《白昼之眠[西幻]》 内容简介 《白昼之眠[西幻]》作者:诸君肥肥 文案: 杜尔米·奈特忧心忡忡地保守着一个秘密。 白天他是开朗活泼的年轻海员,跟随船队穿梭于茫茫大海,探索着广袤无垠的世界。 而到了夜晚,当黄昏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地平线的边缘,他熟悉的世界却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幽默温和的年长水手,会变成面目狰狞、充满敌意的腐烂骷髅。 温暖团结的庞大船队,会变成可怕而奇特的幽灵船,穿梭在冰冷又充满变异生物的海洋中。 海洋对面的崭新大陆与海洋中的各色岛屿,会成为神秘生物、异族来客、疯狂力量、坍圮遗迹、血腥死亡的温床。 他睁开眼睛,猝不及防地望见了这个充满血雾的世界,并将毫不畏惧地踏入其中。 * “对人们来说,那是地理大发现带来的辉煌时代。 “但是对于我们的主角杜尔米·奈特来说,他却是发现了旧日的尸体与废墟的阴霾。 “世界摘下假面,向他露出狰狞而残酷的微笑。” (——喜欢这个恶作剧吗?) 摘自《沉睡之昼:白日之下的历史角落》 * 备注 1. 文中会借用部分现实中已有的神秘学术语,但与现实概念无关;文中的地理大发现与现实中的历史发展轨迹并不一致,请勿混淆 2. 是注重世界观的探索解谜向正剧,慢热大长篇,感谢支持(鞠躬) 2022.8.25文案(细节有修改) 内容标签:悬疑推理 西幻 异闻传说 大冒险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杜尔米·奈特 ┃ 配角:世界与海 ┃ 其它:西幻 一句话简介:我的晚上不对劲 立意: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第1章 黄昏将至 第1章 黄昏将至 “你真的打算出海吗,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杜尔米·奈特的对面,坐着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他忧心忡忡地望着杜尔米,语气忧虑。 但杜尔米只是点点头,像过去几次面对这个问题一样,认真地回答:“是的,本杰明叔叔。我想出海,我想……去到雾兰。” 本杰明·诺普因此叹了一口气。 他沉默地望着对面那个青年。他想,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 他是在三年之前来到这座名为奈廷格尔的城市的。 杜尔米的父母是他的故友。三年之前,这对夫妻横遭意外身亡,仅剩下他们十五岁的孩子,独自一人留在奈廷格尔。 本杰明听闻此事,当即出发前往奈廷格尔。在过去的三年里,一直是他照拂着杜尔米,瞧着这个孩子从郁郁寡欢的少年成长为开朗坚定的青年。 奈廷格尔在过去三年毫无变化,可杜尔米却已经长大了,长大到想要探索外面的世界。 奈廷格尔是一座港口城市。这里的港口尽管没有南面的大城市那么庞大繁荣,但也已经让许多奈廷格尔的孩子们,在梦中酝酿出对于大海的渴望与幻想。 不过,本杰明却疑心这究竟是奈廷格尔的孩子们的宿命,还是杜尔米·奈特的宿命。 “……那就去吧。”本杰明最后松口说,“去看看雾兰。” 杜尔米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轻松的微笑:“谢啦,本杰明叔叔。” 本杰明像是仍旧忧愁地思考着什么。在这短暂的沉默之中,杜尔米百无聊赖地望了望周围。 本杰明·诺普在奈廷格尔定居了三年,他购置了一栋独立的房屋,就位于杜尔米家的不远处。他生活在房屋的二层,并在一层开了一家古朴、凌乱的古董店。 在过去三年里,杜尔米不止一次想到,真不晓得他的本杰明叔叔能不能靠这古董店赚钱。 这里的古董五花八门,有可疑的獠牙、生锈的匕首、精致的人鱼模型、早已停转的怀表等等,虽说的确是些古物,但完全不像是能卖钱的样子,也鲜少有客人上门。 在略微昏暗的光线中,这些摆放得毫无道理的物品就只是静静地陈列在货架上,在尘埃与时光的磋磨下愈发暗淡陈旧。 杜尔米的目光随意地瞥了瞥窗外,然后微微沉了沉。他注意到黄昏将至。 他再次将视线放回到本杰明的身上,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一样说:“本杰明叔叔,我都要饿死了。” 本杰明这才恍然回神,看了看窗外,按着额头说:“竟然都这么晚了。”他斟酌了一下,然后说,“听着,杜尔米,既然你想要出海,那么你就得找到一艘可靠的船,以及一位可靠的船长。” “您有推荐吗?”杜尔米问。 本杰明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他说:“是的。有一位名为朱利安·邓莫尔的船长,他就在利文斯通。” 利文斯通,正是奈廷格尔南面的那座大城市。 三百年前,横亘于森罗海之上的永世雾墙突兀消散。一些富有冒险精神的航海家出海远航,横穿森罗海,发现了位于海洋对面的另外一片大陆。 那片大陆有着与他们的故乡谢兰截然不同的风貌。他们将那片大陆称呼为“雾兰”,意为“与谢兰隔雾相对”。 谢兰人很快便建立了与雾兰的贸易联系。许多港口城市,便借由这样的海洋贸易,快速地发展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占据了地理优势的利文斯通,很快就从原本不受待见的偏远城市,一跃成为经济发达的沿海枢纽,在奥古斯王国内部的影响力与日俱增。 如奈廷格尔这样拥有良好的港口、却离利文斯通太近的城市,就成了利文斯通大贸易区的一部分。 在利文斯通大贸易区,每一天,都有无数船只出海远行,也有无数船只满载而归——当然,也有无数船只葬身大海。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船长,他无数次往返谢兰与雾兰,但从未出过意外。并且,他与你的母亲也有几分交情,在你出生的时候,他还来瞧过你。” 杜尔米微微一怔。 他的母亲——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是雾兰人。年轻时她横跨森罗海来到谢兰求学,在上学期间,她认识了同样才华横溢的阿道弗斯·奈特,两人很快相爱并结婚。 由此,阿德琳定居谢兰,并且再也没有回到雾兰。 她原本是打算在婚后与丈夫一同返回雾兰,但婚后不久她就怀孕了。小杜尔米的出生让她将归乡计划一拖再拖。 奈特夫妇之所以来到奈廷格尔,就是为了从这里出海前往雾兰。但他们最终未能成行,死亡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了他们的未来。 本杰明说:“二十年前,你母亲正是搭乘了朱利安船长的船只,来到了谢兰。” 杜尔米多少有些意外,他想了想,问:“但是,都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朱利安船长还记得我吗?” 本杰明的目光略微飘忽,似乎是回忆起了更遥远的故事。他说:“当然,他当然会记得你们一家。在你父母逝世之后,他还写了一封信来问候……或许你没什么印象了。” 杜尔米的父母都是颇具名声的学者。在厄难发生之后,杜尔米曾经收到过无数来信。 但他对那些信件的内容都没什么印象了,因为那时候他哪能在意那些信呢? ……在父母逝世的时候,杜尔米已经15岁了。 记忆中的那一天满是血色,晦暗无光。 随后,他们商量了一些出海的事情。本杰明为杜尔米写了一封信,让他到时候带给朱利安·邓莫尔。 杜尔米并不打算以旅客的身份踏上船只,尽管他可以这么做。他更想以水手的身份出发,去探索、去了解广袤的森罗海与奇异的雾兰大陆。 显然,水手是个危险的职业。如果不是这样,那本杰明早就同意他的想法了。 但无论如何,本杰明最终还是让步了。 旅途已经定下。这让杜尔米的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最后,本杰明低声说:“赞美【海镜】,愿祂祝福你的旅途。杜尔米,在出发之前,你得去一趟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你需要在那里注册成为水手。 “在那里,你也会知道一些海上旅行的注意事项。记住他们的那些建议,在踏上旅途之后,你总会用到的。” 杜尔米顺势接了一句:“我会的,本杰明叔叔。赞美【海镜】。” “……我回来啦!” 稚嫩而活泼的声音打断了本杰明与杜尔米的交谈。 一个小女孩踮着脚推开古董店的门,然后脚步轻快地走进来,一边大声说:“晚饭吃什么……啊!杜尔米哥哥也在!” 杜尔米转头望向女孩,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着说:“很高兴见到你,小艾米。今天放学挺早?” “因为我饿啦,所以就加快脚步,快点回家。”艾米说。 艾米·诺普。她是本杰明的养女。 三年之前,在本杰明出发前往奈廷格尔的路途上,他捡到了这个被遗弃的孤女。当时艾米六岁,瘦骨嶙峋,一双眼睛迷茫而澄澈地望着本杰明。 本杰明想到,既然他是要到奈廷格尔照顾杜尔米,那么多一个孩子也不碍事。于是他就带上了艾米。 这三年间,艾米逐渐摆脱了原本羞怯内向的性格。在本杰明与杜尔米面前,艾米总显得活泼可爱,十分讨人喜欢。 但不知道是否因为他俩终究是个外来者,所以无论是本杰明还是艾米,在奈廷格尔都显得格格不入。奈廷格尔的人们大多对这对父女敬而远之。 本杰明聘请的用人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本杰明自内陆来到这座沿海城市,并不习惯品尝那些来自海洋的美食,所以他特地找了位厨师。 在饭桌上,艾米得知了杜尔米将要出海的事情。 “海洋!”艾米瞪大了眼睛,年轻的小女孩不明白离别的伤痛与大海的危险,她只是露出好奇而惊叹的表情,“杜尔米哥哥,你会征服那片海洋吗,就像故事里的英雄?” “可森罗海那么大,我怎么能做到呢?”杜尔米逗着她。 艾米皱了皱鼻子,她气鼓鼓地说:“但我的杜尔米哥哥是无所不能的呀!” 本杰明与杜尔米都笑了起来。 这合该是杜尔米出发前要享受的温馨时光,可与此同时,黄昏落日的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地平线,【时历】的信徒在城中心的塔楼里敲响了暮钟。 杜尔米听见蜡烛的火苗燃起的声音。 本杰明不喜欢【太阳】的信徒施予的便利,古董店的一切都仍旧是古朴陈旧的模样。在入夜之后,店里就会燃起蜡烛。 现在,伴随着蜡烛本该温暖的火光,整个古董店却变得幽暗下来,仿佛这里是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无人知晓这里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在最为深暗的地方,不知名的绿色幽光却自古董店的角落缝隙蔓延开来,像是填满每一处缝隙的流水、像是照亮幽暗角落的火光。 杜尔米知道那来自外界,来自更遥远未知的远方。他眨了眨眼睛,静静地注视这一幕。 绿色的幽光像是一朵又一朵朦胧张扬的花朵,静谧地盛开在古董店的每一个角落。那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怪异、扭曲而复杂的光辉。 一切都和原先不一样了。一切都变得腐朽、衰败、混乱。 墙壁上原本精致雍容的墙布现在覆盖上灰烬,最开始用来建造这栋建筑的砖瓦好似要活动一下筋骨。透过那嘎吱作响的地板与墙砖,杜尔米仿佛能嗅见古老时代的尘埃气息。 货架上,可疑的獠牙散发出野兽活着时候的恶臭,匕首上的每一缕锈渍都开始活跃地泛出波澜,精美的人鱼甩着尾巴露出迷人的微笑,停转的钟表又一次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 ……杜尔米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远离桌子上那些突兀就腐烂发臭的食物。 他漫不经心地想,还不错,今天至少吃了一小半。 对面的小女孩穿上了华丽的礼服裙装,面孔却一半腐朽,空洞的眼眶里填满灰烬。她歪了歪头,疑惑地问:“杜尔米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了呀?” 而她身旁的那个中年人一身古典的骑士打扮,闭目的头颅却摆放在餐盘边。他平和地回答:“或许是因为他更想享受美食。”头颅微微转动,慑人的目光透过干枯的眼皮望向杜尔米,“是吧,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 开文啦!希望大家喜欢小杜的故事 依旧是每天晚上九点更新 ===在这里放一个无cp预收《盲目使用模拟器》 陈九西是个盲人,开了一家甜品店,每天的生活就是做做甜品、卖卖蛋糕。 但某一天,他黑漆漆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模拟器——凶杀纪实。模拟器中会不断出现各种凶杀案,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破解这些离奇的命案。 不久之后,a市的和灵街流传出这样一条消息。 某知名不具的甜品店老板,会一边闭目做出美味的甜品,一边面露微笑:“很好,我想通了,这样杀就对了……” 围观居民:好可怕!他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做成小蛋糕!! 陈九西:? 风评被害.jpg 第2章 世界之外 第2章 世界之外 有时候,杜尔米总疑心自己生活在梦境之中。 他望着面前这两个……至少形体特征上还算是人类的家伙,又想到仅仅几秒钟之前,他们还是正常的——无害的——人类,他就不由得产生一种荒谬的感觉。 在一开始,他还会吓得脸色苍白、背脊生寒。可后来,他逐渐习惯了这个世界的模样,甚至开始怀疑究竟哪一个才是所谓的“正常”。 他忧愁地叹了一口气,又自娱自乐般笑了起来。他撑着下巴,一如往常那般笑着说:“是啊,我正享受美食。” 尽管,他面前的食物早已经成了一滩烂泥。 自从他遇到这奇异的幽绿色光芒之后,他就总是得争分夺秒地抢救自己的晚餐才行。 在父母死去的那一天,当他浑浑噩噩迎接那一天的黄昏、暮钟如同往常一般响起的时候,他的世界发生了彻头彻尾的改变。 来源不明的幽绿色光芒统治了他的夜晚。 在最初的几天,他甚至总是不明不白地在夜晚凄惨死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在清晨茫然醒来,仿佛那血腥的痛苦、那离奇的死亡,都不过是一场噩梦。 父母的死亡与这不可思议的厄难一同袭来,让杜尔米在那段时间都昏沉茫然。 那时,白日的本杰明·诺普用一种忧虑的、温和的语气说:“杜尔米,别难过了。如果你父母看见你如今的样子,他们也会感到伤心的。” 而杜尔米盯着他的眼睛,心想,可晚上的你却毫不留情地杀了我——不止一次。 第一次死亡的时候,他惊慌失措、绝望愤恨,同时又抱有一丝解脱,以为自己能与父母重又相见。但他却在漫长的黑暗中重新醒来,迎接他的又是那个“正常”的世界的晨曦。 于是杜尔米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可摆脱的诅咒,即便是死亡也无法让他解脱。 年轻的小杜尔米对整个世界都感到了愤懑。 他十分怀疑这样的遭遇与父母的死亡有关。但是他不明白,自己的父母真的拥有这般可怕的秘密,足以影响整个世界的夜晚? 他也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恐怕只有真正的疯子,才会在朦胧的夜幕中望见那些幽寂的影子与无尽的疯狂。 ……他迫切地、迫切地想要改变这一切。 他想要得到力量,与这不可思议的遭遇相匹配的力量。 成年之际,他需要做出一个选择:是继续留在看似平静的奈廷格尔,指望着命运给他一个交待,还是主动离开,前往外界更为广阔的、复杂的世界,努力寻求一个答案? 他选择了后者。 杜尔米微微闭了闭眼睛,然后又睁开。他那双深暗的、同样幽绿色的眼睛凝视着面前变了样的世界。 诺普一家的晚餐仍旧在继续。 艾米与本杰明仍旧在慢慢地吞吃那些腐烂的食物,而杜尔米则面不改色地望着眼前这两个不明生物,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戳着那团食物的烂泥。 在以前的某个夜晚,当他这么做的时候,这团烂泥甚至伸出了一团小小的肉色触手,愤怒地向他抗议这样无聊的行为。 但今天,这些不知道来自什么动物与什么蔬菜的食物,好像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杜尔米,别浪费食物。”骑士本杰明不赞同地说了一句,但语气仍旧温和。 “好的,本杰明叔叔。”杜尔米从善如流地放下叉子,又说,“我吃饱了。” 他挺高兴,因为今天碰上的是裙装艾米与骑士本杰明。尽管卖相奇怪了点,但其实这两位熟人对他向来比较温和,因为他们“认识”他。 而有时候,他在夜晚碰上的会是疯狂的骷髅艾米与囚徒本杰明。他们会对他充满敌意,不惜一切代价试图杀死他。他们总是轻而易举地成功,因为他们掌握了某种特别的“力量”。 死的次数多了,杜尔米痛定思痛,就很少在诺普家吃晚饭了。 但今天是个例外,毕竟他将要离开奈廷格尔,他想与艾米、本杰明好好告别。他挺乐意进行这次赌博,以虚幻的死亡作为赌注。 在父母死去之后的三年,尽管夜晚的诺普父女总是奇奇怪怪,但白日的两人却是给了杜尔米三年的陪伴与温暖。 骑士本杰明回答:“那好吧,杜尔米。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最近奈廷格尔有一些不速之客。” 裙装艾米笑嘻嘻地说:“我很好奇他们为什么会出现,真想瞧瞧他们的记忆。” “但您还是低调一些更好。” 裙装艾米撅了撅嘴,小声答应了。 杜尔米围观着,稍微有点好奇。这种好奇更多是关于本杰明和艾米,不过他与这两位“老朋友”相处这么久,很清楚对方不会解答他的问题。 要是问多了,那好奇心就要害死他了。 于是杜尔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非常明智地跟两人道别。 在开门的时候,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仿佛想要回头。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他最后的后悔机会。 他将要远离他熟悉的故乡,踏上未知而危险的旅途。 奈廷格尔的夜晚的确可怕,可世界的其他地方就并非如此吗?他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恐吓他,让他好好想想,那些陌生城市的夜晚会是什么样子。 那一定十分可怕,更别提那广袤的大海,以及那遥远的异域。 只要他别开门,退回古董店的阴影之中,他就可以继续享受裙装艾米与骑士本杰明的庇佑,沉浸在这难得的安逸与平静之中。难道他还没意识到,这两人绝非善类吗? 他完全可以躲在这里。 只要他回头。 但是他没有回头。 他抬手朝身后挥了挥,像是告别,然后踏出了古董店。 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白日的奈廷格尔是一座繁荣、热闹、优雅的滨海小镇,这里的建筑大多是圆顶,在远方大海的映衬下显得更为圆润可爱。许多船只会在这里的港口停泊一阵,然后再前往更远方的城市与大陆。 但夜晚的奈廷格尔是一座寂寥、疯狂的城市,每一栋建筑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而扭曲,仿佛跨越了某种本应明确的界限。在白日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无数的暗影蠢动着、挣扎着。 杜尔米将这个不同寻常的夜幕之地,称呼为“外域”。 这是世界之外的领域。 在与外域相处三年之后,他对外域也有了一些了解。外域就如同是附在真实世界之上的一层影子,这里与现实世界有许多似是而非的相似之处,也有截然不同的某些特征。 他呼吸着外域冰冷的空气,独自一人在夜晚的奈廷格尔漫步。他轻快的脚步声,回应着远道而来的黑色乌鸦的凄厉鸣叫。 偶尔,他也会听见一些别的奇怪声音,从身旁建筑的缝隙里传来。悠长的叹息、细碎的咀嚼声、轻柔的窃窃私语、扭曲的金属摩擦声、凄厉的惨叫声、混乱沉重的敲击声…… 吵得令人心烦。 于是他哼起歌。 “杜尔米、杜尔米,你独自一人在夜晚流浪。 “你安静地挥别白日,在夜晚悄悄睁开眼睛。 “谁能知晓你的离开?谁能望见你望见的风景? “他们都不知道,他们从不驻足。 “你只好摇摇头,孤独地走向那个漆黑的世界。 “噢,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注定在这世界流浪!” 当歌谣幽怨的曲调最终落下,杜尔米站定,他挺有礼貌地、像是谢幕一般地鞠了个躬,喃喃自语地说:“唱得还行?” 不知道他继承了来自哪里的天赋,他的歌喉确实还不错。 像奈廷格尔这样的港口城市,总会飘荡着一些出海水手的粗犷豪迈曲调,还有那些等来了丈夫尸体的寡妇的幽怨歌喉。杜尔米现在就随便地给自己的曲子配了个悲伤的调子。 但此刻他心中并非充斥悲伤。 相反,在将要离开奈廷格尔、将要开始他这场盛大冒险的时刻,他心中满是亢奋与愉悦。 “——确实还行。”一位捧场的听众说。 咦? 杜尔米惊异地转身望去,瞧见一个奇异的生物。 外表是人类男性,闭着眼睛,但耳朵里却钻出了一个扭曲的、五彩斑斓的幻影。这个幻影同样拥有近似于人类的形态,所以就像是他的灵魂漂浮在他的耳旁一样。 他就在站在奈廷格尔沉寂冰冷的街道中央。因为他的出现,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安静下来,又或者,屏息? “谢谢你的夸奖,先生。”杜尔米先是礼貌地说,然后又好奇地问,“你是什么?” 在外域,他总是好奇。尽管大多数时候都得不到解答(说不定还要用死亡来报复他),但杜尔米还是控制不住好奇。 不过这次他似乎幸运地遇到了一个“无害”的生物。 “我并不是‘什么’。我只是正在做梦。”对方用一种飘忽的语气回答,“我梦见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灵魂飘飘荡荡,所以才会用这样的形态出现在你的面前。” 杜尔米愣了愣,却回答:“巧了,我似乎也在做梦。” 白日与夜晚,对他来说,哪一个才是梦境呢? 大部分时候,他感到,他在白天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夜晚睁眼之前的沉眠。夜晚才是他的现实世界,白日不过是一场美梦。 但偶尔,他也情愿认为,外域只是他在做梦。或许还是一场噩梦。 “哦!你也是行走在梦境之中的生物吗?很高兴认识你。”对方似乎非常高兴,漂浮的幻影都泛起波澜,像是正在晕开的油彩,“……糟糕,情绪波动有些大了。” “那会怎么样?” “我会醒来、梦会死去。这只是一场梦境,我终究会醒来。每一场梦的开始与结束,都是一个【梦境生物】的诞生与死亡。” 杜尔米听得半懂不懂。 这似乎也是个拥有“力量”的人类。这群人总是说谜语。 ——而且,他真的能从“外域”这场梦境中苏醒吗? “那么,就将这个梦赠送给你吧。赞美你的歌喉。” 五彩斑斓的人形递给杜尔米一个五彩斑斓的光团,然后就消失了。 杜尔米看了看这个光团,也就婴儿拳头大小。其中似乎蕴藏着无数繁复变动的画面,那是梦境生物的梦。但他只是稍微看上一眼,就已经晕头转向。 一份礼物。不知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 实话实说,他也不是那么在乎这个问题。至少这是一份礼物。偶尔他会在外域遇到这种好事。 只不过他现在还没法拆开这个礼物。 本来杜尔米想直接回家,不过碰到这个【梦境生物】,却让他有些蠢蠢欲动,想去逛逛外域的其他地方。 他想到白日的本杰明说的“森罗协会”,又想到夜晚的本杰明说的“不速之客”。奈廷格尔是座港口城市,任何与外界有关的消息,一定都是随着海风一同送来的。 所以,去森罗协会看看怎么样? 第3章 帷幕覆盖 第3章 帷幕覆盖 森罗海。 这是人们对于海洋的统称。 这个世界拥有两片主要的大陆——谢兰与雾兰,它们隔海相望,像是整个世界的两片肺叶,显得相当对称。两块大陆之间的,形状成长条形的海域,则被称为撕裂之痕。 在大陆之外,除了少许星星点点的岛屿,世界的其他地方都被广袤的海洋覆盖。时至今日,人们也不知道海洋的尽头在哪里。 在永世雾墙仍旧存在的那些年月里,他们未曾设想自己会探索海洋,以为自己将永远被雾墙圈禁。后来情况发生了改变。雾墙消散后不久,“探索狂热”反而成了谢兰最主流的话题。 雾兰的出现带来了无穷无尽的财富,无数人类趋之若鹜、满怀雄心。 那些出海的人都免不了与森罗协会打交道。白日的森罗协会,自然也是富丽堂皇、人来人往。 ——而夜晚呢? 杜尔米站定,望向这栋在外域中也显得颇为独特的建筑……不,不能说是建筑。他觉得这更像是一条船,在建筑群与夜色的海洋之中飘荡着。 附近还弥散着隐约的雾气,仿佛是永世雾墙尚未消散的那些时刻,这让漆黑的船影显得更为狰狞可怖。 门口,扭曲的黑色荆棘散发着腥臭的味道,是海水的咸味与腐烂的鱼腥味。那组成了一扇上锁的门。 杜尔米没法进去。 他绕着这艘船走了一圈,发觉二楼侧面的窗口仍旧亮着灯。 “有人——在吗——!”杜尔米仰头望着那扇窗户,拖长了语调,大声地询问着。 他敏锐地感到,他的声音好似惊动了附近的一些怪物。不过他觉得无所谓。在离开奈廷格尔之前,他的冒险之心蠢蠢欲动。 过了一会儿,那扇窗打开了:“谁?”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很轻,并且很快又谨慎地补充,“安静点!年轻人,今天可不是让你胡来的日子。” “今天怎么了?” 虽然非常好奇,但杜尔米也适时地压低了声音——哎呀,但他明明是在外域这种地方。 在这里,这般谨慎压根没用。 他回身看向自己的来处,发现幽深道路的尽头已经消融在涌动的夜色之中。道路发生了变动,他回不去了。夜晚的冒险总是归于一片黑暗。 杜尔米揉了揉脸,叹了口气,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也对,刚刚我听说,奈廷格尔来了些不速之客。” “……你一定要站在我们门口这么说?” “咦?”杜尔米愣了一下,接着恍然大悟,兴致勃勃地问,“所以,是你们的客人?” 那个男人没有再回答他,像是去忙别的事情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从里头走出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位年长的女士。 这位女士的面孔,尽管布满皱纹,但仍旧像是个正常的人类。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有耳朵。但她的身体,此刻正被白色长袍包裹着的肉色身体,却肿胀得像是一个快要爆炸的、充满血浆与流脓的痤疮。 ……杜尔米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间。 外域已经彻底荼毒他的眼睛。他是说,彻、底。 这位女士的身后,还跟着一些同样身着白袍的人。他们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唯一共同的特征,是他们的身体都如同这位女士一般,稍微“膨胀”了一点,只不过没有那么明显。 在那位女士的身旁,还有一个鱼头人身的……人? 鱼唇朝着天上,此刻正一张一合地说着话。 他的声音相当熟悉,就是刚刚与杜尔米对话的那个男人。 但他的语气,不得不说,却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恭敬与轻柔:“……女士,我们已经为您安排好了船只……前往雾兰需要挺长一段时间,当然,我们也安排好了随行人员…………” 他们暂且停下,因为望见了正站在一旁,表情相当奇异的杜尔米。 “……呃。”杜尔米歪了歪头,“打扰了?” 场面有一瞬间的僵持。 随后那位女士挪开了眼睛,说:“只是一个普通人。” “当然、当然,奈廷格尔全是普通人。” “解决他吧。”那位女士的声音飘飘忽忽、语气轻描淡写,遥远得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我不想暴露踪迹……” 她身后的白袍人便唰地一下抬起了头。 每一张面孔竟然都覆盖着一层微光,使其他人看不清他们的真正面容。 杜尔米忍不住瞧了两眼。 但终究是那位女士的话更为引人注意。 “等等,容我重复。”杜尔米惊异地挑眉,“只是因为我在这个该死的要命的夜晚,一不留神路过了这臭烘烘的森罗协会,这位女士——你就要杀了我?” 虽然他在外域已经死过……呃,很多很多次,但这种事情还真是头一回呢。 无妄之灾自然也有。曾经他无聊地蹲在海边夜钓,结果钓上来一条变异康华鱼,一口咬死了他——他可没跟那条鱼生气!只是第二天在海滩上捡到了缺水而死的鱼的尸体,然后施施然拿回家煮汤罢了。 而且,这位女士不想暴露踪迹,但她这不是大大方方地出现在森罗协会吗? 那鱼头人身的家伙连忙说:“女士,这里毕竟不是……请让协会来解决吧。” “森罗协会打算杀了我?”杜尔米又在抢话。 “……当然不是。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处理办法。” 那位女士不置可否,但目光已经漠然地从杜尔米身上挪开。她身后的白袍人似乎得到了默许,重新安静地垂下头颅。 杜尔米却一下子来了兴趣,指着那条黑色的大船便问:“所以,我可以进去了?” 他以前还没去过森罗协会呢!白日的没有,夜晚的就更加没有了。若是能去这一条大船里瞧瞧,那杜尔米也觉得挺有意思。 ……鱼头人像是无言以对。 他那双死鱼一样空洞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杜尔米。或许他开始怀疑,杜尔米是刻意蹲守在这里吧。这么说来,刚刚杜尔米还提到了“不速之客”。 可无论看上多少遍,他都只能看出来,这个黑发绿眼的年轻人的确普普通通、没有掌握任何力量。只是他有着一种超脱寻常的、过于旺盛的好奇心,让他在面对这般尴尬的境地之时,竟也能兴致盎然。 ……也或许……鱼头人心想,是因为这个年轻人并不知道这群白袍人的来历。 杜尔米立马走到鱼头人的身边。 他跟鱼头人一起,望着那群白袍人缓缓走进街道尽头的黑暗,然后彻底消失。 他疑心,在鱼头人的视角里,那群人只是走远了。但在他的视角里,狰狞的黑暗巨口仿佛吞噬了一切。 ……周围越来越暗了。 反倒是身后的黑色大船,这个时候给人一种微妙的庇护感。 于是杜尔米问:“那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鱼头人疑虑地看了看他,随后摇了摇头,也没有产生太多的好奇心——在这个世界,好奇心说不定是致命的。相比之下,这个年轻人可真是不怕死。 他说:“我们会‘杀死’你的一部分记忆。” “‘杀死’。记忆也能被杀死吗?” “消除。如果你更喜欢这个说法的话。” “那我好像更喜欢‘杀死’。因为那更文学化。” 鱼头人心想,谁管你文不文学。 但这个时候,在杜尔米正打算迈步跟着鱼头人走进森罗协会的时候,更远处的黑暗之中涌动出些许光亮。一道月白色的光芒突兀闪现,转瞬飞来,然后穿透了杜尔米的心脏。 紧随其后的是轻飘飘一句话:“以防万一。” ……啊哦。 看来这一日的幸运到此为止了。 杜尔米眨了眨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低头看了看胸口渗出的血液,然后啧了一声——幸亏他不用洗衣服。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不仅仅是他的生命与世界重归于好,衣物也会被重置成夜晚之前的模样。不然的话,外域可不仅仅是毁了他的晚餐那么简单! 杜尔米最后的印象,是鱼头人惊异又无奈的轻呼:“……真是胡来!算了,不过是个普通人……” 他想,这群拥有力量的人,还真是—— 思维在此刻停驻。 他死了。 又一次。 ……当死亡的痛楚将将抵达,更为幽深的黑暗却抢先覆盖了杜尔米的灵魂。 所有画面定格,随后,一切都黯淡下来。 杜尔米一瞬间失去了对于身体、对于世界的感知,只剩下他的灵魂无声地漂浮着。 他驱使灵魂随意地晃悠着,但很快又无聊地停了下来。 他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有点不爽,但也就仅此而已。死亡对他来说不是什么稀罕事,死就死了——本杰明和艾米都杀过他许多次,他也不是那么记仇。 他更为在意的,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 力量。他想。 在外域中,他也见过不少拥有力量的人,比如诺普父女。 但这群白袍人却给他一种更加不对劲的感觉。好像不是他们拥有力量,而是力量拥有他们。 ……要是能给白袍人找点麻烦,他倒是相当乐意。 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杜尔米随便想了想,就非常爽快地把这些念头抛开了。他继续驱使灵魂,在这片空间中游荡着。 周围空空如也。 在外域的黑暗之中,总是有许多东西蠢动着、嘶鸣着。但在这里,黑暗依旧,却空无一物、死寂而安详。 所以很快,杜尔米就无聊地停下来。他想到,明天自己又会生龙活虎地出现在森罗协会……这个想法让他忍不住笑了一会儿,然后他停住笑,安静地发着呆。 他将这个地方——他的灵魂漂浮的地方——称为“帷幕”,就像是舞台的幕布拉起,舞台上的一切都不为观众所知的时刻。 帷幕是连通(隔绝?)现实世界与外域的一道桥梁。 一旦他在外域中死亡,或者毫无行动,那么他就会来到帷幕。 仅有他的灵魂会抵达这里,其他的一切外物都会被隔绝在外。譬如此刻,他那位梦境生物朋友赠送的礼物,就没有出现在这里,得等他离开帷幕才会再次出现。 在帷幕,一切都是静止的、虚无的。他会在这里安安生生地呆上一会儿,等待天光乍亮、太阳高升。 这在事实上给了他休息、沉思的时间。 有时候,他也会被外域逼出疯狂的劣根性。他会在帷幕之后,等待那种蔓延的疯狂逐渐褪去。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快要被无穷无尽的疑问淹没了。 究竟是谁疯了?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到底为什么,世界会是这个鬼样子? 杜尔米无数次用这些问题质问自己。但他无法得出一个答案。 现在,在帷幕永恒的寂静与沉黑之中,他只感到那些问题在轻飘飘地落下,留下的只有从漫长的折磨中酝酿出来的,浓郁的好奇与轻微的嗤笑。 “我很期待。” 他无声地说。 第4章 森罗协会 第4章 森罗协会 杜尔米醒了过来。 他住的地方——他曾经的“家”——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他的房间在二楼东面朝南。此刻清晨的阳光洒落,刺透他的眼皮,一瞬间唤醒了他。 他毫无睡意,平静地直起身、掀开被子,然后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望见更遥远的海平面。 【太阳】从此高升,慷慨地向人世倾洒光辉。 ……真是平静的清晨啊,好似外域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杜尔米暗自冷笑一声。 他回身,伸手摸了摸枕边,然后摸到了一个小玻璃罐。 他盯着这个玻璃罐瞧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看出来,里面好像空空如也。但是,杜尔米确信,这就是昨晚那个【梦境生物】送给他的东西——那一场梦。 外域中五彩斑斓的光团,到现实中,变成了这般平平无奇的玻璃罐。 杜尔米看了一会儿,将玻璃罐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之前他从外域收集的一些东西,无一例外都是相当普通的外表,只有在外域,才会变成奇异璀璨的模样。 但杜尔米仍旧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造成了其中的差别。 是“力量”吗? 他想了想,但很快就被另外一件事情吸引了注意力——他哀叹地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 如果外域想饿死他的话,那它绝对得逞了。 杜尔米赶紧下楼,很随便地煮了点热汤,切了点干巴巴的粗制面包,一边吃、一边琢磨着自己今天要做点什么。 最后,他还是决定去森罗协会——为了出海,为了白日的“正常”的目的。 生活一瞬间又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应该说,每一天,杜尔米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 从正常的人世步入疯狂的外域,然后又在外域走向静谧的帷幕,接着从帷幕苏醒,发现自己回到人间,甚至安安生生地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好像真的享受了愉快的睡眠。 外域还记得给他盖被子。他真是太感谢了。他亲爱的爸爸妈妈都不会在他十五岁之后帮忙盖被子了。 ……杜尔米慢慢地垂下眼睛。 他盯着餐盘里的面包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妈妈,我想念您的厨艺。” 出门前,杜尔米换了一身衣服。这些衣服甚至是他父母在世的时候为他准备好的。 尽管谢兰的人们未必会信仰那些神明,但是在前往与神明有关的地点的时候,他们都会尽可能保持尊敬与得体,尤其是面对那七位正神。 【海镜】就是其中一位正神。 【海镜】是自然、海洋的神明,陆地的猎人们信仰祂,海洋的船员们同样信仰祂,但是在永世雾墙消散之后,后者便越来越多。往来于森罗海的船只,都会受到【海镜】的庇佑,或者说,他们祈求如此。 杜尔米理理袖口,望向镜中的自己。 模糊的镜面倒映出一个黑发、绿眸的青年形象。杜尔米·奈特相貌英俊,承袭了他父亲的硬朗轮廓与他母亲的秀美五官。他总是目光明亮、面带笑意,会被奈廷格尔人评价为“讨人喜欢的小伙子”。 不过,他可没觉得夜晚的奈廷格尔有多喜欢他。 他朝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睛,然后出了门。 奈廷格尔热闹的街景,便随着清晨的薄雾一同扑面而来。人们脚步轻快,在市场上选购着附近镇子运来的新鲜蔬果,或是远方城市送来的生活用品,或是更遥远的雾兰带来的奇珍异宝。 杜尔米挺感兴趣地逛了逛市场,尤为好奇那些来自雾兰的东西。 对于奈廷格尔的大多数居民来说,尽管他们生活在海边,但雾兰仍旧藏身于神秘的面纱之后,让人始终一知半解。但对于杜尔米来说,阿德琳却是跟他说过不少雾兰的事情。 在奈特一家搬来奈廷格尔的第一天,阿德琳便在二楼的露台上,指着远方的大海,语气中满是笑意地对杜尔米说:她的故乡就在海的另一头。 因此,那些口若悬河的商人反而让杜尔米有些失望。 他失去了兴趣,就自顾自往前走,不久后来到了市中心的广场。奈廷格尔的广场上,有着漂亮的喷泉、巨大的雕像与高大的钟楼。 喷泉只是装饰,但雕像与钟楼却并非如此。 雕像属于安德烈·法涅斯,这是谢兰的【帝皇】。无数年前,这位雄才伟略的帝王统一了整个谢兰,缔造了辉煌一时的法涅斯王朝。奈廷格尔所在的奥古斯王国,正是传承自法涅斯王朝。 而钟楼,则属于【时历】。 【时历】是时间、历法、节气的神明。许多人也同样将祂与历史挂钩。【时历】记录着人类的历史,并且尤为铭记其中重要的那些时刻。 时历的钟楼在谢兰与雾兰的每一座城市都屹立不倒。每逢日出日落,时历的信徒都会敲响钟声,彼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回荡着这样的声音。 晨钟与暮钟都会持续十秒。日常的每一天,人们只会碰上晨钟与暮钟。如果在其他时候出现钟声,那就意味着某件大事发生了——足以对整个世界造成巨大的影响。 最近一次【盛大钟声】的出现,是在三百年前——是为了雾兰。 杜尔米难以想象三百年前的大钟声会是什么样。 整个世界都因此而震动吗? 不,应该反过来说,连神明都为雾兰的出现而心神震荡吗? 显然,那是一个无比重要的时间点,重要到【时历】为此敲响旧时代的丧钟、为此推开新的治世的大门。 至于如今? 如今已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300年,雾兰的发现已经过去了整整三百年。那些昔日惊奇了整个谢兰的巨大发现,如今只是人们生活中普普通通的一部分,最多也不过是饭桌上吹嘘的把戏而已。 杜尔米挪开视线,前往森罗协会。 最后,他还是在白日走进了森罗协会。 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门口的布告栏上,杜尔米还瞧见了船长招募水手的讯息。不过,无一例外,都没有这个月出发的船只。 是什么约定俗成的事情吗? 杜尔米有些好奇。 在进行了简单的登记,成为一名见习水手之后,杜尔米就与其他一同登记的人一起,被森罗协会的工作人员集中到一个房间,聆听着关于出海的一些注意事项。 “……不要在静海之月出海,这是你们首先要记住的!” 静海之月是每年的第三个月,也是【海镜】的诞生月。 人们会避免在静海之月出海;如果静海之月时已经在海上,那么也需要进行特定的仪式,来换取【海镜】的保护。 这种风俗可能是因为对于【海镜】的尊崇,但可能也是因为,在静海之月的时候,海上的风浪以及恶劣天气,总是让人望而生畏。 现在恰好就是静海之月的第17天。 杜尔米一瞬间恍然大悟,明白了布告栏船长们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避开这个月。 “那我们应该在什么时候出海?”一人问。 “丰收之月、帝临之月会是很好的选择。除此之外的空白月也是可供选择的。孤星之月与浮梦之月未必不适合出海,但此时的海洋会更加危险。曜日之月不适合出海,但此时海洋上会较为平静。” 讲解员语气认真地告诫着他们。 人们听着,面面相觑。这个房间里正在聆听的大多是些年轻人,怀抱着对于异域财富的渴望而想要出海。他们或许没想到,光是出海时间的选择上,就有这么多的禁忌。 说不定他们已经听得晕头转向了。 杜尔米说:“那下个月就是不错的日子,对吗?” 下个月,就是【时历】的诞生月,丰收之月。 “的确如此。”讲解员点点头,他额外补充了一句,“下个月应该有不少船只会从利文斯通出海,你们可以试着加入这些船队,更有保障一些。”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从奈廷格尔出发,自然是简单方便的选择;可没想到,就连森罗协会的人都推荐他们从南方的大城市出发。这恐怕动摇了不少人的想法。 其中有一个来自奈廷格尔附近镇子的年轻人,他的名字是肯·林恩,脸上还长着雀斑。 他家里经营着一家小型农场,从小他就习惯了那些沉重的农活,但关于森罗海的传闻,也同样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他的灵魂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怀揣着对于海洋与异域的向往,他鼓起勇气来到了奈廷格尔。他对许多事情都不太了解,听闻讲解者建议他们去利文斯通,更是有些迷茫。 对他来说,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说不定是比雾兰更加遥远且陌生的地方,起码雾兰令他魂牵梦萦。 他左顾右盼一阵,瞧见身旁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与他同龄的年轻人,后者有着一头略微卷曲的黑色头发、深绿色的眼睛。在所有人都因为讲解者的建议而窃窃私语、暗自迟疑的时候,这个黑发青年却仍旧气定神闲,好似早有打算。 肯犹豫了一下,然后主动搭话:“你好……?你打算从利文斯通那边出发吗?” 那人转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好奇与些许的惊讶。 肯的性格有些腼腆,又连忙自我介绍说:“我的名字是肯·林恩。” “杜尔米·奈特。”杜尔米说,他的语气十分轻快,“是的,我打算去利文斯通。” 肯眼前一亮,他就问:“那我能和你一起出发吗?我从小到大都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想找个同伴一起走。” 杜尔米耸了耸肩,无所谓说:“当然可以。” 肯暗自松了一口气。当他从家乡的农场来到奈廷格尔这样的城市,他已经因为外表、口音等等而遭到一些城里人的白眼。杜尔米的表现甚至让他有点感动。 他迅速将这个黑发青年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或许本质上是因为杜尔米也想要出海。在肯的家乡小镇,有不少人将出海看作是可怕的事情。除却肯的家人,无人支持肯的梦想。 肯的语气里充满了向往与憧憬:“杜尔米,你去过利文斯通吗?我听说那是比奈廷格尔大得多的大城市。” 杜尔米回答:“我也没去过,不知道那儿是什么样。” 比起白天的利文斯通,杜尔米莫名对夜晚的利文斯通更感兴趣。那遥远的、繁华的巨大城市,在外域会是什么诡谲奇异的模样呢? ……该死的外域真是彻底改变了他的观念。杜尔米愤愤不平地在心中抱怨。 过了一会儿,台上的讲解员又开始说话。他提到了几个在海上的注意事项,比如用星星的排列来确定自己的位置、比如要远离那些未在森罗协会登记的黑船。 整体来说,他似乎并未涉及到那些真正“危险”的事情。 杜尔米对此十分好奇,但是其他人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这些危险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出海最大的风险,就只是森罗海的风浪罢了。他们不知道世界还有另外一面。 最后,讲解员拿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玻璃球,他说:“好了,摸一下这个玻璃球,然后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玻璃球里面装着一半水,清澈见底,像是蓝天之下的海洋。 将要出海的水手们彼此看看,不禁面面相觑。 杜尔米一下子就好奇了起来。 这是什么?奇怪的占卜仪式? 第5章 神明赐予 第5章 神明赐予 在一阵沉默之后,所有人中最年长的一个男人走上前,伸出手碰了碰玻璃球。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不出意外地缩回手,面色平静地朝着那位讲解员点了点头,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个男人看起来已经三十多岁,似乎很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杜尔米还注意到,这个男人是唯一一个没和其他人交流、也没和任何人组队的出海者。 接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完成了触碰玻璃球的任务。玻璃球始终毫无变化。 一些年轻人恐怕在怀疑这是不是在耍人,他们满脸困惑地离开了。 很快,只剩下杜尔米与肯。 杜尔米先去碰了碰,同样什么都没发生。 但在肯碰触那个玻璃球的时候,玻璃球里的清水却突然掀起了些许波澜,像是一朵小浪花。 “……嗯?”讲解员盯着玻璃球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肯,“有点天赋,但不多。” 肯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喜,然后又变成了茫然。 杜尔米竖起耳朵旁听。 讲解员像是也不在意杜尔米的在场,他说:“吾神会赐予幸运之人些许力量。不过见习时期的力量……”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如何表述,“聊胜于无。” 杜尔米与肯望望彼此,都有些惊讶。 “当然,在海上还是有些用处的。”讲解员转而说,“跟我来吧,或许能给你一个护身符什么的。” 肯激动地跟着讲解员一起离开,杜尔米没跟上去。他仔细琢磨了一下讲解员的说法。 ……神明赐予的力量? 但是因为肯的天赋不足以得到更多的力量,所以讲解员的态度又展现出些许随意,完全不像是个虔诚的信徒。不过,森罗协会这样的地方,似乎本来就相当“世俗”。这里可不是太阳教廷。 话说回来,如果森罗协会提供这种获取力量的途径,那么其他与神明有关的组织,也会这样吗? 过了一会儿,肯一个人回来了,脸上是喜悦和沮丧混合的复杂表情。 他说:“他们仔细测试了一下我的……天赋?然后跟我说,我的天赋止步于此了。”他举起了手里的一个小小的勋章,或许就是所谓的护身符,“他们说我不可能成为【海镜】的信众,不可能获得更多的力量。” 这样的大起大落,让肯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杜尔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心实意地说:“但是,你已经获得了一些力量。开心点。” 肯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点头。 杜尔米有点好奇地看了看那个护身符,其材料为银色金属,大致呈现为正方形,四周有许多海浪形状的纹路装饰,中心部分则是陆地的形状。 谢兰与雾兰隔海相对,在绝大多数地图上,地图绘制者总是将谢兰放在左侧,将雾兰放在右侧,这个护身符也不例外。 他问:“这有什么用?” “似乎……可以平息海上的一场风浪?”肯不确定地说,“不过,我的力量不可能对抗那些庞大的风暴。” “那就足够了,我想那些船长会很乐意迎接你。” 他们都笑了起来。 这就是力量带来的改变。 肯看起来也更有信心了。他们约好了一起出发的时间。 杜尔米去古董店那边蹭了顿午餐。 他刚从中学毕业,最近无所事事。本来他是可以去上大学的,有他父母的名声担保,奥古斯王国内部的任何一座大学他都可以任意挑选。 但他还是决意出海。 吃饭的时候,杜尔米跟本杰明说起了肯·林恩的事情。 他问:“本杰明叔叔,这就是……‘力量’吗?” 本杰明沉吟片刻,然后低叹了一声,他说:“是的,这就是【力量】,属于神明的力量。那个所谓的玻璃球,是用以测试天赋的器皿,或者说,【容器】。” 谢兰拥有七位正神,以及数量庞大的其他神明。对于谢兰人,乃至于如今的雾兰人来说,七位正神的存在已经深入到了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即便是幼小的孩童,对于力量也并不陌生。那是属于神明的威能、权柄。 但是,人类可以掌握这种【力量】吗? “神明会将力量赐予那些拥有天赋的人类。”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略微疑惑地问:“所以,力量只能由神明赐予吗?” 本杰明目光深深地望了杜尔米一眼。 在杜尔米尚未明白那注视的含义的时候,本杰明就已经收回目光,并且笑叹着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这样的想法,可不能让那些狂热信徒知道——他们一定认为这是渎神。” 杜尔米耸肩,却说:“那我可以换个问题。” “哦?” “力量只能由‘一位’神明赐予吗?”杜尔米撑着下巴,笑着问,“我可以同时信仰好几个神明,然后幸运地获得祂们一同赐予的力量吗?” 本杰明:“……” 他突然有点好奇,自己的那两位老朋友,究竟是如何教育这个孩子的。 虽然很多细节都表明,杜尔米的确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孩子,但他这样无所顾虑的好奇心,还真是令人心惊胆战。 在【力量】这件事情上,杜尔米似乎更加肆无忌惮了。 “好吧,本杰明叔叔,我只是开个玩笑。”杜尔米就很识时务地说,“不过,信仰者有这么多,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获得了力量,也应该数以万计。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呢?” 外域的那些可不算。他指的是,白日的世界。 在奈廷格尔,许多教会、协会以及相关组织的存在,都是广为人知的事情。杜尔米在中学的一些同学,也会在放学之后前往教堂祈祷。 杜尔米并不是其中之一,但他知道这些事情的存在。 ……但是,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信仰交换力量”这样的事情。在成年之后,世界仿佛对他撕下了另外一张假面。 “因为力量的存在是隐秘的。”本杰明耐心地解答着,“所以,只有一小部分人类可以获得这份殊荣——知晓这份力量的存在,以及,得到这份力量,否则就会带来厄运。” 杜尔米仍旧不明白:“厄运?什么样的厄运?” 于是本杰明就说:“就把这当成是一条规则吧,杜尔米。以后你会慢慢见识到的……那些事情。” 杜尔米想要深究。或许他继承了来自父母的学者风格,总是对问题穷追猛打。不过他看了看本杰明,转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那您拥有这种力量吗?” “我?”本杰明笑着摇了摇头,“当然没有。我也并不信仰任何神明。” 杜尔米略微困惑地歪了歪头,他想,那么,夜晚的本杰明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是白天的本杰明说了谎,还是,夜晚的人类全都是异类? 本杰明看着杜尔米,声音稍微压低,问:“所以,小杜尔米也想要获得力量了吗?” “只是有点好奇。”杜尔米回答。 “你可以去问问广场上的敲钟人。”本杰明就说,“他会愿意测试一下你的天赋,【时历】的信徒对此要求不是非常严苛。” “……好的。不过,您知道真多。” “等你年纪大了,你也会慢慢知道这些事情的。”本杰明叹了一口气,“只是人们不喜欢谈论这些事情。” “为什么?” 本杰明仿若答非所问:“从大海上飘来的,并不只有财富与权势,还有死亡与灾难。” 杜尔米愣住了。 于是,傍晚之前,杜尔米又来到奈廷格尔的广场。 他在钟楼旁找到了一位年迈的敲钟人。钟楼高大宏伟,敲钟人却老态龙钟。常年的敲钟工作让他有些耳聋,杜尔米费了好大劲,大声喊着,才讲清楚自己的来意。 敲钟人点了点头,拿出了一个停转已久的怀表。他让杜尔米碰一碰这个怀表。 怀表的指针并未动弹。 于是敲钟人摇了摇头,说:“你并没有这个天赋,年轻人。” 杜尔米并不算失望。 他想,【海镜】和【时历】都排除了。 他跟敲钟人道别,而敲钟人也转身上楼,如同往常无数日子里那样,敲响了暮钟。 杜尔米独自一人站在广场上,目睹那幽绿色的光芒自远方日落之处爆发,席卷整个世界。随着钟声的终止,一切都变得静谧而冷清。 杜尔米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说:“看来今天是‘自由’的。” 今天的外域降临之时,他独身一人,没有与任何人一同迎接外域的到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世界就好像是遗忘了他。所有人都不会记得他,只会当他是个陌生的外来者。他就像是一个仅仅只存在于外域的影子、一个并无来处并无归处的幽灵,孤零零地飘荡着。 杜尔米侧头看了一眼,发现钟楼整个消失了。 他没觉得意外,因为这种事情时常发生。外域的一切都是零碎、混乱的,有些时候事情是这样的,有些时候事情又是截然相反的。 每一天晚上,他都会迎来一个崭新的外域。 此刻的广场,钟楼已然消失,秀丽的喷泉变成了污浊的泥淖,宏伟的雕塑爬满了陈腐的蛆虫,长椅的影子在月光下尽情摇曳;静海之月尚且寒凉的空气中,隐约飘荡着悠远的歌声——今天海里的人鱼又来絮絮叨叨地唱歌了。 他还听见,港口的海风送来了一阵吵闹的声响。 似乎是……“准备出发”? 第6章 白日之梦 第6章 白日之梦 在白日,森罗海当然会展现出毫无瑕疵的美丽姿容。清澈的海水翻腾,伴随着飞舞的海鸥与鸣笛的船只,在蔚蓝色的天空的映衬下,海洋显得生机勃勃、宁静优雅。 但在夜晚,森罗海则显现出了更为狰狞的模样。原本浅蓝色的海水变成了更为浑浊、粘稠的深紫色,海水中翻涌着不可名状的生物,偶尔窥见其中一部分,就让人心惊胆战。 当然,“人们”看不到这些模样,只有杜尔米能看到。 他的世界与其他人的世界并不一样。 或许白天这种情况会好一点,但晚上却越来越明显。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外域的影响终究渗透进他的白天。 ……杜尔米望见港口旁边站着一群白袍人。 天空之上,太阳的光辉正在逐渐落幕,而一轮圆月则缓慢地浮现出来。这群穿着白袍的人们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伸出双手,仿佛要拥抱这轮月亮。 他们高声祈祷:“夜晚是您的裙摆、光辉是您的舞姿。我们已行走在您的道路之上、您的照耀之下。向您呈献祭礼:我们的身体、我们的灵魂、我们的记忆。请宽恕我们!” 一群教徒。 他们正准备出发,从奈廷格尔出发,前往雾兰。 根据昨天晚上杜尔米在外域的见闻,正是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为他们安排了船只、随行人员以及具体行程。 但现在不是静海之月吗? 森罗协会并不建议在静海之月出航,却愿意为这只船队提供便利——这仿佛是在对抗他们所信仰的神明。 从白日那位讲解员先生的态度也可以看出来,森罗协会这群人……对【海镜】的尊敬似乎相当浮于表面,甚至远不如那群白袍人对他们的神那般虔诚。 当然了,毕竟他们只是在森罗协会“工作”。 这个时候,远处街道尽头的雾气陡然翻涌,又走来了一群人。这是森罗协会的人,因为杜尔米瞧见了那个熟悉的鱼头人。 杜尔米随意地混进了这个队伍里,然后朝那个鱼头人说:“你好?” “……你好?”鱼头人疑虑地瞧着他,“你是?” 鱼头人已经不记得杜尔米昨日死在他面前的事情了,只是有点困惑地晃动着脑袋,不明白这个黑发年轻人的意图。外域会一视同仁地清除这些记忆。倒不如说,杜尔米的每一个夜晚都是这个世界的重新开始。 “没什么,我只是刚好路过。” 鱼头人准备喊人了。 于是杜尔米恰到好处地问:“你给这群白袍人安排随行人员,结果就是把自己安排上了吗?” 鱼头人一滞,他张口似乎要询问什么——问什么呢?问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现?问对方为什么会知道是他负责安排这些事情? 不知不觉之中,他们已经脱离了队伍,落在所有人后面。 ……德里克·马维尔盯着这个黑发绿眼的年轻人。 对方相貌英俊、自说自话。最为醒目的特征,是那双十分引人瞩目的、幽绿色的眼睛,不,应该说,那像是一簇幽绿色的火焰,正在他的瞳孔中燃烧着。 当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德里克感到一丝隐晦的不安,好像他的秘密全都被看透了一样。 “不过也是,你应该是森罗协会的精英?”年轻人伸出手,隔空比划了一下德里克的脑袋,“一看就非常特殊。” 德里克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那双绿色的眼睛却蕴藏着某种冷酷的、甚至有点嫌弃的审视含义。 于是,德里克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获得的那份力量。信众的力量,就仅仅只是比见习高了一层而已。他曾经因为这份力量而沾沾自喜,但同样也因为这份力量而感到厌恶排斥。 这份力量,可以让他变成鱼人。 变成鱼人之后,哪怕他从未接触过水,也会立刻无师自通地掌握游泳技能,甚至可以在水中呼吸。在鱼人状态下,他的身体会变得更加强壮,五感也更加灵敏。 但那没什么用。对他来说的确如此,因为他又不需要出海。在所有信众的力量之中,他偏偏获得了最没用的那一个。而且,鱼人的模样是如此丑陋,以至于德里克甚至不愿意在家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力量。 现在,这个青年的目光就好像在说,是的,那真是太丑了。 ……德里克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在森罗协会工作,有好有坏。 好的地方是,他拥有不错的工资、清闲的生活,以及算得上高人一等的社会地位。如果幸运的话——他的确拥有了这份幸运——他还可以获得【海镜】赐予的力量。 至于坏的那一方面…… 无数次,他得知离开的同事再也不会回来;无数次,他翻阅协会中存储的档案,望着那些血淋淋的死亡数字,遥想着数字背后的可怕故事。 他也会是其中之一吗? 那些流传在街头巷尾的、不可思议的奇闻与怪谈,并不完全是虚假的。只是绝大部分人们都有幸远离那些血腥与阴霾,一无所知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而少部分人们,他们则踏足了禁区。 德里克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然后下意识放低了声音,用那种近乎尊敬的、柔软的语气说:“那么,您想知道什么呢?” 杜尔米惊异地盯着德里克看。 这语气他可相当熟悉,昨天晚上,这位鱼头人先生就是用类似的语气应付那群白袍人。结果到了今天,只是因为他能瞧见这家伙的鱼脑袋,对方就一下子恭恭敬敬了? 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从来都是他因为外域的存在而提心吊胆、愤懑难言,现在却有人因为他而担惊受怕起来了。 他难以控制这样的情绪,不禁大笑起来。 德里克怀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想,这真的就是个疯子吧? 杜尔米笑了一会儿,就爽快地问:“那群白袍人要去哪儿?” 德里克迟疑了一瞬间,但在遥不可及的危险和近在咫尺的危险之间,他还是选择了屈服。况且这个问题也不算难以回答。 他回答:“波尔普恩。” 波尔普恩是位于雾兰西部海岸的一座港口城市。这也是谢兰人在雾兰遇上的第一座城市。彼时那里还是雾兰人的领地,但如今已是谢兰人的领土了。 这座城市在政治上属于谢兰北面的一个大国,但基于其商业性质,所以几乎对所有人开放,也是绝大多数从谢兰前往雾兰的人们的第一个落脚点。 杜尔米点了点头,又若有所思地问:“这种情况时常出现吗?” “什么?” “那群人。”杜尔米遥遥指了指那群白袍人,“经常有这样的人,前往雾兰?” “……不算经常,至少很少有人选择从奈廷格尔出发。但是他们是【虚月】的信徒,大城市恐怕不会欢迎他们,而奈廷格尔又无法拒绝他们。” 虚月? 这还是杜尔米头一回听说这个神明呢。 在他白日的正常生活中,他很少会碰上神明相关的事情,除非是众所周知的那些事情,比如七位正神。 而在他夜晚的“正常”生活中,他也很难搞清楚许多事情的原貌,除非将其与白日的情形对照起来。 比如说,他望见这个鱼头人身的家伙,又知道这人是森罗协会的成员,这才能明白这就是【海镜】的力量。 但这只是一种情况。 在外域,德里克也可能变成其他什么,一具尸体、一个鱼叉、一抔灰烬、一本书册、一把木梳……什么都有可能。人类本身在外域就已经是个稀罕东西了。 杜尔米曾目睹餐厅里的服务员在外域变成一把扫帚、一片餐巾、一把勺子、一块碎肉。他后来兴致勃勃地在那家餐厅连续吃了好几次晚餐,就想看看这位服务员还能变成什么别的。 有时候,那家餐厅干脆会彻底消失。 杜尔米其实不太明白其中的原理,或者,按照他白日课堂上学的说法,“规律”。也许其中根本毫无规律可言。 但总而言之,他的夜晚就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塞满了。他自己也没办法。 想着,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 德里克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叹气。他感到这个青年身上有一种隐晦的疯狂,或者说,神经质。 这个青年仿佛独自生活在他的世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人能明白他在想什么,没人能明白他究竟看见了什么。这种“无人理解”更加剧了那种隔阂感。 世界对他来说好像只是镜子的无数碎片,他望见其中之一,但镜子里的人却不可能望见他。 他们走近港口。 终于靠近了自己的同事,德里克稍微安心了一点。 而对于杜尔米来说,他看到的却是一个鱼头人靠近了另外一群鱼头人。 他不禁用一种爱怜的目光看了看这些鱼头人的脑袋:“确实有点丑。”他嘟嘟囔囔,“不过看久了也还算顺眼,毕竟我见过更丑的,比如旁边那个,还有上次在海里碰到的那个。” 德里克:“……” 他觉得他应该离这个疯疯癫癫的青年远一点。 而且,旁边那个? 他说的是那群【虚月】的信徒? 德里克不明白这个青年究竟看见了什么,但是他知道这个世界有许多秘密,他告诫自己不要深究、不要好奇。 他压抑着心中的不安,沉声说:“您可以叫我德里克。那么,我该怎么称呼您?” 杜尔米稍微怔了一下。此前,他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白日的杜尔米·奈特,与夜晚的杜尔米·奈特,是一样的吗? 德里克看见这个青年的脸上露出了十分复杂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叫我……白日梦。” “白日梦……先生?”德里克在后面加了个词。 “也行。”杜尔米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反正等到白日,你就会忘了我。” 德里克愣在那儿。 汽笛声响,杜尔米好心提醒:“你该上船了。” 他望向远方,看见深紫色的粘稠海水在朦胧的月光的照耀下,浮现起隐约的雾气。 他说:“或许,我们会在雾兰重逢。” 第7章 一如往常 第7章 一如往常 杜尔米在收拾东西。 前往雾兰是一趟漫长而复杂的旅程,更不必说他是以水手的身份出发。 他需要准备很多东西。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不确定自己多久之后才能回来,所以他还得把家里的东西都归置好,等待几年之后的重逢。 ……家。 他和父母是在五年之前来到奈廷格尔的,也就是杜尔米13岁的时候。在那之前,奈特一家一直都是生活在奥古斯王国的王都克里斯琴。 克里斯琴位于遥远的内陆,是一个古老而传统的城市。克里斯琴的居民,都以这座城市曾经是法涅斯王朝的都城而骄傲。 但时过境迁,法涅斯王朝的荣耀早已烟消云散,克里斯琴的光辉也逐渐被东面沿海城市的繁盛经济所遮掩。 近年来,随着谢兰与雾兰之间的经济交流日益繁茂,奥古斯王国内部也有一些迁都的想法。但任何人都无法反驳克里斯琴的辉煌过去。 最关键的是,【帝皇】仍在。 法涅斯王朝已逝,但这个王朝的缔造者却辉煌不朽,以神明与帝皇的双重名义将自己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之上。 在传闻中,【帝皇】一直栖息在克里斯琴那庄严而神圣的宫殿之上。 这只是传闻,当然。 对于普通的居民来说,他们只知道克里斯琴仍在、克里斯琴永在。 在杜尔米的记忆中,克里斯琴是个破破的、旧旧的城市。那时候他的年纪还太小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 他只记得克里斯琴冬日绵绵的阴雨、夏日明朗的晴空,还有他们居住的那栋房子里,无数的档案与资料。小时候他光是走进书房,都会觉得那些文字在努力钻进他的脑子。 那些文档后来被他的父母带来了奈廷格尔,又被奈廷格尔潮湿的海风熏得不成样子。 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父母已经离开了,没人知道该如何整理这些资料。 杜尔米只知道将其规规整整地放在一起,少有翻开的时候。一旦翻开,他就会想起父母在书房里阅读文献,而他在旁边看小说都会犯困的日子。 他不是那种能静下心做研究的性格。他的父母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因此还花了一段时间讨论,好奇这孩子究竟是继承了谁的本性。 他的父亲会说,是继承了他母亲年轻时候,直接从雾兰跑来谢兰求学的那种冲动冒险性格。 他的母亲则说,是继承了他父亲少时拒绝继承贵族爵位,一心要走学术道路的决绝与执拗。 然后他们相视一笑,发现这孩子终究继承了他们的本性。 而小杜尔米在旁边撑着下巴,疑惑地瞧着他们,心想,爸爸妈妈还有这样的年少往事吗? 他对他的父母没有太多了解,因为那时候他还太小了。但等到他成长到足以了解他的父母的时候,他的父母已经离他而去。 “……杜尔米哥哥!你在想什么呀?” 艾米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挥了挥。 这天是休息日,艾米正好过来帮忙。他们要把杜尔米家里收拾一下,过两天杜尔米就要走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说:“在想,这么多文档,得看多久啊。” 艾米侧头看了看,然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杜尔米哥哥的爸爸妈妈真了不起!” 杜尔米亲昵地捏了捏艾米的脸颊,说:“小艾米却是连做作业都容易犯困呢!” 两个同样失去父母的孩子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这三年杜尔米都没整理过这些文档。 在他父母逝世之后,他们收集的书籍、文档、卷册,乃至于他们自己的手稿、笔记等等,自然都成了一个香饽饽。 曾有无数人给杜尔米写信,问他愿不愿意将那些资料捐赠或者贩卖出去。 那个时候杜尔米刚刚接触到外域,整天死去活来、神情恹恹。他才懒得管这种事情,通通拒绝了,哪怕再庞大的利益摆在他面前,他也懒得理会。 彼时甚至还闹出来一些事端。好在很快本杰明·诺顿就出现了,成年人更好应付这种局面,很快就平息了事态。 ……事实上,那个时候杜尔米还有点疑惑一件事情。 他继承了他父母的遗产。抛开学术遗产不说,财富也颇为可观。 但他从来没见过他父亲那边的亲戚出现。 他母亲那边还好说。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与雾兰那边从未保持过稳定的联系,隔几年才有来信。杜尔米按照母亲留下的地址,给雾兰那边的亲戚送去噩耗之后,也从未得到回复。 但他父亲这边也是同样的情况,这就有点不可思议了。谢兰内部可没有撕裂之痕的阻隔。 他只记得,在他相当年幼的时候,他曾经见过一些长辈。他记得他父亲那边的血缘关系颇为复杂,亲戚众多,他根本没认全人。 在他们离开克里斯琴之后,那边似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至少杜尔米没再见过那些亲戚。 杜尔米曾经问本杰明是否了解这件事情。本杰明在沉吟片刻之后,就只是说,等长大了他就会明白的。 现在他长大了,也仍旧没有明白。 但杜尔米已经学会了将一些搞不明白的事情抛之脑后。 杜尔米捧起一叠资料,打算放进侧面的书架,但是手一滑,顶上的一份纸张就飘了出来。他顺手捡起来看了两眼。 是一份来自其他书籍的摘录。 “……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在所有关于法涅斯王朝的记载中都鲜少出现,对于这位公爵的生平记录早已经消失在历史的烟海之中。人们会对他怀有好奇,但人们都知道,他们不会再了解他更多了。” 乔伊特公爵? 杜尔米歪了歪头,有点疑惑地瞧着这份随手摘录。 “艾米?”他随口问,“你知道乔伊特公爵吗?” “当然。”艾米用一种“这你都不知道吗?”的眼神瞧了瞧杜尔米,“乔伊特家族是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之一,也是【帝皇】安德烈·法涅斯最为忠诚的追随者!” 显然,这个问题是在艾米的课堂上都会出现的常识。 “……我当然也知道啦!”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就是考考你。” 艾米怀疑地望着他。 倒不是小艾米不尊敬她的兄长,而是她的杜尔米哥哥——唉,这么说吧,也只能用不学无术来解释他的无知了。 有一次,艾米带着历史课作业回古董店,杜尔米正好也在。他兴致勃勃地打算帮艾米写作业,结果最后写出来的答案,连艾米都能一眼认出来是错的! 那可是小学生都能拿满分的常识题! 当时,艾米拍了拍沉默的杜尔米的肩膀,非常好心地说:“我不会告诉本杰明的,放心吧!” 杜尔米:“……” 他无力辩驳艾米对他的误解。 并不是他不知道那些常识,而是混乱的外域已经彻底搞混了他对于某些历史、某些事实的了解。 比如这位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 他的确知道这位公爵的身份,但是在外域,他可是瞧见过不少关于其生平的描述与记载的。这怎么和现实中的情况对不上号了? 更关键的是,那些描述所对应的文献、典籍,不仅仅出现在他的家里、在他家的书房里,也出现在奈廷格尔的公共图书馆里,慷慨地对所有民众公开。 ……外域的混乱并不仅仅体现在生物的身上,还有非生物的身上。那些书册、那些文字,与现实都似是而非。 杜尔米暗自提醒自己,要更加谨慎一些。他可以在艾米面前用“不学无术”来掩饰自己的疏漏,但他不可能在敏锐的成年人面前同样这么做。 他应该庆幸,至少本杰明不怎么关注他的学习成绩。 他随手将这张与乔伊特公爵有关的摘录叠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杜尔米的父亲就是研究这位乔伊特公爵的。 阿道弗斯·奈特是一位考古学家。几年之前,他与他的团队发现了乔伊特公爵的墓葬。直到他们一家搬来奈廷格尔的时候,阿道弗斯也仍旧在进行相关研究。 至于杜尔米的母亲,她是一位文献学家。 阿德琳·奈特生前曾经帮许多位出版商校对过一些学术出版物,这些校对记录都留在家里,叠成了厚厚的纸张海洋,让杜尔米与艾米整理了好长时间。 “杜尔米哥哥,你是不是就要走了呀?” “是啊,明天就要出发了。” “那什么时候回来呢?” “很久很久之后。说不定,等艾米长到了哥哥这个身高,哥哥就会回来了哦。” “艾米能长那么高吗?” “艾米多吃肉,就会长高了。” 艾米没有回答他。 因为傍晚的暮钟敲响了。幽绿色的光芒笼罩住杜尔米与艾米,他们在地板上席地而坐,望着远方海平面的落日。 杜尔米侧头,望见一具幼女骷髅穿着灰烬组成的裙子,有一簇冰冷的紫色火焰出现在她空洞的眼眶中央。枯瘦的指骨威胁似的抵在杜尔米的喉咙口。 杜尔米坐在那儿懒得动,他懒洋洋地说:“好、好,没问题,小艾米。看在你一下午都在这儿帮忙的份上,今天随你怎么杀我……但你总是同一种杀人手法,很没意思。” 骷髅艾米的指骨戳了戳杜尔米的脖子。 杜尔米嗅见了血腥气,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因此在艾米真的动手之前,他抢先问:“对了艾米,你知道乔伊特公爵吗?” 白日的艾米与夜晚的艾米,会不会给出不同的答案呢? 骷髅似乎只是停顿了一瞬间。 “当然。”她给出了一个与白日时相似的回答,“我认识他!” 随后,指骨便刺透了杜尔米的脖子,一如往常。 第8章 眼睛珠子 第8章 眼睛珠子 杜尔米瞧着艾米,唉声叹气。 他又问:“艾米,你知道乔伊特公爵吗?” “当然啦——”小艾米回答,然后忧心忡忡地看着杜尔米,“但是,杜尔米哥哥,你昨天不是问过这个问题吗?” 但是,昨天的艾米却给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回答! 白日的艾米“知道”乔伊特公爵,晚上的艾米却“认识”乔伊特公爵。 难道艾米竟然还能认识不知多少年前的人物吗? ……他就知道,诺普父女深藏不露。 可惜他现在没法发现真相。今天是杜尔米待在奈廷格尔的最后一天了,明天一大早他就要出发前往利文斯通。因为明天艾米会去上学,所以今天恐怕就是离别前他与艾米的最后一面。 杜尔米又到奈特家蹭了顿午饭。 下午,艾米要去图书馆写作业,杜尔米就陪她一起去。当然,也是为了去图书馆找找与那位乔伊特公爵有关的书籍。 沿着奈廷格尔的主干道一路前行,就能找到象征书本的壮观雕像。那就是公共图书馆的所在地。 公共图书馆都隶属于【星群】。尽管同样是七位正神之一,但这位神明却颇为神秘,其信徒也罕有出现,但祂的一位副神——【知识】,却在谢兰有着不小的存在感。 【知识】别无他求,只是将图书馆开遍了谢兰的每一座城市,现在则是在雾兰兢兢业业地开拓着自己的领地,也就是图书馆。 学生们大概是对这位副神又爱又恨,但考试的时候总会默默向祂祈求。 【知识】的图书馆无一例外都位于城市的北面。这些图书馆起码有三层楼高。像奈廷格尔这些小规模的城市,或许只有三层;但是在克里斯琴、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就起码有五层楼。 大部分普通居民都只能待在图书馆的一楼。例如艾米这样的学生,他们可以前往二楼,寻找自己需要的书籍。 至于三楼及以上的楼层,基本只对特定民众开放。 杜尔米曾经对这里非常熟悉。在奈特一家搬来奈廷格尔之后,杜尔米经常帮父母来这里借书还书。不过,那也是曾经的事情了。 他跟艾米说了一声,然后笑眯眯地抬手跟管理员打了声招呼,然后自己熟门熟路地去了三楼,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法涅斯王朝的科普书。 他家里当然有着更加深入的研究资料,但老实说,那完全不在杜尔米的知识范围之内。他还是乖乖看些简单易懂的科普书籍吧。 这些书籍大多都是【知识】的信徒书写的。他们喜欢将【知识】赐予的信息记录下来。那些信息杂乱无章、混乱无序,需要漫长的整合与修缮,但信徒们总是狂热地投身其中。 放到这种科普书籍上,大部分时候就只是一些简单基础的见闻。 至于历史? 【时历】的信徒却对此三缄其口。 法涅斯王朝拥有十二位奠基者,其中绝大部分都已消散在历史之中。【帝皇】也很少对此发表看法,更鲜少回应相关的话题——倒不如说,也很少有人敢触这霉头。 目前人们知晓三位奠基者。阿布索伦·乔伊特便是其中之一。 据说他出生便力大无穷、性格木讷,是【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少时好友。后来乔伊特就加入了【帝皇】统一谢兰的伟业之中。但在法涅斯王朝真正建立之后,与乔伊特公爵有关的记录,便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再往后的历史,就是在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早期,乔伊特公爵的后人曾将大笔钱财投入到探索雾兰的事业之中。 当年在庞大的谢兰大陆上东征西讨、建功立业的强大公爵,如今也不过是科普书籍上的几行文字罢了。 没能找到更多的细节,杜尔米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他推开这本书,开始思考,如果在这儿等待外域,那会有什么惊喜?他曾经也来过外域的图书馆,然后图书馆里所有的书全都活了过来,张着尖利的牙齿就要吞吃他。 杜尔米真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这群书了。 “……杜尔米?”那位管理员上楼来找他,悄悄跟他说,“你父母收集的那些资料……” “没门。”杜尔米回答。 在所有“觊觎”他父母学术遗产的人群之中,这位奈廷格尔的图书馆管理员就是其中之一,还是相当不死心的那种。只不过,他的不死心纯粹只是基于学术目的。 过去三年里,这位管理员也照拂着杜尔米的生活。 管理员姓名不详,杜尔米喊他亚恩大叔。 亚恩年约四十,是个戴着眼镜的瘦削男人。他并非信徒,至少杜尔米没听说他信仰哪位神明。但他对于书籍、对于知识的热爱,却是让【知识】的信徒都乐意让他来管理这间图书馆。 亚恩讪讪地推推眼镜,他连忙说:“不,并非捐赠……哪怕只是在图书馆展览……” “我要离开奈廷格尔了。” 杜尔米突然说。 三楼只有他们两个人。因此杜尔米的声音回荡在书架之间,仿佛荡漾出些许波澜。 亚恩愣了一下。 “我要去雾兰。” “……旅行?” “水手。” 亚恩吃惊地啊了一声:“但杜尔米,你可从没吃过苦!” 杜尔米撇了撇嘴。 15岁之前他当然没吃过苦。他家境优渥,父母都有着体面的工作,对他更是娇生惯养。 但15岁之后呢? 死亡的苦楚却侵蚀他的灵魂。 杜尔米说:“但是,我总该去一趟雾兰。”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至于我父母留下的那些资料,就等我回来之后再处理吧。” 亚恩哑口无言,最后只能点点头。 杜尔米却有点好奇了:“不过,亚恩大叔,那些资料真的很重要吗?” “很重要。”亚恩突然叹了一口气,“杜尔米,如果你不打算继承你父母的那些研究,那么……” 杜尔米竖起耳朵。 “……你最好永远不要打开那些东西。”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亚恩不禁迟疑地问:“你不会已经打开了吧?” “呃,没有?”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应该没有?我只是不小心看到了一张关于乔伊特公爵的摘录,正好就来看看法涅斯王朝的相关记录。” 他随手拍拍那本科普书,然后又心虚地摸了摸书的封面。拍得有点用力了、抱歉抱歉,晚上请不要来追杀他。 “法涅斯王朝吗?”亚恩似乎快速地衡量了一下,“【帝皇】……应该没什么关系。” “那就是别的课题有问题?” 亚恩吃了一惊:“……杜尔米……” 杜尔米耸了耸肩,他问:“这该不会跟什么【力量】有关吧?” 在他的记忆中,他的爸爸妈妈可是相当普通的学者。 ……可正是他的父母离世之后,外域才突然出现……呃,不会吧?应该相当普通吧?总不至于跟面前这位管理员大叔一样,白天是普普通通的职员,晚上却变成狰狞可怖的幽灵吧? 他被图书馆的书籍们追杀的那一次,最后其实是亚恩杀了他。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不禁叹了一口气。 亚恩摇了摇头,说:“只不过,你父母的研究涉及到了某些神明。” “那就好。”杜尔米吹了声口哨,“反正神有那么多,应该管不到我。” 亚恩:“……” 他欲言又止。 杜尔米就在图书馆消磨了半天时光。 虽然偶尔会犯困,但阅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毕竟也曾经在家庭图书馆中度过不少时间。 说起来,奈特一家在克里斯琴的房屋里,可有着比奈廷格尔这边多得多的书册。至今也只有杜尔米自己知道这件事情,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克里斯琴看看。 傍晚之前,杜尔米喊艾米回家。 他可不想在图书馆迎接外域。会死人的——指他自己。 在走回古董店的路上,暮钟响起、幽光闪烁,杜尔米发觉自己牵着的小手,变成了光秃秃的骨头。 不过好消息是,不是骷髅艾米,是裙装艾米。他只是不幸站在了艾米腐朽的那一边。 于是杜尔米特地换了个位置,然后重新牵起艾米的小手。裙装艾米的出现,也让周围阴影中蠢蠢欲动的东西,一瞬间平静了下来。杜尔米觉得,今天应该是幸运日。 他们一路走到了杜尔米的家。 在外域,这栋房子也已经不复白日的温馨,变得腐朽陈旧,充斥着一种奇异的臭味。 杜尔米知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也或许,这栋房子在白天也与外域一样。 “杜尔米哥哥明天就要走了吗?”裙装艾米突然问,“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是的,艾米。” “会很危险吗?” “当然啦。” 杜尔米却想,反正死亡终将来临。 艾米迷茫地歪了歪头,像是思索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苍白细长的手指在空空如也的眼眶里摸索着。 她的眼眶中满是燃尽的灰烬,似排列整齐的珍珠、似黏稠吸附在一起的鱼卵、似无数双张合的眼睛。随后,她掏出了一颗沾满了灰烬、拇指大小的透明珠子。 她轻轻一吹,珠子表层的灰烬四散飞去,消散在周围沉寂的空气之中。原本灰扑扑的珠子一下子明亮起来,其中漂浮着无数灰蓝色的云絮,偶尔也会闪烁些许璀璨的紫色星芒。 杜尔米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艾米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透明珠子递给杜尔米。杜尔米伸手接过。 在手指刚刚碰到透明珠子的时候,珠子光滑的表面裂开一道缝隙,像是张开了锋利的牙齿,往杜尔米的皮肤上咬了一口。它钻进了杜尔米的伤口,冰凉的触感一路贴着血管朝上滑动。 杜尔米看到自己的手背上鼓起了一个小包。 但他无动于衷,只是好奇地望着。 死亡都无济于事,更何况这个奇怪的珠子呢? 皮肤下的小包还在继续蠕动,一路蛄蛹,顺着手臂爬上肩膀。简直像是努力地爬山呀。然后来到脖子。这里就是攀岩了。然后是脸颊。同样是攀岩。 然后钻进了他的眼眶。 杜尔米下意识眨了眨眼睛。他并未察觉到疼痛,只是有一阵冰凉的触感,像是消融的雪水,一瞬间就消弭无踪。 “艾米?”他问,“你的眼珠子跑到我这里来了。” “现在是杜尔米哥哥的眼珠子啦!” 第9章 记忆锚点 第9章 记忆锚点 杜尔米偏过头,借着窗户瞧见了自己的新眼睛。 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偶尔,在那幽绿色的边缘,似乎会闪烁一抹紫色的凝光。他疑心那是自己的幻觉。 他问:“这有什么用?” “这是一个记忆的【锚点】。” 杜尔米眨眨眼睛:“没听懂。” “是对杜尔米哥哥灵魂的复写。” “还是没听懂。” 裙装艾米像是叹息般看了杜尔米一眼。她的杜尔米哥哥真是不学无术呀。 艾米就只好简单解释:“这个记忆锚点复制了你此时的灵魂与记忆,将其作为这个无垠世界中的一个锚点,就像是游荡在森罗海上的船只,拥有了在港口停泊的位置,因此,可以在危险的风浪之中庇佑你的灵魂。” 稚嫩女孩的声音一板一眼地解释着。 杜尔米听懂了,却有些疑惑:“可是,什么样的危险会危及我的灵魂?说到这个,我真有‘灵魂’?” “每个人都有灵魂。他们是这么说的。”裙装艾米回答,“至于危险……” 她歪过头,凝望着这个漆黑的世界。 她说:“危险到处都是。” 杜尔米就问:“这个锚点可以救我的命?” “不,这是复写,而非复活。如果死亡真的发生,那锚点也无济于事。”艾米抬起头,空洞眼眶中的灰烬突然燃烧起来,“不过,杜尔米哥哥的灵魂上明明拥有死亡的印痕,【死昼】却拿你没办法呢!” 他当然死过很多回。杜尔米心想。每一次死亡,等待他的却终究是白昼的明光。这么说来,原本也不需要“复活”,外域就可以让他复活。 记忆的锚点是针对“危险”,而非死亡。 “那我要怎么使用这个锚点?”杜尔米问。 “不是你来使用锚点,而是锚点来使用你。如果有什么东西试图‘改变’或者‘杀死’你的灵魂,那么锚点就会将你的灵魂回溯至最初。” 于是杜尔米若有所悟。 他想到了之前在森罗协会,那个鱼头人所说的,“杀死”记忆。在拥有记忆锚点之后,森罗协会恐怕就无法杀死他的记忆了。 艾米又说:“闭上眼睛,你会望见那个锚点的。” 杜尔米就依言闭上眼睛。在一片漆黑之中,他瞧见一个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光点。杜尔米几乎本能地就能意识到,这个光点就是“自己”。 他下意识“碰了碰”。 过去的一切回忆瞬间爆发,杜尔米能回忆起过去的所有细节,甚至回想起克里斯琴的一场雨声。 还有外域。 这三年来在外域的一切经历,竟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在这般细致的整理之下,他瞧出了一些特别之处——比如,某些日子里,他好像去了“同一个”外域,当时他却完全没有发现。 这些记忆如同无数张尽管凌乱但仍旧精美的油画,随意地排布在漆黑的背景之上,远远望去,就像是无数闪闪发光的星点。 即是他的人生。 ——记忆。他想。看来艾米的【力量】与记忆有关。 这么说来,艾米就如同一位“神明”一般,将她的力量赐予了他。 他亲爱的妹妹可真厉害。 杜尔米静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睁开眼睛。 裙装艾米问:“杜尔米哥哥,你明白了吗?” 杜尔米就笑着回答:“我明白了。谢啦,艾米。” 裙装艾米同样露出一个笑容,回答:“不用谢。” 那个笑容,在她那张一半正常、一半腐朽的面孔上,本该是可怖而扭曲的。但她却笑得纯真又灿烂,终于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一样。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丝好奇,那促使他询问:“但是,艾米,这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艾米像是没有听懂,她疑惑地问:“对我的影响?” 尽管杜尔米知道夜晚的艾米与白日的艾米不尽相同,此时的裙装艾米也一定比他厉害得多,但他始终将艾米看作自己的妹妹,因此他耐心地询问:“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呃,比如说,削弱你的力量?” 裙装艾米恍然大悟,然后摇了摇头:“当然不会啦。那只是一个【锚点】。” 这回轮到杜尔米没听懂了。但老实说他也不指望自己能听懂,知道这件事情对艾米没什么影响,那就足够了。他就惊叹着说:“艾米实在是太厉害了。” “杜尔米哥哥却还没有找到自己的道路。” 杜尔米无所谓地耸耸肩,回答:“还有那么多个神明没测试过呢。” 裙装艾米就笑了起来。杜尔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笑,那并不像是艾米的笑。那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杜尔米,也注视着这个世界。 她问:“如果每个神明都不符合呢?” “这么糟糕?”杜尔米夸张地往边上一倒,然后随口回答,“那说不定我就是神了。”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或许,当他望着夜晚的奈廷格尔那不可思议的景象的时候,他的确在某一瞬间心想——外域的他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与神何异? 艾米就弯了弯她尚且完好的那只眼睛,然后说:“杜尔米哥哥,回头见。” 杜尔米就抛开那些毫无意义的念头,目送艾米回了古董店。 在外域,那栋本来古朴典雅的建筑,如今已经变成一片倾塌的废墟。艾米踢开了一扇窗户的玻璃碎片,然后钻了进去。外域又一次变得空空荡荡。 杜尔米不禁想,在这一天之后,他又需要多久才能重新见到艾米? 他将离开奈廷格尔、离开谢兰,踏上属于自己的旅程,前往远方的广袤人世。未来的生活显然是一片纷繁。他的母亲曾对他说“故土难离”,那时他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现在,他却一瞬间感到,无论是奈廷格尔的白日还是夜晚,全都显得可爱起来,哪怕那些暗夜的窃窃私语都如同曼妙的歌声。 他听见风声都与他作别。 于是杜尔米扬起笑容,朝着远方涌动的黑暗挥挥手,既是告别也是招手:“回头见!” 随后,他前往了帷幕。 在漆黑的帷幕覆盖一切的时候,杜尔米产生了一个念头。他想,不知道记忆的锚点是否会跟随他前往那无尽的黑暗? 但当帷幕全然落下,杜尔米却意料之中地失望了。记忆的光点并未出现,帷幕仍旧一片漆黑。这似乎意味着,无论艾米的力量是什么,那都敌不过外域与帷幕。 记忆锚点只是杜尔米在现实世界、在外域的一个帮手。在混乱的外域之外、在沉寂的帷幕之中,他的命运仍旧没有发生改变。 尽管如此,这也已经是他如今所能使用的、唯一的力量了。 第二日上午,杜尔米在卧室中醒来。他伸了个懒腰,靠在床头,重新闭上眼睛——望见自己的锚点。 令他稍微有些意外的是,在白日的记忆锚点之中,关于外域的一切都黯淡了下去,像是熄灭的星星。在白日,关于夜晚的记忆就只剩下普普通通的生活日常。 世界未曾扭曲、死亡未曾降临、人类普普通通。 他望见自己。 正常的自己。无数次,在诺普家的古董店吃完晚餐,跟诺普父女聊聊天,讲讲最近奥古斯王国和利文斯通大贸易区有什么新鲜事儿,然后就回到自己家,或许会无聊地在书房打发时间、或许会自己跟自己打牌,最后陷入安宁的睡眠。 于是他恍然意识到,正常的夜晚本就应该是这样的。在外域生活了太久,他甚至都忘记了生活最初、最普通的模样。 杜尔米有点怀念地看着过去的日子。但他却知道,这不过是一种伪装、一张假面。 外域仍在阴森的角落窥探着他。 他就不再看了。 将要离开,杜尔米利用上午的时间,给家中的物品罩上防尘的布料。最后处理的区域是书房。他歪着头看了片刻,最后,从他父母留下的档案之中,拿出两本手稿。 他将内里的书页拿出来,小心地捆好,放进自己的挎包,然后重新往书皮里塞入空白的纸张,接着放回书柜深处。 尽管杜尔米对父母的研究知之甚少,但阿道弗斯和阿德琳却曾经跟他隐约透露过一些事情。曾经他不会想那么多,但是在外域快把他逼疯的时候、在他待在帷幕之中静默地思考的时候,那些细节终究浮现出来。 他知道,这两份手稿就是父母研究的核心与总结。 他不可能将所有的这些资料都带上,但是他会带上这两份手稿。 很明显,有不少人在暗中觊觎他父母的研究成果。他还不知道其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也没人告诉过他。但是,他想要保护好这些东西——他仅剩的,爸爸妈妈留下来的东西。 白日的他或许不会打开这些手稿,但夜晚的他就不好说了。反正夜晚的死亡也毫无意义,总能让他产生不少匪夷所思的念头。 有时候,杜尔米觉得,夜晚的自己也沾染了外域疯狂的秉性。 “好了。”他拍一拍自己的行李,像是告别、像是击掌,“是时候出发了。” 今日天气明媚、海水荡漾。 远方蓝天之下,是光怪陆离的新大陆。 第10章 火车车厢 第10章 火车车厢 本杰明·诺顿亲自将杜尔米送到了火车站。艾米要上学,就没有过来。 他们坐着马车。一路行来,杜尔米望着街边熟悉的风景,一时竟有些出神。他们让马夫将车停在火车站附近,然后走了进去。 “艾米说,她把她的弹珠送给你了。”本杰明的话语中带着笑意,“虽然是个幼稚的主意,但她一定是希望你一路平安。” 当初本杰明第一次遇到艾米的时候,那颗玻璃弹珠就在艾米的手中了。据说那是艾米的父母留给她的东西,应该说是玩具。不过杜尔米一直觉得,拿玻璃珠子给这么小的孩子当玩具,未免有些危险了。 况且,这种玻璃工艺在如今这个年代可是相当昂贵。要是艾米的父母有钱给艾米买这种玩具,那他们何必抛弃她呢? 但反正他亲爱的本杰明叔叔和艾米妹妹都是身怀秘密的人。所以弹珠恐怕不是弹珠、古董也并非古董。寻常的白日到了夜晚就会不同寻常。 真正交到杜尔米手中的,是艾米的“眼睛”。 ……不知道外域的本杰明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杜尔米对此有点好奇。但他已经能够熟练地分开白日与夜晚了。 所以杜尔米就同样笑着回复:“当然!我想,雾兰已经近在咫尺了。” 本杰明也笑了一下,他望向杜尔米,温和地说:“那么,杜尔米,我也会为你准备一份礼物。等你从雾兰回到谢兰、从森罗海回到奈廷格尔的那一天,我会将那份礼物交给你。” 杜尔米有些惊讶,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会的,本杰明叔叔。谢谢你。” 他已经长大了,足以听出那份言外之意——你要平安回来,杜尔米。 来到火车站的时候,肯·林恩已经到了。 他背着大大的包裹,四处张望着,瞧见杜尔米的时候,连忙抬起手臂挥了挥,又在瞧见本杰明的时候,有点惊讶地缩了缩。 本杰明·诺普身材高大、目光深邃,不笑的时候显得肃穆严厉。杜尔米习惯了他温和微笑的模样,倒是忘了这位本杰明叔叔对外人而言,可是相当慑人的。 杜尔米说:“这是我叔叔,本杰明·诺普。这是肯·林恩。” 本杰明朝着肯笑了笑,说:“杜尔米跟我说起过你。祝你们旅途平安。”他望向杜尔米,隔了片刻,轻声温和地说,“再见,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杜尔米挥手和本杰明告别,心中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可能要过很久,他才会再回到奈廷格尔。 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奈廷格尔会是什么样?他有点好奇地想着。 等本杰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肯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口说:“天哪,你叔叔简直像是那种……故事里才有的大人物。” “是吗?”杜尔米有点茫然。 肯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微妙的感觉。但他的确察觉到一种奇怪的压迫感,让他甚至不敢跟对方搭话。他从来没有碰上过这种情况。 “可能是他看着比较唬人吧?”杜尔米说。 肯就将那种感觉抛之脑后了,他随即将注意力放在另外一件事情上:“我们去利文斯通要多久?” “整整一天一夜。” “这么久。”肯咋舌。 前往利文斯通需要一天一夜的火车。好消息是这趟火车班次不少,还提供车上餐饮;坏消息是如今的火车旅行可以说是与舒适绝缘。 想要在这年头体会到“舒适”的旅行,那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求助于神明的力量。 这种求助很少真的得到回应。神明们似乎对人类的衣食住行不屑一顾,很少掺和这些日常生活。 不过一些教派会用这类事情来宣扬自己的威名。譬如太阳教廷的骑士便宣称,凡是日光照耀之地,皆可瞬息前往。杜尔米反正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他又没体验过。 现在,他们还是得通过火车出行。那呜呜怪叫的钢铁巨兽,才是搭载他们穿行在这个庞大大陆的好帮手。 快到发车时间了。检票是个漫长的流程,他们得提前去排队。周围乱糟糟的、人声鼎沸。奈廷格尔的火车站最近一次翻修还是十几年前,但这里始终是奈廷格尔与其他城市互通有无的陆上枢纽。 杜尔米与肯的火车票是本杰明帮忙买的,这两个年轻人可搞不懂这些事情,仍旧需要大人帮忙。 排队的时候,肯偷偷跟杜尔米说:“回头我就把火车票的钱给你。我妈妈说,不能在人多的地方掏出钱包。”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同样小声说:“你看那是谁?” 在混乱的人群中,他瞧见了一个有点眼熟的面孔。 那个在森罗协会中,第一个碰触玻璃球的中年男人。他孤身一人、面无表情地排在队伍之中。 杜尔米对这个男人当时的表现印象深刻,他完全不像其他人那样迷茫失措,而是相当镇定熟练地完成了测试。这意味着,对方必然知晓【力量】的存在。 肯也望过去,然后嘀咕着说:“他也是去利文斯通吗?我们会不会跟他撞上?”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从奈廷格尔前往利文斯通的火车,是长条形的卧铺车厢,其间有一条走廊贯通,走廊的两侧就是铺位;每四个铺位会有一道布帘遮挡,分为上下铺。 杜尔米和肯是相对的两个上铺,杜尔米的下铺就是那个中年男人。肯的下铺则是一个年轻男人,年纪比杜尔米大一些。 杜尔米性格外向,有点好奇地和同行的旅伴打招呼:“你们好?” 那个年轻男人挺友好地回应了他。他自我介绍说名叫兰斯·罗伯塔,是个木匠,从奈廷格尔乡下来的,打算去利文斯通找份工作。 他还小小地抱怨了一下奈廷格尔的情况。 奈廷格尔离利文斯通太近,很多明明能够发展的优势产业,都被吸纳去了利文斯通。即便奈廷格尔同样拥有良港,但这儿的每日吞吐量可能还不如利文斯通的十分之一,只能作为利文斯通的副城来发展。 对于奈廷格尔的普通人来说,如果想要出人头地,最好的选择还是前往利文斯通。 兰斯的目的,显然是去大城市找份能赚钱的好工作。 于是,杜尔米和肯就说了出海的事情——至少表面上,他们抱有着与兰斯类似的目的,虽然是去更遥远的地方讨生活。 兰斯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他们,他说:“我曾经也想去雾兰闯荡!可惜我妈妈没有同意,她一定要我学点手艺。要是可以,我宁愿去那些大船队当个木匠,而不是城里的木匠。” 肯立刻就说:“我家里也不那么同意。但我还是出发了。” 两人立刻就聊到了一块。 这个时候,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男人,却突然抬眸,意义不明地扫视了这两个年轻人。那目光颇为轻蔑,只是他没说什么难听话。 一般人或许就忽略了过去,但杜尔米可是相当敏锐,他立刻便问:“这位先生,您有什么高见吗?” 因为年纪的差距,肯和兰斯原本也没指望能跟这个男人搭上话。但杜尔米这么一说,他们也就将目光挪了过去。 三个年轻人的注视显然让这个男人怔了一下。 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俚语的话,然后又说:“没什么,小伙子们。我只是想说,你们把一切都看得太简单了。去城里的第一要务是活着,去雾兰也是一样。” 他仿佛在说,能活着就已经了不得了,还想着发财吗? 三个年轻人不禁面面相觑。 “那您呢,先生?”杜尔米好奇地问,“在如今这个年纪,您也要出海吗?” 虽然杜尔米没有嘲讽的意思,但这话却容易让人误会。兰斯挠了挠头,肯咧了咧嘴。那个中年男人则皱起眉瞧着杜尔米。 “而且……”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您去过雾兰?” 杜尔米复述了男人说的那句俚语。那是雾兰的某种方言。 雾兰的语种众多,许多雾兰人都会掌握好几门语言。杜尔米母亲闲来无事的时候,会教他两句。虽然他学得不好,但也能听懂其中的一部分。 那句话是相当口语化的情绪表达方式,近似于谢兰语境中的“真烦人”。 显然,这个中年男人去过雾兰,说不定还在雾兰生活过一段时间,不然他学不会这种当地人才用的口语表达。 ……火车晃动了起来,在短暂的加速过后,开始摇摇晃晃地驶向目的地。吵闹的声音充斥了所有车厢,但杜尔米在的这个车厢却突然沉寂了下来。 隔了片刻,男人问:“你听得懂?” “我母亲是雾兰人。”杜尔米说,“不过,我从没去过雾兰。” “你是个混血?”兰斯下意识说。 混血。 在谢兰,谢兰与雾兰的混血会受到某种隐晦的歧视,以及,畏惧。 谢兰人对于雾兰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不仅仅是那里奇异的文化、古怪的语言,也同样是因为那里诡异的力量、复杂的生态。因此,对于谢兰的普通人来说,有时候他们会觉得,与雾兰相关的一切都带有某种神秘的、令人不安的魔力。 谢兰与雾兰的混血,甚至有个专门的称呼,“兰介”。若是某地出现了一个混血,那么当地人就会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噢,就是那个兰介人”。 杜尔米无所谓地点点头。 兰斯却赶忙道歉,说:“对不起,我只是从没见过混血……真抱歉。怪不得你要去雾兰。” “好啦好啦,我又没觉得有什么。”杜尔米笑眯眯地说,他眯起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盯着那个中年男人,“那么,先生,您之前就出过海?” 第11章 梦中呼唤 第11章 梦中呼唤 迈尔斯·弗朗索瓦曾经是一名翻译。 谢兰与雾兰的差别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在最初的那些探险家抵达雾兰的时候,他们光是学习雾兰的语言,就耗费了漫长的时间。 更加令他们感到无奈的是,即便学会了其中一门雾兰语,也还有无数其他的雾兰语在等待他们。 对于谢兰人来说,这是难以想象的。毕竟,曾经的法涅斯王朝统一了谢兰,也统一了谢兰人的语言。【帝皇】的力量让谢兰大陆至今仍可以说是一个整体。 因此,对于游走在森罗海之上的船队们来说,翻译就是不可或缺的。一些富有语言天赋的人们被船长招揽,然后在两片大陆之间奔波来去。 迈尔斯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船队是黑船,也就是没有在森罗协会进行登记注册的船只。 这种船挺多,毕竟森罗海就在那儿,许多人说不定一时冲动、划着一艘独木舟就出发了。森罗协会管不过来,也懒得去理会这些黑船的死活。 黑船们无法从森罗协会那儿得到最新的海图、海上讯息,就只能自力更生。 在一艘黑船的团体内部,有一些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信息,比如某条路线、某些禁地,比如……香料的产地。 这些用来给人们的餐桌增光添彩的小玩意儿,在一开始还没有那么受到重视。谢兰与雾兰建立交流的头一百年里,人们还困扰于如何稳定这种联系、如何寻找一条足够安全和稳固的航线。 后来,情况就发生了一点变化。来自雾兰的新奇玩意儿转瞬间就成了谢兰的流行货色。 官方渠道自然存在,各个国家都争抢着这些利益。神明们懒得理会,但人类却不得不为之努力。而黑船,就是走私这些东西的重要渠道。 比如迈尔斯所在的船队。 至于迈尔斯本人,他也会乘着职务之便,顺手做点倒卖的小生意,毕竟那种名为“奥布”的特别植物在谢兰实在是太受欢迎了。 ……他认为自己相当倒霉。 有这么多人在倒卖这些东西,唯独只有他那一趟出了事。这不是倒霉是什么? 出事之后,他就被船队除名,然后灰溜溜地回了家。在奈廷格尔的这十年里,他用赚来的钱醉生梦死,好不快活。那段晦暗的记忆、那些灰色的海水、那片遥远的大陆,好像只有在梦境中才会又一次笼罩他的灵魂。 但梦境……也并不安全。 “……我梦到了来自雾兰的呼唤,所以我出发了。”迈尔斯低声说,他没有解释更多,更不打算跟这群小年轻解释自己的麻烦,“仅此而已。” 兰斯左顾右盼,见其他人都不说话,就壮着胆子说:“什么叫做来自雾兰的呼唤?” “听不懂就别问那么多。”迈尔斯说。 兰斯一噎,沉默了。 杜尔米则是有些惊讶:“只是因为一个梦?” “只是因为一个梦。”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迈尔斯的面孔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深沉的恐惧与绝望,他喃喃自语,“我只能……只能出发,别无选择。” 尽管他的语气如此真挚,但是在场其他人却无法理解他的决定。 只是因为一个梦,就要远离家乡、抛却过往,再一次前往遥远的未知大陆吗?为了什么?如果那只是他的妄想呢? 迈尔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嗤笑起来:“所以我说了,你们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 说完,他就翻身躺了下来,看起来是不打算理会他们了。 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就只好小声聊起别的事情。 在吃过冷硬干涩的火车餐面包之后,夜晚便悄然而至。 杜尔米趴在铺位上,隔着肮脏的玻璃,静静地凝视着夕阳的余晖。玻璃扭曲了光线,使世界变得模模糊糊,同时,也使火车车厢仿若与世隔绝。 ……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想,外域是否只会出现在奈廷格尔,只是与那座城市有关,而与世界的其他地方无关? “杜尔米,你在看什么?”肯轻声问他。 杜尔米侧头看他,望见他的面孔被幽绿色的光芒笼罩。下一秒,肯的左半边面孔就被鱼鳞覆盖,他的左眼变成了暴突的死鱼眼,满怀杀意地凝视着杜尔米。 但他的右眼,竟还是友善单纯的模样。 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他说:“我在看这个世界。” 肯歪了歪头,不太明白杜尔米的意思。他是说,他总觉得杜尔米和他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不仅仅是他们的生活环境、教育程度的差别,更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区别。 肯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在火车站瞧见杜尔米的那个“本杰明叔叔”的时候一样。 但他知道,杜尔米是他的朋友。 来自乡下农场的年轻男孩,很轻易地交付了自己的友谊,并且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的友人。 ……杜尔米正在等待肯的选择。他想,那只鱼眼睛看起来很想杀了他,不知道“它”会选择什么样的杀人手法。但是,肯却打了个哈欠,朝他挥了挥手,说要睡觉了。 那只鱼眼睛不甘地扭动着,就差从肯的眼眶里跳出来。但是最后,柔软的眼皮还是覆盖了它。肯沉沉睡去。 杜尔米惊讶地瞧着这一幕。 他对那只鱼眼睛的出现有所预料,毕竟肯也得到了些许【海镜】的力量,不是吗? 可是,肯却不像外域中的本杰明或者艾米,会对杜尔米充满杀意并且痛下杀手。 ……为什么? 杜尔米想不明白,就干脆地抛开这个想法。 他垂下眼睛,瞧见对面下铺的一把木梳子。刚刚兰斯还在跟他们炫耀自己的手艺,说希望自己做出来的木梳能得到城里的女士们的喜爱……而现在,这把梳子的木料中的虫卵,正肆无忌惮地孵化着呢。 杜尔米不禁叹了一口气,心想,外域仍旧是那个外域。 他又从上铺探出头,瞧瞧下铺。 下铺空无一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杜尔米看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在床铺的角落里,瞧见一颗粒状的物体。他从床上跳下来,无视虫卵散发出的恶心气味,伸手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那是一粒香料。 杜尔米不确定这香料的名字是什么,但是他在本杰明的厨房见到过。他见过厨师乐此不疲地使用这种香料,为诺顿家的晚餐增添一些独特的风味。 这与那个神神秘秘的中年男人有关吗?或者说,这就是那个家伙? 杜尔米挺好奇这个男人的经历,尤其是那所谓的“梦中的呼唤”,但是他也没有那么好奇。相比较同行的其他几人,他对于【力量】自有一些独特的了解。 【梦钥】。这是与梦境有关的一位神明。 尽管这是七位正神之一,但是这位神明的存在也相当神秘。普通人对祂鲜有了解,也很少涉及到与之相关的事情。 人们只会在做噩梦的时候,暗自向【梦钥】祈祷与忏悔。但那也只是一场噩梦罢了。绝大多数人们都活在现实的世界里,梦境与他们的关联并不大。 不过,因为外域的关系,杜尔米倒是曾经尝试去寻找相关的线索。毕竟,外域的确像是一场如梦似幻、似真似假的梦境。 不久前,他不就遇到过一位【梦境生物】吗? 他甚至还将对方赠送的那个梦境也装进了背包,虽然他还完全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惊喜。 在神秘学领域,梦境恐怕不仅仅只是一场虚幻的大脑活动,也同样是某种实际存在的东西——尽管他从未在现实中看到过,但外域会让他瞧见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因此,他并不觉得迈尔斯·弗朗索瓦的说法有什么问题。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或许是在场唯一能理解对方的人。 杜尔米将这粒香料在手中抛了抛,然后随手扔回了铺位上。 他闭上眼睛,重新望见自己的锚点,外域再次加入其中。那是无数纷飞的画面,而新来的记忆也已经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在火车轰鸣的声响中,他突发奇想,不禁认为,他的记忆锚点就如同是他的行李箱。 尽管他开始远行,但仍旧依赖过去。 片刻之后,杜尔米重新睁开眼睛,脚步轻快地踏上车厢的走廊。他在火车上穿行,并好奇地查看着其他旅客的情况。 大部分人都睡着了,他们的梦境像是一片挤挤挨挨的云彩,使得整列火车都沉浸在某种湿润的、粘稠的氛围之中。在踩到车厢地板的时候,杜尔米会感到自己的脚微微陷了进去,甚至能感受到些微的“汁水”,像是踩在一块柔软的腐肉上。 他想,这简直就像是在一个巨大生物的肠子里。 火车、火车。他漫不经心地沉思着。或许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消化道。它载着一些人前往生路,也载着一些人前往死局。 突然地,杜尔米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在火车的走廊上瞧见了一个看起来还十分正常、活生生的“人”。 第12章 一盏提灯 第12章 一盏提灯 “哇哦,一个活生生的人。” 凯瑟琳·贝休恩听见这样一句话。她奇怪地回过头,瞧见一个拥有深绿色眼睛、微卷黑色头发的青年正站在那儿,用一种惊奇的眼神打量着她。 她瞥了一眼车窗外的景象——夜晚。这让她心中稍微出现了一些警惕。 夜晚,在许许多多的传说中,总是与神秘、诡异扯上关系。凯瑟琳知道那都是天方夜谭,如果是什么奇怪的力量,那么即便在白天也当然可以发挥作用。 但是她的确需要注意这一点,因为她的力量来自于【太阳】。 她并没有选择直接开口与这个青年交流,而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在不确定对方是谁——又或者说,是不是人——的情况下,主动开口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不过,她的右手中已经凝起了些微的光芒。 “哦,女士,您要杀了我吗?”那个青年竟然使用着一种稀松平常的、轻快活泼的语调,“其实我没什么恶意,我只是……头一回看到您这样的。” 凯瑟琳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也不知道对方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 那么,她要杀了他吗? ……可她是为了什么才踏上这趟旅程的?她出发,并不是因为她做惯了的事情。 凯瑟琳不禁眼眸微暗,手中的光芒也散去了。 她看上去心事重重。这般宁静的夜晚,在火车的行进声中,她并不安眠,却独自站在这里望着窗外的世界。她大概二十五六岁,面孔秀致典雅,有一头火红的长发、一双金色的眼睛。 她独身出行。在这个时代,年轻女士却独自出行,尤其是这样一位一看就出身不凡的女士,实在是十分奇怪。 这么一想,杜尔米反倒觉得,他贸然搭话是个错误的选择。对方一定相当强大,像本杰明或者艾米那样,杀他都不需要一秒钟。 但在外域,瞧见这样一个……呃,看起来很像是人的人,他实在是喜出望外。 在本杰明与艾米头一回展示出自己的外域长相的时候,杜尔米也是惊愕万分的。后来,他发现奈廷格尔的人们全都会变成奇奇怪怪的模样之后,他就只好硬着头皮接受了。 现在,他甚至可以津津有味地评价这些令人意外的长相了。 譬如本杰明的骑士装扮、艾米的骷髅模样和小裙子、德里克的鱼脑袋、餐厅服务员的物品化、肯的鱼眼睛、兰斯变成的木屑与迈尔斯变成的香料……他怀疑那事实上只是展现了他们的某种本质。 力量的本质,也或许。 但面前这位女士——本质上是个人?这可太像个冷笑话了。 想着,杜尔米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女士,我觉得你实在是太奇怪了。” 那位女士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嗯嗯,我觉得我也很奇怪。”杜尔米自说自话,像是在自己心中编好了一套完整的对话,“但是我也没办法。我只能在晚上……” “你是夜晚的游灵?” 对面那位女士突然开口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说话了。 “……什么是游灵?”他问,“顺带一提,怎么称呼?” “你可以叫我凯瑟琳。”凯瑟琳说,“你呢?” 杜尔米挠了挠头发:“……白日梦。” “这可不像个名字。”但凯瑟琳并未在乎这一点,在她看来,对面那个青年说不定并非人类定义中的生物——说到底,他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背后,就十分奇怪了,“那么,白日梦先生,你知道幽灵或者鬼魂吗?” “当然。”杜尔米回答,“我听说过一些故事。” 事实上,他甚至真的看到过,只不过是在外域。 凯瑟琳就点了点头,进一步解释说:“所谓的游灵,就是游走的幽灵。一般的幽灵必须停留在某个地方,以现实世界作为寄托物,但游灵却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但游灵出现的时候,也会拥有某种规则,譬如有些只能在人们提及某个关键词的时候出现。” 杜尔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后又毫不犹豫地摇摇头:“那恐怕,我并不是什么游灵。” 凯瑟琳也不觉得意外。 杜尔米向前跨出几步,站到凯瑟琳不远处,很有礼貌地与她隔开一个车窗的距离。他饶有兴致地问:“不过,凯瑟琳女士,你第一时间就认为我是游灵,难道你接触过很多类似的东西?” 那可太好了。对方不仅拥有力量,甚至还能跟他正常对话。在外域这还是头一回呢。 “的确如此。”凯瑟琳说。 但她并不打算解释更多,更无意阐明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杜尔米也不意外,他继续问:“所以你信仰一位神明?” “是的。【太阳】。” 杜尔米就问:“【太阳】的力量需要什么样的天赋?我能测试一下吗?” 凯瑟琳略微有些意外,随后镇定地点了点头,回答:“当然可以。” 她曾经遇到过无数对【力量】感到好奇的人类,直率的年轻人或是绝望的老年人。比起任由他们自行探索,凯瑟琳更习惯的做法是向他们提供一些可能的“说明”,比如说,至少为他们提供一次测试。 如今正神的信徒们基本都是这么做的,免得一些人类误入歧途。 ……虽然她不能确定面前这个青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在凯瑟琳眼里,这其实殊途同归。她最终要做的,依旧是尽可能保护更多弱者,如她所信奉的那样。 于是她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精致古典的金属盒子。她用右手手心托着盒子,随后轻轻打开。 杜尔米好奇地看了一眼,下一秒他却宁愿自己没好奇过——他瞧见一团松垮褶皱、半透明肉色的皮,其中包裹着少许残破腐烂的血肉。那团血肉仍在蠕动着,但始终无法突破表层的那层皮囊。 简单来说,就像是有人给腐朽生蛆的尸体又穿上了一层看似正常的“人衣”。 ……他不禁悻悻,心想,或许下次还是在白日测试天赋吧。不然他会对这些神明的力量大失所望的。 凯瑟琳让杜尔米伸手靠近这团肉泥。 一旦伸手,杜尔米就察觉到了些许炽热的温度。他不禁惊异地挑眉,心想,甚至是在“烤肉”。 他似乎真的在靠近一团缩小版的太阳,因为随着距离的靠近,那种温度越来越明显。不过“太阳”却对他无动于衷。 肉泥仍旧是肉泥。 凯瑟琳就摇了摇头,说:“我很抱歉,白日梦先生,你没有这个天赋。” 那就又排除了一位神明。 杜尔米点点头,缩回手,就说:“我已经测试过好几位神明,都没有对应的天赋。” 他的说辞其实相当“渎神”,好像不是神明在测试他,而是他在测试这些神明。但凯瑟琳始终平静温和。这位女士大概率见多识广,所以不会跟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计较什么。 杜尔米又说:“但是,我仍旧对力量十分感兴趣。” 于是凯瑟琳适时地说:“获得一份力量与了解这些力量,这其实是两回事,白日梦先生。如果你真的对【力量】感兴趣,那么你可以寻找【星群】的信徒,他们了解、并且乐于让人们循序渐进地理解这些知识。 “此外,【星群】也来者不拒,祂对天赋没有太高的要求。” 杜尔米惊异地挑眉,他问:“我头一回知道这种事情。” “大部分人只是了解一层表象。”凯瑟琳继续说,“不过,请容许我告诫你——知识本身就是有重量的,‘了解’或许也是危险的。” “因为【力量】是隐秘的?” 凯瑟琳的目光突然锐利起来,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沉黑的夜晚中透出冰冷的光。她问:“你从哪里听说这话的?” “呃,一位长辈?” 凯瑟琳似乎是在心中权衡了一下这话的真实性,最后她略微含糊地说:“你的确可以这么理解。” 说罢,她伸出手,手中凭空浮现出一盏光线稳定的提灯,她将这盏灯递给杜尔米。后者接过,感到这像是一个小暖炉一样,在静海之月仍旧带有寒意的夜里,带来些许的暖意。 她说:“一份简单的纪念品。祝你未来一切顺利,白日梦先生。” “感谢您的礼物,虽然我还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凯瑟琳女士。”杜尔米笑起来,“我正准备去雾兰。或许,今后我们还能再次相遇。” 凯瑟琳略有惊讶,随后同样微笑起来:“那么我想,日光终有汇合之日。” 这句话其实是太阳教廷中常见的问候语,但在这个时刻这么说,杜尔米就意识到,这位凯瑟琳女士的意思似乎是她也将前往雾兰。 那可就有意思了。太阳和月亮的信徒都要去雾兰吗?杜尔米心中转悠着这个念头。 凯瑟琳朝着杜尔米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入车厢尽头的黑暗。她去接受此日的安眠了。 而杜尔米却还是只能独自迎接这孤独的夜晚。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将那盏灯提起来。他凝视着其中光明,却不禁想到刚刚盒子里的那团肮脏血肉。 这光明果真是“光”吗? 这个问题短暂地困扰了他,然后他摇摇头,不再想了。 杜尔米不打算继续在外域停留,而是打算沉入帷幕,等待黎明将他唤醒。 就在深沉的黑暗逐渐笼罩一切的刹那间,他仍旧站在窗边,却望见更远处倏忽已至的巨大城市的冰冷剪影,像是一只张开巨口的夜晚怪物,将要吞没世间的一切。 那片刻闪现的狰狞獠牙,令杜尔米心惊不已。 ……晨曦已至,他猛然从铺位上翻身坐起,将挡住光线的窗帘掀开一角。远方群山之外,属于圣米伦汀大教堂的华丽尖顶已经隐约刺破天幕。 还有半天功夫,他们就将抵达利文斯通。 第13章 逐光骑士 第13章 逐光骑士 对于洛娜·卡斯来说,这是糟糕的一天。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利文斯通的外来者越来越多。他们这些政务署的工作人员都忙得脚不沾地。 上午,她一如既往地前往北西奥火车站,去迎接那些搭乘火车抵达利文斯通的外来者。她与她的同事们需要一一核对并且登记这些外来者的来历与资料,然后面带微笑地对这群人说一句:“欢迎来到利文斯通。” 其中还出了个麻烦。有个说自己是从奈廷格尔来的年轻人,出生证明却是在克里斯琴进行登记的。好在出生证明上有着用以印证出身的家族纹章。 显然,这个年轻人出身贵族。 洛娜只需要拿这个纹章与现有的贵族纹章进行对比,确保这不是伪造的,就可以顺利地通过登记手续,少了一趟来回奔波的麻烦。饶是如此,光是这个小麻烦,就让洛娜忙了一中午。 而这个年轻人,竟然说自己是为了出海当一名水手,才来到利文斯通的。 哈,这又是哪来的富家公子哥体验生活呢? 洛娜有气无力地暗自翻了一个白眼。 在送走了这个奇奇怪怪的年轻人之后,洛娜也迎来了久违的休息时间。她返回了政务署,却听见同事们吵闹的议论声,不禁又头痛起来。 “那份文件给我一下……” “糟糕,谁瞧见我昨天写的安保计划书了?” “王女阁下的住宿安排好了吗?” “南边又出事了,那边是不是有点太乱了?”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那位骑士长女士的行踪找谁确定?”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洛娜站定,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秒,她的上级看到了她,立刻招手说:“洛娜!你从火车站回来了?快来快来!” 与普通人想象中不同,奥古斯王国政务署的工作人员对自己的唯一定位,就是——勤杂工。 他们可能出现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包括但不限于家庭纠纷、户口登记、城市巡逻、环境保护、经济犯罪……简单来说,一切面向“普通居民”的事务,他们都可以掺一脚,然后再将这些事情丢给其他部门。 其他部门觉得政务署指手画脚,政务署觉得整个世界都烦不胜烦。 归根结底,是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不普通”的居民。 政务署有两面,一面是面向普通居民的,一面是面向那些不普通的居民的。 明面上,他们可以出现在任何普通的角落,但暗地里,他们也约束着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是王国在多年之前就定下来的做法,所以普通人不会知道政务署的本质。 洛娜被上级叫过去,处理了几分紧急文件,最后不得不面对整个政务署都不想管的那件事情。 她一头雾水地问:“可是,为什么太阳教廷会找我们询问这件事情?” 她拿着那份看起来文辞讲究、风格严谨的文件,看了好几遍,还是觉得字里行间满是“我们的骑士长女士好像去你们那边了,快寻找一下她的具体行踪”。 “因为凯瑟琳·贝休恩女士留信出走,教廷那边认为她是来到了利文斯通。”上级斟酌了一下,还是补充说,“你知道的,洛娜,那可是一位离经叛道的女士。” 是啊是啊。洛娜无可奈何地在心中附和着。 “但她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逐光骑士。”上级话锋一转,“所以我们必须得帮太阳教廷找人。” 洛娜呆滞地盯着自己的上级,然后说:“但是,王女阁下就快到了。我们真的有时间去找人吗?” 几天之后,在静海之月的终末时分,奥古斯王国的王女阁下莫尔芙·法涅斯就将抵达利文斯通,进行一年一度的例行巡查。对于政务署来说,这也是他们每年最重要的时刻。 毕竟,他们不仅仅要处理明面上的安保与接待,还得应付暗地里的阴谋与诡计。 莫尔芙·法涅斯拥有【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些许血脉。无论是王朝的荣耀还是力量的血统,都在这位奥古斯王国唯一的后代身上汇聚。从小到大,莫尔芙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明枪暗箭。 王女阁下的安全必定是第一位的。 此外,如今奥古斯王国内部的情况十分复杂。 新大陆的发现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利益,而这种利益注定会给旧大陆带去了冲击。在经历了三百年的酝酿之后,这样的冲击在如今显得一触即发。 新兴力量与保守势力的矛盾愈发激烈,其背后就是繁荣并且蒸蒸日上的沿海城市,与辉煌但往日不再的旧日都城的针锋相对。 作为奥古斯王国既定的继承者,王女阁下的态度显然也会影响未来的走向。去年莫尔芙来到利文斯通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相当混乱的场面。谁也不知道今年是否会重演类似的局面,甚至于,愈演愈烈? 力量的强弱显然也会影响局面的发展。在这样暗流涌动、蓄势待发的关键时刻,哪方能抢先一步得到神明的力量、神明信徒的支持,哪方就必定占据了先人一步的绝佳契机。 太阳教廷公认的下一任逐光骑士,于此刻来到利文斯通,真的只是出于她自身的叛逆与执着吗? 没人敢赌。 洛娜的上级深吸一口气,重复了一遍:“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贝休恩女士。” 这个时候,杜尔米·奈特才刚刚走出火车站。 他没想到利文斯通会对外来者有这么严格的盘查。结果就是,出生在克里斯琴、却生活在奈廷格尔的杜尔米,不得不接受了更进一步的调查与盘问,然后才得以走出火车站。 好在火车站还给他管了顿饭。 他觉得这怪怪的。利文斯通可是一座巨大的城市,要是每个来来往往的人都要进行登记,利文斯通的政务署得费多大的事呀? 但真正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想那么多了。 如果一直用这些问题困扰自己的大脑,那他就别想好好过日子了,虽然他本来也不见得有什么“好日子”可言。 因为杜尔米在火车站耽搁了,所以他不得不与肯·林恩约定另外在某地见面。他们选中了那个特征明显的建筑——圣米伦汀大教堂。 圣米伦汀大教堂拥有华丽的尖顶、绚烂的彩窗、宏伟的白砖。太阳教廷在每一座大城市都拥有着类似的标志性建筑。 【太阳】是光辉、真理、力量的神明。 每一日,太阳在天空巡逻世界,凝望着整个谢兰,并毫不吝啬地将光辉洒向世界。祂的信徒则致力于向每一个人传播光辉的伟大,因此,他们将教堂修建得到处都是,并且建立了最严格的信徒管理方式。 对于谢兰人来说,“赞美太阳”是最常用的祝福语和祈祷语。即便没有真的信仰太阳,但大多数人也会对这位神明怀有敬畏之情。人们倾向于认为,【太阳】守望着他们的文明发展。 当然,在神话中,【太阳】实际上是一位年轻的神明。 杜尔米曾经听说过一些略显渎神的说法,不管是在白日的世界,还是在夜晚的外域。关于【太阳】,总是存在着许许多多富有争议的说辞。 但这种事情基本不可能放在明面上说。 就如同那光辉璀璨的大教堂永远伫立在城市的繁荣中心一样,明面上,人们只是虔诚地“赞美太阳”。 杜尔米遥遥望了望圣米伦汀大教堂的方向,然后漫步在利文斯通的街道上。 相比奈廷格尔,利文斯通有着一种更为明亮、更为活泼、更为繁盛的气质。这里的空气中浮动着某种令人蠢蠢欲动的东西,一如这里繁荣的经济、复杂的城市布局,以及人们眼中燃烧的野心。 在三百年前,利文斯通还是无人知晓的边境之城。那时候没人会在意这里,即便有,也只是因为这里的偏远与荒僻。 在更古老的记载上,人们知晓“大海”的存在,知晓海上原本不应该存在所谓的雾墙。但永世雾墙仍旧使人们以为,他们将永远困在这片大陆上,永远无法探知更遥远的地界。 因此,在那个时代,内陆城市——尤其是那些大陆中心的城市——都被认可为是世界的中心。 可在永世雾墙消散之后,特别是在雾兰被发现之后,沿海城市就近乎疯狂地发展起来。无数有识之士在那个时候选择出发,像是无数朵蒲公英,从大陆中心位置四散前往大陆的四周。 最后,是谢兰的东面沿海,由于更加靠近雾兰,因而占据了最多的发展红利。 利文斯通只是其中之一,但利文斯通也是最负盛名的。这里的船长受到所有人的尊崇,这里的水手备受好评,这里的船只最漂亮、最强大、最坚固——这里的港口流传着最多关于财富的传说。 “……需要报纸吗,先生?”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杜尔米的思绪。 杜尔米低头望去,瞧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她穿着一身破旧但整洁的衣物,手指上全是冻疮,显然是刚刚过去的冬日给她留下的一些残酷烙印。 但她仍旧小心地捧着一叠报纸,有点胆怯地望着杜尔米。 这个女孩的眼神让杜尔米想到了刚刚出现在奈廷格尔的艾米。 “……好吧。”他说,“多少钱一份?” 女孩连忙露出了一个笑容,说:“只要一枚博伊尔币。” 雅克·博伊尔。这是奥古斯王国第一位出海并抵达雾兰的船长。一百五十年前,在更新货币体系的时候,奥古斯王国选择用这位英雄船长的姓氏,来命名最基础、最普通的钱币。 简单来说,一枚博伊尔币可以买到一根最廉价的粗制长棍面包。 杜尔米付了钱。女孩将报纸递给杜尔米,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钱币塞进口袋。 杜尔米随口问:“最近有什么大新闻吗?” 女孩认真地想了想,回答:“王女阁下很快就要抵达利文斯通,进行今年的巡查了。最近人们好像很在意城市治安。” 这倒是解释了火车站的阵仗。杜尔米想。 他挥手和女孩告别。 女孩则跑到了街角,数了数自己今天赚到的钱,然后高兴地哼起了小调——今天她能买得起面包了! 她兴冲冲跑去面包房,买下了今天最后的新鲜面包,然后抱紧了怀里的粗制面包,回了家。 她的家在利文斯通的南面,靠近城郊的地方。确切地说,这里已经常常被利文斯通的居民认为是城郊——被他们戏谑地称为,“南边的猪圈”。 低矮紧凑的房屋拥挤地汇聚在这里,形成了一片复杂而昏沉的景象。人们第一次来到这里,必定会迷路。尽管外表看上去只是一片街区,但内里却别有洞天。 女孩却脚步轻盈。因为这儿是她的家,她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里。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更甚于熟悉她身体里的血管。 “黛西!你在哪?” 她好像听见妈妈在喊了。今天她回家晚了一点,妈妈会着急吧。但是她也想多赚点钱,这样爸爸就不用天天饿着肚子去城西干活了。 黛西加快了脚步。 在弯弯曲曲、复杂混乱的道路上,她巧妙地避开那些垃圾、污水、排泄物、不明肉块,很快就靠近了家门口。黛西的家并不在街道旁边,而是要沿着街道旁的小楼梯,爬上近乎三层的高度。 她的家,就在这里的三层阁楼。小巧但完整,足以容下一家三口。 黛西却突然有点疑惑地歪了歪头。 她瞧见一个火红色长发的女人,就站在她家楼下。 而她家的窗户里,好像冒出了……黑色的烟? 第14章 喋喋不休 第14章 喋喋不休 “骑士长女士,欢迎您的到来。” 身披白色长袍、头戴金色装饰的男人相当恭敬地说。 随后,他又隐含抱怨地说了一句:“您该早些告知您的抵达时间和方位,这样我们才好迎接您。” “不,我这次是秘密出行。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的去向。”凯瑟琳·贝休恩摇了摇头,“我来这里,也只是为了告诉你们,我刚刚处理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 凯瑟琳侧过头,金色的双眸却满含凝霜。她凝视着这华丽雍容的大教堂——圣米伦汀大教堂。 传闻中,他们所信仰的至高神【太阳】在诞生之日,首先将光辉洒向了谢兰大陆的东面沿岸,而迎接到这第一缕光的地方,就是利文斯通的旧址。 于是,在这里,太阳教廷兴建起了一座不可思议、辉煌壮丽的大教堂,用以纪念太阳的初生之地。 ……而凯瑟琳知道这是谎言。这是虚假的。 在雾兰被发现之后,太阳教廷发现了利文斯通这个良港的潜在价值,于是刻意创造神话,提升此地的价值。换言之,这只是一次提前的投资行为。 如果不行,那么他们也可以说,这东面沿海的所有城市,都是【太阳】初生时的普照之地,包括但不限于利文斯通。 可这投资又给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带来了什么呢? 凯瑟琳想到了自己刚刚去的那个街区——还有这里。 南面的猪圈。她听见太阳的光辉带来了这般亵渎之语。 中心的大教堂。她也听见太阳的光辉带来了这般的虔诚敬慕。 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如何分辨,哪一方的情感更加真挚、更加长久。 她感受到,她所信仰的神明仍旧用温暖的光芒笼罩着她,仿若触及灵魂。但是她现在却开始怀疑,那只是——只是她。只是给她。只有给她。 凯瑟琳听见自己说:“一个小女孩,她的父母因为过于贫穷,听信了一些谣言,在家中进行了特殊的求财仪式,然后烧毁了自己的房屋。就在城市南面的那个街区。” 她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静镇定,就像是她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处理过那么多起“事故”一样。 她对面的男人恍然大悟,然后说:“我明白了,我会按照规定进行处理的。您有注意到那个仪式的真面目吗?” 这世界上存在许多【力量】,力量掌握在神明手中,由神明赐予人类。但是,并非所有神明都善良、慷慨、纯洁。而且,力量一旦掌握在并不正直的人类手中,那也将带来许多灾难。 凯瑟琳见识过无数使用【力量】为非作恶的人类,也见识过无数人类迷失在【力量】的强大与恢弘之中。人类与力量,像是天平的两端,倾向任何一方,都将带来祸患。 凯瑟琳摇了摇头,说:“我不确定,我只是感受到了奇怪的波动,所以去看了一眼。”她沉吟了一下,“不过,我想确实有某种力量在其中作祟。” 男人认真地点了点头,其姿态完全不像是平时那个严肃冷酷、不苟言笑的教长。 但站在他面前的,毕竟是教廷内部已经确定的下一任逐光骑士。在力量上,逐光骑士仅次于太阳教廷的教宗。 无论外界如何议论太阳教廷的教长们的权势、财富,但教长们自己十分清楚,他们只是一群“行政人员”。他们无权涉及那些真正的【力量】。 当他们选择成为教长,他们就注定将会远离那个非人的世界。 但此刻,这个姿态恭敬的教长却在想,他情愿离远一点。 事实上,他也恨不得离眼前这个女人远一点——是的,她看起来是个普普通通、有鼻子有眼睛有耳朵的女人。可是,天知道这个女人在“本质上”是个什么东西。 她已经是逐光骑士的候选者了,不,应该说,是继任者了。 凯瑟琳·贝休恩已经继承了一部分逐光骑士的力量。那份力量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本质与心灵。 凯瑟琳就此事交代了两句,然后就换了个话题:“最近雾兰那边怎么样?” “现在依旧有许多人前往雾兰,并且蠢蠢欲动。消息可能已经传遍了。”教长恭敬地回答着,“目前我们已知的就有虚月教团和【虚无边境】的成员。我想,一定还有其他人参与进来。” 凯瑟琳若有所思。 教长试探性地问:“您打算……” “我们不可能接受这个未来。”凯瑟琳说,“【记录者】那边怎么说?” “他们没什么反应。” “那看来事情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不然他们首先就坐不住了。”凯瑟琳断言,“静观其变吧。” “好的,女士。” 凯瑟琳点了点头,朝外走去,她最后只是说:“不要将我的消息告诉任何人。明面上一切照旧就好。” 她听见男人的应答声,于是转身离开了教堂。 离开的时候,她注意到,有不少外来者正傻呆呆地站在教堂的侧面,抬头仰望着这座奇妙壮观的建筑。 或许他们是第一次看到圣米伦汀大教堂,才会露出如此震惊恍惚的表情。居住在利文斯通的人们,恐怕早已经习惯了每日清晨,太阳浮现在天空之中,然后悬挂在大教堂的尖顶之上的模样。 凯瑟琳背过身,闭上眼睛,垂下头颅,在额头上缓慢而专注地画了一个完满的圆形。这是【太阳】的符号,象征着圆满、真理与光辉。 随后,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凯瑟琳离开之后不久,杜尔米就来到了利文斯通的中心广场。 这里的钟楼当然庞大巍峨,这里的雕塑当然精美绝伦——甚至称得上惟妙惟肖。 杜尔米的脚步暂且停在【帝皇】的雕塑之前。 他抬头仰望这位皇帝。 法涅斯王朝便是奥古斯王国的前身,【帝皇】自然也是他们的帝皇。因此,奥古斯王国总是不吝小心,以最大的努力去崇拜、瞻仰这位人之神明。 面前这座雕塑,描绘的大约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年富力强、最意气风发的时刻。他身穿盔甲、高举长剑,目光坚定而肃穆,披风如同旗帜一般遮蔽天空。 在奥古斯王国境内的三十六座城市之中,共有三十六座属于【帝皇】的雕像。这些雕塑描述了祂的一生。面前这座,即为“踏足沿岸”,指的是安德烈·法涅斯在三十三岁那年率军征服了谢兰的沿岸城市,其中就包括了利文斯通。 三年之后,安德烈加冕为王,成为“祂”。 这些雕塑都精雕细琢,唯独模糊的是他的面目细节。据说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安德烈·法涅斯便不再展示自己的面孔。或许是为了【帝皇】的威严,谁知道呢。 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他在圣米伦汀大教堂侧面找到肯·林恩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了。 肯正如痴如醉地望着大教堂。这是只有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才会拥有的大型教堂。在奈廷格尔,他们只有一个小教堂,远不如大型教堂那般漂亮恢弘。 杜尔米拍了拍肯的肩膀,倒是把后者吓了一跳。 “……杜尔米!”肯说,“你的事情解决了吗?” “解决了。”杜尔米回答。 “那就好。时间不早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找个地方住下来,吃点东西?” 杜尔米点了点头,说:“当然,我已经饿了。” 他在心中补充:不过,你别指望我会吃外域的任何东西。 他宁愿饿着。 他问:“下午你在利文斯通逛得怎么样?” 杜尔米在火车站处理户籍问题的时候,肯就已经先行一步,在利文斯通逛了一圈。 “还不错,这里和奈廷格尔很不一样。”肯抓了抓头发,“这里特别繁华,比奈廷格尔热闹得多……就像是这座教堂。我妈妈说,这是神造的建筑。怪不得那么壮观。” “我想应该是人造的。” “那需要多少人出力啊。”肯不禁感叹。 “谁知道呢,而且,恐怕还修了很长时间。” 肯点了点头,又说:“不过,利文斯通人不怎么友好,就像我爸爸说的那样。” 杜尔米耸了耸肩。 指望利文斯通像奈廷格尔那样,对人友善、热情好客,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利文斯通有着一种傲慢的底色,这里的繁荣并不需要某一个特定的人类来为之增光添彩。 自三百年前,初代的远行者们发现了雾兰以来,这种局面就已成定局。 人们无法预知未来,更无法预测到,仅仅三百年,利文斯通就成了奥古斯王国东面不可动摇的明珠。 至于杜尔米和肯,他们明天就得去港口寻找前往外域的船只,下个月就将出发。他们只会在利文斯通呆上几天,说不定只是这座城市的过客。 ……这个时候,杜尔米侧过了身,眸光望向未知的远方。 因为,黄昏到了。 利文斯通的暮钟突兀响起,像是拉开了一场壮丽演出的帷幕。 幽绿色的光芒缓缓地为堂皇宏伟的大教堂披上了一层模糊扭曲的外衣。杜尔米仿佛听见缥缈神圣的圣歌,也仿佛听见这圣歌被扭曲成惨烈的哀嚎与低吟。 在落日之时,连太阳的教堂都不得不委身于黑暗的夜幕。 教堂的背后浮现出来一抹焦黑的、像是燃尽蜡烛一般的,游荡着的影子,黑烟般的影子漂浮在教堂的四周,以及内部每一缕空气之中。杜尔米仿佛能感受到教堂的呼吸声,那是垂垂老矣、嘶哑含糊的呼吸。 黑烟已经充斥了祂的肺腑。 ……杜尔米有点奇怪地打量着大教堂。他觉得这个教堂好像活了过来,变成了某种拥有自主思考能力的生物。 譬如此刻,他好像能隐约听见声音。 那声音是他从未在奈廷格尔的外域遇到过的。奈廷格尔的建筑在外域中都安分守己(只是变得邋里邋遢),而利文斯通的建筑却好似张牙舞爪。 杜尔米回身望向四周,望向利文斯通的更远处。 他注意到,不仅仅只有圣米伦汀大教堂展示出了这种特质,其他的那些看起来规模庞大、颇有盛名的建筑,似乎都变成这样了。 他又凝神去听那声音,却怎么也听不清。他只能听见一些含糊嘶哑的呢喃,飘荡在他的耳旁,令他烦不胜烦。那声音仿佛在倾诉什么,又仿佛喋喋不休地谩骂着什么。 疯狂。 第一个跳进杜尔米大脑中的词语,是疯狂。 他感觉这声音来自于一个疯子——一个被折磨许久、已经绝望、却又不得不寻找发泄办法的疯子。 杜尔米又换了个思路。 他想,这声音真的来源于圣米伦汀大教堂吗?还是说,这声音其实飘荡在利文斯通的每一个角落? 隔了许久,他才突然注意到,肯一直都没说话。于是他侧过头,然后意外地在地上发现了一颗腐烂破裂的鱼眼睛。 “啊哦,看来今天不是你的幸运日。”杜尔米喃喃自语。 他俯身捡起那颗鱼眼睛,揣进兜里。 随后,他又抬头望向眼前黑烟缭绕的大教堂,笑眯眯地说:“对了,我们要不要进去瞧瞧?” 第15章 狮子先生 第15章 狮子先生 白日的圣米伦汀大教堂,是利文斯通无数居民的必经之地。这里会迎来无数信徒的祈祷与呼唤,也会迎接无关者的审视与游览。 但夜晚的教堂,则换了一个风格。 杜尔米轻轻踩在教堂光洁而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鞋底与地面的碰撞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发出空洞的回声。他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这教堂如今只是一个空壳。 空气中仿佛飘荡着某种腐朽的臭味,许久不散,像是一只死去的野兽。 ……人们倾向于将那些人称呼为太阳骑士,好像他们只是太阳忠心耿耿的骑士,守卫着这颗在天上发光的星星。 但是,杜尔米曾经在另外一个地方,听闻过另外一个称呼。 【狮心者】。 太阳教廷将狮子作为自己的象征物与保护神。在克里斯琴,在杜尔米还年幼的时候,他曾经望见太阳教廷的教士与黄金一般的狮子共同出行。 人们会欢呼雀跃,因为在某种意义上,狮子出现在这里,就像是太阳愿意庇佑他们一样。 杜尔米其实很难理解这一点。他一直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人们愿意相信,【神明】会庇佑【人类】。 ……但是他现在又明白了,因为,【力量】就是神明赐予的。 除了祈求神明的庇佑,人类似乎毫无办法。 不知不觉,他的唇角挂上了一抹冰冷的笑意。他想,那么,外域也是神明赐予他的力量吗? 他停下了脚步。他已经穿过了教堂陈旧的前庭与腐朽的走廊,来到了后室。黑暗之中,他听见急促的呼吸声与压抑的惨叫声,这也是他停下脚步的原因。 “有人吗?”杜尔米好整以暇地问。 那呼吸声突然停住了,然后又变得更加急促和不安。 杜尔米歪了歪头,又问:“发生了什么?” “……你,是谁?” 在更深邃的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对他的呼唤做出了反应。随着这个回应,周围有隐约的光点浮现出来。 【太阳】的力量本就与光辉有关,但此刻浮现的光点却并不令人愉快。那是一种幽暗的、明灭不定的光,似乎也预示着正与杜尔米对话的生物的情况。 杜尔米瞧见一头狮子。 一头年老的、受了重伤的狮子。它金黄的毛发已经被鲜血染红,在红褐色的鲜红之中,还荡漾着许许多多的黑色烟雾。那黑烟似乎与周围的空气连通在一起。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场梦。”杜尔米回答,“反正,我也救不了你。” 他说的很坦诚,毕竟事实如此。 但对方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梦钥】的信徒?” “呃……”杜尔米沉默片刻,“你这么想也无所谓。” 狮子惨笑了一声,它说:“我错估了【虚无边境】那群人的决心,这副模样是我咎由自取。【梦钥】的信徒的确无法救我,即便是吾神……” 它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杜尔米问:“【虚无边境】是什么?” “你是我的一场梦吗?”狮子喃喃自语,“你正在诘问我——明明我已然是吾神之选民,理应拥有对付那群渎神之人的力量,但却仍旧在这里自怨自艾着自己的命运,疑惑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流落到如此地步……” “嗯嗯,所以【虚无边境】是什么?” 狮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是一群疯狂的人。他们模糊了现实与幻想的边界……不,他们认为这边界本就是不存在的。他们认为,现实与幻想是联通的。他们一直在寻找那片交界地带。” “所以他们做了什么,让你变成这样?” “我只是挡了他们的路。他们使我陷在这个现实与幻想的交界地带,永远无法离开。我正在被侵蚀、被腐朽、被遗忘。” 杜尔米突然眯了眯眼睛。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个猜测。 显然,这头濒死的狮子在白日的世界里是不见踪影的。只有在外域、只有杜尔米,才能瞧见它。 也就是说,杜尔米能踏足所谓的交界地带? 不,应该说,外域将交界地带莫名其妙地融了进来? 以杜尔米对外域的了解来说,更像是外域把所谓的“交界地带”掰了一块下来,然后顺手塞进了此时此刻的圣米伦汀大教堂。外域是一团色彩斑斓、五颜六色的碎片。 等到明天,外域的情况说不定就又变了一轮、又换了一批新的碎片,完全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利文斯通果然是个大城市。随随便便就能遇上这种新奇的事情。 于是杜尔米问:“你的名字是?” “我已经不记得了。我也已经遗忘了自己,等到我连发生了什么都忘记的时刻,我也将真正地死去了。” “那么,你还记得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狮子用爪子无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隔了一会儿,它回答:“或许我已经在这里呆了几十年了,但是我仍旧记得,我出事的时候,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300年,一个寒冷的孤星之月。” 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沉思片刻,然后心虚地承认自己从未听过这个治世。 当然这并不奇怪。 在奥尔德斯治世之前,在永世雾墙仍旧存在的那些年里,人们对历史的概念就是毫无概念。 人们只知道,以【太阳】的诞生为分割点,往前是神话所展示的黑暗时代,往后是时光所揭示的古老时代;而从古老时代到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之间的事情,他们所知甚少。 唯独可以明确的是,奥尔德斯治世之前,曾出现过一个统一整个谢兰的法涅斯王朝。时至今日,也仍旧有【时历】的信徒,会将那段时光称为“法涅斯治世”。 这个王朝与【帝皇】安德烈·法涅斯一起,被锚定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那是漫长的、混乱的、无人知晓的年月。无数的历史、故事、人物,乃至于国家、神明、信仰,都早已经烟消云散。那是段没人能确切说出谁是谁非的时光。 倒不如说,如今人们对于奥尔德斯治世之前的“历史”的了解,都只是基于【时历】所定义的治世而已。他们只知道一个又一个治世者的出现与离开,只知道岁月随之不停变动流转。 或许眼前这头狮子,就来自于那个连【时历】都未曾理清的古老时代。 ……至于外域居然能出现来自过去的幽灵? 这很正常。不要大惊小怪。杜尔米早就遇到过了。 杜尔米意识到这头狮子可能来自一个遥远的、自己根本无法触及的时代,他的兴趣也随之变淡了。 不过,他随后又产生了一个疑惑。 圣米伦汀大教堂,似乎是在奥尔德斯治世开始之后才建造起来的吧?如果这头狮子来自更早之前的古老时代,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于是杜尔米顺理成章地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圣米伦汀大教堂吗?” “那是近些年新建立的教堂吗?” “不,当然不是。”杜尔米摇了摇头。 他想,看来只是一个巧合。 随着一问一答的进行,狮子的气息越发衰弱了。黑雾已经穿透了它的骨髓,渗进了它的肺腑。 “即便你只是一场梦……”狮子喃喃说,“恐怕我也只能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了。” 其实杜尔米还有很多问题,关于力量、关于【太阳】。他甚至想问问这位狮子先生认不认识那位凯瑟琳女士。可他能对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说什么呢? 最后,他问:“你后悔吗?” 从狮子的话语中可以推断,作为太阳的信徒,他似乎必须去阻止【虚无边境】的扩张,因此才会落到这个地步。 那么,他后悔吗? 为了他所信仰的神明,最终却不得不在这样无人知晓、无人铭记的世界夹缝地带,独自迎接自己的死亡与终结——他难道不会后悔吗? 狮子诧异了片刻,然后嘶哑地笑了起来。 它说:“从不。” 说完,黑烟骤然紧缩,像是一张巨网,覆盖了狮子的全身。周围黯淡的光点在一点一点消失。那仅存的呼吸声逐渐被深邃的黑暗吞噬。 杜尔米望着这一幕,突发奇想,拿出了那位凯瑟琳女士送给自己的小礼物——那盏提灯。 当这盏灯出现的时候,周围的黑色烟雾下意识躲避开来。借着些微的光线,杜尔米得以望见狮子的终局。狮子被黑烟彻底吞噬了,就像是影子覆盖了身体、水雾浸没了周身。 但是在最后关头,提灯核心的光亮突然跃动了一下,就像是人类的心脏跳动一般。 那蓬勃的跃动仿佛给死去的狮子带去了最后的生机,一抹独特的、十分亮堂的光点从狮子周围的黑烟中跳跃而出,凝聚成了一个浅白色、半透明的晶体。 拇指大小的晶体跳跃到了杜尔米的手掌之中,最初那有着一种发烫的温度,但很快就熄灭了,变成一块好似普普通通的白色石头。 杜尔米盯着这块石头看了一会儿,发现其中仿佛蕴藏着一朵璀璨的白金色火苗。 ……力量的遗粹? 这是杜尔米的第一反应。 他仔细回想了自己刚刚与狮子的对话,发现自己实际上漏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 狮子说,自己已经是【太阳】的“选民”。 什么是选民? 这是神明赐予的力量的某个阶段吗? 杜尔米随意地联想了一下,就意识到,他似乎又得到了一份馈赠。奈廷格尔的那位【梦境生物】曾给他一个梦,而如今【太阳】的信徒则给了他最后的力量结晶。 “算是你的骨灰吧?”杜尔米抛了抛手中的结晶石头,“那就带你到处走走吧。” 他转身离开这片黑暗,并且挥手说:“再见,虔诚的狮子先生。” 第16章 小芝麻点 第16章 小芝麻点 “……杜尔米,你有这么饿吗?” 肯·林恩嘴角抽搐,看着面前狼吞虎咽的杜尔米,一时间茫然疑惑。 杜尔米用力地咬了一口炖肉——虽然现在才早上八点——严肃地点了点头:“是的,我快饿死了。” 该死的外域,彻底毁了他的晚餐! 因为外域,他的晚餐只能早点吃。而如果遇上什么意外,那他的晚餐必定毁于一旦。因此,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在中午的时候多吃点。 但昨天是个例外,因为昨天中午他被户籍的事情绊住了手脚,所以午饭也没怎么吃,晚饭就更不必说了。 差不多饿了一天一夜的杜尔米,一大早就被饥饿淹没了大脑。 ……在外域的时候,他不会感到饥饿。倒不如说,在外域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个飘飘荡荡的幽灵。但是一旦醒来,一旦回到他熟悉的现实世界,一切知觉就又来袭击他的心灵了。 独自吞下了三盆奶油炖肉蘑菇浓汤的杜尔米,终于舒畅地叹了一口气。 肯忧心忡忡地盯着他的朋友。 “别担心,我只是偶尔会吃多一点。”杜尔米一巴掌拍在肯的肩膀上,又笑眯眯地说,“而且,老板的手艺实在是太好了。” 不远处柜台后的旅店老板好像能听见他的话,抬头朝他们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 这家旅店位于利文斯通的格兰特大港口附近,房间众多、价格实惠。杜尔米问肯是怎么选的这家旅店的,肯则回答,因为他看其他的水手都在这里喝酒。 总的来说,这里肩负着旅店、酒馆、餐厅的三重职责,是格兰特大港口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它的名字可以深刻地体现这一点:格兰特旅馆。 老板就姓格兰特。他似乎和格兰特大港口的管理者存在某种远亲关系。 格兰特大港口是利文斯通的三大天然良港之一。这三大良港日常只会对外开放两个,另外一个更欢迎货船,于是格兰特就成了更小规模的船只与船队的来往要地。 无数水手在这里穿梭来去,夹杂着酒馆伙计轻快的应答声,以及扑面而来的湿漉漉的海风——还有更远处海面上弥漫的雾气,全都带来了一种莫名的真切感。 透过窗户,杜尔米盯着远处漂浮在停泊位上的无数船只,心想,人们对雾兰趋之若鹜。 “现在是静海之月,我听格兰特老板说,许多船长都在招新的学徒。幸好我们提前去森罗协会登记了,那张见习水手证相当重要呢。”肯嘀嘀咕咕地说,“好在我听了奶奶的话。” 杜尔米回神看向肯。 他发现肯总是三句话不离他的家人,时常会用“我爸爸妈妈说”“我爷爷的话”“我婶婶的叮嘱”之类的句式。 听了这么多次,杜尔米也发现了,林恩家大概有个曾经出过海的水手,但可能是好几代以前的人。他留下了不少经验之谈,然后又经过一代代的传承告诉了肯。 因此,出身农场的肯才知道要去森罗协会登记,才知道格兰特大港口的存在,才知道船上的学徒职务。 尽管如此,在肯之前,他的亲人们都未出海,而是宁愿留在乡下的农场里做些农活。显然,那位长辈的出海经历并不怎么顺利。 这或许是如今很多出海者的真实写照。 很多人怀有对于财富与权势的渴望,因此出海;但真正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人,却是少之又少。甚至即便到了现在,人们对雾兰、对森罗海的了解,仍旧只是局限在某些刻板印象。 “那我们就出发吧。”杜尔米说。 本杰明写过一封信,让他带给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但杜尔米并不打算直接去找那位船长。他想先看看格兰特港口的情况。 按照旅馆老板的提醒,他们去了港口侧面的一栋建筑。 森罗协会对那些已登记在案的船只,会进行一定程度上的规范与管理。由此,在新水手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港口时,他们也可以去森罗协会那里寻求工作岗位。 当然,这只是因为杜尔米与肯是初来乍到的外来者,他们别无他法。 在森罗协会,他们碰上了迈尔斯·弗朗索瓦。 这个因为一场梦而踏上旅途的男人,正仔细打量着那些张贴出来的告示,上面有许多都是船队正在招人的消息。显然,在即将到来的丰收之月,有不少船队准备出海。 在注意到杜尔米和肯的到来之后,这个男人无动于衷地瞧了他们一眼,然后揭下一张条子,离开了。 杜尔米走近一看,意外地发现迈尔斯挑选的船队,正好就是邓莫尔船长的船队。 朱利安·邓莫尔似乎在格兰特港口颇有盛名,这里贴了不少船队招人的告示,但只有邓莫尔船长的告示上,用以联系的十张地址条已经被撕去了八条。 杜尔米稍一思考,就干脆把剩下两条都撕了下来,然后将其中之一递给肯。 肯有点意外,问:“不看看别的吗?” “你瞧,这个船队只剩下两个空缺了,不是刚巧适合我们吗?况且,我对刚刚那个家伙的选择也十分好奇。” 他们两个在这里嘀嘀咕咕,却很快又有其他人走了过来。杜尔米已经将地址条放进口袋,肯慢了一步,就被后来者注意到了。 “……哼,又一个去邓莫尔那里送死的家伙。” 后来者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鹰钩鼻、身材健硕的男人,显然他有点水手经验,又有点想显摆自己的见识。 “邓莫尔怎么了?”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肯也竖起耳朵听。 那人来了劲:“邓莫尔可不是寻常的那种船长。没有乘客的时候,他就喜欢钻到那种危险的地方。如果不是上次出海的时候遇到了事故,你以为他这次为什么要招这么多人?他差点就变成海上的亡魂了。 “再说了,一口气招十个学徒,他也不怕学徒把他的船弄沉了。我可信不过这种船队。” “什么事故?”杜尔米更感兴趣了。 那人却犹豫了一下,含糊地说:“就是海上的那些事情……一个岛。对,一个岛。” 森罗海是对于所有海洋的统称。但是,海上并不全是海水,也有许许多多、星罗棋布的岛屿。 这些岛屿都非常小。在如今已探明的岛屿中,最大的岛屿是博迪岛,位于谢兰以东大概三千海里的地方,其面积也不过谢兰的万分之一。 因此,这些岛屿更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小芝麻点。谢兰人踩在上面,说不定还要担心把它弄坏了。很多谢兰的普通居民,都当这些岛屿不存在。 ……但这只是对外流传的说法。 对于那些真正漂泊在森罗海之上的人们来说,那些岛屿更像是一只又一只的小虫子。有些虫子是无毒的,顶多叮你一口让你觉得有点痒;但有些虫子,却能带来灭顶之灾。 说到这里,那人就不愿意再说了。他飞快地扫视着那些告示,然后很快从中摘下了一条,快步离开了。 他的速度就好像是认为自己招惹了什么麻烦。 肯瞧着他的背影,然后叹了一口气,说:“这儿真复杂。” “是啊。”杜尔米瞧着这人摘下的地址条,“麦克·道尔船长……不招学徒,招三名正式水手。” 三张地址条,只被刚刚那个男人摘走了一条。从告示的新旧程度来说,这张纸可能在这儿贴了挺长时间了。 显然,正式水手并不容易招到。 杜尔米感到些许疑惑。 如同杜尔米、肯这样,只是在森罗协会登记了见习水手的人,在船上也只能当学徒。他们需要进行过一轮正式的航行,至少是从谢兰到雾兰这样的航程,才能被认可为正式水手。 这种“正式”是需要经过森罗协会认证的。换言之,也就是需要在【海镜】的见证下,船长、水手、森罗协会三者共同做出承诺,认可其为正式水手,然后才会颁发证明。 这是相当严苛的过程。当时那位讲解员曾经跟他们解释过具体流程,并且说,哪怕在如今这个“探索狂热”的时代,登记在案的正式水手也不超过百万名,其中有不少甚至已经死在海上,只是信息还没更新。 在杜尔米看来,这位麦克道尔船长居然要招三名正式水手,这才是更奇怪的事情。 正式水手大多有自己的船队,或者野心勃勃地想要获得属于自己的船只。麦克·道尔船长有什么信心,认为自己能够从别的船队那儿吸引到正式水手呢? ……或许,一个最简单的可能性是,那些船都“没了”。 总会有无处可去的正式水手。但人们只记得那些在奥尔德斯治世中留下威名的船长,而忘记这三百年来的累累白骨。 杜尔米就对肯说:“走吧,我们去邓莫尔船长那儿瞧瞧。” 不管怎么说,朱利安·邓莫尔似乎是他妈妈的老朋友,先去打个招呼再说。而且,他对迈尔斯的那个“梦中呼唤”也十分感兴趣。 他垂眸望向撕下的地址条:“布莱克伍德街,46号。” 第17章 真实面目 第17章 真实面目 “迈尔斯·弗朗索瓦、杜尔米·奈特、肯·林恩。”朱利安·邓莫尔看了看他们的见习水手证,“肯拥有一点见习的力量?还不错。” 说着“不错”,但他的表情并未发生任何波动。 朱利安·邓莫尔年纪大约有五十岁,棕色头发、皮肤黝黑,但气势汹汹、肌肉虬结。他的目光有一种阴郁但沉着的感觉,盯着人的时候不怒自威。 布莱克伍德街46号是他在利文斯通的住处,就在格兰特港口不远处。从这里,可以看到他的白橡木号。 他略过了肯的力量,语气显得正常而沉稳:“你们都来自奈廷格尔?”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杜尔米心想,本杰明不是说,在杜尔米的父母出事之后,朱利安甚至写了一封信来问候他们吗? 仅仅只是过去了三年,朱利安就已经忘记了“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吗?更别说这个名字是与奈廷格尔一起出现的了。 那种生疏与陌生的感觉,令人感到意外。 杜尔米一边想着,一边应声。身旁,迈尔斯和肯同样说了声“是的”。 他与肯过来的时候,就刚巧碰上了迈尔斯。这个中年男人阴沉沉地看了他们一眼,不过终究没有因为火车上的事情而与他们起冲突,杜尔米则笑眯眯地朝对方挥挥手。 他们一起接受了邓莫尔船长的面试。 朱利安问了几个基础问题,包括他们的年纪、过往经历等等,也问了肯能做到什么地步。 肯说自己只能平息一场小风浪,朱利安也并未失望或是惊喜,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位船长看起来对学徒没什么太高的要求,即便迈尔斯已经是个中年男人,但朱利安仍旧面不改色。 问完,他低头沉吟着。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是谁?”朱利安问。 门外传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上午好,邓莫尔船长,我是劳伦特·霍索恩。我来确认一下出航事宜。” 朱利安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杜尔米一直盯着这位船长看,有那么一个瞬间,他隐约察觉到,朱利安的面孔上似乎划过了一抹焦虑——一种轻微的颤栗,好似想见未来的某种可能性,就感到不安与烦躁。 “……请进,霍索恩先生。”最后,朱利安说。 门外的人走进来。那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布料相当精致的白色长袍,长袍上还有一些古怪的螺旋式花纹,让他显得十分文雅。 他的胸前垂挂着一个饰物,表面看起来像是一叠书册,显得银光闪闪。 他有些惊讶地注意到门内的人们,于是微笑着说:“抱歉,打扰了你们的会面。” “这是我准备招收的学徒。”朱利安干脆地说,他又朝着三名学徒说,“霍索恩先生这次会与我们同行,一起前往雾兰。” “我一直很想去雾兰看看。”劳伦特的语气慢条斯理、温吞优雅,“很感谢邓莫尔船长能提供这个机会。看起来,未来我们会相处很长一段时间。” “前往雾兰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朱利安说。 前往雾兰。杜尔米心想。 迄今为止,包括这位深受邓莫尔船长忌惮的劳伦特·霍索恩先生,他已经遇到过三波要前往雾兰的不明人士了——还有从奈廷格尔出海的那群【虚月】的信徒,以及凯瑟琳女士。 这是一种常态,还是一种异常? 总是有这么多神神秘秘的人前往雾兰,还是说,最近真的发生了什么呢? “请稍等一会儿,霍索恩先生。”朱利安礼貌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轻微的生硬,他不太习惯这种文绉绉的用词,“我先跟这些学徒说说我的船。” “当然,您请便。”劳伦特微笑着。 朱利安随手指了指旁边的几张椅子,让他们坐下。 “我的船队一共有三艘船,旗舰便是白橡木号,是一艘漂亮的三桅帆船,另外两艘则是‘玛丽’与‘珍妮’,一般会带些生活必需品和货物。 “在过去二十年里,我们一直都在谢兰和雾兰之间穿梭,做些合法的生意……卖卖东西、也会载上一些乘客。” 一旁的劳伦特适时地露出微笑,点了点头。显然,他就是其中之一。 朱利安深吸了一口气,用了一副稍显严厉的口吻,对三名学徒说:“我的船队不欢迎不听话的学徒。”他的目光尤其在迈尔斯身上定了定,“迈尔斯·弗朗索瓦,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你曾经出过海。” 迈尔斯点了点头,坦荡地说:“是的。我曾经跟随过一艘黑船。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显然,他这次又要出海,必定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目的。 杜尔米以为朱利安会问清楚。也或许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问,但必定会搞清楚,否则这就是一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但朱利安只是定定地看了迈尔斯一会儿,然后就说:“处理好你自己的事情。” “我明白。”迈尔斯同样干脆利落地回答。 杜尔米有点好奇地瞧了瞧他们,心想,老船长的态度更像是……如果“过问”的话,那反而会带来危险。 杜尔米打量的目光吸引了朱利安的注意。 朱利安皱起眉,看了看旁边这两个过于年轻的学徒,想了想,便说:“你们两个从未出过海,也从未了解过相关知识?” “只是在森罗协会听到了一些。”杜尔米说。 肯也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对,我也是。” 朱利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没经验的年轻人让他觉得很烦躁。他说:“那就记住一件事情:在海上,要多听多看,但是,不要多问多想。”他冷峻的目光中带着些许警告,“别去理会那些与你无关的事情。” 肯连忙说记住了。 杜尔米却问:“可是,如果那些事情波及到我了怎么办?” 气氛骤然凝结。 朱利安又皱起眉。 劳伦特却笑了一声,他温声细语地说:“要么,获得能够与之对抗的【力量】;要么,就此认命,束手就擒。” 杜尔米惊讶地说:“只能这样吗?” “只能这样,小鬼。”朱利安回答。他有点不喜杜尔米的性格了,这年轻人不敬权威、不敬未知。在海上,这种性格会带来未知的风险。 每一个航行在森罗海之上的船长,都恨不得自己招收的水手全是木讷呆滞的木偶。 ……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样的性格或许更适合去追求【力量】。 朱利安深深地看了杜尔米一眼,随后说起了出航的日期。这显然也是劳伦特·霍索恩的来意。 他已经选定了下个月,丰收之月的第三天。 他用一种非常普通的、平静的语气说:“某位【星群】的信徒说,那天会是个好天气。” “海沃德?”劳伦特笑了起来,看来是他的熟人,“您可以相信他的推测,在天文学这方面,利文斯通的其他信众都敌不过他。当然了,只是在信众这个层面。” “但我们可没法让更高层次的大人物为我们预报天气,海沃德已经是个好脾气了。”朱利安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地说。 劳伦特轻声叹息说:“或许是太好脾气了。” 信众。杜尔米则注意到这个词。 听起来也是个【力量】的阶层,与先前听闻的选民一样;似乎要比选民低一些。毕竟信众还只是“众”,而选民就已经是“被选中”的了。 在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肯·林恩跟着那位讲解员离开又回来之后,他曾经说,“他们说我不可能成为【海镜】的信众”。 ……所以,信众就像是力量的第一阶段?最初阶层? 至于比信众更低的——见习,不是吗? 见习、信众、选民。 见习还只是最初的接触,信众似乎就已经登堂入室了。至于选民,那好像已经是寻常人没法接触的大人物了。 这么一说,力量的划分可谓是相当简单,甚至过于粗陋了。 “你们可以离开了。出航之前我会给你们送信,让你们提前去船上熟悉一下。”朱利安对三名学徒说,“把你们的地址告诉我。” 他们都说了。 值得一提的是,迈尔斯住在利文斯通市中心的一家酒店,听起来相当奢华。这样的人居然愿意去船上吃苦头,做个默默无闻的水手学徒,真是令人相当惊讶。 劳伦特都有点感兴趣地看了看迈尔斯。 不过朱利安仍旧面不改色,好似森罗海上的风浪已经浇筑了他的五官,让他面对什么都无动于衷。 三名学徒便离开了。 劳伦特在这儿与朱利安交谈了一阵,他也是第一次出海,还有许多问题需要提前跟这位老船长请教一下。临近中午的时候,他才与朱利安告别。 他独自一人行走在通往港口的路上,最后来到海边站了一会儿。他缓慢地呼吸着,让那种冰凉的、沉静的感觉渗进胸口,缓解着一直以来的焦躁。 在利文斯通的所有信徒之中,劳伦特·霍索恩都可以说是一个天才。在他十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摸到了【力量】的门槛;一年之后,他就已经成为一名信众了。 可信众与选民之间的距离,却仿若天堑。 他花费了十二年,多方打听,才最终确定了进阶的办法。 他微微闭了闭眼睛,然后又睁开。 “吾神,我将聆听您的告诫。”他用力握住胸口的书册挂饰,“我将在这段历史上,铭记我的姓名。” 下午的时候,肯才想起来他们忘了一件事情。 肯惊呼:“杜尔米,我们把水手证落在邓莫尔船长那儿了!” 如果要出海,他们还得先去森罗协会登记,见习水手证是必需的。 杜尔米耸了耸肩,就说:“确实忘了。那我们再去一趟吧。” 其实他没忘,但肯忘了的时候,他也故意没有提醒。因为他想再去看看邓莫尔船长的情况——恰巧,黄昏就要到了。 朱利安·邓莫尔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唯独不正常的是,他遗忘了奈特一家。 的确有合理的原因能解释这个问题,比如说,朱利安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他认识杜尔米;也或许,朱利安就是忘了杜尔米,他并不念旧,没什么更复杂的原因。 但杜尔米更想看看,朱利安的“真实面目”。 他们急匆匆又去到布莱克伍德街46号。 敲门的时候,很巧,杜尔米望见玻璃上反射的幽绿色光芒。外域重新统治了这个世界。他可怜的朋友又很倒霉地变成了一颗腐烂的鱼眼睛。 伴随着暮钟,门开了。 站在杜尔米面前的,是一具奇异的木偶。 第18章 幕后之人 第18章 幕后之人 这具木偶如人一般高大,栩栩如生,其材质是一种有着温润玉石般质感的木料,眼眶里还镶嵌着相当精美的玻璃球,显然造价不菲。 但是在这样精致的木偶身上,却缠绕着无数丝线,丝线的一端系在木偶的不同位置,手脚、眼睛和嘴唇尤其之多,另外一端则延展向未知的虚空。 这让这具木偶更像是一个被困住的囚徒、一个被锁住的猎物,其生死存亡完全掌握在他人之手。 此刻,木偶空洞的眼球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 丝线轻微颤动,扯动了它的嘴唇和舌头,还有声带:“你们有什么事?” 那声音有着朱利安·邓莫尔声音的底色,但是又伴随着无数根丝线的紧密颤动,带来一阵蜂巢般的嗡嗡声,听得人脑袋发晕。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垂眸瞧了瞧他的倒霉朋友,然后说:“我们把水手证落在您这儿了,船长。” 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船长”这个称呼好像让面前的木偶产生了轻微的波动,就好像这是把钥匙,能够解开某种更深层次的秘密。 但是木偶并没有发生什么真正的变化,它点了点头,僵硬地转身,然后将桌上的水手证拿过来递给杜尔米。 在这个过程中,杜尔米一直在观察它。 他注意到,这个木偶并不像外域中的许多人一样,对他饱含恶意,杀之而后快,恐怕完完全全是受到操纵的。但,这个木偶的存在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恶意——父母的旧识在本质上居然是一具木偶? 是邓莫尔船长的力量导致了这样的特性,还是说,他成为了别人的木偶? 杜尔米眸光微沉,他倾向于第二个可能。 毕竟,这位船长遗忘了故人的存在。这是有点不同寻常的。 三年之前,朱利安·邓莫尔还写信来慰问杜尔米父母之死,那个时候的他恐怕还没有被木偶取代;这三年间他理应又出了海,三年时间大约只够在谢兰与雾兰之间往返一次…… ……不久之前,那名水手说什么来着? “如果不是上次出海的时候遇到了事故”。 杜尔米顷刻间推测出一种可能性,即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在上一次出海的事故之中,变成了这具木偶。 或许是他已经死于非命,被一具以假乱真的木偶彻底取代;也或许他还没死,只是身体的主导权已经让位,灵魂困居其中,形如木偶。 木偶可能拥有船长的一部分记忆和航海经验,甚至可能在日常生活中毫无破绽地模仿其本人。但是木偶并没有完全掌握船长的所有生平记忆,其中许多细节仍旧模糊不清,因此才会遗忘奈特一家。 显然,这种“取代”不可能长久。杜尔米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但邓莫尔船长的旧识众多,万一遇到任何一个就会露馅了。 ——所以,他要尽早出发、尽早启航。 正式水手不好招,他就招募那些资历更浅的见习水手。一口气招募十名学徒,很有可能是因为他没那么了解“行情”,才会做出这种令资深水手感到奇怪的事情。 杜尔米接过水手证,一边感叹着说:“海上还真是危险啊。” 木偶人性化地皱了皱眉,如同白日一般,表现得不怎么喜欢杜尔米的性格。它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闻您之前就遭遇过一场事故,所以才要招新的学徒。”杜尔米耸了耸肩,幽绿色的眼睛凝聚出相当张扬的光彩,“连您这样的船长都会遭遇事故,海上还不危险吗?” “那只是一场意外,我们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岛屿。”木偶干巴巴地说,“我再提醒你一次,别去关心那些与你无关的事情。这好奇心迟早会害死你。” 那恐怕,这好奇心早已杀死他不止一次了。杜尔米心想。 “但我们就要出海了。”杜尔米盯着木偶的玻璃眼睛,认为那还挺漂亮的,“我们这趟真能平安抵达吗?” 他想试探一下这个幕后之人的意图。 木偶像是更加不耐烦了,一字一顿地说:“当然,我的目的地就是雾兰,不惜一切代价。” 他们对视片刻。 在夜色彻底深沉的时刻,杜尔米笑了起来:“那我就放心了。”他弯腰捡起肯的鱼眼睛,随手揣进兜里,然后朝着木偶挥了挥手,“回见,船长。” 木偶站在那儿,凝视着那个黑色头发、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走远。隔着那双玻璃眼睛,它仿佛在评估与揣测这个年轻学徒的来历与目的。 但最终,一切的考量都隐没于更深层次的执念之中。 木偶发出了一声充满野心、势在必得的哼笑,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正如木偶所说——“不惜一切代价”。 杜尔米回到旅馆,对其中的腐朽破败和细微动静充耳不闻。他从行李里面翻找出本杰明写的那封信,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拆开。 指腹接触到信纸,那传来了一阵微妙的、柔软滑腻的感觉,像是淡白色的纸张里嵌着无数蛆虫的尸体。 虫尸凝结成了纸上模糊黯淡的文字。 “见字如面。 “朱利安·邓莫尔,是时候践行你当初的诺言了。 “本杰明。” 信纸上,只有这三行文字。 杜尔米略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讨厌打哑谜……” 他努力地思考了一下。 看起来,他的本杰明叔叔和邓莫尔船长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生疏。而这所谓的“诺言”,很有可能与杜尔米的父母有关、与二十年前阿德琳的那趟旅程有关,因为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 可这个诺言会是什么呢? 而且,现在邓莫尔船长变成了一具木偶,他真的还会践行那所谓的“诺言”吗? 这可就麻烦了…… 不对,要是他都这样了还能践行诺言,那不是更麻烦了吗? 杜尔米略微头痛地拍了拍脑袋,嘟囔着说:“爸爸妈妈,你们还真是留下了不少谜团……” 说着,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他侧过头,望向窗外夜色朦胧的利文斯通。 如果稍微恍惚一点,他就会感到利文斯通像是一个整体、一只可怖的巨兽。这座城市有一种深藏着秘密的感觉,自三百年前就是如此。 三百年前,那些远航的探险家发现了雾兰,又惊喜地将这个消息带回谢兰。人们需要良港来匹配这样的重大发现,然后他们突然察觉到,利文斯通就在那儿,就等待着他们的开发。 那不是很奇怪吗?好似这座城市沉寂这么多年,在整个奥古斯王国中始终默默无闻,就只是为了等待那一刻的殊荣。 无人知晓更早之前的利文斯通是什么样。 在更古老的年代、在更晦暗的年代,在连神明都未曾诞生的年代,谢兰与雾兰会是什么样? ……这是他母亲的课题。 杜尔米的父亲与母亲,一位是考古学家,一位是文献学家。 阿道弗斯·奈特注重实际,更喜欢亲临现场,在建筑的废墟与坟墓的遗迹之中寻求一个答案。他执着而坚定,行动力极强,愿意用尽一切力气去推开挡在他前往的阻碍。 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更喜欢那些古老的文字与记录,她总是在无穷无尽的模糊文字与脆弱纸张之中,寻找零星残存的有用字句。她耐心细致、静谧专注,从未气馁或懈怠。 如果再具体到他们各自的课题,那么阿道弗斯更喜欢研究具体的人物与时代——比如法涅斯王朝的那位乔伊特公爵,阿德琳则更喜欢研究遥远的故事——比如黑暗时代的神话。 无论是谢兰还是雾兰,都流传着一个类似的神话。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无论是谢兰人还是雾兰人,无论使用什么语言,任何一个人都能流利地复述这段内容,并且其描述丝毫不差——黑暗、火光、世界、人类、大地。 那是连神明都未曾诞生的黑暗时代。 “黑暗时代”这个定义中的“黑暗”一词,无论是在撕裂之痕的哪一边,其使用的词汇都必定与这个神话之中的“黑暗”相同,或是拥有相同的词根、写法或读音。 在两片大陆被永世雾墙隔开这么长时光之后,这样的“和谐”还真是一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情。 年轻时候的阿德琳,正是因为在雾兰听见了谢兰人说出了相同的神话内容,才会产生好奇心,疑惑为什么两边拥有同样的传说,进而对那些古老的文献、遥远的故事产生了兴趣,并且最终决定远赴谢兰。 杜尔米不太清楚父母的研究都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曾经的他也不会觉得父母的研究有多危险。他只会觉得书房里的纸张书籍堆得那么高,明明他已经很努力长高,却也够不到顶上那本书。 但在父母已经离世三年之后、在他已经于离奇的外域之中游荡了三年之后,在他发现父母的一位旧识都莫名其妙被木偶取代的时刻……他终于意识到…… “……那真的是一场意外吗?”他低声喃喃。 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无人会回应他的问题。 第19章 情报贩子 第19章 情报贩子 凯瑟琳·贝休恩敲了敲面前的门。 “……谁?” 隔了许久,门里才传来回应。 凯瑟琳回答:“我在【乡】听闻了这个地方。我想询问一些事情。” 门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回复:“请进吧。” 于是凯瑟琳得以开门走了进去。门内是一间黑漆漆的小屋,逼仄又阴暗,完全不见光,周围甚至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腐烂臭味。 这间小屋的主人像是一朵蘑菇,生性就喜欢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中。 凯瑟琳的目光环视一周,然后在小屋的角落里瞧见了一个躺在摇椅上昏昏欲睡的男人,他大约三十岁上下,容貌英俊,但不修边幅。他的头发凌乱又油腻,衣服上满是污垢,身旁还摆放着吃剩的食物。 简单来说,他像是生活在一个垃圾堆里。 “海沃德·诺伊斯先生,是吗?” 凯瑟琳仿佛对周遭的混乱视而不见,依旧用着相对礼貌的口吻。 男人懒散地睁开一只眼睛,然后问:“是的,我是海沃德。女士,您想问什么呢?” 虽说用词客气,但海沃德的语气却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好似凯瑟琳快点问完,事情也就可以快点结束,他就可以继续在这垃圾堆里发霉了。 “我打算前往雾兰,你有推荐的船队吗?” 海沃德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红头发的女人,然后说:“那您应该去森罗协会,而不是来我这儿。” “我不希望森罗协会知晓我的目的地。” 海沃德长久地沉默着,然后叹了一口气:“麻烦,看来您还是位大人物。” 他的目光在凯瑟琳红色的长发上停顿了一下。红色长发的女人——大人物?倒是有一些符合的身份。不过话说回来,最近政务署在找什么人来着? “……凯瑟琳·贝休恩女士?”海沃德慢吞吞地问,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惊异。 凯瑟琳点了点头。 海沃德把双手垫在后脑勺,开了个玩笑:“要是我现在出卖您的行踪,那政务署可是愿意给我一个可观的回报的。” “这很正常。但我无意在利文斯通久留。” 言下之意是,即便海沃德出卖了她,这信息也很快过时了。 海沃德被噎了一下,也并不恼火。 他是个情报贩子,不算太靠谱的那种。他的生意只面对那些掌握了些许力量的人,或者知晓【力量】存在的普通人。 他愿意在心情好的时候,主动提醒人们大雨将至;也会在心情糟糕的时候,故意拒绝送上门的生意……不过总的来说,虽然他比较随心所欲,但至少不会恶意给出假消息。 所以他才会在【乡】有些小名气。但说到底,这只是针对那些弱者。 他没想到会有凯瑟琳这样的大人物找上门。 而且…… 他抓了抓头发,像是有点苦恼地思考了一阵。然后他从摇椅上坐起来,望着凯瑟琳,然后认真地说:“女士,实不相瞒,我也准备去雾兰。” 凯瑟琳不为所动地望着他。 “坦诚一点讲,是因为最近去雾兰的人太多了,我也想凑个热闹。此外,我也快进阶了,我不想在利文斯通完成这事儿,容易引起注意。”海沃德指了指上方,“所以我可以直接跟您分享一下我的目标。” 他倒是相当愿意这么做——要是凯瑟琳与他同行,那未来旅途的安全性就有保障了。这可是太阳教廷未来的逐光骑士,至少第三等阶的大人物。 “你看中了哪个船队?” “我看中了两支船队,其一是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船队,其二是麦克·道尔船长。”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提到这个,海沃德来了点劲头:“利文斯通的港口来来往往着数以万计的船队,其中可靠的并不多,但也不算少。可来回一趟毕竟是个漫长的过程,在这个时间点可选的船队就很少了。 “邓莫尔船长是个正经的生意人,很多人都这么说,并且说在他的船上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但是同时也有另外一个传闻,说邓莫尔是那种不知死活的探险家,说他会追求那些危险与疯狂,在海上肆无忌惮地寻求未知。 “这两个说法明显是矛盾的。不过,这么多年来,朱利安·邓莫尔其实都没有出过什么事。” 凯瑟琳耐心地听着这些絮絮叨叨、与她的目标无关的信息,并且还适时地问:“但是?” “但是朱利安船长不久前刚刚出了意外。”海沃德摊了摊手,“他在一个不该停靠的岛屿停泊了,最后船上的人死的死疯的疯,为此还不得不重新招募水手……哦,他招的是学徒,估计也是知道自己招不来正式水手。 “但值得一提的是,他出事的这一次航行,船上并没有其他的乘客,只有这位船长与他的书记官、水手们。综合来说,即便他会进行一些有风险的行动,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地不会波及到乘客。” “所以他仍旧是一个相对可靠的选项。” “毕竟其他的船长更加不可靠。” 凯瑟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海沃德又说:“至于那位麦克·道尔船长,我得说他也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他是个老实人。他可能笨拙了点、胆小了点,但他绝对是信得过的选择,他甚至还得到了乔伊特家族的赞助。” “那么他的问题是?” “……没有人能永远避开海上的风浪。”海沃德仿若答非所问,“每一个出海的人事实上都立于死亡的边缘。如果要选,那么我并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他太无知了。”凯瑟琳明白了海沃德的意思,“他以为海洋只是海洋。” “普通人可以毫无防备地登上他的船,但我们不行。”海沃德仰起头,望向黑暗中的天花板,但或许他的目光也穿透了天花板,“秘密和疯狂会被我们吸引而来,我们反而会给他带去灾厄。” 凯瑟琳突然问:“你是【星群】的信徒?” 海沃德收回视线,又懒散地回答:“很明显吗?不过我和【塔】那群人聊不来。” “只有【星群】的信徒才会频繁提及灾厄和疯狂,笃信力量是一种诅咒。”凯瑟琳十分客观地描述着。 海沃德无语片刻,然后说:“这是刻板印象,女士!我们只是了解更多神秘学知识而已!” 凯瑟琳无动于衷地注视着他。 海沃德讪讪,他又说:“我还以为您会对我……喊打喊杀,您知道的,【太阳】与【星群】的关系并不好。” “我并不是以太阳骑士的身份出行,而只是以凯瑟琳·贝休恩的名义出现。”凯瑟琳平淡地说,“况且,在克里斯琴,我已经杀得够多了。” 海沃德感觉后脖一凉,干笑两声应付过去。 “那么,我会选择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船队。”凯瑟琳回归了最初的话题,“感谢你提供的消息,我需要付出什么报酬?” “不需要,我跟您一个打算。如果您未来愿意照拂我一下,那就太好了。”海沃德说。 凯瑟琳微微皱眉,随后又松开。她说:“如果在海上发生什么事,我自然会保证船上人们的安全。” 这就是太阳骑士吗?海沃德心想。 尽管人们对太阳教廷的霸道、强权颇有微词,但是太阳骑士却总是受人尊敬的。这或许与他们的作风有一定的关系——公正、怜悯、仁慈、友善,只要不是对着异教徒或者异端,那么太阳骑士一定是值得信任的队友。 ……当然,也仅限于太阳骑士。 太阳教廷并不只有太阳骑士这样的信徒,还有一批隐藏得更深、更为疯狂与坚定的行动执行人,人们往往会将后者称为“执刑官”。 太阳骑士或许是【太阳】温暖、友善的那一面,而太阳执刑官却是【太阳】强大、威严的那一面。 海沃德便说:“谢谢您。” 凯瑟琳摇了摇头,就与海沃德道别,离开了这个小屋。 她信步走到港口边上,遥望着海面。夜晚,月亮的光辉轻柔地洒在平静的水面,偶有一阵风,就带去一阵波光粼粼的明亮纹路,仿佛仍在白日。 但这不是白日。 她想到自己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不明来历的年轻人。他对【力量】有着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可这好奇心将会如何收场? 她想到不久前碰到的那起火灾。为了求取更好的生活,却恰恰毁了自己如今的生活。最后仅剩下那个孤独茫然的小女孩,在这复杂的世界中游荡、飘零,无处可去。 她又想到刚刚的那位海沃德先生。颓丧、懒散又神思恍惚。一个【星群】的信徒,因为与【塔】的冲突而不得不远走雾兰,如此才能够安心进阶。 在这个世界上,游灵、哭鬼与疯子,从不罕见。 可神明如果真的如此仁慈,为什么还要放任这些对立与冲突、悲剧与死亡的发生? “吾神,我仍旧未能寻找到一个答案。”她轻柔低语,“我们掌握这份力量,究竟是为了什么?” 月亮听见了她的疑惑,却同样不会给出任何解答。 第20章 因人而异 第20章 因人而异 杜尔米在夜晚的利文斯通闲逛。 等待出海的前夕,杜尔米和肯这样的年轻学徒每天都很无聊。老水手的圈子他们混不进去,巨大的城市也令人陌生。他们只好每天去森罗协会听听讲座,然后在港口闲逛。 不过对于杜尔米来说,晚上就非常有“乐趣”了。 他已经在利文斯通的外域死了两回了。 一回是碰上了一个发疯的白色头发的女人,他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身份,他是在利文斯通的大桥上遇到了这个女人,一个照面就死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只是觉得一阵冰寒般的刺痛,然后就去了帷幕。 还有一回是在城市的南面,他惊奇地发现了一个看起来相当普通、和白日毫无区别的街区。那让他万分惊讶,兴致勃勃地就走了进去,然后就仿若被一张滔天巨口吞食,转眼就没了意识。 光是这两回,杜尔米就意识到,利文斯通实在是个危险的地方。这里出没着一些杜尔米压根不了解的疯狂与扭曲。 说到底,他对于【力量】也还是不够了解。 目前他只知道,自己并不拥有【海镜】、【时历】和【太阳】的天赋。这是经过测试的。 但他同样也知道,这世上大大小小的神明不胜枚举,天知道他究竟会拥有哪位神明的恩赐,又或者,任何一位神明都不愿意垂青于他。 那又该如何呢? 偶尔,杜尔米在外域乱逛的时候,他的大脑中会想到这个问题。 如果他永远困在疯狂而可怕的外域、永远无法知晓帷幕背后隐藏着什么,那么他又该如何呢? 说到底,他不是为了得到力量。 ——他是为了得到真相。 “【星群】的信徒……”他喃喃说,“哪里会有【星群】的信徒……” “你是谁?” 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杜尔米的喃喃自语。 杜尔米抬起头,幽绿色的眼睛很快捕捉到了一个“落魄”的身影。那是个男人,但是他并没有身体,只剩下一颗头颅……确切地说,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头盖骨和一块蠕动着的大脑。 声音不知道从何传来,但的确是这个“东西”在发问。 “我是……”杜尔米想了想,笑了起来,“我是一场白日梦。” “新奇的说法,但【梦钥】的信徒或许会喜欢你。”白花花的大脑给出了一个评价。 “但我与【梦钥】没什么关系。”杜尔米说,他的思维很快跳跃到另外一个地方,“我总是听闻【梦钥】的信徒,他们很有名吗?” 上一次那位狮子先生的第一反应,也是“【梦钥】的信徒”。 听起来,就像是这种身份相当普遍、相当常见,因此人们总是条件反射一样想到这一类人。 脑子先生蠕动了一下,甚至发出了一声粘稠的水声。这个男人的脑子看起来软绵绵的,像是将要腐烂、将要融化。脑子说:“因为【梦钥】的力量很好用,所以【梦钥】的信徒也很常见。”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感到这个评价有点微妙的……“渎神”。 “……你好像对这些事情都一无所知?” “的确如此。”杜尔米哀叹了一声,“我只是一场白日梦罢了,夜晚的世界无法影响白日的世界,就好像现在的你在我眼里只是一团白花花的脑子,但我也没法将夜晚的你与白日的你对上号。” 脑子先生好像噎了一下,然后问:“你是幽灵?游灵?真奇怪,最近我家附近好像没死什么人啊……” 杜尔米立刻适时地说:“因为我是个外乡人。” “哦……真稀奇。外地的游灵都要到利文斯通来吗?” “因为我想出海。”杜尔米面不改色地将话题导向自己需要的方向,“听说森罗海很危险,所以,能不能请你跟我讲讲【力量】的事情?” “啧,平常我可是要收钱的……算了。”脑子蹦跶了一下,“你想知道什么?” 杜尔米坐到脑子先生的旁边。宁静的夜色中,他好像能听见浪花起伏的声音……也可能是脑子先生的脑子里的水。 他问:“我听说【力量】是神明赐予的?” “差不多吧。但更像是神帮你打开了一扇门、提供了一个台阶、指明了一条道路。”脑子先生思考了一下,“这就好像你去海边舀一勺水,你需要器皿,而神明就为你提供了这样的器皿。 “可事实上,除了少数幸运的信徒之外,大多数人都需要自己去舀水,而不是指望神明立刻赐予无比强大的力量。大多数时候,神明只是给了你一把勺子。” “一把勺子也需要天赋吗?” “你起码需要能够举起这把勺子。”脑子说,“更形象一点的话,你可以认为那其实是一个沉重的水缸。”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再接再厉地问:“那么,怎么拥有这把勺子呢?” “选一位神明。” “然后呢?” “向祂祈祷。” 杜尔米等待了一会儿,然后震惊地说:“没了?” “没了。”脑子先生懒散地蠕动了一下,“其实情况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大部分神明都准备了无穷无尽的勺子,只看你能不能伸手拿到一把,以及,神明愿不愿意递给你。” ……联系了一下当初肯的说法,杜尔米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 整个过程应该是,检测天赋,然后向神明进行祈祷,最后就是等待神明的回应。 在森罗协会那边,杜尔米卡在了第一步,而肯被挡在了第三步。 杜尔米没有天赋,所以更别想拿到【海镜】的那把勺子。肯没有得到【海镜】的回应,所以他也无法拿到,但也借着这个机会用手捧了点水回去——虽然会漏光,但聊胜于无。 杜尔米明白了,于是又问:“那这【力量】能做什么呢?” “因神而异,因人而异。”脑子先生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杜尔米琢磨了一会儿,没太明白,或许他拥有【力量】之后才能明白。 于是他说:“谢谢您,脑子先生。” 脑子先生像是无言以对——说到底,为什么会是脑子?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杜尔米又问:“为什么您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听见你在说【星群】的信徒。”脑子先生懒洋洋地回答,“所以我这不就来了吗?” 杜尔米一怔,面色古怪地上下打量脑子先生——【星群】的信徒,为什么只剩蠕动的粉白色大脑了? 这么说来,【海镜】的信徒是变成鱼、【太阳】的信徒是变成狮子,而【星群】的信徒则是只剩下孤零零的大脑?但是那位凯瑟琳女士却还是人类的形态,又分明不是这样的情况。 这些神明的力量看起来不太靠谱。他想。不过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没说出来。 他就说:“我听说,【星群】的力量不用测试天赋?” “不用。至少见习和信众的阶段不用。” “那更高的阶段呢?” “我怎么知道?我都还没到那个需要测试天赋的阶段。” 杜尔米就耸了耸肩,说:“我以为你已经是选民了呢。” 毕竟那位虔诚的狮子先生就是选民,他已经完全异化,成为了彻彻底底的狮子。而脑子先生也是一样,只剩下脑子了。杜尔米想当然地以为,这两位应当是同样的阶层。 结果,在外域中,连这种外表上的相似性都不是一一对应的吗?还真是混乱的世界啊。 脑子先生:“……” 他不是选民还真是对不住了。 但那可是选民啊。 无数信众之中,又有多少能真正被神明选中呢? 杜尔米想继续问问,比如说,力量究竟是什么?见习、信众、选民的区别又是什么? 但这个时候,更遥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杜尔米吓了一跳,下意识起身望过去。他身旁的脑子先生也漂浮起来,以一种字面意义上的“探头探脑”的姿势遥望着。 “哦,没什么事,港口区的水手们又和【塔】那伙人打起来了。” 很快,脑子先生就淡定地给出了一个回答。 杜尔米疑惑地问:“为什么他们会打起来?” “拥有力量的水手,大多数都信奉【海镜】,他们……应该说,至少其中一部分,是相当粗鲁野蛮的。【塔】从来都看不起那些水手。这种矛盾已经存在很多年了。这两批人时不时就会大打出手,但也闹不出什么大事。” “什么是【塔】?” “【星群】的信徒中势力最强大的那一支。他们拥有星群的恩赐,掌握了无数深奥的知识,并且任何星群的信徒想要进阶,理论上都需要从他们那儿走一遭。”脑子先生点评着,“【塔】总是盛气凌人,当然也就看不起那些水手。” 杜尔米有点迷惑,他意识到,这群信徒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团结。 “信徒”只是对于掌握力量的人的一种称谓,并不意味着所有信徒都是虔诚的、敬神的。信奉同一位神明的信徒也未必团结,说不定内部还有不少矛盾。 这一点,从这位脑子先生对【塔】的评价口吻就能看出来。 ……不过,杜尔米同样意识到,他对力量的认知基本都来自于外域,但外域与白日正常的世界相差甚远。 在白日,他可不会直接听闻什么【塔】啊勺子啊之类的事情,更别说遇到凯瑟琳女士、狮子先生、脑子先生这样的人了。白日的杜尔米连见习的力量都一知半解呢。 不过,现在的他仍旧需要一份力量。 他就回到最初的话题:“那么,我信奉【星群】怎么样?我就这样向祂祈祷吗?” 脑子先生转过“头”。杜尔米能隐约察觉到他古怪的眼神。 最后,脑子先生晃了晃自己:“没那么简单,你得先去【塔】登记,在那边成为信众,然后上课、考试……就是这样。顺带一提,找到【塔】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好吧,‘找到’。”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不过,登记?” “信众名册。每一位正神都是这样,除了……”脑子先生几乎下意识停顿了一下,“【帝皇】。” 第21章 毁于一旦 第21章 毁于一旦 杜尔米在旅馆的床上睁开眼睛。 说老实话,他还是第一次意识到,在七位正神中,【帝皇】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帝皇】曾经是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祂的名字是安德烈·法涅斯,曾缔造不可思议的伟业——不仅仅是俗世的伟业,更是以人类的身份成为神明,甚至成为了七位正神之一。 那太阳与星辰、那梦境与海洋、那时光与死亡,竟都承认人皇的伟大。 很少有人类真正信仰【帝皇】,像是信仰其他那些神明那样信仰祂。【帝皇】这一途径的力量,也并非通过“赐予”获得。 “现如今也有不少力量者在践行【帝皇】之路。”昨天夜里,脑子先生这么不咸不淡地说,“但他们的身份都相当特殊。他们要么是【帝皇】的血脉,要么是王国的贵族。因为帝皇之路需要领地、需要臣民。” 杜尔米又疑惑地问:“可是,法涅斯王朝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那是因为祂是【帝皇】。”脑子先生几乎恨铁不成钢,就差没说杜尔米脑子愚笨了,“人要是能成为【帝皇】,那哪里还用得着世俗的称赞?” 杜尔米乖乖闭嘴,心中却还是在想——就连那七位正神之一的【帝皇】,都无法确保自己的王朝永世如常吗? 或许,如今的历史也不过是经过【时历】装点之后的模样。 杜尔米伸了个懒腰,然后出门跟肯汇合。他们约好了今天要去城区转转。整日待在港口区,多少也有些无聊。 恰巧,他们碰上了王女阁下驾临。 华贵的马车自城西而来,沿着利文斯通的大桥与主干道一路前行,直至城市中央的广场。市民们纷涌而来,为王女献上欢呼与祝福。在来到广场之后,莫尔芙·法涅斯终于走下马车,在自己先祖的雕塑下静静垂首,肃穆地站立了片刻。 杜尔米和肯两人,与其他的民众一起,站在广场的边沿凑热闹。 他们遥遥仰望着那位王女。 她相当年轻,只有二十岁。她有着清丽的面容、身着素雅的长裙。尽管是如此尊崇的身份,但她并不傲慢无礼,一路行来,她甚至始终面带轻柔的微笑,眸中真切地倒映着她的臣民的面容。 ……帝皇之路。杜尔米心想。很明显,这就是其中之一的践行者。 隔得很远,他们只能望见,莫尔芙在站立片刻之后,便回到了马车上,然后马车带着王女阁下折向东北面,那里有着法涅斯家族的别馆,恐怕就是未来几天莫尔芙的住所了。 广场的戒备人员很快也被撤走。市民们又可以自由地在广场上来来去去。 肯跟着其他凑热闹的人一起追随马车,想去看看法涅斯别馆的模样。杜尔米没那个兴致,他不喜欢人挤人,那让他浑身不自在——会想到自己在外域中被尸块碎肉淹没的场景。 杜尔米就远离了那些人声,信步走到广场上,凝望着【帝皇】的雕像。 这几天的夜晚,他没怎么来过广场。因为利文斯通太大了,他的探索总是很快就迎来终结,与他初次来到外域时的情况相仿。 唯独有一次他来过广场。 那时,【帝皇】的无面雕像仍旧还是石制的雕塑,但其面孔部分却好像被涂抹上了无数的油彩。不停变换的色彩显得光怪陆离,杜尔米只是遥遥地看了一眼,就感觉脑子被重重锤了一下。 那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件往事。 在杜尔米小的时候,他父亲阿道弗斯·奈特曾经随口跟他提过一些趣事。 阿道弗斯研究的是那位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在关于乔伊特公爵的一些资料之中,自然也会记载其追随的【帝皇】的相关信息。 当然也会有一些不太靠谱的说法。 比如说,一份“可能是”乔伊特公爵日记的档案中曾经提及,在当上皇帝之后,安德烈·法涅斯没法经常出去玩了,因为人人都认识祂。 所以祂就模糊了自己的面容。 神明永恒存在。只要过上几十年,等认识祂的人类都死了,那祂自然就可以出门啦。 那个时候的小杜尔米疑惑地问:“祂既然想出去玩,那为什么还要当什么帝皇呢?” 他向来温文尔雅的父亲不禁语塞。在阿德琳的笑声中,阿道弗斯略微狼狈地解释说:“哎呀,我亲爱的孩子,这说法还不知真假。再说了,大人们只是偶尔才会放松一下,大部分时候总是在工作的。” “原来连神都需要工作啊。”小杜尔米歪了歪头,“看来还是我这个小孩子最快活呢!”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爸爸妈妈没搭话。只是隔了一会儿,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小杜尔米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就十分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过去这些天,感到无聊的时候,杜尔米就会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倒是找出不少有意思的事情。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淡忘的记忆与痕迹,竟然又一次变得鲜活生动。 这种力量来自于艾米的馈赠,当然是友善的、好用的。 但此刻杜尔米却感到了一丝疑惑。 无论是鱼还是狮子还是大脑,亦或是眼前的无面人,难道这才是力量的真实模样吗? “……上午好,奈特先生。” 一声轻柔的问候让杜尔米脱离了沉思。他侧头望过去,瞧见了劳伦特·霍索恩。他依旧穿着那件相当精致的白色长袍,胸前挂着书册模样的饰物。 “叫我杜尔米就好。”杜尔米说,“你也是来凑热闹的吗?” 劳伦特像是迷惑了一瞬间,然后摇了摇头:“你是说王女阁下的到来吗?不,我只是来这里进行今日的修习。” “这里?” “钟楼。” 杜尔米恍然大悟:“你是【时历】的信徒?”他稍微有点好奇地望了望劳伦特胸前的挂饰,“老实讲,我还以为你是【星群】的信徒呢,或者说,【知识】?” 毕竟,那可是一本书。 劳伦特莞尔,他温和地解释说:“这是【记录者】的象征。我们在历史的迷雾中穿梭,记录着历史的【锚点】。” 锚点? 杜尔米不禁眨了眨眼睛。 原来不仅仅有记忆的锚点,还有历史的锚点……或许,【锚点】是特别的,锚点的前方却可以附加各种限定词? 杜尔米没有多问什么——白天的他可不会复活——他就说:“真遗憾,要是我拥有相应的天赋,那说不定就能和您一同走入钟楼。” 劳伦特像是想说什么,但此刻,一位面孔严厉的老者已经从钟楼的门口走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劳伦特,并且盯着这个年轻人。 劳伦特就只好摇了摇头,匆忙地说了句:“但力量并不意味着一切。”随后,他就赶忙去了钟楼,一边跟那位老者道歉,一边走进去。他的身影一瞬间隐没在钟楼深处。 杜尔米一瞬间就好奇了起来。 往后人们会意识到,招惹杜尔米的好奇可不是什么好事。但现在的人们还一无所知。 他走到钟楼附近,伸手碰触钟楼表面那粗粝的石料。白日的明光转瞬替换为夜晚的幽暗,杜尔米的手还好好的,但钟楼却倒塌了一半,现在变成斜的了。 ……这可怪不了他!是外域干的。 钟楼那硕大钟表上的指针,定格在三点十五分。他不确定这是下午还是凌晨,但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时间。 周围满是废墟。杜尔米又一次听见了那种疯狂的、细碎的呓语。他烦不胜烦地摇了摇头。如果能听清还好,但他怎么都听不清。 他来到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塔】找不到,【记录者】这不近在眼前吗? 要说这群信徒的组织,他已经遇到过不少了,但总是不得要领,不知道如何“参与其中”。奈廷格尔是个小地方,但利文斯通就不一样了。 而且……历史的记录者? 他觉得,他亲爱的爸爸妈妈说不定与这里很有共同话题。 面前的钟楼拥有着一扇腐朽的木门。杜尔米轻轻戳了戳,就瞧见木门抖了抖,抖下无数灰尘。杜尔米又戳,木门又抖。直到木门自己把自己抖散架了,杜尔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这并不是他坏心眼。他本来是想推门的,但那门竟然不让他推。 钟楼是斜着倒下的,但一旦走进,杜尔米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回归垂直,好端端地站立在地板上。刚刚被木门抖落下来的灰尘,像是有意识一般,一瞬间又弥散在杜尔米的视野周围。杜尔米挥了挥手,才看清周围的情况。 这是一片废墟,像是被地震、被海啸,或者其他类似的自然灾害毁灭的。书架倒塌、钟表停转,木地板崩裂出来的碎屑漂浮在空中,就连人脸的惊恐表情都停滞着。 一切都停在三点十五分。 杜尔米背着手,踱步到其中一个被定格的人类面前。 他左看右看,都觉得这个家伙非常像上午那位出现在钟楼门口的老者,只是稍微年轻一些。上午那位大概六十岁,现在这位大概四十岁。 按照正常的逻辑推算,那么这件事情就发生在二十年前……狗屎的正常逻辑!他怎么没听说二十年前利文斯通发生了这种大灾难,连【时历】的钟楼都毁于一旦? 杜尔米不禁想,外域这又是从哪儿掰来了这块碎片? 第22章 浮光掠影 第22章 浮光掠影 杜尔米在钟楼里转了转,然后沿着楼梯往上走。 越是往上,一种先前未曾注意的细微嗡鸣声便逐渐清晰起来。杜尔米走到钟楼的最高处,发现那嗡鸣声来自于大钟的指针。近看才能发现,指针不停地颤动着,因此制造出这一阵永不停歇的嗡鸣声。 但指针却始终无法走出三点十五分这个时间点。 这里恐怕就是敲钟人日常工作的地方。有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以及一些散乱的纸质文档。 杜尔米捡起地上的一张纸片,这是从一张报纸中剪切下来的一条新闻,绝大部分都已经被鲜血染红,杜尔米只能隐约瞧见“矿场”“凶杀”之类的字迹。 雾兰的矿场? 在雾兰被发现之后,来自雾兰的珍贵矿石便是谢兰如今繁荣经济的基底。 那些矿场密密麻麻地遍布绝大部分雾兰的土地,幽深的矿洞入口也吞噬了无数谢兰人与雾兰人的生命,但人们仍旧前仆后继,费尽心思从中攫取金钱与利益。 在三百年后的如今,大部分的小型矿场都已经关门大吉,只剩下一些依托着庞大矿脉的大矿场仍旧声名远扬。当然,许多人前往雾兰,就是寄希望于自己能够发现新的矿脉——新的财富来源。 杜尔米不知道这张报纸来自于哪里。不过矿场出事反正不是什么稀罕事,那里幽暗、封闭,矿工们彼此之间就容易起冲突,更不必说淘金客与矿场主能招惹多少麻烦了。 于是他随手将这张纸片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然后转眸,望向那具尸体。 染红了报纸的那具尸体。 他不能确定对方的性别、年纪,因为整具尸体已经完全枯萎腐烂,像是被时光蛀空了的牙齿,干瘪而且硬邦邦。这应当是钟楼的敲钟人,因为杜尔米注意到尸体的手中正紧握着巨大的发条。 这具尸体就倒在大钟的旁边。 他与楼下的人们又不太相似。因为这位敲钟人好似已经死了很久,但楼下的人们却仍旧定格在灾难发生的那一刻。 杜尔米绕着尸体走了一圈,十分感兴趣地摸了摸下巴。 但是在钟楼这里,他找不到更多的线索。 于是,隔日上午,杜尔米又在钟楼守株待兔,果然等到了劳伦特·霍索恩。 他说:“上午好啊,霍索恩先生。” “叫我劳伦特就好。” 这几乎是他们昨日对话的复刻版本。 于是他们都笑了一下。他们年纪相仿,未来的旅途也注定同行一段时光。 杜尔米就说:“我还没见过钟楼的敲钟人呢。” 尸体倒是见过。他想。不过也未必是同一个人。 “你是说汉斯先生吗?他是个虔诚的信徒,只会在敲钟时出现。” “敲钟恐怕是个体力活吧。” “当然。汉斯先生恐怕一个人就能打三个我。”劳伦特开了个玩笑,“不过那是因为利文斯通的要求更高。在这里,敲钟可完全不能出岔子。”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位严厉的老者又出现了。劳伦特就歉意地笑了笑,然后走进了钟楼。 杜尔米默然抬头,仰望着这座宏伟的、被时光注视着的钟楼。他却想,是什么样可怖的灾难,使这座钟楼只能苟延残喘地栖息在世界的一隅? 钟楼的敲钟人汉斯先生是个魁梧的壮年男人。按照劳伦特的说法,利文斯通的敲钟人都是这样;倘若年老,便肯定会更换。但是在外域中碰到的那个,却瘦弱、干瘪,仿佛已经走到了时光的尽头。 ……【时历】的力量。 既然是时历,那就很容易会让人想到时光与岁月的变迁。 一场巨大的灾难波及了利文斯通的钟楼,于是钟楼的敲钟人献祭了自己的生命,将时光定格在灾难袭来的那一刻,使钟楼尽管在世界的碎片之中漂泊,但仍旧存留于世,等待着可能的救赎与归来。 这是杜尔米的推测。 如今钟楼仍在,二十年的时光转瞬即逝,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或许终究有人将他们打捞回现实世界。杜尔米望见的,不过是外域捕捉到的一片浮光掠影。 很有意思,不是吗?他一直很想知道【力量】是如何运作的,现在他就窥见了一种可能性。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灾难,更不知道——为什么是“二十年前”? 他想,这不过是这座巨大的城市中隐藏的其中一个秘密。 他仍旧记得那个白色头发的女人和利文斯通的南面街区,两者都是一个照面就杀了他。相比之下,钟楼倒是友好得多,钟楼的门更是自己把自己抖散架了。 杜尔米又在广场上呆了一阵,然后就沿着主干道一路前行,往利文斯通的南面走。 他在利文斯通待了好几天,慢慢对这座城市有了更多的了解。南面的街区在利文斯通其实颇为有名,尽管是因为那里的贫穷与逼仄。 在政务署那边,南面这块地方被叫做弗拉格街区,但恐怕谁也不会使用这个正式的名字。 弗拉格街区有着无数弯弯扭扭、复杂混乱的羊肠小道。穿梭其中,光线昏暗、人声嘈杂,某一瞬间甚至让杜尔米以为自己身处外域。 ……他突然停住脚步,望见一栋三层的小楼,其中的最高层似乎被火灾焚毁,燃烧的痕迹至今仍保留在那儿。 杜尔米想了想,就走过去,问那位房东太太:“女士,这里的三楼发生过火灾吗?” “三楼?你是说阁楼吧,年轻人。”房东太太打量着他,“你要租房子吗?” 杜尔米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那你可得等上一段时间。这里租金确实便宜,但谁愿意租这种地方?死过人,人还烧没了,窗户缝里都藏着他们的灰……”房东太太絮絮叨叨地抱怨,“这一家人的确辛苦,可谁能想到他们把房子给烧了!现在好了,我总不能朝那个小女孩去讨债吧。” “他们烧的?他们为什么要烧自己的房子?” 房东太太却突然止住话头,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睁大了,从无数的皱纹中凝视着杜尔米:“……你是外地人?” “我从奈廷格尔来的。” “那不远。但你肯定也不了解利文斯通。”房东太太说,“这里的人都是疯子。” “……呃?” “或许不是他们自己烧的,是有什么幽魂抓住了他们的脑子、控制了他们的身体。可谁知道幽魂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所以,他们一定是疯了,因为他们执着于自己根本得不到的东西!” 这老太太有自己的一套推理逻辑。 杜尔米就问:“是什么东西?” 房东太太指了指外面。 杜尔米就回身望过去。街区里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灰头土脸、步伐匆匆。他们不是自己选择了弗拉格街区,是被生活驱赶到这里。 “金钱。”房东太太幽幽地说,“金钱就是那个可怕的幽魂。” 杜尔米安静了片刻,然后他问:“所以这一家人只剩下一个小女孩?” “是啊。我可怜的小黛西,每天那么认真地叫卖报纸,最后反而叫来了死亡。” 杜尔米吃了一惊,他描述了一下自己刚来利文斯通时遇到的那个小女孩。他还记得那天的报纸上写着王女阁下出行的新闻。 “那就是小黛西。”房东太太回答,“原来你遇到过她,幸或不幸。” “……那小黛西以后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或许她会被太阳教廷或者政务署收养。也说不定,她会被那个她父母相信的教团看中,变成人家的圣女。” “啊?” “然后他们的尸体就一起在臭水沟里腐烂。注定如此。”房东太太又说,“天知道他们信了哪个教的鬼话。不过总有人会管的,政务署不管,太阳教廷也会管的。” 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 “别叹气,年轻人。这不是最好的治世,但肯定也不是最坏的。” “那哪个治世最好?” “鬼知道。毕竟我只认识活了三百年的老奥尔德斯!” 告别了颇有几分幽默感的房东太太,杜尔米很快离开了弗拉格街区。 下午他和肯要去森罗协会进行培训。 “有时候我想,明明森罗协会已经管了那么多,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把所有船队都收归己有,然后自己安排探索与出航的事情?” 另外一位同样也将加入邓莫尔船队的学徒,伯纳德·克拉姆,这么说着。 他是个来自更内陆地区的年轻人,二十多岁,比杜尔米和肯的年纪大一些。他们是在森罗协会的培训中认识的,熟悉之后很快成了朋友,整日插科打诨。 伯纳德自称上过学、周游过谢兰各地,颇有几分见识,所以总是会提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肯茫然地张着嘴。 杜尔米随口回答:“那或许是因为,其他人也想这么做。最后他们就都没做成。” 伯纳德想了片刻,然后瞪大眼睛:“的确如此!那可是——那可是雾兰!” 伯纳德出海并不是为了金钱或者权势。据他自己说,他家中颇有一些余财,但又没有富有到足以买下一支船队。伯纳德是个挺有冒险精神的人,于是他就自己跑来当水手,说是要“体验一下船上的生活”。 “当个乘客也可以体验。”当时肯有点不解地说,“那样不好吗?” 伯纳德就说:“老兄,难道你不想当船长吗?总得从学徒开始学起!” 杜尔米就闷闷地笑了一声。据他所知,肯·林恩好像还真没有当船长这个野心。 傍晚,三个年轻人结伴走出了森罗协会。 杜尔米伸了个懒腰,遥遥望着远处爆发的幽绿光芒,漫不经心地说:“你们该去吃晚饭了……” 他就算了。他对外域的餐饮敬而远之。 他的两个倒霉朋友不约而同歪了歪头,脑袋上的皮肉与头发随着光芒的席卷而通通消融殆尽,只剩下干枯的骨头。两双空洞洞的眼眶安静地盯着杜尔米。 ……怎么连鱼眼睛都没了,这又是哪门子外域? 杜尔米咧了咧嘴,然后走开了。他思索着自己去哪儿逛逛。外域的利文斯通还有许多地方是他没去过的。 但这一日,利文斯通显然不太安宁。 巨大的轰鸣声是随着黑烟一同弥散而来的,风声还带来了那些窃窃私语。这一次,杜尔米终于清楚地听见了话语的内容:“王女阁下遇袭——!” 第23章 一个名字 第23章 一个名字 莫尔芙·法涅斯。 如今奥古斯王国的人们或许不知道国王阁下的尊号,但他们一定知道王女阁下的名字。 因为莫尔芙·法涅斯继承了名为【荣光之许】的特殊力量,在法涅斯家族漫长庞杂的名册上,也少有人能得此殊荣,更不必说是在距离法涅斯王朝如此遥远的奥尔德斯治世。 因此,莫尔芙早早承袭了王室的相关职责,从三年之前便开始进行例行巡查的工作。 巡查的一部分与普通人的生活相关,基本在白日进行;另外一部分与不普通的人相关,则是在夜晚进行。政务署便是接待王女的不二之选。 这一天傍晚时分,莫尔芙与政务署的署长、工作人员,以及其他骑士侍从一起,来到了格兰特大港口区。 港口区总是聚集着许多拥有力量的人。比如【海镜】的信徒,绝大部分拥有力量的水手、海员或是船长,都会信奉【海镜】。这里还出没着不少来自雾兰的访客,他们也可能拥有着某种奇诡的力量。 此外,港口贸易的繁盛,也让许多船只的货仓里藏着一些特别的东西。或许它们会相安无事地离开,或许它们会给利文斯通带来一场灭顶之灾。 这些事情事实上都属于政务署的管辖范畴,他们与森罗协会、太阳教廷的往来也向来密切。 署长正以一种谦卑的语气,向莫尔芙介绍着他们一年以来的工作成果:“我们抓获了一批佞神的信徒……” 佞神,是政务署与正神教会们对于某一类神明的称呼。 祂们拥有力量,但并非正神或副神。祂们或是本身邪恶,或是拥有一些邪恶的信徒,于是祂们的力量便被用在不正当的方面,比如坑蒙拐骗之类的违法事。 有时候那些事情甚至小到政务署都管不过来。比如曾有市民举报邻居信奉佞神,骗走了他家的一只母鸡去献祭,实际上就是杀来煲汤……这种事情总是数不胜数,政务署会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交给警局去处理。 但有时候,这种事情也足以带来一场深刻的不幸。 署长此刻就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才说:“不过,有一桩案子尚未解决。弗拉格街区的一对夫妻举行了特殊的求财仪式,烧毁了房屋与他们自己,但我们尚未查清他们究竟信奉了什么神明。他们留下的一个孩子,现在则是被福利院收养。” 莫尔芙·法涅斯安静地聆听着,在署长说完之后,便微笑着说:“就按照既定的程序继续调查吧。” 署长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立刻便应答了。 傍晚,太阳沉沉地挂在海天之交的地方。祂看起来很不情愿离开,可接下来是月亮的领地了。光线因此变得黯淡,逐渐浮现出夜晚的阴影。 莫尔芙突然问:“最近出海的船多吗?” 署长没料想莫尔芙会问出这个问题,下意识望向了下属。他的下属与他低声耳语几句,随后署长便回答:“预备在接下来的丰收之月出海的船队,确实较往年多了一些。但数量总是有起有伏,仍算正常。” “正常……” 莫尔芙那双碧蓝的眼眸,遥遥地凝视着森罗海,目光中或许也存在着某种森然之意。 她低声喃喃:“但我们无法接受任何的意外……” “阁下!” 袭击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遥遥地,明亮的光矢拖拽着长长的尾焰,如同出膛的炮弹,转瞬便飞逝而来,紧随其后的是第二支、第三支,然后轰然坠地。某一瞬间,人们的视野中几乎铺满了这些不可思议的箭支。 “是猎人!”署长大吼着,“防卫阵型!保护中心区域!” 该死!这种远程袭击只有【猎人】才能做得到。他迅速地思索着。但港口区的猎人有这么多,他一时半会儿竟然想不出一个相应的怀疑对象。 至于让箭支发光?太阳教廷那伙人恨不得所有人都来信仰【太阳】,任何可疑分子都来之不拒,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惹下了多少麻烦!他就该直接问教廷要一份信众名册,把里面那些犯罪分子通通揪出来…… 胡思乱想之间,袭击似乎停了下来。周围地面已经被光矢砸出许多坑,烟尘影响了他们的视野,骑士们仍旧警惕地四下张望。 莫尔芙始终平静,去年今日她便遭遇过类似的袭击,但她并未因为自己再次遇袭而气急败坏。她甚至有点好奇地看了看那些光矢残余的火光。 “……结束了吗?”终于有人悄声问。 “保持警惕!”署长毫不留情地说,“等我们返回之后再放松也不迟!” 他始终相当注意,言语中从未透露这是政务署与王女阁下出行。因此他开始怀疑,为什么敌人会知道他们在这里?是谁泄露了王女阁下巡查的日程与行踪? 莫尔芙适时地开口:“那么,我们先回去吧。” 署长点了点头。骑士长开始指挥骑士们变换阵型。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小簇残余的火光陡然明亮。几缕将要熄灭的光辉汇聚在一起,重新形成一支闪烁着幽光的箭矢,穿过骑士们变换阵型而出现的漏洞,擦过王女阁下惊讶的面容,随后彻底消失。 莫尔芙下意识伸出右手挡住了这支小巧的箭矢,因此她的小臂留下了一条光焰灼烧的痕迹,很快化为深刻的伤口,淌出血来。 “该死的猎人!”这回轮到署长气急败坏了,“阁下,您没事吧?!” “……没什么事。”莫尔芙摇了摇头,她左手覆盖在右手的伤痕之上,幽蓝色的光芒闪烁片刻之后,她收回手,手臂上的伤口却已经消失,“这无法杀死我。” 名为【荣光之许】的特殊力量,使得莫尔芙在自己的领地上有着不可思议的长久生命力。除非敌人一击必杀,或者从根本上清除她对于这片土地的影响力,否则,即便是再严重的伤口,她也可以转瞬恢复过来。 署长自然也明白这件事情,他深吸一口气,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他低声说:“这是对您的挑衅。” 小打小闹的袭击无法杀死莫尔芙·法涅斯,敌人也一定知道这件事情,但他们仍旧这么做了。在奥古斯王国内部矛盾愈演愈烈的如今,利文斯通与克里斯琴——谁有可能推波助澜? 一时之间,署长竟然觉得,双方皆有可能。 莫尔芙不置可否。从头至尾,她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那双眼睛只是冰冷地旁观与审视。 “那么,我们先回去吧。”她再一次说,“你可以回政务署了,署长先生。以及,告诉道森,让他明日一早来见我。” 卡尔罗斯·道森,正是利文斯通的市长。 无论究竟是哪方动手,这场袭击终究发生在利文斯通,也只有利文斯通有能力进行调查并最终解决。 这些年来,尽管利文斯通在奥古斯王国的重要性与日俱增,但仍旧不可能在短期内达到克里斯琴昔日的辉煌。 因此大部分时候,终究是利文斯通与许许多多的新兴利益团体相互关联、终究是利文斯通需要争取更多的地位与权势——那一艘艘出海的船只,便是例证。 署长微怔。 “拿出一个解决方案,无论是粉饰太平还是撕破脸皮,我等待着道森的回答。”清丽秀雅的面孔上,富有深意的笑容转瞬即逝,“不过,请他牢记,这是我的国度,而非他的——就这样告诉他。回见。” “……我明白了,王女阁下。” 署长默然目送莫尔芙离开,随后沉默地站立许久。 “署长?”他的下属试探着问,“我们要回去了吗?” “……该回去了。”署长喃喃自语,“可这场风波,不会就这样中止。” 粉饰太平?他想,道森市长最终的选择恐怕的确会是粉饰太平。 因为所有那些大人物眼下关注的重心,都并非是利文斯通与克里斯琴,而是雾兰。他也听闻雾兰发生了一桩大事,虽然那些信息都朦朦胧胧,仿佛藏在梦中,但他的确知道其“发生”。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女阁下再次遇袭并受轻伤——这桩不大不小、又需要各方都给出一个交代的事情,反而让激烈交锋的双方不得不暂时休战,尽力证明自己真没想针对王女阁下。 可这治标不治本,新的利益与争端仍旧不停地汇入其中。终有一日,矛盾会彻底爆发。 署长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我们走吧。” 港口区似乎暂时平静了下来,但夜晚的风声却更盛、呼呼作响。 杜尔米被吵得拼命揉耳朵。 他说的可不是正常的风声,而是外域的“风声”。无数的窃窃私语像是发了疯一样往他的脑子里灌,他觉得自己的脑浆简直沉重得像是浸了水的海绵,快把他整个人都压垮了。 他想到,那位凯瑟琳女士说,“知识本身就是有重量的”。可现在他却觉得,这些声音就已经重得要死。 那是不知来源的细碎低喃,喋喋不休又疯癫痴傻,像是自顾自念叨着一些不被理解的话语,像是将死之人、疯狂之人的呓语。要是竭力去辩解,人一定会觉得自己也是个疯子;可若是不去领受、不去分辨,人迟早也会被这东西逼疯。 杜尔米曾经在外域的利文斯通遭遇过类似的事情,在圣米伦汀大教堂的门口。 可那个时候,这些呓语并未如此急迫,现在却截然相反,简直是恨不得往他的脑子上刻字。杜尔米吃不消这“热情”,只好尽力辨认这些呓语的内容。 他下意识捕捉到了其中一些信息。 王女阁下遇袭,对吗? 正是这件事情让这些呓语像是发了疯,给杜尔米带来了无数不可思议的、支离破碎的语句。 ……等等。 那是一个名字吗? 杜尔米狐疑地整理着那些凌乱的字词与发音——那是一个名字,袭击者的名字。 第24章 相安无事 第24章 相安无事 已然入夜,政务署却灯火通明。 洛娜·卡斯听见无数的声音,争吵、谩骂、和事老、推卸责任……各种各样。她腹诽,每个人的声音都那么大,让她根本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讲什么。 不过洛娜仍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只当自己是个装饰。她的同事们也是这么做的,反正他们都无法干预这场会议的结果,只等着别人吵出个名堂来,然后去做事。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时历】在上,这群人根本没有一点时间观念——他们终于吵完了。 “第一,追查袭击者的去向与身份;第二,护送王女阁下返回克里斯琴。” “……没了?” “你还指望有什么别的?” 洛娜就摇了摇头。她想,根本没有触及本质上的矛盾。似乎所有人都不想闹大——最终还是粉饰太平吗? 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门。 政务署的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大半夜会有人来敲门。因为王女阁下遇袭的事情?还是别的什么……市民们的鸡毛蒜皮? 洛娜去开了门。 她瞧见一个黑头发、绿眼睛的青年,作沉思状倚在墙壁上。当她开门的时候,那个青年像是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瞧着她,然后又笑了起来:“晚上好,女士。这里是政务署吗?” “……是的。”洛娜迟疑地回答。 “哦,我们应该见过一面,我记得您的脸,不过您好像不记得我了……算了,这也很正常,该死的外域。总之,我费了老半天功夫才赶到这儿,要是没人开门,那我真的要伤心了。” 作为政务署的员工,洛娜理所当然地无视了自己没听懂的那些部分——安全起见——她问:“那么,您有什么事?” “我刚刚听见风声,说王女阁下遇袭?” “……如果您对这件事情感兴趣,那或许您可以关注明天的报纸。” “所以这是真的?” 洛娜回头看了一眼政务署的同事们。她的上司正埋头于无数的档案之中,此时于百忙之中抽空朝着她点了点头。 洛娜就说:“是的。” “哦……哦。”绿眼睛的青年张着嘴卡了半天,然后说,“我觉得我真的疯了。我竟然听风声说袭击者是个叫艾斯……或者艾斯利……埃里奇之类的名字。” 洛娜几乎下意识疑惑起来。 这个青年已经两次提及“风声”。第一次,她以为那是“风言风语”,或许这个青年只是无意中从哪儿听来了一些传闻。但第二次,却好似消息真的从“风中”而来? 在产生这个疑惑的一瞬间,洛娜就立刻警惕起来。她垂下眼睛,默念政务署的纲要,用三秒钟的时间将那个念头完全从自己的大脑中剔除。 此时洛娜的上司大步走来。他问:“埃思里奇?” “对了!就是这个名字!”青年大喊了一声,用力点头,“该死,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所以真的是他吗?” 那阵风让这个名字钻进了他的大脑,竟阴魂不散。 政务署的署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们并不知道。但利文斯通的确有这样一个埃思里奇,就在我们的关注清单上。他信奉【荒野】,是出名的猎人。不久之前,正是一位猎人袭击了王女阁下。” ……杜尔米·奈特站在那儿,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听见外域的风声带来了那些窃窃私语。其中提及王女阁下遇袭,以及,埃思里奇这个名字。 事实上,这个名字仍旧是朦朦胧胧的,像是梦中破碎的字句。直到这个人——他不认识,恐怕是政务署的工作人员——说出了完整的读法,那半遮半掩的面纱才骤然被揭开。 就是他,就是这个人。 呓语中提及的零碎的字句发音,组合起来,就是这个人。 真像是一场梦。杜尔米想。可这偏偏不是一场梦。 他回身望向夜幕中蛰伏的利文斯通,又看向政务署。他是因为听见了那些呓语,所以才来到这里,试图证实自己听见的说法。 无论白日政务署的人们是什么模样,在夜晚,他们都变成了漂浮的头颅——确切地说,那位女士甚至只有一张面孔,连后脑勺都没有,底下则空空如也,比幽魂还幽魂。 但比起卖相,他们的态度好歹不错。 杜尔米就说:“好吧,埃思里奇。那你们就去找这个人吧,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个答案到底对不对。” 他不知道奈廷格尔和利文斯通有什么区别。在奈廷格尔,他可没遇到过这些……呓语。但是在利文斯通,这些奇怪的声音甚至给了他一些莫名其妙的信息。 一开始他以为,这些呓语来自于那些建筑的废墟。在外域,那些古老的建筑或是倾塌、或是颓靡,仿佛走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于是死亡将它们生前的记忆循环播放,一切遭遇与见证都随机地出现在外域之中。 但不是。 是外域本身拥有这些呓语。 是利文斯通带来了这些呓语。 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便是利文斯通活着的三百年。 “……感谢您。” 政务署的人对杜尔米说。 杜尔米惊异地望着他们。 “尽管不能确定埃思里奇的嫌疑,但您愿意提供线索便已足够热心。” 洛娜使用了一种非常谨慎的说法,但的确如此。政务署与无数拥有力量的人打过交道,而面前这个青年虽然自说自话,但态度已经十分友好。 洛娜问:“请容许我请教您的姓名?” 杜尔米心想,白日的他早已与对方见过面,夜晚的他却从不存在于现实。该怎么形容这样可笑又滑稽的局面呢? 于是他回答:“【白日梦】。” 他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随后,他朝着政务署的人们点了点头,就自顾自离开了。身影最终消散在夜晚街道的尽头。 洛娜与洛娜的上司静默地站立着。 “……白日梦……”洛娜默念着这个称呼,“您觉得……?” “无论他掌握了什么力量,恐怕都不是如今的我们可以窥探的。”她的上司回答,“洛娜,你还记得他的容貌吗?” 洛娜呆怔了片刻,然后回答:“我只记得,他有一双幽绿的眼睛。” “我也一样。或许他是只出现在夜晚的幽魂,或许【白日梦】这个称呼有着更深的寓意。但至少他没什么恶意。”她的上司便说,“将他的存在记录下来吧,神才知道多久之后我们会重新打开他的档案。 “现在,我们仍旧要回头面对那些麻烦事——请问各位,谁有空帮我寻找埃思里奇?” 无论夜晚如何,日光洒落之时,世界便恒常如新。 王女遇袭的事情在利文斯通引起了一阵持续的反响,港口区的水手们都讨论起事情的始末。后来报纸上公开的袭击者,名字正是埃思里奇。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一把刀,持刀之人究竟是谁还不得而知。 不过,因为埃思里奇信奉【荒野】,而【荒野】正是【海镜】的副神,所以此事在港口区似乎还引起了一番争端。在格兰特旅馆的餐桌上,杜尔米听见隔壁桌的水手提及一些“不长眼的家伙”,说不定是指【塔】与水手们的冲突。 但他们即将启航前往雾兰,所以此事似乎也与他们离得很远。 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只是盯着报纸上那个名字的时间久了一些。他想,等离开利文斯通之后,他还能听见那些呓语吗?这还是外域第一次试图与他交流。 不过……那真的是交流吗? 肯问:“杜尔米?清醒一点,我们要去船上了。” “知道了。”杜尔米懒洋洋地说,“我这不是一直醒着吗?” 他都三年没睡过觉了! 这是丰收之月的第一天。他们这些学徒也要去船上做些杂活,准备出发了。 杜尔米到白橡木号的第一秒钟,就差点被一个醉醺醺的水手撞到海里去。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从三层的船长室探出身来,大喊:“奥斯——!再喝酒我就把你踢下船!” 奥斯的回应则是一个响亮的酒嗝。 其他的水手都笑了起来。 “我打赌今天奥斯还是会喝酒。” “喝两瓶。” “我打赌今天船长不会让酒出现在餐桌上。” “哦,得了吧,咱们的邓莫尔船长是个好人。” 他们热热闹闹地开了场赌局,赌注是海里打捞起来的古钱币。这些钱币在岸上未必能换到真的钱,因为谁也分辨不出其价值,但在船上自有用途。 杜尔米陆陆续续认识了船上的人,包括书记官、船医、翻译、领航员、厨师等等。上一次出航时的灾难并没有抹杀他们的笑容,又或者,早在踏足海洋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明白自己未来的命运。 总的来说,邓莫尔船队看起来可靠、专业,其乐融融。 他也知晓了乘客的名单,总共有六人。其中三人为一同出行的一家三口;另外三人为独自出行,包括之前就见过的劳伦特·霍索恩,以及海沃德·诺伊斯和凯瑟琳·贝休恩。 杜尔米听到“凯瑟琳”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惊讶。 难道就是他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位凯瑟琳女士?竟然是邓莫尔船队的乘客,那可真是巧了。 还有那位海沃德先生……杜尔米翻阅了自己的记忆锚点,想起来这是一位【星群】的信徒,白橡木号出航的时间甚至都是根据他的天文学知识确定下来的。 这样一来,光是朱利安·邓莫尔的船队,就已经有了一位【时历】的信徒、一位【太阳】的信徒、一位【星群】的信徒……乘客中一半人都摆明了拥有力量。 他们竟然都要去雾兰,真是稀奇。 那么,让他来重新介绍一下这艘将要出航的白橡木号——这里有变成木偶的不幸船长、有酗酒贪财的糊涂水手、有一无所知的菜鸟学徒、有身怀秘密的特殊乘客…… ……杜尔米忧心忡忡地想,这船真能相安无事地抵达雾兰吗? ———————— 明天入v! 明天会更新十章,三万字,也算是补之前骰子欠的加更(咳) 然后本文的v后更新计划是,保底日更三千,不定期加更 (因为实在是写不快)(抱头) 第25章 六个乘客 第25章 六个乘客 出航的那一天,正如邓莫尔船长所想,是在丰收之月的第三天,一个晴朗、和煦的日子。 丰收之月是每年的第四个月,此时春日的温暖正逐渐笼罩大地,海洋也变得更加宁静。出航船只的风帆像是一只又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飞往遥远的彼岸。 “我们要花多久才能抵达雾兰?” “不知道……一年,或许?” “那么久?”肯咋舌,“我觉得我已经开始思念爸爸妈妈了。” 杜尔米就笑了一下。 肯突然有点小心翼翼地瞧了瞧杜尔米。 “怎么?” “……没什么。”肯大概是突然意识到,杜尔米早已失去了父母,连思念都无济于事,不过他没有这么说,他问,“我只是想起来,杜尔米,你的妈妈是雾兰人,对吗?” “是啊。所以这次去雾兰,或许还能遇到我妈妈那边的亲戚。我都没见过他们,和雾兰的联系真是不方便。” 他们聊这些闲话的时候,恰巧也是乘客们上船的时候。 红色长发的凯瑟琳·贝休恩停住脚步,朝这两个年轻的水手学徒搭话:“想要往雾兰发信的话,可以去太阳教廷,那里有更快速的沟通渠道。幸运的话,一两天就能收到回信。” 杜尔米惊异地瞧了瞧这位凯瑟琳女士。白日的她与夜晚的她,还真是毫无区别。 肯则吃惊地张大了嘴,他惊呼:“一两天?那真是一场奇迹啊!” 凯瑟琳莞尔,难得展露出笑颜,她说:“不过那并不是【奇迹】……” 名为【奇迹】的神明是【时历】的副神,自然不可能出现在太阳教廷。 但两个年轻人没能理解她这个玩笑。 肯只是说:“可惜没能早点知道,不然就能让我爸爸妈妈给我写信了。” 凯瑟琳微怔,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片刻之后,她轻声叹息,说:“现在也不迟。等你到了雾兰,你可以给他们写信。” 肯点了点头。 凯瑟琳的视线挪向杜尔米。这位女士竟然也不记得他们在外域的相逢,明明她掌握了非常强大的力量。 于是杜尔米耸了耸肩:“我吗?等到了雾兰再说吧。” 凯瑟琳就微笑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这个时候,伯纳德·克拉姆过来了。他站到杜尔米和肯的身边,然后语气神秘地朝着他们说:“你们猜我看到了谁?” 晨间的暖风拂过他们的脸颊,他们一侧是城市、一侧是海洋,仿若分隔了世界的两个部分。 “——海沃德!”伯纳德说,“那可是个大人物!” “真的吗?” “他在利文斯通的某些街区可有名了,据说他能预测天气,像个魔术师!” “……是魔法师,小伙子。”懒洋洋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顺带一提,我还没能成为魔法师,让你们失望了。” 这个熟悉的声音让杜尔米耳朵一动,他在心中惊叹——又一个熟人!脑子先生! 他们回身望去,瞧见一个衣衫不整、打着哈欠的男人。他提着一个旅行包,语气散漫地说:“劳驾,我该去我的舱室补觉了……这两天的利文斯通真是乱来,幸亏我要离开了。” 三名学徒就让开一条通道。海沃德·诺伊斯趿拉着步子走开了。 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可真不像是个大人物。” 伯纳德悻悻,就争辩说:“谁说的,他可能是深藏不露吧!” 脑子先生靠谱吗?杜尔米思考着这个问题,最后想,至少这家伙在外域里没对自己喊打喊杀。 然后,他们又等来了一家三口。 一对夫妻和他们十岁的儿子。 这家人行李众多,杜尔米他们就帮忙搬行李去了。其实这才是他们站在这儿的真正目的——迎接客人,他们三个卖相相对出众(尤其是杜尔米),所以就被分配到了甲板这里。 但前两名乘客显然与众不同、轻装上阵,所以直到这个时候,他们三个才派上用场。 这家人一人提了一个行李箱,那年轻的孩子也自己提了个小行李箱,剩下的行李箱则由学徒们搬运。他们还随口聊了两句。家庭的男主人说,他是一名商人,想去雾兰闯荡出一片天地。 这种事情在如今也很常见,只是不知道他会收获怎样的结局——家财万贯、意气风发地返回谢兰,还是至此在雾兰销声匿迹呢? 学徒们将行李与乘客一同送到甲板二层的船舱,然后又回到一层等候。 “还剩下最后一位乘客?” “我记得是这样。” “总共就只有六个乘客。船长真能赚到钱吗?” “他恐怕不靠这个挣钱。” 谈话间,最后一名乘客到了。 劳伦特·霍索恩派头十足,一个人的行李就抵得上那一家三口的,三个学徒都来回搬了两趟。劳伦特仍旧穿着他那条精致的袍子,态度也挺温和,挺仔细地嘱咐哪个箱子要放在哪儿、哪个箱子得轻手轻脚。 他的舱室在二层最里面,一间干净、小巧的卧室套房。白橡木号上的客房并不多,这已经是最为精致豪华的一间。 劳伦特就松了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去雾兰,自然也了解了不少关于远洋航行的信息,其中都提及船上条件艰苦。哪怕他拥有特殊的力量,也终究得在船上吃些苦头。 现在看来,至少白橡木号上的条件还算过得去。 接着,他出门拜访其他的乘客。 “……【逐光】女士!”他惊呼,“上午好,女士。我是劳伦特·霍索恩。” 他遇到了凯瑟琳·贝休恩,后者正站在二层甲板边沿,静静地凝望着利文斯通。闻言,凯瑟琳转过头,露出微笑。 “上午好。能有一位【记录者】同行,我想这次的旅程会是更为安定的。” “您说笑了。我只是信众罢了。”劳伦特语气谦虚。他想,站在他面前的这位逐光骑士,起码是第三等阶甚至第四等阶的大人物,或许她已然抵达了微面者的顶峰。 那是他只敢在梦里畅想的【力量】。 凯瑟琳微微摇了摇头,公正地说:“但你是【时历】的信徒。在森罗海之上,时光的力量影响着一切。” 【时历】的力量,甚至可以说是深刻地影响着这片广袤无垠的森罗海。 人们通常认为,那些迷失在海上的水手与船只,就是被【时历】偷走了时间。 在另外的一些传闻中,森罗海上存在着一些时间混乱的区域。在那些区域,如果没有【时历】的庇佑,那么出现在那里的船只就会在时光的迷宫之中不停打转。 基于朴素的崇敬与畏惧心态,出海的水手们,尤其是那些年老的水手,除却习惯性地使用“赞美海镜”这个说法,也时常会说“赞美时历”。 他们妄图用自己不够虔诚但也真心实意的心思,换取【时历】的庇佑,尤其是在天气不好或者航程不顺利的时候。 因此,【时历】的信徒也往往受到“了解内情”的船长们的热情欢迎。 在茫茫大海之上,一艘艘船只、一座座岛屿就像是拥有天然屏障的私人领地。一些船队如果拥有时历信徒的驻扎,那么甚至会以出海的时间长度作为船上的历法,以此换取更多的力量与庇佑。 一艘船就是一个小国度、一次航程就是一个短暂的“纪元”。海上的一切都与陆地不同。 ……劳伦特知道这些事情。 但他只是微笑了一下,始终保持着谦逊的作风。 凯瑟琳遥遥望着不远处的城市。在过往的生命中,她长久地驻留在克里斯琴那样的内陆,因为职责、因为力量。人们尊称她为骑士长女士、逐光女士,并对她敬而远之。 在离开克里斯琴之后,或许是因为这些人们不再熟知她的力量,所以反而愿意与她搭话了。 于是凯瑟琳也产生了些许的好奇心,她问:“我以为,【记录者】会更喜欢停留在一个地方,更深刻地挖掘此地的历史与过往。但你还是去了雾兰。” “有不少【时历】的信众会在这个时候进行一次选择……离开、还是停留。大部分人会选择后者,但我选择了前者。”劳伦特的声音在港口的海风中显得飘忽不定,“我想,雾兰拥有更多的可能性。” “……或许的确如此。”凯瑟琳回答,“祝你好运,霍索恩先生。” “哦,您居然使用了【奇迹】的祝福语。” “那的确很实用,不是吗?” 他们都笑了起来。 随后劳伦特适时地与凯瑟琳道别,不再打扰这位骑士长女士独处的时光。 他大脑中划过一个不经意的念头,想到,或许这是这位女士生来就少有的独处时间。 据劳伦特所知,太阳教廷的逐光骑士是注定被【太阳】选中的,是职务而非称号。一旦确定人选,逐光骑士便会立刻成为神明的选民,一跃拥有第二等阶的力量,并且在短时间内就会升到第三等阶。 第三等阶已经是劳伦特这样的信徒难以想象的可怕力量了,但这只是逐光骑士的起点。 因此,劳伦特也不免在逐光女士面前感到紧张。他想到那位女士竟然拥有一击就击沉这艘船只的力量,甚至单人就足以毁灭整个利文斯通,不禁感到某种深刻的颤栗。 ……以及,野望。 若是有一天,他也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劳伦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敲了敲面前的木门。 门里毫无动静。 但劳伦特很了解他的老朋友,他继续敲门,直到门里传来一声含糊的骂声。 然后门开了。 “尊敬的劳伦特·霍索恩先生——你再敲门的话,我就敲你的脑袋!” 海沃德·诺伊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恶狠狠地说。 “我不明白,海沃德,你怎么能天天都是这样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难道【星群】没有赐予你清醒的大脑吗?”在老朋友面前,劳伦特也放松了一点,开了个玩笑。 “我也不明白,劳伦特,你怎么能天天都精神抖擞活力十足。”海沃德摇了摇头,“我想应该是因为,你比我年轻七岁——唉,时光的力量。” “你承认你是个中年人了?” 海沃德无语地盯着劳伦特。 闲聊话毕,劳伦特提到了正事:“我遇到了那位逐光女士,不知道她去雾兰干什么。” “反正我们两个只是为了进阶而已。”海沃德叹了一口气,“要是能在利文斯通解决这一切,我说什么也不愿意跑这么远。” “但那可是雾兰。人这一辈子总该去一趟雾兰。” “……你真像是个游客,劳伦特。” “这船上应该有比我更像游客的人。” “你是说那一家三口吗?他们的确像是普通人。” “‘像是’?”劳伦特疑惑地问,“难道这也无法确定吗?” “你没发现吗?这船上已经有了你我这两个信众,还有那位逐光女士。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说到这里,海沃德摇了摇头,“这一路上不会风平浪静,神秘与厄运已经汇聚而来。” 劳伦特欲言又止。 他想到这就是星群的信徒的作风,但又总觉得海沃德说的也没错。 于是,最后他只是垂眸,虔诚地在胸口划了一横一竖。十字,这是【时历】的符号,象征时光、历史与命运的交汇。 “赞美【时历】。”他轻声说。 第26章 幽灵船只 第26章 幽灵船只 等客人们都回了各自的舱室,船员们便聚集在一层甲板上,听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训话。 “好了小伙子们!又一趟新的旅程,鼓起精神来!” 他开始清点货物、分配任务,船上的每个人都忙碌起来。 杜尔米和另外两个水手被分配去拉动风帆,这可是体力活,杜尔米觉得自己迟早能锻炼出漂亮的肌肉。 接着,他还得去搬运货物。邓莫尔船长在这一次的航行中带上了不少货物,没人知道货物的具体内容,据说主要是酒,但其他还有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一上午,杜尔米都跑来跑去,做各种杂活。他不觉得疲惫,还是兴致盎然的样子,倒是让其他水手惊讶地拍拍他的肩膀,夸他挺能吃苦。 杜尔米却觉得,这跟吃苦压根是两码事。他在外域可吃够了苦头。 到了下午时分,白橡木号终于扬帆起航。 杜尔米也终于闲了一点,他伸了个懒腰,站在甲板边沿,凝视着逐渐远去的城市。一瞬间,他的心中竟升起奇异的不舍。 尽管他只是在利文斯通待了十来天,但稳固的陆地仍旧比飘荡的船只令人安心得多。一旦离开港口,脚下的船板就跟漂浮的苇草一样漂泊不定。 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来到一艘船上。 他看了片刻,然后在老水手的呼唤下,继续去干活了。这次是给厨师帮忙。 船上的厨师主要是给那几名客人和船上的管理者们做饭,剩下的边角料则是属于水手们的,再剩下的才是属于学徒的。 据说在上一次白橡木号出事的时候,当时的厨师和他的助手同样葬身大海。新来的厨师孤身一人,没有助手,因此才需要学徒们轮流给厨师帮忙。 要是能正式当上这位厨师的助手,那船上的生活肯定好过得多。但这显然也是个抢手的职务,好几个学徒都盯着这个位置。 杜尔米对这个位置没什么想法,他反而对船上的厨房相当好奇,东看看西看看,洗豆子的时候都忍不住询问,这些水是从哪里来的。 厨师巴里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他简单地回答:“我们带了几大桶清水,大部分在玛丽那儿。” 杜尔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玛丽”是船队中的另外一艘船。 “带着的这些就足够了吗?”杜尔米好奇地问。 “中途还会靠岸补给,看领航员的想法。” 杜尔米明白地点头。 巴里也就不再开口,他自顾自熬煮了一些豆子和腌鱼肉,又将面包和奶酪切开,这就是今天船上的晚饭了。 这个时候,杜尔米从厨房侧面的小窗户往外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黄昏将至——他不禁叹了一口气,心想,普普通通的学徒生活就要结束了,今日剩下的时光属于世界之外。 ……要是他能选,他情愿当个普通水手。 他就问:“对了,巴里大叔,我能早点吃饭吗?” 巴里下意识皱眉。 “当然,不是客人们的食物,就只是学徒们的食物。”杜尔米笑着说,“我快饿死了,而且……天啊,我真不想等到天黑之后。” 巴里想了想,就给他盛了一碗煮豆子。 “谢谢你。” 杜尔米心想,厨师大叔是个好人。或许可以继续跟厨师打好交道,这样他就能在每天傍晚之前吃上晚饭。 ……该死的外域真是让他放低了无数标准。 杜尔米不想那么多,抓紧时间吃了起来。巴里瞧他吃得尽兴,自己也盛了一碗鱼汤——他的碗里就有鱼肉了,同样沉默地吃了起来。 碗里还剩一粒青豆的时候,太阳的最后一缕光芒已然消失在海天交界之处,只余下些许幽深泛紫的暗光。昏沉的夜幕在此刻统治了这片海洋与白橡木号,这是时序的更替、星辰的交接。 在遥远海面的尽头,幽绿的火光却陡然爆发,摧枯拉朽一般覆灭了所有寻常普通的景象。杜尔米只是眨了眨眼睛,就眼睁睁瞧着碗里的最后一粒豆子腐烂了。 这真像是外域中腐蚀的太阳,甚至都是圆滚滚的。 杜尔米却忍不住哀怨地说:“让我吃完又能怎么样?” 随后,他抬起头。 亲切的厨师大叔变成了一具骷髅。 在变成骷髅之前,巴里还在吃肉;可变成骷髅之后,他可就没有胃袋来享受他应得的晚餐了。 那一团被嚼碎的肉糜只好空空落落地穿过骷髅腐朽的牙床,从漏风的下巴那儿直直地掉下,掠过干枯的脊柱、盆骨、腿骨,然后吧嗒一声掉在长着绿毛的地板上,一瞬间被异化成为腐烂发臭的肉泥。 ……现在,杜尔米觉得自己的肠胃不太舒服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但你可是厨师!你的职业道德就是不要让人倒胃口。” 骷髅巴里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他的骨头们很快溃散,稀里哗啦地落在地上。没有攻击杜尔米,也没有这个能力。 杜尔米盯着那些骨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四周。 白橡木号是一艘漂亮的三桅帆船,在过去二十年的航行中已经显得略微老旧。但那也只是二十年。 现在的白橡木号,却好似被海水冲刷了上千年,构成这艘船只的每一块木板都已然腐烂与颓靡,甚至燃起了莫名的绿火。那些绿火静谧地、熊熊地燃烧着,将船只都烧成了半透明的、扭曲的可怖模样。 杜尔米能透过厨房的墙面,望见船首巨大的桅杆。如今桅杆已然倾塌,但航程仍在继续。 外域的白橡木号恐怕早已报废,但是却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凝聚起来,然后继续航行在无穷无尽的森罗海之上。半透明的船身如同巨大而邪恶的幽灵,尽情地展示着自己的诡异之处。 这是一艘幽灵船。 ……杜尔米竟然情不自禁地屏息片刻,然后他张嘴露出了一个惊异的、灿烂的笑容。 多有意思啊——木偶船长与幽灵船只、骷髅船员与神秘乘客!这简直是只会出现在他少不更事的噩梦中的场景。 于是他将那一粒腐烂的青豆丢出窗户,然后走出了厨房。 船上竟空空荡荡、毫无人烟。白日这里热热闹闹,水手的笑闹声、大副严厉的命令、舵手高声的呼喊、乘客们的聊天声,风声、浪花声、海鸥鸣叫……现在却只剩下浓稠的紫色海水在月光下翻涌。 那一点儿也不好看,要是让杜尔米来比喻的话,他会说那就像是——某种蠕动的活物。 凑近了,杜尔米才发现,倒塌的桅杆上还串着一个大脑。 脑子先生。海沃德·诺伊斯。 “……啊,【白日梦】先生。没想到你也在。你找到【塔】了吗?” “没有。”杜尔米随口回答,他站在幽灵船的最前面,回身去看整艘船的模样,然后喃喃说,“真像是一场梦。” “你不是自称【白日梦】吗?你就是一场梦。” 杜尔米语塞,却摇了摇头。他不是这场梦,他只是见证了这场梦。 他的思维很快跳跃到了另外的地方:“对了,脑子先生,我听说你很有名?” “应该是有那么一点儿名声。” “他们说你像魔术师。” 脑子先生像是非常气愤地蠕动了一下:“那不是魔术师!是魔法师!” “哦?” “【星群】道路的第二等阶、【星群】的选民,被称为‘群星之下的魔法师’。”脑子先生说,“说白了,魔法师只是掌握了更多的神秘学知识,并且恰巧获得了【星群】的恩赐,可以使用这些知识了。” “神秘学?我没在学校或者图书馆见过相关的书籍。”杜尔米有点好奇,“这难道不是【知识】的范畴吗?” “那当然不可能摆在明面上。神秘学知识会把普通人的大脑压垮——我是说,字面意义上的压垮。” 杜尔米就复述了凯瑟琳女士的话:“因为‘知识本身就是有重量的’?” “没想到你还知道这条信息。” “呃……”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 他该怎么说?说这是凯瑟琳告诉他的? 但凯瑟琳自己都不记得在外域发生的事情,与杜尔米相关的记忆通通都被丢进了时光的缝隙——外域本身就位于时光的缝隙。 最后,杜尔米就说:“听说的。” “你总能听说不少事情。”脑子先生嘟囔了一句,大概依旧在为杜尔米说他是魔术师而记仇。 杜尔米就坐到脑子先生旁边。 要是他回头望向整艘船,那他的目光甚至可以穿透整艘船只,望见拥有巨大弧度的船尾;目光下探,他也能隐隐望见船底木头黏着的腐烂诡异植物。海水沉重地拍打着白橡木号,但轻飘飘的幽灵船继续在深沉的海洋之中穿梭。 朦胧的月光带来了更多关于世界的真面目的畅想。 杜尔米突发奇想,不禁问:“我能问一个问题吗,脑子先生?” “什么?” “你信仰【星群】,是吗?” “的确如此。” “所以【星群】就是群星,就是天上的星辰?” “当然。” “那为什么【太阳】和【虚月】不被包括在【星群】的力量范畴之内?” 脑子先生突然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最后,他虚弱地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无辜地回答:“我以为这是人皆有之的好奇心。” “用你那小脑瓜想一想,普通人可不敢好奇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脑子先生没好气地说,他嘀嘀咕咕,“难道这就是无知无畏的年轻人吗?” 杜尔米就明白了,脑子先生恐怕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就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继续关注自己眼下的困境。 他从善如流地道歉,然后转而说:“不过,我还是没能找到力量的入口。” “你都找了哪些?” “【海镜】、【时历】、【太阳】都做过测试了,我没有这样的天赋。我也没能找到【塔】,所以暂且排除【星群】。那么七位正神之中,就只剩下【死昼】、【梦钥】与【帝皇】了。” “……【死昼】就算了,祂的信徒都疯疯癫癫的,想找也找不到。帝皇之路恐怕也不是你能接触到的。”脑子先生一一评价,“那就【梦钥】啊,多简单,睡一觉做个梦就行。若是天赋尚可,做梦的时候就能进入【乡】。” 杜尔米:“……” 那真是太困难了。他唯独不能睡觉与做梦。 但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不禁问:“什么是【乡】?” 第27章 晒晒月亮 第27章 晒晒月亮 “【乡】就是梦乡,是【梦钥】的力量。”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解释。 “但你刚刚说‘进入’【乡】。难道这是一个实际存在的地点吗?” 脑子先生像是很头痛地叹了一口气:“恐怕我不能告诉你那个具体的词……所以,是的,你就当那是一个实际存在的地点吧。只不过不是你的身体去到那儿,而是你的灵魂、你的意识。 “总之,人们的梦境联通在一起,就形成了【乡】。那更像是一个庞大无垠、无边无际的梦境。许多信徒都会前往那里,因为【乡】是向所有人开放的,而不仅仅面向梦钥的信徒。”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些惊叹。 他不仅仅惊叹于【乡】的存在,也惊叹于脑子先生的坦诚与博学。 “同时【乡】也是一个组织,就像是【塔】之于【星群】一样。【乡】管理着梦境,同时保证着梦境的平静与祥和。传闻中,【梦钥】就沉睡在梦乡的深处,继续着祂持续万年的美梦。” 杜尔米大概听懂了,但他仍旧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进入【乡】——外域真能让他做梦吗? 他找到了一个好理由为自己辩解:“但你不是说我是游灵吗?死者也会做梦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你可以问问【死昼】。”脑子先生说,“不过我的确见识过死者的梦境,当时那个梦陷落在【乡】的边缘,让我遇到了一伙【虚无边境】的人。” “……什么?” “你不知道【虚无边境】?” “我知道……不,好吧,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脑子先生像是疑虑地瞧了瞧杜尔米,但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向来就是给人这种离奇的、不可思议的印象,所以脑子先生就没在意杜尔米前后矛盾的说法。 他解释说:“【虚无边境】是一群疯狂的梦钥信徒,他们认为现实与梦境是互通的,并且始终在寻找双方交汇的地点。他们活跃在【乡】的边沿。 “‘虚无边境’实际上是外人对他们的称呼,据我所知,他们内部对自己的称呼是【桥】,与【乡】对应。但【梦钥】从未正式认可他们的身份。” 杜尔米就摸了摸下巴。 他通过记忆锚点快速回顾了自己与那位狮子先生的会面。 狮子先生与脑子先生的说法,其实有微妙的区别。狮子先生对【虚无边境】的描述是“他们模糊了现实与幻想的边界”,而脑子先生则只提及了“梦境”。 幻想与梦境还是差挺多的,对吧? 不过这个时候杜尔米真正关注的事情是…… 他略微惊异地问:“所以,他们是一直在【乡】中寻找那片交界地带?或者说,他们认为交接地带在【乡】的某一处?” “的确如此,毕竟他们终究是【梦钥】的信徒。” 杜尔米心想,也就是说,那位狮子先生也是被困在了【乡】的某处吗?围困了狮子先生、充满了黑烟的圣米伦汀大教堂,事实上就是属于某人的梦吗? 难怪当时狮子先生一下子就以为他是【梦钥】的信徒,因为那就是在梦境之中。 但他仍旧是在外域中碰到了那位狮子先生…… 杜尔米下意识屏息片刻,然后眉开眼笑地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说不定我早已经进入过【乡】……不,见到过【乡】,只是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应该说,外域将【乡】的某一块碎片掰了下来,非常随意地扔给了杜尔米。真是的,【梦钥】知道这事儿吗? 许多在外域中遇到杜尔米的人,都下意识以为他与【梦钥】有关,在他自称为“白日梦”之后,情况就更是如此。外域会不会真的跟【梦钥】有关呢? 脑子先生说【梦钥】沉睡在【乡】的深处,那杜尔米真能接触到这位神明吗? 而且,要是【乡】会出现在外域之中,那【塔】也会吗?说到这个,之前杜尔米在钟楼望见的一切,是不是也已经算是【记录者】的内部机密了? 这个世界、这些神明,在他面前还真是毫无秘密可言。只是外域的所有东西都太凌乱了,总是东一块西一块,他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杜尔米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想法要是让某些虔诚的信徒知道了,大概一定会痛骂他渎神吧。但他都见识过【太阳】的力量的那副鬼样子了,又怎么能真心实意地尊敬那群神明。 他真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杜尔米自顾自地想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沉思在脑子先生——在海沃德·诺伊斯看来,是非常奇怪的。 海沃德情不自禁地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这个黑发绿眼的青年。 然后他在心中叫苦不迭地想,瞧瞧、瞧瞧吧!在他跟劳伦特说话的时候,他可没想过,白橡木号上甚至还有这样一个大麻烦! 最近真是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人前往雾兰。虽然这样的说法把他自己也包括进去了,但他的确是这样认为的——神明与信徒的世界、力量的世界,与普通人的生活相距甚远。 这差别大到,每当海沃德从【乡】回到现实世界,他总会疑心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海沃德暗自摇了摇头,就回到了最初的那个话题:“不过,【梦钥】的力量确实虚无缥缈。或许你也可以找找七位正神之外的神明。” 那个青年这才恍然大悟一般回过神,他饶有兴致地问:“比如呢?” “呃……【奇迹】?” “那是什么神?我甚至都没听说过。” “【时历】的副神。祂的力量相当……奇特,不需要特别的天赋。事实上,任何普通人都可以祈求祂的力量。但一旦真正拥有奇迹的力量,那么生活中就会非常倒霉。” “但那不是【奇迹】吗?” “你用你生活中的所有好运换取了一次奇迹,这还不够【奇迹】吗?” 杜尔米语塞,随后他摇了摇头,抬头望向黑黢黢的海洋。 他说:“我不想变得倒霉,我已经够倒霉了。不过,反正我们已经在海上了,未来还有许多时间用来考虑这事儿。说起来,脑子先生,你大半夜的在甲板这儿干嘛?晒月亮?” “……你该让【虚月】的信徒听听你说了什么话。”海沃德翻了个白眼,“想知道我在做什么?那你至少得先确定自己的道路。” “我现在的大脑太轻了,会被知识压垮,是吗?”杜尔米就耸了耸肩,“好吧,您继续晒。我去别的地方逛逛。” 外域的力量彻底侵蚀了白橡木号,但这艘幽灵船的大体结构仍旧没有改变。三层是船长室,二层是客人们的房间,一层是主甲板与活动区,负一层就是水手们的舱室,负二层则是设备间和储藏间。 杜尔米转了一圈,发现许多门都紧闭着。他没遇到什么危险,但总能嗅见空气中沉浮的腐朽与阴森。 最后他发现,现在白橡木号上唯一对他敞开的房间,是他自己的卧室。 白橡木号的庞大船体,让这艘船足以为所有船员提供一个独立的小房间。杜尔米的舱室在负一层走廊的最里侧,里头设施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十分朴素。 现在,这张床的木头架子也早已腐朽,凌乱地倒在地上。倒是那个柜子,还勉勉强强维持着原貌。昏暗摇晃的光线让杜尔米总是疑心有什么东西正窥探着自己,但他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下次应该把凯瑟琳女士送的灯随身带着。” 在白日,那盏油灯会变成一块普普通通的白色圆石,与杜尔米在外域得到的其他东西放在一起。他来到外域的时候没带在身上,现在也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杜尔米的脚步停在那个矮柜边上。他没有犹豫,直接就伸手拉开了抽屉。一瞬间他以为会有什么东西——比如一只干枯的骨手,瞬间伸到他的面前,然后戳穿他的眼睛。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抽屉里只有一叠陈旧发黄的纸张。 “白橡木号真好啊。”杜尔米感叹着,然后将那叠纸张拿了出来,“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有点喜欢这里了。” 光线实在昏暗,他瞧不出纸上写着什么,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大段文字都已经斑驳褪色。他就只好先将这叠纸塞进口袋。好歹也算是无害的收获。 柜子里没有其他东西,只剩下灰尘勾勒出时光流逝的痕迹。 于是杜尔米一边往外走,一边思考着这叠纸张的来源。 那的确是出现在柜子里,而不是地上或者床上,说明那是与这间舱室、至少是与这个柜子紧密相关的物品。或许是曾经有人将这些纸张放在这里,然后外域将这东西展示给杜尔米……应当是这样? 或许,是以前待在白橡木号上的水手或是乘客。 ……但白日却没有这些纸张。是被别人拿走了吗?还是被它的主人带走了? 白橡木号上一次出航时遭遇了一场意外,失去了许多船员,甚至让这艘船的船长都“换了一个”。难道会与那场意外有关吗? 杜尔米想着,最后揉了揉脸,说:“明天一定记得带灯。” 这可是探索的必备之物!他以后绝对不会忘了。 不久之后,杜尔米又回到了甲板。脑子先生不知道去哪儿了,恐怕是回房间睡觉了。然而他去享受柔软的床铺,杜尔米却只能倚着冰冷的栏杆,朝着大海发呆。 他瞧见浑浊海水中时不时出现的一些奇异生物。有角的鱼、有翼的水母、蠕动的长虫……他饶有兴致地数了一会儿,然后无趣地挪开眼睛。 ……等等,这群海洋生物应该不会偷袭他吧? 杜尔米重新盯着海水,警惕地朝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有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他没看错吧? 他站在飘荡的幽灵船的甲板边沿,探头往下望,望见无尽海洋的深处、荒芜海床之上,竟安眠着无数沉船的残骸。 第28章 正常夜晚 第28章 正常夜晚 杜尔米气鼓鼓地吃早饭,每一粒青豆都要恶狠狠地嚼碎。 “……你这是怎么了,杜尔米?” 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说:“我被一条鱼偷袭了。” 肯迷惑地盯着他,隔了片刻,试探性地问:“做了个噩梦?” 不然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杜尔米怎么会被一条鱼偷袭。 ……可他甚至是被鱼杀死的,被一条巨大的、长满利齿的骨鱼一口咬断了脖子。他甚至记得断口喷出的血液涂满了整个甲板。外域还真是给他带来了一场惊喜啊,不是吗? 不过,当他在白日重又苏醒的时候,他同样觉得,那或许不过是一场噩梦吧。 于是杜尔米沉默片刻之后,便付之一笑,语气轻快地说:“差不多吧,一个噩梦。” 出航之后,白橡木号上的生活就逐渐稳定下来。水手们每天的工作都是固定的,排班制。杜尔米、肯这样的学徒或许还更加忙碌一些,因为他们要到处学习,但正式水手们就更加无聊了。 对于这些水手来说,在船上打发时间的乐子,自然必不可少。他们有的会打牌、有的会喝酒,有的则经常插科打诨,讲些自己听闻的故事。 杜尔米和肯吃早饭的时候,就听见不远处的一个水手正在吹嘘自己过往的事迹。 正是那个老酒鬼,奥斯。 一大早,他身上就已经是酒气冲天。他身上挂着好几个小酒瓶,说两句话他就拔下酒瓶的盖子,用力地喝上一口。说到兴头上,他就捋起自己的袖子,还有衣服的下摆,给其他人展示自己的文身。 “这个!这可是我在西岛文的,那一次我们在西岛附近发现了一艘沉船,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啊!瞧这枚金币,是不是闪闪发光?这样的金币我们捡了一麻袋! “还有这个,这是卡明那家伙的大腿骨,我当时一刀砍断了他的大腿,然后专门提着这条大腿骨去找了纹身师,差点把他吓坏了!哈哈哈哈!” 杜尔米停下脚步,忍不住看了看奥斯身上的文身。 水手身上的文身描绘了他过往的经历,每一朵浪花、每一缕海风,都铭刻在他的灵魂之中。奥斯身上的文身密密麻麻,这显然意味着这位水手已然在海上度过自己的大半人生。 杜尔米忍不住嘀咕:“卡明是谁?” “……一艘黑船的船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迈尔斯·弗朗索瓦出现在他们身旁,并且回答了杜尔米的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他也曾是黑船的一员,所以才知道这段往事,“他的船队曾经和白橡木号起过冲突,然后白橡木号赢了。” 杜尔米惊叹,他问:“海上经常有这种事情吗?” “经常?”迈尔斯嗤笑,“每一分每一秒。” 说完他就离开了。或许是因为年纪的关系,他和正式水手们更能打成一片,反倒跟其他学徒不怎么熟悉。这个时候,他就加入了奥斯等人的对话。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 肯小声嘀咕:“希望我们这一趟不要碰上这种事情。” “但愿如此。”杜尔米拍拍肯的肩膀,“走吧,先去干活。” 又是普普通通的年轻学徒的工作。 今天杜尔米要去洗甲板。 ……天啊。甲板。他昨天晚上血溅甲板的画面已经足够令他印象深刻了。 杜尔米愤愤不平地拖地,感觉这简直是在清理自己的“死亡现场”。这么一想,他又突然觉得有点滑稽,因此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 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杜尔米大脑中的胡思乱想。 杜尔米就暂时停下,倚在拖把杆上,疑惑地望过去。那一家三口中的年轻孩童出现在了甲板上,并且好奇地盯着杜尔米瞧。 杜尔米笑了起来,说:“没什么。但是在船上的生活太无聊了,所以就要学会自娱自乐。你爸爸妈妈呢?” “他们在跟大副先生一起打牌。”男孩一板一眼地解释,“我觉得太闷了,就出来透气。甲板上可以看到海上的风景。” 杜尔米突然来了点兴趣,他问:“你叫什么名字,男孩?” “……杰瑞米。” “好的,杰瑞米。你可以叫我杜尔米。我有一个比你年纪还小的妹妹,她叫艾米。你看我们三个的名字结尾都一样。” 杰瑞米瞪大眼睛,暗自念叨着杰瑞米、杜尔米、艾米,然后笑了起来。他说:“我还有一个弟弟,他也是‘米’,他叫米洛,住在我们家隔壁,我经常和他一起玩。” “但你现在却要去雾兰,就不能跟米洛一起玩了。” “【海镜】会庇佑我们的。” 杜尔米愣了一下。 “如果我想跟米洛一起玩,那我可以向【海镜】祈祷。”杰瑞米有点骄傲地宣告,“祂会实现我的愿望。” 杜尔米挠挠头,没明白这孩子在讲什么。 “杰瑞米——” 船舱那头遥遥传来杰瑞米的母亲对他的呼唤。 “妈妈,我在这里!这就来!”杰瑞米大声喊着,然后朝杜尔米挥挥手,“回头见,杜尔米哥哥。” 他跑开了。 他的母亲的面容在甲板门后一闪而逝,忧虑地望着她的孩子,警惕地望着杜尔米。 杜尔米无所谓地耸耸肩,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于是那位母亲愣了一下,转而礼貌地微笑,然后带着她的孩子消失了。 杜尔米则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就喃喃自语:“这孩子拥有【海镜】道路的天赋吗?” 明明看起来还是相当稚嫩的年纪,但却已经接触到神明的力量了——应该是这样吧?杜尔米也搞不清杰瑞米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且,米洛应该是个活人吧? 他想了一会儿,就甩甩头,转而望向森罗海。 习惯了陆地的建筑与地平线,再望向空空如也的海平面,就总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海上,人们甚至听不见晨钟与暮钟。 杜尔米总是觉得,在这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却隐藏着无数可怕而狰狞的怪物,下一秒就要翻涌起可怕的浪潮、就要暴起吞食海上的船只。 但下一秒,森罗海仍旧是原先的模样。 比夜晚漂亮得多。他得承认。但这么一想,他似乎从未见过“正常”夜晚的森罗海。 想到这里,杜尔米只好叹一口气,然后去记忆锚点看看那些从不存在的“正常”夜晚。 那里的夜晚宁静而安详,月光与星光洒落,在海面上倒映出星星点点的光彩。周围荡漾着轻微的夜雾,使一切变得更加朦胧,纷繁世界宛如栖息在海洋的臂弯之中,陷入沉眠。 这是他不曾触及的世界,却也能通过虚假的记忆幻想自己本应拥有的生活。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 洗完甲板,杜尔米找到肯,疑惑地问:“昨天夜里有雾?” 肯迟疑地回忆了一下:“好像有?我记不清。昨天晚上我太累了,很早就睡着了。” 伯纳德在旁边说:“我记得有。”说着,他奇怪地看了看杜尔米,“你不记得了吗?” “刚想起来,感觉有点奇怪。”杜尔米面不改色,“不是说永世雾墙已经消散了吗?” “可能是天气原因吧。” 杜尔米承认这一点,但他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此刻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海风温暖,可夜晚的海雾却好似细细地织起了一张网。 他想了一会儿,就说:“或许是因为,我们现在就在海上。海上的天气肯定会影响我们的航行吧。” 他们就这个话题多聊了两句。但谁也没有继续提及“永世雾墙”的话题。 下午,连学徒们都开始无所事事了。 杜尔米本来想继续去厨房混口饭吃,但今天负责厨房打杂的那个学徒一直警惕地盯着杜尔米,最后杜尔米就放弃了。 他就先回了自己的房间,将白石揣进口袋,以免自己晚上又忘了带灯。 至于昨天晚上他找到的那叠手稿,今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就在自己的枕边发现了一张空白的、巴掌大小的纸片。一叠手稿与一张纸片,就跟压缩了一样,他恐怕只能在外域了解其中内容了。 杜尔米盯着这张纸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同样塞进口袋。 某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发笑。 他想,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石头、纸张、玻璃罐,竟然都是他在外域的重要收获、是他过往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可在他人眼中,这都不过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垃圾而已。 人们无法理解杜尔米眼中的世界。 杜尔米也从不指望他人能够理解。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翻找自己的背包,拿出了他父母的手稿。那藏在他的衣服下面,看起来像是平平无奇的日记本。 他打开第一页看了一眼。 “……崇高年代、法涅斯治世、荣光之许……所有人都铭记着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但少有人提及法涅斯王朝的陨落。我认为,乔伊特公爵的身上就隐藏着这个秘密,他或许奠定了法涅斯的荣光,却也参演了后半场的落幕。” 这是他父亲的手稿。 法涅斯王朝的陨落……杜尔米努力搜刮了一下自己了解的知识,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知之甚少。 【帝皇】仍在,但法涅斯王朝却陨落了。这显然是一个在学术范畴之外就很少有人会提及的禁忌。 通常来说,人们似乎倾向于认为,既然【帝皇】已是正神,那么也就只有其他正神有可能摧毁祂的国度。 ……骷髅艾米说她认识乔伊特公爵。 而他亲爱的妹妹,似乎也拥有与神明类似的“将力量赐予他人”的能力。仔细一想,法涅斯王朝的陨落,竟然也能七拐八绕地与杜尔米扯上一点关联。 这个想法把杜尔米自己都逗笑了。 算了,他这不学无术的大脑,还是不要妄图在此刻了解他父母研究的秘密了。 杜尔米就将手稿放回原处。 太阳从窗户的一个角滑向另外一个角,照亮室内的光线从阳光变为油灯。杜尔米撑着下巴,望着幽绿色的光芒瞬间将房间涂抹成别的模样。 “和昨天差不多。”他嘀咕了一句。 杜尔米没有轻举妄动,没去打开柜子——昨天确实相安无事,但谁知道今天的柜子里有什么呢?要是打开的话,说不定会冲出可怕的幽灵与鬼魂。 所以他第一时间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叠手稿上。 借着油灯的光,他望向纸张上的文字。 第29章 昭然若揭 第29章 昭然若揭 “……我觉得我已经想好了下一本小说的内容。应该没错。 “(涂抹的痕迹) “在海上很无聊,也很清净,可以让我好好构思……(涂抹的痕迹)……我已经穷困潦倒到了这个程度…… “……今天的我也在打牌…… “(字迹用力到划破了纸张)真该死,真该死,啊啊——我写不出来—— “是为了逃离过去的一切,我才决心离开谢兰,前往雾兰。可当我来到这艘船上,望见远处茫茫的白雾,我却不禁疑惑地询问自己:我做出的这个选择,真的有意义吗? “(涂抹的痕迹) “(凌乱的笔迹)我又被吵醒了。我要杀了他们!这破船毫无隔音可言! “……船长说还有一个月就到雾兰了。真令人期待啊。希望雾兰能给我带来一些新鲜的活力。 “(涂抹的痕迹)起雾了(涂抹的痕迹) “(血痕) “……我们逃不出去了。船上的食物和水都不够了,每个人都很安静。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打算,但我不想死在房间里发烂发臭,到最后也无人知晓。 “我要利用最后这一点时间,把我构思中的新作写出来。我一定会。” 没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愤怒地一拍桌子:“小说家,你的新作呢!!” 为什么外域都会有这种拖稿的小说家啊! 杜尔米气鼓鼓地重新翻阅了整份手稿,确定自己没有遗漏什么,然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简而言之,这更像是一份日记。一个潦倒的小说家乘船前往雾兰,试图寻找一些新的灵感。航程中他们遭遇了白雾,就此迷失方向、无路可逃。 日记中没有提及这船人的最终结果,杜尔米觉得这挺难说。每一天每一夜都有无数船只沉没在森罗海之中,或许这个小说家也只是不幸地遇到了其中之一。 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难道这艘船就是白橡木号吗? 杜尔米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这个,但仔细一想,外域的一切好像都无法用常理来评断。 毕竟这柜子也并非独属于白橡木号,说不定有无数款式相同的柜子散布在不同的船队里。 或许这个柜子、以及柜中的手稿,都并非来自白橡木号,而是外域从别的地方、别的船上,甚至是从海底那些沉船废墟中,偷偷掰来了一块碎片,然后恰巧被杜尔米发现了。 时间、地点,甚至于人物,都是无法确定的东西。他只能确定,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 ……白雾。 当森罗海之上的永世雾墙仍在的时候,谢兰人的世界便被白雾包裹。他们无法逃离雾气形成的牢笼,无从知晓雾气之外是怎样的世界。 那当然是离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过于遥远的时代。 但即便是杜尔米这样从未出海的人,也会不自觉关注海上的天气。 昨天晚上,就起雾了。 杜尔米将手稿塞进口袋,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深紫色的海水慵懒地荡漾着,朦胧的海雾像是无数活着的、跃动着的小颗粒,一呼一吸就钻进人的身体,与其合二为一。 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出门之前,他想了想,还是打开柜子看了一眼。 抽屉里空无一物。 ……很好,今天的小说家又没写出新作。 他隔着时光与空间的迷雾,对这个小说家腹诽了一番。 杜尔米就将手揣进兜里,慢慢悠悠地在船上逛了起来。白橡木号拢共也就这么几层,不一会儿他就逛遍了。幽灵船继续飘荡在遥无边际的森罗海之上,仿若一只死去的海鸥,压根无人问津。 头一回,杜尔米在外域竟然也有些无聊了。 往常的外域总是很刺激、很危险,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死亡近在咫尺,迫不及待就要张口吞食他。无论是奈廷格尔还是利文斯通,都是如此。 而白橡木号却不一样。 他当然知道这里隐藏着许多秘密,其实他就没碰上几个人。可也只有这么几个人、这么几个船舱。与广阔的城市相比,一艘船是多么渺小与狭窄——却又飘荡在无尽广袤的海洋之上。 杜尔米站在甲板上,朝着远方的海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缓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开始喜欢船了。 “新来的,你在这儿做什么?” 杜尔米回头,瞧见水手奥斯——的幽灵。 变为幽灵的水手依旧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他好似从未有清醒的时刻。他摇摇晃晃地来到杜尔米身边,若是在白日,那恐怕就是迈着因为醉酒而发软的步伐,但如今是外域,所以他是飘着过来的。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奇怪。在这艘幽灵船上,这些变为骷髅与幽灵的船员,似乎对他都没什么敌意。在谢兰的那些疯狂夜晚,他可是遇到过许多一见面就要杀了他的人。 杜尔米就回答:“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奥斯发出一声含糊的笑,他浑浊的双眼凝视着森罗海,隔了片刻才说:“新来的小子,大晚上别出来乱逛。瞧见这些雾了吗?” 杜尔米盯着那些深紫色的海水——没瞧见雾——他就不动声色地回答:“瞧见了。” “那些雾会吃人。” “‘吃人’?”杜尔米惊异地重复。 “曾经有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学徒,刚到船上的时候,开心得像是要发疯,每天都拼命干活……多年轻的生命啊。然后他的生命就被那阵雾吞噬了。”奥斯呵呵低笑一声,“二十岁的年轻人,一眨眼就变成一堆骨头了。” 杜尔米愣住了,感觉背后一阵发凉。 “……今天又起雾了。”奥斯嘟囔了一句,“船长又该发愁了。” 杜尔米却突然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怎么?” “啊——我竟然才想起来。咱们船长现在可不是原来的船长,我真能把自己白天的性命交给那家伙吗?”杜尔米开始忧心忡忡,“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知道要怎么处理,但现在这个呢?” 幽灵水手茫然地瞧着他。 “哦,奥斯大叔,你还不知道吧。”杜尔米摇了摇头,语气无奈,“他变成了一具木偶,已经不是你印象中的那个邓莫尔船长了。” 水手却猛地变了脸色,他惊恐地盯着杜尔米,像是突然发现杜尔米是个吃人的怪物一样:“你是谁?”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自己来到外域的时候是孤身一人待在房间里。这意味着外域的任何人都不认识他,他是孤独而“自由”的。 至于面前这位水手,不过是因为杜尔米穿着学徒的衣服,他就以为杜尔米是白橡木号上的学徒。 ——可是一个学徒,会知道船长变成了木偶吗? “……但我真的是学徒啊。”杜尔米有点儿委屈,“您瞧,我连这白雾的事情都不明白呢。” 年长的水手却仍旧惊恐地望着他,隔了片刻,他喃喃说:“我知道了……你是、你是那个学徒——” “对!” “——的亡魂!” 杜尔米:“……” 该死的外域! 奥斯大叔这是将他当做了那个被白雾吞噬生命的学徒吗? 他便语气幽幽地说:“原来我已经死了吗?” “是、是的,你已经死了!”奥斯强自镇定地说,“你该离开了,年轻人。” 杜尔米仍旧盯着他,问:“我就死在这里?”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年,我记不清了。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在二层甲板,我甚至不知道你是怎么死的。我只知道……死了一个学徒。” 而这种事情,在海上是多么常见啊。若不是今晚又起了雾,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那场死亡。 杜尔米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他突发奇想。 十年之前——如果十年之前白橡木号曾经遭遇一场白雾,那么那位无名小说家,是否也是在那个时候来到这里、并最终留下了那份手稿呢? 而十年之后,杜尔米来到了白橡木号,并且见到了水手奥斯。一切都还是正常的、普通的模样。 要是按照这个逻辑推断下来,那意味着当时的白橡木号最终成功逃生了,因此才能与杜尔米相逢。 杜尔米就问:“十年之前,在我死掉之后,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水手却突然沉默了。 他用那般茫然的眼神盯着杜尔米,乳白色半透明的身躯荡漾起一阵不祥的波澜。周围安静得可以听见一阵风声——以及,白雾席卷空气、凝结冰霜的暗响。 他说:“我们没能逃出来。” ——所以他才是幽灵。 随后,幽灵的躯体骤然垮塌,化为一阵恶臭腐烂的尸水,四散流淌,最终汇入海洋。深紫色的海水只是又拥有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杜尔米哑然望着这一幕。 一瞬间他的思绪几乎完全混乱了,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现实还是身处梦境。最后他意识到,这里是外域。这里与现实不同、与梦境不同。这里是世界的夹缝。 于是他挠挠头,自言自语说:“还真是不同寻常啊,对吧?” 没人会回应他的问题。 他就叹了一口气。 幽灵奥斯。他想。变为幽灵的奥斯,其相貌特征,与杜尔米认识的那个奥斯完全一样。这意味着一个他之前完全没有考虑过的可能性。 ——是这一次。 吞噬了白橡木号、杀死了年轻学徒、使奥斯变为幽灵的白雾,就发生在眼下的这一趟航程。 他只是不巧遇到了来自十年之后的幽灵。 “……果然不可能平安无事地抵达雾兰。” 杜尔米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尽管命运的道路昭然若揭,但他却是提前知晓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杜尔米可不想被白雾吞噬生命,夜晚还好说,白日的他可没有重来的机会。 既然如此,他是否有机会改变这一切呢? 第30章 时光波澜 第30章 时光波澜 劳伦特·霍索恩突然从梦中惊醒。 窗外夜色同海水一起翻涌,一切静谧如同往昔。 劳伦特茫然了一瞬间,随后他猛地起身,下意识伸手握住了胸口的挂饰。片刻之后,他将其打开。 这个挂饰表面是书册的模样,如果打开,那就像是翻阅一本书。但实际上,这是一块怀表,同时也是劳伦特为自己准备的【锚点】。 此刻,本该定格的指针却在不停地颤动,仿若就要挣脱眼下这一时间的限制。 “怎么可能!”劳伦特失声惊呼。 他利索地披上外衣,匆匆走出船舱,心事重重地来到二层的甲板,遥遥凝望着海洋深处。 稀薄的夜雾最终引起了他的注意。 作为信众,劳伦特拥有了【时历】赐予的少量力量。时光的力量会触动他的灵感,使他坐立难安。他盯着那些雾气,许久之后,语气幽幽地自言自语:“时光的波澜……” “什么是时光的波澜?” 第二日,劳伦特与海沃德说起自己昨夜惊醒的事情,海沃德便疑惑地询问。 海沃德是【星群】的信徒,的确了解许多神秘学知识,对于诸神的了解基本都处于见习的阶段。但是像劳伦特所说的更复杂一些的概念,他就无从了解了。 时光的波澜?这是他从未听闻的事情。 劳伦特犹豫了一下。他本不应该讲解这些事情,但是如今他们漂泊在森罗海,除了老朋友,他也无法向其他人求助或是倾诉烦恼。时光的波澜或是好事,或是坏事,未来的发展像是迷雾一般令人无法看透。 至于这个概念本身,其实也只是信众阶段的秘密,不算什么重要的信息。 于是,他最终解释说:“如果有人做出了,或者尝试做出改变既定命运的举动,那么就会导致时光的波澜。这是我们习惯使用的说法,正式的说辞我就无法告诉你了。” 海沃德并不在意所谓的“正式说辞”。他只是惊异地重复:“既定命运?” “是的。” 劳伦特想了想,又拿出了自己的挂饰。他打开怀表,指针仍在不停颤动。 “这是我的【锚点】。它稳固了我的时间与命运,本该是固定不变的,但此刻却偏离了原本的方向……这会带来一种改变。” 海沃德摸了摸下巴,依照他对神秘学的理解,他思考片刻后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潜藏的一个含义便是,这件事情就发生在我们的不远处……甚至于,就发生在白橡木号上?” 因为这只是“波澜”,而非震荡。 湖面的波纹总是浅薄,离得远了就根本毫无影响。只有在近处,才能察觉到这轻微荡漾的波澜。 在神秘学中,事物浅层的含义,往往同样指向事物本质的含义。这种关联性遍布世界的每一处角落,不止于实际存在的东西,也包括虚无缥缈的东西。 劳伦特肯定地点了点头。他低声说:“唯一的问题是……是谁?” 杜尔米·奈特正忧心忡忡地望着海面。 白日,海洋还是明朗开阔的模样。丰收之月的海面显得平静悠闲,难怪许多船队都选择在此时出行。可出发是一回事,路上的遭遇又是另外一回事。 肯问:“杜尔米,你怎么又是愁眉苦脸的样子?” “要是我们明天就死了,肯——你会怎么样?” “……从来没考虑过这回事。” “伯纳德呢?” “我只知道,杜尔米,你再不干活的话,水手长就要来踢你的屁股了,说不定都活不到明天。” 杜尔米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他可是在考虑怎么拯救整个白橡木号,而水手长只想着踢他屁股! 白橡木号的水手长,他们都叫他霍克。 霍克是个严厉、肃穆的男人。据说他在与另外一名水手竞争领航员的时候失败了,退而求其次当了水手长,因此总是脾气不太好的样子。 杜尔米对霍克更为深刻的印象,是霍克手臂上那条长长的、深刻的疤痕。 那条臂膀上本该拥有漂亮繁复的文身,但伤疤破坏了一切。霍克总是毫不遮掩地展示着那条伤疤。若是有人询问,他会说,那是在跟一艘黑船的船员搏斗的时候,他拼死挡住了针对邓莫尔船长的攻击,因此才会留下这样可怖的刀疤。 根据杜尔米的了解,那恐怕就是卡明的黑船。 白橡木号与卡明等人的冲突发生在大约五年之前,也就是上上一次出航。那一次的航程与此次类似,都是买卖货物与运输乘客。卡明的黑船在森罗海恐怕颇有名声,因此白橡木号的水手们才不停吹嘘那一次的胜利。 ……可他们知道,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事实上也已经步卡明船长的后尘吗? 白日的工作完成之后,杜尔米找到了霍克水手长。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船上管理层了。 他说:“水手长先生……” “停,不必用先生这种说法。”霍克皱起眉头,深沉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海上没这么多规矩。” 杜尔米愣了一下,就耸耸肩:“好吧,霍克大叔……” 霍克:“……” 他考虑让这小子重新用回先生这个称呼。 “我注意到这两天晚上都起了雾,这会对我们的航行有什么影响吗?”杜尔米诚恳地询问,“老实说,我有点担心。” 霍克怔了一下,倒是对杜尔米有些刮目相看。 作为水手长,这些年霍克已经遇到了无数年轻学徒。他们有的雄心壮志然后撞死南墙,有的谨慎胆怯然后客死他乡;这一次他们带上了十个学徒,其中有一半能成为正式水手,就已经相当不得了了。 霍克不怎么理解船长的选择。在他看来,白橡木号尽管不算大船队,但也有几分名声,完全可以招募正式水手。 不过他也不会置喙船长的决定。 在这十个学徒里,杜尔米·奈特不算醒目也不算出众。人们对他更加深刻的印象,是他总是笑眯眯的,显得活泼又开朗。船上学徒的工作相当艰苦,但杜尔米却好像觉得吃苦也十分好玩一样。 因此,杜尔米在船上的人缘倒是不错,和谁都能聊两句。 但他竟然如此敏锐地发现了夜雾的危险,这就让霍克有些意外了。 霍克便说:“那没什么,船长肯定已经注意到了。” “肯定?”杜尔米怀疑地问。 霍克没有多想,以为杜尔米只是疑惑他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平静。 他解释说:“在海上常常会遇到这种雾气,那是永世雾墙消散之后留下的一些痕迹、一些遗骸。我们会绕开这些雾气,换个方向继续前进。我想,船长应该已经让领航员寻找新的方向了。” ……呃,但现在的船长已经不是以前的船长了。杜尔米心想。他真的让领航员换方向了吗? 杜尔米就问:“如果船长没说,领航员会换方向吗?” 这回轮到霍克疑惑地瞧了瞧杜尔米,杜尔米则无辜地回视。 “当然不会。”霍克回答,“航线更改肯定需要船长的确认。” ……怪不得会变成幽灵船。 “还有什么问题?” 杜尔米摇了摇头,目送严肃的水手长先生走远,不禁叹了一口气。 他想,无论那个木偶的幕后操纵者是谁——为什么偏偏取代了一个老船长的身份?那可是船长!在森罗海上穿梭,需要经年累月的实践与见闻,才可以确保旅程平安无事。 或许此人的考量是,成为船长之后,哪怕表现出一些异样,也无人敢于质疑。 可木偶却偏偏遗失了一部分记忆、一部分知识,白橡木号更是不巧遭遇了深海的夜雾,将要迷航。在这种情况下,不靠谱的船长反而成了催命符。 不管怎么说,现在恐怕只有更换航线这一条求生之路了。这就得想办法让木偶船长意识到危险……白日的杜尔米似乎做不到这一点,那夜晚的呢? 但如何才能让夜晚的他影响白日的船长呢? 杜尔米忧虑地思考着,直至幽绿的光芒再度爆发。他首先在甲板上碰到了脑子先生。 “晚上好,脑子先生,今天你又来晒月亮啊。” 杜尔米朝着串在桅杆上的脑子先生打招呼。这个时候他意识到还有另外一种办法,就是依靠这些拥有【力量】的乘客。 不过,既然这些乘客拥有力量,那为什么白橡木号还是变成了幽灵船?那白雾的力量就如此可怕吗? 杜尔米觉得思路又有点混乱了。 他觉得症结应该在于“白雾”本身。他不明白这种雾气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看起来只是平平无奇的气候特征,却能吞食人的性命吗? ……又或者,问题在于“外域”?他在外域见到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呢? 脑子先生回答:“我想,比起跟心烦意乱的朋友待在一块,我情愿在外面晒晒月亮。” 杜尔米愣了一下,问:“朋友?” “我的一位老朋友,他烦恼于时光的波澜。”脑子先生说,“他认为,船上有人想要改变既定的命运。可他既不知道既定的命运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在推动改变的发生,就只能盯着颤动的指针发愁……唉,真令人烦恼啊。” 杜尔米问:“可这船上又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我?说不定是你?”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脑子先生哈哈大笑,下意识说:“总不可能是你……吧……”他停住了笑,“不可能是你吧,【白日梦】先生?” 第31章 夜晚海雾 第31章 夜晚海雾 这个时候,海沃德·诺伊斯才意识到,他对这位所谓的【白日梦】先生简直一无所知。 他知道对方相当年轻,对【力量】可谓是毫无概念。可对方本身就是相当奇特的存在,幽灵?游灵?但海沃德从未见过像白日梦先生这般活跃、友好的幽灵。 那些幽灵总是被困在自己的死亡之中,永远不得逃离;而白日梦先生甚至能主动前往雾兰。 这是一种怪异生物。 其怪异之处在于,他竟如此神出鬼没,好似与普通的世界毫无关联。 ……在神秘学中,这是一个奇迹。海沃德心想。可正因为这是一个奇迹,所以才会显得危险而可怕。 这个时候,绿眼睛的年轻人问:“那么,脑子先生,真的可以改变既定的命运吗?” 对了,他还有一个怪异之处——他竟然一直称呼海沃德为“脑子先生”,好像在他的眼中,海沃德真的只剩下白花花的大脑一样。可这怎么可能? 海沃德一边想,一边回答:“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这惊异的语气,好像海沃德不知道这事儿是天大的笑话一样。 海沃德因此翻了个白眼,说:“我只是信众!【白日梦】先生,您知道信众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众’!信众人数众多。人们总觉得,当上了信众,就好像是神明眼中虔诚的信徒了。他们都以为重点在于‘信’,在于信仰。可实际上,信仰神明的信徒如此繁多,神明能记得住谁呢?” 杜尔米惊异地盯着脑子先生,隔了片刻,他说:“但是,您知道许多事情。” 脑子似是不甘地,亦或是无语地蠕动了一下。他回答:“我当然知道许多事情。任何一个【星群】的信众都知道,可直至我们成为选民,我们才能真的将那些知识派上用场。” 说着,脑子先生叹了一口气。 杜尔米也就跟着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 “您都已经成为信众了,可我连见习都算不上。”杜尔米哀怨地垮着脸,“我真是前途未卜啊——而且,竟然还不幸地碰上了这艘将要沉没的船只,我真可怜啊。” “……你说什么?” “白橡木号将要沉没。” 周围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海沃德感到自己的后背起了许多鸡皮疙瘩,寒意如同夜晚的海雾一般,悄悄地渗进了他的灵魂。他故作镇定地望着眼前的白日梦先生。 而白日梦先生则自顾自摇了摇头,嘟嘟囔囔地说:“我讨厌这种事情,好像自从我选择了白橡木号之后,事情就完完全全往另外一个方向发展了。船长有问题,船也有问题……天啊,我真倒霉。” 这疯疯癫癫的白日梦先生,只活在他一个人的世界里。 尽管他一直与海沃德对话,但海沃德却疑心对方究竟听进去多少。又或者说,白日梦先生只是一直在自言自语,却不巧搭上了海沃德的话头? 海沃德又怀疑,或许白日梦先生并未出现在现实的世界——或许他是出现在某个非现实的地方,只是海沃德不小心瞧见了他。毕竟海沃德是【星群】的信徒,他们总能碰上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这个时候,白日梦先生又抬起他那双幽绿色的、深邃的眼睛。他瞧着海沃德,又一次问:“如果既定的命运可以改变,那就不能说是‘既定’了吧?” 他已经瞧见了来自十年之后的幽灵。难道白橡木号注定迷失在这一次的航行之中吗? 脑子先生蛄蛹了两下。杜尔米怀疑是自己把他吓坏了。这么说来也是,要不是杜尔米早已经习惯了外域的存在,那他迟早也会因为这注定的死亡而感到恐惧。 但杜尔米却死了太多次,以至于他对死亡感到无趣。 隔了片刻,脑子先生回答:“并非如此。” “哦?” “我不确定‘既定命运’在【时历】的信徒那边是怎么回事。但在我们这边,在【塔】的定义之中,命运被揭示的那一刻,事情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杜尔米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说:“听起来有点像是占卜。” 当有人告诉你“好好学习就能通过考试”,你的确好好学习并且成绩合格了——可难道是因为这占卜让你合格的吗?是你注定拥有“合格”这样的命运吗? 是因为你投身这命运、践行这道路、付出这努力,所以,命运才被你握在手中。 杜尔米说:“也就是说,我可以不信。信与不信、选择与否,是我的权力。要不是我,这命运也不会出现。” ……真是自信的年轻人。海沃德心想。 但他却说:“的确如此。” 杜尔米恍然片刻,然后笑了起来:“我懂了。我这就去恐吓船长。” 脑子先生惊异地说:“等等、你说什么?” “恐吓船长。”杜尔米耸耸肩,“我们得避开那些白雾,但那个该死的木偶船长根本不知道雾气的危险。他真是疯了,莫名其妙把邓莫尔船长变成了木偶,结果我现在都不得不努力躲避死亡的命运……本来我该多么悠闲自在啊!” 白日当个学徒,晚上探索船只。多愉快啊。可恶的木偶毁了一切! “什么?等等,什么?!” 脑子先生还在拼命理清其中的逻辑,杜尔米却已经一把捞起他的头盖骨。脑子先生的脑子摸起来滑腻、冰冷,甚至有点黏糊糊的,但杜尔米面不改色。他带着脑子先生,大摇大摆地往三层走。 片刻之后,杜尔米礼貌地敲了敲三层船长室的门。 里面暂时毫无动静。 杜尔米就问脑子先生:“现在起雾了吗?” 脑子先生虚弱地回答:“海面已经有雾了。” “您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哦,真不好意思。”杜尔米将脑子先生放下来,“我老是忘记您其实是个人。” 脑子先生:“……” 他很不想回忆自己一路被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拎着”上楼的情形。他简直难以想象这家伙竟然拥有如此怪力——难道对白日梦先生来说,海沃德·诺伊斯就真的是轻飘飘的大脑吗? 他不想深入思考这个问题,于是准备将话题扯回邓莫尔船长的事情上。 但这个时候,门开了。 门内再度出现那个高大木偶的身影。自从他们出航以来,邓莫尔船长就很少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这本身其实不算奇怪,船员们都觉得船长有自己的事情。如果结合他此刻的真实情况,那么杜尔米就更觉得十分正常了——那家伙绝对不敢频繁现身,因为他对海洋如此无知。 木偶船长望向了脑子先生,他十分得体地点头致意,然后发出细碎的嗡鸣声:“晚上好,诺伊斯先生。” 他完全忽略了杜尔米。不过代入到木偶船长的视角之后,杜尔米也能理解他的想法。或许他是觉得,这名乘客先生只是随便叫了一个学徒,让他带路到三层的船长室。 这也正是杜尔米带上脑子先生的原因。 脑子先生可疑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终于跟上了节奏,非常镇定地回答:“晚上好,船长先生。我正疑惑一件事情,这让我寝食难安、辗转反侧,最终还是决定来找您。” “是什么使您如此烦恼?” “这夜晚的海雾。” 木偶船长因此愣了一下,迟钝地转头望向海面。片刻之后,他回答:“我明白了,我会询问……我会告知船员的。” 他的回答有些含糊,不过在场三人都知道他是冒牌货,所以无人提出异议。 杜尔米更是宽厚地提醒:“那您可得抓紧时间了。” 木偶船长看了看他,相当自然地皱了皱眉,然后便朝着脑子先生点了点头,接着就离开房间,大概是去寻找大副或者领航员了。 在他离开之后,脑子先生叹了一口气:“现在我也开始担心了。” 他可是因为朱利安·邓莫尔名声靠谱才选择这个船队的,结果这位船长先生看起来就非常不对劲,这可相当令人忧虑啊。 杜尔米则说:“至少他已经行动起来了……应该能相信其他船员吧?” 脑子先生欲言又止。 他很想说,白橡木号在上一次出航时的意外中,损失了不少经验丰富的老手,现在船上的这些船员是否还能配合默契、令行禁止,的确是一个未知数……但这么说的话,情况好像更加可怕了。 ……这一刻,海沃德终于大彻大悟了。 到头来,不管是劳伦特那边“改变既定命运”的烦恼,还是白日梦先生这边“躲避死亡命运”的努力,这双重的担忧竟然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这合理吗? 白橡木号依旧静静地在森罗海上航行着,无心聆听乘客们的窃窃私语。 杜尔米倒是轻松了一点,他觉得,既然船长已经去找了船员,那么经验丰富的老水手肯定能给出一个解决方案。水手长霍克大叔不就非常清楚他们应该怎么做吗? 他就将脑子先生放回船头的桅杆晒月亮,自己卸下心理负担,继续在船上闲逛。 最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再一次好奇地打开柜子。 他想,不知道小说家有没有写出新篇章? 面目狰狞的小说家幽灵却从柜子里冲出来,手中甚至还握着一支笔。他像是冰锥一样,一头扎进杜尔米的胸口。冰冷的感触一瞬间冲透灵魂,冻结了杜尔米所有的思绪。 他唯独记得,小说家最后语气凄苦地说了一句:“我写不出来啊——” 杜尔米:“……” 你写不出来你杀我干嘛啊! 他气冲冲地来到帷幕,隔空朝着小说家大骂三声,然后醒了过来。 终于又回到了普通而平凡的白日时光——这个轻松的想法,在他望见窗外浓重的白雾的时候,彻底消散了。 杜尔米惊讶地望着窗外的情形,匆匆洗了把脸,就赶忙去了甲板。此刻尚且是清晨,但甲板上却已经站着不少人。他们都惊讶地望着这遮天蔽日的白雾。 世界仿佛又回到奥尔德斯治世之前的时日,可这一次,雾气却已经笼罩在他们身周。他们瞧不清眼前航路、望不见广阔海面、碰不到白日阳光,雾气竟已然挥之不去。 杜尔米心中一沉,暗想,终究还是没来得及吗? 他瞧见海沃德·诺伊斯与劳伦特·霍索恩就站在甲板边沿,两人都面色沉沉,凝望着雾气,似乎指望视线能穿透浓雾,望见对岸的土地。 杜尔米就朝他们走过去,并且打了声招呼。 海沃德随意地点了点头,他始终没有将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联系起来。而劳伦特回身望向杜尔米,目光黯淡、语气沉沉。 他说:“我们被困在了时间的迷雾之中。” 第32章 永燃之灯 第32章 永燃之灯 “也就是说,尽管我们调转了方向,但过去一夜时间,我们一直停留在原地没有动?”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面色沉沉。 领航员裘德·亚历山大点了点头,他进一步解释说:“应该说,我们被困在了这一天的海域之中,一直在这里打转。” “短期内我们的燃料与食物还够用,但也只有三个月的存量。”大副博维·李尔忧心忡忡,“我们得想办法脱离这个困境。” 朱利安则信步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他只能瞧见船身附近十米的海域,更远处则被白雾彻底遮掩。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疑心那些白雾仍旧在向他们奔涌而来,将要吞噬一切。 ……像是活的。 朱利安突然开口说:“这是迷宫吗?” 大副与领航员对视了一眼,不确定船长这么问是为什么。 领航员挠了挠脸颊:“您也学起了港口那些水手的说法?当然,这的确像是迷宫。【时历】只是将一些边角料扔到了森罗海,我们不幸碰上了其中一些,然后,就被困住了。” 朱利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含糊地说:“但我们以前没碰到过。” “以前我们会躲过去,但以前起码有四五天的宽裕。这次不知道怎么了,这些白雾竟然来得这么快。”大副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现在船上有太多……” 他停住了,总不可能这样腹诽他们的乘客。 于是他转而说:“我们可以试着加速冲出去。” 朱利安就点了点头,说:“先尝试这个办法吧。” 甲板上,劳伦特·霍索恩正进一步解释着这一切,虽然在场围观的水手都没怎么听懂。 劳伦特说:“【时历】定义的时光与人类定义的时光不同。我们的时间是连续的、平滑的、顺流直下的,而神明的时间却有可能是间断的、破碎的、逆流而上的。 “时光的碎片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断裂的时间场,尽管我们的时光仍在正常流逝,但外界的时光却与我们感知到的截然不同。这块区域,成为了神明的领域。” 他们面面相觑。 “先生,我们听不懂。”一名学徒干巴巴地说,“老实说,我只听懂了一点儿。” 劳伦特耐心地问:“你听懂了什么?” “这地方不太对劲,是吗?” 与时间相关的概念全都没有听懂,是吗? 劳伦特深吸了一口气,说:“是的。” 杜尔米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围观,他心不在焉,时不时就看一眼白雾。他还记得奥斯大叔的幽灵说,有一名学徒被白雾吞噬了生命……这事儿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他的朋友伯纳德·克拉姆居然一个人站在甲板的前端——不会就是这个倒霉伙计吧? 杜尔米就走过去,拍拍伯纳德的肩膀:“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呢?” 伯纳德原本正痴痴地凝望着白雾,这个时候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立马说:“杜尔米!你吓我一跳。” 杜尔米笑了笑,就站到他身边,一起望向海面的白雾。 寒风扑面。丰收之月原本清冽的空气,都因为白雾的出现而沾染了湿润的、冰冷的水珠。周围的一切都死气沉沉。白日的海面之下偶尔能瞧见一些活鱼,现在只剩下凝滞不动的死水。 伯纳德说:“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传闻。” “什么?” “你知道的,出海之前,我曾经拜访过一些老水手,他们都已经退休了。有一位跟我家的关系不错,他一开始还劝我不要去雾兰。他说,去旅行可以,但不必抱着任何‘探索新世界’的渴望。”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说:“我家里人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本杰明·诺普无数次劝阻他,但最终还是拗不过杜尔米。 伯纳德就笑了起来,他说:“我想到的传闻,就是那位退休的老水手跟我讲的,他是为了让我知道海上有多危险。” 杜尔米有点好奇了。 伯纳德一手搭着杜尔米的肩膀,一手指着面前的白雾:“你瞧,杜尔米,我们只是偶然碰上这种事情,但三百年前的那些船员们,他们却天天都面临这样的问题。那个时候的森罗海,比如今还危险一万倍。 “当时,他们得用生命去探索海洋。他们不知道安全的航线、不知道海里存在什么样的怪物、不知道路过的岛屿有着什么样神秘的过往。 “最后他们还是发现了雾兰,并且将那片大陆称作‘雾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称的意思是,‘与谢兰隔雾相对’。” 杜尔米耐心地听着,然后说:“但是?” “但是,关于‘雾兰’名称的来源,其实还有另外一个说法。” “什么?” “在永世雾墙消散的最初一段时间,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那些远航者在雾气中迷了路,以为自己将要在无尽的迷雾中迎接死亡。在绝望中,他们望见了一片大陆,那让他们欣喜若狂,以为那就是谢兰、他们回到了谢兰。 “可直到他们踏上这块大陆,他们才意识到这是崭新的大陆、是他们未曾接触过的世界。于是他们将这个地方命名为雾兰,意思是‘雾对面的谢兰’。 “为了掩饰他们当初的狼狈,他们才宣扬起另外一个说法,告诉人们,雾兰只是在雾气的另外一边——就好像触手可及。” 但真的如此吗? 杜尔米微怔。他望着眼前弥散的白雾,一瞬间竟与三百年前的船员们感同身受。 他想,他们能穿过这片雾气,踏上遥远的新大陆吗? 伯纳德耸了耸肩,说:“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个说法。”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要是这些雾气顷刻间消散,雾兰一瞬间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我或许也会以为——那是谢兰。” 他会以为自己回到了安全的、温暖的,他的故乡。 冰冷的雾气却仍旧扑打在他们的面孔上。 杜尔米突然听见了争吵声。 他转身看过去,发现是学徒们与一位老水手吵了起来。由头是有一名学徒恐惧地询问劳伦特,他们会不会死在这里,而那名水手则嗤之以鼻,嘲笑了这个胆小的学徒。 这几日,因为船上艰辛无聊的工作、沉闷无趣的氛围,好几名学徒其实都有点受不了了。 白雾的袭来使他们的情绪到了崩溃的边缘,也说不好是为了给那名学徒出头、还是单纯为了发泄情绪,他们就反唇相讥,认为那名水手过于刻薄。 这场闹剧最终是被船上的翻译制止。 玛格丽特·科伊女士——白橡木号的翻译,从二层甲板的楼梯那儿探出身来,大声说:“好了,该干活了,小伙子们!” 她是个寡妇。她的丈夫曾是一名水手,但在某一次的航行中意外身亡。于是她自学了好几门雾兰的语言,将长裙换成裤子与靴子,要去瞧瞧她丈夫死掉的地方。 最后,她的丈夫除了死亡一无所获,玛格丽特女士却在船队有了一席之地。 此刻她目光威严地瞧着在场的水手与学徒,问:“难道你们不想尽快从这里逃出去吗?” “可我们该怎么做呢,女士?” 一名学徒语气颤抖地问。 这白雾、这海洋、这荒谬的时光,在他们未曾察觉的时刻,就要杀死他们。 玛格丽特女士回答:“如果你不知道做什么,那至少先把今天的工作做完。” 她的目光划过站在甲板边缘的杜尔米等人,朝着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身影消失在二层楼梯的边缘。她往上层走,大概是去找船长了。 甲板短暂地沉寂了片刻。 不久之后,水手长霍克出现,开始给所有船员安排任务。根据他的说法,白橡木号首先会尝试加速冲出这片区域。 将水手与学徒安排得井井有条之后,霍克来到两名乘客的面前,说:“先生们,请你们回房间休息吧。我们会解决这一切的。如果需要早餐,那我会让人送到你们的房间。” 海沃德没什么意见地点点头。 劳伦特迟疑片刻之后,却问:“白橡木号是克拉肯帆船,是吗?” 霍克疑虑地瞧了瞧劳伦特,然后回答:“是的,这是森罗海上最常见的制式船只。” 劳伦特语塞,接着轻声说:“恐怕……” “的确值得一试。”海沃德打断了他的话,“水手长先生,我们就先回去了。” 霍克就朝他们笑了笑,然后目送他们离开。 到了二层甲板,海沃德才说:“唉,我亲爱的朋友,让他们试一试又何妨呢?” “那是徒劳,那只会让更多水手感到绝望。” “可他们至少付出了努力,你说对吧?”海沃德说,“别太古板,劳伦特。而且,难道你就能立刻就解决这事儿吗?” 劳伦特摇了摇头,他说:“我需要更多时间。” “所以,至少让他们努力一下吧。” 海沃德心想,实在不行,就让【白日梦】先生去解决吧。 他们正聊着,二层的另外一间房间却突然开了门。是凯瑟琳·贝休恩。明明是普通的日子,她却穿着相当严谨、周全的太阳骑士的银制盔甲,金色的装饰纹路此刻正闪闪发光。 凯瑟琳朝着两人点了点头,温和地说:“早上好,两位。” 两人下意识礼貌地打了招呼,然后吃惊地瞧着凯瑟琳——这身打扮? “因为琐事而耽误了一点时间。”凯瑟琳平静地回答,“现在,是时候驱散迷雾了。” 她朝外面走去,自昏暗阴沉的走廊来到光线明亮的甲板。 海沃德与劳伦特亦步亦趋,窃窃私语。 劳伦特惊叹:“不愧是骑士长女士。” 海沃德点头:“看来我们都不用努力了。” 劳伦特:“……” 他这位老朋友,实在是一言难尽。 他们来到甲板。一身轻甲的骑士长女士已经站在船头,她的手中出现了一盏提灯,提灯中燃烧着永恒的火焰。 海沃德轻声说:“永燃灯。” 传闻【太阳】会赐予信徒永恒燃烧的火焰,为信者的灵魂带来救赎与新生。这也是太阳教廷始终对外宣传的说法。只是无人知晓这永恒火焰的薪柴是什么,提灯者总是缄默不语。 此刻凯瑟琳手捧提灯,目光沉静。她正在践行她的诺言——如果海上发生什么事,她将会保护所有人。 天空中出现了细碎的风声,仿佛是雾中的太阳回应着凯瑟琳的呼唤。一缕阳光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蕊,冲破了白雾的阻隔,与永燃灯的火焰隔空呼应,连成一条细细的、闪烁的光线。 “吾将化身光明,驱散迷雾!” 她的呼喊宛如惊雷一般,骤然点燃了光线。火一般耀眼的光芒劈开了浓厚的雾气,白雾四散溃逃,使森罗海重焕生机。太阳重见光明,慷慨地洒落余晖,与世人共享。 在短暂的寂静之后,船舱各处都响起了欢呼。 杜尔米遥遥望见这一幕,目光惊叹,不禁恍然出神——这就是,【力量】? 第33章 获取时间 第33章 获取时间 在白雾消散的那一刻,劳伦特·霍索恩第一时间打开怀表看了一眼。 随后,他发出一声叹息——半是庆幸,半是遗憾。 钟表的指针不再颤动,这说明时光的波澜已经稳固下来,命运的道路已经确定,他们可以继续畅行无阻地在森罗海通行了;但是,指针却向前走了一格,命运终究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一分钟。”他自言自语,“还算可以接受。” “什么一分钟?”他的老朋友奇怪地问,“你是指,骑士长女士用一分钟就解决了这件事情?” 劳伦特摇了摇头,暂时没理会海沃德的插科打诨。他的指腹轻轻抹过怀表的玻璃表面,一阵几不可查的微光过后,指针微微颤动,将那一格时光倒推回去。 他松了一口气,这才终于回答了海沃德的问题:“我的【锚点】。我用一分钟的质料解决了锚点的偏移。” “偏移了会怎么样?” “你以为这些时光的碎片是哪里来的?难道真的属于吾神不成?”劳伦特低声说,“有时候,人们会悄无声息地消失——比如,你还记得白橡木号一共有多少水手吗?” 海沃德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如果他们之中有任何一个突然消失了,你会记得吗?或者说,你能分辨出来吗?” “恐怕不能。” “时光就是这么残酷,它藏匿了许多秘密。” “……你听起来可不像是个虔诚的信徒了,我的朋友。” 劳伦特怔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我不会成为被藏匿的那一个。” 白雾的危机在白橡木号短暂地造成了一点喧哗,但又很快消弭无踪。船队继续风平浪静地前行着。 水手们大多只是略有感慨,但对于学徒们来说,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却是令他们魂牵梦萦。杜尔米不止瞧见一个学徒脸上流露出憧憬与向往。他们来到森罗海,或许就是为了追随这种力量。 就连肯都忍不住畅想:“要是我能拥有这种力量……”他想了一会儿,又泄了气,“可我只是个见习!” “开心点,肯。”杜尔米说,“你起码是个见习呢。” 肯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杜尔米心想,在来到森罗海之后,他们却首先受到了【时历】的影响,并且最终被一个【太阳】的信徒拯救……【海镜】在哪儿呢? 随后他轻咳一声,郑重其事地将这个念头压到大脑深处——哪怕是杜尔米,都觉得自己有点大逆不道了。 上午,杜尔米忙完了自己的活儿,去吃饭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却恰巧碰到了劳伦特·霍索恩。他想了想,就坐到了劳伦特对面,略微好奇地说:“劳伦特,我可以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吗?” 劳伦特微笑了一下:“当然可以。你是好奇骑士长女士如何解决白雾的吗?” 杜尔米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骑士长?” “逐光骑士,凯瑟琳·贝休恩。人们会尊称她为骑士长女士或者逐光女士。”劳伦特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实际上,她是下一任逐光骑士的人选,目前还没有真正就任。但这件事情本身已经确定了。” 杜尔米稍微有点不确定这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劳伦特的说法中带着某种模棱两可的东西——他们现在就尊称凯瑟琳为逐光女士,那现任的逐光骑士呢? 劳伦特瞧出了他的疑惑,所以就多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在拥有力量的信徒之中流传的称呼。对于普通人来说,逐光骑士仍旧是现在的那一位。” 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于是他进入了正题:“我明白了。所以,骑士长女士才能这么简单地解决白雾?” “那是一片混乱的时间场,想要牵引着白橡木号走出那里,需要一个【锚点】。” 杜尔米仔细听着。他不是第一次听闻“锚点”这个东西了。 “你可以理解为,我们在海上迷失了方向,需要海边灯塔的光芒指引归途。”劳伦特耐心地解释着,“而凯瑟琳女士,作为【太阳】的骑士,生来便拥有神明的注视与眷顾。她本身就是一个十分稳固的锚点。 “因此,她使用那缕光芒,也就是她自身与【太阳】的关联,以此作为锚点,为我们指引方向,就像是一位专业的领航员。我们得以从混乱的时间场,返回正常的世界、正常的森罗海。” 杜尔米略微惊讶。他开始意识到,他的记忆锚点恐怕不同凡响。 他就说:“我听明白了……虽然还是不太理解那些时光碎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如果结合外域来说的话,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每一次从外域返回白日,不就像是从混乱的时间场返回现实吗?这世界就是混乱碎片的集合,人们只能瞧见自己眼中的世界,而瞧不见他人的世界。 在这复杂的世界之中,人人都需要一个锚点。 杜尔米又说:“我想,你跟我说的这些东西,似乎有点太过于深入了。” 这可是白日的世界,现在的杜尔米只是一个普通的学徒,而非白日梦先生。劳伦特·霍索恩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么多? 他问:“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吗?” 劳伦特微怔,随后无奈地笑了一下:“抱歉,我只是……我花费了一些我过往收集的东西,所以我想重新收集起来。我正想着是否能跟你进行这场交换。” “钱?” “当然不是。”劳伦特立刻反驳,“作为【时历】的信徒,我们最不缺的就是钱。” 杜尔米眨眨眼睛。 劳伦特随后叹息着说:“我们缺的是时间。” 杜尔米惊异地指着自己,他说:“你想从我的身上获取时间?” “的确如此。”劳伦特也没有隐瞒,“这是我的请求,如果你愿意的话。” “没问题!”杜尔米立刻爽快地答应了,他用那种好奇的、跃跃欲试的目光盯着劳伦特,“我该怎么做?” 时光?时间? 【时历】的信徒竟然可以从他人的身上获取时光? 这可让杜尔米好奇得要死。 劳伦特完全没想到杜尔米会如此热情,他觉得这个年轻人的性格有点奇怪,正常人面对这种事情,总该感到疑惑与不安吧?但杜尔米的目光中好像只有兴奋。 他就说:“那么,我们换个地方吧。” 他们来到劳伦特的房间。杜尔米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房间,心想,劳伦特确实很有钱——瞧瞧这阔绰的起居室。 劳伦特没注意杜尔米的动作,他正忙着将沙发上摆放的一些书籍手稿放到边上。他歉意地说:“我带了太多书……这是修习的一部分。” “历史书?” “差不多。” 不过劳伦特没有进一步解释。 他终于收拾出一块空地,然后请杜尔米坐下,自己则坐到杜尔米的对面。 他举起胸口的挂饰,打开怀表,指着表盘说:“请看这里。” 杜尔米就望过去。他瞧见这指针定格的怀表,不禁愣了一秒钟。 劳伦特就关上怀表,笑着说:“好了,杜尔米。我已经拿走了你的一秒钟。” “就这样?”杜尔米十分惊讶,“就这么简单?” “当然十分简单。对你来说只是一愣神的工夫。”劳伦特又说,“而且,我只是信众,信众就只能拿走一个人的一秒钟……你应该知道信众?” 杜尔米点了点头。 劳伦特就说:“另外,一个人只能被夺走一次时间。我这次拿走了你的一秒钟,往后你也不必担心被其他人夺走时光。这是时光的独有性。” 杜尔米琢磨了一下,就说:“听起来是件好事。” 劳伦特目光中泛滥出一些复杂的思绪,但他最终只是微笑了一下。他说:“这条道路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不说这些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海沃德·诺伊斯自顾自开了门,然后说:“我在【乡】听说了一个有意思的消息,看起来我们那位骑士长女士所说的‘琐事’……咦,你怎么在这儿?” 他用惊讶的目光望着杜尔米。 杜尔米回答:“我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有点好奇。” 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白日的杜尔米好像跟劳伦特交集更多,而夜晚的白日梦先生则跟脑子先生更熟识一些。但对面两个人却对他的另外一部分一无所知。 这听上去可真是滑稽。 不过现在是白日,杜尔米还是相对收敛。要是在外域,白日梦先生肯定忍不住哈哈大笑了。 “我从杜尔米的身上拿走了一秒钟的时光。”劳伦特则解释说,“而我则会满足他的好奇心。” “一秒钟?”海沃德随口说,“看来你的亏空已经解决了六十分之一。” 也就是一分钟的时间?杜尔米有点惊讶。他不明白劳伦特为什么会缺少这一分钟。 ……等一下,脑子先生是不是跟他说过,他的一位“朋友”正烦恼于“既定命运的改变”?是不是还提到了“颤动的指针”? 杜尔米突然心虚地想,劳伦特亏空的这一分钟,不会跟自己有关吧? 不可能吧?他真能做到这一点的话,也不至于在外域死去活来了。而且,真正改变命运的人应该是凯瑟琳女士吧? 说到底,为什么能用这一分钟的时间填补“命运改变”造成的空隙呢?他也已经被拿走一秒钟的时光了,算是弥补了……六十分之一吧? 在场两个人很明显不会跟杜尔米解释清楚。 杜尔米还想在这儿赖一会儿,听听海沃德所说的“骑士长女士的琐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劳伦特却已经十分礼貌地送客了,他说他的承诺仍旧有效,杜尔米可以回去想想自己想知道些什么,他都会欣然解答。 ……他现在就想知道他们接下来会聊点什么! 杜尔米表面上十分平静地走出了房间,然后委屈地扒着门,最后愤愤不平——他会让白日梦先生去逼问脑子先生的。他一定会的! 第34章 更似诡谲 第34章 更似诡谲 “晚上好,脑子先生。”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半真半假地抱怨:“您知道吗,我来之前正在吃晚饭,结果我对面那个水手竟然要杀了我。真奇怪,我都没想杀了他们。” 脑子就回答:“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吓破了胆。” “哦?” “因为这场白雾。” “我没觉得这场白雾改变了什么。” 脑子先生因此叹了一口气:“你没觉得,是因为你看不见。我的那位老朋友就吓得半死。至于那些水手,常年驰骋在森罗海上的人们,自然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略微有些疑惑。 他突然意识到,既然白橡木号未曾沉没,那么他在外域望见的幽灵奥斯,就理应是“不存在的”。他望见了一条并不存在的时间线。这让他稍微惊异了一下。 可随后他又想到骷髅艾米与骑士本杰明,那种惊异的情绪就瞬间平淡了。他的确望见了——可如今的他还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所以再怎么纠结也无济于事。 杜尔米就平静地点了点头,说:“看来我应该多跟你的朋友交流一下,脑子先生。” 海沃德·诺伊斯开始怀疑自己给劳伦特找了个大麻烦。 “不过我还是有点不理解。”杜尔米又说,“不发生的事情也能‘存在’吗?既定的命运已经被改变,但这条命运的轨迹仍旧存在吗?” “你是指什么?” 杜尔米就说起之前的遭遇:“我碰到了一个水手的幽灵,他就是因为白橡木号的沉没才会变成幽灵。但现在,感谢骑士长女士,我们已经逃出生天了。但我当时的确碰到过那个幽灵。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呢?” “……你应该庆幸,此刻在你面前的是一名【星群】的信徒。我们对命运没那么敬畏。” 杜尔米无辜地眨眨眼睛。 “你要是对【记录者】这么说,他们可能转头就把你放上通缉名单。” “等等、我对命运也没那么不敬畏吧!” 脑子先生却照旧用那种散漫的语气说:“不是因为你不敬畏。而是因为你发现了真相。” 杜尔米愣住了。 无形之中,他仿佛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注视,一种轻微的压迫感。他不知道那来自于哪里,只是感觉周围仿佛有什么东西窥探着他们。 脑子先生说:“那些散失的、未曾发生的事情,仍旧会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许永远不会被人发现,或许有朝一日终将拂去尘埃、重见天日。 “因为【时历】记录着一切,虚幻的或是有形的,祂来之不拒。” 人类所望见的东西,与神明所望见的东西,不可同日而语。 杜尔米惊异地说:“即便那没有真的发生过?” “即便只是有人随口说一句‘白橡木号将要沉没’,那么【时历】也会记录这种可能性,然后将其收藏在自己的暗柜之中。” 杜尔米看了看脑子先生,又凝望着仿若永恒寂静、衰败的世界,不禁陷入了沉思。 他想,外域居然从【时历】的收藏柜里偷来了一小块藏品? “真实与虚幻,对神明来说没那么重要。在神秘学中,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乡】是人们的梦境之地,同时也是【梦钥】的力量核心。你觉得那里是真是假呢?”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我不知道。” “哦?” “我又没去过,我怎么知道!我连见习都不是呢!”杜尔米愤愤不平,“您居然问我这种问题,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海沃德:“……” 白日梦先生对自己的认知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无语地说:“你都已经是这样的怪异生物了,为什么要执着于人类的力量体系?”他说完之后,才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话好像有点微妙的不对劲,赶忙找补,“你明明已经拥有了强大的力量。” “真的假的?”杜尔米怀疑地看着他,“我哪来的强大力量?” “你不都已经预言了白橡木号的沉没?” “那不是预言。那甚至都没有在白日发生。”杜尔米摇了摇头,说到这里,他产生了一种轻微的厌倦,于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与您想的完全不一样,脑子先生。” 这么看来,刚刚他们聊了那么多,本质上也不过是鸡同鸭讲。 他只是——望见了这世界的某种真相。 或许脑子先生也了解其中的某些部分,他可是【星群】的信众,早已经比普通人类了解更多了。可海沃德知道的世界,也不过是他望见的那部分,与杜尔米望见的仍旧相差甚远。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慢慢接触到【力量】之后,杜尔米却感到一丝意兴阑珊。这些【力量】与他想象中的力量并不一样,比起强大,更似诡谲。 明明他曾经十分期盼用【力量】来解决外域带来的烦恼,现在他却怀疑,他得用外域来解决【力量】带来的烦恼。 杜尔米就站起来,朝脑子先生挥挥手,说:“好吧,那就这样,回见。” 他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又自说自话地离开。 不过在脚步踏足船舱之前,杜尔米又突然停住了:“最近【乡】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脑子先生依旧软绵绵地扒在桅杆上,说:“【乡】永远都有意思。” 杜尔米眨眨眼睛,说:“我是指,骑士长女士的‘琐事’。” 海沃德·诺伊斯突然僵住了。有多少人知道凯瑟琳·贝休恩曾经随口提及“琐事”?可他又想到,白日梦先生永远是这样神出鬼没,是白日的影子、是夜晚的游灵。 或许白橡木号发生的一切,都在白日梦先生的注视之下。 于是海沃德轻出一口气,说:“那恐怕就是,关于雾兰矿场出事的传闻。” “矿场?”杜尔米惊异地重复,“一场凶杀案吗?” “……您这不是比我更清楚吗,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抓抓头发,心想,他只是不小心在【时历】的钟楼瞧见了一份报纸……好吧,外域又偷偷给他塞了点有趣的“藏品”。 但那不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吗? 不过,既然那与【时历】有关,时间的定义就好像一瞬间模糊了。说不定那根本不是二十年前,说不定那也只是某种虚假的可能性。 他不禁抱怨起来:“我讨厌这种不确定的东西!【时历】把整个世界都搞乱了。” 脑子先生大约是无语地瞧着他。 最后,海沃德半真半假地安慰杜尔米一句:“倘若我们是普普通通的人类,那么我们只需要沿着命运既定的轨迹前进下去。无人也无神在意我们。可我们却已经踏上了力量的道路。” “混乱的命运就是代价吗?” “只是其中之一。” 杜尔米语塞。 脑子先生又说:“事实上,那说不定只是最微小的代价。因为除却【时历】的信徒,谁也瞧不见那些可能性。我们永远只是错失、错过。” 但他也瞧得见。杜尔米心想。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然后离开了。 他的身影没入船舱的阴影之中。 在船舱腐朽阴森的气味之中,他竟然听见一些窃窃私语。一开始他以为那与利文斯通的窃窃私语差不多,但很快他意识到那来自于人类的对话。 他沿着声音的来源前进,不久之后抵达了船舱的深处。这里已经完全漆黑,杜尔米就拿出了骑士长女士馈赠的提灯。 “……又忘了问那盏灯是怎么回事。”他拍了拍脑门,“谜题实在是太多了。” 好在他们前往雾兰的旅程还剩下漫长的时光,足够他浪费。 他在一扇门前站定。他试图回忆这扇门对应现实中白橡木号的哪里,可想了半天,他竟然没想出来。白日好像根本不存在这扇门。所以这又是外域不知道从哪儿掰来的碎片。 但受限于白橡木号的位置与现实情况,外域能做的也不是那么多。 比如那位无名的小说家,显然也是曾经前往雾兰的一名乘客。只是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又处于哪个时间段。 ……现在,杜尔米对这个世界的“时光”,也产生了一种捉摸不定、模棱两可的感触了。 他一边想,一边推开门。 门内竟灯火通明,十分亮堂。 这是一间起居室,有两人在这里聊着天,杜尔米听见的窃窃私语就来自于他们。其中一人是劳伦特·霍索恩,另外一人同样是杜尔米认识的人——那名出现在时历钟楼门口的老者。 在杜尔米走进来之后,那些谈话的声音就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杜尔米惊异地瞧着他们,他们也惊异地瞧着杜尔米。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杜尔米摊了摊手,“但我想说,我只是不巧推开了一扇该死的门。” “【梦钥】的信徒?” ……梦钥的信徒到底有多常见?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点头。 “你推开了一扇不该推开的门。“那名老者的语气说不上愤怒,只是相当客观地描述,“你刚刚成为选民?” “……呃……”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含糊其辞地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刚刚成为选民,的确无法熟练地掌握【钥匙】的力量。”老者含蓄地抱怨了一句,“你应该跟随你的导师多学习一段时间,而不是随意推门。” 他好像已经非常迅速地完成了整个事件的推理过程。 杜尔米也跟上了他的思路,一起完成了推理过程。 也就是说,【梦钥】的选民在开门的时候,门后可能并非是他想象中的目的地。虽然杜尔米不知道外域是怎么把他弄来这里的,但对面的老者已经完成了误会与脑补的全过程。 很好,杜尔米现在变成选民了,尽管他连见习的力量都没有。这世界到底对他产生了什么误会? 杜尔米再一次道歉,然后好奇地瞧了瞧站在一旁不发一语的劳伦特。这位【时历】的信徒应该是在白橡木号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与这位老者见面? ……等一下,这个地方…… 杜尔米惊异地说:“所以,这里是这位先生的梦境?” 这里是【乡】。这里仍旧没有脱开白橡木号的范畴,杜尔米只是不小心进入了一位乘客的梦中,结果这位乘客正巧在梦中与他人相会。 劳伦特疑虑地看了看杜尔米——他没有将夜晚的杜尔米与白日的杜尔米对上号,好像白日的杜尔米从来都不存在一样。最后他回答:“是的,选民阁下。” “阁下”都叫上了。杜尔米的地位可以说是一日千里啊。 杜尔米恍然大悟,立刻兴致勃勃地问:“是因为那场白雾,你们才要见面吗?” 他全然没有打扰他人会面的意思,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好奇心与探索欲之中。 在问完这个问题之后,他也不等对方回答,就自顾自继续说:“不过这个梦境的确十分真实。现在我能回答脑子先生的问题了,【乡】就像是现实世界一样。” 对面的那名老者皱起眉,他伸手,无形的辉光如同时光的箭矢,转瞬收割了杜尔米此刻的时光。年轻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随后身体竟直接消失。 “……导师!”劳伦特惊呼。 “别担心,这里是【乡】。他不会死在这里,也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老者回答,“我本来想拿走他的这段时光,却发现他的时光已经被他人取走,所以只好将他的这段时光切割并扔掉。” 劳伦特欲言又止。他心想,那么多的时光碎片——事实上,并非是【时历】动手,而是祂的信徒借用了祂的力量。 “好了,劳伦特。现在可以继续我们的话题了。我们能定位到那名矿工吗?” 第35章 第一座岛 第35章 第一座岛 今天也没有看到小说家的新作。 吃早饭的时候,杜尔米不禁唉声叹气。 肯问他怎么了,杜尔米就回答:“在船上有点无聊,不是吗?” 距离白雾危机的出现与解决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这已经是他们出航的第25日。白橡木号静静地航行着,甚至从未碰到其他船队。 海上总是非常清净,除却风不平浪不静的时刻,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漂泊无依、无所事事。船员们仍旧需要完成自己的工作,而乘客们就更加无聊了。 杜尔米听说,那商人的一家三口,近来总是跟大副、船医等人一起打牌,甚至还拉上了海沃德·诺伊斯。这恐怕就是在打发时间了。 至于学徒,那些繁重的、无趣的工作总是会落到他们身上。他们说不上轻松,但也会觉得无聊。 肯赞同地点点头。 这个时候,伯纳德突然走过来,坐到他们边上,然后神秘兮兮地说:“我想,下个月就不会这样了。” “下个月怎么了?” “我们要靠岸补给了。” 杜尔米与肯都是一愣。 穿梭在森罗海上的船只,大多会选择在出航之后的一段时间、以及将要抵达之前的一段时间进行补给,这是因为在靠近谢兰与雾兰的海域中,有着更多的岛屿、更多的补给港口。 人们将跨越撕裂之痕的航行比作翻山越岭,因为越是靠近撕裂之痕的中心区域,就越是荒无人烟、空旷至极,就如同登上高山顶峰的最后时刻总是漫长得令人绝望。 尽管白橡木号的确已经出航了一段时间,但这么快就要进行补给吗? 伯纳德继续说着自己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我们会靠岸停泊一段时间,因为船上储存的淡水和食物不够了。本来应该是足够我们抵达那些大岛,但是现在却不够了。 “……似乎有水手们认为,是因为我们被偷走了一些时光。” “什么?”肯满脸惊讶。 “就是那些白雾,肯,你忘了吗?”伯纳德撑着脸颊,表情说不好是激动还是恐惧,“我们说不定已经在那片白雾中浪费了很多时间,好几天、甚至好几周,只不过我们已经忘记了。 “那段时光已经失落在白雾之中,连同我们的记忆一起。所以物资才会消失、所以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物资会消失。” 杜尔米疑惑地翻阅了一下记忆锚点——记忆不都好好的吗?他们也就困在白雾中一个清晨的时光,凯瑟琳女士就解决了一切,哪来的失落时光? 他问:“伯纳德,你从哪儿听来的?” 伯纳德就说:“今天早上我起晚了,听见两个老水手在船舱里聊天。他们大概是以为学徒们都走了,所以才无所顾忌。其中有一个是奥斯大叔,他醉醺醺的,所以什么话都敢说。” 杜尔米就问:“你相信奥斯大叔的说法吗?” 伯纳德咧了咧嘴,看起来是将信将疑。 肯小声喃喃:“赞美【海镜】……愿祂庇佑我们的旅程。”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附和着说了一句“赞美【海镜】”。 这种事情轮不到学徒们操心,杜尔米他们只需要等待上头人的决定就好。但他们也不免在心中嘀咕:白橡木号出航至今,似乎哪哪都不顺利啊? 中午,杜尔米倚着栏杆朝潜水员大喊:“怎么样了?” 潜水员是下水去检查船体的情况,并且清理粘附在船身的海藻植物,以防影响航行。杜尔米要做的就是看护他身上那根安全绳,以及在必要的时候拉他上来。 这个时候潜水员就朝杜尔米喊了一声,让他拉绳子。这可是体力活,杜尔米的手心都被磨破了。不过杜尔米没觉得痛。 等到潜水员回到甲板、擦拭身上水珠的时候,杜尔米有点好奇地问:“水下是什么感觉?” 之前他在外域瞧见了海底的沉船,那一直让他心心念念,但也没什么机会自己下水去看看。他同时疑心,现实中究竟是否有那些沉船的存在呢?还是说,那不过是时光夹缝间的一抹幻影? 潜水员有着一张年轻的面孔,恐怕比杜尔米大不了几岁。闻言,他停下擦拭的动作,想了一会儿,然后笑着回答:“像是看到了一条鱼的世界。” 杜尔米就说:“我也想试试。” 这名年轻的潜水员就大笑着拍拍杜尔米的肩膀,说:“先学着憋气吧,或者,去信仰【海镜】。” 杜尔米就郁闷地说:“出海之前我就在森罗协会测试过,我完全没有天赋。” 成为【海镜】的信徒、获得【海镜】赐予的力量,是不是就会变成鱼头人?他心想。 潜水员却说:“那也不一定,我听说过一个传闻……港口区总是有很多传闻。” 杜尔米赶忙竖起耳朵,立刻问:“是什么呢?” “有些船长,他们未必拥有【海镜】的青睐,但他们仍旧可以借用【海镜】的力量。”潜水员摸摸下巴,“虽然我也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真是这样。” “我们船长就是这样吗?” “邓莫尔船长?”潜水员笑了起来,“邓莫尔船长可是虔诚的海镜信徒啊。” 真的假的。杜尔米在心中犯嘀咕。过去的应当是,可现在的呢? 他们聊得愉快,杜尔米就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询问怎么称呼对方。 “艾伦。”潜水员简单地给出了一个名字。 “姓氏呢?” 艾伦耸了耸肩,他说:“我出生在一座岛屿上。岛上的人都是以岛屿本身作为姓氏的,即便我说了,你也记不住那个发音。外人一般称呼我的故乡为‘埃洛特’。总之,你叫我艾伦就好了。” 杜尔米不禁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从艾伦的面孔中瞧出些许异域的要素。 艾伦最后擦了擦头发,然后朝杜尔米挥了挥手,先回船舱换衣服了。 杜尔米独自站在甲板上,感受到永不停歇的海风之中,那些许不安定、不平静的动荡气息。他嗅见了令人不安的东西,但因为森罗海如此广袤,所以他甚至不知道这种不安究竟来自何方。 或许,到处都是? “杜尔米?” 那一家三口中的孩子又出现在了甲板上。 “哦,我亲爱的小杰瑞米,你又来透气吗?” 杜尔米这么说的时候,却想到他的本杰明叔叔总是叫他“我亲爱的小杜尔米”。终于有一天也轮到他对别的孩子这么说,这件事情竟然让他感受到一丝惊异。 杰瑞米回答:“差不多。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咦?” “我妈妈的打牌技术真是糟糕透顶。”杰瑞米做了个鬼脸,“哪怕只是旁观,我都受不了啦!”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说:“你就不能帮她一下?” “可他们在牌桌上聊的东西我都听不懂。”杰瑞米小声抱怨,“我不关心今年雾兰出产的矿石有没有变少……他们满脑子只有钱,而我在船上快无聊死了。” 杜尔米就点点头,赞同地说:“我也快无聊死了。” “我本来想把米洛叫出来玩,但妈妈说,这里是森罗海,不能随便向【海镜】祈祷。”杰瑞米唉声叹气,“所以就只好忍一忍了。下个月我们就能靠岸了,我妈妈说,我们会在罗伊岛待一周。” 杜尔米发现,杰瑞米这一句话之中,竟然有两个他十分好奇的东西。 他斟酌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更加迫在眉睫的事情:“罗伊岛?” “是啊!你知道罗伊岛吗?” “不知道。” 杰瑞米用艾米那种——“杜尔米哥哥真是不学无术啊”——眼神瞧着杜尔米,然后他说:“罗伊岛是波尔普恩船长踏足的第一个海上岛屿。”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波尔普恩。 这是一座位于雾兰西岸的港口城市,同时也是白橡木号的目的地。 而这个名字本身就来自于它的发现者,也就是波尔普恩船长。 三百年前,无数船队自谢兰出发,其中大半葬身大海,少数得以全身而退,而真正抵达雾兰、并且发现雾兰人的城市的远航者,就更是少之又少。 波尔普恩船长即是其中之一。他发现了那座悬崖岩石之城,并将自己的姓名镌刻在远航者荣誉的丰碑之上。时至今日,波尔普恩家族也仍旧是远海利益链条的其中一环。 波尔普恩船队的经历,自然也是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他出航的日期、他的船队与船员、他抵达的第一个岛屿、他碰上的每一场风浪、他发现那座城市的日子、他返回谢兰的漫长航程——一切的一切,既是历史、又是传奇。 杜尔米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是埃洛特呢。” “……什么?” 杰瑞米用疑惑的眼神瞧着杜尔米。 “没什么!我记错了。”杜尔米说。 他只是在外域见到过一张剪报,内容是“庆祝波尔普恩船长踏足埃洛特岛三百周年”,其中就提及这里是波尔普恩发现的第一个岛屿——也就是潜水员艾伦的出生地,大概是同一个地方吧。 不过,外域的历史与现实的历史,其发展轨迹与诸多细节都有对不上的地方。所以刚刚杜尔米也没跟艾伦提到波尔普恩船长。出航之前,他就提醒自己要在这方面谨慎一点,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 结合不久前脑子先生与他提及的,破碎混乱的时光与命运——杜尔米不禁觉得,这世界实在是有趣。 他有点不能理解,波尔普恩船长出航后碰到的第一个岛屿,这难道有什么特别的重要之处吗?埃洛特岛与罗伊岛,有什么区别吗? 最终的结局都是“波尔普恩发现了波尔普恩”。既定的命运并未改变,细节却相差甚远。 杜尔米的好奇心蠢蠢欲动,十分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想,等抵达罗伊岛,或许他就能明白了。 第36章 一行血字 第36章 一行血字 杰瑞米沿着走廊一路前行,然后回到他们的房间。 他们一家三口在白橡木号上拥有一间家庭套房,两间卧室、一个起居室、一间盥洗室。这个时候,他瞧见他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手中捏着一小粒金珠子,对着光源仔细审视着。 “爸爸。”杰瑞米开口打断了父亲的凝视,他疑惑地问,“你没有去打牌吗?” “你母亲在那儿就够了。”父亲随口回答,“好了,杰瑞米,让我在这儿安心待一会儿……金子、金子啊……” 他十岁的孩子就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问:“可我真的很无聊,爸爸。我能把米洛喊出来玩吗?” 他的父亲抽空瞥了他一眼,回答:“我想你的母亲不会同意。不过那不是关键,关键是,你不能让别人瞧见米洛。” “为什么?”杰瑞米困惑地问。 “我们不是一直都这么告诉你吗?你只需要记住就好了,别问那么多为什么。” 杰瑞米噘嘴。他想,他已经把米洛的存在告诉了杜尔米。他们可都是“米”,没什么好欺瞒的。 这个时候,他的父亲突然说:“我瞧见你在甲板上和那个学徒搭话。” 从他们套房的窗户往外瞧,可以瞧见主甲板的一点风景,聊胜于无。不过海洋看多了也会腻,海洋面前的人类却永远千姿百态。 “不可以吗?我们上船的时候,还是杜尔米哥哥帮我们搬的行李呢。” 他的父亲眸中划过某种复杂的、也可以说是混乱的思绪。他端坐在沙发上,良久之后,叹了一口气:“杰瑞米,我的孩子……只不过,你不应该和不明身份的人这样聊天。” 杰瑞米瞪圆了眼睛:“不明身份?” 他的父亲耐心地解释着:“你瞧,我们对这艘船的过往一无所知、对这些乘客与船员的过往也一无所知。万一他对你有什么坏心思呢?这里是森罗海,不是利文斯通。” 杰瑞米想说点什么,但是他的思绪却不自觉想到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他茫然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可是,这里不是受到【海镜】眷顾的地方吗?” 而他,他也是受到【海镜】眷顾的孩子呀。 他的父亲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随后,他微笑了起来:“没关系,杰瑞米,要是想交朋友的话,也完全没有问题。你可以继续和你的杜尔米哥哥聊天。不过,记得和我说一声,你们都聊了什么。” 杰瑞米稍微有点不高兴,他抗议说:“爸爸,我都十岁了,我需要一点隐私。” “你跟着报纸上那些论调学坏了,甚至都开始抱怨‘隐私’了。”他的父亲语气中满是笑意,“好吧,我的孩子。但是注意安全。” “米洛会保护我的。”杰瑞米自信地回答。 保护?他的父亲心想,在森罗海上,谁都无法保护其他人。 ……或许凯瑟琳·贝休恩女士除外。 可谁能想到,那位大名鼎鼎的逐光骑士,竟然就这样隐姓埋名……不,她也并未完全隐姓埋名,只是也并未声张自己的出行。可她竟然就这样出现在白橡木号上,多么不可思议啊! 这打乱了多少人的计划。 但——至少,这样一来,他们这段前往雾兰的航程,一定会是安全的。 他下意识向他信仰的神明祈祷,却未能得到回应。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越发明显,就如同前段时间他醒来时,望见窗外白雾。身旁熟睡的妻子对此还一无所知,只是发出平静清浅的呼吸声。 那一瞬间,他感到全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生活好似一脚踏空,甚至显得荒谬可笑起来。 于是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金粒。 那很硌手,可他一直握着。从出航至今,这粒金子都从未离身。 “愿吾神回馈我的虔诚。”他喃喃说。 到了昼生之月,他们遇上了一场风暴。 森罗协会给肯的那个护身符派上了用场,风暴并未造成伤亡,但船身还是在风浪之中发生了损坏,玛丽那儿的一部分水桶也破损了,因此靠岸休整的事情正式提上了议程,成为了众所周知的事情。 在木匠的带领下,学徒们忙活了半天,总算将绝大部分漏水点填补好了。 杜尔米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他原本的衣服都被雨水和海水打湿了,时间一来到昼生之月,森罗海的天气就变得糟糕了,或许这跟【死昼】也有些关系,毕竟这是祂的诞生月。死亡会成为这个月的主题。 ……哈,死亡的诞生月。听起来像是个冷笑话。 杜尔米拿着一块干毛巾擦头发,并且往厨房走。他希望能赶上今天的晚饭。 一来到厨房,热烈的交谈声就扑面而来。杜尔米走到肯和伯纳德身边坐下,先是感谢了他的朋友们给他留的晚饭,然后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疑惑地问:“他们在聊什么?” “聊罗伊岛。”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你不知道?”伯纳德就给他解释了一下,“那可是欢愉群岛!” 罗伊岛是欢愉群岛的十三座岛屿之一,这里是船员与乘客的享乐放纵之地。原本船队只需要在罗伊岛补充一下物资,很快就会重新启程,但现在遇到了一场风暴,白橡木号需要进行检修,自然就会在岛上多停留一段时间。 老水手们已经热烈地讨论起要去哪家赌场玩一把了。但他们上一次出航时损失惨重,这一趟的生意又暂时毫无收获,所以还没法真的掏空自己的钱袋,只能在嘴上叫嚣一阵。 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他耸了耸肩:“现在我知道了。你们想去玩吗?” “当然。总得去赌场或者酒馆之类的地方凑凑热闹。” “我不去赌场。”肯声明,“我妈妈不会同意的。” “得了吧肯——”伯纳德望向杜尔米。 杜尔米露出一个假笑,然后拍了拍肯的肩膀:“我同意肯的说法。我妈妈也不会同意的。” “……两个乖孩子。” 杜尔米喝完了今天的煮豆子汤,擦了擦嘴,认真地说:“要是我妈妈能活过来,对我说一句‘乖孩子’,那我甚至愿意当一辈子的乖孩子……” 幽绿的光芒闪耀,他的两个朋友变成了腐烂的鱼眼睛。 “……可我妈妈活不过来了。”杜尔米喃喃说,“……至少我不用瞧见她在外域会是什么样子。” 也不用知道,她是否想杀死他。 杜尔米歪过头,躲开身后水手刺过来的尖叉。他懒洋洋地说:“好了,大叔,这玩意儿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吃我的。” 他随手抄起一根筷子,看也不看就往后扔过去,直接击中了骷髅水手的指关节。骨头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杜尔米却已经起身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说:“很好!今天吃完了晚饭。” 值得一提的是,自从上次白雾危机结束之后,外域的骷髅水手们就开始想要杀死杜尔米。不过他们没什么战斗力,倒是让杜尔米逐渐学会了一点反击的技巧——用生命的代价,他是说。 是个人都能学会!他都死了那么多次了。杜尔米愤愤不平地想。 他走出厨房,先去船上其他地方晃了一圈。现实中白橡木号的损坏并未影响外域的幽灵船,燃烧着虚幻绿火的船只仍旧在深紫色的海水之中飘荡前行。 不知道是否因为昼生之月的影响,杜尔米总疑心自己嗅见了死亡那股腐朽的、尘埃般的气息。他总是在奈廷格尔的家里闻见那股味道,现在则在白橡木号上嗅见了。 他又听见一些窃窃私语,不知来自何方、去往何处。他听见它们说,“最后一个房间、最后一个房间”。 “好、好。”杜尔米说,“最后一个房间。” 上一回他是在一层甲板上碰见了最后一个房间,那扇门带他去了劳伦特·霍索恩的梦境。可他甚至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就被那个老头截取了生命。 这次他会碰上什么? 一层甲板没碰见,他就去了二层。那扇门又出现了,不过这一次杜尔米想起来,这正是劳伦特的房间。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推门。 他不知道门后会是梦境还是现实,又或者,外域的现实本就是一场梦? 门后却又是灯火通明、温暖祥和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杜尔米咧了咧嘴,心想,他又来到劳伦特的梦境了?不对,应该说,【乡】? 但他还是不太能理解【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或许他终究需要在白日前往【乡】,而不是在夜晚撞见【乡】的碎片。 房间里空无一人。 杜尔米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就只好凝神去听耳畔那永不停歇的窃窃私语。那些混乱琐碎的字句与声音,似乎来自于无数人之口,有些只是毫无意义的呢喃,有些却多少还有一些意义。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打开了书桌的其中一个抽屉。 他瞧见一封遗书。 杜尔米惊讶地瞧着信封上“劳伦特·霍索恩绝笔”的字迹,第一反应却是,“小说家都还没写出新作呢。” 瞧瞧,死亡和新小说,哪个会先到? 杜尔米就拆开了这封信——做这事儿的时候他想着这是否道德,可随后他转念一想,外域的家伙们杀他的时候,也从未考虑过道德。或许这就是道德之外、世界之外的领域。 世界的正面是静谧友好的,世界的背面却是绮丽诡谲的。 他同样不知道这封信是留给谁的,但想到【时历】那怪奇的力量,他就觉得,如果他不打开这封信,那说不定就没人会驻足这块时光碎片了。 这又是一个散失在时光缝隙中的秘密。 信中只有一张白纸、一行血字。 “罗伊岛只剩死亡。” ———————— “欢愉群岛” 致敬邓萨尼勋爵的《梦者故事》中《魏乐兰之剑及其他故事》7.漩涡 第37章 群星会幕 第37章 群星会幕 名为【死昼】的神明,是七位正神中最为神秘的那一位。 即便是同样神秘、罕有出现的【梦钥】,在噩梦袭来的那一夜,人们也情不自禁地向祂祈祷,愿祂庇佑自己的沉沉梦境。 可谁会祈求一场死亡呢? 尽管【死昼】也象征着黎明、白昼与新生,可所有人都只记得死亡。正如死昼的象征符号为一个圆中间有一横,人们便只会望见那一横、只觉得那一横令人耿耿于怀。 此刻,在夜晚的微风之中,杜尔米惊讶地望着信纸上的那一行血字。 死亡因何而侵袭欢愉的群岛?他不禁想。是外来的祸患吗?还是内生的事端呢? 他出神地想了片刻,然后突然回过神,警惕地瞧了瞧四周。上次被抽屉里冲出的小说家幽灵偷袭的事情,严重影响了杜尔米对这些柜子抽屉的观感,他觉得这个房间哪哪儿都不安全。 于是他将这封馈赠的遗书塞进口袋,大步离开了这个房间。 开门的时候,他不经意间想到,若是白橡木号沉没于森罗海,那么这位时历的信徒也将随之埋葬;现在,他更是直接瞧见了劳伦特·霍索恩的绝笔。 他好像总能撞见这位【时历】信徒的死亡。 沿着二层的走廊一路朝外,杜尔米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他惊讶地望着那位站在栏杆旁、静静凝视海洋的女士。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幽灵船上碰到凯瑟琳·贝休恩。 杜尔米主动打了声招呼:“晚上好,凯瑟琳女士。” 凯瑟琳回身,甚至是有些惊讶地望着杜尔米,随后她莞尔一笑:“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没想到你也在白橡木号上。” 杜尔米就走到凯瑟琳身边,同样望向森罗海,虽然夜晚的森罗海一点儿也不漂亮。外域的人们都是扭曲异样的,凯瑟琳·贝休恩却仍旧是正常人的模样。 老实讲,那甚至令人恍惚。 如果森罗海不是那样深紫色粘稠的模样、如果白橡木号不是这般可怖半透明的幽灵船、如果海水中未曾翻腾出怪异生物的触须,那杜尔米几乎怀疑自己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这么一看,想让他的夜晚恢复正常,还真是需要不少条件啊。 他自顾自想了片刻。 凯瑟琳也未曾开口。与这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的初次相遇,就让凯瑟琳发现,这个年轻人实在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之中的人。他的【层域】恐怕相当丰富。 于是凯瑟琳也就继续凝望着森罗海,同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她曾经习惯在白日、在太阳温暖光辉的照耀之下进行思考,如今她却改变了习惯。是因为白日的白橡木号过于吵闹吗?是因为夜晚更为幽僻、更能让人静下心来吗? 又或者,只是因为,夜晚反而能令她脱离往常习惯的角色与形象,从一个新的角度来审视自己的过往与未来呢? 或许三者皆有。她想。 在这海浪翻腾的森罗海之上,陆地的一切都好似离她远去。这里已经是令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地方。 “对了,女士,我能向您请教一件事情吗?” 凯瑟琳面容平静,完全没有刚刚走神的恍惚。她回答:“当然可以。” “我听说,一些船长即便不是【海镜】的信徒,也同样能够借用【海镜】的力量。这是怎么做到的?”杜尔米感兴趣地问,“我以为必须得好好信仰一位神明呢。” 凯瑟琳不禁怔了一下,然后才恍然明白了杜尔米的所指。她说:“那是【帝皇】的力量。” “法涅斯?” “行走在【帝皇】道路之上的人,他们无需向【帝皇】祈祷,而是需要拥有领地与臣民。他们的力量也就来自于自己的领地与臣民。”凯瑟琳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你所形容的情况,恐怕就是船长借用了他的船员们的力量。” 杜尔米惊异地说:“也就是说,【帝皇】的道路却可以使用其他神明的力量?” 凯瑟琳沉默了一下。 她总觉得杜尔米的说辞怪怪的。是因为这位奇怪的白日梦先生像是在“挑选”神明,而非神明“挑选”他,所以才显得他的角度总是与众不同吗? 帝皇道路的确可以借用其他神明的力量,但一般来说人们不会这样形容。 人们正常的说辞应当是,“臣民信仰神明,帝皇统治领民”。 他们不会说【帝皇】借用了——攫取了——其他神明的力量。 不过凯瑟琳没有反驳杜尔米的说法。一是因为杜尔米太年轻了,二是因为他的说辞尽管刺耳但并非错谬,三是因为…… ……如果一个人只是因为发表了对神明的“非议”,她就要杀死他,那她为什么要离开克里斯琴? 她已经杀得够多了。 偶尔夜深梦回之时,她疑心自己的灵魂也已经遍染鲜血。 至于第四个,或许是最不重要、也或许是最直接的理由。她恐怕杀不死白日梦先生——既然他只是一场“白日梦”。 凯瑟琳同样清楚地知道,神秘学中的表层含义,往往直接指向其深层含义。谁能杀死一场虚幻的白日梦呢? 于是凯瑟琳点了点头,同意了杜尔米的说法。 不过她还是补充说:“当然,最直接的影响因素是,领地内的臣民究竟拥有什么力量。”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回答:“我明白了。” 他陷入了令凯瑟琳有些意外的沉思之中。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说:“您看,我能走【帝皇】的道路吗?” 在这茫茫大海之上,他找不着什么【塔】,什么【乡】,也无法测试自己其他的天赋。恐怕他也无法真心实意地向那些神明祈祷。外域早已打磨了他的灵魂,使他肆无忌惮地审视这个世界。 但——真相之火仍旧灼烧着他的灵魂。 他仍旧需要一份【力量】,带他去推开那扇真相之门、带他去望见那血与骨铸成的己身墓碑。 于是他突然发现,帝皇之路倒是挺合适。 他是说,外域不就像是一片无人知晓、天然就属于他的领地吗? 这白日的真实的世界之中,他无处栖身、更别说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了。可外域呢?这世界之外,竟空空荡荡、无人占据。 挺适合他的。杜尔米心想。外域虽然破破烂烂、零碎混乱,但终将是他灵魂的安眠之地。 于是他笑了起来,再一次问:“您觉得呢?” 凯瑟琳惊讶地望着杜尔米。她想,他早已做出了决定。 尽管凯瑟琳从未听闻有什么怪异生物走上帝皇之路,但神明的道路总归敞开给一切有心之人。她不可能越俎代庖,替【帝皇】拒绝这个有野心的年轻人。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统治了谢兰,可那也只是谢兰。谢兰之外仍有雾兰、仍有海洋、仍有宇宙。广袤的世界中,仍有空寂无人的土地,等待着属于它们的帝皇。 所以她回答:“当你拥有这个念头,你就已然踏上这条道路。” 杜尔米高兴地点了点头。看来,他已经拥有了一个坚实的起点,只需要沿着这条道路一直前进,总有一天能收获真相。 他向凯瑟琳女士道谢,然后道别。灵魂飘飘然沉入漆黑的帷幕,就要等待黎明的苏醒。 然后他突然愣住了。 等等! 虽然想法很好、未来可期,可他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怎么真正“踏上”力量的道路啊。什么叫拥有领地与臣民?怎么样借用领民的力量?他对此竟一无所知。 这下可就糟糕了。 下次能在外域碰上凯瑟琳女士,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脑子先生会知道怎么做吗?劳伦特呢? 他思前想后,就只好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嘟囔着自言自语:总会有点烦心事。 漆黑的帷幕吞没了他的声音。一切寂静如常。 隔日,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正式宣布他们将在月中抵达罗伊岛,并且将会在罗伊岛停靠十天到半个月左右的时间,主要就是为了检查并修补白橡木号在风暴中的损坏。 船员中甚至短暂地响起了一阵欢呼声。与正式水手相比,学徒们的欢呼说不定还更加真心实意。船队中出现了一种轻快的氛围,人人都期待着他们抵达罗伊岛的那一天。 杜尔米对此倒没什么实感,他只是忧心忡忡想着自己究竟要怎么踏上力量的道路。 这一天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到了外域光临的时分,杜尔米迫不及待地去甲板上找脑子先生。 他确实瞧见了串在倒塌桅杆上的脑子先生,可当他走近的时候,才听见脑子先生正绝望地、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听起来像是比杜尔米更加忧虑和紧张。 “我居然忘了……天啊,我居然忘了。人可以忘记任何事情,但人怎么能忘记考试呢!” “考试?” 杜尔米又控制不住自己那该死的好奇心。他明明是来问帝皇道路的,却被脑子先生的自言自语吸引了注意力。 但是——考试? 信徒还需要考试? 脑子先生似是有气无力地望着杜尔米,他回答:“是啊,【白日梦】先生。你以为这是一场梦吗?我倒情愿这只是一场白日梦。” “但是,是什么考试?” “【星群】的考试。吾神慷慨地赐予我们知识,因此每年都会选择一批信徒进行一场考试,看看信徒们是否掌握这些知识。【塔】十分得体地将之称为【群星会幕】……听起来简直神秘得要死,可那就是一场考试!不折不扣的考试!” 脑子先生骂骂咧咧。 杜尔米感同身受地点点头,他问:“没通过会怎么样?” 脑子先生冷笑一声:“信徒的数量会令你匪夷所思,每一年被选中参加【群星会幕】的信徒也只是十万分之一。可若是你没通过,那么恭喜——往后每一年的群星会幕,你都必将是其中一员。” 杜尔米十分震撼,然后他明白了:“脑子先生,看来你今年被选中了……但是你完全忘了【群星会幕】这件事,所以你也没复习?” 脑子先生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没指望成为这样的‘选民’!” 杜尔米就问:“那考试是什么时候?” 海沃德·诺伊斯用绝望的眼神看着白日梦先生。 “明天。”他说。 第38章 汇合之日 第38章 汇合之日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瞧不见脑子先生的表情,所以他笑得十分心安理得。 不过笑完之后,杜尔米还是非常好心地补充了一句:“考试加油,脑子先生。” 海沃德:“……” 他没听出任何一丁点儿真挚。 杜尔米抬头望了望天上的群星。外域夜幕之中,星星们像是一只只狰狞的眼睛,泛着不祥的血色。他不经意间想到这样一个念头:不知道星星们会如何看待这个世界? 可因为星星们离得太远,所以祂们的看法好像也并不重要了。 杜尔米坐在倒塌的桅杆上,略微有些疑惑:“这些‘知识’对于你们来说就那么重要,甚至每年都有可能考试?” 脑子先生长叹了一口气,他问:“你确定你的道路了吗,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耸了耸肩,回答:“已经确定了,【帝皇】。” 脑子先生像是噎了一下,然后他自言自语说:“的确是一种选择。” 这句话的意思听起来更像是……“不知道是好是坏的选择。” 不过杜尔米并不在意这个。他好奇地问:“所以,终于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脑子先生懒洋洋地回答:“是的。因为那些知识是我们的【质料】。” 那个词带来一种微妙的晕眩感。杜尔米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因为他没能第一时间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吗?还是因为这个词本身就带有某种可怖的、令人疯狂的力量呢? 他喃喃念着这个词语,愣了半晌,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可我还是不明白【质料】是什么东西!脑子先生,这是什么谜语吗?” “每一颗星星、每一条信息、每一个知识,对于【星群】的信徒来说,都是我们可收集、可占据、可获得的力量,正如光明之于【太阳】的道路、时光之于【时历】的道路、梦境之于【梦钥】的道路。 “拥有多少【质料】,就意味着我们拥有多少力量。” 杜尔米愣在那儿,眨了眨眼睛,然后问:“所以,你们都是收藏家吗?” 脑子先生竟然笑了起来,回答:“的确如此!白日梦先生,您看,在这广袤无垠的世界里,我们只能收集其中少有的一部分、只能收集到与我们道路相关的那一部分。那就是我们的力量、我们的生命与支柱。” 他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杜尔米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那种“孩子气”的问题。可这个问题竟然恰如其分地描绘了他们的力量本质。 他们都只是收集这些【质料】。在使用的时候,他们又会将这些【质料】归还给这个世界,如此无限周转流通。 杜尔米就问:“能仔细说说整个过程吗?我是指,力量的使用。” 脑子先生笑着叹了一口气:“若是今夜我没有烦恼于【群星会幕】,那我恐怕也懒得回答你这样的问题——往常我可是要收钱的,白日梦先生。不过现在,就当是为考试进行一场复习吧。” 杜尔米挺乖地说:“谢谢您。” 幽灵船静静地漂泊在森罗海之上。远方的大陆与岛屿都沉睡在海洋宽阔的怀抱之中,仅有群星聆听着他们的对话,并报以肯定的微笑——这是否像是【群星会幕】的一部分呢? 于是脑子先生开始说:“或许你会疑惑,知识如何能成为力量的一部分?但我要是举出这样一个职业,你恐怕就会恍然大悟了——炼金术师。” “哦,金钱。”杜尔米总结,“金钱可以买来力量。这个我懂,比如雇佣保镖。” 脑子先生无言一瞬间,然后继续:“……炼金术师正是【星群】道路的成员,他们大多都是第二等阶的选民,掌握了将金属提炼为黄金的力量,因此备受尊崇。 “这份知识即是他们的力量来源,即是他们的【质料】。当拥有质料的时候,我们就需要【容器】来存储这些质料。” 杜尔米略微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因为他想起来,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听闻【容器】。 在他去森罗协会登记为见习水手的时候,协会的讲解员让他们挨个碰一碰那个装了一半水的玻璃球。后来杜尔米跟本杰明提及此事的时候,本杰明就说那个玻璃球是个【容器】。 ……所以他的本杰明叔叔,也一定知道【质料】,是不是?不然他怎么会说那是个【容器】? 瞧,被他抓到疏漏了吧? 脑子先生的脑子蠕动着伸出了一根紫红色的血管,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就是我的【容器】。” 杜尔米哑然。 ……这么一想,脑子先生的发声器官是什么?生物学定律在外域仍旧存活吗?【星群】赐予的知识在外域仍旧生效吗? 抛开这些问题不谈,大脑是知识的存储地点,这绝对顺理成章。 “但这是因为【星群】道路的质料可以是知识,所以我们才能将自己的大脑作为容器。其他的道路未必能这么做。譬如,人们难道能用实际存在的器皿来盛装死亡吗?” 杜尔米却想,难道“知识”就是什么实际存在的东西吗? 也不对,他都已经真的瞧见脑子先生的脑子了。说不定知识与死亡在外域也真的存在呢? 他突然想到了圣米伦汀大教堂的黑烟。那黑烟笼罩了狮子先生,并吞噬了他的生命。当时杜尔米以为那或许跟【虚无边境】有关,但现在一想,那或许就是“具现化”的死亡。 死亡恰如黑烟一般袭来。 “因此,很多时候,寻找【容器】与收集【质料】一样困难。” 杜尔米问:“总会有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吧?” “当然。比如一场梦。” “一场梦?”杜尔米惊异地重复。 “因为【乡】就在那儿,向所有人敞开着。”脑子先生说,“很多人都会将自己的【质料】锚定在一场梦境之中。” 杜尔米没搞明白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做,但脑子先生这么说,他就这么听。 脑子先生又说:“当然,也有神明会慷慨地提供【容器】。我的意思是,祂不仅提供了勺子,还送了你一只碗。” 但饭还是得自己烧,是吗?杜尔米心想。 “比如?” “比如【太阳】。”脑子先生的语气有点复杂,“‘日光终有汇合之日’,那些信奉【太阳】的人总是这么说。” 杜尔米想了想,有点惊讶地问:“所以,【太阳】本身就是这个容器?” “……虽然你这么说也没问题,但大部分时候人们不会选择这么渎神的说法。” 杜尔米无辜地眨眨眼。 “祂只是同意祂的信徒随借随还……不,也不能这么说。”脑子先生觉得自己昏了头,怎么也跟白日梦先生一样随口胡诌了,“我的意思是,【太阳】的信徒可以将力量存放在【太阳】那里。” “但他们的力量本来就来自于太阳。”杜尔米说,“倒不如说,【太阳】不同意祂的信徒把力量放在别处。” 譬如,放在一场梦中? ……脑子先生痛苦地吸了一口气。 神啊,他只是个信众。他真的无意冒犯【太阳】的尊崇。 “总之就是这样。”脑子先生潦草地回答,“你爱怎么理解都成。” 杜尔米就转而说:“那【帝皇】呢?” “帝皇之路是一个例外。”脑子先生思考了片刻,“但底层的规则大差不差,仍旧是收集质料,只是这里的质料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帝皇的质料反而实际得过头——领地、臣民。” “那【容器】?” “地图。” 杜尔米怔了一下。 “是的,所以理论上说,只要你能够完成对于整个世界的测绘与勘探,那么你就是这个世界的帝皇了。”脑子先生的语气略微戏谑,“但实际上,情况要复杂得多。” 杜尔米洗耳恭听。 “【帝皇】意味着对于某地的压倒性力量。你可能听说过,领主可以借用领民的力量,但这种借用有着一个前提,即领地上没有比领主更加强大的人,否则这种‘使用’就无法生效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领主一个人。若是只有他一个人,那他当然可以单方面宣布对整个世界拥有统治权,因为他只需要统治他自己。 ……但外域还真的只有杜尔米独自存在。 所以,他真的误打误撞选了个挺合适的途径? 杜尔米却疑心事情不会有这么顺利。 这个时候,脑子先生继续说:“所以,帝皇的‘地图’的真正含义是,在他的领地之内,所有人都臣服、所有人都同意并赞美他的统治。他对他的领土了如指掌,能够精准地描绘他的领地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丝生机——因此才是地图。” 杜尔米若有所思。他总觉得这段话里隐藏着一个让他耿耿于怀的问题。 于是他问:“那具体是怎么做呢?” “很简单,在一张纸上画出领土的轮廓,然后描绘各种细节。”脑子先生回答,“轮廓越是庞大,便越是占据了更多的土地;细节越是精致,便越是对此地拥有更高的掌控力。 “当然,名义上是‘一张纸’,事实上这就是你的【容器】,所以纸张的承载能力也是非常重要的。有时候,也未必是传统意义上的‘纸’、传统意义上的‘描绘’。” 杜尔米明白了。 然后他想,描绘外域? 描绘这个疯狂的、混乱的、可怕的,不知道叠加了多少时光与谬误,像是不可思议的万花筒一样的世界之外的领域? 的确,轮廓已经足够大了。从奈廷格尔到利文斯通、从白橡木号到森罗海、从命运的波澜到既定的轨迹……外域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但要他来一一描绘、原样复述? 杜尔米一阵晕眩。 他久久不语,让脑子先生都产生了疑惑:“怎么了?” 这下,轮到杜尔米绝望又悲观地对脑子先生说:“不如我们还是来想想怎么让一个死人做梦吧。” 第39章 仍在追赶 第39章 仍在追赶 日光唤醒了杜尔米。 他毫无睡意地盘坐在床上,无聊地自言自语:“地图?一份地图……”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尽管外域可以成为他的领地,但这种领属关系真的能影响到白日的世界吗?能够使白日的人们也成为他的领民吗? 还是说,他终究得在白日进行这一切,因为他在夜晚已经如此强大? 现在杜尔米也慢慢意识到,无论他在外域望见的东西有多滑稽、多可怖,那也终究是世界的某种真实面目——某种本质。 正常人是瞧不见那种东西的,而他能够瞧见。这种“能力”,就已经是一种力量。 ……真是的,他总不能向夜晚的自己祈求力量吧?又或者,夜晚的他真能将这种力量赐予给其他人?他非常怀疑这一点,认为外域可没那么好心。 若是描绘外域,那未来可有无穷无尽的任务等着他;若描绘白日世界,那未来同样有无穷无尽的纷争迎接着他。帝皇之路注定满是争端。 杜尔米挺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的麻烦已经很多了。只是他现在飘荡在森罗海上,所以那些麻烦追不上他。 他真的要自讨苦吃吗? 但除了帝皇之路,其余六位正神基本都不用考虑了。他天赋不佳、又无从寻找梦境与死亡的遗骸。 正神之外,还有一些副神。那当然就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比如【荒野】、比如【奇迹】。 除却正神与副神,这世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无数神明。大部分人们会将祂们看作是邪恶的、不尊的神明,不过杜尔米知道,肯定会有人试图寻求祂们的力量。不过,那就比正神、副神更加难以寻找了。 比如,【虚月】? 杜尔米对这位神明就毫无了解。 说到这个,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变为木偶的力量,又是来自于哪位神明呢?这又是杜尔米一无所知的领域了。 此外,在遥远的雾兰,似乎还有一种独属于雾兰人的特殊力量。在谢兰发现雾兰之前,那块土地就已经诞生了属于自己的文化、属于自己的力量体系。 只是在谢兰人到来之后,七位正神也逐渐统治了雾兰人的世界。 杜尔米曾经听母亲阿德琳隐约提到过一些。但那个时候他还太年幼了,根本没听明白。说到底,那个时候他连神明是什么都不懂呢。奈特这一家三口都不是敬神、信神的类型。 因为这个世界拥有如此之多的信仰,所以哪个神都不信也是挺常见的事情。人类总会选择困难,杜尔米现在就有点举棋不定。 说到底,是因为神太多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醒醒,杜尔米,该干活了。” 是肯的敲门声拽回了杜尔米的思绪。 今天杜尔米要去帮忙盘点货物。他们马上就要抵达罗伊岛了。在抵达之前,需要清点已有的库存。除了用以买卖的货物,剩余的水桶与食物也同样需要盘点统计,方便在罗伊岛进行补充。 杜尔米单纯只是个搬运工,他也不知道那些数字究竟是好是坏。但他瞧得出水手长与大副语气中的凝重。 “应该找书记官查看一下以往出航时的记录。”水手长霍克严肃地说,“我们损失了过多的清水。” 杜尔米忍不住说:“上次遇到风暴的时候,是不是有些水桶破了?” 霍克点了点头,但又说:“即便如此,减少的数量也还是太多了。” 所以伯纳德的说法是对的。杜尔米想。即便没有撞上那场风暴,他们也终究会去一趟罗伊岛,因为船上生活的必需品正在迅速减少。 但这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正因为是生活必需品,所以船上管理层对此的监管向来严厉,普通船员与乘客很难接触到他们的水桶。 况且,谁会这么做呢?谁需要偷走他们珍贵的清水呢? ……呃,“船长”? 原谅他,可不是杜尔米对那个木偶有什么偏见。他只是觉得,船上唯一有嫌疑的就是这家伙了。可偏偏没人会怀疑船长的正直与忠诚。 杜尔米对白橡木号的未来深感绝望。 大副博维·李尔则说:“等到了罗伊岛,我们总能知道答案。说不定是哪个桶破了洞但我们没发现。” 这应该就是最简单也最让人松一口气的回答了。 在昏暗的底层船舱里,杜尔米听见迟钝的呼吸声,以及某种沉寂的、令人不安的氛围。那氛围如同轻薄的烟雾,笼罩在沉重水桶的上空,也或许,正笼罩着这艘船。 他呼出一口气,心想,若是时光的烟尘曾经侵袭了这艘船,那么,他们的清水也可能是在那段时光里消耗了,只是这些记忆随着那场白雾的消散一同被他们遗忘。 这是十分合理的猜测,也正是船员们感到不安的根源。 因为逝去的时光仍在追赶他们的脚步。 返回主甲板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那几位乘客有的时候会来厨房吃饭,有的时候会要学徒们将饭菜送到房间里。杜尔米走进厨房的时候,本来已经饥肠辘辘,但厨师巴里正好瞧见了他,就点了他的名字,让他去送饭。 杜尔米笑着耸了耸肩,接过了餐盘,随口问:“送给谁?” “劳伦特·霍索恩先生。二层最里的那个房间。” 杜尔米怔了一下,吹了声口哨,然后兴冲冲地出了门。 留在厨房的几个水手面面相觑。他们刚刚开了个赌局,内容是杜尔米会不会因为饿过头而翻脸,直接拒绝送饭——结果却恰恰相反,杜尔米简直兴高采烈呢。 于是在场唯一一个赌杜尔米不会翻脸的人——迈尔斯·弗朗索瓦——同样吹了声口哨。向来阴沉沉的面孔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笑,他说:“好了,把你们的赌注通通给我。” 一名水手不太甘心,问:“难道你更了解这个学徒吗?” 迈尔斯回忆起当初在火车上与杜尔米的对话。隔了片刻,他回答:“这小子对任何东西都好奇得要死。” 而他们船上的这几名乘客,哪个没有秘密? 杜尔米笑眯眯地敲敲劳伦特的房门。他正想问问关于白雾的事情,而这次就有了这个机会。 “……请进。” 杜尔米推门进去。 海沃德·诺伊斯竟然也在这儿。他坐在沙发上,一边阅读一本书,一边懒洋洋地朝着劳伦特说:“好了,我知道、我这不是想起来了吗?但无论如何,恐怕也选不到我的头上……是的,一年一次,但以前我从来没被选上!” 于是杜尔米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杜尔米?” “……哦,没什么。”杜尔米用略微古怪的目光瞧了瞧海沃德,“劳伦特,你的午饭。” “麻烦你了。”劳伦特非常得体地道谢,然后朝着他的老朋友说,“哎,海沃德。你这话可别说得太满。若是你真被选上了呢?” “那我情愿一头撞死在桅杆上。”海沃德语气幽幽。 杜尔米还是没能憋住笑。 脑子先生啊脑子先生,话别说太满啊。 原来他在外域遇到的那个脑子先生,甚至还是来自未来的时光?白天的海沃德甚至还在跟朋友嘴硬,晚上的脑子先生却已经准备一头撞死了。外域真是混乱得要死。 ……虽然也让他瞧见了乐子。 “对了,劳伦特,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杜尔米说,“我听说船员中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我们在不久前的那场白雾中被偷走了时光。真的假的?” 在这件事情上,没人比【时历】的信徒拥有更高的权威。 “偷走了时光?”劳伦特惊讶地重复着,他拧眉思考片刻,甚至打开自己的怀表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可能。若是真的发生了,那我早就能意识到了。” 所以不是有神偷走了时光,而是有人偷走了清水。 杜尔米就轻快地点了点头,回答:“原来如此,谢谢,真是帮了个大忙。” 劳伦特用略微困惑的目光注视着杜尔米离开。 海沃德瘫在沙发上,一边翻书一边评价:“他真不像是个普通的水手学徒。” “……杜尔米·奈特。”劳伦特突然莫名其妙地说。 “那是他的名字?” “是的,船长是这样称呼他的。”劳伦特喃喃低语,“奈特……他难道是?” “我亲爱的朋友,你一定要打哑谜吗?” 劳伦特回过神,便说:“你知道阿道弗斯·奈特吗?” “哦……噢。”海沃德猛地合上了书,“你是说那个考古学家?” “我的导师曾经向我介绍过这位奈特教授,据说【记录者】内部都有不少人正等待着他关于乔伊特公爵的考古发现。但他却销声匿迹好几年了。” 海沃德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叹气?” “你们是在等待考古发现,我们却是在等待阿德琳女士的新作出版。”海沃德哀怨地说,“你知道多少【星群】的信徒都是借由她的书来了解雾兰的吗?” 多年之前,阿德琳·奈特曾经出版过一本简要介绍雾兰风土人情的小书,《我见雾兰》。她本职是文献学家,但出版商却瞧中了她的出身。这本书曾经在奥古斯王国引起过小小的轰动。 后来阿德琳向出版商承诺,自己有生之年会再次出版一本更加深入介绍雾兰、以雾兰人的视角看待谢兰与雾兰的书籍。但写作与出版进程却遥遥无期,许多读者都已经失去信心。 于是两个人同时叹了一口气,并且决定下次有机会的话,就问问杜尔米,看他是不是真的与奈特夫妻有关。 ——虽然他们注定将要获得一个悲惨的答案。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航程重归平静。当罗伊岛的轮廓浮现在海天尽头的时候,杜尔米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以为那只是一块礁石,随后他才意识到,那是陆地。 他们与陆地竟暌违已久了。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倏地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 他想,他会铭记罗伊岛的。因为这是他出航之后遇上的第一个岛屿、第一片平坦的陆地。 而罗伊岛的人们同样会永远铭记白橡木号抵达的那一天,不是因为这船带来了好运,而是因为这船带走了厄运。 第40章 家财万贯 第40章 家财万贯 踏足陆地的第一时间,杜尔米甚至有点不习惯。 他们习惯了在船上晃晃荡荡、习惯在森罗海上听不见晨钟暮钟的日子,因此一旦重新靠近繁荣的人类城市、瞧见那些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反而会感到不适应——脚下的世界竟是坚实稳固的。 对杜尔米来说,情况更甚。毕竟他的一半生活都位于外域,那离正常的人世就更加遥远了。 学徒们忙着卸货、搬运,还需要跟随木匠一同修理船上的漏水点。即便到了罗伊岛,他们也没法去放松玩乐。到了下午时分,事情解决得差不多,剩下的活儿也不需要学徒来做,他们这才有了空闲时间。 但已有几个学徒无心前往陆地,他们或许是觉得劳累疲倦,或许是情愿留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白雾让他们吓破了胆,只想缩在昏暗的舱室惶恐度日。 杜尔米觉得他们这样迟早自寻死路,但他劝了几句也无济于事,只好由他们去。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两位朋友可以说是十分坚强了。伯纳德见多识广,肯则是大大咧咧。出海探索的旅程注定漫长而寂寥,需要坚定的意志与决心。 以及,勇气。 杜尔米突然笑了一下,然后伸了个懒腰,问:“那么,我们去酒馆吗?” “说的好像你们能去赌场一样。”伯纳德回答,“走吧,乖孩子们。让我们去酒馆听听新鲜的故事。” “但这儿可是罗伊岛,离谢兰远得很。”肯嘟囔了一句,“我们真能听说什么新鲜事儿吗?” 杜尔米说:“去看看再说。快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情愿罗伊岛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是白日的,而非夜晚的。 欢愉群岛,罗伊岛。 这片群岛或许曾经有个官方的、拗口的名字,但后来,越来越多的船员与乘客会在这里暂时停歇驻足,于是更多的玩乐场所便跟着过来了。如今,这里已经是颇具名声的“世外桃源”。 海岛的氛围总给人一种轻快热烈的感觉,这里的建筑松散、道路宽阔,日光毫不吝啬地洒落在高耸的椰子树上。港口在西面,主要建筑群在中部,四周都有绿叶植物包围,让人瞧不见其中景象。 整个罗伊岛就只有一座小镇,住民不超过一万人。这里同样拥有广场,但这里只有钟楼,没有雕塑。安德烈·法涅斯的统治未曾触及此地,只有时光的涟漪仍旧波及海洋。除此之外,森罗协会也同样位于广场的边沿。 但他们的目标可不是这些严肃的东西。他们的目的地是距离广场稍远一点的那栋建筑——那家酒馆。 这里的酒馆兼顾了旅馆的作用。一楼架空,养了些家畜;二楼是酒馆,三楼和四楼就是住宿的地方。 杜尔米三人直接去了二楼。推门进去,水手们热烈的交谈声就伴随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老板娘忙着倒酒,只能随口招呼这三个年轻人。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三人饥肠辘辘,况且难得来一趟,自然也打算在酒馆吃顿特色晚餐。他们都选择了店内招牌的海鲜浓汤烩饭。 等待的时候,伯纳德忍不住说:“天天在船上啃豆子,我觉得我都快要变成豆子了。” 杜尔米点点头——对,兄弟,你变成的鱼眼睛也跟豆子差不多。 肯有点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在隔壁桌的水手们的谈话。 “白橡木号?那些家伙们……” “五年前他们就是在这儿……” “但现在可不是五年前了……” “朱利安·邓莫尔还活着吗……” 肯忍不住转过头,瞧见那一桌水手的年纪都挺大,多半了解一些故旧往事。不过肯不好意思搭话,就又扭过头,默默伸手拿了一粒花生米啃了起来。 杜尔米就没这个顾虑了,他跟伯纳德聊了两句,正好听见隔壁桌提到朱利安·邓莫尔的名字。他立刻来了好奇心,当即便朝他们提问:“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怎么了?” 隔壁桌的三名水手一下子投来了奇异的目光。 杜尔米不为所动,他继续说:“他明明还活着吧?” 他对邓莫尔船长为什么会变成木偶也十分感兴趣,而且现在都快傍晚了,外域的罗伊岛马上就要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得赶紧问才行。 他们的交谈声混在酒馆嘈杂的声响之中,丝毫不引人注意。 那三名水手中的两名都迟疑着,但最为年长的那一个却毫不在意地灌了一口酒,然后说:“他?二十年前他就该死了。” 杜尔米注意到,这名水手的手臂上也有着复杂的文身。可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瞧,就被这人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 “二十年前?”他惊异地说。 那不就是他妈妈前往谢兰的那一趟航程吗?那个时候居然也出了事? 年长的水手冷笑了一声。他起码有四十多岁,将近五十岁,头发里都掺杂了不少苍白的发丝。他有些醉意,大着舌头说:“若不是……他运气好,遇上了那位大发善心的……” “别说了,马克!”另外一名水手制止了他,“那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年长的水手瞪着眼睛沉默了片刻,最后灌了一口酒,然后离开了。他的两名同伴也跟着走了。 杜尔米探头探脑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随后他发现,有不少水手都做出了类似的举动。 于是在老板娘端着三盆饭过来的时候,杜尔米就朝她打听:“女士,刚刚离开的那三名水手,他们难道很出名吗?” 老板娘看起来与离开的那三人差不多岁数,还在这里开了一家酒馆,指不定会了解其中的故事。 杜尔米没猜错,老板娘只是惊讶了一瞬间,随后就笑着回答:“他们三个吗?马克一直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条船,可二十年来,他始终没能如愿。” “这跟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有什么关系?” “因为,二十年前,邓莫尔却获得了他人馈赠的一艘船,就是白橡木号。很多人都羡慕他,甚至嫉妒他,马克只是其中之一。”老板娘不以为意地回答,“而且,那个时候马克与朱利安·邓莫尔同为水手,他说不定还觉得自己更加出色。” 杜尔米有些惊讶:“白橡木号是别人送给邓莫尔船长的?” “传闻是这么说的,可具体什么样谁知道呢?”老板娘却说,“要我说,这种不明来源的馈赠会让我夜里都从梦中惊醒。对方指不定有什么要求或是诅咒……瞧吧,三年之前,邓莫尔不就出事了吗?” 这些生活在森罗海之上的人们,对谢兰与雾兰的新闻或许没什么了解,但对于海上发生的事情,却是消息灵通得很。 说完这话,正巧有其他客人招呼,老板娘就离开了。 杜尔米三人面面相觑。虽说是船长逸事,但仔细一想似乎离他们也过于遥远了。 最多也只能讨论一个问题。 伯纳德说:“是谁赠送了这条船?” 杜尔米与肯沉默。 伯纳德感叹:“真有钱。” 杜尔米和肯默默点头。 但是杜尔米却产生了一个奇异的念头。 不会是……他妈妈吧? 毕竟,在本杰明寄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中,他的本杰明叔叔就提到过“当初的诺言”。他们之间唯一的已知交集就是杜尔米的父母,更进一步说,就是二十年前阿德琳前往谢兰的旅程。 一直以来,杜尔米都以为,当初朱利安·邓莫尔就已是船长,阿德琳只是其中一名乘客。 但仔细一想,二十年前,朱利安·邓莫尔恐怕也就二三十岁,他真的这般富有、足以拥有一支完整的船队吗?若真是如此,过往二十年,他怎么还会安于使用这艘森罗海中最为常见、最为普通的克拉肯制式的帆船呢? 若是阿德琳用那一条船换来了一个“诺言”,听起来就顺理成章了。 但是,阿德琳难道就这么有钱吗? 杜尔米一直觉得自己家里是小富之家。他的父母都是学者,并非大富大贵的情况,他们一家的生活说不上清贫但也绝对不算富裕。 难道爸爸妈妈背着他发财了吗?杜尔米有点委屈地琢磨着。又或者,是阿德琳出身的弗尼瓦尔家族比较有钱? 杜尔米对母亲这边的家系可谓是一无所知。说到这个,其实他对父亲那边的情况同样一无所知。他父母的故事,生时他们没来得及告诉他,离世后也无法告诉他了。 “……杜尔米?你想什么呢?” 杜尔米感叹着说:“我说不定家财万贯呢?” 他的两个朋友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说:“还是好好吃饭吧,杜尔米。” 他们说不定想说的是“做梦比较快”,但这才傍晚,要说做梦的话,恐怕也只是一场白日梦吧。 杜尔米就埋头于海鲜饭。吃着吃着,他甚至有点感动。他突然意识到,这可是过去两个月以来,他终于品尝到的一顿新鲜热饭。三个年轻人都恨不得把头埋进盆里。 终于,他们还是在傍晚暮钟敲响之前,解决了他们的晚饭。 杜尔米畅快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迎接外域的到来了。 久违的暮钟再次响起,傍晚的人们仍在热闹地享受的美食与酒水。 酒馆的老板娘点燃了蜡烛,幽绿色的火光却是伴随着白焰一同燃起,自每一根蜡烛的尖端轻快地跳跃至地面、墙壁、柜台、木桌、天花板,为整个场景妆点上诡异的姿容。 它们一同腐蚀了更高的楼层,月光自孔洞之处洒落进来。每一个领受月光照耀的人们,都忍不住发出了赞美之声。他们赞叹着月光之美,将每一杯倒映着月影的酒水都灌进自己的肠胃。 杜尔米却嗅见了恶臭。 一开始他还没明白这恶臭来自于哪里,然后他瞧见自己身旁的两个朋友。他们都还是人形——难得之极——但暴露在外的肢体,却因为月光的照耀而烤得滋滋作响。 不是肉香,而是恶臭,像是这人类的皮囊之下,却是魔鬼的残肢。 杜尔米有些意外地瞧着这些画面。 在外域,这座孤悬在外的岛屿深受月亮——【虚月】?——的力量的影响,甚至似乎已经这种力量彻底地腐蚀了。 伯纳德却捧着骨质的白色饭盆,对自己身体的腐坏一无所知,只是大声赞叹说:“不愧是罗伊岛啊。” 肯同样说:“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满意。” 杜尔米不禁瞧了瞧面前腐朽衰败、满是异味的怪异场景,心想,认真的? 酒馆里都变得如此可怖,他真不晓得外头的镇子会变成什么样。 第41章 月湖之境 第41章 月湖之境 杜尔米好心地劝告他的两个倒霉朋友早点睡觉,自己则起身,一脚踹开塌了一半的酒馆的木门,走了出去。 下一刻,他也不禁因为此时罗伊岛的景象而骤然失语。 罗伊岛的一切似乎都被月光笼罩着。岛上的陆地、森林与城镇,此刻全都消失了,转而化作了一座巨大的、水光盈盈的湖泊。月光倒映在澄澈的湖面之中,周围弥散着朦胧的雾气,每一滴剔透的水珠都好似沾染了月色的轻盈与皎洁。 杜尔米是从酒馆出来的,可是当他下意识转身望向身后的时候,那栋建筑却已经消失了,空空如也。 周围安静得出奇,像是人鱼的一个梦。 于是他朝前走,穿过轻轻飘荡的芦苇,走向湖泊。空气中酝酿着某种特别的氛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探与涌动。路面是由青石砖铺成的,杜尔米的鞋跟踩在上面,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突然想到,这是夜晚,但周围却并非一片漆黑。然后他意识到,是那片湖泊正在发光。并非是太阳那般明亮温暖的光线,而是月亮那般昏沉冷清的暗光。 不久之后,杜尔米就来到了月湖旁边。 他有点好奇地望了望湖面中倒映的月亮,随后,透过清澈的湖面,他突然发现无数月影之下勾连着无数的半透明细丝,每一根丝线都伸向无尽的、沉沉的湖底。 于是他探出身子,望向湖面之下、细丝勾连之处,那儿竟沉睡着无数鱼卵一样的、黏稠地彼此吸附在一起的月白色珠子。每一颗卵珠里都翻涌着数不清的眼睛,警惕而敏锐地朝世间张望。 它们——祂们!——就这样望见了杜尔米,于是发出无数声欣喜的尖叫,细丝颤动、一拥而上,就要扑进杜尔米的眼眶。但杜尔米的记忆锚点在这一刻骤然熠熠生辉,撕下了每一颗卵的外皮。 腐臭的黑色脓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月湖之中,使湖面泛起浅浅的波纹。 杜尔米一瞬间脑子一晕,啊了一声,然后昏昏然跌倒在地上,捂着脑袋茫然了一会儿。 月湖的鱼卵们也不再理他。 隔了片刻,更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就是这里。我想……我听见了一场梦的呼吸声。” 后来的男人二三十岁,说话如同呓语。他的耳畔也漂浮着一个幽灵般的小人,如同杜尔米曾经碰见的那个梦境生物一样。 杜尔米还是坐在地上,恹恹地朝新来的那个家伙望过去。 他还是脑袋疼,刚刚那些鱼卵一定给他造成了极大的精神伤害!是的,就是这样。他更讨厌【虚月】了。 那个男人瞧见杜尔米,就一下子停住脚步,他十分惊讶,磕磕绊绊地说:“你、你是谁?” “或许我就是你听见的那场梦呢?”杜尔米开了个玩笑,随后又叹了一口气,“不,不是。我只是不小心出现在这里……谁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鬼地方——” “你、你不能这样冒犯!” “冒犯?” “这里是——月湖之境。这里沉眠着许多死去的梦境。” “梦境?”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这里不是【虚月】的地盘吗?” 难道那轮倒映在湖中的月亮还不够明显吗? 但杜尔米的话好似给那个家伙带去了极大的羞辱与伤害,他气愤地涨红了脸,大声驳斥说:“当然不是!这里是【乡】!是的,湖泊倒映着月亮,可沉睡在湖泊之中的,是梦!” 杜尔米没怎么听懂,不过他倒是想到了之前脑子先生的说法。 脑子先生说,许多拥有力量的信徒会将自己的【质料】存放在梦境之中。换言之,尽管【梦钥】掌握着梦境的力量,但梦境之地却是向所有人敞开的。 因此,其他神明的力量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那两个【时历】的信徒甚至还在【乡】中密谈呢,杜尔米想到,他们就不怕自己的窃窃私语干扰了【梦钥】的美梦吗? 他就问:“好吧,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梦境生物却突然忸怩了起来,他小声地说:“我来寻找梦。” “寻找梦。”杜尔米惊异地重复,忍不住问,“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我们是来探险的,这位先生。”另外一道声音为那个梦境生物解了围。又有几人沿着石板路出现了,他们佩戴刀剑、身穿盔甲,有鱼头人、有狮爪人,还有一块漂浮的大脑。 说话的就是那位……呃,新鲜的脑子先生。 看来这是一个团队。杜尔米心想。一群拥有力量的人。 他懒洋洋地从地上爬起来,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已经恢复过来了,就问:“好吧。在梦里探险?” “因为人们会将【质料】存放在梦境之中。”这位脑子先生看起来十分克制,并不想与杜尔米起冲突,所以就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即便他死了,他的梦还留在【乡】中。” “所以他的质料也仍旧在梦境之中。”杜尔米自言自语,“原来【质料】是不会腐烂变质的东西吗?” 这个奇怪的年轻人的奇怪说法,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噎。 那个暴躁的狮爪人试探性地挥舞起爪子,像是想要攻击杜尔米。但杜尔米散漫地瞧了他一眼,注意力却只在那双厚实的、毛茸茸的爪子上。他想,当初在克里斯琴的时候,他还想跟太阳教廷的狮子玩呢。 杜尔米没意识到自己挡在了这个团队的必经之路上,他只是好奇地问:“那么,你们就像是一个考古团队,是吗?” “考古、探险、掘墓。如果您这么认为的话,的确如此。我们在翻找死者的秘密宝藏。” 杜尔米隐约察觉到这位脑子先生的打量目光。 隔了片刻,对方问:“我们该怎么称呼您?” 他们花了不少功夫,耗费了许多时间与精力,才终于抵达月湖之境。可没想到,这里早已经有人在了。 传闻中,月湖总是沉寂、宁静的,这里非常安全,人们只需要找到正确的道路,然后打捞自己需要的梦珠就好,就像是从无数贝壳中寻找最漂亮的那颗珍珠。 但……这个古怪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出现,却让他们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白日梦】。”杜尔米随口回答。 然后他转身望向那片月湖。 看似平静的湖泊之下,却沉眠着人类的梦境……真的假的?而且,这与罗伊岛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多年与外域的相处,让杜尔米已经意识到,尽管外域十分混乱,但一定与自己在现实中碰到的某些“要素”有关。 所以,这片月湖也一定与罗伊岛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真的是梦境沉睡在湖面之下吗?还是,这么多年以来,被这个传闻吸引而来的探险者们,将永远沉眠其中呢? 杜尔米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觉得,在这个倏忽而至的夜晚,他与这个探险团队的相逢显得十分巧合。 他问:“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们?” “科尔。”漂浮的大脑简单地介绍了自己,不过并没有介绍团队中的其他人,“那么,先生……” “你们真的打算去打捞那些鱼卵吗?”杜尔米说,“它们对外界虎视眈眈,等着你们去送命呢。” 科尔的话一下子停了下来。周围响起了一些窃窃私语,杜尔米怀疑他们是在用某种特别的渠道进行沟通。但在外域中,杜尔米也能听见他们的“内部谈话”。 外域可真贴心。杜尔米想。于是他竖起耳朵。 “科尔,你真的相信这家伙的说法?”暴躁粗粝的声音。应该是那个狮爪人。 “我们用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抵达这里。”那个鱼头人。 “可这里是【乡】,这里总是有很多秘密……”犹犹豫豫的梦境生物。 科尔没有说话。 团队一共四个人,似乎平票了。 所以这个团队应该再招一个人,五个人就会有多数票了。但是……等等,杜尔米不就是这第五个人吗? 杜尔米就立刻跟上对话:“对,这里有很多秘密。说不定会把你们统统杀掉!” 看,轮到少数服从多数的时候了。 但现实总是无理取闹的。这个团队讨论了一阵之后反而分崩离析了。狮爪人和鱼头人愤怒地离开了队伍。杜尔米耸耸肩,好整以暇地给他们让开了道。 然后他瞧见了那一幕——无数鱼卵张着眼睛席卷而来,像是张开了贪婪的嘴巴,一口咬住了他们的脑袋。无数粘稠的、漆黑的液体,就像是汤底淹过了食材,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泡。过了一会儿,黑潮褪去,地上就只剩他们的衣服与骨头了。 杜尔米听见月亮打了个饱嗝。 真礼貌,吃东西还记得吐骨头呢。杜尔米惊异地盯着那一地尸骨。 然后他望向幸存的两个人。科尔的脑子瞧不出表情,但梦境生物已经吓得灵魂都飘飘荡荡了,看起来马上就要醒过来了。 于是杜尔米问:“月湖之境?” 梦境生物浑浑噩噩地说:“我们只是听闻了这个地方……我们只是信众!谁会盯上我们?” “或许他们只是广撒网,而你们就是被不幸捞起来的小鱼。”杜尔米说,“好啦,开心点,你瞧,你们两个还活着呢。” “……谢谢您,白日梦先生。”科尔突然郑重其事地道谢,“是您阻止我们跌落更可怕的深渊。” 梦境生物也像是突然惊醒,他也跟着向杜尔米道谢。 杜尔米不知道他们在现实中的【乡】——“现实中的【乡】”,外域又在给他讲冷笑话了——看到了什么场景。但他怀疑,那就是在罗伊岛,或者说,罗伊岛的【乡】。 或许【虚月】不巧停驻在这里,偷偷给自己加餐。 杜尔米就说:“没什么。” “我们无以为报。”科尔的语气非常小心,他说,“我们都在雾兰的波尔普恩,如果您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只需要到盖伊酒馆找我们就行。未来两年里,我们两人都会留在波尔普恩。” 梦境生物也连忙跟着说:“对对,我们在波尔普恩。” 杜尔米漫不经心地点头。他盯着科尔的脑子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信仰【星群】吗?” 科尔像是迟疑了一下,随后他诚实地回答:“不全是。我并不信仰神明,只不过我恰巧找到了【塔】,那些神秘学知识也让我更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 了解世界的本质? 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随后是哈哈大笑。他伸手摸了摸科尔的脑子——滑腻腻的、冰冷而软烂,像是冷雨后的土地,一把就能抓散。 他说:“天啊,科尔先生,这世上有什么不好,需要你对其本质感兴趣呢?不妨无知无觉地活下去吧,早晚有一天,会有死亡从梦中带走你安详的灵魂。” 科尔茫然地瞧着他。 杜尔米自顾自说:“可你要是真的了解了世界的本质……”他侧过头,望见月亮在湖中守株待兔,于是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你可就日夜不得安眠了啊。” 他想,尽管如此,又有多少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呢? 譬如……他自己? 第42章 午间剧场 第42章 午间剧场 大清早,杜尔米就站在走廊上,盯着窗外的广场发呆。 昨夜那片湖泊、那轮月影、那些鱼卵,都已经悄无声息地淡去,像是一场真正的梦境。一般来说,人类的大脑的确会遗忘那些理智无法承担的梦境;可杜尔米仍旧清晰地记得一切。 只是他翻阅记忆锚点的时候,又找不到那些记忆。 倘若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境就好了。他想。可偏偏不是。 伯纳德走过来,有点疑惑地瞧着杜尔米,问:“怎么,杜尔米,旅馆的床让你没睡好吗?” 白橡木号正在船坞中进行检修,不愿意聆听修理的吵闹声的乘客与船员就暂住在岛上的旅馆。这里距离港口有一定距离,但总能遥望见海边的灯塔。那缕光总是守望着远行的人们。 “什么?不是。”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只是在想……此时此刻,有多少船正飘荡在海上呢?” “什么啊——杜尔米,没过两天,我们也是其中一员啊。” 他们只是暂且停驻在这座岛屿之上,不久也将继续他们的航程。从陆地居民的视角去审视海上的人们,本质上就已经相差甚远,因为他们正航行在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之上。 杜尔米就耸了耸肩,笑着说:“你说得对。” “……我起晚了。”这个时候,肯才终于出了房间,他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大概是不需要干活,所以就一直想着睡觉。” 刚刚是伯纳德把这个正熟睡的朋友喊醒的。他们前一天就约好了,今天继续在罗伊岛闲逛。 “没什么,我也想沉浸在梦乡。”伯纳德笑着拍拍肯的肩膀,“走吧,出门逛逛。” 欢愉群岛,罗伊岛。 这里显然有不少可以放松游玩的地方。他们三个没门道去那些老水手才知晓的地方,就只好老老实实当个游客。他们首先去了波尔普恩船长纪念馆。 人们都认为罗伊岛是波尔普恩船长出航之后发现的第一座岛屿。往后欢愉群岛的兴盛,也是基于人们对于波尔普恩船长的崇敬,以及……或许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迷信。 许多后来的船长在出海之后,总是喜欢停靠在罗伊岛,就好像他们也能像波尔普恩船长一样,成为谢兰的英雄。 一走进纪念馆,三百年前那艘广为人知的“波尔普恩-远洋号”的复制品便跃入眼帘。这大约是三比一比例复制的仿品,但已经能让人想象当年那场冒险的不可思议。 伯纳德立刻便说:“那个时候,谢兰的船只工艺也没那么先进。有的时候,船刚走了一小半的路程就开始漏水,还有的船航行速度非常慢,需要两三年才能抵达雾兰……想想真是一场噩梦啊。” “三年!”肯吃惊地说,“一来一回的话,感觉已经过完我一半的人生了!” 当然。杜尔米心想。因为肯现在也才二十岁。 “所以那个时候就有很多人留在雾兰,没有回谢兰。”伯纳德说,“他们成为了雾兰的一员。” 他们绕过那艘大船,往里走。纪念馆里有寥寥几位游客,安静地看着摆放在陈列架上的物品。杜尔米三人逐渐走散了,各自去瞧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杜尔米的脚步就驻足在一张地图前面。 确切来说,这是一张海图,是波尔普恩船长的航行路线。按照那个时代的人们的审美,海图的不同位置都被画上了奇形怪状的海兽,每一块礁石、每一片漩涡、每一座岛屿,都有着繁复的符号进行标识。 杜尔米格外感兴趣地瞧了瞧那些怪物。据说这是根据当地流传的奇闻异谈进行汇总而画成的。 譬如此地流传夜间会有长着八只脚、五只手的巨猿出没,彼处传闻海中漂浮着长有一只角、有一座小岛那么大的怪鱼,还有那些常见的怪物:人鱼、巨鲸、长蛇……这些流言最终都变成实际存在的形象,被绘制在海图之上。 没人知道现实中是否真的存在这些怪物。出海的人们真的见到过吗?还是他们在梦中惊觉森罗海的危险,于是自己吓自己呢? 无论是想象还是现实,三百年前的海图就已然记录了一切。或许时至今日,那些传闻也仍旧恐吓着那些年轻的孩子们。 波尔普恩的船队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如今森罗协会自然已经公布了更加安全、更加快速的航线,但仍旧有不少人喜欢“复古”的东西。沿着波尔普恩船长走过的航线,他们似乎也重走了那段传奇之旅。 ……海图上竟然同样标出了埃洛特岛的位置。 埃洛特位于欢愉群岛的东北方向。波尔普恩船长是从谢兰东面沿岸、比利文斯通更北一些的港口城市瓦伦蒂出发的,他往欢愉群岛走,实际上就已经是略微折向南面的方向了。 若是往埃洛特走,那恰巧就是一条直直的、朝着东面前行的方向。 其实埃洛特才更像是第一座被发现的岛屿。杜尔米在心里嘀咕着。可这也不过是虚名,似乎不算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埃洛特同样位置优越,是远近闻名的离岸贸易港口。 杜尔米盯着海图瞧了一会儿,又发现了另外一座让他感兴趣的岛屿。 西岛。 白橡木号的水手奥斯说自己曾经在西岛文身。西岛也的确是许多水手的常去之处。 这是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之前停靠的最后一座岛屿,是雾兰以西海域中最大的岛屿,因此才会被称为“西岛”。实际上,从瓦伦蒂到埃洛特岛,再到西岛,最后至波尔普恩,这恰恰是一条东西方向的直线。 不过,如今的人们是将“瓦伦蒂-罗伊岛-西岛-波尔普恩”这条路线,称为“波尔普恩大航路”,以此铭记昔日的英雄船长。 知名的岛屿当然不止这么多,但基本都如罗伊岛、西岛一样,跟传奇人物或是传奇事件有关;如谢兰的利文斯通一般,正是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宣扬了它们的威名。 城市会铭记人类的故事吗,假如它们也如人类一般感恩? 又或者,岛屿会不屑人类的驻足吗,假如它们也如人类一般狂妄? ……杜尔米突然想起了那座月湖,以及劳伦特留下的那行血字。 死亡因何而至? 他静默地站立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轻声与这幅海图道别。 杜尔米又四处逛了逛,还瞧见了当年的航海记录、当年的罗盘,还有那时水手的日记。发黄的纸张浸过海水,字迹已然模糊,但人们对普通水手的心理活动也不感兴趣——他们只是津津乐道,惊奇地说,竟还有一本日记。 这里甚至展览了一艘船的废墟,当年波尔普恩船长行经此处,遭遇风暴,船队中的一艘船彻底损毁,便被埋葬在罗伊岛。事过境迁,后来的人们却将这艘船的尸体挖出来,供游客观赏。 “据说西岛还有一家沉船博物馆!”伯纳德有点兴奋地说,“希望我们能在西岛靠岸休整,我真想去瞧瞧。” 不知怎么的,他们三个又聚到了一块。或许是他们终究沿着相同的路线游览。 肯问:“沉船都会有博物馆?” “说明沉了许多船。”杜尔米非常客观地说。 他的两个朋友却不禁沉默了。 “怎么了?”杜尔米无辜地眨眼,“我说的是实话。” “我突然想起来,是谁最早发现白雾有问题的来着?” “是杜尔米。”肯老老实实地回答。 杜尔米:“……” 真过分。他委屈地嘀咕。白雾有问题还能怪他不成?明明就该怪【时历】! 同理,船沉了还能怪他不成?明明就该怪【海镜】! 时间临近中午,他们准备去看看欢愉群岛特有的午间剧场。 离开纪念馆之前,杜尔米却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艘船。他想,人们在纪念馆铭记成功者,在博物馆铭记失败者。无论成功与否,谢兰人都会将那些敢于出航、敢于直面风浪的船员们看作是英雄,即便只是平庸的英雄。 ……但究竟是罗伊岛还是埃洛特? 这个问题竟在他的大脑中逡巡不去,为看似清晰明朗的世界都覆上一层可怕的阴霾。 在等待午间剧场开幕的时候,杜尔米实在忍不住了,他询问他的两个朋友:“你们知道埃洛特岛吗?” “我不知道。”肯回答。 “埃洛特?我知道。”伯纳德摸了摸下巴,“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 杜尔米说:“那离罗伊岛不远。我只是在想……这两个岛距离这么近,怎么波尔普恩船长恰巧就来了罗伊岛,而不是埃洛特呢?” 他们面面相觑。 随后伯纳德摊了摊手:“杜尔米,你还真是有一些奇思妙想。可那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肯点点头,说:“要不是我选择当个水手,那我连罗伊岛是什么都不知道。” 森罗海已是寻常人们难以接触的世界了。人们只需要埋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不需要理会外界的风风雨雨,就足以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了。在他们日常普通的生活之外,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呢?这也不会是困扰他们的问题。 可杜尔米不是这样。 可杜尔米,不幸抬起了头,望见了世界的真相。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说:“是啊。其实没什么区别。” 大不了将埃洛特也放进欢愉群岛好了。森罗海那么大,而埃洛特与欢愉群岛离得那么近。 但结果却不是这样,更简单的真相摆在所有人面前,却不会有人往那个方向怀疑,就好像有人刻意制造了一层假象。但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时候,午间剧场开始了,将杜尔米从他的思绪之中拽了出来。 欢愉群岛有午间剧场与晚间剧场,午间稍短、晚间更长,有时候是一些编排好的剧目,有时候是马戏团或是歌舞团的日常表演。今天杜尔米他们正巧轮到了一场动物表演。 今天负责表演的动物是海狮。这是一种聪明的海兽,在经过训练之后就可以表演出相当高难度的动作。观众们瞧着它转圈、顶皮球、钻火圈,并在每一次成功之后都给予热烈的掌声。 杜尔米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 “真是厉害。” “听说有些人求购海狮。” “你是说海底的那些……” 海底的什么?杜尔米心痒痒,但是转头一看,谈论此事的两人竟然已经走开了。他不禁一呆,心中遗憾。 看完表演,三人都饥肠辘辘。但杜尔米的好奇心折磨着他,于是他让伯纳德和肯先走,自己则去了后台找到了那位驯兽师。他好奇地问:“先生,我听说有人会买下这种动物?” “什么?你从哪儿听来的?”驯兽师皱着眉,一脸惊讶。 杜尔米想了想,就掏出两枚博伊尔币,往海狮的脑袋上一扔。聪明的海狮连忙伸着脑袋接住,然后往主人身边蹭了蹭。 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它真聪明。” 驯兽师的表情缓和了下来,他想了想,就轻声说:“好吧,小伙子,但我奉劝你别趟这趟浑水。” “我只是有点好奇。” “……海狮会潜水,并且很聪明、很好驯化。”驯兽师说,“你想想海底有什么?人类去不了,但人类之外的动物却能去。” 说完,驯兽师就不再说话了,他埋头整理器具,无声地送客。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跟他道谢,就自己离开了。 “海底有什么?”他自言自语,“沉船,对吗?” 依旧有人贪婪地窥探那些死者的财宝,即便海上的风浪已经葬送了一批又一批的来客。 ……而且,他们怎么知道人类去不了? 第43章 日月更替 第43章 日月更替 德里克·马维尔剧烈地喘着气,感到那些惊惧与绝望的情绪正在缓慢褪色。 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捶了捶甲板,愤恨地在心中想: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一趟出差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他们是在静海之月的末尾出航的。森罗协会从来不推荐人们在静海之月出海,但他们自己却为【虚月】的信徒破了例。德里克不知道上头跟那群白袍人达成了什么协议,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要当个不听不问、不见不识的木偶,把这群人安安生生地送到雾兰就行了。 他们当然进行了完善的准备,最新的海图、最先进的制式船只、最好用的罗盘、最充足的生活物资,甚至连不同情况对应的【质料】都准备了无数种。 若是寻常的情况,光是他们准备的东西,就足以往返谢兰与雾兰数次之多。 可森罗海毕竟是森罗海。 他们在一开始就碰上了意外的巨大风暴,还不幸搁浅在礁石滩。若不是船上有好几位【海镜】的信徒,足以应付这种情况,那么这段航行从出发就可以宣告中止。 但不幸还在持续。 他们又碰上了海底的巨兽。如船只一般大小的巨鲸(或者类似大小的不可思议的怪物)像撒气一样撞击他们的船只,好几个水手不幸坠海,没能活着回来。 这事儿又让他们不幸迷失了航线,船长与领航员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来回归正确的航路。 随后一场风寒袭击了船员们,船医束手无策,让他们不得不动用【质料】——这连航程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接着,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他们陷在了时光的迷雾之中。 那一刻,德里克·马维尔产生了一个微妙的想法。他想,若是这时候船上有个【记录者】该多好?可这明明就是森罗海,明明是【海镜】的领地与神国……最后,他羞愧地将这个念头藏了起来。 但时光的迷雾仍旧困着他们。 他们在时光的碎片里跳跃前进,甚至还碰上了三百年前远航者的尸骨。那支船队的废墟就躺在海床之上,安静得像是陷入一场沉眠,而后来者们凝视着那一幕、那一刻定格的时光,心中却想着自己如今的命运。 三百年的时光究竟改变了多少呢?是否如今的人们仍旧葬身海洋、无处安息? 唯有光阴收殓他们的遗骸。 船队尝试了各种手段,但都无法逃离这片混乱的时间场。船上的物资一点点消失,船上每天都死气沉沉,德里克甚至听说有水手正在赌谁是下一个死的——或许他们没有对彼此大开杀戒,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 在几乎绝望的时候,那位女士终于站了出来。 【虚月】的信徒拨开了时光的迷雾,使月光的清辉照耀在他们身上。时光终于不甘地缩回手,放任他们回归现实。 ……德里克用手撑住身体,在迷雾消散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前莫名闪过一双燃烧着的、幽绿色的眼睛。他愣住了,不知道这记忆的碎片从何而来。 在时光的迷雾之中,他们的确会遇上一些零星的记忆。那都是不幸死在这里的人们的过往。 但德里克确信,那段记忆属于自己。 那双眼睛,隔着时光的迷雾,仍旧注视着自己。 于是他默然无语。当其他人都欢呼雀跃的时候,他却愁眉苦脸地盯着海面。别人问他怎么了,他却答非所问:“时光真能消磨记忆的痕迹吗?” 他的同事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然后断言:“我看你是需要去酒馆里喝杯酒。” 是啊。罗伊岛。 他们将要在罗伊岛停靠一段时间。一是为了物资补给,二是为了休整船队;或许第二个原因才是更重要的,因为他们每个人都被森罗海折腾得不轻。 或许那群白袍人除外。德里克心想。但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吃苦,而是因为他们有着远比痛苦更加坚定的信念。 “……我记得,关于罗伊岛,有一些不太正常的传闻。”德里克突然说。 “哦,你也记得这个吗?”他的同事点了点头,“不过那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事情,那是太阳教廷需要研究的问题。他们深耕谢兰,却忘了谢兰之外还有广大的世界。” 提到这事儿,他的同事反而来了精神。 他们在森罗协会工作,知晓不少与神明、与教会相关的秘闻,但是又没法跟普通人这般闲聊,所以茶余饭后、工作间隙,他们时常会谈论那些往事、评价这些信徒。 本质上,他们之所以“敢于”这么做,是因为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即是“探索狂热”的三百年。森罗协会在这个年代掌握了极高的话语权,一如他们信奉的神明总是出现在“赞美”之后。 德里克说:“我想的是,现在这群【虚月】的信徒,若是到了罗伊岛……” “呃,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太阳与月亮的差别可大了去了。罗伊岛的那群人只是信奉了另外一个太阳。” 虽然他这么说,但是他的语气却相当不确定。 最后,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他们抵达罗伊岛的时间,恰巧就是日月更替之时。 黄昏的余晖使德里克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预感。在森罗协会培训之时,他们曾经被告知,昼夜交替之时需要谨慎、冷静,因为模糊的光线可能带来虚假的错觉、也可能带来真实的幻影。 这是鬼怪与幽魂开始出没的时间。 人类的语言无法约束那些异常生物,因此他们需要在这段时间格外小心。 而罗伊岛,这里与谢兰也已经大相径庭,因为法涅斯王朝的脚步未曾来到这里,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们熟知的模样相去甚远。 ——可他竟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哎呀,鱼头人先生。没想到我们直接在森罗海上重逢了,甚至没等到雾兰呢。”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兴高采烈地朝着德里克挥挥手,“我今天没碰上那片湖,想着来港口转转,结果没想到——正正好就等到了你们的出现。” 什么湖?这个青年又在自说自话些什么? 德里克心下一沉。他四下看了看,发现其他船员竟然一无所知地与他擦肩而过,好像那个青年压根不存在一样。 是的,这个青年是如何称呼自己的来着? 【白日梦】。 白日的时候,德里克完全忘记了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到了夜晚,直到他望见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他才终于回忆起当初发生的一切。那很不正常,可这个世界原本就不太正常。 ……等等,为什么他叫他“鱼头人先生”? 德里克拖着步子,走到了青年的面前。 “您看起来瘦了许多。”白日梦先生若有所思地说,“是因为海上发生了不少意外吗?” “……的确如此。” 于是这个神秘的青年闷闷地笑了一声,他语气轻快地说:“果真如此?可惜——” 可惜什么? 德里克困惑地望着对方。 白日梦先生却没理会他的疑惑,他朝着他们的船看了一眼,然后问:“那群人呢?” “什么?” “那群白袍的家伙。”白日梦先生愤愤不平地说,“那位女士上次竟然偷袭我,随随便便就杀了我,我哪里招惹她了?月亮的信徒应该向太阳的信徒学习!” 德里克哑口无言。 她杀了他,那他怎么还活着?哪怕不论这个,光是白日梦先生后面那句话,就足够太阳与月亮的信徒一起追杀他。 ……所以他才是一场【白日梦】,始终徘徊在生与死、虚与实的边沿。 德里克轻舒一口气,然后回答:“大部分时候,他们不会离开自己的客房。” 这么说着,德里克就突然明白了他在“可惜”什么。 可惜那群白袍人没吃够苦头?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凝视着这支船队。夜幕之中,四条船都静谧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但并未像白橡木号那样,变成彻头彻尾的幽灵船。说到这个,他也未曾在外域见到随着白橡木号一同出航的“玛丽”与“珍妮”。 因此,在这里瞧见什么样的船,杜尔米都不至于惊讶。 他只是在想,明天太阳升起之际,这支船队会不会也如同夜影一般消失呢? 这么一想,说不定这些人、这些船的出现,也不过是他的一场幻觉;说不定波尔普恩船长第一个踏足的就是罗伊岛,而不是埃洛特岛。是他疯了,而不是这个世界疯了。 于是他突然笑了起来,并且说:“你们不会也陷在了白雾之中吧?” 德里克迟疑了一下,然后回答:“是的,那困住我们许久。最后,甚至是那位……【虚月】的信徒,那位女士,救了我们。” 真稀奇。在白橡木号上,是太阳的信徒救了他们。在另外一条船上,却是月亮的信徒出手。 日月同辉吗? 杜尔米歪过头,问:“但是你们真的活着出来了吗?” 德里克微怔。 他瞧见对方幽绿色的眼睛里凝聚出深邃的、不怀好意的笑。对方说:“你们真的活着踏足了罗伊岛,而不是偷偷在梦中怀恋生的温暖吗?” 德里克竟下意识屏息,心神俱震。他的目光下意识望向了他的同行者们,却发现其他人早已经走远,身影消失在树丛之中。空荡荡的港口只有他与白日梦先生,还有船。 夜色已经彻底统治了这片海域,风声伴随着海浪一同摇曳,可人们永远无法真的捕捉一缕风。 他知道,他轻信这种可能性的根本原因是因为……那是【虚月】。 太阳是【太阳】,月亮却是【虚月】。大部分人们不会深究这些字眼儿,但熟悉佞神存在的森罗协会的员工们,却必须在意这个。 他们此刻的“生”,会是虚妄的吗? 【虚月】的力量只是为他们营造出一种假象,而现实世界却从未向他们敞开怀抱吗? 德里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请不要恶作剧了,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无辜地眨眼。他只是觉得自己疯了,所以得拉点同伙跟自己一块发疯。 “罗伊岛有森罗协会的驻地,我们检查之后就能知晓结果。” 杜尔米恍然大悟,嘀嘀咕咕地说:“原来还有这种用途。”他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有点疑惑,“但这里怎么没有【太阳】的教堂?” 哪怕是杜尔米,他也知道太阳教廷的人们有多执着于传播【太阳】的光辉。欢愉群岛好歹也算是森罗海上有名的岛屿,居然没有太阳教堂? “这里……”德里克迟疑了一下,就说,“这里也存在着对于太阳的信仰,只是他们信奉了另外一个太阳。” “另外一个太阳?”杜尔米惊异地问。 鱼头人说的太阳不是那位神明【太阳】,而是天上的那个太阳。谢兰人在这方面的措辞会有一种微妙的区别,就好像他们说海洋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也未必指【海镜】。 太阳与【太阳】截然不同。 但是,怎么会出现另外一个“太阳”? “……【伪日】。”鱼头人轻声说,就像是生怕惊扰那位神。 【太阳】与【伪日】。 这显然是同一种信仰的不同分支,即为异端。怪不得岛上没有【太阳】的教堂。 杜尔米明白了这一点,却还是有点疑惑地望着鱼头人,因为这个名字如此特别,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另外一位神——【虚月】。恰巧,月亮的神名也同样是鱼头人先生告诉他的。 【伪日】与【虚月】。 ……这真的不是在嘲讽日月的虚伪吗?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转过身,凝视着树影幢幢之间光线忽明忽暗的城镇。月亮高悬空中,依旧静谧而清冷地遥望着人世。祂这般置身事外,就好像湖中的月影一样一触即碎。 岛上的人们信仰太阳吗? 杜尔米自言自语说:“我看见的却是月光洒落。” 第44章 毫无区别 第44章 毫无区别 太阳与月亮的光辉,竟同时汇聚于一座小小的异域之岛,恰如太阳与月亮的信徒,同时成为了深陷白雾的船队的救星。 命运好似刻意将他们安排在一起。杜尔米心想。但也或许,【伪日】与【虚月】本来就存在某种关联? 他得找个【星群】的信徒问问。他觉得脑子先生们肯定知道得最多——毕竟那是脑子! 不过这不是他现在关注的重心。【伪日】可没有招惹他,但是【虚月】的确惹他了。要不是艾米给他的记忆锚点救了他,那他早就变成月湖底下的肥料了。 ……等等,帷幕能把他救活吗? 这么一想,想置他于死地可真难。杜尔米都替自己的仇人感同身受地发愁呢。 白日梦先生就笑着弯弯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他问:“好吧,回到正题。我能上船看看吗?” 鱼头人用那种相当谦卑的语气说:“森罗协会当然欢迎您的到来。” “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说要杀死我的记忆——结果现在呢?我都成了你们的贵客了!” 杜尔米扔下这句话,就自顾自踏上甲板,徒留下鱼头人站在港口怀疑自己:他对那一天夜晚的事情毫无印象,所以,怕不是他的记忆被“杀死”了吧? 杜尔米并不知道这艘船的名字是什么。他觉得可以叫它“鱼头人号”。 鱼头人号船体庞大、武装完备,远比白橡木号更为擅长远洋航行。尽管如此,两支船队却不约而同地停靠在罗伊岛进行休整。森罗海真是不讲道理,祂的偏爱毫不公平。 或许是因为鱼头人已经确认杜尔米是一位客人,所以燃烧着鬼火的船只十分平静,没有试图用身上的木板把杜尔米敲扁。但幽深的走廊仍旧一口吞下了杜尔米。 他在漆黑的走廊上前进。他能嗅见鱼腥味,像是有无数个鱼头人一起对他说话。冰凉湿润的海草从天花板垂落下来,勾缠着杜尔米的脖子。 “谢谢、谢谢,非常感激,但是不需要这么热情。”杜尔米一边絮叨地说着,一边将好客的海草拨开,“……对,别缠着我。字面意义上的别缠着和象征意义上的别缠着。” 他的脚步终于在走廊的某一扇门前停下了。耳边的窃窃私语也变得清晰。 “罗伊岛……” 他听见有人这般叹息。 于是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伸手推门,接着他发出啊地一声:“这锁眼竟然咬我!” 月湖的眼睛都没咬到他! 随后,门开了。杜尔米听见一声惊疑不定的“谁?”。 过了片刻功夫,门内之人无奈地低喃:“烦人的梦……” 他又被当成【梦钥】的选民了? 这个念头尚未清晰地浮现,一道月白色的光芒却已划破杜尔米的视野。他最后听见的是一声冰冷的告诫:“记住这个教训,年轻人。别在梦中随便推门。” 死亡如期而至,杜尔米再一次来到了帷幕。 “第二次。”他悻悻地自言自语,“……【梦钥】的信徒名声真差。” 这既是他第二次被【虚月】的信徒杀死,也是他第二次被当成【梦钥】的选民。 如果对方认为他是选民,同时也仍旧出手了,那说明对方拥有比选民更高的等阶——第三等阶的力量是什么来着?杜尔米还真不知道。 不过罗伊岛既然迎来了这位大人物,那他好像也可以凑个热闹。 于是第二天上午,杜尔米兴致勃勃地去了港口,想瞧瞧白日的鱼头人号。 可到了港口,他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在外域的港口遇上的那支船队却消失无影。他询问港口的员工,得到的回答却是昨晚并未有船只停靠。 杜尔米愣住了,他凝望着森罗海,不免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又或者,他是在遥远的梦境中与他们相逢的吗? 最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想,也或许,他并非遇到此时此刻的鱼头人号。 毕竟鱼头人先生说他们也遭遇了白雾。或许他们之间的时光发生了错位,他在此地,鱼头人号却在彼处。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甚至在外域遇到过来自未来与过去的幽灵呢。 这么一想,杜尔米就彻底平静了。 他哼着歌往回走。 在广场上,他碰上了商人那一家三口。 杰瑞米很高兴地与杜尔米打招呼:“上午好,杜尔米哥哥!我们准备去沙滩上玩。” “得先去一趟森罗协会,我的孩子。”他的母亲习惯性地纠正了孩子的说法,然后朝着杜尔米打招呼,“上午好,年轻人。” “上午好。”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祝你们玩得开心。” 因为杜尔米一早就去了港口,所以今天上午就不跟朋友们一起游览罗伊岛了。他独自一人在岛上闲逛。 他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渐渐就远离了热闹的位置,深入岛屿四周的丛林。罗伊岛的树林茂密繁盛、寂无人烟,这里出没着一些无害警惕的小动物,凶狠的野兽恐怕早已丧命于猎人手中。 早春轻风摇曳之下,一草一木都显得十分可爱,也让杜尔米察觉到一丝久违的畅快。树林中当然十分安静,但并非是帷幕的死寂,而是世间的宁静。 突然地,他瞧见路边的一栋木屋。 那看起来是有人亲手搭建起来的,这里距离海边已经不远。若是有人住在这里,那恐怕每天清晨都是伴随着浪花声醒来的。 “……你好!”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孩,刚从树林里钻出来,她目光明亮、表情好奇,看起来对杜尔米的出现十分惊讶。她的谢兰语带着点儿轻微的口音。 她问:“你是外来者吗?” “对。”杜尔米回答,“我是杜尔米·奈特,你可以叫我杜尔米。” 女孩眨了眨眼睛,她看起来不太习惯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于是她也有样学样地说:“我是……我是克丽丝·克拉伦斯,你可以叫我克克。” “克克?”杜尔米歪了歪头,“好吧,克克……你怎么会住在这儿?” 克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木屋,隔了片刻,她说:“因为他们说我身上携带着诅咒。” 杜尔米惊异地重复:“诅咒?” “他们说是我爸爸妈妈留给我的诅咒。可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既然是爸爸妈妈留给我的,那应该是好的东西吧?我觉得我爸爸妈妈很爱我呢!” 因为她生来就记得一切。她记得母亲温柔的指腹擦过脸颊,记得父亲滚烫的泪水湿润手掌。 “克克。”她记得他们说,“离开这里。离开罗伊岛。” 但她没办法离开。所以她就在岛屿的边沿自己建了一栋木屋,远离人烟地生活着。罗伊岛的人们基本都当克克不存在。 杜尔米问:“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说爸爸妈妈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死了。”克克疑惑地说,“可是,什么是……‘死了’?” “就是不在了。” “那克克如果也死了,就能再见到爸爸妈妈吗?” 杜尔米语塞。 他也才十八岁。三年之前,当他的父母离世的时候,他也是这般想的。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说:“可是克克,爸爸妈妈不会希望你死掉的。” “你怎么会知道呢?” “因为我爸爸妈妈也不在了。” 克克疑惑地望着他,隔了片刻,女孩从树林的影子里走出来。她是个瘦小的女孩,头发也乱糟糟的,但有一双生机勃勃的、干净的翠绿色眼睛。她说:“是因为杜尔米哥哥试过吗?” 杜尔米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最后,他轻轻说:“是啊。” 他死去了这么多回,每一回都只是与帷幕重逢。 于是克克也沮丧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认真地说:“那我就活着吧,等爸爸妈妈来找我。”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在克克的带领下,杜尔米参观了木屋的起居室。女孩生活得一板一眼,厨具都是自己用石块打磨出来的。 杜尔米问她平常吃什么,克克就回答:“海浪会带来很多吃的。”她歪头想了想,“赶海可好玩了!杜尔米哥哥想试试吗?” “当然!”杜尔米欣然回答,只要别是在外域赶海就成。 但赶海一般都是在清晨或是傍晚进行……呃,没事,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捏起一只挥舞触手的愤怒章鱼。他觉得他可以。 克克就高兴地带着他往海边走。他们穿过树林、走过乱石滩,但是突然地,克克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低声说:“啊……有别人在。” 是商人那一家三口。 杰瑞米在挖沙子,恐怕是想堆一个沙滩城堡。他的脸颊蹭了一些泥却不自知,所以他的母亲无可奈何地用手帕帮他擦擦脸,他的父亲则提着水桶帮忙取水,让妻子与孩子洗洗手。 克克望着那一幕,过了一会儿,说:“他们是在玩吗?” “那是……”父亲与母亲与他们的孩子。 然后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他意识到克克不知道那是“一家三口”,因为她的父母在很久以前就离开了,而岛上的居民又排斥着这个奇怪的女孩。 克克从来不知道家庭应该是什么样、父母会如何宠溺自己的孩子。她只是知道,她的父母是世上仅有的爱她的人。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说:“是的,他们在玩。克克,要一起去玩吗?” “但克克不能接触外人。” “咦?” “而杜尔米哥哥——”克克吸了吸鼻子,“因为杜尔米哥哥身上,有着死亡的味道。” 或是他带来死亡,或是他经历死亡。死亡与他相生相伴。 克克就弯弯眼睛:“所以克克不用担心杜尔米哥哥死掉!”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这个时候他有点好奇外域的克克会是什么样子。在罗伊岛,他居然碰见了一个这么奇怪的女孩。但仔细一想,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就很奇怪了,甚至还给了他一个记忆锚点。 所以“奇怪”也没什么。 “好吧,克克。”杜尔米瞧着这个矮个子的女孩,“你说的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风拂过这座岛屿。森罗海中的岛屿数不胜数,点缀在海洋之中,就像是群星点缀着天空。可岛屿也如同星星那样掩埋了无数秘闻吗? “他们信奉的那个神不理他们了。他们说那是我的出生带来的诅咒。” “克克竟然这么厉害?” 克克忍不住笑了一下。 杜尔米又问:“他们信仰的神明……是指【伪日】?” “克克不知道他们信仰什么。”克克想了一会儿,“但是他们经常会在太阳底下举行祭礼、杀死祭品,所以应该是与太阳有关吧?” “祭品?” “活的祭品。森林里的好多动物都被他们杀光了,附近海里的鱼也快没有了。所以,有时候也会是人。人也是一种活的动物。” 杜尔米惊异地说:“太阳教廷居然没有制裁他们吗?” 克克疑惑地问:“什么是太阳教廷?” “唉,我亲爱的克克,你简直比我还要不学无术啊。顺带一提,我九岁的妹妹时常这么评价我。” 克克委屈地眨眨眼睛。 杜尔米就说:“太阳教廷信奉【太阳】。” 克克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杜尔米的话。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诚实地回答:“杜尔米哥哥,对我来说,【伪日】与【太阳】好像没什么区别。” 那都是高高在上的、与她无关的一轮太阳。太阳从未拯救她,也从未拯救她的家人。 杜尔米沉默片刻,付之一笑:“但那也没什么。克克,神与人本来就离得很远。” 他在外域挣扎求生、死去活来的时候,也没见有任何一位神来救他,到最后,还是他自己救了自己。 指望神有什么用呢? 神明赐予的力量,甚至在这个世界中,播撒了更多混乱的种子。 不过杜尔米随即纠正了自己的想法。 他又说:“但你可以指望【太阳】的信徒打死【伪日】的信徒嘛!” 第45章 被藏匿的 第45章 被藏匿的 凯瑟琳·贝休恩伸手接住了日光带来的讯息。 “最近停靠的船只越来越多了……” “太阳啊,请庇佑我们……” “生意还不错,或许可以考虑……” “今年的祭礼……” “当初我就该直接杀了克拉伦斯一家。” 凯瑟琳静默地聆听着,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她的表情才微微一动。 那是一道苍老的声音,怨毒而疯狂。他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他将这些“丰功伟绩”一股脑儿地倾倒给自己信奉的神明,却被日光截取了片段,恰巧送入一位太阳骑士的耳中。 凯瑟琳又继续聆听了一会儿此人的自述,每一句话都为他自己增加一条新的罪状。到最后,凯瑟琳都不免荒谬地想,若是她在克里斯琴处理的那些罪者,有此人这般诚实就好了。 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他似笑非笑地说:“逐光女士,您真的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此人是罗伊岛当地森罗协会的管理者,自我介绍为兰尼·贝尔曼。他之所以来拜访凯瑟琳,就是因为罗伊岛上部分居民对于【伪日】的信仰已经到了一个——在他看来——十分危险的边缘。 人们对于佞神的信仰,始终是正神的信徒们头疼的事情。 有些人不愿相信正神的权威,却愿意相信佞神的承诺。难道佞神就不是神吗? 对于森罗协会来说,反正他们是个“世俗”的组织,一些居民再怎么信仰【伪日】,总归与海洋没什么关系。况且【太阳】与【海镜】的关系也不怎么对付。 但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要是岛民们真的逼死了那个女孩,释放出更为可怕的诅咒——那么责任总归会落到兰尼·贝尔曼的头上。 所以他真心希望,逐光女士愿意解决这伙人。 凯瑟琳沉吟片刻,然后问:“克拉伦斯一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克拉伦斯……哎呀,真是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您可能不知道,我是五年之前才被派遣到这里驻守一阵子,结果意外发现了当地对于【伪日】的信仰。为了查这事儿,我就没法离开了。 “详细的调查档案我也带来了,您需要的话可以仔细看看。我现在就简单说说。 “那么言归正传。克拉伦斯的妻子是外来者,她大概是在二十年前来到罗伊岛的。她掌握了某种力量,具体是什么不好说,毕竟是久远之前的事情。 “当时,信仰【伪日】的居民,其收益、利润,乃至于捕捞得来的渔获,都需要上交给‘长老’,由长老统一管理。 “克拉伦斯是个渔民,原本也信仰【伪日】,但他妻子却有了异议,因为她怀了孕,想要为自己的孩子多谋一条出路、多准备一些积蓄。所以那一年他们就没有上交祭品。 “这原本也没什么,本地的伪日信仰是松散的,渔民的收获又仰仗着森罗海的怜悯。可他们偏偏不巧碰上了一位新上任的长老,新的长老想要利用他们建立自己的权威,杀鸡儆猴。 “他们就这样发生了冲突。冲突之中……她早产了。” 凯瑟琳微微吃了一惊。 “新生命就这么诞生了,伴随着旧的生命的凋零。”兰尼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叹息,“她拼死生下了女儿,自己的生命之火却彻底熄灭。她的丈夫不久之后就随她而去。 “父母的死亡给了那个女孩特殊的力量,她生而知之,继承了她母亲的力量。” “……那么,‘诅咒’?” “自那个孩子出生之后,那名新的长老再也没有得到过【伪日】的回应与恩赐,十五年来,所有祭品有去无回。我不知道其中哪里出了岔子,有很多可能性,但是长老将一切都推给了克拉伦斯一家,认为那是克拉伦斯的诅咒。” 兰尼原以为,凯瑟琳会将重点放在“【伪日】竟然会给予恩赐”这件事情上,但凯瑟琳在默然片刻之后,却问:“那个孩子现在如何?” ……这就是真正的太阳骑士吗? 又或者说,这才是太阳骑士应该有的样子吗? 如今有太多太多的太阳骑士,他们都以为自己象征着【太阳】的荣光,却忘了他们首先是一名骑士。 兰尼心中这么想,同时回答:“长老带头放逐了她,将她扔在了森林里,在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但不知怎么的,她竟然还是活了下来。 “她独自一人生活在岛屿的北面。协会不好直接接触这个孩子,岛上总是有许多风言风语,所以我们只能时不时在沙滩上留一些物资给她。她应该以为那是森罗海的馈赠吧……或许也的确如此。” 于是凯瑟琳微微笑了笑,说:“辛苦你们照拂她。” 兰尼凝视着这位逐光骑士,语气逐渐变得尊敬:“那么……您打算?” “对于佞神的信仰总会出现。信徒是杀不完的,除非杀死神。” 兰尼僵在那儿。 “但我此行目的并非在此,不好惹出太大的动静。”凯瑟琳语气平静,“所以,首先要杀人。” 比如,那个以神之名、行人之恶的长老。 兰尼茫然地望着凯瑟琳,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凯瑟琳的意思是,她现在来不及根除恶神,所以暂且先杀掉一些恶人。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凯瑟琳已经回身望向窗外,她问:“那个长老在哪里?” 于是,罗伊岛上的所有人们都望见一道璀璨的流光,自空中转瞬飞去,随后是一声恶毒的、凄惨的咒骂声。然后一切都平静了下来,甚至有点过于安宁了。 而凯瑟琳凝望着晴朗的天空与明快的阳光,片刻之后,只是轻轻拂去自己手铠上的尘埃。 随后她的盔甲自动解除,她坐回沙发上,微微笑着说:“这样就算是解决大半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目睹整个过程的兰尼·贝尔曼,觉得自己简直汗流浃背了。他语气迟疑地说:“女士,这样是不是有点……粗暴了?” “是吗?”凯瑟琳略微茫然,“我在克里斯琴都是这么做的。” ……该死的太阳教廷!你们把逐光骑士当砍刀用吗?!兰尼愤愤不平地想。要是本地的森罗协会也有这般强大的人物,那他早几年就可以解决整件事情了——那可是个选民! 哪怕是得不到神明回应的选民,也终究拥有第二等阶的层域,并不是简单就能杀死的。 于是他只好换一种口吻说:“不,其实也没什么。那么,我先告辞了。” 凯瑟琳目送他离开。随后,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手。 她杀死了一个人,出于她自身的意志。 在克里斯琴,她杀人是因为太阳教廷告诉她应该这么做;现在,是因为此人违反了她的信条与世俗的准则。那位长老不公正、不仁慈,德不配位,是该杀之人。 不过……她有点儿疑虑地想,是不是真的有点粗暴了? 她只是习惯用力量来解决一切。 于是她告诫自己,下次至少应该看完那些调查档案,以免错杀漏杀。 这是她漫长旅程中的一个插曲,此刻她并不觉得杀死这个该杀之人会带来什么改变。但多年之后,当她回身审视自己的过往、当她终将苛责自己的灵魂之时,她就会知道,命运早已在那个时候交给她一个答案。 ……海沃德·诺伊斯正在对答案。 对完之后,他绝望地把脸埋在书里,哀伤地说:“老兄,我以后注定要年年考试了。” 在登上罗伊岛的前一天,【星群】适时地公布了今年的考试名单。海沃德惊恐而震撼地发现,他的名字竟是其中之一。 于是他无暇探索崭新的岛屿,只能慌里慌张地开始复习与备考,并且深入研究了一下去年的题目。 然后他发现自己完了。 劳伦特·霍索恩疑惑地说:“我以为你已经足够博学多识了。如果连你都无法通过考试的话,那其他人岂不是更加绝望?” “但我没有复习。”海沃德说,“你根本不知道,有些知识能冷僻到什么地步。” “比如?”劳伦特有点好奇。 “比如……你既然是【时历】的信徒,那我考你一个历史知识。” “哦?” “波尔普恩船长出航之后,第一个发现了罗伊岛,对不对?” 劳伦特下意识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海沃德没发现老朋友的那一下停顿,他只是绝望地盯着书本,继续说:“那么他踏足罗伊岛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呢?” “……啊?” “是的!连你都回答不出来!而我竟然知道!”海沃德大声说,“‘我的脚步已超越法涅斯治世的范畴’。就是这句话,一个字眼儿也不能错!要是把‘治世’写成了‘王朝’,我这辈子就完了,你知道吗?” 劳伦特努力憋住了笑。 他只好宽慰自己的老朋友:“但是,既然【星群】将这条知识拿出来作为题目,祂就一定有其用意,是吧?” “不是。”海沃德否认劳伦特的说法,他随口反问,“神为什么要在意人做了什么?” 劳伦特哑口无言,只好笑叹了一声。他说:“那么,我的朋友,你就好好复习吧。” 海沃德欲哭无泪地用知识淹没自己的大脑。 劳伦特则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至窗边。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竟然下意识萦绕着海沃德那句戏言——“神为什么要在意人做了什么?” 劳伦特·霍索恩——他总是信神、敬神,以自己是【时历】的信众为荣。他甘于跟随自己的导师在时光与历史的碎片之中探险。在发现那些失落的、无人知晓的历史的时候,他是否有哪怕一瞬间,会在心中产生些微的窃喜与光荣? 他在窗边站定,面沉如水,然后他喃喃自语:“波尔普恩踏足的第一座岛屿……” 不是罗伊岛。 是埃洛特。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并且握紧胸前的饰物。 或许他正在沾沾自喜,因为竟连【星群】的信徒都不知道这一点——竟连【星群】都不知道这一点。 或许他正在惶恐不安……而他恐惧的事情,竟与他窃喜的事情,完全一致。 片刻之后,他缓缓呼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自言自语地说:“我不会成为被藏匿的那一个。” 第46章 不得安宁 第46章 不得安宁 杜尔米听见了那声惨叫。要他说,那叫得可真大声。 但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只是问克克:“你中午吃什么?” “熏鱼。” “哦,要不要我带点好吃的给你?” “好呀,谢谢杜尔米哥哥。” 杜尔米与克克又沿着森林的道路返回木屋。杜尔米注意到,克克对于这片树林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她甚至会提醒杜尔米绕开那个地方。 “因为那儿有个蚂蚁窝。”她说。 杜尔米就相当听话地绕开了。 来到木屋的时候,他们都愣了一下,因为有个红色头发的女人正站在那儿。是凯瑟琳·贝休恩。 她的目光望过来,因为杜尔米的存在而稍怔了片刻,随后她说:“中午好,两位。”随后她望向克克,“我是为了你而来的,女孩。我是太阳教廷的骑士凯瑟琳·贝休恩,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带你离开罗伊岛。” 克克下意识看了看杜尔米,现在她已经知道太阳教廷是什么了。 然后她轻声说:“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凯瑟琳说。 克克却没说话。 于是杜尔米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说:“爸爸妈妈也会希望你离开这里的。” 年轻的女孩就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快乐的笑。她蹦蹦跳跳地走进木屋,去收拾东西了。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离开,但却已经在烦恼怎么将所有的漂亮石头都放进行李里面。 这下就只剩杜尔米与凯瑟琳站在木屋之外。 杜尔米有点饿了,他摸摸肚子,然后有点好奇地询问凯瑟琳:“女士,您怎么会知道克克的存在?” “克克?克丽丝·克拉伦斯……克克。”凯瑟琳莞尔一笑,她说,“森罗协会请我处理此地的异端信仰,但即便杀死了长老,当地人对克克的态度依旧不会好。所以,或许可以带她去雾兰……或是谢兰,看克克自己的想法。” 十五岁的女孩,也会有自己的意见了。 杜尔米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想到自己的妹妹艾米,还有在利文斯通碰上的小黛西,以及如今的克克。 他不禁问:“总会发生这种事情吗?孩子们……却不得安宁?” 他想到自己。 或许,他的灵魂也因为十五岁那年的悲痛,而永远不得安息。 凯瑟琳面上的笑意淡却了,她默然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而在她思考的这段间隙,杜尔米却已经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兴趣。 他自问自答:“不过也是,这些【力量】令成年人都坐立不安,更别说小孩子们了。” ……凯瑟琳突然有点头疼了。 对面那个年轻人,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怎么就自顾自这般下定结论了? 她只好说:“但我们始终在努力。” 这个时候,克克背着树叶织成的包裹出门了。她睁大眼睛瞧着凯瑟琳,问:“那么,我们去哪儿呢?” 凯瑟琳耐心地解释:“我需要先去一趟雾兰,然后再回谢兰,或者我也可以让人将你直接送去谢兰。克克,你知道雾兰吗?” “不知道。”克克回答,然后又问,“谢兰又是什么?” 这可是个比杜尔米还要不学无术的女孩呢。 杜尔米憋住笑,决定让骑士长女士来应付这个女孩无穷无尽的问题。 他摸摸肚子,让肚子发出一声咕噜,然后他说:“哎呀,我快饿死了。那么,我就先去吃饭咯。回头见,克克,以及逐光女士。我会给你们带饭的。” 杜尔米回到酒馆吃了午饭。然后他发现,酒馆里的所有人竟然都在谈论同样一个问题:那道璀璨的流光与那声可怖的惨叫。 谁杀了谁?他们正热烈地好奇着。 杜尔米心想,那不是很明显吗?正义的骑士长杀死了邪恶的长老。 他快速地吃了午饭,然后打包了两份烩饭。 重新回到木屋那边,克克对于外界的好奇仍旧没有结束,她正在问:“那么,红头发姐姐,为什么我们不能砰一下飞到雾兰,再砰一下飞到谢兰呢?” 杜尔米点点头,回答:“对,我也想知道。” 既然这些【力量】总是诡谲神秘,那为什么不能瞬间移动呢? 凯瑟琳回答:“其实是有办法做到的,太阳教廷就有办法在两片大陆之间快速传递消息。至于人类本身,尽管我们的灵魂轻飘飘,我们的身体却无比沉重。长距离的传输可能会导致缺胳膊少腿。” 他们面面相觑。 隔了一会儿,他们又同时笑了起来。 缺胳膊少腿?骑士长女士的说法意外写实。 “所以,克克,你决定好了吗?”杜尔米问,“去谢兰还是去雾兰?” “雾兰!我想去雾兰瞧瞧。” 杜尔米就回答:“欢迎你加入白橡木号。” 克克与他欢快地击掌。 不过白橡木号的检修仍旧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克克恐怕需要继续住在树林之中。凯瑟琳原本是想将她带到旅馆,但克克情愿住在木屋,凯瑟琳也就不再强求。 克克得知自己一时半会儿不会出发,竟然出乎意料地高兴起来。她天真地说:“因为我还要跟那些小家伙们告别呢!” “小家伙们?” “她的蚂蚁窝。” “别忘了小松鼠们,杜尔米哥哥!” 克克步伐轻快地走向树林,去跟她的小家伙们告别了。 杜尔米与凯瑟琳就离开树林,回到了镇子上。杜尔米感到岛上萦绕着一种紧绷的氛围,但细看之下又觉得没什么。或许是长老之死带来的余波,但森罗协会应该能解决这一切……应该? 杜尔米没法遗忘外域中的那片月湖。杀死人类是治标不治本的解决方案,可惜骑士长女士并不能长久停留在此地。她显然有着更重要的任务,等白橡木号检修完成,就要重新出发。 不过,杜尔米对此又有点奇怪。 他说:“女士,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关于罗伊岛的异端……您是怎么想的?” 凯瑟琳当然竭尽所能,使那些危险的力量不危害人类寻常的生活。可是,以她个人的立场来说,【伪日】的存在肯定是一种渎神,但杜尔米瞧着凯瑟琳还挺平静啊? 【太阳】的信徒不是最为虔诚的吗? 杜尔米纯然好奇的眼神让凯瑟琳有些无奈,她温和地回答:“佞神自然是需要处理的。只不过,具体该怎么做,还得等教廷那边决策。以我目前的力量,还无法直面一位神明。” “但……”杜尔米下意识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毕竟那只是【伪日】,肯定敌不过真正的【太阳】的力量,对吧? 而且,既然已经有了真实的【太阳】,为什么还会有一个“虚假的太阳”呢? 但真要这么问的话,杜尔米觉得自己还是有点过分了。现在他只是杜尔米·奈特,不是白日梦先生,所以他就默默吞下了这种疑惑——很有自知之明。 他就问:“佞神?” 这个称呼是杜尔米头一次听说。 “是的。除却正神、副神,以及少部分确认无害的神明,剩下的那些鲜为人知的神明,基本都是佞神。或是祂们本身对人类虎视眈眈,或是祂们的信徒总是为非作歹。正神的教会以及人类的国度,在佞神的事情上总是通力协作。” 杜尔米有些惊讶,他忍不住问:“听起来,您处理过不少佞神?” 说这话的时候,他突然想到,当初与凯瑟琳在火车上初遇的时候,他就曾经问过一个类似的问题;现如今,凯瑟琳也给出了一个与当时一模一样的回答。 “的确如此。”凯瑟琳说。 杜尔米微怔,随后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笑容。 凯瑟琳没理解他这个笑,只是以为他仍旧对那些事情感到好奇,她就说:“你好奇那些故事吗?不过,很抱歉,那些事情都是机密。光是听见只言片语,就能让普通人做一场噩梦了。” 杜尔米惊异地瞪圆了眼睛,可他真正想的事情却是——真的吗?足以让人们做噩梦?会比他在外域瞧见的那些事情更加“噩梦”吗? 再说了,他在外域的火车上望见的【太阳】的力量,要是让正常人瞧见了,非得尊称一句“伟大的佞神”不成。 ……这么说来,凯瑟琳竟然仍旧是“人”。 这位【太阳】的骑士长,竟然比【太阳】本身,更加正常与温和。白日与夜晚,于她无异。 杜尔米这么想着,然后笑着说:“好吧,我该收敛一下我的好奇心。”免得被【力量】荼毒了眼睛,“回见,逐光女士。” 告别了好脾气的骑士长,杜尔米就打算回酒馆,正巧碰见了同样回来的肯与伯纳德。 “杜尔米!你吃饭了吗?”肯问他。 “吃完了。”杜尔米回答,“上午我去森林里逛了逛。你们玩得怎么样?” “挺不错!”伯纳德兴致高昂,“对了,听说今天晚上的剧场挺有意思,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肯很高兴地点点头。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无所谓地耸肩:“没问题,一起去吧。” 他想,罗伊岛的晚间剧场在外域会变成什么样呢?可他连神明的真面目都见识过了,难道还畏惧人类的真面目吗? 回到酒馆之后,杜尔米就陪肯和伯纳德一起吃饭。 他们发现,正在喝酒的水手们也在议论晚间剧场的事情。酒馆里的水手已经换了一批,可每一个都被森罗海打磨成相似的模样。他们讨论酒水、女人、家乡、财宝,还有荒岛上的诅咒。 “今天晚上负责表演的是人。” “只是人?” “说不定还有人鱼。” “这世上真有人鱼不成?我可没见过。” “你见过人也见过鱼,怎么不算是见过人鱼呢?” “……你真是个冷笑话大师,埃默森。” 杜尔米就扭过头,望见一个扎着长发、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他有着一张严肃的、硬朗的面孔,人们一看就觉得他必定性格坚定、不苟言笑。 然后他说:“你们觉得,人鱼是人有鱼尾巴还是鱼有人脑袋?” 这个问题让酒馆里水手们都来了兴趣,他们大大咧咧地打赌,每个人都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的想法,说着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故事。最后他们都决定,在晚间剧场的时候分出胜负。 ……说的好像晚间剧场真会有人鱼一样。 但杜尔米真的听见过人鱼唱歌。 等一下、他说的不是鱼头人先生唱歌。他说的是真正的“人鱼”,故事里的人鱼在唱歌。 于是杜尔米也开始对晚间剧场感兴趣了。他希望傍晚之前,好戏能够开场。 不过,终究还是没来得及。 黄昏落日之时,晚间剧场的观众们听见了人鱼的歌声。 第47章 梦中歌唱 第47章 梦中歌唱 时间稍微往回拖一点。 在傍晚之前,杜尔米就已经催着肯和伯纳德前往剧场了。 到了剧场外面,他们就已经能看到晚间剧场的宣传单了。今天的晚间剧场是歌舞剧,据说是邀请了一位知名的当地舞者,宣传发得到处都是。杜尔米不认识那个名字,但免费入场就能让他们三个不吝赞美了。 他们来得早,所以也占据了好位置。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杜尔米听见那个名叫埃默森的水手的声音,但回头望去却没见人。 他瞧见人影幢幢、摩肩接踵。或许是晚间剧场盛名在外,或许是那位舞者有着传奇般的过往,总之许许多多人都抽空过来了一趟。 侍者开始推销酒水与献礼的花束,舞台的大幕徐徐拉开,但剧场内仍旧人声鼎沸。 音乐声响起的时候,杜尔米听见悠长的叹息——并且望见绿火蔓延的轨迹。 他只来得及回头,望见美丽从容的舞者的裙摆被绿火点燃。她在火中起舞,然后化为灰烬的双腿与裙子变为了人鱼的尾巴。她或许是痛苦,所以流下眼泪,泪水如故事里一般变为珍珠,然后被绿火染成了漆黑。 她跌坐在地上。剧场的顶棚化为乌有,月光洒落,像是给她打上了一层光晕。人们如痴如醉地听着人鱼在礁石上吟唱着无名的歌谣。 ……杜尔米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关于人鱼的传闻,或许是所有与海洋相关的奇异故事里,流传最广的那一个。 他们说人鱼十分漂亮,拥有最纯洁的心灵与最动听的歌喉;他们说塞壬十分丑陋,用邪恶的歌声诱惑水手与船只偏离安全的航道;他们说他们可以捕获一条人鱼,用人鱼的眼泪来赚钱。 但杜尔米却觉得,或许他们只是见到人,然后又见到鱼,所以生搬硬套地将人和鱼结合起来。 ……话说这两个物种没有生殖隔离吗? 对了,应该感谢【海镜】,鱼头人先生就是那个表率。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所有观众与听众都摇头晃脑,像是陷在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之中。但杜尔米没有。非但没有,他甚至忍无可忍地说:“别唱了!” 人鱼被他吓了一跳,泪汪汪地瞧着他,歌声也暂停了下来。 但杜尔米却理直气壮地指着她说:“你唱得这么难听,能不能学学故事里的人鱼?” 人鱼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好像她只能歌唱、不能说话。她就摇了摇头。 杜尔米走到舞台上。 舞台上其余的伴舞、伴唱都已经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他们的尸骨与血肉,堆成了供给人鱼歌唱的那块礁石。瞧,人鱼的尾巴就不停地甩呀甩,被甩到的那张面孔露出痛苦又无语的表情。 杜尔米打量着这条人鱼,随后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你是罗伊岛本地人?” 他想,这条人鱼会与罗伊岛的佞神信仰有关吗? 人鱼下意识张口,随后意识到自己不能说话,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杜尔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望向观众席。然后他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痴迷地聆听着人鱼歌声的听众们都睁开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哦,是因为他不让人鱼唱歌。 明明那么难听。杜尔米悻悻。还不如他唱得好听。 毕竟这条人鱼是舞者,不是歌者,让她唱歌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于是杜尔米清清嗓子,回忆着人鱼刚刚吟唱的歌谣与曲调。他唱着:“……今夜的潮水将淹没城镇……今日的风声将撕裂大地……人们的灵魂与肉身、将栖息在海边的灯塔……等待着火光逝去之后、安详的重生……” 唱完,杜尔米志得意满地鞠了个躬。 然后他抬眸,望见听众们愤怒的目光。 “怎么了怎么了?”他坐在人鱼身边,委屈地说,“我唱得不好吗?不不不,绝对是这群人不识货。” 人鱼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眸中滚落出一连串珍珠。 杜尔米随手捞来一颗,对着月色看了片刻,然后轻声叹息:“听啊,潮水来了。” 月光带着潮水来了。 汹涌的潮水,如同不可思议的海洋巨兽,从遥远的深海奔赴一场迟到许久的约定。祂听见了风中的讯息,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带着祂的愤怒与伤感、带着祂的惩罚与补偿。 ——是谁杀死了祂的选民?是谁将祂与此地隔绝如此之久? 祂要毁了这里!然后,祂要将这座岛织成摇篮,守候祂轻柔如云朵一般的午间小憩。 杜尔米侧耳聆听了片刻,然后对人鱼说:“继续唱吧。” 人鱼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这件事情其实与你无关。如果你今夜做得好的话,说不定你还能逃脱死亡的牵连。” 人鱼又吓了一跳。 “你是罗伊岛本地人,应该知道这里是什么情况吧?”杜尔米自顾自地说,“有人……不对,有神生气了。但这应该与这里的人无关。所以,继续唱吧,让他们沉醉在这场梦境之中。” 等他们醒来,一切都将结束了。无论是死亡席卷此地,还是日光唤醒众生——唱吧,人鱼。 于是人鱼张开了口。 “……不对,等等,等我走了再唱。” 杜尔米赶忙捂着耳朵逃走了。 剧场外的街道似夜晚般沉寂。杜尔米只听得见风声与浪潮,他觉得自己隐约还听见了呼救与哀嚎,可放眼望去,漆黑仿佛笼罩着整座罗伊岛,仅有天上的月亮——那只独眼!——静悄悄地望着世界。 杜尔米走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路程好像被外域压缩了。 于是他跟远方涌动的黑暗与绿火道了声谢,然后就抵达了港口。港口处,已经有许多人肃穆地站立在那里,像是迎接一位仇恨许久的敌人,像是迎接一位尊贵至极的客人。 “晚上好,各位。”他说。 凯瑟琳·贝休恩下意识转过头去,望向来客。这不是她正在等待的访客,但却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缓慢地说:“白日梦先生。”隔了片刻,她又轻声说,“【白日梦】先生。” 森罗协会的兰尼·贝尔曼疑惑地望了望逐光女士,又望了望那所谓的【白日梦】先生。天啊,【白日梦】。这位女士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可不仅仅是个简单的代号了。这是……这是带有特别意义的说法! “你不该来到这里,【白日梦】先生。”凯瑟琳说,“这不是属于你的【层域】。” 杜尔米没听懂,所以他歪着头开了个玩笑:“怎么,这里是属于神明的地界吗?” 但前方众人竟默然无语。 于是他惊异地瞪圆了眼睛:“什么,真的吗?”他轻快地朝前跑了两步,“让我瞧瞧神吧,我还没见过呢!” 这语气可真够活泼的。兰尼腹诽。但凯瑟琳既然没有阻止,兰尼也就没动。反正于他们而言,今夜发生的事情将会成为未来永恒的梦魇,若是多一个一同承担的同伴,那就是多一份力量。 终于,杜尔米望见了。 他望见广阔的黑暗的海洋,他望见漆黑的压低的天际,他望见无尽的翻涌的浪潮,他望见可怕的疯狂的夜风。他望见——他望见!他望见一位神呼出的冰冷的气体,汇聚成雨、倾盆而至。 浪潮是祂的裙摆,月光是祂的帽檐。死亡随祂而来,是跟在祂不远处的漫漫黑烟;海洋也不再沉寂,是轻托祂的脚步的车轮。多少神明在偷偷看戏呀?多少人类在轻轻哭诉啊? 可祂就这么来了! “……女士,您就这么让他看着?”兰尼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会不会……” “并不会。”凯瑟琳摇着头,但没有补充更多。 隔了片刻,杜尔米嘟囔了一句:“感觉祂快被气死了。” “……什么?” “我说那家伙快被气死了。”杜尔米重复了一遍,然后奇怪地瞧了瞧旁边,“……哎呀,刚刚没注意到您,真不好意思。您也是个鱼头人诶!” 鱼头人茫然地看着他,然后惊愕地说:“可那是——你居然——” “什么?” “……没什么。”鱼头人的语气逐渐变得尊敬而柔软,“【白日梦】先生,欢迎您的到来。” 杜尔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森罗协会的人都这样吗?” 兰尼迷惑地眨了眨眼睛,心想,这位神神秘秘的【白日梦】先生还遇到过别的森罗协会的成员? 但这个时候已经没时间让他们说闲话了。 每一滴雨都倒映着月色,如同银剑一般洒落。潮水已经走近,像是漆黑的浓墨,覆盖一个人便会吞食一个人。周围其他人都拿起武器,守卫自己身后的这片土地。杜尔米瞧见他们拿着撬棍或是铲子,一铲子下去就能将潮水一分为二。 但那只是表象,因为更多的潮水自港口下方的土地渗透进来。杜尔米嗅见那股滋滋作响的烤肉味恶臭。 凯瑟琳与兰尼还没动。于是杜尔米也不动。 但他想了一下,发现自己不动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而另外两个人不动是因为他们仍在等待。 他就问:“你们在等什么?” 兰尼迟疑了一下,见凯瑟琳仍旧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暴雨中的深海,就主动解释说:“自深海而来的神明需要【锚点】才能上浮到现实世界,祂的【层域】离我们太远了。 “现在这些潮水不过是祂真正露面之前的征兆,只有毁掉锚点,才能真正阻止祂的降临。我们正在寻找那个锚点,或者说,等待那个锚点主动现身。” “锚点?” 杜尔米突然怔住了。 锚点? 等等、锚点! 他前不久才听说过! 杜尔米问:“祂是谁?” 兰尼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凯瑟琳,然后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叹了一口气,说:“祂是【虚月】,也是【伪日】。” 杜尔米还来不及体会猜中谜底的喜悦,就已然志得意满地打了个响指。他说:“鱼头人号。” “……什么?” “什么‘什么’?”杜尔米疑惑地说,“你居然不知道,你们森罗协会有艘船正载着【虚月】的信徒前往雾兰吗?” 凯瑟琳猝然回身,目光锐利地凝视着兰尼。雨水敲打在她骤然外显的盔甲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兰尼干巴巴地笑了起来:“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那位【虚月】的信徒以身为锚,将鱼头人号从时光的迷雾中拽了出来,也就将这里的坐标暴露给了【虚月】。”杜尔米自顾自推断,“然后他们来到了罗伊岛……正巧,逐光女士杀了那个邪恶的长老。” 而克克准备走了。曾经封锁了这座岛屿与其信仰佞神之间联系的诅咒,发生了松动。 于是祂来了。 祂席卷着死亡的浪涛、诅咒的狂风、狂怒的暴雨,自深海而来。 “为什么是深海?”杜尔米突然又有点疑惑了,“月亮不就是月亮吗?” “……先生,您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好奇这种事情吗?” “什么?怎么不行了,我刚刚还给听众们唱歌呢!可惜他们一点儿也不捧场。” 鱼头人先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因为【虚月】是虚幻的,祂必须倒映在某地,才能成真。” 杜尔米恍然大悟,于是他转过身,望向罗伊岛,喃喃说:“月湖。” “月湖……?” “你们不知道吗?罗伊岛有个月湖之境,在梦境之中——说不定就是那位长老的梦境?很多探险者都被吸引过来,打捞他们想要的梦珠。”杜尔米沉思了片刻,就说,“看来那也是个锚点……罗伊岛【伪日】的信徒们经营的锚点。” “我先去毁了那个地方。” 杜尔米话音刚落,凯瑟琳的身影就已经消散了,徒留下【白日梦】先生与鱼头人先生面面相觑。 “……您真是见多识广。”鱼头人奉承他。 杜尔米理所应当地点点头——外域总是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丢给他,他都烦不胜烦呢!——然后他疑惑地问:“您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兰尼:“……” 片刻之后,凯瑟琳的身影又出现了。 杜尔米兴致勃勃地问:“您解决了?” 凯瑟琳点了点头,十分轻描淡写地说:“幸好提前杀死了那个长老,没有选民看守的月湖十分虚弱。” 但您才花了几秒钟呀!兰尼暗自咋舌。但转念一想,罢了,骑士长女士杀个选民也就花了一秒钟。 杜尔米又望向海洋。 在月湖被毁之后,祂的脚步一瞬间便被拖延了,像是有人打碎了一面镜子,镜中人便已支离破碎。 杜尔米听见凌乱的风声,或许那是狂风的怒吼吧,或许那是神明的怒火吧。雨水和浪潮却功亏一篑,在波及整座罗伊岛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凝聚它们的力量,化作真正的海水,沿着松软的泥土一路下滑,消融在海洋之中。 风雨骤歇。 凯瑟琳总结说:“那位【虚月】的信徒看来还没有抵达罗伊岛,两个锚点毁掉其中之一,就已经能够保全罗伊岛了。接下来只需要注意未来停靠罗伊岛的船只就好。” 兰尼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他遥望着远方的海面,隔了片刻,低声说,“这位‘贵客’终究没有上门。” 他们只是遥遥地听闻了祂的动向。祂气急败坏地来,又郁郁寡欢地走,终究没能带走祂心爱的岛屿。 杜尔米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问:“你们听见人鱼的歌声了吗?” 凯瑟琳与兰尼都用奇异的眼神盯着他,然后他们同时摇头。 杜尔米语塞,然后再一次望向罗伊岛。雨水停驻之后,月光仍旧静谧地洒下光辉,照耀着那座废墟之中的剧场,如海边灯塔一般点亮迷途灵魂的归程。 今夜,人鱼在他们的梦中歌唱。 第48章 不敢多说 第48章 不敢多说 “我昨天晚上好像做了个噩梦。”伯纳德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我想今天得在旅馆里补觉了。” 肯点了点头,挠了挠脑袋,说:“我好像也梦见了不怎么好的东西。” 但要他们说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他们又说不出所以然。噩梦只是在他们的大脑中留下了轻微的印痕,就像是雨后的土地,可等到阳光明媚之时,冰冷的雨水就自然消融了。 杜尔米抬眸望向周围的其他人。 旅馆里的气氛与昨日相差无几,或许稍微低沉一些。人们讨论着昨夜的大雨与清早的阴沉天气,认为那让人完全高兴不起来。 对普通人来说,昨夜发生的事情毫不重要……不,对他们来说,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神明的脚步声离他们那么远那么远,连梦中都只能听见细碎微弱的动静。 他们只记得那场大雨,因为时间尚未走远,他们当然记得雨水在夜晚啼哭的声音。 可经年之后,他们仍会记得这场大雨吗?海岛上雨水充沛,这场雨和其他任何一场雨比起来,又有何特殊之处呢?人们终将遗忘,甚至永远不可能知道雨幕背后的秘密。 连神明都会被遗忘、被舍弃,如同一切无用的记忆一样;倒不如说,这些神明反而活在人们不曾知晓的世界里。 ……所以神究竟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杜尔米不禁想。人与神离得那么远,就像是平庸无奇的白日世界与可怕悚然的夜幕外域一样,遥远又离奇。 “杜尔米?” “……哦,没什么。我走神了。”杜尔米回答,“走吧,该睡觉了,孩子们。” 他的两个朋友很想反驳这种论调,但一张口,两个人却同时打了个哈欠。于是他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轻盈飘荡,让阴森的天气也短暂展露慈悲。到了上午九点左右,乌云便逐渐散去了。 昨夜杜尔米已经在帷幕之后思考了许久许久,不停地琢磨着整个事件的经过与所有细节。帷幕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理清一切细枝末节。 他最先想到的当然是劳伦特·霍索恩的那封绝笔,“罗伊岛只剩死亡。” 不出意外的话——罗伊岛总不能再迎来第二位神明的大驾光临吧?——这指的应该就是【虚月】的抵达。 在那封信的背后,隐藏了一个可能性,即神明真的抵达、真的彻底摧毁罗伊岛,连【时历】的信徒都只来得及留下短短一行血字,就迎来了死亡的终局。 【时历】说不定会兴高采烈地收藏这种可能性吧。但现实是这件事情并没有发生。 这让杜尔米对这个世界的“时光”产生了更多的疑惑。对于常人来说,他们的时间从未发生更改,一切按部就班地朝前走;可在【时历】那儿,情况好像是截然相反的。 显然,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 随后就是……【虚月】。 这位佞神在罗伊岛摇身一变,成为【伪日】。杜尔米对神明们没太多了解,但这种事情还是让他无法理解,这难道不是两个不同的称呼吗? 不过这倒是解释了梦中的月湖是怎么回事。那里恐怕就是岛上异端信徒们祭祀【伪日】的地方。 【虚月】与【伪日】,看起来应该是与【太阳】最直接相关,但凯瑟琳的态度却又显得模棱两可。是因为太阳教廷看不起这位佞神及其信徒,认为那不过是乌合之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呢? 说到这个,逐光女士前往雾兰的原因也仍旧是个未解之谜。 她孤身出行。倘若真的有什么重要目的,她为什么不带上更多骑士随行?怎么偏偏隐姓埋名,待在普普通通的白橡木号上? 杜尔米不禁想到了白橡木号上的其他乘客……这让他更加头大了。 当然,还有一个更让他头大的问题——港口的事情他基本都能理解了,可晚间剧场的人鱼又是怎么回事?那似乎与【虚月】无关,逐光骑士对此也一无所知……难道是外域搞的鬼?外域又从哪儿掰来了一块碎片? 可人鱼的歌谣分明描述的就是昨夜发生的事情。 还不如想点简单的问题。 比如……什么是【层域】? 伯纳德和肯回房间了,但杜尔米却脚步一转,去拜访了其他人。 “早上好,劳伦特。” 劳伦特·霍索恩。他的绝笔信是杜尔米对罗伊岛的第一印象,所以杜尔米来找他也不稀奇吧? 但劳伦特却有些惊异地瞧着他:“早上好。杜尔米,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昨天晚上不巧听闻了一个词……” 杜尔米一直盯着劳伦特的脸,因此不怎么意外地发现,在提及“昨天晚上”的时候,劳伦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安与紧张。看起来,信众阶层对昨晚发生的事情应该有所了解。 杜尔米就直截了当地说:“【层域】。这是什么?” 劳伦特怔了一下,他下意识重复:“【层域】?” “是的。”杜尔米眨眨眼睛,“怎么了,这个词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不,没什么不对劲的。” 劳伦特心想,不对劲的是,正常人不会这么平平常常地说出这个词。 不过杜尔米·奈特就是这样。在船上的时候,杜尔米都因为白雾的事情而好奇地问了许多问题。他的好奇心与执着有目共睹。 劳伦特思忖片刻,然后说:“走吧,我们去找海沃德。” “什么?” “他信仰【星群】。他知道怎么解释。” “那你呢?” 面对杜尔米惊讶与好奇的目光,劳伦特温和地笑了笑,他说:“我有点担心,要是我说了我的理解,你会不会一瞬间陷入疯狂。” “……哇。”杜尔米竟然惊叹起来,“这么夸张吗?” “人们很难理解那些事情。”劳伦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总是不敢多说。” 杜尔米想到外域的癫狂与可怖,想到昨夜海上的浪潮与月色,不禁心有戚戚,诚恳地点了点头:“确实不能多说。” 劳伦特:“……” 但他现在还什么都没说啊? 他们就去找海沃德·诺伊斯。 海沃德的房间在走廊的另外一头,这让杜尔米有点疑惑,他问:“你们没有选择相邻的客房吗?” “之前的确相邻,但海沃德现在需要复习一些知识。”劳伦特没有明确提及【群星会幕】,“我不想被他的那些知识逼疯,所以就换了一个离他远一点的房间,正好让他安心复习。” 杜尔米想到“考试前一晚的脑子先生”,然后心想,恐怕也没有好好复习。 劳伦特敲了敲门。门内安安静静。劳伦特继续敲。 然后是砰的一声。 杜尔米吓了一跳,他瞪大了眼睛,连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没什么。”劳伦特随口回答,“他拿了本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扔在了门上。” “……啊?” “这就是海沃德。” 劳伦特有点想笑,但又得在杜尔米面前忍住,所以只好低低地咳了一声,然后继续敲门。 门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门开了。蓬头垢面的海沃德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目光无神,有气无力地念叨着:“……神明的晚宴的入座顺序是……” “——停停停!” 杜尔米简直是眼睁睁瞧着劳伦特整个人大幅度抖了一下。 “别把你那些知识告诉我们!” 海沃德停住,呆滞地瞧着他们,然后抹了把脸:“背书背昏头了。等着。” 他又砰一声把门关上。过了一会儿,他顶着一头湿淋淋的头发出现了,大约是洗了把脸,然后他请劳伦特和杜尔米进去。 “你应该把书本收拾好了吧?”劳伦特警惕地问。 “收拾好了。”海沃德懒懒散散地回答,“唉,反正你们也听不懂,怕什么呢?” “我可不想在信众阶段就接触到那些不属于我的知识。我不明白【塔】是怎么想的,那么早就将那些可怕的东西传授给普通的信众。”劳伦特小声抱怨着,但考虑到杜尔米也在场,他并没有深入说下去。 但杜尔米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呢。 劳伦特不说了,杜尔米反而在心中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就走了进去。 过去几天里,这间房显然没怎么通风,房间里还弥漫着墨水的气味与垃圾的恶臭。海沃德讪讪地开了窗,然后把垃圾桶放到门口。随后,他把自己整个人都扔进沙发里,说:“找我有什么事?” 劳伦特谨慎地沉默着。 杜尔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沉默,他歪头看了看劳伦特,又看了看海沃德,就直接问:“什么是【层域】?” 海沃德哐当一下从沙发上翻了下去。 杜尔米悻悻地小声说:“这问题有这么夸张吗?” “你从哪儿知道【层域】的?”海沃德直接坐在地板上,瞪大眼睛瞧着杜尔米,“天啊,你这是接触到了选民还是眷者?总不可能是……” “后面那个词不能再说了。”劳伦特提醒他。 海沃德就闭上嘴,仔细地盯着杜尔米瞧。 杜尔米问:“眷者是第三等阶的大人物?” “……你瞧瞧吧,海沃德。这可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 “那第四等阶呢?” 海沃德非常刻意地咳了一声:“那就来说说【层域】吧。” 杜尔米委屈地闭上嘴。 劳伦特拎了把干净的椅子,擦擦椅面,然后坐下。他对海沃德的科普没什么兴趣,但目光望向窗外阴沉沉的海洋,却不经意间想到,他宁愿在这儿听海沃德絮絮叨叨。 “你知道洋葱吗?” “……我吃过?”杜尔米迟疑地回答。 “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洋葱,每一层都是一个独特的【层域】。”海沃德继续说,“每个人都只属于洋葱的其中一层,无法跳出这一层的限制。” “但是?”杜尔米追问,“应该会有个‘但是’吧?” “但是如果你拥有【力量】,你就能望见、甚至去往其他的【层域】。” 海沃德望见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就好像有一盏灯在其中点燃。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一定是想到了那些奇异的故事——那些传奇。 他却忍不住在心中补充:若是真能望见他人眼中的世界,那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不过,杜尔米其实只是在想,外域的那些碎片,其实就是来自不同【层域】的碎片,对吗? ———————— 今天有加更一章 第49章 火光摇曳 第49章 火光摇曳 杜尔米本来还想问更多。 比如,他们眼下所在的这个地方——这个现实世界,算是什么呢?也算是一种【层域】吗? 那么【乡】呢?【塔】呢?那些地方会是另外一重意义上的【层域】吗? 再比如昨夜他望见月光携浪潮而来,那似乎是神明的地界,恐怕也是不同于现实世界的【层域】了吧? 但海沃德与劳伦特决意不告诉他更多事情。他们好像都觉得,那些知识、那些信息,会直接压垮杜尔米的大脑,即便他仍旧表现得兴致勃勃。 杜尔米只好作罢,他暗自在心中想,那好吧,那就让【白日梦】先生去问吧——嗯嗯,知识是不会压垮一个梦的。 他也就不再打扰海沃德的复习。 离开的时候,他贴心地说:“祝您记住一切的知识点。” 等杜尔米离开了,海沃德对劳伦特说:“他是在诅咒我吗?” “……什么?” “‘一切’!”海沃德哀怨地说,“他知道【星群】赐予了多少知识吗?他竟然说‘一切’!” 劳伦特憋着笑,伸手拍拍海沃德肩膀:“他不知道,所以他才会……”他的话突然停了下来,然后瞧了瞧自己的手掌,接着他问,“海沃德,你多久没洗澡和换衣服了?” “自我踏上这座岛。” “……那你该去洗个澡了!”劳伦特没好气地说。 海沃德瞧了瞧自己这个过度洁癖的老朋友,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毕竟那是【群星会幕】。我们会面见【星群】,然后呈现自己的学识……真是不可思议。” 劳伦特去洗了个手,然后看向海沃德。 海沃德喃喃自语:“你瞧,劳伦特。”他举起手,发现双手始终轻微地颤抖着,“那可是……神明。” 瞧着老朋友这幅潦倒、紧张的模样,劳伦特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说:“这都不像是你了,海沃德。” 他认识的那个海沃德·诺伊斯,多少有些戏谑轻浮。他面对神明的时候可没多少尊重,是因为【星群】赐予他太多秘闻与知识,还是因为他本性潇洒浪荡,从未看重权威与力量? 劳伦特或多或少有些困扰。他年纪比海沃德小几岁,这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他从未知晓他这位老朋友的过往与曾经,好像他的故事都已经消散在狂风之中。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他往后一倒,发出砰的一声。 劳伦特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怎么了。但随即,海沃德懒洋洋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发觉你说得对,老朋友。所以我决定今天不学习了。” 劳伦特:“……” 是的,这是他认识的那个海沃德。 海沃德又说:“我都学傻了,刚刚应该问问我们亲爱的小杜尔米,他是不是奈特夫妇的孩子……其实我想他应该是,一般的水手学徒可不会有这种好奇心。” “也或许,是昨夜的事情始终困扰着他。” “昨夜?”海沃德直起身,疑惑地问,“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 他大概是沉迷复习,所以完全没注意到窗外风雨大作。 但不知道为什么,瞧着海沃德那张困惑的脸庞,劳伦特却有点想笑,他说:“昨夜我们与一位神明擦肩而过……所以,你看,你根本不需要紧张,反正也等于是见过一位神明了。” 海沃德愣了一会儿,逐渐瞪大了眼睛。然后他大骂了一句:“狗屎!” 杜尔米没什么事情做,他就离开旅馆,去岛上逛逛。他沿着海岸线,随便选了个方向前进。 今日天气略微阴沉,但海面平静,浪涛沉沉浮浮、永不停歇。昨夜的大雨让海岸边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太好走,但海边的礁石在过往几百年的历练之中,早已变得圆润厚实。 杜尔米记得昨夜黑潮渗入泥土的那一幕,可现在一切平静如同往昔,竟然让他产生些许啼笑皆非的感想。 “真滑稽。”他自言自语说,“好像【虚月】从没来过一样。” 他路过了港口。港口的员工们全都面色平静,照常工作着。他们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吗?他们知道有一位神明曾经与这里的海岸咫尺之遥吗? 杜尔米挺想问问,可这么问的话,听起来更像是个恶作剧。所以他就只是瞧了瞧他们,然后继续自己的徒步。 不久之后,他在罗伊岛的南面找到了一座灯塔——海边的灯塔。这让他想到了人鱼的歌谣。 “上午好,小伙子。”守灯人从灯塔上探出头,他大声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正好散步到这里。” 杜尔米瞧来瞧去,也没看出这座灯塔能与昨夜的事情扯上什么关系。 他就问:“先生,我能上去瞧瞧吗?” 守灯人没有回答,不过一会儿之后,杜尔米听见一阵钥匙的声音。灯塔的门开了。 杜尔米跟随守灯人一路往上爬。这里是整座岛最高的地方,杜尔米都爬得气喘吁吁,守灯人却面不改色。这位守灯人大约五十岁左右,目光和蔼、面孔平和。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想到了【时历】的钟楼。或许是因为它们同样都是高塔——对了,【塔】。这些地方还挺有共通之处。 在杜尔米的胡思乱想之中,他们很快来到了灯塔的最高处。 杜尔米第一眼瞧见的是那盏巨大的灯,这里每时每刻都熊熊燃烧着庞大的火光,让灯塔的高处日夜都滚烫好似夏日。 守灯人需要时刻看守这盏灯,同时不停旋转那个用以集中光线的透镜。为了折射光线,整个透镜系统十分庞大,操纵起来也需要不少力气。 这份工作显然十分艰苦,但这束光线将成为远道而来的航船的指引与路标。若是有船队不幸迷失方向,若是他们更加不幸没有任何特殊力量的帮忙,那么他们能指望的就只有这个了。 不久前白橡木号抵达罗伊岛的时候,其实他们也瞧见了灯塔的光束,只不过那个时候是白天,光亮没有那么明显。 守灯人看杜尔米十分感兴趣,就跟他介绍起如何操作这套透镜系统。 杜尔米耐心地听着。 等守灯人说完了,杜尔米还亲自试了一下。在光线投射至海洋的那一瞬,杜尔米发出了惊讶的欢呼声,他简直兴致勃勃地研究着这套系统。 很快,杜尔米就热得满头大汗,守灯人笑呵呵地瞧着他,并且将一块干净的布递给他擦汗。 杜尔米忍不住问:“这儿只有您一个人吗?” “是的。”守灯人回答,“如今许多工作都有森罗协会来承担,我只需要在这里摆弄灯光就好。” 杜尔米有点惊讶。 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虽然森罗协会会在每座岛屿、每个港口旁边都摆上灯塔,但这里只是照亮普通的人世。因为如今的灯塔基本只是针对普通人的船队,只有那些对神秘无知无觉、对力量无关紧要的普通人,他们才需要灯塔的光辉。 诸如白橡木号这样,船长本身就掌握了特殊力量的船队,在海上也无需灯塔的指引。他们有着远比灯塔更为简单的信息来源——自身的【力量】。 在那些更复杂的地界、更广袤的【层域】,那里或许有着与灯塔类似的路标指引,但也根本用不上凡世的灯塔。 但这个想法却突然让杜尔米有些不高兴。 他想,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类之中,拥有力量的人又有多少呢?可在得到【力量】之后,他们却不会再关注弱者——曾经的自己——的世界了。 【层域】。他们以层域分隔了这个世界。 ……但是,他又反过来质问自己,若是【力量】宛如外域那般糟糕,难道他会希望外域会呈现在普通人面前吗? 这个问题令他默然无言。 杜尔米来到灯塔,本来是想要询问“人鱼”相关的事情,现在他却不想问了。 因为眼前这位已近老年的守灯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或许守灯人了解许多危险,但杜尔米不想让那些危险接近守灯人。就像伯纳德与肯,他的两个朋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那么,就当做是一场噩梦吧。 ……【力量】的存在是隐秘的。 因为隐秘,所以大部分人无缘得见;但那未必是一件坏事。 杜尔米从未像此刻这样,深刻地、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之前,杜尔米满脑子都是【虚月】啊诅咒啊人鱼啊;现在,他的好奇心好像也随着外域的短暂离开而暂时消失了。 可一旦忘却这些好奇心,他一时之间竟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杜尔米静静地站在灯塔的窗边,遥望着深邃无边的海洋。他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先生,我是个水手学徒……我马上又要离开罗伊岛了。” “怎么了,有点担心接下来的路程吗?”守灯人宽厚地询问。 杜尔米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或许……在某一刻,在他从外域醒来之后、在他回到正常的人世之后,他的心中也终究会出现些许的惶惑吧。 他也才刚刚成年。若是他父母还在,他应当正常地去读大学、与朋友玩伴在春日的阳光下踏青,笑得无忧无虑。而现在呢?他看到白日的太阳,却想到夜晚那轮虚幻的月亮。 他竟然望见——可怕的,神。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说,就小声嘟囔了一句:“谁知道呢?森罗海吞噬了多少人和多少船啊。” 瞧瞧吧,白橡木号才走了路程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他们竟然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甚至招惹了一位奇奇怪怪的神!天啊,他觉得他也该找个神来求一求拜一拜,若是神明真的能解决这些麻烦的话。 守灯人想了想,从旁拿出一叠厚厚的纸张。每一张纸上都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大部分只是一条横线,或是一条竖线,少有的地方则是一个叉。 “每一天,来一艘船,我就会画一条横线;走一艘船,我就会画一条竖线。若是有船只在附近出了事,无论大事还是小事,我就画一个叉。”守灯人平静地说,“船只与水手来来往往,对我来说也只是纸上的一个符号。” 杜尔米一边听着,一边想到了父母书房里那些堆叠的书籍与手稿。 “我只需要看顾这盏灯,每日备足薪柴与燃料,每日点燃火光、照亮人们的前路。这就是如今的我唯一要做的事情。” 杜尔米就也望向那盏灯。 守灯人问他:“年轻人,你心中的那盏灯是什么呢?” 外域有灯吗?杜尔米心想。因为外域那么黑。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逝,却激起了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巨大波澜,像是一阵狂风拂过他满是杂念的心灵,像是待放的花苞绽开绚烂的色彩——像是突然的彻悟。 于是杜尔米笑了起来,并且回答:“我要成为那盏灯。” 因为外域那么黑。 所以,他要成为那盏灯。 若这个世界一片漆黑,那么他要照亮此地。 守灯人惊讶地望着杜尔米。 或许他见过许多人,野心勃勃的、沉稳内敛的、忧伤疲倦的、活泼明亮的;或许他也听闻过这些人的答案、聆听到他们人生中因这个答案而吹起的那阵风。 可如今守灯人才头一回碰上一个这般狂妄的年轻人,竟然会用这样干脆又笃定的语气说——他要成为一盏灯。 于是守灯人微微瞪大了眼睛,他凝视着杜尔米,微微屏息,随后露出微笑:“这就是你的答案了。” 杜尔米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唉,就这么说吧,这倒霉催的外域——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离开灯塔之前,杜尔米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对了,您昨晚睡得好吗?” 守灯人像是惊讶了一下,然后他笑着回答:“夜晚我不睡觉。那才是最需要灯塔的时候。” 因为夜晚才是人们最容易迷路的时候。 杜尔米哑然。 在杜尔米离开之后,守灯人枯坐着凝视火光许久,他苍老的眼眸中闪过无数思绪,或是动容激烈的,或是哀伤宁静的。 然后他闭上眼睛,低声呢喃:“您沉睡在世间的每一点火光之中……我们静候您的复苏与醒来……愿您赐予我们救赎与新生,愿您庇佑我们的前路与过往。” 他想到刚刚那个年轻人,想到那双跳跃着幽绿色火光的眼睛。 于是他又说:“愿您守候他的愿望。” 火光静谧摇曳,像是听见了他的祈祷,又像是从未回应这个人世。 第50章 一个邀请 第50章 一个邀请 凯瑟琳·贝休恩正在写信。 信的内容自然是昨夜发生的事情。同时,她也提及了克克、月湖,还有鱼头人号。 ……因为森罗协会那边暂时还没有查出那支船队的详细信息,所以凯瑟琳就只好将【白日梦】先生随口说出的“鱼头人号”写在信纸上,不知道那些严肃的教长们瞧见这个词的时候表情会如何。 当然,她也提及了【白日梦】。 一直以来,凯瑟琳都将那个年轻人看作是“普通”的奇异生物。 但是对方竟然能出现在神明的层域,竟然能直视神明而毫无异常,这就让凯瑟琳意识到,这是【白日梦】。他拥有特殊的位格或是层域,必定是巨面者而非微面者。 这种事情并非鲜见。在谢兰漫长的过往中,陨落的神明并不少,只是人们不会记得那段历史。祂们遗失的力量或许就不巧落入凡人之手,成了所谓的佞神。 但【白日梦】先生是否是佞神,这就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在凯瑟琳最初遇到这个古怪的年轻人的时候,他甚至对力量一无所知,甚至还想着让凯瑟琳测试他是否拥有【太阳】的天赋。若他已然是巨面者,怎么可能还想着测试什么天赋?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甚至还说自己想要走上帝皇之路——天啊,巨面者走什么帝皇之路?他是想要征服神明的层域不成? ……或许这也可能是一种挑衅。凯瑟琳试图逆转自己的思路。但以【白日梦】先生的作风,与其说是“挑衅”,倒不如说是“恶作剧”。 凯瑟琳也有些无奈了,她搞不懂【白日梦】先生的行为逻辑,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场白日梦一样,因为人类的梦境原本就是无逻辑的。 她只好将这些事情简单描述一下,然后通通放进信封里。 然后她想到昨夜。 【虚月】以其信徒为锚,试图停泊在现实世界之中,这并非第一次。 过往大部分时候,【虚月】的尝试都是在类似罗伊岛这样的海岛上进行。岛屿偏远又孤僻,对于谢兰或雾兰来说,这是无伤大雅的事情。除非哪天【虚月】真的成功了,才有可能使正神教会对祂的举动施予些许关注。 但这一次,雾兰那边的那桩大事,让他们不得不关注起【虚月】的动静。祂难道是想参与进将要到来的巨变之中吗? 凯瑟琳静静地思考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她知道一时半会还不会得到答案。 她来到窗边,伸手捕获一缕日光,将其织成光翼,按在信封背后。随后闪烁着微光的双翼翩飞,带着信封前往目的地。 凯瑟琳注视了片刻,随后闭目聆听日光带来的讯息。 “长老意外死亡,来不及传递那个梦境……” “以后再也没有什么长老了……” “今年不用上交祭品了……” “太好了,让孩子们多吃点……” “主岛那边发来消息,询问最近都发生了什么……” “什么?闹得主岛都来信了?” “让森罗协会去解释好了。” 凯瑟琳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凝望着某个方向。 整体而言的欢愉群岛才称得上是一个势力,尽管较为松散,但也拥有领导者,即所谓的“主岛”克米特。对普通人来说,克米特岛最著名的是一年十二月都有的狂欢节,这是因为他们信奉【节日】。 【节日】是【时历】的副神,虽然是神明,但祂最知名的形象却是一个纵酒狂饮的男人外表。坊间流传祂生性喜好玩乐,因为讨厌悲伤与绝望,就将“葬礼”“死亡”相关的节日通通分给了【死昼】,自己只留下那些欢乐大笑的节日。 虽然这个传闻可信度不高,但【节日】显然与狂欢节分不开关系。信仰【节日】的人,每一月每一天都有着固定的庆祝与欢乐事由。 春日的第一朵花、夏日的第一滴雨、秋日的第一缕风、冬日的第一场雪,都得大肆庆祝一番;或是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但反正今日宜歌舞、宜畅饮、宜吃肉、宜欢闹——只要喜欢,什么都宜。 这种松散闲适的氛围,影响了克米特岛,自然也影响了其他的欢愉之岛。 正是因为这样,罗伊岛才会惊奇于克米特岛的态度——连不管事的主岛都来兴趣了?罗伊岛的管理者倒是对此没什么兴趣,干脆把事情推给了森罗协会。 但真正令凯瑟琳警醒的,是此事背后与雾兰矿场的关联。 克米特岛感兴趣的究竟是【伪日】的祭祀,还是【虚月】的到来,还是——【虚月】这般急于前往现实世界的原因? “连副神也动心了吗?又或者这是正神的态度?”凯瑟琳低声喃喃,“那么,雾兰那边……” 一切的考量与思索,终究被她压下再议。因为他们如今仍在森罗海之上,尚未抵达雾兰,甚至还有相当漫长的一段路。再如何思考雾兰的麻烦,也终究无济于事。 她再次闭目,陷入了短暂的小憩。 此时此刻,在遥远的雾兰、在他们的目的地波尔普恩,有人同样陷入了沉眠,只是他睡得不安、梦中也仍旧皱着眉。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这是个三十岁出头、但落魄、颓丧的男人。他睡在沙发上,因为这是个破旧的地下室,以他如今的资产,他也只能租到这样的房子。 若是他愿意离开波尔普恩,去小一点的、偏僻一点的城市,他必定能生活得更加舒心。可他却不愿意离开这里。 他茫然地发了一会儿呆。但是那阵敲门声还是没停,于是他踉踉跄跄地起身,踢开沙发边上的空酒瓶,然后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位戴着黑色宽檐帽、面覆黑纱,一身黑色长礼裙的女士。 男人愕然地望着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迎来这样一位客人。 “晚上好。”女士的声线优雅婉转,“波尔普恩先生。” 阿尔文·波尔普恩。 他正是那位传奇的波尔普恩船长的后裔。可如今家族势力凋零,仇人暗中搜捕,他只能躲藏在波尔普恩的地下室,每日凝望着墙壁上方狭窄的采光窗,遥想着过往的辉煌——他甚至不敢想未来。 阿尔文下意识倒退了两步。 女人好似明白他在想什么,于是唇角微挑,说:“我并非是来寻仇,先生。我也并非是他们中的一员。事实上,我携带着一个机会前来。” 阿尔文张皇地望着她,又望了望她身后漆黑的走廊。他意识到自己无从逃离,于是颓然问:“什么机会?” 他不需要什么机会。若是复仇的火焰能烧死他的仇人,那么早几年他就能成功了。可最后他还是失败了,在尝试了诸般手段之后。现在,他只能祈求自己活下去,哪怕是不那么体面地活下去。 女人却没急着说,她只是微笑:“不请我进去吗,先生?” 阿尔文就随口说:“好吧,女士。无论你为了什么而来——请进。” 黑裙女士却发出了一声叹息,她说:“即便您流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却也没有长记性。但这么说就有点太冒犯了,她就圆滑地转而恭维他,“您依旧保有着波尔普恩家族应有的礼节。” “……家族的礼节?”阿尔文将自己重新扔进沙发,随手拿起茶几上尚未喝完的酒瓶子,往嘴里灌了一口,“在失去了这座城市之后,我已经意识到,所谓礼节并不会帮助我们获得任何东西。” 女人走进地下室。这本就是阴森晦暗的地方,整日与城市的下水管相伴。女人的到来却为此地注入些许捉摸不透的成分,幽深、神秘,像是阴天下的一只黑鸦。 她模棱两可地说:“但若是你夺回了这座城市,那么礼节便是你招揽门客的助手。” “夺回?”阿尔文嗤笑,“我如何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于是女人露出一个微笑,在黑纱之下,那个笑容十分巧妙,恰到好处地展示了她的从容与笃定:“因为有我的帮助。” 阿尔文瞪大眼睛看着她,甚至能让人瞧见他眼睛里的血丝。然后他大声质疑:“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你是不是【虚无边境】的人?【世界教团】的人?还是……” “嘘——您不用这么激动。”女人照旧展示着她的微笑,“我并不隶属于您所说的任何一个组织。事实上,我只是想向您发出一个邀请。” “……什么邀请?” “共同夺回您理应拥有的一切的邀请。” 阿尔文没有回应这个邀请,他双唇紧闭,微微颤抖。 于是邀请者不出意料地微微一笑,她说:“想必我今天的来访有些过于突兀了。我会在盖伊酒馆随时恭候,如果您做出了决定,请来那儿找我吧。” 说着,她走向了门口。 沉默的阿尔文却突然开口说:“你就不怕我将你的出现告诉别人。” 于是这个不速之客停住了脚步,她转过了一半身体,然后轻声说:“我不会乐意将这个秘密告诉大部分人,不过在您面前也没什么关系。”她停顿了一下,“我曾是【梦钥】的信徒。” 面对阿尔文猝然露出的惊愕表情,她只是笑着眨了眨左眼,接着便说:“您该醒了。好好想想,然后做出选择吧。” ……阿尔文·波尔普恩猛然惊醒。 在昼生之月寂寥的清晨,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地下室,陷入了长久的恍神之中。 第51章 一面之缘 第51章 一面之缘 朱利安·邓莫尔,或者说,假借“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身份的人偶,此刻正独自一人坐在酒馆喝酒。 他的手轻微地颤抖着,对于酗酒之人,这是常见的事情;但无论是他表面的身份、还是他本质的身份,他都不会因为酒精而颤抖。事实上,他正在后怕。 昨夜风雨不停的时候,他躲在房间里,嗅见空气中不祥的征兆。 他夺取了一名船长的身份,满以为自己能凭借这个身份安安生生地抵达雾兰,却怎么也想不到,光是出航之后的两个月时间里,就已经遇到了这么多的麻烦。 一位神!一位神竟要拜访罗伊岛!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之时,却有人敲门。是白橡木号的大副博维·李尔,他兴高采烈地说,白橡木号将要完成检修,等雨停了、天晴了,他们就可以再度启程出航。 他这般高兴,可他的船长却在心中悲哀而麻木地想,等雨停了、天晴了,他们还能活着吗? 大副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水桶、清水之类的事情,说检修的时候没能找到漏水的桶,说不定真有什么小偷,回头得着重注意一下船上人员的行动……但船长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于是大副终于意识到,船长或许是忧心其他的事情,无暇理会一个水桶。 他便不再说下去,贴心地离开了。等他离开,人偶拖着僵硬的身体,倒在床上。 他那双木头耳朵也能听见风声吗?他那双玻璃眼睛也能望见雨幕吗?他仿佛跌落在一个深深的梦境之中,在半梦半醒之时,他疑心窗户的玻璃上爬过来什么东西——像是紫藤或是爬山虎。 他听见一个平静的、年轻女人的声音:“记住你的承诺,朱利安·邓莫尔。” 于是他猝然惊醒,再也不得安眠。即便窗外风声止歇,那也无法令他真正松一口气,因为他意识到,他跌进了一个更加复杂的麻烦里面。 第二日上午,他就烦躁地去酒馆喝酒。 朱利安·邓莫尔——朱利安·邓莫尔!他使用了这个身份,就要承接这个身份带来的麻烦。在神秘学之中,表象与本质的差异,可能简单到令人匪夷所思。仅仅是细微的关联,麻烦就能找上门来。 可是,该死的,这个老船长身上能有什么秘密?! 在传闻中,朱利安·邓莫尔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幸运儿。二十年前,邓莫尔得到了一个有钱人的馈赠,获得了白橡木号,然后用自己的积蓄购置了“玛丽”与“珍妮”,组成了一支船队。 这种馈赠的确不同寻常,但也不算罕见,因为在现今这个“探索狂热”的奥尔德斯治世,类似的事情时常发生。乔伊特家族不就经常赞助船队的出航吗? 若是有什么暴发户愿意给朱利安·邓莫尔一个机会,这也并不奇怪。 在挑选可供选择的身份的时候,他曾在朱利安·邓莫尔与麦克·道尔之间犹豫。他没有太多的可选项,如果他想要尽快抵达雾兰的话。 但麦克·道尔是个普通人。将神秘的力量施加在一个普通人身上,会使其命运掀起巨大的波澜,那很有可能带来一些可怕的麻烦;譬如,【时历】的信徒说不定会感兴趣,为何一个人的命途会发生如此之大的改变? 况且,麦克·道尔就是接受了乔伊特家族赞助的船长之一。他可不想招惹乔伊特家族。 而朱利安·邓莫尔则是虔诚的【海镜】信徒,但也并非选民,只是拥有信众阶层的力量。神秘者招惹神秘,这十分正常。所以他最终选择了朱利安·邓莫尔。 当然,他也细致地调查了邓莫尔船长的生平。他知晓二十年前的那场馈赠,可二十年来,朱利安·邓莫尔都没出什么事,总不能他这一趟就偏偏出事了吧? 倘若二十年前的麻烦绵延至今,那这二十年来,对方就只是袖手旁观,对邓莫尔船长置之不理,甚至连他替代这个身份都无动于衷?! 他郁闷地灌了一口酒。 酒没了。他抬手让老板娘过来再加点。 “邓莫尔船长,今日好兴致?” 朱利安·邓莫尔发出一声哼笑,不置可否。 老板娘继续说:“不过,前几日马克还来这里喝酒。你要是遇到了他,少不了又得跟他吵上一架。可别打坏了我这儿的桌椅板凳。” “马克?”朱利安皱起了眉。他翻阅了记忆,随后眉头松开,“他不过是不甘心而已。” “是啊,明明都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说着,老板娘便干脆坐了下来。不知道是否因为昨夜那场大雨,今日酒馆里的客人不算多,给了老板娘忙里偷闲的机会。 老板娘问:“你后来还遇到过那位女士吗?” 朱利安发现这位老板娘是个知情者,他也想了解当年那些事情——人偶的记忆会随着时光褪色,他基本已经不记得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不过,倘若昨晚那个声音与此事有关,那的确是位女士。 “没有。”他不动声色地说,“难道你见过?” “怎么可能。罗伊岛是她抵达谢兰的最后一站,我只是在那个时候见过她。”老板娘人到中年,语气颇为怀念,但只是怀念那时的自己,“那个时候,我都还是个小姑娘呢。” “……那个时候你跟她有过接触?” “只是一面之缘。我记得她那双绿眼睛。” “……绿眼睛。”朱利安低声喃喃。他突然想到了船上那个学徒的绿眼睛。但随即他摇了摇头,这恐怕只是一个巧合。 老板娘却是说的兴起:“后来我还见过一个绿眼睛的女人……” 酒馆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绿眼睛的年轻人走进来,兴致勃勃地说:“老板娘,我还想吃上次的海鲜烩饭!对了,帮我另外打包三份!” 于是老板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利安清晰地望见,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与后知后觉的恐惧……恐惧?还不等朱利安细看,老板娘已经猝然起身,再也没有继续刚刚那个话题。 朱利安已经掌握了“绿眼睛”这个特征,也不好继续追问。他转眸望向来者,发现正是他刚刚想到的那个人——那个绿眼睛的水手学徒,杜尔米·奈特。 “……啊,船长!您也在这儿啊。”杜尔米露出一个挺刻意的微笑,“昨夜您睡得好吗?” 他好像只是随口打个招呼,但却刺中了朱利安·人偶·邓莫尔的心中痛处。朱利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低沉地回答:“还不错。”他抬头灌下最后一口酒,然后离开了酒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离开。 等老板娘来送饭的时候,杜尔米就问:“老板娘,您跟邓莫尔船长是老相识?” “老相识?这森罗海上的船长,大多都会在欢愉群岛落个脚,只看他们是想来罗伊岛,还是去别的岛。”老板娘笑说一句,“算不上老相识,只是混个脸熟。” 杜尔米明白了。他问:“那您知道是谁将白橡木号送给邓莫尔船长的吗?” “……我不知道。”老板娘回答,“但那是一位女士。” 杜尔米微微一怔。 饭后,他将打包好的午餐送了一份给克克,又拎着剩下两份午餐回到旅馆,顺便叫那两个赖床的朋友起床。路上他还碰上了大副,正巧得知白橡木号快修好了。 于是,杜尔米也提醒他的两个朋友:“或许,过两天我们就要离开罗伊岛了。” 虽说罗伊岛的生活十分安逸(真的假的?),但他们的目的地终究是雾兰。旅途尚且遥远漫长。 到了下午,果然水手长就叫学徒们回船上干活。这几天的无所事事终于告一段落。 刚一回到船上,他们却得知一个噩耗——一名学徒突然猝死了。 “猝死?” 得知此事,他们面面相觑。 水手长霍克的表情也有些难看:“他是留在白橡木号的一员。昨天白天我来船上的时候,他还好好的;但不知道怎么的,只是过了一夜,他就死了。” 【虚月】杀的。杜尔米心想。哦不对,纠正,是【虚月】不小心杀的。 杜尔米好奇心旺盛,追着霍克问了不少问题。霍克听着他满口“大叔、霍克大叔”就觉得头疼,就大概跟他说了说情况。据说这名水手学徒死时睁大眼睛、面露惊恐,生前似乎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可怕之物。 他让杜尔米不要往外说,因为白橡木号此次出航已经麻烦缠身,又是白雾又是风暴,若是再流传出“学徒被吓死”这种事情,情况一定会更加糟糕。 杜尔米就拍拍胸膛,说:“我绝对嘴巴很严!” 某种不经意的瞬间,他却想到,当初水手奥斯的幽灵说白雾吞噬了一名学徒的性命。但他们遇上白雾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人出事。 可是如今,这个说法却终究应验了。 本质上,是因为白雾困住了鱼头人号,使白袍人不得不以身作锚,才使得【虚月】现身现实世界,不小心吓死了这名学徒——白雾的确吞噬了他的性命,以一种离奇曲折的方式。 傍晚,杜尔米与肯抬着这名学徒的尸体离开白橡木号。他们要为他找一个安葬之地。 他们去了海岸边的树丛,在那儿挖了个坑,将他葬在此地。杜尔米一直提心吊胆,不过幸运的是,他们将他埋好了之后,外域才姗姗现身,用幽绿火光为无辜之人的死亡送上最后一程。 杜尔米望见周围的树木转瞬生长、遮天蔽日。树木的树干却摇摇摆摆、弯弯曲曲,不停摇晃,像是在努力扭动自己并不健美的腰肢。他的倒霉朋友变成了腐烂的鱼眼睛,跟另外的那个倒霉学徒作伴去了。 杜尔米欣赏了一会儿树的舞姿,觉得自己眼睛都快瞎了。他总觉得那些树木的舞姿有点重影了,像是他的幻觉。然后他发现那不是幻觉,因为每一棵树都变得五颜六色、五彩缤纷,还朝着他伸手,要他一起去跳舞呢。 于是他指一指刚刚埋好的坟包,彬彬有礼地说:“您瞧,我刚埋了个朋友,还是得帮他哀悼一番的。” 树木对人类的死亡无动于衷,依旧摇摆着躯干跳舞。 打断他与树木对峙的,是克克清脆的声音:“杜尔米哥哥,你跟小家伙们说什么呢?” 杜尔米转过身,瞧见克克那只翠绿色的大眼珠子,就顶在她的脑袋上,无辜又好奇地瞧着他。她的脖子如同那些树木一样被拉长,也同样扭扭晃晃、随风摆动,实在是非常努力地在跳舞呀! ……杜尔米抬头仰望着克克,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最后一拍脑门,喃喃自语:“我终于彻底疯了。” 第52章 饱餐一顿 第52章 饱餐一顿 好消息是,树人克克与裙装艾米一样,都认识杜尔米、都对杜尔米没什么敌意,甚至语气还挺亲近。 但坏消息是,树人克克却并没有裙装艾米那样清晰明确的自我意识。若是以力量划分,那么树人克克的力量恐怕比裙装艾米弱一点儿。或者说,她的力量有些“失控”了。 “疯了?”克克说,“杜尔米哥哥,你没有疯呀。”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摇动着她长长的脖子,让杜尔米都替她觉得累。某一瞬间,杜尔米觉得,克克仿佛与这片森林融为一体。他放眼望去,树林中全是扭曲的、摇晃的树影。 即便【虚月】已经离开,这片岛屿也仍旧残存着不为人知的神秘力量。 杜尔米问:“克克,这就是他们所说的‘诅咒’吗?” 克克却摇头:“不是诅咒,杜尔米哥哥。爸爸妈妈留给我的东西,应该是好的东西。” “这个东西是什么?” “一份力量。”克克轻轻说,“这片森林守护着我,一直一直。可是我知道,爸爸妈妈希望我离开罗伊岛,去外面的世界……远离他们死亡的阴霾。可我真能做到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笑着说:“克克,你看我。” “杜尔米哥哥?” “我就做到了!” 若是他父母仍在世,他恐怕会栖息于他们营造的温暖港湾,快活地生活着。可在他们离开之后,他自然将扬帆远航,去往崭新的新世界。 “……即便爸爸妈妈仍旧在,你也要坚强起来,总不能一辈子当个乖小孩。”杜尔米又说,他想,他宁愿当一辈子的乖小孩,可他知道,他需要用这个谎言来欺骗克克,“该走了,克克。” 克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顺带一提,克克,让你的脖子离我远一点。” “哦……噢!” 在克克的带领下,杜尔米终于能够顺利地穿行在森林之中,不必困扰于树人们的舞会邀请。 他问:“这份力量到底是什么?” “克克也不是很清楚。”克克多少有些苦恼地回答,在摇晃的树影之中,女孩的面孔也变得疏离而模糊,“但是,如果克克饿了,小家伙们就会给克克送点蘑菇——很贴心吧!” “很有趣。”杜尔米回答。 怪不得克克一直说要与“小家伙们”告别,因为对她而言,一直是这片树林陪伴着她。 罗伊岛四周环绕着树林。看来,正是这份力量阻隔了岛上异端与【伪日】的联系。长老说的没错,但也错了,因为根源不在克克身上,而在于克克的父母对女孩的守护。这是他们留给她的力量。 与树木、森林有关的力量? 他联想到【荒野】。在利文斯通的时候,正是一位【荒野】的信徒刺杀了奥古斯王国的王女。政务署说那是一位猎人——猎人?但克克的力量好像与“猎人”没什么关系,更像是自然本身,而非自然的猎杀者。 况且,【荒野】是【海镜】的副神。如果克克的力量真的来自【荒野】,岛上的森罗协会还会那般袖手旁观吗? 杜尔米一边想着,一边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到中天。于是他说:“好了,克克,你该睡觉了。” “好噢。哥哥,晚安。” “晚安。”杜尔米想伸手拍拍克克的脑袋,但哪怕是抬起手也够不到……于是他自然地缩回手,笑着说,“做个好梦。” 此刻,木屋是真正建造在一棵树上。那是整片树林最雄伟、最壮观的树木。十人可否合抱此树?百人可否抬动此树?因此木屋也离地面极远。 克克只能伸长脖子,先将脖子探进屋里,然后她的脖子像是一根弹簧一样,将自己的身体也拽了进去。 “我睡啦!”她的声音清脆,像是风吹拂树叶。 杜尔米回身望向树林,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克克,给我指条路?” 树们舞动得那么开心,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克克没有回答,但木屋的窗户那儿飘落下一枚发着微光的树叶,飘飘荡荡地落到杜尔米的面前。他伸手接住,树叶的光芒就汇聚成丝线,骤然跃出,连接了一棵又一棵的树,形成了一条走出迷幻森林的捷径。 “给杜尔米哥哥的礼物。”克克和她的小家伙们一起说,整片森林都好像振动起来,“愿你在森林中永不迷路。” “谢谢你……谢谢你们。”杜尔米礼貌地道谢。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树林。越是远离木屋,周围那种阴森晦暗的氛围就越是明确。杜尔米总是能察觉到一丝冰冷的窥视之感,就像是丛林的野兽审视着不明目的的外来者。 但杜尔米手中的那枚树叶始终散发着稳定的微光,让他能安安生生地走出树林。他想到了逐光女士给他的那一盏提灯。【力量】好坏与否,似乎总是与使用【力量】的人有关,而与【力量】本身无关。 若是【力量】有幸或不幸拥有自知之明,怕不是祂本身就要为这事儿感到委屈呢! “……哎呀,脑子先生!”杜尔米兴高采烈地跟脑子先生打招呼,“等一下,您是我认识的那个脑子先生吗?” “倘若你是我认识的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话。”海沃德·诺伊斯懒洋洋地回答,“……难得出一趟门,居然就能碰到您。真巧啊。” 杜尔米歪了歪头,回答:“那是因为我们都是白橡木号的乘客。” 他走出罗伊岛的树林的时候,在海岸边的礁石上瞧见了脑子先生;就如同走出白橡木号的舱室,就能瞧见串在桅杆上的脑子先生。 于是杜尔米又忍不住好奇地问:“脑子先生,又在晒月亮吗?”还不等脑子回答,他就继续说,“但是,现在的月亮可不能多晒呀。祂那么生气。” 脑子先生就惊异地说:“等等,你说的是……” “【虚月】。如果你好奇的话。” “……我不好奇。”脑子先生没好气地说,“我在旅馆的客房里待得好好的,偏偏你和我那位老朋友都要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天啊,我就不能避开那些烦心事吗?” “你不应该烦心于【群星会幕】吗?反正【虚月】已经走了,昨晚的事情已经了结了。” “同样烦心。”脑子先生随口回答,然后他突然一怔,产生了一丝古怪的怀疑——为什么【白日梦】先生会知道他正烦恼于【群星会幕】? 杜尔米就走到脑子先生旁边坐下。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熟悉的白橡木号上,正在摇摇晃晃的船只上望着平静无边的海洋……可如今他们在一座岛上。 “其实也是一艘船。”杜尔米喃喃自语,“因为岛屿之下仍旧是海水。岛屿也是漂浮在深海之上……为什么船不会沉?” “浮力。大概吧。” 脑子先生觉得自己也是疯了,为什么要回答这个神神秘秘的青年的奇怪问题? “那也是一种【力量】吗?”杜尔米好奇地问。 “……那或许是,自然。”脑子先生说,“是这个世界本身。” “哦……但您是【星群】的信徒,您居然也会这么认为吗?认为这个世界只是世界,而不是神明的世界?” “我要纠正你一个看法,【白日梦】先生。对一些人来说,世界始终是【世界】。那是一种非常古老、非常原始的崇拜与信仰,但这种古老信仰也的确受到部分人的欢迎。虽然【世界教团】名声不怎么样,但他们的某些理念仍旧是深受欢迎的。” “比如?” “他们认为‘世界’也是一种活物。我们——人类、动植物,乃至于神明——都不过是世界身上的小虱子罢了。” “一只巨大的怪物。”杜尔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许是刚刚在树林里看到了迷幻而匪夷所思的一幕,所以现在他也有点心不在焉,脑中总是会出现奇奇怪怪的幻象。 此刻,他就好像望见一只巨兽。一只巨大的海兽,就漂浮在远方海洋的尽头,朝着他们露出狰狞的、牙缝里满是血肉的巨口。 它,不,祂。祂需要剔牙了。他想。 脑子先生不知道杜尔米看到了什么,是月光使他谈兴正佳吗?还是因为多日以来的复习终于逼疯了他?总之他继续说:“世界教团的人总是疯疯癫癫的。说不好是【世界教团】更加疯狂,还是【虚无边境】更加疯狂。 “他们总是被认为是伪信徒,但倘若真的这么跟他们说,那么他们甚至会欣然承认,因为他们始终觉得,‘信仰’本身不是什么好东西。与其说他们信仰【世界】,倒不如说他们崇敬世界。他们觉得信仰给人类带去了虚幻的、毫不真切的希望。 “不过,在某些时候,即便是正神的信徒也会给予【世界教团】万分的敬意,但并非是对其中之人,而是对世界教团之古老。古老总是值得最崇高的敬意。” 祂朝他们走来了。杜尔米凝视着海洋,并且发现这一点。那只海兽懒洋洋地摆动着双鳍,若是祂没那么大,那祂就是货真价实的一条鱼了。可祂那么大,所以就像是一整个世界朝他们倾覆而来。 他想象着这条鱼过往漫长的岁月。要花费多少年,才能长成这般巨大臃肿的体型?这个世界有祂这么大吗?不、不,是祂见证了这个世界的成长吗? 就像是有一簇火焰在杜尔米的眼眶中点燃,他喃喃自语:“古老。” “【世界教团】总是自傲于他们过往的漫长历史。他们说【时历】的信徒也要去他们的档案室里寻找真相,他们说【星群】的信徒也要去他们的观星塔里探索宇宙。可他们越是这么说,人们就越是不相信他们真的见证那般古老。 “不对,古老何曾需要他们的见证?” 祂游近了。杜尔米能嗅见祂身上的恶臭。 还不如【虚月】讲卫生。他悻悻想。【虚月】吃东西的时候都知道吐骨头呢,可这只怪物却不知道,祂多半是连骨头带血肉一同嚼碎,然后一下子咽下去,像是在野蛮的年代就已经生长起来,于是再也改不了这种恶习。 恐怕一百个人都填不满祂的胃口,那么一座城呢?一个国度呢?祂从世界尽头游过来,非得饱餐一顿才行。 脑子先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杜尔米侧头盯着礁石上湿润绵软的脑子和他的头盖骨,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白日梦】先生?” “不是幻觉。”杜尔米说,“……脑子先生,您真倒霉。” 没撞上【虚月】,却碰上了一个比【虚月】更加残暴、更加疯狂的怪物。难道提及【世界教团】就会出现这样的怪物不成?可这里是外域,在外域出现的怪物,是否会对现实世界造成影响呢?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捡起脑子先生的头盖骨,把他往海滩边一扔。在月光的照耀下,杜尔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纵身跃入怪物张开的巨口之中。 ……海沃德·诺伊斯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正要抱怨,却猛地打了个寒噤。他看见空无一人的海岸边突然卷起小小的浪花,轻柔得不足以推动哪怕一粒沙子。 可他听见世界尽头的怪物打了个饱嗝。 ———————— 古老值得最崇高的敬意。 antiquitati maxima debetur veneratio. (具体出处记不清了,是一句拉丁谚语) 第53章 吃不下饭 第53章 吃不下饭 杜尔米盯着碗里的鱼肉,头一回吃不下去。 肯和伯纳德仍旧吃得很香。毕竟学徒们又要回到船上干活,总是需要很多力气,需要他们填饱肚子。但对杜尔米来说,他的生活更像是长长的一条线,看不见尽头、没有休憩与停顿。 ……被怪物一口吞下可不算。杜尔米在心中抱怨。那太臭了。 他简直不想回忆自己一头栽进怪物的胃袋里的感觉。那让人萎靡不振。总之,他突然觉得【虚月】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伪日】吃人的时候更是文质彬彬。 哦,得了吧,杜尔米,神吃人的时候还需要注意用餐礼仪吗?他问自己。但上次脑子先生还在背什么神明晚宴的入场顺序……祂们甚至有顺序! 但那只怪物会是神吗? 杜尔米头一回思考这个问题。 他总是觉得,神就是神。虽说有恶神、佞神,但人们总是尊敬那七位正神。 可……正神与那只怪物?那还是差了许多的。 不过他也见识过【太阳】力量变作的那一团腐肉、见识过【海镜】的水手变成破烂的鱼眼睛……正神的力量是腐朽的、是腐烂的,在外域已是死亡。而那只腐臭的怪物却是活着的。 “……杜尔米,你怎么不吃?” “唉,这世界让人吃不下饭。” 他的两个朋友眼神古怪地瞧着他,然后异口同声地说:“等你饿了,总会吃的。” 是的,干活的时候,神离他们很远很远。神毕竟不会替他们干活。 杜尔米勤劳地擦洗甲板。每次洗甲板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自己被怪鱼一口咬断脖子、血洒了一甲板的事情。但白天的时候,他的记忆锚点中不会出现外域的景象,所以那就好像是一场并不存在的梦。 所以他很投入、很专注、很高兴——既然那是一场梦。 神与怪物,都离他很远很远。 他一个人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就把甲板擦得干干净净,相当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肯和伯纳德过来瞧他的劳动成果,然后被杜尔米赶走了——别踩脏了他刚擦完的甲板! 今日他们三个终于可以睡在白橡木号上了,不必额外付出旅馆的费用。虽说他们都有一点儿积蓄,但现在他们只是学徒,根本拿不到钱,所以还是得省着点用。 水手们也陆陆续续返回,开始准备再次出航的事宜。不过乘客们还在罗伊岛上流连忘返。他们继续沉浸在欢愉群岛的午间与晚间剧场,或许还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再听闻人鱼的歌声。 “接下来我们会到哪儿?” “再过三个月,差不多就该跨越中轴了吧。” 所谓的中轴,是指这片广袤海域的正中间区域。以中轴为界,分隔了谢兰与雾兰。在这一条中轴线上,出海的船队们时常能碰到恶劣的自然气候、糟糕的水文环境、可怕的意外事故,无数的生命葬身于此、不得逃脱。 人们说这是来自森罗海的诅咒,认为这是想要跨越森罗海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一旦跨越了中轴,接下来的旅程就大抵风平浪静、万事顺意了。 “希望我们能顺利跨过中轴。”肯低声而虔诚地说。 杜尔米耸了耸肩,随口说:“不过自从我们出航以来,都已经遇到这么多……” 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的两位朋友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他琢磨了一下,就闭了嘴。 中轴附近没有大岛可供补给,因此他们这次需要在罗伊岛准备充分。若是过不去中轴,他们就只能返程,回谢兰这边的岛屿进行补给。到那个时候,是继续出发还是悻悻返还,就不好说了。 ……不过他们的木偶船长应该是一定要抵达雾兰的。所以无非是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区别。 到了傍晚,船长将所有船员集中到一起,进行了一次训话,基本上就是让他们鼓足干劲、继续努力。白橡木号将再次出发、踏上航程,雾兰那朦胧的面纱将要揭下了。 老水手们应答声散漫,学徒们倒是多少还意气风发。但杜尔米却疑心年轻人们只是暂时忘了那名无故死亡的学徒。 杜尔米还瞧见迈尔斯·弗朗索瓦脸上波澜不惊的表情。这名昔日的黑船翻译,对这种话恐怕早已经无动于衷了。但某一刻——是因为雾兰吗?——迈尔斯的脸颊却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昔日的旅程吗?想到了梦中的呼唤吗? 终于,在这一刻,杜尔米也有了他们真的将要踏足那片陌生土地的实感。 雾兰、雾兰。杜尔米默念着这个词。多少人踏入那场大雾,然后收获属于自己命定的结局? 杜尔米竟也短暂地激动了一下。 随后幽绿色的光辉猝然爆发,船长激昂的演讲声变成木偶刻板的发音,水手们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血水渗过幽灵船腐烂的甲板,甚至染红了港口船坞的水面——他刚擦完的甲板啊! 杜尔米嘴角抽搐,忍了半天,最后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我真的跟你结仇了,你知道吗,坏东西!” 虽然他早就跟外域结仇了。 木偶船长发表完演讲之后,就自顾自躲回了自己的船长室。杜尔米抬头盯着船长室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 二十年前,一位女士将白橡木号赠送给朱利安·邓莫尔。二十年后,本杰明·诺普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信件中,提及邓莫尔船长所谓的“诺言”。 ……说真的,现在杜尔米真觉得那个有钱人就是他亲爱的妈妈了。 不过终究还是得求证一下。若是朱利安·邓莫尔没换人就好了,但现在他变成了一个木偶,好像对过往一无所知的样子,杜尔米也没法从他身上下手。 但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他可以找妈妈帮忙! 幽灵船安静地飘荡在船坞中,似乎安宁地沉睡着。杜尔米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到自己的房间,在床沿坐下。随后,他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妈妈的手稿;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凯瑟琳女士馈赠的那块白石。 他在桌子上敲敲白石,就像敲一只鸡蛋。白石也像鸡蛋那样碎成了两半,从中流出的光影就变为一盏光线温暖的油灯。 若是窗外的海洋并非那般深沉诡谲,那这是一个多适合阅读的夜晚啊。可惜外域从不给面子,总是腐朽、总是破败。但究竟是外域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他是望见了真相,还是望见了假面? 杜尔米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喜欢哪个答案。 这个想法让他出神片刻。然后他拍拍脑门,让自己专心。 在外域,阿德琳·奈特的手稿变得不那么平整、不那么漂亮。字迹有些模糊,像是泪水晕开了墨水。这是杜尔米第一次打开妈妈的手稿……当然,他读过妈妈的书与作品,但那都是成品,而非手稿。 在手稿中,阿德琳也会抱怨语言的繁琐、研究的复杂;也会思念故乡的旧居与美食。 她写道——用雾兰的语言;若不是杜尔米跟着她学过一点儿,那他甚至读不出来——“假使我离故乡竟如此久、如此远,为何梦中仍常常忆起?” 杜尔米甚至有些惊讶。因为在他的记忆中,阿德琳从未流露出这种情绪。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带着一起出海的这些手稿,或许不仅仅记录了父母的学术成就,也同样记录了他与她过往漫长的故事。 在这叠手稿的最后,阿德琳写道:“我碰上一个书呆子,骄傲地说自己读过许多书,可我问的问题,他居然都回答不上来。哈,整个克里斯琴就没人比我读过更多书了。” 杜尔米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页——“他说他叫阿道弗斯·奈特,将来想当个考古学家。我劝他先去锻炼身体,起码要搬得动古董。” 杜尔米不禁怔住了。 一瞬间,浓郁的笑意与轻微的难过同时浮上心头。他下意识伸手触碰那行模糊的文字,好像能瞧见爸爸妈妈那时年轻的面容。 “……好吧,外域,我原谅你弄脏我心爱的甲板的事情了。”杜尔米喃喃自语,“看在我爸妈的份上。” 他确定他带走的那叠手稿里面,不至于记录这么多的细节与故事。所以一定是外域自作主张,偷偷又往里头添了点东西。不过这一次杜尔米没有生气。 他反反复复地读了许多遍,然后将这叠手稿重新放好,接着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 现在外域“呈现”给他的这叠纸张的内容,是年轻的阿德琳·弗尼瓦尔抵达谢兰之后的事情。杜尔米想知道的更早之前的事情,那暂时还没个定论;不过,这至少证明了杜尔米的想法是可行的。 与其指望木偶船长,不如指望他亲爱的妈妈。 因为难得有一次在外域是如此好心情,所以杜尔米有点不想离开了。他想静静地坐一会儿,想想爸爸妈妈还在时候的事情。但不能太久,要是太久了,外域森罗海的可怖场面又要荼毒他的眼睛了。 那只逡巡于深海的怪物,会不会再一次出现? 于是他不再盯着森罗海,而是扭头看向自己的房间。他瞧见那个木柜子,就顺手打开看了一眼。这么久过去了,【虚月】来了又走——那么,请问小说家写出新作了吗? 抽屉里竟然出现了一张颜色发黄的旧手稿。 杜尔米简直喜出望外了。 难道今天既能听闻父母的故事,又能读到新鲜的小说?外域竟然如此贴心? 于是他迅速地翻开。 纸上却只有一行字。 “这世界上为什么没有小说家之神呢?要是有的话,祂就可以帮我写小说了。” 杜尔米:“……” 小说家啊小说家,你说说你! 第54章 豪奢之船 第54章 豪奢之船 白橡木号上又多了一名乘客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 “是个绿眼睛的小姑娘。”伯纳德前去围观,并且很快得出结论,然后他瞧了瞧杜尔米,“朋友,你也是绿眼睛。” 杜尔米就眨了眨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克克的眼睛其实是翠绿色的,要比杜尔米的眼睛颜色浅上不少。 伯纳德又说:“不过,杜尔米,我记得你妈妈是雾兰人?但我看你长得也不像是雾兰人。” “谢兰人和雾兰人本来就没什么区别。”杜尔米不以为意地回答,“我妈妈来谢兰之后,别人也不知道她来自雾兰。至少从外貌上没法判别。” “那你的绿眼睛?” “和我妈妈的一样。”杜尔米说,“我爸爸是灰色的眼睛。” 他们就发色、瞳色的遗传问题进行了非常认真的探讨,甚至还提到了认识的邻居、去过的不同城市。最后他们得出结论:完全看神的心情。 肯疑惑地问:“你们讨论这个干什么?” 杜尔米和伯纳德同时哈哈一笑,然后耸肩,异口同声地说:“因为挺无聊的。” 他们在等待生活物资的抵达,准备将那些水桶、口粮等等搬上船。但不知怎么的,他们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新的乘客、罗伊岛的剧场、前几天的那场暴风雨,能讨论的话题都讨论过一轮了,大副博维·李尔才带着东西姗姗来迟。 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口中仍喋喋不休地谩骂:“不过是讲个价罢了!谁能想到我们需要买这么多……” 在看到杜尔米三人的时候,博维收住口,转而给他们分配任务。 杜尔米发现,这次主要添置的就是清水。他忍不住好奇地问:“我们少了那么多清水吗?” 博维瞧了他一眼,认出这个学徒就是在抵达罗伊岛之前,帮忙去清点了物资的库存。他思考了一下,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是说:“我的确需要个看守。” 他们面面相觑。等大副离开了,三个学徒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大副先生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在我们面前说这样的话?” “看守?”肯摸不着头脑,“看守什么?” 杜尔米笑了一声,回答:“清水。” 船上的清水小偷还没找到。他想。那似乎是在白雾袭来之时就已经出现的问题,都已经过去挺长时间了。 杜尔米还记得抵达罗伊岛之前统计的数目。如果按照那个数目,以及当时的水桶数量,那么这次大副采购的清水就已经远远超过了。 换言之,即便在抵达罗伊岛之后、即便船上已经没有乘客与生活需求,但清水还在莫名减少。 甚至于……“玛丽”那儿的清水说不定也变少了? 那就有意思——且奇怪了。 清水到底有什么好偷的?而且,白橡木号就这么大,大副肯定已经暗中调查了一段时间,却一无所获。因此他才需要一个看守,从私下调查转为守株待兔。 但与其说是看守,倒不如是倒霉鬼。 如果不是“正常”原因的消失,那么恐怕就是“不正常”的原因了。看守水桶,就意味着将直面可能存在的危险与诡异。 晚饭前,水手长过来传达了大副的意思。他自然将这个任务分配给了水手学徒们,并且今夜第一个看守水桶的人就是杜尔米·奈特。看起来大副是记住了杜尔米。 在其他人看来,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他们朝着杜尔米投来忧虑又庆幸的目光,肯与伯纳德就完完全全是在担心他了。杜尔米本人则无所谓地耸耸肩——若是白天他还需要担心一下。晚上?死亡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老实讲,他还挺好奇清水小偷的真面目。只是底层的船舱一直上着锁,他之前没法过去,但现在却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 他脸上浮现的笑意简直让人莫名其妙了。 于是杜尔米适度地收敛了表情,他假装自己有点委屈,然后说:“好吧。钥匙呢?” 水手长好像被他伸手的速度惊讶到了,愣了一下才将库房的钥匙交给他。 杜尔米拿着钥匙,顺手抄起旁边的一张板凳,然后快步下了楼。 “……他是不是有点迫不及待了?”伯纳德受不了那种微妙的氛围了,他几乎无声地感叹着,“不愧是杜尔米,胆子真大。” 只有在他身旁的肯听清了他在讲什么。肯忍不住点头赞同。 不过杜尔米在白橡木号上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这样的愣头青。他总是好奇提问、总是兴致勃勃。要是哪一天他不再用那种轻快活泼的语调,那其他人说不定还会觉得奇怪。 赶在黄昏落日之前,杜尔米来到了底层船舱。这里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轻微的腐臭的气味。杜尔米不知道那是因为船体在海水中泡太久了,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腐烂了。 也说不定是船上人们的排泄物。杜尔米很心大地想。因为人类还是需要吃喝拉撒。 他将板凳放在库房的门口,自己则打开门,走进去看了一眼。他的手挨个敲击木桶,确定里面的清水还是满满当当的。当他走到尽头的时候,他意识到外域该来了。 然后他停住了。 当墙壁上的木板腐朽脱落之时,墙上的另外一扇门却若隐若现。先是门框,然后是门板,接着是门把手。在昏沉的光线中,这扇旧门散发着一种幽静的岁月气息,好像它在这里等待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了他的到来。 杜尔米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视线仍旧能穿过幽灵船半透明的船身,看到甲板上倒塌的桅杆。但他之前就发现了,这样的“穿透”无法看到门后的东西,只能看到外层的情况。 之前他的视线就被库房上锁的门阻挡,没能看到门内还有一扇门。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伸手搭住了门把手。清水小偷应该就在门后吧?他是这样想的。可他又想到上一次在船的尽头推门的情况——门后却是一场梦。 这个想法却让他忍不住发笑。 是一场梦又如何? 遇到一扇门却不去开启、碰见一个谜团却不去过问——那就不是杜尔米了! 所以他推开了门。 一瞬间刺目的光线几乎让杜尔米以为自己要瞎了。他轻轻啊了一声,然后下意识伸手捂住眼睛。 随后他张开手指,从指缝里瞄着外头的情况。 门后是一场舞会。船上的舞会。乐团尽情演奏,乘客们大声欢笑、纵情歌舞。食物的香气与女士们奢华的香水气味一同扑面而来,熏得人头脑发晕。 杜尔米呆站在门口,疑心自己跌进了一场漫无边际的梦。 有人却伸出了手,拉住他,让他也加入这场奢靡的宴会。在杜尔米踏入舞池的那一刻,他才惊觉拉住他的那只手竟是白骨森森。他下意识抬头,望见盛装出席的死者唇角扭曲的笑容。 “来吧。来加入这场永不停歇的盛宴吧。”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他老老实实地承认:“要是我不会跳舞呢?” 死者竟然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他:“那就去唱歌吧。” “唱歌我倒是很有一手。”杜尔米志得意满地点点头,然后他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可你听得见吗?” 死者呆滞地瞧着他。 “可你们——”杜尔米挣开死者的手骨,“什么时候将抵达终点呢?” 有一艘船,在门后的世界与白橡木号同行。 杜尔米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死者枯败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很快,其他跳舞的乘客们便冲散了杜尔米与他的舞伴。 杜尔米适时地后退,退至舞厅的另外一个方向,重新审视这艘船。 除却乘客们都是死人之外,这里可比幽灵船“体面”多了。这艘船装饰华丽、做工精致、用料奢靡,简直可以说是金碧辉煌,像是那种专供大人物们使用的船只。 杜尔米这么想着,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窗外是海水——是海水! 这艘船不是海上面,而是在海里面! 他扑到了窗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打开了窗子。可即便开了窗,窗外的海水却不会汹涌挤入,好像有什么东西阻隔了海水的侵蚀。 杜尔米缓慢地伸出一根手指,并顺利地戳中了冰冷的海水。他不禁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并带回一滴属于深海的水珠。 无头的侍者给他端来酒水与饮料。 “你们的水是哪里来的?”杜尔米瞥了一眼他的餐盘,只有装着清水的杯子是倒满的,其他杯子都是空的,“……从白橡木号那儿拿的?” 侍者有些奇怪——他没有头,但是声带还在。杜尔米甚至能瞧见他的声带努力振动的模样——他说:“先生,我们有专门的库房。” “……很好。”杜尔米伸手端了一杯清水,他喃喃自语,“我明白了。” 有什么力量唤醒了这艘沉没在深海的豪奢之船,使其藏匿于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共同前往雾兰。可不幸的是,这力量同样唤醒了船上的亡者,他们重复着生前的欢宴豪饮,但唯一能碰到的,却只有凄冷船舱中寡淡的清水。 若不是清水日日减少,那无人会发现他们的存在。但即便发现了,作为见证者,杜尔米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他没碰那杯清水,只是出神地凝望着宴会厅的景象。 人们载歌载舞、欢声笑语。他们会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吗?他们会知道自己终究葬身大海、会知道自己将无知无觉地再度醒来吗?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他们都对这样的命运一无所知。 激昂的舞步与高亢的歌声不会传至深海之外,正如船舱内的灯光无法点燃这片海。 杜尔米瞧了片刻,然后他轻轻说:“宴会结束了。” 于是一切轰然垮塌。 一场大火覆灭了整艘船。无论外表多么光鲜亮丽,这终究是一艘木船。华丽的装饰物也变成漆黑扭曲、无法辨认的模样。火星是从那支未能燃尽的雪茄开始蔓延的,然后悄悄爬上了窗帘和桌布,最后是人与船。 从热烈的宴会到热烈的大火,只需要一秒钟。 杜尔米眼前的画面瞬间扭曲,像是他伸手撕下了一张世界的假面。他瞧见烧得漆黑的船只断裂、变得支离破碎,与死者一同坠落,然后缓慢地栖息在海床之上,在那儿烙下一个扭曲阴森的影子。 然后…… 杜尔米淹死了。 第55章 形影不离 第55章 形影不离 有人看守水桶的第一天,清水没有再减少。这个法子简直效果卓绝。 于是,大副便提议,以后每一日都安排一名学徒去看守库房。 有人赞同,有人反对。赞同者自然与大副看法一致,日常不过是少一名学徒干活,影响不大,但却能遏制这种偷盗的风气;反对者则摆出了更加坚实的理由。 “如今还不知道清水消失的真正原因。”船医埃尔南多·莫顿慢条斯理地说,“昨日没出事,不代表往后不会出事。” 他的话语较为含蓄,但本质上就是担心有什么特殊力量影响了白橡木号,因此才会导致清水无故消失。派学徒看守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倘若将来出了更严重的事情怎么办? 现在消失的只是清水,接下来消失的万一是人呢? 水手长与厨师支持大副;翻译与领航员站在了船医这一边。书记官、木匠、潜水员则始终沉默不语。 最后,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身上。 朱利安一阵头大。他——木偶——他怎么真的负担起船长的职责来了! 不过,此事也的确需要仔细考量。他思忖片刻,便起身说:“我先去那边瞧瞧。” 此时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毫无疑问,至少在某一件事情上是胜过昔日船长的:【力量】。要不然他也没法取代船长的身份了。 在朱利安离开之后,船上的这几名管理层仍旧气氛沉郁。 航程尚未过半,船上离奇的事情就频频发生,这实在不是个好苗头。往常森罗海上有这样的迷信,认为在跨越中轴之前越是困难重重、波折丛生,在跨越中轴之后就越是风平浪静、安全顺利。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说法越来越不得人心。船员们都开始抱怨森罗海的危险与广袤。 于是,制船厂开始研究新的工艺。传统的克拉肯制式帆船将被淘汰,更先进、更优越的工艺将会放在新推出的制式帆船上。未来他们往返谢兰与雾兰的时间,或许也能缩短一些。 等到那个时候,两块大陆之前的贸易往来也必定会越发兴盛。 ……但这是在普通人的世界。 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地方,流言与窃窃私语从未停歇。 人们提及海上怪事的时候,会使用越发诡谲、越发阴森的语调;不是因为他们想要这样,而是因为故事已然走到了这样一个地步:哪怕在太阳底下讲出来,也能将人惊出一声冷汗。 可年长的船员们全都知道,那不只是一个故事。 唯有潜水员艾伦有点心不在焉。他是这里最年轻的那个人,对其他人讨论的清水消失的事情不怎么感兴趣,也没那么浓重的危机意识。 他只是望着窗外,想到自己的家乡埃洛特就在不远处,而白橡木号显然不会停靠驻足——这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或许……他想,他可以跟领航员和船长商量一下,让白橡木号顺路过去看一眼。只是一眼,就能抚平他心中对于故土的思念。 他下定了决心。 邓莫尔船长的脚步停在底层船舱的门外。透过木偶的嗅觉,隐藏在幕后的木偶师嗅见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有点熟悉。他琢磨着。那是…… 记忆将他瞬间拉回昔日的一场宴会。 那是一场宫廷晚宴,恰巧是年底空白月的结束,为了迎接新一年曜日之月的抵达,宴会邀请了许许多多的知名人士。 那时他还年轻,双腿还健全,还可以在舞池里与其他人共舞。他还记得女伴的笑声、裙摆的飞扬、灯光的刺目……那时候的一切都显得轻飘飘的,像是在一朵云上。 现在他回过神,只望见满目清冷。底层船舱只是用来存放货物,即便打扫也仍旧晦暗无光。排列散漫的水桶静默无声,对人世的常见故事意兴阑珊。 “……【节日】。”他缓慢地说,“一场盛宴。” 灵感的触动让他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不过他无从知晓那些细节,他只知道这里残存着一丝属于【节日】的力量,让他回忆起昔日的盛宴。 是因为白橡木号曾经遭遇一场白雾,所以连【时历】的副神都注意到了这艘船吗? 不,也或许只是一位【节日】的信徒。毕竟这里是欢愉群岛。 但清水消失的事情,是在抵达欢愉群岛之前就已经发生的。当时他们仍漂泊在茫茫大海之上,很难说究竟是谁、从哪一个层域、在哪一个时间点,向现实世界的白橡木号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总之,白橡木号被盯上了。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他觉得十分晦气。 看看现在的白橡木号。【时历】的信徒、【星群】的信徒、【太阳】的信徒……还有那一家三口,真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不成?【海镜】的信徒总是这般傲慢。再加上他自己——他所信奉的神明【偃偶】,正是【帝皇】的副神。 除了【死昼】与【梦钥】(这两位的信徒本来就不常见),正神都已经聚齐了! 结果【节日】还要掺上一脚?他们刚刚在罗伊岛撞见【虚月】的事情还不够吓人的吗? 白橡木号可真是倒霉。 也不知怎么的,在某一个时间点,那些想要去雾兰的人们思来想去,发现最合适的交通工具就只有白橡木号。与之竞争的麦克·道尔船长偏偏是个普通人,使身怀力量的信徒们自觉远离。 于是,他们要么自己亲自上船,要么偷偷跟在船的身后。麻烦便紧随其后、形影不离。 所有人都是为了雾兰——为了,自己在梦中听闻的那个传言。 为此,他们不惜抛离故土、背井离乡,领受遥远旅途的奔波之苦。那个消息紧紧攫住了他们的灵魂,让他们昼夜难眠、日思夜想。那是熊熊燃烧的野心与渴望。 既然已经踏上旅途,那就没有人会放弃。 也包括他。 人偶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重新上楼,并且宣布:“不用理会清水消失的事情了。” 大副瞪大了眼睛。其余人瞬间噤声。 “有什么东西……一直跟随着我们。”船长的表情古井无波,但眸色冷酷,“现在我们与他们相安无事。但如果始终有人看守水桶,那说不定反而会打破平衡。” “什么东西?”大副轻声问。 “一场无名的宴会,他们需要水。目前来看,只需要水。” 那么,将来呢? 将来这场宴会是否会需要食物、需要客人、需要观众? 而显而易见的是,船长之所以选择退一步,是因为他们无法正面对抗这场如影随形的宴会。 所有人默然。 书记官便发问:“那么,船长,我该如何记录这件事情?若是森罗协会一时兴起翻阅我们的档案,要如何解释大量清水的损耗?” “照实记录吧。”船长语气深沉,“说到底,也只是一场宴会。” 连大副都只想着用学徒去看守库房,甚至这个法子还奏效了,就说明这场宴会对白橡木号没什么敌意——是的,那只是一位不怎么礼貌的搭车乘客而已——所以,他们也不必过度慌张。 “遵照您的指引。”书记官回答。 这让人偶的心中泛起一阵微妙的波澜。毕竟他此刻就是朱利安·邓莫尔,是白橡木号的船长。于是他镇定地点了点头,像一位真正的船长那样,平静从容地回答:“那么,各位可以回去了。” 当水手长将这个消息带回的时候,学徒们自然全都松了口气。然后他们用略微微妙的眼神瞧了瞧杜尔米。 既然他们都不用去了,那唯一承担风险的,不就只有杜尔米了吗?听起来真倒霉。 但杜尔米不以为意地朝他们笑笑。真要说倒霉的话,那外域早让他倒霉过瘾了;而且,昨晚那场宴会不是挺有趣的吗?他都没想到能在外域碰到那样“正常”的场面。 不过,白橡木号管理层的态度仍旧令杜尔米惊讶了。他们就这么置之不理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突然的转变? 这可让杜尔米十分好奇了。 可惜底层船舱的钥匙已经交还了。短时间之内,杜尔米也没法再去参与那场宴会。最后,杜尔米也只好哀哀一叹。 水手长同时宣布的消息还有再次启航的日期:明日清晨。 “马上就要到浮梦之月了。时间过得真快。” 浮梦之月是每年的第六个月,是【梦钥】的诞生月。之后就是帝临之月,不过这当然就不是所谓的“诞生月”,而是安德烈·法涅斯称帝的月份。再往后就是五个空白月。 谢兰的一年有十二个月,但仅有前七个月被七位正神占据,后五个月则普普通通。 在头七个月过去之后,空白月的来临就能让人们松一口气。因为神明的诞生月中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禁忌与规矩,而空白月就自由得多,几乎可以说是“无拘无束”。 ……不过,在某些传闻中,正因为空白月百无禁忌,所以这时候反而会发生更多的怪事。 要说一年里最清净的日子,那绝对是每一年的第一个月——在曜日之月,太阳的信徒恨不得全世界都安安静静地领受【太阳】的温暖与威严。但除却这一点,太阳的信徒反而不太会干涉人们的日常生活。 无非就是在起床的时候朝着天空说一句“赞美【太阳】”。谢兰人都习惯了。 至于他们将要迎来的浮梦之月…… “我希望今年这个月的梦境能平静一点。”伯纳德嘀咕着,“我还记得我去年在梦里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狗追杀了很久……真可怕。” 杜尔米用惊异且同情的眼神看了看伯纳德,然后回忆了一下自己曾经在浮梦之月做的梦——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说:“我记得梦里我被我家书房里的书淹没了。” “我……”肯嗫嚅了一会儿,“我梦见吃饭的时候被一团糯米噎死了。” 杜尔米和伯纳德没忍住,大笑了起来。 在每年的浮梦之月,人们的梦境都会出奇的活跃。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不会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甚至会成为茶余饭后的一点儿谈资,因为他们很容易就能记住那些梦,然后对人类大脑的想象力津津乐道。 不过,在不普通的世界那边,这个月会成为另外一场噩梦——浮梦之月的时候,【乡】那边恐怕也会十分混乱吧。 这么一想,杜尔米反而期待起来了。 再度出发的这一天,恰巧是昼生之月的最后一天。船员们站在白橡木号的甲板上,遥遥地望见了岛上的一场葬礼。 第56章 致以沉眠 第56章 致以沉眠 森罗海的岛屿居民们,大多选择海葬。他们的陆地面积仅供活人生存。 人们抬着死者的棺材,一路行来都会撒下一种无名的白花。一个恰巧知晓这一风俗的水手就开口解释说:“那是‘死亡之门’,传言中是【死昼】最为钟爱的花朵,会带领亡者的灵魂叩开死亡的大门,使他们永远沉眠在安详的黑暗之中。“ 白色的花瓣在空中飞舞。等队伍走近了,水手们才听见哀乐。送葬者低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祭奠死去的灵魂。 最后,他们来到海边,打开了棺材,从中抬出死者的身躯。他们将亡者放在一块木板上,将灿烂的花束与燃烧的蜡烛放在木板的四周,随后将木板推入海洋,目送过世的亲人飘荡着前往世界的尽头。 在那里,会有长眠的死亡等待着他。 杜尔米伸手接住了一枚飘飞的白色花朵。真正仔细端详这朵花的话,会发现其花蕊颜色火红,绚烂如朝阳或夕阳。 “死亡之门。”他低声说,“或许向所有人敞开着。” 可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未曾见过【死昼】现身,仿佛这位神明本身便已安眠。 ……可是,当白橡木号真正启航、重新驶向远方的森罗海的那一刻,杜尔米才突兀地产生了一丝灵感。他想,或许不是【死昼】疏远谢兰,而是在这漫长的三百年间,【死昼】将会欣赏与收殓的死亡——全都发生在海洋之上。 【死昼】和【海镜】应该会是好朋友才对。他产生了这个离奇的念头。毕竟祂们挨得那么近。 “是谁死了?”有人在问。 “岛上的一位长者。”或许是知情者回答,“等到今日风平浪静,才终于得以入殓。” 于是杜尔米愣了一下,远望着已经变得很小很小的木板与死者的身躯,不由得小声嘀咕了一句:“不会是那个长老吧?” “那个长老可不会这么简简单单结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名水手已经走到了杜尔米身边,并且正巧回答了这个问题。 杜尔米侧过头,然后有点惊讶地说:“埃默森……?” 埃默森——他曾经跟其他水手打赌说那一天的晚间剧场会出现人鱼,最后果然出现了人鱼(虽然是在外域)——什么时候来到了白橡木号上? “你知道我的名字?” 对啊,多亏了记忆锚点。 杜尔米点点头。 埃默森就若有所思地挑眉,然后说:“没想到我的名头那么大。” “你的名头?” “的确。所有人都满怀敬意地称呼我为——” 埃默森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有着一张肃穆、沉稳的面孔,因此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就显得十分真诚与郑重其事,足以让人信服。 因此杜尔米洗耳恭听。 “冷笑话大师!” 杜尔米愣住了。 埃默森等待了三秒钟,然后不满地抗议:“不好笑吗?” 杜尔米:“……” 他对白橡木号的船员们深感绝望。 所以埃默森正是白橡木号的一员。杜尔米这么想。 他瞧见埃默森重新走回正式水手的人群之中,与他们嘻嘻哈哈,交谈、对话、聊天、抱怨工作、谩骂上级、畅想未来,一切都显得非常自然。此时的埃默森就是白橡木号的一员,没人会否认。 可杜尔米却产生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之前对埃默森的存在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反而是到了罗伊岛之后才注意到这个男人?倘若埃默森这么爱讲冷笑话——这样显眼的性格,杜尔米早该知道他的。 但是他翻遍了自己的记忆锚点,能找到的关于埃默森的记忆,仍旧只有罗伊岛上的那一面之缘。 而且,刚刚那个埃默森,的确搭上了杜尔米关于“那个长老”的话头,对吧?所以他知道罗伊岛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甚至——他甚至知道人鱼。 ……杜尔米轻轻呼出一口气,不免腹诽,现在的白橡木号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突然有人伸手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转头望去,发现是肯。于是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从未像此刻这般真诚地说:“兄弟,见到你真高兴。” 从奈廷格尔与他一同出发的肯·林恩,哪怕是变成了鱼眼睛,都一样能让杜尔米感到亲切。 肯:“……” 他困惑地瞧了一眼杜尔米,然后说:“杜尔米,我只是来提醒你,你今天的活儿还没干完。” “……兄弟,现在你让我不怎么高兴了。” 但杜尔米还是老老实实去干活了。 什么?船上混进来一个不明身份的水手?那跟他有什么关系。此时白橡木号鱼龙混杂,但总不可能轮得到他这个小小的水手学徒来拯救世界吧? 杜尔米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擦窗户。 搞卫生是他们这群学徒在船上最常做的事情,因为这种事情既不体面、也不有趣,正式水手们都没什么兴趣。 据说白橡木号上原本也没这个习惯,脏就脏吧,毕竟是在海上,生活条件比不了陆地。但这次出海的时候,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却突然说船上要注意卫生,毕竟他们招待了几位尊贵的客人。 这理由倒是名正言顺,但杜尔米却怀疑,只是那位木偶大师本人比较有洁癖。 反正最后也只需要学徒们多干点活儿就好了。难怪这次一口气招了十个学徒——现在只剩九个了——总能应付这些繁杂沉重的体力活。 窗户擦了一半,水手长喊学徒们去拉动风帆,白橡木号需要转向。杜尔米就只好跟他心爱的窗户依依惜别。 楼梯上,他遇到了看起来十分高兴的潜水员艾伦。艾伦一见到他,就跟他分享自己的好心情:“船长同意我们走埃洛特那条航路了。当然不是停靠,只是去那边绕一圈。我能看见我的家乡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恭喜艾伦。他有点好奇地问:“埃洛特是什么样子呢?和罗伊岛有什么不同吗?” “没什么不同。森罗海这些岛屿全都大同小异,森罗协会喜欢让它们变得一模一样,这样方便管理。”艾伦分享着自己的见识,“至于埃洛特……你看过罗伊岛那儿的动物表演吗?” “马戏团?” “对。那些马戏团里面的许多海兽,其实都是埃洛特附近捕获并且训练的;尤其是海狮。我的家乡出了几位知名的驯兽师。” 杜尔米有点惊讶,他说:“我有点好奇。要是有机会的话,真希望去看看。” “看什么?驯兽吗?”艾伦歪了歪头,“……那不好看,过程总是很惨。看看成品就好了。” 杜尔米微怔。 艾伦盯着杜尔米这张年轻的面孔。他说:“那些海兽,是在比你更小的年纪被人类捕获,然后变成囚笼里的动物。如果它们表现得不够好,不够温驯、不够聪明,那么它们的性命就会属于另外一个地方——人们的餐桌。” 他的家人总是以驯兽师的身份看待自己与他人,可艾伦却总疑心自己就是那些海兽。年幼的时候,他白日与一只海狮幼兽共同玩耍;到了晚上,他却不自知地吃下了它的肉。 等到他知晓这件事情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他甚至连吐都没法吐了。他的玩伴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知道人们会喜欢看马戏表演。可他希望他们别好奇更多——活得无知无觉就好了。若是他不知道那块肉属于谁,那么他或许就会成为一名驯兽师吧。 可他知道了。 艾伦说:“所以,看看表演就行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 “……你有什么想法?” “我?”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我没什么想法。” “哦?” “人类对同类也一样残酷,说不定更残酷。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希望所有活的东西——与死的东西——都相安无事,都与世界、与彼此好好相处。但我觉得他们做不成这样。”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艾伦惊异地盯着杜尔米,然后他笑了起来:“杜尔米啊——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何苦要来海上奔波呢?我想,你父母对你人生的设想并非如此吧?” 杜尔米却有点不服气地反驳:“他们对我才没什么设想。” “父母都会对孩子的未来抱有设想。”艾伦不以为然地说,“比如我的父母,他们都希望我继承家业,当个驯兽师,但我才不去。所以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来了森罗海。”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语气幽幽地说:“我十五岁的时候,父母去世了。” 艾伦:“……” 他张口结舌了三秒钟,愣是没能挤出一句动听的话。 于是杜尔米就坏心眼地笑了起来:“好啦,我亲爱的艾伦哥哥——不知者无罪。” 艾伦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拍拍杜尔米的肩膀,没再说更多。 杜尔米告别潜水员,去甲板上干活。他的手掌被粗粝的绳子磨破了一次又一次,所以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茧。这个时候杜尔米会意识到,自己曾经真的是娇生惯养的孩子,连这样的体力活都会在他的躯体上留下痕迹。 ——可外域的死亡却无法给他的生命留下任何印记。 他站在甲板的边沿,目睹远方世界尽头爆发的幽绿色的光芒,势如破竹一般侵蚀整个世界,洋洋得意地改变了他眼前的全部景象。 外域简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威能与权势,可因为只有杜尔米这一位观众,所以这样的行径反而显得可笑起来。 于是杜尔米伸了个懒腰,评价这场演出:“不太符合人类的正常审美。”他迟疑了一秒钟,然后飞快提醒,“也不要尝试改变我的审美!” 他喜欢白日的鲜亮又活泼的世界,是绝对不可能欣赏夜晚那副枯败的、惨烈的景象的。 ……不过,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死去的废墟也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这是死亡与梦境的交替之日,人人都陷入沉睡——沉眠与死亡何异?梦乡与坟墓无别。 杜尔米站在幽灵船的船头,回身望去。他望见死亡钟爱的花朵盛开在每一扇门上,恰如死亡的驻足。 人们沉入了更深的安眠之中,梦中有枯寂的黑暗迎接着他们、等待着他们。即便在离别的时刻,死亡也要偷偷恐吓他们,让他们对生死抱有敬畏与恐惧。 他听见深沉的、有规律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吸一呼。呼吸声属于这个世界,也属于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人们与这个世界的梦乡一同共振,扩散出璀璨的波纹。 随后杜尔米发现,波纹是从下至上的,而不是从上至下。是有什么东西将要从深海浮现,所以海上才出现了这样的波澜。 过去三年的浮梦之月,杜尔米是在谢兰度过的。那时候他从未直面海洋,只是在陆地作壁上观。 因此,如今他才意识到浮梦之月的真正含义——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记忆锚点在这个时候起了作用。他想起来很久之前,在外域遇到的一个男人曾经告诉他,每一场梦的开始与结束,都是一个【梦境生物】的诞生与死亡。 若是所有人类都陷入同一场梦,那么因此而诞生的【梦境生物】,该是多么的庞大与不可思议啊! 杜尔米情不自禁地屏息。他焦虑地踱步,等待着、期待着。 此刻广袤的森罗海面就如同是一层薄薄的胎衣,很快,新生的梦境生物将戳破这最后的阻碍,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波纹越来越重、越来越深,将无法被称为“波澜”,那将是一场巨浪。 终于!海水彻底地震荡起来。 周围响起无数窃窃私语与惊声尖叫,随后是彻底的寂静。世间只剩下浪花荡漾的声音,以及长长的、海兽的鸣叫声。 剧烈翻腾的紫色海水浇了杜尔米满身。他嗅见腥臭的味道,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没心情哀悼自己的衣服了,因为他必须得恭贺这一【梦境生物】的诞生。 祂的呼吸如同岛屿般沉重与缓慢、祂的心跳如同雷鸣般可怖与响亮。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祂来了。 ——是一只海狮幼崽。 幼小的祂努力挥舞着爪子,在海水中扑腾着。然后祂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和生活这般计较,于是妥协地放弃了挣扎;祂翻了个身,欢快地低鸣一声,就一头扎进海水之中,朝着深海前进。 临行之前,祂瞥了一眼杜尔米。 祂动了动自己可能并不存在的脑子,思考着要给这个见证自己诞生的人类什么样的礼物。 最后祂放弃了思考,随手捞起身旁的一场梦,砸向了这个幸运的观礼者——直接把杜尔米砸去了沉寂的帷幕。 “致以沉眠。”祂说。 第57章 不巧路过 第57章 不巧路过 苍老的、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用干净的棉布仔细擦拭着每一只玻璃杯。 他当然时常这么做,因为他是这家酒馆的主人。不过今夜并非如此,他是正在等待一个消息的到来,所以才难以入睡——真正意义上的安眠,而非前往【乡】。 他已是满头白发。每一日的清晨,时间都残酷地提醒他,他已不再是衰老的对手。但他总是平静、镇定。是因为他已然在梦境中享有过永恒的时光,所以连死亡都无法令他产生畏惧吗? 窗外大雨倾盆。今夜的波尔普恩人心浮动。他知晓这是为什么,但别人正在等待的东西,或许与他等待的并不一样。 不久之后,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你知道你可以直接推门进来的,塔西娅。” 年轻的女人就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她面带微笑,回答:“但是导师,我不会将这份力量用在你的身上。” 他回以笑容。 对于【梦钥】的选民来说,梦中的任何一扇门都无法阻挡他们的去路;因此,在可以做到却不愿做到的时候,是他们的礼节真正发挥了作用。 “怎么样?”他问。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夜晚的波尔普恩的街道,依旧充盈着这座异都的诡谲气氛。街道雨幕之下,只会出现在人们幻想之中的异兽四处横行。 它们的幻影从每一个沉眠的人的鼻腔里呼出来,然后飞到街上,让【乡】中的人们烦不胜烦。可他们总不能抱怨人们做梦的事情,因为那是【梦钥】的力量制造了这个地方——这一【层域】。 他也知晓今夜的雨水从何而来。 他又一次问:“看来今年与森罗海有关?” 每一年的这个日子,昼生之月与浮梦之月的交替之日,便有新生的【梦境生物】从所有人类的梦境中诞生。祂生来便是巨面者,将拥有一整个月的恒久生命。 即便是【时历】的治世者,也会记录这一生物的降生。 在更古老的年代里,在【梦境生物】还没有“那么多”的时候,偶尔地,【时历】甚至会为此敲响盛大钟声。那个时候连巨面者都没几个吧。 但现在呢?现在,在人们并不熟知的那些世界里,可怖的巨面者们却横行霸道、漫山遍野。 他得到了属于今年今月的回答:“的确如此,导师。是一只海兽。” 塔西娅以为她的导师会不出意外地接受这个消息,然后让她离开。但他却没有这么做,他始终凝视着窗外的波尔普恩,但好似并非只是望见这座城市,更是望见了这座城市之外的雾兰——以及,雾兰的许多秘密。 最后,他说:“塔西娅,你跟随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导师。” 她十岁的时候,导师收留了她。那个时候他刚刚来到新大陆,算是退休,就在波尔普恩开设了一间酒馆。塔西娅的父母是他的常客。在一次矿难中,塔西娅的父亲逝世,母亲郁郁而终,于是他收养了这个女孩。 不久之后,他发现了塔西娅的天赋。当时他问塔西娅是否想要获得力量,而塔西娅的回答是,“为什么不?” “你用十五年的时间就成为了选民,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天赋。”导师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但话语并非停在这里,“可你需要得到更多。” 塔西娅微怔。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疑惑地望着她的导师与养父。 【乡】的一切都如同现实世界,但是——倘若他们不想这样,那么梦也可以成为一个奇异的漩涡。 导师伸手,面前的所有色彩瞬间搅和到了一起。随后是一片漆黑。在漆黑之中,他们听见了海兽的鸣叫声。随后光线慢慢变得明亮,他们望见了一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海域。 “这里就是祂的诞生地。”导师轻声说,“……祂拥有一个月的生命。” 塔西娅心中出现了一个奇异的念头,她惊讶地问:“您是希望……” “我希望你得到这只梦兽的力量,至少得到祂的帮助。”导师回答,并印证了塔西娅的想法,“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雾兰将陷入永无止境的混乱与咆哮。我希望你能得到更多的力量,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加入这场匪夷所思的争夺之战。” 雨幕仍在落下。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塔西娅的面颊,她一时失语。 最后,她轻声说:“谢谢您。” 导师莞尔一笑。他伸手,承接了雨水记录的信息。随后,他略微惊讶地说:“没想到这一次竟有一位观礼者。” “观礼者?” “有人见证了今年这只梦兽的诞生。” 塔西娅稍微吃了一惊,有点羡慕地说:“真是好运气。” “……好运?”导师却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他应该是被新生的梦兽直接吓醒了,这里没有留下更多属于他的信息。这场梦只会给他留下可怕的印象,对他来说,这只有可能是一场噩梦。” 导师当然也理解塔西娅的想法。年轻的时候,他也总是希望自己能直接与那些尊贵的巨面者们交流。不过等到了年长的时候,他却安于自己平静的生活了。 他甚至不忍打破塔西娅对于巨面者们的幻想——天啊,那些生长于人类无从知晓的层域的生物们,祂们何其疯狂,以至于无人能理解祂们的哪怕任何一个念头。 塔西娅朝四处望望。此刻,新生的梦境生物已经离开了祂的襁褓,海洋因此泛起不祥的波澜。 塔西娅多少有些疑惑地问:“导师,是因为最近许多人都在前往雾兰,所以今年的梦兽才会与海洋有关吗?” 毕竟,绝大部分的人类终究还是身处陆地,他们的梦境也只会与自己的生活有关。并非长久与海洋共处的人类,是不会梦到海洋的,自然也不可能让每一年的“浮梦”与海洋有关。 但这次却是个例外。 “有可能。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 “……有一位巨面者,或者神明,在【梦境生物】诞生的时候,不巧朝此地投来了目光。祂的念头影响了新生的梦兽。” 塔西娅几乎一瞬间就颤抖了一下,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影响? 可是,要多么强大的巨面者,才足以在那一瞬间就影响无数人的梦境啊! 在说出这个可能性之后,导师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他已是第三等阶的眷者,深受【梦钥】的眷顾。但他也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他的确知道,在【乡】中,若是有巨面者经过某地,那么当地人的梦境中便可能会留下祂可怕的阴影。 但是,真有巨面者强大到那个程度吗?那是正神或是副神出没吗? 于是他再次伸手,接住雨滴,试图寻找任何可疑的影响因素。可无论怎么寻找与搜查,他都只能感应到那位“观礼者”的存在……等等! 导师竟是悚然一惊。随后是长久的默然不语。 “……导师?” “没什么。”他不打算说出自己的看法。 若那是不巧路过的微面者,那就无关紧要;若那是有意驻足的巨面者,那他们的关注同样无济于事。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此刻,雨水静静停歇,或许是因为【梦境生物】已经走远。 他让自己保持着平静的面容,像是思考片刻,随后他说:“我需要追寻梦兽的踪迹,但酒馆那儿似乎来了客人。塔西娅,不妨你先回现实一趟吧。” 塔西娅怔了一下。其实她还想在【乡】中多留一会儿,毕竟她也是头一回碰见梦兽的诞生。但酒馆也是她的家,所以她还是得回去一趟。 所以她点了点头,轻声回答:“导师,有什么事的话就叫我一声。” 可若是那位巨面者重新露面,那么他情愿塔西娅离这里越远越好。 在塔西娅离开之后,导师静默片刻,决定延续最初的打算。他轻轻抽出自己西装上口袋的怀表,看了一眼,随即自言自语说:“我将在此地沉眠一个小时,寻找梦境残留的蛛丝马迹。” 话音刚落,怀表的指针微颤,开始了走动。这是一位【时历】的信徒赠给他的礼物,蕴藏了对方的力量,让他能准确无误地判定时间的流逝,即便是在梦境之中。 可他的这位老朋友却早在三十年前,就在一场时光的争夺之中失败了。 ……他的学徒——他的孩子,他的小塔西娅——他希望她不要失败。 导师合上了双眸。 塔西娅回到现实中的酒馆时,屋外的大雨仍未停歇。 在那些古老的故事中,曾出现过一位雨神。因为雨水总是与农业息息相关,所以雨神在人类这儿的地位显然也是十分尊崇。可就连其他的神明都烦了接连不断的雨,最后雨神就落寞地陷入了沉睡,再也不理会人世间的一切了。 雨水的确令人心烦意乱。塔西娅想着仍在【乡】中的导师,反复琢磨着离别时导师的话语——她总觉得导师让自己离开的说法十分突兀。 而且,酒馆这儿哪有新的客人? 塔西娅越想越不对劲,渐渐皱紧了眉。可她正要再次前往【乡】的时候,酒馆的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的确来了位新客人。 那是一个落魄的男人。他的出现,使酒馆内原本的客人朝他投去奇怪的目光,因为有人认出了这个波尔普恩家族的颓丧后代。第一声惊呼让更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一点。 但阿尔文·波尔普恩充耳不闻。 雨水打湿了他的外衣。但他已经狼狈到没有第二件外套可穿了。他想着潮湿的地下室恐怕晾不干这件外套;他又想着如今天气已经转暖,或许不穿外套也没什么。 他想到他可以一整天躲在冰冷的被子里,即便哀哀啼哭,也没人会在意,甚至有人乐见其成。 可越是这么想,他就越是不甘、越是愤恨。 那些人夺走了他生命中一切重要的东西,却唯独留下了他的生命本身,要他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哀悼这场盛大的失去——他如何做得到? 所以,他还是来了。盖伊酒馆。他决定回应那个黑裙女人的邀请,做他人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最为疯狂的赌博。 他走进酒馆,环视一圈。其他客人都躲开了他的目光。 他没瞧见那个黑裙的、神秘兮兮的女人,于是他走到柜台那边。途中他听闻许多窃窃私语,这里似乎是一些特殊人士的聚会场地,所以他听见些许有趣的只言片语。 有人提到了月湖,说那儿出了事,现在已经对所有外来者闭门。有人说月湖那儿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是个可怕的陷阱,甚至吞没了他的同伴的生命。 于是他的大脑中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他想,现在自己是否也正跳入一个陷阱、一场阴谋之中呢? 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若是今夜的雨幕没有这么令人烦心,那他一定不会如此冲动地出发;但说到底,他已经踏出了那一步,无从后悔。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柜台后那个昏昏欲睡的女调酒师说:“我来赴一个约。” 第58章 耿耿于怀 第58章 耿耿于怀 浮梦之月的第一天,空气中便出现了某种飘忽的、空茫的氛围。人们见面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不约而同地打个哈欠,然后露出相似的局促笑容。 杜尔米也不能幸免。他心不在焉的样子,与其他人半梦半醒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 直至午时太阳高升,白橡木号上那种恍惚的气息才慢慢消散。人们如梦初醒,赶忙将上午拖拖拉拉没干完的活儿解决了。 杜尔米没急着去吃午饭。他意外在甲板上碰到了克克,就跟这个女孩交谈了两句。 “怎么样,克克,在船上还习惯吗?” “我更喜欢待在树林里。”克克小声地抱怨了一句,“昨天晚上还很吵。” “吵?” “我觉得我听见了海狮的鸣叫声。而且,我总疑心自己听见了死亡的脚步声。” 杜尔米:“……” 太对了,亲爱的克克。死的人就站在你面前呢。 一想到昨天晚上自己居然被一个梦砸死了,杜尔米就十分郁闷。他当然死过许许多多回。老实讲,在出航之后,他的死因就更加离奇莫名了。 但是,被一个梦? 与他曾经遇到的那个正在做梦的男人一样,海狮幼崽也给了杜尔米一个梦。只是那个梦光怪陆离、斑斓可怖,在落到杜尔米头上的那一瞬间就吞没了他。 事实上,杜尔米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下子就去了帷幕。在被那个梦吞没的时候,他认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也许是一瞬间的画面、也许是少许零散破碎的念头,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捕捉到了什么。 可惜那只是一个恍神的时间。随后他就去了帷幕。白日时他的记忆锚点没有外域的相关画面,所以想要研究的话,恐怕只能等到今天晚上了。 但杜尔米总归还是有点郁闷。 他的生活总是支离破碎的、毫不连贯的。前几日他还志得意满,满以为自己将要跨出坚实有力的未来一步;可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世界仍旧巨大到他难以想象。 “……杜尔米哥哥,你心情不太好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爽快地摇了摇头,他说:“只是有点郁闷——做了个不太好的梦。但没更多的了。” 如果只是一次死亡就能让他闷闷不乐,那他这一天到晚的日子还怎么过呀? 他只是有点不开心。但是,很快就能恢复过来的。 这么多年,总是如此。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不过,克克,为什么你能听见死亡的脚步声?” 即便到了白橡木号,克克其实也一直都是深居简出的。她不太与船上的人打交道,许多水手恐怕至今都没见过这位神秘的客人。这当然也能理解,毕竟她曾经是个“诅咒”。 而且,她好像还是个挺有自知之明的诅咒。她知晓自己会为他人带去厄运,所以即便离开了罗伊岛,也仍旧保持着昔日的作风。 只不过,杜尔米看到这个孩子纯真干净的双眸,却难以想象她会带来什么厄运。 ……将【虚月】与他们隔离开来?说真的,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克克像是有些苦恼地支着脸颊,随后她拽了拽自己的耳朵,说:“我就是能听到啊。杜尔米哥哥,你听不到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笑了起来:“不,我听不到。” 但他能看到。 这么说来,他与克克,他们可真是“耳聪目明”啊! 杜尔米跟克克交谈了两句,然后就去吃饭了。厨房那边气氛十分热烈,因为大家都在讨论自己昨夜的梦。杜尔米竖起耳朵听着,发现有不少人都梦见了动物表演与马戏团。 他在肯与伯纳德的身边坐下,随口问:“怎么样,你们做了什么梦?” “我梦到了一场大雨。”伯纳德恍恍惚惚地说。 肯像是没听见杜尔米的问题一样,隔了一会儿才说:“我梦见了罗伊岛的晚间剧场。” 杜尔米心想,你们这是梦见了【虚月】啊。 虽然罗伊岛的事情已经离他们远去,绝大部分人甚至不清楚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但是世间总会留下某种轻微的痕迹。 “……海沃德,你梦见了什么?” 海沃德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老朋友的问题。他当然知道,在浮梦之月的第一天提出这个问题,是一种司空见惯的做法,就像是人们总会在曜日之月的第一天齐齐说出“赞美太阳”。 所以他当然也记得自己的梦。可他不是为了那场梦才沉默的,他是为了更早之前的一件事情。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在劳伦特真正起疑心之前,他说:“没什么。我梦见了风声与哭声。我梦见……我很饿。” “……你很饿?”劳伦特疑虑地问。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他轻声说:“我是格拉德饥荒的幸存者。” 这下劳伦特是真的吃了一惊。 格拉德饥荒。那是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一场巨大灾难。天灾或是人祸,谁也说不清楚,但那个时候,谢兰的一座名为格拉德的城市中,发生了一场不可思议的、吞食了无数人生命的可怕饥荒,起码有五十万人死于那座混沌之城里面。 事到如今人们会倾向于认为,那不过是一次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灾。 毕竟,在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虽说平民的生活未必好过,但至少都能填饱肚子。这是因为神明的力量总会在其中起一些力量。若是某地发生水灾、粮食欠收,那总归有许许多多种办法解决这件事情,包括但不限于使用神明的力量。 人们总会觉得神明、教会、信徒是相当傲慢的。但是以太阳教廷为首的正神教会们,虽说与普通人的世界隔得很远,但若是有需要,他们也会照拂一下平民百姓。 因此,格拉德饥荒就更加被认为是一场意外。 人们不常讨论这件事情,因为死去的人那么多、活下来的人那么少——真正经历过那场灾难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但此刻劳伦特凝视着海沃德的眼睛,想到自己这个老朋友不修边幅的生活习惯,甚至于好像一天到晚都生活在垃圾堆里,吃剩的东西都不喜欢扔掉……他终于明白这是为什么。 因为海沃德曾经被饥饿吞噬。 在那个时候,他的胃好像恨不得吃了他自己。 海沃德也沉默了片刻。他从来不喜欢说出这个秘密,当然了,他也不至于真的那么介意。毕竟他活下来了,终究还是活下来了。 于是他舒了一口气,就说:“没什么,都过去了。” 劳伦特知晓了这段往事,也不忍继续揭他伤疤。如今海沃德也就三十岁,二十年前还是个孩子的他,究竟是如何从那场巨大的灾难中幸存下来的? 他吃了什么? 劳伦特不会问这个问题。 他就说:“看来这场梦让你不太好过。” 海沃德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的目光凝视着窗外,海面轻轻泛起波澜,但空气中已经泛滥着初夏的温暖。他知道劳伦特一定是误会了,昨夜的那场梦或许让他辗转难眠,可他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才心不在焉,至少不只是因为这个…… “……劳伦特。”他突然叫住了正打算离开的朋友,“你知道关于世界尽头的传说吗?” 劳伦特站定,略微疑惑地问:“你是说……永世雾墙?” 三百年前,横亘于森罗海之上的永世雾墙突兀消散。 这是每一个生活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人类都知道的事情。因为,正是这件事情才拉开了新治世的帷幕。 海沃德点头,他说:“那个时候,世界的尽头就是那堵雾墙。” 在永世雾墙仍旧存在的日子里,人们并非完全不踏足海洋。那时候,大陆、海洋、雾墙,这三者就像是同心圆,一层套一层,越外层就越危险。 彼时,近海也养活了不少渔民。 但倘若前往远海,情况就截然不同了。越是靠近永世雾墙,雾气就越是浓重、怪事就越是离奇,就连海里游荡的鱼都变得古怪疯狂。 ——雾墙旁的怪物。他们是这样称呼的。 也就是,世界尽头的怪物。 如今森罗海的中轴,也正是昔日永世雾墙存在的地方。一些人窃窃私语,说在雾墙消散之时,那些怪物却没有消失。祂们吞吃过许多人、许多船,但仍旧不满足、不惬意,仍在自己的领地中游来荡去,饿得整日发出可怖的叫声。 而白橡木号,将要跨越中轴。 海沃德似是屏息片刻,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我好像搅和进一场不得了的大事之中了。老朋友,要是我死了,请你去一趟格拉德的废墟。” “……哦?” “那儿还有我藏好的一块饼干呢。” 劳伦特:“……” 他无可奈何地回答:“你还是好好活着,自己去接收这份宝贵的遗产吧。” 海沃德被噎了一下,但也没有反驳什么。他只是意识到,那位神秘兮兮的【白日梦】先生,救了他一命,让他不至于被饥不择食的怪物吞吃。 ……哦,真是不得了。【白日梦】。他已然承认了祂的位格与层域。 但不知道为什么,即便知晓那可能是一位巨面者,海沃德却也没有觉得紧张或是恐惧。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总是轻松自在的样子,还是因为——海沃德,饥饿于你,是什么? 他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他不喜欢饥饿,但是他习惯饥饿。 他觉得自己贪婪、放纵、疯狂,像是野兽一样汲取、吞食、吮吸。他有多少年没有想到当时的事情了?但在他差点被一个怪物吃掉的时候,那些画面就一下子缠住了他。 ……所以知识是他的食粮。 他的眸光定格在桌上随意摊开的书本上。二十年来他用无数的知识、信息压住自己心底的贪婪,在刚刚成为信众的时候,他鲸吞一般吸纳着【星群】赐予的知识。 若不然,他害怕自己会变成昔日饥饿而疯狂的模样。 他出神地凝望了片刻。 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门。水手学徒轻快地说:“先生,您的午餐。” 海沃德一下子回过神,发现劳伦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于是他闭上眼睛,懒洋洋地回答:“请进来吧。神啊,我真的快饿死了。” “真的吗?”那个水手学徒竟然好奇地接上了话,“您早饭没吃饱?” 海沃德睁开一只眼睛,发现果然是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学徒。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想起了之前的疑惑。 他说:“我听说……你叫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回答:“是的。” “那你的父母是……” “哦,先生,您认识我的父母吗?” “不算认识。我只是读过奈特夫人的书。” “我妈妈的书?”杜尔米想了想,“关于雾兰的那本?” 海沃德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叠声问:“所以你真的是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奈特的孩子?他们怎么会让你来当什么水手学徒?你不应该去上大学吗?难道你是离家出走的?天啊,你不会是被人骗到船上的吧?” ……脑子先生的想象力是不是有点太丰富了? 杜尔米嘴角一抽,觑着海沃德。 海沃德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似乎是有点离谱了,但他还是有点担忧地望着杜尔米。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回答:“爸爸妈妈都已经去世了。” 海沃德愕然瞧着他。 杜尔米想了想,突然意识到,如果想要调查父母的死亡真相,那么眼前这位博学多识的脑子先生倒是个合适的咨询对象。 他当然不希望那些可能的危险波及到脑子先生,但是至少,倘若父母的研究真的与神明有关的话,那海沃德至少会知晓他们究竟在研究些什么。 他那位本杰明叔叔肯定知道更多,说不定连那位图书馆的亚恩大叔都知晓一些细节。可杜尔米却一无所知。他有心调查,却无从下手。 而且,外域的白日梦先生也不适合参与杜尔米·奈特的烦心事。 ……不如把脑子先生拖下水吧! 所以杜尔米话锋一转,就说:“不过,关于他们的过世,我始终……耿耿于怀。” 第59章 斩草除根 第59章 斩草除根 杜尔米的父母死在三年之前的空白月。 那是一个多雨的初冬。杜尔米烦透了那种潮湿的天气,整天闷闷不乐地在家里烤火。然后他听闻父母要出门见一位旧友,就懒洋洋地回答:“我知道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将迎来的答案是父母的死讯。 他不明白爸爸妈妈怎么会这样离开,所有人都说那是一场不幸的意外。突如其来的外域景象又让杜尔米更加浑浑噩噩。但是在父母下葬之前,他还是强打精神,去请了一位医生,为父母做最后的检查。 ……他不想将那称作是尸检。但那的确是。 “检查的结果呢?” 海沃德·诺伊斯坐在沙发上,表情是难得的肃穆。是因为他也知道奈特夫妇的研究相当危险,所以才会在听闻噩耗的时候一瞬间想到无数种可能性吗?但那个时候的杜尔米却没想那么多。 他只是不甘心,所以才想检查父母的尸身。 杜尔米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回答:“他们死于溺水。” 海沃德微怔,然后他疑虑地问:“他们会游泳吗?” “……我不知道。” 杜尔米没听他的父母提到过这件事情。 现在杜尔米已经能够——相对来说——心平气和地讲出这件事情。但是那个时候,他想到父母竟然痛苦地、绝望地沉溺于冰冷的海水,他不禁感同身受。 在外域,他也淹死过许多回。每淹死一次,他都会在帷幕之后待上许久,仿若与父母同在。 海沃德就问:“他们是在哪里出事的?” “奈廷格尔靠海。所以,就在海边。”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问:“确定这是一场意外吗?” “当时他们三人去海边散步,不慎跌落悬崖。我父母不幸遇难,而另外一人活了下来。”杜尔米平铺直叙,语气很淡,“……医生说我父母身上没有外伤。” 没有外伤也不意味着并非谋杀。海沃德心知肚明。况且还有别的办法——可能是一种【力量】——将一切掩盖成一场意外。 可是这件事情没有更多的证人。 杜尔米又说:“我当时也考虑过许多可能,但最终都排除了。我那时候请了一位太阳骑士,还有别的……总之,正神教会我也去过,侦探我也找过,警察局更是跑过很多趟。但一切证据都指向,这只是一场意外。” 说着,他恹恹地垂下了眼睛。 海沃德意识到一个疑点,他迟疑地问:“那个所谓的老朋友……” “我没有见过他。” 一开始杜尔米没想到这个事情,后来他勉强从外域的事情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正巧本杰明·诺普已经到了。他问起当时父母究竟想去见什么人,本杰明就说是一位慕名前来拜访的学者,算是过去的熟人,但不算多热络。 因此,在出事之后,此人帮忙处理了丧事,就自认无颜见杜尔米,独自离开了。 海沃德有一瞬间的无语,他问:“连名字也没有?” 他算是明白杜尔米为什么会跟他聊这个事情了,因为在他父母出事之后,好像所有人都瞒着他什么东西。 杜尔米安静地点点头。 他应该怎么说,他要说当父母死去的时候,他精神恍惚、懵懵懂懂,一瞬间从现实世界去了外域,感觉世界全然成了一场白日梦? 那时候他十五岁。世界在一瞬间垮塌了。 所以当本杰明·诺普——当时唯一一个表现出善意(至少白日的时候是这样的)的长辈——说,那个证人已经说出了他知道的一切,并且对此事十分抱歉、无从弥补的时候,杜尔米只能选择相信。 而且当时杜尔米也不想见那个人。说老实话,他怕自己情绪失控、当场发疯,想要杀掉那个家伙。 那个时候他其实推拒了很多很多人的见面。 虽然向外雇佣侦探进行调查,但是他本人其实没参与进调查之中。一方面是因为外域的存在让他无暇多顾,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想要通过这场意外来窥视父母的遗产,主要是学术遗产。 他的确发现,至少在父母的遗产方面,本杰明·诺普是正直的、友善的。所以他愿意相信本杰明叔叔的说法。 后来随着时间渐渐推移,没有任何新线索出现,杜尔米也逐渐从外域和父母死亡的噩耗之中缓过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就成了一桩悬案。 杜尔米之前的确只当那是一场意外,可现在他觉得不是了。他觉得愧疚,感觉自己应该坚持继续调查。 他想了半天应该怎么说,然后他回答:“因为我成了一个孤儿。” 他其实没有太多的选择与自由。如果不是本杰明·诺普成了他临时的监护人,那他可能连父母的遗产与葬礼都解决不了。 至于更深入的调查? 那个时候,他连死亡都不明就里。 海沃德一瞬间变了脸色。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苛刻与残酷——三年之前,杜尔米尚未成年,父母陡然去世,他能做什么呢? “……我很抱歉。”最后,海沃德艰涩地说,并且轻轻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 海沃德就问:“你现在又提及这件事情,是发现了什么吗?” “我出发之前,有人向我暗示,我父母的研究十分危险,甚至让我别去了解其中内容。”杜尔米略微苦恼地说,“我没找到合适的人询问细节……听闻您是【星群】的信徒?” 海沃德有些惊愕地看着他,然后他突然换了一种语气:“杜尔米,你认为是因为你父母的研究涉及到了某种隐秘,所以有某种力量杀死了他们,是这样吗?” “我有点怀疑。” “但是……”海沃德斟酌着语气,“据我了解,这类人一般会选择……斩草除根。” 杜尔米没能一下子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瞪大了眼睛。 海沃德见他明白过来了,就稍微松了一口气。他说:“看来你懂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杜尔米,你不可能活到今天。” 如果真的有神明的信徒,乃至于神明亲自出手,那此事绝对不可能局限于奈特夫妇。 那个时候的杜尔米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幕后黑手都能将奈特夫妇的死亡掩盖成一场意外,为什么不顺手杀了杜尔米呢?总不可能是等着杜尔米来复仇吧? ……所以,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朱利安·邓莫尔变成木偶,同样也是一场意外? 只是这些不幸的事情凑巧碰到了一块,就好像这些可怕的麻烦现在全都追随在白橡木号的身后,让人不得安宁? 杜尔米抓了抓头发,一时间思绪万千。然后他老老实实地说:“我想不明白了,先生。” 海沃德笑了一下,他总算展露出一点年长者的宽厚与温和。他说:“别想那么多了,杜尔米。想要调查真相也好,想要宽慰逝者的灵魂也好……无论怎么样,现在我们还在森罗海上。不用折磨自己。” 杜尔米点了点头,然后说:“谢谢您。” “没什么。”海沃德叹了一口气,“我还在等阿德琳女士的新作……真是遗憾啊。” “……我妈妈的新书?” “是啊。”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她好像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吧,只不过还没联系出版商。” 海沃德突然怔住了,然后他祈求:“杜尔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求求你,只要你愿意让我瞧瞧阿德琳女士的手稿,我做什么都愿意!” 杜尔米憋住了笑,他说:“我没什么不乐意的……先生。”他差点喊出了脑子先生这个称呼,“只不过,那些手稿都放在家里,在谢兰呢。” 而他们,现在正飘荡在森罗海。 别说这两天了,一年半载都未必能回去。 海沃德发出了一声可怕的惨叫声,然后他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杜尔米,你可以不用告诉我的。”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我觉得您肯定很想看,所以才告诉你的。” 海沃德瞪着天花板,然后磨了磨牙:“是啊。我真想看。” 可是他现在看不到啊! 这下杜尔米的心情变好了。 他语气轻快地跟海沃德道别,然后去甲板上站了一会儿。 海风拂过他的面容,也让他的思绪逐渐冷静下来。他整理着思绪,试图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审视三年前的往事。 是的,脑子先生说得对。倘若父母的死亡是因为某种隐秘的危险,那杜尔米恐怕也活不下去。可如今他还活着、可如今他甚至都和外域变成老朋友了…… 于是,霎时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捕获了杜尔米。 那个不可思议的、匪夷所思的、令人脊背生寒的——崭新的——可能性,也出现在了他的大脑之中。 “还有一种可能。”他突然喃喃自语。 海沃德不知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所以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但无论是脑子先生还是逐光女士,这两人在外域见到杜尔米的第一反应都是——“你是夜晚的游灵?” ……所以,还有一种可能。 他或许已经死去了。 杜尔米·奈特。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的孩子。或许,他在三年之前就已经死去了,随他的父母一起。 同一天,外域降临、帷幕垂落,收容了杜尔米的灵魂。于是第二日杜尔米被日光唤醒,愕然地再次目睹熟识的世界。他活了过来,所以在所有人的记忆中,杜尔米仍旧活着。 顺理成章,不是吗? 毕竟三年来,他在外域死了千百次;但第二日,他仍旧重活,也无人听闻他的死亡。 他一直以为外域的降临是突如其来的,是白日是夜晚是黄昏,是某一日的摧枯拉朽、天翻地覆。他以为,是父母的死亡改变了一切,至少是开启了一切。 但,也有可能是他自己,对吧? 说不定,那个他从不知晓的在场“第三人”也是他自己;因为他死而复生,所以世界才临时捏造了一个他者。 只不过他不记得自己的“第一次死亡”。 于是杜尔米突兀地开始怀疑那一天自己的记忆。 在记忆锚点之中,一切就如同他复述的那样,他一直待在家里、没有跟父母一同出门,直至在黄昏等来父母的死讯……你看,黄昏!父母的死讯与外域是一同抵达的! 虽说记忆锚点是这样显示的,但杜尔米也不免怀疑自己的记忆被修改过,在获得记忆锚点之前。鱼头人先生就说过,他们可以“杀死”他的记忆……既然能杀死,那说不定就能变更。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慢慢收拢自己的想法,最后只余下一缕轻嘲。 他垂眸、伸手,握住了冰冷的栏杆。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幕——倘若他已经死了,为什么他还能这样感受这个世界?倘若他仍旧活着,为什么夜晚的世界却宛如死去的废墟? “……我讨厌这种事情。” 最后,他不满地轻声嘟哝了一句。 第60章 脱颖而出 第60章 脱颖而出 很快,白橡木号将路过埃洛特岛的事情,就在船上传遍了。 虽说不是停留,但至少能瞧见陆地,对整日枯燥凝视海面的人们来说,也算是一种宽慰了。 他们讨论起埃洛特,讨论这座岛屿的商业、风景,以及驯兽师。 杜尔米发现,还真有不少人知晓埃洛特的“特产”。在海上奔波已久的水手们,甚至能头头是道地说出几个马戏团的名字来。 不过此时杜尔米没关心这个。他正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地瞧着手中的一张纸。 “杜尔米?”肯叫了他一声。 杜尔米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于是肯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惊讶地说:“杜尔米……这是什么啊?” 那张纸上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符号——一艘船?或许是一艘船吧,但只有几根线条。还有一条鱼、几扇门、一个正方体、几个并排的长方形、几条波浪线…… 肯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迟疑地说:“你准备当个……画家?” 杜尔米:“……” 他恰恰是没什么绘画天赋啊! 他郁闷地将这张纸放到桌上。 “让我来猜猜。”一旁的伯纳德闷笑着说,“这艘船肯定是白橡木号,对吧?” “……难为你能瞧出那是一艘船。” “你没猜错!”杜尔米恶狠狠地说。 “波浪线应该是海浪?那么这条鱼就应该是鱼了,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鱼。” 当然就是一口咬断杜尔米脖子的那条鱼。 杜尔米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门——这应该是门吧?和旁边那些长方形没什么区别啊?”伯纳德开始挠头,“所以这些长方形是什么?”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说:“我的床,还有窗户。” 伯纳德:“……” 那确实是长方形。完全没错。 肯张大了嘴,然后又闭上,最后他虚心求教:“那这个正方体是什么呢?” 这下杜尔米来劲了,他非常满意地盯着自己画出来的那个标标准准的正方体,认真宣告:“这是我房间里的那个柜子!” 肯:“……” 他沉默了。 伯纳德在旁边笑了半天,然后说:“要不你先试着当个数学家吧,杜尔米,至少这个正方体画得很漂亮。” 杜尔米扯出了一个假笑:“是的,我的几何老师会非常高兴的。” 然后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是啊——天啊,他这是走帝皇之路还是美术之路啊。为什么当个领主还要学会画画啊? 他觉得之前脑子先生的说法肯定很有问题,他得再去请教一下。 杜尔米就随手将那张纸揉成一个团,塞进口袋里。 再次启航之后的生活,与之前也没什么区别。学徒们整日干活、闲聊,还要去船上不同地方学习技能。说是技能,其实也就是干活。 今天杜尔米去了领航员裘德·亚历山大那儿,他要学一些关于海上航行的知识。 裘德·亚历山大比杜尔米想象中更年轻一些,大约三十岁。他的态度挺友好,语气也热络开朗。虽然这是杜尔米第一次和裘德对话,但他们一下子就聊得来了。 杜尔米望着海图,有点好奇地问:“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沿着相同的航线前进吗?” “大部分时候都是如此。”裘德耸了耸肩,“曾经的远航者们花了三百年才找出来的安全航路,我们当然只需要沿着他们行过的痕迹前进就好了。除非是探险或是其他目的,否则没什么偏离航线的必要。” “……其他目的?” 裘德一眼就瞧出来这个年轻人好奇得要命,他一边觉得这种好奇心是自讨苦吃,一边又觉得自己在这个年纪恐怕也差不多,所以他就笑着点了点海图上的一个地方。 杜尔米看了过去,发现那是一个黑色的叉。在那个黑叉的旁边,还有一些非常浅的线条,像是一条路径——但是,断在了黑叉这个地方。 “这张海图是我们这次出发时更新的版本,森罗协会跟我们提到了不久前出事的一艘船。他们最后留下的痕迹,就是在这个地方,随后就消失无踪。那是一艘商船,携带着不少的货物,显然价值不菲。 “如果有什么人想要打捞这艘船的‘遗物’或是宝藏,那么他们就会沿着这艘船曾经的轨迹一路前行。但是,大部分时候,我们都会避开这条路线……避开他们消失的地方,避开那个黑叉。” 杜尔米出神地凝视着海图,心中已经想到了许许多多的故事。 他问:“真能打捞出来?” 裘德忍不住笑了,他说:“一百艘沉船中能有一艘重见天日,就已经是一场奇迹了。” 杜尔米回过神,惊异地说:“这么夸张吗?” “森罗海这么大、这么深,谁能真正潜入深海、打捞沉船啊?”裘德叹了一口气,“多年之前,有一艘满载贵族与富商的船不幸沉没,他们的家族派出了无数的打捞船队,但即便是那般有钱有势的人,都没能找回他们亲朋的尸体。”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他想,会是跟随在白橡木号影子里的那艘船吗? “所以,那些葬身于森罗海的普通人,就更加不可能逃离苦海。他们只能将森罗海看作是自己的坟墓。” 杜尔米若有所悟,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他喃喃说:“坟墓。” “是啊。”裘德语气感叹,“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将跨越中轴。有无数人没能做到这一点,他们葬身中轴——那里就是一片坟场。” 于是,一番学习之后,杜尔米什么航线都没记住,就记住了“坟场”。 他哀怨地摸着脑子先生,说:“哎呀,我亲爱的脑子先生,要是我死了,您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脑子先生:“……” 【白日梦】先生又在发什么疯。 脑子蛄蛹着离杜尔米远一点。 杜尔米就收回手。 脑子先生的脑子黏糊糊、冷冰冰,给人一种十分怪异、十分离奇的感觉。杜尔米用手蹭了两下甲板,擦干净了——但他一想到明天居然轮到自己擦洗甲板,一瞬间不禁悲从中来:“我摸你干什么啊!” “……我也想问。” “脑子先生,你复习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别问。” “哦。”杜尔米偷偷摸摸地嘀咕,“看起来很不怎么样。那我就放心了。” 他是从未来的脑子先生那儿听闻【群星会幕】这件事情。但从现实中的情况来看,距离考试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杜尔米一直忧心忡忡,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改变脑子先生的命运。 但这么一看,脑子先生还是没有好好复习嘛。 那就说明,他遇到的那个脑子先生,虽说不一定与现实中的海沃德·诺伊斯完全一致,但也绝对“距离很近”。因为他们都没好好复习。 杜尔米想了半天,最后说:“脑子先生,来之前我有许多问题想问你。但现在我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他的生活像是无数散落的混乱碎片,亦或是零星的璀璨光点。有时候,杜尔米也不记得自己究竟伸手抓住了多少东西。 于是海沃德叹了一口气:“那么,让我先说吧。【白日梦】先生,我十分感激你救了我一命。” 而他面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愣了半天,才说:“哦——对哦,我救过你一命。那算救命吗?” 海沃德:“……” 他终于还是笑了起来:“那当然算。【星群】的信徒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那些怪异就身处我们周围,随时随地会吞噬我们的生命。一般来说,真的遇到这种怪异的时候,我们都只能认命。” 只是他幸运地碰上了【白日梦】先生。 海沃德的语气重新变得懒散:“当然了,那毕竟是个巨面者,所以我还是有点担心您的情况……” “什么是巨面者?” 海沃德停住了。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还真是纯然无暇的好奇与疑惑。 ——可你自己就是个巨面者,你居然不知道? 海沃德吸了一口气,最后无可奈何地说:“微面者共享层域,巨面者享有层域。” “没听懂。” “……微面者比较弱,巨面者比较强。” 杜尔米恍然大悟,然后他虚心求教:“那您算是巨面者吗?” 海沃德:“……” 他怀疑白日梦先生在笑话他。 他翻了个白眼,回答:“我现在还只是信众……信众、选民、眷者、使徒。我起码得成为使徒,才勉勉强强算是半个巨面者。” 杜尔米撑着下巴,心想,原来第四等阶的大人物,就是使徒啊。 信者为“众”,众者中“选”,选者受“眷”,眷者成“徒”。 以神明的视角来看,这一路可谓是“脱颖而出”。 杜尔米问:“那逐光女士算是使徒吗?” “逐光骑士是使徒的层域。至于凯瑟琳女士本人……我不确定,您可以去问问她。”脑子先生不怀好意地撺掇,“恐怕只有她本人才知道了。” “这不对吧?” “怎么不对?” “【太阳】肯定也知道啊。” “……那您去问问太阳吧。” 杜尔米语塞。 随后他摸了摸下巴,问:“这么说来,神明必定是巨面者?” “的确。不过巨面者未必是公认的神明。”脑子先生随口说出了可能会一瞬间压垮无数大脑的知识,“许多怪异生物也是巨面者,但祂们并非神明。” 脑子先生此刻其实就是在暗示【白日梦】先生,可惜白日梦本梦并没有这个自知之明。 杜尔米的思绪完完全全在另外一个地方。他想到【虚月】,这肯定是个巨面者。可祂为什么会是【伪日】呢?【虚月】和【伪日】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抬了抬头,望向天空上一如既往缥缈虚幻的月亮。他从未在外域见到太阳,若是这个黑暗混乱的外域的确拥有太阳,那恐怕也只是虚幻的、从不真实的太阳。 ……若是这个世界存在一轮伪日,那么外域这未曾照亮世间的月亮,算不算伪日呢? 他问:“一位巨面者可能拥有两个名字吗?” ———————— 今天加更一章 第61章 只余尊敬 第61章 只余尊敬 “那要看祂是一位什么样的巨面者。” “巨面者还分‘什么样’的?” “当然。”脑子先生回答,“人类或是其他生物可以‘成为’巨面者,但也有巨面者生来就是巨面者。”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生来便是巨面者的巨面者,恐怕只有一个名字。因为那就是祂的真实、祂的本质。至于后来才成为巨面者的巨面者,那就什么都有可能了。或许祂始终佩戴着假面吧。” 杜尔米明白了。 也就是说,【虚月】可能曾经是人类?至少祂不可能生来就是一位巨面者。因此祂才能戴上【伪日】的假面,让罗伊岛的人们信仰另外一个太阳。 可祂为什么要伪装成伪日呢?不对,祂究竟是从虚月成为巨面者的,还是从伪日成为巨面者的? 这么一想,杜尔米觉得太阳和月亮的关系未免有些奇怪。 他忍不住问:“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脑子先生?” 脑子先生却一下子警惕起来。毕竟这位好奇心深重的【白日梦】先生,总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他——祂——才没那么多顾忌。可要是连他都突然谨慎起来,那真不晓得他到底想问什么了。 脑子先生就冷静地回答:“你想问什么?” “关于……星星?” “哦?”脑子先生放松了一点,散漫地回答,“关于我所信仰的神明?” 杜尔米听出他不以为意的语气,就眨眨眼睛,非常直白地问:“既然太阳和月亮都已是神明,那为什么其他星星没有变成神呢?” 脑子先生:“……” 他的脑子痛苦地打了个滚,恨不得自己没听过这个问题。 “脑子先生?” “……或许是,其他那些星星都离凡世太远了。”脑子先生潦草地回答,“仅此而已。” 而太阳与月亮,是离凡世最近的星星。 他的回答这么理直气壮、顺理成章,让杜尔米都愣住了。 ……可是,凡世对于神明竟然如此重要,以至于那些离着较远的巨面者,甚至因此而无法成为神? “唉,【白日梦】先生,您好奇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老实讲,我也不是那么清楚,我总不能冲到那些巨面者的面前,询问祂们究竟为什么不是神明——您说对吧?” 杜尔米认真地点了点头,赞同了脑子先生的说法。 “好吧,那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不是【巨面者】?” 为什么只是巨面者,而不是【巨面者】? 为什么没有用上带有特别意义的称呼,而只是使用最平凡、最普通的称谓,好似这个称呼本来也平庸无奇? 脑子先生怔了一下,这下他真的笑了起来,甚至可以说是笑得相当夸张。可那笑声里并无笑意,他不是因为高兴或是愉快而开始笑,而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身——令人发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甲板上飘荡,飘过翻涌的深紫色海水,最终消散在世界漆黑的尽头。 他回答:“因为这个称呼并非不可替代。” 信众、选民、眷者、使徒。微面者、巨面者。即便换个称呼又能如何?使他们成为“他们”的东西,并非这个称谓本身,而是他们所拥有的力量。 所以不可能是【巨面者】。 巨面者是一群生物。祂们各不相同、形态各异。人们若是提及祂们,会称呼祂们为巨面者。可要是人们不知道祂们——那巨面者又算什么东西? 杜尔米突兀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很复杂,他很难形容。 他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好像这个答案与他想的不太一样;可仔细一想,又能有什么不同的答案呢? 人们知道【太阳】,知道【海镜】,知道【梦钥】……甚至有不少人知道【虚月】。可巨面者算什么呢?巨面者太多了,以至于巨面者都不能成为【巨面者】。 ……神明也得从一群巨面者里“脱颖而出”才可以。 这个念头却让杜尔米轻微地颤栗起来。 他想到人、想到神,想到神赐予人的力量——想到,人可以成为巨面者,神也不过是拥有力量的巨面者。 人,也可以成为神。 于是他轻微地屏住了呼吸,像是不可思议、像是如梦初醒。他好像打破了什么,常规、规则、隔阂——他破开了那一层壁垒;从今日开始,他对于神明,只余尊敬、并无信仰。 ……虽说他从来也没信仰过祂们。 因此他突然地笑了起来,并且笑得越发猖狂。 杜尔米、杜尔米,你看看你。明明你已是一场白日梦,你竟还维持着人类的皮囊,好似你仍是凡世中的你。 好似、你真的尊崇过那些神明。 “明明是从未。”他轻声说。 “……【白日梦】先生?” “哦。”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从自己的思绪中挣扎出来,“没什么,我看您刚刚笑了,所以我也跟着笑一下。” 脑子先生不太相信,但相不相信也没什么。他只是打了个哈欠,说:“时间不早了,我准备去睡觉了。所以,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原本就挺乐意回答【白日梦】先生的问题,现在对方于他有救命之恩,所以就更加坦率了。 “……我想问,帝皇之路。” “呃?”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纸。他一点一点将其展开、铺平,感觉自己的脸皮厚度正在一点一点增长。 然后他愣住了。 “【白日梦】先生,这是您的领地吗?画得还不错啊。” 粗糙的纸张之上,白日时还草率、简略、莫名其妙的“画作”,此刻已经依着他的心意,变成了十分真切的船只、门窗、床柜、大鱼、惊涛,写实得像是研习多年的大家之作。 杜尔米疑惑地看了看这张纸,又疑惑地看了看脑子先生,然后疑惑地看了看旁边的外域。 最后他志得意满地打了个响指:“没错,我就是这样的天才!” “这是白橡木号?”脑子先生认出来了,他想了想,说,“虽然不是不行,但白橡木号毕竟拥有一位船长。如果你继续画下去的话,迟早得跟那位船长打一架才行。” 跟木偶打架他可在行了,一伸手就能把它的胳膊拽下来。而且,那个木偶才不是真正的船长。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早已死于非命。 这位老船长是杜尔米父母的旧友,他迟早会因为这个事情而直面木偶的操纵者。 他就语气轻快地问:“我需要杀了他吗?” “……死亡是最直接的处理办法。” “还有别的?” 脑子先生叹了一口气。他发现【白日梦】先生简直是表里如一的……“年轻”,或者说天真。他就说:“世界也不是只有打打杀杀的。【帝皇】征服谢兰,也并不是全凭杀戮。” 杜尔米就明白了,他说:“我可以让船长成为我的臣民,是这样吗?” “的确如此。” “……但我觉得不太可能。”他嘟哝了一句,但没有说更多。 他之前就觉得白橡木号的麻烦挺多的,而现在他意识到,他自己——瞧啊!这个野心勃勃的【白日梦】先生——其实也是其中之一。 “可以先挑个简单的地方练练手。”脑子先生指导他,“先拥有一片小块的领土,然后你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咦,这是为什么?” “领主在自己的领地上永远不会死亡,除非抹消他与这片领地的关联。” 杜尔米愣住了,然后他十分惊喜地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否则【帝皇】怎么可能以人身为神明?” 曾经的安德烈·法涅斯,怎么想都不可能打得过那几位神明吧?可他就是成为了“祂”。 “那可太好了。”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 虽然死亡成了常态,可要是能不用去死,那杜尔米可太高兴了。他简直喜出望外了。 他想,他可以先从自己的船舱开始尝试。 等他把船舱变成了自己的领地,那个可恶的小说家就再也不可能刺杀他了! 海沃德不明白【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这么高兴。他觉得,既然是一位巨面者,那本来就应该是“不死的”。他没想过【白日梦】先生是死了之后再复活……其实这也算是“不死”吧? 海沃德就打了个哈欠,跟这个神秘兮兮又神经兮兮的青年道了声晚安,自己去睡觉了。 杜尔米就坐在桅杆上,难得有一天在外域之中的心情如此之好。 他当然也很清楚,如今他大部分时候都待在白橡木号上,所以除非他能让整个白橡木号成为自己的领地,那么“死亡”恐怕还是会时常与他相见。但是至少他已经有了一个可见的目标。 那就是一抹希望。 杜尔米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其撕成了碎片。这张纸在外域或许没什么问题,但在白日多半会引来一些麻烦,而且原本也只是一次不怎么认真的尝试,所以他最终选择销毁。 他将这张纸撕得很细很碎,攥在手里,然后来到甲板边沿,伸手洒了出去。纸屑在空中飘飞,最后消融在海水之中,化为乌有。 那一瞬间,某种轻微的、细密的关联,好像也消失无踪。这个时候杜尔米才意识到,虽然那张纸十分薄弱、承载力极为有限,但也的确让他与某些东西建立了些许联系。 只是在白日,这种关联并未浮现;等到了外域,他才终于隐约发觉。 杜尔米不禁若有所思。 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他不会连帝皇之路的天赋都没有吧! 这么想也十分正常;假如他三年之前与父母一同赴死,那么白日的他就是个死人,死人怎么可能有什么天赋呢? 杜尔米又有点气鼓鼓的了。 他准备去帷幕冷静一下。 不过这个时候他想起来自己还有什么事情要做——那个巨大的【梦境生物】的馈赠。那场梦。 说到这个,为什么梦境生物就是【梦境生物】了? 他想不明白,就先望向了自己的记忆锚点。他昨夜似乎是捕获了某些画面、某种细碎的片段,而他自己虽然不记得了,但记忆锚点帮他记录了下来。 他望过去。 深海、浪涛、浮梦……海狮幼崽……然后是…… 在片刻死亡再度光临的那一瞬,杜尔米终于在记忆锚点里重新捕获到些许画面。 他的意识好似沉沉下落,坠至无尽深渊,向某处投去满怀复杂的惊鸿一瞥。 无数船只的残骸如同沉眠一般安然躺在海床之上,死寂、幽暗、冰冷的深海永远都无人问津,因此三百年来它们的沉眠都未曾受到任何惊扰。可就在它们上方高处,仍有数不尽的后来者跨越它们的尸骨,奔赴既定的目的地。 这是中轴。 在这片海底沉船的死寂坟场之中,尽管一切幽寂如同往常,但那一瞬他或许隐约意识到,这片死亡之地却蕴生着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某种,活物。 有什么东西将要苏醒了。 第62章 不遑多让 第62章 不遑多让 “无论鱼头人号行至何处,他们必定尚未跨越中轴。” 兰尼·贝尔曼听见下属这样向他汇报。 在【虚月】与罗伊岛擦肩而过之后,森罗协会必定要调查其中细节。当地森罗协会的负责人兰尼·贝尔曼,为了掩盖自己求助于逐光女士的行为,自然就更加细致与上心。 他们首先就得调查清楚——那个奇奇怪怪的【白日梦】先生口中那艘奇奇怪怪的“鱼头人号”。 兰尼嘴角一扯,说:“这下好了,你也用上‘鱼头人号’这个说法了?” 下属讪讪一笑。 这是因为他们仍旧没能调查清楚,那支船队究竟是怎么回事。 根据【白日梦】先生的说法,鱼头人号隶属于森罗协会,载着【虚月】的信徒前往雾兰。 但光凭这两条信息,想要在茫茫深海之中定位到一支船队,可以说是痴人说梦。 他们没有更多的信息,只能与谢兰那边的森罗协会总部通讯,进行详尽的排查与搜索。 但谢兰大大小小的港口城市都能出海;【虚月】又是相当尴尬的地位,介于佞与不佞之间,一些小港口的森罗协会根本不敢拒绝这群信徒的要求,但肯定不会将此事上报,因此需要排查的城市就更加多了。 这就让调查难度进一步加深。 不过还有另外一个办法,也就是在罗伊岛守株待兔。 【虚月】上浮至现实世界,是通过两个锚点,其一是罗伊岛的月湖,其二是祂的信徒以身作锚。 但经营月湖的那位选民(罗伊岛的长老)更早之前就已经被逐光女士动手根除,月湖这个锚点名存实亡,那么【虚月】此次出现一定是更加依赖后者,即鱼头人号上的那一位信徒。 既然【虚月】已经出现在罗伊岛附近,那么祂的锚点也一定在罗伊岛附近——也就是说,鱼头人号一定在罗伊岛附近。 所以兰尼·贝尔曼一直在等待。 可他等啊等,等到昼生之月与浮梦之月的更替之日,鱼头人号却还是没有出现。 他不得不承认,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虚月】的信徒早已经将鱼头人号藏匿在虚妄之中,无人可发现、无人可知晓。 兰尼不怎么喜欢这种力量。森罗协会的世俗性令他们脚踏实地,有时候一些人甚至会认为他们市侩又俗气,可这就是经营一个“协会”的办法;他们可不是教会。 那些隐藏在现实背后的、虚无缥缈却又诡谲可怖的力量,仅仅只是稍微泄露一丝,便可摧毁他们苦心孤诣营造出的和平假象。 世界竟一触即碎。 这个想法令他不安又不快。 ……不过,森罗协会毕竟隶属于【海镜】。【海镜】不仅仅是汪洋大海,同时也是一面镜子。当他抱怨【虚月】那种虚妄的力量的时候,他是否意识到,其实【海镜】也不遑多让? 兰尼想了一会儿,然后收敛心思。他说:“的确如此。我们恐怕不用等了,鱼头……他们一定是打算直接跨越中轴。” 跨越中轴。这并非是简简单单的航行或是飘荡。 任何人、任何船——任何“东西”——在跨越中轴的时候,都会被记录、被发现、被观察。 兰尼曾经好奇,究竟是什么注视着这些跨越中轴的人们。他甚至因此询问过一位前辈,在他被派遣到罗伊岛之前。而那位前辈的回答是,“怪物”。 那些曾经游荡在永世雾墙附近的怪物,即便雾墙消散,但祂们却未曾离开。祂们仍旧守在那里,守在如今的中轴。 大部分时候,祂们不会袭击任何跨越中轴的船只或是生物。祂们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如同过往千万年来,祂们注视着谢兰与雾兰一般,沉默而平静。 偶尔,祂们会觉得饥饿,就会吃几个倒霉蛋。 这种事情就看运气了。一些迷信的船长甚至喜欢邀请【奇迹】的信徒一同出海——但单纯就概率来说,被吃掉反而是一场“奇迹”吧? 总之,正神的教会们基本都有办法从那些怪物的身上得到一些信息。他们能知晓谁跨越了中轴、谁成了倒霉蛋、谁悻悻而归。因为这些怪物一直在那儿,所以这些信息就成了半公开性质的东西。 即便【虚月】的信徒能将鱼头人号藏起来,但中轴会揭开他们的真面目。 兰尼的下属琢磨了一下,然后他回答:“我明白了。不过那不还是要等吗?等他们跨越中轴。” 兰尼:“……” 他微笑着回答:“对,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下属反应了一秒钟,然后苦着脸说:“这个当然没问题。但是,谢兰那边的态度真是讨人厌啊。我只是想问问利文斯通过去一段时间的出航记录,他们居然骂我痴心妄想……怎么了,我也愿意把罗伊岛的船只往来记录给他们看啊。” 许多谢兰人瞧不起雾兰人,更瞧不起森罗海的岛民;雾兰人也看不起谢兰人,同时也看不起那些岛民。像罗伊岛的森罗协会这种需要同时跟谢兰、跟雾兰两边联系的工作,更是吃力不讨好,可以说是积怨已久。 兰尼当然也清楚下属为什么会抱怨。他记得自己曾经上交一份预算计划书,得到的结果却是直接砍半,因为“一个岛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 当然了、当然了,那些活在谢兰的大人物们,并不清楚如今的海岛都成了什么样子。欢愉群岛还好一些,可那些偏僻无人的孤岛,早已经群魔乱舞。 要不然一个普普通通的【伪日】选民,怎么能在罗伊岛作威作福那么久? 眼高于顶的大人物们懒得管这些事情。 兰尼叹了一口气。还有两个月就到空白月了,他想,他真希望今年的空白月能平平安安度过。但他总觉得不太可能。 自从奥尔德斯治世跨过了第三百个年头,情况就越来越乱了。最近甚至隐隐有传言出现,有人认为是时候更换新的治世者——他可不敢掺和这种事情,但如烟如雾一般的流言仍旧纠缠着他的梦境。 而且……雾兰。 虽然兰尼没有参与到雾兰的这场乱子里面,甚至可以说是隔岸观火、幸灾乐祸,但是他的确知晓一些大人物的态度。那些高高在上的眷者乃至于使徒,都将这场漩涡的核心看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但真能这么顺利吗?兰尼如此怀疑。 这个时候,广袤的海洋竟给予他些许冷静,让他意识到,他如今身在森罗海,而非陆地。他受他所信仰的神明保护,足以作壁上观。 于是他扯出了一丝漫不经心的冷笑,喃喃自语:“我真想看看……谁能将那个机会握在手里……” “什么机会?” “当然是被选作厨师助手的机会啊!” 伯纳德理所当然地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 白橡木号已经出航两个月,厨师巴里终于向船长正式提出,他需要一位助手。虽说之前水手学徒们也会轮流给他帮忙,但定下一位正式的助手也方便得多。 “这可是个好机会。”伯纳德说,“厨师助手每天起码都多吃十粒豆子!” “还能多喝一碗鱼汤!” “还能偷偷藏一块熏鱼!” 三名水手学徒都露出垂涎欲滴的表情。 毕竟,船上物资匮乏,最关键的问题是食物不好存储。他们整日煮青豆、炖熏鱼、冷饼干,吃得自己都快干干瘪瘪了。 船上管理层与乘客们的伙食倒是会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前日那名商人在甲板上兴致勃勃地海钓,倒是钓上来几条活鱼,他大方地让厨师全煮了。杜尔米这样的学徒也分到一小块新鲜鱼肉,吃进肚子的时候可以说是十分感动。 总而言之,厨师助手的位置可以说是万众瞩目的事情。杜尔米来到白橡木号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一点,现在也不意外。 “那会选谁呢?” 他们三个嘀嘀咕咕,各自说了自己的想法。 人选肯定是从九名学徒里面挑,不可能选那些正式水手。而且,迈尔斯·弗朗索瓦也不太可能。事实上,这家伙就不太像是个学徒,反而像是正式水手。这样一来就只剩下八个学徒可选。 “那就好了。我们三个加起来就占了将近一半的概率。”伯纳德大方且自信,“不管咱们三个谁被选上了,到时候其他两个都能跟着沾点好处。” 杜尔米和肯赞同地点头。 然而最后他们三个谁都没被选中。 被选中的是一个阴郁、沉默,在船上甚至不怎么起眼的学徒。在厨师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他霍然抬头,目光惊愕而颤抖,然后又低下了头。 杜尔米瞧了他好几眼,才想起来他的名字。 玛斯特。 杜尔米对玛斯特的印象来自于,在罗伊岛的时候,这个学徒没有下船。换言之,当【虚月】来袭、有学徒猝死的时候,玛斯特就在那名死者不远处。 其实杜尔米对那名学徒的死亡多少有些疑惑。 在他后来听闻的消息里面,罗伊岛甚至都没有因为【虚月】而出现伤亡,但白橡木号却死了个人。这实在是令人惊讶。 从时间上来说,这场死亡必定与【虚月】有关系。但从逻辑上说,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一个普普通通的学徒被突然出现的神明吓死? 他会不会冤枉了【虚月】呢? 杜尔米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于是,当今夜外域光临的时候,杜尔米仍旧在厨房。他起身、踱步,慢吞吞来到那个名唤玛斯特的学徒的面前。 然后他惊叫了一声:“哎呀,你怎么变成了马尔斯的样子!” 马尔斯,正是那天夜里猝死的学徒。 第63章 向您致意 第63章 向您致意 是杜尔米亲自埋了那个学徒,所以他当然记得那张脸。至少他的记忆锚点记得。 玛斯特与马尔斯。 这两个水手学徒名字差不多、年龄差不多,性格其实也差不太多。他们都沉默寡言、安静务实,整日忙忙碌碌,但在一众学徒之中也说不上出挑或是优秀,只是平庸。 因此杜尔米对他们两个也没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他只知晓一人的死亡,以及……或许,另一人的死亡。 他在这名换了面孔的学徒面前站定。 玛斯特——至少在幽绿火光闪现之前,他仍旧是玛斯特——站在那儿,闭着眼睛,面孔惨白、宛如死尸。不过他的胸膛仍旧偶有起伏,所以他应该还活着。 他站得相当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就像是尸体躺在棺材里那么庄重严肃。 杜尔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一瞬间,要不是记忆锚点仍旧清晰地记录着这两人的模样,那他说不定会将玛斯特当成马尔斯……或者说,将马尔斯当成玛斯特。 就连名字都很容易混淆。他想。而船上的这些学徒,本身也如同一抹黯淡的沉影;如果不是特地去记,那谁也分不清。 杜尔米一瞬间困惑了起来。他想到很多种可能性,比如,是谁替换了他们的脸庞吗?又或者,是马尔斯的幽魂偷窃了玛斯特的身体?还是说,死去的其实是玛斯特,活下来的反而是马尔斯? 那一天夜里,当罗伊岛的人们惊恐于那场风雨的时候,白橡木号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知道答案。”杜尔米伸手,戳了戳玛斯特冰冷的面颊,语气中带着诚挚的好奇与疑惑,“到底怎么回事?” 他就像是面对着一具尸体,无法得到一个回答。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然后他下意识歪过头。一名水手朝着他扔过来一根叉子,杜尔米一歪头躲开了,但那柄叉子还是继续朝前,直接穿透玛斯特的眼皮、扎进了他的眼球。 杜尔米看着都疼,他嘶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的左眼。 玛斯特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眼皮艰难地动了动,眼球也在滚动——的确是滚动,就像是什么活动的珠子一样。过了不久,他就睁开了眼睛,但那根叉子却阻碍了他的另一边眼皮。 “对不住、对不住。”杜尔米絮絮叨叨地道歉,一边伸手帮他将那根叉子拔了出来,“我帮你甩回去。” 他一甩,将那柄叉子扎进了罪魁祸首的眼眶里。但他转眸一看,哎呀,那名水手竟是个骷髅,空荡荡的眼眶哪里扎得进什么叉子?这简单的复仇都没能达成。 只是杜尔米这一转头的功夫,玛斯特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他一只眼睛血肉模糊,一只眼睛满是漆黑。但在那漆黑浓墨一般的眼球之中,却好像倒映着什么东西——像是,海面。 像是镜面。 一瞬间杜尔米觉得那只眼睛里好像涌动着什么东西。一定有什么东西倒映其中,是他望见的、但同时也是他倒映出来的。那轮看不出细节的模糊轮廓如同影子一样窜进了杜尔米的眼睛。 然后记忆锚点愤怒地张大了口,一下子吞噬了那抹暗影。 面前的玛斯特就如同被抽掉了脊骨的人偶一样,哗啦一下倒在了地上,变成了肉块与尸骨。 杜尔米哑然站在那里。 他沉吟片刻,最后自顾自点了点头:“嗯,艾米真棒!” 他亲爱的艾米妹妹,都已经保护他好多次了! 杜尔米漫不经心地走出了厨房。今天脑子先生没在甲板上晒月亮,杜尔米就霸占了他在桅杆上的位置,然后翻找着自己的记忆锚点。 他得到了一段记忆。 那天夜里风雨骤至,留在白橡木号的学徒一共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已经睡着了,但玛斯特与马尔斯却睡不着。或是他们天性敏感、或是他们忧虑深重,不知怎么地,他们来到了甲板上。 随后发生的事情就是一片模糊、无数混沌。即便是记忆锚点,都无法完全记录其中细节。 杜尔米只知道,恐怕不是【虚月】杀了马尔斯,至少不是祂直接杀的。因为在这两名学徒来到甲板的时候,雨正好停了,【虚月】正在远离罗伊岛、而非走近。 记忆中唯独记得,两名学徒对视、望见了彼此的眼睛。然后就是一片模糊。直至第二日玛斯特醒来,发现了马尔斯的尸体。 杜尔米又翻阅着自己的记忆。他发现从那日开始,玛斯特就越发沉默、恍惚,如同亡魂一般。 ……一定是有什么影响了这两名学徒。但究竟是什么力量呢? 杜尔米陷入了沉思之中。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呼唤:“杜尔米哥哥。” 他下意识转头,看见了那个商人的孩子。杰瑞米。 不,应该说,只有一半的杰瑞米。因为他的半边身子与另外一个男孩相连。他们各自出了三分之二的躯体,组成了一个臃肿的体态,亲密无间地链接在一起。 若是两人都一半一半,那或许还协调一些,可偏偏差了那么一点,就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将他们两个剁碎了,然后重新组装拼接起来。 杜尔米觉得那有些吓人,他略微瞪大了眼睛,惊异地问:“杰瑞米?” “晚上好。我睡不着,所以出来透透气。”杰瑞米轻声说,“对了,这就是我的朋友,米洛。” 他的右手指了指与他相连的孩子。与他相连的孩子抬起左手打了招呼。 杜尔米语塞片刻,然后他幽幽感叹:“原来这就是米洛啊。” “是啊!我从小到大都跟米洛在一起玩,这次去雾兰也一样。”杰瑞米高兴地说,“幸亏我只需要向【海镜】祈祷,就可以让米洛出来玩了。” 他想,虽然爸爸要求他别将米洛的存在告诉别人,但杜尔米哥哥之前就知道了。所以也没什么关系,对吧?而且,他真心将米洛当成是自己的玩伴……从小到大,米洛都在他的身边呀。他怎么能抛下米洛呢? “……【海镜】?” “【海镜】是一面镜子。祂倒映着万事万物。”杰瑞米语气笃定,“若是有幸被【海镜】倒映,人们就能收获镜中的倒影。” 但那是独自一人被倒映。 若是两人分隔在镜子的两端呢? 玛斯特与马尔斯。他们原本就颇为相似。概念的相似导致了本质的融合。在那一天夜里,不只是【虚月】前来,【海镜】的力量也逡巡而至。事实上,森罗海上始终充斥着【海镜】的力量。 于是,一死一活。 ……不,死的那一个,活在了活的那一个身上。 记忆中的迷雾终于被驱散了。马尔斯神思不属,因为刚下过雨、甲板湿滑,所以他失足跌了下去。玛斯特伸手拉住了他,于是两人一个在海里、一个在海上——他们对视。 马尔斯眼睁睁望着玛斯特的面孔变成自己的脸。他吓死了。玛斯特没被吓死,但是在往后无数的日子里,他将永远铭记那一刻的惊悚。 ……杜尔米也觉得有点惊悚。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杰瑞米歪了歪头,疑惑地问:“杜尔米哥哥?” 杜尔米不承认自己被吓到了,他只是说:“听起来真奇妙。” 年轻的男孩轻易地被哄骗了,杰瑞米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他说:“他们都说我是个幸运的孩子。” “……未来会怎么样呢?”杜尔米突然有点好奇,他望着杰瑞米与米洛相连的模样,“未来,你和米洛,会怎么样呢?” 米洛始终沉默、从未应答。他真的就像是杰瑞米的影子,倘若人们当他不存在、他就真的不存在;倘若人们因为杰瑞米而承认他,那本质上也只是赞同了杰瑞米。 名为米洛的孩子只是杰瑞米的附属品。他是无中生有、因虚而实。 杰瑞米像是不太明白杜尔米的意思,他努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米洛永远是米洛呀。” “我记得你说过,米洛住在你家隔壁?” “是呀!”杰瑞米回答,“爸爸安排的,这样我就能随时找米洛玩。” 杜尔米听懂了。他能代入孩子的立场,也能代入大人的立场。 也就是说,杰瑞米的父母恐怕知道米洛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人误解、被人笑话,所以才给米洛安排了一个并不存在的身份。 事实上,如果不是深入了解其中细节、如果不是真的看到了杰瑞米与米洛的情况,那杜尔米也会相信这个杜撰出来的“邻居家的孩子”的存在。 杰瑞米与米洛是这样。马尔斯与玛斯特,同样是这样。 神明的力量是覆水难收的。 他想,未来究竟是杰瑞米与米洛融为一体,还是他们将各自成为杰瑞米与米洛呢? 杰瑞米不知道,杜尔米也不知道。恐怕连【海镜】都不会知道。惟有时间能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杜尔米劝杰瑞米早点去睡觉。不过杰瑞米还是在甲板上跟米洛玩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离开。他脚步轻快、心情开朗,沉浸在他和米洛的愉快玩耍时光之中。 不过到了舱室门口,杰瑞米还是放轻了脚步。他小心地推门进去。 他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杰瑞米一下子僵住了,小心翼翼地说:“爸爸,我只是出去玩了一会儿……” 他的父亲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他,随后又错开眼睛,望向甲板。他瞧见了杰瑞米与那个水手学徒的交流,他也知道杰瑞米在船上一直觉得无聊。毕竟这男孩才十岁。 杰瑞米不知道他父亲的任务。他当然不知道。 于是他的父亲说:“下不为例。” 杰瑞米一下子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他拉着米洛的手,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只剩下他的父亲,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他手中还是捏着那粒金子,同时听见妻子平稳的呼吸声,知道她已经睡着了。于是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一面镜子。镜中闪烁着莹莹微光。 “向您致意。”他说,“杜尔米·奈特暂无可疑动向。” 第64章 不会流逝 第64章 不会流逝 赶赴埃洛特岛,花费了他们一周的时间。 埃洛特距离欢愉群岛并不远,其面积大抵等于两个罗伊岛那么大。正因为这是一座大岛,所以隔着挺远的距离,他们就能望见陆地的边沿。 白橡木号不会停靠在埃洛特,他们只是遥遥凝望着埃洛特,与之擦肩而过。 一大早,艾伦就已经站在了甲板上。他口中呢喃着一些无人能听懂的话语,那恐怕是埃洛特当地的方言,与谢兰语截然不同。 杜尔米听见了零星的几个词,等艾伦说完了,他就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是我家乡的一句祷告。”艾伦笑着回答,“‘远星指引你的归程’。” “远星?” “在埃洛特的夜晚,我们总会瞧见一颗非常明亮的星星。我们称呼祂为‘远星’,算是埃洛特本土的一种原始信仰吧。” 话虽如此,但艾伦的语气却有点随意。看起来当地的年轻人并不怎么接受这种信仰。 事实上,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来,的确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愿信仰神明。或许是因为谢兰与雾兰的交流、或许是因为人类社会本身就在发展与前进。人不需要依靠神,就能正常地生活下去。 ……当然,那只是世界“正常”的那一面。在不正常的那一面呢?人们说不定还是仰仗着神明的力量吧。 杜尔米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白橡木号走近了。他们距离埃洛特可能只有十几海里。出航之后他们整日面对海洋,别无二致、十分无聊,因此不少人都出来观赏陆地。 艾伦就一直站在船头,像是个导游一样,兴致勃勃地给他们介绍埃洛特的风土人情。 于是他们知晓那个山头是埃洛特最高的山、知晓那个凹凸是埃洛特最大的港口、知晓那个尖顶就是埃洛特的钟楼。 “埃洛特有着整个森罗海上最高大、最宏伟的钟楼。”艾伦介绍说,“有不少游客会特地去游览。” 其他人就露出向往的神情。可惜他们时间不多,无暇上岛游览。到了中午,人们对于埃洛特的兴趣也就消散得差不多了。 那座岛屿只是遥遥地坐落在那儿,与白橡木号本来也毫无关系。但因为岛屿那么大、船只那么小,白橡木号慢慢悠悠地前行,所以就好像埃洛特始终陪伴着他们、与他们一同前进。 艾伦仍旧站在那儿,凝望着他的故乡。他已经站了一上午,却还是一点儿也不疲倦。 杜尔米问他:“你没有跟船长求求情,让白橡木号短暂地停歇一阵?” “唉,我倒是这么想,但还是算了,太麻烦了。” “麻烦?” “书记官会记录每一次出航的完整动向,森罗协会偶尔会审查这些记录。我们停靠在罗伊岛是正常的事情,但接着又停靠在埃洛特就不怎么正常了。”艾伦摇摇头,“要是有机会,等我们回程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去埃洛特转转。” 杜尔米略微惊讶,他说:“我以为……在森罗海的航行,是完全由船长做主的。” “但【海镜】注视着一切。”艾伦回答,“祂即是这片海洋。” 杜尔米却不太相信。 的确,森罗协会管理着这些船只,甚至每一座岛屿都存在着森罗协会的驻地。可是,森罗海上不仍旧存在着黑船吗?遵守规则的船只自然会遵守规则,但对于一些人来说,规则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白橡木号反而是太遵守规则了。 恰恰是因为朱利安·邓莫尔成了木偶,所以他才不想惹是生非、徒增怀疑? 可他们明明已经离埃洛特这么近了,哪怕只是停留一天、让船员缓解思乡之情……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难道森罗协会真的就严苛到那个地步不成? 于是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另外一种可能性。 艾伦的提议的确合情合理,但或许是邓莫尔船长不愿意,所以才扯出森罗协会的规矩。木偶船长的操纵者,似乎对埃洛特避之不及。 可埃洛特又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他可能得依靠外域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了。真是的。以前他根本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还得依赖外域。 于是杜尔米耐心地等待今日外域光临。 黄昏之时,他待在自己的船舱里。他的手中拿着一张纸,正是本杰明·诺普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他在信纸的背面写写画画,大致描绘出了船舱的模样。 一扇门、一个长方形、一扇窗、一个正方体。这就是全部了。 杜尔米思考着还要不要加上别的什么。但船舱里还有别的什么吗? 远方海天之交爆发出可怖的幽绿色的火光,光芒席卷一切,自窗户照耀进来。白日阳光明媚、夜晚月光皎洁,可这莫名其妙的绿火却燃烧着整个世界,使一切都不复往常。 杜尔米眼睁睁瞧着信纸上的图形“活”了过来。那简直就是船舱原模原样的复制——一张照片!杜尔米心想,他听说过那种特别的仪器和相纸,但是自己却没体验过。 但外域却让他的“简笔画”变成了一张相纸。 他下意识碰触这幅画面,然后发现那种隐约的关联似乎还是缺了点什么……缺了什么呢? 他回忆之前逐光女士与脑子先生的说法。帝皇之路需要领地与臣民,现在领地已经有了,所以他还缺了臣民。 这让他恍然大悟——这个房间里还有他自己! 杜尔米·奈特即是【白日梦】先生的第一个臣民。 他一下子来了兴趣,开始兴高采烈地往信纸上添加自己的模样。他画了一个火柴人。 但这一回,小人却没什么变化。他冥思苦想,隐约意识到这可能需要白日的自己的回应,也就是所谓的“效忠”。他一下子哀怨地垮下脸,心想,当个皇帝可真麻烦。 这时候他无意中望向窗外,然后突然愣了一下。他发现窗外的埃洛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外面只剩下平静的、一望无际的海面。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些惊异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开门,打算去外面瞧瞧。 然后他一脚踏空,直接跌进了海里。 他愕然回望,这才发现不仅仅是埃洛特消失了,其实幽灵船也消失了。只是因为他下午的时候就将自己的船舱画了出来,所以在外域中才出现了这块简陋的——属于他的——“领地”,让他得以侥幸存活片刻。 可惜杜尔米自己走出了这块区域,令死亡轻易地带走了他的生命。 周围安安静静,好像森罗海原本就这么空旷、这么僻静,没有船也没有岛。这里空空如也。 他淹死了。 “……所以埃洛特指定有点问题。”杜尔米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你在说什么,杜尔米?” “我说啊……”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我不是一条鱼呢?” 如果他是一条鱼的话,他就可以在海里呼吸,他就不会淹死了。 其实杜尔米会游泳,但夜晚的森罗海并不是靠游泳就能解决的问题。当他沉入冰冷深重的海水的时候,他感觉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脚。他挣脱不了,最终只能认命去死。 最后等来白日唤醒他的灵魂。 ……他一直在想,爸爸妈妈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吗?他们也是跌落在海水之中…… “客观来说,你吃过很多鱼。它们恐怕不欢迎你加入它们的大家庭。” 是埃默森。那个奇怪的水手。 杜尔米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你说得对。但这个笑话太冷了。” “所以我是冷笑话大师啊。”埃默森回答,“热笑话就不好玩了。” 杜尔米:“……” 他觉得埃默森指定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对,这个该死的世界就没有对劲的地方! 杜尔米气呼呼地去干活了。 而埃默森瞧着这个年轻学徒离开的背影,片刻之后,嘴角牵起一抹浓郁的笑意。他说:“年轻人……果然很年轻。” “……其实这也是个冷笑话,对吗?” “对啊。”埃默森回答,“不年轻的年轻人算什么年轻人?” 其他水手头疼地离他远一点。 埃默森也浑不在意,他望着远处的埃洛特,自言自语说:“不会流逝的时光算什么日子?” 同一时间,劳伦特·霍索恩站在二层甲板上,遥望着远方的岛屿,自言自语说:“这就是埃洛特。” 在【记录者】的历史中,埃洛特不算特别重要,起码这里比不上波尔普恩、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广阔的陆地总是能诞生更伟大的传奇,而岛屿毕竟只是零星散布于森罗海之上。 但埃洛特却又是不一样的。在奥尔德斯治世早期——不,那个时候,这段时日还未被公认为“奥尔德斯治世”——埃洛特也曾经为历史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是人们从不知晓。 他们与真相擦肩而过。 这个想法令劳伦特不由自主地颤栗、振奋与惊恐。他想到自己或许也是无知者之一,他想到自己却有机会成为真相的一部分……他想到,他能亲手握住那段时光。 “劳伦特?” 劳伦特猛地回过神,他下意识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怎么了?” 杜尔米歪头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回答:“请让一让,我在擦栏杆。” 劳伦特哑口无言,只能笑着退了一步:“抱歉,挡住了你。” “那没什么。”杜尔米不以为然地回答,他一边擦擦擦,一边问,“你在看埃洛特吗?” 劳伦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杜尔米。他已经从海沃德那边知晓了杜尔米父母的事情,这让他有些惊异。他不明白,为什么杜尔米这样出身的年轻人,却还是愿意到船上来吃苦,甚至连这种辛苦的活计都乐在其中。 这不是劳伦特自高自傲。其余的水手学徒从来没跟劳伦特搭过话,但杜尔米却能自然又自在地开口,就好像在他的眼中,水手学徒与时历信众也没什么区别,他向来一视同仁。 但正是因为这样,情况才更加显得奇怪。 劳伦特没有提及杜尔米的伤心事,他只是说:“是啊,我正在看埃洛特。” 杜尔米好奇地问:“埃洛特有什么好看的?” “埃洛特……” 这位【时历】的信徒感叹了一声。他想,埃洛特当然很特殊,这里是所有【时历】的信众学习的第一堂课。当他们明白自己迟早会与彼此在时光的轨迹之中拼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他们就知晓了埃洛特。 他们就知晓了——这个失败者。 埃洛特。 他说:“没什么。那是奥尔德斯治世之前的故事了。” “什么?”杜尔米愕然地望着他,“天啊,劳伦特,难道你不知道,正是因为你这样说,才会让人更加好奇和感兴趣吗?” 劳伦特顿时失笑,但是他仍旧没有给出一个答案。 杜尔米只好继续干活。浮梦之月的天气已经颇为温暖,杜尔米出了一层薄汗。他站起身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长高了一点儿,而且,因为这两个多月日日不停的体力活,他身上甚至有了一点儿坚实的肌肉。 他有点惊异地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的肌肉。 杜尔米这才含含糊糊地意识到,虽然他的生命好似已经被外域定格,但白日的他仍旧还是个18岁的年轻人,仍旧会长高、仍旧会长大。 ……他还以为自己会永远是那个哭哭啼啼的15岁男孩。可实际上,时光早已经带着他远远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 不过,外域大驾光临的时候,杜尔米就没心思想那么多了。他一瞬间警惕了起来,怀疑外域又会偷偷坑害自己,比如把幽灵船拿走、让他掉进海里之类的事情。 但这一次,幽绿的火光只是前所未有的旺盛与热烈,让杜尔米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有一瞬间,他几乎什么都看不到,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感到天旋地转、昼夜交换,世界好像猛地倾倒、猛地跌落。 接着,就是令人心悸的宁静。 杜尔米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仍旧站在船头。幽灵船的鬼火静静熄灭,就像是陷入了沉眠、不再移动。 但眼前是陆地、而非海洋。幽灵船竟然停泊在一处僻静的港口。夜晚月色朦胧,巨大的月亮像是一只眼睛,孤独地凝视着这座岛屿。 他踏足了埃洛特。 第65章 陌生来客 第65章 陌生来客 “埃洛特……” 人们总是用这种略微叹息的语气称呼这座岛屿。 也或许,是称呼某个人。 波尔普恩船长踏足波尔普恩,于是那座城市在谢兰这边就成了“波尔普恩”。而多年之前,埃洛特来到了这座岛屿,此地就使用了他的名字。 只是人们不会记得这件事情。他们只知道埃洛特岛,而不会铭记埃洛特。 今夜的埃洛特陷入了沉眠。是因为浮梦之月总会带来寂寥的梦境,还是因为,这里终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埃洛特。” 他称呼他。 来客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有着一张俊朗秀致的面孔,总是未语先笑,让人很难对他升起什么戒备或是反感。他的语气永远轻柔平缓、故作谦恭,好像始终在试探着什么。 当然这不是他刻意如此,而是这么多年以来,这样的笑容、这样的作态,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他却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衣,好似永远在祭奠什么东西、悼念什么东西。 埃洛特——这个栖身于时光的缝隙、垂垂欲死的男人——只是睁开了一双眼睛,冰冷地望着这个陌生的来客。隔了片刻,他说:“我以为我的失败已经足够惨淡、足够彻底,但现如今还有人记得我?” “当然。”来客的声音慢慢悠悠、捉摸不定,“许多人都记得您的名字,即便您只是个失败者。恰恰因为您是个失败者,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看看您的下场。” 他话语的内容与他温柔的语气完全不搭调。 埃洛特却十分平静,他说:“失败的下场便是如此。” “但倘若是您成功了,那如今我们便是生活在埃洛特治世,而非奥尔德斯治世了。”来客终于发出一声戏谑的轻笑,“时光啊……总是如此。” 祂乐意给予人类无数厚爱。但是,仅有成功者才能站到祂的面前、收获这份喜爱。 奥尔德斯是那个成功者。 至于埃洛特,他不过是收获了一座以他为名的岛屿,将此地时光定格于光阴的间隙,落寞地舔舐伤口、等待终局。他曾经也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使徒,只是未能更进一步,成为万世景仰的巨面者——治世者。 那一次的失败是残酷的、再难回头的。 埃洛特已经腻烦了这样的话题。他知晓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的失败。他最失败的地方,就在于他没有意识到,波尔普恩家族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加入了对面的阵营,让对手得以偷天换日、以小博大。 ——从来不是罗伊岛。是埃洛特。 可那又怎么样? 他已经失败了。他在这座时光定格的岛屿独自领受三百年的孤独,不是为了悔恨、发泄、扼腕,只是因为他失败了。他坦然接受这样的命运。 多少人曾来目睹他的命运?多少人曾来笑话他的结局。 但埃洛特冷眼旁观,却想,你们连染指光阴的机会都没有。 年轻的客人仔细端详埃洛特的面容。他试图从对方的面孔中找到任何一丝遗憾、不甘或是痛苦,但什么都没有。当【时历】的信徒知晓自己终将面对什么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对自己的收获有了成算与预期。 时光或将成为他们的荣耀,或将成为他们的囚笼。 不知道为什么,这反而让这名来客松了一口气。 他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呢?他究竟想从这个失败者的身上得到什么呢? 或许,他只是想用埃洛特的失败来说服自己。他想,即便失败……那也没什么关系。因为失败才是常态,本来也只有成功者才能脱颖而出。 于是他露出一个欣然的微笑,询问:“那么,埃洛特先生,可以请您带我游览这座岛屿吗?” 埃洛特其实也很少将注意力投放在这座岛屿之中。尽管这座岛屿以他为名,但那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耻辱、某种警告。他知晓只要自己一天不死,奥尔德斯就永远不可能安心;可他偏偏就是不死。 无人知晓他曾经收获多少人的时光。【时历】的信众可以从一个人的身上夺走一秒钟,那么选民呢?眷者呢?使徒又能夺走一个人的多少时光呢? 那些时光堆砌起来,就能让埃洛特的未来无比漫长。 奥尔德斯成为了治世者,因此他需要将他的时光用在其他人的身上,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治世者。但埃洛特不需要。他只需要好好活着,然后冷眼窥探那个成功者的人生。 三百年。他想。他还有无数个三百年,可以等待那个“老朋友”的结局。 “……好吧。”埃洛特回答,“看在你是此地难得的访客的份上。” 埃洛特将埃洛特岛的时光定格了下来,收藏在自己的书页之中。他随手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扔给来客,然后说:“想去哪儿?” “仅有这三百年吗?” “想去往更古老的日子,那可是个难事。”埃洛特回答,“我不想引起奥尔德斯的注意。我认为你也不想?” 来客装模作样地发出一声叹息,然后他翻开书册,随手挑了一页。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见了敲门声。 埃洛特与来客面面相觑。 来客惊讶地说:“看来您这儿还挺热闹?” 埃洛特皱起眉:“这一次又是谁?” 他们正在一间起居室之中。这里是以埃洛特昔日故居为模板,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本质上绝非普通。这是埃洛特收藏的一页时光,是他的层域而非世俗世界。 他曾经差一点成为巨面者。他的层域虽说不那么完备、完整,但与其他人的也不可相提并论。 因此,这里当然也非常清净,少有访客。今日今夜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竟然有这么多人出现在埃洛特岛?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显得有些急促。 年轻的来客就拿着那本书,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似是沉浸在那本书之中了。他去了埃洛特岛过往三百年的时光之中,却将这个后来的客人——后来的麻烦——扔给埃洛特自己处理。 年长者于是头疼地叹了一口气,最后他说:“请进。” 这就是将他的层域向来访者敞开,让对方得以进入其间、一窥真相。 不过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只是觉得锁着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他推门走进去。 “抱歉、抱歉。”他悻悻然说,“我知道深夜打扰了,可外面实在是群魔乱舞,就您这儿最太平了。” 这个陌生的来客手中提着一盏灯,相貌年轻、英俊,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双幽绿色的、深暗的眼眸。他自说自话、自言自语,虽然说着看似奉承的话,但却好像仍旧心不在焉。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间起居室,然后露出了一个惊叹的表情。 “这里真安逸。”他真心实意地说。 埃洛特:“……” 他困惑地问:“外面怎么了?” “外面——外面有许许多多奇怪的动物。埃洛特是驯兽师吗?既然这里是驯养了那么多动物,那怎么不好好管管呢?”杜尔米理所当然地抱怨着,“我刚刚被一群鲨鱼追杀……您能想象那个画面吗?我一个人都不够它们分的!” 埃洛特哑口无言,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但怎么也瞧不出对方的底细。 杜尔米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而且,您知道的吧?就是今年的那只【梦境生物】。祂居然也在埃洛特附近。我上次就被祂的一个梦砸死了,我可不想再一次蹊跷地死去。我还想知道中轴到底酝酿着什么东西呢……我还没到雾兰呢!” 那位静静地坐着看书的客人终于装不下去了。他笑了一声,并且放下了书本,饶有兴致地望着杜尔米。 他问:“你是【梦钥】的信徒吗?” “我不是。怎么你们都这么想?”杜尔米哀怨地说,“我倒情愿我是呢!可一个死人怎么做梦?” 起居室内的另外两人陷入沉默。 杜尔米瞧着他们。 坐在书桌后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恐怕是岁月的积淀使他能如此成熟冷静。尽管杜尔米莫名闯入,但他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沉着地望着杜尔米。 至于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他看起来就对杜尔米十分感兴趣,甚至还主动跟杜尔米搭话,但杜尔米却觉得这个家伙更加奇怪。 不,他们都很奇怪。 因为他们都背负着巨大的钟表盘。他们的身体与四肢就像是钟表的指针,定格在不同的时间之上。他们被束缚在这些时间之中,无从逃离、不得解脱。 杜尔米晃了晃神,疑心自己听见了响彻世间的钟声。但窗外夜色寂静,时间好像定格在这里,不再流淌。 说到底,这间起居室本来也很奇怪。埃洛特岛上异兽横行,但这里却清净安逸。外域还有这种好地方?他开始疑心这是一个梦,可面前这两人显然是【时历】的信徒……或许,这里是一块定格的时光碎片? 外域又把奇奇怪怪的东西扔给他。 他走神了一会儿,回过神之后继续说:“我很抱歉,看起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你们的会面。我只是不巧路过了埃洛特……”他唉声叹气,“其实我也不想的。” “你是谁?” “我只是一场【白日梦】。” “……【白日梦】?” “哦,我倒不是刻意使用这个称谓。只是逐光女士也这么称呼我,脑子先生也这么称呼我。哎呀,那我就只好承认了。” 杜尔米说得很随意,但对面的两个家伙却露出了颇为慎重的表情。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对方可能误解了——他们把他当成了巨面者?不过他想了想,觉得误解了也无所谓,毕竟未来恐怕很难再次碰面。 于是他试探着问:“那么……难得遇到你们,不如来聊聊天吧?” 书桌后的男人没有说话,但沙发上的男人却发出一声轻笑:“好啊。【白日梦】先生,您想聊什么呢?” “我该怎么称呼你们?” “阿尔。这么叫我就行了。”阿尔侧头看了看埃洛特,“……至于他的名字,或许还是不了解为妙。” 杜尔米歪了歪头:“难道这个名字会是一场诅咒吗?” “的确如此。”埃洛特终于开口说,“你不必知晓。” 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战争是三百年前的往事。如今人们早已不必聆听这个故事,风声会带走一切的呢喃细语。 “……好吧。”杜尔米瘪瘪嘴,觉得自己的好奇心正在垂死挣扎,“那么我该问点什么呢……呃,正巧我们在埃洛特。那么我能问埃洛特吗?” 阿尔下意识咳嗽了一声,他沉吟了片刻,用那种带着浓郁笑意的声音缓慢而戏谑地说:“我想……嗯……当然可以。绝对没问题。” 反正埃洛特也没有反对,不是吗? “你们出现在埃洛特,那么肯定与这里有关。”杜尔米略微烦恼地摸着下巴,他一直以来困扰的只有一个问题,“……波尔普恩在森罗海上踏足的第一座岛屿,究竟是罗伊岛还是埃洛特岛?” 他却迎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杜尔米抬眸,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这个问题……”阿尔谨慎地停了停,他瞥了一眼埃洛特,然后巧妙地回答,“这间起居室的主人一定知晓。” 埃洛特意义不明地看了阿尔一眼,然后心平气和地回答:“是罗伊岛。” 他已经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承认了奥尔德斯的成功,因此当然会这么回答。他不需要遮掩。 “……啊……”杜尔米却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埃洛特呢。” 他满以为自己掌握了无人知晓的真相,因此颇有些沾沾自喜。但这点儿小骄傲却被埃洛特本地人(本人)打碎了,他不禁有些悲伤,难过地说:“果然我还是被骗了,那个坏家伙……” “有人跟你说,是埃洛特?” 阿尔几次三番瞥视埃洛特,却实在瞧不出这位差一点成为治世者的使徒是怎么想的。有人还记得他,这算是一件好事吗?可因为他彻底的、残酷的失败,这样的铭记是否算是一种可笑的无用功呢? 杜尔米却摇了摇头,他说:“我只是在时光的缝隙之中,窥见了一条无人知晓的命运。” 若是世界平平稳稳地照着原路继续发展,若是杜尔米未曾看见世界背面的模样,那他兴许也能相安无事地抵达自己的目的地。可他偏偏望见了许许多多的岔路。 因此他不免去想,他行走着的这条路径,是否也是他人眼中的岔路呢? 外域所呈现的那些碎片——有哪些将组成他们的现实世界,又有哪些,将被无情地抛却呢? 他想,埃洛特就是被抛却的那一个。 埃洛特沉默片刻,然后语气平平地回答:“原来如此。”他说,“但那也只是未能成真的一种可能性。” 若是什么都能成真,世界该混乱成什么样子? ……曾经。他想。曾经真有这样一段日子。 他曾经无限接近治世者这个位置,因此得以从另外一个角度审视这个世界的过往。曾经真有这样一段混乱的、人人皆可拨弄历史的时光。 或许正因为他知晓这件事情,所以他才能平静地、坦荡地接受自己的失败,并且从未想过要将这份荣誉从奥尔德斯的手中夺过来。因为他不希望这个世界重新变得混乱。 成功即是成功,失败即是失败。 不过,虽然他这个失败者是这么想的,但那些未曾经历失败、也未曾看透这份力量本质的人,恐怕不会像他这样想。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瞥那个阿尔,然后收了回来。 奥尔德斯才需要烦恼这种事情,他不需要。他又不是治世者。 “感谢您的解答。”杜尔米说。 他瞧着对面两人背后的钟表,发现时光果真没有任何走动。在这里,时光是停滞的、是静止的。这种事情颇为古怪,但杜尔米却觉得这是两个好人——劳伦特的那个导师因为他的莫名闯入而动手杀人,但这两人却没有。 于是杜尔米又向他们道谢,然后与他们道别。他当然不打算走回幽灵船,不想再经历一次追杀,所以在踏出房间的那一刻,他就直接去了帷幕。 他的出现十分蹊跷、他的离开也有些古怪。 阿尔凝视着【白日梦】的背影,过了片刻,问:“您知道吗?” “什么?” “新的种子生发在了雾兰。” 埃洛特微怔,随后下意识皱眉。 阿尔幽幽一叹,他的手指拨弄着钟表的指针,喃喃说:“眷者与使徒必定心动。那么……又有多少巨面者会付出行动呢?”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低语,“比如这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 第66章 注意看路 第66章 注意看路 海沃德·诺伊斯正在发疯。 在【群星会幕】的名单公布之后,【星群】会慷慨地给予他们一定的准备时间,半个月到一个月不等。【塔】总是会趁着这个时间给他们一点儿……“便利”。 比如划个重点什么的。 但海沃德跟【塔】的关系一点儿也不好。应该说,其实有不少【星群】的信徒并未成为【塔】的成员。 不过海沃德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虽然他跟【塔】不太熟,但他总归有朋友是【塔】的一员。他打算找朋友帮个忙。他知道这不算什么大事,对方肯定会答应,所以他也就好整以暇地等待对方的回复。 只要拿到【塔】提供的“小抄”,再集中复习个几天几夜,他觉得他一定没问题的。 然后他绝望了。 “今年的重点为什么这么多!【塔】疯了吗?!”他捏着厚厚一叠习题,“人活着为什么还要考试?!” 他们正在【乡】。毕竟他身处森罗海,也只能通过【乡】来交换信息。 他的那位朋友憋着笑,回答:“海沃德,其实每年都差不多。只不过以往你没被选上而已。” 海沃德沉默了。他能说他甚至忘了考试这回事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乡】,回到白橡木号的舱室之中。他试图好好复习,但那些文字就好像变成了蚊子,怎么看都令他无比烦躁。 最后他还是叹了一口气,去甲板上放松心情了。 二层甲板那儿,商人与他的妻子正在和大副、水手长一起打牌。海沃德走过去,旁观了一阵牌局。 “哦,先生,好久不见。您确实应该出来透透气,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商人圆滑地说,“要一起来打牌吗?” 海沃德想到自己厚厚的习题本,心中好像落下了一百万个零分。 他沉重地回答:“不必了,我实在没这个心情。” 商人有些意外地瞧着他。在此之前,海沃德·诺伊斯也是他们牌局的常客。在商人的眼中,海沃德·诺伊斯甚至是个戏谑轻浮的性格,实在不明白他怎么会这般沉重落魄。 海沃德只是出来透透气,很快还得回去复习。他随口问:“今年【帝皇】的许诺公布了吗?” 每一年的年底,谢兰人都会将自己的愿望投入信箱。隔年的浮梦之月,【帝皇】安德烈·法涅斯会从这些愿望中选择一个,作为祂今年的许诺,并且在之后的帝临之月实现这个愿望。 这些许诺并不复杂,有时候只是“请让我发个财”这样的程度。当然,不管是作为【帝皇】还是作为法涅斯王朝的皇帝,这类愿望对安德烈·法涅斯来说更是非常简单——祂享有无尽财富。 因为公布的时间点是在浮梦之月,所以人们总会觉得这就是传说中的“梦想成真”。【帝皇】的一位记录官会记录每一年的许诺,如今那已经是一本厚厚的、写满字迹的册子。 那些被选中的幸运儿,会成为所有谢兰人艳羡、向往的存在。 “还没有。”大副回答,“不过应该快了。你们都许了什么愿?” “发财。”商人简单地回答。 “我看您已经很有钱了。” “哈哈,谁会嫌钱多呢?” 海沃德陷入了沉思。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被选中,但他还是会随手参与一下每一年的许愿活动之中。这几乎可以说是一种特别的风俗,是来自神明的垂青。 至于他去年许的愿望…… 去年年底他烦恼于未来的道路,并且已经准备出发前往雾兰。所以他许的愿望就是,“希望前往雾兰的旅途一切顺利”。 然后他想了想自出发以来遇到过的事情,不禁悲从中来。 唉,怎么瞧他都是没被【帝皇】选中啊。他倒是被【星群】选中了……但这选了还不如没选呢! 海沃德满怀悲伤地回去复习了。 “……这位海沃德先生,未免有些古怪了。”商人的妻子评价着,“眼下天气晴好、风平浪静,可他正悲伤些什么呢?” “那毕竟是【星群】的信徒,没人知道他们都在想些什么。”大副说,“他们与神秘、与灾厄为伴。” 但这话却没人接茬。 在浮梦之月温暖的天气之中,他们却突然察觉到一丝凉意。因为他们正巧是这位海沃德先生的同伴呀。若是神秘与灾厄已经袭来,那他们也不可能幸免于难。 水手长霍克知道大副对此次航程颇为不满——并且或多或少地,怪罪那些拥有力量的乘客。他只好说:“只要跨越了中轴,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尽管如此,他们几个也丧失了继续打牌的兴趣,勉强结束了这场牌局之后,就直接散场了。 霍克下了楼,去监督水手与学徒们的工作。他发现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学徒又在擦甲板。不知道怎么地,这孩子就是跟这块甲板杠上了,非得把甲板擦得漂漂亮亮才行。 但同样不知道怎么地,他们的船长也莫名其妙有了点儿洁癖。所以杜尔米的努力甚至还得到了一些夸赞。霍克就随他去了。 他又去了厨房。那个名叫玛斯特的水手学徒——如今是厨师助手——虽然不怎么机灵,但总归耐心细致。霍克严肃地盯着他切菜,直到将这年轻人看得双手直发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离开了。 离开厨房的时候,他不小心撞上了一名水手。 “呃,抱歉。”那名水手说,“我饥肠辘辘,所以没看路。” 霍克从脑子里翻出了这个水手的名字。他说:“注意脚下,埃默森。” “你没发现我押韵了吗?” 霍克改口:“注意看路,埃默森。” 埃默森郁郁不得志地去吃饭了。他发现根本没人理会他的冷笑话,白橡木号的人们果然没什么意思。可这艘船偏偏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他觉得这件事情反而挺有意思,所以才来凑个热闹。 吃饭的时候,他跺了跺脚,心想底层船舱的那场宴会虽然热闹,但未免有些吵。他还发现,今年新生的那只【梦境生物】竟然一直跟在白橡木号的不远处。 ……还有那个变成木偶的船长、那个在罗伊岛上船的小女孩、那个孤身出行的太阳骑士、那个活过饥荒的星群信徒、那个好奇心过盛的绿眼睛学徒、那个仍在联系谢兰的商人、那两个不幸被波及的水手学徒…… 怎么回事,这船究竟怎么了? 他挑着碗里的豆子,挨个数着船上不对劲的地方。最后他发现,碗里的青豆甚至不够用! “唉。”他叹了一口气,“这世界果然没救了。” 他伸手,从这一堆豆子里随手挑了一颗,扔给远方的某个人:“就这个了。” 过了片刻,细声细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您这是……” “咦,应该挺清楚的吧?”他回忆了一下刚刚自己挨个数过去的场景,“对了,这粒豆子属于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小家伙。今年就他了。” 他轻飘飘地决定了今年的人选。 “……可是……陛下,这孩子没许过愿。” 埃默森:“……” 他恼羞成怒:“他怎么可能没许过愿?!谢兰人都会许愿的!” “但是陛下,这孩子就是没许过愿。别说去年了,之前那十几年,他都没许过愿啊。” “……他不是谢兰人?” “他是个混血。” “那也是谢兰人。”埃默森嗤了一声,“算了,那你随便选个别的吧。” 细声细气的声音恭敬地应下了,随后告退。 “……等等。” “陛下?” “把我的豆子还给我。”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说,“我还没吃饱。” 这倒霉催的白橡木号! 埃默森恶狠狠地咬碎了青豆,然后起身,大步走到了甲板上。 杜尔米刚刚擦完甲板,此刻正在徐徐海风之中,欣赏着自己的工作成果。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阴涔涔的声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他回过头,发现是那个奇奇怪怪的埃默森。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这个冷笑话大师了,但总之他兴高采烈地说:“是你啊。你看,我把甲板擦得干干净净!我真厉害!” 于是埃默森陷入了突然的沉默。至他——祂——这个层域,他不会将任何事情看作是偶然,也不会将任何真相看作是命运。 他缓步走到了杜尔米的身旁。他望着干净的甲板,隔了片刻,问:“你从不向神明许愿吗?” “什么?”杜尔米有点惊讶,“……你是说,【帝皇】的许诺?” “的确。许多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 “我确实没许过愿。”杜尔米笑了一声,他倚着拖把杆、下巴放在手背上,思考了一会儿,“以前我许愿的话,爸爸妈妈就会帮我实现;可我爸妈已经离开我了。既然神明救不回他们,那我也不相信神明能实现我的其他愿望。” 他倒是挺想摆脱外域的。但哪个神明能帮上他?他倒是因此瞧见了神明的真面目。 “你是无信者吗?” “我只是不信神。” 埃默森笑了起来,他想,这次来白橡木号多少还是有些收获的,看了一场热闹,也见到了一个有趣的孩子。 于是他伸手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说:“那就不信。”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轻快的笑容,他好奇地问:“您是怎么想的?”他瞧出来这个埃默森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家伙,“您相信神吗?” “……神么……”埃默森像是咂摸了一下,随后他笑了起来,笑容中或许也有猖狂、也有深思,“我更相信自己。” “啊!”杜尔米惊叫了一声,“看来您绝对是我的知己啊!” 这下埃默森是真的忍不住大笑了。杜尔米却不明白他为什么笑得这么夸张。只是当他转过头,想瞧瞧埃默森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的时候,他却突然呆住了。 笑声仍在持续,但埃默森已经不见踪影。空荡荡的甲板上只剩下杜尔米一人。 他只给杜尔米留下一句话:“那就亲手实现自己的愿望吧。”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拍拍脑门。他拎着拖把往回走,路上遇到了水手长霍克,于是他忍不住问:“霍克大叔,您认识埃默森吗?” 霍克奇怪地看了杜尔米一眼。 “船上没有名叫埃默森的人。”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第67章 第一王冠 第67章 第一王冠 杜尔米花费半天的时间,把船上能问的人都问了个遍,确定所有人都遗忘了埃默森。 在真的被当作一个疯子之前,杜尔米就若无其事地解释说:“我想起来了,其实埃默森是一本小说里的角色,我搞混了。” 虽然这样的说法让他看起来笨笨的,但至少不会被当成失心疯。只不过,通常来说这种感觉更多出现在夜晚的外域,现在却蔓延至白昼。 ……他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他白天的“正常”生活也会保不住。他只是希望这一天来得更晚,但不可能永远不会来。 埃洛特岛渐渐离他们而去了,如同埃默森一样,像是旅途中一个被抛却的影子,转瞬即逝。 他们接下来的目标是跨越中轴。而那将是一段漫长、复杂、混乱的旅程。抵达中轴就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跨越中轴之后就差不多到年底了。 也就是说,按照既定的航程,他们将在中轴度过今年的空白月。 “小半年的时间。”肯有点消沉,“一直在海上,听起来就很无聊。” 其实他们在白橡木号上的生活原本就很无聊。除了干活就是睡觉,整日面对的只有海洋,对着一朵浪花都能看上好几个钟头,枯燥得简直让人发疯。 “我听说有水手从罗伊岛带了好多报纸和小说。”消息灵通的伯纳德再一次展现了自己的厉害之处,“怎么样,我们要不要试着去借阅?” 肯却有点怀疑:“真的可以吗?我们跟那些正式水手一点儿也不熟。” “但你真想一直这么无聊下去?” 肯想了想,闭了嘴。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说:“其实船上也有阅读室,虽然是向乘客们开放的。但我们也算是乘客吧?” 肯与伯纳德同时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然后说:“别异想天开了,孩子。” 自从上次杜尔米用“孩子们”称呼他们两个之后,这个称呼就成了他们的常用词,通常来说都是用在嘲讽与戏谑的场合。比如这个时候。 杜尔米悻悻。 他们三个只是水手学徒,本质上是白橡木号的最底层。譬如看守水桶这样的活计,说不定就是送死,但大副与水手长毫不犹豫就选择了让学徒去。 若是能安然度过这一趟航程,那他们就能成为正式水手。 可正式水手在船上又算什么呢?他想到醉醺醺的奥斯大叔,想到夜间水手们的幽灵与骷髅,想到那个突然出现又转瞬消失的埃默森……想到,他们的木偶船长。 即便成了船长,这世界对他们而言也未必有多安全。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虽然他总是对所有事情都很好奇,但这个问题却令他自己都有点害怕这份好奇心。 他正在好奇,倘若自己在白日死去,那么外域还会出现吗?他还会复活吗?他还能望见第二天的日光吗? 这个问题或许是基于他对三年之前父母死亡之事的怀疑,但本质上却是因为——杜尔米,你究竟将自己当成杜尔米·奈特,还是【白日梦】先生? 你想尝试死亡吗? 杜尔米有点出神地想了片刻,最后他叹了一口气。 谁会想死啊!他又不是没死过。死亡的苦楚早就将他的灵魂侵蚀得千疮百孔,他只是习惯性将一切都扔给夜晚的【白日梦】先生,好像白日的杜尔米·奈特始终高高兴兴、始终无所畏惧。 但他很清楚,这世界的夜幕早晚会覆盖他的白日。 他需要为那一天的到来做好准备。 所以他才会产生这个问题;所以他才会意识到,原来死亡离白日的自己也并非遥远。 下午他们没什么事,水手长也就大方地给他们放了半天假。肯和伯纳德去跟其他人打牌了,杜尔米却没这个兴致。他随口说:“我回去睡一会儿。” “你觉得不舒服吗?” “并不是,只是天气变热了。”杜尔米耸耸肩,“船舱里有点闷,所以我想去吹吹风,然后好好睡一觉。” 虽然他已经永远失去睡觉的权力了。 杜尔米独自一人回了船舱,然后掏出那张信纸。他再次瞧了瞧正面的那句话,“朱利安·邓莫尔,是时候践行你当初的诺言了。” 或许是在船上生活久了、或许他多多少少在人情世故方面有了长进,他突然从中读出一种微妙的、特别的排斥之感。 这句话来自本杰明·诺普,他与杜尔米的父母是至交好友。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年幼的杜尔米就曾经见过本杰明几面。根据当时那些模糊的印象,本杰明·诺普应当是他爸爸那边的朋友。 而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他妈妈这边的人。本杰明和朱利安说不定根本没打过什么交道,如果这封信的目的是让朱利安照拂杜尔米,那本杰明的态度应该更加友善、热情一些,至少加个“先生”这样的称谓。 但本杰明·诺普却对朱利安·邓莫尔直呼其名,态度颇有些居高临下,语气更是蕴藏着一丝警告与告诫。 ……是因为本杰明本身是个有钱人、是个地位颇高的古董专家,所以他才看不起森罗海上讨生活的水手?不,也不对,朱利安都已经是船长了,已经脱离了一般的水手阵营。 这样的船长,即便在利文斯通、克里斯琴这样的大城市,都是十分受到尊敬的。 难道本杰明跟他妈妈的关系不太好?这更不可能了吧,若是关系不好,那他完全没必要写这封信。 杜尔米思来想去,发现想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就非得先弄明白那个“诺言”究竟是什么。但唯一知晓内情的本杰明·诺普却远在谢兰,跟他隔了老远,怎么想都不可能一下子解答出来。 这下杜尔米跟脑子先生十分有共鸣了。 于是他将信纸翻过来,决定先烦恼一下自己的问题。 帝皇之路。 他盯着信纸上那些乱七八糟排列在一起的小插画,然后又盯着那个火柴人看了一会儿。 “我宣誓效忠于【白日梦】先生?”他试探性地说,但是没得到什么反应,于是他继续尝试,“我宣誓效忠于杜尔米·奈特……杜尔米·奈特宣誓效忠于杜尔米·奈特……哈!” 他简直一下子就把自己逗乐了。 这样不行。他意识到。他完全就是瞎子点灯——找不着灯芯。 而且……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挪开视线,盯着床边的那个柜子。 这个船舱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不是吗?小说家也在。只是小说家整日埋头苦思(虽然什么灵感都没诞生)、与杜尔米也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但这个写不出新小说的小说家的确与杜尔米同在。 这就让问题更加复杂了。 现在外域的确只将小说家扔给了他,但谁知道这个船舱是否还连接着别的什么碎片?要是这张床也带来一具尸骨怎么办?要是他的床底下还藏着一个幽灵怎么办? 别的帝皇的领地只有一张纸,但他却有一叠,是这个意思吗? 杜尔米愤愤不平地将信纸重新叠起来,塞进口袋里。 他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就跟他之前说的那样,吹吹风、睡睡觉。但他睡不着,永远睡不着。在15岁那年的巨变发生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觉了,哪怕是在白日。 他想,这说不定也是一条证据,证明他早在三年之前就已经死了。他不过是一场白日梦。或许哪一天他从帷幕醒来,他会发现自己正躺在棺材里。 但这个念头却没让杜尔米觉得恐惧,甚至没让他觉得匪夷所思。因为他在外域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所以死亡令他百无赖聊。 是的,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死了不是什么好事。可死亡公平地落在每个人头上——甚至于,每个神头上。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睁开眼睛。他翻找出妈妈的手稿,然后翻到了其中一页。 “…… “我了解到一些关于【太阳】的传闻。一些信徒会将【太阳】称呼为【第一王冠】,这是一个非常具有指向性的称谓,人为地将【太阳】排列在所有神明的第一位。 “但令人不解的是,却并不存在什么第二王冠、第三王冠,好像接下来的顺序就并不重要了一样。可【第一王冠】却铭刻在历史的记忆之中,这明明应该具有特殊意义。 “我想,或许不是不存在,而是人们遗忘了。 “又或者,是祂们已经死了。 “……” 杜尔米盯着最后那行字。 雾兰没有神。这是他的母亲告诉他的事情。雾兰从来都没有像谢兰一样的神。 七位正神是谢兰人的规矩。在谢兰发现雾兰之后,这样的规矩又传到了雾兰,所以现如今整个世界都崇敬这七位正神。但这仅仅只是发生在过去三百年之间的事情。 在奥尔德斯治世之前,人们对雾兰一无所知,不清楚雾墙的对面还存在着另外一块广袤无垠的大陆。 雾兰没有神。雾兰只有神殿。 那些聆听神谕的人,被称为“先知”,也就是神殿的主人。 但这里的“神”并非指向任何一个确定存在的神明。对于雾兰来说,神是一种超越己身存在的特别之物,但绝不是某种具体鲜明的形象。 换言之,对雾兰来说,巨面者即是神。 所以雾兰人不会像谢兰人一样,对神明之死讳莫如深。 在雾兰人看来,神的死如同人的死一样平平无奇,和周围任何一个邻居的死别无二致。 雾兰人对神明没有那么强烈的敬畏之心。阿德琳曾经对杜尔米说,对雾兰而言,神只是与人共同分享着这个世界的空间。 ……听起来有点像是【世界教团】的论调。 但杜尔米知道人是多种多样的。或许如今也有雾兰人像谢兰人一样狂热信仰神明,或许昔日也有谢兰人如雾兰人一样对神明不屑一顾。 杜尔米也只是偶尔听阿德琳提到一些。倘若不是这些时日他经常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那父母提及的很多事情他也早就淡忘了。 但或许是因为他们正一步一步接近雾兰,所以记忆中的那些信息反而更加明晰了。 他想,他现在真的很想抵达雾兰了。 他想见识一下雾兰人的世界。 他想目睹外域的雾兰。 第68章 群星之间 第68章 群星之间 “晚上好,脑子先生。” 脑子先生却没有回答。他的脑子和他的头盖骨一起,软软地赖在桅杆上,就像是一株没了生命力的野草。 杜尔米疑惑地瞧着他,然后恍然大悟:“你要考试了?” “……是的。”脑子先生声音很轻,“今天。” “复习得怎么样?” “……没有复习。” 杜尔米笑了起来,并且笑得前仰后合。 “您笑得真开心。”脑子先生语气幽幽,“难道我凄惨的命运值得这样的嘲讽吗?” “哦,我倒不觉得您的命运有多凄惨。”杜尔米笑着说,“但是确实可以嘲笑一下,您说对吧?哈哈哈哈哈哈。” 海沃德:“……”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白日梦】先生不是什么好人! 幽绿色眼睛的青年笑了好长时间才缓过来,他问:“考试还有多久?” “你是说【群星会幕】吗?”海沃德叹了一口气,抬头仰望无尽的星空,“就是今天夜里。只不过我也不知道星星什么时候才会落下,真正开启这场会幕。” 此刻漆黑的夜幕之中,群星闪烁。它们遥遥地凝望着谢兰,好像一直与谢兰毫无关系,可谢兰人一旦抬头,却总能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夜晚会让这件事情变得更加明显。 人们不禁怀疑,那些离他们无比遥远的星星,是否会与他们短暂又漫长的一生产生任何关联呢? 可【星群】的信徒却能得到这样的殊荣。他们甚至能登上那些星星,成为那些星星的座上之宾。 “因为那些星星就是我们的考场。”海沃德说,“或者说,考卷。” “为什么你们在夜里考试?正常人都不这样吧?” “……这也不是什么正常的考试。”海沃德无语地说,“况且,白日是【太阳】的领地。” “夜晚难道不是月亮的领地吗?” “这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月亮】。” “【虚月】呢?” “【虚月】从来不是真正的月亮。”海沃德随口回答,“【虚月】只是荣幸地获得了……” 他停住了。 随后他侧头望向身旁的白日梦先生。他以为白日梦是【白日梦】,其位格与层域足以享有这些知识,所以海沃德从未隐瞒什么。老实讲,这种畅所欲言的自由甚至让他挺舒心,因为他的老朋友总是嫌弃他知道得太多。 在这个世界上,知道得“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那些无知无觉的人总会一无所知地与危险擦肩而过。但知晓一切的人却无处可去。 所以海沃德迟疑了。 杜尔米歪了歪头,好奇地问:“获得了什么?” “……你对天文学有什么了解吗?” “天文学?”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承认自己的不学无术,“大概是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脑子先生懒洋洋地回答:“那就别好奇了,先生。” 情况好像又回到了最初。杜尔米有点儿不高兴。但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因为,考试铃声敲响了。 夜幕垂落。 先是一片漆黑覆盖了他的视野。那有点像是帷幕,但不如帷幕那般死寂。黑暗之中仿佛酝酿着某种沉寂已久的光明。 随后,自漆黑的边沿,像是有一缕光骤然泄出。 那并不似太阳一般强烈而明朗,也不似月亮一样朦胧而柔和。那是一缕璀璨的星光,遥远、冰冷、高高在上。祂漠视一切、俯瞰陆地。谢兰之于祂是怎样的渺小与平庸?群星之于祂是如何的杂乱而琐碎? 祂携这缕星光降临。夜幕就像是祂的丝绒阶梯,让祂的脚步声都轻柔得宛如一声叹息。 祂拖着长长的裙摆。每一颗星星都为祂的裙摆点缀上一抹光华。若是群星作裙、若是银河为衬,才可显现祂的荣光与高雅。 光辉终于压倒了夜幕,将其彻底翻转过来。祂拾起裙摆上的星星,慷慨地将其洒落给每一位在场的信徒。于是人们面前落满了宝石,可没人会高兴,因为一颗宝石就是一道题目。 天啊,每一道题目都是这般的复杂难辨、令人绞尽脑汁,恰如宝石一般光彩夺目、价值连城。 海沃德·诺伊斯悲伤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未来肯定每年都能获取一批宝石。但因为他之前就有这般的先见之明,所以这时候竟然也不觉得意外。 只是有一缕难以排解的愁绪,始终环绕在他的心头。 “祂比我想象得好看多了。”幽绿色眼睛的青年评价说,“难道这不是祂的真面目?” 海沃德下意识瞪大了眼睛,简直可以说是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杜尔米歪过头,奇怪地瞧着他:“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但这里……这里明明是……”海沃德张口结舌,“……这里明明是【群星会幕】啊!” 明明只有【星群】的信徒才能来到这里——不,只有被选中的【星群】的信徒才能来到这里。可【白日梦】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群星会幕】。在这儿,您都不是简简单单的脑子了。”脑子先生变回了海沃德·诺伊斯的人类模样,“可这跟我出现在这儿有什么关系呢?” 外域本来就会将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呈现给他啊! 海沃德张着嘴,露出一种非常疑虑、非常迟钝的表情。 杜尔米根本不知道他在惊奇些什么——【白日梦】先生不是一直都这样神出鬼没吗? 这些在外域见识过【白日梦】的人类,明明本来就是他们认定了他的特别之处,可这个时候却还要怪罪他这般离谱?他一点儿也不离谱,明明是外域给他偷来了一封邀请函。 杜尔米就不再看海沃德。他伸了个懒腰,然后抱臂观赏着周围的情景。 他们来到了群星之间。璀璨银河恍若将他们环抱在身前。遥远的星星散发着柔和适中的光芒,让这群考生能安安心心地考试。不,这当然不是一场简单的考试,这是群星窃窃私语的时刻。 终于有一日,孤独散落的星星们也能与彼此交流千万年间的往事。于是仁慈的【星群】找来人类作陪。他们只是客人,只是不巧踏入了他们头顶的宇宙。 宇宙却对他们慷慨相迎。 他们的面前摆放着宝石、黄金、陨铁。每一颗星星都一定送来了它们身上价值最高的礼物。若是带回谢兰,人们一定会惊骇于那般举世无双的光彩与玲珑。 在星星们的更远处,一排排书架陈列着。只要有一颗星星说完了自己的故事,就会有一本新的书册诞生于那列书架之中。那位副神【知识】正忙忙碌碌,记载下一切属于群星的故事。 那些若隐若现的书架就一路排列着,直至宇宙的尽头。 谁知晓宇宙拥有多么漫长的岁月?但这列书架却知道。因为它拥着那些再不可能发生第二次的故事与传说,永远甜蜜地栖息在群星的臂弯之中。 一切都显得宁静、祥和。即便那些抓耳挠腮、做不出题的考生们,都十分活灵活现。 外域总是漆黑、总是混乱、总是萧索。但这一回可是难得能欣赏到这般美景。杜尔米却不禁想到了那片月湖。的确,至少表面上是美丽的,可本质上,谁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想,或许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只是一块冷冰冰的、滑腻腻的大脑。人类不属于这里,只有他们的脑子属于。 冰冷的宇宙真能如此宽厚吗? 这个时候,他恍然抬头,望向那位从始至终都在俯视一切的神明。 【星群】高居上座。星星是人类的夜晚,祂便是星星的夜晚。祂漠然凝视一切,聆听人类的故事也聆听星星的故事。广袤的宇宙会产生无数不可思议的传奇,可祂充耳不闻,只是一心编织自己的那条裙摆。 偶尔,祂瞥视一眼底下的情况,然后突然从信徒的考桌上拿过来一块漂亮的宝石,用以装饰自己的裙尾。 祂用新鲜的知识与信徒交换。得到祂馈赠的人类欣喜若狂、立时瞠目。他的眼睛不小心从眼眶里脱落出来,因为……唉,就这么说吧,因为他获得的知识使他的大脑都幸运地膨胀了呀! 杜尔米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他心有戚戚地看了一眼脑子先生。他是说,他认识的这个脑子先生。 海沃德·诺伊斯正在紧张兮兮地做题。但是他很快就发现,他似乎还是有合格的机会。于是他稍微松了一口气,放慢了一些速度,让自己有更充足的思考时间、让每一道题目的答案都能尽善尽美。 于是杜尔米凑过去,好奇地看他的考卷。 “……简述蒙昧年代的北地历史……”杜尔米不自觉念出了这道题目,然后惊愕又心虚地发现,他居然连题干都看不懂。 难道他真有这么无知? 可蒙昧年代是什么时候? 北地又是哪儿?谢兰或是雾兰的北面?为什么要称呼那里为“北地”? 海沃德百忙之中抽空看了杜尔米一眼,然后说:“【白日梦】先生,虽然不明白你怎么来这里的,但我奉劝你别看这些题目。” “哦?” “你幸运地挑选到了一道不怎么危险的题干。但您要是不小心瞧见了一些可怕的名词,那就不好说了。” 杜尔米将信将疑,但他并不是一个惹是生非的性格——他绝对不是!——所以他还是听话地挪开了眼睛。然后他又挪回来,很想跟海沃德聊聊天,但是仔细一想,这么做未免有些缺德了。 算了,还是让脑子先生好好考试吧。 杜尔米就背着手溜溜达达,像是个合格的考官一样。 一些人注意到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他们不禁愕然,不明白今年的【群星会幕】怎么还多了一个考官。可他们又不认识杜尔米,一看头顶上的【星群】都没什么意见,他们也就只好忽略杜尔米的存在。 但却有一个人认识杜尔米。是科尔。他曾经在月湖之境与杜尔米有一面之缘,这个时候就不免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白日梦】先生……?” 可【白日梦】怎么看都不像是与【星群】有关吧?若说与【梦钥】有关系,那反而是名正言顺了。 科尔挠挠脑袋,总觉得有点奇怪。但他也无暇多想,因为考试题目还剩了那么多,他可不想未来年年都要考试。 至于杜尔米,他的确注意到了那个看向自己的男人,但这个时候其实许多人都在看他。而杜尔米又没在现实中见过科尔,他当然不知道,自己认识的两个脑子先生,其实都被【星群】选中了。 在一众惊疑不定的目光之中,杜尔米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走来走去。 最后,他走到了考生们的边缘。离他不远处,就是那些正在窃窃私语的星星们了。 不知道星星是否会注意到这个大胆的——至少在表面上是人类——的人类。但那些如风声一般的窃窃私语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突然地爆发出更多,像是刻意的恶作剧。 杜尔米都觉得自己的脑子膨胀了一点点,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因为他并不像【星群】的信徒那样拥有那么多知识,他不学无术!所以他也听不懂那些窃窃私语的真实含义,他无知无畏。 他驻足在星河的面前,只是单纯用欣赏的目光望着这片灿烂美景。他真诚地赞叹:“你们真漂亮。” 星星们面面相觑。 祂们或许在想,哪来的疯子?可杜尔米的确是这么想的。祂们听出他这般真心实意,于是就羞赧地回答:“谢谢你。” 【星群】终于注意到了杜尔米引发的小小骚乱。祂垂首,发现这个不速之客。祂似是思考了片刻,然后祂轻挥裙摆,将杜尔米赶了出去。 杜尔米听见一句话。音色是经年累月沉积之下的冷漠,语气是漫不经心无关紧要而生的散漫。 “群星尚未行至你我之间。” 杜尔米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被这句话一下子砸得粉碎。他在漆黑的帷幕之中陷入沉思,隔了许久才想出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又没喊你,你来干嘛? ……说真的,他讨厌谜语! 第69章 生根发芽 第69章 生根发芽 “如何?” “今年的通过率大概在百分之九十左右。”说话的男人语气欣慰,“是不错的结果。” 站在窗边的男人却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他站在高塔之上,俯瞰着这座城市——克里斯琴。这么高的位置,让所有建筑都变得灰扑扑的,像是被无数尘埃掩埋。 名唤克里斯琴的城市,是法涅斯王朝的旧日都城,也是如今奥古斯王国的首都。这座城市曾是谢兰的中心、曾是无数目光汇聚的焦点。但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这里的璀璨荣光却一点一点地褪去,只留下些许带着余温的灰烬。 克里斯琴变得年迈了。无数次,贺拉斯·兰西亚这么想。 这座城市已经老了。这些迹象可以从人们平静麻木的目光、从马车缓慢迟钝的脚步声看出来,同样,也可以从时不时泛滥的城市下水道、偶尔脱落的房屋砖瓦看出来。 但【帝皇】的宫殿仍旧高居天空之上。在克里斯琴,没有任何神明的建筑可以高于那位帝皇。 也只有在克里斯琴是这样。 贺拉斯走神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问:“然后?” 既然【群星会幕】的通过率相当不错,那么这家伙怎么还不走? 今日贺拉斯是抽空来一趟【塔】,但他自身的兴趣却并非在此。要不是今年的考试抽取了前所未有的人数,颇有些兴师动众,那他才懒得为这一年一次的事情奔波劳碌。 站在不远处的男人恭敬地回答:“是这样的,导师。有不少参与者向我们汇报,他们在群星之间瞧见了一个奇怪的人。” “说说看。” “他并非信徒,因为他没有参与【群星会幕】。但是他来去自如,最后是被吾神赶了出去。没有人记得他的面容,但所有人都记得他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想必你已经调查过了。” “但在我们的名册上,并没有出现这样的……人物。” “‘人物’。”贺拉斯仿佛是在唇间品读着这个词语,随后他露出一个微笑,“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 “我们倾向于认为他是巨面者,但是这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会闯入【群星会幕】。但是他同时也什么都没做。” 贺拉斯露出了惊讶并且感兴趣的表情,然后他说:“好了,说说重点吧。” “有信徒向我们汇报,当时在场者应当有两人认识这个奇怪的人。他们不约而同地称呼他为……【白日梦】。” 高塔之上突然陷入了沉默。 贺拉斯若有所思地摆弄着手上的指环。他是一位宝石学家,收藏了无数精美的宝石。他有十根手指,就佩戴了十个指环,每一个上面都镶嵌了一块价值不菲的宝石——这些宝石,大多都来自【群星会幕】。 说老实话,他这次过来,也是为了顺便瞧瞧今年有什么新货色。 ……【白日梦】。他想。跟【梦钥】有关的巨面者? 但因为他恰恰是【星群】的信徒,所以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否决了。 即便是【梦钥】本身,也未必能真正闯入群星之间。那里是由【星群】的力量所加固而成的特殊场地,一年也就用上一次。那是宇宙与群星交汇之地。 ……但若是【钥匙】,那就未必了。 与梦境无关,不代表与钥匙无关。那群【梦钥】的选民天天在【乡】中乱闯乱逛,并不是因为他们受到了【梦钥】的祝福,只是因为他们得到了【钥匙】的恩赐。 但【梦钥】也很少给出这种力量,更遑论是闯入另外一位正神的层域的钥匙。这听起来就有点不可思议。 所以只能从字面意义来理解这场【白日梦】。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日梦。梦过无痕,所以人们才不记得他的面容。倘若那不是在群星之间,那么梦醒之后,人们说不定就会立刻遗忘这场梦境的出现。 于是贺拉斯产生了一个离奇的念头。 最简单的情况……不就是“考场”上有人睡着了,所以就立时诞生了一个梦境生物吗? 这个想法却令贺拉斯有些发笑。 他想,如果真是这样,那谁又敢真的承认自己在【星群】面前不小心睡着了呢? “好吧。”最后他说,“先把那两个认识【白日梦】先生的家伙找出来,这才是捷径。” “是,导师。”另外一人回答。 贺拉斯瞧着自己的学徒……之一,应该说。 自从他加入了【塔】、成为了【星群】的信徒,他就教导过无数学徒。 贺拉斯本人还相当年轻,他天赋异禀、才华出众,现在还不到三十岁,他就已经是眷者了。而他的学徒们可能是他年纪的两三倍,却仍旧得恭敬地对待他。有时候贺拉斯也觉得那些场面十分滑稽,但这就是达者为先的世界。 他只是……有点腻烦了克里斯琴。 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八年。他出生的时候,克里斯琴是这样;他活着的时候,克里斯琴仍旧是这样。或许等他死了,克里斯琴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这是因为【帝皇】吗,还是因为谢兰呢? 他突然问:“雾兰那边怎么样了?” “种子尚未面世。”学徒立刻回答,“矿场那边没有更多的消息,矿工死亡的真相也未曾查明。” “无非也就是那些可能……为了利益、为了生存,或者,为了情感。”贺拉斯评价着,“人类就是这种生物,无论是身体、灵魂亦或是精神,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样的问题却让学徒不敢应答。因为他们也仍旧是人类,甚至也仍旧是微面者。他们与其他所有人共享着那些普普通通的层域,又有什么资格去点评与自己无异的平庸者? 只是贺拉斯自视甚高,始终以为自己是无数灰色石头里的那颗璀璨钻石。 贺拉斯叹了一口气,百无聊赖地说:“我也想去雾兰凑热闹……” “其他几位导师已经离开了克里斯琴,因此才需要您坐镇此地。”学徒尽可能宽慰贺拉斯的脾气,“或许此事很快就能得到解决。” “很快?我却疑心他们会拖上一年半载……三年五年也说不定。他们等待着种子生根、发芽,然后自己摘取最甜美的果实……他们也妄想成为巨面者,甚至成为神明,如同【帝皇】一样俯瞰人世。那才是他们的野心。” 学徒白了脸色。 贺拉斯却自顾自地说:“他们却不知道,一颗宝石需要在地底下打磨无数年才能绽放出最灿烂的光彩。凭他们那几年或十几年的努力,怎么抵得上过往千万年的时光?人类从来不可能是这场争夺的赢家,只有那些巨面者才有可能是。” 学徒不敢搭话。这本来也不是他能操心的事情,更不是他敢肖想的未来。 克里斯琴烈日炎炎。时间行至夏日,热得令人心焦。 “我坐等他们灰溜溜地逃回来。”贺拉斯断言,“我一定会亲眼目睹那场面。” “那可真是离奇的场面!” 海沃德·诺伊斯竟然没有特别高兴于自己通过了考试,而是第一时间就跟劳伦特·霍索恩兴致勃勃地说起了【白日梦】先生的所作所为。 “他竟然就这么出现在了【群星会幕】,还像是个考官一样走来走去。我注意到了,他经过的时候,那些人都吓坏了,手都在发抖,估计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写什么了!” 劳伦特惊异地听着海沃德的形容,他问:“那最后呢?” “最后?”海沃德思考片刻,“最后,是【星群】亲自将他赶走了。” 劳伦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突然察觉到一个细节:“只是赶走?而不是……杀死?” “谁能杀死一场梦啊?”海沃德理所当然地回答,他惬意地躺在椅子上,一边把玩着自己今年收获的宝石,一边喝了一口啤酒——这是他花钱问大副买的,为了庆祝自己通过考试,“恐怕他还是会再次出现。” “……即便如此,你还是使用‘他’这个称呼,而不是‘祂’?” 海沃德嘬了一口啤酒,然后说:“这是因为你没真的接触过这位【白日梦】先生。”他笑嘻嘻地说,“我可没法真心实意地说出‘尊贵的【白日梦】阁下’……哦天啊,想想都令人发抖。” 劳伦特颇为犹疑地打量着他。 他们正在二层甲板晒太阳。天气越来越暖和了,但海上终究比陆地更加潮湿,因此待在开阔的甲板要比待在闷热的船舱更加舒服。劳伦特甚至拿了两本书出来晒晒。 最后劳伦特决定不置可否地跳过这个话题。他看透了老朋友不着调的本性,但是以他的性格,他是无法这么轻佻地评论一位巨面者的——当然是巨面者,他确信。 “……你们的酒。” 杜尔米·奈特跑上来给他们送了两杯新的啤酒,顺便收走空的玻璃杯。 “谢谢你,杜尔米。”海沃德朝他举了举杯子,“要不要来喝两口?虽说味道一般,但在船上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哦……谢谢,但不必了。”小杜尔米是妈妈的乖孩子,“先生,您这是有点醉了吗?” “他醉了。” “当然没有!”海沃德笑了起来,“我只是高兴——微醺!这是微醺,就一点儿~” “……海沃德,你醉了。”劳伦特头疼地叹了一口气,“这才上午。” “上午怎么了?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通过考试了,甚至疑心过去一个月的复习都是一场梦呢!”海沃德高高举起酒杯,“来,庆祝今年【群星会幕】圆满结束!干杯!” 劳伦特深吸一口气,捏紧了酒杯。 杜尔米不免一怔。 这就结束了?这就通过了? ……那【星群】批卷子的速度真快。他想。 第70章 心理期望 第70章 心理期望 逐渐地,开阔平静的海面就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 越是靠近中轴,气氛就越是冷清、空气就越发凝结。往常偶然能碰见的路过船只也渐渐消失无踪,遥遥能望见的岛屿更是再也没有出现。世界好像只剩下天空、海面,以及无尽的深海。 当然还有他们自己。 船队中的三艘船就成了他们全部的活动区域。一些乘客偶尔觉得无聊,就特地去“玛丽”与“珍妮”那儿转转。这个时候船只会短暂地停住一阵,让乘客们通过暂时连接起来的绳索来来回回。 在真正抵达中轴之前,他们最后遇上了一支捕鲸船队。 “看起来满载而归啊。”几名水手学徒趴在栏杆上,遥遥望着拖鲸船后巨大的生物阴影,“好大的鲸鱼。” 杜尔米也是头一回瞧见鲸鱼,他颇为惊叹地面对这般庞大的生物。光是它流出的血,就染红了身后广大的海域。 伯纳德·克拉姆又开始显摆自己的学识:“曾经没有船队敢来这里捕鲸……别说捕鲸,哪怕是捕鱼都不怎么可能。因为这里已经是远海了,非常靠近昔日的雾墙。但自从雾墙消散之后,这里就不再是禁区了。” 曾经——曾经人们将雾墙唤作“永世”。可现在呢?他们却更多地只是使用“雾墙”这个词,不屑地认为那只是一堵墙。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不再困于雾墙之中了,他们已经走出了昔日的禁锢之地。 现在,连那般庞大的、光是活着的日子都要比人类历史更为漫长的巨兽,都成为了他们的猎物。 杜尔米一边听着,一边随之想到了中轴。 在永世雾墙消散之后,中轴就成了不少传说汇聚的地方。 人们真的能这么轻易地跨越中轴吗?又或者说,人类真的已经彻底征服海洋吗? ……恐怕【海镜】不会同意这一点。 一名水手学徒问:“他们已经捕到了一只巨鲸,所以才往回走吗?” 这个问题却在伯纳德的知识范围之外了。 同样站在甲板上围观捕鲸船的迈尔斯·弗朗索瓦就随口说:“不,不是。即便他们一无所获,也必须得在这个时候离开远海区域。因为现在已经接近空白月,而这里也已经靠近中轴了。” “什么?可我们不是正要跨越中轴吗?” “捕鲸船基本不可能跨越中轴。”迈尔斯回答,“因为巨大生物的死亡会带来厄运。” 听闻这话的船员面面相觑,尤其是几名学徒。他们可从来没有听闻过这样的说法,就用那种期待而疑惑的眼神注视着迈尔斯,指望着这位昔日黑船的船员给他们解惑。 迈尔斯性格孤僻,不太喜欢面对这种场面。他只好说:“在谢兰,长寿者或是巨树的死亡也会让人觉得不祥,不是吗?这些捕鲸船也是一样,他们杀死了一些不该杀死的生物。” 说到这里,迈尔斯就已经不愿意多说了。 在他看来,白橡木号的工作已经足够“体面”与安全。这是一艘正规的商船,只是买卖一些商品、迎来一些乘客,在森罗协会都有着毋庸置疑的注册记录。 白橡木号的船员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因势利导,就能平安走过这一次的路程。 至于捕鱼船、走私船,那边当然有着更多的忌讳与要求。 ……只不过,森罗海就在这儿。有些危险是避不开的。他们总会遇到不明来历的东西——白雾、孤岛、巨鲸、深海。什么都有可能。 因为森罗海上的忌讳是这么多、这么复杂,所以船员们往往会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去学习与铭记;也或许,在尚未明了一切的时候,他们的生命之花就已经枯萎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甲板上就已经安静了下来。船员们默默注视着捕鲸船的离开,或许在好奇他们的经历,或许在担忧他们的未来,或许也隐约听见鲸鱼的悲鸣。 “……可中轴还栖息着无数人类的尸体呢。”不知道是谁嘟哝了一句,“我们不还是在跨越中轴吗?” 鲸鱼可以说是大鱼,那么人类不能是巨人吗? 迈尔斯却露出了一个奇异的微笑,他说:“谁告诉你,我们就一定能跨越中轴?” 于是更深刻的死寂降临在他们头上。没有人敢说话了。 不过杜尔米却在这个时候好奇地问:“中轴的危险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段时间里,无论是资历更老的正式水手,还是见识广博的乘客们,他们似乎都隐隐为跨越中轴这事儿感到烦忧。杜尔米觉得这挺不可思议的,毕竟跨越中轴似乎需要半年时间,难道他们就一直这么紧张吗? 而且,中轴究竟会有什么危险呢?会如白雾那般诡谲,还是会如罗伊岛那般直白? 杜尔米觉得心痒痒的。 自从上次他窥见了梦兽赠予的梦境画面,他就对中轴深海之中正在酝酿的东西——正在蕴生的活物——十分感兴趣。可惜的是,好像谁都没有意识到中轴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故。 ……也不对,那终究是个梦,现实世界的中轴有发生改变吗? 不管怎么样,反正他应该能在外域瞧见真相。 “风暴、暗礁、漩涡……疾病、饥饿、癔症……”迈尔斯不出意料地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还有海盗。” “海盗?!” 这下学徒们都吃了一惊。正式水手们则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是说黑船。”迈尔斯摇了摇头,“一些黑船会徘徊在中轴附近,伺机而动。” “……当初我们就是在中轴附近遇到了卡明那个家伙。”奥斯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说,“那个老东西被我一刀砍断了大腿!” 那是五年之前的事情,也就是上上次出航时遇到的事情。杜尔米心想。但对于这些终日奔波于森罗海之上、日日夜夜凝视海洋的水手来说,这件事情恐怕就发生在昨日。 这不仅仅是因为海上枯燥的生活,也同样是因为,在上一次白橡木号出海的时候,他们尚未跨越中轴,就已经遭遇了危机,不得不无功而返。 也就是说,在过去三次出航之中,其实白橡木号也失败过一次。当时甚至还是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充任船长。 ……杜尔米开始考虑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既然跨越中轴有这么多的风险与危机,那么他们的木偶船长真能应付这一切吗? 此时,在三层的船长室,在白橡木号与捕鲸船擦肩而过的时刻,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事实上,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得不错。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都未必能注意到【节日】的力量,但他却能。虽然这是因为他曾经参与过一场特别的宴会,但总之,他帮助白橡木号避开了一些潜在的风险。 因此他认为,延续这样的作风与方法,应该足够他安然结束这趟旅程。毕竟,只要跨越中轴,未来的航程应该就是一片坦途了。 ……只要,跨越中轴。 听起来非常容易。但跨越中轴可不是从卧室到起居室这样的简单迈步。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岔子……那么他需要舍弃朱利安·邓莫尔这个身份吗? 当他刚刚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那个平静的、年轻女人的声音就再一次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他的大脑,而不是木偶的大脑:“记住你的承诺,朱利安·邓莫尔。” 于是他咬紧了牙,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该死的“承诺”悄悄来到了他的脚后跟。在他尚未发觉的时候,他就已经深陷其中。他没法放弃这个身份了,因为他承袭了朱利安·邓莫尔的昔日承诺。 ……可他明明已经是【偃偶】的选民。他明明有能力掩藏住自己的“跟脚”,让旁人既将他当作朱利安·邓莫尔,又让他不可能真的是朱利安·邓莫尔。那甚至是他这条道路最重要的一项能力! 该死的朱利安·邓莫尔。他究竟取代了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啊!怎会有人身负这般诅咒与力量,却还是心甘情愿隐姓埋名、默默奔波往返在谢兰和雾兰之间呢? 就在他想到这个念头的时刻,他突然怔住了。 等等……雾兰? 他一直以为这是来自谢兰的力量。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来自雾兰的力量? 他从未去过雾兰。只是他的家世与身份能让他接触到一些关于雾兰的信息。在那些传闻与故事之中,雾兰的力量总是与诡谲、与邪异、与疯狂分不开关系。 当然,对很多人来说,谢兰的力量同样疯狂。 但雾兰……雾兰的疯狂是根植于那片土地的。他想。每一个雾兰人都有着影子一般的暗面。 ……那个女人是雾兰人。 她将白橡木号赠予给朱利安·邓莫尔,后者则许下了一个承诺。 他不知道那个承诺究竟是什么,但那一定与白橡木号有关,因为那个女人的声音是在他想要离开白橡木号、想要舍弃朱利安·邓莫尔这个身份的时候,才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的。 换言之,她不强求谁来践行这个承诺,她只是需要一个“朱利安·邓莫尔”。 可那究竟是个什么承诺?! 他几乎抓狂地思考着。从最可怕、最疯狂的可能性(死亡与永恒的诅咒),到最轻微、最简单的可能性(还钱),他都想了个遍。 最后,他只能承认,或许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或许,等他们抵达雾兰的时候,答案就不言自明了。 杜尔米·奈特今天是待在自己的船舱迎接外域的。偶尔他也想寻个清净。自从他在信纸上画下了船舱的模样之后,这里就成了他的领地——半个领地,至少可以说是。 在这里,他不会受到打扰,基本也可以安安生生地去往帷幕,而不必等待死亡的恭送。 这让他觉得,自己选择帝皇之路实在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虽说征服外域是个漫长、混乱、几乎不可能的过程,但是更糟糕的结果他也已经遇到过无数次了。 现在,杜尔米觉得自己这个破破旧旧的舱室也非常温馨可爱。 他哼着歌,先把爸爸妈妈的手稿翻着看了一遍,又挨个数了数自己在外域的收获。然后他随手打开了旁边的柜子。 他没抱什么希望,因为他觉得小说家肯定又没什么成果。 但他竟然瞧见一叠手稿。 杜尔米惊讶地挑眉。在真正翻开之前,他决定降低自己的心理期望。毕竟那是个小说家。 “……果然森罗海会带来无限的灵感。现在,我已经想好新作品要写什么了!” 杜尔米颇为意外地哇了一声,然后兴致勃勃地往下看。 “我要写一个贵妇与花匠的故事!” 杜尔米:“……” 他惊异地抖了抖这张稿纸,然后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个小说家……他正经吗? 第71章 永不褪色 第71章 永不褪色 “法罗夫人孀居一年,终于觉得家中花园凋敝、生机淡薄。 “她寻来一位管事,要他去招一名花匠。 “管事连连叫苦:‘哎哟我的夫人,您可知道,这年头好的花匠可不好找!’ “法罗夫人正在镜前涂抹着自己的口红,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艳红的唇瓣,认为这是十几岁的姑娘才能拥有的双唇。看来即便成了个寡妇,她的美貌仍旧无人能拒绝。 “她回答:‘花匠明明只需要做一件事情:为花儿浇水。’ “管事明白了。他恭敬地回答:‘夫人,我会挑选出最合适的男人。’ “城里一下子流言四起。谁未曾听闻法罗夫人出嫁前的艳名呢?可她嫁了个比她年长四十岁的贵族老爷,所以就没人敢窥探她的面庞。后来她的丈夫死了,她未曾流露出丝毫的伤心,整个人好似更加光彩夺目。 “管事找来一群男人。个顶个的年轻英俊,要是法罗夫人未曾出嫁,那这些男人一定会是她梦中情人的模样。 “‘不好、不好。’她却说,‘不像是能干活的样子。’ “管事只好换来一批新的。这群可就强壮硬朗得多,臂弯都是健硕有力的,能一下子抱起穿着沉重长裙的法罗夫人。 “‘不好、不好。’她还是摇头,‘全是中看不中用的肌肉。’ “管事又找来一批别的。这回的男人们身材高大,但面孔温柔,看人的模样都带着柔和的情意。 “‘不好、不好。’她却还是这么说,‘家中女仆众多,不适合这样的多情种。’ “法罗夫人选花匠的难题一下子成了城里热议的事情。人们既觉得法罗夫人挑剔,又觉得法罗夫人本该这样挑剔。于是一些人便去自荐枕席。 “一开始去的是一群年轻人,他们对法罗夫人的美貌念念不忘,主动又热情。 “‘不好、不好。’她仍是这般说,‘太年轻了,不够成熟周到。’ “之后又有一群年纪大些的男人来。他们过了毛头小子的年纪,体贴周全、做事稳重。 “‘不好、不好。’她还是一上来就摇摇头,‘我的生活原就是一潭死水,怎么还要这般无趣的人来?’ “这下人们便觉得法罗夫人无理取闹了。事情闹到城主大人那里,年迈的城主觉得头疼,便去劝法罗夫人,让她别这么兴师动众。 “法罗夫人却惊诧地说:‘我原本也只是选个花匠啊!’ “她就带着城主去瞧她的花园。真是奇珍琳琅、应有尽有啊!那么多珍惜名贵的品种,只因得不到花匠的悉心照料就慢慢枯萎,实在是令人心痛。 “城主尴尬地离开了。 “管事沉默地引来一群花匠。这回法罗夫人没有第一时间否决。她的眼眸仔细地打量着花匠们,最后若有所思地扯出了一抹微笑。 “‘不好、不好。’她仍是这么说,‘这些还不够专业。’ “被拒绝的花匠们都十分气愤,毕竟他们已是此地最知名的花匠。于是法罗夫人选花匠的事情就更加声名远扬了,一些其他城市的男人们也愿意到这里来碰碰运气,但仍是通通被法罗夫人拒绝了。 “不久之后,一个外来的年轻男人敲响了法罗庄园的门。 “‘不好、不好。’他首先模仿法罗夫人这么说,‘您怕不是要第一时间否决我!’ “法罗夫人被人抢了话,就有些气恼地瞧着这个家伙。他年轻、热情、专注、勤勉,还是个真真正正的花匠。看着看着,法罗夫人就说:‘留下来吧,这位先生。’ “新来的花匠日复一日地照顾着本已枯萎的花园,过了一段时间,花园中群芳绽放、美不胜收。 “‘这全是你的功劳。’法罗夫人终于点了点头,她问,‘你想要什么报酬?’ “花匠凝望着法罗夫人,缓慢地说:‘我想要您。’ “法罗夫人毫不意外地弯起她那双艳红丰润的唇,绽开一个美丽的笑容,回答:‘自然可以。’ “于是花匠提起斧头砍下法罗夫人的头颅,用喷涌的鲜血涂红了她的双唇、用凋落的花瓣妆点她的面颊。他欣赏着她盛极的美貌,因为他将她的时间定格在这里,所以她将永不衰老、永葆美丽。 “‘这下,我摘下了城里最美的那朵花。’花匠满意地说。” 杜尔米:“……” 他缓缓将手稿翻到第一页,凝视着“贵妇与花匠的故事”这几个字。 确实没错、但……但这怎么是个恐怖故事啊! 这个小说家绝对有问题吧! 杜尔米突然一悚,猛地抬头左右看看,总觉得提着斧头的染血花匠就在他附近。但是他可没有法罗夫人那般的美貌,况且,周围空空荡荡,船舱里什么都没有。 这般寂寥与空荡的场面,与小说中法罗夫人选花匠的热闹场景截然不同。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有些出神。 他读过许多故事、小说、传奇。父母昔日总是喜欢待在书房,连带着他也沾染了这个习惯。只不过他没有那种学术上的野心,所以就只是单纯走马观花、看过就忘。 他想,那些虚构的小说是世界不可能成真的模样。 可是当他去往外域、目睹与白日截然不同的场景的时候,他何曾没有想过,这本应该是同样“不可能成真”的模样? ……脑子先生之前就说过,在神秘学中,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 或许在某个他从不知晓的层域中,真的存在这样一位法罗夫人。她想选一名花匠,但所有人都以为她想选一个情人;可当她真的准备让花匠成为她的情人的时候,她的花匠却只是想得到她的美丽。 “你得不到你想要的。”杜尔米嘟哝了一句,“我也得不到我想要的。” 杜尔米重新将手稿整理好。他不知道小说家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小说家来自何方。或许这份手稿从来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既不可能出版、也不可能成真。 但杜尔米的确读到过这个故事。 他将手稿叠放好,想了想,倒也没有塞进自己的口袋。毕竟这是小说家的手稿,他单方面瞧了这个故事就已经有点不礼貌了——但这是外域干的!——再据为己有的话,他爸妈肯定会生气的。 所以杜尔米就将这叠纸张暂时放在了柜子上。 他却忘了,他刚刚已经将自己的那张“领地地图”放在了柜子上。于是那张薄薄的信纸与小说家的手稿相接触,竟突然闪烁出一阵幽暗的光芒。 杜尔米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左手拿着信纸,右手拿着手稿,缓慢地将两者叠放在了一起。 幽暗深绿的光辉在纸张的边缘缝缝补补,片刻之后就将这一叠纸张变成了一张完整但厚重的纸。 最后,字迹层层叠叠地覆盖叠加起来,一瞬出现、一瞬隐没,只剩下信上原先的内容、杜尔米原本“绘制”的那些图案,以及几个孤零零的字——法罗夫人与她的花匠。 “啊!”杜尔米突然明白了过来,“我的臣民?!” 杜尔米·奈特没法向杜尔米·奈特效忠。但小说中的虚构角色也没法拒绝向他效忠。 这就是他最初的两位臣民了……看起来不太正常的样子。 杜尔米伸手碰触那行描述。 下一瞬,两个人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平静微笑、浑身染血的花匠,以及娇美的法罗夫人……的头颅。 “晚上好,先生。” 他们没称呼杜尔米为“陛下”,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场面。杜尔米觉得“先生”这个称呼就挺好的。毕竟上一秒他才见识过这两个人虚浮于纸面上的故事,他确实比这两个人“先”生出来。 “【白日梦】先生。”杜尔米纠正。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他们十分顺从地改变了称呼。 杜尔米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人。他问:“法罗夫人?花匠先生?” 他们绽开一个相似的、奇异的微笑,不约而同地回答:“是的,先生。” 杜尔米屏住呼吸。他想,过往他看过的小说里的角色都能变成真的吗?还是说这是小说家的功劳?外域的功劳?又或者,不仅仅是小说能成真……任何“东西”都能成真? 是因为外域如此特殊,还是,杜尔米·奈特如此特殊? ……因为他是一场【白日梦】,所以他能化虚为实? 可惜现在只有这两个例子……准确来说,一个。 杜尔米想了挺多,但因为他如今仍旧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所以他的想法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他也有这个自知之明,所以想了一会儿之后,就问出了一个更加令他好奇的问题:“法罗夫人,他杀了你,你会不高兴吗?” 法罗夫人的头颅被捧在花匠的胸前。她勾起红唇,曼声回答:“当然不会,先生。死亡使我成为永不褪色的鲜花。” 杜尔米竟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或许是因为【死昼】的存在与影响,谢兰人对于死亡的态度总是有些微妙。一些人认为死亡不过是另外一场生命的开始;一些人认为死亡不过是一种更为深重的诅咒。 况且,现在的法罗夫人算是死了吗? 杜尔米不禁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他们算是活着还是死的?他们拥有【力量】吗? 但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周围有些太安静了。 虽说外域从来都是枯寂冷然的,但在森罗海上,他还是能听见海浪与风声,可这个时候却什么都没有。 他下意识望向窗外。 也同样是在这一刻,定格的时间好似重新开始流动。 他望见天空之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脚掌——鞋子、腿,人脸,一个巨人!——祂用力地踩了下来,将白橡木号的这个船舱踩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随后祂挑剔地审视了一下纸片模样的船舱,又轻轻吹了一口气,纸片重新膨胀为船舱;然后祂又踩了一脚。这回祂十分满意,将那张“船片”随手扔给杜尔米。 杜尔米下意识伸手接住,船片与他手中的地图融合,瞬间一震,随后褪去隐隐微光,变得平凡而普通。 他意识到自己真正踏足了帝皇之路,往后这个狭小的船舱就是真真正正属于他的领土。但是这个时候他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里,他只是惊异地抬头仰望着那位巨人。 他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理所应当。 因为祂长着他的脸。 第72章 打发时间 第72章 打发时间 “杜尔米,你怎么整日窝在房间里不出来啊?” 要知道,他们认识的这个水手学徒,可是外向又活泼的性格呀。但这两天杜尔米却少与其他人打交道,每天干完活就回到自己的船舱,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只是因为天气让我觉得不舒服。”杜尔米还是给出这个回答。 “真的假的?”伯纳德怀疑地看了看外头,“这样好的天气,你还觉得不好?” 浮梦之月天气温暖、微风徐徐。每一日海上都倒映着明朗的日光,总是波光粼粼。这可是难得的好天气,他们洗的衣服只需要一日就能干透了。 顺带一提,杜尔米不需要洗衣服。外域会帮他洗——当他离开帷幕的时候,他的衣服也会恢复如新。 他觉得这事儿其实挺古怪的。难道就没人注意他这般离奇的生活?但这么多年都是如此,杜尔米也就习惯了。 他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笑着随口说:“说不定我就是喜欢冬天呢?” 不,他最讨厌冬天。 杜尔米有点走神,想到很多年之前的场景,想到那时熊熊燃烧的壁炉与昏昏欲睡的自己。他想到冰冷刺骨的海水与逐渐窒息的感觉……死亡从来不会让人好受。 “好吧,杜尔米。”肯说,“但你这两天甚至都不出门了。” 他只是刚刚踏上帝皇之路,觉得自己的“领地”十分令人惊奇罢了。 杜尔米承认自己过去几天是有点沉迷其中,每天待在船舱里,盯着一块陈旧的木板都能看上许久。这的确有点令人担心,尤其是与杜尔米以往营造出来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就从善如流,跟着肯与伯纳德一起去打牌了。 不过他或多或少还是有点心不在焉。 踏上帝皇之路……老实讲他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白日他仍旧是那个普普通通的水手学徒,晚上他同样是那个神神秘秘的白日梦先生。他未曾察觉自己拥有任何【力量】。 是因为这块领地还太小了,还是说,帝皇的力量并不像其他道路那么明显? 趁着摸牌的间隙,杜尔米悄悄捶了锤自己坐着的椅子,但什么反应也没有。他没有变得力大无穷,也没觉得外在的世界发生任何变化。 可他明明瞧见了那位巨人。 又或者,他需要靠他那两位臣民来得到【力量】? 但他已经问过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他们没什么特别的力量……确切来说,他们就是他们自己,一位贵妇与一名花匠,没有任何超越“这个身份”的特殊之处。 ……不过他还没试过让他们在白日出现。是不是应该在白天试试? 杜尔米实在不专心,最后就被其他人从牌桌上赶走了。他在甲板上遇到了凯瑟琳·贝休恩。 “上午好,逐光女士。”杜尔米挺高兴地与她打招呼,“您来甲板吹风?” “上午好。的确如此,我来透透气。” 人们不怎么在船上瞧见凯瑟琳,她基本上都待在自己的船舱里。除却上次白雾袭来的时刻,凯瑟琳在白橡木号的存在感几乎为零。不过她毕竟是个大人物,人们都觉得这般隐秘的行踪才是正常的。 杜尔米有点好奇地问:“我很少在船上看到您,那您每天都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呢?” 这样的问题,倘若不是杜尔米早已在白橡木号营造出那种愣头青的形象,那么对方说不定就要生气了。 凯瑟琳并未生气,她只是回答:“我不需要打发时间。” 杜尔米愣了一下。 “我的时光皆献给吾神。”凯瑟琳语气轻缓,那并不是一种虔诚、狂热的信徒的语气,但的确是理所当然、毫不怀疑的笃定,“我不会觉得无聊。” 杜尔米思忖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那么您就是在……增强实力?” 凯瑟琳摇了摇头,坦诚地回答:“不,我只是祈祷与练习。吾神赐予我力量,因此我并不需要进行修习,只需要熟悉这份力量。” 杜尔米睁大眼睛,他的语气可谓是惊讶又狡黠:“也就是说,您可以偷个懒?!” 而帝皇之路甚至需要他亲手画地图! 凯瑟琳笑了起来。她在克里斯琴的时候,会因为这样的形容而动怒、而杀人。太阳骑士从不偷懒,他们永远勤勉、上进、诚实、坦荡——曾经凯瑟琳是这么认为的。 但现在的凯瑟琳却说:“每一个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道路,我只是幸运地获得了吾神的恩赐。” 她生来即是选民,成年便是眷者,未来必是使徒。她的道路一眼就望得到头。她不需要偷懒,因为她也没有辛勤的机会。 当凯瑟琳离开克里斯琴、离开她熟识的地方与生活,当她重新审视自己过往的经历,她这才发现,她曾经的人生贫瘠到了极点,只是依照着他人为她定下的道路前进。 她并不是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而是生来就处于这条道路之中。 ……现在她仍旧认为这是一份“幸运”。 未来呢? 凯瑟琳说:“……所以我来甲板上吹吹风。” 杜尔米稍微有点不理解,为什么凯瑟琳偏偏多补充了这一句。 不过结合他之前与逐光女士的交谈……或许凯瑟琳只是想出门转转,就好像杜尔米踏上帝皇之路后,他就老是待在自己的船舱里。因为这对于他是新鲜的东西。现在凯瑟琳也想接触一些新鲜的东西。 昔日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凯瑟琳也是闭门不出、出则杀人。现在她已经离开了克里斯琴,却还是长时间维持着这样的习惯,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改变。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爽快地邀请:“不如您来跟我们一起打牌吧?” “……打牌?” “对啊!” 凯瑟琳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茫然,她好像也思考了片刻,然后问:“赌博?” 她的确杀死过不少疯狂的赌徒。 “……呃,我们不赌钱,就是打发时间。”杜尔米解释说,“当然,要是您发现了赌钱的事情,您一定要狠狠扼杀这种坏风气!” 他听说那些水手会拿学徒们取笑为乐,说不定还会打赌。他觉得凯瑟琳女士一定能阻止这群坏心眼的正式水手。 杜尔米出门一趟,带回来了新的牌友——逐光女士! 学徒们打牌的手都在颤抖。 不过凯瑟琳没想那么多,她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游戏,甚至花了一点儿时间了解具体的规则。她耐心又温和,慢慢地,其他学徒也就放松下来。 直至有人不过脑子地调侃说:“我还以为您这样的大人物,不会愿意和我们接触……” 说着,场面就突兀地沉寂下来。 恐怕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二层的乘客们不会与负一层的水手学徒有什么接触。学徒们每日只是做些杂活,而乘客们却高高在上。他们看到的世界恐怕都截然不同。 凯瑟琳微微一怔。在紧绷的、凝滞的氛围之中,她却缓慢又平和地说:“但如今,我们飘荡在同一片海域之中。” 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松弛,他们都露出了笑容。 下午的时候,他们遇上了一场倏忽而至的雨水。学徒们匆匆忙忙去干活,不忘挨个与凯瑟琳道别。他们对这位温和的太阳骑士观感不错,逐光女士肯定比那些傲慢的大人物好得多。 在水手的工作方面,凯瑟琳就帮不上什么忙了——这也要用上【太阳】的力量的话,那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她转身返回二层甲板,碰上了忧心忡忡凝视天空的劳伦特·霍索恩。 “……逐光女士。”劳伦特与她打招呼,“您看这是一场正常的雨水吗?” 因为他们正靠近中轴,所以连雨水都不能放松。 凯瑟琳转眸凝望阴沉的天空。她想了想,说:“曾经有一位象征雨水的神明。” “后来?” “后来【荒野】却成为了【海镜】的副神。” 劳伦特露出略微惊愕的表情。因为他与海沃德是老朋友,所以他总会听闻一些“信众不应该听闻的消息”。但此刻凯瑟琳却好像在暗示一些匪夷所思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时至今日,这世上已经没有象征自然与气候的、单独的神明了。 劳伦特怔了片刻,然后含糊地问:“您的意思是……这些天气……终究……与【海镜】……” “我们正在森罗海之上。这里不是谢兰与雾兰、不是陆地。森罗海的天气只与【海镜】的心情有关。” 既然白橡木号是在森罗协会注册登记过的船只,那么【海镜】就会庇佑他们,至少不会刻意让这些风暴会摧毁他们的前路——除非他们真的倒霉过头。 劳伦特陷入了沉默之中。 凯瑟琳同样沉默地凝视着海洋。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却猛地乌云密布。她不禁怀疑究竟是什么影响了【海镜】的心情……可神明也有喜怒哀乐吗? 这似乎是凯瑟琳头一回思考这个问题。尽管她一直都知道神明也拥有“心情”,但她总是无法将神明与人类联系在一起。她已是眷者,但过往的岁月仍旧将她束缚在层层桎梏之中。 她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劳伦特独自淋着雨,他听见海水因雨水而泛滥起动荡的声响。 在传统意义上,浮梦之月的海洋是存在不少风险的。那些危险并不来自于外界,而来自于他们的梦乡。许多船员会陷入无穷止境的、恍如真实的梦海,永远无法逃离。只是白橡木号的人们幸运地未曾噩梦缠身。 想到这里,劳伦特又觉得自己思虑过多。风暴或是噩梦,一切从未停息;他们只能在风浪中寻找一条出路,本该如此。 他找到海沃德,说:“希望我们能够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个月。” “上个月、这个月、下个月。”海沃德懒洋洋地说,“每个月都有每个月的任务。现在就已经够忙碌的了……我该庆幸神明没有占据我们的每一天吗?” 劳伦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他忍住了。 海沃德却没忍住,他将目光从窗外的雨水转至劳伦特的身上,惊疑地问:“怎么,老朋友,你想说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真的有什么东西占据着我们的每一天?” 劳伦特摇头,注视着他的老朋友,目光竟是出奇的平静。 他说:“每一分每一秒。” 第73章 倒垂之树 第73章 倒垂之树 如果说【帝皇】的追随者分割了世间的领地,那么【时历】的信徒就占据了历史的每一寸。 【梦钥】的信徒探索着梦境、【星群】的信徒领略了宇宙、【死昼】的信徒沉迷于死亡、【海镜】的信徒踏足了海洋…… “那么【太阳】呢?” 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问。 海沃德叹了一口气,回答:“【太阳】是特殊的。” 今日【白日梦】先生向海沃德请教七位正神及其信徒的信息。海沃德不明白他为什么好奇这个,毕竟谢兰人对七位正神早已经有了定论;确切来说,奥尔德斯治世的谢兰人。 人们不了解奥尔德斯治世之前的世界。 【帝皇】是诞生最晚的正神,至此才有了“奥尔德斯治世的七位正神”一说。在过往相当漫长的时间里,【帝皇】安德烈·法涅斯从来都不存在。 祂出现得太晚,以至于格格不入。 对于更古老的治世而言,或许人们只拥有六位正神。 但一旦产生这样一个想法,人们就不禁会意识到,既然【帝皇】也是后来才加入的正神行列,那么更早之前呢?其他正神是是否也可能是后加入的?这其中是否存在一个……先来后到的顺序? 是否正神也存在更替、存在生死、存在变故? 这个想法是绝对意义上的渎神。七位正神的信徒都不会容许人们这般想。可是在信徒内部,这样的想法与流言反而甚嚣尘上、难以制止。 来历神秘的【白日梦】先生便若有所思地说:“【第一王冠】。” “……是啊。【太阳】即是【第一王冠】。”海沃德说,“我看您这不是挺了解的吗?少有人知晓【第一王冠】这个称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太阳教廷就不再使用这个说法了。” “我了解什么啊?我只是偶然得到了一些信息与知识,却从来无法将这些东西串联到一块。我简直不学无术、一无所知、目不识丁,哪有您这般博学多才、博古通今、见多识广!” 海沃德:“……” 今天的【白日梦】先生也有点怪怪的。 他已经几日没在甲板上碰到【白日梦】了,自从上一次的【群星会幕】结束之后。此前海沃德还有点担心,是不是【星群】伤害了——甚至消灭了——这场【白日梦】。 但现在一看,【白日梦】先生完全没什么变化。 “对了,我占据了一小块领地,像你说的那样。”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却哀怨地说,“但根本没什么区别啊?” 海沃德翻了个白眼,他十分讽刺地说:“您已经是巨面者了,占据一块领地对您而言能有什么变化?就好像您手中提了一大袋米,然后跟米铺说,我要再买一粒米——可那只是一粒米!” “……哦。”【白日梦】先生有点委屈地嘀咕,“但我明明不是……” “什么?” “没什么。”青年懒洋洋地别过头,“那就给您瞧瞧吧。” 他随手一指,一男一女——一男和一女的头颅——就出现在他们身旁。他说:“给您看看我的两位臣民。” 花匠先生和法罗夫人露出轻柔的微笑:“你好,先生。” 脑子先生的脑子却惊慌失措地往后一倒,差点摔在地上。 杜尔米疑惑地问:“怎么了?他们长得挺好看啊?”花匠先生甚至还是个人呢,“而且,您不是说要有臣民的吗?” “那也不是……不是这种臣民啊!”脑子先生绝望地说,“天啊,您走的这是哪门子帝皇之路啊。【帝皇】本人看了都得挠头吧?” 杜尔米:“……” 他恼羞成怒:“什么啊!不就是领地和臣民吗?我哪里不对了?!” “……所以您的臣民从哪里来的?白橡木号上没有这两号人物吧?” 杜尔米垂下眼睛,略微心虚地说:“嗯……这就是、就是,我从小说里找到的……” 小说!看看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讲什么?帝皇之路要的是活的臣民!活人!而不是死的、虚幻的角色。 可偏偏他成功了,甚至使两名虚幻的角色真切地站在他们面前……难道这就是属于【白日梦】的力量?若是他成为帝皇,那他统治的到底是一片怎样的领域啊! 脑子先生呆滞了许久许久,最后他说:“我看您走的不是帝皇之路。” “哦?” “这是白日做梦的道路啊!” “……听起来真随意……” “您不是【白日梦】吗?” “但也应该取个文雅一点的名字吧?” “比如?” 杜尔米侧过头,望着森罗海幽深晦暗的海水、聆听一阵又一阵细碎散漫的风声。这是世界的夜晚,却不会是他的夜晚。白日的死亡带来了夜晚的安眠。 他说:“白昼之眠。” 脑子先生沉默着。 “……我想,或许我一直在白日沉睡,却在夜晚醒来。”杜尔米喃喃自语,“或许一切都是我的想象吧。或许,白日就是我的坟墓与床铺。” 而夜晚,才是他的生活与领地。 “您要这么想也没什么问题。不过我需要补充一个想法。” 杜尔米回过神,好奇地问:“什么?” “死亡。对于【死昼】的信徒而言,生命随处可见、再平庸不过,死亡却是一生仅见一次的奇迹。不死是现实、死亡是非现实。他们终其一生都在追求死亡与死后的新生。” 而这位【白日梦】先生,生与死之于他却好似每一天的日常。他活着或许也死了,他死后或许也活着。 杜尔米长叹一口气:“所有人都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想好好活着,别瞧见外域这幅丑样子。可偏偏有人想好好死去,想要摘取那朵最美丽的死亡之花。 “总有办法。”脑子先生说,“不妨去【乡】看看吧。那儿什么都有。” “毕竟是一场梦。” “不,您错了。” 杜尔米有点意外,疑惑地问:“哪儿错了?” “【乡】不是一场梦,【乡】是……”脑子先生犹疑片刻,还是无法确定应该如何形容,最后只能说,“【乡】是无数梦境的集合。” 杜尔米怏怏不乐地点头:“好吧,不是一场梦,而是无数场梦。但我应该怎么去呢?我都没去过。” “【乡】就在那儿。只要您能望见,您就能去。” “望见?” “您望见过梦中的门吗?打开,然后走进去。”脑子先生指导他,“等您熟练了,往后现实中的门也可以成为前往【乡】的捷径。” “这样啊……等等,那不就是【梦钥】的力量侵入了现实世界吗?” “……正神的力量本就存在于凡世。”脑子先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您难道以为【梦钥】就只出没于梦境?”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 他之前的确没想到这么深入,或者说,他总是觉得,【梦钥】就是梦境、【海镜】就是海洋、【星群】就是星星……他总觉得这些神明泾渭分明,可实际上祂们全搅和在一块,如外域一般混乱又繁杂。 脑子先生又说:“再比如【时历】,祂的力量切割了时光,让谢兰的历史隐藏于深深的迷雾之中,人们全然不知晓过去的故事……这位正神的力量深入谢兰的方方面面,但绝大部分人类都没意识到祂的分量。” 因为他们只生活在现世,但时光却影响着他们的过去与未来。 ……劳伦特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海沃德不禁想。难道每一分每一秒的光阴都并不属于人类本身吗? 那真是骇人听闻的可能性。 “唉,我现在倒是明白了。”【白日梦】先生说。 不,你肯定还没有明白过来。海沃德心想。 不过巨面者的视角恐怕与微面者不同。所以海沃德想了想,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但我现在的烦恼是,我该怎么去【乡】呢?”待在白橡木号属实无聊,哪怕他能望见外域,也依旧非常无聊;现在他反而有点想念罗伊岛了,“如果不能做梦,那要怎么去【乡】?” “您为什么不能做梦?” “我本就是一场梦啊。” “既然您觉得自己本就是一场白日梦,那您就应该一直身处【乡】之中才对。” 杜尔米一瞬间无法反驳。他想说他不是【梦钥】定义中的梦境,可他的确是所谓的【白日梦】。这个称呼未曾被世界反驳,所以他的确拥有这样的力量……不,应该说,他都已经在外域了,外域包容万象,为什么他还要执着于【乡】? 【乡】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就是外域的一部分。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就望见了。 在世界遥远的尽头,他望见一棵树。 那是倒垂的巨树,自上而下地生长在夜幕最落魄、最深暗的尽头。祂的根系绵延至高远星空、祂的枝叶低垂至无尽深渊。 这棵巨树攀附在整个世界无人得见的背面,却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粗壮的树干延伸出数不尽的分枝,每一丛分出的枝干又生长出与主干截然不同的枝丫。 只消看上一眼,人们便会迷失在巨树之林的舞动阴影之下。 有无数奇珍异兽在其中穿梭跳跃。那是梦境蕴生的生物吗?那是无数人类在过往千万年的岁月中,用灵魂、用意识缔造出来的不可思议的巨面者。 祂们就生活在巨树的某个角落,与沉眠的世界遥遥相望。 祂们铭记那些使祂们诞生的梦境,却吞吃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类的梦境。祂们吞咽梦之酒、咀嚼梦之花,却无人望见祂们贪婪而放纵的模样——因为这里原本也是滋生梦魇的地方呀! 一束枝叶安静地垂落在杜尔米的面前,轻柔地绽开了粉紫色的花苞,像是一封迟迟而至的邀请函。 杜尔米怔在那儿,然后自言自语:“这就是【乡】。” 第74章 梦境之乡 第74章 梦境之乡 【乡】却是一棵树? 杜尔米不免有些意外。 他伸手摘了那朵花。鲜花很快变为干花,静谧地倚在他的指尖。他想,这就是他在【乡】中的通行证了。 他又去瞧那棵倒生的巨树。树丛间氤氲着他看不明白的薄雾,使一切都朦朦胧胧。随着他的注视,这棵树好像变得更近了,他只能瞧见树冠,却已然望不见更上面的树干。 他不禁想,这棵树究竟扎根在哪里呢? “……【白日梦】先生,您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脑子先生的声音将杜尔米拉回到现实世界……不,他是说外域。【乡】之外的外域。 他意识到自己仍旧坐在白橡木号的船头,身旁仍旧是倒塌的桅杆与绵软的脑子。幽灵船默不作声地前行,一切都平常如同往昔。可他的头顶却高悬着巨树。 一瞬间他以为巨树的每一片树叶都蠕动起来,让他想到了罗伊岛的那片树林。但这棵巨树却是更为可怖、更为古老、更为疯狂的存在。 人们不可能瞧见祂——怎么可能!——但杜尔米还是看见了。 于是他拖长了声音,慢吞吞地回答:“啊……只不过,我瞧见了……一些东西。脑子先生,您去过【乡】,是吗?” “当然。” “在您的眼里,【乡】是什么样的?” 脑子先生却陷入了令人意外的沉默之中。 “怎么了?”杜尔米疑惑地问,“您只说那是无数个梦的集合,可梦境虚无缥缈,又不像是真实存在的地方。那根本不算是合理的描述吧?” 脑子先生只好含糊地说:“或许每个人看到的【乡】都是不一样的。那是他们各自的梦,只属于他们自己。倘若你想去到人们共同的梦,那只能求助于那些【梦境生物】,因为那是祂们的诞生地。一般来说,祂们并不这样好心。”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抬头仰望那棵巨树。 他想,这算是他自己的梦吗,还是人类共同的梦境呢? 他突然笑了起来,于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那么,脑子先生,不如我们去转转吧!” “什么?等等、去哪儿?!” 杜尔米却已经一把抓起脑子先生的脑子。他纵身一跃,跳到了离他最近的一根树干上。他感觉自己的行动惊扰了一些梦,但他也没办法,因为行走于这棵巨树之上,总会闹出一些动静。 他又朝回伸手,将他的两位臣民带上。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变成一行薄薄的文字,缠在他的手指上。 “我已经过了在手上写字的那个年纪。”杜尔米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觉得外域肯定在偷偷嘲笑他幼稚,但是考虑到这两位领民都是外域给他找来的,他就决定原谅外域。 脑子先生惊慌失措地说:“您这是在干什么?” “什么?我在【乡】啊。” “您怎么就去了【乡】?” “呃……”杜尔米觉得这不太好解释,所以他就说,“我就是去了啊!” 他都能闯入【群星会幕】了,他怎么就不能来到【乡】了?脑子先生明明见多识广,应该镇定自若的! 海沃德沉默以对。 从他的视角,他只是觉得那位神秘的——古怪的——【白日梦】先生,突然就把他扛了起来,然后他的眼前一黑又一亮,就好像穿越了一重帷幕……于是他们就来到了【乡】! 【白日梦】先生一定是【梦钥】的选民吧?他觉得他一定是,可不是任何人都能这样,去任何地方都如入无人之境。 海沃德虚弱地喘了一口气,说:“那么,请您把我放下来。” 杜尔米有点迟疑,但还是轻轻松了手。他发现脑子竟然轻飘飘地浮在了空气之中,这才恍然大悟:“我又忘了您其实是个人。” ……他本来就是个人! 但脑子先生却无暇反驳了,因为杜尔米已经转过头,望向【乡】。 在真正来到树冠之后,杜尔米会发现,这里简直广阔到无边无际。每一根枝丫都足以容纳千百万人的踏足。这里空旷、寂静、安宁,如同栖息在辽阔宇宙之中的一粒尘埃,听不见任何声音。 是因为他是一场白日梦,所以这里才一无所有吗? 杜尔米就问脑子先生:“您看到了什么?” “我?”海沃德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乡】,“和往常一样。我在这里留了一个梦,是我的书房。这里有我收集的知识与……” 他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就在他描述自己的梦境的时候,他们却真的来到了这个“书房”之中。确切来说,是【白日梦】先生来到他的梦。 海沃德又一次惊愕地瞧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杜尔米却十分自在地打量着海沃德的书房,片刻之后,他点评说:“挺安逸,就是有点乱。终究不如上次我在埃洛特瞧见的那间起居室。那才是阔绰又悠闲的大人物。唉,真羡慕。” “……什么?你还去过埃洛特……是我知道的那个埃洛特?而且你怎么到了我的梦里,我明明没有……天啊,【白日梦】先生,您这份力量要是让更多人知道了,非得招惹杀身之祸不可。” 海沃德无语了片刻,感觉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抓狂。他不明白【白日梦】先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更糟糕的是,【白日梦】先生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那这该死的问题不就又落到海沃德头上了吗?! 杜尔米却无心关注脑子先生的想法,他惊奇又新鲜地打量着脑子先生的书房。这里的书架不如群星之间那么多,但也不少,并且比起群星的书架,这里的就更加真切、实在。 “这些都是您收集的【质料】?这里是您的【容器】?” “不,我的脑子才是我的【容器】。至于这里……这里不过是一个储藏间。以防万一。” 杜尔米礼貌地没有去窥探那些书籍。他也瞧见了,那些书本的书脊都张开了狰狞的牙齿,让他想到了奈廷格尔的图书馆。于是他漫不经心地撇过头,瞧了瞧窗外。窗外仍旧是【乡】的枝丫与树叶,以及远望无际的树冠。 他只是来到了脑子先生的梦境,却仍旧没有离开【乡】。 “……这儿一直这样吗?” “什么?” “这样安静。” 外域已是安静到了极点,但【乡】却更加寂静。这里的一切好像都陷入了沉眠,若说死寂那有些过分,若说安宁那又有些溢美。这里……这里就像是一个没人打呼的夜晚。 杜尔米突然探身出去,伸手握住了一片飘零的树叶。 这是有人醒来后便遗失在这里的梦境。若是杜尔米没有拿住,那么这片树叶必定飘进【梦境生物】虎视眈眈的巨口之中。祂却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终究没有过来争抢祂的零嘴。 因为梦境的主人已经醒来、已经遗忘,所以杜尔米也只瞧见一两个混乱的画面。他瞧见一座城市、一场大雨、一条泥泞的道路。他听见一声低叹:“波尔普恩……” 有人在梦中挂念着波尔普恩的大雨。 杜尔米出神片刻,却意识到脑子先生好像已经太久没有动静了。于是他回身望过去,发现脑子正趴在一本书的前面,自顾自地阅读着。 “哦,您自便。”脑子先生不怎么得体地招待着杜尔米。 杜尔米抓抓头发,他随手将那片树叶放生回【梦境生物】的巨口,然后问:“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脑子先生。我该怎么离开【乡】呢?” “……您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可是……”杜尔米为难地瞧了瞧一望无际的树冠,“我来时的路好像已经不见了。” 他倒是可以等待帷幕覆盖他的灵魂。但是“正常”来说,离开【乡】的办法应该不是这个吧?他还想试试能不能在白日前往【乡】呢。 白日的【乡】会不会漂亮一些呢?在晴空之下,巨树的枝叶是否也会哗哗作响、闪烁着明媚日光呢? “想着要离开就能离开。这里终究是一个梦,只需要‘醒来’。” 杜尔米语塞,心想,他分明醒不来。因为本质上,他是在外域,而不是在【乡】。 “而且,我看您明明拥有【钥匙】的力量,怎么还会烦心这个问题呢?” “……什么是【钥匙】?” 脑子先生惊异地啊了一声,然后他无奈地说:“【梦钥】的‘钥’,即是【钥匙】。” “您的意思是,【梦钥】是两个概念、两种力量?梦境与钥匙?”杜尔米惊讶地说,“而【乡】终究是梦乡,终究只是其中之一的力量?” 脑子先生赞同这个说法,并且补充说:“我们之所以能够来到【乡】,就是因为【梦钥】公平地赐予所有人一把钥匙,用以打开梦乡之门的钥匙。”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梦钥】——梦境与钥匙。他又想到【海镜】——海洋与镜子,【时历】——时光与历法,【死昼】——死亡与新生…… 然后杜尔米突然有点好奇地问:“那为什么【太阳】只有一个概念?” 【帝皇】的特殊之处众所周知。【星群】的“群”他暂时也想不明白。但非常明显的是,【太阳】绝对是最古怪的那一个,因为【太阳】只是太阳。 之前脑子先生还说白日是太阳的领地,但“昼”为什么却属于死亡? “……您还真是擅长询问这种尖锐的问题。” 杜尔米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他愤愤说:“明明是这群神明拥有太多隐秘!” 脑子先生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怎么了?” “您往后不能再说这句话。”脑子先生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什么始终聆听的旁观者,“您最好直接忘掉这句话。” “哪句话?”杜尔米茫然地说,“这群神明拥有太多……” 他没说完,脑子先生就又一次打断他。脑子先生说:“是的。这句话。您再也不要说这句话,最好想也不要想。” 杜尔米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他相信脑子先生,所以他就乖乖回答:“好的。您别担心。” 担心? 海沃德瞪着这张疑惑又乖巧的面孔——哈!好像这位【白日梦】先生真的这般年纪,真的年轻又一无所知,可他明明是祂,怎么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祂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这群神明拥有太多隐秘。 的确如此。 可是,【隐秘】…… ……嘘。 不要提到祂、不要惊扰祂。若是祂沉眠于一切巨面者之中,那就让祂继续这永恒无尽的美梦吧。 因祂是不可知之神。 第75章 终将还于 第75章 终将还于 最后杜尔米也没研究出来要怎么离开【乡】。 他觉得他可能不需要“离开”,他只需要等待日光将他唤醒。 他就推门离开脑子先生的书房,重新回到树冠之间。他想到,他忘了问脑子先生这棵巨树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又觉得,或许外域的一切本来也不可理喻。 旁人恐怕不会望见这棵树,更遑论这是巨大的、生长在世界边沿的梦境之树。 杜尔米沿着树枝往上走。他尝试接近遥远的树干,但走了许久却还是一无所获。他疑心自己在无穷无尽的枝叶中迷了路。 他想了想,就从口袋里拿出了克克送给他的那枚树叶。克克说这能让他在森林里永不迷路。虽然不知道这棵树算不算是一片森林,但至少也有些相关性。 泛着微光的树叶以细丝一般的光线编织出一条道路。杜尔米讶异地望着这一幕,然后兴致勃勃地走了过去。 光路的尽头,他望见一只懒洋洋的【梦境生物】。 “晚上好。”杜尔米很有礼貌地打招呼,“我迷了路。” “……唔、唔……什么,迷了路?”这只梦兽有着毛茸茸的尾巴、圆滚滚的脑袋,祂的身体却是一具枯骨;祂摇头晃脑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迷路?” 祂孤独地生活在树冠之间,终日散漫地沉眠,说话都慢吞吞的。但祂脾气很好,因为漫长的时光已经消磨了祂诞生时的戾气;毕竟,谁会在梦里发脾气呢? 杜尔米抓了抓头发,他不禁侧头凝视着周围隐隐绰绰的枝叶,一时间他分不清那究竟是叶片还是阴影,可若是有影子,那么光源又是从何而来呢?没有光照亮道路,却有光照亮枝叶。 在这样的地方,不迷路才奇怪呢。 杜尔米就回答:“或许是因为我一直在外围打转。” 这是【乡】,这是梦境的集合与深渊。可他却进不去别人的梦,只能围观到一鳞半爪的画面。那是属于其他人的梦,却不是他的梦。他的生活就已经是一场从不存在的梦。 他想,他总是在外域聆听与目睹他人的故事,自己却从未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 梦兽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打量着杜尔米,然后祂跳到杜尔米的脚边。祂的身高还不到杜尔米的膝盖,但祂仰视杜尔米的时候却好像在俯视杜尔米。祂说:“……唔……好吧……跟我来。” “去哪儿?” “……唔……跟我来吧。”梦兽不回答杜尔米的问题,“去了那儿你就不会迷路了。” 杜尔米不知道这只梦兽是好是坏。但他相信克克,并且他相信外域会复活他。所以他就跟上祂的脚步。 他们在树丛之间穿梭着。梦兽时不时会停下与其他的【梦境生物】打招呼。杜尔米这才发现,在那些他未曾留意的地方,生活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梦境之兽。他未曾见到人类,【梦境生物】全是野兽、或怪异的野兽。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人类。 他与【梦境生物】混迹在一块,好像他也是个因梦境而诞生的生物一样! 这个念头不知为什么却让杜尔米愉快起来。他脚步轻快地跟着梦兽前行,走了很多崎岖的道路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他觉得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与凡世、与外域都截然不同的世界。那让他十分开心。 杜尔米问:“这里只有你们吗?” “……唔……一些人类倒是想来,可他们来不了。”说着,梦兽奇怪地看了看杜尔米,迟疑地说,“对了,你也是个人类。” “我应该不算是人类吧?” “……唔……怎么不算呢?” “可你自己说的,人类来不了这里。既然我来了,那我就不算是人类了吧?” 梦兽呆了片刻,然后唔了一声:“你说得对。原来你只是长得像人类,但并不是人类。” 杜尔米有点心虚和愧疚,因为他觉得自己在骗傻子。 于是他唤来自己的两位领民,并且耐心地说:“你看,你没见过的人类。” 梦兽打量着这一男一女,然后疑惑地说:“可他们来了这里,就不应该是人类了。” 杜尔米被自己刚刚的话驳斥一番,只好郁闷地闭上嘴。但他没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回到自己的指节,他说:“一起来逛逛吧。这里可是人类从未踏足的领地。” 若是人类踏足,这片森林便不会这般安宁。可恰恰是因为人类的梦境,这片森林才会诞生、才会充满生机与活力。但这里却将人类拒之门外,只接受人类的馈赠、不接受人类的占领。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想起来问:“这里究竟是什么?” 梦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到了。 他们穿过最后一丛旁生的枝丫,眼前的场景骤然开阔起来,就像是从森林来到了原野。但这里却没有任何活物,光线都是灰扑扑的,死寂、压抑得如同一片坟场。 不,这里本来就是坟场。 无数【梦境生物】的尸体倒在这片辽阔无边的荒野之中。祂们死去的时候,人类的梦境早已结束,于是只剩下空寂孤独的巨树等待着祂们的到来。可是巨树也无法延长祂们的生命——因为,再也没有人会梦见祂们。 祂们或许只拥有一夜的生命,说不定只有一瞬。 “……唔……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梦兽含含糊糊地说,“死亡不会让任何生灵迷路,因为我们都注定走向祂。” “这里是坟场?” “我们觉得这里是‘床’。但也只有我们这么说。在这里,我们才能陷入彻底的安眠。” “死亡却定格了祂们的生命。”法罗夫人轻声说,“您瞧,祂们都栩栩如生。” 杜尔米踏入了这片坟场。他嗅见死亡那不可思议的腐朽气息,但【梦境生物】的尸体也仍旧栩栩如生。 人类的大脑会忘记自己的梦,因为那是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乱呓语。可【梦境生物】仍旧活在他们从未知晓的世界之中,尽管只是活了那么一瞬,但也会被这个世界记录与定格。 他望见不认识的生物残肢、怪异扭曲的影子、高高的悬崖、随意拼接在一起的家具……那都是人类残留在这里的梦境的碎片,是那些【梦境生物】最后的残骸。 不知不觉之中,杜尔米甚至放轻了脚步与呼吸。他生怕惊扰这些沉眠中的梦境生物,即便祂们将永远不会醒来。 因美梦而诞生的生物面带微笑而死去,因噩梦而诞生的生物面露绝望而死去。 杜尔米走得更远了。在这里,【梦境生物】的残骸逐渐消融、逐渐散失。他回身望去,发现带路的梦兽与自己的两位领民已经遥远到像是三粒瞧不清的豆子。 他的视线垂落,突然望向了脚下的土地。他惊讶地发现,在一具将要化为灰烬的尸体之中,却绽放了一株嫩芽、一抹鲜绿。 这片松软的土地的确承载了一切梦境生物的遗骸。 祂们滋长、育成、壮大、死去,祂们生于这片土地也终将还于这片土地。 “……肥料。”杜尔米轻声低语。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会是一棵树。因为梦境生物的尸体滋养了这棵树。 若是所有人类曾经共同陷入一场梦,那么在他们醒来之时,那具庞大如同世界一般的尸体之上便长出了一株幼苗。 往后每个人的每一个梦便都将为这棵树添砖加瓦,以自己的意识与灵魂助其生长。祂生长在人们不曾望见的世界的暗处,却扎根于人们从未知晓的灵魂最深处。 他想到这样巨大的、宏伟的繁茂植物,想到仍有无数梦境生物生长在巨树之上;想到,无数人类以梦境、以记忆、以灵魂,赋予此地繁盛不息的过往与未来。 他们都不知道。来往【乡】的人类无数次与这里擦肩而过,却从来不知道他们到底来到了什么样的地方。 ……但外域却将他带来此地。 一瞬间杜尔米几乎困惑了起来。那种困扰是前所未有的、莫名其妙的。他不明白外域究竟想做什么。 说到底,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外域”吗? 他只是将那些自己完全不认识、完全不理解的世界称作“外域”。那只是一次偏颇的、强行的定义。外域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说不定还是最接近真相的一部分。 一开始他觉得外域是世界之外的奇异领域、是白日之外的疯狂夜晚,这两者是泾渭分明的。可现在他却觉得,世界就像是一个棱柱,每一面都倒映着截然不同的、光怪陆离的场景。 寻常的人类只是生活在棱柱之中,但杜尔米却有幸——不幸——来到了棱柱之外。外域将棱柱的每一个面都扔给杜尔米,希望他好好瞧瞧,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杜尔米恍然出神。那种轻飘飘的、愉悦的情绪已经彻底沉淀了下来。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这片土地。 他疑心自己听见了风声、听见了树叶摇动的声音。他又疑心自己听见了新芽抽枝、根系生长的声音。但他知道这里只是一片坟场,是死寂又不可思议的地方。即便这里终将化为一片森林,那也将是千万年之后的事情。 但巨树的确越来越庞大,因为每一个后来加入的梦境都会变成祂的一部分。普通的梦境带来弱小的梦境生物,可怖的梦境蕴生强大的梦境生物。巨面者俯瞰人世,微面者汇聚其中。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关于梦的那一部分。 “……梦啊。”他怅然低语,“梦在生长。” 第76章 永不回头 第76章 永不回头 在浮梦之月的最后一天,【帝皇】终于公布了今年的许诺。 这日子有点晚了,不过无人敢置喙【帝皇】的选择。 “今年那个幸运儿来自利文斯通。他想要得到一袋宝石。”海沃德·诺伊斯评价说,“他居然只想要一袋宝石!【帝皇】明明能赐予他一宫殿的宝石!为什么他不许个更贪婪的愿望?” “或许一袋宝石已经解决他的困境了。”劳伦特随口说,“知足常乐。” 海沃德停了停,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在这一点上,他或许不怎么赞成他的老朋友的看法。不过海沃德与劳伦特的性格本就有着根深蒂固的差别。 海沃德突然来了点兴致,他说:“老朋友,我们来聊聊吧?” “……聊什么?” “你。” “我?我有什么可聊的?” “我从前没跟你说过我是格拉德饥荒的幸存者,可你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过去啊。”海沃德挺感兴趣地问,“你是利文斯通人?” “……是的。”劳伦特无奈地笑了一下,他回答,“我生于利文斯通、长于利文斯通。我父母信仰【时历】,于是将我带去测试天赋,结果我拥有不错的天赋,就跟随导师一起学习,成了吾神的信众。” 简单来说,他的过往平平无奇,一眼就望得到头。 要说唯一一件奇怪的事情…… “你父母竟然信仰【时历】?”海沃德惊讶起来,“真诚的那种信仰?” 劳伦特:“……” 他无语地瞧了一眼海沃德,并且说:“下次你可以试试在我父母面前这么说。” 海沃德讪讪。 他与劳伦特认识了这么多年,自然也去劳伦特家中作过客。他记得劳伦特的父母,但只记得他们温和的语气、平静的面容。他知道劳伦特家中有一间堆满书籍的书房……但老实讲,那其实很难符合他对于【时历】信徒的刻板印象。 少有人真正信仰【时历】。那些总是矗立在城市中心的巨大钟楼,往往也门庭冷落、人烟稀少。 人们只是习惯了【时历】的报时、习惯了【时历】划分的历史。他们敬畏时光、尊崇历史;但如同太阳教廷的人们那般狂热的信仰……似乎很少。 就好像,【时历】本身也同样被遮掩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信仰【时历】有何意义呢?常人不会指望自己青史留名,更不必烦扰时光的流逝与变迁。若是担心死亡的降临,那不妨直接信仰【死昼】好了;想要通过【时历】的力量逃脱死亡的囚笼,那起码得成为高高在上的眷者与使徒。 这个时候,劳伦特便说:“我父母曾经是历史学家。” 海沃德这才恍然大悟,又有点疑惑:“曾经?” 劳伦特知道今天是必须得挖掘自己家族的过去了,不过海沃德也跟他说过格拉德饥荒的事情,所以劳伦特倒也不算难以启齿。他以确定的语气询问:“你应该知道埃尔哈特大学的事情吧,海沃德?” “埃尔哈特……你是说那个发疯的校长?” 查利·埃尔哈特。大部分人会使用他的姓氏来称呼他,因为他在利文斯通创办了一所大学,也就是埃尔哈特大学。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里,利文斯通的地位与日俱增。昔日这里只是荒僻的边缘城市,人们花费了很长时间,才让繁荣的、配得上此地名誉的城市建筑群拔地而起。 学校就是这类建筑的其中之一。 利文斯通需要各个不同等级的学校为这座城市培育出新鲜的人才。最开始是扫盲学校,后来是技术学校,然后是初级中学和高级中学,最后是大学。 不过这样的顺序只是对于普通人而言。那些有门路、有人脉的人,自然有办法加入不同领域的学者团体或是技术团队,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构建了高等学术平台的雏形。 大学只是这种平台的进一步衍生,基于现实的需求向更多人开放了学习的渠道。 总而言之,埃尔哈特大学不是利文斯通的头一所大学,也不是最后一所。这个大学之所以出名,只是因为这里出了个发疯的校长——查利·埃尔哈特。 那大约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彼时埃尔哈特大学聚拢了一群颇有名声的教授团队,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成为顶尖的学术门府。他们自然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足够有底气的学术成就,为学校增光添彩。 查利·埃尔哈特好似早有准备,他踌躇满志,声称自己正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学术研究,于是带了一群学者前往调查某地某事,最后他们却死的死、疯的疯,整所大学也就分崩离析,再不复昔日辉煌。 “……你父母参与了那场研究?”海沃德问。 “不,他们恰恰没有参与、逃过一劫。但是他们在埃尔哈特大学的履历也成了一笔糊涂账。人们不相信他们真的没有参与,而他们也为这场事故哀悼一生。” 海沃德不免叹了一口气,喃喃说:“原来如此。” 船舱内的气氛沉闷了一会儿,然后海沃德突然说:“那也是二十年前。” “什么?” “埃尔哈特的发疯与格拉德的饥荒,都发生在二十年前。”海沃德有意缓解这般严峻的气氛,于是开了个玩笑,“二十年前究竟是个什么日子,才能带来这么多大事件?” 劳伦特略微惊异地看了海沃德一眼,他那种眼神让海沃德有一种微妙的、不祥的预感。 劳伦特说:“难道你还不知道吗,我的老朋友?” “……什么?” “同样正是在二十年前,有人将白橡木号赠送给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一瞬间海沃德几乎怀疑脚下的船只活了过来。二十年前他自己的往事、二十年前劳伦特父母的往事,二十年前白橡木号的往事,一切好像都汇聚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疑心昨日重现。 他怔了片刻,然后笑叹说:“我差点要相信命运了,劳伦特。” 劳伦特同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但因为他们已经各自踏上属于自己的道路,所以他们无法相信命运。若真有命运,那也一定会握在他们自己的手中,这就是他们对于【力量】的信任与渴望。 ……只是,偶尔,或许只是一瞬间。偶尔,他们都会怀疑,是否恰恰因为这份【力量】,所以命运才会束缚他们的手脚、阻碍他们的野心? 或许,他们都作茧自缚。 杜尔米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现在他已经真正踏上帝皇之路,可以说是成为了力量的拥有者。虽然他的白日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他自认为自己已经不一样了。所以他就开始研究自己之前在外域收获的那些东西。 说不定以他现在的视角来看,他能瞧出一些特别的地方呢? 但最后他郁闷地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时候杜尔米不禁扪心自问,难道他真的走上了一条虚假的帝皇之路?要是能请教一下【帝皇】就好了,但他怎么可能碰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皇呢? 最后他拿出了一个小玻璃罐。 这是很久以前,他还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一位梦境生物送给他的一场梦。 ……不对。杜尔米纠正了自己的想法。在去了一趟【乡】、见识过生长在巨树之上的【梦境生物】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当初见到的恐怕不是真正的梦境生物,至少不是【梦境生物】,因为那人只是在做梦。 不过仍旧可以用梦境生物来称呼他。因为没有这场梦,他就不会诞生、不会与杜尔米相遇。 杜尔米盯着这个空空如也的小玻璃罐看了一会儿。他思索着,想着曾经他无法阅读这个梦,那么如今呢?他是不是可以在外域重新试一试?而且,即便他还是看不了,但是不是可以去【乡】找一位【梦境生物】帮帮忙? 杜尔米一下子振奋起来,难得有一次竟然开始期待外域的到来。 白日就在这样心焦的过程中一点一点流逝。 这一日,杜尔米便拿着这个空玻璃罐、孤身一人站在甲板上,目睹外域降临。白橡木号被涂抹上不祥的幽绿色光彩,但杜尔米已经看习惯了,所以他只是如往常一般眨了眨眼睛,就笑着说了一句:“幸好今天的船没有消失。” 要是消失了,他又得跌进海里。他今日没有安分地待在船舱里——他的领地——是因为他想瞧瞧倒置的巨树是否还在。 现在他的头顶空空如也。 但当他拿出那朵干花的时候,花瓣却绽放出往昔的娇艳。一缕又一缕的微光迁延而出,就像是用光线勾勒出了花香的传递。随后,巨树的阴影再次笼罩了杜尔米。当他收起花朵,巨树也就随之消失。 “哦,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杜尔米评价说,“【梦钥】真好。” 比其他神明好多了! 确认了这一点,他就垂眸,望向手中那个五彩斑斓的光团——一场梦。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怎样才能浏览这场梦境?于是他干脆利落地把光团往自己的脑门一拍。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脑子一晕,随后是一片漆黑,差点让他以为自己去了帷幕。 但不是漆黑的帷幕。有微弱的光线照亮了这片漆黑,随后是这些光辉如同萤火一般汇聚,点亮了面前画卷一般的寥落痕迹。 “……一个被遗忘的国度。” 他听见含糊的、呢喃的低语。 “这般漫长的时光,缔造出不可思议的辉煌国度。可同样是经年累月之后,王朝跌落、建筑坍圮。铭记这个王朝的人类都已逝去、逝去的人类也不再传颂祂的姓名。人们遗忘了祂,因光阴、因历史……因神明。” 光线越来越亮了。杜尔米望见繁荣的城市与精巧的建筑,还有人类,长者牵着幼童,笑着走过宽阔的道路。随后是一片废墟,只剩下一片废墟。 那个声音开始哼唱一些无名的歌谣。无人附和、无声伴奏,于是显得寂寥又琐碎。那个声音只是用这种方法为这个从不存在的国度送葬。历史不会铭记这一刻、人类不会知晓这一刻。 一个死去的国度不需要任何陪葬,因为时光已经为祂送上了最后的祝福与光辉。 祂沉睡、祂栖息,祂安眠于时光最遥远的尽头。没人能碰触祂活着时候的伟业、没人会记录祂死去之后的遗迹。祂的锋芒扫过世界边沿的荒地,只余下一缕轻微却令人胆寒的薄雾。 那抹初时无人在意的雾气,终将遮蔽整个世界。 可祂已经死了。那个璀璨不朽的王朝与国度,祂已经死了。 ……杜尔米猛地从梦境挣脱出来。 他怔怔地打量着手中的这个光团。 他目睹一个不可思议的国度的跌落。是法涅斯王朝吗?不,不是祂。因为【帝皇】还活得好好的。那是更加古老、更加隐秘、更少有人知晓的王朝。人们尚未知晓祂,祂就已经离开了。 一瞬间杜尔米心中涌现出复杂而疑虑的思绪。他目睹了一段历史吗?可历史未曾记录这个王朝的过去,甚至连祂的姓名都没有留下来。 又或者,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梦境。 这只是一个拥有匪夷所思勇气的人类,在梦中畅想自己建立丰功伟绩的一幕;又因为自知平庸,所以又亲眼目睹自己的失败与终了。 是真是假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梦中的那片废墟却令杜尔米魂牵梦萦。那是古老到无人知晓的历史,是被如今人类摒弃的无穷的碎片,却恰恰让他的好奇心蓬勃欲发。 或许他总是在探索这个世界,朝前走、永不回头。现在他却想要回头,望一望谢兰往日千万年的故事与传奇。 ……原来这世上,并不只有安德烈·法涅斯这一位帝皇。 第77章 无意闯入 第77章 无意闯入 帝临之月的第一天,船员发现白橡木号的底层船舱破了个洞,竟然已经漏了好长时间的水。 他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种事情怎么无人发觉。但他们一旦回忆起过往那一个月的恍恍惚惚、如梦似幻,就已经心知肚明——因为浮梦之月的梦境终究困住了他们的灵魂,让他们无法专心干活。 每个人都有点尴尬。因为在随后的检查之中,他们发现自己或多或少都有些疏漏。在浮梦之月他们都没发现,到了帝临之月,他们如梦初醒,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我该庆幸帝临之月来得及时吗!”大副博维·李尔没好气地跟船长朱利安·邓莫尔抱怨着,“否则我们的船说不定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就已经沉了!” 这并不是没可能的事情。多少船只悄无声息地沉没于森罗海?他们离开的时候雄心壮志,却再也没有返还的机会。 朱利安·邓莫尔却没想那么多,他说:“我们已经出航三个月了。” 丰收之月、昼生之月、浮梦之月。虽说一路波折,但其实都有惊无险。 他露出一丝微笑,说:“我看他们其实做得不错。” 博维也无法反驳这一点。 在整个浮梦之月,他们甚至都没碰上任何一场风暴、任何一次危机。不,倘若危机自梦境而来,那么他们该庆幸帝临之月恰到好处的抵达,让他们趁早发现了自己的疏漏。 为了解决这些麻烦,船员们在帝临之月的头几天都忙着加班。 杜尔米·奈特是唯一一个不用加班的。因为他喜欢擦甲板,所以水手长就干脆将擦甲板的活儿全交给了他,而即便在浮梦之月,杜尔米的活儿也干得不错。 他觉得这事情其实很不好说——他才不喜欢擦甲板!——但他确实跟这块甲板杠上了,最后还是跟他心爱的甲板相亲相爱了。 他未曾体会到那种幻梦一般的感觉,所以每一日他的工作都完成得尽心尽力。但也或许,是因为他一直都生活在这场梦里面,平庸的生活与绚丽的梦境本质无异。 他都去过【乡】了。可【乡】也只是他的夜晚的一部分。 船员们一边修缮船只,一边继续前行。越是靠近中轴,海面就越是不太平。最后他们还是遇到了一场可怖的、近乎疯狂的暴风雨。 乌云遮天蔽日、雷鸣震耳欲聋,雨水和风浪像是发疯一样朝着他们扑过来。而他们孤立无援,只有脚下这一艘渺小的船只。当滔天巨浪拍向白橡木号的时候,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屏息,为海洋的怒火而心惊胆战。 他们料定自己难以活着离开这片海域。 “神啊……救救我们……” 水手们情不自禁地呢喃。他们的船就快要沉了。朱利安·邓莫尔面沉如水,缓慢地抬起手。二层的乘客们就要离开船舱,想要以自己的办法解决这场风浪。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定住了。 他们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就像是有一个透明的、摇摇欲坠却坚不可摧的罩子,笼罩在他们的头顶。最开始那很小,后来却慢慢地包裹起整个白橡木号。他们望见雨水不再侵蚀进来、望见日光终究劈开乌云。 “……发生了什么?” 一层甲板的船员们不明所以,二层与三层的人们却垂下眸光,望向了负一层。那份力量是从那里生发出来的。 “这是帝皇的力量。”不知道是谁回答了这个问题,“帝皇的领地风雨不侵。” “……【帝皇】?” “不,其实任何一位踏上帝皇之路的人都拥有这种力量。这是他们对于领地与臣民的承诺,承诺自己将庇佑这片土地。不过……” 不过,白橡木号怎么会有一位帝皇呢? 知晓船长信仰【海镜】的船员疑惑地望向朱利安·邓莫尔。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却也觉得莫名其妙。 他不是真正的船长,当然不会将这里看做自己的领地,况且普通意义上的船只与船长也未必隶属于帝皇之路。但问题是——白橡木号又从哪儿招惹来了帝皇的力量?!总不可能船上真的出现过一位帝皇吧? 这破船铁定有什么问题!他恶狠狠地心想。 随后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的答案。 白橡木号属于谁?当然属于朱利安·邓莫尔,但同时,也曾经属于那个可疑的、来自谢兰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声音在他的耳边阴魂不散,显然拥有某种特殊的力量。或许白橡木号本就拥有她的庇佑,因此才能在二十年里始终畅行无阻——看看,上一次出航的时候,船长与一大批船员都出了事,但白橡木号却毫无损伤! 这份力量平时不现,只有当白橡木号行将毁灭的时候,才会陡然现身、庇佑此地安危。若是危险针对白橡木号的船员,那说不定这份力量反而不会出现。 ……的确如此。一定是这样。木偶越想越顺,一下子就认定了这就是正确答案。 于是他高声宣布:“不必心慌!这是我一位旧友留在白橡木号的力量!” 这话语瞬间稳定了白橡木号浮动的人心。他们怀疑为什么朱利安·邓莫尔却不是白橡木号的帝皇。但既然船长本来就知晓这份力量的存在,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杜尔米惊呆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力量庇佑了白橡木号,因为他注意到那份力量正是从自己的船舱里蔓延出来的。但话又说回来了,他的领地只是那一小块地方,还远远不能庇佑整艘船。 难道他的力量只是一个引子,引出了船上遗留的其他力量? 不对,朱利安·邓莫尔能有什么旧友?那不就是他妈妈吗?但现在的朱利安·邓莫尔已经换了个人,难道他就知晓阿德琳·奈特的存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杜尔米简直抓狂了。他的好奇心毫不留情地折磨着自己,让他对真相满怀执念。 但生活与工作还是在继续。 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虽然没有摧毁整支船队,但终究带来了许多损伤。等风暴平息,潜水员下至海洋查看船体情况,船员们则在木匠的带领下缝缝补补,只觉得自己成了穿针引线的无声工具。 夜里他们也得干活。但没人注意到,夜里的白橡木号少了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水手学徒。他们都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如同他们总会遗忘、总会忽视许许多多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杜尔米独自一人待在自己的船舱里,这是他故意这么做的。他唤来他的两位领民,询问他们是否知晓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察觉到了您的力量,但是并未注意到您的力量带来任何改变。” 杜尔米:“……” 是的,他现在还是个弱小的……呃,信众。差不多就是信众阶段的力量吧。他的力量或许可以庇佑自己的船舱不被风暴侵袭,但大概率无法庇佑整个白橡木号。 但下午那个最终覆盖整艘船只的隔离罩,的确是从他的船舱里生发出来的。杜尔米对此耿耿于怀。所以这事儿铁定与他有关,但究竟是什么关系…… 杜尔米突然望见了那封信。 然后他猛地意识到一种可能。 ……是他妈妈。 他亲爱的妈妈留在这里的力量,隔了二十年的光阴与岁月,仍旧保护了他。 这个念头却让杜尔米突然难过起来。他闷闷地吸了吸鼻子,过了好久才接受了这种可能性。 朱利安·邓莫尔所谓的“诺言”,大概率就与白橡木号有关,并且这个诺言承袭到了杜尔米的身上。当危机来临,这个诺言便借着杜尔米的存在,进一步庇佑了整个船队。 虽然他不太明白这是怎么成功的,但反正这些力量都自说自话自行其是,情况变成这样也很正常,对吧? “……好吧,那就这样。”杜尔米摆脱了那种悲伤的情绪,他问,“你们今天要去【乡】吗?” 杜尔米没法去往普通人眼中的【乡】,他的【乡】即是那棵巨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两位领民反而能去瞧瞧正常人的梦乡。杜尔米颇有些愤愤不平,觉得是外域偏心——他也想去【乡】玩! 但他的领民去也是一样。等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回来,他们还会跟杜尔米讲述自己的经历。虽说只是关于梦境,但人类的梦境也是千奇百怪、颇有意思的。 还不等他的领民回答,杜尔米却突然怔了一下,他下意识注意到了某个不对劲的地方,于是猛地偏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森罗海。 即便白日风暴不停,但夜晚的森罗海仍旧那么平静。惟有上一次【梦境生物】诞生之时,海水好似沸腾了起来;除此之外,深紫色的海水永远只是轻轻荡漾。 至于夜空,夜空也总是安宁冷漠的。除却上一次【群星会幕】之时星星的垂落,往后杜尔米就从未见过夜空有任何变动与更改,好似千万年来宇宙永恒如一。 他当然也望见了世界遥远的尽头。在海天之交的地方,那里拥有一条吸纳所有、包容一切的缝隙。世界的尽头会有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因为那是一条闭着的眼缝,他情愿祂永远不要睁开。 在这样静谧、衰颓的夜晚,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若是幽灵船在此刻消失,杜尔米也毫不意外;若是世界都随之落下帷幕,杜尔米更加不会惊奇。 那么,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他望见了一只黑鸦。 黑鸦掠过平静的海面、掠过无暇的夜空。它悄然翩飞,不惊起任何一丝声响。杜尔米却望见了它,注意到它漆黑的羽毛、矫健的身姿,以及,宛如阴影一般无形的轨迹。 于是那一瞬间,黑鸦反而停了下来。因为他的眸光望见了它、捕获了它。 黑鸦似是迟疑一瞬,随后就停下、转身,轻巧又优雅地落在了杜尔米的窗台,并且用坚硬的喙轻轻敲了敲窗玻璃。 杜尔米开了窗。 黑鸦飞了进来、落地,化作一位身穿黑裙、面覆黑纱的女士。杜尔米看不清她的容貌,好似黑纱之下并无面孔、只是一片虚无。但他仍旧能隐约察觉到一些……怪异的地方。比如说,即便没有五官,他却仍旧能领悟此人的表情。 黑鸦女士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微笑,她说:“很抱歉,先生。我无意闯入您的领地。” 第78章 黑鸦女士 第78章 黑鸦女士 杜尔米有些疑惑。 他惊异地打量着这位女士,然后说:“您从黑鸦变成了人类。” “……是么?”黑鸦女士像是有些意外,随后又露出了一个笑容,“在您眼中,原来我是这样的吗?” 她完成了自己在雾兰的使命与任务,与那位波尔普恩家族的后裔定下约定,于是匆忙自雾兰赶回谢兰。 她在夜里、在无人知晓的地域赶路。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路程总是迁延徘徊、反反复复,但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不会被任何其他人——其他生物——注意到。 她跃过无数人的梦境,听见他们轻盈的呼吸与沉闷的心跳。他们在做梦、而她在飞驰。 因为她如此熟悉这条路径,所以她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她想着雾兰的事情、想着谢兰的事情,想到那粒种子,想到波尔普恩的大雨与悬崖,想到利文斯通的深水港与建筑群…… 然后她被一道目光捕获。 一瞬间她几乎吃了一惊。因为这里是不可思议的域外之地,从未有活物出现在这里,仅有她一人悄无声息地赶路,奔赴自己永不可能见光的未来。怎么会有生灵望见她的存在? 她却不能这样离开。她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大部分时候,她是在人类的梦境与被遗忘的岁月之中赶路。 她跳跃一个又一个梦境、一段又一段记忆。梦境与时光之间,总会有一些不可思议的缝隙,记忆的印痕就从那些缝隙中流溢出来,流淌在那些真实之外的地界。 绝大部分【梦境生物】的遗骸都沉睡于【乡】的边沿,但总会出现一些疏漏与例外;光阴也是一样。总有一些不死不活的、不为人知晓的、与世界的正面截然相反的东西,留存于世界的背面与暗面。 她闯入了眼前之人的领地。 的确是他——祂——的领地。她能发觉这一点,因为有了他的领路与邀请,她才能进入此地。 而且,瞧,他的身旁不正站立着他的领民吗?连他的领民都是那般从容不迫,好似死亡也无法令他们割舍这样诚挚的忠心。 或许他是一位昔日的帝皇,已然死去、已然被绝大部分人类遗忘。但只要有一人还记得他,哪怕是在梦中见到了他,那么他也能在世界的尽头苟延残喘。 或许他只是一个梦。梦中他享有无上尊崇、梦醒他只是一无所有。可她不巧来到此地、不巧目睹他的辉煌,于是只能敛下羽翼,恳请他的慈悲与宽容。 她无意闯入此地,她只是不慎打扰了他的安眠。 好在对方似乎并不愤怒,甚至对她的出现还有点好奇。她不禁松了一口气,认为这实在是绝佳的幸运。她存活于世界不为人知的暗面,因此目睹无数匪夷所思的故事与危机。 她知晓那些东西会悄无声息地吞没一切过路人,甚至连一声哀嚎都不会流传至真实的地界。 她注意到这种好奇,于是盘算着自己拥有的时间是否还足够。最后她决定短暂地休憩片刻,正巧能与这位偶遇的巨面者聊上几句。 于是她微笑着问:“我该如何称呼您?” “【白日梦】。”杜尔米不以为然地回答,“您呢?” “……【无人知晓】。” “哎呀,我们一个是白日梦,一个又无人知晓,全都是虚假得不能再虚假的东西。” 白日梦本就一触即碎;无人知晓的东西便是从不存在。他们都不会安安生生地活在白日那般明朗安逸的世界里,他们注定要头也不回地走入夜晚那寂寥孤僻的无人之境。 【无人知晓】女士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抹微笑就像是刻在了她的骨子里,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会下意识露出这抹微笑。 “不过我还是头一回碰上您这样的存在。【无人知晓】……这也能算是一份力量吗?” 倘若这位女士如其名称一般“无人知晓”,那这该是一份怎样奇异、古怪的力量啊。杜尔米觉得自己是一场【白日梦】就已经十分古怪,可难道这位女士活在一个永远不可能被他人注意到的世界里吗? 可他不是已经发现了她吗? 黑鸦女士像是忖度片刻。她未曾展露她的面容,仿若黑纱就是她的容貌。但是杜尔米的确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他想这或许也是这位女士的力量之一,是一种内里思虑的外在流溢。 她说:“我的力量承袭自雾兰。” “雾兰?”杜尔米惊讶地说,“我正要去雾兰呢!既然这么巧,您能多跟我说说雾兰的事情吗?” 黑鸦女士有点疑惑。 这位【白日梦】先生,既然他生活在世界的暗面,那么他就应该拥有自己对于世界的见解才对。那是他的层域、他的见闻、他的世界。可他为什么要向他人请教,好像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一样? ……或许这是祂的怪癖。巨面者总有一些怪癖,那些癖好都与祂们的跟脚有关。既然祂是一场【白日梦】,那么祂或许就很少真的接触凡世。 白日梦是离现实最遥远的东西。 于是黑裙女士便说:“您知晓雾兰的神殿吗?” 杜尔米点点头。 “谢兰的力量为质料体系,雾兰的力量为神殿神系。雾兰的每一座神殿都有其安身立命的特殊力量,被他们称为‘世界呓语的精粹’,也就是他们所谓的神谕。”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很诚恳地说:“抱歉,我没听懂。” 黑鸦女士:“……” 可能在某一瞬间,她一定会与脑子先生产生共鸣,即便她根本不知道脑子先生是谁的脑子。 黑鸦女士发出了一声叹息,便更加具体地说:“譬如我的力量,【无人知晓】,便是一条世界呓语的精粹。” “可这份力量有什么用呢?” “字面意义上的‘用’。” 杜尔米哑然,但【无人知晓】女士却露出笃定而沉着的微笑。于是他试探性地问:“【无人知晓】……就是让您,不被人知晓?” “是的。除非我收敛这份力量,那么我就不可能被他人注意到。”黑鸦女士含蓄地提问,“不过您恐怕拥有比我更加强大的力量……?” 杜尔米讪讪一笑。 他怎么知道外域从哪儿截获了【无人知晓】女士的行踪?总之都是外域的错。 他没有正面回应这个试探,只是继续好奇地问:“可是,【无人知晓】只是……一条短语?一个词汇?在雾兰,难道每一个词语都是这般奇异吗?” 黑鸦女士望着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平静。祂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既然祂是祂,那么祂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相逢在这种匪夷所思的地界,注定了这不可能是一场平庸浅薄的交谈。 ……祂说祂要去雾兰。难道祂是为了那粒种子? 不,不可能。 因为祂都已经是巨面者,都已经能突破她的力量的封锁、直接捕获她的本体,所以祂完全不必图谋那粒种子。 那么这场交谈究竟是为了求得什么? 为了…… ……雾兰? 的确,人们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才终于了解雾兰。即便是谢兰的许多巨面者,祂们都未必了解雾兰。那是一块神秘、遥远的土地。 人们只是将其称作“雾兰”,这个名字本身也是由谢兰衍生而来。那块土地凝聚着秘密、恶意与厄运,让无数来客在此地折戟,但其实人们也很少真的了解雾兰的力量,只知其神秘与诡异。 三百年过去了,那些观望者也该有所行动;但对于一些巨面者而言,一个治世也不过弹指一挥间。祂们不是推迟拖延,只是不小心睡过了头。 ……的确,祂正是一场梦。 黑鸦女士轻微地颤栗了一下。她拥有近似于巨面者的位格,但她的力量却仅仅局限于【无人知晓】。她能听见自己的灵魂深处正酝酿着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绝望。 倘若她无法离开此地,那么…… 她暗自吸了一口气,没有迟疑太久,继续以平缓的语气解答说:“并非如此,这样的力量并不算多,只是更为琐碎与低调。类似的力量会被神殿收拢起来,最后不同的神殿也就有了区分,譬如隐之神殿、森之神殿。 “神殿神系的力量只能由神殿的先知赐予,但与质料体系不同的是,人们并不会将先知看作神明。我的力量便来自隐之神殿的希尔芙德先知阁下,她慷慨地给予我【无人知晓】的力量。”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竟然有些失望,他轻声问:“即便在雾兰,力量也只能由他者‘赐予’吗?” 他想到逐光女士所谓的“幸运”,想到脑子先生所谓的“考试”,想到黑鸦女士所谓的“慷慨”。这些东西都来自他者,都不由他们自己决定。 相比之下,帝皇之路倒是需要自己画图。 黑鸦女士似乎怔了一下,她不太明白【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这么问。 难道这不是谢兰与雾兰的常态吗?难道一位巨面者却反而要质疑这种力量的根基吗? 杜尔米却已经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了,他知道质疑这种力量获取方式本质上就是在质疑这个世界,他觉得自己还没到质疑世界的那个地步——当然没有!他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他就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不过,为什么谢兰是‘质料体系’,而雾兰反而是‘神殿神系’?为什么是‘神系’?明明雾兰没有神、神都在谢兰吧?” 然后他亲眼望见,一滴冷汗自黑鸦女士额角滑下。 黑鸦女士故作镇定地回答说:“您或许有些高看我了,我也只是鹦鹉学舌,跟着他人这么说罢了。” 杜尔米:“……” 他好像又问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每次脑子先生的反应都是又好笑又无语,让杜尔米反而习惯了这般的口无遮拦。 ……而且,他怎么觉得黑鸦女士好像非常害怕啊?是他的错觉吗? 杜尔米迟钝地眨了眨眼睛,终于试图从另外一个视角打量自己与自己的领地。 然后他意识到,【无人知晓】的力量却被外域捕获、平庸破旧的船舱里却站着一个怀抱女人头颅的染血花匠……至于他自己,疯疯癫癫神神秘秘的幽绿色眼睛青年早就吓唬过无数人了! 但杜尔米才不承认自己吓人。 他左看右看,觉得一定是他这两位领民的错——瞧瞧,一个只剩头了,一个满身都是血,多吓人呀! 他想起来,在黑鸦女士出现之前,他是打算让他们去【乡】玩的。 于是【白日梦】先生突然侧过头,旁若无人地拿出一朵枯萎的干花,语气轻飘飘地打发说:“差点忘了你们两个……好啦,自己去玩吧。” “好的,先生。”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乡】的枝叶便从窗户那儿探过来,将一男和一女的头颅卷走了。 杜尔米满意地点一点头。少了这两个怪模怪样的人类,这下他觉得船舱氛围一点儿也不紧张了。然后他转头打量黑鸦女士的情况。 ……嗯…… 黑鸦女士好像更害怕了。 第79章 看似公平 第79章 看似公平 死一般的沉寂在船舱内持续了片刻。 直至黑鸦女士主动恭维说:“您的强大令人印象深刻。” 杜尔米:“……” 这真的是恭维吗?他觉得黑鸦女士很不留情地嘲讽了他。 杜尔米还算是有点自知之明。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并不深刻、也不周全,他只是不巧见识到了一些常人无法见识到的东西……以层域来说,他不过是身处十分特别的层域罢了。 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况且,因为外域而变得了不起……他才不要! 但他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外域的影响。 因为外域,逐光女士与脑子先生都认可他为【白日梦】;因为外域,掌握了奇异力量的黑鸦女士却不得不语气恭敬。 杜尔米心中郁闷。这郁闷来自于无数次死亡带来的苦楚,与自己终究无法与世界、与人类好好相处的孤独。他不知晓他人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但他知道自己的世界绝无仅有。 他将永远无法与他者共鸣。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突然出了神,好似因为黑鸦女士的那一句奉承,就陷入了自己过往漫长记忆的尘埃之中。因为封锁太久,所以哪怕只是寻找其中一个最简单的画面,也要花上千年万年。 祂该拥有怎样的过去啊?怎样的生平才能让祂自称【白日梦】、才能让祂如此自称也不被世界反驳? 黑鸦女士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她只好让自己耐心等待,即便她等不起。 过了片刻,【白日梦】先生幽幽一叹,笑着说:“我吗?强大?女士,我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强大啊。” 【无人知晓】女士竟是这般困惑,以至于她遗忘了自己应有的谨慎与警惕,竟然直接询问说:“可是,先生,您刚刚驱使了【乡】呀。” “那不是驱使,只是我拥有一张邀请函。” “若不是您,这张邀请函怎会出现呢?” 杜尔米更不高兴了。因为那是外域给他偷来的。 于是他语塞片刻,就若无其事理所应当地说:“怎么,原来这邀请函如此少见吗?” 黑鸦女士:“……” 【白日梦】先生长得年轻,可祂不应该真的如此年轻吧?这语气简直跟闹脾气的小朋友一样! 黑鸦女士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试探着说:“当然,寻常人甚至不会知晓那丛枝叶。” 这下杜尔米惊讶了起来,他问:“你知晓那棵树?” 就在这句话问出口的一瞬间,黑鸦女士如遭雷击,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她的身形如同黑雾一般崩溃、散开,然后又勉勉强强地凝聚。她重回黑鸦,无法变成人类女性的形象。她的羽翼抖落下无数带着血的肉丝。 哪怕是杜尔米,都差点被这一幕吓到。可他终究在外域见识过无数不可思议的场景,想要大惊小怪又觉得自己实在大惊小怪,只好略微迟疑、略微吃惊地啊了一声,然后默不作声地继续端坐在那儿。 他十分担忧地仔细端详着黑鸦女士,好在黑鸦形态下的【无人知晓】女士似乎更加隐蔽、更加不为人注意,所以她的颤抖只是持续了片刻,随后就停了下来。 接着,嘶哑的女性声音响起:“请您不要捉弄我。” “真的很抱歉。”杜尔米认真地说,“我不知道提及……那个东西,会让您这样难受。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不必。”黑鸦女士叹了一口气,“是因为我们都知晓那是什么,所以才会这样。若是没有明确的指向性,反而不会如此严重。说到底,那也不是我应该知晓的事情……是我僭越了。” 杜尔米稍微有点疑虑。因为他觉得他跟黑鸦女士正在鸡同鸭讲。 那棵树究竟是什么? 杜尔米对此完全一无所知,但黑鸦女士反而知晓内情。与其说是杜尔米吓坏了黑鸦女士,倒不如说是她自己吓自己。 ……或许的确如他所想的那样,力量终究是隐秘的,藏于不可知才是最合适的做法。 其实杜尔米对黑鸦女士知晓的信息颇有些好奇,但是瞧对方的样子,他就知道恐怕不能继续问下去了。黑鸦女士已经萎靡不振、精神衰颓。 说不定脑子先生会知道呢?杜尔米认认真真地考虑着向脑子先生询问此事的可能,然后同样遗憾地想,万一把脑子先生的脑子也吓坏了就得不偿失了。 或许这是属于巨面者的秘密。他想。即便是【无人知晓】女士,也差点被这份知识的重量压垮。 终究是杜尔米的莽撞行为影响了黑鸦女士,他想了想,就坚持说:“没关系,倘若我能帮上您,我也十分乐意。毕竟您跟我说了雾兰的事情。” 黑鸦似是权衡了一下,便说:“可否允许我请教您的道路?我猜测,您是一位帝皇?” “呃……”信众阶段的帝皇?他含糊地回答,“差不多。” “……如今我没有需要您出手的要事。若是您愿意的话,或许可以将这个约定放到往后更重要的场合,您觉得如何?” 这恭敬的语气简直让杜尔米有点讪讪。他头一回体会到“巨面者”的尊崇……他觉得,这一切都要怪脑子先生,因为脑子先生实在是太轻浮了! “当然可以。”他回答,“我甚至有点期待您会遇上什么事情。” 还轮得到他这场【白日梦】出手?杜尔米觉得虽力有不逮,但心向往之。而且,他可以把那棵树搬出来吓唬人。 黑鸦便说:“那么,请您给我一个联系您的办法。” 杜尔米:“……” 他陷入了沉思。 他自己都不知道外域会将他带到世界的哪个角落,该怎么让黑鸦女士联系他? ……等等,刚刚黑鸦女士问他是不是帝皇? 杜尔米像是恍然大悟,他从旁边拿过自己的“地图”,撕下纸张的一个小角落,递给了黑鸦。黑鸦用羽翼接住,随后藏在了自己的羽毛里面。 她说:“那么,如今我便是您暂时的臣民了,这是我的荣幸。若您有事,也可以唤我过来。只是我平常略有杂务,恐怕不能随时出现。” 杜尔米大为震撼,喃喃自语:“这也行吗?” 原来把地图塞给别人,也能让对方成为自己的臣民?这是什么原理?强买强卖吗? 而且,或许黑鸦女士以为他享有万千疆土、坐拥亿万领民,但刚刚那两个臣民就是杜尔米的全副身家了。而现在,黑鸦成了第三个……呃,临时的,那就是两个半。 杜尔米望见他的地图缺失的一角自动生长出来,并且覆盖了一只黑鸦的图案。这让他甚至有点欣慰。 但仔细一想,【乡】是对所有人类开放的,【塔】也是众所周知的来之不拒,【帝皇】昔日统治了整个谢兰,但如今谢兰也群雄逐鹿、分崩离析。神明的视角与人类不同,祂们公平地对待——蔑视——每一个人类。 帝皇与臣民或许已经是更亲近的关系,但也绝非俗世的帝王将相那般君臣相宜。这只是一次交易。 他们将之称为帝皇与领民,好似真的为之献上自己的忠诚。可实际上呢?他那两位真正的领民还不如这位临时领民的一半用场,可这位临时领民却拥有不为人知的过往与任务。 黑鸦女士只是遭遇了一位巨面者,于是绞尽脑汁逃出生天,不得不献上自己虚伪的忠诚;倘若杜尔米不是这位巨面者,那他真要为黑鸦女士的急智激动鼓掌了。 多像是一段传奇的开始啊。寂寥广阔的海域、无声掠过的黑鸦、静谧停驻的白日梦、飘飘荡荡的幽灵船,看似公平的交易与承诺、不为人知的力量与诅咒…… “……哈。”杜尔米突然自顾自笑了起来。 “【白日梦】先生?” 直到现在,那种悚然、那种惊惧,也仍旧停留在她的灵魂深处、消散不去。她仍旧不知道这位来历不明的巨面者究竟为何出现,那个看似公平的交易只是让对方少了一个杀死她的理由。 可她知道,对方杀死她都不需要动哪怕一个清晰的念头。他已经不小心——他不必在这一点上撒谎——提到了“树”;他提到树便可杀死一半的她。 若是他念及更多、提到更多,哪怕只是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个秘密,那么她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没什么。”杜尔米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天啊,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好笑。我只是觉得,原来我那么愚蠢,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却还是整天傻乎乎地生存着、生活着,满以为自己平庸无奇……可我竟然宁愿自己平庸无奇。” 他竟然可以收罗那些不为人知的土地与领民。小说家的角色与无人知晓的黑鸦,都是如此。可他过往竟然全然不知,竟然任由死亡侵袭自己的灵魂与白日。 可他竟然……如此无知。 他以为自己愚钝、以为自己弱小,以为自己疯狂又无用,遍历世界却不得收获。 但他忘了,外域本就为他而来。 黑鸦女士不敢说话,她差点以为【白日梦】先生疯了。可他若是祂,那祂原本就是疯癫而可怖的。祂只是展现出一个英俊的、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形象,恰如她展现出黑裙黑纱的女性形象。 可他与她,真就是这样普通的人类面孔吗? 她不相信。 于是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祂从自己的那场白日梦之中清醒过来。 杜尔米断断续续地笑了挺长时间。他与【无人知晓】女士的对话已经持续了太长时间,他疑心帷幕将要收走他的灵魂。但那种荒谬又可笑的情绪始终持续,让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让他沉浸在过往三年的外域经历之中。 他翻阅着记忆锚点,不停不停地回顾与思索。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晓这个世界的秘密,可谢兰与雾兰这么大,他居然只去过其中一小块地方,这令人遗憾又焦躁。 他恨不得现在就抵达雾兰。 等他回过神,瞧见黑鸦竟然还在的时候,他甚至吃了一惊:“哎呀,女士,我以为您已经走了!” 现在他的语气又变得正常起来,随性、活泼又轻快。可黑鸦女士没有忘记他刚刚旁若无人笑着擦泪的模样。 于是她谨慎地回答:“我自然要等待与您道别的机会。” “与我道别?”年轻的【白日梦】先生像是突然愣了一下,然后他说,“好啊,【无人知晓】女士。这一次就到这里,期待我们的下次重逢。” 他凝视窗外静静飘荡的海面,念及白橡木号将要抵达中轴,于是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 “或许那不会很遥远。”他说。 第80章 丝丝缕缕 第80章 丝丝缕缕 人们偶尔会做同一个梦。 他们会梦到同一座废墟、同一轮缺月、同一片海域。 在那片废墟的深处,沉眠着一栋将要倾塌的图书馆。若是有幸,做梦的人类的灵魂便会飘飘忽忽地飞进来,遍览其中的书籍、张皇地凝望那些光怪陆离的文字。 他们不会知晓这是【知识】的信徒们设在此地的聚会场地,因为他们一旦醒来,就会遗忘关于这座图书馆的一切往事。 不过,“图书馆是【知识】的领地”这件事情是众所周知的,所以即便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其实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谢兰人都习惯了自己的世界被神明占据与分割。 今日图书馆迎来两位新客人,一个身上染血的花匠与一个身穿浅色礼裙的贵妇。这样的组合当然并不常见,但梦中总是无奇不有,所以图书馆里原有的人们朝他们投去漠不关心的一瞥,就自顾自继续自己的话题。 “听说之前【乡】发生的动荡了吗?” 【知识】作为【星群】的副神,尽管拥有这样一个看似无所不包的名称,但实际上做的事情更像是【星群】的一位记录官。祂会将一切知识、信息记录下来,编撰成文,兢兢业业、昼夜不息。 祂的信徒自然也沾染了这样的习惯。【知识】的信徒编撰了这样一份报纸,其中记录了每一日的新鲜要闻,也提供了基础的、(对他们而言)常识性的信息普及,乃至于一些情报的通传。 一些刚刚踏上力量的道路的信徒,正因为新手时期对一切都一无所知,所以将这份报纸奉若圭臬。他们十分需要这一份信息来源,而【知识】的信徒也十分需要这样一种方法来践行自己的理念,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合作多年。 当下,这份报纸的名称是《一日》。《一日》的所有记录都存放在这间梦里的图书馆之中。 在过去,类似情况的报纸或许拥有其他的名字、存放在另外一座壮观华丽的图书馆,但彼时的报刊文字都已烟消云散,与其埋葬之处一同化作眼下图书馆之外的那片废墟。 现在人们只记得奥尔德斯治世的《一日》。 【知识】的信徒却基本不会在意时光的流逝,亦或是治世的分割。他们只在乎当下,只在意他们是否将一切都记录成册。他们的《一日》容纳了他们全部的人生。 因此他们总是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每一日发生的事情。 前段时间【乡】中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情。一批人不约而同地从梦中惊醒,就像是被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惊扰了安眠。这样的事情当然时常发生,因为梦境脆弱不堪,可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在拥有力量的人身上,更不应该发生在【乡】。 确切地说,他们是被从【乡】中赶了出来,就像是一片叶子不可避免地脱离枝头、坠落到地上。 【知识】的信徒猜测,或许是有一位巨面者路过,又或者是某一位【梦境生物】生了气,又或是那一天的日子不太平,凡世中发生了什么却打扰了人们的睡梦。 于是他们就收集了不同来源的信息,汇总、分析,意外地发现那些惊醒的人们竟来自截然不同的城市,甚至来自海洋两岸。 只是梦境将他们恰巧凑到一块。梦境也将他们一视同仁地赶走了。 “……那恐怕就是一位巨面者。”一人一边说,一边奋笔疾书,“……祂的阴影垂落至这群不幸者的身上,使他们脱离梦乡的怀抱……” 《一日》的一条报导就这样出现了。 他们是在图书馆一楼的侧面大厅沙发上讨论着。窗外昏暗朦胧的光线略微模糊,像是雨水打湿了肮脏的玻璃。但这里是梦境,这样扭曲的场景只是因为这里藏着无数人的梦。 他们总是旁若无人地谈话,因为误入此地的人们不会记得这个梦、刻意前来的人们也不会在意这个梦。他们却没有注意到,花匠与贵妇已经停下了脚步、旁听着这段对话。 新来的两名客人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不闻不问。 “是咱们的那位先生?”法罗夫人语气慢条斯理,但略带笑意,腔调是那种正宗的贵族气,“就是咱们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对吗?” 沉默寡言的花匠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却年轻、靓丽,像是轻轻演奏的大提琴。他同样缓慢而语带笑意地说:“恐怕您是对的,夫人。” 那时候他们的【白日梦】先生带着他们——还有脑子先生的脑子——跳跃至倒垂之树的枝头,的确惊扰了一些梦。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那一次的拜访总归过于仓促。 没想到这事儿竟然被他人记录下来,并将永恒保存在这间梦中的图书馆之中,直至时光将其湮灭为窗外的废墟。人们满以为这是一场灾难的序曲,却不知道这只是一次失败的爬树。 两人朝着卡座那儿走去。他们落座的时候,【知识】的信徒才终于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几人面面相觑。 “请允许我讨教今日的报纸。”法罗夫人轻柔地说,因她是这般的年轻貌美,所以这样的讨要也无人忍心拒绝,“我会将其呈现给一位尊贵的先生。” 有人下意识递给她一份。她接过,轻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露出了一个出神的、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才有人结结巴巴地询问那所谓的“先生”。 法罗夫人便叹息说:“恐怕那一次我们的到来惊扰了列位的梦境。若是让先生知道了,他一定非常不好意思。” 当然、当然,尊敬的【白日梦】先生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他会一边觉得不好意思,一边去树上多蹦跶两下,看看用多大的力度才能将人彻底吵醒。 法罗夫人对此心知肚明,不过她觉得没必要说上更多。 被一场【白日梦】惊醒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殊荣;况且,他们的【白日梦】先生是多么尊崇无上的地位,怎能被眼前这些人用那般不敬与好奇的目光审视?法罗夫人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知识】的信徒们惊呆了。他们异口同声、惊愕地说:“什么?可他是谁?” 杜尔米从未让他的臣民在外保密,他没这个意识,但法罗夫人却也不会主动公开他的姓名与称谓。她只是露出完美、得体——虚假——的微笑。 直至法罗夫人与她的花匠带着那份报纸离开,那抹微笑也仍旧挂在她的脸上。 “……他们简直不像是活人。”有人怔怔地回不过神,“他们来自何方?那位惊醒了无数人的‘先生’又是谁?” “神才知道。” “雾兰的事情搞得人心浮动,最近已经出现了不少怪事与怪人。” “要是我们能更接近那些怪异的源头就好了,就能更好地了解与记录真相。” 可没人在乎真相。人们面对那些道听途说的流言就已经兴致高昂,至于流言过后余下的一地灰烬,他们不感兴趣。 梦中的图书馆一如既往地伫立在那儿,沉默、寂静,带着满腹的心事与过往,与流逝的岁月隔空对峙。 “……报纸?”杜尔米慢吞吞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惊喜地说,“报纸!” 法罗夫人露出更加莞尔、更加喜悦的微笑,她就知道先生会喜欢这些新鲜的玩意儿。因为他们无数次目睹杜尔米怔怔地凝望森罗海,而海洋空无一物、回以漠然。 他甚至与他们说:“要是小说家能写出更多的小说,那咱们这儿就更加热闹了。” “咱们”。这个词也是法罗夫人向杜尔米学来的。 外域混乱庞杂、却也空空如也。杜尔米每天能面对什么,全看外域能给他扔来什么。在陆地的时候,城市总是承载了太多的过往与历史,所以他每一日都“精彩纷呈”。 而海洋尽管吞噬了无数船只与生命,但终究辽远到无边无际。曾有人类踏足谢兰的每一寸土地,却不可能有鱼游过海洋的每一个角落。 所以大部分时候,在白橡木号上,杜尔米都很无聊。 不过现在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可以帮杜尔米跑腿,甚至——比如说,帮他在【乡】中买(拿)一份报纸。 杜尔米道谢,然后心满意足地接过。他大致扫过今日的新闻。 雾兰的矿场再次出现死伤、波尔普恩迎接北地的来访团、一批人从梦中不约而同地惊醒、利文斯通新港口落成、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边境的小冲突、一位知名收藏家的重金求购、一个探险团正在招人、告知所有人最近【虚无边境】又开始在【乡】中活动…… 杜尔米如饥似渴地阅读着。他一瞬间意识到这世上居然同时发生着这么多事情,就连《一日》的版面都只能勉强挤下。可浮于表面的文字就可概述人类真实的生活吗? 他略有恍然,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因为只有长大了,才能伸手碰触这个世界。在他15岁之前,他觉得自己只生活在家庭、学校这样小小的世界里面;在他15岁之后,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将他拽了出来。 然后他才尴尬地意识到,为什么法罗夫人会特地将这份报纸带给他——是因为其中有一件事情与他有关。 真是不好意思,不小心吵醒了许多人。他真诚地、愧疚地想。然后他又好奇地想,那下次他手脚轻一点,应该就不至于吵醒其他人了吧?要用多大的力度呢? 杜尔米还注意到一个词儿——北地。上次【群星会幕】的时候,脑子先生的卷子上就有这个词。杜尔米不禁喃喃自语:“北地是哪儿?” “我与花匠的故乡便是北地。”法罗夫人适时地回答,“那是谢兰的北面,或者说,自康古里大河朝北的区域,都可称作‘北地’。” 杜尔米恍然大悟。 康古里大河是自西向东流经谢兰中北部的一条宽阔河流,它贯穿了整个谢兰,将其——倘若真要这么形容的话——拦腰截断。 所以精确一点说,谢兰并不是一块完整的大陆,康古里大河将其上下分开,上方即是北地,下方才是传统意义上的谢兰,因为“北地”实在有些荒凉与偏僻。 北地多山、多雪,气候终年寒冷,明明占据了谢兰大约三分之一的土地,但并没能真正跟上奥尔德斯治世的发展潮流。至于更早以前的故事,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并不了解、也并不感兴趣。 事实上,现在人们也不怎么使用北地这个词语,因为不同的国度割据了北地以及康古里大河附近的区域。 而杜尔米所在的国度,奥古斯王国,则位于谢兰中部,与北地毫无关系。或许唯一可能的关联是,总是与奥古斯王国起冲突的诺斯王国,的确占据了一点点北地的区域。 波尔普恩船长出发的城市瓦伦蒂,也正是诺斯王国的王都。恰恰是因为波尔普恩发现了波尔普恩,所以诺斯王国才会迁都至此。 当年奥古斯王国内部也有着类似的提议,想要迁都至东面的港口城市利文斯通,但克里斯琴终究拥有法涅斯王朝不朽的辉煌履历,所以这个提案最后不了了之。 ……如果北地并不是铁板一块,明明已经分割成了不同的国度与区域,为什么这份报纸仍旧将其称作“北地的来访团”?就如同那张考卷上的用法一样,好似整体而言的北地,象征了某种特别的含义。 杜尔米若有所思,决定下次找个机会问问脑子先生。 然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个奇异的事情。他惊异地望着法罗夫人,说:“你的故乡?” 可是小说家从未明确提及这篇小说的背景,那么从虚幻变为真实的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究竟拥有怎样的过去呢? 她回答:“风与雪早已埋葬了我们的故乡之城。如今我们有幸跟随您前往雾兰,已经是莫大的殊荣。只是……倘若有机会,请您允许我们为故乡复仇。” 花匠先生跟着说:“请您允许。” 杜尔米疑惑地望着法罗夫人,又望了望花匠先生。 “当然可以!”他爽快地回答,“可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场战争。一次屠城。”法罗夫人简明扼要,“在法涅斯王朝之前,曾有群雄逐鹿、兵荒马乱的乱世。安德烈·法涅斯只是从中脱颖而出,却不是唯一一个将要成为【帝皇】的候选人。曾经同样有人想要征服北地,甚至不择手段。” 杜尔米含含糊糊地想到梦中那个被遗忘的国度。只是他想,听法罗夫人的口吻,这个人却败给了安德烈·法涅斯,那恐怕就不是同一个王朝,因为梦中的那个国度也是如此的繁荣兴盛,竟与法涅斯不相上下。 他多少有些诧异,意识到过往竟丝丝缕缕地朝他袭来。因为恰巧提及北地,所以牵扯出一段漫长而悠久的过往。如今人们连法涅斯王朝都少有提起,更别提法涅斯王朝之前的故事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竟来自那般遥远的时光吗?若是一切早已经被时光的尘埃淹没,那他们要如何复仇? ……等等、等等。 那小说家呢?! ———————— 废墟深处的图书馆,致敬《废墟图书馆》 (当然不是同一个设定) 第81章 一枚金币 第81章 一枚金币 每一日,他们都离中轴更近一点。 当他们出发的时候,他们不会想到如今这样的场景。人类都活在他们眼下的世界之中,无从知晓除此之外的世界。可森罗海太辽阔了,因此他们今日望见的情形,就一定会成为他们明日望见的。 正如迈尔斯·弗朗索瓦说的那样,风暴已经成为白橡木号的常客。即便现在是帝临之月,是理论上适宜出航的日子,但中轴附近仍旧狂风骤雨不歇。 有时候,他们遥遥望见前方的暴雨云团,就不得不暂时停驻或者绕路离开。可是最后,那团乌云竟然会追上他们的脚步,非得把他们浇透才尽兴。 一连数日,情况都是如此,使得船上的木板都要腐烂、生长出奇异的苔藓。总算有一日天晴,大副与水手长拿了库房钥匙,带人去检查底层仓库的情况。 于是时隔多日,杜尔米终于又踏进底层的船舱。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望向尽头。现在那里没有门,只有冰冷的墙壁。他却知晓那里藏着一抹来自往日的阴影。 大副正在清点库存,然后抱怨着清水依旧减少了太多。恐怕他们跨越中轴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寻找岛屿进行补给,但偏偏无法在中轴进行这件事情。 “中轴完全没有岛屿吗?”杜尔米忍不住好奇地问,“这么辽阔的一段海域……连一座岛屿都没有?” 这个问题或许引来了大副与水手长的嗤笑,甚至连一旁的水手学徒都有点惊讶地看着他。这恐怕是一个常识,但杜尔米却不认为世上有任何理所应当的常识。 况且,人们还将“波尔普恩踏足的第一座岛屿是罗伊岛”当作一个常识,可关于埃洛特的传言却动摇了它的可信度。 当然,杜尔米也并不怀疑一切。 他只是将一切都看作一种奇异的、模棱两可的混沌状态;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箱子,惟有真正伸手触摸底部,才有可能了解其中奥秘。 他想,曾经永世雾墙横亘于森罗海之上。在雾墙消散之后,这块区域就成了中轴。这同样是众所周知的常识。 可既然雾墙能够消散,那么在更古老的岁月里,一定存在着这样一段日子——那时候,海上根本没有雾墙,就如同现在一样。这件事情,不应该也成为人们默认却从不明说的常识吗? 或许这里也有星星点点零散分布的岛屿,或许这里也曾经繁盛如同靠近陆地的海域,或许这里也曾拥有不可一世的海洋王朝,但雾墙的降临却覆灭了所有,使之成为死寂的国度。 世界会变化、会转换、会更替。时光无情地磨灭一切,沧海桑田。 最后没人回答杜尔米的问题。 直到他们离开最底层,大副重新锁好门之后,伯纳德·克拉姆才偷偷跟杜尔米说:“其实我听说过一个传说。” 杜尔米有点惊讶地看着他的朋友。伯纳德总能听说一些奇奇怪怪的消息。曾经杜尔米没注意到他的朋友的这个特质,但现在他却越来越了解【力量】的真面目。 在这个世界上,知晓太多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究竟是什么将一切窃窃私语灌入人们的大脑?偶尔,杜尔米也会思考这个问题,甚至不是因为好奇而思考。 这个时候,他心中对于伯纳德的担忧也差点压倒好奇。 不过他终究好奇地问:“什么传说?” “那些更古老的年代。” “……古老?” 杜尔米想到了脑子先生考卷上所谓的“蒙昧年代”。 那会是多古老的日子? 伯纳德不知道杜尔米在想什么,他只是有点儿苦恼地摸了摸下巴,说:“你还记得吧,杜尔米,我曾经拜访过一位水手。他跟我讲了许多关于森罗海的故事,目的是劝告我别来当水手。 “他说,在那些老水手中流传着一个说法。在中轴的海水之下,有无数废墟。没人知道那些废墟究竟沉眠着什么,可有人说那些废墟会吞噬人类本身,说那里需要……‘活的东西’。” 杜尔米就想到那个把他砸死的梦境,那场梦暗示了中轴有某样东西将要苏醒,但只提到了中轴的沉船。 沉船的残骸的确组成了废墟,可伯纳德的意思好像不是这个。 伯纳德的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那些古钱币。你记得吗,杜尔米,船上的那些水手用来打赌的钱币。他们说那些东西在岸上换不到货真价实的钱,所以就干脆在船上打赌用。 “可如果那些钱币属于谢兰的某一个国家,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贵金属,那怎么可能换不到钱呢?除非它们本身就有问题。”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那位本杰明叔叔就开了一家古董商店,偶尔也会跟杜尔米随口提及一些注意事项。那些来历不明的古董,可能会带来常人难以想象的涌动危险。 即便如此,利益驱使之下,人们仍旧会对那些古老的物件趋之若鹜。 “……我想,说不定是因为,那些钱币来自更古老的年代。”伯纳德的声音也情不自禁地放轻了,“来自一个谁都不敢接触的国度。” “就在中轴?”杜尔米也小声地跟伯纳德窃窃私语,“难道这里沉睡着一个……?” 肯·林恩突然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他茫然地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们在说什么呢?要是去晚了,我们可就没饭吃了。” 因为杜尔米与伯纳德小声聊天,所以他们的脚步已经有些落后。肯在提醒他们加快步伐。要知道,自从靠近中轴,船上的生活物资就管得很紧,他们每天甚至只能吃个七分饱,不感到饥饿就是幸运的一天。 ……或许这也与那艘宴会之舟有关。虽然对方只是抢走了他们的一部分清水,但怎么说也是抢劫。 两个年轻学徒就同时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说:“好的,这就来!” 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然后又笑了起来。其余两人就跟着笑了起来。 这笑声短暂地驱散了船舱阴森潮湿的气息,带来一种久违的、轻松的感觉。 杜尔米伸了个懒腰,却又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说:“真糟糕,这件衣服穿太久了,破了个洞。” “恐怕得再熬几个月。”伯纳德也顺势转移了话题,“等我们抵达下一个岛屿,应该就能找到商店了。” “雾兰的衣服会不会跟谢兰的风格不太一样?” “那得看你自己,而不是看衣服。不过你妈妈既然是雾兰人,那你也拥有一半的雾兰血统,肯定不会特别奇怪。” “但我对雾兰都没什么了解。” “你妈妈没有跟你说吗?” “说了一点儿……但那个时候我还小呢,根本听不懂。” “说不定等你到了雾兰,你就能明白了。” 三名水手学徒一边闲聊,一边离开了昏暗的船舱,上到了一层甲板。因为天气难得晴朗,所以甲板上聚集了不少人,水手、乘客,连克克都出来透气。 伯纳德和肯先去吃饭,杜尔米则去找克克聊天。 克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正凝视着海洋,也或许是更远处的海洋。她的目光放得很远,看起来更像是在发呆。但杜尔米却觉得她正在认真地注视着什么东西。 突然地,克克转动了一下眼珠子,望向了杜尔米。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孔这才露出了一个笑容,克克声音清脆地打招呼:“杜尔米哥哥!” 杜尔米走到她身边,小声说:“唉,克克,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呀?” “明明我们都在船上,吃的也是一样的东西……呃,应该差不多吧。可我觉得我干干瘪瘪的,你却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克克茫然地说:“我应该有什么变化吗?” “晕船?或者食欲不振。”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然后又非常刻意地补充说,“我是在关心克克的身体!” 克克更加困惑地歪了歪头:“什么叫食欲不振呀?” 杜尔米语塞了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虽然不学无术,但起码也中学毕业了。而克克却在岛上独自生活了十几年。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自顾自问:“克克,你准备去上学吗?” 不等克克回答,杜尔米又说:“食欲不振就是不想吃东西。” “岛上的其他小孩子会去上学,但我没有钱。”克克回答,“不想吃东西?可是我一直都是吃那些东西呀!” 杜尔米又是一呆,然后他偷偷摸摸地问:“什么,一直?你是说,你在岛上吃的那些蘑菇?” 克克骄傲地点点头,她模仿杜尔米那种鬼鬼祟祟的样子,同样小声说:“对啊。杜尔米哥哥,你看,哪怕是海里也有植物生长,小家伙们都会给我带吃的呢!” 杜尔米:“……” 他还没来得及痛斥克克吃独食,就已经很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天啊,虽然外域已经毁了他的晚餐,但他起码还能保住自己的早饭和午饭——可他在白橡木号吃的东西,倒不如让外域一同带走算了! 所以他迟疑片刻,最后还是问:“克克,小家伙们都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昨天是一条鱼,克克不认识是什么鱼。前天是一捧虾,甚至还活蹦乱跳的呢!大前天是一群海螺,螺肉真大块呀!大大前天是一只超级超级大的螃蟹,比克克的脸还大哦。大大大前天……” “……克克。” “哥哥?” “你看我最近是不是瘦了?” 克克开始认真打量杜尔米,隔了一会儿,她很客观地说:“我觉得杜尔米哥哥甚至还变壮实了!” 在船上天天干体力活当然会变结实。可他真的有点馋啊! 但他竟然不好意思找克克混口饭吃。因为他知道,克克的力量或许隐蔽、或许好用,应付克克自己的食量绝对足够,但倘若再算上他,那迟早会暴露出来。 一直以来,克克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她生于荒野也长于荒野,因此即便到了海上,她也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出路。但那并不是理应顾及所有人的出路。 为了口腹之欲让克克暴露自己的力量与跟脚,杜尔米觉得实在不划算。 ……可是他真的好馋啊!晚上的【白日梦】先生吃不到一口新鲜饭,白天的绿眼睛年轻学徒更是整天嚼豆子啊! 杜尔米心中挣扎,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为此,他那双绿眼睛委委屈屈地半闭起来,不敢直面自己未来惨淡又干瘪的早午饭。 “对了!”克克不知道杜尔米有多挣扎,她只是突然埋头在自己的口袋里掏来掏去,她找了半天,然后找到一个东西,塞进杜尔米的手里,“杜尔米哥哥,给你的礼物!” 这是她的小家伙们从海里捞出来的。小家伙们从那片废墟里一共捞出来三枚,她自己留了一枚;今天早上的时候,她给了凯瑟琳·贝休恩一枚;剩下的一枚当然就是给她的杜尔米哥哥啦! 那是一枚金币。 并不古老、并不陈旧。崭新如初、金光闪闪。 正面是如星辰一般排列的群岛,背面是一个特殊的纹章,以及一行镌刻在上方、杜尔米看不懂的文字。 但杜尔米却惊讶地望着纹章左上角的一个树叶形状的元素。这个图案本身并不稀奇,若是其他人瞧了,恐怕只会以为这象征着某个植物,却不会知晓究竟是哪个植物。 但杜尔米却知晓那是一片梣树叶。 因为这片树叶也出现在他父母的纹章之上,并且,是他母亲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亲自挑选绘制的。 “什么是梣树?”那个时候,杜尔米问他的妈妈。 阿德琳好笑地看他一眼,因为杜尔米正对那枚金属纹章爱不释手。她耐心地解释说:“梣树就是白蜡树,是白蜡虫栖息的地方。” “啊!”小杜尔米瞪大了眼睛,“虫子!” 阿德琳更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笑,她温柔地捏了捏杜尔米的鼻子,然后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但这可不是简单的虫子,也不是害虫。人们叫它白蜡虫,就是因为它会分泌白蜡,这种东西可以做蜡烛。” 白蜡可燃灯。 这个念头曾经深深地、牢固地印刻在杜尔米的心中。 但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信息,因为绝大部分人只需要使用灯、而不需要了解灯。他们不必知晓过程、因果、是非,他们只需要领略结局。 所以对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来说,灯就是灯,好像火光从一开始就照耀世间。 但是在更古老、更晦涩的年代,人们却需要一棵树、一只虫来点亮这个世界。 杜尔米深深地凝视着这枚金币、这个纹章。他不知道这是一个意外的巧合还是一次命运的碰头,他只是有点儿出神,感到这个世界仍旧有那么多他不够了解、不够明晰的图景。 他想,在那无边无垠的漆黑海底,竟飘零着一片梣树叶吗? ———————— 注:欧洲梣木(欧洲白蜡木)和国内常见的白蜡树不是同一种,但都是木犀科梣属。文中不做具体区分,统称梣树/白蜡树。 第82章 烟消云散 第82章 烟消云散 凯瑟琳·贝休恩正在把玩那枚金币。 正常来说,人们不可能知晓金币上的那句箴言是什么意思,因为那是他们从未接触过、往后也不可能接触到的文字。那是更遥远的时代——在永世雾墙都尚未出现的年代,一个古老又走向穷途末路的国度的文字体系。 时至今日,即便是【时历】的信徒,恐怕都不能一下子说出那个国度的名字;若是【星群】的信徒,多半也得磕巴一下才能想起来。 不过凯瑟琳的确知晓。这是因为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她处理过一些与之相关的事件。 这个国度位于中轴、位于雾墙,它的残骸遗落在冰冷的深海里面,被世界尽头的怪物吞噬殆尽。那些遗骸并不只有遗迹和废墟,也同样有宝藏与财富。 无数岁月过去,怪物也会迎来死亡的大祸临头,却因此将自己昔年吞下的金子吐了出来。 那是一个建于深海的国度。人类享有陆地,却很难探索海洋,但即便如此,海洋也已经给他们带去了无数的金银珠宝。由此,可以想见这个国度的繁荣与富有。 在传说之中,一共有一千枚金币,是只属于这个国度的王族的财宝;这些金币被怪物一同吞噬,却因祸得福,在经年累月之中保持着如初的崭新。 ……沉于海底的珍宝与文明。这是多少人魂牵梦萦的东西。 一些人会知晓那个国度的存在;一些人也会了悟那个国度的失落;却有一些人对那些消失的金币耿耿于怀,满是贪心。 这个传说的出现已经有了不少年头。在探索狂热的奥尔德斯治世,任何与森罗海有关的传闻都会得到一些关注,许多消息甚至会被限制在某一个范围之内,为的就是不被他人发觉自己的目标。 自然,也有人造假。 凯瑟琳在克里斯琴处理的那些事件都来自于一位造假大师。他根据传闻仿制了一批金币,工艺娴熟、造型精致。人们以为这枚金币是打开通过那个富饶国度的钥匙,于是争相购买,后来还进一步引发了更多的混乱与争端。 那时凯瑟琳就已经瞧见过那批假币。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感慨这些假币造价不菲、精妙脱俗。 可在见到真正的金币之后,她却察觉到更深的一层惊叹,因为这枚金币竟然蕴藏了一丝怪异的、特别的【力量】。假币或许已经足够巧妙、足够完美,可却少了至关重要的东西——它真的是一把钥匙。 那个国度是如何做到的?在那么古老的年代,他们如何接触到【钥匙】、如何制造出一千把钥匙? 凯瑟琳定定凝视金币之上的文字。 太阳教廷处理了那位造假大师。虽然是造假,但他们却不得不关注幕后的真相。凯瑟琳曾经埋头于那些散发着古老尘埃气息的典籍,用了几个月的时光,才终于研究出这句箴言的意思。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 这是一个典型主谓宾结构的句子。世界、尽头、是、孤独、岛屿。五个词,每个词都独立、毫不黏连。倘若不是这样,那凯瑟琳说不定要花上更长的时间才能明白其中含义。 可她真的破译之后,却不禁一哂。 她想,一句不明不白的话,带来一场不明不白的灾难。 那是她头一回怀疑自己整天都在忙些什么。在她明白这句话之前,克里斯琴已经因此死了无数人;等她明白这句话之后,克里斯琴依旧是在死人。 活的东西填进去,却不会有任何东西回报他们的付出。 现在,她——反而是她——真切地握住了死亡回馈的东西。 这件事情甚至还牵扯到了克克。她知道那个女孩拥有某种奇特的力量,但克克却能从深海打捞出特别的物品。这种能力若是流传出去,必定会引来更多人的觊觎。 凯瑟琳已经提醒了克克,让她别把金币交给再多人。克克有点委屈地说她还想送给杜尔米·奈特,那个年轻的水手学徒。凯瑟琳最后还是同意了,因为杜尔米不可能知晓实情。她同时也让克克别说更多、更不要透露给其他人。 克克高兴地答应了。于是凯瑟琳也露出了微笑。 她想,她会保护克克。 凯瑟琳不禁握紧了手。金币凹凸不平的表面摩擦着她的手掌,带着一阵生疼,但她却面无表情。她思忖片刻之后,起身,找到了海沃德·诺伊斯。 “……逐光女士!”海沃德惊讶地望着她,“您有什么事吗?” “我来请教关于那个国度的事情。”任何人都比不过【星群】的信徒在知识方面的威望,“中轴的那个国度。” “……您是说,赫米什?” 瞧,惟有【星群】的信徒能第一时间说出那个拗口的名字。 凯瑟琳点了点头。 海沃德请凯瑟琳进来,他有些尴尬地收拾了一下混乱的房间,但毫无用处。最后他只能让凯瑟琳坐在稍微整洁一些的沙发上,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这场景让他想到他与凯瑟琳·贝休恩这位大人物的初见。 有时候,人们会在这位太阳骑士面前无所适从。不是因为她心思有多深沉、手段有多狠辣,而恰恰是因为相反的情况。她凝视他人的模样像是一束纯粹的光,照得人无所遁形。 凯瑟琳·贝休恩太像是人们心目中太阳骑士应有的模样,所以人们反而会希望她更有人情味一些——更像人一些。 ……她为什么会对赫米什感兴趣?因为白橡木号将要抵达中轴,所以她想了解一些信息,有备无患?这倒的确是这位逐光女士的一贯作风。她宽容、仁慈、友善、包容,愿意庇佑船上的一切风吹草动。 海沃德稍微有点胡思乱想,因为他也在想赫米什,想到那个已经遗失的国度、那段已经离他们太久太久的时光。 最后,海沃德轻轻叹了一口气:“您想了解什么呢?赫米什……当初他们想要建造一个界碑,结果却反而埋葬了他们自己。他们再也不可能出现在世人面前了。” “我想知道他们当初行动的具体进度。” “进度?您是说,制造界碑的进展……?”海沃德有点费解地皱起了眉,“这可不是个简单的问题,女士,恐怕我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 “就连【星群】赐予你的知识之中都没有提及吗?” “老实讲,只是在关于‘界碑’的信息中提了一嘴,提及赫米什妄图建造界碑却作茧自缚。赫米什不仅在时光上离我们非常遥远,在距离上也离谢兰十分遥远,我疑心没人记录下当初的真相。” 凯瑟琳微微一叹,却不算失望。她说:“只是,我们正要跨越中轴。诺伊斯先生……” “请叫我海沃德吧。” “那么,海沃德,你应该知道雾兰正在发生的事情……那粒种子。” “我听说了一些。但那种事情离我这个小小的信众未免有些遥远了。” 凯瑟琳却说:“那么,是否有人会退而求其次呢?” 房间里突然沉寂了下来。在那种沉默的氛围之中,海沃德觉得自己的头皮一下子有些发麻。他几乎目瞪口呆地说:“求、求其次?您是说……界碑?” “即便只是界碑的碎片,都足以让微面者成为巨面者,不是吗?” “可那些碎片一定在海底呀!说不定在怪物们的胃袋里!” 凯瑟琳不语,却伸出手,让海沃德望见躺在她掌心上的那枚金币。 海沃德猛地打了一个哆嗦,他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问:“这不会是赫米什的……” “是的,这是赫米什的金币。赫米什的遗产恐怕已经重见天日。” 海沃德哭一样地哈哈一笑:“那太对了,女士。您有办法将我送回谢兰吗?我不去雾兰了。” “我没有。”凯瑟琳实事求是地回答。 海沃德:“……” 他觉得凯瑟琳·贝休恩女士可能是“被敌人的血溅了一脸也会客观评价说‘这个人的血很健康’”的那种耿直性格。 凯瑟琳继续说:“而如果当初赫米什的界碑已经接近建成……” “那我们可以准备开始传颂新的圣名了。”海沃德有气无力地说,“不过,您说真的?您真觉得当初赫米什的行动有那么快?” “世界尽头的怪物为什么会是怪物?” “……因为祂们吞下了赫米什。” 时至今日,正神教会们也得依靠这些怪物来监控中轴的动向。因为那里仍旧是古老的赫米什的故乡,仍旧栖息着昔日残存的少许荣华。 森罗海上的这些岛屿,并不只出现过赫米什这一个国度。欢愉群岛不也可以说是一个松散但别具存在感的势力吗? 但唯独赫米什的那群骄傲王族妄图做出那样一种惊世骇俗的丰功伟绩,妄图以人身定界碑,将赫米什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可惜他们不是安德烈·法涅斯。但即便是安德烈·法涅斯,他也从未征服森罗海。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海镜】不可能袖手旁观……”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因为他想到了最近连日的阴雨。如果天气映照了神明的心情,那最近【海镜】的心情绝对称不上阳光明媚。 这让海沃德的心情也沉重了起来。 他转头凝视着窗外浪潮起伏的海洋。他想到远海曾经有国度兴盛一时,他想到如今一切都已烟消云散……他想到,后来者却为往日的辉煌争抢得头破血流。那都给他一种怪异的感觉。 或许这种怪异来自于,明明这种辉煌源自赫米什,却偏偏已经与赫米什毫无关系了。 因为赫米什已经死了。 海沃德屏息,随后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有气无力地说:“即便真有打捞者出现,我也希望别在我们跨越中轴的时候出现……您觉得呢?” “……罗伊岛。” “什么?” “【虚月】也是在我们抵达罗伊岛之后,才迟迟现身。或许白橡木号已经招惹了太多要素,也避不开那些灾厄了。” 海沃德很想赞同,毕竟他甚至是在白橡木号度过了今年的【群星会幕】。这船已经不可能招惹再多麻烦了——不可能吧?但最后,海沃德还是硬着头皮说:“说不定我们能幸运一次呢?” 连耿直的逐光女士都对此不置可否。 海沃德绝望了。更令他绝望的是,逐光女士竟然偏偏找他来商量这事儿。是的,他的确是【星群】的信徒!可他只是一个信众啊! 头一回,海沃德开始赞同劳伦特的想法——【星群】赐予的知识,对他而言实在是太早也太多了。他根本不应该了解那么多,哪怕死到临头也应该一无所知才对…… ……不、不行。 他绝不容忍自己不明不白地死。哪怕死去,他也要明悟真相。 凯瑟琳又跟海沃德讲述了一些信息,包括她在克里斯琴处理过的那位造假大师,以及金币上的那句箴言,然后才离开。 海沃德只觉得,本来因为顺利度过【群星会幕】而持续良久的好心情,一瞬间就消失无踪了。他唉声叹气,并且试图从自己的大脑中寻找到更多与赫米什有关的信息。 这让他在见到那位幽绿色眼睛的【白日梦】先生的时候,第一时间脱口而出:“您知晓赫米什吗?” “什么啊?您也太看得起我了,为什么我会知道什么赫米什啊?” “……您不是一场【白日梦】吗?” “所以呢?” “您可以当场做个梦,说不定就知道了呢?”海沃德开了个玩笑,“白日做梦、无中生有。”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个古古怪怪神神叨叨的【白日梦】先生,竟然真的露出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片刻之后,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如梦初醒:“啊,我听见了。” “……什么?” “赫米什的叹息。” 第83章 大同小异 第83章 大同小异 杜尔米总是会在外域听闻一些窃窃私语。 第一次听闻这些窃窃私语,是在利文斯通。那些呓语会给他送来一些混乱的、复杂的、偶尔连他都无法理解的信息。他觉得那是一群人在说梦话,又或者死到临头就开始说些谵语。 后来这些呓语为他送来奥古斯王女遇袭的信息、送来劳伦特·霍索恩的遗书。他开始疑心这些话语是原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存在于外域,只不过常人无法听闻那些消息、知晓其中内容。 再后来,黑鸦女士提及雾兰神殿的力量,所谓“世界呓语的精粹”。 他那时候没想太多,毕竟整个世界于他而言就是一片混沌,外域总是这儿扯扯那儿掰掰,既然谢兰七位正神的力量都存在于外域,那么雾兰神殿的力量也存在于外域,是很正常的,对吧? ……那就是世界的呓语。 世界在做梦,便将梦见的东西塞到杜尔米的怀里。 每次听到世界的那些梦话,杜尔米都觉得自己更疯了一点。不过疯狂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十分良好呢! 杜尔米并不是常常听见那些呓语,更不可能每一天都听见,不然他早就跟外域同归于尽了。 但这一次,但脑子先生提及赫米什的时候,杜尔米就觉得——难得脑子先生有求于他,不如试试?万一外域真能帮上忙呢? 于是他试图去听清那些寂静之中的窃窃私语、风声之中的呢喃谵妄。他主动去捕捉那些梦呓一般的话语,零碎又令人厌烦,根本无法理解,但如果仔细去分辨、如果真的置身其中,那么他们的想法与思绪竟跃然纸上。 杜尔米竟然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在空无一人的外域之中,世界的呓语却好似时时刻刻陪伴在他的耳边,像是个上了年纪唠唠叨叨的疯子。可不管怎么样,说话总比不说话好,他说话,他就活着;他不说话……人在棺材里才不说话。 杜尔米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他想到一些漫无边际的东西,好似他的大脑被那些呓语绞成了一团泥浆。不对、不对,他能瞧见脑子先生的脑子,那是漂漂亮亮的脑子,他的脑子应该也长这样,只是他没有脑子先生那么博学。 ……刚刚脑子先生说什么来着? 赫米什。 当他念及这个名字,那些疯癫的、激烈的、恶毒的呓语好似瞬间消散了。不,是祂们屈辱地臣服于赫米什的威名之下。 祂们就好似在迎接什么。除了死亡,恐惧也会让人保持沉默。祂们以安宁的、敬畏的姿态来迎接那个声音的到来。风声、奏乐声、浪涛声,倘若赫米什真的来了,那么应当是这样的声音恭迎祂,而非是那些细碎混乱的呓语。 然后是一声悠长的、遗憾的、笃定的叹息。 “……我们失败了……” 那个声音说。 “……界碑……会杀死……所有人……赫米什将不复存在。” 这是谁?杜尔米不禁想。什么是界碑? “我们将沉眠于漆黑的深海、于无人知晓的地界或层域。界碑将存留我们最后的生机。倘若真有人贪婪无度,踏入如今赫米什的领地,那么此人将背负我们永恒的诅咒与祝福。愿赫米什常在,愿赫米什永在。” 杜尔米呆住了。 这么长的句子、这么清晰的表述,与他先前听闻的呓语截然不同。可为什么他会听见这样一段话? “……【白日梦】先生,你说你听见了赫米什的叹息,但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幽绿色眼睛的青年怔在那儿,就好像在思考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他向来是活泼的、轻快的,走路偶尔都要蹦蹦跳跳。可他现在竟然如临大敌,简直不可思议。 他好像现在才意识到海沃德的存在,于是他突然转动了一下眼珠子,问:“什么是界碑?” 海沃德颇为惊讶,他下意识问:“您不知道什么是界碑?” 看看,脑子先生每次嘲讽他的时候,都会用“您”这个称呼。 杜尔米一下子回过神,愤愤不平地瞧着海沃德,说:“您怎么会觉得我能知道呢!” “……那就来说说界碑吧。”脑子先生屈服了,甚至从头讲起,将杜尔米当作是一无所知的学童——虽然他确实是,“您已经知晓层域的存在了,对吗?” “的确。” “层域关系到每一个人的视野、履历、底蕴。人类知晓什么,他们才能看到什么。” “……所以?” “所以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层域也都是不一样的。这就是层域不互通法则。” “……嗯……” “请您不要说您没听懂。”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诚恳地说:“我没听懂。” 海沃德:“……” 他简直气歪了嘴。作为【星群】的信徒,海沃德·诺伊斯哪里见识过这般愚钝的学生! 他恨不得拍一拍【白日梦】先生的脑袋。但作为一个微面者,他不敢——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能意识到,这位【白日梦】先生真的是一位巨面者。虽然海沃德总是态度戏谑、言语轻浮,但他也不敢真的冒犯这个神秘的存在。 海沃德只好忍了,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说:“意思是,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他们的所知所想都局限于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若是他们一无所知,那么他们便盲目痴妄。可若是他们知晓太多,那么对他们来说,世界也同样纷繁不清。 “他们的层域,就照应了他们人生中的一切;因为每个人的经历都不尽相同,所以他们的层域也不可能完全一样。” 杜尔米这下听得半懂,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每个人都大同小异。” “您说得对!”脑子先生突然激动起来,竟然用那种十分欣慰的语气说,“看来您是真的懂了!” 杜尔米:“……” 他迟疑地、忧虑地说:“我懂什么了?” 脑子先生绝望了,他缓慢地说:“大同小异……” “所以?” “……巨面者是‘大同’,微面者是‘小异’。巨面者的道路囊括了微面者的道路。”脑子先生快刀斩乱麻地解释,“如果说微面者只是低头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那么巨面者就是他们头顶的阴影,甚至于,就是巨面者建造了他们所行的这条道路。” 杜尔米若有所悟,他说:“譬如,【星群】与你?” “您还真敢说。不过的确如此。于我而言,即是吾神开辟了这条道路,并允许我踏足其中。我在这里遍览知识、收获颇丰。这便是慷慨的巨面者之于恭敬的微面者。” 说到这里,海沃德竟然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白日梦】先生。他想,虽然他们两个也是巨面者和微面者,但他觉得【白日梦】先生并不慷慨,而海沃德·诺伊斯也并不恭敬。 但这或许不是海沃德的问题,而是【白日梦】的问题。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然后他终于敏锐地察觉到一个问题:“可您刚刚不是说层域不互通吗?一群信徒踏足同一条道路,那他们的层域必定有共通之处啊?” “的确如此。”脑子先生的语气中有了真切的欣慰,“这就是所谓的‘众知层域’。行于巨面者开拓出的道路之上的微面者,共享着相同的众知层域,譬如【乡】、譬如【塔】,但这些众知层域终究属于那些开辟道路的巨面者。 “在众知层域之外,人们的层域仍是不互通的。” “所以‘通’的只有众知层域。”杜尔米总结了一下,然后他又嘟囔了一句,“听起来像便秘一样,什么通不通的。” 脑子先生:“……”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头撞死在桅杆上的可能性,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忘不了【白日梦】先生说的这句话了。他一定会在盥洗室里想起这句话的……天啊,他这是在渎神! 杜尔米却不以为意,只是照旧好奇地问:“那界碑是什么呢?” “……界碑定格、并且稳固了众知层域的存在。凡巨面者必有界碑。”脑子先生的语气略微飘忽,“您可以将其理解成地基,或者说,承重柱。” 杜尔米恍然大悟,心中颇有几分增长知识的喜悦。 然后他想到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赫米什! “倘若真有人贪婪无度,踏入如今赫米什的领地,那么此人将背负我们永恒的诅咒与祝福。” 他想起了这句话。 ……他、呃……应该没有……踏入赫米什的领地……吧? 杜尔米有点心虚,因为他毕竟清晰地、明确地听到了这段完整的话。那与世界的呓语的情况截然不同,并不零碎、更不疯狂。那段话中蕴藏着可怖的执拗、坚定与野心。 倘若外域从各个不同的层域拾取碎片,那么世界呓语自然也是散乱的层域之一。杜尔米这般主动招惹来自赫米什的叹息,是否算是踏入赫米什的层域——乃至于,接触到了赫米什的界碑呢? 赫米什并不厌恶贪婪,赫米什只是否认愚蠢。譬如一无所知地踏入赫米什的领地…… ……杜尔米从心虚到绝望。 他觉得自己就很愚蠢。他竟然因为一丁点儿的成就与【无人知晓】女士的恭维,就以为自己真的能在外域无往不利。可瞧瞧他招惹了什么东西啊。 幽灵船的船头陷入一阵微妙的寂静。 隔了片刻,杜尔米语气幽幽地对脑子先生说:“这都怪您。” 脑子先生“啊?”了一声。 “我可都是为了您啊。”杜尔米哀怨地说,“我想给您找点新鲜的信息来,结果却招惹了赫米什……现在好了,我得背负赫米什的诅咒与祝福了……我连赫米什的影子都没见到!” 说完,他一噎。 就好像刻意跟他对着干一样,远方世界尽头之处,一座孤岛突兀地浮现。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块孤零零的礁石,平静又顽固,疯狂又嚣张。 杜尔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掏出自己的地图,撕下一个小角落,气呼呼地将其一巴掌拍在脑子先生的脑子上。随后,他的地图边沿便浮现出一个大脑的形状。 “欢迎来到我的国度,海沃德·诺伊斯先生。”他露出一个假笑,“是时候偿还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了。” 海沃德·诺伊斯呆住了,然后吃惊地说:“您这是干什么啊?!” “您不是说帝皇之路需要活的领民吗?”【白日梦】先生语气幽幽,“咱们关系这么好,就请您先临时充当一下活的东西吧。” 他这就成了“活的东西”? 海沃德觉得啼笑皆非、十分好笑,不过这很符合【白日梦】先生给他留下的印象。这家伙就如同表象那般,年轻又活泼,颇有一种天真的孩子气——真见鬼,这种措辞还能用来形容一位巨面者? “好吧好吧。”他没有抗拒,无奈地应承了下来,“但是先说好,您现在只是小打小闹,若是您未来真的踏足了……” “烫!” 杜尔米却突然惊叫了一声。他火速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克克给他的那枚金币。金币正闪烁着不祥的、诡异的光彩,并散发出滚烫的、几乎要将金币本身熔化的温度。 这温度刚刚烫到了杜尔米的肚皮,现在也烫到了杜尔米的手指。他下意识松开手,金币便滚落到甲板上,一路咕噜噜滚到边沿,然后啪一声掉进了大海里。 下一瞬,海水都因为那滚烫的温度沸腾了起来。几乎只花了几秒钟,广袤的覆盖了整个海洋的海水就彻底蒸发殆尽,只留下一缕令人疑惑的青烟幽幽升起。光秃秃的、遍布废墟与残骸的海床显露了出来,差点让人以为这原本就是一片陆地。 整艘幽灵船一下子腾空而起——不是因为这艘船本在高空,而是因为承托了这艘船的深不见底的海水突然消失了。 接着,幽灵船开始坠落,向着无尽的深渊与陆地、不停不停地坠落。幽绿色的鬼火甚至在深暗的夜空中划出一抹淡色的轨迹,最后砰地一声砸进地表,扬起一阵千万年前积攒下来的尘土。 可怜的杜尔米·奈特,他摔死了。 第84章 抵达中轴 第84章 抵达中轴 杜尔米神情郁郁地盯着森罗海。 昨天晚上他明明还有很多事情要跟脑子先生商量,譬如北地、譬如赫米什,可是那枚金币却蒸发大海,让杜尔米一脑袋砸进了光秃秃的海床。现在他都还觉得自己的脑门生疼。 这般巧合,他自然意识到,这枚金币恐怕就与赫米什有关。恰恰是因为杜尔米让海沃德成为了自己的领民,所以才使它突然一下子滚烫起来。 是因为见证了帝皇与臣民的宣誓吗?哈,他跟脑子先生那么随意敷衍的过程也能行?这些【力量】可真随便。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币,随手把玩着、凝视着。 无论赫米什诞生于怎样的年代,那一定相当古老、相当遥远,以至于如今的人们(比如杜尔米)从未听闻这个名字。又或者没那么远,赫米什只是与埃洛特一样,被时光吞没。 但这枚金币却那般崭新、那般洁净,好像岁月的流逝与它毫无干系。 这怎么可能? 杜尔米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忧心忡忡地凝视着白橡木号。他想,这船看起来是要完蛋了。 他长长地、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在他从奈廷格尔出发的时候,他可没想到那么多。 他以为自己只是出一趟海,即便水手学徒的工作肯定很辛苦、很吃力,但无非也就是一些体力活,杜尔米还是个年轻人,哪怕他曾经娇生惯养,但也绝不会怕这种东西。 但白橡木号的旅途……有点麻烦。不,非常麻烦。 他都不知道这船到底怎么回事。白雾、罗伊岛、宴会之舟、死亡的学徒、埃洛特……接二连三,让人喘不过气。杜尔米甚至疑心,在暗地里,还发生了一些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 现在又是赫米什——好啊,终于轮到他这位【白日梦】先生给白橡木号惹是生非了! 杜尔米很有自知之明,他不慎踏入赫米什的领地,恐怕自己也无法解决整件事情。他考虑将这个麻烦和盘托出——向逐光女士求助?他觉得凯瑟琳·贝休恩应该能帮上忙。 但问题是,如果赫米什的诅咒真的那么可怖,那他也不想将更多人拖下水。还不如干脆利落地在外域死上一回,杜尔米觉得这个解决办法自己能接受。 于是他开始转变思路——如何让自己的死亡一劳永逸地解决赫米什的麻烦? ……要是他能更了解赫米什就好了。他苦恼地思考着。他只知道赫米什是位于深海的国度。 深海。中轴? 那必定是雾墙出现之前的事情了。 那般古老的岁月,有谁能知晓详情呢? 脑子先生肯定知道,但界碑的存在让杜尔米意识到,赫米什的故事必定与巨面者有关。换言之,即便脑子先生了解一些知识,那也一定是某些……譬如,历史书上寥寥数语的简单文字。 杜尔米现在却要深入到更细枝末节的地方,探索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他本来很不耐烦做这种事情,但是现在,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那两位北地领民的缘故,还是因为他自己身处这般的险境,亦或者是因为他意识到这就是他父母过往每一日都在做的事情……他突然觉得,这其实也很有意思。 他已经踏足了外域。他踏足了外域就意味着他与常人已然不同。可是过去他始终被外域的表象所震慑,从未意识到外域真正象征着什么。 为什么金币能蒸发大海?为什么赫米什却沉落在无尽的深海? 他想——他想知道真相。 他想知道,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世界。 “杜尔米!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你的活儿干完了?” 杜尔米懒洋洋地转过头,瞧见肯疑惑的表情,突然心生感慨。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肯·林恩还是会照常过来催他干活。太对了,不愧是肯,一下子就把他拉回了现实世界。 “我干完了啊。”杜尔米说,“你瞧,肯,这甲板是不是油光水滑的?” 他盯着森罗海发呆的时候,就倚着他心爱的拖把杆呢。 肯赞同地点了点头,并且说:“我过来的时候差点滑了一跤。” 杜尔米:“……” 他忍不住闷笑了一声,然后大笑了起来。 肯也笑了起来。 甲板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离开奈廷格尔已经好几个月,杜尔米突然问:“肯,你会怀念奈廷格尔吗?” “我会想家。”肯老老实实地说,“但一想到我们即将抵达雾兰,我就更加激动和高兴。” 他只是想念,而不是怀念。因为他以为奈廷格尔一直在他的身后,永远不会离开。 杜尔米明白了肯的意思。 他想,奈廷格尔会是他的家吗? 记忆中他生活了更久的城市是克里斯琴。但因为外域,奈廷格尔反而占据了更重的分量。因为奈廷格尔有白日与夜晚两个模样,而记忆中的克里斯琴却只有平静、普通的那一面。 可实际上,若是询问任何一个谢兰人,他们都会理所当然地说,克里斯琴才是那座壮丽、辉煌的神境之城,奈廷格尔却不过是一座平庸困顿的港口小镇;要不是雾兰,奈廷格尔甚至都不会成为一座城。 但奈廷格尔却是杜尔米的起点。 他永远无法遗忘与父母生活在这座小城中的明快往日,也永远无法遗忘,父母的死讯与外域一同来临时的一瞬惊怖。或许奈廷格尔的确是他的家,有温暖也有遗憾、有愉快也有憎恨。 杜尔米出神地思考着。这个时候肯没有打扰他。 肯一直十分清楚,他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朋友,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这个念头在他第一次见到杜尔米的时候就出现了。但肯·林恩也没有想更多。因为他不觉得这有什么。 杜尔米是个怪人,同时也是他的朋友,这两者并不会对立起来。 每一次杜尔米陷入自己的思绪的时候,肯都会等他回过神。他没有那么好奇杜尔米在想什么,他并不拥有杜尔米那般执拗的好奇心。即便他们遇到了危险与疯狂,但肯仍旧认为,这个世界就是普通、平静、安宁的模样。 如他这般的普通人,不照样在这个世界生存着吗?他们只是活得不明不白,但他们仍旧活着。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肯会想到自己执意出海、执意登船、执意远行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这种出格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他的身上,但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理应疯狂的那一刻,为了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为了自己的梦想。 即便他平庸至此,他也想拂开云雾、望见雾兰。 “杜尔米。”肯突然说,“我们能抵达雾兰吗?” 他的朋友笑着回答:“当然能。” 于是肯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他扬起笑容,高兴地说:“那就好!” 这是难得普普通通的一日。没有风暴、没有礁石,海面平静、气候温暖、阳光明媚。【海镜】好像突然不生气了,不再用雨水敲打他们的人生,也不再为难他们漫长的航路。 他们航行、前进。终于某一天,他们抵达了中轴。 一旦来到中轴,空气中那种稀薄的、如烟一般的雾气便会渗进他们的肺腑。又是雾。第一次来到中轴的人们都有些惊异,但老手们却只是随口解释说,这只是永世雾墙残留在这里的些许痕迹,就像是更深露重时的水汽。 “没什么问题。”老水手坚持说,“只是一点儿薄雾。” 人们将信将疑,但即便恐慌,也已经无济于事。事实上真正恐慌的人只有零星几个学徒,杜尔米与他的两个朋友也并没有感到害怕。 中轴寂无人烟。在外头,他们偶尔还能碰上一些船队,或者瞧见大的商船行过之后的水纹,甚至碰到一艘捕鲸船。但中轴什么都没有,这里甚至没有风。海水像是凝固的豆腐块,冷冰冰地映照出淡色的太阳。 连太阳的光亮在这里都渐渐褪去了,只剩下灰色的、阴天的光线。人们看得清前路,但这绝不是明亮的时日。云团积压了厚厚的一层,像是要下雨、但又迟迟不至,让人紧张也惹人心烦。 往日会飞掠过晴空的鸟儿也不见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层隔膜——将中轴与外头的森罗海隔绝开来。时光好像凝固在中轴,只剩下一层疏离的冷油,就是用火烧上千年万年,这里仍旧让人腻烦。 中轴安静得像是一片监狱。 杜尔米终于明白,之前迈尔斯·弗朗索瓦为什么会提及“癔症”。一想到他们将在这样的环境下独自前行小半年的时间,杜尔米也觉得自己快癔症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情不自禁屏息了很久,就赶紧用力喘了两口气。 气氛陡然压抑了起来。 要是这时候有人喊他们去打牌就好了,打牌的时候总会遗忘外界发生了什么。可是没有。人们好像都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自己的世界,目光交汇之时也恍惚而匆忙。 杜尔米感觉有点煎熬,等来外域光临的那一刻,他甚至松了一口气。 他突然意识到,比起中轴,外域好像才是他更熟悉的世界。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念头顺理成章,但他却觉得有点气恼,就好像他暗中跟外域服输了一样。 他怎么想都不愿意,所以就瞪起眼睛,想要好好打量一下中轴的外域——外域的中轴——是什么样子。 然后他傻住了。 幽绿色的光辉如常爆发,将世界涂抹成不祥的模样,但白橡木号却停住了。因为深紫色的海水的确如同一碗冷冻的猪油、一捧干枯的肉泥那般凝固、凝结,使海洋成为陆地、使浪潮成为坦途。 杜尔米从甲板上探出头,凝视着冻结起来的海水,迟疑了一下,从脚边找了一块破碎的木板,扔了下来。他眼睁睁看着木板缓慢地陷入淤泥一般的海水,像是尸身腐烂,只留下一个咕嘟破裂的泡泡。 杜尔米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他觉得森罗海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这个时候,他的耳边又响起了无数呓语。昨夜他主动招惹了这些窃窃私语,现在这些呢喃细语好像也热情了起来,简直恨不得钻进他大脑的每一条褶皱里。 杜尔米回过神,不堪其扰,只好唠唠叨叨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对,我能跟你们对话,但别这么热情——天啊我真是受不了,难道就没别人来跟你们聊天吗?你们这样一股脑儿地说话,我哪能听得清?一个一个来……排队!必须排队!” 他简直要抓狂。 最后终于有一个声音脱颖而出,拥有了第一个跟杜尔米对话的荣幸。 “……去……开门……开、门……” “哪儿的门?”杜尔米忍不住问,“这儿有好多门。” “……尽头……二楼……死……开、开门……” 杜尔米怔了一下,心想,又是劳伦特·霍索恩? 他今天本来是想在甲板上等脑子先生,但到现在脑子先生也没有过来晒月亮——杜尔米顺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发现乌云已经遮蔽了一切的星星。或许这就是脑子先生没有出现的原因。 于是杜尔米就决定顺着那些呓语,与二楼尽头的房间瞧一瞧。 此时白橡木号稳稳地停在凝结的海水之上,稳固如同陆地,但杜尔米却十分不自在。他已经习惯了晃晃荡荡的船只、悠悠荡漾的海水。中轴的一切却是静谧的、沉寂的,那并不是安宁,那是停滞。 他不明白中轴发生了什么。这是永世雾墙残存的影响吗?或许明天,外域又会变成别的模样? 又或者,这才是中轴的真相呢? 他胡思乱想着,很快就来到了二层。呓语们好像一下子兴奋起来,给杜尔米的脑子灌入了无数杂乱离奇的念头。杜尔米头大如斗,一把推开了房门。 他还以为这扇门锁着,可其实没有。他用力推门的动作让他差点跌进去。然后他嗅见一阵腐臭的、令人作呕的味道。他猛地抬头,看见劳伦特·霍索恩死不瞑目、满身血痕的尸体。 这位年轻的【时历】信徒似乎是被一只凶狠的动物杀死的,那些抓痕、咬痕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的面颊,露出他破碎斑驳的牙齿与牙床。他就躺在床上,流淌的鲜血已经凝固成了深褐色的痕迹。他恐怕已经死了好几天,却无人发觉。 杜尔米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因为除了这具尸体,房间里竟一切正常。这还是外域?外域不得将这具尸体变成奇奇怪怪的东西再吓他一次?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这具尸体。但他知道,真正的劳伦特·霍索恩还没有死,因为就在今天下午他们抵达中轴之时,劳伦特还在甲板上忧心忡忡地望着海洋。 ……是什么杀死了他? 在几天之后吗?在中轴吗?就在白橡木号上吗? 杜尔米突然觉得这场面竟然有些眼熟。 在他们遭遇白雾的时候,他曾经听闻劳伦特发觉了时光的波澜;在他们登上罗伊岛之前,他也曾经阅读劳伦特的遗书。这位尊奉时光的信徒,似乎总是在给出预警,是因为他恰恰拥有时光的力量吗? 如今,杜尔米再一次见证劳伦特的死亡。看来白橡木号又招惹了不得了的事情。 ……等等、应该不会是他招惹的赫米什吧? 第85章 百无禁忌 第85章 百无禁忌 自从外域大驾光临以来,杜尔米始终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十分割裂的。 白日的生活当然平庸无奇,与其他任何一个普通人类别无二致。但夜晚的生活却是怪异扭曲的,他会瞧见世界的另外一个模样,也会知晓那些无人领受的真相。 他不会顾虑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人生如此,他只能选择接受或者闭着眼睛接受。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有点麻烦。他在夜晚知晓了一些事情,但白日的他却没什么能力解决这些困难。比如之前罗伊岛的遭遇。现在也是一样,他在夜晚知晓了劳伦特·霍索恩的死亡,却没法在白天做点什么。 但是,当白昼真的来临,他却产生了另外一种古怪的念头。 他发现,在中轴,凡世与外域的区别好像没那么大。白日中轴的海水也是凝固的,只是仍旧是水;晚上中轴的海水则是变成了泥。 倒不如说,中轴是介于凡世与外域之间的过渡区域。这里不如外域那般诡谲,但也不像普通的世界那般平静。 水手们的工作变得更加繁重,因为在这样的海域中穿行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方位变得难以辨认,船身也更易被这种怪异的海水腐蚀,海里还生存着一些凶狠野蛮的鱼类,比外头更有攻击性。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风,船帆派不上用场,他们只能回归更原始的渡船方式——划桨。 他们是不是应该庆幸,如今的船只起码不是古老的独木舟,眼下的物理学与先进的造船工艺起码能让他们稍微省点力气? 水手们排了班,从白天到夜里,几乎没有任何停歇。第一日,杜尔米就很不幸排到了晚上的班次,然后他被水手们腐烂的骨头淹没了。 他要是能发出哪怕一声短促的惨叫,那他都能甘心一些,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死亡只是轻巧地掠夺了他的灵魂,将他扔给了帷幕。 第二日他是白天的班次,那很好,但半天下来他也觉得自己的臂膀快要废了。他头一回意识到,干这种体力活也未必比在外域探索轻松。是的,外域是世界之外,可体力活却得苛责自己的身体。 他开始觉得水手们实在是厉害的前辈,他们知晓如何发力、如何使劲却不伤身。杜尔米虚心向他们请教,倒是得来了惊讶的褒扬,因为其他的那些年轻学徒们,只知道使蛮力,根本不知道向前辈学习。 杜尔米令他们刮目相看。不过杜尔米在船上的风评本来也不错。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只是活泼好奇了一点儿,但做事很勤快、很负责——瞧瞧那块干净的甲板!——很适合当个正式水手。 这样的评价也只是让杜尔米笑一笑。 他们越发深入中轴,杜尔米就越发不安。他疑心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可每一日从帷幕醒来,窗外的天地仍旧是那副模样,不紧不慢得让杜尔米都要抓狂了。 天啊,倘若真有什么阴谋,那这群阴谋家能不能给人一个痛快? 事与愿违,直至他们迎来今年的空白月,白橡木号也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生。劳伦特·霍索恩也仍旧活得好好的,只是更多地出现在甲板上,总是以一种忧虑的表情盯着森罗海。 其实所有人都是如此。 只不过,空白月的到来却令他们更加紧张。 【帝皇】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统治了整个谢兰,也可以说是庇佑了谢兰。昔日法涅斯王朝的平民拥有相对平静、安全的生活,因为【帝皇】将那些诡异、疯狂的力量与他们的生活隔绝。 或多或少有一些说法流传下来,自上一个时代。 据说当时的法涅斯王朝拥有一个专门调查与处理特殊事件的机构,就类似于现在奥古斯王国的政务署。这个机构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保护平民、解决危机,最后随着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一同消失。 时不时就会有一些当年的卷宗残本出现。这些文稿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这个机构的存在确有其事。 【帝皇】对此也不遮掩,因为曾经有一人许愿的时候,就提及此事,希望【帝皇】重新建立这个机构、庇佑谢兰平民。而安德烈·法涅斯不巧选中这个愿望,最后也兑现了自己的许诺——那一年,奥古斯王国的政务署正式成立。 人们或许会疑惑,为什么【帝皇】不将这个许诺扩大到更广阔的区域,将政务署一事推行至整个谢兰。而事实是,他已经不再是谢兰的帝皇,祂只是高高在上的【帝皇】。 对于凡俗政务,祂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影响承袭了自己血脉的奥古斯王国,而无法影响其他国家的决定。祂的确可以凭借【帝皇】的位格强压下去,但执行者毕竟是当地执政方,难免阳奉阴违——他们更情愿将这个难题扔给正神教会。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尽管政务署大部分时候是负责处理佞神之事,但也会遇上正神信徒犯事的时候。实际上,【帝皇】为了这个愿望对抗了其余六位正神;虽然那些神明没有任何表态,但底下的狂热信徒们却已经十分激愤。 最后这个愿望也只是局限于奥古斯王国。即便如此,【帝皇】的威望在谢兰的普通平民心中也相当之高。或许不是信仰,但绝对是崇敬。 因此,不久前那场可怖的风暴中,当那个奇异的保护罩出现的时候,白橡木号的人们才会对这种属于帝皇的力量并不陌生、也不抗拒或恐惧。因为的确曾有人为整个谢兰遮风挡雨。 类似的情况也延续在每一年的岁月之中。通常来说,人们会认为,在帝临之月,一些“宵小”不敢作恶、不敢冒犯【帝皇】的威严。这种情况与每年初的曜日之月有些类似,只不过安德烈·法涅斯曾经是人。 这是一冬一夏、一头一尾;可惜的是,随之而来的就是空白月。 空白月总是百无禁忌。这并不一定是好事,也可能带来可怕的灾难与不幸。 空白月的第一日,白橡木号有一个水手发疯了。 是的,不是学徒,而是水手。一个正式水手。他已经三十多岁,往来森罗海数次之多。他沉默寡言、吃苦耐劳,给所有人都留下了一个不好不坏的现象,平庸得好像所有人都理应是这般模样。 可他就这么疯了。 他是在这一日吃早饭的时候疯掉的。他突然掀了桌子、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是染了血。他瞪视着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所有人!” 然后他狂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掀翻了所有人的桌子、踩烂了他们的早饭,然后独自一人出了门,回到自己的船舱,在里头嘀嘀咕咕、发疯呓语,或哭或笑。 目睹这一切的人们面面相觑,小心试探着彼此的目光与神情。于是他们都心知肚明,各自心底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船医匆忙赶来,却首先被锁着的门拦住了去路。他试图开门、砸门,但里头的水手用柜子堵住了他的门。船医从门框的缝隙中往里看,却骇得不轻——因为那只血色的眼睛,居然也隔着缝隙盯着他! 这让船医下意识后退几步,面无人色。他断定:“此人已经疯得没救了,将这里封锁起来!” 他们疑心这样的癔症会在船上传播开来,所以船医当机立断的封锁要求没有得到任何反驳。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听闻消息,也只是过问了一下检查结果,并没什么异议。 这个水手与那个醉醺醺的水手奥斯关系不错,他们还曾一起吹嘘白橡木号与黑船卡明的那段往事。于是奥斯接了那个送饭的活儿。其余人都恨不得离这里远远的,甚至房间左右两侧居住的水手都主动换了个舱室。 过了一天,船上却突然流言四起。 人们疑惑为什么这个水手会说他们都活不下来——他知道了什么?他们知道得了癔症之后会瞧见幻觉,可是……他看到了什么? 这个说法让所有人望向彼此的目光中都多了一丝恐惧,以及隐晦的试探。他们就好像正在猜测,或者至少是想要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你? 但凡有一个水手出现了这样的念头,事态就一发不可收拾。一个人这样怀疑另外一个人,那对方也必定会反过来质疑此人的可信度。这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的情况愈演愈烈。 直至某一天,水手们怒气冲冲地打了一架。 这事儿和学徒们其实没什么关系。老实讲,船上那些微妙的氛围和学徒们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他们毕竟只是“学徒”。人们甚至不相信他们能做出什么威胁白橡木号的事情。 但唯独有一个人是例外。迈尔斯·弗朗索瓦。 他曾经是黑船的翻译。这事儿他跟船上不少人都透露过,反正这是他不可辨驳的往事,在船上吹嘘的时候总会提到两句。偶尔,他还会跟其他水手炫耀自己的雾兰语水平。 这当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那些水手们提及往事的时候,语气不比他谦逊多少。 但现在却成了他的催命符。在水手们打过那一架之后,不知道怎么地,他们突然开始怀疑迈尔斯是那个罪魁祸首,认为就是这个家伙将厄运带到船上,吓疯了麦金——就是那个发疯的水手。 于是在一日晨会上,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事情。 晨会是白橡木号的惯例,每隔十天半个月,船长便会集齐所有船员,总结一下最近的一些工作,讲述一下接下来的航程。 因为中轴情况不太一样,所有人的情绪都十分压抑,干活也漫不经心,所以最近晨会变成了五天一次,船长的态度也更加严厉。 这一天,一群水手绑了迈尔斯·弗朗索瓦,将他押送到甲板上,要求船长将他判处死刑,或者就地扔下大海,任其自生自灭。 为首的就是那个奥斯。他好似已经几天没有睡觉,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他憎恶地看着迈尔斯,已经认定就是这人害了自己的老朋友。 他高声宣布:“迈尔斯·弗朗索瓦,他必须死!头一个死!” 白橡木号陡然寂静下来。人们嗫嚅着嘴唇,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杜尔米惊愕地望着那一幕。他望见迈尔斯双手被缚、狼狈地坐在地上,但迈尔斯的面孔仍旧是那种平静、冷漠的模样,好像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也就没什么感触,即便现在当事人是他自己。 于是杜尔米意识到,他终于接触到森罗海——以及森罗海的这些船只——的另外一面。他总以为白日的白橡木号的人们其乐融融,可情况绝非如此。 中轴会撕裂他们和睦的表象,如同撕裂谢兰与雾兰一样。 在片刻的沉寂之后,杜尔米左右看看,然后抬头盯住了他们的船长朱利安·邓莫尔。 他想看看,那位木偶船长要怎么处理这样棘手的情况? 第86章 不惜一切 第86章 不惜一切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的确觉得棘手。 他甚至觉得愤怒。 这群不知所谓、愚钝庸碌的水手,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身处什么样的环境。他们是否会意识到,自己这种冲动、混乱的行为背后,同样是受到了中轴这种可怕压抑的氛围的影响? 他们与那个犯了癔症的水手一样,同样发了疯。只是他们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发疯;只是他们没意识到,倘若真的有人死去,那才是应验了那句疯话——所有人都会死。 所以朱利安不可能让迈尔斯去死。他不能依照那个水手麦金的说法,真的让死亡出现在白橡木号上。这是基于他对于【力量】的理解。 说出口的话就拥有近似于预言、占卜的效力,一旦顺着这条道路前进,后续的发展他们未必能控制得住。 因此,在麦金发疯的事情出了之后,不管是朱利安·邓莫尔,还是船上其余拥有力量的乘客,他们都以一种相对平淡、忽略的态度,试图将这件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 总是长久地设想死亡,那么死亡就会真的如期而至。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白橡木号上实在拥有太多秘密,水手们但凡注意到其中之一,就能引来一场祸患。迈尔斯·弗朗索瓦是被所有人忽视的那一个,却不巧在这个时候被水手们拖了出来——撞上中轴,小问题说不定就要变成大麻烦了。 朱利安·邓莫尔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头都大了。他恨不得这破船爱去哪儿去哪儿,但他一旦想到这个念头,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的声音就要冒出来提醒他……该死!别念了! 于是他问:“你们如何知晓迈尔斯·弗朗索瓦犯了错?” 那些事不关己的水手们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就连乘客们都被这一次的闹剧吸引。那个男孩杰瑞米趴在二层甲板的栏杆上,好奇地朝下望,正巧与杜尔米对视,于是笑着朝他挥挥手。 杜尔米则眨了眨眼睛以示回应,他没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因为这时候甲板上的气氛实在凝滞又沉闷。 奥斯大声回应:“他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 这回答简直理直气壮到了一种极端的程度。也不知道奥斯是如何产生这般严苛的憎恨,若不是还在等待船长的回答,他简直恨不得将迈尔斯掐死。 以往奥斯总是醉醺醺的,甚至会跟学徒们开玩笑,但现在他的面容却恍如恶鬼,要在最深寒的夜晚屠戮他人的灵魂。于是所有人都意识到——哪怕是跟随奥斯一同去抓捕迈尔斯的水手也意识到,奥斯已经疯了,如同麦金一样。 ……下一个是谁? 在漫长的沉寂过后、在第一声叹息响起之后,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在奥斯的身上。奥斯瞪大了眼睛,用那种怪异的、执拗的眼神回应着他们的审视。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相信奥斯,那么迈尔斯就会死;相信迈尔斯,那么奥斯就是个疯子。可如果就这样认定奥斯已经疯了,那这样的疯狂岂不是如同死亡一样,必将在船上蔓延吗? 死亡或是疯狂,他们总得选一条路。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朱利安·邓莫尔面无表情地想。难的不是死亡或是疯狂,而是做出这个选择,然后一头扎进这个圈套之中。 “……我说,重点不应该是麦金吗?”杜尔米终于忍不住了,反正他在船上就是个愣头青的形象,他觉得他可以说点什么,“能不能把那个家伙从他的船舱里拖出来,然后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唰地一下,人们的目光就聚集在杜尔米的身上。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但他也同样理直气壮地指着迈尔斯:“你们瞧,他们这几个都将迈尔斯绑起来了,那我们这么多人,总也能将麦金绑起来,然后看看他的情况吧?就这样任由他自生自灭吗?” 哪怕他发了疯,也对抗不了这么多人。 这是个折中的主意,但也不错,至少将目光聚焦在这个选择之前的问题——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选择?麦金到底怎么了? 于是在中轴沉寂的海水的见证之下,他们一拥而上,砸烂了麦金的船舱门,将这个男人拖了出来。他们吃惊地发现,仅仅这么两天功夫,麦金居然已经形销骨立、摇摇欲死。 “麦金!”奥斯惊叫了一声,然后跑到了麦金的身边。他跟麦金的关系确实不错,目光中流露出的担忧不似作假。 也就是因为奥斯与麦金一同出现了,白橡木号的船员们才陡然意识到一个十分微妙的问题——上一次出航。上一次出航的时候,白橡木号出了事,在中轴处无功而返。那个时候船上死了很多人,但也有一些人活了下来。 比如奥斯。比如,麦金。 在那些窃窃私语之中,杜尔米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随便抓了一个正式水手,好奇地问:“上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水手下意识望向船长朱利安·邓莫尔。在议论声中,朱利安始终面无表情,好像他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样。水手意识到这个秘密终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隐藏下去,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说:“一个岛。” 他们踏上了一座不该踏足的岛屿。 因为那座岛屿本不存在。 “……不存在的岛屿?”杜尔米惊讶起来,“什么意思?” 水手不是很想说清楚。因为那是过去的往事,却影响了他们的现在。但他又想到,或许奥斯与麦金的发疯,就是因为那件事情。 隔了片刻,他说:“我们在中轴附近遇到了一座岛屿。” 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 中轴附近没有岛屿。永世雾墙摧毁了一切,这里空空如也。 可他们的确踏足了一座岛。 “……所以那是……” “那是怪物的背脊。”水手的脸僵住了,就好像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非得完整地说出过去的事情才可以,“我们靠岸在了一只怪物的身旁。” 那该是多么庞大的怪物,仅仅只是展露些许背脊,就让白橡木号的人们误以为那是一座岛屿。 “然后呢?” “当时很多人不想靠岸。可是我们遭遇了一场暴风雨。对,就像是前段时间我们遇上的那一场一样。我们几乎以为自己逃不过去了,但在船彻底沉了之前,我们还是逃了出去,并且碰上了那只……那座岛屿。” 他情愿将其称作岛屿。 “船已经坏了,我们必须停下来维修。这个时候那座岛屿出现了。谁也不想去,但船长还是决定过去。因为不停下来的话,我们肯定会死在海上;如果停下来,至少有活下来的机会。” 那同样也是一次选择。可惜他们选了一条死路……不,说不定是活路。如果那只怪物想要吞下白橡木号的话,那他们如今就不可能重返中轴。 那只怪物只是沉睡、沉眠,所以才不小心将自己的背脊露出了海面,甚至招来了一批访客。但祂沉重的吐息却渗入来客的肺腑,让他们终究还是发了疯。 水手没有详细描述他们在“岛上”的生活,他只是干巴巴地说:“我们靠了岸、维修了船。很多人死在了那里,但也有不少人活了下来。然后我们返回了谢兰。” 仅此而已。昔日惊魂一刻,放到如今也不过寥寥数语的描述。 杜尔米望着水手僵硬的面容,望着森罗海中轴永恒不变的寂静场面,却遥遥想象多年之前白橡木号的混乱情形。 如今,一切重演,往日的阴霾再度袭来。 “因为这里是中轴。这里仍旧是那只怪物的栖息地。”不知道是谁这样说,声音很轻,却好像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底,“祂没有忘记我们。祂又来了。祂就在这里。” 又疯了一个。杜尔米心想。这得疯到什么时候? 伯纳德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他小声跟杜尔米说:“这个人也是上一次的幸存者。” 于是更多水手的表情变得僵硬。二层甲板的乘客们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们。海沃德·诺伊斯对着劳伦特·霍索恩轻声嘀咕说:“我当初选择白橡木号可不是因为这个。” 劳伦特回答:“然后我们都来到了白橡木号。” 是啊,每个人都觉得白橡木号靠谱,所以他们都来了。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麻木地瞧着这一片混乱的景象,然后深吸一口气,高声说:“把他们都关起来!”他选择了疯狂,因为疯狂尚可治愈,死亡却难以挽回,“肃静!我们要尽快驶离这片区域。” 这倒是所有人都赞成的事情。在这微妙的共识之下,船员们也就各退一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杜尔米往回走的时候,撞到在旁边看热闹的潜水员艾伦。艾伦很小声地跟杜尔米说:“小心一点,杜尔米。” “怎么了?” “上一次他们或许活了下来,但三年的时间并没有让他们治愈那种疯狂。” 杜尔米愣住了。 艾伦说:“所以,小心一点。离他们远一点。” 说到这里,他也无法继续说下去,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但杜尔米还是站在原地。 他想,三年之前? 他的父母也死在三年之前。外域的出现也在三年之前。 确切地说,根据【时历】划分的历法,那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第297年的冬天。现在则是第300年的空白月。说是三年之前,其实是近四年之前,因为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个年头即将过去。 当时朱利安·邓莫尔还写来一封信,慰问那场死亡的悲剧。他那个时候是刚刚回来,还是正要出发? ……恐怕是刚刚回来,然后知晓了奈特夫妇的事情,所以写信过来慰问。 因为艾伦说的“三年的治愈时间”,也就是说,白橡木号在谢兰停留了三年,这段时间里始终没有出航。只有可能是之前,不可能是之后,毕竟往返谢兰与中轴也需要时间。 所以,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 就是在阿道弗斯·奈特和阿德琳·奈特死去的同时,白橡木号在森罗海上也出了事? 朱利安·邓莫尔与奈特一家的关系没那么亲近,至少杜尔米就不知道朱利安·邓莫尔的存在。那么他为什么会知晓奈特夫妇的死讯呢?他去调查了?他为什么要调查奈特夫妇的近况? ……因为他也出了事。 他是这样一个普通、常见的船长,唯一的可疑之处便是多年前向阿德琳·奈特付出的承诺,况且,他们出事的时间还如此巧合。所以他才会写信,信中一定会提及他与阿德琳·奈特昔日的交情,也一定会提及他在森罗海上的遭遇。 这不仅仅是为了悼念奈特夫妇的死亡,更是为了提醒奈特夫妇唯一的后裔——小心,杜尔米,你要小心。 但杜尔米并没有看到那封信。本杰明·诺普看了;他看了,却什么都没有说。 一瞬间杜尔米都不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本杰明·诺普的立场好似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转变。杜尔米总是觉得他的本杰明叔叔是站在他这边的,至少不会害他。 可本杰明究竟瞒了他多少东西呢? 本杰明在信中提醒朱利安·邓莫尔不要忘记那个承诺,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将这个承诺的内容告诉杜尔米呢?他认为杜尔米还是个孩子,不必知晓大人们的故交吗? 本杰明难道不知道森罗海的危险之处吗?他明明都知道【容器】的存在。他为什么不说阿德琳是朱利安的恩人,杜尔米在白橡木号上有着足够特殊的地位? 连交情不深的潜水员艾伦都会提醒杜尔米小心,为什么本杰明从未透露过只言片语? 甚至,倘若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中提及了中轴的孤岛、提及了白橡木号的遭遇,那么本杰明分明可以让杜尔米换一艘船、换一个投奔地点,避开那些若隐若现的危机。 但本杰明却没有提及朱利安·邓莫尔出的事,他说那封信只是朱利安写来告慰亡魂的,他甚至说朱利安·邓莫尔纵横森罗海二十年,“从未出过意外”。 他让杜尔米无知无觉地踏上白橡木号,碰触森罗海深藏的腐朽与疯狂。 他目送这个孩子走向中轴、走向死亡与疯狂,却无动于衷、不言不语。 是这样吗? 他的本杰明叔叔在送他去死,是这样吗? ……杜尔米彻底地动摇起来。 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他痛恨自己敏锐又好奇的本性,让他在一瞬间就将那些微妙的谜团、可怕的细节全部都连接起来,因此窥见一切寻常背后的隐秘。 他试图换一个思路,比如说,这只是他的推测,想要证实还需要更多的人证物证,说不定朱利安·邓莫尔真的只是写信过来哀悼死亡、对自己的故事一字不提呢? 况且,朱利安·邓莫尔说不定没想要出航,他已经在谢兰停留了三年,就是为了彻底祛除中轴带来的疯狂。分明是新来的木偶推进了这一次的行程。 本杰明·诺普不知道木偶的到来,以为朱利安不会离开谢兰,所以杜尔米也会无功而返。 可是,说到底,本杰明始终不告诉杜尔米任何事情。或许他以为,杜尔米·奈特的确会无知无觉地度过一生——如果杜尔米没有想着前往雾兰的话。 如果,外域没有出现的话。 ……不知不觉之中,杜尔米的唇角浮现了一抹冰冷的微笑。 好吧,他敬爱的本杰明叔叔想要杀了他。这也没什么。反正在外域的时候,他的确被本杰明杀了无数次,他都数不清了。连他亲爱的艾米妹妹都杀过他,连白橡木号的水手们都杀过他。 死亡无济于事。他死不了。 可他想知道为什么。 这露骨的恶意、这坦率的疯狂、这割裂的日夜——这血腥的路途。他无所畏惧、毫不动摇,他只是想要知晓藏在背后的一切秘密。 他要亲手、攫取那个真相。 不惜一切。 第87章 没头没尾 第87章 没头没尾 二层甲板的乘客们围观了这场闹剧。 没头没尾、不了了之。这就是每一天发生在森罗海上的事情,从不稀奇、也不明晰。 对大人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声叹息,为了疯狂或是死亡;对孩子们来说,他们或许会好奇这件事情的结果,但他们总会被更新奇、更有趣的东西吸引注意力。 杰瑞米就是这样。他今年十岁,对水手们争吵的内容一知半解,更不知晓白橡木号上一次出航时的险情。水手们一哄而散的时候,杰瑞米也乖乖地跟着他的母亲回到了房间里。 一大早就这样混乱,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吃早饭。桌上放着一杯水,是他昨天晚上没喝完的,他随手拿起想要喝一口,却被他的母亲夺下。 他的妈妈忧虑地望着他,说:“杰瑞米,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杰瑞米茫然了一瞬间,盯着那只水杯看了一会儿,才回答:“想起来了,妈妈。你说,过夜的水不能喝。” “是的,孩子。记住这件事情。”他的母亲用手温柔地拂过他的额头,“那对你的身体不好。” 杰瑞米没明白这是为什么,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就倒掉昨夜的水,洗了洗杯子,然后重新接了小半杯水喝下。他在等待父母一同去吃早饭,但房间里却隐隐传来他们的争吵声。 于是杰瑞米小心翼翼地躲在门缝里,一声不吭地听着他们争吵的内容。 “……你不应该……” “难道你真的打算……?!” “……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们都没有……我必须……” 他听得不清不楚,肚子却饿得咕咕叫。他知道厨房在哪儿,就只好大声说:“爸爸妈妈,我好饿,我先去吃饭啦!” 门内的争吵声猛地停下,随后是他妈妈柔和的声音:“好的,杰瑞米,你去吧。上下楼梯的时候注意安全。” 杰瑞米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喊父母一起去。但是在他妈妈应答了之后,门内只是安静了片刻,他们就已经当杰瑞米离开了,自顾自重新争吵了起来。杰瑞米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知道爸爸想要做什么事情,妈妈却不同意。 他只好撅起嘴,自己下了楼,跑去厨房。吃完饭,他在甲板上遇到了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哥哥。”最后杰瑞米还是没有忍住,轻轻拽了拽杜尔米的袖子。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就朝他瞥过来一眼。 杰瑞米察觉到杜尔米的心情好像不怎么样,因为正常来说,杜尔米的脸上总是带着轻快的笑容,但现在他却面色沉沉,他原本就容貌英俊、轮廓深刻,只是年轻尚轻,现在这样表情沉下来之后,整个人甚至显出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杰瑞米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小声问:“杜尔米哥哥,你不高兴吗?”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叹了一口气。 杰瑞米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他这么一叹气,杜尔米反而笑了起来。杜尔米问:“杰瑞米,你叹什么气呢?你才几岁呀。” “我十岁呀。”杰瑞米回答,“可是,杜尔米哥哥,我父母在吵架。” 他的父母却从没吵过架。杜尔米心想。但他宁愿他们活着站在他的面前,好好吵上一架,就吵——对了,就吵“那么冷的天气他们为什么要出门”。 虽然这么想,但杜尔米当然不会这么说。他突然意识到,尽管在他人眼里他尚且年轻,可在杰瑞米、在克克这样的小孩子的眼里,杜尔米·奈特才是那个理应靠谱的兄长。 于是他问:“他们在吵什么?” “我不知道。”杰瑞米捧着下巴,“大人总有大人的烦心事。” “我看你这个小孩也有属于小孩的烦心事。” “就是因为他们,所以我才烦心啊!” 杜尔米又笑了起来,他不怀好意地撺掇:“你去骂他们两句,就说,‘看看你们两个,大人不像是大人,竟然在小孩子面前吵架!’这样他们肯定不会继续吵架了。” 杰瑞米点点头,然后又觑着杜尔米,说:“杜尔米哥哥,我十岁啦!” 才不会信这种骗小孩的把戏!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 杰瑞米也在笑,笑完,他问:“杜尔米哥哥,心情好一点了吗?” 真是的,杜尔米,看看你自己,大人不像是大人,竟然还要十岁的小朋友来安慰你呢。 杜尔米这么想,就回答:“也没有不高兴。”他撑着下巴,望着森罗海静静流淌的海水,“有时候,谁都没有办法。” 或许本杰明·诺普也有他的苦衷。或许他的父母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就连杜尔米·奈特自己,他也从不指望任何人明了外域的存在。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层域,若是望见他人的层域,那说不定也会带来痛苦。 譬如此刻,他不经意间碰触了本杰明·诺普的层域,就转瞬间意识到,他以为的本杰明叔叔并不是那个真正的本杰明·诺普。 ……归根到底,是因为死亡于他而言太轻飘飘了。 只是死亡而已,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要是本杰明·诺普害死了他的父母,那杜尔米此刻应该已经在返航的路上了。 不过从种种迹象来看,本杰明应该跟奈特夫妇的死亡没关系。他真的想要动手的话,很久以前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就能动手。所以本杰明的真正目的可以暂且放一放,等他们返回谢兰之后再说。 如今杜尔米正要前往雾兰。那边或许与他父母死亡的真相没有直接关联,但却有着他母亲的家族与力量之谜。他可以先解开这个谜团。 这么想着,杜尔米就不禁觉得……这世界可能就是个更大一点的白橡木号。 瞧,白橡木号有这么多麻烦;整个世界也一样。 杰瑞米不明白杜尔米在想什么,他只是有点烦恼地说:“希望我爸妈别吵架了……虽然说,我也有点无聊。” 杜尔米惊异地瞧着这孩子——怎么回事,你无聊你就想看你爸妈吵架啊? 他问:“你爸爸不是商人吗?或许是生意上的事情吧。” “才不是。”杰瑞米嘟嘟囔囔地反驳,“他现在在船上,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生意吧?再说了,我都看到了,他带了好多好多金币……” “什么金币?”杜尔米怔了一下。 杰瑞米压低了声音,跟杜尔米咬耳朵:“他们都当我是小孩子不懂事,但我知道,我爸爸出门根本不是为了做生意。他带了那么多金币,比家里的钱更多,为什么还要做生意呀?” 杜尔米琢磨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克克给他的金币。他直截了当地问:“长这样吗?” 杰瑞米盯着看了一会儿,不确定地说:“有点像,但我也没仔细瞧过……可能不一样?”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就知道。” “啊?” “我就知道!”杜尔米盯着杰瑞米,语气微妙,“你们一家也是白橡木号的乘客,怎么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白橡木号的每个人都有问题、都有麻烦,只看他们什么时候暴露自己。 商人为什么要带一大堆金币出门?他当然可以说这是为了做生意,但现在已经有了银行,完全可以将钱存在银行里,等到了雾兰再去取出,身上只带少部分现金就足够。 况且,那是沉重的金币,谁会愿意带那么重的行李出远门呢?怪不得当初需要他们三个水手学徒一起帮忙搬行李。 万一那是赫米什的金币…… 杜尔米现在想到赫米什就头大。他实在不敢想,倘若商人的金币来自赫米什……不至于吧?不可能吧?那可是克克从深海里捞起来的,商人一家虽然一直生活在利文斯通这个港口城市,但怎么能跟深海的赫米什扯上关系呢? 然后他想起来,杰瑞米拥有【海镜】的力量。 无论赫米什沉于怎样的深海,那仍旧是【海镜】的力量范畴,仍旧是【海镜】的囊中之物。 ……天啊。这破船眼瞅着是没得救了。 杜尔米绝望地拍一拍杰瑞米的肩膀,然后说:“谢谢你,杰瑞米。” “什么?杜尔米哥哥,为什么要谢谢我呀?” “谢谢你告诉我死期将至。” 杰瑞米:“……” 他很狐疑地看了看杜尔米,然后恍然大悟:“杜尔米哥哥,你是不是在说早上的事情?” 杜尔米摇了摇头,他不再提及更多,他转而问:“杰瑞米,金币的事情,你跟其他人说过吗?” “当然没有。因为是杜尔米哥哥,所以我才会说的。”他可不是那么不懂事的孩子,“杜尔米哥哥都已经认识米洛啦!” 提及米洛,杜尔米的嘴角轻微抽了一下,他转而说:“好吧。你该回去了,杰瑞米,不然你父母会担心的。别管吵架的事情了,他们会和好的。” 即便不和好,年轻的孩子也不必参与进去。 杰瑞米点了点头,说:“那我回去跟米洛玩啦!” 男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杜尔米凝视着楼梯,凝视着白橡木号,或许也凝视着这片海洋。他遥想着那些秘密、那些往事,想到它们居然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混乱、扭曲、复杂的局面,不禁认为命运实在奇特。 他往常不会这么想,往常他觉得自己思维简单、脑袋空空,整天骂骂外域就足够了。可他在森罗海多待上一日,就越是这么想、这么认定。 “……就像是一个毛线球。”他认真地琢磨,“有人把线头藏在了最里面。外面的人找来找去,只会让这个球变得更乱。” 现在他伸手扒拉这个毛线球,却不知道自己是否抓住了那根线头。 杜尔米想了片刻,就爽快地甩了甩头。今天他思考的东西太多了,实在不像是他。 在短暂的混乱之后,白橡木号继续朝着中轴深处进发。几名学徒有点胆怯地嘀咕着,怀疑中轴是否永远是这幅冷清的场景,并且他们将在这样的鬼地方生活几个月之久。 可海洋本是如此。孤独才是海洋永恒的鸣奏曲。 这一日外域光临之时,杜尔米再一次听见了人鱼的歌声。 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他听见过人鱼的歌声;在罗伊岛,他再一次听见人鱼在歌唱。如今,在深海、在中轴,他又一次听闻人鱼的讯息。 人鱼、人鱼。这种诞生于神话、栖息于传说之中的异常生物,究竟象征着什么?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每一次出现都象征着一次灾难与一缕希望? 世界很大、问题很多。杜尔米决定攒一批问题之后就去问脑子先生。 他吹起了口哨,觉得自己绝顶聪明。 他正在自己的船舱里。他听了一会儿人鱼的歌声,似要沉醉其中,却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于是伸手拉开了一旁柜子的抽屉。多次的无功而返之后,他这回终于又瞧见了小说家的手稿。 今天的小说家会写点什么呢?他好奇地想。 第88章 王朝末日 第88章 王朝末日 “…… “中轴。 “我们来到了中轴。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中轴,万万没想到这里会是这种模样。我心里十分沉重,怀疑我们无法跨越中轴……可我的目的地是雾兰,还那么遥远、那么朦胧。 “…… “我写不出来。我越是想让自己写出来,我就越是写不出来。人需要把自己的脑子榨干,才能挤出一点儿余生的杂念,将其汇聚为文字。 “以前我总以为自己的人生跌宕起伏,因此绝对能写出精彩绝伦的故事,可现在我不这样认为了,现在我觉得自己脑袋空空,落笔就不禁颤抖。我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逃不出那个囚笼。 “在森罗海上,过往的一切或许会被抛下,也或许会追上来……或许,(涂抹的痕迹)是我永远无法逃离的地方。 “……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他们都疯了!他们犯了癔症!只有疯子才会说出那种晦气的话! “…… “该死。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血痕) “…… “我要死了。 “你们也会死。 “不、必、着、急。” 纸张的最后,是一连串混乱的线条,就好像有人拿着笔随意地涂画一样。 杜尔米惊讶地望着这张手稿。日记,或许可以说是。 他第一次接触到小说家,就是瞧见了他的日记。但杜尔米没记错的话,当时小说家的日记中已经提及,他们快要到雾兰了。 但这一次怎么还在跨越中轴? ……连日记都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来的吗? 杜尔米心中腹诽一番。 不管怎么说,看起来小说家的船在跨越中轴的时候也遇到了一点儿问题。 杜尔米对这位小说家可以说是非常好奇。小说家创造出来的人物是他最初的两位臣民。尽管在小说短短的数行文字中从未提及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来历身世,但活过来的他们却知晓自己来自北地。 因此,最可能的情况就是,小说家同样来自北地,不自知地在故事中融进了一些北地的元素。那是他的故乡,他熟悉的地方,所以他创造的角色沿袭了他的人生。 可为什么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来自更古老的时代呢?他们来自法涅斯王朝之前的时代,那时候永世雾墙尚未消散,谢兰人的世界里仍旧只有谢兰。 小说家却正在跨越中轴,他必定是奥尔德斯治世的人类……难道他在创作故事的时候,杂糅了一些古老的传说? 杜尔米觉得好奇心正抓挠着他的心脏。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干脆利落地在小说家的手稿上写下一行字:“你是谁?” 然后他将这张纸放回柜子里。他想,说不定自己能得到回复,若是他们真能在时光中进行对话的话。 ……人鱼还在唱歌。 杜尔米有点听腻了。他起身,打开门,先是小心地看了看底下的木板,确认幽灵船还在,这才大摇大摆地走到了甲板上。 “哎呀,脑子先生,您又来晒月亮啦!”杜尔米语气亲热地说,“当然了,今日确实天气不错,人鱼都在唱歌呢!” 脑子先生用一种狐疑的语气问:“人鱼?” “对啊,人鱼。”杜尔米说,“你没听见吗?” 脑子先生似是屏息片刻,然后回答:“没有。寻常人不会听见人鱼的歌声,因为那会迷惑人类的心智。” 杜尔米一噎,心想,他听了好几次,从来没觉得被迷惑……难道是听习惯了?还是说,人鱼并不想迷惑他呢? 他就问:“人鱼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 “……奇幻生物?” 他们大眼瞪小脑,一时竟陷入了沉默。 随后脑子先生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才回答:“好吧。通常来说,人们认为人鱼是一种诞生于妄想之中的生物。人鱼象征了人类与海洋的交融,人类踏足海洋……” “人跟鱼难道不存在生殖隔离吗?”杜尔米幽幽问。他之前就好奇这个问题,现在终于找到机会问出口了。 脑子先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反讽:“您还知道生殖隔离呢,真是人不可貌相。” 杜尔米:“……” 他——他上过中学,他都中学毕业了!他生物课起码能及格! 脑子先生随即忽略杜尔米的奇思妙想——天啊,他果真是一场【白日梦】,这种白日发疯的句子他也说得出来——继续说:“在传闻中,人鱼或是美貌,或是丑陋,总是在歌唱。人鱼活在传说之中,活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之中。” “没人见过人鱼?” “或许有。可我没有。”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心想,他见过。 只不过,外域的人鱼是否等同于现实世界的人鱼呢?不对,现实世界——他们的凡世,真的存在人鱼吗? “还有一个不知真假的说法。”脑子先生似乎也在琢磨着什么,他缓慢地说,“人鱼没有灵魂。” 杜尔米怔住了。 “没有灵魂的生物就不能做梦。连猫猫狗狗都会做梦,您知道吗?但人鱼不会做梦。因为【梦钥】的慷慨,梦境是最容易使人跨越层域的办法,但人鱼不会做梦,所以他们就永远无法逃离自己的那一片层域,永远被禁锢在一个空无一物的层域。” 杜尔米却皱了皱眉,他奇怪地问:“可是,我在这里听到人鱼的歌声,也在其他地方听见过。这肯定是不同的层域吧?” “这个问题没有一个明确的回答,不过我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猜测。” 杜尔米洗耳恭听。 “人鱼诞生于人类的妄想之中,或许他们本身无法去往其他的层域,但依托于人类的思绪,他们可以‘出现’在某些层域之中。因为人类的灵魂携带着他们。” 杜尔米有点发怔,他疑惑地喃喃自语:“难道说……” “就像是不可思议的迁移,不是吗?”脑子先生好像也明白杜尔米想要说什么,他打断了杜尔米的话,“他们自虚无中诞生,所以也能凭空而现。” 杜尔米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 这一刻他想的其实不是人鱼,而是人类。 因为人类的灵魂中携带着人鱼的故事,所以人鱼就可以出现在其他的层域? 那人鱼之外呢? 是否一个知晓一切的人出现在其他的层域,就能让他大脑中的一切都化为真实、摧毁一切?是否那些更加可怖的巨面者也能潜伏在一个人的思绪与念头之中,只等待着自己从一无所有变为真实不虚? ……那么【星群】的信徒呢? 【星群】的信徒知晓那么多、理解那么多,可他们为什么深居简出、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脑子先生曾经说过,直至选民阶层,【星群】的信徒才能将自己的知识真正派上用场,才能成为所谓的“群星之下的魔法师”。在此之前,他们只是知晓,却无法使用。 怎么样“使用”? 杜尔米怔怔地望着眼前中轴静谧的海水。他感到星星仍在注视一切,像是注视着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与每一片层域。世界广袤无际,没人知道这里究竟拥有多少……隐秘。 隐秘。杜尔米琢磨着这个词。他在想,那些潜藏在人类未曾关注的暗域中的东西,是否就属于隐秘?是否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着连他们自己都不曾知晓的隐秘? 海沃德·诺伊斯同样想到了【隐秘】。 他正在想,那位神明的沉眠未必是一件坏事,至少祂的力量变成了潜伏在暗处的东西,变成了白日之下无处遁形的异类。或许等祂醒来之时,祂会愤怒地摧毁一切,可也或许,祂永远不会醒来了。 那恒初的四神,都已陷入永久的沉眠。 他微微屏息,然后又轻声喟叹。 这个时候,那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同时也是海沃德效忠的一位新王……好吧,他承认这一点,虽然那个时候他不太真诚——突然又问:“人鱼只跟海洋有关吗?” 海沃德不禁怔了一下:“您是什么意思?” “人鱼,人和鱼。但是人鱼似乎更多拥有鱼类的习性。所以人鱼算是【海镜】的力量范畴吗?” “……呃,您这个说法很奇妙。至少据我所知,人鱼并不是【海镜】承认的眷属,就好像【梦钥】也从未承认【虚无边境】一样。” 所以当初在罗伊岛,人鱼之所以唱歌、之所以庇佑岛上的那些民众,并不是因为【海镜】的意志。事实上,除了不小心害了两个学徒,【海镜】在罗伊岛事件中并没什么存在感。 但人鱼的确出现了,甚至做了点什么。那位舞者变为歌者,并非出于她自身的意图。一定是有一位巨面者出手了,可究竟是谁呢? 杜尔米有点心痒痒的。 他承认自己好奇心旺盛,可这个世界上实在有着太多能勾起他好奇心的东西了。 他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情,就问:“对了,赫米什。上次您还没说完呢。赫米什究竟是哪个时代的事情?” “第三神历。”脑子先生几乎想也不想地回答,然后他停住了。 杜尔米静默了一瞬,然后语气十分正常地问:“第三神历是什么时候?” 就知道你不知道。脑子先生心想。 于是他懒洋洋地回答:“您知道黑暗时代与古老时代吗?” “【太阳】的诞生?这个我知道。” 【太阳】诞生之前为黑暗时代,【太阳】诞生之后为古老时代。这是谢兰人全都知晓的事情。 脑子先生不明意义地笑了一声,但也没有纠正这个说法。他只是说:“黑暗时代、古老时代,以及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这是【太阳】为人类划分的历史。至于【时历】划分的历史……” “是什么样的呢?” “神话年代、蒙昧年代、五次神历,以及如今的辉煌年代。” “啊。”杜尔米不明所以地感叹,“辉煌?【时历】竟然认为奥尔德斯治世十分辉煌吗?” 脑子先生却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他说:“时光当然认为自己永远辉煌不朽,可人类却需要其他东西来装点自己的历史。神话与蒙昧终将走向灿烂与辉煌。” 杜尔米琢磨了一下,没听懂。 他觉得【星群】的信徒——特指现在这个脑子先生——总是仗着自己见多识广就欺负他一无所知。 “那么,赫米什?” “……赫米什啊。”脑子先生慢吞吞地说,“其实我对历史并没有那么了解,至少不如【时历】的信徒那般了解。他们才知晓那些复杂混乱的历史的真相。我从【星群】那边知晓的,是如今确定下来的、或许也经过了【时历】装饰的历史。” 杜尔米不明白脑子先生为什么要特地补充这一句,他问:“这么说来,赫米什还挺……重要?” 因此,不那么了解历史的脑子先生,才会知晓赫米什的存在。 “是啊。因为,赫米什是那个失败者。” 杜尔米微怔。 “如果赫米什成功了,那么祂才是【帝皇】。可祂失败了,所以安德烈·法涅斯成为了【帝皇】。” 杜尔米想到了法罗夫人所说的,那个想要征服北地的候选者。原来在那么遥远的时代,人类就已经开始争夺帝皇的权柄。 随后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疑惑地问:“但是,赫米什不是比法涅斯王朝更加古老吗?您的说法就好像祂们在同一个时代中争夺一样。” “对时光来说,千万年也同样相近。一个神历或许只是几百年,也或许会是上万年。”脑子先生语气有种微妙的古怪,“而且,您好像误解了一个事情。” “什么?” “赫米什——倘若您想要的话,其实也完全可以称为赫米什王朝。至少安德烈·法涅斯不会否认这一点的。” “……所以?” 脑子先生笑了起来,他以一种出奇散漫的语气说:“所以,不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建立了法涅斯王朝、统一了谢兰,他才成为【帝皇】。恰恰是因为法涅斯王朝分崩离析,帝皇才会成为【帝皇】。” 杜尔米竟吃惊地啊了一声。 “祂以王朝的末日铸就神座。” 第89章 九分之一 第89章 九分之一 中轴的辽阔程度,往往会让人们错以为这世上只剩下中轴,以为谢兰与雾兰都已经消失了。 一些地图绘制者认为,谢兰、雾兰、森罗海,在凡世已知的面积中各自占据了世界的三分之一。其中,森罗海的中轴又占据了这三分之一中的三分之一。 将世界分为九块,那么中轴就是其中一块。 以其面积、以其地位、以其危险程度,中轴都可以说是世界名正言顺的九分之一。 驶入中轴的船只往往以为自己独一无二,可实际上,他们只是零星分布在中轴不同区域的蚂蚁。他们没能遇到彼此,就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们一只蚂蚁,实在可笑。 现在,另外一只蚂蚁正在慢吞吞地朝前爬行。 白橡木号要是瞧见的话,一定会惊讶地说,这可是他们之前就碰见的那艘捕鲸船呀! 这只捕鲸蚁本该在中轴之前就掉头回转,平安无事地返回谢兰,现在却犯下了他们本该避免的错误——他们分明杀死了一只巨大生物,却仍旧踏入了中轴。 他们甚至能听闻中轴深沉海水之下,来自废墟与无数尸骨的哀鸣。 但他们还是来了。 当初碰到白橡木号,便是一个令人不快的意外。他们不得不佯装出收获颇丰的架势,可实际上,他们并不是为了捕鲸才抵达这般遥远的深海。 巨鲸只是属于凡世人类的收获,却不会成为他们的收获。 “找到了吗?” 船长冰冷的面容毫无波动。要说他是一个人偶,那恐怕也有人会相信。可实际上,他只是时刻怀疑有什么东西将要杀死自己。 因为这里是中轴。没有人能安然无恙地走来,再安然无恙地离开。 领航员站在他的身旁。这船上实际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余所有船员都不过是他们的影子,因为他们荣幸地得到了照耀【海镜】这面镜子的机会。 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这些影子已经足以糊弄其他同行;除非其他人执意登船,否则他们不可能发现,这船上的所有人竟然只拥有两张面孔。 领航员知道船长在说什么,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地图。他们已经追逐着——祂——行至这里。 两人曾经的确是捕鲸船的一员,在他们被【墟】挑中之前。 【墟】是深海的废墟,是那个藏于未知、隶属于【海镜】的信徒组织。 人们往往只知道森罗协会,却不知道那些真正狂热的【海镜】信徒们,全都聚集在【墟】。 或许【墟】没有森罗协会那般的影响力,却有着森罗协会也未能执掌的疯狂力量。这两人是如此地恐惧中轴,却仍旧不得不在【墟】的驱使之下来到这里,为了捕获一个同样庞大的生物。 一只梦境生物。今年彼月的梦境生物。 当他们听闻这个任务的时候,他们几乎疑心【墟】已经疯了。 那是【梦境生物】!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巨面者。他们两个只是这般无用的微面者,怎么能做成这样的事情?但【墟】却说自己会出手帮忙,于是他们两个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他们不敢探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光是这次行动本身,就已经令他们心惊胆战、日夜不得安眠。 因此船长与领航员的面色都十分憔悴。可即便憔悴,他们的表情、目光仍旧十分冰冷。他们知道无论成败,等待自己的可能都是死亡。 隔了片刻,领航员回答:“或许已经不远了。” “……可是祂为什么会来到中轴?”船长忧心地低喃,“祂不该来到这里的。” 他们在梦境与凡世的边沿周折前行,时不时便要去往【乡】,看看梦境生物的行踪;时不时又要返回凡世,瞧瞧自己的船只是否被海水淹没。 正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们慢慢发觉,那只梦境生物似乎始终逡巡在一艘船附近。他们跟随着那只梦境生物,因此才会不巧碰上白橡木号。 捕鲸船潜入这么遥远的深海却一无所获,这根本不可能,因此他们又不得不慌张地寻求【墟】的帮助,临时构建了一支船队,甚至捕猎了一只鲸鱼。 然后他们发现,梦境生物跟随着白橡木号一起,去往了中轴。 一瞬间他们几乎气得发疯。因为他们已经杀死了一只鲸鱼,若是前往中轴,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但最后他们还是来了,他们做出了这个选择。 “——嘘。”突然地,领航员说,“梦在接近。” 船长之所以是船长,是因为他信仰【海镜】,的确拥有着丰富的航海经历。但领航员却不仅仅接触过【海镜】的力量,他曾经还信仰过【梦钥】,无论在凡世还是在梦境,他都能为船长领航。 此刻,他聆听到了梦境破土而出、迅猛生长的声音。 隔了片刻,他却又突然脸色大变:“不,不对!不可能——这不是【乡】,这是……” 船长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毫不犹豫地转动船舵,准备离开这里。 这里是梦境的边沿之地。因为此地无人问津,方便他们追踪梦境生物的行迹,所以他们才会选择此地。但这里也有一个令人不安的弊端:无人出没的地方一旦出现了什么人…… 很明显,他们招惹了【虚无边境】那群疯子。 船长的决策已经足够果断,但仍旧来不及了。 “别急呀。”轻柔的声音宛如蛇类的吐息,“都已经来了,那就再玩会儿。” 他们听闻一阵脚步声。缓慢、就像是捉迷藏一样仔细,随后是一张女孩的笑靥:“哟呼!我找到你们啦。” 她蹦跳着走到船长与领航员的身旁,目光明亮又奇异地打量着他们。她年岁不大,但这里是梦,所以她说不定是个老婆婆……是个男人都有可能。所以他们不能以表象来判定这个不速之客的来历。 况且,她还隶属于【虚无边境】。 “这儿是我们的地盘。”女孩咳了一声,故意恶声恶气地说,“你们来干嘛的!怎么都不通知我们一声?这样我们才好招待你们啊。说吧,想要什么?想要人类灵魂的碎片?想要瞧瞧【乡】的根基?想要目睹梦境与凡世交汇的那一刻……” “不,女士,我们只是来找人。” 女孩愣住了,然后她奇怪地问:“找人?到这儿?”她侧头望向窗外,有一瞬间眸光真的宛如一位年长的女士,“这儿荒无人烟,什么都没有。你们说到这里来找人?” 很明显,她是那种话多又自行其是的人。 只是她带着某种不知名的恶意,因此说:“没关系,你们不愿意说也没什么。你们在找人,我却在找你们。我可以亲自撕开你们的灵魂,一片又一片,那样的话,找起来就简单多了。” 说着,她就旋身坐下,双手真的做出撕扯一样的东西。 她微笑着,但他们却感到灵魂深处一阵一阵的痛楚。人们都知道【虚无边境】是一群疯子,这群人从未得到【梦钥】的认可与眷顾,却仍旧掌握着某种不知名的力量。 “别!”船长失声喊着,“请别!我们……我们是来……” 领航员面无人色,轻声回答:“我们是来寻找今年的【梦境生物】。” 女孩偏了偏头,像是望向某处,然后她说:“是那只小海狮啊。还找人呢,哈,找什么人。所以你们找祂干嘛?” 其实他们不知道。可他们当然有所猜测,因为那是一只海狮。 “……为了……”船长艰涩地回答,“为了从深海打捞一样东西。” “那找普通的海狮不就行了吗?” “……为了赫米什。” 他不再继续往下说,因为女孩猝然变了脸色,整个人突然阴郁了起来。 “赫米什。”她一字一顿地说,“为了赫米什的界碑?” “我们不知道这个。”船长回答,“……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界碑。我们只是在寻找那只梦境生物。” 女孩仔细地打量着他,然后确认他说的是实话。于是她笑了起来,并且说:“要打捞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们就这么来了?该死,那可是赫米什。” 船长与领航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心中苦涩至极。难道他们就有反抗的能力吗?不,【墟】就在那儿,一直注视着他们。 梦境的边沿漫长又死寂,今日却有不少人出没在这里。 “……哎呀。”女孩突然懊丧地垂下了头。 “阿莉森。”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在做什么?” 阿莉森就捧着脸,语气甜甜地说:“塔西娅姐姐,我只是在这里碰到了两个行踪诡异的小贼。” 塔西娅开了门。她是【梦钥】的选民,在梦境之中自然无往不利。但阿莉森·布卢默也是选民,而且阿莉森的性格比塔西娅糟糕得多。塔西娅时常在梦境中寻找阿莉森,并且将她带回现实。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孩明明在波尔普恩拥有显赫的家世、不凡的出身,却总是试图接近梦境的边沿。 ……阿莉森说不定已经是【虚无边境】的一员。塔西娅对此心知肚明。但无论是她还是她的导师,都不会刻意干涉这件事情。因为阿莉森的道路是属于她自己的,他们这些旁观者无能为力。 塔西娅最多只能在阿莉森碰见危险的时候帮把手。 经年之前,塔西娅的父亲死于一场矿难。当时阿莉森所在的布卢默家族,为遇难的矿工及其家属提供了不少补助。 塔西娅甚至还记得,当时年纪还小的阿莉森穿着繁琐的泡泡裙,走到她的面前,用一双尚且稚嫩的眼眸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往她的手里塞了一枚金币。 “塔西娅姐姐,你会好好活下去的。”阿莉森说,难得抛下了那种骄纵的贵族大小姐的语气。 如今,是布卢默家族统治着波尔普恩。阿莉森是家中独女,因此甚至可以说是波尔普恩的下一任城主。可她却整日沉眠于梦境之中。更奇怪的是,她的家族甚至都不管她。 塔西娅走进了这间狭窄的船长室,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船长与领航员,随后落在了这艘船的窗户上。隔了片刻,她说:“你们将船带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梦境的边沿,是虚实相交之地。这艘捕鲸船并不只是梦境的产物,更是凡世的造物。它若隐若现,藏于虚实的缝隙之中。 塔西娅一眼就看出来,一定有更奇怪的力量在帮助这两个人。凭他们自己,是无法将船行至此地的。 “他们想要那只梦境生物,塔西娅姐姐。那只海狮。”阿莉森说,“我知道你也在找那只小海狮,所以他们就是你的对手了,塔西娅姐姐。你要赶紧杀掉他们!” 贵族大小姐阿莉森·布卢默,眼高于顶、骄横残酷。或许布卢默家族的人都是如此。 塔西娅知道这件事情,而且在她的观念之中,梦中无法真正杀人,所以她也没将阿莉森的话当回事。她只是略微皱眉,望着船长与领航员,颇有些奇怪与费解。 有其他人也在找那只海狮……为了什么?也是为了争夺雾兰的那粒种子吗? 阿莉森却已经发现塔西娅的默认态度,她骄傲地抬起了下巴,断言说:“看来你们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船长与领航员的表情变了。他们刚刚领受了一番灵魂的痛楚,不会认为阿莉森无法杀死他们。他们开始考虑向【墟】求救。即便这里是梦境,【墟】的力量仍旧可以侵袭过来,这艘船不就是因此才出现的吗? 塔西娅头疼起来,她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她没想到今日追寻阿莉森的踪迹,居然还搅和进一场图谋之中。 不过,阿莉森的说法是对的。他们的目标都是那只梦境生物。所以结果无非是阿莉森动手,亦或是塔西娅自己动手。 双方对峙之时,外界传来又一阵脚步声。他们面面相觑。 塔西娅飞快地思考着,心想,除非又是一位【梦钥】的选民,否则来者无法推开这扇门,而今日梦境中的选民不可能如她这样跑到这样偏僻的梦境边沿…… 她还没想完,门却已经被推开了。 来者是一个年轻人,有着一双幽深的绿眼睛和一张英俊的面孔。他的目光扫过船长室里的四个人,然后定住。一瞬间时光好像都静止了,在场五个人全都屏息。 然后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惊愕地说:“什么!外域居然知道我今天无聊,所以一口气给我扔来四个人?!” 这个新的来客这般理所当然的语气,差点让其余四人也跟着迷惑起来。 什么!难道他们今日来到梦境的边沿之地,就是为了给这个古怪的家伙解解闷?! 第90章 毫无痛苦 第90章 毫无痛苦 船长室里古怪的氛围持续了一阵。 但那个英俊的绿眼睛年轻人却自顾自用一种张狂的——不太礼貌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嗯嗯,一位船长,这个我能认出来。那您呢?您是什么?领航员吗?啊!这张地图,我刚刚才学过呢。”他嘀嘀咕咕,然后将目光转向两位女士,“两位女士!你们是结伴而来的吗?这里应该是梦境吧?所以你们是【梦钥】的信徒?” 这间船长室看起来十分“正常”,没有腐朽、也没有发臭,所以恐怕不是普通的外域,而是在梦里——梦里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而这两位女士——年长的女士和年轻的小姐,她们看起来也不像是船上的乘客,因为她们看起来太健康了。森罗海上的乘客们都因为辛苦的旅程,而或多或少有些憔悴。 所以她们是【梦钥】的信徒? 天知道杜尔米说这话的时候,心中甚至有点窃喜。多少次,旁人以为他是【梦钥】的信徒,甚至以为他是【梦钥】选民。他看起来有那么厉害吗?现在,终于轮到他对其他人说这话了。 而塔西娅与阿莉森对视了一眼,却回答:“是的,我们的确是。” 杜尔米:“……” 他的表情稍微扭曲了一点点,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 “所以你们在这儿干嘛呢?”他好奇地问,“深夜密谋——为了赫米什?” 他不是故意说出赫米什的存在,只是他最近忧愁此事,所以就顺口提了出来。结果眼前四人却猛地变了脸色,好像他们刚刚正在商讨的秘密突然就见了光。 “……哎呀,还真是为了赫米什啊。”杜尔米笑了起来。 阿莉森想说什么,但塔西娅拽了她一把。阿莉森只好不情不愿地闭上嘴。要让这位年轻的贵族小姐开口的话,说不定就是一些不太中听的话了。 塔西娅沉稳而平静地开口:“不,先生。我们只是不巧在此地碰到了两个偷渡者,他们追寻梦境生物而来。” “梦境生物?” “今年诞生的那一只【梦境生物】。”塔西娅迟疑了一下,然后进一步解释说,“那是一只海狮,祂或许可以从深海中打捞一些东西。” “……哦,那一只啊。”杜尔米心不在焉地说,“祂甚至用一场梦砸死了我,还完全是个傻乎乎的幼崽呢。真能帮上忙?” 他的话却得来一阵死寂,于是杜尔米抬起眼睛,略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您……”塔西娅只觉得嗓子眼十分干涩,几乎让她说不出话来,可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仍旧驱使着她询问,“您怎么知道祂是幼崽?”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生平第一次用那种“你怎么这么笨”的口吻,迅速而轻快地回答:“因为我目睹了祂的诞生啊。” 一瞬间,塔西娅的大脑中出现两个想法。 第一个想法是,原来这就是那位幸运的观礼者。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见证了【梦境生物】的诞生,却不幸因此而惊醒,成为了巨面者诞生之下的亡魂。 第二个想法是,原来这就是那位可怖的巨面者。正是祂的注视、祂的抵达、祂的足迹,才使得今年彼月的梦境生物,在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情况中,成了一只海狮。 ……那么哪一个才是真相呢? 又或者,都是真相? 于是塔西娅恭敬地开口:“我们该如何称呼您?” “【白日梦】。”杜尔米很随意地自报家门。 他现在都习惯这个称呼了。讲道理,他以前只是说“白日梦”,从来不说“【白日梦】”。是什么让他给自己加了点料?或许是这怪异扭曲的命运吧。 是外域将一切带到他的面前,他无从抗拒,只好给自己添点有趣的名头,单纯图个乐。 ……他是一场梦,所以他会死亡也会苏醒。他是一场【白日梦】,所以他拥有不可思议的位格与层域,注定生来就是凡俗难以想象的巨面者。 塔西娅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战战兢兢。 因此她没能拽住阿莉森,让后者问出了一个堪称冒犯的问题。 “您不也是为了赫米什才到这里的吗?为什么偏偏要盘问我们呢?” 塔西娅心中咯噔一下,她简直不敢看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表情。阿莉森·布卢默是个被家族宠坏了的贵族小姐,她甚至还执拗地追寻着【虚无边境】的脚步,却根本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疯狂无序的组织。 这就是阿莉森。即便面对一位巨面者,她也仍旧傲慢猖狂得很。 塔西娅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倘若她如同她的导师一样见多识广、成熟老练,那她可能就没那么胆怯。可这还是她第一次直视一位巨面者。那些可怕的传说与疯狂的故事一直在她的大脑中回荡着。 瞧瞧其他的那两个人,船长和领航员都已经瑟瑟发抖到说不出话来了。 或许有一个瞬间,他们也会怀疑,为什么这位【白日梦】先生明明应该是巨面者,却不像巨面者那样古怪可怖,没有一上来就捏死他们,如同捏死几只小小的蚂蚁。 可他们或许也情愿这位巨面者没那么残酷。 杜尔米没想那么多——可能是因为脑子先生的态度就够轻浮的了,所以他觉得阿莉森的质问没什么问题。原本就是外域使他们相会,讲道理,他才是那个闯入者。 所以杜尔米就很好脾气地回答:“我没到这里啊。” “……啊?” “我不在这里。”杜尔米说,“我在中轴。我只是不小心……唉,怎么说呢。我只是不小心捡到了一块碎片,你们懂吗?你们四个就在这块碎片里相聚,而我不巧撞见了这个场面。但不是我想到这儿来的。” 没人能听懂他的话。就连那个最顽劣的阿莉森·布卢默,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望着他。 “所以我不是为了赫米什才到这里。事实上,我根本没有任何目的。你们才是为了赫米什,不是吗?而且我也不是盘问你们……你们要是不愿意,可以不回答。”杜尔米让自己的眼神诚恳一点,“真的,你们可以不回答。” 这是什么死亡宣告吗?塔西娅心想。 阿莉森迟疑地指指门外:“那我走了?” “你走吧。”杜尔米耸耸肩,很友好地让开一条道路。 阿莉森却没有动。 杜尔米因此露出了一抹捉摸不透的微笑,他问:“不走啦?那我们可以继续聊了?嗯……按照你的说法,‘盘问’?” 这抹微笑让对面几个人噤若寒蝉,本来还是对立的双方,这个时候说不定都有些同病相怜了。 其实杜尔米只是觉得“盘问”这个词很有趣,让他想到了之前同样战战兢兢的【无人知晓】女士,因此露出了微笑。 但人们对杜尔米·奈特的误解,或许比他们对他的全部了解还要深。 是这群人自顾自以为他是个巨面者,同样也是这群人自顾自以为,既然他是巨面者,那么他就一定是疯狂又残酷的,哪怕吞没一整座城池都不在话下。 他才没那么大胃口。他也没这个必要。 他遇到这群人,就好奇地问两句。要是得不到回答,他就怏怏不乐地走开。要不是外域将他们汇聚于此,那么这场对话原本就不会存在。 杜尔米开始觉得,今日的自己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实在有些过于轻率了。 他发现自己总会遇到越来越多的人,而他习惯了外域空旷又孤寂的世界,突然一下子碰到这么多人,他甚至有点不自在了。因为他现在是神秘又古怪的【白日梦】先生,而不是活泼开朗——却同样微不足道——的年轻水手。 沉寂持续了片刻时间。 杜尔米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怎么理会另外四人变幻不定的神情;反正对他来说,这终究是一场将要破碎的梦境。 “哦,对了。”杜尔米突然想起来,然后打了个响指,兴致勃勃地说,“其实祂就在这儿啊。” “……什么?” “那只海狮。祂一直就在这附近,你们不知道吗?” 杜尔米亲眼目睹那只【梦境生物】的诞生,后来又在埃洛特岛附近瞧见了祂;往后祂始终跟在白橡木号的不远处,并且最终一同来到了中轴。 杜尔米曾经疑惑过祂的行踪,但想想又觉得很正常。因为这只【梦境生物】赠予他的那场梦境中,就提及了中轴的沉船与废墟,以及将要苏醒的某种生物。那里恐怕就是祂的目的地。 至于为什么赖上了白橡木号……可能只是顺路?杜尔米是这么认为的。这只梦境生物至少没有偷窃船上的食物,不像那艘不请自来的宴会之舟。 ……但是他们想要用这只【梦境生物】打捞深海的物品。这也能做到吗?所以这才是一只海狮?就如同凡世的海狮可以深潜并打捞沉船,在世界奇异的那一面,特别的海狮也可以用来打捞特别的物品? 可他们怎么能确定,祂就愿意这么做呢? “嘘——祂来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一种相当特别的恍惚又虚假的轻柔语气。 杜尔米猛地抬起眼睛,周围的一切好似都黯淡了下去。 他望见四人定格的面孔,或是慌乱、或是绝望、或是强自镇定、或是怫然不悦。 两位女士是【梦钥】的信徒,她们只是在梦境的边沿之地不巧撞上了行迹诡异的捕鲸船。她们尚未问清楚捕鲸船的幕后之人是谁,却又迎来了一位更加古怪的不速之客。 绝望的船长与领航员啊——这般微小无用的微面者,他们能做什么呢?他们是这场对话中最无用、最被忽略的两个人,好似他们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可是,的确有一道目光,始终遥遥地、远远地,定格在他们的身上。毕竟他们是为祂做事,总该有点保障。 况且,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说了,他们要找的【梦境生物】就在这附近。不妨就让祂过来吧,正巧能达成祂的目的呀——为了打捞深海中早已沉寂的赫米什的遗物。 在绝望之中,他们决定向【墟】求助,随后【墟】唤醒了祂。 于是祂睁开了眼睛。 怎样的眼睛? 世界尽头、海天之交,那是一条沉寂的、闭着的眼缝。海水懒洋洋地飘荡在那儿、天空静悄悄地延伸到那儿,一切收束在那里,于是也定格在那里、交汇在那里。疯狂与无序汇聚于此、深渊与陆地和融为一。 这是海之镜、天之尽。 现在,位于海与天之间、乌云与云影之间的裂缝,却悄悄地张大了,几乎给人一种贪婪无度的错觉。只是一瞬间,祂就已经将其他的一切东西全都挤开,徒留下自己这样庞然又空洞的存在。 在信徒们的心中,象征这片海洋、这面镜子的图案,是一个整齐的、轮廓鲜明的正方形;恰如此刻张开的眼睛、恰如一张狰狞的巨口,祂将要吞没世间凡俗的一切。 祂注视着他们,像是注视着一些闹脾气的孩子、一群发了疯的犯人。 于是杜尔米从祂的眼睛里瞧见了自己,也瞧见了森罗海、船队、中轴、漆黑的海床、无垠的废墟……祂是一面镜子。倘若人们有幸倒映祂,那么便会收获一道影子。 可只有在祂宽容之时,人们才能得到这样的“收获”。 这么久以来,森罗海却风暴不停。久行于此的人们早已经知晓祂最近心情不佳,只能暗暗祈祷自己不会那么倒霉,遇上祂真正不快的时刻。 现在就是了。现在就是祂愤怒又恼火的时刻。 祂正沉眠,于梦境中欣赏森罗海绝佳的美景,却被遥遥而至的求助打扰。让祂来瞧瞧,究竟是谁打断了祂难得的美梦? 于是祂瞥过去一眼。 巨量的冰冷的海水便从眼缝中涌出。祂似乎更加恼火了,因为在场有五个人——甚至是个质数!于是汹涌而至的海水疯狂如同一场撕裂世界的滔天洪水,彻底地淹没了在场的不幸者们的灵魂。 残余的少量信息被海水席卷返还,祂知晓了、便顺手捞起那只小海狮。祂发现自己已经达成了最初的目的,心情终于变得不错,就至此完成了这一次不太凑巧的眨眼。 祂重新闭上眼睛,使天空与海洋的裂缝再次合上。 【梦钥】的那两位信徒能从梦境中全身而退,保全自己的灵魂与性命,因为她们早已经习惯了梦境中的一切,也知晓自己只需要将其当作一场梦境。 可船长与领航员就没那么幸运,也没那么机敏,他们站在了一个危险的边沿之地,使虚幻的伤势终究变为真实,因此拥有了一个不幸的——甚至无人问津、无人关注的结局,成为森罗海上飘荡的新生亡魂。 至于那场【白日梦】……嗯、杜尔米·奈特…… 死得飞快,毫无痛苦。 第91章 登天之梯 第91章 登天之梯 杜尔米耐心地敲了敲门。 门内毫无动静。外域今天不太给面子。 于是他侧过身,朝着身旁漂浮着的脑子先生说:“您来吧。” “……【白日梦】先生,我不明白,您大晚上不睡觉,为什么来拜访逐光女士?”脑子先生十分不解,甚至觉得情况有些怪异。 杜尔米靠在门框上,有点心不在焉地垂着眼睛:“我?我晚上从来睡不着……哦,您是说为什么来拜访逐光女士?您等会儿就知道了,我怕现在直接说的话,会吓到你。真的,我可不是在说瞎话。” 说着,他抬眸。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露出一种诚恳的、坦率的奇异神采。 通常来说,这种神采会出现在他说“我没听懂”这样的话的时候。但现在却好像是因为别的什么。 可时间只是过了一晚,能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大事呢? 海沃德·诺伊斯略微犹疑,但最终还是相信了【白日梦】先生的品德——他的意思是,瞧这位【白日梦】先生,都已经在白橡木号呆了这么久,也没有给他们的船队惹来什么麻烦(但是现在有了),应当值得信任吧? 于是海沃德抬手敲了敲房门。门内旋即传来了动静。 海沃德瞥视了【白日梦】先生一眼,确认那张年轻的面孔上闪过一抹不开心的表情。 不过那绝对不是针对海沃德或是凯瑟琳,那是针对——呃,他们并不知晓的某个地方,一片世界之外的领域。 因为他是一场【白日梦】,除非外域将那些东西扔到他的面前,否则他是无法接触这个现实世界的,所以他敲不开那扇门,海沃德却可以。 “……晚上好。”凯瑟琳温和地说。即便夜色已深,但她也没有因为这一次的冒昧打扰而露出不悦的表情。 “晚上好,女士。”海沃德倒是有点尴尬,“这个……” “女士,【海镜】动手了。”杜尔米很直白地说。 两道目光唰地一下盯住了他。海沃德震惊,凯瑟琳疑惑,但是他们都没有怀疑杜尔米的话。海沃德是因为他知晓【白日梦】先生是个什么样的性格,至于凯瑟琳——她与【白日梦】的交情恐怕更加奇异而古怪。 片刻之后,他们在凯瑟琳房间内的起居室坐下。白橡木号为这位值得尊敬的太阳骑士提供了相当优渥的住宿条件,也让他们此时有了一个清净的对话场所。 “……【海镜】?您这话从何谈起啊?”海沃德惊疑不定,“而且,动手?祂为什么要动手?” 老天啊,他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信众! “我不知道。”杜尔米颇有些理直气壮,“所以我才会找到你们两位。” 海沃德知晓众多、凯瑟琳身处高位。光凭海沃德一个人,或许没法了解此刻横于森罗海之上的重重困局,但凯瑟琳或许能破开这个迷局。 事实上,之前杜尔米不小心碰到赫米什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要向逐光女士求助(求救)了。但那个时候他以为只有自己招惹了赫米什,实际上,这世界上注视赫米什的目光绝不止他一个。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决定简单一点概述自己昨天在外域的经历:“我碰见了一艘正在追逐【梦境生物】的船只,他们是为了捕猎那只梦境生物,让祂从深海打捞赫米什的遗物。 “我不巧知晓那只小海狮的行踪,并且说了出来。对方以为我要动手,所以向幕后之人求助……于是唤来了【海镜】。祂动手驱逐了我,也驱逐了其他人,并且带走了那只梦境生物。” 倘若他猜得没错,现在那块梦境之地恐怕已经变成一片荒地了。在冰冷海水的冲刷之下,或许未来很长的时间里,那里都将成为死寂与枯败的栖息地。 难道梦境的边沿之地都是这样产生的吗?都是因为神明亲自动手? 杜尔米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仍旧因为昨夜那场惊动天地的大洪灾而感到不安。他已经遇到过好几位神明,或许【虚月】的派场已经足够令人疯狂与敬畏,或许【星群】的会幕之地也已经足够神秘与辽阔。 但【海镜】,祂只是睁了个眼! 若是祂真正动怒,那该是多么可怕又疯狂的场景?人类在睡梦之中恐怕都无法想象,因为那样的层域离他们太过于遥远了。 杜尔米想了片刻,然后他望着窗外凝滞的海水,有些迟疑地说:“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将那只梦境生物救出来。” 或许不是杜尔米说出的那句话害了祂,因为只要船长与领航员向【海镜】求救,那么这位正神就一定能发现这只幼崽。那么多梦境生物平分着属于【梦境生物】的力量,这只小海狮绝不可能抵抗正神的力量。 可是,恰恰是因为杜尔米与他们相逢,所以才会让小海狮的行踪被发现。他仍旧需要担起一点儿责任……虽然这责任是属于外域的,但不管怎么说,是杜尔米推开的那扇门。 ……好吧。好歹他也见证了这只梦境生物的诞生。 这么说着的时候,杜尔米却没注意对面两人……确切来说,一人一脑的表情。 当然脑子先生也没什么表情可言。因为在外域,他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脑子,和头盖骨。但是海沃德·诺伊斯确实十分惊异,那惊异简直可以说是坐立难安了。 【海镜】……【海镜】!这是他可以知道的事情吗?这根本不是他应该知晓的东西啊! 要不是逐光女士与【白日梦】先生还好端端地坐在那儿,那么海沃德简直恨不得抓耳挠腮了。他只是去雾兰晋升一下自己的阶层,仅此而已!可是白橡木号出航至今,他们已经碰上多少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哦,好吧,他自己还被【群星会幕】选中了。 ……那不是更倒霉催的吗?! 这船真的有点问题吧!海沃德绝望地心想。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已经是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臣民。不,要不是这场【白日梦】,那么海沃德·诺伊斯已经死在了罗伊岛的海边,被世界尽头的怪物吞噬殆尽。 ……所以他才是祂的臣民。因为祂插手了他的命运,挽回了他的死局。 海沃德·诺伊斯,他也是一个本该死去却仍旧活着的生灵。 这个念头让海沃德怔了一瞬,然后他逐渐平静下来,是令自己都匪夷所思的冷静与镇定。他意识到,或许【海镜】高高在上,但【白日梦】先生至少同样是一位巨面者。 话说回来,既然祂是一场【白日梦】,那祂理应领受属于【梦钥】这条道路的圣名,为什么祂反而踏上了帝皇之路? 海沃德百思不得其解。 他又想到,不久之前他才与逐光女士探讨过赫米什的问题,但当时他们都以为这并不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结果现在【白日梦】先生却正大光明地将这个难题摆在他们面前……白橡木号果真如此邪门? 不知不觉中,他的思绪竟然又绕回了最初的那个问题。 凯瑟琳·贝休恩没有想那么多,她在思忖片刻之后,只是问:“您是在哪儿碰见这事儿的?” “梦境之中。”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又说,“我还碰见了两位【梦钥】的信徒,所以恐怕是在【乡】。但又不是【乡】。” 对于杜尔米来说,【乡】是那棵倒垂之树。他并非是攀上了那棵树,所以那副场景也只是外域给他拾来的一块碎片而已。但是他自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海沃德与凯瑟琳却没明白他究竟在指什么。 不过这两人都很习惯【白日梦】先生怪里怪气的措辞,以及他对于某些事情的……无知。 因此凯瑟琳很快便理解了其中的意思:“那恐怕就是在梦境的边沿之地,那里是【虚无边境】的领地,能够让【海镜】出手。”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虚心求教:“什么叫‘能够’?” 这就轮到【星群】的信徒为他解惑了,脑子先生回答:“因为任何正神,甚至于任何巨面者,祂们离凡世都是相当遥远的。想要上浮至凡世,哪怕是离凡世较为接近的层域,也必定需要【锚点】。” 杜尔米恍然大悟,想到当初发生在罗伊岛的一切。 “但是【虚无边境】是个例外。那里是破碎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领地。凡人可能路过此地,神明也可能驻足此地……任何事情发生在这里都有可能。” 杜尔米对这个地方感到十分好奇,但是脑子先生也没有说更多,只是点到即止,因为他们此刻有着更重要的事情。 杜尔米就转而问:“那么……为什么【海镜】要出手?即便赫米什的界碑是巨面者必备的东西,但【海镜】都已经是正神了,祂还要烦心这种小事吗?” ……明明【白日梦】先生才是那个巨面者吧,怎么祂反而向微面者问出这种问题?海沃德腹诽,但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将这个问题藏在心中。 于是凯瑟琳回答:“即便是神明,祂们也未必乐见其成。” “为什么?”杜尔米这下是真的感到疑惑了,“神明都已经是神明了,却不想让他者成为神明吗?” 这个问题简直幼稚到只能出自【白日梦】之口。 脑子先生发出了一声不明意义的嗤笑,逐光女士则陷入了经久的沉默。 最后,这位【太阳】的信徒回答:“因为这是【力量】。” 夺取力量之人,恐被他人夺取力量;成功之人,恐自己终将失败。 踏足一地,便占领一地。这才是神明的道路。人可以成为神、微面者可以成为巨面者,但成为巨面者的生灵,不会希望其他微面者有朝一日脱颖而出——将其取而代之。 【力量】是非此即彼的东西。 杜尔米怔在那儿。 或许他没有完全懂,只是懂一些只言片语。可恰恰是那一鳞半爪的闪烁微光,才令人真正胆寒。他望见世界的棱角,其上反射的光彩如此璀璨、如此夺目——如此冰冷而残酷,仅有滚烫的鲜血才可充当其养分。 所以,只要有一人心动,便会有另外一人抢先动手,或是抢夺良机、或是斩断去路。 为什么是【海镜】? 只是因为祂近水楼台,最易出手。 赫米什的遗物。在雾兰的种子尚未发芽之前,这是更加令人眼热的登天之梯。 第92章 离经叛道 第92章 离经叛道 杜尔米认为自己好像明白了。 【海镜】之所以动手,是因为祂不希望看到新的巨面者的诞生。 但……倘若杜尔米没想错的话,新的巨面者、赫米什遗物的继承人,好像已经诞生了啊? 那不就是他杜尔米·奈特吗?! 杜尔米:“……” 昨天晚上【海镜】一个顺手把他也弄死了,但好像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达成了一半目的?当然,杜尔米并不想当这个继承人,他只是不小心路过了中轴,然后……该死,外域又给他弄来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对不对,明明是赫米什赖到他身上的! 杜尔米在心中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感觉自己实在冤枉。谁知道聆听赫米什的叹息就能招惹这样的麻烦呢?他下次绝不会……呃,他下次应该也会,只是会更加谨慎一点;当然大部分时候,谨慎也没什么用。 这么多天过去了,赫米什好像也没什么动静。或许那个沉于深海的王朝已然失去了过往的辉煌,或许无数后来的传说只是为赫米什附上一层更显赫的光辉,只是这光辉除了看着好看,别无他用。 杜尔米情愿如此。但白橡木号才刚刚踏入中轴,未来的旅途还相当漫长,或许他们只是尚未抵达赫米什的领地。 就好像,要不是他们不巧停泊在了罗伊岛,那么【虚月】大驾光临的事情也不会影响到他们…… ……等等,【虚月】? 杜尔米突然疑惑起来,于是他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虚月】的信徒为什么要前往雾兰?” 这个问题恰巧就是海沃德·诺伊斯不可能知晓的隐秘。 凯瑟琳思考了片刻,决定将这件事情告知【白日梦】先生,这么做是因为这位巨面者“似乎”是友好的。她说:“因为他们想要抢夺那粒种子。” 海沃德惊讶地挑挑眉,说:“没想到祂也心动了。” 杜尔米虚心且心虚地问:“什么种子?” 两名微面者都目光微妙地瞧着这位巨面者。 隔了片刻,【星群】的信徒用那种不出所料的语气回答:“正统意义上走向巨面者的道路,或者说,成为神明的道路,分为三个阶段,神性种子、神性热忱……最后一个阶段就不提了。总之,神性种子是成为巨面者最简单的办法。”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心想,说了这么多,他仍旧不知道什么是种子。总不可能就是一枚真正的种子吧,植物学意义上的那种? 不过说到这个,知晓众多的海沃德又来了点兴趣,他兴致勃勃地询问凯瑟琳:“女士,事实上,在我获取这些知识的时候,吾神便提到过,【太阳】的道路值得任何人的研究,这是因为什么?” 这问题实在是冒昧,谁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询问他者的道路呢? 但凯瑟琳仍是好脾气地回答:“质料体系的道路在本质上都差不多,吾神的道路只是更为直观一些。”她思考了一下,“恐怕也参考了神性种子的道路。” 这气氛、这对话,简直像是一场正经的学术研讨会了。只是杜尔米身处其中,觉得自己颇有些格格不入。 于是他就问:“既然【虚月】已经是【虚月】,那祂为什么仍会对那粒种子感到心动?” “因为巨面者也需要成长、也需要变强。对祂们来说,那粒种子也是质料的一种,并且是最纯粹、最有用的原初质料。”海沃德说得上头,简直喋喋不休,“微面者收集基本质料,巨面者则收集原初质料。” 杜尔米眨了眨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海沃德突然停了下来,并且问:“您听懂了吗?” “听懂了啊。”【白日梦】先生轻飘飘地说,“婴儿只需要吃米糊糊,成人却要吃大鱼大肉。这不是很正常的道理吗?” 他这话却迎来了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 海沃德用一种近乎惊愕的眼神凝视着这场【白日梦】。这眼神几乎是失礼的、几乎是冒昧的,可是他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失态。 他想,的确如此、世间所有的道路都是如此。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微面者与巨面者、弱者与强者、婴儿与成人。 当然如此!本就如此! 可谁能这样轻易地将所有这一切联系在一起?人们不可能那么做。常人不会将微面者比作婴儿,将巨面者比作成人。因为巨面者早已经是比人类高出无数层域的不可思议的生物,那绝非凡俗人类。 基本质料与米糊糊?原初质料与鸡鸭鱼肉?这是多么戏谑、多么轻蔑的比喻!好像这一切在他眼中都是低劣的、都是无趣的,是用一两句话、随便又无聊的比喻就可以打发走的。 他当然说的没错,可他——可他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他怎有这般平静又这般广阔的视野呢? 海沃德终于开始好奇【白日梦】眼中的世界。 因为祂只是一场梦,所以人类与巨面者于他无异吗?祂活在此处,或许也活在彼处。祂的生命是微面者无法度量的,或许也是巨面者无法体会的。 脑子先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杜尔米就有点发虚,他问:“我说错了吗?” “不,您没说错。”逐光女士适时地接口,“恰恰因为您说的没错,所以我们才会感到惊讶。” 凯瑟琳却没有海沃德那么震惊,她知道海沃德浸淫神秘学良久,所以【白日梦】先生这样一口道出真相会让他难以接受。 至于她,她只是有些惊叹,认为【白日梦】先生颇有一种简单、纯粹的底色,因此可以从世间繁琐复杂的表象之中,望见那个更深层的、平庸又寻常的真相。 人类会从婴儿成长为成人,生灵也会从微面者成长为巨面者。这是一个难以逆转、注定如此的过程,因为时光一往无前、从不回头。 ……只是、时光……时光也是表象之一。 她开始好奇,甚至开始期待,遥想着【白日梦】先生在未来的某一刻,是否也会像今日这般,轻描淡写地破开时光的沉重外壳,找到其中唯一的答案? 在凯瑟琳·贝休恩向来沉稳镇定的心绪之中,这样的好奇几乎已经算是不可思议的波澜了。 杜尔米也觉得自己说的没错——废话,外域无数次毁了他的晚饭,他已经耿耿于怀很久了!他连普通人能够享用的鸡鸭鱼肉都够不着,与此同时却居然被认定为一位高高在上的巨面者……他想,这世界真是疯得没救了。 杜尔米委委屈屈地摸摸肚子。 然后他说:“既然如此,那赫米什的遗物会不会也是【虚月】的目标之一?” 海沃德与凯瑟琳都怔了一下。 因为鱼头人号太久没有动静,所以他们都快遗忘了这艘船只。但杜尔米不会遗忘,他在鱼头人号那里还有几个熟人呢! 杜尔米想着自己失去的晚饭,颇有些漫不经心地说:“我仍旧以为,【海镜】不至于为了微面者亲自出手。祂都已经是正神了,并且睡得好好的……即便有人真的夺取了赫米什的遗物,那以祂的力量,随手杀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对,比如正在说话的杜尔米·奈特。他这场死亡甚至不需要一秒钟。 正是因为这样,杜尔米才会怀疑【海镜】出手的目的。 虽然说这位正神也没怎么动手,就睁了个眼,但怎么着,祂动了一下,对吧? “……【虚月】。”海沃德语气沉沉,“是的,有这种可能,毕竟那是……” 他迟疑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 杜尔米一下子回过神,心痒痒的,盯着海沃德的眼神简直就是想掏空他的脑子。 凯瑟琳思索片刻,便说:“我明白了。之前在罗伊岛的时候,森罗协会就已经在调查【虚月】的事情。或许这是那一次事件的后续影响。我会写信过去询问的。” “只不过,在中轴,连时间都会受到影响。”海沃德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回信。” 凯瑟琳点了点头,又说:“不过,神明也不会赶时间。祂们既可能迟到也可能早退。” 海沃德:“……” “……冷笑话大师。”杜尔米嘟囔了一句。 凯瑟琳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们。于是海沃德和杜尔米同时讪讪一笑。 ……话说回来,逐光女士这话是不是有点熟练?她怎么知道神明也会迟到早退?该不会是【太阳】…… 等等。不能再想下去了。 杜尔米赶紧收回自己的想法。他刚刚又渎神了,甚至是当着一位太阳骑士的面。太糟糕了。 凯瑟琳伸手从一旁点燃的油灯中捞来两朵火苗,她书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罗伊岛的森罗协会,一封给太阳教廷。随后,火苗燃烧为光翼,带着信件轻飘飘地飞走了。只是它们飞得很慢、也很吃力,恐怕是受到了中轴的影响。 杜尔米有点儿眼巴巴地瞧着凯瑟琳的动作,他羡慕地说:“这真方便。” ……一位巨面者却来羡慕微面者的能力,未免有些过分了吧?海沃德憋不住腹诽起来。但考虑到这是【白日梦】先生,那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凯瑟琳只是莞尔一笑,谦逊地说:“小技巧罢了。” 杜尔米噎了一下,然后他好奇地问:“那您能教教我吗?” 夜幕之中,【白日梦】先生的那双绿眼睛显得更加幽深与黯淡,但他的眼神与神情却是诚恳的、真挚的。 他像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孩子,又或者是一个知晓太多的疯子。他身上总有一种怪异的天真,好像他的生命被定格在了一个更年轻、更幼稚的时刻,从此他再也无法走出那个桎梏。 凯瑟琳怔了片刻,然后回答:“当然可以。不过这是【太阳】道路的力量。倘若您只是想送信,那也有其他的办法……说起来,您之前不是想走帝皇之路吗?”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他隐隐明白了凯瑟琳的意思。 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地图——那张信纸,又撕下了一个角落,将其递给了凯瑟琳。 逐光女士非常自然地接过,并且微笑着说:“那么,如今我便是您暂时的臣民了。若是您有事,也可以通过这个来联系我。” 杜尔米的目光凝视着地图新长出来的边角,那是一朵火苗的标志。 现在,地图的四个角已经填上了三个:一只乌鸦、一块脑子、一朵火苗。他觉得自己的帝皇之路真是够离奇的,正经的臣民是两个古怪的小说角色,暂时的臣民反倒是一个比一个来头大。 海沃德也跟着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对,我也一样。” 杜尔米点了点头,也没扭捏。毕竟他们面对着来自【海镜】、来自赫米什、来自中轴的多方压力,杜尔米也不想单纯指望着外域天天给他扔来一些有用的东西。 实际上,此刻,他心中充斥着另外一种奇异的情绪,促使他询问出口:“只不过,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轻易地愿意成为我的臣民?” 凯瑟琳微怔。 海沃德倒是好心地解释说:“因为帝皇之路本就十分好用。我的意思是,对于不少信徒来说,这都是一个简单的、结为团体的象征。这并非俗世意义上的国度,仅仅只是在更为奇异的道路上的一重保证。 “帝皇与臣民不会背叛彼此、不会伤害彼此;帝皇庇佑臣民、臣民献上忠诚。这是在【帝皇】安德烈·法涅斯见证下的一重誓约。” 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 “此外……”海沃德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即便在神明之中,【帝皇】也是特立独行的那一个。甚至对于一些老古板来说,安德烈·法涅斯从来不算是一位正经的神明,他们仍旧将祂看作帝皇,而非正神。” 杜尔米简单地概括了一下:“帝皇与神明的矛盾?” 的确拥有矛盾,但也正因为这样,总有人认为双方是对立的、泾渭分明的。因此,即便许多神明的信徒向一位俗世的帝皇献上忠诚,对神明来说也不算什么,甚至正神的教会们也不会置喙什么。 当初安德烈·法涅斯统一谢兰的时候,其麾下必定拥有其他神明甚至正神的信徒,甚至祂自己也必定使用过其他道路的力量。这是一个尽管谁也不会挑明、但终究约定俗成的事情。 ……这么一想,帝皇之路就更加古怪了,与其他任何一条神明的道路都格格不入。 杜尔米觉得自己明白了,至于不明白的东西,反正一时半会也不会得到解答,他懒得想。他望了望窗外的夜色,惊叫一声:“哎呀,太晚了!我得走了。” 他还得回去看看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今天有没有给他带报纸呢! 于是他自顾自跟他们道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他的出现与消失果真像是一场梦一样,待他离开之后,夜晚沉寂得如同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他语气古怪地对凯瑟琳说:“女士,您不觉得,这位【白日梦】先生有点过于……” 他停住了,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场梦。 最后他说:“离经叛道?” “那一定与他过往的故事有关。”凯瑟琳语气沉静、若有所思,“而那个故事,暂且离我们还很遥远。” 第93章 现在的他 第93章 现在的他 中轴的每一日都十分难熬。 这里空空荡荡、死寂如同坟场。人们一旦想到自己的脚下、无尽冰冷海水的尽头,就沉眠着无数船只与人命的残骸,就不禁感到更加悲凉与不安。 那种不安也是沉沉地落在心中,几乎压抑得令人心生苦闷。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不久之后,白橡木号上就出现了闹鬼的传闻。 “……闹鬼?” “一开始是一个去‘玛丽’那儿搬东西的水手说的。”伯纳德一板一眼地说,“他说在玛丽的仓库里……在积满灰尘的角落,他看见了一个奇怪的脚印。” “或许是之前有人过去的时候留下的呢?”肯提出一个猜测,“之前我们也去过那边。” “那当然。可是,如果只有孤零零一个脚印呢?” 杜尔米已经明白了,他说:“如果地上积满了灰尘,那有人走过去再走回来,一定是一连串的脚印。不可能只有一个脚印。” 他联想到一个吊死在船舱里的死者,幽灵飘飘荡荡的双脚时而触及地面、时而疏远人世。 伯纳德赞同地点了点头。 肯稍微设想了一下,就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可船上实在无聊,这恐惧的情绪都成了一种调味品。于是他睁大了眼睛,既害怕又好奇地问:“然后呢?” 伯纳德适时地压低了声音:“他找了水手长,还有大副,一起去那边查看情况。然后他们发现,那个脚印并不属于人类,是兽类的脚印……是一只野兽,出现在了船上。可这里怎么会有野兽?所以,他们都认为这是闹鬼了。” “啊!怎么会这样!”肯一脸不敢置信。 杜尔米却若有所思地朝上瞥了一眼。他想到劳伦特·霍索恩的那具尸体——这话听起来有点古怪,因为劳伦特明明还活得好好的,但是总之,那个劳伦特似乎就是被野兽杀死的。 中轴甚至没有鱼和鸟,哪来的凶狠野兽呢? ……倒也不是没有线索。 杜尔米只需要将白橡木号的这些离奇存在排列组合一下。 比如说,克克的力量似乎与森林有关,她甚至能驱使海草为自己捕获新鲜的食材。当初她离开罗伊岛的时候,还特地去森林里跟她的“小家伙们”道别。万一她也能驱使丛林中的野兽呢? 再比如,潜水员艾伦的家乡是埃洛特岛,埃洛特盛产驯兽师,艾伦的家族甚至就是其中之一。倘若艾伦继承了这样的家族天赋,真的拥有驯兽师的本能与力量呢? 即便眼下这个世界不太可能,外域之中呢? 或许存在着另外一条命运,在那条时光的轨迹之中,艾伦是一个驯兽师,他是白橡木号的乘客而非船员,他携带了一批将要驯服的野兽,就养在玛丽那儿。随后,其中一只野兽挣脱了牢笼,将脚印留在了灰尘之上。 但这里是中轴,时光混乱、命运交汇,于是那一刻的短暂印痕,却不巧被闯入的水手发觉了。 人们只当那是闹鬼。或许的确是闹鬼,因为鬼魂原本就是不存在的东西。人们疑心自己身旁的空气潜伏着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魂灵,但终有一日,他们会亲眼见证那瞬间的惊怖。 ……杜尔米觉得自己成长了。 他现在也能面不改色地面对这个世界的隐秘了。他觉得人都是如此,第一次见到一样新鲜的玩意儿的时候,他觉得十分离奇、十分有趣;可第二次、第三次? 现在他甚至觉得,不过是一个脚印罢了。 他还亲眼见证过,长着自己面孔的巨人一脚就将船舱踩成了一张纸片。那也是一个脚印吗?或许,玛丽那儿的脚印,也不过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巨人不小心踩错了地方。你看,祂甚至好好地将玛丽复原了呢,多体贴! 短暂的闹鬼传闻没有引来更多的恐慌。因为现在白橡木号的人们要苦恼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那几名发疯的水手尚未清醒过来,他们被关在相邻的几间船舱里,整日说一些稀奇古怪又耸人听闻的话语。人们都不敢往那边走,生怕自己听到了那只言片语,也会跟着一起发疯。 但送饭仍旧是个问题。正式水手们都不高兴领这个活儿,水手学徒们又过于恐慌不安,有一次甚至失手将饭盆打翻,然后就立马慌张地逃了回来,大声哭喊着自己再也不愿意去了。 这般推三阻四之下,送饭的工作自然就轮到了胆子大的人——比如杜尔米·奈特。 船员们还记得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去看守底层船舱的人。现在有不少人私下里也知晓,其实他们的清水仍旧在以不寻常的速度减少,只不过船上的管理层似乎知晓隐情,并没有多管这事儿。 当时杜尔米的表现可以说是颇为离奇,只能说这孩子眼里心里全是好奇心,半点胆怯都没有。 最后送饭的活儿果然也交给了他。 为此,那几名心有不安的水手学徒甚至开始帮杜尔米擦甲板了。 肯和伯纳德也问过是否要帮忙分担,但杜尔米推拒了。与其让他的朋友深入险境、他跟着提心吊胆,那还不如他亲自去呢。毕竟他可是【白日梦】先生。 ……虽然肯与伯纳德对此一无所知。 杜尔米端着饭盆,脚步轻快。他敲了敲紧闭的房门,顺口说:“吃饭啦。” 这里的每一扇门都紧锁着,谢绝任何的来客与参观。深邃幽闭的走廊给人一种漫无尽头的感觉。 杜尔米听见痛苦的喘息声,那是一种濒临死亡的、沉重又缓慢的呼吸。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圣米伦汀大教堂的那位狮子先生,明明他们毫无关联……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全都如此接近死亡。 疯狂与死亡也不过差之毫厘。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将饭盆放在每一扇门的前面。之前木匠给这些疯子做了一个装置,在门上开了一个小窗,让他们能自己伸手穿过门板,从外面拿到食物。 送饭的学徒每天来两次,一次送来饭食、一次收走饭盆。但是这些疯子吃的东西也很少,有时候甚至完全不吃。要是去听他们的那些呢喃细语,就会发现,他们一直以为这些食物也藏满了污垢与疯狂。 水。水有问题。有一次,杜尔米听见其中之一的人说。那些水不明不白地消失,会不会就是被那只逡巡不去的怪物舔了几口? 这里一共关了四个疯子,麦金是头一个,奥斯是第二个,奥斯发疯的那天疯了第三个,过了几天又疯了第四个。 他们全都是上一次出航时的幸存者,却终究没能在这一次幸存下来。 一开始杜尔米还能将他们分清楚,比如说,谁关在哪一间舱室。可是后来,随着光线越发阴森、随着他们的声音与轮廓越发模糊,随着时光的流逝,他开始觉得,这四个人其实只是一个人。 他们共同沉沦在同一场疯狂之中、他们隶属于同一个怪异又扭曲的层域。只有他们自己知晓那片领域,其他任何人都无从探知。 杜尔米默不作声地将饭盆一一放好,然后慢慢走远。这四个船舱与其他水手们居住的地方,明明位于同一条走廊,却分明给人一种截然不同、毫不协调的感觉。 自走廊的尽头行至走廊的开端,有一种从深渊重回人世的感觉。 杜尔米甚至觉得,这是从外域返回凡世,只是不曾掀起一块漆黑的帷幕。 一些水手似乎认为,只要他们离开中轴,这种疯狂就会不药而愈。可距离他们逃离中轴还有十分漫长的一段时间,倒不如说,他们真能在跨越中轴之前,确保自己的清醒与理智吗? 杜尔米觉得自己应该能。毕竟外域已经折磨了他这么久,他觉得中轴是小意思。可其他人呢? 要是白橡木号陷落于此,那他该怎么办呢? 偶尔,杜尔米竟然也会想到这个问题。他开始觉得,中轴的疯狂恐怕也沾染了他的大脑,那是悄无声息的潜入,好似有某种蠢蠢欲动的东西始终存留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他遥望大海,却已经开始怀念陆地。 又是一日外域抵达。 杜尔米懒洋洋地靠在腐烂的木头上,凝视着窗外平静凝结的海面。今天他什么都不想做。 外域的时间是混乱的。他对自己说。所以不是此时的他正在偷懒,而是未来或者过去正在偷懒的他,不小心取代了现在的他。因此他完全可以尽情偷懒,而且无从责怪自己。 这才是这个隐秘的世界的真相:他从来不是现在的他。 杜尔米就想着这些飘飘忽忽、漫不经心的念头。 然后他突然瞥见摆放在桌子上的一叠手稿。那是他爸爸妈妈的手稿,杜尔米偶尔会翻阅一下,瞧瞧父母昔日的研究。这一次,他疑惑地注意到,手稿的厚度似乎变厚了。 看来外域又带给他一些小惊喜。 ……他明明是想要偷懒的。杜尔米一边想,一边伸手把那叠手稿拿了过来。 他一张一张地整理,有时候会读一读、有时候只是随便瞥视一眼。他父母的那些学生、跟随者要是望见他这副模样,一定会感到痛心疾首,甚至痛斥他暴殄天物。 那可是阿道弗斯·奈特教授与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教授的亲笔手稿! 的确,他父母是知名的学者,崇敬他父母的人也大多才华横溢、名声在外。可如今他们已经离世三年,昔日身名俱灭,往后再无新作……这才是死亡。 突然地,杜尔米漫不经心翻阅手稿的动作停了一下,因为那惊鸿一瞥之下,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字眼儿。 ——赫米什。 来自他妈妈的手稿。 “……乘船横渡森罗海所需时间漫长,船上生活无聊,我便时常向船长或水手打听奇闻异事,他们向我讲起古老海洋国度的故事,说那是名为赫米什的崇高冠冕……” 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杜尔米的灵感。 他凝视着这段话,虽然心知肚明,这是尚且年轻的阿德琳·弗尼瓦尔前往谢兰时的故事,但总有别的什么东西,一直在干扰他的思绪,就好像一些喋喋不休、琐碎烦人的呓语。 ……那是名为赫米什的崇高冠冕…… 他头上突然一重。 于是他下意识伸手触碰。他碰到冰冷的金属、沉重的王冠。 那是无数金子熔铸而成的黄金冠冕,好似从未被时光磋磨,仍旧是辉煌又盛大的模样。聚齐了深海无尽财富的赫米什王朝,耗费无尽的时光,才终于打造出这一顶沉重又宝贵的黄金冠冕,以此为界碑建造一事开辟道路、斩去荆棘。 那些未被用完的黄金,便重又打造出一千枚赫米什金币,分发给其他的赫米什王族,意图使他们的意念残存至千年万年之后,等待着可能的有幸之人的拜访。 杜尔米将冠冕从自己的脑袋上摘下来,随后一瞬间竟被冠冕闪烁的珠光宝气所震撼。 整个冠冕高约一掌,纯粹以黄金制造,十分沉甸甸,甚至还嵌入了无数奇异华丽的宝石,大大小小、不一而足,哪怕在这般深暗的夜晚,都闪得人眼睛生疼。 他翻来覆去地查看,甚至用手指轻轻抠了抠冠冕上的宝石,然后又心虚地摸一摸。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奢华奇异的物品! 但是外域给他偷来了。 ……这没道理啊。这轮冠冕是自己落到杜尔米头上的。难道是因为他不小心招惹了赫米什?招惹赫米什的结果就是拥有这一顶黄金冠冕吗? 那他觉得他可以多招惹招惹……不对。 根本不对。 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杜尔米冥思苦想,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而且那种砸人的手法…… ……那只海狮幼崽就砸过他。直接把他砸死了,确切来说,用一个梦——一个属于深海尽头之处、海床废墟之上的梦。 【海镜】掠走了那只梦境生物,让祂打捞深海中赫米什残留的遗物。或许祂真的照做了,可是祂阳奉阴违,将最为宝贵的东西扔给了自己唯一认识的生灵——那个见证祂诞生的生灵。 倘若不是杜尔米提前踏入了赫米什的层域,使自己遭受赫米什的祝福与诅咒,那他绝对会被这飞来横“宝”砸死。 但此刻他手捧赫米什的崇高冠冕,念及赫米什的财富、野心与终究破灭的宏伟计划,念及如今的人类与神明再次为彼时的秘藏奔走、行动,心中却只余一丝轻微的惆怅。 他甚至能想见,在这无尽深海之中、在那滔天巨浪之下,赫米什曾经也扬帆起航、曾经也雄心壮志、曾经也繁荣昌盛,在漫长岁月抵达之前,就已经建立了一个广袤又灿烂的海洋国度。 因此,赫米什才能熔铸这样一顶冠冕、才能尝试那样一番事业。 只是赫米什未能实现那个最终的愿望,未能成为唯一的【帝皇】。于是赫米什王朝只能与祂的臣民一起,葬身汪洋大海、为雾墙所掩埋。从此往后,赫米什的故事再也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往日的辉煌、往昔的记忆,都不过是一场【旧梦】罢了。 杜尔米这么想,随后他却突然怔住了,因为耳边的窃窃私语告诉他,这一顶镶满了闪耀宝石、如今依旧璀璨又华丽的黄金冠冕,名唤【旧梦】。 这是开启赫米什王朝的层域、点燃赫米什王朝的界碑的唯一钥匙。 这是赫米什留于深海的最后【锚点】。 第94章 聚拢合一 第94章 聚拢合一 多日之后,凯瑟琳·贝休恩才收到回信。 中轴的存在甚至扭曲了时光,使他们与外界隔绝,行于截然不同的世界之中。 曾经雾墙仍在的时候,人们越是靠近雾墙,就越是感到雾墙之遥远,因为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抵达雾墙的边沿。要是一直朝着某个方向往雾墙前进,那么最后一定会偏离最初的目标,甚至绕一个大圈子返回最初的启航之地。 人们或许会以为雾墙并不只是一堵墙,会以为那是一片迷宫,一个扭曲的瓶子、一张反转的纸条。 在雾墙消散之后,这样的情况好了很多。人们会在中轴遭遇一些怪事或者一些怪异生物,可他们终究能够——倘若不发疯的话——跨越中轴。 其实也正是因为这样,连那般眼高于顶的正神教会们,都不得不依靠世界尽头的怪物来了解中轴的情况。 凯瑟琳的目光望着窗外。光翼翩飞的姿态变得艰涩又缓慢,好不容易将信件带回凯瑟琳的手中,便颤动着彻底消散了。这是第一封信,不久之后又是第二封信。 等两封信齐了,凯瑟琳才开始拆封信件。 这么做的时候她想到自己仍在克里斯琴时候的每一天。 尽管她可以依靠【力量】更为便利地获取信息,但生活在谢兰的其他人类却无法做到这一点。因此,即便她是逐光骑士,她也不得不体恤不那么强大的下属、使用信件与纸笔进行交流。 邮戳、信封、信纸,墨水的气味,这些东西都是十分熟悉的,几乎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凯瑟琳从未怀疑自己离开克里斯琴的目的。她试图探知一种新的可能性,与自己过往生命截然不同的道路与未来。 但现在她只是在想,即便离开克里斯琴,她的人生其实也未能褪去彼时的光彩。因为她仍旧是那个逐光骑士,仍旧尽己所能、庇佑他人。 在凯瑟琳望见信中内容的时候,这些散漫的想法迅速消散。她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信件来自两个地方。 首先是罗伊岛的森罗协会。当地的负责人兰尼·贝尔曼一开始先用圆滑的口吻恭维了凯瑟琳,随后就提到了正事,即赫米什与【虚月】。 欢愉群岛自有一套从海上收集信息的办法,那些消息来自酒馆、船只、港口,散布于每一个依靠森罗海谋生的船员之中。据他们所说,关于赫米什——深海的国度——的传闻,近日的确有不少。 “但往日也不少。”兰尼在信中这么说,“类似的传闻数不胜数。在现今这样一个时间点,人们已经不会像三百年前那样,只是因为一个没头没尾的传说就冲动出海。” 所以赫米什的传说当然存在,但真的有那么多船长为此特地出海吗?当然没有。 除非他们知晓内情。 “为了处理上次罗伊岛月湖之境的后续问题,我这段时间与【乡】的接触倒是挺多。我拜托他们从图书馆那边收集消息、统计讯息。根据《一日》得到的反馈是,的确有来自不同途径、选民或以上的信徒有所异动。 “他们或是雇佣了几支船队前往中轴、或是打探了一些关于中轴的信息。他们似乎认为,在中轴的怪物之中,有一只获得了死亡的安眠,因此吐出了昔日赫米什的遗产。 “至于这个传闻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似乎是因为一个梦。或者说梦境的碎片?因为那些说法都相当零碎,更详细的信息暂时还不得而知,并且知晓此事的人也并不多。” 兰尼大致描述了自己的收获,然后又提及【虚月】:“至于鱼头人号,至少在我们这边,怪物们还没望见他们的踪迹。” 也就是说鱼头人号还没有跨越中轴。凯瑟琳总结了一下。 ……现在大家都管那艘船叫鱼头人号了?【白日梦】先生的感染力还真是不容小觑。 最后,兰尼还提及了【海镜】。这是因为凯瑟琳在去信中隐晦地说到了【海镜】动手的事情。 “至于您说的最后那件事情……老实讲,我一无所知,或许还没您知晓得多。我的工作仅限于罗伊岛,最近也因为【虚月】的出现而焦头烂额。或许您提到的事情会与【墟】有关,毕竟他们比我们更接近吾神。” 凯瑟琳微微皱了皱眉。 她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海镜】会将信徒分为两个组织,一个森罗协会,一个【墟】。当然,从职责、功能上来说,一个负责凡俗之事、一个负责隐秘之事,这当然也是十分正常的;但这明明可以放在同一个组织之中。 譬如太阳教廷,就存在着对外的一面与对内的一面。太阳骑士光辉永驻、太阳执刑官威严长存,人们对此习以为常。 为什么【海镜】的教会存在两个,甚至是完全割裂、彼此都不知晓对方在做什么的状况? 凯瑟琳突然想到了关于【海镜】的某些……呃、传闻。 【海镜】是一面镜子。镜子的意思是,祂有正面与反面,有真实一面也有虚假一面。第一个倒映这面镜子的生灵,便是【海镜】自己。 这是指祂的【力量】。但这一点事实上也影响了祂的——假设存在的话——性格。 人们认为【海镜】颇有些强迫症。 任何事情在祂眼中都必须是对称的,就像是倒映着一面镜子一样。有左必须有右、有前必定有后。祂拥有着空前绝后的完美主义,所以连祂的信徒们都得一分为二,分属于两个泾渭分明的组织,一如镜前与镜后。 凯瑟琳又想到之前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说法。他说【海镜】亲自动手,驱逐了当时在场的五个人……五个人!不对称! ……说不定这才是【海镜】怒气冲冲的原因。 凯瑟琳任由自己的想法飘忽了一会儿。她知道这很渎神,但那毕竟不是她信仰的神。 然后她拆开了来自太阳教廷的那封信。 相对于兰尼·贝尔曼的恭维与疏离,太阳教廷的这封信就亲近仔细得多。教廷的教长们甚至附上了一些摘抄,都是他们查到的关于赫米什的资料。 只不过内容都大差不差。 太阳教廷同样确认了一件事情,即鱼头人号并未跨越中轴。 至于【海镜】动手的事情,教廷同样一无所知。 这实际上更进一步加深了【白日梦】先生身上的神秘色彩。他为什么能目睹【海镜】动手?为什么目睹之后仍旧毫发无伤?这实在是一桩怪事。 凯瑟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忽略什么信息,便开始仔细审视与赫米什相关的那些内容。 赫米什,或者说,赫米什王朝。 最初的建立者已经不得而知,或许只有【时历】那边才有记录他的姓名。人们如今倾向于称呼他为赫米什一世,认为他于深海之中建立了一个群岛王国。 赫米什一世的后代同样出众,根据记录,在赫米什三世的时候,赫米什王朝几乎统治着整个森罗海。 只不过,那是过于遥远的年代,所以“统治”这个词要打个问号。与陆地上的王国不同,赫米什王朝的统治终究是松散的、并没有明确意义上的中央政权。 因为森罗海实在是过于广袤了,那些遥远、偏僻的岛屿,或许的确臣服于赫米什,但也拥有完整的自治权;赫米什很难干涉他们,他们也基本不理会赫米什的内政。 更多时候,赫米什只是一个组织者、管理者。譬如缓解岛屿们捕鱼行为发生的冲突矛盾,并进行捕鱼权的分配;又或者是研究适宜的粮食作物或经济作物,将其推广至不同的岛屿;亦或是在商业贸易、航海行动等事务上居中调停。 这种统治很难说在多大程度上涉及到土地、人口、生存的难题,只能说赫米什恰巧拥有一片繁荣富足的海域,并且恰恰处于森罗海的中心位置,可以将远洋航行的影响力辐射至其他岛屿。 总而言之,凡俗意义上的赫米什王朝,很难跟法涅斯王朝相提并论。 因为海洋广阔,岛屿与岛屿之间沟通不便,所以也没有什么反抗者来挑战赫米什的权威。或许也正是这种始终延续、始终辉煌的统治蒙蔽了赫米什王族的理智,至赫米什十二世,他做出了那个匪夷所思、无与伦比的决定。 他要建造一座界碑。他要将赫米什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成为永恒的璀璨丰碑。 “……十二世王……发出命令……搜集无数黄金与宝石……铸就冠冕。” 冠冕。 凯瑟琳轻声呢喃这个词语,随后她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她想,这是一个巧合吗?赫米什熔铸这顶冠冕,只是因为他们坐拥无数财宝,所以想一劳永逸地怀抱其中吗?还是因为……他们知晓“冠冕”代表着什么? 这是个很难确定的问题。因为赫米什的时代太古老了,那是一个尚且混沌、尚且无知的年代。 不管怎么说,这顶冠冕显然与赫米什的野心有着直接的关联,太阳教廷在收集资料的时候也着重调查了相关的信息。 据说这顶黄金冠冕使用了36公斤的黄金,镶嵌了6颗大型宝石、28颗中型宝石和496颗小型宝石,所有工艺都是由当时最顶尖的匠人打造。 谢兰那边之所以留存着如此详细的数据,是因为其中一位匠人甚至是赫米什王族特地从谢兰请过去的。那位匠人的家族后裔留存着相关的资料,后来这些资料被其他正神教会收拢过去,成为暗室之中不为人知的藏书。 太阳教廷在查阅到这条讯息之后,甚至特地拜访了【塔】,向【星群】的信徒请教这顶冠冕的内在含义。 那位性情高傲的宝石学家贺拉斯·兰西亚没兴趣完整说出自己的所知所学,但他还算善意地帮他们分析了一下冠冕上这些数字的含义。 36来自四元数。“4”被许多学者尊为最完美的数字,因为这个数字象征着最古老最原始的那个神话。这是灵魂的四个角、是世界的四个维度。 36是前四个奇数与前四个偶数之和,是四元数的最终谜底,也是世界的象征。 至于宝石的数量,6、28与496都是完全数,即分割之后的数之和等于其自身,象征着分散遗失的终将聚拢为一。从1到1000,这样的完全数仅有这三个。 太阳教廷在信中附上了贺拉斯对此的评价:“这群骄傲的王族恐怕已经将自己的小小国度当做整个世界了。黄金与宝石组合起来,就是被他们分割也被他们收拢的完整世界。连世界也只是他们脑袋上的配饰,何其高傲。” 这般眼高于顶、这般野心勃勃。 但他们终究失败了。 关于赫米什的失败,太阳教廷反而没有查找到太多的资料,只是知道赫米什功亏一篑,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最终获得了惨痛的失败;雄心壮志却一无所有、踌躇满志却自掘坟墓。 自那之后,赫米什王朝也彻底垮塌。 凯瑟琳一口气看完了所有的摘抄内容,心中不免有所动容。只是这种动容并不因为赫米什的野心,却恰恰因为赫米什的失败。 更令她感到无奈的是,如今的人们却仍要为赫米什当时的失败而付出代价。 她将目光重新放回那顶黄金冠冕的相关描述。 四元数……或许赫米什也知晓那恒初的四神。只不过在赫米什所处的第三神历,人们理应遗忘了那四位古老神明的存在,那四位神明也理应陷入沉眠、失去力量。 的确仍有一些人类信仰祂们,时至今日也仍旧有;但赫米什在这顶意义重大的黄金冠冕上使用了这样的要素,难道只是为了“附庸风雅”吗? 至于完全数,宝石明显只是装饰物,是更次于黄金之后的一项材料。要说这每一颗宝石都代表着什么,学者当然也可以分析得头头是道,可这一点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是吗? 凯瑟琳从信中回过神,这才意识到时间已是深夜。 白橡木号仍旧航行在平静深沉的中轴海水之上,四下无人、寂静如常。 她凝望着窗外的海面,想到那顶复杂的、象征着一个王朝昔日恢弘的黄金冠冕,心中缓慢地浮现了一个念头。 是的,他们都以为,【海镜】动手是为了对付那些后来者,那些想要借着赫米什的威名增进力量的巨面者,那些想要趁此机会夺取界碑、夺取圣名的野心家。 可是否有这样一种可能——赫米什仍旧活着? 祂没有活在凡世之中,没有活在人们口口相传的古老故事之中,没有活在森罗海如今每一座岛屿的土地之上。 祂只是活在那顶黄金冠冕之中,只是栖息在那早已破碎的层域与界碑之中,只是沉眠于深海漆黑海床的废墟与残骸尽头,等待着某一日终将到来的如梦初醒与聚拢合一。 赫米什,祂是否会从不可思议的历史碎片之中挣脱牢笼、甩开桎梏,扶起那将将欲倒的破碎王座,再为帝皇? 祂会醒来吗? 第95章 反目成仇 第95章 反目成仇 “……没那回事。” 杜尔米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脚步声。 首先吸引他的自然是那句话。那并不是谢兰的语言,也不是雾兰的语言。杜尔米本应无法理解那句话,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听懂了。 或许这也是世界呓语的一员。那些窃窃私语中未尝没有古老到无人知晓的语言文字,但杜尔米仍旧听懂了。他听懂了并不意味着他了解这种文字、了解其背后的故事与历史。 只是他接受了这条信息。 脚步声并不是从幽灵船内传来,于是杜尔米愣了一下,抬起头,望见外域照旧沉闷、荒芜的模样。船只已经行至中轴深处,往下便是深海中无穷无尽的废墟与船只残骸。他不曾知晓废墟过往来自何方,不曾领悟残骸终将化为虚无。 他只是望见一个遥遥走来的身影。 那个身影自深海尽头的晦暗之地走来。即便在海洋之上,他也如履平地。中轴的海水的确更为凝实,但也绝不可能承受一个人行走的重量。所以,当他走来之时,是海水也化为陆地、是世界也变为坦途。 杜尔米口袋里的那枚赫米什金币又发出一阵热意,不过没那么滚烫,只是温热,仿佛在回应一个昔日承诺的召唤。 ——愿赫米什常在,愿赫米什永在。 不久之后,那个身影停在幽灵船之前。海水与陆地在此泾渭分明地分割成两块,如同镜子的两面。 尽管幽灵船如此庞大,但这个身影却好像停驻在杜尔米所在船舱的窗前。于是杜尔米意识到,他并不是来到幽灵船之前,他只是来到杜尔米的“领地”之前。 真小啊,这个破旧的船舱。他这么想。而面前之人恐怕享有赫米什无尽的领土与财富,却只是驻足在杜尔米的窗前。 杜尔米凝望着这个陌生的来客。 他出乎意料的年轻,拥有灿金色的头发、宝蓝色的眼睛。他有着一张英挺明朗、肆意雍容的面孔,停留在杜尔米身上的视线,也带有着某种奇异的揣测与打量。但他仍旧面带笑意,是那种松散平静——知晓自己命运——的笑容。 他说:“你好啊,后辈。” 他敲了敲窗子。那动作不知道为什么使杜尔米想到了【无人知晓】女士化作的黑鸦。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都已经见过那么多大人物了。 于是杜尔米也笑了起来,他起身打开了窗户,然后终于发现这是一个幽灵。此前隔着半透明略微模糊的玻璃,他未曾发现这一点,但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了此人本质上的死亡。 幽灵已是褪色的生灵,不需要行走。他其实是飞过来的。可他的飞翔遨游,却仍旧使海洋也屈尊化为陆地,勉励他早已失去的行走能力。 他飘进杜尔米的领地,在这儿逡巡一圈,然后评价说:“有点儿小,孩子。你该多努力一下。” “走两步就完成巡视了,多方便啊。”杜尔米振振有词,然后他好奇地问,“所以……您是赫米什吗?” “我是赫米什十二世王。” 杜尔米却不知晓十二世王的功绩与惨败,他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从旁捧过那顶黄金冠冕,语气十分爽快地说:“那您该戴上这个。” 十二世王的幽灵似乎被逗笑了,他摇了摇头,客观地说:“那不再属于我了。” 杜尔米略微为难了一下,然后他将黄金冠冕放到一旁,转而说:“这样的话……我还是称呼您为赫米什,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是我的国度,也是我的姓名。” 幽灵飘至杜尔米的面前,坐在那张简陋的椅子上。他似乎仍旧残留着些许人类的习性,事实上,他早已经不再拥有生命的光华,坐与站于他而言毫无区别。他能苟延残喘至今,或许只是为了一个不那么明朗的答案、一个不可能完全确定的未来。 他只是来见杜尔米一面,见见这个承袭了赫米什诅咒与祝福的孩子。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杜尔米的面容,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以及瞳孔旁边若隐若现的紫色光彩。他瞧了瞧杜尔米因为白天干活儿而被迫强壮起来的臂膀与肌肉,以及他尚且年轻的岁月与无知无觉的大脑。 最后他说:“你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杜尔米有点呆呆地指了指自己。 “我以为会是一个野心勃勃之辈,或是一个残忍嗜杀之人,或是一个好运至极的蠢人,或是一个厄运缠身的笨蛋。”赫米什的手指缠绕着他灿金色的长发,若有所思地说,“最后却是你吗,孩子?”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略微心虚地说:“或许我并不是前面两个,但我的确是个愚蠢的笨蛋。我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总是不明不白地招惹了一些麻烦。” “哦?” “比如……赫米什?” “赫米什?”赫米什笑了起来,“你将赫米什看作一个麻烦吗?” 他松开了他的长发,行至窗边,只是轻飘飘打了个响指,海水化为的陆地便裂了开来。无数的奇珍异宝堆山积海,铺满了他们眼前的海域,一路堆砌至世界的尽头。 “赫米什享有这无尽的财富、无垠的领地。”他背对着杜尔米,透过他半透明的身体,便可望见窗外由金银铺成的海洋,“更不必说地位、权力、力量。只要你戴上那冠冕,你就拥有了崭新的圣名。” “赫米什,是吗?” “的确。” “可我的名字是杜尔米·奈特。” 赫米什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望向杜尔米。他的眼睛就宛如大海,既能望见海洋的辽阔壮美,也能望见海洋的冰冷残暴。 杜尔米仍旧坐在那儿,只是抬着头,望向赫米什。他问:“既然赫米什这么好,为什么您不要?” 赫米什语气平淡地回答:“死亡早已经带走了我的灵魂。” “不,我是说……更早之前。”杜尔米的声音很轻,“第三神历的时候。为什么您愿意抛弃财富、抛弃王座……抛弃一整个王朝的威名与过往,去实践那个疯狂的野心呢?” 于是赫米什笑了起来,他说:“因为赫米什王朝只是赫米什王朝,我却要赫米什成为赫米什。” 杜尔米皱了皱脸。 “听不懂?”赫米什说,“不妨去问问那个还活着的【帝皇】。为什么他眼睁睁望着自己的王朝覆灭、国度颠覆,却无动于衷、袖手旁观?” 杜尔米吃惊地啊了一声,十分好奇地问:“【帝皇】真的这么做了吗?” 赫米什却突然停了下来。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杜尔米,望见他眸光中真切、纯粹的好奇心,于是露出了一个或是叹息或是戏谑的表情,他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这般好奇,迟早会知晓谜底,所以,也迟早会踏上与我相同的道路。” 杜尔米微怔。 “我失败了。”赫米什平铺直叙地说,“但这样的失败并不鲜见。从古至今也只成功了两个人,我只是其他平庸之人的一员,失败早有迹象。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相信。” 他语气有种微妙的傲慢,好像他的失败并不属于他,而属于这个世界。 杜尔米心中思绪万千,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他问:“所以,安德烈·法涅斯成功了?” “他……”赫米什似是沉吟片刻,“我并没有亲眼见证他的时代。或许他成功了,但也只是成功了一半。” “那么,这成功与失败,究竟是指什么呢?”杜尔米困惑地问,“建立王朝吗?成为【帝皇】吗?获取【力量】吗?为什么您仍旧称呼【帝皇】为‘他’,而不是‘祂’呢?” 赫米什怔了片刻,简直气笑了,他问:“你就知道这些?” 杜尔米虚心求教:“我应该知晓什么呢?” 赫米什沉默片刻,发现这家伙果真脑袋空空——这脑袋空空的家伙,却要踏上那般残酷、疯癫的真相之路。 他不禁长叹一口气:“你的旅途还相当漫长啊,孩子。那么长那么长。但或许迟早有一天,你会行至世界的尽头,发现那个无可辩驳的谜底,然后意识到自己究竟需要付出什么,才能真正握住成功。” “具体要怎么做?”杜尔米好奇地问。 “……我说,你就没个导师吗?” 杜尔米仔细思索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他觉得脑子先生应该算是他的半个导师,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差距可能比生死还要遥远。 没人能真正理解他的处境,所以也没人能真正指导他的道路。 于是他明白了,他说:“我想,只有我自己能探索这条道路。” “自己么?”赫米什琢磨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那就相信自己吧,这从来不是坏事。” 杜尔米觉得他这话跟那个神秘兮兮的埃默森挺像的。 但杜尔米仍旧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并且说:“我当然选择相信自己!” 这种独属于年轻人的狂妄、笃定与好胜心,让赫米什都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在自己失败之后、在自己沉眠了无数年之后,他应该对这种态度感到反感、感到戏谑,因为他曾经也抱着类似的想法,却最终迎来一场盛大的失败。 或许他没有那么灰心丧气,可他仍旧以为自己应当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然后打击一下这孩子的雄心壮志。他自己失败了,那么其他人的失败也不那么稀奇。他曾经也是个傲慢不可一世、执拗宛如疯狂的人。 可是最终,他只是在心中叹息一声,面上却露出一个莞尔的、平和的笑容。 他想,或许这不是赫米什的继承人,但终究是他的后辈——他将目睹他的道路、他将祝福他的未来。 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问:“对了,在您刚刚出现的时候,您说了一句话,是吗?” 赫米什微怔,回忆了一下,然后说:“那个啊……有人问我还会不会醒。” “那您的回答呢?” “没那回事。”赫米什轻描淡写地说,“我再也不可能醒来了。是因为你最为特殊,所以我才赶来见你一面。往后,你自己努力吧。” 那话语虽是鼓励,但语气却十分轻飘飘,也不知道是相信杜尔米能做到,还是不相信他能做到。 杜尔米就疑惑地问:“我特殊?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你自己不知道?” ……呃,外域?那他当然知道。但外域又是什么东西呢? 赫米什看杜尔米果真不知道,一时语塞。他刚才居然说对了,这真的是个幸运的蠢货、也真的是个不幸的笨蛋。 他想了想,便只是随意提点了一句:“【时历】把玩着这个世界的时间,祂总是耐心又细致地梳理,可人类的头发也会打结,历史的脉络更是混乱丛生。我曾经目睹不少混乱的时光,不管是在我活着的时候还是我死去之后。 “可无论在哪里、无论是哪一条奇异的轨迹,你永远是你。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这似乎是在说,无论外域从世界不同的角落偷来多少奇奇怪怪的碎片,但【白日梦】先生永远清醒、永远理智地旁观着。杜尔米这么想。可是…… 可是,又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疑虑与深思,让他隐约察觉到,赫米什说的没那么简单,至少不单单是指夜晚的他。 ——更是白日的他。 这让杜尔米更加惊讶了。白日的杜尔米·奈特? 他这么普通这么弱小的一个水手学徒,也将拥有奇异而辉煌的道路吗? 杜尔米简直不敢置信。 赫米什却不说更多了。他目光转向了窗外两不相干的土地与海洋,片刻之后,轻轻呢喃一句:“来不及了。” “什么?” “藏好那个黄金冠冕。未来的某一刻,若是你遭遇匪夷所思之事,它会为你指明一条可能的出路。” “啊?” “我会尽力遮掩你出现过的痕迹。即便你不会成为赫米什的继承人,但赫米什仍会牢记你撬动的这一丝裂缝,能让我自深海出来透透气——多美妙的世界啊,倘若不是……” 他停住了。 他闭上了眼睛。死去的幽灵不会呼吸,可活着的赫米什也永远不会抵达此地。他嗅见一缕微光、一丝血腥。他想恐怕有无数人、无数神正围观着这一幕,等待着赫米什的真正逝去。 他已经死了一次;今日在此地死上第二次,就将迎来真正的死亡。 只是,为何要畏惧死亡? 他猛地睁开眼睛,宝蓝色的眼睛与另外一双冰冷的、象征着海洋的眼睛对峙着。多荒谬的场面,千年万年之后,他终究与这片海洋反目成仇。 倘若不是杜尔米·奈特的到来惊醒了他,那么他理应永远沉眠、至世界真正的深渊。 可他还是醒了。 可他已经决意与过去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因为赫米什已经死了。 “这不是我的时代,我的时代早已经沉眠在这片废墟之下。”赫米什说,然后大笑了起来,“可是,你们仍旧能聆听来自赫米什的风声、来自赫米什的奏乐声、来自赫米什的浪涛声——因赫米什常在、因赫米什永在!” 海水骤然涌动、陆地转瞬崩裂。天地都为这一刻赫米什的狰狞獠牙而变色。 在几乎天崩地裂一般的场景之中,赫米什却收敛了笑容,他只是偏头望着杜尔米,平静又从容地笑着说:“来吧,孩子。来看看赫米什在时光中最后的回眸。” 第96章 终于抵达 第96章 终于抵达 凯瑟琳·贝休恩惊醒的那一瞬间,就知晓自己是被什么惊动的。 她只是怔了一瞬,就立时出门,首先找到了克克。 克克正在教训那枚来自深海的金币,让它不要大半夜突然变烫。她瞧见凯瑟琳,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金币捏在手里,背过身去。她小声问:“凯瑟琳姐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凯瑟琳心头闪过思索,不过她知道眼下不是迟疑的时刻,于是她立刻说:“克克,跟我来。” 这三枚金币是克克从深海打捞出来的,终究与克克有关,所以凯瑟琳拿走金币也无济于事,不如将克克带在身边。克克就乖乖地牵住了凯瑟琳的手,与她一同出门。 “我们要去找杜尔米哥哥吗?”克克突然问,“因为这个不听话的金币?” 凯瑟琳暂时无暇关注克克的措辞问题,她心中正在快速思考着赫米什相关的问题。她一边敲响劳伦特与海沃德的房门,一边回答:“是的,我们需要确认他的安全。” 克克好像嘟囔了一句什么。不过她们两个还是下了一趟楼,去了杜尔米所在的船舱。凯瑟琳敲了敲房门,聆听片刻之后,就确定地说:“他睡着了。” 克克疑惑地看了看凯瑟琳,又看了看房门,露出了一个沉思的表情。 凯瑟琳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假使杜尔米·奈特是一个普通人,那么他就不至于跟赫米什扯上任何关系,也就不会在这个深夜因为赫米什的金币而惊醒。 那个傲慢的赫米什王族,不会对普通人类施以特别的关注。 于是凯瑟琳在这里留下一朵警戒的火光,然后带着克克去了甲板。劳伦特与海沃德已经在那里等她。 她一出现,劳伦特就立刻问:“女士,要唤来船长吗?” “不,倘若是赫米什有意摧毁白橡木号,船上任何人都无济于事。即便是我。” 他们都吃了一惊。 海沃德愁眉苦脸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说:“这才过去几天?安生日子实在是太难得了。” 凯瑟琳略微古怪地瞧了海沃德一眼。随后她说:“我需要你们在此守候与警戒,船上还有一枚赫米什的金币。倘若赫米什打算动手,那么这枚金币必定会受他感召而去。这是一个信号。如果你们望见那枚金币的离去,那就熄灭这朵火苗。” 她从一旁点燃的蜡烛中捻起一丝火光,递给了……她想了想,递给了劳伦特。 海沃德假装自己没发现凯瑟琳的停顿。 劳伦特则是完全没注意到,他只是忧心忡忡地说:“那您呢?” “我要跟克克去一趟赫米什的层域。”凯瑟琳说,“我必须确认赫米什的动向。” 劳伦特欲言又止,海沃德也微怔了下。 最后,他们也只能目送凯瑟琳与克克离开。在深夜凛冽的海风之中,他们两人孤身站立,在一片昏沉之中徒劳地等待一个答案——这答案与他们有关,他们却无法亲自获取。 过了一会儿,劳伦特突然说:“我们会在雾兰进阶的,是吧,老朋友?”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笃定地回答:“是的,老朋友。我们会。” 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不至于束手无策了。 于是劳伦特深吸了一口气,他下意识拿出了自己的怀表,打开看了一眼。这单纯只是他的习惯,然而他却怔住了。 “劳伦特?”海沃德奇怪地望着他,然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啊!” 钟表之上,指针竟已往前走了五小格之多。 海沃德呆滞地说:“这次不是时光的波澜了吧?这是时光的巨浪啊!我们人生的小船是不是马上就要彻底翻了?” 劳伦特:“……” 他觉得,比起指针指向的残酷未来,还是老朋友这句话更令他无言以对。 他合上怀表,以一种出奇平静的语气回答:“这没什么。让我们等待逐光女士的归来吧。” 漆黑。满目的漆黑。 当凯瑟琳与克克追寻着金币滚烫的指引,纵身跃入大海、前往赫米什的层域的时刻,她们望见的却始终只有一片漆黑。 克克有些惊讶,她问:“为什么这么黑?” “因为这里是深海。”凯瑟琳语气复杂,“我们正在沉入赫米什的废墟。” “啊!我们在海里!可是,为什么没有水呢?” 海洋注定拥有无尽的海水。但那不是赫米什。赫米什生于远海、死于远海。此地即是赫米什的坟地,漆黑、晦暗、杳无人迹;当然没有海水,因为海洋不愿为赫米什送葬。 这里空旷如同世界之初,只余下荒芜平静的废墟。 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她们的双脚触及地面。金币自她们的口袋飞出,然后散发出莹莹微光,终于照亮了周围的环境。这的确是一片废墟;建筑的残骸、岛屿的遗迹、船只的坍圮,都尽收眼底。 凯瑟琳眸光微动。她对光线的存在向来十分敏感,这个时候她已经注意到,从远方或是她们漆黑的来处,有同样闪烁的微光正在靠近。或许没有千人之多,但起码也有几十人。 ……看来除却克克,终究有人同样得到了赫米什的金币。他们不会将这次旅途看作危险的、混乱的,他们只会当这是一次冒险、一次机遇。 事实上,他们也可以不来。至少同样得到了金币的杜尔米·奈特没有出现在这里。 “凯瑟琳姐姐。”克克突然轻轻拽了拽凯瑟琳的袖子,“有个小家伙说,它就是在这里捞到那三枚金币的。” 凯瑟琳略微惊讶,于是她问:“具体是在哪里?” 克克似乎是想指一个方向,但想了想又放弃了,干脆拉着凯瑟琳往前跑。 这是一片巨大的、几近无垠的废墟。人们在其中行走、探索,或许很快就会迷路。不仅仅是因为黑暗无光,更是因为这些废墟大同小异,给人一种无穷重复的感觉。 凯瑟琳心情复杂。她知道这些都是赫米什昔日的岛屿。 赫米什王朝本身坐拥十七座繁荣、辽阔的大岛。这些岛屿连成一片,被称为赫米什的十七颗星星,其名称也都是以星辰的名字来命名的。 但是时光转瞬即逝,使用着相同姓名的星星仍在空中高高悬挂,但享有过更多繁华的岛屿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沉没于深海。 人们怀着野心、怀着期待抵达此地,却没有人对那般遥远的历史与王朝抱有崇敬。一路上,凯瑟琳已经望见许多胡乱翻找、肆意践踏的外来者。他们的目光中带着几欲燃烧的凶狠。 在瞧见凯瑟琳与克克的时候,他们似乎迟疑了一下。可终究是寻找财宝、寻找力量的渴求占据了上风,没有人跟上她们的脚步。 凯瑟琳数着这些人的数量。七、十五、二十三……四十八。包括她们两个,怀揣金币抵达此地的人,一共有48个。 那么剩下的九百五十二枚金币,又会去往何方呢?是仍旧栖息在这片废墟的深处,还是藏匿于凡世,只待一次迟滞已久的呼唤? 而且,那顶黄金冠冕又去了哪里? 不久之后,凯瑟琳与克克抵达了废墟的深处。这里已经远离了那些正在寻找的人们,但周围的氛围却更加压抑、更加死寂。 “就是这儿。”克克轻声说。 凯瑟琳首先望见了一具尸体——一个庞然大物。祂趴在一座宫殿的旁边,明明那座倒塌的建筑就已经足够巧夺天工、华贵不凡,但偏偏是那场死亡为之增光添彩。 祂的肚皮破了一个洞,无数珍贵的宝藏与象征力量的容器从中流出来,像是惨白的器官流出祂冰冷的躯体。祂却用最后的力气、用前肢,怀抱住了一样东西。 凯瑟琳与克克绕到另外一边,这才望见这只怪物最后的执念:那是一个空着的王座。 石头制成的王座,是一块一块搭建起来的,毫不华贵、技艺粗糙。若是王朝的匠人竟会做出这般平庸甚至丑陋的作品,那绝对会得到他们的王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 可是怪物硕大的、一掌便可掀翻一座城池的爪子,却轻轻伸出了一点儿指甲尖,搭在了王座最后的一块石头上。 随后祂闭目、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满足的、轻盈的微笑,就陷入了自己永恒且愉悦的美梦之中。 祂花费了多少时间?要从这无尽的废墟中收拾出一片干净的空地、寻找到合适的石头,用自己那过于庞大、过于可怖的爪牙,一点儿一点儿,费劲地磨平石头的棱角、笨拙地搭建起这个朴素又简单的王座——祂该耗尽祂一生的岁月才是。 克克突然说:“那里,祂的爪子下面……有一枚金币。” 祂成功了。祂为祂的王搭建了王座。 可祂的王已经逝去。遥远又漫长的时光,祂甚至不能为祂的王收殓尸骨。死亡夺走了祂对王全部的记忆。 祂仍旧记得——祂张口吞下了千枚金币,与赫米什最后的遗物。 祂仍旧记得一个声音,听见他对祂说,“记得这句话吗?记得那座孤岛。巴迪,倘若有一日你我终将重逢,那就将是在世界的尽头。” 于是祂剖开自己的肚子,小心翼翼地从中拿出一枚金币,望见上面的那句话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纹章。接着,祂轻轻将其放在王座的扶手处,又用自己的爪子搭上,就像是昔日用脑袋搭在自己主人的手背上一样——就这样,安然地陷入沉眠。 “巴迪!你这么聪明,明明听得懂我的话吧?怎么还是这么调皮?” 祂一定听得懂。 只是祂如今也栖息在这黑暗的深海之中,一点一点被岁月褪去旧日的模样。祂变得苍老,即便吞下赫米什的遗物,也不可能延缓死亡抵达的脚步。 祂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天之内天翻地覆?为什么一夜过后,谁都没有回来? 祂趴在那儿,用爪子拍着自己的皮球,然后按照主人的嘱咐,吞下了那千枚金币——接着就陷入了无尽的、漫长的等待。祂终究没能等到,但总算还是完成了自己死亡之前最后的愿望。 为王搭建王座。 “祂是一只海狮。”克克瞪大了眼睛,终于从那庞然大物的轮廓中瞧出了熟悉的要素,“凯瑟琳姐姐,祂居然是一只海狮!” “……世界尽头的怪物。” 作为海洋王国,赫米什王朝当然拥有驯养海洋生物的风俗。现今森罗海上的那些驯兽师,很难说是不是承袭了赫米什王朝昔日的传统与习惯。 人人都知晓海狮有多聪明,他们将这种生物与陆地上的狮子相提并论,所以才称之为海狮。 这是“海中狮王”。 其中最聪明的那一个,被选作了王的玩伴,随王一同成长、一同远征,一同目睹赫米什最辉煌最强盛的时刻。 在赫米什王朝转瞬倾覆的时刻,王朝的遗物几乎都被赫米什驯养的那些海兽吞噬,最重要的遗物自然也被地位最高的那只海狮吞下。祂们一同继承了赫米什的少许荣光,成为了在世界尽头、雾墙边沿、海洋中轴之地逡巡的怪物群。 祂们每时每刻都游荡在昔日故土的废墟之上,守望着永不可能回归的王族与国度,等待着一个从不可能响起的遥远呼唤。 终有一日,第一只怪物死去。祂死于自己的忠诚、死于自己的承诺。祂至死守望于此,从未离开。 在祂死亡之时,恰是死亡与梦境交替之日。 自祂的美梦之中、自祂的幻想之中,一只新的、幼小的海狮幼崽诞生了。今年彼月的【梦境生物】承袭了祂对于赫米什王朝的零星记忆,仍旧凝望着那片再不可能复活的废墟,却梦想着有朝一日赫米什的苏醒。 祂的诞生终于破开了这个永不可能实现的美梦,那些梦境的碎片被有心之人拾去,最终吸引来无数不速之客。 叮铃铃—— 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金币与金币碰撞的声音。 凯瑟琳察觉到白橡木号那边熄灭了那朵火苗,于是她下意识抬眸,望见那九百五十二枚金币宛如星辰一般坠落深海,每一枚都携带着微弱却不容置喙的光点,点亮了——点燃了!——深海沉眠的废墟。 赫米什不会醒来,因为祂已经死去。 可赫米什的亡魂终于抵达。 第97章 一场旧梦 第97章 一场旧梦 最初,是一座孤岛。 生活在孤岛上的人们很快意识到他们的生存区域只有这么一点儿。可天上的繁星却数不胜数,想必这个世界不可能只有这么小。于是他们搭建船只、向外探索。 一艘船、两艘船。至赫米什出现之时,整个谢兰的所有船加起来都没有他们多。 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那群陆上的人们眼高于顶,只怯懦地生活在坚实的陆地之上;他们却不知晓鱼群的舞姿、世界的广袤、海洋的辽阔。 赫米什却知晓。 赫米什的脚步丈量了海洋的尺寸、目睹了深海的姿容。可赫米什也只是赫米什,海洋也不过是谢兰的神明之一、赫米什也不过是海洋的拥趸之一。 他妄想跳出这样的桎梏、成就不凡的伟业。他也妄图以人身成正神,使自己的姓名为永世所不忘。 他失败了。或许也成功了。 因为存在之物再不可能消散,即便只是一瞬。 “……赫米什。” 九百五十二枚金币勾勒出绚丽的轨迹,一枚一枚地叠在他的面前。随后是剩余的那四十八枚。 他听见人们或遗憾或痛恨的叹息,那些未能敲开赫米什之门的人类悔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更早一步;可他们不曾知晓,赫米什选中的继承人却拒绝了这份殊荣。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结局却没能让赫米什感到意外。当日他便妄图定格赫米什之名,而他的后辈当然也应该拥有自己的名字——这才能成为他的后辈、这才应当是他的后辈。 贪图已有之名者不堪大任。他如此残酷地想。 但他的目光却近乎轻柔地凝望着那具庞大的、冰冷的,属于怪物也属于野兽的尸体。 “巴迪。”他说,“很快我们就将重逢了。” 他知晓如今一切的变故都因为这只怪物而起。祂亲手决定了自己的死亡之日,自祂身躯之中诞生的梦境生物从第一天起就会吸引无数神明的关注。这场闹剧最终在阴差阳错之下吵醒了赫米什。 这原本是违背了赫米什的意图,他一直希望自己安然沉眠,等待着某一日可能的结局与复苏。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空洞的世界的结局,亦或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的落幕。他期待着,暗自嗟叹、暗自筹谋。那是在他沉眠之前,残余在他心中、灵魂之中最后的遗愿。 可当他在深海之中醒来,在朦胧之中,他望见荡漾的海水、望见游走的海兽、望见迷蒙的光线……那让他想起更遥远的时刻,想起赫米什王朝仍在之时,想起海上明朗清澈的日光、想起巴迪蹭过来的脑袋、想起与友人扬帆远航之时的梦想。 他想起,出生之时母亲也会用温柔的力度捏捏他的脸颊,成长之时父亲也会笑着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年长之时他走上王座也会遗憾自己往后很难继续远航。 为一个梦想付出一切不是罪过。为一个梦想付出一切、却忘记自己都付出了什么,才是罪过。 “赫米什。”他轻叹着。 千枚金币终于再度齐聚。赫米什的时代是否已经过去千年之久呢?或许更遥远吧,也或许没那么遥远,因为时光早已经将世界搞乱了,人们从未铭记历史,他们甚至不知道历史都发生过什么。 时光只是望着人们日复一日,重复着过往的错误与罪责。赫米什只是其中之一,或许惨痛至极、或许无从挽回;但终究只是其中之一。 ……刚刚那个孩子问他,“既然赫米什这么好,为什么您不要?” 他不假思索地给出了那个回答。因为那个回答曾在千千万万的日子里回荡于他的灵魂、诘问他过往无尽的人生。可如今他又一次询问自己——为什么,明知道失败的结果是一无所有,还是宁愿踏入这场赌局? “多简单的答案。”他再一次给出自己的答案,傲慢如同往日,“倘若无法抵达彼岸、无法戴上冠冕,那赫米什同样注定一无所有。” 他伸手,推开那千枚金币。金子般灿烂的光辉转瞬在漆黑空洞的深海之中勾勒出一艘巨大的船只。星星点点的光彩照亮了眼前的海域,他望见那双眼睛。无数岁月以来,这双眼睛始终注视着海洋、注视着世界。 他露出一个恶意的、冰冷且嘲讽的微笑:“您说对吗,尊敬的海神大人?” ……杜尔米看了看这艘庞大、华丽的虚幻之船,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狭小拥挤的小小船舱。他的两位领民已经站在那里,朝着他露出一如既往平静且温和的微笑。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他非常肯定地说:“其实我也养不起那么大的船。”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可以待在这儿,等待赫米什的终局、享有赫米什的庇佑。但他只是说:“你们留在这儿吧,我出去一趟。” 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应答之后,杜尔米从窗口爬了出去,很小心地落在地上,也就是赫米什变出来的陆地。他确认赫米什不会戏弄他、这片陆地不会消失,这才大步地朝前走。 金币勾勒的巨船与冰冷硕大的眼睛正在对峙着。杜尔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望见那么离奇的一幕,但反正他就是看见了,估计是外域干的,但是他觉得那个层域的战斗——战争——还不是自己能干涉的。 ……难不成外域觉得他能干涉?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这些事情。对他来说,许多事情还是一团乱麻,不过他很明确地知晓了一件事情:赫米什跟【海镜】打起来了。 所以他们——祂们——是敌人?真的假的?赫米什不是海洋的国度吗? 无论怎么说,【海镜】都应当是赫米什的……呃,养育者?至少是这个王朝的见证者?法涅斯王朝的人们肯定对谢兰大陆满怀着深沉的情愫,可赫米什王朝却与这片海洋势不两立? 这也太奇怪了吧!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可那样的层域的确离他过于遥远了,尽管此刻已经能够旁观这样可怖的战斗,但他却不过是这奇异、出格的场景之下,一个碌碌无为的过路者罢了。 那是深海,但因为此刻杜尔米行走在荒芜的海床之上,于是一切就宛如发生在天空之上。金币击碎了无数虚幻的影子,冰冷的水滴却匪夷所思地使金币化为一滩金水,像是一次无法挽回的灼烧——却发生在海底,却发生在深海。 杜尔米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他心中未尝没有惊叹、也想过自己未来某天是否也会面临相似的局面。 可放眼望去,头上打得热闹、远处也是喧闹不堪、幽灵船早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空茫的小点,如此广阔的土地,却竟然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行走在这片海床之上。 他不禁想到不久前赫米什行来的模样。这就是赫米什曾经走过的道路,如今杜尔米重新走了一遍。 最终,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种出奇的平静。 他仍旧往前走,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想,或许他只是……他只是想看看,赫米什的来处与归处。 沿着这片新生的陆地往前走了不知道多久,杜尔米终于望见了一片废墟。这就是中轴深处的废墟,不只有船只、也同样有建筑,死寂又空旷,带着一种死去多日的冰冷。 他想起了【梦境生物】赠送给他的那场梦境。明明梦中只有船只的残骸,但这里明明还有赫米什的废墟……正在做梦的生灵不忍望见这片残破的废墟吗?又或者,是并不情愿分享自己昔日的珍贵记忆? 又或者,连那些亲历者,都早已经遗忘了故土的模样。 杜尔米站在边缘地带,望见眼前废墟中那些隐隐绰绰的影子。他不知道那是来自哪里的,或许是外域从过往无尽的时光中捞回来的,或许是同样有外来者在此刻抵达,或许是赫米什死去的臣民们仍旧徘徊不去。 ……他再一次抬起头,望见这个国度的幽魂与这片海洋的争斗。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一个口袋。不久之前黄金的冠冕当着他的面熔化、重铸,变为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毫不出彩,双面都是空白的金币。 他想,赫米什的辉煌已经消融于无形。 赫米什带走了冠冕之中的力量,却是为了一场注定无果的战斗。恐怕连赫米什自己都知道,他敌不过正神。连【奇迹】的神明都帮不了他,可他仍旧做出了这个选择。 是仇恨吗?是不甘吗? 【海镜】为什么要让那只梦境生物去打捞赫米什的遗物呢?祂不想目睹赫米什的复苏,所以要提前扼杀这个可能性? 这些问题萦绕在杜尔米的心头,却难得没有激起他更多的好奇心。他知晓自己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也知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结果。他年纪尚轻,但他不是不懂分离与死亡的痛楚。 他只是来见证赫米什最后的时光。 他来与赫米什道别。 周围冰冷的空气隐隐沸腾了起来。这里是深海,之所以没有海水,是因为赫米什的出现推开了它们。可空气的震动意味着海水终将返还,巨量海水的冲击将彻底毁掉这片废墟、也将毁掉赫米什的一切遗骸,这或许就是【海镜】想要的。 杜尔米无动于衷地看着、等待着。他心中或许也有惋惜、或许也有迷茫,可他知道赫米什说的是对的。 这已经——不再是赫米什的时代了。 赫米什亡魂的抵达只是短暂的一瞬。赫米什终将褪色、终将枯萎,终将与奥尔德斯治世一切失败的船队一样,沉眠于森罗海的深处,不为任何人知晓。 历史的尘埃会覆灭一切故知。 那么,他究竟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他是否真的以为,废墟只有可能是废墟? “……【白日梦】先生!” 这个称呼突然将杜尔米从自己的思绪中扯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睛,有一瞬间差点没反应过来,那场【白日梦】指的就是自己。 他侧过头,望见漆黑坍圮的废墟之中走出了两个人。凯瑟琳与克克。凯瑟琳用惊异的眼神望着杜尔米,克克则用迷茫的眼神望着杜尔米。 因为凯瑟琳那一声“【白日梦】先生”将克克将要喊出口的“杜尔米哥哥”给堵住了。她再一次疑惑地看了看凯瑟琳,又疑惑地看了看杜尔米。她亲爱的杜尔米哥哥怎么还有个古怪的外号啊? 杜尔米就朝着克克眨了眨左眼,示意这可是他们的小秘密。克克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用手捂住了嘴巴。 随后杜尔米望向凯瑟琳,装模作样地说:“啊,逐光女士!您也在啊。” 凯瑟琳来不及寒暄,她只是问:“您知晓——”她指了指上空,“这是怎么回事吗?”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一晚上的遭遇,若有所思片刻,然后饶有深意地回答:“只是撞见了一场【旧梦】。” “……旧梦?”凯瑟琳迟疑地说,“【旧梦】?” 他听闻海水泛滥、沸腾的声音。克克也忍不住拽了拽凯瑟琳的袖子。 杜尔米说:“你们该离开了……” 他迟疑了一下,偏过头望着这片终将被海水覆盖的废墟,心想,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去里头走走。 或许可以指望外域给他带来一块碎片。或许。 于是他说:“这世上多的是没头没尾的故事、突然中断的谈话、莫名散佚的传说、难以陈述的历史……而这也只是其中之一。他的名字是赫米什。” 凯瑟琳目光深深地凝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她当然想知晓来龙去脉,可当这场【白日梦】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的时候,她却不禁想,或许,这也只是一场,终将破碎的白日梦。 在某个夜晚,她不巧心神远游,出没于深海的断壁残垣之中,目睹一场无人知晓的往事。 她仿佛听见黑鸦的鸣叫,为赫米什献上最后的送葬之曲。 “……感谢您的告知。”最后她说,“我们这就离开了。” 她尽可能带上了在场的其余四十六人,但有人不愿离去,她也并不强求。离开的时候,她已经能感知到赫米什的层域的颤抖与裂缝。无尽的海水已经开始从那些裂缝中渗透进来。 倘若界碑仍在、倘若赫米什仍在,那么这样的侵蚀是绝无可能的。 可她回头望去,却仍旧只能望见【白日梦】先生孤零零站立的身影,以及上空扭曲变换的无数光彩。她想,【白日梦】先生与赫米什的关联又在何处? 或许经年之前,这场【白日梦】也曾见证一个人类的白日做梦。因此,经年之后,他才会出现在这里,收拢那个破碎的梦想的残余碎片。 克克轻轻拽了拽凯瑟琳的袖子,小声说:“凯瑟琳姐姐,我们真的得走啦。克克不想死掉。” 这场战斗当然只局限于赫米什与这片海洋,可残暴的力量难免殃及池鱼。凯瑟琳正要点头,却突然怔了一下。她望见深海废墟的边缘突然冲出一艘怪异的船只,像是被此地混乱的力量干扰,所以再难以隐藏自己的存在。 哪怕是正在撕扯彼此的两位巨面者,都不免默契地朝那边投去一抹目光。 虚幻的力量怎能抵挡这样的注视?凯瑟琳望见那艘船断裂、扭曲,最后只剩下少部分残余的碎片,带领幸存者逃出了这片区域——她突然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这才是那个真正的倒霉蛋。她嘴角忍不住扯了扯。不幸的鱼头人号。 于是她最后又望了【白日梦】先生一眼,就带着其余人撤离了。 杜尔米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片废墟里藏着不少人类。他几乎哭笑不得了,终于明白赫米什的力量受到多少人觊觎,而他却轻飘飘地推开了唾手可得的良机。 ……可那又有什么呢? 【白日梦】抬头仰望这场旷日持久、延续至今的争斗,他幽绿色的眼眸中或是凝重、或是空茫。他尚未知晓幕后的真相,却首先得直面这般残酷的结局。 又或者,是世界选择将这个谜团摆在他的面前,期待他亲手去拆解这个本该沉眠于第三神历的故事? 他沉思着、旁观着。 赫米什说会遮掩他的行迹,而【海镜】或许不屑于出手对付海床上的弱小生灵,所以杜尔米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等待着,直至一声清脆也清晰的破裂声传至他的耳边。 随后是滔天巨浪的抵达。 杜尔米不慌不忙地瞧了瞧浪头,确认自己还有一点儿时间围观最终的结局。然后他抬起头,望见千枚金币组成的船只消融为模糊的、肮脏的金水,随赫米什一同自高空坠落。 这就是…… 界碑。 是那艘船。 赫米什用船探索世界、用船占据领地、用船统领国度。金币只是象征赫米什的财富,黄金冠冕只是象征赫米什的王族,无数的航船才真正象征着赫米什的姓名。 这是一个生于深海、死于深海的国度。 现在,却是这片海洋亲手抹消了这艘船的存在。一点一点、支离破碎、烟消云散。 这或许是第三神历祂就该做的事情,却拖延至今。于是祂的毁灭也格外缓慢、格外细致。那双眼睛注视着赫米什,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赫米什也望着祂,同样一言不发。在望了这片海洋最后一眼之后,他闭上了眼睛,迎接自己多年之前就已经注定的命运。 迎接——真正的死亡。 无穷无尽的海水已经抵达,冲刷过每一片荒芜的土地,重新浸润此地的枯萎与干涸,也彻底淹没了杜尔米。 杜尔米最后望见的,是赫米什跌落的身影。往日的幽灵自深海再次跌落,半透明的身躯化为无尽的光点,落于怪物残存的冰冷尸体之上、落于废墟的每一块瓦砾之上。 他望见那具尸体巨大冰冷的残影,如此熟悉的轮廓,让他在第一时间就发现那是一只海狮——一只海狮! 于是他骤然明白,死去的赫米什却仍有生灵正在做梦,因而酝酿出崭新的生命。废墟上开出一朵花。他因此好奇赫米什是否知晓此事,但他望见的却是一点一点熄灭的火光。 深海只余一片漆黑。 “……再见。”他轻声与他道别,“再见,赫米什。” 随后,漆黑的帷幕覆盖了杜尔米死去的灵魂。 他在帷幕后发了会儿呆,直至与往日无异的清晨日光唤醒了他的灵魂。 杜尔米·奈特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船舱陈旧的天花板。他听见外面走廊上水手们走动、谈话的声音,意识到自己也该起床干活了。然后他坐起来,下意识拉开帘子,望向窗外的森罗海。 他望见辽远的天空、平静的海面、死寂的空气、淡漠的光线——仍在前行的白橡木号。 赫米什辉煌与沉眠之时,世界如此;赫米什终将离去之时,世界同样如此。 光阴荏苒,事往日迁。赫米什的名字已然褪色。 杜尔米怔了片刻,随后垂眸。他的手中正握着那枚双面空白的金币,这既是赫米什的不朽金币,同时也是那顶黄金冠冕在凡世的寄托之物。 他凝视着这仍旧璀璨的金子,在清晨沉寂安宁的氛围之中,却忍不住轻声叹息:“竟然只是一场旧梦啊。” 第98章 神明晚宴 第98章 神明晚宴 黑鸦轻盈地落在了窗台上。 一位年长的女士正站在一面空白的墙壁前闭目祈祷。她听见了黑鸦的抵达,但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头。直至祈祷结束,她才睁开眼睛,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拭了自己的手,然后问:“你不是准备回谢兰的吗?” “遇到了一些事情。”【无人知晓】女士叹了一口气,“希尔芙德女士,您知晓赫米什吗?” 希尔芙德那双苍老的眼睛凝视着面前的墙壁,过了片刻,她回答:“祂的名字已经褪色了,想必已是迎来了死亡的安眠。”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世上恐怕没那么多好坏分明的事,我的孩子。”希尔芙德语气平静,“要我说,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桩小事。你看,【时历】也不曾为此敲响盛大钟声,历史的脚步不会在这里停留分毫。” 黑鸦沉寂地站在那儿。 “……你知晓了太多事情。你是【无人知晓】,于是你收拢了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可你要当自己是一抹沉默的影子、一缕从不存在的微风。你掠过世间,不为人知、不足为道。” 希尔芙德满是皱纹的双手拂过面前的墙壁,随后她终于转过头。她望向黑鸦,便说:“你是我选中的继承人,迟早有一日,你会继承隐之神殿的秘密。这是我们早就约定好的事情。现在,你后悔了吗?” 她还记得这个孩子仓惶地逃进神殿的模样。是这孩子自己选中了【无人知晓】的力量。隐之神殿的精粹都与隐藏、隐秘的概念有关,但未必需要他们自己来承担一切无人知晓的往事。 她却偏偏选中了这份力量。往后,她就要成为这份力量的牺牲品、同时也是这份力量的执掌者。她一日便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一步登天,就必定会付出代价。 希尔芙德眼见这孩子一日一日沉默下去。有时候,连希尔芙德也不清楚她究竟望见了什么、知晓了什么。世界的暗面是无人知晓的深渊,一切黑暗与神秘都汇聚于此,这孩子真能承担起来吗? 她后悔了吗? “不,我不后悔。”【无人知晓】女士回答。 希尔芙德微怔,随后露出一个很轻微的笑。她已经苍老得如同一个鬼魂,每一日都以为死亡将要带走自己,却仍旧苟且偷生。有时候,她甚至疑惑命运为什么还不施以些许仁慈,尽早抹消她疲惫的灵魂。 但有时候,她会想着继续活下去。她希望瞧着那些年轻人一步一步,走上属于他们的道路、领受属于他们的命运。 这或许是一种愤懑、或许是一种欣慰。至少此刻,她心中出现的情绪是近乎温柔的怜悯与仁慈。她想,我亲爱的孩子,不后悔,并不代表你已经明白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命运的残酷之处在于,即便你已经明白了,但那些事情仍旧会一点一点发生,直至你成为命运的俘虏与奴隶。 她说:“赫米什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什么?” “来参加这场晚宴的客人有许多。” 希尔芙德慢慢地说,也慢慢地朝外走。黑鸦飞掠过去,停驻在她的肩膀。今日是隐之神殿大祭之时,作为先知,希尔芙德当然也要在场。现在,她就要赶往那场大祭,踏上那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道路。 “一些客人来得早,便抢占了最好的座位。一些客人来得稍迟,却也能享有视野优渥的座位。一些客人生性孤僻,所以情愿拥有远一些、自在一些的座位。 “一些客人来得更迟,却心有不甘,想要抢夺其他客人的座位。但这场晚宴的意义不容小觑,所以有的客人成功了,有的客人失败了,失败者却只能被赶出这场晚宴。 “一些客人却是从一开始便预留好了座位。即便这些客人姗姗来迟,晚宴也仍旧虚位以待。一些客人以各种办法获得了座位,却也可能无法抵达、无法落座。 “……赫米什。在这场属于神明的晚宴之中,祂曾经只是列席的旁观者,后来祂享有了尊崇的圣名,可祂仍旧野心勃勃,想要获取那无上的冠冕,满以为自己会成为主位上的一员。” 说到这里,希尔芙德停了下来。她们已经来到了神殿的门口,再跨出一步,便是无数观礼者虔诚而专注的目光。 黑鸦轻轻地鸣叫了一声,恰如她目睹赫米什坠亡之时的道别。 希尔芙德说:“赫米什未能再进一步。多年以前,祂就已经失败了。如今,只是祂这场失败的最后一个句号。” 为了宽慰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希尔芙德才浪费口舌,说上这么一通。单单只是为了赫米什?那有什么意义。赫米什失败的注脚早已经写在了【时历】从不在意的角落里。 “好了,孩子。回谢兰吧,别为了不相干的事情到处奔波。” 说完,希尔芙德抬了抬手,黑鸦便自觉地离开了肩膀、落在窗沿上,目送苍老的先知步入深暗的神殿。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当初他说他们终将重逢,不久之后,他们便在赫米什坠亡之时重逢了,只是他们都身处幕后,并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重要角色。 如果只是赫米什,那么【无人知晓】女士恐怕也不会特地回来一趟。但是再加上【白日梦】先生,整件事情就又多了一层晦暗不明的色彩。 希尔芙德先知知晓此事吗?这些“先知”全都拥有某种超乎寻常、诡异灵敏的嗅觉,他们能于千万里之外察觉到一些细枝末节,进而确认某些事情的未来发展、注定结局。 有些人甚至以为他们是命运的指导者、未来的见证者,因此才能轻易说出一些近似于预言一般的话。 所以先知们其实不常说话。今日希尔芙德所说的话语,几乎已经是她过往一个月、一整年说出的话语的长度了。她是意有所指吗?她是单纯讲述吗? 她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吗? 黑鸦也不清楚这一点。不过她如今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和盘托出的小女孩了,总归也有自己的一些秘密。况且,完全坦诚的话,也违背了【无人知晓】这份力量的道路。 于是她静静地凝望片刻,便重新展翅,依照原定的计划返回谢兰。 ……希望这次别再撞上【白日梦】先生了。她想。 同一时刻,与雾兰隔空相对,在谢兰,同样有人正烦恼着赫米什与【白日梦】先生的事情。 距离赫米什的坠亡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凯瑟琳·贝休恩已经将自己整理的全部事件经过交给了太阳教廷。其中当然不只是提到了赫米什的陨落,也提到了【白日梦】的出现。 这份报告在太阳教廷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赫米什坠亡之后,凯瑟琳与【白日梦】先生曾有过另外一次谈话。凯瑟琳问及【白日梦】先生与赫米什的关联,而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给出的回答是:“我只是旁观了他的故事。” “旁观?” “哎呀,女士,该怎么说呢。”青年坐在沙发里,露出一个捉摸不定的、十分微妙的表情,“这件事情原本与我无关,要不是我不巧捏住了那根线头,那么我也不可能出现在那里。” 线头是什么? 线头是……外域让他不巧撞见了那只【梦境生物】的诞生。 仅此而已。 至于往后牵连出来的一切故事,甚至第三神历的赫米什的故事,都不过是这个世界隐藏着的无数真相与传说的其中之一。那太遥远,所以他也只能旁观。 【白日梦】先生思考片刻之后,便主动问:“说起来,那只海狮怎么样了?” “您是说那只【梦境生物】吗?”凯瑟琳回答,“【乡】注意到祂已经返还了梦境,想必【海镜】并没有杀死祂的意思。” “那就好。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世界尽头的怪物,仅有赫米什的这群怪物吗?” “……并不是。”凯瑟琳斟酌着措辞,“因为世界上……并不只有赫米什。” 他们面面相觑。 杜尔米问这个问题的缘由很单纯。那只年老的海狮已经死去了,那么其他的那些怪物呢?祂们也都会死去吗?迟早有一天,世界尽头会变得空空如也吗? 而且,永世雾墙、中轴,这些都是赫米什王朝之后的事情。如今连赫米什的威名都已经烟消云散,这些单纯只是继承了赫米什荣光的怪物们,为什么能在中轴活得好好的? 可是凯瑟琳却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这让杜尔米想到了那天晚上赫米什的话语。赫米什说,“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他想表达什么?难道这世上还有“你不是你”这种事情? 凯瑟琳的说法却给人类似的别扭感觉。这世上不只有赫米什——当然不止!法涅斯王朝还曾在谢兰纵横捭阖,法涅斯昔日的敌人也同样沉眠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杜尔米突然想到了那场梦。 不是那只海狮的梦,而是在他离开奈廷格尔之前,最初的、更早之前的那个梦境生物给他的梦。 与一个失落的国度有关的梦。 那不是赫米什,也不是法涅斯。因为那个国度是陆上之国。现在,祂也仍旧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既然陆地之上是如此,那海洋是否也同样?是否也存在其他的海洋国度,是否也存在其他的怪物群体——广袤的海洋是否也存在着另外一片废墟、沉眠着另外一个同样冰冷无情的梦? ——这世上是否存在着另外一条时间的轨迹,在那里赫米什不是赫米什,却拥有另外一个陌生的、他从未听闻的姓名? 为什么要实践这般疯狂、这般执拗的野心? 因为赫米什王朝只是赫米什王朝,赫米什却是赫米什。 杜尔米终于望见,闪烁在一切复杂混乱的碎片之后,那双定格的、凝固的、袖手旁观的眼睛。那双属于时间的眼睛。 【时历】是时间、历法的神明,祂记录着人类的历史,尤为铭记那些重要的时刻。 ……那么,谁来定义什么是重要、什么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否不被更改、不重要的是否随意变换? 在奥尔德斯治世之前,人类究竟拥有怎样的过往与历史? “【白日梦】先生?” 于是杜尔米回过神,不禁笑叹一声。他说:“逐光女士,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的见面吗?” “您是指,在那辆火车上?” “是的。”杜尔米遥想着那时的自己,“那个时候,您还以为我是夜晚的游灵。可是天知道,我宁愿成为一抹游灵。如今我知晓的越来越多,却又感觉自己知道的越来越少。” 他以为自己脑袋空空,现在却也会因为一时灵感的触动而陷入沉思,下意识分析着那些匪夷所思的可能性。他知晓自己生性好奇、天性敏锐,可他原以为自己从来都懒得做这种事情。 可事到临头,他竟然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之前他注意到本杰明·诺普的不对劲之处是这样,现在他意识到赫米什并不“独一无二”也是这样。 杜尔米啊杜尔米,你看看你,你早就不是十五岁的你了。你都快十九岁了,也是该长大了。 于是【白日梦】先生又突兀地扬起了一抹灿烂的微笑,他说:“不过,现在我想一想,这些事情也挺有趣的。我能知晓更多也好,至少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凯瑟琳颇为疑惑,但杜尔米也没法完全讲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知晓笼罩在【白日梦】先生身上的谜团与矛盾越来越多,越来越让他人疑惑与不安;可他竟然幼稚地产生了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他目睹这个世界便是如此,现在,人们目睹他同样如此。 最后,凯瑟琳只能将【白日梦】的原话通通写进报告里,全部呈交给太阳教廷定夺。 教廷对赫米什的故事没什么想法。反正这是【海镜】处理的,又不是【太阳】处理的。原本也不需要他们的神来处理此事,这是【海镜】自己当初留下的疏漏。 他们轻易地将此事命名为“赫米什之陨”,然后将这些资料、信件、摘抄,全部放置在密室深藏的柜子里。那里或许已经堆砌了无数类似的事件与报告,却很少有人前来翻阅。 反倒是【白日梦】先生的存在,给他们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这个神神秘秘的绿眼睛青年,已经接连参与了罗伊岛之事、赫米什之陨,实在不容小觑。 于是在回馈给凯瑟琳的信件之中,教廷便着重强调,让凯瑟琳好好观察那个奇怪的【白日梦】先生,最好尽早确定他/祂的道路与力量。 凯瑟琳就想了想。 ……要是她回信说这场【白日梦】已经踏上了帝皇之路,教廷怕不是会以为她在白日做梦…… 第99章 中枢之地 第99章 中枢之地 科尔·博德正在盖伊酒馆打发时间。 今日的波尔普恩阳光明媚,前段时间的那场大雨已经了无踪迹,好似从未给这座城市带来任何改变。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其余客人,表情并没有流露任何波动。这是慵懒散漫的傍晚,闲适如同往昔。柜台后的女调酒师正在确认客人的点单,得过且过的客人们则高举酒杯、戏谑笑闹。 科尔确认了周围的情况,随后就垂眸,去了另外一座盖伊酒馆。 梦中的酒馆。 这里却比现实中的酒馆热闹得多。人们或是高声叫喊,或是窃窃私语。那些藏在梦里的话语或许更加真实,或许也更加虚伪;谁知道呢。这里是【乡】,人们却不可能真的将这里当做自己遥远又亲切的故乡。 梦中的波尔普恩却在下雨。夜幕降临之时,朦胧的雨水却将一切都抹杀成消颓、阴森之物。街上的灯光也飘飘荡荡,下一瞬就要熄灭、下一瞬又重新点燃;这是梦中的鬼精灵正在作怪。 科尔重新点了一杯酒。不久之后,那位女调酒师就将酒杯端了过来。 他已经在盖伊酒馆停留了不少时间,却实在佩服这位调酒师同时处理现实与梦境中的事务的能力。 或许这也是盖伊酒馆能长盛不衰的原因。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城市之中,能成为某一项领域、某一类事业的中枢之地,已经是殊为不易的事情,而盖伊酒馆就是其中翘楚。 这里进行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谈话,全都关于这个世界那些深藏的暗面。 时至今日,科尔已经快忘了自己是怎么找到盖伊酒馆的。 他记得那同样是一个雨夜,他初初寻找到自己的道路,在争夺质料的过程中被他人追杀。信众阶层的内部实力差距往往很大,他却是更弱的那一个。他浑身是伤、慌不择路,最终一头撞进了盖伊酒馆的大门。 那个时候他已经精疲力竭,满脑子只有“要杀就杀”“这破玩意儿老子不要了”之类的想法。但柜台之后那位苍老的调酒师——当时还不是这位年轻的调酒师——却慢条斯理地说,盖伊酒馆内不能动手。 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知道那两个穷凶极恶的狂徒仍旧不愿罢休,还要继续追杀,于是调酒师皱起眉,将这两个家伙扔进了荒芜的梦境之中。 他只是在听见那句话之后,就一下子松了口气,彻底昏迷了过去。竟然是温暖的阳光将他唤醒,而不是冰冷的死亡。 之后他就成了盖伊酒馆的长期来客。这里也提供住宿服务,但房间紧俏,他也有自己的事情,所以只是住了一阵就离开了。 但他依旧习惯在自己没什么事的时候过来坐坐,喝一杯酒、听一些讯息,以及,等待同伴。 “科尔。” 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坐到了科尔的面前。 科尔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问:“安东。怎么样了?” “据说是那位逐光女士将他们带出来的。”安东小声地窃窃私语,“还有几个直接死在了那里。没有更多的消息了,但我想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你看,那两枚金币也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 科尔稍微停顿了一下,却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他们是在不久之前获得那两枚金币的,来源则是安东的导师——一位【梦钥】的选民。 科尔与安东大概在一年之前结成一个团队。当时他们队伍里还有其他几个人,队伍的目的自然是寻找质料,这是信众阶段最关键的任务。对他们这样没有依附正神教会的普通信众来说,结成团队也是更有效的方法。 他们也的确成功了几次,后来却在月湖之境栽了个大跟头。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们遇上了【白日梦】先生。 科尔总是觉得,正是在遇到那场【白日梦】之后,他与安东的命运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通过了【群星会幕】的考试、获得了新的知识与财富,安东则获得了一位选民的青睐、正式拥有了导师。 ……那位选民似乎获取了梦境的碎片,知晓了某件事情,然后不知从哪儿得到了一批金币。有心之人蜂拥而至,将那些金币一抢而空;那位选民却特地留下两枚,交给了科尔与安东。 他说这可能会引导他们去往某个地方、踏上某条道路。这未必是坏事,也未必是好事。究竟要如何选择,端看他们两个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那位选民的目光十分奇异。 安东六神无主。即便在曾经的那个队伍里面,他也不是决策者,他更多充当一个探路者的角色,因为他是【梦钥】的信徒,不可能让自己死在梦境之中。 于是,最终的决定权就来到了科尔的手中。他当然是心动的,曾经被追杀的事情滋长了他的野心,让他对力量拥有着充沛的渴望。他痛恨自己无能为力的模样,情愿自己倒在追求力量的道路之中。 ……每每这么想,他就会忆起月湖之境。 皎洁的月光、平静的湖面、枯白的骨头。还有,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那位神神秘秘的【白日梦】先生说,不妨无知无觉地活下去吧。 于是科尔沉思了一整个夜晚,最终没有放任自己沉浸于野心之中。他想,这不是他们现今应当考虑的事情。他们都已经踏上了一条道路,他们只需要走下去,而不是随便地更换另外一条道路。 这是那位选民没有说出的意思,但科尔是【星群】的信徒,他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最终,他与安东眼睁睁望着金币飞逝而去,自己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倘若金币自己就能离开,那么为什么其他人想要争取?他们以为金币是要带着他们前往蕴藏力量的场所吗?说不定金币还要嫌弃他们是个累赘呢。 科尔就让安东在【乡】中调查这件事情的后续发展。安东在梦境中总有不错的发挥,况且这件事情本身也关系着他的身家性命。一连几天的调查之后,他带回了这个消息。 在安东心有余悸的表情之中,科尔最终说出了那个真相:“也就是说,如果不是逐光女士在场,那么谁也活不下来。” 安东的表情僵住了。 逐光女士——只要想到逐光骑士象征的意义,科尔就能凭借自己的所知所学,轻易地推敲出其中的细节。 他不知道金币究竟要带着他们前往何方,但肯定是一个鲜为人知的层域。人们跟着金币过去,但事后金币却没有回来;那正常来说,这些人该怎么返回凡世? 无法返回。这才是真相。 是因为逐光女士本身就是【太阳】置于凡世的锚点,同时她拥有善良正直的本性,所以她才能够、才选择将这些人带回现实。倘若不是逐光女士呢? 那个答案是让人背后生寒的。 科尔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过去了、又有多少人和他一般选择。他想到月湖之境,又想到这次的金币,满心都是荒谬与苦笑。他终于意识到,这世界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可怖。 科尔与安东坐在那儿,两个人的表情都相当沉重。 这个时候盖伊酒馆的门口传来了推门的声音,以及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盖伊酒馆。”来客轻声嘟哝着,“嗯?盖伊酒馆?这不是……” 他好像在跟柜台后的调酒师咨询着什么,随后调酒师遥遥地指了指科尔与安东这张桌子。随后来客便走了过来,坐在他们旁边,笑着说:“晚上好啊,科尔先生,还有这位——等等,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耳边小人先生?” “我叫安东。”安东下意识说。 科尔惊愕地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随后艰涩地说:“【白日梦】……先生?” “是我。今天真巧啊,没想到推开门之后会是这里。要是以后也能这样就好了,可惜……”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总之,难得来一趟,不如来聊聊天吧。” 科尔与安东都怔住了。他们或许无法理解这场【白日梦】为什么会出现,但更加无法理解的却是这些离奇的、怪异的话语。 “……再次感谢您当初的帮助。”科尔突然郑重其事地说,“我不得不如此,是因为在您自己都不知晓的情况下,您又救了我们一命。” “什么?”杜尔米都愣住了,“我这么厉害?” 科尔便大致讲述了他们之前的遭遇,以及那枚金币:“要不是您在月湖之境对我的告诫,恐怕一时冲动之下,我们两个也会前往一片未知的层域。” 杜尔米怔了很久,随后他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轻声说:“不至于吧……我想,逐光女士会将你们带回来的。” “但那是完全陌生的层域。或许我们刚刚抵达就会被疯狂吞噬,或许我们等不来逐光女士的救援就会葬身于此。”科尔的语气非常郑重,“……我们从不能指望任何人的帮助。像我们这般弱小的存在,只能指望自己从不招惹任何危险。” “……从不招惹危险,真能做到吗?”杜尔米突然来了兴趣,“那之后呢?” “在尽可能避免危险的情况下,提高自己的实力。” “可为了提高实力,总会遇到风险,不是吗?”杜尔米撑着下巴,“即便基本质料的收集没那么危险,但原初质料呢?为了每一顿都大鱼大肉,人们总需要付出点什么。” 安东语气弱弱地小声问:“什么是原初质料?” 科尔和杜尔米同时瞧了他一眼,谁也没解释。安东默默地闭上嘴。 科尔回答:“在可控的范围内接触危险。” “你怎么知道是否可控?”杜尔米下意识反问,然后他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是【星群】的信徒。” 他挺感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脑子先生。在梦中的酒馆,他是一个外表正常的男人。与海沃德·诺伊斯那种轻浮不定的性情相比,科尔·博德却是沉稳坚定的性格。 在必要的时候,他会冒险;在不确定的时刻,他会放弃。他听从告诫、承担责任、脚踏实地。即便是在选择力量的时候,他也踏上了一条与自己性格十分相符的道路。 【星群】。知识。 或许唯一令他措手不及的事情是,这世界的本质可没那么美好灿烂。谜底是糟糕的、结局是徒劳的、真相是残酷的。或许他是基于实际的目的才决定研习神秘学,可“神秘”二字本身就沾染了血腥与疯狂。 所以他在月湖之境遭遇了猝不及防的危机。 所以,要不是【白日梦】,科尔与安东早已经成为了月亮的小点心,又或者,赫米什的殉葬者。 杜尔米撑着下巴,突然笑了起来。他说:“命运还真是离奇,再古怪不过。” 踏上行程之时,杜尔米没指望自己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想去雾兰看看、想望见这世界不同的模样。可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深刻地参与进他人的命运,甚至亲手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 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 他正要说什么,外头却又来了一位新的客人。那人同样走到柜台,询问了调酒师,然后朝着科尔这边走过来。 杜尔米惊异地说:“你们挺忙啊。” 科尔与安东眼神古怪地对视了一眼,确认他们两个从来不忙,今天却偏偏遇到了不同的访客。 那位新来的客人走到他们桌边。他实在是个不怎么低调的性格,手指上十枚珍贵的宝石戒指就这么展示于大庭广众之下,科尔已经注意到有其他人的目光正蠢蠢欲动。 “你是科尔·博德?”来客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安东与杜尔米,又转回到科尔的身上,“你认识【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白日梦本梦·奈特:“……” 他惊异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心想,自己居然已经这么有名了吗? 第100章 我的荣幸 第100章 我的荣幸 科尔几乎下意识就要望向身旁幽绿色眼睛的青年。 但是他忍住了。 安东已经完全呆住了。不过呆住也好,这样至少不会暴露【白日梦】先生的身份。科尔这么想。 他几乎很快就分析出来客的身份。他与【白日梦】先生打交道也不过三次,第一次在月湖之境初遇,知晓此事的人要么死了(他当初的同伴),要么就是守口如瓶(他与安东),而【白日梦】本身也没必要向外透露此事。 第三次的相逢便是如今,恐怕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引起注意。 但是第二次,那一次是在【群星会幕】,他意外撞见【白日梦】先生出现在那里,震惊之下脱口而出了这个称呼。这件事情恐怕被【塔】注意到了,毕竟【白日梦】之于【群星会幕】也是一位不速之客。 再结合眼前之人手指上佩戴的华丽宝石,科尔甚至立即就知晓了眼前之人的身份——贺拉斯·兰西亚,那位知名的宝石学家,同时也是【塔】的导师。 贺拉斯察觉到科尔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手指,于是露出了一个饶有深意的微笑。他赞赏这般敏锐的观察力,事实上,这也是他始终佩戴这十枚戒指的目的之一,他懒得介绍自己,所以情愿让别人知晓自己。 这当然是一种傲慢、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不过以贺拉斯·兰西亚的身份地位,即便高傲,人们竟然也会觉得情有可原。 【塔】的内部层级十分简单,只有学徒与导师两个阶段。除却一对一的指导关系,低等阶的信徒也必须称呼高等阶的更强者为导师。此外,眷者与使徒这两个阶层同样是公认的“导师”。 使徒基本不对外露面,眷者阶层的几位导师便是人们更加了解与熟悉的。 贺拉斯就是其中一位眷者,并且是最古怪、最傲慢、最孤僻的那一个。 只是人们倒也习以为常。毕竟他知晓的那些知识,即便只是透露分毫,说不定都能轻易压垮一群人的大脑。有时候,人们望着贺拉斯懒得与他人交流的面色,心里却恨不得这家伙别跟任何人打交道。 总之,在这种相互嫌弃的情况下,贺拉斯·兰西亚也依旧挺有名气。因为他不止在【塔】之外轻世傲物,在【塔】之内也是目下无尘,与其余几位导师的关系极为恶劣。 他竟然会为了【白日梦】先生亲自跑一趟雾兰? 虽说这并非凡世中漫长的旅途,单纯只是梦境之中的奔走,但也是十分遥远的距离了,足可见这位导师的求知欲。 科尔这么想着,却也很快回答:“只是一面之缘,并不了解。”他思考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个称呼,“兰西亚导师。” 他的回答当然是实话。在一位眷者面前,他并不指望自己能够说谎。只不过他漏掉了一个最为重要的信息——【白日梦】先生恰在此处,那双幽深的眼睛正好端端地瞧着他们呢。 杜尔米觉得实在是有意思。最有意思的地方是,这里是【乡】。在梦境之中,他能瞧见一个正常的、平静的世界,尽管虚假得一触即破,但也比真实的外域好看得多。 自从目睹赫米什坠亡开始,他的心情就多少有些压抑;或许这也跟中轴的环境有关。但今日终于来了个新地方、见了些新的人,让他的情绪也明朗轻松起来。 他开始喜欢这间酒馆。 即便这个新来的家伙好像在调查【白日梦】,杜尔米也觉得没什么——唉,这么说吧,像他这样古古怪怪的家伙,人家想调查也是很正常的!他自己就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总不能拦着别人对他产生好奇吧? 而且,科尔先生称呼这位兰西亚先生为导师……所以,是【塔】? 他知道这家伙为什么在调查【白日梦】了。确实是他闯入了【群星会幕】,只不过他也不知道外域怎么能做到这一点。真是离奇,他也想瞧瞧【塔】的调查报告呢。 这么说,科尔也实在是个聪明冷静的家伙。只是一个称呼,就让杜尔米了解了事态的发展,也明白了自己身上正背负着【塔】的关注。 杜尔米就笑眯眯地撑着下巴,想看看这场对话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科尔回答的时候始终注视着贺拉斯,但总有一部分注意力分散在【白日梦】先生的身上。他注意到那场【白日梦】对他的说法并无意见,心中多少松了一口气,也稍微镇定了一些。 ……讲道理,他确实对【白日梦】先生毫无了解,不是吗? 贺拉斯其实发现了科尔注意力的分散,不过他把旁边那两个人当成科尔的朋友,那么科尔的表现也是十分正常的。贺拉斯可是个眷者,科尔紧张或是担忧友人都是十分合理的。 不过贺拉斯并不打算收敛,他干脆坐了下来,十分感兴趣地问:“那么,讲讲这位【白日梦】先生吧。” 科尔:“……” 一旁的安东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好像在小声祈祷着什么。 但贺拉斯十分旁若无人,他兴致勃勃的眼神,以及那位【白日梦】先生若有所思并且同样兴致勃勃的眼神,就这么同时凝聚在了科尔的身上。 天晓得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信众!这是他应该应付的场面吗? 贺拉斯可不管那么多。至他这个层域,有朝一日突然发现,这世上竟然还有一位自己从未知晓的巨面者,这实在是不可思议。所以他催促说:“从头开始讲。” “……好吧。”科尔等待了三秒钟,没等到【白日梦】先生的反对意见,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别无选择。 他便说:“我是在月湖之境碰上那位【白日梦】先生的。” “月湖之境?”贺拉斯眸光微凝,“【虚月】的锚点?” 他竟然一下子就道出了月湖之境的本质,让杜尔米都有点惊叹。这就是【星群】道路的强大之人吗?似乎对整个世界的隐秘之事都十分了解。 “是的。”科尔已经不管不顾了,他坦率地说,“我们是为了收集质料才过去的,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这地方与【虚月】有关,只是以为那是个沉眠的梦境。” 贺拉斯点了点头,他也是从信众阶段过来的——虽然不是很长——自然也了解刚刚踏上道路的信徒们的窘迫之处。他没有特地询问科尔当时的意图,只是问:“这地方跟【白日梦】有什么关系?” 科尔迟疑了一下,因为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他不确定地说:“我觉得……或许并没有什么关系?【白日梦】先生只是……只是,出现在那儿。” “出现。”贺拉斯复述了这个词,然后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很有意思。他出现在这儿、也出现在那儿,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能出现。” 杜尔米在心中击节赞叹。 太对了,兰西亚先生,竟然一下子就抓准了核心问题。他想。就沿着这条路继续调查下去吧,因为他也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能出现。 这好像已经是他认识的第三位脑子先生了。【星群】的信徒实在是慷慨,总是不遗余力地提供帮助。 科尔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认为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诡异了,可是贺拉斯·兰西亚就好像看不见一样。 确实,贺拉斯永远眼高于顶,将在场其他两人看作是科尔的朋友之后,当然不会关注这两个平庸的普通人。这就是他的层域、他眼中的世界。或许在贺拉斯的层域之中,安东与杜尔米从不存在,因为他们的存在毫无意义、也毫无价值。 只要那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不开口说话,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不暴露自己的力量,那么在贺拉斯的眼中,他就是不存在之人。 这个想法却让科尔不寒而栗。他几乎下意识开始思考,在自己过往的人生之中,他是否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是否也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忽略了某些危险的要素? 可是——可是贺拉斯都已经是眷者了! 连眷者都不会注意到那位【白日梦】先生身上的古怪之处吗?他明明那么、那么怪异!那么离奇! 科尔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继续说:“的确如此。【白日梦】先生……劝告了我们,让我们不要继续前进。不过我的其余几名同伴……没有聆听他的告诫,反而被月湖之境吞噬。” 贺拉斯点了点头。在他看来,【白日梦】先生这样的做法有点奇怪,难道还有这样善意的巨面者,会特地告诫平庸弱小的微面者远离危险吗?这可不是一种正常的态度。 但巨面者本就是离奇怪异的生物,祂们做出什么都不稀奇。善意也是“怪异”之一。 这个时候,令他更感兴趣的问题其实是另外一个:“你使用了‘他’这个称呼,而不是‘祂’?为什么?在你与这位【白日梦】先生的接触之中,你并不认为这是一位巨面者吗?” ……那当然是因为他现在就在这儿!并且是以一个人类青年的形象出现! 他既然这样出现,就证明他希望自己被看作是“他”,而不是“祂”。天知道祂的本体是什么,天知道祂的注视蕴藏着什么样涌动的疯狂。可他就是这么出现了,那如何能对着这样人类青年的外表称呼他为“祂”? 科尔有点绝望。他觉得自己进退两难,说实话也是死、隐瞒也是死。他简直面无人色,那模样让恃才傲物的贺拉斯都疑惑起来。 于是,杜尔米终于忍俊不禁,轻轻笑了一声,随后是猖狂的大笑。他笑得这么旁若无人,甚至打破了酒馆内永远低声的窃窃私语。一时之间,人们只听得见那阵笑声,只听得出笑声中回荡着的真切的愉悦与兴味。 因为——多有意思啊。但凡代入到在场任何一个人的立场之上、层域之中,他都觉得这场面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每个人都很滑稽、每个人都值得发笑。他们自己却不发笑,却需要他这场【白日梦】来帮着笑一笑。他们难道不清楚,自己已经成了这出喜剧的演员之一吗? 他出现在这里,人们却只当他是一场白日梦。他要是未曾出现在这里,那么人们依旧整日沉浸在自己的白日梦之中,以为世界如他们所想、如他们所愿。 层域、层域。所有人都陷在自己的层域之中。他却不巧能跳出这样的桎梏,望见他人的层域。 “今日的盖伊酒馆是一块有意思的碎片。”他自顾自跟外域宣告,“下次多找点这样的,知道吗?【群星会幕】那种地方,虽然人多,但是他们都忙着考试,没人能跟我聊天,更不像今天这样彼此交流。” 贺拉斯·兰西亚恼怒的目光逐渐转为震惊。他甚至来不及质问科尔,只是用那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一时之间甚至想不起自己对这家伙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明明祂已经在他身旁坐了那么久,他却只记得那阵笑声。 什么叫“下次多找点这样的”?什么叫“一块有意思的碎片”?【群星会幕】成了没意思的碎片? 祂跟在谁说话? 杜尔米·奈特却已经起身,准备离开这个酒馆。乐子已经看够了,再待下去,自己就成那个乐子了。 “……【白日梦】先生!” 情急之下,贺拉斯直接开口喊住了他。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回身望去。 酒馆轻柔的灯光之下、死寂的氛围之中,【白日梦】先生平静的注视给人一种微妙的压迫感。他不言不语,与刚才那阵大笑与自言自语的模样截然不同。可贺拉斯从中品读出相似的——傲慢。 可笑。他知晓这傲慢,是因为他往日始终用类似的傲慢应对他人,现在他却成了那个被应对的人。 但这个时候贺拉斯没时间深思,他已经站了起来,并且迅速说:“【白日梦】先生,我该向您致歉。” 无论如何,暗中的调查却成了当面的质询,这种事情实在失礼、实在越界。他开始意识到这场【白日梦】果真不算疯狂、不算恶意,不然此时的贺拉斯恐怕已经成了飘散在梦境中的无数残骸。 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巨面者之于微面者,就好像人类之于蚂蚁。死亡只是最轻易的代价。 “非常抱歉。”贺拉斯郑重地说,“我愿意代表我自己、以及【塔】,为冒犯您一事付出相应的代价。” 杜尔米沉默地注视着这个新来的脑子先生。 ……为什么海沃德·诺伊斯对他的态度就那么轻浮随意啊?难道真的是海沃德自己的问题?那脑子先生的问题是不是有点严重啊! 他陷入了自己散漫的思绪之中,让他的态度更显傲慢。过了片刻,他才轻飘飘地回答:“那没什么。” 他真觉得没什么,可贺拉斯·兰西亚并不这么想。 贺拉斯用力地捏住了手上的戒指,开始思考摘下哪一块宝石能够抵消一位巨面者的怒火。又或许,他全部的收藏也不足以弥补这次疏漏? 他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这次的疏漏会让他被同一等阶的信徒耻笑万年。他差一点就被这种昏沉的羞耻感冲昏了头脑,可他终究是理智的,冰冷却璀璨的星光在很久以前就驻足过他的灵魂,给予他无数的知识与财富。 那堆砌了他的骄傲、他的固执。 于是他坚持说:“终究是我冒犯了您。” “称不上冒犯。”杜尔米摇了摇头,然后翘了翘嘴唇,“挺好玩的,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贺拉斯微怔。因为他就是这“好玩的意思”之一。 杜尔米偏过头,望向窗外的夜色。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市,只是这里是梦境,所以城市的剪影也变得略微恍惚扭曲。无数个人的梦残留在这里,层层叠叠地积压出一种怪异的阴森之感。 明明这座城市高居悬崖之上,每一栋建筑都以巨大冰冷的岩石作为基底;梦中的祂却散漫、轻忽,在雨水中变得朦胧安宁,像是一粒随海浪一同翻涌的砂砾。 他问:“这里是波尔普恩?” “……是的,这里是波尔普恩。”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在他者眼中有多可怖,也意识到自己今日不说点什么的话,贺拉斯·兰西亚恐怕也没法跟【塔】交代。 这可是一位眷者,现在却放下了姿态、摆明了立场,任由他驱使。 就只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神出鬼没? 杜尔米觉得其中肯定有什么是自己还没搞明白的。只不过他不能指望外域天天都这么靠谱。 于是他说:“不久之后,我将抵达波尔普恩。” 盖伊酒馆内沉寂的氛围更多了一份压抑。 一位巨面者将抵达波尔普恩?祂想要做什么? 杜尔米笑着说:“那么,兰西亚先生,你愿意成为我在波尔普恩的向导吗?” 贺拉斯·兰西亚目光深深地望着【白日梦】先生。他原本没可能参与进雾兰的种子之争,可是现在,他却有了一个再坚实不过的理由——一位巨面者邀请他前往波尔普恩。 他不知道这是一场巧合,还是这位巨面者碰巧知晓了某些事情。 不管怎么样,他恐怕要离开克里斯琴了。他甚至得快马加鞭、使用一切可能的办法,加速自己前往雾兰的路途。稍微想想就知道这一定是桩苦差事。 但这居然算是冒犯巨面者的代价? “当然。”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我的荣幸。” 第101章 自告奋勇 第101章 自告奋勇 时间过了一个月,白橡木号上又疯了两个水手。 杜尔米觉得自己应该叹一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却没什么波澜。疯狂原本就蔓生在这个世界之中,他们只是不巧遭遇了其中一团比较大的;按照白橡木号现在的做法,至少等他们离开中轴之后,这种疯狂应该会慢慢褪去。 而且,上一次出航时的幸存者,其实已经不多了。倘若疯狂局限于他们之中,那么迟早有一天这样的蔓延也会停歇。 ……当然这可能是一个非常苦中作乐的想法。 对杜尔米来说,情况无非是每天多端两个饭盆过去。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反而有点好奇当时白橡木号遭遇的那只怪物。那是世界尽头的怪物吗?那会与赫米什有什么关系吗?又或者——那来自别的赫米什? 时光实在掩盖了太多的秘密。海洋尚且如此,陆地更胜一筹。 “距离我们离开中轴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伯纳德·克拉姆一脸恍惚地感叹,“我都不知道这段日子我都干了什么。” 因为中轴的一切都是波澜不惊的。天气如此、氛围如此、海洋如此。按照时间来算,现在应当是盛夏。但中轴仍旧是那种灰蒙蒙、冷冰冰的模样,早上起床的时候,他们还得套一件外衫,免得被冻感冒。 日复一日,船员们都快懒得计算自己究竟行过了多少路途;他们只关注自己还剩下多少路途。 他们当然不知道,有一位昔日的帝皇就陨落在白橡木号的不远处。要是祂有心的话,随便一个眼神余光就可以让白橡木号死无葬身之地——话说回来,赫米什的残魂真能做到这一点吗? 过了这么多天,杜尔米终于能好好面对这个现实了。 他与逐光女士、与脑子先生,后来都进行过一次对话。但杜尔米十分好奇的一个问题——为什么赫米什会与【海镜】成为敌人,却没能得到任何解答。那毕竟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的事情,与他们无关,也并非他们可以置喙。 他倒是的确从脑子先生那儿问来了巨面者的阶层分别。 微面者为信众、选民、眷者、使徒;巨面者为列席、圣名、冠冕。 每一位正神,都拥有正经意义上的冠冕。 “但列席是什么意思?” “在这场属于神明的晚宴之中,列席的意思就是至少拥有了一个席位。或许没法正式入座、或许只是忝列其中,但的确已经来到了这场晚宴之中——至少已经。” 这是杜尔米第二次听闻“神明的晚宴”。上一次还是脑子先生正在为了【群星会幕】疯狂复习的时候,不巧脱口而出“神明晚宴的入座顺序”这样的描述。 所以说,所谓的入座顺序,难道是成为神明的先后次序? “我建议您不要好奇这个。”脑子先生当时的语气非常古怪,“当然了,考虑到您毕竟是个巨面者,好奇这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仍旧如此建议。” 杜尔米悻悻,同时觉得心痒痒的。 真可恶,这样的说法不是让人更加好奇吗! 圣名与冠冕就更是如此。虽然脑子先生说过,这样的称呼并非不可替代,但是既然用了,那就应该有所指代吧?什么是圣名?什么是冠冕? 赫米什的黄金冠冕,难道就是为了这样的野心? 这些问题,杜尔米倒是挺想一股脑问出口。但最后,他选择了另外一个问题:“所以,我的圣名就是【白日梦】?” “……这我就不知道了。倘若世界没有反对的话,那就应该是吧?” 这话让杜尔米不知从何讲起。 “世界也会反对吗?”最后他问。 “当初不是和您说过吗,对有些人来说,世界永远是【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从脑子先生的这句话中听出一种微妙的含义,因为这话很巧妙地隐藏了海沃德·诺伊斯自己的立场——他包括在那个“有些人”之中吗?他相信世界就是【世界】吗? “……好吧,【世界】。”杜尔米嘟囔了一句,“脑子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请。” “既然冠冕这样的称呼并非不可替代,那么【太阳】为什么会拥有【第一王冠】这样一个别称?这应该是由冠冕引申而来的吧?” 脑子先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每当他这么沉默的时候,杜尔米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犯了什么弱智错误。 但是最后,脑子先生却长叹了一口气:“我差点以为您已经知道了。” “……什么?” “但这并不是我能说出口的事情。要是我说出口的话,恐怕下一次您就见不到我了。” 杜尔米惊异地、快速地眨了眨眼睛。 “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有很多,蛛丝马迹同样有很多。只不过,每多知晓一个秘密,就多一份必将在未来降临的厄运。您真的情愿如此吗?” 一位微面者向巨面者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是匪夷所思。可杜尔米真的听进去了,并且也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海沃德·诺伊斯的轻浮本性,所以他才会半感慨半告诫地说出这样一段话。他不以为自己在与一位巨面者交谈,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跟一个可以随意调侃的朋友说话。 但杜尔米最终的回答却是更加令他吃了一惊:“只不过,每多遇上一次厄运,就能多知晓一个秘密,不是吗?” 白橡木号每倒霉一次,杜尔米就更接近真相一步。 这才是更划算的那个交易。 因为【白日梦】生生灭灭、永不终止。 所以杜尔米朝着脑子先生眨了眨左眼:“别担心,脑子先生。我知道我们还处在漫长的旅途之中,离终点尚且遥远。我从不指望自己一股脑儿知晓真相,那样的话我说不定还要怀疑人生。但我早已经明白‘代价’一词的含义。” 偶尔,他会疑心,是否父母死亡就是外域降临的代价? 偶尔,他同样会疑心,是否【白日梦】终将取代杜尔米·奈特,他终将迷失在世界纷繁复杂的图景之中? 但事已至此,先抵达雾兰再说吧。 其实关于赫米什的陨落,杜尔米还有许多问题。只不过最核心的一些问题已经被解答,剩下的就是细枝末节了。 比如,为什么鱼头人号那么倒霉? 在罗伊岛的时候,鱼头人号是【虚月】抵达凡世的锚点。但【虚月】的行动失败了,不仅失败了,还暴露了自己在罗伊岛的据点,被正神教会斩草除根。 现在,在深海的坟场,鱼头人号又倒霉透顶地被赫米什与【海镜】同时瞥了一眼。这是巧合吗,还是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力量在背后推了一把? 杜尔米还真不知道。他觉得这事儿挺微妙的。事实证明【海镜】是为了赫米什才亲自动手,但当初他们还以为【海镜】可能是为了【虚月】才动手——但是最后,【海镜】还真的阴差阳错给了【虚月】的信徒重重一击。 怎么回事,他们的乌鸦嘴成真了? 另外一个问题是,既然赫米什的金币已经物归原主,那么白橡木号的那位商人究竟是携带了什么金币? 根据逐光女士的说法,当初从白橡木号腾空飞离的金币,就只有杜尔米·奈特的那一枚——说这话的时候,杜尔米·白日梦·奈特就坐在凯瑟琳的对面。 于是他眨了眨自己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很刻意地清了下嗓子。然后凯瑟琳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她并没有多问,或许是觉得这是什么巨面者的特殊毛病吧。 总之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凯瑟琳只当这是整场事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细节。 换言之,商人携带的那一大袋金币并非属于赫米什。所以真的只是他用来做生意的本金吗?情愿将所有金子都带在身边,指望自己死亡之时也有无数金子陪葬吗? 杜尔米挺疑惑的。 不过在赫米什坠亡之后,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了。杜尔米总觉得自己的心态变得更加沉稳了……可能是因为已经亲眼目睹了一场神明的战斗,所以一些小场面就不放在眼里了。 总之,回到眼下,他最关注的问题是…… 现在白橡木号已经有六个疯子了。他没法一口气端六个饭盆过去,要么跑两趟,要么找个帮手。 他准备跑两趟,但伯纳德与肯瞧见他这么忙来忙去,就自告奋勇来帮忙。杜尔米同意了,但也没让这两人踏入疯子们的居所范围。他只是让他们将饭盆端到走廊的一边,然后自己来回跑了两趟。 这样的确让杜尔米省了点力,但似乎就更加多此一举了。 “有必要这样吗?”肯有点茫然,“我们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但杜尔米坚持自己的做法。或许是夜晚在外域见得多了,现在白日的他也有一种微妙的灵感波动。他已经意识到,让伯纳德与肯踏足疯子们的领地——让他们聆听那些疯狂的呓语,绝不是什么好事。 杜尔米是已经听腻了。但他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问题。每当帷幕覆盖,他的一切都会重归于好。 但他的朋友们不一样。 所以杜尔米就说:“我担心你们会害怕。” “什么?我们怎么可能会害怕?” “我可不忍心看到你们哇哇大哭。” “……杜尔米?!” 杜尔米抱头鼠窜,躲开他这两个朋友的追打。 然后他不小心撞到了劳伦特。 “抱歉!”杜尔米先声夺人、赶忙大声道歉,然后他怔了怔,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劳伦特,不禁说,“劳伦特……你脸色不太好。是生病了吗?” 劳伦特的确面色苍白、神情惶惑。他好似沉浸在一个无法逃脱的噩梦之中,浑浑噩噩来甲板透气,却不巧被杜尔米撞上。他怔了一会儿,反而略微清醒了一点。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不,我没有生病。” 杜尔米惊异地望着他。 劳伦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难道应该向这位水手学徒和盘托出,说即便逐光女士已经从深海归来,但是他的怀表指针朝前走的那五格,却并没有随之退回最初吗? 究竟是因为什么,他的命运才被影响至此啊! 第102章 倒霉透顶 第102章 倒霉透顶 “有时候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暗中窥视着我。 “它藏在我的影子里。它藏在我每一个记不清的梦里、藏在我每一句没能说完的话里。它就轻轻攀着我的脖子、我的舌头、我的耳道。它在朝我的耳朵吹气,你没听见吗? “……对,或许只有我能发现它的存在。因为它的小眼睛只看着我,所以也只有我才能瞧见它。 “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是在我母亲的葬礼上。那年我十岁。我好像是面无表情地站在我母亲的墓碑之前。她是因为什么死的来着?对、对,我想起来了,因为她吃了一种不该吃的植物,把自己给毒死了。 “……我没想那么多。我看到有人放了一束花……或者其他什么。一束植物。就放在我母亲的棺材上,或者是棺材里。我不记得了,那件事情很遥远。然后我看见它从那一束植物里偷偷看我。 “不可能是假的。那束目光那么强烈、那么疯狂,我半夜做梦都梦见了它。它在朝我招手。我想朝着它走过去,比如说,躺进我母亲的棺材里,因为我那么瘦小,我绝对做得到。 “……没有。我没那么做。现在我才被当做一个疯子,那个时候我还不是一个疯子。不、不对,我从来不是一个疯子。我没有疯。你知道吗?它只是看着我,但是它越来越近了。 “我知道我不应该理会它。但是第二次……第二次碰到它的时候,是在我结婚的时候。我的妻子并不爱我,我知道这一点。其实我也不怎么爱她。是所有人都说,她对我来说是个好女人,我对她来说是个好男人,所以我们就结婚了。 “我想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种并不相爱的结合,才招来了它。 “我当时趴在妻子的身上,嗅见她身上的热汗与发间的香气。那该是一个很美好的时刻……哪怕我们并不相爱……那是我们婚礼的晚上。它就藏在床缝里。灯从我后面打过来,我的影子刚好夹在床缝里,它就躲在我的影子里。 “我大叫了一声。我的妻子以为我怎么了……她以为我马上风了。我没有。我只是在跟它打招呼。可能那个时候我很害怕、我很恐惧,或者我很愤怒。我愤怒它又来打扰我。这样一个时刻,它打扰了我一次,不应该打扰我第二次。 “……不。不是。不是因为男子气概。男子气概?那种事情跟我没什么关系。所有人都知道。我妻子是个比我更加强壮、比我更加能干的人。他们都说……我知道他们都在说什么。 “是因为……它一直在偷偷看我。你知道吗?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它不会觉得累吗?我已经觉得有点累了。我姐姐死的时候,我妻子不在家。我记得那是个很沉闷的早上。我打开窗,但窗外的鸟儿都没叫。我家的外面有一棵很高大的树,是我妈妈嫁过来的时候,我父亲亲手种下的。 “那天早上我盯着那棵树,心里想到了我母亲的那场葬礼……一定就是因为我想到了这场葬礼,我姐姐才会死。不对,不对,一定是因为我想到了葬礼上的它,它才会得意洋洋地害死我姐姐! “……我姐姐、对,你说的没错。她也是因为误食了有毒的植物。但不是……不是一样的,我姐姐肯定知道。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姐姐已经二十岁了。她正要出嫁。我还记得我母亲出事的那一天……我姐姐穿着婚纱过来……因为她正在试穿她的婚纱。后来我妻子也选了一样的婚纱。 “……没那回事。我不记得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绝对不是这样。不可能。 “……它就从那棵树里瞧着我。我知道那只鸟已经死了,就是被它吃了。所以那天早上鸟没有叫,风没有吹,树没有动。它就藏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 “我动弹不得。它冷冰冰的,它从我的脚踝那里爬上来,它要从我的肚脐眼里钻进去,钻到我的胃里,然后…… “……然后是我姐姐的葬礼。我妻子回来了。她跟我说她怀孕了。她……她不应该……我不知道。我母亲要死了。我姐姐要出嫁了。我姐姐要死了。我要有一个小孩了。 “我的父亲。他走得比所有人都早。他就像是家里一抹从不存在的幽魂。我甚至不记得他的长相了……其实记得一点,但不是因为记得他,而是因为记得那张相片。 “那是他还在的时候,跟我母亲、跟我姐姐拍的全家福。对,我不在。因为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去战场了。然后他没有回来。我父亲要死了,我出生了。我姐姐要死了。我的孩子要出生了。 “它一直都在。我妻子走的时候,它也在。我还是爱她的,你知道吗?可能没那么爱,不像是疯狂的、执拗的爱情。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孩子出生的时候,我觉得我一定是爱她的。 “然后她就……和那个小小的、我的女儿……一起…… “我们从医院回来。路很长,我们坐着车。她说她饿了,我说我去找点吃的。但我们没找到餐馆。但我们路过了一片森林。我看见它在森林里偷偷看我。但是我没来得及,我没来得及阻止她。还有我的孩子。 “我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她们就已经……是一种果子。对。一种圆滚滚的、红红的果子。我不认识。我觉得我应该认识的,可是我不认识。她还吐出了核,是黑漆漆的,就像是它的颜色。 “对,它一定是黑漆漆的。那就是它的颜色。它那个时候已经轻轻走到了我的后腰那里。我听见它朝我吹气,然后轻轻捏我的骨头。不是很痛,它是在恶作剧,我知道它是在恶作剧。 “……不是。我不是将所有的这一切都责怪给一个……一个不存在的幽灵。但是它存在,你知道吗?它一定是存在的。我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场葬礼上都看见过它。 “我妻子和我女儿的葬礼,是在春天。我记得那个春天。我记得很强烈、很刺眼的阳光。我不喜欢。晃得我头晕。然后我就……我就看见了它。 “他们都说我是晕过去了,但我知道我不是。我没有晕过去。我只是被阳光晃了一下眼睛,然后我就看到了它。它就站在我的面前,离我那么近,我几乎以为它就是我。但是它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看着我。 “它就藏在我的影子里。我去哪里,它就跟着我一起。那段时间我很狼狈。我的生活一团糟,而它就一直盯着我、一直跟着我。越是这样,它就越是高兴。 “……后来,就是……我不记得了,好像是我父亲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找到了我。可能是为了我父亲的抚恤金吧,或许是为了我母亲、我姐姐、我妻子、我女儿的赔偿金。其实没有什么赔偿金。 “然后他们把我送到了你这里。对……因为我在写一封遗书。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我只是觉得到时间了,我应该写了。难道不是吗?它越来越近了,它会钻进我的身体里,我的心脏、我的大脑,它会吸走我的骨髓,就那么吸溜一口。 “这封遗书被他们发现了……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是什么财产分割。我根本没什么钱。葬礼不要钱吗?我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准备了最好的墓地和棺材,包括我自己。 “我写了……我写了。很简单的遗书。你没见过吗?他们没一起带过来吗?我也不清楚。过了多长时间了?……竟然这么久了,我都忘了……对、我写了什么,让我想一想…… “就那么大的一张纸、一条条横线……黑漆漆的笔迹……是了、我在遗书上写了…… “——你是谁?” 杜尔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今日外域大驾光临之时,他独自一人在船舱里打发时间。于是他顺手打开柜子,颇为意外地发现里面有一叠分量不轻的手稿。 上一次,杜尔米在那位小说家的日记上给他留了个言。他不知道外域能不能将这条问候讯息带给小说家,也不知道小说家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但现在看到这叠手稿,他就一下子惊喜了起来——不知道小说家是隔空回应了他的问题,还是又写出了一本新作,还是继续在日记中发泄自己横跨森罗海苦闷之情? 杜尔米十分好奇,立刻就翻开了手稿。 ……结果是他的那条留言给了小说家强烈的灵感,一口气写出这么长、近乎呓语一般的恐怖故事吗?说起来,怎么又是恐怖故事啊! 他问“你是谁”真的只是想知道小说家是谁,他没有暗中窥探……呃、他好像真的有暗中窥探……但他不是故意的啊! 杜尔米郁闷地整理着小说家的手稿,一张一张叠好,然后放回抽屉里。这下他可不敢跟小说家聊天了,万一再给小说家隔空送去一些灵感……等等、听起来是件好事? 杜尔米深深地动摇了一下。 毕竟他在白橡木号待着真的挺无聊的。现在更是在中轴,远方海面平静得像是这世界就不存在陆地一样。船员们除了干活就是吃饭和睡觉,甚至连牌都不怎么打了。 每一天,人们的话都变得更少一点;每一天,人们眼中的沉默就更顽固一点。这种氛围甚至影响到了乘客那边。 天知道这样的生活将要持续多久,白天能跟两位朋友聊聊天、跟年长的水手们聊聊出海的旅途,晚上能瞧瞧小说家的小说、看看两位体贴的臣民带过来的报纸,就已经是杜尔米这无趣生活中的唯一乐趣了。 而且,考虑到之前那两位臣民就来自小说家的小说,并且疑似拥有某种小说本身都没有呈现出来的特殊背景……会不会这个失去所有家人、沉浸在疯狂呓语之中的疯子,也拥有某种怪异的“特质”? 那个“它”,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相呢? 这个问题让杜尔米十分感兴趣。恐怕连小说家自己都说不好问题的答案。但是杜尔米并不打算让使之成为自己的臣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只是一个意外。 最后,杜尔米还是决定暂且放缓跟小说家交流的想法。 他觉得能看到新的小说固然好,但小说家好像真的被纸上这句“你是谁”吓得不轻啊…… 他将手稿收拾好,然后轻手轻脚地放回抽屉里,又勉励似的拍拍柜门,就好像生怕把小说家吓坏了一样。 然后杜尔米就没什么事情好做了。去帷幕也要等到天亮,在船舱也得等到天亮。他就开始百无聊赖地收拾自己过往在外域的收获——那枚双面空白的金币,他沉默地把玩了许久。 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瞥见自己地图上好似有什么闪烁了一下。随后他下意识转过头,望向窗外,恰巧瞧见黑鸦掠过森罗海的场景。 杜尔米简直喜出望外,立刻打开窗户朝着黑鸦招手:“【无人知晓】女士,您又来啦!” 黑鸦女士:“……” 她怎么又撞上了这位巨面者,要不要这么倒霉! 第103章 绝无仅有 第103章 绝无仅有 黑鸦差点在天上栽了个跟头。 但她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停在了船舱的窗台上,礼貌地轻轻用喙敲了敲窗沿,接着才步入杜尔米的领地。 “晚上好啊,女士。”杜尔米笑着说,随后他歪了歪头,“没想到我们真的这么快就重逢了。”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黑鸦女士以为他在说赫米什的陨落,便跟着说,“旁观一场辉煌的落幕,的确令人心生感慨。” 杜尔米呆了一下,然后他疑惑地说:“什么?” “……什么?” “您在说什么?什么辉煌的落幕?” 黑鸦女士暗骂自己自投罗网,然后她以更加恭敬的姿态说:“我是指……赫米什。” 杜尔米恍然大悟,不禁说:“原来您那个时候也在啊!但竟然无人知晓您的出现……这就是您的【力量】吗?” 身穿黑裙、面覆黑纱的【无人知晓】女士,果真如同阴天下的一只黑鸦,不为任何人所瞩目,只是静静地飞掠过天空。人们永远会忽略那些飞鸟、那些落叶,那是他们人生中不会察觉到的旁观者。 黑鸦女士却低低地苦笑一声,她说:“不管怎么说……请您不要以‘您’来称呼我,这实在折煞我了。” “那您也别用‘您’来称呼我。”杜尔米爽快地答应了。 黑鸦女士迟疑一瞬,最终还是答应了。她察觉到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奇异态度,与其他巨面者相比,这场【白日梦】过于和缓、过于友好了。 她因而产生了一个猜测,或许这位【白日梦】先生与她差不多,是继承了某种精粹,或是完整力量的碎片,因此并不是那么强大……也许。她如此想。 但这个猜测并不会影响她恭顺的态度,因为她并不想冒险。 不过,既然【白日梦】如此友好,那么【无人知晓】当然也会投桃报李。 于是她主动解释说:“我是恰巧路过,所以旁观了赫米什的陨落。为此我返回雾兰,与先知女士商讨了此事。现在我正要重新前往谢兰。” “噢,所以你白跑了一趟。”杜尔米总结了一下,“那你岂不是天天都在赶路?” “……奔赴于无人知晓的夜幕之中,原本就是我的使命。”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居然笑了一下。他好奇地问:“无人知晓的夜幕……在那里能看到什么?” “什么都没有。”黑鸦女士摇了摇头,“很偶尔的时候,我才能望见一些零散的碎片,是一些巨面者不巧抛离的层域碎屑。常人无法望见,但即便我望见了,其实也并不会带来任何改变。因为这仍是【无人知晓】的范畴。” 杜尔米有些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他想,外域果真是不同寻常的。 即便是继承了所谓世界呓语的精粹的【无人知晓】女士,也不过能望见某些奇异的、无人关注的碎片。但外域却是将世界以另外一个姿态呈现在他的面前。 【无人知晓】女士,乃至她望见的那个世界,也不过是外域的一部分而已。 曾经杜尔米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但在目睹了赫米什的坠亡之后,他的想法发生了一点儿转变。他意识到这就是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姿态,无论他喜不喜欢,他都已经如此了。 恶意或是善意,外域不声不响却始终停驻。 他试图寻找真相,父母死亡的原因、外域出现的根源;可当他真的找到真相的那一天,假使他有选择的话,他是会想要外域再也不出现,还是想要自己继续望见世界的另外一面呢? 以往杜尔米觉得自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现在他却觉得后者也是一个不错的选项。 或许,是死亡的代价已经太轻飘飘了,轻到他甚至愿意用这个代价去交换目睹真实的机会。 反正外域无非是带来疯狂或是死亡。 杜尔米甚至觉得,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是他去给他人带去疯狂或是死亡。 想到这里,他突然问:“或许这个问题有些冒昧。不过,女士,当你望见那些碎屑的时候,你的想法是什么呢?认为那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灰尘吗?” “……不久之前,我刚刚与先知女士讨论过这个问题。” “哦?” “我的力量是【无人知晓】,因此我总是出没于无人知晓的地界与层域。那些故事并不稀奇,但只有在真正望见的时候,才能感受到那种可怕的冲击力。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竟然全被我一人知晓。 “所以那不是什么轻飘飘的事情。我想重点不在于那些故事有多精彩、不在于这些精彩的故事却无人知晓,重点在于,这些故事却被我知晓、竟与我有关——真正吸入灰尘的人,才知晓那阵咳嗽有多么令人痛苦。”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了。在这一点上,他与【无人知晓】女士的想法是十分接近的。 譬如赫米什的坠亡。 难道一位帝皇的失败是多么离奇的事情吗?多少人甚至倒在信众到选民的这个转折点。赫米什只是在佩戴冠冕的时候失败了,在那之前,是他无数次的成功与辉煌;他只失败了一次,最后一次。 杜尔米理应心知肚明。 年少的时候他跟随父母在书房打发时间,也阅读过无数不可思议或普通寻常的故事,譬如小说、譬如报纸。故事只是故事,倘若那是虚幻的、从不真实存在的,那么也只能给他的灵魂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浮光掠影。 世间的故事也是一样。 人们听闻、知晓、了解,却并非经历。那不是他们的故事,所以,倘若无心于此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当这一切都并未发生、从不存在。他们的层域不会包容这些故事。 ……但真的理应如此吗?杜尔米有些困惑。生长在森罗海之上的人们,譬如罗伊岛的人们、埃洛特岛的人们,难道他们不应该知晓赫米什的故事吗?难道他们不应该传唱赫米什的传说吗? 那明明就是这片海域的过往故事。生于此地的人们却一无所知吗? ……或许,是即便他们想要知晓,也无从知晓。因为人类的故事却被神明的迷雾所笼罩。 想到这里,杜尔米却有些想要发笑。他说:“我发现我是错的。” “什么?” “我以为死亡是代价。我却忘了,这世上原本就存在着一位死亡的神明。或许死亡不是代价,而是恩赐。”他自顾自说着,但并不指望谈话者给予回应,“在许多人看来,能望见这些场景、知晓这些故事,或许是一种绝无仅有的幸运。” 黑鸦女士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人们或是选择闭耳塞听,或是选择执着求索,或是选择得过且过。”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我不一样,我没有选择。” 外域是自己赖上他的。世界呓语也是自己钻进他耳朵里的。他真倒霉。他真幸运。 黑鸦女士仍旧一言不发。 杜尔米突然能理解她在想什么。 在她的眼中,这或许是一名巨面者突然的发疯,所以她只能选择沉默。就跟船舱里此刻存在于另外一个地点的那位小说家一样,他们之间隔了那么遥远的距离,以至于根本无法交流、更不可能彼此理解。 哪怕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共性,但差距仍旧大到——像是谢兰与雾兰一样。 于是杜尔米很散漫地跳过了这个沉重的话题,他转而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他用那种惯常的,轻快又好奇的语调问:“对了,女士,我一直挺想问的——神殿的先知。能说说这些先知吗?” 黑鸦女士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这个话题令她更自在一些,她完全不想与一位巨面者讨论自己【力量】的得失,这绝不是一个好的问题。 她便坦诚地回答:“雾兰的每一座神殿,都掌握着复杂且深奥的不同精粹。这些精粹可能属于神殿中的不同人,比如我就继承了隐之神殿的其中一条精粹。 “但这些承袭精粹的人都不是先知。先知需要做的是聆听仍在诞生、仍在生发的那些世界呓语,而非先前已经存在的精粹。每一日,先知都需要将自己聆听到的呓语记录下来。有的时候,这些呓语会成为箴言,甚至成为一条新的精粹。” 杜尔米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十分诚恳地问:“您知道他们是怎么听的吗?” 这个问题把黑鸦女士问住了,她迟疑地回答:“这似乎是先知们绝不外传的秘密。除非有一日我也能成为先知,否则我恐怕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杜尔米:“……” 那他为什么能听见啊!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更别提什么方法或是途径,他就是——听见了。那些梦呓般的话语好像原本就存留着、原本就飘荡着,只需要一阵轻飘飘的风,就能灌进他的耳朵和脑子。 一座城市有属于这座城市的呓语。一群疯子有属于这群疯子的呢喃。 以杜尔米如今对【力量】的理解,他疑心这些呓语是来自某些外人无法踏足的层域。比如来自赫米什的呓语,就很明显地只属于赫米什的层域,外人倘若听见了,那甚至能直接成为赫米什的继承人。 但问题就在于——如何听见?如何目睹?如何踏足? ……外域却能做到;不,那甚至不是“能够习得”,而是“生来就拥有”。杜尔米不禁腹诽。这好像也是【塔】十分关注【白日梦】的原因。 瞧瞧外域都已经偷来了多少种力量。别的不说,就连雾兰先知们的力量都给偷来了! 【无人知晓】女士瞧【白日梦】没有继续问下去,便主动接着说:“先知们都拥有一个姓名,或者说,每一座神殿的先知都拥有一个特殊的姓名,成为先知便是继承这个姓名。比如隐之神殿的希尔芙德,比如森之神殿的弗尼瓦尔……” “等等。” “……【白日梦】先生?” 那个向来带着微笑、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突兀地打断了黑鸦女士的诉说,并且一下子收敛了脸上的一切表情。 他原本总是有些恍惚的,因为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自己的层域之中,所以对外界的许多事情都有种不管不顾的疏离与散漫。人们会觉得他有些神经质、有些自说自话,认为他跳脱又古怪,甚至有些自娱自乐一般的活泼。 但此刻他却目光专注地凝视着黑鸦女士,神情肃穆、深沉,简直抹消了一切关于他任意随性的印象。他又有着这般出色的容貌、这般幽深的绿眼睛,于是一下子就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也就是这一刻,【无人知晓】女士才彻底意识到,【白日梦】先生果真是一位巨面者。 无人能冒犯祂的尊崇、无人能置喙祂的言语。 “你说什么?”此刻的【白日梦】一字一顿地说,“弗尼瓦尔?” 那是杜尔米的母亲的姓氏。阿德琳·弗尼瓦尔。她正是带着这个姓氏从雾兰出发,最终抵达谢兰。 所以,他亲爱的妈妈是森之神殿的人? 第104章 尚且遥远 第104章 尚且遥远 这真的是完全意外的收获。 杜尔米怎么都没想到,在真正抵达雾兰之前,他就已经碰上了与母亲有关的一个秘密。 “……是的。弗尼瓦尔。”黑鸦女士缓慢地说,看起来是在急速思考森之神殿跟【白日梦】能有什么关系,“弗尼瓦尔家族在雾兰的确有着不小的势力……” “家族?” 黑鸦女士大概瞧出来杜尔米对雾兰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解释说:“神殿拥有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两个方向,前者即为先知,每一代的先知都是从继承了精粹的人们中选择出来,不受任何外部事务的干涉。 “而神殿的世俗事务,几乎可以等同于雾兰的世俗政权。雾兰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国度、王族,神殿分属不同区域,统治着不同的城市与乡镇。因此,神殿先知的姓名即是统治某地的家族。 “这些家族内部的成员,即统治者人选,则是从神殿之外的优秀人才之中挑选的。在被选中之后,他们会抛弃原本的姓氏,以神殿的神圣家族为新的姓氏;比如森之神殿的先知为弗尼瓦尔,其世俗事务的负责者就是弗尼瓦尔家族。”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他想,这听起来其实和某些正神教会有些相似。比如【海镜】的那两个教会,很明显就是按照凡俗的与不凡的界限来区分的。 以雾兰神殿这样的划分,他妈妈尽管出身森之神殿,但不一定是拥有精粹的继承者,更有可能的是世俗事务那一块的家族后人。 这才能解释阿德琳·弗尼瓦尔离开雾兰、前往谢兰求学,并且再也没有返回雾兰这一奇异的情况。倘若是神圣事务的成员,那么这种分离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瞧瞧脑子先生,即便他与【塔】几乎不打交道,但遇上【群星会幕】这样的事情,他也无从拒绝。 而且,杜尔米没有从他的妈妈身上感受到非常明显的神秘力量。阿德琳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学者,同时也是一位温柔可亲的母亲。她留给他的记忆充满了凡俗的烟火气,一点儿也不神秘、一点儿也不怪异。 弗尼瓦尔家族。他暗自琢磨着。这倒是比弗尼瓦尔先知更容易打交道。 ……不过,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所谓的家族,实际上并非是依靠血脉的关联传承沿袭的,而是依靠人们对于神殿、对于先知的信仰与崇敬。说是世俗,也并非那么世俗。 但他记得,妈妈在雾兰还是有亲人的啊? 于是他问:“那么家族内部是如何传承的?” “如何……传承?”黑鸦女士有些不解,“世俗事务当然有世俗的传承方法。” 杜尔米明白了。这么说来,家族内部肯定仍旧存在着传统的血缘关系。也就是说,现在的森之神殿内部,说不定还有他的亲戚? 他在雾兰甚至都有靠山了? 杜尔米惊讶一瞬,然后深深扼腕。要是早知道这一点,他就不会找那位【塔】的导师当向导了。直接找本地人不好吗?还可以顺便了解一下妈妈年轻时候的事情。 不过杜尔米的心情还是奇异地好了一点。 他想要了解爸爸妈妈年轻时候的事情,因为他们的生命仅有如此短暂,能让他知晓的也并不算多。 杜尔米就笑眯眯地说:“我明白了。谢谢你,【无人知晓】女士。真是帮大忙了。”他又问,“说起来,弗尼瓦尔家族的统治区域在哪里?” 黑鸦女士彻底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对于弗尼瓦尔的关注,她决定日后暗自留心。她回答:“是在雾兰北部的高山区域。” 听起来有点远啊。杜尔米琢磨着。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过去一趟。 他倒是记得他妈妈以前送信过去的地址——是因为他曾向那里送去父母的死讯。那个地方就是在波尔普恩。不过波尔普恩是座大城市,所以说不定只是送信到这里,然后继续转送到其他地方。 杜尔米心中有了一个大概的规划。先去波尔普恩找人,再考虑前往北部高山的路途。 随后杜尔米想到了更加迫在眉睫的一件事情。【无人知晓】女士提供了重要的讯息,他该怎么感谢呢? 实质意义上的报答?他好像并没有十分可观的财富。 至于非实质意义上的……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便问:“说起来,女士,在神殿神系之中,要如何提高实力呢?” 黑鸦女士微怔。她的面部覆盖着黑纱,几乎看不出容貌与神情。但杜尔米仍旧能察觉到,在那一瞬间,她似乎想到了十分复杂的东西,因此流露出些许感叹。 她说:“神殿神系无法提高实力。继承的精粹,便决定了我们的上限。” 杜尔米不免吃惊地望着她。 “不过,一个人并不是只能拥有一条精粹。不同精粹的叠加也可以带来……某种意义上的实力增长。” 杜尔米颇为费解。他想,倘若一个人可以拥有很多条精粹,那么世界呓语的精粹与质料的区别是什么?这不同样是一种收集、培养、提取、升华的过程吗? 质料体系与神殿神系究竟有什么分别? 但这个问题即便询问黑鸦女士,估计也不会得到什么回答。上一次便是这样。 杜尔米便说:“这么说来,要是我能给你一条来自世界的呓语,也可以说是某种帮助了。” 黑鸦女士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后她才反应过来,不由得瞠目结舌:“什么?可是您……” 但【白日梦】先生已经偏过了头,就像是在认真聆听着什么话语一样。他轻微皱了皱眉,似乎是要从一切混乱的言语中寻找一条足够有效、足够简短的讯息。他静默地聆听着。 不知不觉之中,【无人知晓】女士已经陷入了沉默。某种更深刻的颤栗正控制着她的心灵,或许那并不仅仅是惊恐与畏惧,更是憧憬与期待。她想知道,这场【白日梦】究竟能带来什么。 隔了片刻,【白日梦】先生如梦初醒。他揉了揉额角,小声嘀咕抱怨着什么。不过很快,他就抬眸望向黑鸦女士,并且说:“【你是谁】。这就是我给予你的报酬。” 他听了挺长时间。那些混乱复杂的呓语当然有很多,将死之人、疯狂之人、混沌之人,人人都在说话。他们嘀嘀咕咕的东西连杜尔米都未必能完全听清。 他试图从中寻找到一条可以使用的精粹,但根本找不到。而且他其实也不明白究竟什么是“精粹”。 然后他换了一个思路,他转而去聆听那些简短的、但重复了无数次,几乎令人厌烦的话语。那喋喋不休,至少拥有一种绝对意义上的“烦人”力量。 接着,他就察觉到那句话、那个问题——你是谁? 那一瞬间他几乎有点儿想笑。好吧,看来【无人知晓】女士今天的出现是有缘由的,那位小说家一定是害怕得要死,所以才不断重复这句话;时光的堆叠、空间的差异,一切都形成了一种微弱但有效的力量。 杜尔米便将这份力量转赠给黑鸦女士。倘若有效的话,未来他也能将类似的力量转赠给其他人。 这样一来,他就终于找到一个能够利用外域能力的渠道,通过聆听这些混乱的呓语。 雾兰对他真好,谢兰就不一样了。谢兰的神明们都很吝啬,不让他偷走哪怕一丁点儿简单的力量。 “【你是谁?】”黑鸦女士喃喃重复。 “我是一场白日梦。”杜尔米随口回答,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就干巴巴地说,“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力量——让人自报家门。但我不能确定这样的回答是真是假,可信度还是得你自己来判断。” 但这已经足够强大了。黑鸦女士心想。在这样一个隐秘、疯狂的世界之中,自报家门就等于自取灭亡。 几乎一瞬间,黑鸦女士就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虚弱。因为她尝试了这份力量,并且真的得到了一位巨面者的回应。她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因为整个过程都太随意、太简单了。 那些先知疯狂一生才能提取的少许精粹,到了【白日梦】这边,却成了短短几秒就能完成的过程,他甚至还是那么轻松写意的神情。现在她只是使用了这份力量,就已经感到了虚弱;可他亲手创造了这份力量! “感谢您的慷慨。”她立时说,“这实在是无与伦比的馈赠。” 杜尔米略有心虚地垂了垂眼睛,因为这是他吓唬别人而得来的些许力量……呃,总之都是外域的错!希望小说家原谅他。 “有用就好。”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回答,“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黑鸦女士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杜尔米回过神,就解释说:“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总能得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只是一句话而已。”他想到自己刚刚正在整理从外域得来的东西,便随手一指桌面,“你瞧瞧这些?” 黑鸦女士在这一刻才终于注意到桌上放着的许多零碎物品。她望见提灯、白石,收藏着梦的瓶子、游荡着光的树叶,还有……一顶破碎的黄金冠冕? “这是什么?”黑鸦女士语气古怪地问,“这顶冠冕是……” “赫米什的冠冕。”杜尔米不假思索地回答。 然后他们同时语塞了一下。 ……为什么赫米什的黄金冠冕会在这里?! 那种震惊,哪怕是在看不清面容的【无人知晓】女士的身上,都已经是显而易见的情绪了。 杜尔米察觉到了微妙的尴尬,尴尬之中还有点儿心虚和理直气壮。最后他还是维持住了这种理直气壮,平静地、若无其事地微笑回答:“是的,这是属于赫米什的冠冕。” 只要他不尴尬,【无人知晓】女士就一定会被【白日梦】先生的可怕与凶残所震慑! 黑鸦女士果真怔怔感叹:“原来您还收获了赫米什最后的荣光……”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但他竟然也同样被黑鸦女士的这一句感慨,勾起了心中的些许动容。他想,是啊,他望见了赫米什于时光中最后的回眸。往前往后,他也不会再与赫米什重逢了;因为那不会是那一刻的赫米什。 时光每时每刻都在前行。 于是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说:“您不也见证了赫米什最后的结局吗?”他想,怎么又用回敬语了,“赫米什会十分高兴的,因为仍旧有人记得他的故事。” 黑鸦女士莞尔,低声说:“是的,总有人记得一位帝皇的故事。” 时间不早,黑鸦女士还需要奔赴自己的路途,不久后就跟杜尔米道别了。 这次杜尔米没说什么重逢的话,黑鸦也不由得暗自松一口气。虽然这位【白日梦】先生随手给出了匪夷所思的馈赠,但黑鸦女士仍旧觉得,与他相处、交谈,未免过于战战兢兢了。 当然,她仍是他的臣民。或许未来的某一日,她也会应召而来。 黑鸦重新展翅,飞跃天空,朝着谢兰前进。那是与杜尔米接下来的道路背道而驰的方向,但倘若以【力量】的路途来衡量的话,所有人都只有那唯一的一个方向——神。 那尚且遥远。 第105章 死不悔改 第105章 死不悔改 终于,他们要离开中轴了。 在大副确认了路径、领航员确认了距离之后,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正式宣布,他们将在三天之后离开中轴的区域,抵达雾兰那一侧的森罗海域。 一瞬间船上几乎响起了欢呼。说是“几乎”,是因为船员们多少有些隐忧,不敢在离开中轴之前真的如此兴奋。 是因为,疯狂仍旧在船上蔓延。 杜尔米端着饭盆,身后跟着好几个水手学徒,同样也端着饭盆。他们都要为疯子们送饭,虽然真正踏足那段走廊的人只有杜尔米,但是学徒们也必须得帮忙传递食物,因为疯狂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一开始疯了四个,后来又疯了两个,接着又疯了四个。一共十名正式水手。他们本已经是成熟老练、经验丰富的正式水手,往来森罗海数次,即便是上一次出航时遇到的怪事,也没有夺走他们的生命。 可疯狂仍旧沉积在他们的灵魂之中,只等待着某一刻的苏醒。 杜尔米不知道他们的木偶船长是否有过一瞬的后悔?如果不是这个木偶背后的操纵者决意出海的话,那么按照原本的那个朱利安·邓莫尔的想法,他们应该会在谢兰继续等待,等待笼罩他们灵魂的阴影彻底褪去的那一刻。 也或许,是等待一个“再也不可能出海”的结局。 好消息是,那些后招来的水手总算还是逃过一劫,让白橡木号继续前行着。坏消息是,他们的水手长也疯了。 水手长霍克。 杜尔米对他的印象其实不错。虽然这是个严厉、古板的上司,但杜尔米知晓自己也拥有不合时宜的好奇心,而霍克大叔一直十分包容他的年轻与冲动。 当初底层船舱“清水小偷”的事情,杜尔米本该当个乖乖闭嘴的小学徒,但他还是提了自己的想法;尽管如此,霍克也没有训斥他。老实讲,他们的这位水手长也只是面上严苛一些而已。 霍克的癔症来得猝不及防。人们原以为这样的疯狂只会在水手阶层蔓延,而与船上的管理层无关。但幸存与不幸会公平地散落在不同人的头上,霍克也曾在三年之前幸存,如今也在三年之后得到不幸。 杜尔米的脚步停了下来。 身后的水手学徒们不再前行。因为送饭的事情,杜尔米已经隐隐成了学徒中的领袖(除开迈尔斯·弗朗索瓦不谈),但没有任何一个学徒提出抗议,毕竟他们都不想踏入疯子的领地。 于是杜尔米开始来回奔波。他一个一个地给疯子们送饭,而学徒们则睁着眼睛望着他。有时候,杜尔米不经意间回过头,望见那一双双呆滞、茫然的眼睛,也不免打个哆嗦。他忍不住想,门内门外,究竟哪一个更加疯狂呢? 连他的两位朋友都快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了。 那天杜尔米和肯、伯纳德一起,躲在船舱里打了一下午的牌,直到外域降临,将他们两个变成两颗腐烂的鱼眼睛;而第二天,杜尔米重新翻阅自己正常的记忆锚点,发现他们三个打了通宵的牌。 而船上的其他人也不管他们。因为谁都是在强撑。为了跨越中轴,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不知不觉之中,按照日子来算,夏天已经过去了,秋天已经抵达了;空白月将迎来最后的尾声,然后就是新的一年、新的曜日之月。 但时光的流逝好像与白橡木号无关。他们每一日在中轴度过的日子,都不像什么正常的日子;甚至都不算是个日子。 他们只是茫茫大海之上的一抹幽魂。说不定他们已经死了,与赫米什一同坠落在深海漆黑的尽头,只是无人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于是所有人都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继续浑浑噩噩地前进。 ……这样奇怪的想法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杜尔米的大脑之中,让他疑心自己也跟着发疯了。好在他习惯了外域、习惯了疯狂,所以也习惯了这些古怪阴森的想法。 他想,小说家其实是对的,因为“它”也偷偷窥视着他。 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只剩下最后一个饭盆了,那是属于水手长霍克的。 霍克的“禁闭地点”位于走廊的尽头。这里的光线变得更加阴沉诡谲,像是每时每刻都处于黑夜。每一次杜尔米来到这里,就会感到某种更深刻的冷意。 他想到,白橡木号每一扇位于走廊尽头的门,都藏着一个怪异扭曲的秘密。 有些秘密甚至是人们刻意造成的。 但这个位置是船上的管理层一致同意的。恰恰因为霍克是管理层,是水手长,所以他才必须被关在这里,必须与其他正常人类隔绝开来,甚至与其他疯子们都隔开了两个舱室的距离。 每一日,那些疯子都会变得更加沉寂。他们偶尔会突然发一下疯,让过来送饭的杜尔米吓一跳。可他们的确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寡言,甚至几乎不吃东西。 但疯狂的霍克却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他从来没有停歇过,始终喋喋不休地提及当初的事情。 杜尔米来送一次饭,就能听见一段他的呓语。次数多了,他甚至都对那一次的航程了如指掌了。 现在,霍克仍在讲述。 “……我们先是看见了一个尖角。是了,一个尖锐的角,动物的角。可那个时候呢?那个时候我们以为那是岛上的一座山。山尖当然就是那么尖锐的,郁郁葱葱。是因为祂活得太久,所以连祂的角上都长出了葱郁的植物吗? “十分鲜亮的植物,绿色的。所以我们就以为,我们也能如同这些植物一样,在那座岛上活下去。但不对、不对……我们只活了一点儿,但不是完全活下来。不对、不对,是祂诅咒了我们。 “我们去了那座岛,可是我们能吃什么呢?我们别无选择。岛上只有那些东西,那些植物都生长在祂的血肉之中,所以我们也吃了祂的血与肉。 “我记得有一天我醒过来,望见船长的嘴角有一抹血。他说那是他不小心,但是不对,绝对不是……他吃了!他吃了!” 船长?真的假的?难道在木偶出现之前,朱利安·邓莫尔就已经有问题了?又或者,这才是木偶能够直接取代船长身份的原因? 杜尔米竖着耳朵听着,磨磨蹭蹭地将饭盆放下来。 门内的霍克似乎听见了饭盆与地板磕碰的声音。他突然一静,随后,他用那种非常正常、符合他往日形象的声线与语气问:“杜尔米?” 杜尔米却没有回答。 “我知道是你!”霍克严厉地训斥他,“可你难道是疯了吗?你居然听从他们的想法,却不愿意聆听我的告诫?我才是水手长,我才是领航员!” 在他疯狂的大脑之中,他已经兼任了水手长与领航员的职务。他或许始终对自己竞选领航员失败的事情耿耿于怀,所以连疯狂都不能阻止他的野心。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 在霍克第一次察觉到杜尔米的出现的时候,杜尔米还以为他正常起来了。但并不是。他的记忆好像出现了混乱与重叠。他记得不少事情,偶尔甚至嘀嘀咕咕地说起船上生活的注意事项,好像正在迎接一位客人。 可那些知识、信息已经在他的大脑中搅和成了一团。 有一次他嘻嘻哈哈地说:“欢迎!欢迎来到白橡木号,欢迎来到——这座岛!” 他同样会用那种尖利的、愤恨的语气说:“是我救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我从卡明手里救了他,我为此差点失去了一条手臂!可他却没有选择我来当领航员,一定、一定是他疯了!裘德根本不配!” 曾经肃穆负责的水手长变成了这副模样,杜尔米实在觉得心情复杂。即便他们离开中轴、即便这样的疯狂褪去,但疯狂残留的痕迹,是否仍旧会影响他们的一生呢? 船上管理层的态度已经十分微妙了。 现在的领航员裘德·亚历山大,甚至从未对霍克的事情表达任何态度;他或许是不跟一个疯子计较,可既然人们都已经认定霍克是一个疯子,那么霍克恐怕就不可能重新当回水手长了。 杜尔米沉默地往回走。他听闻疯子们的呓语,呢喃细碎、谵妄痴语。这些疯子已经几个月没有走出这个狭窄的船舱,人们也已经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们的情况,连船医都不愿意踏足这里。 他们真的还活着吗?杜尔米偶尔会这么想。并不是每一天饭盆里的那些食物都会消失,或许某一天他们已经死了,是他们死后苏醒的亡灵在吞咽那些绝非美味的食物。 “还有三天。” 杜尔米走回学徒那边之后,伯纳德对他说。 这其实是一句安慰。三天之后,他们就要离开中轴;也就是说,理论上讲,三天之后,杜尔米就不需要来送饭了。 但是杜尔米同样知晓,假如这样的疯狂是一种疾病,那么恢复与痊愈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杜尔米不认为这些疯子在离开中轴之后就能一下子好起来。 其实人们都知道。只是他们不愿意这么说。 他们情愿每天站在甲板上对着枯燥的森罗海发呆,也不愿意设想,就在他们脚下数米远的地方,有他们疯狂的同类正凝望着昔日惨痛而无法挽回的血腥景象。 所以最后,杜尔米只是耸了耸肩,然后朝着自己的两个朋友笑了一下。 他们一个挨着一个往外走。 肯小声对杜尔米说:“杜尔米,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杜尔米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困惑地说:“什么?为什么要羡慕我?” “你还是很轻松的样子。我羡慕你这样的心态。” 杜尔米心想,他又能怎么样呢?外域比中轴还要疯狂一万倍,他也只能让自己看开点。他盯着自己的朋友,想到这家伙晚上变成的鱼眼睛——就这么啪一下,就完蛋了。 于是他语气古怪地说:“别羡慕我,肯。应该是我羡慕你。” “什么?” 杜尔米幽幽说:“我羡慕你每天晚上都能睡觉。” 肯抓抓头发,不太好意思地憨笑着说:“我的睡眠质量确实不错。” 杜尔米:“……” 他憋了三秒钟,愣是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于是气呼呼地跑远了。 肯困惑地对伯纳德说:“杜尔米生气了?” 伯纳德朝着杜尔米远去的背影望了一眼,然后感叹说:“唉,别跟那孩子一般见识。”虽然他也没比杜尔米大多少岁,“咱们亲爱的小杜尔米,毕竟还是个年轻人啊!” 肯皱了皱脸。要他说,杜尔米和伯纳德都奇奇怪怪的。 杜尔米三两步就回了甲板,正巧遇到了正在楼梯口等待的迈尔斯。 在霍克疯狂之后,自然需要一个水手来替代他的岗位。可正式水手们都不愿意承担这个职务,因为他们认为,疯狂的水手长好像将这样的疯狂也继承给了这个职务本身。 管理层中也有暂且清闲的,可水手长的职务又有许多细枝末节,若非长时间了解水手的工作,那恐怕很难胜任这个职务。 最后,他们挑中了迈尔斯·弗朗索瓦。 这个昔日黑船的翻译,已经在白橡木号上当了几个月的水手学徒,又跟正式水手们混熟了,知晓水手的日常工作。他又是个资历深厚、见多识广的海员,所以这水手长的工作竟也像模像样地做下来了。 “结束了?”迈尔斯问,“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杜尔米回答,“我觉得他们需要回到陆地,找个医生好好治疗。” 迈尔斯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刹那复杂的波动。杜尔米没明白他的想法,用一种带着点儿琢磨与好奇的眼神望着他。 迈尔斯瞥他一眼,知晓这个小年轻又开始了不合时宜的好奇。不过他还是提点了一句:“他们没这个机会。” “什么?” “请医生。” “为什么?” “他们没有钱。” 杜尔米微怔。 “你以为欢愉群岛是干什么的?绝大部分水手都贪恋那一瞬的欢愉,而不会思考未来的道路。到三十岁、四十岁,他们差不多也可以领受死亡了,因为常年在海上奔波已经耗空了他们的身体。” “……那,船上的管理层呢?” “他们的情况好一些,因为他们至少有一些聪明的头脑。但你以为谁都像朱利安·邓莫尔那么幸运?能得到他人馈赠的一艘大船,又攒了点钱买了两艘小船,组成了一个船队,成为一名船长……人们将这当成一个传说,而不是一条道路。” 迈尔斯脸上露出了一个冷笑。 “所以,如果这群疯子里还有谁可能痊愈,那也就只有霍克了,毕竟他有一点儿钱。可那个家伙都说了什么?你应该都听见了。他即便痊愈,也不可能再回到白橡木号了。难道咱们现在的领航员先生,就情愿跟他继续一起工作吗?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杜尔米觉得这话真刺耳,但这就是现实。 “或许,等我们抵达雾兰的那一天,就是白橡木号分崩离析的一天。我是不明白船长先生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出航。该死,我就不该选这艘船。现在,我们甚至可以开始考虑,等一切结束之后该如何返回谢兰了。” 迈尔斯骂了一句,然后掉头往回走。 “……迈尔斯。”杜尔米却突然叫住了他。 “有事?” “我该向你道歉。” “……哦?” “我是指,在奈廷格尔的火车上的事情。”杜尔米很坦诚地说,“那个时候的我十分无知、十分莽撞,直接质询了你过去的事情。而你却愿意告诫我和我的朋友,让我们注意安全。所以我先向你道歉,然后向你道谢。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这是杜尔米如今才能意识到的事情。他其实不该好奇迈尔斯的过去,以及他出海的目的。事实上,迈尔斯也不打算让自己的麻烦牵连到任何人。 白橡木号的麻烦已经有许许多多,但迈尔斯·弗朗索瓦却是其中唯一一个尽可能藏起自己麻烦的人。 杜尔米逐渐了解这个世界方方面面的模样,于是也明白了自己昔日的冒犯。他一直想道歉,但这里是中轴,他始终没能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这一次,迈尔斯又隐晦地提醒他,是时候考虑离开白橡木号、换一支返回谢兰的船队了。所以杜尔米觉得,是时候跟迈尔斯道歉了。 迈尔斯停了下来,转头打量杜尔米的神情,然后他嗤笑一声,问:“难道你现在就不好奇了?” 杜尔米的视线十分心虚地飘了飘,然后他死不悔改地回答:“当然好奇!” “就知道你小子已经没救了。” 迈尔斯翻了个白眼,走远了。 杜尔米站在原地,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想,真幸运,前往雾兰的旅途已经过半了。 第106章 浩如繁星 第106章 浩如繁星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脑子先生的脑子倒在桅杆上,意外地给人一种萎靡不振的感觉。他的回答也有气无力的:“晚上好……啊,【白日梦】先生。” 或许是他们将要离开中轴的原因,森罗海也逐渐摆脱了中轴那种凝滞、停摆的状态,慢慢有了往日灵动的模样。夜色之下,深紫色的海水随微风荡漾;有时,粼粼的波光像是流转的眸光,好似潜藏着某种特别的关注。 “你这是怎么了?”杜尔米坐下来,撑着下巴望向海面,“森罗海让你不高兴了?” “这我哪儿敢啊。”脑子先生懒洋洋地回答,“只不过……唉,说到这个,【白日梦】先生,您也在白橡木号呆了这么久,虽说没几个人知晓您的存在(杜尔米心想,白橡木号上哪个人不认识他?),但是,您该知道我那个朋友吧?” “劳伦特?” “对了,就是他。”脑子先生说,“您还记得我们刚出海那时候,不巧碰上了白雾吗?” “的确如此。所以呢?” “当时,我那个老朋友就察觉到了时光的波澜。如今他又一次发觉了类似的情况,并且是比上一回更加——怎么说呢,更加疯狂的浪头。所以您能想象他那副忧心忡忡、心不在焉的模样吗?” 当然能想象。杜尔米已经不止一次在甲板上撞见神思不属的劳伦特了。 杜尔米有些惊讶,他说:“我还以为那是因为……赫米什。” “赫米什的问题可不是我们这种信众能操心的事情。”脑子先生的语气十分戏谑,“我们要操心的是我们自己的身家性命。” 杜尔米突然就想到了不久前望见的那具劳伦特的尸体,他一下子来了兴趣,就问:“所以,劳伦特其实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带来了这场新的波澜?” “他当然不知道。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慌张了。再说了,我们的确只是信众,没那么厉害。”脑子先生停顿了一下,随后又嘟囔了一句,“但可惜的是,白橡木号上诡异的线索这么多,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个名堂来。” 杜尔米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正因为白橡木号如此古怪,所以就算遇到了危机,也不知道这危机究竟是谁引发的——候选人这么多,谁都有可能。 不过考虑到杜尔米自己也身处白橡木号……或许他也不能秉持着这般事不关己的心态。 他虚心求教:“那么,除却赫米什,还有其他关于中轴的传说吗?或许危机就潜藏在那些故事之中。” “您是想问中轴,还是想问永世雾墙?” 杜尔米不假思索地反问:“难道这是不一样的吗?” “这片区域在第三神历的时候甚至属于赫米什,但如今却被称作中轴。不同时间点的森罗海当然是不一样的。” 脑子先生用一种“这个问题真是愚蠢”“但既然是【白日梦】先生问的,那怪不得”的语气回答。 但此时的杜尔米已经不会因为自己的无知而感到羞惭了。他若无其事地说:“哦,果真如此?” 海沃德无语地盯着这位【白日梦】先生。要他说,虽然他对待这位巨面者的态度的确有些轻浮,但问题是这位巨面者——倘若他果真是的话——本身也不像是一位尊贵的大人物啊! 【白日梦】先生更像是那种在课堂上都会耍赖不写作业的学生! 但这是一位巨面者。海沃德告诫自己。所以你得忍住。 于是海沃德深吸了一口气,回答:“当然。永世雾墙之前、永世雾墙之后,森罗海一直都有属于自己的历史。您要说中轴流传着多少传说,甚至森罗海流传着多少传说——我的回答是,数之不尽。” “关于这个,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历史。” “历史怎么了?” “历史是属于【时历】的,是吗?” “的确如此。” 杜尔米就疑惑地歪了歪头,问:“可是您上次说,【太阳】同样为人类划分了历史。现在您又说,森罗海——【海镜】,同样有着属于自己的历史。为什么祂们有着各自的历史?难道这不是【时历】决定的吗?” 脑子先生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 “……您为什么笑?”杜尔米不满地抗议,“我认为这个问题并不愚蠢吧?” “我可不是笑话您。”脑子先生立刻为自己争辩,“事实上,我认为这个问题的确相当有趣。只不过我建议您别在任何【时历】的信徒面前提及这个话题。” “哦?”杜尔米立刻竖起了耳朵。 “……时光是特殊的。其特殊之处在于,每一个生灵都拥有时光。” 杜尔米一边聆听着海浪浮动的声音,一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时光是如此头也不回地奔向世界的远方,就如同一切江河湖泊都将一去不回地汇入海洋。这是一种存在于世间的普遍法则,任谁都无法违抗。 “时光在每一个生灵的层域中都存在着。与之相对的,譬如海洋;生活在内陆之人,可能一生都未曾目睹海洋的真实面目。譬如死亡;在死亡真正抵达的那一刻之前,活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死亡的帷幕的。” 帷幕。杜尔米注意到这个词。但这或许只是一种比喻。 死亡的帷幕覆盖之时,人世的一切便如同戏剧谢幕,再无往后。 ……杜尔米·奈特的帷幕除外。 “即便是神明,祂们的身上也覆盖着时光的把戏。这一点您应该认可吧?” 杜尔米点了点头。 “但您觉得,那些神明难道会乐意让另外一个神明控制着祂们的时光吗?” “当然不会。” “因此,【时历】在这件事情上做了让步。祂不会干涉正神的时光;作为交换,除非是正神,否则其他巨面者也无法干涉祂所锚定的人类历史。” 杜尔米总觉得这样的表述之中潜藏着某种……十分特别、十分令人胆寒的意义。只不过他现在对这世界的时光还一知半解,所以无法深入体会其中的冰冷与残酷。 “对于【时历】的信徒而言,这意味着其他的神明冒犯了属于【时历】的尊崇。只不过正神之间的协议与交换,恐怕也不是我们能够置喙的。” 杜尔米再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神明的时光就独属于祂们自己。因此,与之相关的理念、研究、说法,就被称为时光的独有性。” “……等等!”杜尔米下意识说,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独有性?” 杜尔米对有些事情或许一无所知,但他拥有记忆锚点,可以随时调取、查阅自己的记忆。他仍旧记得,劳伦特·霍索恩拿走了属于他的一秒钟,因此,从今往后,属于杜尔米·奈特的时光就不会被其他任何人夺走。 劳伦特将这样的情况称为“时光的独有性”。 可是现在,脑子先生竟然也将另外一种情况称为是“时光的独有性”。 ……所以,【时历】无法干涉正神的时光,真的是因为祂主动的让步吗?其他正神究竟是如何确保自己的时光不会被干涉的? 或许是因为,这些正神同样将自己的一秒钟时光(或是其他更多或更少),交给了某个特殊的存在。于是,即便是【时历】,也无法违背自己定下的道路规则,动手干涉祂们的时光。 仅有那个特别的存在,才能享有属于这些正神的一秒钟。 杜尔米几乎一下子惊叹起来。 这只是他的一个猜测,但却让他感到惊人的有趣。在这个猜测之中,在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再次与不凡的一切对照起来。即便是神明,也拥有着与人类无异的限制。 倘若是真的,那绝对是非同凡响的、属于这世界最高处的一个隐秘。 海沃德望见【白日梦】先生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奇异的、古怪的微笑,因此他不解地问:“您这是怎么了?独有性这个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什么不对的。”【白日梦】先生回答,语气有点发飘,“我只是在想,神明与人类,又有什么样的区别呢?” 海沃德非常简单地回答:“神明能活上几千上万年,人类只能活短短百载。” “人类能活上几十上百年,蜉蝣却是朝生暮死的。”【白日梦】先生却说,“若是太阳升起便是出生,太阳落下便是死亡,那么人类能见证多少次太阳的死亡啊。” 海沃德怔住了。 “脑子先生,你在收集知识;而【星群】同样在收集知识。祂只是一个比你拥有更多知识的收藏家而已。” 真是狂妄的想法。人类便可挑战神明的话语权吗?力量的差别就可以这么轻易地掩盖吗? 海沃德却笑了起来。他要是真的尊敬神明,就不会将这些常人不可能知晓、甚至不可能碰触的知识,随随便便地跟【白日梦】先生脱口而出了。 早在他年少之时,他就明白,神明从未拯救任何一个人,更无意这么做。人们成群成群地饿死,但人的死之于神,就像是蚂蚁的死之于人。人与神都有着各自的层域,他们与祂们的层域更加不可能互通。 ……或许【帝皇】除外。他纠正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安德烈·法涅斯从来都是正神中最特立独行的那一个。 海沃德就用这种同样不太敬神、不太庄重的态度,听着【白日梦】先生对神明们说长道短。 最后,杜尔米对自己的观点进行了总结:“况且,神明能活上几千上万年又能怎么样?千千万万年之后,祂们也会死。千千万万年之后,连宇宙都会死。” 关于宇宙的终结与末路,这是杜尔米在中学课堂上听来的事情。或许是因为【星群】的存在,人们反而并不对头顶的群星抱有更多的敬畏。人们谈论着世界、同时也研究着世界。 即便在神明与信徒的关联之外,人类依旧好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且试图让自己生活得更好。 脑子先生在沉默片刻之后,终于笑了一声,不禁问:“您怎么会这么想?” “毕竟我目睹了赫米什的死亡。我目睹过人的死,也目睹过神的死。在我看来,他们只是走向了同一片共享的坟场。”杜尔米撑着下巴,“……说到这个,恐怕也曾有其他神明死亡吧?” “当然。” “比如?” “……雨水的神明?” 杜尔米有些惊讶,他不禁好奇地追问:“雨水?祂是怎么死的?” “这恐怕就不得而知了。一些古老的民俗传说里,有提到连神明都腻烦了永不间断、永不停歇的雨水,于是这位总是在哭泣的神明就……自戕了。” 杜尔米吓了一跳。 “确切来说,是祂主动陷入了永恒的沉眠。祂自己不愿醒来,所以等同于死亡。” 死亡的概念还真是宽泛,梦境与沉眠都可以与死亡挂上钩。杜尔米心想。是否生命的定义也同样宽泛,譬如他的那两位领民,算是真实地活着吗? 杜尔米稍微走神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所以,这世上曾有一场永不间断、永不停歇的大雨?” “……您还真擅长捕捉这种零碎的前提信息。”脑子先生的语气有点古怪,“不过,是的,您没猜错。关于古老洪灾的传说——甚至可以说是神话,的确到处都是。普通人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神话。杜尔米想到了他妈妈的研究项目,那个世界最初的神话——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黑暗、火光、人类、世界、大地。那是遥远到“历史”的概念都尚未诞生的时光。 他又想到森罗海之下潜藏的废墟与荒芜的海床,他想到时光繁复面孔之下的冷漠与无动于衷,他想到死亡慷慨地接收一切生灵,他想到群星之间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无数书架,他想到倒垂之树中活跃的无数梦境生物,他想到明朗的日光在每一个清晨都唤醒他的灵魂,他想到帝皇的脚步必定踏足谢兰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到呆板的木偶竟能替换曾经活着的船长,他想到荒野的猎人曾于人群阻隔之中刺杀王女,他想到虚幻的月光曾跟随雨水一同落在岛屿上,他想到死后仍在欢度盛宴的船只执拗地前往雾兰,他想到图书馆正一日不停地发行着当日的报纸,他想到赫米什半透明的身影沉沉地坠入深海。 活着的神明就已浩如繁星。 那么,死去的神明恐怕早已尸横遍野吧。 第107章 突然袭击 第107章 突然袭击 “杜尔米,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在离开中轴的前一天,肯·林恩突然问他。 在慢慢远离中轴、重回正常的森罗海的时刻,人们好像也慢慢拾起了自己曾经的理智,以及曾经的“生活”。于是,肯想起了朋友的生日。 杜尔米甚至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码事。他点了点头,说:“对,就在……今天是几号来着?我完全不记得了。总之,我的生日确实快到了。” 杜尔米的生日是每一年最后一个月的第一天。 正常来说,就是12月1日。 但如果按照谢兰人习惯性的说法,那就是末尾月的第一天。人们不太习惯用数字来形容月份,就好像一旦提及数字,就会将那七位正神的诞生月排个先后顺序一样。 不过空白月就不一样了。例如杜尔米的生日,也可以说是第五个空白月的第一天。 船上的人们当然没心思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水手学徒庆祝生日,哪怕杜尔米每天都给那些疯子送饭。其他的生日也是一样,顶多在船长过生日的时候,厨师会做点丰盛的菜肴——比如多加两块腌肉之类的。 他们前段时间倒是给杰瑞米庆祝了他的十一岁生日。但那毕竟是一位乘客,而且还是个孩子。在中轴的日子待得久了,或许人们都希望通过这样的庆祝,找回一点活着的乐趣。 “十九岁的生日。”杜尔米懒洋洋地说,“的确是。不过那其实也没什么。” 无非就是提及父母死亡的时候,他会将“三年之前”,改口说成是“四年之前”。那提醒他,父母离开的时间又多了一年。这反而令他不太高兴。 ……他父母死去的时间,是11月1日,第四个空白月的第一天。 所以每一年,在他迎来自己的生日之前,他首先会迎来他父母的忌日。这中间正好相差一个月的时间。 之前杜尔米甚至担心,他是否会在中轴迎来父母忌日的那一天。中轴这般死气沉沉,一定会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的。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终究还是卡在那时间之前,离开了中轴。 或许在阳光照耀之下、或许在海水荡漾之中,他还能以更加平和的心态来迎接这一天的到来。 ……当然,换个角度来说,今年他们在无比凉爽的情况下度过了一个盛夏,这没错吧?所以,开心点,杜尔米。 “好吧。不过那毕竟是你的生日,杜尔米。”肯拍了拍他的肩膀,“总该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通宵打牌?”杜尔米思考着晚上打牌的话算不算是他自己在打牌,“或者我们可以跟水手长请个假,然后在船头钓一天的鱼。要是成功了,当天说不定能加个餐。” “这是个好主意。”伯纳德赞同了,“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青豆了。” “你会的。”肯难得语气发飘,“因为我们还得返回谢兰。” 伯纳德的表情看起来更想一头撞死在桅杆上,他回答:“很好,兄弟,这下你失去我了。” 总之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杜尔米找迈尔斯说了一声——奇怪的是,在迈尔斯当上临时水手长之后,杜尔米跟“水手长”的交流反而丰富起来。 迈尔斯直接给杜尔米批了假,不过他提醒了一句:“多钓点,大家都想吃。” “呃,你就不担心我们钓不上来?” “你以前钓过鱼吗?” “……没有。” “那就没问题了。河流与海洋对头一回来钓鱼的新手总是很慷慨的。” 杜尔米茫然地注视着迈尔斯。 显然,迈尔斯·弗朗索瓦是个经常钓鱼的老手。他甚至难得抛开了脸上那种向来的阴沉表情,滔滔不绝地给杜尔米介绍自己的经验与经历。他说他曾经在一座海岛上住过一段时间,有一回甚至钓上了一条长约八十公分的大鱼。 “八十公分。”他强调,“那可不是八公分。” 杜尔米微妙地沉默了一秒钟,然后惊叹:“八十!” “对,八十!”迈尔斯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目光。 杜尔米:“……” 他十九岁的生日礼物就是学会如何恭维自己的上司吗? 总而言之,在迈尔斯的言传身教之下,杜尔米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来没钓过鱼,他感觉自己挥个鱼竿说不定都能把饵料甩到别人头顶上,不禁愁眉苦脸起来。 迈尔斯还有自己的事情,跟杜尔米聊了两句就准备离开。不过他瞧见杜尔米那种表情,就随口指点说:“实在不行的话,就去请二楼那个小姑娘帮忙好了。” “……克克?” “她不是一直在给自己加餐吗?” 杜尔米下意识点点头,然后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会知道?” “那个小姑娘可没怎么掩饰。只是船员们都见怪不怪,而你们这些学徒又不怎么关心。难道你不知道,有学徒打扫卫生的时候甚至疑惑船上为什么会出现鱼刺吗?” 杜尔米无言以对。 对,是克克的小家伙们干的。 其实杜尔米早就知道克克私下加餐的事情,但是之前他忍住了没有参与进去。这回他意识到自己可以借着生日的机会大吃一顿,顿时就忍不住了。 他跟迈尔斯道了声谢,然后立刻跑到二楼,敲了敲克克的房门。 “……杜尔米哥哥!” 克克很快开了门。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高兴地望着杜尔米,她问:“来找我玩吗?” 杜尔米上下打量她,发现即便在条件如此艰苦的白橡木号上,这孩子依旧将自己养得好好的。说来也是,克克在罗伊岛也是独自一人生活了漫长的时光,她比谁都更知晓如何让自己活下去。 “克克……跟你说个事儿……”杜尔米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好……杜尔米哥哥你说……”克克也十分配合地放轻了声音。 “你知道怎么钓鱼吗?” “钓鱼?”克克满脸迷茫,“克克不需要钓鱼。小家伙们会帮我捞。” 杜尔米沉默了一瞬间。 外域啊外域,你看看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外域的鱼只会一口咬断杜尔米的脖子! 杜尔米很刻意地咳嗽一声,然后说:“是这样的,马上我生日要到了,准备和肯、伯纳德一起去钓鱼。但如果我们一条鱼都钓不上来,那不是很丢脸吗?所以,克克……” 克克恍然大悟,双手一拍,很确定地点了点头:“克克会帮杜尔米哥哥捞、不对不对,钓鱼!克克会钓鱼!” 克克钓鱼就是鱼往克克飞吧!杜尔米腹诽。他幻想着每一天都有一条新鲜且美味的大鱼主动飞进克克船舱的窗户里,然后自己把自己炖成一锅鱼汤。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想到了刚刚吹嘘自己花了一天时间终于钓到八十公分大鱼的迈尔斯。 有了对比,杜尔米一下子舒心了。 他笑眯眯地说:“没错!克克太厉害了!” “嗯嗯!”克克用力点头,然后用一双闪亮亮的眼睛望着杜尔米,说,“杜尔米哥哥生日快乐!” 杜尔米一下子愣住了。 他想说距离他的生日还有挺长的时间,中间甚至隔了他父母的忌日。 可他又一下子明白克克为什么会这么说。克克的生日在年初,当克克登上白橡木号的时候,她的生日已经过了。当时得知此事的杜尔米,还特地跟克克补了一句“生日快乐”。 他甚至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跟克克说好了下一次白橡木号靠岸的时候再给她补上。 因为生日之于他们只是一个平凡的日子,惟有他们本身才为这个日子增光添彩。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回答:“谢谢你,克克。这可是我今年收到的第一声生日祝福。” 克克高兴地点点头,然后她又说:“克克也是!杜尔米哥哥是今年第一个跟克克说生日快乐的人,算上去年也是,算上前年也是,算上大前年也是……”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并且不断重复大大大这个字眼儿。要是这么算的话,时间说不定同样能倒推到她父母的忌日。 又或者,克克从来没能等到她父母说出的那一句“生日快乐”? 杜尔米迟疑着想要打断克克的计算。 但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与克克突然怔了一下。白橡木号也在那一瞬间重重地摇晃了一下。 “……有什么……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克克低下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甲板,望见木板之下的海水,她讷讷说,“有什么东西在撞我们。” 杜尔米一下子反应过来,他轻轻拍了拍克克的肩膀,让她回船舱里,然后自己快速地跑到了二楼的甲板。甲板上其他水手们也已经三三两两出现,并且一脸困惑。杜尔米朝着他们大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与此同时,他却已经望见了。 此时白橡木号已经行至中轴与外界的交界之处。水手们都十分放松,也十分愉快。这是白橡木号防备最松懈的时候——于是他们来了。 黑船、海盗、凶徒。怎么形容都好。 他们挑了个最好不过的时间点冒了出来,炮弹重重地袭击了白橡木号的尾舵。悬挂着漆黑船帆、飘荡着骷髅旗帜的两艘船已经从远处的海岸线处冒了出来,甚至快速地接近着白橡木号。 有一瞬间杜尔米甚至是迷惑的。 想想看吧,此时的白橡木号有多少麻烦?木偶船长、宴会之舟,曾经遭遇了白雾、曾经停靠了罗伊岛、不久前与赫米什的坠亡擦肩而过,更别提船上的乘客中有着逐光女士、时历与星群的信徒,还有克克,还有那个短暂出没过的埃默森…… 哦,差点忘了还有他自己这个【白日梦】先生。 神秘侧有多少明里暗里的目光正盯着白橡木号?有多少人甚至多少神都等待着他们抵达雾兰的那一刻? 至于一群出身俗世的海盗?这群正朝着白橡木号投掷炮弹的末路狂徒?谁都不曾想到他们的出现。可竟然恰恰就是这样来自凡世的袭击,真的给白橡木号的船尾砸了一个大坑出来。 多好笑啊,【虚月】的抵达都没能伤及白橡木号分毫! 杜尔米甚至觉得这场面有点滑稽。他想,这才是白橡木号。无论招惹了多少麻烦,本质上也只是一艘木船。 船上的管理层也陆陆续续出现,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反击与防御措施。克拉肯制式帆船的设计年代或许已经有点遥远,但是这样的船之所以能在森罗海上屡见不鲜,就是因为其可靠的建造水准,以及庞大坚固的船体。 海盗们越发靠近。即便在白橡木号的反击之下,他们仍旧不愿罢休,甚至更加凶恶、更加无所顾忌地还击起来。沉重的炮弹在天空上划过奇异的弧度,要么落在船上,要么掉进海里。 【海镜】会喜欢这种小零食吗?杜尔米一边搬运武器箱,一边思考。 又或者,祂会因为这玩意儿吵醒了祂的沉眠而十分不高兴?哦对了,这里一共有五条船(白橡木号、珍妮、玛丽,以及两条黑船)。祂应该会暴怒才对!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名水手大喊:“该死,是卡明那个狗东西的手下!我认得那张脸!” 船员们顿时哗然。 杜尔米也同样抬眸远望,并且恍然大悟——上上次出航时白橡木号打倒的黑船,又回来报仇了! 第108章 临时驻足 第108章 临时驻足 迈尔斯·弗朗索瓦曾经说过,在中轴,他们可能遭遇各种各样的危机。 他当时的确提到了海盗,可难道他提到海盗,海盗就非得出现不可吗? 杜尔米却已经无暇思考那么多了。他举起了一把刀,神情肃穆,开始思考自己这会儿要是死了,外域能不能把他复活。 白橡木号只是普通的商船,更没有配备强力的攻击性武器,根本敌不过两条黑船的左右夹击。杜尔米眼见隔壁的玛丽已经沉了一半,只觉得自己也跟着沉入了冰冷的海水。 身旁更为年长的正式水手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说:“别害怕,用力砍就行了。记住别砍错人。还有,别让他们上到二层,我们得保护乘客。” 保护乘客?杜尔米不合时宜地产生了一丝狐疑。白橡木号二层的那些乘客……等等,说真的?保护乘客? 他已经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了。黑船已经足够靠近,接舷战开始了。黑船首先开始了撞击,剧烈的摇晃让杜尔米几乎站也站不稳。他听见其他学徒的哭泣声,但当他想要寻找哭声的来源的时候,他却只能瞧见眼前晃动的影子。 “动手!” “不要后退!” “该死,杀了他们!!” 周围满是愤怒的喊叫声。那个认出黑船来历的水手已经淹没在人群之中。杜尔米心想,他既然知道上上一次出航时的卡明,那他是否是上一次碰见怪物时的幸存者呢? 于是杜尔米终于意识到他们忽略了什么。那些疯子!黑船在不停地撞击,白橡木号却只是一艘木船,甚至已经在森罗海上的航行了二十年之久。这样的撞击会让木板脱落! 疯子们的船舱的确加了锁,可要是连木门都整个掉下来了,那锁又有什么用? 杜尔米一下子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们快要离开中轴了,没错,可他们还没离开。疯狂仍在蔓延,并且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们就能碰触到冰冷又坚实的清醒与理智了。 可黑船来了。 杜尔米抬眸,尽管身体仍在跟随水手长的呼喊一同用力,抵抗来自黑船海盗们的压力,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些蛛丝马迹——他望见水手们扭曲的面容、望见海盗们猩红的目光,望见所有人脸上不约而同的兴奋与热烈的疯狂。 嘘——听见了吗?疯狂在啃噬他们的心灵。 杜尔米几乎想要大叫。他想让他们冷静一点,看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没人会在生死关头在意所谓的疯狂,他们甚至反而希望自己疯得更厉害些,才能抵挡死亡的侵袭。 因为死亡冰冷的刀锋已经如此之近,谁还管得上疯狂无声的蔓延呢?什么,难道你会吗? 船只仍在剧烈地摇晃。杜尔米尽可能稳固着自己的身体,目光四下逡巡。他想寻找什么?在这么混乱的场面下、在血腥味已经毋庸置疑地纷涌而来的时刻? 他认得出船上每一个水手的面孔吗?他记得清那些疯狂之人的相貌吗?记忆锚点能帮上他,可他的目光难道能触及船上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吗? ——疯子们会不会已经跑出来了? 他们就混在这样人挤人、人砍人的可怖场面之中。他们会将自己的疯狂顺着血液、顺着杀戮、顺着痛苦与激动的喊叫声,传至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上一次他们抵达了一座孤岛,这一次他们同样目睹了死亡。 “——咔!” 杜尔米突然呆住了。 面前这个海盗有一张凶狠的面庞,那种兴奋的贪欲与杀戮快感在一瞬间变成了疑惑的痛苦。杜尔米听了那位水手的话,用力砍,只要别认错人。所以刀锋狠狠地砍在了海盗的肩膀上,卡在了他的肩胛骨上,动弹不得。 杜尔米闻见了浓重的——死亡的气息。那不是他的死亡,那是他人的死亡。而这样的死亡正在白橡木号不断发生着;即便在森罗海之上,这样的死亡又哪里称得上鲜见? ……他突然懒得看这个海盗了。不用想也知道此人作恶多端,死一次都不足以抵消其罪恶。杜尔米疑惑的是,就在此刻,疯狂与死亡,到底是谁更在白橡木号占据上风? 于是他抬脚把这个海盗踢远了,然后慢条斯理地将对方溅在自己脸上的血擦干净了。他想他又少了一件外衫。 而他每日亲自打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甲板,正被海盗们的脚印、海盗们的血迹染得斑驳又丑陋。明明只有他自己的血能染红甲板!杜尔米凶狠地想。别人想得美! 他站定、驻足,回望自己的领地。领主之于领地,是不容违抗的统治权、是居高临下的注视与凝望。 他最忠实的两位领民不一直都在那儿吗? “好啦,您终于想起我们了。”在一片混乱之中,女人的轻笑声却传入所有人的耳朵,“早该让我们登场了,您说是不是?本来也用不着您亲自动手。” 一位珠光宝气、作贵妇人打扮的貌美女士缓步从昏暗走廊的深处走来。她噙着一抹轻柔、和缓的微笑。在她的身旁,跟随着一位沉默寡言、手提砍刀、衣衫染血的男人,他同样面带微笑,目光却兴致盎然地扫过每一位在场的海盗。 “生长得不怎么样。”年轻的花匠轻声说,“需要一些修剪。” 他们的出现简直将这样混乱的战斗场面转向了另外一个极端。要是此地是一场华丽的舞会、是贵族城堡的后花园、是热闹非凡的宴会厅,那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可白橡木号什么时候又多了这样两位乘客? 杜尔米默默把自己往水手堆里缩了缩。 甲板上的混乱停滞了一瞬间。随后黑船那边传来了两声凄厉的哨声,疑惑的海盗们顿时准备继续杀戮。但女人轻柔的叹息传入他们耳畔的时刻,他们便不得动弹。 “别着急。一个一个来吧,花匠。”法罗夫人笑着说,“留几个活口?您说呢……两个,够吗?” 她说着,却没有望向杜尔米,很巧妙地给他们的【白日梦】先生留了点面子。在意识到他们的这位主人没什么意见的时候,法罗夫人便点了点头,确定地说:“两个。” 花匠便提起了刀。 他杀人的时候不像是在杀人,因为他仍旧面带微笑。他偶尔也会收敛这样的微笑,像是疑惑怎会有这样丑陋又萎靡的植物。 他用那种失望的、不容辩驳的目光望着这片临时驻足的花园,认为此地甚至不值得重新拾掇一回,因为土地的养分已经彻底丧失了。 水手们全都呆呆地望着他,连水手长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当花匠动手的时候,海盗们好像全都傻住了,变成了无法动弹、无法反抗的植物。娇弱的花朵。可仅仅前一刻,这群黑船的船员们还亢奋地喊打喊杀、面露狰狞。 “一个、两个……”花匠低声数着数,就好像在计算花园里损失了几株绿植,“这里还有……” 在路过杜尔米的时候,花匠先生的脚步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他露出了一抹更深的微笑,似是轻轻欠身,但只是一刹那的停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杜尔米歪了歪头,认为他的领民比他自己厉害得多。 他砍了一个海盗就觉得手酸,瞧瞧花匠先生已经砍了多少了! 死亡在继续蔓延,疯狂却停歇了。因为有比那种疯狂更加可怕的怪异与诡谲正潜藏进每一个人的心灵之中。第一个水手手中的长刀当啷落地之后,更多噼里啪啦的声音就跟着响了起来。卷刃的武器落了满地,宛如他们茫然不知所措的灵魂。 可那位同样令人不安的贵妇人就站在走廊的门口,让水手们逃都无处逃离。 她以那种捉摸不定的眼神望着他们,面孔上仍旧是波澜不惊的微笑,即便海盗们流淌的鲜血已经触及她的鞋跟,但她也只是摇了摇头,随后轻轻提起了自己的裙摆。 “他们是我们的帮手,是吗?”有一个水手哆嗦着低声说,“他们是为了杀死那些该死的海盗。” “对啊。”杜尔米回答,“不然呢?” 花匠先生将海盗们的头颅端端正正地排好,然后又拎起两个活着的海盗,让他们待在这些脑袋们的边上。然后他轻轻一跃,去了隔壁的两个花园——废弃的花圃需要一次彻底的清扫。 终于,船长赶来了。他从三楼的船长室一跃而下,杜尔米确定自己听见了咚的一声,应该是木偶的木头脚后跟与甲板的木头发生了一次不太美妙的碰撞。 但既然他们都是木头,那就没有任何人在这次接触中受伤。 “女士。”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使用了尽可能礼貌的语气,不过他是伪装成一位粗鲁的船长来伪装出一点儿文雅的口吻,所以那听起来十分别扭,“能否请教您的身份?” “我早已死去的丈夫姓氏为法罗。” “法罗夫人。” “您不必担心,我们正在帮您解围,不是吗?我注意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因此您的其余帮手们无暇顾及甲板上的战斗,可死亡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此时此地。白橡木号不能损失更多的水手了。” 她的话让人云里雾里。其实杜尔米都没听懂。但船长显然听懂了,他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后说:“感谢您……感谢二位的援助。” “只是因为我们的领主驻足此地。”她的话很巧妙地隐藏了时态的问题,让人搞不清这位领主究竟是曾经来过还是此时就在,“他叮嘱我们应该守卫各位的安全。” 杜尔米歪了歪头,心想,自己说过吗? 花匠先生回来了。他走回法罗夫人身旁,并且说:“都解决了。但是有一个不在这里。” “谁?” “驱使海面之下那个生物的人。” 杜尔米一下子想到了最初的那次摇晃与撞击。 正在攻击白橡木号的人并不止那两艘黑船,还有一个不明身份的……呃,驯兽师?二楼那些身怀绝技的乘客们,正在解决神秘侧的危机? 朱利安船长点了点头,他诚恳地说:“我明白了。两位请歇一歇吧。” 法罗夫人从容地笑了一下。她没有说,她与花匠出现在这里,原本也只是为了帮一帮他们的领主大人。年轻的【白日梦】先生,连提刀的手法都显得那么生疏与无措,简直让花匠先生狠狠皱眉。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在甲板的边沿找到了他们的领主。 不知道什么时候,杜尔米·奈特已经挤到了那堆头颅的边上。他盯着那堆脑袋,正琢磨着为什么花匠的砍刀能那么锋利,脑袋们的刀口平滑得简直像是那下面从来都没有他们的身躯一样。 他发觉了法罗夫人的注视,于是抬起头,朝着他的两位领民俏皮地眨了眨左眼。 混乱的战斗过后,时间已经不早了。亢奋过后,疲倦与茫然正一点一点覆盖水手们的灵魂。甲板之上,只留下猩红的血色遥望着平静的海面。黄昏正牵引着日光散漫的余晖,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之中留下最后闪耀的光彩。 于是法罗夫人露出了更深、更意有所指的微笑:“当然,的确轮到我们歇息了。” 因为,属于【白日梦】先生的广袤领土,就要降临了。 第109章 美好祝福 第109章 美好祝福 人们能够分辨日出与日落吗? 倘若人们能够分辨生命与死亡,那么日出与日落的区别想必不在话下。 清晨是生机勃发的时刻、是万物崭新的时刻。黄昏却绝非如此;白昼将要过去,黑夜将要降临。一日的时光拥有两个分割点,分别是初生与坠亡。 夜幕的落下是一点一点覆盖世间的。先是光辉不再那般炽烈,随后是浅浅的绯色染红了天际的尽头,接着是更深的紫色、蓝色,直至漆黑的帷幕不容辩驳地撕下了白日的假面。 ——难道人们真以为白日鲜亮的一切才是真相吗?可夜晚昏暗的世界不该更加接近最初吗? 因为每个生灵都是闭着眼睛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他们原本就目睹了一片黑暗、一片混沌。当日光刺透他们的眼皮,他们才睁开眼睛、才目睹眼前的这个世界、才终于抵达自己一生将要度过的层域。 可那会不会是一场白日梦呢? 可他们会不会从来都没有醒过来,会不会只是陷在一场终将破碎的梦境之中呢? 或许他们的出生才是沉眠,或许他们的死亡才是苏醒。 “我是该怀疑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杜尔米·奈特摇了摇头,喃喃自语,“刚刚人们还杀得起劲,现在却全都没了——没了!” 没了。 化为幽灵船的白橡木号本就是枯败的、将要散架的。要是那些木板没生出毛茸茸的绿毛,杜尔米还可以欺骗自己说这艘船只是稍微旧了点。可是并非如此,船身已经变为半透明的、水手们也都变为了半透明的——幽灵。 黑船呢?黑船也是一样。不,黑船甚至比白橡木号还要糟糕。 外域的幽绿色光芒好像将那两艘黑船彻底腐蚀了,它们甚至连幽灵都没留下,只剩下一小块——两小块——破破的木板,安安静静地飘荡在死寂的海面上。 海盗们在外域抵达之前就已经死光了,但现在他们死得更彻底了一点。要是那些骨头全都属于他们,那他们一定会庆幸自己没有沉没于冰冷的深海,至少还待在幽灵船的甲板上。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什么都没了。 杀戮没了、疯狂没了、恐惧没了。海盗的骨头和水手的幽灵相安无事地共处幽灵船之中。 杜尔米疑心这群人都在演戏。 他们正出演一场真实无比的戏剧,内容是一群疯狂凶残的海盗动手袭击无辜无害的商船。然后——砰!演出结束了,演员们一瞬间收起自己出神入化的演技,只剩下杜尔米——只剩下杜尔米。 他还没回过神,他还以为自己要接着演下去,可没人陪他继续出演了!他总不能上演一场独角戏吧?那多可笑呀。 他立在船头,放眼望去,瞧见深紫色的海洋被分割为中轴与外界两个区域。中轴这边沉寂、凝滞,外界则流淌、活跃。他想到黑船与白橡木号刚刚还泾渭分明地厮杀在一起,他想到白昼与夜晚刚刚还宛如仇敌一般纠缠不休。 【海镜】一定会喜欢这一幕的,假如祂真的于此地见证的话。因为一面镜子分隔了截然相反的两端,却在某一刻使一切都交融在一起。 ……只不过这里一共有五条船。 而且杜尔米刚刚数过了,位于甲板之上的水手与海盗数量之和,同样是个奇数。 真可怜。他近乎哀悯地想。强迫症是个凄惨的毛病。 “【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没回头。 “【白日梦】先生!” “哦、哦。喊我呢。”杜尔米懒洋洋地说,“差点忘了,我才是那场白日梦。他们才是真的,我才是假的。可能是我在做梦,梦见死亡与恐惧的黑烟突然袭来,只不过疯狂尚有一丝抵抗之力,谁来决定谁胜谁负呢?” “您。”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他终于回过头,望见自己的两位领民正望着他。杜尔米也望着他们,隔了片刻,他笑了起来:“好吧。我。” 他从倒塌的桅杆上跳下来,问:“情况怎么样?” “黑船那边已经解决了。现在问题出在另外一个地方。” “那位……驯兽师,究竟是什么情况?” “倘若这真的是一位驯兽师的话;总之,他驱使了一只怪物,正从凡世,以及某一个特殊的层域,不停地撞击着白橡木号。我想凡世的问题好解决,但那个特别的层域却很难寻找。船上的其他人正是在寻找那个层域。” “连逐光女士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到吗?” “他们无法确定怪物的来历。” “无法确定。”杜尔米琢磨着这个词,“这世界上的许多东西都无法确定,不是吗?” 他的脚步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他开始聆听耳边那些混乱的、嘈杂的呓语。他不知道那些呓语究竟来自何方,但他知道,假如那是一只怪物的话,那么在这片广袤的森罗海之上,一定有人曾经把自己喂进了那张饕餮巨口之中。 “……祂……沐浴着月光……” “月光!”杜尔米惊叹着说,“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倒霉蛋。” 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脑袋,他们不约而同地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们的领主。 “鱼头人号。赫米什坠亡的时刻,他们不巧也在场,还被揪出来打了一顿……那是在赫米什的层域,或许对他们的船没有造成太严重的损伤,但或许也有一点儿影响。”杜尔米说,“他们说不定想要换一艘船。” 结果,此时此刻此地,白橡木号就路过了。 唉,他怎么一点儿也不意外呢? 许许多多人都挑中了白橡木号,多一个【虚月】的信徒也不算什么。倒不如说,即便杜尔米不在,逐光女士那边也一定能找到怪物的所在地,无非就是时间问题。 “你们待在这儿吧。”杜尔米说,“我知晓这扇门后是什么。” 他曾经在鱼头人号上推过一扇门。他知道这扇门就是那扇门。外域又给他偷了一扇门过来。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应答了一声。他们甚至没有疑惑门后究竟是什么,因为他们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层域是他们不该好奇的东西。 “您今日还需要报纸吗?”法罗夫人却问了这一句。 “报纸?”杜尔米玩味地笑了一下,“我恐怕我们反而成了报纸上的奇谈异闻。” 他的领民跟着轻轻笑了起来。 “所以不必了。我可不想再被误会一次。”杜尔米抱怨了起来,“我只是爬了个树而已。【知识】的信徒当我是什么呀?凶恶的踩树人、残暴的踏梦者,是吗?”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个世界对他有着很深的误会。但这一定是外域的错。 于是杜尔米伸手,推开了眼前的这扇门。 门内一片漆黑,但他并不意外。他走了进去。随后,光线缓缓地亮起。 “……我察觉到一位客人。”是一个苍老的、女人的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难道【梦钥】的选民如此没有礼貌吗?” “哦,得了吧。说真的,我不是【梦钥】的信徒,更不是祂的选民。” 微弱朦胧的光线之中,那位苍老的女士投来一个漠不关心的眼神。 “您大概已经忘了。”杜尔米说,“您杀了我两次。” “那今日就是第三次。”女人厌烦地回答,“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 “为了白橡木号,是吗?” 女人终于抬起眼睛,稍微认真地打量了一下杜尔米。她臃肿地坐在那儿,身躯就像是杜尔米上次看到的那样,膨胀得像是一个将要爆开的肉色囊肿。 “我只想问一件事情。” “……请。” “假使你们真的俘获了白橡木号,那会如何对待船上的那些乘客?” 女人古怪地笑了一声,她说:“很简单,就像杀死你一样杀死他们。” 杜尔米:“……” 哦,真的?原来就是你要杀死逐光女士、脑子先生、【时历】信徒、木偶船长、宴会之舟等等等等?真的假的?真要这么做吗? 虽然后面的一连串描述可能都敌不过逐光骑士这一个人,但确实有逐光骑士就够了。杜尔米终于明白凯瑟琳女士为什么要隐姓埋名了,难道她是特地在这里守株待兔,就为了俘虏一个佞神的信徒?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实讲,他觉得这有点坏心眼。 【虚月】的信徒终于感到厌倦了。 在中轴的这几个月,她一直在寻找可靠的替代品,用以替换现有的船只,一开始是因为罗伊岛的事情,后来则是因为赫米什。【虚月】的力量可以使他们藏身于虚幻之中,不至于被寻常人轻易发现——可赫米什与【海镜】难道算是寻常人吗? 所以他们还是遭重了。那两道注视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层域,终究还是刺中了凡世之中的船只。中轴没有修缮船只的地方,她一直在努力维持船队的前行,但情况仍旧不容乐观。 借由月光,她捕获了许许多多的信息。比如有哪些船只将要经过、有哪些水手正在抱怨。 最后她挑中了白橡木号,因为她也曾听闻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幸运与靠谱——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幸运,能让他们安安生生地抵达雾兰。 恰巧黑船想要报复白橡木号几年之前的胜果。于是她决定乘虚而入。要是幸运的话,或许这五艘船都是她的了,刚好组成了一支船队。 她寻找到一只受月光照拂而存活的怪物——一条大鱼,驱使它暗中前往白橡木号。她让怪物攻击白橡木号,与黑船(单方面的)里应外合,让白橡木号的船员更加惊慌失措、无力反抗,这也是她这个计划的其中一部分。 她认为这不会是一件难事,但是一开始她就遇到了一些困难——就在白橡木号的船底,不知道为什么缠绕着许许多多怪异的海草植物,甚至差一点缠住了那只怪物。 接着,海盗那边的进攻也不太顺利。不明来历、奇奇怪怪的一男一女竟然解决了所有的海盗,真是不可思议。 但真正令她觉得烦心的是,有人正在寻找她所在的层域,正顺着她与那只怪物的联系一层一层地寻觅。那可怖的目光令她感到颤栗,她意识到这绝对是一位眷者……不,甚至是使徒! 她自己就是眷者。可眷者与眷者也有区别。正神与副神的眷者、正神与佞神的眷者,都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她还没有狂妄到那个地步,她并不认为自己有能耐对付一位正神的眷者。 所以她正准备离开。白橡木号是其中之一的选择,但不是她唯一的选择。 然后这个古古怪怪的年轻人就出现了。 他止住了她离开的脚步。这让她更加烦躁了。她意识到倒霉的事情似乎又要发生了。 “……对我来说,事情同样十分简单。”杜尔米嘟囔了一句,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块白石,在背后的门上敲了敲,于是白石蜕化为一盏提灯,“只要你杀了我,咱们那位值得尊敬的逐光骑士就会知道你在这里。” 【虚月】的信徒瞪起了那双眼睛,也不知道是因为杜尔米的举动,还是因为逐光骑士这个称呼。 “很划算的交易吧?”杜尔米轻声低语,“杀了我,就等于杀了你。” “……逐光骑士!”她终于惊叫了一声。 杜尔米很不快地说:“什么啊,我就在这里,你先把我杀了啊。”他往前走了一步,催促说,“快点,很简单的。你不是说过吗?就像杀死白橡木号其他所有人那样——杀了我。” “你想都别想!”她凄厉地尖叫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嗯嗯,你不想杀我。”杜尔米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但是逐光女士马上就要找过来了。说到这个,克克应该也快了,毕竟她的小家伙们差点捉到了那只怪物。天啊,那一定是一条大鱼吧,足可以当我的生日礼物了。” 他嘀嘀咕咕地说着一些对方根本听不懂的话,甚至开始咽口水了。 当然,他只是在拖延时间。如果可以不死的话,那他也不是非死不可。 “……纠正你一个说法,【白日梦】先生。”凯瑟琳·贝休恩敲了敲门,她的身旁站在克克,“我没法在这里杀死一位【虚月】的眷者,因为这里是虚幻的、虚无的层域。我的力量还无法穿透这样一种层域,必须得在凡世杀死她的灵魂才可以。” 杜尔米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凯瑟琳走了进来,她的目光望着那位【虚月】的信徒,一如既往地平静、镇定,甚至可以说是不出所料:“没想到我在这里吗,朱厄尔女士?” 朱厄尔则瞪着她,像是在注视一个早已经咒骂无数次的仇敌。 杜尔米终于回想起自己当初在罗伊岛的那些疑惑。【虚月】与【伪日】,这似乎是一个本来就与【太阳】有关的佞神。 但他左右看看,发现只有克克能理解他这种茫然与好奇,因为克克同样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另外的那两位女士,她们已经自顾自开启了旁人听不懂的对话。 “果然是你。我就在想,会有哪个逐光骑士这么悠闲……果然是你!”朱厄尔再也维持不住那种高高在上、胜券在握的形象,她眼神恶毒地注视着凯瑟琳,“是那个老东西让你出发的,是不是!” “并不是。我是基于我自身的想法与意愿,才决定前往雾兰。” 这句话就像是一下子堵住了朱厄尔想要说出的无数诅咒与恶言。她停在那里,不只是进退两难,更是有些浑浑噩噩。她看起来已经年纪不轻,可是岁月好像没能让她变得睿智与温和,反而让她更为苛刻与偏激。 当初她只是因为杜尔米路过了森罗协会,就轻飘飘地准备杀死杜尔米;如今,是否杜尔米的到来,对她而言才象征着催命符呢? 凯瑟琳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伸出手,将一缕光焰投入朱厄尔的灵魂之中。 那滚烫的感触让朱厄尔向来冰冷的灵魂沸腾了起来。不只是痛苦,更是因为这早已注定的结局。 该死、该死……该死的白橡木号! “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会杀了你。”凯瑟琳开诚布公,“现在,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朱厄尔最后冷冷地看了凯瑟琳一眼,然后消失了。凯瑟琳盯着她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杜尔米左看右看,在一片沉寂之中,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女士,您认识她?” “……我的确认识她,或者说,知晓她。”凯瑟琳下意识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朱厄尔·伯里。多年之前,她也曾经是逐光骑士的候选者。” “然后?” “然后她叛离了教会,投身了对于【虚月】的信仰。” 杜尔米吃了一惊。 克克不明所以地傻笑起来。 “不过那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我也才只有五六岁。或许与我们现在的道路毫无关系了。” 杜尔米却感到一丝怪异。因为,他们现在不正要前往雾兰吗?那不就与鱼头人号一同前行在相同的道路之中吗?凯瑟琳的说法,就好像指向了另外一条道路。 凯瑟琳却不再说了。这一天已经足够漫长了,她想。 于是她将那些岁月翻腾之下的故事重新收敛回去,转而温和地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那么,祝您有个好梦,【白日梦】先生。” “……好吧。”杜尔米没有追问,“晚安,逐光女士。晚安,克克。” 杜尔米目送她们两个的身影逐渐隐没在走廊的尽头。 然后他想,好梦? 这可真是一个白日做梦一般的美好祝福。 第110章 深入骨髓 第110章 深入骨髓 克克愁眉苦脸地瞧着眼前这条大鱼。 这是她给她的杜尔米哥哥准备的生日礼物。是她偷偷准备的,还没跟杜尔米说。但是,这条鱼似乎有点太丑了——它真能被称作是一条鱼吗?又或者说完完全全是一只森罗海的怪物呢? 但这条鱼不久前如此有力地撞击着白橡木号,让克克觉得,它的肉一定很好吃。 这是一条强壮的鱼。 于是克克伸手戳了戳鱼鳃,心想,还有别的办法。比如说,她可以让小家伙们把这条鱼狰狞的獠牙拔掉,把鱼尾的触手剪掉,把那些泛着幽光的鱼鳞也提前刮掉……嗯嗯,这么一看,还是一条很漂亮很美味的鱼呢! 克克满意地点点头,将这条怪鱼扔给小家伙们去处理,自己则背着手,在白橡木号上溜达起来。 黑船海盗的袭击是白橡木号离开中轴之前最后的波澜。终于,他们成功离开了中轴,回到了正常的森罗海。在望见蔚蓝天空的那一瞬间,整艘船上都响起了欢呼声。 部分水手因为海盗的袭击而受了轻伤,但没有重伤与死亡发生,船医就能处理这些问题。而在成功跨越中轴之后,蔓延的疯狂似乎也在逐渐褪去。 那些疯狂的水手甚至接二连三离开了自己的禁闭室,先是朝其他人露出尴尬的笑容,然后沉默地回归自己工作的岗位。 唯独有一个人是意外。 水手长霍克。 他的疯狂好像深入骨髓,即便离开中轴,他也仍旧在胡言乱语;也没有任何人提出要打开那扇门,看看他真实的情况。 根据其中一个受伤的水手的说法,在海盗袭击的那一天,属于霍克的那扇门因为撞击而脱落,随后霍克疯狂地大叫着冲了出来,提着砍刀砍伤了这名水手。 但此事没有得到第三人的旁证。事后人们发现那扇门的确因为老旧而脱落,但霍克还是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好像根本没有动过。当天船上的情况实在过于混乱,这个说法是真是假也只能暂且搁置了。 总而言之,除了少了一位水手长,白橡木号一切正常。 船员们骂骂咧咧地修补着船上破损的位置,木匠忙活了半天,最后宣布他们必须尽快停泊在岛屿边上,更深入地检查损坏并进休整。这十分相似的情况,让人们不禁想到曾经的那只怪物,以及,罗伊岛。 在不知情者眼里,罗伊岛一定安全得很;在知情者眼里……嗯……或许还是沉眠的怪物更为无害。 好在他们已经离开中轴了。一旦离开中轴,水手们甚至有心情打牌了。船上的管理层也不阻止他们,毕竟在中轴的日子十分难熬。其实二层甲板也天天都有牌局,不是吗? 克克踮着脚,探头探脑地围观牌局的进行。她没怎么看懂,虽然杜尔米曾经拉着她一起玩过两把,但克克甚至没能记全规则。 船上的纸牌都已经用旧了,有点儿卷边,甚至还粘上了他们手上的油腻或是脏污,但水手们仍旧乐此不疲。 他们讨论着森罗海,遥想着下一个岛屿,幻想着抵达雾兰之后的财富,并且认为抵达陆地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买一副新的纸牌。 克克看不懂,就跑开了。她去了厨房,碰见了船上的另外一个小孩——杰瑞米。 “克丽丝。”杰瑞米喊她,他不喊她克克,他觉得克克这个名字有点奇怪,他习惯喊正常的名字,比如克丽丝,因为克克的名字是克丽丝·克拉伦斯,“你也想吃饭吗?但是厨师大叔还在烧。” “旁边不是有吗?” “我妈妈说过夜的东西不能吃。那不新鲜。”杰瑞米嘟囔了一句。 但克克说的不是厨房里昨夜剩下的那些食物,她说的是白橡木号旁边的森罗海——不是有许许多多的食物吗? 克克就吃了一惊,追问说:“这也算过了一夜吗?” “难道不是吗?”杰瑞米有点被问懵了,“我甚至做了个梦。” 克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想,看来那条大鱼已经不新鲜了,不能吃,因为它都死了好几天啦!唉,到时候还是让小家伙们捞点新鲜的鱼吧。不知道杜尔米哥哥吃不吃虾? 于是克克让杰瑞米继续在这儿等,自己又走出厨房,去甲板上看风景。 杜尔米拎着拖把过来拖地,然后朝她说:“劳驾,克克,抬抬脚。” “哦哦。”克克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杜尔米哥哥,什么是‘劳驾’?” “呃……就是‘请’?” “那为什么要用更长的说法?” “听起来更文雅一点?听起来更有范儿?”杜尔米琢磨着,“有些人喜欢这种事情,同样的一件事情,在他们口中能有无数种不同的说法。” “好神奇!” 其实克克也有十五岁了,可她独自在岛屿上生活了那么久,所以在见识、学问方面,甚至还不如十一岁的杰瑞米。但在其他的一些方面,克克又有着属于自己的特别之处。 比如说,她的那些小家伙们。 杜尔米跟克克聊了两句,就继续自己的活儿了。自从海盗袭击之后,他对擦甲板这事儿就更加上心了。但除了这件事情,海盗的袭击似乎没给他的生活带来任何改变。 ……确切来说,是没有影响到杜尔米·奈特。 这几天杜尔米也听到人们议论纷纷。他们讨论那位贵妇人与那名花匠,他们也讨论当时船底怪异的撞击,他们还讨论消失无踪的黑船,还有那些铺满了甲板的尸体与头颅。 当时船长审问了那两个海盗活口,但事情跟他们知晓得差不多。那两艘黑船只是在中轴附近守株待兔,然后刚巧碰上了他们几年前的仇人。 “真的只是刚巧吗?”当时伯纳德还神神秘秘地说,“你们知道吗,正式水手那边有个传言。” “什么?” “你们还记得之前玛丽那儿的脚印吗?水手们都说,那个脚印就是卡明船长的幽魂前来窥探白橡木号的踪迹。” 这个说法还真有点神神叨叨,将船上的那些怪事全都联系在一起。 “而且玛丽已经沉了,和那些海盗的尸体一起。而且,水手长……我是说,前任水手长,不就是去玛丽那边看了那个脚印之后才疯的吗?” “但当时大副先生也去了吧?中间甚至还隔了很长一段时间。”肯不可思议地说,“怎么可能……” 但不明所以的人们当然会将这些细枝末节全都连在一起,然后编织出一个离奇怪异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面,多年前死去的海盗船长成为了阴魂不散的幽灵,暗中窥探着他昔年的仇敌,并蠢蠢欲动。 “不过那个脚印确实有点奇怪。”杜尔米说,“可那不是野兽的脚印吗?” 于是他们三个就此事争论一番,最终不得不承认,除非那个脚印的主人亲自出现,否则传言就只有可能是传言。 与其讨论这个,还不如讨论那两位身份神秘的帮手。 “其实这个也很有说法。”伯纳德继续神秘兮兮地说,“还记得我们进入中轴之前的那场风暴吗?当时有一个奇怪的——透明的——罩子,保护了我们。他们都觉得是同一位领主,那两个奇怪的人就是那位领主的领民。” 船上的生活如此乏味,人们只能将那些细节翻来覆去地咀嚼、研究。于是各种稀奇古怪的说法都冒了出来。但离奇的是,假如不考虑其本质的话,这个猜测竟然说对了。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古怪的表情。 肯倒是很单纯地说:“那这位领主已经保护我们两次了。真是友善的好人啊。” “哈哈,对啊。”杜尔米说。 他实在是太友善了。要是不友善的话,他就跟着一起死了。 类似的议论一定在白橡木号上发生了无数次,但没人能明确得到一个答案。人们唯一确定的事情是,白橡木号恐怕很快又要靠岸了,因为他们需要休整,不管是人还是船。 杜尔米倚着拖把杆,遥望着黄昏落日的夕阳。虽说外域的光辉很快将淹没一切,但难得能在正常海域欣赏黄昏,哪怕只是一瞬,也让杜尔米稍微轻松一点。中轴的环境真不是人呆的。 他抱怨着,然后叹一口气,在幽绿色光芒袭来之时,情不自禁地喃喃说:“其实外域也不是人呆的……” “【白日梦】先生?” 海沃德·诺伊斯惊讶地望着那个安静的身影。似乎是落日的光辉闪了他的眼,只是一瞬,【白日梦】先生的身形就冒了出来。他身周笼罩着一种特别的、怪异扭曲的氛围,让他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那应当就是属于【白日梦】的层域。 一个遍布白日梦的层域。海沃德心想。那会是什么样子? “……啊,脑子先生。”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您又来晒月亮了。” 在中轴的时候,脑子先生好像也不喜欢永远阴云密布的天空,所以在甲板上碰见他的机会就少了许多。但跨越中轴之后,脑子先生又开始频繁出没于甲板的桅杆之上。 但杜尔米也不是每一次都会找脑子先生聊天。他知道脑子先生也有自己的事情——是为了收集【质料】,脑子先生才会出现在甲板上。 杜尔米就旋身坐在桅杆上,稍微有点好奇地问:“对了,我好像一直都没问过,您是怎么收集质料的?” “……通过思考?” “什么?” “知识就在那儿,只看你如何领略与领悟。”脑子先生用那种不咸不淡的口吻说,“就比如说,我能知晓明天是个晴天。” “为什么?” “通过星星的光辉,通过云彩的排列。” 杜尔米有些明白了:“您是说,通过分析世间的一切。” “差不多。”脑子先生却没说“差得多”的东西是什么,“信众阶段只能知晓,选民却能够使用这些知识。” 杜尔米更加好奇地问:“就是您之前说的魔法师?该如何使用知识?” “让我来跟你讲个故事吧。” 杜尔米洗耳恭听。 “你知道船长准备去哪个岛吗?”脑子先生也没等杜尔米回答,就直接说,“西岛。” “……西岛?”杜尔米愣了一下,“就是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之前,最后停留的那个岛屿?” “就是那个,没想到您还知晓这事儿。” 因为他在罗伊岛的时候,知晓了波尔普恩大航路的路线。 ……不过算了,脑子先生取笑他的无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杜尔米都习惯了。 杜尔米就若无其事地忽略这一点,继续问:“您想说的故事,就与西岛有关?” “的确。因为西岛曾经出过一桩大事,你要是问任何一个水手,他们甚至都能说的头头是道,尽管那些信息未必准确。” 杜尔米来了兴趣,问:“什么大事?” 脑子先生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他说:“一位邪恶的魔法师,将西岛当时所有的生灵全都献祭给了一位佞神,妄图换取永恒不变的生命。” “啊?” 杜尔米深感震惊。 第111章 有惊无险 第111章 有惊无险 一直以来,尽管杜尔米拥有“佞神与佞神的信徒做了很多坏事”这样一个认知,但他其实并没有接触过太多的相关人士。 【虚月】及其信徒或许算一个。但罗伊岛事件中,【虚月】终究没有抵达凡世、没有造成更多的伤亡。因此,杜尔米始终对佞神的杀伤力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反倒是正神。赫米什的坠亡给杜尔米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这样的深刻无关褒贬,只是因为死亡才能带来最直观的杀伤力。 但在遥远海床的坟场之上,只是死去了一个早就死去的亡魂。 西岛呢? 一个岛屿的所有生灵。 那会是多么庞大的数字?牵连了多少性命与未来?在这件事情之后,这座岛屿是否丧失了所有的生机? 然后杜尔米才想起来,那是西岛。如今西岛也仍旧是繁荣热闹的,甚至因为靠近雾兰的波尔普恩,而成为了海上的重要周转节点。 他微微屏息,然后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重新审视脑子先生说出的话语,然后颇为惊异地问:“等等,您刚刚说——一位魔法师,一位【星群】的信徒,反而向佞神祈祷?” “是啊。”脑子先生的语气有点复杂,但也有点轻飘飘的,“的确如此。” 杜尔米瞪着脑子先生。他在想,正神的信徒不应该虔敬地信奉正神吗?转而向佞神祈求永恒是怎么回事? “就因为这是【星群】的信徒。老实讲,任何人都不会意外这件事情,只是您对此不甚了解罢了。” 海沃德知道【白日梦】先生在想什么。这位巨面者从来不像是一位巨面者,只是因为祂如此神出鬼没,所以人们才不得不相信祂的位格与尊崇。 “【星群】意味着知识。”海沃德瞧见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于是接着说,“您该知晓,沉溺于知识之中的人类,从不可能虔诚地敬神吧?” 当然不可能。杜尔米心想。 脑子先生甚至能头头是道地说出巨面者的阶层分别——列席、圣名、冠冕,一步一个阶梯。神明在他们眼中也是可以分割、可以区别的对象。一旦开始分析、开始解构,神明的威严就一落千丈。 杜尔米想到自己认识的三位脑子先生。 海沃德·诺伊斯本就是散漫戏谑的性格,别说其他正神了,对着【星群】也没见他有多少尊重,甚至还因为【群星会幕】的事情而叫苦连天;哪怕在【白日梦】先生面前也敢直接讥讽祂的无知。 科尔·博德倒是不太好说,至少他对神明、对巨面者保持着基本的尊敬。可这是一种虔诚的信仰吗?绝对不是。因为科尔明显是个更加务实、更加看重凡世的性格。【星群】并非他的信仰,他加入【塔】只是因为有利可图。 至于那位贺拉斯·兰西亚先生,杜尔米倒是不甚了解。不过当时在盖伊酒馆的时候,他可是将杜尔米忽略个彻底,之后坦荡道歉也只是为了活命。这般轻世傲物,说不定在他眼里,连神明都只是他汲取知识的一种工具罢了。 这么一看,【星群】的信徒可谓是天底下“最虔诚”的一类信徒了。 杜尔米又想到当初【群星会幕】的时候,【星群】高居高空之上,自顾自编织着自己的裙摆,既不关注群星的对话、也不关注考生们的进度——说真的,其实祂的信徒完美地承袭了祂的傲慢,不是吗? 所以,并非是信仰的虔诚程度,区别了这些脑子先生与那位犯下大错的魔法师。恰恰相反,或许他们在【星群】那边拥有同等的地位、获取了同样的知识,反而是他们自己内心的善恶与底线,决定了他们未来的道路。 用知识来实现自己邪恶的野心,这就是那位魔法师做的事情。 “……我好像明白您的意思了。”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星群】的信徒能够轻而易举地知晓某一位佞神的存在,甚至知晓如何向祂献祭……这就是您想表达的意思,是吗?” “没错。”脑子先生大方又坦诚,哪怕那位魔法师可以算作他的同僚,“这就是知识的存在价值。” 他当然不会做这种事情;但倘若他想要的话,他现在就可以将白橡木号献祭给某一位佞神。 前提是他达到了选民的阶层,还有逐光女士别阻止他,还有劳伦特不能察觉到自己命运的波澜,还有【白日梦】先生别戳破他的白日做梦,还有那个奇怪的小女孩克克……天啊,这么一想,献祭白橡木号简直比献祭西岛还麻烦。 他很随意地思考了一秒钟,然后放弃了这个麻烦的想法。他说:“对知识来说,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我们空空荡荡的大脑坦率并且欣喜若狂地迎接知识的到来。” 杜尔米非常认可“空空荡荡”这个词。 他因此好奇地问:“是知识主动前来吗?” 要是知识能主动的话,就不需要他主动了!世间岂有这种好事? “……有的时候,是这样。”脑子先生说,“有的时候,知识会灌进你的大脑,即便你并不情愿。” 杜尔米想到那些呓语,赞同地点了点头。 “有的时候,知识需要你自己去追求、去追寻。”脑子先生又说,“在神秘学中,这两种情况同时存在。” “您一直在说神秘学。那什么是神秘学呢?” “与凡世不同的一切,即为神秘学。” “什么是凡世?”杜尔米停了一下,“您这话的意思,就好像在说,与生命相对之事即为死亡。可什么是生命?” 脑子先生竟然放声大笑起来:“那么,或许对于神秘侧而言,凡俗的一切也都是一种毒物、一种特别的‘神秘学’呢?” 杜尔米微怔,随后有些意外地望着脑子先生的脑子。 “您以为,神秘学就必定高于凡世吗?”脑子先生却说,“凡俗的一切都与不凡的一切一一对应。神秘学是根植于凡俗的生活之中的。要我说的话,那更像是一片影子,只是人们往往不会意识到这抹阴影的跟随。” “……比如?” “咱们刚刚不是说到了西岛吗?您知道,那位魔法师是如何献祭的吗?” “您讲讲?” 脑子先生古怪地笑了起来:“他做了一万块粗制面包,全部分发了出去,然后以最后一块面包作为献祭的锚点,把那位佞神钓了出来。获得他面包的生灵就是祭品。” 杜尔米:“……”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面包,好像真的可以作为鱼饵吧?为了好好度过他的生日,他真的向迈尔斯请教了不少钓鱼的技巧。 他迟疑地说:“您这么说,我感觉那家伙,好像也并不是那么……呃,尊敬佞神?哪怕他是为了向佞神祈求所谓永恒的生命……” “当然。那是一个疯子。或许也可以说,他只是为了实践他的理念、验证他的知识。至于生命?他并不尊重神明,更不尊重生命。连他自己也死在那场献祭之中,人们后来是根据他的手稿才知晓他都做了什么。” “……就因为这样一个疯子,西岛就丧失了所有的生灵?” “这世上的疯子可数不胜数啊,【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难得叹息起来,“我只是提了其中一件而已,甚至是失败的一件。只是即便失败了,其代价也是数以万计的生灵。类似的事情只多不少,类似的代价同样——只多不少。” 他想到发生在格拉德的那场饥荒。 那一次,格拉德死了五十万人。 人们通常以为那是一场天灾。即便说是一场人祸,大多也只是关于粮食、关于城市治理之类的凡俗争论。 可是,倘若是有人将这五十万的生灵献祭给一位高高在上的巨面者呢?又或者,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巨面者感到饥饿,所以就吞吃了这五十万的生命? 海沃德·诺伊斯并不愿意这么想,无论是前面那个可能还是后面那个可能。可他越是知晓更多知识,就越是无法理解,在如今这样一个时代——这样一个,神明的力量足以遮天蔽日的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可怖的灾厄,能一口气死上五十万人类? 那甚至不是一场战争! 海沃德很想知道真相。他不知道真相会是好的还是坏的,会是令他失望的还是令他松一口气的。他只是——需要知道。 单凭他自己恐怕很难。偶尔,他疑心在【白日梦】先生望见的无数白日梦之中,是否可能存在着一缕来自二十年前的真相的光辉。但更多时候,他知道这种想法同样是一场白日梦。 或许——他想到更多的一种可能性,是随着他阶层的上升,随着他领悟更多来自【星群】的知识、目睹更多不可思议匪夷所思的层域……那个真相就会自己跃入他的大脑。 就像是埃洛特的失败已经写进了他们获取的第一批知识之内;或许,格拉德也只是他人故事中的一笔,成功或是失败,而那五十万人的死亡,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注脚:某某人为了某某目的,在格拉德做出某某事,造成五十万人死亡(注:死亡数量存疑)。 仅此而已。 他恐惧这一时刻的抵达,也或许,期待这一时刻的抵达。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他以为自己已经明白死亡的意义了。但那只是单个的死亡。而群体的死亡——是一种更为深刻的痕迹。常人的死只是刻在他们自己的墓碑上,群体的死却会刻在历史的车轨之下。 如今的西岛,还记得那个杀死无数人的血腥一日吗? 这样一个念头,驱使他向脑子先生发问:“真的存在所谓的‘永恒不变的生命’吗?” 为了这样一个目的,就要献祭这么多的生灵? 可是,连神明都会死。尽管神明的死可能与凡人的死并不一样,但那同样是一种死。【死昼】会收容这些死。 “我不知道。”脑子先生却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回答。 杜尔米脱口而出:“还有您不知道的事情?” 脑子先生:“……” 杜尔米反应过来,不禁讪讪一笑。 随后他突然意识到,明明脑子先生讥讽他一无所知的时候是那样理直气壮,那么他讥讽脑子先生居然有所疏漏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也应该义正言辞才对! 堂堂【星群】的信徒,怎么能有不知道的事情呢!这多没面子呀。 “我的确不知道。”脑子先生说,“他要求的不是永恒不死,而是永恒不变。说老实话,我觉得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层域,然后自己孤零零地待着——既然他人对他的了解仅仅定格在那一刻,那他不就是永恒不变吗?” “那不就是死了吗!”杜尔米说。 死亡才是永恒不变的事情。 脑子先生语气幽幽地回答:“的确如此。所以他也死在了那场献祭之中。” 杜尔米一噎。 “我不知道那位佞神是不是意识到这件事情。”脑子先生说,“所以祂的确赐予他永恒不变的安眠——死亡。” 杜尔米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这家伙死得好,还是说这家伙“竟然能”得偿所愿。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问:“那位佞神……究竟是谁?” 脑子先生沉默了很久,几乎令杜尔米都奇怪起来。 “……有这样一类生物。”脑子先生说,“祂们的存在是为了一些恶作剧,比如把叉子的其中一个尖儿掰断,比如把书籍其中一个页码搞混,比如在腐坏的食物上加一层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外皮。 “人们把祂们称作鬼精灵,这是一群非常弱小但又有点烦人的巨面者。” “难道是……” “不,不是。当时鬼精灵的确出现在了西岛,但祂们的目的是把那些面包都戳个洞,或者说,让面包看起来是完整的,但内里已经被挖空了。因为那里实在是一口气出现了太多面包,所以鬼精灵们都忍不住了。” 杜尔米:“……” 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但这群打算恶作剧的鬼精灵却恰巧目睹了当时发生的一切。除却那个魔法师本人的手稿之外,这群鬼精灵也是后来人们获取信息的其中一个渠道。” “……所以?” “手稿上并没有明确提及这位佞神的身份,也可能是魔法师动手之前特地毁掉了相关的信息。但是根据鬼精灵的说法,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神明抵达,是西岛的土地吞噬了所有生灵——是西岛吞噬了西岛的生灵。” 杜尔米怔住了。 “顺带一提,我们马上就要抵达西岛了。”脑子先生特地补充了一句,“这次咱们应该也能有惊无险地离开,就像在罗伊岛一样,您说对吧?” 第112章 始终静止 第112章 始终静止 之后,白橡木号又遭遇了一场巨大的暴风雨,还差一点触礁。 人们全都惊魂未定,不免对将要抵达的岛屿感到万分期待。 事实上,附近已经有了一些可供选择的岛屿。那或许不是大岛,也并不繁荣,但起码也是一个可靠的停泊港湾。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却十分坚持要白橡木号前往西岛。 他这般执拗的坚持,甚至让他与大副、与领航员大吵一架。因为在后两者看来,仅剩下“珍妮”一艘物资船的情况下,要白橡木号再航行一个多月的时间抵达西岛,实在是一条不够保险的道路。 万一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再碰上什么奇奇怪怪的倒霉事……那在茫茫大海之上,他们可就真没什么活命的机会了。 但船员们却暗暗站在船长这一边。或许是因为上一次碰上的那只怪物吓坏了他们,让他们怎么也不情愿停靠在中轴附近的岛屿边上——哪怕此地离中轴已经有了一点儿距离,他们也不愿意! 最后,他们还是将目的地定在了西岛。航程还剩下四十天。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船长,正在对着一张纸仔细研究着。 这位木偶大师取代原本的朱利安·邓莫尔,成为船长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年时间。换言之,这一次的航程,事实上完完全全是由他亲手操办的,而非原本的那位船长。 原先的那位当然十分靠谱,声名远扬;但新来的这位就不一定了。 他遇到了一个麻烦。 即便木偶可以拥有朱利安·邓莫尔的大部分记忆、经验,知晓远洋航行的许多知识,但是原先那个船长终究无法手把手帮助这个无知的木偶。他不小心栽了个坑,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对吧? 问题出在此次船队携带的货物上面。 事实上根本没人在意那些货物。因为白橡木号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商船或是客船,原先的朱利安·邓莫尔也只是顺路携带一些货物或是乘客,并不会将船只的空隙安排得满满当当。 现在的朱利安·邓莫尔自然也这么做了。他们一路上也就只有六位乘客,现在也只是多了一个克克。 至于货物那边,同样不多,大部分是酒水。谢兰与雾兰两地民众都对另外一边的美酒饮食十分感兴趣,新鲜的食物无法撑过这样的远海旅途,但酒水绝对可以。 除了酒,他还带上了一些谷物种子、布料、手工艺品、烟草等等。事实上都是常见的货物,绝对不会引人怀疑。 但新来的木偶船长犯了一个错误。 他没有找原先那个朱利安·邓莫尔熟悉的商人,因为他生怕熟人瞧出自己并非原装货。他找了一位同样在利文斯通颇有名声的商人,虽然朱利安·邓莫尔往前并未与他合作过,但好歹双方都有着不错的名声,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 ——然后意外就来了。 这个商人在满满当当的谷物袋子里,塞了一些奇怪的蛋?卵?总之就是某些生物的“后代”或者说“幼崽”。 在当初的货物单子上,这部分的商品是要在西岛交易给当地的一位合作商。木偶没有怀疑对方的信誉,直接就收下了这些粮食袋子,然后随意地让水手们将其扔在了“玛丽”的某个角落。 在漫长的旅途中,在热烈的气温中,有一颗蛋孵化了。 天知道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在听见水手们议论玛丽那儿奇怪的野兽脚印的时候,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可能是恶狠狠地骂了那个黑心商人一顿,可能是茫然为什么船上会出现奇怪的动物。 在某个深夜,他去了玛丽那儿,然后绝望地发现袋子里还藏了无数个不同种类、不明来历的蛋和卵。他恨不得一口气全砸了,或者全吃了,但考虑到这些蛋可能的价值……他忍住了。 他甚至一眼就能看出来,其中必定有几个传说中才存在的神秘生物的蛋!蛋壳上奇异的纹路、光线下蠕动的血管、即便沉眠也仍旧怪异疯狂的气息,一切要素都彰显出其不同寻常之处。 能不能孵化出来是另外一个问题,可那绝对不是正常的鸡蛋或是鸭蛋,不然在这么漫长的航行之中,它们居然没有发臭? 现在好了。玛丽沉了。蛋都没了。 他不用担心这些蛋在途中继续孵化,然后变成奇形怪状的怪谈生物在船上肆虐(真的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但问题是——谁来赔偿? 所以朱利安·邓莫尔开始研究当初定下的协议,幻想着自己能躲开这一笔赔偿。 值得庆幸的是,那名黑心商人大概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进行这种生物走私,所以赔偿协议中只包括那些普通的粮食谷物。那不算是一个高昂的数字,哪怕是朱利安·邓莫尔自己的钱包都能负担。 可是,他真能指望买家不了解实情吗?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有点抓狂了。 倒霉催的白橡木号。为什么偏偏他是这个倒霉催的船上的倒霉催的船长? 事实上他还有一个选择。直接避开西岛、直接逃开债主。但这次交易是在森罗协会的见证之下达成的。 如果他没去西岛,那么西岛那儿的买家可以直接向当地的森罗协会举报,然后等白橡木号抵达雾兰的时刻——好了,就不是波尔普恩迎接他们了,是森罗协会迎接他们。 此外,假使真的要闹到森罗协会那里,那么也应该是朱利安·邓莫尔主动举报这个商人及其买家走私神秘生物。问题是玛丽已经沉了,沉入深海了。谁来打捞这艘可怜的船,特别是它还沉于中轴? 没了证据,木偶更觉郁闷。 所以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先去西岛一趟,看能不能私下和解——他不举报他们走私,他们不需要他赔偿损失。 因此白橡木号必须去一趟西岛。木偶船长也知道其余管理层对此事颇为不解,可他也没办法。要是去了其他的岛屿,接下来就没必要停靠西岛了。 他甚至不能说去西岛是为了解决货物的问题,因为他们完全可以在附近某个岛屿的森罗协会那儿报备一下,让买家那边也知晓他们遭遇了海盗的袭击,有一艘船沉了、货物也没了。这是无妄之灾,无从指责。 可木偶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跟森罗协会打交道,更不想具体说明其中的情况。要是森罗协会的人一路问下去,直接问他为什么不找熟悉的商人合作,他得怎么回答?万一船上的其他人也怀疑这一点怎么办? 就算森罗协会没问这么多、船员们也没有怀疑他的目的,那等消息传到西岛那边,万一对方以为是他私吞了这些珍贵的神秘生物怎么办?他相信有勇气走私这种东西的那些家伙,也绝对有勇气冲到波尔普恩来追杀他。 好在他同样清楚,那个走私商人最不想做的事情也是跟森罗协会打交道。因为他们全都心里有鬼。私下和解绝对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这么一想,当初在森罗协会的见证下达成这一次的运输协议,简直就是双方各怀鬼胎的真实写照。 现在好了,鸡飞蛋打了。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思前想后,意识到一切好似都汇聚到了西岛。 他不禁有些恍惚。在出发之前,他没想到他们会重走波尔普恩大航路。虽然这的确是一条热门的航路,可他原本想要避开那些热闹的、船多的地方。他想安安静静地、无人关注地抵达雾兰。 结果呢? 见了鬼了的白橡木号。这几个月的航程就没一个月是安生的。 而在罗伊岛发生的一切,也让他十分忌惮森罗海上的这些岛屿。 森罗海之上的岛屿,距离谢兰和雾兰都有着一定的距离,有属于自己的某种独特的风土人情。或许人们能无知无觉地避开那些诅咒、那些灾厄,但更通常的情况下,人们只会一脚踩进坑里。 罗伊岛与【虚月】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埃洛特岛是关押失败者的时间囚笼;难道西岛就没有类似的传闻与故事吗?西岛甚至是一个比罗伊岛大得多的岛屿,甚至惟有整体意义上的欢愉群岛才足以跟西岛相提并论。 出发之前,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当然也了解了关于这些岛屿的许多信息。但那时他不以为自己会接触到那些暗地里的秘密,他以为自己只是去送个货,送完就能离开了。 他哪能想到这是走私?甚至是涉及到神秘生物的走私!哪怕在走私界,这也绝对是最危险的那一类,因为这是活物。 木偶当然也知晓当初发生在西岛的那场惨绝人寰的献祭。在朱利安·邓莫尔的记忆之中,这绝对是关于西岛最深刻的信息,没有之一。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起码五十年前、两代人的时光。 ……或许他应该指望,那些往事都已经沉沉地落入大地的灰烬之中,再无人记起与提起? 如今的西岛,或许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西岛的主人卡利恩·伯恩赛德信仰了一位颇为少见的神明。 【大地】。 这位神明是【海镜】的副神,但几乎很少有人提及祂。至于在一座岛屿上信仰大地?这值得一哂,因为他竟然没有信仰海洋,反而信仰了陆地。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这位神明在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毫无存在感,更多象征泥土而非陆地;因为陆地的信仰已经被分割为不同的权柄。譬如谢兰,光是【帝皇】这一位正神,就曾经占据了整片陆地。 木偶思前想后,认为除了凡世的某些阴暗面,抵达西岛应当不会引发其他什么灾厄。这个想法让他长舒了一口气。 ……但是,又有一个阴森的、静悄悄的念头,偷偷窥探着他的脑子。那个念头正喋喋不休地说,真的吗?你信吗?白橡木号?你真能肯定? 木偶船长十分恼火地掐灭了这个念头,就像掐灭了一根雪茄。 他放下手中的协议书,望向窗外,同时乐观地认为,等到了西岛,只要他先发制人、震慑住那群走私犯,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窗外,太阳幽幽下落,黄昏已至。 杜尔米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他得承认,森罗海或许已经挺糟糕,但中轴绝对是森罗海最糟糕的那一部分。 一想到返回谢兰的时候还得再跨越一次中轴,杜尔米就觉得心里十分沉重。到时候还会是现在这位木偶船长吗?说实话,这位木偶船长的工作表现也没那么糟糕,起码他试图让自己成为一个称职的船长,而不是试图外行指挥内行。 杜尔米不怎么想动弹。他等待着他的两位领民给他带回来今日的报纸,可今天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他们一时半会儿没回来。 于是杜尔米翻阅起父母的手稿。纸张上尚且新鲜的字迹——尽管是外域干的——让他有一种父母仍陪伴着自己的感觉。 “我应该喝杯热茶,躺在沙发上,在火炉燃烧的声音里看报纸或者看书。”杜尔米嘀咕了一句,“而不是在这个阴森森冷冰冰的船舱里。” 仅有凄惨的月光陪伴着他。简直令人发毛。 他放任自己的思绪散漫地飘荡着,直至注意力突然被手稿上的一个词吸引了——大地。 或许是因为不久前脑子先生刚刚说出“西岛吞噬了西岛的生灵”这个骇人听闻的可能性,所以杜尔米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他从头看了看这个字眼儿出现的来龙去脉。 “……在抵达谢兰之后,我向遇到的每一个人询问那个神话。每个人都给了我一样的回答,一模一样,与他们各自的回答一模一样,也与我在雾兰听闻的说法一模一样。” 杜尔米点了点头,心想,这是妈妈在寻找与那个神话相关的线索。 “我在碰到的每一间图书馆里搜寻这样的神话,内容同样一模一样,就好像谢兰与雾兰曾经分享了同样一块土地、拥有了同样一种起源。 “我不禁想到那些地理学家的论调,他们认为谢兰与雾兰曾经是一整块完整的陆地,只是后来发生了这样那样我听不太懂的事情,然后一块陆地就变成了两块陆地。 “真稀奇,他们以为是切面包呢?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拥有面包刀那般的锋利啊?” 杜尔米差点笑出来。他觉得他爸妈身上有着一种类似的幽默感,在手稿上尤其常见,因此他经常被他们的手稿逗笑,就像是他们还在的时候,也常常会说些笑话逗他开心。当然了,曾经他们也经常逗彼此开心。 “这个说法的确能解释为什么两边会拥有相同的起源神话,但仍旧无法彻底说服我。 “通常而言,这样的神话理应在后续的发展与演变中,形成各色各样、复杂多变的细节,甚至填充一些当地的古老传闻。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故事,追根溯源的话,却出自同一个村落、同一处篝火——这种事情才是更常见的。 “可是我们的神话却恰恰相反。在漫长的时光之中,这则神话本身却没有发生改变,就好像有什么特别的锚点,将这个神话定格在每一个谢兰人与每一个雾兰人的灵魂之中,以至于成千上万年过去,那些词句、那些用语——那些最关键、最核心的东西,仍旧没有改变。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谢兰的那位帝皇成为了【帝皇】,成为了谢兰的七位正神之一。可就在祂成为正神的时刻,谢兰甚至还不知道雾兰的存在;但这个神话却已经在海洋两侧流传了如此之久。 “倘若真有什么力量能凝固这个神话、让其永不发生改变,那起码也得是正神级别的神明吧?” 看到这里,杜尔米竟然情不自禁地捏了一把汗。 他能理解妈妈的疑惑与好奇,因为他也是这般好奇。可是他同样意识到,正是这般无所顾忌的好奇,会带来某种深刻的、潜藏的危险。 随后他瞥了一眼爸爸的手稿,心想,他们一家子三个人都是这样。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在下一页手稿上,阿德琳·奈特再一次书写了这个简短的神话。这与上一页手稿已经不是同一时间点了。外域总是把一切都搅乱了混在一起。 在这里,阿德琳将整个神话一个词一个词地拆分。 她写道:“抛开那些可以随意替换的量词、介词、形容词,整个神话之中其实只有黑暗、人类、火光、世界、大地这五个名词,以及望见、照亮、生存、繁衍这四个动词。” 中间空了一行,像是在思考。 “这些动词都与人类有关。望见、生存、繁衍,这三个词都是人类作为主语;照亮,这个词尽管并非是指人类照亮,但也是‘为人类’照亮,同样是与人类相关的事情,或者说是望见火光的下一步发展。 “简而言之,人类是这个神话中的见证者,是停滞的世界中唯一发生改变的角色。火光成为了转折点;但此时的重点不是变化本身,而是周围静止的一切。人类是眼睛,但人类不是主体。” 紧接着有很长的空白。 杜尔米甚至能想象妈妈的踌躇与迟疑。 然后她艰难地写道:“所以可以把人类踢走,把人类相关的动作、变化也全都踢走。我们需要关注那些未曾变化、始终静止的东西。” 她在“人类”这个名词,以及那四个动词上全都划了删除线。 又是很长的空白与停顿。 一定有人正在凝视那些未被划走的——东西。 最后她写道:“黑暗、火光、世界、大地。” 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但是没有继续往下写。手稿的内容就停在这里。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自己屏息太久了。 第113章 如梦初醒 第113章 如梦初醒 杜尔米当然无数次听闻这个神话。 他能听闻,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他妈妈的研究课题,同时也是因为这个神话是任何人都耳熟能详的故事。 人们当然知晓许多故事,他们知晓隔壁邻居夜晚的争吵、知晓一栋楼里谁与谁挽着手一起买菜、知晓曾有一具尸体从城市河流的尽头漂来。那些故事与他们自己的生活相关,共同组成了他们的世界。 但,神话? 古老的故事拥有古老的魅力。因为那遥远、朦胧,人们看似一无所知、又能在某个时刻说得头头是道。那是汇聚在他们血脉之中、灵魂之中、脊骨之中的,无法忘却的往事。 那其实组成了这个世界的某个部分。 每一天人们都会从睡梦中醒来;每一天人们醒来的时候,都是由一片黑暗抢先迎接他们。他们甚至不觉得闭上眼睛之后感受的黑暗有什么了不起的,反正薄薄的眼皮便可遮蔽强烈的日光,从来如此。 每一天人们都要让自己吃饱饭;每一天人们吃饭的时候,都会想到用以烧饭的火焰是从何而来的。那不是一个明确清晰的念头,那只是像一抹转瞬即逝的影子,轻飘飘地略过他们的头脑,恐怕火苗只会留下一丝轻微的热意。 每一天人们都要张目凝望这个世界;每一天人们望见的时候,他们却不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对劲的。他们一直都望着这样的世界,虽然会改变、会革新,但他们自己从出生那一天起也在成长、在老去。 每一天人们都要踩在这片土地上;每一天人们站立的时候,竟然不会疑惑吗?因为他们头顶空空如也,脚下却坚固凝实。上与下截然不同,天与地隔着一整个世界遥遥相望。他们为什么是站在大地之上,而不是立于天空之上? 黑暗,火光,世界,大地。 最初的混沌之中拥有四个棱角,祂们将混沌撑开、放大,小小的人类才轻盈地生长起来。 如今的人们还能望见这四个角吗? ……杜尔米怔了片刻,然后猛地合上了手稿。 黑暗——他不知道什么是黑暗。这是整个神话中最令他感到疑惑的东西。 火光——是太阳吗?他见过逐光女士捻起火光的模样。【太阳】的诞生区分了黑暗时代与古老时代。 世界——他听脑子先生提到过【世界】,脑子先生甚至提到过【世界教团】,说教团的人见证过无数古老的故事。 大地——谢兰与雾兰?为什么两片大陆却被永世雾墙分隔?为什么现如今他从未听闻有关“土地”的信仰? 他试图从自己空空如也的大脑之中挤出一点儿有用的东西。 最后,他凝望着母亲的手稿,喃喃说:“妈妈,您真厉害。” 杜尔米无数次听闻这个神话,可他从未想过要拆解、要分析其中的元素。说到底,在杜尔米的大脑之中,这个神话只不过是一个已经定格的、已经过去的故事,似乎只是在称颂人类文明早期艰苦卓绝的奋斗与生活。 瞧啊,最初的人类被黑暗包围,竟需要一缕火才能点亮这个世界、才能生存在这片土地之上。 仅此而已。如今的人们不再需要蜡烛,自然也不再需要神话。 如今的人们更熟悉那七位高高在上的正神。事实上,他们甚至没有想过,仅仅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之前,安德烈·法涅斯才刚刚成为【帝皇】。 这七位正神是“如今”的故事,可人们却以为如今的故事已经完全取代了过往的故事,成为了一切历史的注脚——从不是这样。从最初的黑暗至如今的正神,是人类与神明共同度过的、漫长又混乱的时光。 只是岁月无声,从不诉说。 杜尔米轻轻拍了拍手稿上的灰尘。他出神了一会儿,以为自己会满怀疑惑、满心费解,可他的心情竟是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 谢兰的过去隐藏了无数的秘密……好吧。当谁不知道一样。他并不惊讶。 他只是有一种——十分深藏的、难以讲述的感叹。他想到那些古老的、曾经可能影响一整个世界的故事,如今只是人们口口相传的神话,甚至无人在意这个神话中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时光竟然是这样的东西? 他觉得那是一种很微妙、很难形容、很复杂的东西。那可能一直都出没于他的身旁,只是他从不在意、从未关心。 因为——当然——所有人都陷于自己的层域之中。他们在自己的人生中埋头前进,只是偶然的抬头一瞥、凑巧的闷头一撞,人们才如梦初醒,望见一个更辽阔、更真实、更庞大的世界。 ……这个夜晚实在是太宁静了。杜尔米心想。他甚至都产生了一些“不像是他”的感触。 说起来,他的报纸呢? 杜尔米突然回过神,有些困惑地抬头看了看。 他的两位领民实在是去得太久,让他消磨了一段颇为深沉、有些诡谲的时光。 倒垂的巨树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杜尔米盯着这棵巨树,他想,若是人类生长在大地之上,那么这棵巨树就是生长在天空之上。为什么它是倒垂着生长的?为什么它的根系绵延至天空、树尖却指向大地? 可它又过于繁盛了。每当杜尔米想要瞧一瞧树干的时候,他找了老半天,却说不好自己到底找没找到。偶尔他觉得这更像是一片森林,但它又的确是一株巨树。 “好吧。”杜尔米拍了拍手,“老兄,我的领民跑去你那儿了,能不能让我把他们两个找回来?” 他试图跟一棵树讲话。他真是疯了。 但下一秒,无形的涟漪泛起,他的面前展开了一扇半透明的、水光潋潋的门。 杜尔米:“……” 所以他可以去【乡】玩?不早说! 他立刻蹦了起来。他不知道今天外域是在干什么,老实讲,反正每天的情况都不一样。但既然今天能去,那他一定得去——怎么可能不去! 他随手往口袋里塞了点东西:提灯、金币、树叶,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然后他小心地将父母的手稿放好,接着就昂首阔步地走进那道门。 他首先听见了海浪的声音,随后感受到了阳光带来的温暖。刺目的光线让杜尔米下意识眯了眯眼睛,他举目四望,发现这是一个梦。当然是一个梦,只有梦中才有这样明媚灿烂的海洋、肆意嬉闹的海狮、乘风破浪的帆船…… 等等,海狮? “原来是你啊。”杜尔米恍然大悟,“我说今天外域怎么会这么好心。原来是你邀请我来的?” 那只【梦境生物】。那只小海狮。 祂正在蔚蓝色的海水里扑腾,欢快得不像是个巨面者。说到这里,天知道巨面者“应当”是什么样子。杜尔米觉得祂这样也不错,起码活泼可爱。 海狮鸣叫了一声。这是祂的梦,倒不如说,是祂的襁褓。 这恐怕就是关于赫米什的梦,只不过杜尔米十分怀疑,那只苍老的海兽究竟还留有多少关于赫米什的记忆。 杜尔米真诚地称赞说:“这里很漂亮。”他停顿了一下,“也很安逸。” 他喜欢这里。他觉得来到这里就像是——度假。 虽然白橡木号也在海上,但白橡木号可并非在经历一场美梦。在这里,他甚至能嗅见空气中那种甜蜜的、欢欣的氛围。 海狮又叫了一声。接着祂扑进海里,开始带领船只驶向另外一个方向。杜尔米不知道祂要带他去哪儿,但这应该不是什么坏事……说起来,他最初是不是要去找自己的两位领民来着? 杜尔米思考了一秒钟,然后果断放弃了。他相信他的领民不会遇上什么大麻烦,所以现在还是让他好好度假吧。 他舒畅地喘了一口气,开始指挥小海狮:“来个躺椅。你知道什么是躺椅吗?天啊别这么无知,你可是一位鼎鼎有名的巨面者!对,再来杯饮料。再来份报纸。” 片刻功夫之后,杜尔米已经懒洋洋地躺在了躺椅上面,他嘬一口甜滋滋的饮料,再瞄一眼不知道从什么时代捞来的旧报纸。他知道此刻是夜晚,可这里亮如白昼,合该让他好好歇息一番。 梦境中的海洋有着与现实中的海洋、外域中的海洋全都截然不同的景象。要杜尔米说的话,他觉得这里未免有点太过于美好了,天色苍蓝、海水蔚蓝,一切都安宁舒适;但这里毕竟是梦。 唉,谁能忍心责怪一个梦呢? 似乎前一秒他还在想什么世界啊大地啊之类的深奥话题,下一秒他就已经在柔软灿烂的阳光之下昏昏欲睡了。他当然睡不着,可他能够假装自己快要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然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静、缓慢,像是真的在一片遥远的海洋上度假一样。 所以这是一个美梦。他想。上次逐光女士的祝福竟然成真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杜尔米一直在发呆——他突然感到周围轻轻一震,就像是到站的火车,提醒他该醒醒了。 于是他睁开眼睛,愣了一秒种,然后又闭上。 他大叫了一声:“你就带我来看这个!” 刚刚还风和日丽、刚刚还宁静闲适,可他一睁眼,恐怖的血腥的肮脏的怪异的生物的尸体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只看了一秒钟,但那副场景——那具染红了整片海域的尸体,就已经深刻地印在了他的大脑之中。确切来说,那是一座岛,但巨大的尸体就躺在那座岛屿之上,压得整座岛都在缓缓往下倾。 “嘎嗷——”小海狮又叫了一声。 杜尔米想到这只海狮幼崽之前还用一个梦砸死了他——不是说海狮十分聪明的吗?他怎么觉得这只小海狮是个笨蛋呢?——于是他决定让自己心平气和一点。 他重新睁开眼睛。周围还是蓝蓝的,连空气都是轻盈透彻的。但血腥味已经随着风飘进了杜尔米的鼻子,他不禁张开嘴、几欲作呕,但考虑到这毕竟是个梦,他觉得自己不必那么认真,所以又闭上嘴。 他盯着这具尸体、这座岛屿,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喃喃说:“这是一只垂死的梦境生物。” 垂死。祂其实还没有彻底死去。但生命的光彩已经逐渐从祂的瞳孔之中消逝了。这是一头虎鲸,至少祂的形状、祂的长相是这样的,抛开那些梦境生物奇形怪状的生物特征来说。 可祂为什么会来到小海狮的梦境之中、要在这里死去?上一次杜尔米已经望见【乡】的坟场了,那里才是寻常的梦境生物的死亡之地。 ——因为这座岛。 祂是这座岛屿的生灵的共同的梦。死亡的时刻,祂也要归于故土。只是故土不再,祂只能从梦境中寻找熟悉的痕迹。 最后祂就钻进了小海狮的梦。 熟悉的痕迹或许有很多,但这个梦境的主人却还是个年轻的幼崽呢,更容易欺负。 海狮幼崽气得叽叽咕咕,可又不知道怎么处理。恰巧杜尔米想要来到【乡】,于是祂又来找他了,就像是上一次将黄金冠冕扔给杜尔米的时候一样。 “又是赫米什的……”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最后他轻声说,“遗骸。” 现如今赫米什留存于世的痕迹已经越来越少了。深海的废墟已被无尽的海水冲刷而过,黄金冠冕与千枚金币的力量早已经随着赫米什的坠亡而消散,世界尽头的怪物们从来只在中轴徘徊、记忆早就慢慢褪色。 只剩下杜尔米手中这枚双面空白的金币,以及海狮幼崽梦境中美好到虚幻的最初的赫米什。 这只压垮了梦境中的岛屿的梦境生物,恐怕就来自曾经赫米什王朝的某个岛屿。祂诞生于何时?诞生于何地? 说不定祂诞生于赫米什已不再存在的年代,说不定祂诞生在赫米什早已分崩离析的时刻,只是因为岛上的居民们仍旧记挂那个遥远又无人知晓的国度,所以在梦境中不停不停地呼唤故土,最终唤来了一丝离散的波纹。 杜尔米站了起来。 海水之中,小海狮还在钻来钻去、扑来扑去。杜尔米只好说:“你过来。” 海狮疑惑地歪了歪头,然后扑到了杜尔米的身边。杜尔米没有再说话,他们静静地凝望着这只梦境生物,与祂道别、为祂送葬。 但梦境生物诞生于幻想之中,也将还于一片虚无。祂轻轻闭上了眼睛,最后发出了一声轻柔得近乎无声的呼唤,然后沉沉睡去。祂的血肉、祂的骨头、祂的记忆与梦境,像是一滴水一样渗入了岛屿的每一寸土地。 没了祂的重量,这座岛终于轻飘飘地浮在了海洋之上;没了祂的抵达,这座岛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惨烈血腥的场面消失了。杜尔米却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心情度假了。为此,他拍了拍小海狮的脑袋。 “嘎嗷?” 海狮幼崽磨蹭着离他远一点。 “你这家伙……”杜尔米盯着这只梦境生物看了一会儿,突然产生了一丝感慨,“竟然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疑心自己曾经是不是也这样;他疑心,未来的某一刻,他一定会对曾经的自己产生类似的感慨。因为他已经长进了很多,不像最开始那样无知与幼稚。 只不过——他偶尔会这样怀疑——究竟哪一种状态更轻松呢? “……我得走了。”杜尔米说,“说起来,你能把我送到别的梦里面吗?” 小海狮疑惑地歪歪头。 “我去找人。”杜尔米回归最初的目的,“他们应该在一座图书馆里……废墟深处的图书馆。你认识这个梦指向的梦境生物吗?” 既然小海狮能带杜尔米来祂的梦,那么其他的梦境生物也能做到这一点。唯一需要迟疑的是,那座图书馆会属于某个特别的梦境生物吗? 虽然小海狮还是一只幼崽,但是幼崽也应该有自己的交际圈吧?这只梦境生物出生没多久就招惹了【海镜】,应该说是梦境生物之中响当当的角色了吧? 小海狮像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亢奋地叫了一声:“嘎!” 杜尔米一拍手,笑眯眯地说:“真厉害!” “嘎!” “太棒了!” “嘎!” “……好孩子?” “嘎!” “送我过去。快点。” “……嘎呜。” ———————— 注:自然界中,虎鲸是海狮的天敌。 第114章 再会之日 第114章 再会之日 离开之前,杜尔米让小海狮在他的地图上拍下一个爪印。 他可不希望自己某一天再被一个黄金冠冕、一场梦境砸中脑袋,又或者突然步入一个不明来历的美梦。不过,要是偶尔能来小海狮这里度个假,那杜尔米还是挺高兴的。 梦境的海水渗透进信纸的缝隙之中,很快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海狮图案,就位于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那行文字下方。杜尔米盯着自己的地图——或许也可以说是他的【容器】——一时间思绪颇有些复杂。 纸张的正面,仍旧是本杰明·诺普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简短的信件,牵涉到父母多年前的往事;纸张背面,却已经成了杜尔米·奈特的“疆域”,历数了他一路行来所遭遇的人与物。 纸张的正面与背面都是属于他的人生。 ……凡世与外域,都是属于他的世界。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笑了起来。他朝海狮幼崽挥了挥手,语气一如既往轻快地说:“下次再见!” 随后,他走进了【梦境生物】为他开启的梦境之门。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确遇到了一个麻烦。不过这个麻烦可能与他们的领主想象的不太一样。 法罗夫人偏过头,语气仍旧镇定与轻柔,她说:“请问——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我很抱歉。”那位【知识】的信徒彬彬有礼地说,“请两位再待一会儿……我是说,我们很快就能调查清楚的。” 他们牵涉到了一桩凶杀案之中。 ……严格来说,这里毕竟是【乡】,所以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凶杀案。能在梦境里真的动手杀人的家伙——以其实力,【知识】的信徒恐怕还不敢仔细调查。 所以,这一次被杀死的,并不是人类。 旁边站着一个一脸沮丧的年轻人,他说:“我真的只是尝试一下——我没想到!天啊,我是【奇迹】的信徒没有错,可难道你们不清楚【奇迹】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吗?我根本没有想到!” 他根本没有想到,他只是尝试抛了一个骰子,结果死亡就真的发生了! 这样的大成功怎么不发生在他追查真正的凶犯的时候?怎么偏偏发生在他瞧见图书馆里的一只蚊子的时刻?而且为什么连梦境之中都会出现蚊子啊! “是的,我明白。”【知识】的信徒非常平静地回答,“我们当然知道【奇迹】的信徒搞出了多少麻烦……抱歉,我是说,‘意外’。” 年轻人瞪着他。 “是的,你的骰子女神刚刚给了你巨大的恩赐,可惜你用来对付一只蚊子。”另外一个【知识】的信徒就没那么冷静了,他没好气地讽刺说,“并且我们还得去现实里确认你不是真的杀害了一只蚊子!” 【奇迹】的力量是日常生活中无数庸碌繁琐之事背后的灵光一现。 简而言之,获得【奇迹】力量的信徒,会拥有一个骰子。他们可以针对自己生活中的任何事情进行抛骰子,骰子的点数会决定此事的结果,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普通”的结果,但偶尔也会出现“不普通”的。 这个可怜的年轻人,他今日第一次来到【乡】,带上自己的骰子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他特地拜访了废墟深处的图书馆,这也是许多初来【乡】的人的选择——就像是一条特别的旅游路线。 接着他就碰到了一只蚊子。那有点吵、也有点烦人,他很想直接动手拍死;但他来之前的确被前辈告知过,【乡】之中的死亡并非真正的死亡。 于是他灵光一闪(带着年轻人固有的那种直率与冲动),没有伸手拍死蚊子,而是选择伸手扔出自己的骰子。 他信仰的神明真的回应了他的灵感——100点,大成功!他成功杀死了一只梦境中的蚊子! 天啊,他是在做梦吗?年轻人垂头丧气地想。是的,他确实是在梦里。他做到了无数信徒都没能做到的事情,从梦境中夺取一条生命……虽然只是一只蚊子。 至于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他们就更无辜了。他们停留在这里,只是为了证明这个年轻人真的抛了骰子,而不是——比如说,伸出双手“啪”地一声把蚊子拍死。 “所以他是用神明的力量拍死一只蚊子,而不是用自己的力量。甚至是梦境中的蚊子。”不知道哪一位【知识】的信徒又嘟囔了一声,“我想这确实是一场奇迹,疯子都不会这么大材小用。” 可这就是【奇迹】的力量,不是吗?祂不吝在无关紧要的时刻宽容地帮信徒杀一只蚊子,同时也毫不意外地在生死关头选择戏谑地将信徒踢进深渊。这就是【奇迹】。 人人都可以选择信仰【奇迹】。人人却都不能指望一场奇迹真的落到自己头上。 信仰【奇迹】只是为了撬开那一丝丝希望。 “……好了。”那个彬彬有礼的【知识】信徒终于点了点头,“确认好了。” “怎么样?”年轻人满怀希望地询问。 【知识】的信徒用一种颇为模棱两可——难以形容——的眼神望了望这个家伙。 然后他说:“确实有一只蚊子死了。我的一位同僚告诉我,最近档案室里有一只蚊子令他烦不胜烦,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梦到蚊子,然后吵到了你。关于这件事情,我的确感到很抱歉。 “但是如今,这只档案室里的蚊子已经消失了。这份力量穿透了无数层域,甚至穿透了无数人类的灵魂与认知,只是为了杀死一只蚊子;【奇迹】果真……慷慨,不是吗?” 年轻人眼中的光熄灭了。他颤抖着嘴唇说:“是、是的……太慷慨了……” 那可能是他今生惟有一次的大成功啊!那可是他的奇迹啊!! 他心如刀割。 在场的其他人议论纷纷。想必很快《一日》之上就会刊登这条奇闻,某一位【奇迹】的信徒为了杀死一只蚊子而使用了等同于一场奇迹的力量云云,从此往后,一只蚊子便等同于一场奇迹! ……法罗夫人漫不经心地抖了抖手中的报纸,心想,他们那位【白日梦】先生应当会很喜欢这个故事,不过今日的报纸恐怕来不及刊登了…… 就在她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刻,人群的外头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好奇又活泼的声音:“这么多人,发生了什么?能让我知道一下吗?”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猝然抬起头。他们原本平静、从容至近乎冷淡的目光中,出现了一缕意外的、但十分柔和的笑意。 【白日梦】先生是来找他们的,对吧? 倘若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原本只是一抹来历怪异的影子、一缕从不存在于世间的风声、一段不容于世的窃窃私语,那么正是【白日梦】先生捕获了他们,并使他们重获生命。 他们自人类无从知晓的阴影之地逃离,化作了真实无虚的生灵。 祂赐予了他们生命,哪怕祂本身一无所知。 所以,他们当然感到感激,甚至愿意为此献上忠诚与生命。 “先生。”法罗夫人说,并且避开了他的名讳,“您来了。是我们误了时间。” “那没什么。”容貌英俊、瞳孔深绿的青年笑着朝他们挥挥手,然后好奇地问,“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是啊,一场意外。”一位【知识】的信徒语气凉凉地说,“《蚊子谋杀案》,这个名字会不会太普通了一点?” “《蚊子与奇迹》。” “这更朴素了吧?” “《杀死一只蚊子的代价》……呃,《梦中的蚊子》?” “《绝对不可能破获的凶杀案——来自梦中的杀机!》。” “《奇迹般死亡的蚊子》。”有人评价,“唉,死亡也能成为一场奇迹了。” 那位【奇迹】的信徒看起来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杜尔米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无知。 什么奇迹? 他好奇的目光扫了扫在场所有人,然后望向了自己的两位领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同时朝他微笑了一下,于是杜尔米知晓他们一定会告诉他事情的始末。这让杜尔米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他开始打量这座废墟深处的图书馆。 近处是简单的沙发卡座,不远处是层层叠叠难以计数的书架;但真正令人瞩目的是更远处,在那略微虚幻、有些破碎的墙壁与窗玻璃的外头,是层层叠叠、无数倒塌坍圮的建筑废墟。 那是其他的图书馆。 那些图书馆在更古老、更早一些的梦境中存在着,然后化作废墟。最开始这座图书馆前头没什么定语,后来却成了“废墟深处”的图书馆——是来自时光彼端的其他图书馆为之增添了这样的名头。 周围萦绕着一种特殊的气氛。凡世中的图书馆从来都是安静的、平和的,类似的氛围在梦中的图书馆里同样存在。但这里还多了某种恍惚的、离奇的感触,不只是虚假的、更是怪异的。 人们会疑心在这里知晓的东西都不是真的,人们也会怀疑这里是否也终将成为被时光抛离的一片废墟、被所有人遗忘的一场梦境。 不久之后,那个【奇迹】的信徒已经悄悄离开了。【知识】的信徒开始热烈地讨论明日的报纸该记录些什么。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走到杜尔米身旁,将今日的报纸递给他,并且轻声解释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杜尔米这才明白【奇迹】的力量的运作规则,他恍然大悟,并且颇感兴趣。这个世界的许多事情已经是非常“不确定”的状态,而【奇迹】的力量更是增添了一种独特的随机性。 今夜杜尔米已经遭遇不少事情,但来都来了,他决定还是在这儿多呆一会儿。 他兴致勃勃地翻阅着今日的报纸,完全没有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已经逐渐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等到杜尔米读完报纸,他随口点评了一句:“挺有意思的一些新闻。” “您说的是。”法罗夫人回答,“梦境中的每一天都光怪陆离。”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突然发现,萦绕在耳旁的、来自【知识】信徒们的窃窃私语已经消失很久了。 于是他抬起头,目光却撞进一双双流露出匪夷所思情绪的眼睛里。他与他们对视,然后疑惑地歪了歪头,问:“怎么?” “你、您……”他们竟然瞠目结舌,因为他们终于注意到法罗夫人对杜尔米的称呼、以及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您就是——那一位……惊扰梦境的……” 凶恶的踩树人、残暴的踏梦者。杜尔米想。 “没错!”他没好气地说,“完全没错,就是我。” 整齐划一的吸气声使图书馆里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真空带。 双方短暂地沉默片刻,直至其中一位【知识】的信徒颤颤巍巍地恭维他:“您——您真是……相貌、不凡……” “真的?”杜尔米竟然饶有兴致地说,“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夸奖我。” “当然!您相貌英俊!” “对对对,您的绿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简直吓死人了……” “呸!不是,是光彩照人!” “容光焕发!” “倾国倾城!” ……巨面者要怎么倾国倾城?杜尔米心想。张口吞掉一整个国度、一整座城池的那种倾倒吗? 虽然他这么想,但他就这么笑眯眯地盯着他们,等他们绞尽脑汁说出各种奉承话、直至所有知识的储备量都全部用完不得不哑口无言的时候,他才说:“你们真觉得我是这样的?” 杜尔米的确挺好奇的,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外域的世界,习惯了那些腐烂萧索丑陋混乱的东西。于是他特地歪过头,凝望着自己的两位领民,问:“难道我很符合人类的审美?”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目光短暂地在【白日梦】先生的面孔之上停留了片刻。 当然。他们想。 【白日梦】先生当然是“人类意义上”的容貌英俊、外表出众。他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无论是日光之下或是夜幕之中,那双绿眼睛都有着独属于他的特殊光彩。他的外表甚至还十分年轻,这样的相貌自然更增添了一份难得的鲜活劲儿。 他绝非沉稳的,他绝非平静的;他是活跃的、他是沸腾的。 杜尔米从两位领民微笑的目光中瞧出了对方的意思。他颇有些讪讪,因为自从父母离世之后,就很少有人会夸赞他的……呃,外表。 曾经他的爸爸当然会拍拍他的肩膀,欣慰地说“咱们的小杜尔米可真是个棒小伙”。曾经他的妈妈当然也捏过他的脸颊,笑着说“咱们的小杜尔米可真是有一张好看的脸蛋”。 因为他的父母是这样出色的人,所以他们也赐予了他同样出色的容貌与身体。 ……可即便他是个丑陋的小孩、是个不出众的小孩,他的爸爸妈妈也还是会爱他呀。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他说:“你们应该补习一下生物学。” 他只是遗传了父母的相貌优点而已,不应该夸赞他,而应该夸赞他的父母。要是他父母生下他的时候抛了骰子,那在外表这一项上绝对有着一个不错的数值——好吧,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奇迹。 【知识】的信徒呆呆地望着他。 而他们注视的对象——那位幽绿色眼睛的人类外观的先生——他/祂只是随手将报纸搁在桌上,接着就起身,随意又散漫地说:“漫长的夜晚也该迎来今日的终结了。” 这般的宣称,就好像他终结了夜晚;不只是如今这个夜晚,更是过去与未来无数个相似或不同的夜晚。 他说:“各位,想必我们还有再会之日。” 第115章 销梦之影 第115章 销梦之影 埃德加·洛弗尔沮丧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梦乡之旅说不上失败,但也绝对算不上成功。毕竟没有人会因为杀死一只蚊子而被图书馆调查那么久。后来他甚至没心情去别的地方了,匆匆逛了逛就回到了凡世。 他瞪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情绪却逐渐平静下来。 任何一个选择信仰【奇迹】的人类,都会在一开始就明白自己的力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一种不稳定、不可靠的力量,是奇迹而非寻常。 但【奇迹】的确欢迎一切有心之人。 人群之中有这样一个传言。任何人,倘若被那七位正神拒之门外,那么他们便可以信仰【奇迹】。因为在奇迹的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好运并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你的身旁、厄运也不可能只青睐某一个特定的人。 这份随机可能使人们失去一切,也可能使人们拥有一切。 ……这世上的许多人,可能一生都不会接触到任何的【力量】。 神明、信徒、力量,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遥远的符号。他们生活在自己平静、普通、凡俗的人生之中。即便力量可能在顷刻间摧毁他们的一切——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人生已经被摧毁了,他们只能闭上眼睛接受(睁着眼睛也行)。 而埃德加·洛弗尔则属于另外一个阵营。他们需要抵抗这种“摧毁”、需要保护这些无知的人类。 他是一名小警员。 在入职培训的时候,当时的培训导师就已经告诉他,【奇迹】之于他们就是一个奇迹。 谢兰与雾兰的警察局大部分时候都在调查一些普通的案件,与力量无关的那种案子。但有时候,案件会牵涉到一些诡异的力量,在他们完全猝不及防的时刻。 过往很长时间之中,这都会使他们遇险、受伤,甚至于死亡。他们需要一种力量,一种公平的、触手可及的力量,就像是一把刀、一杆枪——一颗骰子。 而【奇迹】正是如此慷慨地向每一个信仰者都给予一份力量,即便对方没有天赋、没有虔诚。 因此,这样的骰子就给了这些警员们一份希望。即便他们只是某种意义上的普通人,甚至完全没有属于七位正神的天赋,但依靠【奇迹】,他们也可能给予那些高高在上、为非作歹的力量者重重一击。 埃德加·洛弗尔义无反顾地成为了【奇迹】的信徒——可他没想过杀死一只蚊子! 他发了片刻的呆,然后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望向窗外。 今日的西岛天气阴沉,冬日的阴云厚厚地积压在天空之上,空气中都仿佛弥散着薄薄的水雾。埃德加知道很快就要下雨了,这几日都是阴雨绵绵。西岛的冬天向来如此。 他出生在雾兰的波尔普恩,后来加入了警局的培训,毕业之后却被分配到了遥远的西岛。他的家人感到十分不解——哪怕去往雾兰的其他城市都可以!——但埃德加自己却觉得没什么。 他甚至觉得有点期待,因为像他一样的年轻人都十分向往森罗海。 在来到西岛之后,他很快就沉浸在海岛那种独特的、热烈的氛围之中,感到自己每一天都十分快活。 每一天,埃德加都需要巡逻。 要是在波尔普恩,他一整天的巡逻甚至走不完一个南部城区;可在西岛,他步子大一点,那么大半天的时间就能走完一整座岛。比起波尔普恩,西岛的建筑物只能说是一座小小的城镇。 因为西岛这么小,所以每一日巡逻的时候,埃德加都是昂首阔步的,好像他正拥有着这座岛屿。 他甚至花了点时间学习了一下西岛的土著语言。雾兰已经有很多种不同的语言了,西岛的土著语就更加稀奇古怪。 埃德加学了点儿日常用语,然后粗略一数,骄傲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掌握了起码七门语言。他也可以成为森罗海上那些大船队的翻译了。毕竟他还会谢兰语。 他畅想了一番自己在海上叱咤风雨的景象,然后穿好警服,出门巡逻去了。 天气阴沉沉的,他的心情懒洋洋的。岛上巡逻是按照排班来的,今天他只需要巡查镇子西面的区域就可以。 这里是商业区,当地人称为“市集”。市集的建筑高低错落,有的地方光线明亮、有的地方却背光阴沉。人群的喧闹声从建筑群的缝隙中流溢出来,形成一阵源源不断的嗡嗡声,颇有些扰人。 此刻,市集的土地被来来往往的商人与客人踩得略有些泥泞。 埃德加不自觉皱了皱眉,因为他今天穿了一双新的靴子,是他妈妈不久前从波尔普恩寄来的。 不过这也没办法。他安慰自己说,至少没下雨,没太多泥水。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市集被各种摊位、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他挥着警棍,硬是从中走出了一条道。他不敢低头看,总觉得自己的新靴子已经可以拿去二手市场了。 他闻到了一阵香料的气息,十分浓郁,熏得他晕头转向。随后他闻到了一阵动物粪便的味道,他闻了一口,然后忍不住大声说:“这里不让卖活物!” 那个商人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雾兰语(指波尔普恩的官方语言),说自己初来乍到,不明白这里的规矩。他说他现在就把这些动物杀了。 埃德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挥了挥手,跟他说今天就算了,但是明天就别带过来了。 商人连连道谢。那些他没看顾好的动物就涌了出来,把埃德加挤得团团乱转。等埃德加重新找回方向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市集的巷尾。他迟疑地回头看了看,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再回去重新巡查一遍。 这个时候他的一位前辈过来了,问他:“埃德加,你结束了吗?” “有些店铺和摊位我还没仔细看。”埃德加老老实实地回答,“里面有个商人在卖一些奇怪的牲畜。” “这简单。”他的前辈轻松地回答,“吾神,帮忙过个检定。唔……就看看这地方的危险程度吧。” 年长的警员随手抛了个骰子,然后他一瞧:“哈!只有10。这地方简直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 埃德加嘴角轻轻抽了抽。 在波尔普恩培训的时候,他被告诫说,日常工作中不能随便抛骰子。可是在岛屿这边,人们孤悬海外,可没那么多规矩,想抛骰子就抛一下。 更何况,培训结束之后却没留在雾兰那边的城市,反而被分配来了海岛,基本就等于是没什么前途了,这一类的警员们在执勤的时候自然是能省事就省事。 【奇迹】的力量就非常省事。 据埃德加的观察,西岛的这些警员们日常巡逻中,一天起码能抛上三次骰子,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一无所获——意味着他们与这座岛屿仍旧相安无事。 他们已经习惯了使用【奇迹】的力量,如果抛开那身警服,那么他们与寻常路过的民众也没什么区别。 以前埃德加只觉得意外,但现在他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隐忧。 是因为他在梦中的图书馆遇到了一次匪夷所思的奇迹吗? 西岛的人们都以为【奇迹】的力量是并不存在的力量,因为他们从来没遇到过一次奇迹,便以为奇迹从来都不存在。 可是……倘若奇迹存在呢? 倘若这无数次徒劳的投掷骰子的举动,最终还是会促成一次不可思议的奇迹呢?所谓奇迹,不就是无数次无用功堆砌起来的命运吗? “……埃德加?” 埃德加回过神,最后转头看了看市集中挤挤挨挨的建筑。恍惚中,他疑心那是一只猛兽、一群怪物,但定睛一看,面前仍旧只是热闹非凡的普通街区。 “该去吃饭了。”身旁的前辈随手将骰子塞进口袋里,“去晚了可就没什么好东西了。” 埃德加最终还是没有对骰子显示出来的数字表达疑惑。 他只是在吃饭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地想到,10?为什么是10?这个数值有点太低了。 一般来说,就算是普通的居民区,也总该有个二三十。毕竟是人群聚集的地方,人一多就容易出事。至于市集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就更是如此,有个四五十也并不意外,他们以前就经常处理那些金钱纠纷、生意矛盾。 但是,今天市集的危险程度居然只有10? 埃德加因此产生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他想,会不会是有什么更加强大、更加疯狂的东西——在压制着其他的危险?恰如神明居高临下地俯视人类,在那样的威势之中,人类就只能噤若寒蝉、如履薄冰。 只要这个庞然大物一动不动,那么市集的其他危机就不会爆发。 这个想法令埃德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埃德加?”他的前辈疑惑地望着他,“你今天怪怪的。要不过个检定?” “……不必了。我只是去了趟【乡】。” “啊!你终于去那边了,是不是挺好玩的?” 埃德加再一次产生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还太年轻了,或许是因为他还太无知了。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只好说:“是的。很有意思。” 他想到了图书馆发生的事情,略有牵强地强调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于是他的前辈开始滔滔不绝地跟他分享自己在【乡】中的趣事,最后还悻悻然提到了一件怪事:“之前我还莫名其妙从【乡】中清醒了过来,就好像被人踹了一脚,你能想象吗?实在是不可思议。” “还有这种事?” “没想到吧?听说有不少人遇到了类似的情况,但不管是【乡】还是图书馆,都没能查出最根本的原因。但图书馆那群人竟然给幕后可能存在的大人物——甚至说不定是一位‘祂’——取了个外号,就写在他们的报纸上。你知道是什么吗?” 埃德加不太感兴趣,但他还是附和地问:“是什么呢?” “践踏梦境的残暴狂徒——销梦之影!” 埃德加:“……” 他想到不久之前彬彬有礼但强硬要求他配合调查的图书馆成员,以及现在这个听起来就充满了奇怪意味的独特外号……【知识】的信徒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啊?他疑惑地想。 此时此刻,践踏梦境的残暴狂徒还在森罗海上飘飘荡荡,并且因为一场刚刚过去的滔天巨浪而觉得自己的脑浆都快被晃匀了。 杜尔米独自待在甲板上喘口气。过了一会儿,他抬头一看,发现劳伦特·霍索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样出现在了甲板上。过去一段时间里,这位【时历】的信徒可以说是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此时,杜尔米就发现他颇为憔悴,整个人双目无神、形销骨立。 杜尔米简直吓了一跳,他说:“劳伦特,你这是怎么了!” “……我还没找到原因。”劳伦特喃喃说,甚至不像是回答杜尔米的问题,而像是钻进了一个死胡同、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以至于他将自己都困住了,“不应该啊……我已经寻找了所有的可能性了……” 杜尔米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好心(好奇)地提醒:“会不会是在你不知道的某种可能性之中?” 劳伦特突然整个人都停顿了,就像是一块停转的钟表。隔了片刻,他问:“什么意思?”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指着面前这片辽阔的海洋,十分坦荡地说:“我以为,我们永不可能明了此地所有的秘密,不是吗?我们只是在追寻其中的某一些而已。” 劳伦特怔怔地望着这片海洋。 连鱼儿都不可能游遍这片海洋的每一滴水,人类就更不可能知晓其中的每一个秘密;海洋如此,陆地同样。 他所疑虑的是,他的锚点上往前进的那五格时间,却无法用他自己的质料来填补与挽回。他尝试了一次,然后又不死心地尝试了第二次,但两次全都失败了。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踏入了这场命运之中,甚至无人知晓他们是从何时起踏入其中的。但是,毋庸置疑的是,他们的命运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可到底是因为什么? 【时历】的信徒不会回避自己的命运,他们只会疑惑究竟有什么样的命运、什么样的时光,是自己不曾知晓的。 杜尔米继续说:“已知的还好,但未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他完全没有回避自己的无知,“或许危机就潜藏在我们将要抵达的地方。” 劳伦特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苦笑着说:“你说得对,杜尔米。” 人们从不了解这个世界的真实。或许他们以为自己了解,但也绝非触及真实。 他第一次发现那五格时间的偏移,是在赫米什坠亡之日。而赫米什与这片海洋的关联,远比他们想象得更为深刻。 “我该寻找一些新的可能性……”劳伦特思考着,他仍旧不想坐以待毙,“偏移的命运终究是有原因的,只需要抽丝剥茧、寻找最初的那个源头……” 杜尔米听了这话,突然用奇怪的眼神望了望劳伦特。 他想,他应该不至于又一次发现劳伦特的尸体吧? 第116章 一如往日 第116章 一如往日 没过几天,杜尔米父母的忌日就到了。 这一天其实是个普普通通的日子。空白月都是如此。 人们会以为时间永远是这样平静地、寻常地流逝,会以为这样平淡的日子里不可能发生任何惊心动魄的大事件;但所有的蛛丝马迹都留存在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之中,只待某一刻表露出狰狞的爪牙。 杜尔米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一天是什么样的日子。一方面,他觉得没这个必要;另外一方面,距离那场死亡毕竟已经过去了三年(现在是四年),再如何匪夷所思的悲痛、再如何刻骨铭心的绝望,都已经慢慢褪去了。 他照例拖了甲板、擦了窗户,还笑眯眯地请厨师大叔多给自己两粒豆子。 “对,只要两粒。”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求您啦。明天您可以少给我两粒。” 厨师巴里疑惑地瞧了瞧这个年轻的水手学徒,然后挺干脆地多给了他两粒。 杜尔米偷偷将这两粒豆子揣进兜里。要是在谢兰,他会去打扫父母的墓碑、给他们带一点好吃的,还有最新的学术资讯(感谢本杰明叔叔特地订阅的期刊报纸)。 可是,唉,现在他在海上,连他自己都吃不上什么新鲜的食物呢。 所以——爸爸妈妈,就请你们品尝一下小杜尔米现在每天都在吃的煮豆子吧。 杜尔米走到船侧,盯着浮动的浪花,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隔了片刻,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将那两粒豆子扔进海里。 他听见很轻的“咚”的两声,随后是寂然无声的平静。 他想,父母的死亡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两个巨大的沉重的铁块沉进了他的心里;就像是那两粒豆子之于海里的小鱼。可对于海里的那些大鱼而言,那两粒豆子却无足轻重、不足挂齿。 生命与生命的差别便在于此。大鱼无法理解小鱼,他人无法理解他。 “……杜尔米。”一个温和的女声唤着他的名字,“在这里休息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望见逐光女士那双平静的金色眼睛。 凯瑟琳·贝休恩给人的感觉,总是与她的外表截然不同。 她有着火红色的长发、赤金色的眼睛,看起来就张扬、炫丽,刺目宛如烈日。可她的性格却昭示了太阳骑士所应有的品质和道德,她沉稳、宽和、包容、仁慈。 “……是啊。”最后杜尔米感叹着说,“只是在这儿……休息一阵。” 他试图寻找自己能够停驻、能够安歇的港湾,似安逸的白日之于孤寂的夜晚,又似沉眠的夜晚之于忙碌的白日。可直至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能够彻底包容他、爱护他的那片港湾——他的父母——已经离开了。 有时候他委屈地想,为什么他们偏偏要离他而去呢?有时候他伤心地想,其实他宁愿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有时候,他怀抱着这样一种希望;说不定有一天,他也能在外域中瞧见父母的幽魂……是吗?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期待还是恐惧,但是他的确如此希望。 即便白日醒来时他一定会感到更加的失落与想念,但他仍旧如此希望。 就算爸爸妈妈在外域会变得不那么好看,但他可不会嫌弃他们。所以,他们为什么还不出现呢? 杜尔米曾经在奈廷格尔夜晚的街道上四处逡巡,疯狂地寻找父母存在过的蛛丝马迹。他找到过一些,却没有撞上父母的幽灵。后来他产生了一个更加可怖的念头:会不会是他们的灵魂都已经彻底消散了? “……杜尔米,你看起来……不太好。”凯瑟琳轻声说。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同样轻声说:“我很抱歉。” 他没有说自己为了什么道歉;又或者,是在对谁道歉。 “我疑心……死亡不是他们抛下我,而是我抛下他们。”杜尔米说,“我宁愿是我离开了,而不是他们离开了。” 凯瑟琳沉默地望着他。 她没有听懂,是吧?她肯定没有听懂,肯定不明白杜尔米说的“他们”是谁。 可是,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的。这样年纪的孩子、在这个年纪选择登船远行的孩子、从来没有提及自己家人的孩子——他还能失去什么? “……我很抱歉。”凯瑟琳说。 杜尔米竟然笑了一下:“瞧我们在干什么啊,互相道歉吗?我可不是……完全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的话,那他绝对能平平静静地度过这段时间的。可逐光女士竟然出现了。 于是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们一家三口曾经生活在克里斯琴时候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还小,他记得他们一起出门去看太阳教廷的庆典,他记得金色的狮子、记得父母一人拉住他的一只手,也记得他们牵引着他的手,轻轻碰触狮子的鬃毛。 他记得那头黄金一样的狮子轻轻吼了一声,还作势要咬他。杜尔米吓了一跳,往妈妈怀里缩。爸爸有点好笑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陪同在旁的太阳骑士笑着骂了狮子一句,于是狮子过来舔了舔他的掌心。 他记得一切。即便他不记得,他的记忆锚点也会记住这一切。 他望着凯瑟琳那双金色的眼睛,隔了片刻,目光又散漫地望向别处。他说:“女士……” “什么?” “如果我父母的死亡……”他停顿了一下,“是某个人、或者某些人造成的……” 凯瑟琳沉默地聆听着。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不惜一切代价,为他们复仇呢?” 凯瑟琳没有迟疑:“是的,但是不。” “……什么?” “是的,你应该复仇。”凯瑟琳的语气仍旧镇定、沉稳,带着那种毋庸置疑的力量感,“但是,不,你不能不惜一切——尤其是,你不能不惜你自己。” 杜尔米瞪大了眼睛,十分意外地望着凯瑟琳。 冬日凛冽的海风吹拂过他们的生命。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或者一群仇人,那么他们在杀死你父母的时候,为什么不顺便杀死你呢?” 这个论调他已经听脑子先生说过了。杜尔米心想。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你的父母保护了你?” 杜尔米怔住了。 “有没有可能……”凯瑟琳斟酌着措辞,“……他们挡住了,刺向你的杀机?” 冬日凛冽的海风吹拂过他们的生命——他们正是用生命挡住了这阵寒风,使其远离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 阿道弗斯·奈特和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他们为什么要带着自己的孩子离开克里斯琴?为什么要来到滨海小镇奈廷格尔?为什么一直在准备前往雾兰?为什么在他们死后不久,本杰明·诺普就立刻“及时”地赶到了奈廷格尔? 在杜尔米不知情的那些时刻,是否他的父母始终忧心着他的安全、为他未来的人生做打算? 一瞬间杜尔米几乎痛恨起自己。他竟然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他想到那一天,自己窝在家中的躺椅懒洋洋地看书,壁炉散发着温暖的热气——与此同时,他的父母却缓慢地沉入冰冷的海水,甚至无人知晓他们死前都遭遇了什么。 他甚至、他甚至完全不知道……甚至完全没有考虑过…… “……杜尔米。” 杜尔米下意识抬眸,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仍旧带着尚未褪去的、激烈又混沌的情绪,直直地盯着凯瑟琳。 而凯瑟琳将手放在了杜尔米的肩膀上。她察觉到杜尔米一瞬间的紧绷,并且意识到这孩子的痛苦与低落。 “杜尔米。”她说,“你的父母,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他盯着她。 隔了片刻,他咧嘴笑了笑,然后一言不发地背过身,默然凝视着这片海洋。 凯瑟琳收回手,不再打扰他独处沉思的时光。 她走回甲板的楼梯口,顺便将探头探脑的克克带走。 克克亦步亦趋地跟在凯瑟琳身边,然后小声地问:“凯瑟琳姐姐,杜尔米哥哥怎么了呀?” “他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凯瑟琳在心中低叹了一声,“我们不应该打扰他。” 克克明白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克克又说:“那我也应该为我的爸爸妈妈报仇吗?” 克克的语气很淡,比起仇恨,更像是疑惑。 凯瑟琳微怔,这才意识到,海风终究将刚刚她与杜尔米的对话送进了克克的耳畔。 克克听到了,只是不理解。因为她父母的死亡也是因他人之故。 比起杜尔米的悲伤,克克甚至还没理解悲伤是什么意思。她一直独自一人生活在罗伊岛;她生而知之,却未曾理解自己的故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想要的话。”最后,凯瑟琳说。 克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又问:“那么,我的爸爸妈妈也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吗?” “当然,克克。”凯瑟琳的语气变轻了,“所有父母都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活下去。” 克克歪过头,若有所思。一瞬间,凯瑟琳甚至无法想象克克究竟想到了什么。 隔了片刻,克克说:“岛上的其他大人也拥有自己的孩子。但他们都不喜欢我,肯定不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凯瑟琳微怔。 克克睁着一双翠绿色的眼睛,语气中仍旧只有那种很浅的、很淡的疑惑:“所以,这些父母,却不会希望别人的孩子好好活下去吗?” 凯瑟琳猝然失语。 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很多往事。她想到很多孩子的命运、很多父母的结局、很多家庭的末路。力量帮助了他们吗?又或者,力量伤害了他们吗? 那些故事——他人的故事——曾经只是匆匆流淌过她的生命。过了很久,她才恍然醒悟。 ……人们一定以为,献出自己虔诚的灵魂、献出自己真诚的信仰,便可以从神明处收获自己想要的东西。 果真如此吗? 信仰神明,人们便能友善地对待彼此吗?不信仰神明,人们就一定坠入可怖的深渊吗? 罗伊岛的人们一定虔诚地信仰着【伪日】。船队远航出海之时,海员们也一定虔诚地向【海镜】献上祈祷。日光升起之时,所有人都会满怀期待地凝望那一轮太阳,期盼着【太阳】能带来愉快的一天。 听起来都很美好。听起来都很——干净。 那么,是谁带来了死亡? 凯瑟琳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一如她在克里斯琴的时候那样。 第117章 真理一侧 第117章 真理一侧 “时光的指针向真理侧倾斜了一个刻度。” “……导师。” 倘若劳伦特·霍索恩身处此地的话,那么他一定能认出来,这位称呼他人为“导师”的严厉长者,正是他的导师。 换言之,这里的两人同样是导师与学徒的身份。 【记录者】内部的“导师-学徒”关联,与【塔】那边不同。 在【星群】的信徒内部,知识是公开的、平等的、共享的。因此尽管存在一对一的指导关系,但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眷者、使徒们,事实上也并不吝啬于分享自己的领悟与收获;【塔】的导师是属于所有人的,恰如知识是属于所有人的。 但【时历】却不一样。时光的道路只有一条,【时历】的信徒为此争得你死我活、非此即彼。 每一个踏上【时历】道路的信徒,都意图使自己成为这个时代唯一的那一位治世者。失败者的下场已经写在了他们所知的历史之中,而他们所知的历史已经与普通人所知的有了很大不同。 他们都不愿成为被藏匿的那一个。在这样的竞争关系之中,自然是上位者不容、下位者不甘。 一般来说,每一位【时历】的信徒,向上只会拥有一个导师、向下也只会拥有一个学徒;又或者一个都没有。一旦确定导师与学徒,一整条严格的、环环相扣的链条关系也就形成了。 导师、导师的学徒、学徒的学徒……每一个人都身处这根链条之上,都正在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历史;一旦其中某一个人成功了,那么链条之上的其他人、及其编织出的历史,也就跟着成功了。 如今这个时代的成功者名为奥尔德斯。 身处此地的这位导师,与奥尔德斯是同一时代的人。不过她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或者说,努力了一阵就放弃了。 在她年轻的时候,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战争如火如荼;而她认清了自己没那天赋、也没那能力,所以只是偏安一隅,提前选定了利文斯通的钟楼作为退休地点。 现在三百年过去,她成了利文斯通【记录者】群体中的头号人物,同时也是这座城市中地位最高的使徒。比起争权夺利,她果然还是更喜欢退休的生活。 她的名字是塞西莉亚。她很少提及自己的姓氏,所以单纯称呼她为“塞西莉亚”就可以。 塞西莉亚是【时历】的信徒,并且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使徒。她的力量让她能将自己的生命定格在二十岁,最年轻靓丽、最风华正茂的时刻。她喜欢穿着漂亮的长裙,将自己打扮得像是个貌美的贵族小姐,甚至也的确时常出门逛街、吃喝玩乐。 虽然她已经活了三百多年、将近四百年,但是她仍旧觉得自己活得十分快乐,每一日都有新鲜的乐趣。 哪像埃洛特与奥尔德斯,一个变成了颓唐的失败者,一个即便成功了也还是劳心劳力。巨面者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人类想要成为巨面者就更加困难;塞西莉亚很有这个自知之明。 ……然后她发现,麻烦还是会自己找上门。 关于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较量,她早有耳闻。只不过这并不是她需要理会的事情;况且,在那位奥古斯王女的调停之下,双方都各退一步,将目光暂且放在雾兰那边的大事上面。 但风波只是在明面上平息了下来。 塞西莉亚发觉了一件事情。有人似乎在蠢蠢欲动,试图用其他的办法——更加不为人知、更加不声不响,但终将点燃整个世界的办法——来改变眼下这个局面。 有人试图在凡俗的争端之中,引入神明的力量。 这真是令塞西莉亚十分诧异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成为了【帝皇】吧,这群掌握力量的信徒们开始默认一个规矩,也就是尽可能不参与凡世的争执。 譬如你清晨去市集买个苹果。难道就因为你想砍价而老板不愿意,然后你就要用特殊的力量“说服”老板吗? 得了吧。别做这么没品的事情(虽然还是有人这么做)。 因此,长久以来,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在奥古斯王国内部的争端,就只是局限在凡俗意义上。当然有人狗急跳墙,比如“刺杀王女”这种蠢事,自然需要一些特别的力量。 但那也只是信众阶层,顶多算是小打小闹。 ……但是,现在,却有人试图引入更高级别的力量。 眷者?甚至使徒?那可就很难收场了啊。塞西莉亚不禁想。难道他们甚至想要吸引神明的目光吗? 于是,即便是塞西莉亚也有点坐不住了。她来到钟楼深处的钟摆面前,静默地凝视许久,直至她的学徒过来找她,询问她究竟是怎么了。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话——真理侧。 时光的指针会在世界的两端来回倾斜,分别是真理侧与神秘侧。 不同道路的人们对这两侧的理解各不相同。比如,【星群】的信徒会以为,这是凡俗与不凡的对立;而【太阳】的信徒则会以为,这是太阳与其他神明的对立,因为【太阳】的权柄之中包含真理。 而在【时历】的信徒看来,真理侧意味着谢兰的时光与历史变得更加清晰明确、确凿无疑,神秘侧则意味着一切故事、一切形迹,终究隐没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之中。 塞西莉亚颇为惊异。 她以为时光的指针会偏向于神秘侧,因为有人意图使用时光的力量来更改当下僵持的局面,这自然意味着混乱与不稳定,必定会带来复杂可怖的局面。 维持不变也是可能的。虽然奥尔德斯治世确实走向了尾声,但历史的车轨毕竟烙下了深深的印痕,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彻底倒塌。 可是,为什么会偏向于真理侧?为什么事情反而是变得明确了、而不是变得模糊了? 塞西莉亚开始思考自己上一次目睹时光的指针是什么时候……哎呀,完全想不起来了。每日吃吃喝喝多好,她才不愿意待在昏暗的钟楼里整日研究繁复混乱的历史。 当然,要是她能有个记忆的锚点,那还是非常不错的。上了年纪的人终究还是记忆力不太好了。但属于记忆的那份力量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好像听说过,但又记不清了。 塞西莉亚走神了片刻功夫。不过她的学徒很了解她的性格,所以正板着脸耐心地等待。 有时候塞西莉亚也不明白,明明她的性格这么好(懒),却偏偏教出一个严厉苛刻、一板一眼的家伙。真奇怪。瞧瞧她这个学徒吧,都已经是眷者了,却还是这么刻板,连带着把他那个年纪轻轻的学徒也带得无趣起来了。 她暗自啧啧一番,不过也不打算对现在小年轻的选择置喙什么。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尾声,人们应当拥有自己的选择;只是她不太属于这个时代。 在她那个时代,人人都奋发向上,因为雾兰的发现振奋了所有人。但即便在那个时候,塞西莉亚却好像也是沿袭了更古老、更遥远时代的习性。 在永世雾墙仍旧存在的那些岁月里,时光是漫长的、历史是停滞的、岁月是空白的。普通人浑浑噩噩地生活着,他们不会明白什么第三神历、第四神历,因为那本来就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曾经塞西莉亚以为自己会是神历之中的一员,后来她发现自己不过是神历之下的一员。 但即便只是神历之下,那也是属于她的生活。她不希望有什么东西来打搅她现在的生活,尤其是用与她类似的力量来对付她。 于是,片刻之后,她说:“我的盆呢?” 塞西莉亚习惯将她收集到的质料放在一个半圆形的容器里。曾经有来客好奇地问她那是什么,她冷笑着回答说那是她仇人的头盖骨,把来客噎得好半晌说不出话。 其实那确实是块骨头。只不过并非属于人类。 她年轻的时候也曾经随船队出海,却差点被世界尽头的怪物们吞吃殆尽。她咬牙切齿地夺取了其中一只怪物的生命,将祂的一块骨头带在身边作为纪念。 后来她发现,这块骨头的凹槽正好可以存放她收集到的时光碎片,于是就顺手将其当做了自己的容器。 在漫长时光的磋磨之下,骨白色的容器逐渐呈现出一种玉质的隐晦光辉。塞西莉亚却不愿意说出自己年轻时候的糗事,于是她用“盆”来称呼这个容器,就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洗脸盆。 后来她把这个盆放在了钟楼里,供后来的年轻信徒观赏,以及,游历其中的时光碎片。 “……您忘了吗?”她的学徒平静地回答,“【塔】的那一位导师,贺拉斯·兰西亚,将您的盆借走了。考虑到我们与【塔】的关系,在我的建议之下,您同意了。前几日我就已经将容器交给他了。” “啊……是这样吗?”塞西莉亚讪讪,“他借这玩意儿干什么?” “他急着赶去雾兰。” 在短时间内赶去雾兰的方法有不少,比如太阳教廷能让人化身为光,迅速地穿梭在日光之下;比如森罗协会似乎掌握了一种快速穿行在海水之中的能力;比如【乡】,通过梦境穿梭在人们的头脑之中,然后从沉眠者的眼缝里钻出来。 甚至【塔】也有一种特殊的办法,似乎是将人先送到天上的星星那儿,然后再从遥远的星空重新定位,再将人扔到他的目的地;毕竟,从遥远的星星那边看来,谢兰与雾兰隔得也不算远。 但不管怎么看,这些办法都不怎么“舒适”。 【记录者】的办法就是最舒适的。他们穿梭在历史之中,时光的碎片可以让他们在漫长过往的走廊之中穿梭前行,只要在那些收集的碎片中找到一条可行的道路——从谢兰到雾兰的记忆轨迹——就可以在短时间内抵达目的地。 这几乎可以说是一场走马观花的时空之旅了。 正巧,塞西莉亚的确去过雾兰。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贺拉斯·兰西亚并非信仰【时历】,因此他还需要从多年之前的雾兰重新返回当下此刻的雾兰。但那不会是一件难事,毕竟他拥有【星群】的眷顾,总归有办法。 或许最简单的办法是重新校准星星的排列,就可以找回自己的时光。 塞西莉亚饶有兴致地听着学徒的分析。贺拉斯·兰西亚选择的这个方法听起来绝对是最快的,因为时光的穿梭说不定只需要一瞬间、一眨眼。 但此前却从未有人实践过这个方法,因为很明显,这需要一位【时历】的眷者或使徒与一位【星群】的眷者或使徒的通力合作。 而到了他们这个层级,又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火速赶往海洋的另一头呢? 于是塞西莉亚好奇地询问:“这家伙遇到了什么麻烦?”她想了想,“难道他也对雾兰的那粒种子心动了?但我听说【塔】不是已经派出了好几位导师吗?” 她也将【塔】的那几位高阶信徒称为“导师”,因为毋庸置疑的是,即便到了她这个层级,【星群】的信徒也仍旧是了解最多秘闻、掌握最多知识的人群。 她的学徒的语气终于流露出一丝古怪:“似乎是一位巨面者的要求。” “……巨面者的要求?贺拉斯那家伙居然碰上了一位巨面者?”塞西莉亚也有点意外,“什么巨面者?” “他将那位巨面者称呼为【白日梦】先生。他没有说太多细节,只说这位巨面者曾经闯入了【群星会幕】。之后他碰到了这位巨面者,对方要求他前往波尔普恩充当祂的向导。”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然后十分敏锐地窥见真相:“肯定是【塔】的调查把这位巨面者惹烦了。” 她未曾听闻过这位巨面者的存在,那【塔】多半也没听说过。以【塔】那群人的求知欲和根深蒂固的傲慢本性,他们一定会去调查这位巨面者的身份来历。 对巨面者而言,来自微面者的调查与窥视就像小虫子一样烦人。但【塔】的成员又不是一般的微面者,他们的知识让他们能接触到常人难以想象的层域。因此,最终的结果是促成了一场会面,塞西莉亚倒也不意外。 她甚至疑心这是一次威慑,不然一位尊贵的巨面者何曾需要一位卑下的微面者作为向导? 即便贺拉斯·兰西亚已经是眷者,但微面者就是微面者。一道坚实的界限横亘在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 塞西莉亚甚至听说,【塔】的内部存在着这样一个课题:成为巨面者的人类与仍是微面者的人类之间,是否存在生殖隔离呢? 塞西莉亚对此事也挺感兴趣,可惜的是,这个课题至今没能找到实验对象。 总而言之,在这个时刻,【塔】明面上留驻在克里斯琴的最后一位导师,阴差阳错地需要赶赴雾兰……真的不会带来什么意外的变故吗?在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矛盾愈演愈烈的当下? 塞西莉亚沉思片刻,只觉得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事情越发多了。 她产生了一丝隐忧,因此询问自己的学徒:“之前你怎么不跟我说这个事?” 学徒凝视着他的导师,语气平静地说:“因为那天您急着去吃多德面包房的新品。” 塞西莉亚:“……” 她沉默地盯着自己的学徒。 最后,她说:“贺拉斯·兰西亚那个家伙哪有甜品重要!” 第118章 一面镜子 第118章 一面镜子 杜尔米站在甲板上,伸了一个懒腰。 白橡木号距离西岛的航程还有二十天左右,也就是说,他们很快就要从煮豆子地狱里解脱出来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们会先迎接杜尔米的生日。 杜尔米仍记得上一个生日的时候,是本杰明与艾米帮他庆祝了生日……然后到了黄昏时刻,他们就像吃掉他的生日蛋糕一样吃掉了他。 真离奇。他悻悻然想。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想要离开奈廷格尔、前往雾兰。 事实上他当时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前往其他的大城市,比如利文斯通、克里斯琴,偌大的谢兰大陆他甚至没怎么游历过,当然可以选择先在陆地上徜徉一番;其二就是出海远航、前往雾兰。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选择第二个。 他得承认自己娇生惯养(明面上),未必习惯船上的生活,也得承认谢兰或许留存着更多与父母死亡有关的线索。明明这两个理由都指向了谢兰,但他还是决意前往雾兰。 ……或许是因为,他首先得远远地离开,才能望见事情的完整轮廓。 此外,父母生前一直在计划前往雾兰。或许是为了躲避什么,或许单纯只是为了前往雾兰探亲;杜尔米想要承袭他们的意志,至少去雾兰看看。 ……会不会是雾兰的人杀死了他的父母? 他正在考虑这个可怕的问题。 他之前没考虑过。因为父母一直在考虑出海的事情。只是之前杜尔米太小了、不足以支撑漫长的海上旅途。在杜尔米15岁的时候,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倘若他们准备前往雾兰,那雾兰应当是更安全而不是更危险。 但杜尔米仍旧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 逐光女士的话打破了他对于某些事情的固执、天真与单纯。他发现自己长大了,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十九岁了,他完全——理应——可以从更理智、更清醒的角度来思考父母的死亡。 他开始承认——而不似之前固执地在心中否定——他的爸爸妈妈的确已经离开了。记忆锚点留存的画面只是记忆,是过往流淌的岁月。时光只会往前走,从不回头。 无论那是一个阴谋,还是一个意外,他需要寻找的是真相。所以,他需要考虑各种匪夷所思的可能性。 “没那么难,不是吗?”杜尔米喃喃说,他凝视着远方天际爆发的幽绿色光芒,“……我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自己调查这件事情。” 他明明应该在父母刚刚死去的时候就亲自去调查,这样他才能掌握第一手的线索。他人转告的信息终究过了一手,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本杰明·诺普,那么他当时找来的那些调查者又有什么可信度呢? 可那个时候他太不知所措、太悲痛欲绝,以至于将调查的机会生生推给了其他人。 现在责怪自己已经来不及了。杜尔米审慎地对自己说。并且,也没有这个必要。 外域会将世间一切离散的、混乱的碎片都呈现在他的面前。早晚有一天,他能撞上那个写满了残酷真相的碎片。他需要耐心地等待,以及,积极地探索。 十五岁的杜尔米或许不那么擅长,十九岁的杜尔米却已经游刃有余了。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番月光下海水翻腾的美景……然后机敏地躲开一条怪鱼的攻击。他大声说:“别想咬我的脑袋,我不是从前的我了!” 他都已经很久没有血洒甲板了!也很久没有在外域死亡了! 他可真厉害! 杜尔米朝着怪鱼做了个鬼脸,然后一边哼着歌,一边脚步轻快地往幽灵船深处走。 今夜他听闻航船的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响动,让他颇为好奇。那是一阵粗糙的、有规律的摩擦声,并不是绵延不绝、而是来回往复。 杜尔米疑心今日外域又给他带来了一块有趣的碎片。可他们如今身处森罗海之上,又能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难道又是一场梦? 他继续朝前走。走廊已经昏暗至漆黑,但杜尔米仍旧坦然地朝前走。 过了许久,他确信自己已经完全走出了幽灵船的范畴,一点烛光才突兀地亮起,照亮了前方的区域。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了一个狭窄的房间。 这里门窗紧闭、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常年不见光产生的尘埃的味道。 这里没有床铺、没有沙发,比起起居室更像是工作间。附近的柜子上、桌子上,都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特殊形状的工具。房屋的主人像是个化学家,又或者能工巧匠。 “唰……唰……” 循环往复的摩擦声仍在不停地响起。 杜尔米环视片刻,然后将目光对准了那个伏案工作的青年。 此人年岁不大,单从面孔来说,可能只有二十来岁。常年身处这样光线昏暗的工作间,对他的视力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因此他带着一副这个年代很少见到的眼镜。 但倘若低头瞧一瞧他正在从事的工作,那么这副眼镜的出现也并不那么稀奇了。 这是一位磨镜匠人。 他手持一块用以打磨的铁片,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桌上的圆形镜片,正不断重复着磨镜的工作。他时不时会从旁边的罐子里取出一些磨镜药,撒在那块镜片上,然后继续打磨工作。 慢慢地,平滑、清晰的镜面就已经呈现了出来。 呈现出镜面的只有角落的一块地方。杜尔米走过去探头一望,恰恰在那一小块镜子里面,瞧见了自己幽绿色的眼睛。 “……砰!” 旁边传来一声跌倒的声音。杜尔米侧头一望,发现是那名磨镜匠人惊慌失措地倒在了地上。他的眼镜都摔在了地上,他正颤抖着手四处摸索。 杜尔米弯腰拾起这副眼镜,然后惊异地发现,这个匠人只有一半的身子。 左边的一半,确切地说,因为杜尔米是从匠人的左侧走来的,所以在匠人摔倒之前,他完全没发现这人只有“一半”,就好像有一面镜子将他倒映成完整的人体。 眼镜也只有一半。 杜尔米好心地将这半副眼镜递给了他。 匠人戴上眼镜,目光呆滞地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惊叫了一声:“你是谁!” “啊……我是谁?”杜尔米歪了歪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他盯着这半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确信,要不是自己在外域见多识广,那这个时候的自己明明应该比这个匠人更加慌张才对。现在呢?就好像杜尔米才是更吓人的那一个一样。 匠人嘴唇颤抖,朝杜尔米挥着手:“你走!你走!”说着,这半个人就拿过那块打磨了一半的镜片,直直地对着杜尔米,继续说,“你走!”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谦逊地询问:“这是什么新鲜的力量吗?” 匠人面露绝望,他喃喃自语:“最后、最后,你们还是找到了我……我就知道,我不可能逃得过去,这就是命运……镜子早就已经昭示了我的命运……” 杜尔米蹲在那儿,沉思片刻,然后说:“【海镜】?” “什么是【海镜】?” “……呃。”杜尔米噎了一下,“老兄,你比我还无知啊。” 匠人用一种离奇的目光看着他,隔了片刻,他突然说:“所以你不是……你不是。”他的语气逐渐笃定了下来,“你不是。” 他好像突然冷静了下来,手都不抖了。事实上他的双手就不应该颤抖,因为他是一名匠人,工匠的双手本就应该稳定、从容。他站起来,在桌上寻找了一会儿,然后将其中一面打磨完成的镜子塞进杜尔米的手里。 杜尔米正疑惑地盯着不远处的那扇窗子。因为他发现,尽管那是一扇玻璃窗,但他却完全瞧不出来外面是什么。这里是一个特殊的层域吗?一块独立于凡世的碎片? 随后他才疑惑地抬起手,有些惊异地望着手中的那面镜子。 那是一面古朴的铜镜,巴掌大小。镜面的清晰程度远远比不上如今的工艺,只能倒映出一个稍显模糊、略微扭曲的影子。杜尔米瞥了一眼刚刚匠人正在打磨的那面镜子,疑心自己手中的这面是个残次品。 匠人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是,既然你在此刻出现了,那么这面镜子就应该是属于你的。” 他已经又坐回了工作台前,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并且继续自己的打磨。他的手边已经散落了无数打磨完成的镜子,可没有哪怕一面能送达客人的手中,除了杜尔米手中的这一面。 杜尔米觉得自己有点摸不着头脑。当然啦,外域从来都是这样。 他问:“谁在找你?” “一群疯子。”匠人回答,“他们一定是全世界最疯狂的那一群人……不,这世界上的疯子数不胜数,他们也只是其中之一……” 没听懂。杜尔米心想。 匠人又说:“但每个人都需要一面镜子。” “即便是这群疯子?” 匠人终于流露出一丝嘲讽的语气,他说:“恰恰是这群疯子,需要看看他们倒映在镜中的疯狂形象。” 杜尔米迟疑片刻,然后确定地说:“镜子的力量。” 他倒不是很惊讶,因为脑子先生就明确提到过【钥匙】的存在,提及【梦钥】分为梦境与钥匙。 所以,【海镜】——海洋与镜子。 ……天啊,外域这是将他带去了多么古老的年代。在海洋都尚未成为一面镜子之前? 杜尔米又一次看了一眼那面模糊的、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的玻璃窗。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触。他与这位不知来自哪个年代的磨镜匠人的相会,就像是时光的此端与彼端的再会;是镜面的倒映,是弧形的重聚。 他已经接触过许许多多的力量。可海洋好像只是十分沉默地存在着。 是的,【海镜】不巧杀死了白橡木号的学徒;是的,【海镜】终于覆灭了赫米什的残魂;是的,【海镜】还凑巧影响了鱼头人号的未来……可除此之外呢? 海洋好像一直一直存在着。自有陆地之日、自有世界之日,便有海水的存在。世界最初的一场雨汇聚成了海吗?无数生命的源头便是水吗? 可是,为什么海洋会成为一面镜子呢? 杜尔米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海面总是倒映着天空之上的星星,就像是一面镜子。因为水面的确像是镜面。 ……话说回来,曾经脑子先生是不是说过,港口区的水手和【塔】不太对付?这是否昭示了【海镜】与【星群】的矛盾? 不过,信徒们的冲突真的能指向神明的对立吗? 杜尔米垂眸望向手中的铜镜,镜中倒映了他的模糊的面容。 耳旁,磨镜匠人还在片刻不停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如果杜尔米来自的时代意味着海洋终究得到了镜子的力量,那么此人此刻不肯停歇的坚守,又有什么意义呢? 钥匙的力量能让人如入无人之境,那么镜子的力量呢? 这促使杜尔米开口询问:“你为什么要一直打磨这些镜子?” “人为什么要一刻不停地诘问自己的灵魂?” 杜尔米发懵地怔在那儿。 “我们生来就是模糊黯淡的影子,惟有一刻不停地打磨与雕琢,才能成为镜中清晰可见的人像。” “……听起来更像是宝石。” “宝石是天然的,而镜子是人造的。” “宝石也可以是人造的。”杜尔米客观地说,“我听说有骗子用玻璃伪造钻石。” 磨镜匠人惊异地望了他一眼,然后他笑了起来。他恐怕不常笑,所以笑声都显得干涩沙哑。 隔了片刻,他说:“是啊,我如今才明白,那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成为宝石或者成为镜子。或许我应该选择成为宝石,而不是成为镜子。只不过,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太远了。” 他的声音逐渐变轻、变弱。周围的光线也变得更加昏沉。 杜尔米知晓这只是一抹影子——一缕留存在世间的窃窃私语。是因为这段窃窃私语有些漫长、有些复杂,所以外域才给他呈现出一个场景、一段画面。 但本质上,这只是一阵早已经消散的风声。 “只不过,镜子只是镜子。你看见了什么,也只有你自己知道。”磨镜匠人的声音越发压抑低沉,“为什么你就觉得,镜中人一定是你自己呢?” 杜尔米感到背后窜出一阵凉意。 匠人古怪地笑了起来:“我以为自己能倒映出这世间百态、万事万物,以为他人见到我便可明了自我的本质、意识到一切的真相。可我做不到,到最后我才意识到,镜子只是镜子。宝石尚且棱角分明,镜子却只能被打磨得圆润光滑。 “他人能望见什么,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他们的选择也不是我能置喙的。” 说到底,他是匠人,是助力是推手,却不是核心。倘若这世界从一开始就混沌不清、昏暗无光,那么他需要耗费多么漫长的岁月,才能将这块腐朽的金属打磨成一面华彩动人的镜子? 后来他选择一点一点来。他打磨了无数面镜子,就像是这世间拥有无数璀璨闪耀的碎片。他一意孤行;他意图聚沙成塔、滴水穿石。 可惜时间还是不够了。人类的野心或许较之神明更胜。 他终究是个失败者。他最后还是会被那群疯子找到;他最后还是会被夺取力量,成为海洋的一部分。 他——祂说:“我给了你一面镜子。” “是的。” “这面镜子或许已经不好用了,或许已经腐朽损毁了。但也或许,这面镜子仍旧保留着最初的一丝光华。” 杜尔米望着眼前这个人,又或者,这半个人。 “它可以帮助你去往他人的镜子、去往他人的影子。去看看镜子倒映出的一切吧。那或许是世界,也或许只是世界的假面。”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想,他似乎又收获了一份力量的遗粹,只是这份遗粹来自的年代过于久远,就好像那是另外一个世界一样。 在离开之前,他却若有所思地反驳:“只是我觉得,有一句话您说的不对。” “什么?” “镜子不是圆润光滑的。碎掉的镜子明明可以将人割得鲜血淋漓。” ——倘若,这面镜子果真彻底破碎。 磨镜匠人惊愕望着杜尔米。片刻之后,周围一切包括这半个人都如同镜面一样破碎。无数尖锐的碎裂的镜片或是扎在杜尔米的身上、或是擦过他的皮肤,的确将他割得鲜血淋漓。 “……我就知道。” 杜尔米不满地嘟囔了一声,随后帷幕收走了他的灵魂。 可喜可贺,死亡。 第119章 其为历史 第119章 其为历史 “杜尔米哥哥!” 大清早,克克就拎着一网鱼虾,跑来敲杜尔米的门。杰瑞米也跟着过来了,因为他一早就听说今天是杜尔米的生日。 杜尔米一瞬间睁开眼睛,目光之中毫无睡意。他定定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散漫地揉了揉头发,懒洋洋地说:“来了来了,先等哥哥穿个衣服。” “好哦。”克克跟杰瑞米乖乖地站在门外,“但是杜尔米哥哥要快一点!” “为什么要快一点?” “去晚了的话,鱼都会被钓完的!” 杜尔米:“……” 不知道为什么,他因为生日而跟水手长请假的事情,被其他水手也知道了。于是他们纷纷起哄,倒不是为了庆祝杜尔米的生日,而是为了——钓鱼。 在经历了一系列麻烦之后,白橡木号的气氛总是有点死气沉沉。现在有了钓鱼的由头,水手们竟然也重新活跃了起来。于是船长也就答应了,今日他们会停在原地,让大伙儿笑闹一番、放松一下。 反正他们即将抵达西岛,也不差这一天的功夫。 克克又说:“不过杜尔米哥哥不用担心,我已经给你留好一份啦!” 杰瑞米不甘示弱地说:“我也!我也让爸爸妈妈给杜尔米哥哥留了一条大鱼!” 提到大鱼,克克还是有点惋惜自己当初扔掉的那条大鱼。不过隔夜的东西不能吃,克克已经完全记住了! 杜尔米终于换好了衣服,开了门,然后一手一个,揉了揉这两个孩子的脑袋。 肯和伯纳德已经在走廊的尽头等他了。他们把准备好的生日礼物塞进杜尔米的手里——肯把那枚森罗协会给他的护身符勋章送给了杜尔米,其中力量已经用完了,但勋章本身也是他与杜尔米相识的纪念;伯纳德则送了一本他珍藏许久的小说。 “杜尔米,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啊小杜尔米!” “杜尔米哥哥生日快乐!” 既然是因为杜尔米的生日才有了这么一天放松的时间,那么其他的水手也不吝表达一些善意。 况且,他们即将抵达雾兰,目前来说,这些水手学徒的表现也算不错,肯定能成为正式水手。面对未来的同僚,不过是一句生日祝福罢了,说一句也不是什么大事。 甚至有水手用水草给他编织了一顶生日帽,厨师巴里用剩下的一点儿面粉做了一个很小的面包,潜水员艾伦更是一大早就潜入了海中,给他捉了一条活鱼——这可比钓鱼快多了! 过去一个月杜尔米心情总是有些郁闷,现在他面对这热闹的场景、这久违的善意,却忍不住有些发愣。隔了一会儿,他才大笑着说:“谢谢大家!” 他想了想,干脆自己掏钱,从船长携带的货物中买了一些酒。他没买太多,几瓶罢了,每人一口差不多也就分完了。但这让原本就热烈的氛围更上了一层楼。 这一天阳光明媚、海风徐徐;尽管是深冬,但却是难得天气放晴的一日。 甲板上,有人比拼着钓鱼的技巧,有人沉迷于打牌下棋,有人则聚成一团畅谈往事。这可是出海远航的一日,合该如此快活、合该如此愉悦! 迈尔斯·弗朗索瓦又钓到一条鱼。他今日可是大出风头。原先还有水手对他担任水手长一职有些不快,但过了今日,他就是所有水手心中的英雄了。 之前就已经炫耀过好几次,所以这会迈尔斯只是矜持地朝其他人点了点头。这会儿厨房已经忙不过来了,甚至有不少水手都加入了烹饪的行列。 迈尔斯亲自将这条活鱼送去厨房,然后也不再去钓鱼抢风头了。他瞥了一眼甲板,发现今天过生日的那孩子正洋洋得意地与其他人打牌——明明一条鱼也没钓上,却表现得像是个中高手。 那场面让迈尔斯忍不住笑着摇摇头,然后他离开了热闹的一层甲板,去另外一边透透气。 他在这儿碰到了白橡木号的翻译,玛格丽特·科伊女士。 “迈尔斯,听闻你今日可是让他们刮目相看。”玛格丽特笑着说,“怎么,突然想要大显身手了吗?” 迈尔斯曾经是黑船的翻译,倒是与玛格丽特这位正式的翻译挺聊得来。他们聊到过各自的过去,比如玛格丽特那位死在海上的丈夫,比如迈尔斯那些不太合法的香料走私生意。 最后,他们会感叹,森罗海果真包罗万象。 迈尔斯心情也不错,他笑着回答:“只是被那些年轻人起哄罢了。” 他们随意地聊着,不知怎么地就聊到了将要抵达的西岛。 “我曾经在西岛住过一阵。”迈尔斯说,“在那儿钓到过一条八十公分的大鱼。” 玛格丽特先是夸了一句,随后忍笑问:“除此之外呢?” 迈尔斯却陷入了一阵沉思之中,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比起海上的岛屿,西岛更像是雾兰的一座城市。” “这话怎么说?” “海上的这些岛屿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名字,西岛却没有。你应该知道西岛发生过什么事,玛格丽特……在那之后,西岛就被剥夺了拥有自己姓名的权力,成为了一个附庸。” 玛格丽特微怔,随后想起了西岛发生过的事情——那场惨痛的献祭。 “所以,西岛更像是波尔普恩的西城区。”迈尔斯接着说,并且顺口说出了自己听说的一个消息,“据说波尔普恩家族在那件事情之后接管了西岛,但是现在波尔普恩的统治者却是布卢默家族。不知道现在西岛究竟属于哪一方。” “看来现在的西岛也有些混乱。” “是啊。” “……不过,西岛原来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呢?” 夜色已深,狂欢的生日宴过去之后,徒留下甲板的一地冷清。杜尔米坐在桅杆上,疑惑地询问脑子先生。 “这谁知道呢?”脑子先生回答,“毕竟那已经太遥远了。” “还有您不知道的事情?” 脑子先生大概是翻了个白眼,他说:“这就得问那群【时历】的信徒了。” “【时历】?” “您以为,人们究竟是如何解决那桩献祭的?”脑子先生的语气中蕴藏了一种轻微的冷意,“波尔普恩家族请来了一位【时历】的信徒,眷者或是使徒……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不过波尔普恩家族原本就与如今的那位治世者关系不错。”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就解决了这件事情。从根本上解决。他们在时光的走廊之中剔除了这个故事。” 杜尔米怔住了。 “在发生了那种大事之后,西岛如何能恢复以往的生机呢?根本不可能。人们只会对此地避而远之,毕竟这里死了那么多人。那些凶宅都无人问津,更别提一整座岛屿了。” “……可现在……” “是啊。可现在,西岛仍旧是繁荣热闹的西岛。为什么?因为人们死过一回,然后又活了过来。” 明明脑子先生没有明确说出完整的真相,但杜尔米已经觉得自己的身上在起鸡皮疙瘩了。 他连忙问:“等等,请您再说仔细点。什么叫做‘剔除这个故事’?” “杀死这段历史、更改这个故事、重写这些过往、覆盖这些记忆……”脑子先生随口说出很多种说法,“随您怎么理解。简而言之,那位大人物编织了一段新的历史;在那段历史之中,献祭没有成功、人们没有死去。” 杜尔米怔住了,随后是一瞬间的怦然心动。如果【时历】是这样的力量,那是否意味着,他有办法改变父母死亡的历史? “……容我提醒。”脑子先生突然语气古怪地说,“无论您是在想什么,我都得说,那应该是不现实的。” 杜尔米凝视着静谧的海洋,沉默片刻,然后问:“为什么?” “我对【时历】的力量没那么了解,不过我有个朋友信奉【时历】。您知道的,就是劳伦特那家伙。从他那儿,我倒也的确听闻了一些关于时光的事情。” 杜尔米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告诉我,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譬如西岛这事儿,即便那位大人物亲手替换了这段历史,但谁都知道,西岛发生过那样惨痛的事情。 “或许那位大人物可以将一切都遮掩得干干净净,或许他将这事儿流传出去,就是为了告诫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是的,如今的西岛一片祥和,但是,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 “……死亡是不可更改的。” “因为更改的只是历史。你可以认为如今生活在西岛的那些人,他们只是一些影子、一些幽灵,一些早已死去但仍旧徘徊不去的鬼魂。他们活在那位大人物帮他们安排好的历史之中——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层域之中。”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但又沉默了。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或许【时历】的力量可以让他的父母活过来,但那只是力量伪造出来的某种假象。虚假的东西取代了真实的东西,他真的甘愿如此吗,在他能同时望见真实与虚假的情况之下? 父母的死亡仍旧发生过,动手促成此事的人既然可以做成一次,那就能做成两次、三次。除非有朝一日他能找到真相……但即便他能够找到真相,父母的死亡也已经发生过了。 杜尔米有一瞬间的颓然,随后他让自己振作起来。他告诉自己,事情已经比最糟糕的时候好得多了。 然后他才将注意力放在脑子先生诉说的这个情形之中,思索着这份力量的影响。 随后他才是真正吃了一惊:“等等,这样的事情……” “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是最后一次。”脑子先生懒洋洋地回答,“这一点您没想错。” “那这个世界的历史……”杜尔米茫然地喃喃,“得有多混乱啊。” 那些发生过又被消弭痕迹的历史、那些流传过却又失去根基的故事、那些存在过却又逐渐散失的身影……那些若有若无、影影绰绰的过往,却共同组成了世界的一部分。 为了震慑宵小,那位大人物才让西岛的事情流传出去。 那么,又有多少事情没有流传出去?甚至从未有人知晓,就已经失落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杜尔米一瞬间甚至动摇起来,他思考着自己知晓的历史——接着他发现,自己甚至不知晓什么历史。 谢兰与雾兰的历史原先就隐没在一片深暗之中。 人们知晓神话、知晓神明,人们知晓曾经世界被黑暗覆盖、知晓如今日光却照亮人世,人们知晓海洋曾经被雾墙分割、知晓如今谢兰与雾兰隔岸相对,人们知晓曾经群雄逐鹿战争不断、知晓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 ……其他呢? 杜尔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历史。 他想到西岛的故事与磨难。这已经是被替换过的历史,可要不是他出发前往雾兰、要不是白橡木号不巧需要停泊在西岛、要不是脑子先生顺口提及那段往事,那杜尔米甚至连这张假面都不曾知晓。那原本就不是他会抵达的层域。 他想到前不久碰见的那位磨镜匠人,他其实也根本不知道对方来自哪个时代,甚至连个猜测都想不出来——一定是个古老的时代,可古老的时代那么多,如何分得清呢? 他想到更久以前,在利文斯通的圣米伦汀大教堂碰到的那位狮子先生。濒死的狮子说他来自阿尔弗雷德治世——可这又是哪个治世呢?人们只知晓自己生活的这个时代、这一位治世者。 他想,图书馆里或许有一些记载,但那也是不够全面的。因为神明的力量遮掩了许许多多的过往。 倒不如说,恰恰是这些力量使世界变得乱糟糟的。 “当然混乱啊!”脑子先生理所应当地说,“这就是【时历】的力量。您以为其他神明的力量没有搞乱这个世界吗?从来都是如此的!” 虽然他的语气颇有些理直气壮,但海沃德·诺伊斯却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听闻此事的吃惊。那时他甚至比【白日梦】先生更加震惊一些。 那时他向自己的老朋友追问:“那谁还搞得清,哪个是真相,哪个是假面?” “老实讲,很难搞得清。我们只是知道这种情况存在。” “……那历史还有什么意义?” “因为历史只是记录,而不是事实。我们一直都在从记录中寻找真相。”劳伦特说,“这就是历史。” 于是海沃德叹了一口气,对着面露惊异的【白日梦】先生,同样说出了这句话:“这就是历史。” 第120章 太吓人了 第120章 太吓人了 杜尔米的生日一旦过去,这一年也就将要过去了。 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个年头。 自从脑子先生跟杜尔米说过“历史”之事后,杜尔米就开始琢磨自己记忆之中那些历史存在的痕迹。 奥尔德斯治世自然是他最清楚、最了解的,因为这恰恰是他身处的一个时代。这是雾兰被发现之后,人们纷纷踏上征程、开拓新大陆的时代。 除此之外,杜尔米知道的还有法涅斯王朝,或者说,法涅斯治世。【时历】的信徒通常会使用“治世”的说法来称呼法涅斯王朝,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的确以某种方式,彻底地统治了那个时代。 杜尔米的父亲恰恰就是研究法涅斯王朝的,耳濡目染之下,杜尔米对那个时代倒也知晓一些事情。比普通人多,比专业学者少。 更往前,就是赫米什王朝所在的第三神历了。他与赫米什的接触转瞬即逝,但却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近乎梦幻的印象。但那其实与历史无关,在他真正与赫米什对话的那段时间里,他也没听闻什么历史故事。 他只知道,在第三神历之时,赫米什统治着森罗海的中央区域。 第三神历一定早于法涅斯王朝。杜尔米琢磨着。法涅斯王朝又一定早于奥尔德斯治世。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在第三神历的时候,就已经有赫米什王朝统治了广大的森罗海,那为什么那个时候人们没有发现雾兰大陆的存在? 赫米什位于如今的中轴区域,往西是谢兰、往东是雾兰。这两块大陆与赫米什王朝之间的距离是差不多的。 难道那个时候的造船技术还不足以支撑完整的一段远洋航行吗?但既然有赫米什存在于中轴这片地方,其统治也遍布不同的海岛,那人们完全可以一点一点探索海洋的边界与世界的尽头吧? 那个时候的人们就不想探索海洋吗? 明明赫米什呈现出来的形象是十分积极进取的,却偏偏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辽阔大陆……这也太矛盾了吧? 杜尔米发现自己好像又无意中发现一个秘密。 但这个世界的秘密那么多,发现其中一个两个也不算什么意外。而且,杜尔米已经习惯了一件事情:这世上的秘密,大多都与那些神明的力量有关。 他很快就坦然接受这个事实,并且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杜尔米可不习惯用那些复杂深奥的问题折磨自己的大脑。他觉得那是【星群】的信徒才会做的事情——探知这个世界上留存的隐秘。不过,说起来,上次脑子先生是不是让他别去想什么隐秘不隐秘的? 他兀自琢磨着。 今日的外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即将抵达西岛,杜尔米总疑心一切都过于风平浪静了。海洋静悄悄的、梦境也静悄悄的,就连最近的《一日》都没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杜尔米却觉得无聊。他觉得长期的远洋航行果然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事情。他已经有外域给他解闷了,但还是觉得无聊,那其余人该会有多无聊呀! 于是他又一次去聆听耳畔的窃窃私语,并且挑一些跟他们聊天。 “……月影……” “对了。”杜尔米喃喃自语,“不知道鱼头人号怎么样了。他们能坚持到雾兰吗?希望鱼头人先生能活下来吧。不过森罗协会难道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他们竟然与佞神暗地里合作……【海镜】就没什么意见吗?” “……没有……不、不会……” “这么说也是。高高在上的正神才懒得理会微面者的顾虑。再说了,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肯定没有利文斯通的森罗协会那么厉害、那么强大,所以拿那群白袍的家伙也没什么办法。” “……记忆、嘿嘿……记忆,我想起来了,一直都在……对,没有忘记……” “记忆!”杜尔米突然惊叹了一声,“森罗协会好像就掌握了记忆的某种力量,当初那位鱼头人先生说过,要杀死我的一部分记忆。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杀死我的记忆,那位女士就直接杀死了我……唉,我怎么这么容易死啊。” “……死亡,来自于,生命的恩赐……” “这话倒也不算错。毕竟没有生命怎么能领受死亡呢?我死了然后又活了,我活着然后又死了。要是我也是一段历史,那我绝对是真真假假,让任何研究者都说不出个名堂来啊。” “……你是谁、是谁……” “呃,小说家先生,您又来了?”杜尔米悻悻,随后又理直气壮地絮絮叨叨,“其实我就是随口一问,您真不必当真。再说了,您能不能多写点小说啊?别琢磨我是谁了。我就指着您的小说过日子呢!” 他就这么自顾自沉浸在与世界的呓语的对话之中。要是有什么人不巧踏入此地,发现他正对着沉寂的空气自言自语,那多半会以为他是个不可救药的疯子,可是……唉,是世界疯了,还是他疯了? 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疑心那些窃窃私语是响在他的大脑之中,只有他能听见、其余人却听不见。 随后他又想到【无人知晓】女士提到过雾兰的神殿,于是意识到这世上还有人与自己一般疯狂,就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 “啊?哈哈哈哈!”他突然被一句呓语逗笑了,“真的吗?别开玩笑啊!”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瞪圆了,惊讶地凝望着停滞的空气,他兴致勃勃地说:“不可能吧?别骗我啊?真的假的?有什么证据吗?” 他这么一叠声发问,说不定都要把对方吓跑了。可他的确听见一个细弱的声音回答了他。 “……当然没错……就是这样……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女人!” 杜尔米笑得开怀,他说:“我倒不怀疑有神明的力量能做到这一点。可这有什么意义呢?让一个男人变成一个女人,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历史、发生了改变……” 杜尔米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周围所有的窃窃私语也突然隐没了,安静得令人心悸。 杜尔米觉得男人莫名其妙变成女人这件事情挺好笑。但竟然是历史的变更带来了这样的笑话?这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不清楚历史究竟是如何变更的。不过,倘若是命运的话,那么任何一丁点儿小的浪花,都能在河流的尽头激起一阵激烈的波澜。他清楚这一点,就像他清楚那两粒豆子之于大鱼和小鱼是完全不同的情况。 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的变化。譬如他/她母亲备孕的时候,不小心多喝了一杯牛奶或是果汁,然后——嘭!他就变成她啦! 况且,西岛上的人们连死了都能重新变成活的,那男人变成女人又有什么稀奇的? 他猜测类似的情况恐怕不少。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郁闷。 他以为这个世界应当是清晰明朗的、应当是敞亮透彻的,就如同白日那般轮廓分明。可实际上呢?这该死的世界竟然是晚上外域那样的,全是乱七八糟、混乱模糊的碎片! 杜尔米怔了片刻,然后从椅子上跳起来,开门就大步往外走——当然走之前他确认了一下外边的幽灵船没消失,所以没有再次一头栽进森罗海里。 他走到甲板,探头一望,发现外头没有脑子先生,但是聚满了水手的幽灵。 不久前这些幽灵还聚在甲板上笑容满面地钓鱼,如今却面无表情、目光空洞地在甲板上逡巡不去。 杜尔米现在已经没那么无知了(虽然还是很无知),他知道外域意味着某种白日不可能展现出来的可能性。他知道,这意味着死亡又要在白橡木号上大驾光临了。 于是他走过去,倒也不那么稀奇地问:“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都聚在这儿?” 没有哪怕一个幽灵理会他。 杜尔米就悻悻说:“要不是我,你们可找不到钓鱼的理由——所以,别这么安静嘛。” 隔了片刻,其中一个幽灵飘荡了出来。杜尔米盯着瞧了一眼,发现又是那个名叫奥斯的水手。他与奥斯大叔挺有缘分,当初白雾袭来的时候,他就是瞧见了奥斯的幽灵;如今又是他。 当然啦,他都瞧过那么多次劳伦特·霍索恩的尸体,所以瞧见水手大叔的幽灵也不算奇怪。 外域呈现了许多人的命运,而许多人的命运或许就是注定的死亡。 杜尔米挺自来熟地往幽灵奥斯身上一靠——但那毕竟是幽灵,所以杜尔米差点跌了个跟头。他若无其事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好奇地问:“大叔,这回你不会把我当成那个死去的学徒了吧?” 奥斯的目光浑浑噩噩地定格在杜尔米的身上。他此前疯过一次,前几天又大笑着醉了一次,如今他又成了幽灵;可死亡与疯狂、与酒醉有什么区别呢?都不过是将人变成非人。 奥斯没有回答,于是杜尔米又打量了他片刻功夫。然后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奥斯手臂的文身上面。 那上面有一枚金币,与一根大腿骨。 奥斯曾经在许多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文身。这些水手的文身记录了他们过往的经历,或是辉煌、或是刺激。不管怎么说,平庸无奇的经历是不值得特地文身的。 杜尔米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然后忆起这些文身的来历。虽然当时杜尔米没留意,但锚点会帮帮忙,就好像文字总是能记录一本小说的所有细节,哪怕读者都不记得了。 金币文身是因为白橡木号曾经在西岛附近发现一艘沉船,并且在上面收获了许多金币。不过没人提到过这件事情发生的时间点,恐怕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白橡木号在森罗海上纵横二十年,经历总归精彩纷呈。 腿骨文身则是因为白橡木号跟卡明的黑船的冲突。奥斯砍断了卡明的大腿骨,于是特地拎着这根大腿骨去找纹身师。 他是在西岛文身的。 这其实也很正常,西岛是一座大岛,自然是许多水手常去的地方。但在他们即将抵达西岛的此时此刻,杜尔米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这一定是白橡木号的问题! ……现在杜尔米已经不知道,是混乱不堪的外域更吓人,还是走哪哪儿出事的白橡木号更吓人了…… 杜尔米发现自己没法从这些水手幽灵这儿获得什么信息,就打算去别的地方逛逛,结果一扭头,就瞧见失魂落魄、憔悴不堪的劳伦特·霍索恩背负着一个巨大的停转的钟表,面无人色地站在那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场面可把杜尔米吓了一跳。刚刚他跟奥斯大叔唠嗑的时候,劳伦特就一直站在背后看着他? ……看吧,白橡木号可太吓人了! 第121章 蠢蠢欲动 第121章 蠢蠢欲动 杜尔米盯着劳伦特·霍索恩看了一会儿。 这么做的时候,他试图回忆劳伦特的一些事情。随后他发现,他与劳伦特绝大多数的交情,反而是在白日的凡世之中。 劳伦特·霍索恩性格温和、处事周全,人们大致会对他的优秀、他的体面交口称赞。他与他那位老朋友海沃德·诺伊斯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情,倒不如说,劳伦特有点太像是一位“标准”的信徒了。 杜尔米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温和优雅但暗藏骄矜的人。 因为他目睹了时光的流转吗?因为他知晓了命运的深藏吗?在劳伦特·霍索恩的眼里,他自己一定身负神恩,而其余的普通人一定浑浑噩噩宛如痴傻,毕竟他们从未知晓世界的真相,而他知道。 ——但如果是他自己陷在了混乱不堪的命运之中呢? 他恐怕也会惊慌失措、猝不及防。他已经维持这幅憔悴的、忧虑的形象有多久了?即便是杜尔米生日那天,白橡木号的所有人都陷入欢腾之中的时刻,劳伦特似乎也仍旧深居简出。 杜尔米突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某种意义上,他很能理解劳伦特的感觉。目睹真相、望见事实,是一件普通的事情吗?真相可能是温和的、可能是残酷的;领受真相首先需要的是勇气。 杜尔米已经习惯了坦荡地接受一切。他不能说那全是勇气,他得说那只是习惯;很久以前他也会因为外域的出现而感到恐惧,很久以前他也曾灰心丧气到试图寻死。 不过死亡于他明明唾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 慢慢地他就习惯了。这只是漫长时光堆砌之下的漠然。 此刻杜尔米竟然有些好奇。他在想,既然劳伦特是【时历】的信徒,那么他早该习惯了这种事情——为什么偏偏还是如此挣扎呢? 杜尔米试图代入劳伦特的立场,片刻后他猝然醒悟:恰恰因为劳伦特信仰【时历】、恰恰因为他知晓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过往与历史,所以他才会感到震惊与困惑。这世上怎会有他不曾知晓的命运? 这想法简直让杜尔米大笑起来了,他不得不联想到自己的无知。他因此笑着说:“晚上好啊。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或许,时钟先生?” 他称呼海沃德也是脑子先生,他称呼劳伦特自然也该用个特别的说法。 况且,从劳伦特的眼神中,他没有认出杜尔米——他认出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的另外一个身份。 “……晚上好。”劳伦特艰涩地说,这艰涩不只是因为他的疲倦与憔悴,也是因为他的惊异与不安,“【白日梦】先生。” “看来是那位脑子先生跟你提到过我。”杜尔米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脑子先生是谁。不过既然我们是在这样一个沉寂的夜晚相逢,那么,就请容许我称呼你为‘时钟先生’。” “……当然可以。”劳伦特似乎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杜尔米的态度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友善。 他听海沃德提到过这位【白日梦】先生,甚至知晓对方好几次帮助了白橡木号渡过难关。但是无论如何,在面对一位巨面者的时候,他是无法像海沃德那般轻松随性的。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那么,时钟先生,大半夜的,您怎么背了这么大一个钟表出来玩呢?” 时钟先生:“……” 他还没提起任何一丁点儿对于一位巨面者的尊敬与提防,就首先被这个问题困住了。等等,什么叫他背负着一个巨大的钟表?他没觉得自己的肩上有什么特别的负担啊? 他们面面相觑。 随后杜尔米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手,简直忍俊不禁:“您与您那位老朋友可真是截然不同的性格。要是脑子先生听到我这么说,就一定会反过来讥讽我——”他惟妙惟俏地模仿着脑子先生的语气,“‘您还能瞧见这样的钟表啊?那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于是时钟先生硬是挤出来一句恭维:“那一定是因为您的层域包容万象。” “外域吗?”杜尔米自言自语,“倒也确实。” 时钟先生愣了一下,他听清楚了那句话、那个词,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短语像是一阵风一样掠过他的大脑,却没能留下任何的痕迹,就如同是一滴露水在日光的照耀下转瞬即逝。 “……那么,这样寂静的夜晚,为什么您却出现在这里呢?” 幽绿色眼睛的【白日梦】先生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他有点儿好奇地这么问,语气就像是个活泼的年轻人。可他展现出这般的性情,人们就真能相信他是这般性情吗? 劳伦特沉思了片刻,倒也没有什么小心思,就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打算寻找附近的时光碎片。” “时光碎片?” “这是位于【时历】的道路之上,我们能够收集到的【质料】。” “就像是脑子先生的知识?没想到你也要来晒月亮?” 劳伦特困惑地瞧着这位【白日梦】先生,硬是没能听懂什么叫做“晒月亮”。 但思维跳脱的【白日梦】先生已经转移了话题:“那么,你的【容器】就是这块钟表吗?可真大,比你整个人都大,多多少少有点挡路了。不过,它为什么是停转的?” “……虽然我不确定您指的是什么,但如果是停转的钟表的话,那或许并非是我的【容器】,而是我的【锚点】。” 时钟先生的态度可比脑子先生恭敬许多,不过他们倒是相似的坦诚以待。恐怕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清楚,在一位巨面者面前,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呢? 杜尔米好奇地问:“你的【锚点】?我听说神明会拥有锚点,但为什么人类也需要拥有锚点?” 当然啦,他自己也是人类,他也拥有一个锚点。他的锚点隶属于记忆,但他可没听说什么“记忆的道路”。 时钟先生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了看他。因为他拥有人类的形态,所以他的表情变化也丰富得多。这可比脑子先生好多了,因为脑子先生只是一块脑子,和他的头盖骨。 时钟先生回答:“所有生灵都需要一个锚点。” “为了什么?” “为了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保持不变。”时钟先生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很明显,这个回答是“教科书式”的。时钟先生一定是从他的导师那儿听闻这件事情,然后又将这个说法转述给杜尔米。 杜尔米想了想,就往船头走。时钟先生迟疑片刻,还是跟随在他的身后。他们走到船头。杜尔米望着荡漾的海面,幽灵船仍在一刻不停地前行着,去往一个无人知晓的目的地。 于是杜尔米疑惑地问:“你是【时历】的信徒,是吗?” “的确如此。我自很小的时候就信仰吾神。” “而时光——容我直言,一直都是混乱的、是复杂的,对吗?因为这就是【时历】的力量。” 时光的力量将这个世界的历史搅得复杂又多变。 时钟先生沉默地点点头。 杜尔米也点点头,他坦率又直白地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需要锚点?你不应该跟随你信仰的神明,一同在时光的长河之中驰骋与飘荡吗?” 有些问题,白日的时候杜尔米不好询问劳伦特,但现在却能直接询问时钟先生了。 锚点是将生灵固定在某一个地点,可【时历】的信徒恰恰带来了变化与纷扰。即便如此,他们却仍旧需要锚点?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挺好笑的。带来问题之人却也同样在寻找问题的解决办法。难道不是他们自己收手,就能解决一大部分的问题? 时钟先生却没有迟疑,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因为我仍旧是人类。人类便需要一个锚点。” “神明就不需要?” “神明以他者作锚。” 这个说法是相当客观的描述,但杜尔米却听出了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 因为时钟先生回避了“需要与不需要”的问题。他并不将自己看作神明、并不认为神明如人类一般“需要”锚点。他只将自己看作神明的信徒,并以此为傲。 要是脑子先生在这里,那他一定会说什么“连神明都需要锚点,那我作为一个小小的人类拥有一个锚点,有什么奇怪的吗?”。 但如今的时钟先生只会说,“神明拥有神明的锚点,人类拥有人类的锚点。”,好似两者泾渭分明、永不相交。 这让杜尔米笑了起来。他想,夜晚好像让所有人都展露了真实的自我。 在白日,海沃德·诺伊斯向来十分散漫,他甚至能融进船上水手的群体之中,时常与他们一起笑着打牌;而劳伦特·霍索恩则深居简出、少与他人交流,偶尔人们与他聊天的时候会发觉他温和有礼的态度,但也得承认他疏离自傲的本质。 可是,到了夜晚,在【白日梦】先生这样一位巨面者跟前,脑子先生仍旧戏谑随意,而时钟先生却谦卑恭谨。譬如此刻,要是脑子先生的话,恐怕早就会主动询问“您在笑什么?”,但时钟先生只会保持恭敬的沉默。 杜尔米得承认,作为【白日梦】先生,他跟脑子先生更熟识;作为杜尔米·奈特,他跟劳伦特更熟悉。但正如他之前所想的那样,他的夜晚迟早会影响他的白日,他的白日也迟早会嵌入他的夜晚。 该习惯这个恭恭敬敬的时钟先生。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说:“我觉得是西岛。” “……西岛?” 杜尔米向来思维跳跃,这跳跃的思绪有时候让其他人跟不上他的想法,有时候又让他将无数混乱的光点碎片连成一片。 他说:“你的指针是在什么时候发生偏转的?”他不等时钟先生回答,就说,“我猜是赫米什。” “……您说的没错。” “你或许不知道……我猜脑子先生也不知道。”杜尔米摸摸下巴,“在赫米什坠亡的时刻,鱼头人号出现了。” “什么?” “哦,就是【虚月】的信徒。” “啊?” “你这么惊讶干嘛?” 时钟先生:“……” 他欲言又止,最后镇定地说:“您继续讲。” “嗯嗯。”杜尔米很满意地点点头,“倘若不是鱼头人号被赫米什和【海镜】同时瞧了一眼,那鱼头人号就不会损坏,这个可恶的【虚月】信徒就不会跟着黑船一起偷袭白橡木号——那么,我们也就不用前往西岛了。” 如果再往前推算,那么命运还得回到他们身处罗伊岛的时刻。要不是杜尔米在外域中瞥见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比如【虚月】的锚点,那劳伦特的那封遗书才是真正的命运:“罗伊岛只剩死亡”。 杜尔米在那个时刻就已经影响了鱼头人号的未来。 随后,在赫米什坠亡的时刻,鱼头人号又不经意间被牵扯了进来。可要不是杜尔米,赫米什的亡魂必定仍在沉眠,哪有跟【海镜】正面对峙的时刻?鱼头人号只是不巧跟着倒了个大霉。 原本白橡木号在中轴只会遭遇一阵疯狂,以及,两艘黑船的袭击。前者还有些危险,但船长的处置尚且得当;后者就简单了,毕竟船上“能人辈出”,怎么看黑船也没法得逞。 偏偏那位白袍人暗地里跟着一起偷袭,导致逐光女士和克克都去寻找对方的藏身之地了——这才导致白橡木号损失惨重,必须得去一趟西岛。 当然,杜尔米疑心他们本来也有概率前往西岛,但西岛原本只是其中之一的选择。可在黑船袭击之后,朱利安·木偶·船长却坚持要前往西岛。 恐怕他们的木偶船长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呢。杜尔米不经意间这么想。 但这又有什么意外的?承认吧,这就是白橡木号! 最后,杜尔米总结了一下:“所以,我觉得是西岛。” 这一次,时钟先生没有露出疑惑或是震惊的表情,他若有所思起来。 杜尔米的好奇心蠢蠢欲动。他其实也很想知道劳伦特究竟能发现什么,哪怕是用尸体或是遗书的方式来告诉他呢?但他总不能直接这么说吧? 他就提及了另外一个问题:“对了,您认识那位改变了西岛命运的大人物吗?” “什么?”时钟先生愣了一下,“您是指,那场献祭?” “当然。” 时钟先生似是陷入了意料之外的挣扎之中,最后他还是无奈地、坦诚地告知了真相:“我当然认识,因为那正是我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先生。” 第122章 不请自来 第122章 不请自来 “布卢默小姐,您终于到了。” 一名身量高挑、笑容满面的男人正站在西岛的港口处,十分恭敬地伸手扶住正在下船的一名少女。 这一日乌云密布、狂风大作。阿莉森·布卢默的头发被吹得到处乱飞,她很不快地甩了甩头,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耐心等候的男人。 “不必费心,伯恩赛德先生。”阿莉森语气高傲,“我自己去旅馆就行。” 卡利恩·伯恩赛德,他正是西岛的主人。 曾经波尔普恩家族统治了波尔普恩,自然也等于是统治了波尔普恩附近的一众岛屿,包括西岛。波尔普恩家族失势之后,西岛也见风使舵,意图转向如今波尔普恩的统治者——布卢默家族。 阿莉森此行,正是代家族来观察西岛的情况。 年轻的女孩对此事颇为不耐。有这功夫,她足可以多多探索梦境的边沿、瞧瞧那片虚无又梦幻的空白之地。可是如今呢?她却得在这个深寒的冬日,远赴海洋之上的一座岛屿。 但她也清楚,自从上次她意外牵连进赫米什的异动之中,家族便颇为紧张。她位于凡世的根基便是布卢默家族,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和家族闹翻。 所以她还是来了。只是态度就不那么好了;况且,在她眼里,西岛也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她就这么冷淡又随意地瞥了卡利恩一眼,然后又转眸望向跟着下船的另外一人,这会却是语气甜甜地说:“塔西娅姐姐,你累不累呀?” 卡利恩已至中年,阿莉森的年纪起码能当他的女儿,但即便如此,这番明目张胆表里不一的作态,也还是让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难怪所有人都说,布卢默家族的那个独女,是古怪又傲慢的性格。他垂眸思索着。 凛冽的海风吹得塔西娅有些头痛,她就没有阿莉森那么乖张的性格,还是与卡利恩寒暄了两句。接着,一行人往城里走。 塔西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西岛。 西岛有意向布卢默家族投诚。塔西娅原本与此事无关,但阿莉森邀她一同前往。塔西娅想想自己也没什么事情,之前还因为赫米什之事提心吊胆了一阵,近来她也烦了波尔普恩城内的暗流涌动,就干脆跟了过来,纯当散散心。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抵达西岛,塔西娅的神经就立即紧绷起来,她甚至觉得额角都开始泛疼。 是哪里不对呢? 是辽阔枯寂的海面吗?可如今恰是深冬,海面原先就是如此,人们都能嗅见空气中的压抑又凛冽的气息,因为海洋在漫长一年的岁月之中蕴生了无尽的波澜与巨浪,自然准备好好恐吓世人。 是沉默空洞的港口吗?可现在毕竟仍是空白月,总会发生一些离奇怪异的事情,因为任谁都以为,空白月便是百无禁忌、便是随心所欲。港口之地迎来送往,必定能目睹更多离奇怪异的事情。 是脚下湿烂的软泥吗?可冬季的海岛本就多雨,雨水潜藏在地面的每一道空隙之中,又被人类的脚步踏得四处乱溅。混乱才是常态,平静乃是稀罕。哪怕是波尔普恩,城里的道路都不免因为雨水而满是泥泞,而别说这样一座小岛了。 是周围腐朽又沉寂的空气吗?可这里毕竟是西岛,发生过那种事情,又如何让人们继续心平气和地待在这里呢?人们总是疑心,西岛的空气都蕴藏着曾经之事的血腥气,那些死去的生命仍旧隔着经年不息的岁月,静默地凝视着所有人。 塔西娅自顾自冥思着,阿莉森却已经因为这泥泞不堪的土地而生气了。 “……该死!你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迎接我的?”她暴露了自己骄纵任性的一面,“给我找辆马车来!” “此地不好行驶马车。”寒冷的天气之下,卡利恩硬是冒了一头汗,他一边擦着汗、一边躬身解释着,“阿莉森小姐,您消消气,就这一段路,不巧因为前几天的大雨才变成这样的,不好走马车。” 他明明是西岛的主人,却表现得像是阿莉森的家仆。但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将称呼从“布卢默小姐”改成了“阿莉森小姐”,而阿莉森那个顽劣的家伙,因为生气自己的小羊皮靴子沾上了泥水,所以竟然没意识到这一点。 塔西娅瞥了这家伙一眼,倒也懒得提醒。反正真正的主事人是阿莉森随行团队中的几名管事,倒也不必阿莉森自己费心费力来考察西岛的诚意。 ……话说回来,这路也太差劲了吧? 塔西娅也轻轻皱眉,将自己的靴子从软烂的泥土里拔出来。这是一座岛屿,所以当她踩在这样的土地之上的时候,她甚至疑心整座岛屿都将要彻底垮塌,像是浸在水里的纸团一样,不堪一击。 在波尔普恩,布卢默家族不惜重金,将城里的所有道路都铺上了特制的青石砖。在雾兰的其他城市,虽说不如波尔普恩这般铺张,但主干道也总是尽量平整、干净。 可西岛呢? 从港口至城里的必经之路,却是如此肮脏混乱。 卡利恩大概也瞧出这一行人的不满,他又一次解释说:“这里原本铺着石砖,但为了迎接各位的到来,我们准备更换一批新的石砖,却没想到前几天突降暴雨,根本没赶上工期……唉,阿莉森小姐,盼您见谅。” 阿莉森冷冰冰地说:“我只想快点到旅馆。” 卡利恩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了嘴。 一行人就这么沉默地前进着。 或许那场暴雨确有其事。塔西娅注意到,周围树林里的树木都东倒西倒,像是被风雨袭击过一样。 海上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他们从波尔普恩到西岛这短短的路程里,也经历了好几次雨水或狂风的侵袭,所以也不会怀疑这个说法。但……塔西娅总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出发之前,她的导师自然也是将西岛的故事告诉了她。她知晓了那场献祭,甚至知晓人们是如何解决那场劫难的。她当然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可真正抵达西岛的时刻,她才意识到,一切都没有过去。 时光又如何?时光也潜藏在那些窃窃私语之中,令人烦不胜烦。 塔西娅下意识摇了摇头,像是想要甩开什么东西。 过了那段泥泞的道路,卡利恩准备好的马车就出现了。阿莉森一脸不悦地在马车上换了新的靴子,塔西娅瞧见她那副不开心的模样,才发现这家伙即便掌握了可怖的力量,但仍旧是个小女孩。 不久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西岛的城镇。 西岛拥有一座大型城镇,以及附近的几个小型村落。那些村落居住的大部分人口都是西岛的原住民,而只有这座城镇才真正象征着西岛的繁荣。 人们延续了西岛这个称呼,就这个城镇称作“西城”。 卡利恩正介绍着,阿莉森却嗤笑一声:“西城?西岛位于波尔普恩的西面,那么西城难道位于西岛的西面吗?” “西城……自然是位于波尔普恩的西面。” “它甚至位于森罗海的东面!为什么不叫东城?” 这简直就是强词夺理了。卡利恩的表情略略扭曲,然后强压下所有的情绪,依旧恭恭敬敬地说:“阿莉森小姐,要是您想的话,我们自然可以为了您改名。” 阿莉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她笑嘻嘻地说:“好呀,我回去之后就跟爸爸说。” 卡利恩腹诽一番,但面上也是配合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无所谓这些虚名,西岛或是东城,有什么意义呢?只要能让布卢默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对他高看一眼,只要能让那无数的财富从这些大人物的指缝里漏一点给他……他就心满意足了。 在卡利恩的带领下,他们往定下的旅馆前进。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也引来了岛上其余人的注意。但没人敢来冒犯生事,所有人只是隔着窗户或是门缝,静悄悄地瞧着他们前行的脚步。那些视线与目光,像是烟雾一般轻盈又细密地笼罩在他们身上。 即便在镇上,路面也多有泥泞,阿莉森自然很快又露出了不满的表情。卡利恩只好赔笑说:“也是来不及整修,您明白的……” 贵客初初抵达西岛,卡利恩自然也安排了晚宴。只是他没想到来的是阿莉森·布卢默,原本晚宴的安排自然有不少需要调整的地方,他匆忙将这一行人安排妥当,然后便请他们休息一阵,晚上的时候他来接他们去晚宴。 塔西娅将行李放在旅馆的房间,细思之下,竟然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这位卡利恩先生会将他们一行人安排在岛主的府邸之中,这才配得上布卢默家族贵客的身份。结果只是这样的旅馆? 虽然这间旅馆在西城一定算是十分豪华的了,但怎么看都比不上岛主府邸的客房,更别提旅馆服务员与岛主家仆的服侍差距了。塔西娅对这中间的差距没什么感觉,但她深知阿莉森在这方面可是非常挑剔的。 既然卡利恩·伯恩赛德有求于布卢默家族,那他还不用上最好的安排? 看起来,这位表现得十足谄媚的岛主先生说不定还隐瞒着什么。塔西娅心想。 但她并不想深究。毕竟这是西岛与波尔普恩……不,是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商谈。她只是阿莉森·布卢默的“闺中密友”,不该参与到布卢默家族的正事之中。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 塔西娅沉思片刻,眼见时间距离晚宴还有一阵,就先去锁了门,然后闭目去了【乡】。 她望见了梦中的西岛。 通常而言,人们会时常梦见自己的家乡与故居。这些梦境在【乡】中生长,偶然之下便会连成一片、堆堆叠叠,形成一整个完整的、好似比照现实复刻出来的场景。 只是那终究是梦境,仍旧是扭曲歪斜的。 梦中的波尔普恩便是这么来的。无数人梦见波尔普恩,无数人思念波尔普恩的大雨,于是那遥远深暗、空洞莫名的地方,就生长了一座梦中之城。 梦中之城的模样会随着人们的梦境变动而变动,有时候会垮塌、有时候会新生。常来【乡】的人总能熟悉几个地标,譬如梦中的波尔普恩、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等等。 前往这些梦中之地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在凡世中身处这些地点。身处波尔普恩,那前往【乡】之后,就多半能抵达梦中的波尔普恩。 不过,如果知晓了地标,那么即便不身处波尔普恩,也可以在入梦之后主动前往。有些地方并不拥有一个凡世的对照之处,那么地标也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西岛居民的梦境未必能连成一片、变作地标,塔西娅只是试上一试。 但她却真的望见了一座沉寂的岛屿。 这里空无一人、房屋倾塌,荒僻得宛如死地。远处的海水都沉默得如同干涸,天边的太阳都枯萎得恰似熄灭。 塔西娅略有恍惚。她想,或许这才是西岛的真实面目。因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匪夷所思的、屠戮无数性命的祭祀。在凡世,一切都如同正常的往昔;可在梦境,那场死亡终究存留了最后的痕迹。 她静静地望了片刻,然后轻叹了一口气,就重又睁开了眼睛。 随行者过来敲门,请她一同赴宴。塔西娅原本想拒绝,毕竟这一路海路加陆路,她也累得不行了。但想到那位行为略有怪异的岛主,塔西娅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 出发的时候,她听见旅馆里的其他人议论着港口新抵达的一艘船。似是颇具盛名,连岛上的居民都听闻过一些。 二十年前,一个落魄又幸运的水手…… 塔西娅挺想继续听的,但他们得去赴宴了。 宴会无非也就那些东西。暗藏桌下的机锋是不会摆在明面上的,西岛想要投靠布卢默家族,布卢默家族却对此不置可否;热络奉承、虚与委蛇、美食美酒的香气与飘飞洋溢的裙摆……如此世俗热情,让塔西娅差一点就忘了,梦中的西岛竟是一片荒芜。 她不经意间观察着宴会厅的一扇花窗玻璃。他们走来时,是一片天光;宴会开始时,是暮色沉沉;到了现在,就已经是夜色晦暗了。 原本只是半透明略有光彩的花窗,如今也已经在夜色与灯光的共同照应之下,变成了五彩斑斓、光怪陆离的模样。 塔西娅的注意力不在宴会上,自然只能关注这些精巧花哨的小物。但只是她一个错眼的功夫,不知何时,宴会中央竟多出一位容貌英俊、面带兴味的青年。 他镇定自若,明明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却从容得好像在场其他人才是客人一样。塔西娅正是被他这样自然的作态迷惑了,还以为他原本就在场,可她却突然望见了他那双幽深的、怪异的深绿色的眼睛。 于是记忆突然地复苏了,她突兀地记起了此人的身份,还有随之而来的关于赫米什的隐约传闻。 “【白日梦】先生?!” 她脱口而出。 第123章 徘徊于此 第123章 徘徊于此 杜尔米没有想到,来到西岛的第一天,就解决了自己困扰已久的一个问题。 他们抵达西岛港口的时候,旁边已经停歇了另外一艘华丽庞大的船只。恐怕属于一位大人物,杜尔米不经意间想着,至少是凡世的大人物,否则无法用上这般奢华的船只。 相比之下,在中轴遭遇袭击、在海面遇上风暴的白橡木号,现在已经灰头土脸、满是伤痕了。 最后白橡木号停泊在港口的船坞里,如同在罗伊岛上一样,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休整与检查。但这是船的事情,船上的人们一旦踏上陆地,就通通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慵懒了下来。 这么一算,他们已经在海上度过了大半年的时光。一旦想起美食美酒的滋味,他们简直口舌生津。确定白橡木号这边不需要留什么人之后,所有人都奔向了城镇,连那几个水手学徒也不例外。 当初第一次抵达罗伊岛的时候,这几名学徒被时光的白雾吓破了胆,硬是不愿意离开自己的船舱;现在就不一样了,唯一死亡的那名水手学徒以性命告诉他们:留在船上也不见得安全,不妨去岛上快活一番吧。 杜尔米也不例外。 在西岛的轮廓隐约浮现在天边尽头的时候,他就已经兴奋了起来。一连好几天,他都翘首以盼。等真的踏上西岛的土地的时刻,他简直要跳起来了。 西岛未必真的符合他的期望。这里的空气漂浮着某种荒凉、沉寂的气息,就像是一只垂死的野兽,直至他们抵达城镇,这种感觉才彻底隐没。一众水手的到达给这个冬日的阴天增添了不少色彩。 他们或是去了酒馆、或是去了餐馆,照例有自己想去的地方、想玩的东西。 杜尔米与肯、伯纳德没那么着急。他们先是去了旅馆放好自己的东西,又跟旅馆的老板打听附近有什么适合他们玩的地方。 “知道知道了,两个听妈妈话的小朋友。”对此,伯纳德懒洋洋地评价,“既不喝酒也不赌博,你们不如在船上呼呼大睡得了!” 不过,根据杜尔米的观察,他觉得伯纳德这家伙只是嘴上嚷嚷,真要他喝酒赌博,去那些不太正经的地方——他说不定掉头就跑。 旅店的老板倒是给了他们不少提示。西岛历史悠久、人来人往,也有不少值得参观游览的地方。 “沉船博物馆。”肯喃喃说,“我记得在罗伊岛的时候,伯纳德就说过……对不对?” “对!”伯纳德也挺兴奋,“我正准备去呢!” “明天吧。”杜尔米提醒他们,“今天恐怕来不及了。” 他们激动地排好了未来几天的行程,接着就发现,今天这小半天功夫恐怕哪儿也来不及去。干脆在旅馆歇歇脚得了。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餐馆吃饭,但他们没选择经典的海鲜餐食,而选择了牛肉烩饭。 “天啊,难道在杜尔米生日那天还没吃够吗?”伯纳德振振有词。 肯仔细思考了一番,然后叹了一口气:“我受够了海上的腥味了。” 他觉得这股子海腥味已经把他自己也腌入味了。 杜尔米随口说:“我们三个啊,也可以说是三条干巴巴的小鱼了。” “为什么不是大鱼?” “为什么不是鲨鱼?” “世界上最大的鱼是什么来着,鲸鲨?”杜尔米悻悻,“得了吧,小虾米们,吃你们的饭。” 吃完饭,伯纳德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情:“对了,杜尔米,我们先去给你买衣服吧?” 杜尔米身上的衣服的确穿得太久,加上船上繁琐的体力活,早就破了无数个洞了。他是该买几身新衣服,但他不免瞥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外域将要抵达。 他不愿扫兴,就随便点了点头:“好啊,我们去外面逛逛……” 说着,他听见旁边一桌的食客正谈论着什么。 “……就是那艘船!” “那个白橡木号?那个幸运的水手?” “没想到还能碰上这位……‘船长’。” “要是我当初能遇上那位好心的女士……” 又是一群对朱利安·邓莫尔十分羡慕的水手。 杜尔米往那边瞧了一眼,但也不打算掺和这个话题。 但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人却突然提到一个名字:“……要是阿德琳女士……” “嚯,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啊?” “我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差一点儿,那艘船就属于我了……” 杜尔米偏头望去,瞧见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他恐怕跟罗伊岛上那个马克差不多,一直对朱利安·邓莫尔的幸运耿耿于怀,但倘若他说的是真的…… 杜尔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怦怦跳动起来。他激动地握住了拳头,然后搭话:“阿德琳女士?您没记错吗?” “我怎么可能记错!”这怀疑的口吻令那个男人一瞬间愤怒起来,“我永远忘不了!朱利安·邓莫尔这个名字,还有阿德琳这个名字!呵、那双绿眼睛,就跟你……”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见鬼了一样盯着杜尔米的那双绿眼睛。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真是活见鬼!”男人拍桌而起,落荒而逃。 杜尔米:“……” “呃、杜尔米……”伯纳德迟疑地说,“你不会是想说……” 肯也惊异地望着这一幕。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笑了起来,他说:“好吧,看来真的是。” 他的两个朋友倒吸了一口凉气。 吃过饭,杜尔米跟餐馆的老板娘打听:“那位将船只赠送给朱利安·邓莫尔的女士,真的名叫阿德琳吗?” “当然。”老板娘忙得要命,只能随口回答,“我们都称呼她为阿德琳女士,姓氏就不知道了……劳驾,您能让让吗?” 老板娘的谢兰语说的不怎么样,一些敬称倒是用得不错。恐怕在这儿消费的食客有不少都来自谢兰。 杜尔米盯着她,片刻之后,转而用雾兰的语言询问:“我是说……‘阿德琳’,是这个名字吗?”他用雾兰的语言说出了母亲的名字,“是这个发音吗?” 老板娘终于怔愣了片刻,她瞧了瞧杜尔米年轻的面容,以及他那双绿眼睛,似是明悟了什么,然后她笑着用雾兰语回答:“来探亲的吗,孩子?是的,就是这个名字,阿德琳——我们当时都这么喊她。” 杜尔米也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或是欣喜、或是辛酸,或是意料之中、或是恍然如梦。验证了心中的猜测,他却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 隔了片刻,他才轻声说:“抱歉,我只是……谢谢您。” “阿德琳女士是你的……?” “……我的妈妈。我应该没弄错。” “她在谢兰怎么样?” 杜尔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摇了摇头。 老板娘沉思片刻,然后回答:“我这里还有阿德琳女士当初留下来的……”幽绿色的光芒爆发了,“……一封信……”光辉却腐蚀了老板娘的面容,“……如果你真的是……明天我就……” 血与肉已经腐烂,只剩下一堆干枯的骨头哗啦啦地倒下了。死亡才是西岛唯一且永恒的面目。 杜尔米站在那儿,表情很平静。过了一会儿,他才不甘心地嘟哝了一句:“让她说完又能怎么样?”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然后探头探脑地研究着后头的柜台,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承认,老板娘肯定不可能将昔日贵客的信件留在这里。 但妈妈怎么会在这里留下一封信?杜尔米有点狐疑。可他想到母亲可能的身世与财富,他又只好悻悻承认,那也是应该的。 眼下就只好等待明日了。杜尔米的心情却已经飞扬起来。他哼着歌,往老板娘的柜台上叠放了几枚钱币,然后才蹦蹦跳跳地出门了。他甚至笑嘻嘻地摸了摸两个朋友的鱼眼睛:“好吧,小虾米们乖乖回去睡觉,我出去玩咯!” 一开门,杜尔米就愣了一下。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在罗伊岛的时候,开门便望见匪夷所思的月湖之境。 而西岛呢?西岛更是疯狂。开门之后是无穷无尽的墓碑与尸骨,无数的窃窃私语在一瞬间响彻杜尔米的耳畔。荒芜的地表之上,仿佛只剩下死亡回应着人们的呼唤。 杜尔米嘶了一声,揉了揉耳朵。 西岛的窃窃私语只关于死亡、只关于死亡的痛楚与绝望。每一个人都不甘心死亡,每一个人却都只能去死。 这个时候,杜尔米遥遥望见远处有一盏灯火亮起。 他朝那边走,不免跨越他人的尸骨与墓碑。于是他一边道歉,一边说:“哦,这是你的墓?讲老实话,和周围其他的墓也差不多……确实,你们都死在一块。这么说,死后也有其他所有人作伴呀。” 他就不一样了。他一旦死了,只剩下沉寂的帷幕与空荡荡的漆黑之地。 杜尔米安慰地拍拍这个孤独之人的墓碑。 因为他今天心情很好,所以他就很好脾气地说:“好啦好啦,我要到了。我会在西岛待上一阵,每天晚上都跟你们聊聊天怎么样?天啊,你们死了这么久,都没人跟你们聊天吗?” 他惊呼,但竟是表现出如此鲜明的善意。于是死亡的低语者们也变得耐心,他们静默地隐退、消散,等待着关于明日夜晚的那个承诺。 这里死了多少人?杜尔米思索着。不只是那场献祭,还有过往无数岁月之中,层层累加的死亡。人们不是在一朝一夕之间死亡的,任何人的死亡都需要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西岛死去的所有人的亡魂都徘徊于此。他们长吁短叹、哀伤忧虑,在漫长的时光中消弭了生存的意志,只等待着死亡之后的死亡。 怪不得这世上的怪事越来越多。因为那些徘徊不去的亡魂也越来越多。可他们真的是亡魂吗? 杜尔米的脚步停在这栋溢散出光辉的宅邸之前。 他想,不,不是。 他们是时光的影子。是因为历史已经断裂、故事已经转变,所以他们不得不停留在历史的缝隙之中,等待着一个永不可能传回的答案。他们的死亡不是因为凡世,而是因为不凡。 于是杜尔米不由得驻足,再次回头凝望。 他望见永恒的原野上游荡着无数的幽灵,所有的灵魂都守在自己的墓碑旁边,就好像那座墓碑才是他们在这动荡变迁的世界之中的唯一锚点——在这样一个世界上,竟只有死亡才是不可变更、永不背叛的。 耳边的窃窃私语彻底消散了。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也明白了,还是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明白。 他低叹一声,随后转回头,推开门,望见门内喧哗躁动的宴会。一瞬间又一阵不肯停歇的窃窃私语灌入他的脑子,这一次是乐声、歌声,还有舞蹈的踢踏声。 他嗅见了美食的热意、美酒的微醺,还有金钱跃动的鼓噪。 ……啊哦,他好像不小心闯进了一场重要的宴会。可那又有什么呢?宴会之舟的舞会远比此地奢侈,他仍是闯了进去;连神明的晚宴都需要入场券,连群星的盛会都需要邀请函,他却不巧能够随意来去。 杜尔米的唇角牵出了一抹从容的笑,他走了进去,像是一位迟到但恰恰尊贵的客人。宴会的主人只敢恭迎他的到来,又怎敢腹诽他的拖延? 西岛的岛主正恭维着布卢默家族的继承人,他说:“要我看,波尔普恩也是时候改名了。或许可以改为‘布卢默’,您看……” 一道突如其来的惊呼打断了他的话语,令他下意识皱起眉。他却没有发现,站在他面前、打扮得精致靓丽的贵族大小姐,却同样一瞬间变了脸色,甚至下意识低声喊出一个称呼。 “【白日梦】先生?!” 第124章 狂欢之日 第124章 狂欢之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宴会中的交谈声就消失了,只剩下平静悠扬的音乐仍在持续。 可一旦没了人声,这样空旷的宅邸、这样寂静的深夜——再加上这位不速之客,那么一切的氛围好像就变了。有某种潜藏的疯狂与紧绷感正在逼近他们。 ……白日梦?为什么是一场白日梦? 人们都会做梦,也总会做一场白日梦。若说梦乡必定伴随睡眠,那么白日梦就只是简单的遐思。人们未必需要入眠才能拥有一场白日梦,他们只需要放飞自己的想象力,绞尽脑汁去思考与自己普通生活截然相反的那一面就可以了。 那才是一场白日梦。因白日梦诞生于白昼,因白日梦诞生于谵妄。 现在这样一位客人——容貌英俊、身姿矫健、眸光幽深、唇角微扬——难道他的存在,不正像是一场白日做梦吗? 所有人都望着他。 而杜尔米还不知道自己得了一个“身姿矫健”的评价。 讲道理,他确实因为白橡木号上的体力活而拥有了健美流畅的肌肉。但这完全是两码事吧?再说了他才十九岁,他觉得自己还能再长高一点的。 他们只是将他当作一位不凡者。倘若他是【白日梦】,那么……天啊!他甚至是一位巨面者! 杜尔米知晓他们一定这么想。“被当作巨面者”已经是他人生中的常态,他都已经习惯了。反正外域的【白日梦】只是一场白日梦,而白日的杜尔米·奈特终究是人们熟知的那个杜尔米·奈特。 他轻飘飘地思考着这些事情,顺手从一旁侍者的盘子上端起一杯葡萄酒。他晃了晃酒杯,专注地凝视着那清澈的酒液,然后手轻轻一歪,目送美酒如同血液一般沉积在地板上。 于是他笑了起来,简直是不可遏制地大笑:“什么啊!居然是真的血!” 居然是真的血。 他又端起一杯酒,然后瞪大眼睛,旁若无人地凝视着。 酒液在流出杯子的那一瞬间就变成了人的血,腥臭、黏腻、冰凉,一开始还是一连串地流下来,然后就变成了一滴、一滴,最后慵懒地栖息在地板之上,然后慢慢地渗透、渗透……成为土地的养分。 他若有所思片刻,然后眼皮微抬,终于瞧见了周围其他人。 人们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不明白这样一个疯傻的、痴狂的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一场盛大的晚宴之上。这可是西岛的主人与布卢默家族的会面!哪来的闯入者? 但人们都不动声色。他们想寻找那个出头鸟,但找来找去,发现谁都不想招惹祸事。他们只是不安分地围观着,在无声之中酝酿着某些思绪。 杜尔米却望见他们的思绪从他们的耳朵里流出来、从他们的鼻子里呼出来、从他们的眼睛里飞出来,像是轻柔却广袤的云雾,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在场所有人的身上。 他甚至能听见他们的想法——他是谁?他会不会影响他们的计划?他会不会打搅他们的未来? 他可没有想要打搅他们。无非是因为此地是这荒芜之岛上唯一的光亮,所以他才会来到这里。若是他们瞧见了外头连绵不绝的墓碑与亡魂,那谁才是那个傻呆呆的疯子呢? 他们才是。他们像是生了根的树,直愣愣地站在那儿,脚步动弹不得、表情僵硬不已。 “……哦,抱歉。”杜尔米终于如梦初醒,想起来为自己的冒昧闯入而道歉,“没想到这里聚集了如此多的人。今夜是什么狂欢之日吗?” “你……”卡利恩·伯恩赛德迟疑着说,“……【白日梦】……先生?” “嗯……嗯?你认识我?”杜尔米打量着这个发声者。 他有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说是“面孔”,是因为杜尔米现在并不能瞧见他的身体。他的身体被成团的泥土包裹着……或者说,他的头颅像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一颗果实、一株树种。 杜尔米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物,不免瞪大眼睛,仔细打量一番,然后才惊叹说:“您长得还挺有趣。” 他这番打量、这般惊叹,简直让人云里雾里。 卡利恩却觉得心脏缓慢地沉了下来。他尽可能让自己冷静,并且下意识用那种谄媚的、讨好的语气说:“我们当然欢迎您的大驾光临……” 他不想招惹这位素未谋面的【白日梦】先生。这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力量。可是说实话,卡利恩也不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梦境。他仍在凡世,绝对如此;所以对方究竟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呢? 他盯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一时间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莉森·布卢默却突然打断了卡利恩的话。她张口说:“【白日梦】先生。” 那位身份神秘、来去无踪的【白日梦】先生像是这时候才终于注意到她的存在,他盯着她瞧了一眼,很明显是认出了她,但是却迟疑地说:“是的……我见过你,但是你叫什么来着?” 他像是有那么一点儿羞愧,就像是一个不善于社交的年轻人羞耻于自己尚未完成的社交礼节——原来他们相逢的那一次,甚至忘了交换姓名呀! 可谁信他会羞愧这种事情?人们只以为,这是刻意的羞辱与戏谑,毕竟布卢默家族的大小姐是如此的声名远扬,哪怕是雾兰周围的岛屿居民也对这个名字颇为耳熟。 阿莉森吸了一口气,她想到了上一次在梦中被洪水淹没的场景。那绝不好受,更别提她之后听闻赫米什坠亡一事时候的感受了,她简直惊愕万分。 后来她打听了不少消息,包括那些金币,以及那只【梦境生物】的最终去向。她当然也费尽心力试图搜寻【白日梦】先生的相关讯息。 可这样一个称谓、这样一个存在,竟好像隐没在历史层层的帷幕之后,仅有少数离奇的只言片语,好似在梦境中、在幻想中、在世界从不存在的暗面之中,依稀提到过这样一个名字。 阿莉森绝不甘心。 但是,在真的猝然重新遇到这位【白日梦】先生之后,她又该说什么呢? 阿莉森已经全然忘了自己正身处一场意义重大的宴会之上,她一心一意只想着与此地、与凡俗无关的某些事情。 杜尔米有点好奇地看了看这个小姑娘。 说实话,要不是他拥有记忆锚点、要不是阿莉森的容貌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那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个穿着华丽礼裙的贵族小姐与梦中那个趾高气昂、言语古怪的女孩联系起来的。 衣着、场合、言语,一切都相差甚远。 但梦境与现实竟也有重合之日。当初他是因为赫米什之事才会碰上这个女孩,而曾经西岛会是赫米什王朝的一部分吗?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直至阿莉森终于想好了要说什么。 “我的姓名是阿莉森·布卢默。”她说,“您是为何而来?” 她没有直接询问【白日梦】先生的身份底细,这本来也是不可能得到回答的问题。巨面者可不会让他者知晓自己的根基。但她可以指望旁敲侧击,间接了解对方的目的与来历。 一旁的塔西娅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阻止。这是因为在场所有人都凝望着那位【白日梦】先生。阿莉森·布卢默就是那个出头鸟。 “为何而来?” 杜尔米还真的思考了一下。 最后他想,果然一切都是白橡木号的问题。 但这个念头却让他自己都噎了一下。考虑到白橡木号是妈妈亲手送出去的东西,杜尔米也爱屋及乌,稍微怜惜了一下白橡木号的经历——船怎么可能有问题呢?明明是人招惹的麻烦! 于是他非常果断地回答:“因为一些人招惹的麻烦。” 他的回答引来了一阵非同寻常的冷场。宴会中的气氛转瞬变得凝滞起来,一些人甚至白了脸色。 阿莉森尚且镇定,她凝视着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尽可能收敛了自己习惯的颐指气使的语气。她问:“可是,您不是准备去往波尔普恩吗?” 盖伊酒馆发生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关于一位巨面者与【塔】的导师之间的对峙。许多人都知晓这位巨面者将会抵达波尔普恩,但少有人知晓这位巨面者正是【白日梦】先生。 作为布卢默家族的继承人,阿莉森·布卢默当然知晓。 结果她来了西岛,反而碰上了这位行踪诡谲的【白日梦】先生?真是造了孽了。 杜尔米略微疑惑地歪了歪头。他没想到自己当初与那位脑子先生的约定已经传至了这里——呃,说起来,这位阿莉森·布卢默小姐又是谁啊?他仍旧一无所知。这个时候要是有一位脑子先生来为他解惑就好了。 但是他面上只是镇定地微笑了一下,并且说:“中途歇歇脚,很正常吧?” 其实不是他要歇歇,是白橡木号要歇歇。但反正歇都歇了,他也没必要追根究底。 而且,西岛这里……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那个沉默的泥土脑袋,然后心想,这好像是与土地有关的【力量】啊?西岛发生的那场祭祀,难道至今仍旧存在着某种后续影响吗? 他想到外头无数的坟墓,不得不承认——没影响也不太可能。 “好吧,各位,其实我只是不巧路过这里。”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摊了摊手,“我想这位阿莉森小姐,还有那位……” “……塔西娅。”塔西娅十分乖觉地自我介绍。 杜尔米遥遥地瞥了她一眼,就继续说:“还有这位塔西娅女士,我想你们应该非常了解才对。我只是碰巧过来凑个热闹。我望见此地光亮、听闻此地嘈杂,所以才过来瞧一眼。仅此而已。 “你们不必用那种警惕的、恐惧的眼神看我——哎呀,我又不会带来死亡。” 阿莉森与塔西娅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梦中的那场滔天巨浪,以及死亡。 杜尔米也想到了,于是他悻悻说:“好吧、好吧。大部分时候;大部分时候,我不会带来死亡。而且那又不是我干的!明明是【海镜】……”他意识到在此地对正神大放厥词绝不是个好选择,就悬崖勒马,当即改口说,“而且在梦里又死不了。” 阿莉森警告自己别去冒犯一位巨面者,但【白日梦】先生絮絮叨叨的话语实在是让人平添怨气。再说了,既然这是一位巨面者,那他就绝不至于说出这样错误、这样无知的话语;祂这么说,一定有其特殊的用意。 可这样的说法实在与阿莉森知晓的事情截然不同,她简直开始怀疑究竟是自己错了,还是这位巨面者错了。 “梦境也会带来死亡。”她最后还是忍不住纠正,“连【梦境生物】都有可能死亡,那梦境之中怎么可能没有死亡?” “……哦。”杜尔米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现在我知道了。” “……您以前不知道?” 杜尔米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看这个小姑娘,并且说:“天啊,我只是一场白日梦,我能知道些什么呢?” 阿莉森同样震惊地看着他。 塔西娅嘴角抽了抽,她硬着头皮说:“既然如此……那您不妨也来享受一下这场宴会吧。”别跟阿莉森那个家伙一般计较,“愿您不枉此行。” 这才是正常的客套、正经的寒暄。 杜尔米觉得一半的自己还在跟阿莉森嘻嘻哈哈,另外一半的自己却已经转头跟塔西娅进行了一次友好但不坦率的交谈。唉,这才是白橡木号真正给他带来的东西——成年人的世界。 至于享受宴会? 杜尔米朝旁边瞥了一眼,然后意义不明地笑了起来。他说:“我不愿饮人血、不愿吃人肉。倘若这场盛宴建立在无数人的墓碑之上,那我情愿这喧闹的场面就此破碎。” 阿莉森惊愕地望着他,随后下意识望向西岛的主人。布卢默家族的其他人也在做类似的事情。而西岛的主人及其随从则露出一个动摇的表情。那动摇说不好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但绝对是一个不太对劲的表情。 于是杜尔米朝他们挥挥手,他转过身,一边朝外走,一边随手打翻了无数的酒杯。 那是玻璃碎裂的声音、那是血液流淌的声音。侍者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音乐家仍在自顾自弹奏幽冷的乐曲,人们一瞬间爆发出无数惊异的呼唤。 他的话语就消融在那些杂乱的声响之中:“想必今夜还剩余一点时间,我该与那些孤独的死者继续聊聊天。要是有幸,说不定我还能听闻几个有意思的故事……” 他不必在此聆听世俗的纷扰、欲望的烦忧。因为他的故事原本就隐没在黑漆漆的世界之影中,与那些无人知晓的死者一同悲鸣。 他伸手推开了门,于是门外亡魂的窃窃私语一拥而上,将他的身影彻底淹没在稠密的夜色之中。 这的确是个狂欢之日。他想。属于死者的。 第125章 长大成人 第125章 长大成人 杜尔米神情恹恹地吃早饭。 他陪那群话唠的死者聊太久了,以至于被白日唤醒之时,整个人都有点发懵。死去的故事就像是无法沉底的河流,自顾自流向遥远的世界尽头。 不过还是有一个好消息:他终于有新衣服了。 是的,他不记得自己去买了。但外域已经把他的新衣服全都准备好了。真不愧是外域啊! 吃过饭,杜尔米让伯纳德与肯先去沉船博物馆,而他声称自己有东西落在昨天的那家餐馆了,得先过去一趟。 “杜尔米,你怎么丢三落四的?” 他妈妈确实把一封信落在这儿了。他就是继承了他妈妈的性格,怎么啦? 清晨的餐馆尚且冷清,老板娘正懒洋洋地整理着账本。杜尔米走过去跟她打了声招呼。 老板娘盯着他瞧了一眼,然后敲了敲自己的脑门:“瞧我这个记性。你是为了阿德琳女士的事情来的,是吗?不过,孩子,你得说出一个词才行。” “一个词?” “你妈妈说,来取这封信的人会说出一个词。他知道该说什么。” 杜尔米简直满脸茫然了,他问:“过去这么多年,没有人来取这封信吗?” “完全没有。”老板娘说,“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要不是当初阿德琳女士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好好看守这封信,那我可能早就忘记这回事了。但那可真是一大笔钱。” 杜尔米:“……” 他欲言又止。 话说,他亲爱的妈妈到底是多有钱啊?为什么在谢兰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这一点?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亲爱的爸爸好像还是出身贵族家庭,只不过放弃了继承权……他爸爸不会也很有钱吧! 杜尔米震惊地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家财万贯。 可是,该说点什么来取回这封信呢? 杜尔米意识到,这封信绝不是给自己的。当然了,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也不可能想到,多年之后,竟然是她自己的孩子来到了西岛。她不会知晓,自己将在谢兰葬送性命。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五味杂陈。 ……等等,他刚刚想到了什么? 杜尔米怔了一瞬,然后试探性地说:“弗尼瓦尔?” 他意识到,在来到西岛之后,好像还没人提到过妈妈的姓氏。人们只是称呼她为“阿德琳女士”。 老板娘惊异地望了杜尔米一眼,倒是爽快地点了点头,说:“没错,就是这个!” 她让杜尔米等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取信。 杜尔米站在原地等待。他若有所思地想,这么说来,这封信恐怕是写给妈妈的亲人的。 只不过,杜尔米的确记得,父母仍旧在世的时候,他们时常会写信给各自的家族,也时常能收到来自奈特家和来自雾兰的回信。但是在他们搬去奈廷格尔之后,不知道是因为通讯不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这样的信件变少了很多。 此外,在他们逝世之后,杜尔米就再也没有收到来自父母各自家族的信件。 他几乎以为爸爸妈妈的家人对他们的死亡不闻不问。 杜尔米只在幼时见过父亲那边的亲戚,母亲那边则只是听阿德琳随口提到过。当然,两边都是一大家子的人口;年幼的时候,杜尔米对层出不穷的亲戚称谓简直一头雾水。 他努力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试图从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过了一会儿,老板娘带着一封陈旧的信件回来了。 “稍微有点破了。”老板娘歉意地说,“之前餐馆重建,所以……” “没关系。”杜尔米挺无所谓地说。 老板娘松了一口气,一边将信封递给杜尔米,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弗尼瓦尔……是的,我一直记着这个词,像是什么密码。不过那毕竟是弗尼瓦尔神殿的名字,所以还是挺容易记住的。所有雾兰人都会铭记神殿的名字。” 杜尔米简直啼笑皆非。他想,甚至没人知道,他亲爱的妈妈真的来自弗尼瓦尔家族。 他接过那封信,有点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入手很轻,恐怕里面只有一张或者两张信纸。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想到了本杰明·诺普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 现在那封信已经变成了杜尔米的【容器】——他的领地。 那妈妈的这封信会带来什么改变吗? 他再次跟老板娘道谢,然后在餐馆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正轻轻地发抖,往常只有在沉重的体力活过后,他才会这样。于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杜尔米毫不犹豫地拆开信件。 然后他呆住了。 阿德琳·弗尼瓦尔的这封信是写给弗尼瓦尔家族之人,自然而然地,她使用了雾兰的一种语言。 而杜尔米……呃……杜尔米,他看不懂。 与谢兰语对应的所谓官方意义上的“雾兰语”,通常是指波尔普恩及其周围的语言。在广大的雾兰大陆上,有无数奇异、有趣的特殊语种。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统一了谢兰,所以谢兰的语言也随之统一;但雾兰却绝非如此。 而弗尼瓦尔家族及神殿,位于雾兰的北部高山地带,与波尔普恩相距甚远,使用的语言自然也截然不同。 阿德琳曾经教过杜尔米不少雾兰的语言,主要就是官方定义上的雾兰语,也就是波尔普恩的语言。至于其他的,阿德琳只是偶尔跟杜尔米提过一些。 至于她家乡的语言,即弗尼瓦尔神殿附近的语言,阿德琳的确教过一点儿;但仅限于口语,没有特地教他书面语,顶多只是让他认几个名字、学几个字眼儿。 毕竟肉眼可见的是,她亲爱的小杜尔米也没什么语言天赋。谢兰语、半生不熟的雾兰语、只会一些常用语的其他雾兰语种……已经足够了,奈特夫妇并不指望他们的孩子成为厉害的翻译家。 所以,现在,杜尔米只能对着信纸上陌生的文字干瞪眼。 ……妈妈!妈妈您怎么这样!杜尔米气呼呼地抓抓头发。 他眼巴巴地瞅着陈旧的信纸上陈旧的文字,对照着记忆锚点中妈妈曾经教过他的几个词,还有字母的拼写方式,还有她提到过的几个亲人的名字……东拼西凑、七扭八歪,他把这些东西费劲地联系起来,好歹还是明白了一点儿。 这封信写给一个名叫“西摩森”的人。 西摩森·弗尼瓦尔。 阿德琳曾经跟杜尔米提到过这个名字,这是她所有族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也就是杜尔米的小舅舅。 杜尔米有大概一二三四五个舅舅和一二三四五个姨妈。 小时候杜尔米不明白妈妈怎么会有这么多兄弟姐妹,也完全分不清。其实长大之后杜尔米也没明白。 不过他现在已经理解了,这恐怕是因为弗尼瓦尔神殿本身的特殊性。这些舅舅与姨妈未必与阿德琳拥有血缘关系,但的确都是弗尼瓦尔家族的一员。 至于西摩森·弗尼瓦尔,杜尔米也没搞清楚这是跟阿德琳有血缘关系的亲戚,还是没血缘关系的亲戚。 二十年前(或许二十一年前,在阿德琳留下这封信的时刻),西摩森应该还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因为阿德琳曾经随口提到过,她最大的兄长比她大了十五岁,而她最小的幼妹同样比她小了十五岁。西摩森的年纪可以参考杜尔米的这位小姨。 杜尔米不明白,为什么阿德琳会特地给一个十岁的孩子写信。 信中还提到了另外一个词:先知。 杜尔米之所以能认出来这个词,是因为【先知】在所有雾兰的语言之中,都是相同的词形、结构,或者类似的拼写方式。这个词甚至在传到谢兰之后,也拥有着完全一致的词根。这样的一致性,让杜尔米现在也能认出来。 杜尔米研究了半天,还认出来一个词:学习。 ……嗯嗯,毕竟他妈妈曾经让他好好学习。尽管他还是那么不学无术。 西摩森。先知。学习。 难道这个西摩森·弗尼瓦尔是先知的继承人选? 杜尔米自然而然产生了这个想法。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封信在西岛一家普普通通的餐馆里存放如此之久,也并不令人惊讶了。或许阿德琳就是希望幼弟在长大成人之后,再来取这封信。 结果来取这封信的,反而是她自己长大成人的孩子。 为什么会这样?现在的西摩森应该也有差不多三十岁了。他是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还是没时间过来取信?又或者,在之后阿德琳与雾兰的联络之中,已经跟西摩森提到过这封信的内容了吗? 但妈妈有跟小舅舅联系过吗?杜尔米对此完全一无所知,毕竟父母也不可能让他随意翻阅长辈的信件。 难道雾兰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然后将这封信好好地收了起来。 他暂时恐怕还无法知晓信件中的实际内容。不过他记住了其中几个词的拼法,他可以分开来去询问认识的翻译……比如他们现在的水手长先生? 另外,杜尔米同样意识到,西摩森·弗尼瓦尔应该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至少二十年前的妈妈会给此人留下一封信。 他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对着一封短短的信件琢磨了这么久。但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是他亲爱的妈妈留下的东西,他情愿琢磨很久很久,就好像仍旧赖在父母的怀抱之中一样。 接着,杜尔米就若无其事地去了沉船博物馆。 西岛是一座远比罗伊岛庞大的岛屿,这里的城镇几乎可以比拟奈廷格尔的规模。当然,这里的常住人口可能没那么多,许多人都只是短暂歇脚的过路者。 但这些船员、乘客与路过的船只,的确撑起了西岛绝大部分的经济体系。这里的一切都十分考虑外来者的感受,反而少了一些本土居民的痕迹。 但杜尔米的确听其他水手提到过,在城镇之外,西岛还有一些本地人散布在不同的村落之中。一些水手会将之轻蔑地称为“蓬头垢面的土著人”。 波尔普恩船长曾经在自己的传记中提到过这些岛屿土著。 森罗海上的岛屿,受限于自身狭小的面积与稀少的人口,本身就落后于谢兰与雾兰的发展。哪怕是相对而言的大岛或是群岛,也仍旧受到喜怒无常的森罗海的桎梏。 因此,波尔普恩船长当初在西岛遇到的土著,的确显得野蛮、古怪。他们有着自己的一套信仰、自己的一些观念,十分排外。 三百年之后,这样的岛屿生态却已经彻底消失了。这些岛屿成了人们探索森罗海的一环。新来者、后来者,他们取代了岛屿本土的面孔,成为了此地崭新的主人。 杜尔米说不好这是好是坏,说不清这是理所应当还是冷酷绝情。 他得承认自己从未考虑过这种事情,就好像他也从未考虑过,波尔普恩在成为波尔普恩之前的故事与姓名——他也从未考虑过,雾兰在成为雾兰之前的故事与姓名。 他的脚步停在一块沉船的残骸之前。 只是一块。恐怕是甲板或是桅杆上的一块木头。正因为它这么小,所以博物馆将其孤零零放置在一个角落,远不如外头那些相对完整的沉船那般“显赫”。 杜尔米注意到这块残骸,是因为它恰恰属于一个熟悉的名字——雅克·博伊尔。 这是奥古斯王国第一个抵达雾兰的船长,后来王国以其姓氏命名了钱币。如今博伊尔币是奥古斯王国内部最常见、流通最广的基础货币。 除此之外,雅克·博伊尔倒也不算出名。他不像波尔普恩那样发现了一座雾兰的城市、因而流传青史。 雅克·博伊尔是更平庸、更常见的那一类船长。他接受了奥古斯王室的赞助,一生兢兢业业,此后数次往返谢兰与雾兰,也一直十分顺利。应该说,他一生的航海履历中,仅仅遭遇过一次事故。 唯一的一次事故,却恰恰葬送了他的性命。那场风暴就发生在西岛附近,吞噬了他的船只、他的船员,以及他自己。 或许是因为那场风暴太过于可怖,人们最终也没能打捞出船上的货物、金币以及珍宝,甚至连尸骨都没发现。人们只捞出船队的一些碎片,譬如这块木头。 但雅克·博伊尔船长最后留下的一句遗言,不知道为什么反而广为人知:“与风浪搏斗之人,终将溺于风浪。” 说不定这话根本不是雅克·博伊尔说的,但最后还是安上了他的名头。恐怕是因为他的遭遇恰恰符合此话的描述——他可不就是与风浪搏斗一生、未有败绩吗?可只是输了那么一次,他就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杜尔米阅读着博物馆的介绍文字,然后想,恰恰是人们熟悉的那些东西,会杀死他们。 脑子先生不就说过吗?发生在西岛的那场献祭,就是通过面包才能成功的。人们哪里会怀疑柔软无害的面包呀! 第126章 真正目的 第126章 真正目的 西岛的沉船博物馆拥有近百艘工艺精细的沉船复制品,以及无数沉船的残骸与遗物。 博物馆的主人肯内利先生,据说原先也是一名出海远航的船长,但因伤病而早早退休。他积累了一定的财富,却感到自己探索世界的雄心壮志并未就此熄灭,于是就开始资助一些打捞沉船的事务。 或许是他的船长生涯让他十分熟知森罗海的一切,短短几年里,他派遣的船队们就打捞出数量众多的沉船,使得他在这一领域名声大噪。一些落魄的打捞队也来寻求他的投资。当然也有失败的情况,但总是收获颇丰。 后来他在西岛定居,开始展览自己多年来收获的沉船以及遗物,偶尔也会沾沾自喜地展出一些珍贵的财宝,其中既有奥尔德斯治世的船只们遗留在森罗海的东西,也有更古老时代海洋与岛屿残存的宝藏。 时间久了,展览也就成了博物馆。 杜尔米甚至在这里瞧见了赫米什王朝的遗物,是一只陈旧的、沉重的铁锚。这是多少年前的东西?就连博物馆的展品介绍中都没有提及此物的来历,只说这是无比古老的旧物,象征着人类最早对于海洋探索的雄心。 要不是杜尔米在小海狮的梦境中瞧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那他肯定也认不出来——这竟然是赫米什十二世王曾经用过的船锚! 他几乎有点惊叹。 但仔细一想,不巧正是赫米什的故事将他们的步伐引向西岛,那么在西岛瞧见赫米什相关的东西,似乎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了。 最后,杜尔米去看了那些沉船。 这里总共分了五个大型展厅,每一个大型展厅内都有起码十几艘沉船的复制品,大部分都是缩小比例的复原,但每个展厅也各自拥有一艘真正的、庞大无匹的船只,原原本本地将它们沉眠时的模样展现了出来。 其中有两艘,恐怕已经粉碎到了无法拼接的程度,所以直接就将残骸展示在那里。完整的船只拥有壮美的身姿,破碎的船只却也令人情不自禁地屏息——这是属于死亡的时刻。 这些船曾经在森罗海上纵横往来、无往不利,如今却只能停泊在岛屿的土地之上,供往来之人观赏。人们不得不仰望这些船,因为它们实在庞大、实在华丽,可这些船却能自鸣得意地俯视人们吗?很明显,它们已经成了失败者。 杜尔米的脚步停在那些遗骸的旁边。 他想,要是在夜晚来到这里,沉船博物馆会是什么样子?这些已经死去的船只,在梦里也会怀念自己驰骋海洋的旅途吗? 这触动了杜尔米的些许心绪。他总是觉得外域是世界的暗面,是阴森的、是诡谲的。他不曾想到,世界之外的领地也会沉眠一些美梦——许多生灵永不可能成真的美梦。 “……杜尔米!” 肯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 “又来提醒我干活啊?”杜尔米脱口而出。 “什么啊。”肯疑惑地瞧了瞧他,“快中午了,我们这才逛到一半。不如先去吃个饭吧?” 杜尔米愣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来到了陆地之上。眼前这艘船不是白橡木号,他们也并非身处森罗海。 他回答:“好啊!” 沉船博物馆的附近就有许多餐馆,他们挑了一家前往,却不知道在他们刚刚踏入餐馆的那一刻,碰巧与一位熟人擦肩而过。 水手奥斯。 奥斯踉踉跄跄地从旁边的一家酒馆出来。大中午的,他已经喝得醉醺醺。他大着舌头笑嘻嘻地说:“金币!我有很多金币!” “你哪来的金币?”有好事者在旁边询问。 “……海里……捞出来的。” “又是一个疯子。”人们悻悻然。 总有人以为肯内利馆长的传奇是可以复刻的,近些年沉船打捞的事业更是如火如荼。可沉船博物馆仍旧只有西岛这一家。人们满以为与沉船一同打捞上来的必定是财宝与珍藏,可实际上只是一些海草与尸骨。 奥斯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看起来颇为狰狞。但这只是因为他喝醉了酒。但他的确疯过一次,彻彻底底的疯狂。 所以他蛮横地回答:“疯子?我疯之前,就已经拥有那些金币了!” 没人理会他。 于是他继续朝前走,一边嘀嘀咕咕地说:“别不相信……对,文身,我有文身证明……”他捋起袖子,“就在这儿……在哪儿呢?就在这儿……就是在西岛,我认识西岛的那个纹身师……对,是他……哈哈、我让他来证明……”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笑了起来,然后大步朝一个地方走去。 大部分人以为他酒后说了浑话,却还是有一小部分人跟上了他的脚步。 不久之后,他们来到了城镇边缘的一栋小屋。 “纹身师?” “这里的确住了个怪人。但是不是纹身师就不知道了。” 他们偷偷交谈着。 这里靠近外围的林地,因此土地颇有些泥泞。奥斯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摆摆地走向那栋小屋,然后敲响了门。他大声说:“高尔特!嗝、高尔特!我又来照顾你的生意了!” 片刻之后,门开了。跟踪者们互相看看,然后一同围了过去。 又过了片刻,水手奥斯醉醺醺地躺在了椅子上。纹身师高尔特把玩着一把细刀,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倒了一地的跟踪者们。随后他俯身,在每个人的手臂上都划了一道口子,各自取了点儿血。 “……高尔特!”奥斯又是一声大叫,“你最近生意怎么样?” “就那样。”高尔特漫不经心地回答,“在这种地方,正经生意总是很难做的。” 他将这群人的血全部倒在同一个器皿之中,然后缓慢地搅拌着。他身材清瘦、五官锋利、气质森然,的确是那种离群索居、寡言冷漠的怪人。不过他也的确做一些正经生意——比如文身——在他不必理会那些不正经生意的时候。 他将保存着血液的器皿放在柜子里,然后将昏迷的跟踪者们一个一个扔出小屋。他不必杀人,现在并不是他需要杀人的时候,毕竟他现在是纹身师高尔特。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问:“怎么,又来文身吗?” “不、不是!”奥斯大着舌头说,“我来找你……证明!” “证明什么?” “文身!”奥斯拍着自己的臂膀,“这个金币!你记得吧?我当初可是提了一袋子金币过来的!我们打捞出一艘沉船,那可真是庞大的财富啊!” 高尔特微怔,随后表情迅速古怪起来。他回答:“你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奥斯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可那的确是一艘巨大的沉船啊!像是一块陆地那么大,像是一块陆地那样,拥有着无穷无尽的财富与珍宝……” 他手舞足蹈地说着,好像时隔多年仍旧惊叹于那艘沉船的壮大与华美。 可他醉了酒,所有人就只当他在说些胡话。 ……白橡木号真的打捞过什么沉船吗?这可不像是白橡木号会做的事情啊。白橡木号只是普普通通的商船,偶尔搭载几个客人,甚至只是森罗海上最普通的克拉肯制式的帆船,怎么可能会掺和打捞沉船这种麻烦呢? 水手奥斯却言之凿凿。 他这么说已经很多年了,于是他的同僚都以为他喝酒伤了脑子,把一场梦或是一个传奇故事当成真的。至于他那袋金币?没人真的见过,即便他花钱大手大脚,那说不定也只是在赌场里赢了把大的。 高尔特叹了一口气,他再次强调:“那只是一场梦。” 奥斯呆住了。他年纪不小了,十几二十年的海上生活也没让他成为船长(哪怕只是水手长也好呀!),他整日醉醺醺的、在中轴又疯过一次。或许那疯狂仍旧沉积在他的骨头里,让他执拗、偏激,固执己见。 他大声回答:“不、那不是一场梦!我亲眼见到了,我甚至触摸过那艘船,那冰冷的沉重的浸了水的木头……我记得!” 高尔特不再回应。他让奥斯自己嘀嘀咕咕地说,只是聆听、不再回答。 奥斯的说法如此贴切、真实,就好像一切真的发生过一样。可那又如何?人们都会吹嘘自己的过往,也都会煞有介事地讲述一个传奇、一道逸闻。人们不会真的当真,只是将其看作是一个睡前故事,转瞬就忘光了。 奥斯为什么会记得这么久?或许只是因为他此生也没什么值得铭记的东西,所以只好将那一场梦看作是少有的珍宝。 得不到任何回应,慢慢地,奥斯也就不再说了。他躺在椅子上,打起鼾,睡梦中也仍旧有点不满地想,他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忘记? 那一日他如同今日这般,喝得有些醉了。他昏昏沉沉、神思离散,就好像做了一场真实无比的梦。 他梦见有人打捞沉船。哦,他不就是一名水手吗?看来是他所在的船队正在打捞沉船呀!他恐怕也能分到一点儿财宝吧?那他就能让自己醉死在世上最澄澈、最醇厚的酒液里面。 于是他大步上前,硬是挤到了最前面。他望见一艘巨大的——又大又小的——船只浮了上来。人们用力拉呀、拉呀!他也想过去帮忙,可人家才不同意。 他坚持了半天,气不过自己伸出了手,却感到一阵巨力从土地里——怎么会是土地?不应该是海洋吗?——传来,他差点跌了个跟头! 其他人叽叽呱呱地笑话他。他才不理。他又站起来,觉得自己身上有了无穷无尽的力气,于是低头俯身,使尽了自己浑身的力气,就那么用力一拉!船就被他硬生生拖了出来。 他傻乎乎地盯着那艘船。其他人就直愣愣地盯着他。 不久之后,又有人走过了,给了他一袋金币。 “忘了这件事情。”那个人说,“这袋金币就是你的报酬。” 突然地,他的酒就醒了。他躺在街角,手边是满满一袋的金币。他就知道了,自己已经分到了应得的东西。于是他意气风发地去找了纹身师,要对方记录下这段传奇经历。 ……纹身师高尔特表情微妙地盯着水手奥斯。他想,这个老水手是真的不清楚,还是装成糊涂的模样? 他将那枚金币的样式纹在自己的手臂上。若是有心人特地去查,那就很容易找到金币的来历。虽说那些金币已经经过一道伪装,但仍旧与幕后之人分不开关系。但奥斯就是这么坦坦荡荡地纹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与许多人都说过打捞沉船的事情。不了解他过往的人瞧他是个老水手,也就将信将疑。知晓他属于白橡木号的人想到白橡木号讳莫如深的来历,也同样将信将疑。至于他真正的同僚们,反正只当他是个醉得不省人事的老酒鬼,听过就算。 况且,即便是白橡木号的其他船员,也不可能对奥斯抵达岛屿、抵达陆地之后的行踪了如指掌。在船上的时候他们才会整日待在一块干活,到了陆地上,他们当然有各自的生活。 但人们都知晓这件事情。或许奥斯只是无意中吹嘘着自己的见闻,但却误打误撞地让幕后之人束手束脚,不能真的彻底解决奥斯这个意外的知情者。 他只是喝醉了酒,做了场梦。他将那场梦当成真的又能怎么样?他就是一个醉醺醺又疯得厉害的老水手而已! 奥斯又打了个酒嗝,睡梦中毫无知觉地挠了挠自己的手臂。 纹身师高尔特盯着奥斯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无声地呢喃说:“……就为了盯着你,即便在最危急的时刻,家族也不让我回去……真是浪费时间……” 他任奥斯睡在这里,自己起身去了里间。房间里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家主。”高尔特恭敬地称呼,随后说了外面发生的事情。 阿尔文·波尔普恩沉默地听着,然后他垂下眼睛,低声说:“只是小事。别忘了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高尔特露出了一个戏谑但冰冷的笑:“当然没忘,家主大人。” 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杀了那个阿莉森·布卢默! 第127章 别无选择 第127章 别无选择 杜尔米在沉船博物馆的纪念品商店闲逛。 他需要给克克和杰瑞米各自挑个生日礼物。这两个小孩今年的生日都已经过了,但杜尔米准备把礼物补上。 杜尔米准备给杰瑞米买个木船模型,这恐怕是男孩们都会喜欢的东西。而克克的生日礼物,杜尔米却有些迟疑。 因为他仔细思考一番,发现克克还真是送了他各种东西。 不会迷路的树叶、赫米什的金币,还有生日当天的鱼虾盛宴。当然,真要说起来的话,前两个反而比真正的生日礼物来的珍贵。这事儿也很符合克克的风格。 那么,该给克克准备什么样的生日礼物呢? 杜尔米疑心克克会喜欢那种古怪的、有趣的小玩意儿。但克克毕竟已经十五岁了,太幼稚的礼物也不好。比如他亲爱的妹妹小艾米,杜尔米还能送她可爱的小玩偶;可克克都是个大孩子了! 杜尔米就抱着木船模型,在纪念品商店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杜尔米?你还没决定好?” “没。”杜尔米随口回答,“你们觉得这份地图怎么样?” 说是地图,其实本身是一本厚厚的册子,其中囊括了沉船博物馆收罗的所有藏品的发现地点、介绍图谱、背景来历等等。 这册子造价不菲,毕竟一切文字、图画都是手写手绘的。此外,博物馆还在其中附赠了一张长长的、展开有一人之高的巨大地图,上面用繁杂的图案与精致的纹饰描绘出了森罗海中许许多多的沉船所在地。 杜尔米正是第一眼被这张地图吸引了目光。 十多年来,克克都一直生活在罗伊岛上,从未踏出那片森林之外的地域。而这张地图恰恰描绘了广袤的森罗海,并且也画出了森罗海两侧的谢兰与雾兰大陆。他觉得克克会喜欢这张地图的。 “我觉得没问题。”伯纳德说,“克克不是一直跟水手们打听森罗海的故事吗?她其实很好奇外面的世界吧。” 杜尔米也笑了起来,他说:“好吧,那就这个了。” 博物馆的员工将厚厚一本册子打包好,交给杜尔米。付钱的时候,杜尔米盘算着钱包的厚度,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贫穷。 ……当然,等到了雾兰就好了,他就可以去银行取钱了。他的父母终究给他留下了一大笔遗产。 除了给克克和杰瑞米的生日礼物,杜尔米还买了一些其他的小物件。毕竟返航的时候也未必会路过西岛,不如在这个时候买点方便携带、便于保存的东西,当作纪念品带回谢兰——可以给艾米,也可以给本杰明。 虽然这位本杰明叔叔目的不明,但终究也照顾了杜尔米三年之久。 时间不早,杜尔米三人先拎着大包小包回旅馆放东西,然后就去了熟悉的餐馆吃晚饭。 “居然在博物馆逛了一天!”肯惊叹着,“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那当然!”伯纳德与有荣焉,“我在谢兰的时候,就对这个博物馆念念不忘了!” 杜尔米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他想到了赫米什的废墟,或者说,中轴。 肯内利馆长派遣的打捞队,事实上都避开了中轴的区域。所有藏品的发现位置都是在中轴之外的森罗海区域,没有任何一样是在中轴发现的。 这当然是因为中轴本身的危险与残酷。于是,那些葬身于中轴的船只,也同样不可能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但这个念头却让杜尔米有点不舒服。 为什么中轴偏偏是特殊的?为什么永世雾墙会出现、会降临在谢兰与雾兰之间? 如今,这个问题开始困扰他了。倒不如说,在他踏上这样一个漫长的旅程之后,许许多多问题都开始困扰他了,而那原先是他不可能察觉到的。身处谢兰的时候,他不会特地关注森罗海与雾兰。 总会有些代价。他在心中嘟哝了一句。既然想要寻找真相的话。 餐馆的其余人正在讨论别的什么……啊!他们竟然提到了布卢默这个姓氏。杜尔米回过神,悄悄竖起耳朵,偷听着他们的议论。讨论者们用了雾兰语,而且语速飞快,杜尔米也只听得一知半解。 但他终于懂了,原来是波尔普恩家族失势,布卢默家族则取代了波尔普恩家族的地位——难怪那个阿莉森·布卢默像是一位贵族,那可真是标标准准的贵族大小姐呀! 而西岛则是意图投奔新的靠山,毕竟西岛几乎可以算是波尔普恩的“外港”。 这么一说他就懂了。杜尔米倒也不是那么没有常识。昨夜的那场晚宴,看起来就是布卢默家族与西岛的初步接触。虽然杜尔米并不清楚他们究竟在商谈些什么,但总归是凡俗世界的利益、金钱、生意。 ……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经由西岛,发现那座悬崖岩石之城的时候,恐怕不会想到家族的荣誉在短短三百年间就消耗殆尽。正如那些出海航行的船长一样,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归宿会是雾兰的波尔普恩,还是西岛的沉船博物馆。 好吧。就像是白橡木号。他们出海的时候,可没想到自己会经历这么多事情。谁能想到呢? 就在他这么漫不经心地想着的时候,外域来了。杜尔米不可思议地瞪着自己没吃两口就长出绿毛的晚饭,然后非常愤怒地拍了拍桌子——他的晚饭啊! 最后,杜尔米也只好摸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十分哀怨地走出了旅馆。 然后他下意识偏过头,躲开了一道突如其来的冷箭。他惊异地瞪圆了眼睛,发现今夜的西岛并非昨夜那般。 是因为亡者们的灵魂昨夜已经与杜尔米聊了那么久、已经感到欣慰与满足,所以今夜就不再出现了吗?今夜的西岛火光漫天,竟然难得有一种跃动的活力——假如人们不是在彼此厮杀就好了。 这是战场,充斥着哀嚎、愤怒、死亡与绝望,也充斥着狞笑、野心、屠戮与疯狂。 杜尔米竟然情不自禁地吃了一惊。他不禁想,死在此地之人,会是昨夜西岛万千亡魂之一吗?他们是否在这样激烈扭曲的屠杀之中死去,又在漫长的时光中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墓碑? 不、不对,那千千万万的亡魂是因为时光的扭曲才会停滞于此。今夜死去的人们恐怕会投身于死亡的怀抱之中,死亡于他们就是终点;没有往后。 可西岛已经发生过一场献祭,此外竟还发生过一场屠杀吗? “啪——!” 杜尔米低下头,望见一只断手被甩到他的脚边上,发出了一声闷响。断臂正汩汩地淌出鲜血,鲜活得好像上一秒仍在挥动、仍在挣扎。 在外域,他总是能望见死亡。只是他常常望见腐朽的、过去的死亡。死者的躯体是骨头、是腐肉,却不会是仍在流淌的鲜血。如今他却望见了正在发生的死亡。 正在发生!他知道这一定是过往的某段历史。这段故事一定漫长古老到无人知晓,所以连脑子先生都未曾跟他提及这样一场疯狂的屠戮。 人影在晃动、硝烟在弥漫,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明明是过去,却好像发生在他的身旁——好像真的正在发生。 外域到底将他带到了哪里啊?! 杜尔米颇为意外地抬起眼睛,仔细地观察着正在发生的局面。交战的双方都没有理会他,好像他只是一抹幽魂、一片影子。隔了片刻,他终于明白这是一场怎样的战争。 这是外来者屠戮本地人的场面。 外来者携带了刀剑枪支,十分不耐烦地进行这场屠杀。西岛的土著没有反抗之力,他们的鲜血渗透进土地,或许终究会成为此地残酷又血腥的底色。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就明白了为什么西岛只有西城、为什么本地人都住在更为偏僻的村落、为什么人们从来不使用西岛的土著语言。他简直觉得这一幕显得可笑起来。 “……大地母亲曾经背负了许多生灵。” 喧闹之中,杜尔米听见了这样一个声音。他回过头。 此刻的杜尔米仍旧站在餐馆的门口,但此时的餐馆已经不是原先的建筑,而成了一栋略微破旧、泥瓦做成的小屋。 要是与其他那些被鲜血沾染的茅草屋相比,这栋小屋已经稍显“豪华”。这证明此地的主人在岛屿上拥有十分不凡的地位。 在满是血色的夜幕之中,杜尔米望见了一个苍老的、佝偻的背影。对方已经老得厉害,像是将要腐朽的尸体;可他的死亡理应是岁月带给他的,而不是这里。 “而我们、而你们,也只是其中之一。” 来者迟缓、沉郁地说着。 直至此时,杜尔米才意识到,他其实听不懂这门语言。事实上,周围一切的喊打喊杀他都听不懂。但外域让一切都化作他熟知的窃窃私语,传入他的耳朵、黏上他的脑袋。 要不是外域,他也不可能抵达这里,更不可能目睹这般惨状;可要不是外域,他就是眼下这无数死者中的一员,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无人在意。 ……他突然一下子动摇了。 在此之前他都是旁观的、镇定的。好吧,或许是有点儿意外,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他能与那些死者聊聊天、能与那些亡魂说说话,这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全部了。 他曾经意气风发、理所当然地朝着罗伊岛灯塔的守灯人说,他自己就能成为一盏灯。可倘若他是一盏灯,那么此刻的他顶多只能照亮自己的墓碑。 他望见他人的死亡。可他对自己的死亡都无能为力,又如何拯救他人? ……【力量】。 这个词突然窜进了他的大脑里,并且阴魂不散、暗自讥笑。祂讥笑他的天真、讥笑他的无知、讥笑他的软弱——祂讥笑,命运抵达的时刻,你就别无选择。 杜尔米幽绿色的眼睛倒映着这片火光与血色。 他不禁想到,西岛其实只是森罗海上无数岛屿的其中之一,类似的事情或许发生了无数回。他又想到,谢兰与雾兰拥有多少座城市、多少场死亡,享有过多少次时光的驻留? 这个世界真是离奇到令人不知所措了。 苍老的人走出了他的小屋,站在杜尔米的身前。外来者们已经杀死了在场绝大部分人,因此将屠刀对准了这个年长者。这一幕,要不是杜尔米很有自知之明,那么他几乎以为这位长者正在保护他了。 可根本不是。他保护的是身后的这栋屋子、身后的这片村落、身后的这座岛屿。 一名全身盔甲、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的外来者朝这边走了过来。他穿着最厚重、最坚实的盔甲,一定是这群外来者的领袖。他与这名老者对视了片刻,但并没有开口说话;或许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交谈的必要。 然后,他拔刀。 “等等。”杜尔米突然说。 第128章 大地母亲 第128章 大地母亲 似乎直到此刻,所有人才终于注意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存在。 他容貌英俊、面色沉沉,身后的影子在岛上火光的照耀之下,显得怪异又扭曲。可这里人人都是这样,人人手上都沾着血,反而是这个离奇的年轻人,却穿着一身与这般战场完全格格不入的、干净又柔软的衣物。 他简直无害到不像是混迹在死亡之中的人类,可他的确徜徉在这样的疯狂之中,连他自己都习惯了这般可怖的世界,以至于人们竟将他这样的异类当作常态。 他说:“或许我改变不了什么……”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暗自嗟叹、暗自摇了摇头,“只不过,能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他用了波尔普恩的语言,只不过他平常不怎么使用这门语言,所以不太熟练。这生涩的发音让他更加显得古怪。 他继续说:“我想知道一个真相;好吧,不是真相的话,一个答案也可以。我想我只是太好奇了,不小心出现在这里,就必须得追根究底一番……可是……人总是应该追逐一些什么东西。” 不然的话,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在这样一重外域之中,他迟早也会发疯的啊。 不妨让他执拗地追寻真相吧,不妨让他坚定地问询答案吧。世界摆明了拥有如此众多的谜团,难道他不该因为这些谜团而执着求索吗? 或许他暂时还改变不了什么。因为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可是,总应该让他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吧?发生过的这些事情才造成了眼下的一切。作为“眼下一切”的一部分,他想要知晓那些过往。 他必须知晓。 外来者的领袖似是盯着杜尔米瞧了片刻。 随后,或许是因为他觉得此地除却那个苍老的土著与这个古怪的年轻人,其他问题已经不足为虑,他竟然直接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了一张十分年轻、十分冷酷的面庞。 他说:“我该如何称呼你?” 到了杜尔米·奈特这边,他反而乐意沟通了。因为这不是他的屠杀目标。 杜尔米哂笑,说:“【白日梦】。”他望见对方陡然紧绷的表情,于是又说,“只是一场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梦永远转瞬即逝。” 他还想说,他可不像他们,竟然杀了这么多人。可他转念一想,其实对方也很能轻易地杀死他,只是现在被他从容不迫、镇定自若的外表骗了而已。事实上,他的脖子和旁边那个老者的脖子一样脆弱。 他仍旧能嗅见西岛上弥漫着万分浓重的血腥气,令他作呕。 可假使他想一想自己在外域经历过的事情,那他一定会觉得这样的作呕有些大惊小怪。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平静幽深的夜晚海洋,所以才忘了陆地是多么厚重、多么疯狂的地界吗? “约瑟·波尔普恩。” 杜尔米愣了一下,才明白这个盔甲人正在自报家门。 随后他才终于惊讶了起来,他盯着这个男人——竟然是波尔普恩家族的一员! 杜尔米不知道这场杀戮发生在什么时候,但人们从未提及、从未关注这件事情。 而且,波尔普恩船长曾经遇到过西岛的土著,眼前之人想必是波尔普恩船长的后代,不然在这样一场残酷的屠杀过后,西岛还能剩下几个本地人? 可这样就更加离奇了。既然是波尔普恩船长的后代,那么他们应该已经征服了波尔普恩吧?为什么还要来西岛大开杀戒? 杜尔米就问:“为什么你们要杀死这些人?” 约瑟·波尔普恩冷静地凝视着这个古怪的年轻人,最后他简单地回答:“因为这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夜幕之中,杜尔米吸了一口气,却不觉得惊讶,好像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料之中一样。但是西岛的夜晚却狂风大作,死者的亡魂不愿听见这样一个答案,因此借风声发出呜咽。 杜尔米发现,在来到西岛的前后,他已经知晓与目睹了无数的死亡。 多年前波尔普恩家族的屠戮;多年后神秘魔法师的献祭。光是这两样,就让西岛的人死了两回。难怪西岛的夜晚会空空如也,因为死亡才是这里唯一剩余的东西。 【死昼】该多么高兴啊,竟能一口气接受这么多新鲜的亡魂。杜尔米冷冷地想。因无数人类自觉地充当了死亡的镰刀,收割同类的性命。 他厌烦地说:“好吧。为了你想要的。所以,我为了我想要的,也能杀了你吗?” 跟随约瑟的士兵一下子拔刀。但约瑟却挥了挥手,让他们放下这样戒备的姿态。他说:“弱肉强食。现在,是我们征服了这里。” 他显然为波尔普恩家族的荣誉感到自豪。 可多年之后呢?多年之后,连杜尔米都听闻了波尔普恩家族的潦倒窘境。人们两次在酒馆里议论着波尔普恩家族,一次为其荣誉、一次为其落魄。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万分讽刺。死亡、荣誉、财富、争斗。人们的血流淌在这片土地之上,从来如此、从未停歇。于是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并且毫不意外地望见对面惊异的神情。 多可笑的场面。多可笑的场面! “……大地母亲收留了无数生灵……令其发芽、令其生长……令其出发、令其抵达……令其收获、令其圆满……令其枯萎、令其回归……” 沉默不语的老者突然又开始呢喃起来,他快速地说了一连串话语,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其中的任何一个字眼儿。只是杜尔米有外域帮忙,所以才能完整地领受整句话的含义。 只是他还来不及思考,就听见无数惊叫的声音。他下意识望过去,就瞧见无数闪烁的火光之中,人们的身影成群地跌倒在土地之上,宛如沉没在世界最深沉的黑暗之中,再也没有爬起来。 泥土。柔软的泥土。 人们总以为大地永远是坚实的、是稳固的,但泥土也可以像水一样、像海一样,淹没所有意图践踏土地的人类。 杜尔米听见许多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开始他以为那是风声,后来他以为那是人们垂死挣扎的声音,最后,他发现那是泥土中密密麻麻的、柔软的虫卵破裂的声音。 无数蠕虫钻了出来,每一根都缠绕在人们的脚指头上,拽呀、拽呀,就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拽进了地面之下的深渊。 他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脚下都空了一下,好像陷进了沼泽、陷进了泥淖。 他穿着这么轻这么软、用棉花做成的衣服,都难免往下陷了一陷,那么那些身穿金属盔甲、手拿锋利武器的外来者,该拥有多么沉重又累赘的躯体啊! 所以他们的身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批接一批地倒下、沉没,像是鱼儿入海、像是游子归乡。大地母亲无可奈何地包容他们的抵达,因为这都是祂的孩子。 杜尔米简直是惊异地望着这一幕。他惊异地望着翻滚的泥土、蜷缩的蛆虫、倒下的人类、奔涌的黑暗。倘若陆地也能如海洋一般流淌,那人类会是什么样子?人类会如同那些他们永远不屑、永远厌恶的蠕虫那样,努力蛄蛹与翻滚吗? 没人知道。因为他们永远踩在大地之上,高傲地不去看那些低贱的泥土与低贱的虫卵。他们不会知道疯狂也会沾染这些弱小的生物;他们以为,连疯狂都只是他们高贵的大脑的独享之物。 原来根本不是!杜尔米简直不可思议地望着蠕虫们成群结队,沿着盔甲的缝隙钻进去,然后啃噬人们的血肉。他听见惨叫声,可不知道为什么,人类的声音反而离他很远,土地与虫子的声音反而离他很近。 没有虫子来吃他。杜尔米发觉了这一点。然后他疑惑地歪过头,瞧见那个苍老的土著的平静的眼睛。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这双眼睛盯住了他,还是这个土著盯住了他。 ……【大地】。 岛屿上的人们明明困于这般狭小的土地,明明他们享有这无穷的海洋,他们却偏偏信奉大地。因为他们知晓陆生养了他们,海洋育成了他们。 若是没有陆地,他们会淹没在海洋之中。若是没有海洋,他们会干涸在陆地之上。 岛屿的人们对海洋与陆地抱有着同样的敬畏。但是信仰?信仰就不一样了。信仰需要更漫长时光的堆砌、更离奇事物的积累。 西岛选择了信仰【大地】。西岛的人们发觉了大地之中的力量,并且开始利用这种力量。他们开始编织衣物、烹煮食物、建造房屋、打磨武器、造船出海……他们恐怕也曾经是赫米什王朝的一部分,也曾经享有扬帆远航的梦想。 只是赫米什王朝都已经陨落,西岛的土著文明又能苟且偷生吗? 波尔普恩还是来了。 “我将性命还于您、我将血肉还于您。”苍老的土著只是看了杜尔米一眼,就回过头,静静地跪伏在地上,继续含糊地呢喃着祈祷词,“……以血与骨浇筑这把复仇的利刃……” 几乎一瞬间,杜尔米就捕获了那个词:复仇。 那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浇在他的头上,让他打了个激灵。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匍匐的身影,另外一个离奇的可能性出现在他的大脑里。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可是为什么不可能? 在献祭发生的时候,是西岛的土地吞噬了那些生灵。脑子先生的话语阴魂不散地在他的大脑中重复着。没人知道那位魔法师究竟选择向哪一位佞神献祭,但西岛的土地吞噬了岛屿上所有的生灵——所有的。 杜尔米怔住了。 而这个时候,约瑟·波尔普恩不愿继续作壁上观。他奉家族的命令来此屠戮,刚刚这个土著发疯的时候,他也没有轻举妄动,因为西岛的秘密正是他们需要的。 即便付出一些生命的代价,他也要完整地目睹对方祈祷的过程、使用力量的过程。 只是现在情况不容乐观。约瑟不想死在这里。所以家族的命令也只能暂且放到一边了。 他拔刀、挥刀。老者并未反抗,那个神神秘秘的青年也愣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这个苍老土著的脖子就像是一根断裂的树干,轻轻地变成了两段。 那颗脑袋咕噜噜地滚呀滚,就滚到了杜尔米的脚边。杜尔米回过神,怔怔地望着那双苍老的、平静的,隐藏在无数皱纹之中的眼睛。 周围的响动已经消失了。土地之中的蠕虫与虫卵相继消散,死去的人们像是从地里长出的一棵树,静静地闭着眼睛。柔软的泥土重新承载起人类的脚步,这么多年来祂始终如此。 可是,西岛的土地会铭记复仇的执念吗?杜尔米也不清楚。他甚至不知道这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没有,似乎很正常;有,似乎也不让人意外。 惟有死亡是真正不可变更之物。 于是他蹲下来,伸手合上了死者的眼睛。 “……你在想什么?”约瑟同样蹲下,一边观察那具土著的尸身,一边询问这个古怪的年轻人。 “我在想,今夜死了这么多人,往后我是否还能与他们的亡魂重聚。”杜尔米喃喃低语,“或许会的,或许在梦中、或许在夜晚……死者会与死者相伴。只要花上一些时间,那么我总能找到他们的坟墓。” “你在说一些疯话。” “疯狂吗?”杜尔米继续说,“我疑心疯狂是最简单的东西,因为疯了就什么都不用理会。死亡也是同理,假如是真正的死亡。可惜,我却总是领受虚假的死亡啊。” 他说这样的话,让人根本摸不着头脑。是了,谁能理解这场白日梦呢?梦醒之后,人们就会忘掉一切。 于是杜尔米终于笑叹着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你不必担心疯狂,也不必担心死亡。明日你就会忘了我。只不过,你的明日会是谁的过往呢?” 他的昨夜,又会是谁的结局呢? ……天啊,他才来到西岛两天,就觉得自己已经神神叨叨、疯疯傻傻,连他都快受不了自己了。可他也未曾料到,外域的西岛竟然会用这般可怕的场面来吓唬他。 真是的。他才刚刚十九岁!杜尔米愤愤不平地想。 他站起来,终于准备让帷幕来结束今夜的一切。他自顾自地说:“这个碎片太血腥了。下次能找点正常的活人跟我聊聊天吗,劳驾?” “你究竟在说什么?”约瑟·波尔普恩最后失去了耐心,冷冷地质问。 “什么?” 杜尔米望着这个波尔普恩家族的后代。哦不对,要是以杜尔米·奈特为界限,那应该说是波尔普恩家族的先祖。 他凝视着这张年轻又不耐烦的面孔,还有此地倒下的其他许许多多的面孔。 他嗅见未曾散去的硝烟与血腥气、始终弥漫的海风与土腥味,而这种气息或许会如同烟雾一般,静静地弥散在西岛无数个夜晚之中,直至复仇的火焰重又熊熊燃烧,再次点燃岛屿之上所有生灵的性命。 ——直至,时光的指针兀自扭动,遮掩往日发生的一切故事,只余下一片沉寂的黑暗。 “大地母亲背负了许多生灵。”他不自觉念出了这句话,“而我们、而你们,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望见约瑟·波尔普恩脸色大变,然后朝着他举起了刀。刀光一闪过后,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也碰触了柔软的泥土,像是回归、像是终结。 漆黑的帷幕终究覆盖了他沉眠的灵魂。 第129章 不再背负 第129章 不再背负 头一回,杜尔米感到帷幕的寂静是让他松一口气,而非提一口气。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点。有朝一日,漆黑的帷幕反而能成为他的避难所吗?但这里是死亡的栖息地,所以的确寂静安宁、沉默空洞。有时候,他确实觉得世界有点吵。 在帷幕,他的灵魂脱离了躯壳的束缚,轻飘飘地荡漾着。凡俗的一切都离得那么远,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但他并不能欺骗自己。他一无所知出发的时候,没想到自己能知晓这么多东西;他意图寻找真相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真相”究竟是一种多么残酷、多么血腥的东西。 【时历】遮掩了无穷的历史与故事。【死昼】收拢了无数的亡魂与死者。【海镜】目睹了风浪摧毁船队的未来。【梦钥】吞噬了人们幻想出来的一切美梦。【星群】永远高高在上地漠视人间。 死亡、死亡、死亡。 在他初初知晓西岛的时候,不就是被西岛的死亡所震撼吗?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嘀嘀咕咕地对自己说:杜尔米、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要知道,金钱与利益的芬芳,是所有人类都抵挡不住的东西。而倘若有人因此而决意复仇,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选择,而正是因为他们的选择不同,所以这世上才聚满了冲突与矛盾。 谢兰就一定祥和安宁吗?绝非如此。只不过,越是靠近雾兰,关于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的问题与死亡,就越发鲜明地浮现出来。 为什么雾兰是雾兰?为什么这块大陆不叫什么亨德森、布鲁斯特之类的名字?为什么雾兰叫雾兰? 因为谢兰人将它唤作雾兰。 杜尔米·奈特是谢兰与雾兰的混血,人们将这种混血称为“兰介”。在一开始,这个称呼应当是“兰芥”,意思是混血种形如芥草、不值一提。 谢兰轻蔑地看待雾兰。谢兰与雾兰一同轻蔑地看待森罗海的岛屿。 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来,始终如此。 杜尔米知晓这一点。他只是……从未将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他一直以为那是历史;直至死亡告诉他,他一直身处历史之中。 他开始感到轻微的胆怯。这胆怯是因为,他即将抵达雾兰。即便在雾兰旁边的一座小岛上,都发生过这样一场血腥的屠戮和又一场疯狂的献祭,那么在雾兰本土的城市里,是否发生过更可怕、更离奇的死亡呢? 他亲爱的妈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下定决心、远赴谢兰? 外域会将一切都展示给他看,即便他不愿意。 日光刺透了他的眼皮,让他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杜尔米清醒地凝视着旅馆的天花板。如今是深冬,天气寒冷,所以他盖上了被子。外域帮他盖的。 片刻之后,杜尔米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冷冰冰的空气一下子钻进他的脖子,冻得他一个哆嗦。他很快穿上了新买的衣服。外域帮他买的。 他起来洗漱,然后和同伴汇合,去吃一款当地特色的早餐,这是昨晚上他们买衣服的时候,听店主推荐所以才决定的。外域帮他决定的。 ……他突然觉得外域像是另外一个他。不,应该说,外域才是那个真正的杜尔米·奈特。 或许他不是杜尔米·奈特,他只是在同样的一个深冬、钻进了这个名为杜尔米·奈特的孩子的身体里,然后就自顾自把自己当成了杜尔米·奈特。 或许他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亡魂、一抹无人知晓的影子。或许白日只是他的一个梦,所有的历史也诞生于他的妄想,夜晚的一切碎片都来自他疯狂的呓语。 或许迟早有一天他会醒过来,然后发现自己横尸荒野,连具棺材都没有。什么谢兰、雾兰、森罗海,都不过是他的一个梦。哦,或许连梦都不是;他只是将别人书写的小说当成了真的。 或许——杜尔米慢吞吞地啃着当地特色的小圆面包——世界就像是这个面包,看起来完整圆满,但它的真正使命就是被另外一个庞然大物所吞噬。 啊呜一口,就没了一半。 话说回来,这面包怎么这么小啊?伟大无垠的巨面者【白日梦】先生宣布这玩意儿根本填不满他的胃口。 但还挺好吃的。再来一个。 “杜尔米?”肯·林恩奇怪地叫他,“你想什么呢?大早上就开始发呆?”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抬头盯着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开始想念奈廷格尔了。” 可即便如此,让他再选择一次的话,他还是会乘船远航。 其实都一样。他对自己说。别看森罗海这么糟糕,其实谢兰和雾兰也差不多。麻烦到处都是;看看白橡木号吧,船无辜,人有罪。 这个念头终于让他舒服了一点儿。 这一天杜尔米三人还是在西岛上到处游览。他们去了城镇的中心。 这里也有与谢兰类似的城市广场,不过这里并没有【时历】的钟楼,也没有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取而代之的是波尔普恩船长的雕像。只不过,这座雕像在不久之后恐怕也会被其他雕像所取代——比如那个布卢默家族? 他们去了波尔普恩船长纪念馆。 经过了昨夜,杜尔米对这位波尔普恩船长的观感复杂了很多。但与此同时,他对于西岛的历史又平添了一些好奇。 船长纪念馆的确记录了不少西岛的历史,尽管是从波尔普恩船长抵达西岛的那一刻开始算起的。 根据记载,当时的西岛已经发展出了别具一格的土著文明。 波尔普恩的船队抵达西岛的时刻,他们刚刚遭遇了一场暴风雨,船只受损严重、船员也疲惫不堪,是西岛土著帮助了他们,既帮助他们修缮船只,也为他们提供吃喝与居所。 波尔普恩一行人在西岛停驻了三个月之久,才终于重又启航,并且在同样的三个月之后,抵达了雾兰——一片新大陆。 在西岛度过的三个月里,波尔普恩船长与这座岛屿的本地人有过十分深入的交流。一开始是手舞足蹈的比划,然后是相对深入的语言学习,接着就是观摩与思考西岛人的生活方式、言谈举止等等。 波尔普恩其人不只是一名航海家,更是一位信念坚定的探索者。他对西岛的土著文明十分感兴趣,并且将完整的交流对话过程全部记录在了自传之中,其中细节自然可供世人揣摩品味。 纪念馆的其中一个展馆,就记录并且复原了当初波尔普恩与西岛土著的交流过程。 杜尔米尤为对西岛的信仰感兴趣。 他注意到其中一段对话。 “(波尔普恩问)您信仰【大地】吗? “(长老答,下同)是的。 “岛上的所有人都是这样? “你们算是岛上的人吗? “恐怕不算。 “所以,并不是所有生于大地的人,都会信仰这片大地。 “那你们为什么选择信仰这片大地? “没有为什么。为什么不? “那么你了解过谢兰的神明吗? “你来向我传教吗? “只是单纯的询问。 “我的回答是:不。外来者,你有你信奉的神明,我有我尊崇的母神。千百年来,我们都生活在这里,从未有任何改变。这里是属于我们的土地,而你才是客人。 “……我很抱歉。 “至于谢兰的神明……我的孩子,或许我不该这么说,可是我想问你:【大地】是谢兰的神明吗?” 波尔普恩船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大地】是谢兰的神明吗?杜尔米问自己。 倘若大地是【大地】,那么谢兰大陆与雾兰大陆,自然也是这位神明的力量范畴。陆地皆属于祂,祂自最古老的神话之中诞生。所以,【大地】当然算是谢兰的神明。 可是,如今人们却并不熟知这位神明。 杜尔米盯着西岛长老的复原雕塑,心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想,正如人们已经对西岛的历史不感兴趣那样,人们对【大地】也已经不感兴趣了。人们总会抛下许多过去的负累;倘若神明也算一种负累的话、倘若这话本身不算渎神的话,那神明也绝对是被抛弃的一员。 正如他曾经想过的那样,神明的尸体也已经漫山遍野。他在【乡】的尽头望见过坟场,而类似的坟场在这世上绝不止那一处。 在波尔普恩船长纪念馆的旁边,也就是这座城镇的广场附近,坐落着来自不同信仰的教堂。 这些教堂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貌。 最夸张、最奢华的教堂自然来自太阳教廷。这座教堂的名字来自第一位抵达西岛传教的信徒,他还不至于拥有“圣”的前缀,但人们的确以他来命名这座教堂——德昆西教堂。 森罗协会的驻地——如果要将此地称作【海镜】的教堂的话,也未尝不可——则是一种世俗的、热闹非凡的感觉。满身海腥味的船员们在这里来来往往,也同样虔诚地祈祷自己未来的旅途一帆风顺。 除了这两位谢兰正神的教堂之外,这里还坐落着几位副神的教堂:【奇迹】、【荒野】、【节日】、【大地】…… 是的,【大地】。 【大地】的教堂拥有一种平静、沉稳的底色与风格,建筑的颜色基本都是灰褐色,如同泥土一样偏向深色。至少与隔壁【太阳】的教堂那种耀眼夺目的感觉截然不同。 杜尔米走进了这座简朴、安宁的教堂。 门口摆放着一摞讲稿,阐释了【大地】的信仰在如今的教义,其中便提及【大地】是【海镜】的副神,并且还提及了几个知名的教众,譬如眼下西岛的主人卡利恩·伯恩赛德。 杜尔米一边往里走一边翻阅,竟然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惊讶与颤栗:“副神?”他轻声地嘀嘀咕咕,“怎么会是副神?” 大地——这可是列于古老神话之中的名字!可如今却成了海洋的副神? 杜尔米的声音十分轻。可教堂内也是如此安静,以至于他的质疑反而震耳欲聋。 不远处,几名信徒正虔诚地敬拜着一位女性形象的神像,他们祈祷着、呢喃着:“……愿您安稳、愿您沉眠……大地啊、母亲啊,愿您安好……” 这竟然是祈祷神明更好、而不是祈祷信徒更好。杜尔米更为惊讶,他下意识抬头仰望这座神像,这才发现神像双眸微闭、唇角微勾,的确像是陷入了一场美梦之中。 旁边的一名身穿灰黄色衣服的男人,恐怕是此地的教长,他听闻了杜尔米的疑惑,于是来到了杜尔米的身边,友好地问:“先生,我发觉你好像有些困惑。” 因为杜尔米的眼睛里充盈着十分明朗轻快的好奇,所以这位教长甚至很坦率地使用了谢兰语——这个年轻人一看就是谢兰人,毕竟,雾兰人对待神明的态度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杜尔米心里有点发虚,他觉得自己这种开门见山的质疑多少有些冒犯了。况且这还是在人家的教堂里,真的不算渎神吗?好吧,渎神的事情他好像做过不少,但外域与白日的世界终究是不同的,他很有这个自知之明。 所以他——竟然——学会了委婉,他说:“我只是……有点好奇……如今【大地】的权柄范畴。” “您想知道,为什么【大地】反而成了【海镜】的副神,是吗?” “……哈哈。”杜尔米尴尬一笑,“是的。” “您不必尴尬,这是许多人常有的好奇。我们的母神也不会怪罪这样的好奇。” 教长仍旧用着非常温和平稳的语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的大脑中总是闪现昨夜那个老者嘶哑冰冷的声音。 教长说:“因母神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使命?” “大地母亲孕育了无数生灵。母神既是人类的母亲,也是土地之上无数存活之物的母亲。如今世界欣欣向荣,生灵繁育滋长,已有了固定的秩序与轮转,母神自然可以功成身退,去往祂理应享有的安眠与美梦。 “我们铭记我们伟大的母亲,也守望祂永恒不变的美梦。愿您安好、愿您安稳、愿您沉眠。” 说着,教长轻轻闭了闭眼,像是短暂的祈祷,然后他睁眼,露出一个非常自然、非常柔和的笑容,他说:“所以,先生,不考虑信仰我们共同的母亲吗?” 杜尔米竟然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用了,我不信神。” 教长这才有些意外地望了望他,并且问:“您不信仰任何神明吗?” “现在是这样。未来估计也是这样。” 难以想象,在目睹了外域的“风姿”之后,他还能如何虔诚地信仰一位神明。 教长又说:“我原以为谢兰人都会信仰神。” “我拥有一半雾兰的血统。”杜尔米开了个玩笑,“我记得雾兰人都不信神。” 教长微怔,随后笑了起来,但他又说:“如今也有雾兰人信仰神。时间已经过去了三百年。”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点点头。 随后,教长含蓄地提醒他:“只是,假设您不觉得我冒犯的话,那请容许我提醒您一件事情。混合的血统或许能带来意外之喜,或许也能招致无端祸患,您不该将此事随意告知任何陌生人。” “比如您?” 教长笑着点点头,说:“比如我。” “可是,既然您——我是说,譬如像您一样信仰的人类,既然选择了信仰【大地】,那不该平等地看待一切生长在大地之上的生物吗?血统的混合又能怎么样呢?” “只是人类是傲慢的。”教长轻声说,“大地母亲或许一视同仁,祂的孩子却会滋生事端。” 杜尔米沉默不语。 不远处的那群信徒结束了祷告,过来与教长告别。他们使用了一种特别的语言,杜尔米听不太懂。不过根据他们的言行举止、相貌装扮,杜尔米看出了他们的身份。 这是一批朝圣者。他们穿着朴素的长袍,风尘仆仆、神情坚毅。他们全都戴着帽子,帽檐上的勋章正昭示了他们一路行来的轨迹与殊荣。 年幼的时候,杜尔米在克里斯琴瞧见过不少朝圣者。毕竟克里斯琴曾经也是谢兰的中枢,享有过法涅斯王朝与谢兰漫长历史的光辉荣耀,因此拥有不少值得觐见、值得朝圣的地点。 他尤为熟悉朝圣者眼眸中闪烁的那种坚定、平静又强烈的决心;正是因为这份决心,他们才能使自己的脚步抵达目的地。 等这批朝圣者走后,教长向杜尔米解释说:“他们来自卡桑米亚,那是雾兰最南端的一座小镇,同时也是大地母亲的沉眠之地。” “沉眠之地?”杜尔米有些意外,“可是……” 可是,雾兰不是没有神吗?为什么【大地】会选择在雾兰寻找一张温暖的床铺? 教长却摇了摇头,没有就此进一步解释。这或许就是加入信仰者群体之后才能知晓的事情了。杜尔米闭上嘴,倒也没有好奇地追问——他决定晚点去掏一掏脑子先生的知识。 “大地母亲背负了许多生灵。”最后,教长这么说,“愿我们的足迹能踏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目睹世界的每一位生灵。愿您往后的旅途平安顺利。” “谢谢您。”杜尔米回答。 他却忍不住想,昨天夜里那位被杀的土著老者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不,但是不对。因为昨夜他听闻的那句话是,“大地母亲曾经背负许多生灵”。 曾经。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望向那位闭目的女性神像。 如今,祂已不再背负。 第130章 将信将疑 第130章 将信将疑 “晚上好,脑子先生!”杜尔米兴高采烈地跟脑子先生打招呼,然后说,“我都开始想念您了!” “……真的吗?”脑子先生慢吞吞且怀疑地说,“【白日梦】先生,您的想念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啊?” 杜尔米眨眨眼睛,然后委屈巴巴地说:“我怎么了?” 脑子先生则非常大方地说:“说吧,又有什么想知道的?” 杜尔米:“……” 他在脑子先生眼里就是这种不学无术一无所知脑袋空空的形象吗?那他……还真的是! 自从来到西岛,杜尔米觉得自己脑门上顶着的问号就越来越多了。所以他挺高兴能与脑子先生聊聊天——可算能找个人为他解惑了!脑子先生一定无所不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吧! 于是他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然后才眉开眼笑地说:“好吧,倒也不错。我的确有不少问题想请教您。” 呵呵,一位巨面者反倒向一位微面者请教。海沃德·诺伊斯不禁腹诽。这种事情也就【白日梦】先生做得出来,毕竟他是一场白日梦,做什么也不算离奇。 海沃德打量着这位【白日梦】先生。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疑心这场白日梦跟初次与他见面时不太一样了。 那个时候的【白日梦】先生无知到连【力量】是什么都不清楚,如今却能头头是道地分析人类、神明、世界之间的关系;简直不可思议,对不对? 但或许并不是这样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加幽微、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变化。是因为他们离开了谢兰、驶向了更陌生的雾兰,所以他才会产生这样的感触吗? 或许不是【白日梦】发生了改变,而是他——而是海沃德·诺伊斯发生了改变。 海沃德想一想过去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出海时的白雾、罗伊岛的大雨、【群星会幕】、赫米什的陨落、中轴的疯狂,还有现在的西岛。他不禁扪心自问,或许改变才应该是更真实、更理所应当的事情吧? 人们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原先的轨迹之中。人们不可能永远驻足、永远停滞。所有人都会发生改变;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改变,就是从生到死。 他们会从自己的层域中消散;又或者他们会目睹自己的层域消散。 海沃德短暂地走了神,然后听那位古怪的【白日梦】先生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以为,森罗海的人们都会信仰【海镜】。” 海沃德微怔,随后他盯着【白日梦】先生看了一眼,问他:“我们身处森罗海吗?” “的确。” “那您,或者我,信仰【海镜】吗?” “……不。” “那不就得了。”海沃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您简直像是个小孩子一样,您能理解这话的意思吗?人并不是身处什么地方,就会信仰什么东西。人们只是生活在这里,而生活的情形是多种多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那不应该就是他们的层域吗?” “有些人甚至会憎恨。” 杜尔米不禁语塞。他回忆起自己在波尔普恩船长纪念馆中瞧见的,那段波尔普恩与西岛长老的对话。 此刻他与脑子先生正在西岛的海岸边,聆听着海水终年不断的潮汐声。他不禁问:“那么,难道会有人憎恨【海镜】吗?难道有人会憎恨【大地】吗?” “恐怕……”脑子先生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不少。” “不少!”杜尔米竟是吃了一惊。 他承认自己对神明们没什么信仰。尊敬或许有点儿,但也说不上崇拜。总而言之,他只是保有着对于某种强大、匪夷所思之物的敬畏。 但憎恨?他并不憎恨神明。 蚂蚁难道会憎恨人类吗? 有时候杜尔米会觉得,这些神明的力量多多少少有些惹人厌。但那称不上憎恨,因为【力量】掌握在不同生灵的手里,是他们(祂们)的选择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 他的父母或许没教会他太多东西、也没能将他们的学识转移到他的脑子里,但他们的确告诉他:我亲爱的小杜尔米,这世上有许许多多不同的事情,每个人、每个故事,都有着与彼此截然不同的涂色。 那时候他望着书房里堆到天花板的厚重书籍与复杂文稿,满心敬畏地点点头:对,这世界实在是太复杂了。 如今他望着世界五彩斑斓、混乱离奇的碎片,想到这每一个画面或许都来自不同的时光、来自不同的地点,也同样情不自禁地想到——这世界实在是太复杂了。 他一直都望见人们敬仰、信奉、尊崇神明的那一面,却没想到人们憎恨、厌恶、敌视神明的那一面。 现在,这个棱柱开始旋转了。 脑子先生说:“倘若某一位神明的力量杀死了你的父母,难道你不会憎恨吗?” 杜尔米怔住了。 或许脑子先生只是无心之言,他当然不可能知道【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真的就是那个失去了父母的年轻学徒。脑子先生只是随便举了个例子,最容易让人理解的例子。 而杜尔米的心中的确产生了一丝古怪的——阴森却又炽烈的——情绪。那一闪而逝,却让杜尔米吃了一惊。 这就是憎恨吗?杜尔米简直惊异地体会着这种感触。 然后那个念头才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是啊,死亡带来仇恨,这再简单不过。 所以那位西岛土著才会意图复仇。因为这样残酷的屠杀惟有用同等的鲜血来偿还。 当然,那不一定就是往后发生的那场献祭。或许西岛本地人的复仇从未成功;相反,如今的他们说不定已经忘了昔日的仇恨,只是藏匿在西岛偏僻的村落之中,就好像他们一开始就从不存在于西岛一样。 他们也不太可能对抗波尔普恩家族。曾经无力,如今不必。 连仇人都已经失落于历史漫漫长河之中,连他们自己也不过是这长河中微不足道的一滴水。 “……您在想什么?” 杜尔米脱口而出:“复仇!” 脑子先生意外地瞧了他一眼,然后语气惊异但又怪异地问:“您这是要找哪一位神明复仇?” “呃……”杜尔米讪讪,“没这回事。” 脑子先生却说:“好歹您如今也算是圣名阶段的巨面者,面对正神也不算毫无招架之力吧。” “是吗?”杜尔米将信将疑,“我都圣名了?” “……可您不是【白日梦】吗?”脑子先生简直匪夷所思,“这就是您的圣名啊!” “哦。”杜尔米的语气仍旧干巴巴的,“原来这就是我的圣名啊。” 脑子先生:“……” 他就不该跟这位【白日梦】先生提及这个话题。这年头还有巨面者连自己的位阶都不曾知晓,他真是见了鬼了。 杜尔米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甚至是笑得前仰后合,他说:“圣名——我是说,神圣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吗?天啊,神圣……神圣!这样的形容竟能用在我的身上!” 他念及自己在外域望见的场面、望见的力量,念及神明的力量明明将这个世界分割得乱七八糟,却仍能冠以神圣之名,不禁感到荒谬、不禁感到离奇。他觉得好笑,或者说,可笑。 他擦掉笑出来的眼泪,语气中仍旧带着惊异与笑意:“您不觉得吗?您觉得哪位神明最为神圣呢?” 脑子先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就随口回答:“【太阳】吧。” “哦?”杜尔米想到自己在火车上瞧见的那团腐肉,唇角的弧度又忍不住加深了,“为什么?” “太阳教廷不是这么宣传的吗?”脑子先生挺随意地回答,也没当真,“这就是他们的说辞,认为太阳是这世上最神圣的真理之物。” “真理?”杜尔米突然有点意外,“【太阳】象征真理吗?哦,还真的是。可知识不是属于【星群】吗?” “首先,知识不等同于真理,您该明白这一点吧?” 杜尔米回忆自己昔日所学,然后十分可疑地“嗯”了一声。 脑子先生觉得【白日梦】先生说不定听不懂——很有可能——于是他又换了一种说法:“知识可能会错,因为知识是不断更新换代;但真理永不出错。”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说:“他们认为【太阳】是永远正确的。” “的确如此。” “可真理毕竟包含在知识之中吧?应该说,肯定包含在内?”杜尔米自顾自说着自己的推断,“就好像太阳永远是群星的一部分。” 脑子先生:“……” 他愣是没能接上话。 “您怎么不说话了?” 您倒是说说,您想让我怎么说。 海沃德皮笑肉不笑。 就【白日梦】先生这渎神的速度,他真是拍马都赶不上啊。 而且,【白日梦】先生连渎神都没人(神)理会,真不愧是一场白日梦啊! 他冷笑了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说:“我奉劝您——白橡木号上还有一位逐光骑士在呢。您不想真的知晓惹怒一位太阳骑士的代价吧?” “凯瑟琳女士真的会拔剑砍我吗?”杜尔米嘟哝了一句,然后他很小心地捂了捂自己的嘴,假装自己真的不会再冒犯神明。 脑子先生疑心他只是在作怪,就跟做个鬼脸差不多。 接着杜尔米说:“好吧,换个话题。说起来,白橡木号得在西岛停留多久?” “恐怕得等到新的一年了。” “曜日之月?或者孤星之月……”杜尔米突然怔了一下,“等等、我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 杜尔米虚心求教:“这些神明的诞生月,是如何取名的?” “如何……取名?”脑子先生似乎遇到了知识盲区,思考了片刻才回答,“这应该是由正神各自的教会决定的,或者由正神亲自决定的,具体是什么缘由我也不太清楚。恐怕是非公开的内容。” “倒也不意外。” 杜尔米回忆了这七个月的名字:曜日、孤星、静海、丰收、昼生、浮梦、帝临。 最好理解的必定是帝临之月了。这就是【帝皇】安德烈·法涅斯驾临之月,言简意赅、十分直白。 但此刻杜尔米最关注的却是另外一个月份——孤星。 孤星? 他几乎下意识抬起头。漆黑的天空之上,群星闪烁。即便是在外域,星星们也仍旧闪闪发亮、灿烂一如往昔。祂们并不如白日的太阳那般闪耀,但也拥有自己沉静而恒久的光辉。 如此多的星星,几乎在天空之上编织出一条毯子。 可【星群】的诞生月为什么会是“孤星”?为什么会是孤零零的星星? “那么这颗孤零零的星星是什么?”杜尔米沉思片刻,然后自言自语一般回答,“嗯……太阳?” 脑子先生:“……” 您可真敢说啊! 今天晚上这位【白日梦】先生都渎神几次了,谁来数数? 第131章 太无辜了 第131章 太无辜了 西岛的海边弥漫着一阵十分深沉的死寂。 杜尔米讪讪说:“好吧,我只是有那么一点儿好奇。”他比了个手势,“就一点儿。” “毕竟您可是一位巨面者,您怕什么呢?”脑子先生的语气十分阴阳怪气,“您只是有恃无恐罢了。” 杜尔米怔了一下。 他倒是没意识到自己这种心理因素,反而是脑子先生指出来,他才恍然大悟——是啊,他的确有点有恃无恐。因为外域守望着他的性命;倘若正神出手,是否能真正杀死他呢? 杜尔米挺好奇这个问题的。一直以来他都挺好奇,外域是什么东西、帷幕又是什么东西。 在他持之以恒地招惹正神的行为与话语之下,隐藏着他自己都不那么明了的跃跃欲试。死亡是痛苦的,但如果连痛苦都只是虚假的、冰冷的、转瞬即逝的,那这世界还能有什么是真实的? 可是仔细一想,他其实早已经被正神杀死过一次了。【群星会幕】之时,不就是【星群】亲自动手将他赶了出去吗?或许那不是正神的杀戮,但那一次的死亡绝对出自正神之手。 所以,正神也杀不死他。 ……海沃德·诺伊斯就眼看着【白日梦】先生的表情变幻不定,时而心虚时而好奇时而不忿,最后,他的表情定格在一种令人莫名心惊的若有所思之上。 “是啊。”他这么说,“正神好像也拿我没什么办法。” 海沃德瞪着这张年轻的面孔。他想,这语气——这理直气壮又坦坦荡荡的语气,就好像是一个令学校十分头疼的坏学生,发现自己不写作业也只会得来老师不痛不痒的惩罚之后,就开始洋洋得意了!下一步说不定就要开始逃学了! 天啊,他竟然也在亵渎一位巨面者的尊崇。但【白日梦】先生究竟哪里值得尊敬了?! 而【白日梦】先生撑着下巴,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真有意思。” 这世界真是没得救了。海沃德绝望地心想。又有一个疯癫的大人物要开始蹦跶了。 “脑子先生,您怎么不说话了?”杜尔米问。 而脑子先生的脑子瘫在海边的礁石上,像是被烤焦的脑子。 隔了片刻,脑子先生回答:“我只是在想,您不会给白橡木号带来什么麻烦吧?” “什么?”杜尔米振振有词,“我能带来什么麻烦呀?我太无辜了!” 脑子先生:“……” 他很怀疑。 杜尔米就说:“您看我还是这么无知,我能带来什么麻烦?” 这一点倒是真的。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无知有时候是幸运的,有时候又是不幸的——杜尔米明明无知,却还是被外域扔来扔去,免不了有一天就被扔进一团麻烦里,然后死得不明不白。 譬如在西岛,两天就死了两次;西岛甚至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岛了。 可是,明明西岛蕴藏着人们对于【大地】的信仰,而大地不是明明应该带来生机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脑子先生,我们好像偏题了。” “什么?” “其实我想问您关于【大地】的事情。” “哦,您对那恒初的……”脑子先生顺口说着,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杜尔米已经敏锐地发觉了不对劲,他立刻追问:“恒初的?” 脑子先生陷入了十分古怪的沉默之中。一直以来他都是直来直往的,因为这是【白日梦】先生,享有特别的位格与层域,足以“毫发无伤地”知晓那些过往的事情。 所以,脑子先生的第一反应是,“您对那恒初的四神竟然也一无所知吗?” 可他立即停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这绝不是一个议论此事的合适场合。 “……您真想知道?”脑子先生问。 “当然。”杜尔米不屈不挠地追问,“您就告诉我吧!” 海沃德不禁叹了一口气,他见识过这位【白日梦】先生强烈的好奇心,与此同时就更加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无知。但海沃德已经不小心透露了一个关键词,所以就此结束好像也是痴人说梦。 说到底,海沃德·诺伊斯就是这种散漫随性的性格,他一不小心就说出了一点儿常人不应该知晓的事情,就像他上次复习的时候,背着背着就忘了场合与地点,不小心在他人面前脱口而出“神明的晚宴”这样的话语。 是他过于不当心了。现在也只好给自己收拾烂摊子。 他就说:“那么,咱们还是换一个地方谈论此事吧。” 于是他们去往了海沃德位于梦中的书房。 杜尔米顺手翻阅了自己上一次在此地的经历——那是他第一次望见那棵倒垂之树、也是第一次前往【乡】。当时他带上了脑子先生与自己的两位领民,所以就不巧进入了脑子先生的梦境。 说是梦境,其实更像是脑子先生在梦境中遗留的一个容器。 这里是脑子先生的书房,记录了他过往知晓的一切知识、一切信息。书籍整齐排列在书架之上,十分规整。这里给人的感觉与海沃德·诺伊斯那种外在的闲散作风并不相似,这里严谨、沉稳、宁静,更像是一位学者的风格。 杜尔米对这种风格并不陌生。他爸妈就是这样。 所以他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并且懒懒散散地缩成一团,然后笑着说:“隐秘?” 上一次,脑子先生就是在这里打断了他的话,让他不要去想什么隐秘不隐秘。现在,他们又来到这里,商讨“恒初的”什么东西——杜尔米一下子觉得,命运好像在这两端相连。 海沃德·诺伊斯不再以大脑的形象出现,梦中他像是个正常的人类。他有点好笑地看着【白日梦】先生那张年轻的面孔,不禁说:“我看您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 “那当然,我有……”杜尔米也是一个顺口,就差点暴露了自己的秘密,不过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信得过脑子先生,就继续说,“我有记忆锚点。” 他没有意识到,秘密的交换往往就是人们真正成为朋友的时刻。他年纪小,对于人际关系没那么明确的认知。 但海沃德却下意识瞪大了眼睛,十分惊愕地望着他。 杜尔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因为这个记忆锚点并不属于他自己,而是艾米送给他的礼物。但他当然知道,说自己拥有记忆锚点,和说这个记忆锚点是艾米送给他的,这完全是两码事。 他不可能将艾米的秘密告诉脑子先生。 所以杜尔米就眨眨眼睛,挺坦率地说:“对啊,我就是有,难道您没有吗?” 海沃德:“……” 他觉得自己迟早被这个【白日梦】先生气死。是的,迟早! “当然没有!”他没好气地说,“要是有的话,我还至于因为【群星会幕】的考试而忙活半天吗?我就永远不可能忘掉那些知识了!” 杜尔米愣了愣,却猛地大呼小叫:“天啊,这难道不算作弊吗?” 海沃德握紧了拳头,皮笑肉不笑地回答:“神明帮你作弊?”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然后心想,怪不得艾米年纪这么小,在学校的成绩就已经比他好了。呵,记忆锚点。 海沃德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在想什么,但瞧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不可能在想什么正经严肃的东西。他简直恨不得往对方的脑袋上捶一拳——那可是记忆锚点!记忆! 多少【星群】的信徒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的东西。而这位——不学无术的、胸无点墨的、无知到理直气壮的——【白日梦】先生,居然有?居然有?! 海沃德深吸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想,他今天晚上为什么要出门呢? 他不出门就不会遇到【白日梦】先生,不遇到就不会顺嘴提及那恒初的四神,不提及就不至于来到梦中的书房,不来到这里他就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 所以他为什么要出门?这大好的夜色就适合睡觉啊! 海沃德恶狠狠地告诫自己以后早点睡觉。 差点被气晕的脑子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真正要讨论的事情是什么。 海沃德倒也没追问【白日梦】先生为什么会拥有记忆的锚点,他全当自己完全没听过这件事情,转而说:“是的,【隐秘】。” 杜尔米窝在沙发里,却没第一时间回应,只是拖长了调子,懒洋洋地说:“脑子先生,沙发太硬了,麻烦变软一点。” 海沃德:“……” 人不应该跟一场梦一般见识。 所以他沉默地调整了他的梦。 杜尔米往沙发里陷了一陷,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他说:“【隐秘】?所以,这竟然是一位神明吗?” “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陷入了永恒的沉眠。所以祂们并非在世的神明,而是已故的神明。” 已故? 可【隐秘】若是死去,任何隐秘之事不该随之陪葬吗?但他看这个世界的秘密仍旧有许多,隐秘的力量好似仍旧活跃。 而且,既然已经陷入沉眠,那还算什么“恒初”? 杜尔米这么想,却只是乖乖地撑着下巴,静静听海沃德继续讲。 “【大地】也是其中之一。只是谢兰大陆与雾兰大陆的存在让这位母神并未彻底沉眠,仍旧有一丝力量的遗粹存留于世,但仅此而已。倘若您接触过信奉大地母神的教会,那么他们都会将【大地】的沉眠矫饰为功成身退;事实上并非如此。”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样。” 杜尔米愣住了,他振振有词地抗议:“脑子先生,我还以为您的讲话刚刚才开始,结果这就直接结束了吗?” “我可不敢随意议论那四位神明。”海沃德无可奈何地说,“您还记得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信众吗?即便在梦中也不见得安全。” 杜尔米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们正身处【乡】,这里是【梦钥】的寄居之地。若是有什么只言片语打搅了祂的美梦,那么难道有人想知道神明是否有起床气吗? 神明已经沉眠,所以连其力量都是隐晦深暗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藏匿着。 那些终日藏身于阴森之地的窃窃私语,却仍旧时刻关注着凡世人们的交谈与对话,只等待着某一刻灵感的触发,就能重见天日、重回人间——而人们却毫无防备之力。 谁能知晓自己的灵魂之中潜藏着什么隐秘之物呢?惟有其现世之日,才能真正知晓;可真的到了那一天,人们就只能束手就擒。知晓的那一刻,就是死亡的那一刻。 杜尔米倒也能理解。 他想到,外域中永恒不息的那些呓语,或许就是那些神明沉眠之中的梦话。或许是人类的梦话吧,也或许是神明借人类的梦话道出真相罢了。为什么人类会做梦? 那恒初的四神早已陷入永恒无尽的沉眠;可人们情愿祂们永远不要醒来。 不过,脑子先生这才提到两位神明,那另外的两位呢? 第132章 静静生长 第132章 静静生长 “其余的两位,有一位是【世界】。” 杜尔米竟然一点儿也不意外。 【大地】便是神话中提及的大地,【世界】便是神话中提及的世界;此外,还有火光与黑暗。 【隐秘】是哪一个?想必一切隐秘之事便是那涌动的黑暗了。 那么唯独剩下的那一缕火光,究竟是什么? 杜尔米很快就能分析出这一切。他油然而生了一阵惊叹——他亲爱的妈妈,实在是太厉害了。 脑子先生是如何知晓这恒初四神的存在的?是因为【星群】的赐予。知识之于【星群】的信徒,就好像是沙滩上俯身可拾的斑斓贝壳。 而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却是靠着自己的学识、才能,将古老的神话拆解、重组,进而发觉了其中藏匿的秘密。或许那不是很难,只是人们从来没这么做;或许那并不意味着阿德琳知晓了恒初四神的存在,但她的确察觉到了——某些东西。 而且,以阿德琳来自弗尼瓦尔神殿的出身,她真的对这些神明一无所知吗? 她与她的丈夫——说起来,阿道弗斯·奈特又发现了什么呢?——死于冰冷冬日的海洋之中。死亡或许消磨了他们过往存在的痕迹,却恰恰展现了其本身的存在;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两个死去了? 为什么偏偏杜尔米·奈特没有死? 一直以来,杜尔米面对着许多种可能、许多种猜测。 如今他产生了一个更可能的、必须得结合他自身情况才能产生的猜测:正是因为他父母知道了什么,而他什么都不知道——正是因为他父母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所以他才能活下来。 他们让他生活在无知的、空白的、安全的区域,自己却深入复杂的、昏沉的、危险的地带。 只有这样才能让杜尔米活下来。 此外,倘若幕后之人真的冷酷到顺手杀了杜尔米,那么他们就必然面临另外一个问题:他们真的能保证,奈特夫妇没有将自己知晓的秘密告诉他人吗? 如果这一家三口全部死亡,那么知晓秘密之人恐怕也只能踏上逃亡之路,这样反而更加难找。 相反,如果留下杜尔米一命——留下这个无知的孩子的性命,那么与奈特夫妇有关的人、知晓秘密的人,一定会保护杜尔米、一定会有所行动,甚至于,在杜尔米长大成人之后,他们会选择将奈特夫妇的秘密告诉杜尔米。 这样一来,幕后黑手反而有了一个更明确的目标,也就有了留下杜尔米性命的需求。 瞧,在奈特夫妇死后,本杰明·诺普不就立刻出现了吗?只是不知道他是监视者,还是保护者。杜尔米疑心他两者皆是。 这绝对是一个合理的猜测。虽然杜尔米不知道这个想法的可能性有多大。他觉得之后可以找年长者商量商量,比如……呃,白日的劳伦特·霍索恩和海沃德·诺伊斯。 但他已经很快想到了这个可能性的一个前提,即幕后黑手不可能是神明。 倘若是巨面者,这个办法就太麻烦了,需要等待挺漫长的一段时间。祂完全可以利用更简单也更怪异的力量,来追踪奈特夫妇的一切,杜尔米·奈特反而是无关紧要的部分。毕竟在这样一个世界上,力量才是无所不能的。 惟有微面者,惟有人类,因其弱小、因其琐碎,所以才不得不采取更迂回、更复杂的方案。 “……还有一位,恐怕您也反应过来了,是火光。” 杜尔米回过神,有点惊讶地问:“圣名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关于恒初四神的故事实在是太遥远了,许多信息都已经遗落在时光之中。”海沃德也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他叹了一口气,说,“因此,最后那位的圣名也已经无人知晓了。” 这话一说,杜尔米立刻反应过来——【无人知晓】女士一定知晓! 海沃德继续说:“或许您还没意识到这个神话有多古老。赫米什王朝身处第三神历,您还记得吗?” “当然。”杜尔米回答,“所以之前肯定有第一神历与第二神历。难道恒初四神的故事就处于第一神历之中?” “不。”海沃德的语气带着一点儿复杂与感叹,“第一神历之前为蒙昧年代。” “啊!就是您之前考试的那个考试题!”杜尔米惊叹了一声。 “的确如此。”海沃德点了点头,“再往前,是所谓的神话年代。” “……就是那个神话?” “就是那个神话。”海沃德笃定地说,“那才是恒初四神身处的年代。” 杜尔米不禁愣住了。 他想到,在提及赫米什的故事的时候,脑子先生就跟他说过【太阳】与【时历】对于人类历史的划分。当时他还不知道,所谓的神话年代,就真的指向了那个古老而沉寂的神话;所谓的神话,就真的象征着沉眠中的四位恒初之神。 如今他们却在梦中谈论起那恒初的四神,甚至不敢在凡世提及祂们的姓名。 杜尔米不禁叹息一声。即便是他,竟然也能产生一些复杂离奇的感叹,那么知晓那恒初四神真正故事的人类,该是多么五味杂陈啊。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您之前说过,【太阳】划分的历史为黑暗时代、古老时代与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时历】划分的历史为神话年代、蒙昧年代、五次神历与如今的辉煌年代。” “没有错。” “所以奥尔德斯治世正是辉煌年代。” “的确,正是这三百年的时光。” “可是、等等——为什么【太阳】反而使用了奥尔德斯治世这个说法,而【时历】反而选取了辉煌年代这样的形容?人们往往会用辉煌来形容【太阳】吧?” 海沃德登时一怔,他用一种惊异的眼神打量着杜尔米,不禁说:“【白日梦】先生,您还真是关注这种细枝末节。” 那可能是他继承了他爸爸妈妈的习惯吧。杜尔米沉默不语。他父母都是学者,还都是那种沉浸在书籍、纸张、文字之中的学者。哪怕阿道弗斯是个考古学家,他也终年浸淫在古老的历史记载之中。 所以他承袭了他们咬文嚼字的本事。 况且,或许是因为杜尔米的白日与夜晚正是如此鲜明的对立与不同,所以他总是能发觉这种离奇的对比关系。 譬如一面镜子。他想。 “您的这个问题,我还真没关注过。”海沃德逐渐理清了思路,“首先您要知道,眼下我们身处的时光与历史,是尚未盖棺定论的,所以无论是使用奥尔德斯治世这个说法,还是辉煌年代这个称谓,对于未来而言,都是尚且不确定的。” “所以用哪个都成。” “对于【太阳】而言,奥尔德斯治世的主角不是祂。” “……是【海镜】。” 因为奥尔德斯治世的主题便是探索海洋、探索雾兰、探索世界。森罗海是整个奥尔德斯治世至关重要、浓墨重彩的一个部分,甚至是最为关键的一个部分。 “【时历】坦荡地承认这一点,并将这个年代认可为辉煌,因为这就是历史的一环;同时,这个说法也承袭了之前的叫法。”海沃德侃侃而谈,“这辉煌难道是指【太阳】吗?恐怕同样是指【海镜】。” 杜尔米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 “我想,【太阳】却不情愿承认这一点。因为在太阳教廷的教义之中,【太阳】才是永远光辉灿烂的那一个。所以,【太阳】情愿认可奥尔德斯治世这个说法,情愿认可一个成为巨面者的人类。这位治世者永远不可能达到【太阳】的层域,也就永远不可能冒犯【太阳】的威严。” 杜尔米窝在沙发里,略微走神地听着,隔了一会儿,他才耸肩,笑着说:“脑子先生,我看您渎神起来,与我也不相上下嘛。” 海沃德的这些发言要是让太阳教廷听见,非得追杀他到天涯海角不可。 海沃德:“……” 他那种自信从容的气场一下子消失了。一旦回忆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简直愁眉苦脸。天啊,他跟【白日梦】先生认识这么久,别的没学会,渎神的说法倒是一套一套的了!果真近朱者赤。 杜尔米却浑不在意地说:“不过我觉得,其实还有一个更明显的可能性。” “什么?” “或许祂们暗中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才交换使用这样的说法吧。” “……什么?” “或许辉煌年代的辉煌就是指【太阳】,而奥尔德斯治世也很明显指向【时历】。或许祂们只是利用这种方法,交换了某种祂们需求的东西?” “不是,等等,您这个猜测才是无凭无据吧?正神还需要什么?” 杜尔米不太服气地说:“那在您的设想之中,神明也未免太像是个人类了吧?【太阳】为什么不情愿承认【海镜】才是这个时代的主角?对神明来说,人类的历史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海沃德一怔,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杜尔米一瞧自己竟然将脑子先生驳倒了,顿时大惊:“天啊,有朝一日,还有我让您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我可真是太厉害了。” 他沾沾自喜同时还有点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海沃德:“……” 跟【白日梦】先生辩论实在是太没意思了!他恶狠狠地想。因为这位巨面者竟然出奇的幼稚,根本不明白辩论的礼仪与品德!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说:“本质上,我们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正神毕竟高高在上。” 杜尔米想了一想,发现自己已经瞧见过【太阳】的腐肉,去过了【群星会幕】,还见识过【海镜】的强迫症与起床气,他见证过无数历史的碎片,也目睹过死亡袭来时的黑烟,同时还拥有了【乡】的邀请函,自己也走上了帝皇的道路…… 他诚恳地说:“其实我觉得正神也不算非常高高在上。” 海沃德离奇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杜尔米散漫地赖在沙发上,有点恍惚地笑起来:“我说的不对吗?这七位正神与那恒初的四神不同,仍旧好好地活跃在这个世界上。赫米什与【海镜】是故知,所以在第三神历的时候,就至少已经有一位正神的存在了。 “而神话除了古老却一无所有。恒初的四神不再是如今人类会议论的话题。或许,很久很久之后,高高在上的七位正神也会沉眠在人类的灵魂深处,除了少数信众,就无人再会提起祂们的姓名。所以祂们有什么高高在上可言呢?” 海沃德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了。他还未曾想过这种事情。 也就是这个时候,海沃德才姗姗来迟地想到,【白日梦】先生终究是一位巨面者。 即便他无知、轻狂、幼稚,但他仍旧拥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特殊视角。在他的视角里,这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竟从不觉得神明有多遥远。 “因为白日的梦境总是无所不有。因为夜晚的废墟总是包容万象。” 【白日梦】先生眸中划过一抹幽深的思绪,他静静地凝视着书房之外绵延伸展的倒垂之树,想到就在他们谈论神明与历史的时刻,有无数人正在沉眠,而他们梦境催生出的枝叶就这样静静生长、静静死亡。 又是一个夜晚的消逝。 “或许也到了我该醒来的时刻。”他说。 第133章 坐立难安 第133章 坐立难安 “阿嚏!” “……海沃德,你感冒了?” 劳伦特·霍索恩疑惑地望着自己的老朋友。 是的,如今是深冬。可海沃德·诺伊斯已然收获了神明赐予的力量,他居然还会着凉感冒? 海沃德讪讪一笑。 他很想说,这可不是他的问题——明明是那位【白日梦】先生的问题! 昨天晚上他在海岸边遇到了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随后他们聊了许久,还去了一趟【乡】,接着又在梦中聊了许久。【乡】是梦乡,是【梦钥】栖息之地……简而言之,海沃德在这个寒冷的深冬,在寒风凛冽的海滩上睡着了。 等他从【乡】返回凡世,天都快亮了!他摸一摸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也凉得差不多了。 所以,是的,他感冒了。 正是因为他拥有一份力量,所以他才会感冒——才只是感冒。 海沃德抱着一杯热水,懒懒散散地瘫软在摇椅上。他声音嗡嗡的,整个人头昏脑涨。他说:“是的,劳伦特,我只是不小心吹多了海风。所以,行行好?帮我去买点药吧。” 劳伦特简直哭笑不得地瞧着海沃德,他说:“你还打算吃药?” 海沃德知道劳伦特的意思:既然知道生病了要吃药,那就不能不生病吗? 但他决定曲解老朋友的意思:“是的,当然得吃药。我总不能因为一场小感冒就向神明献上我最忠实的祈祷吧?”他吸了吸鼻涕,“又或者,你愿意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将我的身体状况回溯至昨夜之前吗?” 这可真是切切实实的“花上一点儿时间”了。 劳伦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瞧着海沃德萎靡不振的样子,只好认命起身,说:“好吧,我出门去看看。” 原本他们约好了今天去拜访一位隐居在西岛的历史学家。但海沃德病成这样,劳伦特也不能干看着。他算了算时间,认为上午给海沃德买药、下午去拜访历史学家,这样应该来得及。 他朝旅馆老板打听附近有什么买药的地方。老板用不太熟练的谢兰语给他指了个方向,说那边是市集。 随后,老板又磕磕绊绊地试图提醒他什么,但这样的高级词汇对老板来说好像有点困难了,劳伦特听得半懂不懂:“动物?那边有动物?” 他似乎听到了“力量”这个词,可是市集会有什么力量? 旅馆老板最后也放弃了,他只是郑重地告诫劳伦特:“买完东西就快点回来。” 劳伦特就点点头,谢过老板的好意。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老板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过,眼下是最后一个空白月,而接下来的曜日之月则是人们公认的,一年之中最为安宁、最为平静的日子——因为【太阳】与祂的信徒会在那个月里压制一切佞神的行动。 所以每年的最后一个空白月或多或少会有些混乱。那些佞神的信徒总是表现得就像是他们再也没有下个月的生命了一样,疯狂地在这个月里做出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 这么一想,白橡木号此时停靠在西岛,也说不准是好是坏。 事已至此,先给海沃德那个家伙买药吧。 劳伦特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抵达了西岛的市集。 这里给人一种十分热闹、但也十分混乱的感觉。不知道西岛是如何管理此地的,总之,此时的市集土地泥泞、摊位混杂、人头攒动,四处都是嘈杂的人声。 劳伦特挤了老半天,才终于在市集的角落里找到一家草药房。 如今的医师会收集荒野中那些特殊的植物、特别的石头,乃至于动物的粪便、骨头、内脏。他们会将所有的一切都捣成粉末,然后混杂在一起泡上水,让人们一口气喝下去。 还有一些更复杂的办法,病人需要在特定星辰的照耀之下,听医师念叨着古怪饶舌的话语,一边忏悔自己过往的罪恶,一边祈求病痛远离自己的身体与灵魂。 劳伦特对这些东西不太了解。不过他的确知晓,这年头的医学与炼金术分不开关系。而炼金术嘛,就是那群【星群】的信徒终年念叨的东西了。 劳伦特不了解炼金术,但他了解海沃德。所以他不太信得过炼金术。 所以此时,他对药房极力推荐的所谓“祛病神药”敬谢不敏,只希望来点正经植物。 最后那个满脸雀斑的年轻医师只好遗憾地给他打包了一份药草。劳伦特仔细听着这份药需要如何炖煮、如何服用。自从他踏上了【时历】的道路之后,他自己基本就没有生过病了,对此不甚了解。 年轻的医师显然对这一行很有热情,所以他说着说着容易偏题,不时附上一些自己关于病痛的见解。 如今的医学行业认为,生病要么是身体出了毛病,要么是灵魂出了毛病,要么是身体和灵魂一起出了毛病。身体的毛病看得见,灵魂的毛病却看不见。 至此,医师们就分出两个派别。其一是症候派,希望通过疾病的症状、外在表现,来判断生病的根源;其二是根本派,意思是无论疾病的外在表现如何,本质上都是内在的某种东西出了问题,需要进行调理与平衡。 症候派总是开口闭口就是无数种不同的药方,根本派却是无论什么病,都只开一种药。 西岛市集的这位医师恐怕是个症候派。虽然他极力推荐自己发明的“祛病神药”,但最后还是根据劳伦特描述中病人的症状而开出了朴素的药方。 他唠唠叨叨了一大堆,包括但不限于“根本派是一群疯子”“灵魂的病到底怎么治?”“我根本不信一个腹泻的人和一个受了外伤的人是同一种病,但根本派偏要说那都是他们身上开了一道口子——开什么玩笑!”。 劳伦特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哪怕他差点笑出了声。 医师兴致盎然地说了挺久,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太多了,于是他很不好意思地道歉,又说:“先生,我这儿能帮您把这些草药煮好,您需要吗?” 劳伦特觉得自己也未必能把握好炖煮的火候,于是他点了点头,说:“麻烦了。” 他就在草药房里坐了一会儿。果不其然他就瞧见了不少离奇的事情。 先是一个老婆婆牵着一头牛过来请医师看病,年轻的医师耐着性子说了半天,最后崩溃地说:“我这里看的是人的病!” “大地母亲对大地上的生灵一视同仁!”老婆婆倔强地说,“人和牛有什么区别!” 她说一句,牛就在旁边哞一声。 于是医师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就症候派与根本派的区别夸夸其谈,最后成功地将老婆婆劝到隔壁根本派去看病。 顺带一提,他们吵架的时候太大声,邻近的商户都凑过来看热闹,正好七嘴八舌地议论一番。劳伦特又虚心请教了一些生僻词的含义,这才明白了事情始末——怪不得市集里闹成这样! 接着是一群打架受了外伤的混混过来看病。他们倒是挺乖巧,医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是在付钱的时候却吵了起来,因为有人伤得重有人伤得轻,但明明他们是一起去打架的呀! 于是他们又在药房里打了起来。医师气得面红耳赤,恨不得自己手边软趴趴的草药能砸晕这群人。劳伦特的确看到他偷偷摸摸掏出一根看起来颜色就不太对劲的植物。 过了一会儿,警察来了。这位警察恐怕是【奇迹】的信徒,一来就掏出骰子给这群混混们挨个投了一次,于是混混们垂头丧气地被带走了。 临走前混混们还一人往药房的门上踹了一脚。年轻的医师气愤地朝门口扔了一把杂草,然后又灰溜溜地将其捡回来。 劳伦特开始坐立难安。 随后又兴冲冲跑来一个年轻人,他进来之后就大声说:“医生!我来拿药!” 这显然就是老客户了。医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重的包裹,然后问:“伯恩赛德先生的头痛怎么样了?” “似乎是好一点了。”年轻人老老实实地回答,“但晚上会痛得更厉害。” “他需要休息。”医师无可奈何地说,“更不能像现在这样!” “可现在是我们西岛最关键的时刻呀。”年轻人瞪大了眼睛,看起来也是十分无奈,“要是真能获得布卢默家族的欢心……” 医师沉默不语,最后,他只是叹了一口气。 他们用的是西岛当地的语言,并且语速飞快,劳伦特完全没有听懂。 他只是保持着非常镇定的微笑,自顾自望着店外满是泥浆的道路,忧心忡忡地想着怎么让海沃德那个家伙赔自己一双靴子……算了,他的老朋友是个穷鬼。 这个年轻人走后,医师就去后室取劳伦特购买的药了。他请劳伦特帮他看五分钟店,因为药水的打包需要一点儿时间。劳伦特自然点头。 这五分钟里,劳伦特终于得了片刻安宁。 他不得不承认,他之前有点看轻了医生这个职业。他以为医生只需要给人看病就好了,却没想到这件事情里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跟人打交道”,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医生!” 外头又走进来一个男人,他鼻青脸肿、满身是血,一看就是受了严重的外伤,一走进来就大声喊着医生。 劳伦特瞧过去,下意识说:“医生有点事……”他停住了,“……船长?!” 是的,这伤痕累累的男人,竟然就是他们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劳伦特猛地站起来,惊疑不定地说:“船长,您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危险分子了吗?佞神信徒?”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匪夷所思地瞪着他的乘客——为什么这位劳伦特·霍索恩先生会出现在这里?这年头,【时历】的信徒都会生病了?他们生病就不能回溯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怎么还想着吃药? 年轻的医师拎着一袋颜色浑浊的深绿色药水从后室走出来,他没怎么注意劳伦特与新来的病人的对峙,只是先将药交给劳伦特,细致地叮嘱着注意事项。 劳伦特心不在焉地记着,还是忍不住惊异地打量他们的船长。怎么回事?白橡木号的一大堆麻烦终于把他们的船长也拖下水了? 而医师则转头望向新来的病人,他打量了对方片刻功夫,眉头却忍不住皱了起来,最后,他狐疑地说:“这位先生,虽然我的确是症候派新入门的医生,可是从你的症状表现来看,你……你真的受伤了吗?”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 怎么可能! 这市集只有两家药房,一家症候派一家根本派,可另外一家药房明明有一个老婆婆正闹着给她的牛看病,绝无可能是根本派(因为这是隔壁症候派塞过来的病人……病牛,根本派绝不认输!)。 但他就是要找根本派看病啊! 因为他没受伤。 一个木偶怎么可能受什么皮外伤?这全是藏于幕后的木偶大师的手笔。 可他就是要伪装自己伤重的模样。这样一来,他就必须找一位医师证明。根本派最好,因为根本派不关注表象、只关注本质,而木偶哪有什么灵魂?这必定是没病也能瞧出点病来。 现在好了——木偶瞥一眼旁边劳伦特更为茫然困惑的表情,不禁想,情况更加复杂了。 ———————— 文中医学是神秘学看病,和现代医学是两码事,请不要代入现实情况 第134章 源源不断 第134章 源源不断 一来到西岛,我们的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船长就准备去解决他那个麻烦。 他立刻按照那名商人(可恶的走私商人!)留下的地址去寻找买方,地点正是在西岛的市集。他在市集闹哄哄的人群里找了半天,然后找到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店铺。 店铺里只有一个年纪挺小的孩子在看守,他傻乎乎地瞧着朱利安,只说这地方的主人有别的要事,过几天才会回来。 “什么要事?”朱利安追问。 这孩子年纪轻轻却也说了一口流利的谢兰语:“最近岛上只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朱利安随后打听到了原因。波尔普恩的布卢默家族来到了西岛,所以西岛上有名有姓的商人都围着这个新兴的家族转,以往的生意就只好回头再说了。 于是木偶更是一阵心惊肉跳——要是这个收购的商人真的勾搭上布卢默家族,那他弄丢货物的事情岂不是更成了一桩大事! 他便早中晚各来一趟,连这家无名店铺里负责看店的那个孩子都熟识了他的面孔。可这孩子也不知道商人什么时候会回来。直至今天上午,朱利安跑这一趟,终于瞧见了正主。 看店的孩子将他带到店铺后面的房间。这间店铺很明显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后面的几个房间甚至都没有好好装修,说不定只是用来临时存放一些货物。在一阵土腥味中,朱利安终于瞧见了这个胆大包天、敢于走私神秘生物的商人。 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中年男人。他坐在那儿,撑着脑袋、微闭着眼睛,眉头微皱,看起来正苦恼于某件事情。 然后他睁开眼睛,瞧见朱利安·邓莫尔,便露出了一个微笑:“那么,我明白了您的来意。邓莫尔船长,您这是来交接货物的吗?” “不。”朱利安还算镇定地回答,“出了点意外。” 中年男人瞬时深深地皱了眉。不过他暂时没说什么,只是听朱利安继续讲。 “我们遇到了卡明的旧部——您听说过吗?黑船卡明。一群疯子,在我们准备离开中轴的时候袭击了我们。而一群【虚月】的信徒也在暗中虎视眈眈,他们的船在赫米什坠亡之时也遇到了一些损坏,所以看上了我们的船,结果货物就在这个过程中……” “等等!”中年男人忍不住打断了朱利安的话,“你在说什么?【虚月】?赫米什?” 木偶的脸像是一块金属一样波澜不惊。他冷静地回答:“是的。”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邓莫尔船长,我们将这批货物交给您,正是看中了您的船队的名声与保障,可您却要告诉我——白橡木号招惹了这种程度的麻烦?!” 难道是他想招惹【虚月】的吗?木偶在心中大骂着。这该死的走私商人竟然还敢理直气壮地指责他?! 木偶突然露出了一丝冷笑,他说:“岂止如此。我们刚出航没多久就碰上了一场遮天蔽日的白雾,要不是逐光女士恰巧身处我们的船上,那您恐怕都见不着我了。” “……逐光女士?” “随后我们还不得不停靠在罗伊岛。您知道的,就是那个罗伊岛,我想暗地里都已经传遍了吧——罗伊岛的月湖之境。同样地,要不是逐光女士主动庇佑了我们以及罗伊岛上的所有生灵,那么【虚月】的脚步早就抵达凡世了。” “……罗伊岛?!” “那个时候我们船上的清水一直在减少,事实上直到现在也是如此。在抵达西岛之前,我们差一点就弹尽粮绝了。您知道为什么吗?是因为有一艘来自过往的幽灵之船始终跟随着我们,就藏在我们的影子里,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你在开玩笑吗?” “我们在中轴还碰上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疯狂,蔓延在所有的老水手之中。您或许知晓我上一次出海的时候,在中轴之前无功而返。而那一次的厄运延续到了这一次。倘若不是我当机立断,将疯狂排除在正常船员之外,那我们早已经葬身中轴了。” 中年男人彻底没话说了。 他简直无言以对,并且彻底换了一种眼神来看待这位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他不禁想,发生这么多事情居然也快要顺利抵达雾兰了,这朱利安·邓莫尔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木偶说了一通,并且发觉了中年男人眼神中的怪异,心中不免暗爽。呵,这就是白橡木号一路行来的旅途,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别说货物了,他们一行人能安安生生地抵达西岛,就已经是【海镜】保佑了。 想到这里,木偶又露出一丝冷笑,他说:“我们船上发生的怪事可不止这么多。我之前的水手长已经彻底疯了,我们准备让他留在西岛安度余生,或者到了雾兰再找个地方让他离开。 “而且,在玛丽沉没之前,有水手在那艘船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野兽的脚印。或许您还不知道,您的那些货物也正巧在玛丽那儿。真不知道那艘小船上发生了怎样离奇的祸事……” 他这句话没说完,因为这个中年男人突然站了起来,一拳将他打倒在地上。幕后遥望此地的木偶大师不免吃了一惊,随后十分迅速地让木偶脸上对应的位置缓慢浮现出一抹淤青。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用那种阴郁的眼神望着这个走私商人,他吐出一口血水,冷笑着说:“是的,我知道了。这位先生,您打算杀了我吗?不巧我们船上拥有一些身份尊贵的客人,以及一些离奇怪异的随行者。只要您能负责将他们带到雾兰,那么我死了也无话可说。” 中年男人表情阴晴不定,既像是气得发疯,又像是在揣度另外的一些事情。他恶声质问:“你确定是黑船与【虚月】信徒的袭击,才让那批货物沉入海底的?” “否则呢?” “若是祂们都已经孵化出来,然后自己逃走了呢?”中年男人冷冰冰地说,“若是你私吞了这批货物呢?” 木偶简直要气笑了:“我为了什么?我有什么必要私吞这种东西?我只是一个……”他停顿了一下,“我只是一个【海镜】的信众!” 的确如此。中年男人快速地思考着。最简单的可能性是那批卵全都葬身海底——他现在倒宁愿是这样!而复杂的可能性就十分繁多了,或许这批卵提前孵化了,或许有人将这批卵带走了。 他只是没想到,布卢默家族与白橡木号竟是同时抵达。如果…… 这个时候,外面有人敲了敲门。那个看店的孩子这个时候也在外面看守着房间,他说:“有人来了。” “进。”中年男人用力掐着朱利安的脖子。木偶不会窒息,但是木偶很配合地露出窒息的模样。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他举了举手中的药包,说:“先生,您的药。” “放旁边。”中年男人冷冰冰地说。 “您又头痛了?”年轻人叹了一口气,快速地说,“我就说您应该多休息一阵的……” 正在假装窒息的木偶眸光微动。这两人是用西岛本地的语言交流的,但朱利安·邓莫尔好歹也是纵横森罗海二十余年的老船长,西岛这种常来的岛屿的方言,他多多少少还是掌握了几句。 所以木偶也听懂了一些关键词——药、头痛、休息? 对于凡世的人们来说,生病是一种常态。人有生老病死,一生之中总能遇个遍。寻常人生病也不会觉得奇怪,除非是做了亏心事的人,他们会以为是夜晚那些独自哀嚎的亡魂轻轻敲了他们的门,房门或者脑门。 但这个中年男人显然不是普通人,同时恐怕也做过不少亏心事,甚至还是个走私犯。在这种情况下,他所谓的“头痛”,真的就是简简单单的疲劳所致吗? 木偶心中泛起一丝冷笑。 若是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恐怕不会十分在意这件事情。但是对于藏身幕后的木偶大师而言,他却是十分清楚,在神秘学中,人类的大脑常常与人类的灵魂相连。或许这并不是头颅的痛楚,而是灵魂的痛楚。 这位走私商人,怕不是招惹了什么离奇的东西。 中年男人用狠劲掐住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脖子,但是在朱利安真的因此窒息而死之前,他松开了手。朱利安翻过身,剧烈地咳嗽着。随后中年男人对着他拳打脚踢,更像是在发泄着什么情绪,又或者——头痛的苦楚? 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冷静下来。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光鲜亮丽的大人物,然后语气阴森地告诫:“记住,朱利安·邓莫尔,我饶你一命,不是因为你知道了什么,而恰恰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低着头,一边咳出血沫,一边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转瞬间判断出,这名走私商人的确打算私了,但不是因为这批货物不够重要,而是因为他忌惮着别的东西。 于是木偶问:“不需要我赔偿?” “你赔得起吗?”中年男人冷漠地回答,“不,你并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只不过……”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随后他提起药包,身影转瞬消失在门后。 朱利安的身体这才倒在地上。隔了片刻,朱利安从地上爬起来。门外,那个看门的孩子睁着一双纯然无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我可以离开了?” “当然。”那孩子歪了歪头,“先生没让你留在这里。要是你不走,我也得把你赶走了。” 朱利安又笑着咳出一些血沫,他沉默地走出了这间无名的店铺,而与此同时他心中也十分清楚,这件事情还没有彻底了结——不是因为那些走私的生物卵,而是因为这个走私商人真正的计划。 他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焦虑,以及一种笃定的预感。 这预感一定是来自于白橡木号一路行来源源不断的麻烦。如今白橡木号停靠在西岛,或许是西岛给白橡木号带来了麻烦,也或许是白橡木号给西岛带来了麻烦。 总而言之,谁也不必说谁,知道麻烦要来了就行。 朱利安不禁感到措手不及,但是刚刚那个年轻人提及的所谓“药”给了他一点灵感。在罗伊岛的时候,他正是避开了【虚月】抵达的那个大雨之夜;或许在西岛,他也可以装病不出、躲开麻烦,只等着雨过天晴的那一刻。 从船坞那边反馈回来的消息看,白橡木号这次受损不轻,他们至少得在西岛停留到曜日之月。这一个月的时间,朱利安决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闭耳塞听、对外界的消息不闻不问。 他就不信这次还能有什么麻烦找到他! 他在心中恶狠狠地发誓,然后找到一家药房——然后,撞上了船上的一位乘客:劳伦特·霍索恩。 很好,木偶船长面无表情地想,白橡木号确实使他们的命运交汇了。真不愧是白橡木号啊! 第135章 彻彻底底 第135章 彻彻底底 最后,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还是含糊其辞地将事情告诉了劳伦特,因为乘客先生实在是万分忧虑地瞧着他们船长鼻青脸肿的模样。 朱利安的说辞是,玛丽的沉没让白橡木号损失了一批货物,其中就有需要交付给西岛当地商人的货品。那名商人免除了他的赔偿,但却把他打了一顿。 “怎么会这样粗鲁!”劳伦特简直大惊失色,“您得好好养伤了。” 一旁的年轻医师欲言又止,因为他怎么看都觉得这家伙并没有受伤。 既然是皮肉伤,那理应会影响人走路、行动的能力,因为人会感受到疼痛,进而自发地避免去刺激疼痛的地方。比如腿受伤了,自然就会一瘸一拐。可是朱利安却表现得十分自然。 ……难道这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即便受了伤也不会觉得痛? 医师肃然起敬。 劳伦特拿了药,又宽慰船长几句,这才离开了药房。 他再次艰难地穿过市集里密密麻麻的人潮,并且发现,现在好像比更早之前更加拥挤了。他走到外围,才发现原来是有一批工人过来修路,铺设新的地砖,又占了一部分的空间,所以来来往往的通行就更加不畅了。 而这也反过来阻碍了施工的进度。几名工人甚至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面面相觑,暂时找不到插手的余地。 其中一个五官硬朗、表情严肃的男人开口说:“好了各位,请冷静一点。干不了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我们干不了活嘛!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劳伦特:“……” 深冬的一阵寒风刮过,周围吵闹的人群好像也寂静了一瞬间。 那个男人疑惑地瞧着他们:“怎么,这个冷笑话不好笑吗?好吧,我换一个——我们究竟在等待什么呢?我们在等着干活,可是如果世界毁灭了,那么我们就不用干活了。所以我们不如直接等待世界毁灭吧!” 周围人沉寂片刻,然后瞬间哗然。 劳伦特彻底听不下去了,他加快了脚步,赶回旅馆。 在市集耗费了不少时间,现在再动身去拜访那位历史学家就有点晚了,西岛的那座档案馆似乎在颇为偏僻的地方。看来只能明天再去了。 劳伦特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于是也表情肃穆地将煮好的草药放到海沃德面前。 海沃德一脸震惊地盯着绿油油沉甸甸还泛着不明泡沫与碎屑的药水,只觉得自己更加头昏脑涨了。他很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讪笑说:“其实我觉得我已经好多了……” 劳伦特微笑。 海沃德闭了嘴,然后闷了一口。也就一口,他有点儿惊讶地说:“有一股草木的芳香,没想象中那么难喝。”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试试。” 劳伦特没上当,直接说:“那你就喝完吧。哦,这里有三天的量,足够你喝了。” 海沃德:“……” 劳伦特一边盯着海沃德喝药,一边将刚刚在药房里的所见所闻告诉海沃德。他说:“我倒是没想到,咱们的船长竟然愿意忍气吞声。”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批货物的价值。”海沃德随口回答,“或许高昂的赔偿金让船长宁愿挨一顿打呢?” 劳伦特对此略有怀疑。 海沃德终于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药水。他咂了咂嘴,煞有介事地说:“居然还回甘呢!劳伦特,真的不尝尝吗?” “真的?”劳伦特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海沃德强调。 劳伦特却摇了摇头,他说:“老朋友,你无论吃什么喝什么都挺乐意。” 海沃德晃了晃碗里的最后一丁点儿药水,竟是出神地说:“是啊……饥饿曾经差一点杀死我。”所以,再难吃的食物、再苦涩的草药,他都能从中品尝出一点儿美妙的滋味来。 譬如白橡木号上几个月如一日的煮豆子汤,海沃德也从不抱怨。 劳伦特微怔,下意识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了。 “这没什么,老朋友。”海沃德笑了起来,“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不过我认为你已经不记得了。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才多少岁?十二岁?你见到我的第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先生,你应该多吃点东西’。” 那是十年之前。海沃德比劳伦特年长八岁有余,但在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劳伦特还有点少年的婴儿肥,而海沃德却瘦骨嶙峋,看着就营养不良。 格拉德饥荒之后,年少的海沃德就一路流浪、风餐露宿,直至抵达利文斯通、靠着自己的知识见闻在港口区当上了情报贩子,他的生活才逐渐好起来。 他们是在利文斯通的图书馆认识的。 当时海沃德才刚刚在利文斯通落脚,还是蓬头垢面的模样,正巧坐在图书馆外头的座椅上休息,而劳伦特有点像是个书呆子,刚从图书馆里借了一本书出来,一边迫不及待地阅读,一边疑惑地念念有词。 海沃德顺口解答了这个问题,于是就结交了这个朋友。 他好奇劳伦特这种加入【记录者】群体的“正规”信徒是怎样学习成长的,而劳伦特则好奇他这样跟【塔】不欢而散的“流浪”信徒有怎样的见闻与经历。 他们一拍即合,友情就这样建立了起来。 说到底,那时候他们也还年轻。如果是如今的劳伦特,那他不会相信一个流浪汉的回答有多可靠;如果是如今的海沃德,那他也不会随随便便讲出自己的所知所学。 但他们的交情已经持续了十年。而他们的人生还未曾过半。 劳伦特笑了起来,他说:“我当然记得。” “哦?” “其实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劳伦特停顿了一下,“‘这个人闻起来有点臭,应该洗个澡了’。” 海沃德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如今他也是不修边幅的,只是生活条件好了一些之后,也愿意稍微拾掇拾掇自己。只不过,海沃德·诺伊斯也一定是白橡木号的乘客中最不讲究的那一个。 笑过之后,海沃德说:“我们快到雾兰了。曜日之月重新出发,孤星之月、顶多静海之月,我们就能抵达波尔普恩。劳伦特,你想好如何进阶了吗?” “当然。”劳伦特毫不犹豫地回答。 海沃德没有仔细问劳伦特的想法,他只是摸了摸下巴,说:“到那个时候,我得离你远一点。” 【时历】的信徒如何进阶?无非是时光与历史两个方向。 前者需要收集到足够多、足够有价值的时光碎片,而后者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历史事件中铭刻下自己的姓名。只不过微面者的进阶并不会那么复杂,不需要太过于重大的历史事件,但也绝对会引起一番动荡。 海沃德觉得自己没必要掺和,他也需要进阶,而【星群】信徒的进阶办法再简单不过了——考试。或者论文。选哪个都成。 只不过整个过程需要前往【塔】,或者说,【星群】所在的层域。 他跟【塔】的关系不好,碰巧他原本也打算前往雾兰见见世面,所以就打算在雾兰完成这事。 但是倘若他一早就知道自己会被【群星会幕】选上,那他哪还需要前往雾兰?直接在群星之间完成自己的进阶就行了。那可是在【星群】见证之下的进阶! 当然、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是完成【群星会幕】的考卷之后还有充足的时间。之前海沃德忙着复习,根本没时间考虑自己进阶的事情,也就没来得及完成自己的进阶仪式,不然的话此时他已经可以作壁上观了。 他不禁扼腕,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劳伦特。 然后劳伦特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颇为微妙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老朋友?”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情。”劳伦特的语气也挺微妙,“你的确通过了今年的【群星会幕】,不至于年年都补考,对吗?” “当然!” “但这并不意味着明年你就一定不会被选中吧?呃,再次被选中?” 海沃德:“……” “【群星会幕】是一生仅有一次的荣幸吗?”劳伦特用一种狐疑的口吻询问,“明年你还有这个机会吗,海沃德?” “……我应该没这么倒霉……”海沃德郑重其事地说,“不,我应该没这么幸运!” 劳伦特憋着笑:“你应该从现在开始向【奇迹】祈祷,祈祷祂不要赐予你一场奇迹。或者你今年许给【帝皇】的愿望,就是不想参加明年的【群星会幕】,相信【帝皇】一定会选中你的愿望的——不过来年的帝临之月再实现是不是有点来不及了?” 海沃德:“……” 他听得出幸灾乐祸的语气! 海沃德瓮声瓮气地说自己要睡觉了,请劳伦特出去。 然后他往床上一倒,只觉得整个人有点发闷。他之前甚至没考虑到自己能被【群星会幕】选中,自然就更加不会关注是否有人曾经两次被【群星会幕】选中——那是多么受到【星群】厚爱的情况啊! 但人活着为什么要考试呢? 海沃德悲从中来,浑浑噩噩地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梦中他又回到了那群星排列的会幕之地,望见群星闪烁的裙摆自空中直坠而下,望见无数的文字与题目,也望见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一张年轻活泼的面孔;还有一些不明来源、不停不歇的窃窃私语。 那些窃窃私语来自无人问津的荒野之地、来自荒无人烟的边境之地。若是人们有幸聆听,必定会为其中的嗟叹、其中的哀愁所捕获。 因为什么?他不禁想。为什么会永无止境地叹息、永恒不息地哭泣? 于是窃窃私语回答:因世界已经沉眠、因大地已经困倦、因火光已然熄灭、因黑暗已然倾覆。 那恒初的四神,已经死了。 ……海沃德·诺伊斯猛地惊醒了。 他一下子坐起来,表情严肃,开始仔细分析自己为何在梦中招致这样的祸患。 因为昨夜与【白日梦】先生的交流?不,不可能。他与那位【白日梦】先生的交谈涉及了许许多多的内容,许久之前就是如此。倘若因此招致厄运,那他早死了千八百遍了。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白橡木号?因为西岛? ……等等,西岛? 海沃德突然走到一旁的桌边,伸手拿起自己刚刚喝药的碗。他又仔细地闻了一闻。刚刚喝药的时候,他的鼻子还堵着,因此完全闻不出任何味道。现在他稍微好了一些,却还是只能闻到草木的味道与一阵隐晦的土腥味。 这是当然的。因为这是医师亲自挑选、亲自采摘、亲自打理的草药。可这一定是生长在西岛土地之上的药物。倘若西岛的泥土本身就有问题呢? 海沃德一下子感到自己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西岛发生的那场献祭,杀死了当时西岛上的所有人。确切来说,是西岛的土地吞噬了这些人。 这名邪恶又疯狂的魔法师的举动,自然也在魔法师群体内掀起了一番讨论。的确有这样一种看法,认为是【大地】的力量带来了这场死亡。但众所周知的是,【大地】已经陷入了沉眠。所以他们更倾向于是佞神利用了这种力量。 可能性总是有很多;但是否这场彻彻底底的死亡真的改变了西岛的土地,即便时光回溯也无法挽回? 在西岛的土地之中,仍旧回荡着关于【大地】沉眠的往事吗?所以,连土地之中生长出来的植物,都蕴藏着一丝令人胆寒的疯狂? 海沃德下意识屏息,然后才想起,刚刚劳伦特曾经说过他在药房的所见所闻,倘若所有的草木都存在问题,那药房早就不可能开下去了。 ……或许,是因为海沃德·诺伊斯知晓太多了。于是那些窃窃私语的回荡终究在梦境中捕获了他的灵魂;恰巧他与【白日梦】先生便是在梦境中讨论起那恒初的四神。 是因为他知晓世界、大地、火光、黑暗,所以那一缕忧思缠绕上他的梦境,使他在梦中仍记挂沉眠的神明,而不得安眠。 如果是这样那反而好了。他不禁想。仅仅只是一段时间的噩梦,不会遇到别的怪事。 【星群】的信徒习惯了这种生活。神秘与厄运总是汇聚在他们的身周,连他们自己都无从抵抗。他曾经在罗伊岛碰见过一只来自世界尽头的怪物,要不是【白日梦】先生在场,那他可能早就死了。 海沃德叹了一口气,这会儿是彻彻底底地睡不着了。他只好坐在椅子上,一边昏昏欲睡地发呆,一边凝望着窗外西岛人来人往的街道。 他想,但愿他们能顺利抵达雾兰。 今日傍晚过后,杜尔米没再乱跑。在西岛的前两日他就死了两回,第三日则是与脑子先生好一番畅谈。他觉得第四日自己合该休息休息,翻翻父母的手稿、看看两位领民带回来的报纸,再跟那些死者的呓语们聊聊天。 “是吗?”他心不在焉地回应,“真离奇啊,所以你就这么认命了?唉,这么说也是,死都死了,总不能指望自己再活过来,可能这就是命吧。” 这么说着,杜尔米总觉得有些心虚——他可不就是“死都死了,但还是活过来了”这样的情况吗?与真正死者交谈的时候,他不禁觉得自己有些羞惭。 可是,讲道理,真正的死者难道真能如这些呓语一般,整日喋喋不休吗?他们活着的时候说的话,说不定还没他们死了之后说的话来得多! “什么!”杜尔米突然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竟然有人在梦中听见了你们的声音?啊!你们居然还把他吓醒了!” 第136章 亡者返生 第136章 亡者返生 人们要如何才能聆听这些呓语? 除却死亡,恐怕也只有梦境了。 在外域,梦境也仍旧是梦境。譬如脑子先生,在【乡】之中就变成了海沃德·诺伊斯的模样。当然这一位脑子先生的确是海沃德·诺伊斯,只不过他在凡世的模样只是普普通通的脑子。 当然了,在【群星会幕】的时刻,脑子先生也拥有了人类的模样。但这是因为【星群】屈尊为群星设宴,顺带邀请了一批信徒而已。 【群星会幕】可以类比为一个临时的、范围更小的众知层域,而【乡】则是一个范围更广、涉及人群更多的众知层域。 进而,杜尔米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外域暂时还无法影响众知层域,因为这些特别的众知层域之中的景象反而贴近了大众认知中的真实世界。 但这个结论本身却也是虚假的。 因为,外域究竟怎么“影响”这个世界了? 或许外域根本没改变任何东西,或许外域只是将世界的真实面目,又或者另外一重面目,送到杜尔米的面前,并且让他睁开眼睛好好瞧瞧。 在这个基础之上,杜尔米又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外域呈现出的这些东西、这些景象、这不可思议又匪夷所思的场面,也是某一种众知层域。 只是这一层域中只有杜尔米一人。倘若他是神,那么他也是唯一的神。 他唯独无法确定的是,外域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真的在生活,还是在做梦? 一旦想到这个问题,杜尔米的这些思考就无论如何都进行不下去了。这个时候会有一些更加疯狂、更加散漫的念头出现:他是一场梦、世界也是一场梦;他们都在梦乡之中狂欢,而凡俗是一片废墟。 他走神了。他想,或许世界已经终结了,或许死亡才是唯一真实的。或许夜晚那些枯败荒芜的景象才是真的,或许白日那些活泼鲜亮的画面都是假的。 或许一切都是死亡的一个梦。 ……【死昼】。 他突然想到这位神。 祂似乎从未出现,又似乎从未离开。 “……什么?发呆?”杜尔米随口回答,“我没有发呆啊。我就是走了会儿神。是的,人都是这样的,聊天的时候容易走神。你们也当过人,所以你们肯定也知道吧?” 杜尔米侧耳聆听,然后得到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于是他点了点头,笑着回答:“对啊,我也是。我还活着呢!拜托,怎么看我都是活着的吧,至于死了——我死了你们就看不到我了,我会去另外一个地方,然后再活过来。” “复活?”他又说,“不,其实我觉得不算复活。我觉得那可能不是一种真正的死亡,因为在那里我也仍旧能够思考、能够活动,虽然只是让灵魂飘一飘。所以我觉得那是帷幕,就是舞台背后的帷幕。” “演出!”他又说,“这个说法就对了,我就是想到了舞台剧,所以才把那个地方叫做帷幕。演员谢幕了,所以他的角色也暂时‘死了’,连同他自己也得退到帷幕之后。但是等到又需要他上场的时候,这个角色又活过来了。” “我?我可没说我是一名演员。倘若我真的在出演一场戏剧,那我就太认真了,对不对?”他自顾自点点头,“是的,我也觉得我太认真了。但有时候认真也没什么不好。”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我在这里跟你们讲话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这根本不像是认真生活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情,是疯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是不是!” 他得到了一个回答,然后就笑了起来:“你们说得对,因为我的确听见了你们的声音。只有自己才能决定自己的生活,我的爸爸妈妈一直都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他们也不强求我跟随他们走上学术的道路;虽然我觉得我迟早会。” “唉,这么说也是,你们从来都没法决定自己的死亡。因为这里是西岛。我疑心西岛的人们都注定死到临头,不是你们死也是他们死。死一批再活一批。不是生命替换了你们,是时光替换了你们。” “什么?我说话像个神棍?”他大为震惊,“我说的可是实话!你们得看透本质,明白吗?难道不是时光替换了你们吗?你们的亡魂就卡在这片时光的缝隙之中,要不是我听见了你们的声音、望见了你们的坟墓,那你们得孤零零存活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天!” “……存活。好吧,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说。因为你们已经死了。”他撑着下巴,叹了一口气,“可我也做不了什么。上一次你们一拥而上,直接把我的灵魂都碾碎了呀!拜托,你们瞧清楚点,我多脆弱!” “【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往旁边瞥了一眼,发现他的两位领民带着报纸回来了。他笑着跟他们道谢,然后突然灵光一闪。 他问:“死者的亡魂能成为我的领民吗?”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互相看看,最后,法罗夫人迟疑地回答:“这似乎是【死昼】的力量范畴?” “可不是说帝皇之路可以借用其他所有道路的力量吗?” “的确如此。您可以试试。”法罗夫人语气柔和,“倘若您能找到愿意配合的亡魂。” “这儿多的是。”杜尔米不以为意地说,“西岛多的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亡魂。或许整个世界都是如此。” 法罗夫人轻轻笑了一下,她说:“这是因为您能望见他们。” 是外域让他瞧见的。杜尔米心想。可不是他自己。 但这么想似乎又有点推卸责任。虽然外域赖上了他,但杜尔米也没真的疯狂到不择手段摆脱外域。 他的确疯过一阵,因为外域是与他父母的死讯一同抵达的。他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就死过一回,可后面他又死过那么多次,所以再说这有什么特别的话……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说多了还显得矫情。 他只是觉得整个世界、他眼中的世界,多多少少有些离奇。因此死者的亡魂为什么不能成为他的领民呢?现在他的领民已经有虚幻的小说角色、梦境中诞生的小海狮,还有各色奇奇怪怪的人物。 死亡不过是其中之一。 于是他打开了自己的领地地图,仔细地审视着。 杜尔米从来不是一个耐心细致、按部就班的人。他很早之前就说了自己要踏上帝皇之路,但现在真的踏上了吧……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的。除了每一日都有领民为他去废墟深处的图书馆拿一份报纸之外。 他拥有了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这三位正式领民,以及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无人知晓】女士这三位临时领民。 前三者位于信纸的中心位置,后三者位于信纸的三个角落。 当然、当然,这张信纸的正面还写了一句话,还提到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只是那位船长算不上他的领民。 当时只是一时凑巧,就将领民的名字印刻在这张信纸的背面。如今却也已经陆陆续续收获了好几个姓名、好几个图案。如果不是这封信,那说不定杜尔米也不会掺和进白橡木号的麻烦里面。 但换个角度来看,他自己恐怕也是白橡木号的麻烦之一。 “好吧。”他嘀咕了一声,“我才没有。” 他甚至帮忙解决麻烦了!起码他没有帮倒忙吧? 于是他伸手,朝那些无人知晓的亡魂问道:“那么,你们都听到了?谁先来?” 这些逡巡不去的幽灵们却窃窃私语、犹豫不决,又或是迫不及待、满怀忐忑,最终,一个年轻的亡魂走了出来。他的确年轻,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脸上甚至还有一些雀斑,他有点迟疑地说:“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杜尔米笑了起来,他问,“你的名字是?” “多克·希尔。”年轻人回答。 “你是怎么死的?” 多克回答:“我是在外出的时候被动物咬死的。” “哦,所以你不是死于那场献祭?” “什么献祭?”多克一脸迷茫,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哦……那场献祭。” 他有点哀伤地望了望窗外,然后垂下了眼睛。 据杜尔米的观察,这满岛的亡魂里,的确有不少都不曾知晓自己为何而死。但也有一些亡魂知晓秘密,至少知晓他们是因为那场献祭、因为那场献祭之后的倒流时光,所以才会留存在这片狭窄的缝隙之中,不得来去。 多克似乎是一无所知的那一个,因为他还这么年轻、这么无辜,全然不知晓世界的暗面发生过什么。 可当他迈出脚步,从亡魂的群体中脱颖而出的时刻,他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命运。或许是因为其他那些知晓一切的死者告诉了他,或许是因为他正在目睹一场别开生面的白日梦。 这听起来没什么道理。但白日梦原先就没什么道理可言。那只是跳脱虚妄的一番畅想。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将多克·希尔的名字写在了他的信纸上。他使用的是西岛当地的语言,那是一串陌生的字符,可是杜尔米就是这么流畅地写了出来。 他不禁悻悻,心想要是脑子先生在场的话,他一定能因此对他刮目相看。 可要是脑子先生在场的话,他也一定会因为杜尔米使亡者为领民的行动而大为惊骇吧。 可人们死亡之后,便一定会消磨自己留存于世的一切痕迹吗? 杜尔米听闻,只有当最后一个记得死者的人同样死了,这个死者才算是真正死了。 那么困于时光缝隙的这千千万万的亡魂,只要他们仍旧与彼此共同守望自己的墓碑,那么他们就仍旧活着。他们需要等待一场彻彻底底的死亡,又或者,一场闻所未闻的奇迹? 随着杜尔米的书写,周围竟是彻底地安静下来。似乎所有的亡魂都忍住了自己窃窃私语的冲动,只是怔然地、不安地等待着一个结果。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站在稍远处,只是笑着旁观。 终于,这个简短名字的最后一根线条落下。杜尔米习惯性地点了一个点,并且想,这个年轻人选择站出来,说不定是因为他的名字在这所有人之中,最短? 杜尔米望见这个名字轻轻地闪了闪,就像是夜空里的一颗星。光芒那么遥远,所以那么微弱。可那的确是一闪而逝的光辉。 随后这个名字短暂地隐没了一瞬,接着重又出现。 接着,杜尔米的面前缓慢地浮现出一个影子。一开始的确是一个影子,就像是一抹亡魂都不记得自己的容貌了一样,但此刻就像是有一位画家正一刻不停地描绘着这个影子的外形,于是慢慢地,四肢、身体、脸庞、五官,全都出现了。 最后是眼睛。多克·希尔有一双澄澈的、茫然的浅棕色眼睛。要杜尔米说的话,那像是未曾浇水的泥土。只是生命顽强,所以即便如此,他仍旧活了。 他的表情几乎是一片空白的,只是望着杜尔米,讷讷说:“我……我怎么了?” “恭喜你,多克·希尔先生。”杜尔米一本正经地说,“你活过来了。” 多克的瞳孔猛地紧缩。 “嗯,可能也没那么活?”杜尔米想了想,又补充说,“可能没法去往凡世。但是【乡】应该能去。我的另外两位领民也总是去往【乡】。对了,你知道【乡】是什么吗?那就是梦境之乡,是人们做梦的地方。当然,你都死过一次了,想必不会对这种地方感到陌生与惊讶。” 他这唠唠叨叨的模样,一瞬间让多克找回了那种熟悉的感觉。 多克愣了很久很久,直至杜尔米都停下了絮叨的话语,直到角落处那两位领民都朝他望了过来,然后他才终于说:“我活过来了。” “确实。”杜尔米点了点头,但还是纠正了一下,“其实你也没死。只是原先活过来的人不是你。” 多克没懂。 “你是一个‘错误’。”杜尔米想了想应该怎么说,最后手舞足蹈地说,“而我把你变成了‘正确’。当然,我是说,仅仅在我所见的世界之中。” 仅仅在外域之中。 至于多克·希尔能不能去往凡世——其实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已经去过了。或许多克也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一场奇迹。 多克猛地一下开始哭起来。杜尔米却笑了起来。他撑着下巴,静静等着多克冷静下来。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耳边似乎有些太安静了。那些窃窃私语就好像一下子全部消失了一样。 于是杜尔米问:“对了,你们呢?” 死者的亡魂们一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响,差点让杜尔米头晕眼花。他只能勉勉强强捕获其中的某些字眼儿,然后不免惊讶了起来。 “你们不打算……哦,我这儿太挤了?这倒也是,毕竟我的领地只有这么一点儿。真的?你们还担心我会觉得累?好吧好吧,谢谢你们的关心,但我没什么感觉。” 杜尔米认认真真地听着,然后瞧了多克一眼:“确定?那就这么决定了。” 其余那千千万万的亡魂并不打算立马活过来。 一方面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没法一口气挤进杜尔米的领地之中——字写得再小也写不下,这是一个非常客观的问题;另外一方面,他们也不想那么麻烦杜尔米,又或者,不想成为杜尔米的领民。 如今多克·希尔复苏了,他们曾经与多克一同守望墓碑,因此也可以通过多克的墓碑联系到他,进而联系到杜尔米。倘若有哪个幽灵实在腻了自己的生活,又或者有什么想要做的,那他们也可以通过多克传递、或者拜托多克。 他们或许羡慕多克,也或许向往凡世的鲜活。可他们或许也习惯了坟地的宁静、荒野的肃穆。 他们妄想着有那么一日,自己能真正重见天日、能真正死去或转生,能成为自由而畅达的灵魂。多克·希尔活过来了吗?或许是吧,也或许是他永远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附属。 杜尔米很明白这一点。因为那些呓语终究灌入了他的大脑。他听到很多东西,其中甚至有不安的咒骂与怨毒的诅咒。可他面不改色,只是自顾自点了点头。 最后,多克率先冷静了下来,他露出了一个仍旧沾染着苦涩泪水的笑容。他说:“我该如何称呼您?” “【白日梦】。” “那么……【白日梦】……先生?” “是的,你可以这么称呼我。”杜尔米说,“别想那么多,就当自己是做了一场白日梦。开心也好、悲伤也好,起码你已经开始做梦了。” 多克愣了一会儿,他的想法可能既没有自己昔日的同伴们那么多,也没有自己如今的领主那么多。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在死亡过后,这个年轻人表现出一种颇为沉郁、颇为迟缓的安然。 他说:“我认为这是真的,而不只是一场梦。谢谢您,【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不禁用一种出乎意料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多克·希尔。他突然觉得,在自己所有的领民之中,多克好像是最正常的那一个。哎呀,甚至比他这个领主都正常呢! 亡者返生,好一场白日做梦啊。 但竟是梦想成真。 或许——他漫不经心地想,即便是白日梦,也终有实现的一日。 第137章 轻举妄动 第137章 轻举妄动 “……塔西娅姐姐,你在发呆吗?” 塔西娅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向阿莉森·布卢默望了过去,随后她摇了摇头,轻轻按了按自己额角的位置,说:“只是有些头疼……可能是没睡好吧。” “真的吗?”阿莉森用那种甜甜的贵族少女的口吻说,“可你也是【梦钥】的选民,竟然还会认床吗?” 塔西娅笑了起来,她轻声说:“阿莉森,即便我们已经是选民,可我们仍旧是微面者。凡俗的一切仍旧会影响我们。” “而我们的灵魂却困居于血肉之中,因此必将受到凡俗的影响。”阿莉森顺口接了话,并且冷笑着说,“我知晓这种论调,那群神棍永远如此宣传。” 塔西娅没有费心指正阿莉森对于雾兰神殿的不敬,她只是说:“但这是真实的。” 雾兰与谢兰有着并不相同的风气与观念,谢兰有神、雾兰没有神。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里,谢兰人对于雾兰人的鄙弃、偏见,也未必不来自于此——因谢兰是受神明眷顾之地,而雾兰是被神明遗弃之地。 不过无论是偏爱还是荒废,这样的客观情况使得雾兰拥有了自成一派的特殊哲理。 按照雾兰先知们(也就是阿莉森所说的“神棍”)的说法,雾兰没有神明,但却有“神”。他们的神便是寄居于凡俗之中的灵魂,灵魂高尚、而肉身庸俗。人体只是人的居所,恰如神殿只是神的居所。 凡俗与不凡自是有着天壤之别。那些能够领悟这般道理的人类,才能拥有成为先知继承者的资格。 只不过,在谢兰人抵达雾兰之后,情况又有了区别。 谢兰人有属于神明的一套力量体系,即为信仰。信仰神明之人可获得神明赐予的力量,信众、选民、眷者、使徒,一步一个脚印,泾渭分明。谢兰人自豪自身拥有神明的眷顾,雾兰人又何尝不自得自身灵魂之尊崇呢? 无论如何,谢兰的质料体系终究传至雾兰,像塔西娅、阿莉森·布卢默这样的雾兰本地人,也终究跟随了谢兰的力量体系。很明显,谢兰的办法更简单、更实际,同样也更容易让人理解——无非就是虔诚、更虔诚、再虔诚。 如同塔西娅与阿莉森这样的年轻人,便是在两边大陆截然不同的人文观念之中成长起来的。他们熟知这些不同的理念,并且也产生了各自不同的见解。 雾兰的观念很明显是更偏重灵魂的,认为凡俗只是宿体、灵魂才是本质,甚至在某些神殿那里,凡俗为杂质、灵魂为纯洁;而谢兰的说法要更实际一些,至少在当下航海盛行、注重探索的情况下,不看重凡俗也不太可能。 谢兰人发现雾兰大陆的那一刻,争论便开始了。毫无疑问的是,谢兰占据了上风。但是雾兰人对于神殿的推崇、对于先知的敬仰又是不可辨驳的。 因此谢兰人尽管可以统治雾兰人的凡俗之事,却在神圣事务上有些无从下手。只是数百年如一日润物细无声的影响之下,如今谢兰的七位正神风头正盛,在雾兰也有了一些信仰根基。 这反过来又给了雾兰的神殿们重重一击。譬如眼下雾兰就有一个传闻,说是已经有某一座城市开始对神殿抱有不敬的心态,甚至想要推翻神殿的建筑,因为某位谢兰神明如今获取了此地的信仰,当地的神殿自然也就成了“渎神”的地方。 此事正是阿莉森·布卢默今早在家族写来的信件中得知的。她特地在早餐时跟塔西娅提及,但她们两个却又对谢兰与雾兰各自的理念产生了些许分歧。 类似的观念冲突在雾兰屡见不鲜,甚至不光是影响了她们这样拥有力量之人。比如如今的医学分为了症候派与根本派,本质上也与“凡俗-不凡”的争论有关。根本上的思维分歧必定提纲挈领,会在任何一丁点儿小事上体现出来。 只不过,纯粹拥有雾兰血统的塔西娅如今却偏向于谢兰的理念,而祖上拥有一半谢兰血统、一半雾兰血统的阿莉森·布卢默,却对两边不同的理念全都嗤之以鼻;对比之下,实在令人称奇。 布卢默家族的先祖,也是在波尔普恩船长之后抵达谢兰的早期出海船员,只是比起在海洋上的探索,这位布卢默先生更乐于在陆地上探险。 在那个年代,他就拜访了不少雾兰的城市与神殿。只不过他从来没有成为任何一座城市或者神殿的发现者,反而都是后来的拜访者。 等到他年纪稍长的时候,他就选择定居在了波尔普恩。恰巧那也是波尔普恩家族彻底统治波尔普恩的时候。波尔普恩原先的雾兰统治者已经被赶走或被杀死,但这位布卢默先生却不动声色地给他的孩子介绍了雾兰人当对象。 于是,往后的布卢默家族成员就都拥有了雾兰血统。 在当下这个年代,谢兰人是瞧不起兰介的,但是在雾兰的凡俗世界之中,情况又截然不同。 雾兰的发展比不上谢兰,而能够抵达雾兰的谢兰人又大多颇有家资,他们要是与雾兰人共同生育后代,其后代自然也享有一定地位,起码会拥有真金白银的财富,甚至于一些兰介人会因为自己的谢兰血统而继承对于某些城市的管辖权。 譬如波尔普恩。 无论这座悬崖岩石之城曾经在雾兰拥有多少显赫的过往与声名,如今它都是隶属于谢兰大陆诺斯王国的一座海港之城,理所当然地,王国那边不可能让雾兰人来统治这座城市。 雾兰有着自身独特的文化体系,即便谢兰在雾兰这里花费了三百年的时光,也难以在一朝一夕的时间里彻底改变雾兰的根本价值观念。普通的谢兰人是无法融入雾兰人的日常生活之中的,也很难将一座偌大的城市管理得当。 兰介人就成了一个好的选择。他们既拥有双方的血统,也拥有双方的理念。即便其中发生了一些自我矛盾、自我冲突,可世俗之事总得找个负责人;兰介人就不错,让他们来干活,如何? 因此,即便不是波尔普恩,也必须得是布卢默。 只是人们不会将布卢默家族称呼为“兰介”。因为这个家族已经从一众兰介人里脱颖而出。 阿莉森·布卢默默不作声地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何叹气,她想起梦境中荒芜又沉寂的边沿之地,那是无人知晓的废墟、那是遍地杂草的荒地。 可人类的梦境正在不断扩张、不断蔓延,迟早有一天,无限膨胀的梦境之乡会抵达那片虚无的边境,让其蜕变成其余梦境一般绚烂昏沉的场景。 可边境之外仍有边境,梦境不可能抵达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三百年之前,谢兰会知晓海洋之外仍有另外一片大陆吗? 他们都坐井观天。阿莉森厌烦地想。他们都以为自己厉害得不得了,却没想到自己只是神明眼里的一只小虫子。凡俗之事鄙陋离奇、不凡之事可怖晦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偏要计较个谁对谁错。 她的力量来自【梦钥】。可这位神明自己都在【乡】中沉眠,难道人们就没想过,说不定是这位正神厌倦了凡世的混乱、也厌倦了不凡的踊跃,所以只想在安眠中求一场美梦呢? 说不定,连神明都厌弃了人类。 阿莉森十分恶意地揣测着神明的想法。 而这恶意来得非常直白——她今天又没能从自己那柔滑的绸缎床上醒过来,又没能睁眼的第一秒就喝上清冽甘甜的茶水,又没能在日光之下于自己精心打造的后花园中漫步……该死的西岛,她得在这个破地方待多久! 阿莉森·布卢默怨气横生。 塔西娅瞧出了这一点,但同时她也知晓这位贵族大小姐明明在许多事情上斤斤计较,却又在诸多要事上满不在乎,连布卢默家族都拿她没办法。 似乎自从阿莉森·布卢默成为【梦钥】的选民之后,她的脾气就越发古怪离奇了。 于是塔西娅问:“关于西岛的投诚,你父亲是如何说的?” “父亲?”阿莉森冷笑了一声,“他没说什么,要我自己决定。” 然后她瞪起眼睛,用那种娇滴滴的贵族小姐语气说出了一句粗俗不堪的话语:“我啊——我决定个屁!让他们吃屎去吧。” 塔西娅:“……” 这话都说出来了,阿莉森究竟是多讨厌这个地方啊? 不过说来也是,明明西岛要向布卢默家族投诚,却始终将他们一行人安排在这个不太有档次的旅馆之中。别说阿莉森·布卢默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了,塔西娅看队伍里一些护卫都颇有微词。 至于塔西娅自己?她没什么想法,她父亲死前是一名矿工,家里从来也没几个余钱,反而等到塔西娅父母双亡、她被他人收养之后,她的生活才慢慢好起来。 可她终究习惯了幼时艰难的生活,所以锦衣玉食也乐意享受,粗茶淡饭也十分满意。哪怕阿莉森怎么也看不惯这旅馆的条件,但塔西娅却觉得这地方比她幼时家中的情况好上不知道千百倍。 塔西娅就镇定地说:“那你不如答应下来。之后的事情就交给家族里其他人去办,为什么要耗在这里?” 她可不相信阿莉森这么为难自己的生活条件,是真的为家族考虑,又或者是真的想要考察一下西岛的情况。 阿莉森不明意义地笑了起来,她撑着下巴,甜滋滋地说:“塔西娅姐姐,难道你还不明白吗?现在可不是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事情了。连一位巨面者都出现了,那位岛主先生竟然还一门心思推进什么合作、什么协议……骗鬼去吧!” 最后她的语气突然冰冷起来,甚至有几分沉冷的杀意。塔西娅知道阿莉森是真的生气了。 “我真想看看,那位卡利恩·伯恩赛德先生正在计划些什么,让他不顾一位巨面者的抵达、让他宁愿放下始终以来对于布卢默家族的讨好。” 她凝视着旅馆外仍旧没有铺好的道路,他们抵达西岛已经好几天了,这道路也仍旧泥泞、仍旧混乱。西岛的其余地方恐怕也是如此。那位岛主先生可真没做什么实事啊。 阿莉森就这么望着西岛的土地,脑中隐隐闪过什么灵感,但却很难真正捕获。她当然也听说过西岛的一些故事,包括波尔普恩家族曾经对此地土著的屠杀,以及有一位邪恶的魔法师曾经将西岛全部的生灵都献祭给一位佞神。 可是如今能发生什么呢?死亡曾经彻底涤荡了西岛,如今还能再发生一次不成? 阿莉森已经等了两天,可她等不及了。或许眼下有不少人正在冷眼旁观、不愿轻举妄动,那么她来动手又有什么不行的? 她望向塔西娅,突然露出了一个弧度很浅的微笑:“塔西娅姐姐,我发现你说得对,我决定答应西岛的投诚。” 塔西娅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阿莉森轻飘飘地说:“只是,我想先去西岛的档案馆看看。” 第138章 无动于衷 第138章 无动于衷 今日杜尔米他们又在西岛闲逛。 根据大副传递的消息,他们的确得在西岛待上好一阵时间。白橡木号前期的修缮工作会交给船坞,但过一段时间他们也得回船上干活。只不过,停泊在岛屿之上的生活,终究比出海之后来的有趣。 总之,他们至少有一周的假期,可以随便玩玩、到处闲逛。 可早上的时候,伯纳德却不知道为什么嘟哝了一句:“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 “太平静了。”肯接话说,一边默默啃着面包,“但我觉得是因为,我们出海之后这一路都不怎么太平。” 所以现在反而不习惯了? 杜尔米疑惑地瞪大了眼睛,瞧着自己的这两个朋友,然后不禁叹了一口气——这两个乌鸦嘴! 希望这样的预感不要成真。他想。可是,其实他自己也有点提心吊胆的,毕竟白橡木号嘛……谁能放心呢?只希望事情别闹大就行。 吃过早饭,他们就出门了。杜尔米有自己想去的地方,所以他就跟伯纳德与肯分开了。他去了西岛的档案馆。 并不是森罗海上的每一座岛屿都拥有一个档案馆,这样的地方只属于那些拥有深厚历史或声名远扬的地方,岛屿或是城市。因为档案馆本质上属于【时历】。 【时历】所承认的教会组织名为【记录者】,这个群体记录着过往一切的历史。他们会将其中的部分资料放置在档案馆,并且向公众展出。有时候,档案馆还会跟图书馆合作展览,在那些大城市里,这样的展览并不罕见。 对于普通人而言,他们其实并不关注这些事情,因为他们的人生与过往好似毫不相干,只有现在没有过去。对于一些相关学者而言,这是他们各自学术领域的专门课程,需要进行修习与深造。 而对于那些掌握力量的人们而言,他们或许关注历史,也或许知晓一部分历史,但除非是真正踏上时光的道路的人们,否则其余人只会体会到其中危险,因此敬而远之、不闻不问。 多方因素影响之下,档案馆总是门可罗雀。 杜尔米也是偶然听闻西岛竟然有一家档案馆——这地方甚至连【时历】的钟楼都没有,却偏偏有一家档案馆吗?——所以才决定来参观一下。 他饶有兴致地站在档案馆门口,先是阅读了一下此地的介绍。 这座档案馆是一栋朴素的二层小楼建筑,要不是旅馆老板指路,那杜尔米可能根本瞧不出这居然是档案馆。这看起来就像是平平无奇的民居,只是窗明几净,还有着一片小花园;花园的土地正在沉眠,等待着寒冷深冬过后的春日。 根据介绍,这座档案馆是一位历史学家所建。他并非掌握力量的信徒,但的确是声名显赫的学者。退休之后,他便隐居于西岛,但仍旧放不下自己昔日所学,就干脆在这里建了一栋档案馆。 换言之,这座档案馆并非【记录者】经营,而是他人修建但得到了【记录者】的认可。 这位历史学家本身是雾兰与谢兰的混血,出生在雾兰,也就修习了雾兰的史学,尤其是奥尔德斯治世这三百年间的雾兰历史。波尔普恩自然是其中绕不过去的一环。 因此他过去长久定居波尔普恩,但是在年老之后却离开自己熟知的城市、转而隐居在一座岛屿之上。 这么大把年纪还要搬家,想想都辛苦。杜尔米琢磨着。西岛有什么吸引他的吗? 杜尔米转身望向档案馆之外的区域。这栋建筑坐落在西岛稍显偏僻的位置,附近已经能望见深绿荒僻的丛林。土地仍是泥泞混乱的,看起来根本无人打理。 档案馆门口更是冷清至极,杜尔米在这儿站了一阵,除了自己硬是没看见第二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想到了西岛的死亡。或者说,死亡的西岛。倘若不是他知晓此刻是白日、日光仍旧照亮人世,那么他几乎以为这是荒凉冷清的外域了。或许白日的世界也终日飘荡着无人聆听的窃窃私语。 但同样地,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到了家中的书房。他亲爱的爸爸妈妈的书籍文稿也曾经堆积如山,几乎触及书房的天花板。纸张与墨水的气息曾经也让他鼻子痒痒的,那些晦涩深奥的文字曾经也让他倒头就睡。 奈廷格尔没有档案馆。克里斯琴自然有;他们一家三口还生活在克里斯琴的时候,杜尔米的父母时常会前往档案馆,一呆就是一天。有时候,他们也会把杜尔米带去档案馆消磨时光。 每座城市的档案馆都记录着这座城市的变迁与历史。 西岛的也不例外。 踏入档案馆的那一刻,杜尔米就闻到了熟悉的纸墨气味。他疑心自己不是踏过门槛,而是穿越时光。而他知晓外域的确会带着他穿越时光的迷雾。 这个念头让他倏尔一笑。 档案馆有两层,一层对外开放,二层是那位历史学家的私人区域。恐怕二层才收藏着那些珍贵、罕有公开的文字,但杜尔米此刻对一层倒挺感兴趣。 这里有左右两个区域的收藏,左边是西岛,右边是雾兰。杜尔米先去了左边。 西岛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可以追溯一千年左右。千年之前,西岛最早的土著发明了文字,并且将那些朴素的文字铭刻在山洞的石头上。他们描绘了星辰、海洋、鱼、植物、土地,以及他们自己。 往后就是他们在西岛上生活的记载。他们开始捕鱼、开始打猎、开始修建房屋。但很难说他们是否与外界有所交流,至少档案馆没有提及赫米什王朝的存在;是赫米什王朝的辉煌未曾照拂这座岛屿吗? 关于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却是浓墨重彩。最早是波尔普恩船长的抵达,然后是其余跟随波尔普恩航路的海员,接着是一些跟随船队而来的商人、探险家、官员,然后是更多的谢兰人、雾兰人。 然后是现在。 档案馆没有提及那场屠杀,也没有提及那场献祭。真相与死亡隐没在历史的背后,窥探着世间的一切。 整个区域是一个半弧形,从西岛土著的文字走入,经过一个环形的介绍走廊,再从西岛如今的情景走出。杜尔米发现本地人的面孔越来越少,外来者的面孔越来越多,最后是彻底的抹消与取代。 而这只是一个半弧形。走马观花地看一遍,也只需要五分钟。时钟上的五个刻度,好像世间万物都一成不变,又好像整个世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杜尔米再一次想到了西岛的亡魂,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出口兀自沉思。他突然想,倘若他想要改变什么——可是,要是人们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还如何“改变”呢? “……杜尔米?”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意外地望见了劳伦特·霍索恩的身影。 “你来这儿参观吗?”劳伦特惊讶地走过来,跟他说,“我正巧来拜访那位历史学家。” “上午好啊,劳伦特。”杜尔米说,“你知道的,我父母都是学者,所以我对这里也挺感兴趣的。当然,你要问我知道什么历史——我什么历史都不知道。” 劳伦特:“……” 有时候,他也疑心奈特夫妇究竟是怎么教孩子的。 这孩子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 杜尔米倒是没有这个自知之明——他怎么啦?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他只是笑眯眯跟劳伦特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去对面的雾兰区域瞧一眼。 但是在去之前,他突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说:“劳伦特,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关于我父母的死亡……”杜尔米下意识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他最近已经接触了太多的死亡吗?在提及他父母的死亡的时刻,他反而突然生疏了起来。好像也就是这个时刻,他才突然意识到,假如多克·希尔可以成为他的领民,并且活在外域,那么他的父母是不是也可以? 他之前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杜尔米竟然一下子惊讶了起来。因为白日的杜尔米·奈特和夜晚的【白日梦】先生好似有某种本质上的区别,所以他根本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但也的确。他从未在外域听闻他父母的只言片语。可如果他真的听见了,那他是会欣喜若狂,还是会一瞬崩溃? 他自己也捉摸不透这个问题。 “……杜尔米?” “对不起。”杜尔米下意识说,“我走神了。” “没什么。”劳伦特暗自叹了一口气,“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杜尔米的语气带着点轻微的迟疑,“是不是恰恰因为我一无所知,所以我才能活下来?” 劳伦特好像一瞬间被这个问题击中了。他怔愣着,整个人都恍神了,像是猛地明白了一个问题的答案、一个谜题的核心。他想到了他自己那偏离的五格时光。 “……我想、我恐怕……”劳伦特干涩地说,“恐怕的确有这种可能。” “可能?那可能性有多大呢?” 劳伦特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坚定地回答:“可能性很大。” 他表现得十分踌躇、十分不安,但杜尔米却有点儿想笑。杜尔米说:“所以,我爸妈在保护我,是吗?” 劳伦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了。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 “这世上的许多问题与许多真相,知道了未必是一件好事。”劳伦特斟酌着自己的措辞,“你年纪还小,杜尔米。” “那个时候我才十五岁,确实年纪还小。”杜尔米仍旧语气轻快,一如往常,“但现在我已经十九岁了,劳伦特。轮到我来决定自己未来的道路了。” 劳伦特沉默了。 “……你是【时历】的信徒,劳伦特。” “是的。” 杜尔米偏过头,望着这座档案馆玻璃窗洒落的朦胧日光。他说:“倘若我父母得知了一桩不可思议的秘闻,那么【时历】的信徒会杀死他们吗?” “……不。”劳伦特艰难地吐出这个词,“不,不会的,不至于。杜尔米,请相信我。” “好吧,我相信你。”杜尔米耸了耸肩,“我真的相信。” 劳伦特困扰地望着杜尔米。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比起年初他们在利文斯通碰面时的情形,此时的杜尔米已经成长了许多。他面孔上稚气未脱的年少意气已经消散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坦荡的信念。 他知晓了许多事情、目睹了许多变故,他当然会成长、当然会长大;等到了某一天,他当然会一鸣惊人、扶摇直上。 只是关于他父母的死亡吗?不、不是。劳伦特隐约产生了这个念头。他父母的死亡只是那千千万万死者中的一员,死亡从不离奇、真相才令人心惊。 无知者最坦荡,有识者最忧心。现在,劳伦特开始忧心忡忡了。 他的确没有欺骗杜尔米。【时历】的信徒的确不至于因为一桩历史秘闻就直接动手杀人,【记录者】群体内部有着很浓郁的学者风气,譬如劳伦特出门就会带上很多书、很多文稿。 这种风气与【塔】又是不同的。【塔】总是高傲的,而【记录者】通常都是谦卑的。 可尽管劳伦特如此确信,但他心中仍旧有一丝疑虑。这疑虑是,奈特夫妇究竟知道了什么才招惹这样的杀身之祸?倘若是足以惊天动地的秘闻,那么他真的确信——譬如他的导师、他导师的导师,就全然无动于衷吗? 甚至于他自己,就一定能袖手旁观吗? 那一瞬间,劳伦特才意识到,自己手中掌握的【力量】是足以……是足以…… 他听见那声可怕的、疯狂的、恐吓一般的窃窃私语。 他听见那个声音说——是足以杀人的。 第139章 头疼欲裂 第139章 头疼欲裂 “你要知道,到了现在这个时刻,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他听见那个声音在自己的大脑里,这么说。 他觉得头疼欲裂。老实讲,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如此。可如果仔细一想,“最近”?最近一段时间是多长的时间,他竟然已经记不清了。这头疼似乎很短暂,又似乎很漫长,就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他柔软无害的大脑里。 然后这根针搅啊搅、搅啊搅。最开始他还试图反抗,后来他的大脑已经被搅成一团浆糊了,像是一块被摔碎了的豆腐,于是反抗这个念头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他疑心有什么东西悄悄潜入了自己的灵魂。可他甚至不记得这件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慢慢地,伴随着头疼,有什么东西开始跟他说话。 一开始他惊慌失措,恐惧地询问:“你是谁?” 而那个声音却什么都不回答,只是用冰冷的语气恐吓他、吓唬他。那一阵他总是彻夜彻夜地沉浸在噩梦之中,甚至怀疑那并非噩梦,而是真正的现实。 后来他习惯了这种头疼。如何不习惯呢?他只能习惯。他求助过医师,求助过森罗协会、也求助过太阳教廷。可他们都无能为力。最后,他们只能劝他好好休息,告诉他,是因为他太过于操劳岛上事务,所以才会一直头疼。 他却不敢说自己听闻了一些奇异的声响,在梦里、在大脑里、在泥土的芬芳之中。 慢慢地,他就明白了。那些声音就来自于他自己,是另外一个他在对他说话。那个自己就一直藏在他的灵魂里;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始终沉睡的那个自己,突然有一天醒了过来。 “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他重复。 “没错。”那个声音骄矜又满意地回答,“可惜准备好的东西还是少了一些。我早就告诉过你,那些珍贵的生物应当自己亲自去取,可是你却不愿意,说什么眼下是西岛与布卢默家族合作的关键节点——那又怎么样?还有什么比我们正在操持的事情更加重要的东西?”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最靠谱的。二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里获得了一艘船。这二十年里,他出过什么事?”他辩解,“你要知道,就算我自己过去,也未必能找到比他更靠谱的船长。这就是森罗海。” “我愿意承认这一点,可他就是丢了东西,二十年前的幸运不会永远持续。而且,我告诉过你,你应该杀了他,而不是放他离开。” “留下他的性命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还能多一个……” “多一个?他弄丢了那么多的生物。” “我总不能去中轴寻找。眼下也来不及了。”他回答,“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那个声音不再说话了。于是他也不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面目苍白,但目光却很平静。他怀疑这事儿不会那么顺利地进行,毕竟很多人、很多事都凑到了一块。 可是他转念又想,或许恰恰是如今这样的乱局,才能让他浑水摸鱼。 他想到布卢默家族的事情,想到那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想到西岛……最后,他垂眸轻声祈祷:“母亲啊,愿您安好、愿您安稳……愿您沉眠。” 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你仍旧期盼祂沉眠吗?可既然你信仰祂,那不该盼望祂苏醒吗?” “母神的决定不需要我们过多置喙。” “真的?”那个声音嗤笑了一声,然后陷入了彻底的沉寂。 于是他又开始了虔诚的祈祷,可这么祈祷的时候,他却控制不住地想到那句话。他想,他真的不期盼母神的苏醒吗?而这个念头又很快带来一阵头脑的刺痛。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望向西岛深冬之日宁静的土壤。他想,在这个冬日过后,母神也可以迎来温暖的春天了。 隔了一会儿,有人在敲门。 “什么事?”他问。 “岛主大人,布卢默家族的那位小姐同意了我们的请求。” 卡利恩·伯恩赛德抬起头,他脸色苍白、波澜不惊,只是问:“除此之外呢?” “她想要去西岛的档案馆。”门外人停了一停,“恐怕她指的是档案馆二层。” “既然是布卢默家族的小姐,那就领她去吧。只是我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恕我不能陪同。” “明白了,大人,我这就去回复。” “至于西岛与布卢默家族合作一事……明日准备一场盛大的晚宴,来宣布此事吧。” “是,大人。” 门外人离开了。 尽管说了这么多正事,但卡利恩的表情仍旧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抵住了自己的脑袋。他想,那头颅的疼痛好像有万钧重量,让他必须得用双手支撑一下才可以。 因此,其他的事情他都管不了了,都随便了——他只需要听从那个声音的吩咐,去做那些事情,然后就能够缓解自己的痛苦。 至于西岛?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只是一种顺理成章的发展,在布卢默家族控制了波尔普恩之后,西岛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在这个空洞的念头之外,他本能的政治嗅觉却正在发出警告,布卢默家族这几日都是不咸不淡,怎么今天突然一下子就答应了合作协议?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他的另外一部分则发出哂笑。还能有什么目的?不就是为了他正在做的事情吗?那位年纪轻轻的布卢默小姐,好像也察觉到了西岛的暗流涌动,所以不想坐以待毙了。 “可是,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他轻声说,“一起迎接死亡的洗礼吧。” 最后,劳伦特·霍索恩还是没能见到那位历史学家。 一位上了年纪的管家告诉他,历史学家今日正好出门有事,这几日都不在档案馆内,或许可以等过段时间再来。 “要是我昨天来,他会在吗?”劳伦特下意识问。 “昨天?先生昨天倒是在,但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 可昨天劳伦特却刚巧没法来。 如果时间能倒转回昨天……不,劳伦特,你在想什么? 劳伦特只好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又下了楼,然后又瞧见了杜尔米,后者正在雾兰那一半的档案里流连忘返。那专注的神情让劳伦特不禁想到,这孩子终究是奈特夫妇生养的,终究会对这些过往的历史感兴趣。 于是他走过去一看,发现杜尔米正盯着雾兰特产琼果的介绍咽口水。 劳伦特:“……” 似乎也不是那么意外。 琼果来自于琼树,是仅仅在雾兰生长的一种植物。 曾经有人想要将琼树的幼苗移栽到谢兰,但一旦离开雾兰的地界,没两天幼苗就死了,更别提远渡重洋、抵达谢兰了。后来又有人试图用特殊的力量将琼树运送到谢兰,但仍旧无果。 久而久之,人们便说琼树是雾兰特产,是仅仅生长于雾兰的生物。其实类似的动植物还有不少,但琼树因其果实独特又甜美的口感,颇受一批食客的追捧,所以竟然小有名声。 西岛就有琼树生长,所以在西岛的档案馆里便提到了琼树。杜尔米瞧见这些介绍的时候,总觉得耳熟,便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发现母亲在他幼时果真提到过琼果,甚至还是拿这种水果馋他。 这是阿德琳·弗尼瓦尔在雾兰最常吃的水果。 当时的小杜尔米就是听着妈妈的描述咽口水,现在的杜尔米也一样。 劳伦特看他眼巴巴瞅着琼果的图画,只觉得好笑。他说:“我昨天在市集好像看到了这种琼果,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好啊!”杜尔米欣然同意,“你也准备去市集吗?” “海沃德生病了,他说昨天给他买的药太难喝了,要我再去给他换一种药。”劳伦特抽抽嘴角,觉得十分无语,“要不是他生病,本来我昨天就想来拜访这位历史学家了。” “生病了?”杜尔米有点意外。 “是啊,这家伙昨天晚上在海滩上吹了一晚上冷风,能不生病吗?” 杜尔米:“……” 他心虚地笑了两声。 对不住了,脑子先生,下次我一定记得你是个人。他暗自忏悔。希望你好好养病。 于是他们就一起去了西岛的市集。这还是杜尔米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来便为其混乱与嘈杂所震慑。他惊愕地说:“这儿怎么这么乱?” “……今天居然比昨天还乱……” 昨天没铺完的地砖今天也没铺完,昨天干了一半的活儿今天还得继续。劳伦特怎么看都觉得,西岛的基础设施状况未免有点糟糕了,更遑论行政管理了。 西岛的主人究竟在干什么?他不禁腹诽。 他们硬是从人群中挤出了一条道路。杜尔米疑心自己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但他又总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人实在是太多、路实在是狭窄,所以他也没空思考那么多了,只能硬着头皮挤进去。 唉,为了吃一口可爱又美味的果子,他实在是太努力了。 到了市集里面,情况稍微好一点,虽然路面仍旧泥泞不堪,人们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杜尔米去买琼果,劳伦特去买药。他们分开行动。别的不说,西岛的水果还是卖相不错的,杜尔米一口气买了好几种,琼果买的最多。 他笑眯眯地付钱,然后在自己先离开与先去找劳伦特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先去药房。 好歹脑子先生也是因为自己才生病的……还是去关心一下吧。 他跟水果摊主打听了一下药房的位置,有两家。 他先去了离他最近的一家,劳伦特不在那儿,但的确有一头牛正在那儿治病。杜尔米兴致勃勃地围观了一会儿,发现这儿的医生都在说什么灵魂啊、本质啊——天啊,这年头治个病都需要对灵魂下手了吗? 他猜劳伦特肯定在另外一家,所以就赶紧走了过去。这家药房就正常得多,弥漫着一阵草木的气息。年轻的医师正在跟劳伦特嘱咐什么东西,杜尔米看过去一眼,正要开口跟劳伦特打招呼,但是却突然顿住了。 他望向了那位年轻的——脸上长了雀斑、有一双浅棕色眼睛的——医师。 “多克·希尔?” 他下意识念出了自己这位新领民的名字。 ———————— 琼树和琼果是私设 第140章 一个巧合 第140章 一个巧合 一瞬间,杜尔米几乎怀疑自己神经错乱了。 是了,肯定有一根血管搭错了地方。不对,血管和神经是两码事,他的生物课明明都及格了。 早已死去的亡魂如今却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这是真实的吗?还是虚假的?可如今是白日,他仍旧是杜尔米·奈特,而不是【白日梦】先生。这不是外域、不是梦境,是切切实实的白日的西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位年轻的医师已经转过头来望向杜尔米,他疑惑地问:“您认识我?” 杜尔米回过神,往那边走了两步,然后非常自然地说:“听旅馆老板说过这个名字。” 多克·希尔略微怀疑地看了看杜尔米,不过很快又转过头跟劳伦特讲话了。杜尔米也朝着劳伦特笑了一下,然后摸了摸手臂,抚平自己的鸡皮疙瘩。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盯着这位医师,若有所思。 他很快想到了几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多克·希尔曾经的确死了,但现在也是真的活了过来。因为【白日梦】先生在夜晚将其化作了活着的领民,于是多克·希尔在白日也重新有了一席之地。 可昨天上午劳伦特就已经在这里买了药,昨天夜里“复活”才真正开始。难道昨天的医师并不是这个多克·希尔?可这样的话,情况是不是更加复杂了? 当然,杜尔米知道白日的奇闻异事也同样有很多。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行动也会成为其中之一。 第二种可能是,这纯粹是个巧合。 同名同姓、相同外貌,这都没什么稀奇的,因为血缘关系的传递原本就是非常奇异的。譬如杜尔米自己,他就承袭了他父母的容貌特色,只是分别承袭了一部分特征。 倘若眼前这个名叫多克·希尔的医师,有一个同样名叫多克·希尔的先祖,他甚至遗传了他的容貌……这听起来是挺离奇,但至少存在一定的可能性。 说不定是【海镜】的力量搞的鬼呢?说不定是多克·希尔不小心照了照镜子,结果就拥有了一个“双胞胎”? 第三种可能……好吧,时间。 或许多克·希尔就是现在这个多克·希尔,而他之所以不认识杜尔米,是因为他的死亡时间还没有到。杜尔米在外域碰见的多克·希尔的亡魂,也是来自无尽遥远未来的时光。 其实杜尔米更倾向于这种可能。因为他曾经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在白雾抵达的时刻,他不就遇到过水手奥斯的亡魂吗?那正是来自未来的死者。 外域的时光从来都是混乱的。他遇到过来自过去的碎片,也遇到过来自未来的。他只是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 毕竟,那些身陷时光夹缝之中的千千万万亡魂,早已经在荒僻的坟地里守望多年。杜尔米一出现,他们就迫不及待地与他交流,这还瞧不出他们的孤独与沉寂吗? 杜尔米以为他们是来自过去的漫长时光,却没想到时光也会朝着另外一个方向不停延伸,未来同样无穷无尽。 杜尔米瞧着多克·希尔那张年轻的面孔,想到他在不久之后的将来就将领受死亡的苦楚,不禁心有戚戚。可【白日梦】先生的出现好像又给他的死亡带去了另外一个奇异的注脚——他注定死去、也注定醒来。 多离奇的世界。他想。 “……差不多就是这样。”多克·希尔最后说,然后将一份药包交给了劳伦特。 他转过头来望向杜尔米,耐心地询问:“好了,先生,您是什么毛病?” “啊?”杜尔米脱口而出,“我没病啊。” 劳伦特笑了一声,跟着解释说:“他是来找我的。” 医师恍然大悟,就随意地点了点头,说:“再见,两位。” 杜尔米却没急着走,他有点好奇地望了望药房里成堆的草药、嗅了嗅那始终弥漫的药味,若有所悟地问:“多克·希尔……医生?” “怎么?” “您经常去森林里采药吗?” “当然。不只是采药,还需要收集许多东西……植物,还有动物,还有一些配料。”多克·希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每隔三天就得去一次。下一次就是……噢!明天。明天我就得去了。” 他一拍脑门,像是懊恼于自己竟然忘了这事儿。他赶紧开始收拾店里的东西。 明天? 明天多克·希尔就会死吗?还是明天的三天之后?三天之后的三天之后?死亡是垂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刃,摇摇欲坠。可是,谁能救他呢? 哪怕是【白日梦】先生,也只能在多克·希尔死后再伸出援手。 他倒是可以向多克·希尔的亡魂询问他的死期,然后尝试改变他的死亡。不过白日里要是救了他,那么夜晚多克·希尔又会如何呢?杜尔米既觉得好奇,又觉得迟疑。他疑心命运不是那么好更改的东西。 杜尔米盯着多克·希尔的身影,欲言又止。他意识到,这个多克·希尔还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杜尔米还是跟着劳伦特走出了药房。 他想,多克·希尔的亡魂出现在时光的夹缝之间;他在西岛遇到的这些亡魂都是如此。换言之,这些亡魂原本就会活过来,因为一位【时历】的眷者会现身帮忙,改换时间的模样。 只不过,死亡是真实的、活过来的人却未必是真实的。 他们是虚假的生活在复写时光之中的影子。他们的灵魂反而坠落在历史的夹缝之中,不得安宁。 “……杜尔米?” “什么?” “小心点!” 劳伦特眼疾手快将杜尔米从一架马车前拉了过来,他无奈地说:“人太多了,注意安全。” “哦……哦!”杜尔米猛地回过神,“谢谢你,劳伦特。我没注意。”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杜尔米的语气有点古怪,“要是我刚刚真的被马车撞死了……既然你知道我死了,那么未来的你能回到这个时刻来救我吗?” “……啊?” “毕竟你是【时历】的信徒!”杜尔米的语气很真诚,“你应该可以穿越时间、起死回生吧?” 劳伦特:“……” 他颇为无语地瞥了这孩子一眼。不过他习惯了应付海沃德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所以这会儿也很心平气和地回答:“首先,我是个信众。” “那你未来也不可能永远是个信众吧?不会吧不会吧?” “其次,”劳伦特假装没听见杜尔米嘀嘀咕咕的话,“死亡是很难更改的,因为这世上存在死亡的神明。人们无法从那位神明的手里夺走已经死去的亡魂。” 【死昼】。杜尔米心想。 为什么死亡是不可变更的? 因为这世上有名唤为【死昼】的神明。祂以死亡作锚,祂也就成了一切死亡的锚。 杜尔米却惊讶地问:“可你说的是‘很难’,并不是‘不能’。所以其实是可以的?”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西岛的市集之中,周围是热热闹闹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是再普通平静不过的日常生活,而他们却在探讨一些离奇怪异的话题。 但或许死亡的冰冷呼吸离他们原本也只有一步之遥。 譬如一驾马车、譬如一根药草,譬如腐烂的食物、譬如飞蹿的老鼠。死亡离他们从来不远,只是人们往往能幸运地躲开这些东西。的确,死亡是常态,活着才是幸运。 “因为,倘若有其他的神明抢先一步得到这些死去的灵魂,那么死亡的锚就未必那么坚实。”劳伦特停顿了一下,“不过这基本不太可能。” 杜尔米一瞬间恍然大悟了。 难怪西岛的献祭可以时光倒流。因为这千千万万的灵魂是被献给了那位佞神。在这种情况下,【死昼】尚未收拢他们的灵魂,【时历】就已经重新书写了这段历史。 只不过,【时历】书写的只是历史。所以那些故去的灵魂既得不到死亡的安抚,也得不到白昼的慰藉。他们停留在了死与生的缝隙之间。 有多少类似的灵魂存留于世?杜尔米不禁想。而且,【死昼】就真的不管这些灵魂吗?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倘若不知晓他们的灵魂滞留在夹缝之间,那么杜尔米会觉得死而复生一定是件好事;可当他目睹死去的灵魂飘荡在自己坟墓之上的场景之后,他却有点迟疑不决了。 这究竟算是活着还是死了?活了还是死着? 杜尔米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根本没法下定结论。【无人知晓】女士果然是对的。许多事情只有在自己亲身经历之后,才能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复杂之处。 神明的力量更是这个世界上尤为复杂的一种东西。 “最后……”劳伦特突然停顿了一下,“即便不是死亡,想要更改时光之中的某一件事情,也是十分困难的。”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主动的改变往往是困难的,被动受到影响反而是更常见的情况。” 这下杜尔米听不懂了。 劳伦特瞧见杜尔米茫然的表情,顿时失笑:“我都在说什么啊。总之,杜尔米,时光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也最混乱的东西。我们往往只能窥见其侧影,而无从知晓其真实。只有时光改变我们,我们却无法改变时光。” 杜尔米乖乖地点了点头。他觉得劳伦特说得对。尽管如此,他觉得劳伦特还是把他当成了小孩。 下次就该让【白日梦】先生来问!他恶狠狠地在心里想。 他们快走到了市集的出口,这里人更多了,他们就不再聊那些古怪的话题。但也就是杜尔米随意一瞥之下,他却望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令他的瞳孔下意识一缩。 等等、那是埃默森吗? 是那个埃默森? 是那个爱讲一些奇奇怪怪的冷笑话、在白橡木号上短暂出现又很快离开的埃默森? 杜尔米十分惊异,他没想到能再次碰上这个埃默森。他还想知道上一次埃默森怎么就突然离开了呢!虽然现在是白日,并非外域出没的时间,但埃默森上次出现的时候也没做什么,他应该是个好人吧? “劳伦特!”他说,“我想起了一样东西,让我再去逛会儿吧。之后我再去探望海沃德,改天见!”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之中,转瞬间就消失了。 劳伦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经瞧不见杜尔米的影子了。他回顾自己今日上午的行程,发觉自己一无所获,回去之后还得洗鞋。 他瞥了瞥脚上泥泞的痕迹,简直哭笑不得。他只好暗自摇了摇头,自己回了旅馆。 “……对了,倒是听说了那位医师的名字。”劳伦特说,“多克·希尔。” 海沃德正研究那些草药,这一回医师没有帮忙煮好,所以他正在一根一根地辨别、确认,因此心不在焉地回答:“多克希尔?就是那个多克希尔?” “什么……你说的是什么多克希尔?” 海沃德从草药堆里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劳伦特:“那你说的是哪个多克希尔?” 他们面面相觑。 随后海沃德也跟着困扰起来:“等等,你不知道吗,劳伦特?就是波尔普恩的那个神殿……” “……你是说,在波尔普恩船长抵达之前,统治着那座悬崖岩石之城的神殿?” 如今的波尔普恩,曾经也是雾兰的一座著名城市。只是在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它成了波尔普恩;更往前,它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漫长过往。 “是啊。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海沃德有些感叹,“在波尔普恩之前,那座城市的名字就是多克希尔。” 这还是劳伦特第一次听闻这事儿。他当然知道,在波尔普恩之前,这座城市也有着另外一个名字、另外一批统治者。但是,多克希尔?恰恰如此凑巧吗? 他思忖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恐怕只是一个巧合吧。那位医师的名字是多克·希尔。” “噢,中间加了个点。”海沃德随口回答,“确实有可能是巧合,反正这名字也挺常见。只不过我们快要抵达波尔普恩了,希望别惹上新的麻烦吧。多克希尔,那曾经也是雾兰最辉煌的神殿之一。” 只是如今多克希尔成了波尔普恩,往日辉煌也已经烟消云散了。 ……劳伦特突然觉得有点怪怪的。 他是说,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白橡木号路过中轴,也的确遭遇了赫米什的往事——这也可以说是一次巧合吗? 于是他问:“关于多克希尔,你还知道什么吗?” “知道什么?多克希尔的许多事情都损毁在历史之中,恐怕很难知晓了。”海沃德想了想,“对了,空之神殿的人都拥有一双天蓝色的眼睛,这个应该算他们最显著的特征吧。” 劳伦特就仔细回忆了一下。药房里光线昏暗,他还真没注意过那个多克·希尔的眼睛颜色。只不过,倘若真的是一双绮丽别致的蓝眼睛,那他也应该有一点印象才对。 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低声说:“看来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第141章 猜对了吗 第141章 猜对了吗 杜尔米走向那个埃默森的时候,后者还十分镇定自若。 他混迹在一群工人之中,十分如鱼得水。昨日的冷笑话还不怎么讨人喜欢,今日的却已经能够惹得众人哄堂大笑了。 他的眼角余光的确瞥见了一个眼熟的小家伙朝他走过来,可他如今是工人埃默森,又不是水手埃默森,他不应该认识那孩子才对。 但那个小家伙却走到他的跟前,十分热络地喊了他一声:“埃默森!又见面了。” 埃默森停顿了一下,然后困扰地望着杜尔米,问:“你是谁?” 杜尔米不禁惊讶起来,但他很快就理解了埃默森的情况,就说:“哦,你又换了个身份啊。没关系,虽然你应该没忘记,但我也可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杜尔米·奈特。” 埃默森:“……”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他离开白橡木号的时候,不是应该顺手消除了当时所有人的记忆吗?难道这孩子就是那个漏网之鱼? 埃默森狐疑地想,顺口说:“好吧,杜尔米。找我有什么事?” 他们显然正在干活,这附近都是一片泥泞,要么是尘土、要么是泥水,总之混乱不堪。埃默森就蹲坐在路边,而杜尔米抱着自己的一大袋子水果,也非常自然地往埃默森身边一坐。 他问:“您怎么来西岛了?” 他倒是很顺口就用上了敬称。 但话说回来了,他这态度是不是有点古怪了?太自然,反而诡异了起来。 这反而让埃默森有点不自在了。他习惯了假装自己还是个普通人,但偏偏遇到了一个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但也知道他正在假装普通人的家伙,还是个年轻幼稚的家伙。 他完全不知道杜尔米想干嘛。这孩子的眼里燃烧着熊熊的好奇心,可真就只是因为这点儿好奇心? 难道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知道他的身份?不至于吧? 又或者,是因为这个年轻人遇到了太多离奇古怪的事情,所以哪怕是对着这个“埃默森”,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联想到白橡木号一路行来这精彩纷呈的遭遇,埃默森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大一点。 他也就淡定地回答:“顺路过来看个热闹。” “那您怎么不继续待在白橡木号上了?”杜尔米真的十分好奇,“难道您也觉得白橡木号是个麻烦吗?” 埃默森回忆了一下,然后回答:“只是不想在那种情况下遇到一个熟人。” “熟人?” “……你还真是好奇啊。”埃默森似笑非笑地说。他这种严肃正经的面孔,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反而显出了几分怪异。不过,杜尔米反正也不知道这是否是他的真实面孔。 杜尔米只是眨眨眼睛,笑着说:“人们都会好奇的。” 果然是个麻烦的家伙。埃默森心想。 “是的。熟人。”他痛快地回答,“你也遇到过。” 这下杜尔米可真的来了兴趣,他撑着下巴,嘟哝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然后再一个接一个地否认。埃默森挺想看看他能不能猜中,所以也安静地等待。 在杜尔米来之前,埃默森还在跟一旁的工人们讲笑话。但杜尔米来了之后,所有人却十分自然地给他们两个让出了一点儿清净的空间。要是杜尔米注意到,他一定会为这种离奇的默契感到惊讶;可他全然没有注意到。 他全然没有发现,埃默森所在的地方,仿佛成为了一片静止的、凝滞的区域。此地仅为他们两个的谈话而生。 “……啊!我知道了。”杜尔米突然笑眯眯地一拍手,“我猜到了。” “谁?” “赫米什。赫米什十二世王。” 这下埃默森是真的有点儿惊讶了,他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着杜尔米。 “我猜对了吗?” 埃默森想了想,也没否认,直接点了点头。他问:“你怎么猜到的?” 他记得自己是在白橡木号驶离埃洛特岛、驶向中轴的那个时间点离开的。倘若杜尔米真的知晓内情的话,那他也应该猜点别的什么,譬如埃洛特。 在白橡木号与赫米什相逢的那个时刻,埃默森的离开已经过去挺长时间了。为什么杜尔米会将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因为他拥有记忆的锚点。杜尔米心想。在回溯自己的记忆的时刻,时光的长度就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只有谜团与线索才是真正交织显现的东西。 杜尔米说:“因为赫米什给我留下了许多问题。” 埃默森饶有兴致地问:“有什么是与我有关的?” 杜尔米也没有隐瞒:“在赫米什……在赫米什十二世王出现的时候,他说,有人问他还会不会醒来,而他的回答是‘没那回事’。我一直在想,是谁问出了这个问题。” 埃默森微怔。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问出来的,说不定是几千几万年前的事情呢?”杜尔米嘟嘟囔囔地抱怨,“说真的,他只是随意地抛了个问题给我。但我偏偏记得清清楚楚。偶尔晚上没什么事情可做的事情,我就会翻阅这些记忆、思考这些问题。” 他的夜晚总是漫长又孤独的。外域里无事可做的时间有许多、帷幕后无事可做的时间同样有许多。他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吧?记忆中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就总是会浮现出来,然后在每一个他人夜深梦回的时刻困扰着他。 杜尔米继续说:“我假设,这个问题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问出来的,而是在当时那个时间点问出来的。那么那个时候的森罗海、那个时候的中轴,以及那个时候的白橡木号,有谁能问出这个问题呢?” “应该有不少人能问出这个问题。” “的确如此,我想过逐光女士、想过脑子先生(埃默森心想,谁是脑子先生?)。”杜尔米点点头,然后又说,“可您这么神出鬼没,总该是候选者的一员。”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暗喜。因为人们总是说【白日梦】先生神出鬼没。现在可算是轮到他来对另外一个神秘的家伙指指点点了。瞧吧,埃默森也是个神出鬼没的家伙呀! 埃默森简直有些惊异了,他说:“所以你就猜中了?” “不,当然不是。”杜尔米狡猾地回答,“我只是赌一把。其实猜错了也没什么关系,是吧?您是个好人,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确切来说,杜尔米完全是蒙中的。 他哪里知道埃默森的熟人是谁啊?可当时白橡木号遇到的事情就这么多,他总能蒙一个吧。蒙错了是他孤陋寡闻,蒙对了就是他聪明绝顶! “所以我真的蒙对了?”杜尔米笑嘻嘻,“那我可真是个天才。” 埃默森:“……” 他突然觉得自己思考那么多纯粹是浪费时间。 尽管如此,能将这样藏匿于表象之下的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也可以说是一种独特的能力了。在神秘学的定义之中,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超凡脱俗的天赋——假设他没说他是蒙的。 “确实蒙对了。”埃默森没好气地说,“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没想要您做什么。”杜尔米的语气听上去还挺乖,“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多少人想要得到【帝皇】的许诺却无功而返,杜尔米·奈特这孩子第一次没许愿,第二次又婉拒,要让那些趋之若鹜的人们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埃默森却笑了起来,他说:“单纯好奇?不害怕?” “当然单纯。”杜尔米振振有词,“而且,我要是害怕的话,刚刚偷偷溜走不就行了吗?您还想装着没瞧见我呢。” 埃默森把那些不太恭敬的话语忽略,他问:“所以你为什么来找我?” 杜尔米·奈特即便年轻,但分明敏锐。他一定知晓埃默森是个古怪、离奇的家伙,身上缠绕着无数的谜团。可他还是过来找他,甚至表现得有恃无恐。 真的只是因为他觉得埃默森是个好人?这种理由才是真正的愚蠢吧。 “……在遇到赫米什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没有导师。”杜尔米随意地坐着,语气也很随意,“我的确没有,我只能靠自己。赫米什说他同样如此。当时我就想到了您离开白橡木号之前我们的对话。您也是这么说的,您也始终相信自己。” “你来找我当你的导师?” 埃默森的语气之中几乎蕴藏着一丝惊异,只是他没有非常明显地表现出来。而杜尔米又是个不太世故的年轻人,所以他也没听出来。 “当然不是。”杜尔米很自然地否认,他说,“我只是感到,我实在是太无知了。而今天既然遇到了您,那不妨来跟您聊聊,说不定能知道一些秘闻呢?您一定是个大人物吧!所以,我只是好奇而已。” 他其实也挺好奇埃默森与赫米什之间的关系。赫米什王朝是第三神历的往事,而埃默森竟然认识赫米什十二世王?这该是个拥有多少古老岁月的大人物啊! 但杜尔米终究没问出这个问题。他曾经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刻发散自己的好奇心,现在却不会了。现在他只会在心里记上一笔。说真的,他的记忆锚点里面可是收集了不少类似的问题。 埃默森很平静也很沉稳地问:“你不怕我杀了你?” “您要是想动手,那上一次就可以动手了。”杜尔米说,“再说了,我其实也很想知道……” 他小声嘟哝了一句什么,但没有明确说出来。 他其实很想知道——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么外域能不能复活白日的他? 但这个念头太大胆、太疯狂,所以他也不愿意直面,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白日的时刻。他会在漆黑的帷幕背后直面自己的疯狂,可在这样热闹的人世之中?他会感到一丝羞惭,仿佛自己愧对了这样鲜活的世界与生命。 他没有这么说,但埃默森却察觉到了他那一丝跃跃欲试。 不过埃默森想岔了,他只是以为,在杜尔米看来,倘使埃默森真的动手,那么杜尔米就能知道埃默森力量的跟脚了——那么,杜尔米就能以生命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了。 ……这年头,这些年轻的孩子们都在想什么啊。埃默森差点就皱眉了。 这个时候,埃默森也已经确认,自己离开白橡木号的时候的确清除了船员与乘客们的记忆。就在此前的片刻时间里,他使相同面貌的“埃默森”去其余白橡木号的人面前走了一圈,但没人认出他。 这样一来,杜尔米为什么能记住他,就成了一个未解之谜。 至他这样的层域,能遇到这样谜题,已经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埃默森的确来了点兴趣,他问:“你应该已经踏上了力量的道路吧?你走的哪条路?”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想到自己那些不太对劲的领民们……他以一种不确定的、迟疑的语气说:“帝皇之路?” 埃默森:“……” 他惊异地瞧着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随后又突然不明意义地笑了一笑。 好啊,原来这小子合该犯到他手里。 第142章 一睡不起 第142章 一睡不起 西岛的冬日给人一种深重的阴森之感。 这种感觉并不全是来自于气候,也是因为这座森罗海上难得的大岛本身的独特氛围。这里沉积着许多往事、许多死亡,这里是从谢兰抵达雾兰之前最后的站点,像是一个无法休止的符号。 杜尔米走神了一瞬间,想到此刻来来往往于市集的人们,说不定都是虚假的影子,反而是他和埃默森这两个稀奇古怪的家伙,成了正常的活着的生灵。 这种感觉令他感到惊异。这是头一回,他发现自己比这个世界更加正常。 “帝皇之路?”埃默森问他,“为什么你会想要走上帝皇之路?” “啊……”杜尔米愣了一会儿,“帝皇之路不好吗?【帝皇】多风光啊。” “风光?”埃默森的语气十分古怪。 “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多厉害啊!”杜尔米很真诚地说,“而且,帝皇之路还可以使用其他神明的力量。倘若有一条道路汇聚了这所有的力量,那就应该是帝皇之路了吧?” “那可不一样。”埃默森回答,“帝皇之路只是借用祂们的力量。借用而已,并非拥有。” “也差不多?”杜尔米琢磨着,“只不过,我还没搞明白怎么借用。” “你已经拥有领民了?” “的确拥有。”杜尔米撑着下巴,“只不过他们都有点……奇怪。” “比如?”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回答说:“我有三个正式的领民。有一个是个死人,有两个是……呃、小说里的虚构角色。” 埃默森:“……” 他简直匪夷所思地看着杜尔米。 杜尔米心虚地嘀咕:“是的、就是这样。我怎么知道这为什么能成功,但就是成功了……我完全没搞懂。我觉得,说不定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看你走的可不是帝皇之路。”埃默森说,“在你踏上帝皇之路之前,你应该就招惹了某种奇怪的力量。帝皇之路的本质是夺取与占有,大部分人在凡世这么做,少部分人在神秘的地界这么做。”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追问,“可我从来没听说过后面那种情况的存在。” “那当然。因为他们都死了,一开始就死了。” 杜尔米:“……” “所以你恐怕是阴差阳错地踏上了后者的道路。”埃默森漫不经心地说着,“你招惹了【隐秘】?” “应该……没有吧?” “那多半就是【隐秘】了。” 杜尔米十分震撼,他说:“我怎么不知道?” “要是能让你知道,那还算是【隐秘】吗?”埃默森瞥了他一眼,“看开点,【隐秘】就是这种狗东西。” 杜尔米:“……” 等会儿。这个埃默森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虽然杜尔米也经常有意无意地渎神,但埃默森这岂止是渎神啊。他是仗着【隐秘】已经睡着了就直接开骂啊! 杜尔米虚心求教:“请问,您这么骂的话,算不算招惹【隐秘】呢?” “我老早招惹过了。真要这么说的话,我这是给你惹了【隐秘】啊,小杜尔米。” 杜尔米:“……”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成了埃默森讲的一个冷笑话。 他唉声叹气,但也无可奈何。他就问:“那么,未来我就得继续寻找这些稀奇古怪的领民吗?” “什么?”埃默森奇怪地反问,“寻找?” “……我说的不对吗?” 埃默森抬手指了指附近,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杜尔米望过去。他望见西岛冬日的市集,望见来来去去的人群,望见灰色的天空、干枯的枝条、远去的道路。 他说:“……世界?” “世界就在那儿。你不需要寻找,你只需要征服。” 杜尔米怔住了,隐约意识到什么。他感到尘封的世界好像悄悄朝他掀开了一个角。 “你的确需要一位导师,杜尔米。但或许帝皇之路不需要什么导师。帝皇之路非常简单,你看到什么,就拥有什么。最初的安德烈·法涅斯,也只是为了夺取一个面包,才踏上了这条道路。” “……一个面包?” “他快饿死了。他别无选择。” 杜尔米讷讷无言。 “你看,面包就在那儿,世界就在那儿。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杜尔米抢答:“咬一口!” “粗俗!”埃默森骂他,“你先抢到手里之后才能咬!” 杜尔米:“……” 他委屈巴巴地想,埃默森比他粗俗多了。 埃默森说:“不必寻找。你行至哪里,哪里就是你的领地。至于如何借用领民的力量——那是你的领民,直言即可。” 杜尔米歪了歪头,却十分不敬地问出了一个问题:“等等,但谢兰已经是【帝皇】的领地了。难道我还能从【帝皇】那儿抢过来不成?” “现在【帝皇】已经不是谢兰的帝皇了。”埃默森很直白地回答,“法涅斯王朝是过去的事情了。” “真的吗?”杜尔米忍不住问,“我听说【帝皇】眼睁睁瞧着自己的王朝分崩离析,真的假的?祂为什么要这么做?” 埃默森:“……” 这破孩子胆子还挺大,竟然还好奇这种事情。 “我哪知道。”埃默森理直气壮地反问,“你觉得我能知道?” “说不定呢?”杜尔米也挺理直气壮的,“我看您就挺了解帝皇之路啊。” “我挺了解这世上所有的道路。”埃默森似笑非笑。但这话是真的,这世上恐怕找不到比他更了解世间一切道路的人……呃,神。 毕竟其他的神没法借用自己以外的力量。他却可以。他见多识广,几乎体验过世间一切道路的力量。 但这其实没什么用。他想。他以为自己触碰了本质,但却谬以千里。 杜尔米却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说:“那您简直像是走上了【星群】的道路啊。” 埃默森:“……” 他好端端的走什么谜语人之路! 所有道路里面,他最讨厌【星群】!这家伙永远不说人话——“神”话! ……等等,这冷笑话不错。因为【星群】不正是满嘴神话吗?张口闭口就是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群星的排列——就那么点儿星星,有什么好排的! 他决定找个机会把这个笑话讲给那几个老伙计听听。 埃默森对自己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问:“看来你认识【星群】的信徒?” “我的确认识一位【星群】的信徒。”杜尔米得承认自己十分无知,要不是认识了一位脑子先生,那么他现在仍旧对世界一无所知,“我从他那儿知晓了许多事情。” 埃默森了然,他说:“你可以从这些他们身上获取知识,这没什么。但你最好不要掺和他们的命运。” “为什么?”杜尔米问,然后又自问自答,“因为【星群】的信徒总是会招惹许多祸事?” “岂止是祸事。我猜他们迟早能捅破天,只是【星群】反而不闻不问。”埃默森嗤笑一声,“当然了,倘若是微面者,那或许也惹不出什么大事。” “脑子先生当然是微面者,我还没见过成了巨面者的脑子先生。”杜尔米嘀嘀咕咕,他这么说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埃默森所指的“大事”会有多大,“再说了,您觉得我能认识巨面者吗?” 埃默森挑眉,挺有种端着架子的意味瞧着杜尔米。 杜尔米突然一下子福至心灵,立刻明白了过来:“原来您就是一位巨面者啊!”他恭维,“那您也太厉害了吧!” 埃默森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见惯了人们阿谀奉承的模样,杜尔米这恭维简直幼稚到了极点。但他觉得这也没什么,人们尊敬他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而不是因为埃默森。 现在他竟然更习惯埃默森这个名字。倘使令他回到安德烈·法涅斯的名字上,那他会觉得往事累累、不堪重负。安德烈·法涅斯只能是【帝皇】、只能是谢兰帝皇,而不能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 时至今日,他觉得此事令人感到不快。 当然,他也有骄傲的时候,也有眼高于顶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他说不定真的会杀了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孩子,因为杜尔米这般不敬、这般戏谑。 只不过,事过境迁,如今已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年头的最后一月。 这三百年里,他以埃默森的名字遍历世间,尤其是在森罗海与雾兰来回逡巡。那些神明听了笑不出来的冷笑话,却能把许多人类逗得哈哈大笑。人怎么就比不过神呢?人可比神捧场多了啊。 提到捧场,埃默森却想起了一件杜尔米不太捧场的事情。 他问:“你今年许愿了吗?” “许愿?许什么愿?”杜尔米茫然地反问,“……哦,【帝皇】的许诺?” “你都踏上帝皇之路了,也没许愿?” “我觉得【帝皇】实现不了我的愿望吧……”杜尔米掰着手指,“要是能实现的话,我觉得我也能短暂地信仰祂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吧,五天最多了!” 埃默森:“……” 谁稀罕你的信仰! 他没好气地问:“所以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想……”杜尔米撑着脸,发了会儿呆,然后小声说,“我想好好睡一觉。” 他想好好睡一觉,不做梦、自然醒。他想忘掉夜晚、铭记白日,他想掀开那漆黑的帷幕,看看舞台背后究竟是什么——看看谁是观众、谁是演员、谁是剧作家。他不想做白日梦,他想一睡不起。 埃默森微怔,随后问:“你晚上睡不着?” “睡不着啊。”杜尔米懒洋洋地回答。 “哦。”埃默森扯出了一个阴森森的笑,“我现在把你打晕,你就睡着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惊愕地说:“这哪里算是睡觉!” “不要在意过程,关注结果。”埃默森摊了摊手,“结果就是你睡着了。” “结果就是我昏迷了。”杜尔米恶狠狠地说,然后他又若有所思起来,“……不过这好像也是个办法……” 这下轮到埃默森无言以对了。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手,从打包袋里掏出一颗琼果,塞进埃默森的手里。他说:“似乎打扰您挺长时间了,也该道别了。您已经教会了我许多东西。” 他已经明白了埃默森的意思。帝皇之路不是属于【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道路,而是属于这世间每一个人的道路。每一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层域、属于自己的世界与未来,当他们踏上帝皇之路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是这片层域的主宰。 人们能够望见的世界,就是注定与他们的道路相交的世界。 为什么杜尔米·奈特的领地与领民总是奇奇怪怪、匪夷所思?是因为他自己的层域就是如此,是因为外域早已经成为了他的世界的一部分,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踏上了这样一条怪异、疯狂、扭曲、昏沉的道路。 不是因为帝皇之路如此,而是因为他的路本就如此。 有那么一瞬间,他十分好奇,因为他意识到他从未在夜晚望见过埃默森。在白橡木号的时候没有,在西岛的时候同样没有。 但就在他产生这个念头的同时,他也就掐灭了这个念头。 他在外域碰见埃默森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难道他在外域还没死够吗?难道他想望见埃默森狰狞恶意的模样吗?他觉得白日的埃默森就已经够离奇的了。 他当初的想法是对的,迟早有一天,在白日他也会遇上许许多多奇怪的事情。埃默森就是其中之一。 “下次见,埃默森先生。” 杜尔米这么说,然后也很爽快地朝埃默森挥挥手,就这么离开了。 埃默森坐在那儿没有动,他抛了抛手中的琼果,倒是很给面子也很没讲究地直接咬了一口。水果的清甜蔓延开来,但他没什么感触。他享有这世间无尽的财富与广袤的土地,未曾觉得这颗果子有什么不凡之处。 “琼树。”他只是暗自琢磨,“雾兰这地方……” 他又想到杜尔米——杜尔米·奈特。 “……哈,是那个奈特啊。”他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他看了看手中的琼果,笑得更是开怀,“真是奇妙的命运。真是不可思议啊。” 他席地而坐,遍身灰尘。他微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以及这座西岛。 他想,下次见? 他倒是的确可以给杜尔米·奈特这个机会,哪怕是为了奈特这个姓氏,哪怕是为了琼果这个赠礼。 只要……杜尔米·奈特能活过这一次的死亡之灾。 第143章 没有乱说 第143章 没有乱说 多克·希尔说,他是在外出的时候被动物咬死的。 西岛的确拥有森林,或者说林地。冬日树木枯败,森林看起来便阴森诡谲。不过在严酷的气候之下,也仍旧生长着一些特殊的植物,说不定就是草药。杜尔米怀疑多克·希尔便是为了采摘这些植物,所以才会到树林里来。 杜尔米返回旅馆的时候顺路在林地里逛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动物。说来也是,动物在冬日里也得好好睡觉啊。 ……可惜他却睡不着觉。杜尔米唉声叹气。这世上有没有什么睡眠之神?他乐意虔诚信仰这位神。 【梦钥】? 可梦境并不等同于睡眠。若是一切虚幻之物都是梦境的一部分,那白日梦头一个就会成为【梦钥】的一部分。 但尽管杜尔米始终自称【白日梦】先生,他却没见【梦钥】有什么反应。因为这位神仍旧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之中吗?杜尔米想了想,然后又甩了甩头,不再想。他觉得自己想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 他转而想,要不要试着在白日、在此地,将多克·希尔唤出来?或许这里就是多克·希尔的埋骨之地呢? 他倒是并不担心撞上活着的那个多克·希尔,因为那位医师先生还在药房里辛勤工作。他不在他的眼前,那或许就与他是两个世界。 杜尔米正琢磨着,耳边却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杜尔米哥哥!” “……克克?”杜尔米转过头,他先是有点惊讶,随后又了然地说,“来森林里转转?” 克克脚步轻快地走到杜尔米身旁。克克,克丽丝·克拉伦斯,她从小到大都生长在罗伊岛的树林里,与她的小草、小蚂蚁、小蜗牛、小松鼠都混熟了。即便到了西岛,她也没发生什么改变,仍旧乐意让自己沉浸在树木的包围之中。 “是的,可惜是冬天。”克克用力地点了点头,又说,“对了,杜尔米哥哥,谢谢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我一直在看,所以凯瑟琳姐姐才让我出来转转。” 杜尔米笑了一下,就说:“说不定,未来的克克还能亲自去那些地方看一看呢。” “啊!”克克惊异地瞪圆了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我可以吗?” “当然了,只要你再大几岁……”杜尔米肯定地说,然后突然停住了。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就盯着克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杜尔米哥哥?”克克歪了歪头。 “只是一面之缘。我记得她那双绿眼睛。”罗伊岛酒馆的那个老板娘曾经对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说——杜尔米能够从记忆锚点中翻出这段对话,“后来我还见过一个绿眼睛的女人……” 克克的力量与树木、森林有关,并且来自于她的父母。 ……杜尔米·奈特,他的母亲,阿德琳·弗尼瓦尔,出身森之神殿弗尼瓦尔,同样拥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杜尔米简直惊异地盯着克克。当他从【无人知晓】女士口中得知森之神殿的存在的时候,他根本没有联想到克克。可是一旦真的往这个方向去想,那么他简直一下子就能将所有的线索都联系起来。 他不禁问:“克克,你妈妈……拥有一双绿眼睛吗?” “克克不记得了。”克克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她父母离世的时候,她还太小了,“不过,岛上的人好像都说克克跟爸爸妈妈长得很像。”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问:“克克,你的力量与植物有关吗?” “唔……差不多?” “那么……”杜尔米斟酌着措辞,同时思考着雾兰所谓的神殿神系,“是一句话吗?” 雾兰的力量来自于所谓的“世界呓语的精粹”,先知聆听世界的呓语,然后将其中凝结为精粹的话语传递下来,作为一份力量。譬如无人知晓,便是【无人知晓】。 杜尔米自己甚至都尝试“制作”过一份呓语精粹;老实讲,那对他来说还挺简单的。 克克回答:“一句话?应该也可以说是一句话吧。其实就是……” “别说,克克。不能告诉别人。” 克克闭上嘴,但眼眸中仍有疑惑。 “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也包括凯瑟琳女士。”杜尔米认真地告诫克克,“你平常可以使用这份力量,但是不能告诉别人,这份力量究竟是什么。” 倘若当初酒馆老板娘见到的,一前一后两个抵达罗伊岛的绿眼睛女人,分别是杜尔米的妈妈和克克的妈妈,而她们全都出身弗尼瓦尔神殿,那么这一定意味着某种麻烦。 克克的年纪比杜尔米小三岁,算上阿德琳在谢兰与阿道弗斯相知相识的过程,再算上从雾兰抵达谢兰所需要花费的时间,那么杜尔米甚至能产生这样一个想法——克克的母亲,是跟随着阿德琳的脚步才抵达罗伊岛的。 联想到妈妈二十年前就放置在西岛的一封信件,杜尔米怎么也乐观不起来。 克克没有听懂,但克克乖乖点头了,她说:“嗯嗯,克克听哥哥的话!” 杜尔米忧心忡忡地瞧着克克。 这是头一回,竟然也轮到他来担心别人了。可是,克克承袭了她父母——恐怕更应该说是她母亲——的力量,在克克抵达雾兰之后,弗尼瓦尔神殿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要是能正常接纳克克还好,要是为了这份力量而杀死克克……这也不是不可能。 尽管弗尼瓦尔神殿是阿德琳出生成长的地方,但是阿德琳却从来没有跟杜尔米提到过这件事情。如果真的无害,那阿德琳为什么不让杜尔米了解一二? 在杜尔米从前的认知里,母亲出身雾兰的商业家庭,家里做一些生意,所以她才有机会远航出海、抵达谢兰。 同时他也有这样一个印象,即阿德琳·弗尼瓦尔在家中并不受到看重,因为她是一个为了学术道路而情愿与家中决裂的固执性格。杜尔米对弗尼瓦尔家族并没有太多印象,更没有什么温情可言。 阿德琳偶然与他提及几个舅舅或是姨妈的时候,语气倒是会温和一些,但这也就更加深了“妈妈跟家里好像闹了矛盾”这样一个想法,因为阿德琳似乎很少提及家中长辈。 譬如杜尔米的外公外婆,杜尔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在得知弗尼瓦尔神殿的存在之后,杜尔米又发现,雾兰神殿恰恰分为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两块。对于世俗方面,或许情况更安全一些;但阿德琳却对“家族”的神圣事务讳莫如深,这不更是证明其危险与隐患吗? 克克倘若真的与森之神殿有关,那就必定是与其神圣事务有关。那就更不得了了! 杜尔米脑子一转,分析出一大摞想法,总结一句话:情况不妙。 所以还是先让克克把力量的跟脚瞒好吧。至于克克在白橡木号又是捉鱼又是捕虾的——白橡木号就是这么邪门,怎么着了? 杜尔米嘱咐了两句,感觉克克多半没什么自知之明,所以决定之后还是得找个机会跟逐光女士说一声。但逐光女士恐怕也不好直接插手雾兰神殿的内部事务。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杜尔米才终于意识到,谢兰与雾兰的矛盾尽管平日不显,但终究横亘在所有人的心中。 杜尔米想了一圈,思绪最终回到眼下西岛的情况上。他问克克:“森林里有什么危险的动物吗?” “危险?”克克好像在琢磨这个词的含义,“危险哪里都有。” 杜尔米一噎,他确认克克没骗他,与此同时心中就更是无语。别了吧,他们好不容易跨越了中轴,眼瞅着就要抵达雾兰了,结果非得在抵达之前的最后一站闹出点事情来吗? 他装模作样叹一口气,然后又是一笑:“我真想知道,西岛的麻烦会是什么。” “西岛的麻烦是白橡木号带来的吗?” “……克克,你从哪儿听来的这种话?” “啊!是小家伙们告诉克克的!” 杜尔米:“……” 白橡木号啊白橡木号,你看看你,连克克的小家伙们都知道你的名声了,你是不是该反省一下!别的不说,晚节不保啊! 但考虑到白橡木号是他妈妈送给那位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杜尔米还是很认真地纠正了克克:“船能干什么呢?船还不是只能把人送到目的地。所以都是人的错!” “嗯!”克克煞有介事地点头,“人坏!” 杜尔米终于憋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连克克也只好愁眉苦脸地叹一口气。 唉,她亲爱的杜尔米哥哥啊,好像一个小傻瓜哦。本来就是坏人给西岛带来的麻烦,克克才没有乱说! 夜幕又悄悄抵达。 劳伦特·霍索恩在梦中面见他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先生。 艾格特·博伊德是【时历】的眷者,本就是第三等阶的大人物。在【记录者】内部,他又有塞西莉亚这样一位使徒作为导师。即便塞西莉亚并未成为如今这个年代的治世者,但她也已然站上微面者的顶峰。 因此,在艾格特选中劳伦特作为学徒的时候,人们都颇为不解。只是【记录者】群体的“导师-学徒”关系向来是同一历史链条之上的内部事宜,所以旁观者再是不解,也无从置喙。 劳伦特仍旧恭敬有加,这一方面是出自他的真心,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导师相当看重这方面的礼仪。艾格特·博伊德从来都苛刻守礼。 据说艾格特本人是贵族出身,幼时接受了长久严苛的礼仪训练,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他在学徒身上也投诸了严师的期盼与历练。 他甚至很早就看出来劳伦特困于信众阶段已久,但仍旧在过去很长时间里磨炼着劳伦特的心智,直至他认可了劳伦特的决心与信念,这才放学徒出门寻找自己的道路。 艾格特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自己的指导。但今日他看出来劳伦特心不在焉,想到自己的学徒此刻正在西岛,他便微一皱眉,问:“劳伦特,怎么回事?” 劳伦特张了张嘴,最后却不知道从何提起。他也意识到自己今天走神得厉害,只好苦笑地坦诚说:“老师,我们是为了什么,才掌握这份力量呢?” 艾格特这下深深地皱起了眉,他说:“你十岁就懂得的道理,如今却不明白了吗?” 劳伦特简直羞愧得面红耳赤了。 “这是这世界的规则。即便你得不到,也总会被他人得到。”艾格特简单地点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这个困惑,但是劳伦特,没有人是不可取代的,但力量能让我们不可被取代。” 十岁那年,劳伦特在一众幼童中脱颖而出,成为了艾格特的学徒,正是因为他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个时候他形容稚嫩、声音却坚定:“我想成为您的学徒,希望您能给我这个机会。” 是他自己亲手握住了这份力量,而如今却反过来怀疑自己昔日的选择吗? 若是更年轻几岁的劳伦特,那这个时候的艾格特恐怕已经严厉批评了。但如今的劳伦特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所以艾格特效仿自己的导师,反而给了劳伦特一些思考的空间。 劳伦特却想,十岁那年?十岁那年那么坚定,恰恰是因为他一无所知啊。 十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他只是知道父母都赞成这事儿,都怀有着强烈的期盼。那么他当然愿意为之争取、为之努力。对于那个时候的他来说,历史就是书房里厚得要命的书籍,他捧上其中一本都觉得吃力与手疼。 如今同样如此。如今,历史也是一本厚书,他读了这么久,却发现自己仍是那个捧书的幼童。 人们并不能指望这样一件好事:做出一个选择,却从来坚定不移;踏上一条道路,却从来不会迷路。常人往往困扰,找不到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答案。 劳伦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答案只能由自己来寻找。所以他回答:“我很抱歉,老师。我会好好想想的。” 艾格特简单地点了点头,并不在意学徒短暂的困惑与迟疑。在他看来,这是年轻人成长的必经之路,即便他言传身教,许多事情也必须得自己体验一回,才能真正明白过来。 这样看来,让劳伦特去雾兰一趟,恰恰是正确的选择。 他盘算了一下时间,然后严肃地点了点头,转换了话题:“劳伦特,你想要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明日我会送到西岛。” “我想要的东西?”劳伦特茫然了一瞬,然后想了起来,“您是说,【塔】的那个……” “是的。语言之果。” 劳伦特准备前往雾兰历练,自然也会有所准备。在他看来,前往雾兰十分必要的一种准备,就是通晓雾兰的语言。在他埋头于历史典籍的时候,陌生的语言文字总能牵绊他研习的脚步。 但是他再怎么努力,短时间之内最多也只能学会波尔普恩的语言,而雾兰却拥有种种截然不同、纷繁杂乱的陌生语言。 恰巧【塔】那边总是会开发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其中一项研究就是“如何简单粗暴地将知识塞进人们的大脑”。 劳伦特能知晓这事儿还多亏了他有一个跟【塔】不太对付的老朋友。正是因为海沃德一天到晚在他面前嘲讽【塔】的异想天开,所以劳伦特才能了解到【塔】的研究进展。 那天海沃德不情不愿地承认语言之果的确是一种可靠的选择,劳伦特就立刻上了心,看能不能从【塔】那边弄来两枚——当然得给海沃德准备一枚,毕竟这消息还是海沃德告诉他的。 但是这毕竟是【塔】内部的珍贵资源,怎么也轮不到劳伦特和海沃德这两个外人头上。劳伦特出发的时候就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想到现在却有了意外之喜。 他连忙问:“老师,【塔】怎么会愿意?” “因为贺拉斯·兰西亚非要在这个时候前往雾兰。他借用了塞西莉亚导师的容器,自然也需要向我们提供一些资源。” 劳伦特这才明白。 【塔】能提供的东西有许多,艾格特特地选择语言之果,显然是为了给自己的学徒行一些方便。但他还是说:“当然,这需要用你过往在【记录者】内部的贡献来换取。” “没问题。”劳伦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需要两枚。老师,麻烦您了。” 艾格特点了点头,也没有就此事多说什么。他只是再一次提醒:“明日我会亲自送到西岛。” 劳伦特怔了一瞬,然后他猛地抬起头,几乎用一种失礼的目光望着他的导师。 明日艾格特要亲自将语言之果送到西岛?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完全可以用更简单、更方便的方法将东西送到劳伦特的手里,他甚至可以让贺拉斯·兰西亚跑个腿,又或者让劳伦特在抵达波尔普恩之后自己去【塔】那边取东西。 可他为什么要亲自来一趟?可他为什么要劳烦自己这样一位眷者——一位,第三等阶的大人物? ……他为什么要来西岛? 可是……等等、西岛?! “看来你明白了,劳伦特。”艾格特的语气终于松动了一些,他近乎温和地说,“明天注意安全,至少,要撑到我抵达的时刻。” 第144章 见了鬼了 第144章 见了鬼了 “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死的吗,多克·希尔?” 杜尔米回到了自己的领地,那个狭窄的、落魄的、属于水手学徒的船舱。但回到这里的时候,他反而松了一口气,感到了彻底舒心与安心。 他能够回到这里其实非常简单。今日外域抵达的时候,他正与伯纳德、肯一起在一家餐馆吃饭。他目睹光鲜靓丽的食物变成了腐败长毛的一团烂泥,于是兴致缺缺地放下了勺子。 他准备出门,可是在出门之前,他灵机一动,往门上拍了自己的地图,然后他再开门的时候——哎呀,他就回了自己的领地! 杜尔米这么做,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开门后望见不同寻常场景的情况。外域似乎会将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展现在他的面前,那么他的领地也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之一吧?所以,他开门的时候为什么不可能抵达自己的领地呢? 只是他从前没这么想。他似乎能做到很多事情,譬如使虚构的小说角色成真,譬如使死去的亡魂重又复生。这似乎也是白日做梦的一种可能。 眼下他一瞬间就回到了自己的领地、自己的小船舱,岂不也是一场白日做梦吗?只是窗外竟然是森罗海辽阔无垠的紫色海面,而白橡木号明明还在西岛的船坞里仔细检修——真不知道自己又来到了怎样的一个时间点啊!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情况。倘若时间是一块一块分割而成的,那么杜尔米其实也不是每一天都会待在自己的领地。迟早有一天,他会因为别的事情离开领地,那么外域就抓到了这个空隙,将过去的他或者未来的他塞了过来。 ……等等?这么一说,“他”不就一直一直待在领地里面了吗?虽然不是连续不断的他,但也是分割破碎的他呀! 杜尔米琢磨着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只是他想,他好像从来没有在外域发现过他自己留下的痕迹;他是指,未来的他或是过去的他。或许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他也应该留下一些痕迹,作为自己存在过的证明——这不就可以验证一下外域的存在吗? 但或许外域并非真实存在,至少不是像人们眼前的这个世界一样存在。外域的存在本身就是破碎的、凌乱的、纷乱不清的。外域存在于这里、存在于那里,像是一些散乱的面包屑。 捏成一团的面包屑不可能是最初那个松软美味的面包。因为本身已经破碎,所以不可能再组合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他想了半天,不禁叹气。存在又如何?不存在又如何?只有做梦的人才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他人哪里知晓“我”正在想什么呢? 自从碰上了外域,他简直要朝着哲学家的方向发展了。杜尔米腹诽。所以,都是外域的错! 他的三位领民的身影从船舱的角落处浮现出来。事实证明,他的领地的确狭小。往常只是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头颅倒也还好,现在又多了一个成年男人,空间一下子就拥挤了起来。 杜尔米朝他们瞥过去一眼,没说什么,就只是继续怔怔地发呆。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向来如此。 只不过头两位领民已经明白了他的习惯,多克·希尔却多少有些局促。他小心翼翼地往那位【白日梦】先生身上望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往身旁这两位同僚身上望了一眼。 “别担心。”法罗夫人的头颅也仍旧娇美从容,她笑着说,“先生就是这样的性格。他只是喜欢沉思。” “喜欢……沉思?” “因为【白日梦】先生的层域必定充满了白日梦。祂若沉浸其中,不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吗?” 多克·希尔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杜尔米回过神。他听见了他那三位领民的窃窃私语,只是他没有关注其中含义,不然他指定要喋喋不休地声称自己绝对没有沉浸在白日梦之中;他自己就是一场白日梦,何必沉浸在他人的白日梦里? 他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去【乡】拿报纸,自己则与多克·希尔聊聊。他问及多克·希尔的死亡时间。 “我记不清了。”多克·希尔羞惭但坦诚地回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死亡已经让我过忘了日子;况且,在那地方也没有日历。” 这在杜尔米的意料之中。他说:“我碰见了你。” “……什么?” “哦。”杜尔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挺让人摸不着头脑,哎呀,明明是这个多克·希尔太正常了,还不了解这世界许许多多奇异古怪的地方;因为这个多克·希尔大致上还属于凡世,即便他死了又活了,“我是说,仍旧活着的你。” 多克·希尔简直惊慌失措地睁大了眼睛。 “对,我在西岛。”杜尔米撑着下巴,“然后凑巧碰见了仍旧活着的你。你还不认识我呢。” 倘若不知内情,仅仅听闻这段对话,那么人们是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明明多克·希尔就在他的面前,他却要说多克·希尔不认识他——这位【白日梦】先生简直像是个疯子! 可多克·希尔却明白他的意思,他更为惊愕地望着这场【白日梦】,心中颤栗。他想,不只是死亡、竟还有时光。 祂的足迹不只是杀死了死亡,竟同样回溯了时光。 杜尔米看多克·希尔说不出话的样子,隔了片刻,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说:“天啊,我亲爱的领民,别这么慌张、也别这么害怕。你看,我都让你活了过来,为什么还要担心我有什么恶意呢?我只是好奇而已。这好奇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但起码只是好奇。请相信我,我对这世界没什么企图。” 至少现在没有。他在心中补充。 唉,这是因为,他对这世界还有许许多多不曾知晓的事情。世界的真实面目仍旧半遮半掩,他有什么企图可言?先填充自己空空荡荡的大脑再说吧。 这就得靠脑子先生了。他转念又想。光凭他自己?光凭外域?恐怕等世界毁灭了他也搞不清世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你对西岛有什么了解?既然你甚至是死在了西岛。”杜尔米突然问,“你是西岛本地人吗?” “我的确是。”多克·希尔回答,“我父母并非如此。他们原先是波尔普恩的居民,但婚后就搬到了西岛,然后我出生在了西岛。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药房的一位医师收养了我,所以我就跟随他学习医药。 “前几年……我是说,我死去的前几年,我的养父也去世了。我便继承了这家药房。一开始情况不怎么样,后来逐渐稳定了下来。我想我会就这样度过接下来的一生,或许等年长的时候同样收养一个孩子,教导他草药的知识…… “……然后我就死了。” 听起来真是一个悲惨的故事。杜尔米心想。他好像总能遇上父母双亡的孩子。 当然了,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有些恹恹,他问:“那么,你想见一见仍旧活着的你吗?” “……这恐怕……” “你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吗?” “……是的。” “不过我以为,你恐怕会视而不见。我是说,活着的你,会视而不见。”杜尔米稍微停顿了一下,“因为你未曾属于他的层域。” 多克·希尔没听懂。 “就好像你没听懂一样。你明白了吗?你没能理解我的话,他也没法理解你的存在,所以他会视而不见。” 多克·希尔明白了,他惊讶地说:“就像是一场白日梦。” 人们望见离奇怪异的东西,然后以为那是一场白日梦。隔了很漫长的时光之后,他们或许在某一个松散安逸的下午想起那个画面,然后继续感叹:果真是一场遥远的白日梦啊。 有任何东西能证明这些隐秘之事的存在吗?有人知晓,或许也无人知晓。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你开始明白你如今身处的世界的规则了。这里与凡世不同。其实也没什么不同的,只是更疯狂一点。” “这是死亡之后的世界吗?” “不,当然不是。这是世界之外的世界。”杜尔米说,“欢迎来到外域。” 那个词从多克·希尔的脑子里滑了过去,没有留下丝毫的记忆与痕迹。但多克·希尔十分明白这是什么东西——这就是一场白日梦。他想,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世界。 人们以为自己之外的东西就是他们所身处的世界。但倘若世界也拥有属于自己的意识与认知,那么在世界之外的东西,便是这个世界的世界。 如今的多克·希尔十分懵懂地踏出了这一步。他的死亡、他的苏醒、他漫长又浑浑噩噩的时光,都铸就了他如今片刻的灵感。他意识到,自己踏足了一个往日从未踏足的地域。 他疑心这不是什么好事,至少他隐约察觉到厄运终有一日会降临,可他死过一次,那么其余的厄运也算不了什么了。 厄运顶多也不过让他重返那幽暗之地、继续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看守自己的墓碑。那又有什么呢?活着的时候满目茫然、死了的时候也一无所知。他的一生之于这个世界,就好像一个根本不作数的符号。 直至【白日梦】先生的抵达。 于是多克·希尔也笑了起来,他浅棕色的眸子仿若染上了些许属于天空的澄澈与明亮,他说:“感谢您。我很高兴能来到这里。” 等花匠先生与法罗夫人回来的时候,他们望见的便是多克·希尔与他们的领主相谈甚欢的场面。这让他们也欣慰一笑。因为他们的这位【白日梦】先生总是孤零零一个,也总是怏怏不乐。多克·希尔是个正常人,也能带来一些活跃的话题。 多克与杜尔米提及了西岛的许多事情,他提及西岛漫长的海岸线与漫长的冬季,提及西岛广阔的林地与沉寂多时的灯塔,提及西岛冰冷的雨季与泥泞的土地,提及人们喜欢的水果与人们厌恶的虫子,提及外来的船只与隔绝人世的西岛土著。 他还提及市集的几桩旧案,提及西岛不够确定的未来,提及那些警察总是一抛一抛的骰子,提及自己采药时不小心碰见的受伤的兔子,提及夜幕下老医师点亮烛火让他继续看书,提及死亡时心中的惊异与茫然,提及那些或是痊愈或是消失的病人。 他还提及几家味道不错的酒馆,说他曾经就很喜欢去那里,而且还很便宜。他还提及广场上的一只鸽子,说他总是拿吃不完的面包去喂那只鸽子,都已经把它喂胖了。他还提及自己昔日故居,说那是靠近林地的一栋小屋,后来他会在花园里种些好养活的植物。 他说了这么多这么多,简直滔滔不绝。他好像遗忘了很多东西,可仅仅记住的那些东西,就已经足以组成他的人生。 他说:“谢谢你们听我讲这些。”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俱是一笑。 杜尔米说:“你说的简直像是你还活着一样。”他停顿了一下,又笑着说,“你的确活着。哪怕只是活着一场梦里。” 多克·希尔沉默许久,最后轻轻笑了起来,他轻声说:“我正是活在这里。” 杜尔米从帷幕中醒来的时候,心中也仍旧充斥着某种不知名的、怪异的倦怠。那不是负面的情绪,那是一种充盈的、奇异的、懒洋洋的感触。 他觉得自己还可以继续在床上躺上许久,哪怕他曾经总是觉得外域给他盖被子的行为十分讨人嫌。 但窗外的街道上却传来一阵喧哗嘈杂的声音,杜尔米听了半天也没听出名堂来,但心中的好奇却已经蠢蠢欲动。最后,他还是从床上一跃而起,往窗外探头探脑,想知道大家都在议论什么。 这个时候有人敲门,随后隔壁的房间、隔壁隔壁的房间,也传来了类似的敲门声。 杜尔米去开门,望见隔壁的肯、隔壁隔壁的伯纳德也都开了门,也都露出茫然困倦的表情。这还是大清早呢!究竟发生了什么呀? 敲门的却是旅馆的老板,他将这一走廊的客人的房门都敲了一遍,然后大声说:“各位客人!岛主大人大清早便通知了我们西岛未来将与布卢默家族合作的事情,因此特地将此事与众位分享,希望大家都能享受庆贺一番。 “眼下这就是第一批的庆贺礼物,正好给大家当做早餐了!来吧,希望各位不要嫌弃简陋,这是岛上人人都有的礼物。” 旅馆老板一拍手,一阵新鲜的、热烘烘的面包香气便涌了过来。杜尔米还来不及反应,旅馆老板就已经十分热情地往他们怀里一人塞了一个面包,然后急冲冲地去分发剩下的面包了。 杜尔米:“……” 他呆怔地举起手中的小圆面包,愣是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西岛的主人正在给岛上的所有人分发面包。 然后他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又是愣了一段时间,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重新冲进自己的房间,扒着窗户看了半天,发现果真如同旅馆老板说的那样,为了庆贺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岛上的每一个人都收到了西岛特色——小圆面包。 人们的脸上简直喜气洋洋。 ……等等,他没理解错吧?面包?这个面包?传闻中用以献祭的面包? 所以就是这一次?就是这一天? 那位邪恶魔法师的献祭,并非过去也并非未来,就是现在?就是现在?! 见了鬼了! 第145章 一同袭来 第145章 一同袭来 阿尔文·波尔普恩同样收到了小圆面包。 他没有多想,随手将面包扔给了身旁的高尔特。高尔特皱着眉,脑中隐隐思索着什么。但如今他们的注意力并非在此。 “没想到布卢默家族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阿尔文脸色阴沉,“西岛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还是说……” “您是指,西岛将十年之前的事情告诉了布卢默家族?” 十年之前,是波尔普恩家族与布卢默家族争锋最为激烈的时刻。 那个时候的波尔普恩家族也未曾如同现在这般落魄。但争锋相对之时,波尔普恩家族自然也想要寻找新的砝码、新的后手。恰巧就在此时,家族收到一个消息,说是在西岛上发现了多克希尔神殿的相关线索,很有可能是多克希尔残存的血裔。 多克希尔如今已成波尔普恩。但在这两百多年的时光之中,波尔普恩家族都没有放弃寻找多克希尔血脉的意图。因为空之神殿虽然不再,但空之神殿的力量却仍旧失落在某个地方,而其血脉后代自然是控制这份力量的最佳途径。 雾兰神殿数目繁多,但力量不均。神殿的先知能够聆听到多少呓语、能够将多少呓语集成精粹,就决定了这座神殿的底蕴与力量。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是雾兰第一个覆灭的神殿,但这并不是因为多克希尔有多弱小;恰恰相反,拥有天蓝色眼睛、象征着天空的多克希尔神殿,绝对是雾兰神殿中十分强大的一支。 多克希尔之所以失败,只不过是因为当时的雾兰对谢兰的力量体系毫无了解,波尔普恩船长又并非普通的船长,恰恰与后来成为治世者的【时历】信徒奥尔德斯私下存在着合作关系。 空之神殿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迎战,甚至还坚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直至时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们身上,多克希尔才迎来了自己覆灭的结局。 多年来,种种迹象全都表明,多克希尔神殿的力量并未完全散失,偶尔还是能在雾兰人的身上显现出来。 倘若真的有什么人不小心开启了这尘封多年的力量,那么雾兰人就真的不想复仇吗? 的确,波尔普恩家族已经将波尔普恩治理得如同谢兰一般,可时间只是过去了三百年。岁月还没有漫长到洗刷一切过往的痕迹。因此,波尔普恩家族自然想要抢先将这份力量攫取到手中,又或者使其彻底湮灭。 于是在听闻多克希尔的传闻之后,当时的波尔普恩家主——也就是阿尔文·波尔普恩的父亲——就感到十分在意。 一方面是为了免除家族的后顾之忧,一方面又是为了尝试收获一种与布卢默家族对抗的崭新力量,他果断选择了派遣一支队伍前往西岛。 阿尔文对当时发生的事情不算特别了解。因为那个时候的他正在全身心投入到对抗布卢默家族的战争之中,死亡无处不在,他无心关注一座遥远岛屿之上发生的事情。 他只知道结果。结果是,一个醉醺醺的酒鬼水手帮他们从西岛的土地里挖出了什么东西,并且带回了波尔普恩。他的家主父亲想要从中夺取属于多克希尔的力量,然后——死了。 波尔普恩家主的死亡使得家族节节败退,直至将自己昔日亲手铸就的城市拱手相让。 阿尔文·波尔普恩无力回天。事实上,他在听闻父亲的死讯的那一刻,甚至觉得天都塌了。而那个时候他想到多克希尔神殿正是象征着天空,不禁感到更加可笑。 好似那从未发生的复仇在那一刻发生了,好似那从未生效的诅咒在那一刻生效了。多克希尔,两百多年前死在波尔普恩残酷杀戮之中的魂灵,在两百多年之后亲手击溃了波尔普恩家族至关重要的荣誉。 自那之后,波尔普恩名存实亡。 如今阿尔文·波尔普恩又来到了西岛,带着他说出去仍旧会受到尊崇的姓氏。只是如今他能受到尊崇却不再是因为那座悬崖岩石之城,而是因为他古老又勇敢的先祖波尔普恩船长。 至于他自己…… 他不知道。他仍旧不知道那位女士找到自己的原因。他同样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女士反而会知道西岛上仍旧留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明明这应该是无人知晓的事情,但那位女士却偏偏知晓。 不管怎么样,已经一无所有的阿尔文别无选择。他来到西岛的第一目标是与高尔特汇合,拥有一个助力;第二目标才是杀死阿莉森·布卢默。眼下第一目标已经完成,第二目标就成了他正要谋算的事情。 他没想到眼下西岛的情况如此复杂,更没想到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达成了。 他很快就下定了决心:“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必须想办法混进今晚的宴会之中。宴会上人多眼杂,正是动手的时候。” 刚刚他已经向分发面包的旅馆老板打听了一番。西岛为了庆贺此事,分别有三次庆祝;第一次是清晨分发的这些面包,第二次是免除今日下午市集的税额,第三次则是今晚的宴会。 这场庆祝宴会将在岛主的府邸进行,邀请函已经开始分发,但显然只会送到西岛那些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手里。高尔特在西岛经营多年,自然有自己的门路与渠道找来两份邀请函。 高尔特与波尔普恩家族的关系十分隐蔽,并且在波尔普恩家族覆灭的时候也毫无异动,别人不可能怀疑他参加宴会的目的,肯定只以为他是去凑热闹,或者寻找一些新的赚钱门路。 波尔普恩换了一个主人,西岛也跟着换了一个。动荡的时刻才最有机遇。动荡的时候,才最容易死人。 阿尔文将自己的打算告诉高尔特。高尔特很有把握地点了点头,然后出门了。 阿尔文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望见那两个普普通通的小圆面包,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然划过一丝怪异的隐忧。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又觉得自己不必如此担忧。 今夜这场宴会他会动手,但倘若不成,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西岛与布卢默家族合作在即,双方肯定都不希望有什么异常因素影响交易的进行……那么他究竟在担心什么? 他想到在梦中的盖伊酒馆见到那个奇怪的黑裙女人之后,他们之间的一番对话。 “我知晓一些无人知晓的秘密。”黑纱覆面的女人仍旧露出那种饶有深意的微笑,“而这些秘密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但你想要什么,女士?”阿尔文问,“既然你知晓这么多,那为什么还要找到我?如果你想要得到波尔普恩,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出手?” “亲自出手?不,波尔普恩先生……” “别这么叫我!” “好吧,亲爱的阿尔文。亲自动手并不是我的作风,我习惯了藏匿于黑暗之中,凝视着世间的一切。如果有人死了,那么我不会是动手的那一个,也不会是救人的那一个;我会是一只盘旋在尸体之上的黑鸦,只是凝望、从不落地。” 阿尔文霎时沉默了。他意识到这位女士绝对有什么别的意图,而他只是她手中的一把刀。 “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我的目的,那么我只能告诉你……”黑裙的女士莞尔一笑,“我不能让一样东西落到布卢默家族的手里。一丝一毫的可能性都不可以。比起提心吊胆地操心那样东西的下落,那么我不妨——直接覆灭整个布卢默家族。” 阿尔文下意识屏息。 “但我不能亲自动手。我想过给布卢默家族引去一些祸事,但对方也并非全无防备。既然如此,那我还不如找一个真正与布卢默家族有仇的人作为帮手,比如波尔普恩家族唯一幸存的后裔。 “我想,至少在这一件事情上,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对吗?波尔普恩先生——” 她仍旧称呼他为波尔普恩,即便他如今对这个姓氏五味杂陈。可眼下他也不想反驳她了。 然后,她便让他来了西岛。她让他来西岛带走高尔特,这是他需要的帮手;此外,要是他愿意尝试的话,他说不定能在这里杀死阿莉森·布卢默。 “我真能做到这一点吗?”阿尔文问,“那个阿莉森可不是好对付的,她一定会带上许多保镖。” “重要的不是阿莉森·布卢默。重要的是,阿莉森·布卢默会待在西岛。”黑裙的女士语气轻柔,“记住,机会只有一次。当那个机会抵达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你应该怎么做。” 阿尔文皱眉,并且说:“你在打什么哑谜?” “这可不是哑谜啊。只有时光的指针真正指向那一刻的时候,你才能明白一切。”女士笑着回答,“不必担心,至少你绝不会死在西岛。” 但阿尔文仍旧觉得这是在打哑谜。只不过,这位女士说他不会死在西岛,还是令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最后,他就这么来了。他对西岛的了解普普通通,并不知晓任何比寻常人更多的讯息。 或许十年之前,他还是波尔普恩家族的继承人的时候,他对西岛的了解会更多、更深刻。可如今他只是一个落魄的失败者,那么他其实也不记得太多事情了。 他只知道家族曾经两次对西岛动手。 第一次是对西岛原住民的屠杀;第二次是对多克希尔神殿的追踪。第一次成功了,彻彻底底的成功;第二次失败了,彻彻底底的失败。 这样鲜明的对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等一下。 他刚刚在想什么? 阿尔文·波尔普恩突然怔住了。 某一瞬间,有一种彻骨的寒意突然攫住了他的脊骨。他甚至动不了,他甚至像是个死人一样僵住了,整个人不可思议地望着窗外的西岛。 他刚刚在想什么? 一个天……一个、地……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血裔最后的出没地点疑似是在西岛。 西岛至今也仍旧有着对于恒初四神之一【大地】的信仰。 一天一地。 西岛恰恰是一座孤零零的岛屿,上有天空、下为土地。若是站在岛屿的正中间,那么就连海洋都好似遥不可及。 若是站在岛屿的正中间,那么——上面的天空是上嘴唇,下面的土地是下嘴唇……那么,轮廓大抵为圆形的西岛,多像是一张狰狞的、努力张至最大的,野兽的巨口呀! 终于,阿尔文·波尔普恩僵硬的目光望向了那两个小圆面包。 圆滚滚的、看起来可是无害又圆润、甜蜜又饱腹。但他终于想起了西岛曾经还发生过什么……不!不是!不是“曾经”!是“现在”!是现在将要发生什么! 那个疯狂的魔法师、那场邪恶又血腥的献祭! 黑裙女士之前就说过,只有当时光的指针真正指向那一刻的时候,人们才能知晓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有等到这个时候,人们才能意识到,死亡将在他们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倾泻在他们头上。 望见了吗? 死亡的黑烟与时光的白雾,竟一同袭来了! 第146章 来龙去脉 第146章 来龙去脉 劳伦特·霍索恩与海沃德·诺伊斯正面面相觑。 他们面前的桌上,正摆放着两个普普通通的小圆面包。 事到如今,他们也总算意识到,灾难并非远走,而是近在咫尺。 在他们抵达西岛之后,其实一切都太过于风平浪静了,不是吗?这可不像是白橡木号的作风。在罗伊岛的时候,佞神的脚步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在中轴的时候,连赫米什的坠亡都与他们擦肩而过。 他们怎能指望西岛无事发生? 只不过,他们以为这事儿会是未来的,却不想是“过去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都以为那场献祭发生在无尽的过往、发生在早已逝去的过往。几十年前、好几代人,因此才能口口相传,因此如今的西岛才能生机勃勃。 那应当是一桩往事,早已经藏匿在时光满是尘埃的角落,成为一件古旧而又圆润的藏品,却不想那就会发生在他们的生命之中——就发生在他们的面前! 海沃德很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最早的时候,还是他头一个跟【白日梦】先生提及了这场献祭的事情。 那时候他不会想到,当他说出“西岛所有的人都死去了”的时候,其实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他当然不会想到。 知晓西岛发生过一场惨绝人寰的献祭的人们并不在少数。这事儿闹得很大,并且解决此事的人有意用这事儿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所以根本没有隐瞒太多消息。 海沃德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事儿。多早之前?早到他从【星群】那儿接收的第一批知识里面,就提到过这件事情。 那得多少年前了?那时候他听闻【星群】道路的选民被唤作“群星之下的魔法师”,然后就在知晓这个称呼的同一时刻,知晓了曾经有一位“邪恶的魔法师”,在森罗海的西岛犯下了一桩骇人听闻的罪行…… 往后他又听闻了一些细节,譬如鬼精灵的存在,譬如波尔普恩家族请来了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力挽狂澜,譬如是西岛的土地吞没了西岛的所有人……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并未听闻那位魔法师的真实身份,也并未知晓那位大人物的真实姓名。 想到鬼精灵,海沃德突然伸出手,将他的那个小圆面包撕开。他松了一口气,发现里面是实心的。然后他又将劳伦特的那个小圆面包撕开,然后他一噎。 劳伦特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同样一噎。 看起来敦实饱满的小圆面包里面空空荡荡,也就留了一层外皮。鬼精灵偷偷做了场恶作剧。 “……看来鬼精灵已经出现了。”海沃德叹了一口气,“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劳伦特不想说话,他整个人还在发懵。 海沃德倒是很快就放松了下来,倒不如说,他很快就决定摆烂了。 他懒洋洋地说:“你慌什么呢,劳伦特?所以我们只需要安心去死,然后等待那位大人物的抵达就行了。这么说来,我突然明白你的锚点为什么会偏离五格了,恐怕就是因为……” “是我的导师。” “……什么?” “你所说的,将对西岛的局势力挽狂澜的那位大人物,就是我的导师。” 海沃德愣了一瞬,然后他疑惑地问:“不是说是波尔普恩家族请来的一位大人物?” “什么?”劳伦特困惑了一瞬,“我不清楚。或许这是导师编织的历史中的一环。” 海沃德不明白这群【时历】的信徒都在编织什么历史,所以他耸了耸肩,只是说:“不管怎么样,既然是你的导师,那不是更好吗?我们更不必担心自己会死了。哦,白橡木号的人也不必担心了。” “前提是,我们能活着等到他抵达的时刻。” 劳伦特的目光望向了窗外。眼下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因为分发小圆面包一事,西岛的氛围已经彻底火热起来,人人都盼望着下午市集免税的时刻开启。 “……什么叫,‘活着等到’?” 劳伦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海沃德,我的老朋友……你不会以为时光的倒流有多简单吧?你以为我的导师抵达之后……或者之前,不管我们活着还是死了,时光都会重新回到我们平安无事的时刻?” “我恐怕也没有那么无知。”海沃德想到了那位真正无知的【白日梦】先生,“所以,是有什么前提条件吗?” “我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先生,是【时历】的眷者。我如今只是信众,对于第三等阶的力量究竟如何运行,也只是有一个大概的猜测。但我的确知晓,老师至少需要花费一定时间在西岛设下时间场,随后才有把握将一切回溯过去。” 这下海沃德也听不懂了,他问:“时间场?” 到现在这个紧要关头,劳伦特也顾不上保密了。他甚至思考着如何简单地形容【时历】的力量。他必须得让海沃德一起帮忙,不然他们未必能真的活过这次灾厄。 片刻之后,他说:“海沃德,你应该知道,谢兰的历史是相当混乱的。” “的确。” 海沃德洗耳恭听,甚至心中蕴藏着一丝激动。 尽管他是【星群】的信徒,原本就掌握了许多神秘学知识,但历史又是另外一码事。历史的故事始终牢牢掌控在【时历】的手中,除却这一道路之上的人们,其余人基本无缘得见。他们只知道自己生活在历史之中。 “……我现在告诉你的,只是我对于时光与历史的理解。”不知道为什么,劳伦特突然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话,“倘若与你掌握的知识发生了冲突,那也暂且不必理会。我说这些的目的,只是想让我们全都活过今日。” 海沃德不明白他特地强调这个是干什么,但是他很配合地举手:“没问题。无论你接下来说什么,我都不会反驳。” 劳伦特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接着说:“历史是混乱的,但混乱之中也有真实。在【记录者】内部,我们将真实的历史称作主支,将混乱、复杂、无从辨认真假的历史称作分支。请注意,分支并不一定是虚假的,只不过是混乱的。” “……像是一棵树?”海沃德试探性地问。 “像是一棵树。根系是一定真实无虚的,枝叶却是混乱无章的。”劳伦特确定地点了点头,“但这棵树并不是正常的,自下而上生长的树木。我们认为这是一棵倒垂之树。” “倒垂?倒垂之树?” “简单来说,我们伸手就能碰触的只有枝叶分支,而真相却潜藏在遥不可及的根系主支之中。”劳伦特稍微停顿了一下,“所以这是一棵倒垂之树。” “不,等等,我有点搞不懂了。为什么非得是倒垂之树?即便是正常生长的树木,我们也无法接触到树木的根系啊?” 海沃德十分清楚,在神秘学中,表象一定与本质相连。他不知道【记录者】为什么会认为历史是一棵倒垂之树,但这其中一定有某种更深层的关联与象征意义。 劳伦特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但他这位老朋友果然只是嘴上说着配合,实际上还是在追根究底。或许这就是【星群】道路最惹人烦的一点。 他就说:“因为我们都站在大地之上。” 海沃德怔住了。 “我们站在大地之上,所以对我们来说,普通树木的根系才是离我们最近的东西,而它们生长出来的枝叶却是离我们最远的东西。而历史这一棵倒垂之树却并非如此,它的枝叶离我们很近,它的根系却离我们很远。” “……它的根系扎根于天空,它的枝叶却垂落向大地。”海沃德喃喃说。 普通的树木扎根于大地,枝叶努力朝着天空生长。而历史这棵倒垂之树却恰恰相反。 劳伦特赞同地点了点头。 海沃德想了半天,却还是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清楚劳伦特只是顺口提到这个事情,并非真的要探讨神秘学意义上的历史本质。他就说:“好吧,跳过这个问题。你继续说。” “距离我们越遥远的历史,其实是越真实的。因为在那个时候,还没有人想要改变历史。你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劳伦特没有明说,措辞相当含蓄,“那个时候,时光只是时光。” 海沃德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类信仰了时光,随着时光锚定了人类的历史,情况才发生了变化。就像是一棵树,最开始树干粗壮、统一,随后枝叶开始四散生长,形成了复杂茂密的树冠。 “最开始是简单纯粹的,往后却是复杂混乱的。” 劳伦特说的挺委婉。但海沃德十分清楚,是因为那些人类信徒的野心,所以人类的历史才会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变得混乱,甚至于不可考。 【时历】赋予了人们改变时光、改变历史的能力。而拥有这种能力的人类……不会甘于平凡。 “……稍微有点偏题了。无论外人如何修剪这棵树木,其主支是很难发生变化的,因为这才是【时历】最初锚定的历史。人们能够修剪的,只能是从主支延伸出来的分支,而这又进一步导致了分支的混乱丛生。 “分支中有着真实的历史、修改过的历史、正在修改的历史、被抛弃的历史,就像是一棵树也有着长成的枝叶、经过修剪的枝条、正在生长的树枝、彻底凋零的树叶……这是活着的树木,所以是混乱而繁复的。” “理解。”海沃德点了点头,“这和你刚刚说的时间场有什么关系?” “时间场就是人们修剪分支的时刻,就像是一名花匠往树上搭了一架梯子,然后正在寻找需要修剪的地方,并且准备动手。”劳伦特很缓慢地说,“但修剪枝叶也是十分耗时的。这不是一蹴而就的,老师需要时间来替换这段历史。” 海沃德隐隐明白了过来。 “如果时间场已经开启,那么就算我们死在里面,老师也可以把我们救回来。但开启时间场是需要时间的。倘若我们在时间场真正开启之前就死了……那么,死了也就死了。” 海沃德对死而复生一事也有所了解,他若有所思地说:“单纯就死亡来说,时间场可以起到一个阻拦亡魂的作用,是吗?在时间场内发生的死亡,【死昼】就无法收殓灵魂,死者也就可以复苏。” “是的。”劳伦特终于欣慰地点了点头,“因为时间场就已经属于【时历】的层域,而吾神不在意生与死,只关心时光与历史。” 简单来说,从【死昼】手里拦截死亡基本不可能,但从【时历】手里拦截死亡就简单多了。毕竟历史中常有死而复生的故事与传闻。不论真假,起码也可以变成一片小树叶,供清风吹拂。 【时历】的眷者可以在某地开启一片时间场,在时间场内部发生的任何事情,即便是死亡,他也可以全都不作数、通通回溯。但这显然是一张匪夷所思的底牌,必定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开启。 所以,他们至少需要活到时间场开启的时刻。 但海沃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仔细思考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近乎惊疑不定地问:“既然你的导师能够回溯这段历史,那为什么献祭还是成功了?” 在所有的传闻之中,西岛的献祭都是成功的。那位【时历】的眷者只是力挽狂澜,但并非阻止献祭的进行。难道真的是为了杀鸡儆猴,才形成这样一个局面吗?的确有可能,但怎么想怎么古怪。 说到底,最终的结局是“人们都死了,然后又活了过来”,可事情就不能是“没人死过这一遭”吗?为什么所有人非得死一次才可以? 海沃德并非一无所知。他疑心西岛的历史恐怕哀鸿遍野。可艾格特·博伊德先生都已经出手了,为什么不干脆抹消人们死亡的痕迹?时间场不就是为了这个才设下的吗? 说这话的时候,海沃德感到十分古怪。他想,这所有的事情都尚未发生,如今还是个平和宁静的清晨。可他们却将要迎来这一整天的动荡与血腥了。 他们明明知晓一切的来龙去脉,甚至连结局都心知肚明;可他们还是得一头撞进这场死亡。 世界疯狂至此。 “我不知道。”劳伦特回答,随后他又深吸了一口气,“但我能想到一种可能性。” “什么?” “在献祭发生的时刻,时间场尚未展开,所以时间的回溯无法越过这件事情。” 海沃德怔住了。 “而从献祭开始到西岛所有人死亡,这之间还有一定的时间,时间场就是在这个时间段里展开的。所以导师才能够让死去的人们全都活过来。但唯一的问题是……” 劳伦特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陷入了一阵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过后,海沃德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容,他说出了劳伦特没能说出的话:“唯一的问题是,其实我们并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没能复活。” 他们知晓的信息里藏着一个奇异的信息差。 他们全都知晓,西岛发生的那场献祭使西岛所有人都死了一次,然后【时历】道路的一位大人物回溯了时光,使人们又活了过来。 可是,是所有人都活过来了吗? 海沃德试图寻找任何蛛丝马迹。 可是他随即不可思议地发现,竟然没有任何一条明确的信息说“所有人”都活了过来。 他们的确以为,既然所有人都死了,那么也就是所有人都活了。 如果不是呢? 如果有一部分人死得不是时候,恰巧就死在献祭开始与时间场开启之间的那一小段时间差里,恰巧就死在黎明到来之前的黑暗里……那又有什么奇怪的呢?第三等阶的眷者也无法面面俱到,他已经尽己所能。 可是、可是……可是既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那这位眷者本人不是同样知晓吗?那他为什么不提前一点抵达,这样不就能够拯救所有人了吗? 海沃德下意识想要这么说,但当他望见劳伦特那双迷茫、困惑的眼睛的时候,他就咽下了这个问题。他知道,即便拿这个问题去询问劳伦特,对方也同样是一无所知的,甚至反而会更加不解与慌张。 或许答案只有那位眷者本人才知道。 而他们这些困在西岛之上的人们,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撑到时间场开启的那个时刻。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猛地站了起来:“走吧。” “……什么?” 劳伦特怔住了。 事实上,他还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因为有一个非常可怕的、他尚未告知海沃德的事情:倘若他的导师没能在献祭开始之前就开启时间场,那么死去的人就注定将要死去。 那才是主支,而复活不过是虚假的分支。 换言之,在未来漫长的岁月之中,他与海沃德,乃至于西岛将要死去的所有人——即便他们重又活了过来,那他们也不过是时光走廊之中一抹虚幻的影子罢了。 这才是劳伦特真正心神不定的原因。 “走吧。”海沃德重复,“去通知大家,必须要活到那个时刻。” 劳伦特微怔,随后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点头说:“好,我们分两路去通知。只不过,你觉得献祭会在什么时候开始?” 海沃德迟疑片刻,想到这些小圆面包实际上就是那位西岛的主人发放的,想到今日还有一场西岛与布卢默家族合作的晚宴……于是他确定地说:“今日黄昏之后。” 他们要活到黄昏的那个时刻。 至少。 第147章 新的灵魂 第147章 新的灵魂 杜尔米独自一人来到了西岛的市集。 这里人潮汹涌。或许是因为下午市集免税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所以人们都来这里等待,又或者提前挑选自己想买的东西。人头攒动的感觉并不怎么样,仿佛动动鼻子就能嗅见身旁人的口臭一样。 杜尔米没走得太近,他瞧了一阵,没能发现那个埃默森的身影,就只好悻悻地收回视线。 这是个白天。平平无奇的白天。西岛上或许热闹非凡,但更遥远的世界却一定十分平静。但西岛却恰恰是这天地间的一座孤岛,在这里发生什么,又有谁乐意关注呢? 杜尔米在想,在西岛的献祭发生的时刻,为什么劳伦特的导师——那位艾格特·博伊德先生——会前往西岛? 为了救劳伦特?这好像是最直接的一个理由。于是杜尔米又想到了劳伦特那仍旧偏离的钟表指针。当时他猜测这就是因为西岛,事实证明好像的确是因为西岛。 可这位眷者先生一定是利文斯通的大人物,为什么要来西岛一趟呢?这可不是一座城与另一座城之间的距离,而是隔了一片大海的距离。他需要多久才能抵达?他抵达的时候,会不会西岛已经空无一人了? 难道他们只能指望这位大人物来回溯他们的时光吗? ……这好像是头一回,杜尔米将在白日目睹一场匪夷所思之事的降临。他觉得惊奇、觉得困惑,但他并不觉得提心吊胆或是惊心动魄。这绝不是因为他不害怕死亡,也绝不是因为他心中早有谋算。 他纯粹只是觉得——天啊,这事儿一定很复杂,所以好像根本没他插手的余地吧? 所以杜尔米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中很快就只剩下一些困扰与好奇。 他来到市集是因为他想看看埃默森还在不在,说不定能从埃默森这儿问到一些消息——然后他发现埃默森不在;此外,就是因为他想看看多克·希尔的情况。他怀疑多克·希尔就是死在今天。 但是当他在混乱的人群中硬是挤得衣服都乱了才终于挤到药房门口的时候,他发现多克·希尔今天压根没开门。恐怕是早已经去采摘药草了。 杜尔米:“……” 他突然有一种自己费了大劲却一无所获的空虚。 既然都挤了进来,杜尔米也不想浪费自己的一番功夫。他随波逐流,随意逛逛,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突然听见了一阵家禽叫喊的声音,他发觉自己甚至能听见家禽们声音中的惊慌失措。 于是他抬起头朝前张望,甚至还努力蹦跶了两下,就是想看看前面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听闻一阵严厉的说辞,随后是一阵——像是骰子摇晃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人绝望的祈求。这阵祈求终于让杜尔米明白了究竟怎么回事。 “警官先生!求您了,我真不知道西岛的市集不让卖活物——其他地方都没有这种规矩!请让我把这些臭烘烘的动物带出去吧,我会让它们乖乖离开的,可不能全杀了啊!” 但西岛的警察们为了今日的庆祝活动可谓是煞费苦心,他们可不想这些臭烘烘的家禽惹乱了市集的秩序,虽然现在的市集已经没什么秩序可言了。所以一阵又一阵突兀的“嘎”声过后,只余下一阵死寂和血腥味。 有人眼疾手快抢走了几只家禽的尸体,还有几个人硬是飞快地抬走了一只死猪。那名商人手忙脚乱却也无力阻止,最后只能绝望地瘫倒在地,茫然地望着周围。 拥挤的人群渐渐散开。人们不喜欢看到死亡。 杜尔米朝前走了几步,望见一名还没离开的年轻警员正在向那名垂头丧气的商人询问更多信息。杜尔米总觉得这个年轻警员长得有点眼熟,他就好奇地凑过去听了一阵。 商人声称自己根本不知道西岛市集的这个规矩。小警员则嘀嘀咕咕地喃喃自语,他说了什么杜尔米没能完全听清,但杜尔米的确捕捉到一个字眼儿——“又”。 所以这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 杜尔米低下头,望见那些死去的家禽的血液渗进西岛市集的土壤之中。他疑心那些蜿蜒的鲜血像是活物一样,钻进那些松软潮湿的泥土,最后无声地汇入溪流、流向大海。 杜尔米突然问:“如果市集不让卖,那么这些活物……这些家禽,得去哪儿买?” 他用的是雾兰语,也就是波尔普恩的语言。他听出那名年轻警员也会雾兰语,所以才这么说。 年轻的警员惊讶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说:“这里可以买到肉。确切来说,我们只是不让在这里宰杀。” “你们现在不是杀了吗?”杜尔米挺好奇地问,“全都宰了,一个不留。” 警员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很有些狼狈地说:“现在人太多了……我们没法找到合适的地方……只是按照规矩办事……我很抱歉。” 商人在一旁发出似哭非哭的冷笑声。 杜尔米却仍旧觉得这个规矩挺奇怪的。为什么西岛的市集偏偏不让卖活物?西岛一定有许多人以捕鱼为生,那么他们打捞上来的活鱼活虾又要去哪里卖? 杜尔米问了这个问题,然后年轻警员回答:“在另外一个地方……你是第一次来西岛吗?”他给他指了路,“就沿着这条路,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就是了。那里是市场,那儿才能买到活物。” 杜尔米明白地点了点头,但也没有立刻离开。他望见这位年轻的警员又回过头,跟那名商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准备离开了。但是在离开之前,这位警员似乎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粒骰子。 他抛了一下,随后骰子落在他的掌心。他望了一眼,然后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简直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数字。 “怎么了?”杜尔米立刻就好奇了起来,他探头探脑地往这位警员的手掌心看了一眼,“……6?这是什么意思?” 骰子有六个面,分别是1-6这六个数字。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只是望见了一个6,毕竟他并非【奇迹】道路之上的信徒。但是对于这位年轻的警员来说,他望见的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字——100。 “100?”杜尔米很惊讶地说,“那是不是意味着很不错?” “我问的是这地方有多危险。” 杜尔米:“……” 警员反过来用一种求助的眼神望向杜尔米和那个面色惨白的商人:“其实可能是10的,对吗?应该是我看错了,怎么可能是100呢……刚刚他们也抛了骰子,没说有什么危险……” “他们看的是我这些家禽有没有危险,而不是问这地方有多危险!”商人也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该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连地上的那些家禽尸体也不管了,一溜烟就跑远了,只剩下杜尔米与年轻的警员面面相觑。 “杜尔米·奈特。”杜尔米说。 “……埃德加·洛弗尔。”埃德加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杜尔米是在自我介绍,他沮丧地说,“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上一次我投出来一个100,杀了一只蚊子。这一次我又投出来100……难道是因为对这些家禽而言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觉得埃德加长得眼熟了——在梦中的图书馆,他与这家伙有过一面之缘。 “我觉得不是对于这群家禽而言。”杜尔米干巴巴地说,“应该是对于西岛所有人而言。” “……你在说什么?” 杜尔米左顾右盼一阵,然后说:“你现在有空吗?警官先生,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埃德加沉默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他好像突然意识到,西岛沉寂多日的冬日阴雨,终于又要落下了,而这一次的代价或许就是他们的性命。 在踏上【奇迹】的道路之后,埃德加绝不会小觑生活中的任何细节。今日再一次出现在市集的家禽就是一例。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埃德加干脆将杜尔米带到附近的一家餐馆。他说:“这是我在西岛最喜欢的一家餐馆……天啊,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终于撑不住自己心中的恐惧了。 这里的危险怎么可能是100?最危险的危险也不过是100了!难道有一位神明的目光已经贪婪地望向他们的生命吗? “别着急,时间还早,先吃个饭吧。唉,最差也不过是死亡了,又有什么稀奇的。” 埃德加:“……” 他稀奇得要死! 杜尔米好奇地翻阅着菜单,并且一连点了好几个菜,还询问着埃德加的想法。在外域毁了他今天的晚餐之前,他必须得好好吃一顿午餐。眼下恰恰有当地人在场,他可得多吃点。 埃德加绝望了。他疑心自己和眼前这个古怪的年轻人根本没在想同一件事情。 “难道死亡真的很稀奇吗?” 在等待上菜的时候,杜尔米突然问。 埃德加茫然地看着他,隔了片刻,他摇了摇头,回答:“并不稀奇。” “所以别担心。如果你要问我接下来在西岛会发生什么的话……其实很多人都知道。”杜尔米说,“死亡而已。” 刚刚走到市集的时候,杜尔米就已经发现了,人群中不乏恐慌与绝望的眼神。许多人都知晓西岛发生的那场献祭,只是他们未曾想到这件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埃德加沉默,他下意识捏紧手中的骰子。可他能做什么呢?他能指望一场奇迹的发生吗? 杜尔米撑着下巴,望着这个慌张的警员。 因为他还太年轻了吗?所以他明明是一位警探,却好像还不够稳重,好像还没有直面这个世界的危险……不,是因为他未曾望见世界的暗面。 他只是去过一次【乡】,决不能算是对神秘侧了如指掌。但他可是硬生生抛出了两个100,一次是从梦中杀死现实中的一只蚊子,一次是提前了这么久预知到西岛的危险。 这位年轻的警探说不定深受【奇迹】的眷顾。只是他自己都不明白【奇迹】为何要眷顾他。 杜尔米就问:“好吧,我还是挺好奇的。所以,跟我说说你们的……呃、岛主?我听说那些面包就是他决定分发的。” 埃德加·洛弗尔茫然了片刻,倒也没有隐瞒自己了解的信息,他和盘托出:“岛主先生的姓名是卡利恩·伯恩赛德,他是【大地】的信徒。” “……这个我知道。”杜尔米怀疑地问,“仅此而已?” 埃德加努力搜刮自己大脑中的信息:“他似乎是在十年之前当上岛主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那个时候我还没西岛。我是波尔普恩人。” 杜尔米继续问:“十年之前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埃德加摇了摇头,一无所知。 不算意外。杜尔米心想。他只是有点奇怪,他之前从脑子先生那里听来的消息是,主导这场献祭的人是一位邪恶的魔法师,也就是【星群】的选民;可人人都知道西岛的主人卡利恩·伯恩赛德信仰着【大地】。 但这些面包却的确是卡利恩的手笔。难道卡利恩·伯恩赛德暗地里还有一个合作者? 这个时候,埃德加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他连忙说:“对了,大概是三年,或者五年之前,我也不是很确定……总之,在我来西岛当警察之前,岛主先生好像就已经开始困扰于头疼的毛病了。 “他总是让人来市集的药房里买药,并且总是去同一家。一开始是那位老医师给他开的药,后来老医师去世了,就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医师给他开药……” “多克·希尔?”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埃德加连连点头,“多克·希尔医师负责开药。据说药方里有一些珍贵的草药,或者其他材料,好像还跟什么矿石有关,我也不是很确定。因为我日常巡逻会经过市集,所以偶尔才听说一些消息。”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其实也就是从岛主先生头疼开始,我感觉岛上的人们对他都有了一些意见,甚至岛上的一些职员也开始抱怨。我来西岛当了警察之后,前辈偶尔会跟我说以前西岛如何如何、现在西岛完全变了之类的话,所以我才会有这种感觉。” 埃德加意识到杜尔米真的知晓一些内情,所以他开始尽力寻找一些细节。他同样意识到,倘若西岛真的存在某种危险的话,那么西岛的主人卡利恩·伯恩赛德绝对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 而警察培训让埃德加知道自己应该关注什么。真相或许不会是那些流言蜚语,但真相会藏在那些流言蜚语之中。 “举例来说,就像是市集门口的道路,还有从港口到城里的道路。据说早年的岛主先生是个非常雷厉风行的人,一定会在最快的时间里解决这些基础建设的问题。但是现在却一直拖拖拉拉,地面反而更加糟糕了。 “……而岛主先生恰恰是一位【大地】的信徒。人们都说,真正虔诚的信徒不可能目睹土地变成这副模样却无动于衷。人们暗地里猜测岛主先生改变了信仰,又或者……” “什么?” “……他说他头疼。”埃德加下意识放轻了声音,“或许他的脑袋里钻进了一个新的灵魂。” ———————— 解释一下文中【奇迹】道路的力量,跟跑团不同的是这里不存在身份卡,骰子的数值是单纯回答提问者的问题,0-100的意义更趋近于概率,比如问考试能不能通过,100就是绝对能,0就是绝对不可能,所以文中的100是大成功,但这个大成功是相对于问题而言的,所以也会出现“绝对能一巴掌拍死蚊子”这样的大成功和“西岛的危险指数是100”这样的大成功 具体的力量体系后文会提到,这里先放一个简单的概述 第148章 如影随形 第148章 如影随形 “他们一定是疯了。” 阿莉森·布卢默一边准备晚宴要穿的裙子、要戴的首饰、要化的妆容,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塔西娅坐在一旁,并不回应,但表情称得上高深莫测。 阿莉森继续说:“他们肯定都明白了,肯定都知道了。知道的人一定就会立刻明白过来。可他们竟然不打算离开,竟然还要继续参加晚宴,他们一定是疯了。” “离开也没有用。”塔西娅只是沉静地反驳了一句,“面包已经发放出去了。或许有人会选择拒绝面包,但更多人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接受面包;我们注定会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看起来无害又世俗的岛主先生准备做什么,可他们竟然都打算陪他继续演这场戏——这难道不是疯子才会做的事情吗? 但阿莉森却还是挑选出了一条合适的长裙,作为今日晚宴的服饰。她想她也一定是疯了,所以才会跟着发疯。 又或者所有人都有点轻微的自暴自弃,以为自己只需要等待【时历】道路的那位大人物抵达就行了。真的假的?阿莉森情不自禁地怀疑。那么在此之前,她也得跟着死上一回吗? “我就知道。”她仍旧不满地说,“昨天没能见到档案馆的那个历史学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有问题。可谁能想到竟然会是这种问题?该死的,我应该现在去梦里躲一躲。” “倘若你想成为梦乡的孤魂的话。”塔西娅终于流露出一丝无奈,“别这么任性,阿莉森。我们至少要直面那位卡利恩·伯恩赛德先生,了解一下他究竟想做什么。” 传闻中的献祭之人乃是一位魔法师,换言之,也就是【星群】的选民。阿莉森与塔西娅同样是选民,她们还不至于害怕另外一位选民。唯一的问题是,那是【星群】的道路。 那群掌握了无数神秘与厄运的知识的疯子,绝对能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惹出大麻烦来。绝对能。 她们现在也不知道那个家伙躲在哪个层域,就算想要解决也是无从下手。时光的力量是另外一种简单粗暴的法子,但即便想要回溯时光,也必须得将一切的细节调查清楚才行。 因此,她们现在也必须等待,等到那个邪恶的魔法师出手的时刻。 但这个想法却让塔西娅有些头疼起来。自从来了西岛,她好像经常头疼。她不禁想,如果幕后黑手恰恰就是利用了他们的这种心理呢?人人都在等待,人人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当那个出头鸟。但总需要一个人来解决这件事情。 人们以为时光总能覆盖一切,却不曾想到这把利剑已经握在了他们的同类手中。而他们的同类——哈,人类。谁信得过人类呢? 塔西娅觉得所有人都得警惕一点。但当她想到梦中西岛空旷又死寂的模样,她又感到一丝无力。 或许那才是西岛真实的模样。或许,从他们踏上西岛的那个时刻开始,他们就注定陷入这个死循环。他们等待着时光,而时光也等待着他们。 阿莉森选好了衣服,然后让侍女过来给她化妆。塔西娅不需要这么繁琐的过程,因为她并不是这场晚宴的主客。她只是问起那位岛主先生的行踪。 “岛主府邸的管家说,伯恩赛德先生一直头疼。”侍女轻声解释,“所以他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出现,恐怕要等到晚宴开始的时候才会露面。” “头疼。”阿莉森重复,“能让人头疼的事情可多了去了,但要跟【星群】的那群疯子信徒联系起来,我只能想到一个答案。他藏在他的灵魂里面。” 侍女听闻这些话,却不为所动,只是继续细致地描绘妆容。 塔西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人类的灵魂,又或者说,所有生灵的灵魂,都是一个复杂而怪异的东西。那群疯狂的魔法师恰恰是对于灵魂研究最为深入的人。他们通常认为,灵魂与层域有关。 或者说,灵魂就是层域的底色、地基、根源。 换言之,灵魂等同于界碑。 一个普通人、一个微面者会拥有其自身的层域,自然也拥有其自身的灵魂;而到了巨面者的层级,祂们的灵魂或许不只是祂们自身,而更进一步囊括了更广袤、更深刻的东西,于是就成了界碑,于是层域也定格为众知层域。 因此,灵魂不只是一些轻飘飘的物质,更是一片区域。 普通人的层域或许很小,普通人的灵魂或许也很脆弱。但倘若有一天你发现你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一个飘荡不明的东西,那或许就是他人的灵魂藏在了你的灵魂之中。 显而易见的,对于这片狭窄的层域来说、对于这个脆弱的灵魂来说,这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因此层域的主人不免会觉得头疼、会觉得疲倦。 塔西娅很清楚这一点。 事实上,至少也得是【星群】的选民才能做到这一点。他们的灵魂魔法也是他们臭名昭著的原因之一。 最开始这么做,只是为了将一些不能言之于口、却也想要流传下来的疯狂又神秘的知识,藏在某一个地方等待有心人的发现。他们一开始将其藏在凡世的某些地方,但还是不够安全,后来就开始以凡世作为引子,将真相藏在神秘侧。 更后来,他们发现,人类的灵魂也未尝不可。 曾经有一个疯狂——同样疯狂——的魔法师,临终之前,他将自己的毕生所学藏在一群意外路过他的私人图书馆的学生的脑子里,连那群学生自己都不知道。 接着这个魔法师自己痛痛快快地赴死了,而这群年轻人最后一个两个都被脑中如影随形的疯狂折磨至死。 人们总会冒出稀奇古怪的念头,但谁知道这些念头是不是来自于他们自己呢? 所以,塔西娅有时候也很能理解雾兰神殿对于灵魂的“纯洁性”的要求。只是时至今日,在这样一个疯狂的世界之中,人们都无法独善其身。塔西娅十分务实,她情愿追随谢兰的理念,把握好眼下自己能够得到的力量。 雾兰神殿的力量,总是给人一种轻微的癫狂的感觉。那些神神叨叨聆听“神谕”的先知们,他们知道自己究竟在听什么东西吗? 在确切明白这一点之前,塔西娅永远无法安心地投身于雾兰神殿的力量之中。 当然了,要她自己说的话,梦境也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只是刚巧跟随了一位【梦钥】道路的长辈而已。 “我在梦中联系过导师。”塔西娅突然说,“他让我不要轻举妄动,等待夜幕降临的时刻。” 夜幕降临之后,人们大多会陷入沉眠,那也是【梦钥】道路的人们力量最为强大的时刻。只不过,眼下她们两个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夜幕降临。”阿莉森嘟囔了一句,她盯着镜中的面孔瞧了一阵,突然说,“夜幕降临之后,那位【白日梦】先生会出现吗?” 塔西娅愕然一瞬。 “他说他是因为一些人招惹的麻烦才会来到西岛。”阿莉森低声喃喃,“但西岛如今的麻烦不就是这件事情吗?他是为了这个来的吗?那他今天说不定也会来到晚宴现场……如果他在的话,那或许我们能了解到真相。” 人人都知道,西岛发生过一场献祭,同样人人都知道,那些在献祭中死去的人们后来又活了过来。 所以他们都不是很惊慌、也不是很绝望。他们只是感到怪异,感到自己也不过是他人——甚至是曾经的自己——口中描述的一行文字,是一个无法计数的数字中的一员。 他们好像会淹没在这样无穷无尽的死亡之中。 阿莉森十分讨厌这种感觉。眼下她不是【虚无边境】的一员,她仍是光鲜亮丽的布卢默家族的大小姐。她盯着镜中自己华丽的妆容,已经上了一半。 于是她冷漠地说:“全卸了。” 侍女很习惯这位贵族大小姐的习性,面不改色地将化妆手法改成卸妆手法。 塔西娅有点无奈,她问:“怎么了?” “反正那位岛主先生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现,那我只需要在晚宴开场之前抵达就行了。”阿莉森飞快地解释,“我想去找一个人。” “那位历史学家?” “是的。” “为什么这么关注他?” 阿莉森沉默片刻,然后她语气甜蜜地说:“这是个秘密,塔西娅姐姐。但我愿意告诉你。” 塔西娅瞥了一眼侍女。侍女一脸满足地陷入了甜美的梦乡。 “说吧。” “那位历史学家——并不信奉【时历】。” “……等等,你的意思是……”塔西娅逐渐惊愕了起来,“他信奉【星群】?” “西岛没有钟楼,西岛并不拥有【时历】的关注,但西岛却有一座档案馆。你不觉得奇怪吗?”阿莉森说,“来之前家族内部就调查过西岛的情况,虽然我很不耐烦,但我听他们提过一些。” 人们以为历史学家一定信奉【时历】,但历史学家首先是一位学者,而学者的信仰向来五花八门。【星群】的信徒同样会研究历史,虽然他们研究历史的目的与常人所想的不太一样。 因此,哪怕绝大多数历史学家都是【时历】的信徒,但十个里面起码也有一个可能还会喜欢【星群】赐予的知识。反正信仰的道路与力量的道路未必全然一致,人们工作之余也可以有自己的爱好嘛。 “这位历史学家是个兰介人,他常年定居在波尔普恩,五年之前——也就是布卢默家族彻底掌控波尔普恩的时候,他选择搬家到西岛,然后在西岛建了一家档案馆。听起来很正常吧? “但如果他暗地里信奉【星群】呢? “顺带一提,空之神殿多克希尔……一些发疯的雾兰人或者兰介人,总是会将多克希尔与【星群】联系在一起,毕竟祂们都象征着天空;不、不对,是天空和祂的星星,哈。” 塔西娅没有理会阿莉森那些不敬的言辞,她只是问:“这位历史学家,踏上力量的道路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阿莉森说,随后她又笑着补充说,“但我知道,卡利恩·伯恩赛德先生——咱们倒霉透顶的岛主先生,是从五年之前开始头疼的。我听他的管家说的。” 塔西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盯上了阿莉森。 “……塔西娅姐姐,我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的。我是在来到西岛之后,尤其是今天早上发现他们正在分发面包的时候,才将这些蛛丝马迹联系在一起的。”阿莉森说,“要是我早知道的话,我之前就动手了!” 阿莉森·布卢默可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况且,西岛的这场的献祭是真的想要她去死。 塔西娅没有在意阿莉森的说法,她只是问:“既然你已经想到了这一点,那么你一定还有一个更深入的猜测。那是什么,阿莉森?” 阿莉森眯了眯眼睛,唇角挑起了一丝恶意的微笑,她说:“塔西娅姐姐,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当然,我会保密的。” “……我只是在想……那位魔法师为什么要与咱们的这位岛主先生合作呢?他竟然还偷偷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多累赘呀,多麻烦呀,何必要跟别人的灵魂绑在一起呢? “而咱们的这位岛主先生……哎呀,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他竟然在西岛这样的鬼地方信仰了……” “【大地】。”塔西娅喃喃说。 “而一场献祭,总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接收方,你说对吗?”阿莉森闷闷地笑了一声,“人们都说那是一位佞神,却又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位佞神。为什么一定会是佞神呢!” 塔西娅哑口无言,只是偏过头,望向窗外西岛冷灰色天空之下沉寂的土地。 她想,【大地】? 第149章 不容置喙 第149章 不容置喙 “虽然好像做什么都没用了,但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吧。” 下午,杜尔米回到了旅馆,并且唤来了自己的三位领民。他十分义正言辞地这么说。 花匠先生保持沉默。多克·希尔感慨万分地望着窗外的西岛。于是只有法罗夫人微笑着回答:“当然,如您所愿。” 这三位领民的表现让杜尔米稍微噎了一下,然后他小声嘀咕说:“你说的好像是陪我玩过家家一样。” 多克回过头,主动参与了对话:“那么,【白日梦】先生,您是打算做什么呢?” “首先,”杜尔米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白天别叫我【白日梦】。晚上才是【白日梦】的时间。” 多克茫然地看着他,然后迟疑地点了点头,就说:“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我白天叫杜尔米·奈特。”杜尔米说,“……呸,我本来就是杜尔米·奈特。还有,别用敬称。” ……这才是在过什么奇怪的过家家游戏吧。多克·希尔心想。然后他悄悄地瞧了瞧自己的两位同僚,见他们也没什么意见,心下了悟,就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的,杜尔米。” 杜尔米笑眯眯地一拍手:“很好,那么进入正题——在一场献祭之中,祭品就非死不可吗?” “这得看这是一场什么样的献祭。”法罗夫人思考过后,如此回答,“倘若是向神明有所求,而神明不回应,那么祭品可能会退回。但倘若是主动向神明献上生命,那么祭品们恐怕必死无疑,因为在祭祀真正开始之前,祭品们恐怕已经死了。” 这让杜尔米有点意外了,他问:“祭品们,比如现在正在西岛的这些人,他们——我们,就没有选择的权力吗?” 听法罗夫人的意思,在一场祭祀之中,惟有祭祀的主持者以及神明拥有选择权。 “的确是这样。”法罗夫人回答,“通常而言,主祭会在祭祀开始之前就与祭品们定好协议,让祭品们心甘情愿,或者即便一无所知但也心甘情愿地成为祭品。这是祭祀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看了看自己放在桌上没有动的小圆面包。他不忿地说:“这简直就是强买强卖!” “掌管力量的人总是居高临下的。”法罗夫人叹息一声,“总是如此。” 杜尔米摇了摇头,他望向多克·希尔,说:“好吧,在我们之中,你是唯一一个见证过这场即将发生的献祭的。多克,你还记得任何东西吗?” 重又复活的多克·希尔,即便在白日,也与活人无异。他回忆了一阵,然后纠正杜尔米的说法:“其实我没有真的见证过这场献祭……我在森林里被一群野兽袭击了。那时候还没有到傍晚。” “然后你就死了?” 多克迟疑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可能我没有立刻就死。我应该是昏了过去,再醒来就已经飘荡在我的墓碑之上了。” 杜尔米突然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说:“对不起……咳、但是这个描述挺好笑的,你们不觉得吗?”他用双手做出飘荡的手势,“飘~荡~在墓碑之上~” 三位领民面面相觑。 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确实有点儿……幼稚。 多克·希尔反而笑了起来,他说:“好吧,是有点好笑。那个时候我确实挺茫然的,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其他人说他们都死了,我就知道我也死了。但我生前最后的记忆却与他们不同,他们都说自己是被西岛的土地吞噬了,我却不一样。 “……但现在一想,或许也差不多。只是我被野兽袭击了,然后就昏倒在林地那边。接着我可能是流了太多血所以就死了,也可能是跟他们一样被西岛的土地吞噬所以就死了。总之我应该是死了。” 于是杜尔米指了指西岛林地的方向,很刻意放轻了声音问:“怎么样,要不要去救你?” 见死不救不太好。但是现在恐怕也不只是见死不救的问题。 多克·希尔摇了摇头,却什么都没说。 杜尔米还是不甘心,就说:“但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如果您想要的话……”多克·希尔迟疑着说,“如果不干扰您的正事的话,那就随您吧。” 他可没什么正事。杜尔米心想。他甚至不觉得自己能干涉西岛正在发生的事情。但起码得尝试一下吧?现在多克·希尔应该就在西岛的林地,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遇到了野兽的袭击……不过那是森林。或许可以找克克帮个忙? 只是多克·希尔本人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救的,因为他已经在这儿了。【白日梦】先生已经救了他一次,在他死后。倘若他活着的时候也有人去救他,那他到底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多克·希尔不太习惯将自己置于这样一个复杂的问题之中。他知晓的只有已经发生的事情。 倒不如说,他现在隐隐将自己曾经的那场死亡不再看作是“死亡”。他以为那或许算是一次重生,至少是一次“转变”。 他从生者的领域转而来到亡者的领域。仅此而已。他对于活着的世界其实也没什么留恋,所以也没什么“救人”的想法。不过他看出来这位奇怪的【白日梦】先生的倾向,所以就顺着对方的想法说了。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白日梦】先生真的年纪很轻,或者说,他乐意表现得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譬如一个少不经事的年轻人。 对于杜尔米·奈特来说,他到底是想要救人,还是蠢蠢欲动地想要研究一下多克·希尔的真实情况呢? 法罗夫人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这场献祭的对象是谁?” “一位佞神。”杜尔米回过神,然后回答。 “哪一位?” “……这我就不知道了。”杜尔米嘀嘀咕咕,“好像没人知道。” “西岛的土地吞噬了西岛的生灵。”法罗夫人重复了这句话,然后轻笑着反问,“是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随后猛地坐直了,他露出惊异的表情:“【大地】?” 这是一个谜底即谜面的问题。 在关于西岛这场献祭的许多信息之中,时光发生了错位、谜题造成了误解、角色产生了混乱,死亡反而是其中唯一一个不容置喙的因素。 人们只是不会怀疑【大地】是一位佞神。人们也以为【大地】不可能做出吞噬无数生灵的事情。毕竟这是曾经那恒初的四神之一,如今也是一位拥有众多信徒的副神,至少应该是正派意义上的神明。 譬如【海镜】这位正神,虽然祂的喜怒无常总是影响海上的风暴,但人们通常会相信祂并不至于“主动”掠夺人类的性命。 但神就是神。 “卡利恩·伯恩赛德的确是【大地】的信徒。”杜尔米喃喃自语,“……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坐立难安,最后干脆冲出房间,准备去大地教堂看一眼。他的三位领民十分自觉地消散了身影,然后杜尔米就在门口撞上了海沃德与劳伦特。 “啊!”杜尔米惊叫了一声,“没事吧?” “没事。”劳伦特揉了揉肩膀,“你这是干什么呢,杜尔米?急急忙忙地跑去哪儿?” 海沃德打量着杜尔米的表情,略微迟疑地说:“等等……你知道了?你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杜尔米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突然陷入了深深的茫然。在旅馆的走廊上,他突然意识到这是白日,突然意识到白日的他与对面这两个人还没有那么熟——起码不是那种可以共同对抗坏人的同伴。 因为他现在还是杜尔米·奈特,而不是【白日梦】。 这种感觉突然一下子让杜尔米感到挫败。 眼下他们面临着死亡的威胁,还有【大地】正要张开的那张血盆大口。可他却要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与【白日梦】先生对外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因为白日的他还是血肉之躯,晚上的他才是疯狂之梦。 他感到深深的不快。他头一回意识到,外域的混乱与危险不是因为外域——而是因为这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是拥有白日与夜晚的。他不能指望自己永远只是那个普普通通的杜尔米·奈特。或许他在白日一下子唤来那三位领民——虽然没喊上那只小海狮——的时候,他就已经有这个自知之明了。 杜尔米·奈特迟早也会成为神秘侧的一员。而【白日梦】先生早就已经深陷其中了。 但现在就要承认自己就是【白日梦】先生吗?杜尔米倒也不是不愿意,但是脑子先生和时钟先生恐怕不会相信,只会以为他是在说笑话。因为【白日梦】先生明明就与杜尔米·奈特的相貌一模一样,但他们却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一点。 在他们的眼中,杜尔米是杜尔米,【白日梦】是【白日梦】。 所以杜尔米承认也没用,他们得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才行。譬如克克,这个小姑娘就能在夜晚也认出杜尔米。 ……所以他得找个别的理由、别的说法……他唯独不想在这个时候表现得一无所知,他觉得自己也应该能做点什么,而不是真的成为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境…… 对于海沃德与劳伦特来说,这个年轻的、深绿色眼睛的水手学徒好像只是心虚地侧了侧眼眸,然后就回答:“是的,我知道。” 海沃德与劳伦特对视了一眼。随后,劳伦特语气古怪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好吧,我听说了西岛的一些传闻。面包,对吗?”杜尔米很理直气壮地说,“我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可正常、普通、平庸的人类,会在看到小圆面包的时候,就猜到自己将成为一场血腥祭祀之中的祭品吗?绝不可能吧!人们只有在真正接触到相应事务的时候,才有可能意识到自己究竟处于一个怎样的世界之中。 只不过…… 杜尔米又露出一个很微妙的表情:“毕竟咱们都是白橡木号的一员,所以这实在是太好猜了。正巧,我觉得我们来到西岛之后,一切都太过于平静了。” 这可不是单单他这么觉得,连伯纳德与肯都有这种感触了。 劳伦特和海沃德一下子被说服了。 感谢白橡木号。 于是杜尔米就说:“所以,你们在干嘛呢?” “我们正要告诉你,希望你能坚持活到至少黄昏过后。到那个时候,我们才有复活的机会。”劳伦特说,“记得转告你的朋友。” “……所以,你们已经认定自己会死了?” “我们两个只是信众!”海沃德无奈地摊手,“你不会真的以为信众能做什么大事吧?这才只是道路之上的第一阶段,就像是第一步……根本没什么用。” 杜尔米用怀疑的眼神瞧了瞧海沃德。他觉得脑子先生……呃、一点儿也不像个信众。可能是因为脑子先生实在是太口无遮拦了。 “好吧,活到黄昏。”杜尔米嘀咕了一句,“但如果在那之前,事情就已经开始了呢?” “那就没别的办法了,只能等待……等那些大人物抵达。比如劳伦特的导师,比如……【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愣了一秒,然后惊异地问:“【白日梦】先生?” “当然。那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大人物。” 杜尔米:“……” 他抽了抽嘴角。 那可太好了,你们指望的【白日梦】先生正指望着你们给他指点迷津呢。 不愧是白日梦啊!他现在觉得他给自己选的圣名实在是太契合实际了。一场梦就应该是这样古怪离奇、幽默讽刺的。 于是杜尔米问:“逐光女士呢?” 要说白橡木号上有什么货真价实的大人物,那恐怕也只有凯瑟琳·贝休恩这位太阳骑士了吧。埃默森不算。杜尔米甚至不知道埃默森现在还在不在西岛,反正这也是个神出鬼没的家伙。 果然只有逐光女士最靠谱了! “我们也在找逐光女士。”海沃德诚实地说,“但我们还没找到。” 杜尔米想到逐光女士正是自己的临时领民,终于意识到自己能做点什么了。但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嘈杂的声音。他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阵不祥的预感。 “发生了什么?”有人正在大声询问。 “……市集那边出事了!”市集免税的时间已经到了,“有一群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动物正在横冲直撞,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凯瑟琳·贝休恩此时就在西岛的市集。 日光为她带来了最新的讯息。她抬眸望向另外一个方向,眸光冷肃。因为混乱并不只发生在市集,也发生在市场——那里才是真正贩卖活物的地方。 她沉吟片刻,随后一把锋利的、便于近身战斗的短剑浮现在她手中。为免误伤平民,她放弃了平日里更习惯使用的长剑。下一瞬,她的身影已经跃至混乱的中心。 普通的家禽无法造成可怖的伤亡,正在杀人的动物显然属于神秘侧。所以凯瑟琳需要尽快解决这边的混乱。 与此同时,凯瑟琳低喃:“克克,另外一边就交给你了。” 日光将她的声音带至另外一个方向。 “好哦,凯瑟琳姐姐。克克和小家伙们都会努力的!” 第150章 知晓反抗 第150章 知晓反抗 杜尔米与海沃德、劳伦特一同抵达市集的时候,死亡几乎已到收尾。 凯瑟琳的脚下四散着几只长相怪异的动物,像是虎豹、像是豺狼,但都有着与普通野兽并不相符的细节,譬如它们扭曲的指甲、绷紧的毛发、发黑的牙齿、抽搐的尾巴……凯瑟琳立在那儿,用短剑割下它们的头颅。 市集拥挤的人潮已经散开,门口鸦雀无声。本就泥泞不堪的土地现在更是混乱宛如荒地,又摆放着几具已无声息的尸体,就更加像是一片坟场了。 那些尸体的身上还残留着野蛮的咬痕,人血与兽血混在一起,好像它们本来也没什么不同。 杜尔米猛地停住了脚步,他几乎困扰地望着这一幕。他一瞬间嗅见了可怕的血腥味,却不明白自己这种想要作呕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意思。 海沃德跑到凯瑟琳那边询问情况,劳伦特却停住了脚步,轻声对杜尔米说:“想吐就吐吧。” “……为什么我会想吐?” “你才19岁,杜尔米。”劳伦特无奈地说,“别逞强。” 杜尔米茫然一瞬,然后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只是说:“并不是逞强。我只是没想到会在白天望见这一幕。” 他当然没想到。他以为死亡会独属于夜晚,却忘了白昼也并非光亮一片。 ……再说了,劳伦特也没比他大几岁。犯得着用这种比他长一辈的语气说话吗?杜尔米偷偷腹诽。 他们一起走到凯瑟琳那边。 “……真是下了血本了。”海沃德正一个一个念叨着那些神秘生物的名字,“要是【塔】那群人瞧见了,非得气死不可。这么珍稀的生物,竟然拿来袭击平民。” 他这话说得其余人都抽了抽嘴角。劳伦特更是一巴掌拍在了海沃德的背上,让他赶紧闭嘴。 凯瑟琳的短剑上仍沾着血,她随手甩了甩,然后说:“不止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地方。克克在处理那边的情况。我估计那边还有更多的神秘生物。” 远处泛起烟尘。克克用植物枝叶绑着一群奇异的生物,朝这边横冲直撞过来。 “……啊!杜尔米哥哥也在。”克克摆出一副乖巧微笑的模样,“克克努力了哦!” 她拍了拍手,然后偷偷拽了拽小家伙们的叶子,于是这群生物砰地一声通通落了地。凯瑟琳把市集这边的神秘生物全杀了,克克却没这么直接。她只是绑了过来让凯瑟琳处理。 海沃德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然后凯瑟琳毫不犹豫地把这群半死不活的神秘生物也杀了。 海沃德张着嘴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他朝着市集里头看了一眼,然后问:“情况怎么样?” “市集这里死了三个人。克克那边呢?” “死掉了一个人。”克克老老实实地回答,“它们是从森林里跑出来的,一开始没能全部控制住。” 而人类是多么脆弱的生灵。死亡能在瞬息之间就夺走他们的生命——哪怕只是折断了骨头、撞扁了胸膛,就会死人。 劳伦特摇了摇头,他低声说:“四个。” 而这四个死去的人类是无法通过时光的回溯而复活的。他们对此心知肚明。因为艾格特·博伊德先生尚未抵达。 混乱的场面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杜尔米盯着那群怪异扭曲的动物。他几乎疑心这是外域,但死亡就是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的面前。他的余光瞥见那三具人类的尸体,想到他们的死亡就是它们造成的,不禁感到更多的困惑。 他是否在夜晚外域的坟场之中听闻他们的声息?他也不曾知晓。他们的生命是在人们对他们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消逝的。 人们知道他们死了。但人们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不知道他们清晨是否也会打个哈欠,午后是否也会昏昏欲睡,傍晚是否也会跟家人共进晚餐,夜晚是否也会沉入疲倦的梦乡。人们不了解他们生前的一切,而只了解他们的死亡。 因为死亡当然是一刀两断的。拖拖拉拉的死亡没什么意思。 “他们叫什么名字?”杜尔米听见自己问。 没人知道。 死在西岛的人都是如此。他们淹没在西岛无穷无尽的死亡之中。 “……我准备去一个地方。”杜尔米突然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劳伦特、海沃德……你们要跟我一起去吗?” 凯瑟琳与克克还得留在这里处理神秘生物的尸骸。这些神秘侧的生物可不像人类。人类死了就是死了,灵魂也跟着消散了。但神秘侧的生物,它们的身体、灵魂,乃至于血液、骨骼,都可能成为贻害万年的可怕物件。 所以杜尔米觉得自己可以喊上劳伦特与海沃德。 他们很自觉地分成了两队。 凯瑟琳向杜尔米微笑了一下,只是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克克朝着杜尔米挥了挥手,杜尔米就小声地跟她嘀咕了两句,让克克帮忙注意森林里一位正在采药的医师。克克用力地点点头,答应了。 “只是,我们要去哪儿?” “【大地】的教堂。”杜尔米舒了一口气,“西岛的土地吞噬了西岛的生灵……或许谜底就是谜面。” 海沃德惊讶了一瞬,然后连连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他喋喋不休地说了一串分析,但劳伦特与杜尔米都有点心不在焉。最后海沃德也跟着闭了嘴。他们沉默不语地走到了广场。 冬日寒风凛冽,已将那四人的死讯吹散至西岛的各处。因此在他们抵达的时候,广场上的人们已是议论纷纷。这里基本都是一些普通的民众,他们的神情略微讶异、不解,但又并非恐慌与焦躁;他们还不知道献祭将要发生了。 他们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吃下那些小圆面包的。他们以为那是惊喜的馈赠,却不想是命运夺走他们生命之前最后的筹码。 神秘侧的人们尚且知晓那场发生又未曾发生的献祭,虽然不明就里;而凡世的人们对此就完全不知道了。 凡世的人们始终浑浑噩噩地活着,又浑浑噩噩地死去,接着又浑浑噩噩地复活。他们的生命与生活就像是他者手中的玩物,唯独不属于他们自己。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杜尔米突然嘟囔了一句。 “怎么了?” 他们走到了【大地】的教堂的前方,这里一如既往的冷清与寂寥。大地好像仍旧在凝视着他们,以其一以贯之的安宁与沉静。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杜尔米重复了一遍,“好像死亡注定是死亡。其实逐光女士肯定也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冲到那个该死的阴谋家那边,直接把他杀了呢?为什么非得注视着献祭发生?” “恐怕是在献祭发生之后,时光的回溯才会跟着发生……” “我知道!”杜尔米不太礼貌地打断了劳伦特的话,他睁大了眼睛,“我当然知道。可为什么我们要眼睁睁瞧着死亡的发生?” 在外域的时候他已经足够无能为力了。可在白日的时候他也得袖手旁观吗? 白日的杜尔米·奈特是个普通、平庸、弱小的水手学徒。他以为自己做不了什么。可这群掌握力量的信徒,他们为什么不做点什么?或许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可为什么连尝试都不愿尝试? 他们难道没意识到西岛究竟哪里有问题吗? “……对不起。”杜尔米又说,“我太急躁了。我不该指责你们。其实我也做不了什么。” 他想到埃默森不见了,想到多克·希尔早已闭门谢客,想到二十年前的阿德琳·弗尼瓦尔曾经驻足此地。他突然想到,幸好献祭是发生在这个时刻,而不是二十年前。幸好不是他亲爱的妈妈遭遇这般可怕的事情。 明明死到临头,却又无法反抗。 “大地母亲背负着许多生灵。”突然有人低喃了一句,“只是祂已完成了祂的使命,便不再背负。” 站在教堂门口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去,望见一名身穿灰黄色衣服的男人,他是此地教长,杜尔米之前就见过他。 杜尔米问:“你也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是吗?” 教长叹了一口气,语焉不详地回答:“我只是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个时刻。” “那你、我们,就不能做点什么吗?” 教长摇了摇头,他只是说:“命运抵达的时刻,我们不必反抗。母神早已经为我们指明了未来的道路。沉眠或是死寂,或为梦乡。” 杜尔米没听懂。 他当然听不懂啦。这群神神秘秘的、唠唠叨叨的信徒,他们知道的东西与普通人截然不同。他们知晓神明、知晓力量、知晓命运、知晓时光、知晓死亡——他们唯独不知晓反抗! 杜尔米简直匪夷所思,他说:“死亡就要来临了,可你却要坐以待毙?” 教长以一种柔和但不容辩驳的眼神望着杜尔米。 “……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你知道。你甚至助纣为虐。” 教长很轻地笑了一下,他说:“我不想打扰母神的安眠。”他近乎困扰地说,“我从来都不想。如果母神想要安稳地睡一觉,那我们也应该赞美母神的选择。可是,如果母神不是自愿陷入沉眠的……” 【大地】曾是那恒初的四神之一,如今却成了海洋的附庸。这让杜尔米感到十分困扰。就连杜尔米都感到困扰了,那么深知内情的其他信徒就不会感到奇怪吗? 这位教长好像也困在这个问题里面了。他可以用任何理由说服自己,包括教义、包括历史,但他唯独无法说服自己的一件事情是:倘若他所信仰的大地母神,自己也想要醒来呢? 于是那位魔法师以最直接的理由说服了他:他们将为【大地】奉上祭品,如果这位沉眠的神明想要醒来,那么祂自然会吞下这些生灵。生灵的灵魂可以增长祂的力量,或许就能够让祂摆脱沉眠的束缚。 而时光的回溯? 那是另外一码事。时光的回溯也无法驳斥【大地】本能之中的选择。 教长很想知晓真相。 ……杜尔米用力地呼吸了一下。他听见劳伦特同样沉闷的呼吸声,以及海沃德戏谑的冷嗤一声。 “我会在这里等待一个答案。”教长轻声说,“我会成为祭品之一。” “你当然愿意!”杜尔米终于忍不住愤怒地说了一句,“你怎么不问问其他人愿不愿意?” 教长摇了摇头,他轻声说:“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说完之后,他便回退至教堂深暗的阴影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杜尔米瞪着这个教堂,然后气呼呼地拔腿就跑。海沃德和劳伦特无奈地跟着他。 至广场的边沿,杜尔米突然停了下来,他说:“你们还是回白橡木号吧。” “……什么?我们?” “对。”杜尔米说,“白橡木号更安全。” 白橡木号有着杜尔米的领地。只要杜尔米仍旧活着,那么身处他领地的人们也能得到庇佑。 现在的白橡木号正在港口的船坞里等待检修。那里是海洋与土地接壤的地方,不出意外的话,也会是献祭的力量最后波及的地方。杜尔米认为那里安全得多。 事实上,上午的时候杜尔米就已经将伯纳德与肯劝回白橡木号了,只有杜尔米自己还待在西岛四处乱晃。 “那你呢,杜尔米?” 杜尔米看了看劳伦特与海沃德,他们的目光中有着相似的、真诚的担忧,于是杜尔米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望向逐渐西斜的太阳,片刻之后,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他重新换回了轻快的语气,好像已经从刚刚那短暂的愤怒之中缓过来了。他说:“不用担心我,我还有点麻烦要处理。” 白日的闹剧将要结束。现在,是夜幕降临的时刻了。 第151章 深有同感 第151章 深有同感 杜尔米一向觉得,外域的存在是一种离奇且令人困扰的东西。 这是因为他曾经与世界相安无事地共处了十五个年头,却恰恰在第十五个年头意识到世界的古怪与混乱。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世界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是正常的、一半是怪异的。 可如今他才意识到,这全是世界。只是人们往往并不能知晓过去或者未来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们的生活往往“应当”是连贯而平滑的。 应当。杜尔米暗自腹诽。他现在就遇到了“不应当”的事情。可他能责怪谁呢?难道他还能理直气壮要求世界给他提供一个正常的生活不成?呃,他好像确实能理直气壮地要求,说不准外域就能在某个夜晚给他提供一个正常又华美的碎片呢? 他决定在西岛的事情解决完之后,再去小海狮的梦里度个假。 “我还想去一趟盖伊酒馆。”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要求说,“尽快安排,谢谢。” 虽然落日余晖尚未完全消逝,虽然外域尚未彻底抵达,但杜尔米已经开始跟外域沟通了。因为他意识到外域一直在,恰如那些怪异扭曲的神秘之物始终窥探着这个世界一样。 在每一个白昼与每一个夜晚,故事仍旧会继续;那并不是另外一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的另外一副模样。 杜尔米不知道外域听没听见,但他反正这么说了。他还说了“谢谢”呢,他多有礼貌! 然后他掏出自己的小地图,认认真真在空白的地方画了个圆。他说:“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西岛!看我画的圆多圆呀!” 他很满意地欣赏了一番。 他之前没想这么做,但既然觉得不快、觉得不满,那他就应该做点什么。或许是无用功,或许是多此一举,但有所行动总比坐以待毙更符合他的行事风格。哎呀,“行事风格”,现在他都有自己的风格了! 因为他疑心这个世界的人们并没什么风格可言,一切事情都是混乱不定的。 对普通人来说,他们活着就已经足够幸运了;而对那些仍旧弱小的信徒来说,活着同样是一种幸运。 譬如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在普通人眼里,他们已经厉害得不得了;其实在杜尔米眼里,这两位年长者确实是挺厉害的。可是当西岛的祭祀发生的时刻,他们也只能狼狈地躲到白橡木号那里。 于是杜尔米这才意识到,力量反而是一视同仁的那一个。只要比它更弱,那么力量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欺压;只要比它更强,那么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欺压这份力量。 而不巧的是,白天的杜尔米或许是会被欺压的那一个,夜晚的【白日梦】却能欺压别人——他只是没试过这么去做,可他总不能真的这样无知吧? 所以他画了一个圆。很普通、很圆润,像是森罗海上所有这样的岛屿一样,哪怕这座岛屿被海浪、被狂风、被鲜血彻底淹没,人们也不会指望自己记住其中任何的一个名字。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即便他们又会活过来——就像他在外域一样——可死亡本身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啊。 想到这里,杜尔米叹了一口气。 他望见远方天空与海洋交接之地,幽绿色的光芒如同一场风暴一样彻底炸开,自世界的尽头之处朝整个世界侵蚀而来。他不会以为这一幕有多陌生,但这一刻他却难得如此镇定、如此平静地凝视着。 他不禁想到死亡,又想到生灵。他又想到人们对于神明的信仰。 倘若不是外域抵达的时刻他都已经十五岁了,那他绝对会朝着外域顶礼膜拜,以为这是多么神奇、多么强大、多么匪夷所思的一位神明。 不、不对,如果真要他将外域看作是高高在上的神明,那他的父母就不能是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他的父母教会了他很多东西,包括质疑与肯定。 这个时候,杜尔米就质疑地问:“你怎么是绿色的?”外域的抵达一直以来都伴随着这样幽绿色的光芒;想到这里,他突然震惊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我的眼睛也是绿的!” 现在好了,他知道为什么外域会盯上他了——可恶,他们撞色了! 杜尔米委委屈屈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他终于回过身,望向夜幕之中的西岛。 死亡。 他仍旧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词。 他曾经两次在外域撞见西岛的死亡。一次是无穷无尽的墓碑与飘荡的亡灵;一次是正在发生的血腥、残酷又彻底的屠杀。 如今却不是。如今是一次对抗、一次战斗、一次反抗。双方分庭抗礼、势均力敌——一群动物与一群人类。 人类自以为高高在上,所以将自己从动物的行列里区别出来。人类更以为那些植物全是死物,于是在更早之前就将植物踢出了动物的行列。 只是,大地母亲平等地看待自己背负过的生灵,人类、动物、植物,一只鲸鲨与一只蚊子,并无不同。 所以杜尔米瞧见了人类与其他生灵在大地之上的搏斗。他望见了火光,也嗅见了血腥味。 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如今的西岛还是往昔的西岛。或许这是土著人与西岛原生动物们的搏斗,或许这是眼下的西岛人与其余的那些神秘生物的搏斗。 他踩着吸满了血所以变得松软厚实的泥土,逐渐走近了战斗的区域。然后他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外域好歹没将他送到古老的时代,还是让他留在了“今天”。 他望见了逐光女士。西岛的人们正在凯瑟琳·贝休恩的带领下反击着围攻的动物们。这场战斗或许并未持续太长时间,因为旁边堆放起来的动物尸体还没有太多。 最开始只是普通的家禽、野生动物的袭击,然后是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神秘生物,最后连植物都加入了这场怪异的战斗之中。 夜晚令人心浮动。最初举刀自卫与反抗的人们,逐渐觉得疲倦、觉得劳累,于是慢慢退出了战场。到最后,这片区域竟然逐渐安静下来,因为只剩下凯瑟琳一人正在动手。 而凯瑟琳的力量当然是压倒性的。她一人就足以对抗这成群的动物。或许那些人离开也是因为他们帮不了什么,或许那些人离开是因为他们需要在更远的地方、在足够安全的地方,为凯瑟琳加油鼓劲。 杜尔米反其道而行。他越过这群正在后退的人们,往前走了两步。 “又见面了,逐光女士。”他很平静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说,“只是,您打算一直待在这里吗?” 凯瑟琳朝他瞥过来一眼,然后低声说:“【白日梦】先生。” 看吧,连不久前刚刚见过他的逐光女士都认不出来他就是杜尔米·奈特。所以他之前才会将白日与夜晚割裂开来。但事实证明情况并非如此;特殊的是他,而非这个世界。 但杜尔米此刻也并不在意这个了,他说:“晚宴要开始了。您不在他们邀请的行列之中吗?” “我情愿在此保护平民。” “但您恐怕也知道,这不是最根本的问题。” 凯瑟琳没有回答,她最后出刀砍断了一条蛇的身躯,然后收起了刀。杜尔米瞥了那条鳞片泛着幽光的怪蛇一眼,确定那绝对是一只说出去会让脑子先生们心痛万分的神秘生物。 但关他什么事?他根本不认识。脑袋空空的人是这样的。 所以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眼神,只是说:“我准备去往那场晚宴。只是在此之前……”他停顿了一下,“我们首先要离开这场梦。” “什么?”凯瑟琳突然怔了一下,“梦?” “不,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这里是一场梦。”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嘀咕了一句,“……要不是我知道这些人类都不应该是这样的……” 杜尔米能在外域瞧见很多东西。因为那些碎片都过于混乱、过于复杂,所以杜尔米很多时候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看见了什么——一场梦,或是一段历史。 不过他的确知晓这样一件事情:凡世的一切,在外域都会发生扭曲与变动。 而凯瑟琳·贝休恩是目前为止他遇到的唯一一个,在外域也仍旧保持正常人类的形态的人。 一开始杜尔米以为自己真的来到了眼下的西岛,以为外域真有这么好心;但很快他望见了那些同样“正常”的人、同样“正常”的动物,于是他一瞬间意识到,这里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在【乡】,他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比如在梦中的盖伊酒馆,或是那间梦中的图书馆里,人们也仍旧保持着正常的模样。因为那是梦境,梦境中看似正常的人类本质上是虚幻的、不存在的一场梦境,所以他们才能表现得十分正常。 杜尔米一下子就想到,西岛这儿不是还有两位【梦钥】的选民吗?阿莉森·布卢默与塔西娅都拥有梦境的力量。虽然杜尔米不知道她们想做什么,但这说不定就是她们的手笔。 梦境恐怕是虚虚地笼罩在西岛。 普通人会受到影响,但像凯瑟琳·贝休恩这样的强大之人,就绝不会沉浸其中。但刚刚凯瑟琳一直在战斗,许许多多的神秘生物汇聚在她的身周,让她忽略了空气中浮动着的梦境的气息。 此刻杜尔米点醒,她侧头观察了片刻,便轻轻地皱起了眉。 “这是想要做什么?”凯瑟琳颇为困扰。 似乎梦境的主人也注意到他们已然发现了梦境的存在,于是那些本来还表现得像是正常活人的人们全都停住了,接着他们一个又一个地垂下了头,就像是行尸走肉一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 他们听见了轻盈的、少女一般的笑声。梦境的主人在告诉他们去哪儿寻找她。在昏沉、死寂的夜幕之中,远方有一栋宅邸亮起了灯。那就是今日晚宴的举行之地。 杜尔米很诚恳地问:“眼下西岛还有多少人醒着?” “……十几二十个吧,我没有具体数。”一个细细的声音回答了他,声音漂浮在空气之中,宛如梦境。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平民就不必参与到今夜之事了。倘若他们死了,那就死了;倘若他们活了,我也情愿他们一无所知。这才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 “你想要阻止这场祭祀?” “什么都不做的话,总归不甘心吧?再说了,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想要夺走我的性命。” 杜尔米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笑嘻嘻地说:“阿莉森小姐、塔西娅女士,我对此深有同感!” 下午的时候,阿莉森与塔西娅在西岛寻找那位历史学家,却并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阿莉森气坏了,决定给幕后黑手一点颜色瞧瞧。塔西娅虽然更愿意继续观察与等待,但是阿莉森一副马上要杀人的架势,她也就只好同意阿莉森的想法。 于是她们连手,在黄昏抵达的时刻,使西岛所有的平民都陷入了沉眠之中。 这份力量不会保护他们的性命,只会让他们昏昏沉沉、一无所知。这确保了他们不会目睹那些神秘生物的踪影然后发疯,当然也让他们在危险抵达的时刻真正毫无反抗之力。 只是眼下西岛的情况也不需要这些平民参与了。让他们陷入沉睡反而省了事,至少不必担心普通人到处乱晃。 当然,阿莉森与塔西娅的力量并没有那么强大,她们顶多只能让普通人陷入沉眠。但此刻西岛有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光是令这些人陷入沉睡,就已经是巨大的力量消耗了。 所以在【白日梦】先生问及此事的时候,阿莉森就乖乖招了。 倒不如说,她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可能会在黄昏之后出现,所以就干脆将剩下的事情扔给这位“大人物”来处理。反正普通人都睡着了,剩下的事情祂爱怎么办怎么办吧,总之不必顾虑这些平民。 如果事情按照正常情况发展的话,那么他们此刻应该是等待【时历】道路的那位大人物的抵达。但【白日梦】先生怎么看也是一位巨面者吧?他们就不能先指望一下巨面者出手吗? 这就是阿莉森的全部想法。她的想法非常简单:在死亡抵达之前的一刻,无论这段时间多么短暂,她也得做点什么。 “只是我有一个问题。” 【白日梦】先生那张轮廓深刻、英俊非凡的面孔上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他幽绿色的眼睛凝望着正陷入沉眠的西岛,似乎嗅见了空气中浮动的混乱又癫狂的气息。 他问:“这么多人陷入了沉眠,西岛之上会不会诞生一个新的梦境生物呢?” 在猛然的冷寂之中,他唇角的笑容更是扩大了:“我想,如果真的诞生了这样一个梦境生物,那么祂一定是与死亡有关吧。” 那么,就连祂的呼吸,都浸透了死亡的深暗吧。 第152章 风声愈烈 第152章 风声愈烈 西岛风声愈烈。 在仍旧闪烁的火光中与仍旧弥漫的血腥气息之中,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全都对准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好似就连梦境的主人都惊诧于这样一种可能,于是梦境的一切都开始不稳定起来,像是一块将要分崩离析的镜子。 “什么?”但那位【白日梦】先生竟是惊异地说、大笑着说,“我只是开个玩笑!就让你们这么慌张了吗?天啊,在你们眼里,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大人物啊!” 凯瑟琳微怔,随后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在那一瞬间,她也忍不住朝着【白日梦】先生的说法往下想。 诞生一只新的梦境生物? 梦境生物永远在不停不停地诞生,有一个生灵做梦,就有一场梦境随之生发、就有一只梦境生物随之诞生。所以【梦境生物】本身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 问题是,一场梦究竟能诞生什么样的梦境生物? 常人的梦境自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梦到的也只能是自己平庸无奇的生活,因此诞生的梦境生物说不定只是一张桌子而已。 偶然的情况下,他们或许会灵光一闪,于梦中窥见不可思议之物的一鳞半爪,但也仅此而已了,常人还无法真正推开那扇门,这只会让他们的梦境生物更为扭曲怪异。 只是在如今的西岛,成千上万的普通人陷入了同样的一场梦境之中。即便现在没什么问题,当祭祀发生的时候,当凡世终究被血腥的祭祀影响的时刻,这场共通的梦境恐怕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那么,一只与死亡相伴的梦境生物,说不定还真的可能降生于世。 明明是死亡的附赠品,却成了生灵的灵魂基底。这种事情说来便骇人听闻,但在这般怪异力量的影响之下,的确有可能发生。 但杜尔米真的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他只是想到了自己在【乡】望见的那片属于梦境生物们的坟场。在西岛,他也望见过一片相似的、属于人类的无垠坟场。死者的亡魂一刻不停地飘荡在他们自己的墓碑之上,但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知晓,这样的守望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刻。 杜尔米只是望见了他们的开始——死亡,却不曾望见他们的终结——真正的死亡。 他不禁怀疑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死亡。而这个问题让他联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梦境生物真的活着吗?而这个问题又进一步让他思考起下一个问题:眼下的历史是真正的历史吗? 他觉得这群神明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祂们把整个世界搞得乱七八糟。 然后他仔细思索了一下,非常严谨地将【帝皇】安德烈·法涅斯排除在外。不管怎么说,【帝皇】好像还是挺像个“人”的。虽然不知道这位正神会如何看待这个评价,但祂确实挺像个人的;至少杜尔米是这么想的。 因为他说出这样一番骇人听闻的话,然后又随口说那竟然只是一个“玩笑”,接着又好像自顾自陷入了自己昏沉的思绪之中,所以整座西岛好像也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下一刻,周围那朦胧的、氤氲的梦境氛围彻底破碎。似乎是梦境的主人真的被这个可能性吓坏了,似乎是梦境的力量终究无法继续维持了,结果就是他们从“梦”里出来了。 杜尔米终于抬眸,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望向周围——真正的外域。 他仍旧第一时间想到了死亡,这一次是真的因为西岛死寂、疯狂、冰冷的氛围。他望见广阔又空寂的土地,以及一个又一个站着的人类,他们都闭着眼睛、面色青白,就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而这样的人无穷无尽,好似蔓延至远方的天际。 倘若不仔细看的话,在这般夜色之下,这些人就好像成了他们自己的墓碑。 杜尔米瞳孔下意识一缩。 接着他才发现这些人好像只是睡着了,因为他们表情安详、呼吸平缓。 可他们为什么面孔都这么白? 杜尔米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这都是冻出来的!如今可是寒冬腊月,就这么立在外头睡着了,可不得脸色发白吗?上一回脑子先生就是这么生病的。 这么一看,阿莉森小姐与塔西娅女士是不是有点太没有生活常识了?外域都知道给杜尔米买过冬的新衣服呢! 杜尔米又琢磨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发现,在那些火光未曾照耀的、人类与土地的接壤之处,似乎有隐约的幽深暗色正在蠢动。 “……逐光女士。” “什么?” 【白日梦】先生问:“你望见这些人了吗?” 凯瑟琳疑惑地望了望空无一人、只堆砌着无数野兽尸体的西岛街道,很干脆地反问:“哪里有人?” 闻言,【白日梦】先生只是转了转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他继续一言不发、目光幽幽地望着眼前。隔了片刻,他说:“这些泥土已经喝饱了人们的血,眼下正开始吞吃人们的肉。或许我们已经来不及了。” 凯瑟琳大吃一惊,她追问:“您瞧见了什么?” 他瞧见了什么? 他只是瞧见,软烂泥泞的土地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发黑的泥粒连成了线,爬上了那些沉睡之人的脚背,然后一点一点将他们包裹起来。 这速度很快也很慢。杜尔米能瞧见很快速的——整个人大半个身子都已经被泥土吞噬,成了个安静无声的坟包;也能瞧见很慢的——泥土仍旧只是覆盖着他们的双脚,就好像鞋子上爬满了黑漆漆的蚂蚁一样。 他发现那些沉睡之人脸色青白可能并不只是因为寒冷,也的确是因为,在收到那个面包的时候,他们的生命就已经开始成为他者的手中之物了,他们的命运恐怕就已经注定了。 他望着这成片成片的人群,想到夜幕之下密密麻麻的墓碑。 在梦境破碎之后,人们并未从那场梦境之中清醒过来,又或者说,他们只是从一场噩梦,坠入一场更深沉的死亡。 他们仍旧沉眠,但这一次恐怕不是因为【梦钥】的力量。他们就像是陷入了生命之初的襁褓之中,如同栖息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之中一样,静静地沉眠着。 不知道是否是杜尔米的错觉,他疑心那些大半个身体都被土壤包裹、只剩下头颅露在外面的那些人——他们正在笑。 这个想法令他毛骨悚然。 凯瑟琳又一次问:“您望见了什么?” 早在罗伊岛的时候,凯瑟琳就已经发现,【白日梦】先生似乎能在不同的层域之间来去自如。祂能望见什么?祂能知晓什么?这都是之前太阳教廷希望凯瑟琳弄清楚的问题。 但是这么久过去了,凯瑟琳却对【白日梦】先生的能力越发困扰不解了。 他似乎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这个念头出现在凯瑟琳的大脑之中。又或者说,他能瞧见世界的另外一副模样。 凯瑟琳知晓自己的特殊之处,她深受【太阳】的眷顾,因此日光总能为她带来匪夷所思的信息。日光之下,任何事情都没有秘密可言。 只是到了夜晚,她的力量就会弱上几分。但即便如此,【白日梦】先生指出的问题,她也不应该毫无发觉。 难道这就是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差别吗?凯瑟琳不禁想。因为她只是一个卑下的微面者,而祂是一位尊崇的巨面者,因此祂注定能望见她无法望见的东西? ……关于这场发生在西岛的死亡,他们果真已经来不及了吗? 凯瑟琳望着那些死去的野兽尸体,不禁叹了一口气。 “我不明白。”杜尔米皱起了眉,“我不明白。不应该这么早的……如果祭祀早就已经开始了,那么……” 他真的不太明白。直到此刻,直到梦境破碎之后,他才望见此时西岛真正的情况。这些普通平民早就已经成为了【大地】的囊中之物,可是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不是认定他们需要坚持到黄昏之后吗? 倘若如此,那时光为什么还没有回溯?难道只有等到祭祀彻底完成、等到所有人都死了,时光才能够回溯?为什么他们一定要等待死亡? 这完全没有道理啊! 杜尔米简直抓狂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如果这么算的话,【大地】的力量就是从早上分发面包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吞噬人们的性命了。只是这个过程比较缓慢、比较潜移默化,所以一开始人们并没有发现。 真正的乱子是在下午才开始显现的。那些动物之所以会出现,或许也是因为【大地】的力量的蔓延。这是冬季,许多动物或许都在冬眠。但活跃的【大地】的力量却将它们都唤醒了。 或许幕后之人早就料到这一点,于是动物群中还混入了一些神秘生物。这些神秘生物会给拥有力量的人带去麻烦,也能轻易地解决那些没有力量的普通人。 随后,吞食生命的神秘生物又会被【大地】吞食。这样一个食物链条就加速了祭祀的过程。 西岛所有生灵的性命最终会尘归尘土归土,全部成为【大地】沉眠之中的养料。 至于阿莉森与塔西娅设下的梦境,对于普通平民来说,那的确遮掩了他们的死亡,也减少了他们死亡的痛楚;但死亡仍旧是死亡。当死亡真正袭来的时刻,梦境自然会破碎、自然会崩溃。 接着就是【时历】道路的大人物的抵达,随后时光彻底回溯,死去的人们又复活、往日的传闻又流传…… ……似乎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但杜尔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怀疑自己漏掉了什么信息,或许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他现在还想不明白,恐怕还是得接触真正知晓内情的人……比如,那位魔法师,或是那位岛主先生,或是艾格特·博伊德先生。 事情好像是变得简单了,又好像是变得复杂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就不再想了。在得到更多信息之前,他也想不出更多可能性了。随后他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响指,他的三位领民就出现了。 “去找找还有没有活着的人,然后把他们通通带到岛主府邸的晚宴。我想所有人都在那里聚齐了。” 三位领民领命离开。 杜尔米自顾自想着,突然扭过头,这才发现逐光女士仍旧在。他讪讪说:“我还以为您已经离开了。” “并未。”凯瑟琳回答,“那是您的……?” “领民。”杜尔米干脆一边往府邸那边赶路,一边跟凯瑟琳聊天,“我跟您说过的,我踏上了帝皇之路,总得拥有几位领民。” “原来如此。看来上一次海盗袭来的时候,也是您让他们来救援的?” 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当初离开中轴的时候遇到的海盗袭击。他挺干脆地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地说:“当然啦!毕竟我也在白橡木号上,也得救援一下自己。” 逐光女士非常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她肯定以为他又在开玩笑,但他说的绝对是真话!杜尔米委屈巴巴地想。是了,谁能想到【白日梦】先生被几个平平无奇的海盗围攻到手忙脚乱的地步呢? 但是话说回来,逐光女士认不出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但她却在外域认出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 杜尔米更加疑心外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与此同时他又想到了鱼头人号。他在想,鱼头人号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又跟着白橡木号一起卷进了西岛的祭祀吧? 杜尔米与凯瑟琳两人并肩行走,但慢慢地,凯瑟琳落后了杜尔米一个身位。因为她发现,这位古怪的【白日梦】先生,他走的并不是正常的道路。 在凯瑟琳眼中,西岛的道路自然还是正常明确、条理分明的。虽然眼下西岛的氛围的确是十分怪异,充满了一种压抑的安静,但是凡世的一切暂时还是原先的模样。 她甚至知晓【白日梦】先生的目的地是哪里。想必就是那场晚宴了,那里一定是今晚所有发生的事情的汇聚之地。凯瑟琳甚至都遥遥望见岛主宅邸的火光了。 但【白日梦】先生走的绝不是寻常的道路。 他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与凯瑟琳的对话也是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不过凯瑟琳之前就知晓这位【白日梦】先生离奇的性格与说话方式,所以她也并不觉得失礼。在巨面者群体之中,【白日梦】先生这样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仁慈”。 祂只是不接话罢了!难道还指望祂频繁接话吗?那才是真的疯了! 前往那座府邸的道路自然不可能是一条直线,他们需要拐几个弯、绕几条路——正常来说。 在一个需要拐弯的地方,【白日梦】先生却直直地撞上了一栋楼的墙壁。 凯瑟琳下意识想要张口提醒,但是她话还没说出口,【白日梦】先生的身影却已经“穿过”了那栋楼。她简直瞠目结舌,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她难以形容那一瞬间她究竟望见了什么。那种“穿过”并不像是水珠汇入大海,而是一种泾渭分明却又交融汇聚的感觉。有一瞬间她觉得【白日梦】就是那栋楼,有一瞬间她又觉得那栋楼纯然只是一片空气。 她好像望见了层域交汇的瞬间。一切都是复杂的、混沌的、难以言喻的。【白日梦】却是其中最为虚幻、最不存在的那一个。他……不!祂,祂就像是伸出手,轻轻拂开了挡在面前的一层纱帘。不!祂甚至没有伸出手。 祂好似渗入了凡俗的缝隙之中。 如果死亡拥有声息、如果梦境也在呼吸、如果时光留有痕迹、如果海洋流淌遍地、如果星辰照耀万物……那祂也同样能轻飘飘地拂开这一切,一步就抵达自己的目的地。 而祂的足迹甚至不会惊扰任何一粒尘埃。 凯瑟琳彻底地呆怔了。而她望着【白日梦】先生的身影继续前进,望见祂穿过一栋楼、一只猫、一棵树、一群尸体……望见祂突然停下来,对着身旁空无一人的空气说:“对不起,但您能让让吗?对,我只是借个道。” 然后祂好似发现了她的诧异,于是停下步子,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只是笑吟吟地望着她,反而问:“怎么了?” “……没什么。” “那还不跟上来吗,逐光女士?” 于是凯瑟琳·贝休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朝前迈了一步,下一刻发觉自己眼前一花。场景瞬间变换,连她这般的层级都吃不消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但是站定的时刻,她却发觉身旁的【白日梦】先生连呼吸都未曾变动一下。 不,祂真的在呼吸吗? 但凯瑟琳发现他们已经抵达岛主府邸的门口了。他们正踩在柔软的泥土之上,因为突如其来的抵达而双脚微陷其中。 凯瑟琳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但在武器还未出现的时候就又松开了手。她保持着镇定,但仍旧免不了在望向【白日梦】先生的眼神中多施加了一份凝重。 她想,光是这样赶路的能力——这样穿透层域的“抵达”,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不。她又下意识驳斥了这个说法。多少人能做到?那么,又有多少巨面者能做到呢? 连神明在抵达凡世的过程中都需要锚点进行定位,可【白日梦】先生却能在凡世中畅行无阻,好像既存在于凡世又不存在于凡世。祂的锚点是什么?祂真的拥有所谓“锚点”吗? 又或者,祂只是一场存在又不存在的【白日梦】,因此才如此“轻飘飘”吗? 凯瑟琳想到自己如今也勉强算是这位【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心中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放下了些许紧绷的感触。至少【白日梦】先生算得上……仁慈? ……杜尔米觉得怪怪的。 他觉得自己只是走了几步路,逐光女士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杜尔米在心中大呼冤枉,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招惹了这位满怀正义的太阳骑士。天啊,她不会是怀疑西岛的祭祀跟他有关,下一秒就要拔刀杀掉他吧?!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瞧了逐光女士好几眼,确认对方没有动手的意思,这才心满意足又安安心心地舒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他可是绝对无害又绝对弱小的一场白日梦呀! 西岛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也就只有逐光女士能给他带来最大的安全感了! 接着,杜尔米才终于将注意力放在面前这栋宅邸上。 在如今的西岛,仅有这栋宅邸仍旧拥有着些许火光。身后的西岛所有土地都已经陷入一片漆黑,连同土地之上的人类一起,但面前这栋宅邸之中却仍旧进行着热闹又喧嚣的晚宴,离他同样仅有一步之遥。 可偏偏就是这样温暖祥和的场景,才是西岛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想到自己抵达西岛的第一夜。那一个夜晚,他同样是穿过一片孤寂无声的坟墓,一边与孤独得快死了的死者对话,一边抵达了一场光鲜亮丽的晚宴。 如今也是一样。如今,他也穿过成群的死者遗骸,抵达了这场晚宴。或许这里就是西岛的故事的终结之地。 但杜尔米没有急着推门走进这场晚宴,他兀自陷入了沉思。 在阿莉森与塔西娅共同构建的梦境破碎之后,杜尔米就来到了真正的外域、真正的西岛。他踩在西岛的土地之上,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他疑心自己忽略了什么,又疑心自己感受到什么。 他凝眸望向四周。他想到自己在日落之前在地图上画了个圆代表西岛……他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地图,但上面什么都没有。于是他又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 他摸到一把湿润的土壤。一种莫名的感触顺着那种泥泞但柔软的泥土,悄悄潜进他的心灵。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杜尔米喃喃说,“我忽略了什么。” 下一秒,他唇角扬起了然的微笑,上前两步,一脚踢开了晚宴的大门。门内,衣冠楚楚、相谈甚欢的宾客愕然望向他。 第153章 片刻死亡 第153章 片刻死亡 克克在森林中遇到了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是被野兽撕咬、啃噬,因流血过多而死。 克克蹲在尸体的旁边,想了想杜尔米说过的话,然后她瞧见了一个药篓。接着,她扒了扒尸体的眼皮:“——哎呀!棕色的!” 她想,杜尔米哥哥让她帮忙看顾的人,还是死掉了。 她稍微有点不高兴地撅了撅嘴,但克克并没有起死为生的能力。所以她也只好让小家伙们把这具尸体打扮得齐整一些、干净一些,然后就像是捆着那些野兽的尸体一样,她同样让小家伙们捆着这具尸体。 她蹦蹦跳跳地走出了西岛的林地。整片森林已经被克克清扫了一遍,所有不安分的野兽、不幸运的人类,亦或是不安分的人类、不幸运的野兽,都被她捆得结结实实,变成一大团血与肉混杂的东西,随她一同走出了森林。 惟有那名年轻的医师,因为杜尔米提到过,所以他的尸体被单独捆成了一个小球。这算是某种幸运吗? 离开森林的时候,夜幕已至。克克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虽然使用力量对她而言算不上什么难事,但今天小家伙们也已经足够努力啦!克克当然也有点累了,但这种疲惫是因为凡世的她,而不是因为不凡的她。 祂寄居于她的躯壳之中,祂不会觉得累,她会觉得累。 克克动了动耳朵,听见远处传来混乱与吵闹的声响。她准备去看看,但又望见一个人从黑暗之中走过来。 “……啊!”克克惊叫了一声,“那个死人!” 因为来者正是多克·希尔。他甚至没有第一眼瞧见克克,是在克克出声之后,他才望过来,然后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因为克克这么年轻,但她的身后却跟着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但的确在淌血的庞然大物。 多克·希尔迟疑地说:“克克……?” 他们的领主【白日梦】先生之前就与他的三位领民介绍过自己的“朋友们”,包括但不限于白橡木号的成员。在漫长又孤独的夜晚,杜尔米总是喋喋不休,而他的三位领民总是安静聆听。 因此多克·希尔也能认出克克,尽管现在克克的形象很有些不对劲。 “是我。”克克说,“我刚刚还在森林里找到了你的尸体——喏!就是这个!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呀!” 多克·希尔被猛地放到他面前的一团“东西”吓了一跳。他望见自己扭曲、血腥、面无人色的尸体,眸光也震颤了瞬间,然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抱歉,吓到你了。” 克克好奇地看着他,她歪着头,问:“你才是被吓到了吧。” 多克·希尔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当然吓到了!可他既然已经成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那他迟早会习惯如今这样的世界的。 譬如克克,他可没想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会拥有这般奇异的力量。可偏偏在他死亡过后,世界的另外一面向他徐徐展开,他也无法拒绝这一切的发生。 ……说到底,他仍旧想活着。他望着自己的尸体,心想。即便是以如今这幅面貌活着。 “没什么。”他回答,“克克,我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你是杜尔米哥哥的领民!” “他令我们来西岛寻找仍旧活着的生命,然后一同前往今晚的宴会。” “宴会!”克克说,“我还没参加过一场宴会呢。我是说人类的宴会。不,上次杜尔米哥哥的生日应该也算是一场宴会吧?至少大家都玩得很开心!” 多克·希尔笑了起来。他想,【白日梦】先生,以及眼前这个叫克克的小姑娘,无论他们的本质是什么,但他们都拥有着一种相似的、活跃但友善的感觉。 他就问:“那么,克克,我们走吧?” “好哦。”克克回答,“不过,小家伙们说那边还有活着的人!” 多克·希尔很自觉地忽略自己听不懂的部分,比如克克的“小家伙们”。他只是问:“在哪儿?” “我们一起过去吧!” 他们过去的时候,正巧望见杰瑞米的影子从地上一跃而起,钻进一只正在发疯的豺狼的眼睛里,然后这只野兽的身体就从内里炸开,破烂的眼珠子正巧打到杰瑞米的脸颊上。 他吃痛,于是气愤地跺脚:“米洛!我说了要注意卫生的!” 小小的影子就变成人类的形态,很乖地给杰瑞米擦了擦脸,说:“米洛知道了。” 杰瑞米的父母就在不远处,他们一人手中有一根棍子,用力地挥舞着,对付着那些不太野蛮的动物。不过主要的战斗力仍旧是米洛,米洛像是一抹飘忽不定的影子,一旦出现,就会杀死一只动物。 然后他会很开心地跟杰瑞米一起掰手指,算着自己究竟杀死了多少敌人。 ……多克·希尔很轻微地抽了抽嘴角。 他觉得自己今天晚上算是大开眼界了。而他也认出了这一家三口(一家四口?)同样是白橡木号的乘客。 克克身后的植物们一拥而上,很快将附近的野兽或者混迹在野兽之中的神秘生物全部捆了起来。她身后那一团血肉又胖了一圈;当然了,多克·希尔的尸体依旧是那小小一团。 多克·希尔重复了自己的说辞,不过他并没有提及【白日梦】先生,只是说眼下绝大部分活着的人都在那场晚宴之中。 商人这一家三口对这说法倒没什么异议,因为他们如今也无处可去。只是他们十分惊异的一个问题是,西岛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发疯的野兽? 多克·希尔沉默片刻,却只是说:“别浪费时间了。” “生前”,多克·希尔的性格中尚且有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意气与活泼;“死后”,他整个人都好像沉静下来,身上只剩下灰烬一般沉寂的温和。 商人见多识广,瞧出他身上的怪异之处,在迟疑片刻之后,也就不再问了。 于是他们的队伍又壮大几分。 现在西岛的活人已经不剩几个了。似乎一整个白天过去之后,死亡就已经在人们不知不觉中席卷了整座岛屿。倒不如说,白日的光辉好像也只是在掩护死亡的行进。 他们大致的方向是前往岛主府邸,但行进的道路却总是会碰上一些拦路的敌人,到最后,好像连西岛的土地都开始“淹没”他们。 淹没。这个词并没有错。 流沙一般干涸、干枯的土壤,一看便知道十分需要水分的滋养,但此刻却已经如同清水一般流动,摩挲间便带有细细的声响。它像是一条毒蛇、一条溪流,穿梭在西岛的每一条街道上。 最先被淹没的,是克克的小家伙们绑缚的那些血肉。只是片刻功夫,土壤便顺着一条垂落在地面的枝条爬上了那团血肉,然后在瞬息之间就淹没了全部的尸体,也包括多克·希尔的尸体。 恰恰就是多克·希尔无意间回过了头,然后发现了这一点。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怔了一瞬,没有第一时间提醒克克。 下一秒,克克也跟着转过了头,然后惊讶地叫了一声。 她竟然全然没有注意到小家伙们的情况!这太不可思议了。因此克克关注的问题也并不是那些土壤,而是忧心忡忡地以为自己的小家伙们出了什么问题。她简直着急忙慌地想要检查植物们的每一根枝条。 也就是这片刻的功夫,细沙一般的土壤每一粒都沾染了那些尸体的血肉,于是每一粒都心满意足地撤回。当黑沙褪去的时刻,植物枝条团成的血肉怪物,已经彻底消失了。 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上,他们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察觉到土地的变动。沙土正在他们脚下不停不停地蔓延着、寻找着。每遇到一具尸体或是一个生灵,沙土便将其彻底淹没,并且带走。 那是一副贪婪的模样。人们不禁想。可这竟然是他们的土地吗? 这种想法带来一种更深刻的惊恐。 至少商人夫妻已经面色惨白了。杰瑞米拉了拉爸爸妈妈的袖子,小声问:“你们怎么了?” 但他的爸爸妈妈没有回答他。 克克陷入了沉思之中,隔了片刻,她也有点惊讶地说:“岛上的小家伙们都跟我断开了联系。” 多克·希尔心下一跳,问:“什么意思?” “这些土壤,好像将整座西岛切割成了一块一块的……像是彼此都无法联系的孤岛。”克克的语气还是挺正常的,“然后它就会吃掉我们。” 一开始克克还能感受到那些更小的“孤岛”的存在,但是慢慢地,西岛的一切好像只剩下一片虚无。天与地之间的那张巨口张开了,就要吞没他们。 “我们还能继续前进吗?”多克·希尔的语气也挺正常,仍旧是那种温和平静的感觉。 这让商人夫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其实杰瑞米也挺冷静的,因为杰瑞米完全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爸爸妈妈不理他,那他就自顾自跟米洛玩。 但是隔了片刻,米洛竟然凭空消失了。杰瑞米呆了一下,然后茫然无措地望向父母。而他的父母正满怀期盼地望着克克与多克·希尔。 克克说:“现在,力量好像也被隔绝了。”她伸出手,握住枯萎的小家伙们的枝条,“我们都要死了。” 但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却是闪闪发光的,因为她完全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情,所以感到十分惊奇。她完全没想到死亡会是怎么回事,也完全不觉得死亡能让她怎么样。 ……好像死亡会让她跟爸爸妈妈汇合。哎呀,这么久没见到爸爸妈妈了,她都已经长大了,那么爸爸妈妈会不会认不出她呀? 克克只是这么想,所以并不害怕死亡。 但商人夫妻却已经快吓晕过去了。杰瑞米看看自己的父母,又看看克克,小声喊了一句“米洛”,但米洛没有出现。周围越来越黑了,就好像漆黑的沙土已经将他们包围,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多克·希尔皱起了眉。他生活在西岛之上,因此知晓西岛对于【大地】的信仰。可是,早已经沉眠无数年的【大地】,真的因为这场没头没脑的献祭就苏醒了吗? 倘若【大地】真的苏醒了,那么恐怕谁都敌不过祂。那可是一位非凡的神明,却在此刻将目光垂落至小小的西岛。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是他也明白这些死去的人终将复活,所以仍旧能够保持镇定。 他说:“不要害怕。只是片刻的死亡而已。” 他们下意识望向他。多克·希尔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涌现出些许笑意,他重复说:“只是片刻的死亡而已。” 这不会是长久的死亡。因为他们会活过来。但这片刻的时光对于他们的灵魂而言,却也会是漫长又没有尽头的。但他们仍旧会活过来。 多克·希尔已经明白了。 他想,这些复活的人们的灵魂,的确会困在时光的缝隙之中,永远无法逃离。但“永远”与“片刻”或许也只是一步之遥,就好像连死亡都可以成为转瞬即逝的东西——就好像连死亡都可以死亡一样。 人们做梦的时候,会以为自己在另外一个世界度过了一生。人们死亡的时候,也会以为自己在亡者的国度永恒地沉眠。 并非如此。只是他们的层域困住了他们。 倘若他们一步一步成为微面者、成为巨面者,那么他们也能望见自己昔日永不可能望见的一切怪异与隐秘,他们也会知道,死亡并非终点、死亡并非尽头。 死亡只是他们一生之中停歇的一处港湾,是一次短暂又漫长的沉眠。 或许有一天他们醒来,竟情不自禁地感叹自己的梦境也如生活一般真实不虚。或许有一天他们沉睡,也会以为自己的生命宛如梦境一般稀奇古怪。 他们会以为那是一场永恒无垠的白日梦。梦里空无一物、梦里无奇不有。 因此,不必恐惧这片刻的死亡。 在死亡真正抵达这渺小孤岛的时候,多克·希尔的身影消失了。他要返回他那位领主的身旁,说起发生在西岛的一切。此刻他就是【白日梦】先生的眼睛。 离开之前,多克·希尔仍旧露出了温和平静的笑容,他曾经是救死扶伤的医师,如今也向人们告知了他们的复生之路。 他说:“我们会有再会之日。” 无论是在喧嚣热闹的白昼,还是在辽阔孤寂的夜幕;他们终有再会之日。 第154章 不可阻挡 第154章 不可阻挡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最先碰上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或者说,朱利安·木偶·邓莫尔。 在死亡的威胁之下,木偶船长终于是憋不住了。他展现出了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绝不可能拥有的能力,躯体刀枪不入,反而将那些凶残的野兽打得落花流水,然后自己呼哧呼哧喘着气——接着突然一懵,心想他不是木偶吗?喘什么气啊? 但反正都已经装得像是个人了,那就像是个人吧。所以他自顾自喘着气,甚至没在第一时间发现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出现。 可在这样一个深寂昏暗的夜晚,这样一位打扮精致的贵妇人与这样一个浑身染血的男人的出现,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他们不应该去参加那场热闹非凡的盛宴吗?怎么反而出现在了外面的西岛? 朱利安茫然了一瞬,然后他冷静地称呼:“法罗夫人,以及这位先生。那么,又是你们的那位领主将你们派来的吗?” 他没有表现得非常警惕,毕竟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之前就帮助了白橡木号。起码在那个时候,他们的立场是友善的、站在人类这一边的。 但如今呢? 朱利安不是很想思考这个问题。该死的西岛!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啊! 在对外的场合,通常来说都是法罗夫人负责交际。因为花匠先生只负责杀人。但如今他们是在寻人,虽然与这位船长的对话是必要的,但总不能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于是法罗夫人朝着花匠先生微笑了一下,后者便了然地点了点头,先行离开继续去寻找其他生者,而法罗夫人则继续与朱利安交谈。 她说:“的确如此。”她甚至彬彬有礼地说,“眼下您还能继续行动吗?因为我们的主人请您前往那场宴会。或许一切会在那里得到终结。” 朱利安,或者说隐藏在幕后的木偶大师,以为并无不可。 他也并不想不明不白地折损自己的一具木偶。虽说他也知晓西岛的祭祀的结果是一次复活、一次时光的回溯,但他如今是冒用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身份,所以如果能够避免死亡的话,那他还是情愿避开死亡的来袭。 但他仍旧感到疑惑。他问:“可是,法罗夫人,你们两位的主人究竟是谁?他能解决西岛发生的一切吗?” 【白日梦】先生能解决西岛发生的一切吗?事实上,法罗夫人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如果是【白日梦】先生来解决,那结果恐怕不会那么“正常”。 因为祂可是一场白日梦。人们真想变成一场白日梦吗? 于是法罗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她说:“我想,您不会希望由我们的主人来解决这一切。” 朱利安微怔,随后愕然。 不等他提问,离开片刻的花匠先生就已经回来了。他轻声说:“这附近没有其他活着的人了。” 朱利安更是瞪大了眼睛,猝然回身望向附近。他选择的住处附近就有成片的居民区,他原本以为自己能隐藏在这样复杂多样的人群之中,却不曾想到仅仅一天的时间,这地方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开什么玩笑!他不禁想。难道这是什么独属于白橡木号的诅咒? 自从当了白橡木号的船长,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可以说是遭遇了他前半生从未想见的波澜曲折——见了鬼了——的命运。 他愕然片刻,然后垂头丧气地跟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后,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他也不想问了,只觉得自己的命运既诡异又离奇。可他只是想去一趟雾兰而已,他有什么错? 他甚至没有动手杀人。他——只是——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改造成了一具木偶。 虽然亵渎尸体的确不怎么道德,但他都已经给朱利安·邓莫尔修了一座奢华的坟墓,甚至还承接了朱利安·邓莫尔的“麻烦”,他还能怎么样! 他认识的那些木偶大师同僚们,一个两个都是先杀人后改造;而他只是正巧在路边捡到了一具合适的尸体,所以就暂时顶替一下这个身份……他甚至都努力当一个合格的船长了! 木偶心里十分郁闷。 他只是……他只是不巧拥有一双残废的双腿,自身不便乘船出海,所以就选择了使用木偶的身份。结果,倒霉啊,真是倒霉啊,倒霉透顶了啊。 眼下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西岛活下来,万一死了又是否能真的复活……朱利安·木偶·邓莫尔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唯一的选择似乎是身旁这怪异的一男一女。 于是他试探性地问:“关于西岛发生的一切,你们了解多少?” “并不是很多。”法罗夫人巧妙地回答,“您要知道,我们只是听命行事的领民罢了。” “好吧。”朱利安说,“那有件事情你们可能不知道。” “哦?” “有一批货物,是西岛的一个商人订购的,但其中混了许多神秘生物的蛋。在海盗袭击的时候,‘玛丽’沉没了,所以那些蛋也没了。我现在怀疑……这是西岛的祭祀的一环。”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对视了一眼,都是有些惊异。 “现在已经出现了很多神秘生物;如果那些蛋孵化的话,那么肯定会出现更多。【大地】的力量本就会催生生灵的成长,所以即便是蛋,也会很快成长为成年体。这才是他们原先的计划。” 法罗夫人了然地点了点头,她问:“那么您的想法是?” “我可以指认那个走私商人。”朱利安说,“作为交换,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确保我的存活。” 他不想死。他更不想以死亡来试探“木偶”能否复活。天知道活过来的是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还是朱利安·木偶·邓莫尔。 按照传言来看,这并非简单的复活,而是“时光的回溯”。这样一来,大概率会是木偶复苏。 但说白了,他不想赌。 法罗夫人表情不变,只是仍旧笑着说:“先生,我看您好像误会了一件事情。” “……什么?” “死亡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倘若我们的主人需要的话,那他也能从无数死者的呓语之中分辨出属于您的那一句。”法罗夫人从容回应,“他并非是‘他’,而是‘祂’。您无法向祂提出交易,您只能向祂提出请求。” 这一刻,木偶没有感到惊愕,而只是感到恐惧。 巨面者? 该死,巨面者来白橡木号干嘛?有必要吗?去雾兰有无数种办法,一位巨面者竟要选择最繁琐最漫长的那一种? 他差一点就抓狂了。 但恰在此时,花匠先生说:“我找到了生灵的气息。”花匠总是能发觉生命的痕迹,“在那里。” 他指向的方向正是西岛的船坞,于是朱利安下意识说:“白橡木号?” 法罗夫人的表情却突然严肃起来。眼下他们离港口并不遥远,换言之,他们其实已经走到了西岛的边缘地带。法罗夫人则是回身望向了西岛的土地,发觉了土壤正在生发、正在切割这座岛屿。 如今的情形是,土地反过来吞噬了西岛。 这恰恰验证了传言中的一环。 而这个想法令法罗夫人感到一丝怪异。 她突然意识到,所有出现在传闻中的字句,所谓“邪恶的魔法师践行了他疯狂的野心”“无害的面包标记了祭品的姓名”“西岛的土地吞噬了西岛的生灵”“时光的回溯挽救了死者的性命”“鬼精灵见证了这一切的罪恶与悲剧”…… 所有的这一切,与其说是传言,倒不如说是预言。 最开始,人们都以为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于是以为那是传言、那是过去的故事。可如今他们才知道那其实是他们“正在”经历的一切,于是一一对号入座,并且安心等待着时光回溯的那一刻。 这难道不是预言吗? 只是人们先前未曾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未曾发觉,自己正沿着时间的轨迹,一步一步踏上命定的道路。 法罗夫人突然惊觉这是怎样的一种过程。 人们全都知晓会有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将要抵达,于是他们都在等待、都在期待,即便死了也仍旧在死亡的沉眠中呼唤着自己的复苏。 多么虔诚的期盼!多么敬畏的祈求! ——可既然他们都知道了,那位大人物就不曾知晓吗? 他甚至是【时历】道路的眷者! 眷者如何成为使徒? 微面者如何成为巨面者? 听吧,在如今的西岛,多少亡魂正一刻不停地呼唤着、期盼着他的到来啊。 人们一定会将他的姓名铭记在历史的丰碑之上。因他拯救了西岛千千万万的亡魂。 ……他只会在人们全都死亡的时刻才真正出手。只有在那个时刻,他才能成为真正的拯救者,他才能成为这场盛大又漫无边际的死亡的——书写者。 每死去一个人,他的进阶之路就更稳固一点。 所有人都知道,西岛将会发生一场疯狂的死亡;所有人都知道,时光将会成为这场死亡最后的注脚与最后的挽歌。他会带回所有的生灵,令亡者返生、令死者复苏。 多么孤注一掷、多么力挽狂澜、多么奋不顾身的举动啊——倘若他不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的话。 艾格特·博伊德。 法罗夫人念着这个名字,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停下了脚步。花匠先生也跟着停下。木偶不明所以,但也快速地刹住了脚。 “不必往前了。”她说,“死亡是唯一可能发生在西岛的事情,时光只会注视着我们去死。” “什么?”朱利安简直不可思议地说,“你也要认命去死?” 法罗夫人轻笑着瞥他一眼,语气仍旧轻柔优雅,她说:“我很抱歉……但我们是能返回领地的,而且我们可没有收到面包。而您呢?恐怕您只能认命去死了。” 朱利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命运,脸色立时发青。 法罗夫人摇了摇头,也没有继续针对朱利安,她转而问:“现在西岛还有多少人活着?” “不多了。”花匠言简意赅地回答,“多克那边已经结束了。” 正如杜尔米先前所想的那样,【大地】的力量在西岛快速地蔓延着,位于岛屿中部的多克、克克等人已经被土壤吞噬,反倒是岛屿边沿地带的白橡木号更加安全一些,至少尚未被土壤彻底侵蚀。 但也快了。法罗夫人已经望见了蠢蠢欲动的黑泥。 “先生那边还好吧?” “恐怕晚宴的确是一切结束的地方。”花匠说,“那边尚且正常。” 法罗夫人镇定地点了点头。 朱利安已经听不懂他们在交流些什么了,但他也已经察觉到危机的抵达,他忍不住催促说:“不管怎么样,我们不能停留在这里了。” “那就去白橡木号吧。” 在白橡木号,他们至少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况且,白橡木号上还有活着的人。 海沃德·诺伊斯与劳伦特·霍索恩的确还活着。 他们在黄昏落日之前就已经回到了白橡木号上,但他们仍旧心神不定,时不时就到甲板上远望西岛的情况。 于是他们望见了涌动的土壤与一片一片黑下去的土地。 在朦胧的月光的照耀之下,在建筑的火光的映衬之下,即便他们瞧不清太多东西,但也知道,一座岛屿不该是这般昏暗、这般沉寂、这般漆黑的模样。 惟有那些空无一物的荒地,才有可能在夜幕之下变为一片黑暗。 海沃德与劳伦特正在低声争论着什么。 “杜尔米还没过来。” “很多人都没过来。” “但他说自己还有麻烦没解决。他能有什么麻烦?” “可能他想要做点什么,为了西岛发生的一切。” 而他们却要待在白橡木号上等死吗? 死亡的确会降临,那他们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呢?连一个刚满十九岁的水手学徒都留在了西岛,他们两个二三十岁的大男人却要贪生怕死地留在白橡木号吗? 在之前赫米什坠亡之时,当他们眼睁睁望着逐光女士与克克潜入深海,而他们却只能在白橡木号守望烛火的时候,这种无力的感觉便在他们心中蔓延了。如今也是一样。 如今他们才意识到,踏上前往雾兰的这段旅程、漂泊在森罗海之上的这段旅程,是多么深刻地、深切地改变了他们的想法,令他们不得不反过来剖析自己的灵魂与观念。 沉默在蔓延。而与此同时,他们听见了其余几个回到白橡木号的人们——普通人——的呼噜声。 就在这一刻,他们既升起了对于力量的渴望与野心,也产生了对于力量的无奈与愤懑。他们终于意识到,即便拥有力量,他们也仍旧弱小;甚至于,他们或许比那些普通人更加弱小。 因为普通人一无所知,而他们却知之甚详。 知晓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并不怎么样。他们只能沉默地凝视着西岛漆黑的夜晚。 然后他们望见三个人从涌动的土壤中奔跑出来,跃上了白橡木号。他们认出那三人的面貌,不由得吃了一惊,然后立刻过去接应他们。流动的土壤对着港口蠢蠢欲动,他们没多少时间了。 “劳伦特·霍索恩先生?” “……我是。”劳伦特略微迷茫地望着法罗夫人,“怎么了?” “你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先生,是否苦心积虑想要进阶为使徒?” 这个问题让劳伦特沉默了,海沃德更是啊了一声,就连朱利安都惊了一下。花匠先生明白了法罗夫人的意思,于是幽幽叹了一口气,他低声说:“人人都想摘下一朵馥郁芬芳的花。” 法罗夫人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劳伦特。 隔了片刻,劳伦特艰难地回答:“是、我想……是的。” 一种比死亡更加深沉的寂静蔓延在白橡木号上,因为他们都已经明白了。 海沃德徒劳地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突然察觉到一丝奇异的茫然。那种茫然或许不是对着神明的,也不是对着力量的,而只是……而只是,他无法再以一种戏谑的、随性的态度,去对待神明与力量了。 他想,那是会杀死他们的东西。 他当然一直都知道这件事情,但那可是——劳伦特的导师! 劳伦特的心中有一种不知名的苦涩。他突然明白导师为什么会说“看来你明白了”这样的话。可那个时候他其实没有明白,直到现在他才明白。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西岛的死亡也是他的导师所书写的历史的一环。 或许艾格特·博伊德没有造成西岛的死亡;他只是利用了西岛的死亡。或许艾格特·博伊德的确拯救了西岛死去的人们;他只是没有阻止他们的死亡。 劳伦特无法辩驳他的功绩,也无法赞美他的抵达。 他只是觉得……一切好像都变了。 他曾经以为历史只是历史。他曾经以为即便历史并不等同于真相,那其实也没什么,因为真相一定藏在历史之中。只要他们奋力寻找,那真相一定会掌握在他们手中。 可事情其实没那么简单。可——他曾经以为他们在意真相,其实谁会在意真相? 死亡才是随真相一同到来的东西。 他还以为这世界非黑即白,神明只需赞美、信徒只需信仰。他还以为力量是为了发现、是为了探索、是为了保护。原来力量只是力量,而人类……终究是人类。 不久之前,他为自己怀表上那偏转的五个格子而忧心忡忡。如今他意识到——那也不过是历史的一环。注定的一环。 劳伦特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最终沉沉地舒了一口气。他说:“看来我们可以安心去死了。” 那语气竟然说不出的讽刺与戏谑。那语气通常属于他的朋友海沃德,如今却出自劳伦特之口。 法罗夫人却笑了笑,说:“我与他还不必去死。”她指了指花匠先生,“只是你们也别太担忧。死亡只是片刻,你们很快就会重见天日。” 涌动活跃的土壤已经攀至白橡木号的甲板,很快将蔓延至每一个舱室。很快,这里也将成为【大地】的囊中之物。很快,西岛将只余死亡的冰冷吐息。 “【白日梦】先生在哪儿?”海沃德突然问。 他是见过这两人的,也知晓他们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既然这两人已经出现了,那么【白日梦】先生呢? “先生正在那场晚宴。”法罗夫人回答,她想了想,又补充说,“逐光女士也在那儿。” “他们还活着?” “当然。” 海沃德与劳伦特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们或许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法反抗死亡了,但起码还有那一丁点儿的希望。他们指望着有人能改变这一切,不是为了力量、不是因为疯狂、不是源自野心……而只是因为,活人不必去死。 “那么……”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同时笑了一下。 “愿我们仍有再会之日。” 随着他们的话语、随着他们的消失,西岛的土壤终于覆盖了这艘船。死寂成为了这里最终的鸣奏曲。 只是片刻的功夫,在整座西岛之上、在这深暗夜幕之下,眼下唯一仍旧闪耀着些许光亮的地方,仅有位于西岛正中央的岛主府邸、仅有那仍在持续的欢欣盛宴。 而死亡的脚步已不可阻挡。 因【大地】醒来了。 第155章 如他所见 第155章 如他所见 杜尔米踏进晚宴的场地的时刻,他的三位领民的低声细语便传入了他的耳朵。 他忍不住侧头,望向昏暗玻璃之外、同样昏暗深沉的西岛。他想,眼下这座岛屿居然只剩下他们这些人了。而西岛的土壤也不会放过这里,泥粒们只是稍微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或许那成群的黑暗已经包围了这里,只是人们还沉浸在这场盛宴之中,以为自己仍旧可以逃过这场死亡。 不,恐怕他们还没意识到外头发生了什么。但盛宴之中的有一些人会知晓。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总归见得到明日的太阳、但并非以如今这样的姿态度过这个夜晚。他们会以死亡度过这场夜晚。 而这个念头把杜尔米逗笑了。 无数次,人们会用睡眠度过一个夜晚。无数次,杜尔米以为梦境与死亡无异。 如今,他们真的要用死亡来结束这个夜晚。 明日的太阳仍旧会慷慨地照耀这座岛屿。明日的太阳却也无法洗净死亡留下的痕迹。 “我以为你们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杜尔米说,“但你们怎么还在聊天喝酒呢?不应该在静默之中等待死亡吗?” 晚宴之中的宾客以惊异的眼神望着他。或许也望着他身后的逐光女士,但一言不发的逐光女士可要正经得多。而他们的这位【白日梦】先生呢?他向来是疯疯癫癫的,向来是会说出一些他人无法听懂的话语。 可人们情愿自己听不懂。人们情愿自己无知无觉地活着、无知无觉地死去。他们会沉眠、会醒来,会继续自己与往日并无区别的生活。那才是他们希望的事情。 而死亡、而硝烟、而杀戮,他们满以为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眼下这些宾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无非是为了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无非是为了那前途大好的金钱之路。可是西岛的每一枚金币都离不开一场死亡的奠基。 杜尔米鼓了鼓掌,又笑着说:“的确,用自己的血与肉来迎接这场死亡,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望见宾客们在畅饮自己的血、吞吃自己的肉,然后又将自己的骨头扔得到处都是。这年头人们都不讲卫生,因为讲卫生需要仔细考量,不讲卫生却只需要放任自流。 他又望见阿莉森·布卢默与塔西娅两人站在窗边,不言不语地望着窗外沉黑的西岛。她们一定已经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而她们唯一能做的只是让人们死得毫无痛苦。 他又望见那位岛主先生平静地立于人群之中,但皱着眉,好似仍旧忍受着剧烈的头痛。这痛楚已经伴随他五年之久,但他仍旧活着;而他情愿继续如此痛苦地活着,也要将西岛的所有人一起带进死亡的坟墓。 与上一次所见别无二致,卡利恩·伯恩赛德的身体仍旧被泥土包裹,只有他的头颅从泥土中冒出来——长出来。 当时杜尔米没多想,因为那个时候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但如今他望着这一幕,却疑心其中隐藏着某种更深刻的秘密。 这位岛主先生这般的情况,不就与外头那些被【大地】吞噬的普通人一模一样吗?可是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被【大地】吞吃了吗?不至于吧。 还是说,这是走上【大地】的道路的信徒们的模样?就好像脑子先生就是脑子、时钟先生就背负时钟一样。 又或者,在那泥土重重包裹的躯体之下,还隐藏着别的什么秘密? “……逐光女士,可以帮我个忙吗?”杜尔米突然说,“帮我拦住其他所有人。” 凯瑟琳不知道杜尔米打算做什么,但她点了点头。 于是杜尔米往前走。他仍旧像上一次来到晚宴那样,打翻了所有的酒杯、器皿、盘子。他聆听着那些清脆的破裂声,也听见了酒水(血)、吃食(肉)掉落的声音。 他一边觉得恶心,一边觉得愤怒。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轻微的戏谑与好奇。 他想知道,身处这场宴会之中的人们,他们知道他们正在吃什么、正在喝什么吗?他们知道这场宴会本质上是为了杀死他们的生命吗? 他不再看那些宾客,而是望向卡利恩·伯恩赛德。凯瑟琳很好心地拦下了所有挡路的人,于是杜尔米可以畅行无阻,最后走到了卡利恩的面前。厚实的地毯容纳了杜尔米的脚步声,但人们好像都能听见某种——恐惧的接近。 但杜尔米其实仍旧笑着。他总是笑着,或许是习惯、或许是面具。 他笑着问:“卡利恩·伯恩赛德先生?” “是我。”卡利恩说,“……【白日梦】先生。” “哦,你居然还记得我。”杜尔米自顾自点了点头,“不过也是。说起来,你还信仰着【大地】。” 卡利恩那张平庸的、普通的中年男人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这种情绪就被那种深切的痛苦所替代。 “……他一直折磨着我。”卡利恩轻声说,“我别无选择。” “你可以选择去死。”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提议,“你一个人去死,就不必让西岛这么多人陪葬了。” 卡利恩苦笑了起来:“怎么可能?我独自一人赴死?我情愿让所有人一起死。” 他十年之前成了西岛的主人,花了五年的时间管理这座岛屿,成为了众人交口称赞的岛主先生。五年之前,布卢默家族成为了波尔普恩的主人,他更是瞧见了自己更上一层楼的好机会。 他这个年纪正是凡俗之中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但过去的五年他却突然奇病缠身、勉力维持。 他怎么甘心? 他怎么甘心在那个时候放弃一切、自己去死? 那缕苦笑仍旧刻在他的唇角,他再一次说:“我情愿让所有人一起死。” 杜尔米既觉得惊异,又觉得寻常。他现在挺好奇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什么?” “在你真正动手之前,你知道那些传闻吗?知道这场献祭的结局吗?知道人们终究会复活吗?” 卡利恩摇了摇头,他回答:“我听闻过,但起初我并没有将一切联系在一起。他一开始只是用头痛的毛病折磨我。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我以为这是幻听,或是什么幻觉。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那是另外一个灵魂。 “只是我找不到他。寻常的草药只能压制这种痛苦,我找了很多人,但都无法根治这种痛苦,更无法找到那个灵魂。所以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听从那个声音,听从他的要求。” 毕竟那是一位选民。 真正踏上力量道路的人,以为眷者或是使徒才是真正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但是对于普通人类而言,选民就已经是不得了的狠角色了。 卡利恩·伯恩赛德或许领受了【大地】的恩赐,但【大地】本身就是一位沉眠的神明。祂无法施予信徒多少力量,因此卡利恩不可能敌得过那位处心积虑的魔法师。 卡利恩继续说:“一开始,他只是让我去收集一些神秘生物。职务之便,这一点我做得到。后来则是一些普通的动物、普通的植物。我以为他只是想利用我的身份,后来我才知道,他想要收集这世上的每一种生灵,作为呈献给【大地】的祭品。” 不知不觉之中,除却那些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的普通人,其余的宾客都已经在向他们靠近了。 他们面色发白、窃窃私语。他们发觉了这栋宅邸之外的死寂,于是疑心连这栋宅邸的墙壁都渗入了那种悄无声息的阴霾。他们疑心死亡的脚步已经更近一步,而这一次谁也躲不开祂冰冷的手。 “但我听说白橡木号的那批蛋损毁了。”杜尔米说。 凯瑟琳不由得吃了一惊。她从未听闻这件事情,但既然是这位【白日梦】先生说出口的,那么恐怕就是真相了。 那么,祭品少了一部分? “不会影响大局。”卡利恩摇了摇头,死到临头,他似乎很有耐心,“的确少了一部分,但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有瑕疵,但不算太多。有很多相似的货物还在路上,他不可能等待每一批都准时抵达。森罗海的航行太容易出现意外了。” 杜尔米恍然。 但是,要不是这批蛋损毁了,那么白橡木号恐怕也不会停泊在西岛了。 杜尔米突然有一种怅然的感触。他发觉命运的脚步既无情又感性。无情之处在于,他们好像并没有什么办法避开这所有的一切;感性之处在于,命运的轨迹好像脆弱到一触即破。 他产生了些许的厌倦,但他还是恹恹地听着卡利恩的话。 卡利恩说:“西岛与布卢默家族达成协议之后,他不想浪费时间了。往后西岛会更加繁荣、更加热闹,更加让他难以达成目的。所以他干脆就利用了这个日子、利用了那些面包。 “至于眼下正在西岛的人中是否拥有强大的力量,他也无所谓了,反正只要【大地】醒来,那么谁都活不了。我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正在做的事情,恰恰符合了那个传闻。” 说着,卡利恩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种狂喜的、怪异的红润,他的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而祂真的醒来了!而祂真的醒来了!只要西岛的这些生灵便可唤醒祂,而我们竟然成功了!” 杜尔米听着,然后他问:“你一直都用‘他’作为主语,却将自己排除在外吗?明明事情都是你做的。” 卡利恩的脸色难看起来,他说:“我只是听从了他的要求!”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一声,不免好奇地问:“即便到最后,你也跟着死了?” 闻言,卡利恩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他说:“祂醒来了!而你却还在说什么死不死的事情?只要祂醒来了,我死也甘愿!” “啊?哈哈哈哈——真的假的?”杜尔米简直笑得前仰后合,“天啊,可你刚刚不是说你不想死吗?哦,因为已经注定去死了,因为竟然还有西岛的这么多人给你陪葬,所以你就高兴了?你就开心了?【大地】知晓你如此虔诚吗?” 卡利恩涨红了脸,气得浑身发抖。但在杜尔米看来,卡利恩的身体仍旧牢牢地固定在泥土之中。 宴会之中猛地爆发出一阵议论声。人们或是面露不忿、或是满心惶恐、或是冷眼旁观。 卡利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愤恨地说:“而你也要死了。” 杜尔米仍在笑。但卡利恩这么说了之后,他却猛地收敛了笑容。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突然流露出一丝怪异,他歪了歪头,问:“死?” 他来回踱步,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讶与烦躁。他又突然停下,大声说:“安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了嘴。大厅里一阵死寂。 “听见了吗?”杜尔米将手放在耳边,停顿了三秒,“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死亡啊!” 他们颤栗了一下,然后以匪夷所思的眼神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 “我一直都离死亡那么近,近得能听见死亡的呼吸声。” 杜尔米这么说。他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应当。他始终觉得死亡就停留在他的身旁,无论是他人的死,还是他自己的死。死亡有什么稀奇的?他从来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死亡却杀不死我!”他恶声恶气地说。 他宁愿死亡杀了他!他宁愿死亡在一开始就夺走他的性命……哦,也不能太早;就在他十五岁那一年好了,随他的父母一起。他情愿如此! 可死亡呢?死亡竟然还敌不过外域!那可是一位正神,那可是死亡啊! 而这个卡利恩·伯恩赛德,他在说什么?他竟然以为他会抗拒死亡?他难道以为他会贪生怕死? 他死了那么多遍——那么多遍!一点儿用都没有。 他要是能死……还轮得到他来说? 他自己早就满世界宣扬了! 杜尔米定定地注视着卡利恩,随后他摇了摇头,又笑了起来,他语气幽幽地说:“今日我的确会死,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才会死。至于活,我也不必等待那位【时历】的信徒将我复活。哈,复活,我需要等他?” 他死过多少回,就活过多少回。他在死亡中浸了多久,他在人世中就沉了多久。 ……他突然疑心,在过往那么多死者的呓语之中,或许他也曾听见自己的疯话混在其中。只是他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只是他从来没意识到,真相会这么简单:混、在、其、中。 那个魔法师就藏在卡利恩之中,如他所见。 “逐光女士。”杜尔米转过头,懒洋洋地说,“再帮我个忙吧。帮我把这位卡利恩·伯恩赛德先生固定住。” 凯瑟琳始终平静的面容终于流露出一丝惊讶,她问:“固定住?” “对,让他别动。” 凯瑟琳不知道这位【白日梦】先生想要做什么,但考虑到刚刚卡利恩的自白,以及这位【白日梦】先生隐现的疯癫……凯瑟琳决定照做。 杜尔米拍了拍手,他随即又望向卡利恩,确切地说,是望向卡利恩躯体表面覆盖的泥块。 他戏谑地笑了一笑,说:“我这是在救你,伯恩赛德先生。我正要将折磨你的那个灵魂从你的灵魂中分离出去。别人做不到的话,我未必做不到呀。” 卡利恩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眼神之中满是恐惧与困惑。 但杜尔米只是轻轻甩了甩手,随后他的手中凭空浮现出一把染血的砍刀。 “花匠先生,借你的刀用用。”杜尔米很有礼貌地说,“有两株都不怎么样的植物长到一块去了。” 第156章 醒了一瞬 第156章 醒了一瞬 他的名字是赫克托·奥尔普索。 如今人们不会记得这个名字;只有等到明日的这个时候,他们才会知道,这个名字就是造成了西岛邪恶祭祀的罪魁祸首。 他就是那位——邪恶的——魔法师。 【星群】道路的选民,被称为群星之下的魔法师。这是一个十分美妙的称呼,对吗?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赫克托·奥尔普索是一个兰介人。他的母亲是波尔普恩人,他的父亲来自谢兰,具体来自谢兰的哪座城市已经不可考了,因为他的父亲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离开雾兰、返回谢兰了。 这种情况很常见。许多兰介孤儿都是这么来的。 赫克托的幸运之处在于,他的母亲既愿意生下他,也愿意教养他。 后来有一天他问母亲:“我觉得您应该知道,他不可能成为您的伴侣、您的丈夫,那您为什么还愿意跟他拥有这一段露水情缘呢?况且他还是个谢兰人。” 他不愿意称呼那个家伙为“父亲”,他认定自己只拥有母亲。 而他的母亲回答:“我亲爱的孩子,他的好坏与谢兰或是雾兰无关,他的好坏也与你我无关。我只是在年轻的时候与他有过短暂的交集,往后我们与他都不会再有任何关联。你何必因为他而生气呢?” 这个理由无法说服赫克托。但很快他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了,因为他的母亲死了。 他的母亲死于一场疾病,积劳成疾。为了养活他,他的母亲很早的时候就耗空了自己的身体。临死之前,他的母亲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告诉他:“我的孩子,不要因为恨而忘了爱。” 很久之后,赫克托发现他没能做到这一点。他还是憎恨,而无法喜爱。 他母亲死的时候,他刚刚成年。他在波尔普恩的港口从事十分艰辛的体力活,他干过搬运工、卸货工,后来因为识字而当了码头的记录员,接着他又因为上司的赏识而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然后养育了两个孩子。 这个时候他三十岁。 他三十岁的时候,一件事情改变了他。他的妻子被一个谢兰来的贵族少爷看中了。 港口的上司让他不要反抗,让他的妻子也不要反抗。但他的妻子还是反抗了,所以死了,连他的两个孩子一起。至于他自己,他被毒打了一顿,然后丢了港口的工作。 他在波尔普恩四处流浪,浑噩度世。接着,他遇到了一具尸体。他不知道自己从尸体上得到了什么,清醒的时候,他只是发现自己用力地啃着一条大腿骨,并且大脑中多出了很多知识。 他用那些知识杀了那个谢兰来的贵族,抢到了一笔钱。 三十五岁的时候,他改头换面、更名换姓,成了赫克托·奥尔普索——哦,该怎么说来着,“尊敬的赫克托·奥尔普索先生”,波尔普恩的一名历史学家。 他一边享有着知识带来的赞誉,一边在波尔普恩的深夜里大肆屠杀那些来自谢兰的外来者,因此他也被称为“波尔普恩雨夜之中的屠夫”。 他杀得起劲,却没成想反而推动了波尔普恩家族与布卢默家族的争端。毕竟死了那么多谢兰人,人们很有理由对波尔普恩家族群起而攻之。 赫克托其实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了波尔普恩城内矛盾频发的导火索,他觉得自己只是在杀人。死亡不应该带来一片沉寂吗?怎会让人世更加热闹呢? 波尔普恩越来越混乱,赫克托发觉自己没法好好杀人了,便开始想要搬离波尔普恩。这个时候他四十五岁,享有了十年优渥的生活,却感到仇恨仍旧在他的心中熊熊燃烧。 他开始规划自己之后的生活。眼下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纯粹是个孤家寡人;搬家是好主意,但搬去哪儿呢? 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一群来自卡桑米亚的朝圣者。他们信奉【大地】,正要去往西岛的大地教堂朝圣。他听闻他们满口“大地母亲”,便不禁对这位母亲感到好奇与困惑。 此时他已经通过了考核,成为了【星群】的选民。他了解这么多神明的知识,却头一回发觉“大地母亲”是个如此奇怪的称呼。人怎么能将神称作母亲? 怀着不知名的恶意与满心的困扰,他决定搬去西岛。但波尔普恩的混乱却让他的搬家计划推迟又推迟。 他是一个兰介人,还是一个拥有不错名声的历史学家。波尔普恩的双方都想在明面上——凡俗意义上——争取他的支持,可谁能想到他才是那个臭名昭著的雨夜屠夫呢? 最后赫克托支持了布卢默家族,而他给出的理由只有一句话:“雾兰的城市应当属于雾兰。” 或许布卢默家族也不算纯粹的雾兰人,因为这个家族的先祖来自谢兰。但多年之后这个家族的血统早已经混杂了无数雾兰人的血液,所以比起波尔普恩家族,布卢默还是更加“雾兰”一点。 因为投诚,所以他还是等待了五年,等待布卢默的胜利。 在这个过程中,布卢默家族也知晓了他是【星群】的信徒,并且还让他提供了不少帮助。 赫克托其实并不喜欢布卢默家族,确切地说,他憎恨兰介人那一半属于谢兰的血脉,也包括他自己的。 但他更加憎恨波尔普恩家族,因为波尔普恩将多克希尔变为了波尔普恩。 于是,仍旧是憎恨主导了他的行动。这个时候他会想起年幼时母亲的告诫,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听妈妈的话。因为他仍旧憎恨。 在这五年的时间里,他顺便也研究着西岛。他知晓了波尔普恩家族曾经在西岛的屠杀,于是更加憎恨。他同时也知晓了波尔普恩家族在西岛寻找多克希尔神殿的力量的行动。 事实上,那位波尔普恩族长的死亡,并不是因为多克希尔的力量,而是因为他——他可是【星群】的选民,利用知识污染一个人的灵魂,那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他只是将一些东西混在了波尔普恩家族从西岛挖出的东西里面,然后一场雨水便成为了这位不幸的族长的送葬曲。 他开始研究【大地】,开始关注西岛。他甚至在西岛修建了一栋档案馆,作为自己搬家之后的居所。他开始研究现在西岛究竟有多少谢兰人。 随后他发现,西岛上有无数谢兰人。 这是一座森罗海之上的海岛。有无数来自谢兰的船只会停泊在这里,也有不少谢兰人会选择在西岛停留一阵子,游玩或是度假。西岛的土著早就不剩几个了,况且波尔普恩漫长的统治也让这座岛屿拥有了谢兰的风气。 那一瞬间,他感到更多的憎恨。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去往谢兰,先杀了给予自己另一半血脉的“父亲”,再杀死那些看似无辜却身负罪孽的谢兰人。 但他已经老了。抵达西岛的时候,他已经五十岁了。 他这才意识到,他几乎将自己的一生都留在了波尔普恩。 于是他决定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以无穷无尽的死亡为陪葬,一同结束自己的性命。 他说服了卡利恩·伯恩赛德,或许以痛苦;他也说服了本地大地教堂的那位教长,或许以信仰;最终,他也成功做到了这一切,的确以金钱。 为什么是【大地】?因为祂是他们的母亲,合该吃下他们的生命。 为什么在西岛与布卢默家族商议合作的那一刻开启这场献祭?因为再晚一点,必定有许多来自雾兰的人抵达西岛,为了做生意或是工作。他不愿将更多雾兰人扯进来,不妨就杀掉眼下西岛的这群人吧。 他的确知晓死亡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死亡,因为在他想要这么做的时候,那些关于西岛的传闻就早已经抵达他的大脑。他甚至知道这其实是一场预言,而他主动投身这场预言之中,与那位【时历】的眷者做一场戏。 即便他杀不死西岛的所有人,【时历】的那位大人物也会杀死他们;然后又拯救他们。 他与那位大人物,他们或许不曾知晓彼此的姓名,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他们一定会配合得恰到好处。 每每想到这里,赫克托·奥尔普索都会感到可笑。 最初,他只是将西岛选作了自己的葬身之地。 在所有人里,赫克托头一个憎恨的人就是他自己。是他的出生最终导致了母亲的死亡;是他的出现最终导致了妻儿的丧生;是他的抵达最终将给西岛的所有人带去血光之灾。 而他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这场命运中的一个棋子、一个小兵。他也被他者摆布、也成为历史中寂寂无名的不存在之人。 所以,最终,他决心要带来这场疯狂又血腥的祭祀。他决心要成为一个“邪恶的魔法师”。倘若人们都这么称呼他,那么他就要做到这一点。 其实也不难,对吧?他的灵魂只是藏在了那位愚蠢的岛主先生的灵魂之中…… ……他察觉到一把冰冷的尖刀。 “是这里,对吧?”有个年轻的声音嘀嘀咕咕地说着,“……真对不起,花匠先生,我在这事儿上确实笨拙了点。可您知道的,我才杀过几个人呀!” 那把冰冷的尖刀刺中了他的灵魂。 “……哈!我就知道!我真是个天才。”那个声音简直骄傲得不得了,“我又猜中了一次。果不其然。那些泥土结结实实地包裹着他,简直可以再容下第二个人……不、不是‘简直’,是‘肯定’。他肯定藏在这里。” 然后,他重见天日。 杜尔米左戳戳、右敲敲,把卡利恩·伯恩赛德躯体之上的泥土砍得七零八落。他瞧见卡利恩的骨架,还真像是植物藏于大地之中的根茎,但根茎之中藏着一块虚弱的、几乎干瘪的脑子。 “啊!脑子先生……”杜尔米讪讪说,“可您是个坏的脑子先生。” 凯瑟琳眼睁睁看着杜尔米撬开了卡利恩的头盖骨,她迟疑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卡利恩的肩膀。一朵温暖的火苗渗入卡利恩的躯体,吊着他的性命,让他暂时不至于去死。 但是杜尔米其实没有杀死卡利恩,他只是取出了卡利恩的脑子,切了一半,然后又将剩下的一半放了回去。接着他很仔细地将卡利恩的头盖骨又盖回去了。 最后,杜尔米顺手敲了敲卡利恩的脑袋,发现岛主先生的脑袋竟然会飘荡出一些闷闷的回音。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嗯……岛主先生现在不用张嘴也能发出声音了。” 凯瑟琳:“……” 她现在怀疑自己又身处梦境了。但周围人同样苍白僵硬的脸色显示出,她刚刚真的瞧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但【白日梦】先生的动作又很快。只是他的确像是一场白日梦。 接着,这位【白日梦】先生望向那半块脑子。他好似侧耳聆听着什么,然后说:“赫克托·奥尔普索先生?” “……是我。” 一个颇有些虚弱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随后,人们望见一个游荡的灵魂从那半块脑子里飘了出来。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老态横生、大半头发都是花白的。但或许是历史学家的习惯,所以他仍旧穿着正装,看起来学究气十足。 换言之,倘若不是他们已经知晓这就是那位邪恶的魔法师,那么他们是绝对无法对号入座的,因为这个赫克托·奥尔普索看起来实在无害。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但这个名字并不是你的真名,对吗?” 这是他成为历史学家之后给自己取的假名。 赫克托不置可否。相较于卡利恩而言,这位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没那么配合了,他只是用一种平静但虚弱的语气说:“请让我安心去死,怎么样?” “不怎么样。”杜尔米回答,“让我们陪你一起去死?” “可你们会活过来。”赫克托说,“既然都活过来了,那就没什么关系吧?” 杜尔米惊异地瞪大了眼睛——这邪恶的魔法师甚至还为他们考虑呢,多好心呀! “但这不一样。”杜尔米板着脸说,“我可以想死,我也可以想活;但你凭什么让我去死?让我去活?” 说到底,他费了这么大劲,就只是为了问这位邪恶的魔法师一个问题。 他问:“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决定这一切?” 说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疑心周围人觉得他幼稚。因为杜尔米其实也很清楚,这世上许多问题是无法追根究底的。他知晓人们终究会复活,只是这理由无法说服他。 或许是因为他年纪尚轻,还没有到一个“就这样认命吧”的年纪。他还太年轻,尚且意气风发、傲慢不可一世。他以为每个人都合该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必为他人所掌控。 赫克托没有回答。 “在你看来,只要人们重新活了过来,那么他们死去的这一回就算是抹消了?” 赫克托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但是这理由可无法说服我。”杜尔米摇了摇头,“我觉得这理由其实也说服不了你自己。” 赫克托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些许恍惚。 他想,是的,他一生都没能说服他自己,唯独他自身的死亡——他说服了他自己。 他甚至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在追问些什么。哈,真是年轻啊。他年轻的时候,可能也以为自己的生活会走向一个愉快、轻松,所有人都能笑着说话的方向。可最后呢? 他的人生走向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能理直气壮痛哭的方向。 “……【大地】。”他喃喃说。 “什么?” “大地母亲。祂该醒来的。大地母亲背负着许多生灵,而祂怎么能独自沉眠呢?” “所以你竟然在为一位神明鸣不平吗?”杜尔米惊讶地说,“不、不对,你只是在给自己的所作所为一个借口,是吗?” 赫克托摇了摇头,但很快又轻轻点了点头。 杜尔米却笑了起来,简直是忍俊不禁。他说:“在抵达这场宴会的时候,我在想我究竟忽略了什么。我一直觉得我好像忽略了什么,可我明明已经一步一步接近了真相,还能忽略什么呢?” 窗外,涌动的泥土已经渐渐接近。那般深沉、荒芜、野蛮的大地的反扑,连凯瑟琳都皱起了眉。 但杜尔米不慌不忙,只是掰着手指开始数数。 “你看,导致这场死亡与复活的因素有很多。邪恶的魔法师、无能的岛主先生,纷至沓来的外来者、姗姗来迟的【时历】眷者,无动于衷的海洋、如梦初醒的岛屿,小面包、鬼精灵,还有那些野兽与植物……还有我。好吧,我可能没什么用。”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我忽略了什么吗?好像没什么吧!可现在我才明白我忽略了什么。祂明明就在眼前,我却忽略了祂!” “……你在说什么?”赫克托望着他,嘴唇却不自觉颤抖着,“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忽略了【大地】!” 人们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是干涸的泥土一点一点渗入这栋建筑的声音。从管道、从门缝、从窗口,祂将要来了。 杜尔米却相当镇定,他继续说:“倘若人们的灵魂抢先被【死昼】收走,那么复活就是一桩难事。惟有亡魂被其他力量抢先拦截下来,【时历】的眷者才有可能复活;不,不是复活,是时光的回溯。复活还需要死上一回,回溯岂不是一笔勾销? “可是你们瞧瞧,你们瞧瞧现在的情况。是【时历】的眷者正在收拢人们的亡魂吗?是【大地】正在吞吃人们的亡魂啊!所以,那位眷者先生非得从【大地】的手中讨要灵魂不可。 “可我们不都已经知道这场祭祀的结果了吗?结果是什么呢?结果是时光的力量将人们全都复活了!”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盯着赫克托与卡利恩那两张同样苍白的面孔,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们听懂了吗?【大地】的确收拢了这些灵魂,然后又将他们的亡魂返还于世。” 这场献祭成功了,也失败了。 因为大地母亲背负过、背负了、背负着——许多生灵。 祂始终背负,从未懈怠。 祂于梦中听闻死亡的来临,知晓死亡乃是其信徒领来。于是祂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醒来片刻、张口吞下这所有的生灵,一一清点其数量、其情况、其安危,确认所有因此而死亡的生灵都已经在此。 祂轻柔地拂过这每一个生灵的生命。 接着,祂将他们送回凡世。 因祂也曾背负过他们的性命,因祂也曾注视过他们的生活。 祂望见时光的力量催发、生长、回溯,将他们的性命与生活重新领回他们应有的道路,于是将眷恋的目光望向西岛。祂只是最后瞥了那一眼,就重又陷入自己持续万年的沉眠。 于祂漫长无法追溯的生命而言,祂只是醒了一瞬。 “因为大地母亲毕竟是母亲。”杜尔米说,“我们谁都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在一场祭祀之中,倘若接受祭品的神明,主动将祭品安然无恙地退回呢?” 或许不是每一位神都会这么做。可人们既然称呼【大地】为“母亲”,那么,祂理应这么做。 因为祂是他们的母亲。 第157章 欠债之人 第157章 欠债之人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晚宴的角落,阿尔文·波尔普恩与高尔特低声交谈。 “要么就趁现在,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不在我们身上,那个奇怪的【白日梦】先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阿尔文轻声说,他的目光望着窗外黑压压的夜色,“……要么,就继续等。” 等到什么时候? 阿尔文一直在想,那位神秘的黑裙女士所指的“机会”究竟是什么。 在祭祀开始的时刻吗?他一直以为是这个时候,因为此时人人都以为危险来自于这场祭祀,自然会忽略身旁其他的危险。于是他来到了这场晚宴。可是他没想到【大地】的力量真的苏醒了,或许谁都没有想到。 那抹深沉的、来自匪夷所思庞然大物的注视的目光,压得在场每一个人都心惊胆战。人们的确无暇注意自己身周的危险了,可是阿尔文得承认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而且,如果他现在杀了阿莉森·布卢默,那么这场死亡是否也会被包括在时光的回溯之中?他不知道,但他认为很有可能。 可接下来还有什么机会呢?可接下来…… 于是他灵光一闪,突然意识到另外一个机会——在时光真正回溯之后。 那个时候人们会以为危险已经过去,一定会十分放松、毫无防备。 但这显然也有一些问题,因为他无法确定那个时候的自己会在哪里,能否与现在一样跟阿莉森仅有一步之遥。他开始举棋不定,而这种犹豫更加深了他心中的不安。 他踌躇片刻,甚至忽略了不远处人们低声的嘈杂议论。最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我们离她这么近,那至少得尝试一次。” “那就试一次。”高尔特说,“您不必出手,我来。” 布卢默家族的人或许能认出阿尔文·波尔普恩,但高尔特的出现只会让他们不明所以。这样一来,等到所有人全都复活的时刻,阿尔文还能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阿尔文明白了高尔特的意思,这却让他心中苦涩。 他想,波尔普恩家族昔日辉煌的时刻,何曾需要家族继承人亲自动手。譬如此刻的阿莉森·布卢默,也是被家族的护卫团团围住,作壁上观。 而他却混在一群慌乱不知所措的宾客之中,等待着一次釜底抽薪的机会。 什么邪恶的魔法师、什么疯狂的祭祀,他全都不在乎。 是的,死亡;他在乎死亡,因为他恐惧死亡。但他从不在乎死亡之外的东西。他以为自己早该死了,这么多年他只是苟且偷生,甚至从来没有任何长进。 倘若他有,那么在他父亲死去的时候,他就应该力挽狂澜、让波尔普恩家族度过难关。当时他没能做到;如今他只是那位黑裙女士手中的一把刀,或许还是卷了刃的那种。 他疑心自己听到了海上凶狠的风声、夜里乌鸦的哀啼。他疑心席卷而来的土地正在淹没他们所处的这栋宅邸,他疑心厚重的泥土会一点一点覆盖他们活着的声息。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觉身旁人在低声呢喃着什么。 “母亲……” “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背负着许多生灵……” 他们轻声呢喃,配合着昏暗的灯光、窃窃的言语。阿尔文突兀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抬眸望去。 现在晚宴现场的人们大致分为三个区域。 阿尔文这一边是普通平民,基本对今夜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能缩在一旁默默颤抖。 阿莉森·布卢默与其他布卢默家族的成员站在另外一边,对所有的一切冷眼旁观,也有一些知晓内情的人围拢在她的身旁。 而那个后来的——神秘的——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则与那位岛主先生站在一起。随着他们的对话,又有一些人围了过去,露出或是惊异或是哀戚或是愤怒的表情;简单来说,这一群人总有些一惊一乍。 高尔特走向了阿莉森·布卢默那一边。所有人都在不自觉呢喃着【大地】的尊名,也在不自觉参与着这场庞大的献祭。没有人注意到高尔特的动作。 直到高尔特突然地站住了。 “你想杀我。”阿莉森的眼睛盯住了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为什么?” 阿尔文吃了一惊,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那些看起来勇武凶悍的保镖没有注意到高尔特的接近,反而是阿莉森发觉他的杀意。可阿莉森·布卢默在波尔普恩的名声仅有她娇纵任性的大小姐名头,她难道还藏起了什么秘密吗? “……随便吧。”阿莉森无趣地撅起了嘴,“反正想杀我的人总是很多,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我总能把他们……” “阿莉森。”塔西娅轻声打断了她的话,“只是你现在杀掉他,也没什么意义。他又会活过来。不如……先绑住,等到明天再仔细拷问。” 阿莉森怔了怔,更是无趣地嗤了一声。她随意地指使了几个保镖,让他们把高尔特带去别的地方。 ……阿尔文的心脏突然砰砰跳动起来。 因为他发现,随着那几个保镖的移动,他到阿莉森之间突然出现了一段全然空旷的、空无一人的地带,他只需要五秒钟……不!三秒钟!他就可以冲到阿莉森的面前,然后将自己准备好的带毒的尖刀刺进阿莉森的心脏。 即便阿莉森又用那种莫名其妙的手段定住他,那也没什么关系。他可以拼尽全力地奔跑,让惯性带着那把尖刀来行动。即便失败了,他也还有时光回溯的机会。 至于之前与高尔特商议的方案,比起眼下这个触手可及的机会来说,显然就有些希望渺茫了。 这些念头只是在阿尔文的大脑中一闪而逝。下一瞬,他已经下意识掏出了匕首,然后拔腿冲了过去。 闷头往前跑! 他听闻耳边传来一阵惊呼,但这个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是拼命地朝前奔跑过去……然后猛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嗅见了一阵深沉的血腥味,又望见一片血红的衣角。 “握刀的姿势不该是这样的。”花匠先生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一边将匕首从阿尔文的手中夺了过来,他很轻巧地转动了匕首,然后重新将它塞回阿尔文的手里,“来,再试一下。” 法罗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贵妇人的笑容总是优雅含蓄的,她却毫不留情地拆台:“只是你改不了【白日梦】先生的握刀手法,所以也只能来这里欺负另外一个年轻人了。” 多克·希尔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先是瞧了一眼脸色发白的阿尔文,然后又瞧了一眼面露惊愕的阿莉森……他想,他应该后退一步,离这里远一点。 “可咱们的那位先生没想杀人,而他是想杀人。”花匠言简意赅地说,“这样恐怕杀不了人。” 阿尔文下意识抬头,望向花匠那双冰冷却又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睛。 花匠微笑起来,又说:“明白了吗?” 阿尔文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望向他的目标阿莉森·布卢默。阿莉森同样恶意地望着他,只是碍于花匠等人挡在这儿,所以她什么都没做。 隔了片刻,阿尔文问:“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什么?” “我说……”阿尔文涨红了脸,将匕首扔在了地上,用尽全力地大声喊着,“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他的声音几乎回荡在整个晚宴的厅堂之中。除却那些仍在念叨着“大地母亲”的人之外,连杜尔米那边的人群都被这边的情况吸引了一些注意力。 法罗夫人幽幽一叹:“你这是自己在寻死。我恐怕,一位【梦钥】的选民不可能死在这样简陋的刺杀之中。” 阿尔文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他不可思议地望着法罗夫人,然后又匪夷所思地望向阿莉森·布卢默。 阿莉森露出了一个冷酷且骄傲的表情,那表情好像是在说:的确,她不到二十岁就成了选民;而他三十岁,仍旧狼狈得像一条狗。 他也的确是一只丧家之犬。 至于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阻止阿尔文的原因——他们只是不想让他轻率的举动破坏【白日梦】先生与那个魔法师的谈话。仅此而已。 而阿尔文此刻落魄、茫然的表情,他们却无动于衷。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可是来自谢兰的北地,那是遥远、冰冷、荒芜的土地,每一日都发生着残酷且血腥的斗争。为了生存,人们连自暴自弃的资格都没有。 阿尔文·波尔普恩只是从“尊贵的波尔普恩先生”坠为一个寻常之人。他以为自己习惯了,其实他根本没有。 阿尔文闭了闭眼睛,然后放弃一般退后了一步。 仅有多克·希尔还尚且拥有一些怜悯的情绪,他轻声说:“只是我们——你们,都要死了。所以这也无关紧要。” 他竟然用死亡来安慰他。 因为他们的确都要死了,身处这栋宅邸之中的所有人。 他们会望见窗户已经被坚实的泥土彻底覆盖,也会听闻沙土在墙壁之中穿梭的轻响。他们会在短暂又漫长的时间之中失去自己的呼吸,会在一点一点消失的空气之中感到胸腔的萎缩。 他们会如同一株植物、一块石头一样,沉到土地之中。【大地】会将他们送回凡世,的确会;可祂还没有好心到抹去他们的痛苦。母亲总是会温柔又哀戚地注视着孩子的成长,一如他们的血肉终将返还大地之中。 他们会发现土地才是他们的天空。 宅邸内的火光开始飘飘忽忽。周围越来越暗了,一开始人们以为是烛火熄灭了,随后才发现是烛火也无法照亮漆黑的夜幕了。 沉黑的泥土正在覆盖每一扇窗户、每一条缝隙,以及每一块地板。现在人们不必再忧心地板继续吱吱嘎嘎地叫了,因为松散的泥粒已经填满了每一丝空隙,抹消了一切扰人的声音。 凯瑟琳·贝休恩皱了皱眉,随后从她的手中,无数光亮的火苗飘飞出去,暂且照亮了周围的空间。 杜尔米惊异地望着这一幕。 但土壤已经一点一点渗了进来,而这片土地不必忧心黑暗、也从未畏惧火光。祂只是前进、只是铺满了所有的土地。 第一个站在地上的人被土壤吞噬的时候,人们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凯瑟琳当机立断,使光辉编织为双翼,并将这些羽翼按在人们的背部。于是人们腾空而起,暂时脱离了泥土的威胁。 他们用力地缩起脚,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惧站立。的确,他们听那个神秘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说,【大地】并没有杀死他们的意图——可人类怎能轻信神明呢? 杜尔米也拥有了一双翅膀。虽然凯瑟琳本来好像不打算给他编——毕竟这可是【白日梦】先生,他还需要这对翅膀吗?但杜尔米十分好奇地眼巴巴望着凯瑟琳,于是逐光女士也只好给他了一双翅膀。 “太阳骑士的第三层级,即【太阳】的眷者,名唤为双翼骑士。在这个时候,骑士可以使光辉勃发为双翼,让自己或是他者飞行。”凯瑟琳解释说,“这也是我如今的层级。” 杜尔米的三位领民已经消散了身影,而其余人则全都拥有了凯瑟琳赠予的一对翅膀,连那位岛主也不例外。 凯瑟琳没有让人们飞得太高,只是离地二十厘米左右。但他们却只能傻呆呆地望着漆黑的土壤逐渐覆盖这栋华丽的宅邸。很快,人造的府邸就将回归野生的自然。 “您不是逐光骑士吗?”杜尔米还在好奇地追问。 “确切来说,我是下一任逐光骑士,如今也的确可以使用部分逐光骑士的力量。但我仍旧是吾神的眷者,而非使徒,仍需等待职务与力量的交接。” 所以她如今处于第三等阶的双翼骑士与第四等阶的逐光骑士的接替之中,说她是眷者或是使徒其实都可以,毕竟她早已拥有【太阳】的注视,并不需要任何外物为自己正名。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他知道有多少虔诚的信徒卡在眷者至使徒的天堑之间动弹不得吗?而凯瑟琳·贝休恩却生来拥有逐光骑士的天赋,长成便拥有逐光女士的称呼,注定将成为这一时代最为光辉闪耀的太阳骑士长。 有多少人仰望她?有多少人嫉恨她? 有多少人,为了自己的进阶之路而不择手段? ……杜尔米突然若有所思地望向了窗外。今夜以来,他一直能听闻一些怪异的窃窃私语,时断时续、听不分明。他不知道那来自何方,是本就生长于西岛,还是跟随【大地】一同醒来。 他只是觉得,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里了,那么接下来好像就只剩最后一件事情了。 瞧吧,人们都已经安安心心去死了。那么接下来就应该是“救世主”的抵达,对吗?接下来,就应该是时光的回溯、死者的复生、层级的推进。 但这位尊贵的眷者先生好像算漏了一件事情。 趁这短暂等待的功夫,杜尔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漂浮在空中的技巧。他曲起一条腿,又荡下一条腿,就这么歪歪斜斜地坐在并不存在的椅子上。 他撑着下巴,目光飘忽地凝望着面前发生的一切。飘飞的光翼好像将他孤零零地挂在那儿,像是一身等待晾晒的衣服。可惜如今却是沉冷的夜晚,没有暖和的日光来照亮世间。 他的表情出奇平静,只是望着【大地】吞下一个又一个人类。其实也不只是人类;人类以为自己才是【大地】仅仅背负的生灵,但其实【大地】一视同仁地背负着无数生灵,包括但不限于人类。 哪怕是这样豪华的宅邸,也一定拥有一些小虫子、小蚂蚁,【大地】同样吞噬了这些小生灵,并会将它们一同安置。 泥土一层一层地积累,就像是一层一层荡漾的水波,最终还是填满了这栋宅邸。第一个绝望又满怀希望闭上眼睛的人,他还不会知晓窒息有多痛苦;杜尔米知晓。 不过,他也知晓自己今夜还不至于死在这里。 活埋。他终于想到了这个词。【大地】倒是尚且温柔地收拢了人们的性命,只是隐于幕后的旁观者从来都知晓这是一场活埋。而这位旁观者必须得等到所有人都被活埋,他才能现身。 真是冷酷。杜尔米不禁想。也真是坚定。 多少人能眼睁睁望着自己的同类去死而毫不动摇呢?至少他做不到。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先是捂住耳朵,不去听那些惨叫声与哭嚎声。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苍白的面孔与竖立的坟茔。最后他咬紧牙齿,告诉自己死亡也不过片刻之遥。 但是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却突然怔了一下。 他反问自己:你这么认真干什么?好像你从来没死过一样。 然后杜尔米装不下去了。他慢吞吞松开牙关,接着睁开眼睛,最后放下双手。他端正地站在那儿,望见人们死去的模样。他不知道自己是无动于衷,还是满心悲戚。 他想,倘若他真的望见一片坟场,那么他首先应当望见无数死去的自己。 片刻之后,晚宴的宅邸中只剩下杜尔米与凯瑟琳。 杜尔米望见自己与凯瑟琳的光翼都开始忽明忽暗。凯瑟琳低声说:“我很抱歉。” “不必道歉,逐光女士。你已经尽己所能。”杜尔米说,“只是今夜的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这些死者留下了一笔债。” “什么?” “有人拿他们的性命作为自己的台阶,所以这个人就欠了他们一笔债。这不是很好理解的事情吗?或许我还没法帮他们讨回这笔债,但我至少可以去问问,毕竟我还不至于死在这里。” 【大地】收拢了西岛这些人的性命,换言之,他们将前往【大地】力量的范畴。只是寻常的微面者不可能承受这份力量的重压,只可能在第一时间死去。 但杜尔米决定相信外域一次。他已经闯入过好几位神明的层域,除却这些神明主观上拥有杀死他的意愿,那么他仍旧能够来去自如。他相信大地母亲并不拥有杀意。 所以他应当可以在【大地】的层域等待片刻,等待那位【时历】的眷者与【大地】交接这些死者的亡魂的时刻。他希望自己能成功等来这一刻。 万一失败? 失败也只是死亡而已。他肯定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外域你说对吧? 尽管如此——西岛的人们却都已经死了。 他非要去见一见那位欠债之人。 凯瑟琳那双金色的眼睛沉默地凝望着死亡。 “你我问心无愧。”杜尔米喃喃说,“我却怀疑他也问心无愧,即便他欠债万千。” 凯瑟琳轻轻拂过自己的光辉双翼,然后主动使其消散。她跌落到土地之上,但并未挣扎。她抬着头,仍旧语气沉稳地说:“我期待这个欠债者的回答。” 杜尔米听见西岛最后一个生灵的声息的熄灭。 与此同时,他背后的双翼也缓缓消失。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笑了一声。在长久的压抑与烦闷过后,他突然找到了一丝久违的愉悦与轻松。接下来的一切将与凡世无关,接下来的一切将与神秘相伴。 于是,这一次他终于安稳地闭上了眼睛。 鬼精灵笑嘻嘻地扑灭了最后一盏灯。 第158章 一朝一夕 第158章 一朝一夕 杜尔米重又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周围一片漆黑。 不过他知道这并非帷幕。他还没死。他只是来到了【大地】的层域。 尽管漆黑,但周围并非死寂。杜尔米能隐约听见一些轻微的动静,如果说那是绿叶萌发的声音、那是蛋壳破裂的声音、那是婴儿啼哭的声音、那是昆虫振翅的声音,那他也绝不会惊讶。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滴雨水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之上,哪怕一开始泾渭分明,但最终也会交融合一。 ……杜尔米意外地发现,【大地】的层域并不令人抗拒或是胆怯。他好似望见一棵树,因为沉眠太久,所以几近枯萎;但稍微抖擞两下,也仍旧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至少这个地方对他没什么恶意。杜尔米发觉了这一点。他甚至觉得这里对他还挺友好,毕竟他习惯了外域中总是来源不明的恶意。 他试着活动,但发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动弹不得。与此同时,附近的漆黑之中慢慢亮起了微弱的光芒,恐怕是一些偶然路过的萤火虫,赠予他些许辉光。 然后杜尔米瞪大了眼睛,差点吓坏了。 因为他的身旁是无穷无尽的尸体。 大地母亲兢兢业业、一视同仁,将西岛所有死去的生灵全部埋葬在这里。虽然杜尔米没死,但【大地】也将他埋在这里。 一张惨白的面孔就隐约浮现在萤火照亮的地方,脏污的泥沙覆盖着此人的面容,但也能瞧见一只活跃的蛆虫正一鼓一鼓地爬进他的眼眶。 杜尔米:“……” 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虽然他对【大地】的立场持有相对友善的判断,但这不代表他乐意看到这么惊悚的画面!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开始等待。 他思索着自己需要等多久。而答案应该是不用太久。 之前劳伦特就说过,他的导师今天就会抵达。杜尔米来到这个层域之前,时间就已经来到深夜,艾格特·博伊德不会继续浪费时间。 杜尔米一心等待着,但他可不是那种能耐下性子的人。于是很快,他就开始嘀嘀咕咕试着跟附近的尸体朋友或者泥土里的小昆虫搭话,又或者跟【大地】聊一聊也好呀。 但不知道是否是【大地】已经回到了沉眠之中,所以【大地】毫无回应。周围的死者也是一样。他们像是真的死了,又或者,他们扔在这里的躯壳只是一个空壳? 而他们的灵魂——杜尔米心想,或许已经身处时光的缝隙之中。 这样一来,岂不是也包括了白橡木号的成员们?杜尔米对此感到些许意外。因为他从未在那万千亡魂之中望见熟悉的面孔。 他正想着,不远处已经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杜尔米精神一振,立刻大喊说:“等等等等、这儿还有个活的!救命啊——” 那细微的动静立刻平息了。又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眼前一亮,他面前的这堆泥土被人推开了。杜尔米终于嗅见了清新的空气,他用力地呼吸了两下,做出一副相当侥幸、相当后怕的表情。 而他面前刚刚还存在的那具尸体,已经被后来者不知道扔去了哪个角落。杜尔米注意到这一点,但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这个突然出现在西岛的人。 这的确是劳伦特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先生。 他已经是个老年人,六十岁左右的模样,相貌端正、表情严肃。很明显,他是那种肃穆而庄重的人,即便在这样的深夜,他也打扮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始终严厉,但不算冷酷。 他的确有些意料之外地望着杜尔米,但似乎也没有动手的想法。在杜尔米从泥土里艰难地爬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搭了把手。 “谢谢。”杜尔米说。 “举手之劳。”艾格特简单地回应。 杜尔米没说什么,他只是一直用一种笑眯眯的、若有所思的眼神望着艾格特,随后他问:“艾格特·博伊德先生?” “你认识我?” “现在的西岛恐怕人人都认识您吧。”杜尔米伸出手,然后夸张地转了个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们来到土地之上,仍旧是西岛。 但此刻的西岛已经瞧不见任何一丁点儿建筑或是草木的痕迹,这里只剩下一片空旷、辽阔、冷寂的荒地。要杜尔米说的话,这才像是他第一天来到西岛时在外域瞧见的景象,除了没有那些墓碑与亡魂。 艾格特听出了杜尔米讥讽的语调,他微皱了皱眉,随后说:“我不确定你是谁,但你对我似乎有什么误会。而我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杜尔米定定地注视着艾格特,随后他闷闷地笑了起来,他说:“先生,其实我曾经见过你一次。在……在哪儿呢?让我想想……在利文斯通的钟楼里。” “你究竟想说什么?” “但我见到的可不是现在的你。”杜尔米摇了摇手指,“我见到的是二十年前的你。二十年前,死去的你。” 艾格特先是一怔,随后猛地变了脸色。 “我并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明明活着,怎么就死了?要是二十年前您就已经死了,那如今在这里的又是谁呢?但说实话,我总能遇到很多类似的问题,所以我不会拿这种事情来困扰自己。 “总有一天,答案会自己走到我的面前。” 杜尔米的语气甚至是理所应当的,似乎每个问题的答案都一定得自己主动站出来一样。他好整以暇地上下瞧了瞧艾格特·博伊德,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言下之意是,瞧,答案这不就来了? 而他的态度也很明显,倘若艾格特想从他这里获取更多关于他望见的那一幕的信息,那么他就得在这里好好跟他聊一聊——好好“浪费”一下时间。 艾格特的确感觉这是在浪费时间,因为他正要去解决西岛的一切。哪怕他已经设下了时间场,想要彻底覆写西岛过去一天的历史,也是一桩麻烦事。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比如一整夜。 但杜尔米说的事情也令他感到不安。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或许不巧撞见了“另外一条”历史的轨迹,来自一个对艾格特虎视眈眈的【时历】信徒。在那个信徒编织出来的历史之中,艾格特·博伊德二十年前就死了。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时历】道路的人们就是这样与彼此争夺力量的。 于是艾格特点了点头,默认了杜尔米的要求。他刻入骨髓的礼仪甚至让他准备好了两张椅子与一张桌子,以及一桌茶点。这才是交谈的氛围。 但在杜尔米的眼中,茶水漂浮着不明的白毛,点心已经腐烂到流出了绿水,倒是桌椅还勉强能用。 他表现得像是个挑剔的客人,对着茶水点心全都十分嫌弃,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也显得不太情愿。或许他真的是个娇生惯养的年轻人,毕竟在这样荒芜的土地之上进行一场交谈,对艾格特来说也是不同寻常。 杜尔米说:“那么,请您先来解答我的问题吧。” “……请讲。” 杜尔米语气平淡、平铺直叙:“你是特地让西岛的所有人去死,以此来铺平你进阶的道路吗?” 艾格特明显地怔了一下,随后他不免摇头轻笑,他说:“这位……先生。我不确定您是怎么想到这种可能的,我只能说,情况或许与您的想法有着天差地别。” “哦?” “简而言之,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什么意思?” 杜尔米的确没听懂。但没听懂之余,他又突然觉得这个说法非常耳熟。他下意识翻阅记忆锚点,而他很快就找出了一句同样的话,出自西岛大地教堂的那位教长。 那位教长同样说过,“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有点困惑了。他洗耳恭听。 艾格特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整理思绪。随后他说:“您对西岛的历史知道多少?” 杜尔米想了想自己在西岛的所见所闻,回答:“基本都知道。” “所以您知道波尔普恩家族在这里的屠杀,也知道西岛与波尔普恩内在的关联吗?也包括谢兰人与雾兰人、与兰介人之间的矛盾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阵,又一次点头。 “那么您应该能意识到,西岛矛盾重重,而这样的冲突迟早会将西岛的命运导向一场死亡。” 杜尔米怔住了。 “不是这一次,也是下一次。”艾格特的语气意味深长,“如果不是我出现在这里,那也会有另外一位【时历】道路的眷者或是使徒出现在这里。西岛的人会死去,随后时光倒流;这就是这段历史的本质。 “我只是发觉我的学徒身处西岛,而我恰巧要为他送点东西,因此需要来到西岛,正巧碰上一场邪恶的祭祀,我就决定回溯西岛的时光,拯救所有人的性命——只是我决定踏入这段时光,并且有充足的理由踏入这段时光。” 在西岛漫长或又短暂的历史之中,谢兰与雾兰的矛盾也在西岛身上显现无疑。后来的探索者与原住民的冲突、不同的信仰的冲突、与波尔普恩的利益冲突、发展与转型的内部冲突……这些冲突都在无声之中酝酿、积淀。 死亡不是一朝一夕就发生的。 在奥尔德斯治世,这场死亡是如此发生的:一个谢兰与雾兰的混血,因为不称职的父亲而对所有谢兰人心怀怨恨,却又恰恰得到了无穷无尽的神秘知识。他决定利用这些知识来报复谢兰人,最后他选中了西岛,选中了【大地】。 或许在另外一条命运的轨迹之上,情况理应是这样的:一个想要到雾兰发财的谢兰人,却在波尔普恩输光了自己全部的家产,回程的路上却又望见西岛繁荣的景象,他满心愤恨,便决定将西岛的所有人都献祭给……呃,这回献祭给【海镜】好了。 这场死亡是注定的,而这场死亡的结局同样也是注定的。【时历】道路的强者将这场死亡与回溯看作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只是你抢占先机。”杜尔米肯定地说。 这一回艾格特没有反驳,他平静地笑了一下,承认了这一点:“只是我抢占先机。许多身处我这个情况的眷者都盯着西岛的情况,因为他们都知晓西岛的矛盾迟早有一天会爆发。 “奥尔德斯治世越接近尾声,他们就越是紧张不安、越是盯紧了他们所有能知晓的机会。只是他们没有我这样合理的借口,能够亲自抵达西岛、能够拥有这个盛名。” 听着这话,杜尔米竟是轻微地恍惚了一下。 他想,奥尔德斯治世越是接近尾声? 是了,倘若奥尔德斯治世将要结束,新的治世将要来临,那么这些卡在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时历】的眷者与使徒,他们一定会疯狂地寻找自己成为巨面者的机会,拼尽一切地抢夺那些重要的、足以让他们青史留名的历史事件。 而西岛,只是其中之一。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却让杜尔米的心情陡然沉郁下来。他盯着艾格特·博伊德那张平静镇定的面孔,意识到果真如同自己先前所想的那样,艾格特“问心无愧”。 他当然问心无愧,因为发生在西岛的一切都是“注定发生”的历史,而他甚至是个拯救者。这到底哪里有问题了? 他竟然——倘若这事儿无关那么多死亡的话——他竟然十足的磊落。 譬如眼下他被杜尔米绊在这里,不能去回溯西岛的时光,那么他的心中甚至是有些无奈与荒唐的。他觉得自己正要去拯救,而杜尔米却阻碍了他;他或许觉得杜尔米才是那个不太正义、不太道德的形象。 ……所以,这些【时历】道路的大人物,他们都知道西岛会死这么多人——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但他们对此无动于衷。他们真的在意的,是死亡之后的时光倒流;死亡只是前提,甚至是必不可少的前提。 这么一想,杜尔米突然明白自己始终耿耿于怀的东西是什么了。 他问:“在你看来,西岛死去的这些人,他们究竟是历史上的一行文字,还是——活生生的人?” 第159章 永永远远 第159章 永永远远 这些人都是杜尔米熟知的人。 他在旅馆跟同住的客人们笑着招招手,他也在酒馆跟狼吞虎咽的食客聊过天。他在街道上遇到过啃着小圆面包的孩童,他也在市集与那些贪婪的商人擦肩而过。他在西岛的广场望见过虔诚的信徒,他也在西岛的港口望见过疲惫的水手。 他不曾知晓他们的姓名,或许风声会偶然将他们的身份经历吹入他的耳朵,但他其实也不那么了解一切。 但他也是这无穷无尽的死者中的一员,他也曾享有漫无边际、昏沉黑暗的死亡。 他知晓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因为他也是其中之一。 但——艾格特·博伊德? 杜尔米却疑心这些【时历】道路的强者已经太高高在上了。他们是眷者、是使徒,深受神明的眷顾与体谅。他们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世界,以为整个世界与所有生灵都只不过是历史书中的一行文字。 “某年月日,森罗海,西岛,因邪恶之人的献祭而死去诸多生灵……” 听起来仅此而已。听起来,人的命与虫的死也差不多。 艾格特·博伊德那张面孔仍旧保持着肃穆,他像是面对着一个不太听话的学生,有些头疼、但又想要说服对方。他沉吟了片刻,然后问:“先生,你是谢兰人吗?雾兰人?” “真不巧。”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我是个兰介人。” 艾格特微怔,礼节性地致歉,然后说:“那么你应该更能理解这一切。”他停顿了片刻,又说,“在关于西岛的这些传闻中,理应有一条是这样的:是波尔普恩家族请来了一位【时历】道路的强者,最终解决了西岛发生的这场祭祀。” 杜尔米点了点头。最开始脑子先生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他好奇地问:“难道不是这样吗?” “最开始……是这样的。”艾格特说,“最开始,这个治世理应是埃洛特治世。” 杜尔米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吃惊地说:“埃洛特?那个埃洛特?” 他想到埃洛特岛上背负时钟的男人。 艾格特点了点头,他又说:“两位【时历】的使徒争夺成为治世者的机会,奥尔德斯最终成功了,埃洛特最终失败了。但一开始,说实话,任何人都以为埃洛特会成功,因为埃洛特已经做了很多事情。 “即便奥尔德斯最终成功了,人们也依旧会发现,奥尔德斯治世这三百年的起初那段时光,历史记载是混乱的、是模糊的、是残缺的。很多事情都是埃洛特践行的,即便奥尔德斯想要移花接木,历史本身也牵一发而动全身。”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 他说:“所以,关于西岛的这个传闻,还有另外一重真面目,是吗?” 艾格特沉默不语。 杜尔米自顾自说下去:“西岛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亡,随后有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前来回溯了时光……波尔普恩家族曾经屠戮了西岛的原住民,的确,那个时候同样是西岛的所有人都死去了。随后……” “波尔普恩家族追随着奥尔德斯,所以屠杀西岛土著的做法也得到了奥尔德斯的认可。”艾格特补充了一些信息,“相较于埃洛特,奥尔德斯对于雾兰的态度更为激进,也更为残酷,他认为谢兰理应征服并且统治雾兰。他认为,谢兰是高于雾兰的。” “……但波尔普恩家族内部也存在分歧。这个时候他们理应抵达了波尔普恩,正意图征服这座城市。屠杀西岛土著的做法一定损毁了他们的名声,也会让雾兰人群起而攻之……所以有人后悔了?” “有人请来了埃洛特。” “埃洛特回溯了时光。” 杜尔米不由得沉默了。 西岛的死亡发生过两次。一次是这个治世的起初,一次是这个治世的终末。 起初,抵达雾兰的谢兰人意图杀鸡儆猴,而西岛的地理位置恰巧可以使其成为波尔普恩的副港。于是波尔普恩家族痛下杀手,屠戮了西岛所有的原住民,将这座岛屿彻底清空,等待着谢兰人的管理与统治。 但这样激进的做法并不能得到家族成员完全的认可。从波尔普恩船长的传记就可以看出来,船长本人对西岛原住民的态度其实是相对温和的,并且他那段漫长的航行旅途也受到了这些原住民的帮助。 于是,家族内部的温和派决定改写这段历史。他们请来了一位大人物——【时历】道路的使徒,埃洛特。 而埃洛特此时也正在与奥尔德斯争夺这个治世的权力,他当然想要抹消奥尔德斯的所作所为,于是他同意了波尔普恩家族的请求,改写了西岛的历史。 这才是传闻中“波尔普恩家族请来一位大人物解决一切”的由来。 但这个治世最终的成功者是奥尔德斯。这意味着埃洛特的作为最终将被抹消殆尽。 于是,奥尔德斯重新抹杀了埃洛特对于西岛所有人的拯救。于是,那场屠杀终究还是发生了。 “只是传闻并未完全消失,奥尔德斯也无法面面俱到。”艾格特低声说,“那些说法仍旧流传在海洋之上,被船员、被旅客广为传播。神秘侧的许多人更是知晓其中内情,只是因为如今是奥尔德斯治世,所以他们不愿冒犯那位治世者,也就彻底闭口不言。” 到最后,人们仍旧知晓,西岛发生过一次彻彻底底的死亡、死亡过后的时光却也转瞬回溯。倘若不是这一次,那么也将是上一次,或是下一次。 杜尔米感觉自己的心脏沉沉地坠了下去,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最后,他愤愤说:“看看你们都做了什么吧——时光?历史?到最后,时光不是时光,历史也不再是历史了!” 艾格特默然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感觉对方实在年轻,年轻得近乎天真。可这样的天真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人们指望自己明白一切,还是情愿自己无知无觉? 他却觉得这样的天真十分可笑。 因为这世界显然就是这样的,任何踏上力量的道路的人们都理应明白这一点。他们要明白这世界的残酷、这世界的冷漠,也得明白惟有自己手中握住力量,甚至得是足够强大的力量,他们才能够坦然面对一切——这就是艾格特·博伊德的观念。 只是…… 在面对这样一个年轻人的时候,艾格特却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导师。他想到导师仍旧年轻、仍旧张扬的面孔,想到对方在听闻自己的想法的时刻,露出的那个奇异的笑容。 她说:“艾格特,假使你真的那么想,其实也没什么。因为这世上总需要有人这么想,不然时光就再也不能前进了。只是,假如你这么想的话,那就一定要永永远远这么想。” 他当然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他当然认为,在这样一个混乱动荡的世界之中,惟有自身与力量才是最为真实的。 人们无法从历史中寻找自己,人们自己却可以创造历史。 他说:“所以现在,一切又重新应验了。” 西岛的死亡再一次发生、时光的回溯也同样再一次发生。传言验证了,预言成真了;只是换了一个姓名而已。 ……杜尔米灵光乍现,他肯定地说:“你想要成为治世者。” 艾格特不言不语。 “你认为埃洛特失败了,但你不会失败。西岛是埃洛特的终点,却会成为你的起点。”杜尔米十分笃定地说,“如今奥尔德斯治世将要结束,而你恰恰可以从现在开始抢占先机——不只是在西岛这件事情上,更是在治世者权柄的争夺之中。” 埃洛特曾经拯救了西岛的原住民,即便历史已经换了一个面貌,但真相仍旧藏在那些流言蜚语之中。而艾格特·博伊德恰恰想要偷天换日,他利用这些流言,将自己藏进历史的包袱之中。 现在,他成了那位传言中“【时历】道路的大人物”了。 换言之,这三百年来人们堆砌在“埃洛特拯救西岛”一事上的风言风语、称赞荣誉,都成了艾格特的收获与奖赏。 事实是他倒也的确拯救了西岛所有人没有错。但其中细节却已经天差地别了。 “这能让你成为使徒吗?”杜尔米不禁问。 艾格特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他说:“或许可以。” “那么治世者呢?” 艾格特微微一叹:“治世者却没有这么简单。” 杜尔米觉得有点恶心。 他问:“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你就没有想过,阻止那个魔法师吗?” “我可以阻止。但你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西岛吗?”艾格特又是一叹,“先生,这不是我一个人就能改变的局面。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又是这句话。杜尔米心想。他们好像既是拿这句话推卸责任,又是拿这句话说服自己。 “为什么不能是你?”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不能是‘我’?” 艾格特略微惊讶地望着他,随后更沉着地绷紧了唇角。他或许想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相似的意气风发……好吧,那个时候的他可能也没有这般理直气壮的正义与坦荡。他仍旧是自私的、怕死的,仍旧是贪婪的。 在他发觉西岛的这次机会,在他意识到劳伦特会抵达西岛的时候,他其实很有一种惊讶的困惑。他想,他等待多年的机会就这么来了,就这样唾手可得了,而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他的导师向来是任性妄为的,比起力量的进步,更想要享受生活。但他却不一样,他却是野心勃勃的,他是想要成为治世者的。但最为可笑的是,他却恰恰培养出了一个天真正直的学徒。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知晓自己是什么样的,所以才不希望自己的学徒成为自己这样的人。 艾格特说:“抱歉,但我没有这般牺牲自我、成全他人的胸怀。” 他所指的甚至不是西岛死去的人,而是在说他不愿将西岛这个机会让给其他人;可他说得这么坦荡,以至于杜尔米都噎了一下。 随后杜尔米问:“可你不是想要成为治世者吗?治世者不应该是心怀天下的吗?” “……治世者只是一个时代的历史的见证者与记录者。治世者并非帝皇,不需要统治一个国家、也不需要在意这个世界的民众。”艾格特的语气有点古怪,“况且治世者是巨面者。您以为巨面者是什么样的?” 难道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巨面者需要在意那些数量众多、卑微下贱的微面者吗? 艾格特没有问出这个问题,但他很明显是这么想的。或许他甚至以为,西岛的人死了又怎么样?反正只是一群——人。一群微面者。 一位将要成为巨面者的大人物想要一群小小的微面者付出自己短暂的死亡,这有什么不行的吗? 他甚至还将他们复活了呢! 一瞬间杜尔米简直无话可讲。他想,好吧,可艾格特知道他眼前或许就是一位巨面者吗? 杜尔米觉得自己还挺在乎微面者的生活的,他甚至每天都为自己的晚饭扼腕叹息呢!巨面者和微面者又有多大的区别?他甚至觉得那只海狮幼崽蠢得出奇呢! 他恶狠狠地腹诽了一阵。 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无法说服艾格特·博伊德。当然,艾格特也无法说服他。 他们有着自己各自的理念、想法,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就像是艾格特可以坦然吃下那些腐烂的糕点、喝下那些发臭的茶水,而杜尔米却觉得反胃;是因为杜尔米早已经望见了真相,早已经知晓这世界破碎、混乱,所以他不可能吞得下去——可那又怎么样?这世界不还是他的世界吗? 杜尔米正要张口说什么,但随后他思考了一下,发觉自己还欠了艾格特一个回答。考虑到艾格特的确耐心地给他解释了这么多东西,杜尔米觉得自己也得公平公正才行。 他说:“关于我在钟楼望见的你的死亡……其实我并不知晓太多。但我以为那像是一场自然灾害,风暴之类的灾难,彻底摧毁了钟楼,也导致了钟楼里的人的死亡。” 艾格特有些意外。不过他意外的是,在表面平静但实际针锋相对的谈话过后,这个年轻人竟然还记得他们起初谈及的事情。这让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些刮目相看。 他笑了一下,就颔首,说:“我明白了。这样也足够了。那么,倘若你没有别的事情的话……” “我当然有。”杜尔米打断了艾格特的话。 随后,他露出了一个好整以暇的表情。他说:“您不会以为,西岛的‘所有人’都死了吧?”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这不还活着吗?” 艾格特目光奇异地看着他。 “怎么,您没听懂吗?” 杜尔米以一种挑衅的语气说。 “现在西岛上仅有的活着的生灵就只有我了。倘若我活下去的话,那么您亲手缔造的西岛时光回溯的传闻可就不攻自破了啊。您怎么能忍受这般的瑕疵呢?” 艾格特·博伊德,他苦心积虑、耐心等待,不就是为了达成这样一个目的吗?不就是想要窃取一份荣誉却仍旧光明磊落,好像从未脏过自己的手? 他竟然想要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艾格特突然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他脸色微变,终于皱起了眉,甚至露出了一种颇为凝重、反感、踌躇的表情。他似乎权衡着什么。 杜尔米却笑了起来,他笑得极为肆意张扬,甚至还多少有一番狡黠的意味。 他从容地说:“恐怕您只有一个选择:亲手、杀死我。” 那么,他就要脏了他的手。 或许没有艾格特·博伊德,西岛的祭祀也终究会发生、时光的回溯也终究会抵达。人们终究会复活,只是以一次死亡的代价成就一个使徒的位置。不是艾格特·博伊德,也会是别人。 杜尔米听懂了,他当然听懂了。可他也听懂了这字里行间的血腥与冷酷,瞧见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投来的满不在乎的轻蔑一瞥。的确,没人在意西岛人的死亡,毕竟他们终将复活。 但杜尔米在意。 这世上岂有这般好的事情?推动了一场匪夷所思的死亡、目睹了一次家破人亡的阴谋、窃取了一缕经年之前的赞誉,却能置身事外、姗姗来迟、手不沾血,还能成为清清白白的最终赢家? 难道真的没人听见西岛生灵的哭声吗?那哭声明明震耳欲聋,却好似无人在意——却好似无需在意。 杜尔米从不相信有这种好事。既然他不相信,那么他就要戳穿这个臃肿的泛着血光的泡沫。 西岛的所有人都死了吗?瞧吧,杜尔米还没死呀。 西岛的所有人都会复活吗?哈哈哈哈——别说笑了!他还需要他来帮忙复活? 死亡之于杜尔米才是真正的毫无意义。杜尔米却要用这一次的死亡让艾格特·博伊德记住:从今日起,他的手上已是沾满了西岛生灵的血。永永远远。 “快动手吧。”杜尔米催促说,“我等着起床吃新出炉的小圆面包。” 第160章 因其死亡 第160章 因其死亡 帷幕覆盖之时,杜尔米忍不住感慨今日之漫长。 艾格特·博伊德盯着他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最终亲手攫取了他的性命。 ……艾格特曾经两次杀死杜尔米。 一次是在梦中的白橡木号,杜尔米不巧撞见艾格特与劳伦特的对话。那一次艾格特以为杜尔米是【梦钥】的选民,以为他横冲直撞、不懂礼貌,所以将他驱逐出去。 从艾格特的视角来看,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梦境、只是一次梦醒,而非真正的死亡。 但这一次在西岛,情况却截然不同了。他真的杀死了他。 死亡好像十分沉重,又好像有点轻飘飘。原来人们真的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夺取他人的性命吗?还是说,力量使人们忘记了自己的弱小,使人们以为自己能够肆无忌惮? 不管怎么说,西岛的故事都已经完整展露其面貌。 在漆黑的帷幕之后,杜尔米终于觉得自己的灵魂重新轻松了起来。 他甚至忍不住戏谑地笑,想到,艾格特明明杀了他,却还要辛辛苦苦又将他复活……哎呀,真没办法,谁叫艾格特看中了西岛,又偏偏遇到了他呢? 杜尔米觉得这群【时历】的信徒都有些奇怪。他甚至不知道他们到底在争夺什么。成为【时历】道路的巨面者有什么好处,值得他们这么苦心积虑,甚至以西岛所有人的死亡为垫脚石呢? 他不太明白。 关于西岛发生的所有事情,尽管如此他已经清楚地知晓真相,但他却感觉自己越发糊涂了。 许多人卷进这个漩涡,许多人好似都身不由己。至于杜尔米,他只是兴致勃勃地围观了这完整的发展过程,最终给予了一点小小的报复;仅此而已。他悻悻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不到更多,但同时又知道,他原本也做不了更多。 因为,倘若不究其根本的话,其实他与艾格特的目的是一致的——他也需要艾格特去复活西岛的所有人。知晓真相又怎么样?明白艾格特的虚伪之处又怎么样?艾格特仍旧有着必要的用处。 西岛那千千万万的亡魂,仍旧等待着回归自己生命的轨迹。 这让杜尔米感到五味杂陈。他觉得这个世界十分混乱,也十分复杂。如果他能决定一切、他能改变一切的话,那他会选择别的解决办法,而不是这样孩子气的报复。 ……他想,他的地图还太小了。 如果他真的能让西岛所有人都成为自己的领民的话,那么他一定不会让艾格特去复活这些生灵,而是选择自己来。可他的地图还太小了,不足以囊括西岛的全部;他画了一个圆,但只收获了一捧土。 他找到了西岛的真相。可这真相真的能带来任何东西吗? 他疑心这真相只是让知情者更加意识到自己的无力。他疑心,真相与力量或许是缺一不可的。 知晓真相,才能用力量摆平一切;拥有力量,才能使真相广为人知。 不过他也已经踏上了自己的力量之路。或许终有一天,他也能成为纵横捭阖、无人能敌的帝皇,使自己的心意为世界的心意。 起初他也不过是一场白日梦;到终了之时,他会成为什么呢? 他想,醒来之时,他又会收获一个生机勃勃的西岛。即便这只是一种可笑的假象,但无人能够否认,活着的人到底还是活着的。 就在这漆黑空旷的帷幕之后,杜尔米轻轻弯了弯唇角。 不知过去多久——他总觉得格外久,难道是因为艾格特·博伊德回溯时光也需要足够的时间吗?——冬日明媚的阳光终于刺破浓重的黑暗。新的一天到来了。 杜尔米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总有一种自己已经“死了很久”的感觉。他摸摸胸口,然后沉着地点了点头:嗯,还活着。 不对,是“又活过来了”! 杜尔米从床上跳起来,蹦到窗口处重新凝望这个世界。窗外的西岛热热闹闹、活泼明亮。其实这景象与昨日清晨并无不同,只是如今杜尔米已经完全换了一种心态来体会这一景象。 他一边瞧,一边回顾自己的记忆。 关于昨日发生的一切,此刻的记忆锚点清晰地记录着双重面貌。第一重面貌是发生献祭、发生死亡的西岛;第二重面貌是经过粉饰之后的历史,已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这是杜尔米的记忆。倘若是其他普通人的记忆,那么他们可能只记得第二重面貌。倘若是拥有力量之人,那么他们必定拥有第二重面貌的记忆,但也隐隐绰绰地记得第一重面貌的痕迹,只是那些痕迹未必清晰完整。 可是,除却杜尔米,又有谁能知晓记忆的第三重面貌呢?那是外域,是那些离奇怪异的场景。而那或许才是世界的真实面目,只是无人知晓。 此刻传来一阵敲门声。 “杜尔米?” “快醒醒,杜尔米。” “别再睡懒觉了。” 伯纳德和肯的声音传了过来。 杜尔米过去开了门,并且为自己叫屈:“我才没睡懒觉!” 是外域喊他起床的时间太晚了!所以都是外域的错! 总之,他们下楼吃早饭了。按照杜尔米的要求,他们去吃了小圆面包。 伯纳德的表情有点儿古怪,他问:“你还没吃腻?” 杜尔米说:“我觉得我们以后未必还能再路过西岛,所以趁这一次多吃点吧。” 这个理由倒是很能说服人,伯纳德和肯都同意了。 一路上人们都议论纷纷。 “我做了个噩梦。” “昨晚上好像做了个噩梦。” “哎哟,真是离奇的噩梦啊。” “我也是。” “我好像也做了个噩梦。我梦见自己死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仍旧活着。”肯感叹着说,“活着真好啊。” 杜尔米默不作声地啃着小圆面包。现在他又可以安心地——投入地——啃面包了。 阿莉森·布卢默与塔西娅的做法或许在昨夜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在一夜过后的白日,却让普通民众全都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噩梦。他想,这恐怕才是这场梦境最大的贡献。 至于知情者? 知情者从一开始就知情。杜尔米倒是怀疑在这一夜过去之后,知情者是否还能保持往日的平静。毕竟他们可是真的死了一回;人们能坦然面对死亡的苦楚吗? 杜尔米回忆着自己第一次死去时的感想……算了,想不起来了。他实在是死了太多回。 不过……他不太确定地想,人们应当是不能甘愿去死的吧? 就在他想着死啊活啊的时候,他突然发觉一个奇怪的问题:为什么在这整个过程之中,没人提及【死昼】? 【死昼】不才是死亡与新生真正相关的神明吗?怎么人们关心【大地】、在意【时历】,却忘了真正象征死亡的神明?西岛这千千万万的亡魂与死亡擦肩而过,而【死昼】却无法收殓他们的躯壳——怎么不见【死昼】的信徒过来抗议啊? 西岛发生的故事明明与死亡深切相关,却偏偏与【死昼】毫无关联。 只不过,【死昼】这位神明好像也始终销声匿迹。 在如今的七位正神之中,普通人信仰【太阳】或是【帝皇】,学者信仰【时历】或是【星群】,出海之人信仰【海镜】,疯狂之人信仰【梦钥】;至于【死昼】,不说信仰,甚至少有人提及。 因为死亡是一了百了的事情。人们要是死了,那信仰就无从谈起;可人们若是活着,那平白无事为什么要去信仰【死昼】呢? 尽管【死昼】的确与新生相关联,但——杜尔米不禁想,人们遭遇了什么得去祈求一场新生啊?不孕不育吗? 要是碰见了罕见的灾难或是厄运,那不妨祈求一场【奇迹】好了,说不定还更直接一点。 杜尔米掰一掰手指算了一下,发现自己出海以来,竟然从未遇到过【死昼】的信徒。当然,他望见过死亡的黑烟;倒不如说,死亡的确无处不在,又似乎难以寻觅。 真神秘。他不禁想。或许这就是力量吧。 此时此刻,在西岛之上,还有其他人正因为力量而发出感叹。 海沃德与劳伦特。 清晨,他们醒来之后,就自觉地聚到了一块,沿着西岛的道路一直前行,然后谈论起昨日发生的一切。他们首先谈到了死亡,并且心有戚戚。可是这个时候,反而不是死亡使他们感慨良多,而是死亡之外的事情。 “……那么,劳伦特,你的导师呢?” 不知不觉之中,他们走到了西岛的一处山坡。他们站在高处,凝望着西岛冬日沉寂的天空、灰白的建筑、蛰伏的林地,以及这片广袤、枯败的土地。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正是这片土地吞噬了一切,也正是这片土地归还了一切。 隔了片刻,劳伦特回答:“他去商议一些事情了。” “你好像不那么尊敬你的导师了,你竟然用‘他’这个人称。你不应该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导师’吗?”海沃德语气戏谑,“‘导师去商议正事了’,你应该这样说才对。” 劳伦特苦笑了一声,但仍旧摇了摇头:“我当然保有着对于导师的尊敬。恐怕我只是……心情有些复杂。” 他当然无法忘怀艾格特·博伊德这么多年的教导,事实上,他甚至很能理解导师的做法。但是在另外一方面,他又十分不能理解这样的做法。 或许这两者都是他,只是一个是踏上力量的道路的劳伦特,一个是仍旧身处凡俗世界的劳伦特。 “……我前往雾兰,也是为了寻找进阶的契机。”劳伦特低声说,“只是我没有想过……利用……他人的死亡。” 他以为死亡会是庄重的、神圣的、严肃的;而死亡却只是他人手中的棋子,可以抛掷、可以丢弃、可以玩弄。真相同样如此。 而更加令他无法接受的是,做出这个选择的人是他的导师。 ……他的导师明明知晓这场献祭将要发生、这场死亡将要来临,却偏偏坐视其发生、其来临,并最终收割其成果。这与那位邪恶的魔法师有何区别?只是因为时光最终回溯了,所以一切都相安无事了吗? 不,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 海沃德没有说话,隔了片刻,他才说:“你知道吗,劳伦特,我最开始的想法是什么?” “什么?” “我最开始的想法是,竟然是一位魔法师做出了这种事情。如今我的想法是,竟然是一位记录者做出了这种事情。”海沃德低低地嗤笑了一声,“原来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劳伦特无言以对,最后,他竟然被海沃德的这种说法逗得笑了起来。他笑得苦涩又滑稽,疑心自己也成了这个笑话的一环。 “好了,劳伦特。”海沃德恢复了那种随性懒散的语气,“事情已经过去了。反正我们也管不了那些大人物的选择,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应该怎么办吧。我们就快到雾兰了……总觉得雾兰也会有挺多麻烦。” 他忍不住这么说。因为他总觉得西岛的一切都跟白橡木号脱不了干系。 是的,表面上,白橡木号只是不巧扯进了西岛的献祭之中。可是仔细想想,命运好像注定将他们带到西岛之上。 白橡木号与黑船的冲突早已发生,所以海盗的袭击就必不可少,所以他们的船就注定破损,所以他们就肯定要选择一个岛屿停泊一段时间——而不知道怎么的,他们那位船长就是坚持要来西岛。 现在好了吧?大家都死了一回。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满意了吧? 海沃德不免腹诽。他觉得他们完全可以避开西岛,早早地去往别的岛屿修船不就行了?怎么偏偏就要来西岛呢? 但考虑到这事儿暗地里好像是劳伦特的导师推动的…… 想到这里,海沃德又绝望了。他意识到,白橡木号还非得走这一趟不可。 这下好了,大家都注定死上一回。即便复活又怎么样?死就是死。他可是【星群】的信徒,他深知死亡与厄运总与神秘相关;现在他多死了一次,身上就多缠绕了一层神秘! 现在,海沃德开始郑重思考一个问题:他们这还没抵达雾兰呢,就已经遇到了这么多破事。那等他们真的抵达雾兰……呸呸呸。 “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情,老兄。”海沃德突然郑重地说。 劳伦特不明所以地说:“什么?” “我们回程的时候,换条船怎么样?” 劳伦特:“……” 他很无语地说:“倒也不必这么迷信……” “我可是【星群】的信徒!”海沃德与他争执,“这就算迷信了?我真正迷信的时候你还没见过呢!” 劳伦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然后指着天空说:“那行,你现在就迷信一下。我记得【星群】的道路还可以占卜未来,不妨来试一下吧。” 海沃德一怔,然后开始嘀嘀咕咕,说什么“我还不是魔法师呢”“就算我算出来了你也真敢信?”“就白橡木号一路这些破事,还用得着算?”“占卜这种事情,心诚则灵,心不诚也未必不灵”…… 这下劳伦特是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他们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被寒风吹得头疼,不得不往回走。 但劳伦特仍旧忍不住拿出了自己的怀表,打开之后望向了那始终停滞的指针。只不过,这指针较之原先已经偏转了五个格子。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命运便永恒地偏移了这五格的时光。 因其死亡。 第161章 换了一个 第161章 换了一个 杜尔米去了西岛的市集。 昨日这里还是人声鼎沸、血腥脏污,眼下这里还是人声鼎沸……呃,但是门口的血迹没了。 人们好像没死过一样。这话听起来有点古怪,但确实精准地描述了如今西岛的一切。如今西岛的人们就好像没死过一样,又重新恢复了自己往日的活力。 尽管杜尔米无法忘怀自己在黑暗中望见那具苍白尸体时候的一瞬惊悚,但瞧见现在这一幕,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宽慰的。死亡不是什么好事,能活着就活着吧。 人们不仅没死,甚至还挺兴奋的。他们谈论着西岛与波尔普恩——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这事儿还是定了下来,虽然眼下岛主先生似乎重病在身,但合作本身不会取消。 因此,西岛的未来恐怕是蒸蒸日上的,至少会有一段时间的繁荣发展。 再往后?再往后说不定就是新的治世了。那会是哪种样貌,恐怕如今还无人知晓。 只是杜尔米望见人们议论纷纷、眉开眼笑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想起了死亡。他想到艾格特的说法,因此不免联想到另外一件事情。 他抵达西岛的第一天,就在夜晚的外域中瞧见了无数无处安身的灵魂。这些亡魂守望着自己的墓碑,也守望着自己的末路。那时杜尔米以为,这是因为西岛发生过一次时光的回溯,于是那些死亡又复活的人们的灵魂便困在这里。 如今他却想,是哪一次? 是埃洛特那一次,被波尔普恩家族屠戮的西岛原住民,还是如今这一次,被疯狂的魔法师献祭给【大地】的新居民? 杜尔米也不知道。或许这两次的人们的灵魂又混在了一起。即便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拥有不同的观念与信仰,但当他们死亡的时候,他们都去往同一片遥远又荒芜的土地。 在死亡面前,一切生灵都是平等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揉了揉头发。他决定不去想这些事情,那十足的混乱、复杂,让人心中郁积一些块垒,平白多出几分惆怅。 他重又脚步轻快地踏入西岛市集,只当自己是个普通的游客,又来这里购买一些新奇的物件。 他又买了一袋子水果。他还津津有味地围观了一场砍价的闹剧,只是人挤人的时候不巧被别人踩了一脚,他也只好嘟嘟囔囔地小声抱怨一下。 路过药房的时候,他望见满脸雀斑的年轻医师又在应付麻烦的病人。他不禁偷笑两声,然后装作没看见地跑远了。 在市集逛了一圈,杜尔米感觉自己心情好多了。可能望见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总能让人觉得心满意足。 只是在离开市集的时候,他望见那些过来修路的工人——没有埃默森,顺带一提——却又听闻一个让人不知是喜是忧的消息。 西岛将要建起一座钟楼,如今正在招工。 “钟楼?”他忍不住问,“怎么会突然想到修建钟楼?” “这谁知道呢?听说是有位大人物帮了西岛一把,而那是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 杜尔米怔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是虚伪得令人作呕!” 阿莉森·布卢默如此评价修建钟楼一事。 塔西娅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阿莉森面色苍白地缩在椅子里。她年纪轻,经历这一番货真价实(半路退款)的死亡,她整个人好像真的死了一半。大清早醒过来之后,她就一直这幅病恹恹的模样,但却又十分暴躁愤恨。 阿莉森再一次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魔法师、记录者,哈,听起来都挺像模像样的——听起来都像个人,其实都不是人!” “……其实我们【梦钥】道路的名声也不怎么样,人们觉得我们整天就在疯疯癫癫地梦呓。”塔西娅客观地说,“你觉得真有哪条道路的名声很好吗?” “【太阳】道路的名声挺不错啊!” “人们畏惧太阳的执刑官,更甚于敬慕太阳的骑士。” 阿莉森一噎。但这话绝对没错。况且,如今也鲜有秉持其传统道德的太阳骑士了。许多太阳骑士不再拥有其光辉、公正、坚定、仁慈的形象了。 可阿莉森仍是不甘心,她又说:“帝皇之路呢?” “尽管也有真正意义上的帝皇,可是,阿莉森,你知道的,绝大多数踏上帝皇之路的人,都不过是自私自利、腐朽贪婪的政客。较之安德烈·法涅斯……不,他们甚至配不上与【帝皇】相提并论。” 所谓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或许用来形容帝皇之路的人们也十分准确。那可是一群既富贵又短视的家伙。 “……【海镜】?” “你认真的?那些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海盗?”说到这里,塔西娅还是稍微放松了语气,“就连这位神明本身的名声都不怎么样,毕竟海洋的风暴总是杀死了无数普通人。” 阿莉森:“……” 她对这群神明绝望了。确切来说,她对这些力量绝望了。 七位正神,其中六条道路都善恶难辨。哦,还剩了个【死昼】——天啊,【死昼】!这风评更是没救了。 她开始扒拉那些副神,最后心烦意乱地放弃了。她把毛茸茸的毯子往自己身上一盖,然后闭上眼睛,去【乡】找乐子了。 塔西娅望着沉眠中的阿莉森,却是不经意间出神片刻。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一阵轻松,好像多日来隐隐泛滥的头痛陡然消失了。她下意识皱起眉,但随后又松开。 ……或许有什么东西,一直藏在她的灵魂之中。她这么想。 但她并不是十分慌张。毕竟她是土生土长的雾兰人,而雾兰总是拥有许多怪异、离奇的传闻。此刻她想的是,或许是某个死去又没能死去的灵魂,不巧在梦境之中撞见了她,就藏在了她的梦里,直到现在才离开。 【梦钥】道路的人们,或许正如他人所想的那样,他们总是十分疯癫,总是跻身于凡世与神秘的夹缝之中。 他们游荡在无穷的梦境之中,那些梦原本就是光怪陆离的,连带着他们自身也成为了扭曲的存在。表面上他们好似一切正常,但实际上,他们的思绪总是有些游离飘飞的。 此刻塔西娅莫名想到了矿洞。 她父亲就是一位矿工,只是死在了一场矿难之中。幼年,塔西娅会跟随母亲一起去矿场给父亲送饭,她总是怯怯地拽着母亲的衣角,好奇又不安地张望着外面的世界。 或许她本性中始终残存着那种胆怯。她的导师说她天赋异禀,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成为了【梦钥】的选民。可是那种胆怯却绊住了她的手脚,让她不能再继续前进。 她想到那个黑黢黢的矿洞,那条漫长又沉寂的矿道。矿车会慢悠悠地打转,人们会一边艰难地喘气,一边用力地开凿。她想到模糊、晃荡的矿灯,想到不明来源的叮叮声。 她想到父亲指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矿渣,想到母亲一边咳嗽一边擦着永远擦不干净的灶台。 奇怪的是,明明那是万分艰难、万分苦涩的生活,她却总是回忆。她甚至将所有梦见幼年生活的梦境都珍藏了起来,不时回顾,直至梦境彻底扭曲了她昔日的记忆。 如今她想起那些弯弯曲曲、蜿蜒无尽的矿道,却总是会想到自己在其中奔跑、哭喊的场景。她从没这么做,她只是梦到。她却将梦中的场景当成了真的,以为自己真的在那里哭着寻找父母。 ……那场矿难,某种意义上是布卢默家族推动的。 十五年前,波尔普恩家族与布卢默家族的争锋只是隐隐浮现,还没有摆在台面上。但他们已经开始争抢许多关键的资源,比如一个矿场。 塔西娅父亲所在的矿场当时是属于波尔普恩家族的,主要是开采一些贵金属,尤其是金子。这是极为珍惜、极为重要的资源,因此波尔普恩家族十分看重这个矿场。 哪怕其他的矿场出事,人们都不会惊讶,却偏偏是这个矿场。 矿场出事,清理就需要一定时间。当然,波尔普恩家族也可以选择不救援、不清理,直接将那些矿工的尸体扔在里面,换一个方向重新开采就好了。事实上,当时波尔普恩家族内部也的确讨论过这个方案。 只是布卢默家族却横插一脚,抢在波尔普恩家族之前,为遇难矿工的家属提供了补助与救援。这样一来,波尔普恩家族也不得不显得“通情达理”一些。 于是这抢先的片刻功夫,就让波尔普恩家族认定,这场矿难就是布卢默家族暗中推动的。或许他们偷偷埋下了炸药,或许他们买通了矿场里的工人;总有办法让布卢默家族得利。 后来人们也议论纷纷。他们说“布卢默家族是好心的老爷”,他们又说“波尔普恩家族是黑心肠的大财主”。什么说法都有,人们各信一边、各有立场。 这么多年来,塔西娅与阿莉森·布卢默都保持着不错的私交,她甚至可以跟随阿莉森一同来到西岛,参与布卢默家族的行动。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她与阿莉森的关系又没那么好。阿莉森属于【虚无边境】,而塔西娅属于【乡】。事实上,她们早已经踏上了截然不同的力量之路。 事实上,她始终在想,假如当初的那场矿难……就类似西岛发生的故事呢? 或许布卢默家族就类似于那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或许他们的确知晓那场矿难将会发生,只是死亡的发生对他们也有利,所以他们作壁上观,等到死亡真正发生之后才姗姗来迟……不,对于他们而言,那是“及时赶到”。 然后他们提供了救援、提供了帮助、提供了解决方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后续赔偿”。 只是西岛的人还能活过来,死在矿难之中的人却永远都回不来了。 一旦想到这种可能性,塔西娅就觉得心脏都紧缩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中产生了这样一个冷酷的念头:阿莉森·布卢默知道多少? 一方面,塔西娅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在事情发生的时候,阿莉森才只有几岁大,她甚至是后来才出现在塔西娅面前的。 但另一方面,塔西娅却疯狂地、执拗地反问自己:倘若不是阿莉森知晓内情,那她为什么要关注一个平平无奇的遇难者后代? 于是她不停不停地诘问自己:阿莉森知道吗?她知道多少?她会不会明明知情却不准备告诉她? ……如果有什么东西潜藏在她的灵魂之中,塔西娅想,那她情愿那是矿洞中死去的灵魂。 她同样闭目,沉沉地陷入梦乡之中。 杰瑞米揉了揉眼睛,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噩梦,但又记不清梦中究竟是怎样的景象。他只记得一片漆黑、一声惨呼,但不记得更多了。所以他很快就忘掉了这场噩梦。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妈妈就坐在床边。妈妈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醒了?杰瑞米,都好晚啦。” “我还想继续睡觉呢,妈妈。”杰瑞米含含糊糊地说,“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妈妈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如今恰是深冬,又是在漫长且无聊的旅途之中,杰瑞米想睡个懒觉也没什么。所以她就说:“好吧。但是别错过午饭。” “知道了,妈妈。” 杰瑞米笑了一下。这个时候他觉得嘴干,于是伸手去拿放在旁边床头柜上的水杯,那儿有他昨夜没喝完的清水。 “……杰瑞米,我说过什么来着?” 杰瑞米愣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收回手。他想了一想,认真地回答:“妈妈说过,不要喝过夜的水。” 不要喝过夜的水。 因为,或许已经换了一个世界。 第162章 皆大欢喜 第162章 皆大欢喜 “杜尔米哥哥,我觉得我还是太弱小了。” “……噗、咳咳。”杜尔米猛地呛到了,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才匪夷所思地看着克克,“哈?” 克克说她弱小?那白橡木号的成员们都得羞惭到面红耳赤才行。毕竟他们都打不过克克。 包括杜尔米。 中午的时候杜尔米撞见了克克,就顺便跟她一块吃饭。结果克克就闷闷不乐地说出了这句话,让杜尔米都觉得不可思议了。 克克说:“要是我能更厉害一点的话,大家就都不会死了。小家伙们不用死,杜尔米哥哥不用死,凯瑟琳姐姐不用死,还有船上的其他人也不用死……还有西岛的所有人,都不用死了。” 杜尔米愣住了。 其实这才是正常的思路。杜尔米心想。明明在所有人眼里,克克都是个古怪的女孩,但偏偏是克克说出了这么简单、直接的办法。听起来天真幼稚,可恰恰切中要害。 克克不知道故事完整的过程、其中的细节,她只是想,要是她能更厉害一点的话,那所有人都不必死了。 她只是觉得,要是大家都不必死掉的话,那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杜尔米想说这世上没这么“皆大欢喜”的事情,至少那位眷者更希望他们去死,至少【大地】在沉眠之中也没想到天上会掉下来一群无辜的祭品,至少西岛的人们如今还蒙在鼓里,对死亡都是一无所知。 可他这么想的时候,却想到自己以前好像也是这么理直气壮的。他曾经也以为世界应当是简单明快的模样。 于是他沉默片刻,就笑了起来:“好啊,克克。我猜你一定能变得更厉害的!” 克克这才十分认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要说克克的实力究竟如何,杜尔米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于是他悄咪咪地问:“只不过,克克,你现在有多厉害呢?” “克克也不知道呀。” “那跟逐光女士比起来呢?” “凯瑟琳姐姐?”克克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下,“克克应该打不过凯瑟琳姐姐。” 那看来克克是选民阶段? “但克克应该也不会输!” 克克挺有些小骄傲地补充。 杜尔米倒吸一口凉气。 他瞅了瞅克克的小胳膊小腿,又瞧了瞧自己的一事无成的模样,再想想他亲爱的艾米妹妹给他的记忆锚点,接着又想到杰瑞米跟米洛互为半身的模样…… 他数了个遍,然后发现,这世上喊他“杜尔米哥哥”的人,竟然都比他厉害! 杜尔米哀伤地把脸埋进饭盆。 这一日风平浪静、无事发生。与昨日一对比,杜尔米几乎疑心哪个才是凡世,哪个才是梦境。 这是被覆写之后的历史。有人擦除历史书上的一段文字,又换上了一行新的文字。人们其实走上了一条岔路,只是他们仍旧活着,所以才以为这是真实的路。 ……这只是一位眷者。杜尔米在想。 而在力量的道路之上,眷者只是第三等阶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在微面者中可称“大人物”,在巨面者那里却只是一群小蚂蚁罢了。可偏偏只是一位微面者,就已经能带来如此疯狂、彻底的改变,那么那些真正的巨面者对凡世动手的时候,世界该是多么天翻地覆啊。 想到这里,杜尔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自己好像也是一位巨面者。 ……哦,怪不得上次去【乡】的时候,他只是不小心踩了一根树枝,就让一群人从梦中惊醒了。他可不是故意的啊。以后爬树的时候他肯定会注意的,争取不扰人清梦。 虽说这世上的美梦恐怕并不多。许许多多的怪异生物都藏身于梦境之中,只等着让寻常人猝然惊醒。 今日外域来临之时,杜尔米孤身一人站在西岛林地的边缘,遥望着落日逐渐消弭于树丛枝条之间。周围空无一人,他迎来了一个清净的夜晚。 转瞬之间,西岛的死亡又伴随着那些飘荡的亡魂出现了。无数的窃窃私语灌入了杜尔米的大脑,但杜尔米揉了揉耳朵,还是耐着性子陪亡者们聊了一阵。 只是他们死了太久,对于生前的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总是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好像世间的一切都搅和到了一起,再也分不清楚。杜尔米想知道他们是死于那场屠杀,还是死于那场献祭,但终究也得不到一个答案。 倘若他们都如同多克·希尔那样,在杜尔米的领地重又复苏,那么他们或许慢慢恢复清醒的神智,最终又像是一个活人。只是杜尔米尝试着问了一下,却无人响应。 或许他们也意识到,杜尔米的复活方式是将他们变成一场虚无的、破碎的白日梦。那无法让他们真正回归凡俗的生活。 与他们交谈片刻之后,那些声音反而渐渐褪去了。最后,杜尔米面对的只是一片荒芜、辽阔、寂静的土地。 他突然想到什么,然后伸手到自己的口袋里。他摸到一把泥土,这是大地母亲对昨日死又未死的祭品的馈赠。杜尔米曾经也尝试让西岛成为自己的领地,但那张脆弱的信纸恐怕还无法成为这样广袤土地的【容器】。 他需要寻找一张更合适的地图纸张。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想。不过这方面他还没什么了解,之前也只是随手拿了一张纸作为尝试。或许他需要更好的材料?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随意地在西岛上闲逛。尽管这里仍旧是熟悉的西岛,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他让三位领民各自去玩自己的,而他也饶有兴致地沿着西岛的海岸线一路前进。最后,他抵达了西岛港口的位置。夜幕之下,港口只余下部分坍圮的废墟。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西岛,或许是遥远的过去,或许是无尽的未来。在过去或是未来的某一时刻,西岛的港口竟荒废至此吗? 杜尔米站上一块礁石,然后极目远眺。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站在那块湿滑的礁石上。” 一个沉稳平静的声音从杜尔米的身后传来。 杜尔米吓了一跳,的确差一点从那块湿滑的礁石上滑下来。他干脆跳了下来,然后兴致勃勃地转身望去,接着脱口而出:“船长?” 他望见了朱利安·邓莫尔。可随后他就发觉了不对劲,因为眼下是夜晚,他应当望见一位木偶船长,而不是“正常的”朱利安·邓莫尔。 可他恰恰望见了人类模样的朱利安·邓莫尔。 这位人类船长气势沉着、神情稳重,有着一种木偶船长难以伪装出来的、岁月洗礼之下的从容。他的确是一名纵横海洋的船长,只是并不残酷、并不阴郁,他温和而镇定,是一位见惯了风浪的老船长。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面对杜尔米惊愕的表情,朱利安·邓莫尔只是笑了一下。 杜尔米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他好奇地问:“船长,你好像……认识我?” 他似乎见到了人类状态之下的、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甚至是“活着”的朱利安·邓莫尔。要是在利文斯通,这或许还是一块来自过往的碎片;可这里是西岛。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怎么会出现在西岛? 但外域竟然能给他带来这样的惊喜?他一直想知道船长与母亲过往究竟有怎样的交情,但知情者要么不在人世、要么身处远方。现在他却有了一个直面当事人的机会。 杜尔米难得在心中真诚地夸赞了外域。 “我当然认识你,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朱利安语气柔和,“你刚刚出生的时候,我甚至还抱过你呢。” 这事儿杜尔米听本杰明·诺普说过。 朱利安继续说:“况且,人死之后,似乎就能知晓更多信息了。我们都超越了自己昔日的层域。所以我也能认出现在的你,杜尔米。” 杜尔米惊愕地听着。只是,死亡? 死亡? 他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在西岛死去的所有人都发生了时光的回溯,如果更简单一点解释的话,那就是复活。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船长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这位木偶大师如今取代的是朱利安·邓莫尔的身份,而朱利安·邓莫尔也的确死了。那么复活的究竟是人类船长,还是木偶船长呢? 杜尔米立刻问:“您现在活过来了吗?” 然而朱利安却摇了摇头,他遗憾但也意料之中地说:“并不是,如果你将死亡看成一次沉眠的话,那么我只是短暂地苏醒了片刻。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出现在你的面前。” 杜尔米反而大失所望。他琢磨了一会儿,倒是有点明白了。 无论活过来的是谁,木偶终究顶着朱利安·邓莫尔的名头,并且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使用着这个身份。换言之,最先复活的是“朱利安·邓莫尔”这个表象,随后才是“木偶”这个本质。 这中间存在着一个时间差。对凡俗而言,那可能只是一秒钟,甚至一微秒的差距。 譬如人们醒来时最先动的是眼皮,随后才睁开了眼睛。 但外域恰恰帮杜尔米捕捉到这片刻的差距,使杜尔米能与故人重聚——在这漫长的、奔波的旅途的一隅。他终于能跟父母的旧友好好地聊一聊。 “真谢谢你,外域。”他轻声嘀咕了一句。 而且,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但杜尔米可是真心实意的。 “杜尔米?”朱利安轻轻地提醒了一句。他挺有长辈的风度与包容,大部分时候,哪怕杜尔米在那儿嘟嘟囔囔说些听不懂的话,他也只是笑看着这孩子的天真表现。 杜尔米回过神,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因为朱利安·邓莫尔的表现是这么正常、平静,好像此地仍旧是凡世,所以杜尔米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在外域随心所欲了。 他表现得反而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只能在长辈面前老老实实地回话。 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想、白橡木号这次出航的经历,以及发生在西岛的故事。他说:“这里恐怕是死亡与时光的夹缝。您只是短暂地……” 他停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朱利安反而接话说:“我只是短暂地醒了一会儿。”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最恰当的描述或许就是这样了。 那并不是真正的复活,那只是——只是一块小小的、本不应该存在的碎片。这是夹缝之中的错误,但终究与杜尔米相遇。 “……我很抱歉,杜尔米。当你在利文斯通瞧见那个木偶船长的时候,你应该吓坏了吧。” 杜尔米很心虚地点了点头。 吓坏了?好像也没有吓坏吧?就是有点惊讶,说不定还有点好奇和激动。 那个时候他更多是惊愕与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父母的旧友会遭遇这样的厄运,而那恰恰还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的船长。真摊上这样不明不白的木偶船长,他还能顺利抵达雾兰吗? 事实是木偶船长干得还行,至少没坏事。 ……虽然白橡木号这一趟已经挺坏事了。 杜尔米又说起本杰明叔叔托他转交的那封信,提及了所谓的“诺言”。他问:“船长,那究竟是什么诺言?” 朱利安在大致了解眼下情况之后,很清楚杜尔米的心中会满是困惑。而他知晓,那一切都与杜尔米父母的死亡分不开关系。又或许,早在二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恐怕说来话长了,杜尔米。”朱利安语气和缓地说,“虽然是个寒冷的冬夜,但不妨来听一听这个过去的故事吧。” 杜尔米很乖地点了点头。 而朱利安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让杜尔米大吃一惊。 “事实上,杜尔米,我是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的家臣。” 第163章 万分鲜明 第163章 万分鲜明 朱利安·邓莫尔的出身并不好。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什么“家世”可言。 他是利文斯通人,但其实也可以说是利文斯通的乡下人。他父母都是利文斯通附近一个村落的贫农,一辈子都要看村里地主的脸色。他十岁的时候,他父母就积劳成疾、相继去世了。 这年头这种事情不算罕见。下层人很少能活到自己应当活到的年纪。 父母死后,朱利安尚且年幼,无法照料从地主那儿租赁的土地,就干脆孤身一人到利文斯通讨口饭吃。 利文斯通能干的活儿有很多,但年轻人总是拥有一些闯荡的拼劲,于是十多岁的时候,朱利安就去了港口干活。二十岁的时候,他成了一名水手。 其实他最开始是在黑船上干活的。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去森罗协会登记,就被黑船骗了过去。第一次出海,他也没有跨越森罗海,而只是在谢兰东面的海域晃荡了一阵。 黑船的生活十分艰辛,绝大部分时候,朱利安都在饿肚子。只不过他最早碰见的那位船长不算个恶人,顶多就是让他们饿肚子,倒不至于让他们在海上丢了性命。 而且这也不是海盗船。这“只是”一艘走私船。经济犯罪还不至于牵涉到朱利安这样的小喽啰——三年之后,当船长被捕的时候,朱利安离开警局,摸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和钱包,又回港口找工作去了。 这一次他知道了不少事情,知道去森罗协会登记、知道去寻找可靠的船队、知道努力学习相关的知识。他抱有这样一个野望:他也想拥有一艘巨船、他也想成为一名船长。 只不过他的起点太低了。肉眼可见的是,他这辈子顶多也就当个水手长,或者领航员,最多最多也不过是大副了。 这可不是奥尔德斯治世早期了。那时候机会遍地都是。如今呢?如今人们都快将森罗海走了个遍。除却中轴那块疯狂的地界,其他的地方哪里不是密密麻麻的船队呢? 朱利安·邓莫尔有何特别之处,能拥有一笔可观的财富、能买得起足以跨越森罗海的船只呢? 倘若找一位如今的水手询问这个问题,那这位水手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朱利安·邓莫尔简直幸运得要死!” 因为他获得了一个“好心的”有钱人的馈赠。他得到了一艘船。 “那就是你妈妈。”朱利安说,“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 二十年前,确切来说,二十一年前,朱利安·邓莫尔跟随他当时的船队抵达西岛。 那时候他已经三十岁,但还是个平平无奇的水手。说实话,除了一直闷头攒钱想买一条属于自己的船之外,他与那些醉醺醺的酒鬼水手也没什么区别,而攒钱买船这事儿,其实有不少水手也在做。 换言之,他简直平庸到淹没在人群之中。只是朱利安·邓莫尔更加沉默寡言、更加无依无靠。 他毕竟是个水手,身强力壮、积蓄颇多。有人曾经看中了他的能力与品性,想给他介绍个年轻姑娘,就此成家立业、在利文斯通安定下来。 他却拒绝了。 他发现自己无法安定下来,自从他父母死去、自从他孤身抵达利文斯通——他发觉自己的灵魂之中潜藏着动荡与漂泊的要素。最后,他也的确收获了命运的馈赠。 在一众水手之中,朱利安·邓莫尔究竟是如何脱颖而出的? 因为他的忠诚。 “当时,阿德琳女士想要从船员中挑选一位,将她送到谢兰。她可以选择有名有姓的大船队,但不知道为什么,她选择了自己买一条船,然后自己挑选一位新船长。当时有许多船员自告奋勇,想要努力收获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 说到这里,朱利安突然停了一下,他表情变得有点古怪,并且看了杜尔米一眼。 杜尔米茫然地望着他。 朱利安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并且努力收获这位女士的芳心。” 杜尔米:“……” 他愣是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是啊,二十年前,阿德琳·弗尼瓦尔年轻貌美、家财万贯、孤身出行。那些蜂拥而至的水手们当然既看中她的钱,也看中她的人。况且这些水手中也一定有青年才俊,甚至藏龙卧虎之辈。 杜尔米知道这挺正常的,但是他还是觉得挺古怪的。 与此同时,其实他也挺好奇的。 杜尔米想了想,语气含蓄地问:“我妈妈……嗯,我妈妈有看中的吗?” “她最后挑了我来当船长。”朱利安笑了笑,倒是挺坦诚地回答,“就是因为我对阿德琳女士并无男女之情,并且愿意忠诚于她。” 杜尔米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一点儿也不劲爆。 ……好吧、好吧,爸爸您别敲我的脑袋呀!杜尔米偷偷摸了摸脑门。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亲爱的妈妈年轻的时候追求者众,他爸爸之所以能脱颖而出,全靠他们志趣相投,且阿道弗斯·奈特愿意跟着阿德琳·弗尼瓦尔返回雾兰。换言之,他爸爸情愿跟着他妈妈私奔呀! 啧啧。杜尔米心中感慨一声。他爸爸在他面前总是很端得住的,却不知道在他妈妈面前会是多么……热情如火。啧啧。 他一边想,一边觉得这种话题很有意思。他早应该跟本杰明叔叔聊聊的,就该聊聊父母年轻时候的恋爱话题,一定很有意思。 ……只是他们都走了。 恰恰因为他亲爱的爸爸妈妈与他不可能有更多现在与未来的相处了,所以他们过往的一切都变得有趣、可爱、值得铭记。 想到这里,杜尔米只是笑叹一声。 他说:“好吧,回归正题。您刚才说的‘家臣’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应该知道,你的母亲来自弗尼瓦尔神殿,并且传承了那双绿眼睛。” “……啊?” “每一座神殿的神圣传承,一般都会拥有一种遗传的相貌特征作为表象。譬如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绿色眼睛。”说着,朱利安望了望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我还以为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 幸亏他多问了一句,不然他哪里晓得杜尔米有这般不学无术呀。 杜尔米却为自己的无知感到委屈。毕竟妈妈什么都没告诉他。 ……或许是因为,阿德琳也没有想到,在杜尔米尚未成年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于非命。 朱利安继续说:“阿德琳女士应该没有接触神殿的核心力量,但她的眼睛颜色却表明她的确沾染了某些力量。按照她的说法,弗尼瓦尔家族应该是准备将她培养成下一代先知的接任者。 “但是她本身志不在此。她决定离开雾兰、前往谢兰,但也受到了弗尼瓦尔家族的拒绝与警告。因此她需要隐藏身份、不为人知地离开,这才是她亲自挑选船长的由来。她需要送她离开雾兰的船长足够忠诚、愿意保密。 “这些事情都是她当时亲口告诉我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这些说法其实和他的猜测差不多对上了。 至于阿德琳在西岛给西摩森·弗尼瓦尔留信的事情,恐怕也是因为她离开雾兰的决定是与家族想法相违背的。可惜杜尔米现在还是不清楚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因为他读不懂上面的语言。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心中一动。他想到,假使朱利安·邓莫尔是妈妈的家臣,那朱利安会不会认识这种文字?甚至于,他就亲眼目睹二十年前的阿德琳写下了这封信? 杜尔米没急着问,他还是很有耐心地听着朱利安继续讲下去。 看得出来,朱利安与奈特一家的接触其实主要就集中在二十年前,也就是阿德琳从雾兰抵达谢兰这一段路程。往后的时光里,他与阿德琳、与奈特一家的接触都越来越少,甚至在杜尔米的记忆之中,父母从未跟他提到过朱利安。 或许是因为阿德琳本身已经在谢兰安定下来,不需要朱利安的帮衬;也或许是因为朱利安成了船长,大部分时候都在海上奔波。杜尔米以为后一个原因才是占主导性质的。 但朱利安知晓的事情,却恰恰是杜尔米全然不知的信息。 朱利安说:“不过,虽然阿德琳女士与家族闹翻了,但她仍旧使用了家族内部的力量与我缔结承诺。我付出忠诚、献出承诺,她给予庇佑、施予回报。因此我成为了阿德琳女士的家臣。” 杜尔米觉得这描述简直跟帝皇之路差不多,但又与领主跟领民的关系有点儿不一样。应该说,这是一种来自弗尼瓦尔家族内部的力量,本质上是为了确保承诺的履行。 但这仍旧与帝皇之路有着某种类似之处。 现在,杜尔米对雾兰的这种神殿神系越发好奇了。他发现,在雾兰,这些力量好像全然是混杂在一起的。 “我提供的承诺一共有两个。第一是二十年前,我一定会将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完好无损地送至谢兰;第二是只要我仍是船长一天,那么当阿德琳女士或与阿德琳女士相关的人士需要出海的时候,我也一定会将他们安然无恙地送到目的地。”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本杰明信中的“诺言”是什么意思了。 那就是朱利安·邓莫尔的承诺之一。眼下拥有阿德琳血脉的后裔杜尔米·奈特来到了白橡木号上,那么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或许还有白橡木号本身——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地保证杜尔米的安全,直至他抵达雾兰。 朱利安又补充说:“当然,承诺之外还有别的条件,毕竟阿德琳女士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将一艘船送给我。我会对承诺范畴之内的一切出航信息保密,譬如是谁准备出海、目的地是哪里、航程遭遇了什么。 “除此之外,所谓家臣,即在家族内部传递。” 杜尔米微怔,随后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朱利安笑了起来,他说:“在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与阿道弗斯·奈特先生死去之后,作为——呃、遗产的一部分,朱利安·邓莫尔会成为杜尔米·奈特的家臣。也就是说,您现在继承了这个承诺。” “但是……” “即便我如今已经成为木偶,这个协议的内容也不会发生改变。那个木偶……”朱利安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啼笑皆非的情绪,“他没有杀死我,但是却顶替了我的姓名、使用了我的身份,所以这份协议也传递到了他的身上。 “只是他现在尚未收回这个木偶,所以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 因为朱利安与阿德琳签订的协议,或者说家臣的承诺,是涵盖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表象与本质的。 这种协议其实是多少有些不公平,仅仅为了一艘船,朱利安·邓莫尔就献出了自己未来一生的忠诚与他的灵魂,但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的夙愿,同时也意识到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因此就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这份协议。 至于那位木偶大师?他哪里知道,自己精挑细选之下决定的身份,曾经竟然跟人家签署了这样不得了的协议啊! 这下好了,连带着他自己也掉进坑里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俊不禁,一下子大笑起来。天啊,他觉得自己就够倒霉的了,怎么他们的木偶船长能这样倒霉的?这样说来,杜尔米岂不是白白得了一个新领民? 的确,阿德琳·弗尼瓦尔与朱利安·邓莫尔之间的承诺内容是相当宽松、相当慷慨的。但【白日梦】先生可不一样,成为他的领民可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啊。 当初他瞧见木偶那副厉害又奇异的模样,简直以为这家伙是个多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呢。结果呢?倒霉透顶了呀! 这样一来,杜尔米想到那位木偶船长,心中竟然只剩“倒霉”两个字。而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呢?这么多年来,人们对他的印象竟然全是“幸运”。 木偶船长与人类船长,这可真是万分鲜明的对比啊。 让他想想,应该什么时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敬爱的木偶船长呢?杜尔米已经开始偷偷笑起来了。 第164章 永远不要 第164章 永远不要 笑过之后,杜尔米才提及朱利安所说的一个细节:“您说他没有杀死您?” “是的,并非这位木偶大师杀死了我。”朱利安说出了自己的推断,“这并不是说我亲眼目睹了他的无辜,而是从木偶大师本身的情况来推断的。你对【偃偶】这条道路有多少了解?” 杜尔米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一无所知。 朱利安有片刻的语塞,因为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阿德琳与阿道弗斯怎么会将他们的孩子养成这样一种无知的情况。 ……或许他们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涉足那些危险的领域。只是在他们离开之后,这孩子注定与他们起初的期望背道而驰。 朱利安就从最基础的内容开始解释:“【偃偶】为【帝皇】的副神,最初祂的权柄来自于王朝祭祀时的偃偶用具,后来则随着【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成神而一跃成为副神,此时才拥有了化形为人、化人为偶的能力。 “所以【偃偶】道路的信徒,通常分为两派,一派是自己制作偃偶,另外一派是将他人制成偃偶。前者活灵活现,后者方便快捷。” 杜尔米忍不住说:“把人直接变成木偶当然很快捷啊!” 朱利安不免笑了笑,不过他认为杜尔米这样嫉恶如仇也未尝不可,毕竟这孩子才19岁。 他继续说:“其实大部分【偃偶】的信徒会将两派的做法结合起来,况且,真正自己制作一个偃偶,光是材料就十分费事。” “材料?” “当然。制作偃偶的材料珍稀且罕见。我以前出海航行的时候,就曾经接到过一位木偶大师的订单,他要我寻找一种特殊的矿物材料……最后的确找到了,但也费了不少功夫,差不多花了三年时间。” 杜尔米不禁咋舌,更是好奇地竖耳聆听。 “木偶大师即是【偃偶】的选民。这条道路上的绝大部分人都会止步选民,因为他们制作出来的木偶会比他们自身的阶层低一步,也就是说,信众制造出的偃偶将会是毫无力量的普通木偶,选民制造出的偃偶将会是信众阶层的木偶。 “而到了眷者,就必定会制作出选民阶层的木偶。但这同样也是他们进阶的条件——制造出选民阶层的木偶,就能成为眷者。这个条件难倒了差不多所有人,选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制造出来的。 “因此,木偶大师基本上也就是他们的终点了。这份力量并不算强大,但却万分诡谲,因为寻常人无法察觉到木偶大师制作的木偶与本人有什么区别。 “木偶会拥有本体大部分的记忆、大部分的能力,再加上木偶大师永远是在远处旁观与操纵,所以人们就更加难以追根溯源,找到罪魁祸首。” 杜尔米认真地听着,也不禁感慨——他岂不是木偶大师们的克星?反正在外域,他没觉得朱利安·木偶·邓莫尔隐藏得十分好。 他一眼就能瞧出这些木偶! 他听得入神、也想得入神,就十分好奇地追问:“那您怎么能确定,并不是那位木偶大师杀了您?” 朱利安仍旧平和地说:“倘若是一位木偶大师要将我变作他的木偶,那他就不必杀了我。” “……啊?” “他可以直接改造我。他完全可以在潜移默化之中替换我的灵魂,而不必杀死我。”朱利安的语气非常平静,“一些木偶大师会选择在他人完全不知晓的情况,就将一个人变成他的木偶。 “据说曾经有一位木偶大师,将一整座城的居民都变为了他的木偶,整日上演着看似正常却又无比离奇的生活剧目。” 杜尔米惊愕地瞪圆了眼睛,他问:“不会有人察觉吗?” “据说那座城市中最高等阶的信徒也不过是选民。人们察觉不了任何高于他们的存在。” 杜尔米忍不住皱了皱眉,感觉这世界真是离奇又诡异。从前他跟脑子先生聊天的时候也会有这种感觉,但朱利安·邓莫尔的情况又是不同。因为朱利安是他父母的旧友,很容易让杜尔米联想到他熟悉的朋友、亲人。 要是你身旁的人不知不觉中被木偶大师替换了,而你却一无所知、仍旧与他们生活在一起——这感觉可真不怎么样。 杜尔米想着,然后说:“可是,您这样说的话,难道您知道是谁杀了您?”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异。他正向一位死者询问凶手。 但朱利安·邓莫尔的确点了点头。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而杜尔米也没有催促。他知道死亡是痛苦的,永远知道。 死亡不单给死者带来痛苦,更给死者相关的人带去痛苦。无论哪一种,杜尔米都深有体会。 “是一位猎人。”朱利安轻舒一口气,最后说,“一名老练的猎人杀了我。” 猎人? 这显然不是凡俗意义上的猎人,而是神秘侧的猎人。 神秘侧的猎人……杜尔米回忆了一下,不由得惊讶地说:“您是说,【荒野】的信徒?” 信奉【荒野】之人,被称为猎人。在利文斯通的时候,杜尔米就遇到过猎人刺杀王女的事情。通常而言,人们认为箭矢就是猎人的象征。 【荒野】是【海镜】的副神。而朱利安·邓莫尔是一名信奉【海镜】的船长。 杜尔米突然觉得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为什么一名猎人要杀死一位老船长?名义上,他们甚至是同一阵营的人物。 朱利安摇了摇头,说:“让我从头跟你说吧。我死之前,听闻了你父母的死讯。当时我的一趟出航遭遇了一场灾难,既然你现在正在白橡木号,那应该也听说过。我们遇到了一只不应存在的怪物,水手们都吓坏了,所以不得不返航。 “返航过后,我就打算在利文斯通休养一阵,恰恰这个时候,我知晓了你父母的事情。我大吃一惊,因为他们两个都会游泳,怎么会溺水身亡?” 杜尔米心下微沉。现在,他从父母的旧友口中得知了他们都会游泳这件事情。 说来也是,他妈妈从雾兰远赴谢兰,既然是漫长的航行,那么为了安全考虑,她多半也会学习一下游泳技巧。 至于他爸爸,杜尔米倒不太了解。不过阿道弗斯·奈特既然出身贵族家庭,那么游泳应该也是这些贵族子弟们保命的技巧之一,会被列为日常修习的课程。 只是他们一家往常生活在克里斯琴那样的内陆,后来搬来海边也只是短短几年。杜尔米没有跟父母提到过游泳的事情,所以他一直不知道这个细节。倘若他确定的话,那么他应该更早之前就发觉了不对劲。 ……可是,既然朱利安·邓莫尔都知道这件事情,那么本杰明·诺普就更应该了解了。为什么本杰明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明明他的父母都会游泳,怎么会溺水而亡呢? 的确,那是一个寒冬。冰冷的海水或许会消耗他们的体力、或许会冻住他们的手脚。可是……可是无论如何,他们怎么会这样死去啊! 杜尔米绷紧了唇角,然后缓慢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朱利安或许发觉了他的不对劲,但是没有就杜尔米父母之死多说什么。他知道他说了也没什么用,因为他对这事儿确实没什么了解。 “在我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我就开始安排利文斯通的事务,准备亲自去奈廷格尔调查一番,顺便看看你的情况。或许我可以一直留在奈廷格尔,直到你真正长大成人。”朱利安说,“我甚至给你寄了一封信,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过。”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他轻轻说:“没有。我很抱歉。” “不必抱歉,杜尔米。”朱利安温和地说,“我现在反而庆幸当时的你没有看见。因为在寄出这封信不久之后,我就被那名猎人杀死了。倘若你看到了,满怀希望等待我的抵达,却只等来我的死讯……你该多么难过啊。” ……这是当然的。那个时候的杜尔米已经绝望到了极点。朱利安的那封信会给他带来一些希望,但偏偏朱利安也同样死了。希望落空之后,会是更深的绝望。 “……可是,您说什么?”杜尔米突然发觉了不对劲,“您说,就在寄出这封信不久之后,您就死了?是多久之后?” “不到一个月。或许是两三周的时间。我不太确定。因为那时我已经将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出发。在阿德琳女士死去之后,我就是你的家臣,我想到你尚且年幼,所以就准备搬去奈廷格尔。搬家的事情耗费了一点时间。” 说着,朱利安也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他当了二十年白橡木号的船长,身上担负着巨大的责任。当时白橡木号出事不久,他的船员们全都卧病在床,要么疯疯傻傻,要么痴痴呆呆。他也不能抛下他们不管。 而且他自己也清楚,尽管他是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家臣,但他们之间的关联其实已经比较远了,对奈特一家的近况也不太了解,甚至这十几年来都没再见过杜尔米。 如果他在奈特夫妇死后不久就立刻出现,那他也未必就能得到杜尔米的信任,说不定杜尔米还会怀疑他觊觎奈特夫妇的遗产。对于猝然失去父母的孩子来说,这种想法是很正常的。 他想着,杜尔米的身旁肯定一片忙乱,但也不至于没有人照顾。不妨等杜尔米平静一点、等丧事处理得差不多了、等他手头的事情也解决好了,他就出发去往奈廷格尔。 结果就只是这样的一念之差,他丢了性命、杜尔米也没了一位长辈。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然后说:“本杰明·诺普看到了那封信。” “什么?” “您写了信,然后您就死了。倘若您没有招惹别的仇家的话,那唯有一种可能:恰恰因为您准备前往奈廷格尔,所以他们决定动手杀人。他们已经杀害了我的父母,而您……也是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在离开奈廷格尔之后,杜尔米反而一点一点察觉到了本杰明·诺普的可疑之处。 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他是多么诚心诚意地将本杰明看作他的叔叔、看作一位可靠又温和的长辈。本杰明甚至同意了他前往雾兰,不是吗?本杰明甚至写了这样一封信,让利文斯通的朱利安·邓莫尔践行当时的承诺。 可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已经死了。 谁动的手?动机是什么?为什么恰恰在朱利安打算前往奈廷格尔的时候,他死了? 杜尔米不是很想往这个方向猜测,但他很清楚这样一种可能。 本杰明·诺普看到了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并且知晓他打算来到奈廷格尔。这个时候杜尔米身旁一片混乱,本杰明本人可能无暇关注朱利安的动向,于是他将此事朝上汇报——是的,当然有个“上头”! 然后幕后黑手就暗中关注着朱利安的动向。 一开始朱利安只是在利文斯通忙忙碌碌、收拾东西,这对幕后黑手来说没什么问题,但当朱利安准备出发的时候,他们就坚决地动手了。他们不愿意让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家臣——真正忠诚之人——抵达奈廷格尔。 或许本杰明也不清楚幕后黑手是如何处理朱利安·邓莫尔的,只是以为朱利安没出现在奈廷格尔,事情就解决了。 所以,在杜尔米想要前往雾兰的时候,本杰明甚至还推荐了一个已死之人。只是已死之人又正巧成了木偶……哈,“朱利安·邓莫尔”又活过来了! 当幕后黑手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真不晓得他们是如何的惊奇与傻眼。 这一切都非常明显地指向了一个目的:幕后黑手不愿意让朱利安接触到杜尔米。 这让杜尔米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事实上,他父母交友甚广,本身就是学术界的一员,同僚、学生、笔友,简直数不胜数。在这样一个年代,他们拥有数不尽的人脉,甚至可以毫不费力地将杜尔米推荐进入奥古斯王国最负盛名的大学。 但偏偏在他们死后,杜尔米从未见过这些旧友的任何一个。 除了本杰明·诺普。 之前杜尔米没想那么多,因为如今人们出行也不太方便。当时葬礼办得仓促,他又不知道如何通知父母的故旧亲朋,所以葬礼时来的人不多也算正常。可之后呢?在消息传开之后,却仍旧一个人都没有出现。 更别说传闻中,当日与杜尔米父母一同出行的那个第三人了。杜尔米甚至从来没见过他,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他甚至怀疑,自己才是那个跟随父母一同死去的“第三人”。 这其实不怎么正常。只是直至现在朱利安·邓莫尔亲口说出,自己是在准备前往奈廷格尔的时候遭遇意外的,杜尔米才猝然确认,或许问题出在很久之前。 ……或许,父母的朋友们也曾经想要过来看看杜尔米,只是未能成行。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头晕目眩。 他不明白他们一家三口是招惹了什么东西。他父母死于非命、他父母的旧友莫名死亡、他身边也有着本杰明·诺普这样的眼线……而杜尔米自己,他甚至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无知才能活下来! 如今他出海远航。杜尔米冷冷地想。或许他身边仍旧有人盯着他,只是他之前没考虑过这种情况而已。 朱利安·邓莫尔不清楚那么多的内情,但他的确叹了一口气,并且说:“注意安全,杜尔米。” “……我当然会。”杜尔米轻声说,语气中却带着轻微的冷然,“只是他们也杀不死我。” 他总觉得自己早就死了,与父母一同在那个冰冷的冬日死去。至于又活过来的东西是什么?反正不可能是那个真正天真无知的杜尔米·奈特。 他眨了眨眼睛,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他说:“对了,船长,我这儿有一封信,是二十年前我妈妈在西岛留给她家族成员的。您知道这事儿吗?或者,您能认识这些文字吗?” 朱利安·邓莫尔回忆了片刻,然后问:“你是说,阿德琳女士留给西摩森·弗尼瓦尔的那封信?” 杜尔米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的确记得。”朱利安回答,“我对这事儿不太了解,但这位西摩森·弗尼瓦尔先生应该是天赋出众,已经准备去往神殿学习相关的知识。而她告诫他,最好不要接触神殿的力量,最好放弃这样的……‘殊荣’。” 杜尔米微怔。 “当时阿德琳女士一边写信,一边与我聊天。她也是这样随口对我说:不要接触雾兰神殿的力量。”朱利安稍微停顿了一下,“永远不要。” 第165章 祝他好运 第165章 祝他好运 有时杜尔米会产生这样一个念头。 谢兰的力量已是混乱不堪、谢兰的地界已是疯狂莫名。那么雾兰会不会好一点?雾兰毕竟是他亲爱的妈妈的故乡,会不会显得“美好”一点?“和善”一点? 虽然他妈妈的确一直都没有跟他提及雾兰的力量,但那只是因为她把他当成小孩子而已。他一直觉得,等他长大了,妈妈就一定会用一种温柔、憧憬、怀念的语气,提及她遥远却美丽的故乡吧。 ……原来只是一场白日梦。 原来,在那么久那么久之前,阿德琳·弗尼瓦尔就已经告诫过自己身旁的人,不要接触雾兰的力量。那会是疯狂又危险的、怪异又扭曲的。 聆听世界的呓语?这呓语从何而来、这呓语因何诞生? 没人知道。没人知道那些雾兰的先知们究竟在聆听什么。他们或许已经聆听过千百年,却仍旧未曾知晓其本质。 森之神殿或许聆听森林,隐之神殿或许聆听隐秘——隐秘!他们竟会聆听隐秘吗?那真是自讨苦吃。 可他同样聆听过了。杜尔米心想。他岂止聆听那些呓语,他甚至跟那些疯狂的话语们聊天呢! 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没有看身旁的朱利安·邓莫尔,他望向了远方的海洋。这场对话是平静的、和煦,尽管因为提及了杜尔米父母的死亡而难免悲伤,但仍旧是故旧重逢的时刻。 可杜尔米能忘记他们正身处外域吗?他们正身处这样离奇的地界,远方深紫色的海水咕嘟冒泡,近处死者的亡魂正在飘荡,空气中仍旧弥漫着西岛百年来注定的死寂与腐朽。 人们会望见一条蛆虫。人们望见这条蛆虫的时候,他们想的不是大地母亲也曾背负这条蛆虫,他们想的是“真恶心”。 “我很抱歉,妈妈。”杜尔米喃喃说,“可我已经碰触了这份力量。而且……我不会放弃。” 一方面是他招惹了这份力量,另外一方面是力量也惹了他。 ……他想知道,弥漫在他耳旁的那些呓语之中,是否有他父母的存在。他希望有,又或者没有。他目睹了艾格特·博伊德复活西岛所有人的场景,好像很简单,简单到——杜尔米好像也能做到。 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倘若他拥有【时历】道路的天赋就好了,但他没有。他疑心自己并不拥有任何道路的天赋,只是白日梦让他无中生有,才能享有帝皇之路的些许力量。 可是他也想——倘若自己能够做到的话——让时光倒流。 覆写历史的前提是清楚真相,甚至是完全地清楚来龙去脉。艾格特就是这么做的,所以他才能做到。因此,杜尔米也得将一切都调查清楚才可以。或许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会知晓世界的秘密,但那也是理所应当。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得挟持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来做这件事情,眷者或是使徒?可父母的死亡已是四年之前的往事……不过现在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尾声,治世交替之时,历史总是混乱的,他应该能浑水摸鱼一下吧? 其实还有个办法。杜尔米突然想到劳伦特·霍索恩。要是时钟先生能努力进步、早日进阶,那等到杜尔米调查清楚真相,差不多也就可以动手了。 这么一想,杜尔米一下子觉得豁然开朗。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始终是自己背负了许多,却没有想过未来的道路要如何发展、如何进行。他的确望见了世界的真相,可之后呢?他究竟要做什么? 即便在西岛度过了这段疯狂的时日,他其实也没做什么大事。恶心了一下艾格特·博伊德?多幼稚呀。他自己也知道这有多幼稚。可他又不能阻止艾格特,毕竟西岛千千万万的亡者还等着艾格特帮忙复活呢。 要是杜尔米能做到的话,那他肯定自己来了。可他的地图短时间内还无法容纳这么多的亡魂。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他自己来? 他想到上一次自己将【你是谁】这条精粹交给【无人知晓】女士的时候,对方脸上那种明显的震惊。而这只是外域提供给他的——其中之一的便利。 很明显,这才是应当是杜尔米的道路。他总是将外域抛到脑后,然后硬着头皮挤进白日人们的力量道路。他总是想着自己要走什么帝皇之路、期盼着自己能拥有哪一位神明开辟的道路的天赋……明明他不需要! 这世上拥有天赋之人数不胜数,杜尔米不需要这些天赋,杜尔米需要这些“人”。 因为这世上人人都会做一场白日梦。所以这场白日梦将降临到每一个人的头上。 脑子先生一早就告诉过他,既然世界不曾否定他自称【白日梦】,那么他就是圣名阶段的巨面者。 他可是巨面者,现在却铁了心要走什么信众、选民、眷者、使徒的微面者之路……真正的微面者恐怕会觉得不可思议,真正的巨面者恐怕也觉得他愚不可及。 他应该想着好好开发一下【白日梦】的力量才对。他拥有力量,却视若无睹。 他总是觉得外域已经给他展示了世界的一切,他却忘了好好看一看自己——看一看杜尔米·奈特。 ……他只是还以为自己是活在奈廷格尔的那个年轻男孩,莽撞、天真、活在父母构筑的温暖的怀抱之中。他却忘了,他已经离开了奈廷格尔。不,他甚至已经离开了克里斯琴。 未来的道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走下去了。 呃,或许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一场梦”? “……杜尔米?” 朱利安眼看着杜尔米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杜尔米回过神,笑眯眯地说:“我只是想通了一个问题。” “哦?” “您是船长,您的船上肯定是各司其职的,譬如我在白橡木号上就是个擦甲板的小学徒。”杜尔米说,“现在我也明白了这个道理。” 朱利安有点意外地看着杜尔米。 杜尔米斩钉截铁地说:“我应该让别人来干活才对!” 朱利安:“……” 这孩子是不是走上了什么奇怪的路? 但杜尔米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他掏出了自己的地图,也就是本杰明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 他笑着说:“船长,您也来签个名怎么样?来当我的领民吧,这样的话,您就能活过来了。当然,如今只是活在我的层域,但还是能经常去凡世转转的。” 帝皇之路?朱利安心想。不,帝皇之路也没这个能力。毕竟“朱利安·邓莫尔”早已死去了。 “况且,您可是我的长辈。我很需要一位长辈来指导我的未来。”这话倒是真的,“自从父母离世之后,我一直浑浑噩噩。” 本杰明·诺普?杜尔米现在对这位本杰明叔叔的观感十分复杂。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白日的本杰明这几年以来一直是宽和的、包容的,但另外一方面,夜晚的本杰明也总是恶意的、疯狂的。 事实上,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杜尔米以为,外域一定是虚假的。因为他的本杰明叔叔怎么可能想要杀了他? 可如果外域才是真的呢?至少,如果外域指明了一种可能性呢? 这世上也从来不少口蜜腹剑、表里不一的人。本杰明·诺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恐怕得等杜尔米从雾兰再返回谢兰之后才知道了。他却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只是本杰明的确照顾了他三年之久。 而朱利安·邓莫尔是全然可信的。当初白橡木号遭遇风暴、遭遇海盗袭击的时候,这艘船本身就回应了杜尔米的意愿。换言之,因为他妈妈以及朱利安·邓莫尔的缘故,这艘船原本就与杜尔米深刻相关。 只要杜尔米想要,那么白橡木号就是他的领地——而不只是那窄小的船舱。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他想,白橡木号这次出航以来波折不断、意外频发,不会是因为他的缘故吧?不可能吧?他应该……没这么倒霉吧?难道他身上满是隐秘与厄运吗?难道真的像埃默森说的那样,他不知什么时候就招惹了【隐秘】吗? ……不对,肯定跟他没关系的!可别冤枉人啊。杜尔米一边心虚一边否认。 那就更加得将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拉入伙了。 这可是一位真正历经风霜的老船长。虽然这一回白橡木号磕磕绊绊快要抵达雾兰了,但他们总不能一直指望那位木偶船长吧?回程怎么办啊! 朱利安·邓莫尔本身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但杜尔米坚决不接受。好不容易碰上这样离奇的纰漏,让外域捕捉到了朱利安复活的短暂间歇,那杜尔米肯定得把握住这个机会才行。 就如同多克·希尔一样,亡者也能成为杜尔米的领民。 杜尔米说:“所以,您觉得呢?” ……朱利安·邓莫尔已经愣住挺久了。的确,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如果能活的话,谁会希望自己死掉呢? 至于故人之子如何能拥有这般离奇的能力? 这倒也不是什么重点。至少他确认这是杜尔米·奈特,是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与阿道弗斯·奈特先生的孩子。 于是朱利安欣然而笑:“当然,杜尔米,我很乐意成为你的领民。” 这可是头一个主动在杜尔米的地图上签字的人。杜尔米望见朱利安握着笔、在地图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而那个名字同样短暂地隐没了一瞬,然后重又出现。 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杜尔米望向朱利安,好奇地问:“怎么样?” “……没什么变化。”朱利安不确定地说,“当然,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的确活着。” 杜尔米哼笑一声,他说:“这些力量就是这么乱七八糟,混乱又糟糕。” 人死了却还能复活,历史走过却还能重走。说不定连世界都有重来的机会呢! 杜尔米又说:“对了,您现在得叫我【白日梦】先生。那是我的……呃,另外一个身份。” 朱利安不禁讶异地瞧了瞧杜尔米。 ……杜尔米突然有点羞耻。这场面简直像是长辈发现了孩子有什么别样的爱好。可他只是有一个——比较古怪——“听起来很厉害”的外号而已。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他镇定地说:“对,您可别叫错了。” “恐怕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朱利安语气中带着笑,“对吗,【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 他面无表情地缩了缩脚指头,然后自暴自弃地回答:“对,没说错。” 正巧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带着今日份的报纸回来了,多克·希尔也从西岛的边沿走了过来。杜尔米让他们认识一下新的同僚。 “邓莫尔船长?”法罗夫人意外地说,“……不,您好像不是……” “是我。”朱利安说,“而你在外面碰见的那个,反而不是真正的我。” 法罗夫人惊叹了一声,随后笑着说:“跟随在先生的身旁,总是能瞧见稀奇的事情。” 朱利安瞥了那位【白日梦】先生——他亲爱的小杜尔米——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的确如此,这可是咱们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开始忧心忡忡地以为,未来他说不定会颜面尽失了。 他随口说:“除了你们四个,我还有另外一位正式领民。只是祂现在不在这里。” 他用的当然是“祂”这个称谓,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小海狮的性别——祂说不定没什么性别可言吧?毕竟祂诞生于无数人类的梦境之中。但也不好用“它”这样的称呼,因为小海狮虽然蠢兮兮的,但到底还是一位巨面者。 但这样的称呼却让在场的领民都是一怔,连朱利安·邓莫尔都对杜尔米刮目相看了。 朱利安不禁想,在阿德琳女士去世之后,她的孩子究竟遭遇了什么啊?如今杜尔米竟也像模像样地拥有了正式的领民,甚至拥有了一位巨面者作为领民吗? 这让朱利安既难过又欣慰。 “此外,我还有三位临时的领民。”杜尔米说,“……说不定是四位。” “那么这第四位是?” “那是一位【时历】道路的……眼下是信众。”杜尔米笑眯眯地说,“不过我很看好他的未来。希望他早日成为眷者或是使徒;要是能成为治世者,那就再好不过。” 领民们彼此交换一个眼神,突然产生了一种共同的、彼此心领神会的默契。恐怕他们的这位【白日梦】先生,是准备暗中推动那位领民的道路了。 “祝他好运。”朱利安言简意赅地说。 第166章 指向何方 第166章 指向何方 “哎呀,【无人知晓】女士。我不久前才刚刚想到您,没想到您就真的出现了。” 杜尔米伸了伸手,把掠过天空的黑鸦拽了下来。 黑鸦一个趔趄,然后十分无奈地化作了黑裙女士的形象。 “我很抱歉。”杜尔米诚心但不太认真地说,“但不妨我们来聊一聊吧?没想到您也在西岛呀!” 杜尔米正在白橡木号上。这是因为白橡木号的检修已经到了需要水手与学徒们回船上干活的阶段。此外,杜尔米也意识到白橡木号的真正情况,正以一种别样的心情审视着这艘幽灵船。 他想着这船竟然会是自己的领地,不禁感到十分别扭。可能是因为在此之前,他总是暗中腹诽白橡木号的“倒霉”。 他倒也没想到黑鸦女士也在西岛。不过他从来都不怎么注意自己领民们的动向,理论上说,领主是可以观察到领民的位置的。 黑鸦女士轻轻落在白橡木号的甲板上,她的鞋跟与甲板的木头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尤为明显。 眼下这艘船正停靠在港口,于月夜微光之中随波浪轻轻晃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幅美景,前提是不要注意海洋中那些丑陋古怪的生物,以及身后西岛永恒飘荡的亡魂们。 “【白日梦】先生,夜安。”黑鸦女士恭恭敬敬地说。 “夜安?”杜尔米琢磨着这个词,然后一笑,“我的夜晚可不怎么‘安’。而且,在西岛的这段时间,我总觉得什么都不太对劲。说实话,我甚至都没怎么在西岛遇到活人——新的活人,我是指。” 【无人知晓】女士谨慎地保持沉默。 杜尔米嘀咕着抱怨了两句,然后他问:“你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岛?你之前不是说要去谢兰?” 这可不太对。他当初与【无人知晓】女士是在中轴相逢的,当时她就说自己要去谢兰。结果这么久过去了,她反而出现在了西岛?这是朝着反方向飞了吗? “我是因为一些特殊的事务才会暂时停留在西岛。确切来说,留在这里的只是我的一道影子,而非我的本体。”黑鸦女士迫不得已说出了自己的力量,“我的本体已经赶回谢兰了。” 杜尔米惊异地说:“一道影子!” “……隐之神殿的确拥有这样的力量。” 黑鸦女士一边这么说,一边想,难道这位巨面者不清楚这件事情吗?毕竟隐之神殿在雾兰的一众神殿之中,也算是比较出名的。 “怪不得是隐之神殿。”杜尔米好奇地追问,“你们这个‘隐’跟【隐秘】有关吗?” 黑鸦女士:“……” 黑纱覆盖着她的面孔,但杜尔米还是能瞧见她抽动的嘴角。 杜尔米讪讪:“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是吗?” “的确。”黑鸦女士无奈地说,“尽管那位神明陷入了永恒的沉眠,但祂的力量仍旧深刻地影响着整个世界。我不想坠入真正无人知晓的深渊。” 她这话听上去有点莫名其妙。什么是“无人知晓的深渊”?可是她本身就是【无人知晓】。难道这意思是,【无人知晓】也会真正无人知晓吗? 她执掌了这样一份力量,或许,她本身也是这众多【无人知晓】的秘密的其中一个。 “……好吧。”杜尔米慢吞吞地说,“那就来聊聊西岛吧。你知道西岛发生了什么吧?” “我藏身于一位故人的层域之中,目睹了一切。我试图达成一个目标,只可惜失败了。或许只能等之后再重新筹谋了。” 杜尔米挺想知道【无人知晓】女士想做什么,不过她既然在这里保守了秘密,那说不定就是与她来自的隐之神殿有关,人家神殿内部的事务,杜尔米即便好奇,也没法追问。 不过,藏身于层域?杜尔米不由得想到了那位魔法师藏身于岛主先生的事情。 他问:“就像是那位‘邪恶的魔法师’?” “的确,不过我使用的并非【星群】道路的秘法。您可以认为我只是一只盘旋在天空之上的黑鸦,基本只是观察而无法涉足凡世、也无法影响这片层域,这也不会给藏身之人带去太大的负担。” “因为【无人知晓】。” “只是您却能发现我。”说到这里,黑鸦女士也有些无奈,“我应当感谢您的慷慨与宽容,从未因为我飞掠过您的层域而降罪于我。” 杜尔米一怔,随后兴致勃勃地问:“什么?我还可以降罪于你?其他那些巨面者都这么凶的吗?” 他对这个问题十分感兴趣,因为他其实也没接触过几个巨面者。他疑心那些巨面者都古古怪怪的。或许埃默森除外。但埃默森不是更离奇吗? 但他很少察觉到这份凶悍之处……可能是因为,即便对方“凶”他一下,他也只是死一次而已。死一次还能活一次,自然就抵消了。 “未必是‘凶’。巨面者有其高傲之处。” 杜尔米没觉得自己很高傲。 ……可能是因为他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巨面者。 可人们以为巨面者是什么样? 想到这里,杜尔米哀哀一叹。他说:“目睹了西岛发生的这一切之后,我其实十分生气。” “……您为什么会生气?”黑鸦女士小心翼翼地问。 “发生了一场献祭、这么多人死了又活,没人在意他们的想法。那位姗姗来迟的眷者还是会享有这份荣誉,即便他杀了我,我又不好动手杀了他,毕竟是他复活了这些人,虽然动机有问题,但好歹是件好事吧? “而那些死去的人呢,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甚至甘愿去死,只等待着命中注定的复活。要是在别的地方,他们这都是做梦;可偏偏这里是西岛,他们还真的注定能等来这场复活。”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他笑了起来,意义不明地说:“我却情愿一切都是一场白日梦。” 【无人知晓】女士静默地站立着。 其实她很明白杜尔米的感受,她也总是藏身于暗处,目睹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只是白日之下的秘密未必是鲜亮的、甜蜜的,那说不定是苦涩的、复杂的。 每多望见一个,她便感到更加沮丧与不甘。岂止是死亡?更关乎活着。 杜尔米又说:“这么说来,西岛的所有人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反正他们终究要死,反正他们终究要活。没人在意这个问题的表象或是本质。可我一旦想到自己也总是死了又活,我就更加生气了。” 外域也总是随便地杀死他,又随便地复活他。 所以,他——永远——讨厌这种玩弄他人性命的做法。 “我想着,或许我应该把那位眷者杀了,然后再让他复活,让他也尝一尝这种烦闷的滋味。但是我想到这里,却又意兴阑珊。因为这家伙从来不是西岛发生的一切的关键。 “他只是姗姗来迟的救场之人,他只是借机牟利罢了,除了道德败坏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他甚至没有很败坏,毕竟他还是救了人。虽然他亲手杀了我,但他还亲手复活了我……呃,好吧,好像不是他复活的。但他肯定愿意复活我。 “而这个邪恶的魔法师却一直在杀人,而这个魔法师却死得悄无声息,甚至没多少人真正知晓他、审判他。要是追根溯源,事情还得上溯三百年——天啊,三百年!这三百年间的谢兰与雾兰发生了多少大事,有谁能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西岛?” 要是在整件事情里找一个不必怪罪的角色,那好像只有【大地】。 想到这里,杜尔米更是满心“得了吧”。这下“人有罪、神无辜”了。白橡木号一定很有共鸣感。 到最后,他发觉自己有一种有劲儿没处使的感觉。 他悻悻说:“我突然觉得,我还没有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想得清楚。” 克克还知道要变得更厉害,让所有人都不必死。而他们所有的这些成年人,却都被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绊住手脚,进退两难。 而杜尔米还有一种奇异的预感。他想,这或许不是他面临的第一件难事。或许,未来还有更多两难的抉择在等待着他。 想到这里,他颇感晦气。 踏上旅程的时候,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如今他却发现世界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他想,这就跟他十九岁生日的时候却意识到自己得“奉承上司”一样。成年人的世界如此深沉晦暗吗? 不过,每每生出一缕沮丧,杜尔米就又会想到埃默森指着眼前的世界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埃默森说,“你不需要寻找,你只需要征服。” 迟早有一天,他会踏入更复杂更混乱更真实的世界。他不需要想那么多,他只需要踏足。再说了,他可是不学无术的杜尔米啊。想那么多,可别把自己的脑袋折腾坏了。 所以杜尔米最后说了一句:“可能我也得……”变得更厉害一点。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黑鸦女士突然打断了他。 黑鸦女士说:“您不必这样想。我藏身于他者命运之中的时候,也总是想,若是我能干涉这一切、若是我能挽回这一切,那该多好啊。” 她曾亲眼目睹死亡,她也曾亲眼目睹厄运。血腥的场景与混乱的哭喊曾经彻底覆盖她的梦境与记忆。 黑鸦女士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我却不能这么做,因为我的力量昭示了我的道路,我必须贯彻我的道路,行走在无人知晓的地带。我望见这些秘密,我也必须保守这些秘密。这就是我为了踏上这条道路、拥有这份力量而付出的代价。” 夜深梦回之时,她也无数次受到这样的心灵拷问与自我折磨。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必想那么多,他人的死活与她何干呢?那甚至都是“无人知晓”的事情。 可她又想到,自己迟早有一天也将成为这【无人知晓】的一员——这让她感到了一种更深的恐惧。 她踏上的这条道路,迟早也将吞没她自己。 ……他还没拿到多少力量,就得先考虑代价了吗?杜尔米悻悻想。这些力量可真是吝啬。 他说:“那么,我也终将变成一场白日梦吗?”他停顿了一下,“不过白日梦基本都是美梦,所以听起来还不错。” 黑鸦女士不禁莞尔。她察觉到了杜尔米的年轻,她之前总是觉得这种年轻也像是一种伪装,但现在看来,或许这位巨面者诞生的时间的确不久吧。 ……确实不久。要是从外域降临的那一天开始算起,那这位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眼下才……三岁。 “好吧,只是我一直在想,【白日梦】算是什么力量?”杜尔米有点想抱怨,“而且,这份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尽管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但最早的时候,这个称呼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只是为了应付鱼头人先生的问题。 至于后面白日梦变成了【白日梦】,他还被当成了巨面者……他也没想到啊。 因此,假如这个圣名之上拥有什么力量,那这份力量就并不是谢兰的质料体系,而更加近似于雾兰的神殿神系,就像是杜尔米送给黑鸦女士的那句【你是谁】一样。 这像是世界呓语的精粹。只是这话是杜尔米自己说的。他自己说的,应该也算是世界呓语的一部分吧? 【你是谁】可以询问对方的身份,那么【白日梦】就可以……让人做一场白日梦? ……听起来很弱。杜尔米诚恳地想。他当初就应该给自己起一个类似于“力量之王”“恐惧之皇”“疯狂的屠夫”“战争领袖”之类的一听就很有震慑感的外号! 黑鸦女士给他分析:“或许可以算作梦境的力量,或许也可以往虚幻与真实的方向发展?只是世界最近正朝向真理侧发展,所以恐怕不太好攫取虚幻的力量……” “真理侧是什么?” 黑鸦女士:“……” 杜尔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旅途过半,人们就以为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了吗?事实证明,他仍是无知又茫然的小杜尔米。 黑鸦女士还不知道脑子先生的存在。她要是知道的话,她一定会觉得——原来他们一直在给【白日梦】先生做科普。这应该叫什么,扫盲吗? 她便说:“世界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两个方向,这昭示了世界的变动与整体趋势。过往的一段时间里,世界偏向于神秘侧,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指针突然转向了真理侧。虽然只是几个刻度的差别,但对于世界还是会有着十分明显的差别。 “至于真理侧与神秘侧应该如何解释,不同道路的人们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论,一般来说会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不过通常而言,真理侧更加坚实、明确,神秘侧则更加虚幻、隐蔽。”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然后语气古怪地打断了黑鸦女士的话:“我有一个……呃、小小的问题。” 【无人知晓】女士便颔首聆听。 “您说,真理侧更偏向于真实、确定的力量。也就是说,这更倾向于真相咯?可那群【时历】的信徒早就将世界的历史变得无比的混乱,真真假假、虚实混杂。 “若是世界的指针偏向了真理侧,那么就意味着,埃洛特昔日的作为,尽管曾经被奥尔德斯掩盖,但如今却将重新成真了?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埃洛特才是人们最初认定的胜者,而奥尔德斯并不是。 当然了,杜尔米认为当初两位使徒争夺权柄的时候,肯定不可能只有奥尔德斯覆写了埃洛特的历史痕迹,埃洛特肯定也反过来涂抹了奥尔德斯撰写的历史。 只是世界既然偏向了真理侧,那么真实的历史就将占据上风。 在西岛,真实的历史是什么? 是“埃洛特复活了西岛的原住民”。 换言之,真实历史之中,原住民应该还活着。如今占据西岛土地的所有人,他们才是“不存在之人”。 ……因此,在西岛之上,才有这么多守望自己墓碑的亡魂。 因此,在西岛步入外域的时候,杜尔米从来没遇到过任何一个活人,他望见的只有无数飘荡在自己墓碑之上的亡魂。不,他曾经遇到过,那是西岛多年以前真实发生的历史,那是波尔普恩家族付诸行动的那场屠杀。 而如今的西岛已是一片死寂。生生死死将所有人都弄糊涂了,包括杜尔米。 其实他应该在抵达西岛的第一夜就明白过来,除却他们这些从其他地方后来才抵达西岛的外来者,西岛过去这三百年余下的所有人、所有生灵,在真理侧都是从不存在的生灵。 世界的指针往真理侧偏转一个刻度,他们就要去死;治世者仍旧坚守自己神秘侧的领地,他们就得重新活一遍。 他们同样是某种生灵,并不是没活着,只是他们在真实的历史之中、在凡俗之中,应当“从不存在”。他们来自一段错误的历史、一段拼接而来的历史。 他们只能存在于世界隐秘的缝隙之中,只是在西岛,这样的缝隙反过来侵蚀了凡俗世界,于是他们成真了。只有在夜晚、在外域,人们——仅限杜尔米——才能望见真相。 所以他们无法反抗死亡,也不会反抗死亡。或许表面上的他们一切如常,但本质上的他们都知晓自己的来处与归处。 他们注定死去、注定重活。 倘若接下来的一个治世承袭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历史,那么他们就仍旧活着;倘若下一个治世接续了埃洛特创造的历史,那么他们就将不复存在。 西岛曾经的人与如今的人,只有一个能活到未来。 这才是世界的指针所昭示的命运。 ……这指针也挺乱的。杜尔米心想。或许这指针也不知道自己该指向何方吧。 第167章 横绝一世 第167章 横绝一世 凯瑟琳·贝休恩终于收到了太阳教廷的回信。 关于西岛发生的一切,她当然也写信告诉了太阳教廷。教廷对此事的态度不怎么上心,毕竟这是发生在森罗海之上的西岛,并且与那位【时历】的眷者有关。既然是【记录者】内部的事情,那么太阳教廷对此也没什么兴趣。 只是其中还涉及到【大地】与【白日梦】,尤其是后者,太阳教廷一直非常感兴趣。 回信中,教长们提及他们在利文斯通调查出的一件事情,说这位【白日梦】先生曾经与政务署有过接触,祂还帮政务署找到了刺杀王女的那名猎人,因此在政务署内部留存了一份档案。 “因此,我们认为【白日梦】是偏向于站在人类立场之上的。女士,您在信中所说的,【白日梦】对西岛之事表现出的愤怒,可能是基于这一点,也可能是因为祂本身也受到了时光的戏耍。 “我们认为与祂交好是可行的,但目前来说,这位巨面者还没有展现出足够的力量与威慑力。至于您所说的跨层域的行走能力,或许与【白日梦】这个圣名有关,祂应当是存在于虚无与实在之间的某种生物。” 凯瑟琳阅读着信中的内容,并且毫不意外地收到了这样的回复。 整体而言,太阳教廷拥有相当程度的高傲。这种高傲体现在方方面面,譬如他们不必讨好一位巨面者,反而会以某种方式来“审视”一位巨面者。 在太阳教廷的眼中,【白日梦】先生似乎是一位友好但相对弱小的巨面者。 但与【白日梦】先生共同跨越森罗海的凯瑟琳,却很难得出类似的结论。她认为【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会带来某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或许恰恰是因为他能够“望见”那一切,所以神秘、厄运、疯狂都汇聚在他的周围。 而他仍旧伪装成一切相安无事。凯瑟琳以为这种坦率的无知才是最危险的。 想到这里,凯瑟琳不禁感到更加的忧虑。 他们将要抵达雾兰了。而无论【白日梦】先生是为了什么才要去往雾兰,祂也一定会在某种程度上深刻地影响雾兰的命运。凯瑟琳已经于梦中听闻一道传言,说“一位可怖的巨面者将要抵达波尔普恩”,而她疑心那就是【白日梦】先生。 在某些区域、在某些地界,【白日梦】先生的消息一直甚嚣尘上。可真要人们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又觉得,【白日梦】先生似乎也没做什么,只是走马观花一般留下了自己的少许痕迹。 那些痕迹在梦中、在阴影之中,困扰着无数知情者。他们自梦中惊醒,望见巨面者遥遥瞥来的冰冷视线。 眼下,还只是这样的影响。但是除此之外呢? ……神性种子。凯瑟琳想到自己前往雾兰的目的之一。 她是呆腻了克里斯琴,恰巧雾兰出现了新的神性种子,她就以此名义出行。太阳教廷并不乐见出现任何可能的、新生的神明,但就凯瑟琳个人的立场来说,她对此事并无所谓。 只是她会依从太阳教廷的立场。 一旦想到这里,她不免感到一丝疲倦。因为这意味着继续的战斗、杀戮。按照太阳教廷的说法,那是“净化”。假使那位【白日梦】先生得到了神性种子,那么凯瑟琳也不得不与祂为敌。 这才是一切风平浪静的底色。 ……但是太阳教廷过分地将祂看作一个“人类”,不是吗?他们以为祂如同人类一般,能够沟通、能够对话,甚至能够交好。凯瑟琳却有一种奇异的隐忧,她仍旧疑心这位巨面者生活在一个他们无从知晓的层域,因此双方的想法总是大相径庭。 她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将这封信叠起来。 接着,她听见一阵敲门声。谁会在这样的深夜拜访她? “……请进。”她说。 果不其然是那位【白日梦】先生。他走进来,露出一副笑吟吟、自得其乐的表情。他语气轻快地说:“晚上好啊,逐光女士。我想起来我还有件事情没跟你说,所以就过来找你……呃、聊聊天?” 不知道是否是凯瑟琳的错觉,她总觉得比起当初在火车上的第一次相遇,此时的【白日梦】先生已经发生了一些改变。 如果她并非总是在这样深沉的夜晚见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话,那她可能以为他真的是头一回自己出门的、娇生惯养的那种孩子。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波折与是非之后,他终于有了点长进。 譬如现在,他还知道要提及自己前来拜访的原因。要是以前的话,他可能就自顾自好奇地问起为什么凯瑟琳这么晚还没睡觉了。 这似乎昭示了他的无害。可他越是表现得如此无害,凯瑟琳就越是无法彻底放心。 她思考了一阵,就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您指的是……您与那位眷者的见面?” “差不多吧。”杜尔米说,“我能坐这儿吗?可以?谢谢您。” 他坐下来,先是舒适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您可能不知道,逐光女士,但是在您这儿,我才能拥有身处西岛之后最大的安全感。” 凯瑟琳:“……” 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认真的吗?她一个微面者,给巨面者提供安全感? “可能是因为您总是保护白橡木号的乘客们。”杜尔米说,“往常我以为,那些掌握力量的大人物们……不说全部,至少大部分,都应该像您这样正直仁慈、庇佑弱小。现在我发现这才是极少数。” 可她其实也杀过许多人。而那些人或许也是无辜的、清白的。只是因为他们冒犯了神明。而她才是那把落下的、染血的尖刀。 “一开始我很愤怒。现在想起来也仍旧生气。人类居然是这样的生物?我以为时光的回溯会是大义,没想到时光的回溯是为了私利。”杜尔米说,只是他也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所以我跟他聊了之后,就让他杀了我。” “……杀了……您?”凯瑟琳停顿了一下,“他难道不知道您是巨面者吗?” “他怎么会知道呢?”杜尔米无辜地瞪大了眼睛,“不、不应该这么说。我怎么会是巨面者呢?我这般弱小,说死就死,哪里像个巨面者呀?” ……可您不也是说活就活吗?凯瑟琳的大脑中划过这个念头。 而且,他竟然这般评价人类吗?他像个异类,至少不是人类,因此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语。就好像他原本对人类抱有某种期待,如今他却失望了。 杜尔米说:“这位眷者的确问心无愧。”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不过……” 他却停了下来,摇了摇头,不再说了。 他随后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情:“我有点好奇【记录者】这个组织了,您能跟我说说他们的情况吗?或者说,治世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问题他也可以去问脑子先生,应该能得到“最神秘学意义上”的答案。只不过他以为,不同神明的信徒应当能给出不同的答案。他也十分好奇凯瑟琳的回答。 凯瑟琳的确有些意外,但是在斟酌片刻之后,她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他们是一群记录者。” “……嗯,很客观?” 凯瑟琳莞尔,她转而说:“您知晓【奇迹】的力量吗?” “我知道一些。骰子,对吗?” “【奇迹】的力量以数值衡量某事发生的概率,而这位神明恰恰是【时历】的副神。”凯瑟琳一边思索着整理想法,一边说,“通常而言,副神的力量就会反映出正神的权柄。 “因此,记录者群体也像是从无数个数字之中提取那唯一的‘1’;或是‘0’,或是‘100’。他们只是提取,但数字本身始终存在,并非他们自己改变了一切。” 杜尔米隐有明悟:“所以,历史的发展就像是无数条河流汇聚大海。常人只身处于其中的一条河流之中,而【记录者】却可以跳出自身所处的河流的桎梏,从他者的角度记录这些河流的走向;而【时历】是那片海。” 凯瑟琳点了点头,认同了杜尔米的想法:“我们——至少太阳教廷,不认为【记录者】真正创造了历史,也不认为他们能够亲手缔造所谓‘命运’。他们只是书写了历史。 “换言之,他们只是记录下一切,并且让人们以为他们记录的一切才是真实的。在太阳教廷的内部,我们将一部分【记录者】称作‘历史的化妆师’。他们粉饰了许多事情,但无法改变其本质。” 杜尔米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感受到的怪异是什么。 【记录者】这个称呼就昭示了记录者的本质,但他们却逐渐偏离了自身的道路。 艾格特·博伊德身上有一种出奇的傲慢,他以为他能够决定历史、缔造历史。可他踏上的这条道路却只是为了记录历史;是因为他恰恰知晓了这么多,所以他以为自己能决定一切吗? “那么治世者呢?” “治世者享有一个时代。”凯瑟琳停顿了一下,“如果您要问,治世者除却这样的虚名之外还意味着什么,那么我也很难跟您讲明白。治世者与一整个时代息息相关,但他并不是帝皇或是任何凡俗意义上的统治者。 “一个时代的治世者,会影响这个时代的世界偏向真理侧还是神秘侧。那是一种奇异的趋势,会在无形之中影响人们的观念、行动与决定。 “【星群】的信徒们常常会认为,一颗星星就能昭示人们的命运。事实上治世者也存在着类似的影响,但那是更广阔、更复杂维度之上的影响。 “在法涅斯王朝的时候,神明的力量一度被压制到了极点,凡俗的谢兰人拥有着有史以来最为安定、最为富裕的生活。这是因为【时历】同时也承认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治世者地位,于是神秘侧便决定避其锋芒。换言之,因为那是法涅斯治世。”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说法。”杜尔米挺感兴趣地说,“我听说【时历】的信徒会将法涅斯王朝称作法涅斯治世。但那真的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整个世界吗?那难道不是【帝皇】自己的力量吗?” 凯瑟琳摇了摇头,但也没有完全否认杜尔米的猜测,她说:“【帝皇】当然是强大的,但在法涅斯王朝的时候,安德烈·法涅斯还不是【帝皇】。” 是在法涅斯王朝分崩离析之后,安德烈·法涅斯才成为【帝皇】。 杜尔米之前就知道这一点,可是如今联系到治世者的权柄、联系到【时历】对于安德烈·法涅斯奇异的青睐态度,杜尔米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遥想。 他想,在那样一个辉煌的时代,并非【时历】信徒的安德烈·法涅斯却成为了一个时代的治世者。可是,他却选择了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而非走上已有的道路。 无论人们如何称赞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的辉煌之处,都没有今日这样一个想法令杜尔米更为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谢兰的帝皇理应如此。杜尔米不禁认为。 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亲眼目睹自己的王朝陨落却毫无行动。杜尔米对此十分好奇。他想,谁能回答这个问题呢? ……说不定他可以从爸爸的研究手稿里面寻找答案。 杜尔米突发奇想。 因为阿道弗斯·奈特正是研究法涅斯王朝的学者。 既然他亲爱的妈妈能从众所周知的古老神话之中发觉那恒初的四神的存在,那么他亲爱的爸爸应该也不甘落后,指不定就能从普通的历史文稿之中找到法涅斯王朝陨落的真正原因呢? 但真要是这样的话,那他爸妈未免也太……杜尔米语塞。 他很难形容。反正他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笨蛋是无法理解学术大佬的思维方式的。嗯嗯,虽然是他爸妈。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发觉自己仍在与凯瑟琳的对话之中。他没说自己出神的时候想了些什么,只是问:“也就是说,治世者真正拥有了影响历史、改变历史,甚至创造历史的能力,是这样吗?” “理论上是这样。但我们并不能确定这种能力是主动发挥的、还是被动生效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 这样他就明白了。之前与艾格特对话的时候,他一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什么叫做“众多眷者使徒都对西岛的故事虎视眈眈”? 如今看来,他们借了历史的浪涛。类似的浪头有许多,都是在一整个奥尔德斯治世之中缓慢积蓄的矛盾与冲突。但尽管记录者们能够超越当前时光的局限,望见历史之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但他们一时半会儿仍旧无法超越这个时代。 也就是说,他们无法超越治世者的权柄。 享有过这样记录历史、读懂历史的能力,这群眷者使徒当然满心期待自己也能成为横绝一世的治世者。他们觊觎那样的权柄。 “来到西岛的那位眷者想要成为治世者,因此不惜一切代价。但或许也有人并不贪婪。”杜尔米若有所思,“因为总有人是厌恶混乱的……但也不对。因为解决混乱的根本不是旁观,而是亲手整理。” 因为世界总是会越来越混乱的。起初一切都是纯洁平静的。最终一切都是混乱荒芜的。 比如,年轻的孩子会懂得什么呢?可随着时间的发展,连克克都知道要提高实力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说:“对了,逐光女士,我有一个请求,或许您能帮到我。作为交换,我可以回答你提出的一个问题。要是你想不到什么想问的,那我也会告诉你一条信息。” 他琢磨着自己能告诉凯瑟琳什么。其实还是有不少的……呃,比如,他在外域望见的【太阳】的力量?那块腐肉? ……这个还是算了。 “什么?”凯瑟琳简直有些惊异,“当然可以。” 杜尔米就抛开了刚刚的想法,他说:“我发觉【梦钥】的信徒能让人陷入沉眠,我在想,既然我也是一场【白日梦】,那我是不是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 凯瑟琳微怔,她委婉地问:“您之前没有尝试过这样的力量吗?” “……当然没有。”杜尔米尴尬但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可没想那么多。我这趟出门只是为了去雾兰瞧瞧,谁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危险啊!” 凯瑟琳无言地望着对方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杜尔米若无其事地咧了咧嘴,他说:“只是我正巧想了起来,所以就想试试。您看怎么样?” 难道她还能拒绝一位巨面者的实验? 凯瑟琳沉静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杜尔米松了一口气,“您的狮子呢?” “……狮子?” “我记得太阳骑士都有狮子啊。”杜尔米歪了歪头,然后才恍然大悟,笑眯眯地说,“您不会以为我是要拿您来实验吧?这不至于。虽然我觉得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但您可是白橡木号所有人最大的指望了,总不能让您冒险吧。 “所以我就想到了太阳骑士的狮子。我以前被一头狮子吓过一次,这回可得报复回来。” 这话听起来很有说服力,但凯瑟琳还是觉得他的语气有些戏谑。 ……这位巨面者,倘若祂是在模仿人类的习性,那祂绝对会是个胡搅蛮缠的家伙。 凯瑟琳叹了一口气,便说:“我出行当然不会携带狮子。” “真的?”杜尔米手舞足蹈一番,“难道您没有什么特殊的空间?层域?用以存放您的狮子?” “……您不必轻信那些幻想小说里的话语。恐怕只有帝皇之路的高位者拥有类似的力量,因为他们能隔空收取来自领土的物件,或是唤来自己的领民。” 杜尔米将这话记在心里,觉得自己未来也可以这么操作一番。 他就悻悻说:“好吧,没有狮子。” “……倘若您真想做这样的实验的话,可以朝着光翼来尝试。”凯瑟琳说,“这也拥有一定的自主性,虽说与生灵的本质还是有些差别的。或者我可以帮您找一些其他的实验动物……” “不,就光翼。”杜尔米简直一下子来了兴趣,“那天晚上我就对您编织的翅膀十分感兴趣了。” 凯瑟琳笑了起来,她便捻取了一旁的烛火,亲手编织了一对光翼。这对翅膀与那夜拎起杜尔米的双翼差不多大,但显得更加精致与巧妙,此刻轻轻扇动着,像是一对真正的飞鸟的羽翼。 光辉的双翼散发着浅浅的辉光,让杜尔米羡慕地说:“看来您晚上都不必点蜡烛或是开灯了。” 凯瑟琳却否认了:“但是,倘若身旁没有光,我就无法编织出这样的光翼。” 杜尔米一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而且,凯瑟琳编织的双翼,竟然没有在外域表现出离奇怪异的模样吗?凯瑟琳本人在外域是正常人类的模样,连同她使用的力量也与凡世无异吗? 这就更加奇怪了。 但眼下的重点是进行一次尝试,他挠了挠头发,还是放弃了追根究底的想法。他将目光对准那双翅膀,沉吟片刻,然后打了个响指:“请你做一场【白日梦】。” 他察觉到一种无形的力量的涌动,像是一阵风、像是一段窃窃私语、像是一夜寂静、像是一地冷光,那些东西一拥而上,顺着杜尔米的视线扑到了那双光翼之上。 下一刻,杜尔米看见了一头狮子。 黄金狮子。但这并不是因为其毛发的颜色,而是因为它浑身都泛着金色的光彩,显得炫目又神奇。它的背部插着一对光翼,此刻正轻轻扇动着,使它轻轻漂浮在空中,四只爪子都轻微离地。 然后它张口打了个哈欠,露出雪白的獠牙。然后它睡着了,睡着的时候还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时不时伸出舌头舔两下——是在梦中吃到了好吃的东西,是吗? 杜尔米万分惊异地望着这一幕,他喃喃说:“我还真能让别人睡着啊……呃,狮子。等等,这狮子是哪里来的?” 他疑惑地歪歪头,望向凯瑟琳。 凯瑟琳已经全然呆怔了。隔了片刻,她说:“您……这是您的力量吗?” “应该……是的吧。” 杜尔米的语气简直比凯瑟琳更加不确定。 凯瑟琳沉默片刻,才最终冷静下来。她也望见了那头沉睡的黄金狮子,她第一时间差点以为【白日梦】先生创造了生灵,那可真是不得了。可随后她才意识到,结合白日梦的力量,其实还有一种更可信、更简单的解释方法。 她说:“您想让这对光翼做一场白日梦,但翅膀不会做梦,于是这种白日做梦的力量首先投放到了它的身上,使其拥有了白日做梦的能力。至于为什么是狮子……或许是因为您刚刚想到了狮子。” 换言之,祂想让它做梦。可它不会做梦。没关系,先让它能做梦,然后再让它做梦。 杜尔米明白了,但他觉得自己挺不明白的。 于是他与凯瑟琳就这样默然望着那只沉默的黄金狮子,直至大约十五分钟之后,狮子醒来了。它又打了个哈欠,舔舔爪子,然后望了杜尔米一眼,接着就随自己的翅膀一同消失了。 某一瞬间,顺着那种特殊的力量的关联,杜尔米好似明白了这头狮子在跟他表达什么——它做了一场好梦。 杜尔米简直有点心酸。因为他自己都好久没睡觉了,却能让别的什么东西——随便什么东西——睡上一觉,还做了个好梦。真可恶,外域甚至不让他吃晚饭! 至于凯瑟琳,她望见那头狮子消失的时候,头脑还一片空白。 她一时半会儿说不好自己在想什么。她一边觉得这恐怕是一位巨面者在开发自己的能力,但一边又在想,可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这样一位巨面者? 隔了一会儿,凯瑟琳强行将这所有的思绪都压了下去。尽管这明显是一桩匪夷所思的事情,但也不能当着【白日梦】先生的面去想。 她望向【白日梦】先生,发觉对方正以一种亢奋、意外、困惑的表情望着自己的手。他好似真的不明白自己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可这份力量真正令人动容、令人不安的要素在于:一切竟然是随着【白日梦】先生的心意而动的。 光翼可以变化成任何一种生物,甚至可以是一个人,但却偏偏变成了一头狮子。 而这双光翼却是靠着凯瑟琳的力量才显现出来的。 ……她的力量,甚至是来自于【太阳】的力量,却依从了【白日梦】先生的意志吗? 凯瑟琳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觉得她得再给教廷写一封信,但这回那些古板高傲的教长们怕不是会大发雷霆吧?因为杜尔米将光翼改造成一头狮子的事情,已经算得上是一次渎神了,毕竟他可不是【太阳】的信徒。 ……她开始觉得,今夜碰上这位【白日梦】先生的来访,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 杜尔米倒没想那么多,他单纯觉得自己以后应该可以少死几次了,至少他指谁谁做梦。 于是他转而问:“那么,逐光女士,你想问什么?” 凯瑟琳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思考着自己应该问什么,又或者还是让【白日梦】先生自己决定跟她说一条信息吗?但不知来源、不明就里的信息却未必是件好事。 她最终还是自己选择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您会选择踢门?” “……啊?” “献祭发生的那天,在我们抵达宴会的时候,为什么您会选择踢门?” 这场【白日梦】拥有在凡世与不同层域之间穿梭的能力。祂却站在那场晚宴的门外,亲自踹开了那扇门。这是寻常人才会做的事情,寻常人才会像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一样敲门或是踢门或是问好。 可巨面者为什么要这么做?祂可以悄无声息地抵达那场晚宴,或是潜入凡人呼吸的空气之中。祂竟然反而会光明正大地登场吗? 这种发生在巨面者身上的微面者特质,往往会成为祂们的弱点,或是性情。 比如【海镜】略有强迫症、【太阳】不太守时、【星群】总是神秘主义、【梦钥】常常嗜睡……这些特质会是人们了解神明的一个重要途径。 这不是为了对付祂们,而是为了保全自己。 据说【墟】的成员们每一次面见【海镜】的时候,都得再三清点人数,甚至身上的配饰与衣物。万一出现了差错,那可就小命不保了。 凯瑟琳之所以询问这个问题,当然也是为了了解【白日梦】先生的习惯与性格。 虽说这场【白日梦】通常而言对人类是友好的,但也不能确保祂永远如此稳重平和——永远不发疯。 而凯瑟琳至今为止发觉的【白日梦】先生身上最为离奇古怪的地方,就是祂始终表现得像个凡俗之人。可他——比如他这一次的到来,甚至连凯瑟琳都没有发觉他是从哪里来的。 这样神出鬼没的巨面者,为什么偏偏像是个人类? “……踢门?”杜尔米面色古怪地重复了一下。 “您明明可以不必顾虑那扇门,却还是打开了。” 其实杜尔米没听懂凯瑟琳的意思。因为他觉得门就在那儿,当然得开门,不然怎么过去呢?但凯瑟琳关注的却是为什么得“开门”。 他们的想法有些天差地别,所以杜尔米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之中。但他还是没想明白,不过既然凯瑟琳这么问了,那他也就说出了自己当时的想法。 于是杜尔米就耸了耸肩,十分随意地回答:“因为踢门比较帅。” 凯瑟琳:“……” 她堪称茫然地望着【白日梦】先生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虽然凯瑟琳的性格已经十分沉稳、十分镇定,但这个回答也不禁让她微叹一声。 早知道不问了。她想。 难道要她跟太阳教廷说,“【白日梦】先生伪装出的性格是一个喜欢耍酷并且还对神秘侧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好了,现在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第168章 一望无垠 第168章 一望无垠 塞西莉亚听闻了发生在西岛的事情,并且毫不意外。 她的那名学徒,虽然看起来已经年纪大了,但其实还是野心勃勃,至少比她有拼劲得多。 塞西莉亚不好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这既然是艾格特·博伊德自己的选择,那么她也不会置喙、更不会阻止,必要的时候,她甚至还会给予帮助。 她重新观望了世界的指针。尽管微小,但指针仍旧朝着真理侧倾斜了一点点。这不是什么好事,这种变化昭示了未来一段时间必将到来的动荡。 人们以为自己生活在一条河流、或是一棵大树之上。他们以为河流会庇佑他们、以为树木会遮蔽他们。他们没想过一艘船也会倾覆、一根枝条也会枯萎。 神性种子。塞西莉亚也在默念这个词。 神秘侧的无数学者都曾经研究过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区别,他们甚至将微面者与巨面者分了七个等阶。微面者为四、巨面者为三。只不过,人们对巨面者的了解终究比对微面者的少得多。 但巨面者内部的区分,或许比微面者内部的区分更为苛刻、也更为庞大。 譬如一只【梦境生物】,若是诞生于一个脆弱的、转瞬即逝的梦境,那么或许还不如一只鬼精灵来得厉害。 这些生来就是巨面者的巨面者,有时候表现得还不如自微面者一点一点爬上来的巨面者。 塞西莉亚知晓一个说法,这个说法并不能得到所有研究者的认可,但的确在一定范围内享有声誉。也就是,神性种子萌发而生的巨面者,或许最终能成为一位新神。 当然了,神与神也有差距。一位副神敌不过一位正神的万分之一。许多古老的神明更是早已陷入沉眠,不在如今这个时代传扬祂们的故事。人们将【大地】看作【海镜】的副神,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但,那是神性种子。 种子天然就拥有一丝神性,从一开始踏上的道路就高于他们所有人。 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 这就是神性种子的道路,只需要三个阶段,就走完了微面者到巨面者的全部层级。种子的萌发、种子的蓬勃、种子的长成。仅此而已,万分简单。 因此才有无数人去争抢这粒神性种子。如今可不是往日了,神历起初,机会遍地都是;即便到了第五神历末期,也是群雄逐鹿、遍地天骄。雾兰的出现是一个新的机会,但过去三百年,许多人仍是观望。 到了眷者或是使徒的阶段,人们的寿命便长得多。他们可以等待,等待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这次艾格特在西岛的动作如此顺利,多半也是因为许多人不屑于争抢这个机会。那只是一座岛屿,孤悬海外,与谢兰或雾兰都没有太深刻的联系。的确,他还救了不少人,可那又怎么样?千千万万人的性命便可堆砌成新的座位了吗? 奥尔德斯之所以能成为这个时代的治世者,是因为他使谢兰征服了雾兰。或许不是全部,可雾兰毕竟是“雾兰”,连名字都成为了谢兰的附属品。 因此,想要成为治世者,起码也得做出这样一桩大事才行。 西岛?西岛是个小不点。 并不是每一个时代都会拥有治世者,就如同一年之中也存在空白月那样。【时历】是挑剔的、是冰冷的,倘若一个时代之中没有得到祂认可的生灵,那么祂情愿空缺。 在那个时候,世界的指针便没有人能够压制、能够影响,真理侧与神秘侧便会针锋相对,彼此争夺世界的权柄。 在治世者交替的时候,治世者的位置便是暂时空缺。世界自然也是混乱的、复杂的。 塞西莉亚却疑心如今世界的变动并没有那么简单。 是的,三百年过去了,奥尔德斯治世也的确进入了尾声,但历史暂且还是眼下这般模样,奥尔德斯还不至于无法压下指针的波动……那么,究竟是什么影响了世界? 因为那颗新诞生的神性种子吗? 塞西莉亚思前想后,终究还是无法放心。甜蜜的蛋糕都无法压下心中的焦虑了。她只能放下手中的叉子,中断了今日的下午茶,忧心忡忡地跑去拜访了一位故人。 奥尔德斯。 治世者奥尔德斯。 如今人们并不知道,奥尔德斯究竟是他的姓还是名,又或者都不是。其实这也不重要,因为如今奥尔德斯已经是治世者,人们提到他的时候,只需要说出奥尔德斯这个称呼,那就能够明白这是在说谁。 塞西莉亚当然认识奥尔德斯,她成长于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那个年代,是被他们的锋芒所掩盖的“其他天才”之一。 她与奥尔德斯、与埃洛特分别都能聊得来。这种交情算不上挚友,只能说是老朋友。因为他们都活得太久,都见证了彼此太多的故事。 她上次见到奥尔德斯,还是……多久以前来着?利文斯通的日子太舒坦了,她全然过忘了时间。 奥尔德斯住在一座高塔之上,而高塔则位于一片荒野之中。附近村落的居民传言此地居住着一个疯狂、邪佞的怪人,却没人知道那就是他们鼎鼎大名的治世者。 据说这座塔最初是仿造一栋钟楼建造的,但最后却不伦不类。奥尔德斯就住在塔的最高处。 他遥遥望见了塞西莉亚的到来,但他却不知道那是在渺茫的时光中望见的,还是在荒芜的大地上望见的。他漠然地撇开眼睛,只是在塞西莉亚抵达的时候为她开了门。 塞西莉亚穿了一身精致繁复的公主裙,妆容也十分完整,像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贵族小姐。她却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十分不高兴地说:“所以我才不愿意来你这里,非要我一层一层楼梯爬上来,你有病吧!” 恐怕也只有塞西莉亚敢这么说了,毕竟这可是一位巨面者、一位治世者。但她年轻的时候——她现在也年轻——甚至还见过奥尔德斯上课打瞌睡然后被教授叫起来罚站的模样,她才摆不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为了爬上这高塔的最高处,她的腮红都晕开了! 奥尔德斯没什么反应。他的外表是个三十岁模样的男人,容貌冷厉、气质清苦。他淡声说:“可以不来。” 塞西莉亚:“……” 外面每每有人称赞奥尔德斯这位“治世者大人”的时候,塞西莉亚就不免在心中腹诽。奥尔德斯手段狠辣、说话呛人,日常便极难相处。 只是…… 塞西莉亚打量着奥尔德斯,目光却透露出一丝困惑。过了片刻,她都懒得伪装了,直接一摸脸,那些汗珠、晕花的妆容,乃至于气喘的呼吸,就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她又变回了出门时完美的形象。 她说:“我觉得你有点不对劲。奥尔德斯,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奥尔德斯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此刻,他深沉的目光就落在塞西莉亚的身上。塞西莉亚几乎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毕竟奥尔德斯向来如此,人们很难从他冷漠平静的表象上,瞧出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但奥尔德斯却突然笑了,他说:“我一直在后悔。” 塞西莉亚先是被奥尔德斯这笑吓了一跳,随后又被他的话语吓了一跳。她说:“什么?你还会后悔?” 他如今还有什么后悔的?他如今都已经是治世者,都已经成为了万人敬仰的巨面者,他还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的确,当初他与埃洛特的那场战争持续多年,造成了匪夷所思的死亡与疯狂,可如今那些事情也已经掩盖得风平浪静,人们是不会掀开那层帷幕,望见其中的血腥与扭曲的。 他当初做得绝情,现在又何必后悔? “埃洛特那个废物。”奥尔德斯却自顾自说了起来,“当初离治世者这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一步之遥!这样都能失败,这样也能败于我手,现在还在那个小岛上自怨自艾、偏居一隅。真是废物!” 塞西莉亚的表情逐渐古怪起来。 “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当初别输得那么惨,甚至只要他别那么甘心认输……” 奥尔德斯终于撕下了那张平淡的面孔。他睁大了眼睛,瞳孔之中满是血丝,一瞬间塞西莉亚几乎以为那些血丝就将要化作鲜血,从他的眼睛里溅出来。 “……我就不必在这里等死了!” 说完,奥尔德斯一跃而起,从高塔上跳了下来。塞西莉亚怔在那儿,然后慢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面镜子,仔细打量自己的面容,并开始思考自己的妆容还有什么地方能够改进。 过了一会儿,内室的门打开,奥尔德斯重新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你疯了。”塞西莉亚说,“什么时候疯的?” 奥尔德斯恢复了冷淡的语气,他回答:“一段时间之前,我不记得了。你最好别提某些事情……”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自顾自开始发疯,最后再一次从高塔上跳下。这杀不死他,当然,死去的只是他的躯壳,而不可能是他身为巨面者的灵魂。如今,却恰恰是他的灵魂成为了他的囚笼。 【记录者】之中的疯子并不少。只是他们知道,连治世者都疯了吗? 塞西莉亚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奥尔德斯又一次从内室里走了出来。他还是那副模样,看起来冷冰冰的。 于是塞西莉亚就很干脆地问:“你准备怎么办?” “我之前考虑过让埃洛特重新来当这个治世者……” 说到这里,他又发了一次疯,然后又跳了下来。 “……但是他的失败过于彻底,而且毫无反抗,真是个废物。所以我也没法……” 他又跳了一次。 “……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也观察了当时所有的眷者与使徒,的确,也包括你,但你也没什么用,因为你无心于此……” 又跳。 “……我正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又。 “好了!”塞西莉亚忍不了了,“别脏了我离开时的路!” 奥尔德斯就没再说什么。他坐下,面色淡然,顺口说:“你最喜欢的那家面包店要换老板了,估计过两天就没得吃了。” 塞西莉亚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所以说她根本不想见到奥尔德斯这个可恨的家伙! 过了一会儿,塞西莉亚平复了心情,她说:“原来你疯了。怪不得世界的指针摇摇摆摆、不太安分。” 闻言,奥尔德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奇异的表情,那是一种轻微的戏谑、轻微的恶意,以及一种置身事外的冰冷。恐怕是因为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结局,所以才对他人的结局如此轻蔑与不甘。 “你想错了。”他苛刻地说,“塞西莉亚,平淡幸福的日子已经抹消了你对于危险的感知吗?你完全把两件事情想反了……” 他又跳了一次。 “……并不是因为我疯了,世界的指针才会变动……” 又。 “……恰恰是因为世界的指针如此不安定,所以我才会前去查探、前去了解,才会如此绝望……” 又。 “……所以我才会疯成这样。因为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了,我总不可能否认我自己缔造的历史……哈、埃洛特那个废物,一点儿用都没有……” 又。 “……他不会是知道了这一切才会输给我吧,现在好了,他多高兴啊,他能亲眼望见我的结局,亲眼目睹我的死亡与疯狂,而他还在那个囚笼之中沾沾自喜……废物、垃圾、没用的东西……我也一样。我竟然没发觉这一切正在进行……” 又。 “就是这样。”奥尔德斯从内室中重新走出来,这一回他不再提自己发疯的事情,只是淡声说,“回去吧,塞西莉亚。你应该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至于世界的指针,这短暂的变动并不能代表更多,你慌成这样又有什么用?” 塞西莉亚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而奥尔德斯转头望向窗外一望无垠的荒野,喃喃说:“这高塔昔日建立在一片荒芜之中,如今也将跌落在无尽深渊之中。” ……然后他又跳了一次。 第169章 熄灭之日 第169章 熄灭之日 过了几日,西岛举行了岛主的葬礼,并选拔了一位新的岛主,一切便风平浪静了。 杜尔米又去了一趟大地教堂,发觉教长也换了一位更年长、更安静的先生。他在望见杜尔米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因为【大地】原本就是沉眠的、安稳的。祂不需要生灵为祂做什么,生灵自己好好活着就行。 世界仿佛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杜尔米的生活也走回了正轨,他与其他学徒们开始频繁回到白橡木号上进行修缮工作,并不是每一天都会回去,但总是需要回去。 他倒是跟如今的水手长迈尔斯·弗朗索瓦聊了两句。他知道迈尔斯身上也招惹了某些秘密,多半与神秘侧有关,因此他还挺好奇迈尔斯会如何看待西岛发生的一切。但迈尔斯好像不为所动。 只有在杜尔米完成了一天的活儿,在甲板上懒洋洋地伸懒腰的时候,迈尔斯才在路过的时候冷笑着说了一句:“又在散发你无处安放的好奇心了吗?” 杜尔米一僵,然后讪讪一笑。他说:“哎呀水手长先生,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呀?” 迈尔斯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然后说:“安分点。我们都快到雾兰了,别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我当然会。”杜尔米小声嘀咕一句,可他又问,“对了,咱们之前的那位水手长先生,确定是让他在西岛安度余生吗?” 跨越中轴的时候,白橡木号疯了不少人。在离开中轴之后,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恢复了正常,至少看起来还算正常。但是唯独那位曾经的水手长霍克,再也没有从疯狂之中清醒。 船长并不打算带着他一同前往雾兰,毕竟接下来还有一段时间的航程,带着一个疯子总有一定的风险。 于是他们便决定将他留在西岛。 “安度余生?”迈尔斯说,“他会留在西岛,‘安度’就未必了。” 杜尔米想说什么。 “你觉得残酷?但这就是踏足海洋的可能代价。连他自己都很清楚。” “……我没这么觉得。”杜尔米小声说,他自己都在这趟航程之中死了无数次,怎能不知晓其中危险呢?“我只是在想,这样的疯狂就真的无药可愈吗?” “未必,但没人知道‘药’在哪儿。” 杜尔米了然。 到最后,也没人知道他们这位疯了的昔日水手长去了哪里。他好像一滴淹没在大雨之中的水珠——淹没在西岛的死亡之中的死亡,转瞬便失去了踪影。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空白月即将迎来终末,他们开始期待新的一年的抵达。 到了每一年头上的曜日之月,大家就至少可以指望生活能太平一些、平静一些。因为太阳教廷通常会在年初举行一次盛典,必定会确保这一月的安全与稳定。 这样的现象在谢兰尤为常见,在雾兰就不知道了。雾兰人对于谢兰神的信仰还没到那个地步。 但既然凡俗世界都已经如此,那神秘侧应该也会跟着安分一些才对。起码这是【太阳】的诞生月,理应对【太阳】有点尊敬,对吧? 白橡木号的船员们开始探讨新年的庆祝仪式。西岛会举办一场盛宴,一方面是为了与布卢默家族合作之后肉眼可见的光明未来,一方面也是为了迎接他们的新岛主。 好歹这场盛宴是面向西岛所有人的,不必如同那夜的晚宴一般战战兢兢。 伯纳德与肯已经开始讨论新年盛宴能吃到什么好吃的,并且开始畅想曜日之月重新启航之后的旅程,当然也在期待他们抵达雾兰之后的事情。过了这么久,终于要抵达雾兰了。 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个年头,他们是在丰收之月启航,如今已过去了将近九个月。 再过一两个月,他们就能抵达雾兰。 这其实算是相对顺利的航程。虽然他们遭遇了一场时光的白雾、听闻了佞神的脚步、碰上了中轴的疯狂、对抗了一群疯狂的海盗、撞见了西岛的死亡……但这些事情其实没有真正意义上拖延他们的时间。 所以,麻烦遍地,但姑且也算是“顺利”吧。 “据说波尔普恩整座城市都修建在悬崖之上。”伯纳德·克拉姆显然在出行之前就了解了很多事情,“一些居民从自己家的窗户探头出去,就能望见海面的礁石与光滑的岩壁。想想就十分夸张。” 杜尔米与肯都是嘶了一声,不禁遥想那般奇异、疯狂的景象。 肯更是苦着脸说:“我怕高。” “什么,你怕高?兄弟,我非得给你整个靠窗的房间不成。” 肯:“……” 这可太兄弟了。 在伯纳德的讲解之下,他们终于对波尔普恩有了一个更广泛的了解。 雾兰的波尔普恩,被谢兰人称为“异都之城”。 雾兰本身是一块与谢兰迥异的奇妙之地,从一开始,人们便将这里当作异域。而波尔普恩——或者说最早的多克希尔,作为谢兰接触到的第一块雾兰土地与第一座雾兰城市,自然也有着极为特别的地位。 谢兰人将此地称作“异都”,便是将这个原本偏安一隅、居高临下的城市,看作了雾兰的中心。 如今的波尔普恩自然对得上这个名头。这是一个庞然大物,就栖息在雾兰西岸。 这座城市的绝大部分建筑都是在老城的基础之上扩建出来的。原本位居此地的雾兰神殿象征天空,因此最早的城市建筑群都位于海岸处最高的悬崖之上,连成一片,并且愈是中心处、就愈是高耸,以此靠近他们心中最为神圣的天空。 谢兰人抵达之后,便开始朝东扩展这座城市。因此愈是往东,建筑反而越发低矮、地势也渐渐平坦。 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抵达波尔普恩的谢兰人,似乎也承袭了早期多克希尔神殿的作风,将更靠近悬崖、更靠近海岸、更接近高空的边沿建筑,看作是更为高贵的、更为体面的。 或许是因为那不仅俯瞰海面与悬崖,也同样俯瞰城东那些后来的建筑。 因此,在波尔普恩,人们以高为傲、以尖为美。那些居住在地下室、必须得抬头望向窗户才能望见波尔普恩的人,是最受人鄙夷的。 波尔普恩自西向东、从高到低,便是从繁荣到荒芜、从富裕到赤贫。 但十分尴尬的是,因为波尔普恩的西面悬崖是刀削一般的光滑与直立,所以人们在靠近波尔普恩的时候不可能直接从西面进入,而非得绕一个圈子从东面进入。 譬如白橡木号这样外来的船只,就得先去往西南面的波尔普恩大港,然后再从港口绕到东面的管理处登记身份,接着从城市的东侧一路朝着西面前行,最终才能抵达波尔普恩最为繁华的城西,也就是所谓的“悬崖岩石之城”。 见识过城东的落魄潦倒,自然也就更能体会城西的精致整齐。 只是人们不免嘀咕一句,眼下波尔普恩的盛名要么建立在与城东接壤的无数矿场之中,要么就来自于海上航行而来的船只,但城西人却向来俯瞰东面的城市与西面的大海。 城西的老爷们是不是太高高在上了?有时候,有些人会这么想。 不过那不是人们常常讨论的话题。人们常常讨论的是,新年宴会能不能有烤全羊?烤鱼呢?炖牛肉呢?总不能再干啃小圆面包了吧? 肯咽了咽口水,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我一想到白橡木号启航之后我们又要吃那些煮豆子汤,我就恨不得我们再晚些离开西岛。” 伯纳德一拍他的肩膀,说:“你可不能这么想,毕竟我们肯定会在西岛补足食材,说不定能吃上一些腌肉呢?杜尔米你说是不是?” 杜尔米点了点头,肯定地说:“腌肉煮豆子汤。” 肯与伯纳德同时无语。 西岛的氛围逐渐变得轻盈起来,人们开始对新的一年满怀期待。如今还是冬日,但有一团温暖的火光已经充盈在他们的心脏之中,那是关于未来的希望。人们认为自己能摆脱旧日的阴霾、收获新生的喜悦。 一日,杜尔米无所事事,离开港口之后就沿着海岸线一路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黄昏抵达之前,他望见了一座荒废的海边灯塔。 他在罗伊岛就遇到过一座灯塔,只是那座灯塔仍在运行。而西岛或许不再需要一座凡世之中的灯塔作为指引,又或者是在别处建立了一座新的灯塔,便将这里的建筑废弃了。 这座灯塔如今已被砂砾、荒草所掩盖,被沉默、冷寂所簇拥。 杜尔米挺感兴趣地围着它转了一圈。墙面已是斑驳,周围还散落着一些玻璃,或许是窗户的碎屑。甚至连门都没有锁。 这时候,杜尔米想起多克·希尔曾经提到过,西岛的确有一座荒废的灯塔,似乎从十几年前就已经逐渐无人问津。在多克·希尔小的时候,他还会与伙伴们一同去这样的地方探险。 杜尔米打开门,沿着旋转式的楼梯一路往上。最高层的门窗已经没有躲避风雨的能力,寒冷的冬日海风一下子吹得杜尔米打了个哆嗦。他捂了捂领口,然后朝着里头望去。 这里没有那种专业的透镜系统,这里空无一人、一无所有,只有一些残余的灰烬与尘埃。 杜尔米却疑惑地蹲下来,他凝望那捧灰烬,那一定是火焰燃尽之后的灰烬,甚至还隐约散发着一种热气儿,像是在此地燃烧的人还没有走远一样。 ……有什么人还记得这座灯塔。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想。他们仍在无尽的时光之中,遥想着光辉指引船只在黑暗之海中航行的故事。 听起来也挺像是一位神明的。 只是,灯塔? 他想到罗伊岛灯塔之中热烘烘的、燃着火的灯。 ……火。 这世上的确有一位沉寂的、与火有关的神明。 那恒初的四神之中,其中仍有一位是杜尔米不知姓名的——那缕出现在世界之初、照亮黑暗的火光。 祂是人类对于光明、对于温暖、对于希望的第一印象。祂是驱逐黑暗、照亮世间、铭刻了文明最早痕迹的一位神明。更古老时候的人类,必定会感怀祂的宽容、仁慈与庇护。 但如今的祂却也早已经沉睡、早已经故去,仅有这些伫立在海岸边的灯塔、与那些永恒等待的守灯人,仍旧记得祂。 因那些守灯人仍旧守望那盏灯、因那盏灯仍旧照亮那些船队,因那些船队仍旧散落在无尽黑暗海洋的各处。 始终有人迷惘未来、便始终有灯照亮前程。 只是祂现在沉睡在这世界每一点闪烁的火光之中。 或许有朝一日,祂也将像【大地】那般醒来一瞬。杜尔米念及那位同样是恒初四神之一的神明。也或许,在这漫长也无归宿的时光之中,祂永远不会醒来了。 灯有照亮之日,即有熄灭之日。 第170章 由人成神 第170章 由人成神 西岛的日子逐渐变得无聊了。 白日,杜尔米除了在白橡木号上干活,就是在西岛乱逛。但西岛能逛的地方也逛的差不多了。 他甚至都加入了水手长的钓鱼小分队,结果他一去,迈尔斯本来一小时就能钓上一条鱼,这下直接一下午没钓上一条鱼,气得他们本来脾气就不怎么样的水手长当场就把杜尔米赶走了。 杜尔米只好悻悻加入克克的林地探险小分队,结果他第无数次不小心踩上克克“心爱的小花小草”的时候,克克也开始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了,杜尔米只好主动举起双手、主动退出,让自己少祸害几株植物。 他甚至还与伯纳德、肯以及其他几个水手学徒一起去赶海。清晨倒是不错,他还抓到好几只螃蟹;傍晚就不得了了,外域抵达的时候,他愣是眼睁睁瞧着自己抓到的猫眼螺倏地变大,然后把他给吞了。 杜尔米:“……” 白天他吃它,晚上它吃他。他恶狠狠地想。很好,公平! 但陆上也有陆上的好处,至少不必在海上晃晃荡荡,一天也不必喝两碗煮豆子汤。他们敬爱的木偶船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大发善心,给水手与学徒们都发了一笔钱,这样一来,他们还能时常去城里的饭馆吃顿好的。 水手们的态度也变好了不少,因为航程将要结束,等他们抵达雾兰,这几个学徒也就都要成为正式水手了,到时候就是他们真正的同僚。在这样复杂危险的海洋之上,能有几个靠谱的同僚自然是好的。 学徒们也有自己的上进心,趁着这段时间在西岛相对清闲,他们要么找翻译女士学习雾兰语,要么找领航员或是潜水员学习各自的技巧,再不济也跟着木匠好好学习修船的能力,那名厨师助手更是早早地学起了厨师的烧饭能力。 可以说,他们都有了各自的目标。 杜尔米望着这一幕,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要学点什么。但学什么呢? “脑子先生,您觉得我应该学点什么呢?”杜尔米撑着下巴,自顾自思考着,“雾兰语,还是海图?” 他只考虑这两样,而不考虑潜水。因为潜水员的工作显然不分昼夜,但他的生活可是分了昼夜的。 雾兰语是他早就学过的,现在也能磕磕绊绊地交流,但要达到翻译的水准,显然还需要更加深入学习一番。至于学习海图、规划航程的能力,他之前也跟着领航员体会过一些,他对这事儿挺感兴趣,毕竟涉及到森罗海的不同地界。 自从与赫米什有过一番交流之后,杜尔米对这海上发生与流传过的事情便很有兴趣。 当然,他也可以什么都不学,未来当个普普通通的水手也没什么问题。 ……脑子先生的脑子趴在海边的礁石上,他疑虑地问:“【白日梦】先生,您脑子坏了?” “什么?”杜尔米无辜地回答,“我当然没有!我只是瞧着他们都在努力学习,我也应该笨鸟先飞才对!” 脑子先生:“……” 他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出门才对。 ……等等!这位【白日梦】先生竟然称呼自己为“笨鸟”?他果真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杜尔米却也已经自然地跳过了这个话题,他转而说:“所以,脑子先生,你的感冒终于好了?” 他都好久没撞见出来晒月亮的脑子先生了,差点以为对方在躲自己,不过……好吧,毕竟上一次聊天的时候,脑子先生在海滩边吹多了寒风,显然生了场病。他恐怕需要几天来恢复健康。 脑子先生懒洋洋地回答:“差不多吧。您怎么知道我生病了?” “我为什么不知道?”杜尔米说,“您不是把我当成巨面者吗?巨面者就该这样无所不知的吧?” ……我看您可不像是一位真正的巨面者。海沃德心中腹诽。 他不禁打量起这位【白日梦】先生。 幽绿色眼睛的青年仍旧像是一个兴致勃勃、好奇心旺盛的家伙,听闻水手学徒们在学些新鲜能力,就也跟着动了心思。可祂为什么要去关注普通、弱小的人类的想法?祂栖居在白橡木号上,却比任何一个微面者还要更加没有存在感。 人们只知晓【白日梦】先生恐怕救过白橡木号的诸位,却没想到他竟会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巨面者。 海沃德后来听逐光女士讲了那夜发生在晚宴上的事情。他实在没有想到,反倒是【白日梦】先生比谁都要在意西岛所有人的生死。这让他感慨万千。 【星群】的信徒往往迷失在神秘侧复杂而混沌的光彩之中,他们会逐渐忘却凡俗的一切,并逐渐沉迷不凡的一切。 海沃德听闻过不少最终变得不人不鬼的魔法师的故事,他们的命运都好像沾染了那种不祥的幽绿色光辉,仅是闪烁就令人心神不安。 但这一次,他可是真正被一位货真价实的魔法师坑到了。他死了一次,这几日都噩梦缠身、神经衰弱,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这才到海边来散散心,结果又碰上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真是厄运连连。 可他一边觉得倒霉,一边又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在发觉【白日梦】先生并没有什么变化之后。 他心中没有那种面对巨面者的恭敬与卑微,或许是因为他才只是个信众,对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区别还没那么了解;或许是因为,他与【白日梦】先生原本就相识于微末——想想吧,最初的【白日梦】先生,连力量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说:“好吧,您可别东扯西扯的了。又有什么搞不懂的事情了?” 杜尔米:“……” 他在脑子先生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呀!他委屈巴巴地想。他好像也不是每一次见到脑子先生的时候都提出一大堆问题……吧?呃、好像真的是。 这么说,脑子先生实在是太理解他了。杜尔米转瞬理直气壮起来。 他问:“什么样的人——呃、应当是位巨面者,但的确是个人——什么样的人能从第三神历一直活到现在?” 他问的是埃默森。 埃默森是巨面者,他自己也承认了这一点。但他身上“人”的特征实在过于明显,所以杜尔米以为他应该是后来才成为巨面者的人。 埃默森认识赫米什,确切来说,他认识赫米什十二世王,他甚至问了赫米什十二世王会不会醒来。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挺不可思议的。赫米什十二世王就已经很厉害了,但倘若埃默森是从第三神历一直清醒地活到现在,那他该有多厉害啊? 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脑子先生毫不犹豫,几乎没有思考一般就脱口而出:“神。” 杜尔米一怔,惊异地问:“什么?” “只有神能做到这一点。”脑子先生回答,“这是过于漫长的时光,寻常人,至少微面者,是不可能活这么久的。而第三神历与第四神历是混乱而疯狂的时代,普通的巨面者也不可能从那种乱局中幸存下来,所以,只有神。” 惟有神。 杜尔米怔住了。 “我这里说的神,即圣名与冠冕阶段的巨面者。至少是拥有圣名的巨面者,才可被称作神。”脑子先生说着,“只是你说的是第三神历,那太古老了。倘若是第五神历,那列席阶段的巨面者,甚至是拥有特殊能力的微面者,说不定也能活这么久。” 杜尔米想了想,然后笑着开了个玩笑:“圣名阶段便是神了吗?我是【白日梦】,那么,我也是神?” 他说这话真的只是开玩笑,但他却感受到了脑子先生投来的莫名目光。隔了片刻,脑子先生说:“的确如此,只是人们总以为那些真正拥有冠冕的神才是神,而圣名阶段的神——往往是佞神。” 杜尔米微妙地沉默起来。 “这么说,难道你在说你自己?您就是那位从第三神历活到现在的巨面者?” 杜尔米没想到脑子先生会往这个方向去想,但他总不可能说自己问的是埃默森。白橡木号的诸位甚至都忘了埃默森的存在,杜尔米也不可能去提醒他们,免得他们陷入什么不可知的危险。 只是……神。 由人成神。 这世上人们众所周知的人之神明,仅有一位,【帝皇】安德烈·法涅斯。 ……不可能吧?杜尔米狐疑地想。埃默森?【帝皇】? 倘若真是安德烈·法涅斯,那埃默森会认识赫米什十二世王倒也不算夸张。毕竟赫米什王朝曾经统治森罗海,只是未曾建立像法涅斯王朝那般显赫的伟业。 陆地的帝皇当然会与海洋的帝皇打交道。况且赫米什的雄心恐怕不比法涅斯差到哪里。只是赫米什失败了,而法涅斯成功了。只是往后,法涅斯也分崩离析,只成就了【帝皇】一人的辉煌。 这想法让杜尔米五味杂陈。他只是想到自己不久前还想着【帝皇】真不愧是谢兰帝皇,然后又想着埃默森那个……冷笑话大师……啊? 他想了很久,愣是没有想明白,埃默森——埃默森?埃默森怎么能是安德烈·法涅斯呢? 杜尔米很是沉默了一阵。 脑子先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不过他也没问,只是同样自顾自整理着自己的知识。他总是这么做,免得遗忘,也正巧多多思考一下。 这个时候,他突然又想到了【白日梦】先生的记忆锚点,于是又是一阵心酸。他真不该出门的,怎么又想到了这件伤心事。 ……或许还有别的人神吧。杜尔米终于说服了自己。安德烈·法涅斯是最为人所知的人之神明,但他毕竟是正神。说不定埃默森是个圣名阶段的厉害人物,却鲜为人知呢? 譬如【无人知晓】女士,显然就是游走在隐秘而匪夷所思的地界,不可能为凡世所知。 这么一想,杜尔米终于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些。 他很不想承认,其实他对安德烈·法涅斯也是存在着一些敬仰之情的。那当然了,毕竟是征服了整个谢兰的天纵英才,后来甚至还成为了【帝皇】,成为了七位正神之一;在法涅斯王朝,安德烈·法涅斯甚至凭一己之力压制了其余神明的威名。 多值得崇拜呀。可埃默森? ……杜尔米不好说。他总不能说自己也在心里狠狠吐槽过埃默森的冷笑话吧。 杜尔米不禁唉声叹气一阵。 同时他心虚地发现,他好像真的在埃默森面前对【帝皇】不怎么恭敬的样子。要不然今年还是认真跟【帝皇】许个愿吧?让他老人家别太生气。 不对不对,埃默森怎么可能是【帝皇】呢?这根本没道理啊! 隔了一会儿,杜尔米才将这个可怕的猜测扔出了大脑。 “我可没有活这么久。”杜尔米接上了脑子先生刚刚的话题,“其实我才三岁。呃、四岁。又或者几个月?” 他琢磨着。前两者说的是外域抵达的时刻,而后者则是【白日梦】这个称呼的出现。这么看来,他接触力量根本就没多久嘛。 脑子先生简直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位【白日梦】先生,然后他有气无力地说:“原来您还是个小朋友啊。” 杜尔米诚恳地点了点头。 “但那又有什么呢?时光之于巨面者没什么意义,况且还是您这样神出鬼没的巨面者。” “哦?” “譬如每年浮梦之月诞生的梦境生物,人们说祂享有一月的生命。难道那就是凡俗意义上的一月吗?祂的生命积累了这世上每一个浮梦之月的长度;只要浮梦之月仍旧存在,祂就仍旧活着。 “所以您说您诞生了几年?几个月?这么看,只是您不久前才拥有【白日梦】这个圣名罢了。可是,自您诞生往后,这份力量便会贯穿整个世界。时间是来自【时历】的力量,却不会限制其余的巨面者。 “倒不如说,时光只是之于我们人类而言的短暂与漫长。因为我们只能活这么久。要是换一种生灵,譬如蜉蝣,它们又会觉得我们的生命漫长宛如神明。这世上的事情总是如此,往往是他者定义了我们。” 杜尔米沉默地听着。 他发觉了脑子先生语气中那种不同寻常的感觉,不过或许经过了西岛这一遭,连戏谑散漫的脑子先生也受不了自己的生命为他人所侵占、所利用、所把玩的感觉吧。 所以脑子先生的说法虽然指向杜尔米,但却又隐隐带上了自伤之感。 但杜尔米决定打断他这份隐约的自嘲。 杜尔米说:“可【时历】是时光与历法,为什么还有历法?这世上好像只有人类这一种生物会使用历法吧?难道一位神明却要为人类所影响吗?” 脑子先生突地沉默了。 “还有【海镜】。”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恐怕也只有人类正在使用镜子吧。为什么海洋要把自己当作一面镜子?祂竟然情愿让自己成为他人的映照之物吗?” 脑子先生不安地蛄蛹了两下。 “【梦钥】就更不必说了。没有锁,哪来的钥匙?我恐怕就是人类为了保守自己的秘密,所以才发明了锁,所以才拥有了钥匙。这年头,连梦境都成了人们保守秘密的场地吗?” 脑子先生:“……” “【星群】与【死昼】倒是不好说。说不定祂们的凭依之物是别的东西。哦,我突然明白我在说什么了。这群神明却将人类看作祂们的锚点?祂们还真看得起人类啊。” “……您快别说了。”脑子先生虚弱地打断了他的话,“您再说下去,我看我今日是没法活着离开了。” 第171章 追根溯源 第171章 追根溯源 杜尔米其实没觉得自己在“渎神”。 他觉得自己只是兴致勃勃、十分好奇地分析着每位神明的情况。只是,之于神明而言,这样的“好奇”便是一种亵渎。 不过,他自己对死亡是无所谓,但还是得考虑一下脑子先生的感受。 于是他乖乖闭了嘴。 但过了一会儿,他却又突然疑惑地说:“【时历】、【海镜】、【梦钥】、【星群】、【死昼】,这五位神明……怎么好像只有这五位神明拥有这种双重的力量?” 另外两位正神,【太阳】与【帝皇】,很明显是单个的力量。 而他知晓的一些副神,比如【奇迹】、【荒野】、【知识】、【偃偶】,同样也是自身不会再分割的情况。 倒是【虚月】这位佞神,似乎同时牵扯了月亮与另外一种虚妄的力量。 但杜尔米对这位神明不算特别了解,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们同样未曾知晓祂的存在。而且罗伊岛上关于【伪日】的传闻也给他一种讳莫如深的感觉,似乎跟【太阳】有一些不清不楚的关联;姑且就不算在内。 这样一来,杜尔米刚刚举出的那五位神明,反倒是混杂了太多复杂的力量。 ……而且,五位神明? 杜尔米听闻过那恒初的四神的故事,也知晓如今谢兰的正神仅有七位。数字在神秘学中向来有着十分独特的意义,而“五”这个数字显然就很特别。 脑子先生似是一怔,随后他语气古怪地说:“我发觉我对您还是有点误解的。” “什么?” “我发觉您其实还是挺聪明的。” 杜尔米:“……” 什么叫“其实”! 脑子先生长叹一口气,说:“是啊,那永望的五神,如今却已不再纯粹了。” 永望的五神。 ……不再纯粹? 意思是,祂们结合了其他的力量,因此本身的力量反倒是变得混沌? “时、海、梦、星、死。”杜尔米喃喃说。 “时光、海洋、梦境、星辰、死亡。”脑子先生平静地复述,“还记得最初的神话中是如何讲述的吗?”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就念出了那则神话:“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是啊,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 脑子先生低叹一声。 “于是,人们放眼望见时光、远目望见海洋、闭眼望见梦境、抬头望见星辰、低头望见死亡。人们以为自己能永远望见,便将祂们称作‘永望的五神’。” 可世界将随着时光一去不返,于是那永望的五神也不再永远是祂们自己。祂们吸纳了其他的力量,重又填充了自己的圣名。祂们便成为【时历】、【海镜】、【梦钥】、【星群】、【死昼】。 不知不觉地,杜尔米竟下意识屏息了。这屏息似乎也曾发生过,就在他隐约察觉到那恒初的四神的存在的时候。 如今恒初四神已经沉眠,永望五神不再纯粹。 古老的东西仍旧古老,但终究古老。 他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自己心中的想法,只是怔怔地凝望着永远荡漾的海洋。外域的海洋永远泛滥着一种不祥的深紫色,远不如白日那般澄澈与靓丽,但也自有一种神秘、晦涩的美感。 他想,在海洋最初存在之时,会知晓自己终将成为一面镜子吗? ……恐怕不会。因为直至现在,人们也将倒映这面镜子看作是一种“殊荣”。那些不够恭敬、不够虔诚的人类,甚至永远不可能倒映这面镜子。 似乎隐约地,人们将这五位神明中后来的力量默认是更为尊贵的。 比如森罗协会可以坦率地给新来的水手们测试天赋,却很少将“镜子”的力量展示给其余人。 比如人们可以在【乡】中任意通行,仅仅做个梦就能成为【梦钥】的信众;但直至成为选民,他们才能掌握一把在梦中通行无阻的钥匙。 比如人们认可死亡是恐怖的、疯狂的,而白昼、黎明、新生,每一个词都一定是满怀希望的、心存善意的。 比如人们在提及时光的时候总是心有戚戚,以为时光一去不复返;可提及历史的时候却总有些与有荣焉,毕竟那是人类这个族群所书写的漫长历史,而他们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如今杜尔米才察觉到的细节。 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世界展现出的一切面貌都好像十分自然、理所应当;可当他了解更多的时候,他却发现秘密到处都是,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而他曾经竟然能这般无知地生存、这般幸运地生存吗? ……或许无知才是某种幸运。 或许人们就应当一辈子将【海镜】当作【海镜】,不必深究大海为什么是一面镜子、不去知晓其中隐藏着如何的隐秘与厄运——只是“默认”、只是“承认”。 等他们醒悟了,他们才发觉,自己竟是这般如履薄冰。 人们究竟是想要知晓一切的真相,还是宁愿自己一无所知地幸存? ……杜尔米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他问:“为什么祂们要吸纳其他的力量?” “这我怎么知道?”脑子先生理所当然地反问,“我不可能知道这永望的五神是如何想的,正如我不可能知道那恒初的四神为何要沉眠一般。拜托了,您睁大眼睛瞧瞧,我才是个信众!” 杜尔米语塞,然后他说:“我也是个信众呢!” “啊?” “我才刚刚踏上帝皇之路。怎么不算是信众了?” 脑子先生:“……” 要是安德烈·法涅斯知晓您踏上了帝皇之路……呃,他一定非常高兴。 “……好吧。”杜尔米嘟囔了一句,“那么,您应当知晓,这永望的五神来自哪个时代吧?” “第二神历。”脑子先生很爽快地回答,“在第二神历的时候,永望的五神出现了。在这个时候,祂们仍旧是纯粹的。直至第四神历,祂们才不再纯粹。” “……可赫米什都建立在第三神历。也就是说,祂们甚至比赫米什的辉煌与消亡……更晚?” “这永望的五神几乎见证了我们知晓的一切历史。”脑子先生说,“祂们的生命可能比你想象得更加漫长、更加复杂。我很难跟您说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情况。” 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赞同地说:“祂们太古老了。” “是啊,古老。” “……我突然想拜访【世界教团】了。”杜尔米说,“您之前说过,世界教团也万分古老。” 脑子先生古怪地笑了起来:“一些人认为,世界教团或许比这永望的五神更加古老,毕竟那依托着【世界】。可也有人认为,世界教团不过是一群沽名钓誉之辈,是在【世界】陷入沉眠之后才出现的。谁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呢。” 那杜尔米就更不知道了。毕竟他还是从脑子先生这儿听来所谓“世界教团”的。 他转而掰着手指开始数数:“所以,恒初的四神、永望的五神……以及如今的七位正神。那么,六呢?我猜肯定有个六吧?” 说到“六”,杜尔米就不免想到自己望见过的骰子。正六面体,一到六,这是【奇迹】的象征。但【奇迹】仅仅“只是”一位副神罢了。 “当然存在。” 脑子先生自然犹豫了一下。可他一想到自己都已经跟【白日梦】先生说了这么多了,再多一点儿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再这么一想,难道人的底线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消磨的吗? 他在利文斯通的时候还是个情报贩子,别人找他问消息都要花钱的那种;结果他现在都免费给【白日梦】先生说了多少信息了? 真是不可思议。 可他得承认,其实他从【白日梦】先生的口无遮拦之中体会到一种乐趣。那是窥视到巨面者身上的无所顾忌所产生的刺激感。 于是他回答:“终末的六皇。” “……等等。”杜尔米惊异地说,“六皇?帝皇?这里居然不是神明,而是帝皇?” 脑子先生思考了一下,还是解释说:“帝皇之路的建立其实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起码从第三神历到第四神历。安德烈·法涅斯只是最终的胜利者,但这个过程之中也有着其余的失败者,甚至接近于成功但功亏一篑之人。 “他们尽管失败了,但昔日起码也是圣名阶段的大人物,同样是事实意义上的神明。”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他还是觉得这事儿挺有违和感的。 不过他仍是首先好奇地问:“那么,是哪六位帝皇?” “这六位帝皇是按照时间顺序来排列的,因此安德烈·法涅斯被称为末皇,也就是终末之皇。似乎‘终末‘这个词也是从祂而来的,意思是祂终结了帝皇之争。” 杜尔米用力地点了点头,认真听着。 “……此外,其实我只知道三位帝皇的存在,其中还包括了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一怔,然后他不可思议地盯着脑子先生,那眼神简直让脑子先生觉得自己罪无可赦。但仔细一想——放屁吧,他难道就得无所不知吗? 脑子先生说:“你忘了,【时历】与祂的信徒早就搞乱了历史的轨迹,而帝皇之路恰恰与凡俗世界深切相关。” “……好吧,可恶的历史。”杜尔米恨恨地说,为自己无法满足的好奇心。 于是脑子先生接着说:“首位帝皇,或者说,真正创造帝皇之路雏形的人已经不可知了,人们通常用‘首皇’来称呼他。他应当是古老至第二神历或第三神历的人,是带领人类从蛮荒部落走向农耕村落的领袖。” 这显然关乎于人类文明——凡俗意义上的文明——的起源。 “而第二位帝皇,您接触过。” “……赫米什?” “是的,赫米什便是‘海皇’,他征服了海洋,并且建立了显赫一时的赫米什王朝。” 杜尔米了然。这么一看,他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已经与赫米什有了接触,还真是不可思议。 “只是人们如今分析赫米什的力量,认为祂在很长一段历史之中都只是列席。晚期的赫米什帝皇,譬如赫米什陨灭之时的十二世王,应该至多刚刚抵达圣名阶段,没有再往后的帝皇那般强大。” 杜尔米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他想,是啊,因为赫米什仍在镌刻赫米什之名。 这么一想,杜尔米才突然意识到,赫米什之所以这么做,正是为了对抗那无穷无尽的时光的可能性。赫米什不愿成为“别的赫米什”,赫米什只愿成为赫米什。 他或许成功了,因为时至今日也仍旧有人记得赫米什;他或许失败了,因为人们反而更熟悉那些世界尽头的怪物。 在杜尔米与赫米什十二世王相逢的时候,他没想到自己的未来会不断与赫米什的故事重逢。每重逢一次,他便是更深刻、更清晰地明了赫米什究竟在尝试怎样一种伟业。 ……他该再去小海狮的梦境里转一圈,去望一望赫米什王朝辉煌之时的景象。 要是他也能望见法涅斯王朝最为辉煌的时刻就好了。杜尔米突发奇想。只是那一定是在谢兰,而他如今却远在森罗海。 “第三与第四位帝皇我也不太清楚。”脑子先生说。 杜尔米只好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第五位帝皇就是安德烈·法涅斯之前的一位,或者说,是与安德烈·法涅斯真正争夺帝皇之路权柄、共同逐鹿谢兰的另外一位征服者,也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后才打败的一位帝皇。 “他是谢兰北地的皇帝,人们将他称作‘雪皇’。据说安德烈·法涅斯最后是在北地的雪山之中与他一较高下的。” 杜尔米听得神往。 虽然现在安德烈·法涅斯的形象在他眼里十分可疑,但这位【帝皇】的昔日故事仍是一场传奇。 “……而关于这位帝皇,还有一个很离奇的传闻。” 说着,脑子先生的语气古怪起来。 这下杜尔米来劲了,他催促说:“您快说呀。” “在某些地方,人们会将这第五位帝皇称作‘雪后’,认为这是一位女性。”脑子先生说,“……甚至还有一些人传扬着末皇与雪后的……桃色新闻,甚至有人认为他们共同生养了后代。” 杜尔米听愣了,然后他大为震惊:“什么?!” 脑子先生看他这么震惊,语气反而松散了下来:“对啊。人们认为奥古斯王国的王族是【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直系后代,并且其中的确传承着【荣光之许】的力量,【帝皇】也承认这一点。 “可是,没人知道【帝皇】的妻子是谁,又或者,【帝皇】是否真的有过所谓‘爱情’。当初法涅斯王朝的时候,也没人记录安德烈·法涅斯是否成家、是否拥有子嗣……而这位据说是女性的第五位帝皇,就成了人们猜测的对象。” 说着,脑子先生还是叹了一口气:“只是,这些说法也没个证据,这种猜测也难免失了分寸。关于雪皇其实是雪后的说法,北地的确流传着一些记载;但关于雪后与末皇的私人纠缠,那就完全是私下八卦了。 “况且,这两位当事人如今也只剩下一位了,那第五位帝皇早就消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人们总不能冲到【帝皇】安德烈·法涅斯面前,好奇地问他过去到底跟谁生了孩子吧?那未免有些离谱了。” 杜尔米……杜尔米陷入了沉默。 杜尔米蠢蠢欲动! 别人不好说,指不定是找不到【帝皇】才只能在心里八卦两下。 但埃默森没准真是【帝皇】呢!杜尔米之前还跟埃默森约了下次见呢!而且,就算埃默森不是【帝皇】,他活了那么多年,知道几个神明的八卦肯定没问题对吧? 唯一的问题是,埃默森恼羞成怒怎么办? 不对,如果埃默森不是【帝皇】,那他肯定乐意跟杜尔米一起八卦啊!万一埃默森真的是,那他恼羞成怒到那个地步,岂不是更加证明了他过去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桃色事件? 杜尔米摸了摸胸口,扪心自问,你是怕死的人吗? ……那绝对不是啊! 于是海沃德·诺伊斯就望见那位幽绿色眼睛的【白日梦】先生突然一下子大笑起来,那笑声简直一扫沉闷、立即显得活蹦乱跳。【白日梦】先生是这样说的,语气十分一本正经:“没关系,您知道的,我就是这么离谱。” 海沃德:“……” 现在,他有点慌了。 要是【白日梦】先生真的问了,要是【帝皇】追根溯源,最终发觉这八卦最早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天啊,他还能活着抵达雾兰吗? 第172章 绝对不想 第172章 绝对不想 杜尔米等了一会儿,没见脑子先生有什么反应,就问:“难道您不想知道吗?” 【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八卦!人们一定相当好奇吧。 “……好奇。”脑子先生半死不活地回答,“但我情愿活着。而您只是有恃无恐。” 虽然他不明白【白日梦】先生的依仗究竟是什么,但他的确能瞧出这种有恃无恐,因此这场白日梦才敢于去招惹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 杜尔米不禁默然。隔了片刻,他小声说:“好吧,那我先不好奇了。” 等下次见到埃默森的时候再随机应变! 脑子先生是不知道杜尔米在想什么,但他疑心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不会这么轻易放下自己的好奇心。向来如此。倘若不是他如此好奇的话,他也不可能从脑子先生这里问来这么多隐秘的知识。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他说:“我突然有点好奇另外一件事情了。” “什么?” “您。” “……我?” 海沃德·诺伊斯愕然。 他望着【白日梦】先生脸上那种纯然的好奇心,不禁有点语塞。 “当然了。您知道这么多,还乐意跟我聊天。我想,其他任何与您处于同一道路的信徒,都不可能像您这样平静与镇定吧?”【白日梦】先生这么说,“况且,您还总是谈及神明。” 海沃德谈及神明的时候,可没有多少信仰的意思。是的,他挺尊敬【星群】,但他尊敬【星群】更似他将【星群】看作老师、导师、引路人。他从未将【星群】当作自己的信仰。 或许是因为,在他踏上【星群】这条道路之前,他已有了其他的信仰——信念。 海沃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突然说:“我曾经亲眼目睹我的父亲啃下了我母亲手臂上的一块肉。他就枕在我母亲的尸体的手臂上,一边哭一边吃。那个时候我母亲已经饿死了,我父亲也快饿死了。我想要是我先死了,他就会先吃我。所以我望见那一幕,就逃走了。 “我慌不择路,躲进了邻居家的花圃。我盯着树根里两条正在翻滚的青虫,觉得自己口水直流,然后就听见邻居们正在谈论我母亲的尸体应当如何分配。我想应该是我先死,这样我母亲就不必死。我的身躯既然来自我母亲,也应当归还于她。 “后来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那个时候我也饿得半死,幸亏他们也全都没什么力气……我就把他们全都踹翻了,然后背着我母亲的尸体逃了出去。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他们饿得眼睛都红了,就要冲过来,是我父亲把他们都拦住了。 “然后我再也没见过我父亲。说不定他们吃了他。我把我母亲埋在靠近城墙的一块荒地。然后我看见无数的老鼠也跟着跑了过来。后来我就是靠着这些老鼠,活过了那段时间。老鼠的肉很干,但比树皮好吃。” 杜尔米听得怔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海沃德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很少回忆那个时候的事情。那像是一块厚重的、凝固的石板,就盖在我心底的坟墓之中。我不想掀开它。可我也时常不经意之间就想到它。” 现在他与【白日梦】先生说出这些事情——只是某一个凝固在他记忆之中的景象——反而让他感觉好多了。因为他觉得【白日梦】先生是位高高在上的巨面者,祂不必体谅微面者的苦涩,所以他反而能收获一丝体面。 他不可能在熟人面前,譬如他的老朋友劳伦特·霍索恩那里,说出这件事情。他可以很轻易、很从容地说,他是格拉德饥荒的幸存者。可他没法说出任何一个画面——关于他如何幸存下来的画面。 人们都饿死在那里。但那里的死亡是漫长的、凝固的。人们不是一下子就死了,是一批一批地死去。那需要漫长的时光的积累;人们是在层层累加的饥饿之中死去的。 ……有时候,他念及西岛的死亡,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人们全都死了。 只是西岛的神明是【大地】。他们的大地母亲终究将这些顽皮的孩子们的灵魂全部送回凡世。只是西岛的神明身处时光的轮回之中,尽管目送了这场死亡,却也挽救了这场死亡。 而格拉德没有神。 “……我幼时家境优渥。”脑子先生接着说。 他的记忆似乎是跳跃式的,但是既然打开了这个话头,记忆的画面也就成群结队地跳出了他的喉咙。 “我父亲是一名贵族,跟奥古斯王族沾亲搭故。我母亲出身商人家庭,家财万贯,向来养尊处优。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这样的家庭,在整个格拉德城市之中都是数得着的。 “所以我们避开了最开始的那阵粮食荒。我母亲的家族那边还特地派人送来了一车粮食。当时我年纪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城里风声鹤唳,好像人人都十分恐慌。 “我记得我父母还商议过,是不是应该离开格拉德。可他们世代都生活在这里,如何割舍这几十年的岁月呢?后来情况渐渐变得怪异,我们无法联系到外界,也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成了一座孤岛,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封闭起来。人们开始用敌意的目光打量彼此,不是刻意如此,只是为了活下来。 “一开始我们一家的情况还算乐观。内城的情况总是比外城好一点。我每一日都听父母说又死了多少人,还听说有很多人生病了……后来我们家也开始省吃俭用。后来我母亲不顾仆人们的哭声,将他们辞退了,开始亲手做饭。 “我还记得,我跟妈妈抱怨,说她做的菜真难吃。而我妈妈摸着我的脑袋,一边哭一边笑。我爸爸就沉默地坐在旁边,没抽他心爱的雪茄,因为烟草也能吃,起码能当个指望。 “后来情况一下子变得不对劲了。那个时候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只知道有一天父母从外面回来,表情都很阴沉。后来我想明白了,是上头的大人物们将我们一家的粮食分走了,可能没有全拿走,但也一定拿走了不少。 “他们要活下来,我们也要活下来。家里积攒了不少粮食,但这么坐吃山空还是不够。后来我的父母吵了一架,因为他们在争执应该支援他的父母还是她的父母。” 说到这里,海沃德停了下来。 他看着【白日梦】先生,说:“您不说点什么吗?这可不像是您的风格。” “……我觉得太压抑了。”【白日梦】先生怔怔说,“所以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但是这话却反而让海沃德笑了起来。他笑着摇了摇头,叹息着说:“无论如何,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竟然奇异地松快了一点。那些沉积在心中的郁气、愤懑与荒唐,他以为有生之年都无法减少——事实上也的确无法减少——但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使他能稍微喘口气。 后面的事情他说的很简略:“然后我父母接连死去,我靠着我母亲的尸体吸引来的老鼠活了下去,接着一路往外城走。我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离开格拉德,后来也成功做到了。我一路流浪,最终在利文斯通落脚。”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起来。他说:“【白日梦】先生,倘若某一日我不在了,那请您去一趟格拉德的废墟,去取回我藏在那里的一块饼干,怎么样?” “当然可以。”杜尔米点了点头,“……只是,既然你当时已经这么饿了,为什么还会将这块饼干藏起来?” “我犯了傻。那个时候我快离开格拉德了,就想着给仍旧在格拉德挨饿的人们留点东西。一时的恻隐之心,我就将手头最后一块饼干藏在了一块石头下面。我想,不知道是人、还是老鼠、还是饿狼,最终拿到了那块饼干,又或者谁都拿不到。 “我从格拉德逃出来,一路之中也做了不少见死不救、害人害己的错事。我想这块饼干就是我对这座城市的交代。后来我从格拉德一路流浪到利文斯通,又见惯了其他的恶意,只觉得自己当时实在幼稚。” 他的语气中却带着笑意。 “但尽管幼稚,却也是曾经的我。我想那孩子要是活到现在,一定想知道这块饼干的结局是什么。所以,任何知晓我是格拉德饥荒的幸存者的人,也都会知晓这块饼干的存在。我指望着他们能给那个孩子一个交代。” 杜尔米沉默地听着,然后他问:“可为什么你不去寻找?” “我绝对不想回去。”脑子先生理所当然地回答,“难道您会想要回到一个只让您记得痛苦、泪水、死亡与饥饿的地方吗?” 杜尔米怔了片刻,心想那一年的死亡却能抹消过去十年的人生。可他又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样的话。 于是他摇了摇头,不再说了,他只是转而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格拉德?要是我没记错的话——等等,我有记忆锚点,我当然不会记错——前段时间的《一日》上提到过,奥古斯王国有意重建这座城市?” 格拉德饥荒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这桩匪夷所思的惨案发生的时候,杜尔米甚至还没出生。他只是从长辈们的只言片语之中了解过一些,他完全没有想到,他认识的这位脑子先生竟然会是当时的幸存者——竟然还有幸存者? 格拉德曾经也是奥古斯王国内部十分显赫、繁荣的城市,历史也颇为悠久,至少在法涅斯王朝时期,格拉德就已经存在了。尽管这座城市如今已是废墟,但奥古斯王国似乎并不想让它一直荒废在那儿,而是打算修缮、改造、重建。 脑子先生嗤了一声:“这二十年来常有这样的说法,却未见真的如此做到。不妨等等我们的王女阁下登基的那一天吧,眼下的那位国王陛下可没这种雄心壮志。” 杜尔米顿时觉得自己的乐观是有些想当然了。不过,倘若格拉德真能重见天日,那或许也能宽慰其中亡魂。 “……倘若真能等到那一天……” 脑子先生喃喃说,却哽在这里,不知道接下去怎么说。 “倘若你仍旧能回到格拉德,好似格拉德饥荒从未发生过,那么你会说些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倘若你没经历过格拉德饥荒,你的父母也没有死去……那么你会对那个‘你’说点什么?” 脑子先生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真是幸运。” 最后,他们还是提到了西岛发生的这场死亡,作为今夜谈话的收尾。 脑子先生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与格拉德饥荒相比,西岛发生的一切可谓是惊险刺激但又无事发生——因为一切终究还是被挽救了。 他说:“劳伦特对他的那位导师十分生气,我还得劝他别那么生气。看来他果真还是年轻,唉,不像我,都已经三十来岁了,对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 “那位眷者先生虽然见死不救,但在如今这样的时代里,他不主动杀人就算个好人了。况且,他还‘救’了。你说这世上有没有这样一种罪,见他人死而不救,等人真死了反倒出手相助——‘玩弄生命’罪?” 杜尔米终于也觉得气氛轻松一点了,可他又觉得这说法十分奇怪。因为在他的逼迫之下,艾格特·博伊德反倒是真的“杀了他”,虽然同样准备将他复活。 这算什么?“强迫他人杀自己”罪? 可要是艾格特·博伊德真的打算当个好人,哪怕是个不太纯粹的好人,那他可以不杀杜尔米。他可以当个清清白白、手不沾血、事后还得被西岛所有人称赞感激的救世主。可他还是亲手杀了杜尔米,终究越过了那条分界线。 可一旦想到这里,杜尔米又不禁叹息。因为在西岛漫长的历史之中,艾格特·博伊德究竟算什么呢? 他低声说:“积重难返。在如今这个时代,我们恐怕无法改变西岛的命运。” 因为,这世上存在的力量、存在的执掌力量的人,终究会将西岛的命运带往这个方向。他们只能将目光着眼于未来,看看西岛是否能挣开这过往一切的负累,重新掌握自己的道路。 脑子先生却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杜尔米回过神,挑了挑眉,想看看脑子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隔了片刻,脑子先生终于语气古怪地开口了:“您还知道‘积重难返’这个词?” 杜尔米:“……” 他中学毕业了好吗! 第173章 新年狂欢 第173章 新年狂欢 终于,这个空白月将要过去了。 这是这一年的最后一个空白月,总让人感觉十分漫长。但要是与这一整年相比,又觉得一个月的时间短暂到一瞬而逝,根本算不了什么。 西岛逐渐热闹了起来,愉快的笑脸覆盖了旧日的阴霾。要是无人提及的话,那说不定所有人都会忘记,他们这些人不久前才死了一遭。可要是有人提及的话,人们也一定会疑惑地说,“什么,难道他们真的死过吗?” 时光的回溯使他们淡忘了一切,而只等待未来的抵达。 眼下,未来便是这即将到来的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 白橡木号的船员们紧赶慢赶,终于在这一月的最后一天完成了船只的修缮工作。 这样一来,他们便可以全身心投入进接下来的新年狂欢之中了。几个酒鬼水手已经说好接下来要去哪家酒馆纵情畅饮,还有人商量着要去广场上参加篝火晚会。 “没想到今年能在陆地上迎接新年。”他们都这么说,“所以得好好把握一番。” 杜尔米·奈特这样的年轻人就没那么多的想法,他们只想着大吃一顿、笑闹一番,再好好睡一觉。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说之后给他们放五天假,然后他们就要准备再次启航了。这一次,他们将直接抵达雾兰。 当他们离开港口的时候,杜尔米就已经听见城里传来的欢腾声响了。他瞥了瞥远处海平面上将将倾斜的太阳,发觉距离黄昏的时刻还有一点时间,就赶忙催促伯纳德与肯加快脚步。 “杜尔米,你这么着急干嘛?” “早一点过去,就早一点开始玩。”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我可不想浪费时间。” 伯纳德与肯还能加入夜晚的篝火晚会,他能怎么办?他跟那群飘荡在墓碑之上的幽灵们手拉手跳舞吗?太疯狂了,他这辈子也没想过。 只是西岛也挺清净的。他转念又想。虽然西岛的夜晚总是冷冷清清,但至少安静、平稳、无事发生。他也不想被骨头架子们追杀啊。 自从杜尔米跟那群亡魂们混好了关系,他就几乎不在西岛上死去了。这几日都是安安生生等来了白日的光辉。 有时候他觉得庆幸,有时候他又觉得有点无聊。 杜尔米也不禁觉得自己的心态有点复杂了。 “……对了,新年快乐。”他朝着自己的两位朋友说,并且在心中暗自补充:他可等不来零点时分的祝福,不妨早点说吧。 伯纳德与肯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笑着说:“新年快乐,杜尔米。” 在杜尔米的催促下,三名水手学徒很快就加入了广场上的狂欢群体。 现在广场上可谓是热闹非凡,新岛主给人们安排了酒水、烤肉、乐队,甚至还有一位歌者与一位舞娘。就连马戏团都出现了,据说是前几日刚巧抵达西岛。 杜尔米瞧见他们的那位潜水员艾伦正站在驯兽师的旁边,目光复杂地望着一只趴在地上的海狮。杜尔米只是瞧了这一眼,就被朋友们拉去别的地方了。 他们品尝了不同的饮料、喝了一小口酒,然后去吃了烤肉,接着跟着乐队的旋律一起跳舞。人们欢呼着,像是在庆祝久等不至的新生。 无意中,杜尔米瞥见一位正在纵情狂饮的黑发男人,他比周围这所有人都要更加像个酒鬼,笑得畅快也喝得畅快。 那一瞥之下,杜尔米便察觉到此人身上散发着某种热烈的、痛快的气场,并且将周围其他人也带得下意识笑闹起来。他简直像是此前一生都浸在匪夷所思的欢腾之中,因此才能无忧无虑地尽情享受每一刻的轻松。 那欢笑的感觉也正弥漫在整座西岛之上。 有某种奇异的感觉一闪而逝,但杜尔米没怎么在意。 玩了一阵,杜尔米到旁边找水喝,然后他瞧见凯瑟琳与克克正走过来。他悄咪咪走过去想吓她们一跳,结果这两个人都很淡定地望了他一眼,反倒是杜尔米自己差点被脚下一块石头绊了一跤。 ……力量真没意思。他悻悻想。恶作剧都玩不成。 于是他倒是很好心地给她们指明了广场上有什么值得玩闹的地方。克克一头扎进了跳舞的队伍里,凯瑟琳更为沉静,反而对一旁那些摆摊的小贩十分感兴趣。 杜尔米没跟她一起去逛,继续去寻找饮料。这天气明明还是深冬,但人们聚在一起却让人热得冒汗。 他喝水的时候,碰见了白橡木号的翻译,玛格丽特·科伊女士正与一位上了年纪、在这儿卖一种特殊果饮的老婆婆相谈甚欢,她们都用着雾兰语交流。杜尔米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很羞惭地承认自己的口语水平还不够能理解这番对话。 杜尔米重新回头去找自己的朋友们,发觉跳舞的人群已经太多,他完全找不着人了。 不过他还是望见一些陌生的面孔,是那些远离西城、独自居住在偏僻村落之中的原住民,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他们还是走出那片深深的丛林,与其余人一同庆贺新年的到来。 人们共同载歌载舞的时候,几乎瞧不出他们有什么区别,因为每一张笑脸都十分相似。 杜尔米看了一会儿,也不禁笑了起来。 但扫兴的事情往往也是这个时候发生的。黄昏终于还是抵达了,深绿色的光辉覆盖了整个世界,刺眼得几乎让杜尔米觉得自己要瞎了。他沮丧地叹一口气,然后揉了揉眼睛,觉得外域一定是故意的。 等他重又望向前方的时候,世界便只剩一座孤岛了。 欢闹的人群消失了、欢快的乐声也消失了。又或者,是他们遗弃了他? “……【白日梦】先生?” “我听闻这世上拥有名唤【节日】的神明。”杜尔米轻声说,“今日算得上是节日吗?” 劳伦特·霍索恩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 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就站在欢笑的人群的外围,静静地凝视着所有人。可祂真的望见他们了吗?可祂真的目睹这番热闹的庆贺场景吗?又或者,祂是望见那些无人问津的亡魂、无处安息的坟墓? 劳伦特回答:“今日自然是节日。” 人们将每一年的第一天看作是【太阳】的生日,将那日子称作“日诞日”,也就是【太阳】诞生的日子。 因此,每一年的最后一天,即【太阳】的生日的前一天,人们便将其称作“候诞日”,意思是等候着【太阳】诞生的日子。 这也是漫长冬日将要终结的信号,一些鸟儿会从越冬的地点重新返回故乡,其中一种眸色金黄、羽翼矫健的鸟类,被人们看作是“候诞鸟”。 倘若在候诞日这一天有候诞鸟掠过上空,那就等于是【太阳】的目光掠过此地,当地人便被认为是受到庇佑的。 “神明的目光会投向此地吗?”杜尔米问,“倘若祂们这么做,是因为祂们也觉得这是个神圣的日子吗?” 劳伦特往前走了一步,他身上背负的时钟轻轻撞到了杜尔米。不过时钟先生自己是不会意识到这一点的,因为他的层域并未显示出这个时钟。杜尔米却能望见。 他伸出手,就这样搭住时钟的边沿。劳伦特便立刻僵住了,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也被他者打量、拿捏,甚至于某种死亡的错觉就这样拎住了他的喉咙。但杜尔米很快也松了手。 杜尔米只是望向眼前空旷、荒芜、一望无垠的土地,却疑心时钟先生仍能望见西岛庆祝新年的狂欢之景。 他以为自己格格不入。但仔细一想,他只是踏足在这样的边界地带,于是同时领略了两边的风采。这个想法终于让他舒服了一点。 时钟先生沉吟了片刻,最终回答:“最初,人们认为那是神圣的日子,只是为了他们自己。” 最开始,人类的部族为了从那个蛮荒的年代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抓住那些可能的征兆与契机。他们将一只鸟儿的飞掠看作机遇、将一根野草的生长看作神迹。 为了狩猎的顺利,必须得选择合适的日子;选择了一个日子,并且果真狩猎成功,那么这一日便是神圣的。往后,人们便将这一日看作节日,只是因为那一天往后,他们又多了一丝活下来的机会。 狩猎如此,建造房屋、驯养动物、养护粮食、磨砺刀剑、生养后代、扬帆远航、扩大领土……样样如此。 如今人们以为神圣指向神明,却不想最初的神圣是为了他们自己。 “……【节日】是【时历】的副神?” “的确。” 神明却铭记人类的节日。杜尔米觉得这事儿挺好笑的。但倘若是【时历】的话,这似乎又挺正常的了。毕竟连【时历】都锚定了人类的历史,那么祂有一位专门记录人类节日的副神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譬如【星群】的副神【知识】,甚至还热衷于在人类的城市之中修建图书馆呢。 他心里那种憋闷的感觉终于过去了。起码他也享受了一半的狂欢,不是吗?于是他想了想,迟迟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时钟先生有些意外地望着他,随后温和地笑了起来:“新年快乐。” 接着杜尔米就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的导师,他也在这狂欢的人群之中吗?” 时钟先生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但还是回答:“不,他不在这里。他恐怕在岛主先生的府邸,商议着接下来西岛建立钟楼的事情。” “真的已经决定了?” “但凡有神明力量影响的地方,必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时钟先生思索了一阵,“譬如森罗协会在几乎每一座海岛上都有着驻地。其实人们也不会惊讶这一点。”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发觉时钟先生的声音较之往常好像更大声一点。或许是因为他仍旧身处热闹非凡的狂欢场地,所以下意识放大了声音,以为这样才能让【白日梦】先生听清楚。 而杜尔米呢?他孤零零一个望着西岛的坟场,指望着与那些孤独的亡魂手拉手跳舞。 杜尔米又有点伤心了。他问:“我甚至在西岛见过【太阳】的教堂。可【太阳】如何影响过西岛?” 这话可真不好回答。但时钟先生不巧还真的知道。 他要是不知道就好了,就能理直气壮说自己“不知道”。可他偏偏知道,又不善撒谎。 所以他只好回答:“最早抵达西岛传教的【太阳】信徒,那位德昆西阁下,他恰恰与埃洛特有着不错的私交,因此帮助西岛与波尔普恩建立了联系。尽管最后成功之人是奥尔德斯,但这种合作还是稳定了下来。” ……杜尔米发觉,谈论西岛,最终就一定会谈论那一次治世之争。 他觉得挺烦的,因此恹恹说:“我听说,有些人会将你们【记录者】看作是‘历史的化妆师’。” “的确有这样的说法。” “你准备这么做吗?” 杜尔米很直白地问。 他将劳伦特·霍索恩看作一个好心的熟人,也可以说是朋友。但是杜尔米对不少事情都有着一种天真浅薄、直白锋利的看法,他觉得,要是劳伦特准备像他的导师那样做的话——那他也可以不把劳伦特当做自己的朋友。 因为那位眷者先生甚至杀了杜尔米。虽然杜尔米不至于迁怒于劳伦特,但万一某一天,劳伦特也准备杀了他呢? 这不算什么大事。譬如本杰明与艾米就都杀过他。但杜尔米很不希望自己的朋友准备杀掉自己。他的好朋友肯·林恩虽然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却在夜晚也能保持无害友善的态度。杜尔米认为这难能可贵。 时钟先生回答:“不。”他望着西岛狂欢的景象,“我踏上这次旅途,正是为了寻找我自己的道路。导师如何做是他的事情,我却不会这么做。我却不想践踏他人的死亡。” “我还以为你很尊敬你的导师。” “因为他是我的导师。”时钟先生苦笑了起来,杜尔米望见他背上的时钟的指针轻轻颤抖了一下,“我尊敬他是因为我尊敬【时历】,是他引导了我走向吾神。只是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却问:“我以为【记录者】只是记录者,可是为什么你们会开始亲手改变历史?” 时钟先生的表情归于空白与沉静。 他在一片喧嚣之中,静静地跟【白日梦】先生说:“我想,他们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是为了在历史之上刻下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他人的名字。记录者本来只需要旁观,他们却不愿旁观——无论是为了践踏还是为了拯救。” “那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他们要收集的质料。一开始我没有想到;后来我才意识到,或许是因为,与自己深刻相关的历史片段会更容易收集、也更方便收集。因此,他们甚至要自己创造这样一份质料。”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更往上走,他们就需要说服更多人,让他们自己成为一个治世的主角。”时钟先生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因为历史从来不是真相。” “但总该有个标准吧。”杜尔米轻而易举地得出这个结论,“谁来评判这一切的是非对错呢?【时历】?我恐怕【时历】是个贪婪的收藏家,祂对一切可能性都照单全收,因为真理侧与神秘侧对于神明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 “可对人类来说,情况却差得很多。你瞧他们的面孔,他们好像一无所知,死了或者活了都是如此。可是终究有知情者,而知情者望着他们这样一无所知,该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眼下,有多少人正目光复杂地望着这样正常的、普通的狂欢景象呢? ……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跟随着一艘宴会之舟。那里也终日上演着狂欢的酒宴、绚烂的舞蹈。可人们会以为那是虚幻的、一触即破的。可人们却并不以为西岛的场景也是一触即破的吗? 杜尔米不太明白这种粉饰太平是因为什么。 “时钟先生,既然你知晓这幕后的真相,那么你能得出什么样的结论?谁对谁错?谁是谁非?谁该留下、谁该死去?” 时钟先生简直痛苦地颤抖起来,他二十多岁,还不算年长,却也已经到了一个人们都以为他该长大、他该成熟起来的年纪。 他该再长大几岁,就能像脑子先生那样随性地以为那位眷者先生其实也没犯什么错;他该年轻几岁,这样就能如同【白日梦】先生一样幼稚但冷酷地切开西岛发生的一切虚伪。 他却恰恰挣扎在这样的泥淖之中,得不出一个足以说服自己、说服他人的结论。 “……我不知道。”他最后喃喃说,“我想……没人能评判这一切。没有人。” 杜尔米对这个答案倒是不出所料。但他还是觉得这说法不够——不够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凝视着时钟先生,隔了片刻,却灵光一闪,笑着反问:“又或者,所有人?” ……劳伦特·霍索恩怔住了,他望着眼前狂欢的人群,一时间竟陷入了沉默。而杜尔米望着眼前荒芜冷清的坟场,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灵感,同样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第174章 新年礼物 第174章 新年礼物 “……时钟先生。” 劳伦特·霍索恩回过神,便望见了一张递到他面前的纸张。 纸张上流动着一些文字。但是即便他如何仔细去看,他也认不出那些文字究竟是什么。纸张只是巴掌大,中间的区域、以及周围的三个角落,都已经写上了文字。 仅余下一个角。 “我想我们也已经结识了挺长时间,尽管并不是在夜晚相逢了许多次。”【白日梦】先生近乎温和地说,“白橡木号将要抵达我们共同的目的地,那么在此之前,我仍旧希望能保持与你的这份联络。 “我走上了一条奇异的帝皇之路。人人都觉得我的领民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家伙,可我仍旧以为我还是有一些正常的活人领民的,即便只是临时的。怎么样?这儿正好还缺了一个角。” ……海沃德倒是跟他提到过这件事情。劳伦特心想。他只是没想到,【白日梦】先生也会邀请他共同参与这场梦。 那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踏足了一个自己从未想象过的层域。或许他离开谢兰、前往雾兰的时候,就应该怀有这样的明悟:他已然踏上一片全新的世界。 “我的荣幸。”他笑了笑,这般回答,随后他又说,“新年快乐,【白日梦】先生。” ……他的朋友们会跟他说,“新年快乐,杜尔米。” 但他不能指望在入夜之后收到这样的祝福。 杜尔米突然有点忍不住,他问:“所以,您称呼我为【白日梦】先生吗?” “什么?”时钟先生困扰地望着他,“或者……领主先生?” “……算了。”杜尔米神情发蔫,语气干巴巴地说,“我确实是一场白日梦。新年快乐。” 于是时钟先生就在信纸上的最后一处空白角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仅仅是临时领民。 这种满满当当的感觉,让杜尔米觉得自己收获了一份新年礼物。他发觉,这几个月里自己其实也不是一事无成,至少他已经慢慢搞明白了世界的许多规矩、神秘学的许多秘密,并且,还收获了这么多的领民。 他就笑了起来,轻轻推了时钟先生一把:“好了,现在是时候享受新年的狂欢了。” “那您呢?” “我?”杜尔米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背身潇洒地走向另外一个方向,“我会找到另外一个安放这场白日梦的地方。” 他一边与那些亡魂们随意地聊着天,一边打量着自己的这张信纸,或者说,自己如今的领地。 当初他只是信手画了自己居住的船舱,却没想到后续还是慢慢地收集到了许多位领民。这么一看,他们这些名字竟然只是聚集在这样狭窄的地界,果真是有点屈才了。 他如今有五位正式领民: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多克·希尔、朱利安·邓莫尔。另有四位临时领民:【无人知晓】女士、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时钟先生。 仔细一看,离奇的是,每一位似乎都拥有截然不同的能力与力量。 法罗夫人拥有某种影响他人意志的能力。花匠先生则是最知晓杀人的技巧。这是他最早的两位领民,来历神秘,脱胎于小说家的小说,却恐怕与现实中的谢兰北地有关。杜尔米尚未真正了解他们的本质。 小海狮是一只梦境生物,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诞生于赫米什王朝最后遗留的梦境,而且还与【海镜】有过直接的接触。祂的梦中仍旧留有赫米什王朝的遗迹,与最后的辉煌。 多克·希尔是一名医师,同时他这个名字还凑巧撞上了多克希尔神殿。杜尔米是听伯纳德讲述波尔普恩的时候才发觉这一点的,他当即觉得这是个巧合,却又觉得这不可能是个巧合。 朱利安·邓莫尔是一位老船长,与杜尔米的母亲有着遥远的交情,并且还关联着现实世界的那位木偶船长。不说这个麻烦,光就这位老船长本人的阅历之丰富,就足够杜尔米听个半辈子。 【无人知晓】女士继承了隐之神殿的精粹。脑子先生获得了【星群】的恩赐。逐光女士拥有着【太阳】的注视。时钟先生知晓【时历】的走向。 杜尔米虽然不是个收藏家,但当他发觉自己的领民们各有所长、迥然相异的时候,他也不禁产生了奇异的欣喜情绪,像是在欣赏自己花园中盛放的鲜花,并且认为他们都长得不错。 ……他这是被花匠先生传染了吗? “【白日梦】先生。”法罗夫人轻声说,“【乡】之中也正举行新年的庆典,您不妨去瞧瞧?” “不去。”杜尔米仍旧盯着自己的信纸,“那只是一场梦。哪怕人都是人,那也只是一场梦。” “即便只是一场梦……” 杜尔米抬起眼睛,盯着法罗夫人看了一眼。那双幽深的绿眼睛,一旦失去了其中总是蕴藏着的笑意,便显得冰冷而诡异。他说:“我不想目睹一场终将破碎的梦境。人们总会醒来。” “可您应该高兴点。”朱利安·邓莫尔说,他不知道杜尔米身上为什么总会产生这种沉郁之感,“这可是一年一次的新年。” 杜尔米突然被逗笑了:“新年当然是一年一次。人这一辈子才能过几次新年啊?他们指望着新的一年给他们带去新的希望,我却不一样……我的每一天都拥有新鲜的‘动静’。” 不管怎么样,他终于还是笑了。 “你们去玩吧。”杜尔米说,“我想回船舱待一会儿。” 他的领民们便依次散去,离开的时候,都认真与他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杜尔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嘀嘀咕咕地说:“你们装得像人一样。可你们是人吗?唉,这年头,奇异生物都得像人一样活着才行。”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肯定不是人。多克·希尔和朱利安·邓莫尔老早死了,也都不是人。 至于杜尔米?杜尔米也不是。 他想了想,从虚空之中把小海狮拽了出来。 “……嗷?!”海狮幼崽睡得正高兴,结果被吵醒了,此时瞪着眼睛茫然且无辜。 “新年快乐。”杜尔米说。然后他把小海狮塞回了梦里。 他继续脚步轻快地朝着港口前进。隔了一会儿,他就望见了在深海之中飘荡的幽灵船。他突然觉得,比起广场上热闹的狂欢,这幅冷清寂寥的场景,反而更令他感到熟悉与安定。 他总是疑心狂欢的人群是否下一秒就会坍塌成为尸块。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西岛夜色之中无穷无尽的坟墓。或许这并不仅仅与西岛有关,而与整个世界有关。 在搞清楚外域究竟是什么东西之前,他无法全然地愉快起来。他的一切笑容都带有某种无人聆听的苦涩。 ……但这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他试图说服自己。至少,如果他想要为父母复仇的话,那么外域一定能帮到他。或许某一天,他就能风声之中听闻父母死亡的真相。 但这个念头还是让杜尔米更加沮丧起来。 他想,如果外域如此神通广大,那怎么不更早一点来? 他轻轻跳上了幽灵船,并且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他望见飘荡的海水与游离的月光。要不是他碰上了时钟先生,也听闻自己的领民们说到新年,那他其实并不能确定自己就在今天的这个夜晚,说不定是未来或者过去的某个夜晚。 “……所以,明明每一天都可以度过新年。”他嘟囔了一句。 杜尔米仔细地在幽灵船的每一层都走了一圈。在底层的那扇门后,他朝着落满灰烬的宴会之舟说:“新年快乐。” 他觉得自己听见风声荡漾了一句同样的问候,于是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他回了自己的船舱,翻阅父母昔日的手稿。他在他们手稿的最后一页,各自写下一句新年快乐。他想未来的每一年他都可以这么写,倘若他一直活下去。 他又拍了拍一旁的柜子,真心实意地说:“小说家啊小说家,虽然你还没有写出新小说,但考虑到新年的来临,我就不催你了。新年快乐。但新的一年至少得写三本,知道吗?” 柜子兀自沉默。 他又挨个跟过来与他聊天的亡魂们说新年快乐。只是他们都痴痴呆呆,未必知晓明日就是新的一年。杜尔米并不恼,仍旧絮絮叨叨地与他们聊天,然后在实在受不了他们话唠的情况下再次溜出了自己的领地。 他还是偷偷去了趟【乡】,笑着跟不知道在哪儿做梦、在哪儿沉眠的人们共同跳了一支舞。他去倒垂之树的枝条上蹦了两圈,并且大声笑着说:“快醒醒,该庆祝新年的到来了!” 不知道这一次会是谁被这位莽撞的巨面者惊醒。 又回到西岛的时候,他还碰到了在海边吹风的脑子先生。他跟他说新年快乐,然后又说:“您就不怕又感冒了?” “我穿了厚衣服。”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况且,这一回我可不跟您再去【乡】了。谁会蠢到在海边睡着啊?哦,原来是我啊——” 杜尔米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他伸手碰了碰脑子先生的脑子,却还是忧心忡忡地说:“但我觉得您的脑子都快凉了,恐怕还是早点回旅馆休息吧。” 脑子先生:“……” 他今天遇到【白日梦】先生还真是见了鬼了。还有,别碰他的脑子! 最后,杜尔米还是溜溜达达回了幽灵船。 “白橡木号。而我是白日梦。”杜尔米琢磨着说,“你看,我们都是‘白’开头的,就好像好几个人的名字里都有‘米’一样。” 幽灵船飘飘荡荡,不言不语。 “但是我认为夜晚的你一点儿都不‘白’。你晚上应该叫‘黑橡木号’才对。这世上拥有黑橡木吗?指不定真的有呢?”杜尔米又说,“但我觉得我妈妈喜欢的那种梣木才是真的酷,连名字都很酷。” 黑橡木号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杜尔米就悻悻,并且发誓说:“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跟我说话!” 他随意地走上了黑橡木号的最上层。在白日,这里还是有玻璃窗的;但是在晚上,破旧的船只就只剩下冷风作伴了。外域的一切永远是萧瑟凄凉的,即便在新年,也未必能充盈欢笑。 但杜尔米的心情却已经好多了。 他遥望着森罗海,想到再过一段时间就要抵达雾兰、想到他们竟然几乎已经横穿了这片森罗海,不禁感到了更加的惊异。他有一种奇特的成就感,因为他不止在白日穿过了森罗海,更在夜晚领受了更多的神秘。 他想,他现在恨不得有一本世界地图就摆放在眼前,然后他就能一一指明自己去过的地方。其实他去过的地方还太少,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周折、更多的行程…… ……这个时候他听见风吹动纸张的声音。 白日的时候,杜尔米曾经跟随领航员裘德·亚历山大学习海洋航行的知识,包括航线、地图、标识等等,那都是远洋航行的必备信息,所有水手都必定会牢牢地记在心里。 那个时候,他们就面对着一份详尽、细致,缀着漂亮花边与繁复纹饰,既描绘了海岛、漩涡、怪异,也列明了沿海港口、曲折海岸线的——海图。 一份海图。一张纸。一片领地。 杜尔米张大了眼睛,既惊异又满意地望着那叠摆放在桌上的纸张。他不久之前才觉得自己之前使用的那张领地地图有点狭窄了,现在就已经碰见了一份合宜的、恰当的新地图。 他甚至熟悉这份地图上的每一个地点、每一条航路,他甚至已经去往其中的好几座城市、好几座岛屿。他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了那张海图之上,体会到纸张传递回来的厚实、沉稳、清晰的感触,自时光的长廊之中回荡、并愈来愈熟悉。 这才是世界给他准备的新年礼物。 ——他的领地。 第175章 新的乘客 第175章 新的乘客 深夜,一个狼狈的身影从虚无之中滚落了出来。 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在地上静默地躺了一阵之后,才缓慢地翻了个身,伏在地上不停地咳嗽着。间隙之中,他喃喃念叨着:“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零一年的第一天……西岛……是的,是这一天,是这里。”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发觉自己抵达了正确的时间与地点。 但他还是伏在那儿,一动不动。一种更深刻的恐惧在他心中弥漫着,在意识到自己的确来到了目的地之后,他反而更加绝望了起来。可那是因为什么? 他没有再抬头,只是缓慢让自己恢复了力气,然后坐了起来。要是往常,以他高傲的性格,他是绝不愿意让自己这样毫不体面的坐在地上,可是他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尽管身体上的疲倦就要拖垮他的生命,可心灵上的绝望更摧毁了他一切的傲慢。 ……他在历史之中望见了匪夷所思、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因此他神魂不定,只能浑浑噩噩地坐在这里,等待时间给予他些许抚慰。 因为一位巨面者的要求,他不得不在短时间之内从谢兰赶往雾兰。 他尽可能争分夺秒,并且让梦中的自己始终停留在波尔普恩的盖伊酒馆,以防那个神出鬼没的巨面者再次出现。 但凡世之中的遥远距离却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补足的。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哪怕他知晓了再多关于神明的奥秘、关于力量的诀窍,他也终究是个凡俗之中的微面者。 他的脚步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跨越这样广阔的森罗海。况且,海洋本就是【海镜】的力量范畴,他如何能够跨越【海镜】? 最终,他只能选择一个取巧的办法。 他借用了【记录者】的锚点,在历史的轨迹之中行走,随后从时光之中重新定位星星的轨迹,确定自己所在的时间与地点,从过往的时光跨越而来。因时光无形,而凡世有形。 这需要精密的计算、繁复的尝试、漫长的旅途,并且稍不小心,他就有可能永远迷失在时光之中。 但对于他这样一位【星群】的眷者而言,这已经是最为可行的做法。他有把握进行这样一次匪夷所思的时光穿梭。 事实是他的确做到了。 他将自己最终的落脚点定位在森罗海的西岛,这是因为西岛的历史仅仅关乎于两位使徒的争端,而倘若要直接抵达他的目的地波尔普恩,那就需要更加不可思议的计算量了。 现在,他来到了西岛。 他却情愿自己未曾踏上这段旅途——不,他却情愿自己未曾察觉【白日梦】先生的出现。只是【群星会幕】之中出现了一位可疑人物罢了,连他信奉的神明都未曾说什么,他何苦要多管闲事、调查这一番经过? 倘若不是如此,他现在应当还在克里斯琴、被自己珍藏的宝石们幸福地淹没;而不是在这里——该死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同时被心中的绝望所淹没。 ……贺拉斯·兰西亚就坐在西岛的荒地上。 他没有抬头,只是抱住自己的头颅,静默地、颤抖地等待着。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在时光之中、在历史之中望见的那一幕太过惊人、太过怪异,让他都疑心自己是不是去了一个错的世界。 或许那不是过往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或许那只是他人的梦境,一场将要醒来的梦境。哈,梦。他正是被那场【白日梦】要求踏上这样的旅途,难道是祂故意让他望见那一幕的吗? 他胡思乱想着,但与此同时又感到一切都离他如此遥远。他想到这还是夜晚,他信奉的神明就高悬于他头顶的星空,可他却不敢抬头、不敢直视那位神明……不,他甚至不敢抬头望向这个世界。 他生怕会有一只手,就从他的耳旁伸出来,然后轻轻一戳——这个世界就会如同一面镜子那样破碎,而他望见的其实是一片虚假、一片荒芜。 一群骗子。他恶狠狠地骂着。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骂谁。 于是他又立刻冷冰冰地对自己说:是的,你也是个骗子。你曾经也用类似的谎言骗了其他人,现在好了,你也被骗了!你既是个骗子,又是个受欺骗之人。 ——你活该望见这一幕!可是、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我望见了这一幕? 就这样,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直至太阳的光辉轻轻遮盖了夜幕的深沉,贺拉斯才茫然地睁开眼睛,终于能够松一口气。 他没死!哈,他竟然没死! 他抬起头,发觉自己的肌肉已经僵硬到了麻木。他嘶了一声,活动了两下才缓过来。 这个时候,他这才恍然发现自己正巧跌落在西岛的林地边缘。要不是他运气好,加上现在还是冬天,那些凶狠的野兽恐怕仍在冬眠,不然他即便等不来自己心想的审判,说不定也能等来野兽臭烘烘的獠牙。 这个想法让他立刻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到了白日,虽然仍是憔悴不堪的模样,但贺拉斯已经逐渐找回了自己昔日的模样。他情愿将那个惶恐、震惊、茫然的自己从记忆之中剔除,他情愿自己仍旧无知、自傲、眼高于顶。 倒不如说,昔日他以为自己较之常人已是发觉了世界的真相,可如今他才明白,他当初知晓的哪里是真相?那只是世界的另外一层假面;如今,他像是曾经嫌弃常人的无知那样,嫌弃自己曾经的无知。 他很快从地上站起来,振作了精神。 他想,既然他回到凡世之后,第一时间没有等来什么怪事发生,那么事情应当就过去了。 是了,他是在过往的历史之中发现了那桩异事,只要他守好自己的层域,不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那他就能确保自己的安全。他需要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守密人,守口如瓶、静默如常。 等雾兰的事情解决了,他就可以立刻回到克里斯琴,这辈子都不再踏出克里斯琴。哪怕他往日再如何腻烦克里斯琴的无趣与拥挤,他现在也体会到了故乡的那一丝安定。 这个想法终于说服了他自己。 接下来,他只需要找到一艘去往波尔普恩的船只,然后等待那位【白日梦】先生的抵达就可以了。 并且很快,他就能在西岛上找到一艘合适的船只。那艘船拥有经验丰富的船长、真诚友善的水手、热情和睦的乘客、安全可靠的名声——只是它叫白橡木号。 ……可怜的贺拉斯·兰西亚,他以为自己只是遭遇了普普通通的波折,却不想登上白橡木号就是一桩大麻烦了。祝他好运。 杜尔米也遇到了一个小麻烦。 他发现自己新找来的地图实在是太大了,完全不能塞进衣服口袋。他总不能带着鼓鼓囊囊的口袋出行吧,那也太奇怪了! 这个时候他就非常希望自己能拥有一位帝皇之路的导师,起码能告诉他:如何将自己的领地与领民们随身携带? 不过好消息是,经过杜尔米悄咪咪地观察,他发现虽然他拿走了一份海图,但白橡木号的那份海图并没有失窃——没错,很合理,他拿走的是黑橡木号的海图,跟白橡木号有什么关系?完全没关系! 船长给他们放了假,于是船员与乘客们这几日都在西岛上玩得不亦乐乎。新年的狂欢持续至今,他们恨不得每一天都找寻到一种新乐子。 一日,杜尔米路过西岛的市集,发觉多克·希尔正在药房里收拾东西。 “……啊!医生,你这是要离开西岛吗?”杜尔米问。 “是的。”多克·希尔以为他是来看病的病人,只是这样回答,“我准备去往波尔普恩。那里是我父母的故乡,并且,我还能在那里修习更先进的技术。” 他朝着店外头努了努嘴,有点不高兴地说:“隔壁那家根本派的医师居然真把那头牛治好了!开什么玩笑,我非得去波尔普恩学习最领先的症候派技术才行!” 杜尔米:“……” 他多少有些困惑,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只是他很快又想到了一件事情。 他试探性地问:“这么说,看来你已经找好去往波尔普恩的船只了?” 不然的话,多克·希尔不可能现在就开始收拾东西。 “是的!”多克·希尔挺高兴地回答,“是那艘白橡木号。我也在西岛听说过那位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幸运之处,希望这次去往波尔普恩的旅途能一切顺利。” 杜尔米:“……”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祝多克·希尔好运吧,他的那位领民多克·希尔好像已经昭示其未来的命运;祝多克·希尔早日认命吧……这好像根本不是什么祝福吧! 最后,他不禁想,原来白橡木号真能汇聚这般神秘与厄运啊?多克·希尔在西岛一众人之中,显然也是非同寻常的存在。 杜尔米只能祝多克·希尔达成所愿了。毕竟杜尔米也希望白橡木号能顺利抵达波尔普恩。就这最后一段短暂的路程了,总不至于出什么大事吧?连波尔普恩船长最后都安全抵达波尔普恩了啊! 他忧心忡忡地告别了多克·希尔。 接着,杜尔米又碰见了克克与杰瑞米。这两个小朋友刚刚一起去林地里探险,玩得十分高兴。 杜尔米先是问了两个小朋友玩得怎么样,然后他又疑惑地问:“杰瑞米,你爸爸妈妈呢?” 这可不是杜尔米扫兴,杰瑞米才十岁,他父母向来是将他看得很严,更不可能放心他与一个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单独玩耍。 杰瑞米果然就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说:“刚刚回来的时候,我爸妈碰上了一个认识的人——他们认识的人,所以他们就让我跟克丽丝先回来。他们好像要聊两句。” “他们好像还提到了杜尔米哥哥。”克克补充说,“小家伙们说的。” 杜尔米微怔,随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说:“好吧,那你们先回去。不过别乱跑哦!” 克克跟杰瑞米都答应了,然后脚步匆匆地跑走了,急着回旅馆洗手洗脸。而杜尔米则顺着杰瑞米指的方向走了过去,手中捏住了之前克克赠予他的那枚树叶。 他脚步轻快地在树林之中穿梭,甚至没能引来任何小动物的注意。 不久之后,他听闻了一阵轻微的交谈声。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站在一棵树粗壮的树干后,静默地聆听。 “……一袋金币还满足不了你的胃口!”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让你盯着那小子的动静,可你整日都观察了些什么?!” “他真没什么特殊的表现,先生。”这是白橡木号的那名商人绝望而无力的声音,“难道他天天勤奋地擦拭甲板也算什么特别的行动吗?” 杜尔米:“……” 别污蔑他和他心爱的甲板!他恶狠狠地想。 “这么久过去了,他真的没表现出什么特殊的地方?” “他只是一个水手学徒。我的孩子甚至还跟他十分玩得来,而我的孩子才十岁而已!您觉得这小子能有什么暗藏的心机或是出众的智谋吗?他恐怕也还是个孩子,甚至是天真幼稚的孩子。” 杜尔米不太高兴地撅了撅嘴,觉得自己被小瞧了。跟杰瑞米玩得来怎么了?他跟艾米、跟克克都很玩得来呢!他跟脑子先生、跟逐光女士也很玩得来啊。 只是他们瞧不见他当【白日梦】时候的模样而已。 只是,人们不知晓他拥有一个何等匪夷所思的夜晚。 想到这里,杜尔米很宽宏大量地饶恕了他们背后对自己的小觑。 ……原来是商人一家暗中充当眼线、于旅途之中始终盯着自己的行动啊。杜尔米若有所思。这么看来,这位商人嘴上说着前往雾兰寻找发财的契机,说不定他前往雾兰的行动本身就让他发了一笔横财。 这应当就是杰瑞米所说的那袋金币的由来。杜尔米曾经还以为那是赫米什的金币,没想到却是货真价实的金币。一笔钱——一笔雇佣的费用。 只不过,杜尔米也的确没有怀疑过商人。 因为,既然要充当眼线,那为什么还要带上自己的孩子?杰瑞米才十岁,虽然拥有了【海镜】赐予的力量,但他吃得消这样长途旅行的苦头吗?难道是因为商人一家已经决定好直接搬家到雾兰? ……为什么杰瑞米会拥有【海镜】赐予的力量? 而且,【海镜】?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丝疑虑。 在这样的疑虑之中,他静默地站立着。直到听闻这悄悄的谈话结束了,他才跟上了那幕后的人的脚步。克克给予的力量让他能在林地中自如地穿梭与跟踪,因此对方无法发觉他的跟随。 最终,他望见那人去往了广场,然后走进了森罗协会的驻地。 ……哦~竟然真的是森罗协会的人暗中盯着自己吗? 杜尔米眯起眼睛,笑着吹了声口哨。 他一直不知道从哪儿找寻突破口,父母的不明死亡、本杰明·诺普的离奇态度、朱利安·邓莫尔的神秘信件,这些事情仿佛都笼罩在一层不明不白的迷雾之中。 但是现在,这突破口不就来了吗? 第176章 幸与不幸 第176章 幸与不幸 这一日黄昏落日之时,杜尔米就站在森罗协会的门口。 为免自己又去往西岛空无一人的坟地,他便在人来人往之中提前拽住了一人的手臂。那人疑惑地望着他,然后在幽绿色光辉爆发的时刻变作了鱼头人的模样。 ……鱼头人先生!哎呀,还真是久违了。 杜尔米笑眯眯地说:“这位先生!晚上好啊。” “……晚上好?”鱼嘴唇动了动,“你是谁?来协会有什么事吗?” 这不是之前与商人暗中会面的人。但杜尔米还是问:“先生,您认识杜尔米·奈特吗?” “这是谁?” “那就好。打扰您下班了,真对不住。”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您快回家吧,可别在这样的夜晚在街上乱跑啊。” 他感觉自己是很有礼貌地提醒了一句,毕竟冬日夜深风寒,鱼头人先生不早早回家的话,等待他的岂不就是脑子先生那样感冒的结局吗? 但这位年轻的鱼头人先生显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鱼脑袋,然后困惑地走远了。 杜尔米望见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随后他抬起头,望向眼前的森罗协会。在茫茫夜色之中,西岛荒芜的土地之上只剩下这栋建筑。 ……不。杜尔米突然若有所思。确切来说,他现在其实已经不在西岛了。 他在“森罗协会”。 【梦钥】的力量构建了名为【乡】的地界,或者说众知层域。那是一块特殊的地方,既近似于凡世,又毫无疑问是虚假的梦境。 事实上,【海镜】的力量应当也是同理。 之前赫米什一事发生过后,杜尔米听逐光女士提到过【墟】的存在。 【海镜】将隶属于自身的教会组织分为了两个存在,森罗协会与【墟】;人们都以为森罗协会负责凡俗的一切,而【墟】负责不凡的一切。 但森罗协会在神秘侧显然也不可能是毫无意义的。这些伫立在每一个岛屿、每一座沿海港口城市的协会,他们并不仅仅拥有凡世的驻地,也同样拥有不凡的驻地。 只是正常来说,外人是无法来到这里的。 ……嗯,正常来说,外人也不可能参与到【群星会幕】。 杜尔米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位贺拉斯·兰西亚先生会对他闯入群星之间的事情如此耿耿于怀了。 【白日梦】先生这般神出鬼没,若真的只是无知之人的误闯,那说不定也没什么;可他偏偏自称【白日梦】,甚至可能是圣名阶段的巨面者……这如何不让虔诚的信徒们心惊胆战呢? 现在好了,他甚至来到了无人知晓的森罗协会神秘侧驻地。【海镜】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多生气呢! 杜尔米却笑了起来,他哼着歌,脚步轻快,简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推门就走了进去——他甚至没踢门!多有礼貌呀。 “有人吗?”他大喊着,随后又嘀嘀咕咕地说,“深夜拜访,还真是冒昧。可要不是深夜,我还来不了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咸涩的水汽,杜尔米熟悉这种感觉,在海上飘荡的时候总是如此。但凡俗之中的他理应身处西岛,不可能闻到这么明显的海水气息。看来他果真是来到了【海镜】的层域。 他逐渐听闻了一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听不真切,就像是海浪冲刷礁石那般循环往复。杜尔米烦不胜烦,甩了甩头,感觉有点不高兴。 他的鞋跟磕在脚下接近腐朽的木板上,发出一声危险的吱嘎声。 ……腐朽的木板? 一瞬间,杜尔米疑心自己是来到了一艘年久失修的船只之上。这艘船在海上飘荡了太久,因此无法得到妥善的维护,只能勉勉强强支撑下去。 “……我们便是来维修这艘船。”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的确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也没什么问题……只是例行公事……” 原来是这样。杜尔米若有所思。 森罗协会内部对于神秘侧驻地显然是知晓的,但却无法面面俱到地维护。 因为森罗协会的驻地分布在海洋的不同地方,而在海洋上航行——即便是在【海镜】的庇佑之下航行——毕竟是一桩麻烦事,所以这样的驻地维护工作就只能轮流进行。 或许这样的维护之中还顺带了信息收集、汇总之类的工作,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森罗协会永远能拿出最新版本的海图。 不仅仅是因为协会中的船队正在凡俗之中的海洋航行,更是因为协会自身的驻地——那借由【海镜】的力量构建而成的神秘侧驻地,也在神秘的海洋之中航行。 那显然是另外一个层域。但杜尔米已经想了起来,当初自己在奈廷格尔碰见夜晚的森罗协会的时候,也曾疑心那像是一条船。或许那真的是一条船,只是在凡俗的层域之中表现为一栋华丽、精美的建筑而已。 他更走近了些。他靠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侧耳聆听。 声音变得清晰了起来。在一阵同样是例行公事的对话过后,有人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情。 “……他……如何?” “没什么问题。” “……可他是……他可是……” 但此人终究没有说下去。 杜尔米敲了敲门。门内毫无回应。于是他又耐心地敲了敲。 “……谁?”是一个警惕的声音,“……请进。” 或许是太过于相信此地的安全程度,所以即便不清楚门外人的身份,门内人还是开了门。 杜尔米扬起唇角,推开了门。 门内三三两两站着不少人,气氛意外地松散闲适。一群人像是老友重逢一样聚在一起四处闲谈,周围还摆放着美食、美酒,甚至有一条人鱼正在这里歌唱。 杜尔米与门内人面面相觑,然后他惊异地说:“什么!你们的新年狂欢还没结束吗?” 其中一名看起来应当是高层的男人站了出来,沉默地挥了挥手。于是其余所有人都快速地撤走了。他们刚刚有多放松,现在行动就有多快速。杜尔米发觉他们身上存在着某种世俗领域的令行禁止,这可不是神秘侧的疯子们能够拥有的。 ……果然,比起神秘侧,森罗协会还是更加接近凡俗。 “这位先生。”为首之人耐心地问,“深夜来访,是有什么事情吗?”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个人。他发觉在【海镜】的层域之中,人就是人,与在【乡】那里、在【群星会幕】之中是一样的。这样也好,杜尔米也不想老是跟一群鱼头人打交道,让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条鱼。 他之前的确跟不少鱼头人先生打过交道,他发觉森罗协会的鱼头人们通常而言是比较好说话的,因为他们习惯了世俗的交际方式,态度总是油滑而恭敬。 “我来找杜尔米·奈特。”杜尔米说。 对面的人神情微动,但没有立刻说话。 杜尔米顿觉好笑。这家伙看起来知道不少事情,可是——可是,他竟然不知道杜尔米·奈特就站在他的面前! 这世界真是疯了。杜尔米暗自想。还好他已经习惯了。 “看来您知道他在哪儿。”杜尔米肯定地说,“您如何称呼?” “……伊文思·奈特。” 杜尔米微怔。 “单就血缘关系而言,我应当是杜尔米·奈特的堂兄。”伊文思说,“当然,他并不知晓我的存在。” 现在他知晓了。杜尔米心想。 他还真不认识这位堂兄,以前也从未听父亲讲起过。 而且,这位堂兄——倘若他真的是的话——好像在森罗协会里有着不错的地位啊?似乎是负责维护森罗协会的神秘侧驻地?这可是个既需要信任、又需要能力的岗位,并且终日奔波在外,一看就非常辛劳。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辛酸。他才十九岁,竟然都知道分析人家的工作利弊了。可能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吧。 “好吧,堂兄。”杜尔米说,“既然你知道杜尔米·奈特的存在,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不能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最好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为什么?” “因为,倘若他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那我只有一个选择:杀了他。” ……什么? 杜尔米愣住了。 “尽管我并不知道您的身份,但您既然说出了‘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那就应当知道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姓氏背后所象征的含义。”伊文思平静地说。 “……嗯。”杜尔米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 他的名字、他的姓氏,还象征着什么重要的含义?真可恶,他怎么不知道? 于是伊文思继续说:“我只是刚巧在这段时间抵达了西岛,过来检查如今西岛的森罗之舟的情况,听他们在闲聊之中提及了白橡木号。我知道杜尔米就在这艘船上当学徒,也知道有人派遣了眼线盯着杜尔米,所以才遣人去打听了两句。 “这是为了确认杜尔米的情况,我想知道他安全与否,在白橡木号上过得怎么样……毕竟他还是我的兄弟……只要,他别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已经是伊文思第二次说这样的话。恐怕他自己已经想过许多次,倘若杜尔米·奈特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么他要如何去做。 幸运的是,杜尔米从未出现。不幸的是,杜尔米出现了他却也认不出。 又或者,这两个幸与不幸该颠倒一下。 杜尔米不禁笑了一声。他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于是饶有兴致地问:“出现在你的面前?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杜尔米·奈特与你各自生活在不同的层域。只要他别撞破你出现在这里的秘密,他就能活下来。” 伊文思点了点头。 “而我猜,类似的情况还有不少,是吗?你与你背后的人并不打算立刻杀死杜尔米·奈特,他只需要完完全全避开你们所在的层域,又或者说,避开你们的力量,他就能活下来,是吗?” 伊文思又一次点了点头。 “……而杜尔米·奈特的父母,就是因为没有避开、就是因为撞见了你们这样的人,所以才死了,是吗?” 这一次伊文思迟疑了很久才回答:“可以这么理解。只不过,我并不清楚事情具体的经过。” 杜尔米暗自冷笑了一声。他问:“谁在盯着杜尔米·奈特?” “欧内斯特。协会内部的一位眷者。” 哈。一位眷者。还真是不遗余力。白日的杜尔米·奈特只是个普通人,竟然还能吸引这样的目光吗? “是这个欧内斯特杀了杜尔米·奈特的父母吗?” “不。至少不是他亲自动手。当时我与欧内斯特一起在森罗海上巡查,他没有机会动手。” “……哦。”杜尔米若有所思,“看来你也是一位眷者。还挺厉害的嘛。” 他没有全信伊文思的话,不过姑且也可以当成一种思路。 从伊文思的话来看,奈特一家很有可能是因为“奈特”这个姓氏而招惹了杀身之祸。 贵族家庭的信仰往往是一致的,或者说,家族的利益与荣誉是与每一位家族成员都绑定的。伊文思·奈特位居森罗协会神秘侧的高位,足可见奈特家族本身就是【海镜】的虔诚信徒,说是信仰了几百年都不足为奇。 而杜尔米知晓自己的父亲出身贵族,却为了追逐自己的学术梦想,选择拒绝继承爵位。 ……那就难怪了。他说他爸爸搞个学术研究怎么还跟家里断绝关系。 如果奈特家族信奉的神明是【星群】,又或者【时历】,甚至只是单纯的世俗意义上的贵族,那么阿道弗斯·奈特一心走学术道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些附庸风雅的贵族多的是。 但奈特家族偏偏信奉【海镜】。从伊文思·奈特的情况也可以看出来,奈特家族的成员说不定都会从事这方面的庶务,必定保持着对于【海镜】的虔诚敬慕。 而阿道弗斯·奈特显然是个叛逆的性子。 ……这倒是跟他妈妈那边的情况十分相似。杜尔米暗自想。弗尼瓦尔神殿好像也是分成这样的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并且他妈妈也是不想遵从家族的安排。 这么一看,他爸爸跟他妈妈还真是天生一对。家里情况差不多,自己想法也差不多,最后也成功凑到了一块。 这想法让杜尔米有些想笑,喉咙也有些发涩。 他意识到,或许他父母一心想要逃离的东西,最终还是追上了他们。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然后说:“伊文思·奈特……为什么你会将这些事情告诉我?” “我并不知晓您的身份。”如同森罗协会其他的鱼头人先生一样,伊文思也表现出了一种类似的恭敬与顺从,“只是,既然您想要知晓关于杜尔米·奈特的事情,那么我当然知无不言。希望您能对这些信息感到满意。” 杜尔米茫然地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出了一种奇怪的意味,但隔了阵他才反应过来:伊文思恐怕是担心这位不明来历的神秘人物去找那个“一无所知”的杜尔米·奈特的麻烦,所以情愿在这里坦率回答相关的问题。 伊文思·奈特这是在照顾那个与神秘侧毫无关系、仍旧能无辜活着的堂弟。 杜尔米却猛地发笑。 是啊,他这位表兄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他说了这么多森罗协会的内部信息,恐怕都是些机密。除了最核心的事情他没说出来之外,他已经尽可能将整件事情描述清楚了。 而且,杜尔米看得出来,伊文思·奈特甚至还隐约调查过奈特夫妇死亡的事情,因此能确认那个欧内斯特不是动手的真凶。 可与此同时,伊文思又说了什么? 在暗中帮助杜尔米、暗中确认杜尔米安危的同时,他又说,“倘若杜尔米·奈特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那我只有一个选择:杀了他。” 是什么让他的行动如此矛盾?使他的想法如此扭曲?令他这般前后矛盾、进退失据? 这简直如同外域的白昼与夜晚一般,泾渭分明、互不相容。 杜尔米盯着伊文思·奈特的面孔,隔了片刻,又是一阵闷闷的发笑。 ……可是,面对这样的态度,杜尔米竟然一点儿也不惊讶。 他早就想过父母是不是招惹了神明的力量,或是犯了什么特殊的忌讳。的确,他们一家从克里斯琴搬到奈廷格尔这事儿,就挺不可思议了。 他一早就想过了,所以即便确认了这一点,他也不可能感到惊讶。因为这世界本就存在着无数秘密,如果他父母真的幸运又不幸地发觉了其中之一,那他们恐怕也会幸运又不幸地领受死亡。 可偏偏是这样吗? 可偏偏是他们的血亲吗? “……哈哈哈哈!”杜尔米大笑了起来,“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你知道吗?在某一个时刻,我开始怀疑我过往知晓的一切都不曾是真实的,都未必是真切的。那可能的确发生过,但发生过不等于是真相,真相永远是藏于背后、不会说话的。” 他年幼的时候,以为父母与各自家中虽然关系不好,但也不会以为那是什么大事。 那就好像是午饭的时候吃到了一片生姜,所以就跟爸爸妈妈发脾气闹别扭,到晚上就偷偷给爸妈各自塞一颗自己藏起来的糖果,当作小小的道歉。 难道会是什么大事吗?难道还能是什么大事吗? 可是,森罗协会?弗尼瓦尔神殿? ——天啊,他父母的来头还真是不得了啊! 杜尔米又是笑了一阵,然后他望着满脸茫然的伊文思·奈特,一字一顿地说:“过了今夜,你就会忘了我。” 伊文思轻轻皱起了眉。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杜尔米·奈特。”杜尔米说,“现在,你要杀了我吗?” 第177章 怨气横生 第177章 怨气横生 在来到森罗协会之前,杜尔米想过自己会死。 这倒不是说他怕死或者担忧什么的。反正死亡总能找到他,他就不那么生疏了。付出一次死亡的代价,用以试探幕后之人的态度,杜尔米觉得这很划算。 尽管死亡的痛楚的确啃噬着他的灵魂,但他也已经习惯了。 而且,说不定他这一次还能跟对方打两下。他可是跟着花匠先生学了好些招式呢!杜尔米十分跃跃欲试。 但伊文思·奈特盯着他看了片刻之后,似乎既不意外也不动容,他说:“不。我看您不是杜尔米·奈特;而即便您是,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刻动手杀人。” “你不认为我是杜尔米·奈特。”杜尔米好奇地问,“为什么?我哪里不像了?我不是也有一双绿眼睛?我不是也承袭了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相貌与血脉?我哪里不像是杜尔米·奈特?” 伊文思却肯定地说:“真正的杜尔米·奈特不可能知道这么多。” “……哈。”杜尔米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正的杜尔米·奈特……哈、哈哈哈……不可能知道那么多?” 他简直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一瞬间,那种奇异的割裂感、异样感,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你以为你很了解那个杜尔米·奈特吗?我疑心这世上没人了解他。毕竟你又不是他,你如何能望见他所望见的世界呢?或许我也不是他,但我却能望见他所望见的世界。他一定望见无数迷蒙又绚烂的碎片,他一定怀疑自己正在做一场梦。”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下来,然后怅然地低声说:“是啊,一场梦。” 可能往后的一切,都不过是那个十五岁的杜尔米·奈特陷入绝望之中的一场梦。 或许是因为他也在暗自怀疑父母的家族,所以一只黑鸦便送来弗尼瓦尔神殿的消息,所以一条鱼便说起奈特家族与森罗协会的关联。他却没能碰见父母的亡魂,听他们亲自说起自己的死因。 他原本就该碰见的,不是吗?他能够遇到的,他只是——他只是没那么费心去寻找。 他只是离开了谢兰,在海上飘荡了太久。尽管知晓了这个世界的模样,却没能找到任何推进调查的线索。这让他有点沮丧,但这正是一年之前的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他在奈廷格尔困了太久。他必须首先了解这个世界。 只是这个世界的模样超乎了他的想象。 瞧吧,他现在都不是杜尔米·奈特了。这世上岂有这种道理?哪怕他是个孤魂野鬼,可如今他也认为自己是杜尔米·奈特呀!木偶大师把自己当作朱利安·邓莫尔,结果就真的成了朱利安·邓莫尔——难道他不也应该是这样吗? 肉眼可见的混乱与匪夷所思的怪事,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于是杜尔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说:“算了。既然你不想杀我,那我也不会强求。可是,为什么你不准备杀了我?” “我为公事出行。这位先生,您不在我的公事范畴之内。”伊文思一板一眼地说,“我并不认为杀了您能让我的工作取得任何进展。在我的理念之中,杀戮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杜尔米:“……” 他刚刚在发疯,而他的堂兄满脑子工作。哈,世界。 他委屈地瘪了瘪嘴,疑心自己又成了一个不太成熟的小孩。但他觉得奇怪的应该是他这位堂兄才对,毕竟他们现在是在神秘侧! ……算了,可能这就是森罗协会吧。 “好吧。”于是他悻悻说,“只是我想问,杜尔米·奈特的父母的死亡,是森罗协会动的手吗?” 伊文思·奈特看起来二三十岁,但已经成熟稳重。在面对这样一位不明来历、不明身份的不速之客的时候,他的回答稍有不慎,说不定就会招惹杀身之祸。 的确,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看起来无害又无辜,可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森罗协会神秘侧的驻地,人们怎能不相信他拥有某种奇异、特别,甚至于强大的力量呢? 伊文思镇定地回答:“我不能确定。我的确认为他们是知晓了一些不该知晓的事情,所以招致这样的祸端。但那是否一定是‘我们’,我无法确定。这是上头人的事情。” “您都已经是眷者了。”杜尔米惊异地说,“还有什么上头?” “使徒,或巨面者。”伊文思回答,“既然您这么问了,那您应该也对奈特夫妇有所了解。吾神为【海镜】,而他们两个的研究中没有涉及【海镜】。但他们的确拥有奈特这个姓氏,因此的确与我们有关。” 杜尔米若有所思起来。 听起来,伊文思这话的意思是,奈特夫妇的死亡跟森罗协会没有直接的关联,因为他们的研究与【海镜】无关,但其他人动手的时候,森罗协会也并没有阻止……不,应该说,甚至是得到了森罗协会的默认。 但真的是森罗协会吗?杜尔米又想。或者可能是【墟】呢?说到底,伊文思也没有提到森罗协会。 而且,伊文思的话未免有些避重就轻。他其实也不清楚事情真相如何,或许只是了解只言片语,但还是将【海镜】这一派体系从整件事情之中摘出来。 ……可这事儿也够好笑的。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这只是两个普通人,却需要这样一位眷者特地将自己置身事外。 他亲爱的爸爸妈妈究竟是知道了什么? 杜尔米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有些失望地想,他还不如直接去翻父母的手稿,这说不定还快一点。 于是他突然失去了与伊文思·奈特交流的兴趣,他懒洋洋地说:“我明白了。姑且就把你的话当成真的吧。那么,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伊文思斟酌着问:“您来到西岛……是为了什么?” “这很简单。”杜尔米耸了耸肩,“我来西岛是为了去波尔普恩。” 摇晃的灯光之中,杜尔米望见伊文思的瞳孔缩了缩。 于是杜尔米恍然明白了,他说:“对,那位传说中将要抵达波尔普恩的巨面者——就是我。只是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难道波尔普恩的阴影之中、梦境之中,就没藏着一位两位三位的巨面者吗?他们这么慌张做什么?” 他嘟囔着抱怨,又理直气壮地说:“况且,我已经给自己找了一位向导。虽说不知道他走到哪里了,但等我抵达波尔普恩的时候,他应该也差不多抵达了吧。要是出了什么事,不妨去找这位向导吧。说起来,他也是一位眷者呢!” “……贺拉斯·兰西亚先生。”伊文思意义不明地说。 “对,是这个名字。” “我突然想起来,我应该提醒您一件事情……【白日梦】先生。” 伊文思说出了这个称呼。他显然知晓这位【白日梦】先生当初在盖伊酒馆遇到的事情;事实是,消息都已经在神秘侧已经传遍了:一位性格古怪的巨面者将要抵达波尔普恩。 杜尔米突然发现,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在事实意义上已经分为了两个身份。因为没有人会想到,【白日梦】先生在白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懒懒散散的水手学徒。 真稀奇。他想。这下他自己给自己罩了一张假面,还是摘下来解释也没人相信的那种。 他就笑了一声:“好吧,我亲爱的伊文思兄长。您想说什么?” 伊文思为杜尔米这样戏谑的称呼而轻轻一怔。不过那种表情也只是一闪而逝。 在传闻之中,这位【白日梦】先生就是戏谑轻狂的性格,因为微面者当面的冒犯,他便要求对方从谢兰赶至雾兰、充当他在波尔普恩的向导……这说不定会是漫长的折磨,听起来便十分可怕,还不如当场就报复回去。 但这想法要是让杜尔米听了,他一定直呼冤枉——他是在波尔普恩的梦中遇到的贺拉斯·兰西亚,他当然以为贺拉斯是波尔普恩人,至少是雾兰人,他哪里想到贺拉斯竟然身在遥远的谢兰的克里斯琴! 说到底,只是因为贺拉斯·兰西亚对【白日梦】先生过分的好奇,所以才不远万里奔赴波尔普恩的一个梦,最后不巧遇到了真正的【白日梦】先生。 人们总会为自己的好奇心付出一点代价。杜尔米也一样。 伊文思说:“我听闻,就是在波尔普恩的矿场之中,人们发现了那枚神性种子。那位挖出了神性种子的矿工离奇丧命,眼下种子究竟在哪里也不得而知。但人们都猜测,至少波尔普恩的布卢默家族会有所了解。 “所以,您此行去往波尔普恩,恐怕也会碰上这场漩涡。”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 接着伊文思才提及他真正想要说的事情:“欧内斯特,也就是暗中窥视杜尔米·奈特的那名眷者,恐怕也已经抵达了波尔普恩。他正是为了神性种子才去往波尔普恩的。” “啊!”杜尔米惊呼一声,“所以,真的有许多人想要抢神性种子?” “那是他们期盼已久的登天之梯,没有人能轻易放弃。” “那你怎么不去?” “我认为这是一个陷阱。”伊文思坦诚地说,“而且,我还年轻,不必如同那些年长者一般挣命。眼下这样混乱的局面,我情愿在这里好好工作。” 杜尔米一时无言以对。 他觉得,他这位堂兄与他之前遇到过的神秘侧的人不太一样,可具体不一样在哪里,杜尔米又说不出个名堂来。可能是他太热爱工作了?可能是他太像个“人”了。 伊文思·奈特不像是眷者,他像是一个普通人。 “……你跟我说这么多,真的没问题?”杜尔米迟疑地问。 “您不是说了吗?明日我便会忘记您的到来。” “但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是【白日梦】。现在我可不确定了。” “……那也没什么。”伊文思镇定地回答,“其他人都不在这里,他们不会质疑我的说法。” 杜尔米:“……” 他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应该说,他这位兄长确实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于是杜尔米唉声叹气一阵,最后还是朝旁边伸出手:“有谁在领地吗?” “我在。”朱利安·邓莫尔沉稳的声音传来。 “太好了!船长您果然是最可靠的!”杜尔米欣喜地说,“请将我的海图递给我。” 空气中便浮现出一丝涟漪。片刻之后,一份地图出现在杜尔米的手上。他没发觉伊文思目光之中一闪而逝的震惊。【白日梦】先生自己抵达森罗协会的神秘侧驻地,与他将其余的东西一同带来这里,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 事实证明,此地的所有防护措施,好像对【白日梦】先生都没什么作用。 他现在只是带来一份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地图,可他若是想要带来什么危险的疯狂的物品呢? 伊文思开始庆幸自己选择了友善的态度立场。他只是在这儿工作,他可不想为此招惹一位巨面者——说实话,贺拉斯·兰西亚的遭遇已经在神秘侧传遍了,那可真是个大笑话。 谁能想到一位巨面者竟愿意用人类的形态出现在人类的酒馆里呢? 杜尔米将地图扔给伊文思,然后笑眯眯地说:“自己找个地方,签个名吧。” “……什么?” “保持联系。正巧我踏上了帝皇之路。”杜尔米说,“当然,不是正式领民,临时的。” 伊文思:“……” 他突然怨气横生。 他已经在给森罗协会工作了,眼下还得为一位巨面者效忠吗?这世界真是疯了,人活这一辈子已经够不容易了,却还得一刻不停地工作……哦,还是个临时工。 悲从中来。但乖乖签名,并恭敬地奉还地图。 “改天见,兄长。” 杜尔米收回地图,笑着弯起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然后轻快地挥挥手,离开了。 伊文思怔在那儿,直至其余人陆续返回这里,惊异地彼此交流刚刚是怎么一回事,伊文思才回过神,冷声让他们闭嘴:“不要妄议一位巨面者。”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然后猛地闭了嘴。 在一片死寂之中,伊文思才缓缓说:“你们最好忘掉这件事情。如果不知道怎么忘掉,那就自己去一趟【墟】。” 他们连连点头,然后一哄而散。 伊文思闭了闭眼睛,然后近乎无声地低喃:“杜尔米?” 第178章 迷失方向 第178章 迷失方向 “你说谁?” 杜尔米的语气挺不可思议。 “新来的一位乘客。”伯纳德兴致勃勃地说,“我听说他的名字是贺拉斯·兰西亚。” 杜尔米:“……” 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是什么呢?哦,原来是白橡木号上的麻烦啊。 他烦恼地甩了甩头,并且很心虚地意识到,这个麻烦真的是【白日梦】先生给白橡木号带来的。毕竟要不是他的话,贺拉斯·兰西亚才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贺拉斯·兰西亚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岛? 在此之前,在西岛的献祭发生的时候,贺拉斯·兰西亚并没有出现。 杜尔米之前接触到这位【塔】的导师的时候,就发觉他眼高于顶、轻世傲物。要是他之前就在西岛,难道他会乐意用自己的性命给他人做嫁衣裳? 况且西岛的献祭来自于一位群星之下的魔法师,也就是【星群】的选民;而贺拉斯·兰西亚是【星群】的眷者,恰恰是高一阶的存在。要是他准备阻止此事,那么恐怕连献祭都不至于发生。 因此,他恐怕是在最近一段时间才抵达西岛的。 ……但他如何抵达? 其他的船队?这不可能。杜尔米等人这些天一直在港口的船坞里修缮白橡木号,他们知晓有多少船靠港、有多少人抵达。贺拉斯并不在其中。 那就恐怕不是凡世之中的途径了。杜尔米想到。或许在神秘侧也有一片海,那里有无人知晓的夜航船。 从不知名地界抵达西岛的贺拉斯·兰西亚,在买下了白橡木号的一张船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拜访凯瑟琳·贝休恩。 “逐光女士。”贺拉斯颇为感慨地说,“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凯瑟琳点了点头,温和地说:“我也没想到你凑巧来了白橡木号。”她迟疑了一下,“是因为那位【白日梦】先生吗?” 凯瑟琳与贺拉斯同为克里斯琴人,年纪相仿,也同样都是天赋异禀、年少成名。他们的关系说不上挚友亲朋,但也相识多年。凯瑟琳离开克里斯琴的那一天,贺拉斯还曾经来为她送行。 贺拉斯却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将离开克里斯琴、踏上远行的道路。 “……是的。”贺拉斯回答,“不过我现在真正关注的事情并不是这个。” 凯瑟琳眸中聚起疑虑。 “我发觉了一件事情。”贺拉斯说。 他迟疑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在一起。很明显,他在考虑是否要坦诚说出,但最终他没有说出来。即便他信任逐光女士,但这并不是信任的问题,而是这件事情、这个秘密本身沉重的分量,让他不得不选择谨慎。 他换了一种语气,压抑、低沉地说:“假使有一天我死了……女士,请您记住一件事情。” “什么?” “不要望向天空。” 凯瑟琳没有明白贺拉斯在说什么,她甚至感到一丝疑惑。天空?可【星群】便位处天空,贺拉斯·兰西亚难不成发现了星星的秘密吗? 可她望着贺拉斯那双颤动、挣扎的眼睛,最终只是沉静地说:“我明白了。我会这么做的。” 贺拉斯终于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信任凯瑟琳,这种信任无关信仰、无关友谊,只是因为他与她相识多年,他知晓她的性格与品德。 放松之后的贺拉斯就显得惬意多了,他说:“刚刚你说了【白日梦】先生?怎么,你也知道了我这桩倒霉事吗?” “我的确知道了。”凯瑟琳含蓄地说,“不过也不全是因为你的事情。” 贺拉斯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事实上,我这么问你是因为……”凯瑟琳也迟疑了一下,“其实【白日梦】先生就在白橡木号上,你要不要现在就去拜访他?” 贺拉斯:“……” 他瞪大了眼睛,然后咒骂了一声。 他就是不准备直接去往波尔普恩,所以才会来西岛走一遭。结果他这样的选择反而正正好撞见了那位【白日梦】先生?见了鬼了,这是什么离奇的境遇? 他这辈子就没真的相信过命运,现在他却有点张皇。他发现自己就像是一只惊慌失措的猎物,选择了自以为安全的路径,却反而一头撞进了猎人的陷阱之中。 他反而自投罗网。看吧,他反而是自己选择了白橡木号。 可这的确是所有停靠在西岛的船只之中最好的选择。最好的选择,如今却成了最为刻薄的选择。 他仿佛听见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朝着他讥笑了一声,必定是那种戏谑、轻蔑的笑。他冷不丁觉得,可能在他选择前往那个酒馆……不,可能在他决定调查这个所谓的【白日梦】先生的时候,祂就已经漫不经心地看穿了未来发生的一切。 或许祂正是好整以暇地在盖伊酒馆等待他,或许祂正是兴致勃勃地在白橡木号等待他。 “……祂,就在这里?” 他们就在船舱里对话。因为白橡木号将要重新启程,所以凯瑟琳正要将自己的行李搬回来。恰巧贺拉斯也要将自己购置的行李搬进自己的船舱。 他却在这里聆听到祂冰冷的脚步声。 “……是,他就在这里。”凯瑟琳说,“不过他并不喜欢人们称呼他为‘祂’。” 贺拉斯停了一下,然后讽刺一般地挑了挑眉。那意思是:可他明明是位巨面者,难道不是吗? 凯瑟琳觉得,就贺拉斯·兰西亚这样的性格,要是真的去到【白日梦】先生那边,指不定会被那位巨面者伪装出来的性格气得火冒三丈。 毕竟【白日梦】先生真的像是一个年轻活泼、天真幼稚的孩子,像是一场将要破碎的梦境,所以活得自由自在、自说自话。可偏偏贺拉斯·兰西亚也是趾高气昂的性格。 想到这里,凯瑟琳也不禁感到一丝头痛。 但她并不打算置喙【白日梦】先生的决定,更不打算干涉贺拉斯·兰西亚的处事方式。如今情况便是如此,她顶多在贺拉斯真的惹怒【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为他求个情。 ……不过,【白日梦】先生真的会感到愤怒吗?又或者,会是贺拉斯被气得暴跳如雷呢? 凯瑟琳觉得这不好说。她觉得【白日梦】先生的做法里面就包含着一种挺幼稚的报复,譬如让贺拉斯·兰西亚从克里斯琴赶到波尔普恩……这可是漫长遥远、即便眷者也不得不付出代价的路途。 贺拉斯·兰西亚是克里斯琴最为知名的宝石学家,人们却暗里也将他看做宝石,因他骄傲、璀璨、恃才傲物。如今的他却不一样了。 【白日梦】先生好似挑动了他的命运。但真正改变他的,却好像是他刚刚提及的——他发现的那件事情。 ……贺拉斯·兰西亚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要求才踏上这趟旅程的。他却恰恰因为这趟旅程,而发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秘密吗?那是否意味着,【白日梦】先生比任何生灵都更早地意识到世界的真相? 想到这里,凯瑟琳猝然一惊。 此时,贺拉斯也准备道别了。他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光彩夺目的火红色宝石,扔给凯瑟琳:“见面礼。瞧见这个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头发的颜色。” 凯瑟琳盯着他瞧了片刻,最终莞尔一笑,将这份礼物收下了。 贺拉斯习惯出手就送人宝石,他曾经给奥古斯王国的国王、王后、王女,一家三口一人送了一块珍贵的蓝宝石,也曾经随手给路上遇到的一个小流浪儿扔了一块稀罕的紫水晶。 人们问他如何拥有这么多,他却只是随口说:因他受到星星们的青睐。 接着,贺拉斯在船上转了一圈,给每一位乘客、每一名船员都送了一块宝石,就连杜尔米这样的水手学徒都一人分到了一小块日光石。 日光石是一种对光会呈现出耀眼光泽的天然宝石,又称太阳石——这是伯纳德介绍的——显然,价格不菲。光是这名字就会让【太阳】的信徒热烈追捧了! 杜尔米:“……” 作为【白日梦】先生,他不应该这样软弱的。可贺拉斯·兰西亚实在是太有钱了! 伯纳德简直目瞪口呆,他捏着那一块小小的日光石,对着光看了老半天,尤为着迷地望着其中炫目灿烂的光彩,然后硬生生憋出一句:“在船上当水手还能碰上这种好事?” “……这石头……”肯想了半天,“跟我们常吃的青豆差不多大。” 伯纳德与杜尔米同时嘴角抽搐。 “兄弟,你这话说的……我以后得抱着十分虔诚的心态喝那些煮豆子汤了!” 杜尔米则真心实意地说:“为了你这话,我愿意认真喝一个月煮豆子汤。” “一个月?” “顶多一个月。不能更多了!” 之前埃默森问他有没有跟【帝皇】许愿的时候,杜尔米还说如果自己的愿望能实现的话,他愿意信仰【帝皇】五天。看吧,这才五天!为了这一块日光石,他甚至都愿意喝一个月的煮豆子汤呢! ……呃,说起来,他好像又忘了跟【帝皇】许愿…… 埃默森怎么可能是【帝皇】呢。绝对不可能的。哈哈。 杜尔米心中干笑两声,然后虔诚地将这枚日光石收进口袋里。这下可是大发横财啊! “……你们知道日光石的传说吗?”伯纳德突然说了一句,“其实跟我们也有点关系,不然我还真不了解什么宝石。” “我们?”杜尔米来了点兴趣,好奇地问,“你是说……航海?” “传闻中,在太阳落山或是乌云密闭的时候,将日光石对准天空,就可以找到太阳的位置。”伯纳德轻声说,“很久以前,一些船只在风暴之中迷失了方向,又或者云雾弥漫、因而找不到前进的方向……这个时候,他们就会使用日光石。” “……用来寻找太阳。”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 “是啊,寻找太阳。” “寻找太阳!”肯惊叹了起来,“听起来真有意思。太阳还需要我们来寻找吗?” 肯对许多事情都一无所知,尤其是对神秘侧的事情。尽管他拥有那么一丁点儿【海镜】的天赋,但也仅此而已。他自己也很有自知之明地乖乖在船上干活,并不指望能在别的地方谋求出路。 别说跟杜尔米比了,就算是跟伯纳德比,肯也是绝对无知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肯的这一句话、这一个问题,却让杜尔米与伯纳德都沉默了片刻。 太阳也需要人类去寻找吗? “或许……”隔了一会儿,杜尔米轻声说,“就连太阳也会迷失方向吧。” “……听起来很渎神。”伯纳德客观地说。 “老兄,你不会因为这个被太阳骑士抓起来吧?”肯愁眉苦脸地为杜尔米担忧。 杜尔米:“……” 老兄,这话头好像还是你先提起来的吧? 第179章 一脉相承 第179章 一脉相承 终于,白橡木号开始准备再一次的启程。 他们在西岛停留了很长的时间。如果只是单纯修缮与维护船只,其实并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只是他们恰巧离开中轴,又遭遇了海盗的袭击,随后在西岛碰上了新年的狂欢,所以就在这里多停留了一阵,让船员与乘客们都能放松一下。 可白橡木号的船长朱利安·邓莫尔却很难表现出轻松、愉快的模样。 他隐约发觉,西岛发生的一切,背后似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掌控。作为一名木偶大师,他对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因此能立刻察觉到。 他想到船队曾经搭载的那批奇异生物的卵,又想到死得悄无声息、如今已然无人提起的那位岛主先生,最终想到西岛宁静的、漫长的——死寂的——夜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种惊悚背后潜藏着一种不知名的颤栗。 过往在森罗海上航行的日子,他时常能梦见一个平静的、年轻女人的声音,他听见那个声音一直在说,“记住你的承诺,朱利安·邓莫尔。” 那个声音像是在墙上细细爬行、伸展的爬山虎,某种与他存在的空间一同静谧生长的植物。他能发觉那个声音的存在,却不知道对方从何而来。是因为朱利安·邓莫尔,是因为他取代了一个死人的身份。 他承认了这个身份、这个姓名,便承接了这份因果、这个承诺。 但是近来那个声音却突然消失了。他的夜晚与梦境不再充斥那个声音的催促与提醒,他能睡个好觉;可他却反而不能顺利入眠了。 他吓得半死。 以他对神秘学的了解,他不会轻易地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这个声音的纠缠。他更不会以为,自己是无意中达成了那个承诺,所以就成功结束了这个麻烦。 朱利安·邓莫尔、朱利安·邓莫尔……他在心中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他想到西岛发生了一场死亡又发生了一场复活,不禁将手轻轻置于自己的胸口。他是木偶,所以连心跳都是模仿出来的,而非真实跳动的。 他却担心自己的心脏真的跳动起来——他却担心,那个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复活在了木偶的身上。 “……船长?”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朱利安回过神,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绿眼睛的水手学徒。朱利安也认识这个年轻人:“杜尔米?” “领航员先生叫我来找您。”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他说要跟您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航线。” 朱利安默然点头,心想总算是要抵达雾兰了。再在白橡木号上待下去,他真疑心自己快疯了。 他就要越过杜尔米,离开船长室,但这个时候却听见那个年轻学徒说:“对了,船长,我挺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朱利安不是很想应付这个学徒,但他也不是很想应付领航员。相比之下,不妨在水手学徒这里浪费一点时间好了。他就停了下来,主动询问。 “在抵达雾兰之后,您有什么打算呢?”杜尔米好奇地问,“您还准备带着这一船人返回谢兰吗?” 朱利安的心脏几乎都紧缩起来——假如他那颗木头心脏真能缩一缩的话——他严厉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会抛下这艘船吗?我可是船长!” 杜尔米意义不明地挑了挑眉:“哦,您当然是船长。真抱歉,我不是在怀疑您,我只是感觉雾兰实在是太陌生了,所以担心找不到回家的路呀。” 通常而言,一艘船在抵达目的地之后,乘客们自然是各寻出路,船员们则是听从船长的想法——探索、或是驻扎。 如今这个年代,虽然不是奥尔德斯治世早期那种真正“探索狂热”的时期,但雾兰的许多地界人们也都没有去到过,仍旧有着可供探索、可供寻找的无名宝藏。 船员们可能在抵达大陆的时候摇身一变,要么成为商贩,要么成为探险家、旅行家。除非真正确定与一支船队彻底绑定,普通的水手们其实在靠岸之后有着相当大的自主权。 白橡木号可能在抵达雾兰之后又换一批新的水手,再重新启航。 当然,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已经在森罗海航行二十年之久,他早就有了一批合作多年的船员。只是因为之前的意外与这次出航的匆忙,所以这次还是换了不少人。 譬如杜尔米这样的水手学徒,在成为正式水手之后,是否还能成为白橡木号的船员呢?这就得看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否乐意招募他们了。 乍一听,杜尔米的担忧当然是很正常的。况且他还年轻,这样的年纪担忧自己未来工作前景,为此提前探寻自己顶头上司的口风——只是他问得太直白了——就更加合情合理了。 但朱利安·邓莫尔却觉得不正常。越是靠近雾兰,他就越是感到一丝不对劲。那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怪异与不安,令他坐立难安。 “你究竟想问什么?”朱利安冷冰冰地说。 “我只是担心……”杜尔米靠在栏杆上,哀叹一声,“我当然也不想担心,可白橡木号毕竟来自我妈妈,所以我还是得担心。” 木偶突然僵住了,这是因为背后的木偶大师的头脑已是一片空白。 ……什么?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在说什么? “我在担心,您要是参与到神性种子的争夺之中,万一丢了性命,那咱们的白橡木号可怎么办啊?不会黑橡木号才是这艘船真正的归宿吧?怪不得是一艘幽灵船呢!” 木偶大师的心中已是一片惊骇,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站立在木偶身前的年轻人,心中简直匪夷所思——是了,他对这个年轻学徒的印象是什么?不合时宜的好奇心,以及……将甲板打理得很干净? 除了这个,杜尔米·奈特在他的眼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水手学徒,甚至普通过了头;因他娇生惯养,压根不适合当个水手。 他甚至有点嫌弃这孩子的娇纵,因为他曾经望见这孩子跟厨师多讨要两粒青豆。 可现在这个年轻学徒在说什么?他知道什么? “……对了,别误了时间。”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然后他侧过头,拉长了声音懒懒散散地说,“船长——您先去领航员先生那边吧。他正在等待咱们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而您才是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对吧?” 随后,在木偶惊骇的目光之中,空气中凭空勾勒出一个男人的身影。那是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年长的船长神态温和、沉稳、从容,他甚至朝着木偶点了点头,然后熟门熟路地去找人了。 木偶大师:“……” 不对劲。很不对劲。难道他今天起床睁眼的方式不对?这世界怎么变成这样了! 明明朱利安·邓莫尔已经死了,他又从哪里活过来的?! “您不是也知道西岛发生了什么事吗?”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朱利安的复活很不可思议吗?他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朱利安·邓莫尔只是凑巧等来了一个将自己真心实意代入身份的木偶大师、一个真的准备往历史的画卷之中刻下姓名的历史的化妆师,以及,【白日梦】先生。 这么说来,要让朱利安·邓莫尔活下来,起码需要一位选民、一位眷者或是使徒,以及一位巨面者。 哎呀,船长的性命太值钱了! 杜尔米笑嘻嘻地说:“您惊讶什么呢?您不是也承认自己是朱利安·邓莫尔吗?不然朱利安·邓莫尔与我妈妈的协议可不会延续到您的身上。 “再说了,这一路以来,其实您干得不错呢。瞧吧,咱们的船可是安安稳稳地航行到了西岛——好吧,不那么安稳——但我们都快到雾兰了!所以您也可以说是一个勉强合格的船长了吧!” 木偶嘴角抽搐,他只觉得所有发生的一切都让他目不暇接,但这个年轻的学徒——不管他是谁——实在是话太多了! 他勉强意识到,自己身份败露、目的败露,而且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还回来了。这可真是糟糕。 他心中暗恨,但已经准备抽身离去。至于这个木偶,恐怕已经是无用的东西…… ……然后他停住了。 他又试了一下,还是停住了。他匪夷所思地望向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 “……啊,您这是怎么了?”杜尔米故作惊异地问,“腰闪了?” 木偶:“……” 他简直要抓狂了。 于是杜尔米笑了起来。暮色将要垂落、黄昏将要抵达,因此那笑容挺有一种离奇、诡异之感。他语气幽幽地说:“差点忘了,您好像还不知道我妈妈与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究竟定下了怎样的承诺吧?” 木偶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问:“什么承诺?” 这下杜尔米很爽快——很幸灾乐祸——地说:“朱利安·邓莫尔是我妈妈的家臣。如今我妈妈已经离世了,而您成了朱利安·邓莫尔,那么,您就是我的家臣咯。” 木偶大师眼前一黑。 他——他费尽心思、处心积虑、调查多年,才最终选定了朱利安·邓莫尔。结果朱利安·邓莫尔是别人的家臣?你都家臣了,你还在外面当船长?!你既然是家臣你还在外面招摇过市! 木偶大师在心中恶狠狠地骂着,并且觉得他的未来恐怕不妙、非常不妙。 他惊慌失措地推动着自己的轮椅,可推了两下,才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他自己是个废人,而筹谋多年才最终选定的身份,却又成了一个新的牢笼……这个结果既让他感到滑稽,又让他感到苦涩。 于是他突然地冷静下来。 在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别的出路之后,他沉默片刻,然后问:“所以,你想怎么办?” “……啊?” “既然你来到我的面前说这些话,你有什么目的?” 杜尔米愣了一瞬,思考片刻,然后耸了耸肩:“没什么目的。” 这回轮到木偶茫然地“啊”了一声。 杜尔米继续说:“我只是觉得,既然白橡木号又要重新启航了,那不如说清楚一点比较好。万一接下来又出现什么意外,那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也能出把力;跟你说清楚,免得你到时候反而惊慌失措。” 木偶大师:“……” 他简直困惑地望着这个年轻人理所当然的表情。现在的年轻人都成这样了吗? “哦,我好像明白您的意思了。”杜尔米突然又换回了‘您’这个称呼,并且笑眯眯地说,“您以为我会对您做什么不好的事情?譬如杀了您,或者永远地放逐您? “这根本不至于,起码咱们也一起度过了这么漫长的航程,共享了不少的恐惧与绝望,而您也一直尽力在做一名合格的船长,至少不准备害死我们。神秘与厄运受白橡木号汇聚而来,您也只是其中之一。 “要说您有什么罪过,也只是亵渎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不过我问过船长了,他对您的做法没什么意见,他将自己的尸体看作身外之物,反正他都死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呢? “当然了,我多少还是有点生气,所以您之后得帮我做事,明白吗?但除此之外?我可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不需要您付出更多的代价。 “瞧我今天也只是吓您一跳,也没做别的什么吧?我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好人!” ……话真多。木偶大师嘴角抽搐。然后他想到那个总是潜入他的梦境、絮絮叨叨不停重复让他完成承诺的女声——果然母子两个一脉相承。 “我为你做事,并且确保之后的航程一切顺利。”木偶总结,“除此之外一笔勾销。” 杜尔米一呆,讷讷说:“差不多是这样吧。” “我同意了。”木偶大师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向您献上我的忠诚。” 杜尔米:“……” 就这么简单?他狐疑地想。这位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还真是识时务。 于是他喊了一声:“法罗夫人,我又忘记带地图了。请递给我吧。” 闻言,法罗夫人轻轻笑了一声,隔空将海图递给了他:“不必客气,先生。” 木偶听闻法罗夫人的声音,不禁喃喃说:“原来是你……不,果然是你。” “【白日梦】。”杜尔米随口说,“你可以这么称呼我。” 这下木偶是真的有点震惊了,他脱口而出:“【白日梦】先生?!您不是巨面者吗?为什么要来白橡木号当个水手学徒?” 杜尔米陷入了沉思。 “……嗯……这个问题很简单。”想了片刻,杜尔米认真地说,“我是先当上水手学徒,然后才当上巨面者的。人可不能数典忘祖呀!” 木偶大师觉得这世界真是疯了。无数神秘侧的人正在追寻【白日梦】的线索,而祂正在白橡木号上兢兢业业地擦甲板?!这位巨面者委实让人类大开眼界。 不管怎么说,木偶大师在海图上签下了自己的真实姓名:阿切尔·英尼斯。 “……你像个喷嚏。”杜尔米说,“阿——切——” 木偶大师冷冰冰地说:“谢谢您的夸赞。” 杜尔米一噎,觉得自己跟这位新领民十分合不来。他义正词严地反问说:“难道这个冷笑话不好笑吗?!”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大惊失色,“天啊,我竟然活成了埃默森的模样!这不行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杜尔米抱着头嘟嘟囔囔,十分沮丧。 木偶冷漠地站在他对面,不置一词。 隔了片刻,朱利安·邓莫尔回来了,他说:“接下来的航线已经安排好了。” 杜尔米这才笑了起来:“那就好。希望接下来的航程一切顺利。”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真心实意地说,“起码别出什么大事。” 只是,在【白日梦】先生抵达波尔普恩之前,森罗海还能出什么大事呢? 第180章 栖身之处 第180章 栖身之处 深夜,杜尔米独自一人待在破旧腐朽的船舱之中,静静地望着面前展开的海图。他的另外一张地图就摆放在旁边,上面的姓名与图形在夜色之中泛着怪异的光彩。 不过杜尔米现在只是望着他这张新的地图。陈旧泛黄的纸张之上,有若隐若现的光连成了一条线。 仔细去瞧的话,那是“利文斯通-罗伊岛-中轴-西岛”这样的顺序,也就是白橡木号这一次启航以来的路线。此外,埃洛特岛与波尔普恩也若隐若现地闪着轻微的光。这是因为他曾于外域抵达此地吗? 可惜的是,这张地图上并没有奈廷格尔。 一艘飘飘荡荡的幽灵船就停靠在这条航线的每一个光点旁边。 除了这些地点之外,还有两个名字,伊文思·奈特与阿切尔·英尼斯,就写在西岛的边上。这是他新来的两位领民。 这张新来的海图与他之前的那张地图并不一样。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想。恰如之前埃默森所说的那样,世界就在这里,他只需要征服——他只需要踏足。 因此,他过往所踏足的地点,就成了这张地图记录的内容。 凡他抵达之地,皆为他的领土。 这么一想,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不,应该说,他竟然真的拥有帝皇之路的天赋吗? 想着,他轻轻敲了敲西岛的那个光点,就像是轻轻敲响一扇门。 下一瞬,西岛便置身于他的面前。又或者说,他就来到了西岛。只不过是外域中常见的那个西岛,死寂、冰冷,仅有无穷无尽的坟墓与亡魂飘荡在他的身旁。 “……呃,晚上好啊。”杜尔米说,“没想到我又来了吧?” 刚刚他才与这些亡魂聊过天,现在却又出现在这里。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我还得去别的地方瞧瞧。”杜尔米又说,“回头见。” 于是他去了波尔普恩。一站定,他就知道这里是梦中的波尔普恩。 梦中的波尔普恩雨水不停,高高的岩壁被暴雨冲刷,于夜色中泛着不祥的光彩。鬼精灵们却笑嘻嘻,将那些光滑到令人脚滑的触感转移到正常的街道上,于是人们一踩上去就会立刻摔倒。 但人们也习惯了鬼精灵的恶作剧。他们干脆将今夜波尔普恩的街道当作一个游乐场、一个滑冰场,在这里滑来滑去,笑得畅快又苦涩。梦中路灯闪烁,将人们的影子扭曲成匪夷所思的模样。 他们的梦境也一起扭曲了这座城市。 杜尔米望见谋杀、宴会、乞讨与爱情。他听闻一阵笑声、一阵哭声,还有人们的酒嗝与呼噜声。 他望见雨水汇聚在下水道,混杂了一切人类城市中都必将出现的秽物,但也不会打扰高处的那些尊客,而只会流向低处的那些穷鬼。 ……人们梦见一场大雨,永恒不绝的雨。 雨水摧毁了一切,粮食、住房、道路,与他们未来人生的希望。他们意图逃离这场雨水,或许他们做到了,却在梦境之中、灵魂之中——血脉之中,留下了关于那场雨的所有恐惧与绝望。 雨水却也蜿蜿蜒蜒,顺着街道、顺着缝隙、顺着人们的影子,一路匍匐至世界最为深暗的地域。那些苍凉的水堆砌在那里、汇聚在那里,等待着某一刻的苏醒。 祂的力量却已经消失了。祂的力量却已经沉眠了。人们仍旧恐惧、铭记雨水,却不想那位神明本身却已离开了世界。 雨水汇聚为海水。 最初那场疯狂的雨,缔造了最终这片广袤的海。 “……是这样啊。”杜尔米喃喃说,他于梦中听闻窃窃私语,听闻人们对于古老洪灾的恐惧与铭记,“……但这个秘密,为什么会藏在波尔普恩的梦境之中呢?” 许许多多的人们都知晓波尔普恩梦中的雨。他们以为这只是波尔普恩人对于天气的抱怨,却没有想到那片永恒飘荡在波尔普恩之外的海洋,才是这个梦境的真相。 “可是,这么多人梦见雨……这么多的梦境,会缔造出不可思议的梦境生物吗?” 他询问,却没有得到答案。海水只是静静飘荡,雨水只是从未停歇。梦中的雨不会影响现实,只会在某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潜伏进人们的睡眠,打湿他们疲倦又无知的灵魂。 “听起来真惨。多年前你们的先祖差点死在那场淹没世界的大洪灾之中,多年后你们的子嗣却仍旧困在这场雨水之中不得解脱。” 杜尔米站在波尔普恩高耸入云的悬崖之上,凝望着远方海洋近乎凝滞的、沉重的躯体。 他想,但海洋是那永望的五神之一。 ……不、不对。是人们望见了海洋,于是就以为祂是那永望的神明。可海洋有着自身的生长历程,祂曾经也只是一滴小水珠,永无止境地向着大地坠落,但最终却填补了大地的空缺。 海床。他又想。是了,海洋的底部,是一片陆地、是一张海床。 这像是个碗、像是个盆。人们只能望见海洋,便以为海洋就是海洋。但海洋的底部是与大地联通的,只是海水填补了其中的空隙,人们就以为海洋取代了大地。 而那些岛屿,他想,是漂浮在海洋之上的一艘又一艘的航船。 一滴水、一场雨、一片海。 “……神性种子、神性热忱……”杜尔米想到了脑子先生说过的巨面者的路途,“……最后一个阶段是什么来着?总之就是成为了神,是吗?” 还真是不可思议啊。他突然惊叹了起来。 自微面者向巨面者生长,需要多么漫长、多么繁杂的努力。而海洋在第二神历就已经是神,直至现在也仍旧是神。人们踏足海洋的时候是否知晓这一点?人们抵达海洋的时候是否发觉其古老、其深邃、其强大? 他突然又想到了赫米什。为什么赫米什与海洋反而成了仇敌? 倘若一开始就是如此,那赫米什王朝怎会成为显赫一时的海洋国度?一开始,赫米什王朝与这片海,理应如同陆地王国与他们的大地一般和睦。 ……第二神历的海洋仍旧是海洋,还未成为【海镜】。 而赫米什王朝身处第三神历。 “是因为……”杜尔米琢磨着这个时间差,“海洋选择了成为【海镜】,而没有选择赫米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得出这个结论。他只是从既有的线索中找到一个解释,哪怕是一个荒唐的解释。他的确感到了一丝荒唐。可那似乎也挺有道理。 他见到过那面镜子,不是吗?那个人类。 镜子曾是个人类,而赫米什同样也是人类。海洋却成为了【海镜】。 两个人类之中,祂选择了其中之一。 但是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杜尔米反过来询问自己。为什么一位神明反而要从两个人类之中进行选择? 杜尔米觉得哪里怪怪的。 于是他倒推回到自己最初的思路——于是他恍然大悟:“我只是来瞧一瞧新地图的力量罢了,怎么想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爽快地将一切思绪丢进记忆的锚点,然后愉快地朝着外域说:“我喜欢这个新年礼物。我喜欢这个能力。往后我就能到处跑了,多有趣啊。” 他重又回头望了望梦中的波尔普恩,然后就望向那张一直漂浮在他身旁的地图。可惜只有在外域才会漂浮在他的面前,杜尔米心想。但如果白天也这样,那旁人多半以为他是个疯子。 他轻轻碰触那艘停靠在西岛旁边的幽灵船,然后回到了自己寂静的船舱里。 “应该是正确的时间地点吧?”他喃喃自语,“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到了白日,帷幕就会将我送回正轨。话说回来,外域和帷幕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得不到回答。外域永远沉寂。 于是杜尔米悻悻说:“你不回答也没事,但记得帮我盖被子!” 之后他又去了利文斯通、罗伊岛、埃洛特岛、中轴,然后在一脚踏空差点掉进中轴海水的时候,一边大喊、一边疯狂拍着旁边的地图,让它把他送回西岛。 不知道是他拍到了正确的位置,还是地图显灵,总之他没掉进海水里淹死,最终还是惊魂未定地站在了西岛的土地之上。 ……说起来,西岛的土地还是挺给人一种安全感的。毕竟大地母亲的确十分可靠。 “中轴!”他恨恨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先生。” 这个夜晚的独自探险终结于一个干涩、苍老的声音。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他望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跋涉之人,此人已经上了年纪,脸上满是皱纹、早已白发苍苍。他并非普通人,耳畔正漂浮着一个梦境小人,换言之,这是个梦境生物,是在梦中寻找与行走。 真不知道他已经走了多久,因为连他耳畔的小人都已经变得苍老了。 他看起来像是个朝圣者。杜尔米在白日便望见过一群朝圣者,与这个苍老的人有着类似的坚定。但倘若说这是个朝圣者,他似乎又太过于绝望和平静了;但倘若说他不是个朝圣者,那他是凭着什么信念才始终前行呢? “先生。”他又说,“我正在寻找。不知道我今夜来了哪里,却碰上了您。那么您愿意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或许,您知道我正在寻找什么,也知道它在哪里。” “你却不知道你在寻找什么?” “不。我不知道。”他说,“我只会在梦中望见它的存在。它却令我魂牵梦萦、久久不忘。我只好在梦境不停地寻找。人们都以为我踏上了一条朝圣之路,我想那的确是。 “它像是一个若隐若现的梦境,却缠绕着我的灵魂,永恒折磨着我、永恒指引着我。” 杜尔米出神地听着。他就问:“可是,连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又怎么知道呢?你说你在梦中望见过它,那么,不妨让我看看那个梦。” 朝圣之人迟疑了一下,便递出了自己珍藏的梦境。 他还是忍不住说:“您望一望它吧。它那般神圣、那般辉煌、那般宏大……人们却忘了它。人们怎能遗忘它呢?它活在一片失落的时光之中,明明消失、却也存在。” 杜尔米开始觉得自己听不懂了。他思考了片刻,然后发现自己是真的没听懂。 这人究竟在说什么?一位沉眠的、被人类遗忘的神明吗?他想到雨水,觉得这事儿倒也不算离奇。可是,“神圣”?他又想到海边的荒废灯塔,世界最初的光辉恐怕的确神圣,可为什么会在梦中望见? 而且,活在失落的时光之中? 这听起来更像是…… 于是他望向那个梦境,那个轻柔的、像是一触即碎的梦境。 他果真望见一个恢弘、古老、盛大的国度,一个盘踞在世界尽头、仿若永恒不灭的王朝。 那只是浮光掠影的一瞥,因为是一场梦境,所以人们在望见这一幕的时候,就会知晓,这个王朝将要坠落、将要陨灭。可人们仍旧贪婪地凝望。 那是比法涅斯王朝更加庞大的国度,那是比赫米什王朝更加辉煌的国度。神明便如凡人一般生活,凡人便如神明一般坦然。 他望见层峦叠嶂一般的建筑用以容身,他望见不计其数的星辰为之照明,他望见大雨滂沱地落下、又静谧地消融。 他望见时光留恋一般伸出手,定格那些令时光也惊异的时光。那些片段将被收容在珍奇柜里,等待某一日时光的脚步也将流连忘返、不忍离去。 可人们终究遗忘这个国度,可时光终将覆灭这个王朝。他们会遗忘祂的名字、会忘却祂的笑语。他们会以为祂只是个梦,梦中的一切显得美好,醒后的一切便冰冷如同现实。 “……它真的存在吗?”杜尔米听见自己低声轻语。 “它自然存在。”朝圣之人说,“我于梦中望见它,便永远无法忘怀,必将在未来用一生去寻找它的存在。” 杜尔米就说:“我遇到过另外一个人。他也曾经给予我一场梦,梦中也是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国度。我想它拥有一个姓名,只是没人知道它的姓名是什么。” 他也与这个国度不断不断地重逢。 那不是法涅斯、也不是赫米什,不是首皇、不是雪皇。那会是其余的两位帝皇吗?他也不知道。他隐约觉得,这是潜藏在时光之中,尚且无人问津、无人惊扰的一段过往。 “愿你能找到它。”杜尔米将最初的那个梦递给这个朝圣者,让他也瞧瞧,“如果你找到了,请跟我说一声。” 朝圣之人望向那个梦,他未曾见过的崭新的梦。他惊叹说:“正是这个!正是这个!正是这样不可思议的国度。” 他惊叹了许久,又踌躇了许久。 最后,他怅然说:“如果你找到了,也请跟我说一声。因为我快死了。我就要老死了,却未能在活着的时候达成所愿。时光真是这世上最残酷的事情。” 杜尔米含含糊糊地感到一丝茫然。毕竟他还年轻,还无法想象自己将要死去时候的模样。他也会在临死之前感到绝望吗?他也会在时光湮灭的时刻感到颓唐吗? 他想,他死去过无数次、又重活过无数次。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一次次彻底的死亡,后来他发觉那其实只是一次次短暂的沉眠。如今他茫然的是,他果真能体会到真切的死亡吗? 于是他仓促地笑了一声,说:“当然。” 当然。 他还会与这个遗失在时光之中的国度,再次相遇。他认为外域向来会呈现这些不可思议的非凡之物,而他迟早能找到它的栖身之处。 ……愿他能找到它。 愿他能找回它。 第181章 对你说话 第181章 对你说话 他们停留在西岛的最后一天,杜尔米又去买了一些小圆面包。 卖面包的老板娘笑着与他搭话:“我们西岛的面包确实很好吃,对吧?” “对,很好吃!”杜尔米笑眯眯地回答。 人总不能责怪面包。他对自己说。况且面包真的很好吃。 他在西岛的土地之上到处闲逛,最后一次凝望这座岛屿的身姿。他想到自己最初抵达西岛时的想法……似乎只是感叹终于能在陆地上休憩一阵。 但他感觉自己并没能好好休息,反而收获了更多的问题、更多的好奇。比如时光的秘密、比如父母死亡的痕迹。他指望自己能找到一个彻底解决一切问题的答案,又疑心这世上没这么多好事。 “……至少……”他说,“我知晓了一些新的东西。” 他又去买了一些琼果。买琼果的时候,他想到埃默森。他心想,不知道埃默森是否围观了西岛的闹剧;他又想,不知道埃默森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 他带着小圆面包与琼果返回白橡木号。白橡木号已经离开了船坞,重又焕发生机,为接下来的旅途而踌躇满志。 路过厨房的时候,他听闻大副这一次采购了不少新鲜肉食,因为如今天气仍旧严寒,所以这些东西还可以在船上放置一段时间。这可是个好消息,在接下来前往波尔普恩的短暂旅途之中,他们终于能吃口好的。 ……这恐怕也是因为贺拉斯·兰西亚。 这位新来的乘客实在太有钱,对自己的生活品质也有着极高的要求,于是连带着拉高了整个白橡木号的平均水平。 这么一对比,同为眷者阶层的凯瑟琳·贝休恩就显得过于简朴了。逐光女士甚至跟着他们一起喝了大半年的煮豆子汤!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惊异。 他将购置的东西放到了船舱里,然后又主动跑去擦甲板。这么做的时候,他发现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就站在三层的船长室,隔着玻璃窗冷冰冰地瞧着他。杜尔米朝着他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 于是船长反而避之不及。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差点以为这个拎着拖把的水手学徒要做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但杜尔米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埋头拖地。 这反而令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越发不安。他恨不得这辈子再也不踏足一层甲板。可明日他们就将启航,这意味着今日他必须要进行一次短暂的发言,鼓舞船员们的士气。 他焦躁不安,最终还是在黄昏来临之前,将所有船员都喊了过来。 “……各位,我们将要重新启航,也将要抵达最终的目的地!” 这话一说,几乎每一个人都紧张且专注了起来。杜尔米除外,他站在角落处,懒洋洋地靠在木栏杆上,心想,是啊,这漫长又波折的旅途总算是要结束了——不,不是结束。只能说,他们将要抵达雾兰了。 雾兰还会有新的旅途、新的故事。 随后船长公布了之后的航程。他们将在曜日之月的上旬重又出发,根据预定的航程,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将会在孤星之月的中旬抵达波尔普恩,历时四十天左右。 相比较之前的航段,这次从西岛前往波尔普恩,时间上可以说是相对短暂。 船长说了一些鼓励的话,也说了一些严厉的告诫。他告诉他们船上新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让他们都警醒一些。只是他随即又发了一笔津贴,让他们都好好干活。气氛顿时松快了起来。 “这就是咱们的船长。”杜尔米听见有水手悄悄议论,“咱们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可是个大好人!” 杜尔米心思复杂。他想,木偶船长居然还是遵照着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的行事风格,只能说木偶大师果真是个讲究人。 到了黄昏将至的时刻,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想着今日是不是该去【乡】转转,然后他听见不远处传来鸣笛声。他下意识望过去,就瞧见布卢默家族那艘华丽的大船正准备出航。 “这个时间点?”他疑惑地想。 人们通常以为夜晚是开启无数神秘的钥匙。夜色会掩盖许多事情,也会带来许多事情。因此在进行一些正事的时候,他们通常会选择在白天去做。而眼下是黄昏逢魔时刻,隔壁那艘大船却要启航吗? 不知不觉之中,港口已经出现了不少探头探脑张望的面孔。他们都惊异地望向那支船队。但那艘船并没有在意他们打量的目光,而是自顾自驶向海洋。 与之相对的是,幽绿色的光辉宛如取代了将要落下的太阳,重新照亮了这个世界,只是那勾勒出一个不太美妙、不太灿烂的世界。 杜尔米稍微眯了眯眼睛,既聆听到周围猛然的寂静,又望见那艘船转瞬便驶向了虚无。 那艘船渐渐地消失了。杜尔米惊愕地发现。不是在外域抵达的瞬间便消失,而是在驶向海洋的过程之中,如同一抹消逝的影子一样,渐渐消散在了无形的虚空之中。 ……【虚月】。 他突然蹦出了这个念头。 在赫米什陨落之际,鱼头人号不幸牵连其中,损失惨重。那位【虚月】的眷者甚至打算抢夺白橡木号,只是没想到这船竟然藏龙卧虎,甚至还惹上了一位声名赫赫的逐光骑士。 只是一次行动不成,这位朱厄尔·伯里女士就准备找其他的船队下手。 她这是成功蹭上了布卢默家族的船吗?杜尔米想到了这种可能性,然后他失望地叹息——早知道他就来港口转转了,说不定还能跟鱼头人先生聊聊天呢!对了,不知道鱼头人先生还活着没有? 但之前逐光女士与那位朱厄尔女士说过,倘若她再遇上她,那就会亲手收取她的性命。怎么朱厄尔还敢再来西岛? 杜尔米想不明白。 所以他就直接望向了自己的地图,笑着说:“逐光女士,在吗?” 他如今是在白橡木……呃、黑橡木号上。在真正确认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即是自己的领民之后,他在黑橡木号上的行动就自由多了。比如,他可以在这艘船上任意地喊来自己的领民。 虽然逐光女士是他的临时领民,但情况差不太多,因为凯瑟琳眼下正在白橡木号上,而黑橡木号是夜晚的白橡木号……只要这样的“约等于”一路成立下来,那么【太阳】的眷属就成了【白日梦】的领民。真不愧是帝皇之路! “……【白日梦】先生?”逐光女士果然在。她听闻耳旁的声响,于是回答。 她不经意间想到,倘若并非神秘侧的人士,那听闻这样的动静,多半以为是闹鬼了。可神秘侧的一切都是这般不同寻常。 “我好像望见了那位【虚月】的眷者。”杜尔米说,“您没有察觉到她的抵达吗?” 凯瑟琳似是沉吟片刻,然后回答:“恐怕她仍旧藏身于虚无之中,并且我们在凡世之中也有些距离,所以我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杜尔米恍然大悟。 恐怕那位【虚月】的眷者与鱼头人号的残骸,此刻仍旧停留在海上的某个地方。但神秘侧的通信方式有许多,朱厄尔大可以用别的方式联系上某个布卢默——譬如在梦中——然后等待人们来接他们就可以了。 只不过,会是哪个布卢默呢?阿莉森·布卢默吗? “……我突然想到,【虚月】与【虚无边境】会有关系吗?” 最初,他就是在梦中的【虚无边境】遇到阿莉森·布卢默与塔西娅的。他倒是忘了这一点。只是【虚月】好似也拥有某种虚幻的、虚无的力量。 那么,【虚月】会与【虚无边境】有关吗? 但【虚无边境】好像是梦乡的边沿地带吧? 凯瑟琳回答:“许多神明的力量都会拥有这样近似边界、混乱的交界地带。至于【虚月】……”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很抱歉,涉及吾神,我不能将此事告诉您。”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心想,这不说跟说了有什么两样? 【虚月】与【伪日】,与【太阳】。 当初在罗伊岛发生的一切,又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幸亏他有记忆锚点,故事的细节仍旧历历在目。 杜尔米若有所思片刻,然后他问:“不过,逐光女士,交界地带?您是特地这么说的吗?” 凯瑟琳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您心中明白就好。” 杜尔米苦恼地抓抓头发。他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又觉得自己完全没懂。这世界的神秘学家都是一群神神秘秘的家伙;果然,还是脑子先生最为诚实(口无遮拦)。 地图上,凯瑟琳·贝休恩的名字缓缓黯淡下去。杜尔米知道她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于是杜尔米也决定去忙自己的事情。他伸手够到了【乡】的枝叶,用力一跳,跃至人们的梦境之上,然后说:“今天我自己去拿报纸,顺便去逛逛。” “玩得高兴,【白日梦】先生。”法罗夫人笑着回答。 多克·希尔睡得不太安稳。 梦中,他隐约感到自己正身处一个冰冷、沉闷的地界。但他的心情却是意外的欣喜与轻松。他与人交谈,又或是独自枯坐。他周游于白昼和黄昏和深夜的分界,在世界的每一条缝隙之中寻找安身之地。 “……你……望见了?” 你望见了死亡吗?你望见了自己的死亡吗?你望见自己死后仍在这世界逡巡不去、来回徘徊。 多克·希尔用力地摇了摇头。他意图将那个呓语从自己的脑海之中驱逐出去,但那个声音永远不灭,就好像他生长在他的身上一样。 “……没什么。”那个声音了然说,“只是你在梦中无意间发现了真相而已。没关系的,等你醒来之后,你就会忘记了。况且,我们的领主先生是个友善、活泼、好奇的性格,他也不会怪罪你的窥探。” 多克·希尔认为这个声音神神叨叨、疯疯癫癫。可他还是忍不住跟随他的视角,望向这个离奇的梦中世界。 浑浑噩噩之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望见了多少匪夷所思的场景。他望见高高的巨木、雨中的城市、海底的废墟、盘旋的建筑、荒僻的图书馆。他聆听自己灵魂的叹息,但一声不吭。 他想,他一生都困于西岛,却会在梦中望见这些不可思议的地方? 他怀疑是自己的灵魂在梦中离家出走,去了一些常人无从得见的异域。 “……是了。”那个声音又说,“【白日梦】先生总是说一个词。外——外什么。但我想他的意思是‘世界之外’。在我们熟悉的世界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什么【白日梦】先生?多克·希尔含含糊糊地想。 但这的确像是一场白日梦。人们任凭自己的思绪辗转腾挪,才能这般放飞想象力。 又过了一会儿,多克·希尔才想到,原来那座梦中正在下雨的城市,就是他将要去往的波尔普恩。 可他怎么知道波尔普恩是这般模样?他自己想象的吗?他听闻父母与远方来客讲述的吗?又或者,梦中的波尔普恩就是如此,它永恒存在于每一个梦中过客的脑海之中,只等待某一刻做梦者的抵达。 他遥想着这一幕,竟是在梦中出了神。渐渐地,他陷入了更安宁、更深沉的梦。 “睡一觉吧。”那个声音轻轻地说,不想打扰他的沉眠,“明日将是新的一日。” 清晨,多克·希尔醒来之时,隐约感到自己做了一个离奇的梦。可他在床上呆坐片刻,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自己梦到了什么。梦境的记忆与故事就像是一层闪光的露水,在阳光的照耀之下转瞬即逝。 然后他瞧了一眼天色,不由得惊叫了一声。他得去搭船!时间都要不够了。 他赶忙收拾行李,又给家中家具铺上防尘布。 他无意间想到,不知道得过多久,他才会再一次返回西岛。或许他此生都不会再回来,因为他在西岛已无挚友亲朋;可他还是忙忙碌碌地打扫房屋,好像明天他就将像个近乡情怯的旅客,重又返回这里。 他会回到这里的——他带着这样的信念,提上自己的手提箱,然后出发了。 白橡木号已在港口等待。再过上一阵,他们就该起航了。 两名年轻的水手学徒帮多克·希尔提了行李。多克·希尔发觉其中一个是自己认识的,因为他有双醒目的绿眼睛。那双绿眼睛带来一种怪异的熟悉感,好像他与他曾在另外一个地方相逢一样。 而那个绿眼睛的年轻学徒也朝着他热络地笑了笑,好像他真的对他了如指掌。 多克·希尔难免感到一丝局促,他对这趟旅程感到了一丝姗姗来迟的不安。但这个时候再退缩也没必要了。他就这样等待着白橡木号的鸣笛启程。 等待的时刻,他站在甲板上,凝望着西岛的轮廓。过往在这里度过的所有生活,都以一种新鲜的面目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对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岛屿感到了一丝陌生。 他甚至在想,过往生活在这里的多克·希尔,真的就是他吗?或许他有着另外一段人生,生活在另外一个地方。而西岛的多克·希尔不是他。 ……于是他突然问自己,你知道西岛的多克·希尔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你知道西岛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吗?你知道西岛为什么是“西”岛吗? 为什么西岛是西岛,而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他茫然了片刻,最终没有从自己的记忆之中找到答案。他就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他想这只是因为他将要的踏上一场崭新的旅途,所以就在这里茫然失措罢了。 只是,在他未曾预料的未来时光之中,这个问题将会永恒地困扰着他。 多克·希尔,你知道西岛为什么是西岛吗? ……他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些迟钝又疑虑地说:“谁在对我说话?” 第182章 如此生存 第182章 如此生存 “‘你不要忘了我说的事情。’ “脑袋里的那个声音这么对我说。我当然没忘,但我也不想理他。啊,或者说,它? “他是在几天之前出现在我的脑子里的。我想我就是这样疯疯癫癫的人,所以他的出现我并不意外。但他说的事情我很意外。他说他知道我现在潦倒困窘的生活,所以给了我一个机会。 “他说,在世界的背面有一些无人发掘的宝藏,而他可以给我一张藏宝图,让我去寻找那份宝藏。 “我想我是个疯子,却不是个傻子。这蠢货却想骗我吗? “我懒得理他。可我的生活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妻子望向我的眼神,让我羞愧万分却又只能若无其事。 “直到有一天,妻子的一句话击溃了我:她怀孕了。 “……我决定出发了。我问他,我不管那些宝藏会是什么,但是,会有钱吗? “他说当然会有。好吧,其实他也不确定,我听出来他的意思了。他只是觉得那里面的东西可以换到钱。我猜是这样。至于他究竟想要什么,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他要我去寻找一个山洞。我不明白他的意思,难道藏宝图不是一张地图吗? “‘当然不是!蠢货。’他说,‘你找一个深邃的山洞,越靠近地下越好。然后你睡一觉,梦里你会望见那张藏宝图的存在。’ “我发现他才是那个疯子。他可能是个失败的探险家,死后灵魂仍旧不甘,所以就跑到我身上来。这个该死的亡魂可能嗅见了我身上对于金钱的贪婪,所以就故意用这个事情来诱惑我。 “不过没什么问题,反正我这条烂命也只值这点东西。 “所以我就睡了一觉。我没找到什么山洞,但我知道一个偏僻而且废弃的矿洞。那里头值钱的石头都被挖光了,人们就扔下这个弯弯曲曲的矿洞自己全跑了。我就在这片废墟上睡着了。 “梦里,我梦见一副奇怪的景象。我先是梦到人们在这块大陆之上钻了一个口子,就像是往椰子上钻了个洞,于是就能吮吸它的汁液。差不多,我想,都是一群贪婪鬼。我也是。 “然后我想,为什么是椰子? “……啊!原来我们生长在一个圆滚滚的椰子球上!这个世界竟然是圆形的! “我就是梦到了这个。然后我醒了过来,不满地问他,梦到这个又有什么用?这世界是圆的还是方的都不影响我现在快穷死了。 “‘蠢货!’他又骂我,‘你还不明白吗?!’ “他就说我们现在只生活在这颗星球的一面——星球?哦,球形的星星——而没能望见星星的另外一面。也就是说,在世界的背面,还有一块陆地。 “‘而你只需要在这里挖,一直挖下去。你明白吗?迟早有一天,你就可以挖到世界的背面去!你就能发现一块新的大陆,发现无穷无尽的奇珍异宝!而你想要的那些财富算什么?你可以坐拥一整片大陆!’ “他这么说。 “我真怀疑他是个傻子。哈,既疯又傻的蠢货。还是他以为我真的是个傻子?我说了我只是个疯子! “我怎么知道对面一定是陆地,而不是海洋?说不定我挖了半天,最后溅出来的不是金子,而是海水。哈,说不定是蚊子的血! “这个时候我听出了他声音的苍老。只是他一直活力十足,比我这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还精力旺盛,所以我以为他死了的时候也没多少岁。但这个时候我明白了。 “他一定是挖呀挖呀挖呀,一直到老、到死也没成功,于是听闻了我心中的贪欲,就来找我了! “‘我不愿意。’我断然拒绝。我还不如多去港口搬两块砖头,比这个挖金子的活计有指望多了。 “‘你竟然不愿意?’他居然还惊讶起来了,‘这可是绝无仅有的好事!现在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你要是现在还不开始,可就落后于人了!’ “‘我倒是想问问你,挖矿的人这么多,怎么他们从来没挖到过世界的背面?’ “‘因为他们都半途而废了!我却不一样,我挖出过一朵火苗。’ “‘一朵火苗。’我重复。 “‘那可是能灼烧金子的火!’他癫狂地说,‘我投身进去,就把我身上的那块金子烧掉了!’ “我简直觉得不可思议。所以这个又疯又傻的老东西,就这样挖着挖着,反而把自己原本的金子挖丢了,然后还把自己烧死了?他竟然会出现在我的脑子里,真晦气! “我骂骂咧咧地往回走,走了一天一夜,才回到家里。妻子坐在床边,抚摸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她问我去了哪里,我说我去找活儿了。 “到了夜里,我躺在床上,仍然气得要命。真不知道那个鬼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可妻子温暖的身躯贴到了我的身后,她轻轻地说:‘你没听到吗?我们的孩子说了……该去挖一条直通世界背面的通道,那里有无穷无尽的金子啊!’” 杜尔米突然打了个哆嗦,差点捂着肚子喊起来。 真是邪了门了。杜尔米瞪着小说家的新故事。怎么整天就知道写些惊悚怪异的小说,能不能写点温情搞笑的!大半夜的,在外域看这种邪门小说,太晦气了! 他气鼓鼓地将手稿往旁边一放,不承认自己是被吓了一跳所以才迁怒。 ……可是,矿洞?世界的背面? 杜尔米冷静下来之后,又开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小说家的新小说。 至于世界是个球这个问题,杜尔米并不感到惊讶。这是写在课本上的知识,来源似乎是……似乎是【塔】?杜尔米也不确定,但据说是一群“观测星辰的博学家”发现的这件事情。 观测星辰,那多半是【塔】了。 其他星星都是圆滚滚的,所以谢兰也并不例外。 “……所以……”杜尔米将手指卷曲放在眼前,指尖抵着指尖围拢起来,形成一个近似于圆球的形状,“谢兰、森罗海、雾兰……” 谢兰与雾兰之间是森罗海。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杜尔米突然发觉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平面的地图上总是将谢兰放在左侧、雾兰放在右侧,中间则是森罗海。而所有的海上航路,都是从谢兰的东部沿海出发,一路向东抵达雾兰的西部海岸。 但倘使这个世界是圆球的形状,那为什么不能从谢兰的西面出发,向西抵达雾兰的东部? 一时间,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是因为谢兰的东部城市更为富裕,更能够支撑起航海探索的金钱需求。 或许是另外一侧的森罗海更为广袤、更为危险,即便有人想要另辟蹊径,也没能成功,反而将自己葬身其中。久而久之,人们便避之不及,也不再谈及那条路径。 “……但是这也不对。” 一种突如其来的灵感攫取了杜尔米的神智。 永世雾墙。他想。 尽管如今这般航海通行的情形已是稀松平常,好像过往无穷无尽的岁月也都是如此;但是永世雾墙其实仅仅消散三百个年头而已。在三百年之前,永世雾墙还横亘在森罗海之上,阻隔了人们对于海洋尽头的一切窥探。 杜尔米想了一想,从旁边随手拿起小说家的一张手稿,将其夹在自己的手指中间,然后再重新做出那个指尖抵着指尖、近乎圆球形状的手势。 在森罗海上航行也将近一年了,杜尔米也听闻了不少关于永世雾墙的事情。如果世界是圆滚滚的形状,那么永世雾墙便是将这个世界一切两半,任何试图跨越永世雾墙,或者寻找永世雾墙尽头的行为,最终都会无功而返。 “……如果是个圆球,那就能理解了。”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这更像是一个倒扣在桌上的碗。” 他的右手捏住那张纸,将其放在桌上,但左手的手势并没有变化,而是随着纸张一同轻轻放置在桌上。这样一来,由于纸张本身大于手指的笼罩范围,所以手指内部的区域就像是被困在了这一方一隅之中。 他盯着这幅画面,想到小说家的小说里,人们试图钻孔、试图钻到世界的另外一边的行径,突然感到一丝寒意。 那是更古老的时代,是吗? 那是更古老、更漫长的岁月,彼时人们还未曾对永世雾墙感到绝望,还以为自己能够跨越永世雾墙的禁锢。他们发觉世界是圆球的形状,于是就想要往地下挖掘,迟早有一天,他们能抵达世界的另外一侧。 “……为什么是火?”杜尔米又感到一丝不解,“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挖掘到后面会碰上一团火?” 火焰,倘若与现世的神明联系在一起,那也就只能说是【太阳】了。可【太阳】出现在这里总让人不明所以。难道会是恒初的四神之一?那未免也太古老了。 现存的历史记载之中,并没有明确记录永世雾墙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是在那些更为古老的神话与传说之中,从来没有提及所谓“雾墙”。譬如一场洪灾,那才是大海的起源,而这个故事之中的大海从来都宽敞开阔。 一时间,杜尔米更怀疑这是小说家不知道怎么编下去,所以就随便找出的借口。 “总之,世界是个球。”杜尔米说,“……嗯,世界是个球。” 不自觉地,他想到小说中“妻子抚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这样的描述。新生儿也是个球,蜷缩在母体之内,在黑暗之中等待着光明的来临。 这样的联想令他有点想笑,又令他产生一种怪异的不安。 他不知道这种不安是从何而来的。 他想到自己曾经听母亲随口提及的一则神话,是在雾兰的某块土地上流行的故事。 那则神话说,人们望见屎壳郎推着圆滚滚的屎球,又望见天空之中圆滚滚的太阳,于是就将屎壳郎看作世上最神圣的动物。倘若有一日屎壳郎从部落之中消失,那么就意味着太阳从此不再眷顾此地生灵的命运。 无意义的联想、无逻辑的关联。在古老的时代,人们就是如此生存的。 ……这对谢兰的【太阳】也不太友好。所以阿德琳·奈特后来再也没提到过这个故事。那是在杜尔米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阿德琳随口跟他说的睡前故事。 估计阿德琳也没想到,等杜尔米长大之后,他竟然能得到记忆锚点,然后重新从遥远的记忆之中翻找出了这个故事。如果是真正的杜尔米·奈特,那他的确不可能再想起这个故事——或许会在梦中想见一些只言片语? 其实在另外一些地方,人们还会因为猫睡觉的时候将自己的身体蜷曲成圆滚滚的模样,所以就将猫看作是太阳的神圣象征。杜尔米十分怀疑,就是因为这样,金黄的狮子才会成为太阳教廷的象征物。因为狮子也是猫。 所以世界是新生儿是屎壳郎是太阳是猫是狮子。 这么一想,十分合理。 杜尔米兀自点了点头,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说家啊小说家。”他不禁说,“你到底是谁呢?” 然后他才突然想起来,之前小说家就在故事里问过“你是谁”,而且还特地提到了“脑海中的呓语”。而这一次,虽然故事背后隐隐浮现的轮廓更加庞大,但是本质上不还是个“脑中呓语”的故事吗? 杜尔米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说:“所以你还在问我是谁?” 他停了一下,仔细思考一下故事中“我”对于脑中呓语的态度,然后更加不可思议、更加恼羞成怒地说:“你还骂我是个又疯又傻的蠢货?!” 这让杜尔米沉思片刻。他哼哼笑了两声,接着毫不犹豫地在小说家的手稿上写下几个字,然后将这叠手稿塞回柜子里。 “我就是你。” 吓死你。杜尔米凶巴巴地想。 第183章 无礼冒犯 第183章 无礼冒犯 很快,白橡木号的人们就发现,贺拉斯·兰西亚不仅恃才傲物、出手大方,而且口无遮拦、滔滔不绝。 这恐怕是他头一回出海远航,因此对森罗海、对白橡木号都有着强烈的兴趣。 他为人高傲,不喜欢与那些臭烘烘的水手们打交道,但水手们在甲板上扎堆聊天的时候,贺拉斯总是不动声色地凑过来旁听。要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那么贺拉斯还会随手扔出一枚小一点儿的宝石,作为某种……知识的赏金? 不知道是哪一位水手最先发觉了这一点。反正等杜尔米听说的时候,船上所有人都知道了,不少水手正掏空心思给贺拉斯讲故事呢。 ……【塔】的导师都是这样的吗?杜尔米十分迷茫。还是贺拉斯·兰西亚这个人比较奇特呢? 总之,新来的乘客之中有一位奇怪的有钱人这一点,已经深入人心。 过了不久,贺拉斯自己大概也发现了船上的氛围,于是他干脆每日拿出一块宝石,要船员们在不影响日常工作的情况下给他讲述海上有意思的事情。这些水手天南海北都走过,现在又有了这样高昂的激励,简直恨不得掏空自己的全部人生。 拿上这一块宝石,到波尔普恩或者回利文斯通买栋房子,就此安居乐业、不必远海奔波,有什么不好呢? 只能说白橡木号这一趟的航程也把船员们吓坏了,他们情愿去贺拉斯那里搏求一个稳定的未来。 于是,每一日下午,甲板上就聚满了准备讲故事的水手。他们甚至还会在前一日找到水手长,让他给他们排个顺序。贺拉斯听完他们全部讲述的事情,还会挨个批评指点一番,最终才决定将宝石交给谁。 而以贺拉斯·兰西亚的才学之渊博,他随口一说就能指出哪个是编的、哪个是夸大其词、哪个隐瞒了一些关键信息。 杜尔米旁听了几日,不禁对白橡木号这些水手们肃然起敬、刮目相看。 ……合着这群水手也算得上是白橡木号的神秘与厄运啊?! 一个个的,要么参加过寻找宝藏的探险队、要么参与过对于雾兰城市的远征、要么见证过村落血脉的遗传诅咒、要么遇到过收集白骨的收藏家、要么当过打造珍奇柜的木匠、要么当过造假贩子却又遇到了真的独角兽…… 杜尔米对最后那个很感兴趣,但贺拉斯·兰西亚当即便说:“这世上没有独角兽,你多半是被人装神弄鬼给糊弄了。” 周围旁听者纷纷发出叹息,大失所望。 而那个当过造假贩子的水手却涨红了脸,说什么“其他人都说独角兽是存在的”“我用晒干的山药磨成粉末,那些商贩都觉得是真货!”“我明明亲眼见到了”“你有什么证据说那是假的?”之类的话。 贺拉斯却不耐烦且不屑地说:“最适合用来伪造独角兽的兽角粉末的东西是弭兽的蛋壳,因为这玩意儿能让人心跳加快、血液流通加速。至于你说的山药粉末,大概是因为那个人过敏了吧。 “你问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弭兽蛋壳的效果就是我发现的。现在市面上流通的所谓兽角粉末,大部分还是我当年亲手磨出来的,谁知道这群人拿去冒充什么独角兽的兽角?哈,神圣。弭兽长得可别太丑。 “而且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我想想……十年之前?你们要是遇到了,我建议别买,多半过期了,说不定会让人腹泻不止。” 杜尔米:“……” 他十分震撼地看着贺拉斯·兰西亚,认为这位【塔】的导师的形象已经彻底垮塌了。 但贺拉斯还真是那种喋喋不休、自顾自就能讲个不停的性格。 这恐怕是因为他个人的学识、以及从【星群】那儿获得的知识实在是过于丰富,而他日常的生活环境又让他无人可以讲述,于是在碰上了白橡木号这群人之后,他硬生生多出了不少话头。 这个时候他就还在不停地讲述:“我奉劝你们对那些神秘学物件离得越远越好,买到真的多半是死,买到假的也未必能活,因为假的东西在神秘学意义上可未必是假的。 “既然是假的,那就一定有真的。虚假的东西一定与真实的东西相互关联,而‘关联’便是一种力量。我跟那群老古板的想法不一样,我认为这种相似性的传递可比他们的互渗影响理论更加直接和有效,也更切实际。 “譬如,一句话。倘若你与历史上的某个人说了同样的一句话,你便能品读他的想法、他的理念、他的观点。你就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他’。 “大部分时候,那只是一闪而逝的错觉。小部分时候,要是你们足够倒霉又或者足够幸运的话,你们就真的成为了‘他’。当然啦,有的人也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假使他们的确想成为‘他’的话。” 杜尔米暗自点了点头。 木偶大师不就是因为承接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身份,然后就真的成了朱利安·邓莫尔?那可是真真切切的假货成了真品。 不过,什么是互渗影响? ……话说回来,这种事情是可以在白橡木号的甲板说出来的吗? 联想到脑子先生,杜尔米若有所悟——这群【星群】的信徒还真是“大方”啊!难怪在外头风评不怎么样。 甲板上聚集的船员们面面相觑。他们可不想听闻这种事情,尤其是那些经验丰富的水手,早恨不得自己将贺拉斯说的话全部忘光。 其中就有一人赶忙恭维:“您还真是好心又善良,愿意提醒我们这种事情。”所以快点进入下一个话题吧! 但贺拉斯好似完全听不懂这样的潜台词,他反而继续兴致勃勃地说:“这没什么。好歹我也来到了这里。况且,我认为这种事情应该成为人们的常识,而那些老古董却要求我们守口如瓶。 “开什么玩笑!守口如瓶就能让那些普通人活下来吗?他们只会死得更加无知无觉。他们应该知道如何避免让自己碰触禁忌,而不是像以前向来的做法那样,让自己始终无知地幸存。 “我不认为无知是一件好事。他们——至少——应该明白一些简单的规矩。知识不应该被限制在一个狭窄的圈子里,可惜的是,人们自己也不敢碰触这样的知识。” 说着,他竟然叹息了一声。向来以他的傲慢,这想法应当是真实的。只不过,他似乎也从来没考虑过如何以“安全”的方式推广这样的知识,也没有想过人们为了获取这样危险的知识要付出何等的代价。 在寂静之中,一人突然问:“那么,想必您应该很厉害吧?” “当然。” “那您为什么还要来搭船呢?” 这个问题实则有点阴阳怪气。因为贺拉斯的语气中颇有一种高傲,他认为他知晓的那些知识才是人们为了活下去,所必须掌握、必须通晓的信息。 可是船员们在海上挣扎搏命,不同样是为了活下去吗?他们也掌握了工作、生活所必须的能力与知识——如何观望一片鱼群、如何避开一座礁石、如何在狂风之中操纵船帆……这才是他们需要知晓的事情。 而神秘学? 他们可能因为饥饿而死,可能因为贫穷而死,也可能因为在梦中招惹了祸患而死。要为了一个捉摸不透的秘密而付出肉眼可见的代价吗?他们首先得活着;难道说,如今神秘学已经是想要活着就不得不掌握的生存能力了吗? 贺拉斯·兰西亚或许是好心,可他既然来搭船,那有没有想过——其实反而是他瞧不起的这群臭烘烘的水手们掌握的知识,才让他能够在大海上活下去? 那都是知识。知识内部并无不公。 ……杜尔米不吭声地旁观着。 他既能理解贺拉斯·兰西亚的想法,也能体会在场水手们的心情。 在这样一个神秘蔓延、厄运丛生的世界,人们当然乐意让自己活得更安全、更快活一些。只是…… 在西岛的时候,西岛人面对祭祀时情愿去死、情愿死后复生的态度,让杜尔米怒其不争;在白橡木号的时候,杜尔米时常也会因为沉重的体力活而龇牙咧嘴、满心抱怨。 他不知道哪个更鲜明,哪个更痛苦。 人们努力活着的时候,是不会思考活着以外的事情的。他们能想见的只有眼前这方天地。可作为跳出这方天地的人士,难道他反而该指责他们这般的无知吗? 杜尔米曾经也很无知。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他感觉外域就是一场无知无觉的梦。如今他也仍旧觉得外域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只是他好像更贴近了这场梦。 ……他突然有点不确定,外域究竟是一场诅咒,还是一次祝福。 贺拉斯·兰西亚说:“是的,我需要搭船。因为我仍是肉体凡胎。” 人们突然轻轻地屏息了。 贺拉斯喋喋不休地说着:“对,我属于神秘侧。可我同样属于真理侧。与神秘的一切对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当然是凡俗的一切!所以,凡世才是真理,明白了吗?凡世才是! “所以我可以在梦中、在时光之中,穿梭在谢兰与雾兰的上上下下,纵横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时光、徘徊在那些无人打扰的梦境。那有什么的?那就是神秘侧所记录的一切!人们觉得这一切很神奇,可这样的神奇在神秘侧只是稀松平常。 “或许对那些常年生活在神秘侧的生物来说,凡俗的一切也十分神奇。是啊,真理侧的一切都是坚实的、不可动摇的。人们却好似更喜爱虚无缥缈的东西,真是疯了。 “神秘侧的一切在试图做怎样一种事情?他们在试图干涉凡世的一切!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凡世成了他们的锚点,他们却看不起凡世,却想要将凡世的所有都踩在脚底下。 “那群老古板瞧不起那些运作关系、一心往上爬的政客,说他们都是一群蝇营狗苟、庸俗下流之辈。我却觉得他们也差不多。他们去雾兰不就是为了类似的事情吗?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更能踩在别人的头上?不就是为了——哦,这个还是不说了。 “总之,神秘侧的各位与真理侧的各位,请记住了,你们与彼此并无不同!” ……二层甲板,劳伦特·霍索恩与海沃德·诺伊斯已经旁听了好一阵了。 劳伦特嘴角抽搐,他不可思议地低声抽着气,仓促地朝着海沃德说:“他在说什么?他在放什么屁!在这里大放厥词对他有什么好处?他是生怕自己不被神秘侧的巨面者盯上吗?!” “他不是已经被【白日梦】先生盯上了吗?”海沃德懒洋洋地说,“我看他就是在朝着【白日梦】先生挑衅呢。只不过,谁知道咱们那位【白日梦】先生在不在听,要是他听见了,指不定还觉得挺有意思呢。 “再说了,【塔】那群人就是这样的疯子,他们的小脑袋瓜里就是想着这些玩意儿,你明明都知道的。你之前还一直嫌弃我,瞧瞧贺拉斯·兰西亚这副模样吧,这可是【塔】高高在上的导师呢!” 劳伦特快受不了这群【星群】的信徒了。 这都是一群知晓太多、又口无遮拦的疯子。他可不想在信众阶段招惹这种玩意儿啊! 这么说来,海沃德果真算是好人了。起码他没在他耳边叨叨什么神秘侧拿真理侧当锚点的事情,顶多只是不小心背出了神明晚宴的入座顺序…… 劳伦特:“……” 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劳伦特暗自翻了一个白眼,正要往回走,却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他迟疑地问:“等等,海沃德……所以你跟【塔】的矛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见惯了老朋友对于【塔】的鄙夷,但在某些方面,他又觉得这群信奉【星群】的人总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其实我跟这个贺拉斯差不多,对【塔】内部的某些老古董很不满。”海沃德耸了耸肩,“当然了,【塔】聚拢了这样一群人,所以必定会发展到这样一个阶段。 “至于这个贺拉斯……我听说过他的名声,其实他也是【塔】内部的边缘人士。看起来,他对于自身在【塔】内部的话语权也很不满,更希望改变现状。 “……哦,等等,我明白了。是因为其他那些导师都能去雾兰争夺神性种子,而他却得留守谢兰?这么说来,他应该感恩【白日梦】先生这位巨面者才对,祂让他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往雾兰。” 海沃德三言两语之间就分析出了贺拉斯的心理活动。 劳伦特不禁迟疑片刻,才说:“但他已经是导师了。” “你导师的导师,那位塞西莉亚女士,都已经是使徒了吧?但是这位女士在【记录者】内部算是炙手可热的权贵吗?是大权在握的顶层人士吗?”海沃德理所当然地反问。 劳伦特沉默地摇了摇头。 于是海沃德有点发笑:“这都是庞大的组织。【塔】与港口水手们的关系还不怎么样呢,瞧这位贺拉斯·兰西亚先生,现在还不是跟船员们其乐融融呢!” ……劳伦特瞥了一眼一层甲板上冰冷而凝重的氛围,很怀疑海沃德所说的“其乐融融”是在哪一个层域。 没人响应贺拉斯·兰西亚的话,事实上能听懂他在说什么的都是屈指可数。 但能够听懂的,就更加不敢做出什么反应了。 杜尔米倒是挺想说点什么,因为他的确觉得贺拉斯的话语挺有意思。 但他现在是杜尔米·奈特,而不是【白日梦】先生。他还是挺想安安生生在白橡木号当个与世无争的小水手的!唉,怎么偏偏是日光晴朗的下午呢,贺拉斯·兰西亚可真不会挑时间! ……恰恰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听见水手堆里传来一声饶有兴致的笑。 他瞧过去,发现一张熟悉、但在此之前从来不可能发觉的面孔——埃默森。 “哎呀!”杜尔米眼前一亮,“埃默森,你也在听啊。快来发表一下你的意见。作为一名尊贵的——神秘侧的——巨面者,您有没有觉得被这位贺拉斯·兰西亚先生不小心冒犯到了?” 第184章 无济于事 第184章 无济于事 “……为什么你听起来还挺高兴?” 埃默森那张冷峻严肃的面孔上出现了一丝狐疑。 “……呃。”杜尔米一呆,然后讪讪说,“在船上待着,总要学会自寻乐趣。” 埃默森又瞥了一眼正在大放厥词的贺拉斯·兰西亚,然后嗤笑一声:“这小子说的不算错,也不算对。因为现实的因素是很难更改的,微面者想要挑战巨面者的话语权,需要的不是他这样无济于事的演说。” “那需要什么?” 埃默森却答非所问:“【星群】实在是过早地将那些知识交给了祂的信徒。” 随后,他就不置可否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定格、黯淡,然后化为一片虚幻扭曲的光彩。他们从凡俗的世界之中无声地走了出来,成为远望凡俗的神秘侧人士。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望着,然后他惊讶地说:“我还没完成下午的活儿呢!您打算帮我干活吗?” “他们会忘掉你还需要干活。” 杜尔米:“……” 他悻悻,并且觉得这群巨面者都很自说自话。呃,他可不是说他自己。 于是他震惊地说:“这么说来,您头一回来白橡木号的时候,难道也是光吃饭不干活的吗?” ……胆大包天的小破孩。 埃默森翻了个白眼,他说:“就这船上的几粒豆子,还不值得我做更多。我只要身在此地,就足以隔绝他者对这艘船的窥探。你以为你们离开埃洛特岛之后,为什么还能风平浪静地抵达中轴?” 杜尔米十分惊讶地望着埃默森,然后他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问:“所以,您是……” “什么?” “就是那个……您的身份……您不会真的是……?” “支支吾吾的做什么?”埃默森不耐烦地说,“想问就直接说。” “您不会真的是【帝皇】吧!”杜尔米大声说,然后又小声嘟囔,“……这可是您让我问的啊。” 埃默森一挑眉,倒是以一种刮目相看的目光望着杜尔米。不过他也只是付之一笑,说:“埃默森不是安德烈·法涅斯。” 这话听起来很有意思。杜尔米琢磨着。 埃默森当然不是安德烈·法涅斯,他们相貌不同、身份不同、经历不同,一个活跃在奥尔德斯治世、喜欢讲冷笑话的水手,怎么可能是昔日法涅斯王朝高高在上的帝皇?绝无可能。 但本质上呢? 木偶船长本质上是阿切尔·英尼斯,他当然可以说朱利安·邓莫尔不是阿切尔·英尼斯,他们本质不同;可偏偏表象相同。 那么,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表象不同,会不会是本质相同呢? 杜尔米虽然如此猜测,却也明白埃默森的态度就是如此;即便他真的是,他也不会在这里承认。倘若埃默森真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正神【帝皇】,那他们在此的交谈可能也就没那么坦荡真诚了,说不定还会充斥一些成年人的虚伪社交。 哈哈哈,原来你是巨面者啊,久仰久仰,其实我也是呢!——杜尔米想着这话,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情况。他莫名其妙拥有了【白日梦】这个圣名,与此同时,他也可能是拥有了这么几个看着挺厉害的领民,也可能是拥有了一些神出鬼没、惹人遐想的特别能力。 但他可不是真正圣名阶段的巨面者。他人的恭维与奉承并不会影响他对自己的认知。 他始终以为,自己仍是那个出海时一无所知、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轻水手学徒。“学徒”,这才是他对自己的看法。 因此,埃默森与杜尔米的交谈,要比【帝皇】与【白日梦】的交谈更好;好得多。 于是杜尔米往后一靠,倚在白橡木号的桅杆上,笑着点了点头:“好吧,您不是。”他停了一下,“只是我还有个问题。” “问。” “【帝皇】是不是跟雪皇有个孩子?” 埃默森:“……” 他很明显地卡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也像是反应过来但不敢置信。 “……是您让我问的啊。”杜尔米继续小声嘀嘀咕咕,“不过我真的问出口了。嘿嘿,我胆子真大。” 你也知道你胆子大啊!埃默森无言以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此地之外凝固的世界,心想,有多久没人敢在他的面前提及“雪皇”这个称呼了? 许久。 如此漫长的时光,几乎让他以为这个称呼再也不会出现了。 即便只是为了这片刻心境的波动,他也愿意跟杜尔米·奈特这家伙聊上一阵。 他说:“没有。” “真没有?” “你知道维利卡·列昂尼德这个名字吗?” 杜尔米诚实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雪皇。维利卡·列昂尼德。” 这算是个男人名字还是女人名字?杜尔米琢磨着。好像都说得通啊。 “人们把雪皇排在末皇之前,但按照实际的时间顺序来说,雪皇是末皇的后辈,也是学生。” 杜尔米惊异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师生?! 埃默森瞧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忍不住讥笑了一声,说:“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维利卡·列昂尼德是个男人,只不过他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与他相貌十分相似,对他在北地的统治也贡献良多。人们说的‘雪后’指的就是他姐姐。” “……您才是。您激动什么?”杜尔米说,“难道……” “安德烈·法涅斯与维利卡的姐姐也没什么关系。”埃默森漠然说,“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仅此而已。” 背叛? 而且…… 杜尔米敏锐地发觉了埃默森用词的奇怪之处。 维利卡是名字,但法涅斯是姓氏。 他可以说维利卡背叛了安德烈,也可以说维利卡·列昂尼德背叛了安德烈·法涅斯。可他偏偏用了名字与姓氏。这是一种特别的割裂,将维利卡从其姓氏中剥离出来,也将安德烈·法涅斯这个人单独从法涅斯王朝脱离出来。 换言之,维利卡背叛的是法涅斯王朝,而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又或者说,维利卡仍旧忠于列昂尼德,他只是不忠于法涅斯。 只是时至今日,知晓旧事的人已是不多,人们开始用毫无证据的八卦逸事来替代那些真正惨痛波折的过往。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杜尔米不知道。 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提及安德烈·法涅斯的事情。他应该简简单单将埃默森看作是如今这个时代的一位冷笑话大师,而不是一个古老的、背负了无数故事与过往的大人物。 “……我很抱歉。”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我确实有点好奇,如果……” “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埃默森嗤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你道什么歉?怎么,现在没胆子了?” 杜尔米一噎。于是他也很光棍地顺着埃默森的话继续说:“好吧,我的意思是,万一【帝皇】您老人家听见了,请千万要原谅我的好奇心啊!” 埃默森被逗笑了,他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所以,你许愿了吗?” “……没有。” “哦。【帝皇】生气了哦。” “我……你……您、您肯定是吓唬我!您怎么知道【帝皇】生没生气!” “我就是知道。”埃默森懒洋洋地扯出一抹微笑,“怎么,不信吗?” “……我信。”杜尔米委委屈屈地说,“但我还是不想许愿。我不喜欢许愿。再说了,不是您跟我说的吗?不要相信神明,要相信自己。” 埃默森惊异地挑眉:“能用别人的力量的时候为什么不用?方便省事,还不用花钱。思想灵活一点,我看你年纪轻轻,怎么就成了个老古板呢?唉,现在的小年轻真是越来越不顶用了。” 杜尔米:“……” 埃默森不可能是安德烈·法涅斯吧?谢兰的帝皇要是这个样子,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杜尔米闷闷地说。 这下埃默森是真的笑开了怀,他说:“真的吗?你完全不好奇安德烈·法涅斯当初的事情了?我记得你父亲就是研究法涅斯王朝的吧?怎么,你没有继承他的学识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惊异地说:“您怎么知道我爸爸研究这个?” 埃默森完全没有心虚的意思,他只是说:“一些巨面者,仅仅只是唤出祂们的圣名,祂们便能聆听那些话语。至于【帝皇】……你不会以为查阅当年法涅斯王朝的相关档案,是完全不受限制的吧?光是申请调阅就有很长一段流程。” “啊?”杜尔米讪讪,他为自己争辩,“我……我又没有搞过学术研究,我肯定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吧?”埃默森拍拍杜尔米的脑袋,颇为怜惜他空空荡荡的大脑。 杜尔米语塞,并且腹诽:我爸爸查阅法涅斯王朝档案的事情你都知道,你还说你不是安德烈·法涅斯! 换个角度——杜尔米转念又想——说不定埃默森是维利卡·列昂尼德呢? ……那还挺吓人的。杜尔米恳切地想。 他就悄咪咪地问:“所以,维利卡为什么要背叛法涅斯?” “雪皇有雪皇的野心。”埃默森大方地解答了,“他在北地出生、成长,本身就是北地部落贵族出身,当然有统治故土的野心。他曾经跟随过安德烈·法涅斯一段时间,后来他们各自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帝皇之路。” ……这听起来也很正常。那背叛一事从何谈起? 杜尔米觉得心痒痒的,很好奇其中故事。埃默森很明显不想说那么细节。但杜尔米还可以指望外域嘛!他开始思考自己能不能收获一枚来自法涅斯王朝的碎片。 “别老是想着过往那些事情。那都是历史了。这世上的历史都被【时历】和祂的信徒搞得稀碎,根本无甚有趣之处,像是搅浑了的一锅稀粥,还冷得令人心里发寒。” 杜尔米却理所当然地说:“配点咸菜还是能吃的。总比白橡木号的煮豆子汤好喝吧?” ……这孩子就不能吃点好的!埃默森恨恨地想。而且,白橡木号的伙食到底是有多差! 他没好气地说:“你能去【乡】了吧?” “能啊。” “你不知道在【乡】找点东西吃?”埃默森问他,“虽然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但起码能尝个味道啊!” 杜尔米愣在当场,瞠目结舌、磕磕巴巴地说:“什、什么?还能这样?!” 埃默森扯扯唇角,努力让自己别笑出声:“当然可以。只不过不会有什么饱腹感,醒来之后也全是一场空。不过人类就是需要这样虚幻的希望,不是吗?起码能让舌头稍稍满意。” 杜尔米想到白橡木号冷而无味的青豆,再想想自己在西岛品尝的海鲜,再想想外域还没来之前他家里向来丰盛多样的晚餐……他突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当然,那毕竟是梦境。”埃默森又慢慢悠悠地说,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杜尔米变幻莫测的表情,“本质上,那都是别人想象出来的东西。你可以说那是独立存在的一场梦,也可以说那就是他人生发出来的无用思维。 “嗯,换个词好了——他人大脑的‘排泄物’。” 杜尔米:“……” 这么听起来还怪恶心的。他瞬间生无可恋。神秘学也需要吃喝拉撒吗? 第185章 阴森缝隙 第185章 阴森缝隙 “这像是一幅画。” 杜尔米突然说。 他是望着眼前凝固的世界,如此说道。 不知道埃默森在白橡木号待了多久。他抵达白橡木号的时候,会以为此地的乘客、船员的一举一动,也如同一幅画一样清晰明确吗? 之前在西岛与埃默森交流的时候,周围的一切也是如同此刻一样凝固、定格。杜尔米不太习惯这种感觉。他想到自己每次与脑子先生交流的时候,都是在晒月亮、都是在听海浪;怎么埃默森反而喜欢这样冻结凝滞的时刻? 于是他问:“在您眼中,世界仅仅是一幅画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杜尔米。”埃默森回答,“当然不是。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更加保险。” “保险?”杜尔米怀疑地问。 “你以为神明是什么?” 这个问题突然将杜尔米问到了,他没有认真考虑过这种事情。他迟疑地回答:“更强大的……生灵?” 如今他是这么想的,更早之前他可没这个念头。只是踏上旅程也这么久了,他的想法也发生了一些改变。不管是在凡世,还是在外域,亦或是神秘侧,他都见识到了那些神明的……“特别之处”。 “你听说过雾兰对神的看法吗?”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并且说:“我可能也更倾向于雾兰的看法。” 谢兰人对于神明总是万分敬仰、万分尊崇的。杜尔米说不好这是因为什么,或许只是谢兰的神明太长久地影响了谢兰。但是他并不拥有对于神明的信仰,他甚至继承了父母对于世界的好奇与怀疑,所以他有时候会觉得十分别扭。 譬如他不愿意向【帝皇】许愿,而谢兰人总是兴高采烈地献出自己的虔诚。绝大部分的他们都会收获失望,因为一年仅有一个愿望能被实现。 可【帝皇】起码一年会实现一个人的愿望,其余的那些神明呢? 人们似乎只能付出信仰,然后期待自己拥有天赋,然后收获神明赐予的【力量】。这就是谢兰的质料体系。 杜尔米觉得这也很奇怪。因为这些【力量】的面孔、模样、表象与本质,并不美好、并不美丽;恰恰相反,那是诡异、疯狂且令人惊奇的。 “雾兰的理念是,神是更伟大的人,人是更渺小的神。” 杜尔米轻轻抽了一口气。他其实隐隐有产生这样的念头,但在广阔的雾兰大陆上,这样的理念竟然盛行吗?而且,埃默森还能将这话心平气和地说出口? 不对,倘若埃默森就是【帝皇】,那么他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将这话理直气壮说出口的人——或者神? “曾经。”埃默森补充了一句,“这是雾兰更古老的理念。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雾兰受到了太多来自谢兰的影响;雾兰当然也对谢兰产生了影响,只是后者更微弱。” 杜尔米就问:“我明白了。可这跟您刚刚说的‘保险’有什么关系?” “我将时光定格在这里,就是不希望任何神明能与这一刹那的时光相遇。毕竟,有些神明真的拥有一些绝不输你的好奇心。”埃默森说,“……哦,我借用了【时历】的力量,但这并不意味着埃默森就是安德烈·法涅斯。” ……你还特地给自己找补?杜尔米一噎。而且,什么叫“绝不输你”的好奇心。 随后他突然心虚起来。 因为外域果真能让他与那无穷无尽的刹那时光相逢,而他也的确好奇。 只不过,倘若是外域的话,那埃默森这样的做法好像也没什么用。人们做梦也可能只是一瞬,但外域仍旧能捕捉到——偷取来——那短暂的光阴。 他因此感到一丝迟来的惊异。 原来他真的可能在面对一位正神;原来即便是一位正神,好像也挡不住外域无声静默的力量。 外域像是一个更加置身事外、更加冷眼旁观的存在。祂默然铭记了一切,然后将这铭记的一切又摆放在杜尔米的面前。唯一的问题是,这世上怎么会拥有这样一双眼睛? 杜尔米走神了片刻。 也就是这片刻,让埃默森望向杜尔米·奈特的视线多了一丝打量的意味。 他发觉,杜尔米·奈特的身上果真拥有一些奇怪的秘密。他能在他面前走神,能肆无忌惮地提问、嬉笑。这可不是普通的十九岁的年轻人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的确,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士。 他们的确属于凡俗世界,但凡世自有凡世的秘密。真理侧的一切与神秘侧的一切都一一对照。他们在凡世挖掘秘密,迟早有一天就会挖掘到世界的另外一面——神秘侧的秘密。 所以他们的孩子或许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可他的确普普通通地度过了人生的前十五年。是因为失去了父母的庇佑,所以他身上那些不同寻常的要素反而开始展现了吗? 这不是不可能。突如其来的命运转折点往往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未来。 况且,这三四年的时间里,杜尔米·奈特好似生活在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空白领域。明明幕后黑手对他的父母下了狠手,却偏偏放过了他,还同意他出海远航……真不怕他踏上父母的旧路吗? 埃默森对杜尔米的家庭并不是非常了解,可他的视角更加高屋建瓴、切中要害。他能从另外一个角度分析某些人、某些神的心态——哈,心态。这年头神明还有心态问题了。 ……确实,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是谁都没有想到的。谢兰与雾兰的经济交流、理念碰撞,乃至于如今这颗新的神性种子的诞生,都是他们与祂们未能想到的。 雾兰毕竟是…… 埃默森让自己的念头终结在这里。他可不想招惹来一个疯子,特别是他如今仍旧是埃默森的情况。 他对杜尔米说的话并不算假,埃默森的确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即便是本质,也可以说是存在差异与不同。所以埃默森当然不是安德烈·法涅斯。 世人皆知,【帝皇】安德烈·法涅斯仍旧栖息在克里斯琴那高高在上的宫殿之中,仿若永世凝望着自己昔日的王朝与国都,等待着某一日旧日辉煌的复苏。 ……等待? 他却从未期盼那一日。一些人怀念法涅斯王朝,却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怀念什么。 埃默森对此报以嗤笑。 他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我难得跑一趟,你真不打算问点什么正经问题?”他故意摇头叹气,“打听我的身份也就算了,问什么末皇与雪皇的旧事,你是打算加入【知识】的图书馆一起办报纸吗?” ……我看您也挺老不正经的。杜尔米腹诽。指不定自己也偷偷八卦神明逸事吧? 不过这念头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于是杜尔米老老实实地问:“当然有一些问题想请教。就从……【虚无边境】开始吧。到底什么是【虚无边境】?为什么是‘【虚无边境】’?我没觉得这个词有什么值得特地强调的。” “这问题倒是很实际。”埃默森评价,然后他一挥手,面前凝固的世界便换作了另外一副画面。 世界。 上有星辰、太阳、月亮,中有雨水、狂风、云彩,下有大陆、海洋、墓地。人类也出现在这里,点亮一盏灯火、徜徉一场梦境、铭记一段过往。 对此,杜尔米评价说:“神真多。” 埃默森失笑,又喃喃说:“是啊,真多。”他又说,“这么多的神,你以为祂们就愿意跟彼此挤挤挨挨地凑在一块吗?” 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试探性地说:“当然不愿意……人贴着人还觉得挤呢,神贴着神就更奇怪了吧。” “所以祂们各自占据了属于自己的层域。你应该听说了众知层域的存在?” 杜尔米点了点头。 “可众知层域越是庞大,就越是难以包容其余的众知层域,甚至可以说是排斥。你不可能在【乡】之中遭遇太阳,也不可能在【墟】之中望见【塔】。祂们永远是彼此独立的。” 杜尔米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这个我倒是发现了……可这跟【虚无边境】有什么关系?” “把你的双手贴近在一起。” 杜尔米不明所以,但照做。这么做的时候,他发现脑子先生总是非常直白,有什么说什么;但埃默森的做派好像更古典一些,他会用一些特别的方式来指引他人自己思考。 他望向自己贴合的双手。 “当你的双手贴在一起的时候,你会觉得这是同一只手吗?” “……不会。它们当然还是可以分开。”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然后有点明白了过来,“祂们是泾渭分明的。” “祂们永不可能与彼此交融,因此永远存在缝隙,就像是被双手挤压在中间的空气。这一条又一条狭窄、阴森、黑暗、虚无的缝隙,就是这世界的【虚无边境】。” 所以,有神便有【虚无边境】,无神才是【虚无边境】。 对于这世界具体的某一个人而言,他们所掌握的力量好似是交汇到了一起。比如海沃德·诺伊斯、劳伦特·霍索恩这样的信众,他们即便信奉各自的神明,但也仍旧可以去往【乡】。 但他们掌握的这些力量,就好像是他们各自贴合却又不可能融为一体的双手,仍旧是清楚分明、彼此独立,仍旧是存在缝隙的。 【虚无边境】就存在于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或许与一切神明的力量都并非对立,却偏偏不可能象征任何神明的力量。 ……杜尔米终于明白,为什么【虚无边境】在外的名声总是十分怪异,为什么【虚无边境】的成员总是被他人看作疯子,以及,为什么神明去往【虚无边境】反而不需要锚点? 那里或许是离凡世最近的地方,却也是离凡世最遥远的地方。 一时间,他竟然有一种轻微的屏息之感。 隔了一会儿,他才突然意识到,埃默森关于【虚无边境】的说法,好像跟利文斯通的狮子先生,以及后来脑子先生的说法,都不一样啊? 他翻阅着自己的记忆锚点,自顾自陷入了沉思之中。 那位死在圣米伦汀大教堂的黑烟之中的狮子先生,声称【虚无边境】是一群模糊了现实与幻想的边界的疯狂之人,并且始终在寻找现实与幻想的交界地带;而狮子先生则是在对抗这群疯子的扩张。 至于脑子先生的说法,他说【虚无边境】是一群疯狂的【梦钥】的信徒,他们认为现实与梦境是相交的,而交界之地就在【乡】的边沿地带,并且他们自称为【桥】,“虚无边境”只不过是外人对他们的称呼。 而埃默森如今所说的,【虚无边境】是神明力量互相排斥、互相远离所造成的世界的真空地带,那是黑暗的无人知晓的世界的缝隙,里面空无一物、万分死寂。 对照一看,杜尔米也就有些了悟。这些说法或许并不冲突。 前两者指的是【虚无边境】所衍生而来的组织与相关人员。那些知晓【虚无边境】存在的人们,始终想要真正寻找到这个地方、真正进入这个地方。 所谓真实与幻想,或许就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代指。毕竟对于凡世的人们而言,直言真理侧与神秘侧并非什么好事。 埃默森所说的却是【虚无边境】的本质。真正不可能存在神明力量的虚无之地……那意味着什么? 神明的禁区吗? 杜尔米默默产生了这个想法,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他不打算将自己扔进虚无边境、彻底不问世事。 至于【虚无边境】与【梦钥】、与【乡】的关联,这或许是这个组织在发展过后的理念更新。他们认为最可能找到【虚无边境】的地方,就是【乡】的边沿。 ……或许是因为,【乡】的确是向更多人开放、更容易接近的一个众知层域?从这个角度来说,在梦乡中寻找虚无的边境,竟然真的挺有可行性。 那么,更深入一层来看,【虚无边境】这群人的理念,似乎是将凡世与神秘侧打通? 将一切隐秘的故事翻找出来、将一切怪异的存在曝光于世,使世界不再困踬于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来回摆动、使人类不再徘徊于现实与幻想的双重厄难之中…… 既像是疯狂,又像是宏愿。 继【世界教团】之后,他又多了一个想要拜访的地点。杜尔米暗自想,然后叹了一口气。唉,外域啊外域,你什么时候能争点气啊。 ———————— 在这里解释一个概念问题,文中提到的【乡】、【塔】、【墟】,包括【虚无边境】等等,既是确切存在的某个地方(比如神明的众知层域),同时也是管理或是追寻此地的组织的代称 之前是有提到过“【乡】在维护【乡】的秩序”类似的说法,但是好像没有仔细说明这个双重概念的问题,在这里就单独解释一下 第186章 天赐良机 第186章 天赐良机 隔了片刻,杜尔米又说:“您这么一说,这世界就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镜子的碎片即便弥合,也将留下永恒的缝隙。不、不对,这么一说,这更像是一张拼图。” “镜子的碎片?拼图?”埃默森琢磨着这个比喻,反倒是笑了起来,他甚至连连点头,十分赞同地说,“说的不错,就是拼图。乍一看,人们会以为那是完整的画面,可拼图实际上被分为了许许多多的小块,中间也永恒存在着缝隙。 “……哈!拼图,有点意思。这比镜子的碎片更好,因为镜子原本是完整的,而拼图原本就是不完整的。我得把这个笑话讲给老伙计们听听。” 埃默森竟然笑得畅快,他说:“杜尔米,你并不敬畏神明、也不相信神明,所以你才能想到这个比喻。” 杜尔米暗想,实际上是因为外域。 因为外域总是将世界以碎片的模样呈现给他,所以他才会想到各种各样离奇的描述,试图恰当地形容外域的存在形式。 只不过,他没想过世界也会是这番模样。 他就说:“所以,那些所谓的众知层域、所谓的界碑,也不过是拼图的不同小块吗?” “差不多。”埃默森更是如此同意,“拼图的每一块也是各自不同,得看这张拼图完整的模样会是什么。有的拼图零片会出现更亮眼、更中心化的图案,有的零片则普普通通,一眼就能瞧出必定属于边缘部分。神明的力量也是一样。” 说着,他竟是饶有兴致地问出了一个问题:“你觉得,在你知晓的这些神明之中,哪一位的零片更加好看、更加有趣?” ……这问题,真的不是当着神明的面渎神吗?不过您老人家反正是大人物咯,我可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水手啊。杜尔米腹诽。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梦。” “哦?” “因为……抛开真理侧神秘侧的说法不谈,现实与梦境的区别才是最奇妙的东西吧。”杜尔米时常感觉自己正在做一场梦,“而且,做梦好像是人们最容易碰触到神秘侧的方式。” 很早之前,脑子先生就跟他说,成为【梦钥】的信徒是最简单的,只要做一场梦就好。 虽然杜尔米做不了梦,或者说他本来也是一场梦,但他还是深深牢记这一点,并且在往后的日子里不断发觉,梦境繁杂多样,并且人们总将那些神秘的、诡异的东西,看作是梦境的产物。 他们以为梦境就是这样的东西,能诞生稀奇古怪的故事、传说、异闻,也是正常的。更有人将梦境的世界看作另外一个世界,认为自己的灵魂周游在这样一个虚幻的、难以触摸的世界之中。 梦境生物。 这个词原本是不该存在,一场梦境怎会成为生物呢?但人们的思想、灵魂,就是如此生机勃勃地存活在梦境之中,怎能让人相信梦境纯然虚妄呢? ……或许那是大脑的排泄物。或许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生灵朝他们的大脑扔来了一把糖果。 或许,是因为杜尔米·奈特正是一场白日梦。 他就笑着说:“在所有神明之中,我最喜欢梦境这个概念。我得承认这一点。海洋太辽阔,星辰太遥远,时光太不可捉摸,死亡太冷酷无情;仅有梦境伸手可及、光怪陆离。” 埃默森饶有兴致地听着,随后他问:“你怎么只提起这永望的五神?不顺便评价一下【帝皇】与【太阳】?” 杜尔米一怔,然后讪讪一笑。 他心想,通常而言,人们都会将【太阳】放在七位正神之首。这只是约定俗成的事情,就好像人们习惯每年的第一个月都是曜日之月一样。 但埃默森在说这话的时候,却非常自然地先说了【帝皇】,然后才是【太阳】。瞧瞧吧,这位大人物一点儿也不遮掩自己的本性,他只是不承认而已。 埃默森也不强求,他又说:“梦境的确神奇。可惜祂选择成为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埃默森不置可否地说:“你听错了。” “……我才没听错!” “你听错了。” “……我听错了。”杜尔米愤愤不平地说。 埃默森被他逗笑了,他摇摇头,问:“神明的秘密象征着无穷无尽的危险,你确定你想知道?白橡木号的麻烦还不够多?”他停了一下,“你现在是什么阶段?” “……信众?”杜尔米想了想自己的领民与领地,“也可能是选民?哎呀,帝皇之路的层级划分太不清楚了,我根本搞不明白!” 埃默森:“……” 这小破孩子在怪他? 他暗自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我看是你根本不了解帝皇之路。” 杜尔米很不服气地说:“我怎么不了解了?” “你知道帝皇之路的信众、选民、眷者、使徒的区别是什么吗?你知道帝皇之路的微面者如何成为巨面者吗?” 杜尔米语塞。因为他还真不知道。 他嘀嘀咕咕地说:“因为我没有导师,我肯定不知道。我只能自己琢磨。再说了,帝皇之路不就是那点事情吗?领土、领民,然后效忠……” “你让你的领民见过彼此吗?你给他们开过会吗?” “开会?!”杜尔米瞪大眼睛,“为什么要开会?什么是开会?” 埃默森:“……” 他……他就没见过这么无知的领主!踏上一条道路不该仔细了解这条道路的规则、路线、禁忌吗?为什么杜尔米·奈特可以这么一无所知、脑袋空空、不学无术?! 埃默森一字一顿地说:“帝皇之路从信众走上选民的方式是,聚集自己全部的领民,使他们明白自己正在效忠谁,使他们知晓自己的同僚都有谁,使他们清楚自己未来将走向什么方向,使他们明了自己正踏足一片怎样的土地。” 杜尔米若有所悟。 “只有到这一步,你才是真正的领主。话说,你应该没有那么无知吧?譬如西岛,换了个岛主也是一桩大事,得召开大会让所有岛民都同意新岛主的人选。你走的是帝皇之路,与凡俗的规矩十分贴近……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杜尔米为自己争辩,“我只是没想到我也得这么做而已。” 埃默森简直气昏了头,他告诉自己:不要生气,这孩子才十九岁,十九岁的孩子懂什么呢?——可他都成年了,他就不能有点常识吗?神秘侧也是有常识的啊! 他语气恳切地问:“你不是说你认识一个【星群】的信徒吗?你确实没有导师,但既然都有个魔法师在身边了,你就不能跟他请教一下?” 脑子先生还不是魔法师。杜尔米在心中纠正。好吧,对于埃默森来说,信众和选民可能也差不多,反正都是一群小朋友。 他就老老实实地说:“我忘了。” “……你忘了。” 杜尔米:“……” 脑子先生信誓旦旦说他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巨面者,哦,圣名阶段的大人物!他哪里想得到自己还得在帝皇之路上跨越从信众到选民的坎儿啊。他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不少厉害的领民,那不是足够了吗? ……原来帝皇之路还有进阶的能力啊。他心虚地想。 于是他虚心求教:“所以,这个……成了选民,有什么用呢?” 埃默森被问到了。 也可能是他当【帝皇】当久了,哪里知道第二等阶的小朋友有什么新鲜能力。 他硬是沉默地回想了三秒钟,然后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挖出了答案:“信众阶段,领主在自己的领地上永远不会死亡,同时能与领民隔空沟通交流。 “选民阶段,领主能够自由往返领地与其他地界,同时领民能够在获得领主同意的情况下进出领地,领主能够在领民同意的情况下借用领民的能力。” 杜尔米仔细一想,发觉自己好像都做到了。 不过他突然想起来,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跟法罗夫人、跟花匠先生达成过类似的条件,当时他还答应,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会同意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为其位于北地的故乡之城复仇。 换言之,在当时他们三人的场合之下,开会已经开过了,同僚是谁也知道了,未来目标也有了,抵达的领地便是【白日梦】,效忠的对象也是【白日梦】…… ……这么说,他早就是选民了?天啊,他甚至早就是选民了! 杜尔米突然震撼于自己的无知。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埃默森就继续说:“眷者阶段,领主能够赐予领民不同的祝福,同时选定敌人进行诅咒,弱于领主的敌人有可能即死。 “使徒阶段,领主可以在短时间内将非领地的土地变作领地,也就是‘己身所在皆为领土’,在此拥有压倒性的力量。” “……哇!”杜尔米惊叹一声,“好简单!好粗暴!” 埃默森无言以对。杜尔米可能是在夸赞帝皇之路,但埃默森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夸到。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巨面者阶段对你来说还太远了。你现在先考虑怎么成为选民吧。” “我应该是选民了。”杜尔米诚恳地说,“一不小心给领民们开过会了,所以就变成选民了。” ……这话听起来为什么这么气人啊?这小兔崽子是不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天赋啊? 埃默森抽了抽嘴角,说:“很好。那接下来就是眷者。选民成为眷者,需要你定下一个目标,然后在你的指挥或统率之下,让所有领民全部参与进来,共同达成这个目标。” “啊?”杜尔米突然愣住了,“所有领民?” “是的。譬如战争期间你去攻打一座城市,而你的领民都是士兵、都参与了这场战争,并且的确占领了这座城市。这可以说是一次成功的出征。” “现在哪儿有什么战争?”杜尔米怀疑地问。 埃默森恨不得大声叹气:“奥古斯王国和诺斯王国的边境一直有冲突发生……你不知道?” “……呃,这个我好像知道。”杜尔米悻悻,“但我现在在森罗海,马上都要到波尔普恩了。” “简单。”埃默森说,“你去把神性种子抢过来,让你的领民都出把力,这就成了。” 杜尔米不可思议地说:“您再说一遍?!” “你,”埃默森指了指杜尔米,“把神性种子抢过来。” “……我听说巨面者都在抢这玩意儿吧。”杜尔米茫然地说,“我还能凑这热闹吗?” “这就是帝皇之路。”埃默森却漠然说,“选民到眷者也算是一个天堑。这个目标的选定必须是艰辛的、必定是困难的。对于一般帝皇之路的行者而言,他们的选择可能是选定一座城市,成为城市的领导者,然后带领这座城市走向繁荣。 “这是最常见的目标。但你以为这就很容易吗?” 杜尔米摇了摇头:“很不容易。” “而你面前就摆放着一个天赐良机,毕竟神性种子就在那儿。”埃默森撺掇,“试试吧,反正失败也没什么惩罚。” “……失败了我就可以完蛋了。” 杜尔米暗自磨了磨牙,然后他突然怔了一下,心想,好像也没什么问题,顶多是个死……难道他怕死不成? 他只是觉得这听起来有点麻烦,所以下意识有点抗拒。可他其实也没有筹谋过什么事情,一直以来都没什么目标感,只是按部就班地从谢兰驶向雾兰。 抵达波尔普恩之后他究竟要做什么呢? 寻找母亲的家族成员吗?可是如今看来,妈妈跟她家里的关系也不怎么样,他顶多找到一两位血亲聊聊往事,又不可能真的去往弗尼瓦尔家族或是神殿生活。 至于寻找外域真相这个大目标,实在是过于遥远,他一时半会儿也没见到什么进展,只能一点一点了解世界、了解世界的这些神明。他感觉自己已经了解了很多,又感觉自己仍旧是那般无知。 这么一想,杜尔米甚至有些迷茫了。 而埃默森所说的神性种子一事,杜尔米一路行来也听了不少零零星星的信息。 他不禁有些意外,发觉自己好像真的有机会参与到这个事情里。他甚至知道神性种子就出现在波尔普恩的矿场,这还是他的一位领民——他的堂兄——告诉他的。 但是他好像也没什么参与进去的理由啊?杜尔米转念又想。他要神性种子有什么用呢? 只是,换个角度来说……呃,比如说……他记仇!那个【虚月】的眷者杀了他好几次。虽然他自己对神性种子没什么想法,但是他也不想让神性种子落到这位佞神手中! ……对啊!他为什么不抢呢?听起来还挺好玩的。【白日梦】先生去往波尔普恩也总该有个正当的理由吧? 杜尔米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说服了。 于是杜尔米沉思片刻之后,竟然露出了一个兴致勃勃的表情,他说:“我发现您说得对!我完全可以把这事儿当成目标,至少给自己找点乐……呃、找点事情做!” “你想说给自己找点乐子?”埃默森似笑非笑地说。 杜尔米心虚地清了清嗓子,说:“这怎么能算是乐子呢!我可不能让神性种子落到佞神手中啊!” 埃默森倒是被他这义正词严的说法弄得一笑,他笑叹说:“倒也不错。正神或许不怎么理会人类,佞神却是要刻意捉弄人类。” “其实我知道的佞神也不多。”杜尔米说。 “每座城市的政务署每年都碰上几千桩佞神信徒的案子。”埃默森随口说,“要说近些年最出名的事情,那肯定就是格拉德饥荒了,一口气死了至少五十万人,真是匪夷所思。” 杜尔米一怔,然后惊异地说:“格拉德饥荒是佞神干的?” “是。”埃默森说。 “哪一个?” “这可不好说。”埃默森讥笑一声,“说不定不止一位呢?” 杜尔米怔怔。 隔了片刻,他感觉自己的好奇心又在蠢蠢欲动。他捏了捏手指,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么说,当初【帝皇】建立政务署,就是为了对抗佞神吗?” 埃默森下意识停顿了一下,不过并非是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好似陷入了一段遥远的、漫长的回忆,隔了片刻之后,他才用一种近乎恍惚的语气说:“这个说法不算错,只不过……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啊?” 埃默森回过神,露出了一个轻微的笑:“很久以前,我从【时历】那里拿了一块时光的碎片。那是祂珍藏的藏品,我却不愿祂来收藏,所以就自己拿了过来。 “今日既然提到这个问题,我就带你去逛逛。当然,我不会干涉你的路线,你自己想怎么逛就怎么逛。” 拿来。杜尔米琢磨着。嗯,拿来。 然后他才明白埃默森为什么用“拿”这个词。眼前画面转瞬变化,一抹静止的、死寂的城市剪影出现在他的面前。随着埃默森的话语,这座城市重又活了过来。 “这里是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克里斯琴的夏天。” 第187章 共赴梦乡 第187章 共赴梦乡 因为外域也总是给他扔来奇奇怪怪的碎片,所以杜尔米对于自己身处法涅斯王朝时期的克里斯琴一事并不震惊。 但他却产生了一个奇妙的念头:爸爸是研究此地历史的,却只能隔着时光与岁月重重帷幕遥遥相望,即便在考古挖掘现场,说不定也只能碰上一些货真价实的“碎片”残骸。 而他却真的来到了这里。要是他的爸爸妈妈还在的话,他一定要跟爸爸好好炫耀一下,再跟妈妈一起取笑爸爸。 想到这里,杜尔米一边笑,一边叹了一口气。 接着他又想,埃默森这么做,岂不就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算了,还是不要思考这样的大人物究竟是如何想的吧。 还是望向这座城市吧。 杜尔米对克里斯琴并不陌生,只是克里斯琴常常活在他的记忆之中,而非现实之中。他曾与父母一同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三年之久,几乎等同于杜尔米全部的童年。 关于克里斯琴的记忆——在他尚未得到记忆锚点之前——是模糊又清晰的,黯淡的同时又十足明亮的。 十三岁时,杜尔米同父母一起离开克里斯琴。 他记得当时他们坐在火车上,爸爸正催促他将背包放下来,而妈妈正在研究当日的火车餐。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背井离乡的概念,只是觉得他们将要踏上愉快的旅途,所以满心亢奋,恨不得跟火车一起跑、而不是火车载着他跑。 在火车将要离开的时候,他不经意间望向了克里斯琴。他很难说那一瞬间他望见了什么,或者说察觉到了什么。他感觉克里斯琴在与他告别,或者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要离开克里斯琴了。 于是他望见一抹城市的剪影。那并不是实际存在的东西,因为以他当时的视角,他不可能望见克里斯琴的街道、建筑、广场。可他想到了那些地方,于是就好像望见了那些地方。 他突然想到自己家不远处的那家面包店;偶尔,清晨的时候,他会在树叶飘荡之间,嗅见面包清甜的香气。他想到家里的小花园,想到自己满心期待春夏将要结果的那棵小果树;可他好像等不来那个时刻了。 他呆住了,亢奋突然变成了一丝奇异的空茫。 爸爸妈妈注意到他的表情,于是问他怎么了。他有点不知所措地说:“可是……我们真的要离开了吗?” 爸爸笑着叹气,而妈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低声说:“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永远是故土难离。” 他都已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三年,而他的父母只可能在克里斯琴生活了更久……二十年?他妈妈起码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他爸爸恐怕会更久。 但他们终究还是离开这里。并且往后的岁月里,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回来。 如今,在离开克里斯琴六年之后,杜尔米重又回到了这里。只是他反而来到了更遥远、更明媚的克里斯琴。 在杜尔米的记忆之中,克里斯琴有一种非常黯淡的、不太明显的,只有长久生活在克里斯琴的人才能察觉与体会到的,压抑与凝滞的气息。这是一座失去了旧日辉煌、勉强维持己身名誉的城市。 这是一座濒死的城市。 当然了,奥古斯王国未有那般不堪;作为王都,克里斯琴尽管没有利文斯通那般繁荣的经济面貌,但也有自身独特的历史文化底蕴。 可恰恰是这样的气息摧毁了克里斯琴。居住在克里斯琴的人们常常忆起昔日法涅斯王朝的辉煌,恐怕连克里斯琴自己都怀念彼时灿烂的年华。于是克里斯琴的空气中便永远弥漫那一丝怪异、恍惚、虚无缥缈的气息。 法涅斯王朝已死。克里斯琴已死。 活下来的恐怕只是克里斯琴的废墟。人们仍旧生活在这座城市之中,却再也不可能从这座城市的所有建筑的残影之中,听闻往日飘荡的歌谣、浮华的曲调。 可如今杜尔米望见了。 杜尔米望见了一座仍旧活着的克里斯琴。 这是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是这个王朝最为鼎盛、最为盛大的时期。人们为迎接王朝的一百周岁生日而满心期待。这更是夏天,连空气中飘荡着那种热烈的、滚烫的气息。 似一场夺目的烟花、似一片雍容的花朵。转瞬即逝,却被人为定格下这一缕时光的叹息。 杜尔米问:“当时的克里斯琴,是这样生机勃勃的吗?” “哦?”埃默森的声音停了一下,“……我倒是忘了,你也在如今的克里斯琴生活过。是啊,当时与如今,克里斯琴已经截然不同了。” 可您望见过彼时的克里斯琴。当您一刻不停地审视如今的克里斯琴的时候,您会怎么想呢?那可是您亲手缔造的冠冕、亲手建立的王朝——您怎么会眼睁睁望着祂跌落、望着祂崩溃呢? 杜尔米很想这样问。可他望见如今仿佛连空气都在跳跃轻舞的克里斯琴,他却觉得自己问不出口。 于是他问:“那么,克里斯琴活到了一百周年的庆典吗?” “当然。”埃默森的声音之中蕴藏了一丝笑意,与一丝残存的冷酷,“当然。法涅斯死在第一百零二年。” 这是第九十九年。这是法涅斯最后的荣光。 ……听起来有点短暂。杜尔米突然察觉。赫米什王朝建立在第三神历,但存续了十二世王之久。哪怕一位王只统治十年,那也有一百二十年,那都已经超越了法涅斯王朝的寿命。 可是,法涅斯王朝既然是统一了谢兰的鼎盛王朝,怎么可能只持续百年?即便衰落,也不可能这么快吧? 杜尔米转念又想,这个百年的寿命,或许是以法涅斯王朝彻底统一谢兰之后开始算的。在此之前,战争期间的法涅斯自然也是存续的,只是还算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王朝而已。 换言之,安德烈·法涅斯活跃的时间,肯定不止这一百零二年的时光。 “好了,别想这么多,杜尔米。”埃默森的声音渐渐变轻,然后缓慢飘散,“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让你感时伤怀……好好看一看这座城市吧……” 杜尔米默然。 于是他真正踏足了这座城市,像是一个过路的旅客,又或者一个归来的游子,投身进这座城市宽阔、热烈的怀抱之中。 他听闻舞乐声,便发觉人们正在为明年的庆典排练。他凑过去与人们一同共舞,这才知道明年还真有这样大家一起跳舞的环节。人们还在统计其余人的才艺,说要自己搭建舞台,为明年的庆典增光添彩。 杜尔米便厚着脸皮给自己报了一个歌唱的项目。他说他很会唱歌,于是其他克里斯琴人就撺掇他唱一首。 他不怯场,在广场上便唱了起来。他唱的是自己很小的时候从家庭教师那儿学来的一首歌谣,是庆祝安德烈·法涅斯得胜归来、纪念他高举旌旗的那一幕。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起了这首歌谣,可记忆锚点帮他回忆起每一个音符,甚至连他当初唱错的地方都想了起来。 “……王啊——望你离去、盼你凯旋……见你得胜、愿你平安……” 他哼着歌,最后,低声喃喃说:“盼你凯旋、愿你平安。” 埃默森一言不发。 “……我突然有点好奇。”杜尔米从广场上热闹的人群中脱身离去,沿着林荫道宽敞的道路前行,他熟悉克里斯琴,恰恰是如今的克里斯琴,奠定了后世克里斯琴的轮廓。 他问:“安德烈·法涅斯是克里斯琴人吗?比这更早的克里斯琴是什么模样的?” “……没有。” “什么?” “在此之前,没有克里斯琴。”埃默森很平静地说,“是安德烈·法涅斯将要统一谢兰的时刻,他的下属们认为有必要建立一座新的国都,便开始寻找绘图师、绘制城市布局,然后一砖一瓦地建造这座城市。 “考虑到时间的紧迫性,较之其他的城市,当时的克里斯琴也更为简朴,譬如那三横三纵的道路,显而易见的朴素。但人们的确希望以一座崭新的王都,来迎接这个崭新的王朝。” 杜尔米走到了克里斯琴的大路上。 克里斯琴一共有三横三纵六条大路,将整座城市分为十六块,中间的四块为内城区,外围的十二块为外城区。这六条大路被人们称作主路,分别是北南一、北南二、北南三,与西东一、西东二、西东三。 后来人们总觉得这划分十分生硬,但又习惯了这样的说法。再后来,即便道路改造,北南与西东都发生了改变,但最初的轮廓并没有彻底变化。如今的克里斯琴更是有这样方方正正的模样。 ……原来是因为,人们果真是亲手、亲自,一点一滴,将这座城市建造起来的。 这世上有比克里斯琴更加古老的城市,这世上有比克里斯琴更加繁荣的城市。可这世上仅有这一座城市,同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一同生长,同法涅斯王朝的陨落一同死去。 “……为什么克里斯琴后来会成为奥古斯王国的王都?” “城市或许死了,建筑仍旧存在。重建一座城市肯定是件麻烦事。”埃默森说,“奥古斯王国的确传承了安德烈·法涅斯的一部分力量,所以他们选择了克里斯琴。这里的人们永恒怀念着法涅斯昔日的光影。” 杜尔米抬起头,望见树叶之中斑驳的日影。那带来一种恍惚的错觉,好像他真的来到了克里斯琴,又好像他从未抵达这里,只是望见历史中一抹残酷、冰冷的影子。 死亡的阴影永远笼罩着这里,即便定格了时光,那缕血腥的气息仍旧能传进杜尔米的鼻子里,让他想见当时短短数年之间的波诡云谲。 他不禁问:“克里斯琴死过很多人吗?” “嗯。”埃默森简单以一个鼻音回答杜尔米。 “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杜尔米追问。 “法涅斯王朝陨灭、国都崩散。这是战争的延续,而不是人们在分蛋糕。安德烈·法涅斯的统治持续了百年,这时间对于一个人而言是从生到死;但对于神明而言,这个时间祂们尚且等得起。”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所以,真的是那些神……?” “差不多吧,但也不完全是。”埃默森回答,“……扯远了,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自己逛,别来烦我。” 杜尔米:“……” 他不禁揣测此时埃默森的心情与想法。但他又觉得难以想象。 倘若埃默森就是安德烈·法涅斯——杜尔米基本认可了这个猜测——那他怎么能如此平静?那是昔日法涅斯王朝家国破碎、跌宕衰亡的时刻,他难道真的毫无感想吗? 杜尔米能从埃默森平静近乎冷漠的态度中察觉到一丝暗流涌动,可他不知道这样的漠然究竟象征了什么。 ……或许,他想,是因为这的确是历史。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所以法涅斯王朝也早已经是过去的影子,而非如今正在生长的岁月。 可【时历】的眷者与使徒为了争夺治世者的位置,都会亲手改变历史——为什么安德烈·法涅斯不这样做?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却也知道他不可能从埃默森这里得到回答。 于是他清空了自己的想法,随意地挑选了一个方向,果真在这座城市里逛了起来。他想到飘飘荡荡的白橡木号,才发觉自己对这样繁荣的陆上城市已是久违了。 他就开始笑眯眯地逛街,甚至品尝美食。这么做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小海狮的梦。在赫米什残存的最后痕迹之中,似乎也是这样轻松、愉快——但空洞——的一幕。 这倒是突然影响了他的胃口。 但也是这个时候,他突然察觉到一丝紧绷的气息。他正在一家餐馆吃饭(虽然他没钱付账,但他觉得埃默森会帮忙解决的),但窗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轻微的抽泣声。 他下意识抬头,望见一群人涌进了餐馆。这些人都穿着漆黑的制服,表情严肃。周围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但很克制并且见怪不怪地将声音压到了很轻的情况。 “……政务署……” “他们……发生了什么……” 政务署?杜尔米一怔。等等,佞神信徒的事情吗? 他眼睁睁望着为首的那名黑衣男人带着一个年轻的、正在抽泣的姑娘,走向了柜台那边,似乎是在向老板说着什么东西。隔了片刻,餐馆的老板发出了一声骇人的尖叫:“不可能!厨师——他明明还活着!” “……被顶替了……”杜尔米隐约听见几个字眼儿,“或者……套着……人皮……” 杜尔米忍不住捏住了餐勺,想到自己刚刚吃了一位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厨师烧的菜,突然觉得吃饭这事儿其实还挺危险的。他露出一个苦闷又无奈的表情。 然后他望向窗外街道之上,看见了人们仍旧为明年的庆典而满怀期待的一张张开朗的面孔,又想到此刻餐馆之内满是阴霾又无比紧绷的气氛,以及这座城市无数建筑之中正在发生、正在徘徊的故事…… 他突然察觉到一丝迟来的荒谬。 他想到,这才是这座城市的真实面目。 热烈、明朗的夏日,与冰冷、凄凉的冬雨;人们既熟悉前者的克里斯琴,也陪伴后者共赴梦乡。 第188章 为了对抗 第188章 为了对抗 政务署把餐馆里所有人都带去问话,杜尔米也包括在其中。 杜尔米惊异地问埃默森:“要是我对政务署说一些奇怪的证词怎么办?我还能影响这个时间点的克里斯琴吗?” “当然可以,你随便说。”埃默森随口回答,“只不过,这块时光的碎片仅有一年的长度,只会在这一年的长度之中循环往复,所以无论你带来了怎样的影响,都截止在新的一年之前,更不可能影响到未来——也就是你真正的‘现在’。” “……听起来真神奇。”杜尔米惊叹说。 “类似这样的藏品还有许多。那些抵达眷者层级的【时历】信徒就能够自己切割时光的碎片了。我听闻人们将这些人称作‘历史的化妆师’,要我说,不如把他们喊作‘历史的伐木工’,他们把历史都砍成一段一段的了!” 杜尔米:“……” 他怀疑地问:“这是个冷笑话,是吗?” 埃默森阴涔涔地说:“那你怎么还不笑?” “哈哈。”杜尔米干笑两声。 此时他抵达了克里斯琴的政务署,正好给了他转移话题的机会。 政务署的建筑看起来十分朴素,并不起眼,是藏身于小巷之中的独门独栋建筑。一走进去,反倒能发现其中别有洞天,至少内部的空间足以容纳数百人在此工作。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琢磨着,发觉似乎是在街道规划的时候,就已经将政务署的建筑纳入其中,利用错觉使人们忽略了这里占地面积之庞大。换言之,政务署的工作之于普通民众来说,是知晓但不知内情的情况。 带来的人们需要挨个问话。杜尔米就在旁边等待着。 可他不是那种闲得住的性格,于是他又去找埃默森聊天。他问:“之前你提到过永望的五神。关于这五神,我有个小小的问题。” 提问的时候,杜尔米的心情还有点古怪。 他想到他最初遇到脑子先生的时候,还有更早之前遇到逐光女士的时候,他对于【力量】都是一知半解,甚至不清楚信徒们竟是受到了神明的恩赐。 但此时此刻,时间也仅仅过去一年不到,他就能跟埃默森这样的大人物相谈甚欢,还能朝着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几番指摘了。 杜尔米不会认为自己如今真能与神明平起平坐,但他的确感慨命运之神奇。 ……以及埃默森之悠闲。 连逐光女士、脑子先生、时钟先生等人赶往雾兰也是有正事在身,但埃默森怎么能无所事事地整天游荡在白橡木号与森罗海之间呢?难道这群正神就不用工作吗? 杜尔米又想到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无一例外都没有面孔,而爸爸却说什么“【帝皇】也想出去玩,不想被人认出来”之类的理由……结果那反而是真的吗?结果【帝皇】就真的这样几百年如一日地在外游玩吗?! ……大人物们根本不用工作……杜尔米心酸地想。微面者们都被骗了! 埃默森说:“讲。” 杜尔米回过神,很小心翼翼地收敛了一下自己渎神的念头。 他就说:“永望的五神如今是【时历】、【海镜】、【梦钥】、【星群】、【死昼】。其余四个我都理解,时光锚定了历史,海洋成为了镜子,梦境变成了钥匙,死亡拥有了新生。 “但【星群】呢?‘群’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这问题他可不敢询问脑子先生,这是真的涉及了神明的隐秘,多半会给脑子先生惹来噩梦。 但埃默森就无所谓了。况且这里还是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离其余所有的神明都如此遥远。要不是埃默森的声音仍在,杜尔米会疑心自己跌入了一个凡俗平庸的梦境之中。 所以他正好能问出这个问题。星辰、群星、星群——什么是“群”? 埃默森像是微妙地沉默了片刻,他问:“你对神秘学知晓多少?” “呃……”杜尔米心虚地回答,“一点点?” “……一无所知?” “那还是比一无所知多那么一点的。” “那就是一无所知!”埃默森没好气地说,“神秘学来自【隐秘】。你知晓那最初的神话吧?笼罩世界的黑暗即是隐秘,是人们未曾发觉、未曾知晓的一切。 “【隐秘】象征了最初的神秘学,在祂沉眠之后,群星继承了祂的部分力量,于是成为了【星群】。” 这句话简直冲刷了杜尔米全部的世界观。他愣在当场,第一反应是:“这是我能知道的事情吗?” “有什么不能知道?”埃默森嗤笑,“【隐秘】早不可能醒来了,而【星群】也从不避讳这一点。为什么星星会与神秘学相关,你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为什么是星星?为什么不是别的?植物、动物、海洋、土地——什么都可以。明明神秘学与世界的一切都相关,怎么偏偏是【星群】将神秘学相关的知识赐予祂的信徒? 因为【星群】的确继承了最初的【隐秘】。祂成为了——至少某种意义上的——神秘的化身。 “……那么,什么是‘群’?” “你现在在哪里?” 杜尔米抬眸,望见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的人们走来走去、忙忙碌碌。他说:“政务署。”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因为我跟一桩案子扯上了关系。不止我一个人来到这里,还有别人。他们都与这件事情有了关联。”他停顿了一下,“群体。关联、关系、影响。” “每个人生来只有他们自己,但他们会逐渐认识父母、亲人,熟悉故乡、故土,他们会慢慢与这世界的许多东西拥有关联,他们会逐渐成为这个社会、这个群体、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就像是一颗星星,最终会意识到自己属于群星。是为【星群】。” 杜尔米恍然。 神秘学的本质,是一样东西与另外一样东西产生了关联、发生了交集,而人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能影响那个、这个能带来那个,所以就将其认为是“神秘的”、“不可知的”,以为那是笼罩在世界之上的无尽黑暗。 人们淋了一场雨,不巧生了病,却不明白一场雨为什么会带来一场病,于是就认为这场雨是神圣的,或是来自神圣的惩罚。 人们吃了一根药草,病竟然好了,可他们却不明白一根草为什么能治愈一场病,于是就认为养育这根草的大地是神圣的,或是仁慈与宽容的。 他们不明白其中道理、其中规律,就只好牵强附会,以神秘学一概论之。那并不是因为古老的人们对世界不够了解,恰恰相反,那正是他们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 关于世界如此,关于人类本身就更是如此。 人与人的交流,彼此认识、彼此熟悉,组建亲密关系、构筑家庭理念、组成群体社会,这更是一张笼罩在所有人类之上的巨大网络。 一个群体内部与外部发生的各种事情、产生的各种矛盾,以及所有这些问题的解决办法,都依赖于这一重又一重的复杂关联,人们必须从这些关联之中觑见那少有的生路。 譬如古老部族之中的所谓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他们曾经崇拜的图腾、圣神,譬如稍早一些人类对于部族中离群索居之人的排斥、反感,认为那可能带来厄运与不祥……这些事情都可以被如今的人们一起扔进神秘学的范畴进行讨论。 可对于彼时的人们来说,那反而是他们为了在“神秘”的包围之下生存下去,而必须采取的手段与法则。 这就是【星群】。【星群】的“群”并非镜子、钥匙那样直观的力量,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复杂的,对于整个世界与人类群体的理解与认知。 ……听闻【塔】内部有诸多繁杂的研究课题,而他们彼此之间又矛盾重重,互有竞争。而【星群】赐予信徒的知识总是庞杂混乱,甚至需要祂的信徒乃至于【知识】这位副神来整理。 这些恐怕也是“群”这个概念的体现方式。 这么说起来,杜尔米突然琢磨,【群星会幕】这样的考试方式,也是“群”吧?把大家群聚起来一起考校知识,怎么不是“群”了? “……杜尔米·奈特!” 突然有人喊了杜尔米的名字。杜尔米霍然抬头,才想起来是政务署要喊他去问话了。他有种恍然不知年月的感觉——难道这就是沉浸在知识之中的感触吗?——然后他赶紧应答,去到了一个小房间。 一人疲倦地坐在那儿,见杜尔米来了,就温和地说:“请坐。别担心,只是单纯的问话。” 杜尔米挺有种新奇感,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下了,并且老老实实地说:“好的,我会好好回答的。” 他一边回答,一边想,幸亏安德烈·法涅斯统一谢兰之后也统一了谢兰的语言,不然他恐怕还听不懂此时的克里斯琴人都在讲些什么。真不愧是【帝皇】! 那人有点惊奇地望着杜尔米,倒是忍俊不禁。他就问:“你是第一次去那家餐馆吃饭吗?” “是的。”杜尔米回答,并且不甘寂寞地嘀咕说,“……我甚至是第一次来这个时候的克里斯琴呢。” 那人宽容地不去理会杜尔米的嘀嘀咕咕。他又问:“所以你不认识那名厨师?” “当然不认识,我只觉得他手艺不错。我是随便选了家餐馆,结果还遇上了这种事情。”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然后反客为主地问,“所以,那名厨师烧的饭菜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们已经检查过了,这个不用担心。” “原本的那名厨师怎么了?他被取代了吗?”杜尔米好奇地问。 那人简直啼笑皆非地瞧着杜尔米这幅好奇的模样,他说:“我还是头一回碰上你这样心大又好奇的当事人。” “我当然也有点害怕。”杜尔米悻悻说,“但既然没什么危险,我顶多也就是吃了几口来源不太对劲的菜而已。你都说这没问题了,那我还是对这件事情本身比较感兴趣。” 那人失笑,他确定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真的对这事儿毫不知情,也就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就说:“只是有人在克里斯琴作乱而已。” “……取代他人的身份?”杜尔米突然一怔,然后低声说,“木偶?” “等等。”那人突然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木偶’?” “呃……我确实知道啊。像我这样出门在外,当然得知道这世上有什么危险。”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我甚至还遇到过一位木偶大师呢。只不过,我没想到克里斯琴会发生这种事情。所以,有一位邪恶的木偶大师来了克里斯琴?” 那人仔细打量杜尔米的表情,琢磨杜尔米的措辞,最终还是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杜尔米或许知道木偶大师的力量,但是他对这次厨师的案子毫不了解。 于是那人似是迟疑片刻,便真的跟杜尔米聊起这桩案子来。或许是指望杜尔米能给出一些自己了解的信息吧。 他便说:“从年初开始,就时不时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城里一直有人被奇怪的东西所取代,而取代之人却也不做什么,仍旧延续着原本的生活。 “只是这样的取代总有疏漏之处,通常很快就会被家人、朋友发现。一旦被发现,幕后之人就会立刻遁走离开,只余一具残尸。 “我们也是头一回碰上这件事情,便给幕后之人取名为‘木偶大师’。” 杜尔米不免一怔。 头一回碰上? ……等等,这意思是,如今还没有【偃偶】这位神明?可【偃偶】不是【帝皇】的副神吗? 哦,这么一说,如今也确实没有【帝皇】。安德烈·法涅斯是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才真正成为高高在上的七位正神之一。此刻祂的副神也尚未出现,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在奥尔德斯治世,正神与副神的关系颇为微妙。通常而言,人们会认为副神实际上与正神为一体,至少是某种附庸、附属的关系,更似于同一力量体系之下的衍生物,譬如【星群】与【知识】,便是这样的关系。 ……可是,【帝皇】与【偃偶】。 之前杜尔米还没仔细想,可现在一琢磨,真是怎么想怎么古怪。这里的偃偶究竟是什么意思?领民之于领主便是任意操纵的木偶吗?可他看埃默森也不是那种酷烈冷厉的性格啊。 他也不敢直接问埃默森这个问题,多少有点冒犯了——是的,杜尔米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谈论八卦逸事与真正谈及力量本质,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事情。 他只能转回现在的问题上:政务署说自己是头一回碰上这事,也就是说,这是【偃偶】的力量第一回现世吗? ……等等,他最早为什么会被埃默森扔进这个时光碎片来着? 他问埃默森,【帝皇】建立政务署,是为了对抗佞神及其信徒吗? 杜尔米盯着政务署工作人员那张疲惫、困倦,但仍旧勉力支撑的面孔。 他想,佞神? 可【偃偶】在后世甚至成了【帝皇】的副神。尽管这位神明说不上出名,也没多少信徒,可那的确是一位——正面意义上的——副神。人们不会将祂看作佞神,信仰祂也是一桩正常事。 ……不是神。 不是佞神、不是正神、不是副神。 杜尔米突然想明白了埃默森的回答。刹那间,他通体生寒、如坠深渊。 安德烈·法涅斯建立政务署,不是为了对抗神明。他是为了对抗这世上无人知晓的隐秘与黑暗、为了对抗凡俗之中隐藏的厄运与危机、为了对抗神秘侧源源不断的窥视与践踏。 他是为了对抗【力量】。 ———————— 本章关于神秘学的说法均为私设,与现实理论无关,部分说法化用了《宗教的七种理论》中的相关概念 第189章 一条出路 第189章 一条出路 力量。【力量】。 直至此时,杜尔米才突然发觉,“力量”也是个怪异的、独特的词。 人们总是将与神明有关的词附上一层特殊的词缀、用上某种怪异的指称,好像如此就能让神明、让神明的力量与其余一切平庸无奇之物区别开来。 譬如太阳与【太阳】;无论是口头用语还是书面用语,人们都会将这两者进行区分。 可力量呢?为什么力量是【力量】? 神明拥有力量,凡人可以拥有神明赐予的力量。但力量究竟是怎样一种力量,因而能成为【力量】、能成为与凡俗不同的独特之物、能成为藏匿于世间万物之中的非凡要素? ……是了。杜尔米终于明白这是个怎样的问题——为什么【力量】公平地存在于每一位神明、每一位微面者与巨面者的身上? 通常而言,神秘侧的这些称谓都是与某一位神明有关的。比如【乡】必定来自【梦钥】、【塔】必定来自【星群】。可【力量】?这是太过于虚指的东西,毕竟每一位神的力量都是不同的,怎么会存在一种共通的、共用的力量呢? 当初杜尔米听闻微面者、巨面者的存在,听闻信众、选民、眷者、使徒与列席、圣名、冠冕的层级之时,脑子先生就曾经说过,因为这些称谓并不独一无二,所以不可能成为【微面者】或【巨面者】。 但是力量呢?力量不同样也可以说是【死昼】的力量、【海镜】的力量,甚至于某一位微面者的力量——但却成了【力量】? 这究竟是谁的【力量】? 这就好像世间曾经存在于一位【力量】之神,祂死了,于是往后所有的神的力量都来自于祂。 ……但这是不可能的。杜尔米本能地想。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那恒初的四神是世间最初的四位神。 黑暗、火光、世界、大地。 最初便有四位神。难道这四位神之前还有别的神明吗? ……不。 杜尔米的心好似陡然一沉,陷入了某种更为冰冷的泥淖之中。 他想,为什么不可能? 既然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死了、既然那永望的五神都已经变了、既然那终末的六皇同样走向终末,那么在此之前,为什么不可能还有别的? 可能还有“1”,可能还有“2”,可能还有“3”。只是人们未曾知晓。只是在无人知晓的地界之中,仍旧存在着匪夷所思的阴森之物。人们只是活在如今,人们未曾知晓过往。 那恒初的四神,只是人们最初知晓的四位神。那永望的五神,不也是因为人们望见所以才拥有这样的头衔吗?只是人们知晓、只是人们望见——而人们不知晓、没望见的神,或许仍旧潜藏在黑暗之中,静默地呼吸、静默地停留。 起初,神话之中便言明,人们是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望见了一缕火。 ——那么,黑暗从何而来? 在光亮抵达之前,这世界还有一重世界。 ……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解释。杜尔米突发奇想。这【力量】就来自于这层黑暗,因为这层黑暗是光亮抵达之前、照亮人类之前,永恒存在的一样东西。 【隐秘】的力量或许散布于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因黑暗无处不在。即便是神明也不能免俗;即便是神明的力量,也沾染了来自隐秘的无形污染。 之前【无人知晓】女士就说过,即便【隐秘】已经陷入了沉眠,但祂的力量仍旧深刻地影响着整个世界。而埃默森也说过自己老早招惹了【隐秘】,连埃默森都这么说了,那么其余的神明恐怕也差不多吧? 恒初的四神之中,黑暗与火光显然对立、世界与大地显然相称。 即便这恒初的四神之前或许还有别的神,但如今的人类文明却是在这四位神明的影响之下而诞生、而繁荣的。 这种将某个词语用以特殊称谓的做法,也是人类群体内部才会使用的,往前历数的话,多半也只能追溯到那恒初的四神了,再往前的“神”都未必是人类定义之中的神。 因此,所谓【力量】也一定是人类概念之中的力量。 世界似乎只剩【世界教团】,大地恐怕只余副神【大地】。火光连其圣名都已不再,只剩海边荒废的灯塔仍在无尽冷风之中守望;那么黑暗呢? 黑暗好似仍旧笼罩,至少仍旧存在。因为【星群】甚至继承了祂的一部分力量,而不似其余三位。 神秘学。神秘侧。【力量】。 ……政务署。 杜尔米恍然抬头,望着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他想,这里是真理侧。 不知道为什么,他如释重负。或许是因为凡世也并非无能为力;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以来,他并不是头一个发现这一点的人。 神秘侧与真理侧的关系,并非决然对立、并非彻底统一。这是世界的两端。 只是人类想要生存在这个世界之中,就得从这截然相反的两端之中寻找某种平衡、寻找一条出路。 在安德烈·法涅斯之前,人类或许只能在真理侧挣扎求生、在神秘侧的浸染之下寻找一时喘息之地。而在安德烈·法涅斯之后,人们终于整合了多年来自身对于神秘侧的研究,开辟了一条崭新的帝皇之路,能够自真理侧倒推神秘侧的生存法则。 杜尔米唯独不知道的是,在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帝皇】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法涅斯王朝反而彻底倾覆?为什么安德烈·法涅斯反而对此置之不理? 是因为众神的围攻吗?可从眼下埃默森的态度来说,他与其余的正神虽说没什么友善可言,但好像也不到喊打喊杀的地步,更不算是什么生死仇敌。 那究竟是什么导致了法涅斯王朝的倾覆,导致了过去三百年间世界始终朝向神秘侧那一端? ……还有,杜尔米·奈特,你呢? 他问自己。 你希望世界朝向真理侧,还是神秘侧? 他回答不出来。 这个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发呆了太久。他抬起头,望向政务署的这名员工。隔了片刻,他突然说:“我听闻过一个故事。” “……什么?” “一位木偶大师,曾经将一整座城市的居民都变作他的木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可这群神秘侧的人士就是这样为所欲为。我当然相信神秘侧也有不少好人,但没人会觉得【力量】存在好坏之分。【力量】只是力量,而人有好有坏。” 所以,世界的指针转向神秘侧或是真理侧,这恐怕各有利弊。只是,转向之后呢? “所以政务署才是政务署。”杜尔米又说,“虽然是为了应付神秘侧的诸多事宜,但最后还是冠以凡俗的名头。说到底也只是凡俗的事情而已。人要学会务实。” 瞧那神秘的力量多么高高在上,瞧那神明的地位多么高不可攀;可政务署呢?他们得面对一家餐馆的投诉,因为他们找不回来这家餐馆的主厨了。 “……唉。”杜尔米叹气,“至少这位木偶大师还干了一天活,您觉得呢?其实木偶船长也尽力了,但谁让白橡木号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乘客与船员呢?” 埃默森的声音突然响起:“你确实可以在这里胡言乱语,但你真的想被政务署的人当成疯子关起来吗?也不是不行,但你别指望我去精神病院捞你。顺带一提,你真的想知道这年头的精神病院怎么治病救人吗?” 杜尔米:“……” 他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笑容,诚恳地朝着政务署的员工说:“只是不小心想到自己旅途上的事情了。我没疯,真的。” 总之,杜尔米成功从政务署里出来了,没被怀疑是幕后黑手、也没被怀疑是精神病患;可喜可贺。 离开的时候,克里斯琴已是黄昏。他有一瞬的茫然,才发觉外域不可能抵达这里,因为真正的他还身处白橡木号无所事事的下午,正聆听着贺拉斯·兰西亚狂放不羁的宣讲词。 这么说来,外域这个神神秘秘的东西,竟然还严格遵照了凡世的时间?杜尔米古怪地想,甚至十分守时? ……好吧,他承认他想到了【太阳】。 他不明白,能被逐光女士这样一位虔诚的信徒提及“不守时”的【太阳】,到底能有多不守时? 于是杜尔米指着天边落日,问埃默森:“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我听说【太阳】很不守时?” “是的。”埃默森说,“祂不是不守时,祂是那种——祂根本没有时间观念。” 杜尔米听出了一丝忿忿的激动,他表情古怪地聆听着。 “你知道夏天太阳落山更晚,冬天太阳落山更早,是吗?” “……是?” “因为祂嫌冬天太冷,所以就先回去睡觉了。” “啊?” “因为祂嫌夏天太热,但是又觉得单自己热不行,所以要多在天上待一会儿,让人类陪着他一起热。” “啊?!” “不好笑吗?我特地根据【太阳】没有时间观念的毛病编排出来的笑话。” 杜尔米:“……”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跟一位冷笑话大师一般计较。 “……总之,有一次这几位正神准备开会。别问为什么开会,总之就是开一次会。都是正神了,说起来也算是这个时代的同僚吧,偶尔也会彼此交流一下。” 真的假的。杜尔米狐疑地想。别又是编排出来的冷笑话吧? 他姑且听一耳朵。 “于是其他六位正神都到了,只剩下【太阳】还没来。祂们等呀等,还是等不来,【星群】就去催。【太阳】说……【太阳】说……” “说什么?” “祂说祂早就来了,但一直等不到其他神,所以就先回去睡觉了。” “……啊?” 杜尔米十分震惊,这是什么时间观念?他以为【太阳】只是迟到,结果是还没到就早退了? “于是其他六位正神告诉祂现在才是开会的时间。接着【太阳】说……”埃默森的语气之中终于泄露出一丝冷笑,“祂说祂要睡觉,就当祂来过了。上班嘛,打完卡不就可以下班了?” 杜尔米抽了抽嘴角,觉得这位象征着神圣、辉煌、真理、璀璨的太阳之神,形象已经彻底崩塌了。 ……说起来,这感觉是不是有点熟悉?之前埃默森是不是也给他这种感觉来着?说起来,很久之前他在【群星会幕】遇到【星群】的时候,也对这位正神神秘主义的作风颇为不满……还有【海镜】的强迫症…… 你们这群正神是不是哪里有问题啊?! 杜尔米有点抓狂了。 第190章 纷纷扰扰 第190章 纷纷扰扰 克里斯琴,政务署。 新任署长戴夫斯·克劳斯来到一个隐蔽的房间,查阅一些过往深藏的资料。 这些资料来源复杂,平素也无人问津,它们大多来自一些错乱的、遗失的时光或历史,与如今的时代毫无关系、素不相干。政务署内部将这些资料集中归纳在一起。 但仅有每一任署长知道,在这个房间里,这些资料的厚度,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快速增长。 因为堆叠的时光总是源源不断,来历不明的资料自然也是纷繁复杂。有些或许指向了某个不可思议的真相,有些或许会给看似平稳的世界带来滔天大祸。综合来看,还不如冷漠地置之不理。 但偶尔,署长也不得不来到这里,追寻某些早已散落的故事。 “……外来的食客……其十三,杜(污损)(污损)·(污损)特……称自己曾听闻木偶大师暗中替换城市居民、进而控制一座城市的故事……待查。 “……(某年月日)后补:已查,无法证实。 “……(某年月日)后补:已查,无法证实。 “……” 后面就是一连串“无法证实”。 戴夫斯冰冷的目光就定格在这份档案上。 戴夫斯·克劳斯出身贵族,父母都在神秘侧有所发展,自小他就听闻过不少或真或假的故事。 很久之前,或许是他尚且年幼的时候,他母亲甚至拿“木偶之城”的故事与他开玩笑,让他不要到处乱跑。“小心被木偶大师做成了小玩偶!”之类的话,他幼时便听过。 等他长大成人,加入政务署工作之后,署内的传闻、故事、流言就更是数不胜数。但每一次,当他们望向自己所生存的这座城市,他们就都会想到木偶之城的故事。 某一日,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枕边人,最后连同你自己,都被藏于幕后的木偶大师制成了呆板怪异的木偶,却看似若无其事地继续生存在这座城市之中,直至某一天,或许是某一个无知的外来人突然打破了这样的平静…… 十分经典的故事。戴夫斯苛刻地评价。流传甚广、深入人心。 可人们会询问这样一个问题:这座城市,究竟是哪座城市? 没人知道。 政务署自百多年前就始终在查证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倘若是真的,那么他们必定得更加注意【偃偶】这一道路的信徒们的危险性,防止他们再次作乱。可他们始终无法证实这个故事、这个说法。 这传言好似是来自梦境的窃窃私语。 或许的确是有一个人做了这样一场梦,梦见他生活的城市成了木偶大师的舞台,醒来后他将一切都当了真,便惊恐万分地逃离这座城市,然后与路过的每一个旁人都说:知道吗?一座木偶之城! 可即便是【乡】,他们也无法找到故事的根源,更无法找到了最早提及这个故事的人选。 到了如今,当戴夫斯·克劳斯成为署长之后,他为了另外一个案子在“这个房间”翻阅资料的时候,望见了那一位外来的食客“杜·特”的证词——啊!竟然就来自这里! 这个故事,竟然来自另外一段时光。 戴夫斯·克劳斯转瞬推断出这样一种可能性:木偶之城的事情或许的确发生过,但恐怕是【时历】的信徒倒流了时光,使一切销声匿迹。而那段历史实在是过于遥远,于是往后的人们只会越发遗忘这个故事、而不可能铭记这个故事。 那就成了家长恐吓小孩的奇幻故事,要是孩子长大之后某一天突然忆起,家长便也会回答:我的爸爸妈妈也是这么说的,我怎么知道故事的来历呢? 人们只会将这当作一段流言、一则传说,一场白日梦。 “……白日梦。”戴夫斯低声喃喃。 奥古斯王国各个城市的政务署,每一年的年初都会将当地的资料整合提交到总部,也就是克里斯琴的政务署。作为此地的新任署长,戴夫斯自然也会抽空查阅各地的资料,确保奥古斯王国各地无忧。 于是他便望见了一份记录,不巧与去年王女阁下在利文斯通遇刺一事有关,说是一位自称【白日梦】的年轻人帮政务署找到了刺杀者,而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不能确定此人立场身份,于是只是谨慎地将他的出现记录在案。 提交上来的档案同时显示,这位【白日梦】先生往后并未再出现在利文斯通,好像他真的只是那么一场浮光掠影的白日梦,转瞬即逝。 可事关奥古斯王女莫尔芙·法涅斯,此事不得不再三谨慎。 戴夫斯·克劳斯有一位旧友,名为阿切尔·英尼斯。他们两人的交情得上溯至学生时代,阿切尔自利文斯通来克里斯琴求学,于是与戴夫斯相识。那时,两位贵族青年常常出没于宴会舞厅之中,十分潇洒浪荡。 但同样是在那个时候,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争端便已摆到台前,成为众所周知的漩涡。 戴夫斯与阿切尔两人不巧卷入其中,各有立场,于是毕业后就此分道扬镳。又过数年,戴夫斯惊闻阿切尔·英尼斯横遭不幸、双腿残废。 此时戴夫斯已经加入政务署。某次为公务出差前往利文斯通的时候,他顺便去拜访阿切尔,发觉旧时好友不复往日倜傥,整个人十分消瘦,蜷缩在轮椅上,表情阴郁而沉闷。 他们如今各为其主,也没什么话可聊,不尴不尬地说了两句之后,戴夫斯便告辞离开。 这个时候,阿切尔·英尼斯嘶哑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他说:“我站在利文斯通的立场,有了这般下场,并不稀奇。而你站在克里斯琴的立场……呵,克里斯琴。我要劝你一件事情,我们的那位王女阁下,可未必站在克里斯琴那一边。” 戴夫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毕业之后,戴夫斯便听从家族安排,往神秘侧走去;而阿切尔却与他不同,英尼斯家族是利文斯通这一派系之中的支柱,也是最为强硬、最为坚持在王国内部鼓吹“迁都”的势力,毫无疑问是凡俗之中的大贵族。 因此,阿切尔·英尼斯更了解此刻奥古斯王国内部混乱、复杂的格局。他或许是在提醒自己的老朋友,或许是在挑拨离间吧;谁知道呢。 阿切尔就坐在轮椅上,目光阴冷地望着戴夫斯走了出去。 此时,还没人知道阿切尔·英尼斯已经走上了【偃偶】的道路,为其命运之不甘;当然了,也没人知道他最后会成为白橡木号的船长、成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对吗? 事实是,戴夫斯对阿切尔当时所说的话多少还是有些在意。 政务署因其来历、建立都与【帝皇】有关,因此在奥古斯王国内部有着相当不凡的地位,甚至可以说是对一切乱局都作壁上观。 戴夫斯借其公务之便,暗中调查王女阁下多年来的动向与行动,发觉每一次双方交锋之际,都有莫尔芙·法涅斯在幕后暗暗推波助澜的动作。 去年莫尔芙在利文斯通遇袭,时至今日也没人主动承认是自己指使,久而久之也就无人关注,但却让多年以来愈演愈烈的争端暂时停战。 最核心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那名猎人能知道王女阁下的行踪? ……是莫尔芙·法涅斯自导自演。戴夫斯在心中想。因为这位王女阁下自有立场。 她在十多岁的时候,或许是十岁出头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争端能给她带来切实的利益,因她仍是王女,而非国主。 她是下一任国主。利文斯通想拉拢她,等她即位之时,便可使奥古斯王国权力中心转移到利文斯通;克里斯琴想拉拢她,因为这里才是奥古斯王国传承自法涅斯王朝的国都,莫尔芙拥有法涅斯的血脉,天然便站在克里斯琴一边。 明面上,没人会怀疑莫尔芙的立场;暗地里,莫尔芙左右逢源,建立了属于自己的一拨势力。 ……她为什么不能是野心勃勃之辈?她为什么不能拥有安德烈·法涅斯那般的雄心壮志,使谢兰为她而臣服、而屈尊?她既然踏上了自己的帝皇之路,那必有成为帝皇的野望。 他们的这位王女阁下,有着清雅秀致、柔和脱俗的面孔;她的灵魂却似烈火一般燃烧。 她不会让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和睦如初,使自己少了争权夺利的名头;她却也不能让这两座城市的争端愈演愈烈,因克里斯琴的底蕴与利文斯通的金钱,才共同造就了如今这个国度的生机勃勃。 仅仅去年王女遇袭一事,戴夫斯便从中隐约窥探到莫尔芙的手段。 更早之前,为什么阿切尔·英尼斯成了轮椅之上的废人?因为英尼斯家族向来是利文斯通的强硬派,而阿切尔是这个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当时利文斯通隐隐有占据上风的趋势,她便毫不犹豫折断了他的双腿。 留了性命,却不剩任何体面。难以想象阿切尔·英尼斯要如何面对贵族内部的指摘评断,或许…… 戴夫斯·克劳斯面无表情地掐断了自己对于旧友的怜悯、对于王女的敬畏、对于未来的不安。他如今是政务署的署长,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立场。 俗世纷纷扰扰,他却有自己应当践行的理念与道路。 他重新将目光放在了这份卷宗、这些档案之上。他想,【白日梦】先生? 他知晓梦中波尔普恩的巨面者传闻,知晓【塔】的导师匆匆离开克里斯琴,知晓雾兰神性种子将要引发的轩然大波……更关键的是,他隐约听闻了来自【记录者】的些许秘闻,关于如今的那位治世者的变故、以及一些藏于暗处的准备或行动…… 他望向窗外。克里斯琴冬日的天空之上已是积满了乌云。 暴雨将至。他出神地想。 “……杜尔米,你又在发呆了。” 肯·林恩的声音猛地拉回了杜尔米的注意力。他霍然抬眸,望见周围窃窃私语的水手、仍在高谈阔论的贺拉斯·兰西亚,还有乌云密布的森罗海之上的天空。 他怔了片刻,然后说:“要下雨了。” 肯抬头望了望,哎呀一声,说:“确实要下雨了。可不能再待在甲板上了。” 这两个学徒的对话引起了其余水手的关注,水手们便从善如流,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贺拉斯·兰西亚的话,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继续今日的工作。 贺拉斯被众人一致忽略,却也不尴尬。他若无其事地站在甲板上,在漫天沉沉而至的乌云之中,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说着什么。 杜尔米经过他身边,听见他说了什么:“……世界仍是那副模样……却不知命运的转折悄然而至……将如溪流一般潜移默化、将如江河一般摧枯拉朽……致时代之终焉。” 贺拉斯·兰西亚朗声大笑,高傲地抬着下巴,离开了。 “……他在说什么?”肯迷惑地问。 “他在说我们明天指定能吃顿好的。”杜尔米肯定地说。 “那什么溪流和江河呢?” “人们能从溪流里捞虾,也能从江河里钓鱼。”杜尔米说,“如今我们更是身处汪洋大海,寻一口吃的还不简单?” “真的吗?这天气,我看连潜水员都不愿意去海里。” 杜尔米:“……” 他镇定地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喊克克。” ———————— 这一卷在收尾了,最近有点卡文,所以每章字数可能少点,见谅_(:3」∠)_ 顺带一提,全文一共三卷 第191章 梦中遐想 第191章 梦中遐想 白橡木号自西岛前往波尔普恩的最后一段路途,竟是意外的平静与祥和。 可能是因为这是曜日之月,世界都为太阳之光辉所震慑,因而波澜不惊,恰如冬日之暖阳。 也可能是因为,这是暴雨前最后的死寂。 杜尔米正在考虑开会的事情。关于神性种子的事情,他尚且有许多问题,最好能在抵达波尔普恩之前解决。于是他给每一位领民发去通知,只是仍有一丝困惑。 他问:“临时领民是不是也得喊上?” “倘若您希望的话。”法罗夫人回答。 “这其实是个很麻烦的问题。”杜尔米说。 他的领民们面面相觑,问:“什么麻烦?” “空间啊!”杜尔米理所当然地回答,“一共有十一位领民,再加上我,哪里有这么大的地方来开会?” 他自己的小船舱肯定不行。可难道要在黑橡木号的甲板上开会吗? 十一位领民: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多克·希尔、朱利安·邓莫尔,【无人知晓】女士、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时钟先生,伊文思·奈特、阿切尔·英尼斯;杜尔米仔细一数,发觉自己的领民可以说是群英荟萃了。 “……群。”他暗自嘀咕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在得知【星群】的力量之后,他莫名有点在意这个概念,总是时不时就触动一些奇异的灵感。 “或许您可以找个比较宽敞的地方。” “……宽敞……”杜尔米沉思片刻,然后打了个响指,志得意满地一笑,说,“我知道了!” 他却不说,还藏着掖着。在场的几位领民很清楚【白日梦】先生的作风,因此互相对视一眼,很有一种深藏的忧虑感。他们的这位【白日梦】先生……唉,确实有那么一点儿的坏心眼。 杜尔米却只是自顾自伸出手:“对了,给我几片树叶——怎么,不愿意吗?就十一片,不对,十二片。我自己也得有一片。你有那么多叶子,给我两片能怎么样?会秃不成?” 他与头顶那棵倒垂之树讨价还价,最后,垂下的枝条还是给了他十二枚树叶。其余十一片是鲜绿色的,而杜尔米的那一片是枯绿色的。 他悻悻说:“薅几片叶子而已,又不是拔你头发!真小气。” “……【乡】?”多克·希尔迟疑地问,如今他也知晓所谓的“树”象征着什么了,虽说他没明白【乡】与树之间的关联。 “是了,【乡】,这些树叶就是邀请函。只是我还得在那棵树上找块空地。应该没什么问题,让小海狮带我去找路。”杜尔米安排着,“……放心,我总不至于把你们带去那片坟场,尽管那里确实有不少空地。” 这个时候,地图上脑子先生的名字突然闪了闪。 杜尔米听见他说:“您怎么突然对神性种子感兴趣了?” 发出去的通知里,有要求他的这些领民们收集有关神性种子的信息。要是找不到最新的消息,那就说说自己过往所知也行。杜尔米觉得脑子先生肯定知道不少,只是他大多数时候还是憋着不说。 “帝皇之路的眷者任务。”杜尔米散漫地回答,“顺手的事。” 这么一说,脑子先生就恍然大悟。只是【白日梦】先生既然都已经是【白日梦】了,为什么还踏上了帝皇之路?祂甚至还认认真真想要成为帝皇之路的眷者? 说真的,“祂”?这是为了什么? 脑子先生不禁有些疑惑地问:“可您都是巨面者了,为什么还要走什么帝皇之路?” 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说:“可我的确走上了帝皇之路。” 比起虚无缥缈的所谓【白日梦】的力量,帝皇之路的力量更加触手可及;况且,他还碰上了埃默森。这都碰到【帝皇】了,他还能不走帝皇之路的?太亏了吧! 杜尔米把这想法删删改改,最后又说:“况且,我还碰上了一位真正的大人物。” “……真正的大人物?”脑子先生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微妙的怪异,“您知道您其实也让波尔普恩如临大敌吗?要是您如今想参与到神性种子之争的事情传出去,我恐怕许多人都要知难而退了。” “什么?”杜尔米很有些惊异,“我真有这么厉害吗?不,我实在是有些没搞明白。我真的有展现出什么匪夷所思的力量吗?” “您闯入了【群星会幕】。” “……但我也没干什么呀?很快就被【星群】赶出去了。” “可您闯入了【群星会幕】。” 杜尔米:“……” 都是外域的错!他愤愤想。 本来他是一个多么弱小无害的水手学徒啊,结果外域让他一脚踏进了正神的地盘。他得说他那个时候也是毫无敬畏之心,在外人看来恐怕就更加气定神闲、泰然自若了。 但那是因为他的无知。他试图在心中为自己辩解。又不是因为他真的打得过【星群】。 ……好吧,虽然他打不过【星群】,但【星群】也杀不了他。但尽管【星群】杀不了他,他也还是打不过【星群】啊! 于是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恐怕我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吧。” “听闻新年之时,‘销梦之影’又出现了,又一次残暴地践踏了无数人的梦境。” 杜尔米:“……” 他承认那是他的错。他只是……他心虚地想,他只是把一些人吵醒了而已,为了庆祝新年。【太阳】应该感谢他吵醒了这些人来迎接其生日! 他稍微认真一点问:“总之,神性种子的事情,会引发什么别的问题吗?” “这倒不至于。本来也有不少巨面者为了获得新的质料而打算大驾光临,您也只是其中之一,虽说是最为大张旗鼓的那一个。”脑子先生提醒他,“倘若您真的要这么做,那就得当心别的巨面者首先盯上您。” “盯上我?祂们想先下手为强?”杜尔米想了想,“这倒也没什么……” “更大概率是盯上白橡木号吧。” “……咦?” “直接对付您大概会引起您的警惕。”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但白橡木号就不一样了,毕竟白橡木号麻烦众多,还受限于凡俗的规章制度。” “可巨面者难道还会因为凡世的一艘船……”说着,杜尔米突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说,“祂们以为白橡木号是我上浮至凡世的锚点。” “的确。”脑子先生赞同这个想法。 当然了,在他看来,【白日梦】先生的锚点不可能是白橡木号,因为在利文斯通的时候,他就已经遇到过这位幽绿色眼睛的青年了,那时候他还以为祂是游灵。 这么说来,【白日梦】先生的确拥有某种游灵的特质,比如祂基本出没于夜晚。 只是不熟悉【白日梦】先生的人们,的确会以为他如同其他巨面者一样,需要锚点、需要质料;这么说起来,【白日梦】先生似乎也从未收集过什么质料。他好像生来就是如此,往后便始终如此。 “唉,多灾多难的白橡木号啊。”杜尔米爱怜地望了望幽灵船,“难怪最后成了幽灵船。这么说来……脑子先生,幽灵船是某种独特的象征吗?” “什么?”脑子先生震惊地说,“等等,幽灵船又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幽灵船。”杜尔米说,“说起来,许多奇幻故事里也有类似的描写吧?半透明的、燃烧着鬼火的幽灵船,或许是昔日沉没的船只残骸,航行在人们一无所知的静谧海洋之中……很符合如今白橡木号的情况。” “……在您眼中,白橡木号是这样的?” “的确如此。” 杜尔米起身,离开了船舱,去往幽灵船的甲板。这个时候他才奇异地发觉,白橡木号在外域是一成不变的,永远是这幅破破旧旧、但始终航行的幽灵船模样。倘若这意味着废弃、陈旧,但这艘船偏偏仍旧航行在外域的海洋之中。 他突然若有所悟。 “……恐怕在我理解之中,一艘船不可能变为一个幽灵。幽灵是生灵之死,而船如何能死?恐怕这是无中生有、恐怕这是一场白日梦。”脑子先生沉沉叹息,“在您尚且一无所知的时候,您的力量就已经展现了。” 倘若这时光永远无穷繁多的可能性,而外域会展现其所有的可能性,那么在绝大多数时候,白橡木号都是不存在的幽灵船;是因为如今【白日梦】先生抵达这里,所以祂踏足的这方天地才成为了森罗海之上的一艘航船。 ……可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日,白橡木号不是仍旧航行着吗? 但你也知道的,杜尔米对自己说,外域展现的未必只是奥尔德斯治世,说不定是埃洛特治世,或者别的什么治世。说不定是法涅斯治世呢?夜晚的历史与白日不同。 因此,这恐怕是一艘绝不存在的夜航船,是他梦中遐想的幽灵船。在他踏足之后,这里才真正出没于世界的缝隙之中。 幽绿色的鬼火的确燃烧着整艘船,可幽绿色的火光常常象征着外域的抵达。他没想到这样一种可能性——夜晚的白橡木号从不存在,是因为祂踏足海洋,所以才诞生了一条船。 “……真有意思。”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笑容甚至十分灿烂,“一开始我望见夜晚的幽灵船的时候,就觉得这幅场景令人印象深刻。如今我仍旧这么觉得。” 他偏头躲开一位水手(的骷髅架子)的(勺子)攻击,然后脚步轻快地跑到他身边,礼貌地敲了敲他的骨头,就像是敲击一扇门,然后把他的骨头敲散架了。 “骨质疏松吗?”杜尔米震惊地说,“我根本没用力!” 顺带一提,骨质疏松这个词是多克·希尔跟他说的。听起来多专业,毕竟来自一位正经医师。 因为刚刚杜尔米发了太久的呆,所以他与脑子先生的交流已经断开了。他也并不准备继续跟脑子先生聊天,他只是以一种惊异的目光重新打量起幽灵船的模样。 他想象这艘不应存在的夜航船驶过世界空无一人的角落,在世界的尽头之处停歇、转弯,然后携着海水万钧之力重又抵达谢兰或是雾兰。 海洋,与陆地。在海上,船就是人的大地。 白橡木号本就是他妈妈送给朱利安·邓莫尔的。而黑橡木号是杜尔米描绘了白橡木号之后,自己建构而来的一场白日梦。如若不是白日梦,它如何会出现在这个寂静渺茫的夜晚? ……他又听闻了一些窃窃私语。 他知晓这来自何方。他目标明确地走向走廊的尽头,望见这里的一扇门。 “时钟先生啊时钟先生,好不容易活过了西岛的厄运,如今又遭逢了新的不幸吗?”杜尔米叹息一声,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他又一次望见劳伦特·霍索恩的尸体。普通的安宁的旅馆房间、狰狞的痛苦的死者尸体、掉落在一旁的染血匕首,还有房间内杂乱的个人物品。 杜尔米惊异地瞧着这一幕,然后惊讶地说:“这是一桩抢劫案?”他琢磨着,“波尔普恩的治安有这么差吗?” 第192章 藏形匿影 第192章 藏形匿影 阿切尔·英尼斯时年32岁。 他是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成了个残废,多年来独居于一间民居,同时甚至十分反感家族派人来看望他的近况。家族已经放弃了他,又何必这么假惺惺地关心他? 他神情阴郁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一瞬间甚至感到这样的自己十分陌生。是了,因为他习惯了镜中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张面孔。 身处幕后的木偶大师必须清楚自己的处境,必须记住自己是操控木偶之人,而非木偶本身。 但阿切尔·英尼斯是个奇怪的木偶大师,他虽然成了木偶大师,却情愿让自己变成木偶,至少木偶还能自在地活动一下。他情愿使用木偶的眼睛去凝望这个世界。 可是谁又能想到他成为朱利安·邓莫尔之后的事情?一开始一切都挺顺利的,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突然就变了。 白橡木号麻烦缠身,他自己也是。这么说来,这麻烦最初还是朱利安·邓莫尔带给他的。 他真不该窥探一名老船长的身份。如今阿切尔·英尼斯已经明白了。他真不该使用朱利安·邓莫尔的身份。 这些纵横在森罗海之上的老船长,哪怕实力低微,也自有一番生存之道。他们需要摆平各种麻烦,陆上的麻烦、海上的麻烦,还有一切交织在一起之后形成的麻烦。许多规则、限制、禁忌,并不是仅仅拥有其记忆就能了如指掌的。 那是一种……对于危险近乎本能的嗅觉。 幸运的是,白橡木号将要抵达波尔普恩了,无论这一路以来的航程究竟多么波折迁延;不幸的是,还没抵达波尔普恩呢,阿切尔·英尼斯就成了他人的囊中之物了。 真是可悲。他冷冰冰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费劲地操控轮椅,来到阳台,遥望着不远处的大海,目光同样深沉如海。冬日的海洋有一种铅灰色的沉冷,就如同他现在的心情。 这地方是英尼斯家族为他安排的,说是他受伤后心情郁郁,不妨住在这样开阔、敞亮的地方,凝望远方大海,能安抚他的情绪。可这能安抚个屁? 他每一日都望向大海,然后想到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足那样遥远的地界,总觉得自己更消沉了许多。 后来他成为了木偶大师,于梦中窥见更多离奇的景象。他却总是想到自己昔日在宴会上与女伴共舞的场景。不是因为他有多怀念那场宴会、那位女伴,而仅仅只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他还行动自如,没有成为一个废物。 ……最后,他还是将视线投向了朱利安·邓莫尔。 木偶船长仍然十分敬业地守在船长室里。这成了他的习惯,也成了木偶大师的习惯。他们望着同样的一片森罗海,心情、想法却是截然不同。 阿切尔·英尼斯也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状态,他想到那位【白日梦】先生。 “……神性种子。”他低声喃喃。 事实上,阿切尔·英尼斯冒用朱利安·邓莫尔的身份,前往波尔普恩,同样是为了神性种子。 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残废的双腿已经药石罔效,不得不求助于神秘侧的手段。但神秘侧的手段尽管能让他重新站起来——比如将自己的身躯改造成木偶——却终究更加怪异莫名,让长久浸淫于凡俗世界的阿切尔不寒而栗。 后来他听闻了神性种子。因他的出身,即便他成了一个废人,也依旧多的是人想要借由他攀上英尼斯家族,因而他知晓了神性种子,或者说巨面者路途的存在。 神性种子果真是一枚种子,种子的萌发即代表了新的生命的成长,因此,神性种子可以让他脱胎换骨、改换命运。 恰巧他碰上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恰巧这是一位老船长,拥有一艘船,还有一批老班底,可以出海远航、抵达雾兰。于是他就这么野心勃勃地出发了。 只是如今他却想,这件事情真的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他获取了【偃偶】的力量、成为了木偶大师、撞见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拥有了船长的身份,最后,遭遇了一场【白日梦】——这果真是一条命中注定的道路吗?会有人暗中干涉他的选择、影响他的命运吗? 最后阿切尔冷酷地得出了一个结论:假设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幕后黑手,那么他更有可能的目标就是那枚神性种子。 此人或许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恐怕暗中挑选了不少人前往波尔普恩,只指望着其中一个能够成功、能够将神性种子双手奉上。 ……为什么阿切尔·英尼斯会遇到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 他选择踏上【偃偶】的道路,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准备将自己的躯体改造成木偶,只是他尚且犹豫不决。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发觉自己还有另外一个选择,于是怦然心动。 可朱利安·邓莫尔为什么会死?他是自己死的,还是被别人杀的?如果是他杀,为什么凶手不处理尸体,反而让阿切尔碰上了? 或许那个凶手是胆小鬼,杀了人之后就匆匆忙忙离开了;可既然涉及神秘侧,那么阿切尔不敢相信这么简单的可能性。 如果这是一个漏洞,那这就是幕后黑手唯一的漏洞。因为如果有人想要让他踏上一条道路,那就一定得将这条道路推到他的面前。阿切尔对自己说。而另外一个漏洞,就是【白日梦】先生。 幕后黑手倘若真那么厉害,那完全可以自己去抢夺神性种子;譬如一位巨面者。可他非要选择这样隐于幕后的做法,那他就不可能那么强,也就不可能知晓这场【白日梦】的动向。 ……可【白日梦】先生真的是为了神性种子才前往波尔普恩的吗? 阿切尔不能确定这一点,毕竟在他与祂头一回正式交流的时候,也就是他成为祂的领民的那个时候,祂完全没有提及神性种子。如果祂如此迫切,那完全可以在那个时候就让阿切尔调查起来,而不是隔了几天之后才讲起来。 所以,【白日梦】先生不是为了神性种子的事情才让阿切尔·英尼斯成为祂的领民。不是为了这个……那就是为了,朱利安·邓莫尔。 这么说来,这位老船长牵扯到的事情还真是不少,恐怕连杀死他的人都没能想到吧。 阿切尔·英尼斯就这样抽丝剥茧,耐心地分析着自己知晓的点滴信息。 他并不觉得这很难。一方面,他现在无所事事;另外一方面,当初他还是英尼斯家族的继承人的时候,就做惯了这种思考、分析、筹谋的事情。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的感觉:他踏上旅程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会碰见【白日梦】先生,那么他背后的那只无形之手恐怕同样没想到吧?那他们不还是一样无知且不幸? 哈,这位幕后黑手也应该一起惊慌失措才对。 昏暗的房间内,阿切尔·英尼斯坐在轮椅上,时不时闭目沉思,时不时露出冷笑。 就这样,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突然有了动作。 他伸手拿了桌上的一本书。这是不久前利文斯通当地出版的《奥尔德斯治世通史》,书仍是崭新的模样,因为他只是拿这本书临时保存一样东西。 一片树叶。 他静默地凝望着这片树叶,漆黑的瞳孔之中不知涌动着什么样的思绪。他或许是感到些许敬畏、些许期待,也或许是感到一丝苦涩、一丝喜悦。 他想他还是踏上了一条未知的路途。而这一条比上一条好的地方在于,【白日梦】先生从不藏形匿影,恰恰相反,祂简直坦荡赤诚。 只是人们无法用如此单纯的目光来审视一位巨面者。巨面者的阴影始终笼罩着微面者的身躯,恰如天边的一朵云之于地上的一个人。那太遥远。 阿切尔收拢了自己飘散的思绪,甚至忍不住整理了一下领口与袖口。在坐上轮椅之后的这几年,他头一回有这种颇为紧张的感觉。 然后他沉沉地舒了一口气,握着这片叶子,陷入了更为深邃的沉眠。 梦境之中,这片翠绿的叶子成了一叶扁舟,载着他在梦境的河流之上徜徉。那似乎是树海,是无穷无尽的枝叶。不,是一株倒垂之树,因其葱郁、因其繁茂,所以人们误以为这是一片海。 梦海的尽头,是一座孤岛。 这座孤岛荒僻、空旷,一无所有,只是如此孤零零地存在着。那位【白日梦】先生就席地而坐,身旁还有一只小海狮,祂与祂嘀嘀咕咕,然后在阿切尔·英尼斯抵达的时候,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就盯住了他。 一开始,那是陌生而惊讶的;随后,祂恍然大悟,说:“阿切尔?天啊,你可真年轻,我还以为你真是船长那个年纪的人。” 这座岛既大又小。远看,坐在岛屿中央的【白日梦】先生仿佛只是一粒泥土;近看,明明身处岛屿中心,但距离更远处的梦海似乎也只是一步之遥。 那些梦境的叶片散发着羸弱的微光,照亮了这片区域。 这里什么都没有。但是【白日梦】先生轻轻拍了拍小海狮的脑袋,于是小海狮嗷了一声,周围出现了零星几张石凳。 “【白日梦】先生,晚上好。”阿切尔彬彬有礼地说,他站在这座岛屿之上,凭他自己的双腿,于是他更恭敬地放轻了自己的声音,“我们便是在这里聚会吗?” “是。别这么拘谨,这只是一场梦而已。既然是一场梦,那就得轻松一点。” ……瞧吧,这位巨面者可不是常见的那些巨面者。常见的巨面者总是居高临下、总是阴森怪异。【白日梦】先生却不一样,祂有着别样的轻快——活泼?——他果真像是个人类。 “我给你们所有人都准备了一份礼物。”【白日梦】先生自顾自说,在岛屿朦胧的光彩之中,他的话语也轻柔宛如将要破碎的梦境,“见面礼?是这样吧?我并不常常应付这样的场合。” 杜尔米觉得阿切尔·英尼斯似乎有点紧张。 其实杜尔米自己也有点紧张,因为所有人都将他看作一位巨面者,却不知道他只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好吧,他见识了不少盛大离奇的场景;可社交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这种轻微的紧张让杜尔米有了某种更敏锐的知觉。 他突然盯住了头一个抵达岛屿的阿切尔·英尼斯,望着他的打扮与礼仪,想到了自己很久以前在克里斯琴望见的场景;他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阿切尔,你是一名贵族。” 阿切尔回答:“曾经是。” “那你是不是很清楚一场宴会该如何举行?” 阿切尔微怔,随后以一种隐隐浮现的忧愁目光,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 而【白日梦】先生置若罔闻,只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指着旁边空旷的岛屿土地说:“你看,阿切尔,这座岛空空如也、一无是处,如何能迎接其余的客人呢?但你要我来改造,我可是完全不会的。这事儿还是得指望你这样的专业人士。” 阿切尔:“……” 他以前确实是贵族,可他以前也只是参加宴会,又不是从无到有建造一个宴会场地! 但是……确实……这座岛屿如此空旷、如此荒芜,完全不像是一位巨面者理应拥有的居所…… 想到这里,阿切尔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 为什么一位巨面者还需要他来装修居所?! 第193章 无垠树海 第193章 无垠树海 “……那么,您想要什么样的建筑呢?” 最后,阿切尔·英尼斯还是屈服于一位巨面者的威势之下。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很坦诚地说:“我不知道。” 阿切尔认为这位上峰很不好应付。他就问:“您最熟悉的?”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最熟悉的……当然是船啊,船长先生,当然是船。” 他望向这座岛屿,因为是借用了小海狮的梦,又不能照搬赫米什王朝的建筑,所以成了这般空空如也的模样。杜尔米也知道这不好看,刚刚他也在冥思苦想。 他最熟悉的当然是船,因为他认认真真地擦过白橡木号的甲板与每一扇玻璃窗,他甚至数过这船一共有多少块木板。 “可是,陆上行舟吗?”杜尔米又摇了摇头,“这样不好,【海镜】已经用过了。” 木偶大师的表情有点发僵。 等等,【海镜】用过什么?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能别当着他的面说吗? 杜尔米又说:“这么说来,钟楼或塔楼也不行,那属于【时历】。灯塔也不行,否则便冒犯了那位恒初的神。树也不行、废墟也不行、墓地也不行。凡俗的盛宴也不好。神秘侧可真麻烦,要避讳的东西这么多。” 他是真情实感这么说的,他的领民却不敢真情实感这么听。 阿切尔·英尼斯麻木地说:“恐怕也不需要在意这么多,是您自己说的,这里只是一场梦。” 杜尔米若有所思。 可梦是什么? 梦是空旷的、虚无的、轻柔的。梦有什么实质可言?梦的实质就是大脑兀自跑了一会儿,除了汗水别无其他。 梦却也是有形的,因为梦境的一切都与这块大脑息息相关,其记忆、其内容、其人生,都组成了梦境的某些细节。那描绘了某种轮廓,属于梦的主人的历程。 【白日梦】也是一场梦。【白日梦】也是一场人生。 ……阿切尔·英尼斯望见这座孤岛发生了改变。 起初,萌发的是一棵树苗,如此脆弱、幼小,堪堪将折。可他还是成长了起来,简直可以称作茁壮。随后是一场风浪、一次暴雨,差一点就使他倾颓。可他还是撑了过去,等到雨歇天晴,世界便是另一种模样。 他经历一场风,风中是无名的歌谣、闪烁的星辰;他经历一片海,海里有诡异的怪物、遥远的废墟;他目睹一个梦,梦中是倒垂的巨树、无垠的坟场;他目睹一次死亡,并不属于某一个人、而属于所有人。 于是他望见一片树海。 树丛广袤、海洋辽阔。他的母亲来自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他的父亲来自与森罗协会紧密关联的奈特家族。 树海却倒置生长、悬于高空,宛如镜中的月亮,因为他知道那象征着无名的危险。 记忆锚点像是一本飞快翻页的厚书,十分细致地呈现了他的人生。他略有羞愧地感到,自己的人生实在乏善可陈。他未曾做出什么成绩、未有任何功绩。 成了巨面者,却无法匹配巨面者之圣名;踏上帝皇之路,即便成了选民,也从未在意这片领地、这些领民。 他踏上了一次旅途,却在这个时候才终于回首凝望这趟旅途,考虑自己收获了什么、抵达了哪里;未来又将要去往何方呢?终点究竟会是哪里呢? 去了一次克里斯琴——回了一次——他才终于迟缓地意识到这个问题。 安德烈·法涅斯建造克里斯琴的时候,是否是这种感受?最初的火光眼望着海边灯塔林立、航船倚赖光芒指引,是否是这种感受?星星汇聚成群星,化身神秘、下落知识,是否也是这种感受? 他正寻觅自己的立身根基。 他以为自己是一尾穿梭在海洋之中的小鱼,因其渺小,而无所畏惧;他以为自己是一头横行在海洋之中的巨鲨,因其庞大,而肆无忌惮。 可最后他才想起自己仍是一个人类。人类另有办法来征服这片海洋。 “一艘船。”他还是说。 一艘幽灵船。 他曾经想过什么来着?他想过,岛屿便是海洋中的一艘船。 到最后,他还是继承了赫米什王朝的些许遗愿。他不禁想,却笑了起来。 他说:“好吧,一艘船。” 岛屿的土地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头顶广袤的树海未曾消失,却只剩一艘怪异的、燃烧着幽绿色鬼火的幽灵船浮在其下。 那真是巨大与渺小的差别呀;这般不可思议的对比,却好似幽灵船勉力撑起了这样无垠的树海,却好似所有树木都朝着幽灵船那边用力生长。 “群星之于谢兰是何等茫无边际;海洋之于白橡木号是何等波澜壮阔。”杜尔米大声笑着说,“但前者却不必征服后者,但后者却必须迈向征程。” 这是一艘船,起于微末、驶向世界。 阿切尔·英尼斯一言不发,他仍旧怔怔望着树海之下的幽灵船;不,因树海倒垂生长,所以应当是树海之上的幽灵船。 “……我应当感激您。” “什么?” “我双腿残废,不利于行。”阿切尔说,“我却能站在这里,望见这个世界。” 杜尔米一怔。 “我是为了神性种子才利用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尸体,事实上,我应当向他致歉。只是他恐怕也不需要我的歉意。那么,我应当感激他,因为他也放任我踏上这段航程。” 他忘了,当他成为朱利安·邓莫尔,当他伴随白橡木号踏上航程之后,他已经望见过不可思议的景象、踏足过匪夷所思的地界了。他之所愿已经达成了。 阿切尔眸中那层向来的寒冰已经融化了。他可以选择抬头望向那片树海,也可以选择平视这艘幽灵船,也可以选择低头俯视那片黑暗的海洋。他只是没想到他可以这么做。 他从来都以为凡俗的肉身束缚了他。事实上,是他自己束缚了自己。 他再一次说:“我应当感激您,与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这样啊。”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很镇定地回答,“不必这么客气。” 小海狮不明所以地嗷了一声。 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结伴而来的时候,他们望见的就是这幅场景。无边无际的幽绿色树海,与阴森寂寥的幽灵船。 【白日梦】先生与阿切尔·英尼斯,还有那只小海狮,就在幽灵船的甲板上等候着他们。 劳伦特·霍索恩伸手握住了一枚飘飞的光点,随后摊手一看,才发现那是一片小小的树叶。他放任树叶重又飘飞,望见树叶轻轻落在周围的黑暗之中,静静地消融了。 海沃德·诺伊斯惊讶地望着这一幕,他以为自己是来到了一场梦境,其实这也确实是梦境。但他从中嗅见了一丝真实的味道,似是而非,但绝对与某些东西有所关联。 他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还有这位……” “阿切尔·英尼斯。”阿切尔自我介绍。 海沃德微怔,有点惊讶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阿切尔·英尼斯。 海沃德可是利文斯通的情报贩子,当然知晓这位英尼斯家族的大少爷昔日的经历。可是,阿切尔·英尼斯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白日梦】先生也参与了利文斯通与克里斯琴的争端吗? 杜尔米可不知道脑子先生已经暗中编排他了。他只是随口介绍说:“我的一位领民,同时也是……呃,白橡木号的木偶船长。” 海沃德嘴角一抽,劳伦特惊讶莫名。 阿切尔倒是镇定自若,他觉得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能使他失态了。 然后他就失态了:“逐光女士?!” 逐光女士怎么可能成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这可是【太阳】最为虔诚的骑士! 话虽如此,凯瑟琳·贝休恩好歹也是与【白日梦】先生、与在场所有人“同舟共济”(字面意义上),她当然也可以成为幽灵船的一员。 凯瑟琳语气温和地与他们打招呼,对这幅梦境景象也只是略有惊讶。她甚至称赞这是一幅美景。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一声,倒是挺谦虚地说:“灵感终究来自别的地方。” 当然了,考虑到外域的存在,他觉得自己起码汲取了一些“美感”,而不是全然呈现了外域那种破破旧旧、腐朽过时的模样。他可太努力了! 之后抵达的是伊文思·奈特。比起阿切尔·英尼斯,这显然更是一张生面孔了。 凯瑟琳倒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恐怕跟这位森罗协会的眷者先生打过交道,于是说:“没想到你也在这里,伊文思。” ……大晚上加班。伊文思·奈特瞥了那位【白日梦】先生一眼,面无表情地心想,呵,杜尔米。 面上,他露出了一个善意、柔和的笑容,很符合人们对于森罗协会成员的刻板印象,他说:“各位,晚上好。我是伊文思,来自森罗协会。” 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姓氏。不过这不算奇怪。在雾兰那边,很多人习惯性的自我介绍就是不会提及姓氏,也是因为许多雾兰人并没有正式意义上的姓氏。 因此,伊文思巧妙地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雾兰人,至少其他人会将他往这个方向去想。他并不想暴露自己的家族姓氏。 海沃德悄悄杵了杵劳伦特,低声说:“发现了吗?” “什么?” “【白日梦】先生简直要将那些正神教会一网打尽!”海沃德说,然后又纠正,“甚至不只是正神的教会!” 逐光女士来自太阳教廷,这个伊文思来自森罗协会。劳伦特来自【记录者】,海沃德是【星群】的信徒。虽然贺拉斯·兰西亚并没有出现在这里,但是他同样与【白日梦】先生有关,并且他来自【塔】。 还有那只小海狮。当初赫米什一事,海沃德不说了解全部过程,多少也知道个大概。他知道那是一只梦境生物——这可比【乡】更加靠近【梦钥】,有了这一只梦境生物,几乎可以说是在【乡】之中畅行无阻了;虽然祂只是在旁边打盹。 除此之外,那位阿切尔·英尼斯的身份也很有意思,那可是利文斯通大贵族出身,哪怕双腿残废,但是以【白日梦】先生的力量,难道还不能让他重新站起来?那可就精彩了,【白日梦】先生还打算插手凡世的争端吗? 而且…… 海沃德环视一周,见【白日梦】先生仍是那副笑吟吟旁观的模样,就知道这些人还不是全部,还有即将抵达的领民! 一时间,海沃德简直心惊肉跳。 这才多久! 距离他头一次遇到【白日梦】先生、瞧见【白日梦】先生对力量全然无知的模样,才过去了一年不到!仅仅这么短暂的时间,【白日梦】先生就拥有了来历如此不凡、数量如此之多的领民吗? 祂究竟想做什么? 海沃德望向【白日梦】目光的眼神都变味了。 因此杜尔米无辜且茫然地歪了歪头,对上了脑子先生打量的目光,但他的眼神一如既往,仍是那种——呃,怎么说呢,因无知而清澈的模样。 脑子先生看了一会儿,然后很无语地收回了目光。 接着抵达的是一只黑鸦。黑鸦在踏足幽灵船甲板的时候,便化作了一位身穿黑鸦、面覆黑纱的女士模样。 “啊!【无人知晓】女士,你终于到了。”杜尔米说,“就等你了。” 【无人知晓】女士?在场其余人都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审视着这位神秘的女士,毕竟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代号,而是确切地指向了她的力量。 ……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是不是故意的,竟然直接就喊了这位女士的力量跟脚,这位女士本人说不定很想藏起这个称呼……不过,他们毕竟都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说不定这也是个警告吧,让他们不必藏头露尾…… 海沃德一边想,一边望向这位女士。 黑鸦女士只是莞尔一笑,微微颔首,自我介绍说:“我来自雾兰。” ……所以这是雾兰神殿的力量!海沃德猛地一惊。【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之中甚至有来自雾兰的神秘人士! 这下海沃德是真的用一种刮目相看的眼神打量【白日梦】先生了。 ……杜尔米挺搞不懂脑子先生到底在想什么的,不过在场每个人身上好像都充斥了一种一惊一乍的感触。杜尔米觉得他们应该镇定一点,毕竟一场【白日梦】可能带来世间一切不可名状的可能性。 “那么……”他拖长了声音,懒洋洋地说,“还有最后四位领民。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多克·希尔,还有,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白日梦】先生身旁出现的四人。 白橡木号的几位乘客很吃惊地望着那位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还有阿切尔·英尼斯这位木偶船长。 没有人注意黑鸦女士隐约变化的表情。 ……多克·希尔? 多克希尔? 第194章 一重联想 第194章 一重联想 “所以,头一个问题是,神性种子到底是什么?” 最后,小海狮搬来的石凳子还是派上了用场,附赠一张椭圆形的长桌。他们就零零星星自由落座。幸亏这是幽灵船,所以巨大的桅杆不算碍事。 ……所以他们还是在黑橡木号的甲板上开会了。杜尔米有点惊异地发觉。只不过是在梦中的幽灵船上。 海沃德·诺伊斯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他们就在这样幽绿色树海之下、寂静怪异的幽灵船之上,开一场针对神性种子的会议吗?真是离奇。 然后他发现没一个人回答那位【白日梦】先生的问题。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承担起作为一个【星群】的信徒的职责——通常意义上,得到【星群】馈赠的人士会成为一个组织、一个团体之中的信息提供者,或者说,他负责扫盲。 毕竟神秘学是一种神秘的学识,即便是其他道路的信徒,也未必对神秘学有着完整且正确的理解。仅有【星群】的信徒,他们似乎将自己的灵魂都锚定在知识之上,尽管是一些危险的、可怕的知识。 神性种子就属于这类知识。这是巨面者阶层才会常常涉猎的东西,对微面者而言,至少也得是眷者、使徒这样层级的人类才能窥视的宝物。 ……结果得要他这个信众来讲解,对吗?这世界真是疯了。 他说:“神性种子是一样渺小、很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听着。他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上一次他在梦中的波尔普恩隐约察觉【海镜】的三重层级的时候,他就发现巨面者的起初一定是渺小的。 一滴水、一场雨、一片海。这是【海镜】尚未成为镜子之前的巨面者生涯。 人们会关注一滴水吗? 年长之后,即便他们落下一滴泪,也只会自己面无表情地拭去。 杜尔米问:“是实际存在的东西吗?” “当然。”海沃德说,“不过请容许我指出一个特别的问题。所谓‘渺小’,是神秘学意义上的渺小。就其客观体积而言,那未必小,说不定很大。” “所以,核心问题是,它容易被忽略。”杜尔米摸了摸下巴,然后笑着说,“脑子先生,你这么说的话,会让我觉得神性种子不止一个,关键在于如何使它萌发。” 幽灵船的甲板上响起一阵不安的窃窃私语。在场的领民们面面相觑,用目光交换着一些隐晦的含义。 海沃德简直头都大了,他知道一位巨面者当然拥有敏锐的知觉,可是【白日梦】先生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张旗鼓地说出来!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了。 但【白日梦】先生已经这么说了,海沃德也就只好顺着这个话头继续讲下去。 是的,神性种子不止一个。 或者说,同期出现的神性种子一定不止一个,但最终能够萌发,能够步入热忱、窥探永恒的神性种子,只有可能是唯一的那一个。 这条道路拥有着排他性,其中一个神性种子必须打败(或是吸纳)其他所有的种子,才能掌握这唯一的一条道路。 这样的打败或是神性种子自身的努力,这样一来,神性种子最终的目标便是海洋那般的神明,是自然萌发、自然生长、自然诞育而成的一位神明;某种自然神,或许可以说。 也或许是另外一个掌握了这枚神性种子的生灵,使用其他的手段打败其他的神性种子(或是其他掌握神性种子的生灵)。就其表象而言,这就有点像是帝皇之路的群雄逐鹿,神性种子的力量反而成为了他们的战利品。 杜尔米听得津津有味,像是在听故事一样。 他的领民瞧见他这样的表情,心里不禁有些嘀咕——这位【白日梦】先生,竟然是一位巨面者吗? 事实上,除却法罗夫人、朱利安·邓莫尔这样的正式领民,以及脑子先生、逐光女士这样长久身处白橡木号的乘客,其余的领民,比如伊文思·奈特与阿切尔·英尼斯,哪怕是【无人知晓】女士,他们全都不怎么了解【白日梦】先生。 他们或许在不少传闻之中听闻了这场【白日梦】离奇的作风、古怪的性情,可当他们真的接触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时候,他们还是忍不住感到一丝惊异。 那果真不像是一位巨面者,不是吗? 巨面者会如此友好吗?巨面者会这般认真倾听吗?巨面者会打扮得像个人类,并且还表现得像是个人类吗? 他们汇聚于此,名义上是为了使他们的领主大人从选民步入眷者——可实际上呢? 神性种子可以使微面者成为巨面者……哈!巨面者!与帝皇之路的眷者?要是真能抢到这玩意儿,他们的领主大人还当什么眷者,直接当一位新的巨面者不就行了? ……哦,差点忘了,祂本来就是一位巨面者了! 祂原本就是一位巨面者,却需要祂的这些微面者领民来为祂抢夺那颗神性种子吗?祂自己动手难道不是手到擒来吗? 这怎么讲怎么滑稽。没人敢相信祂真的只是为了神性种子,可他们还非得陪祂演这场戏——做这场白日梦不可。不然他们还能如何? 他们甚至不明白那片古怪的叶子怎么能带领他们来到这片梦境,【乡】什么时候与树有关了? 海沃德·诺伊斯主动讲解神性种子,这很好,其余人并不想多说什么。 譬如阿切尔·英尼斯,他可绝对不想开口,他觉得自己在这地方保持沉默,如同往常的木偶船长一样,只顾点头,其余什么话都不必说,这样起码不至于坏事。 又譬如伊文思·奈特;其实他心里的想法更加古怪。他的意思是,倘若【白日梦】先生真是他知道的那个杜尔米·奈特……真的?真的吗?真的假的? 在这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出现之前,伊文思·奈特对于自己的那个小堂弟没有太多了解。 的确,他注意到了奈特夫妇的死亡,但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并不算紧密。 假使他真的遇到了,他甚至得痛下杀手,因为他是当代奈特家族步入神秘侧的那一人选,他不再与凡俗的世界存在更多亲近、密切的关联了,世俗的血缘关系仅仅只是存在,而不会带来任何影响。 他对幕后之事隐约有所了解,但他如今也只是眷者。说白了,第三等阶之于第一等阶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之于第五第六等阶又是怎样微小的存在呢? 他管不了太多,即便那是他在凡俗留存的亲戚。 ……可是,【白日梦】先生?认真的,【白日梦】? 圣名阶段的巨面者!【海镜】在上,那简直……他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了,那就好像一只蚂蚁,有一天突然说它一脚就能踩死你那样。是的,那只是一只蚂蚁,可蚂蚁居然还说话了!——它说它能踩死你。可它居然说话了! 伊文思心想,将他的小堂弟比喻成蚂蚁是迫不得已。但换个比方来说,这简直白日做梦。 而那的确是一场【白日梦】。 ……或许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并不是同样的一种生灵。他想。或许是一片阴影覆盖在了杜尔米·奈特的身上。这才是神秘侧人士应有的想法。 他与祂之间只是存在着某种关联,某种不为人知、十分隐秘的联系。 这解释了为什么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同样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或许【白日梦】先生的人类形象就是参考杜尔米·奈特而来的。 或许杜尔米·奈特这个年轻人的确牵连了更多不凡的秘密,所以【白日梦】先生才会屈居其中。 伊文思知道,这是更“理想”、更实际的解释。可他仍旧无法消去心中不停显现的古怪。 一方面他在想,如果杜尔米·奈特是【白日梦】先生,那他为什么会去白橡木号当一个小水手?他完全可以加入某个正经的组织,比如森罗协会,然后当一位不可直呼其名的大人物;那样的组织当然乐得奉承一位厉害的巨面者。 另外一方面他又在想,如果【白日梦】先生果真存在于杜尔米·奈特身上,那祂为什么又毫不在意地显现出巨面者的特质,譬如利用一片树叶就将他们召集到梦境的深处?祂要装成一个人类的话,能不能装得像一点? 而且,虽然【梦钥】始终沉睡,但他们在这儿聚会真的不会坏事吗?这里的确是【乡】的某个角落吧?为什么【白日梦】先生如此熟门熟路啊? ……是了,祂是【白日梦】。或许祂从来就与【梦钥】有所关联,说不定,祂正是【梦钥】道路的高位生灵? 这个想法带来了另外一重联想。 因为【梦钥】的道路从来不缺疯子与狂人,从来不缺那些怪异离奇的传闻,所以杜尔米·奈特或许是在追寻父母死亡真相的道路之上,不经意间在梦中遇到了一位神秘人士,获取了一些特殊的力量…… 于是杜尔米就在那位巨面者的默许之下,假扮了所谓【白日梦】先生的身份? ……真是疯了。伊文思冷漠地剔除了这些想法。 因为无论如何,【白日梦】就是【白日梦】,这是一尊圣名,并且是得到世界认可的圣名。甚至在【乡】,他们使用如此称呼的时候,也能得到【梦钥】无形的认可与赞同,否则那位正神早就醒来并且将他们这群渎神之人赶走了。 称谓即为力量、即为本质,这是不容置喙的神秘侧的法则。 因此,【白日梦】先生不可能是假扮,更不可能是狐假虎威。祂的力量、祂的层域、祂的界碑,就是所谓的【白日梦】。 ……只不过,这位巨面者也太像是个人了。这未必是坏事,但也不一定是好事。 此时,【白日梦】先生就抱着十分纯然的好奇,问:“这一次的神性种子,是什么样的道路呢?” 面对这弥漫在幽灵船上的奇异氛围,杜尔米有所察觉,却不以为意。他向来是这样的,哪怕在外域也能自得其乐,现在在梦中的幽灵船上就更加自说自话了。 况且,他召集他的领民们,原本也不是为了让他们好奇他,而是为了让他们遵循他。 他问,他们答,这就够了。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想着。毕竟他又没办法让他人望见外域的存在,所以他恐怕也无法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至于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系? 或许他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世界与世界之外罢了。 只是这会儿【白日梦】先生问出的问题,却是海沃德不曾知晓的事情了。他望向在场的其他人,希望他的同僚们别沉默了,开会呢,总不能一直是他一个人说吧。 也的确有人知晓。 凯瑟琳·贝休恩面容沉静地开口:“财富。” 她灿金色的双眸在昏暗的空间之中仍旧熠熠生辉。 其余人或是吃惊地啊了一声,或是略有意外地望了她一眼,不明白她怎么会将这样隐秘的消息公之于众。 不过,这次雾兰之行原本就是凯瑟琳自己全权做主。就她自己的看法来说,这样一枚神性种子要么不被任何人得到,要么就被太阳教廷或是太阳教廷能够接受的人士得到。 【白日梦】先生就属于太阳教廷能够接受的人士,至少他们已经确信了祂的友善(相较于其他巨面者而言)。 因此凯瑟琳恐怕只是思考了一秒钟,就决定开诚布公。 “谢兰与雾兰彼此交流、建立联系的这三百年,无数商人投身其中、无数交易随之而来、无数金钱汇聚而生,世界整体意义上的钱财数量,一直在稳步增长。这蕴生了一片新的层域、一条新的道路、一种新的力量,是为财富。” 杜尔米陷入了突然的沉默。 财富的道路?这要怎么打败其余的神性种子? 看谁最有钱吗? 第195章 姗姗来迟 第195章 姗姗来迟 杜尔米怎么也没想到,这枚出现在雾兰的神性种子,听起来竟然跟凡俗的世界更有关联。 不经意间,他心中想到了白橡木号的商人一家三口。 受到森罗协会某一位眷者的命令,那名商人甚至还在暗中监视杜尔米。可是,那毕竟是商人。如果这枚神性种子拥有某种自主意识的话,那它是不是天然就更加亲近“商人”这一类群体? 而且,那位眷者确实给了那名商人一袋金币作为报酬,不是吗? 如果神性种子不止一个,那么在雾兰矿场出现的那枚神性种子——以及那场凶杀案,或许只是某种信号。那向世界宣告:新的神性种子诞生了。 但其他象征了这条道路的神性种子就无法萌发了吗?就非得寻找那最初的神性种子不可吗? 这样一想,杜尔米就隐约察觉到,或许商人一家前往雾兰的原因,还带有某种更深邃的、更复杂的贪婪与野望。或许,神性种子,就是一次使人一步登天的机会。 凡俗之人可能没那么深刻地理解神秘侧的规则,但商人群体是最能把握时机的群体。一个没头没尾、隐隐绰绰的消息,向来也能引来一群商人的争相投资。 一群投机者,但的确赚到了大钱——这才是人们对于商人的通常印象。而神性种子不正是一次走大运的机会吗? 这个时候,伊文思·奈特恍然感叹说:“难怪这枚神性种子会出现在波尔普恩的矿场。恐怕它是一粒金子。” 一粒金子。而波尔普恩的确拥有金矿。 杜尔米从自己的思绪之中抽离出来,不禁望了伊文思一眼。他突然发觉,伊文思在上一次与他会面的时候就说过这样的话,而这一次则是重复,并且告知其余的领民。 ……所以他这位堂兄,是不是在偷懒?杜尔米狐疑地想。明明是相同的消息,但说了两次,还显得他很有能耐一样。 换个角度,可能这就是森罗协会的成员们的处世之道。 “一粒金子?那可就有意思了。”海沃德说,“等我们抵达波尔普恩,恐怕会面对数不清的真真假假的神性种子。最早挖出这枚神性种子的矿工已经死了,那粒金子恐怕早就流入市场,说不定都被熔铸为一枚金币了!” 朱利安·邓莫尔适时地为他们无知的【白日梦】先生补充一些常识知识:“波尔普恩自身并不拥有货币系统,市面上流通的钱币大部分是诺斯王国的通用货币,少部分是奥古斯王国的货币。铸币流程一般是在两国官员的把控之下在当地进行。” 杜尔米乖乖地点了点头,发觉这的确是自己的知识盲区——虽然他的盲区有点多——也示意自己听懂了。他说:“但是,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就算真假混杂,波尔普恩当地的有心人也早就应该找到了吧。” “他们或许能找到,但他们无法使这枚种子萌发,那就等于是没找到。”【无人知晓】女士突然开口说,“毕竟神性种子是容易被人忽略的。” “那么,什么能使财富的力量萌发呢?”杜尔米饶有兴致地猜测,“……一笔订单?一场交易?” 这么一说,他突然又想到了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 从现在掌握的信息回望过去,杜尔米猛然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那个时候西岛混乱丛生、死亡遍地,中途还发生了一场可怕的祭祀——那祭祀的由头就是这次合作协议的达成!——就连岛主都换了一个人,但布卢默家族仍旧强硬地、不容置喙地推进合作事宜,甚至连前任岛主先生的葬礼都毫不避讳。 西岛之于波尔普恩,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还是说,因为布卢默家族收集到了疑似神性种子的金子,所以必须得在西岛进行这样一次实验呢? 这是个没凭没据的猜测,但考虑到布卢默家族如今是波尔普恩的统治者,如果真的有谁能抢先得到波尔普恩矿场中开采到的那粒金子,那恐怕也只有这个权势滔天的家族了。 只不过,既然人们未曾听闻一位新的巨面者的诞生,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布卢默家族在西岛的尝试最终还是失败了,神性种子仍旧没能萌发? ……于是他们转而跟【虚月】的信徒合作? 如果他们自己无法得到神性种子萌发而成的力量,那他们至少也要收获一位巨面者的暗中支持? 于是杜尔米换一个角度,重新思考起布卢默家族失败的原因:假如使种子萌发需要的是一场交易带来的金钱流通,那万一这个种子本身就已经被铸成了一枚金子,它自己不就已经参与过无数次金钱交易了吗?哪还需要人类参与其中? “恐怕没那么简单。”凯瑟琳语气沉稳,说出了太阳教廷内部的猜测,“这些贸易交流的过程,本身就堆砌起了这片层域。想要真正使种子萌发,恐怕需要更彻底、更深层的改变。” 杜尔米想到海洋的三个阶段,不禁赞同地点了点头。 一滴水与一场雨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等等,这是“群”吗? 杜尔米一下子停住了。 一场暴雨便是无数滴的水珠汇合群聚而成,一片大海便是无数次的暴雨蜿蜒流淌而至。 这么一想,杜尔米突然有点惊愕,他仿佛窥见了某种隐藏在幕后的轨迹。 【隐秘】的力量,直至今日,仍旧深刻影响着这个世界。在更古老、更遥远的时代,那甚至影响了一位神。 ……是的、是的,或许正是在那恒初的四神的守候之下,那永望的五神才会诞生。再往后,星星承接了一部分力量,海洋也吸纳了别的力量。物是人非,神也从不例外。 他颇为感慨、不禁走神。 等他回过神,他才发觉桌上已经冷场。杜尔米下意识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您沉默太久了。”多克·希尔小心翼翼地说,“我们正在等您说点什么。” “我说什么?”杜尔米说,“我还没搞懂呢。” 一粒金子接下来能变成什么?的确,金子汇聚而成必将成为财富,但他总觉得这样有点太简单了,就像逐光女士说的那样,神性种子的萌发需要彻底的、本质的改变;金子不就是财富本身吗? “我突然想起来,现在许多地方已经能够使用现金——纸钞,对吗?因为金子太累赘、太沉重。”杜尔米撑着下巴,挺感兴趣地提到这样一件事情,“这样一来,金钱就跟金子无关了。这算是本质的改变吗?” “……那还是金子。”其余人不答话,最早成为领民的法罗夫人便适时地回答,“恐怕只是用了一样象征物来象征金子。” 杜尔米击掌赞叹:“多么神秘学的表述!” 神秘学家海沃德·诺伊斯露出一个郁闷的表情。事实上,很多神秘学家都不愿意沾染金钱的……呃,怎么说来着,“铜臭味”,他们觉得那太世俗了。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譬如【太阳】。” 他朝着凯瑟琳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只是举个例子,并无意冒犯。而凯瑟琳只是一笑,没有抗议或是驳斥。在信仰这方面,逐光女士可以说是相当温和了。 “譬如【太阳】。人们用狮子来象征太阳,是因为太阳的确是【太阳】,那真的是一位神明,真的拥有强大的力量,所以【太阳】默认之后,人们也不约而同地记住这样的象征与印象。” 领民们同样若有所思。 “可纸钞为什么能象征金子?一张纸片与一粒金子有什么关联之处?这简直可以说是神秘学意义上的‘关系’了吧?” “……因为纸钞的确可以用。” “因为纸钞在银行可以兑换成金子。” “因为一个国度站在一家银行的背后!” 人们相信这个国度支撑着这家银行的日常运作,相信这个国度的力量足以汇聚出那么多的金子——而纸钞?那就像是黄金狮子之于【太阳】,其实没什么关系,只是【太阳】认可。 只是这个国家认可。 “所以这个国度才是这里的神明。”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他突然换了一个语气,笑吟吟地说,“要我说,【帝皇】才是名正言顺的财富之神,你们觉得呢?” 这么说起来,当初赫米什可是给他看过赫米什王朝的金山银海的,而那甚至是伴随了祂永恒漫长的沉眠。赫米什的财富就是这样葬身于大海。 而安德烈·法涅斯就更不必说了,他曾经享有过一整片大陆的臣服,法涅斯残留的宝藏至今仍是许多探险家魂牵梦萦的硕果。 说到底,金钱几乎可以说是凡俗世界的真理。虽然这听起来更有一种冷笑话的意味,但钱财的确能在凡俗世界起到更多的作用;对于一位神秘侧人士而言,金子还能买到巨面者的力量不成? 因此,就神秘侧来说,这样一条新的道路有什么意义呢?杜尔米有些不太明白。财富、金钱、贸易,这听起来都很凡俗,竟要成为一位神?多滑稽的场面。 ……不对,等等。炼金术师! 很久之前,当杜尔米向脑子先生询问知识的质料该如何使用的时候,脑子先生便举出了这个例子:炼金术师大多是第二等阶的【星群】信徒,能够将金属提炼为黄金,因此备受推崇。 当时杜尔米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基于朴素的——凡俗世界的——“有钱就是有力量”的观念,因而对炼金术师肃然起敬。那个时候的他甚至还不知道神秘侧这个概念呢。 可如今他已经察觉到真理侧与神秘侧不容忽视的对立,因此不免产生了这样一种怪异的感觉:即便在神秘侧,金子也是特殊的吗? 于是,杜尔米望向海沃德,问:“不过,神秘学意义上,金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指向?” 这么问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等一下,他是不是又暴露了自己对于神秘学的无知? 在场这些领民,可以说是一个比一个“神秘”、一个比一个博学。 看海沃德·诺伊斯已经足够学富五车了,而劳伦特·霍索恩可是有一位眷者当导师的;看逐光女士已经深受【太阳】的眷顾,未来不日就要成为使徒,而【无人知晓】女士更是行走在无人知晓的地域,与神秘为伴。 看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表面上没什么天分,但可是纵横森罗海二十年,光是实践经验就强过在场无数人;而伊文思·奈特更是森罗协会在神秘侧的眷者,过去三百年的奥尔德斯治世全部深受【海镜】的影响,这位眷者能知晓多少秘密? 再看他们这位木偶船长阿切尔·英尼斯,不说他拥有朱利安·邓莫尔的记忆,光是他在凡俗世界的贵族身份,就足以令他收集无数普通人难以知晓的知识与信息;而小海狮呢?这本来就是个巨面者,简直浑身上下都淹没在神秘之中了! 至于多克·希尔,暂且不论他是否真的与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有关,他可是货真价实的生与死同时存在;瞧瞧白橡木号上那个活着的多克·希尔吧!而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他们的来历简直神秘莫测到杜尔米现在也没搞明白。 ……所以,唯独只有他们的领主大人,简直可以说是不学无术! 黄金跟神秘学有关?那不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吗?不然这怎么可能成为神性种子呢?连安德烈·法涅斯都是【帝皇】了,世俗的财富怎么就不能拥有神秘学意义了?——怎么【白日梦】先生现在才发觉吗? 杜尔米:“……” 他哀怨地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沉默且可悲且姗姗来迟地发现:原来他是在场最后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人。 第196章 璀璨黄金 第196章 璀璨黄金 最终,海沃德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了,并且俨然一副高谈阔论的模样。 “长久以来,人们好奇一样东西与另外一样东西之间的关联。它们自身是什么样的?它们能否改变为其他模样?它们……能否互相转变?” 在场有众多人。有阿切尔·英尼斯这样的俗世大贵族,有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这样不明来历的虚幻身份,也有凯瑟琳·贝休恩、伊文思·奈特这样自身就身处正神教会的正经信徒。 ——哦,还有他们这位神秘、怪异、离奇的【白日梦】先生。 但他们都侧耳聆听,因为神秘学是神秘侧的知识,是这个世界难以回避的一种存在。 他们的确猜到了黄金与神秘学的关联,并且隐约有意识到可能的原因与概念。但他们无法将这些模糊朦胧的想法联结成完整的知识,这或许是因为他们平素涉猎不足,也或许是他们无法真正察觉隐藏在平庸凡俗之后的秘密。 也或许,是因为这是一类不同凡响的“知识”。 因此,仅有【星群】的信徒能够“合适”地知晓与掌握这种知识,其余人——哪怕是其他道路的信徒——若是不合适地知道了相关知识,指不定会遭遇什么样诡异的厄运。 对于常人而言,他们循着自己应有的道路前进即可。他们不踏入那些道路不是因为他们不好奇,而是因为好奇心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灭顶之灾。 【无人知晓】女士略微不安地绷紧了唇角。她比其余人知道得更多,但仍旧尽可能保持沉默,因为——说实话——她可没有真正向【白日梦】先生献上忠诚。她认为此事原本就是可笑的。 现在【白日梦】先生只是想要得到一枚神性种子;未来呢? 在场如此之多的人,还有那位太阳教廷的下一任逐光骑士,难道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在一位巨面者的注视与聆听之下,进行这样一场谈话、一场会议,是匪夷所思甚至于令人不寒而栗的吗? 他们都被这样无害的、温和的、好奇的表象所骗了! 【无人知晓】女士不可能忘怀,她是在无人知晓的地界赶路、却又被【白日梦】先生猛地拽了下来。祂明明比所有人都更早一步踏入那样隐秘的领地,却在此刻认真地侧耳倾听、好似自己果真无知——无知?一位巨面者怎可能无知? 祂不是无知;祂只是对他们的层域如此无知。 那种纯然的好奇,就像是一头大象对一只蚂蚁的好奇那样。 而在祂的层域之中,世界会是如何的?或许那是与他们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模样,因此祂才会十分好奇他们的层域、他们的世界、他们的认知。 祂观察他们、聆听他们,就好像他们才是异类、他们才是怪胎。何其疯狂啊! 【无人知晓】女士更深地隐藏起自己的情绪。值得庆幸又或者理应悲哀的是,所有人竟然都望向那位【星群】的信徒,而无人意识到此刻“微面者向巨面者讲解知识”一事的滑稽之处。 “……最开始人们或许好奇的是另外一样东西。比如一捧泥土、一片树叶,可泥土容易粉碎、树叶轻易就能撕碎,想要研究这个可不容易。 “后来人们发现了一块石头,一些——我们现在称之为金属的东西。他们发现那些东西十分稳定,不轻易改变,但又的确会发生改变。于是他们开始研究这些金属与金属之间的转变。 “再后来,这逐渐形成了一种工艺,一种稳定操作就能制成的工序。这种将一种金属转变为另外一种金属的工序,被称为‘嬗变’。 “但这一门类之中也有区分,金银向来是金属之中最高贵的一层,尤以金子为贵;往下,一些奇异的宝石也在这一门类中占据了相当的地位;再往下,铜、铝等等‘活泼’的、容易改变的金属,就可以说是低贱的存在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染料。尽管这是金属嬗变领域的附属品,但那些早期的炼金术师们的确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许多染色剂。他们有的将这种东西投放到其他领域,有的则用来弄虚作假。 “还有一些误入歧途的研究,譬如人体炼金术。虽然误打误撞发现了一些医师们十分推崇的人体知识,用来治病疗养,但很明显也会涉及某些十分‘邪恶’的实验。早期人们可没有什么‘实验道德’可言。 “总而言之,从中早期开始,炼金术师们的目标就已经非常纯粹和直白了——炼金,这就是他们唯一的目的。制不出金子的炼金术师是会受到讥讽与嘲笑的。 “正因为金子是罕见的、珍贵的、难以改变的金属,所以人们才会使用它、珍藏它,所以才希望自己能通过各种方式拥有它,比如自己亲手制造金子。” 说到这里,海沃德停了下来,竟然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奇异表情。 他说:“以上这些内容,恐怕就是各位所熟知的炼金术了吧?” “……我熟悉的炼金术是哲人石之类的东西。”多克·希尔左右看看,然后不安地说。 他的观点代表了人们对于炼金术最常见的了解与听闻。 “哦,贤者之石。当然,耳熟能详。但这是方法,而不是目标。”海沃德点评说,“传说中,贤者之石能够让金属转化成金子,所以人们才会称其为点金石。发现了吗?目标仍旧是金子。” “所以,你真正想说的,与这些都无关?”杜尔米怀疑地问。 “不能完全说无关。”海沃德回答,“炼金术的起源非常古老,如今人们大多将炼金术师看作一群工匠,认为他们整日捧着复杂精妙的配方,待在满是瓶瓶罐罐的实验室里,沉浸在物质变换的奥妙之中……只对了一半。” “哦?” “他们的确是这么做的,但炼金术本身没这么简单。各位,你们认为,一种低贱便宜的金属,转变为一种昂贵奢侈的金属,乃至于金子——这样一种过程,是其物质表象发生了变化,还是其灵魂本质发生了变化?” “金属有何灵魂可言?!”这是阿切尔·英尼斯惊疑不定的话。 “人类又有何灵魂可言呢?”海沃德不以为然地说,“一个人会从婴儿成长为成人,一块石头也能从石英转变为黄金——大概吧,我也没试过。既然都是变化,你们以为这是一种怎样的变化? “人类的成长会导致其层域的彻底改变,石头的成长又会如何呢?” 幽灵船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有人不敢置信,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恍然大悟。 劳伦特也是头一回听海沃德讲起炼金术的事情,他向来是觉得炼金术不太靠谱的,并且也不怎么理会许多神秘学的知识,认为那并非如今的自己所能掌握。 但如今既然听到了,他也产生了一些好奇。他问:“也就是说,炼金术其实与某些理论性的概念密不可分?” “理论,是的,理论。”海沃德重复,“不过那是以前的事情,现在大多数的炼金术师们都是为了赚钱而已。你们瞧,金属金属——全是金子的附属罢了。” 其余人默然。 “……早期有这样的理论,认为一样金属转变为金子,其表象并未发生改变,而是其本质发生了改变。同样坚硬、同样触感、同样重量的东西,怎么偏偏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呢?其形式相同,那是什么造成了它们的不同? “早期的炼金术师将其称为原初质料——是的,就是那个原初质料,巨面者用的质料。 “他们认为原初质料是一种特殊的概念,而非实际存在。恐怕正是这种概念意义上的特殊存在,导致了这样东西是金属,而那样东西是金子。” 说到这里,海沃德又停了下来,然后他不知为何自嘲一笑:“好了,各位应该终于明白了吧?早期炼金术的本质,或者说那个时期的炼金术师们,是试图研究微面者至巨面者的区别,以及,如何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 因此,在某些地方,璀璨的黄金正是巨面者的代称。 太阳教廷将黄金狮子作为【太阳】的象征,未尝不是看中了人们对于黄金的推崇与赞赏。 “……等等。”杜尔米表情古怪地说,“脑子先生,你的意思是,从这个角度来说,黄金的道路是囊括所有巨面者的道路?” 他们一开始在讲什么来着,世俗的财富?结果一转眼就成了神秘侧巨面者的本质?梦中的会议果然很像是一场梦啊! 如果黄金的本质即是巨面者的灵魂,那这枚神性种子是不是有点不得了了? ……而且,囊括所有巨面者力量的道路……那不就是帝皇之路吗? 杜尔米想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意外地察觉,帝皇的道路在世俗的世界之中囊括了无尽的财富,而在神秘的领域之中也同样囊括了黄金的灵魂……殊途同归?他这个随口打趣竟然成了事实? ……天知道,他只是想说个笑话而已!他完全是被埃默森那个冷笑话大师传染了。 不不不,这绝对只是误打误撞。杜尔米确定地想。 “这是您说的,我可没这个意思。”海沃德摊手,“再者说,这是相当古老的理论了,甚至可以说只是一个猜想罢了,也不必完全当真。就连哲人石也只是传说中的传说而已,世上又哪来的人造金子呢?” “……我恐怕,这不是学术研讨会。”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最终还是站了出来,承担起把控全局的责任,他温和地说,“是不是可以进展到真正的行动方案了?” 杜尔米还是十分尊敬这位老船长的,并且认为船长说得对,他们确实在理论研讨方面耗费了太多时间。 他同时也得承认,他之所以认为老船长说得对,是因为这长篇大论的炼金术理论真的让他有点脑子发晕,关于帝皇之路的猜测更是让他头都大了。 难道这就是不可名状的神秘学对于无知的凡俗人类的攻击吗?简直深入灵魂啊! 再瞧一瞧海沃德·诺伊斯那副“其实我还没说够”的戏谑表情……唉。杜尔米幽幽叹了一口气。脑子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喜欢用神秘学知识砸人。 太可恶了! ———————— 本章中关于炼金术的说法参考了《炼金术的秘密》,这里结合了本文的部分设定,所以跟现实中炼金术的概念不太一样了 但“原初质料”这个词确实是借用了炼金术的概念 第197章 追寻世界 第197章 追寻世界 终于,这场集会的话题进入了正轨,或者说,回归了最初。 “那么,首先就是寻找。”杜尔米说。 寻找一粒黄金,将范围限制在波尔普恩的话,这也不算什么难事,在场众人能调用的资源就极为可观。一时间,这些领民们的大脑中已经闪过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寻找方式。 “森罗协会将提供相关的信息。”伊文思·奈特言简意赅地说。 “我会向太阳教廷询问相关事宜。”凯瑟琳·贝休恩跟着补充。 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森罗协会与太阳教廷,抛开俗世国度来说,这两个组织几乎已经占据了神秘侧的半壁江山——认真的?你们两个这么一说,那其余人还能做什么?他们可以坐享其成了呀! 再说了,伊文思·奈特他们还不怎么了解,凯瑟琳·贝休恩这是谁? 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逐光骑士,在太阳教廷的神秘侧拥有几乎等同于教宗的地位与话语权,说不定是【太阳】心目中最虔诚、最忠实、也是最受到青睐与信任的信徒……哪怕是一些巨面者都未必比得上逐光骑士这个称号啊! 结果逐光骑士就这么站在【白日梦】先生这一边了吗?怎么她还要帮着祂从太阳教廷获取信息吗?事关神性种子,那绝对是十分机密的消息,结果她完全没有犹豫……逐光女士,教宗阁下知道您这么坦诚吗? 杜尔米轻轻抽了抽嘴角,笑容变得有些奇异。 他倒不是觉得这有什么不好。领主就应该希望领民们十分能干! 但是他又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总觉得领民们太配合了又有点无趣……考虑到今天这场会议未必能顺利举行,他甚至还主动给领民们准备了一份见面礼,结果这会儿礼物还没拿出来,森罗协会与太阳教廷已经十分殷勤了,是吗? 伊文思与凯瑟琳的话语不可能只代表他们自身的立场,因为神性种子绝不可能只涉及到单方的利益。这是连杜尔米都能想明白的事情。 换言之,他们此时的态度,是他们身后势力最终决定的答复。 “【白日梦】先生,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神性种子本就该是您的东西——瞧,咱们的这位眷者如今就是您的帮手了。”这才是他们要说的话。 直到此时此刻,杜尔米才真切地意识到,【白日梦】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而圣名阶段的巨面者究竟代表了怎样的一种层级。 正神教会只是正神的附庸,或许当某一位巨面者威胁到他们所信奉的正神的时候,他们会展露獠牙、万分警惕,以千钧之力去对付他们的敌人。 可【白日梦】先生想做什么呢? 祂想要一枚神性种子。 ……好啊!完全没问题啊!正神教会们简直喜出望外了! 这么一想,杜尔米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噎住了。 然后他心虚地想,他打算强抢神性种子这个事情,最初好像还是埃默森提出来的……天啊,连【帝皇】都站在他的身后,这位【白日梦】先生简直不可思议! 他觉得自己纯然成了个冷笑话。 最好笑的是,就算全世界与全世界的所有人都认为他就是【白日梦】先生,他也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一场【白日梦】,以及,世界为什么承认这一点。 这圣名究竟从何而来?他只是随口一说,怎么就成真的了?怎么就真的变成【白日梦】了? 在场这些人全都以为他是圣名阶段的巨面者;就算不如此以为,也一定觉得他拥有某种奇遇、受到某种庇佑。可实际上呢?他——不过是——望见了世界的真相。 真正的杜尔米·奈特永远是那个无知无畏的孩子。 【白日梦】先生? 【白日梦】先生才是他的白日梦。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轻微的惫懒的念头,所以他懒洋洋地说:“好吧,谢谢你们。也谢谢森罗协会与太阳教廷。尽力而为就行,说不定神性种子自己就愿意跑到我手里来萌发了呢?白日做梦,可不得梦个大的。” 他的领民们面面相觑。 虽然这听起来确实像是一场白日梦,但这毕竟是【白日梦】先生说的话,所以说不定就成了真的呢? ……换一个角度来说,如果【白日梦】先生的想法会变为真实,那世界究竟算是真的,又或者从来都是一场梦呢? 杜尔米撑着下巴,继续散漫地说:“你们别露出那副表情,好像我想对世界怎么样似的。我从来没做什么坏事吧?我猜森罗协会和太阳教廷在我的档案上也是这么写的——巨面者,但友好;巨面者,且离奇。所以他们才这么配合。 “要是我真的是一场白日梦,那我说不定一触即破呢?” 说着,他的身形竟然真的如同一个轻飘飘的泡沫,又或者一块尖锐却也脆弱的镜子、一幅完整却又散落的拼图,就这样静静地破碎了。 小海狮猛地昂起头,“嗷呜”叫了一声。 “叫什么?”杜尔米的身影又猛地重聚,“这只是一场梦。” 小海狮又趴回去睡觉了。 杜尔米好笑地拍了拍祂的脑袋,觉得这里所有生灵之中,最单纯也最快乐的那一个,就只可能是小海狮了。 然后他望向他的领民们,语气难得沉沉落下,平静、疏离,并且真诚地讲出了他早就应该说出来的事情:“各位,我在此敬告:我唯一想做的事情是了解世界的真相,并且打碎其假面。 “对于人类、人类社会,或者你们定义之中的真理侧与神秘侧,我并无任何敌意或是征服欲。倘若你们觉得我有时候太好奇了,那也只是某种求知欲。或许我还太年轻了,所以无法摆脱这种求知的好奇心。 “这终究是一条漫长、广阔、曲折的道路。长久以来,我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目标,以至于无从着手。一位前辈……或许不止一位,他们都告诉我,至少应当踏上一条道路,真正体会这个世界的力量。 “于是我选择了帝皇之路,进而结识了你们。这从来不是一件坏事,我甚至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偶尔,我也认为我生活在世界的夹缝之中,不知真实、不辩虚假。但我也应当拥有属于我的锚点,无论那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很久以前,我感到孤独、感到绝望,感到世界是如此的空旷,而我位处其中,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同伴。如今我却在这里与你们讲话、与你们交流,我们的姓名会镶嵌在同样的一片领土之中……仅仅一年的时光,多么短暂又多么漫长啊。 “因此,假使这是一次聚会,那其真实的意图也绝非是为了我手中的力量,或是你们手中的力量,或是这世界的力量。 “——而仅仅只是为了我们的相聚。” 这是一番肺腑之言。 杜尔米避开了任何与外域、与白日梦有关的描述,他仅仅描述了自己踏上这段旅程之后的感想。这不难,听起来有点肉麻,但直白恳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理应是一个人最深刻的本能。 不止一位领民露出了动容的表情。他们一定还以为他是一位巨面者,不过这已经不是如今的重点了。 杜尔米已经意识到,他与他的领民之间、他与这个世界之间,是必定存在误解与无法理解的。人们生活在各自的层域之中、行走在各自的道路之上,他们如何能相互理解,就像理解他们自己那样理解别人? 但那也没什么。理解的前提是交流、是联系、是相聚,他们至少已经抵达这里了。 况且,有些误解也未必是坏事。比如森罗协会和太阳教廷之所以那么配合,就是因为他们误解了他……嗯,这怎么不算是好事呢? 杜尔米决定让自己的想法开朗一点,心胸也开阔一点。 这么想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有所成长。 他意识到,即便世界再如何遮掩自身的秘密,它无法否认的一点是,人类是这个世界的组成部分,所以人们也是这些秘密的一部分;所以,了解自己也是追寻世界的一部分。 长久以来,他正是太忽略了自己。 于是杜尔米·奈特露出了一个笑容,他面前的圆桌上出现了一张地图,正是那张海图。 他说:“我突然想到,或许我们的这次聚会还少了一些东西——我换了张地图,而你们之中大部分人的名字还是签在前一张上的。既然今日各位汇聚于此,那不妨重新来签一次名吧。一次仪式,我想。” 他伸手,先是抹除了伊文思·奈特与阿切尔·英尼斯在这张海图之上的名字,然后又拽了拽右侧的边缘,使其拉伸出一块空白的地带,那就是他与他的领民们将要共处的地方。 他写上了自己的称号。虽然他挺想写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的,但是他觉得这恐怕会把他的领民们吓坏了,所以他就写了【白日梦】这个称谓。 他想到这之下会列明在场所有人,不禁觉得这场面十分有趣:意思是,他们全是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的目光因此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有这艘幽灵船,还有头顶无垠的树海。他突然觉得这幅场景有一种奇怪的眼熟的感觉,似是在梦中遇见过;不,这正是在梦里。 这么说,尽管他不得安眠,他却始终沉入梦乡。 他又说:“这么说来,你们其实也未曾与彼此正式介绍过自己。在签名的同时,不妨也想一个各自的称谓——一个代号?我想。仅限于我们之中,而不是你们在俗世的姓名。” 法罗夫人接过那张地图,签下姓名,然后抬起头,语气柔和地说:“女公爵。” 花匠先生同样进行了这个过程,他言简意赅:“花匠。” 多克·希尔略有犹豫地想了一想:“……医生。” 朱利安·邓莫尔语气平平:“船长。” 凯瑟琳·贝休恩不假思索:“骑士。” 海沃德·诺伊斯语带戏谑:“智慧。好吧,脑子也行。” 劳伦特·霍索恩缓缓说:“时钟。” 阿切尔·英尼斯干巴巴地说:“木偶。” 伊文思·奈特十分无所谓:“礁石。” 【无人知晓】女士选取了平常的形象:“黑鸦。” 小海狮瞪着自己小小的眼睛,迷惑地“嗷呜?”一声。 ……杜尔米略有忧愁地想,后面几位怎么越来越不像是人了? 前面几位还可以说是正常人类,到脑子先生就只剩一块脑子了,到他堂兄就根本不是生物了,【无人知晓】女士的黑鸦也根本不是自然界的黑鸦。小海狮就更别提了,从来也不是个人。 他的领民们可真是奇奇怪怪。 这样轮了一巡,当地图回到他手中的时候,他就发觉,该轮到他自我介绍了。 于是他低声笑着说:“【白日梦】。” 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那些仍旧喧嚣的历史、那些驻足守望的秘密、那些盲目逡巡的梦境……那些璀璨凌乱的光点、那些潦草写就的记忆,会与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的生灵一起,共同做一场久久未醒的白日梦。 欢迎来到这场【白日梦】。 第198章 做个好梦 第198章 做个好梦 于是,【白日梦】先生为他的领民们准备的见面礼,反而等到将要散会的时候才真正递交过去。 “【愿你沉眠】。”他说。 除却曾经从他手中获得同样馈赠的【无人知晓】女士,其余的领民都不免微微屏息。 “这应该说是……世界呓语的精粹?”杜尔米想了想,然后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其实只是刚好遇到了,所以正巧可以拿来用用,算是给大家的礼物吧。” 这句话最初来自【大地】的教堂,那位教长曾虔诚恭敬地对他的大地母亲说,“愿您安好、愿您安稳、愿您沉眠。” 只是他仍旧打扰了【大地】的沉眠。 后来杜尔米在无穷无尽的窃窃私语之中,不停不停地重复聆听到这句祈祷、亦或是这句悼词。后来他又在逐光女士那里实验了自己的力量,使【太阳】的力量也陷入沉眠。 于是他将这份力量抽取出来,也送给他的领民们。 “效果很简单,让人睡上一觉。”杜尔米撑着下巴,挺随便地解释,“不过我也没有仔细实验过,而且这多半不会有什么杀伤力。但既然你们都来了,我也应该给你们一点……呃、力量?或许可以称作力量吧。” “……这已经,十分不可思议了。”劳伦特声音艰涩。 海沃德更是瞪大了眼睛,简直匪夷所思——刮目相看——闻所未闻。 那表情真的把杜尔米给逗笑了。 他说:“这不可思议吗?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我向来觉得,能好好睡上一觉,是再美好不过的事情。事实上,这也不仅仅针对敌人与对手,要是你们自己需要的话,也可以将这份力量用在自己身上,让自己好好睡一觉。 “我只是把这句话送给你们。这份力量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上,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他的领民们沉默不语,随后齐声道谢。 海沃德的目光不经意间略过那位【无人知晓】女士。 在场的所有领民之中,即便是他知道的最早的那两位领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在【白日梦】先生说出这句精粹的时候,也不免露出了轻微惊异的表情。这说明他们也没想到【白日梦】先生竟然拥有这种力量。 但那位黑纱覆面的女士,却表现出了十分不合群的平静与镇定。 那可是雾兰神殿神系的力量!难道【白日梦】先生反而来自雾兰吗? 一直以来,因为他最早是在利文斯通见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所以海沃德始终以为【白日梦】先生是谢兰人,至少诞生在谢兰。 可他为什么随手送出的礼物是雾兰的力量?而且那绝对是随手,他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非常认真、非常耐心地准备了一份礼物。这是给所有领民的见面礼,太贵重也并不合宜。 ……难道【白日梦】先生是某个神殿的先知? 不是说只有那些先知才能聆听世界的呓语,进而提取相关的精粹吗?就【白日梦】先生这样信手拈来的态度,他要真是先知,多半也是十分强大的先知。 可先知怎么会如他这样无知? 海沃德推翻了这个想法,然后又想——那么,【白日梦】是一句精粹吗? ……其实很有可能。 【无人知晓】、【白日梦】,这可能都是来自雾兰的世界呓语的精粹,而非谢兰定义上的“圣名”;只不过“无人知晓”一看就属于雾兰,但“白日梦”却很难确定。 但那的确带有一丝神秘、怪异、迷蒙的气息,那是属于雾兰的气息。 可是,所谓的“世界呓语”…… 海沃德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海沃德没有记忆锚点,但他的记忆力也不错,而且这事儿的确给他留下了一点印象,所以此时又遇到类似情形的时候,他就想了起来。 很久以前,在白橡木号途径中轴的时候,有一夜【白日梦】先生与他提及赫米什,然后在怔愣片刻之后,突然说自己听见了赫米什的叹息。 赫米什的叹息是否就是世界呓语的一部分?所以,那是否就是【白日梦】先生聆听到世界呓语的时刻? 这是雾兰先知才会拥有的独特天赋。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的确更贴近雾兰;而他又走了谢兰的帝皇之路,结合了两块大陆的力量体系。 ……海沃德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一个十分危险的问题。他正在试图推断【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的跟脚,而这是冒犯的、亵渎的、疯狂的。 只是【星群】的信徒或许就是拥有这样大胆冒险的本性。 他不止没收敛自己的想法,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想:但如果说【白日梦】先生来自雾兰的力量体系,那祂表现出的力量水准,却是大大超越了人们熟知的那些雾兰先知。 谢兰与雾兰的力量体系天差地别,因此很难有一个均衡量化的评判标准。 譬如【无人知晓】女士与逐光女士。 从位格上说,前者已经算得上是巨面者的范畴,后者此生恐怕都无法超越使徒;但从力量上说,逐光女士受到【太阳】的眷顾,绝对拥有压倒性的强大力量,而【无人知晓】女士恐怕根本没什么战斗力。 因此,神秘侧的普遍认知是,雾兰的力量或许诡谲莫名,但高端战力上是绝对比不过谢兰的,甚至可以说是断层一般的空白。 人们通常认可,雾兰神殿的先知可以类比为谢兰体系之中的“列席”,即巨面者中最低的那一层级。这是一种综合的评定,但具体到某一个人身上,很难说这位先知是否拥有足以媲美其余列席阁下的力量。 这种“力量”的定义十分庞杂混乱,有人看重战力、有人看重知识、有人看重位格、有人看重层域……海沃德深信,光就这个定义的问题,【塔】之中都能吵出七八十个课题来。 但【白日梦】先生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白日梦】先生闯入了【群星会幕】,而【星群】似乎对此毫无反应。是在【白日梦】先生溜溜达达看了一圈之后,那位高高在上的正神才把祂赶走了。 这么说来,难道任何正神的层域都无法抵御【白日梦】的入侵吗?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些虔诚的信徒多半得气死。不虔诚的信徒多半也深感惶恐。这直接冒犯了正神的根本权威。 也亏得【白日梦】先生去的是群星之间,【塔】的成员们基本更加好奇他的来历、而不会以为他这是渎神(主要是他们的信仰不怎么虔诚);要是他去的是【太阳】的驻地……呃…… 总之,这件事情让海沃德一直以为【白日梦】先生跟【梦钥】有什么关系,毕竟这似乎来自于【钥匙】的力量。 ……但如果是雾兰呢? 这想法又让海沃德心惊肉跳了。他想,雾兰在遭受了谢兰三百年残酷的统治与压制之后,是不是决心做点什么了? 他在这个猜想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战战兢兢地将它扔进了大脑深处,再也不敢想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杜尔米突然说。 他的领民们望向他。 “你们可能不相信。”杜尔米耸了耸肩,“但我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看重神性种子的去向。” “那您看重什么?” “我对‘不让某一位佞神得到神性种子’一事有很大的兴趣!” 他的领民们面面相觑。 杜尔米却突然换了个语气,简直是兴致勃勃、慷慨激昂地说:“那可是残酷又冷血的邪恶神明!各位啊,你们能想象祂要是得到这样的神性种子,会对人类与世界造成多么沉重又可怕的伤害吗?! “为了人类的命运与未来,我们得努力消灭这个邪恶的佞神,还有祂的邪恶组织!” 海沃德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环顾四周诡异莫名的环境,以及一众来历不凡、心思叵测的同僚,还有刚刚【白日梦】先生随随便便送出的呓语精粹,以及祂向来漫不经心、不太庄重的态度…… 他不禁想,噢天啊——我看我们才像是要被消灭的邪恶组织! 总之,虽然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哪来的异想天开(白日做梦),但他的领民们还是稀稀拉拉地应声了。 “那么,究竟是哪一位佞神呢?”终究是逐光女士沉稳地询问。 “【虚月】。”杜尔米说,“不过现在可以先盯着布卢默家族,这是波尔普恩如今的统治者,恐怕也早就开始找寻黄金了,盯着他们多半能追寻到神性种子的线索。而且,布卢默家族恐怕跟【虚月】的信徒们联合到了一起。” 凯瑟琳微怔,不禁惊异地说:“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呃……”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见的。” 他可是亲眼望见了布卢默家族的大船驶向了一片虚无的空旷之处;他在外域望见的,完全不错。可这事儿怎么让他的领民们理解呢? 外域又是什么东西?他的世界为什么和别人的世界不一样? 他想了半天,最后也没想出个名堂来,只好悻悻说:“对,我就是看见了。” 对,【白日梦】先生可是一位实力强大、行踪诡异、性情古怪的巨面者!所以你们爱信不信。 不过他还是想多了,他的领民们当然看重一位巨面者说出的讯息。即便不确定他的信息来源,他们也必定相信一位巨面者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说谎。 于是,领民们很快完成了各自的分工。 有森罗协会与太阳教廷在,绝大部分任务自然都扔给了伊文思与凯瑟琳,但他们能给出的也只是官面上的调查内容。一些隐秘的幕后细节或是某些小道消息,就需要其余人亲自去调查了。 话说到这里,伊文思也就顺便透露了一些目前他知晓的信息。 “这枚神性种子最早引起注意,是因为波尔普恩矿场发生的一场凶杀案,死者是一名矿工。矿工群体及其家属在波尔普恩当地人口中占比很大,尤其是多年前也曾发生过一起矿场事故,因此这起凶杀案造成了轩然大波。 “当时波尔普恩的警局调查之后,确定其中存在神秘因素的影响,因此调查权转移到了当地政务署,此后所有的档案卷宗和相关消息,也就一直封锁在政务署内部。 “我们如今得知的消息,很多都是在此之前流传的说法,至于政务署究竟调查出了什么,这不得而知。如果能够从政务署获得相关资料的话,那或许能够更快地接近真相。” 杜尔米的感想是:“波尔普恩还有政务署?” “……当然。”朱利安·邓莫尔的语气非常含蓄,“波尔普恩成为波尔普恩之后,这些年来始终算是诺斯王国的辖地,而后者也曾经是法涅斯王朝的一部分,虽然并未传承【帝皇】的血脉,但仍旧保留了建立政务署处理特殊事件的做法。” 杜尔米:“……” 一不小心又“无知”到你们了,真是抱歉。 他若无其事地说:“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海沃德不免瞧了【白日梦】先生一眼,心中又往“【白日梦】来自雾兰”这个猜测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未免也太不了解雾兰了。 总的来说,如今有三个调查方向:市面上黄金的去向、布卢默家族的动向,还有波尔普恩当地政务署的调查。 领民们大致分配了任务,各自都有自己的调查想法。 杜尔米也不干涉他们的决定,他只是笑眯眯地扫了他的领民们一眼,很有一种甩手掌柜的气魄与潇洒——反正事情都扔出去了,他先回船舱看看小说家有没有写出新小说吧。 他散漫地挥挥手,笑着说:“那么,散会!各位晚安,记得做个好梦。” 第199章 最后安眠 第199章 最后安眠 海沃德·诺伊斯重又睁眼的时候,劳伦特·霍索恩就坐在他的不远处。 他们是共同前往梦乡的,刻意如此。一方面,他们对【白日梦】先生这次突然召开的集会有所不安,另外一方面,海沃德可比劳伦特更了解【白日梦】先生的性情。 “如何?”海沃德暂且放下心中无数的考量与思绪,他朝着劳伦特挑起一边的眉毛,“我早就说过了,咱们这位【白日梦】先生,可不值得那般警惕与戒备。” 要他说的话,虽然不知道【白日梦】先生为什么突然想着帝皇之路的进阶、突然就准备夺取神性种子了,但无论如何,祂拥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总比祂什么都不做要来得好。 今日的这次集会,他敢保证,集会中的某些大人物——譬如逐光女士,还有那位来自森罗协会的人士,还有来自雾兰神殿的那位黑鸦女士,他们心中一定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要是这位巨面者准备对付他们所信奉的神明,或是雾兰的神殿,那可就麻烦大了呀!祂要是准备去抢神性种子,那事态反而好多了,至少祂的目光是垂落,而非上望。 因此,逐光女士才会如此坦荡地说出这枚神性种子的来历与本质。 海沃德同样确信的是,他身旁的这位老朋友恐怕也松了一口气,而这倒不是因为他身后的【记录者】组织,而是为了他们自己的人身安危。 上次在西岛的时候,从【白日梦】先生的表现来说,祂无疑是对人类友好的;可他们不敢如此确信,一位巨面者竟然对平庸弱小的人类长久保有如此怜悯、爱惜。他们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来冒险。 但他们两个信众,哪怕吓得跟鹌鹑一样哆哆嗦嗦,也还是得继续留在白橡木号上,与这位巨面者一同前往波尔普恩。 所以他们还是得试探——起码是围观——【白日梦】先生的立场。 什么?他们是祂的领民,因此祂会提供庇佑? 别天真了,祂踏上帝皇之路的时候已是巨面者,难道帝皇之路的力量反而会制约祂的选择吗?他们还不如指望逐光女士呢!起码【太阳】的骑士长是真正的人类。 这世界真是发了疯!海沃德在心里抱怨着。 他可没觉得自己能跟逐光女士平起平坐,更别说在场其他那些大人物,还有那只小海狮! 可刚刚呢?回过头来一看,在这一整场的集会之中,就属他说的话最多! 他竟然对着这一群大人物,以及巨面者——哈,那只眼睛瞪得十分茫然的小海狮,简直与祂旁边那位领主一样无知愚钝!——夸夸其谈!真是发疯。 不过海沃德的确了解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起码比劳伦特更加了解。 他能确信的一点是,【白日梦】先生最早出现在利文斯通的时候,绝对是无知且迷茫的。即便出了海,一路途径罗伊岛、中轴、西岛,祂也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就好像真的是一场无知无觉的白日梦,在世间随意地飘飘荡荡。 因此祂来历莫名、行踪莫测,能够自由出入梦境之乡,也能自由往返群星之间。 那时候的祂潇洒自在、无忧无虑,身上很有一种无畏坦率的大胆——祂如今也是这样。可那个时候的祂没有目标。 譬如闯进【群星会幕】这事儿,无论外人如何肝胆俱裂、无论海沃德如何强调此事的重要性,【白日梦】先生始终不以为意。 从某种不敬不畏的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从没有想要主动闯进去,祂只是路过,然后瞧一眼。那就好像人们路过一片公园,正巧能免费入园走走——那就走呗。 又譬如【乡】之中、【塔】之中,尤其是梦中的波尔普恩传得如火如荼的贺拉斯·兰西亚一事。海沃德相信那也绝不是【白日梦】先生自己找事,而是那个倒霉催的贺拉斯·兰西亚自己一头撞了上去。 至少在那个时候,【白日梦】先生仍是随波逐流的。祂仍旧流淌在命运的河流之中,舒舒服服地睡着懒觉。 所以,为什么祂突然不再想要顺流直下了?为什么祂突然拥有了一个目标? 神性种子本身吗? 海沃德对此嗤之以鼻。 是的,神性种子很重要,可那是尚未萌发的神性种子,那可能造成的结果是使一位微面者成为巨面者,但【白日梦】先生本来就是巨面者了,对祂而言只是收集一份原初质料而已,根本没那么复杂。 就连他自己也说,他对神性种子的兴趣没那么大;就语气而言,还不如他后来提及【虚月】时来得激动。 如果出现的是一份神性热忱,那么海沃德确信会有许多巨面者纷纷行动——那么此刻的森罗海就没那么风平浪静了,估计【海镜】也要动手了。 况且【白日梦】先生很早之前就知晓神性种子的存在了。那个时候祂怎么没心动,反而等到将要抵达波尔普恩了,才突然准备出手了? ……所以,这场【白日梦】发生了一种改变。 从白橡木号离开中轴到如今的这一段路途之中,在某个时间点——或许连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祂发生了改变。 祂拥有了一个目标,一个实际、踏实、明确的目标。因此,祂从一场空洞、虚幻的白日梦,逐渐涉足了真实、透彻的世界与土地。祂真正抵达了这个世界,真正上浮到了能够远望凡俗、影响凡俗的层域。 祂也将彻底改变这个世界。 这隐约的预感令海沃德心惊肉跳,从【白日梦】先生宣布要开会之后就未曾消弭。 他几次三番想要跟人说说这种感觉,有一次恨不得自己口无遮拦,直接就跟他的老朋友说出口。可他看着劳伦特那张忧心忡忡的面孔,想着他们一路行来已经遭遇的麻烦,突然就产生了一种闭口不言的沉静。 是什么改变了【白日梦】先生?他还是忍不住自己琢磨。 ……帝皇之路。最后,他意识到。 【白日梦】可以踏上任何一条道路,倘若不算上祂自身所在的道路。因为这是一场白日梦,祂既可以是虚幻的,也可以是真实的;既可以是凡俗的,也可以是隐秘的;既可以是疯狂的,也可以是甜美的。 祂却踏上了帝皇之路? 在如今全部的道路之中,帝皇之路是最世俗、最复杂、争端也最多的道路,它直接关联了凡世的王权之争。 【白日梦】先生当然走的不是那样的道路。海沃德稍微指正了自己的想法。但祂的确踏足了世俗的道路,譬如,祂与如此之多的领民建立了关联,而这些领民终究是活生生的人类(小海狮除外)。 而这种关联带来的影响,恐怕比人们想象中深远得多。他们才像是锚,将祂逐步拖入了凡俗的世界。祂甚至在集会时说出了那样一番肺腑之言——巨面者令人类都感动了,多么奇妙。 世界的指针在这一刻朝向了真理侧。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海沃德忍不住想。这场【白日梦】果真轻飘飘如同一场梦,竟能被人类从天上拽下来吗? 于是他说:“恐怕我们还是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劳伦特重复。 “当然得做点什么。”海沃德说,“如果神性种子真的得被一位巨面者得到,那【白日梦】先生起码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我以为其余人也是这么想的。而且这枚神性种子与世俗财富有关,你想眼睁睁看着谢兰与雾兰的平民百姓们流离失所吗? “我得说【白日梦】先生或许无知了一点,但他有一点说的很对,总不能让一位佞神得到这枚神性种子。那些巨面者做过多少让平民家破人亡的事情?劳伦特,你是【记录者】,你总比我清楚。 “至于【白日梦】先生,哪怕他身上有一种坦坦荡荡的好奇,他也绝不会拿这枚神性种子去操纵世间的财富与贸易流通,说不定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做‘操纵经济’,其余的巨面者可不像他这样坦荡。”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辛辣的嗤笑,作为【星群】的信徒,他知晓太多可以用来牟利、或是谋财害命的神秘学知识。 事实上,他自己手上就有一种配方,原料是某种怪异生物的肢端黏液,效果是能让女性的外表容光焕发,代价是三月之后皮开肉绽、血肉腐烂。 他要是有心,耗上一年时间,在谢兰或雾兰的各大城市转一圈,跟一些贵妇人打好关系,赚完钱再改名换姓——足可以在一座大城市当个生活优渥的贵族了。 连他这个信众都做得到,那些眷者、使徒,乃至于高高在上的巨面者,就不曾在某一刻因凡俗的享受而心动吗? 【白日梦】先生却是不必,祂都是一场白日梦了,那自然能无中生有。哎呀,这能力多让人羡慕啊。 劳伦特就说:“那我们真能做什么呢?” 不得不说的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可谓是出类拔萃,一众正神信徒几乎一网打尽。而他们两个信众,能做什么呢?虽然刚刚议事的时候,他们两个也主动选择了“调查黄金去向”的事情,但劳伦特真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海沃德沉吟一瞬,然后说:“我们有我们的优势。” 劳伦特满眼迷茫——是吗?他们的优势?他怎么不知道? “你可是咱们之中唯一的记录者!”海沃德换了一种语气,“你不得争点气吗劳伦特!” 劳伦特:“……” “那你呢?”他狐疑地问,“你不也是我们之中唯一的【星群】信徒?” “诶呀!这不是还有那位倒霉的——幸运的!——贺拉斯·兰西亚先生吗?他可是【塔】的导师,比我厉害多了。”海沃德懒洋洋地说,“我嘛,我可什么都不是,我甚至不是【塔】的一员。” “但你通过了【群星会幕】。” 海沃德突然沉默了。 劳伦特镇静地指出:“而且,谁知道你今年会不会再被选中一次。说到这里,老朋友,你可是咱们之中唯一一个有机会面见正神的人啊。” “……还有逐光女士。”海沃德嘟囔了一句,“还有,我不可能再被选中!” 劳伦特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要他说,海沃德居然还嘲笑贺拉斯·兰西亚是个倒霉蛋……难道海沃德自己就不倒霉?【群星会幕】这种事情他都能碰上,他不止碰上了,他还碰上了【白日梦】先生硬闯群星之间——这岂止是倒霉呀,简直是噩梦! 但这么取笑朋友可不好。劳伦特对自己说。而且,他们都是白橡木号上的倒霉蛋,谁还比不过谁似的。 于是他决定给老朋友留点面子,长叹一口气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查记录,至少可以查查过去一年波尔普恩围绕黄金发生的一些案子……抢劫案或者命案。我想神性种子周围总是冲突不断。” “是了。我也可以去那些普通的信徒群体中打听消息。”海沃德说,“小道消息或许派不上用场,但至少是咱们亲自打听的。要是跟【白日梦】先生说上几句,起码得承认我们两个用心了,还亲自动手了。 “这可是其他那群领民们没有的优势——他们都太高高在上了!只需要让下头的人跑腿就行,但他们还没意识到,现在他们自己就是【白日梦】先生‘下头的人’了。” “……你是在拿俗世中奉承上司的法子对付一位巨面者?” “我是希望咱们的领主大人像是个人类。”海沃德说,并且他得意洋洋地补充,“再说了,他多像是人啊!” 劳伦特嘴角微抽,觉得海沃德这个人多亏是走上了【星群】的道路,而神秘侧的怪人与疯子可太多了,海沃德淹没在里头,竟然一点儿也不显眼了。 “好吧。”劳伦特说,“那么我先走了。” “这就准备去调查了吗?” “睡觉。”劳伦特语气平平,“请记住,我也像是个人,而且我确实是个人。所以我需要睡上一觉。你瞧,【白日梦】先生都祝我好梦了,那我绝对能好梦一场吧。” 海沃德:“……” 天啊,他这位老朋友都会讲冷笑话了。 劳伦特离开之后,海沃德不经意间瞥见窗外深沉的夜色,于是叹了一口气,决定自己也去好好睡一觉。 至少,在抵达波尔普恩之前,他们还能有最后的安眠时刻。 第200章 一缕惊疑 第200章 一缕惊疑 于是,波尔普恩迎来了一大批新的客人。 他们既有来自利文斯通或是瓦伦蒂的大商人,有来自克里斯琴或是亚玛利埃的贵族,也有来自雾兰广阔腹地的神殿传人,亦或是不明来历、不明身份、不愿透露姓名的流浪者。 他们或是乘船来,或是坐车来,或是亲自步行而来。他们望见波尔普恩那高耸的悬崖之巅的时候,便认定自己才是那个能够踏足其顶峰的人选。 他们知晓的消息或许七零八落,或许压根算不上什么真相,可那只言片语的线索,就像是一场赌局之中的侥幸,只会让他们的贪婪更加燃烧与炽烈。 “……我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号!”一人醉醺醺地在酒馆里大声说着,“我早就知道!他收藏了如此之多的死亡,光是他随身携带的兽皮上就写了几十个名字,而他隔上几年就会更换一次。” “咱们波尔普恩也有过这样的杀人狂魔呀!” “你说那个雨夜之中的屠夫吗?他却只晓得杀人,不晓得使用这份力量啊!” 死亡也是一种力量。【死昼】的阴影永远高居于人类的头颅之上。只是踏上这条道路的人十分之少,少到哪怕只出现一个,也能让酒馆里的人们议论纷纷。 人们常常以为那是魔鬼,起码一定是个怪人,否则他怎么可能愿意与死亡为伍? “我却觉得不是。我看中来自乌萨纳斯的那位勇士,那才是真正强大、强壮的战士!” 乌萨纳斯神殿位于雾兰中部平原地区,是战之神殿,其中传承的力量基本都与贴身肉搏、近身战斗、徒手搏斗有关,据说最初是从部落纷争之中蕴生而成的力量。 一些雾兰人承袭了谢兰人关于神秘学的理念,有些看不起这种拳拳到肉的搏命打法,但也有人十分敬重乌萨纳斯的勇士,认为他们真正传递了勇猛与坚毅的战士风范。 “乌萨纳斯的疯子们最惧怕【星群】道路的人!恐怕这个时候他们来的也不少。哦对了,岂不是还有那位——哈哈哈,你们肯定都知道我在说谁。” 那肯定就是那位【塔】的导师,那个倒霉蛋、不幸之人、丢了脸的衰货,那个贺拉斯·兰西亚咯。 不幸的贺拉斯·兰西亚。如今人们要是提及波尔普恩城内众多外来之人,必定会提及他的名字,却不是因为他也会参与这场纷争,而是因为他最多也只能成为一位巨面者的仆人了。 “……巨面者。” 酒馆里,又有人轻声说。 “来了多少位巨面者,你们听说了吗?” “这种事情我们怎么可能知道?”酒鬼醉醺醺地反驳,“要是我能知道,老子今天就能赚到一大袋子的金币,然后去欢愉群岛过一辈子!” “但肯定不少……肯定不少。” 因此人们都能嗅见空气中浮动的不安。 那伴随着波尔普恩潮湿的浪花一同袭来,如同阴云密布的天空——人们一眼就知道这场雨将要落下,人们只是不知道,那究竟是一秒之后、还是五分钟之后? 白橡木号的确将要到了。最后的旅途之中,他们遭遇了几场暴雨、几次狂风,但仅此而已;仿佛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们抵达最后的终点了。 在抵达波尔普恩前一天的下午,水手们也聚在一起无所事事地聊天。 不知道是谁先提起的话头,他们便关心起几名水手学徒接下来的安排。这些学徒马上就能成为正式水手,摆脱一天到晚干些脏活累活的命运了。 他们在白橡木号也学了不少,不管是留在白橡木号、还是去别的船上,都能有不错的岗位。况且他们还十分年轻,要是不出意外,这活计能干到四五十岁。 要是出了意外……呃……白橡木号都出了这么多意外了,他们也还是活了下来,说明他们身上起码是有那么一点儿幸运的。 几个平常沉默寡言的水手学徒也露出了一点儿笑。 他们是这个时代再普通不过的那种年轻人,怀揣着关于大海的梦想而踏足大海,可能收获一些汗水、可能收获一些疲惫与茫然,最后可能也无法梦想成真,但大约也接近了梦想的一点轮廓。 有的学徒打算在波尔普恩待一段时间,看看雾兰的模样;有的学徒打算歇两天就立刻找一艘船,重新远航出海,这一次可就是为了更有野心的目标了。 有的学徒则打算等等白橡木号的安排,或许可以跟白橡木号重又一起返回谢兰。毕竟相比较而言,白橡木号的船员们可以说是十分可靠了。 至于木偶船长?木偶船长起码没添乱。 况且——虽然普通船员们并不知晓这件事情——杜尔米一定是常驻白橡木号的,杜尔米常在的话,朱利安·邓莫尔不也常在了吗? “……杜尔米,你准备在波尔普恩待一阵吗?”肯问他,“四处逛逛?” “是啊。而且我还要去找我妈妈那边的亲戚。”杜尔米耸了耸肩,心想自己还得找一找神性种子,“我肯定会在雾兰待一段时间的。” 肯有些纠结,因为他还没能决定自己是留在白橡木号,还是去往别的船只。只是,他有点想家了。 伯纳德是打算去别的船瞧瞧的,毕竟他的目标就是拥有自己的一艘船。这就是他出海远航的全部目的,当然得去往不同的船队长长见识。 杜尔米给他们碗里各自扔了一粒豆子,然后说:“高兴点,我的朋友们。这不是离别的时刻,这是走向未来的时刻。” 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杜尔米……你从哪儿学来的这种话?” “听起来文绉绉的,一点儿也不像你。”伯纳德评价说,“你的话,应该是说,‘先去波尔普恩吃顿好的再说’。” 杜尔米:“……” 他悻悻然,不禁反驳:“我的话难道没道理吗?” “挺有道理。只是不像你。”肯感叹说。 他想起了奈廷格尔的那个杜尔米·奈特。可他又想到了奈廷格尔的那个自己,于是不得不承认,在海上奔波浮沉一年之后,他们终究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起初,肯发现自己还拥有【海镜】道路的天赋的时候,他甚至是有些激动的。即便往后他承认了自己的普通与平庸,他也无法忘怀那一丝激动。他是怀揣着对于未来的期待,踏上这趟旅程的。 这份期待永远不变。 他说:“好吧,杜尔米。我们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伯纳德说,“还有我的船。” 杜尔米朝他笑了一声,然后举起碗。三只碗里各自放了一粒青豆,然后他们干杯(干“碗”),为他们的未来。 当夜,杜尔米独自一人待在船舱里,懒洋洋地翻阅着父母的手稿。 他得承认,在这一连串变化发生之后,反而是每一日固定抵达、仍旧寂静无人的外域夜晚,会让他察觉到一丝“一如既往”的安定。 世界在改变,他也在改变,而外域不变。 如今他们将要抵达波尔普恩,杜尔米既有一种尘埃落定、将要靠岸的激动,又有一种风雨欲来、黑云压城的不安。他非常清楚,现在的波尔普恩一定混乱得要命。 但阅读父母手稿的时候,他会慢慢感到一丝轻松,好像外界的烦恼又不会缠绕在他的身上了。 “……后来,我收集到了来自亚玛利埃的神话版本。这世上的神话,无论来自何地,其核心的几个要素都不会发生改变。但亚玛利埃的版本却令人感到不安。” 杜尔米的手指停在这句话上,然后若有所思地说:“亚玛利埃。” 杜尔米知道亚玛利埃——他地理课的成绩还不错——甚至在很早之前就知晓亚玛利埃身上那种神秘、怪异的色彩。 亚玛利埃是谢兰的一座城市,亦可以说是谢兰最古老的城市之一,这个名字本身便透露出一种古老的、尘埃的气息。这座城市位于谢兰的西面,与其余的谢兰城市之间隔着一片荒芜、广阔的沙漠。 古往今来,从未有任何国度、任何帝皇,能够征服这座城市。亚玛利埃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只是镶嵌在它自身的桂冠之上,而无法为他人所夺取。 【帝皇】安德烈·法涅斯是唯一的例外。 在法涅斯王朝的锋芒横扫谢兰之时,亚玛利埃主动臣服,成为了法涅斯王朝的附属,但其自身仍旧保持着十分特立独行的地位,甚至连执政官都并非安德烈·法涅斯所任命。 法涅斯王朝衰亡之后,亚玛利埃又成了往日那座尘封的城市。 如果说克里斯琴是曾经绚烂华美、但终究沉寂泯灭的一首歌谣,那么亚玛利埃就是始终飘荡、始终流离,但从未熄灭的一盏远灯。 不过这也是因为亚玛利埃位置偏僻,很少与外界打交道。人们偶尔会遇到一些来自亚玛利埃的贵族,瞧见他们都穿着轻薄精致的衣裳,带着华丽珍贵的珠宝。说实话,亚玛利埃的巨大财富也是一个谜团。 亚玛利埃是离雾兰最远的谢兰城市,倘若以森罗海上通常的航路来说;但如果将地图翻个面,亚玛利埃又是离雾兰最近的城市,只是人们从来不走那条路。 这座城市古老、沉默,宛如静立在时光绵延的尽头,安然守望着世界。起码在法涅斯王朝的时候,这座城市就已经伫立千年。 或许它还存在于更古老、更漫长的岁月之中,连神明都为之惊叹。 “亚玛利埃说: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人见世界,于大地生长;便有暗,使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 杜尔米一下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纸上记录的文字,然后喃喃自语:“妈妈呀,您这是从哪儿得到的神话……” 这神话听起来可不太对劲。 前半部分仍是人们熟悉的模样,后半部分可就大相径庭了。 阿德琳·弗尼瓦尔继续写道:“……我更倾向于认为,后半部分的版本是亚玛利埃人的真实经历,古老部落的一部分族群迷失在沙漠之中,最终在大陆的边缘地带建立了新的部族,也就形成了后世认知之中的亚玛利埃。 “所谓失去土地的流亡,很有可能指的是亚玛利埃的部落历史。” 这就很有说服力了。杜尔米将吸的那口凉气慢慢吐出来,突然觉得自己也挺大惊小怪的。 但这很正常。他乐观地对自己说。毕竟这世界的秘密太多了。他每知道一个秘密,就得倒吸一口凉气;迟早有一天,太阳也得被他热死。 “……姑且不论后半部分的真实性……亚玛利埃的神话版本提醒了我一件事情,如果最初版本的神话仅仅交代了光明照亮黑暗、人类开始繁衍生息的故事,那么再之后呢?人类是如何在大地之上生存下来的? “通常而言,一个古老部落的传说应该是延续不断的。尽管因为时间的古老,那些故事之中会附上许多奇幻的色彩,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象征与特殊指代,并且随着时光的变迁而带来许多细节的改变,但那应当是完整的、口口相传的。 “可现在,人人都知晓上半部分的故事,却不曾知晓下半部分的故事;诸如亚玛利埃这样的神话版本,理应遍地都是,但我找了这么久,却只找到这一个版本。 “……历史在这里发生了断裂。如今谢兰人提及历史,头一个说起的就是最初的神话,然后就是众所周知的法涅斯王朝了——这怎么可能?这中间得隔了多少漫长的岁月!” 杜尔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可不是嘛!妈妈呀,您是不知道,您瞧瞧【时历】和祂的信徒都干了什么。他嘀嘀咕咕地抱怨。他们完全将历史搞得一团糟! 杜尔米毫不怀疑,对于凡俗世界的人们来说——就跟埃默森说的那样——历史已经成了一锅冰冷的稀粥。 人们要是有别的选择、别的食物,那当然可以选择避开这锅冷粥;可对于阿德琳·弗尼瓦尔与阿道弗斯·奈特这样的学者而言,他们却非得一头栽进去不可。 他们要是再在里头搅和搅和,那历史岂止是冷粥啊,简直成了一锅浆糊! “……亚玛利埃的神话版本更加周全、更加完整。其他地区应当也会拥有类似的传闻,只是不如亚玛利埃那般保存得当。或许是因为亚玛利埃始终遗世独立,所以才能留存这些记载。 “那么,常人所知晓的神话,绝不可能是完整的版本……那可能是相同的开头,但后面绝对发生了各不相同的故事与后续。 “可是,如果亚玛利埃的神话是真的,那后半部分的故事是不是太疯狂了?太悲伤了? “神话的前半部分明明充满希望,后半部分却急转直下,怎么会有这样的记录?即便在那样古老的时代,人们却不是铭记鼓舞人心的英雄事迹,而是记载了一次惨痛的流离失所? “……因此我产生了这样一种怀疑……” 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字迹逐渐变得潦草,杜尔米甚至能从中想见妈妈当时的烦闷、不安与茫然。 她重又书写了那段神话: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随后,她细致地进行分析,又一次彻底地拆解了神话的组成部分。 “神话所说是,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是‘第一缕’,仅有一缕,而不是无穷无尽的燃烧;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有人类望见的世界,那也就有人类没望见的世界。 “接着是人类在‘大地’之上生存,却不是前头提及的‘世界’之中生存……也就是说,人类生存的地方被限定在了‘大地’,但世界并不仅有大地;大地之外的世界不适合人类生存? “而黑暗呢?黑暗却反而用了一个‘无尽’的形容。这不应该吧?这怎么可能?为什么黑暗反而是无尽的,而之后的三个词却被加上了层层限制?” 杜尔米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妈妈在分析些什么。 这份手稿中的内容,要是被某一位虔诚的信徒望见了,尤其是知晓那恒初四神存在的人,多半得吓得心惊肉跳。 可阿德琳·弗尼瓦尔仅仅只是在做一个学者应有的工作而已!她从未想到,研究一则神话会给她的人生带来何等的惊涛骇浪。她可能意识到这会带来一些危险,所以她从未将这部分的研究公之于众。 但她绝不可能知道的是,多年之后,是她的孩子亲手打开了这本尘封多年的手稿。 隔着遥远的时光与重重的帷幕,杜尔米仿佛望见年轻时的阿德琳在某个宁静普通的夜晚,伏在桌上、凝神屏气,一字一顿地写下一个问题、一缕惊疑。 “那么——‘黑暗’真的消散了吗?” 第201章 不可动摇 第201章 不可动摇 他们是在这一日的清晨抵达波尔普恩的。 波尔普恩海岸线上的灯塔驱散了清晨的薄雾,也照亮了仍旧昏暗的港口。一缕火光或许不足以驱散这世界全部的黑暗,可至少也已经笼罩了这片疏冷的港湾。 终于,杜尔米望见了波尔普恩高耸的悬崖。 他曾于梦中踏足波尔普恩的海岬,望见暴雨如注、浪涛汹涌。如今这却是静谧、安宁的清晨,好像连海洋都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盹儿,愿意轻柔地抚慰人们将醒的灵魂。 天空之上,寂寥的晨星正隐约闪烁着。那是太遥远的光辉,反而无法如同此刻灯塔的火光一般指引他们的方向。 海面上仅有白橡木号与珍妮号飘荡着,与礁石作伴。 要是“玛丽”也在,这幅场景可能就更热闹一些;但“玛丽”早已经沉没了。但杜尔米却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说不定正是因为他们的船队只剩下两艘船,【海镜】才愿意让他们安安生生地抵达波尔普恩的港口呢? ……噢。这太渎神了。他指责自己。好不容易到波尔普恩了,可别想东想西的。 是啊,好不容易到波尔普恩了。 许多船员与乘客都已经聚集到了甲板上,静默无言地凝望着波尔普恩。 一旦想到他们这一路行来的记忆,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都遭遇了多少麻烦、经历了怎样波折的旅程、船上的生活如何苦闷无聊且艰辛,他们就不由得有一种苦尽甘来的喜悦与激动。 杜尔米突然觉得贺拉斯·兰西亚说的是对的。 凡俗世界才是巨大的麻烦,这里坚实、稳固、不可动摇,于是任何一丁点儿的收获都需要顽强的付出与坚持;而神秘侧恍惚、轻盈、飘忽烂漫,或许一个简单的念头就能带来一场疯狂的风暴。 ……都是麻烦。他试图说服自己。麻烦有什么高下之分? 他只是太高兴了,所以思绪也飘飘荡荡,像是一缕羽毛那样飞舞着。他会腹诽一些凡俗的麻烦,也会嫌弃一下神秘的麻烦。这是为了压制他唇角再醒目不过的笑容。 最后杜尔米还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并且说:“我们快到了!我们要到了!” “波尔普恩!”船上的其他人跟着欢呼起来,“哟呼——!波尔普恩,我们来了!” 天光大亮之时,所有人都来到了甲板上。大副开始提醒乘客们一些下船的事情,还有抵达波尔普恩之后的注意事项,翻译在旁跟着补充;水手长则驱赶着水手们,要他们赶紧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做好最后的准备。 “……先生。”杜尔米落在后面,悄悄询问他们的水手长,“这是您第几次来波尔普恩?” 迈尔斯·弗朗索瓦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但杜尔米绝不害怕他这副表情,他只是笑眯眯地说:“哎呀,我看您表情都不动一下,是不是来过好几次了?” 迈尔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觉得杜尔米·奈特这家伙的好奇心已经没得救了。他简单地回答:“十几趟吧,数不清了。” “十几趟!”杜尔米惊呼一声。 “我估计你也猜到我以前是做什么的。”走私,当然;不过主要是在黑船上当翻译,“波尔普恩是雾兰大陆的贸易中心,想做跨海的生意自然得来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含含糊糊的念头。 但想法尚未成型的时候,迈尔斯已经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还不去干活!杜尔米,我看我非得踢你一脚不成……” “这就去了!”杜尔米讪讪说。 好吧,尊贵的崇高的神秘的【白日梦】先生,今天差点因为忘了干活而被他敬爱的水手长踢一脚屁股。 可喜可贺,没踢成。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路过的时候,表情十分复杂。但他很能端得住,这可能是贵族们装腔作势的本能了。 他只是意识到,虽然【白日梦】先生的那些领民们有好几位都是白橡木号的乘客,但他们可能还没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其实与他们朝夕相处,甚至会给他们端茶送水……一想到这幅场面,木偶大师就恨不得自己昏死算了。 他还不能徇私——该死!“徇私”!哪门子的徇私? 他的确产生过这个想法,但有一回厨师叫杜尔米去给二层的某位乘客送饭,而木偶船长在旁边打算开口阻止的时候,杜尔米·奈特却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笑吟吟地瞧了他一眼,然后语气轻快地对厨师说:“好啦,我这就去。” 然后这位鼎鼎有名的巨面者就活蹦乱跳地上了楼,最后甚至哼着歌回来了,也不知道是在高兴什么! 于是木偶大师就明白了,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简直满肚子的坏心眼。 真期待其余人知晓这个小小的水手学徒的真实面目的那一天。木偶大师十分恶意地想着。不知道能吓晕过去几个。 然后木偶船长就晃晃悠悠回了自己的船长室,跟大副一起准备之后进港的流程与文件。 他简直被那些复杂的文件淹没了。他需要一行一行手写,一个词儿也不能写错,每一项货物与每一位乘客都不能漏掉。时不时,大副还会提醒他说这儿错了那儿得改。 这还不算,因为这些只是交给波尔普恩港口的文件。等会儿他还得去书记官那边一趟,再翻阅与审核那边的文件,那是需要上交给森罗协会的东西。 这个时候木偶才突然想起来,之前他找过那位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询问抵达波尔普恩的时候对方要不要来处理流程,而真正的船长只是露出一个温和从容的笑,鼓励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拥有我的记忆,所以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是了!该死的汇报单和入港文书和航行记录!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早就知道这事儿有多麻烦。木偶大师简直越写越生气。 迟早有一天,他会冲进那群大腹便便的官员的办公室里,把这叠纸拍到他们的秃脑袋上! 然后他想到,等白橡木号回程的时候,他还得再填一次利文斯通的文件……他简直眼前一黑了。现在把真正的船长叫回来当船长还来得及吗? “……船长,我看完了。”不明就里的大副先生只是拿着一叠单子仔细核对着,最后大松了一口气,“还好,比我想象中更少。您应该更早就开始填写这些文件的。” 是啊是啊,他还以为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会回来当这个该死的船长,结果他——一个木偶——还得继续当船长?这倒霉催的白橡木号……麻烦缠身……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很撑得住地露出一个笑容,平静地说:“现在也不算晚,正好我们也快到了。” 上午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准备靠港了。波尔普恩这座城市也像是逐渐从睡梦之中苏醒了过来。 白橡木号的人们于是望见了那番奇景。建立在高耸悬崖之上的城市的建筑,一扇窗接着一扇窗亮起了灯,直至彻底驱散高空的云雾,像是一座更高大、更明亮的灯塔,鲜活地展现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甚至能望见一些倚着窗户的波尔普恩居民,就站在窗口望着大海,以及这一艘艘路过的船只。居民们还会朝着船招招手,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 杜尔米干完了活,又兴致勃勃地来甲板上看波尔普恩。他瞧见波尔普恩的居民朝他们这边招手,他也就兴奋地冲着他们挥挥手。 一位年长的水手在旁边笑了起来,他说:“那都是波尔普恩有钱人的把戏……哈。” “什么把戏?”杜尔米好奇地问。 “这个时间,你以为有谁能没事干在家看海看船?都是那些有钱人。他们喜欢高高在上地望着我们这些路过的船。” “他们还有个赌局。”另外一名水手说,“常设的赌局,内容是每天,或者一天之中的某一个时间段,人们能从波尔普恩的悬崖上望见多少艘船。” “所以啊,杜尔米,你刚刚向他们挥手的那些人,如果不是有钱人,又或者第一次来波尔普恩的旅客,那说不定就是赌场的人。” 杜尔米简直惊呆了,他说:“还有这种赌局?” “这世上能赌的东西可多了。况且波尔普恩多的是那些刚拿到钱的水手,或者没赚到钱想要重新来过的商人。”年长的水手提醒杜尔米,“你们几个年轻人马上也能领到钱了,可别去赌场全输光了!” “我绝对离赌场远远的。”杜尔米说。 但他转念又想,神性种子会不会流落到赌场里面? ……要这么说的话,公平地讲,黄金出现在波尔普恩的任何地方都不会令人惊讶,哪怕是下水道。 离波尔普恩愈近,杜尔米就情不自禁地开始感叹,幸亏他是在白天第一眼望见了波尔普恩。要是在外域,他很难不对这座城市抱有一种敬而远之的心态。 白日的波尔普恩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之下,显出了一种难得的温和之感。 此时杜尔米才发现,那些建立在最靠近海岸的悬崖之上的房子,都是用巨大的坚硬的石块修筑而成的,至少房屋的外部是如此的。而那堆堆叠叠形成了高低不一的建筑群,像是一方石林。 “石头?”他疑惑地说,“这不冷吗?” “普通的建筑材料没法抵御海风的侵蚀。”海沃德·诺伊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甲板,他随口解释,“而且很多建筑都是多克希尔神殿留下来的石屋。为了安抚当地人的情绪,波尔普恩家族就保留了那些房屋,后来这成了一个传统。” 杜尔米好奇地问:“石屋?但多克希尔不是空之神殿吗?石头应该是【大地】的象征吧,怎么空之神殿反而用了起来?”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海沃德重复了一下,在他眼里此刻的杜尔米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学徒,所以他好似是在思考应该给出怎样的回答才算安全。 最后他说:“关于多克希尔的‘空’,有的人认为那是天空,而如今波尔普恩的悬崖峭壁也昭示了这一点,这不可否认。曾经的多克希尔人的确以高为贵、以高为美。 “但同时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多克希尔的‘空’意味着空间;换言之,往上为天、向下为地。空之神殿便包含着这天上地下的所有空间。” “宇宙?”杜尔米好奇地琢磨着。 “宇宙同时包括了空间与时间。”海沃德说,“……不过多克希尔毕竟是雾兰的神殿,和谢兰不一样。所以谁知道呢。”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可是他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直至他们穿过狭窄的海峡,抵达波尔普恩的港口——在踏足波尔普恩的土地的那一瞬间,杜尔米突然一下子想明白了。 雾兰与谢兰应当处于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宇宙”之中吧。 譬如太阳,既然照耀谢兰,那也同样照耀雾兰;雾兰可没有什么“永夜”的传闻,起码杜尔米没听说过。可是谢兰的太阳成了【太阳】,那么在雾兰呢?太阳在雾兰却不是【太阳】了? 如今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雾兰的神殿与谢兰的众神并不一样,好似谢兰与雾兰经历了永世雾墙的区分之后,俨然形成了文明的本质区别——但杜尔米无法理解这种情况。 这是同一个世界,受相同的星光照拂,谢兰人与雾兰人既可以修行质料体系、也可以践行神殿神系。神话是互通的、力量是互容的、地域是相连的。 那么,怎么可能一边有神,一边没有神呢? 又或者同样一位神,在这边一片大陆是神,在那边一片大陆却不是神了? 以前杜尔米没有特别关注这个问题,因为他之前了解到的谢兰神明与雾兰神殿,其概念与力量并不相近,好似各自有各自占据的板块;以拼图为例的话,它们就是拥有各自的零片,而不会混在一起。 但随着他越发了解雾兰的力量,他就越发感到其中的矛盾之处。 杜尔米曾经好奇隐之神殿是否与【隐秘】有关,如今他又产生了同样的好奇:倘若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力量意味着“空间”,那是否会与【大地】有关呢? 雾兰的力量,真的与谢兰毫无干系吗? 第202章 根深蒂固 第202章 根深蒂固 “……首席。” 一个男人站在一位年长的女士面前,表情复杂、但语气恭敬地称呼她。 这位女士已经很老了,已是满头白发。在这样的年纪,她不应奔波至此,但她还是来了。她目光和蔼,柔和地问:“他到了,是吗?” 男人沉默不语。 “不必隐瞒我,西摩森。”她的声音逐渐沙哑,清亮的眼睛里也逐渐闪烁泪光,“你隐瞒了我很多事情,包括你姐姐的死……你以为谢兰路途遥远,我就不可能听闻了吗?” “首席!”西摩森·弗尼瓦尔大吃一惊,简直手足无措,隔了片刻,他又无可奈何地说,“……妈妈。” 米德丽德·弗尼瓦尔女士并不是他的母亲,起码血缘上并非如此。但她抚养了他,年幼的时候他一直称呼她为妈妈,并且将她抚养的其他孩子看作自己的兄弟姐妹。 年长之后,他逐渐明白自己的身世,又因为天赋出众而加入了弗尼瓦尔神殿的修习之中,他就改了自己的称呼,喊她为“首席”,因为米德丽德是弗尼瓦尔神殿的歌唱首席——曾经是;如今她已经退休了。 西摩森是这一代弗尼瓦尔中最为出众的天才,因此来到了波尔普恩。不管能不能得到神性种子,他起码要确认神性种子的去向,这是许多雾兰神殿的立场。 事实是,在谢兰的压迫与统治之下,雾兰神殿的态度日益软弱。西摩森对此颇为不甘。不过他清楚自己的任务与定位。 但他没有想到米德丽德会从遥远的北部高山赶来——她是从哪儿知道的? “……他到了。”米德丽德又说。在晨光的照耀之下,她鬓边的白发已是闪闪发光,“我的小杜尔米,他到了,是吗?” 西摩森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回答:“是的。” 杜尔米·奈特。他的姐姐的孩子,她的女儿的孩子。他到波尔普恩了。 泪水一下子从米德丽德的眼睛里涌了出来。一开始她还试图拭泪,随后她就放弃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泪如雨下。她久别了二十年的女儿,如今却埋骨谢兰,只剩下她唯一的孩子远渡重洋、奔赴雾兰。 ……阿德琳·弗尼瓦尔。 米德丽德一生之中惟有这一个亲生孩子。她丈夫早逝,往后她的一生都献给了弗尼瓦尔神殿。年长之后,她逐渐力不从心,因此承担了照顾、抚育那些孩童的任务。 可她必须承认,即便神殿将那些孩子一起交给了她,但她仍旧对自己的骨肉最为上心。那或许在潜移默化之中培养了阿德琳深深的傲气,因此,阿德琳也是这些孩子里最叛逆的那一个。 阿德琳天性敏锐、意志坚定。米德丽德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想着要去谢兰的,在这位母亲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女儿就已经将这个目标刻进了骨子里。 强烈的好奇心、深藏的探究欲、执意求真求索的决心,最终让阿德琳离开了弗尼瓦尔家族的掌控。 雾兰神殿对于自己的“孩子们”都有着超乎寻常的掌控欲,这是神殿培养起来的孩子、同时也是神殿根系生长出来的果实。阿德琳的叛逆给她招致了弗尼瓦尔神殿的追杀,她一路远逃,至波尔普恩、至西岛。 等她到了西岛,西摩森·弗尼瓦尔的出众天赋正巧被发现了。在那之前,阿德琳的天赋还算不错,也上了培养名单,只是不在头号人选之中。神殿终于意识到阿德琳之坚决,于是暂缓了对于阿德琳的追踪,转而培养西摩森。 于是,阿德琳买下了一条船,雇佣了一位船长、一批船员,最终成功抵达了谢兰。 这是米德丽德知晓的故事。 等到阿德琳扬帆远航,木已成舟,弗尼瓦尔神殿也就懒得理会这个叛逆的女孩了。往后阿德琳慢慢与雾兰的亲人们恢复了通信,米德丽德也就时不时能收到来自女儿的讯息。 她知道她在谢兰求学、知道她与一个同样从事学术研究的男人坠入爱河(米德丽德对此忧心忡忡),她知道她结了婚、生了孩子,在克里斯琴定居……遥远的消息,但不算坏。 没人提及当年阿德琳执意离开雾兰、前往谢兰的事情——他们都知道她在找什么,但没有人再提及那些往事。 然后,她死了。 米德丽德是从突然减少、直至没有的信件中发觉出不对劲的。 大概五年之前,信件数量突然减少了。往常一月基本能有一封,但那一年里总共才只有四五封。在此之前,阿德琳的确在信件中提到了他们一家搬到奈廷格尔的事情,但好似突然之间,情况就变得危急了。 等到了四年之前,信件就突然一下子没有了。一封也没有了。 米德丽德心下不安,甚至亲自去了一趟波尔普恩——阿德琳的信件都是从波尔普恩的邮局再转寄到弗尼瓦尔的,或许是在这个过程中出了差错。她这么想。 然后米德丽德就得到一个消息:之前确实有一封来自奈廷格尔、寄信人署名奈特的信,但那已经寄到弗尼瓦尔了。 ……但阿德琳给她寄信的时候,从来都是署名阿德琳的! 回程的路上,米德丽德想,会是谁将那封信拦了下来、不让她看?不,可为什么拦截信件的人会知道信中的内容呢? “……是你拦下了那封信,西摩森。”米德丽德说,“那封信不是特地写给我的,那是写给弗尼瓦尔家族的讣告,告诉我们——弗尼瓦尔的女儿死了。” 所以西摩森会拆开这封信。 当时西摩森作为弗尼瓦尔神殿出众的新一代,已经接手了部分庶务。他拆开了信、得知了这个消息,又担心米德丽德知道之后伤心过度,才会拦下这个消息。当米德丽德前往波尔普恩的时候,他甚至有些提心吊胆。 只是在米德丽德返回弗尼瓦尔之后,她却也没提这个事情。往后,他便以为她慢慢忘了。 但她怎么可能忘记?她只是还在等,等一些别的消息。 作为弗尼瓦尔神殿曾经的歌唱首席,米德丽德尽管拥有出众的歌喉,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并没有先知的天赋。但与此同时,她又是距离先知最近的一批人之一。 这亲疏远近的关系让她在神殿内部享有尊崇的地位,也拥有一些能够为她的办事的人手。因此她派了一批人去往奈廷格尔,确认了噩耗。 光是调查与回转的时间就花了一年多,她简直不忍回忆那段时间的忐忑与焦躁。收到回信的那几天,她茶饭不思、噩梦连连,差一点哭瞎了眼睛。 可她又想到,她亲爱的小杜尔米,他还活着、他甚至还没成年! 这孩子该如何活下去啊?米德丽德几乎伤透了心。他的爸爸妈妈那么爱他,却在一个寒冷的冬日葬身大海,整个家庭都毁于一旦。他该多么悲痛欲绝啊。 于是米德丽德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 她要望着杜尔米长大。或许杜尔米·奈特不会来雾兰,也或许他会想要看看母亲的故乡。无论如何,她要等到那一天——她要活到那一天,她要望着杜尔米走向自己的道路、抵达自己的人生。 那是他的父母未能完成的夙愿,因此她要望着他。 谢兰与雾兰的距离太过遥远,即便米德丽德想要做什么,那也鞭长莫及;身体所限,她自己前往谢兰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因此这几年米德丽德就只是让自己好好活着,偶尔听闻来自谢兰的关于杜尔米的消息。 然后她就得知,这孩子要来雾兰! 米德丽德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她想这孩子还是知道雾兰有他的亲人的,她又想这样漫长遥远的距离——海上多危险呀!这孩子怎么就下定决心要来雾兰了呢?她情愿他好好待在谢兰、好好活在谢兰! 过去这一年的时间里,米德丽德都心惊肉跳。她担心他的安危,时常彻夜难眠;她又想,有些东西是阿德琳走时没来得及带走的,她可以交给他,而她自己也有一些东西可以留给这孩子的…… 等白橡木号停靠在西岛的那段时间,消息就更多了。米德丽德差不多能确定杜尔米什么时候抵达波尔普恩,于是她也计划着自己来一趟波尔普恩。 她没让自己的人将这事儿告诉杜尔米。 一方面,如今雾兰形势波诡云谲,去往波尔普恩的路途又遥远颠簸;而她自己又在这几年的伤心与恍惚之中度过,身体越发虚弱。她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安然无恙地抵达波尔普恩。 另外一方面,她不知道杜尔米还记不记得她这个外祖母的存在。毕竟阿德琳去世的时候,杜尔米年纪还小,横遭大变,或许他忘了许多事……要是他不记得了,那她就只是远远望他一眼。亲眼看一看这个孩子,那也就足够了。 最后她还是到了,虽然路程十分艰辛。他也到了,甚至是在同一天。 “……我的小杜尔米。”米德丽德喃喃说,这些日子她时常这样喃喃自语,“别难过,你还有外婆。” 西摩森·弗尼瓦尔静默地立在那儿。 他想到自己漫不经心拆开信件的那一天……他几乎忘了自己心中想的是什么,他只是望见信纸飘飘荡荡地下落,然后像是一片尘埃那样落到地上——就像是他姐姐的死亡。 他恨透了谢兰,恨透了那个所谓的奈特家族。 他觉得那不可能是一场意外,而只有可能是一次谋杀。他暗中联系过奈特家族的某位话事人,得到的回答是一声冰冷的“节哀顺变”……可笑至极。 是了,那个阿道弗斯·奈特也跟他的家族闹翻了,就像是阿德琳·弗尼瓦尔执意出逃神殿一样。可她在家族之中仍有亲朋,而他在家族之中的境况恐怕更是糟糕。这两个人……真的是……难以形容。 西摩森闭了闭眼睛,然后沉声说:“妈妈,让我先去见一见杜尔米吧。” 米德丽德望向他。 “……本就该是他来见您,而不是您来见他……算了,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意义。只是,他从来没接触过我们,未必会相信我们。所以,让我先去跟他见一面,告诉他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您也累了,这一两天先养一养身体……您觉得呢?” 米德丽德迟疑着、沉默着。 “最迟后天,我一定将他带到您的面前。”西摩森坚定地说,既是劝慰,也是决心。 米德丽德很清楚他的固执。事实上,要她说,西摩森的固执简直与阿德琳一模一样。这姐弟两个只是选择了两条道路,却有着同样的、根深蒂固的本性。 “……好吧,西摩森,就按你说的来。”她疲倦地叹了一口气,最终同意了。 第203章 血色墓碑 第203章 血色墓碑 白橡木号在港口停留了意料之多的时间,一些港口的官员甚至亲自来船上走了一趟。乘客们站在二层甲板,略微意外地望着这一幕,而船员们也是摸不着头脑。 之后他们才知道了为什么——货物审查。 “但以前没这回事。”大副疑惑地说,“难道最近波尔普恩情况不妙?” 是啊,绝对不妙。木偶船长在心中不屑地想着。多少人疯了一样地追求那枚神性种子? 他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也曾经是其中之一。 那些疯狂之人为了自己的野心,带来了无数能引发血光之灾的东西,逼得波尔普恩的港口与驿站都不得不进行货物审查,以防这群疯子们摧毁了整座城市。 远道而来的白橡木号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他们中午之前就抵达了港口,却到了下午太阳将要西斜的时候才终于能够确认通行。 “我想到了当初在利文斯通的事情。”杜尔米跟肯说。 伯纳德不知道这事儿,有点茫然地瞧着他。肯点了点头。 杜尔米就说:“当时我和肯是坐火车去利文斯通的,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说我的身份证明有点问题,也是被审查了挺长一段时间。现在到了波尔普恩也是一样。” “这说明你是个倒霉蛋,杜尔米。”伯纳德憋着笑,“瞧吧,是麻烦追着你跑,而不是咱们的白橡木号。” 杜尔米:“……” 才不是——!他愤愤地瞪圆了眼睛。 “该干活了,伙计们。”肯老老实实地提醒他们,“水手长已经在瞪我们了。” ……唉。杜尔米垂头丧气地想着。到最后也没能在白日好好瞧瞧这座城市。 因为他们这群水手学徒还得帮乘客们搬东西,将他们送到旅馆。明天学徒们还得再来一趟,把珍妮号上的货物也搬下来。本来这些活儿一天就能做完,但偏偏在港口空耗了许多时间。 好消息是白橡木号没有更多的损伤,可以停泊在港口的空闲水域;坏消息是,可能神才知道他们多久之后才会重又启航。 一些迫不及待的水手从船长那儿领了钱,就直接消失无踪了。他们可能去享受新生活了,也可能去赌场了;也可能是觉得这趟倒霉催的航程终于结束了,他们得找个地方去去霉气。 还有一些水手选择留了下来。他们之中有的是很久之前就跟着朱利安·邓莫尔四处闯荡的人,有的则是这一趟航程之中发觉白橡木号算是个靠谱的船队,打算继续留在这儿的。他们准备看看船长的想法。 不过朱利安·木偶·邓莫尔暂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其实得看【白日梦】先生的想法,对吧?现在白橡木号并不是属于他的了;从来也不是,应该说。 至于船上的其他人员,譬如厨师、翻译、木匠、潜水员等等,他们自有去向。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与白橡木号绑定的;不过肉眼可见的是,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次出海,那么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 翻译女士暂且还留在这里,她会暂时跟学徒们一起行动,毕竟这里已经是波尔普恩,而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们对这地方一点儿也不熟悉。 不久之后,学徒们送乘客前往旅馆,水手们留在船上完成最后的工作,船长等人去港口登记——他们踏足了各自的波尔普恩。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杜尔米心中有一种难言的焦躁,以及一种自暴自弃的不满。 他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挺有些抱怨的意思,但其余人也没跟他打听。因为学徒们得搬运乘客们的行李,沿着波尔普恩的道路一路从低到高,几乎要横穿半座城市,这可是吃力的活儿。 杜尔米也挺吃力,不过他还是有所余力,可以瞧一瞧波尔普恩。 他们是从城市西南方向的波尔普恩大港抵达这座城市的,然后就得从城市的东面一路横穿,最后才能抵达波尔普恩最繁华的西面沿岸地区。这一路可以说是完整地望见了波尔普恩的城市风光。 这里是人们心目之中的“异都”,有一种显而易见、扑面而来的陌生又凛冽的异域风情。语言是古怪的、建筑是迥异的,就连人们望过来的目光都带着一丝雾兰才有的疏离与迷蒙。 学徒们一边搬运行李,一边东张西望,差点将乘客们的行李都落到地上。 玛格丽特·科伊女士只好笑一笑,与乘客们交谈并且介绍着波尔普恩,希望他们能忽略这群小伙子们的失态。毕竟这里是波尔普恩——多少水手的梦中都萦绕着这片土地的模样啊。 杜尔米是东张西望幅度最多的那一个。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继续老老实实当这个学徒;他应该趁着外域抵达之前,一路飞奔至雾兰最高最陡的那一处悬崖,在黄昏落日的光辉之中遥望波尔普恩真实的影子。 他却站在这里,在太阳垂暮的那一刻,终究没能望见波尔普恩最为繁荣、最为惊艳的城西风光。 因为,外域已经到了。 他首先望见的是一抹影子。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至少第一眼没能瞧明白。他望见层层叠叠的影子,像是叠成了一处高楼……悬崖!这是波尔普恩的悬崖,却是一层一层、一层一层的影子累加而成的。 随后他望见那些石头做的建筑。原本就是冰冷而坚硬的,此刻在海风吹拂、海浪打磨之下,石头们变得稍微圆润一些。他如何形容这一幕?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就像是人的头骨! 圆滚滚的石头,像是人的头骨。那么那些影子是什么呢?他睁大了眼睛望过去,于是他明白了,那是人的尸骨。 那是人死而不散的魂灵、坠而不落的尸骨,被可怕又疯狂的力度挤压、碾碎,然后形成了这样一片影子、形成了这样一处高崖。 ……墓碑。他茫然想。 仅有墓碑才会耸立在一片平坦的土地之上;仅有墓碑才一定使用坚固的石头制成。 波尔普恩,就建立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墓碑的上头。 杜尔米有一瞬间并不能确定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他似乎仍旧站在波尔普恩的道路上,好奇地望着周围奇异的石头建筑;他似乎又漂浮在空气之中,遥遥凝望那无穷尸骨与无数魂灵构筑而成的血色墓碑。 最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嗅见了空气中腐烂的恶臭,是人的血、是人的肉。他们一滴一滴、一丝一缕地渗透进这片土地,似乎又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这座城市。 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古怪与阴森之感。 他想,波尔普恩死过很多人,这当然不让他意外;西岛也死过很多人。波尔普恩家族甚至在西岛进行过一次屠杀,很难说他们不会在波尔普恩——曾经的多克希尔——这么做。 死亡不会令他感到惊奇。令他感到惊奇的是,外域的波尔普恩竟然是一座死亡的城市,仿佛掩埋在土壤之中、深藏在叹息之下。这里太安静了,上一秒还是繁荣的人满为患的城市,下一秒就已经是冷清的与世隔绝的墓碑。 ……杜尔米再一次怀疑自己已经疯了。 这么说来,是海洋之中的外域——外域之中的海洋——过于正常了。过去一年以来,白橡木号偶尔会靠岸,但大部分时候都在海上。海洋永远是那片海洋,即便到了外域,海洋也还是海洋。 但城市不一样。陆地之上的城市有着比海洋更疯狂、更迷离的过往。他不该如此随意地抵达波尔普恩,他该怀有敬畏、他该抱有热忱——他该战战兢兢地望向这座异都之城。 他往前踏了一步。 一瞬间他又想到多克希尔神殿。“空”。他想。 他此刻就仿佛漂浮在空中,又好像站在陆地上。他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有点轻飘飘的。他踏出一步,就好像飞出了遥远的距离一样。 他走近了那座墓碑、那处石崖。 这个时候他才冷不丁发现,这是骨白色的,是某种巨力将人类——或许也有一些动物——的骨头压成了一整块,细细密密地排列积压在一块,然后形成了一整块巨大的石头。 而在骨头的缝隙之中,杜尔米望见了一些残留的血肉。那像是骨头上本来就附带的一些东西,又像是后来的血与肉缓缓流淌、缓缓渗透进去的产物。他嗅见了一丝血腥味,古老的悠久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缕风声。呼吸?他想到。可他的确听见了——一阵缓慢的、却如雷鸣一般的——心跳声。 他突然怔住了。 他下意识伸出手,贴到了面前的这块石头上。出人意料的是,即便那再如何腐烂、恶心、软趴趴的烂泥一样的……他仍旧碰触到了一丝温度。 十分微弱,就像是那缕呼吸、那阵心跳一样微弱。 可那并不是他想象之中的冰冷与坚硬。骨头仍旧是坚硬的,但血肉是柔软又黏腻的。骨头在海风吹拂之下的确变得冰冷了,但血肉仍旧带有一丝属于生灵的温暖与活跃。 ——祂是活的。 波尔普恩。不,多克希尔。 这座悬崖岩石之城、这座血肉白骨之碑,在百年杀戮之后、在残酷统治之后——在海风吹拂了千年万年之后,祂仍旧活着。 祂活得有点丑陋,已经扭曲粉碎成难以形容的模样;祂活得全像是一场噩梦,人们在梦中都难以想象这样一堆碎肉、一群碎骨,竟然可能还拥有一缕声息。 祂还没有死。那成群成群的死亡,让杜尔米以为祂已经跟着死去了。祂还没有,祂还留有最后一丝叹息,不知要送给谁、不知要送向何方。 “你是怎么做到的?”杜尔米忍不住问,“……不,不用回答我。如果你只能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了,那这个答案应该留给更有意义的问题。” 因为祂的确很虚弱,哪怕没死,离死也只差一步了。 怪不得他会产生那种感觉。杜尔米茫茫然闪过这样一种思绪。怪不得他感觉自己同时望见了一座城市与一座墓碑。 ——因为他同时望见了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 第204章 一模一样 第204章 一模一样 “他就是这样突然一下——嘿!哈!——然后就冲过来一拳头把那个家伙打倒了!全不费力!” 入夜,波尔普恩的酒馆已是人满为患。寻常人或许不知道波尔普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他们知道这一两年来有无数外来者涌了过来。他们对外来者们的目的没什么兴趣,可争端与是非随之而来,便带来了无数谈资。 普通人在凡俗的酒馆里谈论故事,不普通的人就在非凡的酒馆里议论纷纷。盖伊酒馆是这些酒馆里稍有名声的一个,无论是在凡俗的世界,还是在非凡的世界。 人们常常会将夜晚当作不祥的神秘的,这可能是因为梦境在此时蓄势待发,也可能是因为夜色掩盖了许多正在发生的事情。 一人推门走进了盖伊酒馆。他身材魁梧、目光凶狠,刚一进门就环顾四周,并且为自己带来的一瞬安静而自鸣得意。 “……就是他!”有人低声说,“他一拳头就砸死了一个人。” 波尔普恩来了许多人,值得一提的是,莽撞狠辣的家伙不在少数。人们传言说这可能是乌萨纳斯神殿的人,又有人说乌萨纳斯的战士们绝不可能这样逞凶斗狠。 他就走到了吧台那儿,瓮声瓮气地对女调酒师说:“来杯酒——烈酒。” 女调酒师不为所动地擦着杯子:“知道了。请坐。” 他坐下,竖耳听着旁边人的窃窃私语。他为自己的气势暗自鼓掌,然后问:“最近有什么新消息吗?” 女调酒师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后嗤笑一声:“先生,我得承认,无论有多少人想要打听那个东西的消息——您都是最莽撞、最直白的那一个。所以我的回答也很简单:新消息当然有,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他一下子涨红了脸,气势汹汹地用力拍了拍吧台的桌子,将旁边客人酒杯里的酒水都震了出来。 “原来你是猎人。”女调酒师说。 然后她无动于衷地抬眸瞥了他一眼,他面露惊色,然后倒头就睡了过去。 “塔西娅女士,您这一招对付这些找茬的人可真有用。”旁边的客人奉承她,“甚至不必见血。” “……怎么回事?”又有人来了,见一个男人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并且睡着了——不免有些惊讶。 “一个猎人。”塔西娅回答。 “没头脑的家伙。”后来的人嘟囔了一句,然后换了个位置坐下。 塔西娅便问:“今天喝点什么,科尔?” “来点你拿手的,塔西娅。”科尔·博德回答,“你刚从西岛回来,肯定又学了些新东西。” 塔西娅挑了挑眉,也不否认,只是一笑,说:“其实我就不该回来。现在可好,凡世的酒馆和梦里的酒馆都不平静,成天有人惹是生非。” 说着,她已经完成了一杯酒的调制。那的确是很新颖的配方,是她在西岛的酒馆里学来的。这是给路过的水手们喝的烈酒,要不是科尔·博德是酒馆常客,她也知道他的酒量,那她还未必敢给他喝这杯酒——如今闹事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可没办法。”科尔喝了一口,露出被辣到的表情,“……毕竟,正是这座酒馆迎接了那位……哈,虽然是梦中。” 塔西娅露出一个说什么来什么的表情:“好吧,我得离开一趟。帮我看会儿店,科尔。今天这杯酒我请。” 科尔朝她举了举酒杯,镇定地开了个玩笑:“只要我在,没人能把你的酒馆献给佞神。” “那当然,你可是【星群】的信徒,你比其他人更早做成这桩事。”塔西娅回答,然后她坐下来,睡着了。 科尔大笑了两声,旁边的客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笑话真不错。我得记下来,回头去别的酒馆里说两句。”一位客人说,“……只怕真的引来佞神信徒,别的酒馆可未必有正派的法师。” 他们用法师来代称【星群】的信徒,虽然“群星之下的魔法师”指的是【星群】的选民,但其实一般人根本分不清信众与选民,他们只知道那是稀罕的大人物——“法师!”他们这样神经兮兮地说。 科尔也懒得解释这其中的区别,瞧了他一眼,就说:“你喝醉了。” 又有人来了。科尔望过去一眼,然后又收回目光。 周围也突然变得悄无声息,好像那些狂饮狂笑的酒客们突然都清醒了。 新来的客人身材干瘦、面无表情,他裹着沉重的黑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卷陈旧的羊皮纸。他走到吧台,望了一眼睡着的女调酒师,又望了一眼睡着的找茬的客人,随后声音沙哑地问:“今天不提供酒吗?” “调酒师只是去梦中解决一些问题。”科尔回答,“或许你也可以去梦里喝一杯酒。” “我不喜欢做梦。”那人回答,“我做一场梦,就得在纸上多写一个名字。” 死人的名字。科尔想。而这人也很出名,毕竟【死昼】的信徒实在罕见。 不过盖伊酒馆这几日天天都会迎接他的到来。一开始人们觉得他就要动手杀人了,却不想他还挺遵守规则,每日只是来喝一杯酒。有人壮着胆子问他来干什么,他就回答:“我来等一个人。” 今日他还是在等。他面无表情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波尔普恩似乎要下雨。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先头找茬的男人醒了。他灰溜溜地准备离开,却在开门的时候撞上一个人。他仍旧想要凶巴巴地骂一句,却猛地瞥见后来者十指之上的宝石戒指——他有一瞬间的贪婪,然后才想起那些风言风语之中关于某人的描述。 “……那个倒霉鬼!”他啐了一声,并且拍拍自己的衣服,可不准备沾染这份霉运。他赶忙走远了,并且决定以后再也不来这家该死的酒馆了。 贺拉斯·兰西亚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是一言不发。 他遥遥望见科尔·博德与沉眠的女调酒师,便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去吧台。他准备随便挑个位置坐下,接着就去往梦中的酒馆,等【白日梦】先生过来……然后他瞧见一个有点熟悉的面孔。 他不敢置信地闭了闭眼睛,然后又睁开,最后不敢置信地说:“是啊,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不来!” “你好,贺拉斯。”那名【死昼】的信徒朝着他僵硬地笑了笑,“我特地赶来嘲笑你,哈、哈、哈。” 贺拉斯:“……”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此人名为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光从这个姓氏就可以看出来,他绝对出身不凡。他曾经是克里斯琴的一名贵族,昔日与贺拉斯一同拜于【星群】道路的某位大人物门下,做过一段时间的同窗。 但贺拉斯天赋异禀,加洛德则表现平平。 加洛德此人心胸狭小,一度十分嫉恨贺拉斯的学识与天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表现不佳。 某一日,他们的导师又说加洛德“努力十倍都赶不上贺拉斯”,于是加洛德一气之下与这位导师、与贺拉斯各自大吵一架,然后离开克里斯琴,独自闯荡去了。 此事令这位导师念念不忘,常常悔恨自己当初的做法。临死之前他仍在挂念出走的加洛德,希望贺拉斯能找到这位昔日的同窗。 后来贺拉斯成了眷者,当了【塔】的导师。他的确找到了,但他想不到加洛德去了雾兰,还不知道为什么成了【死昼】的信徒——还变成了一副阴阳怪气却面部神经坏死的模样。 既然找到了,既然这人还活着,那贺拉斯也懒得管这么多。事实上,要不是【白日梦】先生,他们两个师兄弟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是啊,要不是【白日梦】先生!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他这位师兄竟然还是昔日心胸狭隘、毫无气量的模样,为了这种事情特地赶到波尔普恩嘲笑他……贺拉斯无论如何都难以理解。 他冷冰冰地看了加洛德一眼,然后选了个离这家伙最远的地方坐下。他去了梦中的波尔普恩。 梦中的酒馆更加热闹非凡,毕竟这里是梦境,打起来也死不了人。 此时酒馆的客人们就陷入了群架的狂欢之中。贺拉斯一来到这里,迎面就是一张板凳,直接把他从梦里拍了出来。 他重又睁开眼睛的时候简直匪夷所思,觉得自己今日完全是诸事不顺。他恨不得干脆就离开算了,但一想到【白日梦】先生……他感到自己的心脏沉入了更深的冰冷湖水之中。 逐光女士说【白日梦】先生就在白橡木号。贺拉斯提心吊胆一个多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就等着【白日梦】先生找他——他也想找【白日梦】先生,他这不是找不到吗?!——结果【白日梦】先生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祂故意不来找他?祂已经忘了当初的事情?他到了波尔普恩之后还能碰见这位巨面者吗?可就算祂已经忘了又如何,他不还是得去波尔普恩? 越是如此想,贺拉斯就越是恼火、越是愤怒——越是恐惧。 他疑心那位巨面者将他当作一个笑话,时不时瞥他一眼,瞧他这幅愤懑难言的模样就感到可笑、感到好笑。 但事实是,真正无法走出这个困境——真正在嘲笑他这个人的,是他自己。 担任一位巨面者的向导没什么“羞辱”可言,多少人情愿去舔大人物的脚指头呢?他只是……他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轮到他低下自己高高在上的头颅了。 他坐在那儿,面无表情,想着自己或许应该离开…… ……酒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晚上好!”那是个轻快、年轻、友好的声音,“这里就是盖伊酒馆,对吗?我可是寻了好一阵,哎呀,要从那些复杂的乱七八糟的骨头和肉……呃、道路之中,找到一个正确的方向,那可太困难了!” 贺拉斯·兰西亚僵住了。科尔·博德遥遥地投来了惊异而郑重的目光。 他们望见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相貌英俊、表情自在,他的眸光之中闪烁着一种饶有兴致的光彩,像是他正在打量他们,并且一个一个评估他们的分量。 很快他就失去了兴趣,视线逡巡,然后他兴高采烈地说:“我望见了三位脑子先生——三位!那么请问,我那位可靠的向导,贺拉斯·兰西亚先生,你在这儿吗?我再也不想在波尔普恩迷路了!” 【白日梦】先生。 这个称呼卡在贺拉斯的喉咙里,僵冷到无法说出来。 是的,这是一位巨面者。而且这是一位性格顽劣、满是恶趣味的巨面者。祂曾经出现在梦中的波尔普恩,随意地出现又随意地消失。 人人说祂要来了——可祂怎么会出现在凡俗的世界之中?! 祂已经拥有能够上浮到凡世的锚点了……所以祂才让贺拉斯·兰西亚担任祂的向导、并且让他亲自过来……祂早就知道,祂会抵达凡世、而不是其他的层域……祂踏足波尔普恩,是真真正正的踏足! “……怎么不说话?”祂轻轻歪了歪头。 酒馆的其余人已经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是祂做的吗?——气氛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贺拉斯·兰西亚。”祂念着这个名字,“别藏了,你答应过的!” ……明明他就在祂的面前,祂却说祂认不出——说祂分不清这三块一模一样的脑子。哈,脑子。疯狂的巨面者,可悲的微面者……他们存在于截然不同的层域之中,谁也分不清谁…… 贺拉斯·兰西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我在这里,【白日梦】先生。” 那双燃烧着幽绿色火光的眼睛遽然盯住了他。 第205章 无言以对 第205章 无言以对 三位脑子先生——整整三位!——整整齐齐地排在了杜尔米的面前。 他根本分不清他们。这怎么分得清?靠他们脑子上的褶皱与纹路吗?不过这么一说,他总觉得贺拉斯·兰西亚的脑子的沟壑更多一些,而其余两个少一些。但这种识别方式有点费眼睛…… ……杜尔米意识到自己在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于是赶忙用力扯了扯自己的思绪。 这三位【星群】的信徒,有两个是他的熟人:贺拉斯·兰西亚与科尔·博德。还有一位是他头一回见到,对方自我介绍为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曼斯菲尔德先生平淡的语气中好似蕴藏着一丝怪异。 不过嘛,【星群】道路的信徒都是如此的,杜尔米觉得自己应该大方地体谅这群奇奇怪怪的脑子先生们。 ……而且这名字……加洛德·曼斯菲尔德? 他觉得他可以叫“德德”,当然啦,没有“克克”那么可爱。 杜尔米的脑子里转悠着一些戏谑的念头,随后就笑眯眯地说:“所以,你们是特地在等我吗?的确,我刚刚才到,令你们久等了。” 随白橡木号一起。贺拉斯心想。可祂不说自己与白橡木号有什么关系。 ……在过去这短暂的航程之中,贺拉斯的确察觉到了,白橡木号的几名乘客之中似乎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氛围。那应该说是一种隐秘的感觉,好像他们几个人共同保守着一个秘密。 贺拉斯转瞬推断出,恐怕这位【白日梦】先生与白橡木号的不少人都有所关联。哈,这艘船……不可思议。 “这没什么。”贺拉斯最终回答,“【白日梦】先生,既然您抵达了……” “我想听听最新的消息。”杜尔米说,“关于神性种子。” 那个词在他们之中激起了一种奇怪的反应。三位脑子先生沉默着,但杜尔米反而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沉默。他疑惑地问:“难道我想得到神性种子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 不,当然不奇怪。他们只是没想到【白日梦】先生会如此坦诚。不过,祂坦诚又如何,不坦诚又如何,到最后他们也影响不了祂的决定。 加洛德反而抢在了贺拉斯前头:“那么,先生,我的确知晓一些新的消息。”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对他来说,反正面前是三位脑子先生,谁说都无所谓。 但贺拉斯却突然惊疑不定地打断了加洛德的话:“等等……容我确认,【白日梦】先生,您刚刚说,我们三个都是‘脑子’?” 无论这位巨面者的层域究竟如何,祂望见三个脑子,说明他们三个拥有相似的本质——说明他们三个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可是,加洛德·曼斯菲尔德?这家伙不是声称自己是【死昼】的信徒吗? “是的。”杜尔米回答,不计较贺拉斯的打断。 “是的。”加洛德回答,“难道我不能待在【星群】的道路之上吗?贺拉斯,别忘了,我曾经还是你的师兄!” 杜尔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左右看看这两个脑子——呃、还是分不清——突然觉得这世上有意思的事情可多得很。瞧瞧这语气,他打赌这两个人当初闹过什么矛盾,而且现在也还没和好。 而且,虽然加洛德看起来问心无愧,但杜尔米现在也不是以前那个无知的小杜尔米了,他觉得加洛德说不定才是那个理亏的人,毕竟加洛德抢先一步说出自己仍处【星群】的道路之上,避免了贺拉斯更多的追问。 贺拉斯的确无话可说。 他不知道加洛德说的是真是假,但加洛德这样的行为可以说是十分渎神的,因为正神教会都拥有所谓的信众名册——难道一个人还能信仰两个神吗?要是让教会发现他这种行为…… 但是,换句话说,伪装成【死昼】的信徒又有何不可呢?反正人们甚至不知道隶属于【死昼】的教会组织究竟是什么,更别说什么登记不登记的了。用凡俗的手段来限制神秘侧的规则吗?除了【帝皇】的政务署,恐怕其他组织还做不到这一点。 说到底,加洛德为什么要假称自己是【死昼】的信徒? 加洛德不想多说什么,他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恭敬:“那么,【白日梦】先生。如今我是一位炼金术师,并且加入了波尔普恩当地的炼金术协会,这是一个私人组织,我们自称为‘黄金黎明’。 “在神性种子出现之后,黄金黎明协会始终在追查黄金的下落。对于我们来说,这是正当而有效的手段,并且协会内部非常想要获得那粒——成为神性种子的黄金。 “我们调查了矿场出产的金矿以及矿渣、银行与市场上使用的黄金,还有一些流通在神秘侧的黄金……遗憾的是,我们没能找到任何可疑的黄金,或者说,那些黄金都是‘正常使用’的黄金。” 杜尔米暗自点了点头。 伊文思·奈特也与他汇报过这部分的内容。在森罗协会的调查之中,至少明面上可公开的黄金之中并没有可疑的部分。换言之,倘若神性种子真的是一粒黄金的话,那么它很有可能早已经落入了有心人的手中。 当然这也是必然的。神性种子的传言已经在波尔普恩流行了至少有一年,那些有权有势或者拥有力量的人物们,能调查的肯定已经调查过了。 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但杜尔米还是饶有兴致地问:“这样的信息并不新奇,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于是加洛德说:“在调查之中,我们遇到了一位……占卜师。她说我们的调查已经走入歧途,并且告诉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都做了无用功;只有等待某一个人的到来,神性种子才会真正现世。” “占卜师?”杜尔米疑惑地问。 “……歧途?”贺拉斯喃喃自语。 “等待一个人?”科尔很快反应过来,“所以你才会……” “是的,我真心地认为此人正是您,【白日梦】先生。只有您抵达了波尔普恩,神性种子才有可能出现。”加洛德的语气的确非常真诚,甚至可以说是狂热,“因此我才会一直守候在盖伊酒馆,这里正是您上一次出现的地点。” 贺拉斯与科尔都沉默不语,但他们并没有质疑加洛德的话。 “……等等。”杜尔米的语气有点发飘,“请原谅我的无知……但是,占卜师?你们都相信占卜师的话吗?” 三块脑子沉默不语地看着他。 ……三位脑子先生。三位!就没一个愿意为他解惑吗?果然,只有他最熟悉的那位脑子先生是个真真正正的好人,而其余的脑子都不过是冷冰冰的人类大脑罢了…… “您肯定知道雾兰的先知。”最后还是科尔用最谨慎的语气开了口,“先知们聆听世界的呓语,因而能知晓一些常人无从知晓的信息,那可能指向了我们正在追查的事情的线索。 “每一所神殿都拥有各自选择先知的方法与渠道,他们十分看重所谓‘先知的天赋’。而先知候选人的数量,通常并不只有单个。” “所以,占卜师……” “占卜师就是那些没能成为先知的、曾经的先知候选人。但那不影响他们的天赋,他们仍旧——偶尔——能够聆听到世界的呓语。那些声名在外的占卜师会将这种事情作为他们谋生的手段。 “正是因为这样,他们不可能随意说出任何预言或者呓语,任何说出口的话必然经过了万般的思量与谋算。事实上,他们的名声也关系到他们出身的神殿,他们不敢拿这种事情来招惹是非……” 杜尔米整理了一下思路,明白了科尔的意思——占卜师没必要、也不敢说谎。 换一个角度来说,“等待一个人抵达波尔普恩、神性种子才会真正现世”,这个消息本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占卜师并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至于得知预言的各方的反应……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找自己认定的“那个人”好了,跟占卜师也没什么关系。 ……杜尔米突然感叹一声。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能当一个装神弄鬼的“占卜师”了,毕竟他也能聆听世界的呓语,并且肯定比那些先知聆听得更多。 等等,所以有多少人,就如同这个黄金黎明协会一样,将【白日梦】先生看作是“那个人”了? 杜尔米问出了这个问题。 加洛德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能确定,但我得说,绝不少。因为找到那名占卜师的人就不少,而在一众将要抵达波尔普恩的人之中——您是最大张旗鼓的那一个。”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目光缓缓地挪向了贺拉斯·兰西亚。而这位脑子先生沉默不语,可能已经呆住了。 加洛德又说:“因此,我恐怕也得提醒您……我不能确定、但是或许……或许会有人找您的麻烦。” 是的,【白日梦】先生是一位巨面者。但铤而走险的人从来不管什么微面者巨面者。他们只知道,或许【白日梦】先生身上拥有关于神性种子的线索。 ……什么线索!杜尔米在心里抱怨了一句。他还想找神性种子,怎么就轮到别人来问他线索了? “原来是这样。”科尔感叹了一声,“我就说最近酒馆里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闹事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塔西娅女士都已经疲于奔命了。恐怕就是因为这个消息已经暗中宣扬了开来,人人都在等待【白日梦】先生的抵达,起码要确认这件事情。” “没错。”加洛德说,“许多人在黄金这件事情上调查了太久,已经感到了绝望。如果有新的线索——哪怕是虚假的希望——他们也会疯狂地扑上去。” 杜尔米有些无言以对。 好消息是,【白日梦】先生恐怕神出鬼没;坏消息是,白橡木号总归与祂纠缠不清。 ……他突然明白了。白日里白橡木号经历的那一番所谓“货物审查”,有多少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影响呢?或许其他人带来波尔普恩的危险物品的确不少,而白橡木号带来的危险物品可不就是这场【白日梦】嘛! 港口的人在白橡木号上转了又转,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只得遗憾地离去了——说不定他们就是在找【白日梦】先生呢! 人们只是将这场【白日梦】称作“先生”,好像祂是个人类一样。 但对于那些并不了解【白日梦】先生的人来说,【白日梦】可能也是某种东西——一块石头、一根野草、一缕烟雾,都有可能。他们当然不会放过白橡木号抵达波尔普恩的那一时刻。 回过头来说,如果这位占卜师说的是真的,那么在某一个时间点之前,关于神性种子的所有调查都是不作数的,因为神性种子尽管出现了,却还是藏在某个地方,不为任何人所知晓。 仅有在某个人抵达之后,神性种子才会真正与凡俗世界相关联、才有可能真正成为人们的囊中之物…… 杜尔米很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人”绝不可能是他自己。他比所有人都更早地排除了这一点,因此可以说是走在一切调查之人的最前方了。 那么,会是谁呢? ———————— 黄金黎明协会(hermetic order of the golden dawn)是现实中存在过的一个神秘学研究会,建立于1888年,对西方神秘主义的发展有很大影响 文中只是借用其名称,与现实情况无关 第206章 一团迷雾 第206章 一团迷雾 最后,贺拉斯·兰西亚还是承担起向导的职责——虽然他不明白【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坚持这一点——带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离开了酒馆,在波尔普恩的街道之中行走着。 在他们离开之后,沉睡的酒客们才重又醒了过来,并且好像记不清之前发生了什么,仍旧自顾自喝酒与谈话。 但科尔·博德与加洛德·曼斯菲尔德的确记得那位【白日梦】先生的出现。 此刻,科尔就望见加洛德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激动的震颤。 加洛德还是没什么表情,就好像脸上的神经已经坏死了。他冲着科尔点了点头,用带着一点兴奋的语气说:“那么,我就走了。既然他没有让我们保密,那么其余人恐怕也很快会知晓此事。” 【白日梦】先生没有就自己的行踪保密,这事儿让科尔有点没法理解。不过这可能是因为科尔干过不少雇佣的脏活,所以习惯了隐藏自己。而【白日梦】先生可谓是光明正大。 并且,加洛德没有说出但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一点是,【白日梦】先生虽然没有承认自己就是预言之中的“那个人”,但他也没有否认呀! 科尔望着加洛德离去的身影,心中隐隐有着更多的忧虑。他看了看窗外,然后忧心忡忡地说:“波尔普恩就要下雨了。” “……恐怕快要下雨了。” 深夜的街道上,贺拉斯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是吗?”【白日梦】先生问,“波尔普恩常常下雨吗?” 他们在这样寂静、这样幽深、这样疯狂的城市之中夜游,甚至能嗅见空气中冬日仍旧残留的寒气。但波尔普恩不下雪、只落雨。 “当然。这里靠海,往往冬暖夏凉,而且雨水丰沛。”贺拉斯总算找到一个能让他高谈阔论的话题,能够终结刚刚那种死一样的沉默。 于是他顺着这个话题讲下去,简直滔滔不绝,一个人就能不假思索地完成一篇足以在期刊上发表的气候文章——毕竟他享有常人无法想象的丰富学识。 【白日梦】先生不是很有兴趣,主要是贺拉斯用的专业名词太多了,他没怎么听懂;不过他还是很有耐心地听着。 等贺拉斯讲完了,【白日梦】先生的目光之中反而涌现出一丝兴味,他说:“我听闻……【海镜】与雨水有关?” 这话简直不知道让贺拉斯怎么回答。他——【星群】道路的眷者——要在这座沿海的城市之中,一边聆听着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边对【海镜】的力量加以评断吗? 【星群】与【海镜】的关系可不怎么样!而且是非常不怎么样! 贺拉斯沉默了片刻,最后说:“有一些人认为海洋夺取了雨水的力量。并且他们认为,恰恰是这个过程,将‘群’的力量推给了星星。” 好哇!贺拉斯·兰西亚,我就知道你是胆子最大的脑子先生! 杜尔米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好奇地问:“为什么是推给了星星?” “【隐秘】的沉睡使祂的力量弥散在这个世界,就像是如今许多人都在觊觎的神性种子一样。只不过对于当时的巨面者而言,这是更强大、更充沛的神性……这就是祂们需要的神性永恒。” 神性永恒。杜尔米记下了这个词。这恐怕就是当初脑子先生避而不谈的巨面者道路的第三阶段。 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巨面者的道路就如同一棵树的生长。 “您不觉得江河湖泊也同样符合‘群’的概念吗?”贺拉斯反问,到了他的专业领域,他的语气就完全不一样了,“甚至比星星更符合。 “因为星星只是一颗一颗地存在于天空之中,并且那离凡世实在是太遥远了;而这世间的江河湖泊可是相互联通的。” 杜尔米赞同地点了点头,他说:“但最终胜利的却是海洋?” “胜利。”贺拉斯嗤笑了一声,“我不认为那是一种胜利……镜子的力量绝不可能比得了隐秘。只是更早之前祂们还不可能知道,【隐秘】会陷入沉睡,否则雨水就不会发展成为海洋了,祂恐怕情愿停留在陆地之上。” ……这位【星群】的眷者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杜尔米的脑子里忍不住出现了这个念头。 贺拉斯却俨然一副“我讲我的,你爱听不听”的语气,他自顾自说:“在巨面者的道路上,祂们不再是争抢力量,而是争抢道路。众知层域就在那儿,只看祂们谁能领先。 “要我说,有的巨面者实在是懒散,明明道路就摆在祂们眼前,祂们也不愿意伸一伸腿。是了,巨面者当然是巨面者,祂们都已经站在微面者一生都未必能踏足的终点——而那只是祂们的起点。” 杜尔米:“……” 他觉得贺拉斯好像是在暗讽【白日梦】先生……是吗? “而有的道路,生来就必将迎来无数巨面者的争抢。比如水。您知道那恒初的四神吧?您肯定知道。而在炼金术之中,也有着关于世间四大初始元素的定义:火、土、气、水。 “火是【最初之火】,土是【大地】;这两个十分明显。那么,气和水呢?有人觉得【隐秘】是气,那么【世界】难道是水吗?又或者这两个颠倒一下?我觉得这不可能,这显然一点儿也不符合。 “所以我以为,这两条道路,起码在恒初的时候,是始终空置的,就如同如今的空白月一样。是的,我赞成空白月是空置的正神席位,而不是死去的正神留下来的坟墓。 “四种元素,为什么偏偏要在世界之初就彻底占满呢?的确可以给后来者留两个,这才是正理。一开始就满满当当的世界并不有趣。我认为一切层域都是后来才逐渐填满的,当然,也越来越混乱。 “所以,水。后来这一滴水成了如今的【海镜】,顺理成章。所以,为什么不是江河湖泊继承了‘群’的力量呢?我以为这同样顺理成章,毕竟江河湖泊就是纵贯了整个世界,甚至连通了大海——而星星?星星太遥远了! “但人们反而就是以为星星才能象征神秘学、才能代表神秘学。哈,他们的确觉得神秘学是隐秘的、危险的,离他们遥远又不可亵渎的,就好像是高高在上的星星。随他们!他们爱这样想就这样想吧。 “所以【星群】与【海镜】才看彼此不顺眼。我想祂们肯定争抢过【隐秘】残留下来的力量,绝对如此。最后星星赢了,海洋输了,接着后者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镜子的力量……恐怕就是这样的过程。 “那一滴水放弃了自己在大陆之上的优势,转而取得了自己在海洋之中的无尽权威。这也没什么,这很好理解,毕竟那个时候祂也比不了大陆之上的神明们。只是祂没想到,祂这一退就再也无法前进了,只能当冰冷无情的海了。 “那么多年,祂都无法影响陆地之上的人类了。要不是后来永世雾墙消散了……哈,但是永世雾墙怎么可能永远存在呢?谢兰和雾兰怎么可能永远找不到彼此呢?这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海洋在沉寂了那么多年之后,终于还是一鸣惊人,成为了如今这个时代的主题。哪怕换一个治世,事情也还是一样,不可能有什么神取代海洋在如今的地位……果真如此! “祂放弃了什么,所以终又得到什么;祂得到了什么,所以也必将失去什么。” 贺拉斯·兰西亚的喃喃自语终结于此。他说:“这才是海洋的故事。” 杜尔米默默听着。反正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插话的地方,不如就让这位脑子先生自由发挥吧。他看他发挥得挺好。 ……果然!所有【星群】的信徒都掌握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也不知道那位正神到底是如何想的,竟然将这些知识通通告诉了他们! 而这群信徒平日里说不定憋得要死,又不能随随便便将这些话讲出口,哪怕是跟同样道路的信徒也不好随意交流,毕竟他们仍旧身处凡世……现在好了呀,贺拉斯·兰西亚遇到了【白日梦】先生! 现在杜尔米算是知道为什么他遇到的脑子先生们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因为他们也找不到别的人能听他们这样肆无忌惮地发言了! 贺拉斯很爽快地说了一通。 然后他对上【白日梦】先生那双满是审视、兴致盎然的幽绿色双眸,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接着他干巴巴地说:“不过有些地方也是我的推断……您不必完全当真……哈哈。” “哈哈。”杜尔米跟着笑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我看你说的很有道理呀,脑子先生。唉,我认识的每一个脑子先生说的话都很有道理,都很能给我带来一些启发。” 比如,这个时候,他就觉得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很符合“气”这个元素的道路,不是吗? 当然了,他也无法证实这一点。刚刚贺拉斯·兰西亚夸夸其谈了那么多,也没见他提及“气”相关的道路,看来这玩意儿恐怕十分隐蔽,无人知晓。 ……不过杜尔米每次这么想的时候,他都觉得【无人知晓】女士一定知晓。但是每次他碰上【无人知晓】女士的时候,他又总是想不起来询问她。 因为这世上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 倘若回望,那么这世界的一切景象恐怕都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他只是驱散了其中的一些,但说不定是望见了更多的谜团。 ……等等,刚刚贺拉斯说了什么来着? 杜尔米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细节。他问:“【最初之火】?” 他居然在这里得知那恒初的四神的最后一个圣名!这可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是啊,当然。初火——【最初之火】。”贺拉斯·兰西亚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咏诵了一句话,“……只是火光未能照亮全部,远处黑暗之中,仍旧蠢动着无限的【隐秘】。” 杜尔米微怔。 随后,记忆的锚点自动翻页,将最初的神话重又排列组合,呈现出另外一番模样——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这是【最初之火】。 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人类终于知道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人类立于这个世界之中,生存、繁衍,因他们立足于脚下的【大地】。 只是火光未能照亮全部,远处黑暗之中,仍旧蠢动着无限的【隐秘】。 ——这才是,最初的神话。 ———————— 没想到昨天晋江崩了大半天_(:3」∠)_ 所以今天加更一章!预祝各位中秋快乐 第207章 抽丝剥茧 第207章 抽丝剥茧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连夜赶回了协会的驻地。 黄金黎明协会,这是驻扎于波尔普恩的无数炼金术协会的其中之一。波尔普恩因其矿藏数量丰富,尤其是拥有一个规模可观的金矿,所以吸引了为数众多的炼金术师前来。 他们常常使用的炼金原料便是矿场的矿渣。那是矿场的废弃物,但他们意图从中寻找一个奇迹。 这一夜,协会的成员们还在探讨炼金的技艺,一如往常;全然没想到外出蹲守的加洛德会拥有怎样的收获。 “他来了。”他说,“祂来了。” 每个人都明白加洛德在说什么,于是情不自禁地屏息,最后有一人说:“去【乡】!别在这里说!” 于是他们都去了【乡】。但是有一人没去,他等其余人都睡着了,才飞快地跑出了建筑。 他先是去了一家酒馆,偷偷跟一个人嘀咕了两句,然后又跑去了森罗协会,见了一个昏昏欲睡的工作人员。后者听闻消息之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只是说:“我会跟上头汇报的。” “你得快点!”他焦急地说,“万一被别人抢先了……” “你们全以为是那个所谓的【白日梦】先生,我却不这么觉得……好吧,别用这种眼神瞧我,我这就去汇报,行了吧。” 这人懒洋洋地站起来,朝二楼走了。他敲响了一扇门,然后恭敬地说:“欧内斯特大人。” 欧内斯特今年六十岁整,他是森罗协会位处神秘侧的眷者。他已是显出老态。当然了,他的年纪在凡世的确算是个老人,但在神秘侧,这个年纪其实不算年迈,因为力量会延长他们的寿命。 他之所以会这样,某种意义上是因为他需要承担森罗协会的许多庶务,比如奔波在森罗海之上,修缮维护那些森罗之舟。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这是他所信奉的神明给予他力量的前提。 这样的深夜,欧内斯特还没有离开森罗协会,是因为他听闻了今日就是白橡木号抵达波尔普恩的时间。正是他派了人去进行所谓的“货物审查”,这的确是正常的手续,只是白橡木号耗费的时间更多。 因为【白日梦】先生。 关于【白日梦】先生与白橡木号的关联,最早是从太阳教廷那边流传出来的消息,后来则是因为白橡木号的确招惹了不少怪事,神秘侧的一些人都暗暗在意。 至于欧内斯特,他之所以关注白橡木号,一开始并不是(起码不只是)因为【白日梦】先生,而是因为他自己也在白橡木号上落了粒闲棋——阿切尔·英尼斯,木偶大师,朱利安·邓莫尔。 是他将那位老船长的尸体送到了那个木偶大师的面前。 他的考量其实非常简单。 他自己是森罗协会的眷者,但隶属神秘侧,是很难公开露面、以世俗权势去争夺神性种子的身份。那么,他就需要一些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或是吸引注意力、或是增加一些机会。 恰巧朱利安·邓莫尔死了,恰巧他知道阿切尔·英尼斯的存在,恰巧他自己还能顺理成章地盯住那一艘船——那就落一枚棋子,并不算什么大事。 这其实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三年、四年。他等得心焦。 但神性种子的传闻也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在奥尔德斯治世,在这三百年谢兰与雾兰的交流之中,始终有人认为,必将会有新的神性种子出现——因为世间也诞生了新的层域。 人们从未知晓雾兰的存在,人们也未能想象谢兰与雾兰的碰撞。这些超乎想象的事情,带来了非凡莫测的未来,自然也带来了更多不可思议的可能性。 世界需要一位新神,世界便展现出一条新的道路。 所以,那些高位之人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至于欧内斯特?他大概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等了。 他不能说他在很早之前就关注到了奈特一家。他的确知道那个阿德琳·弗尼瓦尔远赴谢兰的事情,但那只是档案中的随意一瞥,是森罗协会的日常文件。 后来他又想起来这事儿,是在森罗协会内部闲谈的时候,有人说起“奈特家的那个叛逆种结婚了,和一个雾兰人”这件事情,他随口一问是谁,便听到了阿德琳这个名字——也可能当时没人提及,而是在后来的某个场合他又得知了更多的消息。 总之就是这样七拐八绕的联系,人总能知晓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后来又过了挺长时间,奈特家送一个年轻男孩来加入森罗协会的内部培训;神秘侧的培训,应该说。当时欧内斯特撞见了他们,就随口寒暄了两句。 结果不知怎么地,他们又提到了那个阿道弗斯·奈特。或许是因为奈特家族这千百年来就出了这么一个叛逆的后代,所以每回人们都得笑话他们。 当时奈特家的人还说起那个阿道弗斯也有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名字古古怪怪的——叫什么来着,什么米?杜尔米? 直到这里,欧内斯特都没对这一家三口上过什么心。显而易见的是,他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十分遥远,说不定一辈子都不能见上一面。 其实神秘侧有不少人都是这样的情况。奈特家族与【海镜】存在某种关联,所以一些人就会关注到阿道弗斯·奈特;弗尼瓦尔家族负责森之神殿的庶务,所以一些人就会关注到阿德琳·弗尼瓦尔。 即便他们早就远离了自己家族所在的层域,但这种血脉关联是不可能回避的。 因此,其实很早之前,杜尔米·奈特的存在被一些大人物知晓了。只是他们没必要去为难这一家三口,也从来不需要。 后来,在某一日,情况突然变了。 欧内斯特得知奈特夫妇身亡,一个名叫本杰明·诺普的男人去了奈廷格尔照顾杜尔米,并且还带上了一个叫艾米的小姑娘——哈,认真的?上头人这是废物利用吗?还是想做一场实验? 欧内斯特其实不知道这夫妻两个惹了什么麻烦,才招致这场杀身之祸。他心中隐隐有猜测,但或许他得成为使徒,或者巨面者之后,他才能更明晰地望见事情的真相。 总之,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开始关注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孩子,因为他发觉无数的神秘与厄运似乎汇聚在这个孩子的身边,不仅是奈特夫妇的死亡,还有那个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 这是一种值得关注的情况。而且他确定,有不少人像他一样这么做了。 不过,说是关注,其实他也做不了什么。 毕竟他永远在森罗海上奔波,而那孩子始终留在奈廷格尔,至少在凡俗的领域,他无法介入这孩子的生活;至于神秘侧?更不必说笑了,那孩子根本就没搭理过神秘侧! 说真的,如果抛开一切私心,单纯就一个年长者对一个孩子的善意而言,那他觉得杜尔米不妨一辈子都待在奈廷格尔好了,同时最好也一辈子别踏足神秘侧。这样的话,这孩子说不定还能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但欧内斯特同时也知道这其实也是不可能的,那可是杀父杀母之仇。 ……是森罗协会动的手吗?偶尔,他也会思考这个问题。他还考虑过另外一种可能性:是奈特家族动的手吗? 这夫妻两个都是学者,他们说不定研究出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足以震动神秘侧的那种,然后就有人动手了……如果他们只是在凡俗世界进行研究,那必不可能招惹杀身之祸……但那恐怕也对不起他们所从事的学术行业…… 就欧内斯特所知,这世上多的是死得不明不白的学者。而这夫妻两个甚至已经活了挺长时间了。看得出来他们身后的家族多少还有点仁慈或者是懒得管他们…… 只是,奥尔德斯治世将要结束了。 若是他们摊上一个和平的、更漫长的治世,那他们说不定能安安心心活上一辈子。做做学术研究,多半也惹不来神秘侧的关注。但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积蓄了三百年的矛盾与混乱将要爆发。 因此在某些人眼中,一切不可控的因素都需要得到控制。 或许这对夫妻还没研究出真正的机密,或许他们已经知晓了一些秘密、却不清楚自己的发现有多可怖……无论如何,他们以死亡迎来结束。 但他们还有个孩子。杜尔米,杜尔米·奈特。 ……【白日梦】先生。 一些线索,或者说某些朦朦胧胧的信息,并不是以昭然若揭的情况出现在人们面前的。许多人也很难将一切都串联起来。欧内斯特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始终暗自观察、始终踩在某些重要的节点上。 白橡木号是阿德琳·弗尼瓦尔赠送给朱利安·邓莫尔的。这位船长本来已经死了,可不知道怎么的——他又活了。 当阿德琳的孩子想要出海远航的时候,一位木偶大师竟然真的自己送上门来,兢兢业业地当起了这个船长,然后平平安安地将这个孩子送到了波尔普恩。 听起来是不是很古怪? 神秘的命运像是汇聚在杜尔米的身旁,使世界都随着他的意志而运转。而他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要不是欧内斯特自己插了一手,那他可能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是啊,没什么问题,一切都顺理成章。可为什么会是白橡木号呢?利文斯通的港口里有那么多船,为什么偏偏是朱利安·邓莫尔? 欧内斯特耐心地调查了一些事情。有些东西,如果不是他自己在神秘侧耕耘了四五十年,有着广阔的人脉与上传下达的地位,那他可能也永远不能发觉其中的奥秘。因为那是散布在许多不同层域之中的信息。 他陆陆续续收集到各种信息。好在白橡木号跨越森罗海需要漫长的时间,足够他抽丝剥茧。 阿德琳·弗尼瓦尔与朱利安·邓莫尔的交易的确时隔多年,但孤独的岛屿之上的人们,愿意用一生去铭记任何有趣的故事——西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仍旧记得那场怪异的选拔,“家臣”;正巧,森罗协会在这样的岛屿上拥有绝对的权威。 杜尔米·奈特抵达利文斯通后不久,【白日梦】先生就出现在了政务署的档案之中——在利文斯通政务署转移档案的时候,欧内斯特的一位私交帮忙瞧了瞧其中的一份文档,并且记下了这个时间。 逐光女士在交给太阳教廷的汇报之中,提及【白日梦】先生踏足了帝皇之路——太阳教廷的一位教长在收到这封回信时深感不可思议,随口跟身旁的侍从讲了一嘴,不久后传入了欧内斯特的耳朵里。 白橡木号在森罗海上遭遇风暴,却是某种帝皇之路的力量保护了整艘船,并且船长对此似乎心知肚明——船上有位乘客,是个商人;商人很好收买,对吧?他只需要钱、钱,还有更多的钱。 一艘黑船袭击了白橡木号,两位神秘人士现身并且阻止了黑船的入侵,并将在场某人称呼为“您”——白橡木号的记录官将此事原原本本地记录在出航档案之上,此时,这份档案就放在欧内斯廷的桌前;同时,【乡】的一些风言风语可以证明,这一男一女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至于【白日梦】先生不巧踏足【群星会幕】,以及他在梦中的波尔普恩的故事,在神秘侧已经甚嚣尘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他简直太大张旗鼓、太光明正大了,是不是?他简直像个不经世事的年轻人,因为无知、因为莽撞,所以不知道、也不屑于掩盖自己的踪迹,以及关于他的真实身份的蛛丝马迹。 那个谜团就藏在岁月之中,与白橡木号的来历、与朱利安·邓莫尔的故事、与奈特一家三口的遭遇密切相关。 神秘学概念之中,世间的一切都有迹可循、盘根错节。表象的征兆,便可指向本质的真相。 人们只是不敢相信一个十九岁的孩子会是一位巨面者,是不是? 但欧内斯特敢相信。相信又不是什么坏事。而且,即便杜尔米·奈特不是【白日梦】先生,他与祂也一定相关。 只要他就是预言之中的“那个人”,只要他的抵达真的能让神性种子愿意现身,那么,他是不是巨面者,他是不是一场【白日梦】、这份力量是否又真的让神秘汇聚一堂——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于【白日梦】先生想要得到神性种子……那是另外一码事。欧内斯特同样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他向来认为,争夺与战斗就应该摆明立场、大刀阔斧、正面对抗;他就十分厌恶【记录者】那群人的虚伪面具与变幻莫测,那使得一切都不再确定了。从西岛事件的一些传言来看,他说不定与这位【白日梦】先生很有共同语言。 该出手的时候就不留余地,该行动的时候就雷厉风行。他不需要姗姗来迟地摘取他人的胜利果实,他要自己亲手缔造胜利。 因此,欧内斯特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他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白日梦】先生到了,对吧?”他望向窗外波尔普恩纷纭的夜色,“老实讲,我等他很久了。如今,就让我们期待他真的能为我们带来那粒神性种子吧。” 种子已是深藏了三百年,该是萌发的时刻了。 第208章 寒风呼啸 第208章 寒风呼啸 “什么,有人来找我?” 杜尔米疑惑地望着旅馆的老板娘,有点摸不着头脑。 谁会来找他?说实话,白日的杜尔米·奈特还是个普普通通、毫不起眼、无人在意的水手学徒吧?他在波尔普恩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也不认识的熟人吗? ……等等,好像还真的有。弗尼瓦尔家族的人? 他接过老板娘递给自己的信笺。好在旅途漫长,他们这群学徒还跟着白橡木号的翻译女士(以及他们的水手长先生)学了一些雾兰语,再加上昔日阿德琳对他的教导,如今杜尔米也算是粗通雾兰语。 信上只有一行字:“今日中午,伯特餐馆静候。” 落款为西摩森·弗尼瓦尔。 ……啊!小舅舅! 杜尔米跟老板娘打听了一下这个伯特餐馆,询问了一下路线。老板娘说这是外来者常去的地方,有一些波尔普恩的“经典菜”。杜尔米从老板娘的语气中听出一点奇异的成分,于是小心翼翼地问:“好吃吗?” “小伙子,那起码能吃。” 杜尔米干笑两声。 他原本打算上午跟肯与伯纳德一起逛逛波尔普恩的城区,下午再回白橡木号干活,但既然中午有约,他就跟两个朋友打了招呼,自己提前出门去了。 这是孤星之月的末尾,空气中仍旧氤氲着冰冷的水汽。杜尔米终于得以在白日走上波尔普恩的街道。 他们住的旅馆是水手们常来的地方,靠近港口,自然离高高在上的城西老爷们有些距离。杜尔米就沿着波尔普恩的主路重又向西行走,仔细瞧一瞧昨日傍晚没能望见的城市风光。 波尔普恩并不是一座可以称之为“精致”或“柔美”的城市。这座城市伫立在悬崖之巅,建筑大多为冰冷的石块,因此肃穆而粗犷,像是一阵粗粝的海风。 这并不是说这座城市有多丑陋。他的确见过祂丑陋的模样,不是吗? 但白日的波尔普恩有一种隐晦含蓄之美,是因为这座城市随着时代的浪涛共同起伏,所以积蓄了厚重绵长的故事。那些故事与人们的梦境共同熠熠生辉,却很难在平常的生活之中体现出来。 人们赞美那些出海船员们的勇气与胆量,赞叹那些探险家的英武与野心。他们未曾想过征服一座城市、一片土地,需要付出怎样血与泪的代价。 你想当谢兰人,还是雾兰人? 杜尔米的脚步停在波尔普恩历史纪念馆门前的时候,他的大脑之中还萦绕着这个问题。毕竟他是混血——他是兰介人,哪边都瞧不起,哪边都懒得理会。 在抵达雾兰之后,或者说,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靠近雾兰,这些困扰才逐渐追上了他。在谢兰的时候,他很少会察觉到日常生活之中雾兰的痕迹。 他望见装修得精致华美、闪闪发光的波尔普恩历史纪念馆,想到的却是夜晚那丑陋怪异的多克希尔的墓碑。 他想,他很难不为当时的多克希尔人感到难过。可与此同时,他也非常清楚地知道,当谢兰与雾兰相逢的那一刻,冲突与矛盾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征服、战争、死亡,在每一个时代都不曾罕见。 尽管如此,他对自己说,他还是可以为死亡而哀悼一瞬。 于是杜尔米在纪念馆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望见里面灯光闪耀之下的东西——一些雕像,还有武器,还有船,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这里是波尔普恩征服多克希尔的纪念碑。 他突然很难真心实意地赞叹当时谢兰人出海远航的行动了,特别是他如今要去见一位雾兰亲人的时刻。 在家的时候,他很少感受到这种隔阂,可能是因为他爸爸妈妈都很宽容与温柔,他们从来都静静地将事实摆在他的面前,然后轻柔地摸摸他的脑袋。 当然,探索与发现永远是好的,即便通往的道路是未知的。人总不能因为死而不去活。 杜尔米的靴子在纪念馆门口的沙土上蹭了蹭,然后离开了。 悬崖之上的高楼有观光台,有的免费,有的收费。杜尔米还没来得及去银行取钱,所以他选了个免费的上去瞧瞧。楼梯上有很多垃圾,哪怕是冬天,也这样潮湿的环境下也难免发臭。 有人在看门,于是杜尔米问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垃圾。那人就醉醺醺地告诉他:大部分是游客扔的,然后流浪汉过来翻翻捡捡,看起来就更糟糕了。 “往上会好一点。”守门人说,“有的流浪汉会睡在上面,他们会维护自己的窝。” 杜尔米点点头,又疑惑地问:“睡在上面?” “当然。他们没地方去,只能在这种地方跟……”守门人含糊地说了一个词,杜尔米没听懂,“……睡在一块。哈,也不错了,老爷们才能睡悬崖边上。这儿高得很!” 但这里肯定很冷。越往上爬,杜尔米就越这么觉得。毕竟这里是悬崖峭壁,还空空荡荡、一无所有。他看到了一些破破烂烂的毛絮、旧夹克与旧布料,大概就是那些睡在这儿的流浪汉留下的。 他们不担心有人拿走这些东西,因为那只是垃圾;他们却担心海风带进雨水,于是就将他们的铺盖放在更远的地方。这样一来,倒也不会影响游客们远望海洋的心情。 狂烈冰冷的海风吹得杜尔米一个哆嗦,但他往前跨了一步,还是不免为眼前展现出的景象而惊叹。 海洋像是从世界的尽头一路平铺而来。远方海水翻腾,天光流泻出明亮的光彩;近处海水拍岸,航船们成群结队而来。更近的地方,就得伸出脑袋,直直地下望,才能望见刀劈一般光滑的峭壁,以及左右邻居开辟的窗户。 这是一幅开阔、广袤,同时又静谧、朦胧的图景。而且,虽然是阴天,却并没有下雨,这让杜尔米很高兴。 他将这幅景象牢牢地记在记忆锚点之中。他想他或许永远不会忘记梦中的波尔普恩、外域的多克希尔,同时,他也永远不会忘记这明净的天空、平铺的海洋,还有旁边的窗户。 离开观光台,杜尔米就得去餐馆了。 伯特餐馆位于城西的某个街区,可称之为“悬崖餐厅”,因为那就建在悬崖边上。波尔普恩的城市建筑颇为奇异,悬崖边上有不少起码七八层的高楼,一些商店、餐厅等等,都在楼上而非楼下。 他们说不定还会攀比楼层高低。杜尔米忍不住想。就连流浪汉也希望自己能睡在高处。 但这种安排差点让杜尔米迷了路。他又是找人问路,又是对着指示牌琢磨了老半天,最后才终于抵达了伯特餐馆。 顺带一提,这在七楼。杜尔米觉得自己这一上午光顾着爬楼梯了。 他只是在早上吃了顿简单的早点,然后就走了许久,如今已经感觉自己饥肠辘辘了。然而等他抵达餐馆的时候,他才觉得大事不妙——餐厅里空空荡荡,完全没有食物的香气,更无食客的闲谈。他的饭呢?! 走进一看,他才发现服务员也在,厨师也在,但店内只有一个人坐着。换句话说,他那位小舅舅将这家餐厅包场了,所以当然显得冷冷清清。 ……所以,弗尼瓦尔家族果真这么有钱吗?还是说,西摩森·弗尼瓦尔需要一个安静的谈话场所?那为什么要选在餐馆? 杜尔米没想那么多,他直接走了过去。坐在那里的男人也抬起头,平静无波地望了过来。 西摩森·弗尼瓦尔眼下三十岁出头,相貌气质皆为不凡。他有一双相当明亮的绿色眼睛,像是翠绿的嫩叶,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与森之神殿的关系。但是他的表情十分平淡,几乎可以说是冷漠。 他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声音清晰但毫无情绪,用谢兰语说:“坐吧,杜尔米。” 一瞬间杜尔米就知道,他这位小舅舅多半是个大人物,而且对他没什么感情——那西摩森为什么要来见这个陌生的外甥?杜尔米想到自己怀里揣着的那封妈妈写给西摩森的信,不免有些踌躇。 他知道阿德琳·弗尼瓦尔与家族的关系不怎么样,要是西摩森也站在家族那一边,那他是不是不应该将这封信拿出来? 他稍微愣神一秒,就抛开那些念头,坐到了西摩森的对面,然后笑着说:“小舅舅。”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就是无尽的海面与高耸的悬崖。杜尔米往外瞥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他不恐高,但他觉得波尔普恩老是这样做的话,他迟早会恐高。 寒风呼啸,于是杜尔米伸手关了窗户。考虑到通风问题,他又小心地留了一条缝隙。 “……杜尔米。”西摩森再一次说,他说,“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洗耳恭听。 西摩森似是迟疑了一下,最后他问:“为什么你没有跟你妈妈姓?” 杜尔米简直茫然了一瞬,他迟疑地说:“这个……我也不知道?”他想了想,“不过好像是因为奈特家族是什么贵族?所以就用了这个姓氏,上学的时候方便点,大概吧。毕竟我小时候是住在克里斯琴的。” 很实际的理由。 他没有说的一个问题是,弗尼瓦尔毕竟是来自雾兰的姓氏,在谢兰的大环境下,雾兰的要素不可避免地会受到一些影响——几乎可以说是歧视,但人们不会放在明面上。 但他觉得西摩森应该能明白这一点。讲道理,他舅舅虽然瞧着很年轻,但也比他大了十来岁了吧。成年人应该懂这些。 不过,杜尔米也没想到一上来就是一些质问和挑剔。他还想着跟舅舅说,“瞧,我们都有一双绿眼睛”,然后再聊聊妈妈的往事什么的……唉,这位小舅舅可真严肃啊。 “即便奈特家族可能杀了你的父母,你也要继续使用这个姓氏吗?” 杜尔米怔住了。随后,他收敛了自己唇角始终的笑意。 他说:“小舅舅——那么,西摩森。我想我可以这么称呼你,考虑到你从始至终表现出的质疑。我的姓氏是奈特,不代表我跟你口中那个奈特家族有什么关系。 “的确,我的名字是杜尔米·奈特,那是因为我的父亲是阿道弗斯·奈特。我也可以叫杜尔米·弗尼瓦尔,因为我的母亲是阿德琳·弗尼瓦尔。他们才是我的家人,而奈特或者弗尼瓦尔不是。 “至于你所说的杀父杀母之仇,你也说了,‘可能’,说明你也没有实际的证据。说真的,我很希望你能把证据拍到桌上,然后我就可以回谢兰找他们复仇了。 “我只是从生下来就叫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你想叫我别的也行,毕竟你是我妈妈的兄弟,你叫我杜尔米或是小杜尔米,或者冷冰冰地叫我‘喂’,那都无所谓——好吗?” 杜尔米多多少少有点生气了,但说到最后,他又不那么生气了。他只是叹了一口气,有点沮丧地低声说:“对,我没有爸爸妈妈了,不然应该是他们来骂你才对。” 这回,轮到西摩森怔住了。 但杜尔米没说更多,他保持了片刻的沉默。海风顺着窗户的那条缝隙吹了进来,带来一阵轻微的寒意。 于是杜尔米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种诚挚的语气:“只不过,别的先不管……说真的,我快饿死了。让我先吃点东西好吗?别告诉我你没点菜,那我真的会掉头就走的。” 西摩森·弗尼瓦尔与杜尔米·奈特没有实质意义上的血缘关系,但此刻,两双肖似的绿色眼睛却盯着彼此,默然凝视了一阵。 最后,西摩森率先挪开了视线,他招手唤来了服务员,语气平静地说:“上菜吧。” 几乎就是下一秒,琳琅满目的菜肴就已经将桌子彻底摆满了,有些放不下的还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应该庆幸西摩森包了场吗?这些桌子现在都属于他们。 而且,杜尔米算是明白西摩森究竟多有钱了,因为最后一道菜肴端上来的时候还伴随着一句话:“全部的招牌菜,齐了。” 杜尔米不禁愣了一秒钟,然后愉快地说:“你真好,小舅舅。” 然后他就用新鲜热乎的招牌菜把自己淹没了。 ……现在又喊小舅舅了?西摩森盯着杜尔米埋头吃饭的模样,心里冒出了这个念头。然后他侧头望向了窗外的海洋,在心中几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姐姐,你确实该跟他一起来,而不是让他一个人来。 第209章 来自何方 第209章 来自何方 西摩森几乎没怎么吃,所以这大一桌子菜都交给了杜尔米解决。 吃完了,杜尔米才明白旅馆的老板娘为什么会用那种不褒不贬的语气提及这家餐馆。这里的厨师用了太多的香料,明显在迎合谢兰客人的口味,而不一定符合波尔普恩当地人的习惯。 因为那些香料都是卖去谢兰人的厨房,雾兰人当然不习惯吃。 其实杜尔米也不怎么吃,他确实觉得这家店的香料味道太重了。但他太饿了,所以饥不择食(各种意义上)。 他觉得这好像是他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吃得最痛快的一顿饭,一方面是在海上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另外一方面是外域抢走了他的晚饭。再者说,当着西摩森的面,他更得努力吃——西摩森的话还让他有点生气呢,所以他一定得多吃点。 最后他打了一个饱嗝,有点撑得慌。 西摩森评价说:“这饭量对得起你的年纪。” 杜尔米有点羞惭地摸了摸肚子。 “不吃了?”西摩森问。 “吃饱了。”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你不吃吗?” 西摩森摇了摇头,他说:“杜尔米,这本来就是请你吃的午饭。”他停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虽然我之前就知道你,你妈妈跟我说起过你。” 杜尔米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是他太撑了,所以他又打了个饱嗝。 西摩森嘴角抽动了一下,那可能是被逗笑了,也可能是个无语的表情。不等杜尔米看清,西摩森就转头唤来了服务员,让他们把桌上的盘子都撤走。 杜尔米很难从这位小舅舅身上体会到什么“温情”。当然他之前也没指望——他跟雾兰的亲人一起抱头痛哭——那种动人的场面,想想还怪尴尬的,毕竟他们从未与彼此相处过。 但杜尔米又实在觉得西摩森这个小舅舅更像是什么神秘侧的大人物,身上根本没多少凡俗世界的人情味……等等,他不会真的是吧?! 杜尔米的眼神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西摩森转头回来望见杜尔米这个表情,也没什么反应。他只是重新说:“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西摩森·弗尼瓦尔,如今弗尼瓦尔神殿的候选。” 杜尔米噎了一下,然后诚恳地问:“什么是候选?” “先知继承人。”西摩森冷淡地说。 ……他就知道这个小舅舅是个大人物! “呃……”杜尔米迟疑了一阵,随后好奇地问,“所以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如果阿德琳没有离开雾兰,那么她可能才是下一任的先知。只是她离开了。”西摩森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开,最后又死在谢兰。听起来真是滑稽。” 杜尔米很想张嘴反驳,但他突然明白西摩森的意思了。于是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是啊,为什么她会死呢。” 他们都不说话,气氛一时间十分沉郁。 最后杜尔米还是问:“为什么你觉得是奈特家族动的手?” “你对神秘侧有多少了解?” 这问题简直让杜尔米想要挠挠头,因为他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十分了解,又在某些方面十分无知。 不过他那种为难的表情大概是让西摩森误会了。 西摩森就只当他一无所知,便说:“奈特家族在神秘侧拥有不凡的地位。简单来说,在某些领域,这个家族几乎可以类比为雾兰的神殿……你可能也无法理解这个,那就类比为利文斯通的城主吧。” 杜尔米有点吓了一跳,因为他可不知道奈特家族如此有权有势。但他还是忍不住纠正说:“利文斯通没有城主,是‘市长’。” 西摩森用那种无动于衷且冷冰冰的表情看了杜尔米一眼。杜尔米往嘴上划了一下,示意自己乖乖闭嘴。 西摩森继续说:“你父母都是凡俗世界的学者,但他们在学术界的成就恐怕还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吧?那就只有神秘侧——那个你不了解的世界的另外一面,有可能对他们虎视眈眈。 “而你父亲跟你母亲一样,如果他没有离开奈特家族,那么他应当成为这个家族于神秘侧的继承人,就像是你母亲将会成为下一任先知一样。他们的确与神秘侧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 “但他们在谢兰,而不是在雾兰——这样,你明白我为什么怀疑奈特家族了吗?” 杜尔米的确懂了。 现实情况是,即便弗尼瓦尔神殿想要动手,他们也鞭长莫及。况且奈特夫妇是死在海里,奈特家族恰恰与森罗协会有关。 想到这里,杜尔米其实也有点起疑心了。但他暂时找不到证据。 而且,他那位堂兄伊文思·奈特,已经在森罗协会身居高位,却同样不曾知晓究竟是谁杀死了奈特夫妇。而伊文思俨然就是奈特家族于神秘侧的话事人。 杜尔米觉得伊文思没必要对自己说谎;西摩森同理。如果他要怀疑伊文思的说法,那他就同样要怀疑西摩森的说法,因为他们都首先排除了自己的嫌疑。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的堂兄与他的小舅舅,是不是都抱有着类似的疑惑?他们都不认为是自己背后的人动的手,却又无法找到真正可疑的人选。 因此,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那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家族说不定都是无辜的;如果他们说的都是假的……呃,那不是又回到原点了吗? 老实讲,在翻阅了父母的手稿之后,杜尔米觉得——客观来说——神秘侧的谁都有可能动杀心。 所以他情愿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他情愿父母的家族不会残忍到屠戮血裔。 ……话说回来,原来他父母都是这样出身不凡吗?甚至是如此不凡吗?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对家中的情况毫无了解……说真的,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财富或者不动产正等着他来继承吧? 他觉得这可能是一场白日梦。但考虑到他自己就是【白日梦】,那这白日梦说不定还能梦想成真呢。改天就轮到其他人来惊叹他是多么有权有势了,而不是他整天在这儿面露惊讶——哈! 杜尔米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说:“可是,小舅舅,为什么我能活下来?” 一切关于他父母的死亡的分析与推断,最后都会终结于一个解不开的谜团——如果是神秘侧的人动的手,那到底为什么不顺便杀了杜尔米? 难道他们还会心慈手软吗? 本质上,杜尔米并不相信所谓“无知就能活下来”的论调。的确,那个时候的他是很无知;但无知并不一定等于无害。神秘侧应当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长久以来,杜尔米一直疑心自己同样死了,是外域复活了自己;毕竟外域总是在复活他。 但是就在这一刻,或许是因为西摩森的出现排除了一种可能性,杜尔米的脑子里又莫名其妙蹦出来一个念头:如果是外域呢? 如果是外域杀死了他的父母呢? 如果是他父母遭遇了外域,并且在那样一种晦暗、疯狂的地域里迎接了冰冷的死亡,却未能迎来一场复活呢? 帷幕会收拢杜尔米的灵魂。但如果外域与帷幕是两样毫不相关的东西呢?杜尔米的确无法确定这两者的关联,不是吗?所以,或许是帷幕未能收拢他父母的灵魂,对吗? 毕竟父母的死亡与外域的抵达是在同一天。他只是……从未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 ……他真不想相信这一点。他试图寻找一个可能杀死父母的第三方,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最有嫌疑的是外域?说真的,外域有“主动杀人”这样的思维活动吗? 西摩森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杜尔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回答上一个问题。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稍微推开了一点窗户,让冷风吹拂自己过热的头脑。 他说:“我想,确实有很多值得怀疑的对象,你怀疑奈特家族也没什么问题。我更想找到那个凶手,或者那些凶手。只不过,时间实在是过去得太久,许多线索都消失了……这是我的错,我该在四年之前就开始调查。” “四年之前,你才十五岁。”西摩森客观地说,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露出一个笑容,或许他就是这样严肃冷淡的性格,但不能说他全然没有温和的那一面,“这种事情本来也轮不到你来做。” 杜尔米勉强自己笑了笑,他喃喃说:“其实我当时还找了一些人来调查,我找了一名侦探,我还找了太阳教廷的一位骑士……我知道那些神秘的存在,所以我以为太阳骑士能找到什么线索……侦探也一样。可最后他们都无功而返。” “太阳骑士?”西摩森问。 “……对。”杜尔米说,“怎么了?” “为什么你会想要找太阳骑士?” “那只是……我只是相信太阳骑士的确正直与仁慈?”杜尔米说,“而且,我能接触到的正神教会的成员也只有这么多了。我总不能让钟楼那位上了年纪的敲钟人来帮忙吧。所以我只能选择太阳教廷,我听说他们会管一些神神秘秘的事务……?” 说着,他自己也察觉了不对劲。他应该找政务署才对,太阳教廷其实根本不管这些事。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杜尔米连政务署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父母的确将神秘侧彻底排除在他的生活之外,不能说这做法有什么错,如果他们不出事的话,杜尔米的确一辈子都能安安稳稳地生活在凡俗的光辉之中。只不过,他们离开了。 于是他意识到西摩森的意思是什么:“你是说那名太阳骑士有问题?” “我不能完全确定。”西摩森用那种十分锐利的目光盯了杜尔米一眼,“我只是认为,倘若你父母的死亡真的与神秘侧有关的话,那这名太阳骑士不可能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那可是太阳教廷。” 况且,以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身份——他们在神秘侧的身份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存在!——太阳教廷既然知道了这事儿,难道就不会顺手查一查?这跟太阳教廷蛮横霸道、大包大揽的处事风格完全不符。 杜尔米明白了,却还是烦恼地揉乱了头发:“可惜我现在在雾兰!要是在谢兰,我现在就能去找那名太阳骑士。” 同样可惜的是,他的地图上却没有奈廷格尔。要是有的话,【白日梦】先生可以连夜赶回去——那可是真的“连夜”! 西摩森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意识到短时间内不可能在这一点上有什么突破,于是就开始了下一个话题:“下午你有空吗?” “下午?下午我准备回船上干活,不过应该能请假吧。”杜尔米好奇地问,“有什么事?” “妈妈想见你。” 杜尔米茫然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西摩森的妈妈是…… “外祖母?”杜尔米惊讶地说,“她想见我?” 西摩森敏锐地反问:“你不记得她了吗?” “妈妈跟我说过外祖母,我当然记得。”杜尔米还是很惊讶,“但我以为……她来波尔普恩了?她不是应该在弗尼瓦尔吗?她怎么知道我要来的?我……我就这样去见她吗?” 杜尔米简直有点局促了。 在来到雾兰之前,他还想着自己要怎么去找雾兰的亲人,结果到了波尔普恩之后的第二天,他的亲人们就“纷至沓来”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准备好! 清晨睁眼的时候,他还满脑子都是神性种子呢,这时候假装自己是无知无害的小杜尔米还来得及吗? ……果然神殿在雾兰就意味着权势。谢兰人的确在大体上统治了雾兰,通过三百年的贸易往来与征服战争。但神殿对于雾兰的影响始终根深蒂固,不可能彻底消弭。 杜尔米之前没意识到这一点,如今他才察觉到,自己其实也算是神殿的一员,只不过是延伸朝外的根系。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就可以体现这一点。 只不过,考虑到奈特家族的存在,杜尔米在谢兰其实也有着强大的后盾。只是他跟这个后盾还不熟……也不对,他已经将这个后盾的其中之一变成自己的领民了,尽管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他就说:“当然!只要给港口那边传一封口信请个假……我现在就可以去见外婆,完全没问题。” 西摩森打量着杜尔米,难说那目光中有无挑剔与审视。同时,杜尔米也不知道这目光究竟来自他的小舅舅,还是来自弗尼瓦尔神殿的候选。这其中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他突然觉得心里发毛。 他是说,既然西摩森·弗尼瓦尔已经是先知的继承人了,那他是否能聆听世界的呓语?那他是不是能发觉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系? 杜尔米对这件事情本身没什么感觉,但他一想到西摩森可能表露出的审视态度,就感觉头皮发麻。那可能近似于——“爸爸妈妈,我还没写完学校的作业……对,但我能吃个冰激凌吗……?求你们啦!” 好吧,无论如何,肉眼可见的是,杜尔米在神秘侧的人脉可真是越来越广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点呢。 最后,西摩森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好吧,我现在带你过去。你的外祖母、阿德琳的母亲——米德丽德·弗尼瓦尔,她是弗尼瓦尔神殿昔日的歌唱首席。如果你想让她高兴一点,那不妨给她唱一支歌吧。” 杜尔米一下子愣住了。 他终于知道,他的歌唱天赋来自何方了。 第210章 本末倒置 第210章 本末倒置 他们请餐馆帮忙跑一趟港口,给杜尔米请假。 西摩森对杜尔米的“职业选择”不置可否,他只是问了一句:“你父母知道你会到船上当个水手吗?” “他们乐意我做任何事,只要别做什么坏事。”杜尔米回答,“再说了,那是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你应该知道这位船长吧?” 西摩森点了点头,客观地说:“他在波尔普恩也小有名声。” 为其幸运?杜尔米暗自猜测。总不可能是为其倒霉吧?也不对,倒霉的是木偶船长,真正的船长恐怕称不上倒霉——瞧,在真正的船长现身之后,从西岛到波尔普恩的这段旅程不就一帆风顺了吗? ……所以说,木偶船长多半是有点霉运在身上的。白橡木号绝对是无辜的。 于是,在西摩森的带领下,杜尔米就要见到他的外祖母了。 一路上,西摩森就不厌其烦地应付杜尔米各种各样的问题。老实讲,难得有这样——无论是在凡世还是在神秘侧都身居高位的——一位大人物愿意回应杜尔米的好奇心。 于是,杜尔米了解到不少关于弗尼瓦尔的事情。 弗尼瓦尔神殿位于雾兰的北部高山地带,神殿位于终年积雪的高山之巅,而家族驻地则位于山下的森林附近。 弗尼瓦尔治下并无太多居民,因为那里气候寒冷;但弗尼瓦尔毕竟是掌握着奇异力量的统治者,并且这份力量的确与森林息息相关,所以不能说家族成员的生活有多困苦。 “如果你想要的话,你也可以回弗尼瓦尔生活。”西摩森说,但语气平平,只是指出了这种可能性,称不上有多热切或是关心,“至少比你海上漂泊的日子好过一些。” “暂时没这个打算。”杜尔米嘀咕了一句。 不过他想到了克克,克克似乎也与弗尼瓦尔存在某种关系,或许回头可以问问克克的想法。 西摩森点了点头,不再提这事儿。 杜尔米转而好奇地问起先知一事。 他们穿梭在波尔普恩的街道上。白日,波尔普恩显得更有活力一些,至少不如夜晚那般怪异。在杜尔米的眼中,他总觉得波尔普恩有一种特别的割裂感。谢兰人与雾兰人在外表上没什么区别,但总有一种气质上的区别。 ……比如说,西摩森·弗尼瓦尔就是个典型的雾兰人。他身上有一种内敛、空荡、隐晦,仿若深藏于云雾之中的气质,一种神神秘秘的怪异的气场。雾兰总是给人这样的感觉。 杜尔米说:“你之前说,我妈妈也拥有先知的天赋,可是我从来没见她表现出这种天赋啊?” “先知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能力。也就是说,如果不好好使用的话,那这种能力是会慢慢消退的。甚至于,起初被检测出天赋的年轻孩童,后来也需要漫长的修习与锻炼,才能在长成之后真正成为一名先知。”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这个角度来说,阿德琳难道接受过先知的修习吗?按照西摩森的说法,拥有天赋的孩童在小时候就会接触到这条道路。 更有甚者,她说不定已经聆听过一些呓语?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反而促使她坚决地走向了学术的道路,研究起世界之初的神话……这听起来怪别扭的,在神秘侧有所收获,却需要在凡世寻找真相? 不过这可能也跟雾兰的力量体系有关。起码从西摩森的语气来说,杜尔米听不出他对先知的力量有什么尊敬或是尊崇,甚至于信仰的意思。他那口吻就像是做了一次算术一样;顺带一提,杜尔米是非常尊重数学的,因为他学不出个名堂来。 因此,无论阿德琳是否能成为先知,她恐怕真的接触过力量的培养。只是后来她坚决地放弃了这条道路。 ……所以她后来才会在西岛给西摩森留下一封信?只不过,西摩森最终还是没有收到那封信,他最终甚至成了先知的继承人。 不管怎么说,从这个角度而言,杜尔米突然能理解妈妈跟家族的紧张关系了。 如果用世俗贵族的情况来类比的话,那他亲爱的妈妈就好像是放弃了继承权……不,不止,她放弃了王位,来追寻自己的道路,那可不得让家族成员气急败坏吗? ……而他亲爱的爸爸好像也说过,他年轻的时候拒绝继承贵族的爵位……他的爸爸妈妈可真是天生一对! 话说回来,奈特家族的爵位是真的爵位吧?世俗意义上的那种?不会是类似于弗尼瓦尔神殿先知这样的位置吧?难不成他爸爸也有什么匪夷所思的神秘学天赋吗?!杜尔米简直不敢置信了。 所以他爸爸出身奈特家族,与【海镜】有关,却研究着法涅斯王朝的故事,甚至被【帝皇】注意到了;而他妈妈出身弗尼瓦尔神殿,与雾兰先知有关,却研究着世界最初的神话,发觉了那恒初的四神……呃…… 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其实小命堪忧。真的挺堪忧的,不是吗? 西摩森可能没想到杜尔米已经一口气脑补了这么多——他更想不到的是,杜尔米已经知道了这么多。 他只是思考了一下如何描述先知的力量,他说:“成为先知有三个节点,第一是拥有天赋,第二是聆听呓语,第三是获取精粹。达到最后一步,便可称为先知。” 杜尔米竖起耳朵听着,但听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是不免有些意外。 这听起来也太像神性种子的道路了吧?同样的三个阶段,同样的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况且,凝聚精粹便可成为先知?那【白日梦】先生早就是先知了? 杜尔米多少觉得这有点草率。而且,西摩森是不是也有点太坦率了?这种道路划分也能告诉他吗? 不过换个角度来说,这同样是一条没有天赋便戛然而止的道路。倘若雾兰也有神,那雾兰的神说不定更加苛刻与疯狂——因为雾兰仅有这一条道路。 西摩森大概以为杜尔米的表情意思是听不明白,他同样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于是他说:“当你能聆听的时候,你就能明白。” 如果杜尔米没有听闻那些深夜的呓语,那他可能永远无法理解这种说法。但他的确深有体会。唯一的问题是,外域的呓语,与雾兰先知们聆听的呓语,有什么区别呢? 于是他问:“你会听见什么?” 西摩森沉默了很长时间。在杜尔米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又或者他可能没听清的时候,西摩森突然又说:“比如说,在来到波尔普恩之后,我听见这座城市活了过来。多克希尔从来没有死。” 杜尔米吃了一惊。 倘若是这样的话,那其实和外域有点像,对吗?只是外域彻底改变了杜尔米的夜晚,与他的视野。而先知只是聆听。 换言之,难不成外域在某种意义上指向了杜尔米的“先知天赋”? 不,这个猜测会不会本末倒置了?外域甚至能让杜尔米捕捉那些呓语凝聚的精粹,也就是说先知的力量已经包含在内——外域才是更广大的,而先知只是其中之一。 恰如世界才是更广大的,而不同道路的力量都只是其中之一。 “我听见多克希尔的哭嚎,日日夜夜萦绕在这座城市的上空与地下。如果多克希尔的血裔仍旧在世,那他们一定会承受前所未有的折磨,为其祖先的血泪。” “……那波尔普恩呢?” “波尔普恩只是来了三百年。”西摩森说,“祂活着,但活得很短。我没听见波尔普恩对我说话。” “多克希尔的哭嚎难道不会折磨波尔普恩吗?” 西摩森的唇角泛起一丝冷笑,他问:“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杜尔米疑惑地歪歪头,回答:“我看到了……波尔普恩?” “多克希尔的哭声之于波尔普恩,却是胜利的鸣奏曲。”西摩森说,“那不会是折磨,而是享受。” 明明春日将近,但冬日寒风依旧,吹得杜尔米打了个哆嗦。 他真诚地说:“舅舅,咱们能聊点适合白天的话题吗?难道我能够帮助多克希尔向波尔普恩复仇吗?我还能做到这个?” 这是自嘲的话,可是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西摩森却似乎默认了杜尔米说的话,接下来的道路,他不再提及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的事情,更不再说先知的力量,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些雾兰的风土人情,那些话题恐怕才更适合第一次抵达雾兰的外来者。 但杜尔米回首凝望波尔普恩仍旧繁荣热闹的城池,想到这座城市之中甚嚣尘上的关于神性种子的传闻,心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丝奇异的不安。他强自压下了这些思绪。 不久之后,他们来到更靠近北面的一栋建筑。 这里并不靠近悬崖,而是在城市的中部,有一种闹中取静的闲适。这是一座独栋建筑,外观看起来像是民居,有两层楼高。尽管藏身于复杂难辨的街道之中,但用料却并非波尔普恩常见的石头,而是特殊的木头。 显然,这造价不菲;从外头那些仍旧盛开的鲜花也可以看出来这一点。 西摩森打开了门,但却停下了脚步。他说:“进去吧。” “……我一个人去吗?”杜尔米有点紧张地问,“外婆能认出我吗?” 西摩森抬了抬眼皮,望向杜尔米的面孔。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还有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相似的五官……他几乎快忘了姐姐长什么样,但杜尔米出现的时候,他又想了起来。 他很想质问、很想冷笑,最后他说:“一眼就能认出来。” 于是杜尔米推开了门。 门内光线幽幽,像是连空气都安稳地停歇在地板上。任何可见的装饰物或是家具,基本都是木制的,这符合森之神殿的风格,也营造了一种更柔软、更典雅的气氛。 杜尔米走了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换鞋,为此有些迟疑。他听见木地板轻微的嘎吱声,还有挂钟的指针摇摆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柔软的拖鞋底。 然后是一个苍老、柔和的声音:“西摩森,我以为你会……” 她停住了,用她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望着他。那样的眼睛里逐渐盈满了泪水,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然后轻轻说:“哦……我的小杜尔米……” “……外婆。”杜尔米说。然后他冲过去抱住了她。 这拥抱十分轻柔,毕竟他一眼就能瞧出她已经上了年纪、早已年迈。他还是抱住了她,自己幻想中与亲人相拥而泣的场面还是发生了,他不知道那是悲是喜,他只是觉得心情十分复杂,可眼眶却不自觉热了起来。 ……他才没法跟西摩森一起抱头痛哭。他愤愤地想。他却应该在外婆怀里,像个还没成年的孩子那样,把当年那场葬礼没哭完的份额一起哭走。 然后他闷闷不乐地说:“外婆,别拿抹布擦我的脸,我都闻到油的味道了。” 显然,米德丽德刚从厨房出来。确实,这是人们刚刚吃完午饭的时间。所以米德丽德下意识用擦灶台的抹布给杜尔米擦眼泪了。 即便泪眼朦胧,米德丽德也还是笑了出来。她说:“是外婆的错……外婆上了年纪,注意不了这些细节了。” 杜尔米摇了摇头,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想,他甚至愿意再擦两下,为此刻终于实现的团聚。 第211章 无忧无虑 第211章 无忧无虑 不久之后,杜尔米与米德丽德的心情平复下来,坐到了沙发上。 杜尔米瞧见布艺沙发的花边,还有茶几上随手摆放的书本、毛线和杯垫,心中闪过一种含含糊糊的念头。那种念头大概近似于——很接近于,关于家的妄想。 米德丽德给他倒了饮料,还端来水果,又让他换了新的拖鞋。杜尔米一开始还很局促,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外祖母身后。 可当他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感受着壁炉散发的热烘烘的温度,还有水果的清甜在口中迸发的那一刻,以及米德丽德坐在他身旁时候沙发微微的下陷……他几乎想不到别的什么了,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 整个过程中,米德丽德问了很多问题,比如吃饭了吗、现在住在哪儿、杜尔米是怎么到波尔普恩的、在海上的生活怎么样。她有一口流利的谢兰语,此刻也是用谢兰的语言跟杜尔米说话的。 他们好好地聊了一阵,让杜尔米久违地想起了一些遥远、柔软的思绪。 虽然杜尔米很想抱怨那倒霉催的一路旅程,但他还是说:“挺顺利的。”他停了一下,又用妈妈教的来自弗尼瓦尔的语言,磕磕绊绊地说,“对,没遇上什么事。” 米德丽德望了他一眼,然后笑着摸摸他的脸,也用弗尼瓦尔的语言回答说:“好。到了就好。”接着她又换回了谢兰的语言,体谅杜尔米的语言水平,“我知道从谢兰到雾兰的旅程从来不会顺利……不过,只要你平安抵达就好。” 杜尔米点了点头,至少在这一点十分赞同。无论从利文斯通到波尔普恩的旅途如何波折漫长,但他们至少已经到了。 “……杜尔米,我的小杜尔米。”或许是语言的切换让米德丽德想到了一件事情,她突然说,“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诚实地摇了摇头。 要是他父母还在,那等他长成,他们肯定会跟他说。但他们的死亡来得过于仓促,就像是一切硬生生折断了一样。 于是,杜尔米错过了很多事情。 “这是个不该存在的词,尽管人们一定能很好地发音。这个词是两个词的变体,在谢兰语之中,这是‘睡眠’一词的变体;在雾兰语中,这是‘窗户’一词的变体。 “你妈妈说,你小时候总是睡不好觉,总是大半夜就醒来大哭,所以他们给你起了这个名字,希望你能睡个好觉;同时,他们对你没有更多的要求,只希望你能望见更多的风景、领略更多的故事,就像是屋顶的窗户那样遥望远方。” 杜尔米轻轻地啊了一声。他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却终于得到了答案。 米德丽德笑了起来,为杜尔米那吃惊又满足的表情,她接着说:“而且,你的名字只有两个发音:杜和米。你知道这两个音节从何而来吗? “你爸爸的母亲,也就是你的祖母,名为杜安娜,这个名字蕴藏着歌曲的含义,而她还有着酿酒的好手艺;而你妈妈的母亲,也就是我这个外祖母,名叫米德丽德,发音恰巧有蜂蜜酒的意思,同时我还挺会唱歌。 “他们觉得这很巧,发现的时候简直乐坏了,于是他们将我们两个名字的发音嵌进了你的名字里面。后来我还单独跟你的祖母通过一封信,交流过我们的酿酒技艺与歌唱技巧。 “所以,你明白了吗,杜尔米?你的父母——阿道弗斯与阿德琳,他们希望你爱笑爱闹、爱吃爱喝、爱唱爱跳,他们希望你平安无事、安然无恙、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 杜尔米彻底地呆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名字蕴藏了这么多的含义。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挺“可爱”的,大概是就是那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可爱——但他没想到他的父母花了这么多的心思。 或许他们还在等待他长大,到时候他们就能十分骄傲地说出这个名字的来由。可他们没能等到他长大,最后,是他垂垂老矣的外祖母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杜尔米。他默默念着自己的名字,蓦地出神片刻。 他突然庆幸自己来了雾兰、见到了米德丽德,于是他终于知道自己名字的来由。他可能错过了很多、可能失去了很多……可是,他还有时间来挽回那些尚可挽回的东西。 他还有时间,来探索父母遗留的宝藏。 “原来是这样。”隔了一会儿,杜尔米轻轻说。 米德丽德看出了他的想法,于是轻轻地抱住他,然后说:“现在你知道了。你的爸爸妈妈也会很高兴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迟疑了一会儿,又磨磨蹭蹭、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说到这个,外婆,我给你唱首歌怎么样?” 米德丽德有点吃惊,随后她笑着说:“西摩森跟你说的,对吗?他告诉了你,我曾经是森之神殿的歌唱首席。” 因为阿德琳在世的时候,杜尔米还太小了,恐怕无法明白雾兰神殿的“歌唱首席”是怎样一种地位。但刚刚西摩森却跟杜尔米说的很清楚。 雾兰的神殿每年有一次大祭,每个季度有一次小祭。神殿的祭典基本都是为了供奉其力量的来源,譬如弗尼瓦尔神殿,便是祭祀他们所处的那片广袤而无边的森林。 祭祀过程之中,很重要的一个环节便是歌唱。人们相信歌声能够链接人与神、链接人与自己的灵魂。这项工作不会由先知来完成,而只会由神殿内的普通人来进行。 所谓歌唱首席,便是合唱队中的领唱。 米德丽德·弗尼瓦尔毫无疑问拥有着这些年来神殿中最为华美的歌喉,刚刚西摩森就用那种十分笃定的语气说,“上一代先知甚至都不想让妈妈退出合唱队。” 在与米德丽德的交流过程中,杜尔米很难不注意外祖母即便苍老但也仍旧柔美的声音,那是一种习惯了歌唱而充满韵律的腔调。声带的衰老让她无法继续承担歌唱首席的工作,但那并不意味着她完全忘了纵声高歌的过往。 西摩森说,米德丽德不再担任首席之后,仍旧承担了两样工作:为合唱队培养新的领唱,以及教养那些神殿收养来的孩子。 西摩森·弗尼瓦尔就是这样被收养的孩子。 他原本的姓氏并不是弗尼瓦尔,但他的父母将他抛弃在山脚下的村落之中。村子里的人养了他一段时间,但当地苦寒,村里人无法提供长久可靠的生活条件,最终他就被送到了弗尼瓦尔家族。 在那种雾兰普通人的村落之中,神殿毫无疑问是高高在上的,甚至是充满了某种神圣的——但也遥远而隐秘的——气质的。 但神殿毫无疑问也需要一些年轻的血脉,所以附近的一些村落常常会将他们养不活的孩子送到神殿这里来。有的时候,一些活不下去的孩子(甚至大人)也会自己跑到神殿里去。神殿并不会接收所有的这些孩子,但总能留下来几个。 最开始西摩森以为自己会充当什么“杂役”;仆人,他觉得。但他也没想到自己拥有先知的天赋,所以最终被送到了米德丽德那边。这些事情是他长大之后才意识到的,年幼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过那些细节。 在米德丽德身边,他度过了堪称美妙的幼年。 春夏的时候,年长的妈妈常常会将他们一群孩子带去草地上晒太阳,让他们在那里野营、举办午餐会,妈妈还会给他们轻柔地唱歌——他一度以为阳光都在她的歌声上跳跃。 等到落雪的时候,他会望见白雪覆盖了高高的山顶,像是一顶雪白的帽子。他就缠着妈妈给他也织了一顶白色的毛线帽。后来其余的孩子们也想要,于是妈妈给他们每人都织了一顶,每个人的帽子颜色都不一样。 阿德琳当然也是西摩森记忆之中的一员。但那个时候,这个姐姐对他来说已经像个大人了。他只记得她一直一直在看书,像是用书籍将自己淹没了一样。 但他也记得,自己说雪山像是一顶毛茸茸的帽子的时候,阿德琳用那种吃惊的目光望着他,然后猛地一下笑了出来。然后她拍拍他的脑袋,说:好吧,西摩森——吃块糖,别想着帽子的事情了。 ——后来,更后来,唯独这个获得了白色毛线帽的孩子,真正走上了那座冰冷而古老的雪山,成为那个聆听风中零碎呓语的先知。 “确实是舅舅告诉我的。”杜尔米声音低低地说,“……妈妈也教过我一首歌。” “阿德琳?”米德丽德意外地问,“她教了你什么?” 杜尔米坐直了,回忆了一阵——翻阅他的记忆锚点——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有点紧张、声线有点飘忽地唱了起来。 “……在高山沉眠的脚下……在飞鸟跃过的地方……” 他逐渐找到了一点自信,也可能是因为米德丽德用那种鼓励的目光看着他,所以他更加放松了一点。 “……栖息着我们的森林……我们的故乡……为春日化冰的苔藓、为夏日翠绿的新叶、为秋日丰收的果实、为冬日飘落的雪花……” 米德丽德也开始轻轻哼唱这个曲调。弗尼瓦尔家族世代生活在群山之下,目睹山林一年四季的变化与枯荣。即便离开了雾兰,阿德琳也将这首歌谣作为小杜尔米睡前的安眠曲。她轻轻地唱着,然后看着她的孩子入睡。 “……当你远走、她将目送……当你归来、她将守候……春来她盼你归来、夏晴她盼你天晴、秋凉她愿你常安、冬寒她望你无忧……故乡啊、妈妈啊——” 阿德琳没有正式教过杜尔米这首歌,但她的确让他用这首歌来学习弗尼瓦尔的语言。她一个词一个词教过他怎么说、怎么唱,然后在他嘟嘟囔囔说“真难”的时候露出一个好笑、无奈的表情。 最后杜尔米还是记住了。小时候他学过不少歌,只是长大后又断断续续地遗忘了。可他不会永远遗忘,那些歌谣的曲调会刻进他的脊骨、他的血肉、他的灵魂,最后缔结为他的本质。 米德丽德的歌声加入了他。 “……你不会忘记她、你永远记得她……你将会栖息在她的怀抱、聆听她遥远的岁月……故乡啊、妈妈啊——” 西摩森·弗尼瓦尔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隐隐听见门内的歌声。他跟着哼了两下,然后清了清嗓子,不太高兴地发现自己跑调了。 他想到那无数个春日、无数个夏日,又想到从未融化的积雪、从来冷清的修习室。他想到古老寂静的神殿、苍老无言的先知,又想到葱郁繁盛的森林、静谧流淌的大河。 他想到扬帆远航的姐姐、四散飘零的兄弟、早已老去的妈妈……他想到这个年轻、稚嫩、还不明白自己究竟踏上了一条什么样道路的外甥…… 最后他还是笑了一声,几近无声地说:“……回家。” ———————— 关于本章中出现的几个名字 “杜尔米”这个名字确实是生造的,最早的来源是西班牙语dormir睡觉这个单词的发音,同时在英语中有一个词形相近的单词dormer,意思是屋顶窗,所以在文中用了这两种解释。不管怎么说小杜这个名字确实很可爱吧(自卖自夸!) 然后是祖母杜安娜,来源是爱尔兰语女名duana,有歌曲的意思 外祖母米德丽德这个名字是拼凑出来的,前半截米德有蜂蜜酒的意思 第212章 终有一死 第212章 终有一死 杜尔米觉得自己唱得不怎么样,毕竟他外婆是专业的。 但米德丽德却用那种轻柔的、含泪的眼神望着他,好像他唱得有多不可思议一样。他只好牵着外婆的手,笑嘻嘻地摆了摆,然后说:“外婆唱得真好!” 杜尔米有点遗憾自己没能在更早之前听见米德丽德的歌声。他能想见,米德丽德年轻时的歌声会有多么高亢、嘹亮,如同风声吹动树海,如同飞鸟遨游晴空。只不过,现在能听见也不算晚。 米德丽德好笑地摸了摸杜尔米的脸颊,她说:“外婆唱得不好。” 杜尔米刚想反驳,就明白米德丽德的意思,他就说:“那是因为外婆跟自己比。如果跟我比的话……不,我可没法跟外婆比啊!” 米德丽德笑得咳了起来,她瘦弱的身躯随着咳嗽颤抖着。 那一瞬间杜尔米的心中划过一丝微妙的不安,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切存在的,某一瞬间他想到了飘零的枯叶……随后他坚决地压下这种想法,然后给米德丽德递了一杯水。 米德丽德喝了一口水,平复了咳嗽。她笑着叹息说:“果然是你妈妈教你唱的。她总会唱错一个音,所以教你的时候也没教对。” 杜尔米多少有点无奈地挠了挠脸。他没法帮妈妈开脱,因为他可是照着记忆锚点里妈妈的唱法来唱的。但这有什么办法,唱错了才知道这母子两个是一脉相承呀! 提到了阿德琳,杜尔米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想说什么,杜尔米?”米德丽德问,“没关系,直接说吧。” 杜尔米就迟疑地说:“我只是好奇……妈妈为什么会离开雾兰?”他又拿出兜里的那封信,“路过西岛的时候,我发现妈妈在很久以前还给西摩森舅舅留了一封信……但是舅舅似乎还不知道……我在想是不是应该把这封信交给舅舅。” 米德丽德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但也不能说完全消失。她更像是用一种无奈的目光望了望那封信,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外婆,要是……” “不,没什么,杜尔米。”米德丽德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到了你母亲的……倔脾气。在你抵达雾兰之前,你从没听说过先知的事情,对吗?阿德琳从来没有跟你说起过。” “没有。”杜尔米诚实地回答,“妈妈一直只说是弗尼瓦尔家族,我甚至不知道神殿的存在。我以为她跟家里闹了矛盾……对吗?” 米德丽德默然片刻,然后她缓缓地说:“阿德琳一直认为,先知是一种受到诅咒的力量。” 杜尔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是我的女儿,而我是神殿的歌唱首席。她父亲早逝,但他生前一直担任神殿的守卫。也就是说,阿德琳是彻头彻尾的神殿的孩子。像这样的孩子,很年幼的时候就会送去检测天赋。 “阿德琳的天赋达标了,所以从她五六岁的时候起,神殿就会开始培养她。这种培养,起码在前期,与凡俗世界的学校修习是没什么区别的。看书、学习、做题、考试……她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喜欢待在图书馆里。 “她下课的时候,我永远是去神殿的图书室接她,因为除了课业之外,她还要自己去借书与还书。她将自己埋在了文字堆里,我常常这样想。要是她不想当先知,那么就这样在家族里承担文书工作,也是不错。 “只是后来……这样的学习持续了十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第一次进行了尝试。” “……尝试?”杜尔米下意识问,“什么尝试?” “聆听的尝试。”米德丽德的声音很低,她也没有望向杜尔米,而是望着前方壁炉燃烧的火苗,火光幽幽地照亮了她的面孔,“没有人知道她那一次有没有听到,又或者,听到了什么。” 杜尔米哑口无言。 他很希望妈妈没听到什么。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只有可能是听到了什么,才走向了未来的命运。 “至少她自己说,她什么都没听到。这情况很正常,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在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就听到世界的呓语。”米德丽德又说,“……可是,未来无数年里,我不停地问自己,她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吗?” 杜尔米下意识想说什么,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最后他沉默了。 米德丽德继续说:“这样尝试聆听呓语的行动,或者可以说是‘考核’,总共会进行五次,从十六岁开始,至孩子们的二十岁,每年一次。如果这五次之中始终无法聆听呓语,那么神殿就会中断他们的修习,让他们返回凡世的生活。 “但阿德琳只进行了三次。在她十八岁的那一次尝试之后,她私下跟我说,她再也无法忍受了,她决定去谢兰。我十分吃惊,可我阻止不了她的选择。她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漫长、崎岖、遥远的道路。 “……我一直在想,阿德琳或许不用那么着急。她可以等到二十岁,等到第五次尝试。只要五次尝试全都失败,她就可以逃离神殿了——假如她真的那么厌恶先知的存在。 “后来我明白了,她不是厌恶先知。恰恰相反,她想要搞清楚这一切。” 杜尔米问:“那她为什么会去谢兰?” 如果年轻的阿德琳聆听到世界的呓语,发觉先知的力量是一种匪夷所思的诅咒,那么她不应该继续留在雾兰吗? 米德丽德突然沉默了,她甚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动了眼珠,望向杜尔米。她说:“如今这里是雾兰——雾兰。不论人们如何解释这个词,本质上,那都与谢兰有关。是谢兰命名了雾兰。” 杜尔米不太明白米德丽德的意思。 但是某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此地的静谧、还有那安静燃烧的壁炉火焰、还有空气中缓慢漂浮的尘埃气息……所有的一切都突然攫住了他的灵魂。他好像突然明白米德丽德在暗示什么了。 神秘学意义上,表象直指本质。 换言之,雾兰以谢兰为名,雾兰的一切便都与谢兰有关。想查清雾兰的秘密,就必须去谢兰。 阿德琳说,她不明白为什么雾兰与谢兰会拥有相同表述的神话,明明这两片大陆隔着遥遥山水、万千光阴,连航船都需要跨越一年的时光才能抵达。于是她远赴谢兰,寻找真相。 ……她找到了吗? 她找到了,所以,她才死去吗? 杜尔米知道这是一个毫无根据的想法。但神秘学偏偏就是这种毫无根据的东西。而阿德琳出身弗尼瓦尔神殿,她修习的东西与谢兰的神秘学或许并不一致,但大同小异。 她聆听过世界的呓语、发觉了世界的秘密,于是在十八岁之后毫不留情地摒弃了自己昔日所学,奔赴一个更广阔、更深刻的古老故事。 ……她究竟听到了什么?她怎么会觉得先知的力量是一种诅咒? 而且,从阿德琳过往的手稿之中,杜尔米怎么也没看出她竟然是在寻找先知力量的根源。她到底是在研究什么? 难道说,他还没有找到——遇到——真正记载了那份秘密的手稿吗?外域真应该争点气才行!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米德丽德又说:“她与神殿闹翻了。神殿对她别无所求,只希望她完成之后两次的考核。但她拒绝了。在短暂的僵持之后,她逃了出去,一路逃到波尔普恩、西岛,然后神殿放弃了她。” 杜尔米从那短短一句话的描述之中听出了刀光血影,他简直有些心惊胆战,不明白年轻的阿德琳是如何出逃的。而米德丽德的身份更是尴尬,她似乎同时在为两边开脱。 “……我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你也不必交给西摩森了。”米德丽德长叹一口气,“阿德琳不想让西摩森成为先知,或者说,她不想让任何人再成为先知。只是事到如今,这封信也已经姗姗来迟了。” 杜尔米不禁沉默。的确如此,西摩森都已经是先知候选了,从他的年纪来看,想必也早已经无数次聆听了世界的呓语。 ……某种程度上,杜尔米能明白阿德琳的想法。 他在外域聆听世界的呓语的时候,也常常感到自己沉浸在疯狂之中。那些窃窃私语像是无穷无尽的疯话,只等着吞噬他的大脑。人们却将这样的力量奉为神圣的先知——他们不觉得古怪与诧异吗? 西摩森·弗尼瓦尔眼下也才三十岁出头,但杜尔米已经从他的身上瞧出了一点儿不属于活人的气场。这可不是他偷偷腹诽他的小舅舅,而是西摩森果真受到了影响。 从他陆陆续续了解到的信息可以看出,神殿的先知并不会没日没夜地接收呓语。对于刚刚踏上这条道路的年轻人来说,他们甚至要耗费五年的时间来进行尝试,甚至一年也仅有一次机会。 但西摩森同时又说,先知的能力是需要锻炼和培养的。如果不进行修习,那么这种天赋甚至会退化。 这两种说法不是自相矛盾吗?既然要培养天赋,那为什么不更多地聆听? ……也就是说,神殿十分清楚,这些呓语将会摧毁一个人,因此才严格控制聆听的次数与时间。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感到一丝胆寒。 他甚至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连年轻时的阿德琳都从世界的呓语之中发现了问题,那么其余的先知呢?其余的神殿呢?在如此漫长的时间之中,就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问题吗? 又或者,这就如同谢兰的道路一样。即便这条道路伴随着疯狂与幽暗,但也相携着力量与权势。 只是阿德琳决心从凡俗世界——从真理侧,去寻求一个答案。 她的确成功了,是吗?杜尔米问自己。她甚至已经发现了那恒初的四神,只是没真正发表这个成果,也没有真正将一切摆到台面上来。若是从神秘侧寻找真相,那又有多少人敢于聆听祂们的圣名? 杜尔米呆了很久,最后他轻轻说:“妈妈……她一定很辛苦吧。” 他并不清楚阿德琳当初究竟是如何想的。只是从她的行动来看,当时她也才二十岁不到,却已经决心查清真相,因而选择了离开故乡、前往陌生又遥远的大陆。她去了克里斯琴求学,俨然把自己埋在无穷无尽的文献与旧闻之中。 这需要多么沉重的决心、多么坚定的意志力,以及——应对漫长孤独与家人不理解的强大耐心。 这么一想,杜尔米简直觉得惊叹了。 “你不也是吗?”米德丽德轻轻说,“我的小杜尔米,你也是呀。你也是在这样的年纪就远赴重洋、离开故土,你也是在这样的年纪就要承担起调查真相、寻求答案的沉重责任。他们走得太早,将一切都抛给了你。” 杜尔米抿着嘴,既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浅浅的悲伤。 “……而我,我却只好在这里等你。”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后有点无力地说:“外婆……你应该早点跟我说……” 那样的话,他说不定会早点出海、早点来找米德丽德;如果没有遭到阻拦的话。 “西摩森瞒下了你父母的死讯,或者说,他知道我心知肚明,我却还是不甘心地想要自己确认。”米德丽德柔声说,“但谢兰与雾兰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了,当我得到确切消息的时候,你都已经长大了、准备出海了。” 这年代通信水平就是如此。 倘若是神秘侧,情况还好一些。但米德丽德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神秘侧的诸多手段。此外,即便她可以借助弗尼瓦尔神殿的力量,她的身份却又不好公开了。 杜尔米无法反驳这一点,他只好跟外祖母告状:“都是小舅舅的错。他刚刚还说我!” “说你什么了?” “他说我……”杜尔米突然语塞,因为他发现西摩森好像也没说什么,毕竟对于西摩森来说,奈特是陌生的,仅有阿德琳·弗尼瓦尔才是他的亲人。这立场其实与杜尔米是一样的。 于是他沮丧地叹了一口气,说:“我觉得小舅舅并不喜欢我。” 米德丽德莞尔一笑,她轻声说:“不,不是的。他只是在年幼的时候就承担起沉重的职责与修习,所以习惯了居高临下,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他不会不喜欢你,你是阿德琳的孩子、是他的外甥……杜尔米,他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 杜尔米怔住了,他有点不知所措地说:“外婆……” 米德丽德侧过了头,像是在思考如何说,又或者,该不该说。 杜尔米望见她白发苍苍。她的手握着杜尔米的手,但她的手已经干瘦,皮肤满是褶皱,还有一种属于老年人的冰冷的凉意,与杜尔米这样即便在冬日也依旧暖烘烘的——年轻的——手截然不同。 他突然明白了米德丽德的意思。她是说:外婆已经老了,但你还可以依靠你那个言不由衷的舅舅。 “……我不要。”他干巴巴地说,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我不要……” 他觉得这太残忍了。 他才刚刚见到米德丽德,却发觉她已经要安心接受死亡的来临了……不,就好像她尽力活着,也只是为了等待杜尔米的抵达,与他见上这最后一面——这太残忍了。 但米德丽德还是说:“我活不了太久,杜尔米。这话可能不应该在今天说,但既然你发现了,我终究得告诉你。我的绝大部分生命都献给了神殿,仅有少部分留给了你的母亲阿德琳,还有其余受我抚养的孩子。 “外婆也爱你,杜尔米。这几年,外婆一直一直在想着你。可是外婆陪不了你太久,等会儿还有医生来查看我的情况,甚至只有这一会儿时间能跟你说说话。外婆陪不了你太久。 “而你,杜尔米,我的小杜尔米……我的孩子,你不能被死人的死困住,你要走向活人的路。” 杜尔米脱口而出:“外婆,我可以让你不死!” “不,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米德丽德用那双即便衰老也仍旧清亮的眼睛,以一种出奇的敏锐与锋利,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但那种目光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又回到了起初温柔慈和的模样。 “我是个凡人,凡人终有一死。”她缓慢地说,“无论你有什么办法,杜尔米——就让我安安心心当一个凡人吧。” 第213章 息息相关 第213章 息息相关 不久之后,果真有医生来为米德丽德做检查。 杜尔米就出去透透气,望见西摩森就站在花圃那儿沉思,也不知道他在这儿站了多久。 杜尔米就慢吞吞踱步过去,站到西摩森的身边。他沉默了一阵,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最后,他干巴巴地说:“小舅舅……” “那封信。”西摩森冷不丁说,“给我吧。” 杜尔米懵了一下,不明白西摩森是怎么知道的。不过,这就是先知吗? 米德丽德并没有将信收走,杜尔米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递给了西摩森。那显然是一封陈旧的信,隔了二十多年的岁月,才终于交到了收信人的手中。 但西摩森并没有第一时间拆开,他沉吟良久,最后却又摇了摇头,重新交还给杜尔米。他说:“算了,事到如今……” 这话其实跟米德丽德的说法是一个意思。他们都很清楚当年阿德琳的态度,所以也大致能猜到信中的内容。只是西摩森已经踏上了先知的道路,无法回头了。 杜尔米却觉得好奇心蠢蠢欲动。他还记得自己对着信上陌生的语言绞尽脑汁辨认的模样,可偏偏米德丽德和西摩森一个都不拆信——真可恶,他要看得懂,还轮得到他们在这儿犹豫? “……小舅舅。”杜尔米就眼巴巴地说,“你就拆开看看吧。” “怎么?” “是妈妈留下的信,我想知道她说了什么。”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你自己看吧。” 杜尔米暗恨,然后说:“我看不懂。” 西摩森怔了一下,然后用那种——很难形容的——奇异眼神瞧了杜尔米一眼。 杜尔米有点恼羞成怒,他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能不说吗?” 他父母都是学者,都是语言专家——不多懂几门语言怎么看学术文献和古老书籍?但杜尔米就是个脑袋空空的小笨蛋,怎么啦?他父母学富五车他就一定得满腹经纶吗?他中学时候的毕业考试门门都及格了! 不能说西摩森不想笑,他只是没笑出声。他绷紧了唇角,给杜尔米留了点面子。最后,在这样的氛围之中,他还是拆开了信,反而没有满心沉重。 ……这么说来,杜尔米身上的确有那种不管不顾的活泼劲儿,连带着他身旁的人也无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信封中只有一张信纸。西摩森一眼扫过去,默然不语。 “舅舅?” “……好吧,杜尔米。”西摩森说,“姐姐说:‘西摩森,见字如面。想必你现在已经开始了先知的修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收到这封信,又或者永远无法收到。我希望它能早点送去你的手中……但也或许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情:不要长久地聆听那些呓语、不要频繁地聆听那些呓语。假使有一天你聆听到了匪夷所思、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么也不要惊慌失措。要记住一件事情:这世上的神秘之事数不胜数,不必为之提心吊胆。 “‘最后,祝你一切顺利。好好学习,别像我一样让妈妈伤心。最后的最后,如果你果真要踏上这条道路,那就好好待在森之神殿的庇佑之中,别去想别的。愿你们事事平安。’” 信中的内容与杜尔米所想的差不多,但他发觉,当时阿德琳的态度似乎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激进。 西摩森重新叠好了信纸,塞回信封,然后将信递给了杜尔米。他说:“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你呢,杜尔米?” 杜尔米茫然了一下,才明白西摩森似乎是在问杜尔米对未来的想法。很少有人这样端起长辈的架子来问杜尔米的未来规划,他还挺不习惯的。 于是杜尔米想了一阵,不太确定地说:“我大概会在波尔普恩留一段时间……陪陪外婆,然后再回谢兰。毕竟有些线索终究要回谢兰调查。” 他暂时没有说神性种子的事情。 西摩森点了点头,没有置喙他的选择。他只是侧头望向这栋木屋,沉默了片刻之后,便说:“还有半年。最多。” “……什么?” “妈妈。” 杜尔米下意识说:“这怎么可能?” “她经不起再次返回弗尼瓦尔的颠簸了。我恐怕她会一直待在波尔普恩,直至……”说到这里,西摩森也有点说不下去。他闭口不言,只是重新将目光放到了不远处的花圃上。 有花朵甚至能在冬日盛开。但不是所有的花都能盛开到下一个春日。 杜尔米以为自己会不敢置信、焦躁地反驳、陷入疯狂的悲伤。可他竟然陷入了一种自己都惊讶的冷静。片刻之后,他说:“外婆说,她想当个凡人,像凡人那样死去。所以,神殿确实是有办法的,对吗?” “对。”西摩森坦荡地承认了,“死亡从来不是无法抵挡的敌人。但那是对于神秘侧而言。神殿的确有办法定格一个人的生命,但那也不能说是纯粹的活着。况且,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让自己在神秘侧泥足深陷。” 米德丽德就不愿意。 米德丽德·弗尼瓦尔与阿德琳·弗尼瓦尔。这对母女其实有着一模一样、根深蒂固的本性,她们简直一脉相承,对吗? 她不愿意活得不人不鬼。她情愿像个凡人那样死去。 如今米德丽德已经年迈,恐怕也疾病缠身。她唯一的亲生女儿已经死去,而她也已经见到了她唯一的外孙。她的养子养女们各有前途,最出众的一个将要成为新一任的先知……她死而无憾了。 “……她不应该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 “她其实也知道,理由只有可能是那一个。”西摩森闭了闭眼睛,语气仍旧平淡,“你的父母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所以招致了祸患。只要神秘侧存在一天,这种事情就屡见不鲜。或许她一生都在这样担惊受怕。” 因为她是个凡人,她却又是弗尼瓦尔神殿的一员,深知这个世界存在着多少隐秘的黑暗、疯狂的危险。 ……杜尔米很想说,【白日梦】先生大概能让米德丽德活得像是个人类,譬如祂那些奇奇怪怪的领民们。可随后他才意识到,那只是“像是”人类,却终究不是人类。或许有人愿意这样活着,米德丽德却不愿意。 她该像只飞鸟,翱翔在雪山与深林的上空,以歌声照亮晴空。 “我明白了。”杜尔米低声说。 有一个更深刻的、更鲜明的念头——一种好奇与一种困惑,一种憎恨与一种愤懑——出现在了他的大脑之中。 他突然很希望能跟埃默森聊一聊。他突然很想知道,那个统一了谢兰、最终成为【帝皇】的人类,为什么会反过来建立政务署,去对抗、去压制、去平息神秘侧带来的祸端。 他又想到了西岛。西岛的死亡发生过不止一次。有时候死亡等来的是拯救,有时候死亡等来的是坟墓。时光的缝隙之中,人们徘徊不去的灵魂从来密密麻麻,甚至不明就里。 因此他又想到了埃洛特。他想到这样一个治世,与那样一个治世。那些被人类遗忘的治世之中,仍旧生活着不为人知的凡人,随那些故去的故事一同掩埋。 ……他突然意识到,米德丽德也是其中之一。米德丽德和她未来的死亡,也将是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凡人的死亡的一员。她只是情愿如此、甘愿如此,因为她不愿意成为神秘侧的一员。 她固守真理侧的坚实。 死就是死、活就是活。人们努力生存,不是为了成为他者的注脚。 “她要吃药,然后休息了。”西摩森说,“进去跟她道一声别,明天再来吧。记得自己在玄关处拿一把钥匙。”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重又进门,拿了钥匙,又正好听见那位医生跟米德丽德正在聊天,谈及诊所里有个年轻人过来面试,想要成为新的见习医师。 “他说他刚从西岛来,名叫……” “多克·希尔?”杜尔米下意识接了话。 米德丽德和那名医生同时惊讶地望向他。 杜尔米笑了起来,也觉得十分巧合。他说:“因为正好是我们的船带他过来的……” 说着,他却突然愣了一下,竟然自己都产生了一种不太确定的感觉。是吗?是白橡木号带着多克·希尔抵达波尔普恩的吗?他的确听多克·希尔这么说的,可是人们在白橡木号上见过多克·希尔吗?对他的出现有何印象吗? 船员们好像更多地记住了贺拉斯·兰西亚,对同样是在西岛上船的另外一名乘客不闻不问——就好像这位乘客身处另外一个层域一样。 想到这里,杜尔米平白生出一丝怪异。 ……但是等等,他为什么要觉得奇怪?多克·希尔可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要奇怪也该是其他人觉得奇怪才对。 他瞬间平静了,只是笑眯眯地说:“真巧。” 医生便要告辞离开,杜尔米去门口送他,然后打听了一下情况。 “结论不变。”医生说,“最后一段路了,让她安安心心地度过吧。” 杜尔米有一瞬的沉默,然后目送医生离开了。 他瞧见西摩森也跟医生聊了两句,估计说的内容也差不多。西摩森表情不变,走了进来。他们陪米德丽德聊了聊家常,最后杜尔米在黄昏抵达之前与米德丽德告别了。 “不准备吃了饭再走吗?”米德丽德有点吃惊。 杜尔米倒是想。但他觉得外域没这么好心。 况且,他真不想在见到米德丽德的第一天就望见她的骷髅架子……算了,往好处想,要是米德丽德走了,他起码能在外域瞧见她的骷髅架子呢。 他就说:“我一天没出现,估计白橡木号那边也要着急了。而且我的朋友们也没想到我会离开这么久。明天我再来看您,怎么样?明天来跟您一起吃午饭。” “当然好。”米德丽德温柔地回答,“明天见,杜尔米。” 于是杜尔米就往旅馆走了。不出所料的是,半路上外域就来了。他气哼哼地说:“很会挑时间,是吗?但我今天心情还不错,所以我才懒得跟你吵架。” 见到了小舅舅、见到了外婆,聊了家常、也解开了一些困惑。即便米德丽德年事已高……但越是这样,就越是要珍惜她还在的时光。杜尔米很清楚这一点。 米德丽德肯定也不希望他沉浸在悲伤之中,就好像,他父母走的时候,肯定也不希望他因此消颓一生;他们仍旧希望他好好活下去,活得好好的。 不要被死人的死困住,要走向活人的路。杜尔米默念着这句话,觉得自己又瞧见多克希尔的血肉墓碑的时候也能心平气和了。 不过今日的外域没那么糟糕,至少没有展现出多克希尔的模样。此时的外域平平静静地展示了波尔普恩的街道,只是周围一片漆黑,像是空无一人。 杜尔米疑心外域不可能这么好心,他狐疑地问:“你在干什么?你想给我看什么?” 外域不言不语。也不对,从来都不是外域跟杜尔米说话,而是杜尔米试图跟外域说话,哪怕是吵架。但外域永远只是将一切都展现在他的面前,却什么都不说。 外域真的存在“意图”这一说吗?杜尔米琢磨着。他并不希望是外域杀了他的父母,即便外域中的某些“生物”时常会对杜尔米展现出非凡的攻击性。 他只是觉得,外域更像是一片地域,没有所谓的主观意图。难道说外域的某些生灵想杀了他,就意味着外域想杀了他吗?那帷幕干嘛又复活他呢?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特殊的是杜尔米,而不是外域或者帷幕。但再回过头来说,他也不知道这世上是否还有其他人遭遇了外域——遭遇了外域!瞧这话,就跟之前埃默森说“招惹了【隐秘】”那口吻差不多了。 ……又或者,那些关乎神秘的一切,都与外域息息相关。 他就这样一边想,一边朝前走。他随便选了个方向。反正等明日太阳升起之时,外域肯定会将他送回旅馆的床铺的。他很有信心。 只是三两步的工夫,他就莫名其妙就走到了波尔普恩的港口。 夜色之中,港口朦朦胧胧地出现了一些雾气。薄雾弥漫,但一艘船的影子缓缓地浮现出来。一开始杜尔米没有发觉什么问题,但随着他逐渐靠近,他发现那艘船很眼熟,恐怕他曾经不止一次与之相会。 ……对了,鱼头人号! 第214章 神之拱卫 第214章 神之拱卫 这倒霉催的出差。他这辈子都不想出差了! 就让他来回顾一下这次出差都遭遇了什么吧。 首先,他一早就知道跟随一群佞神信徒出门并不是什么好主意。果然他们在罗伊岛就摊上了大事。他根本不明白【虚月】的到底为什么想要在罗伊岛上浮至凡世——祂就不能收敛一点吗?收敛一点!别大摇大摆地将阴谋摆在脸上行吗? ……该死,他竟然在腹诽一位佞神! 接着,他们就在中轴遇到了无妄之灾。赫米什和【海镜】打架,造成的结果是他们的船碎了——这还能找谁说理不成?!骂佞神和骂正神根本是两码事! 然后,他们正修着船呢,那个【虚月】的信徒又自顾自捣鼓了一些事情,想去抢夺别人的船——结果惹了太阳骑士,哦不对,【太阳】的骑士长!这下死期将至了。 最后,他们本来还打算在西岛靠岸,伪装成普通的船只修修船什么的……结果不幸中的万幸、万幸中的不幸,西岛也完了蛋了(差一点),那么多大人物的目光齐齐汇聚,他们又没法靠岸了,只能在海上、在虚妄之中苟延残喘……疯了吧! 德里克·马维尔用力地拍着甲板上烂糟糟的木头,只觉得这一辈子的噩梦都耗尽了。 顺带一提,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生是死,因为他们一船人都沉浸在【虚月】的力量之中,根本不知道凡俗的世界已经过去了多久。他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过饭、没喝过水了。指不定这一船人全都已经死光了。 至于他自己,他是【海镜】的信众,但长久浸在佞神的力量之中可不是什么好事,他疑心自己之于凡世的存在感已经动摇了。换言之,他可能也成为了虚妄的一员,而不再是凡人了。 好消息是,他之前遇到过一位【白日梦】先生。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巨面者似乎成为了他抵抗虚妄侵袭的锚点。 凡是他浑浑噩噩之时,只要想到那位【白日梦】先生幽绿色的眼睛,他就能稍微清醒一点。否则的话,他早就跟身旁那群游魂一般的同僚们一个下场了。 坏消息是,他们将要抵达波尔普恩了。德里克毫不怀疑,佞神信徒一定会卸磨杀驴。 所以他之前一直琢磨是不是要跳船去布卢默家族的那艘船。不知道【虚月】的那位信徒与布卢默家族达成了什么条件,总之前段时间他们潜藏在布卢默家族的船队的阴影之中,终于得以安全地度过这最后一段航程。 只是他们是在神秘侧的海域航行,还是遭遇了一些意料之外的麻烦,比如海怪的袭击、天文学风暴等等。最后德里克的跳船计划也没能实现,他们也晚了好几天才抵达波尔普恩。 【虚月】的信徒们是真身出行。无论他们如何藏头露尾、遮遮掩掩,他们都必须自己亲自跨越森罗海。【海镜】可不会给任何人——任何神——面子。 的确,人们可以通过——譬如说——【乡】,来随时抵达梦中的波尔普恩。但凡世的规则与神秘侧不一样。在凡世,出行是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而不是梦中的遥想。 而十分值得唏嘘的一件事情是,无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那些匪夷所思的神明与信徒如何筹谋,神性种子终究是出现在凡世,而非神秘侧。 或者说,神性种子的萌发必定扎根于凡世。 因此,他们也只能在凡世获取这粒神性种子。因此,即便是佞神的信徒,他们也还是得硬着头皮穿越森罗海。 每每想到这里,德里克都会产生一种幸灾乐祸的想法。 瞧吧,连这群佞神的信徒——连这位佞神——都不得不遵守凡世的规则。你就去跨越森罗海好了,你就去贪图神性种子的力量好了,可凡世还是在那里,恰如真理侧永远坚守、永远沉默地凝望。 笑话之余,德里克还是得考虑自己如何脱身。 问题在于,他疑心凡世的自己已经死了。 你瞧,他们这一船人在海上缺衣少食、没吃没喝,因为他们一直没能好好补给,并且情况总是越来越差。【虚月】的信徒能够忍受这一点,是因为他们自己已经在某种意义上属于虚妄,虚妄之人当然不需要吃喝拉撒,他们不再属于凡世了。 但德里克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离开这艘船——离开佞神的力量范畴之后,会去往哪个层域。要是离开之后也只能活在【虚月】的层域之中,永远无法回到奈廷格尔……那他就是死了,凡俗意义上的死亡。 只是神秘侧将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 他可能死了,但他仍旧在这里思考、并且思考如何逃离死亡。这一切简直让人发疯,若不是这一年里他们已经遭遇了无数可能让人发疯的事情,那他恐怕情愿自己与其他同僚一样无知无觉地沉沦…… ……可他还是想活着。活着回家。起码别死得那么不明不白。他甚至可以被【虚月】的信徒杀死,他只希望那真的是一次谋杀。 抵达波尔普恩的时刻是他最后的机会。德里克意识到。因为在那一刻,那群佞神信徒也需要让自己回归凡世,穿上他们的人类躯壳。这个时间点,他们肯定是无法顾及到船上的其他人了。 或许当他们睁开眼睛,他们望见的会是船上的一地尸体。又或者这群尸体还有一口气,所以他们会动手杀掉他们。无论如何,这中间有个间隔;很短,但真的有。 德里克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听见港口的喧嚣、船只的鸣笛。那说明他们真的在一点一点回归凡世、真正靠岸。那简直让他深感怀念了,可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其中。他开始尝试——希望自己能比那群【虚月】的信徒更早返回凡世。 因为他可是【海镜】的信徒!这里是港口,是森罗协会的驻地,是海洋的范畴。他理应比那群疯子更早抵达,他才是那个受到眷顾的人,理应如此…… 他这样自我说服,寻找那一丝让自己化身为鱼的灵感,试图寻求他所信仰的神明的帮助。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觉自己错了两件事情。 第一是现在是晚上,月亮高居其上,那群狂热的月亮爱好者绝对比他更早醒来。 第二是他应该更相信那位逐光女士的,因为他一睁眼望见的不是月亮,而是那双灿金色的眼睛。 “……啊……”他试图说话,但喉咙沙哑得像是一辈子都没喝过水一样。他的确在那个虚妄的层域之中待得太久,就像是大病初愈——不,还没“愈”呢。 “不用说话。”凯瑟琳·贝休恩温和地说,她的手轻轻搭在德里克的肩膀上,给他送去了些许温暖的光辉,“我正是来这里处理此事的。” 她需要杀死朱厄尔·伯里。 那个曾经的逐光骑士的候选者。那个如今【虚月】的眷者。 凯瑟琳在鱼头人号——她习惯了这个说法,来自【白日梦】先生的馈赠——靠岸的时候,就发觉了朱厄尔的到来。这样的“靠岸”绝不只是凡俗意义上的航船靠港,更是一群深藏在虚妄之中的人的上浮。 他们重新返回了凡世,因此凯瑟琳当初放在朱厄尔身上的那缕火苗,那个“信标”,也就开始发挥了作用。她能够捕捉到她的位置了,她也知道,自己能够杀死她了。 ……凯瑟琳有一瞬间的犹豫。杀死朱厄尔是她的职责,因为朱厄尔既是太阳教廷的叛徒,又是【虚月】的追随者。可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么凯瑟琳就甘愿当一个杀人工具吗? 她要为自己找到一个杀死朱厄尔的理由,一个真正理应动手的缘由。 然后她突然想到【白日梦】先生在那片倒垂的树海之中的宣言。他说,神性种子总不能落到佞神的手里。 这个理由真正说服了凯瑟琳,于是她来到了这里。 她在港口附近的海面上找到了那艘破破烂烂的船。果真是破烂,几乎可以说是一堆腐朽的木板的拼凑,竟然就是这样一艘船撑过了漫长的航程——虚妄的力量的确不容小觑。但活人却没几个,就连【虚月】那群信徒都死了好几个。 说一千道一万,【虚月】的眷者或许能支撑这样的航程,但同她一起来的信众与选民却绝没这个能力。他们仍旧是凡人,只是不那么平凡。他们只是不凡了那么一点儿。 这解释了凯瑟琳在找到德里克·马维尔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惊讶。尽管德里克已经奄奄一息,但他的确活着。 不过有人活着终究是一件好事。她保住了他的性命,但更多的恐怕也只能依靠凡俗的医学手段,以及德里克自己的求生意志了——因为他纯然是饿成这样的。 船上需要凯瑟琳拯救的人只有这一个。剩下的除了尸体,就都是她要杀的人。 想必朱厄尔也明白这一点。在无人察觉的时刻,人们头顶的月光已然越发明亮起来。一无所知的人们感叹今夜月光灿烂,说不定还会由此产生一段浪漫情缘;他们不知道这是因为一场将要到来的杀戮。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凯瑟琳说,“而你无法阻止我,朱厄尔女士。” “……我知道。”月光汇聚成沙哑低沉的声音,“所以我不甘心。你从来不知道真相,从来!夜晚才能让人看明白一切的真相,而白日不过是虚假的光明。这片宇宙从来都是黑暗的,被太阳照亮的星球才是万里挑一的存在。不,亿万里挑一……” “我听闻过你们的教义。那实在是……亵渎。” “哈,亵渎。你以为太阳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说祂温暖,我以为祂炽烈;你们说祂象征真理,我以为祂从来趋向神秘;你们说祂带来光明,我以为祂从来黑暗!” 凯瑟琳皱起了眉,不过随后又松开。她意识到她无需与一个佞神信徒辩论神明,更遑论朱厄尔·伯里本来就深深知晓太阳教廷的理念,她叛离了【太阳】,投身了【虚月】。 于是凯瑟琳伸出手,高声说:“吾为神之拱卫,祈佑神之光辉!” 新的光亮出现了。较之月光,新的光更为宏大、更为辉煌。月光有一瞬被彻底压制,太阳的光辉在夜晚洒向了这艘船,像是一管璀璨的金色颜料,彻底涂抹了船与人,并扼杀了某些生息。 随后,冰冷的月光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力量,形成了一片更浅、更淡,但也同样牢固的保护层,将光辉挡在外面。 海边的灯塔闪烁着平常的火光。 凯瑟琳并不着急,她在心中细数船上的人,发觉除了朱厄尔之外,其余【虚月】的信徒都已经死了。她这才前行,去寻找朱厄尔的藏身之地。 月亮与太阳仍争执不休。但凯瑟琳已经快速地找遍了鱼头人号的每一个房间。 没有?她惊讶地发现。朱厄尔·伯里不在这里吗?可她明明感应到朱厄尔的抵达……等等。 电光火石之间,凯瑟琳突然想明白了。她说:“你去了布卢默家族的船。你果真与他们达成了合作?” 布卢默家族的确比鱼头人号更早抵达波尔普恩,但他们还可以再派一艘船出去,到海上接应朱厄尔。随后这艘船可以随着鱼头人号一起抵达,以鱼头人号做饵,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凯瑟琳当然以为朱厄尔在鱼头人号这里,但或许她只是在这里留下了一缕力量,而并不是真身在此。凯瑟琳需要找的是另外一艘船,那艘船就藏身于波尔普恩港口的无数船只之中…… “当然!当然!”朱厄尔开始疯狂地大笑,“我当然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也知道我需要做什么。凯瑟琳,凯瑟琳·贝休恩,你太光明正大了,你简直被他们培养成了最典型的逐光骑士——可你应该是逐光骑士吗? “你只是生来就走上了这条道路。而我,我朱厄尔·伯里,我不要走那条路!太阳的骑士永远只能是骑士,可我为什么要成为神的拱卫,而不能成为神?!” 凯瑟琳大吃一惊,她从来没想过朱厄尔是这么想的。 逐光骑士生来就是使徒、终生也只能是使徒。逐光骑士或许掌握了许多巨面者都无法企及的力量,但终其一生也只能当一个微面者。的确,人人都敬奉逐光骑士,但那是因为【太阳】,而不是因为他们本身。 所有人都以为是【虚月】想要得到那枚神性种子。或许【虚月】的确想要。可从朱厄尔·伯里的话语中推断——她也想要。她也要成为巨面者、成为神,使自己那狂烈的野心彻底萌发。 一时间,凯瑟琳简直万分惊叹。 她意识到,只要朱厄尔·伯里抵达波尔普恩,无论朱厄尔真身何在,她都可以借助布卢默家族的帮助,将自己重新藏起来。她原本就追随着虚妄的力量。 那么对于凯瑟琳而言,情况就回到了最初那样糟糕的局面。要么在无穷无尽的层域之中找到属于虚妄的那一片,要么就得等待朱厄尔自己现身,否则,她是无法真正杀死一位【虚月】的信徒的。 因为朱厄尔藏身在虚幻的月光之中,人如何才能握住一束光? “哈哈、哈哈哈哈哈——凯瑟琳,只是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朱厄尔的话语逐渐沾染上冰冷的恶意,“你小的时候,我还捏过你的脸蛋呢……我感叹你那么小、那么稚嫩,却要成为逐光骑士,却要追逐光明——哈!追逐光明!” 周围慢慢地亮了起来,无比的明亮,比太阳的光辉更冰冷、比太阳的光辉更尖锐。 “我却不要追逐光明。我却不要!凯瑟琳,让我们来看一场烟花吧。让光辉爆裂、炸开、散落!来看一场烟花、烟花!” 她恐怕从上一次被凯瑟琳抓到的时候就开始积蓄力量。她捕捉月光、织成锦绣,却不是为了翱翔,而是为了燃烧。 为了这一刻,她等待了多么漫长的时间啊?即便只能远远旁观,她也万分沉迷,惊叹着、赞扬着。 光辉彻底地爆发了!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冷白色,带着一阵静谧却轰鸣的声音。 仓促之间,凯瑟琳只能捕获周围其余的光辉,只是这是夜晚,所以她最终捞取只有海边灯塔的光芒以及船只的灯火。她下意识将其编织成光翼,担心不够,却还是做到了。 她匆忙将一片光翼笼罩在德里克·马维尔身上,另外一片盖在自己的身上,护住了鱼头人号上仅剩的两个生灵。 接着,冷色的光点开始下落,既锋利得像是刀光,又柔美得像是月色。 凯瑟琳察觉到一丝疼痛,但不算强烈。但朱厄尔却大笑着说:“你看、你看!月光也能成为武器!你痛吗?凯瑟琳,你痛吗?要是你痛的话——” “确实有点痛。” 另外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是谁都没有察觉的第四人。 在他说话的时候,有一阵黯淡的、不祥的、斑驳的幽绿色的光点开始蔓延,最后笼罩了朱厄尔的月光与凯瑟琳的日光,就连德里克身上盖着的光翼,也变成了绿色的模样。 挺古怪的,是不是?绿色的光翼,他想着这会是什么玩意儿。于是他很爽快地将其变成了一片轻飘飘但十分宽大的树叶——这才对,绿油油的。而且那也能盖住德里克。 刺目的光辉变成了奇异的幽光,最后是一片死寂。彻底的沉默。 朱厄尔发出一声戛然而止的惊叫。凯瑟琳沉默,但早有预料。德里克的眼皮动了动,然后他明智地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但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已经站到了他们面前,他简直啧啧赞叹,为这夜晚出现的光辉。 然后他饶有兴致地说:“假使我打扰了你们,两位女士——那我十分抱歉。但我真的对你们探讨的【太阳】与【虚月】的关系很感兴趣,你们能不能在这事儿上多纠缠一阵?辩论也行,我绝对不介意。 “顺带一提,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伪日】究竟是什么?这事儿从罗伊岛的时候就开始困扰我了,就不能真的告诉我吗?别打哑谜了!” 第215章 齐聚一堂 第215章 齐聚一堂 其实杜尔米已经来了好一阵。 鱼头人号的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杜尔米也就假装自己真的在捉迷藏,偷偷躲在世界与世界之外的缝隙之中,瞄着船上发生的一切。 他望见那个鱼头人先生,又望见逐光女士,还听闻了朱厄尔·伯里疯狂的笑声。他目睹了两重光辉的迸发,也知晓了那短暂的渎神的对话。 他真是感到自己心里痒痒的,十分好奇【太阳】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当然相信凯瑟琳,但朱厄尔·伯里曾经也是逐光骑士的候选者,曾经也一定是个虔诚的信徒,那她的理念究竟为什么会发生改变? 说到底,既然有了【太阳】,那为什么还会有【伪日】?月亮可以是【月亮】,就像【太阳】一样——但为什么会是虚妄的月亮? 杜尔米怎么也没想到,在出海之后不久就从罗伊岛收获的困惑,直至现在也没能得到解答。他应该在脑子先生那儿,或者在埃默森那儿,早点问出口的,是不是?可如今碰上了凯瑟琳与朱厄尔同在的场合,他又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对了,还有鱼头人先生。他猜鱼头人先生肯定没昏迷,但这群森罗协会的鱼头人都是如此,总是明哲保身、长袖善舞。所以鱼头人先生听见什么都会当作没听见。 所以杜尔米就现身了。 他出现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凯瑟琳与朱厄尔还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所以他刚刚就纯然是一场白日梦,对吗?这倒也不意外。在外域的时候,偶然也会遇上所有人都瞧不见他的情况。 他就说:“其实我早该问了。但我真不想表现得那么无知。” 不然连人家吵架在吵什么都听不懂。真可恶。 幽绿色的光辉将周围渲染成更为凄冷、怪异的场面。杜尔米盯着那些绿火看了一眼,他刚刚只是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大家都是光,那么外域出现的时候那种幽绿色的光辉,是否能压制日光或是月光呢? 答案是肯定的。 但得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杜尔米却不怎么兴奋,甚至有点闷闷不乐。他总觉得一切答案都在那儿等着他,早早地等候他。 比如说,他是【白日梦】——他给自己取名【白日梦】,所以这种力量就成真了,甚至能让逐光女士的光翼变成一头沉睡的狮子。他甚至还能在外域聆听世界的纷繁呓语,比先知更像是个先知。 比如说,他需要一份新的地图,外域就真的给他准备了一份海图,好像那份地图一直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守候着他的领地一样。啊哈,说到这个,他到底是怎么想到要踏上帝皇之路的? 再比如说,他之前跟倒垂之树讨要几片树叶,结果那棵树就真的给了。可那是【乡】,对吗?为什么【乡】也听他的话?这根本没道理吧! 这种“白日梦”一般的情况,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他开始疑心是自己搞错了自己的力量,开始疑心——难道果真如同脑子先生说的那样,他是个高高在上的巨面者,掌握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每当他这么想,他又觉得这真像是一场梦。他只是一直在等待梦醒。 可为什么是他? “太阳的光辉曾经倒映在海洋之上,于是……” 杜尔米兀自走神,差点没注意到朱厄尔说的这句话。不过记忆的锚点帮他铭记这句话。然后他才怔住了,甚至可以说是不可置信地望向了凯瑟琳。 凯瑟琳默然站在那儿,最后轻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世上有几个太阳? 人们一定会说,高悬于天空之上的那个太阳,才是唯一的太阳。 可海洋是一面镜子。 海面倒映了另外的一个太阳。 ……其实杜尔米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他只是没有意识到。他只是没明白那些表象的征兆究竟指向了什么样的结果。 在白橡木号的时候,白日的他常常站在甲板上,凝望海水反射的璀璨金光,欣赏这般奇异开阔的美景;同时他也知道,那些侥幸收获【海镜】青睐的人类,会拥有倒映镜子的荣幸,会收获属于自己的一个影子、一个半身。 不幸又或者幸运的是,【太阳】也倒映了这面镜子。 祂收获了【伪日】。 “啊?”杜尔米说,带着点悻悻然又或者惊异的语气,“你们是认真的吗?你们在说——一个神?” 他突然想起来,脑子先生曾经跟他说过,神明也不希望自己的时间受到【时历】的影响与掌控,所以那些神们或许还达成了什么协议,让每一位神的时光仅为自己所独有。脑子先生说那是时光的独有性。 如今他瞧见了另外一个例子。神明与神明的力量相互影响的例子。 【太阳】与【海镜】。 其余神恐怕也知晓这件事情,祂们应当避开了倒映这面镜子的可能性。只是【太阳】,或许是祂的疏忽,或许是一次不凑巧的错误,祂的光辉映在了海洋之上。 那说不定只是一秒的时间。甚至一毫秒。可世界就毫不留情地记录了那一毫秒。 那就像是【梦境生物】。每一年的梦境生物仅仅诞生在那一个月,却拥有那一月的长久生命,因为这一个月是永恒存在的。因此,这一毫秒的疏忽也将是永恒的。 那甚至还锚定了【时历】的历史,对吗?所以,凡世的人们常常能望见海水与天空齐聚的时刻,望见无尽的海洋照耀着灿烂的日光。 从此往后,【太阳】就拥有了【伪日】。 【太阳】该感到荣幸吗?杜尔米古怪地想。又或者,【海镜】该幸灾乐祸吗? 这么一想,之前贺拉斯·兰西亚提及【星群】与【海镜】关系不佳的时候——虽然他认为的理由是祂们曾经争夺【隐秘】留存的力量,但真的不是因为【星群】必须得避开海面的倒映,所以觉得太麻烦了吗? 海洋为什么偏偏选择了镜子的力量?这真是太麻烦了、太惹人嫌了,是不是?哪个神愿意倒映这样一面镜子呀? 这下所有神明都得躲开【海镜】了,甚至得离祂远远的。毕竟其余的神可不希望自己像【太阳】那么倒霉,莫名其妙有了个半身跟在自己后头,回头还得被自己的信徒揭短…… ……但【太阳】为什么会这么疏忽? 对了,祂没有时间概念。杜尔米突然想起来。 有一天祂又是一如往常那样从天上升起。祂肯定知道自己得避开【海镜】,可那天祂忽略了时间,或者说忘记看时间了。当祂发现自己已经倒映在海面的时候,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杜尔米抽了抽嘴角。他觉得滑稽,可他又觉得这群正神就是这样的……滑稽。 于是他又想到【海镜】的强迫症。 其实【海镜】可以不倒映【太阳】、不创造【伪日】,不是吗?连人类的影子祂都是随心情才倒映的,是施舍给少部分信徒的荣幸,怎么偏偏【太阳】疏忽了一次,【海镜】就乐意了? ……因为这世上有七位正神。但要是给【太阳】倒映一次,那不就八个了?多对称啊。 杜尔米简直匪夷所思了。 他觉得这个推测毫无根据,可偏偏十分符合这群正神给他留下的印象。或者说,那些显露在外的某种特征,果真带来了相应的——可观的——结果。 真有这个必要吗?他真希望其余的神能正常一点,起码像是个“神”。但是想想埃默森吧……这世界的神可能已经疯得没救了。 “……所以,【虚月】……” “【虚月】并不是【伪日】,起码两者不完全相等。”凯瑟琳主动解释说,“但祂的确受到了【伪日】的影响。” 这世上已经有一个【伪日】了。可【伪日】究竟是什么呢? 当月亮成为神的时候,祂惊讶地发现,人们好像总是将月亮看作太阳的半身——附赠品。换言之,在这世界的无穷层域之中、在无数人的头脑之中,月亮就是【伪日】、【伪日】就是月亮。 这其中可能也有【太阳】推波助澜的结果,毕竟祂这个莫名其妙的【伪日】半身,也不能完全不管吧? 于是,月亮成了【虚月】,恰与【伪日】相互照应。 “此外,在【塔】的研究之中,一些天文学家认为月亮自身不发光,而只是反射了太阳的光。”凯瑟琳下意识停顿了一下,“……而【伪日】也不发光,是海洋反射了太阳的光。” 但是这样一来,月亮岂不是跟海洋做了同样的事情? 况且……杜尔米下意识偏头望了一眼,望见夜晚的海面之上也倒映着缥缈的月光。星光太遥远,难以为人世所捕捉;日光与月光却恰到好处,能与海天一色。 想到这里,杜尔米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古怪,他说:“【虚月】……和【墟】?” 他之前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两者的发音!难道说【海镜】真的非常得意于自己把七个正神改成八个的做法,所以还特地建了个组织来纪念一下? 说不定【海镜】还推动了月亮成为【虚月】呢。瞧,【虚月】与【伪日】多对称啊! “这我就不清楚了。”凯瑟琳含蓄地回答,“不过【虚月】的圣名的确跟【海镜】有很大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月亮本来可以是【月亮】,但【海镜】横插一脚,【太阳】成了【伪日】、【月亮】成了【虚月】……镜子的力量可真是非同凡响啊!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有点想笑。 最后他果真放声大笑了,他说:“这么随意吗?这么混乱吗?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神明的真面目?祂们一点儿也不庄重、一点儿也不严肃,简直戏谑得要命,是不是? “真对不住,哈哈哈哈……但你们三个都是虔诚的信徒吧?应该不能笑话你们信奉的神吧?那好像只有我能真心实意地笑出声了——可这真的很好笑啊?你们不觉得吗?哈哈哈哈哈!” 要知道,此时此刻的鱼头人号——可不就是【太阳】的信徒、【虚月】的信徒、【海镜】的信徒这三者齐聚一堂吗?再配上他这场【白日梦】,可不就应该在这个时候纵声大笑吗? 他的确应该在这个时刻得知真相的,太离奇了、太巧合了、太滑稽了! 明明是人人喊打的佞神,却与两位高高在上的两位正神都有着本质上的关联;明明是人人称颂的正神,却偏偏在这样的事情上随心所欲、因小失大…… 祂们望见人类诚惶诚恐的面孔的时候,会不会也在心中暗自发笑?不,祂们真的不会觉得尴尬吗?祂们也能拥有尴尬这样的人类情绪吗?可祂们竟然真的拥有人类那般的脾性与错误呀! 杜尔米简直笑得前仰后合了。 德里克·马维尔恨不得自己干脆死在这儿算了。不,他装什么死呢,他就该死啊! 他甚至在心里责怪起太阳与月亮的这两个信徒了。 怎么【白日梦】先生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呢?这可是神明的秘密啊!真的不用保密吗?真的不应该守口如瓶吗?你们两个还一唱一和起来了?刚刚不是还在打架吗?怎么【白日梦】先生一来你们就和好如初了? 现在好了,他竟然也跟着知道了——他才是个信众啊!他怎么回森罗协会工作啊?他还能好好上班吗?这年头出差已经成了这么高风险的事情了吗? 他真不应该……该死,他还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影响才出这趟差的! 【白日梦】先生该不会是故意的吧?难道他从那个时候就算到,最终他们这三个隶属于三位不同神明的信徒,最终会汇聚于此,然后揭晓一个属于这三位神明的秘密吗? 他不想知道啊——! 想到这里,德里克有点绝望了。他还能活着拿到出差补贴吗? 第216章 如释重负 第216章 如释重负 “……这么说来,【太阳】与【伪日】与【虚月】,这三者却偏偏密不可分吗?”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挺不可思议的。难怪逐光女士一直想杀了朱厄尔·伯里,却又没有真正赶尽杀绝。这实在难以想象。 凯瑟琳平静地颔首,她表现得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加镇定。杜尔米以探究的目光望了她一眼,下一瞬却又被朱厄尔癫狂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 朱厄尔说:“没错!那些偏僻荒岛上的人们信仰【伪日】,他们以为【伪日】才是真正的太阳。而【虚月】被打为佞神,哈,佞神!【虚月】又真正做了什么呢?难道祂不是【伪日】?难道祂不是【太阳】?” 杜尔米想到罗伊岛发生过的几十年如一日的血腥祭祀,客观地评价说:“其实【虚月】还是挺像个佞神的。”他停了一下,“顺带一提,您就不能露个面吗?总对着空气说话,好像我是个疯子一样。” 他不满地嘀咕着,于是伸手往空气中一抓。一扇门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朱厄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猜你就在这扇门后面,朱厄尔女士。”杜尔米说,“我猜的对吗?” 但是说完之后,他自己却用一种十分深邃、十分苛刻的眼神,盯着那扇门看了一阵——说真的,又来了。他知道朱厄尔·伯里就在这扇门里,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知道?为什么这扇门会出现在这里? 他越来越意识到这份属于【白日梦】的力量……可是为什么? “……逐光女士。”杜尔米侧过头,以一种出奇平静的语气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想必在神秘侧,这件事情说不定已经传遍了。” “什么?”凯瑟琳问。 “我头一回使用‘白日梦’这个称号,是在这位鱼头人先生的面前。”杜尔米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德里克·马维尔,“第二次,是在您的面前。第三次,是在脑子先生——哦,就是在咱们都知道的那个脑子先生面前。” 然后是第四次。 “第四次,是在利文斯通的政务署。”杜尔米又一次说,“我猜政务署肯定记录了我的出现,甚至神秘侧有不少人都关注到了我的档案,对吗?毕竟我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行踪。” 凯瑟琳不太明白他现在提到这个是为了什么,她说:“【白日梦】先生……” “停!重点就在这里。”杜尔米大声说,他用一种十分锐利的——简直不像他了的——眼神看了凯瑟琳一眼,然后伸手将那扇属于朱厄尔·伯里的门敲碎了。 他的确信任逐光女士,所以愿意跟凯瑟琳谈及此事。躺在地上的鱼头人先生也与此事有关。但朱厄尔·伯里就不必旁听了。 他切断了朱厄尔与鱼头人号的关联。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但他就是做到了。这十分符合【白日梦】的力量,对吗? 他说:“倘若您没有忘记,女士——就算您忘了,我也记得很清楚——在前三次自我介绍的时候,我说的只是‘白日梦’,直至第四次,在政务署的那一次,我才自我介绍为‘【白日梦】’。” 最开始只是“白日梦先生”,后来才成了“【白日梦】先生”。 就算是凯瑟琳,她最早在火车上遇到杜尔米的时候,她说的也是“白日梦先生”。 凯瑟琳的表情突然变了,她甚至有点惊愕地望向杜尔米,不敢置信地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是别的什么。”杜尔米的声音变轻了,“只是那个时候我说了‘【白日梦】’,然后世界认可了我,所以我就成了【白日梦】。” 最开始,他只是觉得“白日梦”这个词很符合他的遭遇。外域的出现不就像是一场白日梦吗?外域的出现,让他好像也成了一场白日梦,因为白日的人们的生活已经离他十分遥远了。 所以,在鱼头人先生、逐光女士、脑子先生接连询问如何称呼他的时候,他就用了这个词。那根本不是什么“力量”,那只是他的代号,他只是觉得不能用杜尔米·奈特的身份出现在夜晚的外域。 而到了利文斯通的政务署那儿,他只是越发觉得厌烦、越发觉得滑稽,甚至感觉一切都十分可笑。 他顺口就说了“【白日梦】”,但当时他心里想着什么来着? ——他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他是这么想的。他想,他就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于是世界回应了他、应允了他、承认了他:你是、你的确是、你当然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于是他成了【白日梦】。 于是他就拥有了这个圣名。 哈,简直是一步登天啊,不是吗? 他一口气从普普通通的杜尔米·奈特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白日梦】先生,只是因为他能够在外域直面世界的另外一面——他从世界那儿获得了一份力量;而在此之前,他甚至从来没确认这一点。 他简直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对吗?他根本没明白外域象征着什么。 他应该庆幸——又或者世界与这个世界的人们应该庆幸,最初的他果真对神秘侧一无所知,掌握了力量都不知道怎么用,因此未能给这个世界带去更多的影响? 他没能成为佞神,现在好了呀,他甚至还要去对付佞神呢!正神们真应该大大地松一口气啊。 【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他是这世界的【白日梦】,意思是,在他的层域之中,他就是无所不能、为所欲为的白日做梦。 最初只是在外域、在这世界的夜晚,因为【白日梦】先生的层域身处其中。可如今他又踏上了帝皇之路,借由他的领民们,他的影响力可以直接抵达凡俗的白日;哈,果真像是一位神明了。 只不过,从另外一个方面而言,他又从来只是那个弱小又无知的杜尔米·奈特。因为他的力量来自于外域——而他根、本、不、知、道外域是从哪儿来的! 杜尔米又开始笑。一开始他笑得轻快,然后他笑得歇斯底里。 “真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竟然、我竟然是这样的——居然是这样、我早应该明白……哈哈哈哈哈!” 他想到这一天自己都遭遇了什么——面见雾兰的亲人、听闻父母死亡的线索、知晓外祖母命不久矣、了解【太阳】的秘密、听闻神明的疯狂与随性、终于想明白【白日梦】的底细……竟然只是一天之内! 外域可太好了,其实老早就将真相摆在他的面前了,不是吗? 只是他太愚钝了、太无知了。只是他后知后觉到如今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早就应该反应过来的,他不是从来都自诩敏锐吗?他怎么就忽略了那么多细节呢? 但外域不会不耐烦。从来没有!他可不能冤枉外域。其实外域已经十分努力地将一切都摆在台面上了。啊,他应该顶礼膜拜吗?他应该诚惶诚恐吗?他该庆幸自己无知无觉的幸运吗? 原来力量早就掌握在他的手中了,那么他真应该肆无忌惮地发泄不快啊! ……是吗? “哈。”杜尔米最后笑了一声,然后他声音嘶哑地低声说,“我真不明白。” 他真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都归结到了他的身上。 为什么他会是世界的白日梦? 世界为什么承认、凭什么承认?他就那么随口一说,这世界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这么想着,他开始感到大脑昏沉、思绪恍惚。 他感到自己好像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在做梦,又或者在空洞地、茫然地出神。他觉得自己飘飘荡荡,好像从这片港口,飞到了更远的海洋深处。 但为什么会这样?他又开始暴躁地、不耐烦地生起气来。他开始四处逡巡、四下搜索。然后一艘飘摇的航船不知道为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突然觉得更生气了。他要做点什么。对,因为他很生气! 于是他抬起脚,不假思索地、用力地踩了下去——可别飘在他面前了!他正生气呢! 那艘船就这样变成了轻飘飘的一张纸。 他觉得自己踩得不太对。不太正,是了,他有点踩歪了。 ……怎么,他也要变成【海镜】那样的强迫症了吗?哈,可他至少没像【海镜】那么疯……他只是吹了一口气,让那艘船重新膨胀起来,然后又踩了一脚。这下才是正正好好的一张“船片”呀,纸片!多完美。 好像就在那艘船的里面,他又望见一张面孔,此刻正惊愕地望着他。那张脸可十分熟悉啊,挺英俊的小伙子。对了,其他人都这么说。还有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他突然惊了一瞬。不,岂止是惊讶,简直是不敢置信呀。 他好像知道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了。他悄咪咪地挪了挪脚,望下去,然后就望见被他一脚踩扁的白橡木号……什么啊!这件事情竟然真的发生过吗?他赶忙把脚挪回去,感觉自己简直就是凶手待在案发现场——自投罗网。 ……杜尔米十分尴尬,甚至有点恼羞成怒了。最后他将那张“船片”送给过去的自己,然后灰溜溜地逃走了。 他回过神的时候,发觉自己又回到了波尔普恩的港口。凯瑟琳·贝休恩还站在他的面前,但夜色已经深沉到将要黎明了。 “真抱歉,我走神了。”杜尔米又彬彬有礼地说,“……我很生气,所以找了个地方发了会儿脾气。但应该没有影响任何人。”除了过去的他自己,和白橡木号。 ……他真抱歉。他真的很抱歉。 他不是故意把他亲爱的白橡木号踩扁的。他就是没注意——他觉得刚刚的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突然明白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许多人都在发疯了,他刚刚就发了个疯。他失控了。 而且他发疯的时候确实无所不能,只不过没影响到更多人。幸亏他现在是在海上。如果他刚刚不小心去了【乡】,那又不知道会让多少人做噩梦了。不对,说不定是让更多人永远做着噩梦?他毫不怀疑自己能做到。 这会儿他只是让过去的自己困惑了一段时间,甚至不用很久,过上一段时间,他自己就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顺便再发个疯。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对吗?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外婆想做个凡人了。 他现在也很想回到白日,去做那个普普通通、无人在意的杜尔米·奈特。他不想再一次发疯与失控,他希望自己也能像个凡人一样平静而坚实,像是一块毫不动摇的石头。 他迫切地想要重新成为杜尔米。无论外域是什么、【白日梦】先生是什么,就让他先当一会儿杜尔米吧。 他害怕自己有一天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眼前世界已成废墟、熟悉的人血流成河——而那是他做的。不。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这个想法让他打了个寒噤,甚至压下了那种毫无理由、几近沸腾的怒火。 “现在,我觉得【白日梦】也挺好的。”他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自言自语说,“因为那只是白日梦。一戳即破。即便我真的毁了一切……我也可以说,是啊,但那可是一场白日梦。醒醒吧。” 他曾经想过什么来着?他应该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更有震慑力的称号——“力量之王”“恐惧之皇”“疯狂的屠夫”“战争领袖”之类的东西。他确实想过,对吗?记忆锚点还清清楚楚地记着呢。 但【白日梦】挺好的。起码在这一刻,他如释重负。 凯瑟琳目光奇异地望着他。 “……没什么。”杜尔米又嘀咕了一句,然后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就当是做了场噩梦吧,又或者美梦。谁知道呢。逐光女士——啊!还有鱼头人先生,晚安!” 【白日梦】先生的身影如同白日梦一般破碎。 凯瑟琳愣了一秒种,然后低头去望正在装死的德里克。 鱼头人先生睁开眼睛,气若游丝但非常用力地说了一句:“他确实是个怪人,对吗!” 第217章 无处逃离 第217章 无处逃离 “……杜尔米,吃个早饭还要哼歌,你至于吗?” 杜尔米挑了挑眉,笑嘻嘻地说:“那是因为我一会儿就要跟我亲爱的外婆吃午饭了。别嫉妒我,肯,毕竟你只需要再花一年时间就能回奈廷格尔啦!” 肯默默捏紧了拳头。是伯纳德拯救了杜尔米的脸蛋。 伯纳德说:“好了,小伙子们,吃你们的早饭吧!我们还得去森罗协会排队呢。” 上午,他们准备去森罗协会注册自己的正式水手身份。 需要的文件档案都已经准备好了,昨天肯与伯纳德还把杜尔米的那一份也带回来了。白橡木号的水手前辈们都让他们早点去,不然这手续可能要拖他们一天。 ……说实话,在经历了这么漫长的旅程、如此之多的纷纷扰扰之后,他们竟然还要去登记成为正式水手——其他船上的正式水手有他们这么多“丰富多彩”的经历吗? 不管怎么说,现在杜尔米想起自己在利文斯通出海时的场面,甚至有些恍如隔世了。 晨钟的绵延响声刚刚结束的时候,他们就起床了。吃过早饭,他们就出门了。 清晨的波尔普恩弥漫着一阵微凉的薄雾,空气中的水汽像是要渗进他们的肺里,凉丝丝的,让人觉得睫毛上都沾满了水雾。杜尔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不怎么喜欢这样的天气。 森罗协会在港口附近,他们没多久就走到了。进门的时候,他们发觉里头有不少人。他们还撞见了同样来登记的白橡木号的其他学徒,就凑到了一块聊天。 他们当然提到了昨天杜尔米请假的事情,不过听说他是去拜访雾兰的亲人也就明白了。要是他们的话,指不定下了船就跑没影了——他们都很想念家、想念亲人。 “那你还准备出海吗,杜尔米?”一名学徒问,“既然在波尔普恩找到了亲人……” 恐怕是白橡木号过去这一年的海上经历吓到了他,这名学徒多半得耗费一些时间来驱散自己的心理阴影了。 杜尔米无所谓地耸耸肩,说:“或许先在波尔普恩待上一阵。”他咧嘴笑了一下,又说,“只不过,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回到谢兰。” 他们就这样闲聊了一阵。或许是他们来得足够早,不一会儿就轮到他们几个了。 正式水手的手续可比他们当初的学徒手续繁琐得多,他们得拥有足够可靠的担保人、足够完整的航行记录。每个人都得进到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面对详细的询问与记录。但杜尔米觉得他们应该没问题。 “白橡木号?”办公桌对面的工作人员确认地问,“杜尔米·奈特?” “是我。”杜尔米说。 那名工作人员皱着眉,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打量了杜尔米一阵,然后说:“抱歉,请稍等一下。” 杜尔米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百无聊赖地说:“好吧。不过要等多久?” “……就一会儿。”工作人员嘟囔了一句,然后起身上了楼,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的确只是过了一会儿,就又有一个灰白色头发、五官硬朗、目光锐利的男人出现在杜尔米面前。他上了年纪,起码得有个五六十岁,但人们不会觉得他是个老年人,因为他有着年轻人一般无二的身材体魄与精神面貌。 简单来说,杜尔米觉得这人一拳头就能打死三个自己。 “你好?”他说,“我的水手证需要您来办吗?” “你好,杜尔米。”欧内斯特说,“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白日梦】先生?” “……啊?”杜尔米说,压根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当然啦,从来没有人在白天的时候喊他【白日梦】先生。况且,他压根也没想到这个陌生人一上来就会这么喊他呀。他不是正办着自己的水手证呢? 怎么,这年头办个行政手续都需要【白日梦】先生出马了吗? 欧内斯特坐到了杜尔米对面,对杜尔米的反应不置可否。他更相信自己调查出来的东西,并且确信这个杜尔米·奈特一定与【白日梦】先生有关。 他说:“我的名字是欧内斯特。” 杜尔米一怔,开始以一种崭新的目光打量这个陌生人。不,欧内斯特这个名字他可不陌生,就是这家伙让船上那个商人来监视杜尔米的。 “要我说,年轻人——”欧内斯特笑着说,“你真是一点儿也没伪装。” 他调查过杜尔米·奈特,各种意义上。要他说,这孩子天真得很。倒不是说杜尔米不够聪明、不够敏锐,但他实在是太坦荡、太随性了。简单来说,杜尔米·奈特根本不像是个神秘侧人士。 那群神秘侧人士人如其名,一个两个都是神神秘秘的。譬如欧内斯特自己,他不也是几十年如一日隐藏在森罗协会的暗处,无人知晓他的存在吗? 因此,欧内斯特才选择以本来的面貌来面对杜尔米。他觉得这是一个更好的选择,比起在夜晚去接触那位【白日梦】先生,白日的杜尔米·奈特明显更加无害。 况且,欧内斯特还有一个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世俗身份——他可是森罗协会的大人物,绝对真实。 杜尔米不怎么高兴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因为他不喜欢欧内斯特的那种语气。但他还是坐在那儿,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冷静地问:“所以,我的正式水手证泡汤了吗?” 欧内斯特稍微有点儿被他弄懵了。无论如何,在提及【白日梦】先生这个称号之后,杜尔米·奈特怎么着都不应该继续关注什么水手证书了吧? 于是他瞥了桌上的材料一眼,说:“如果你的材料足够完备,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杜尔米的语气陡然愉快起来,“这才是我今天到这儿的唯一目的。至于你想说什么,那都是‘其他’的事情。我不想为了其他事情而耽误正事。” 欧内斯特几乎想笑了:“在你眼中,究竟什么才是正事?” “我不知道你知道多少。”杜尔米坦荡地说,“我就假设你全都知道吧。那我为什么选择出海、为什么选择白橡木号、为什么来到波尔普恩,你就应该全都知道。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问题?水手证书当然才是正事。” 欧内斯特盯着他。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是为了神性种子才来雾兰的吧?”杜尔米好笑地说,“难道我有这么表现过吗?” 欧内斯特稍微沉吟了片刻,甚至思绪有点混乱了。 这个杜尔米·奈特真的开诚布公到他都没想到的地步。他甚至有点儿被那种真诚的语气说服了。说到底,杜尔米既没肯定自己就是【白日梦】先生,但也没否定,甚至还说出了神性种子这个说法。 可是,一位巨面者在此时抵达波尔普恩,除了神性种子还能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欧内斯特才察觉自己的思路出了点儿问题。倘若一位巨面者反而更加看重自己在凡俗世界的事务呢?就好像杜尔米·奈特更介意他的正式水手证有没有问题?但这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这个时候欧内斯特才猛地意识到,他反而被杜尔米·奈特疑似是【白日梦】先生的猜测束缚住了,但他对面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可自在得很呢。 ……倘若是这样的话,欧内斯特谨慎地发觉,那杜尔米的依仗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加坚实。 他以为自己一上来就能吓住杜尔米,当他揭晓【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的时候。 但倘若这个年轻人——是了,他一直以为这是个年轻人,莽撞又无知的那种,但实际情况是他反而因此犯了一个轻视的错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力量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杜尔米难道就真的对这个【白日梦】先生的身份毫不上心吗?连揭晓真相的时刻也不会感到动摇和不安? ……如果杜尔米清楚欧内斯特的想法的话,那他一定会啼笑皆非地说:眷者先生,我看您是选错时间了。 要是昨天晚上之前欧内斯特来这么一下,那杜尔米绝对会十分吃惊。可如今呢?他对【白日梦】先生这个身份正意兴阑珊着呢,哪还会觉得吃惊或者恐慌啊。 他就懒洋洋地说:“我明白了,欧内斯特先生。所以你是为了神性种子才找上门来的吗?” 恰恰因为杜尔米的毫不动容,所以情况在转瞬之间就发生了改变。现在,是欧内斯特送出了自己的把柄。 “……是。”最终,欧内斯特回答。 他审慎地评估了眼下的情况。事实是,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杜尔米撕破脸皮。如果杜尔米的话是真的,那至少在神性种子真正萌发之前,他可以少一个敌人。他已经有不少强大的竞争对手了。 于是他狡猾地——很符合森罗协会的风格——补充说:“要是我来经手的话,你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马上就能拿到你的正式水手证。” 杜尔米果真精神一振,他很爽快地说:“很好!先生,我的正事和你的正事,咱们可以同步进行。那就直接进入正题吧:我知道那个预言,你应该也知道。但我必须告诉你,我并不是预言中的那个人。” 欧内斯特吃了一惊,不假思索地说:“怎么可能!” 杜尔米一哂,不禁说:“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是我?”他默认了自己【白日梦】先生的身份,反正也懒得说谎,“在去年之前,【白日梦】先生甚至都没有出现过吧?如果真的要将【白日梦】先生与神性种子联系到一块……” 他拖长了语气,并且坏心眼地欣赏着欧内斯特变幻不定的表情。他知道,对面这位眷者先生肯定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欧内斯特闭了闭眼睛,然后说:“如果真的要联系在一起……那么【白日梦】先生或许就是这个神性种子。” 这才是更可能的事情,不是吗?人人都知道神性种子能让人直接成为巨面者,那【白日梦】先生不就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巨面者吗?杜尔米简直惊讶于之前从来没有人想到这一点。 ——当然,他也是今天日出之前在帷幕里发呆的时候突然想到的。 怎么人人都觉得是【白日梦】先生带来神性种子,而不是【白日梦】先生就是神性种子呢?难道就因为他出现在谢兰,而不是出现在雾兰?但他不也早早地出现在了梦中波尔普恩的酒馆吗?人们应当想到这个可能才对! 然后杜尔米就笑着说:“当然,我不是。” 他当然不是神性种子。或者说,他绝对不是人们以为的那个神性种子。 他只是提了个恶趣味的点子而已。多有趣啊,瞧吧,眷者先生都撑不住自己镇定自若的表情了。看来他果真很想要那一粒神性种子。 哎呀,那可是黄金的种子,听起来就万分稀有。而他只是一场【白日梦】。人们总不能将自己一夜暴富的白日梦,看作是这粒神性种子开花结果的力量源泉吧?可别做这样的白日梦了。 “……我明白了。”欧内斯特说。 他随手扯过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递给杜尔米。他说:“带着这个去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你就可以拿到你的水手证了。” “真方便。”杜尔米嘀咕了一句。然后他想到,那他岂不是早早就可以找自己那位堂兄帮忙?! ……不不不,杜尔米,你不能干这种事,你要做一个有道德的好人。他告诫自己。哪怕这里是森罗协会。 至于欧内斯特,当他递出那张纸条的时候,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错觉。 他突然想到,杜尔米·奈特准备好的材料其实很成问题。他压根看都没看,就能想到其中的几个问题。 譬如说,杜尔米的财产问题。 他父母给他留下了多少遗产?其中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比如一些来历不明的档案资料或者古董珍藏? 森罗协会的确会审查这些东西,因为他们要确保踏上船只的水手们身世清白,免得在他们出海航行的时候给船队惹来什么不明不白的灾祸。 在学徒阶段,一切还不清不楚,学徒们都非常无知,甚至不清楚自己能坏事;但等到水手阶段,他们就知道不少事情了——他们就可能有意识地带来厄运。水手们在船队中为了财富、为了宝藏而自相残杀的事情从不罕见。 杜尔米的材料在这方面就很成问题。因为他父母就很有问题,甚至连他们的死也很有问题。再者说,森罗协会还不清楚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所代表的意义吗?杜尔米本人就是个复杂的神秘云团了! 难道森罗协会能心安理得地让这个年轻人成为某个无知船队中一员吗?老实讲,他们不会这么做,他们会尽可能将一切不确定因素排除在一场航行之外。 又譬如说,白橡木号这一路行来的遭遇。 欧内斯特可以确定,在其他的几个房间里,森罗协会的员工们正在盘问那些学徒们知晓的事情。而杜尔米呢?他绝对比所有人知道得都要更多,但欧内斯特却为他徇私了,让他根本不必接受那样的百般追问。 可要是搞不清楚这一路都遭遇了什么事情,森罗协会怎么放心让他们再踏上第二次的航程呢? 就欧内斯特自己知道的部分信息,他就可以确信,那个在厨房帮工的学徒——那个有幸或者说不幸倒映了镜子、与另外一个学徒合二为一的年轻人,就绝对不可能成为正式水手。 再说了,就白橡木号这样倒了八辈子霉的航程?甚至有一位森罗协会的员工,仅仅是因为瞧了一眼白橡木号的航行记录,就陷入了整夜整夜的噩梦、不得安宁。 那么,杜尔米又如何深入地参与了白橡木号的这趟航程呢?堂堂【白日梦】先生,他总不可能什么都没做吧? ……换言之,如果不是欧内斯特在这里,那么杜尔米有很大的可能得不到那张正式水手证。 就杜尔米这样错综复杂、与神秘侧勾勾缠缠的情况,他竟然想成为森罗协会审核评定过后的正式水手?这简直就是一场白日梦。 可他恰恰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欧内斯特对自己说。一个森罗协会的眷者帮杜尔米通过了材料,即便他一眼都没看;就好像阿切尔·英尼斯成了朱利安·邓莫尔一样,明明死去的船长还是回来开船了。 最终,白橡木号还是出航了,杜尔米·奈特还是成了正式水手。 白日梦却成真——以一种复杂、扭曲、隐晦、神秘的方式。 ……而这一切在根本上都与那粒神性种子有关。阿切尔·英尼斯是这样,欧内斯特也是这样。现在,欧内斯特开始怀疑,刚刚杜尔米随口说出的那个可能性,说不定会是真的,起码与真相有些许交集。 或许,【白日梦】先生真的与那粒神性种子有关;因而他以某种更高远、更辽阔的层域,影响了他们所有人的选择。他们都深深地介入了这片层域,无处逃离。 欧内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最初,你为什么会选择出海?” 面对这个问题,杜尔米不禁愣了一下。当初在奈廷格尔时的所思所想,对他而言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甚至得想一想才能给出答案。不过那个答案也的确触手可及。 于是他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我想看看这个世界。” 第218章 无功而返 第218章 无功而返 托欧内斯特的福,杜尔米是第一个拿到自己水手证的人。 这么说来,眼下他就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学徒了,他成了个普普通通的小水手啦! 杜尔米有点好奇地摆弄着自己的水手证。这是一张硬卡片,巴掌大小,上面写了他的名字、年龄、籍贯,还有签发这张证明的机构的印章,也就是波尔普恩的森罗协会。 这时候杜尔米才姗姗来迟地意识到,他的户籍地其实还在遥远的克里斯琴呢。 难怪森罗协会的员工会用那种意外的眼神望向他。波尔普恩接收了无数水手,来自利文斯通、来自瓦伦蒂,但来自遥远的内陆城市?这可真是少见。 杜尔米在外头等了一阵,也没见他的朋友们出来,就知道欧内斯特果真给他省了不少麻烦事。于是他拜托发证处的那名员工帮他传个口信,跟其余人说他有事就先走了。 这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他确实得先离开,去外婆那儿吃午饭。 离开森罗协会的时候,他望见门口有人在布置什么东西。他听了一耳朵,才意识到这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静海之月。可不是嘛,森罗协会当然得庆贺【海镜】的诞生月。 这一天是孤星之月的最后一天。杜尔米心想,然后脚步轻快地去找外婆了。 这一天是孤星之月的最后一天,海沃德·诺伊斯心如死灰地找到了他的朋友。 “你怎么了?”劳伦特·霍索恩问。 “你猜对了,老朋友。”海沃德有气无力,“我又被选中了。” 劳伦特怔了有一秒种,然后换了一种眼神打量海沃德,然后他扭过头,噗嗤一声笑了,接着是狂笑。海沃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不能说绝望,只能说放弃希望。 “好好复习,海沃德。”最后,劳伦特总结说,“希望你这次也能通过考试。” “……换个角度,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海沃德安慰着自己,“我可以在那儿晋升选民。” 去年的时候,他其实也能这么做,只是当时来不及准备了。而今年呢?今年他绝对来得及,因为去年复习的知识点他还没忘呢,起码没忘光。 “不必自欺欺人。”劳伦特憋着笑,“起码我不知道有谁是为了晋升而特地面见神明的。” 海沃德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觉得这很匪夷所思。这世上有那么多【星群】的信徒,可为什么偏偏是他被选中了?他不仅被选中了一次,他还被选中了第二次! 劳伦特又说:“行了吧,海沃德,那可是面见神明。多少信徒想见还见不到呢!” “我可以把这个天赐良机让给你,你来帮我考试好了。”海沃德说,“哦,差点忘了,你是个偏科生,别说优秀了,能及格就不错了。” 劳伦特差点朝着他翻白眼了。 的确,在【星群】的定义之中,【时历】的信徒都是一群偏科生。他们太通晓历史,却不怎么关注神秘学。 可是——轮得到【星群】来定义【时历】吗?这说法其实挺渎神的。只不过这话是海沃德说出来的……【星群】的信徒嘛……反正没人会跟他们计较的。 “总之,老朋友,我又得闭门学习了。”海沃德哀叹一声,“我还得准备一篇论文,到时候一起提交上去,这样就能晋升选民了。倒也不错,起码不用看【塔】的脸色……” 不知道为什么,劳伦特突然灵机一动,他说:“差点忘了恭喜你。” “什么?” “恭喜你成为选民了。”劳伦特镇定地说。 这回轮到海沃德朝他翻白眼了。 “差点忘了另外一种可能性,既然你能被选中第二次,那说不定就能被选中第三次。”劳伦特憋着笑,所以声音都变得闷闷的,“这么说来,说不定明年你都能成为眷者了。哎呀,恭喜呀!” 海沃德:“……” 劳伦特可真是他的好朋友啊! 所以,海沃德唉声叹气地准备去复习了。 不过离开之前,他还是提醒劳伦特:“越来越多的人在关注神性种子了。你还是要参与其中吗?” 劳伦特来到雾兰也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一方面,他也想要看看更广阔的天地;另外一方面,他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成为选民。好消息是,成为选民倒也不需要参与太复杂深刻的历史;坏消息是,眼下的雾兰好像只剩下这一桩历史事件了…… 当然,现在劳伦特的想法也发生了很多改变。他没那么着急了。 他脸上的笑意变淡,下意识侧过头,望向窗外的波尔普恩。他们两个选择了悬崖上的旅馆,但朝向大海的那些客房竟然都没了,足可见如今的波尔普恩涌进了多少人。 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海沃德。”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我在想,【盛大钟声】。” 海沃德微怔。 【时历】的【盛大钟声】与【星群】的【群星会幕】,其实有着相似之处。 前者是一种昭示、一个标志、一桩大事,偶尔才发生一次。后者是一次考核、一次群聚、一次谈话,时间固定、每年一次。 但无论如何,那都是正神彰显力量的时刻。 这世界上一次响彻【盛大钟声】之时,是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踏足雾兰的时刻。那是一个时代的序曲。 只是三百年的时间过去,斯人已逝、沧海桑田。多克希尔成了波尔普恩,波尔普恩又换成了布卢默。年年岁岁,从不相同。 “……你认为,是时候了?” “许多人都在猜测,下一个治世是不是该来了。”劳伦特说,“确实是,【记录者】内部也开始有了一些说法。” 奥尔德斯治世持续了三百年的时光。这其实是一个挺长的时间了。想想看,法涅斯治世也不过百年。 奥尔德斯治世能持续这么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前期人们始终在探索。他们在探索海洋、探索雾兰。当未知的云雾逐层拨开,之后才是云开见日、飞速发展的时候。 在酝酿了这么久之后,新的治世终于要到来了。那会是盛世,还是乱世? 海沃德确定地说:“你们内部肯定有猜测,关于下一个治世的情况。” 在此谈论的两人,他们都只是信众。这样来说,这话题其实不该属于他们的范畴。但他们的身份又不太一般,一个是【星群】的信徒,一个是【时历】的信徒。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又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这样的谈话。 “的确有。”劳伦特叹了一口气,“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战争,谢兰与雾兰的。一方人认为谢兰会彻底征服雾兰,另外一方则认为雾兰也会揭竿而起、反抗谢兰。” “谢兰与雾兰之间的战争?但这离得也太遥远了吧。” “所以不会是凡俗的战争,而是神秘侧的战争。又或者,凡俗的战争不会有那么高的烈度,起码在谢兰与雾兰之间是这样。毕竟谢兰那边各国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雾兰带来了太多的利益……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一直在持续,从未间断……” 说着,劳伦特摇了摇头。 海沃德却若有所思:“但你说这是‘之前人们以为’。如今呢?如今人们的看法发生了改变?” “……过去一段时间里,世界的指针一直偏向真理侧。这是不应该的。”劳伦特说,要不是他导师的导师是利文斯通的那位使徒女士,那他恐怕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整个奥尔德斯治世明明都笼罩在神秘侧的统治之下。” 或者说,奥尔德斯一开始就是靠着神秘侧的手段夺取了这个治世的统治权,这影响了一整个时代的发展。 海沃德的脸色突然变了:“你的意思是……” “……据说,咱们的那位治世者大人已经疯了。”劳伦特的声音下意识放轻了,“如今还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情,但是……的确,他疯了。” “所以未必是下一个治世,而是新的……”海沃德的声音突然被他自己掐断了。他不该继续说下去,起码不能说下去。 最后,他愤愤然说:“该死!” 海沃德开始焦躁地踱步。而劳伦特的表现比他镇定一些,可能是因为在得到消息之后,他已经思虑了很长时间。 然后海沃德停下脚步,他望着劳伦特,忍不住抱怨说:“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慌不忙了。你早就意识到了!我们在这儿发急也没什么用,指不定明天一觉醒过来,世界已经变了,我们也不再是我们了! “哈,那群家伙还忙着争夺什么神性种子,我看他们不如早早回家睡觉算了!他们根本没意识到世界将要发生什么变化!神才知道下一个治世接续的是我们的道路还是——别的‘我们’!” “因此我在想【盛大钟声】。”劳伦特说,“我在想,如果神性种子现世的时候,世界响起了【盛大钟声】,那么情况就还乐观一些,那么这件事情就能带来更大的影响力,说不定我们还能接续如今的道路……” “我没有你那么乐观,劳伦特。在我看来,现在这枚神性种子无非就是谢兰与雾兰接触之后带来的崭新层域,即便换一个治世,这件事情还是会发生——还是会诞生同样的神性种子,只是其中的某些层域会发生改变而已。别自欺欺人了!” 海沃德几乎可以说是声色俱厉地纠正了劳伦特的想法,甚至还用了劳伦特之前用过的词儿。 然后他又焦躁地说:“你故意的吗,劳伦特?” “什么?” “你故意拿这事儿影响我的复习时间!” 劳伦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慢悠悠地说:“我可没这个想法。你瞧,海沃德,你现在是不是一点儿也不为考试而紧张了?” “那当然!”海沃德不满地说,“现在我知道了,马上我就要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往好处想,海沃德。如果一切够快的话,那你说不定就不用参与这次的【群星会幕】了。” 海沃德想了一秒钟,然后脸色发青地说:“更糟糕的情况是,我说不定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参与今年的【群星会幕】。要是在那边我没能成为【星群】的信徒……但是被选中了就是被选中了,换个治世也一样,那可是【星群】。 “……算了,我还是指望这事儿来得晚一些吧,还是让我来应付今年的考试吧……要是通不过,我未来就真的得年年见一次【星群】了……” 这下劳伦特是彻底忍不住了,他哈哈大笑起来。难说那笑容里有多少是幸灾乐祸,又有多少是感时伤怀。 “往好处想、往好处想……”海沃德叹着气,“或许我们都不必再经历一趟白橡木号的返程了。我真不知道哪个更让我担惊受怕一些。或许,某一天我们醒来,我们就又躺在利文斯通的床上了……” 劳伦特冷不丁打断了他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性?” 海沃德茫然了片刻,然后突然脸色大变。 “你要知道,那是三百年。”劳伦特声音低低地说,“任何改变都是有可能的。或许,我们都不再是我们了;或许,根本就没有我们的存在了;或许,利文斯通也不会继续存在了……” “……所以我不喜欢【时历】。敬而远之,应该说。”海沃德语气恨恨,“我相信你们【记录者】的内部档案里肯定记录了不少类似的事情。是啊,人人都不知道过去的历史是什么样。我看他们最好永远别知道,不然他们会立马变成疯子!” 对话进行到这里,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该继续说点什么了。事情变得很复杂,但也不能说他们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只能说,他们没想到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真的成真了。 在法涅斯王朝之后,【时历】的信徒已经收敛了很多,因为他们终于发现,原来治世者也未必只能从他们之中挑选。 可是现在,混乱的、要命的情况又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雾兰的出现真的带来了崭新的可能性,没人能坐得住。 “……会是埃洛特治世吗?”海沃德突然问。 劳伦特摇了摇头:“没人知道。但应该不会是埃洛特。如果是埃洛特的话,那么一切就不会发生改变了,不是吗?埃洛特在三百年前就认输了。” 海沃德却不满地嚷嚷着:“我情愿他别认输!我情愿是埃洛特治世!那一切还能安安生生前进下去,真理侧也算不错,真理侧甚至还更加坚实与稳固。 “但是结果呢?现在整个世界又得掉头重来了!谁知道新的一个能不能维持下去,然后再换成一个别的什么?我们得在这个圈子里兜多久? “我现在算是知道了,法涅斯治世的人们的确是一群幸运儿,他们碰上了一位正神当治世者。谁敢取代祂呢?所以他们不必担心法涅斯王朝轻易地终结,然后换成一个别的什么王朝,多幸运啊!” 他简直满肚子火气,但他突然注意到,随着他的话语,劳伦特的脸色却慢慢地变了。 “……【白日梦】。”劳伦特如同梦呓一般地说。 “什么?” 劳伦特用一种怪异的、几乎惶惑的眼神望了海沃德一眼:“你没发现吗?【白日梦】!” 奥尔德斯治世将要结束了。但不是下一个,而是新的一个。他们还在这三百年里兜圈子,仍旧沉浸在这一段的时间之中,像是仓鼠恒久地奔跑在它的跑轮里一样。 可奥尔德斯治世将要破碎了,将要如同一场白日梦那般破碎了——【白日梦】! 过去的这三百年时光,就将像是一场无情的、虚幻的、无功而返的白日梦。没法成真、没法实现。只是白日做梦。 海沃德的脸色也逐渐苍白了,他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可他之前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完全没有想到,当他在利文斯通碰上【白日梦】先生,甚至有点好笑地念着【白日梦】这个圣名的时候,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任何一份力量的出现,必将伴随着这份力量带来的改变。【白日梦】就是这样一份崭新的力量。祂出现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末尾,祂带来了奥尔德斯治世的终结。 这并不意味【白日梦】先生会成为新的治世者,但这指向了某种结果,祂的力量必然带来的某种结果,就像是一种更宏大、更广袤的预言。 祂出现了;于是祂告诉所有人:过往这三百年,都不过是一场白日梦罢了! 只是在此之前,还没人意识到这场白日梦究竟是什么——在祂真正降临、真正抵达之前。 隔了片刻,海沃德几乎僵硬地说:“但我们还是祂的领民,对吗?” 就好像,即便换了一个“他”,他也还是得去参加那个——该死的——【群星会幕】,对吗? “只要祂还是祂。”劳伦特指出,“只要祂的层域还留有我们的痕迹。” “……祂有记忆锚点,祂绝不会忘。”海沃德哀嚎了一声,“我看我们这辈子大概率是完了蛋了。换一辈子也是一样。我给另外一个我招惹了一场白日梦!罢了,我先去复习了,起码逃开无穷无尽的考试吧……这比【白日梦】先生可怕多了……” 哪怕忧心忡忡、哪怕满腹愁思,劳伦特也还是得承认——他真的被愁眉苦脸的海沃德逗笑了。 反正他又不用考试,对吗?他耸耸肩,心想。换一个治世也一样。 ———————— 与此同时的小杜(兴高采烈)(一无所知):去外婆家吃饭咯! 第219章 闪闪发光 第219章 闪闪发光 午饭的时候,西摩森·弗尼瓦尔没有出现。杜尔米给米德丽德与西摩森带了他从西岛买来的纪念品,后者的份儿也只好让米德丽德帮忙转送了。 “他有他的事情。”米德丽德温柔地解释,“他可是个大忙人,恐怕现在还有一大堆事务等着他去处理呢。” 神性种子么?杜尔米心想。不过他没这么说。 他愉快地享受着家庭饭桌。那是一种绝不同于外头的餐馆,以及他自己孤零零的饭盆的感觉。 米德丽德不清楚他喜欢吃什么,但按照常识中他这个年纪的小伙子应该喜欢的口味,给他准备了牛肉、海鲜、米饭,以及一盘蔬菜、一碗鸭汤,还有她亲自烤好的覆盆子芝士蛋糕。 这些甚至可以说是给杜尔米一个人准备的,米德丽德可吃不下这么多。 杜尔米的确非常感动。比起小舅舅为他准备的一桌子饭馆招牌菜,他当然更喜欢米德丽德的手艺。他来的时候,米德丽德还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呢。 于是,杜尔米很努力地将饭桌扫荡一空。最后他打了个嗝,觉得外婆和舅舅大概是想把他一口气喂胖。瞧他刚刚抵达波尔普恩两天,就已经打了多少饱嗝了! 他帮着米德丽德收拾碗碟,还跟她亲亲热热地聊着天。他察觉到一种难以想象的轻松与闲适,几乎轻飘飘得不像是他向来的生活了。 收拾好厨房,他们就在房子后头的小花园里散步。杜尔米这才发现房子后面还别有洞天。不过此时仍旧是冬天,所以花园里没有太多的鲜花与葱郁。但这一片枯败的景象,却酝酿着来年春日的生机。 “明天就是静海之月了。”杜尔米说,“所以,马上就是春天了。” “天气变好了。”米德丽德轻柔地说,“准备在波尔普恩多玩一阵吗,杜尔米?要是不熟悉这里的话,可以去找西摩森。” 杜尔米用一秒钟思考了一下,如果他用“小舅舅,你知道波尔普恩有什么地方好玩的吗?”这个问题砸到西摩森面前……不、还是算了。他有点轻微地打了个哆嗦。 其实西摩森跟他的年龄差距没那么大,较之他那位奈特家族的堂兄也相差不了几岁。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年轻的小舅舅在他面前却真的很有长辈的架子……还挺奇妙的,不是吗? “我确实打算跟我的朋友们在波尔普恩玩两天。”杜尔米笑着说,“不过也没那么着急,我先在您这儿多赖一会儿嘛。” 米德丽德笑了起来。 他们在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之下呆了一会儿,然后去了楼上。 米德丽德带来了一些阿德琳昔日翻阅的书籍与手稿,现在就放在书房。杜尔米的确很感兴趣,但他没一会儿就因为那些枯燥无味——还看不太懂——的文字弄得睡眼惺忪了。 在杜尔米打出第三个哈欠的时候,米德丽德把他赶走了。 “去街上玩吧,小伙子!”她没好气地说,“你妈妈会原谅你的!” 杜尔米就笑嘻嘻地跑出门了:“我明天再来!”他大喊着,“但是外婆,那个番茄炖牛肉真的很好吃,我明天还想吃!” 米德丽德又把他叫住了,她问:“要不要搬来这边住?现在我住在一楼,你可以在二楼自己选个房间住进去。” “好啊!”杜尔米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不过得过两天,我先看看白橡木号那边的事情结束没有。” 答应之后,他才想起来外域的问题。那其实也没什么。他对自己说。只不过,他希望外域的外婆不会想杀死他……想杀也没什么,白天的他会恶狠狠地多吃一碗饭。 到这个时候,他几乎把神性种子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 只是他去到街上,正巧与肯、与伯纳德两人碰面的时候,他们围观了一场奇异的冲突,因此杜尔米才发觉,有关神性种子的漩涡,始终围绕在波尔普恩所有人的周围。 他是去了波尔普恩最热闹的街区,也就是位于城市西北角的“悬崖街”。 说是街,其实更应该说是一栋螺旋状上升的奇异建筑。但波尔普恩的建筑风格便是如此,特别是靠着西面海岸悬崖的一片城区,都是这样越往上高耸就越是受到好评的情况,而悬崖街就是其中翘楚。 昨天杜尔米去过一个免费的观景台,而悬崖街则有着收费的观景台。不过那仅限于最上头的两层,下面的七层楼仍是免费对外开放的。 这里有饭馆、有展览、有博物馆、有纪念品商店,还有古怪离奇的异域风光。无数游客穿梭其中,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将这一幕永远铭记于心。 总之,这里一共有九层楼。但这样的楼房并不是民居,更像是一条带着轻微坡度、顶上有盖的街道。每隔一段路,旁边就会有一片空地和敞开式的观景台,能让他们在悬崖之上遥望大海,或是遥望波尔普恩的东面的城市风光与山脉。 要不是在波尔普恩,恐怕他们也不可能见到这样的一幕。 伯纳德与肯一早就决定要来这儿转转,并且决定了中午要到这儿吃饭,所以杜尔米也是特地来这儿找他们的。抵达的时候,他望见这座高耸但狭窄的建筑,不禁产生一种它甚至摇摇欲坠的错觉。 他果真在悬崖街的纪念品商店碰见了伯纳德与肯。他们三个甚至在这儿偶遇了独自一人的克克。 克克其实是跟着杰瑞米那一家三口一同出来玩的,但中途走散了,克克也不打算刻意去找人——她都十五岁啦!——就决定自己单独逛一会儿。 杜尔米想到自己还有事要问克克。他们走到附近的一个观景台,杜尔米望着克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出口。而克克瞪着眼睛,有点疑惑地问:“杜尔米哥哥,你还有欲言又止的那一天?” 杜尔米:“……” 克克果真长大了,都知道笑话他了! “好吧,克克。”他说,“我好像遇到了你的亲人……或许也不是亲人,而是跟你妈妈有关的人。”他停了一下,“你想去见见他们吗?甚至,去那边生活?” 比起杜尔米,克克其实更不清楚自己身世如何。但杜尔米觉得这个选择应该交给克克自己。 杜尔米不会因为自己的遭遇,就认为弗尼瓦尔神殿也会对克克展现出友好的态度。要知道,阿德琳离开弗尼瓦尔的时候,她并没有带走任何神秘侧的力量;但如今的克克的确掌握了某种力量。 换言之,杜尔米跟弗尼瓦尔神殿的神秘侧无关,但克克的确有关。 如果往最夸张的可能性去想,那或许就是离家出走的家族小女儿与盗取力量的神殿叛徒之间的区别。前者兴许还能逃过一劫,后者可能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杜尔米并不是彻底站在弗尼瓦尔神殿那一边,但他也不想隐瞒克克这件事情。 所以他又补充说:“但我不确定他们对你是如何想的……说不定会不喜欢你、会想要杀死你,那也是有可能的。” 克克稍微瞪大了眼睛。在外头光线的照耀之下,她的眉眼仍带有些许稚气。或许她都没怎么听懂杜尔米究竟在说什么——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杀死她?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样无缘无故的敌意,在克克的生命中从不少见。 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突然想到,原来昨夜外域之中,他在鱼头人号上听闻的真相,竟然与克克息息相关——恰恰是【伪日】,带来了克克父母的死亡。 克克像是傻呆呆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凯瑟琳姐姐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她问我要不要跟她去太阳教廷。” “那也是一个选择。”杜尔米客观地评价说,“但你的力量,克克……你的力量。要是去了太阳教廷,他们也一定会盯着你的小家伙们,绝不错眼。” 信任凯瑟琳·贝休恩,并不代表杜尔米就全然信任太阳教廷。即便他原来可能会这样,但自从西摩森指出了他当初找到的那位太阳骑士的可疑之处,杜尔米就不可能认为太阳教廷是全然无害的了。 那是一群虔诚信徒的聚集地。杜尔米想。 于是他问:“你想信仰【太阳】吗?” “在罗伊岛的时候,我都没信仰过【伪日】呢。”克克下意识说,“我没搞懂什么是信仰。” 杜尔米下意识抽了抽嘴角,发出一个近乎忍俊不禁的声音。他想,就是因为克克不明白【太阳】与【伪日】的关系,所以这话才有点好笑——的确,克克从不信仰【太阳】。 “不用着急,克克。”杜尔米说,“你可以都去瞧瞧,反正也不碍事。又或者,你可以一个都不选。” “一个都不选?”克克下意识反问。 “没人说你非得做出一个选择。”杜尔米不以为然地说,“你可以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在凡俗世界也好、在神秘侧也好……只不过你得想个赚钱的法子……你知道你在白橡木号的船费还是凯瑟琳帮你付的吧?” 克克有点涨红了脸,她说:“我当然知道!这个——让小家伙们去捕鱼可以吗?它们做得可好了!一口气就能捞一大把!在港口的时候我瞧见了捕鱼船,那一船都没有小家伙们一次捕得多!” 杜尔米差点笑出声。好吧他真的笑出了声。 “倒也可以。”杜尔米说,“好吧,从这个角度来说,克克,你也不用赚钱,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可以叫你的小家伙们解决,住的地方也一样——你可以跟你的小家伙们一起浪迹天涯。” “浪迹天涯!”克克一拍手,双眼闪闪发光。 杜尔米觉得自己好像带坏了一个小孩,他连忙说:“别急着决定,克克。难不成你还准备在罗伊岛那样的树林里生活吗?你不想上学吗?” 克克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像是在问,“上学是什么?”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应该扔给逐光女士解决,他跟十五岁的小女孩说不清这事儿。哎呀,他也才中学毕业呢,他都没上过大学! 换个角度来说,他深沉地想,脑子先生也可以——毕竟脑子先生甚至通过了这世上最离奇、最困难的一次考试! 这个时候,一阵喧哗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之间的交流。杜尔米跟克克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往前走了几步,好奇地张望着前方的情况。 他们瞧见一群人将一个摊位堵得水泄不通。伯纳德和肯就站在另外一头,瞧见他们两个,还朝他们挥挥手,又一脸焦急地摆摆手,好像是叫他们让开一点,别站在那个位置上…… 杜尔米还在琢磨对面两个朋友的意思,背后就被人撞了一下。有几个人推开他们周围这些人,大摇大摆地朝前走。杜尔米踉跄了一步,倒是没生气,只是有点好奇究竟出了什么事。 “……预言!”为首的那个人大声地喊了一句,但杜尔米只听懂了最后那个词。 他灵光一闪,突然明白那个摊位属于谁了——那个占卜师。 他踮起脚遥遥望过去,果真瞧见一个穿着灰蓝色裙子、一头乱糟糟长发的女人。她的摊位已经被掀翻了,周围的一切都乱七八糟的。但她还是很平静地——茫然地——站在那儿,像是兀自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有一瞬间,杜尔米突然察觉到一丝熟悉。他是说,这是不是有点儿像是外人眼中的,陷入外域的他呢? 这样的人一定拥有十分独特的、仅限于自身的层域。杜尔米想到。也就是说,在这位占卜师的眼中,世界也可能是另外一番模样。 考虑到占卜师或许就是未能成功的先知,他们说不定也能聆听呓语,那么这样的表现就显得十分正常了。 “杜尔米哥哥,发生什么事了?”个子太矮的克克蹦起来都瞧不见人堆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好拼命地去拉杜尔米的袖子,问他看见了什么。杜尔米觉得自己的衣服都要被克克扯掉了。 他只好说:“有许多人把一个摊位围起来了……好像在逼问什么事情。” 甚至还不是一伙人。他琢磨着。围住摊位的是一群人,后来撞开他的又是另外一伙人。那个预言恐怕惹来了不小的风波。 他瞧见两伙人都围在那个女人四周,然后大声争吵与询问着什么。他们好似不甘心于那个预言的语焉不详……是了,他们想问出“那个人”究竟是谁。 接着,又来了第三伙人。 这次终于有熟人了。杜尔米从旁边的窃窃私语之中,听到了“黄金黎明协会”这个称呼——是那群炼金术师!他们大概率是来维护那位占卜师的,毕竟那个预言好像就是从他们那儿传出去的。 这三批人差点打起来,至少从周围人的起哄声中,杜尔米看出来围观者很希望他们能打起来。但那种劲爆的场面最终没有发生——对此,人们发出遗憾的叹息声——最后,前两批人还是走了。 杜尔米又被撞了一下。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嘟囔着抱怨了一下:看热闹果然是有代价的。 克克翠绿色的眼珠子转了转,然后让小家伙们偷偷出马,朝着那几个撞了杜尔米的人身上打了两下,然后趁着他们吃痛并茫然张望的时候果断逃走了。克克暗地里嘿嘿笑了一声,然后挺起胸膛,感觉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杜尔米不知道克克干了什么“好事”——各种意义上——他只是对那位占卜师十分感兴趣。 其余人显然也是这样,他们甚至已经在一片狼藉的摊位前排队了。长长的队伍绕着悬崖街转了一圈,像是条盘着尾巴的蛇。 杜尔米和克克也排进了队伍里。他们晕头转向的,也不知道自己排到了哪里。但队伍前进的速度很快,那名占卜师似乎只对每一位客人说了一句话,多的内容大概只属于黄金黎明协会那样的“大客户”。 听闻那句话的人们有的失声大叫、有的大笑而去,还有的失魂落魄、萎靡不振,又或者昂首阔步、面带自得。这丰富多彩的场面让其他旁观者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都不乐意自己排队,而只想看看别人的反应。 不一会儿,就轮到了杜尔米与克克。 这位女性占卜师的摊位原本应该是一个小帐篷,现在帐篷布已经被扔到了一边,上头还有几个凌乱的脚印,而原本的摊位只剩下了几根金属架子。 但占卜师仍旧淡定地坐在里面,摆弄着自己的水晶球、茶杯、鼻烟壶和纸牌。在杜尔米和克克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瞧了一眼,然后就定在那儿不动了。 杜尔米确实很想知道这位占卜师瞧见了什么,或者听见了什么。可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一双淡色的眼珠子活像是要从她的眼眶里跳出来一样。 一旁围观的几个人也悄然闭上了嘴,用一种试探一样的、又或者蠢蠢欲动的表情瞧着他们。 过了很久——也可能不是很久,是这种死寂的氛围改变了时光的流速——占卜师才猛地回过神、伸出手,在桌上那堆纸牌里抽筋一样地随意抽了一张。她瞧了一眼,然后闭了闭眼睛,不敢置信且满是惊叹地喊了一声:“哦!” 周围所有人也跟着轻轻“哦”了一声。 接着,这位占卜师就万分确定地朝着杜尔米与克克说:“你们两个,已经死了!” 杜尔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克克惊讶地挠了挠脸颊。 其余人哄堂大笑,然后就不再排队了。 第220章 黄金法令 第220章 黄金法令 “外头发生了什么事?那群人还没走吗?” “没什么。只是人们都在杰琳夫人的摊位那儿排队,你知道的,人们都喜欢凑热闹。然后……呃,有两个年轻人,被杰琳夫人说他们已经死了……很奇妙,对吧?然后人们就都笑了起来,接着就走了。” 三名黄金黎明协会的成员并没有立刻离开悬崖街,他们准备在这儿再待上一阵、看看接下来的情况,所以他们去了旁边的一家茶摊坐会儿。这儿能听见隔壁占卜师那边的声音。 另两人谈话的时候,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却一言不发。 “……喂,加洛德,你怎么又一直沉默?”那个话多的人说,“前天晚上你可不是这样的,过了一天,你就变了?” 加洛德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说:“你以为那两伙人为什么来找杰琳夫人?他们是来找【白日梦】先生的!他们这两天都在盖伊酒馆蹲守,却没能等来那位大人物,所以只好另寻他处。” 眼下,找寻神性种子的人群鱼龙混杂。那里头有彬彬有礼的大贵族、有狡猾贪婪的大商人,也有不明就里的投机者、浑水摸鱼的盗窃犯,更有按兵不动的旁观者、大摇大摆的搅局者。 现在加洛德最担心的,就是这最后一批人。 “他们未必能成事,但他们绝对能坏事。”加洛德阴沉地说,“现下我们需要耐心,但他们最没有的就是耐心。” 另外两人面面相觑。 “……今天早上我听说了一个消息。”加洛德又说。 显然就是这消息让加洛德摆出了这副模样。他可能憋了一上午,却终于在杰琳夫人这边出事的时候,再也憋不下去了。 “什么消息?” “矿场又死人了。” 其余两人大吃一惊。 波尔普恩的东侧山脉一共有三个大型矿场,其中一个曾经是波尔普恩最大的矿场,但因为多年前的矿难事故而后续开采艰难;另外两个,一个是金矿及其伴生物,还有一个是同样珍稀的宝石矿藏。 这三个矿场的名义上都属于波尔普恩官方,曾经的波尔普恩家族、如今的布卢默家族。至于其他大大小小的私人矿场,情况就更加复杂、不一而足。 之前发生凶杀案的矿场就是那座金矿。后来还出现过一起死伤案,也是发生在这座金矿。 一人赶忙问:“这次发生在哪儿?” 加洛德深吸了一口气,说:“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但据说是一群外来者闯入了矿场,要自己去下矿。他们跟矿工、还有矿场的人起了冲突,最后有人在冲突中死去。” “怎么可能!”一人失声说,“怎么跑去矿场……” 最近一段时间,矿场那边其实还算平静,因为几乎所有人都产生了一个共识,即神性种子已经不在矿场了。 聪明人自然能反应过来:如果神性种子还在矿场的话,那布卢默家族早可以将矿场封锁起来,然后慢慢排查与寻找就可以了,他们可不缺这点停工的损失。 此外,政务署关于最初那起凶杀案那般讳莫如深的态度,也足以让人意识到,倘若深究矿场发生的事情,那在他们找到神性种子之前,他们自己可能就先被“找到”了。 偌大的波尔普恩城池还不够他们发挥的吗? 可惜现实情况是,果然有人耐不住性子,选择去矿场寻找可趁之机。 或许他们以为,他们说不定也能从矿场里挖出一枚神性种子呢?这才是真正的“淘金”,起码比在波尔普恩这边耗费漫长时间等待预言中的“那个人”更为直接明了——他们只需要挖就行了。 “我不知道布卢默家族的那个老头子怎么想的,但他竟然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封锁矿场,消息甚至都漏到了我这边。”加洛德继续阴沉沉地说,“这么说来,他们难不成以为,这群乌合之众还真能挖出神性种子不成?” 到了如今这一步,封锁矿场反而成了可选的一步,因为那里的确发生了血光之灾,还是毫无缘由的冲突。他们正应该封锁、调查、公布真相,这才应该是波尔普恩统治者的态度,而不是置之不理,让一切冲突愈演愈烈。 接下来会如何?在布卢默家族这种视若无睹的做法之下,冲突俨然会越发剧烈——他们不应该控制局势吗?不应该让冲突与竞争局限在一个范围之内,别影响正常居民的生活吗? 现在,第一个信号已经出现了。 “……布卢默家族最近在干什么?”一人问。 “他们忙着跟北地的来访团谈判。”一人回答,“这都要一年了,估计很快就要达成协议了。说起来,前段时间波尔普恩跟西岛也达成了协议……难道这是布卢默家族的策略吗?他们想要用这种商业贸易合作来让种子发芽?” “但谁知道他们是为了统治波尔普恩,还是为了让神性种子萌发。你觉得呢?” “这我可说不好。再说了,‘波尔普恩’呢?” “你是说那个阿尔文·波尔普恩?我可不相信他能做出什么。” “但波尔普恩还是波尔普恩,至少现在还没改名叫布卢默。说真的,我已经叫惯波尔普恩了,改名布卢默的话总让我觉得怪怪的,叫回多克希尔也一样。所以,无论如何,那个阿尔文都能对波尔普恩施加某种影响力,只要他摆出他的姓氏。” “这倒没错。但他真有这种野心吗?我听说他还生活在那个地下室里……哈,波尔普恩的地下室。真想不到波尔普恩家族最后的血裔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说着,外头又走进来一个人。那是个身材清瘦、目光锐利的人,他面无表情地望向在场这三人,然后言简意赅地说:“出事了。” “什么?”一人问,“高尔特,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吗?” 高尔特冷笑说:“只要你们愿意闭上眼睛去【乡】,你们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差?明明是协会的新人,倒是比我们还会摆架子……” 加洛德倒是若有所思地望了高尔特一眼。 高尔特此人是前段时间加入黄金黎明协会的,明面上是从西岛赶来波尔普恩的纹身师,暗地里恐怕也拥有一些神秘侧的背景,因此他加入协会多半是为了神性种子。在这样的关头,这种事情不算少见。 但刚刚高尔特过来的时候,他们在谈论什么?他们在笑话那个阿尔文·波尔普恩——那个波尔普恩家族唯一的血裔,那个落魄的、无能的废物。 ……西岛跟波尔普恩家族?加洛德在心中琢磨着。 在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从谢兰来到雾兰的时候,恰恰就是十年之前,波尔普恩家族与布卢默家族的争端最为激烈的时刻。 他的确听说过一些流言蜚语,知情人会不自觉地将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复现在他们的梦中,然后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难说【乡】是否因此变得同样混乱。 但他确实知道,波尔普恩家族的前任族长,也就是那个阿尔文·波尔普恩的父亲,似乎就是因为西岛的什么事情而突然暴毙的。 当然了,那个时候人们都以为是布卢默家族干的。说不定还真是。但就算布卢默家族要痛下杀手,也一定得有个由头……比如,西岛的什么东西? 这只是加洛德自己没事干的时候随意琢磨的。 波尔普恩也是一座庞大的城市,庞大的城市之中总会萦绕着无数秘密。那些秘密不会让一座城市变得无趣而孤僻,反而让这座城市更为生动与鲜活。波尔普恩的秘密也从来不少。 譬如说……多克希尔还活着吗?无数波尔普恩人都会在梦中漆黑的城市里暗自思索这个问题。 只是人们如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神性种子的事情上,全然忘了这座城市本身还酝酿着属于自己的冲突——当然了,加洛德不乏轻蔑地想,无数波尔普恩的普通居民仍旧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自己的道路与人生,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世上发生着什么。 不管高尔特跟波尔普恩家族有什么关系——或者说到底有没有关系——那都不影响他们如今要做的事情。 【乡】之中,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已经在等待他们了。 这是个身形笼罩在迷雾之中、声音也嘶哑难辨的人,甚至很难说此人究竟是男是女。 协会成员们都习惯了会长的故布疑阵与装腔作势,所以就都面色如常地落座。他们在梦中聚会的地点恰恰对应了现实中协会的驻地,但除却协会成员之外,没有人能够进来这里。 因此,成员们暗自怀疑,或许会长踏上了【梦钥】的道路。至少,他们这位会长一定认识【梦钥】的信徒……起码得是选民,才能掌握这种与【钥匙】有关的力量。 “发生了什么?”他们暗自窃窃私语,“难道神性种子现世了吗?” 他们倒情愿如此!过去一两年时间里,波尔普恩的神秘侧都有些人心惶惶。 一些人根本对神性种子没兴趣,却被迫卷入这样的风波,日日夜夜不得安宁,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另外一些人倒是虎视眈眈,可他们根本白费力气,因为神性种子的存在好像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就差让他们以为这压根是一场白日梦了——是了,【白日梦】。因此,才会有那么多人认定【白日梦】先生一定是预言中的那个人。 “……各位都到了。很好。”会长说,“那么,就让我直接进入正题吧。” 他要说的正是加洛德知道的那件事情:新发生在金矿那儿的冲突与血案。他带来了最新的进展:已确定死亡的人数有十五人,其中四人是矿场的管理人员、九人是矿工,剩下两个则属于引发冲突的那伙人;此外,还有数量不少的伤员。 “这大大影响了金矿的日常运作,因此,布卢默家族的处理方案是……” 他轻微地停顿了一下,即便是那种嘶哑阴森的声音,也能让人听出语气中的不可置信。他甚至停顿了一阵,像是在思考如何描述这桩离奇事。 最后,他说:“从今日起,任何想要下矿的人,只要在矿场进行登记、交上一笔押金,并且将三分之二的矿石上交给布卢默家族,就可以自由进出这座金矿。” “什么?布卢默家族疯了吗?!”有人立刻就大喊起来。 “我们是不是也能去?我上次收来的矿渣快用完了,这会儿我可以自己去挖点儿……我只要矿渣,不要什么金子!” “你是不是本末倒置了,炼金术师?” “这下可就混乱了,难道他们是故意把人引去矿场的吗?我真不相信这得死多少人。” “难道神性种子真的还在矿场,根本没有去到别的地方?” “即便不是神性种子,能挖到金子也值了啊!” “但我听说那座金矿几乎已经被挖空了,根本没什么收益可言……说不定布卢默家族正是趁这个机会大发横财吗?” “但这样的安排可不只是针对神性种子的追逐者,就算是普通人也会心动的!” “布卢默家族到底都想什么?他们是要将神性种子拱手让人,还是想要从中牟利?” “我现在情愿他们是想要发财了!” 会长聆听着议论纷纷,但不发一言。最后,他说:“这被称为‘黄金法令’。各位,做好准备吧……”他的语气陡然阴沉,“混乱的时候到了。” 第221章 绝无安宁 第221章 绝无安宁 杜尔米是回到旅馆的时候听闻“黄金法令”的。 这年头,赚钱门路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况且还是这种光明正大的法令。杜尔米吃惊地望着旅馆的许多客人直接背上包袱离开了——去他们梦想之中的淘金圣地了。 杜尔米与肯与伯纳德三个人,就叉着腰站在旅馆门口,茫然地瞧着人们行色匆匆、一茬一茬地离开。 “他们是认真的吗?”肯忍不住说,“他们真的相信那个法令能让他们挣到钱?” “起码要比他们整日待在旅馆来得强。”杜尔米公正地说。当然,他不知道这些人之中有多少是为了神性种子,又有多少是为了真正意义上的黄金。 又或者,在一些人眼中,神性种子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黄金? 不过,这条法令的确引来了意料之外的热潮。杜尔米瞧见旅馆的老板娘发愁的模样,忍不住问了两句,这才知道旅馆的客人几乎去了大半。 “他们不止是拿这事儿当成赚钱的行当。”老板娘说,“很多人都是去凑热闹。但要是真的有人挖出了黄金,然后带了回来……那去的人可能就不止这么点儿了。” “这么点儿!”杜尔米惊异地重复。 “不然你以为呢,小伙子?”老板娘瞧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很多人还在观望呢。本地人都知道,那座金矿就快被挖空了,可剩下的一星半点儿也能让我们发个财。比不起城西的那群老爷们,起码也能活得像是个体面人。 “……说到这个,你知道波尔普恩有多少人生活在地下室吗?”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瞧着外面的天色,随口回答说:“不知道。几百个?” 老板娘用一种“是啊我就知道”的眼神望着杜尔米,然后断言说:“他们会一股脑儿涌进那条黑漆漆的矿道的。”她竟然打了个哆嗦,“而且,他们会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挖,而不是按照波尔普恩的规矩。他们能把整个塔拉山脉全都挖空!” 杜尔米有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您这话说的,简直像是个占卜师了!” “哈,我猜你们刚从悬崖街那儿回来。是不是碰见了杰琳夫人?”老板娘兀自说着,只是她的头发开始在幽绿色的光辉之中融化,“她不是最准的那一个,你们应该去更北面……找那个生活在海岬的老房子里的……” 她整个人都融化了,像是一团糟糕的血糊糊。骨头横七竖八地长着,就像是波尔普恩的石头一样给自己的血肉搭建了一个房骨房子。在这团东西的中心,偶尔会冒出一个血泡,然后炸开。 要是头两年刚刚碰见外域的杜尔米,他一定会因为这一幕而龇牙咧嘴。至于现在,他只是挑了挑眉,很礼貌地回了一句:“假如我有空的话。” 他又是回头一瞧,就发现自己的两个朋友变成了破破烂烂的鱼眼睛。但他晚了一步,旁边一个路过的骷髅已经将这两个鱼眼睛一脚踩碎了,吧唧一声、两声。 杜尔米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拳把骷髅架子打倒了。骨头碎了一地,而杜尔米说:“好兄弟,我帮你们两个报仇了。明天见。” 他哼着歌,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旅馆。 第一夜在波尔普恩,他瞧见了多克希尔的亡灵,还撞见了三位脑子先生。第二夜在波尔普恩,他碰上了终于靠岸的鱼头人号,还“不小心”发了场疯。 现在是第三夜。 杜尔米觉得自己今夜肯定能瞧见一些大场面。 他走出旅馆,发现外面火光冲天、人群混乱。杜尔米随手拽住一个人,大声问:“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脸上满是脏污与血痕,以及恐惧。他瞪大了眼睛,念叨着一个杜尔米听不懂的雾兰语单词。杜尔米悻悻撇嘴,放这人离开,然后自己往空气中敲了一下,问:“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选择了一定熟识雾兰语的多克·希尔。 “矿难。”多克·希尔回答。 杜尔米心满意足地说:“明白了。” 看来外域又将他扔进了波尔普恩的一段历史之中。不,应该说,外域把波尔普恩的一段历史扔给了他。从【时历】那儿偷来的,对吧? 于是杜尔米跟随着人群一起前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来到了城市东面靠近山脉的地方。 “塔拉山脉。”杜尔米喃喃。 他开始聆听耳旁那些细碎的呓语。那如同不灭的风声、也如同永恒的悲鸣。只是身旁其余人说的话全都又快又急,杜尔米听不太懂,所以也只好听闻那些无形的窃窃私语。 那些窃窃私语便不断地提及塔拉山脉。 塔拉山脉横贯雾兰的西北区域,北至雾兰北部高山地带弗尼瓦尔,西至雾兰西部港口城市波尔普恩。弗尼瓦尔与波尔普恩都有各自的叫法来称呼这些山川,但会将它们统称为“塔拉”。 杜尔米跟米德丽德聊天的时候,听外婆讲述过“塔拉”这个词的来源。这个词在某种生僻的雾兰语中指称黄金,而塔拉山脉之中的确有好几个金矿,于是人们便借此命名此地——黄金山脉。 波尔普恩最早在塔拉山脉中开采的一条矿脉,事实上就是一座金矿,其中金子的数量十分丰沛,其余的伴生矿物也十分可观。 “所以这次的矿难是怎么回事?”杜尔米嘀嘀咕咕地问。 一个小女孩却突然回答了他的问题:“矿道塌了。” 杜尔米回头望过去,瞧见一个小女孩紧张惊恐的表情。于是他放轻了一点声音:“塌了?” “对。”女孩说,“……我爸爸还在里头。” “那我们就进去看看,怎么样?”杜尔米说,他指了指前头的区域,然后往前走。 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上了他。 他们穿梭在混乱嘈杂的人潮之中。周围全是争吵声,还有惶惶不安的哭声。火光照亮了夜色。人们应该都在等待一个消息,又或者,永远也等不来一个消息。 杜尔米能嗅见空气中这种绝无安宁的气氛,那让他想到了如今的波尔普恩。他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晚上八点……大概。” “谢谢你,但我瞧得见星星。我是说,年份。” “我……我想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两百八十六年。” 那也就是十五年前。杜尔米换算了一下时间。十五年的时光,足够波尔普恩从一次动荡走向下一次动荡。 于是他问:“你叫什么?” “……塔西娅。”女孩说,“我的名字是塔西娅。” 杜尔米惊异地瞧了瞧她,然后说:“塔西娅,原来是你。”他不等塔西娅回答,就自言自语地说,“我见过你,就在一家酒馆里。” 酒馆?塔西娅瞪圆了眼睛,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跟酒馆会有什么关系。 ——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他们挤到了人群的最前头,杜尔米也终于能瞧见所有人都聚拢在哪里了——矿场的外面。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现在的波尔普恩理应还是波尔普恩家族统治,而非往后的布卢默家族。 面对矿难,波尔普恩家族的选择是封锁矿场。夜色中,矿场外人头攒动,带来一阵更深刻的不安。 “这是意外吗?”杜尔米自言自语,“还是一场事故?” “……我不知道。”塔西娅以为他在问她,“一大早,爸爸还是正常去上工的。妈妈说,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一声巨响。” “巨响。”杜尔米重复。 “然后一切就变了。有人说矿洞塌了。还有人说路堵住了,里面的所有人都出不来。还有人说,说什么布卢默……我不知道……还有人说他们……”塔西娅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点不自知的哭腔,“说他们都死了。” 杜尔米默然。倘若这里是历史,那么往后的一切可能都已经注定了。他不禁想到自己在西岛目睹的那场历史,那一次波尔普恩家族对于西岛原住民的屠戮。 于是他突兀地意识到,两百多年前的那场屠杀或许昭示了波尔普恩家族的崛起,十五年前的这次矿难却注定了波尔普恩家族的陨落。 波尔普恩对波尔普恩的统治,从这一刻开始崩塌了。 “……你想进去看看吗?”杜尔米突然问。 塔西娅瞪圆了眼睛:“你、你可以带我进去吗?” “这个问题嘛……”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我不知道可不可以。但我知道我能。” 他从人群中钻出来。塔西娅踌躇了一瞬,然后又一次跟了上去。他们越过前头几个最愤怒的人,继续朝前走。很快,他们停在了一条栅栏前面,有人举刀警告杜尔米。 “没关系,你们可以杀死我。”杜尔米说,“只要你们别比我先死。”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出现在他的身旁,而多克·希尔站在了小女孩的身旁。朱利安·邓莫尔在更远处,意图使在场的人们安静下来。 ……他真心觉得,在这个时候,小海狮的力量或许更好用,那可以让人无知无觉地睡过去。 然后杜尔米才姗姗来迟地想起来,好像自己也能做到。 他察觉到轻微的尴尬——在放出那般狂言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还能与对面和平相处,只要让对方睡着就好了。天啊,他把他的领民们叫出来干嘛呢?真要命。 于是他朝着那些看守笑了笑,轻声说:“【愿你沉眠】。” 看守们成群地倒下。几乎所有人都失声惊叫,直至发现他们只是睡着了。场面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 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让他的领民们去附近收集信息——跟矿工的家属们聊聊天,比如说——然后他拉着年幼的塔西娅走进了矿场。 矿场内部简直一团乱,找不到比这里更糟糕的工作场地了:光线昏暗、空气污浊、道路泥泞、气氛压抑。但恰恰是这里带来了那些璀璨的金子。 人们总是觉得矿工都脏兮兮的,但他们应该不会觉得金子脏。杜尔米琢磨着。 不久之后,他们抵达了第一个坍塌的地点。 杜尔米问:“是这条路吗?” 塔西娅怯生生地望了一阵,然后说:“应该是。我跟着妈妈来这里送过饭,给爸爸。”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盯着这堆堵住通道的大大小小的碎石看了一会儿,然后不耐烦地一挥手:“好了,我都知道这里只是历史了,所以别挡道!【时历】知道自己的藏品被你偷了吗?” 石头们离奇地消失了,又或者,铺平成一条宽敞的道路。塔西娅又一次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她突然嗅见了希望的气息。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跟上了他的脚步。 “你……我是说,你的名字是什么?”塔西娅问。 “【白日梦】。”杜尔米随口回答。 “【白日梦】。”塔西娅说,“……你是来实现我的白日梦的吗?” 杜尔米一怔,然后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我一整个白天都在做这一场白日梦,希望有人能救救我的爸爸、我的妈妈,还有其他所有人。”塔西娅喃喃说,“到了晚上,你就出现了。” 杜尔米的确有点惊异,可他想到这段历史之外的历史。他察觉到一丝轻微的叹息。他突然意识到,塔西娅或许用她未来的一生做了这样一场白日梦。 塔西娅似乎从杜尔米的沉默之中察觉到了什么,她盯着这条黑漆漆的通道,不久之后说:“至少,我能看到他,对吗?” 因为他可能来不及救她的爸爸妈妈。因为,在矿道塌陷的那一刻,她的爸爸可能就死了,而她的妈妈也会随之而去。或许他们都无法等来一条消息,哪怕只是确认死亡的消息。 杜尔米说:“走吧,塔西娅。再朝前走走,你才有机会实现这场白日梦。” 他们沿着漆黑的矿道一路前进。灯都灭了,或者翻了。偶尔,他们还会遇到垮塌的地方,而杜尔米会继续挥一挥手,让石头们组成一条道路。塔西娅的眼神几乎让杜尔米怀疑自己是什么神明了。 但是逐渐地,杜尔米的表情变得严肃。他没有跟塔西娅说,但是他已经发现了:这次垮塌绝不可能是一场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能精准地毁掉矿道的每一条关键岔路、每一个转弯拐角? 这是人为的。他对自己说。而且,做得十分绝情,没给那些身处其中的矿工与工作人员留下任何一丁点儿的逃生机会。 的确,如果找神秘侧人士求助,那情况应该不会这么糟糕,各条道路的信徒都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波尔普恩家族会这么做吗? 杜尔米知道波尔普恩家族与那位治世者奥尔德斯有关,但是奥尔德斯或者任何【时历】道路的大人物,会愿意为了一次矿难而出手吗? 这个时候,杜尔米产生了一个离奇的念头。 他突然意识到,在十五年前这个节点,还不会有人意识到,新的神性种子是出现在波尔普恩的矿场。 艾格特·博伊德愿意出手让西岛的人们死而复生,是因为他认为那是足以使他进阶的一次历史事件。的确如此,那可是森罗海之上的大岛。 而波尔普恩的这个矿场呢?很难说。在当时的人看来,这次事件或许只是信众往选民的进阶?恐怕没人愿意动手,况且,信众能解决这么糟糕的情况吗吗? 可是如果人们知道神性种子将会出现在这里——或者这附近,那肯定有人千方百计与这事儿扯上关系。不管是阻止、还是推波助澜,他们一定很想在波尔普恩的矿场先下一城。 可惜他们不知道。可惜人们还没有意识到。 这想法令他有点想笑。 因为他突然发现,如果没有发生这场矿难,或者说,如果有人愿意出手解决这次矿难,那么神性种子一定会被送到波尔普恩家族的手中。 换言之,如果没有发生这场矿难,那么波尔普恩的某个血裔,就理应是一位崭新的巨面者。 黄金啊,黄金。其实也很合理,不是吗?谢兰与雾兰的交流,就始于波尔普恩船长的一次远航,所有的财富全都来自于此。因而诞生的一次新的机会,最终交到了他的后人手中,听起来简直顺理成章。 偏偏就是这个时候,矿难发生了。 谁动的手?或者说,即便不是神秘侧的动机,也必将有凡俗之中的动机?杜尔米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同样顺理成章地推断出那个答案:“布卢默家族。” 他的声音让塔西娅抬起头,问他:“什么布卢默?” 杜尔米想说什么,但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塔西娅与那个——阿莉森·布卢默,她们似乎是朋友?难道真的是阿莉森·布卢默的那个布卢默,一手推动了塔西娅父母的死亡吗? 耳边的窃窃私语变得更加繁多了。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什么,于是他站定,说:“我们到了。” 面前是最后一堵“石墙”。只有隐约的光线,能让他们望见这一幕。杜尔米知道石头的对面有什么。荒谬的是,他望见这场面的时候,心中想的却是波尔普恩的夜色。 “……塔西娅。”他说,“你要进去吗?” 塔西娅盯着看了片刻,然后问:“里面,还有人活着吗?” “我想没有。” “那么……我要进去。”塔西娅下意识闭了闭眼睛,低声说,“我要进去看看。” 于是杜尔米伸出手,推开了所有的石头。 他们瞧见了死亡。崩塌的岩石与矿石,还有失控冲撞的矿车,将所有人撞得头破血流、血肉模糊。杜尔米下意识想捂住塔西娅的眼睛,但塔西娅却已经眼尖地望见了她爸爸的尸体。 “……爸爸!”她喊了一声,然后冲了过去。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只好徒劳地放下手。他没有走过去,只是踱步到一旁,假装自己没听见小女孩的哭声。 他瞧见一样东西:一块拳头大小的矿金。 这绝对是一块值钱的矿金,肉眼可见的金子就占了大半。矿金的上头沾了一些血迹,或许是有人在逃命的时候也不忘带上这块金子,但最终却没能带着它逃出去,连同自己也一起埋葬在这里。 他瞧了一会儿,然后无动于衷地撇开眼睛。他开始寻找别的东西,比如炸药的痕迹,但他完全没发现,也没闻到任何不对劲的味道。但这件事情反而让他觉得不对劲了。 这里就是尽头了。他望见了矿洞的底部。布卢默家族想要引发这次矿难,就一定要对这里做什么。 可他什么痕迹都没瞧见。 他又聆听了一阵窃窃私语。那些呓语之中显然潜藏了死在这里的矿工们的说话声。 杜尔米一边听,一边想:要是他去当个侦探,那面对任何凶杀案都一定手到擒来,因为他能听见死者的话。 可他听了一阵,发觉连死者们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从那些混乱的话语之中,他只能得到一条消息:他们死去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地动山摇。 杜尔米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发现是塔西娅朝他走了过来。她的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他发现那应该是矿工们用的锤子。但此时锤子的顶端没有碎金,只有人血。 “……我想起来一件事情。”塔西娅含含糊糊地说。 “什么?” 这个时候,杜尔米发觉塔西娅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那让这个小女孩变得不像是个“小女孩”了,而像是个成熟的大人。是因为这样突然的噩耗与变故吗? 杜尔米的确这么想,但随后他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他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是那个成年的塔西娅,那位塔西娅女士,盖伊酒馆里的那个塔西娅。 塔西娅是【梦钥】的选民,那意味着她可能在梦中遇见一些匪夷所思的场景。或许此时,她就在梦中跟随年幼的自己与神秘莫测的【白日梦】先生,一同追寻父亲死亡的真相。 所以,她也明白了:这不是一次意外。 她说:“我想到一个……很久以前就出现的传言。没人能证实它,但波尔普恩的许多人都这么说。” 她的语气都变了。尽管仍旧是稚嫩的女孩的声音,但遣词造句的方式已经完全发生了改变。她变成了十五年之后的塔西娅。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什么传言?” “……布卢默家族的先祖是跟随波尔普恩船长一同抵达雾兰的第一批的水手。他是个探险家,后来在雾兰四处游走,晚年才回到波尔普恩定居。他让他的孩子们跟雾兰人结婚生子,让他的后代全都成了兰介人,拥有了雾兰的血统。” 杜尔米说:“这事儿我好像听说过。好像就是因为这个,布卢默家族接手波尔普恩的事情才没遭到雾兰人的反对?” 塔西娅抬起头,目光中不乏惶惑与不安。她说:“是的、可是……”她甚至焦躁了起来,“可是那个时候的波尔普恩,还能有什么雾兰血统呀!” 杜尔米没有第一时间明白塔西娅的意思,因为那实在是太古老的事情,作为当下的人,他肯定得反应一下才行。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布卢默家族的这位先祖是跟随波尔普恩船长一同抵达雾兰的,当时的波尔普恩还不是波尔普恩呢——当时这座城市叫做多克希尔!他的孩子是跟多克希尔人结婚生子的! 布卢默家族拥有多克希尔的血脉! 第222章 别的什么 第222章 别的什么 塔西娅睁开眼睛的时候,还十分空茫地发了会儿呆。 直至酒馆的侍从疑惑地过来敲门,问她为什么还不开店,她才真正清醒过来。自从她的导师正式退休之后,盖伊酒馆的所有事情就都交到她的手中了。 她回答:“马上来。” 但她并没有行动。她仍旧坐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然后才起身去忙碌这一天的事务。 尽管如此,她仍旧感到过往的阴霾一丝一缕地缠绕在她的灵魂之上,令她不得安宁。 ……她做了一个梦。 作为【梦钥】的选民,做梦不是什么稀罕事。特殊的地方在于,常人的梦境大多无理取闹,而她的梦境往往有的放矢。 【梦钥】的信徒通常会记录自己的每一个梦境,大部分时候还能清醒地陷入自己的每一场梦。他们的梦境偶尔也会如同常人一般毫无意义,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会接收一些信息。 一个不那么恰当的例子是,【梦钥】在梦境中的存在感,或许就如同【太阳】在世间白日的存在感一样,那高高在上、散发光彩。 即便【梦钥】始终沉眠在【乡】的深处,但祂也向世间辐散出无数虚无缥缈的思绪,就好像祂也在做一个梦一样。而他们所有人都不过是祂梦中的遐思。 因此,【梦钥】的信徒时常会收获来自他们所信奉的神明的馈赠。 这事儿在某种程度上有点像是【星群】赐予祂的信徒的知识。只不过【梦钥】赐予的东西会更加疯狂、更加无序、更加莫名其妙。 一些【梦钥】的信徒会因此而不幸地陷入疯狂。他们收获了神明的梦,这听起来挺不可思议的;更不可思议的是,倘若他们尝试去研究神明的梦,那他们说不定也能理解神明的所思所想——代价是疯狂。 为此,许多人不得不在梦中也小心谨慎,不让自己的大脑随性发挥,免得招致一些无端的祸患。 现实中的深渊恐怕终有尽头,梦境中的深渊就必将无穷无尽了。 塔西娅原以为自己只是回忆起十五年前的往事。后来她瞧见了【白日梦】先生,于是以为自己来到了【乡】的某地。最后她才意识到,这里是历史——历史!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是【梦钥】的信徒,她怎么可能来到【时历】的层域? 那么就是【白日梦】先生?可是【白日梦】先生甚至能带着她前往塌陷的矿洞——他甚至能改变此时的历史,尽管只是这一段历史。他的力量怎么会与历史有关呢? 人们的确不知道【白日梦】的跟脚与底细,但通常来说,人们都会猜测祂是【梦钥】道路的圣名强者,考虑到这个称谓本身。可是,他竟然出现在了【时历】的道路之上! 梦中,塔西娅可以说是惊慌失措了。她尽量让自己专注于当下,而不是思考这段历史之外的东西。 换个角度来说,她应该感谢【白日梦】先生,对吗?他带领她来到了这里,真相之地。 ……真相。 她发觉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是对的。布卢默家族真的跟十五年前的矿难有关,他们指不定就是推波助澜,甚至就是罪魁祸首。可是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场复仇。 她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 她是个雾兰人。父母都是。祖父母、外祖父母也都是。直至她踏上【梦钥】的道路之前,他们一家都是普通的雾兰平民。起初生活在多克希尔,后来生活在波尔普恩。他们的生活就是如此。 反抗谢兰人的统治是更早以前的事情,多克希尔还在的时候。往后他们就不再提这事儿了,因为波尔普恩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统治。 但作为一个雾兰人,塔西娅不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即便布卢默家族与雾兰人通婚、即便布卢默家族将波尔普恩斩落马下,这个家族也仍旧拥有谢兰的底色,也仍旧传承了那个谢兰探险家的血脉。 不,还有另外一条血脉。 那是更隐晦、更加无人知晓、更加匪夷所思的血脉。失落的、多克希尔的血脉。 如今已经没有多克希尔人了。波尔普恩将他们赶尽杀绝。但多克希尔或许也仍旧活着,哪怕只是活下来一星半点。 眼下,塔西娅已经想不明白布卢默家族为什么要跟雾兰人通婚了。 或许是他们已经打算扎根在雾兰,所以就干脆与本地人联合到一起;或许是他们真的有那般长远的眼光,能够意识到多年后波尔普恩家族的陨落;或许,他们只是贪婪地巴望着自己能拥有多克希尔的力量…… 无论如何,如果布卢默家族是代表多克希尔向波尔普恩复仇的话,那么一切就全都顺理成章了。 十五年前,波尔普恩矿场的矿难;十年之前,波尔普恩的族长猝死,据称是因为来自西岛的、疑似与多克希尔有关的物品;如今,波尔普恩城内沸沸扬扬的神性种子传闻。 塔西娅突然心惊肉跳。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多么可怕的危险征兆,而她在此之前甚至都没有发现。她的导师才是对的,这注定是一桩腥风血雨。没有鲜血的慰藉,一切都不可能结束。 她抬起眼睛,望向酒馆中的诸人。 他们正在疑惑,布卢默家族为什么会公布所谓的黄金法令、为什么会放任人们陷入混乱争斗而不愿震慑宵小。他们还没有意识到,事情会比他们想象得更加糟糕——糟糕得多。 “……塔西娅?”科尔·博德说,“你看起来不太好,要不要去休息一阵?” 这倒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毕竟最近事情很多、局势混乱,的确令酒馆的这位女调酒师心力交瘁。 但他可不知道你究竟在烦恼些什么。塔西娅暗自对自己说。而且,你真的打算临阵脱逃吗? 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想到了这个办法。她想要远远地逃离这座城市,就像是她的导师做的那样。 只是,她真的要这样做吗?她要离开她父亲的埋骨之地、她母亲的自绝之地、她永恒的故乡与梦乡……她梦中的波尔普恩。她真的要离开吗? “不。”她回答,然后莞尔一笑,“没什么,科尔,我只是有点累了。” 科尔怀疑地瞧了瞧她,不过很快就被背后的嘈杂声响吸引了注意力。他往那边扔了个木头杯子,咚地一声、又嗷地一声,就此粗暴地阻止了一次将要发生的斗殴事故。 “准头不错,科尔。”塔西娅说,然后扯了扯嘴角,“那边的,滚出去!别让我亲自动手。你想试试梦游是什么感觉吗?” 科尔懒得管那边的情况了,自顾自抱怨说:“他们真是疯了。我还想找时间去解决我的晋升问题……我写不来什么论文,你知道的,我可不是那种学究类型的人。 “所以我准备弄个实验什么的,得找个地方探险、收集一下材料……结果呢?这年头,连个探险队都组不起来了,因为没人愿意离开波尔普恩。我真觉得他们应该学学安东那个胆小如鼠的家伙,缩在【乡】不出门算了!” “我赞同你的想法。”塔西娅说,“可惜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 科尔·博德是信众。塔西娅是选民。但他们两个在这种事情上都没有任何决定的权力,无论是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 ……只不过,塔西娅突然想到,在这件事情上,拥有决定权的究竟是凡俗的权力,还是神秘的力量? 她竟然不由自主地有点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科尔。”她突然说,“我知道有一个探险团在招人。” “希尔芙德的那个队伍?他们都招了一年的人了,也没招到足够的数量。你觉得那靠谱吗?再者说,谁知道他们究竟想去什么地方?”科尔忍不住皱起眉,“我真不想跟隐之神殿有任何关系,那基本都是一群神经兮兮的疯子。” “这么说的时候,请想想你们【星群】道路的风评。其他人也是这么形容你们的。”塔西娅客观地评价,不褒不贬,“当然,我不是说我们【梦钥】道路的风评就很不错,事实是大家都半斤八两。” 科尔语塞,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塔西娅的意思:“你希望我暂时离开波尔普恩?出了什么事?你知道了什么?”他警惕地四下看看,“要不要去【乡】聊?” “不,凡世还更安全。”塔西娅说。 科尔无法不赞同:“这话倒也没错。这破事惹得每个人都很心烦,许多人在【乡】就更加无所顾忌了。” “而我要告诉你的事情是,假如你真的对神性种子毫无兴趣,那么现在离开波尔普恩仍旧是一个可靠的选择。” 科尔摇了摇头:“不……不,塔西娅。你还没有意识到,对你我而言,事情已经来不及了。没见安东也只敢躲在【乡】,却不敢离开波尔普恩吗?” 塔西娅的确怔了一瞬,然后她喃喃说:“【白日梦】先生。” “是啊,【白日梦】先生。”科尔说,“他最早出现在波尔普恩,就是出现在盖伊酒馆。现在我们不做什么动作,那么盯着我们的人也同样不会轻举妄动。他们都以为这位巨面者站在我们背后,起码关注着这里。但如果我们离开了波尔普恩……” 塔西娅沉声说:“那么,他们会以为【白日梦】先生有所动作。” “我们不能指望这位巨面者,以及那些大人物,真的会顾及我们的性命与灵魂。”科尔平静地说,“所以就当作一切相安无事吧,说不定最后真能相安无事呢。” 他们有一瞬的沉默。那一瞬,好似酒馆的客人们也跟着安静下来。 塔西娅突然想,这里头有多少人会是盯着他们的眼线?说不定有些人干脆亲身上阵,认认真真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并且心焦于他们的平静与无动于衷…… 然后塔西娅就想到了昨夜的梦。她突然意识到,即便所有人都以为【白日梦】先生一直按兵不动,但祂其实早已经开始行动了,甚至早早地找到了根源。只是寻常人——即便是神秘侧人士——根本无法捕捉祂的行动轨迹。 祂却慷慨地让塔西娅参与了进来。 ……她该感谢祂的慷慨。塔西娅心想。即便这个真相如此残酷…… 作为一个雾兰人,她该支持多克希尔的复仇;作为一个女儿,她无法忘却心中的绝望与悲痛。 塔西娅叹了一口气,垂眸掩下目光中的波动。科尔探究似的看了她一眼,清楚她不会这样软弱。那么,她为什么叹气? “……矿场发生过三次变故。”塔西娅突然说,“不算这一次的意外的话。” “第一次的凶杀案,第二次的死伤……第三次?”科尔有点疑惑,“这一次不就是第三次吗?” “不。” 塔西娅用一种分明锐利的眼神望了他一下。 “你搞错了顺序。十五年前的矿难,那才是第一次。” 科尔确信,酒馆里有人听见了这话,而且塔西娅是故意让他们听见的。的确,十五年前的矿难,那太久远了,人们从未将它与神性种子联系在一起,但也不算太远,因为还有许多波尔普恩人记得这件事情。 况且,直至现在,那个矿场也仍旧封锁着……等等! 科尔突然瞪大了眼睛,他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你在暗示……” “我不知道。”塔西娅说,“但确实有这个可能性,对吧?” 万一神性种子就在十五年前因矿道坍塌而始终封闭的矿洞里面呢? 正是因为那里始终无人问津,所以人们上天入地一般寻找神性种子,却始终找不到。多少大人物疯了一样地搜寻啊。 但是现在,布卢默家族的态度发生了改变,他们公布了黄金法令,让外人能够进入那些矿场……这也暗示了布卢默家族的态度,不是吗? “……他们会疯了一样涌进那个矿洞的!”科尔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有点激动,“塔西娅,你要知道这个新的猜测意味着什么!” “那就让他们去!”塔西娅说。 此时,酒馆已经有人坐不住了。他们匆匆喝完杯子里的酒,然后出门去了。不久之后,酒馆里竟是空了大半,一转眼就变成了平素冷清的模样——白日的酒馆本该如此。 科尔呆滞地望着这一幕,最后他说:“好吧,塔西娅。不错的祸水东流。这下我们能安生一阵了。” 塔西娅不禁沉默。她心想:假如是真的呢? 科尔愉快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像是庆贺一样地高高举起,接着就一饮而尽。 随后,他又喃喃自语一般地分析:“其实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神性种子就非得是一粒金子。最早听闻这东西存在的时候,我想到的一直是植物之类的东西……你知道的,那棵树。一棵树。况且那还是种子——你懂的,神秘学。 “但人们一听说那是黄金的层域,就觉得一定是金子。我觉得他们不如先将每个人的银行账户翻一遍再说,指不定就是哪张脏兮兮的纸钞,或者哪个磨得没了花纹的硬币……总之就是类似的东西。 “……不对,我真正想说的事情是,如果这粒神性种子的根源是谢兰与雾兰的交流,那么波尔普恩的矿场里的一块金矿,到底怎么就能象征这样的交流了?而且,黄金究竟要怎么‘生长’?” 不得不说,【星群】道路的信徒们都喜欢思考这种问题,尤其是当他们掌握的知识随着他们的思考而一起舞动的时候。 “我觉得是别的什么。”他断定,“黄金、贸易、财富;一定与之有关,但绝对不可能是黄金本身,绝对是别的什么。” 那么,别的什么呢? 第223章 未因岁月 第223章 未因岁月 之后的几天,波尔普恩陷入了一种极为怪异的风平浪静之中。 无数人涌进了波尔普恩东面的矿场,埋头挖掘。有门路的人更是真的闯进了那个封锁了十五年的黄金矿场;值得一提的是,布卢默家族真的让他们进去了。 在等待这些人真的挖出什么东西的时间里,波尔普恩城内反而无事发生。人人都翘首以盼。 知情者觉得这简直就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安宁,不知情者则以为他们的生活从来如此。不过春寒料峭的天气,也让人们无暇关注身旁的那些风吹草动。 杜尔米没急着搬去外婆那边,这几天还忙着在白橡木号干活。 一方面他们要完成最后的维护工作,然后白橡木号就会停泊到港口的船坞里,等待不知何时的下一次出航;另外一方面,他们还得将白橡木号的货物全部搬走,送到购买方的手中。 杜尔米他们这些刚刚成为正式水手的前学徒们,其实可以不用回船上干活,反正他们已经拿到正式水手的证明了;事实上也确实有人是这么做的。但杜尔米他们三个还是回来了。 这可能也带着一点儿衣锦夜行的想法——他们都成为正式水手了,怎么能不回到船上跟老水手们炫耀一番呢? 最后他们还是回来了。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甚至非常友好地给他们另外发了一笔工资,作为这几日干活的酬劳。杜尔米疑心木偶船长是不是暗地里又跟真正的船长交流了一下工作,但肯偷偷跟他们吐槽:一定是因为船长也知道这活儿有多累。 他们的船队损失了一艘船,以及那艘船上的货物,但剩下的货物也为数不少:主要是酒水,剩下的还有布匹、烟草、手工艺品。 来来回回搬运这些东西可费了不少事,杜尔米都累得气喘吁吁。 而且,杜尔米总觉得船长在路过自己身旁的时候会投来奇异的目光,但他才懒得管他们这位船长是怎么想的。现在他们是杜尔米·奈特与朱利安·邓莫尔,又不是【白日梦】先生与木偶大师。 好在最后收入不错。船长将贩卖货物赚到的利润也分了他们一点儿,总算是对得起他们挥洒的汗水了。 最后一批货物是送到一位香料商人那儿,他收购了一些谢兰的手工艺品,恐怕是为了放在自己家中作为装饰。离开的时候,杜尔米瞧见他们的水手长迈尔斯·弗朗索瓦正与这位香料商人交流,言语表情都颇有几分晦涩不明。 这时候,杜尔米才想起来,当他们从奈廷格尔乘火车前往利文斯通的时候,他们遇到过迈尔斯;那天夜里,迈尔斯在外域变成了一粒香料。 ……迈尔斯曾经在黑船当过翻译、还干过走私。这么说来,他当年走私的就是香料吗? 在火车上的时候,迈尔斯还说自己是因为梦到了“来自雾兰的呼唤”才要重新前往雾兰。他究竟梦到了什么? 这事儿不知道为什么让杜尔米有点在意。隔日他去米德丽德那儿吃午饭的时候,正巧西摩森也在,他就跟他们提到了香料的事情。他有点好奇地问:“香料的生意真的很赚钱吗?” “岂止是赚钱。”西摩森评价说,“应该说是天上掉钱。” 杜尔米有点目瞪口呆,他说:“我还以为这只是……” “这只是厨房里的小玩意儿?”米德丽德笑眯眯地说,“以前你祖母给我写过一封信,里头兴致勃勃地提及某种香料对酿酒很有帮助,后来我还特地给她寄了一大包的香料,让她去开发新鲜的味道,也不知道她酿得如何了。” 或许是上了年纪,米德丽德总是会回忆往事。不过对于杜尔米来说,那都是新鲜有趣的事情。 西摩森也说:“一些医师也会用香料入药……确切来说,香料只是一种会散发出芳香气味的东西,植物或者动物身上都有,那只是——某种材料。人们拿来做饭、酿酒、入药、熏香、护肤,或者别的什么,都有可能。” 杜尔米之前压根没想这么多,对他来说,香料这种玩意儿大概就是——生来就长在厨房的。 他这才意识到,两块各自发展、完全迥异的大陆,有朝一日与彼此相逢之后,究竟能创造多少的奇迹。他盯着自己的饭碗,瞧见里面的米饭、蔬菜、肉食、调料、汤汁……他意识到这里面每一样都是最近三百年才出现的,说不定是最近一百年。 或许在一百年前,人们还过着与他截然不同的生活。难怪要诞生崭新的层域、难怪要生长出全新的种子。这世界已经大不一样了。 ……可这一切与黄金有什么关系?他迟钝地意识到。黄金是结果,而不是成因。 他也开始产生这样一个念头:说不定,神性种子根本不是黄金呢? 饭后,西摩森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其实杜尔米很想知道小舅舅整日忙的事情是否与神性种子有关),而米德丽德迎来了一位访客。 “莱拉女士是一位收藏家。”米德丽德说,“她喜欢收藏一些奇异、有趣的东西,她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珍奇柜。” 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杜尔米心想。 而且,收藏家莱拉女士?他怎么觉得这名字在哪儿听说过? 但这时候他也没机会好好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他就只是好奇地问:“那她这一次来拜访您,也是为了收藏什么东西吗?” “我也不知道,或许她是为了什么东西,也或许她只是听说我到了波尔普恩,所以就来看看我。我和她是旧相识了。她时不时会给我提供一些没人知道的曲谱,而我则会帮她找一些奇妙的小玩意儿——她来者不拒,哪怕只是山上的一块小石头。” 不久之后,有人敲门。杜尔米去开了门,便瞧见了米德丽德口中的莱拉女士。 莱拉女士看起来三十岁或者五十岁都有可能,岁月在她的身上蒙了一层模糊的面纱,让人无法得知她的确切年纪。她身材高挑,几乎跟杜尔米差不多高,穿着一身蓝紫色的纱裙,还戴着一顶大兜帽。 她的眼睛也是与她裙子类似的蓝紫色。她的目光中有一种柔和的、但也说不清是否友好的光彩,看起来更近似于一种兴致盎然的审视。对了,她是个收藏家。她究竟在收藏些什么呢? ……说实在的,一瞧见这位莱拉女士,杜尔米就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第一眼瞧见西摩森·弗尼瓦尔时的感觉——这绝对是个大人物,而且,多半跟神秘侧有关。 莱拉女士瞧见杜尔米,随后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哦,让我猜猜——杜尔米,是吗?你外婆跟我提到过你。” 她也是一口流利的谢兰语,这让杜尔米稍微有点惊讶。 没等杜尔米回答,她就接着说:“你有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小伙子。你愿意在死后把这双眼睛捐赠给我吗?我会用最好的福尔马林和最精美的水晶罐子来收藏你的眼睛,让你永远能瞧见这个世界。” 杜尔米:“……” 他浅薄的社交技巧让他找不到一个圆场的说法。 “好啦,莱拉。别拿这孩子打趣。”米德丽德温和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带着点嗔怪,“你以前对着阿德琳也是这么说的,还差点把阿德琳弄哭了。” 莱拉女士笑了一笑,说:“那是因为我们的小阿德琳太较真了。好吧,米德丽德,我不会拿走这双绿眼睛的,真的。” 这下杜尔米更是吃惊了,他觉得莱拉女士完全是认真的,就连那种遗憾的语气都十分认真。 而且——小阿德琳? 那得是阿德琳多年幼的时候啊?这么说来,这位莱拉女士究竟有多少岁?光阴却未能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难怪她说要等杜尔米死了再收藏他的眼睛——她竟然耐心地等他死! 杜尔米倒没有生气,他有点好奇这位莱拉女士的来历,但米德丽德与莱拉已经自顾自聊了起来。 他不好打扰她们,也不想不合时宜地散发自己的好奇心,就只好遗憾地跑到二楼的书房看书。他最近在学弗尼瓦尔的语言,并且进展不错。 不知不觉之中,他就在书房耗费了漫长的时光。等到太阳西斜的光辉洒进书房的地板,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米德丽德这里待到了傍晚。之前几天他都是提前离开的。 ……好吧,或许他的确有点抗拒外婆在外域的形象。他不担心自己看到死亡、看到亡魂、看到骷髅。但他觉得,外婆肯定不希望他看到她这样。 他懒洋洋地坐在那儿,出神地凝望着书桌上的书籍。他很熟悉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气息。从小到大,即便他不那么喜欢看书,他也是一直被厚重的书籍包围住的。那是他的父母所营造的环境。 十五岁的时候,有一次阿德琳问他:“杜尔米,你将来想做什么呢?” 杜尔米就懒散地回答:“妈妈,我也不知道。但我愿意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因为那能让我睡个好觉。” 阿道弗斯在旁边憋着笑,肩膀都颤抖起来。阿德琳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又问:“好吧,杜尔米,那你想去读大学吗?” “妈妈,我也不知道。”杜尔米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对任何事情都挺感兴趣的。” 阿德琳与阿道弗斯对他们的孩子永远是宽容的、温柔的。他们不强迫他做任何事情,不要求他的学习成绩必须得是优秀,也从来不安排他踏上任何一条道路。 因此,杜尔米永远能保持一种旺盛的、强烈的、积极的好奇心。年幼的时候,当他想知道什么的时候,他的爸爸妈妈从来不会搪塞他,他们会耐心地翻阅他们书房里越堆越多的书籍,甚至给其他人写信询问,然后再回答他。 他永远能得到回应、永远能听闻答案、永远能满足好奇。 这或许是好的,如果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真能注视着杜尔米踏上自己的人生;可他们又离开得太早,以至于突如其来的噩耗,以及随之而来的迷茫、绝望、悲伤,几乎摧毁了杜尔米的一切。 他们甚至没有给杜尔米立下任何目标。有时候,杜尔米甚至希望——比如说,在他们离开之前,说他们希望他去上一个大学、学什么专业,哪怕是让他把书房里所有的书全部看完,那都好呀!他都一定会拼命去做的。 可他们留给杜尔米的只有记忆,和爱。 “那可不是‘只有’。”杜尔米不太高兴地纠正了自己的想法,“他们留给我很多东西。” 只是那都属于过往。 杜尔米知道这一点。他很清楚,再清楚不过了。 事到如今,他只是——偶尔的偶尔——才会像今天这样,沉浸在一种突如其来的哀伤之中。他意识到,他也是个收藏家;这世上仅有他一人收藏着自己与父母的全部回忆了。 他坐在那儿,目光放空地望着幽绿色的光辉晕染了整个世界。那一瞬间他觉得世间的一切好像都虚化了,刚才思考的许多事情也毫无意义,因为即便父母没有为他指明一条道路,他自己也终究会寻找到一条道路。 在这样寻找的过程之中,他们永远陪伴着他。 ……然后杜尔米屁股底下的椅子被外域弄没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以为自己的尾椎骨都要断了。 “如果你对我有意见!……嘶……”杜尔米从地上蹦起来,气哼哼地对外域说,“请直接告诉我,别做这种幼稚的事情!” 他发现了——他真的该早一点发现——与其在那儿伤春悲秋,他更应该防备外域偷袭他才对!他竟然被外域偷袭了,这可真是奇耻大辱! 他愤愤不平地抱怨了两句,然后也懒得想那么多了,不假思索地拧开门把手准备出去——外婆长什么样都无所谓,那可是他的外婆!他才不在乎。 然后他一用力,直接把整扇门给拽走了。他惊讶地望了望自己的手,又望了望门,最后迟疑地说:“这就是木头房子的结局吗?” 杜尔米一松手,木门落地,激起了一阵灰尘。他挥了挥手,让烟尘散开。四下黑暗,仅有微弱的光源照亮周围。 他不禁眯起眼睛,然后瞧见了一座垮塌、腐朽的老房子,就像他想的那样,这栋木房子好像已经经历了很久很久的岁月,所以彻底地变成一堆木块了。 他没瞧见米德丽德的身影,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他瞧见了另外一个令人意外的身影。 “莱拉女士?”他下意识说。 站在那里的女人背对着杜尔米,似乎在瞧什么东西,又或者在等待什么东西。 当他喊了她一句之后,她才转过身,不太意料之中但也绝非意料之外地瞧着他,用一种叹息(戏谑)、困扰(惊疑)的语气说:“哎呀,杜尔米·奈特!” ……她这样的语气就好像是说,她没指望在这儿瞧见杜尔米,但如果是别人的话,她说不定会更加不敢置信。 而且她还是那种形象,与白日一般无二。蓝紫色的裙子、蓝紫色的眼睛、未因岁月而衰老的年长女士。 这怎么可能?杜尔米简直惊异地望着莱拉女士。难道这里是梦境吗?是历史吗?是回忆吗?上一次在凡俗世界对应的外域瞧见这样的情况,还是在凯瑟琳·贝休恩的身上。难道莱拉女士的情况与逐光女士的情况差不多? “莱拉女士。”他又一次说,“你是谁?” ———————— 国庆快乐! 第224章 一惊一乍 第224章 一惊一乍 杜尔米的问题落在这栋老房子里,就好像一粒尘埃落在了无穷时光之中,得不到任何回应。 莱拉女士根本没有理会杜尔米的问题。 ……其实杜尔米对此也并不意外,但总归得试一试。万一莱拉女士就愿意回答他的问题了呢?这些大人物都是如此的,有的遮遮掩掩,但也有的万分坦诚。 可惜他没遇上坦诚的那一个。 杜尔米像模像样地感慨了一番,然后小心地翻过那些瓦砾、残骸,这一片废墟。他感到老房子的寂静依旧像是尘埃一样围绕着他。他其实已经习惯了外域成天给他惹是生非,也习惯了时常会遭遇一些令人惊奇的意外。 只是,他难免也会想到白日那栋精致温馨的木房子,想到自己在那儿吃过的午饭、瞧见的鲜花,以及窝进沙发看书的场面。 但现在这里已经变了样。他是来到了多年之后吗?还是说,他只是来到了一场梦? 有时候,这种念头会深刻地困扰杜尔米。他不觉得自己将外域看作一场白日梦有什么问题,这的确像是一场白日梦,不是吗?或许他只是不巧见识了世界更为混乱的那一面。 ……他走到了莱拉女士的不远处。 近看,这位女士身上那种非人的、非凡的、不似真人一般的怪异就越发明显,她简直像是个陶瓷人偶,而不是一个真正的——必定拥有瑕疵因而足够真实的——人类。 一瞬间,杜尔米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一点儿也不对。白日的莱拉女士与夜晚的,多少还是有些区别的。白日的多少还像个人,夜晚的却一点儿也不像了。 白日与夜晚,对他而言就是这般清晰明确的界限。 也就是在这一刻,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深刻的领悟。 他意识到,无论这栋老房子为什么会出现、无论莱拉女士这样的生灵究竟是什么身份、无论外域是什么样的存在、无论他将这场白日梦看做是美妙的还是扰人的——他恐怕都已经与这些东西深刻缠绕在一起。 抱怨是无济于事的。当然他可以抱怨。但【白日梦】已经存在了。 他因而沉默了一瞬,然后又问:“莱拉女士,您一点儿也不惊讶,就好像您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不,我没指望你会出现在这里。但……的确。以你身上缠绕的神秘而言,你出现在这里也并不奇怪。”在这事儿上,莱拉女士没有语焉不详,“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一时刻、这一层域。” “这层域怎么了?”杜尔米困惑地问,“这栋将要坍塌的老房子有什么问题吗?” “将要坍塌的老房子。”莱拉女士这样重复了一下,倏地一笑,“在你眼中,情况是这样的吗?倒也不算错,的确,这是一栋将要坍塌的老房子……”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觉得莱拉女士跟自己说的并不是一件事情。或许是这样深重的夜色,以至于他都无法瞧清楚莱拉女士的真实表情。他只是觉得莱拉女士的语气有一种很微妙的沉重。 不过,他的确发觉了一件事情——莱拉女士绝对是神秘侧的大人物。 她对杜尔米的出现稍显意外,但并不是凡俗意义上的惊讶。常人明明应该惊骇不已的,不是吗?他们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将要坍塌的老房子里相遇,仅仅是一个小时之前,情况还绝不是这样的。 这压根不对劲;可他们两个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这事儿而感到惊讶。想必这一层域是常人无法触及的,却是他们的相逢之地。他们可能相逢在世上任何一个不可思议的角落。 杜尔米甚至怀疑,莱拉女士可能知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但是同样的,这也不值得任何惊叹。他们都见多识广了,对吗? ……离奇的是,这是杜尔米头一回意识到,“见多识广”这个词还能用在他自己的身上。 过后不久,莱拉女士摇了摇头,不再谈及“老房子”的问题。 她转而说:“时间不早了,该去拜访今夜真正的目的地了。”她的唇边出现了一如既往的微笑,“怎么样,杜尔米,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是您想要收藏的东西?”杜尔米随口反问,然后的确走了过去。 “我想要收藏的东西——”莱拉女士笑着复述,“或许吧。但我无法收藏所有。这世上有趣的东西那么多,我只能尽量收拢我能得到的。不过,那应该能满足你的一些好奇心。” 杜尔米跟随着莱拉女士的脚步望外走。但他还是因为莱拉女士的话语而感到困惑。 “我的好奇心?”他惊异地说,“我的确很好奇,可是……” “可是我是怎么知道的?”莱拉女士笑着说,“瞧瞧你,杜尔米,这么一会儿时间,你就问了多少问题啊。” 这倒是真的。杜尔米略微心虚地沉默了。他的确不再问了,于是他们安安生生地走到了外面。 推开已经长出苔藓的木门,杜尔米望见了正在下雨的波尔普恩。 梦中的波尔普恩,他一瞬间这么想。 梦中的波尔普恩永远落着雨,像是雨水为自己的沉眠而始终悲鸣。周围的一切高大建筑都像是一些隐隐绰绰的影子,在雨幕之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夜色如同轻柔的伞,只不过现在是伞里在下雨。 莱拉女士对这幅场景没说什么,她轻巧地步入雨幕。雨水在落到她身上一厘米左右的位置就自己停住了,然后缓缓地滑落。因此,她十分自然地穿梭其中,只留下一个又一个干燥的、但转瞬被雨水覆盖的脚印。 杜尔米就狼狈得多,一瞬间头发和衣服就都被打湿了。可他瞧见莱拉女士那么自在潇洒的模样,就有了一点模仿的想法。很快,【白日梦】就实现了他的想法,现在,他也拥有了一件空气雨衣。 “您这法子可真有用。”杜尔米沾沾自喜地说,“我也用上了。” 莱拉女士若有所思地望他一眼,然后宽容地笑了笑,只是说:“你很有天赋,杜尔米。” “天赋?”杜尔米有点发愣,“我真的有?” 他们沿着梦中的波尔普恩的街道一路前行。路灯闪烁着朦胧的光晕,而鬼精灵们会出没在这里,会恶作剧一般熄灭离他们最遥远的那盏路灯。 杜尔米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但莱拉女士知道目标,他只需要跟上就行。至少在这里,他无需寻找方向。 但莱拉女士的话还是让他有点惊讶。因为他测试过【海镜】、【时历】、【太阳】,他压根没有这三位神明所要求的天赋。而【死昼】找不到测试的地方,【星群】和【帝皇】则是不要求任何天赋。 他唯独有可能拥有天赋的正神道路,就只剩下【梦钥】了。 可【梦钥】却偏偏又是他唯独不可能测试的地方。因为他根本没有睡眠时间。 当然啦,他确实可以在【乡】中通行无阻。但那是外域带他去的。外域还能带他去往过往的历史与海上的航船,这根本不是“天赋”,而只是一种能力。 可莱拉女士这么说……她难道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吗? “梦境聚集了一切不可能之事,比如,我可以让空气成为我的雨衣。”莱拉女士缓缓说,“只不过,现在的人们将【乡】看成了另外一个俗世,反而忘了这里是他们的梦——梦本来就是依托了他们自己的想象力。 “让梦境成为另外一个凡俗世界又有什么意思呢?他们在现实之中接触得还不够多吗?也或许,只是他们无法改变自己的现实,所以在梦中强求另外一个现实。” 杜尔米迟疑地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好不坏。”莱拉女士笑了一声,“杜尔米,这只是现实情况。人类是一群复杂的生物,他们区别了正确与错误,却无法让一切都非黑即白。” 杜尔米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嘟囔了一句:“很多东西都混在一块。” 莱拉女士赞同地附和了一声。 “……那让我不怎么高兴。“杜尔米又说。 莱拉女士又一次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既凸显了那种非人感、又好像她的确拥有某种人类的友善。 她说:“年轻的孩子总是如此。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我喜欢年轻人的天真稚嫩,也喜欢成年人的世故圆滑。人类能呈现出无数种可能性……无数种性格、选择、道路。每个人都不同,每个人都值得品味与收藏。” 看来您的收集癖已经没救了。杜尔米腹诽。 再说了,这听起来也很像【时历】的力量,不同的选择与命运之类——时光确实收藏了世间无数的可能性。 “不管怎么说,人们在他们的梦中是可以随心所欲的。但是当他们真正来到了自己的梦里,他们却突然收敛了起来。这有点让人失望,我不得不说。”莱拉女士不急不缓地说,“因此我才说,你拥有不错的天赋,杜尔米。” 杜尔米心想,或许这是真的,否则他不可能一下子就成为【白日梦】先生。 【白日梦】,听起来就很符合【梦钥】的道路,不是吗? 但听说【梦钥】恒久地长眠于【乡】的深处,也不知道这位神明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他正琢磨着,却发觉周围的情况慢慢发生了变化。他们走出了波尔普恩的城池,逐渐步入远方悬崖的冷清之中。即便是波尔普恩,也有不少尚未开发的悬崖峭壁与沿岸海岬。 凡世之中,这些地方都十分寂寥荒僻;在梦中,这里就显得更加离奇怪异了。 有一瞬间,杜尔米觉得那些延伸向海洋的海岬,就像是巨大的怪物的爪子,一边疯狂咆哮、一边张牙舞爪。 他稍微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就算他的确拥有不错的天赋,但他也不想在梦中跟怪物打架,对吗?在这一点上,他跟莱拉女士持有不同的意见——他觉得人类偶尔还是需要控制一下自己,而不能在梦中为所欲为。 但就是在那里,在荒僻悬崖与凄冷海岬的交界之处,他们望见了一栋漆黑的、伫立在风雨之中的老房子。 杜尔米灵光乍现——感谢记忆锚点——一下子想起了这是哪儿:“那个占卜师?” 旅馆的老板娘跟他提到过,说悬崖街的杰琳夫人虽然说得挺准,但更准的占卜师生活在波尔普恩更北面的海岬的老房子里。莱拉女士就是来找这位占卜师的? 莱拉女士却停住了脚步,她长久地出神地凝望那栋老房子,然后才慢慢地走近了。 杜尔米跟在她旁边,在望见那栋老房子的真面目的时候,才忍不住惊叹一声。这也是一栋将要坍塌的老房子。杜尔米甚至不觉得能有任何人生活在里面,因为那实在是太荒凉、太潦倒了。 “……我等了很久,”莱拉女士像是在自言自语,“才终于等到了这场梦。” 杜尔米想问什么,但考虑到刚刚莱拉女士就提到过他的好奇心……他决定表现得镇定一点,别一惊一乍的。 不知道莱拉女士是不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她突然开口说:“你知道这里生活着什么人吗?”不等杜尔米回答,她就自顾自说了下去,“这里生活着多克希尔的后人。”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说:“不是说……” “波尔普恩的传闻是,多克希尔的血裔已经全部死了,对吗?”莱拉女士摇了摇头,“不,力量是杀不死的。他们或许杀得了多克希尔家族,却杀不死多克希尔神殿。力量只能沉眠,而不会消弭。” “但如果多克希尔的后人仍在,为什么要甘于现状呢?” “这是个垂垂老矣的人。在他的儿女死后,他才接触到多克希尔的力量。那份力量甚至摧毁了他最后的生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卧病在床。一些人听闻了他的事情,满心悲悯地过来瞧他,却发现他好像因为这场病而成了一个灵验的占卜师。 “人们就来他这里求消息、求预言,于是他有了钱治病、也能够活下去。可他越是聆听那些呓语,就越是靠近死亡。他没有能力改变现实,他只能穷尽一生,去追逐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也在等这个答案。”莱拉女士答非所问,“我也在等,他究竟能从多克希尔漫长的过往之中,听闻、回溯、挖掘,什么样的答案。”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 这座神殿坐落在雾兰的西北角,冷漠孤高、遗世独立。 在雾兰漫长的岁月里,这座神殿享有着匪夷所思的名声,因为森之神殿向来遥远、隐之神殿过于神秘、战之神殿沾满血腥……在无数的神殿之中,空之神殿却显得万分曼妙。 祂享有天空、立于大地。祂向上求索星辰、往下探究山川。祂萦绕在人类呼吸的每一缕空气之中,冰冷而凛冽、温厚又包容。 “每个神殿能给出的答案是不一样的。”莱拉女士又说,“多克希尔……” 一阵巨大的、高亢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莱拉女士的话。因为那声音实在过于响亮,以至于杜尔米耳边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压根没能听见这声音具体说了什么。 他唯独只听见最后一个词。 “……一无所有!” 什么一无所有?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的目光从那栋老房子那儿,又挪到莱拉女士那儿。莱拉女士肯定听清了整句话,但她突然沉默了,一言不发,像是死了一样安静。 杜尔米确信那是一句完整的话,就那轰鸣的长度来说,肯定也不止一个短句。 接着,他望见一个苍老的、瘦削的灵魂,面无血色地从老房子里走了出来。他朝他们遥遥望了一眼,然后轻声呢喃了一句话。那声音又太小,以至于杜尔米又没听清。 杜尔米简直要心急如焚了,他说:“什么?究竟是什么?” “这世上……” 莱拉女士突然开口说。 “有一样东西从不改变。有一样东西并非归宿。” 她的声音接近叹息。 “有一个地方——那里一无所有。” ……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 这是三个短句,象征着三个答案。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认为这并非是三个答案,而是三条谜语。 于是他选择讲一个冷笑话:“这是什么选词填空吗?连个范围都没有?出题人简直连【星群】都不如!” 不知道为什么,莱拉女士用一种很奇怪的——几乎一言难尽的——眼神,瞧了杜尔米一眼。 反而是那个飘飘荡荡的来自多克希尔的亡魂,像是忍俊不禁地露出一丝微笑。随后,他长长地叹息一声,灵魂如同雾气、如同露水、如同空气,缓慢地消融在这个梦境之中。 随着他的消散,那栋老房子也不见了。 杜尔米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冷笑话把人的亡魂都吓跑了。他赶忙问:“这是怎么了?” “他死后的灵魂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濒死时分,聆听到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莱拉女士说,“他惶恐地记住、醒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死去的灵魂做不了梦,他只是在发呆、在回忆。” 杜尔米沉思了一秒钟,意识到自己没听懂。 不过他大概明白了,就是说这个多克希尔的后人聆听了世界的呓语,察觉了某种真相,并且死了。 ……像是一位真正的先知。只是他死在一个凄风苦雨、无人关注的时刻,仅有莱拉女士与杜尔米听闻了他最后的遗言。 这一瞬,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问题。他以为这位多克希尔的遗言就是“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但说不定在莱拉女士听来,这三个指代词是清清楚楚的、而非含含糊糊的。 说不定她知道真相,她只是来向多克希尔验证此事。 这个想法无凭无据,但却突然扎根在杜尔米的心里。可是,说到底,莱拉女士为什么要跑这一趟?因为她是个收藏家,所以不想放弃一位先知临终的遗言? 于是,站在空无一人的海岬之上、在冷风冷雨的侵袭之中,杜尔米问了一个问题:“莱拉女士,您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您一开始是在我外婆的那栋房子里,所以,您是在等我吗?” 在这样的夜色之中,莱拉女士的蓝紫色裙子好像在发光一样。她叹息了一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许多问题,因为那样旺盛的好奇心。” 杜尔米终于察觉到那种怪异的感觉了:“您好像还挺了解我,这是怎么回事?” “埃默森跟我说的。”莱拉女士回答。 杜尔米一呆,有点疑惑地啊了一声。 不等杜尔米反应过来,莱拉女士又说:“我们开了一场会。” 杜尔米:“……” 一瞬间他觉得耳旁的雨水好像全都一口气落了下去,那轻若无物,又重如千钧。一种更为真切、空灵、透彻的氛围攫取了他的灵魂。 他想,埃默森?开会? 第225章 字面意义 第225章 字面意义 好吧。 所以,这位莱拉女士是哪位神?或者说,哪位正神? 杜尔米在心中想到这个问题,但不敢问出口。 他就是有一种万分奇妙的——但也不能说是不敢置信的——情绪。这情绪其实跟莱拉女士见到他的时候差不多,对吧?既然他都在白橡木号遇到过水手埃默森了,那么另外一位神伪装成平平无奇的收藏家也很正常,对吧?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终于想起来,他的确听说过“收藏家莱拉女士”的名号。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带给他的第一份来自梦中图书馆的报纸上,他瞧见过“一位知名收藏家重金求购”的消息。 那位收藏家就是莱拉女士,报纸上写了她的名字。他只是没想到这位收藏家的真实身份……但人们怎么可能想得到? 人们想得到【帝皇】隐姓埋名做一个冷笑话大师吗?比起安德烈·法涅斯干的事,这位不知道是哪一位的正神竟然还愿意当个收藏家呢,多时髦的职业啊,甚至还特别有钱呢! 杜尔米烦恼地揉乱了头发,但那绝对不是因为莱拉女士本身。 在这个过程之中,莱拉女士也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但一言不发,好像就是想瞧瞧杜尔米会有什么反应。 ……总之、总而言之,正神们又开了一场会,对吗?就是因为这场会,所以莱拉女士才会跑到这里来聆听这位先知的遗言。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埃默森要在这场会上提到杜尔米呀? 与此同时,杜尔米又觉得真是不得了。看看吧,他竟然又遇到了一位正神。他已经遇到过【星群】、【海镜】——虽然这两位对他的观感估计不怎么样——然后又遇到埃默森与这位莱拉女士。 这都四个了!正神总共才七个(八个)! 考虑到莱拉女士应该不会是【星群】与【海镜】,看这打扮也不像是【太阳】或者【死昼】。那么,【梦钥】或者【时历】,选一个吧。 说起来,要是这两位正神,那么祂化身一位收藏家,就绝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之前杜尔米还觉得【时历】说不定就是个收藏家,因为祂不遗余力地收藏着所有关乎时光的可能性。 而且他刚刚想过什么来着?莱拉女士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 这绝对没错,只是她不是什么大人物,她就是【梦钥】本身! 杜尔米下意识想问一问,确认自己的猜想。 但他突然又想到当初他与埃默森的对话。埃默森毫不犹豫地说“埃默森不是安德烈·法涅斯”,那么对于另外一位正神而言,莱拉女士是否也跟【梦钥】绝不相等? 莱拉女士的确没有明确地揭晓自己的身份,哪怕她明知道自己这样说会让杜尔米想到什么。 她身上有一种跟埃默森不太一样的气质。埃默森是个活人,很明显。但夜晚的莱拉女士有一种不似活人的沉静。杜尔米不知道这是因为夜晚,还是因为梦境,亦或是因为外域。 ……一旦想到外域,杜尔米就猝然平静了下来。 他觉得有点啼笑皆非,又觉得这事情简直出奇地可笑——说出去都没人相信的那种,“对了,你知道吗,那个来拜访我外婆的收藏家女士,竟然就是【梦钥】!对,没错,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梦钥】!” 听听,听听这是什么话! “我的确是来找你,杜尔米。但也不能说完全是为了你。你只是刚巧出现在了这一晚,我既等来了你,又等来了这场预言。”莱拉女士的声音好似将要飘散在海岬的冷雨之中,“很有趣,不是吗?” 说着,她往海岬的更前端走。海洋消融在夜色之中,因此很难说她这是步入夜晚,还是步入海洋与星辰的会幕。 杜尔米不明所以,他跟上了莱拉女士的脚步,直至他们走到海岬的尽头。 他站在了莱拉女士的身旁,然后惊讶地望见了另外一幅景象。 那辽阔的海洋、那无人的海岬、那冰冷的雨滴、那朦胧的城市,一切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更深邃、更无垠的黑暗。但有什么东西照亮了这片漆黑,起码是他们站立的这一片地方。 那棵倒垂的巨树肆无忌惮地生长着,树冠丛中飘溢着无穷无尽萤火虫一般的光点。时不时有光点坠落、时不时有光点消散、又时不时有光点蕴生。 这是一个十分梦幻的场面,莱拉女士就站在这幅场景的前方,专注地凝望着。 杜尔米后退了一步,就瞧不见这场景了。他再前进一步——只要他站在莱拉女士的身旁,他就能望见。 “每一夜,我都会在这里等待。等待一场梦,或者是等待一场梦的终了。”莱拉女士出神地说,“我望见过无数人的梦,也望见过无数人的梦的破碎。我在他们的梦境之中翱翔,掠过他们,却不为他们所知晓。 “我听闻他们的呼吸,听闻他们沉眠之中散逸的思绪。于是我捞取其中的一些存放起来……像个收藏家。” 杜尔米想说什么,但他又不知道莱拉女士为什么说这些。最后他只能安静地闭上嘴,只是跟莱拉女士一样望着这一幕。 他发觉,从观感上,那棵巨树离他们很远,起码比他在外域接触到倒垂之树的时候离得更远。在这里,那棵巨树反而像个小不点了,就生长在世界的尽头。 “人类的想象力有时候十分有趣。他们能将完全不沾边的东西联系到一起,然后在梦境中胡乱地组合。那不符合真理侧的规则,那只是他们无意识的遐思。可那也不怎么符合神秘侧,因为神秘侧的一切都需要切实的影响。 “梦境的一切都发生在他们自己的头脑之中。而他们所有人的头脑,就组成了这一片梦境之乡。梦乡啊,梦乡。这是内蕴而成的灵魂之乡。” 杜尔米沉默着。 ……好吧,他承认他没听懂。但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但他的确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信息——灵魂之乡?也就是说,【乡】并不纯粹是梦境的聚合之地?那棵倒垂之树还有着其他更深层的象征意义? 莱拉女士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埃默森告诉我,你身周发生了不少有趣的事情。”她若有所思地说,“的确很有意思。我与米德丽德的相识是更早以前的事情,但你却能与我联系到一块。” “您想说这是命运?” “不。命运。”莱拉女士的目光中闪烁着一些杜尔米现在还看不懂的思绪,“没有命运可言。你可能以为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行走在各自的轨迹之中,而他们所有人的轨迹就拼凑成了如今这个世界……人们会以为这是命运。 “可惜的是,这世上没有命运,没有任何命中注定的结局。或者我们宁愿如此。我们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但情况并不那么好,至少没有变好,而是在变坏。或许我们本身就是这些糟糕的问题的一部分……” “‘群’?”杜尔米下意识就这么说。 然后莱拉女士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压抑的沉默之中。 杜尔米想到这应该是位正神,他的态度应该恭敬一点儿。而且,在一位正神面前提及另外一位正神的力量,这真的好吗? 但他又觉得反正埃默森都这样了——所以刚刚他说那个冷笑话的时候,莱拉女士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对吗?!她觉得他沾染了埃默森的习性!——那莱拉女士应该也不会计较什么的。 祂甚至还窥视人们的梦境!甚至还收藏人们的思绪!人都不跟神计较,神还要怪罪人吗? 于是杜尔米忍不住问:“您究竟想说什么?您应该知道我现在还是一无所知的情况吧?您找我到底什么事?” “真相就摆在你的眼前,只是你看不懂。”莱拉女士说,“……真该死,我这话听起来就像是【星群】该说出口的话。但我并不喜欢说谜语。所以这句话根本不是谜语,那就是字面意义。”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谜语。” “我才不要成为【星群】那个家伙!”莱拉女士突然怒火冲天,“那个疯子、那个傻瓜,那个无药可救的神秘主义者!哪怕沾上一点儿祂的层域,我都觉得我要死了!所以别在我这儿说什么‘群’,我不喜欢!” 杜尔米:“……” 你们这群正神的关系还怪有趣的,对吗? 埃默森不想当【帝皇】了,【太阳】惹了【海镜】了,【海镜】跟【星群】的关系也不怎么样,所有神一同孤立【时历】,【死昼】压根就没任何消息,【梦钥】单方面排挤【星群】……说到这个,埃默森好像也调侃过【星群】? 这说明连神都受不了神秘主义。杜尔米心想。 莱拉女士还在大声抱怨【星群】,看起来积怨已久。抱怨了一会儿,她又开始说【帝皇】的冷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祂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她这样说,然后又说,“连【太阳】都不会笑!” 接着,她开始骂“【死昼】那个疯子”,然后是“【海镜】凭什么管我的帽子歪没歪”,还有“【时历】就是把一切都搞乱的罪魁祸首!”——这种渎神的话让杜尔米听了真的没问题吗?啊,原来莱拉女士就是神啊,那确实没问题。 莱拉女士的话语简直滔滔不绝,也不知道这群正神是开了多少次会,才能让她积累如此之多的怨气。 最后,她突然冷静了,那种冷静大概可以用“神清气爽”来形容。 她这是彻底轻松了,但问题与疑惑全都转移到杜尔米这儿了。 他很想问问,什么样的冷笑话让【太阳】都笑不出来?【死昼】为什么是个疯子?【时历】怎么就将一切搞乱了?【海镜】——算了,祂都是一面镜子了,就别强求那么多了。 最后,杜尔米油然而生一阵感慨:应付正神真不容易。 幸亏他习惯了在白橡木号上夸赞他们敬爱的水手长的钓鱼技术……这两件事情其实差不多。少说话,多附和。再者说,他总不能硬着头皮说埃默森的冷笑话很好笑吧?那才真的违心呢。 然后,他想到莱拉女士说过的话。 杜尔米说自己“一无所知”,但莱拉女士看起来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她没有明着告诉杜尔米真相,但她的确告诉他——“我们在想办法解决一些糟糕的问题”。 什么样的事情能让正神都感到糟糕? 为什么莱拉女士没有明着说?杜尔米含含糊糊地意识到,是因为他还没走到那个足以得知真相的阶段。如果他现在就知道真相,那么真相一定会彻底压垮他的脑袋——知识的重量,他想。 “如果你要知道一切的真相,”莱拉女士那双蓝紫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杜尔米,“那么,你要去到世界的尽头。” 杜尔米一瞬间感觉这句话很耳熟。下一秒他想到赫米什曾经跟他说过类似的话。而且,在赫米什那里,他也两次接触过“世界的尽头”这个概念。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他低声念诵着镶刻在赫米什金币之上的话语。 “的确如此。”莱拉女士赞同地说。 ……然后呢?杜尔米瞪着她。然后您就不说啦?! 不知道为什么,莱拉女士突然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仍旧蕴藏着某种跟活人的笑不太一样的感觉,但也不能说那是死人的笑。她的笑容更像是一种象征、一种昭示,某种意有所指的暗示。 “你要知道,杜尔米,答案就在你的面前,你甚至亲眼见证过那一幕。只是你没有想到而已,只是你没有将一切联系在一起。表象、征兆、描述,本质、真相、答案。一切都是紧密相连的。只是你缺了一样东西。” 杜尔米很快附和说:“我缺了一点提示。”他又说,“而且,为什么是我?” “哦,这个问题……”莱拉女士说,“这个问题还像点样。” 杜尔米气呼呼地将目光挪到了倒垂之树上,他觉得这棵树比这群正神更能指望,起码它还愿意给他几片叶子。 “世界将要发生一次改变。”似是沉吟片刻,莱拉女士才终于说。 “改变。”杜尔米重复。 “世界曾经发生过无数次改变,又或者无数种改变同时发生。我得说那个时候人们的梦境总是很有想象力,比现在好得多。他们会在不经意间察觉到世界发生过的改变,于是在梦中惊慌失措地复现那种感觉。 “……但安德烈·法涅斯不喜欢那种事情,他终止了混乱。他确实是个天才。幸运的是,他做到了;不幸的是,他现在做不到了。世界不能这样无穷无尽地改变下去,起码我们需要改变这种‘改变’。” 杜尔米总觉得这话怪怪的。这位收藏家称赞安德烈·法涅斯的时候,就好像她刚刚问他能不能死后把眼睛送给她一样,都带着一种不太把他们当人的收集癖本性。 而且,世界能发生什么改变? ……改变? 迄今为止,杜尔米遇到过的最显著的一次改变,就是西岛的死而复生。 寻常人的生命或者说时光,是顺流而下、一去不返的。但因为有着这样一位神明的存在,所以他们的人生竟然也可以——在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逆流而上。 【时历】或者【时历】的信徒要做什么?他下意识想。 “在无数次世界的改变之中,总有什么东西是不会改变的。”莱拉女士说,“在无尽的时光的轨迹与脉络之中,你永远是你。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赫米什十二世王,他就曾经因为这个理由,而特地从无穷深海赶来见杜尔米一面。如今莱拉女士也是为了这个。 杜尔米多少有些迷茫了,他隐约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历史的变更、时光的转换、岁月的变幻。可是,他永远是他?这又能代表什么? 他的记忆锚点仍旧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的人生、他的过往。即便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段时光,又能带来什么样的巨变呢? 再说了,这群神明们显然也不会改变。 既然祂们自己不变,那么为什么又会因为他的不变而如此郑重其事? “别着急,你望见得还太少。”莱拉女士说,“愿梦境笼罩你、愿岁月庇佑你、愿星星凝望你、愿海洋照拂你。” 说完这一长句,她遥遥地望了杜尔米一眼——遥遥?杜尔米猛地一怔,然后察觉到一阵严重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失重感。他仰面跌落,朝着无穷无尽的黑暗跌落,可现实的深渊总有尽头,梦境的深渊却从无止境。 最后,他昏了过去。也可以说是“死了过去”。 而莱拉女士垂眸遥望着那一幕,并不动容、也并不忧虑。这里是梦境,在祂的身旁永无死亡的哀鸣。但这里也只是梦境,梦境之外是一片废墟,一栋将要坍塌的老房子。 “……谢兰啊。”祂叹息着说。 ————————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目前剧情进展到这里,这个谜确实能解开了,当然这里小杜还没想明白(笑) 当然解开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x) 大家也可以试试,根据目前截至225章的文中内容就可以解开,不需要额外提示 对于第一个解开谜语的读者,我在这里放一个指定番外的奖励,有效期至正文正式揭晓谜底的时刻 第226章 要死要活 第226章 要死要活 “脑子先生,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杜尔米简直怒气冲冲地在海滩边上找到了他熟悉的那位脑子先生。 而脑子先生也确实用着照常的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回答他:“哎呀,【白日梦】先生。您这是怎么啦?怎么这么生气?谁惹您生气啦?” “那群正神!” 海沃德·诺伊斯:“……” 他硬是憋不出来一句话。话说回来,这种事情怎么还能跟他说?难道他一个小小的信众还能给【白日梦】先生出气不成? 他抬起眼睛,有些莫名地打量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 要他说,从他们在利文斯通相遇至今,【白日梦】先生的确发生了一些改变,祂更深地介入了凡世;但偶尔,祂——他——好像又仍旧是最初那个年轻人。 他就问:“正神为什么会惹你生气?” “祂们说什么【星群】是神秘主义,我看祂们也通通是神秘主义的忠实信徒。哈!我懂了,这才是神秘侧,是不是?神秘侧的人都是这样的,神也是这样!” “……呃,所以你这是被一个谜团困住了?” “一个?”杜尔米反问,“这世上哪里只有一个谜团啊!我感觉我们已经被无穷无尽的谜团包裹住了!” 他气冲冲地坐在了脑子先生的脑子旁边。 “好吧。”脑子先生说,“我常常也这么想。” “真的假的?”杜尔米狐疑地问,“【星群】不是会将知识直接地赐予你们吗?” “但那可不是全部。的确,劳伦特总是说,吾神过早地将知识赐予了我们。但那可不是全部,而只是一部分。甚至于,即便很多人不相信这一点,但那也的确是循序渐进的。” 杜尔米暗自想,埃默森也说过这话。 ……当他无数次产生类似的想法——某某人也说过这话——的时候,他不禁产生一个接近于委屈巴巴的念头:难道他真的应该在这个时候发现真相吗?难道莱拉女士说的是对的,他只是看见、却没有思考? 群为群体、为关联、为连接。由一可及万物,由万物可及一。 因此,理论上,他的确可以通过某一样东西,来发觉这世上最本质的真相。 ……但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吗?杜尔米十分怀疑地想。又或者,他只是没有进一步思考? 脑子先生接着说:“信众阶段能获取的知识,以至于往后的选民、眷者、使徒,甚至于巨面者……每一个阶段、每一个层域,所能容纳、所能收获的知识都并不相同。 “比如说,你不能指望一个从未踏足荒野、从未研究过地理的人,能够通晓地质学,甚至一眼就能瞧出这座山头是不是拥有金矿——这是异想天开,对吗?” “这是白日梦。”杜尔米客观地评价说。 脑子先生一噎,因为他很不希望这位【白日梦】先生接下来的话语是,“既然是白日梦,那【白日梦】就可以。” 好在杜尔米并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他已经被脑子先生说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连生气都忘了,就只是好奇地说:“所以,才需要进阶?” “【星群】道路的进阶需要依靠他们已经获取到的知识,他们需要从中找到一个——新的东西、新的发现。”脑子先生说,“如果他们的成果能够得到【星群】的认可,那么他们就能进阶,并且拥有新的知识。” “听起来没那么难。”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群星会幕】是一次考试,所以进阶课题就是一篇论文,是这样吗?” “……您的比喻还真是恰到好处。”脑子先生生无可恋地说,“其实我是个甚至没上过中学的文盲,但……没错,我正要准备一篇论文。” 杜尔米差点笑出声,他连忙咳嗽一声,突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于是他问:“您的论文课题是?” “还没想好。”脑子先生坦然说,“毕竟我也得为未来的道路去考虑。第一次进阶的课题不能研究得那么深入,总得给下一次进阶留点后路,况且,最好是同一体系、同一脉络之下的课题,这样说不定能一路研究直至巨面者……” 杜尔米总有种面对他爸爸的感觉。他是说,阿道弗斯·奈特。阿道弗斯是一位考古学家,曾经在克里斯琴当过很多年的大学教授。 有一次,阿道弗斯在那儿琢磨课题论文和新学年的选题,一边想一边喃喃自语,杜尔米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但心生敬畏……现在,脑子先生给了他一种类似的感觉。 脑子先生却没注意他的想法,他自顾自说上了头:“【塔】那边有很多课题组,您知道吗?他们有不少研究课题,总的来说都是关于神秘学的,但具体而言就有很多不同的分类了。 “比如说,有的人会直截了当研究巨面者,因为他们想要成为巨面者;又比如说,有的人会选择研究更为具体的技法,如何召唤一位佞神、如何固定一个锚点、如何利用一次仪式、如何使用一种质料。 “这些课题总是五花八门,但有着各自的门类与派系,内部还有复杂的争吵与矛盾。但对于加入【塔】的人来说,他们只需要选择一个课题,然后跟上去。这可以成为他们一生之中的课题。 “新生的课题往往有着更多的可能性,但也可能走进一条死路;成熟的课题通常已经不剩什么选题,但至少有着更多可供参考的实验与数据。无论如何,【塔】聚拢了一群寻求知识的信徒。 “对于【塔】之外的信徒,比如我这样的人,我们就只能走一些野路子。我们没有足够完整的体系能够参考,要是一着不慎,说不定还会招惹更加疯狂的危险。 “但这也意味着自由,我们可以不受拘束地研究自己想研究的东西——当然,死得也更快——但不必考虑前人的看法,或者【塔】的预算。 “的确,您没听错,【塔】还有预算与考核呢!就算他们听起来简直有钱得要死,但一个课题要是没能研究出什么新的东西来,或者一段时间内始终没有人进阶,那么整个课题组就会被裁撤。 “要我说,【塔】简直像是凡世的一所大学,您说对吧?但是这里很危险。【塔】之外有自由的危险,但【塔】之内也有压抑的危险。您猜有多少人在研究佞神,我猜肯定不少。人们只是将祂们称呼为佞神,但其实那只是一群巨面者。” 说到这里,脑子先生终于停了下来。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又疑惑地说:“您怎么一言不发?这可不像您。” “那是因为您说得正起劲,我可不想打断您。”杜尔米语气敬畏,“我不禁想到了当年我被图书馆的书们一起追杀的场景……” 脑子先生简直匪夷所思了:“书?追杀??” “……我什么都没干啊!”杜尔米给自己喊冤,“可它们就是追杀我,我有什么办法?” 话虽如此,他其实是那种看书看着看着就能睡着的人,所以万一哪一天书本们活了过来,然后一起追杀他……好像也可以理解。因为他一点儿也不恭敬。 杜尔米突然有点心虚了,他赶紧转移话题:“所以……脑子先生,您打算研究什么?” 哪怕只是面对一块冷冰冰的脑子,杜尔米也觉得自己能感受到某种狐疑的、打量的目光。 好在脑子先生最后还是放过了他,只是说:“我在想,究竟是研究真理侧,还是研究神秘侧。”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诚恳地问:“这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星群】的道路吗?这一听就像是神秘侧的东西吧?” 久违地,脑子先生又被【白日梦】先生的无知打败了,他无语地说:“真理侧与神秘侧是世界的两端,而神明是世界的神明!这意味着任何神对于世界的影响都同时存在于真理侧与神秘侧,唯一的区别只是轻重而已。 “譬如你觉得【星群】必定属于神秘侧,那么你觉得【帝皇】纯粹属于真理侧吗?情况是恰恰相反的,凡世也有星星!凡俗的人们还相信星星会指引他们的命运呢,这难道还不够‘真理’吗?至于【帝皇】,祂曾经还统治了亚玛利埃!” 这话牵扯出了许多问题,杜尔米简直不知道从何问起了。最后他说:“亚玛利埃?” “是啊,亚玛利埃。”脑子先生低声说,“神秘的城池,亚玛利埃。” “这意味着什么?”杜尔米问,他完全没明白,这种语焉不详的说法又勾起了他对于莱拉女士的怨念,“神秘的城池,这又是什么?” “这很难解释,这是一种神秘学意义上的象征。很多人都知道亚玛利埃是神秘的城池,但我相信他们基本都不知道其中的具体含义。”脑子先生迟疑着说,“……但您应该知道,通常而言,从谢兰到雾兰的海上航路是自西向东。 “正常的地图永远将谢兰放在左边,雾兰放在右边,中间则是一片海洋;好像世界的背面从不存在一样。” 杜尔米有点愣住了。 “但事实是,我们的世界是一颗星球。世界的背面同样是海洋,但从来不会出现在地图上。没有人从世界的背面生还回来,就好像没有人能够跨越昔日的永世雾墙。而亚玛利埃——那是离那片海洋最近的地方。” 杜尔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他又说不出来。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他就知道,一定又是神秘侧的什么东西干扰了他的想法。 某种力量。他想。他不能总是怪罪神秘侧,因为神秘侧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甚至不能说是孤立的一部分。 就好像,即便亚玛利埃离那片海洋最近、离那群神秘最近,但亚玛利埃也终究是谢兰的一座城池,而不是淹没在神秘与厄运之中的往事;说真的,那里还有活人呢! ……话说回来,亚玛利埃这个词,听起来更像是雾兰的神殿,不是吗? 考虑到谢兰与雾兰始终共处于同一个世界,倘若谢兰的神到了雾兰也仍旧是神,那么雾兰的神殿到了谢兰或许也仍旧是神殿?亚玛利埃会不会就是这样的地方? 相比较而言,雾兰的力量似乎的确更接近本质……他们拆解了神的概念。人人都能接触到神。在雾兰的定义之中,人就是神、神就是人。 但这样的“神”或许就不是谢兰的神了。 说真的,为什么两块大陆之间也要有这样的概念区别?一片大海真能造成如此深刻的隔绝与差异吗?不是说赫米什王朝早在第三神历的时候就已经诞生了吗?那个时候还没有永世雾墙呢,怎么谢兰与雾兰就没有过任何交流吗? 杜尔米只觉得自己脑袋里的问题只会越来越多,而不是越来越少。他生无可恋地将这些问题存放在记忆锚点之中,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刻——说不定所有的问题全都迎刃而解了呢? 最后,他决定问点正经的东西——说实话,他熟悉的这位脑子先生不能说是最博学的脑子先生,也不能说一定了解全部的真相。但海沃德·诺伊斯绝对是最愿意开诚布公的那一个。 ……难道这是情报贩子的职业本能?杜尔米暗自想,因为他习惯了讲述自己知晓的事情? 那可太好了。杜尔米十分诚恳地想。反正【白日梦】先生从不付钱。 他整理了一下最近遇到的一些问题,但是在此之前他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一个问题。他问:“等等,脑子先生,所以你确实准备进阶了,对吗?” “对啊。” “可是你刚刚说的话,也没提到你不能在利文斯通进阶啊。那你为什么大老远跑到雾兰来呢?” 脑子先生噎了一下,然后干巴巴地回答:“因为利文斯通的【塔】十分有存在感……” “雾兰不一样?”杜尔米疑惑地问。 “雾兰……这里的情况混乱很多,有神殿的影响,也有正神的影响。但总的来说,肯定没有谢兰的情况那么坚实不可动摇……”说到这里,脑子先生也有点说不下去了,他自暴自弃地说,“好吧,我的意思是,我又被【群星会幕】选中了!” “啊?” “比如说用以进阶的一篇论文或者一次实验,通常来说是由【塔】将这些东西收集起来,然后隔一段时间就一起呈递到【星群】那边,然后等待一个结果。正常情况下人们很难面见神明,所以才需要这些正神教会的帮助。 “而我最初选择出海,是因为雾兰这边【塔】的要求并不严格,我可以混进去。而且这边不是出现了神性种子吗?我可以过来凑个热闹啊!可谁知道我会被【群星会幕】选中呢?” “……然后你被【群星会幕】选中了。”杜尔米说,“两次。” “我要是知道我会被选中,那我去年就能进阶了。”脑子先生有气无力地说,“我要是知道我能被选中第二次,那我来雾兰干什么呢?!我干脆待在利文斯通好了!” 杜尔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跌到地上笑得打滚。 “我已经被劳伦特笑过一回了。”脑子先生又说,“所以别指望我会因此要死要活的,不就是考试吗?有什么的!我都考过一次了,早就熟练了!”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一声,又说:“哪的话!我的意思是,我突然发现——哎呀,脑子先生,我应该给您撑撑场面啊。” 撑场面? 脑子先生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杜尔米开始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描述:“我就应该跟着您去一次群星之间,然后用力一拍桌子,朝着【星群】说:知道这是谁吗!这可是咱们尊贵的脑子先生啊!要是不给他通过这个破考试,你知道下场的!” 脑子先生:“……” 现在他觉得情况是有点要死要活的了。 第227章 历史迷雾 第227章 历史迷雾 现在杜尔米也觉得自己神清气爽了。 他笑眯眯地说:“哎呀,总而言之,脑子先生,希望你考试顺利啊!” “……但愿如此。”脑子先生说,他的声音散在初春的寒风之中,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迷茫,“或许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 “什么?”杜尔米疑惑地问,“……你是指世界将要发生的那一次改变吗?” “您这不是知道吗?还问我干什么?”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世界为什么要发生改变、不知道世界将要发生什么样的改变,更不明白怎么你们好像都如临大敌。我只是知道这一次改变的存在。” 这下脑子先生确实有点无言以对了。 “所以您知道?”杜尔米立刻问。 这问题也的确是他想要向脑子先生请教的;要是他认识的这一位脑子先生不知道,那他还打算去找贺拉斯·兰西亚,那一位脑子先生甚至还是他在波尔普恩的向导呢! 不过他问这一位脑子先生算是找对人了。考虑到劳伦特·霍索恩的存在以及海沃德·诺伊斯自己所掌握的知识,相较于他自己这样一个微面者的层级身份,这位脑子先生的确了解不少。 “……好吧。”脑子先生说,“您对【时历】的道路有什么了解?” “不太了解。我只知道他们每天都要敲钟。”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与此同时认为这样的对话重复过许多次,而他每一次给出的都是相同的回答——一无所知。 这让杜尔米想了一想,于是他又不甘心地说了一点别的什么,假装自己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说实话,在海上飘荡久了,到了波尔普恩,每天都有钟声提示清晨与黄昏,我还不怎么习惯。” 脑子先生不由得一噎,只好说:“时光有点像是一条河,或者说,一棵树。一棵倒垂的巨树。” “……倒垂的巨树?”杜尔米慢吞吞地说,语气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惊异。 可那不是梦境吗? 脑子先生没明白他在惊讶什么,见他没说更多,就继续往下说:“一棵树拥有主支与分支,主支是必定真实的历史、分支是绝对混乱的历史。这棵树的根系扎根于天空,这棵树的枝叶却垂落向大地。” 他借用了之前劳伦特在西岛讲述历史时的一些说法。 “必定真实与绝对混乱。”杜尔米又复述了一遍。 这个时候他心里的想法乱糟糟的,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世界完全是一团糟。 但是他同时也意识到,外域其实从来没说过那棵倒垂之树就一定是梦境。 的确,他在外域想到【乡】的时候那棵倒垂之树出现了。但之前莱拉女士也说过,梦境之乡为灵魂之乡。这里头绝对有什么他还没搞清楚的东西,说不定是一个本质意义上的问题。 或许那可能是一种包含关系、而非等价关系;或许倒垂之树并不仅仅指向了人类梦境,同时还包含了所谓的人类历史?这两种力量只是共享了同一个相似的象征物? ——但这听起来就像是个逻辑问题。这年头神秘学都开始讲究逻辑了? 于是他决定专注于眼下脑子先生提及的事情。 片刻之后,杜尔米有点困惑地说,“等等,我不太明白。如果这是一棵倒垂之树,那就意味着离我们越远的历史,反而是越真实的——因为那是茁壮、坚实的树干部分?但这跟现实情况是恰恰相反的吧?” 海沃德十分锐利地瞧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一眼。他不得不为【白日梦】先生的敏锐而感到惊讶。 当初他还只是因为“倒垂”这个概念而感到困惑的时候,如今【白日梦】先生却已经一下子抓到了最关键的地方——神秘学意义上的历史,与凡俗概念之中的历史,是截然相反的存在。 这样的情况可能是因为【时历】这位神明的存在,也可能是因为【时历】的信徒将一切都搞乱了,并且是越来越乱。 通常而言,对于一个生活在凡俗世界、拥有一些层域、与神秘侧毫无关联的普通人来说,他最熟悉的东西自然是他自己的生活,而那就是后人定义之中的历史。 在他的生活之中——譬如一个生长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人类——他最熟悉的会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历史。谢兰发现雾兰、征服雾兰,到雾兰的出现给他的生活、给他的国度带来的巨变,这都是他的一部分。 后世的历史学家该是多么羡慕他,因为他普通平庸的生活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是后来的他们将要研究一生的珍贵历史。 这个生活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普通人类,他反而对于古老的历史不会那么了解。他又不是历史学家,他需要做的是生活在自己的层域之中,为此他也无暇去了解古老的历史,即便这一切的古老最终促成了他的如今。 以他的生命作轴,离他愈近的,就愈是清晰;离他愈远的,就愈是模糊。 然而遗憾的是,历史通常记录的并非是这样的小人物。或者说,他这样的寻常人会淹没在历史之中,往往不值一提。 这样一个人,他可能知道波尔普恩船长踏足雾兰的故事、可能知道厨房里的香料来自雾兰、可能知道商店里的地图更新是因为雾兰、可能知道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因为雾兰带来的利益而不停地发生争端。 但他很难意识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谢兰的每一个地方、影响了谢兰与雾兰的每一座城市与每一个人,因而形成了这样一个深刻的历史符号,并且终将改变后世的轨迹。 他无法脱离自己的生活,以百年千年之后的目光,去审视这样一番影响。 他是群体之中的生物,埋头于自己的生命,而不可能从群体之外来审视这个群体;怎么可能?即便假装自己能够如此审视,他的所思所想也仍旧出自这个群体。 他是无穷无尽的历史符号之中的一员。因为只是一员,所以他注定被裹挟;因为仍是一员,所以历史会成为他。 “现实情况是,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只是一片树叶,我们生长在这根分支的最前端,任何的风吹雨打都有可能杀死我们。”脑子先生说,“同样的现实情况是,这棵树永远屹立不倒。” 历史并不是现实。这不是说历史并不真实,而是因为历史属于过往。 人即便是写一篇日记,都不可能事无巨细地记录自己的完整人生,更何况历史是记录千千万万人的人生呢? 那些更深刻的、更重要的、更伟大的,终将覆盖那些更普通的、更平庸的、更无趣的。后者属于凡俗,前者归于历史。于是,在这样一棵倒垂的巨树之上,树干壮实、树枝繁茂、树叶葱郁,自天空向大地生长。 “……我们任何一个人,假使有机会的话,也能从一片树叶生长为一根枝干,最终长成为一棵大树。”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您该乐观一点,倘若这真的是一棵树。” 脑子先生不禁笑了起来,他说:“这么说,您可太乐观了。我现在所讲的,便是我们这一丛树叶将要被取代、将要被替换的‘改变’。 “在【时历】的道路之上,倘若一粒种子能成为一棵大树,那么那起码也得是一位治世者。不,治世者最多也不过是一根枝干,能够庇佑他所处的这根枝干的树叶们不被取代罢了。” “不被取代?”杜尔米惊异地说,“这是治世者的权责吗?” “或许可以这么说。不过我毕竟不是【时历】道路的信徒,所以谁知道呢。” “但我看您说的还是头头是道的。难道您一早就想改换门庭了?” “我可不想。我认为【星群】的道路很好。我情愿知晓,而非经历。” 杜尔米不禁想到了脑子先生经历过的格拉德饥荒。好吧,在这一点上,他可以理解脑子先生的想法,他也不想经历那种事情。 他就说:“所以,我们要换一个治世了?” “换一个。”脑子先生笃定地说,“至于换成哪一个,我想很多人都在猜测,但不到那个时候,没有人会知道。” “……普通人甚至连这件事情都不知道?” “的确。但您也不必这么担忧。凡俗之人有凡俗之人的处事法则。”脑子先生想了想,就说,“比如您可能听说过一件事情,长辈往往会告诫晚辈:不要吃过夜的食物、不要喝过夜的水。” “我好像是听说过。”杜尔米喃喃说。 在白橡木号的时候,他听克克念叨过,后来克克又说,那是杰瑞米的妈妈告诉杰瑞米的。不管怎么说,这听起来只是一种“健康”的生活规矩,他那个时候压根没多想。 但如果…… “过夜。”脑子先生强调了一下,“如果真的要换一个治世,那就是在人们睡梦之中去更换。因为那不会带来更多的混乱与疯狂。人们睡觉的时候,世界也会更加安静,您不觉得吗? “……所以,别喝过夜的水,或许那里面已经不再是水了;或许世界也已经换了一个治世、而你却一无所知。” 杜尔米沉默着。 “你会发现死去的人重又活了过来,又或者活过的人从未出现。你会发现你换了一个学校上学、换了一批陌生面孔的同学。你会发现城市的面貌好像变了,这家面包房成了一家成衣店,又或者那家报社换了一个名头。 “最关键的是,你不会知道这些‘知道’。你会以为你的人生从始至终都是如此。偶尔夜深梦回的时候,你梦到另外一种人生、或者人生的另外一副模样。你醒过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轻松地说:原来只是一个梦啊。 “……你不会知道。你不会知道你的确拥有另外一个人生。只是你像一片飘零的树叶,离开了你所在的树干。或许你就这么飘零到了地上,或许你换了另外一根枝干重新活下去。 “你只剩下一点儿模模糊糊的记忆与灵感——模糊,也永无清晰的可能。” 杜尔米认真地说:“听起来有点绝望。” “但这不会带来更多的问题。”脑子先生的语气反而轻松起来,“微面者总会一无所知地活下去,从来如此。而巨面者……巨面者或许知道,但无法干涉更多。因为这是【时历】的道路。” “……微面者永远无法知道吗?” “那是微面者。您以为呢?” 杜尔米略微语塞。他有点困扰,主要原因在于他没想过这种事情。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又不能说他十分惊讶于这件事情的发生。他觉得最令人不可思议的就是——为什么人们会习惯这种力量,而不是反抗这种力量? 他承认他也习惯了外域的存在,但他仍旧想摆脱外域的存在;比如说,至少能让他好好吃一顿晚饭,对吗? 可人们——即便是脑子先生——好像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世界,顶多嘱咐自己的孩子别喝过夜的水。他们没思考过,这样一条规则的出现是因为什么吗? 杜尔米隐约觉得这样的想法十分熟悉。然后他意识到,在西岛的时候、在面对西岛的死亡的时候,他也这么想过。他当时也在想,为什么人人都很平静、都在继续自己的生活,好像明天一觉醒来,一切都恢复原样。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的确如此。在西岛,死亡发生了、又没发生;对于整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的人们而言,即便换了一个治世,他们的人生也还是要继续进行下去。 ……可是,只是这样吗?他有点困扰。 只是如此吗?因为人生仍旧进行,所以一切就相安无事吗?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人们是情愿成为一棵树,还是成为一片树叶。或许事情的残酷之处在于,人们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力。 譬如杜尔米自己,他大可以得意洋洋地说自己是【白日梦】先生,他当然不会改变。他起码是世界承认的巨面者。可对于更多的人而言——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巨面者。 “【时历】的道路。”他低声说。 现在,他有点明白,为什么莱拉女士会说,【时历】是将一切都搞乱的罪魁祸首。 时光锚定了历史,又将历史的力量赐予了自己的信徒。人类是这样一种又好又坏的生物,于是他们在得到了这样一份力量之后,就选择了一拥而上,将世界的历史变得如此混乱、如此疯狂。 如今,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知情者们发现他们过往的一切、现在的一切、乃至于未来的一切,全都不确定了起来。 “……其实我一直有一种猜测。” “什么?” 脑子先生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我们都知道,上一个确切存在的历史阶段,是法涅斯王朝。更往前,除却神明相关的一些事情,另外的历史就得追溯到神话的时代了。这中间起码空缺了几百几千年,对吧?” “的确如此。”杜尔米想了想,又补充说,“但不是还有神历吗?那也算是历史吧?” “但神历说的是神,而不是人。微面者与巨面者向来是不同的。”脑子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平静的冷漠,“我在想,或许神历之中的人,仍旧不确定。” “……什么?”杜尔米没听懂。 脑子先生一哂,他说得明白了一点:“从古老的神话到法涅斯王朝,这中间的确有一些人们能够确定的部分,比如首皇。但更多的都是人们不确定的部分,历史学家都搞不清楚那段历史,最后他们都一股脑儿去研究法涅斯王朝了。 “所以,或许,法涅斯王朝只是锚定了这段历史迷雾的结局——安德烈·法涅斯终将成为【帝皇】,但在此之前,一切的历史仍旧是不确定的、仍旧是如今的我们一无所知的。 “学者们都以为,这只是因为我们的考古技术还没有进展到那一步。但我总是在想,既然时光从来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模样,如今的我们甚至会遇上治世的变更,那么对于过去的他们或者未来的他们,那种‘改变’会不会也同样在发生呢? “是因为这样的改变仍旧在发生、仍旧没有决出一个胜负,所以我们才无从知晓最终的结果、无法得知那段时光的历史。 “或许法涅斯王朝之前的人们,他们仍旧在不停更换着他们的治世、他们的枝干、他们的历史,然后在一无所知的情况,走向他们命中注定的结局:法涅斯。” 杜尔米一瞬间怔住了。 “这是一条道路。”脑子先生说,“可人们行在不同的道路之上。如何汇合?” 第228章 囊中之物 第228章 囊中之物 一瞬间,杜尔米的反应的确是“麻烦大了”。 但下一秒,他又想到莱拉女士说过的话。她说“【时历】是罪魁祸首”,但如果麻烦仅仅局限在【时历】那儿,那这位神明自己就能解决——祂完全可以锚定一条更为坚实可靠的历史道路——何必要其他正神一同烦恼呢? 正神们遭遇的问题是更为复杂、更为混乱的麻烦。杜尔米小心翼翼地想。换句话说,他很有自知之明,他(目前来说)肯定帮不上忙。 于是他重新将目光放回“历史”这个话题,心态却诡异地冷静下来。 一方面,现在的局面的确很混乱,他们面对的是来自时光的无理审视与肆意挑剔,就像是花匠修剪一朵花;但是另外一方面,那并非时光本身,而只是人类对于这份力量的争夺与争执,本质上,这个麻烦还是来自于人类。 对于任何一个生活在时光之中的人类而言,他们的生活仍旧在继续;起码以其自身的生活轨迹来说,他们的人生从未被打断。 正如脑子先生说的那样,微面者是一无所知的,他们始终无知地存活着。譬如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难道人类没有完整地活过去吗? 只是他们如今身处第三百零一年的节点,于是产生了一种生活将要被硬生生截断的感觉。可对于往前那三百年的人类来说,他们还是完整地度过了;只是将要被取代了。 更早之前的人类同样如此。他们只是在无知之中陷入沉眠,然后等不来一个新的、清醒的白日,就好像是永远深藏于帷幕背后的演员,无法再次登上属于自己的舞台;他们只是去不了新世界、他们仍徘徊在旧世界。 以人类的视野而言,他们的生活已经足够令他们自己感到满意。人们能知道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里的每一条新闻吗?更别提城市之外的广袤世界了。他们原本也不曾知晓。 难道他们竟会——竟能——关注到他人的层域、乃至于整个世界的层域吗?他们甚至不必如此,仅在自己的层域就能活下去了。 只是从更高的层面来俯瞰的话,杜尔米会感到一丝动摇与不安。在他望见西岛无穷无尽的、逡巡在时光缝隙之中的亡魂的时候,这种感觉也曾出现在他的心中。 ……可一旦人类抵达更高的层面,他们还真的会在意自己曾经的生活吗? 杜尔米是头一回询问自己这个问题。 此前,他从前从未意识到这一点,反而是在西岛的事情发生之后、在他抵达雾兰并逐渐意识到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之后,他才愈发察觉到自己的天真与无知。 或许是他自己,因为不合时宜地在十五岁那一年同时得知父母的死讯与外域的抵达,所以他的生命就此定格在那一年。 或许是因为他失去了生命前十五年的平静生活,所以才以为这样的“生活”对于其他人来说同样宝贵,却忘了有些人向来能理直气壮地践踏他人的生命。 或许是因为世界以一个不可思议、匪夷所思的模样呈现在他面前,所以他才能够始终用另外一种视角去审视这个世界,却不会以为这样的画面有多稀奇;他甚至都看腻了。 对于更多的人来说,他们无法打破世界的这张假面,而那才是他们的生活。 或许是他不像是个人类,而并非人类不像是人类。 “……【白日梦】先生?” 其实海沃德已经习惯了【白日梦】先生时不时地走神与沉思。 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从出现的时候开始,就好似始终沉浸在一片不为人知的层域之中,还有他那深如泥淖一般的思绪之中。 偶尔,即便是海沃德,他也说不清楚【白日梦】先生究竟在想什么、究竟在思考什么。更偶尔,他会觉得【白日梦】先生身上萦绕着一种——不太符合他的面孔与性情的——忧伤与愁绪,以及孤独。 恐怕他不理解这个世界。恐怕这个世界也不理解他。 “我走神了,脑子先生。”杜尔米说,“我只是在想……对于微面者和巨面者来说,他们的生命是截然不同的。” 微面者微小、渺茫、平庸、静谧。巨面者巨大、宏伟、非凡、明朗。 他们徜徉在他们各自的生命之中。如果他们能够相互理解,那一定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还不够遥远、他们之间的区别还不够庞大。 “您说得对。”脑子先生说,“所以您可千万别让神性种子落到其他巨面者的手里。我想您还是比较像个人类的,起码在巨面者之中。”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响亮地笑了起来。 他的确觉得好笑,因为在他们谈及时光、谈及历史的时候,神性种子这样的存在就好像消融在了繁复无穷的故事之中,似乎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可与此同时,在这个夜晚、在这片沙滩之外,人们却仍旧疯了一般地追寻着神性种子,或者一粒金子,而没想到他们的生命将要戛然而止了。 “我们所有人,都只是身处枝干顶端的一片树叶,而不会知晓这棵巨树的真实模样。”杜尔米突兀地说。 “……所以?” “可如今我们已经知晓了。” 脑子先生微怔。 “我不认为我会善罢甘休。”杜尔米平静地说,“就像你说的那样,死了的人或许活了过来、活过的人或许从未存在。我不会接受这种事情。既然知晓了,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比如他的父母。他耗费了漫长的时光,去接受他们的死亡。 可是有朝一日他们突然又活了过来,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死过,他们的死亡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又或者他们的确死了,只不过是因为他们从来没出现过,而不是因为有人想要杀死他们——这种事情简直令人作呕。 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以虚假的历史去抹消真实,他无法承认。 “……当然,如今我知道的还是太少了。”杜尔米又若有所思,“在一切已成定局之前,我会尽己所能。” 脑子先生怔了片刻,然后低低地笑着说:“这话从您的口中说出来,我简直不敢置信。” “什么?”杜尔米不满地瞪着他,“为什么?” “我以为您会一拍脑袋,然后稀里糊涂地说,‘什么?我根本搞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或者类似‘我听不懂’这样的话。可您居然是在宣告您不会接受这样的现状。”脑子先生笑叹着说,“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杜尔米:“……” 他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嘲笑了。 “但我可不是在嘲笑您。”脑子先生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杜尔米的想法,“我的意思是……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您要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并非【时历】的本意,起码祂没有主动去创造不同的治世。 “这是无数个踏上【时历】道路的人类共同营造的局面,就好像那些涌入波尔普恩的矿场想要挖掘金矿的人类。可以说他们利欲熏心,可以说他们只是为了生活……可是,结果就是如此。 “结果就是,一粒金子在无数人手中传来传去、抢来抢去,得不出一个最终的结果。即便真的到了一个人手中,其余人又要一起反悔,又要想尽办法、用尽手段去争抢。 “只不过,他们不是争夺钱财,而是在争夺时光,所以整件事情听起来甚至有点浪漫。” 很明显,这话是基于“【白日梦】先生是一位圣名阶段的巨面者”这个前提而讲出来的。 因此,脑子先生并没有说杜尔米的想法异想天开——考虑到他正是【白日梦】先生,那么异想天开才是正常的情况——但那的确很难,因为那不完全是对抗神明,而是对抗人类,甚至是同时对抗人类与神明。 杜尔米耐心地听着,然后耸了耸肩,很随性地说:“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也没想好怎么去做。假如这是一条漫长的航路,那么我才刚刚启航呢。” 脑子先生无言以对。 杜尔米又笑着说:“再说了,只是从您的态度也能看出来,我并不是对抗所有,对吗?一定会有人——甚至神——也不喜欢现在这样一个局面,也选择加入我的阵营。” 历史只是这众多麻烦的一部分而已。 再举个例子,人们只是普普通通地照个镜子,就有概率收获一个奇异的影子,或者与什么东西合二为一;那些想要这个的人类自不必说,那些不想要的人类(乃至于神,比如那位倒霉的【太阳】)又找谁说理去呢? 还有那些掌握了【钥匙】的力量就在梦境中乱窜的家伙们,连【白日梦】先生的名声都被他们搞坏了! 杜尔米能够确定的是,【帝皇】安德烈·法涅斯,那个冷笑话大师埃默森——绝对是站在他这边的,不然他当初建立政务署是要做什么? 甚至正神们都在头疼地应对某些麻烦。这麻烦就一定与杜尔米正在思考的问题无关吗? 而且,杜尔米观察了不少人,也遇到过不少神。他同时还能确定的一点是,外域是绝无仅有、仅仅出现在他的身旁的一样东西。他甚至能望见世界的真实,那么“他”一定是特殊的,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特殊在哪儿。 既然如此,他当然可以意气风发、当然可以傲视群雄,当然可以理所应当地说,他就是要这么做,怎么,你不同意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笑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说:“其实我喜欢这种情况,您知道的,我总是十分好奇。我总得找个什么地方散发自己的好奇心。既然世界充满了麻烦,那么我一定会一头栽进去,而不是敬而远之。” “我能想象。”脑子先生评价说,“比如您就一头栽进神性种子这个麻烦里面了。” 杜尔米竟然一时间有些语塞,最后他振振有词地说:“神性种子的情况可不一样,那是为了帝皇之路的进阶!” “这时候您又想起来帝皇之路的进阶啦?”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好像您不是个巨面者似的。” 他本来就不是。杜尔米暗想。他只是……总之都是外域的错! 脑子先生又说:“时间不早了,假使您同意的话——我该回去睡觉了?” 杜尔米不禁哀叹一声,想到自己永远失去的睡眠。他睡不着,就好像他死不了一样。 于是他说:“等一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这话让我想到了拖堂的老师。当然了,这儿是拖堂的学生。”脑子先生语带戏谑,“好吧,您问吧。我还能捂住您的嘴不成?” 杜尔米的确表现得像是个学生。某种意义上,脑子先生——海沃德·诺伊斯,也一直是杜尔米在神秘学领域的老师。 杜尔米就问:“之前我们提到过永望的五神。时光锚定了历史,海洋成为了镜子,梦境变成了钥匙,星星化作了群星,死亡拥有了新生……” “的确。” “我之前想不明白【星群】,但我现在突然又想不明白【死昼】了。” 这个问题其实来自莱拉女士所说的“【死昼】那个疯子”这样的话。 杜尔米不太明白,为什么【死昼】会是个疯子?再仔细一想,对啊,为什么死亡会拥有新生呢?那不是否定了祂自身的力量吗? “什么是‘昼’?”杜尔米问,他停了一下,又说,“当然,要是不适合在这时候告诉我,那也没什么关系。” 他果真是成长了,甚至还懂得体贴地补充上这一句了。 不过这个问题的确是脑子先生能够解答的,因为这件事情不算彻底的无人知晓。确切来说,这毕竟是【死昼】……没人关心【死昼】,甚至没人知道祂的正神教会是什么。因此,一些事情反而传得到处都是了。 脑子先生就说:“【白昼】,您仔细想想这是什么。” “……太阳的升起?”杜尔米只能想到这个,他迟疑地说。 “没错。”脑子先生说,“但只靠【太阳】是不够的。” 杜尔米洗耳恭听。 “每一天,大地都会迎接太阳照亮世间的第一缕晨曦,那象征着白昼的抵达、光阴的轮转、生灵的复苏、夜晚的救赎。”脑子先生简单描述了一下,“……更多的就不必提了,您应该能想明白。” 杜尔米十分震惊。 他震惊的地方有好几个。 第一是,竟然是【大地】? 这么说,这份力量同样来自那恒初的四神之一,正如【星群】继承了【隐秘】的力量……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好像在某一个时刻,恒初的四神齐齐死去,只留下祂们的力量溢散于世。 而且,既然【死昼】获取了【大地】的力量,那如今的【大地】怎么成了【海镜】的副神?难道【海镜】不仅仅跟【星群】抢“群”的力量,还跟【死昼】抢“昼”的力量? ……再仔细一想,海平面也可以像地平面一样迎接白昼的黎明啊!海洋确实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这份力量。 这么说来,【死昼】跟【海镜】的关系能好到哪里去?说不定祂们还有仇呢。 第二是,这事儿竟然还跟【太阳】有关? 是【太阳】与【大地】的层域交汇诞生了【白昼】的力量——是这样吧,他没理解错吧?那这份力量更理所应当的去处不就是【太阳】那儿吗?【死昼】是抢走了本应属于【太阳】的力量? 的确,【白昼】确实很符合【太阳】的力量范畴。难不成【太阳】跟【死昼】也有仇吗?! 第三是,“光阴的轮转”?【时历】? 他的确没想到【白昼】说不定还跟【时历】有关,但那是一日一夜无限轮转的时光,所以确实牵扯到了【时历】的力量——但【时历】总不可能跟【死昼】有仇吧? 这样一算,仅仅在正神之中,【死昼】的对头也得有三位。难道这位死亡的神明竟会举世皆敌吗?这好像也没错,因为神也不想死,就好像神也不想自己的时光成为【时历】的囊中之物。 所以【死昼】也是被所有神一同排挤的存在吗?! 杜尔米简直可以说是瞠目结舌了。 神啊,你们这群神未免有点——神奇! 第229章 生来如此 第229章 生来如此 杜尔米真的准备搬去外婆那里住的时候,米德丽德却病倒了。 或许是天气乍暖还寒所以受了凉,或许是前不久从弗尼瓦尔赶来波尔普恩过于奔波,或许是过去几年里她一直郁结于心、闷闷不乐……总之,这场病来势汹汹,连医生们都愁容满面。 杜尔米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每天晚上就在外婆这里守株待兔,看看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起码让外婆摆脱这场病痛。他甚至情愿自己瞧见米德丽德的亡魂或者骷髅,但外域只给他瞧那栋将要坍塌的老房子。他简直要被外域气死! 杜尔米天天来探望与照顾米德丽德,后来就干脆随便找了间客房住下来——哈,甚至还是外域帮他选的床呢,他是不是还得谢谢外域? 又过了几天之后,米德丽德终于好了起来,杜尔米也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的确接受了米德丽德的年迈与苍老、接受了人有生老病死这一现实,但死亡从来不是下定决心就能坦荡面对的事情,尤其是亲人的死亡。 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旦生病,总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恢复与休养。于是医生还是天天上门来查看米德丽德的情况,他们来自不同的诊所、不同的医疗派别,甚至偶尔还会彼此争论两句。 杜尔米这几日围观他们治病救人,时而胆战心惊,时而困惑不解。 这年头医生治病并没有什么章法可言,承袭了不同体系的医师有着各自的法门。根本派与症候派的矛盾自不必说,其派别内部也有着十分复杂的争论对立。 草药学专家们喜欢给病人们准备一些特别的植物;矿物学专家们觉得特殊的矿石就能影响人类的身体。还有一些医师走的炼金术的路子,甚至能搓一些奇奇怪怪泛着金属光泽的小丸子让人服下——说真的,起码草药看起来还算是可食用的吧? 至于什么放血疗法、敲骨疗法、开颅疗法,甚至一些听起来就很神秘学的仪式疗法……虽然医师们与西摩森·弗尼瓦尔说的时候十分头头是道、信誓旦旦,但西摩森显然不置可否。 而且西摩森自己就是神秘侧的大人物,杜尔米怀疑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医师更多。 一位医师甚至开始跟西摩森聊到炼金术中的四元素理论。火、土、气、水这四大初始元素,在炼金术中是传统理论之一,但放到医学领域就完完全全是新东西了。 部分兼修了医术与炼金术的医师们认为,人体也完全符合这四大元素的定义,因此人体出了问题可能就跟这四大元素不够“协调”、不够“平衡”有关,就需要根据元素紊乱的情况来进行调整与修习。 甚至连多克·希尔都来了一趟,大概是已经在那家诊所当了见习医师,所以跟来瞧瞧。他有点惊讶杜尔米也在这儿,但还是很快投身于医学理论的争执,并且非常坚定地追随着症候派的脚步。 杜尔米听了感觉既敬畏又疑惑,也不知道这到底对不对。但考虑到这个世界真有神秘学,那应该还是有点道理的。 只不过到了最后,杜尔米已经搞不清米德丽德究竟是生了一场不明原因的大病,还是单纯染了风寒。 他嘀嘀咕咕跟米德丽德这么说的时候,米德丽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靠坐在床头,轻声说:“杜尔米,你是不是吓坏了?” 米德丽德病得最重的时候,整个人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神态虚弱。杜尔米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毕竟——这可能有点不好听,但他父母死去的时候,并非是这样病重的情况。他们的死亡是突发意外,而病痛是漫长的折磨。 杜尔米不禁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伸手握住米德丽德微凉的手,不禁说:“外婆,快好起来吧。” 米德丽德带着一点轻微的悲伤,温柔地瞧着杜尔米。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杜尔米的手背,然后说她想睡一会儿。杜尔米又陪了她一会儿,然后离开了房间。 他在客厅找到了西摩森,就坐到了沙发上,闷闷不乐地跟小舅舅说:“外婆睡着了。” 客厅的窗户开着,初春轻柔的风顺着缝隙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寒意与更多的暖意。这种静谧的氛围让杜尔米慢慢冷静下来。他本来想跟西摩森聊聊米德丽德的病情,但这个时候他发觉,这件事情好像也没什么可聊的。 这就像是一缕风,该来的时候终究会来。他们都心知肚明。况且米德丽德还固执地拒绝任何来自神秘侧的帮助。 越聊,就越是感到无力与沉重。死亡的怀抱会是温暖与安心的吗?杜尔米只能如此指望。 最后,他说:“小舅舅,能聊聊神殿的事情吗?” 他迫切地想找个话题,起码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西摩森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起来像是在出神地思考着什么。他瞥了杜尔米一眼,然后说:“神殿的什么?” 杜尔米也不知道,他随便地找了个切入点:“神殿分为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吗?” “……确切来说,神殿就是神圣事务的那部分。”西摩森摇了摇头,“最初的神殿就是人类理解之中的部落族群,不同的部落有着不同神圣崇拜与祭祀,部落的长老最早接触到神秘侧的力量,并且掌握了这种力量。 “比如弗尼瓦尔,你可以说这是弗尼瓦尔神殿,也可以说这是弗尼瓦尔部落。后来人们才用了神殿这个词。谢兰人总是不理解神殿为什么能统治一个区域,总觉得统治凡俗世界的应该是国家、皇帝、领主,但神殿原本就是部族的聚集地。” 听到这里,杜尔米还真的来了点兴趣。他说:“不同的神圣崇拜?这算是信仰吗?” “如果你说的是太阳教廷定义之中的那种信仰,那么,不是。”西摩森很干脆地否定,“我不知道你父母有没有告诉过你,原始的信仰崇拜与现在的信仰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杜尔米挠了挠脸颊。 “看来没有。”西摩森平静地说。 “……他们确实没有。”杜尔米有点不甘心地辩驳说,“那你告诉我不一样吗?你还是我的小舅舅呢!” 这话不知道为什么让西摩森扯了扯嘴角。那几乎是个笑容了。不过那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西摩森就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表情。 西摩森转而说:“你觉得太阳教廷信仰的太阳,和那位神明【太阳】,是一回事吗?” 杜尔米很想说这应该是一回事,毕竟那都指向了同一个“太阳”。可他一旦想到人人崇拜的【太阳】,竟然是个毫无时间观念连正神开会都要迟到早退的神……他很难违心地说那就是人们崇拜的那个完美的神。 从这一点来说,像杜尔米这样知晓内情的存在,是离信仰最遥远的。信仰需要一点距离与陌生,与不可亵渎。 “如今的信仰是偶像崇拜。他们信仰的不是实际存在的神,而是他们自己在心中塑造的偶。” 杜尔米没想到西摩森会说的这么直接。或许雾兰人生来就拥有这种不够敬畏的本性? “你瞧太阳教廷是在信仰什么?他们宣扬【太阳】的光辉、真理、力量,但信徒每一日接触的都不是神,都是教廷的教长,还有他们的教堂。教长决定了信徒能够信仰什么,并且始终是教长在进行传教,日复一日地重述他们的教义。” 说到这里,西摩森停顿并且嗤笑了一声,他问:“假使真的存在某种信仰,那么你觉得这些信徒究竟是在信仰【太阳】,还是在信仰教长?” 杜尔米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西摩森也并不意外,私心里说,他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为难杜尔米了。杜尔米才十九岁,也没接触过任何相关的理论,想必从来也没思考过这种问题。 对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来说,世界从他生来便是如此。 “是因为世界真的存在着一个【太阳】,所以太阳教廷才能始终屹立不倒。”西摩森语气沉沉,“如果他们信仰的神不是真正的神,那么千百年来这位神早就拥有不同的面目了。” 他没有说的是,如今的宗教将神推上神坛,也就意味着传统的、原始的自然崇拜彻底失守。 西摩森有一个奇怪的私心。他想要将神殿的名字改了。他不是说更改弗尼瓦尔,而是更改“神殿”。 对于原本的雾兰人来说,神殿的“神”只是某种复杂的、高于人类的特殊产物,像是灵魂、宇宙、大自然之类的存在,是某种概念意义上的聚合体。 但是在谢兰人出现之后,谢兰的神却摧枯拉朽一般摧毁了雾兰的“神”。谢兰的神是可触碰、可知晓的存在,是真真正正的神明。那么,雾兰的“神”究竟是什么呢? 这种自我怀疑彻底地摧毁了雾兰人的精神家园,而这种精神世界的溃败是比任何实际的领土离散更加可怕的。现在谢兰与雾兰还在僵持之中,可是很快,随着越来越多的雾兰人投入对于谢兰神的信仰,迟早有一天,雾兰也会成为谢兰。 西摩森认为,或许他们没法直接对抗谢兰神的力量,但至少将雾兰神殿的说法改了,不必与谢兰在“神”的定义上较劲,更不必让普通的雾兰人纠结什么神不神的东西——这是一个相对折中的选择。 况且,这两块大陆的“神”本就是截然不同的存在。雾兰的神殿完全可以改回部族的名头,血缘、村落、聚集地,这才是雾兰的神殿最早的起源。 但神殿的先知并不同意。西摩森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但他不是先知,他只能遵守别人定下的规则。 ……但偶尔,西摩森也能想明白。 神殿有其自身的高傲之处。在雾兰神殿看来,谢兰神明——尤其是太阳教廷这种混杂着宗教信仰的做法——根本是不知所谓、自取其辱,无论是在神那边还是在人那边。 人们的生活不需要神的施舍、神的影响、神的帮助。既然神如此强大,那为何需要弱小人类的信仰?既然人类自己就能够自立自强,那何必强求神明对自己多多开恩? 神殿以为,雾兰的神才是真正的神。 祂们高高在上、无动于衷,是世界的眼睛、是宇宙的双目。祂们只是注视、而不插手。偶有相遇,那也是人类的先知为了探求更广袤的层域、更伟大的力量,而自己主动努力得来的收获。 神秘侧与真理侧是平等的。无论人们如何说所谓“神秘”的强大、恢弘与可怖,雾兰的先知们也仍旧相信,人类自己的脚步就可踏足那些神秘的领域、人类自己的力量就可征服那些神秘的存在。 甚至可以说,雾兰先知们从不在意外物,更不在意被谢兰夺去的那些城池。他们看重的是灵魂纯洁、是自我修习、是超脱凡俗。 所以,为什么神殿要改名? 神殿为神的身体。恰如人类为人的身体。 因为遇到一群不明来历的生物,说他们才是人类,而别的都不是人,所以后者就当不成人类了吗? “不要这么怯懦,西摩森。”弗尼瓦尔的苍老先知用那双仍旧澄澈的暗绿色眼睛望着他,“退缩一次,就是永远退缩。” 西摩森能够理解。他当然能!他也是雾兰人。可是,再这样下去…… 他掐断了后面那个念头。 隔了片刻,西摩森突然说:“不管怎么说,波尔普恩要乱起来了。” “什么?” “那群涌进矿脉的淘金客们,他们之中真的有人挖出了金子。”西摩森说,很显然也是他刚刚得到的消息,“这里头的消息不知真假,人也是鱼龙混杂。布卢默家族无动于衷、冷眼旁观……更大的混乱将要发生了。” 杜尔米微怔,随即若有所思。 他想的是,布卢默家族是真的事不关己,还是在暗中推波助澜? ……而且,西摩森又是什么样的立场?他是弗尼瓦尔神殿的候选,他真的对布卢默家族的筹谋一无所知吗? 西摩森只是静静地盯着杜尔米。风拂过他们的面孔,带着一缕尚未褪去的凉寒。 西摩森说:“无论你准备做什么,参与或者不参与……杜尔米,你该行动起来了。” 第230章 真的存在 第230章 真的存在 “那么,先来整理一下已知的信息吧。” 树海倒垂,幽灵船飘荡在晦暗的光芒之下,好像也成了一叶扁舟。 【白日梦】先生高居上首,他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不过原本就是他说要夺取这枚神性种子的,所以该他来做的事情总归要做。到了这一天,局面已经变得更为复杂。 有几件事情是众所周知的:占卜师的预言、黄金法令、蜂拥而至的淘金客,以及,一个欣喜若狂的、真的挖出金子的人。 “……他死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略微意外地望向法罗夫人。这是他还没听说的最新消息。 法罗夫人语气平静地说:“他太招摇,所以立刻就被人杀了。但是他死了的消息,远远没有他挖出金子的消息传得快。外头还有很多人在寻找他的去向行踪。” 至于法罗夫人,她与花匠先生长期驻守在【乡】,尤其是那座废墟之中的图书馆之中。此外,他们还可以去往梦境之中的那座金矿——有不少人都这么做,只是一般来说得不到收获。 但其余人可做不到他们这样日复一日地停留在梦境之中,因而他们比谁都更早得知变故。 “真的金子?”脑子先生感兴趣地问。 “应该只是矿金。但他的确是第一个挖出金子的人,而且,距离黄金法令的颁布也没过去几天。” “但这意味着那座金矿还远远没有挖空,更何况还有旁边的另一座金矿。”阿切尔·英尼斯皱起了眉,昔日大贵族的敏锐嗅觉让他察觉出不对劲,“布卢默家族真的如此慷慨?” “……恐怕不是。”凯瑟琳·贝休恩突然开口说,“太阳教廷能够确定,布卢默家族庇佑了朱厄尔·伯里。” 所有人都望向她。 “凡日光之下,皆无处遁形。只要朱厄尔·伯里接触到太阳,那么我们就能找到她。我们已经找了她很长时间,但她一直没有现身,这意味着她一定身处某个秘密地点。在波尔普恩,如果没有当地人的帮助,她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话虽如此……朱厄尔·伯里是谁?” 杜尔米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说:“朱厄尔·伯里是【虚月】的眷者。”他瞧了凯瑟琳一眼,见逐光女士没有反对,就又接着说,“同时她曾经是【太阳】的信徒……逐光骑士的候选者。” 凯瑟琳颔首,并且说:“我会找到她,然后杀了她。” 她在这时候这样说,就让人觉得她如此冷酷坚定的发言,只是为了杀死太阳教廷的一个叛徒。可她自己知道,这是因为朱厄尔·伯里成了佞神的信徒、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 否则的话,凯瑟琳·贝休恩竟然出现在这样一个秘密集会之中?这可真是不可思议。 “也就是说,布卢默家族跟【虚月】的力量搅和到一块去了。”阿切尔·英尼斯嘀咕了一句,“这也不算意外。” 杜尔米有点好奇地问:“不算意外?” 木偶大师环视一周,发觉还真没人准备解答,只好说:“因为七位正神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谢兰,而雾兰神殿是不愿意跟七位正神牵扯到一块的,所以他们很多时候都会跟佞神或者佞神信徒合作。” 这事儿杜尔米之前没想过,但是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令他感到微妙的地方其实是…… 杜尔米问:“但布卢默家族……我是说,最早出名的那位布卢默先生,不是跟波尔普恩船长一起发现雾兰的吗?他应该算是谢兰人吧?” 那么,来自利文斯通的(前)贵族阿切尔·英尼斯,怎么摆出来一副“要用看到雾兰人的方式看待布卢默家族”的态度呢? “如今的布卢默是兰介人。”木偶大师言简意赅地形容。 同样是兰介人的杜尔米·奈特感觉心情有点复杂。他明白了阿切尔的意思。 兰介人,在谢兰人看来是雾兰人,在雾兰人看来是谢兰人。因此,布卢默家族与佞神信徒合作,反而成了谁也不会意外的事情。 此前杜尔米还没在凡俗世界之中遇到过这种隐晦的偏见,这可能是因为他是一个特例。在谢兰的时候,他是奈特家族的后人,那可是正经的贵族姓氏;等到了雾兰,他又成了弗尼瓦尔,这也是正经的神殿血裔。 但他也只是一个特例。 至于布卢默家族,即便成了波尔普恩的统治者,但到了像阿切尔·英尼斯这样真正出身贵族的人面前,他们也只是轻轻一哂,然后这样说,“那群兰介人”。 波尔普恩仍旧是波尔普恩,即便波尔普恩家族辉煌不再,但波尔普恩仍在。 ……这就好像,即便多克希尔神殿的光辉消散,但多克希尔永存。 杜尔米忍不住瞟了瞟他那位领民多克·希尔。 他一直在想,当多克·希尔到了多克希尔——如今的波尔普恩,这名字就真的没让人觉得奇怪吗? 多克·希尔自己也曾经说过,他的父母就是波尔普恩人,只是后来才去了西岛生活。他们应当知道波尔普恩曾经就是多克希尔,那怎么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一个名字呢? ……布卢默家族传承了多克希尔的血脉,假如杜尔米没理解错的话。 但是按照莱拉女士在梦中所说,多克希尔的力量似乎并不是这样的传承方式。神殿的先知更看天赋、而非血脉。 以西摩森·弗尼瓦尔为例,即便他承接了这个姓氏,也并不意味着他与米德丽德·弗尼瓦尔、阿德琳·弗尼瓦尔拥有一星半点的血缘——或许他们来自同一个祖先,或许他们共处同一片土地,但凡俗意义上的关联并非来自血脉。 反而是波尔普恩北面海岬老房子里的那个占卜师,拥有了多克希尔的力量,成为了实质意义上的多克希尔先知。 起码在力量的传承之上,谢兰与雾兰有着相近的底色——都不看血缘。 而且,杜尔米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奇异的关联。 波尔普恩家族统治了波尔普恩……不说三百年,起码也有两百多年。 多克希尔神殿当然也对抗过他们的统治与征服,但波尔普恩家族背后站着的是谢兰的诺斯王国。抛开神秘侧的力量不谈,世俗的王国掌握着更强大的武器、更庞大的军队,足以征服雾兰的城池。 在打败了多克希尔的往后两百多年里,波尔普恩家族都始终巩固着自己的统治。 昔日多克希尔神殿自己都没反抗成功,怎么到了甚至只是传承了多克希尔血缘、而没能得到多克希尔力量的布卢默家族这里,短短十几年,波尔普恩就兵败如山倒了? 杜尔米也没见布卢默家族有什么特别的力量啊……哦,阿莉森·布卢默是【梦钥】的选民,那波尔普恩还背靠治世者奥尔德斯呢! ……对了,奥尔德斯治世本身好像就出了问题。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奥尔德斯恐怕是帮不上波尔普恩了。 那布卢默家族的依仗从何而来? 杜尔米暗自思考了一阵,然后问:“关于之前那起凶杀案的情况?” 伊文思·奈特开口了:“我向森罗协会的一位眷者提到了这件事情,他很慷慨地向我分享了他此前收集的资料……据说他在政务署有些熟人。” 好嘛,这转了好几手的档案,如今终于到【白日梦】先生的手里了。 而且,这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是外域?外域也总是从各种各样的地方偷偷摸摸地顺一点东西给他。 不过杜尔米猜这位森罗协会的眷者一定是欧内斯特,对吗?欧内斯特一早就想夺取神性种子,所以肯定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在收集资料了。他给他方便,他也就给他方便。 这很符合人们对于森罗协会的刻板印象,没看在场所有领民都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吗? 伊文思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资料中的内容讲述了一遍。 矿场的凶杀案。在无数的风言风语之中,这桩案子好似也成了一桩离奇的、了不得的大案子,人们都能用匪夷所思的肢体语言、夸张至极的表情与语气,去描述这样一场谋杀。 但追根溯源的话,最初也不过是普通的抢劫与谋杀。 一个金矿的矿工,发现了一粒纯度很高的金子,打算偷偷占为己有,但不小心被在场其他的矿工发现了。于是有人痛下杀手,但是偏偏在人死之后,那粒金子消失了。 凶手以为是他人捷足先登,甚至开始暗中谋害他认为可疑的人员。一时之间,凶杀案闹得沸沸扬扬,惹得矿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可到最后,人们也没找到引发这场血案的金子。 之后又隔了一段时间,早先与此事相关的矿工和其他人员都已经被带走了,矿场看起来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忙碌。但偏偏就是这个时候,又有人挖出了一粒金子。 这回注意到的人就更多了,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争抢,就造成了一场混乱的事故。这算不上凶杀案,但也造成了不小的死伤。 最关键的是,那粒金子最后又消失了。 海沃德·诺伊斯忍不住问:“政务署的调查之中,他们也没找到那粒金子吗?” “两粒金子。”伊文思强调了一下,然后回答,“全都没有找到。” “……这两粒金子真的存在吗?听起来更像是某种群体幻觉。” “这就没人知道了,我觉得更像是小说里才会发生的故事。” 黑暗逼仄的矿道、闪烁昏暗的矿灯、浑浊压抑的空气,贪婪的矿工、狠心的杀手、无知的旁观者、绝望的亲人……还有价值不菲的金子。 这么说来,眼下又发生的一起淘金客血案,好似又重演了此前的那场谋杀案——为了抢夺金子。 伊文思概述整件事情之后,又说到了这几天的一些新说法:“这是发生在最近三年之内的两起事故。不过近来又有一个传言,是从盖伊酒馆传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不免瞧了那位【白日梦】先生一眼,但后者用十分无辜的表情回视。 伊文思停顿了一下,就接着说:“他们提到了十五年前的那场矿难。也就是说,如果追溯更漫长的时间,那么最近十五年里,波尔普恩的矿场一共发生过三次事故:一次矿难、一次凶杀、一次血案。” 十五年前的矿难——很有可能——是布卢默家族做的。杜尔米心想。那么十五年之后呢? 其实杜尔米不太想思考“布卢默家族的复仇”这种可能性,因为复仇这个词好像带着某种天然的正义性。 即便矿难杀死了无数波尔普恩当地的普通矿工、即便神性种子的漩涡已经让无数人的性命卷入其中,但一旦人们认为这是一场复仇行动,那么他们就好像理应往里头添砖加瓦一样。 ……当然,他也不能完全否定复仇本身。这是在雾兰无法反抗谢兰的情况下的无奈之举,起码也是泄愤之举。 杜尔米试图让自己秉持一个公正的立场:谢兰人的确对雾兰人做了十分残酷的事情,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只不过这成了一个死循环。谢兰人杀了雾兰人,于是雾兰人也要杀死谢兰人,于是谢兰人更要杀死更多。身处复仇链条之中的人们,永远无法砍断这份仇恨本身。 在西岛的时候,他们已经遇到过一个满心仇恨、无差别复仇的雾兰人。确切来说,那是个兰介人。在波尔普恩的时候,他甚至就已经杀死过许多人。 那里头一定有满身罪恶的人,也一定有清白无辜的人。类似的事情永远无法一概而论。 杜尔米做不到为谢兰辩白,也做不到为死亡叫好。而且他是个兰介人,似乎站在哪一方都显得尴尬。他让自己尽可能客观地看待正在发生的事情,不带有任何情绪——这做法简直是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 ……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 这个问题竟是如此的奇怪,但也是如此的理所应当。他简直惊讶于自己之前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关于正在发生的一切,就好像其他人这么说了,他也就这么信了。但那就一定是真的吗? 他下意识问:“神性种子真的存在吗?” 他的领民们惊讶地望着他。 杜尔米则耸了耸肩,用一种接近于“商量”的口吻说:“你们看,这只是离奇消失的金子而已。说不定就是哪个神偷将金子偷走了,对吧?至少我没从这两起案子里面看到什么别的神秘侧要素。 “那么,为什么人们就觉得这粒金子就一定是神性种子呢?现在跑去矿场的淘金客,除了真的想要挖金子的人,其余人基本都是想挖神性种子吧……可这两者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最初的传言是怎么来的?” 其余人面面相觑、互相看看,最终将目光放到了逐光女士身上,毕竟这应该算是在场最大的大人物了。 但在她开口之前,另外一位始终沉默的女士突然说话了。 【无人知晓】女士说:“因为一个预言。或者说,来自多克希尔的诅咒。” 第231章 藏于幕后 第231章 藏于幕后 在广阔的陆地之上,雾兰的神殿也如谢兰的神明那般不计其数。 如果以更宽容的方式,比如说,凡巨面者皆可称神,那么神的数量简直就是浩如繁星了——不知道【星群】会不会喜欢这个比喻。 谢兰的到来,对于雾兰神殿来说是灭顶之灾,但那更多是凡俗意义上的。至于神与神的力量,那是很难彻底杀死的;而且“杀死”向来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对于谢兰人来说,他们更情愿夺取这份力量。 因此,即便谢兰的统治在雾兰已是大势所趋,但雾兰神殿的存在仍旧是不可动摇的。生活在一座雾兰城市之中的人们,他们可能是矛盾的、可能是犹豫的,但他们也无法否认自己对于神殿毫不迟疑的向往。 这种向往可能是基于力量、可能是基于血脉,也可能只是因为谢兰的神太远、雾兰的神更近。 现如今雾兰大大小小的神殿仍旧分布在这片大陆之上。弗尼瓦尔仍是森之神殿,希尔芙德仍是隐之神殿,乌萨纳斯仍是战之神殿……这些神殿仍旧存在着,他们只是让渡了自己位处凡世的权柄,却未曾失去任何一丝一毫的神秘侧的光彩。 多克希尔却不是这样。 多克希尔却不再是空之神殿了。 多克希尔却已经死了——至少这座城市已经不再是多克希尔了。 “在雾兰所有的神殿之中,多克希尔是唯一一个,彻底被谢兰所灭亡的神殿。”黑鸦女士轻声说,“血与骨熔铸了多克希尔的墓碑。” 波尔普恩家族做得彻底。他们屠杀了西岛的土著,也用类似的方式屠戮了多克希尔的臣民。他们将这座城市彻底改头换面,将多克希尔换作波尔普恩。 ……如果多克希尔要向波尔普恩复仇——杜尔米情不自禁这样想——那他竟然是能够理解这一点的。 多克·希尔垂眸,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手掌。他想到,他是个医生。 其余人默然。 杜尔米左看右看,最后自己主动问:“那么,什么是多克希尔的诅咒?“ “最后一位多克希尔先知被波尔普恩杀死的时候,他诅咒——或者说,他预言,在多克希尔人的血液洒落之地,会诞生全新的城市,而全新的力量会从中诞生,重又斩落这座沾满了血泪与仇恨的城市。” 多克·希尔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 其余人也依次摇头。 “这是一桩无人知晓的故事。”【无人知晓】女士静默了片刻,“……隐之神殿收录了这份言语。” “……全新的力量。”脑子先生若有所思地说,“神性种子吗?” 黑鸦女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按实际的年份来说。波尔普恩取代了多克希尔,的确诞生了一座新的城市、一片新的层域,因此氤氲出新的力量,也很正常。 “但当时我们想到的是一座新的神殿,波尔普恩神殿,比如说。隐之神殿一直在等待第一位波尔普恩先知的诞生,等待那位多克希尔先知的预言最终实现的那一刻。 “后来谢兰的质料体系逐渐传入雾兰,我们知晓了神性种子的存在,因此才认为这份力量可能并不是神殿,而是别的什么。” 所有人面面相觑。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希尔芙德神殿竟然拥有如此漫长、安然的耐心,愿意用两三百年的时间来等待一桩预言的实现。 即便只是从黑鸦女士这三言两语之中,杜尔米也能听出一种怪异的平静。他不想用冷眼旁观这个词,但那可能是最贴近事实的一种形容。 希尔芙德神殿,或许是因为他们掌握了“隐”的力量,所以他们始终藏于幕后、隐蔽身形,了解一切、观察一切,却又无动于衷。他们眼望着多克希尔死,眼望着波尔普恩生;而对于他们来说,那也不过是一种等待。 ……雾兰的神殿对于普通的雾兰人而言,已经不是凡俗世界的统治者了,起码不是国王了。 这些神殿不再在意凡人的生死、不再关心城池的陷落。他们追逐着他们自己梦寐以求的答案,却忘了人要是飞到天上、迟早会跌回大地。 在这一刻,杜尔米突然跟西摩森·弗尼瓦尔一样,产生了一种“神殿应该改名了”的感触。 神殿或许不是神,但先知们将自己当做了神。 凡俗的统治者却唯独不该这么漠然。 杜尔米接触过不少神,甚至于正神。正神们,尤其是那位【帝皇】,简直比雾兰的神殿还更像是个人。话说回来,安德烈·法涅斯原本也是个人。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点想笑了。 他的确笑了起来,然后又叹了一口气。他说:“【无人知晓】女士,所以,隐之神殿始终在等待——等待一个答案,对吗?” “的确如此。”黑纱之下,【无人知晓】女士的声音却有些压抑。 “希尔芙德先知没想过自己去寻找这个答案?” “希尔芙德先知有着另外想要追寻的问题与答案。” “因此,对希尔芙德来说,多克希尔是死是活,也毫无意义。”杜尔米喃喃自语,“希尔芙德既不会幸灾乐祸,也不会唇亡齿寒——但这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人世,对吗?一点儿也没有人情味。” 【无人知晓】女士扯了扯唇角,她抬头凝望着上方流光溢彩的倒垂树海,叹息着说:“是啊,这就是隐之神殿。” 这就是雾兰的神殿。 谢兰的统治究竟对雾兰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战争、仇恨、流血、死亡与伤痛。那也意味着神殿的冷漠、旁观、等待、观察与无视。 “据我所知,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里,表现出最明显反抗态势的神殿,就是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此外就是战之神殿乌萨纳斯。”时钟先生突然若有所思地说,他接触过这些历史的刻印。 “哦?这两个神殿是为了什么才反抗?” “多克希尔是因为,波尔普恩家族想要改变这座城市的样貌或者地形,最初应该是为了通商的需求,但对多克希尔来说,那就是夺走了他们的悬崖。乌萨纳斯则是因为……那是战之神殿,他们生来就在战斗。” “总之不是因为雾兰人。”脑子先生总结了一下,“……我说,其实雾兰神殿也挺离谱的,不是吗?” 他们都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那笑容慢慢带上了一丝苦涩。正是因为他们都了解真理侧与神秘侧,同时他们自己也生活在凡俗的世界之中,所以他们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道路——疯狂、晦暗、寂静,使人不像活人。 ……到最后,假使布卢默家族真的是以多克希尔的名义向波尔普恩复仇,那么握住这把复仇的利刃的人,却是多克希尔位处凡俗的血脉后人。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觉得“复仇”两个字听起来都有点亲切了。因为那很有人情味,对吗? 人的行动是可以预测的,比如说,如果布卢默家族的目的是复仇,那么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就一目明了了:波尔普恩会越来越混乱,最终引爆一场疯狂的血案;仅有死亡能宽慰复仇的利刃。 无论场面有多么不可思议,至少发觉这一点的人们会做好心理准备,就好像他们迎接西岛彻底的死亡一样。 但是,神呢?那些高于人的存在未必优于人,但人却永远无法理解祂们。 无法理解、无法预测、无法知悉。或许这才是人会恐惧神、人会崇拜神、人会信仰神的根本。他们只是在信仰一种跟他们截然不同、毫无关系的存在。一旦存在了关联、一旦知晓了彼此,那就没有恐惧、崇拜、信仰的根基了。 比如说,如果人们知晓了死亡之后自己的灵魂将要去往何处,那么他们还会恐惧死亡吗? 杜尔米就知道自己死了之后会去往帷幕。他仍旧觉得死亡让自己痛苦,可他难道——有任何一刻的时光——会恐惧死亡吗? 他从来不。 “……那么,我准备去布卢默家族那边看看。”杜尔米突然偏了偏头,这样说,“看起来整件事情都跟他们分不开关系,甚至于西岛过去的一些故事……想必真相与答案都在那个家族的内部。” 有关神性种子——新的力量的预言,来自两百多年前多克希尔最后一位死去的先知。 但莱拉女士带他去找的那位多克希尔先知,显然是最近这些年才声名鹊起的。杜尔米不相信布卢默家族在统治了波尔普恩之后,会根本不知道这位先知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来说,布卢默家族说不定早就知道那个预言的存在了,甚至在主动推进这个预言的实现——新的力量还不出现?那他们就主动让更多人过来寻找神性种子;人一多,新的层域就多了,那种子不就蠢蠢欲动要发芽了吗? 短短几年时间,明明谁都不知道那个传闻中的神性种子到底在哪里,但这个消息却愈演愈烈,惹得所有人云集而至。这绝对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着事态的发展。 ……而且,似乎埃默森与莱拉女士也在暗中观察着局势的进展。譬如埃默森就隐隐跟随着白橡木号的轨迹,而莱拉女士更是主动在梦中拜访了那位多克希尔的先知。正神的注视也一定意味着这件事情不容小觑。 但杜尔米受不了这个局面了,他讨厌这种混乱的、一团糟的情况,他决定自己主动去寻找一个答案。 他想了想自己要怎么找过去。但这个问题似乎是最简单的一环。 他可以去盖伊酒馆找塔西娅女士,跟着她去找阿莉森·布卢默。他也可以在波尔普恩找到贺拉斯·兰西亚,让无所不能的脑子先生带他直接冲到布卢默家族宅邸——向导就是这种时候派用场的! 就算不找这两个人,他的领民们也能找到:别的不说,太阳教廷和森罗协会总不能找不到布卢默家族的驻地吧?虽然太阳教廷和森罗协会不是他的领民,但逐光女士和他亲爱的堂兄确实是啊!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就沿着波尔普恩西面的悬崖峭壁一路走过去,白天找不到、外域也能带他找到。 方法还真多。杜尔米终于有了一点自己真是“那个【白日梦】先生”的感觉。哎呀,难怪人家怕他怕得要死呢。 而他的领民们带着一种微妙的、收敛的沉默,若有所思地彼此看看,然后就祝他马到成功了。 仅有逐光女士提问:“【白日梦】先生,倘若您要这么做的话,能容许我到时候随您一同过去吗?我想找到朱厄尔·伯里。” “当然,小事一桩。”杜尔米回答。 凯瑟琳向他致谢。 杜尔米便挥了挥手,懒散地说:“好吧,散会。原来开会就是这种事情,怪不得祂们……” 说到这里,他谨慎地停了停,毕竟理论上讲,他们还是在【乡】中开的会,只不过是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据说【梦钥】仍在沉眠。但莱拉女士万一醒着呢? 虽然他已经招惹了好几位正神了,但他也没有故意给自己惹事吧? 杜尔米就朝他的领民们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然后也不继续说自己没说完的话了,直接一挥手把他们统统扔了出去,只剩下【无人知晓】女士仍旧坐在那儿。 而这位女士也并不惊讶,她轻声说:“我明白您要问什么。”她停了一下,然后说,“的确,我并不赞成希尔芙德神殿的理念。” 她从来不。 杜尔米静静地望着【无人知晓】女士。有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预感:即便【无人知晓】女士在他所有的领民之中也算是沉默、安静,但他总觉得这位女士在暗中酝酿某种足以震动世界的大事。 【无人知晓】女士究竟知道多少无人知晓的故事? 这件事情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杜尔米成为【白日梦】是他的无意之举。但【无人知晓】女士恐怕是自己选择了这份力量,因为那是神殿力量的一部分。 她掩埋了她的姓名,至此连她自己也彻底无人知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杜尔米稍微有点好奇。 但如果有人问他“外域对你而言是什么”,那他可能也回答不出个名堂来。他知道【无人知晓】女士也是这么想的,目睹无人知晓的真相并不令人好过,但如果他们已经习惯如此,那行至道路的尽头,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世界的尽头。他默念着这个词。 片刻之后,他轻笑着说:“好吧,我也不赞成。同时,我也不在乎。”他脸上有那种满不在乎、自在坦荡的神气,“反正他们想做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那是他们的事。而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您要做什么?”【无人知晓】女士几乎可以说是谦卑地说。 杜尔米很想说一些豪言壮语,多多少少是很适合这样的场合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灵光一闪,笃定地说:“我要做一场白日梦。” 【无人知晓】女士:“……” 她期待的答案可不是这个。她还指望这位【白日梦】先生真能对这个世界做出什么改变。 而【白日梦】先生却已经大笑了起来,他说:“女士,白日梦可不是什么坏事。你知道白日梦最美好的时刻是什么时候吗?” 她洗耳恭听。 【白日梦】先生说:“是成真的那一刻。” 第232章 似是而非 第232章 似是而非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杜尔米问伯纳德与肯。 “在波尔普恩继续待一阵,然后再出海。”伯纳德回答,语气中不免有些憧憬与期待,“主要得看有没有合适的船队,对吗?要是白橡木号愿意很快就返航的话,我当然愿意跟着咱们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虽然白橡木号的航程有点倒霉催的,但他们还是抵达了波尔普恩。多少船队根本没法抵达目的地呢! 肯的打算也差不多,不过他更想早点出发,尽快返回谢兰。他已经归心似箭,万分思念故乡。 ……杜尔米很怀疑肯·林恩经了这一遭之后,指不定就不愿意再次出海远航了。 反正肯也已经见识了雾兰的风景——说真的和谢兰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有种别样新奇的美——他也没有像伯纳德那样想要成为船长的野望,或许就这样回家乡的镇子上生活也不错,还能从雾兰带些东西回去、发笔小财。 “好吧,我就猜到你们会这么决定。”杜尔米就说,“不过,最近这段时间波尔普恩恐怕有点乱,你们别随便乱跑,特别是东面的矿场,可绝对不要去。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去森罗协会寻求庇护。” 他们毕竟是正式注册登记过的水手,在森罗协会的驻地待上一阵还是完全没问题的。在奥尔德斯治世,也没人敢真的招惹森罗协会。 伯纳德与肯面面相觑。随后伯纳德嘻嘻哈哈地说:“瞧瞧,都轮到咱们的小杜尔米这么忧心忡忡了。” 杜尔米:“……” 他板着脸说:“别不当心。你知道我有亲戚在这儿,他们都很担忧。” 好吧,西摩森与米德丽德才不担心,他们都出身弗尼瓦尔神殿,足以庇佑自身安全,而且也懒得掺和神性种子的事情。 但杜尔米在白橡木号这边的熟人朋友就不一定了,特别是伯纳德与肯这样的普通人,他们甚至不清楚神性种子的存在,只会在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感慨这场漩涡的庞大——甚至都不会知道事情的尘埃落定。 肯更认真一点,他问:“就跟我们在罗伊岛、在中轴、在西岛遭遇的那些事情一样?” 这一连串的地名说出来,杜尔米都感觉自己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差不多吧。”最后杜尔米放弃了争辩,“不过混乱的规模可能会更大一点,毕竟这里是一座大城市。唉,麻烦到处都是。” 他情不自禁说出这样的话。但伯纳德与肯竟然神态自若,杜尔米不禁疑惑了起来。 在他疑惑的目光之中,伯纳德与肯反而异口同声地说:“得了吧伙计,你真指望我们一下子就能安生下来?” 肯更是补充说:“到波尔普恩都好一阵子了,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反而更加不安了。幸好麻烦终于要来了,我算是松了一口气了。” ……看来他在白橡木号一众船员之中反而显得格格不入了。杜尔米十分麻木地想。他还没他这两个朋友想得透彻呢。 今天杜尔米要带着克克——大名:克丽丝·克拉伦斯——去拜访西摩森·弗尼瓦尔。 之前克克跟着凯瑟琳·贝休恩去了趟太阳教廷。不好说她见识了什么,反正她没流露出想要待在太阳教廷的意思,杜尔米猜她还是没法真心地信仰【太阳】。 凯瑟琳并不强求,于是克克也就来找杜尔米,想瞧瞧她的另外一个选择。 杜尔米对克克跟西摩森见面的事情有种说不清的预感,他总觉得这可能会改变什么。但既然已经这么决定了,那杜尔米也就大大方方地跟西摩森说了一声。 他说的确实很大大咧咧,当时他说的是:“小舅舅,我们白橡木号在罗伊岛的时候接到了一个应该是弗尼瓦尔神殿的传人?血裔?她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也有双绿眼睛。我带她来跟你见一面,怎么样?” 西摩森用一种略微惊异的眼神望了杜尔米一眼,随后他就明白了杜尔米的言下之意。 其实杜尔米跟米德丽德更熟络,跟西摩森这个小舅舅只能说“能接受同桌吃饭”。但既然杜尔米将这个女孩带到西摩森这边,那就意味着那孩子拥有某种奇异的天赋或力量,理应介绍给西摩森。 但这个时候,西摩森并不觉得弗尼瓦尔的血脉与力量会流传到罗伊岛那么远的地方。他甚至得回想一下,才想起来罗伊岛是森罗海上更靠近谢兰的一座岛屿。 不过杜尔米这么说了,最终西摩森就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克克表现得挺兴奋。在她的记忆之中,家人与血亲的存在感是万分稀薄的。要不是她生来就记事,那么她可能都不明白“父母”的意义。 因此,不论弗尼瓦尔神殿是什么样的存在,她还是十分期待这次会面。 “杜尔米哥哥,你会不会真的是我哥哥呢?”克克走路时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当然,就算杜尔米哥哥不是我哥哥,我还是把杜尔米哥哥当成哥哥的。” 这一连串哥哥听得杜尔米脑子发晕,他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克克的意思,就说:“那当然。克克,咱们可是同舟共济、有难同当的白橡木号乘客,你说对不对?” 克克瞪大了眼睛,然后气愤地说:“你竟然偷偷笑话白橡木号!我要去跟船说!”她又捂了捂嘴,偷偷笑着说,“嘿嘿,虽然克克也笑话过……” 他们就这样一路笑闹着,最后到了与西摩森约定好的地点——一家安静的茶馆。从现在这个安静程度来说,他这个有钱的小舅舅应该又是包场了。 西摩森给两个年轻的孩子准备了清茶与甜饼,这做法应该就跟他当初请杜尔米吃了那家餐馆所有的招牌菜一样,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但礼数周全的长辈哄小辈的意思。 但杜尔米坐下,刚刚跟西摩森打了个招呼,他就瞧见小舅舅那双明亮的翠绿色的眼睛盯住了克克,神情之中甚至有一种内收的郑重。克克同样翠绿的眼珠也盯住了西摩森。 就是在这个瞬间,杜尔米才突然惊觉,西摩森与克克的外貌有一种惊人的相似。 那种相似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眼睛的轮廓与颜色。他们都有着翠绿色的虹膜,那是一种初春嫩绿叶片一般的颜色,较之杜尔米幽绿色的眼睛要更为清亮一些。 人们乍一眼打量他们,就会一下子注意到他们的眼睛。那是他们面部之上最为显著的特征。 如果仔细去看西摩森与克克的容貌,杜尔米又会觉得他们长得不怎么像。可偏偏这双眼睛,简直是可以类比为阿德琳与杜尔米的那种相似程度。 因此杜尔米瞪大了眼睛,惊异地说:“什么,小舅舅,难道你——” 西摩森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杜尔米自觉地闭上了嘴。 克克就没这么乖觉,她说:“但我的眼睛长成这样,是因为我妈妈的眼睛也长这样呀!” 西摩森默然片刻。正如他一眼就能认出杜尔米是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孩子,他如今也一眼就能认出克克是谁的孩子。但这个结果却让他难以置信。 最后,他闭了闭眼睛,说:“你是弗尼瓦尔的孩子。” 克克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杜尔米惊讶地说:“弗尼瓦尔?可是弗尼瓦尔这个说法……是先知?” 弗尼瓦尔神殿的所有人都以弗尼瓦尔为姓,但仅有一人能够使用弗尼瓦尔为名,也就是神殿的先知。 西摩森思考了一瞬,随后招手唤来侍者,嘱咐他们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并且离远点。随后,他才将过往的一段故事告知了杜尔米与克克。 当代弗尼瓦尔先知,按岁数来讲已经十分苍老年迈。他挑选的下一任先知候选,也就是西摩森·弗尼瓦尔,却反而年轻到了极点。这中间就是出了一个岔子,这中间还有另外一位弗尼瓦尔先知的存在。 “贝利尔·弗尼瓦尔。”西摩森说。 克克惊讶地说:“那是我妈妈的名字!” 西摩森用一种几乎带着倦怠的语气说:“当时贝利尔几乎已经接任了先知的职责,但她不知道听闻了什么呓语,突然一下子放弃,或者说拒绝成为先知。她逃离了弗尼瓦尔。时至今日,贝利尔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一种禁忌。” 说到这里,他又分明锐利地瞧了克克一眼:“……我没想到她会出现在罗伊岛,并且还有了一个孩子。” 杜尔米就更是惊讶了。 一个几乎等同于先知的存在,却在罗伊岛隐姓埋名、与渔夫结婚生子,甚至还被当地的佞神信徒逼死了?!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听起来怪吓人的,毕竟神殿先知几乎等同于巨面者了。罗伊岛的长老知道他竟然害死了一位巨面者吗? ……不、不对。杜尔米又重新思考起发生在罗伊岛的事情。 按照当时森罗协会调查报告之中的说法,克拉伦斯夫妇,也就是克克的父母,是因为不愿意上交鱼获用以祭祀,所以才跟岛上的长老起了冲突,导致克克的母亲难产而死。 在克克出生之后,罗伊岛就再也无法联系上他们所信仰的佞神,长老认为这是克克的出生、乃至于克拉伦斯一家带来的诅咒,因此疯狂地憎恨克克,甚至在克克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就流放了她。 ……一位巨面者不可能因为生产而死。哪怕贝利尔·弗尼瓦尔抛弃了属于先知的身份,但她的力量仍在,甚至可以说是传承到了克克的身上…… 克克的“小家伙们”到底是什么?杜尔米突然想到。 杜尔米一直以为那是一棵树,或者其他的什么植物,比如海草之类的。他在外域亲眼见到过克克也变作一棵树,并且整座森林都在克克的掌控之中。 但是这种掌控、驱使的关系也就意味着,克克和她的“小家伙们”,这是两类生灵、两种存在、两样力量。 ……贝利尔·弗尼瓦尔。她听闻了某种世界的呓语,招惹了无形之中神秘莫测的祸患。或许她不想祸及弗尼瓦尔神殿,也或许是神殿无法解决她的问题,于是她出逃,最终抵达罗伊岛。 杜尔米不确定她跟那个克拉伦斯是真心相爱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她怀孕了。从克克的表现来看,杜尔米更倾向于前面一种可能性,他也更希望是前面那一种。 但是,一个孩子。 哪怕是杜尔米这样对神秘学仍旧不够了如指掌的情况,他也能意识到,假如贝利尔诅咒缠身,那么怀孕生产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或者说,那会让诅咒盘踞在她的孩子的身体之中。 只不过,例外的情况是,贝利尔同样是强大的巨面者,她能够压制这种诅咒。 然而中途可能出了点岔子,杜尔米又想。 于是贝利尔难产死去,她的女儿继承了她的力量,继续控制那份诅咒。只不过在克克出生之后,她就没有贝利尔那种熟练的掌握程度,所以反而一下子隔绝了罗伊岛与【虚月】之间的联系。 ……换个角度来说,为什么贝利尔选择罗伊岛?是不是因为这里拥有【虚月】的关注,可以隔离那些疯狂的世界的呓语? 那为什么在她怀孕的时候,她又开始反感这种祭祀的行为? ……因为她的孩子? 【虚月】如果在她怀孕的时候注视着罗伊岛,那就会发现她的孩子身上缠绕着不可名状的疯狂诅咒,或许就会立刻杀死她的孩子……她却要保护她的孩子。 可那个时候贝利尔腹中的孩子,究竟是……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第一时间竟然想到了小说家的小说。 他想到了那个贫穷的主角,因为妻子怀孕了所以听了那个不明来源的声音的话,去荒废的山洞里挖金子,甚至要挖穿这颗星球,去到世界背面的土地——而那个贪婪的恶毒的狡猾的声音,就来自他妻子腹中的胎儿。 ……好像故事中的一切都复现到了现实之中。 这并不仅仅是指克克的身世,也同样隐隐绰绰地指向了如今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 似是而非,却又像模像样,像极了那些不明来源的世界的呓语——却成了神殿定义之中的预言。 贝利尔·弗尼瓦尔究竟听到了什么?她竟然因此祸及家人,甚至连如今的克克好像也仍旧与那份力量始终纠缠。虽然克克的“小家伙们”很是听话,但其本质恐怕并非无害;是祂们,而不是它们。 最关键的是,阿德琳·弗尼瓦尔与贝利尔·弗尼瓦尔是一前一后抵达罗伊岛的,而且她们似乎都是因为听到了某种世界的呓语,所以才会选择离开弗尼瓦尔神殿。 西摩森说过,阿德琳原本可能接任先知的位置。那么,贝利尔的离开应该是更早之前的事情,然后才是阿德琳的离开。也或许可能是同一年发生的事情,但必定是贝利尔先聆听到呓语、阿德琳后听见。 ……这中间真的不存在关联吗?她们真的不是听到了同样的东西? 杜尔米又想到,克克当初说她的力量的确就是一句话。当时杜尔米还以为那就是克克的“小家伙们”,但现在看来,说不定那句话反而是用来压制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满心荒谬与无奈。 他感到最为荒谬的一件事情是,如果不是他们见到了西摩森·弗尼瓦尔,如果不是西摩森如今已经是先知候选、能够接触到贝利尔当年的往事,那他们可能还蒙在鼓里,对一切一无所知。 瞧吧,他们还让克克的“小家伙们”去捕鱼呢! 这一切竟然就都埋葬在无人知晓的夜幕背后,如同一切发生又未发生的故事一样,成为隐秘的过往的一部分。如若无人揭下幕布,那么世界就会这样相安无事地走下去、这世界的人们也会这样一无所知地活下去。 ……因为力量是隐秘的,藏身于晦暗的夜色与疯狂的呓语之中,从来都远远地凝望人世。 因为力量是【隐秘】的。 第233章 万分深重 第233章 万分深重 杜尔米跟西摩森、跟克克分享了自己的想法与思路。 安静的室内充满了一种属于时光的倦怠感,因为他们将过往二三十年的故事都翻了出来,其中的岁月或许比杜尔米跟克克的全部人生都要漫长。 克克已经完全迷茫了。西摩森稍微平静一点,但是他仍旧用一种意义不明的目光瞧了杜尔米一眼——以杜尔米·奈特这个水手的身份,杜尔米是不可能知晓当初罗伊岛的内情的。可他就是这么说了。 而且,面对西摩森打量的目光,杜尔米甚至有恃无恐地笑了一笑。怎么了,小舅舅,这个时候发现你外甥十分厉害啦? 西摩森懒得评价他外甥的性格。出身神殿的人都有一种沉静、肃穆的本性,即便是阿德琳·弗尼瓦尔这个叛逆到离家出走的孩子也是一样,没见阿德琳还是将自己埋首于厚重的书本与古籍之中吗? 但阿德琳的孩子却偏偏有一种无法无天、自得其乐的活泼感。他真不知道他姐姐是怎么养孩子的。 随后,杜尔米问:“神殿的先知们究竟能听到什么?” 一直以来,杜尔米都以为自己在外域听见的那些窃窃私语,与神殿先知们聆听的世界的呓语,应当是同一种。 这世上总不可能存在两种不明来源、飘荡在风中的呓语吧?那情况得混乱到什么程度呀? 而且,恰恰是这些呓语,让杜尔米隐约捕捉到了外域与凡世的一些共同点。瞧,神殿的先知在凡俗的世界之中也能听见那些呓语,而他在外域也能听见;这说明外域与凡世——他与人类——其实也没那么大的差别,对吗? 他只是不巧碰到了无数碎片,那些碎片有的大一些、有的小一些,但都是世界的一部分。这个想法足以宽慰杜尔米素日的疯狂与困惑。 但遗憾的是,这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他并没能验证这个猜测。 他在外域听闻的窃窃私语,有的来自亡者逡巡不去的灵魂的哀嚎,有的来自城市与建筑自言自语一般的呢喃,有的来自风声与雨水从不停歇的记录。世界的每一个部分都会发声,人们听不见,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外域充当了杜尔米的耳目、口舌,使他能听见、能望见、能对话、能沟通。 他第一次碰上这些呓语,是在利文斯通。后来,风中的呓语带给他关于王女遇袭的消息。再后来,他在白橡木号听闻了无数的窃窃私语。更往后……他就习惯了。 尤其是在西岛。西岛无穷无尽的亡魂,简直是要将他们所有的遗言都塞进杜尔米的脑袋里! 他无时无刻不能遇上这些细碎的言语。有时候他闷闷不乐、不想跟人说话的时候,那些呓语也会自觉地散去。有时候他兴致勃勃、很想与人聊天的时候,那些呓语就会蜂拥而至、乐见其成。 能在外域碰上聊天的对象,这可是桩稀罕事。所以无论那些窃窃私语究竟是什么,杜尔米都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他稍微改变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现在,他觉得确实“有什么”了。 他凝视着确实能听到什么的西摩森,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是一切都类似于外域的呓语、还是两者相差甚远。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轻微的屏息感;在白日,这种感觉可十分少见。 ……就像他想过的那样,外域的阴影迟早有一天将侵袭他的白日。这个想法在杜尔米的大脑之中一闪而过。可随即他就毫不犹豫地摒弃了这个念头。 难道他指望外域从不改变他的任何东西吗?他早就不这么指望了! 西摩森说:“那是一些无意义的言语。” “……无意义?” “一些哭嚎、一些吼叫、一些哀鸣。有的时候感觉自己能碰触到泪水与血液。有的时候,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叽里咕噜。还有的时候,十分偶尔的情况下,会出现一些词语、一些句子。大部分时候,那就像没有根源的人或者兽类的嘶鸣。” 西摩森的目光挪向了窗外的阳光。 隔了片刻,他又突兀地补充说:“但充满了负面情绪。不只是负面情绪,还有一些诅咒与恨意。第一次聆听世界呓语的人,很有可能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逼疯,或者直接——吓死。” 克克瞪大眼睛听着,听到最后还小心地捂住嘴。 杜尔米却是逐渐拧起眉。 他发觉先知们听到的东西,跟他在外域听到的东西,确实有点不一样。 他得承认其中有一部分是一样的。他有时候也能听到西摩森描述中的那种类型的世界呓语。那不是他能听到的全部,却已经是先知们能听到的全部。 以西摩森提及的负面情绪为例,杜尔米聆听到的窃窃私语很多确实充满了怨恨与绝望,但更多的部分却绝非如此。 有的呓语,即便来自亡者,其情绪也是轻盈的,甚至带着一种活人都没有的戏谑劲儿;那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死得太久了,已经失去了愤怒与憎恨的力气,连生命本身都已经遗忘。他们只是跟活人说说话,就已经很愉快了。 有的呓语,即便只是来自一阵风,也充满了厚重、巍峨、遥远的气息。那可能是从遥远的地方吹来的一阵风,似乎带着亚玛利埃的尘土、克里斯琴的冬雨、利文斯通的海风——从谢兰吹拂到雾兰,因而积蓄了万分深重的言语。 世界的呓语不该是充满了愤恨与诅咒的。世界的呓语也该是快活与安稳的。 即便外域的生灵总是想杀了杜尔米,但等到杜尔米真的死了之后,也有漆黑的帷幕收殓他的尸首。 ……雾兰的先知们怎么只能听到这些?杜尔米下意识想。然后他又想,好吧,这得问外域。或者说,谁让他摊上了这个外域呢? 杜尔米扔掉这些想法,诚恳地说:“小舅舅,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妈妈、还有贝利尔阿姨,她们选择离开弗尼瓦尔,才是能够理解的事情吧。正常人谁愿意沉浸在这种疯狂的呓语之中呢?” 西摩森:“……” 这小子胆子大了,敢当着他的面骂他不是正常人了。 当然,杜尔米是说完才想起来西摩森已经是先知候选了。他卡了一瞬间,然后从善如流地说:“当然啦,小舅舅,你愿意这么做,是因为你敢为人先……呃、我不是说我妈妈和贝利尔阿姨就没有……” 越描越黑,这破孩子真是没救了。西摩森一边这么想,一边眉眼不动、漠然说:“神殿的先知确实都是一群疯子。” 杜尔米停住了。克克左右看看,选择竖起耳朵安静地听。 “他们要么生活在悬崖之上,要么生活在雪山之巅,要么花了一辈子去研究怎么战斗、却根本没有用武之地,要么自始至终都藏身于黑暗与混沌之中,无人知晓他们的想法与筹谋。怎么能说他们不是疯子?” 西摩森说的是人们更为熟知的四个雾兰神殿: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森之神殿弗尼瓦尔、战之神殿乌萨纳斯、隐之神殿希尔芙德。 如果从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角度来说,这些神殿既可以选择投身真理侧,成为凡俗世界的统治者;也可以选择进入神秘侧,追寻神秘的莫测的脚印。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竟然无一例外地选择了神秘侧。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乌萨纳斯。这个神殿培养了无数战士与勇者,但却没有像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征服一整片大陆、建立亘古以来的伟业,而只是偏安一隅,甚至在谢兰征服雾兰的时候都没怎么出力。 那他们培养这么多战士是为了什么?雾兰人称颂乌萨纳斯的战士拥有非凡的勇气、强壮的力气、勇武的技艺——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杜尔米不太能理解这种情况。他想这种不理解可能是因为——虽然他跟外域混得很熟了,可他心心念念的仍旧是他痛失晚饭这码子事。他从来都活着,活在一个凡俗的、真实的世界之中。 甚至可以说,他的夜晚愈是混乱晦涩,他就愈是怀念白日的鲜亮与明朗。 他承认他也对神秘侧的力量十分感兴趣。他甚至很能明白人类一定会为了神性种子(或者其他任何东西)而争先恐后、不择手段。 像那位【时历】的眷者艾格特·博伊德,即便他不掺和神性种子的事情,不也为了晋升而利用了西岛的死亡吗? 但神殿,他们又是为了什么?他们到底在追寻什么?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烦了,他恹恹地说:“为什么神秘侧的疯子这么多?” 西摩森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他瞧着杜尔米的那种表情,竟是笑了起来。他说:“杜尔米,有的是人愿意拿理智、拿人性,拿自己的一切,去换取他们想要的一切。” 杜尔米瞄着西摩森的表情,突然福至心灵一般问:“小舅舅,那么你呢?” 你是为了什么,才让自己成为神殿的一员,以至将要成为先知? 西摩森默然片刻,最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至于克克的去向,西摩森最终也将这个选择的权力交给了克克自己。他说:“你可以选择去弗尼瓦尔那边生活,也可以选择不去。如果你选择后者,那么我会当做今天没有见过你。” 克克眨了眨眼睛,她没有立刻决定,但是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可是,为什么我跟你的眼睛会这么像呢?” “弗尼瓦尔的高山之下流传着数种血脉,人们基本都有着一双绿色的眼睛。或许你我就巧合地拥有了相似的眼睛。” 这个说法让克克将信将疑。 杜尔米倒是想到了诸多可能性,包括但不限于他跟克克可能差辈了、他跟西摩森可能差辈了,但最终都归于某种无声的叹息。因为斯人已逝,纠缠这种事情也毫无意义。 离开之前,杜尔米盘算着自己想做的事情,然后猛地意识到西摩森·弗尼瓦尔才是那个真真正正的大人物——难道西摩森还能不知道布卢默家族的驻地?该是他们来拜访西摩森,而不是西摩森去拜访他们。 杜尔米终于——沾沾自喜地——察觉到自己是有靠山的。他立刻问:“小舅舅,你知道布卢默家族的驻地在哪儿吗?” “你想去那场宴会?”西摩森问,也不等杜尔米询问,他就接着说,“邀请函确实已经送过来了,你想去的话,我晚点派人送到你那边。” 杜尔米懵了一瞬,然后疑惑地问:“什么宴会?” 西摩森同样怔了一瞬,随后他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杜尔米。 哪怕他这么冷淡的性格表现不出匪夷所思的神态来,他的语气也带着点儿那种意味:“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没见你去抢,凡俗的利益也没见你掺和进去——怎么,你是来波尔普恩散步的吗?” 杜尔米·奈特,你有没有意识到你的姓名、你的身世、你的背景,是足以承担你任何的雄心壮志的?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然后他很无辜很真诚地说:“可我来雾兰不就是为了找妈妈的亲人吗?现在我见到了小舅舅你,也见到了外婆,我的目标已经达成了啊。” 他承认他有另外一半的目标是为了瞧瞧这个世界——找到外域的真相,比如说。但那个目标实在过于漫长遥远。可他起码达成了手头的这一半,对吗? 他确实找到了仍旧关心自己、仍旧在乎自己的亲人。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至于什么雄心壮志……哎呀,他还没想好【白日梦】先生的事情要怎么跟小舅舅、跟外婆摊牌,想想也十分苦恼。 至于什么神性种子、什么凡俗的财富利益——外域甚至把那位磨镜匠人的镜子送到他面前,那想必是【海镜】的力量的碎片吧。如果他需要这类东西,那他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他需要的是真相,还有通往真相的道路。 他倏尔一笑,又说:“而且,我才不是一无所知,我刚刚只是没想到。那场宴会——应该意味着波尔普恩跟北地达成合作了?” 杜尔米发现,布卢默家族还真是喜欢开宴会。之前在西岛的时候,为了庆贺与西岛达成合作,他们就开了一场宴会;结果被【大地】一起带走了。现在在波尔普恩也是一样。 ……而且,宴会? 杜尔米从没忘记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还藏着一艘宴会之舟的幻影。那艘豪奢之船,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来自【节日】的力量。但那艘船只是存在、却毫无动静,顶多只是偷偷白橡木号的清水。 现在白橡木号都已经安安稳稳地停泊在波尔普恩的港口船坞,但那艘幻影之船却还是不声不响。 这船到底是来干嘛的?杜尔米不禁想。 不过,如今聚到波尔普恩的人们,无非就是为了神性种子。距离帷幕的落下,已是不远了。 第234章 前因后果 第234章 前因后果 “……女士,您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在距离杜尔米他们不远的一家酒馆里,另外一场对话也同时在进行着——尽管是在梦中的波尔普恩。 阿尔文·波尔普恩苦涩地望着那位身穿黑裙、面覆黑纱的女士。同时,他的心中也充斥着某种复杂的、不安的敬畏。 在西岛的时候,他与高尔特在死亡发生的时刻想要刺杀阿莉森·布卢默,但却失败了。事情进展到这里,他当然以为隔日所有人醒来之时,就是他的丧命时刻。 但离奇的是,阿莉森·布卢默竟然完全忘了这回事。不光如此,应该说是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遗忘了这桩事。 显然,是这位黑裙女士帮他们隐藏了踪迹。他们的行动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故事,藏匿在更深邃、更可怖的黑暗之中,不会有任何人知晓与察觉。 也就是在这一刻,阿尔文才惊觉自己究竟与怎样的人进行着合作。不,她真的是人吗? “我说过,我的目标是不让某一样东西落到布卢默家族的手里。”黑裙女士轻柔地说,“……不管怎么说,目前进展尚且顺利。” “……神性种子?”阿尔文冷不丁说。 黑裙女士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她侧头望向梦中的波尔普恩。这座悬崖岩石之城、这座古老的异都,在梦中却永远迎来夜晚、雨水与昏黄的路灯。 她想,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亡魂,正徘徊在这座空旷、广袤的城市之中呢? 她说:“不,当然不是。” 她重新将目光放到阿尔文的身上。 “神性种子到谁的手里都无所谓,明白吗,波尔普恩先生?不过是一个崭新的巨面者而已,你以为这世上有多少巨面者?无穷无尽。人们以为摆脱了微面者的身份,就能在这个世界上自由自在地生活了吗?从来不是!” 阿尔文面色僵硬地听着。 而黑裙女士望着他的模样,心中产生了一丝轻蔑。 十年之前,当时波尔普恩家族的族长死了,而阿尔文是他唯一的血裔。实际上,只要阿尔文在那个时候担起重任、力挽狂澜,那么布卢默家族不会那么轻易地夺取这座城市。 但阿尔文·波尔普恩是个软弱、无用、平庸、怯懦的废物。他什么都没做,又或者只是做了点儿无用的蠢事,然后就眼睁睁瞧着布卢默家族夺走了他的家族的一切荣誉,自己则像是一滩烂泥一样藏身于波尔普恩的地下室,就这样浑噩度日。 ……黑裙女士并不指望阿尔文真的能做到什么。她只是希望他成为一把刀,因为她自己不好出现在凡世之中。 但遗憾的是,即便是一把刀,这位如今的波尔普恩家主的能力,恐怕还不如他那位伪装成纹身师的下属。 当年的波尔普恩船长若是知晓他的家族血裔最终沦落到这个地步,恐怕都要变成幽灵回来亲自复仇了。不,换个角度来说,等到这一次治世的变更,或许波尔普恩家族的命运又有了新的变化……哈,命运、变化。 若命运就是命运,那怎么可能发生变化?时光的轨迹只是从源头开始影响了整个世界,让一切都变幻莫测。 “……是那个东西。”阿尔文突然说。 “哦?” “那个杀死我父亲的东西!”阿尔文瞪着这个神秘的女人,“那个来自西岛的东西——那个跟多克希尔有关的东西!你不希望那个东西去到布卢默家族手里。为什么?因为你不希望布卢默成为多克希尔吗?!” 黑裙女士略微意外地挑了挑眉。 好吧,看来阿尔文也并非那么一无是处,他也能将一切线索串联起来,然后发现那个真相。 阿尔文自顾自地——愤怒地——说着:“而且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而我知道的事情是,肯定有什么人在背后支持布卢默家族,不然这群人不可能那么快地打败波尔普恩,绝不可能! “所以、所以就是你!你知道那是什么,你也知道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就是你站在了布卢默家族的背后,用你的力量来支持他们打败波尔普恩。但你最后竟然找到我、竟然让我去复仇?我恰恰被你蒙蔽了!” 他惊怒地喘着粗气,整个人简直怒不可遏。 正是从西岛回到波尔普恩之后,他才慢慢想通这一点。他其实不能确定这个女人曾经是不是支持了布卢默家族,但他确信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更多。 “……隐之神殿希尔芙德。”阿尔文慢慢说,带着一种出奇的苦涩与倦怠,“对吗?” 只要她动用了她的力量,作为长久生活在雾兰大地之上的阿尔文·波尔普恩,他自然一下子就能想到她的来历。那种让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之中的能力,只有可能来自希尔芙德。 【无人知晓】女士安静地听着,随后,她莞尔一笑:“不,你有一个地方说错了。”她漫不经心地说,“并不是我支持了布卢默,那是过去一二十年的事情,而以我的年纪,还不足以插手当时的计划。” 她否认了这一点,也就代表着她承认了别的。 “……所以,确实是希尔芙德。”阿尔文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他注意到自己的双手正在颤抖,“……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无人知晓】女士心想。 即便对于雾兰的神殿来说,三百年的等待也足够漫长。他们一直在等待预言的实现,但波尔普恩家族却并未诞生新的巨面者。而且他们观察了波尔普恩下一代的继承人,也就是阿尔文·波尔普恩,发现他实在难堪大任。 于是他们动手了,他们想试试能不能亲自推动这个预言的实现。于是他们扶持了布卢默家族。 对于这个计划,他们无非就是给予一些力量,然后进行着观察与等待。换一个家族继续这三百年的等候,对隐之神殿来说实在不算是什么大事。 至于为什么选中布卢默,或许也是出于这个家族与多克希尔的血脉关联,也或许只是因为他们是最野心勃勃的那一个。 ……但整个过程之中出现了一点差错。就连希尔芙德神殿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插手其他神殿的事务,是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混乱与结果,这导致【无人知晓】女士都不得不赶赴波尔普恩,暗中把控着局势的发展。 好在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神性种子吸引了注意力,都去研究塔拉山脉的金矿,而没有人关注——多克希尔。 “那到底是什么?”阿尔文问,“……我知道那是从西岛挖出来的东西,好像还跟什么水手扯上了关系。但那究竟是什么?” 黑裙女士扯了扯嘴角,她思索了片刻,随后说:“你以为地里能埋着什么?” “植物?”阿尔文猜测着,“……尸体?” 黑裙女士颔首。 “尸体!”阿尔文惊讶地说,“人的尸体?可是……” “那是一双眼睛。”黑裙女士最后说,“多克希尔的蓝色眼珠。” 阿尔文陡然色变。 无论雾兰人对于神殿有什么样的憧憬与幻想,关于眼睛颜色的论调,始终是长久持续的。在更古老的时代,一些新生儿刚一诞生,父母就要去扒拉这孩子的眼皮,看看那眼睛的颜色。 人们倾向于认为,只有拥有了相应颜色的眼睛,他们才能继承或者获取来自特定神殿的力量。 这个说法其实很难说对与错。 如果要一位生物学家来研究,那他可能头头是道地说,只是因为这些拥有类似生理特征的人长久混居在一起,并且通婚生子,所以这样的生理特征才会一代又一代地延续下去——这只是世俗的规律,在其他地方也并不罕见。 但对于雾兰这样真正受到神秘力量影响的地方来说,在一座神殿的影响范围之内,眼睛的颜色就成了判断一个人的标准;甚至是从一出生就已经决定好了。 只不过,在波尔普恩,象征着多克希尔的蓝色眼珠,已经久不现世了。 “……其实眼睛的颜色未必会影响神殿的力量。”【无人知晓】女士又饶有兴致地说,“只不过,现实是神殿必须得在同样眼睛颜色的人群里头挑选拥有天赋的人,于是往后,神殿所有人的眼睛颜色都开始趋同了。” 这意味着,眼睛颜色与神殿力量的相关性,实在是小得可怜。 一个拥有蓝色眼珠的多克希尔人未必拥有多克希尔神殿的力量。而一个并非蓝色眼睛的任何人,都有可能在机缘巧合之下,接触并且拥有多克希尔的力量。 十年之前,那个埋葬在西岛的人,或许的确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或许的确是多克希尔的后裔。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一定与多克希尔的力量有关。 只不过对于当时的波尔普恩家族来说,他们已经是病急乱投医,并且无暇去审视这一消息的真假,必须得保证一切意外因素都在他们掌控之中。 于是他们带回了那双眼珠;于是阿尔文的父亲葬身其中。 “……那其实是你们干的,对吗?”阿尔文压抑地说,“不是多克希尔的力量杀死了我的父亲,是希尔芙德。” 隐之神殿干得出来这种事情,而且他们擅长。 又或者这个计划是布卢默家族推动的,他们拥有多克希尔的血脉,恐怕知晓西岛上那个蓝眼睛的人的存在。而希尔芙德只是推波助澜,在关键的节点上给予一些力量的帮助——于是成功杀死了波尔普恩的族长。 ……而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三百年前,波尔普恩屠戮了多克希尔,无数波尔普恩后人仍旧因此惴惴不安;三百年后,多克希尔的亡魂终究回来复仇了,即便只是假借他人之手。 如果波尔普恩不是那么急迫地想要排除多克希尔的影响,那么他们可能也不会落入布卢默的陷阱;如果没有知晓前因后果、并且暗中等候一切静默发展的希尔芙德神殿,那么多克希尔无形之中的复仇也不可能达成。 想到这里,【无人知晓】女士微微闭了闭眼睛。 她其实很想问一问希尔芙德先知,当初你们选择扶植布卢默家族的时候,是否意识到,你们也已经成为了这个预言的一部分、成为了多克希尔的复仇的一部分? 他们好似成了预言的傀儡,愈是迫切要验证这个预言,就愈是焦躁地跳入了预言的陷阱。 他们想推动这个预言的实现——可实际上,是预言推动了他们。 黑裙女士的静默在阿尔文看来就是默认。 他愤恨地握紧了拳头,几乎觉得天地翻转、天昏地暗。他不明白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也不明白这一切怎么会落到自己身上。 他想到那一天这位黑裙女士出现的时刻,他以为那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而如今回过头去看,他发现那不过是让他知晓了一个更为残酷的真相,而于他的人生毫无意义。 于是他冷笑着说:“只不过,你们发现一切都失控了,对吗?如果布卢默家族获得了那双蓝色眼睛,他们就真的从布卢默变回多克希尔了,那就跟你们的想法截然不同了。你们掌控的那个木偶,要跳出你们的手掌心了。” 黑裙女士没有回答。虽然她只是负责收尾,根本不是阿尔文所说的“你们”,但她不得不承认事情就跟阿尔文说的差不多。 本来那双眼睛只是用来做一个陷阱,并不是真的拥有什么多克希尔的力量。但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好像发生了改变,死去的多克希尔又拥有了一丝不明来源的生机;于是那双眼睛就真的成了多克希尔的眼睛。 事情变得麻烦了起来。希尔芙德希望看到多克希尔的预言的实现,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们想要多克希尔回来,况且是在这样的多事之秋。 无论如何,他们不能让那双眼睛落入布卢默之手。 阿尔文却开始思考那双眼睛究竟在哪里。 当初他父亲因此而死,但正是因为这样,这种东西肯定不能随便处理,一定会放在某个重要的地方。当波尔普恩失败之后,其家族之中的一切,都被布卢默家族所接收。 因此,那双眼睛多半就在布卢默家族手里,只是他们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一点。 而这位黑裙女士的想法,要么是干脆把布卢默家族也打败,要么也至少得在布卢默家族反应过来之前,将那双眼睛拿走。 阿尔文联想到最近城里的风言风语,突然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你这次找我,是为了……” “我要你去那场宴会。”黑裙女士言简意赅地说,“到时候我会给予你相应的指引——那双多克希尔的眼睛,不管你是毁了也好、拿走也好,总之,这是最好的一次机会。” “……你以为我还会按照你的要求去做吗?” 【无人知晓】女士静默地望着阿尔文·波尔普恩,目光中或有悲悯、或有冷酷。 她说:“你别无选择。” 第235章 来龙去脉 第235章 来龙去脉 “外面吵得厉害,他们在说什么?” 迈尔斯·弗朗索瓦推门进来,语气中颇有几分不解。 他认识的那名香料商人正坐在那儿,闻言漫不经心地说:“行了,迈尔斯,我的老朋友。那是布卢默跟北地的事情,跟咱们没什么关系……起码现在没有。” “没关系?”迈尔斯讽刺地说,“我让你去联系探险队,结果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了,人呢?” “哎呀,老伙计,你不瞧瞧现在城里人都在干嘛吗?东边山脉那边的亡命徒们已经疯了,西面城里的老爷们也快疯了。他们都是为了金子,还有什么高下之分吗?这种情况,让我怎么找得到人?”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迈尔斯的表情变得冷漠,语气也重新平静下来。或者说那种戏谑讽刺劲儿,原本也只是为了让凝重的气氛松快一些,现在他必须得摆出这幅冰冷的模样来。 他说:“你知道的——老伙计。这桩事必须得早点解决,拖的时间越久,情况就越是不乐观。难道你准备去找那个传说中的玩意儿?还是说,我们将要面临的下场还不够吓人吗?” 香料商人的表情微微变了变,然后他摊了摊手:“好吧。不过,我可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带给你的。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探险队,愿意带你去那边。” “我们。我们一起去那边。”迈尔斯冰冷地指正,“你还没从‘奥布’的生意里赚够钱吗?又或者,你终于不指望自己能够活命了?” 香料商人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他当然没有活够!他还有大把的钱没花完,却要为了昔日一趟走私的“小生意”——好吧,“大生意”,但就算是大生意也不值得!——而丢命?这买卖实在划不来。 他也没有说话,带着迈尔斯又离开这里。他们穿梭在酒馆巷子里,身影隐没在高高低低的建筑之中,最后他们来到了街角的一家更窄小的酒馆里。 “这里不像是正规地方。”迈尔斯压低了声音,“你确定他们靠谱吗?” “当然,他们是从希尔芙德……” “……希尔芙德?!”迈尔斯猛地变了脸色,“你这个疯子,难道你不知道希尔芙德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可是,迈尔斯,你也要知道,你想去——好、行,别这么瞪着我,是我们想去行了吧?我们想去的地方根本没多少人愿意去!亡命之徒们也不愿意白白丢了命!” ……但那也比希尔芙德好得多!雾兰的神殿有谁能比希尔芙德的名声更糟糕?天知道他们会在路上丢了命,还是会在回来的路上丢了命。 迈尔斯黑着脸,最终还是骂了这个不靠谱的商人两句,然后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里头只有三个人。柜台后面的老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这也在迈尔斯的预料之中。他望向那三个人,瞧见他们身上萦绕着一种深沉的、晦暗的气场,心中更觉晦气。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于是他走了过去,坐了下来。香料商人坐到了另外一张脏兮兮的桌子边上。 三人中仅有一个人露出了面部,其余两个都戴着遮面的黑布。这是希尔芙德神殿之人常见的打扮。但迈尔斯也说不好这三个人到底跟希尔芙德有多大的关联。 唯独坦荡的那个人开口,用一口半生不熟的波尔普恩语说:“就是你了?说说情况,我们也不想送死。” 这说法让迈尔斯松了一口气,至少他听起来还像是个活人。 迈尔斯沉吟片刻,最终决定稍微坦诚一些,讲一讲整个的来龙去脉。 事情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当时迈尔斯刚刚去一艘黑船当翻译,那个时候他对森罗海、对雾兰的一切都了解不深,因此做任何事都小心谨慎,但是他当然也抱着发财的美梦,所以暗中注意着各种商品的销路与价格。 在这个过程中,他瞄准了一种名叫“奥布”的特殊植物。 这种植物在雾兰不算非常罕见,但是在谢兰的餐桌很受欢迎,而且出货量很大,如果走私一部分,混在其中也不算显眼。 一些香料商人——比如现在坐在他不远处的那一个——甚至会双管齐下,官方渠道卖一些、私人渠道再卖一些。热滚滚的金钱就是这么流进他们的荷包的。 大概就是在十五年前,迈尔斯正式开始做这行当。短短两三年时间里,他就赚取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而那仅仅只是他作为中间人的利润。 不过这钱财的数量没有彻底迷惑他,他深知自己踩在一个危险的边缘。无论是黑船还是走私,这事儿都不能放在明面上讲,稍有不慎就容易输个精光。 于是,他准备收手了。但收手之前,又有人找到他,说要做一门大生意。 做完这次,正好就能回奈廷格尔享受人生了。他是这么想的。于是他就同意了。 但是,也不知道是过往的顺利麻痹了他,还是这样的生意注定要在失败中垮台,总之,这收手前的最后一桩生意,真的给他惹来了一次大麻烦。 “什么麻烦?”那个露面之人顶着一张冷漠阴暗的脸庞,但竟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催促迈尔斯讲快点。 迈尔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换了一个话题:“你是希尔芙德的人。” 那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爽快地回答:“对,没错。” “那你应该对雾兰的神圣植物有所了解。” 那人微怔,随后惊讶地说:“你们不会不小心混了一批神圣植物进去吧?” 迈尔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过去的十年里,他日思夜想,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批神圣植物是从哪里来的,又或者,是有人在暗中陷害他们吗? 在雾兰,奥布是一种不算非常罕见的植物;但这里又有一种跟奥布长得挺像、但十分稀有的植物,名叫“利厄斯”。 走私奥布的人当然知道不可以将利厄斯混进去奥布的麻袋里,这两种植物的味道天差地别,放到谢兰的厨房里,利厄斯就是不值钱的废物。 可是在雾兰、在神殿的圣桌之上,利厄斯却是神圣的、不可亵渎的非凡生物。 雾兰神殿起初便是人类的部落族群,部族之中的原始崇拜现象构成了神圣事务的基本与起源。一块石头、一种动物、一株植物,什么都有可能成为族群的图腾象征。 到了如今这个时代,情况又有点不太一样了。遵循传统的人们可能继承了那种崇拜与祭祀的过往旧例,但大部分人们已经沉浸在更世俗、更普通的生活之中,仅有在某些特定的日子里,他们会想起那些古老的传统。 但雾兰终究拥有神殿,神殿的影响力却又是无孔不入、细致入微的。 在神殿,古老有着更鲜明的存在感。大祭之时,神殿的先知们会将一株枯萎的植物或某种动物的骨头放在祭祀的某个角,作为更高级、更广大之物的象征。 为了聆听世界的呓语,先知们也会使用各种方式来调整自己灵魂的状态,比如在静心的时刻点燃一支熏香。 在先知候选们的修习之中,类似的情况就更是常见,因为年轻一代还无法娴熟地运用自己的天赋,必须得依靠一些神圣之物来调整自己的灵魂与心态,以期更加接近他们的“神”。 能够参与到这种场合的植物,都会被称为神圣植物。同理,也有不少神圣动物。 利厄斯就是其中之一,并且是非常出名的一种神圣植物。 这种植物的特殊之处在于,燃烧其枯萎枝干的时候,会产生一缕非常悠长、非常绵密的香气。 据说那种弥散的气味能让人轻易地静心,并且感受自己与世界的交流和互动——听起来很奇妙,但反正神殿的人都是这么说的,那就姑且这么信了吧。 除了燃烧,利厄斯的形态也颇为令人惊异。它的叶片细小脆弱,但枝干粗壮蓬勃,并且始终直直地朝着天空生长。 利厄斯与奥布的最大相似之处,就在于叶片。只是在使用过程之中,利厄斯的叶片通常没什么用,会被神殿舍弃;而奥布的叶片,在经过烘制过后,就恰恰成了值钱的东西。 ……一批利厄斯的叶子就混进了当初迈尔斯收到的那个麻袋里面。 他压根没瞧出什么问题,直接就将这个麻袋混进了黑船的货物里面,直到他们抵达波尔普恩,港口的人在检查的时候,莫名发现了这个麻袋的问题,然后从中抓出了一把利厄斯的叶子。 直到那个时候,迈尔斯都没瞧出来这普普通通的树叶子有什么问题。当港口指出这是利厄斯而不是奥布的时候,他甚至傻兮兮地问,“什么是利厄斯?” 就因为他这幅一无所知的模样,所以他才逃脱了后续更多的审判与罪责,而只是被黑船赶走了。接着他灰溜溜地逃回了奈廷格尔,用十年的时间去思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四处搜寻资料、了解内情,这才意识到在财富、金钱之外,这世界上还有如此可怖晦涩的深渊。只是因为两片相似的叶子,他就差点招致了杀身之祸。 更何况,既然奥布与利厄斯的叶片如此相似,而后者的叶子又根本没什么用,那在过往走私的过程之中,就真的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怎么偏偏只有他“冒犯”了神殿的神圣植物? 想必背后还隐藏着别的事情,而他只是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而当时波尔普恩正在发生的事情——除了波尔普恩与布卢默的争端,又还有别的什么呢? 波尔普恩家族管理的港口之下竟然出现了走私犯,并且还在走私神殿的非凡神圣植物!这听起来就是一桩将要传遍街头巷尾的丑闻。 多年以前,波尔普恩夺得波尔普恩的手段就十分极端,如今人们更会用苛刻的目光来审视这个统治者。此事必定会进一步打击波尔普恩家族的声望。 放到迈尔斯自己身上,最令他难以启齿的是,他必须得承认是他自己昏了头,被金钱的芬芳迷了眼。他甚至得承认,如果他又一次一无所知地面对这一笔“大生意”,他仍旧会同意、仍旧会答应。 命运的陷阱是人们永远避不开的东西;如果要承认那是命运,那就得承认自己也不过是命运的奴隶罢了。 这令他心灰意冷,十年时间里始终醉生梦死。 然而遗憾的是,事情并没有到这里就结束。那把来自利厄斯的叶片,恐怕还给他招惹了一些别的祸患。 “我梦到了……一幅地图。”迈尔斯轻声说,“或者说,一条路线。” 那人打了个响指,然后说:“让我猜猜,利厄斯生长的地方,对吗?” 由于利厄斯特殊的用途,各大神殿基本都会单独栽培这种植物。但离奇的是,人工精心呵护养育的利厄斯,通常长到一半就自断生路了,完全没有野外自己随性生长的利厄斯那般坚韧与顽强。 因此,神殿们格外重视利厄斯以及其他神圣植物的野外生长地,历来都有十分详尽的记载。 比如——塔拉山脉。 “那是塔拉山脉的某个地方。”迈尔斯闭了闭眼睛,表情有一瞬的恍惚,“……它一直在呼唤我……” 酒馆里的气氛一下子冻结了起来,直到迈尔斯重新睁开眼睛,表现得一如往常,其余人才慢慢冷静下来。 那名香料商人嘴唇颤抖着开了个玩笑:“你知道吗,老伙计,你刚刚的表情简直就像是一个梦呓的疯子……让我以为你下一秒就要梦游一样跑出去,然后冲到塔拉山脉里面……”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这么做?”迈尔斯冷冰冰地说,“或许我一直想,只是我不愿。” 香料商人不再说话了。 来自希尔芙德的三个人交换着眼神,然后露面的那个人说:“我明白了。你要去那个地方?你确定吗?或许不去也是一个选择。” “它折磨着我。”迈尔斯说,“……而且,我知道,我躲不开。” 无论那一株利厄斯为什么呼唤他、为什么能呼唤他,迈尔斯都十分清楚,他的性命与未来,或许已经与之息息相关了。他只是需要有一支队伍带他过去。毕竟以他自己的野外生存能力,恐怕是没法活着抵达那里的。 那人就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思量着什么。 香料商人终于忍不住了,他问:“你确定是——利厄斯?利厄斯在呼唤你?” “我不知道是不是利厄斯。”迈尔斯冷漠地回答,“我只知道那与利厄斯有关,与当时的事情有关。” “那你就要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利厄斯的叶片会出现在那批香料里面。它总不可能自己飞进去,总得有人把它塞进去。你就没调查出这个问题?” “那笔大生意还是你介绍给我的,老伙计。”迈尔斯的语气万分讽刺,“不如你来说说,事情是怎么一回事?” 香料商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嗫嚅了片刻,然后他低声下气地说:“老朋友、老伙计,我亲爱的迈尔斯……我确实……但我压根没想到……不,我只是觉得这不可能……” “你在说什么?”迈尔斯瞪着他,“到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瞒着我一些事情?!” 希尔芙德的人不着急说话了,他挺感兴趣地看着这一幕老友翻脸的戏码。 “……我确实知道一些门道,但我完全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我不了解细节,你知道的,我把东西交给你,后面的事情我就不负责了。”香料商人尽可能被自己辩驳着,“我只是……我甚至都没经手那一批货!” “别废话了。”迈尔斯不耐烦地说,“说重点。” 香料商人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颓丧地放弃了:“……是波尔普恩的人。” “什么?” “什么?还要我说的明白一点吗?”香料商人吸了一口气,“是波尔普恩家族的人!” 树倒猢狲散。十年之前,波尔普恩家族大势已去,家族内部的人眼瞅着族长去世、新的族长压根不顶事,于是琢磨着给自己准备一点后路,至少也得攒一笔钱财。 其中一人从自己的私人渠道那儿拿到了一批品相良好的奥布,但这东西不能走官方商路,而且那法子也太慢了,所以就找到了这一位香料商人,听闻他有一些走私的路线,可以早点变现拿钱。 这事儿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对吧?这世上多的是这种事情。 于是这位商人也没当回事,立时就找到了准备收手不干的迈尔斯,让他最后再来一笔“大生意”。迈尔斯果然也答应了。 即便到货物交接的时候,事情也还是一帆风顺的。价钱谈得顺利、运输也顺利,只等着离开波尔普恩港口,所有经手的人就都能赚上一笔——偏偏就是这最后一步出了错! “他跟我说的好好的,说港口那边他已经打点好了,绝对不会出事。”香料商人狠狠地拍了拍桌子,“可谁想到事情就是在这儿出了差错。港口出了问题,货也出了问题!后来我再想联系那个人,却怎么也联系不上了。其他人都说他已经死了!” 见状,迈尔斯冷不丁扯了扯嘴角,竟然有些发笑。 他不禁想,要不是他自己也参与其中,那他真觉得这事儿也够可笑的——一个明显的陷阱,但深陷其中的人竟然谁也没瞧出来。 此刻的他冷眼旁观,因此很快就从中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他说:“他给你的东西里面,绝对不只有奥布,肯定还有别的来自波尔普恩家族的东西。他想把那些东西一起变卖了,对不对!” 香料商人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 既然已经干了走私,那他也无法反驳。走私嘛,香料可以走私,别的东西就不能走私了吗?更何况波尔普恩家族统治了波尔普恩两百多年,积攒下来的好东西不知凡几。 迈尔斯闭了闭眼睛,然后说:“就当时的局面,你居然还敢经手波尔普恩家族的事情。你真是……” “老兄,这都是钱。”香料商人还是为自己争辩,“钱向来是不讲道理的,进不来我的手里,就得去别人手里。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赚钱吧!” 迈尔斯懒得跟他多废话,他只顾恐吓说:“但现在我们就要去塔拉山脉了。哈哈,老兄,你要是还知道别的什么,我奉劝你早点说出来!” 香料商人张着嘴巴卡了半天,然后才沮丧地说:“我不知道更多,真的,我只是负责帮那个人卖东西而已。而且,我只负责来源正规一点的东西……” “‘正规’。”迈尔斯重复,然后冷笑。 “……当然!”香料商人继续为自己辩驳,“我知道……对了,我知道,我知道有一个绝对不正规的东西。他说,他趁乱从波尔普恩家族里偷了一个宝贝出来,绝对是宝贝!” 来自希尔芙德的人终于开口了:“什么宝贝?” 香料商人讪讪说:“这我怎么知道?我还想问呢,但我们这行当,不该问的事情是绝对不能问的。” “这个时候你反而开始讲规矩了?”迈尔斯黑着脸说,“你能活到今天,一半都得是因为你蠢得要命!” 那些真正天性敏锐的人,要么早早躲开祸事,要么早早死得尸骨无存。 “嘿,老兄,这话我可不爱听。”香料商人竟然气愤起来,“我告诉你,我也有我的处世之道。为了这桩大买卖,我当初可是做足了准备的。别的不说,虽然我不知道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但是……” “但是?” “但我知道他把那玩意儿砸手里了,没人敢收!” 迈尔斯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你刚刚不是说他死了?” “……所以,如果那真的是个宝贝,那就多半成了他的陪葬品。”香料商人的语气逐渐发紧,“……波尔普恩人的坟墓都在塔拉山脉,你知道的,老兄……我是说……你真的觉得是利厄斯在呼唤你吗?你……你真的要去塔拉山脉吗?” 迈尔斯微怔,随后他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他说:“我别无选择。” 第236章 熟门熟路 第236章 熟门熟路 “‘啊哈,夜晚! “‘夜晚是每一个白天的丧钟。死去的白昼会在夜晚消亡的时刻再度醒来。忘却的梦境会在夜幕降临的时候重又复苏。你说究竟是夜晚杀了白天,还是白天杀了夜晚?’ “‘我不知道,亲爱的。但我知道的是,如果你再不起床的话,你上班就要迟到了。’ “……蠢货,蠢货!我在思考一些可怕的问题!可我的枕边人竟然满嘴工作。天啊,多么恶毒的上司,他竟要扣我的工资! “……是,我知道,经过上一次的事情,我妻子已经不怎么相信我了。 “她说,她没有怀孕。她说,她也不知道我发什么疯,突然跑出去好几个月不见踪影,回来的时候还满身污泥。她用那种永恒不变的爱重新接纳了我,但我同样知道的是,我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 “我想我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瞧不清面孔、听不清声音的人在对我说话、在偷偷影响我的思绪。 “我找了份工作,勉强能糊口。我跟我的妻子、跟我们的家人道歉,说我听信了一个传言,出门挖金子去了。我说我找了个人通知家人,却没通知到位。我知道我只是半真半假在骗他们,但我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回家的那天我晕了过去,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肚子圆滚滚的妻子又变了回去,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我没挖到金子,这个世界也没有变成圆滚滚的椰子球,我们也不是生活在球里面的椰子肉…… “不知道。我可能是做了个梦。也可能是我死了过去。我梦见我的孩子在对我说话。 “‘啊!亲爱的,你要不要去做个检查,说不定你已经怀孕了。’ “‘……亲爱的,别发疯了。去上班吧。’ “可我确实听到了那个声音,对吗?你肯定也知道的,是那个声音。他告诉我一切是怎么一回事。我想我没听错,我也没想错。不,不不不,不,是那个怪物,是那个怪物占据了我的孩子的躯体!他死了,然后钻进了我妻子的肚子里! “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疯了一样地跑出了家门。我去我妻子的父母家里大喊,说他们的女儿遇到了鬼魂;我又去我自己的父母家里大哭,说我碰上了一个幽灵。 “我就这么哭啊喊啊,直到医生过来让我镇静下来……我怀疑我是昏了过去,但我还能清晰地记得他们在说什么。对,我记得、我听得见。而且我知道他们谁也没当真。 “他们都觉得我疯了。之前失踪了几个月就算了,现在又疯了一样地说妻子如何如何。不,我是希望她快点摆脱这样的生活……不,那个怪物为什么会盯上我们?不、不不不,已经来不及了…… “又一次出院之后,妻子望向我的目光之中就多了一丝忧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而且我很清楚她这么想是对的。 “那个该死的上司把我的工资扣光了,然后我脱了鞋子甩到他脸上,再捡回来穿上,对他说我不干了。我换了个工作,然后又重复了这样的过程。我决定去找点别的活儿干干,然后我听说我以前行当里的人都去挖金子了。 “那个人,这么告诉我的那个人,他用一种燃烧着火、又或者凝聚着冰一样的眼神看着我问我:要不然,你也去? “我不去!我告诉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去。 “他的话让我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我跑回家,告诉妻子:我们得走了,我们必须离开这座城市。那个可怕的幽灵就在这座城市里转来转去,不知什么时候就又会转到我的家里来。 “但这个时候,我的妻子告诉我,说她的兄弟真的去挖金子了,而且真的挖到了。她掏出一块金子,放到我手里,告诉我:这就是证明。她掰着我的手指,让我紧紧地握住这块金子。 “我惊恐地瞪着她,我问她到底怎么了,她不是知道我之前遇到过什么吗?她怎么可能再一次掏出一块金子来。她应该知道——她应该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她微笑着说:‘我怀孕了。’ “……这下麻烦大了。我知道了。那个怪物又来找我了。这个疯子。我不明白。这一次,我没听见那个声音,他再也没有对我说话。 “我知道我又得去挖金子了。没有第二个选择。城里所有人都这么做了。我带着那块金子,像是幸运符。 “我又的确是城里最幸运的那个人。我选中的那个矿洞简直就是金子堆成的一样,随便挖两下就能捡到两块金子。可我的心中竟然充满了无名的——悲凉。或许应该这么说。 “我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东西。而且我知道,那东西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我。 “那个东西——已经缠上了我,也缠上了我的妻子,还有我们父母兄弟,还有城里的所有人。这座城市,都不过是他的鬼影之下的一缕将要熄灭的火光…… “……火! “不知道挖了多久,我突然看见了火。火光烧上了我,烧光了我,也烧化了我身上那块金子。我或许就这么死了,而这也并不令我意外。 “我的幽魂随着那缕火飘出了山脉,烧断了山、也烧光了山上的所有植物、尸骨,一路向山下的城市蔓延。我望见城市也化作一片焦土,人们像是干尸一样行走,走一下就掉一块肉,然后被骷髅狗叼走吃掉…… “……温暖。温暖像是一团水,包裹着我。 “我含含糊糊地恢复了神智,只记得金子、火、水,还有山上的地洞。 “我感受到一双温柔的手抚摸着我。然后她说:‘别担心、别着急。爸爸去挖金子啦!’” 杜尔米嘴角抽搐地看完了小说家的新小说。 这竟然还接续了上一篇的故事,但这个续作…… “你能不能写点别的!”杜尔米简直气坏了,“上次我跟你说‘我就是你’还给了你灵感是吧!又写矿工,还写矿工,你就跟金子过不去了是吧!” 这一天夜里,杜尔米无所事事,便回到自己的小船舱里去瞧瞧小说家有没有什么新小说。的确有,只是这篇新小说未必“新”,多多少少带着点私人情绪在里头。 综合一算,只是为了杜尔米的那一句“你是谁”,小说家就硬是写了三篇小说来回应他的问题,难道不能说是“笔耕不辍”吗?但杜尔米倒情愿他多写点“贵妇与花匠”这样的故事呢! “写点别的吧。”他真诚地说,“我再也不想看‘我我我你你你他他他’这样发疯的故事了。” 他如此诚心地许愿,然后从旁边找了一张白纸,认认真真地重新写了一封信。 “晚上好。 “我的名字是杜尔米·奈特。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不,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抵达雾兰了。我可能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真对不住。 “我抵达了雾兰的波尔普恩。在你那边,这座城市是叫波尔普恩吗?毕竟我还不知道你身处何时何地,只能说明我自己现在的情况了。 “我的情况是……现在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不知道这个治世还能维持多久。在波尔普恩,我也能感受到那种风雨欲来的前兆。 “布卢默家族颁布了黄金法令,无数人涌进塔拉山脉去挖掘金子;波尔普恩又跟北地达成了合作,这里将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更东面,神殿态度不明;更西面,谢兰蠢蠢欲动。 “人们想不到自己会站在这样一个时代的节点之上,我也想不到。在这艘船出航的时候,我以为世界是静止的、是秩序的,但世界其实是变动的、是混乱的。 “……好吧,你可能发现了,我读了你的小说。我非常喜欢那些篇章(杜尔米咬牙切齿地这么写),我很期待看到你的更多作品!真心实意的,因为在漫长的航路之中,仅有这些小说能让我开怀大笑(瑟瑟发抖,杜尔米暗自指正)。 “我只后悔没早点给你写信(白白让小说家因为‘你是谁’的问题而乱写了三篇小说;虽然那似有若无地暗示了什么东西),希望现在也不算晚。 “期待你的回信! “你的杜。” 写完,杜尔米爽快地将信纸叠成了三折,然后塞进了属于小说家的抽屉里。 他撑着脑袋,期盼地等待了一会儿,然后才发觉自己这样的发呆像是在做什么傻事。 于是他一歪头,就问:“夫人、先生,你们觉得,到底是小说家赐予了你们生命,还是我?” “是您。”法罗夫人毫无疑问地回答。 花匠先生向来寡言,他只是微微一笑。杜尔米就当他是赞同法罗夫人的意思吧。 “但这是为什么呢?”杜尔米疑惑地问,“是小说家将你们写出来的,甚至这个名字都是他给予你们的,尽管他并没有给花匠先生起名。但这个故事来自于他。那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们与故事中的‘我们’,已经截然不同了。”法罗夫人耐心且轻柔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拥有了一丝真实。故事只是故事,他借用了来自北地的一缕风,而您让那缕风成为我们。” 杜尔米……没听懂。 好吧,时至今日,他不该为此感到古怪的。 有时候,那些听不懂的东西也缠绕着他,好像他本应该明白这一切似的。 他只是问:“为什么是风成为你们,而不是你们成为风?” 法罗夫人只好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是您让亡者的幽魂进入了我们的躯壳。或者说,您复活了我们。” 杜尔米灵光乍现:“所以你们真的是北地曾经存在过的人,是吗?只是你们死的时光太久,连灵魂都已经沉寂。你们甚至是法涅斯王朝之前的人。而我刚巧让你们的亡魂成为了我的领民,与小说家的小说结合在了一起——就像是多克·希尔?” 旁边的多克·希尔露出一个“无辜、迷茫、听不懂、但你们说的都对”的微笑表情。 沉闷的夜色酝酿出一丝迟钝的闷热,春日的气息悄然而至,为波尔普恩的暴雨带去最后的助力。 法罗夫人说:“是的。” 她含蓄的微笑意味着,她原本以为杜尔米对此已经心知肚明。但他们的【白日梦】先生嘛……恐怕从未理解自己的力量。 法罗夫人所谓“复活”,更确切的含义应当是将他们的亡魂带出原本所在的层域,抵达【白日梦】先生所在的层域,甚至于别的更多的层域。 这需要一些特殊的帮助。 比如说,亡者的灵魂在死亡之中就可以孤零零地存在,可在现实世界之中,幽灵们与凡俗的关联是,他们隶属于某一个特别的——即便是已经死去的——人类。 他们归属于这个人类,因此无论这个人类死了还是活着,他们都可以出现在这片层域之中。 唯独的问题是,如果这个人类不为任何人所知晓、为所有人都遗忘,那么这个层域之中就找不到他的容身之地。于是即便是他们的亡魂,也只能飘荡在不为人知的层域之中,或许连死亡都只是最低等的死亡——连自己的墓碑都找不到。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没那么夸张,但他们想要重返人世也的确是麻烦的。 巧合的是,【白日梦】先生将他们化作领民的时候,恰巧借助了小说家的小说;而后者与他们生前的人生有几分相似的韵味,说不定是因为那位小说家真的听闻过他们的故事。 于是,他们便巧立名目、假借名头,以虚构的——但又存在的——身份,重新回到了凡俗的世界之中。 他们的确借助了他们这位领主的力量。倘若要称之为“主人”,那形容也毫不过分,因为他的确是他们的主宰。 人们无论如何惊叹于【白日梦】先生的神出鬼没,也都未曾理解祂为何能踏足如此众多的层域。可是——他是这世界的【白日梦】。要加上这样一个前缀,可就一定得名副其实才行。 假如这是一场白日梦,那就必将遮盖整个世界。这才会是世界的白日梦。 杜尔米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还只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假装自己真的明白了。 法罗夫人莞尔,她宽容而温和地注视着杜尔米,并不以为他一定要在这个时刻领悟过来。理解一切或许是好的,但理解一切也意味着必将承担帷幕背后的真相。 她并不能确定这幕后究竟会是什么。但她知晓,他们的领主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他需要望见更多、他需要行过更多。 ……杜尔米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却突然说:“多克·希尔?” “什么?”多克·希尔歪了歪头,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疑惑。 杜尔米望向他,又一次问:“你的名字是?” “多克·希尔。”他回答。 杜尔米说:“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对话就是这样的,对吗?” 他问他的名字,他回答多克·希尔。 ……但是不对。有哪里不对。 杜尔米又问:“你说你的父母是从波尔普恩去往西岛的。那你是雾兰人?谢兰人?兰介人?” 多克·希尔迟疑地说:“我是雾兰人。” “……可雾兰人的名字不是你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保持着一种充足的耐心,“比如说……呃、塔西娅女士。塔西娅,这是她的名字,同时她不会将自己的姓告诉别人,因为她是出生在波尔普恩的雾兰人。 “如果是很久以前,那么她应该叫做塔西娅·多克希尔。如果是如今,倘若波尔普恩真的成了神殿,或者布卢默成了神殿,那么她就是塔西娅·波尔普恩或者塔西娅·布卢默……哦,原谅我,塔西娅女士,我只是拿您举个例子。 “只是因为波尔普恩与布卢默都没有成为新的神殿,所以这里的人都不会拥有姓氏。你明白了吗,多克·希尔,我亲爱的领民?你的名字很不对劲。” 多克·希尔的表情逐步归于一片空白。 杜尔米斟酌着表情,不想刺激这个——一直以来都表现得非常正常的——领民。他说:“你还记得你父母的名字与姓氏吗?” 多克·希尔沉默着。一时之间,他想到了很久以前他与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西岛时候的对话。 当时,他意识到,人们会将不合常理、不同寻常的事情看做是一场从未发生、又永远不可能发生的白日梦。当时他以为那指的是自己的死亡与复活,指的是眼前这位【白日梦】先生。 可如今他才发现,类似的白日梦早已经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了。 ……父母的名字?父母的名字……父母的、名字与……姓氏…… “我不知道……”他含糊地说,“我只是……” “你真的是西岛的那位多克·希尔医生吗?”杜尔米突兀地问,“你说你死在动物的袭击之下……你不是死在那场献祭之中。而事实是谁也不知道西岛的那个多克·希尔究竟是怎么死的,他只是死在树林之中。这已经成了一桩迷案。 “但结果是,你现在是多克·希尔;或者说,你成为了多克·希尔,就像是两缕幽魂成为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就像是阿切尔·英尼斯成为了朱利安·邓莫尔。” 他近乎笃定地说。现在回过头来研究这些细节,杜尔米已经熟门熟路了。 换个角度来说,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顶着“多克·希尔”这个名字的人,会跟多克希尔毫无关系。这可是真正拥有神秘力量的世界,来自波尔普恩的夫妻敢给自己的孩子取这种名字吗? 杜尔米瞧了瞧多克·希尔那种迷茫的眼神,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突然换了一种轻快的语气说:“好啦好啦,别吓坏了,你就是你。但如果真是我猜测的那样,那你以后可别去找现实里的那个多克·希尔了。别把人家吓坏啦!” 多克·希尔:“……”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在一旁说出了最诚实的话:“明明是您一直在吓唬他吧,【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就朝着船长露出一个狡猾的笑。 接着,他取出了自己的地图,是最早那一张信纸地图。那上头还留有他亲自写的“多克·希尔”这个名字,因为他个人的书写习惯,所以写成了“多克·希尔.”这样的情况。 “这一个点儿倒是留得很对。”杜尔米嘀咕着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不对,我肯定没猜错!” 他不假思索地往后头添上了“多克希尔”这个词。 然后他抬头望望自己的领民。应该说,在场所有人都望向了那一位领民,而多克·希尔仍旧站在那儿,毫无变化,目光从迷茫至了悟,大约也只花了一秒钟的时间。 他朝着所有人笑了笑,仍旧是那种内敛、迟钝、温吞的笑容。他说:“【白日梦】先生,您说得对。我还是我。”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 这就是他。 ……杜尔米心想,他之前说过什么来着?多克·希尔的名字最短? 现在好了,这名字反而成了最长也最饶舌的那一个! 第237章 多克希尔 第237章 多克希尔 最初的多克希尔人已经死了。 又或者说,最后的? 杜尔米漫步在夜色之中的波尔普恩,兀自冥思苦想。 外域之中的波尔普恩有一种荒僻清冷的氛围,只要忽略脚下与远处无数血肉模糊、能让人失声尖叫的场景,那也能说这是一座梦幻美丽的城市。 不过杜尔米已经见惯了。他能面不改色地踩上去,甚至还能饶有兴致地品评一下脚感。 偶尔,他会产生这样一个念头:既然别人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那么在别人眼里,他如此郑重其事,在经过了万分挣扎与万分郑重的思考过后,终于能够坦然面对的这番心理活动——全都是一个疯子的自说自话。 说实话,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这种“自己是个疯子”的想法了。 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疯到没救了;等他到了利文斯通、到了森罗海,他开始发觉——哈,原来这个世界也疯得没救了;等到了波尔普恩,他不可思议地意识到,自己反而成了清醒理智的那一个。 白日梦认清自己是一场白日梦,所以才能如此明悟。世界是虚幻的是破碎的是疯狂的是绚烂的,世界是真切的是坚实的是理性的是寂静的。 他时常感到自己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不过世界也不一样分为真理侧与神秘侧吗?世界之广大足以容纳任何,世界之切实足以应对一切。 于是他抛却这些问题,在这座寂静又绚烂的城市之中游荡。 多克希尔、波尔普恩、布卢默,也不过是这座城市之中的一批过客。过往无数年,这座城市都屹立在悬崖之巅,静默地遥望森罗海,又或者回首望向雾兰大陆。 人类在祂的眼中也不过是一粒草籽,生长在这里或生长在那里,并不比一棵树的成长更让祂费心。 人们只是用不同的名字命名了祂,却未必能真的改变祂。 人们在这里盖起了石头房子,后来又建起了矿场、港口……一座城市。经年以后,人们会说这里曾经用过什么什么名字、曾经居住过这个人或者那个人……他们都在形容同一个地方,在不同的时光之中。 现在,这里是波尔普恩。波尔普恩用残酷的手段杀死了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最后的亡魂不甘地徘徊在时光最杳无人烟的缝隙之中,等待着永无可能的复苏与醒来。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是赫米什的故事?杜尔米突发奇想。 赫米什十二世王也是如此沉眠于海底的废墟、世界的尽头,随后因为一只梦境生物的诞生而迎来了一线生机。但那也仅仅只是一丝一缕。他的帝皇之路在第三神历的时候就已经失败了。 这个世界沉眠着如此众多的来自过往的幽魂,他们或是不为人知、或是名动一时,可他们终究栖息与隐没在混沌无声的黑暗之中,与过去、与未来,都毫不相干。 而多克希尔是更不幸的、也是更幸运的。不幸之处在于,祂死得更彻底;幸运之处在于,祂等来了【白日梦】先生。 一个——至少比遭遇赫米什时候更了解自己的力量的——【白日梦】先生。 现在,他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杜尔米站在了多克希尔的血色墓碑之前。 难以想象,这样的墓碑也仍旧是活着的。这座城市,这座昔日名叫多克希尔的城市,这片昔日名叫多克希尔的土地与人群,哪怕只剩下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们也仍旧以多克希尔的名字活了下来。 “……是因为我,对吗?”杜尔米轻声问,“是因为我刚巧复活了多克·希尔。” 那些真正来自多克希尔神殿的人都已经死了。波尔普恩家族屠戮了全部的多克希尔人——蓝眼睛的。因为这是最显著的特征。 所以,一些不是蓝眼睛的多克希尔人,侥幸从第一次屠杀之中活了下来。 当然,在波尔普恩家族统治了多克希尔、并且将这座城市改名为波尔普恩之后,他们也还是难逃一死,因为波尔普恩家族有耐心用更细致的办法来剔除这些多克希尔的血脉。 只是这中间还是有一个时间差。 第一批蓝眼睛的多克希尔人死得差不多了的时候,那些不是蓝眼睛的多克希尔人就开始自求出路。 “……我猜他们绝大多数选择了换一个神殿生活。他们抵抗不了波尔普恩的力量,而且,本来他们就不是蓝眼睛,或许在多克希尔也饱受欺凌、不被重视,甚至于,他们说不定会憎恨多克希尔。” 但也有一些——留了下来。他们未必留在了多克希尔,但他们将多克希尔留在了自己心里。 布卢默家族可能就是跟这样的多克希尔人通婚的。西岛那名棕色眼睛的多克·希尔医生,其先祖恐怕也是这样的一批人。 在奥尔德斯治世漫长又短暂的三百年里,多克希尔正是凭借这一点才勉强留存了一点声息。 “但要快要没了、快要结束了。”杜尔米猜测,“因为布卢默家族取代了波尔普恩家族。” 这件事情是否意味着,多克希尔成功复仇了呢? ……不,恐怕不是。 无论布卢默家族是如何想的,对外他们仍旧使用着布卢默这个名字,而不是多克希尔;意识到布卢默家族拥有多克希尔血脉的人就更是少数,这几乎是一个秘密,不为人知的那种。 这意味着昔日成功者的失败,而不是昔日失败者的成功;这只是又一次新的成功。 这可能跟多克希尔有关,也可能跟多克希尔无关。那些仍旧铭记多克希尔的人,会失望地发现他们的姓名逐渐失落在历史绵长的脚步之中,多克希尔成了波尔普恩,波尔普恩家族换成布卢默家族——一切都变了。 再过多少年,人们甚至会彻底遗忘多克希尔这个名字。 以如今波尔普恩的情况,多克希尔还能重新夺回这座城市吗?或许能,但人们认同的也不会是多克希尔神殿、不会是三百年前的那个多克希尔,而只是现在这座悬崖岩石之城。对一些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对另外一些人来说,这远远不够。 ……奥尔德斯治世是不能倒退重来的,但时光却可以。杜尔米产生了一个新奇的念头。他想,在“那个改变”发生之后,波尔普恩、不、多克希尔,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念头加剧了他心中的那种矛盾与混乱,因而令他发笑。 他笑着倚在多克希尔的血色墓碑旁边,也没管自己衣服上因此而沾染的血迹。他想外域会帮他清理干净的;也许,这一切的血肉、尸骨,也不过是他的幻觉与错觉。 他说:“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混乱。时光既定格了你,也定格了其他所有城市;既定格了你的死亡,也定格了其余一切生灵的死亡。” 或许…… 或许多克希尔已经慢慢死了。 祂不是死在波尔普恩的屠杀之中,不是死在波尔普恩的征服之中。祂死在多克希尔人逐渐逐渐的遗忘之中。 穷尽这世界一切的层域,人们都逐渐找不到多克希尔的踪迹了。 一年又一年,多克希尔的死就越来越明显。 这样一座城市、这样一座空之神殿,祂却不是死在天空,而是死在泥土掩埋的无数人类的记忆之中,随着一具具棺材、一座座坟墓的安息,而一同安息。 最后,祂可能都退守至西岛了,因为西岛还有多克希尔人的血脉残存,还留有多克希尔的少许层域,还能给予祂可怜的少许的容身之地。 祂的灵魂会飘荡在西岛无穷无尽的死者之中,与他们一同在时光的缝隙之中苟延残喘。 无人知晓他们的死,也无人知晓祂的死。一个人与一座城市,在死亡面前也同样如一。微面者与巨面者,他们的灵魂都只能飘荡在自己的墓碑之上,无望地等待一个无法抵达的出路。 ……于是他们等到了【白日梦】先生的抵达。 杜尔米又笑着、语气轻快地说:“其实那时候我还没明白你们是怎么一回事。” 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尽管发生过,但因为时光的信徒的光临,所以无人关注这一切的发生。即便如此,时光也仍旧会记录下世间一切残留的痕迹。 这是西岛发生的事情。这是西岛那些徘徊不去的灵魂的来历。 而对于多克希尔来说,情况要复杂一些。因为寻常人不会认为一座城市是活着的,而寻常人才是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人,况且寻常人甚至可能都不会来到雾兰。因此在他们的层域之中,名叫“多克希尔”的生灵从来都不存在。 但多克希尔的生与死,也的确记录在那些知晓多克希尔的生灵们的层域之中,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图景。 这就好像人们从不知晓自己的梦境会蕴生出一只梦境生物一样。他们以为神秘的力量离自己如此遥远,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个念头都能在神秘侧激起惊涛骇浪。 “……当时你说什么来着?”杜尔米的目光熠熠生辉,“在森林之中、被野兽袭击而死?哈哈哈哈哈——真亏你能想得出来!” 多克希尔是如何死的? 多克希尔是死在塔拉山脉无穷山林的怀抱之中,是被疯狂野蛮的波尔普恩家族屠戮而死。 ——所以祂死在森林之中。所以祂死在野兽的袭击之中。 “你肯定是在笑话波尔普恩家族。我看出来了。”杜尔米笑得脸颊都痛了,“……这可是死亡!你该严肃一点、正经一点。怎么拿自己的死来开玩笑?这世上的所有人要是都变成埃默森那样——多令人绝望啊。” 但多克希尔的血色墓碑仍旧伫立在那里,显得自己多无辜多茫然一样。 至于多克·希尔医生的死与复活,甚至于多克·希尔医生是否真的名叫“多克·希尔”,这些问题可能已经无法考证了。因为多克希尔活在了多克·希尔身上。他延续了多克希尔的血脉,因而成为了多克希尔;亦或是多克希尔成为了他。 “……我一直以为我跟神性种子没什么关系,我也一直是这么说的。”杜尔米又叹了一口气,嘀嘀咕咕地说,“现在看来,我这话可能说的太早了。” 神性种子的出现早有迹象。希尔芙德神殿不就是为了一个预言而暗中等待了两百多年吗? 就常理而言,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过程。谢兰发现了雾兰,谢兰的力量更强于雾兰,所以一定会有这样一个征服、统治的过程,这是世俗王国的常态。 多克希尔成为了其中一个祭品。正常来说,波尔普恩家族之中的确会诞生一个巨面者。 只不过,多克希尔一直活着,可能是垂死挣扎、可能是苟延残喘,但祂的确留有那么一丝生机。多克希尔不死,新的神性种子就无法真正生根发芽,因为旧的神还在。 事情的转机可能出现在布卢默家族取代波尔普恩的那一刻,也可能出现在更早之前。总之,随着多克希尔的进一步衰弱与消亡,神性种子确实蠢蠢欲动了。 然后这粒种子又被【白日梦】先生一手按了下去,因为多克希尔又恢复了一线生机。 如此众多之人等待着神性种子的发芽,他们等呀等,然后纳闷地看看彼此,心想,怎么回事呢?怎么还没发芽呢? ……杜尔米觉得自己很无辜。他简直要大呼冤枉了。 他怎么知道多克希尔的最后亡魂流落到了西岛?他怎么知道自己随手找了一个领民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多克希尔,他那时候甚至还不知道什么多克希尔呢! “你说对吧?”杜尔米问,“他们可不能怪我!” 只不过,现在的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已经是他的领民了。换言之,只要杜尔米不同意,那谁都等不来神性种子的发芽;如果他同意了嘛…… 杜尔米皱着脸搓搓手臂,自言自语说:“真没想到我也有变成大人物的这一天。这下【白日梦】先生名副其实了。” 那么,杜尔米——【白日梦】先生,你要让这崭新的神性种子发芽吗? 第238章 不太搭调 第238章 不太搭调 清晨,杜尔米醒来。 他在米德丽德这边,因为他的小舅舅说要给他挑选前往布卢默家族晚宴的礼服。 ……礼服。杜尔米嘀咕着这个词,总觉得跟自己不太搭调。 他喜欢穿那种面料舒适、行动方便的衣服,他也说不好这是因为在船上的工作需要,还是在外域呆习惯了,总得应付一些奇奇怪怪的恶意。 而礼服——听起来就很拘束、很累赘。 因为波尔普恩已经是波尔普恩,所以布卢默家族晚宴的服饰要求更遵循了谢兰的规矩、而非雾兰的。这需要正装、领带、皮鞋,米德丽德还额外给杜尔米准备了斗篷与手套。 “妈妈,帮他选个纽扣。”西摩森说,“别指望他来选。” 米德丽德嗔怪地瞧了他一眼,但不是说西摩森说的有什么错,而是情愿他别说出口。 但杜尔米挺无所谓地摊摊手,只当自己是个假人木偶,任由小舅舅与外婆随意打扮自己。 众所周知,杜尔米·奈特——他是个身材高挑、相貌英俊、目光明亮、面带笑意的年轻人。在经历了白橡木号的水手生涯与工作磨炼之后,他逐渐拥有了成年男人的体魄与气场。 坚实的肌肉让他能撑起这身正装,英俊的五官与幽绿的双眸让他像足了一个出身贵族的优雅青年。 只要他别说话—— “外婆,这领带快勒死我了。”他不太舒服地扯了扯衬衫的领口,“……反正距离晚上的宴会还早,我能不系这个讨厌的领带吗?” 米德丽德只好无奈地看看他,但还是坚持给他系好了暗红色的领带,又给他整理了一下乱翘的头发,然后推来一面全身镜,让他好好瞧瞧崭新的自己。 杜尔米站在镜子的前方,用一种惊异的、离奇的目光打量着镜中的那个杜尔米。 他几乎有一点认不出来自己了,假如这身衣服之中的人就是那个杜尔米·奈特的话。 这个时候的他真是年轻靓丽得过了头,是不是?真不知道米德丽德和西摩森从哪儿找来这样的衣服,衬得杜尔米也像是那种社交场上会引来纷纷议论与窃窃私语的年轻小伙。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意识到,他已经十九岁了。按照谢兰与雾兰的平均年龄来说,他既可以说是“年轻人”,但用男人来形容也绝不为过。 只是他以前从来没穿过这样的衣服。只不过他的爸爸妈妈曾经一定给他准备过,或者精心筹划过,毕竟谢兰人的成年生日往往是重要的。 他们会给他准备一身衣服,还有来自过往十八年全部的回忆与倾注的爱,接着目送他走上未来更漫长、更广阔的人生。 他们只是没有出现在那个时刻。但那一次的生日,杜尔米的确满脑子都是他们。 他就是在那一天决定扬帆远航、奔赴谢兰。 “我们错过了你的成年时刻。”米德丽德轻柔地说,“……可是,杜尔米,看看你——你还是成了个棒小伙,对不对?” 杜尔米盯着镜子的自己,然后扬唇一笑:“当然。” 西摩森同样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才勉强满意地点评说:“比想象中更好一点。” “夸我两句也不会让您恼羞成怒吧?”杜尔米转过头,笑嘻嘻地说,“小舅舅,您应该直接说:杜尔米,你穿这衣服真好看!当然,您让我替您说也没问题:杜尔米啊杜尔米,你穿这衣服真好看!” 西摩森终于忍不住朝这个大外甥翻了个白眼。 然后杜尔米也终于忍不住扯下了那个讨厌的领带。他抱怨着说:“让我系一分钟我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真不明白许多人怎么能忍受一整天。” “别担心,杜尔米,马上你就要忍受一整天了。” 杜尔米一怔,然后委委屈屈地瘪嘴。然后他想:呵,没关系,反正到了晚上就是【白日梦】先生的场合。他可以痛快地敞开领口。 米德丽德给杜尔米准备的斗篷与手套,他同样也试了一下。斗篷是考虑到夜晚仍旧风凉,至于手套,这纯粹是一些贵族式的讲究。 “在白橡木号的时候,我们都不会戴手套,因为那会影响干活时候的手感。”杜尔米一边解释,一边笨拙地戴上了手套,“当然,冬天可能还是需要,否则就冻僵了。” 米德丽德一脸心疼。之前她摸着杜尔米指腹的茧子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表情。 那其实让杜尔米有点无所适从,尽管白橡木号的工作是非常辛苦,但他却从来没有从那个角度来评断过自己的生活,他甚至觉得那种“辛苦”反而能让他觉得他切实地活着。 ……往往在这样一个瞬间,他会短暂地从自己普通、正常、平静的生活之中抽离出来,开始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世界。不过那只是一晃神的事情,说不定记忆锚点都来不及记录下来。 斗篷则是十分厚实,披上一会儿就让杜尔米热出了汗。他很迅速地脱下,手指却无意中拂过漆黑斗篷之上的暗纹。 “这是什么?”他疑惑地说,又仔细摸了摸,“……像是一棵树?” 那是用暗金色细线缝制在表层毛线之下的纹路,必须得一点一点抚摸、或者对着特定角度的光线才能察觉到。 “这是弗尼瓦尔神殿的斗篷。”米德丽德解释说,“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只是缝纫的时候加入了一些弗尼瓦尔的要素,也就是圣树的图案。对不知情的外人来说,那只是树。” 杜尔米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树?” “有不少。圣树种类繁多,意义与象征全都不同。”西摩森开口说,“这件斗篷上面,应该是梣树。” 梣树就是白蜡树,树上生长着白蜡虫,白蜡虫分泌的虫蜡可以做蜡烛。 白蜡可燃灯。 这是杜尔米之前就知道的事情,而这是他第三次听闻梣树。 第一次,是在他父母的纹章之上。第二次,是在赫米什的金币之上。第三次,就是在这里,听闻梣树竟是弗尼瓦尔神殿的圣树之一。 ……当然,圣树一事不会让他感到惊讶,因为弗尼瓦尔是森之神殿,很明显与树木森林有关。 但他在这一刻突然感到了些许困惑。 梣树既然是弗尼瓦尔的圣树,那么被阿德琳选中作为纹章图样也就并不令人意外了,或许阿德琳幼时就与梣树为伴。但赫米什的金币上为什么会出现梣树的叶片?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顺口问:“弗尼瓦尔的圣树还有什么?” “……阿德琳真是一点儿也没告诉过你,是不是?”米德丽德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后又说,“其实你耳熟能详的那些树木,基本都是弗尼瓦尔的圣树,柳树、杉树、松树、枫树、梣树、月桂树、葡萄树、橄榄树……” 这一连串的名字让杜尔米眼花缭乱,感觉已经对不上号了。 “还有,橡树。”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就笑着说:“这个我最熟悉。” 毕竟,这可是他们敬爱的、亲爱的、倒霉的、幸运的、无辜的——白橡木号啊。 “为什么弗尼瓦尔会把这些树看作是神圣的?”杜尔米有点疑惑地问,“……当然,我知道,相比较人来说,树的生命往往是非常漫长的,何况还有那些常绿的树。” 说着,他就开始解纽扣、脱外套。最里头那件衬衫让他犹豫了一下,最后他解开最上头两颗纽扣就随它去了。 他们开始收拾房间里乱七八糟的衣物,刚刚杜尔米试了不少,才最终搭配出来一套合适的。 米德丽德一边叠衣服一边温柔地解释说:“杜尔米,在雾兰,有些观念与谢兰是不一样的。” 杜尔米很安静地听着。 “神殿与神殿之间也会发生冲突,但通常来说,我们也认可彼此的理念。在谢兰,神明与神明的争端可能波及教会、可能波及平民,但雾兰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比如,所有神殿基本上都会认可,天空是神圣的、大地是神圣的。而树木扎根于土地、却向着天空前进,用比我们一生还漫长的时光去生长,在我们看来就是万分神圣的行为与生命。 “其他神殿或许不会像弗尼瓦尔这样,将许多树木都认为是圣树,但他们也会对这些树木抱有敬畏与尊崇。” “……古老。”杜尔米轻轻地说。 “一些树活得比人类更久。一些树,甚至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了。”米德丽德叹息着说,“真是不可思议。” 杜尔米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他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雾兰神殿们崇敬的是自大地向天空生长的树木;而到了神秘侧那里,无论是时光还是梦境,其象征之物竟然是一株自天空向大地生长的倒垂之树! 这怎么可能?雾兰神殿难道不是神秘侧吗? 难道说,因为真理侧与神秘侧互相映照,所以凡世的树木与不凡的树木也朝向不同的方向生长——就像是一面镜子? 杜尔米仅仅只是想了一秒钟,就果断放弃了这个疑惑。他觉得这种问题应该扔到埃默森或者莱拉女士的面前,而不适合在外婆与小舅舅这边提起。虽然西摩森确实是先知候选……呃、但是杜尔米都见过好几个正神了…… 久违地,杜尔米竟然产生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跑过去抱了抱米德丽德,说:“但是外婆,现在的重点是:我们中午吃什么呢?” 他要在这儿当个快活的小杜尔米,可不想研究那些复杂深重的问题。难道他平常研究得还不够多吗?多克希尔的事情就已经让他十分头大了。 西摩森中午不在这儿吃,他瞧了瞧时间,然后嘱咐说:“下午两点,杜尔米,我会在这个时间让马车来接你。” 杜尔米疑惑地问:“你不去吗?” 西摩森摇了摇头,简单地说:“我目前不准备掺和波尔普恩跟北地的事情。你想做什么随你,不过……注意安全。” “你简直像是个过度保护的家长了,西摩森。你到那个年纪了吗?”米德丽德朝着西摩森说,然后又望向杜尔米,语气一下子变得从容柔和,“希望你享受一场轻松愉快的宴会,杜尔米。即便别人闹了什么不愉快,也别影响你的愉快。” 西摩森无奈且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没错。杜尔米,玩得开心。” 杜尔米点点头,笑眯眯地说:“说老实话,我已经在期待了。” 第239章 盛装出席 第239章 盛装出席 于是,一场盛宴将要开始了。 城里的酒商们是最早做出反应的。不少酒馆们抱怨着这群见钱眼开、趋炎附势的酒商们优先把好酒提供给了布卢默家族——好吧,给就给吧,但甚至不给他们留下任何一丁点儿!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这一天,城里的酒客们简直哀鸿遍野。他们只能砸吧着嘴,徘徊在那些豪华高耸的建筑附近,指望着高高在上的老爷们能从指缝里给他们漏下一点。 盖伊酒馆的情况好一些,因为经营这里的两代调酒师,都在神秘侧拥有不凡的名声,能从别的渠道弄到好酒。 “……塔西娅,我知道你要去参加那场宴会,我也早就答应你帮你看店了。”科尔·博德疑惑地说,“现在宴会都要开始了,你怎么又来酒馆了?” “我有点不放心。”塔西娅说,她脸色有点发白,看起来就像是有些头疼,“当然不是说你,科尔。我是说,咱们的那位……【白日梦】先生。” 闻言,科尔的目光也下意识在酒馆内扫了一眼。但现在酒馆里空无一人。 随后他说:“即便这位先生的名字里带有‘白日’两个字,但他却从未在白日出现过。我想,说不定白天的他还在睡觉,而晚上的他才会外出。” 塔西娅知道科尔是在试图安慰她,因为她的脸色实在难看。但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种不祥的预感是因为什么……因为上一次西岛举办的宴会?因为那一次也出了大事?但西岛跟波尔普恩完全就是两回事…… 但她的确知道,情况有点不妙了。 那群淘金客去了矿场之后,无论是去新的还是旧的,他们这群城里的人生活都安稳了许多。但那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现在,真正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塔西亚闭了闭眼睛,然后她几乎如同梦中呓语一般说:“科尔,我想、还是将酒馆关了,你也赶快回去……”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有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推门走了进来。前头那个是贺拉斯·兰西亚,他这些日子每一天都在这里等待【白日梦】先生;后一个是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他也是时不时就来一趟瞧瞧最新的动静。 ——熟悉的人好像都到了。 可他们面面相觑,却发现唯独【白日梦】先生没有到。 而他们四人望了彼此片刻,突然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他们都在想什么:要出事了。 那种不祥的、晦涩的阴云就萦绕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可他们至今都没意识到,到底会出怎样一桩事。几乎下意识地,他们四人都去了一趟【乡】。 梦境之中,他们似乎是枯坐了片刻,又似乎是不停交流着消息。 很快,他们每一个人都给出了一条消息,最新的或者是早就意识到的——不管这算不算是摒弃前嫌。 “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来自希尔芙德的那个探险队出发了,在昨天或者前天。他们似乎是朝着塔拉山脉的方向去的。”科尔·博德最先说,这是因为他一直在关注探险的事情。 接着说话的是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他也很直接地提供了炼金术师那边的消息:“学会里有个人参加了淘金客的队伍,他是为了矿渣。他说过去一段时间里很多人都开始不耐烦,因为他们挖不到真正的金子。 “其中有一批最不耐烦的,是一小撮混混、暴徒、赌徒、乌合之众,随便你们怎么形容他们;他说,这群人刚刚离开了矿场,朝着城市的方向来了。” 塔西娅仿佛喃喃自语:“东面的矿场已经开挖了两百多年,矿脉几乎已经挖空了,本来就不可能挖到更多金子了,我们本地人基本都知道。他们到底在往挖什么?” 贺拉斯·兰西亚面无表情地说:“我联系上了波尔普恩的【塔】,本地的导师告诉我一件事情,他们研究了波尔普恩的地质结构。这座城市建立在悬崖边沿,本来就不是适合建造城市建筑的地方,容易被海水侵蚀、被海风腐蚀。 “但是,波尔普恩的建筑仍旧越来越高耸,并且后来的谢兰人还兴起了一阵攀比之风,要将自己的居所修建得越发巍峨壮观,这更进一步加剧了西面土地的承载压力。这位导师告诫我别去西面……” 其余三人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瞪着他。 “……你们这么看我干什么?调酒师女士且不论,你们两个【星群】的信徒没考虑过这种事情吗?哦,差点忘了,一个是信众、还有一个都改信【死昼】去了!” 塔西娅的嘴唇颤抖着,她下意识握紧了双手,迫切地问:“可是、我的意思是……你是在暗示——?” “我是在暗示这个没错,女士,但这并不是预言,而是知识。”贺拉斯的语气仍旧带着那种高人一等的傲气,“难道你们就没想过吗?这里是悬崖,一直是悬崖!” 加洛德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说:“那布卢默家族还颁布什么黄金法令?还让人们去矿脉里挖金子?这地底下是不是要挖空了?他们疯了不成?!” 科尔有气无力地说:“好了,无论是塌陷还是滑坡,甚至于整座城市的倾倒……我看我们是没命躲过去了。人的力量还无法对抗这种自然灾害——除非指望有什么神路过。” 四人一阵沉默。 “……【白日梦】先生。”贺拉斯·兰西亚硬是挤出了这句话。 “什么?” “【白日梦】先生!”贺拉斯大声地说,“不是你说的吗,指望有什么神路过?祂就是我们唯一能指望的神了!你瞧吧,【白日梦】,多符合我们现在的心情啊!” 最后,竟然是塔西娅先冷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充满了一种既荒谬可笑、又无动于衷的情绪。她的大脑中可能是这样若有所思地飘过了一个问题:这就是布卢默家族想要的吗?然后她又漠然地忘却了这个念头。 她瞧了瞧这三个【星群】的信徒,然后问:“所以,现在我们四个成了最早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人了?” “或许还有别人也意识到了,但现在人们是不会离开波尔普恩的。”科尔低声说,“他们一定会等到最后一刻,而到了那一刻,可能一切都来不及了。” ……可他们要毁了这座城市!塔西娅想这么说。 但那句话竟然就堵在她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一时之间,她开始困惑于自己是不是不应该为布卢默家族的行动推波助澜。这是在复仇吗?还是说,复仇就是这样不顾一切、这样疯狂冷酷吗? 而那场盛宴就要开始了。人们要聆听人们的哭嚎、目睹城市的坠落。 在沉默之中,所有人慢慢望向了在场等阶最高的那个人。 “首先,我是眷者没错。”贺拉斯举起手,“但别指望我能……比如说,当这座城市整个滑落到海里、到地上、到悬崖之下的时候,我能伸手把它接住。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科尔嘴角抽搐地说:“你都已经想到那么可怕的场面了吗?” 贺拉斯无视了他的话:“其次,即便是【时历】道路的眷者,甚至使徒——假设你们指望他们来倒流时光的话——也不可能做到,明白吗?其他任何道路的微面者都不可能做到,因为这是一整座庞大的、恢弘的、壮观的城市! “只有巨面者能做到,还得是强大的巨面者。你们不会指望像是梦境生物这样的存在能解决这个问题吧?可以的,只要你们以后愿意一辈子生活在梦中的波尔普恩。” 他一个接着一个盯了盯边上默然的三个人。 然后他接着说:“最后,我们能确定的一件事情是,此时在波尔普恩的巨面者——至少我们知道的——只有【白日梦】先生。” 科尔皱着眉说:“我听说那位逐光女士也随着那艘白橡木号一起抵达了波尔普恩……” 当初赫米什坠亡一事,许多人不就是因为逐光女士的出手相救才保住了自己的小命吗?如今他们只是遇到了又一次的坠落。 “你指望太阳教廷那群蠢货?”贺拉斯语气讽刺地说,“他们可能更希望的确发生一场可怕的灾难,然后在事情发生之后再谋求一些普通人的信仰——那才是他们想做的! “而且你觉得【太阳】的力量能如何解决这一切,哦,用热烈的光芒蒸发海水,让波尔普恩人生活在海床之上,还是给所有人都插一对翅膀,像头蠢狮子一样飞高高?”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一脸“虽然我很不欣赏你这个人,但我很欣赏你这个比喻”的表情。 科尔·博德觉得自己再跟这群【星群】道路的同僚们混在一起,以后出门迟早被人打闷棍。 “我应该能找到【白日梦】先生。”塔西娅突然说,“……祂大概率会出现在布卢默家族的宴会上,今天晚上。” “大概率?” “否则你们要如何找祂?从来只有祂来找我们,而我们无法追逐祂。” 科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贺拉斯与加洛德面无表情。 “你们三个就在酒馆这儿等着吧,我猜布卢默家族的招儿不止这么点儿。随机应变,明白吗?” 塔西娅站起来,用那种酒馆主人的眼神很苛刻地审视了这三个男人一眼——哈,三个【星群】的信徒,希望她回来的时候酒馆还像个样,不管是现实之中还是梦境之中。 “还有,先生们。”塔西娅语气沉静,“这里是雾兰。假如你们没有遗忘的话,多克希尔正是空之神殿。” 多克希尔在悬崖之上生存了千万年,怎么到了波尔普恩,仅仅三百年,这座城池就要维持不下去了?恐怕是因为这里不再是空之神殿了——不再拥有那种奇异的力量了。 塔西娅最后望了他们一眼,然后离开了。她要赶赴那场宴会。 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先去找阿莉森·布卢默。 阿莉森·布卢默正在化妆。她年纪尚轻,是还可以用“小姑娘”来形容的年岁,但贵族女孩的妆容会让她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成熟。这其实挺让她不耐烦的,但也没法子,谢兰规矩。 她没有很喜欢谢兰规矩。这不是说她就有多喜欢雾兰。她既不喜欢谢兰也不喜欢雾兰——也并不是说她有多讨厌,只不过,她追逐世界的虚无边境。 梦中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还不怎么想理会。随后她才想起来这时候应该没人会打扰她,所以,只有可能是塔西娅。 这个时候塔西娅来找她…… 阿莉森瞧着镜中的自己,随后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塔西娅姐姐发现了,是不是? 于是她让侍女出去,无视了此时十分紧急的化妆时间,然后闭目去了【乡】。 “啊,塔西娅姐姐!你找我呀~” 阿莉森惯常在塔西娅面前使用那种甜蜜的、像是个娇俏小姑娘一样的语调。其实她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如此,无非就是更跋扈还是更娇气而已。她不能说她真的喜欢这种语气,她只是有点小小的恶趣味。 她喜欢——无论男女——人们在面对她那种娇纵又甜蜜的语气时,其神态语气、其肢体动作的变化。那让她觉得人类实在是很有趣的一种动物。 至于塔西娅,她能跟塔西娅相处这么久,像是朋友、像是姐妹,同时又因为力量道路之上的分歧而像是敌人——这是因为塔西娅很少在意阿莉森的外在表现。 塔西娅注视任何人的时候,目光之中都带有那种默然的——同时又胆怯的——迟疑与观察。她好像恨不得离所有人都远远的,然后静静地审视一番、思考一番,再做出自己真正的决定。 ……然而遗憾的是,塔西娅姐姐,这世上的许多事情不会等你。阿莉森暗自想。比如你父母的死、比如波尔普恩的死。 “布卢默家族到底想做什么?”塔西娅望着她,随后加重了语气,“阿莉森,告诉我。” 阿莉森正在盛装打扮,在梦中,她也用了同样的打扮,甚至还更加精致与绮丽。那让她看起来几乎不像是她了,而像是一个过度打扮、过度虚幻的人偶。 她说:“一切都来不及了。” “什么?” “我不赞同他们的做法,但我在家族之中也没有任何话语权。你知道的,塔西娅。他们想让那个矿洞塌了,还是让这座城市塌了,这些都是他们的事情——我都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 塔西亚的面色逐渐变得冰冷而苍白。 “而我唯一能告诉你的事情是,现在离开波尔普恩还来得及。一个白天呢,足够你逃到别的城市,或者去塔拉山脉躲一躲也行。” “……那你呢,阿莉森?” “我?”阿莉森大笑起来,“可你看看我追寻什么?我追寻虚无边境的道路啊!凡俗之事皆为累赘,灵魂之物永世纯洁。我将归于虚无!塔西娅姐姐,我将在这一次的盛宴之中归于虚无。” 她简直兴高采烈。 难怪她要如此盛装出席。她是在最好的位置、最佳的视角,观赏这一出精彩的剧目。她早已经迫不及待了! 塔西娅闭了闭眼睛。梦中,她感到一切都变得恍惚,好像连真相都变得无关紧要。可她惊讶吗?不,在西岛的时候,她就已经有所预料了。 于是她重新睁开眼睛,说:“但我相信有人能解决这一切。” “你相信?”阿莉森睁大了眼睛,用那种天真甜蜜的语气问,“可是,你相信有什么用呢?” “没什么用。可是,阿莉森,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呢?”塔西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必须得承认,即便她跟阿莉森认识了这么多年,其实她也从来没有明白过这个小女孩的真正想法——在她眼里,阿莉森一直一直是那个小女孩。 ……或许这跟布卢默家族有关吧。或许,他们得追溯这个疯狂家族的历史,才能明白一切混乱的根源。 于是她说:“我不会离开波尔普恩。之前没有离开,现在就更加不会。我会来找你,阿莉森,我会在现实之中找到你。同时,我认为【白日梦】先生也会出席这场宴会。” 阿莉森撅起了嘴,确定地说:“你觉得他能解决这一切。” “我的确这么认为。” “他都没能阻止西岛人的死亡,你怎么相信他现在就能做到?” “这个问题跟刚刚那个问题是一样的。阿莉森,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呢?” 阿莉森·布卢默的面孔上几乎闪过一抹怨恨与懊悔。为了掩饰这种情绪,她冷笑着说:“好吧,好吧。让我们看看,那个【白日梦】先生到底能做什么!” 与此同时,杜尔米·奈特跳下了弗尼瓦尔的马车,惊叹地望向布卢默家族的奢华宅邸。 第240章 堂而皇之 第240章 堂而皇之 西摩森安排来的马夫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一路上杜尔米都在试图跟他谈话,问东问西,还用了两句自己半生不熟的弗尼瓦尔语,但马夫一言不发。 等到了地方,马夫才突然用一口非常娴熟的谢兰语说:“先生,我会在附近一直等到午夜;但如果午夜前您还没有出来,那我就得先回去了,因为我还要去弗尼瓦尔阁下那里候着。” 杜尔米猜这个“弗尼瓦尔阁下”应该指的是西摩森·弗尼瓦尔。 ……而且你这不是会谢兰语吗?刚刚竟然对他的所有问题都充耳不闻?难道这是西摩森吩咐的——故意不搭理他的好奇心?杜尔米简直有些气鼓鼓的了。 马夫觑着他的表情,又说:“是弗尼瓦尔阁下说,如果要跟您聊天的话,那至少也得等到了地方再说。” 杜尔米哑口无言。好吧,就算马夫一言不发,杜尔米自己一个人也嘀嘀咕咕地说了一路。要是马夫跟他聊起来了,那还真有点耽误事。 杜尔米略微无语地闭了闭嘴,然后说:“好吧,我又没生气,起码没生你的气,不用担心。而且,你也不用等到午夜,早点回去吧。”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有点好奇地戳了戳马屁股,然后又说:“我猜我今天晚上多半回不去了。我的意思是,多半会发生什么。我劝你也早点回家,或者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或者跟西摩森待在一块也行……” 马夫用一种惊诧的眼神看着他,略微茫然地说:“先生……?” 杜尔米伸手拍了拍马夫的肩膀,就笑着说:“你是神殿的人,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好啦,先生,咱们有缘再见。” 他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袖口,多多少少有点不适应地清了清嗓子。他把斗篷放在了马车里,没准备带去宴会,他觉得晚上的自己铁定用不上。但他的确戴上了手套,觉得这有点好玩,显得自己挺有种冷酷神秘的范儿。 接着,他就泰然自若地往前走了。布卢默家族的宅邸就在前方。 那是一座建在悬崖边上、占地面积庞大的城堡式建筑。光是周围的花园就足够给波尔普恩再修三条商业街了。而城堡本身是一栋浅棕色的高大建筑,相当奢华壮丽,高高的尖顶更是十分巍峨。 这里甚至有一座单独的钟楼。不过杜尔米瞧了两眼,发现钟楼的指针并没有在转动。 于是他明白了,这栋城堡原先应当是波尔普恩家族的,在其失败之后,布卢默家族拿来用了;但他们显然无法保留波尔普恩与如今治世者的合作关系,因此钟楼也逐渐废弃,只保留了建筑的外观。 这并不影响城堡的恢弘与扑面而来的贵族气派。矗立在悬崖海岸之巅的壮观城堡,在海洋的映衬之下,自有一种庄严与稳重的美。 这里几乎可以说是一座庄园,但这里是波尔普恩,所以寻常庄园有的漂亮花园,就成了悬崖边上的海岬。这次的宴会就在那儿举办;露天的,希望风别太大。 杜尔米相信,布卢默家族也有人会在某一日的傍晚,自城堡的一角向海岬前进,然后在空无一人的海岬上欣赏海上日落的风光。 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发现,这里距离北面那个老占卜师的房子并不远,甚至肉眼就能隐隐望见风浪吹打之下的另外一处海岬。这是个巧合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近了庄园的门口。有管家与仆从在这里核对邀请函。 与其他仆人们都要成群结队的宾客相比,孤身一人的杜尔米就显得有点寒酸了。 杜尔米几乎能从一些人不着痕迹的打量目光之中瞧出一些轻蔑,好像前来参加这种宴会就非得仆从如云,连踏过的地方都得用那种昂贵时髦——全是兽毛——的地毯铺过去才行。 但与此同时,杜尔米又隐约觉得有些尴尬。因为他非常清楚等会儿自己拿出邀请函,然后那位管家高声说出“一位来自弗尼瓦尔神殿的贵客!”这样的话的时候,那些人又会立马换上另外一副表情,恭恭敬敬地朝他露出笑容。 那场面真是令人浑身发毛。杜尔米暗自想。他还从来没意识到自己竟然是个有来头的人物——“啊哈,有来头!”他得用这种语气来形容才行。 走近了,杜尔米能听见庄园内部隐约传来的一些乐声。他的记忆锚点自动翻阅,让他想起了幼时随父母参加一场贵族宴会的场景,同样是这样华丽的庄园与这样典雅的音乐……原来他还参加过这种活动?真令人意外。 杜尔米朝着那位走来的仆人笑了笑,然后递出了自己的邀请函。在查看了邀请函之后,仆人的目光变得更加讨好与恭敬了一些。他说:“欢迎您的到来(甚至用了谢兰语!),奈特先生。” “谢谢。”杜尔米说,“我想自己逛逛。里头随处都可以闲逛吗?” 杜尔米听见有人笑了一声,是那种嗤笑声。不知道那是来自一位商人还是一名贵族,说起来,波尔普恩有“贵族”这个概念吗?这一声笑大概是因为他这个问题有些愚蠢,杜尔米心想。但哪儿愚蠢了?他问这一句不才显得礼貌一点?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随意地朝旁边扫了扫,没找着嘲笑他的人,就懒洋洋地收了回来。 仆人略微惶恐地说:“当然可以。今日庄园内的一切都是向各位开放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然后他转了个身,朝着刚刚有人嘲笑他的那个方向,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当初迈尔斯·弗朗索瓦在火车上说过的那句雾兰俚语,意思是“真烦人”。 外婆说了,不要让他人的不愉快影响自己。一点儿不错,他现在把自己的不愉快变成他人的不愉快。 仆人看起来更加惶恐了,甚至下意识擦了擦汗。他试图控制局面:“先生、您不妨去看看花园里的……” “发生了什么?”那位管家走过来,声音肃穆地问。 仆人赶忙将杜尔米的那张邀请函交给了管家。管家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态度立刻变得柔和讨好得多:“奈特先生……” “我当然知道你这么说是为了什么,不过没这个必要。”杜尔米用雾兰语说,然后他又说,“或许可以请你为我找一位庄园之中的指路人吗?我生怕我迷了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没问题,您可是来自弗尼瓦尔的贵客。”管家说,“我代表布卢默家族向您致歉,希望您能享受接下来的宴会。” 周围立马安静了。 杜尔米感觉自己好像在仗势欺人一样。不过他不准备思考别人会怎么想。 因为门口的这桩戏码,所以之后管家安排的那位男仆就表现得更加恭敬与谦卑了。杜尔米简直怀疑,自己要是想去布卢默族长的卧房里参观一下,对方都能立马带他过去。 杜尔米没那么无聊,但对方的确有问必答。因此杜尔米的好奇心终于得到满足了。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这座城堡的确曾经属于波尔普恩家族,但更久远的历史是,城堡坐落的这片土地曾经属于多克希尔神殿,因为这里是整个波尔普恩地势最高的地方。 从城堡的最高处,也就是那个塔楼尖顶处朝外看,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往西能瞧见森罗海深处的浪涛,往东则是能瞥见塔拉山脉起伏的轮廓。 最初这里的建筑当然不是城堡,而是一栋巍峨冷峻的石质神殿。波尔普恩征服波尔普恩之后,他们推倒了原来的建筑,重新建立了一座符合谢兰标准的城堡——难怪这庄园很有谢兰的风格。 等到了十年之前,布卢默家族登上舞台的时候,他们接收了这座城堡,只是改建了部分格局,并未完全翻修。 杜尔米怀疑这是因为布卢默家族还需要时间来彻底掌控波尔普恩。不过这位男仆恐怕就不好将这种事情言之于口。 不过男仆的确——大概是抱着某种“用主家无关紧要的八卦来讨好尊贵的客人”的心态——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他说布卢默家族的成员大部分其实并不居住在这里,真正住在这里的只有族长夫妇,与族长的女儿。 “阿莉森·布卢默?”杜尔米问。 “是的。阿莉森小姐住在这儿。” 阿莉森·布卢默不是【梦钥】的选民吗?杜尔米心想。这种古老、陈旧,地板也吱吱嘎嘎,日日夜夜都回荡着亡魂与幽灵的脚步声的城堡,平常住在里头,得做多少离奇古怪的梦呀。 但这不是说杜尔米就不喜欢这栋建筑。他觉得这里挺有意思、挺有美感,他尤其喜欢波尔普恩与布卢默的瓜葛那一段。 他们走过花园、聆听了乐曲,也走过了喷泉与池塘,瞧见了观赏鱼和花圃,还路过了一座人满为患的玻璃房子,男仆说这是花房,里头有不少奇花异草。他们走过铺装整齐的砖路、毛茸茸的草坪,还有两侧都是高大树木的林荫道。 庄园内甚至有一片湖泊,显然是人工挖出来。但根据男仆的介绍,每年布卢默家族都会给这片湖泊换水,兴师动众,但只是因为族长夫人不喜欢死水——哈,人工的天然湖。 一路行来,杜尔米还听见不少窃窃私语。 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们聊着北地的经济、接下来的投资方向、谢兰与雾兰的分歧乃至于可能的战争、波尔普恩未来的走向与发展、塔拉山脉里枯竭的矿脉与扰人的淘金客。 那些打扮精致的女人们聊着身上的首饰、宴会的甜品和饮料、清晨的祷告、孩子的教育问题、让人头疼的海风、不让人安心的城内治安,还有晚上舞会由谁来开舞。 杜尔米有点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指,感觉这精致的、手工缝制的皮手套——其实并不属于自己。 话虽如此,凡俗的人们肯定也想不到世上还有神秘侧一说,他们也未必觉得自己就属于真理侧;神秘侧的人们更是时常俯视凡俗世界,以为自己有多高人一等一样。 人人都待在自己的层域之中,未必能与彼此相处融洽、也未必愿意了解他人的层域;这世界就是这样,并不让人意外。 ……只不过,你希望世界是什么样?他问自己。况且,你真的考虑过这种问题吗? 再说了,即便他出没在这里、或者出没在那里,这种事情跟他一不小心闯进了【群星会幕】又有什么区别呢?哦,区别在于,这回他有邀请函了。 哈,这回可是布卢默家族邀请他过来的。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可别怪他。 “……杜尔米·奈特?” 将要走进城堡的时候,有人喊住了杜尔米。杜尔米瞧过去,惊讶地望见了杰瑞米一家三口。杰瑞米的商人爸爸也收到了邀请函吗?这倒也不算意外。 但那名商人显然就惊愕得多。 他怎么也想不到,白橡木号上一个寂寂无名的水手学徒,整天还因为干力气活而汗流浃背的脏兮兮模样,现在却换上了昂贵入时的正装,踩着指不定比白橡木号的十张船票还贵的皮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布卢默家族的宴会上! 是了、是了,要不然怎么会有人盯着这个杜尔米·奈特。他肯定有什么问题! 那瞪圆了眼睛的表情简直让杜尔米有点想笑了。他说:“先生,下午好啊。不枉咱们在船上也共处了那么久,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您。”他又跟杰瑞米说话,这回语气就亲热多了,“杰瑞米!你穿得挺不错啊,挺有气派!” 杰瑞米挺骄傲地抿嘴一笑,昂着头说:“那肯定,杜尔米哥哥,爸爸妈妈帮我选了好久呢!”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起来。商人夫妇显然有点不自在了。 那位男仆耐心地等待着。不过杜尔米也不打算跟他们多聊,他还想在城堡里多逛逛。他只是蹲下来,跟杰瑞米窃窃私语:“杰瑞米,米洛在吗?” 杰瑞米疑惑地歪了歪头,但同样小声说:“当然在!但米洛怎么啦?” “想想西岛发生的事情。”杜尔米悄声说,语气煞有介事,“之后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得保护你的爸爸妈妈了,跟米洛一起。明白了吗?” 杰瑞米轻轻啊了一声,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语气很激动:“我明白了!” 商人夫妇用那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杜尔米。 “这是属于小孩子们的秘密。”杜尔米又站起来,轻轻拍拍杰瑞米的脑袋,“对吧,杰瑞米?” 杰瑞米又用力点点头。商人夫妇的表情就更古怪了。 杜尔米笑了起来,跟这一家三口告别,然后走进了这栋古老的——曾毁去又重建的建筑。 不知道那是否是他的错觉,他疑心自己感受到一丝凉意,像是一阵风,并不轻柔、并不温暖,只是静静地萦绕在他们所有人的身边,像是夜幕之下的晚风。 他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先生?”男仆恭谨地问。 “……我刚刚好像感觉地面晃动了一下。”杜尔米像是在提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感觉到了吗?” 男仆毫不迟疑地回答:“并没有,先生。” 杜尔米疑虑地眯了眯眼睛,然后笑着耸耸肩:“好吧,那可能是我的错觉。继续走吧,请带我好好逛逛这栋城堡。” 第241章 空中楼阁 第241章 空中楼阁 只是在城堡里逛了一圈,杜尔米就开始觉得无聊了。 他承认这栋城堡很有点古典、厚重、雅致的气质,十分令人赏心悦目。长长的走廊、繁复的装饰、名贵的油画,甚至于每一扇窗子,都值得人们驻足片刻。 男仆甚至还带着他去参观了一下某些房间,比如专门腾出来让客人们欣赏古董珍藏的屋子,还有会客厅——已经有人在那儿高谈阔论了,还有琴房、舞厅、酒窖,甚至于赌桌。 看起来,来到这里的客人们可能在以上任何一个地方停步,恐怕男仆也是这么想的。但杜尔米·奈特,这是个难缠的客人,所以他一开始表情还兴致勃勃,参观一路下来,他却有点意兴阑珊。 男仆看起来有点惶恐,他迟疑地提议:“那么,您要去书房看看吗?” “我还能去书房吗?” 男仆恭恭敬敬地回答:“老爷的书房恐怕暂不开放,但家族的书房是可以接待客人的。” 他们就过去了。不过书房是在城堡的另外一侧,他们还得穿过长长的走廊与宽敞的客厅,重新走回那个方向。从这个路线就可以看出来,正常的客人是不会想着参观什么书房的。 在客厅,他们正巧碰上了从楼上下来、正要去见客人的阿莉森·布卢默。妆容精致的年轻贵族小姐的面孔上,带着一种愉悦的、深刻的笑,杜尔米只是遥遥望了她一眼,就能察觉到她身上那种浓厚的兴奋。 这个兼任了贵族后代与【梦钥】选民的姑娘,也会因为一场世俗的晚宴而如此开怀吗?杜尔米忍不住如此好奇地想。 杜尔米的目光引来了阿莉森的觉察,她敏锐地瞥来一眼,然后轻轻一笑,只是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就又回过头去了。 ……哎呀,她好像发觉不了杜尔米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白日梦】先生。哪怕他与祂之间有那么多外表上的相似之处,比如英俊的容貌、幽绿色的眼睛,还有那种兴致勃勃的好奇劲儿。 外域说不定给世上所有人都笼罩了一层帷幕,人们无法伸手揭下来,因而无法发现世界的真相。 而杜尔米却不巧能够做到这一点。 很快,他们抵达了书房。 杜尔米承认自己没那么喜欢看书,但他也承认自己在书本的包围之下会感到某种奇异的安心;哪怕他被图书馆的书籍们追杀过也是一样。那是在外域抵达之前就已经笼罩过他的灵魂的记忆。 这间宽阔的书房几乎有好几个起居室那么大,但空无一人。人们恐怕更希望在布卢默家族的宴会上社交,而不是在书房里独处,好像这事儿有多浪费他们的生命一样。 一排又一排的书架旁还有几座舒适的沙发。其中一个沙发的位置前方就是敞亮的落地窗,能够望见钟楼、花园与海岬,还有更远方的海洋。 杜尔米几乎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位置。他语气轻快地跟男仆说:“我决定在这儿待一会儿,你忙你的吧。不过,请帮我拿杯饮料,怎么样?” “我的荣幸。”男仆说。 杜尔米随便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书,然后舒舒服服地窝在了沙发里。下午的阳光洒落,让他觉得身上暖意融融。他感觉自己的神经都轻飘飘地松弛了下来,似乎回到了遥远的奈廷格尔的家里,或者更遥远的克里斯琴的家里。 要不是他睡不着,那他肯定要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男仆帮他拿了一杯果汁过来。杜尔米谢了他,然后请他在离开的时候轻掩上门。他想一个人在这儿待会儿。 时光静谧得像是连尘埃都停驻了。 “……那不是错觉。”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布卢默家族真的要做这么疯狂的事情吗?” 在察觉到大地的晃动的时刻,他确实以为那是他的错觉。 但很快,他的领民们就偷偷告诉他:绝非如此。类似的情况发生在了波尔普恩的每一处角落,只不过有些人注意到了,有些人却以为只是自己头晕了一下。 现在这样的晃动还十分轻微。但杜尔米疑心很快就要变得剧烈起来。 联想到塔拉山脉与波尔普恩的地势走向,他很快就能察觉到事情将要朝一个怎样可怖的方向发展。这让他都没心情逛城堡了。 而他无法确信、但的确联想到的一件事情是,在小说家的小说里,“我”在地下发现了火,而火光从地底喷薄而出,烧断了山也烧光了城市。而且,小说里的人们也飞蛾扑火一样地去挖金子了。 相当鲜明的暗示,对吗?几乎可以说是预言了,但仍旧似是而非。 ……他怀疑,小说家的时光或许在他的前头。 比如说,小说家比他更早经历波尔普恩将要发生的一切,于是将自己听闻的蛛丝马迹都写进了自己的小说里,重新组成了一个惊悚故事,然后这份手稿又离奇地流落到了杜尔米的手中。 他们是隔着遥远的时光交流,就好像杜尔米与那些世界的呓语交流的时候一样,总有种阴差阳错但各说各的的感觉。 杜尔米不会对此感到奇怪。在外域,他遇到过来自未来的生灵,也遇到过来自过去的幽魂。 他也目睹了波尔普恩的过去与如今。 ——这座城市,将如空中楼阁一般折断、跌落、粉碎。 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静静地凝望着窗外的森罗海。他想到奈廷格尔家中的阳台,那里也同样能遥遥望见海面。他想到,有无数人会不约而同地望向森罗海,然后望见不同的森罗海。 森罗海永远是森罗海,但望见森罗海的人以及他们望见的森罗海的模样,却从来不可能一模一样。即便是杜尔米,此时望向森罗海的他,与在奈廷格尔时望向森罗海的他,就真的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吗? 之于如今的波尔普恩人,波尔普恩只是波尔普恩;之于往日的多克希尔人,波尔普恩却从来不是多克希尔。 你要选谁?他问自己。 可你能让时光倒流回多克希尔的那个时候,又或者,让多克希尔永远是多克希尔吗?他又问自己。即便你能,你真的要选择这么做吗? 为什么连【帝皇】都选择目睹法涅斯王朝的陨落、却袖手旁观? ……杜尔米懒洋洋地撑着脸,然后自顾自嘀咕说:“我不喜欢选择,永远不喜欢。”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口不言。书房一瞬间安静下来。杜尔米垂眸望向自己随手拿的那本书,他意外地发现,这本书竟然讲述了波尔普恩船长初初踏足雾兰土地时期的故事。 他很随便地翻阅了几页,看得走马观花,但很认真地读了一遍目录。 事实是,在西岛的时候,波尔普恩船长就已经意识到了谢兰人与雾兰人的区别。 那个时候雾兰人还不被称作雾兰人,这片土地是永世雾墙消散之后的未知之地,于是,波尔普恩船长将这些人称作“雾中的迷失之人”。 “很明显,这群迷失之人拥有自己的文化、土地与思想观念。但他们的技术条件以及政治发展水平,尚不足以支撑他们踏上远洋航行的道路,他们对于我们的到来甚至是不设防的。 “这片土地是混乱的、繁杂的,更像是法涅斯王朝之前的谢兰大陆。他们恐怕都没想到过海洋之外还会有别的什么。在我看来,这群迷失之人更像是生活在一座‘稍大一些’的孤岛之上,也就是说,合该我们来统治他们。” 波尔普恩船长以近乎骄傲的语气这么说着。其实,结局与跟他所说的差不多。 但波尔普恩却要跌落了。但波尔普恩却要如同波尔普恩家族一般跌落了。 “……我不喜欢死亡。”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我不喜欢多克希尔的死,我也不喜欢波尔普恩的死。这并不是说这两者的死有何轻重之分、好坏之分,而只是因为——死亡是公平的。” 他侧头望向阳光照耀之下的城堡,还有森罗海,还有波尔普恩。 “我不喜欢死亡。”他诚恳地说,“在西岛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事情很复杂,有波尔普恩的杀人狂,有高高在上大人物的谋划,甚至有早已沉眠的神明的苏醒。 “可在我看来,那其实很简单,那只是西岛人的——好像在所有人看来都不值一提的——死亡。” 没有任何东西回应他。波尔普恩不会,多克希尔也不会。时光的尘埃跌落在漫长又狭窄的走廊之中,望不见人们挣扎求生的身影。 “我从来不喜欢。如果要我喜欢的话,那就好像要我承认,我父母合该死在那个时候,对任何人都好。对了,最好连我也一同死在那个时候——真是可笑,是不是? “人们面对他人的死永远无动于衷,甚至想着怎么利用他人的死。可是等死亡落到他们头上的时候,他们就要开始发怒了。我也不喜欢这种事,我从第一个阶段就开始不喜欢。” 现在是白日。波澜不惊的白日,【白日梦】先生不会出没的白日。外域遮掩了他的夜晚,好像一切变故与一切故事也只能发生在夜晚。 至于白日? 白日似乎与世无争、相安无事。 “但我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啊?”杜尔米说,“我不是踏上了帝皇之路吗?感谢【帝皇】,感谢埃默森,我的领民们还在。” 他朝旁边伸了伸手,法罗夫人便自觉地将他的地图——他的领地——递到了他的手中。花匠先生站得稍远,更靠近门口,正为他们确保谈话不被打扰。 法罗夫人莞尔笑说:“我正在想您什么时候需要我们呢。” “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多小时。”杜尔米耸了耸肩,“尴尬的时间,是不是?吃晚餐太早,喝下午茶太晚。但我的意思是——人们应该在这儿吃晚餐或者喝下午茶,而不是去死。” 他望向多克·希尔·多克希尔。 棕色眼睛的年轻人正站在窗边,静静地望向窗外的景致。他的目光之中带着某种沉静、柔和的笑,他是时隔了百年的时光,才重又望向这座城市。 “……几乎都瞧不出来了。”他声音很轻地说,“我最初就是诞生在这块石头上。”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就站在他的边上,遥望着森罗海,同样轻声柔和地说:“我们的船就是从那个方向驶来,然后停泊在这座城市的港口。偶尔也会从那个方向,那是另外一条航线。” ……多克希尔未曾想要向波尔普恩复仇。或者说,多克希尔没有想要向如今的波尔普恩人复仇。 波尔普恩家族只剩下那个平庸无用的唯一子嗣,翻不起什么风浪,向其复仇又有何意义呢?杀了他?这倒是可以轻而易举做出来的事情,但那并不会带来任何实质意义上的改变。 而如今波尔普恩的居民?是了,他们之于波尔普恩,就像是多克希尔人之于多克希尔。可多克希尔难道要如同波尔普恩一样,去屠戮、去屠杀这些普普通通的人类吗? 至于布卢默家族,他们的确延续了多克希尔的一条血脉,但他们的行动有多少是为了复仇、又有多少是为了利益、又有多少是归于无尽的疯狂,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如今这个疯狂的家族却要摧毁整座城市,竟要整个城市的居民与之一同陪葬。杜尔米疑心最疯狂最野蛮时候的波尔普恩家族,都没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他不喜欢死亡。一点儿也不喜欢。 而他能确定的一件事情是,布卢默家族仅仅统治了波尔普恩十年。十年的时光就足以让这座城市拦腰截断吗?杜尔米觉得布卢默家族肯定还做了什么别的。 他们当初能摧毁矿洞里头的矿道,现在就能在地下炸毁整个地基。 杜尔米简直不敢相信他们能做出来这种事情。但如果小说家的主角在地下瞧见的就是炸药的火光呢?刚刚地面的晃动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吗? 好哇,那可真的是热烈的火啊! 杜尔米郁闷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世上一切含糊混乱的言语,如果都能变得理智、有逻辑、简明扼要,那世上应该会少许多悲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多克希尔,这可是空之神殿。这份力量应该能阻止这座城市的坠落。 “请您来使用我的力量吧。”多克·希尔轻声说,“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我不该给那位多克·希尔医生惹去更多的麻烦了。我露面的话,或许很多人发觉不了这种关联,但万一有一个发现了,那就麻烦了。所以,请您来使用这份力量吧。” 说到底,倘若不是您的话,那这份力量早已荡然无存了。 杜尔米略微惊异地望向多克·希尔,然后欣然回答:“好啊!我好奇雾兰神殿的力量可太久了!” 多克·希尔同样一笑。 杜尔米又展开了自己的地图,他望着上头闪闪发光的名字,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重新走向这座掩埋了无数秘密的城堡。 “距离黄昏还有一个多小时,希望所有的宾客们还等得及。” 第242章 昔日所愿 第242章 昔日所愿 在布卢默家族城堡的书房落地窗下方,就聚集着这次宴会的许多客人。 阿尔文·波尔普恩混迹其中,双手颤抖着喝下了一杯酒。 这个地方汇聚了他童年至成年的所有回忆;快乐的或是悲伤的。曾经他以为这里只会拥有前者,后来他发觉后者变得越来越多:母亲的死、父亲的死、兄弟的死…… 是死亡汇聚了他与这里最终的结局。 他以为自己也会死在这里,自缢而死或者被布卢默家族杀死。后来他高估亦或是低估了自己的勇气,尽管苟且偷生他也仍旧活着。他活在波尔普恩最让人耻辱的地下室,甚至不敢靠近这座高高在上的庄园城堡。 直至今天。直至那个神秘莫测的女人将邀请函塞给他,然后告诉他:谁也不会在意你的出现。 他知道她的意思是,谁也不会关注他,这给了他行动的自由与余地。可他同时又自嘲自厌地想:的确,也不会有人在意。 他将酒杯随手放到桌子上,因为双手颤抖而没有放稳,玻璃杯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可没有人注意到他,穿梭如云的侍从们也不约而同地无视了他。他像是一抹穿梭在阳光之下的影子,无声无息、不为人知。 他心中充满了不知名的憎恨,他憎恨那个黑裙子的女人,也憎恨夺走了他一切的布卢默家族。他甚至憎恨这座城市——与此同时,他又深深地、深深地眷恋这座城市。 他兀自出神了片刻,然后下意识抬头,望向书房的那扇落地窗。 他记得他幼时不想去上课的时候,就会缩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躲懒,然后父亲会气愤地过来揪他耳朵;后来,即便他一个人在地下室的沙发上躺再久,也不会有人过来教训他了。 ……有个身影从那扇落地窗后闪过。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只是他疑心自己望见了一双幽深的、晦暗的眼睛,如同深渊、如同静海一般凝望着他们所有人。 阿尔文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到这座城堡、乃至于整座城市,都变得陌生了起来。一时之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好像抵达了另外一片层域。他甚至有点迷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像是一个一事无成又灰溜溜回家的蠢材。 这个时候高尔特过来找他,告诉他,路线已经查探好了,他可以过去了。 没有人比阿尔文更熟悉这座昔日的波尔普恩庄园。这种熟悉的意思是,即便他半夜突然饿得发晕,想在黑灯瞎火的情况下摸索到厨房偷吃一个冷掉的面包——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到。 他知道他要寻找的那双眼睛,很有可能放置在两个地方。 一个地方是城堡三层的一处密室,那里是昔日波尔普恩家族放置金银珠宝的地方,看守严密且位置隐蔽。如果布卢默家族延续了此地旧日的作风,那多半会将宝物藏于此处。 还有一个地方是位于城堡二楼西侧书房里的一个暗室,这里是曾经在波尔普恩家族也只有少数人知晓的地方,这里会放一些更隐秘、更不为人知的东西,比如一些文件、家族纹章,还有几乎象征着家族底蕴的藏品。 阿尔文甚至怀疑,布卢默家族后来都没有找到这个地方,因为即便在城堡的图纸上,他们也没有将这个暗室画上去;除非有家族内贼,否则没人能打开那个暗室。 阿尔文和高尔特的目标就是这两个地方,高尔特去前者,阿尔文去后者。 黑裙女士使得所有人都无视了他们的行动。他们不想将事情拖到日落之后,那会让城堡内的光线昏暗,即便点了灯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于是他们这就出发了。 在这个时候,他们完全没考虑这次的行动是否安全、他们的性命是否有保障。因为,瞧,这会儿不是所有人都忽略了他们吗? 但阿尔文·波尔普恩没想到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是,十年之前,波尔普恩家族的确有内贼,暗室里的东西早已经被偷走,大部分甚至都已经被卖掉了,去了某些隐去姓名的收藏家的手里。 第二是,布卢默家族将这座城堡占为己有的时候,书房暗室的门正大开着(窃贼们行动匆匆、来不及关门),所以他们早就知道这个隐藏房间的存在——并且,在此时当做了一个人的藏身之处。 当阿尔文按照原有的办法打开那扇门的时候,他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瞧见了一个虚弱、苍老、身形几乎半透明的女人。 他目瞪口呆,完全忘了自己行动的真正目的。可一看便知,除了这个女人之外,暗室里一无所有。 一瞬间他的大脑几乎晕眩了起来。也同样是这一瞬间,他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累赘、混乱。他闭了闭眼睛、又睁了睁眼睛,终于明白自己拖延了十年之久的东西彻底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他惨笑了一声,然后,这个波尔普恩家族最后的血裔,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家族城堡之中;如他昔日所愿。 衰弱的女人用手臂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她缓缓走过去,查看那个不速之客的情况。她果真杀了他,这不算意外,因为她压根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出现,所以本能地警惕地杀了这个人。 现在,朱厄尔·伯里需要考虑杀了这个人之后的善后了。 她简直心烦意乱。不知怎么地,这次出海总能遇上各种各样的变故,然后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 她出海的时候还是被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恭恭敬敬地送上船的,身边还围绕着不少信徒;但等她到了波尔普恩,其余人却全死光了,只剩下她在这个封闭的、死气沉沉的暗室里缓慢地恢复伤势。 那个该死的布卢默家族还在筹谋着一些疯狂的、混乱的事情,甚至还让她去帮忙。她的确帮了忙,考虑到布卢默家族也帮了她;但她也的确开始考虑舍弃这具累赘的身体,潜入虚幻轻忽的层域,以此寻求更本质的升格。 可她是为了神性种子才来到雾兰的。等了这么些时日,她反而一事无成吗? 这简直令她惊怒起来。她盯着那具悄无声息的尸体看了一会儿,然后漠然地撇开眼睛。她不知道她杀了谁,但这也无所谓。或许一切在此刻开门的人都会死于非命。 但她莫名想到了另外一个人。那个莫名其妙闯入她的梦的莽撞年轻人,好像有一双绿色的眼睛……是了,当时她也轻飘飘地捏碎了他的性命。同样的闯入、同样的死亡。只不过那时候是梦境,如今是现实。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眼睛,望向那敞开的暗室大门。 她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是私下的、隐蔽的。因此,这些日子她一直躲在这里,从未离开。对她这样道路的眷者而言,这种做法也算不上过分,反正她无需接触真正的凡俗世界也能对其施加影响。 她向来躲藏在虚幻的层域之中,这是她如今信仰的神明的恩赐,也是她在离开太阳教廷之后一直以来的做法。 可是眼下,她凝视着一步之遥的门外的窗户洒落下来的阳光,竟是兀自出了神。她在想她有多久没有见到白昼了?有多久没有接触日光了? 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她憎恨【太阳】,她还记得自己得知真相时的惊恐与愤怒与厌恶。 她不是一个乐意让自己沉浸在信仰之中的人,她曾经信仰【太阳】,只是因为她生活在太阳教廷;如今信仰【虚月】,也只是因为她离开了太阳教廷。 换言之,她信仰别的,甚至于……甚至于不信仰,那也是她可能的选择。 她就是这样的无信之人。 朱厄尔·伯里仍旧那样静悄悄地盯着敞开的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突然站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扇开着的门。那具尸体躺在进门的地方,差点把她绊倒了,可她什么脾气也没发,只是拖着步子走了出去。 阳光几乎令她惊恐起来。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感觉自己的皮肉都要燃烧起来。可她皱巴巴的皮肤还是好端端地缠绕着她的骨头。她哀叹一声,然后走到了那扇落地窗前。 她出神地凝望着宴会、花篮、甜品台,还有远方的海洋。日光刺目,不知不觉之中,泪水就从她的眼眶里涌现了出来。 可她竟然冷笑起来。她笑得尖锐又讽刺,几乎恶毒地凝视着这片日光。她差一点就要憎恶地骂出来了,可她又觉得这种事情毫无意义。 她想,当年她得知真相的时候,就像是那个一无所知就闯入暗室的——那个成了尸体的家伙。 是的,她没成为尸体。难道她要因此感激【太阳】吗? 眷者的愤怒令庄园内的空气都隐隐沸腾了起来。 一无所知的人疑惑地搓了搓手臂,感叹今日风大,吹得他们起了鸡皮疙瘩;有所察觉的人惊讶地望向四周,却找不到他们胆寒与恐惧的来源。 但是的确来了一阵云,掩盖了灿烂温暖的日光。 凯瑟琳·贝休恩若有所觉地抬起了头。 她正在波尔普恩的太阳教廷,不过人们大多会将此地称作,圣贝米恩大教堂。 三百年前,在波尔普恩船长踏足雾兰大地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谢兰人的蜂拥而至。【太阳】的信徒们意图使太阳的光辉播撒至新的大陆,于是也立即组织了一批船队出海远航。 他们有的是沿着波尔普恩大航路一路前行,有的则是另辟了新的航路。 第一位抵达波尔普恩的虔诚教徒,在此地建立了隶属于【太阳】的神圣教堂,便将自己的名字也镌刻在教堂的称谓之上。略微渎神地讲,这要是放到【时历】的道路之上,这位贝米恩先生起码也得是个眷者。 雾兰的大部分太阳教堂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建立起来的,如今,几乎每一座雾兰城市也都拥有【太阳】的大教堂。 ……但这里的情况较之谢兰要更加混乱,应该说混乱得多。 远离谢兰腹地的信徒们,仍旧能够得到神明的回应,但却没了教长与执刑官的约束,因而越发放纵贪婪。 凯瑟琳也不知道谢兰的教长们是否意识到这一点,因此才让她亲自到雾兰走上一遭。但之前借由克克的情况过来一观,她也不得不承认雾兰的太阳教廷的现状,已经越发酷厉与糜烂。 在她出发之前,太阳教廷就有意设立西东双教皇,谢兰一位、雾兰一位。这个做法原先是因为太阳教廷在谢兰与雾兰拥有最广泛、最普遍的信仰与受众,必须要考虑日后的发展,因而由一位深谋远虑的教长在某次会议时提出。 此事本来在太阳教廷内部备受争议,但就如今的情况来看,或许已经不得不提上议程。 这个想法让凯瑟琳深感叹息。 她发觉了波尔普恩当地教长对她那种浮于表面的恭敬,以及此地教众的散漫和不虔诚,而这种不诚可能与雾兰神殿的理念一脉相承,是雾兰人根深蒂固的本性。她无法指责后者,却又对前者无处下手。 她这才意识到,在谢兰的时候,她只需要当好一把武器、一把不需要思考的锋利的刀。 而当她出发、当她踏足更广袤的世界——这世上有的是东西能让她烦心。 神性种子的乱局、雾兰教廷的现状,还有那位【虚月】的眷者,还有【白日梦】先生……一切都混乱得要命。这些思绪就缠绕在她的大脑之中。她却难得有一次,不愿在这个烦心的时刻去向【太阳】祈祷。 往日她会这么做。往日,信徒们都只需要将自己的烦忧与困惑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所信仰的神祇。 如今她却不想这么做。她下意识回避了这个想法,她不愿说这是动摇,她知道这是因为另外一个原因——她知道,即便向【太阳】祈祷一千遍一万遍,这位活着的神明恐怕也不会回应她。 因为神明不会帮助人类。那些巨面者可能垂眸一次,却不会永远伸手。 这个想法如此深刻地攫取了凯瑟琳的思想,她甚至因此而感到了痛苦。她知道这样的痛苦不是神明带来的,却是人类永远无法摆脱的。 也同样是这个时刻,她几乎本能地抬眸,第一是感受到一片云遮蔽了日光,第二是察觉了大地又一次轻微的晃动,第三是发觉了近处某种她始终关注的气息的出没。 ——朱厄尔·伯里,她竟然如此坦坦荡荡地出现了。 凯瑟琳几乎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她的耳边出现了【白日梦】先生的声音。 “好吧,逐光女士,您可能不相信,但有一件疯狂又离奇的事情将要发生了。我们或许要眼睁睁地目睹一座城市的坠落——我的意思是,字面意义上那种坠落。 “要是您乐意的话,请让太阳教廷疏散城市中的平民,为防不测。” 听了这话,凯瑟琳彻底地震惊了。她终于明白脚下大地那种轻微的晃动是因为什么,那让她下意识背脊生寒。 她下意识起身,就要按照【白日梦】先生的话语去做:疏散平民、防止伤亡。可同一时间,她又下意识停了下来,因为她意识到朱厄尔·伯里现身了,作为逐光骑士,她有义务去杀死这个叛逃的佞神信徒。 刹那间,就在她自己也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这样截然不同的——甚至背道而驰的——两条道路就摆在她的面前。 如果没有她的敦促与驱使,那么如今波尔普恩的这个尾大不掉、几乎乱作一团的太阳教廷,根本不可能合理有效地帮助平民逃出这座摇摇欲坠的城市。许多普通人甚至根本不知道这里将要发生什么,需要一个足够有名望的人来说服他们离开。 同样地,如果没有她的追踪与力量,那么太阳教廷里的其余骑士也不可能战胜那个【虚月】的眷者。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那指不定就是放虎归山了,她甚至会受到教廷内部的批评与指责;当然,只要成功,她也一定会收获无数赞誉。 一方是公正与仁慈的骑士准则,一方是虔诚与荣誉的信仰道路。 凯瑟琳·贝休恩,你要怎么选? 她轻轻闭了闭眼睛,只是停顿了一瞬间,然后就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她仅有那唯一的选择。 第243章 兴师动众 第243章 兴师动众 伊文思·奈特头痛地捏了捏鼻梁。 他刚刚收到了来自【白日梦】先生——又或者说疑似是他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小堂弟——的来信。好吧,他那位领主大人的来信。 这位【白日梦】先生用一种轻飘飘的、甚至可以说是兴致勃勃的语气,提及了波尔普恩将要发生的事情;可能发生,应该说。而这个可能性听起来就令人难以置信,但来自一位巨面者的通知,谁还敢不信不成? 与位处波尔普恩城西的圣贝米恩大教堂不同的是,森罗协会在这座城市的驻地几乎是整座城市的最低点,因为他们需要建立在港口旁边。 不过,伊文思的确知道的是,有不少森罗协会的员工,情愿在下班之后雇佣一辆马车返回城西“高高在上”的住处,也不愿意住在城东更加靠近工作场所的地方。 较之城西那群老爷们的情况,森罗协会的处境似乎好得多,至少他们不必担心自己从几百米上千米高的悬崖跌落;但比较糟糕的是,万一那群跌落的人就跌在他们的头顶怎么办? 想到那种疯狂的场面,伊文思简直震惊到无以复加。 他头一个想法是【白日梦】先生疯了,然后他意识到这么评价一位巨面者才是真正的疯狂。 他随后的想法是布卢默家族疯了。要不是疯狂攫住了他们的大脑,他们怎能做出这么匪夷所思、几乎等同于自掘坟墓的事情?这难道不是他们的城市吗? 他之后的想法是【记录者】那伙人怎么一动不动?这种关键性的历史时刻,他们不应该做点什么吗?无论是顺水推舟还是力挽狂澜,人们都见惯了他们平常的做法。 他接下来的想法是欧内斯特那个家伙居然还去参加布卢默家族的宴会了,反而留他一个人在这儿处理森罗协会的事情,真是个老混球,整天就知道推卸自己的真正职责。 再之后的想法是他就不该在新年的时候去西岛检修“船”的情况,结果给自己惹上一堆需要加班处理的麻烦;再瞧瞧那个跟着【虚月】的信徒一起到波尔普恩的可怜的家伙,出了趟差,同行者都死光了,自己到现在也还是半死不活的状态。 最后的想法是,该死,又要加班了。 伊文思面沉如水地起身,从凡俗的管理者那里临时接过了权限,有条不紊地吩咐森罗协会的员工们开始疏散港口附近的船只、水手等。 另外,因为附近地势较低,所以附近的居民基本也是没什么家底的贫民,大部分也会在森罗海相关的活计里讨口饭吃,那也在森罗协会的管辖范围之内。 “船坞里停泊的船只怎么办?”一名员工问。 那些船要么是船长付了停泊费,需要长期停靠的;要么是还在建造或者修缮之中的船只,一时半会儿无法离开港口。总之,想让这些船动起来,那可是桩麻烦事。 但伊文思想到万一这座岩石制成的城市一整个儿地砸下来……他们可赔不起。 “去联系船长或者船只所有人,告诉他们,协会这边出了点情况,需要把他们的船暂时送到外头的开阔海域。”最终伊文思拍板说,“不管有没有联系上,都先把这些船拖出去再说!” 于是,在下午日光的照耀之下,港口船坞重新打开,一艘艘船在森罗协会驻地中水手们的操纵之下,驶向了稍远处的海域。密密麻麻的船只几乎铺满了港口沿岸的区域,但人们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白橡木号是个特殊的例子,因为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船长一直待在附近。他不明白这条通知是什么情况,但某种本能的、不祥的预感让他决定跟着白橡木号一起临时出趟海。 在返回白橡木号的时候,他发觉白橡木号的大副、书记官、翻译、木匠、厨师、潜水员等等,甚至于很多水手都跟着过来了。 朱利安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平常没在森罗协会见过他们,但这会儿却全出现了,甚至那几个刚成为正式水手的前学徒们也全都过来了,就只缺了那么少数几个人。 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跟在他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白橡木号又要踏上新的旅程了。 “你们怎么来了?”他问。 “这绝对是出大事了。” “我们当然能意识到这一点。” “……感觉回白橡木号可能更安全一点……” “因为我们都习惯了,船长。”一名年长的水手说,“您知道的,咱们这一路过来……现在协会莫名其妙搞这种事情,我觉得还是离波尔普恩远一点比较好。还是待在白橡木号那儿更放心一些。”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知道他的船员们的意思了。 他们都觉得,如果危险来临的话,那白橡木号起码能“死里逃生”,或者说“逢凶化吉”——不说这“死”与这“凶”究竟有多可怕,就说他们有没有活下来吧——而离开白橡木号却不好说了。 再说了,自从之前那场暴风雨,以及那一次海盗袭击的事情发生之后,船员们也很清楚,有一位大人物暗中照拂着白橡木号。木偶大师自己也承认,他也是因为这种小心思才想要回到白橡木号的。在波尔普恩待着还真是让他有点坐立难安。 如果是在白橡木号,至少他们的那位——尊贵的!——【白日梦】先生,会给予他们一点儿庇佑,是不是? 所以他们就一股脑儿回了船上。 其余一同要出海的船只也有不少水手过来干活,甚至还在抱怨森罗协会如此兴师动众,却又不说是为了什么。 可他们打眼一瞧白橡木号这人员齐整、行动默契的配置,简直匪夷所思了。只是一次近海航行而已,还是在森罗协会的管辖之下一同出行,怎么要搞成这样正经又夸张的程度吗? 可他们再一打听——天啊,白橡木号!那个白橡木号!居然就是那个、那个那个白橡木号!! 基于某种出海航行的迷信传统与白橡木号那骇人听闻的往日传奇,一些船长和船员也坐不住了。他们在船队们——如此庞大的船队!——临走之前硬是蹭了上去。有许多人甚至是在水里游了一阵,然后自己费了老劲爬上船的。 起码在今日,他们打算离波尔普恩远远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可他们的确产生了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触。 这感触可能是藏在一些混乱破碎的、宛如梦境一般的只言片语之中,藏在白橡木号那含糊不清的航行记录之中,藏在波尔普恩过去一阵子持续的混乱之中。 但这些在海上沉浮多年的老船员们,他们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与本能。 到了夜里,他们一定会感激自己的行动力。 又过了一段时间,接近百艘的船只就接二连三地出了海。按照森罗协会的安排,他们没有走远,只是静静地停泊在近海相对平静开阔的水面上,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但也算不上远。 有的人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正唠唠叨叨地抱怨着晚饭该怎么解决。有的人却是脸色难看、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预感。他们凝望着太阳缓缓地折向海洋与天空的交界之处,望见波尔普恩高高的悬崖逐渐迎来又一天的落日。 ……有一种更深切的、更寒冷的预兆潜入了他们的心中。那一瞬,他们抬头仰望那座悬崖岩石之城,却感到自己仿佛是被什么怪异的、疯狂的巨兽所凝视。 瞬间的寂然笼罩了这庞大的船队。 水手们在海洋上航行的次数多了、见识的稀奇古怪的事情也多了,自然明白那种不祥之兆是从何而来的,他们甚至知道整件事情可能都跟自己关系不大,但他们最终还是遭遇了这样的不幸。 他们开始保持安静、保持沉默、保持镇定,等待一个注定的结局。 至于白橡木号的人们,他们就放松得多。 在中轴穿行的时候,他们体会过那种整艘船都笼罩在冷然的疯狂之中的感受。事实上,尽管他们已经抵达波尔普恩许久,但那种阴森的感觉仍旧时不时窥探他们的心灵。 因此,回到白橡木号、回到开阔的海洋之上,反而让他们有了一种熟悉的——尽管绝不怀念——轻微的怅然与安心的感觉。 “……我就知道这趟活儿的霉运还没结束。”其中一名水手嘟囔了一句,并且得到了旁边水手下意识的附和。 伯纳德与肯也回到了白橡木号,这甚至是杜尔米特地叮嘱他们的。而他们知道自己这个绿眼睛的朋友另有去处,甚至还有不少的秘密。他们遥遥地望着波尔普恩悬崖上最高的那栋城堡,知道自己的朋友就在那儿。 但此刻他们没有想那场宴会应是如何的奢华,也没有想自己的朋友为什么能去往那样场合的地方。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忧心忡忡,认为杜尔米留在波尔普恩一定会碰上危险的事情。 “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希望他们能平安无事。” 杜尔米站在布卢默庄园最高的塔楼之上,从窗口遥望着东面海域上的成群结队的船只。遥遥望去,那像是一只又一只的黑色小蚂蚁。伊文思已经将森罗协会那边的安排告诉了他,而他知道白橡木号也在其中。 但愿白橡木号的人们能平安无事。他这么想,并且念叨了一句。 他瞧见塔楼窗口的一粒小石头。在又一阵不明来源的、轻微的晃动过后,那粒石头不巧朝外滚了下去。杜尔米还听见底下传来一个仆人惊讶的吃痛声,那让他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 他嘟囔了一句:“现在这颗掉下来的小石头只是轻轻砸了一下脑袋,但接下来就要掉下来的这颗大石头——只希望它别把大家砸得头破血流吧。” 他又折身望向城市的东面。 远方起伏的塔拉山脉似乎正盯着这座处在悬崖边上的城市,并发出冷冷的嗤笑。 “我们真的要在这么大的山里……呼、根据你梦里那个不清不楚的路线,去找一个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吗?!” 香料商人已经走得气喘吁吁了。当然咯,以他的年纪、以他寻常的活动量,能坚持在山里走上这两天的功夫,甚至还要在这样的地方风餐露宿,这已经是他往日不可能想象的事情了。 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因为恐惧吗?还是因为不甘呢?——他竟然真的坚持到了现在。 “闭嘴。”迈尔斯·弗朗索瓦的表情十分难看,“我告诉你,如果你不想我一拳砸在你的脸上,你就给我安静一点!” 香料商人简直吓了一跳:“哎呀我的老朋友,你怎么变得如此粗鲁了!” 迈尔斯朝着他翻了一个白眼,并且冷笑了一声。 来自希尔芙德的三人保持着沉默的姿态在前方开路。他们已经走到了更荒凉、更无人问津的地带,也难怪那个养尊处优的香料商人开始抱怨。 香料商人见迈尔斯不说话了,又开始嘀嘀咕咕地说话,他说他为了陪迈尔斯来这一趟,甚至放弃了参加布卢默家族盛会的机会。那可是跟北地的合作协议!天知道他错过了多少发大财的机会。 迈尔斯知道他是因为周围太安静了,所以才忍不住要说话。 事实上,在这样光线晦暗的密林深处,迈尔斯也觉得心里直发毛。 可他听商人絮絮叨叨讲了一通,终于又忍不住说:“你还是离布卢默家族远一点吧!跳了一次他们设下的陷阱还不够吗?你没听说过这个家族的故事?” 香料商人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倒是希尔芙德的那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走得无聊了还是怎么了,他主动跟自己的这位雇主搭话,问:“布卢默家族的故事是什么?” 迈尔斯苛刻地审视着这个家伙。 他对希尔芙德的这三个人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警惕,因为他觉得一切都过于巧合了。况且,希尔芙德神殿的名声也向来不怎么样,这群人向来神神秘秘——好吧,就跟【星群】道路的信徒们有些类似。 但他权衡了一下,认为在这个时候将话摊开来讲也未尝不可。况且,他们两个还指望着希尔芙德的这三个人把他们安安生生地带出这座山呢。 最后他说:“因为布卢默家族的事情很不寻常。” 最早抵达雾兰的那位布卢默先生,是波尔普恩船长麾下的一名船员。关于他的一些事情已经难以考证,因为那个时候他也只是一个小人物。直到如今,人们也未必对他当时的身份、地位有多少了解。 但人们的确知道,他后来成了一个探险家,在雾兰大地之上游荡探索,游历过不少的神殿。 这其实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因为在那个年代,波尔普恩船长抵达多克希尔,这就已经是一个奇迹,而这位布卢默先生甚至连那座城市都尚未了如指掌,就要往雾兰更深处的腹地行走——这可是真真正正存在神秘力量的地界! 不明所以的人们感叹布卢默先生的胆量,一无所知的人们敬佩布卢默先生的勇气;而若有所觉的人们,疑心布卢默先生或许拥有某种神秘莫测的背景,因而能踏足那些常人不敢接近的地域。 “这种传闻由来已久。”迈尔斯强调了一下,“但不能说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位布卢默先生真的有什么强大的背景,人们可能更倾向于——就像是你们,受人雇佣、于是来到了这里。 “又或者他自己也的确好奇心旺盛,这也是现在不少探险家的常态。但他去过不少神殿。即便是如今这个时代,探险家们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安然无恙。但他却全身而退了,所以,他一定是掌握了某种力量。” 希尔芙德人若有所思地听着,然后就问:“那你觉得他应当拥有什么力量?既然他是个谢兰人,那么我应该问的是——他信仰哪位神明?” “这我怎么知道?”迈尔斯压抑着自己的不耐烦,但他不想面对追问,所以他随口说,“【荒野】?既然这位布卢默先生是个探险家。或许是【死昼】呢?既然他在探险过程之中一直没有死。” “不可能!”一个一直沉默的希尔芙德人突然脱口而出。 而那个一直负责说话的希尔芙德人则用一种警告的眼神看了看他,后者默默地闭上了嘴,继续朝前开路。 这下迈尔斯是真的产生了一丝狐疑。他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或许这就是希尔芙德神殿的常态。 在许多传闻之中,人们甚至不知道希尔芙德神殿究竟在哪里——这神殿就是这样古里古怪、神神秘秘。 不知不觉之中,他们又徒步了大半个白天。如今他们已经来到了塔拉山脉的深处,山川森林的寂静让人感到自己却出奇的渺小。香料商人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摔倒。 他们还遇到过好些凶狠的野兽,全靠希尔芙德那离奇莫名的力量,使野兽没有对他们发起攻击,反而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他们。 ……或许希尔芙德就是这样的存在。即便你与他们擦肩而过,你也记不住他们、认不出他们、想不起他们。他们是从不存在的空气,又或者未必真切的幻影。 在一阵令人不安的、长久的沉默过后,那个为首的希尔芙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并且说:“那么,我们到了。” “什么?”迈尔斯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而那个人用一种出奇锋利、怪异的眼神望了他一眼,说:“如果你梦中的路线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已经抵达你想去的那个地方了。就是在这里。” 这一瞬间,迈尔斯才产生了一种恍惚的、茫然的情绪。 他望向四周,望见同行者冰冷、审视的目光,望见无数高大、沉默的树木,又望见松软、漆黑的泥土。他好像听见了一些声音,永恒地缠绕在他的梦境之中,永恒地困扰着他的无知灵魂。 突然地,他目光定住了。 他望向了一株植物,长得不错、但又万分普通。在所有的植物之中,在这片广袤、茂密的山林之中,这株植物是毫不起眼的。人们会将它跟一些其他的植物混淆,人们也会以为它不值一钱,甚至不够好吃。 ——利厄斯。 它生长在一座血腥的墓碑之上。它生长在一双残破的眼球之上。它生长在无数死亡与血肉积淀而成的繁荣与财富之上。 迈尔斯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错觉,或者幻觉。他感到自己的灵魂飘飘荡荡、混乱不堪。他感到大地都在轻微地亦或是剧烈地晃动着,让他更加头疼和恍惚。 “终于找到了。”希尔芙德人轻笑了一声。 “什么?” 那个希尔芙德人转过身,瞧了迈尔斯一眼,然后又一次说:“终于找到了。”他叹息着说,“只差一点儿就能发芽了。怎么还是差这么一点儿?” “……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吗?迈尔斯·弗朗索瓦——你就是预言之中的那个人,你就是带领人们发现神性种子的那个人。那是一粒黄金、那是一粒香料、那是一片树叶。 “当然,神性种子位处这片崭新层域的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样东西的身上。但力量的生发需要一个现实之中的锚点。幸运的是,能发芽、能生长的东西实在不太多;不幸的是,倘若人们真的要去寻找的话,那又实在是太多了。 “这份力量、这片层域,祂在呼唤所有人,所有身处其中的人。你在梦中聆听了祂的呼唤,并且来到了这里。你在某些方面的天赋还真是相当出众,对于财富的嗅觉吗? “可惜的是,你太普通了、太弱小了。你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这不是危险——这是一次机遇!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迈尔斯压根没搞懂。但他知道他不需要搞懂,他也不应该深究其中的秘密。而且,他不需要一步登天。他已经因为贪婪而失去了太多东西。他只希望他能带着他的钱好好活下去。 他意识到他好像又跳进了一个陷阱,但这一次他警醒地问:“那么,我能离开了吗?” “离开?”希尔芙德人大笑起来,“当然!别急、别急。其实,你现在不应该回到波尔普恩的。你现在回去,指不定会遇到什么疯狂的事情。相信我,你绝不想面对那种事情。” 迈尔斯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与旁边的香料商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随后,希尔芙德的三人以某种方式将那株利厄斯保护了起来。他们没有摘取这株植物,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们好像在等待什么,却不知道这样的等待将会持续多久。 迈尔斯仍旧保持着耐心,但香料商人却已经不安了起来。因为时间越来越接近黄昏日落了,他意识到他们今晚又要露宿在山里。 他试探性地问:“可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等到祂发芽之后。” ……可那株植物不是长得好好的吗?!香料商人的眼神意味着他已经觉得这三个人是疯子了。 而迈尔斯一直盯着那株利厄斯。在真的瞧见这东西之后,那始终缠绕他灵魂的声音与呼唤反而突兀地消散了。他盯着那株叶片正摇摇晃晃的利厄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可到底是哪里? 直到他看得眼睛都要花了,下意识转动了一下眼珠,瞧见周围树木同样轻轻摇晃的情况,还听见那种窸窸窣窣的、泥沙流动的声音,同时还意识到他们果真身处荒野、身处高山之上,他才突然一下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大声地说:“它真的在晃!那不是幻觉,它真的——在晃动!” 第244章 心甘情愿 第244章 心甘情愿 “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海沃德·诺伊斯手里捧着一叠纸张,正在那儿念念有词,他抬头望过去。而劳伦特·霍索恩站在窗边,正探着头朝外看。 闻言,劳伦特回身,他蹙着眉头,像是有一种无法排解的困惑与忧虑:“我看到一些人在往东面走……应该说,一群又一群的人,为首的是太阳教廷的骑士。发生了什么?” 海沃德正要答话,却突然停住了。他盯着自己随手扔在桌上的铅笔,发现它莫名其妙地自己滚动了一下。他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丝奇异的不安。 不知为何,他突然说了一句:“快到黄昏了。” “是啊,快入夜了。”劳伦特说,“又一天过去了。” 他们会在这种时候感叹一句,好像这一天又是这样稀松平常、无知无觉地走远了。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人们一生之中有多少日子是值得铭记的、又有多少日子是毫无意义的呢? 或许这一天就是毫无意义的一天,他们等待黄昏,与他们等待死亡,别无二致。 “你复习得怎么样?”劳伦特问。 海沃德抽了抽嘴角,语气平平地说:“你不问这个,我们还能是朋友。” “要是我问了呢?” 海沃德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那我可就不支持劳伦特治世了!” 劳伦特哈哈大笑,又说:“你甚至以为我能做到那一步,老朋友,你可真够讲义气的。不过,假设我真能做到那一步,那我应该也不会用我的名字来命名那个治世。” “什么?”海沃德有点惊讶,他想了想,又说,“又或者说你更喜欢霍索恩治世?” “……不。”劳伦特声音低低地说,“我的意思是……一个治世……或许属于所有人,而不是某一个人。” 海沃德简直震惊地望着劳伦特,隔了片刻,他说:“你变成我无法想象的模样了,劳伦特。你要说你有那么无私吗?这倒不是说我以为你有多自私,而是说……你知道治世者的职责,对吧? “在我看来,治世者也不过是整个治世所有人的一个锚点罢了,因此才要使用这位治世者的姓名,这是不可避免的。人总得有个名字,时代也一样。” 这些日子,劳伦特总是愁容满面的模样,难道他就思考出这些东西吗? 海沃德又说:“难道是你的导师在西岛上做的一切真的刺激了你?的确,他明明知道一切却又袖手旁观、还在最后时刻跑出来收取胜利的果实。这在道德上是不够体面的。 “可是,我的朋友,这个世界上未必有两全其美、一举多得的好事。看看结果吧,起码西岛的人又活了过来。” 劳伦特沉默不语。他不能说西岛的事情没有影响他,与【白日梦】先生在新年狂欢之夜的对话更是让他深深地动摇了。但与此同时他又知道,海沃德说的也是对的。 出发的时候,他其实满怀雄心壮志。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渐渐地发生了改变。 他困在了一个谜团之中,而这个谜团是——庸人自扰。 如【白日梦】先生那般赤诚坦荡,大大方方地站在正义与良善的高地,那是一种做法;如海沃德这般理性实际,正视现实的混乱与弊端、审慎地评价得失,这也是一种做法。 甚至如同他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那样,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谋求一个未来,要所有人的性命都必须为他的需求而让路——那也不失为一种坚定、果决的选择。 但劳伦特却做不到,这三种做法他都做不到。他优柔寡断,压根无法说服自己。 可笑的是,他恰恰因为其中之一的理由才出海远航,如今连这唯一的目的都无法做到了。 当他意识到这个治世终要他者所取代的时候,这种感觉就越发明显了。他应该踌躇满志地说,自己不会成为被取代的那一个;可是,他真能做到吗? 他只是一个信众。而他的导师,那位眷者,在西岛精心谋划的一切,也将因为治世的更替而一笔勾销——多可笑啊。 劳伦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一直认为【星群】过早地将知识交给了祂的信徒,如今他意识到,他自己也是一样。【时历】也过早地将时光的选择权力交给了祂的信徒。 海沃德瞧着他的神情变化,于是叹了一口气,说:“劳伦特,我想你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什么?” 海沃德停了停,然后戏谑地说:“将选择的权力交给另外一个你。” 劳伦特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海沃德将手里的本册扔到了一边,目光沉郁地盯着他的复习资料,说:“事情就是这样,历史的车轮会碾过我们。我在这儿兢兢业业地复习、准备考试,但或许一觉醒来,我就什么东西都忘了。这都是你们这条道路的大人物干的好事。” 劳伦特嘴角一抽。他挺想说【星群】道路也未必有好的风评……算了,大家彼此彼此罢了。 海沃德未必不知道劳伦特目光的含义,但他完全忽略了,他继续说:“我当然不想让自己每一年都招惹上【群星会幕】,我肯定会疯的。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指望另外一个我,希望他聪明点,别把事情搞得太糟糕。 “又或者,他已经不是我了,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我还管他干什么呢?又或者,下一个治世还能接续咱们的情况、咱们的性格与故事,好像另外一个我根本没出现过——可那又怎么样,这中间还是走了一段岔路。我该承认,还是不该承认?” 劳伦特沉默片刻,然后说:“你比我想的更多。” 海沃德突然出了神,隔了一会儿,他几乎苦涩地笑了起来,语气近乎荒唐地说:“是啊。当然。我当然想了很多。因为我一直在想,这新的治世之中、这新的三百年之中——格拉德饥荒还会发生吗?” 他停了一下,又轻轻地说:“如果真如我所想的那样,那我是不是应该心甘情愿地让位给另一个我?他才是正确的,而我应当是错误的。” 劳伦特大吃一惊。 在他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奇异躁动的喧哗声。 他们这时候仍在旅馆,还没决定好下一步要做什么——又或者等待时光,等待那位不知名的新的治世者来安排他们的下一步。 这家旅馆位于悬崖边上,一侧是临着海边的房间,一侧是临着街道的房间。从劳伦特的起居室窗户望出去,他们能望见波尔普恩漫长又起伏的主干道。 之前有一群人就是从这儿往东面走,似乎要在太阳骑士的带领下离开这座城市;如今又有一群人从东面往西面来,起码得有一两百个人,表情都凶神恶煞,手里提着锤子或是斧头。 “……怎么回事!”劳伦特惊叫了一声。 他瞧见那伙人冲进了一家商店,随后是砰砰砰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好几声惨叫。 海沃德也顾不上伤春悲秋了,他扒在窗沿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又闭目,似乎是去了【乡】打听消息。劳伦特也这么做了。大概隔了五分钟,他们同时睁开眼睛,已经知晓这批人的来历。 这群暴徒来自东面的矿场,是那群疯狂的淘金客中的一员。可他们挖不到金子,于是全都愤愤不平。 接着,也不知道是谁突然指了指波尔普恩城西,说,哪怕在东面的矿场里挖不到金子,但城西的老爷们身上不全是金子吗? 于是他们就成群结队地冲了过来。一路上,他们瞧见一家顺眼的店铺或是民居就冲进去抢劫一番,说不定还顺手杀个人。他们人多势众,普通人压根无法抵抗。而他们的脑子里可能也只剩下对于金子的疯狂的渴望。 他们拿着自己挖金子的锄头、锤子,这会儿却是朝着人脑袋上面砸。他们砸呀砸,好像也能因此找到数量不菲的金子一样! “他们疯了。”劳伦特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一点,“我们顶多对付四五个,不可能对付这么多人。” 至于海沃德,他一眼就能瞧出这群人铁定被什么不太正经的东西影响了神智。或许此时矿场里全是燃烧着这样的贪婪之火。 但他知道这一点也无济于事,这伙人是从东面的矿场冲过来的,有什么影响的东西也一定在矿场里,甚至说不定是在塔拉山脉的深处,实在鞭长莫及。 这个时候,桌上的铅笔又晃了一下,这回是直接从桌上滚了下来。 “有哪里不对劲。”海沃德嘟哝了一句,他的脑子也有点发晕了,许多细节开始涌现出来,随后勾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性,“……矿脉!” “什么?” “什么什么?”海沃德简直像是火烧屁股一样蹦了起来,他这时候哪里想得到那些暴徒的事情,“矿脉!我的朋友,整座波尔普恩的城市建筑都是依托了塔拉山脉的走势。可你知道东面那些矿场是怎么开采的吗?他们朝哪个方向开采的?” “我当然不知道。”劳伦特回答,然后他停住了,“……你不会是想说……?” 他们面面相觑。 “……这不可能吧。”劳伦特干巴巴地说,“他们的确可以朝西面一路开采过来,就在波尔普恩的地底深处,可是——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没出过什么岔子。难道布卢默家族就这么放纵矿场的开采吗?这可是他们统治的城市。” 海沃德瞪着他,然后有气无力地说:“我不知道!但是,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这事儿还挺有可能的。” “你要说布卢默家族故意放任一切?他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但这世上的疯子还不够多吗?我们在西岛的时候,那位岛主先生还要将所有西岛人通通献祭给【大地】呢!” 然后他们都停住了。 “……我不是说这个有什么可能性……我只是觉得……海沃德,请告诉我,你只是随口一说!” “我当然是随口一说!但这该死的——多克希尔!该死的波尔普恩!” 劳伦特跌坐在椅子上,外头是暴徒们抢劫、打砸、掳掠的声音,里头是他与海沃德沉闷压抑的呼吸声。地面上那种轻微的晃动正在越来越频繁地发生;他想到刚刚那群走过他们窗前的茫然又无措的普通人。 而他想到这一切终将在某一个时刻归于一无所有,被其他的故事所取代……那一瞬间他几乎头晕目眩,甚至感到灵魂都抽离出去,正嘲笑自己为什么如此慌乱而不知所措。 可或许是一切都太安静了、太沉默了。他竟然从这样极端的自暴自弃之中,体会到一种不知名的重量。 因为他如此慌张、不安,所以他知道,这仍旧是他的故事、仍旧是他的生活。 他知道他仍旧活在这里,活在奥尔德斯治世。 他是不可取代的。 他们是不可取代的。 所有人,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生活——他们的一切所汇聚而成的层域;他们是不可取代的。 一人如此,一众皆然。 劳伦特默默念着,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彻底地平静了下来。 他说:“迫在眉睫的危机是这群暴徒。老兄,我们想活命的话,只需要离开西面的高地,去到东面地势平坦一些的地方,或者去港口那边。但这群暴徒挡住了我们的路。” “……我们可没有太多战斗力。”海沃德嘟囔了一句,“我真恨不得召唤一位佞神把他们全杀了。” 劳伦特:“……” 这就是【星群】的信徒。他告诉自己。别跟他们一般计较,他们满脑子就只有这些知识了。 “躲开这群人就行,我们可以走别的路。”他说,“快走吧。我总觉得这地方快塌了。” “哈,像块石头,又或者泥石流一样,从山上整个地滑落,是吗?我以前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可是一座建立在悬崖之上的城市,一点儿也不安全,简直危险得要人命了。” “……还真出人命了。” 布卢默家族庄园之中,一名女仆的尖叫声让所有宾客都惊愕起来。 杰瑞米敏锐地抬起来,下意识握了握手,好像要从米洛那儿找寻一些安全感。随后他听见了爸爸妈妈的交谈声,知道是有人发现了一具尸体。他想了想,觉得这会儿应该还不到米洛出场的时候。 “这简直像是侦探小说里头的一幕,是不是?”杜尔米饶有兴致地点评说,“莫名打开的书房密室、不明横死的无名尸体、人群汇聚的宴会现场、混乱无序的不在场证明……哎呀,这可太有意思了。” 虽然杰瑞米年纪小,但他这个时候也有点无言以对。 他说:“但是,杜尔米哥哥,有男仆说你是唯一一个去过那间书房的客人,你还说过你要自己在那儿待一会儿……所以,你好像是唯一可疑的嫌疑人吧?” 杜尔米:“……” 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非常敏锐地反驳说:“我要是杀了这个人,还把他的尸体光明正大地留在那儿,白白给自己招惹嫌疑吗?” 说完这话,他瞧了瞧自己的手套,突然有点自我怀疑地想:瞧啊,这个嫌疑犯,他甚至还戴了手套,避免凶器上沾染自己的指纹呢! 杰瑞米瞪圆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说:“如果是你故布疑阵?” 好哇,这小破孩子,都会用这种高级词汇了?! 杜尔米有点郁闷地捏了捏杰瑞米的脸蛋,看在这孩子跟自己都是“米”的份上,他大方地不跟他计较。 他说:“仆人们不可能一直盯着那间书房,真要有什么人趁他们不注意进去了,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我确实是那个唯一的嫌疑人,因为他们只知道我去过那儿。 “而且,注意到那间密室了吗?虽然是密室,但门敞开着,凶手杀了人之后甚至不知道关门,要是把尸体扔在密室里面,那谁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发现尸体。如果凶手是故意的,那我简直是要怀疑他在故意扰乱这场宴会了。”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简直像是个货真价实的侦探了。 这个时候,布卢默家族的族长,或者说家主,或者说波尔普恩的城主,终于出现了。 这位家主的名字是莫里斯·布卢默,杜尔米听那位男仆介绍过。这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神态从容,面上甚至还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好像这具尸体的出现惊扰了客人们的享乐。 他盯着尸体的眼神似乎有轻微的变动,但那很快消融于那种无动于衷的默然之中。 “……他知道这具尸体的身份。”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这么说来,如果是布卢默家族的人杀的,那即便有人进入了这间书房,家族中的仆人们应该也会帮忙掩饰。如果是北地来客动的手,或者某一位大商人大财主,那就更要粉饰太平了。”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但杰瑞米感觉周围人都投来了狐疑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杰瑞米突然很有一种想要叹气的冲动——这难道就是成长的烦恼吗?杜尔米哥哥还真是有种奇怪的孩子气。 连杰瑞米都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乱说话呢! 第245章 似曾相识 第245章 似曾相识 很快,在莫里斯的指使下,仆人们将那具尸体搬走,并且将书房恢复了原样。 杜尔米听见一名仆人嘀咕说,好在那具尸体不是血流成河的模样,不然清理起来可就费事了。 ……杜尔米觉得这做法挺不可思议的,毕竟警探们也没过来,凶案现场就这么被破坏了?但他又感觉自己这个唯一一个嫌疑人好像也没什么说话的余地,而且,那家伙一看就是被神秘侧的手法杀的,简直像是睡着了、而不是死了。 很快,在这种粉饰太平的氛围之中,宴会就恢复了原样。 只是有一名仆人轻轻走过来,跟杜尔米说,请他不要离开庄园范围,或许之后会有警探过来找他。 杜尔米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想,其实他对警探们掌握的那种【奇迹】的力量也十分感兴趣,可惜在西岛的时候没来得及多接触接触。 杰瑞米又回了他父母那儿,而一些不明所以的客人,恐怕都不知道城堡里死了一个人。 ……是为了破坏布卢默家族与北地的合作吗?杜尔米这么想。但他又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合作协议已经达成了,想破坏的话理应在更早之前做出行动。 那么,难道是私仇? 杜尔米突然有点好奇那名死者的身份了。 他一边想,一边踱步到甜品台,认为自己应该在黄昏抵达之前多吃点东西。哈,可不能让外域再得逞、再来破坏他的晚餐,这回他可是有备而来的! ……况且,天知道波尔普恩什么时候出事……好吧,多克希尔是空之神殿,这下可真的是“天”知道了! 杜尔米随手拿了个小蛋糕,然后瞧见一旁玻璃杯里的饮料又轻轻晃动了一下。这种晃动暂时还不至于影响人们的行走活动,但说不定很快就要变成一场可怕的闹剧。 他不禁出了神,在一众衣着光鲜、神态自若的贵族与商人之中,感受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窥伺与被窥伺的错觉。 他想,危机始终虎视眈眈,而他们却站在原地不动。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如临深渊了。 随后他听见了一些人的窃窃私语。原来还真不止一个人知晓那名死者的身份——那个波尔普恩!那个最后的波尔普恩!那个波尔普恩家族的废物! 什么?波尔普恩?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有点惊异地侧过了身,竖起耳朵去旁听人们的对话。这凡俗的窃窃私语也如同世界的呓语一般,能够揭晓部分的真相,未必全部正确,但也略有相关。 杜尔米听了一会儿,再联系自己知晓的一些信息,也就大概明白了幕后的故事。 布卢默家族没有杀死波尔普恩最后的血裔,也就是阿尔文·波尔普恩。人们不知道这算是网开一面,还是故意羞辱。那个阿尔文明明是这座城市理所当然的继承人,最后却沦落到了城市的地下室——下水道旁边。 这说不定也是杀鸡儆猴,让所有人瞧瞧,跟布卢默家族作对的下场。 而到了这一日,或许这是布卢默家族最辉煌的时候:布卢默家族取代了波尔普恩家族,还以波尔普恩的名义跟北地的使节定下了合作协议……阿尔文或许心有不甘,所以跑来这里想做点什么,起码捣个乱,然后就被杀了。 分析到这里,差不多旁听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心目中的杀人凶手一定是布卢默家族。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布卢默家族总不可能永远留着那个波尔普恩的性命,哪怕那只是一个废物。再说了,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对方还偷偷跑过来,还出现在书房的密室里,怎么想都是要做什么坏事。 在这种情况下,在如今这个时代城堡法的捍卫下,杀死一个入侵者是完全合理的。 简短的几句对话、几个眼神交流,人们就将凶手的名头全然按在了布卢默家族的头上,全然忘了还有一个绿眼睛年轻人是目前唯一的嫌疑人。 杜尔米兴致勃勃地听着,不过他觉得未必是布卢默家族杀的。 因为布卢默家族完全没必要把事情闹成这样。要是真想杀死一个入侵者,作为城堡的主人,他们完全可以杀得悄无声息,哪里会是现在这样毫无善后的情况?哪怕是为了展示力量,这么做也未免太不体面。 杜尔米琢磨着可能的情况,这个时候他甚至有点希望外域快点来,这样他还能去跟死者的亡魂交谈两句,指不定就能知道凶手的身份了。 或许是不断回忆着死者的面孔与模样,突然地,杜尔米觉得这位死者的长相好像有点眼熟。 他没有第一眼就觉得死者眼熟,那或许就只是某一次的擦肩而过、某一次的萍水相逢。但他的确感觉有一些记忆被触动了。 他咬了一口蛋糕,叼着叉子发了一秒钟的呆,然后恍然大悟,一把拽住叉子柄,兴奋地朝着空中挥舞了两下,得来旁边一位贵妇人惊恐的注视。 但他全然没有察觉,只是旁若无人地说:“西岛的那场宴会!” 倘若不是这两场宴会的相似之处,他可能根本不会发觉这些许的熟悉感。 他只是——遥遥地——望了一眼,望见有什么人想要杀死阿莉森·布卢默。事实上,哪怕是当时,他也转眼就忘了,还是后来领民们跟他提了一句,他也就听了一耳朵。 现在想起来,那混乱的一天之中,竟然还发生了一场针对阿莉森·布卢默的刺杀,可后来竟然谁都没有再提起,好像那完全就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故事…… ……啊,对了。【无人知晓】。 这么说来,尽管【无人知晓】女士的力量确实很好用,但一旦察觉的话,也确实是非常明显了。 “【无人知晓】女士?”他侧了侧头,轻声说。 没人回答他,但他的确望见一只黑鸦掠过天空,仿佛预示着某种——当谁不知道一样——不祥。看来【无人知晓】女士确实暗中观察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当初在西岛的时候也是一样,恐怕也有一只黑鸦潜伏在西岛不为人知的角落,暗中窥觑事态的发展。 【无人知晓】女士也确实告诉过他,说她去往西岛是为了处理一些特殊的事务。难道就是说阿莉森·布卢默的事情?但是杀死阿莉森有什么用?是为了她俗世的身份,还是为了她不凡的力量? 难道是为了希尔芙德神殿得知的那个预言? 说起来,多克希尔?希尔芙德? 他之前还没有发现,但现在猛地一琢磨,这两座神殿是不是有点奇异的关联?就连名字也对上了一半。 他不禁小声嘟囔着,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可真是混乱,是不是?有窥伺两三百年的神殿,也有俗世绵延的权力斗争,更有亡者意图复苏、生者意图赴死——使一切都令人惊异了。” 如今人们将波尔普恩看作是异都,更可以说这座城市是眼下雾兰最璀璨的王冠,几乎可以跟谢兰的利文斯通与瓦伦蒂相提并论。 但这仍然是一座“异域”的城市,谢兰人不会将它全然纳入自己的文化体系,雾兰人更是否认波尔普恩的雾兰血统。 这里更像是一座兰介之城,不是说这里全是兰介人——当然的确有不少——而是说这座城市也面临着与兰介人一样的尴尬处境,介乎两者之间,却不得任何一方的承认。 可是,在更漫长、更遥远的未来之中,谢兰人与雾兰人的差别或许会不断不断地缩小。最后,或许是谢兰人成了雾兰人,或许是雾兰人成了谢兰人,亦或是两者共同成为了兰介人。 那才是更可能发生的事情。那才是由谢兰发现雾兰而带来的世界的崭新层域。 “新的种子就诞生在这种地方。”杜尔米吃完了蛋糕,信手端起一杯新的饮料,观察着其中变幻不定的光线,“我想人们没法控制某一件事情的走向,他们以为他们能控制,但只不过是无数人的选择最终促成了这个结果。 “……他们能控制的只有自己,亦或是少部分的他人,他们无法面面俱到。任何一个人的行动都可能带来某种深切的改变,即便是在不经意之间。 “世界汇聚了人,人促成了世界。这算是‘群’的力量吗?现在我算是知道了,人们要是身处这样的群体之中,一定能感受到那种磅礴沸腾的力量。” 他喝了一口饮料,然后举杯朝身旁空无一人的空气敬了敬。 这是一种果饮,而果实一定来自雾兰,而配方一定是谢兰人抵达之后才研究出来的。 “这时候我希望埃默森,或者莱拉女士,能出来一下,告诉我这世界究竟怎么了。我真不想自己做出决定。”杜尔米又嘟嘟囔囔地说,“是的,我可以让神性种子发芽,又或者继续假装自己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回事。 “但我不喜欢粉饰太平,就好像,我情愿承认自己唯一的嫌疑人,因为我知道凶手不是我,却的确身处我们之中。” 让他这么一个——刚刚当了没几个月巨面者的巨面者,来决定这一切未来的走向,这真的好吗?又或者说,他的决定本身就蕴藏了他的力量,他不可能违背他所处的道路、他所处的层域? 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抵挡不住‘群’的力量,对吧?或者说,我应该顺着‘群’的力量。新的层域、新的种子,这是汇聚了无数谢兰人与雾兰人的愿望与意念才终于出现的,一定将要产生、将要发芽。 “我只是误打误撞成了一个拦路虎。不,应该说,最后的磨刀石。” 神性种子可以为人所拥有、也可以自己长成与壮大。 杜尔米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神性种子好像是不太想“被人拥有”。 人们在波尔普恩多方混战,却误打误撞给了神性种子更多生长的时间。【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也的确压制了神性种子的发芽。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的行为更像是在帮助这粒神性种子,让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窥探神性种子的力量。 等到彻底萌发、彻底长成之后,想要夺取神性种子的人们就会少很多,因为绝大部分微面者、乃至于寻常巨面者,都不可能夺取“神性热忱”的力量了。 难道是波尔普恩屠戮多克希尔、布卢默屠戮波尔普恩的行为把这粒神性种子吓坏了?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暗自思考着。因此,这粒神性种子真不愿意与人类为伍,而情愿自己努力长大、自己成为一位巨面者? 哎呀,这年头,连神性种子都这么努力了。 杜尔米叹息着摇了摇头,为一切被嫌弃的人类。 当然,以他的立场来说,神性种子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只要祂乐意往杜尔米手里停留一瞬,让他达成自己帝皇之路的进阶就行——这进阶会不会有点太随意了?埃默森能同意吗? 与此同时,杜尔米又想,不知道波尔普恩城里的平民撤离得怎么样了。 他让自己的领民们全去城里查看情况了,目前进展应该一切顺利。外婆和小舅舅那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好歹也来自正经的雾兰神殿,隔壁就是塔拉山脉,保全自己应该问题不大。 他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天色,已近黄昏。 根据他的经验——见鬼的“经验”——再过二十来分钟,外域就要来了。 等到了外域,杜尔米的行动就自由多了。现在他的确——哪怕不情不愿——认可,外域算是他的一种“力量”。 但是,只要一想到等会儿这些精致的甜品、澄澈的饮品,都要变成一堆发烂发臭的污泥,杜尔米就觉得满心怜惜。真不明白外域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怎么会将一切都变作腐朽陈旧的东西呢? 他因此哀怜地说:“我该多吃一点。瞧别人,因为一场凶杀案,就不愿意吃吃喝喝,却要嘀嘀咕咕地凑在一起讲话。明明这些美食美酒才是一场宴会中最值得期待的部分。” “我同意这个说法。”一个男人突然搭上了他的话头,“他们真是浪费了这些美酒。” 杜尔米瞧了他一眼。这是个黑色头发、深色皮肤的男人,脸上挂着相当灿烂、相当放纵的笑容,即便跟杜尔米说上这两句话,也不耽误他忙里偷闲地喝上两口美酒,然后露出十分享受的表情。 他又说:“虽然这个家族不怎么样,但他们的酒果然还是不错。” “……先生。”杜尔米盯着他,然后说,“我见过您。” “哦?” “在西岛的新年狂欢。当时您也像今天这样,用美食美酒将自己淹没了,不是吗?” 第246章 短短一秒 第246章 短短一秒 黑发男人像是想了一秒钟。 或许他参加过太多场狂欢、太多次宴会,所以那些记忆会将他彻底淹没在里头,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接着,他浑不在意地说:“是吗?那很正常。我总是穿梭在各种宴会之中,品尝着这些尽力而为的厨师们的手艺,当然,还有酿酒师的手艺。不同地方的宴会总是有各自的风味。” 他又回身望了望这场奢侈豪华的宴会,还有那些微笑的、精致的人们。 他说:“这地方沾染着一种虚假和利益的味道。我不太喜欢,我情愿他们喝得烂醉,然后笑得像个傻子。他们花费了太长时间去伪装自己,却忘了自己应该怎样真心实意地大笑,或是唱歌、或是跳舞。他们该让自己放松一点。” 杜尔米撑着下巴,像是走神了片刻,然后他突然说:“我听说过一个传闻。” “什么?”男人毫不在意地瞧着他。 “我听说……【节日】因为不喜欢那些悲伤与绝望的节日,所以将那些日子全都扔给了【死昼】?” “……哦。”男人轻轻地叹息一声,他笑着说,“祂确实不喜欢。祂喜欢人们笑、喜欢人们歌舞、喜欢人们不顾一切地纵酒狂欢。但不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这个,祂才放弃那些日子;而且,祂从不放弃。 “而且,祂也从不将不喜欢的东西扔给别人,更别说别的神。【死昼】?人们只是太多地将死亡与【死昼】联系在一起,所以认为祂一定是悲伤和绝望的。” 黑发的男人有一双同样漆黑的眼睛。老实讲,杜尔米以为他的形象会更加放荡不羁一些,可他或许也迎合了这场宴会的形式,将自己放置在一身妥帖的正装之中。 他说:“任何一个日子都是不应该被放弃的。这场宴会与狂欢,或许也会成为某人的葬礼与忌日。” “……那么……” 他突然递给杜尔米一杯酒。杜尔米有点不知所措地接过来,然后小声说:“我不喝酒,先生。” “什么?你竟然不喝酒?” “……我年纪小。”杜尔米耸了耸肩,“我妈妈会不高兴的。” 黑发的男人意味深长地审视着杜尔米,然后笑着搭住杜尔米的肩膀:“这不重要。即便你只是喝一杯清水,你也能享受这份愉快。这才是一个节日的真正目的。” “您铭记所有的那些节日吗?” “所有。” “即便只是一段历史?” “我们的时光永远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我只是负责珍藏其中的一部分。” “那么那些悲伤的日子呢?” “或许有另外一个‘我’负责珍藏那些日子。只不过那家伙不愿意出来见人。唉,只不过——”他高高地举起酒杯,“致光阴与岁月、致欢乐与悲伤。” 随后他一饮而尽,双眼也满足地眯了起来。他自顾自轻声嘀咕说:“人类的发明有时候还是挺有意思的,是不是?”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突然问:“那艘船,为什么藏在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 “我铭记那些重要的日子。而白橡木号有机会占据其中一个日子。”男人轻笑着回答,“所以我跟随它一路前行,最终来到了波尔普恩。人们可能以为我是为了神性种子——或许吧,但重要的是白橡木号。 “哦,说起来,我要为那些清水而致歉吗?真对不住。唉,这是我的老毛病了,我总是忍不住自己的酒瘾,清水也算是一种酒了。” 他轻轻将酒杯放在桌上,然后十分随意地挥了挥手:“我知道你会问这个。我就知道。不过,我不知道白橡木号最终会通往我,还是通往我的兄弟。我们总是争抢不休,每一年每一月的每一个日子,都是如此。” 距离外域的抵达,还有最后的五分钟。 黑发的男人朝着杜尔米挤了挤眼睛,他快活得像是只小鸟:“只是你知道的,西岛的新年狂欢充满了一种沸腾的愉悦,所以我没忍住,出来跟大家玩了一趟,看来是那时候就被你抓住了。 “我从来不负责推动那些重要的事情。我只是铭记那些日子、铭记最终的结果,像是一位合格的记录官。现在你也发现了,一切的一切都将汇聚在这里,我当然得过来一趟,或者过来品尝一杯美酒。 “说不定,人们就将要聆听新一次的【盛大钟声】了,我还记得三百年前那一次的所有细节呢。那可真是盛大的、令人满怀期待、憧憬未来的日子啊。 “……我铭记的日子全是过去的日子。而世界却永不停歇地朝前走。我想我和我的兄弟都是被世界甩下的负累,可那些愉快或悲伤却又真切到——即便在一片虚影之中,也仍旧鲜亮如初。” 杜尔米想到了那艘在废墟之中也仍旧以清水作酒、永恒欢宴的宴会之舟。 而黑发的男人若有所思地抚了抚胸口,然后笑着说:“愿你享受这场盛宴。” 他轻轻朝着杜尔米欠身,随后就拥进宾客们的欢笑之中,像是一抹虚影一般消融了。他只是带走了一杯酒,却为这场宴会留下了无法抹消的欢乐。 杜尔米竟然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他低声说:“【节日】是个酒鬼,【节日】的兄弟是个胆小鬼;现在我知道了。” “……【白日梦】先生。” 又是一道很轻的声音传来,看起来是特地不想让其他人听闻这样的称呼;尽管如此,却不减其中的尊敬。 杜尔米侧头一望,发现这声音来自那位森罗协会的眷者,欧内斯特。 ……怎么,偏偏是今日的外域抵达之前,却要让他如此忙忙碌碌地接待熟人吗? “啊,你也在呀!”杜尔米用那种几乎可以说是喜出望外的语气说,虽然他未必有那么真心实意,“我正想着这场宴会究竟能碰上多少熟人呢!” 欧内斯特的表情却相当不对劲,他额头上有着冷汗,表情也带着一种凝重的郑重其事,他说:“先生,请别开玩笑了。您应该看见了刚刚那具尸体,您应该明白出了什么事!” 杜尔米:“……” 呃,你们这群人还真是博闻广识;他就不一样了,他啥也没看出来。 欧内斯特见杜尔米没什么反应,他又一次急促地说:“那是来自【虚月】的力量!” “……怪不得。” 杜尔米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他的确瞧不出【虚月】的力量是什么,但他对朱厄尔·伯里的故事却是有所耳闻,甚至在这位眷者前往雾兰的旅途之中,他踩在了对方好几个重要的命运转折点上。 想到这里,杜尔米又有点奇怪地问:“但她也只是个眷者。你也是眷者,你这么怕她干什么?” 欧内斯特用那种无言以对的表情望着杜尔米。 短暂的沉默过后,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虽然欧内斯特是那种长袖善舞、善于钻营的森罗协会大人物,但他基本还算是个正派人物,而朱厄尔·伯里可是板上钉钉的佞神信徒。 就比如说,要是朱厄尔拿宴会上这所有普通人的生命来威胁欧内斯特,那后者还真是——哪怕只是因为不想身败名裂——不得不全力以赴才行。以欧内斯特几十年如一日隐藏在森罗协会幕后的做派来说,这确实是他不愿面对的情况。 怪不得欧内斯特这么焦躁。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还是不太像是个人——正常人,他是说。 于是他诚心请教:“那么,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利益交换啊!临时合作啊!或者您这位【白日梦】先生一根指头把那位佞神信徒戳死也成啊! 欧内斯特嘴角抽搐,感觉自己挣扎半天终于来找这位【白日梦】先生——甚至还担心他是不是正在隐藏身份、正在好整以暇地袖手旁观——这些心理活动都是没用的! 因为这家伙时不时像是个真正的可怖的巨面者,时不时又果真符合他那个表面上对外公开的“十九岁”的身份了! 对一位巨面者来说,十九年的时光是不是就跟十九个月差不多?原来这位【白日梦】先生还是个襁褓之中的婴儿啊,真是失礼了,他应该带着奶瓶过来的,是不是? 欧内斯特狠狠地在心中骂了一通,然后对上杜尔米纯然无辜好奇的目光,还得微笑着恭敬地说:“我只是想说,但愿我的存在与行动不会影响到您的计划。” ……他可没什么计划。杜尔米悻悻想。 只是外域将要到了——最后一分钟——他觉得这会儿以不变应万变也是一个选择。他还不知道今天晚上的外域会把他扔去哪儿。万一给他扔到了什么过往的历史角落,那不是万事皆休了? 当然了,外域应该还没那么不识相……吧? 就是在这个时候,在杜尔米有点儿忧心忡忡地想着今夜外域会给他扔点什么东西的时候,他突然瞧见欧内斯特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变化。 欧内斯特瞳孔放大、嘴巴微张——啊!杜尔米·奈特,他们尊贵的【白日梦】先生,竟然被那个佞神信徒挟持了!! 杜尔米自己完全没什么感觉。他是从周围骤然虚化的场景之中察觉出不对劲的。 他发觉自己所处的这一小块的地方,与周围其他人所处的地方,中间好像隔了一层不太透明的玻璃一样的东西,他碰不到他们、他们也碰不到他。 但问题是外域也老是给他搞这套,所以他简直镇定到漫不经心的程度。他在考虑究竟是朱厄尔·伯里绑架了他,还是外域绑架了他——这确实是个问题,对吧? “……你该惊慌失措、你该万分恐惧。现在,你的性命握在我的手中。” 那个满怀恶意的女声的出现,才终于让杜尔米有了一点实际的感觉。他认识这个声音。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杜尔米挺理所应当地反问,“难道阿尔文·波尔普恩这么做了,你就放过他了吗?” 朱厄尔·伯里却骤然沉默了。 “……哈。”杜尔米突然明白了,然后他笑得捧腹,“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你就杀了他。我没想到,一个差点当上逐光骑士的人竟然还能这样信手杀人,你前前后后的变化简直大得离奇。” 他说这话的时候,全然没想到自己才是被挟持的那一个。他却这样任性地笑话一位眷者。 表面上看,他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绿眼睛的年轻人,刚刚还在那儿兴致勃勃地品尝甜品,他是如何做到这般镇定自若、这般满不在乎?他那种底气、他那种神气,是从何而来的? 朱厄尔·伯里猛地捏紧了手。一瞬间她想到了许多事情。 她想到自己年少信奉【太阳】、加入太阳教廷时的紧张与激动,她想到自己训练时滴落的汗水与血,她想到公布逐光骑士候选人名单时,当她望见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她简直欣喜若狂…… 她想到日复一日地杀人、杀人,杀死那些冒犯太阳教廷、冒犯神明威严的渎神者。她想到日复一日地诵读、诵读,诵读那些记录在纸卷典籍之中的话语和守则…… ……她想到那一天。她用伤痕累累的手撑住镜子,静默地凝视镜中的自己。那一瞬间她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虚化,过往的记忆都在变得模糊。 曾经的那个朱厄尔·伯里,与现在的这个,真的是同一个吗? 她信奉什么?她遵守什么?她拥护什么? 倘若她虔诚地信仰【太阳】,那为什么她不能坦荡地面对真相?倘若她虔诚地信奉【虚月】,那为什么她还要贪婪地为自己争夺神性种子? 倘若她如此不顾一切地信仰自己——那为什么她已经背叛了这么多,却仍旧找不到一个答案? 二十年前,朱厄尔·伯里叛离太阳教廷,自此成为阴影之中的老鼠、佞神之下的走狗。 ……她要杀一个人。她想。 她要穷尽一生,去杀死一个人。 “哦,所以你现在要杀我吗?”杜尔米说,“老实说,也不是不行。但我真不想错过今夜的一切。所以能不能晚点再动手?或者等我自己动手也行,我可以自己去帷幕;我说真的。” 朱厄尔·伯里终于抬起了眼睛,她根本没理会杜尔米嘀嘀咕咕说的那一切。 她像是不适应那垂落的日暮光辉,所以一直眯着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这个自己随便挑选的人物。事实上,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将她带出这场宴会,至少她不想再跟布卢默家族纠缠在一起。 可她盯着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看了一会儿,却发觉她厌恶——她痛恨这个人脸上的那种表情,那种神气活现的好奇劲儿、那种坦然无知的天真劲儿……为什么有人能这么干脆敞亮、这么坦荡无谓? 她要杀了他,她要杀了他! 那瞬间的冲动驱使她捏紧了自己的手,就像是面对一个无理的随意闯入的恶客,就像是面对那个刚刚她甚至都不认识的陌生过客。她从来都如此轻易地摧毁一个人的生命—— 她杀了他! 那虚化的、幻境一般的模样也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脖子缓慢垂了下去,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渐渐变得迟钝、轻缓、停歇。他似乎是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嘟哝,但随后是一阵骤然的死寂。 他像是一只飞累了的雏鸟,收敛了斑斓却沉重的羽毛,静静地靠在一根枯萎的枝干上,用一片凋零的叶子做自己今夜的床榻。 他的死亡如梦境一般安宁、他的沉眠如死亡一般静谧。 那一瞬间,好像整个世界都轻轻地屏息、轻轻地凝望,然后发出了一声惊讶的、悲伤的叹息。 他死了。 他是不是死了? 他想必是死了。他死时唇边还带着一缕饶有深意的微笑,他死时眉间还酝酿着一片乐不可支的愉快。他死了,却不像是为了迎接自己的死,而像是迎接一个更广袤、更深邃的世界。 ……朱厄尔·伯里瞥见了那一瞬之间这个死去的年轻人的神情。 她确信他死了,他的心跳他的呼吸都停止了,他简直比任何一个死人都更靠近死亡的怀抱。 可他竟然死得这样不同寻常,比活人都安详。 那种不敢置信的轻微的惊疑还只是在她的心中刚刚升起…… 下一秒——仅仅只是一秒钟,她就瞧见那双闭合的眼睛的睫毛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重又振翅翱翔的双翼。他又如梦初醒一般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黄昏最后一缕余晖落入了大地的怀抱。他却睁开了那双燃烧着幽绿色火光的眼睛。 他又眨了眨眼睛,像是在重新确定自己的生命是否完好无损。他眼中的空茫只是持续了短暂的一瞬,接着他恐怕就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露出了一种了然的笃定。 只是刹那,他就从死亡的淤泥之中返还,他就从亡者的墓碑之上溯回。 因而他脸上那种连死亡都未曾带走的笑意又一次加深了,随后他果真笑了起来,像是被眼下这场面逗笑了。 接着,他又长长地、长长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朱厄尔·伯里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 “……真是令人失望啊。”杜尔米叹息着说,“竟然只是死了这么短短一秒钟。” 第247章 大惊小怪 第247章 大惊小怪 他还以为他能死得更久一些。 他以为他重又睁眼的时候会面对崭新的黎明,却不想还是望见了这一日的外域。他甚至以为他会迎来永恒的沉眠——永恒的死亡!听起来可相当美妙,在他被死亡与帷幕戏耍了无数次之后。 结果,他在白日死去却迎来夜幕;他在夜晚死去却迎来白昼。 他竟然只是死了那样短暂的时光,连冰冷的坟茔都未曾给他些许容身之处。他还以为白日的死亡会是属于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普通人的死亡,却不想连白日的他也早就拥有了不凡的灵魂。 他甚至有一瞬的恍惚。他想,或许是外域呢?或许是在朱厄尔·伯里动手的时刻,外域也恰恰抵达了呢? 可随后他又知道这不可能。因为他如果是在外域之中死亡,那么应当是帷幕收殓他的亡魂,并将他送回凡俗的白日;而这一次他睁眼却仍在外域。 因而他产生了一种轻微的怅然,意识到自己终无死亡的归宿。 他意识到,在白日死去,外域会复活他;在夜晚死去,帷幕会复活他。 ——哈,复活。 他需要这可笑的复活吗?死亡好似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却其实是他被死亡玩弄着。 他该意识到他不再是个寻常的人类了,他只是一直不情愿这么承认。或许他也未必是巨面者,或许连人类定义之中的巨面者也无法来描述他的情况。 ……真是令人失望啊。他想。 因为他心中充斥着这般可笑、滑稽、叹息、愤懑的情绪,所以他望见朱厄尔·伯里、还有旁边欧内斯特脸上那种惊骇、哑然的表情的时候,他简直忍不住要笑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果真笑了起来。 “为什么你们要摆出这样的表情?可难道你们不会意识到,我就应当是这样匪夷所思的生物、这样不可思议的存在吗?可难道不是这个世界最先如此安排了我吗?!” 肯定没人听得懂他在讲什么。肯定没人知道他究竟面对着什么。 人类都是如此。一个人无法理解另外一个人,却还要理直气壮地指责对方为什么不能理解自己。可他知道对方不能理解自己,他只是——他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好像真的这么心甘情愿吧! 他说:“我头一回在白日死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我根本没有死过一样。” 他试图与这两个实实在在的人类讲述自己的遭遇。 “可那明明是死亡!对吧?明明就是死亡。多少人恐惧的死亡,多少人憎恨的死亡。放在我身上竟然就像是一个肥皂泡泡一样,一抹水中的倒影——只要轻轻一戳,就噗地一下消失了。” 他讲述的情况是多么的滑稽啊,多么的难以置信啊。死亡能如此宽容如此怜悯地对待一个人吗? 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他只是让自己的灵魂屈尊落入一个人类的躯壳之中,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人类——他装得再像,在某些时刻,也仍旧会暴露出他不凡的本质。 他简直要觉得委屈了。 他简直要觉得,明明就是这个世界在无理取闹。 他指望自己不凡了吗?他指望自己不死了吗?他指望这一切的力量不请自来了吗?这些东西才是不速之客,而他却被这群客人们挤到房间的角落了! ……宴会角落的争端引来了更多宾客的关注。他们都投来了隐晦又惊诧的目光。 他们望见一个年轻人,一个幽绿色的眼睛、容貌英俊、衣着得体的年轻人。他却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情绪激动又压抑,神态中带着某种自说自话的不满和冷嘲。 他的目光之中好像根本瞧不见其余人,他望见他们,却好像望见一抔泥土、一缕烟灰、一阵尘埃。又或者,是他们瞧不见他,而不是他瞧不见他们。 他那双幽绿色的、燃烧着灼灼火光的眼睛轻飘飘地掠过他们所有人。 随后他冷笑一声,说:“是啊,你让他们都死了,却唯独不让我死。当然了,这倒不是说我情愿去死,而是——该我死的时候,怎么就轮不到我死了?” 他表现得好像这里是一片坟墓、一座墓地。而他与这一切的亡魂交流,却唯独不会与生者交流。 这黄昏灿烂如晨曦,该是莫里斯·布卢默发表讲话、公布与北地的合作协议的时候了。随后的宴会安排应当是舞会、晚宴,然后在一阵热闹之后、一阵寒暄过后,宾客们各自散去,回到自己应有的人生之中。 可他们今夜便是聚在这样一桩盛会之中,而即便他们自己一无所知,他们也成为了这场宴会的一些毫无意义的小注脚。 凑数的一部分。他们该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任何一场灾难,倘若死了无数人,那么他们就会成为这些数字的一部分。平庸、冰冷、静默;他们的生命会在那一瞬间绽放璀璨却唯一的光彩,然后随他们的死亡一同熄灭。 ……杜尔米知道自己不应该惊讶的。 他望见了无穷无尽的尸首。无穷无尽,好似从世界的尽头一路铺到他的脚下。 人们的死状千奇百怪。有的人死得一眼就瞧得出来,因为四肢乃至于身体都被石头砸得——或者被其他人踩得——粉碎。有的人却死得毫无异样,恐怕是不幸陷在了某个深坑之中,然后就这样闷死了。 有的人死的时候还泪流满面地拥抱着自己的伴侣,有的人死的时候还面目狰狞地试图保护自己的孩子。有的人死的时候还惊讶地瞪圆眼睛,好像死亡本不该在这个时刻抵达他的生命。 有的人明明死去却还带着生时的一缕遗憾与叹息,有的人明明死去却也要保持生时受伤后的痛苦与焦躁。有的人明明死去却还是活灵活现,像是一座生而平庸死也无声的雕塑。 有的人还保持着坠落在地上之前那最后一秒的疑惑与茫然,有的人还挂在悬崖边上以为自己能幸运地逃过一劫。有的人还沉浸在目睹他人死得粉碎的恐惧与惶惑之中,却不想自己也将面临相同的境地。 有的人,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踏足波尔普恩平坦、卑微、落魄的东城区,便是在他们坠落并死去的这一刻。有的人,他们一生之中唯一一次与西城的老爷们彻底平起平坐的机会,便是在他们抬头并死去的这一刻。 他们死去!他们死去! 在黄昏降临的这一秒,杜尔米望见了波尔普恩将要走向的结局;却唯独只有他这个在黄昏前一秒死去的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凄惨的景象。 “你知道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他们可以死在时光的夹缝之中,可以死在外域无人知晓的角落之中,却不应该死在现实之中。” 人们可以死,却不该这样死。他向来是天真的,是不是?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觉得外域是故意的,故意让他目睹这一幕,故意让他望见他人的死。 “……好了、好了!”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时光往前倒一点!对,我说的就是你,你这个讨厌的东西,倒霉催的外域。别这么着急摆出结局,先让我看一下过程,好吗?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命令你!” 外域很好商量地给他拉动了一下时光的马车。哦,沉默寡言的车夫。他还真能从中找出一点儿共同点呢。这两个家伙都是对他爱答不理的。 杜尔米疑心自己这个时候应当是身处【时历】的层域之中,因而外域给他呈现的场景也不那么血肉模糊了。他先是望见了更之后可能的死亡,然后才重又望见了布卢默家族的宴会。 只不过,宴会之外更远的一切都显得十分模糊。 这里就像是一粒璀璨但渺小的钻石,仅仅收藏在时光的暗柜之中,永远不见天日。 “……就像是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埃默森的确让我见识过。”杜尔米暗自嘀咕了一句,“所以这地方、这个时间点、这场宴会,确实还挺重要的,是吗?至少值得【时历】的收藏。” 然后这地方就被外域偷过来了。哈,外域的小偷小摸怎么老逮着这群正神薅? 对杜尔米来说,身处这个地方并不代表他无法与凡世保持联系。这还得感谢【帝皇】;当然了,这也得感谢他自己这场【白日梦】。 而这所有的——死亡与复生、死亡与时光,这一切变换的场景,之于此刻处于布卢默家族宴会的人们来说,那都是他们难以想象的、古怪离奇的、匪夷所思的层域。 他们唯独知道的是,有一个绿眼睛的年轻人,莫名其妙在宴会的角落发了疯。 他们仍是风度翩翩亦或是优雅从容地谈话、聊天,与其余人一同含蓄地微笑。他们或许会向那个角落投去异样的目光,但只会在心中嘀咕一句“布卢默家族不够讲究”,然后就故作悲悯地露出一丝哀愁,接着继续高谈阔论波尔普恩的未来。 直至森罗协会的眷者欧内斯特终于从自己僵硬疯狂的大脑之中挤出一丝理智,他恭恭敬敬地说:“欢迎您的回归,【白日梦】先生。” 一个掌握力量的人倘若就这样死了,人们或许会惊诧于他的弱小、他的毫无反抗。可他要是就这样死了又突然活了,那人们只会觉得——“他不过是死一下玩玩而已。” 面对无法理解的事情,人们情愿将之归结于某种高于自己的力量。 “……【白日梦】先生?” “【白日梦】先生?!” “【白日梦】先生!” 一阵惊惶的窃窃私语响彻在庭院之上。人们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身份。 可如果他们这个时候才开始恐惧,那是否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望着那个年轻人对周围一切的呼唤都充耳不闻,只是在那个角落来回踱步,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但这会儿他们却不敢用惊异古怪的眼神去瞧他,而只能用敬慕惶恐的眼神去望他。 而杜尔米完全不理会他们的眼神。 那是当然的了,他在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都差点被送进精神病院,在奥尔德斯治世三百零一年的波尔普恩就更加肆无忌惮了。他向来有这种自说自话、旁若无人的能力。 他只是在那儿来来回回地走了两圈,然后就咧嘴笑了一声:“哈!看来您躲得也不怎么样嘛。” 接着,他伸出手,往空无一人的地方轻轻一拽,就将一个虚弱、落魄、苍老的女人从她的藏身之处拽了出来。欧内斯特惊讶地喊了一声,随后此地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朱厄尔·伯里跌倒在地上,她心灰意冷地说:“现在,你可以杀死我了。” “我为什么要杀你?”杜尔米理所当然地反问,“你确实杀了我一次,我是有理由复仇,可是……唉。” 他叹了一口气,在这事儿上简直比朱厄尔还要心灰意懒。 朱厄尔杀了他吗?好像也没有。可她也确实动手了。既然杀人,那就得做好被杀的觉悟。 可真要杜尔米为了这事儿不顾一切地去复仇……这就显得他好像十分大惊小怪一样。死都死了、活也活了,一切循环往复,真没意思。这就好像,当初图书馆的书们追杀他,难道他就要反过来咬它们一口不成? 真正跟朱厄尔·伯里有深仇大恨的是太阳教廷……等等,逐光女士呢? 上一次朱厄尔现身的时候,凯瑟琳直接就去鱼头人号找人了;但这一次朱厄尔都出现在现实之中了,怎么凯瑟琳还没出现? 杜尔米想了一秒钟,然后恍然大悟:“哦,对了,前不久我让逐光女士去疏散平民了。难怪。” 不愧是逐光女士,永远选择庇佑弱者! 于是他扭头跟欧内斯特说:“那就麻烦您看着她吧。等今夜的事情了结,估计就有人来处理她了。现在太阳教廷估计忙着呢。” 欧内斯特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然后缓缓地望向了朱厄尔·伯里。 想当初,他还觉得这位女士是他争夺神性种子的有力竞争对手。可【白日梦】先生一来,好啦,一个囚犯一个看守——这位巨面者使唤人的语气可真是理所当然! 但森罗协会的眷者十分恭敬地回答:“好的,如您所愿。” 森罗协会的人就是这样识时务的。杜尔米很明白这群鱼头人先生的心理活动。 他满意地点点头,就要迈步去处理那个真正的麻烦事……这个时候,朱厄尔·伯里开口说话了,她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沉郁的气质:“你要让太阳教廷来处理我的性命?” 杜尔米停了停,然后纠正说:“确切来说,让逐光女士来处理你,我之前就答应过她。当然了,你要说那就是太阳教廷,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不必这么麻烦,我情愿自绝于此。”朱厄尔断然拒绝了杜尔米的安排。 “为什么?”杜尔米来了一点兴趣,“这跟你背叛太阳教廷的事情有关系吗?” 即便他知道,与他对话的这个朱厄尔·伯里仅仅只是被收藏在时光之中的一抹影子,但他仍旧身处“此时此刻”,好似时光仍旧延续着原有的安排。 因此他感到了一丝好奇。那种好奇来自杜尔米·奈特,却未必来自【白日梦】先生。但话说回来,他也不必将自己的身份分得那么清楚,他的白日与夜晚就已经够泾渭分明的了。 倒是欧内斯特,非常自觉地快跑两步,远离了他们的谈话范围。 朱厄尔似乎是犹豫了一下,随后她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杜尔米想伸手拉她一把,因为看她如此虚弱而痛苦。但朱厄尔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杜尔米也就很平常地耸耸肩,收回了手。 她静静地望着他,然后说:“你知道那恒初的四神。” “当然。” “你知道那恒初四神的圣名。” “的确。” “……而你也知道,太阳教廷的信徒们将【太阳】称作【第一王冠】,并以祂的诞生分割了世界的历史。”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太安定的气息。他不知道这种感触是来自于这块历史的碎片,还是他自己那早有预料的某种直觉。 他迟疑地回答:“我确实知道。” 朱厄尔的唇角溢出了一丝冷笑:“所以真相就摆在你的面前,你却根本看不见!你们却根本看不见!” 这不是杜尔米第一次面对这句话,但说实话,他也的确因为这话而感到了一丝烦躁。他觉得,在某些知情者眼里,他简直蠢得要命,是吗?可他们能不能好好说话,直白点将答案告诉他,指责他的无知又能带来什么? 于是杜尔米闷闷不乐地说:“是了,我就是那个视而不见的傻子。所以,请问,现在您愿意为我解惑了吗?” 朱厄尔恨恨地瞪他一眼。她就知道,哪怕这个年轻人是【白日梦】先生、是不可思议的强大的巨面者,她也绝对看不惯他身上的某些东西! 当然了,要杜尔米说的话,早在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他就不怎么看得惯她的做派了。 朱厄尔的语气却慢慢地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幽深的、阴冷的意味。她压低了声音,慢吞吞地说:“那明明就十分直白、十分直接。神秘学意义上,表象与本质从来都直接相关,您应该知道这一点吧? “所以,【最初之火】与【第一王冠】——瞧见了吗?发觉了吗?!” 杜尔米一怔,随后猛地瞪圆了眼睛。 “祂窃夺了祂的力量!祂残酷地杀死了一位神,却还能当高高在上的【太阳】,受万人所拥戴、所敬仰!哈哈哈哈哈哈,多可笑啊!” 第248章 始终燃烧 第248章 始终燃烧 杜尔米第一次得知【太阳】拥有【第一王冠】这样一个别称的时候,是在他妈妈的手稿上。 一些太阳教廷的信徒会使用这个称呼,但这种情况仅限于太阳教廷内部,对于凡世的普通人来说——比如曾经的杜尔米·奈特——他们从未知晓这个说法的存在。 而在脑子先生那里,杜尔米又得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太阳教廷也不再使用这个别称了。 【第一王冠】,这个称谓本身就有一种人为排序的含义在里头,杜尔米当时就这么觉得了。就像阿德琳说的那样,既然有【第一王冠】,那么难道会有第二王冠、第三王冠吗? 人们一般不会给七位正神排什么顺序。一旦有了先后,就好像有了尊卑一样。 通常而言人们所说的顺序,是按照一年之中的月份排列而来的,那没有什么先来后到可言;最多最多,人们只会说【帝皇】是最后一个诞生的正神。 而【太阳】是第一个诞生的,通常来说人们都会这样认为。 至于中间的那永望的五神,人们不太会分清前后顺序,每个人的说法都不太一样。信徒理所当然会将自己信仰的神放在第一个,而普通人则会按照月份的顺序来讲。 之前杜尔米还以为,正是因为这样,太阳教廷才会弃用【第一王冠】这个称呼。 哪怕【太阳】如今拥有最广泛的人类信仰,哪怕在普通人看来是【太阳】的诞生分割了黑暗时代与古老时代,但——【第一王冠】?这听起来还是有点太不尊敬其余的正神了,对吧? ——可如果【第一王冠】是属于【最初之火】的别称呢? 那最初的火光;那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在永恒的混沌之中、在广袤的神秘之中,第一缕为人类带来生机、带来光明、带来希望的火光,甚至是因为祂照亮了这个世界,所以往后那永望的五神才有机会诞生…… 倘若祂是【第一王冠】,那不应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吗?除了祂,还有其余神可承接【第一王冠】这样的无上之称吗? 祂是这世间的第一缕火,祂也是这世间的第一位神;即,【第一王冠】。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想到了一个遥远的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在夜晚的火车上,他跟凯瑟琳·贝休恩的初遇。当时,杜尔米兴致勃勃地让凯瑟琳给自己做一次测试,想看看他是否拥有【太阳】道路的天赋。 那个时候杜尔米还没意识到,即便是正神的力量,在外域也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玩意儿。 在猝不及防之下,他望见了一团肉皮包裹着的腐烂血肉。 他当时想的是什么,一具尸体?一层人衣? 或许他想的是真的。或许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他只是当时没有反应过来、没有意识到这幅画面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太阳】的力量就是建立在【最初之火】的尸骸之上。 杜尔米又想到了更深一层的事情。 为什么【伪日】能成为【伪日】?为什么这世上会拥有一位【伪日】?为什么偏偏是【太阳】倒映了这面镜子,于是就这样拥有了一位形影不离的半身之神,真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吗? 因为,祂的确是虚伪的、虚假的太阳。 祂窃取了一缕火苗,以此装饰了自己的璀璨光辉。祂从不是真正的太阳,祂只是伪装成一轮太阳。 因为“伪日”的说法符合了现实的情况,所以“伪日”才能真正成为【伪日】、所以“月亮”也随之成为【虚月】。一位正神不可能复制另外一位正神,除非这样的过程果真切中了那位正神的力量本质。 这既是镜子的力量,也是【太阳】窃夺权柄的结果。是为【伪日】。 ……也就是说,一位公认的、被太阳教廷视为敌人的佞神,却恰恰昭示了【太阳】的来历与本质。这确实相当可笑啊,不是吗? 不知不觉之中,杜尔米竟然下意识赞同了朱厄尔的话,认为这是十分可笑的事情。 可是,他随即又意识到,这其实也只是朱厄尔的一面之词。 或许朱厄尔在得知真相之时,信仰彻底崩塌,因而所有的观念想法都变得偏激起来;或许事情在表面上确实如此,但其中过程未必就如同朱厄尔所说的那样残酷与恶毒。 在神明之中,【星群】继承了【隐秘】的力量,【死昼】继承了【大地】的力量;或许【太阳】也只是继承了【最初之火】的力量呢? ……但是,在七位正神之中,那永望的五神拥有最初的五种力量,祂们是随后又获取了新的力量,因而形成了如今的五位正神。 那么,【太阳】与【帝皇】呢? 安德烈·法涅斯的正神之路与法涅斯王朝的建立、崩塌,是完全相辅相成的过程。那是有迹可循的历史与过往,甚至很大一部分还被【时历】所铭记。 那么,【太阳】呢? 【太阳】是如何成为神明的?【太阳】是如何成为正神的?为什么祂将历史分隔为两个古老又漫长的时代,人们却不知道祂的历史? 很久以前,杜尔米甚至好奇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太阳】不与月亮一起,成为【星群】的副神与眷属? 祂好像生来就是太阳、生来就是神明。但是为什么在外域之中,【太阳】的力量会是一团腐烂的、却仍旧炽热的血肉? ……或许,那就是初火的残尸。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彻底地不舒服起来。 他试图让自己不要想那么沉重的事情。他想,埃默森说过什么来着,【太阳】不守时的冷笑话? 可是随即,他又意识到,这事儿其实也有办法讲得通。 一位神明怎么可能不铭记时间?那可是一位神,祂总不可能真的如同一个人一样莽撞混乱、记性极差吧? ……是因为祂的力量出现了问题。 是因为,祂窃夺而来的力量始终在沸腾、始终在活跃、始终在燃烧,所以祂偶尔无法压制这样的热烈,所以祂必定会在某些时刻变得疯狂、变得怪异、变得不可知晓。 而祂是太阳,祂与每一日的昼夜分割有关。因此祂变得不按时刻行走,因此夏日与冬日的祂有着截然不同的表现。 因此,【太阳】是一位不守时的神明。 ……正如莱拉女士所说,许多答案、许多征兆,乃至于许多真相,全都早已经呈现在他的面前;而他只是没有想明白,没有意识到、发觉到,没有顺着线索与表象,一路抵达其本质、其根源。 可他怎么能想得到?可这样的真相怎么能想得到?! 朱厄尔·伯里望着那所谓的【白日梦】先生脸上浮现出的震惊、恍惚、愕然的表情,却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她可不是笑这位无知无觉的巨面者——或许人们情愿所有的巨面者都是无知无觉的——而是笑这世上的许多人,他们都不曾知晓,自己信仰的神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笑完之后,她又语气沉沉地说:“算了,太阳教廷就太阳教廷吧。或许我也该回去看看,去看看那些家伙如今的面目与处境。二十年前,他们厌恶地看着我;二十年之后,我要看看他们是否仍旧憎恨。” 这信仰却让他们学会憎恨、学会厌恶。人们却还是飞蛾扑火地投身进入这样的信仰之中。或者,他们所求从来不是这份信仰,而是这份信仰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东西。 太阳教廷。哈,太阳教廷。 森罗协会世俗得要命,可他们甘于世俗,甚至营造出这样一种俗不可耐的对外形象;太阳教廷却不一样,明明他们的每一件衣服、每一根头发丝都渗满了世俗的恶心气味,却还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永远纯洁。 想到这里,朱厄尔轻轻地冷笑一声,然后就不言不语地撇过头,不再说话了。 杜尔米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怔了片刻,然后把欧内斯特喊过来,让他帮忙看着她。 “当然,如您所愿。”欧内斯特说,感觉自己像是个随叫随到的男仆,“那么,您准备……?” “我准备?” 杜尔米侧过头,望向布卢默家族的宴会,望向波尔普恩高低错落的城市,望向远方蛰伏却将要扑来的塔拉山脉,望向这日暮沉沉的又一个夜晚…… 他突然烦恼地说:“神啊神,你们满嘴都是神。可神有什么用?这个时候,还不是得指望自己?” 欧内斯特想了想,安安分分地闭了嘴。 “……我准备拯救这座摇摇欲坠的城市。”杜尔米说,“当然,这不是说我指望自己青史留名还是怎么的,那听起来还怪肉麻的。只不过,我并不想看到那副画面彻底成真。” 欧内斯特知道自己应该任由这位【白日梦】先生自说自话,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什么画面?”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这双眼睛的主人突然一笑,莫名其妙地说:“你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吗?” 欧内斯特一怔。 而【白日梦】先生伸手指了指那停转的钟楼,笑意吟吟地说:“那根生锈的指针脱落了,然后从你的头顶心扎了下去,把你整个人都穿了过去,然后砸在了地上。” 欧内斯特感到脑门一阵发凉。今夜多半得做个噩梦了,他想。 而他知道——那未必是虚假的。以他的实力与见闻,他当然知道,那场景可能只是并未发生在他这条道路、他这段历史之中,但这一抹虚影却有可能降临在“别的他”的头上。 一些巨面者能够知晓这些事情,是因为祂们的存在纵贯了无数的层域、无数的时光。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巨面者,无一例外都是无可匹敌的强者,起码微面者不可能对抗祂们。 欧内斯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更恭敬些。 与此同时他还在心中疑惑地想,既然如此,这位【白日梦】先生为什么仍旧要当那个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又说:“至于其他人的结局……说实话,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欧内斯特微怔,他下意识想说什么。 可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烈的晃动,让他差点就没能站稳,自然也就没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他惊愕地抬头,望见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人们接二连三地跌倒,惊讶的声音此起彼伏。甜品台上那些漂亮精致的蛋糕也跌在地上,像是一团软烂猩红的肉泥,预示了所有人理应的结局。 更远处,从这座庄园向波尔普恩的东面望去,他们能望见与黄昏最后的余晖交相辉映的剧烈火光,就爆发在这座城市与塔拉山脉的交界之处。 在一阵晃动过后,悬崖之上的城市暂且平静了下来。但人们面面相觑,却察觉到一丝更为不祥的预感。 是地震吗?可地震为什么会伴随那样强烈、几乎照亮天空的火光?是山体滑坡吗?可难道是他们所在的这座庞大的城市,将要从那广袤的塔拉山脉的身侧滑落吗?这怎么可能! 若是有人错过了傍晚之前的那一次撤离,他们如今再往波尔普恩东面前进,意图逃离这座悬崖孤岛一般的城市的话,那么他们会发现,就在城市的边沿,在通往矿场的必经之路上,地面却裂开了一道深渊巨口一般的缝隙。 这道缝隙还在不断不断地变大,如同天堑一般隔开了高耸的城市与更平坦一些的荒地。 在这里,晃动与火光仍在持续不断地发生着,从地底开始蔓延,意图要将那座城市整个儿掀翻。 “……哎呀。”杜尔米轻声嘟哝了一句,“我得抓紧时间了。” 欧内斯特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并不担心自己会死在这里,更何况这位【白日梦】先生已经提醒他需要注意什么。旁边就是大海,【海镜】的眷者不可能死在海洋的庇佑之中,他甚至有能耐庇佑此地的其他人。 可是,他无力对抗整座城市的坠落与崩塌。 一些人已经在刚刚的晃动之下受了伤,布卢默家族的仆人正忙着给他们进行简单的止血与包扎。更有一些人已经惶恐地逃离了庄园,要在外面寻找出路。但外头显然也不平静。 他问:“您要阻止这一切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杜尔米说,“如果土地真的开裂,那么多克希尔的力量好像还不能充当粘合剂吧。所以,只能用别的办法来解决了。” “多克希尔的力量?”欧内斯特下意识惊异地重复,“可是……” 可是,如今哪里还有多克希尔的力量? 随后他又立即意识到,眼前这可是【白日梦】先生。既然是一场白日梦,那么就什么都有可能。 ……事到如今,却是这个在无数风言风语之中,为所有人所敬畏、所恐惧、所不安、所反感的【白日梦】先生,将要为波尔普恩力挽狂澜。 欧内斯特不由得屏息片刻,随后他缓缓地、低声地,从未像此刻这般恳切与真诚地说:“那么,愿您一切顺利。” “但愿如此。” 杜尔米笑着朝着欧内斯特挥挥手,然后按照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的说法,他抬脚,试探性地往空中迈了一步。 他踩上了一个无形的阶梯。 第249章 盛大钟声 第249章 盛大钟声 人们会望见这样一个奇异的场景。 在城市的东面,火光冲天、土地晃动,可怖又张扬的裂缝仍在蔓延,就像是疯狂的巨兽之口;而在城市的西面,一个年轻人的身影正在一步一步迈向更高的天空。 “……这有点像是爬山。”杜尔米喘了一口气,有点不敢往下看,“关键问题在于,你抬脚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爬多少个台阶。” 要不是觉得这时候肯定有人盯着自己看,那他铁定坐下来先歇一会儿了。 该死的正装压根不适合这样的场景,除了能让他显得更威风一点、更气派一点,还能有什么用处? 杜尔米又安安静静地走了两步,然后忍不住嘀咕说:“空之神殿为什么不能干脆让自己飞起来!他们竟然还要爬楼梯。这到底是尊重天空还是不尊重天空?” 越高的地方,就越是风声烈烈,吞没了他的呢喃碎语。 终于,他停了下来。这个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能够俯瞰人世的高度。夜晚遥远的星光顶多只能照亮路过的一缕云,而那座闪着火光的城市才是真正夺目的存在。 他能望见人们挣扎、求生,又或者哭逃、离散。他不知道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还是一段终究沉没的过往。 从这样的高度往下望,他发现波尔普恩这座城市,真的像是要一块将要从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头。而他做的,却是将这块石头推上去。 “多克希尔的力量啊。”他感叹着。 耳旁的风声带来一阵又一阵混乱、嘈杂的低语,有的来自全然陌生的人类,有的来自塔拉山脉里的一根草,有的来自他的领民们。他耐心地听着,并且了解着现在的情况。 在波尔普恩西面海域之上,成群的船只正停泊在这里。船上有上千人之多,是在森罗协会的安排下疏散至此的,都是船员或者附近的工作人员。除此之外,地势最低的港口区域,以及森罗协会的驻地之内,还聚集着大几千人。 在波尔普恩东面城区之外,矿场里还有上千的淘金客与矿工。或许他们仍旧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因而还埋头沉浸在自己掘金的野望之中。 此地还有着从波尔普恩城区撤离过来的普通民众,数量甚至接近万人,一半是太阳教廷的骑士们说服他们离开的,一半是政务署的员工们努力劝服他们离开的。 至于此时的波尔普恩城内,还没离开的人也还有许多,比如参加布卢默家族宴会的宾客们、酒馆里喝得烂醉的酒鬼们、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什么事情的茫然群众、即便意识到什么但也仍要在这里等待一个机会的野心家…… 这些人数加起来起码还有两三万,他们仍旧待在这座城市里面。 而他们之中的许多人都已经受了伤,死亡恐怕也是难免的事。不过,在这个时候离开波尔普恩,总归还是来得及的,因为东面的那条裂缝还没那么庞大,稍微迈个步子还是能够跨过去的。 此外,一群来自矿场的暴徒正在城市之中烧杀掳掠,这进一步加剧了城内的混乱,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城内的治安官与警员们也已经在努力制伏他们。 在这个时刻,人类的性命好像只是沦为一个数字。 杜尔米也听闻了他关心的人的去向。 西摩森·弗尼瓦尔与米德丽德·弗尼瓦尔在下午时分就离开了波尔普恩。西摩森本来还想让人去接杜尔米,但一听车夫的说法,就摇头说:“这小子比我们还清楚将要发生什么事。妈妈,我们先走吧,不等他了。” 白橡木号的人们则是又一次回到了白橡木号,想必这里是更能让他们安心一点的地方。海边的灯塔仍在安然地绽放火光,似乎庇佑了附近的所有生灵。人鱼会在今夜歌唱,指引人们归家的路途吗? 少数几个没回白橡木号的,逐光女士忙着撤离平民,克克跟着撤离的队伍一起去东面了,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避开暴徒跟上了撤离队伍的脚步,多克·希尔医生正在救助受伤的人。 贺拉斯·兰西亚与另外两个脑子先生也离开盖伊酒馆避难去了,走之前,他们在【乡】之中用各种办法,试图让尽可能多的人离开城区,他们还在离开的时候顺手扛上了几个烂醉的酒鬼、带上了好几个找不到爸爸妈妈的小孩子。 商人那一家三口还在布卢默家族的宴会,塔西娅女士也来到了宴会上,似乎正在找人;还有他们的水手长迈尔斯·弗朗索瓦——正在塔拉山脉里头?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朝那边望了一眼,然后恍然大悟:“神性种子。” 说到这个,当初在火车上的时候,他还望见迈尔斯直接在外域变成了一粒香料。这么说来,难道那粒香料就是神性种子,或者说神性种子的雏形?那是否象征着神性种子与迈尔斯的隐晦关联? 当时他还上手抛了两下!杜尔米略微心虚地想。这不会给神性种子带来什么特殊的影响吧? 现在,杜尔米已经对自己的力量,或者说【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有一些自知之明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如果他跟这粒神性种子、跟波尔普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有所相关的话,那么一切早在那一天的火车之上就已经注定了。 他扔掉自己的心虚,饶有兴致地远望着塔拉山脉的情况。 无拘无束生长在塔拉山脉深处的利厄斯,已经将自己的根系深藏在泥土之中,并酝酿着磅礴的力量。 “利厄斯?跟奥布?”杜尔米聆听着耳边的呓语,并且露出了惊异的表情——那些听不见的人,一定会以为他只是在自言自语,又或者是他疯了,可他的确听见了,“原来是这样!” 一方面,利厄斯拥有跟奥布、跟许多香料相似的外观,甚至连专业人士都很难分清,而这些香料、这些植物、这些雾兰才拥有的特殊产物,是凡俗世界庞大金钱、利益的来源,是谢兰势力的抵达所带来的全新改变。 另外一方面,利厄斯是雾兰神殿的敬神之物,本身就拥有神秘侧匪夷所思的力量与意义,象征着雾兰千万年来文化传统与思想积淀;只不过,倘若没有谢兰,那利厄斯或许也只是一株神圣植物罢了。 在如今这个时间点,它勾连了谢兰与雾兰、纵贯了真理与神秘。 因而,它可以成为祂。 “所以你的圣名会是什么?”杜尔米突然换了一个口吻,开始跟利厄斯直接聊天,“当然了,你现在好像还只是勉强站在列席的位置上,距离圣名阶段还有点远,可我有点想象不出你会拥有怎样的圣名,因为你的力量听起来有点乱七八糟。” 人们要用上无数个前缀,才能勉强描绘出这一神性种子的来历、成因与力量。 这是谢兰、这是雾兰,谢兰与雾兰产生了交流、发生了交集,因而形成了一片崭新的层域,因而出现了这样一位新的巨面者——利厄斯。这还真是无比复杂的描述啊。 “……又或者,你只想当个列席?虽然这也没什么问题,任何生灵也可以没有野心,但只叫你利厄斯的话,是不是就没法将你与你族群之中的其他利厄斯分开来了?”杜尔米问,“一个圣名!很酷吧。” 利厄斯晃动着枝叶。可怜的植物还没法开口说话,所以只能听杜尔米一个人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了。 “难道你就不想拥有一个独特的名字吗?比如说……嗯……【草】?呃、听起来有点怪怪的。”杜尔米沉默了一下,“但你确实是一棵草、一种植物,对吗?” 他觉得再说下去,利厄斯就该生气了。是了,他该有这样的自知之明的。 从遥远的、高高在上的天空向下俯瞰,杜尔米突然发现,那道蜿蜒的裂缝恰恰就是从波尔普恩城区与矿场的交界之地,一路蔓延至利厄斯所在的塔拉山脉深处。 假如将视角放得更远,那么幕后黑手似乎是想要将塔拉山脉西侧的整块土地完整地切割下来,然后扔进森罗海。如果这样想的话,那么反而是利厄斯——一颗神性种子,在祂生长的地方拦截了裂缝的蔓延。 “难道这才是你选择成为这一株利厄斯的原因?”杜尔米惊异地说,“你在保护波尔普恩吗?” 祂是在保护自己的力量与层域。 只是祂依托了奥尔德斯治世这三百年来波尔普恩的发展与繁荣,所以祂也的确保护了波尔普恩。祂绝不希望波尔普恩出什么事。或许可以说,波尔普恩就是祂的界碑。 当然了,祂也的确生长在多克希尔的尸骨血肉之上。 人们惋惜多克希尔的死,是惋惜空之神殿的陨落,是惋惜无辜之人的性命丧于波尔普恩家族之手;只不过,要是没有多克希尔的死,崭新的财富与经济就不可能发展、新的神性种子就不可能生发。 要如何界定这一切的对与错? “我可不是个历史学家。”杜尔米满不在乎地回答,“我的意思是,我不会纠缠这种事情。我会思考,但我不会一直拿这种问题困扰自己。我又不是个哲学家。” 高空的风呼啸而过,带来谢兰与雾兰的遥远而闪烁的辉光。远方人世周折,近处星辰静谧。世界安静地聆听他的话。 “我也不是【时历】的追随者,我不喜欢探讨历史的可能性,或者这个治世、那个治世谁才应该延续下去。这些争论都毫无意义,难道他们能决定每一个人的想法,甚至于整个时代的走向吗? “至于我,我当然看见了所有的一切,未来我也一定会望见更多。但我会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我有我自己的立场,不需要特地选择哪一方阵营。该是他们来争取我的同意,而不是我去附和他们的言语。 “我可能救不了奥尔德斯治世起初的多克希尔人,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他们太遥远,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但我会救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零一年的波尔普恩人。 “因为这才是我的‘现在’,这才是白日的我正在经历的一切。倘若你要我说的明白一点,那好吧——‘杜尔米·奈特’就是我的锚点,是我活着的意义,明白吗?” 他终究是杜尔米·奈特,活在如今这个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奈特。 他偶尔会觉得这是一场白日梦,他早已跟人世万分疏离;偶尔又觉得,倘若这是一场白日梦的话,那“杜尔米·奈特”就是这个世界对他最后的宽容与仁慈了。 “……神秘侧的力量将整个世界搞得乱七八糟。”杜尔米无意义地扯了扯嘴角,“遗憾的是,我们还得靠神秘侧的力量来解决一切。” 想到这里,他突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在面对着一个烂摊子。他在高空浪费了一些时间,竟然在这儿想东想西、问这问那。 夜色渐渐深了,但火光仍在爆发。远远望去,此时的波尔普恩就像是一颗时不时爆出几颗火星的大石头。 城市与山体之间的裂缝正在扩大,眼下已经有了好几米的距离。 困在城市之中的人们就像是困在孤岛之上的鱼,他们已经出不去了。他们沉浸在最后的惊恐的叫喊声中,绝望地落下泪水。 那些位处海洋之上、位处低地之上的人们,如果抬头望去,那么他们会发现波尔普恩的悬崖之上也出现了许多的裂缝。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开始往下砸,一开始是零碎的乱石,后面就是巨大的、能把人都砸得粉碎的大石头。 整座城市都开始晃动、开始震荡,就像是风浪之上摇摇摆摆的船只,却不是在海洋之上,而是在石头之中。 在布卢默家族宴会之中,光鲜亮丽的宾客们已经绝望地挤成一团。莫里斯·布卢默登上了城堡最高的塔楼,高傲而蔑视地朝下望;他唯一的女儿,阿莉森·布卢默站在草坪上,静默地抬头凝视。 周围一片混乱,人们惊恐万状。塔西娅找到了阿莉森,但到了这个地步,她却也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们就这样沉默着。 这个时刻,本该是莫里斯·布卢默发表讲话的时间,为波尔普恩与北地终于达成的合作。这象征着不可思议的财富与新的经济图景,但这会儿却没人关注这事了。 莫里斯的讲话已经从黄昏拖到了深夜,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客人们!”他举起了酒杯,“让我们迎接新时代的盛宴吧!” 这正是他原定的讲话的开场词,但此刻他迎接的却是人们嘈杂的、吵闹的、含糊的抱怨与谩骂声。 这些宾客的面孔淹没在他们自己的情绪之中,变得扭曲、混乱和迷茫。在死亡面前,他们不去想今日谈成了多少生意,他们只想着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这个计划由来已久。” 莫里斯突然说。 “二十年前,我自己还是个年轻人。哈,年轻人的生命是多么灿烂、多么无拘无束的东西。我的母亲,一位深谋远虑的家主,却去拜访了那个该死的占卜师。 “那个老头能知道什么?我们布卢默家族又凭什么根据他的预言来做出选择?什么神性种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就算去了波尔普恩家族的手里,那又能怎么样?哪个贵族家庭不是承蒙先祖庇荫? “在场的各位,难道你们不愿意承认波尔普恩船长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是他拉开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帷幕,惟有他! “可我的母亲却深深地认可自己是一个多克希尔人。她想要将多克希尔从波尔普恩家族手中夺回来,又或者,她是想要实现那个预言,她是想要实现来自多克希尔的诅咒。 “于是,我们开始了这漫长的、几乎占据了我大半生命的计划。母亲年事已高,所以绝大部分计划都是由我来完成的。 “腐朽、贪婪、作茧自缚的波尔普恩家族,看似仍旧维持着自己对于这座城市的统治,却其实已经从家族内部被深深地蛀空了。没想到我们只是简单地做了点把戏,波尔普恩家族就无力挣扎了。 “十年!我们只是花了十年的时间,就将这座城市彻底夺了回来。 “哈哈哈哈哈……波尔普恩家族曾经最辉煌的时刻也不过如此,他们与多克希尔的斗争甚至持续到了波尔普恩船长的迟暮之年;而我们呢,我们仅仅花了十年的时间,就踩着波尔普恩的尸体成为了这座城市的统治者! “母亲以为我们是‘重新成为’,我却不这样认为。为什么布卢默要成为、要回归、要重塑多克希尔?为什么布卢默不能是布卢默?这是我们的姓氏、我们的家族、我们的荣誉! “……我开始憎恨这座城市。为了多克希尔、为了波尔普恩——我明明跟他们毫无关系,却要为了他们在这座城市之中度过二十年的时光,为之殚精竭虑、为之昼夜难眠。 “难道你们喜欢这座悬崖岩石之城吗?难道你们真有这么热爱这座异都吗?难道你们不觉得这里冷冰冰的,又高得要命,简直令人绝望吗?! “而在母亲看来,只要能为多克希尔复仇、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而在家族的其他人看来,只要能从中夺取金钱、利益,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而在波尔普恩人看来——只要他们能够活下去,他们才懒得管西城的老爷们是不是换了一波! “所以这样的复仇有何意义?我一直在想。多克希尔的复仇有何意义? “这复仇是指向这座城市吗?是指向城市的统治者吗?布卢默家族如今成为了波尔普恩的统治者——可难道波尔普恩就不再是波尔普恩了吗?是多克希尔已经不再是多克希尔了!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 “我整个人可能跟多克希尔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但多克希尔却缠绕着我的灵魂。我决定按照多克希尔的说法来,我决定按照多克希尔的诅咒去复仇! “那不正是一位多克希尔先知定下的诅咒吗?‘在多克希尔人的血液洒落之地,会诞生全新的城市,而全新的力量会从中诞生,重又斩落这座沾满了血泪与仇恨的城市。’这正是他说的话! “——发现了吗?斩落!哈,斩落!是了,我将斩落这座城市,我将目睹这座城市的坠落!各位,让我们一起死吧!!” 莫里斯·布卢默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 他站在波尔普恩最高的塔楼之上,用贪婪的疯狂的狂喜的目光,望向这座将要坠落的城市。他想象这座城市像是一块石头一样坠落、粉碎,而那个场景简直令他的灵魂都喜不自胜地颤抖起来。 “你父亲是个夸张的疯子。”塔西娅厌恶地说。 “谢谢,其实我也这么想。”阿莉森回应她说。 所以,阿莉森·布卢默,布卢默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她是个骄纵的贵族大小姐,她也是【虚无边境】最虔诚的追随者与寻觅者。她厌恶家族的一切,也排斥凡俗的一切;她情愿在梦境之中寻找一切可能的答案。 偶尔她会认为,自己或许也继承了父亲以至于祖母的疯狂和执拗,因而才收获【梦钥】的注视。 大部分时候,她想自己顶多也只是寻觅虚无的意义罢了,而她的祖母为了三百年前的预言而不顾一切,而她的父亲为了心中的愤懑就要将整座城市与城里的所有人都拖入苦海。 他们家族向来有着疯狂的底色和混乱的基因。恐怕从三百年前最初的那一位布卢默先生就已经开始了。 更剧烈的摇晃开始了,这一次是近乎天翻地覆的感受。人们全都惊呼起来,并且本能地张开双手试图保持平衡。但他们无一例外都跌倒在地上。 并且,他们将会发现,整座城市正在缓缓地滑落,从塔拉山脉的山体之上滑落。 土地像是被一道锋锐的、不可思议的刀光斩落,就这样从塔拉山脉的身侧朝着悬崖岸边斜着切下去,于是这座“沾满了血泪与仇恨的城市”也将随之倾倒。 巨大的城市将要整个儿地坠落在地上——真是疯了! 莫里斯·布卢默决心要在最高、最好的位置来观看这一场面。这是他期待已久的场面,简直连梦中都在长久地、迫不及待地呼唤这盛大的陨落的开始。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望见一个人。一个漂浮在高空、竟然比他更高的人。 在夜色跟火光的映衬之下,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宛如燃烧的鬼火,不怎么高兴地觑着他。 “你是谁?!”莫里斯狂乱而不甘地惊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莫里斯·布卢默。”这个漂浮在空中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我前不久才见过您,那个时候您还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怎么一会儿不见,您就这么疯啦?” 他的确用了一种讥讽的语气,是不是? “但我这个时候可没时间来理会您的想法。我还得给您那个‘恢弘伟大’的计划来收尾呢,唉,下次可别麻烦别人了,好吗?怎么总是有人能理直气壮地麻烦别人?” 那人嘀嘀咕咕地说着,然后歪了歪头。一位贵妇人打扮的女人和一个花匠模样的男人出现在他的身旁。 “帮我看着他。”杜尔米漠然说,“后面还有不少事情需要问他,别让他死了。” 最初他想要找到布卢默家族,就是为了了解事情的始末。如今看来,这也算是达成了他最初的目的?只不过,事情也恰巧在这个时候抵达了终局。 “如您所愿。”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回答。 随后,杜尔米将目光转向了那座正在坠落的城市。 他不由得啧了一声,拽着领带松了松衬衫的领口,然后说:“还真是个大麻烦啊。要不是我就是【白日梦】先生,那我真得指望大家一起做一场白日梦了。” 他朝前迈出了一步,然后伸出了右手。 波尔普恩已经朝下坠落了一两百米,真是一块尖锐、锋利、将要把人们砸得头破血流的石头啊。 即便已经离得那么远,地面上的人们也在变得头脑一片空白、一无所知的人们只知道惊惧地尖叫、海面上成群结队的船只们甚至已经在惊慌失措地逃跑了。 而他们会望见一只手。 显然这是年轻人漂亮的、骨节分明的、带着薄茧的右手。他们会望见这只手轻轻接住了这坠落的城市。 周围的一切突然都变得静谧了。所有人张大了嘴,匪夷所思地望着那一幕,不论是凡人还是神秘侧人士,他们都陷入了人类生来就拥有的情绪:惊骇。 随后他们会望见一双眼睛,显然这是一双轮廓深刻、形容英俊,还带着一点儿笑意的幽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注视着他们,并仿佛能望见他们的灵魂、他们的命运与他们终末的结局。 最后他们会听闻一句低语,带来一阵夜晚吹拂的带着凉意的海风,却对他们说:“别担心,没事了。” 多克希尔的力量啊。多克希尔,借着【白日梦】先生的手,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庇护了这座悬崖岩石之城。 千百年间人们来来往往,故事也兜兜转转,从多克希尔到波尔普恩到布卢默,城市的名称变换,城市的底色却仍旧不变。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象征着人类对天空的追逐、人类对星辰的向往、人类对远方的期待。多少年来,这座城市始终伫立在雾兰西北侧高高在上的海角,好似偏安一隅、好似孤高自傲。 如今这座城市却真的像是朝着天空、朝着星辰、朝着远方飞去。 它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像是离开了大陆的一座孤岛、像是离开了星星的一粒尘埃。它却要由此展开新的旅程、新的故事、新的传说。 如今的波尔普恩漂浮在距离山体一两百米的地方,周围有无数碎石同样漂浮在附近,像是环绕着星星而生的陨石带。城市中仍有建筑亮着光——啊!多像是一颗星星! “别光看着啊。利厄斯,你得帮上忙。”杜尔米说。 人们望见那裸露的山体土地之中,有茂密丛生的植物根茎攀在岩壁之上。那是利厄斯的根系,也是这崭新的层域的根基。 暗绿色的植物根系从泥土中一跃而起,密密麻麻地缠绕在那座漂浮的城市之上,既止住了波尔普恩的下坠,又使两边重又联结,并形成了一条新的、通往波尔普恩的道路。 若是人们幸运或者不幸地望见了这一幕,他们可能会做个噩梦吧。可往后的无数年里,他们就将踩上这样一条道路,去抵达那座新的悬崖岩石之城——那座白日梦中的利厄斯之城。 有一粒羸弱的、散发着幽绿色光辉的植物的种子,顺着利厄斯根系的道路来到波尔普恩,然后以抛物线的姿态将自己飞了出去,最终落入了海域之中的某一艘船上。 当然了,理所应当地,那一定是白橡木号。 祂的叶片浮现在白日的白橡木号的每一块木头上,祂的根茎燃烧的香气蔓延在夜晚的幽灵船的每一个角落。祂将与这艘船共生,祂将成为这艘船上又一个徘徊的幽魂。 “……啊?”杜尔米呆住了,“……等会儿,你这是赖上了我吗?利厄斯?!白橡木号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他正愤愤不平地抱怨利厄斯的不请自来,然后突然地,有一种怪异的、离奇的、彻底的感触贯穿了他的灵魂。他下意识抬头,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望向何方。 可他的确知道—— “铛——” 一阵悠远的、低沉的、厚重的钟声突然响起,响彻了整个世界。 一时之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波纹掠过了所有人的灵魂,令他们全都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并且,将要改变一切。 那是—— “【盛大钟声】!” 不知道多少人正在惊愕地呼喊。 不知道多少人,原本对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都无动于衷,甚至暗暗嗤笑那些为了神性种子就不顾一切、最终却被神性种子耍了一把的狂徒——可他们此刻却拍案而起,同样不顾一切地望向波尔普恩。 因为那是【盛大钟声】! 人们下意识抬起头。 他们或是望向那座漂浮的利厄斯之城,或是望向城市旁边那个同样漂浮的人影,或是望向这一夜漆黑如幕的天空,指望着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为他们解惑、能够抚平这一切的惊疑不定。 多少年来,人们都未曾听闻【盛大钟声】,因此怀疑自己身处一个英雄不再的年代。 如今【盛大钟声】真的再次响起,他们却察觉到一丝不为人知的惊恐与颤栗。 ——这钟声,为谁而响? 第250章 虚位以待 第250章 虚位以待 “可那是【盛大钟声】!” 海沃德·诺伊斯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但仍旧压抑着激烈的躁动的不可思议的情绪,他朝着劳伦特·霍索恩匪夷所思地说道:“可那是【盛大钟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对了,你是【时历】的信徒,你当然知道,可那是——!” 劳伦特的面孔上一片空白,他抬着头,仰望着远方的城市与人影。如此庞大的城市、如此渺小的人影。可谁都知道是谁承托了谁。 他缓慢地说:“是的……【盛大钟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想,他们究竟跟随了一位怎样的巨面者啊! 该如何评价所谓的【盛大钟声】呢? 人类的历史总有这样几个奇异的转折点。 第一位先民带领人类走出最初的部落聚集地、第一名农人收获田地里累累的稻穗、第一位国王高举荣耀与胜利的王冠、第一位帝皇踏足谢兰最遥远的领地、第一名船长抵达海洋彼岸的陌生城市…… 时光将自己的力量镶嵌在人类历史的脉络之中,认真地标记其中闪闪发光的一些,又静默地收藏其中黯淡平庸的一些。在某一些如此独特、如此珍贵的时刻,祂竟会为人类敲响一阵响彻世界的钟声。 人们并不是常常能聆听【盛大钟声】。倘若如此,那其中的含义未免也过于简单。 最近的一次【盛大钟声】,是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一行人抵达雾兰的时刻;更确切一点说,那是谢兰发现雾兰的时刻。毫无疑问,任何一个人都能意识到这一时刻的重要性。 可波尔普恩何德何能,竟能在三百年之后重又引发新一次的【盛大钟声】?! 于是人们会将目光投诸波尔普恩旁边的那个人影。 “……【白日梦】先生。” 不知道是谁如此叹息地说。 倘若祂只是一位巨面者,那么人们应当并不恭敬地喊祂为【白日梦】,就好像人们永远只是将【梦境生物】称作【梦境生物】;难不成还得给这群生物的后头加个先生或者女士的尊称吗? 可【白日梦】的诞生似乎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尊敬的意味。人们或是习惯、或是跟随,便将祂称作【白日梦】先生。 若祂做出过任何丰功伟绩,人们便一定觉得这称呼理所当然。可在此之前,神秘侧有多少人轻蔑地看待祂,他们以为祂不过是个年轻、天真、稚嫩的小家伙,从来都带着那种玩世不恭又随性轻慢的习性——祂甚至还模仿人类! 可如今他们要如何评价这样一位巨面者? 一位拯救了波尔普恩、于天空俯瞰人世,甚至于引动了【盛大钟声】的巨面者? ——的确,并非一定是巨面者才能带来【盛大钟声】。波尔普恩船长从生至死也不过是个微面者。人类的历史难道就一定要与巨面者、与神明相关吗? 可是,可那是【白日梦】先生! 祂甚至拥有了世界承认的圣名呀。祂甚至已经是一位圣名! 如此的人物却带来了【盛大钟声】,却得到了时光的关注与认可。这是否意味着,祂将带来更可怕、更加彻头彻尾、更加翻天覆地的变故?祂是否不仅仅将改变凡俗,也终将改变整个世界? “可那是【盛大钟声】。” 黑鸦轻轻地落在希尔芙德神殿的窗棂,然后步入这间昏暗的、燃烧着利厄斯香气的密室。 她化作黑发黑裙的女士,然后视线望向那个沉默的苍老的女人。她说:“希尔芙德女士,此前赫米什坠亡之时,你说【时历】都不曾为祂敲响盛大钟声。可如今——【盛大钟声】真的来了。” 希尔芙德的手轻轻地拂过眼前空白的墙壁。 【无人知晓】女士接着说:“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吗?可是我不明白……他究竟能带来什么?【盛大钟声】,却只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 “……我的孩子。”希尔芙德说,“我告诉过你,在这场晚宴之中,有一些位置是早已经虚位以待、不会被任何人占据的。世界需要这样一场白日梦。” “他会改变整个世界吗?”【无人知晓】女士执着地追问。 “我不知道。”希尔芙德却给出了一个令人惊异的回答。 “……这世上还有您不知道的事情吗?” “当然。多得很。”希尔芙德轻声回答,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垂暮的、踌躇的、怅然的意味,“这只是一场白日梦。想要实现这场白日梦,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更大的代价。白日梦却成真——听起来很简单,却十分不容易。” 【无人知晓】女士困扰地追问:“我明白了您的意思。可是,这场白日梦究竟是什么?【白日梦】究竟是什么?世界——到底做了一场怎样的梦?” 每一份力量,每一种圣名,都代表了一种真实存在的东西。 时光是时光、海洋是海洋、梦境是梦境、星辰是星辰、死亡是死亡。人们能简单地理解这些东西,并且立马就反应过来其确切所指。 火光是火光、黑暗是黑暗、世界是世界、大地是大地。这些更古老的名字,也同样拥有一种更朴素、更静谧的美。 曾经【无人知晓】女士明白火光与黑暗的寓意,却不明白世界与大地的含义。她如此询问希尔芙德女士,也得到了一个回答:“世界是人之广大、大地是人之切实。” 她没有很明白,但她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往后,她就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希尔芙德不知道的事情。 可难道连隐之神殿的希尔芙德都不清楚这场白日梦的来历与本质吗? 可难道祂不仅仅只是一个圣名吗? 这世上有七层台阶。倘若走上了最上一层,也不过能够伸手碰触那倒垂之树的尖顶。可【白日梦】先生顶多不过是一位圣名,祂又能在这棵倒垂之树上刻下怎样的姓名? 祂引发的【盛大钟声】,又能怎样改变这个世界? 【无人知晓】女士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正是因为她收殓了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所以她才更加匪夷所思。正是因为这世界是如此的混乱、复杂,晦暗却又璀璨,所以她才如此的不敢置信。 她问:“……为什么是【白日梦】?” 世界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人类的历史发展到如今这个情况,甚至连世界的指针都偏转向真理侧——可是,【白日梦】?可白日梦不才是最虚幻、最无情、最容易破灭的东西吗? 这个世界将要走向何等的结局啊?她情不自禁这样想。可他们竟要一起沉浸在一场疯狂的、漫无边际的白日梦之中吗? 希尔芙德女士将手按在空白的墙壁上,她垂眸凝思、兀自出神。 隔了片刻,她才终于说:“不要这么慌张。别忘了,奥尔德斯治世才只是一个开始,这段时光仍旧漫长、仍旧遥远。想要等来我们或整个世界的结局与命运,必定还需要更多的耐心。” “可那是【盛大钟声】!” 塞西莉亚又一次气喘吁吁地爬上了高塔,找到了他们的——起码如今仍是——那位治世者。 她说:“如果你再从这里跳下去,那我绝对会跟着一起跳下去!可那是【盛大钟声】,你不要说你这个治世者没发觉任何征兆。是,你马上就不是治世者了——可你如今不还是吗?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现在【记录者】乱成什么样!” 一次无人知晓的【盛大钟声】,甚至连【记录者】都不知道! 的确,他们关注到了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可他们是何等的漫不经心、何等的高高在上,以为这粒神性种子也与其余所有的巨面者别无不同,却不想在那里竟诞生了一次【盛大钟声】! 盛大的钟声响彻整个世界的时候,差不多也快把【记录者】的脑浆给敲出来了。 他们简直连滚带爬地跑去各自的导师那里、钟楼那里,焦虑地困惑地不安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难道历史不是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吗?可难道世界不该照着他们的心意去运行吗? 怎么会有一次连他们都未曾预料的【盛大钟声】呢?波尔普恩?那种乡下地方有什么值得【时历】的驻足与垂青?! 想到利文斯通的记录者们的表情与神色,塞西莉亚的脸上都多出了一丝鄙夷。 她是真正从三百年前的乱世抵达如今这个时代、就像是从故纸堆里走出来的人。她目睹了太多的历史与过往,也知晓时光是怎样无情地吞没了无数人的性命。 是啊、是啊,【盛大钟声】。 多少人希望自己能成为【盛大钟声】之中的英雄,却没想到他们只是【盛大钟声】惊醒的无数庸人之一。 她说:“【白日梦】先生。”她停了一下,“奥尔德斯,我不相信你没有关注过他。确实,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这里偷偷发疯,把自己一回一回地摔成一坨烂泥,好像这个治世是你失败了一样。 “可你就是那种阴险狡诈暗中窥伺的角色,连逃课都要提前观察好老师的日程安排,要不然你也没法战胜埃洛特了——你不可能没有注意到【白日梦】先生的存在,你肯定一早就关注到波尔普恩的乱局了!” 端坐在那儿的治世者奥尔德斯面无表情,他冷淡地瞥了塞西莉亚一眼,只是说:“是又如何?” 塞西莉亚深吸了一口气,警告自己别因为这个混球而生气。她问:“说说吧,你都观察到了什么?” 说到这里,她生怕奥尔德斯又发一次疯,再从这高塔之上跳下去。 上一次来的时候,她可被奥尔德斯吓了一跳,离开的时候路上还全是这家伙跳楼之后残留的血肉模糊的痕迹,把她恶心得要命,一连好几天都吃不下红丝绒蛋糕。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奥尔德斯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笑容。 他说:“很有趣。这位【白日梦】先生,他的身边聚满了神秘。有的时候,甚至不需要他自己动手,很多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你知道吗?在某些时刻,我以为这世界、这历史,是按照他的想法去发生、去进行的。” “……你知道连【时历】都做不到这一点。” 奥尔德斯随意地挥了挥手:“我当然知道。”他说,“可是,【盛大钟声】。” 这世上不会有比【时历】的信徒群体更明了【盛大钟声】的含义。 人们可能会说,那象征着历史的转折点、象征着一场精彩剧目的大幕拉开、象征着人类将要通往一个崭新的时代与全新的图景……那都没错。 可仅有走上这条道路的人们才会意识到,那是大势的汇聚、那是浪潮的袭来、那是人群的呼喊。 独自一个英雄是不可能打赢一整场战争的。独自一个人类是无法敲响【盛大钟声】的。 无论人们如何惊异地议论【白日梦】先生的言语行动、如何敬仰地钦佩祂拯救波尔普恩的举动,但【时历】的信徒全都知道,时代的奏鸣曲是无法由一个人独自完成的。 换言之,任何人都有可能参与进去。 【白日梦】不仅仅只代表祂自己,也将代表一个时代。人们面对的是一种汇聚而来的、成群结队的力量,连他们自己都牵涉其中、无法逃离。 也因此,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上,塞西莉亚感到了更多的焦虑与担忧——要不然她干嘛急匆匆过来找奥尔德斯? 她问:“倘若祂将成为新的治世者……” 而奥尔德斯挪动了视线,眼神中带着轻微的滑稽、讥笑,还有一种忍俊不禁的意味。塞西莉亚简直恨不得一拳头砸在这个家伙脸上,但考虑到她还要从他这儿获取情报,她决定忍了。 奥尔德斯说:“你在想什么?不是、不是……绝不是这样。【白日梦】先生,哈,【白日梦】先生——他、祂,他没有踏上这世上已有的任何一条道路。” 塞西莉亚呆住了。 “他拥有自己的力量、自己的道路、自己的命运。是他带领这个世界,而非这个世界牵引他。” 奥尔德斯漆黑的眼珠凝视着高塔之外,神情与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兴味:“我确实观察了他很久。遗憾的是,或许是我力有不逮,所以我终究没能找到他的力量跟脚。 “他好似是踏上了帝皇之路,但【帝皇】的道路本就是特殊的。至于梦境?的确,他是白日梦,他应当与梦境有关,但【梦钥】却从未在他的身上投诸力量。 “那么,他难道属于其他的任何道路吗?【隐秘】?绝非如此!真是难以置信啊,我远观了如此之久,却从未在他的身上发觉任何其他的力量。到最后,他只是他,你明白了吗?他只是他! “他是纯粹的。他的力量就是【白日梦】,或者说,来自他自己。” 塞西莉亚下意识想要反驳。 因为如今可不是古老遥远的时代了,如今的神明早已经将世界的层域占得满满当当,【白日梦】先生要从哪里找到一份纯粹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但她又停住了。因为她意识到,“白日梦”本身就含有这样不可思议的、梦想成真的力量。 况且,这奇妙的世界本该拥有如此恢弘庞大、匪夷所思的层域,用以容纳这世界以及这世上的所有人的一场白日梦。 “光就这一点,这位【白日梦】先生就已经值得一次【盛大钟声】了,不是吗?”奥尔德斯语气冷淡,带着那种几乎与生俱来的挖苦与冷嘲,“往后,人们也可以踏上祂的道路了。” 塞西莉亚皱了皱眉,随后,她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她回顾了一下刚刚的对话,接着惊异地说:“所以你已经知道新的治世者是谁了!” 奥尔德斯完全否定了【白日梦】先生成为新的治世者的可能性,但这种可能性本身是存在的,因为治世者并不一定要从【时历】道路的人们之中选出;譬如安德烈·法涅斯,他可绝非【时历】的信徒,但还是享有了法涅斯治世。 哪怕以奥尔德斯自身的情况来说,波尔普恩船长引发了那一次的【盛大钟声】。而作为合作者,奥尔德斯最终成为了治世者。同样引发【盛大钟声】的【白日梦】先生,当然有可能成为治世者。 如果奥尔德斯没有确认新的治世者的身份,那他不可能如此笃定地否决这个可能性。 奥尔德斯轻飘飘地看了塞西莉亚一眼,面孔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阴森的微笑:“变得聪明了啊,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果然,说完这句话,奥尔德斯就又从高塔上跳了下去。 隔了片刻,面无表情的奥尔德斯从内室中走出。他说:“我的确知道了……事实上,你也知道。你只是没有意识到——没有意识到,人们可能的选择与答案。” 塞西莉亚惊讶地说:“我也知道?!” “……答案显而易见。”奥尔德斯的声音轻柔又阴冷。 随后,他又跳了一次。 这回他甚至懒得从内室走出来了,直接默不作声地送客。 塞西莉亚等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一点。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我也知道?答案显而易见?” 她怔了片刻,突然开始痛恨神秘侧人士的捉摸不透。是了,她也是使徒阶层的大人物了。可难道使徒就不能痛恨了吗?使徒女士又一次气急败坏地离开了高塔。 而这一夜,却不知道有多少人为【盛大钟声】、为【白日梦】先生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可这一切又跟杜尔米有什么关系呢? 他合该去帷幕享受他今日的安歇了——愿他做个好梦,起码能做“做梦”的这样一个梦。 第251章 劫后余生 第251章 劫后余生 于是,在一夜过去之后,波尔普恩成了一座半浮空的城市。 说是“浮空”,是因为这座城市的确携着大半地基脱离了原本所在的塔拉山脉,最终漂浮在距离起先位置斜下方大概两三百米的地方。 说是“半浮空”,是因为来自利厄斯的植物根茎缠绕在城市建筑的周围,并且重新建立了一条崭新的道路,就好像又将波尔普恩与雾兰大陆相连起来。 一夜过去,天色乍亮的时候,才有波尔普恩人战战兢兢地试图回家。 他们小心翼翼地踩在那条深绿色的道路之上,一开始甚至不敢用力踩下去。直到第一个人一咬牙一闭眼,猛地冲了出去,他们才确信,这来历不明的植物确实给他们开辟了一条道路。 于是无数波尔普恩人开始回家。 他们的房子有的毁在了那场可怕又匪夷所思的灾难之中,有的则侥幸存留下来,保持着大体的完整与平静。 他们如梦初醒一般停留在或是废墟或是原样的建筑之前,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又无名的梦。只是他们的确活了下来,而不是如同许多石头一般粉身碎骨。 梦中的波尔普恩或许会因此留下更多的痕迹。 如果有人此时去往梦中的波尔普恩,那么他们会发现,无数人类的梦境已经记录了这座浮空之城的存在,同时,也记录了那个遥远的人影、那声响彻世界的钟声、那阵不安的低语。 布卢默家族的家主被指控为此次灾难的罪魁祸首,关于他的更多报道在今日的第一时间就见诸报端,并将在未来时间占据人们所有茶余饭后的时间。 不过城市的修缮已经与他无关了。政务署、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三者协力,在黎明初见之时,组织人手开始从瓦砾之中寻找幸存者,并且进行着复杂的灾后重建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曾经波尔普恩最高的地方,也就是布卢默家族庄园的塔楼,因为波尔普恩的确坠落了一段距离,所以也说不上是最高了,顶多与如今新的悬崖齐平。 此地能够欣赏的美景,除却西面一如既往的海景,那就只有东面悬崖峭壁之上的利厄斯,以及隐约散发着幽绿光辉的植物道路了。 布卢默家族庄园仍是一片狼藉的模样。 草坪上摔烂的蛋糕还无人清理,像是这场灾难之中唯一的尸骸;宾客们早已四散离开,莫里斯·布卢默被政务署带走、朱厄尔·伯里被太阳教廷带走……晨曦照耀在这片土地之上,但这里却安静得令人心悸。 阿莉森·布卢默抱着自己的肩膀,被清晨的寒风吹得有点瑟瑟发抖。她还穿着昨晚的礼服,但妆容已经有点花了。她母亲随她父亲离开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待在这里。 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凝视在这座城堡。 “……阿莉森。”塔西娅过来找她。 因为阿莉森什么话也不说,所以昨夜过后的很多事情都是塔西娅在操持。一夜过去,塔西娅也十分疲倦,并且还在忧心自己的酒馆,可她还是来找阿莉森。 “阿莉森。”她又一次说,“该走了。” “……塔西娅姐姐。”阿莉森轻轻说,“……我好像什么都没做。” 这可能是开脱,可能是自嘲。她明明是离这场疯狂的阴谋、这个漫长的计划最近的一个人,但谁也不觉得她能参与其中,或者施加影响。在昨夜之前,甚至连她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而这是一个寂静的、沉闷的、冰凉的早晨。她站在这里,望见露水从她卧室的窗玻璃上缓缓凝结蒸发。而她知道,往后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塔西娅说:“我知道。阿莉森,该走了。” 阿莉森抬起头去看她,然后轻轻拉住了塔西娅的手。隔了一会儿,她又说:“但是我想去我的衣帽间拿斗篷,还有我的裙子,我的帽子……我的首饰……可能被仆人们拿走了很多,但总能剩下一点。” “不必了,阿莉森。我的酒馆里可没有衣帽间。” “我需要打工还债吗?” “首先,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你父亲可真是给你留下了一个烂摊子,所以别急着想打工的事情。其次,你还记得很久以前你塞给我的一枚金币吗?最后,要是你真想在酒馆打工,那你先学会怎么骂人吧。” “为什么要骂人?” “因为有些酒鬼是个混球!” “……好像有人在骂我。”黑发的男人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城堡,他脸上浮现出悠然的醉意,手中则是拿着一个酒杯,正摇晃着其中澄澈的酒液,“算了,大好的日子,我就不计较这事儿了。” 他走到这座浮空之城的边缘。 沿着旧日悬崖的边沿,这里仍旧矗立着许多高耸的建筑。但过了今日,此地的人可能会忙不迭逃离吧。住在悬崖边上是一回事,但住在浮空城的边缘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们可能情愿住在另外一边,也就是城市的出入口那儿。这会儿可没人记得,那里曾经是波尔普恩低贱卑微的东城区。 黑发的男人将酒杯朝前一递,然后笑着说:“我赢了!兄弟。今日不是那么悲伤的日子。的确,许多人还在哭泣,可那是为了他们的劫后余生,以及他们损失的财产。 “但他们终究会铭记这个日子,甚至于,这会成为他们的新生之日——成为一个节日。未来多少年,雾兰的土地之上都会传唱这个故事、这个传奇,这一日的惊心动魄。 “我想想,利厄斯之日,如何?这竟然是占据了静海之月的一个日子。我本来还以为这会发生在孤星之月或者浮梦之月。但真不愧是奥尔德斯治世,许多节日全都挤在了静海之月,合该与【海镜】有关。 “但奇怪的是,当初的波尔普恩船长却是跟【时历】的信徒合作的;也是,不然奥尔德斯治世从何而来呢?当然了,那是咱们的正神,而咱们也是时光的道路之上的堂堂圣名。 “敬【时历】、敬【海镜】、敬——啊!得敬一下那位【白日梦】先生。要不是祂,我可赢不了。” 他——或者说祂,举了举自己的酒杯,然后仰头干脆利落地喝下了这一杯酒。 随后,他将酒杯随手一甩,扔到了旁边的草坪上。他眯起眼睛,望向远方海平面缓缓升起的太阳。他突然瞥见海岸边静静伫立的孤僻灯塔……那让他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初火……”他近乎怀念地呢喃着,“若是你仍在这里,你会对眼下发生的一切感到亲切吗?” 没有声息回答他。仅有远方灯塔的一缕辉光,仍旧指引着归来的航船靠港。 因祂仍旧栖息在这世间所有的火光之中,等待着终有一日或终无可能的醒来。因无数灯塔的守灯人仍旧在无尽的岁月之中,守望着这位沉眠、死去、却永恒燃烧的神明。 黑发的男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决定找场宴会,当一个不请自来却愉快从容的客人,而不是沉浸在那些复杂混乱的过往之中;他想,他已经开始怀念白橡木号的阴影了,至少清水源源不断。 而这世间,早已经聚满了混乱与污浊的水,却不知道是否有谁能将一切涤荡干净。 渐渐地,他的身影逐渐消散了。 而杜尔米终于醒来了。 他醒来却尚未睁眼的时候,心中想的是自己会在哪儿醒来? 在米德丽德的房子里?在旅馆的房间里?还是说…… 在白橡木号。 啊哈,果真是在白橡木号。 他最初的领地,他那个狭窄的、逼仄的船舱。 只是这里曾经迎接过不少匪夷所思的客人,窗边还有过黑鸦女士的短暂停歇,以及赫米什十二世王的屈尊降临,如今甚至拥有了利厄斯这样一名新的来客——同样是不请自来。 他竟然是在这里醒来。 因为他仍是杜尔米·奈特,仍是那个寂寂无名、平凡活泼的年轻水手。当夜晚的灾难降临,他当然会跟随其他船员一起返回船只——为下一次新的启航与扬帆。 杜尔米懒洋洋地缩在被子里,没着急起床。他突然有点犯懒,而且莫名笑了一阵。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他只是觉得,在经历了这样兵荒马乱、疯狂浑噩的一天之后,人们合该笑一笑。 为过去的一天、为新来的一天。 他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躺了一会儿,也没人来打扰他。的确,今天他们可不需要干活;从前的清晨,肯还老是来敲门,让他别睡懒觉了,赶紧起来干活……他可没什么懒觉能睡! 这么说来,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海上?这么多船一口气跑出来,回去的时候可就麻烦了,需要森罗协会好好安排一下。 当然,这样也避免了损失。虽然波尔普恩主要的城区都保住了,但前前后后那些零星落下的大块小块的石头,杜尔米就没精力仔细处理了,许多还是落到了地上或者海里。 杜尔米把昨天自己做的事情仔细一回想,突然产生了一种十分微妙的、略有得意但又略微惊异的感触。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这么厉害了。 那大部分都是属于多克希尔的功劳。但多克希尔本身已经半死不活了,本质上,仍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支撑了多克希尔的力量的实现。 ……外域真是的。杜尔米散漫地想。只将力量扔给他,却不说要怎么使用这份力量。 要不是杜尔米自己花费三年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奈廷格尔,那他可能至今仍在外域疯狂又血腥的场景之中徘徊,而找不到外域之中更为深邃、更为隐晦的真相与答案。 只不过,直到现在,他也并不清楚外域的本质。 但转念一想,虽然他不清楚,但他已经拯救了波尔普恩。这么说来,未来还是十分有希望的! 头一回,在自己“遭了”外域之后,杜尔米产生了一些积极的情绪与想法。他傻乎乎地笑了一阵过后,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他伸手摸索到自己的地图,然后找到了阿切尔·英尼斯。 “船长啊船长。”他说,“咱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回谢兰了?” 解决了波尔普恩的事情,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回谢兰调查父母死亡的真相了。当然,他也想多陪陪外婆,不过船队启航需要一段时间的准备,需要重新招募足够的合适的水手与船员、也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启程日子。 总之,先问问船长的想法。当然啦,他想他亲爱的领民是不会拒绝【白日梦】先生的请求的,对吗? 阿切尔:“……” 他一夜未眠,多方打听才知晓昨夜【白日梦】先生究竟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一整座城市!一整座坠落却又浮空的城市,还有那株可怖的、根茎遍布山体的植物!这位【白日梦】先生究竟是怎样一位强悍、疯狂的巨面者啊,竟然就这样将自己的力量公之于众吗? 祂是否与多克希尔有关?祂是否与新生的神性种子有关? 甚至于那幽绿的种子落入白橡木号的场景,也有少部分有心人注意到了。 因此凡俗之人讨论利厄斯之城,神秘侧人士讨论【白日梦】先生,头一回在同一件事情上议论纷纷;废墟深处的图书馆今日发行的报纸都一连加印了好几个版本! 而这位【白日梦】先生呢? 祂的语气竟还是照常的模样,甚至已经在思考接下来的事情了——甚至还当自己是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小水手! 而且,谁是船长?他只是木偶而已!【白日梦】先生怎么不去找真正的那个朱利安·邓莫尔? 祂难道指望他当一辈子的船长吗?! 第252章 恐惧之物 第252章 恐惧之物 显然,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人们去调查。 面对这样的烂摊子,波尔普恩的政务署署长安东尼奥·莱顿简直头都大了。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这是个谢兰人。他其实是诺斯王国莱顿家族的成员,可以说是出身名门,但是他本人在家族之中不受重视,于是就试图在别的地方寻找出路。 他加入了政务署,并且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远赴雾兰,去了波尔普恩的政务署工作,并且没两年就直接当上了署长。 这倒不是说他多么长袖善舞或者实力强大,而是因为波尔普恩的政务署实在缺人,而且脏活累活一大堆,时不时还得处理谢兰人与雾兰人与兰介人的冲突,任何一个政务署员工掺和进去都是被三伙人一起敌视。 因此,在波尔普恩的矿场发生凶案的时候,原来那位年纪较大的署长立马察觉到局势不妙,当机立断直接辞职走人,换上了……呃、姑且可以说是“年轻有为”且“上头有人”的安东尼奥·莱顿。 安东尼奥延续了前头那位署长“按兵不动、一动不动、就是不动”的行事风格,一方面尽可能保全政务署员工与波尔普恩平民的生命安全,另外一方面则尽量在波尔普恩的乱局之中保持中立,不偏袒任何一方。 同时,他积极为自己运作,努力争取一个返回谢兰的机会。天可怜见,他快成功了;不幸的是,波尔普恩差点掉地上。 他一夜没睡,想了半天,硬是没想明白莫里斯·布卢默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想明白怎么偏偏是自己摊上了这等程度的幺蛾子。这下好了,职务考评一朝作废,回头还得给王国那边打报告,声明自己可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做了老多了! 呃,比如说……比如说,要不是他们政务署临危不惧,【白日梦】先生怎么可能来得及伸手接住波尔普恩! 好在他及时观察到太阳教廷的动静,跟在那位逐光女士后头一起疏散了许多平民,姑且也算是挽回了自己的一点儿风评。 “年轻有为”的政务署署长黑着脸走进了审讯室。 这间保密等级极高的审讯室里只有一个人,莫里斯·布卢默。 莫里斯在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才睁开眼睛,他瞧了安东尼奥·莱顿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眼睛。 从凌晨时分被押送到这间审讯室,到接连不断的审讯问话,这么长时间下来,莫里斯也变得麻木与疲惫。事实上,以他犯下的事情而言,哪怕政务署用极端残酷的拷打方式来对待他,人们恐怕也只会拍手叫好。 而莫里斯对于这些审讯也不太配合。别人问什么他回答,但他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好像有人拯救了波尔普恩让他多么失望一样。 安东尼奥同样一言不发,他信手翻阅了审讯记录,然后将这份厚厚的记录扔到桌上。沉重的闷响回荡在审讯室中。 他说:“好了,莫里斯·布卢默。我们开诚布公一点,这一次我跟你的谈话不会记录在任何纸张之上,仅有我的记忆与时光会作为见证。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想必你也知道,除了世俗之中的记录,神秘侧也需要一个交代。” 波尔普恩出的是一桩大事,整座城市的变更导致了层域的挪动与混乱,甚至有不少人的质料都出了问题;还有不少人在这个关头浑水摸鱼,试图攫取更多的利益。比如说,同一时间上报的偷窃案就已经够警探们忙活一阵了。 不少人因此恨得牙痒痒,要不是莫里斯·布卢默已经在政务署了,那他早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那位【白日梦】先生派遣领民看守这位罪魁祸首,竟然是万分合适的选择。不然政务署可抓不到这个犯人。应该说,这位【白日梦】先生主动将业绩送到了政务署手里吗? 这么说,安东尼奥曾经听闻的那些风言风语竟然是真的。在一年之前的利文斯通,【白日梦】先生就展现出自己对于政务署的友好态度了。 难道说,这位巨面者跟【帝皇】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吗?当然,安东尼奥也只敢在心里好奇一下这个问题了。 同样,不论巨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交情如何,安东尼奥与莫里斯的这一次谈话的具体内容,都会如实地转达到【白日梦】先生那里。 安东尼奥甚至相信,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那边也都会这么做。他们都会将自己调查到的内容如实转告,因为他们根本没必要平白无故地招惹一位巨面者——哪怕只是以他们自身人类的立场,而不考虑什么立场。 毕竟这位【白日梦】先生的确拯救了波尔普恩。这可是万分沉重的功劳与名誉,甚至,因而出现了又一次的【盛大钟声】。 人们怀疑这一次的【盛大钟声】究竟与什么有关。谁都无法确定,与波尔普恩、与利厄斯,还是,与【白日梦】先生?但他们又都能确信的一件事情是,【白日梦】先生一定参与其中。 考虑到任何的【盛大钟声】都将意味着一个崭新的、盛大的时代,【白日梦】先生恐怕也将要成为——或者已经成为——一个不可思议的传奇与传说。无数人敬畏他,也有无数人想要讨好他。 至于安东尼奥·莱顿,不得不说的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面见这位巨面者的机会,现在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因为这个该死的莫里斯·布卢默。 应付这些神秘侧的大人物,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安东尼奥心不在焉地安慰自己。反正,只要安安分分、坦坦荡荡,就不必担心对方跟你计较什么——在祂们眼里,你的灵魂指不定跟玻璃一样清晰透明。 “……【白日梦】先生,是谁?” 隔了一秒钟,安东尼奥才意识到这是莫里斯问出的问题。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说:“就是那位拯救了波尔普恩……” “我不是问你这个!”莫里斯竟然愤怒地、愤恨地拍着桌子,他整个面部表情都扭曲起来,“我是问你,他、是、谁!” 安东尼奥盯着莫里斯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冷笑了起来。他说:“现在开始气急败坏了,是吗?当然,你不会后悔、你也不会懊恼。你只是在憎恨,憎恨【白日梦】先生为什么毁了你的伟大计划。 “当然了,祂就是这么做了,你对于祂来说就像是一只随手捏死的小蚂蚁,怎么,你还指望自己能入得那般高贵的巨面者的眼吗?是了,你以前住在波尔普恩高高在上的西城区,现在却沦落到了东城区的贫民都要唾弃你的程度。 “这才是你的结局与命运,莫里斯·布卢默。我承认你亲手摧毁了波尔普恩家族的统治,但事到如今,你也亲手摧毁了布卢默家族在波尔普恩的声誉。你与你的敌人,最终又有着怎样不同的结局吗?根本没有。” 莫里斯开始粗鲁地喘着气。人们倘若出入那些非得彬彬有礼的场合,那么连大声的喘气都好像成了一种罪过。这样的礼仪也一定深入了这位布卢默家族的家主的骨髓。 可他如今真的揭下自己的假面——那么,他也与凡人无异。 “……让我来重复一下你的计划吧。”安东尼奥毫无感情地说。 二十年前,莫里斯·布卢默的母亲去拜访了居住在原波尔普恩西北海岬的那位占卜师,而后者机缘巧合之下继承了多克希尔少许残余的力量,能够聆听世界的呓语。 她从他那里听闻了多克希尔的预言亦或是诅咒,以及关于神性种子,也就是预言中所谓“全新的力量”。为了不让波尔普恩家族获得神性种子,她从那个时候开始筹谋推翻波尔普恩的统治。 实际的执行者是她的儿子,也就是莫里斯·布卢默。 与他母亲不同的是,莫里斯本人对于多克希尔并没有什么感情。 他同意这个计划,一方面是为了家族的未来,另外一方面也是不想违逆母亲最后的愿望。这其实是经过了理智思考过后的决定。但是在经年持久地接触这些概念之后,他的意念与想法逐渐发生了改变。 他开始变得疯狂。这样的疯狂是否同样源自多克希尔的诅咒呢? 在篡夺了波尔普恩之后,莫里斯的疯狂计划有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暗中推动神性种子流言的传播,包括矿场凶杀案的消息,将更多人吸引到波尔普恩;另外一部分则是沿着那些废弃的矿脉布置炸药,将这座城市整个儿炸翻。 这就是十几年来那座发生过矿难的金矿始终封锁的原因,因为莫里斯一直派人暗中开挖、暗中布置足量的炸药。 这同样也是他颁布黄金法令,驱使更多人去往矿场的原因——他指望着那些炸药把这群贪婪无度的人一起炸死。 这种恶意可能持续了很久,甚至在最近的十年之间越发笼罩了他的心灵。 而朱厄尔·伯里的出现给了他完成计划的契机,倒不如说,假如朱厄尔没有出现的话,那么莫里斯的计划可能也只是镜中花水中月,不可能真的实现。 朱厄尔是【虚月】的信徒,甚至是眷者层级的大人物。这位佞神信徒的能力帮助莫里斯将那些炸药隐藏在了无人发觉的虚无之中,也帮助他彻底实现了他的恶念。 那些经过废弃矿道的淘金客们都会与炸药擦肩而过,却根本无法察觉到危险的存在。 到了昨天,最开始的爆炸无人察觉,也是因为【虚月】的力量隐藏了许多动静。直至最后大地彻底开裂,场面无法遮掩,人们才终于意识到他们眼皮子底下正进行着怎样的一场浩劫。 莫里斯将这样一场灾难放在这样一场盛宴的时刻,很难说他是否是在讥笑当时到场的所有宾客,乃至于他所处的布卢默家族——甚至,过往二十年前殚精竭虑的他自己? 如今布卢默家族在波尔普恩却是人人喊打,比曾经的波尔普恩家族更加不讨人喜欢。 至于多克希尔?人们可能只有在望见这座浮空城的时候,心中产生一丝奇异的关于多克希尔的情绪。除此之外,他们是不可能回到多克希尔的时代的。 当然,多克希尔恐怕对此也不以为意。 安东尼奥·莱顿将以上这些信息整体概述了一遍,然后对莫里斯说:“朱厄尔·伯里现在在太阳教廷那边,关于她的供述我们之后会跟你核对。至于布卢默家族内部的人员,我们也会查证之后确定罪行大小……” “我女儿是无辜的。”莫里斯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女儿,阿莉森·布卢默,她是无辜的。她与整个计划毫无关系。或许她察觉到了,但她没有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安东尼奥重复了一遍,然后惊异地说,“这个时候你反而知道自己在干坏事了?” 在永无止境的疯狂之中,或许也有短暂的一刻,他的灵魂清醒了一瞬;仅有那么一瞬。 “我的妻子无法阻止我,而我的女儿一无所知。”莫里斯坚持说,“她们是无辜的。” “我们有我们的查证方法。”安东尼奥不耐烦地说,“至于你女儿是否无辜……呵,她可能是什么都没做,但她偏偏什么都没做。你知道她是【梦钥】的选民吗?” 莫里斯怔住了。 “她可还是个小姑娘的年纪,就已经是选民了。你们这个家族还真是——‘群英荟萃’,喜欢这个评价吗?” 安东尼奥嘲讽了两句,但没得到莫里斯的回应,突然也就失去了兴致。 他最后语气平平地说:“你问我【白日梦】先生是什么人,老实讲,我也不是很清楚。关于他——祂,风言风语一直有很多。人们说他只是一场从不存在的白日梦,也有人说他是个现实中的什么水手。 “而人们唯一确信的是,他有着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以及某种效仿人类、过于活泼与好奇的性格。这或许是一件好事,或许是一件坏事。 “而我能够确信的事情是,在未来漫长的时光之中,假如像你这样的人越来越多的话,那么站在人类这一方的巨面者——要是祂们越来越多,那应当是一件好事。 “反对人类的人类、厌恶人类的人类、痛恨人类的人类——这样的人却越来越多了。真是稀奇,不是吗?” 莫里斯直勾勾地盯着他。 “未来你只能待在这样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等待自己余生时光的耗尽了。死亡说不定是你唯一可能的归宿与解脱。这也算是劫后余生了吗?哈,余生之劫。” 安东尼奥·莱顿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家伙。他意识到,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莫里斯·布卢默了。 他说:“而你甚至没法做一场白日梦。因为那是你最后的恐惧之物。” 第253章 津津乐道 第253章 津津乐道 白橡木号与其他船只终于重新靠岸的时候,时间都已经来到了下午。 杜尔米感觉自己快饿死了。这些临时避难去的船队们压根没带任何食物,仅有少数的储备粮食,而那些干面包简直比人的牙齿还要硬,却要跟牙齿彼此折磨。 下船之后,他就跟其他的船员们一起匆匆忙忙奔去港口附近的酒馆吃点东西,却不想附近的餐馆全挤满了他们这样的水手。他们排了好久的队,才终于买到一份很朴素的香肠面包。 不过没有人因为排队而烦躁,人们的眼中都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昨夜发生的事情。 有人受了轻伤,但绝大部分人都平安无事,也没听说有什么人死了,所以他们现在压根不觉得这是什么灾难,反而觉得自己参与了一桩难以想象的大事件,成了历史之中的一个符号。 他们谈论着那座高悬的城市,那只接住城市的手、那个漂浮的人影,还有一切参与其中的力量,比如布卢默家族、比如黄金矿场、比如名为利厄斯的奇异植物。 在整件事情发生之后,所有人就突然一下子全都知道那是利厄斯了,就好像那个名字已经刻入了他们所在的一切层域,令他们于凡俗之中、与梦境之中,都难以忘怀。 当然,这也包括了【白日梦】先生。 如今【白日梦】先生可是一下子就出了名了,人们谈论这个名字,就好像谈论那些姓名时常出没于报纸或酒馆里的大人物一样。明明那是个巨面者,却成了微面者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身处这样谈论之中的杜尔米很寻常地耸了耸肩,甚至饶有兴致地聆听着人们对他的好奇与疑惑。 人们猜测【白日梦】先生是个强大却善心的大人物,因而才愿意对波尔普恩伸出援手。也有人好奇祂究竟来自哪一条道路——是梦境吗? 可祂竟然能漂浮在空中,难道就因为祂是一场梦,所以竟能做到常人连梦境都不敢畅想的东西吗?真是不可思议呀! 许多消息甚至从布卢默家族宴会的那些宾客之中传了出来。 那些在场之人可能对【白日梦】先生没什么印象了,但他们还是记得他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一张相当年轻英俊的面孔,还有一身得体从容的装扮,简直比人类还像是人类。 一些人甚至目睹了祂“死而复生”的场景,可他们未必能够理解其中的含义,也未必知道那是真的死与真的活,所以情愿让自己沉浸在“无知”的状态之中,只是手舞足蹈地说,那可真是位厉害的人物啊! 仅仅只是这样的描述,就好像能让他们与有荣焉一样。那些错过了这样场面的宾客们,甚至还要遗憾地拍着大腿,懊恼自己怎么没能早一步见到那位【白日梦】先生的真实面貌。 那些事前无人问津的细节,却成了事后人们津津乐道的珍宝。 类似的讨论与惊异,恐怕不仅仅发生在凡俗的世界之中。神秘侧的人们也一定张口就是【白日梦】先生的相关传闻,甚至还能因为祂的力量本质而争论起来。 又因为这位巨面者的名声已经在神秘侧流传了好一阵了(哪怕那个时候祂的名声十分不怎么样),所以他们一定会更加乐在其中,仔仔细细地分析其现身之时的任何表现。 真正参与其中的人们或许会缄默不语,可如果想一想【白日梦】先生本身的态度,那么他们可能又会觉得自己的缄默显得十分无用。因为【白日梦】先生本身可能压根也没什么保密意识。 这想法真是让知情者们哭笑不得了。 也有人万分庆幸自己能够从波尔普恩的灾难之中幸存,因而无论谈论任何事情,他们都会在结尾加上一句,“感谢【白日梦】。” 此外,又因为港口聚集的这些水手是受到了森罗协会的疏散,所以他们还要加上一句“感谢【海镜】”,好像【白日梦】先生现在就能跟正神相提并论似的。 ——当然啦,【海镜】可没有管他们的死活和他们的船的死活,还不是【白日梦】先生请自己的领民出手的? 这么一想,杜尔米甚至有点心安理得了。他混迹在那些高谈阔论的水手之中,没人知道这个也在狼吞虎咽吃午饭的年轻人,就是所有话题中心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就这样笑眯眯地听着,直至肯有点好奇地询问他的想法。 “我的想法?”杜尔米想了想,然后真心实意地感慨了一句,“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了。” 他说的不仅仅是波尔普恩的坠落,更是整件事情的前前后后,乃至于白橡木号出航至今,乃至于他在谢兰的时候就目睹过的故事、听闻过的传奇——这广袤的世界五彩缤纷、绚丽斑斓,可要是用疯狂来形容,那可再贴切不过了。 简单吃过午饭,杜尔米就去了米德丽德那边。外婆和小舅舅也已经回到了波尔普恩的房子里,全都安然无恙。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返回波尔普恩就只能通过那条植物根茎与叶片组成的道路了,人们不约而同地将其称为利厄斯大道,这已经成了进出波尔普恩的唯一途径。 倘若利厄斯收拢了祂的枝叶,那么波尔普恩甚至又要变作一座漂浮在海天之间、悬崖之外的孤岛了。若是狂风再努力一把,那说不定会继续在天地之间飘飘荡荡,成为一座真正的浮空岛! 当然,恐怕利厄斯不会那么做。只是踩在利厄斯大道之上的时候,杜尔米还是难免产生了这样恶趣味的念头。 米德丽德有些担忧地仔细看了看杜尔米,而杜尔米语气轻松地回答:“别担心,外婆。我跟着白橡木号一起去海上呆了一会儿,没出什么事。” 米德丽德见杜尔米身上没有外伤,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她年事已高,又折腾了大半天,眼下已是筋疲力尽,很快就回卧室休息去了。 而西摩森·弗尼瓦尔坐在沙发上,上上下下地审视着杜尔米,随后冷笑一声:“很出风头啊,【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怔了一下,摸了摸鼻子,然后嬉皮笑脸地大声说:“哎呀!瞧这是谁,这可是我足智多谋、智勇双全、神机妙算、洞若观火的西摩森舅舅啊!” 西摩森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杜尔米磨磨蹭蹭到他身边坐下,然后好奇地问:“舅舅,你是怎么发现的?”他停顿了一下,“虽然我也没有特地隐瞒,但是应该也没有那么明显吧?” “是啊。”西摩森回答,“虽然没有很明显,但你也是真的完全不隐瞒啊!” 杜尔米傻笑了两声,就老老实实地说:“其实我也搞不明白。好像只是一觉醒来,我就突然成了个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大人物了——巨面者,真是匪夷所思。” 西摩森卸去了脸上所有的表情,他绿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然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杜尔米,或许你会因此感到惊讶,但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上一直缠绕着神秘。这可能是来自你的母亲、来自你的父亲、来自他们各自的家族与血统,但也可能是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到处都充满了神秘与厄运。” 头一回,西摩森像个名副其实的长辈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 “而力量——杜尔米,力量只是力量。那可能是一面盾牌、一把利刃,全看它掌握在谁的手中。” 杜尔米虚心地点了点头。 同时他也有点心虚,因为他知道,西摩森的想法跟杜尔米的实际情况,不说相差甚远吧,也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力量并不是去了杜尔米的手中,而是杜尔米自己不小心攫取了一份力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成的,而且,与此同时,他甚至知道自己也可以将类似的力量扔给其他人。 这件事情让杜尔米自己也十分混乱与为难。 好消息是,混乱本身不会影响他对许多事情的判断;坏消息是,这混乱眼瞅着就没个尽头。 他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他没法将这样的情况告诉任何人,因为别人无法理解、也很难相信,况且,这也未必就等同于真相。 而他同时也意识到,当他产生这样的想法的时候,那就意味着他真正地长大了。他开始独立地解决一些麻烦,或许会在此刻跟家人坐到一起谈论麻烦本身,但他已经不需要别人来为他解决麻烦了。 这个念头让他愣了片刻,然后他说:“舅舅,我准备……回谢兰。” “你是该回到谢兰。”西摩森毫不意外地说,“真相只会在谢兰等你。” 他们都知道这里的“真相”是什么——阿德琳·弗尼瓦尔与阿道弗斯·奈特的死亡真相。 杜尔米又说:“白橡木号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准备,这段时间里我会好好陪伴外婆的。” 西摩森随意地点了点头,他似乎是在权衡什么事情,然后他才说:“你应该知道……最近的神秘侧……人们真正担心的事情是什么。”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因为前头他还在听人们对【白日梦】先生的事情议论纷纷。 “……波尔普恩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人们之所以谈论这事儿,是因为【盛大钟声】,也是因为【白日梦】先生。但这些都只是预兆而非现实,人们只是担心未来由此发生的改变。 “但真正已经迫在眉睫、将要改变世界的事情——已经,或者说马上,就要笼罩我们所有人了。” “……新的治世?” “新的治世。” 杜尔米想,而许多人会被扔在这个旧的治世——但怎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将要有一个新的治世了?他看【时历】道路的大人物们的保密工作也不怎么样啊?神秘侧的消息难道就跟面粉过筛子一样到处乱洒吗? 西摩森疲倦地闭了闭眼睛,他终于表露出一丝担忧与不安:“我跟你说这个,不是因为担心你在新的治世会发生什么改变……你已经是巨面者了,治世的变更不会让你的本质发生变化。 “但是,杜尔米,你要做好准备。恰恰因为这样,你才要做好准备,面对一个崭新的、全新的、陌生的世界。到那里,我可能不在了,米德丽德或许不认识你了,甚至也许你的爸爸妈妈都不再是原先那一个了……” 杜尔米茫然而吃惊地望向他,有一瞬间的确产生了一种意料之外的感触。 “……或许这是最糟糕的情况。”西摩森含糊地略过了一些措辞,“但你必须意识到,世界将要发生的改变是彻底的、是无序的。【时历】的力量收拢了世间一切混乱与疯狂的可能性。” 凡俗之中,那些模糊的没有面孔的人——他们在时间的轨迹之中是可以随意替换、随意更改的。 当你清晨出门上班,那个路过你身旁、跟你擦肩而过的人,他是毫无意义的、他是没有根源的、他是平庸无奇的。即便换成另外一个,哪怕你与他再次擦肩,你又能认出来不成? ——而杜尔米可以。 而杜尔米能够发觉世界发生的改变、能够望见历史行过的车辙、能够感知一切的变更与棱镜的每一面。 杜尔米静默地想了一阵,然后他说:“没关系。” “杜尔米?” “舅舅,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没关系。我知道这可能是什么样的情况。”那就是他每一个寻常的夜晚之中,都将面对的境况与遭遇;只是在此之前,他还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我早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侧了侧头。窗外的波尔普恩看似毫无改变,却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被【白日梦】先生彻底改变了。 而他知道,世界也同样如此静默地凝视着他。 他说:“我很清楚,无论是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埃洛特治世,又或者别的什么治世——对了,我甚至还听闻过一个阿尔弗雷德治世——无论是在哪里,我都是杜尔米·奈特。我从未遗忘我的姓名。 “而且,我也知道我需要做什么。其实我更喜欢真理侧的稳固,这是真的。要是我返回了谢兰,我爸妈的情况却变了,他们没死、或者他们换成了别的人——但我还是要调查他们在奥尔德斯治世死去的真相。” 杜尔米望向西摩森,朝着他的小舅舅轻快地笑了笑。 他说:“顶多只是多花一点时间而已。” 第254章 矢志不渝 第254章 矢志不渝 朱厄尔·伯里。 这个名字,如果放到二十年前的太阳教廷,人们也会恭敬地将她称作“逐光女士”。 逐光骑士的选拔与培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不过首先要说的是,逐光骑士注定是个谢兰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谢兰各地的太阳教堂,会在辖地内选拔资质优秀、信仰坚定的年轻孩童,然后统一送到教区所在地的大教堂进行培养。通常来说,此时这些孩子的年纪会在六岁到八岁左右。 在培训四五年之后,也就是这些孩子们大体在十二岁的时候,第二轮选拔开始了。 此时,当地的大教堂将考核这些孩子们的培训情况、知识水平、身体资质、认知能力等等项目,并且最终在整个谢兰范围内选出十二名足够优秀的孩子,一起送到克里斯琴的太阳教廷进行统一培训。 值得一提的是,这十二个十二岁的孩子是每年一批,不过有的时候可能凑不满十二个。 但真正的逐光骑士长只有一个,并且是在很长时间内都只有一个。 因此,这些被送到克里斯琴的孩子们,其实只是成为了逐光骑士团中的一名普通骑士。在成年之前,他们会受到苛刻的培训与审核。六年之后,他们会经受第三次的选拔,也就是所谓的成年考评。 在成年考评之中,他们需要进行更高难度的笔试和实践考试。 笔试会是漫长的、涉及到各种复杂知识的考试。而实践考试则可能发生在谢兰任何一个地方,他们或许要杀死一个人、或许要捣毁一个佞神信徒的据点、或许要在灾难之中守卫一座城市。 只有通过成年考评,他们才能留在太阳教廷,否则就只能回到原出生地,成为当地教堂里随处可见的一名普通的太阳骑士。 绝大部分的骑士都会在这一关折戟,因为实践部分的考试内容通常会十分困难,他们力有不逮。一般来说,一年只有一两人能够通过成年考评。 而通过的人,就勉强拥有了逐光骑士的称号,也就是外人常常会称呼的“逐光先生”“逐光女士”。 只不过,这个和真正意义上的“逐光骑士”还是有一些区别。 【太阳】力量的微面者路途,分别为黄金骑士(信众)、狮心骑士(选民)、双翼骑士(眷者)、逐光骑士(使徒)。 成年考评过后,留下的优秀者至多能够成为双翼骑士,也就是【太阳】的眷者。至于逐光骑士,或者说大众认知之中的太阳骑士长,每一个时代也不过只有一个。 当然,这是因为“逐光骑士”本身有着非同寻常的象征意义,所以摆在明面上的【太阳】的使徒仅有这一个。暗地里,【太阳】的执刑官之中肯定有着使徒实力的强者。 ……而凯瑟琳·贝休恩的特殊之处在于,她在出生的时候就引来了【太阳】的注视,生来就预定了逐光骑士的位置。 在往后的逐光骑士选拔之中,她也确实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一切考评、获得了足够优秀的成绩,因而在所有人的心目之中,她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逐光骑士。 所谓“下一任”,并不是说她要等待如今这一位逐光骑士的死去,也不是说她现在还不够格。 事实上,倘若她自己想要的话,太阳教廷随时可以为她举行接任仪式,使她成为名副其实的太阳骑士长,连现任逐光骑士都甘于让位。甚至连【太阳】都早已垂青于她。 因此,人们才会如此恭敬地称呼她为“逐光女士”,或者“骑士长女士”,亦或是将她看作“太阳的骑士长”,即便她还没有真正拥有逐光骑士长的头衔,也尚未享有使徒阶层的实力。 ……因此,朱厄尔·伯里曾经拥有的“逐光女士”的头衔,比不上凯瑟琳·贝休恩的万分之一。 是啊、是啊。她如此自嘲地想。 所有逐光之人,都不过是太阳骑士长光辉之下的仆从。 朱厄尔并不痛恨凯瑟琳。相反,在年轻的时候,她还很欣赏这个小女孩。 她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出人意料的稳重和平静,是一种近乎从容的、镇定的安稳感。能拥有这样气场的人类从来不多,更遑论当时的凯瑟琳还只是个小女孩。 那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朱厄尔刚刚通过成年考评不久,正奔波于忙碌的日常事务之中;凯瑟琳五岁,或者六岁,已经被接到克里斯琴的太阳教廷,成为众所周知的下一任逐光骑士。 ……哈。 朱厄尔很清楚,在当时所有所谓的“逐光骑士”对这个女孩的恭敬、赞叹、敬仰之中,每个人的心中都掺杂了一丝愤愤不平与晦暗难言。 一个五岁的女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一个连第一次选拔都没有经历的孩子——却将取代他们所有人,注定成为他们的骑士长?! 难道他们仅能等待【太阳】的偏爱与垂青,而万分的努力放在神明面前,也敌不过生来的天资吗?! 虔诚之人会很快惊恐于自己的渎神与不诚;但可惜的是,这世上的虔诚之人没有那么多。或者说,他们都清楚,当逐光骑士的位置与他们自己的切身利益挂钩的时候,他们无法平心静气。 而那个时候的凯瑟琳·贝休恩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孩。 她的身边发生过很多事情,勾心斗角、明枪暗箭,任何可能的阴谋诡计都在她身旁发生了一遍。教长们会管,也不会管太多。一个生来就要成为逐光骑士的人,是不可能、也不应当毁在这样的俗事之中的。 朱厄尔·伯里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对凯瑟琳出过手。可能有过,也可能没有。她并不痛恨凯瑟琳,从来都不。只是在那个时候,她的心中也不免出现了一丝怀疑——一丝困扰。 那困扰长久地困住了她,使她出走、使她叛离,使她信仰另一位神,又使她失去一切信仰。 无论如何,现在她为阶下囚、现在她为逐光女士。 “为什么要帮助布卢默家族?”逐光女士问她。 朱厄尔抬起眼睛,望见那个凯瑟琳·贝休恩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的神态。即便朱厄尔是个叛神者、叛教者,但在凯瑟琳这里,朱厄尔·伯里也仍旧是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朱厄尔突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容相当难看,苍白而黯淡。 她说:“我努力了二十年——我亲爱的、敬爱的,逐光女士。我努力了二十年。那二十年里,我从未怀疑、从未动摇、从未懈怠。而我一朝……啊、该如何说呢,用你们的话来说,我堕落了。 “是了,我堕落了。好像你们每个人都觉得我不应该堕落,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必须继续当一个虔诚的太阳骑士——仅仅因为我不愿意继续这么做,你们就要杀了我……仅仅因为我不再虔诚、仅仅因为我改信他神,你们就要杀了我。 “而你是无法理解我的。凯瑟琳,你是无法理解我的。因为你不会走到我这一步,因为你已化身光明。凯瑟琳……” 她伸出手。 凯瑟琳犹豫了一瞬,然后走了过去。朱厄尔握住了她的手。 “凯瑟琳。”她低声说,“当你化身光明之时,不要焚尽自己。” 她虚弱的眼睛望着她,好像已经望见她将来的命运与路途。又或者,她是望见了自己的命中注定的结局吗? 可当凯瑟琳轻轻动了动手之后,她发现朱厄尔的手却已经垂落了下去。 朱厄尔·伯里就这样死了。 她并未如同她曾经虔诚时所想,死在太阳光辉的照拂之下;她也并未如她早年变更信仰时所想,死在疯狂无尽的晦暗之中。她只是死在一片沉寂的牢笼之中,成为又一个无名无姓却终究逝去的囚徒。 凯瑟琳怔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息一声。 随后,她走了出去,对外头守卫着的太阳骑士说:“朱厄尔死了,为她收尸吧。” “是!”太阳骑士回答,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您杀了她吗?” “她杀了她自己。”凯瑟琳停顿了一下,“……她伤害了许多无辜之人,终究死有余辜。不过,二十年前她作为太阳骑士也守卫过许多平民,所以,为她准备一具简单的棺材吧。” 凯瑟琳疲倦地垂下了眼睛,突然产生了一瞬的空茫之感。 她静默了片刻,然后说:“至于波尔普恩的事情,就将她之前的证词交给政务署与森罗协会吧。事情到这里差不多就了结了。” 往后,人们会说,这是一个疯狂的世俗贵族与一个邪恶的佞神信徒之间的合作。他们妄图摧毁这座城市,而勇敢的人们守卫了无数平民、而仁慈的巨面者拯救了这座城市。 只是一个故事无法描述世间一切的混乱。支离破碎的言语仍旧散落在世界的每一处角落,好似一块又一块破碎的、寥落的拼图零片。即便有人能拼凑到一起,也终究多了许多的裂隙。 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个故事。 远离波尔普恩的人们只是惊叹这一夜的变故与奇妙的结局。 远在谢兰的人们更是有他们自己的生活,说不定一年两年都未必能听闻波尔普恩发生的怪事。即便他们真的听闻,难道他们真会认为这世上有一座浮空之城吗? 至于神秘侧的人们,他们每一日每一夜都迎来古怪离奇的见闻,未必要为了波尔普恩而追根究底。 一个人的故事之于另外一个人,是毫无意义的。 只是当凯瑟琳望见朱厄尔死去的时刻,她却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丝困扰。或许这困扰也已经在她的灵魂之中蔓延了许多年,只是如今变得更加清晰与明确。 其实她知道,或者早应该意识到,“凯瑟琳·贝休恩”的出现,或许也是让朱厄尔走到这样结局的一个小小的推动力。 她不由得产生一丝后知后觉的惊讶与叹息。 而她同样知道,如今这位逐光骑士垂垂老矣,很早便想着将自己的头衔与力量转移出去。二十多年前,太阳教廷就已经在物色合适的人选了。 只不过,凯瑟琳出现了。于是这位逐光骑士又多撑了二十年,等待凯瑟琳的成长。 ……也就是说,如果凯瑟琳没有出现,那么新一任的逐光骑士就应当在朱厄尔这一批骑士之中选出,甚至,很有可能就是朱厄尔·伯里。 太阳教廷不会将这种事情言之于口,但教廷内的许多人都清楚这一点。该说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决定十分残酷吗?可神明高悬于上,他们仅有这唯一的选择。 朱厄尔·伯里并不是那一阵子唯一离开的骑士,只是她将事情做得最绝。其余的骑士不过是返回故乡,要么继续待在太阳教廷内做个安安稳稳的太阳骑士,要么重新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行业。 而朱厄尔选择了最偏激、最疯狂、最执拗的那一条路。 想到这里,凯瑟琳又突兀地想到了自己的选择。 在波尔普恩混乱的傍晚时分,她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了守卫平民,而非屠戮异端。 尽管命运最终又将朱厄尔·伯里送到了她的手中,使得结局好似变成两全其美的情况,但凯瑟琳知道,她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自己的信念、自己的坚守;而这两条道路是不可能永远两全其美的。 而她自己的选择,才将成为她未来真正的信仰。 矢志不渝。 第255章 自知之明 第255章 自知之明 在梦乡之中的黄金黎明协会,人们正进行着一场关于神性种子的讨论。 “那居然是一株植物!这谁想得出呢?” “所以,现在神性种子算是去了【白日梦】先生手里,是吗?” “但也可以说这份力量与波尔普恩融合到了一起。到最后,神性种子竟然成了波尔普恩。” “所以说,波尔普恩也成了【白日梦】先生的囊中之物,是吗?” “……呃……你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问题,但你确定要使用这样的论调吗?我想其余的大人物们听了会不怎么高兴的。许多人还依托着波尔普恩的层域……” “那些去矿场里挖金子的人们其实也没有做错,他们离神性种子确实不远,只是他们忙着往底下挖,却没想过往自己头顶看看。” “那是因为布卢默家族误导了所有人。他们自己声称神性种子与财富有关、与黄金有关,然后还大肆宣扬自己跟西岛、跟北地的合作事宜,让所有人都以为神性种子一定是那些俗不可耐的黄白之物。结果呢?” “结果不还是一样!你知道利厄斯在神殿那边卖得多贵吗?尤其是那些想要成为先知的年轻人,他们恨不得用全副身家来买一根燃烧的利厄斯!我看你根本没有跟神殿的人打过交道。” “确实是黄金,但又不是黄金。” “你们不都觉得自己隶属神秘侧吗?怎么到了神性种子这里,反而一个两个都没想到黄金不是真的黄金?你们平常抱怨炼金术和神秘学的语焉不详、隐喻暗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黄金不是黄金、而神性种子真的就是种子呢?” “好哇,你这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其实我真的有考虑过这个思路。” “什么?” “黄金与植物。当然,我不是说我直接联想到了神性种子。我是说炼金术。很多炼金术都想要还原自然之中黄金的生成过程,一些炼金术师声称那就像是一株植物,从种子的生长到果实的收获——这是一种特殊的技艺。” “哦,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就是一些炼金术师所说的,‘种出黄金’?” “黄金是一种矿物,怎么能跟植物相提并论?” “你还在那儿搅和矿渣呢,你怎么不说那跟植物生长的泥土也差不多?” “神奇的大自然。不得不说,从最终的结果来看,这两者可能确实有着共通之处。” “神性种子也一样,对吗?当然了,就算真相早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我们也很难意识到这一点。毕竟我们也不可能漫山遍野去寻找一株普普通通的小草。” “哈,利厄斯,我前些天还在跟那些香料商人探讨货物造假的问题。” “真的?我以为只有谢兰人才会喜欢那些呛人的香料。” “你不是兰介人吗?” “好了,你们这群谢兰人雾兰人兰介人,真是受不了你们随时随地吵架的习惯了。” “什么?你凭什么把谢兰人放最前头?” “……我就说不应该提到谢兰……算了。朋友,咱们换个地方聊吧。” 于是他们换了一个地方。 “我记得他们之前开了一个‘神性种子到底是什么东西’的赌局,有谁赌赢了?” “没有。我猜绝对没有,恐怕是庄家通吃的结局。” “不出所料。” “不过的确有人赌了【白日梦】先生得到神性种子。当然了,我很怀疑赌场愿不愿意承认这个结果,因为神性种子现在就在波尔普恩旁边,谁都没有拿走。” “哈哈哈哈,我希望有个巨面者跳出来跟【白日梦】先生打一架,为了神性种子。愿祂们打得痛快,我也看得痛快。” “得了吧,这一晚上还不够惊心动魄的吗?我现在全靠【乡】才能好好睡上一觉,简直吓死人了。” “……他们难道就要让波尔普恩一直漂浮在那儿吗?只让利厄斯的根茎作为支撑?这真的不会吓坏普通人吗?” “你说的他们是谁?太阳教廷?森罗协会?还是诺斯王国?天知道。他们可能管不了那么多,因为现在波尔普恩的命运掌握在利厄斯的手里。而且,谁来跟利厄斯沟通?” “【白日梦】先生?” “啊哈,那谁来跟【白日梦】先生沟通?” “哦,我知道了,当然就是那个……” “那个倒霉蛋。那个贺拉斯·兰西亚。堂堂眷者——可惜运气不好。” “那我觉得【白日梦】先生也算不上邪恶,更不能说是佞神,祂只是促狭了一点。毕竟贺拉斯·兰西亚当面冒犯了祂的尊严。祂甚至是一位巨面者,哈,祂甚至拯救了波尔普恩!” “我敢说,咱们这位【白日梦】先生至少也算是‘粗通人性’了。” “你有本事当着【白日梦】先生的面这么说。” “我没本事。” “哎呀,加洛德!”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主动说:“我去了一趟【塔】,了解了一下最新的情况。” “什么?你终于愿意承认你还是【星群】道路的人了?” “【死昼】的信徒真的不好装,对吗?因为人总不能真的要死要活。” “要我说,最好装也最受欢迎的道路一定是【梦钥】。【海镜】的信徒都暴躁得要命,要不然就是一群狡猾世俗的家伙,我可学不来他们长袖善舞的水平。【太阳】非得要求你信仰坚定,【时历】非得要求你研究历史——这可太难了。 “而【梦钥】就不一样了,只要睡上一觉、勉强有些天赋,那么【乡】的大门就朝你展开了。而且人们总觉得动不动就睡觉、做梦的人都是无害的,因为这伙人情愿沉浸在虚幻的大脑世界之中,而不是在现实中跟人较劲。” “那你也可以信仰【星群】。这才是真正的坐享其成,只要等着神明往你的脑子里灌输知识就好了。” “真可怕,我运气不好,我不想迎接【群星会幕】。 “那可是面见神明的机会!” “我已经见过【白日梦】先生了,此生无憾了。” 加洛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协会里的炼金术师们都有一种散漫懒惰的气场。 尽管炼金术属于广义上的神秘学的一部分,并且大部分炼金术师都是【星群】的信徒,但也有不少来自其他道路的人们参与其中,为了不引起更激烈的冲突与争吵,这里的氛围常常是非常松弛宽容的。 而且,这门技艺本身难度极高,众多炼金术前辈也向来古里古怪、语焉不详,人们有的时候连他们的手稿也完全看不懂。因此,协会里的人们时常呈现出一种“这金子不炼也罢”的自我放弃的精神状态。 但这里的确聚集了不少神秘侧人士。到最后,许多炼金术协会就成了一些八卦与闲事的聊天地点。 况且这里是【乡】,想换个身份、换个面貌出现也不是难事。 加洛德相信有不少人是在暗中打听【白日梦】先生相关的消息,但有多少人是真的在浑水摸鱼,又有多少人是单纯在八卦、在闲聊,那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哦,对了,加洛德,所以你打听到什么最新消息了?” 加洛德面无表情地说:“新的治世。” “什么?” “一些魔法师正忙着想办法储存自己的记忆,还有研究手稿、实验记录之类的东西,他们希望能把这些东西交给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继续研究,而不是半途而废。 “所以他们正在痛骂【时历】道路的某一位或者某些大人物,因为这些人毁了他们的研究成果。” 一人十分谨慎地斟酌着词句:“可以理解……看来他们很需要记忆锚点。” “可‘记忆’的那一粒神性种子不是失踪了吗?要是还在的话,记忆锚点就没那么稀罕了。” “其实我也很需要,因为我就快忘了上一次实验的情况了。啊,我这辈子可能都练不出金子了,余生无望啊……” “得了吧,先把你手指头上的金戒指摘了再说。怎么,你也要学贺拉斯·兰西亚,给自己的十根手指头都戴一只宝石戒指吗?” 加洛德很为这群人跑偏话题的能力而感到头痛。 “其实我能理解‘记忆’的神性种子为什么会失踪。如果记忆锚点越来越多,那【记录者】那群人可就没那么容易愚弄世人了。我猜【白日梦】先生这次引发的【盛大钟声】一定让他们吓得半死。” “怎么,你觉得是【记录者】毁了记忆的神性种子,或者将祂藏了起来?” “藏在某段无人知晓的历史之中不就行了?他们很容易就能做到这种事情。” “那【乡】不也一样?藏在梦境之中就更加难以寻找了。” “但这都过去多久了,想寻找‘记忆’力量的人可不在少数,他们花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我觉得是毁了,而不是藏了起来。” “但力量是毁不掉的。你真的属于神秘侧吗?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 “别人身攻击,伙计。我知道你的意思,记忆的力量一直存在。如果毁了一个神性种子,那么反而会催生新的神性种子,所以他们宁愿将祂藏起来……但他们到底能藏在哪儿?” “这世上能藏东西的地方可多了。譬如,一个死人的梦境。” “我记得经常有人去那种地方寻找失落的质料。指不定哪天就有人从中找到一个无人认领的神性种子呢?那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哎呀,尊敬的巨面者大人!” “什么?你小说看多了吗?” “我可不相信会有这种好事。我情愿相信那是佞神信徒或者哪个魔法师想要夺取我的灵魂与身体。” “你这也太冒犯了吧?” “我需要向谁道歉?” “只有【星群】的信徒才会做这种事情吧?你实在冤枉佞神信徒了。” 一瞬的沉默,然后所有人都快活地笑了起来。 除了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他额头青筋直跳,觉得这群人简直就是为了渎神而不要命了。而且,他是个货真价实的魔法师! 他无言以对地翻了个白眼,然后默不作声地听他们继续聊。 “公平一点,可不是所有【星群】的信徒都是这么疯狂。瞧咱们的加洛德,多么和善啊。” “他情愿在外头假装自己是【死昼】的信徒!” “呃,可能这就是神秘学吧。” “要我说,我可搞不懂质料体系的那些神明是怎么想的。微面者阶段,信徒得对神明毕恭毕敬;而到了巨面者阶段,信徒一下子就跟神明平起平坐了……真是匪夷所思。” “怎么匪夷所思了,哪天你变成你顶头上司的上司,那日子不还是照样过下去吗?神跟人又能差到哪里去?” 加洛德知道,只有在雾兰才有可能听到这样的对话——不敬且渎神。 “况且,这世上有多少人能走到那一步?即便成了巨面者……巨面者跟巨面者也有区别。难道你跟波尔普恩西城的那些老爷们就平起平坐了吗?” “这可得感谢【白日梦】先生,现在我们可不必对着西城的老爷们卑躬屈膝了,咱们现在可是东城的上流人士了!” 他们又一次快活地笑了起来,这一回许多人都开始半真半假地恭维【白日梦】先生了。 “我曾经见过这位【白日梦】先生。” “真的?” “当然是真的。在梦中的图书馆。祂曾经去过那儿。” “哦,我知道这事儿,好像还牵扯到一位【奇迹】的信徒……哎呀,【奇迹】。有时候,我也想从【奇迹】那儿领取一枚骰子来玩玩,只是我并不想高看自己的运气。” “我钦佩你的自知之明。” “闭嘴。” “有人拿到今日份的《一日》了吗?” “对了,你们知道那个新赌局吗?” “什么?” “有人开了一场赌局,赌的内容是新的治世中图书馆的报纸又会换成什么名字。现在是《一日》,或许新的治世里就是《一天》《今日》之类的名字了吧。” “好吧,可就算我押中了,那谁来替我领赏呢?” “指望另外一个治世的你自己吧。或许开设赌局的庄家是位巨面者,祂会铭记你的姓名,然后另外那个一无所知的你就会收获一笔天降之财。” “照你这么说,那些参与【群星会幕】的人岂不是彻底绝望?前一天还在准备考试,后一天就压根不知道考试的存在了——更可怕的是,他们还是得参加这场考试。” “所以【星群】道路的名声才这么差。他们总是让自己招惹神秘。” “但这能怪谁呢?难道不应该怪罪【时历】吗?”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终于听不下去了。正巧他等待的人也出现了,于是他起身走了过去。 黄金黎明协会那位神秘莫测的会长正走过来,他仍旧将自己全身都笼罩在看不透的迷雾之中,可以说是十分神秘主义的作风。因而不少协会成员都认为他一定是【星群】的信徒,尽管他自己从未承认这一点。 当然了,因为协会在【乡】中拥有一个驻地,所以也有很多协会成员认为他一定是【梦钥】的信徒。 “……会长。”加洛德恭敬地说。 在加洛德·曼斯菲尔德来到雾兰的这十年里,基本就是这位神秘的会长照料了他在神秘侧的路途。加洛德十分感激他,但也无以为报,况且,如今他已经决定……返回谢兰。 加洛德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会长,然后语气艰涩而复杂地说:“十年之前,我负气出走,远离了谢兰……也扔下我的父母家人、亲朋好友……我想,也是时候弥补过去的错误了。” 他正是在波尔普恩坠落之时想明白的这一点。当时他跟贺拉斯·兰西亚、科尔·博德一起,从盖伊酒馆慌张地逃出去,沿路还救了不少人……那是他此前难以想象的事情。 在生死面前,他跟贺拉斯的旧怨、他跟凡俗的隔阂,一切好像都不值一提了。 他突然想起父母恐怕已经老迈。他想到刚来雾兰的头几年,曾经的朋友、亲人,还用抱怨的口吻给他写信;如今他收到的信却越来越少。他意识到是自己遗弃了谢兰。 如今他想要回去。他突然发觉,为了自己那浅薄的胜负欲,他就远离故土、抛弃亲友——这实在是不应该。 会长定定地望了他一眼,随后说:“只不过,你知道,新的治世将要来了。在新的治世,你未必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如今的我的选择,也依旧属于如今的我。”加洛德平静地说,“况且,我已经达成了我最初的想法,我拥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发现,只不过寻常人不应当知晓这一点……但我会使用这条知识来进阶……想必我能够成为使徒……”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隔着窗户望向了梦中的波尔普恩。 除却成了一座浮空城,这座梦中之城本身并未有太大改变。波尔普恩的变故之于雾兰、之于谢兰,又能带来多少的影响呢?这也是为什么有如此之多的人,会惊讶于【盛大钟声】的出现。 这一切,在如今这样一个节点,究竟能带来怎样的改变?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 可是再一想他在雾兰的发现……他又突然觉得,许多改变或许原本也不可能在起初就为人知晓。 “……【死昼】。”他近乎无声地感叹了一句。 “我也将回到谢兰。”会长突然说。 加洛德目光惊异地望向他。没人知道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从何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波尔普恩,又为什么会建立这样一个炼金术协会。甚至没有人在现实中见到过他。 显然,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秘侧人士。 可瞧瞧他的说法,“回到谢兰”!也就是说,他也是个谢兰人? 加洛德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听闻了你们刚刚的对话。”会长也毫不在意地转移了话题,他指了指仍旧聚在那儿高谈阔论的一群人。 加洛德为他们感到尴尬。 会长又说:“我正在寻找‘记忆’的力量。我曾经以为那份力量来到了雾兰,所以在此地逡巡多年。可惜的是,我并没有得到任何的线索。如今看来,那终究还是在谢兰。” “你要返回谢兰寻找?” “因为在治世变更之时,‘记忆’的力量会更容易寻找。” 加洛德茫然了一瞬,然后若有所悟。 在治世变更之时,人们会拥有不同的记忆。 平凡的人们无从反抗,所以他们的记忆永远只会是最新的那一份,他们也不会怀疑、不会抗拒。 稍有进益的人们则可能发觉出一些不对劲,但那只是一闪而逝的感触,更像是错觉……或者,一场白日梦。 再稍微往大一点说,巨面者压根不会受到治世变更的影响。但巨面者的不受影响,是因为其本身就跨越了漫长而厚重的层域,与凡俗的历史变化相距甚远。 而恰恰是位处中间这个不尴不尬的位置的人们,倘若他们并不拥有十分强大的力量、却还是表现出异样的话,那他们身上的特质就显得格外有意思了——“记忆”的力量?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记忆,或者说,【记忆】,曾经是已经生发的神性种子,将要成长为神性热忱、甚至几乎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圣名;但就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头,祂突然神秘地失踪了。 神秘侧有许多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也有许多人正在寻找祂,或是为了这份力量,或是为了篡夺祂。 ……可如果会长是要寻找记忆的力量,要在新的治世找寻相关的线索……那是否意味着,他本人就是一名巨面者? 否则,他要如何确保,新的治世之中的自己,仍旧铭记这个目标呢? 想到这里,加洛德猝然一惊。 但不知道是否因为他之前已经面见过那位【白日梦】先生,所以他也仅仅只是惊讶了一瞬。 他想,的确,在之前关于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的风言风语之中,有提到过“连巨面者都抵达了波尔普恩”,而这里的“巨面者”除却指向【白日梦】先生,其实也暗指了波尔普恩之中不只有一位巨面者。 只不过,在整件事情之中,其余的巨面者似乎只是缄默地旁观,而仅有【白日梦】先生高调地步入人世。 所以,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就是这样一位巨面者吗? 加洛德感到一种轻微的古怪,因为,尽管会长是个狂热的神秘主义者,但他的身上并没有什么“巨面者”的特征。要加洛德说的话,这位会长可比【白日梦】先生还更加像个人呢! 那些复杂的想法仅仅在加洛德的大脑之中停留一瞬,随后他就恭敬地说:“愿您得偿所愿。” 会长只是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明的轻笑。 “……或许我应当提醒你,加洛德。”会长轻声缓慢地说,“当你回到谢兰的时候,无论是在这个治世还是在新的治世……” 加洛德静静地听着。 “小心森罗协会。” 第256章 恍然如梦 第256章 恍然如梦 入夜,杜尔米在崭新的波尔普恩中闲逛。 在这里,支撑波尔普恩的东西并非利厄斯的根茎,而是多克希尔的骨血。只不过,或许这两样东西从来也都是一样。 密密麻麻的骨色支架从悬崖边沿一路延伸而来,然后撑起了整座城市。模糊黯淡的血肉会掺杂在骨头的中间,隐约散发着腐烂的恶臭。 杜尔米蹲在浮空城的边缘,探头探脑地往下望,然后惊叹了一声:“请原谅我……但这可真是攀岩爱好者的好去处。” 只不过,这里是外域,哪来的攀岩爱好者呢? 杜尔米在这儿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他展开了自己的地图,望见上面那个闪闪发光的波尔普恩的名字。 到最后,这座城市仍是名为波尔普恩。因为多克希尔已死,因为布卢默尚且不够格。仅有波尔普恩真正度过了奥尔德斯治世这短暂又漫长的三百年时光,连同这座城市的人们一起。 而倘若雾兰也能算作帝皇之路的一部分的话,那么波尔普恩此时就是杜尔米的领地了。 当然,这可能是一条非常复杂的链条。其一因为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的存在,其二是因为利厄斯的存在,其三是【白日梦】先生确实拯救了波尔普恩,并且借【盛大钟声】将自己与波尔普恩链接在一起。 结果就是,起码在神秘侧意义上,波尔普恩属于杜尔米了。他能够随意地抵达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能了如指掌地知晓发生在这座城市之中的任何一个故事;他成了这座城市的王。 这可真是杜尔米自己都难以想象的事情。 如今他已经完成了进阶的目标,算得上是帝皇之路的眷者,好歹也算是个大人物了;再加上【白日梦】先生,那就简直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了——可事到如今,他仍旧觉得自己算不了什么。 他仍旧觉得,倘若这是一条漫长的、晦涩的、疯狂的道路,那么他如今也不过是刚刚启航罢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不由得有一种感叹又无望的感觉。这世界真是庞大、秘密也实在是太多,简直让人无所适从。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不少——好嘛,他甚至已经知道了【太阳】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可那又能如何?过往的故事之于未来的道路究竟能有什么样的影响? 而帝皇之路? 他踏上了帝皇之路,可这条道路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呢? “……这世上,曾经有一个广袤、盛大的国度,一个遥远、辉煌的王朝。” 杜尔米坐在利厄斯之城的边缘,双腿还晃晃荡荡着。他露出一个意外的、但的确好奇的表情,随后轻轻笑了起来,他说:“好吧,那就说说看。这个王朝怎么了?” 他听闻风中的呓语。 晚星静谧地闪烁着,带着来自千万光年之外的遥远光辉。世界仿佛沉沉地落下,如同一粒尘埃一般为微小的生物带去噩梦。 而杜尔米就坐在那样高的地方,遥遥地俯瞰着。 “王朝的疆域曾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 斯特里特。杜尔米知道这个地方,那是雾兰最东的城市。 按照通常而言的海洋航线来说——也就是谢兰在左、雾兰在右的地图排版——斯特里特是离谢兰最遥远的城市,一如亚玛利埃是离雾兰最遥远的城市一样。 时至今日,人们对斯特里特的了解也仍旧稀少。恰如亚玛利埃的故事仿若淹没在尘埃之中一样,斯特里特的故事好像也沉寂在无穷无尽的灰烬之中,与高山、与悬崖、与海洋都远无可见。 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这意味着,这个王朝的疆域将从谢兰至雾兰。这可是连昔日【帝皇】安德烈·法涅斯都未曾做到的事情,毕竟,他只征服了一座大陆。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惊叹的表情。 “王朝的声名也从布哈瓦尼传至卡桑米亚。” 布哈瓦尼是谢兰最北面的山地之中的一座小镇,被誉为谢兰最寒冷、最无人问津的远方荒地;卡桑米亚是雾兰最南面的一个镇子,据称是大地母亲的沉眠之地。 疆域从西到东、声名从北至南。 想必这个王朝曾经拥有最辉煌、最壮阔的历史。想必这个国度曾经享有最灿烂、最恢弘的故事。无数英雄会缔造他们的传奇,无数人类会积淀他们的人生。 “……可祂是不是死去了?”杜尔米突然怅然地低声呢喃,“就是我知道的、我遇到过的那个,是不是?而祂已经死去了。” 所有的故事、所有的辉煌,都不过是过往的一场旧梦。甚至无人知晓祂的姓名,甚至无人知晓祂的死去。 “这个王朝叫什么?”杜尔米问。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遥望着远方海洋、辽阔大陆,还有更遥远的、更熟悉的故土。他想到这座城市之下是多克希尔的亡魂,他想到这片大陆之上是仍旧缄默的天空。 有无数人踏上属于他们的梦中朝圣之旅,要在这广袤无垠的世界之中寻找他们梦中惊鸿一瞥的无名国度。他们找得到吗?他们知晓祂的来历、祂的去处吗? “……可祂总应该留下一些痕迹吧?”杜尔米忍不住说,“祂总不能什么都不留下——除却死亡。” 有一缕风拂过他的脸颊。时间已经逐渐接近春天,因而这一缕风也拥有了春日的温暖。 杜尔米站起来,跟随那缕风。他逐渐开始奔跑、开始追逐。他一定是跑出了波尔普恩的范畴,他也一定是遗忘了自己一路醒来的路线与痕迹;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是狂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周围是寂静的黑暗,而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他来到了哪里?似乎是外域将他带领至此地。他惊讶地望向周围,却没有听闻任何一声鸟叫,甚至没有见到哪怕一只蠕虫的蠕动。 这片废墟如同沉寂的土地,掩埋了一段从来都不为人知的过往。 杜尔米想了一想,开始随意地从那些瓦砾、那些沙土之中翻找。他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可他既然来到了这里,那他应该能找到什么。 最后,他的双手都被尖锐的瓦片割伤,而在鲜血洒落的地方,他终于找到一封陈旧的信。 “……展信佳。” 信上是熟悉的谢兰的文字。杜尔米琢磨着想。既然如此,那这个国度应当是在法涅斯王朝之后。 “一想到要给您写信,我简直振奋激动不已。您可能会觉得我的字迹有点扭曲,这是因为我的双手正因为这封信而颤抖。我想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我当然不知道您是否真的能看到这封信,因为给您写信的人有这么多,可我并不在乎这一点。给您写信是我们长久以来的心愿。 “……在战争发生之后,每个人都很沮丧。每个人都不明白,事情怎么就进行到了战争这一步。我们都希望能少死一些战士,那都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士兵。 “而您拯救了他们。光是这一点,我就不知道该用怎样夸张的言语来表达我对您的感激之情。我知道您公平地看待所有人,我也知道您不愿意目睹这场战争……谁也不愿意。谁也不想成为野心家实现目标的代价。 “可她就是这样做了。而她的说法也煽动了无数人。可能世界就是这样的,可能我们真的需要一场战争。 “……对不起,我是不是跑题了?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些东西。短短的几年时间里,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真是不可思议。而您竟然能够力挽狂澜……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可能您生来就是一个英雄、一个伟大的人。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们的世界会走向何方。可能只有当整件事情成了历史,我们才能发觉自己也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 “我希望您能够成功。 “在所有的选择、所有的道路、所有的可能性之中,我希望您能够成功。死去的人已经太多了,徘徊不去的痛苦的灵魂已经太多了。只有您成功了,我们才能迎来真正意义上的胜利。 “愿您的旅途一切顺利。我知道这可能不太现实,但是……但愿如此。 “遥祝您平安返还。” 信件的内容就终结于此,没有署名、也没有提及收信人的身份。除却杜尔米刚刚洒落的鲜血之外,陈旧的信封上还沾染了少许同样陈旧的血色,或许到最后写信的人也没有将这封信寄出去。 杜尔米翻来覆去地看,也没找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或许就跟这封信里说的那样,有些历史只有在成为历史之后,才能让人们清晰地意识到整件事情的意义。 ……一个已经故去的王朝。 信中甚至提及了战争。而杜尔米唯一知道的战争,就只有很多年前安德烈·法涅斯征战谢兰的时候了。 难道这封信甚至来自那个时刻吗?可信中的内容又带着一种潜藏的担忧与沮丧,倘若是法涅斯王朝的话,那个时候的人们应当是情绪高昂的吧,所有人都期待着安德烈统一谢兰的时刻。 而且,“她”?这是谁?发动战争的人? 杜尔米抓耳挠腮一阵,突然开始痛恨自己对于历史的无知。要是爸爸妈妈在这里,他们绝对能从信中分析出不少的信息来。 只是他想到上一次跟脑子先生探讨“历史”的问题的时候,脑子先生却说法涅斯王朝之前的人们仍旧处在混乱的、未成定局的时光之中……或许,当历史掌握在神明手中的时候,普通人类就失去了知晓过往的机会。 他们唯一能够把握的,仅有自己的如今。甚至于,连他们的如今都是不停变更、不停变换的。 一瞬间,杜尔米感到了一丝不愉快。 他突然很想知道,为什么最初的时光会将自己锚定在人类的历史之中?而当祂将这份力量同样赐予祂的信徒的时候,这些人类信徒又是否意识到,他们将对整个世界的历史造成如此无法挽回的影响? 安德烈·法涅斯或许是收拢了过往漫长的时光,使那些日子都最终归拢为法涅斯治世。 而在法涅斯治世之后,谁又将成为那个力挽狂澜的人? 杜尔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封信揣进兜里。他似乎很久没有从外域这儿收获什么物品了,但如今却又拥有了一份纪念之物。 他想,倘若这封信的收信人就属于那个早已失落的王朝,那么他迟早能在外域中碰到的——迟早。 只是他转念一想,发觉自己仍旧不知道这个王朝的名字。他回身凝望这片无声无息的废墟。或许其中的某个地方藏有那个无人知晓的名字,可他一时半会儿却找不到了。 ……【无人知晓】女士会知道吗? 这么说来,他每次这么想,后来却总是想不到去问。即便【无人知晓】女士掌握了再多的隐秘与故事,他也不可能一个一个去问;一是繁琐,二是苛刻。 这就好像,难道他自己就能一下子从外域的无穷碎片之中,找到那唯一一个他所需要的吗? 或许这就是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之中散落着无数的碎片,其中有人类与神明的记忆、梦境,以及那些潦草又无人知晓的历史。这些碎片闪烁着复杂而混乱的光,迷蒙但也同样璀璨。 想到这里,再一想不久前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杜尔米竟然产生了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隔日,当日光将杜尔米重又唤醒的时候,他忍不住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怔怔地凝视着窗外的波尔普恩。白日与夜晚的波尔普恩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致与模样。 而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波尔普恩也仍旧是波尔普恩。 杜尔米出神片刻,然后笑了起来。他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说:“好吧,该去做正事了。” 他的正事当然跟白橡木号有关。 只不过,几日之后,杜尔米收到了一个消息:米德丽德突然重病昏迷。 他大吃一惊,匆匆忙忙地赶去了外婆那边。 第257章 从生到死 第257章 从生到死 这几日,杜尔米每一天都会去米德丽德那边吃一顿午饭,然后回白橡木号干活,或者跟伯纳德、肯,或者克克、杰瑞米等人,一起在波尔普恩逛逛。 有的时候他会住在米德丽德那边,有时候则是住在旅馆或者白橡木号的船舱里。 昨天他还见过米德丽德,跟她一起吃了一顿午饭。当时米德丽德还好好的。可只是过了一天,杜尔米再来的时候,米德丽德就已经面色苍白地半合着眼、躺在床上无比虚弱了。 杜尔米抵达的时候,刚巧碰上正从屋里头走出来的多克·希尔医生。医生温和的棕色眼睛在杜尔米身上停了一瞬,却什么都没有说。 当即,杜尔米便感觉自己的心脏沉了下去。 “外婆怎么了?” 走到客厅的时候,杜尔米瞧见西摩森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但眼神放空地凝视着前方。于是他轻声问。 “……老毛病了。”西摩森缓慢地说,“妈妈年纪大了,有不少慢性病一直折磨着她。昨天下午她觉得天气暖和了,就在花园里多吹了会儿风,到夜里就病倒了。” 杜尔米默然。 “她还在念叨,等你过来了,要让你吃什么……” “我不用吃!”杜尔米脱口而出。 “你知道她的意思。” 杜尔米用力地闭了闭眼睛,他问:“可是……我们就没有……” “以这个年代的普通人的年纪来说,妈妈已经足够高寿了。”西摩森的声音同样很轻,“别表现得太难过,杜尔米。她现在醒了,去看看她吧。” “可是我不想……”杜尔米干巴巴地说,“我们就不能……” 西摩森用一种出奇严厉的目光望着杜尔米,他说:“你一直知道,米德丽德不愿意使用神秘侧的那些手段。倘若不是她那么固执的话,我早就……所以,尊重她的选择吧,杜尔米。死亡是每个人理应抵达的终点。” 杜尔米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奔去了米德丽德的房间。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然后轻轻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米德丽德躺在床褥之中,整个人显得瘦小而疲倦。有那么一瞬间,杜尔米在想,倘若不是他来了,倘若不是米德丽德非要来波尔普恩奔波这一趟,那或许米德丽德还能活得更久一些。 随后他又反驳自己:可难道真要米德丽德孤身在雾兰等待,却永远等不来她盼望的、关切的亲人吗? 他知道没有任何人理应被指责——除了那个疯狂莫里斯·布卢默,还有助纣为虐的朱厄尔·伯里——但他只是,太难过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重新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语气轻快地说:“外婆,我来啦。” 米德丽德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望向他。 像是隔了一秒钟,她才轻轻地笑了起来:“杜尔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杜尔米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微笑。他坐到米德丽德的身边,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唯一经历过的、与亲人告别的时刻。父母的死亡来得仓促,而米德丽德却不一样。 “别哭。”米德丽德说。 “我没有哭。”杜尔米闷闷不乐地说。 米德丽德盯着他,像是笑了起来。她又说:“我是说,在我的葬礼的时候,你不能哭。” “……为什么?” “因为我要我的小杜尔米来唱歌啊。你哭的话,歌声就不好听了。” 杜尔米骤然失语,然后他轻轻说:“好。我不会哭的。” 米德丽德安静了下来。 就在杜尔米差点以为她就这样睡着了的时候,米德丽德却又说:“杜尔米,你有责怪过你的父母吗?” 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要责怪?”,第二反应是——似乎有过。 因为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抛下他,因为他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即便后来他在外域死了那么多回,当日光重又唤醒他的时候,他也依旧不明白。 即便不久之前,他真的在白日死了一回,他也没明白父母的死与自己的死有何不同。 说到底,他只是在责怪死亡,而不是在责怪他的爸爸妈妈。 那可能更接近于一种——埋怨。他埋怨他们为什么没有平安无事地回来,他埋怨死亡带走了他们。他觉得很不高兴,发觉所有的变故与转折,都发生在生活最寻常的那一天。 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再也不可能延续旧的生活了。 “……那么,不要责怪我,杜尔米。”米德丽德轻轻地说,“我活得已经很累了,我已经足够苍老了。有一次,我在厨房里,发觉自己连锅铲都拿不动啦。那个时候,我就意识到,我是时候该走了。” “……可是、外婆……” “我不是抛下你,杜尔米。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见到你,这完成了我多年的夙愿。我不是抛下你。”米德丽德的声音非常虚弱,但她还是坚持地说,“我只是先你一步踏上了全新的旅程,而迟早有一天,你会赶上我。” 杜尔米望着她,怔怔地问:“是这样吗?” 而阳光轻柔地洒落在木地板上,能让人们望见一块木头——一棵树——从生到死的所有痕迹。 米德丽德轻轻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她说:“我在书房右手边的柜子里留下了给你的东西,还有你妈妈的那些书,你也要记得带走。杜尔米,别难过,记得为我唱一支歌。” “我会唱很多首。”杜尔米语气闷闷地说,“我会把您烦得再也不想听,然后亲自把我赶走。” 米德丽德被他逗笑了。 她苍老的、满是褶皱的、微微发凉的手,轻柔地握住了杜尔米的手。然后她说:“让西摩森过来吧,我还有一些话要跟他讲。他是个倔强的孩子……我知道你也是,杜尔米。但是,他会帮助你的……我的孩子。” 杜尔米点了点头,然后把西摩森喊了过来。 他知道——而他与西摩森对视的时候,他知道西摩森同样知道——这可能就是米德丽德的最后时刻了。 他盯着窗外的花园,还有阳光。 这是温暖的生机勃勃的春日,可米德丽德躺在她的卧室里,却再也不可能去花园摘一朵鲜花了。 于是杜尔米匆忙地拿了一个花瓶,去花园里摘了好几朵五颜六色的鲜花,又捧着花瓶回到了房子里。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花瓶和花,安安静静地等了一阵,然后等来了西摩森开门的脚步声。 西摩森的脚步很是仓促,他甚至没理会靠在门旁的杜尔米。他大声喊来了医生。而杜尔米充耳不闻,只是将盛放着鲜花的花瓶放在了米德丽德的床头。 然后他回头,望向闭目的米德丽德。 一瞬间,他还以为米德丽德只是安静地睡着了。下一秒,他才恍惚意识到,米德丽德已经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憋住了眼泪,起码没让泪珠从眼眶里滑落。他很小声地呢喃了一句:“再见,外婆。” 一群医生涌了进来,他们全都摇着头。而西摩森脸色涨红,直接大吼了起来。杜尔米头一回看见小舅舅这么愤怒的样子。 随后西摩森颓丧地坐了下来,同样摇着头。直到很久之后,他才冷静下来,语气平静地跟医生道歉,然后让人来处理米德丽德的后事。 最后,他走到杜尔米的身旁。他们并肩,静默地望着米德丽德最后的模样。 隔了片刻,西摩森说:“葬礼会在三天之后,只是临时在波尔普恩举行一次仪式,之后我们会将她送回弗尼瓦尔。你就在波尔普恩跟妈妈告别吧,不必跟着去弗尼瓦尔了。” 杜尔米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随后,西摩森朝他伸出手。 “……什么?”杜尔米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凝聚的泪珠因此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来,他粗鲁地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颊。 西摩森假装自己没瞧见,他只是干巴巴地说:“你的地图。” 杜尔米怔住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掏出地图的,只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西摩森已经在上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且是正式领民。 “……可是、舅舅!”这下杜尔米是真的有点惊慌失措了,“你不必……” “我不必做到这一步,是吗?”西摩森回头望了望米德丽德,“……我可以告诉你,这不是米德丽德的遗愿,不是她让我做到这一步。她只是让我照顾你,比如给你钱、给你人手——这都是俗世的安排。” 他又回过头,绿色的眼睛十分锐利地望着杜尔米。他说:“但我知道,你真正需要的,是神秘侧的帮手。” 杜尔米无法否认这一点。时至今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可他清楚,光是为父母报仇这件事情上,他就需要足够的、来自神秘侧的情报与帮手。 ……当然他也可以自己去做。想必西摩森也知道这一点,杜尔米也未必需要他人的帮助。 而西摩森的选择是,他要帮他。 “你马上要返回谢兰,治世也将要变更,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可靠的交流渠道。而且,你是巨面者,成为你的领民能够让我避免治世变更带来的影响。”说着,西摩森停顿了一下,“你要清楚,杜尔米,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清楚。”杜尔米低声说。 西摩森不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然后就离开了。 杜尔米兀自发了会儿呆,然后突然想到米德丽德说给他留下的东西。于是他去了书房,打开了柜子。 柜子里有三样东西。 一束新鲜的利厄斯、一片陈旧的梣树叶片书签,以及一份折叠好的文件。 杜尔米吃惊地望着那束利厄斯,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米德丽德已经知道了【白日梦】先生的身份。 不过当杜尔米看到利厄斯旁边的纸条的时候,他才知道这是米德丽德留给他的来自弗尼瓦尔的神圣植物,对于神殿成员来说可以说是价值千金。 换言之,光是这束利厄斯的根茎,就可以帮助杜尔米在任何一座神殿获取一席之地。甚至如果他想要尝试先知的力量,那么他也可以利用这束利厄斯来辅助自己修习。 而那片梣树叶则是阿德琳·弗尼瓦尔留下来的,是当年阿德琳和米德丽德一起亲手制作的。 以前阿德琳看书的时候,会将其当作书签使用。后来她离开的时候,也将这枚书签落在了一本书里——就好像她将自己的全部过往都落在了雾兰一样。 米德丽德一直将这片树叶当作自己睹物思人的纪念物,如今也交到了杜尔米手中。 最后的那叠文件,是米德丽德自己在利文斯通购置的一处房产,以及在银行里留下的一笔钱。 房产是一栋独栋小楼,位于利文斯通市中心。钱财也数额不菲。 按照米德丽德在纸条上所写的内容,这是她前两年派人去谢兰了解情况的时候,顺便在利文斯通留下的。这可能是以备不时之需,也可能是她当时就想过要将这些身外之物留给杜尔米。 简单来说,米德丽德给杜尔米留下的三样东西,分别考虑了杜尔米在凡俗世界的发展、在神秘侧的探索,以及,对于已逝亲人的怀念。 杜尔米默然望着柜子里的东西,隔了片刻,才将它们轻轻地收了起来。 他静默地坐在书房里,发呆、出神,凝望着日光从斜着到直直的再到斜着,望见一只雀鸟落在窗台上,婉转鸣啼,然后又飞走了。 他想,而这是如此普通、如此沉静的一天。 只不过这是米德丽德离开的日子。 只不过,他又失去了一个亲人。 第258章 日光之下 第258章 日光之下 当日杜尔米留在了这栋木房子里。 他指望着自己是否有可能见到米德丽德的幽灵,或者骷髅,或者任何与米德丽德有关的东西。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他什么都没遇上。木房子变成了他之前见到莱拉女士时候的模样,那是荒芜的一片废墟。 于是他走了出去,发觉外头的波尔普恩正在下雨。他不知道这是梦中的波尔普恩,亦或是时光之中的波尔普恩,又或者是雨水笼罩之下的波尔普恩。 这世界的力量总是将一切都变得凌乱与破碎。 他在雨中闲逛,漫无目的。 “……【白日梦】先生。” 然后他撞见了贺拉斯·兰西亚,而此人理应是他在波尔普恩的向导。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兀地笑了一声。他说:“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贺拉斯·兰西亚也是一位脑子先生。 不过他此时是人类的模样。所以,这恐怕是梦中的波尔普恩。 外域做什么要把他扔来这里? 贺拉斯敏锐地察觉到笼罩在【白日梦】先生身上的晦涩与压抑气场。 他想了想,十分明智地将自己缩成一小团,恨不得压根没跟这位【白日梦】先生打招呼——是了,他干嘛跟他打招呼?明明他一点儿也不想招惹这位巨面者。 可既然已经在这样的深夜相逢了,那么杜尔米也不想放过贺拉斯·兰西亚。况且,他迫切地想要跟人聊一聊。 “……那么,脑子先生。” 杜尔米重新迈步。而贺拉斯不得已跟了上去。 这又好像回到了杜尔米刚刚抵达波尔普恩的那个夜晚。他同样是与贺拉斯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的波尔普恩漫游。但那个时候的杜尔米还不会想到,他将在这座城市经历什么。 “你目睹过如何的死亡?” 这个问题让贺拉斯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似乎想了片刻,然后说:“亲人的死亡。” “……还有呢?” “我的导师的死。” “还有?” “【塔】的一些同僚的死。” “还有?” “陌生人的死。” 杜尔米突然停了一停,他说:“而你是【星群】的信徒。” “的确。” “想必你比我更了解【死昼】。” 贺拉斯有一瞬的沉默。怎么,他是【星群】的信徒,所以他就了解【死昼】? 但他还真无法否认这一点。应该说,除却【死昼】道路的人之外,【星群】的信徒应当就是最为了解死亡道路的人了——可【死昼】道路的人,除了死人还有谁呢? ……但是说到底,一位巨面者到底为什么需要他来为祂解惑? 贺拉斯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说:“【死昼】是七位正神之中最神秘的那一个,很少有人听闻这位神明的事迹。人世中最常见的【死昼】信徒是墓场的管理员,还有一部分医生群体。 “正统意义上,这些信徒认为【死昼】为一切痛苦的灵魂带去安宁的死亡、为所有疯狂邪恶的罪孽带去救赎,并将给予人们公平而宽和的新生。” “听起来还不错。”杜尔米评价说,“但为什么是‘正统意义上’?” 贺拉斯迟疑了片刻,然后说:“据说【死昼】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应过祂的信徒了。如今信奉【死昼】的一些人陷入了无望的疯狂,因而将死亡认为是唯一的敬神仪式,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们都死了。”杜尔米惊讶地说,“甚至是带着新的信徒一起死?” 贺拉斯默认了这个说法,同时还补充说:“正是因为这样,【死昼】的道路越来越不受欢迎了,因为这条道路的‘导师’们通常认为,惟有死亡才能迎来死亡的力量。 “所以他们会先杀了你,然后再让你复活——但这是他们的‘声称’。也就是说,没人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能让你复活,毕竟【死昼】似乎是不再回应信徒了。” 但死了就是死了,死亡就是万事皆休。 没人愿意拿自己的生命来赌一次成功,除了那些绝对疯狂的赌徒。但倘若真的是赌徒,那不妨去信仰【奇迹】好了。这不比【死昼】更加直截了当吗? 难怪【死昼】道路的信徒如此罕见。至于那位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他更是拿【死昼】信徒的身份为自己张扬声势,足可见这条道路在人们心中的风评是如何的。 “这么说,这些‘导师’都是疯狂的杀人魔吗?”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人们的确会这么以为。而对于这群人来说,他们只是将生命献祭给他们信仰的神明,好似顺理成章。而【死昼】是一位正神……或者说,如今祂的信徒反而更像是佞神信徒。” 杜尔米惊叹了一声,他又问:“那么,人们平常能见到的那些幽灵、游灵,又是什么?” “……人们平常也不怎么能见到。” 杜尔米随意地摊了摊手,就说:“好吧,‘我’。我平常总是能见到。” “那是死亡的力量在这个世界残留的景象。”贺拉斯只好回答,“就好像一场梦境就会孕育一只梦境生物一样,一次死亡也会带来一缕亡魂。”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若有所思地问:“那么,会不会有人的死亡不会留下幽灵?” “……当然有。”这一次贺拉斯迟疑了一下,“但很少。” “为什么?” “因为这是【死昼】的力量,或者说是【死亡】的力量。惟有相信神秘侧力量的人、层域之中始终包含【死亡】力量的人,他们才有可能在世间留下自己死亡之后的痕迹。 “而那些固守真理侧之坚实的人,他们的死亡也如同自然界中一株植物的消亡一样,只会留下他们自己的尸骸归于世界。这恐怕也应该说是求仁得仁。” 而米德丽德就是这样的人。杜尔米心想。所以,他不会遇到米德丽德的亡魂。 他不知道应该是难过还是应该为米德丽德高兴,应该说,从始至终,米德丽德都追逐了她自己的信念与坚持。事实上,阿德琳也是继承了母亲的执拗与坚定,只是她追寻着更深层的秘密与真相。 “但真正属于真理侧的人类是很少的。” 聊到这个话题,贺拉斯·兰西亚变得放松了一点,恐怕是回到了他自己的研究领域,所以变得坦率——且话多。 “在如今这样一个时代,七位正神的声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祂们当然都是神秘侧的神明。即便是【帝皇】,祂的力量也同样是神奇的、不可思议的、凡人难以想象的。 “这也就意味着,无论人们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他们身上其实都沾染了神秘的力量、隐秘的气息。您应该明白,招惹【隐秘】会造成怎样的结果。最可怕的是,他们甚至无法反抗这样的局面。 “因此,世界倾向于神秘侧,这当然是正常的、理所应当的。世界若是倾向于真理侧,那反而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凡俗才更多地象征着真理侧,不是吗? “人们却总是觉得,神秘侧的力量更加令人着迷、更加令人震撼——哈,可他们自己明明生活在凡俗的世界之中,却不知道真理侧的稳固才是人类日常生活的根基。有多少人能真正掌握神秘侧的力量?他们只是对神秘侧一知半解而已! “所以,真理侧的人类,在谢兰更少、在雾兰更多。因为雾兰的神殿与雾兰的凡俗统治是息息相关的,而谢兰却不一样;谢兰的神很少涉及到凡俗政权的统治,或者那些国家的战争、矛盾等等。 “当然还是得说,【帝皇】是特殊的。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传奇,他是从人类走向神明。或者说,他在真理侧走到了最辉煌的尽头,于是他也在神秘侧留下了无比耀眼的光辉。 “常人往往想要用神秘侧的力量去影响真理侧,总觉得神秘侧的力量可以帮助他们的生活,比如让他们一夜之间就发大财、撞好运,可是很少有人意识到,真理侧的一切同样影响着神秘侧,因为真理侧才是真正坚实、稳固的那一边。 “这就好像,一个不相信神秘侧力量的人,即便在死后也不会留下自己的亡魂。人们可能觉得,哈?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他甚至没留下自己死亡的痕迹,没让自己的灵魂最后望一眼这个世界。 “可那些真正安详闭目、真正坦然离世的人类,他们何必要让自己的灵魂徘徊于这个世界,永永远远地逡巡流浪?难道他们就不应该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地离开吗?” 说到这里,贺拉斯·兰西亚停顿了一瞬,随后,他轻声说:“只不过,真理侧的人们已经很少了。或者说,他们更多地与神秘侧混杂在一起。普通人皆是如此。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认为人们反而应当更多地了解神秘侧。笼罩在疯狂、晦暗之中的力量是让人恐惧、让人担忧的,但如果人们能让神秘侧也步入日光之下,那么至少无知无觉的悲剧会少一些。” “这同样很难。”杜尔米说。 他们走到了浮空之城的边沿。只不过,在梦中,一切变得飘忽不定。周围漂浮的云朵像是柔软的毛毯,守望着人们的安眠。 杜尔米说:“无论是固守某一侧,或者在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寻找一个平衡,这都很难。” 巨面者毕竟是巨面者。微面者因自己的弱小而逃过一劫,难道要因此而感到自豪吗?到最后,人们还是会追逐神秘侧的力量,毕竟那是力量。而真理侧?目前人们还看不到真理侧拥有任何敌得过神秘侧的力量。 ……不过,杜尔米的确从贺拉斯·兰西亚刚刚的那一段话中找到了些许的慰藉。 如果他只是杜尔米·奈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活在凡俗世界的年轻水手,那么他当然情愿自己的亲人入土为安,不被神秘侧的力量打扰死后的安宁。 只是他并非如此。只是他也拥有神秘侧的力量。 所以,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希望自己能够见到外婆的亡魂……或许他也希望自己能见到爸爸妈妈的亡魂……就好像他们从未死去一样。 可事情并不应该是这样的。可事情是,他们的确死了。 你不能因为悲伤而否认这件事情。杜尔米对自己说。而他们也不希望你因此而永远颓丧下去。 “好吧,我明白了。”杜尔米说。 而贺拉斯·兰西亚反正也不知道这位【白日梦】先生是明白了什么。考虑到祂最后的选择是拯救了波尔普恩,那么祂这个“明白”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想到这里,贺拉斯的表情突然变了一下。 他下意识侧过头,望向更远方。而当他意识到这里是梦乡而非俗世的时候,他的神情才突然平静下来。他闭了闭眼睛,突然说:“……【白日梦】先生,有一件事情……或许我应该……” “什么?”杜尔米困惑地看着他。 在杜尔米看来,这位脑子先生可不是那种支支吾吾的性格。老实讲,贺拉斯·兰西亚表现出眼高于顶、傲慢冷漠的形象,说不定还比他现在这种犹豫不决的模样更让人顺眼一点。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贺拉斯·兰西亚用很轻的声音说,就像是生怕惊扰到某一个理应沉眠的存在。 “所以?”杜尔米说,“你这是要将这个秘密分享给我,还是提醒我要注意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了,毕竟你是脑子先生——脑子先生嘛,发现任何秘密我都不会意外。” 他甚至疑心海沃德·诺伊斯——另外的那位脑子先生,身上也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秘密。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也一样,科尔·博德也一样。这群脑子先生都是这样的。 “说起来,先生……”杜尔米又若有所思地说,“您是眷者?” “……我的确是。”贺拉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甚至没心情纠结那个秘密的事情了。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那你需不需要参加【群星会幕】?你需要考试吗?” 贺拉斯的表情可能是空白了那么一两秒钟的时间,然后他有点不虞地回答:“是这样的,【白日梦】先生,我当然有可能参加,但我觉得我不会那么倒霉……” 说到这里,他却突然沉默了。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一声,他说:“哎呀,我可是听说了您的名声。真抱歉,这好像还是因为我呢。当然了,我可不会当着你的面就说你是倒霉蛋之类的……” 贺拉斯:“……” 请记住,你不能砸他一拳不是因为你不想,而是因为这是一位巨面者! 贺拉斯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要忍耐。他笃定地说:“所以您早就知道了。” “什么?”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所以您早就知道了那个秘密。” 杜尔米颇为摸不着头脑。 贺拉斯继续笃定地说:“是您让我踏上这趟旅程、是您让我前往雾兰,而为了尽快抵达雾兰,我仅有那唯一的办法,而我注定会在这个过程之中发觉那个秘密——所以,是您推动我走上这条真相之路。” 真的假的?杜尔米狐疑地想。他推动了贺拉斯·兰西亚找到真相,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而贺拉斯已经自顾自地说:“您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这一点。可是,的确,这个秘密是不能言之于口的,不应该告诉任何人……真理侧的凡人会因此而陷入疯狂,神秘侧的疯子们也一定会陷入相等的绝望。 “仅有自己发觉真相,才有可能平静地接受。如果您直接告诉我,我也绝不可能接受——哈,这意味着,我也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 ……呃,您能停一停吗?您这是在说什么呢? 杜尔米欲言又止。 难道这就是【星群】的信徒吗?他们可真是忠诚地追随了【星群】那般的作风——连正神都受不了的神秘主义! 随后,贺拉斯·兰西亚夸张地朝着杜尔米欠了欠身,真诚地说:“只不过,有您这样一位巨面者共同分享秘密,我一下子感觉好受多了。真不愧是您啊,【白日梦】先生!” 他半真半假地,用戏谑或恭敬的语调说完了这句话,就很顺理成章地提出告辞,然后大步走远,身影消失在远方涌动的黑暗之中。 ……杜尔米被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弄得有点呆住了。 可是,等等——贺拉斯·兰西亚,你还没说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啊?! 杜尔米抓狂,并且意识到自己的好奇心正在同样抓狂地哀鸣。 在下一次碰见贺拉斯·兰西亚的时候,他绝对会直接逼问这位脑子先生。是了,直接拽着他的脑壳追问! 第259章 束之高阁 第259章 束之高阁 米德丽德的葬礼当日,天气晴朗、微风徐徐,日光温暖得几乎让人发困。 杜尔米觉得米德丽德应该会喜欢这样的天气。她曾经跟他抱怨,说阴雨天的时候骨头都有点发酸发痛。杜尔米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还太年轻了;可他当时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就跟小虫子轻轻挠你一样。 而米德丽德看着他,照旧露出那种宽和的、但忍俊不禁的笑容。 如今这样的笑容留在了她的遗照上。西摩森·弗尼瓦尔请来了一位画师,为米德丽德画了一幅遗像。 谢兰的葬礼通常是在教堂进行,大多是依照去世之人的信仰。倘若无信,那么可能会去太阳教廷,也可能会在当地的殡葬局完成葬礼,然后将棺材迁入墓地。当初杜尔米的父母就是按照后者进行的。 而雾兰神殿的葬礼就不太一样了。以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为例,他们需要找寻一棵树,然后在树下送别亡者的灵魂。 或许是因为神殿的先知能够聆听世界的呓语,其中也包括了亡者的呢喃,所以“告别”在整场葬礼之中是最重要的。已故之人的亲人朋友会各自献出自己的送别之语,有的会正式一些,有的会感性一些。 这次米德丽德的葬礼只是在波尔普恩简单办一次,所以来的人并不是很多。但与弗尼瓦尔神殿有旧的人还真是不少,因而最后也有好几十号人抵达。 一些人只顾与西摩森寒暄,也有一些人兀自停留在米德丽德的棺椁之前,低声喃喃提及他们过往的相逢与经历。 葬礼的地点是在塔拉山脉西侧,也就是波尔普恩原址北侧的一棵茂盛的大树之下。此地离弗尼瓦尔神殿已是不远,只是隔着塔拉山脉的重重山川,但也可以说是遥望北部雪山。 这里地势更高,因而可以望见西侧的森罗海,与远处半浮空的波尔普恩。天气晴好,他们还能望见东面十足辽阔与广袤的雾兰大地。 米德丽德年轻的时候,曾与她的丈夫一起在雾兰大地之上行走,游历山川旷野。他们还拜访了其余的许多神殿,米德丽德与那些神殿的歌者交流歌唱技巧,而她的丈夫则与神殿的守卫们交流武艺。 不知道今日来到葬礼的人,有多少是米德丽德当时结识、熟知的好友与故人。 杜尔米有点遗憾,因为他觉得自己跟米德丽德相处的时间还太短暂了,他还没有足够了解米德丽德的一生,他觉得外婆一定拥有更有趣、更精彩的故事。 只是死亡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莱拉女士也出现在了葬礼上。她说她很遗憾上一次拜访米德丽德,竟成了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她同样也说,她庆幸自己在那个时候拜访了米德丽德,能与她见上这最后一面。 她说,米德丽德是一个有趣的、温柔的、谦和的人。她祝愿她享有平静从容的沉眠。 而以莱拉女士的身份,这样的祝愿可以说是恰如其分。 如果是之前的杜尔米,那这个时候他可能已经好奇地跟莱拉女士打招呼了。但今日他的心情更接近沉郁与空茫,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想跟别人说话。 因为西摩森需要去应付来来往往的客人,所以杜尔米就成了守在棺椁旁边的人。他同样望见来来往往的人,听闻他们为米德丽德送上的道别。 他不经意间想到,对于一个活人来说,他会在不同的人的生命之中驻留片刻、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而对于一个死人来说,就轮到别人在他的死亡面前驻足了。 正如米德丽德说的那样,杜尔米在葬礼上并没有哭,起码他没有让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他轻轻地为米德丽德唱着歌。 偶尔,来到这场葬礼的客人会用奇怪的目光望一望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但人们的好奇心止步于此了。一个人的死亡顶多只是让他们感叹一声而已。 最后轮到杜尔米跟米德丽德告别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他唱了许多歌,有的是阿德琳教他的,有的是米德丽德教他的,有的是他在谢兰或雾兰听闻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唱,几乎以为这无数首歌组成了一首崭新的、完整的歌。 恐怕那就是米德丽德的故事。他想。 “……外婆。”他说,“你走得慢一点,等我赶上你。” 还有爸爸妈妈。他默然想。他会赶上他们的。 迟早有一天,他的人生的厚度将追上他们,甚至超越他们。这可能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也可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 如今他十九岁,快二十岁。这就已经是阿德琳下定决心离开雾兰、前往谢兰探求真相的年纪。这就是已经是阿道弗斯跟家族闹翻、独自前往克里斯琴求学的年纪。这甚至已经是米德丽德当上弗尼瓦尔歌唱首席的年纪。 杜尔米也在踏上属于他自己的人生道路。 西摩森·弗尼瓦尔是最后一个跟米德丽德道别的人。他没让任何人听见他说了什么,但杜尔米注意到他眼睛有点发红。 这个时候,杜尔米会觉得,他这个神秘侧的小舅舅,哪怕表面上冷淡寡言,但多多少少还拥有着人情味。只是在米德丽德走后,不知道西摩森是否会彻底沉浸在神秘侧之中。 当然了,杜尔米跟西摩森也彼此彼此罢了。要说神秘侧的话,【白日梦】先生不是更加沉浸其中吗? 最后的最后,人们一人手持一朵鲜花,将其搁在米德丽德的棺椁之上或者旁边,默念一句雾兰的俗语——愿死亡收殓你的灵魂。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是在俗世的葬礼之中,人们好像也常常提及神明。”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侧头望过去,望见了埃默森那张肃穆、正经的面孔。 “的确如此。”杜尔米说,然后他强调了一下,“如果你在这个时候讲冷笑话的话,埃默森——哪怕是你,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埃默森惊异地瞧了他一眼,说:“我好像还没那么不礼貌吧?你想到哪儿去了,臭小子。” “我可不相信任何神秘侧的人。”杜尔米嘟哝了一句。 埃默森将手中的鲜花放在棺材上同样雕刻着一朵鲜花的位置。杜尔米将花放在那个位置的旁边。然后他们一起走远了一点。 到这里,葬礼就算是结束了。 如果是正式的葬礼,那么棺材会直接下葬在这棵树下。不过米德丽德显然不会沉眠在这里,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在弗尼瓦尔神殿那边为自己选定了位置——一棵梣树之下。 杜尔米朝旁边望了望,却没瞧见莱拉女士的身影。他感到轻微的遗憾,因为他还想看看埃默森和莱拉会面的话,这两个人是不是会聊起来,或者吵起来。 他就疑惑地问:“您怎么来了?您也认识外婆吗?” “我不认识。”埃默森说,“不过,我认识你啊,杜尔米。” 杜尔米怔了一下。 事实上,他甚至没有将外婆的去世告诉任何白橡木号的人,只是偷偷跟伯纳德和肯说了一声。他不觉得他们有必要来参加葬礼,因为他们跟米德丽德并没有什么关系。 至于埃默森,显然这就是个不请自来的人了。神秘侧人士果真有着自说自话的本事。 但杜尔米倒也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心情有点复杂,不过主要还是感动。 随后,他说:“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不用担心我。” 他回头看了看被鲜花簇拥的米德丽德的棺椁,又喃喃说:“我不是连死亡都无法接受的小孩子了。” 埃默森瞅了瞅他的表情,却哼笑一声:“我看未必。” 杜尔米有点不高兴地瞪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埃默森突然又笑了起来,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 “说不定是恐怖故事。”埃默森不以为意地说,“但愿你的胆子大一点。” 杜尔米竖起耳朵听着。 “事情发生在一个小镇子上。 “或许你知道那种小镇子,封闭、落后,总共也没几户人家,所有人都知道自己邻居家昨天晚上是不是吵了一架。他们每天都会在田野之中耕作,然后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就陷入沉眠。 “这里头有一户人家,家里头有七个人。一个男孩,他的父母,还有他的祖父母、他的外祖父母。哪怕再上溯三代,他们也一直生活在这个镇子上,从来没有走出过这个地方。他们顶多知道这个世界名叫谢兰,却不知道谢兰到底是什么。 “有一天,这个男孩的祖父去世了。虽然他的祖父才五十多岁,但也可以说是‘已经’五十多岁。在这个年纪去世从来不是什么怪事,况且他的祖父一生都在田地里劳作,早就积劳成疾。 “他们给他的祖父准备了一个简朴的棺材,然后让他守夜,等到明天上午,他们再将祖父送去镇子中心那座教堂后头的墓场里安葬。 “入夜,男孩觉得困了,于是靠在棺材上打瞌睡。他可不觉得害怕,毕竟那是他的祖父,哪怕死了之后变成鬼魂也肯定还是溺爱他的。 “就在这样半梦半醒的状态之中,男孩突然听见了一声奇怪的动静。咚地一声。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发现村庄仍旧静谧、星空也未曾改变。他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呆住了。 “接着他又听见了咚地一声。他晃了晃脑袋,这一回他知道了,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哪怕那里头是他的祖父,这时候他也觉得有点害怕了。 “随后,他看见一只苍老干枯的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然后推开了棺材板。他看见他的祖父像活人一样从里头爬了出来,然后完全无视了他,就这样一晃一晃地走回去睡觉了。 “男孩吓呆了。他可能是昏过去了,也可能是睡过去了。总之,他好像突然从一个噩梦之中醒了过来,他发觉自己还是在那儿,但棺材不见了,灯也灭了,外头还是安安静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吓哭了,把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都吵醒了。他指着祖父说你已经死了,然后被祖父气冲冲地打了一下脑袋。 “所有人都说他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或许过两天就好了,就不会害怕了。而他却知道那不是噩梦,他只是来到了一个错的世界,或者说,这才是对的世界?” 说到这里,埃默森停了下来。他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而杜尔米回过头去,盯着米德丽德的棺椁。随后他喃喃说:“治世的变更?” “甚至不必是治世的变更。”埃默森回答,“甚至可能仅仅只是——一个路过的【时历】的信徒。” ……而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杜尔米突兀地意识到。埃默森说的不只是故事,而肯定是真正发生过的历史。 成长在小村庄里的男孩? 杜尔米总觉得这个描述在哪儿听说过。感谢记忆锚点,他翻阅了一阵就想起来了。 法涅斯王朝拥有十二位奠基者,也就是跟随安德烈·法涅斯共同建立王朝的非凡人物。如今人们知晓姓名的仅有其中三位,其中一位就是阿布索伦·乔伊特。 据说此人生性木讷但力大无穷,是安德烈·法涅斯年少时就结交的朋友。根据一些相关史料的推测,人们认为他们少时家境应该都不算富裕,人们往往会用“起于微末”来形容法涅斯王朝的建立。 所以,这个男孩,是阿布索伦·乔伊特,还是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盯着埃默森看了一会儿,然后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真被吓哭了?” 埃默森:“……” 杜尔米挑了挑眉,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埃默森真不明白杜尔米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他说了那么长一段话、铺垫了那么多的细节,结果这家伙就只注意到最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 果然还是一个年轻散漫的臭小子。考虑到这一点,埃默森思考了一阵,最后决定暂且放过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杜尔米又好奇地问:“所以,那仅仅只是一个噩梦吗?还是说……” “不知道。”埃默森这样回答,“这件事情已经不可考了。” 无论那是他年少的噩梦也好,惊惧之下的幻觉也罢,没隔几年,他的祖父,乃至于他的祖母、以及外祖父母,也都相继离世了。他决定将他们的死亡束之高阁,再也不去惊扰。 他目光深深地望着杜尔米。 ——而这个年轻的、懵懂的家伙,真的能够力挽狂澜吗? “当然。”杜尔米又说,“我知道您说这个故事的意思是什么。” 埃默森转动目光,一言不发地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川、蜿蜒的河流。 “新的治世将要抵达了,我也生怕我的外祖母突然有一天晚上从她的棺材里爬出来。这倒不是说我乐见她的死亡,而是说,在时光面前,生与死好像也失去了意义,成了一种——被人玩弄的东西。 “死去的老人、新生的孩童、成长的人类……倘若这一切都从头再来,那人们得在这个迷宫里困顿多久啊。我实在难以想象……力量就是这种东西吗?我实在不能理解。” 杜尔米的语气之中带着相当真诚的困惑。他也的确是向埃默森请教这个问题。事实上,从白橡木号出航至今,这些困扰就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从未散去、反而愈演愈烈。 但埃默森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反而提及了另外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选择了帝皇之路。” “……是。”杜尔米有点发懵。 于是埃默森笑了起来:“那么,你就不需要其他任何人来指教你的想法。” 杜尔米轻轻地“啊”了一声。 “倘若你选择跟随其他任何巨面者的道路,那么你也只能匍匐在祂们的阴影之下,成为祂们往后千万年的仆从。而倘若你选择成为一名帝皇,那么无论你的领地有多么渺小、无论你是否拥有任何一位可能的领民——你也仍是帝皇。” 你也仍旧主宰你自己。 “所以,去追逐你自己的答案吧,杜尔米。”埃默森笃定地说,“你想要的答案,会在这条道路的尽头等待你。” 第260章 一头一尾 第260章 一头一尾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再跟你们开个会呢。” 海沃德·诺伊斯懒洋洋地靠在礁石上,遥望着月光之下半浮空的波尔普恩。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很久以前,【白日梦】先生与他说,岛屿也是漂浮在海洋之中的一艘船;如今的波尔普恩不就是漂浮在空气之中的一座孤岛吗? 这或许也算是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预言亦或是诅咒吧。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海沃德回应说,“好久不见。这回您可是大出风头啊,我疑心您都不乐意跟我这样小小的信众打交道了。” “什么?”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委委屈屈地说,“我可是积累了一大堆的问题想跟您请教呢,结果您竟然这样看待我?” 海沃德一噎。 好吧,他总是会因为【白日梦】先生那种理直气壮的无知而无言以对。他倒不是说人们非得对一切知识都了如指掌——这世上恐怕也只有【星群】才做得到。 他的意思是,【白日梦】先生总是这么坦坦荡荡。这其实跟人们对于神秘侧、对于这些隐秘的力量的认知截然不同。 人们都以为那些东西深藏于晦暗的灰烬之中、埋葬在阴森的废墟之下——可对于【白日梦】先生呢?他好像在课堂上平平常常地举起手,用那种惯常的疑惑的好奇的语气,询问老师这道题应该怎么做一样。 最可怕的是,通常而言,竟然是他——海沃德·诺伊斯,担任了这个“老师”的角色。 神啊,他才只是信众啊。哪怕不算【白日梦】先生的巨面者身份,祂起码也是帝皇之路堂堂正正的眷者吧,结果还得跟一个信众请教一大堆问题——他竟然脸不红心不跳! 海沃德哀叹一声,就说:“好吧,您请。”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却不忙着提自己的问题,他只是问:“这两天您怎么样?在波尔普恩发生这样的事情之后……您觉得如何?” 脑子先生似是古怪地沉默了片刻。 有时候,杜尔米也觉得这位脑子先生,这位海沃德·诺伊斯先生,是个颇为古怪的人。 表面上,他好像对一切都满不在乎、漫不经心,戏谑散漫、口无遮拦,还带着【星群】道路那种生来就有的疏离感;但真的接触到他的故事、他的人生,杜尔米又能敏锐地从中找寻到一种深藏的迷茫与不稳定。 他似乎是随波逐流的。可尽管他随波逐流,他却知晓那么多的事情,与常人的世界格格不入。 这或许也可以说是一种知识的诅咒。 最后,脑子先生简单地说:“我跟劳伦特都没什么事,感谢逐光女士,也感谢您,我们都跟着太阳骑士去避难了。不过,或许是因为没想到能在波尔普恩见识到这样的大场面,所以我们这两天都没能睡好。 “我们要么睡不着,要么是从离奇的梦中惊醒。不过考虑到这事儿本身的意义,只是这样简单的后遗症,或许已经算是幸运了。” “您有听说过什么伤亡吗?” “受伤的事当然是有的,但是死亡就没听说了。”脑子先生停顿了一下,然后惊异地说,“您的意思是……您不会是指望在这样一场灾难过后,一切都尽善尽美,甚至无人受伤吧?” “……我既然都这么做了,当然是这么希望的。”杜尔米有点不服气地说,“所有人都相安无事,这不好吗?” 脑子先生无法反驳。当然了,他可以说这想法很天真,可他不能说这想法不好。 他幽幽一叹,不知道这样的理念对于一位巨面者而言、这样一位巨面者对于世界而言,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人们总是指责那些天真的人不够懂事,可一旦自己遇到什么事了,他们又情愿对方是个天真无邪的好人。 他就说:“这很好。” 杜尔米一笑,但也并没有十分认真。要他真的如同十多岁的孩子一样天真,那其实也不太可能——在某些方面或许是这样的,但是在另外一些方面,他可能有一些超乎常人的平静与漠然。 他就说:“好吧,那我就要问问题了。” “您请。” “【太阳】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 海沃德:“……” 他简直匪夷所思地看着【白日梦】先生。 这种问题——这种问题!——是可以来问他的吗?是的,他是情报贩子,可他顶多也就是卖一卖港口某个犯了众怒的水手的行踪,但这一下子让他评价【太阳】这样一位正神,这真的好吗? 他震惊了片刻,然后有气无力地说:“是这样的,【白日梦】先生,月亮还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杜尔米若有所思。 其实脑子先生这样的说法就已经暗示了一些东西。 倘若他真的一无所知,那么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及月亮。那些真正了解【太阳】与【伪日】与【虚月】关系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因而关于【太阳】,脑子先生也一定知之甚详。 ……【星群】对于信徒还真是慷慨。杜尔米不禁想。 当然了,他同时也在想,这些信徒在甫一踏上【星群】道路的时刻,就会接收到这样可怖、这样庞杂的信息……有多少人会吓破胆? 杜尔米意识到脑子先生不愿意谈这个话题,也就见好就收,没有像以前那样追问。应该说,什么样的话题能让一位【星群】的信徒都闭口不言?这事儿显然没这么简单。 他撑着下巴,倒是对另外一个问题产生了好奇:“我怎么觉得,许多人都对【太阳】的事情讳莫如深?” 当然了,埃默森除外。埃默森还天天给【太阳】的不守时编排冷笑话呢,瞧不出一丁点儿他对于【太阳】的尊重。 只是,除开那群大人物,对于普通的微面者来说,他们似乎情愿认定【太阳】就是一位高高在上、光芒万丈的神明,而不去深究其背后的过往故事。 “……您都学会用‘讳莫如深’这样的成语啦?学识见长啊。” 杜尔米:“……” 他开始气鼓鼓地瞪着脑子先生。 脑子先生笑了起来,他说:“不过您的感觉是对的。对于【太阳】,神秘侧的人们向来有一种避之不及的感触。” “为什么?” “别的不说,您不觉得【太阳】与神秘侧格格不入吗?” 杜尔米狐疑地问:“有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岂止是“有”,简直就是再明显不过了。 人们的头顶就有一轮真正意义上的太阳、宇宙之中真切存在的太阳。而这太阳与世界万物的生长都息息相关,甚至可以说是真实世界毋庸置疑的一部分。 当然了,抛开力量层面的说法不谈,神秘学本身就是用以解释世界的一种理论,因此太阳在神秘学之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重要的地位,也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太阳正是那样高高在上地俯瞰世界。 它辉煌灿烂,它磅礴伟岸。 问题在于,【太阳】与太阳是不同的。 在神明意义上的神秘侧,【隐秘】从一开始就影响了这些力量的发展方向。祂们变得晦暗、变得神秘,变成一片足以让人深陷与窒息的泥淖。 同为星星的【星群】,在人类眼中也是一抹冰冷而遥远的光芒。 而【太阳】呢?日光是如此的盛大、如此的耀目。难道【太阳】不会照亮神秘侧那些复杂而深暗的地域吗? ……而【最初之火】呢?在最初的神话之中,正是这一抹火光驱散了黑暗。 从另外一个意义上讲,承继了初火力量的【太阳】,也恰恰承继了这一种意义。太阳教廷的确庇佑了很大一部分普通人,那些信仰了【太阳】的信徒,恰恰能够借着太阳的光辉驱散身上笼罩着的厄运。 不能因为如今太阳教廷的腐朽与腐败,就否认太阳骑士在漫长历史之中守卫平民、驻守城市的功绩。 这就好像,尽管法涅斯王朝确实压制了神秘力量的发展,但如今的政务署,恐怕也只有在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辖地之内才能发挥作用了。 帝皇之路的本意是人人都能执掌自己的命运与力量,可时至今日,早已经成了权贵人士争权夺利的手段与途径。 ……从这个意义上讲,【太阳】与【帝皇】是不是太像了? 杜尔米十分惊异地想。 在七位正神之中,这是一头一尾,离得最远。 况且,因为【太阳】大多象征崇高的信仰,而【帝皇】往往来自凡俗的权势,所以人们会以为这两者天差地别,根本不应相提并论。很难说寻常的人们会高看哪一个,也或许他们会更信仰那永望的五神吧。 ……可是…… “【太阳】是人类吗?”杜尔米突然这么说。 “……什么?” “这很符合神秘学的映照关系。”杜尔米若有所思,“七位正神,一头一尾、两个人类,由人成神。” 只不过【帝皇】是凭借自己征服了谢兰,而【太阳】窃夺了初火的力量。 这是杜尔米第一次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只是他突然想起来,在他与赫米什十二世王的那一次深海谈话之中,赫米什说自己失败了,可他同时却也说,“从古至今也只成功了两个人”。 赫米什的野望是铸就界碑、成就神明。他失败了,那么成功的是谁? 安德烈·法涅斯肯定是其中一个,那么还有一个是谁? ……是【太阳】吗? 在关于朱厄尔·伯里的故事之中,杜尔米十分疑惑的一件事情就是,仅仅只是知晓了【太阳】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朱厄尔就彻底地背弃了自己的信仰吗? 可从她过往的表现来看,杜尔米不觉得她是一个不坚定的人——她甚至是一个过于执拗的人。 但是,倘若【太阳】曾经是一个人类,以某种手段夺取了更古老的一位神的力量,并且将自己重又包装成一个与生俱来的强大的自然的神…… 而太阳教廷的虔诚信徒们是多么厌恶帝皇之路那些争权夺利的人们啊。而他们所信仰的神,却与他们所鄙弃的那条道路的做法全然一致……那是对于他们自身所处道路的天然的叛离。 或许在朱厄尔·伯里看来,不是她背弃了她的神,而是她的神背弃了她。 “……我不能直接告诉您答案。”脑子先生说,“这是我们这条道路的人们只能深藏在大脑之中的事情。” 杜尔米挺惊异地问:“您也有不能说的事情?” “多得要命!”脑子先生没好气地说,“……不过我的确可以告诉您一件事情。” 杜尔米洗耳恭听。 “【太阳】的道路,微面者阶段从低到高为黄金骑士、狮心骑士、双翼骑士、逐光骑士,而巨面者阶段从低到高为物质太阳、精神太阳、真理太阳。” 杜尔米听了,但没听懂,他虚心求教:“所以……我是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真理太阳仅有【太阳】一个。” “但是……?” “但是,你猜【太阳】道路的列席与圣名,会不会想要抢夺真理太阳的权柄?” 杜尔米吓了一跳,他下意识说:“可【太阳】道路真的拥有列席与圣名吗?” 说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是他下意识的想法。因为这世上仅有这一轮太阳,不是吗? 一位【太阳】道路的巨面者,听起来是很符合常理的。可【太阳】已经是太阳了,其余人还能从哪儿找到新的恒星呢?从群星之中寻找吗?那不就成了【星群】的道路? 而【太阳】甚至拥有【伪日】与【虚月】这两位伴生的巨面者,甚至可以说是提前抢占了某些取巧的做法。这么说来,【太阳】的巨面者阶段似乎具有天然的排他性。 ……而在普通人类眼中,逐光骑士也确实已经是太阳教廷力量的顶点。 这似乎意味着,【太阳】不情愿让任何追随祂的道路的信徒,成为巨面者。 而这很有可能是因为,祂当初夺取了【最初之火】的力量,所以祂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重复祂昔日的做法。 祂不会让自己被取代、被篡夺。 同样与之类似的是,帝皇之路似乎也没什么巨面者。因为如今的人们同样很难做到当年安德烈·法涅斯的程度了;而按照帝皇之路的要求,拥有广袤的领土是成为巨面者的先决条件。 成为太阳是成为【太阳】道路的巨面者的先决条件;征服世界是成为【帝皇】道路的巨面者的先决条件。可无论是哪一种选择,那都是极其渺茫的前景。 ……在此刻之前,杜尔米还没有意识到,太阳与帝皇的道路拥有如此众多的相似之处。 由人至神的道路注定是艰难的。 正如赫米什所说,从古至今,也不过只有两个人成功了。 往后的人们沿着他们开辟的道路一路前行,却惊讶地发觉这是一条无法走到尽头的道路。因为这世界的太阳只有一个,而谢兰的帝皇同样也只有一个。 人们要从何寻找出路? 第261章 前后矛盾 第261章 前后矛盾 “……我突然有点不明白了,脑子先生。” 杜尔米说。 “对于质料体系的人们来说,在微面者阶段,他们所拥有的力量都是神明赐予的。那些教会宣称人们必须虔诚地信仰神明,因而才能拥有力量。 “可到了巨面者阶段,或者为了成为巨面者,他们却不得不自己争取一切可能的机会;倘若要走到这条道路的尽头,那甚至要取代他们最先跟随的那一位巨面者。 “这是不是有点前后矛盾了?一开始,要虔诚、要温顺、要等待;往后,却要抢夺、要战斗、要争取。” 脑子先生听完,却不忙着回答,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倒是没什么取笑的意思,只是单纯被杜尔米逗笑了。 可杜尔米是如此困惑,甚至没有因此而生气。 脑子先生说:“我要纠正您几个观点。” “什么?” “第一,人们在信仰一位神的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指望这位神会赐予自己力量。对于绝大部分的信徒而言,他们未必会踏上神秘侧的道路、也未必会拥有这条道路的天赋。 “第二,即便他们踏上了这条道路,他们也未必指望自己能够成为巨面者,更别说走到这条道路的尽头了。您要知道,哪怕是眷者,也已经算是世界上数得着的大人物了。 “第三,在微面者阶段,人们就不需要斗争吗?绝非如此。人们仍旧要为了质料而争斗;除开力量之外,他们也要为了生存而奋斗,凡俗世界的斗争就不残酷吗? “是的,他们当然可以指望神明的垂怜,可难道他们足够虔诚、足够温顺,他们的未来就一定能一帆风顺吗?” 杜尔米坐在那儿,想了片刻,然后老老实实地承认:“您说得对。” 他似乎又暴露了自己天真不知事的那一面。不过这是脑子先生,哎呀,早就习惯啦。 脑子先生的语气反而变得温和了一点:“不过,抛开这一切不谈,你的想法是对的。” 杜尔米甚至有些惊讶,因为他觉得自己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通,好像整个说法完全就是毫无意义的,可到头来脑子先生反而还赞同他了? 于是他好奇地问:“我哪儿说对了?” 海沃德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了,原来这位【白日梦】先生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的价值吗? 他叹了一口气,没纠结这个。反正他已经习惯了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呃、委婉一点说,“过于年轻”? 不管怎么样,这个话题是可以扩展的,甚至是可以畅所欲言的——因为神明们从未遮掩这一点。 海沃德便说:“我跟【塔】的关系不好,但我也有一些那边的信息渠道。我先前跟你提到过,【塔】内部的研究课题多种多样,当然了,也就有许多人会选择研究【力量】。” “所以?” “有这样几个矛盾的问题。 “第一,既然力量是神明赐予的,那么为什么人们还需要自己去收集质料?为什么神明不能同样将质料直接赐予人类,反而需要人类信徒自己去寻找? “第二,既然信仰可以获得力量,那为什么还需要天赋?信仰和天赋哪一个才是更优先的?既然拥有信仰也仍旧需要天赋,那么人类的信仰对于神明而言究竟有何意义? “第三,既然踏上道路的后来者与建立道路的巨面者是追随者的关系,那么凡俗之中的教会究竟有什么意义?力量是神秘侧的力量,却要通过凡俗的信仰来获取吗?” 杜尔米被这一连串问题问晕了,并且再次确信自己从来不适合搞学术和搞研究。 不过他以自己敏锐的天性察觉到一件事情:“我怎么觉得,【塔】对于这方面的研究,是试图在分离力量与神明的关系?我是说,他们想证明,力量和神明没什么关系?” 脑子先生陷入了异样的沉默。 最后,他语气沉沉地说:“是的。” “……什么?” “就像您说的那样,他们想证明这一点。” 杜尔米惊呆了。 “他们想证明,力量并不是由神明赐予人类的,而是生来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的。而人类凭借自己的能力就能获取其中的某些部分,从来不需要神明的所谓‘赐予’。” 杜尔米轻轻地“啊”了一声。 “巨面者只是开辟了道路,而微面者只是选择了其中的道路。信仰和天赋哪个才是更优先的?您应该已经意识到了,天赋才是更优先的,而信仰没那么重要。” “……可是,教会始终宣称信仰……” 说到这里,杜尔米突然停了下来。 教会?信仰? 可这世上的哪一个教会才始终宣扬着信仰? ——太阳教廷。 其余六位正神之中,有四位是直截了当、完全不需要信仰的:【帝皇】与凡俗的领土有关,【星群】的慷慨更是不用说了,【梦钥】也只需要人们睡上一觉,【死昼】甚至罕有现世、更别说什么信仰。 【海镜】的【墟】不好说,但森罗协会是公认的世俗至极,当初杜尔米去登记水手的时候就跟着一起测试了天赋。 至于【时历】,杜尔米不太了解【记录者】的风格,但当初他找到奈廷格尔钟楼的敲钟人想要测试天赋的时候,他并没有被信仰所限。 而【太阳】……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惊讶地发现,几乎所有【太阳】道路的人们,都必定是太阳教廷的一员;换言之,他们都是虔诚的信徒。 当初杜尔米在火车上测试天赋的时候,他遇到的是凯瑟琳·贝休恩,并且进行了测试。这样的顺利让他忽略了一种可能性:倘若他直接前往太阳教廷,或许教长们不会乐意给他测试天赋,因为他并不信仰【太阳】。 是因为逐光女士本人宽容而仁慈,所以这条道路好似是敞开给所有人的。但实际情况或许并非如此。 而这一点一旦与【太阳】本身的情况结合起来,杜尔米就会立刻意识到,这是【太阳】为了自己的力量不被篡夺,所以才一定要让自己这条道路的人们,全都成为祂的信徒——才能确保自己力量恒久长存。 太阳骑士为神之拱卫。他们只需要拱卫神,而不需要成为神。 其余道路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梦钥】甚至乐意让每一场梦都催生一只【梦境生物】,【星群】吸纳着世界的所有知识、包括但不限于神秘学,【时历】公平地收藏着每一种时光的可能性,而【海镜】更是看心情随机摧毁一支人类船队。 这些神真的有那么在意人吗? 人类的信仰对于神明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或许什么也不是。 在所有的教会之中,仅有太阳教廷真正意义上算是“教廷”。这是一个宗教组织。这是一个让人们变得“虔诚”、变得“温顺”的地方。 因为【太阳】不需要野心勃勃的跟随者。 杜尔米呆住了。过了片刻,他怔怔地说:“可是、可是……这跟你之前说的不一样。” “我之前说的?” “我是指,我第一次在利文斯通遇到你的时候……” “哦,我想起来了。”脑子先生语气挺散漫地回答,“就是那个海边舀水的比喻?” “是的。”杜尔米回答。 脑子先生的说法给了他关于“力量”的最初概念。 人们去海边舀水,于是需要容器,而神明就赐予了这样的容器。那可能是一个沉重的罐头,所以人们需要足够的力气——也就是“天赋”——来举起这个罐头。 杜尔米重新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然后他突然怔住了。接着,他干巴巴地说:“您的意思是……我是说……可这样的容器……?” “是啊,可这样的容器,未必只属于神明。” 杜尔米简直有些抓狂了。 “您要知道,在古老的时候,人类自己就能用泥巴来制作陶器,又或者将木头磨成尖锐的片状来当作武器。所以,力量的【容器】也未必需要神明的赐予。只要拥有天赋,人们自己也能制作容器,顶多只是走些歪路。 “而巨面者开辟的道路,只是避免你走上歪路——只是给了你一条捷径。”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望着漂浮在多克希尔骨血之上的波尔普恩,突然有一瞬间陷入了某种空茫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应该听懂了脑子先生的意思,可随后他又觉得自己完全不明白。 他听见自己毫无情绪的话语:“难道您要说,神明是一场骗局吗?” “我不认为神明是一场骗局。” 杜尔米默然。 “但是,是的,或许神明的确是一场骗局。因为这世上从来都没有神,而只有巨面者。” 杜尔米感觉十分滑稽,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低声说:“人们将圣名与冠冕阶段的巨面者看作是神……” “但祂们其实也只是巨面者。”脑子先生近乎漠然地说,“本质上,祂们也只是掌握了更多的力量而已,只是比微面者、比列席的巨面者更强而已。 “在凡俗的层域之中,倘若你只是埋头生活在自己的人生之中——那么,这群巨面者甚至从不存在。” 他们同时沉默了。 ……所以,力量不需要信仰,力量也不需要虔诚与温顺。 恰恰相反,在踏上这条力量的道路的时刻,人们必须得是野心勃勃的、必须得是积极进取的,因为这份力量或许是掌握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巨面者手中,可他们最后的敌人也将是那群高高在上的巨面者。 可能这世上仅有屈指可数的生灵才能走到力量的尽头,才能真正碰触这世间至上的伟业。可若是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那么这世上的故事可能也没有那么精彩纷呈了。 杜尔米多多少少有一些惶惑。 因为,即便是他,他也得承认,往日的自己也的确认为力量是掌握在神明手中的、力量是由神明赐予人类的。这是他一直以来接收到的信息,从未怀疑与审视。 ……其实脑子先生并没有将事情讲得很清楚,也没有足够的证据。对于【塔】来说,对于【星群】道路的人们来说,这可能只是他们将要投入漫长研究的一个课题。 但对于杜尔米来说,外域却揭示了世界的另外一重面目。 当他在外域瞧见那些神明的模样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或许神明也并非那般伟大而辉煌。倘若他不是这般承认的话,他却要承认自己是个疯子、是个痴狂的傻子吗? 好吧,他也承认这一点。那神又怎么样?他都疯了,神就不能一起跟着疯掉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诡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脑子先生说的仍是对的,对于那些埋头于自己生活的人们来说,神明本来就不存在;或者说,神明存不存在对他们来说有何影响呢?人们甚至都未必能知晓隔壁邻居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而对于那些抬头仰望星辰、发觉那些隐秘与秘密的人们——比如杜尔米——来说,神明的存在同样是毫无意义的;或者说,神明存在与否的结果,也根本不可能影响他的理念。 因为他知晓自己将要走向什么样的道路、因为他知晓自己将要掀开这世界的厚重帷幕。 他望见过群星汇聚一堂、望见过倒垂之树的枝叶、望见过往日时光的痕迹、望见过海洋深处的废墟、望见过死后逡巡不去的亡魂。他也望见过太阳宛如尸骸一般的光辉本质、也望见过帝皇征服谢兰之后最后残存的荣耀。 他知晓最初的火光照亮黑暗、他知晓隐秘的黑暗未曾散去、他知晓世界的呓语终究弥漫、他知晓沉眠的大地也曾苏醒。 可他的故事是开始于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 倘若一切终究汇聚到杜尔米的身上,那么神明与他的关联就是他窥见祂们、而祂们却从不知晓他的存在。谁才是更无知的那一个? 这世上的确有很多巨面者。这世上的微面者却如草籽一般散落无数、生生不息。 或许,这世界等待着另一片新的图景、新的层域、新的地界。 或许,这世界等待着一场白日梦。 第262章 格格不入 第262章 格格不入 波尔普恩钟楼的敲钟人,是个尚且年轻的男人。前任敲钟人在几年前去世了,他的学徒接任了他的岗位,也就是如今的这位敲钟人。 他的名字是格斯特。没有姓氏。显然,他是个雾兰人。 这几日格斯特很是风光。这是因为【盛大钟声】在波尔普恩响起了。每一日他都要敲响两次钟声,而唯独那一日,他听闻了三次钟响。 许多街坊邻居当然不明就里,就纷纷询问格斯特,问他这三次钟声是怎么回事。格斯特其实也知之甚少,但他能头头是道地跟他们讲解什么是【盛大钟声】、【盛大钟声】与普通的晨钟暮钟的区别是什么。 于是,沐浴在那般惊叹与赞赏目光之中的格斯特,几乎要以为正是自己将【盛大钟声】领来这个世界。 可他只是敲钟人,而不是时光本身。 过了一段时间,在格斯特几乎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的时候,他突然知晓【记录者】将要开一次秘密会议,而作为此次【盛大钟声】见证者的波尔普恩敲钟人,他也需要出席这次会议,甚至需要做一场陈述——他整个人都慌了。 【记录者】,作为【时历】道路的教会与信徒群体,是一个超然物外的存在。 其内部的核心群体,往往长久地沉浸在复杂而混乱的历史之中。他们是学者、是探寻者、是考古学家,他们会追寻历史的足迹与时光的痕迹,深居简出、少与外界往来。 但与这个群体截然相反的是,每一座城市的敲钟人,却恰恰是与凡俗社会打交道最多的、几乎对历史都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他们与【记录者】的唯一关系就是,后者给前者发工资。 至于治世者,那更是高高在上、难以接触的存在了。 因此,对于格斯特来说,在熟人面前炫耀自己对于【盛大钟声】的了解,和在【记录者】面前真正交代自己了解的一切——这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上头人不会给他扣工资吧?可他一次敲钟都没错过啊!之前那位老敲钟人还老是喝酒误事,但格斯特可是滴酒不沾的! “你冷静点,格斯特。他们指不定要给你加工资呢。” 格斯特的朋友,波尔普恩当地警探,【奇迹】的信徒,在梦中杀死了现实中一只蚊子的不凡之人——埃德加·洛弗尔,这么安慰着格斯特。 说来也是好笑,埃德加·洛弗尔其人,本身就是波尔普恩人,在警局培训之后却被分配到了西岛。 等到西岛的岛主先生不明原因离世之后——许多小道消息都传得沸沸扬扬了,更别说警探们本身就是【奇迹】的信徒——他的家人十分不安,于是给他运作了一个波尔普恩当地警探的职位。 结果等他回了波尔普恩……好嘛,又是一次匪夷所思的大场面呀! 埃德加极为沮丧,他觉得,自从在梦中的图书馆里用【奇迹】的力量杀死了一只蚊子开始,自己的人生就走向了一个全然未知的领域。他简直要以为自己的命运受到了诅咒。 埃德加·洛弗尔与格斯特从小就认识,一起在波尔普恩的某个街区玩耍、成长,长大之后虽然各奔前程,但也保持着不错的交情。尽管谢兰与雾兰的矛盾愈演愈烈,但具体到某一个人的身上,事情仍是不同;起码他们两个友谊长青。 现在,埃德加觉得,格斯特好像也挺倒霉的。 敲钟人本身就是个苦差事——虽然埃德加自己的差事也说不上轻松——不过起码算得上稳定,只需要一早一晚各自敲一次钟就好了,做好维护、记住时间;只要能习惯这样的体力活,那待遇也是不错的。 一座城市的敲钟人,可能从生到死也只给人们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被限制在某地敲钟人这个名头之下。但【记录者】的庇佑也足以令他们衣食无忧、与世无争地寿终正寝,这难道还不算是幸运吗? 可人的一生能等来几次【盛大钟声】?不,应该说,【盛大钟声】能冷酷地途径多少人的人生? 而格斯特,竟然就遇到了这样一次。他惊慌地来找埃德加诉苦,但最后也只能认命。 他跟埃德加聊了好长一阵,又在如今浮空的波尔普恩城市之中转了很久,感觉自己脑子清醒一点了,才回到钟楼,有点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本书册。 一本历史书。 对于普通人来说,历史书可能就是一行又一行令他们头大的文字;而对于【记录者】来说,历史书却是他们真的可以进入、可以欣赏、甚至可以改变的一个又一个历史的场景。 往日这些东西向来与格斯特无关——他只是在波尔普恩敲敲钟罢了!他跟历史有哪门子关系? 可当他此刻小心翼翼地用指头对着书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寻找自己需要的记录的时候,他的大脑之中隐约产生了一种含糊的念头。他想,此刻,他也是历史的一员了。 然后他找到了: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静海之月——【白日梦】先生与利厄斯之城。 如今,人们往往用波尔普恩来指向凡俗之中的那座港口城市,而用利厄斯之城来指代神秘侧那座与【白日梦】先生有关的城市。只不过,或许从一开始,波尔普恩就与神秘侧有着无法抹消的关联。 格斯特按照【记录者】提供的办法,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在这行记录下磨出一点痕迹,就像是在打磨一块石头。他的心中产生一些不知名的敬畏。 下一秒,他眼前一花,就已不再身处波尔普恩的钟楼,而是来到了历史之中的利厄斯之城。 他望见远方那个模糊的、拥有一双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人影,又望见利厄斯的根茎与枝叶缠绕着那座漂浮的城市,于是他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聚集的地点很是有趣,恰恰是在布卢默家族庄园的宴会上。 对于格斯特来说,这地方是他此前一辈子都不可能想象的西城的老爷们聚集的地方。而现在他却置身事外地凝视着历史之中那些定格下来的,惊慌、扭曲、绝望、痛苦的面孔…… 或许他知道、或许他不知道;无论如何,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记录者】的许多人总是不乐意接触现实了。他们也把自己活成了历史之中的人。 而同样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也真的如同一个误入贵族晚宴的普通平民,听不懂旁边的老爷们正在聊什么。 “你更看好谁?” “我?我也不知道,许多人都有可能……是的……可是奥尔德斯呢?” “难道你还支持埃洛特不成?我可不觉得那个失败者有什么值得人们高看一眼的。他甚至都不愿意出席今日的会议。” “可奥尔德斯也要成为失败者了。我知道你一直支持他,当年波尔普恩船长的事情,还是你帮他修改历史记录的……哈,现在你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即便到了新的治世,波尔普恩船长的故事也不会消失,无非就是奥尔德斯消失了而已。” “的确,波尔普恩船长才是【盛大钟声】的一部分,哪怕他活不到如今这个年头。可如今我们也是为了【盛大钟声】而来的。而这一次,我们甚至找不到那位【白日梦】先生……” “完全没想到,连续两次的【盛大钟声】都跟雾兰有关。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我听说那个博伊德的学徒也在白橡木号上吗?怎么不让他来联系【白日梦】先生?” “恐怕是他们还不能决定要如何应对【白日梦】先生……我是说,历史意义上,他们还不知道如何看待祂。” “怎么,你们还真将自己当作历史的创造者不成?” “……我可没这么说。” “我当然看好那些年轻人……你知道的,近百年才声名鹊起的人。那些上了年纪的记录者跟不上这个时代了,他们甚至不知道香料可能是神性种子,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经济’。” “至于【白日梦】先生,我可不知道祂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又或者他?或许他是巨面者,但也只是在雾兰有了一点儿名头而已。在谢兰,没人知道他。” 可每一个波尔普恩人都知道【白日梦】先生。格斯特不服气地在心中反驳。可每一个波尔普恩人都知道,是【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 而你们这群人,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从不在意波尔普恩人的生死,却在这里肆意评价真正施以援手的拯救者——可你们又凭什么? 明明不是你们创造了历史,你们却还要诋毁历史的创造者吗? 格斯特这样想着,却不敢真的将这些话说出口。为此,他很有些羞愧地在心中跟【白日梦】先生道歉。 之后,格斯特周围的人又开始翻来覆去地讨论“你们看好谁”这个问题。他们提了几个名字,哪怕格斯特记不住其中任何一个,但他也不禁想:这群人甚至只能看好别人,却不敢提自己的名字吗? 过了一段时间,似乎所有人都来齐了,于是有人高喊格斯特的名字,让他上前去。格斯特高举起手,于是周围人纷纷下意识给他让开一条路。 格斯特登上了高台。而这里是原本预定让莫里斯·布卢默发表波尔普恩与北地合作事宜讲话的地方,如今却迎来了这个头发乱蓬蓬、眼神中甚至还带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的,波尔普恩年轻的敲钟人。 他环视了一周,在沉寂的历史画面之前与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之中,不知道为什么产生更多的茫然与困惑。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老老实实将当时自己目睹的一切都告诉了在场的记录者们,也包括太阳骑士撤离平民、森罗协会撤离船队,还有,【白日梦】先生托起坠落的波尔普恩。 而当他说起这一切的时候,这一切也正发生在他们身旁的时光之中。 格斯特感到一种奇异的飘飘忽忽的感觉,双脚都落不到实处。他磕磕巴巴地说了一遍,然后又说了一遍。最后他低声说:“是【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 他就像是在反驳什么人,可同时也像是在说服什么人。 至于在场的这群记录者,他们可能并不关心【白日梦】先生有没有拯救波尔普恩。对他们来说,拯救波尔普恩可能是一桩事迹,但可能不是一种行动。 他们只是开始激烈地争论这对于历史造成的影响,什么经济发展、政治格局、文化冲突、思想进步、武力斗争,每一个词儿都让格拉斯听得晕头转向。 他发觉没人理会他,就自己快步走了下去。 然后他又发觉自己并不知道怎么离开这个地方,他尴尬地左看右看,突然瞧见一位年轻的女士并没有参与任何人的谈话,而只是冷眼旁观,静静地站在一旁。 于是他走了过去,试探性地问:“女士……?” 塞西莉亚望向他,然后笑了一笑,礼貌地说:“你好,你是波尔普恩的敲钟人,对吗?很高兴见到你。” 这是格拉斯难得遇到的态度温和的记录者,于是他赶忙说:“你好!我是说,我要做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是吗?那么,我要怎么离开这里?” “嗯……我想你的事情未必已经结束了。”塞西莉亚回答说,“过一会儿可能还有人来向你追问许多细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格斯特感到一些沮丧,和一种说不出来的五味杂陈。 “至于你要如何离开这里……有两个办法,第一是你要像从一场梦中清醒过来一样,让自己主动回归凡世;第二是让一个人带你离开。如果你愿意等这一切都结束,那么你可以让我来帮这个忙。” “谢谢!很高兴您愿意帮忙。”格斯特连忙说。 他自己可不知道应该怎么从梦中清醒,人不是自然而然就从梦中醒过来了吗?所以有人愿意帮他,他感到万分感激。 格斯特生怕自己之后找不到这位女士,于是就一直站在她旁边一点的地方。 的确时不时就有人来询问格斯特一些事情,但格斯特知晓的事情也就那么多,而他更是不明白【记录者】究竟在乎什么东西。这样鸡同鸭讲一段时间之后,许多人也就懒得过来询问他了。 格斯特反而因此松了一口气。而当他望见旁边那位女士的目光的时候,他就有点局促地说:“我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塞西莉亚微微叹了一口气,她说:“这很正常,因为他们追求的东西,和你平常追求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么,他们追求什么呢?” “他们追求青史留名。”塞西莉亚平静地说,“倘若【白日梦】先生不是一位巨面者,那他们之中的有些人甚至会想要夺取这份荣誉。” 格斯特吓了一跳,他说:“夺取!可是,要怎么夺取?难道不是所有人都望见了那一幕吗?难道这不是既定的事实吗?可这要怎么夺取?”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记录者】之所以是记录者,就是因为他们记录了一切。起初,他们应当是公正的、公平的、客观的,他们应当如实地记录一切,荣誉、苛责、灾难、冲突,他们都将记录下来。 可第一缕私心缠绕在他们心灵的时候,他们就有了立场与欲望,他们就要遮掩、修改、篡夺某些东西。 在波尔普恩,人人都望见【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他们都如此确信。 可是,譬如说,在利文斯通或者克里斯琴,人们可能时隔几个月甚至一两年才能听闻这桩事,他们或许会疑惑地说:“什么?是【白日梦】先生吗?谁是【白日梦】先生?什么是利厄斯?我听闻的是另外一个人啊!” 而波尔普恩的人与利文斯通的人,他们可能今生都不会与彼此相见。他们生活在各自的层域之中,不会发觉信息的冲突与矛盾。他们会相信自己见到的东西,无论是他们亲眼所见,还是他们阅读的、听闻的某些“记录”。 【记录者】可能将一些事情篡改成另外一些事情,可能将一桩荣誉放在这个人身上,又或者放在自己的身上。最关键的是,没有人会反驳他们。而等到时光渐渐远去,他们所说的一切就成了历史。 在更古老的时代,世界有过更混乱、更疯狂的日子。那些日子如今看来都算不上时光,因为那都没有任何可以查证、可以确信的记录存在。人类的历史在那段光阴之中彻底崩塌了。 因为【记录者】不再是记录者了,他们成了时光的篡夺者。 如今的情况会好一些,因为其余道路的人们也意识到了时光与历史的危险性。 于是,就像是神明也不愿【时历】拥有祂们的时光一样,人类也否决了【记录者】的许多权责,而将他们的力量限制在【时历】道路本身。 举一个例子,如今在神秘侧流传最广的报纸、新闻,是来自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而那是【梦钥】的力量与【知识】的力量共同酝酿而成的东西。 如今人们也意识到,信息是一种复杂的东西,不能随意把玩与删改,至少不该全然交给【记录者】。 至于历史,历史仍旧复杂难辨。 从塞西莉亚的沉默之中,格斯特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他惊慌地说:“可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谎言说了一千次……不,谎言传播了一千次,或许就成为了真相。”塞西莉亚回答,“我很抱歉,但这可能就是【记录者】的真相。” 格斯特沉默了很久,最后又一次产生了那种,他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感触。 他就问——可能是带着一点儿不甘与愤恨,与一丁点儿的莫名其妙的耻笑:“那么,如今他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新的利益、新的权力、新的故事。”塞西莉亚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看起来,利文斯通会是那个胜利者。新的治世,我将要不得安宁了。” “利文斯通?” 格斯特知道利文斯通,那座与波尔普恩隔海相对的港口城市。可是,利文斯通的胜利是什么? “知道太多对你不是一件好事。”塞西莉亚的语气中仍是那种温和的怜悯,“把这当做这一场梦吧,敲钟人先生,一场白日梦。” 而格斯特当然会第一时间想到那位【白日梦】先生。 塞西莉亚同样知道他会想到那位巨面者,因此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并且说:“是的,正是这样一场【白日梦】。” 他们凝望着历史所定格的【白日梦】的辉煌时刻。 “而这是一个奇迹。”塞西莉亚轻声说,意味深长,“一位巨面者,却拯救了凡俗的人。这会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她兀自想了一会儿,又说:“或许白日梦也如同奇迹,或许【白日梦】也如同【奇迹】——祂公平地给予这世上每一个人相等的机会,无论他们信仰或是不信仰,无论他们拥有天赋还是不拥有。 “恐怕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期盼一场白日梦,正如他们期盼一场奇迹那样。人们不再需要虔诚地信仰、不再需要温顺地匍匐——每个人都会做梦,所以每个人都能享有这份力量。” “……这意味着什么?”格斯特不太明白。 “如果我要说的故弄玄虚一点,那我会说这可能会改变世界。”塞西莉亚莞尔一笑,“如果坦诚一点——但请像做梦一样忘掉这一点吧——我会说,旧的神该死了。” 格斯特张大嘴巴,情不自禁地颤栗起来。 “而新的神——”她遥望着那个人影,“会诞生在我们所有人的簇拥之中。” 第263章 旧的他们 第263章 旧的他们 时隔多日,在波尔普恩一事几乎可以说尘埃落定的时候,【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终于又一次见到了他们这位声名远扬的巨面者。 他们仍是在梦中倒垂树海之下的幽灵船上见面。 这一次,西摩森·弗尼瓦尔也出现在这里,他谨慎地审视着在场所有人,但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说更多。在他看来,他们只是在这个时刻“认识”一下,而更多的交情,或许得等到新的治世。 至于其他人,他们并不惊讶【白日梦】先生又拥有了一位领民。 西摩森自我介绍了姓名,并给自己取了个“森林”的代号,而联系到他的姓氏和绿眼睛,有心人便知道他的来历与身份,甚至有人可能直接就联想到了他与杜尔米·奈特可能存在的血缘关系(尽管实际上并没有)。 如此一来,此地的领民就一共有十二位——包括那个呆头呆脑的小海狮。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次见面的时候,领民们全都产生了一种离奇的感触,认为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的面孔上好似多了一缕奇异的愁思。 祂望向他们,或许也没有望向。祂的目光有点漫不经心,像是沉浸在另外一片复杂而沉郁的世界之中。 那些更早熟识【白日梦】先生的人会熟悉祂此时的神情与表现,当时的祂总是与世界若即若离。而那些后来才抵达【白日梦】的层域的人,他们则会惊诧地发现,这样的【白日梦】先生反而更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巨面者。 尽管如此,这次会议的重心却并非在【白日梦】先生的身上——即便有,也只是庆贺【白日梦】先生终于成为了帝皇之路上的一位眷者。 ……可是,说真的?庆贺一位巨面者成为了眷者? 这场面可太古怪了。 来自森罗协会的伊文思·奈特与来自太阳教廷的凯瑟琳·贝休恩,各自说了他们调查并整合好的信息。原本波尔普恩政务署的那位署长打算亲自面见【白日梦】先生,但听闻他可以请这两位代为讲述,就忙不迭将资料送到他们手中了。 因此,这会儿他们说出的信息,就是多方调查之下最全面的版本了。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实讲,他可能比他们了解更多,因为他可以直接跟利厄斯对话。 不过,凯瑟琳也的确提及了一个他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这世上其实早有一位与财富有关的佞神。”凯瑟琳说,“我们认为,正是这位佞神的力量,在几年之前造成了波尔普恩矿场之中的凶案。” 事后再来审视当初波尔普恩矿场发生的凶杀案,人们就会发现,这事儿其实跟神性种子没什么关系,至少没有直接的关联。 人们是在布卢默家族的诱导之下,以为神性种子正是诞生在矿场、是一粒黄金,因而才会以为那些矿工是为了争夺神性种子——争夺黄金,所以才自相残杀。 但事实并非如此。 凯瑟琳语气沉稳,但稍有愁绪:“这位佞神在谢兰也造成过许多血案。我在途径利文斯通的时候,就处理过一起与之相关的案子,一对夫妻为了举行特殊的求财仪式而烧毁了房屋。 “据说这位佞神也跟火光、跟黄金有关,人们可以在火中向祂祈求更多的财富。不过,之前祂从未在雾兰出现过……或许祂也想要得到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所以才出现在这里。” “这位佞神的圣名是什么?”杜尔米问。 凯瑟琳摇了摇头:“祂恐怕只是列席。” 杜尔米不免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他又有些明白了。 这位佞神可能诞生于人们对于财富的追逐、对于金钱的贪婪之中。这一片层域是盛大的、是广袤的。 杜尔米并不能确定这位佞神是自然生长出来的神性种子,还是从其他道路成长起来的人类巨面者;无论如何,祂的力量可能掺杂了驳杂的、混乱的,来自人类的欲望。 因此,这位佞神的力量本身可能并不强大,但一旦与人类的贪欲结合,那造成的结果可能就是毁灭性的——并非佞神的力量摧毁了这些人类,而是人类自取灭亡。 毕竟人类的生命如此脆弱,用不着佞神动手,他们自己也能死得千奇百怪。 因此,这位佞神可能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神明,但因其造成的危害,人们也将祂当做是一位佞神。 杜尔米又说:“但是你们既然处理过相关案件,那么应当给祂一个代号吧?” “是的。我们称呼祂为,‘图雅’。” 杜尔米好奇地追问:“这个称呼有什么由来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凯瑟琳产生了一丝叹息,她停顿了片刻,才说:“这其实只是一个巧合。您知道的,在谢兰发现雾兰之后,其实有不少雾兰的神殿已经消亡了,多克希尔是第一个,但并不是唯一一个。” 杜尔米确实知道这个,他知道有不少神殿如今已经成为谢兰意义上的城市。但他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当这位佞神真正引起教廷注意的时候,恰巧一个名叫‘卡冈图雅’的神殿陨落的消息呈报上来,于是教廷便截取了这个神殿名字的后一半,用以称呼这位佞神。” 杜尔米沉默了一瞬。周围的领民也暗自窃窃私语。 “……但这真的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吗?”杜尔米忍不住问,“拿一个雾兰神殿的名字来命名一位谢兰的佞神?哪怕只是截了一半的名字……在神秘学意义上,这是很糟糕的做法吧?” 多克希尔还能变成多克·希尔呢,卡冈图雅怎么就不能变成卡冈·图雅了?当然,后者显然没有前者那么自然流畅。但这个名字本身便可能寄宿着雾兰神殿的一缕幽魂。 连杜尔米这样对神秘学一知半解的人都能敏锐地察觉到不妙,那么太阳教廷就没有人来制止这种做法吗?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长久在世俗世界呼风唤雨的教长们,还真的未必拥有深厚的神秘学知识,毕竟这种知识通常来说都是“有害”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吃惊。 而凯瑟琳的说法也印证了他的猜测:“是一位并不非常了解神秘侧具体情况的教长决定的。当有人发觉其中问题的时候,这个称呼已经固定下来、成为资料典籍的一部分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不去提这个说法。” 人们在遭遇特殊事件的时候,往往会向太阳教廷或者政务署求助。后者且不说,而前者,却恐怕未必如同人们所想的那样,对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了如指掌。 倘若他们真的想要找寻一个合适的帮手,那么【塔】的成员们可能是最合适的,因为【星群】的信徒最了解神秘学。 然而遗憾的是,在通常情况下,人们却恰恰不可能接触到【塔】。 以海沃德·诺伊斯为例,他甚至可以说是更加抛头露面的了,因为他当初是在利文斯通的港口区做情报贩子。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随意跟其他人透露神秘学知识——只是当初他以为杜尔米本来就是奇异生物,所以才口无遮拦的。 在普通人面前,他顶多就是利用天文学知识,给他们预测一下明天的天气罢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真切地感到一丝悲哀。 这个世界的力量本身就可能吸引来更多的神秘与厄运,而人类一旦接触到这些力量,就可能身不由己地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但更常见的情况是,即便他们没接触到这些力量,他们可能也已经身处漩涡中心了。 波尔普恩的普通人从来没想过,恰恰是这个城市的统治者,想要将他们一起拖入死亡的深渊。 再想想之前埃默森说过的,祖父死而复生的故事——那可是安德烈·法涅斯!就连【帝皇】也无法逃脱这样可怖的漩涡! 当然,从结果上来说,可能是这场漩涡“没逃过”安德烈·法涅斯。 这个冷笑话让杜尔米无意义地扯了扯嘴角。 于是他问:“卡冈图雅是什么神殿?” 凯瑟琳摇了摇头,她并不清楚。 或许当初太阳教廷的那位教长也不清楚,只是轻蔑地选取了一个已逝的雾兰神殿的名字,以为那位佞神也会如同这个神殿一样,轻易地被谢兰消灭。 但贪欲之火却始终熊熊燃烧在人类的灵魂之中。人类不灭,而贪婪不绝。 领民们面面相觑片刻,最后缓缓将目光集中在那个【星群】的信徒身上。 海沃德·诺伊斯:“……” 他举起双手,无语且好笑地说:“是什么让你们觉得我会知道?”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好吧,我还真的知道。” 劳伦特·霍索恩面无表情且鄙夷地看着自己的老朋友。 随后,脑子先生简单地为他们介绍了一下卡冈图雅。 雾之神殿卡冈图雅,是雾兰大大小小的神殿之中“小”的一个,同时也是这三百年间毁灭相对较早的那一批神殿之一。 众所周知的事情是,多克希尔是整个雾兰最早毁灭的神殿。但实际情况是,在那段混乱且疯狂的岁月之中,其实没人知道有多少神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多克希尔只是最为著名的那一个,因而被广而告之。 卡冈图雅就是这样一个很小、很不起眼、很不受关注的神殿。也难怪太阳教廷的教长也不拿它当回事。 卡冈图雅位于雾兰中部,具体哪个地方已经不为人知了。之所以是雾之神殿,是因为传说这座神殿位处一片迷雾沼泽之地,基本与世隔绝。 “可既然位处迷雾之中,那怎么会轻易地被谢兰人摧毁?” 海沃德摊了摊手:“据说是在永世雾墙消散的时候,雾之神殿的雾气也一同消散了,所以这个神殿就暴露在了其他神殿的视野之中,也就是说,卡冈图雅基本毫不设防了。 “其实在谢兰人抵达之前,卡冈图雅就已经是苟延残喘的状态了——大概如此,都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我也只是复习背书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而已。” 听起来,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雾兰神殿。即便消亡也无人在意,甚至不像多克希尔这样成了如今的波尔普恩。 但杜尔米莫名有些在意。 这可能是因为“雾之神殿”这个名称。不管怎么说,雾兰也是“雾”。 况且,卡冈图雅的雾气跟永世雾墙的雾气在同一时间消散了?这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但如果不是一个巧合……说起来,为什么脑子先生的复习资料上还会记录这种事情? 想到这里,杜尔米真恨不得将七位正神全都拽过来,让祂们挨个讲一讲自己知晓的秘密与真相——他可太好奇了! ……而且,雾?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或者说,他早该意识到的,可他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 的确,离他们最近的、与他们最为相关的一个谜题,理应是永世雾墙的出现与消散。 可人们却全都将这事儿当做一个既定事实,不去探究其背后成因——压根将这个谜团视而不见了! 连杜尔米自己也是。他如此好奇心旺盛的人,在此之前,却好像莫名其妙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那可是横亘在森罗海之上、阻拦了一整个世界的无边无际的雾墙!他该向任何一个他知晓的神秘侧人士,不断不断地追问这件事情的,是不是? 他该好奇的、他该困惑的,是不是? 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以来,人们忙着扬帆远航、忙着探索世界、忙着征服雾兰,人们称颂那些出海的水手与船长的勇气,更是对波尔普恩船长的一生不吝赞誉。 可他们似乎从未意识到,是永世雾墙的消散才使人们拥有这样一个机会。可永世雾墙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会将谢兰与雾兰隔开?为什么又在三百年前突兀地消散了? 历史仍旧掩埋在一片迷雾之中。杜尔米吃惊地想。最糟糕的是,人们甚至从未意识到这片迷雾的存在。 而这一刻,借助卡冈图雅的故事,杜尔米突然一下子掀开了这片迷雾。他不是望见了答案,他是终于望见了谜团。 ……【白日梦】先生突然一下子沉默了。 祂的领民们面面相觑。 好在这是个漫无边境、永无止境的梦境,所以足够【白日梦】先生去发散祂那无处停歇的思绪。 隔了片刻,他们那位领主大人才终于清醒过来,如梦初醒一般惊异地瞧了瞧他们,像是疑惑他们怎么还在这儿一样。然后祂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伸手从头顶的树海那儿薅来一些叶子。 梣树的叶片。 他说:“想来你们也都知道了,新的治世将要来临了,不知道会是在明天,还是在后一天。我恐怕是忘不了你们的,但你们说不定会忘了我。” 当然,他那几位正式领民不用担心这些。像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那更是直接与【白日梦】先生绑定在一起了。 因此,杜尔米决定做一些保险。 他之前交给领民们的那片翠绿的树叶——他也给了西摩森·弗尼瓦尔一片——是来自倒垂之树的叶片,是他们进出梦乡的钥匙,能够让他们抵达这片树海。 而如今杜尔米将要交给他们的这一片梣树叶,是双方联系的纽带。 当然,借助帝皇之路的地图,杜尔米的确可以随时找到他们,但到了新的治世,情况可能发生改变。或许地图未必能那么灵通——在外域肯定还是可以,但是在白日的凡俗世界就未必奏效了。 与此同时,根据埃默森的说法,当帝皇之路的人们抵达眷者阶层的时候,他们便可以给自己的领民送去祝福。杜尔米便在这些梣树叶上附加了一个简单的祝福,希望他的领民们在往后的日子里永不失眠。 他给了他们一人一片,然后笑吟吟地说:“但愿能帮上你们。” 随后他抬头望向弥散着幽绿色光芒的倒垂树海,想到这可能是他与“旧的他们”的最后一次相会,不由得感到一种既怅然又感慨、既踌躇又兴味的感觉。 “各位,无论未来是如何的,但我已经开始期待我们在新治世的再会了。” ———————— “卡冈图雅”,这个名字的来源是电影《星际穿越》中的超大质量黑洞 第264章 原班人马 第264章 原班人马 “展信佳。 “我十分感激您的来信,奈特先生。 “像我这样并不得志的小说家,这世上不知凡几。人们可能在一时冲动之下就踏上写作的道路,但最后又十分随意地收手不干。而我不一样,我已经写得太久,偶尔甚至会困惑自己为什么要继续写作。 “能收获像您这样的忠实读者,是我的荣幸。而能收到您的来信,就更是一桩喜事了。 “您能想象我那种喜不自胜的表现吗?我那位跟我一起分摊房租的室友,甚至都要怀疑我是发了大财。当然了,您的来信比任何财富都要更加珍贵。 “我能明白您关于波尔普恩、关于时代的走向、关于世界的一切的想法,甚至那种不安;我十分能够理解。我以为我们都身处一个故事、一篇小说之中,但遗憾的是,我们并不掌控那支笔。 “但无论如何,生活还是在继续进行下去,并且不会理会我们自身的想法。 “这就好像,尽管我赚不来几个钱,尽管我快要被下一篇小说的选题折磨至死——可当我给您回信,可当我在这张信纸上写下这些话语,可当我仅仅只是写出这几行文字,我也感受到一种真切的愉快。 “但愿您也能找到这样的快乐,别为了其他事情而过度烦忧。 “对了,您说您看了我的小说……尽管这可能有些冒昧,但您看了哪几篇?我十分恳切地想要得到您的评价与指点。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也十分乐意跟您分享我对于新小说的灵感。您觉得一位贵族小姐和一个邪恶神明的故事会怎么样?这听起来会不会太过追求噱头了?可我的确以为,截然不同的生灵的碰撞,能带来十分有趣的故事。 “最后,我想再一次为了您的来信而道谢。我真的因此而万分激动。 “向您致意。 “一位无名的小说家。” 杜尔米有点惊异地抖了抖手中的信纸。 他只是突发奇想,在今夜顺手开了抽屉看看小说家有没有新作,或者给他回信。结果小说家还真的给他回信了! 而且从这封回信来看,这位小说家的精神状态十分正常——比杜尔米健康多了!这可压根不像是那个反反复复、絮絮叨叨询问杜尔米“你是谁”的那位小说家。 怎么,这柜子还给他带来了另外一位小说家吗? 当然了,杜尔米还有一个猜测是,或许这是来自新的治世的小说家。 杜尔米之前熟悉的那位小说家,无论是来自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别的什么治世,他的经历大概就是来自北地、灵感枯竭、决意出海前往雾兰、在海上经历了各种幺蛾子、最后大概是抵达了波尔普恩,因而才能在小说中暗指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 从整个过程,以及小说家的各类手稿推测,他在海上飘荡的时候多半是疯了,没疯也快了。 至于如今这一位,他甚至跟人合租了,想必是在某座城市定居了下来。这就意味着,他很有可能没有出海,或许只是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去了别的城市寻找灵感,至少仍在谢兰?这就解释了他如此镇定、如此温和的回信语气。 这么说来,杜尔米写的那封信,没去到疯掉的小说家手里,反而去了正常的小说家手里——外域还挺灵活的?还是说,疯狂的小说家已经不能收信了? 这让杜尔米突然有点愧疚了,他好像不经意间也推动了那位小说家的疯狂,哪怕只是其中一个诱因。 但杜尔米仔细琢磨信中的内容,却又突然产生了一丝狐疑。 小说家在信中提到了波尔普恩。的确,杜尔米在当初写信的时候提及了波尔普恩的乱局,甚至提到了黄金法令,同时还提及自己身处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 倘若收信的小说家来自其他治世,那么他不应该万分惊讶吗?他怎么可能知道奥尔德斯治世、知道波尔普恩的黄金法令呢? 他却语气正常地回复了杜尔米——这么说,他就来自奥尔德斯治世! 杜尔米几乎不敢置信了。 这么说,难道那位疯狂的小说家是在另外一个治世与白橡木号同行,而这位正常的小说家反而从未在奥尔德斯治世出海远航吗? 不、不不,应该说,指不定杜尔米跟那位疯狂的小说家,就是隔着两个治世、通过白橡木号同一船舱里的旧抽屉通信呢! 无论杜尔米如何习惯外域给他带来的惊喜与惊吓,他也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他的确万分惊异。 而如今杜尔米却将要前往新的治世,而如今奥尔德斯治世反而成了过往。而如今,那个唯独正常的、友善的、还为自己的写作生涯而满怀热忱的小说家,却将要被时光抛下了。 时光将要迎来的是疯狂之人的巢穴。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五味杂陈。 他意识到,许多事情,只有等他慢慢明白其中缘故,他才能真正体会到一种深邃的、复杂的感触。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这个时候正在想什么,他或许只是出神地望着这个夜晚,同时意识到将有无数人卷入时光的废墟之中。 至于杜尔米自己,当他给小说家写信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将会收到这样的回信。倒不如说,最开始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白橡木号的船舱里竟然还有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幽灵乘客。 或许他们离得很近,也或许他们离得最远。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扯来一张信纸,又写下了一封信。 “很高兴能收到您的回信! “贵族小姐与邪恶之神?我觉得很有意思,不过这个题材真的不会冒犯那些神明的信徒吗?我稍微有些担心您的人身安全了,毕竟这世上真有神。 “我只是看了您的一部分小说,具体到某一篇章,我可能说不出什么精彩的评论。(杜尔米心想,他压根不知道‘这个’小说家是否写了那些小说。) “不过,我喜欢您的小说中那些共通的惊悚的、唬人一跳的戏码。当然,我觉得这些情节一开始可能让人有些恼火,但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挺有意思——甚至很让人想要推荐给其他人,让朋友也跟着吓一跳。 “最后,您的安慰的确奏效了。我想,至少我仍旧活着,这可能是我自己眼里的不幸,却是别人求而不得的幸运。 “最后的最后,但愿您灵感源源不断,让我明天就能瞧见您的新作。 “您的杜。 “顺带一提,我真没想到我还能收到您的回信。(确实没想到是‘这位’小说家给他回信,杜尔米又一次暗想。) “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或许未来我会一直给您写信的。请不必将我看作遥远的读者,请将我看作亲切的朋友。我很高兴能拥有一个笔友,您觉得呢? “我不能再写下去了,不然我的话就停不下来了。 “期待您下一次的回信。” 杜尔米将信纸叠好,放进抽屉里。他出神地想,或许小说家的回信会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就出现,也或许会在新的治世才姗姗抵达。 只不过,他会继续期待的。 往后的几日,杜尔米的生活重新回归平淡。 白日准备白橡木号的启航,夜晚就在波尔普恩乱逛。他高高兴兴地清洁自己心爱的甲板,简直将每一块木头都擦得锃光瓦亮。他甚至认识了波尔普恩的一条狗、一只鸟,还有一只老鼠。 西摩森随米德丽德的棺椁一起回弗尼瓦尔神殿了。杜尔米送别他们的时候,心情颇为郁郁,但知晓这是注定的离别。 转眼,时间来到了丰收之月。 去年今月,白橡木号从利文斯通扬帆起航;时隔一年,他们又一次准备出航了。 事实上,距离他们抵达波尔普恩也只是过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而仅仅这短暂的时间里,连波尔普恩都翻天覆地了。 港口的一些好事者声称这绝对是白橡木号带来的霉运,让波尔普恩也跟着倒霉。白橡木号的几名水手为此还跟这些造谣传谣的人打了一架,可谁能说这不是为了发泄他们自己心中的郁闷呢? 因此,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做出的这个出航决定,在有些人眼里是灰溜溜的逃跑,但在白橡木号船员的眼里,也未尝不是明智之举:什么?你说我们白橡木号让你们也跟着倒霉?怎么不是你们影响了咱们的运气呢? 反正白橡木号几次死里逃生,连波尔普恩的坠落都没有让任何一粒小石头砸到船上——所以他们怎么就不幸运了?他们幸运得很呀! 船员们一致同意早早离开波尔普恩这个多事之地。这次仍是白橡木号与珍妮号组成一个小船队,他们又一次搬运货物、准备生活物资、安排乘客住处。 值得一提的是,仅有商人那一家三口,还有多克·希尔医生决定留在波尔普恩。 除此之外的白橡木号之前的乘客们,海沃德·诺伊斯、劳伦特·霍索恩、凯瑟琳·贝休恩,甚至包括克克和贺拉斯·兰西亚在内的人们,全都决定跟着白橡木号一起返回谢兰。 船上全是原班人马,甚至都没有任何一个新加入的生面孔。 这事儿在港口与森罗协会那儿传得沸沸扬扬,因为乘客们往往只是单程旅行,更别说是跟着一艘船来回跑了,光是日程安排就未必对得上。 于是人们纷纷说,这些乘客多半是遭了白橡木号的诅咒了,要不然怎么还非得跟着这艘船一起回谢兰?远洋航行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这才两个月过去,他们又迫不及待回海上了? ——白橡木号的诅咒可能没有,但来自【白日梦】先生的祝福,这可是货真价实的。 杜尔米听说这事儿的时候也感觉非常古怪。他觉得这船上的所有人,都因为白橡木号的这一趟出行而结下了不解之缘。 总而言之,船上都是些老面孔,这也是件好事,起码大家都其乐融融的——或许这就是生死之交吧。 他们从利文斯通出发的时候,日子是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年的丰收之月的第三天;而如今重又从波尔普恩出发的日子,则是定在了第三百零一年的丰收之月的倒数第三天。 这好似一个奇异的循环。但在人们跳出这个循环之前,他们并不能发觉这一点。 出发的前一天,杜尔米跟伯纳德、肯这些水手一样,全都回了船上。他们全都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有的是自己在波尔普恩买的生活用品,有的是带回去给亲人朋友的纪念品。 伯纳德还在兴致勃勃地说,原本他们准备去另外一艘船,但一听说白橡木号也准备早早出发,那还等什么呢?直接来呗! 杜尔米觉得这样的行为不好评价。不知道伯纳德是决意要迎难而上,还是对自己的运气或者白橡木号的运气仍旧抱有期待。 肯的想法就很简单了,他已经归心似箭,恨不得现在就立马飞回谢兰,回到家人的身边。他已经非常、非常想家了。 于是,杜尔米又回到了自己心爱的小船舱。 在今日的外域,他没等来小说家的回信,所以他就去【乡】转了一圈,围观了人们关于“森罗海上存在一些秘密岛屿”的讨论,当然了,这种时候必定有人出来推销他的藏宝图了。 杜尔米对藏宝图挺有兴趣的,但是他还记得当初贺拉斯·兰西亚兴致勃勃的一通演讲,还有逐光女士对赫米什金币的评价,他们提到过不少弄虚作假的事情,让杜尔米也生出了一点儿警惕心。 转了一圈,杜尔米就百无聊赖地去帷幕等待新一天的抵达了。 可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疑心这一次的帷幕花费了过长的时间笼罩他的灵魂。他等呀等,甚至自己都开始纳闷了,只能无聊地在这一片沉寂的黑暗之中飘荡。 黑暗却一直持续,白昼却仍未抵达。 他突发奇想,以为这或许就是剧目之中需要更换布景、需要让观众耐心等待的时刻。因此,当大幕重又开启之时,是否就意味着——新的治世,来了?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过了不久,杜尔米终于感受到一丝光亮。 他睁开眼睛,随即就大吃一惊——他竟然抱着一块木头,漂浮在冰冷的海水里! 第265章 新的记忆 第265章 新的记忆 杜尔米在海上孤独地飘荡了大半天。 好消息是,他后来在附近找到了一块更宽大的木板,能让他躺在上面漂流,而不必抱着木头浸在水里。虽然他知道自己白天死了会在晚上复活,但他也不至于主动追求死亡。 坏消息是,他发觉自己身处海难过后的水域,附近满是乱七八糟的木头碎片、残骸,还有人体的残肢。他没法控制木板漂流的方向,只能惊异且困惑地望着这一切。 昨日与今日,一切竟然就已经截然不同了。 杜尔米出神地望着周围。烈日高照,丰收之月的天气已经相当温暖,让杜尔米不必担心自己会冻死。他脱下了外衣,努力拧干,然后摊在木板上晾起来。 昨天他还在白橡木号的船舱里期待返程,等一夜过去——好啦,连船都变成一地碎片啦!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抓着头发,怎么也想不到治世的变更竟然头一个摧毁了自己所在的地方——难不成这就是白橡木号吗?这下杜尔米知道外域的幽灵船是从何而来的了,原来白日的白橡木号在新的治世从不存在! 这是头一回,在杜尔米从外域中醒来的时候,他不是在温暖的床上。很明显,外域也不知道应该将他扔去哪张床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一个容身之处了。 难道他刚刚抱着的木头就是他心爱的小船舱的最后遗骸吗?杜尔米很有些纳闷,纳闷之中还带着一点恼火和愤慨。 无论新的治世者是谁,不得不说,杜尔米已经跟此人结下一点仇了! 他瘫在木板上,偶尔趴着,偶尔躺着,努力把自己全身上下晾干。是的,他可以把衣服脱光,反正现在前前后后都是海水,上头也只有天空与太阳——可是,天啊,【太阳】! 杜尔米觉得哪哪儿都很奇怪,十分不想光溜溜地躺在这儿,他以为这身衣服就是自己最后的安全感了。 到了中午,他差不多把自己全部晾干了,他的心情也平复了很多,起码没那么郁闷了。 于是,终于,他在热烈的日光之下,开始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 眼下记忆锚点的情况十分复杂。 白日的记忆锚点是不会记录外域的一切的,反而会将晚上的一切粉饰为足够平静、足够普通的日子。杜尔米不知道那是“自己”真的度过了,还是外域交给外界的一重假面;无论如何,杜尔米·奈特和【白日梦】先生,是存在区别的。 而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杜尔米·奈特和杜尔米·奈特之间也有了区别。这就是杜尔米万万没有想到的了。 如今,记忆锚点记录了四份不同的记忆。 最小的那一个光点,是当初罗伊岛一事过后,杜尔米从那两个出事的水手学徒那儿得到的记忆,也就是他们受到【海镜】力量影响而合为一体的那桩怪事。 再稍微大一点的那个光点,则是杜尔米在西岛上经历的那一次死亡与献祭。后来这段历史被【时历】的眷者所修改,于是人们正常的记忆之中就不会记录这场变故,不过记忆锚点仍旧记录了一切。 这两份记忆就暂且不管。 而剩下的那两段漫长的、几乎可以说是人生的记忆,则分属两个治世的杜尔米·奈特。 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一下子就呆住了。在空无一人的海域之上,他惊叫着说:“阿尔弗雷德治世!天啊——竟然真的就是这个治世!这就是那个新的治世!” 他最早是如何知晓阿尔弗雷德治世的? 那是在利文斯通的圣米伦汀大教堂,外域之中的教堂黑烟弥漫,更有一位虔诚的太阳骑士——狮子先生——死在里头。他说他是为了对抗【虚无边境】才死在那里。 而他说,他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一个寒冷的孤星之月。 如今正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个年头,丰收之月的倒数第三天。 ……也就是说,这位狮子先生刚刚在两个月之前死去? 不不不,也就是说,杜尔米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接触到阿尔弗雷德治世了? 可那个时候,他既不知道什么是太阳骑士,也不知道什么是【虚无边境】,更不可能知晓阿尔弗雷德治世究竟意味着什么。可时光总会让他明白一切的。 可时光,终究抵达了这一段历史。 杜尔米呆怔了很久,因为他想起了不少细节。 在白橡木号——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橡木号——途径埃洛特岛的时候,杜尔米去岛上瞧过一眼。那是在外域,于是他又不巧误入了他人的力量地界,恐怕那是历史的碎片或层域,但也的确有两个活人身处其中。 一个人是埃洛特,那个与奥尔德斯竞争治世者失败、于是甘愿认输的【时历】使徒。 而另外一个人——那个黑衣的态度温和的年轻的男人,他自称阿尔。 ……新的治世。新的治世者。阿尔。阿尔弗雷德。 就是他吗? 杜尔米冥思苦想,找不到任何证据,却有一种敏锐的直觉提醒他,多半就是这个人了。 ……或许他应该再去一趟埃洛特岛。或许他应该再去拜访一次埃洛特。或许短时间内他去不了,但他确实应该再去一趟。 杜尔米郑重地将这个计划放进了自己的记忆锚点。 倘若这位新的治世者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拜访了埃洛特,那么埃洛特肯定了解不少事情。可是,倘若这个阿尔就是如今的胜利者,那他为什么要去拜访一位更早之前就已经彻底失败的竞争者?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难以理解。他确信其中定有缘故。 如今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而这个治世也是从波尔普恩船长发现雾兰开始的。 换言之,许多故事仍旧如同杜尔米知晓的一样;他却不知道,这一回波尔普恩船长第一个驻足的岛屿,会是罗伊岛还是埃洛特岛——又或者,那座岛屿如今还叫作埃洛特岛吗? 杜尔米怔了片刻,才开始继续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这一回,他终于找到自己漂浮在森罗海的原因了。 因为他与他的父母一起遭遇了一场海难。 杜尔米心头重重一跳,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爸爸妈妈怎么样了?随后他意识到,他们估计是一起死了。而杜尔米醒来的时候漂浮在海里,恐怕是因为外域复活了他。 这个可能性让杜尔米五味杂陈。 他简直说不出来自己心中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可能是一种愤怒、一种悲伤、一种压抑感,一种焦躁的无力感,也可能是某种无望之中产生的轻微慰藉——瞧啊,起码这一次,他还跟爸爸妈妈死在一块了…… 他闭了闭眼睛,花费了一点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 随后,他继续翻阅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阿德琳·弗尼瓦尔仍是乘船来了雾兰。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似乎并没有跟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有什么关系,也没有跟弗尼瓦尔神殿彻底闹翻。 在新的记忆之中,阿德琳坦率地跟自己的孩子提及了神殿与先知之事,而不是像奥尔德斯治世那样,将神殿粉饰为家族,让杜尔米以为自己的母亲跟神秘侧无关。 事实上,这一次阿道弗斯·奈特也是这么做的。他同样坦诚地跟杜尔米说,他背后的奈特家族跟森罗协会、跟【海镜】有关,但是他不愿意走家族安排的道路,而是自己选择了学术道路。 在记忆之中,杜尔米还发觉了好几次自己跟奈特家族的人们聚会的场面,他甚至瞧见了自己的那位领民,伊文思·奈特的身影——而这可是森罗协会在神秘侧的大人物! 比起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这一回奈特一家三口跟神秘侧的关系似乎融洽了很多。 但杜尔米并不因此感到安心,相反,他更感到了一种深沉的忧虑。 他发觉,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人们似乎对神秘的力量更加感到熟悉了,而不是完完全全的讳莫如深。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可【记录者】不是说世界的指针正转向真理侧吗? 杜尔米只觉得满头雾水。他开始放弃那些更深入的思考,而只是熟悉自己在新的治世的这些记忆。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仍是在克里斯琴求学的过程中认识的,只是这一回他们并没有在克里斯琴长期定居,而是在他们的孩子出生之后就搬去了利文斯通。 杜尔米更是万分惊异地发觉,如今奥古斯王国的首都不再是克里斯琴了,而成了利文斯通! 正是因为首都的变更,考虑到孩子未来的成长与发展、考虑到他们各自的学术追求,奈特夫妇才会最终搬到利文斯通去生活并且定居。 眼下,按照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间来算,杜尔米·奈特的年纪是十八岁。而奈特一家三口也在利文斯通生活了十八年。 杜尔米呆呆地瞧一瞧关于利文斯通的新的记忆,又呆呆地瞧了瞧关于克里斯琴与奈廷格尔的旧的记忆,整个人简直要发晕了。他压根没有想到,新的自己竟然彻底换了一个成长环境。 ——同样地,这也就意味着,奈特夫妇在这个治世,活到了杜尔米十八岁那年。 这一点让杜尔米更加不知道说什么了。父母多活了三年,这似乎是好事;可他们最后也还是死了,这又算什么呢? 在这个杜尔米·奈特十八岁的那一年,也就是今年年初,奈特夫妇决定带着孩子出海前往雾兰一趟。 这应当是他们早就定下来的旅程。一方面,阿德琳思乡心切,另外一方面,阿道弗斯与杜尔米都没去过雾兰,正巧也让他们去雾兰见识一下崭新的风光,并且与那头的亲人相聚。 结果,在奈特一家三口乘船出海后不久,他们的船队就遇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可怖风暴,船只彻底毁坏覆灭、所有乘客死无全尸。 值得一提的是,这艘船并非是白橡木号,船长也并非是朱利安·邓莫尔,但的确是杜尔米曾经听闻的一位船长——麦克·道尔。 这位船长是个普通人,但在传闻中也是一位靠谱的、友善的、经验丰富的船长,据说还受到了乔伊特家族赞助。 当初在奥尔德斯治世,很多人在前往雾兰的时候,都在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与麦克·道尔船长之间选择,而身怀力量的乘客自觉地远离了后者,而选择了前者,于是无数的神秘与厄运便在白橡木号之上聚集。 如今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奈特一家三口登上了这位麦克·道尔船长的船只,却同样葬身大海。 ——这是命运吗?还是巧合呢? 杜尔米完全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这一次父母出事是一次不幸的巧合,还是有人暗中作怪的结果。 他之前信誓旦旦在西摩森·弗尼瓦尔面前表示,他会调查清楚父母死亡的真相——可如今他竟然不止要调查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次,更要调查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一次,这世界简直在无理取闹! 杜尔米简直气坏了。父母两次的死都是与海洋有关,他觉得这多半还是跟森罗协会有关。可到底是怎么回事? 隔了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让自己冷静下来。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一切与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相比起来很有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这个治世的开始仍旧是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的那一刻。因此,这个时代的主题仍旧关乎海洋、关乎雾兰。 从这一点来说,杜尔米认为一切还是有迹可循的。起码他没有面临一个全然陌生、全然变了样的世界。 起码——比如说,利文斯通还是利文斯通,对吗? 杜尔米不停地翻阅着记忆锚点,主要是为了熟悉着新的治世的自己。 他肚子饿得咕咕叫,甚至开始羡慕克克的小家伙们捉鱼的能力。但他只能随着海浪漫无目的地漂流着,几乎已经放弃了抵达陆地的希望,而指望着傍晚外域的抵达能让他回归陆地。 但就在他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刻,他突然瞧见了陆地的影子。他惊异地站起来,遥遥地望了一会儿,然后赶忙开始划水,希望能让他的“小木船”快点抵达。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杜尔米终于漂流上岸了。他多少有点感动,还特地将这块木板也拖了上来,放在了海滩附近的一个角落。或许有人会乘着这块木板,勇敢地踏上前往新大陆的旅程呢? 附近空无一人。杜尔米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谢兰还是在雾兰。考虑到他们刚从利文斯通离开不久,那应当更靠近谢兰;但考虑到昨天的自己还在波尔普恩,那说不定外域是将他扔到了雾兰。 这捉摸不定的情况让杜尔米十分烦躁;也可能是饿的。 他走了一阵,突然有点不确定地停住了脚步,狐疑地转头四处看了看。当他望见那熟悉的堤岸轮廓的时候,他简直要惊呆了——这里是奈廷格尔! 这地方是奈廷格尔的港口所在地。 杜尔米在奈廷格尔生活的那五年里,每天他都能从家里的阳台望见森罗海,他熟悉那块地方的每一块礁石,以及海岸蜿蜒的全部曲线。 所以他就在城市附近!杜尔米立刻喜出望外了。他的衣服已经干了,但还是浑身难受,头发也乱糟糟的,他很想洗个热水澡;最关键的是,他快要饿死了!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抵达了奈廷格尔理应存在的地方。但他却又慢慢地停住了。他迟疑地望了望面前的空地,又望了望来时的海岸。 ……没错。这是奈廷格尔的海岸。可奈廷格尔呢? 白日的奈廷格尔是一座优雅、安宁的滨海小镇。这里的人们大多依靠港口贸易生活,未必有克里斯琴或者利文斯通那样的大城市繁华景象,但也自得其乐、活泼可爱。 杜尔米熟悉这里的每一个商铺、每一位邻居、每一个街角。他在公园的秋千上打过盹、他在广场的空地上喂过鸽子、他在图书馆的外头等爸爸妈妈还书回来……他记得这里的石板路,记得哪里有缝隙、哪里会翘起。 他记得这里的每一栋建筑,记得它们讨人喜欢的圆顶,也记得每一个生活在这些建筑里的人们。 如今,这里却是一片荒地、一片废墟。 如今,这里却没有了奈廷格尔。 在崭新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奈廷格尔与奈廷格尔的人们,彻底地化为了历史的尘埃——消失了。 第266章 重又出发 第266章 重又出发 在短暂的沉默与怔愣之后,杜尔米开始在附近搜寻。 他在寻找自己熟悉的痕迹,可那座熟悉的城市并不存在,他反而找到了另外一样熟悉的东西——一块礁石。 在十五岁那年,他因为父母去世而闷闷不乐在海滩上行走,他遇到了一块巨大的礁石,于是一个人在这块礁石上坐了一下午,孤独地呆呆地远望着海洋。 然后,他就在外域抵达的时候,因为礁石消失了而一头栽进了血糊糊的沙滩里。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感受。 可是,他找到了这样熟悉的东西,他找到了关于奈廷格尔的回忆——可奈廷格尔却不见了。 杜尔米简直匪夷所思地怔了片刻,然后重又爬上了这块礁石,坐在这里遥望大海。这一次他失去的并非父母,却是故土。 ……奈廷格尔消失了。 为什么? 的确,奈廷格尔只是一个小镇子,顶多生活了一万人。在无数谢兰的城市之中,这是个不起眼的存在。该如何比喻呢?是了,就好像雾之神殿卡冈图雅一样,谁也不会在乎它的死活。 但是利文斯通仍在。奈廷格尔曾经是利文斯通大贸易区的一部分,既然利文斯通仍在…… ……不、不对。 在奥尔德斯治世,利文斯通还不是都城,还没有那么高的政治地位与政治意义。 因此,作为一个繁荣但的确普通的港口城市,利文斯通本身已经非常拥挤,又没有足够的扩建的资本,因而其溢散出去的影响力、贸易冗余量,就成了奈廷格尔这样的镇子依赖生存的基础。 但如今利文斯通却成了奥古斯王国的都城。杜尔米从新的记忆之中发觉,在二十年前,利文斯通有过一次大扩建的行动,其基础建筑的规模比起杜尔米原本记忆之中的,起码要大了两倍以上。 利文斯通成了大港口、大都市,吸纳了周边所有城镇的人口与港口贸易;这片海岸不再需要奈廷格尔了。 所以,奈廷格尔以及附近其他的小城镇,全都消失了。 一些更为简朴的村庄仍旧存在着,为利文斯通提供着基本的农作物与口粮。 但港口城市?利文斯通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良港,如今更是扩建出整整三个大港口,根本就不需要任何港口城市来分薄他们的利益——或者说,即便有,也得是在利文斯通的大贵族们赚得盆满钵满之后。 很合理。 杜尔米用自己浅薄的想法思考了一番,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可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在新的治世来临的时刻,他做过不少心理准备。包括脑子先生和西摩森在内的很多人也提醒过他,既然他是一位巨面者,那么在新的治世之中,可能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但唯独他还清楚地记得一切。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目睹外婆从棺椁之中死而复生的那一幕。他同样也已经做好了准备,知晓父母的境遇、生死可能都与奥尔德斯治世的不同。 ……可他没想过会是这样。 他所做的一切心理准备,都只是与他自己有关,都只是与“杜尔米·奈特”有关。 这是当然的,因为他还没想过——一座城市可能会消失。 一座城市之于历史,就好像一颗星星之于漫天星辰;即便消失了一个又怎么样?没人会真正注意到。 而杜尔米在奈廷格尔生活了五年。他熟悉奈廷格尔,白日的与夜晚的。他离开奈廷格尔的时候,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奈廷格尔已经不见了。他甚至还在期待当初本杰明叔叔所说的“礼物”,不管本杰明·诺普究竟是谁。 可一座城市难道不该永远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地吗? 可一座城市竟然也会沉眠于历史的灰烬之中,如同一个人的死亡那般死去吗? 杜尔米突然感受到一种非常复杂的、近乎哀伤的情绪,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这一切都非常滑稽。这种情绪往往出现在外域,如今他却在白日的日光之下同样体会到了。 他想,而这与西岛的死亡、与多克希尔的死亡,都截然不同。 西岛的死亡是邪恶的、是不光彩的,西岛本身是无辜的、是受害的。人们可以肆意指责那个邪恶的魔法师、那个无能又懦弱的岛主,以及任何旁观还无动于衷的人。 多克希尔的死亡是堂堂正正的。波尔普恩家族与多克希尔神殿经历了漫长的、遥远的斗争,任何一方都有着客观且实际的理由。那是征服与战争,一旦开始,双方就抛却了正义与道德,只剩下人们为死亡填进去的无穷数字。 ——而奈廷格尔的死亡是无声的。 甚至可能还没有人知晓这场死亡、甚至可能还没有人聆听这场死亡。 奈廷格尔只是消失了,只是成为了新的治世中无关紧要的一个牺牲品。奈廷格尔死去的万人孤魂,是否仍旧徘徊在这片废墟之上? 杜尔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也不明白,事情究竟是在哪里出了错,才让奈廷格尔彻底消失。 他努力说服自己,告诉自己,这可能不是一场死亡,这只是历史;只是时光走向了另外一条道路,在这条道路之中,奈廷格尔本就不存在。 可他又无法用这种想法来说服自己。 因为,就像西岛的死亡那样——奈廷格尔可以不存在,奈廷格尔甚至可以从未存在过。可它不应该存在又遗失,像是一个被人随手扔掉的垃圾。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 他问自己,现如今的你,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奈特,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奈特?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该归属于哪一段历史。他觉得自己旧的、逝去的,又觉得自己是新的、归来的。 他想到奈廷格尔,想到自己起初在那里跟父母一同度过的两年;那时候他无忧无虑,虽然不明白父母为什么要从克里斯琴搬到奈廷格尔,但他也挺喜欢奈廷格尔的。 他去上学、去玩耍,哪怕在书房里昏昏欲睡地看书,他也不会知晓未来的他究竟将面对什么。 而那是他尚未认真度过,却也已经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杜尔米知道,他还将在外域重又跟奈廷格尔相逢。可那不一样——那完全不一样。他的白日和夜晚是不一样的,白日的奈廷格尔与夜晚的奈廷格尔也是不一样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咧嘴笑了一声。他很快就笑得前仰后合。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笑,可他笑得差点从礁石上滚下来。 “……杜尔米哥哥。” 也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听见了一声呼唤。 他停住了笑,然后惊讶地朝旁边望去。他看见了一个衣衫褴褛、手脚和脸庞都脏兮兮的小女孩。 艾米。艾米·诺普。 “……艾米!” 杜尔米从礁石上跳下去,大步走到了艾米身边。他不知道艾米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女孩的模样跟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截然不同,整个人瘦骨嶙峋、死气沉沉。 可艾米竟然叫他“杜尔米哥哥”。明明奈廷格尔都消失了,明明过去的故事应当随着奈廷格尔一同消失,可她还记得一切吗? 那就意味着……艾米是巨面者吗? 杜尔米想到夜晚的裙装艾米给他的记忆锚点,竟然对此一点儿也不惊讶了。 当然啦,在奈廷格尔的时候,杜尔米还什么都不懂。只是如今,他已经明白许多事情了。 他蹲在了艾米面前,然后轻轻地说:“艾米。” 艾米努力露出了一个笑容,她整个人都颤抖着,然后说:“哥哥,你回来了。” 杜尔米挺想说点什么,但这个时候他却不知道说什么。 艾米却说:“但大家都不见了,只剩下艾米来接杜尔米哥哥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的心猝然被这句话攥紧了。他抱住了艾米,哪怕艾米身上臭烘烘脏兮兮,像是个流浪了很久的孩子,但他毫不犹豫地抱住了自己的妹妹。 “没关系。”他低声说,“还有杜尔米哥哥在。” “……世界突然一下子就变了。” 过了很久,他们两个人都坐到了大礁石上,望着一点一点挪动的太阳。 “是吗?”杜尔米说,“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早上?艾米还想着早点起床去学校,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醒来,整个奈廷格尔都不见了。我的脑子里还多出了一份记忆……可是,什么是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 他确信,艾米应该是跟【记忆】的力量有关。 但艾米的情况跟克克又不一样。克克是个十五六岁的大姑娘,拥有某些生而知之的知识,并且已经独自一人顽强地在罗伊岛生活了许多年,而艾米才是个九岁的小姑娘,甚至压根不明白【力量】到底是什么。 艾米还无法理解世界的很多东西,而且,她也没法独立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即便她拥有某种特殊的力量。 此外,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艾米似乎没有遇到本杰明·诺普,也没有被其他人收养。 她只是保留了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却猝不及防地发现自己突然又变回了那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我也不知道什么是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坦诚地说,“艾米,我们可能得一起去寻找答案了,我们可能得一起去把奈廷格尔找回来了。” 而那是他们共同的故乡、共同的归宿。 艾米慢慢地瞪大眼睛,她抬头望着杜尔米,有点不可思议。但随后她不假思索地轻快地回答说:“好啊!我跟杜尔米哥哥一起!” 对于未来,他们商谈了好一阵。 杜尔米准备去利文斯通,因为那里如今是奥古斯王国的首都,是当下谢兰毋庸置疑的璀璨明珠。况且,杜尔米最早听闻阿尔弗雷德治世就是在那里,他十分好奇并且怀疑那位狮子先生的死因。 倘若连太阳教廷的骑士都为了对抗【虚无边境】而死,那么如今的【虚无边境】究竟是发展到了什么程度?那竟是对现实世界虎视眈眈吗? 除此之外,这个治世的杜尔米跟父母在利文斯通生活了十八年,此地是他毫无疑问的故乡。 这让杜尔米对利文斯通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记忆让他依赖那里、思念那里,另外一方面,他又对利文斯通感到了一种难以遏制的陌生。 他想去瞧瞧那个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利文斯通,那座庞大的、繁华的、不可思议的海边城市。 而且,他也想要将父母的尸身从海里打捞出来,起码让他们入土为安。这事儿也得去利文斯通找寻合适的打捞队——杜尔米怀疑小海狮也能做到这件事情,但是算了,还是别让神秘侧的力量打搅他们。 不出意外的话,还有很多“陌生的”熟人正在利文斯通等着他,又或者,“熟悉的”陌生人? 艾米对此没什么意见。她说,在她的“新的”记忆之中,这些年里她一直在流浪,从未真正在哪座城市停驻。所以,杜尔米想带着她一起去利文斯通生活,并且调查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真相——她甚至有点期待和激动起来了。 不过,虽然决定了目的地,但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动身。 现在杜尔米饿得整个人都发虚,也就是因为见到了艾米而十分惊讶,所以情绪暂时压下了饥饿。但艾米的出现并没有解决杜尔米的困境,因为如今的艾米是一个流浪儿,简直比杜尔米还要饥肠辘辘。 他们两个就唉声叹气了片刻,然后开始赶海。 作为海边镇子里成长起来的孩子,这可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与技能。 他们抓了两只螃蟹、很多蛤蜊,还找到了一条搁浅的鱼,最后在日落之前支起了一个树枝烤架,废了点儿功夫用沙滩上的废弃玻璃对着太阳取火,最后成功在太阳落山前吃到了一顿海鲜烧烤。 “可惜没有盐。”艾米咂咂嘴,“好淡哦。” “现在有的吃就不错啦。”杜尔米安慰她,“等到了利文斯通,我们可以去吃大餐。” 杜尔米停在原地不动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为了等待外域抵达的时刻。 他耐心地等待黄昏落日,并且在幽绿色光芒爆发的时候,他牵住了艾米的手。 他不知道艾米会变成友善的裙装艾米,还是想杀他的骷髅艾米。他觉得这两样都能接受,但是当外域终于撕下世界的假面的时候,他却望见艾米如同灰烬一般飘散了,只余下一缕死亡的黑烟。 杜尔米一下子怔住了,不明白艾米怎么死去了,明明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 下一秒,他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或许艾米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流浪儿,在漫长的流浪中终将死去;而艾米在奥尔德斯治世是个特殊的巨面者,因而在如今还能够保留昔日的记忆。 ——是本杰明·诺普的出现改变了艾米的命运。 那么,本杰明·诺普究竟是谁? 杜尔米十分头痛地拍拍脑门。这下好了,要解决的问题、要探究的谜团,又多了一个。 ……好吧!他不该感到惊讶的,新的治世一定是混乱至极的。 于是他抬头望向奈廷格尔。 死去的奈廷格尔。沉寂的奈廷格尔。彻底化作一片废墟的奈廷格尔。白雾与黑烟在缝隙之中蠢蠢欲动的奈廷格尔。 杜尔米出神地望着。他望见不少熟悉的建筑的废墟,遥遥地望见。黑夜之中,那仿佛都只剩下一个孤独的、落寞的轮廓。那些建筑如今都成了历史的一个注脚,成了坍圮的残垣断壁,成了归于历史角落的一抹尘埃。 新的治世遗漏了这座城市。或许,新的治世还遗漏了许多?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将最后一缕残存的悲哀压在心底。 他意识到,他将要去往的那座城市是繁华的都城,也是混乱的中心。他不能带着一身格格不入的旧的人的气场,而应当像是一滴水汇入大海那般,走向一段新的故事。 而这是他新的启程之地。 他走向它,并随意地唱起一首歌。那是在森罗海岸边港口之中常常回荡的曲调。 “海上的阳光灿烂如黄金,海上的船只飘荡如落叶。 “年轻的水手啊,你一定是等待许久了。 “你迫不及待要握住船桨,你要拉动船帆,你要转动船舵,你要去往你魂牵梦萦的土地。 “你要扬帆!你要启航! “噢,年轻的水手,快踏上你的旅程吧! “是时候迎接新的时代了。 “——我们崭新的世界!” 悠远渺茫的歌声飘散在沉寂冰冷的夜幕之中,如亡者梦中的絮语,回荡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迷失之地。 而此地已静候多时。 ——卷一完—— ———————— 第一卷写完啦! 第一卷写完啦! 接下来就是小杜在谢兰的一段故事了,当然也有涉及到雾兰的情节 第二卷会是全部三卷之中最长的,希望大家会喜欢~ 第267章 格格不入 第267章 格格不入 利文斯通的普林克大街的尽头,在林荫道树木的簇拥之下,坐落着一栋漂亮的花园小别墅。 这里生活着姓氏为奈特的一家三口。人们说这家的男主人文质彬彬、这家的女主人温文尔雅,据传两人都是大学教授,可谓学富五车。而他们唯一的后代,也是个讨人喜欢的活泼孩子。 年初的时候,他们陆陆续续与周围熟识的邻居告别,说要去雾兰一趟。那可真是遥远漫长的旅程啊,起码得花上三五载。 他们为家中家具盖上防尘布,又收拾好自己的藏书与手稿,将贵重物品送去银行的保险柜,带上轻便的行李,便于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的丰收之月出发了。 月初这一家三口出发了,月末这家的孩子却又回来了,却没跟他的父母一起,反而带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普林克大街末尾倒数第二栋房子的主人,霍华德·贝尔曼先生便坐不住了。 他忧心忡忡地跟妻子说了这件事情,而妻子含笑望着他,便说:“既然觉得担忧,那就去拜访一下吧。杜尔米那孩子不是还总跟你下棋吗?” 霍华德·贝尔曼经营着一家百货商店,不过已经快到退休的年纪了。他是利文斯通当地一个棋牌协会的成员,周末休息的时候,协会成员们总会聚在一起聊天、看报,间或下棋打牌,主要用以打发时间。 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遇到他们,就会跟他们兴致勃勃地玩上一把,然后在傍晚的时候被他的爸爸或是妈妈揪着耳朵带回家。这些年都是如此。两位奈特教授在许多事情上都纵容他们的孩子,却不许他过多沉浸在玩乐之中。 霍华德跟奈特家的男主人更熟悉些,因为他们总是一起玩报纸上的填字游戏。 到了下午,霍华德便出门去了。他来到奈特家,发觉门口信箱的收信口还封着,想必是刚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琐事。他没想太多,直接敲了敲门。 门里头是那个陌生的小女孩来开的门,她瞪圆了眼睛瞧着霍华德·贝尔曼,疑惑地问:“您是谁呀?” “我是霍华德·贝尔曼,住在隔壁的邻居。”霍华德耐心地说,用一种温和宽容的眼神望着这个女孩——说起来,他的孙女也是差不多这个年纪,“我瞧见杜尔米那孩子回来了,所以过来探望一下。” 他举起手中的果篮,是妻子上午去面包房的时候顺便买的。 “……艾米?” 遥遥地,房间里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呼唤声音。 脚步声渐近,霍华德瞧见了一个幽绿色眼睛、身材高挑、面孔英俊的年轻人。他脸上带着些许疑惑与茫然,目光很快就落到了霍华德的身上,微怔过后,便凝聚出些许轻快的笑。 “啊,是您啊。霍华德叔叔,好久不见了。”杜尔米说。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仅仅只是一月未见,但眼前这个杜尔米·奈特却让霍华德感受到了一丝陌生,特别是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生疏感。 霍华德不及多想,杜尔米已经开门将他迎了进去。 “……你说什么?!”霍华德惊呼了一声。 艾米脚步蹬蹬,给他端来一杯温水。而杜尔米坐在他的对面,垂下了眼睛,语气低落地说:“是的,他们都落入海里……再也回不来了。” 一瞬间霍华德产生了一种猝不及防的感叹。 这年头,出海远航的确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人们都心知肚明。可当奈特一家准备出海的时候,人们也还是祝福他们平安抵达雾兰;却不想意外终究还是来临了。 霍华德都如此震惊,他更是难以想象,杜尔米这孩子会陷入到如何绝望的境地。 难怪杜尔米跟一月前不太一样了。他想到。他们该是兴致盎然出发的,却仅有杜尔米一个人孤零零地回来了。 霍华德端起水杯喝了点水,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他温和地说:“节哀,杜尔米。或许……我想……我儿子就在森罗协会工作,要是你需要打捞他们的遗物,可以让他帮帮忙。” 他说得委婉,没说尸首,只说遗物。但他们都清楚霍华德在说什么。 杜尔米胡乱地点了点头,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霍华德也知道他并不想刚回来就讨论这件事情。 于是他将话头转到其他的地方:“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是我在回程的时候遇到的流浪儿,她叫艾米。我想我已经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亲人,而艾米也是父母双亡,独自一个人流浪……我想我可以照顾她,比如供她去读个书什么的。” 霍华德点了点头,却说:“这当然是好事。只不过,杜尔米,你还不到照顾其他小孩的年纪。或许你应该再雇个人。” 他说的委婉,但杜尔米其实知道他在讲什么。 艾米今年九岁,而杜尔米现在十八岁。他们当然以兄妹相称,但在如今这个时候,杜尔米孤身一人回来,带着个陌生的女孩,又称自己父母因故身亡——这必然招致邻里的一些闲言碎语。 ……要是以前的杜尔米,他绝不会考虑这些。但如今的杜尔米却不一样了,起码也像个稳重的成年人了。 他随意地耸耸肩,就说:“是的,我明白。我准备给艾米找一位女性家庭教师,并且给她找一个合适的寄宿制学校。要是您有推荐的老师或是学校,也请告诉我。” 这样的家庭教师实则就不止负责艾米的教育,也会照料她的生活。 艾米乖乖坐在杜尔米旁边,对这安排没什么意见。 霍华德点了点头,却又无声地在心中叹息起来。 杜尔米这孩子,月初跟父母一同出发的时候,他还是无忧无虑的,连收拾行李箱都要跟爸爸妈妈撒娇,让他们帮他叠衣服——霍华德听过阿道弗斯带着点儿笑意的抱怨。 可如今,当杜尔米重又回到利文斯通的时候,他的性子却一下子成熟起来。 或许孩子的成长就是在一瞬间的事情。只是杜尔米的成长来自于残酷的死亡。 杜尔米刚回来,还有不少东西要收拾,霍华德也不多打扰他,留下个果篮就离开了。他想着既然奈特夫妇都故去了,那往后他们做邻居的也可以多给杜尔米帮帮忙。杜尔米的年纪还是太小了,况且又是众所周知的娇生惯养。 他跟妻子说了这事儿,又突然惊讶地说:“艾米,那女孩也叫艾米。” 他的妻子名叫艾米莉亚,往常霍华德也会亲昵地称呼她为艾米。艾米莉亚就笑着说:“这么看来,你以后得喊我莉亚了。” 艾米莉亚·贝尔曼年过五十,比霍华德小上几岁。她是当地一家报社的出纳,偶尔也会去霍华德的百货店里整理账册。他们夫妻两个育有一儿一女,大儿子在森罗协会工作,小女儿年纪尚轻,目前正逐渐接手父亲的百货店。 像这样一户人家,可以说是利文斯通的模范家庭。正是因为这样,当他们听闻邻居奈特家的遭遇的时候,他们才是如此感叹。 他们决心要在往后的日子里多多帮衬隔壁那个孩子。不过今日是杜尔米·奈特回到利文斯通的第一天,他们知道他必定触景生情,便不多打扰他,只准备过两天再喊杜尔米和艾米来家里吃顿饭。 现在杜尔米的确心情复杂,不过跟贝尔曼夫妇理解的可能不太一样。 两天前,他跟艾米徒步走了大半天,才终于找到一个小村庄。 杜尔米跟艾米身无分文,还是杜尔米提前做了准备,出发之前在海边赶海,拿外衣装了一堆新鲜海货,这才跟一位会去利文斯通做些买卖的小商贩说好,坐了他的驴车一起去利文斯通。 这是丰收之月的最后一天,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也就是奈特一家在利文斯通的住处。 而这个地方——真正令杜尔米感到五味杂陈的是——就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外婆临终时送给他的那栋房子。 这是普林克大街尽头的一栋房子。 独栋的房屋,一共三层楼,坐落在繁荣的城市中心,同时也闹中取静,带有一个小花园。杜尔米的父母住在三楼,而杜尔米住在二楼,同时书房也在二楼,一楼主要是起居室、储物间和厨房。 即便在出海之前,奈特一家已经将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屋内仍旧残留着他们生活的痕迹。杜尔米感到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又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可与此同时,他又知道这才是真实的——因为此时的杜尔米刚刚失去了父母,他当然会觉得这一切幸福的、灿烂的过往,与他格格不入。 他闭上眼睛,几近落寞地叹了一口气。 “杜尔米哥哥,你一个人站在那儿干嘛呢?”艾米好奇地问,“对了,我住哪儿呀?” 杜尔米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笑眯眯地说:“住二楼怎么样?我的房间在东面,你就住西面。” 二楼的两间卧室都自带盥洗室,对他们来说是很好的安排。 “好啊!”艾米轻快地回答。 说完,她飞快地跑去二楼看自己的房间去了。 杜尔米从储物间里找到一套洗过但没用过的床上用品,是月前刚刚收拾好的,让艾米自己去铺床。九岁的女孩拥有这些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不需要杜尔米太过费心。 而他自己则去了二楼的书房,随手拿了一支笔,一边转着笔、一边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刚刚回到利文斯通,他的确有很多事情要做。 首先,他得去一趟森罗协会。 关于海难的问题,他需要森罗协会进行调查并开具死亡证明,他才能进一步寻找合适的打捞队,并且处理父母死后的许多事务,包括举行葬礼与处理遗产。 他还得将这事儿通知父母各自的亲人、通知父母工作的大学,同时在报纸上发布讣告。很明显,一旦奈特夫妇的死讯公开,后续必定会有各色各样的人群与信息蜂拥而至。 杜尔米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就经历过这种事,但当时有本杰明·诺普在,杜尔米并没有真正接手,也就错过了很多重要的信息与关键人物。好在如今他已经成年了,可以亲自处理这些事情。 他疑心父母这两次死亡的缘由并不一样。光是时间就差了三年之久,但背后可能拥有相似的线索与征兆,况且这一次,他们又是死在海里。 从新的记忆来说,父母的研究课题与学术经历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或许他还是得研究一下父母的手稿。 其次,为了生活,他得招聘不少帮佣。 艾米的家庭教师是一个问题,还有家里的厨师、女佣、花匠等等,这都需要招募人选。一方面这是因为杜尔米想要好好维护这栋房子,另外一方面,这也是作为奈特家唯一的后代所应当拥有的体面。 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杜尔米独自出海远航、从水手学徒做起——本杰明·诺普一直不怎么同意这件事情,就是因为在他看来,杜尔米·奈特不应当从事这样的职业。 杜尔米自己觉得无所谓,他父母也从未要求他当个合格的贵族子弟。 不过他翻阅了一下记忆中如今这个治世的自己的生活,在沉思三秒钟之后,他确信自己还需要一位合格的、拥有贵族背景的管家——他可不知道一场宴会需要搭配什么样的服饰! 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开始怀念白橡木号的水手工作了。在船上,要是性格内向一些,那每天只需要跟路过的海鸥聊聊天就成;可在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应酬与交际总是说来就来。 最后,杜尔米还得考虑自己未来要做点什么。 他的目标的确是想要调查父母的死因,同时调查一下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情况。但他不能将这样的目的广而告之,而只能暗中行动;这样一来,他就需要一个能够摆在明面上的合理合法的职业。 他也到了需要步入社交场、需要自力更生的年纪。虽然父母留下的遗产足够他挥霍半生,但杜尔米自己并不想这么做。况且,神秘侧也一直在虎视眈眈。 杜尔米还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老实讲,这几天来一通忙乱,还得熟悉自己崭新的记忆,他都有点头晕目眩了。 而他甚至不能好好睡上一觉。在那个小村庄的时候,他跟艾米是寄宿在那个小商贩的家里,结果好嘛,一入夜,杜尔米就被整个村子的骷髅围攻了! 好在这回有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帮忙,杜尔米才逃过一劫。 而当两位领民出现在谢兰的土地之时,他们都怀念地望向北方,叹息着说:“我们又一次回到了故乡……” 杜尔米又何尝不是这么想呢?他安慰他们,说过段时间说不定就能去往北地。 而此刻杜尔米坐在家中二楼书房的椅子里,被父母亲手书写的手稿、亲自阅读的书本、亲自整理的纸张所淹没、所簇拥。他想到他们工作时羽毛笔流泻而出的摩挲声,想到自己在旁看书时昏昏欲睡的慵懒。 无论哪个治世的杜尔米,似乎都是如此。这让他难免一笑。 于是他低声说:“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而他将追寻他们死亡的真相,直至世界的尽头。 第268章 改头换面 第268章 改头换面 “艾米,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情。”杜尔米偷偷摸摸地跟艾米说。 “什么?”艾米竖起耳朵。 “以后家里吃晚饭的时间,就改成下午四点怎么样?”杜尔米有点苦恼地说,“如果有外人,或者在外面吃,那就还是按照正常的时间。但如果只是我们两个单独在家里吃,那就早点吃晚饭,怎么样?” 杜尔米决心不跟外域对着干了,外域爱黄昏来就黄昏来吧,他反正要早点吃饭! 在白橡木号的时候,吃饭时间是厨师定的,杜尔米没有辩驳的余地。但他都来了利文斯通的家里了,现在他才是一家之主,他总有办法解决这件事情。 艾米很疑惑地歪了歪头,不过她虽然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也很好脾气地说:“好噢,听杜尔米哥哥的!” 艾米·诺普,或者说,如今的艾米,是一个生来就有点怯生生的姑娘。在外人看来,她向来有点内向、不爱说话。只有在真正熟悉的亲人朋友面前,她才会活泼一些。 但如今是阿尔弗雷德治世,艾米又变回了曾经那个羞怯的模样,只有在杜尔米面前才稍微轻松一些。 杜尔米又何尝不是呢?如今,仅有他亲爱的艾米妹妹与他相依为命了。 到了下午,杜尔米就带着艾米出门吃饭。 现在他终于有钱了,家中保险柜里还留有一些财物——但钥匙在海难中遗失了;但这个问题不大,杜尔米喊了花匠先生来帮忙,请他用斧头直接劈开了保险柜。 不过这是他自己家的保险柜,所以他可绝不是什么强盗劫匪,对吧? 杜尔米盘算着明天要去雇佣一位可靠的厨娘,再请家政公司过来做个大扫除。不过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赶在外域的脚步抵达之前,他非得让自己吃顿好的! 他们去的地方是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厅,这是一家老店,以前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经常会带着杜尔米来这儿吃饭。 老板的名字是科里尼·莫森,所以餐厅的名字就叫“莫森的厨房”。 今天是科里尼的妻子露易丝·莫森在柜台看店,她是个戴着眼镜、性格热情的中年女人。她一瞧见杜尔米,就直接惊呼说:“瞧瞧这是谁!杜尔米,你们又回来啦?船上出了什么事么?” 时间还早,杜尔米跟艾米三点多就出门了,不过他们中午也没吃什么,所以都有点饿。 杜尔米不忙着说事情,只是先点了几道菜,请厨师先去做,然后才跟露易丝讲起家里的遭遇。附近街区的人家都经常来莫森这儿吃饭,所以跟老板娘露易丝说过一回,往后杜尔米就不必跟每一个人都解释一次了。 他也不想遇到一个人就提起父母的死亡。 随着杜尔米的讲述,露易丝逐渐瞪大了眼睛。跟邻居霍华德·贝尔曼一样,露易丝同样流露出了明显的感叹与伤怀。 她望着这个父母双亡的孩子。 附近街区的人家几乎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他们瞧着他一天天从活泼天真的孩童,长成挺拔英俊的青年。他向来是开朗愉快的,见人便带着三分明快的笑意。 可此刻他幽绿色的眼眸之中却多了一缕深沉与晦暗,足以让最熟识的邻居也意识到,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最后露易丝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无声地安慰他。她还说:“要是有什么事,杜尔米,尽管跟我们讲。我跟科里尼一直在店里,你知道的。” 杜尔米真诚地跟她道谢。 很快,新鲜热乎的菜肴就端了上来,主要有烤鸡、炖肉、浓汤、烩饭,还有老板娘偷偷送给他们的两份甜品。 艾米吃得很尽兴,这可是他们三天里吃得最丰盛的一餐了。同时,她还小声嘟哝着评价说:“跟以前吃的也差不多。” 什么以前? 当然是奥尔德斯治世那个以前啦! 杜尔米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艾米也煞有介事地捂住嘴,认真点了点头。他们可不能说这样的话,他们可是来自旧世界的遗民,若是被新世界的人们发现了——哎呀,那他们要被当成疯子啦! 仅有在这个时候,杜尔米才会仓促地发觉一丝怪异。 他们坐在窗边,此刻,杜尔米就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打量窗外的景致。 这仍是利文斯通,只是扩展得更大一些,更像是一个王国繁荣的首都。较之更古老的岁月,这里已然沉积了厚重又绵长的荣誉和辉煌。街道仍旧宽敞明净,来来往往的人们并不显得怪异,他们好像从一开始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 而这些人不会知道,他们的命运是在某一个时刻发生了改变,因而才是他们站在这里,而非其他人站在这里。 多么离奇。 吃过饭,时间也还不到下午五点。杜尔米跟艾米决定去消食散步,他们便从莫森店里一路朝着城市中心的广场前进,沿路便是利文斯通崭新的城市面貌,艾米从没来过这里,于是眼睛越瞪越大,十分兴致勃勃。 杜尔米瞧得也挺高兴。抛开一切不谈,他喜欢任何生机勃勃的东西。此时的利文斯通,作为整个谢兰东侧的贸易港口与城市枢纽,是当之无愧的陆上瑰宝。 只是附近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让杜尔米和艾米的前行有些困难。杜尔米开始疑心是不是有什么活动正在举行。 于是他趁一位报童来推销报纸的时候,随口问:“最近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报童回答,但很有眼色地说,“您是说这些人吗?是因为广场上聚集了一些来自雾兰的商人,他们是刚乘船抵达了利文斯通,在这儿摆摊卖些东西。人们觉得新奇,所以才有这么多人。” 杜尔米问:“常有这种事吗?” “在广场上不常有,市政厅不允许人们来广场摆摊,说是影响……那词儿怎么说来着,城市秩序?但是说不定,咱们那位苛刻的市长偶尔也能通情达理一些呢?” 杜尔米有些好奇如今这个治世的雾兰产物,艾米更是从未接触过雾兰的东西。他就买了两份报纸,然后跟艾米一起随着人群往前走,嘈杂的人声几乎转瞬就将他们淹没了。 广场上,就绕着【帝皇】安德烈·法涅斯雕塑的一圈空地上,十几名来自雾兰的商人各自将自己的货物摆放整齐,等待顾客来挑选。他们带来的货品有香料、植物种子、衣服饰品,甚至还有一些活的牲畜。 杜尔米瞧了一眼,发觉都是自己在雾兰瞧见过的东西,难免有些失望。但他又瞧了一眼正在卖货的商人,竟是发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面孔——白橡木号的那位商人! 怎么,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这位商人是从谢兰到雾兰,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竟是从雾兰到谢兰吗? 杜尔米不免觉得惊奇,以为这些新的故事也不过是旧的人的重又排列组合。 他简单扫了一眼摊位上的货物,一下子瞧见了不少自己在波尔普恩瞧见过的东西。譬如,奥布。不知道这些香料里面会不会混着一株利厄斯……但愿没有。 不知怎么回事,附近的人越来越多了。杜尔米以为该有警探或者市政厅的人来维持秩序。 艾米对一个摊位上的东西有点感兴趣,就拉着杜尔米过去,恰巧就是杜尔米认识的那位商人。艾米自顾自低头在摊位上挑挑拣拣,而杜尔米则跟这名商人面面相觑。 “……下午好啊,先生。”最后杜尔米说。 “您也好。”商人的语气甚至有点谄媚,“您瞧瞧,有什么想买的吗?这可都是来自雾兰的新鲜货!” 杜尔米无暇感慨商人的态度变化,他只是垂眸扫了一眼,好奇地问:“雾兰?雾兰的哪儿?” “波尔普恩!”商人说,“当然是波尔普恩。您知道的,如今的波尔普恩可是不得了啊。” 杜尔米多少有点茫然,他问:“不得了?” “您不知道么?”商人来了兴致,也可能是希望杜尔米看在他们谈兴正佳的份上,能愿意买点东西,“如今的波尔普恩可是成了一座浮空之城啊!” 杜尔米简直吓了一跳。他那反应跟正常人听说这事儿也差不多,可缘由就截然不同了。杜尔米一下子明白了,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利厄斯之城的事情也同样发生了;因为【盛大钟声】? 可是,这一回从哪儿来的【白日梦】先生呢?那对于神秘侧的人们来说,整件事情岂不是更加匪夷所思了? 商人显然也不知道太多,因为这事儿应该就发生在不久前。 这群商人是刚刚从森罗海过来,海上蔓延的许多消息都依赖了神秘侧的手段,因而流传甚广。商人只是一个劲儿地提及浮空之城,好似那是一桩神迹,于是他带来的这些货物也沾染了神圣一般。 而他却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亲身经历了整件事情,甚至亲手缔造了这个结果——只不过是在旧的治世之中。 杜尔米觉得古怪,他实在难以形容那种古怪。古怪之外,他的思绪之中也难免掺杂了一丝离奇的尴尬。他突然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白日梦】先生身上,恐怕会笼罩上更多的神秘色彩。 人们会更敬畏他、更尊崇他,也将更好奇他。 最后,杜尔米还是匆匆付了钱,给艾米买了几件她喜欢的小玩意儿。至于他自己,他带着某种很难形容的复杂感触,给自己买了一株完整的奥布。 他问:“这是真的奥布吗?” 商人好似受了什么诽谤一样,涨红了脸,理所当然地回答说:“当然是真的,先生,我可不是那种弄虚作假的人!” 杜尔米就跟他道歉。但他心想,他并不是怀疑这位商人,他反而是在怀疑这株奥布。他不清楚利厄斯如今如何了,这几日他还没来得及考虑更细节的问题。 ……事情实在太多了。杜尔米暗自苦恼。换了一个治世,就像是换了一个世界一般。 就在杜尔米买好东西的时候,一个男人匆匆忙忙地走过来,附耳跟商人说了一句什么,随即商人露出了一个吃惊而焦急的表情,接着他就直接开始收拾摊位了。 “发生了什么?”杜尔米憋不住好奇地问。 商人不想得罪这个刚刚才买了东西的客人,他就一边收拾一边回答说:“是我妻子让人来通知我……我有个儿子,他生病了,正要去医院……我夫人说,可能是前几天不注意,让这孩子不小心喝了过夜的水。” 过夜的水……杰瑞米? 杜尔米也吃了一惊,怀疑杰瑞米是不是受到了来自旧的治世的影响……这病得怎么治?或者说,这真的算是一场病吗?而且,如今这商人一家三口,还跟【海镜】的力量有关吗?米洛还在吗? 又或者,恰恰是那一杯过夜的水,让米洛重又缠上了杰瑞米吗? 杜尔米来不及多想,赶忙跟商人打听杰瑞米去的医院的地址。商人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但一瞧旁边还站着个艾米,以为是害怕这个小女孩也同样生病,所以就匆匆忙忙说了,然后立马收拾东西离开了。 他留下的摊位,自然是被其他商人占住了。 杜尔米带着艾米挤了出去。两个人都被人群挤得发晕,特别是如今天气渐热,他们身上更是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艾米觉得有点累了,杜尔米就先送她回去,然后自己又溜溜达达地走回了广场。 黄昏将至。 二十年前,利文斯通扩建城市规模的时候,也将市中心的广场一同扩建了一番,显得此地更加壮观巍峨。 当然了,【帝皇】的雕塑仍在广场中央,【时历】的钟楼仍在广场一隅,森罗协会的驻地仍是独占鳌头,太阳教廷的教堂更是华丽异常。 人们如今管这座教堂叫作圣德昆西大教堂,而不是圣米伦汀大教堂。也难怪当初狮子先生并不知道圣米伦汀大教堂的存在,因为这里不再名为这个名字。 ……不过,德昆西?这不是当初西岛上的太阳教堂的名字吗? 要是杜尔米没记错的话,这位德昆西阁下,甚至还跟埃洛特有着不错的私交。可这又不是埃洛特治世,怎么德昆西反而成了利文斯通的大教堂的名字? 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想着,感叹新的治世总能拥有无数曼妙的细节。那些细节有的是崭新的,有的是旧的东西改头换面而来;但无论如何,都全部拥有某种新鲜的生命力。 恰恰因为杜尔米来自旧的治世,所以他才能在新的治世产生这样的感慨。 他遥遥望着那座大教堂繁复、精美的花窗。他不经意间想到,日光透过那扇花窗,会给教堂的地面留下斑斓的光彩。 只是人们常常只能望见那些光彩,却未曾知晓日光的来历。 “铛——” 敲钟人敲响了今日的暮钟。 黄昏为世界披上了一件陈旧、斑驳的外衣。人们鲜亮的面孔被昏黄的光芒照耀,因而变得怪异与离奇。人们的故事不是从夜晚才开始,但是从夜晚才开始变得诡谲。 幽绿色的光芒从世界更远处爆发,为人们褪去他们的人皮、他们的血肉,仅留下白森森的骨头。骨头架子们彼此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却还在那儿悠哉悠哉地逛着摊位,只是他们的血肉全都掉在地上,被他们自己的脚骨踩成黏糊糊的肉泥。 而这是利文斯通。而这是名为利文斯通的城市。 夜晚只是让利文斯通变为幽深、阴森的模样,却未曾掩饰其繁华、忙碌的一面。人们只是从活人变成亡者,从血肉生物变成骷髅架子,但仍旧一无所知地生活在这座庞大的城市之中。 只是杜尔米慢慢瞪大了眼睛。 只是他突然发现——在这座城市之下,是城市的废墟。 第269章 倒影之城 第269章 倒影之城 该如何形容这样一幅景象? 倘若经历了大变故的波尔普恩成了一座浮空之城,那么此刻外域之中的利文斯通便是一座倒影之城。 以大地为分界线,上方的利文斯通热闹、繁荣,但诡谲、阴森,建筑的阴影与轮廓成了模糊而昏暗的黑影,人们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残存于世,竟毫不留情地践踏着自己的血肉,使一切变得肮脏并好似虎视眈眈。 而下方的利文斯通却荒芜、冷清,但寂静、沉默。那是一片毫无疑问的城市废墟,断垣残壁、尸横遍野,显得空空荡荡、空洞冰冷;但那同样也是正常的夜幕之下的景致,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静谧冷僻的美感。 大地仿若成了一面镜子,却不知道人们喜欢镜子外头的那个,还是镜子里面的那个。 又或者,哪个才是真实的外头的,哪个才是虚幻的里面的? 杜尔米静静地瞧了片刻,他正站在完整的利文斯通之上。他朝前踏出一步,周围一瞬变换了模样,变成一片废墟。他又踏出一步,周围的一切又变回了完整的。 如此周而复始、来回往复,很快杜尔米就觉得头昏脑涨——这地方简直比外域还外域! “好了!”他忍无可忍地说,“就让我先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个利文斯通逛一逛吧!” 外域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然后把他扔进如今这个利文斯通。 终于,杜尔米走动的时候,不再担心周围的场景变幻莫测了。只是脚下仍旧若隐若现地浮动着那个坍圮的、荒芜的利文斯通,使杜尔米心有余悸。他以为外域找到了一个新的法子来折磨他。 杜尔米曾经为了出海远航而来过利文斯通,他也在夜晚的利文斯通漫步。 当时的利文斯通的夜晚,萦绕着无数风声一般的窃窃私语。那些呢喃碎语拥挤在一切古老又陈旧的建筑之中,随黑烟一同凝固或沸腾。在杜尔米出现的时候,这些呓语恨不得一股脑儿把自己塞进他的脑子里。 如今的利文斯通却寂静得吓人。人们的骨头架子仍旧挤在市中心的广场上,为了一分两分钱而再三斟酌。可他们上演的是一出无声的默剧,连杜尔米都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 他好奇地挤到他们身边,围观这个骷髅和那个骷髅的砍价大业。 他琢磨着他们的手势,然后给他们配上合适的话语:“三十!不行,起码得四十——哎呀,三十五!三十二!” 最后,他们以三十三成交了。 “【海镜】一定对这个数字深恶痛绝,因为这是个奇数。”杜尔米说,“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数字还挺对称的,三十三——你说对吧,【海镜】?” 海洋才懒得搭理他。不知道如今的海洋是否发生任何改变。要是一座城市也能消失的话,那海上的岛屿是否也会因为时光的变动而发生变故? 杜尔米有点好奇,但那还不是如今的他能够搞明白的。他又在附近逛了逛,但如今的利文斯通太大了,他花一晚上也逛不出个名堂来。 他甚至遥遥望见不少混乱的、一眼就能瞧出怪异的街区。有的像是一只沉眠的凶兽,有的像是一具腐烂发臭的尸体,有的像是一阵芬芳但熏人的香气,有的像是一片漆黑的、腐朽的深渊。 真不晓得利文斯通怎么能聚集这么多混乱的地方。杜尔米现在都觉得,波尔普恩也可以说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了!起码没那么多一眼就能瞧出不对劲的地方。还是说,这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特殊情况? 目前来看他跟艾米得在利文斯通定居一段时间,所以杜尔米并不急着探索这座城市,往后的时间还很长。 他伸了个懒腰,然后顺手拽住倒垂之树的一根枝条,把自己拽进了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乡。 利文斯通的梦境却与现实大不相同。 如果说现实之中的外域的利文斯通是无声的、是寂静的,那么梦境之中的利文斯通就是轰轰作响的。 杜尔米一抵达【乡】就被一阵巨大的轰鸣的音乐声震得一个踉跄,他惊愕地环顾一周,发现这地方简直闹哄哄不成样子。周围聚满了人,要么是随心所欲随乐曲舞动,要么是旁若无人大声歌唱。 他随手拽过一个人问起来。 “什么——?”那人大声地回答,“哦,我们正在开音乐会!” 什么?!杜尔米不禁想。梦中的音乐会! 杜尔米觉得耳朵都要麻了,忙不迭逃离了这个地方。 梦中的波尔普恩有着巍峨的山川、高耸的城市、扭曲的建筑、闪烁的路灯,还有永不停歇的雨。 梦中的利文斯通却只有一样东西——混乱。 这边在开音乐会,那边就在办读书会;这边在排练一场剧目,那边就在观摩一幅画作。 这边在进行一场紧张刺激的马术比赛,那边就在争吵谁的杀人手法最为精妙;这边有考生在梦中紧张地复习,那边就有疲惫的人一边打哈欠一边处理紧急档案。 这边有炼金术师哈哈大笑将金属投入烧瓶,那边就有魔法师面无表情将一只不知名的动物肢解切割;这边有孩童伴随母亲轻柔的摇篮曲昏昏欲睡,那边就有疯狂的小说家举着锅铲用力翻炒自己的手稿。 这边有探险家对着混乱的地图搜寻隐藏的宝藏,那边就有贪婪的商人一枚一枚地亲吻他的金币;这边有挑粪工将一车一车的粪便砸到西装革履的大人物的脑袋上,那边就有贵族小姐乐不可支地挑选香粉与胭脂。 这边有木匠给自己按上了一个木头脑袋,那边就有历史学家将自己的脑袋塞进了历史书里;这边有解剖学家仔细地绘制一幅人体解剖图,那边就有宝石学家愤怒地要求重新打磨一块原石。 这边有流浪汉在雨幕之中裹紧了自己的烂棉袄,那边就有家庭主妇对着下水道爬出来的一只老鼠惊声尖叫;这边有年轻的抄写员在羊皮纸上一笔一笔勾勒描摹,那边就有虔诚的信徒匍匐在面孔模糊的神像之下。 这边有大桥管理员举着提灯披着斗篷在大桥上巡逻,那边就有博物馆馆长在一片黑暗之中抚摸自己的珍奇柜;这边有收藏家一张一张地翻阅自己收藏的老旧报纸,那边就有音乐家挥着指挥棒沉醉在曼妙的新乐曲之中。 ……利文斯通的人们,他们将自己的生活平铺在梦境之中。 他们的思想与故事是如此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里,因而几乎让杜尔米以为,这就是他们的现实世界。 仅有梦境边沿更黑暗、更虚无的地界,正静静提醒着杜尔米,这里仍是梦境、仍是虚幻。 杜尔米兴致盎然的脚步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十分朴素,门框是一种温润的黑色木头,门板则只是简单地描绘了一些对称且精致的图案。这扇门出现在利文斯通一切梦境的尽头,倘若人们有幸穿越那一切混乱庞杂的梦,人们才能望见这扇门。 他幽绿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他想,这扇门应当是象征着【乡】。 他不是说梦境之乡,他是说【梦钥】的教会组织。 【乡】的存在感向来微弱,这是因为梦境本身就很难在现实之中找寻存在感。至于梦境,梦境永远是混乱的。那些拥有天赋之人也需要在梦境之中遨游许久,才能找到那扇进入【乡】的大门。 杜尔米曾在梦中的波尔普恩呆了很久,但也没有找到【乡】;当然,可能是因为波尔普恩就没有【乡】的驻地。 相比之下,所谓的【乡】更像是【墟】。 这都是的确存在但始终神秘莫测的地方,或者说组织,甚至比【塔】还要难以寻找。 此外,据传【梦钥】拥有一位副神——正神都拥有副神,哪怕是【帝皇】也拥有【偃偶】——其圣名为【门扉】。这位副神就更加神秘了,甚至连脑子先生都不怎么了解祂的力量与故事。 杜尔米疑心【门扉】与【钥匙】相对应。 但话说回来了,有机会他可以跟莱拉女士多聊聊这个。 总之,如今的杜尔米很有礼貌。他应当可以直接推开这扇门,但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在【群星会幕】之中不请自来的客人了,他——至少——已经学会敲门了! 所以他敲了敲门。门内无声无息。 “没有人?”杜尔米挑眉,暗自嘀咕了一声。 这倒也正常,想想他那位堂兄吧,身上永远弥漫着“加班使人发疯”的厌世感;杜尔米一想现在也是大晚上了,或许【乡】的成员们也给自己放了个假,正沉浸在门外不用工作的美梦之中吧。 反正门一直在这儿,下次再来。 于是他轻轻拍了拍门框,然后好整以暇地离开了。 等他的身影消弭在人们浮动的梦境之中,又隔了一秒钟,门扉竟然像是人一样轻轻打了个哆嗦。 然后这扇门长出了两只脚,砰砰砰地跑远了。他一口气跑到了【乡】的驻地,然后哆哆嗦嗦地说:“天啊,刚刚、刚刚来了个货真价实的大人物!一位巨面者!” “什么?” 驻地之中的其余人疑惑地瞧着他:“你在说什么?现在的利文斯通哪儿有什么巨面者?” 【乡】的成员们在梦境之中可以将自己变成各种不同的模样。在梦境的深处,他们通常会留下一位成员驻守,也可以说是看管梦境的情况,以防梦境之中出现什么意外。 譬如说,假设有一只【梦境生物】从梦境之上遨游而过,那么这位驻守者就要提前唤醒某些正在沉眠的人,以防经过的巨面者的阴影使这群沉眠之人陷入永无止境的噩梦深渊。 要是人们做梦的时候突然醒了一秒,奇怪地嘟囔几句然后又立刻睡着了——那么恭喜你,你正巧被巨面者的阴影拂过啦! 总之,梦境之中当然会有巨面者路过,可利文斯通如今哪儿来的巨面者? 最关键的是,陌生的巨面者? 今日驻守梦境之人是个脸上还有雀斑的年轻小伙子,名叫格里菲斯·索伦,他的朋友们都喊他格瑞。虽说他十分年轻,但他其实都已经是选民了。他变成门的模样,只是因为他拿自己卧室的房门做了参考。 他却没想到,今日自己竟然碰到了一位巨面者。 “当然!那绝对是一位巨面者。” “可是,格瑞,你怎么知道那是一位巨面者?” “这……”格里菲斯迟疑了一下,“祂拍了我一下,我觉得祂好像直接碰到了我的灵魂。而且……” 而且,祂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如今神秘侧不是传得沸沸扬扬吗?那位拯救了波尔普恩的【白日梦】先生、那位引发了【盛大钟声】的巨面者——祂不就拥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吗? 但格里菲斯也知道,这个猜测有点过于牵强附会了。 人们都认定【白日梦】先生一定还在波尔普恩,那可是祂引动【盛大钟声】的地方,祂理应在那里长期发展,等待自己踏上更高层级的契机。祂怎么可能来到利文斯通呢? 想到这里,格里菲斯又羞惭地咽下了自己的猜测。但他仍旧坚持那是一位巨面者。 “好吧,格瑞。”一人打了个哈欠,然后说,“那就将这件事情记下来。丰收之月的最后一夜,我们遇到了一位新的巨面者。” 丰收之月的最后一夜,一人推开利文斯通警察局的大门,惊慌失措地说:“我要报案,我遇到了一起谋杀案!” 黑夜之中,大雨倾盆而至。 第270章 凶案调查 第270章 凶案调查 下了一夜的雨,清晨时分,利文斯通的空气之中仿佛仍残留着迷蒙的水汽。 这是昼生之月的第一天,人们来到了【死昼】的诞生月。尽管这事儿可能没什么证据,但人们通常会相信,在这一个月,也就是每一年的第五个月,死亡会是唯一的基调。 许多人,若是他们重病缠身,那么他们多半要在这个月里回归死亡的怀抱;许多人,若是他们注定要在某一刻因意外而死去,那么也多半会发生在这个月里。 只不过,人们常常会忽略,许多新生儿也诞生在五月。 人们常常只是望见死亡,这是因为新生是多一个,而死亡是少一个。 “说说死者的情况吧。” “安德鲁·戴维森,三十三岁,是一个商人,从波尔普恩乘船出海,在三天前抵达利文斯通。昨天他与同船的商人一起去广场摆摊卖货,但下午就匆匆离开了,之后他行踪不明。直至夜里,旅馆老板发现他死在旅馆的后巷,被人用刀捅死。” 走在前头的那名老警探停下了脚步,跟在后头的那个年轻警员也不明所以地停下。他们是要去停尸间瞧一瞧那具尸体。 “有人知道他提前离开广场的原因吗?” “没有。我们还在调查。当时广场上的人群实在太多了。”说到这里,年轻的警员似乎觉得有点羞愧,他连忙补充说,“不过,我们已经找到死者的妻子,一会儿就能去问询。” 年长的警探点了点头,他随后问:“这名死者……是谢兰人?” “可他从雾兰来……”年轻的警员下意识说,接着他停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并不算什么证据;况且死者还是一名商人,可能素日便往来谢兰与雾兰。于是他咧了咧嘴,无奈地说:“那可就麻烦了,神才知道他认识多少人、又有多少仇人。” 朱利安·邓莫尔不置可否,他转而温和地说:“不过,埃德加,往后你要注意,在我们的调查过程之中,不能有任何先入为主的判断。” 埃德加·洛弗尔用力地点了点头,并且自认为十分隐晦地、用一种崇拜的目光望着年长的警探。他刚刚通过警察培训,被分配到利文斯通这位传奇警长的手下工作,并且一来就遭遇了一场谋杀案。 说这话可能不太对得起死者,但他确实迫不及待要参与这场调查了。 朱利安·邓莫尔今年五十岁。他身材高大、气势沉稳,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他在利文斯通当了三十年的警探,经历了无数或惊险或诡谲的案子,对任何危险与罪恶都有着极为敏锐的嗅觉。 他身上伤疤累累,那都是过往三十年之中,他与穷凶极恶的罪犯们搏斗留下的痕迹。 毫无疑问,他是一位【奇迹】的信徒;而他的骰子帮了他许多,起码令他在很多危急时刻找寻到一线生机。 庞大的利文斯通,此地吸纳了无数掘金之人、有识之士,也同样吸引来无数罪孽与恶意。警察局与政务署往往通力合作,但也无法彻底解决那些层出不穷的案子。 事实上,此刻利文斯通的其余警探就忙着调查一起失窃案。的确,与谋杀案相比,失窃案听起来就没那么糟糕;可要是一位大贵族丢了东西,那就不一样了。 朱利安·邓莫尔准备今年退休,于是也慢慢退居二线,打算好好培养几个徒弟。以他的资历,他当然是可以从政,但他没这个打算。 结果,其余警探一股脑儿去查那起失窃案,反而这起谋杀案被扔到了朱利安·邓莫尔这里。 而他这个小徒弟,这个年轻的、傻乎乎的埃德加·洛弗尔,还以为这是上头有多重视他们。要是为了前途与出路,他们合该去讨好那位英尼斯家族的大贵族,何苦在这里调查一起无人问津的谋杀案呢? 一名商人的死。 指不定凶手就是路过的一名劫匪,谋财害命,然后就杀人抛尸。这是可能性最大、也是最难查出凶手身份的情况。凶手只需擦干净血迹,然后混入人群,从此就逍遥法外了。 想到这里,朱利安暗自叹了一口气。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仍旧平静地带着埃德加走进了停尸间。 十分钟之后,朱利安发觉自己错了两个地方。 第一,死者衣着整齐、表情平静,若不是他胸口有一道血痕,那人们甚至可能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害的,身上完全没有任何搏斗、挣扎的痕迹,朱利安甚至怀疑他是被人迷晕了之后才中刀而死。 第二,死者的外套内口袋里有大笔现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将这么多钱带在身上,但这完完全全否决了谋财害命的可能性。凶手不是为了金钱才杀死这名商人。 越看,朱利安的表情就越是严肃。年长警探身上气势非凡,让一旁的小学徒埃德加只能屏住呼吸缩成一团。 朱利安突然转过头,问:“科伊女士在吗?” “科伊女士?”埃德加茫然了一瞬,“我到警局的时候她还在处理文件,应该没被叫走吧。” 玛格丽特·科伊是警察局的书记员,专门负责处理一些文件档案。她还有一个小爱好,就是翻阅那些陈年旧案的卷宗,试图从中寻找一些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据说她的丈夫是一名水手,时常一整年一整年地不在家,只有与她的女儿相依为命。这种事情在利文斯通这样的港口城市不算少见,男人们外出当水手、女人们则留在家乡。 科伊女士不常说起自己的私事,只是偶尔在忙碌的时候会将女儿带到警局照顾。因此,她的女儿米尔恩·科伊也是从小就跟警探们混熟了。 埃德加疑惑的事情就在于,如今只是案件调查初期,朱利安为什么要提及科伊女士? 朱利安便说:“你说你们已经找到死者的妻子了?请科伊女士跑一趟吧,让她来询问那位夫人。” 埃德加这才恍然大悟,感觉自己又学到了一点。 想必死者的妻子现在必定伤心欲绝,找一位女性去问询相关信息,可能会更加合适。 而埃德加不知道的是,朱利安还有另外一个考量:他发现这起谋杀案可能另有玄机,但警局内有经验的警探都去调查那起失窃案了。要是让缺乏经验的年轻警员去询问死者亲属,很可能忽略一些线索。 那么,就不妨请玛格丽特·科伊女士来问。这位女士尽管很少从事一线调查工作,但常年埋首于案件卷宗之中,对于某些细节的嗅觉绝不输那些老探长。 不久之后,埃德加将科伊女士请来朱利安的办公室。玛格丽特与朱利安低声商谈两句,随后她便出去了。 死者的妻子布伦达·戴维森,此刻脸色惨白、满脸倦怠。她恐怕一夜没睡,整个人的神经绷到了极致。在玛格丽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布伦达望过来的眼神甚至是带着些许攻击性的。 但望见与她年纪相仿的科伊女士的时候,布伦达怔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放松了一些。 “你好,戴维森夫人。”玛格丽特说,“我是玛格丽特·科伊。” “……叫我布伦达吧。”布伦达疲倦地说,“……你要问什么?” “好的,布伦达。”玛格丽特顺从地说,她首先问,“你现在还好吗?” “……不怎么样。我的儿子在医院,我只是随便找了个护工看着他,我担心护工没有好好照顾他。而我的丈夫,现在正躺在停尸间,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他的死亡的人。” 这对夫妻的儿子生病了。但他们才刚刚抵达利文斯通没几天。 玛格丽特不动声色地想,她似乎知道死者昨天匆忙离开广场的原因了。 玛格丽特轻声安慰了几句,她又说:“我们现在排除了临时起意、谋财害命的可能性。您知道您的丈夫有什么仇人或者对手吗?” “我不知道。我们才刚刚到利文斯通没几天,上一次到这里……不,上一次在这里,恰恰就是我们离开利文斯通的时间。那差不多就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我和安德鲁都是谢兰人,刚刚结婚,决心要去雾兰闯荡出一番天地。 “结果,我们压根没想到,那个时候我怀孕了……真是不可思议。后来我在船上生下了我们的孩子,我们的杰瑞米。那简直要了我的半条命。后来我们就在波尔普恩定居了,做了点小生意。 “但是……您可能不知道,十年前我们出发的时候,布卢默家族刚刚夺取了波尔普恩家族的统治权,这也让我们在抵达波尔普恩之后赚到了钱,但这两年,波尔普恩实在乱得厉害。 “现在我们有了些家底,波尔普恩又乱糟糟的,合该是我们归乡的时间。杰瑞米也十岁了,可以带着他一起出发……所以我们就来了……结果、结果……” 布伦达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玛格丽特轻轻搭着她的肩膀,让她发泄情绪。 过了一会儿,布伦达十分不好意思地跟她道谢,也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水。她说她实在想不出安德鲁会有什么仇人,他们已经十年没有踏足利文斯通的地界了。 “那么你们这次回来的船上……?” “船上……那些商人吗?我不是很了解安德鲁的生意,但我瞧着他们并没有什么矛盾。我们一起乘船,花了一年时间才抵达谢兰,要是有什么矛盾,早在船上的时候就爆发了。” 话是这么说,但玛格丽特还是请布伦达说几个自己记得的乘客名字,往后他们会去调查这些人的情况。 布伦达也说了他们抵达利文斯通的这三天里的安排。 头一天他们是下午到的,靠岸的时候就将近傍晚了,乘船的商人们忙着搬运自己的行李与货物,还要找寻合适的旅馆入住,直接就忙到了深夜。 第二天,戴维森一家起床的时候就临近中午了。布伦达头疼得厉害,也就没注意让自己的儿子喝了一杯过夜的水。到了下午,杰瑞米就难受起来,但情况还不算严重,布伦达只当他是吃坏了肚子。 至于男主人安德鲁那边,有名同行的商人提议说去广场中心摆摊。他们带过来的有些货物存放时间太久了,已经不好去做大宗买卖,正好就便宜卖给利文斯通的普通市民。 因此,这一整天安德鲁一直在忙着整理货物,也没空跟妻子叙话,更没有跟什么外人接触。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昨天,安德鲁去摆摊卖货了。而杰瑞米睡了一觉之后却仍旧不太好,中午吃了饭之后更是突然开始上吐下泻,病情一下子就加重了。 于是布伦达赶忙跟旅馆老板娘打听医院的位置,并花钱请了一个跑腿的人,去市中心的广场请安德鲁快点也到医院来。 “那么他来了吗?”玛格丽特问。 “……来了。”布伦达说,“医生说杰瑞米是着了凉,又吃坏了肚子,可能要在医院治疗两天。我就让安德鲁回旅馆拿些生活用品,还要拿钱来付医药费……然后……”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他的身影就这样融于夜晚的黑暗之中,再也等不来白日的光亮。 “……如果……如果我让安德鲁也在医院待上一夜……那个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不该让他离开的……” 说着,布伦达又哭了起来。 玛格丽特安慰了她几句,确定她不知道更多事情,也就跟她道别了。她请她这段时间不要离开利文斯通,倘若他们的调查有什么进展,那么他们会通知她。 “当然。”布伦达低声坚定地说,“我会等到一切真相大白。” 玛格丽特回到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办公室,埃德加也在这里等候。她将自己问到的事情告诉他们。 “……那么……”埃德加见两位年长者都不说话,就大着胆子说,“死者其实根本没接触太多人。最可疑的就是船上的那些人了?还有死者在广场上遇到的客人,说不定他们发生了冲突,然后那名顾客气不过就……?” “还有一种可能。”玛格丽特轻声说。 朱利安·邓莫尔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埃德加疑惑地望着他们,有点搞不明白,他问:“我忽略了什么吗?” “那一杯过夜的水。”朱利安说,“埃德加,你的父母应该也嘱咐过你——不要喝过夜的水。” 埃德加的确被这么叮嘱过,事实上他没怎么在乎过这事儿,此刻也根本不明白这会带来什么问题。 但朱利安·邓莫尔已经站了起来,他说:“危险可能不只是冲着安德鲁·戴维森来的,或许这一家三口都在危险之中。我们这边的调查还得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但是……埃德加,去通知政务署吧。” 埃德加无意义地应答了一声,但根本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而玛格丽特却已经露出了然的表情。 “恐怕他们招惹了神秘的厄运。”朱利安断言。 第271章 顺理成章 第271章 顺理成章 一大早,杜尔米就神采奕奕地出了门。 一旦认真起来,杜尔米可谓是行动力十足。 他先是去了奈特一家一向合作的那家中介公司,雇佣了厨师、女佣、男仆、花匠,并且请了三位保洁人员去清扫房屋。艾米正在家里等他们过去。 ——记忆锚点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要是以前的杜尔米,他可能压根不知道中介在哪儿,但如今的杜尔米可以从记忆锚点之中发觉任何细节与蛛丝马迹。 只不过,还剩下两个人选没能确定。一个是杜尔米需要的管家,另一个是艾米需要的家庭教师。 杜尔米并不急着做决定,这种事情需要足够老练的人来判断合适的人选。请法罗夫人来把关怎么样?杜尔米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将自己的要求告诉了中介,让他们列出一份名单,到时候杜尔米会来决定。况且,也应该看看艾米跟哪一位候选者最合得来。 “我明白了,先生。现在就让他们去您家里吗?” “是的。”杜尔米回答,“尤其是厨师。我恐怕中午就需要她来掌勺了。” 他的话引来几人的轻笑,杜尔米也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厨师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她是来找了一份兼职,说是家里添了新丁,她为了给家里添一笔额外的收入,所以才想着来应聘厨师。她一周可以工作五天,主要是周末需要照顾她的孩子。不过她也说这事儿可以另外商量。 女佣年纪更轻,二十五岁,她主要负责家里的日常清洁与其他家务。若是厨师不在,那这位女佣也可以准备一份简单的餐点。她相貌端正、性格有点一板一眼。中介说她前一任的雇主搬了家,离她的住所太远了,所以她才要换份工作。 男仆的年纪大概三十岁,他是个寡言内敛的男人,主要负责建筑的日常维护和一些体力活。他还会担任马车夫的职务,解决日常的出行问题。杜尔米已经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租一辆合适的马车。 在利文斯通这样偌大的城市之中,若是少了马车,光凭他们两条腿来行走,那可绝对是桩苦差事。 这三人都是只接受杜尔米雇佣的。 而花匠则是同时负责照料普林克大街好几户人家的花园。事实上,奈特一家以前就是雇佣了这名花匠,他听闻奈特夫妇丧生的消息的时候,还惊愕了许久。 这名花匠已经五十多岁了,是个和蔼的小老头。他跟杜尔米交谈了两句,连连叹气。最后他说,他下午的时候会去杜尔米那边处理花园的事情。 ……其实杜尔米还考虑过一种办法,就干脆让他的领民花匠先生来负责花园好了。甚至法罗夫人也足以胜任杜尔米的管家工作。 但仔细一想,他又觉得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来历实在难以解释,只好遗憾地放弃了。 不过他们两个可以负责神秘侧的事务。杜尔米乐观地想。 比如说,他现在就让这两人去波尔普恩那边打听情况了。杜尔米实在想知道,在如今这个阿尔弗雷德治世,【白日梦】先生是如何解决波尔普恩的乱局的。 离开了中介,时间也才上午九点。杜尔米估算了一下距离,最后在路边雇了一辆马车,驱车前往利文斯通东面的港口。 森罗协会在利文斯通拥有多个驻地,其一是在市中心的广场,另外三个则位于三处港口的位置。 康古里大河由西向东贯穿了谢兰的中北部,其分支河流众多,其中一条支流便向南穿过了奥古斯王国的领地,最终汇入森罗海。人们称呼这条支流为伯尼斯河,如今的利文斯通便依着这条河流而建。 在奥尔德斯治世,利文斯通的主要城区位于伯尼斯河的南部,并没有完全扩展到伯尼斯河的北部,这是因为当时利文斯通更依赖于森罗海的港口贸易,而最初开发的良港与伯尼斯河有些距离。 如今情况却大不一样。在第一个港口开发之后,第二、第三个良港全都建立在伯尼斯河附近,并且直接与奥古斯王国内部的河流航道相连。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第一港口更多成了客运与私人船队的枢纽,而第二、第三港口则成了大宗贸易的往来之地。 由此一来,伯尼斯河便成了如今利文斯通的主动脉,河上的多恩大桥成了连接河流南北两岸的主要通道。如今奥古斯王室的宫殿也坐落在伯尼斯河畔,与市中心的广场隔着河岸遥遥相望。 不过杜尔米要去的地方,却是森罗协会位于第一港口的驻地。因为当时奈特一家与麦克·道尔船长正是从这里出发的。如今杜尔米要去“报丧”,自然也得去这里一趟。 同样值得一提的是,杜尔米还从记忆之中翻找出一个熟人。 兰尼·贝尔曼。 这是邻居霍华德·贝尔曼叔叔的儿子,在森罗协会工作。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当然是生在利文斯通、长在利文斯通,最后也在利文斯通的森罗协会工作。 在杜尔米的记忆之中,兰尼·贝尔曼的存在感不强,因为他们年纪差了挺多,但偶有几次跟邻居聚餐的时候,他也跟这个“大哥哥”有过一些往来。 ……而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是在罗伊岛碰到这位兰尼·贝尔曼的,后者是当地森罗协会的负责人。当时杜尔米对这位鱼头人先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觉得对方很符合森罗协会的一贯作风。 可如今呢?如今,此人却成了杜尔米年少就相识的邻家大哥。 当杜尔米表情有点古怪地踏入森罗协会的时候,他的确感觉——这地方有点邪门。 “杜尔米!”兰尼·贝尔曼喊住他,“……来我的办公室吧。” 兰尼·贝尔曼比杜尔米大了十多岁,他的女儿都快十岁了。他对杜尔米的印象停留在“年轻活泼的邻居弟弟”这个特征上,因此对杜尔米家里的遭遇颇为感叹。 “事情我已经听爸爸说了。”他给杜尔米端来一杯温水,语气和善地说,“协会会派一艘船去你们出事的那个地方进行探查,不出意外的话,相关证明会在一个月之内下来,后续的很多事情我们也会跟进处理的。” 杜尔米捧着水杯,乖乖地点点头。 兰尼又迟疑地说:“只不过,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杜尔米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他垂眸思索片刻,就说:“我准备放弃我的所有赔偿金,并且另添一笔,请帮我将这笔钱平分给其余的遇难者家属吧。” 十五岁的杜尔米明白不了的事情,不代表十八岁的杜尔米不明白。况且他现在实际上不是十八岁,而是十九岁。 钱财对于杜尔米来说不算什么,父母给他留下了大笔遗产,包括但不限于金钱。但对于船上那些同样死去的乘客、水手船员的家人们来说,这笔钱却十分重要。 杜尔米在旧的治世便与那些水手们相处过,他知道他们糟糕的财务情况,以及他们之中很多人窘迫的家庭状况。杜尔米觉得,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他请兰尼拿了支票本过来,然后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兰尼为那个数字略微吃了一惊。 随后杜尔米就语气轻快地说:“等你们调查完了,就拿着这张支票去取钱吧。哥,全交给你了。” “当然,你可以放心。”兰尼笑了起来,他的脸上多了几分温和,又说,“还有,打捞队的事情,是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小小地行个方便,让打捞队跟着协会的船一起过去。幸运的话,说不定也能一起回来。” 杜尔米有点惊讶,不过转念一想,这可能就是森罗协会的人们的作风。狡猾之中也带着一种通情达理的意思。 他立刻就同意了,并且在兰尼的推荐下选择了一支打捞队。于是他又签出去一张支票。 恐怕他也得考虑一下自己的财务状况。杜尔米琢磨着。要用钱的地方可真不少。 ……在白橡木号就不用考虑这么多了。在白橡木号的时候,只有船长才需要考虑这种事情。至于底下的小水手,他们只要老老实实干活就行了。 但那是在辽阔无垠的大海之上。如今杜尔米身处繁复绮丽的城市之中,自然就有了别的难题与困扰。 不过好消息是,他们一家三口出发之前,是将大部分的钱财都存进了银行,在海难中实际损失的部分并不多。他们本意是想到了波尔普恩之后再去银行取钱,但对现在的杜尔米来说,在利文斯通的银行取钱也差不多。 ……当然,杜尔米望了望窗外明媚的阳光,有一瞬竟出神地想到——局面已经截然不同了。 “我突然想到……抱歉、但我的意思是……”杜尔米迟疑地说,“我只是怀疑……” “什么?杜尔米,你可以直说。” 杜尔米就确实直白地说:“我们是在海上遇到了一场风暴。我听闻森罗协会可以驱散风暴,那么……会不会有人能‘制造’一场风暴?”他停顿了一下,“抱歉,可是我一直、一直在怀疑。” 他闭了闭眼睛,然后轻声说:“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 “我明白、我明白……杜尔米,这不是你应该遭遇的事情。”兰尼叹了一口气,“至于你想的这种可能性……” 他们都知道杜尔米的意思——这场摧毁了船只、屠戮了人命的风暴,是否有可能是人为的?这是否并非意外事故、而是蓄意谋杀? “……的确是有可能的。”兰尼说。 杜尔米轻微地吃了一惊。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吃惊有多少是装腔作势、有多少是果真如此。其实他早就知道的,对不对?可他非得这么说、佯装如此猜测,才能让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 这让他意料之中地产生了一丝倦怠与烦躁。 兰尼没有注意杜尔米的细微表情变化,他只是说:“但那一定是一位大人物,杜尔米。” 说到大人物,杜尔米又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森罗协会的那位眷者,欧内斯特。他疑心这一回欧内斯特又以某种方式参与了奈特一家的故事。 “我明白。”杜尔米说。 真要说的话,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奈特一家,跟神秘侧的关联更为清晰可见,他们自己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大人物了。杜尔米觉得自己给父母那边亲人写信的时候,或许也可以试探一下那边的反应。 ……上一次似乎跟奈特家族有点关系。但愿这一次不是跟弗尼瓦尔神殿有什么关系。 船队与打捞队的来回估计得一个多月,短期内杜尔米是不指望他能得到什么音讯了。但讣告与信件他还是得亲自去写并且寄出去,因此,他只是在森罗协会呆了片刻,就告辞离开了。 “对了,杜尔米,明天晚上,带着艾米一起来家里吃顿饭怎么样?”兰尼说,他甚至很自然地说起了艾米的名字,“我妈妈已经准备大显身手了。” 晚饭吗?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那他可能就吃不到哪怕一口了。 他心中略微遗憾,意识到外域不可能让他享受这样一顿大餐。不过,除却口腹之欲外,他的确是非常高兴。 “好啊!”杜尔米立刻就答应了,“我很期待。” 出门小半天,解决了不少事情,杜尔米为自己的效率感到十分高兴。 一回家,家里更是已经热火朝天,厨师在烧饭,用人们在清理房屋。艾米在旁跟着忙里忙外,但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好像只是将这个花瓶搬到那边,再搬回这边。 杜尔米在旁边搭了把手,并且提醒他们不用整理书房。 中午他们品尝了厨师的手艺,杜尔米跟艾米都非常满意,并且赞不绝口。当然啦,他们从消失的奈廷格尔跋山涉水最终抵达利文斯通,他们吃到什么都会觉得十分美味的。 吃过饭,杜尔米就去写信了。他有点头疼,感觉每一个字眼儿都得好好斟酌——可他从来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 他面对摊开的信纸,有一瞬的茫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要将父母的死亡在纸上重复无数次。 过了不久,有人来敲了敲门。杜尔米还以为是艾米有什么事,结果却是女佣小姐说,楼下有人找他。杜尔米完全想不到会是谁来找自己。 他更加想不到的是——他竟然瞧见了朱利安·邓莫尔! 而这个朱利安·邓莫尔,竟是自我介绍说他是利文斯通警察局的一名警探。 老船长成了老探员,但传奇的名声并不逊色任何一分。杜尔米从记忆锚点中挖掘出一个细节,他中学的一名同学,甚至信誓旦旦说要成为朱利安·邓莫尔那样的传奇警长。 传奇警长!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杜尔米在心中哀嚎一声,快受不了这个新治世给他带来的各种幺蛾子了。 他下意识为家中此刻忙乱的现状而道歉,同时告诫自己隐藏那些不应该出现的情绪。接着,他疑惑地问:“所以,警长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为我的冒昧来访而致歉,只不过……先生,昨天下午您去了广场,跟一位商人买了东西,是吗?”朱利安·邓莫尔语气温和,但态度陌生。 杜尔米与他对视,心中划过一缕茫然的、困惑的思绪。他在想,这个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还是他的领民吗?而那个温和、包容、以长辈自居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已经不存在了吗? 因此他沉默了一瞬才说:“是的。我买了一株奥布,我妹妹买了……我记不清了,她买了好几样东西。”他不禁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吗?” 朱利安·邓莫尔似乎思索了一瞬,然后他直白地说:“那名商人被谋杀了。老实说,我们现在需要您的证词,而您也需要证实您自己的清白。” 杜尔米瞪大眼睛望着朱利安·邓莫尔。 商人?那名商人?杰瑞米的爸爸? 那个在奥尔德斯治世甚至还平安抵达波尔普恩的商人,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竟然就这样死了?! 而这样一桩谋杀案,最后竟然还落到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的手里! 杜尔米既感到惊疑不定,又觉得滑稽可笑。他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也成了嫌疑人之一,因为这名商人刚刚抵达利文斯通,可能压根没接触过几个可疑人员。 一时之间,杜尔米简直啼笑皆非了。 曾经的船长,正调查他曾经的乘客的遇害事件——这可真是顺理成章啊! 第272章 真正成为 第272章 真正成为 朱利安·邓莫尔以隐晦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心不在焉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在旅馆老板的帮助下,他们找到那位跑腿人之后,才知晓这个杜尔米·奈特的存在。 当时死者在广场上贩卖货物时究竟遇到了多少顾客、这些顾客都是谁,这个问题还需要更多的调查。但最后一个光顾死者摊位的客人,却的确被那位跑腿人注意到了——因为他出众的容貌与那双特别的眼睛。 “那双绿眼睛!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跑腿人几乎带着某种恐惧地说。 最开始朱利安还不清楚这名客人的身份,但是碰巧其余负责调查英尼斯家族失窃案的警探们回警局吃饭,正好听见朱利安一番形容,其中一名警探便惊叫着说:“我却知道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奈特家的那个小孩!” “杜尔米·奈特?” “是了,杜尔米·奈特!” 还真有不少人知道这个年轻人,这全是因为他的贵族身份与家世背景。 杜尔米·奈特本人平平无奇,但他父母都是利文斯通的埃尔哈特大学的知名教授,学生与同门遍布整个奥古斯王国,各自的研究课题与出版书籍同样小有名气。 而他的父系亲属是深受【海镜】眷顾的——这一点在整个谢兰都屈指可数——奈特家族,而他的母系血统,更是来自雾兰大陆之上神圣且非凡的森之神殿弗尼瓦尔。 总而言之,从杜尔米一出生,他的名字可能就出现在政务署或者太阳教廷的大人物的桌案之上了。 只是他一直如此平凡,未曾发觉有什么天赋,也未曾展示出天资出众,所以人们慢慢就遗忘了他的姓名。 如利文斯通警察局这样的地方,因为他们也时常也碰上一些受到神秘影响的案子,所以他们也有一个内部名册,上头还真有不少值得注意的名字——比如杜尔米·奈特。 真正见过杜尔米的这位警探,是曾经跟随上司一同去参加了一场贵族晚宴,在那儿见到了这个年轻人。 “他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如今果真见到杜尔米的朱利安·邓莫尔,不得不承认果真如此。 那是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据传拥有弗尼瓦尔神殿血脉的人都拥有一双绿眼睛,即便杜尔米已经是一个兰介混血,但这双眼睛依旧镶嵌在他的眼眶之中,成为他那张英俊面孔之上最引人瞩目的地方。 但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并不只是他的面孔与外表。这世上相貌出众的人数不胜数,绝不能说是什么特别之物。只是他身上缠绕着某种张扬的、几近踊跃的特殊气场,使人见之不忘。 那双燃烧着幽绿色火光的眼睛出现在杜尔米·奈特的面孔之上,却仿佛凝聚出某种近乎邪恶的、令人胆寒的魅力,使人想见这样一个人的身周将迸发出何等诡谲的漩涡、使人遥想这样一个人的命运将营造出何等怪异的故事。 他怎么可能不与神秘、不与厄运、不与疯狂产生关联呢? 而他过往十八年来,竟是生活得如此平凡无奇——他在隐藏什么?他在谋划什么? 朱利安·邓莫尔的目光扫过屋内热火朝天的打扫场面,却是若有所思地说:“先生,您刚刚回来吗?”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随后无奈地摊了摊手,略有不满地说:“我到底要跟多少人解释一遍情况?” 一无所知的警探先生有点莫名其妙。 而杜尔米撇开目光,用一种低沉的语气说:“我和我的父母准备去往雾兰,但我们遭遇了一场海难。最后,仅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昨天我才刚刚回到利文斯通。” 朱利安吃了一惊,不过这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死亡本身,而只是因为此事竟然发生得如此巧合。他便说:“我很抱歉。” “没关系。”杜尔米不以为意地说,“您又不知道。” 但杜尔米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因为他不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悲伤。 再说了,这是朱利安·邓莫尔! 杜尔米主动转移了话题:“我明白您的来意了,是为了那名商人,是吗?但我只是跟他交谈了几句,又买了点东西……对了,我们聊到了波尔普恩。” “波尔普恩?” “对,他说他从波尔普恩来,并且提到了现在波尔普恩成了一座浮空城。”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但这是真的吗?我还没听说这事儿呢。” 朱利安很为杜尔米随意发散话题的能力而感到头疼,不过他还是记下了这桩事情。他说:“或许是这样……这么说,这名商人有给您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吗?” “特别的印象?”杜尔米琢磨了一下。 他有点苦恼了,因为他非得排除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不可,但与此同时,他又很难真的做到这件事情——那名商人曾经是白橡木号的乘客,而他眼前就坐着曾经白橡木号的船长! 这总是让杜尔米产生了一种离奇且万分怪异的错觉,仿佛世界的一切都变得割裂、变得恍惚。他疑心自己仍旧身处旧的治世、而非新的时光。他得十分刻意地控制自己的思绪与话语,这可太难了。 再说了,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位商人受到了森罗协会大人物的雇佣,暗中监视杜尔米的情况;那如今的这位商人呢? 他思考了一阵,然后摇了摇头,认为自己应当什么都没发现。 但他迟疑的时间已经太长了,让朱利安感到了怀疑。警长用一种打量的目光望着杜尔米,又一次问:“您确定吗?”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有点苦闷了,因为一方面他什么都不知道,另外一方面他好像又什么都知道。 情况实在是太混乱了。 但他唯一能够确信的事情是,他确实对那名商人的死一无所知。 于是他有点烦乱地抓了抓头发,坦诚地说:“我明白您的意思,警长,我知道您怀疑我。可老实讲,过去一段时间我失去了父母,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我现在整个人都非常混乱。 “昨天我只是去广场上散散心,然后随便买了几样东西。我只知道那名商人的儿子生了病,喝了过夜的水还是什么的,但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就一点儿也不知情了。” 他的黑头发变得乱糟糟的,但幽绿色的眼睛仍旧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朱利安·邓莫尔见识过太多失去亲人的面孔,但眼前的这张面孔是不是有点太平静了? 不管怎么说,朱利安的确怀疑杜尔米·奈特。这种怀疑未必是因为商人之死,大半还是为了杜尔米·奈特这个人本身。 而杜尔米也发现了朱利安的这种怀疑。 杜尔米的思绪在自己身上绕了一圈,然后匪夷所思地承认,如果他是警探的话,那他也会怀疑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 至于原因? 杜尔米·奈特失去了父母,而那名商人却赶着去医院探望自己生病的儿子——哎呀,多么圆满美好的家庭啊。假如他是一个凶狠癫狂的疯子的话,那他指不定就要报复社会了,比如说,杀了这个忧心忡忡的父亲! 但杜尔米显然不是这样的疯子。 况且,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父母的死亡发生在三年之前,而不是三天之前。 要他伪装出那种外露的痛苦与悲伤……怎么,他还得为了这事儿跑去剧院进修演技不成?他早就“接受”并且“习惯”了父母的死亡,换了一个治世也一样。 想到这里,杜尔米啼笑皆非地说:“好吧,但您真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如果我是凶手的话,那您现在跑来我的家里,就不怕我杀人灭口吗?” 他跟曾经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关系太好了,不管是木偶船长还是真的船长。所以,他这个玩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不过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只是若有所思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就平和地说:“我向您道歉,为了我不合时宜的怀疑。那么,是时候跟您道别了。” 在朱利安离开之前,杜尔米却又突然喊住了他。他的目光闪烁不定,却说:“警长先生……” “您想起了什么线索吗?” “没有,但是——过夜的水,对吗?”杜尔米说,“这案子是不是应该交给政务署?” 朱利安·邓莫尔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沉声说:“我们会考虑的。” 等朱利安走了、等艾米过来疑惑地问他怎么了的时候,杜尔米才惊异地回过神,不敢置信地说:“他是不是以为我在威胁他?可我真的只是在提醒他!” 从朱利安的视角来看,杜尔米特地提及“过夜的水”,就好像昭示了他拥有某种神秘侧的力量;接着他又提及政务署,就好像在说“我跟政务署有点交情”,由此警告朱利安离他远点——但杜尔米真没这个意思! ——突然一下子到了新的治世,杜尔米发觉自己不会跟“曾经”认识的人打交道了! 而这还只是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先生无论如何都是个正派的人。这要是遇到了别的什么人,比如说朱厄尔·伯里这样的坏人,他可怎么办啊! 杜尔米很有些抓狂。 到了晚上,等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从波尔普恩那边回来,杜尔米才不敢置信地发现,局面其实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 “什么叫,【白日梦】先生如今在神秘侧威名赫赫?” 他回到了幽灵船上,回到了尽管破旧但他仍旧喜爱的小船舱里。然后他瞪大了眼睛,堪称匪夷所思地望着面前的两位领民。 即便在奥尔德斯治世,【白日梦】先生也未必称得上是“威名赫赫”吧?怎么到了新的治世,他的名望反而还增长了? 法罗夫人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儿不起眼的笑意,她解释说:“治世的确发生了变更,但您曾经以【白日梦】先生的名头所做的事情,依旧为人所知,甚至在神秘侧传得人尽皆知。 “这其中包括罗伊岛的暴雨、赫米什的坠亡、西岛的死而复生、波尔普恩的浮空……甚至于,您两次唤醒梦中沉眠的人们。” 可如今不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吗?可他做的那些事情不是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吗? 治世的更替不应当将那些事情一同遮掩在历史的迷雾之中吗?怎么还能在现实之中留下痕迹? 而且其他的也就算了,他在倒垂之树上跳两下怎么了?这种事情也要保留到新的治世?这个世界真的不是在故意笑话他?! 杜尔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问:“波尔普恩真的成了浮空之城?” “是的。”法罗夫人回答,“与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别无不同。我们没来得及调查更多的信息,但可以确信的是,故事的脉络也跟之前相差无几。” “【盛大钟声】定格了那一幕。”杜尔米喃喃说。 他基本上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治世的变更无法影响【白日梦】先生身处的那些层域,因而那些故事仍旧似是而非地流传着。 但这样的事情就跟西岛的死而复生一样,时光遮掩了凡俗之中留下的痕迹,而只剩下神秘侧的只言片语。所以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甚至不清楚一切究竟发生在过去还是现在还是未来,那全都只是一些没头没尾的流言。 况且,阿尔弗雷德治世并没有白橡木号。许多白橡木号见证并且亲历的画面,就真的成了幽灵船的故事了。 或者说,“一场白日梦”? 以赫米什的陨落为例,赫米什王朝本身就已经死去了,只是赫米什残存的亡魂进行了最后的挣扎。 这种事情与凡俗的人们有何关系?那全然不会影响普通人的正常生活。到最后也不过影响了几个贪婪的狂徒,让他们做几场噩梦,顶多就是给政务署、太阳教廷还有森罗协会的档案室里再多添几份卷宗。 而这些地方、这些教会,他们原本就知晓治世将要发生更替。他们明白这个世界的时光是什么样的,因而绝不会大惊小怪。 但波尔普恩的故事是不一样的,因为这里的结局最终成为了凡世的一部分,最终融为了真理侧的一块基石。 波尔普恩真的成为了白日梦中的利厄斯之城。 ……【盛大钟声】为什么会定格这样的画面?可世界明明是正在走向真理侧,而非神秘侧,为什么偏偏定格这样不可思议的一幕? 杜尔米搞不明白【时历】在想什么。说老实话,他觉得自己根本搞不明白这七位正神都在做什么。 现在好了,现在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了——现在的【白日梦】先生简直比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还要更加神秘莫测、声名远扬……可这种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法罗夫人适时地答话说:“我想,在曾经那个治世,人们对您的底细还多少有些猜测,况且您当时也不怎么注意。我想神秘侧的很多人都知晓您跟白橡木号的关系。只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是啊,是啊,现在连白橡木号都成了彻头彻尾的幽灵船,【白日梦】先生的来历就更加神秘非凡了!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当初杜尔米跟脑子先生、跟逐光女士的交情,也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神秘侧的人们对他的看法,尤其是逐光女士对于太阳教廷的态度影响,可谓是一锤定音。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人们甚至找不到任何一条蛛丝马迹,来证明【白日梦】先生的来历与立场。 怎么着,这治世一旦更替,杜尔米昔日的马脚全都不见了,因为那些发生过的故事全然成了没发生过的。【白日梦】先生简直来无影去无踪,像足了一位堂堂正正的、来历非凡的巨面者呀! 是了,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白日梦】先生真正成为了一场白日梦! 第273章 梦中窥见 第273章 梦中窥见 杜尔米的面前,摊开摆放着这个世界的海图。 同时这也是他的领地。 尽管如此,在如今这个新的治世,领地之上的城市名字已经黯淡下来;同样地,许多领民们的姓名也都已经黯淡了下来。 五位临时领民,【无人知晓】女士、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时钟先生、伊文思·奈特,他们的名字仅是存在于这张地图之上,但已经失去了原先的光彩。 恐怕他们在凡俗之中的遭遇也有了明显的改变。至少就杜尔米知道的,伊文思·奈特虽然仍旧是森罗协会的一员,但是跟杜尔米的父母有过往来,这就跟旧的治世截然不同了。 另外他有些疑惑的地方就是【无人知晓】女士,理论上这应当是一位巨面者,不会发生什么改变,但她的名字同样黯淡。难道是因为她仅仅只是临时领民的缘故吗? 六位正式领民之中,小海狮暂且不论。这终究是一位【梦境生物】,杜尔米瞧祂的梦境也没什么区别,仍旧是赫米什王朝最后的美梦。不过杜尔米疑心小海狮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治世,更别说治世的更迭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仍是原样,这是因为他们依旧保持着彻彻底底的神秘侧本色,自身也是因为杜尔米才得以诞生,因而不会随着治世的变更而发生改变。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的情况则是令杜尔米有些疑惑,这是多克希尔神殿的最后遗存,显然不是微面者,理应保持原先的本色。而且他的名字也仍旧散发着浅浅的辉光。 但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现在暂时唤不来这位领民。难道是因为多克·希尔医生出了什么事吗? 当然杜尔米可以强行寻找这位领民的存在,但他思考了一下,决定在没搞清情况之前暂时按兵不动。 朱利安·邓莫尔与西摩森弗尼瓦尔的情况则是类似。 他们两个的名字正在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忽明忽暗,像是正在呼吸一样。 西摩森的情况比较好理解,他继承了先知的力量,或许能在某种意义上摆脱治世变更带来的影响,但他终究不是彻彻底底的巨面者,因而可能还需要杜尔米重新跟他建立联系。 而朱利安的情况就复杂多了。 一方面,当初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在死后随西岛诸人一同复生的瞬间,被外域捕捉到这片刻的生息,所以才能成为杜尔米的领民,这位领民实则是死后的朱利安·邓莫尔,而非活着时候的。 但另外一方面,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身份,却又是跟阿切尔·英尼斯这位昔日的木偶大师有着深切的关系。可如今的阿切尔·英尼斯呢?他在地图上留下的姓名也黯淡了下来,显然他的境遇也发生了改变。 因此杜尔米并不惊讶这个治世的朱利安·邓莫尔并不认识他——他惊讶的是船长竟然成了警长! 不过,朱利安·邓莫尔与阿切尔·英尼斯跟杜尔米的关联并不仅仅在于领地与领民,也同样在于当年阿德琳·弗尼瓦尔跟朱利安·邓莫尔签订的家臣协议。因为木偶大师冒用了船长的身份,所以这份协议也延续到了阿切尔·英尼斯的身上。 家臣的协议甚至远比领民契约更为苛刻,只要杜尔米想,他完全可以依靠家臣协议重新建立他的权威。 再说了,当初他还在梦中给所有领民都发了一片梣树叶,那是他们于梦中建立的微弱关联,依赖【乡】而非依赖时光,即便到了现在也仍旧奏效。 总的来说,无论是【白日梦】先生还是杜尔米自己,他都有的是办法解决这一切问题。 ……但杜尔米暂时不打算这么做。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随意插手凡俗世界,可能造成更多的混乱。况且,如今他自己也在慢慢了解新的治世的情况,暂时也不需要什么领民,就先让大家行走在各自的故事之中好了。 此外,他也稍微有点不知所措了,面对这改变的一切。 治世的变更带来的是无奈与迷茫。 迷茫在于,一切的故事、一切的人物全都发生了改变;而无奈在于,这份迷茫仅仅为他所有。 在治世变更之前,许多人都提醒过他,甚至杜尔米自己都大大咧咧地说,他完全做好了准备,因为他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外域。外域不就是改变了一切吗? 白日与夜晚;这个治世与那个治世。而治世好歹是有逻辑、有顺序的历史,他的夜晚却混乱复杂到可怖的地步啊! 可当杜尔米真的走入这个新的故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事情其实比他想象得更加复杂一点。不是说他无法接受,而是他忽略了一件事情——在外域,他的锚点是白日的杜尔米·奈特;可如今,连白日的杜尔米都发生了改变。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奈特在他父母的庇佑与呵护之下,长到了十八岁。 十五岁的杜尔米和十八岁的杜尔米有什么区别? 他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记忆锚点,然后有点儿不情不愿地承认,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可比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个成熟得多。 毕竟他都十八岁了,都成年了。他的父母开始让他步入成人的社会,开始隐晦而无声地告诉他一些道理、一些人际交往的常识,乃至于传授他关乎人生的理解。 如果是以前的杜尔米,他可能想不到给艾米请一位家庭教师、想不到自己也需要聘请一位管家、想不到放弃森罗协会给予的赔偿金……可在父母教养下成长到十八岁的杜尔米,他会知道。 那是个多幸福了三年、但也随着父母一同葬身大海的孩子。而如今的杜尔米,他在非凡可怕的世界之外的领域多呆了三年、提早一步进入了神秘侧诡谲的漩涡——他才是那个货真价实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幽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晦暗的光彩。 他竟是这般旁若无人地再一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而在场的两位领民却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做法,因而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他只是想到——杜尔米·奈特和【白日梦】先生。 曾经杜尔米并不觉得自己是一场白日梦。他的意思是,那只是他随口给自己取的代号,那只是诞生在脑子先生的误解之下的巨面者身份。那是一种身份,而非他的本质。 可如今他真的意识到,当他给自己获取——无论是以什么方式获取——这样一种身份的时候,他就真的成为了这样一种存在。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十八年,更确切一点来说,在最近的这三年里,他便是那场白日梦。 或许这应当是个噩梦吧。 他竟然梦见父母在三年之前便死去了,而他却深陷在可怖的、匪夷所思的、混乱癫狂的世界之中,竟然就这样在世间逡巡漫游了三年时间;有朝一日他睁眼醒来,发觉自己沉入冰冷的海水,同父母一同迈向死亡的废墟。 而他在死亡之后重又睁开眼睛,发觉——神啊,究竟哪一场故事才是梦? 记忆在他的大脑之中变得混乱,他开始不清楚自己是生长在克里斯琴,还是生长在利文斯通。 他曾经出海吗?他曾经当过水手吗?他曾经目睹一场暴雨、远望一次王朝的陨落吗?他曾经踏足无名的岛屿,见证无数人的死亡与苏生吗?他竟是遥遥望见城市的坠落并伸手托举吗? 可这一切多像是一场梦啊。 难道他不应当是生长在繁荣的海边都城吗?难道他不应当是在父母的陪伴之下完成了成年礼吗?难道他不应当生活在那样一个热闹温馨的街区,在十八年里每一日晨钟的声响中醒来、又在每一日暮钟的陪伴下回家吗? 他应当是在父母的陪伴下成长、成熟,以普普通通的成绩完成学业,从稚嫩的孩童长成为优秀的青年,然后随父母一同前往雾兰探亲……然后,故事会停在这里、会终结在这里。 一切都终结于死亡。他想。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死亡便是死亡,而一段时光的死亡就成了历史。 他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海洋。 他会想到自己跌落在海里死亡的那一刻吗?他会梦见父母的亡魂沉眠一般栖息在海底的废墟吗?他疑心自己仍是在做梦,而这种感觉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他,令他烦不胜烦、不堪其扰。 他突然一下子意识到,什么是知识的重量了。不,什么是无知的勇敢? 当他得知越来越多的事情、并且终将一个人默守这些秘密的时候,他会察觉到那份迟来已久的重量。好消息是他习惯了做这种事情,坏消息是这始终也没个尽头。 外域是这样,新的治世也同样如此。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然后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他自言自语说:“但这个还不算什么。” 因为他毕竟不是四年前的他了。 奥尔德斯治世之中那个十五岁的杜尔米,一天之内经历了父母的死亡、外域的抵达、自己的死亡,然后在清晨日光来临的时刻,好似无事发生一般,躺在床上茫然地睁眼醒来。 那一刻他才是真的觉得自己疯了。 现在又怎么样?现在他都知道什么是治世更迭、什么是微面者巨面者了。 只不过,白日竟然也成了一场梦、白日竟然也成了一片外域——一片同样广袤、同样混乱的世界。 有时候杜尔米很难想象自己竟然踏上了帝皇之路,他总是疑心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可能理解他,因为他们都不可能看见他所望见的世界;他竟然要成为一位帝皇、一位统帅?他竟然要建立这世上从未有过的辉煌王朝?开玩笑的吧? 可有的时候,他又意识到自己的故事也像是一片轻飘飘的梦境。这世上不能理解的事情与不能理解的人物总是许多,白日的人无法理解他,他不同样无法理解白日的人吗?他们的层域总是交错而过,不留下任何一丁点儿的印痕。 这个治世与那个治世的人们,他们都行走在各自的故事之中。 只是偶有人们如此幸运或者如此不幸,他们在梦中窥见一切,于是惊骇地说:“哎呀,我真是疯了!” “哎呀,我真是疯了。”杜尔米摇了摇头。 接着,他又突然扔掉了自己刚刚的所有想法,并且猛地惊叫着说:“差点忘了,我甚至还没研究白橡木号的情况呢!” 他的思绪总是如此跳跃、如此怪奇。但这不是什么坏事。他不应长久沉浸在悲哀与混乱之中,他应当去探究一切、去好奇一切。迟早有一天,他能寻找到答案。 他走出自己小小的船舱,试探性地伸出脚踩了踩,确定幽灵船没有消失、他不会跌入海里,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广袤无垠的森罗海之上,浓紫色的海水荡漾着阴森的波纹。即便白日换了一个治世,夜晚的幽灵船也仍旧驰骋在这样一片海域,似乎永无止境地奔赴一场旅途。 “这艘船将要去哪儿?”杜尔米忍不住好奇地问。 但没有任何声息会回答他的问题。 在奥尔德斯治世,幽灵船便已经出现在夜晚的海洋之上。 但那个时候,这艘幽灵船也仿若是白橡木号的影子,随之一同赶赴雾兰,就好像藏在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的宴会之舟。只是宴会之舟是个清水小偷,而幽灵船更加无声无息。 可如今白橡木号未曾来过这个治世,幽灵船却仍旧飘飘荡荡。 于是,杜尔米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或许这艘幽灵船才是白橡木号的真正灵魂,它来自悠久古老的历史,是每一艘走向大海的船只的写照。或许这艘幽灵船在更古老的岁月就已经航行在海洋之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传说与故事。 只是杜尔米抵达了海洋,于是他在外域发觉了这艘船,并且踏足其中。 那些关于所谓“幽灵船”的传闻,不都是如此说的吗? 一艘古老的、庞大的、恢弘的,满载了乘客与财富的船只,却迷失了辽阔的大海之上,永远不得返还港口,只有经受了诅咒的人们,才能在海上偶然得见——这艘既存在又不存在的船只。 杜尔米的脚步轻轻落在幽灵船枯败的木板之上,发出一声吱嘎的声响。半透明的船身始终令人感到一丝胆寒,如今更有繁复的、诡异的植物缠绕在这艘船上,使这幅场面显得更加令人不安。 “利厄斯。”杜尔米却喊祂,“所以,也仍旧是你托起了波尔普恩吗?” 植物传来一阵含糊的思绪,大概是认可了杜尔米的想法。 “那么,你仍旧与财富有关吗?”杜尔米又问。 这一回植物却没有应答。杜尔米惊讶了一下,但想到新的治世或许也拥有新的神明,于是也就觉得顺理成章。杜尔米还没来得及搞明白新的治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觉得一切都太混乱了。 他走到甲板上,然后回过头。 他望见无数的水手的幽灵,正无知无觉地徘徊在船舱与甲板之上。这样的场面是如此的拥挤,人类的灵魂是如此密密麻麻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叠放在一块——这几乎令人感到了不适与作呕。 曾经在奥尔德斯治世无数个寂静的夜晚之中,杜尔米都望见过这一幕,他满以为这只是外域给他呈现出来的、一场匪夷所思的白日梦。 他没有想到的是,或许这样的场景是真实的、是真的发生了。 因为那些灵魂困在了旧的治世,而无法抵达新的治世。他们的时光被定格、被凝固、被切割,最后,被舍弃。所以,这些无处可去的灵魂就徘徊在光阴的缝隙之中,等待最终而来或永远不来的死亡。 多么像是西岛的那一幕。杜尔米感叹。可西岛是一座庞大的岛屿,而幽灵船只是一艘船。 因此,幽灵船上的灵魂们显得更加局促、更加不安。他们会穿透彼此的魂魄,不得已跟彼此“混居”在一起。 或许白橡木号的存在遍布无数个治世,但偏偏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未曾接纳这艘船,于是这无数个治世的无处可去的水手们的灵魂,便簇拥在这艘永不停歇的幽灵船之上,而这也是他们仅存的立足之地。 或许类似的事情并不仅仅发生在白橡木号,也同样发生在其他的船上,于是所有这些迷途的水手的灵魂们,便全都来到了这艘幽灵船之上,挤挤挨挨、甚至带着点儿茫然的不好意思。 “怎么了?”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吗?” 他侧耳倾听,时不时点点头,间或还惊叹一声。 他知晓了这群水手灵魂的意图。 倘若幽灵船是并不存在的船,那么这群幽灵水手就是并不存在的水手。 可幽灵船也仍旧航行,所以幽灵水手也仍旧想要远航。 他们仍放不下他们的海洋之梦,仍想要探索这广阔的海域、遥远的世界。他们仍怀有着出海那一刻难以释怀的梦想,即便混乱的时光也无法驱散他们灵魂之中的渴望。 这群水手并不是死去了,他们只是迷失了。 “这么说,我就是船长了?”杜尔米突发奇想,并且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这当然好,我当了一年的学徒,刚刚才变成正式水手,结果就要一步登天,直接当上船长了!” 而这里原先就是他的领地,所以他来当船长也毫无问题。 况且,当他暂时失去了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些领地,他就需要一片全新的、更为遥远与离奇的领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真理侧与神秘侧贴得更近了。 夜晚的海域深藏着无人知晓的危险,但幽灵船的水手们却已经是一群神秘侧的生物了,他们绝不惧怕这种东西。当杜尔米如此同意之后,水手们的灵魂便在船上飘飘荡荡,各自分配了工作。 他们点亮了船头闪烁不定的探照灯,升起破了三个大洞的船帆,然后行驶着这艘半透明的古怪的幽灵船,前往未知的远方。 杜尔米好奇他们究竟会去往哪里。幽灵船能停泊在幽灵的港口吗?他也不知道。在这样深沉静谧的夜晚,故事可能呈现出另外一种怪异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当杜尔米盯着永恒不变的海洋甚至都有点眼酸的时候,他突然瞧见了一盏灯。 一盏灯! 他惊异地望了过去。 他望见黑暗的海洋的迷雾之中伫立的灯塔,而灯塔若隐若现的光辉正照耀着迷航的幽灵船,试图令他们停泊在这处无人知晓的渺茫的沿岸港口。 ……所以那不是灯。不,应该说,那是一缕火。 如此沉黑森冷的夜晚、如此辽阔压抑的海域、如此疯狂寂寥的世界,这一缕火却意图照亮这片黑暗,指引人们的归途。 遥遥地,杜尔米听闻了一阵人鱼的歌声。 水手们从他无声的默认之中得到答案,于是他们赶赴了那处港口。 第274章 迷失之人 第274章 迷失之人 幽灵船逐渐靠近港口,杜尔米才发现,这处港口的设施已经有点陈旧,许多地方甚至有了破损。 他开始疑心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古老的年月,这里的人们可能尚未拥有更先进、更厉害的航海技术。不过这也十分正常,毕竟他们是在夜晚的森罗海航行,或许一阵迷雾便可将他们带去时光的迷宫。 港口沿岸,仅有一位老者披着斗篷、举着提灯过来迎接他们。在夜色之中,那盏提灯的光辉简直宛如萤火。 杜尔米想了想,干脆去拿了当初逐光女士赠给他的那盏提灯。又多了一盏灯,于是光亮变得明朗多了。杜尔米提着灯,直接从船上跳到堤岸上,然后笑着说:“晚上好?” “……晚上好。”老者轻声说,“你们回来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却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个什么身份,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回来”。于是他跳过了这个问题,只是问:“您是灯塔的守灯人吗?” “是的。”守灯人说,“我正看守今夜的火光,却发觉你们来了。” 杜尔米回身望了一眼漆黑的海洋,还有夜幕之下的幽灵船。微弱的月光只是照亮了这块离乱的时光碎片,而照不亮更远方漆黑的帷幕。 一瞬间杜尔米甚至产生了一丝奇异的空茫,以为这场面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正常的归航之旅。 可这名守灯人却如此平平常常地迎接他们? 而杜尔米的表情或许昭示了他的想法。守灯人轻轻地笑了起来,他说:“自雾墙出现以来,我在海边见识了无数奇异的场景。不知道你们是从何处、从何时溯游而来,但既然我是守灯人,那么我就会指引你们靠港。” 杜尔米吃了一惊,这是因为——雾墙?永世雾墙? 所以,这是永世雾墙尚未消散的时间? 这是……三百年之前的时光? 而且,守灯人的话是“雾墙出现以来”,难不成他还经历过雾墙未曾出现的日子吗?这该是多么古老的时间啊。 如今的人们,甚至都已经在雾墙消散之后继续生活了三百年的时光。而这里、在这片踊跃的黑暗之中,却仍旧沉寂着千百年前挣扎苦痛的人们。 他们绝望地发现,海洋之上的雾墙竟然封锁了他们远航的道路。 杜尔米跟着守灯人一起走向远方那座氤氲着朦胧光辉的小镇子。幽灵水手们仍在忙忙碌碌,好似他们真的从海上归来、停泊在热闹的港口。他们仍梦想着自己尚未经历的一切。 至于杜尔米,他当自己是个不请自来的恶客,只是尽可能显得礼貌和友好一些——好似他没有打搅这位苍老的守灯人的安眠一样。 他好奇地问:“这么说,这些年您其实没怎么迎来归航的船只吗?” “他们往往只是出海,却再也回不来了。慢慢地,愿意出海的人就越来越少了,顶多只是在附近的海域捕鱼。”守灯人叹了一口气,“这才是如今的海洋。曾经赫米什王朝还在的时候,海洋与陆地的贸易仍是热火朝天。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甚至还提及了赫米什王朝。而赫米什的故事发生在第三神历。 杜尔米隐约意识到这大概是个什么时间节点。 法涅斯王朝前后? 这就是说,第四与第五神历时期。 这显然是一段混乱复杂的历史,说不定跟如今永世雾墙溃散之后的这三百年也差不多,永远不停地在各种各样的治世之中转换。法涅斯王朝也身处这段时光之中,并且最终收束了这段时光。 但人们分不清法涅斯王朝收束了第四神历还是第五神历。亦或者说,法涅斯王朝的建立收束了第四神历,而法涅斯王朝的陨落收束了第五神历? 即便是学者也很难确定这件事情,因为学者们研究的是法涅斯王朝,而不是神历。仅有【记录者】的成员们会研究神历;可他们哪里是在研究呀,他们是想要篡夺啊! 再说了,【时历】划分了五个神历,却压根没人知道祂到底是以什么标准来划分。更何况,为什么是五个? 正如脑子先生曾经说的那样,神历定义的是神的历史,而非人的历史。如果以人类的视角来看的话,法涅斯王朝崩溃至三百年前永世雾墙消散,这中间还有一段空白的、无人知晓的时光。而那就是第五神历的末期。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愤懑。 他想,这世界的时光简直破破烂烂,这儿空一块、那儿缺一块,人与神难道就不觉得难受吗! 于是,在望见镇子边缘那个正在打盹的守夜人的时候,杜尔米询问这位守灯人:“现在是法涅斯王朝的多少年?” 守灯人却停下了脚步,用一种惊异的目光望着杜尔米,然后他好笑地说:“哎呀,小伙子。看来你们是从更古老的岁月而来啊。” 不。他们是从更遥远的未来而来。 “法涅斯王朝早就没啦。我想想,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还好好地当着这个守灯人,从没遇上你们这样奇奇怪怪的生灵呢!” 年老的守灯人开了一个玩笑,可杜尔米却突然怔住了。过了片刻,他突然惊愕地说:“您说什么?” “什么?”守灯人狐疑地望着他,“我说什么了吗?” 杜尔米站在镇子的边缘,望见时光留下的残酷痕迹。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说,‘自雾墙出现以来’,你又说,‘法涅斯王朝早就没了’。”他停了一下,“是在法涅斯王朝崩溃之后,雾墙才出现的吗?” 守灯人的表情恍惚了起来。 他的人生该是如此普通、平静地铺成一条直线,而生活之中的波折或许会在某一刻悄无声息地抵达,送来一场哭泣或是一阵欢笑;可最终,他的人生还是会回归那条直线。 因此,那些琐碎的细节就会藏在里头。他们说起任何一件事情的时候都不觉得古怪,仅有他们将所有事情都连接起来的那一刻,人们才会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之上。 ——永世雾墙。 当人们使用这个词语的时候,他们会以为,这堵雾墙想必从时光的起初就已经伫立,想必也终将伫立到时光的尽头,直至人类的终末。 而当人们怀念法涅斯王朝的时候,他们会指着那座仍旧存在、只是显得老旧的城市克里斯琴,说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仍历历在目、可法涅斯王朝却已然不再。 只有当出现这样一个人,他既见证了永世雾墙的出现、又见证了法涅斯王朝的崩塌——人们才会意识到,原来这两件事情是离得这么近的。 原来这两件事情,离如今的人们也这么近。 法涅斯王朝建立、法涅斯王朝崩塌;永世雾墙出现、永世雾墙消散——可永世雾墙甚至在法涅斯王朝之后!这怎么可能?那么这雾墙究竟存在了多少年?几十年吗?十几年吗? 是了,波尔普恩的一次坠落便可成就【白日梦】先生的名望,一支永远回不来的船队就可以使人们对雾墙感到胆寒。雾墙被称作永世,是因为其危险,而不是因为其漫长。 那些曾经徘徊在雾墙附近的怪物们,从赫米什王朝至今,不也仍旧活得好好的吗?甚至还曾经吃了一个杜尔米呢! 这么一看,雾墙的历史或许远远比人类想象得更加短暂,说不定短暂到一个人——即便人们从未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生命,便可见证雾墙的从生到死。 这竟然就是所谓的“永世”雾墙!这雾墙甚至还敌不过一个人类的生命长度! 人们只是被这个词、被这样的形容给骗了。人们不假思索地相信了历史的流传,却没意识到那可能只是一场骗局——恰如神明。 而且,一旦从历史之中发觉这样的先后顺序,杜尔米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个想法:法涅斯王朝与永世雾墙,其建立与其消散,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法涅斯王朝的崩塌来得太快,仅仅百年,这个盛世便彻底跌落。这背后多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只不过,这混乱的历史,甚至从未给人们一个追寻真相的机会。 想到这里,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不再说话,而是跟随着继续前进的守灯人,走向这座栖息或是沉睡在时光之中的小镇。他望见守灯人脸上的恍惚已经褪去了,他重回他平凡无奇的人生了。 而这是个普通的海边镇子。杜尔米确信。 他曾经在奈廷格尔生活了五年之久,他熟悉这样的小镇的风景,他知晓每一天都有渔船出港、每一天都有渔船归来。他同样也知道,这样的小镇是如此脆弱、如此无用——以至于一次治世的变更便可彻底地摧毁它与它所有的居民。 他完全知道。可在如今这般的深夜之中,他也望见了正在打瞌睡的守夜人、骑着自行车的送奶工、仍在干活的渔船水手、低着头清扫街道的扫地工……无数的微光仍旧随着他们一同跳跃。 一瞬间,杜尔米产生了一种轻微的迷茫。即便是他,在见到这一幕的时候,在想到在接下来的一个治世将要发生的故事的时候,他也感到了一丝困扰——一种困顿的、迷惑的、不清不楚的混乱。 他突然说:“守灯人先生。” “什么?” “我曾经遇到过另外一位守灯人,他说,他见证过无数船的故事、听闻无数人的答案。”杜尔米回忆着当初在罗伊岛的对话,“他说,无数人穷尽一生,也不过追寻一盏灯。” 守灯人笑眯眯地点点头。 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困惑地问:“可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在这样的迷途之中,像您这样的守灯人,是为了什么才一直守在海边的灯塔之中、一直守望这一盏灯呢?” 如这些仍旧劳作的普通人,他们知晓未来将要发生什么吗?他们知晓永世雾墙终将消散吗?他们知晓这座小镇也可能一同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吗?可即便如此,他们为了什么才一直埋头行走在自己的人生之中呢? 如那些求索真相的学者,如杜尔米的父母——在这般混乱的时光之中、在这样复杂的历史之中,他们难道不知道一切都可能归于隐秘、归于黑暗吗?可他们是为了什么才一直探求、寻找、追逐,甚至因而献出自己的生命呢? 为了……一盏灯? 这个问题似乎让守灯人轻微地喟叹一声。 他遥望他常驻的灯塔,又遥望这一片他熟悉的、深邃的、漆黑的海洋。他想,这个年轻人说的是对的,多少年来,他都等不来一支返航的船队,人们已渐渐遗忘这座灯塔、也慢慢遗忘这片海洋。 可他仍旧日复一日爬上高楼、点亮灯火,为哪怕可能永远都等不来的迷失之人,送去指引与归航的希望。 “因为,总有人要去看护那盏灯。” 杜尔米微怔。 而他想到自己当初在罗伊岛那位守灯人面前的豪言壮语——而他说,他要成为那盏灯。 人们既疯狂又迷茫、既绝望又希冀,在漆黑又漫长的道路之上闷头行走、在混乱又潦倒的时光之中无望寻找,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前进的方向、任何一处可供栖息的归处。 因外域如此深暗、因世间如此寂寥。 所以,他要成为那盏灯。 第275章 颠倒错乱 第275章 颠倒错乱 新一天的上午,杜尔米去拜访父母曾经工作的那所大学。 他本来是想带着艾米一起去,但考虑到他自己也“人生地不熟”,所以还是别带着艾米以身犯险了。他给艾米扔了一叠中学介绍,让艾米自己选选看,未来那就是艾米新的学校了。 于是艾米一下子就苦了脸,她问:“艾米一定要去上学吗?” “上了学才有文凭,有了文凭才能找工作,找到工作才能赚钱活下去。”杜尔米哀怜地说,“艾米,你要努力啊。” “……那杜尔米哥哥呢?” 杜尔米轻松地耸耸肩,笑着说:“虽然我没有文凭,但我有钱啊!” 艾米:“……” 刚满九岁的小女孩陷入了对于世界的困惑之中。 “好啦,其实本来我也要继续上学的。”杜尔米又说,“但是……未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他本该去上大学的。 如果按照他父母本来的规划,那他可能是去雾兰上大学,或者从雾兰回来之后再上大学。至于现在……杜尔米也不知道,他可能没这个心思继续待在学校里了。 不管怎么说,杜尔米起码已经有中学文凭了。而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哎呀,奥尔德斯治世的学算是白上了,还得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从头学起,真是倒霉啊! 埃尔哈特大学,坐落在风景优美的伯尼斯河北岸公园旁。 正是在二十年前奥古斯王国迁都之时,这所大学才被其校长查利·埃尔哈特建立起来。 查利网罗了一批优秀的教授团体,接纳了一批年轻且家世非凡的学生,还在校内建设了王国内藏书最为丰富的图书馆,由此扩展了自己的影响力。 有一些私下传言说,这位校长跟王国高层有着不错的交情,还跟如今利文斯通的市长亚森·英尼斯私交甚笃,因此才能在关键的时候建立起这所大学,在二十年后享有不凡的声誉。 十八年前,奈特夫妇带着刚出生的杜尔米搬到利文斯通的时候,正好就成了埃尔哈特大学的早期雇员,任职至今。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对埃尔哈特大学并不陌生。杜尔米还年幼的时候,父母无暇在家照顾他,所以就常常带他到学校里呆着,可能是让他在教室里旁听,也可能是让他在办公室里自己睡个觉。 他甚至认识不少学校里的教授,还被查利校长笑呵呵地夸赞说“肯定是个搞学术的好苗子”,毕竟他父母都是如此知名的学者。但可惜杜尔米长大之后,别说学术了,简直是不学无术。 当然啦,硬要说的话,杜尔米也算是在搞学术了——你瞧他不是刚刚搞明白法涅斯王朝与永世雾墙的先后顺序吗?多少历史学家求而不得的真相,他却信手拈来。 只是,他搞学术的方法不好对外公开。神秘侧的人们都是如此。 漫步在埃尔哈特大学的步行道上,杜尔米的思绪很容易就被父母的往事牵扯过去。他会想到他们一人牵着杜尔米的一只手,在校园里散步、聊天,然后一起回家。 尽管是如此不同、如此生疏的记忆,但杜尔米知道,那同样是他的爸爸妈妈。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是来做正事的。 他来这里有两个目的,其一是通知那个坏消息,也就是两位奈特教授的死讯;其二则是想要看看学校这边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埃尔哈特大学是奈特夫妇过去长久任职的地方,并且这里显而易见与他们的学术研究有关。杜尔米需要重新寻找学校里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此外,或许奈特夫妇的人际关系也是一个重点。 杜尔米知道他们最为交好的几名友人,也知道各自亲属的联系方式,不过工作上的情况就不甚了解了。或许有哪位教授会知晓了他们研究的某个细节?而那就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或许,他该从更加客观的角度来审视他们的研究,而这就需要更多的第三方视角。 杜尔米先去拜访了校长的秘书塞莉女士,后者认出了杜尔米,并且对他的来意稍感困惑。她说:“校长下午的时候会来学校。杜尔米,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奈特教授呢?” 杜尔米沉默了一下,十分不想一遍又一遍说起这件事情。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含糊地说:“他们出了意外……我是说,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塞莉女士倒吸了一口气,她立刻跟杜尔米道歉,并且试图安慰他。不过这样的安慰是徒劳的。 杜尔米摇了摇头示意这没什么,他说:“我恐怕得拜访一下查利校长,请您帮我预约一下吧。” “没问题,一会儿校长就能来见你。”塞莉女士立刻回答。 杜尔米还要去一趟父母的办公室,于是塞莉女士就带着他去学校的巡逻处那里拿了奈特教授办公室的钥匙。 这事儿跟杜尔米之前知道的规矩不一样,塞莉女士便解释说:“最近一两周城里总是有失窃案发生,甚至连上头的大贵族家里都丢了东西,所以学校也加强了巡逻,不然这些钥匙本该是放在我那边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并且饶有兴致地问:“失窃案?那学校有丢什么东西吗?” 塞莉女士在埃尔哈特大学的地位更近似于一位忠心耿耿的大管家,她会处理许多庶务,甚至包括排列课程表。在学生那边,她是个不近人情、十分苛刻的教务老师,不过对于教授以及教授的亲属来说,她是个和蔼的中年妇人。 此刻她摇了摇头,说:“目前没丢东西,只是以防万一。” 十分钟之后,塞莉女士打开办公室的门,而杜尔米环顾一周,然后挑了挑眉,语气有点儿戏谑地说:“那么,女士,现在就有了。” 办公室内一片狼藉,几乎每一个抽屉都被拉开了,里头的所有纸质文档、卷宗也全都被翻找了出来,散落一地。人们很难一眼瞧出闯入者究竟想找什么,好像此人只是将所有东西都翻得一团乱,然后就离开了。 这间办公室是两位奈特教授共用的,所以人们甚至不好说闯入者是为了哪一位奈特教授的学术成果。 窗户紧闭,而大门刚刚锁着,甚至钥匙所在的地方都有严密的巡逻与看守。只不过这里没有尸体,要不然这可就是一桩切切实实的密室谋杀案了。 杜尔米却没有任何出乎意料的感觉,甚至在如此忙乱的场面之下,他反而有点松了一口气——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几天,他简直觉得一切都太相安无事、太风平浪静了。难不成父母真就是因为一场意外的风暴而故去吗? 如今来看,仍旧有人于暗处对他们虎视眈眈。 塞莉女士发出了一声惊叫,面色有些发白,她喃喃说:“这怎么可能……” 杜尔米理解她的感受。想想吧,两名离开的同事死去了,而他们的办公室却不知什么时候被翻得一团乱——这简直昭示了他们的死亡绝非意外! 他们没有走进办公室,反而关上了门,不去破坏里头可能留存的痕迹。 要杜尔米说的话,里面估计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顶多只是过去学生们留下的一些考卷,两位教授离开的时候未曾带走。真不明白小偷是为了什么才闯进来。 以他父母的谨慎程度来说,他们也不会将真正重要的东西留在学校,肯定随身带走了。或许幕后黑手也只是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而已。 杜尔米站在走廊上沉思着,而塞莉女士去喊人报警——显然,失窃案已经蔓延到了埃尔哈特大学! “……发生了什么事?” 似乎是这一阵的动静引起了其他教授的注意,隔壁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年轻的教授。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困惑地望向了唯一在场的杜尔米。 而杜尔米看到他,差点吓了一跳。 这竟然是劳伦特·霍索恩! 杜尔米立刻瞥了一眼办公室门上的铭牌,发现这是历史系教授的办公室。换言之,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钟先生成了一名研究历史的学者!好吧,这不会让人意外……是的,绝不会。 ……该死的新治世。 而在劳伦特·霍索恩教授的眼里,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只是恍惚了一阵,然后才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是的,教授……唉,只是出了一桩需要报案的事情。” 劳伦特走了过来,他有点好奇地望了望那扇掩上的办公室门。他说:“奈特教授?是这样的,我正巧就是在这两位奈特教授离开之后才入职的,所以对他们不怎么了解。他们出了什么事吗?” “……他们的办公室失窃了,至少有人闯了进去,然后把东西翻得一团乱。”杜尔米放弃了关于劳伦特人生变化的思考,平铺直叙地说,“这两位教授是我的父母,而他们不久前去世了。” 劳伦特吓了一跳,几乎脱口而出:“因为他们的研究?!” 杜尔米以某种尖锐的眼神望了他一眼,问:“你怎么知道?” “我……呃、我是……”劳伦特一下子有些局促了,然后他无奈地说,“我是【时历】的信徒,而你的父母……两位奈特教授,在某些方面挺有名气……我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招惹了一些……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危险。” “我知道神秘侧的存在,大家都知道。”杜尔米坦诚地说,“可你刚刚一定想到了什么,对吗?你知道他们可能招惹什么样的危险。” 劳伦特几乎为自己的失言而懊恼了,这倒不是说他对奈特教授的死亡毫不动容,只不过他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追问。 况且,他也不确定自己在神秘侧听闻的消息是否真的与奈特教授的死亡有关——若是无关,那他不是平白将奈特教授的孩子也扯了进去吗? 再说了,在这里?在埃尔哈特大学?在如此明亮的日光之下谈论神秘?这让他有一种颠倒错乱的感觉。甚至刚刚这个年轻人坦荡地说出“神秘侧”这个说法,都让劳伦特有点吓了一跳。 好在塞莉女士正巧在这个时候带着两名膀大腰圆的守卫过来了,她请他们看好门,等警探过来。然后她才过来跟杜尔米说:“我们已经报案了,等警局那边的消息吧……啊,霍索恩教授,您也来了?” “听到了一些动静。”劳伦特迟疑了一阵,然后问,“丢失了什么东西吗?” “目前还不确定。”塞莉女士说,“……而且,说老实话,两位奈特教授在离开之前就已经收拾过办公室了,里头应该没什么重要的物品。” 杜尔米也是这么想的,但从劳伦特的态度来说,神秘侧的人们可能不这么想。 ……这么说也是,这都神秘学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劳伦特还得去授课,所以没过多久就告辞离开了。不过在他离开之前,杜尔米却突然问:“劳伦特……我是说,霍索恩教授,您认识一个叫海沃德·诺伊斯的人吗?” 年轻的教授困扰地瞧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说:“我从不认识这样一个人。” 杜尔米沉默地点点头,然后平静地目睹他离开。 乐观一点。他告诉自己。正常人哪能跟一个人做两次朋友呢?而他就可以! 过了一会儿,当杜尔米瞧见赶来查案的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的时候,他开始觉得头痛了——这怎么乐观?他有点乐观不起来啊! 第276章 客观角度 第276章 客观角度 这桩失窃案本来轮不到朱利安·邓莫尔来处理。 众所周知,许多警探都想为那位英尼斯家族的大贵族效犬马之劳,而埃尔哈特大学的失窃案说不定与其他的失窃案一脉相承,有着相同的幕后黑手。 英尼斯家族的失窃案毫无进展,人们都愁眉不展;这个时候若是有了一桩新案子,那说不定就能有新的线索。 而朱利安·邓莫尔本身也忙着查那桩谋杀案,没空理会别的案子。但不幸的是,当这个案子报到警局的时候,留在局里的警探就只有朱利安一个——其他人也忙着别的案子呢! 于是他只好亲自跑一趟。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又一次瞧见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他看见杜尔米的时候,后者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居高临下地遥望着学校草坪上正在上实践课的学生们。那些学生恐怕跟他的年纪也差不多,但很难说在相同的年纪里,他们是否拥有相似的故事与气质。 而当杜尔米注意到来者的动静,他半侧身,面孔便藏于走廊深暗的光线之中,眸光却跃然而出,兴致勃勃地望了过去。他望见警长,而警长也望见他。 刹那间,那双幽绿色的瞳孔便是一缩。 朱利安·邓莫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杜尔米·奈特的思绪:一种惊愕和困扰。 可朱利安是一位警探,甚至是名声在外的传奇警长。正常的利文斯通市民若是遇到了什么案子,正巧碰上朱利安来调查,那他们只会如释重负;和惊愕可能搭点儿边,但困扰?完全谈不上。 如果说之前朱利安对杜尔米的怀疑只有百分之三四十,那这一下起码得让这份怀疑变成百分之五六十。这年轻人的反应可真是奇怪,不是吗? 但朱利安只是不动声色地走近了,然后问:“奈特先生?” 杜尔米站在原地,默然片刻,最终带着点玩味与自嘲的语气说:“看来,这次您的首要怀疑对象又是我,对吗?” “当然不会。”朱利安沉稳地说,“我还没了解整个案子的情况,不会这么轻易地下判断。” ……那等您了解了情况,是不是就要把我拷上了?杜尔米腹诽了一句。 从客观的角度来说,办公室的门锁没有被破坏,闯入者大概率持有钥匙,而奈特教授曾经是自己保管办公室钥匙的,杜尔米是他们的孩子,完全有办法拿走并且照样配一把钥匙;换言之,杜尔米也可以说是监守自盗的人选之一。 ——但这是哪门子的离谱角度啊?这怎么可能?! 不不不,从不客观的神秘学的角度来说,【梦钥】的选民不就拥有了【钥匙】的恩赐吗? ……对了,【白日梦】先生多少次被当成【梦钥】的选民了?祂简直来无影去无踪啊! 杜尔米惊愕地发现,不管是客观还是不客观的角度来说,杜尔米·奈特其人,起码掌握了充足的作案能力! 这才来到利文斯通多久?他就既是谋杀案的嫌疑人,又是失窃案的嫌疑人了?杜尔米狐疑地想。这么说来,他是不是得请一位私家侦探为自己保驾护航啊? 显然,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走神了。他陷入了自己泥淖一般的思绪与过往之中,当他望向朱利安·邓莫尔的时候,他仿佛不是望着这个朱利安·邓莫尔——而是另外一个。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一笑:“只不过,那是我父母的办公室。”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自言自语、似乎是不吐不快,“这世上,死亡与失窃实在是太常见了。” 塞莉女士去忙自己的事情了,所以是杜尔米带着朱利安去了出事的办公室。警长在里头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一些细节,然后他记录了两样情况。 “其一,门窗没有被破坏;其二,闯入者很有可能是被雇佣的……”杜尔米探头瞧着警长的笔记,并且好奇地问,“第二点是怎么瞧出来的?” 朱利安:“……” 警长先生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别跟这个年轻人一般计较——但这里是案发现场!他进来干什么? 不过朱利安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因为所有抽屉和柜子都打开着,即便是那些空着的。” “那又怎么样?” 朱利安瞧出来杜尔米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且这地方原本是他父母的办公室……考虑到这一点,朱利安也就打算跟他解释一下:“你瞧现在办公室里的情况?” 他们走进来之后并没有整理现场散落一地的文档,但他们两个却刚巧站在两块空地上——就好像曾经也有人站在这里,因此他们站立的地方没有被那些混乱的纸张所遮盖。 杜尔米盯着地面上的那些纸张,同时还发觉了另外一件事情:“没有脚印。” 这可以用神秘学来解释,比如这些闯入者是飘着进来的。但杜尔米觉得在这里添加上神秘学因素就太复杂了。所以他摇了摇头,将那些挥之不去的神秘阴影从自己的脑袋里驱散出去。 他换了另外一个角度:“也就是说,为了不留下脚印,他们特地踩着那些空的地方离开了?” “但是你再看这里。”朱利安指了指前方。 杜尔米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踩着纸张之间空出来的地方,踮脚走了过去。随后,他瞧见了地面纸张上好几个凌乱的脚印,而这些纸张恰巧就散落在墙边的那些柜子前方。 他灵光乍现:“你的意思是,有人负责翻找,而有人在背后看着他们?”他停顿了一下,“之所以抽屉和柜子都是开着的,是因为闯入者要跟他们的雇主证明,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找出来了——连那些空的抽屉也没放过。” 同样的,因为他们的雇主就站在门口,所以飘飞的纸张没有盖住那些人站着的地方,也就留下了一点儿腾挪的空地。 朱利安点了点头,对杜尔米的敏锐有些意外。他问:“你的父母……” 说到这里,他可能是想要问这两位奈特教授是不是有什么仇人。但仔细一想,这两位教授的仇人或者说对手可太多了,简直数不胜数,不管根源是他们的家族还是他们的研究。 于是他换了一个话题:“对了,这些脚印还很新鲜。” 杜尔米微怔。 朱利安从地上捡起一张纸,递给杜尔米。杜尔米仔细审视了一番,发觉这上头的脚印沾了一些泥巴,还有一根新鲜的折断的草。植物的汁液甚至将纸张隐约打湿了。 “这是一种芦苇,根茎可以药用,价格低廉,在弗拉格街区之类的地方最常见。” “弗拉格街区?”杜尔米下意识问。 朱利安以为他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了,这种娇生惯养、家财万贯的年轻人,多半从没踏入过那种“下等人”的地方。于是朱利安说:“人们常常戏称那个地方为‘南边的猪圈’,这你应该听说过?” 杜尔米皱了皱脸。他其实不是不知道弗拉格街区,他只是没想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个街区仍旧存在过。 “我去过那里。”他低声地说。哪怕是在另外一个治世。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逐光女士曾经在奥尔德斯治世处理过的,关于佞神“图雅”的案子,就是发生在弗拉格街区;那个报童小女孩的父母。 这么想来,这已经是无比遥远的事情了,隔着整整一个治世。 朱利安只是若有所思地瞥了杜尔米一眼,就说:“总结一下吧,我想是幕后之人在弗拉格街区雇佣了一批人,用不知道哪儿来的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然后在里面搜索了一圈。很难说他们到底有没有找到什么东西。 “至于受雇佣的人,在弗拉格街区那边有不少不干正事的散兵游勇,他们会接受这种私下的雇佣去做些不正当的事情,但这类勾当很难查,并且那地方相当排外。 “他们很有可能是昨天夜里到今天凌晨之间来这里的,时间不久,而且,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刚刚才回到利文斯通?那么,我想很有可能是你回到利文斯通之后,幕后之人得知了你父母的事情,所以才闯入了他们的办公室。” 杜尔米怔住了。他的确跟不少人说过父母去世的事情,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 “森罗协会。”他低声说。 “森罗协会?”朱利安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想到森罗协会,但我认为他们没必要做这种事情。” 那可是正神教会,何必要如此大张旗鼓地搞一场小偷小摸?不说他们神秘侧的手段,就说世俗力量,森罗协会也完全没必要雇佣这种——甚至会留下脚印和明确线索、干活都不够利索的莽汉。 杜尔米想了想,也觉得挺有道理。不过这样的话他就没什么明确的怀疑对象了。 但他觉得朱利安有一个地方还是错了。 他笑着说:“但是,警长,我觉得这是因为您太厉害了,而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厉害。要我从这几百张纸里头找出那唯一一张留下破绽的,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是不可能做到的。” 况且,朱利安·邓莫尔甚至知道那根草可能出现在弗拉格街区——不愧是传奇警长! 只不过,杜尔米当然是真心夸赞,但朱利安是不是这么觉得就未必了。 朱利安对于杜尔米的称赞不置可否,他只是说:“我得提醒你一件事情,奈特先生。警局未必能查出雇佣者的身份,因为我们很难从那群闲散者嘴里套出话来,他们畏惧并且排斥我们这样身份的人。 “我们会尽力去做,包括钥匙的来源也会继续调查,但是结果可能不尽如人意。” 杜尔米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也清楚这个问题。 但随后朱利安却又补充说:“但还有一种方法,你可以去找寻一位私家侦探,他们可能有更合适的方法打入那群闲散者的内部,然后用不那么合法但也不算违法的手段问到答案。至于之后的事情,我不说你应该也明白了。” 利文斯通的警察局每日要经手无数案子,大到谋杀惨案,小到邻里争端。像杜尔米遭遇的这场失窃案,没造成什么损失、也没有确切的怀疑对象,最后可能就不了了之了。 因此,这场失窃案能查到什么程度,很有可能要看杜尔米的探究欲和好奇心到底强烈到什么地步了。 ——那么,他究竟能有多好奇呢? 面对这个问题,杜尔米挑眉,却笑吟吟地说:“我突然想起来,邓莫尔先生,像您这样资深的警长,一定也认识足够可靠的侦探吧?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去见他了。” 朱利安·邓莫尔盯着他瞧了片刻,最后果真给出了一个名字。 “裘德·亚历山大。” 第277章 职业选择 第277章 职业选择 “裘德·亚历山大?” 听闻这个名字的霍华德·贝尔曼惊呼了一声。 他大大称奇:“这不是我们棋牌协会的大数学家吗?他暗地里竟然还去当了私家侦探?” 杜尔米连连点头。此时他跟艾米来了邻居贝尔曼家作客,于是他就跟霍华德叔叔讲起了刚刚在埃尔哈特大学发生的事情。 可不是吗!杜尔米煞有介事地在心里嘀咕着。这位裘德·亚历山大先生,以前甚至还在白橡木号当领航员呢!结果现在竟然偷偷在这儿接私活,当私家侦探! ……到了新的治世,那些旧的人竟仍是接二连三地出现了,难免令杜尔米感慨万分。 他甚至觉得世界是不是太小了?怎么到了新的治世,他遇到的仍是旧的人?难不成这只是一场更广袤、更漫长的梦境,因而所有出现的人都一定是他熟悉的人吗? 上午,他从朱利安·邓莫尔那儿得到了裘德·亚历山大的名片,并且准备之后找个时间去拜访这位私家侦探。日程表还真是越排越满啊,幸亏他不用像艾米那样上学。 下午他就见到了查利·埃尔哈特校长,后者是个高瘦的中年男人,面对两位奈特教授的死讯显得十分震惊与悲痛。不过杜尔米觉得这位校长的情绪之中可能带着一点儿装腔作势,只是礼貌地配合一下这样的场合罢了。 杜尔米倒也不需要他表现得有多悲伤,只是——稍微有点直白地——问:“但是,校长先生,我不知道……我不能确信,我父母的研究是否有可能为他们招致这样的杀身之祸……” 查利堪称惊骇地望着他,连额头都渗出了汗。不过杜尔米保持着自己那种莽撞的、倔强的、不管不顾的年轻人的形象与神态,直至这位鼎鼎大名的校长先生最终开口了。 “我确信……”查利缓慢地说,“校内公开的所有学术研究课题,及其成果……都经过了……政务署与太阳教廷……乃至于森罗协会……【记录者】……他们的同意。” 他的措辞非常谨慎。校内、公开——那么,校外、私人的研究课题,就有可能带来危险吗?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烦躁,他直言不讳地说:“我不明白研究法涅斯王朝的历史有什么大不了的,【帝皇】也从来没有阻止他们吧?” “是的、是的……”查利看起来有点坐立难安了。 但杜尔米继续说:“至于我母亲,我承认世界最初的神话是有点让那些神明或者信徒觉得不安,可是她近两年不是一直在研究文献学吗?她几乎将自己淹没在那些没什么价值的旧纸堆里了,这也会带来什么危险吗?” 查利停住了,然后他的面孔上终于流露出一丝真诚的意味:“可我的意思是……杜尔米,我很抱歉,但是,像你父母那样优秀的学者,假使他们真的研究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那我也是毫不意外的。” 杜尔米瞪着这张面孔,不知道为什么却开始真的生气起来了。 “而关于你的疑惑、关于他们的死亡……”查利又一次停顿了一下,“倘若你真的接触过那些力量,那你就会知道,这种事情绝不罕见。” 当然不罕见!从不罕见! 可那是他的父母。杜尔米心想。难道他就要因为这种事情从不罕见而视而不见吗? 而这位校长先生是什么意思?他在警告他,别将这件事情闹大,以免影响埃尔哈特大学的声誉?他在告诉他,那些力量从不对任何亵渎之人手软? 哈,谁知道他们定义之中的“亵渎”,是亵渎了神还是亵渎了他们这群人? 杜尔米彻底卸去了脸上的表情,他几乎是冰冷地注视着查利·埃尔哈特,最后他说:“当然,我知道这一点。感谢您的告知,假设您还需要我为此道谢的话。” 查利颔首。 而杜尔米霍然起身,准备离开这间办公室。真是令人感到压抑的地方。 但是当他打开门的时候,杜尔米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于是他转身问:“差点忘了——您上午不会是去见了咱们那位市长吧?我听闻英尼斯家族丢了东西,看来您也想为他们排忧解难?” “……这似乎跟你的事情没什么关系。” “的确没什么关系。”杜尔米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我差点忘了阿切尔·英尼斯曾经对我的承诺。看来我还是得找个时间让他践行他的诺言。” 面对查利惊疑不定的眼神,杜尔米唇角却扬起了一个笑容,他说:“回头见,校长先生。” 以势压人的感觉还不错。杜尔米在心里吹了声口哨,驱散了心中的压抑。但一想到堂堂【白日梦】先生有朝一日还得依靠世俗贵族的名头来欺压微面者,他又觉得挺有些郁闷。 ……算了,还是早点去贝尔曼家里品尝今晚的盛宴佳肴吧。他可不希望外域将自己的晚饭又变成一坨烂泥。 “这周末,棋牌协会就有一次聚会。”霍华德主动说,“假如你要去拜访裘德·亚历山大的话,那不如就跟我一起去协会?他要是向你收钱,我还能帮你打个折。” 杜尔米没想到能碰上这种好事,立马愉快地答应了。 艾米莉亚为今日的家宴准备了琳琅满目的菜肴,霍华德还开了一瓶酒,他们的儿女也回家吃饭了。 他们的大儿子兰尼·贝尔曼与他的妻女一同过来。兰尼的妻子名叫玛丽娜,是个端庄沉稳的女人,而兰尼本人的性格也稳重成熟,但这两人的女儿梅米却性格十分活泼烂漫。 梅米跟艾米差不多年纪,而且名字也挺像,两个小女孩很快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了。 贝尔曼家的小女儿则是迟到了一阵。 “店里的生意太忙了。”伊芙琳·贝尔曼这样解释,并且很不好意思地跟他们道歉,然后她轻轻地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很高兴见到你,杜尔米。今天晚上可得多吃点。” 杜尔米也朝她笑了笑,有点心不在焉。他知道他们都是刻意没有提及他父母的死亡,但这实在是有点太“刻意”了。 当然这不是什么坏事。他只是感到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哀伤。 当杜尔米瞧见梅米凑到艾米莉亚身边,甜蜜地称呼她为“祖母”,并且试图偷一个刚出炉的小蛋糕的时候——他想到了米德丽德,他想到了他的外婆和波尔普恩的木房子。 可他知道,或许时光再也不会驻留在那一刻了。 在晚饭开始的时候,杜尔米的确是高兴的。因为他用最快的速度抢到了一根鸡腿,并且在外域幽绿色光芒爆发之前,将他心爱的炸鸡腿吃了下去。 几乎就在下一瞬,贝尔曼家里温馨漂亮的小房子就变成了孤僻幽冷的废墟。而艾米穿着小裙子,面孔一半腐朽、一半正常,却还在慢吞吞地咀嚼着那些已经腐烂的食物。 杜尔米摆弄了一下生锈的叉子,百无聊赖地叹了一口气:“艾米,你怎么还吃得下去?” “为什么吃不下去呢?”裙装艾米歪了歪头,“杜尔米哥哥,我又不是你,艾米还需要长身体呢。” 杜尔米:“……” 他张着嘴犹豫了半天,最后放弃了跟异常生物探讨“你还需不需要长身体”这个问题。 今日在外域出现的是穿着精致小洋裙的艾米。她对杜尔米的态度跟白日的艾米差不多,但或许多了一丝来自神秘侧的怪异。这其实跟克克的情况挺像。 但如果真的跟克克相比的话,杜尔米又觉得,克克差不多能控制她的那些“小家伙们”的力量,而艾米的力量似乎是有些失控了,因而让艾米呈现出这样一番模样。 于是杜尔米问:“可是,艾米,你现在的力量算是什么情况呢?” 以前的杜尔米可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那时他甚至对力量是什么玩意儿也不清不楚。这么说来,一整个奥尔德斯治世走了一圈,杜尔米多少还是有些长进的。 艾米像是陷入了沉思,连“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不过随后她就回答:“至少能用!” 杜尔米万分叹服,不过这当然是个合理的回答。对于一种力量来说,只要能用,那不就足够了吗?这可是神秘侧!难不成人们还指望神秘侧的力量永远温驯永远乖顺吗? “跟记忆有关?”杜尔米问。 “当然啦。”艾米甚至有点疑惑地歪了歪头,“我还给了杜尔米哥哥一个记忆锚点呢!杜尔米哥哥不会忘了吧?” 他当然记得,可他没想到艾米也记得清清楚楚,好似理所应当。 这么说来,治世的变更对于神秘侧生物来说,其实没有太大的影响。 至于艾米,凡俗之中的艾米似乎仍旧是正常的模样,可凡俗之外呢?凡俗之中的人们当然望见正常的艾米,那是因为他们自己就身处凡俗的层域、而无法望见神秘的不祥的层域。 人们的生活被分割成不同的碎片。譬如一个杀人狂魔,倘若他是你的邻居,平常一副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模样,你怎么想得到他杀人时的冷酷与残忍呢? 只是人们埋头生活在自己的道路之中,身旁路过的是一名杀人犯还是一位神秘侧来客,对他们而言都无关紧要。他们可能换了一个世界,可他们仍旧需要生存。 想到这里,杜尔米才终于恍然大悟——在治世变更之中受到最大影响的,仅有那些凡人。 可这些普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受到了影响,那么这还算得上是一种影响吗?既存在又不存在——那岂不是如同一场幻梦? 就如同贝尔曼一家,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一家子都在利文斯通,时不时就可享受天伦之乐;而在奥尔德斯治世,兰尼·贝尔曼却驻守在罗伊岛的森罗协会,也不知道他自己对这样的境况是否满意。 这只是历史。人类的历史。而有这样数不胜数的生命,祂们是栖息在人类的历史之外的。祂们拥有自己的层域,因而可以偏居一隅、不受影响。 ……记忆。 “记忆。”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艾米,你可以看到别人的记忆吗?” “如果对方毫无防备的话。”艾米回答,然后她又补充说,“不过杜尔米哥哥的记忆我看不到。记忆锚点也可以保护你的记忆哦!” 是这样吗?杜尔米转念一想,意识到记忆锚点其实就是在保护他的灵魂。于是他立刻就说:“谢谢艾米,你最厉害了!” 艾米既骄傲又矜持地抬了抬下巴,搭配她那身精致漂亮的小裙子,跟这个治世的她刚刚出现在杜尔米面前那幅小流浪儿的模样,还真是截然不同。 只是他们如今身处如此混沌黑暗的废墟之中,因此一切反而显得滑稽起来。 因为他们来到了城市之下的废墟,也就是说,他们来到了另外一段时光之中的利文斯通。 杜尔米牵着艾米的手,语气轻快地说:“那么,我们去找一个人吧。我有点好奇他的记忆——当然啦,咱们不能做不道德的事情,所以只能看其中一部分用得着的记忆。” 艾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问:“那我们要找谁呀?” 杜尔米垂眸望向脚下如同幻影一般的骷髅之城,他说:“最近利文斯通城里好像出现了很多失窃案,我想去调查一下。” 他并不清楚这些失窃案的具体细节,他也不能确定这些案子的作案者跟闯入他父母办公室的人是同一批。但如今看来,他起码能找到其中一个相关人士。 那个曾经双腿残废的木偶船长,那个如今高高在上的贵族子弟。 “阿切尔·英尼斯。”杜尔米说,“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艾米有点惊异地说:“咦,杜尔米哥哥,那我们是要去做一名侦探吗?” 杜尔米微微一怔,之前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转念一想,他在旧的那个治世其实就曾经腹诽,以为外域的能力让他十分适合当一名侦探——你瞧,他甚至还能跟亡者的魂灵直接沟通! 他不是还想着,自己恐怕需要一个摆在明面上的职业吗? 这么看来,侦探就非常合适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这可是侦探,出没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调查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绝对是非常正常的吧? “说的没错!”杜尔米立刻鼓掌,“大侦探艾米和大侦探杜尔米——” “出发!” 第278章 忘了什么 第278章 忘了什么 阿切尔·英尼斯,或者说整个英尼斯家族,近来都十分苦恼一件事情。 他们的家族庄园失窃了。 丢失的东西包括几件珠宝、一叠现金,还有一份文件。 小偷似乎是在深夜溜进来的,他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守卫、所有的仆从管事,好似掌握了庄园内部的结构图一样,一路不为人知地走到了庄园的某个房间,然后偷走了其中所有的财物。 而那个房间就是阿切尔·英尼斯的卧室。卧室套房,确切来说,这些失窃的东西其实是摆放在套房之中的书房里的。 阿切尔·英尼斯今年32岁,正是年富力强、踌躇满志的时候。 他的父亲亚森·英尼斯是利文斯通的市长,而他的家族是整个利文斯通的顶级贵族,甚至可以说,倘若没有英尼斯家族的推动,利文斯通甚至不可能成为奥古斯王国的首都。 英尼斯家族把持了利文斯通近三分之二的港口贸易、内陆运输,以及将近三分之一的市政厅高官位置。如果说奥古斯王国的王室享有着对于整个王国的统治权,那么英尼斯家族便是利文斯通这座城市的无形统治者。 二十年前,在利文斯通成为都城之后,这座城市便开始了扩建。 整体上,这座城市是向着北面的伯尼斯河修建,因此人们会将近二十年间在城市北面新修建的建筑称为新城区,而南面原先的城市建筑则是旧城区。 尽管新城区承担了更多的政治意义与内陆贸易,但旧城区依赖第一港口,仍旧在城市之中保持着超然的地位。 二十年之后,利文斯通的城市主体区域已经确定下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随着城市蒸蒸日上,旧城区那些陈旧、拥挤的建筑,开始不匹配如今利文斯通的城市需求了。 所谓“南面的猪圈”,在高傲的有钱的新城区市民口中,也泛指了整个老城区。 英尼斯家族准备在政府会议上提出旧城区改造计划,将弗拉格街区这样的地方彻底拆除,并且改造下水道、道路情况、公共设施等等,将新旧两个城区彻底统一起来。 ——而那份丢失的文件,就是旧城区改造的图纸。 阿切尔·英尼斯有意用这个计划让自己真正步入利文斯通乃至于整个奥古斯王国的核心圈子,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他对于自己的未来有着明确的规划与充足的野心。 他的确拥有雄厚的背景,哪怕依赖家世也可在王国内谋求一官半职,但他秉性骄傲,情愿自己做出一份令人惊叹的功绩。为此,他在改造计划与图纸上耗费了巨大的精力。 但就在他准备将这份计划提交上去的时候——他的书房失窃了。 阿切尔感到十分焦头烂额。对他来说,那些失窃的珠宝与钱财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那份文件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当然有备份这些文件,可最重要的那张图纸需要这年代最厉害的能工巧匠去勾画描摹,怎么可能一时半会儿就拿出一张精细程度完全一样的! 深夜,阿切尔·英尼斯毫无睡意,站在书房窗前,目光冰冷地望着夜色中沉寂的庄园。 由于这个改造计划寄托了他的野心与愿景,乃至于整个英尼斯家族更进一步的希望,他不得不怀疑,这次失窃的幕后黑手是英尼斯家族的政敌。这样的敌人屈指可数,但也并不是不存在。 阿切尔甚至怀疑,是奥古斯王室做出了这件事情,意图在王国内部打压英尼斯家族的势头。这当然不是不可能,因为英尼斯家族早就可以说是权势滔天了。 要是月底的市政厅会议上,有别的势力提出了这个计划、并且掏出了一个完整的方案以及改造图纸…… 想到这里,阿切尔眸光愈发深沉。 也正是因为这样,尽管阿切尔将调查行动交给了警局,但他并不认为他们能调查出真相、也不认为他们能找回失物,他更加不认为,这件事情与城内发生的其他失窃案有何关联。 事实上,利文斯通的犯罪率常年居高不下。 这是因为,随着利文斯通成为王国都城、随着第二第三港口的依次建立、随着海港贸易与经济的飞速发展,城内的贫富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还扩大了。 是的,更多人涌进了这座城市、更多人获得了工作岗位,但这座城市聚齐的庞大财富并未真正流入普通市民的手中,而更多去了那些大商人与大贵族的手里。 在光鲜亮丽的城市之中,那些流浪的儿童变得更多了。许多人孤注一掷,将全副身家投入到某一次买卖之中,他们的结局可能是发了大财,但更多的却是家破人亡。 而根本上的原因是,这年头人们跟神秘侧的关联更加紧密了。商业斗争之中,甚至城市的日常纠纷之中,都开始掺杂了一些神秘力量的对抗,而普通平民参与进去,自然是血本无归,甚至命丧于此。 阿切尔·英尼斯,作为既得利益者,一方面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必要屈尊去同情与怜惜那些普通平民,跟他们共享自己的财富,但另外一方面,他也意识到这样疯狂残酷的斗争迟早有一天会毁了这座城市。 有了钱,就有了力量;有了力量,就进一步残酷地压榨平民,如此就获得更多的钱。 阿切尔甚至知道有这样一位贵族,此人用钱招募了几位掌握力量的信徒或者选民,然后在一处郊区庄园之中圈养了一批平民,整天的乐趣就是看这些平民在神秘力量之下变得神经兮兮、疯狂挣扎,然后无处可逃、绝望赴死。 他曾经受邀去围观一次。他望见其余人或兴奋或激动地瞠目,他却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有时候,阿切尔甚至以为,这种神秘力量是令人作呕的。因为他们明明掌握了更强大的力量,却将屠刀挥向了更弱者。 某种意义上,阿切尔·英尼斯的城区改造计划,至少在名义上是为了利文斯通的普通人谋求更多的利益。为了政治谋划,阿切尔并不介意自己在立场上站在平民的那一边。 同样地,他也并不意外,一些人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并且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这个计划。这些人将市政厅的钱看作他们自己的钱,要他们用自己的钱投入到改造普通平民的街区之中——那还不如让他们去死! 而阿切尔对此嗤之以鼻。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对金钱有着如此强烈的渴望与追求。那种丑态简直令人犯恶心。 好吧,或许是因为他的野心在政治上、在地位上、在名望上。至于金钱?他从出生时就不必担心钱财的问题,到了十多岁的时候,他一个人的私产可能就抵得上整个弗拉格街区几千人的全副身家;或者好几倍? 无论如何……他在心中沉冷地想,他不想让人破坏他的计划,他将会如期提交自己的方案。 “……原来如此。” 一个轻快的、带着点儿兴味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身旁传了过来。 阿切尔一时间僵住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什么人如此悄无声息地闯了进来?因为之前的那一次失窃,家族明明已经加强了巡逻和守卫力度……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那个声音照旧说着,甚至带着一点儿惫懒的意思,“别紧张,好吗?阿切尔,我亲爱的喷嚏先生,其实你完全不必担心我的立场。” 什么喷嚏先生?! 阿切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转过了身。 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之中,他望见一张年轻的英俊的面孔,一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不声不响、露出无辜表情的小女孩。而这两位不速之客就站在房间最深暗、最朦胧的阴影之下。 那个说话的青年靠在门框上,正兴致勃勃地望着房间门口的一样摆件。那是阿切尔·英尼斯成年时他父亲送给他的成年礼,是从深海打捞出来的一块巨型红珊瑚,造价不菲、极为珍贵。 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红珊瑚上看了片刻,又望向阿切尔:“不过,我挺疑惑一件事情:这块红珊瑚应该很贵吧?为什么小偷没把这个带走?” “……哥哥,你好笨哦。”小女孩叹了一口气,“珠宝和纸钞可以塞进口袋,文件可以叠起来塞进口袋——但这么大块的东西怎么塞进口袋呀!” 青年却摇了摇头,说:“这么说,小偷竟然没有提前踩点吗?他可以带一个箱子呀!” 阿切尔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说:“因为这块红珊瑚在所有宝石学家之中都十分有名,根本不可能有人敢买下它。即便那个窃贼偷走了,他也很难出手换钱,不如放弃!” 青年和女孩同时用那种惊异的、无知的眼神望着阿切尔·英尼斯。 阿切尔迫不得已扶了扶额,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个滑稽可笑的梦。与此同时,又有一种隐晦的、潜藏的不安出现在了阿切尔的心中。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仔细想想又根本摸不着头绪。 隔了片刻,阿切尔终于冷静下来,他说:“那么……两位想必是神秘侧的来客吧。” “嗯……差不多。”杜尔米摊了摊手,“但是,说真的,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神秘侧这么高调的吗?”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杜尔米此前平静的十五年时光里,他从未察觉到神秘侧的存在。当然,他知道“力量”的存在,知道那些神明的信徒拥有特殊的能力;但,神秘侧?他从未真正知晓与接触这样的存在。 而如今的阿切尔·英尼斯是个世俗大贵族。刚刚艾米翻阅阿切尔关于失窃案的记忆的时候,也未曾发现对方想要借助神秘侧的力量破案——即便如此,阿切尔仍旧一口道出了杜尔米跟艾米的来历。 这是否意味着,如今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距离更近了? 这让杜尔米感到了少许好奇。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个阿切尔·英尼斯。即便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也从未见过现实之中的木偶大师。不过木偶大师给他留下的印象,更接近一个毫无成果的野心家。 这不是说野心家有什么不好,这世上有时候需要野心勃勃的人们去推动一切的发展与变化。 但是就阿切尔·英尼斯这个人来说,他当贵族的时候,最后竟然成了断腿的废物;他踏上神秘侧道路的时候,最后竟然也一头撞进其他大人物的陷阱,包括但不限于朱利安·邓莫尔本人给他留下的麻烦、森罗协会的眷者,以及,【白日梦】先生。 这该怎么说呢……不愧是白橡木号的木偶船长,要倒霉也是最倒霉的那一个! 而如今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阿切尔·英尼斯,是个地地道道的贵族子弟。他站在窗边,扮相贵气、气场沉着;哪怕面对着两位来自神秘侧的不速之客,他也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与慌张。 在这样的深夜,他甚至没有换上家居服,仍旧是一身看着就让杜尔米感到难受的笔挺正装。 好吧,毕竟木偶大师扮木偶的时候都要维持着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行事风格,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个真正的讲究人。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因为这里是阿切尔·英尼斯的记忆,而非现实。 通过之前交给领民们的那片梣树叶,杜尔米在外域复杂而混乱的碎片之中找到了阿切尔·英尼斯,随后艾米带着杜尔米来到了阿切尔的记忆之中。 或许现实之中的阿切尔换上了睡衣,但他记忆之中的自己,可能仍旧是那个出没于正式场合之中的大贵族。 不过杜尔米愿意欣然应付这样一副场面,他甚至心情愉快,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面对过正常的夜晚世界了。但人类的记忆会欺骗自己,人类的记忆最终也能欺骗他人——于是他来到了这里,瞧见了一个正常的而非骷髅模样的熟人。 这很好。他很高兴。所以他一直笑吟吟的,甚至还有心情瞧一瞧那株红珊瑚。 说真的——他早该让艾米这么做了! 而阿切尔则隐约从杜尔米那句话中听出了更多令他不安的东西。 他不去多想,只是镇定地问:“两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作为一个毫无力量的普通人,他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不卑不亢了。但杜尔米总是觉得哪里怪怪的,或许是因为他更多熟识的是那个阴郁的、颓丧的木偶大师,而不是面前这个正意气风发的世俗贵族。 ……说起来,当初阿切尔·英尼斯的腿为什么会残废? 等等、可是你明明已经身处新的故事,却开始好奇旧的故事吗?杜尔米在心中指责自己旺盛的好奇心,同时感觉好奇心更加蠢蠢欲动了。 可惜眼前的这个阿切尔·英尼斯是不可能知道答案的。 而对于阿切尔来说,他只是望见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莫名其妙地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他听见他说:“我只是好奇那桩失窃案罢了。不,应该说,我好奇如今这个世界的所有事情。本来我觉得我的困惑已经被解答了许多,可是……如今,我的问题却变得更多了。” 在这个青年说话的时候,那个小女孩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阿切尔。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种平静的空洞的目光,却让阿切尔感到更加的胆寒。相比之下,这个唠唠叨叨的青年反而显得活力充足。 阿切尔审慎地问:“您想问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又问,“我该如何称呼您?” “【白日梦】。”杜尔米随口回答,然后他低头问艾米,“你想用个什么称呼?” 艾米歪了歪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们就听见阿切尔一声愕然的惊呼:“【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霎时间怔了一下。 怎么,这么快的时间里,【白日梦】先生的名头已经从波尔普恩传到利文斯通了? 第279章 合作愉快 第279章 合作愉快 艾米想了一阵,然后高兴地给自己想出了一个代号:“夜光石!哥哥,我要做夜光石!” 出发之前他们说好了,他们不能用名字称呼彼此。此时他们是以巨面者的身份在世间活动,不必担心人们发觉他们在凡俗之中的姓名;但他们可不能自己露馅了。 因此,艾米知道杜尔米是【白日梦】,但杜尔米却还不知道要怎么称呼艾米。 ——夜光石。 这就是所谓的夜明珠,能够在黑暗之中发光的宝石。 杜尔米怀疑艾米是刚刚瞧见了那株红珊瑚,又为了跟“白日梦”相对应,所以才想到了夜光石这个词。 不管怎么说,白日梦与夜光石,这的确十分对称吧?【海镜】一定会喜欢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的大脑中不知为何闪过一个含糊的想法。森罗协会与【墟】,怎么看怎么不对称,为什么会成为【海镜】的教会组织? 他们在阿切尔·英尼斯的记忆之中坐了下来。不知道阿切尔是否意识到这里并非凡世,但既然他都已经遇到了这样两个奇异的生物,那么想必他也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 杜尔米没急着询问失窃案的事情,他反而十分好奇地问起了阿切尔对于自己的了解。 ……阿切尔的确有些了解所谓的“【白日梦】先生”。他对于那位“夜光石小姐”倒是一无所知。 应该说,过去一年时间里,【白日梦】先生的名声都流传在神秘侧,并且与日俱增。 关于祂的故事并不是很频繁,但偶有发生、始终连续。最令人惊愕的是,祂毕竟影响到了凡人的世界,比如祂惊醒了无数人的梦、比如祂拯救了坠落的波尔普恩。 因此,即便像阿切尔这样的世俗贵族,也不可避免地了解了【白日梦】先生的故事。为了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生活,他们终究得了解一些关乎神秘的事情。 好消息是,【白日梦】先生的立场大概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坏消息是,即便祂站在人类这一边,人类对祂的了解也还是太少了。 祂就如同祂的圣名,像极了一场凭空诞生、无根无源的白日梦。 人们憧憬祂的力量、敬奉祂的善意,同时也畏惧祂的神秘。 对于阿切尔来说,他不关心【白日梦】先生将给神秘侧带去什么惊涛骇浪;至少在这片浪花打到他身上之前,他毫无关心。但他的确关心波尔普恩。 “利文斯通正在跟波尔普恩商讨建立稳定的贸易合作关系。” 杜尔米心想,很好,这就跟之前波尔普恩与谢兰北地的合作差不多。只不过那场合作最终成了一场血案,也不知道之后要如何进行下去。 阿切尔接着说:“本来我们已经跟多克希尔家族谈妥了,但波尔普恩的坠落带来了一些问题,我们现在还在商谈更合适的……” “你说什么?” 阿切尔的话被突兀地打断了。这不礼貌的行为其实不太符合【白日梦】先生表现出来的行为方式,虽然祂的确不请自来,但是祂似乎是抱有一种友善的、有意交谈的态度。 可祂就是这样做了,并且祂惊异地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阿切尔敏锐地察觉到祂身上那种不可遏制的惊讶。一旁的那位夜光石小姐捧着脸,同样疑惑地望向【白日梦】先生。 而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忍不住吸了一口气,然后问:“多克希尔……家族?” 阿切尔疑心这位……神秘侧会怎么说来着?对了,巨面者——他疑心这位巨面者是不是不太了解凡世的故事。于是他解释说:“多克希尔家族是如今波尔普恩的统治者,所以我们正在跟他们商谈合作的事情。” “什么?可是……为什么?我以为波尔普恩……我是说,波尔普恩家族不在了吗?” “他们当然还在。”阿切尔疑惑地回答。 但是他尽力隐藏这种疑惑的情绪——是了,他当然不能嘲笑一位巨面者对于凡俗的无知;对于巨面者而言,凡俗不过是祂们充耳不闻的一只小虫子。 阿切尔停顿了一下,以天性中的敏锐嗅觉,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在这件事情上多讲解几句。他无暇去担心一位巨面者为什么要好奇凡俗的历史,他此刻必须要坦诚说出实情。 于是他只是停了三秒,好似十分自然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就简单地叙述了过往的历史:“三百年前,当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的时候,他们便与多克希尔神殿相逢了。 “双方曾经爆发过一段时间的冲突,但意识到这可能导致两败俱伤之后,就签订了合作协议。后来他们共同决定,将那座城市更名为波尔普恩,以此纪念波尔普恩船长为谢兰与雾兰友好交流所作出的贡献。 “如今波尔普恩仍是多克希尔家族统治,波尔普恩家族则是占据了城市之中的重要一席。” 杜尔米的惊愕简直溢于言表。他知道这一定会让阿切尔·英尼斯万分狐疑,但他实在是忍不住。 什么是“波尔普恩家族与多克希尔神殿的合作协议”?什么是“谢兰与雾兰的友好交流”?他这辈子都没指望自己听到这种离奇的词,这简直比神秘侧还神秘! 天啊,他这是碰上了什么天方夜谭吗?这就是新的治世吗?还是说他身处一本小说之中,而这本小说的作者刚刚推倒了此前全部的基础设定? 怪不得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没有出现。因为这年头多克希尔还活得好好的呢!想必多克希尔神殿也仍旧是雾兰大陆高高在上的空之神殿,哪里是那般血与骨铸就的墓碑啊! 杜尔米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你知道布卢默家族吗?” 阿切尔露出了轻微波动的表情,但是他立即遮掩了,并且说:“我当然知道。您便是挫败了布卢默家族的阴谋,从残酷的命运之中拯救了波尔普恩。” 杜尔米:“……” 他几乎哭笑不得地抽了抽嘴角。 好吧,多克希尔不是多克希尔了,波尔普恩也不是波尔普恩了,但布卢默还是那个布卢默。 但之前布卢默是因为波尔普恩屠杀了多克希尔,所以才决心复仇,并且走向了疯狂的自我毁灭——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或许他还是得调查一下如今的布卢默家族。杜尔米意识到。此前他绝对没有想到的是,到了现在,他反而还得去调查“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了。这可真是奇妙的境遇。 而他也已经明白,这个治世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模样了。 因为换了一个治世者。 奥尔德斯其人毫无疑问支持并且推进着谢兰对于雾兰的战争与统治。在他充当治世者的那三百年里,他要的彻彻底底的征服,而非其乐融融的合作。 正是因为这样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的支持,才最终造就了波尔普恩家族对于西岛原住民、对于多克希尔人的残酷屠戮。同样地,如果没有奥尔德斯的支持,那么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谁胜谁负,说不定还犹未可知。 但如今这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似乎并不是走的这条道路。当然了,倘若他要这么做的话,恐怕也无法取代奥尔德斯了。面对雾兰,他的选择与奥尔德斯大相径庭。 以杜尔米当初在埃洛特岛跟他的短暂接触来说……呃……这位新的治世者的脾气好像还挺好的? 杜尔米琢磨了一下,很难从那短暂的会面中推测出什么。但起码现在,他感觉这似乎是个好人……难不成阿尔弗雷德是个和平主义者?【记录者】还能出这种人? 想到这里,杜尔米再一次感到了些许狐疑。他觉得如今这个治世,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一种古怪的气息。 ……好吧,这可能也是因为他先入为主的偏见。 杜尔米再次告诫自己要保持谨慎。 虽然他觉得神明们好像都习惯了治世的变更,而且杜尔米自己也习惯了外域带来的烂摊子,但他总是觉得故事的重写与命运的改变,很有可能会带来某种匪夷所思的变故。 这可不是单单神秘侧的改变,这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一同改变。现在他又一次明白了——哪怕仍旧不是完全明白——为什么莱拉女士会说【时历】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了。 事实上,杜尔米早该意识到,如今的波尔普恩不再是曾经那个波尔普恩了。 他的母亲阿德琳·弗尼瓦尔,在抵达谢兰之后毫不避讳地提及自己的出身来历,也从未有人取笑她的身世——这不再是曾经那个谢兰人会轻蔑看待雾兰人的治世了。 在如今的谢兰,人们甚至有一点儿追捧雾兰神殿的故事,因为那些神殿高高在上,显得神秘、高贵、神圣、奥妙非凡。人们听闻神殿的先知轻易可预知未来,更是对此万分崇拜。 现在杜尔米仍是以奈特为姓氏,这还是为了方便他上学和登记户籍。但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兰介人,这年头兰介人挺常见的,甚至有人认为兰介人综合了谢兰与雾兰的长处,将是整个世界的未来。 这仍旧是谢兰发现雾兰的故事,仍旧是大航海、大探索的年代。但结果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可杜尔米不知道为什么感到更多的困惑。 他认为一切都很虚浮,怎么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就放弃战争选择合作了?怎么谢兰和雾兰就摒弃矛盾走向和平了?未经血与火的历练便可带来圆满的结果——这还是人类吗? ……他可能需要拜访一下劳伦特·霍索恩,在白日。 一方面这是他目前唯一知道的跟【记录者】有关的人士,另外一方面,现在劳伦特是埃尔哈特大学历史系的教授,杜尔米也能以父母的名义去拜访他。 他要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杜尔米心想。而这或许不只是为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也是为了奥尔德斯治世无数在谢兰与雾兰的冲突之中死去的人类。 【白日梦】先生走神了很久。 阿切尔·英尼斯发觉了这一点,但他毫不意外地选择了沉默。一位巨面者,哈,巨面者。祂做什么都不奇怪。如今祂只是沉默,而不是信手带来死亡与灾厄——难道人们不该为此感到心满意足吗? “……哦,我很抱歉。”突然一下子,【白日梦】先生如梦初醒,“我习惯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总是忘了在我之外,还有一整个庞大奇妙的世界。” 阿切尔总觉得【白日梦】先生的措辞怪怪的。这可能是因为阿切尔本人是一位世俗贵族,他当然不明白神秘侧的人们一天到晚在研究些什么;但另外一方面,这可能也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是个混乱、复杂、离奇的生物。 他以为他们是生存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之中的生物。事实上,对于阿切尔·英尼斯而言,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可能踏上神秘侧的道路,如果说神秘侧有任何力量比较符合他的心意,那也应当是帝皇之路。 因而,在真正面对一位神秘侧人士的时候,他总是很难想象对方竟然跟自己共处同一个世界。 他谨慎地回答:“这没什么。” 杜尔米这才想起自己真正的来意,他就好奇地问:“对了,关于这桩失窃案,你还知道什么吗?” 阿切尔当然知道许多,这是因为利文斯通的警局直接拿了案卷过来找他。当然,看过之后,阿切尔也没觉得有什么收获。既然【白日梦】先生问起来,他也就仔细地描述了一遍。 这个时候他不会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什么问题,但正常来说他是不可能将自己随便瞟了几眼的案卷记得如此清楚的。这全是艾米的力量在旁边帮忙;简单来说,就像是阿切尔拥有了一个简易的记忆锚点一样。 就这一点来说,杜尔米觉得艾米的力量可真够实用的。 ……这么说来,克克的小家伙们能下海捞鱼,艾米的记忆锚点更是能让人记住一切;可【白日梦】到底能干什么呢?杜尔米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 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利文斯通总共发生了十来起情况相似的失窃案:小偷神出鬼没、没人捕捉到任何踪迹、在上锁的房间或者有人看守的地方也依旧来去自如。 被偷的东西主要是珠宝首饰和现金纸钞,其中仅有两家还丢了别的东西:一家丢了一块牛肉饼,还有一家就是英尼斯家族失窃的那份图纸。 听到这里,杜尔米算是明白为什么阿切尔觉得英尼斯家族的失窃案跟其他的案子不一样了。那份图纸显然是重中之重,混在一堆财物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至于埃尔哈特大学的那桩案子,目前阿切尔还不知道。况且,办公室里什么都没丢,很有可能没被列入这一系列案子之中。 杜尔米问:“有怀疑过神秘侧力量的影响吗?” “警局请了政务署的一名员工过来参与调查,但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力量的遗留。”阿切尔回答,“如果真的存在,那可能是此前从未发现过的某种力量。” 而这种力量,在如今这个神明已然拥挤、巨面者已然满满当当的世界里,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 不过杜尔米还是有点怀疑这种可能。毕竟连治世都发生了变更。 想到这里,他大脑中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灵感。可那灵感转瞬即逝,杜尔米甚至没捕捉到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想法。 怎么回事?他反反复复地、狐疑地思考着,甚至用上了记忆锚点,但怎么也没从刚刚那一瞬的思绪找到来龙去脉。他有点不死心地重新思考了一遍,但没能等到灵光一现的时刻。 他只好遗憾地放弃了,并且沮丧地暗自敲敲自己的脑袋。 阿切尔·英尼斯有点古怪地瞧着他的动作——还真是旁若无人啊,这位巨面者——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一言不发。 隔了片刻,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说:“好吧,我大概明白了。看来你这里也是一筹莫展。” 阿切尔无法反驳这一点,但是他也从中听出一丝特殊的意味,他试探着问:“这么说来,您是想亲自调查这件事情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秒钟,然后耸了耸肩:“是的。因为我打算当一名侦探。” 阿切尔:“……” 不是,等等,可你不是巨面者吗?你说你想当什么?! 杜尔米才不管这位倒霉的世俗大贵族兼木偶船长兼喷嚏先生是怎么想的,他自顾自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一锤定音:“看来您就是我的第一位委托人了。合作愉快!” 第280章 走马上任 第280章 走马上任 清晨,杜尔米是在日光的照耀之下醒来的。 他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厨娘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女佣小姐正在整理夏日的沙发套,男仆先生在花园里帮花匠铺平泥土、播撒肥料。 他有一瞬的恍惚,以为这是父母仍在的画面,以为下一秒妈妈就要来敲门喊他起床;然而沉寂的屋子告诉他,这不过是他亲手复现的往日。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下了楼。 这个时候有邮差来敲门。杜尔米去开了门,并且有点儿疑惑地望着他。 邮差说:“先生,你在家可再好不过了!我记得您家是不久前要出远门,所以还封了信箱?现在就回来了吗?对了,这是有人给你寄的信,是急件,所以我特地来瞧瞧情况。” 杜尔米恍然大悟,跟邮差道谢。 两位奈特教授在邮局那边也是名人,因为常有来自谢兰各地的学者给他们写信,他们也时常需要回信。 在他们一家准备前往谢兰的时候,便跟邮局说了一声,请他们来封掉信箱,往后的所有信件就暂存在邮局那边,等他们回来之后再一起去取。这当然需要额外花一笔钱,不过就免了后顾之忧。 果然,邮差很快又说:“至于过去一个月里邮局那边暂存的信,我明天再带过来。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有七封。” 杜尔米挺好奇的。他想了想,就直接说:“我本来也要去寄信,干脆等我过去的时候就一起拿走吧。我今天就去。” “那当然好!”邮差免了一趟差事,当然喜出望外。他主动帮忙去撤掉信箱里封起来的布条。 杜尔米则拿着那封寄给他的信,猜测这应该是中介送来的关于管家与家庭教师人选的信件。他从旁边的抽屉里拿了拆信刀,正要拆开看看的时候,去启用信箱的邮差就惊呼了一声:“哎呀,先生,这信箱里居然还有信。” “什么?”杜尔米都忍不住愣了一下。那里头怎么可能有信?黑色的布条牢牢封住了送信口,意思就是家里没人,不必送信。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 杜尔米就走过去瞧了瞧。邮差拿手比划了一下,说:“是有人用刀划开了布条,然后将信塞了进去。其实还挺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时候,隔壁的贝尔曼家也听到了杜尔米这边的动静,霍华德·贝尔曼拿着一份报纸踱步过来,大约也是为了践行自己要照看杜尔米的承诺。他问:“发生了什么事?” 邮差就又拿手戳了戳那块布料:“先生,您看吧。” “……奇怪了!”霍华德又说,“前两天小杜尔米刚回来的时候,我来探望他,就瞧了一眼这个信箱——那个时候可好好的!” 那就是在杜尔米回来的这几天之内,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封神秘信件。未曾经过邮局,也没被任何人瞧见。 杜尔米神情不变,漫不经心地说:“可能是一个恶作剧吧?或者是什么紧急事情,所以不得已就划开了布条……”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如果真的是紧急事情,那直接敲门或者找附近邻居询问杜尔米在哪儿,不是更加直接明了的办法吗?况且,在杜尔米回来之后,他已经遇到两起不太对劲的事情了——父母办公室被人闯入,以及这封神秘的信件。 杜尔米打开信箱,从中拿出了一个表面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色信封。他好声好气地跟邮差先生以及贝尔曼叔叔道谢,让他们不必担心,然后就带着这封信回去了。 “怎么啦,杜尔米哥哥?”艾米问。 杜尔米十分烦恼地说:“我突然发现,当水手可真简单!” 艾米露出一个“虽然不知道杜尔米哥哥在说什么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就给他鼓鼓掌吧”的表情,然后给他鼓了鼓掌。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吃完了早饭,称赞了厨师的手艺,让艾米自己去学习,然后挺自得其乐地拎着那封信走去了书房。 事实上,杜尔米并不怕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他反而担心幕后黑手若是完全沉寂,他要从哪儿寻找线索呢。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没有跟随父母一同死去,这可能是因为他的无知。但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一家三口却是与一整艘船一起葬身大海。 如果这两件事情是同一批人做的,那是否意味着,在幕后黑手看来,如今这个十八岁的杜尔米可能掌握了同样匪夷所思的秘密,因而必须同时灭口? 因此,如今他的父母死了、他却活着回来了,这样的情况是否就意味着——一些人仍旧打算根除后患? 杜尔米一边拆信,一边想,那他真希望他们快点动手。 第一封信,不出所料,是通知他今日可以去挑选管家与家庭教师。 第二封信,信封里头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短短一行文字:离开利文斯通。 杜尔米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叹了一口气。 纸上的文字是剪贴上去的,简单来说,就是侦探小说里常见的那种从报纸上剪下一块,然后贴上去形成连贯的话语那种做法。因为这上头只有两个词,离开和利文斯通,所以这工作显然也很简单。 可正是因为简单,杜尔米才觉得这家伙有点暴露马脚了。 这么简单的词,用左手写、或者干脆用更随性的方式写,那不是更加不可能暴露自己?而这种剪贴报纸的做法,甚至还多了一环买报纸的行动,除了推理小说爱好者,谁还有这个闲情逸致? 一封警告信写得像威胁信一样。真是不可思议。 是的,杜尔米认为,写这封信的人应当是善意的。如果不善,那么以杜尔米现在对外表现出来的情况,直接上门杀人不就行了吗?何必还要多费一番周折,特地警告他离开利文斯通? ……杜尔米有点疑心,自己的死而复生把幕后黑手也搞懵了。 他们多半以为整支船队都葬身大海了,毕竟这艘船都出发半个多月了,早就离陆地有一段距离了。谁能游那么长时间,还是在一场海难发生之后? 而杜尔米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是这艘船唯一的幸存者——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想到这里,杜尔米都忍俊不禁。好吧,外域耍了他很多次,终于轮到其他人被外域耍了,他可完全忍不住偷着乐了。 他在书房里待了一段时间,把该写的信、该寄的信全都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其中马上要送到邮局的那一部分,是写给父母的亲朋好友的,他们将终于得知这个不幸的消息。而等到森罗协会的船只与打捞队回来之后,他就会寄出写给报社的讣告消息。那时他还要办一场葬礼,亲自为他的父母送别。 最后杜尔米将这些信一一装进信封,按上火漆。 他想,这就是关乎他父母死亡的全部讯息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他没有亲手做这些事情。尽管那是因为他当时年纪尚轻,但现在想来,这仍旧让他有些懊恼。 杜尔米收拾好东西,跟厨师说今天中午不必做饭了,然后喊上艾米、叫上男仆,搭着马车出门了。 “艾米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家庭教师?” 艾米歪了歪头,思考了一阵,然后义正词严地说:“艾米想要学习很好的老师!” 杜尔米一噎,硬是没法反驳这个要求。于是他们到中介的时候,杜尔米就问中介的员工:“这里头,中学成绩最好的老师是哪个?” 中介的员工用一种惶惑的眼神望了望他,然后仓皇地说:“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没问过这样的问题。” 杜尔米十分自然地戳了戳艾米的脑袋:“你看,人家才不关注这个!”接着他就跟中介说,“那么,现在去问一问也不迟。” 家庭教师的候选者有两人,都是女性,一人更年轻,二十多岁,看起来温柔可亲;另外一人将近四十岁,表情更加严肃。艾米好奇地望着她们,跟她们各自都聊了几句,最后她选择了年长的那一位。 “为什么?”杜尔米有点好奇艾米的理由。 艾米则跟他说悄悄话:“因为这个老师的数学成绩很好!” 杜尔米差点笑出来。没想到艾米真的认为自己要跟着家庭教师好好学习。其实这是杜尔米找来照料艾米的日常起居的,毕竟杜尔米可不知道怎么照顾一个九岁的小姑娘。 但这种想法也不错,至少艾米愿意好好读书……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惊讶地发现,他竟然也有点儿家长的心态了。 他跟这位安托万·奥尔顿女士谈妥了日常待遇。这位女士来自北地,在她的丈夫因病去世之后,她便来到了利文斯通生活。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她之前在一所中学教数学,不过也兼任过其他科目的老师,所以很符合艾米的标准。 杜尔米瞧着这位眉眼已带风霜的年长女士,听闻她平平淡淡讲述自己在利文斯通这十年的挣扎求生。他不禁好奇地问:“可是……我很抱歉,您为什么会从之前那所中学离职呢?” 奥尔顿女士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因为我是个寡妇。先生,孀居之人被认为是不祥的。”说到这里,她露出了些许真诚的平和的笑意,“您愿意雇佣我,我十分感激。”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他让艾米跟这位女士多聊聊,然后自己去了管家人选那边。他已经提前喊了法罗夫人帮忙查看一下这几人的情况。 “人选有三名。”法罗夫人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三人都是男士,年纪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都曾经为贵族家庭工作过。倘若您不介意的话,我推荐您选择最年轻的那一个。” “哦?为什么?” “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拥有【力量】的候选者。” 杜尔米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他信奉什么?” “【星群】。” 原来是脑子先生。杜尔米惊讶了一瞬,却已经兴致勃勃地要去会见这位新的脑子先生了。 而法罗夫人的语气中则是已经带上了一丝笑意:“况且……您会对这个人选感到满意的。” 这话就让杜尔米感到意外了。同时他也隐约意识到什么——难不成他认识这个人? 五分钟之后,杜尔米发现自己新的脑子先生变成了旧的脑子先生。 科尔·博德。 此人最初与杜尔米相逢在罗伊岛的月湖之境,为【白日梦】先生所救;往后此人又在【群星会幕】之中,望见了不请自来的【白日梦】先生的身影。 再之后,他差点遭遇赫米什金币的诱惑,同样因为【白日梦】先生的提醒才避免危机;更久之后,他们在波尔普恩的盖伊酒馆相逢,旋即此人成为了众所周知的【白日梦】先生阵营之中的一员。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当时的科尔·博德是一名混迹于普通信徒之中的探险家。 在新的治世,他成了一身燕尾服的贵族管家,脸上的假笑已经是全然的面具了。他几乎彬彬有礼地跟杜尔米打了招呼。 杜尔米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了。他习惯了在旷野、在群星之间、在梦中酒馆那样的地方遇到科尔·博德,他仍旧记得这位脑子先生那种务实、冷静、诚恳的态度;而现在呢,他拿他当发钱的雇主! 该死的新治世。杜尔米在心中哀嚎了一声。他竟然在新的治世,不断不断与旧的人重逢! 可他又不能拒绝这个人选,因为他瞧出来这位脑子先生目前的境况可能有些窘迫,身上的燕尾服甚至没有好好熨烫过。既然是“曾经的”熟人,那么杜尔米当然会顺手帮个忙。 于是他提了个要求:“好吧,科尔,我会雇佣你,但能不能请你别这样笑了?” 科尔·博德愣了一下。他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或许这位雇主是在中介那儿了解了他的姓名与情况。他就收敛了一下那种过于夸张的笑容,沉稳地说:“好的,先生。” 杜尔米一下子就舒服多了。他感觉自己情愿面对一块冷冰冰的脑子,也不喜欢那种干巴巴的假笑。他就笑着问:“那么,我能问一下吗,你为什么从之前的雇主那儿离职了?” 科尔迟疑了一下,然后他说:“这是因为……我很抱歉,先生,但是如果您要因为这事儿而辞退我,那也是十分可以理解的。因为我是【星群】的信徒,确切来说,我踏上了【星群】的道路。 “而我之前的主家认为这十分晦气,认为我会带来不祥与厄运,所以最终决定结束我们之间的合同。” 杜尔米十分冷静地点了点头,并且认为不出所料。这就是【星群】道路的风评,众所周知。而且,怎么着,他们这次聘请的一个家庭教师和一个管家,全都是不祥之人?真不愧是神秘侧! 科尔反倒是有点不安,他说:“先生,倘若您……” “这没什么。”杜尔米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他很刻意地压低了语气,神秘地、但笑眯眯地问,“你知道为什么吗,管家先生?” 刚刚走马上任的管家先生确实一无所知。 “因为我是巨面者啊。” 科尔·博德:“……” 啊? 第281章 满载而归 第281章 满载而归 一位巨面者会需要人类管家吗? 这个问题久久徘徊在科尔·博德的大脑之中,由此带来的惊愕与困惑,实在难以散去。 大概在十年之前,科尔站在了他人生的转折点上。 他需要做出一个选择:跟随船队前往雾兰寻求出路,还是继续待在利文斯通找寻工作。 当时利文斯通成为了奥古斯王国的首都,正在进行大建设大发展,肉眼可见有无数赚钱的机会;而雾兰尽管也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却有着很大的不确定性。 就是因为这样的一念之差,他决定留在利文斯通,而非出海。 他从事过很多工作,码头工人、邮差、书记员、大桥管理员、磨镜师等等。在他当磨镜师的时候,他接触过一名工匠,后者受到一名贵族的雇佣,借由这层关系,他也去了那位贵族家里担任职务,后来在这里当上了管家。 但他不慎暴露了自己的信仰。最关键的是,他踏上了这条道路、掌握了这份力量,而非单纯的信徒。于是他被辞退了。 他试图寻找类似的工作,但这个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利文斯通的上层贵族都已经知道了,竟有一名管家信奉【星群】!在这些人看来,这样的做法简直就是对雇主不怀好意。 遗憾的是,科尔·博德很难用实例反驳这样的说法,因为他的同僚们实在是营造出了不怎么靠谱的名声。 他沮丧了一阵,在情况逐渐捉襟见肘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该另寻出路了。他甚至已经找好了一条船,打算前往雾兰、或者从神秘侧那边寻求出路了,但就是这个时候,中介联系了他。 “有一位……呃,姑且也算是贵族的年轻人,不久前他父母双亡,想寻找可靠的管家处理之后的事务,包括但不限于遗产处理,以及后续在利文斯通的生活问题。 “科尔,他跟你原本服务的那群贵族联系不深,说不定不知道你的情况,而且一定家财万贯——你不如去试试?” 话虽如此,科尔却已经意识到,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或许本就不该接触【力量】,更别说是【星群】的力量。 他并不抱有期望,但中介愿意提供这个机会,他也就没有拒绝,而是换上了很久不用的燕尾服,去见了他将来的雇主。 ……接着,他就陷入了迷惑之中。 巨面者?巨面者?! 倘若他不是【星群】的信徒,倘若他未曾踏上这条道路,那他甚至不可能知晓巨面者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他只会如同中介员工那样,以为这是个普普通通的贵族青年,在父母去世之后迷茫地磕磕绊绊地走向未来。 可这怎么能是个巨面者呢?! 那种猝不及防的、近乎狂乱的震惊让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瞧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 ……等等,幽绿色眼睛? 这让科尔想到了最近神秘侧无数风言风语之中的那一位巨面者。他突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当所有人都以为【白日梦】先生仍旧身处遥远的波尔普恩的时候,祂的阴影却已经悄然笼罩了大洋彼岸的利文斯通——是这样吗? 不过他已经收到了来自他的雇主的第一个任务:去邮局寄信,并且将奈特家寄存在邮局的信件拿回来。 科尔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回头再去想那些复杂的问题。 杜尔米自己则是与艾米、与奥尔顿女士一起,去给家里买些日常的生活用品,顺便吃个饭,并且还需要给他们各自买几身衣服。现在他们穿的还是他们抵达利文斯通那天随便买的衣服,不怎么合身也不怎么舒服。 奥尔顿女士已经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庭之中的定位。 如果说科尔·博德是对外的管家,那么安托万·奥尔顿就是对内的管事。她需要照料这两个年轻的孩子的日常生活——要知道,杜尔米·奈特绝对不了解怎么照顾自己,更不了解怎么照顾一个女孩! “这种布料看起来透气,但容易磨伤皮肤。”奥尔顿女士一脸严肃地说,“先生,请您放下它,别因为看着新奇就想要买下它。” 杜尔米悻悻,并且老老实实地松手。 他顾影自怜地想,当所有人都以为【白日梦】先生已经是骇人听闻的庞然巨物的时候,他甚至还要担心自己的皮肤被布料磨伤!哎,这是多么令人悲伤的事情。 总而言之,他们满载而归。当他们回家的时候,科尔·博德也已经回来了。 如今奈特家雇佣了六名用人,管家、厨师、女佣、男仆、花匠、家庭教师。相对真正贵族家庭之中的仆从而言,这些雇佣者的情况更类似于家政服务。 当杜尔米往他们手里一人塞了一块外头带回来的糕点,然后兴奋地带着艾米去整理自己购买的东西的时候,女佣小姐偷偷跟厨师女士说:“咱们的雇主跟那些贵族老爷们可真不一样,是不是?” 而年长的厨师瞧了她一眼,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脑袋:“吃你的吧。还不满意吗?” 那些贵族家庭的绝大部分仆从全都是世代传承,父亲母亲当了这家的仆人,孩子和孩子的孩子就也得继续当他们的仆从。 利文斯通之所以出现这样的家政中介、这样的雇佣关系,只是因为这座城市的发展与繁荣都太快了,后来的许多人没办法带来自己惯用的仆从,或是到现在才有钱寻找仆役,所以只好从当地临时雇佣。 这样一来,利文斯通的许多年轻人甚至还多了一些工作机会。这样的情况多了,类似的做法也就延续了下来。 但这种做生意的雇佣关系,也让许多守旧的贵族十分不满。他们以为奴仆就是奴仆,根本不需要发工资,完完全全就是“家具”罢了。他们会肆意掠夺这群仆从的生命,随意杀死、随意补充。 事实上,是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才稍微打压了这群贵族的残酷做派。 二十年前,一名深受欺压的仆人利用不知名的神秘力量,杀死了奴役他的贵族一家所有人的性命。据说这场血案的凶手至今仍旧在逃,甚至连身份也仍旧不明。 因为血的教训与代价,所以很多利文斯通贵族稍微收敛了自己的气焰,但也严令禁止仆人们接触神秘力量。他们甚至控制了仆从的信仰,亦或是让自己踏上帝皇之路,保证仆从的忠心。 也同样是因为这样一桩惨案,所以科尔·博德的信仰暴露的时候,他的前雇主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解雇。 至于奈特一家,他们曾经也聘请了厨师、花匠等等,但大多是兼职工作。很多事情因为有两位大人在,所以不需要杜尔米多去操心。但现在就不一样了,而且还多了艾米,杜尔米也就只能多花点钱来解决了。 目前科尔·博德与安托万·奥尔顿两人将长住在奈特家,一楼有他们的房间。其余人则是会回家休息,工作时间再过来。 很快,杜尔米就带着科尔去了书房,谈及之后的正事:“艾米需要尽快入学,我已经把学校名册给她了,但她选择的学校还需要你跟奥尔顿女士去考察一下,尤其是住宿条件和学校风气。” 科尔了然地记录下来。 “我还需要准备一场葬礼,在森罗协会那边传来消息之后。”杜尔米平静而沉郁地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可能有很多来信与访客,我需要你将他们的情况与反应一一记录下来。” 科尔应声,但迟疑地问:“先生,我能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杜尔米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说:“因为杀死我父母的凶手,很有可能就在他们之中。” 科尔吃了一惊。不过真正让他吃惊的是,这位奈特先生似乎很快就对他付出了信任。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好吧。科尔同时苦笑着想。假如这真是一位巨面者,那他也不敢背叛祂。 不,应该说,哪怕他不是巨面者,当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踏上【星群】道路的科尔·博德就不可能轻举妄动。 恰恰是获取知识的人,他们才知晓知识的分量。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能够随口说出巨面者,以那种轻佻的随性的态度,那就意味着他多半接触过巨面者——群星在上,他究竟遇到了一位怎样的雇主! 杜尔米坐在椅子上,沉思片刻,然后感叹了一句:“我真想用更简单的办法,但看在【时历】的份上,我还是得耐心一点……凡俗有凡俗的处事方法。” 而他的管家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对了,”杜尔米的思绪很快跳跃到另外一件事情上,“管家先生,你对于利文斯通的私家侦探有什么了解吗?” “……利文斯通的私家侦探?”科尔·博德茫然了一下,“多少有些了解。我以前在多恩大桥上当管理员的时候……您知道,那边的情况十分混乱,所以时常有侦探去查案。” 多恩大桥是链接伯尼斯河南北两岸的重要桥梁。 显然那是一条道路,道路两旁就可以拥有建筑、有了建筑就会出现居民、有了居民就能成立社区……所以,是的,有数以百计的市民生活在多恩大桥之上,使那里成为了一处独特的街区。 大桥之上有着歪歪扭扭的许多建筑,挤挤挨挨地叠加着,形成了一种混乱、拥挤、陈旧的场面。但这里生活的人们大多贫困而毫无出路,往往就是给来往于多恩大桥的人们贩卖一些茶水饮料、小吃甜品之类的赚点钱。 晨钟之后与暮钟之后,上班与下班的人们穿梭如云,往往会路过多恩大桥。 他们疲倦的脚步踩在遍地的垃圾或者粪便上,夹杂着自行车的车铃声、小贩的叫卖声、桥下经过的航船的汽笛声,还有一旁民居狭窄的屋子里冒出的炊烟——一切都显得热闹非凡。 这都是在短短十几年内发展出来的情况。利文斯通的市政厅曾想过让大桥显得干净整洁一些,或者直接拆掉这些建筑、然后让那些流浪汉(在他们眼中)全都搬出去,但始终难以成功。 最后,他们只能多给多恩大桥安排一些管理员,起码有人能管管这个地方。 多恩大桥的管理员往往也是这群建筑与这些居民的管理者,他们常常负责跟这些人打交道,比如让他们别过度占用道路、别随便乱丢家里的垃圾、分发老鼠药让他们管管家里的老鼠……显然这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科尔·博德干了几个月就心力交瘁,果断辞职了。 杜尔米没想到管家先生还干过这种工作,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似乎也挺符合他对“脑子先生”的过往印象。 “您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调查吗?”科尔问,“我的确认识几个经验丰富的侦探,需要我为您介绍吗?” “并不是这样。”杜尔米轻快地回答,他兴致勃勃地说,“是我,我自己想当个侦探。你说怎么样?” 科尔:“……” 他面无表情地想,不怎么样。但您都巨面者了,反正您愿意干啥都行。 所以他就干巴巴地说:“您是希望我去调查一下市场情况吗?” “呃……差不多吧?我只是想知道这群私家侦探是怎么干活的,为什么他们能找到案子?” 科尔想了想,就说:“我听说有些侦探会跟当地街区的警局合作,接手其中一些案件。另外一些侦探还会在报纸上宣传自己的名声,或者直接从报纸上寻找案子,毕竟有些人会登报求助。或许您从熟悉的街区下手会比较容易。”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也没打算一开始就调查什么谋杀案之类的,那对他来说难度太高了。或许一开始应该去找个小猫小狗之类的,这个比较容易。 再说了,他顶多就是看过几本推理小说,让他上手去调查案件,大概会充满了先入为主的主观想法和随心所欲的发散思维。 但是没关系。 杜尔米自信满满地想。 神秘学探案,简单! ———————— 一直有读者对“用人”这个词有点疑惑,在这里解释一下,这个说法常见于早期的翻译作品中,尤其是推理小说的译作,所以算是我个人更喜欢的用法吧,并不是错别字啦 以及,“家具”,致敬《海猫鸣泣之时》 第282章 最后的信 第282章 最后的信 入夜,杜尔米回到了幽灵船上自己心爱的小船舱。 今日幽灵水手们也在一望无垠的幽紫色海洋上航行着,不过未曾找寻到什么特别的地点。 杜尔米很高兴他们能在时光的夹缝之间找到一些乐趣,并不强求他们有什么惊世发现;况且,恐怕他自己也是个不务正业的船长。 他现在打算研究一下管家先生从邮局带回来的信件。 在外域,尽管这七封信幸存了下来,但连同其信封一起,这些信件都变得陈旧、纸张也有些发黄,显然带着一种时光蹉跎的痕迹。 这里头有两封信是毫无意义的推销,杜尔米瞧了两眼就扔到一旁了。 又有三封信来自两位奈特教授的学术同门,一封是写给阿道弗斯·奈特的,提及他们最新发现的一处墓葬;另外两封是写给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的,内容分别是关于某地的传统民俗和关于雾兰神殿的一些问题。 杜尔米不确定这些事情里面是否蕴藏着特别的东西,所以他姑且将这三封信扔进自己的抽屉。 顺带一提,这个柜子有三个抽屉,最上头那个属于小说家,现在空空如也;中间那个放着杜尔米在外域的许多收获,比如他收获的梦境、克克的树叶、赫米什的金币、镜子的碎片等等;现在这些信件则放在了最下层的那个抽屉。 剩下的两封信之中,有一封信是来自奈特家族,算是写给阿道弗斯·奈特的,但主要是痛斥奈特一家情愿放弃奈特家族在谢兰的辉煌与荣誉,反而远赴重洋跑去雾兰那种“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真是自取其辱。 杜尔米抽了抽嘴角,没想到能在如今这个治世瞧见这么“奥尔德斯”的描述。 他干脆将这封信扔到推销那一堆。 而最后的那封信…… 信封上只写了奈特家的地址,却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但杜尔米却瞧见了熟悉的笔迹——他爸爸的笔迹。 他一瞬间屏息,隔了一会儿才将其拆开。 “……我亲爱的小杜尔米,看来是你最终看到了这封信。” 杜尔米惊叫了一声,他简直不敢置信——在他父母带着他离开谢兰的时刻,他们竟然在邮局留下了一封信! 为什么?他们早就知道危险将要来临了? “现在,我跟你妈妈正在书房里。我们猜你已经睡着了,所以就写了这封信。请原谅我们的多疑,我猜测你一定对这一次的雾兰之旅满怀期待。当然,我们也一样。 “可如果我们并不是一起回来,如果最终只有你一个人去邮局拿回这封信,那么…… “杜尔米,我很抱歉。” 杜尔米的目光停住了,他喃喃说:“……不……这不是你们的错。” 他闭了闭眼睛,做足了心理准备,然后才继续往下看。 “……你爸爸说他写不下去了,我让他去边上冷静一下。所以现在是妈妈在写。 “杜尔米,我必须得直接一点。我跟你爸爸两个人,我们的研究课题可能招致了一些非议,乃至于危险和祸患。 “从大概三年之前开始,有一些人就明里暗里开始暗示并且警告(或者提醒?)我们,让我们不要继续研究下去了。但你知道的,我们两个没这么容易屈服,所以我们仍旧进行着研究。 “况且,我们两个虽然可以说都在研究历史,但各自的课题区别也非常明显。我们压根不知道是谁的课题惹了麻烦。 “一年之前,事态有点升级了。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有一回你从学校回来,我跟你说今天加餐一只烤鸡,而你爸爸正站在窗边一言不发……好吧,其实是因为有人将那只血淋淋的死鸡扔在了我们的院子里。 “但其实那只烤鸡的味道真不错,是不是?肉质鲜美…… “你爸爸在跟我抗议,要我写一点正经的东西。好吧,我现在把笔让给他。 “……那不是抗议,我明明都喊她‘亲爱的阿德琳’了。 “但我确实要说一些正经的东西。在那件事情之后,我们开始考虑结束我们的课题,并且离开利文斯通。 “我们现在不是二十年前的孤家寡人了,我们有了彼此,还有你,我们的小杜尔米。我们有了软肋,有了家人……所以,请原谅我们,我们变得软弱了。 “最终我们决定前往雾兰。你应该没忘记,我们是这么对你说的:你妈妈十分想念家乡、我对雾兰十分好奇,而你也大了,是时候去见见身处雾兰的亲人们……这都不错,只是我们没把最关键的原因告诉你。 “在这一点上,你妈妈的保护欲比我更加旺盛。阿德琳觉得我们可以解决这一切,但我认为你毕竟已经成年了,是时候了解这个世界更复杂、更昏暗的一面了,最终我说服了你妈妈,我们就留下了这封信。 “……我把笔又抢回来了,杜尔米。别听你爸爸的,他想把一切都粉饰成温情脉脉的样子。 “不是因为你已经成年了,所以我才同意告诉你;而是因为你或许最终也将深陷这份危机,所以我们才必须告诉你。 “而这是一封绝笔信。我亲爱的小杜尔米,这是一封绝笔信。 “如果你真的看到了这封信,那就意味着我们已经不在了。我们可能死了,可能失踪了。总之,这意味着是你去拿了这封信,而不是我们回到了谢兰、我们去拿了这封信。 “而这……毫无疑问,这是最差的结果。我必须告诉你的是,杜尔米,这意味着你仍旧处在危险之中。不要留在利文斯通,离开利文斯通。去克里斯琴也好,去北地也好,或者去雾兰也好。离开利文斯通! “对不起,妈妈的语气是不是太严厉了?对不起,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你妈妈说她去洗把脸。现在又换成爸爸来写了。 “她几乎已经把一切都说清楚了。但我知道她还是没忍心告诉你最后一件事情:不要好奇。不要好奇我们的死亡。 “我们都知道你遗传了我跟你妈妈那种无可救药的探究欲。你对这个世界总是很好奇,你没这个耐心待在书房看书,但总是指着这本书或者那本书问东问西。 “我们都认为这是孩童的天性,但等你长大了,我们才发现,你的好奇心有点过于旺盛了。你知道你中学的老师曾经在家访的时候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你把邻座同学老家的地址都问出来了! “我跟你妈妈简直哭笑不得。有时候我们觉得你这样挺好,有时候我们又担心你这样是不是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而现在……倘若我们不在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好奇,你一定会想要调查整件事情…… “但是,杜尔米,别去调查。 “这世界的秘密与故事数不胜数,我们真不想看到你以身犯险。 “……所以我说了很多遍,有时候你爸爸才是那个优柔寡断的家伙。或者说,他觉得太歉疚了,是我们将这种危险带给了你。我不能说我不为此感到惭愧,杜尔米,我们合该保护你的,但是事已至此,道歉可能是最不必要的东西。 “我们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这样一种事业,最终也将领受这样一种命运。这是我们的结局,而我们最终也不会感到后悔。杜尔米,我们唯一担心的就是你。 “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哭得声嘶力竭,好像不怎么高兴一样。后来你总是笑嘻嘻地跟我们撒娇,还要拉着我们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你总是要听我们讲睡前故事才肯睡觉,你总是赖在书房,哪怕哈欠连天也要假装自己在认真看书…… “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我的小杜尔米,我们的小杜尔米…… “不要为了爸爸妈妈的离开而悲伤。你的未来仍旧远大而光辉灿烂,我们想望见你如同太阳一般照亮世间。 “愿你踏上你所钟爱的道路。愿你迎来你最期待的梦想。 “最后,给你一个最紧密最亲热的拥抱。 “爱你的爸爸妈妈。” 杜尔米眼睛一眨,泪珠便滚落下来。 最后他瞧见一行小字:“如果你真的要去调查这一切的话,那就翻遍书房的所有书吧。你会找到答案的。” 杜尔米一边哭一边又气恼地笑起来。他爸妈明知道他不喜欢看书,竟然还给他提这样的要求! 他深吸了一口气,粗鲁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然后将这封信仔细地重新读了一遍。 他发现父母几乎避开了一切可能提及幕后黑手的语句。正如他妈妈说的那样,这是一封绝笔信,他们几乎已经视死如归,只是希望杜尔米能够活下来,并且是一无所知地活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可他们一开始不是还不以为意吗?怎么到了写这封信的时候,突然一下子就警惕到这个地步?在这个时候,他们是不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发现了什么才招致这般杀机? 当然了,他们真正没有意识到的是,他们的孩子——杜尔米·奈特,现在已经是个凶狠强悍的巨面者了!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其实他早该想到这件事情的,但是一个人要清晰地认识他自己,实在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话题。 在奥尔德斯治世,奈特夫妇死于杜尔米·奈特的十五岁。同一天,外域降临,并且从此将杜尔米的人生分为昼夜。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奈特夫妇死于杜尔米·奈特的十八岁。但同样也是同一天,外域降临并且改变了他的人生。 的确,对于前头那个杜尔米而言,是他来到了新的治世、发现了自己新的记忆,好似命运发生了可怖的更改;可对于如今这个杜尔米而言,外域实际上也是在他父母死亡之后才出现的,只是同时接续了另外一个治世的记忆。 这是否意味着,任何的杜尔米·奈特,他的命运终将收束于父母死亡、外域抵达的那一刻? 往后,他就永远是他。 杜尔米厌恶这个可能性。因为这意味着他将永远面临父母的故去与死亡。 而这很明显也将带来一种可能性:父母的死亡或许真正开启了外域。 ……不,以神秘侧的角度来说,父母的死亡真正引爆了杜尔米·奈特身周聚集的一切神秘要素,事实上也让杜尔米本人的状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因而使得他终于成为了一切神秘漩涡的中心与核心,使他终于揭下了世界的假面。 在此之前,世界温情脉脉、美好和煦;在此之后,世界冷酷绝情、锈迹斑斑。 唯独他的父母成为了过往的记忆。在他们的眼中,杜尔米永远是杜尔米,但唯独不可能是那个神秘强大的【白日梦】先生。可他也情愿自己永远是他们的小杜尔米,而未曾走入那个冰冷晦暗的远方。 “……对不起。”杜尔米喃喃自语,“我还是会调查的,我还是会调查这一切。” 他默然片刻,然后慢吞吞地将这封信折叠好,妥善地收藏起来。 父母提及的书房是一个问题,他准备接下来每天读一本。 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有自己的调查思路。 目前,有两个问题是他从奥尔德斯治世带过来的。 其一是当初他找过的那名太阳骑士,当时他请这人来调查父母死亡的真相,尽管一无所获,但或许此人发现了神秘侧的痕迹却未曾说明;哪怕现在白日的历史已经改变,但夜晚的外域仍旧可以带给他答案。 其二就是本杰明·诺普其人。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此人已经不再是奈特夫妇的朋友,也未曾收养艾米。但无论如何,本杰明一定掌握了最核心的线索,甚至于跟幕后黑手就有直接的关联。 除此之外,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本身也有着非常值得深挖的故事……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无奈。 看看他父母可能招惹多少杀机吧。 他爸爸,奈特家族的叛逆后代,似乎拥有【海镜】的天赋,在另外一个治世差点就成了神秘侧人士。他自己是历史学家、考古学家,研究法涅斯王朝陨落的那段故事,而这段历史甚至连【帝皇】本人都讳莫如深。 他妈妈,弗尼瓦尔神殿的叛逆候选,似乎拥有先知的天赋,在另外一个治世曾经还聆听过世界的呓语。她是历史学家、文献学家,凭着自己的分析就能发觉那恒初四神的存在,更别说她研究的那些古老文献究竟能招惹多少神明的关注了。 每一个地方都能惹来一群神秘侧的疯子,更别说他们两个还凑到了一块——还生了个孩子! 这倒不是说生孩子有什么问题,但生孩子很明显也是非常神秘学的! 这么一想,杜尔米为自己分别平平安安活到十五岁和平平安安活到十八岁,而感到了十分且理由充足的震撼。他的意思是,在此之前,他的生活里甚至没遭遇过任何神秘要素! ……好吧,这可能就跟死鸡变烤鸡一样。杜尔米嘀咕着。或许是他爸妈把一切复杂混乱的东西都排除在了他的生活之外。 只是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惯性? 在杜尔米刚出生的时候,他父母实际上也只是刚刚踏上学者的道路,学术成绩平平,或许本来也没招惹什么隐秘的东西,他们当然是按照正常的方式去教养自己的孩子。 但随着他们研究的进展,原本放松警惕的神秘侧又一下子盯住了他们。 对于杜尔米来说,结果可能就是他一帆风顺的生活在某一刻突然终结了,突然遭了神秘侧的毒手。 然后? 然后神秘侧该遭他的毒手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不爽,不爽之中又带着一点儿跃跃欲试。 是了,他早该伸出“毒手”!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地图上阿切尔·英尼斯的名字——这是上次见面之后他们留下的联络方式,但其实阿切尔暂时还不知道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已经成了【白日梦】先生的臣民——这是他在利文斯通唯一认识的一个大人物了。 “……【白日梦】先生?” “晚上好啊,喷嚏先生。你跟利文斯通的政务署有什么交情吗?” 阿切尔迷惑地“啊”了一声。 “如果他们现在有任何需要的话——比如解决一个作恶多端的佞神信徒——我当然义不容辞。”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顺带一提,不用谢。” 第283章 一夜未眠 第283章 一夜未眠 “佞神信徒?” 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披着一件睡袍,睡眼惺忪地看着深夜到访的老朋友。他怔了一会儿,脑子反应了片刻,然后搓了搓脸,终于清醒了一点。 他说:“阿切尔,这就是你大半夜把我的家门敲到几乎扰民的原因?为了利文斯通的佞神信徒?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神秘侧了?” 阿切尔·英尼斯面无表情地推开戴夫斯,直接走了进去。戴夫斯大声叹了一口气,然后关了门,跟着阿切尔走到了客厅。 年轻的时候——好吧,他们两个现在也才三十多岁,所以也就是十多年前的事情——戴夫斯·克劳斯自克里斯琴来到利文斯通求学,结识了本地的贵族青年阿切尔·英尼斯,两人自此建立了交情。 毕业之后,他们各有前途。戴夫斯借家族庇佑,加入了政务署,并且机缘巧合之下直接当上了政务署的署长;而阿切尔则是在凡俗世界发展,有意在国内政坛发光发热。 肉眼可见的是,成了署长的戴夫斯,当然比眼下并无一官半职的阿切尔更加位高权重;但仰仗着英尼斯家族的权力与地位,阿切尔却又更加有钱有势。 不管是因为求学时的交情,还是毕业后的利益,他们两人都一直保持着联系,以及友谊。 戴夫斯为阿切尔提供神秘侧的讯息,以防阿切尔及其家族碰上神秘侧的陷阱;阿切尔为戴夫斯提供凡俗世界的钱财与一些小小的“变通”,让政务署在王国内的运行更加顺畅。 ……不论如何,阿切尔深夜造访都显得十分离奇。不是说英尼斯家族正忙着调查那桩失窃案吗? 于是戴夫斯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问:“难道你们怀疑是佞神信徒偷了东西?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但现在的利文斯通……” “不。”阿切尔平静地说,“是有一位巨面者想要杀人,所以我要给这位尊贵的巨面者找一个值得杀的对象——比如作恶多端的佞神信徒。” 戴夫斯:“……” 他卡壳了。 阿切尔继续平静地说:“所以你得快点,署长先生,否则这位巨面者就要在您的辖地之中大开杀戒了。” 戴夫斯:“……” 他再三打量阿切尔的表情,确定这家伙已经处于某种震惊之后的茫然与空洞,于是他同样地彻底地震惊了。 接着他火烧屁股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喊说:“巨面者?哪来的巨面者?结果【乡】那群人说的竟然是真的?利文斯通真的来了一个新的巨面者?!我疯了吗?我从哪儿找一个人给祂杀?!” “你冷静一点,往好处想,这可是巨面者帮你排忧解难。”阿切尔反过来劝他,“再说了,你们局里今年的业绩达标了吗?抓到的佞神信徒数量合格了吗?解决的案件数量让王女阁下满意了吗?” “……我谢谢你,老朋友。”戴夫斯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我已经彻底冷静了。” 他重新坐下来,平静地问:“所以祂正在等待?” “是的,祂正在等。”阿切尔停顿了一下,“所以关于祂的事情我们可以之后再说,但是你必须马上告诉我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 “桥区。”戴夫斯不假思索地说,“你知道桥区吗?哦,你是个大贵族。桥区就是多恩大桥,明白了吗?请告诉这位尊贵的巨面者,多恩大桥上最高的那栋建筑里住着一个佞神信徒,十恶不赦的那种,请祂动动手指解决一下吧。” 阿切尔点了点头,然后将这些信息转述给了那位巨面者。 他们两人同时屏息片刻。 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利文斯通城内仍旧平平静静。 “……我现在彻底睡不着了。”戴夫斯说,“我不仅睡不着了,我甚至觉得我疯了。” 阿切尔有气无力地回答:“是这样的,我以为你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彻夜难眠了。” “为什么?” “因为这位巨面者很有可能要在利文斯通待上一段时间。” 戴夫斯痛苦地闭上眼睛,并且喃喃说:“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他停了一下,“……等等,你怎么知道祂要待在利文斯通?” “因为祂说祂要当一名侦探。”阿切尔干巴巴地说。 戴夫斯噎住了。 岂止是噎住了,他应该是哽住了,好像有一块沉重的石头堵在了他的血管里头。 看到他这样,阿切尔就好受多了。他说:“没事的,戴夫斯。你看,祂甚至愿意帮你杀佞神信徒。” 戴夫斯实在是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前发黑,感到自己的仕途或者人生道路已经遇到从天而降的拦路虎,而他未来唯一的出路就只有狐假虎威了…… 接着阿切尔才说出最重要的那件事情:“而祂是【白日梦】先生。” 戴夫斯一怔,然后惊叫着说:“【白日梦】先生?!” “怎么?” “……我就知道。”戴夫斯说,“我就知道!” 在成为政务署署长之后,戴夫斯已经将署内的许多秘密文档都浏览了一遍,其中就提及了——在另外一个治世,【白日梦】先生就曾经出现在利文斯通。 当时他没有多想,因为巨面者的行踪向来是变幻莫测的,出现在哪儿都有可能,微面者很难预测其中的规律或者意图。 现在好了,现在是他成了利文斯通的署长,也是他来应付这位随心所欲的【白日梦】先生了! 无论人们如何崇敬并且仰望那位【白日梦】先生在波尔普恩的壮举,对于政务署来说,这位引动了【盛大钟声】的巨面者只意味着一个词——麻烦! 戴夫斯无法将关于另外一个治世的事情告诉阿切尔·英尼斯——事实上,戴夫斯甚至知道,在另外的那个治世,他并非当上了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而是当上了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署长。 但那并不会对“他”的如今带来什么影响。因为【白日梦】先生的阴影的确遮蔽了如今这个他的时光,而非另外那个他。 ……而假如他未来真的与【白日梦】先生发生什么关联,跟这位巨面者多打一些交道,那或许另外那个他也很难幸免于难,也终究会成为这场白日梦中的一员。 想到这里,戴夫斯·克劳斯目光深深地望了望自己的老朋友。 巨面者不会无缘无故跟凡俗世界产生联系。譬如一位【梦境生物】也必定与某个生灵的梦境有关。 如今是阿切尔·英尼斯带来了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消息。这也就意味着,他与祂之间存在某种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 但这个治世的阿切尔·英尼斯确确实实只是一个贵族子弟,他未曾跟神秘侧的任何事物产生交集。哪怕是一场匪夷所思的噩梦,戴夫斯也从未听阿切尔提到过。 唯一的可能就是——另外一片时光之中的阿切尔·英尼斯。 恰巧在政务署的档案之中,【白日梦】先生的确出现在另外一个治世,并且是另外一个治世的利文斯通。 那是另外一段故事、另外一重命运、另外一种可能。 巨面者高居其上,只是祂的阴影横跨不同的时光,仍旧笼罩着那些微小的微面者,使微面者的命运随之而动。绝大部分微面者,甚至都无法意识到这一点。 戴夫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简单地说:“阿切尔,你可能撞大运了,但也可能倒大霉了。” 而面色惨白的阿切尔胡乱地点了点头,语气沉沉:“我知道、我知道。” 他们继续在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阿切尔主动问:“所以,那个佞神信徒……?” “哦,那家伙是个混球。”戴夫斯解释说,“他信奉‘图雅’,你知道吗?就是那个跟财富有关的佞神……对,我跟你说过。他自己想发大财,所以就信了图雅,然后借助图雅的力量坑蒙拐骗、无恶不作,甚至在城里宣扬这种信仰。 “他不止骗了很多人的钱,还主动抢劫和杀人,起码有十好几个人因此遇害。他还会拐骗普通平民,把那些无辜的人卖去做奴隶,或者做取乐的玩物,因此死去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你说不定都听说过他的生意,阿切尔,你应该知道那件事情……对,那个庄园……真该死。 “年初我们就开始调查他,前段时间才找到他的藏身之处。我们推测他至少是选民,甚至眷者。本来我们想跟太阳教廷合作,请逐光骑士去对付他。以我们自己的人手,很有可能会出现伤亡,况且还是在桥区那种地方。 “但现在【白日梦】先生出现了……那好吧,这省事了,但我们也只能指望祂下手干脆利落,不要伤及无辜。” “听到了吗?利厄斯,不要伤及无辜!” 杜尔米正在教育利厄斯。 倘若有人在此刻望见【白日梦】先生,那一定会感到惊愕并且恐惧,因祂身旁那一丛正在舞动的、活跃得过分的植物。植物枝叶的阴影如同魔鬼一般晃动着,在深夜之中勾勒出不祥的轮廓。 祂或者祂,祂们要去做什么? 杜尔米正在聆听萦绕在利文斯通夜幕之中的窃窃私语。 虽然阿切尔·英尼斯说这个目标恶贯满盈,但杜尔米还是自己“调查”了一下;假如与外域那些无穷无尽的呓语交流一番也算是调查的话。 ——可其他侦探不也是不断地与相关人士对话吗?他只是跟死去的人们的亡魂对话而已,怎么就不算是侦探在查案了? 很快,杜尔米就发现阿切尔提供的这个姓名的确是个无恶不作的狂徒,并且政务署已经查清了前因后果,只差最后临门一脚的逮捕。于是杜尔米十分愉快地决定亲自动手,给政务署帮个忙。 当然了,这么做的时候,他是没有想到,阿切尔·英尼斯在政务署那边的说法是什么样的——一位巨面者怎么可能甘愿为微面者排忧解难?祂必然是想杀一个人,所以才来挑选可杀的对象。 ……而祂竟然还要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微面者们暗自嘀咕。可怕的巨面者。 杜尔米还不知道这么多。他只是正在感叹,在外域调查这些佞神信徒可真简单。但他每次试图在外域寻找父母死亡的线索的时候,却总是一无所获。 同样令杜尔米感到惊讶的是,这个名叫钱斯·加迪尔的佞神信徒,竟然信奉“图雅”。 ……不过这好像也是很正常的。杜尔米意识到。 在奥尔德斯治世,图雅的力量就潜伏在利文斯通蠢蠢欲动,而这显然是一位巨面者。不可能换了一个治世,图雅对于利文斯通的影响就不存在了。 图雅与人类心中的贪婪、欲望有关,尤其是关于财富和金钱。无论是哪个治世的利文斯通,借由港口和海运而出现的繁荣贸易与巨量金钱,都有可能点燃人们心中的贪欲之火。 杜尔米本来还在犹豫怎么解决这个佞神信徒,但既然发现了这里头存在图雅的影响,那他一下子就决定让利厄斯出马——同为财富的象征,是不是得对决一下? 利厄斯果然十分兴奋,甚至开始狰狞地舞动自己的枝条了。当然,杜尔米十分怀疑,这家伙的兴奋跟小海狮徜徉在梦境之中的愉悦可能差不多,都带着一点人类不太能理解的简单与纯粹。 想到小海狮,杜尔米就干脆把这只梦境生物也拎到身边透透气。 “嗷?” 小海狮在自己梦里睡得好好的,一朝抬头,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之中,旁边站着一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还有一堆胡乱舞动的植物枝叶——一瞬间就陷入了困惑之中。 “海狮与利厄斯。”杜尔米自言自语地说,“这么说来,你们都还没有名字。要不然我给你们取一个?” 但杜尔米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而且利厄斯正催促他快点动身,于是杜尔米暂且放下了这个问题,带着一只海狮与一丛利厄斯就这样出发了。 他遥遥凝望着夜色之中的利文斯通。 这是一座热闹但沉寂的骷髅之城。人们的骨头走来走去,但发不出任何声息。他们的声音好像淹没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之中,只留下自己的血肉作为道路的奠基。 在黑色的宽阔的河流之上,杜尔米望见了一座桥。白日之中,这座桥仅仅使用了十余年,还应当是簇新的模样;可在夜晚,这里变得陈旧、古朴,好像从更遥远的时光里,这座桥就屹立在这里。 桥区是一个特殊的称呼,指的是多恩大桥之上的建筑与生存在这些建筑之中的人们。桥区的建筑摇摇晃晃、层层叠高,明明稳固地存在了十来年,却总是给人一种颤颤巍巍的感觉。 这里肮脏、混乱、热闹、繁荣。北面的新城区以为这里跟南面的猪圈一样落后腐朽、臭不可闻,南面的旧城区以为这里跟北面的后来者一样锱铢必较、满身铜臭。 杜尔米只是望见了其后狰狞的阴影,与无穷无尽热烈的争吵的窃窃私语。 而那些声音一拥而上,几乎想要将杜尔米彻底淹没。如果是最开始的他,一定会立即死在这样的疯狂之中;但如今的他,甚至还能好好地与他们聊上几句。 “别急、别急……对,我可以跟你们聊一会儿,但我今天是来做正事的。什么?什么正事?我来做一件好事……哎呀,你们竟然都认识钱斯·加迪尔么?他竟然做过这么多坏事?真是可怕。” 有的人是被钱斯·加迪尔骗了钱,在绝望之中自杀了;有的人是因为不小心露了财,所以被钱斯·加迪尔抢劫并且杀害;有的人是因为信了钱斯·加迪尔的鬼话,选择助纣为虐,最后被这人卸磨杀驴了。 还有一个,说是自己的孩子被钱斯·加迪尔卖给了上层贵族充当玩物,最后只收到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于是调查了好几年,却在将要查到钱斯·加迪尔的踪迹的时候被人灭口了。说完,又有许多声音跟着附和,恐怕也遇到了一样的事情。 杜尔米听得连连摇头,悲哀地意识到这家伙可真是个大恶棍。与此同时,钱斯·加迪尔的背后,一定还有一些明明满手血腥却仍旧置身事外的家伙。杜尔米真不明白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甚至在想,单纯的死亡是否能抵消此人的罪孽?但杜尔米转念又想,可他都来自神秘侧了,同时也是在对付一个佞神信徒,为什么不能把钱斯·加迪尔的灵魂扔给这些复仇之人呢? 于是,在这些呓语的带领之下,杜尔米一路畅行无阻,踏上了桥区最高的那栋建筑。 这里甚至能俯瞰奥古斯王室的宫殿,以及所有从多恩大桥上行过的人们。所有人脚步匆匆地路过的时候,未曾想到这栋平庸无奇的建筑之上隐藏着一个邪恶之人。 “这算是我解决的第一个案子吗?”杜尔米琢磨着,“好吧,这可能是一个大案子,而我只是诛杀了首恶。” 周围逐渐变得寂静、沉默。他想见无数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灵魂孤独地徘徊在恶人的身周,在无穷个日夜里迫切地等待着一次曙光、一次希望。 而他望见一具骷髅躺在浸满了血的床榻上睡觉。他甚至能听见呼噜声。 这就是钱斯·加迪尔吗?杜尔米疑惑地看了一会儿。可无论怎么看,他都看不出这具骷髅与其他的骷髅有什么区别。人们脱去皮肉,就只剩下骨头;只是没想到这些骨头比那些骨头更加邪恶。 不不不。他指责自己。骨头是没有错的,错的是这些骨头最终组成的人。 于是他很有礼貌地说:“醒醒,钱斯·加迪尔。” 这具骷髅醒了,在这样幽深的黑夜,他醒来却面对这样一双幽深的绿眼睛。他张大了嘴巴惊叫起来,但杜尔米听不见他的叫声,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杜尔米又旁若无人跟周围充斥的呓语交谈起来。他确认这就是钱斯·加迪尔,然后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列数此人的罪孽。他都念得累了,但罪恶的清单仍旧如此漫长。 于是他就对利厄斯说:“杀了他吧。”他停了一下,又跟周围的亡魂们聊了一会儿,“……是吗?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杜尔米唇边突然露出了一个兴致盎然的微笑。这笑容出现在他这样一张英俊的面孔之上、映衬着他那双幽绿色的深沉的眼眸,仿佛他才拥有某种更深刻的、更邪恶的、更疯狂的往昔。 “他的骨头是无辜的,所以让他的每一块骨头都洗脱这份罪责吧。而他的灵魂是罪恶的,所以将他的灵魂留给周围所有不忿的亡魂吧。” 那具骷髅又开始大喊大叫。他是在求饶吗?还是在威胁、在哭诉? 可当他亲手杀死无辜之人,或将人们推向死亡那可怕的深渊的时候,他却从不听弱者的悲鸣;于是此刻,【白日梦】先生也听不见他的叫喊。 杜尔米瞧见第一块骨头落地,然后就转身下了楼。他的鞋跟撞上每一层台阶,就有一块骨头为他鸣唱清脆的歌谣。他也轻轻哼着无名的曲调,为一场复仇的杀戮充当伴奏。 当他走完所有楼梯,回到多恩大桥的时候,他听见这座城市无声的屏息。 于是杜尔米笑了一声,然后请帷幕带走自己的灵魂。 第二日清晨,政务署的人们来到桥区,却发觉了钱斯·加迪尔碎了一地的尸体。 只是他死得这样痛苦——他死得却也同样无声。仿佛他当初用某种力量遮掩了所有受害者的声息的时候,也同样有一种力量,在他死时遮掩了他的声息。 戴夫斯·克劳斯一夜未眠。当他抵达现场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未来可能真的要彻夜难眠了。 第284章 居高不下 第284章 居高不下 “说一下具体情况吧。” “我们并没有发现任何……所谓‘白日梦’的力量。但我们的确发现了属于利厄斯的力量。” “利厄斯?”戴夫斯明显地怔了一下,“你是说波尔普恩的那个?” “是的。在调查现场和检查尸体之后我们发现,最终杀死钱斯·加迪尔的力量是属于利厄斯的。可能那也不算是一种【力量】,很有可能是利厄斯的枝条让钱斯·加迪尔窒息而死。我们发现了明显的勒痕。” 戴夫斯沉默了片刻。 很好,又多了一位巨面者——利厄斯。 神秘侧倾向于认为,【白日梦】先生恐怕是圣名阶段的巨面者,因而祂也将自己的圣名“白日梦”广而告之。至于同样出现在波尔普恩事件之中的利厄斯,其声名显然不如【白日梦】先生这般显赫。 但利厄斯同样是巨面者。列席的神就不是神吗? 再说了,【白日梦】先生起码是可以沟通的、比较像人类的,祂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给政务署帮忙——是了,是不是有条传言说,【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祂跟安德烈·法涅斯有什么交情不成? 而利厄斯甚至是“野生”的! 人们如何能确定,那株最终托起了波尔普恩整座城市的植物,是否也会在利文斯通做出同样的事情?可波尔普恩是一座悬崖之城,而利文斯通只是普通的港口城市罢了! 戴夫斯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难以想象是何等不可思议的霉运,让他刚上任没多久,辖地内就来了两位声名赫赫的巨面者。 往好处想,他努力告诉自己,至少【白日梦】先生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甚至还帮忙解决了钱斯·加迪尔。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他之前就联系过太阳教廷,说要一起对付这个佞神信徒了。 结果现在佞神信徒平白无故死了,等到逐光骑士来了,他要怎么解释整件事情——啊哈哈哈哈竟然有一位巨面者从天而降帮我们排忧解难了,感谢【白日梦】先生赐予我们的新业绩! 很好,太阳教廷多半以为他疯了。 戴夫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然,在下属面前,他还是保持着一种面无表情的沉稳。 他问:“那么钱斯·加迪尔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他的每一块骨头都从身体里……‘脱落’了出来。”政务署员工有点纠结地说,“很离奇的是,每一块骨头上都没有任何血丝,非常……‘干净’。” 所以,现场除却那具尸体有点血肉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干干净净的。恐怕任何人看了都得说一句,这确实非常神秘学。 “他死得很痛苦?” “相当痛苦。” 戴夫斯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嗤笑了一声:“死有余辜。” 政务署员工下意识跟着点点头,然后又咳了一声,小声说:“对了,我们还有一个发现。” “什么?” “周围有亡者灵魂驻留的痕迹。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或许钱斯·加迪尔的灵魂也被扯碎了。”政务署员工说,“……应该是其他的亡魂动手的。” “看来是恶有恶报了。”戴夫斯评价说,他很快将重点跳到另外一件事情上,“【白日梦】先生没有亲自动手?” “我们没有发觉任何属于【白日梦】的痕迹……或许那些干干净净的骨头也算是一场白日梦?” “那对于现实世界的影响也太大了。”戴夫斯下意识否决了这个猜测,但随后他又停住了。 在波尔普恩真正成为一座浮空之城之前,谁又敢想象这样一幕呢?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所在的城市,最后竟然真的成为了天空之中的城市。 “白日梦”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力量。祂来自凡俗,最终也归于凡俗。 ……恐怕【白日梦】先生是提供了这样一种环境、这样一种机会,令无辜受害的人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而祂自己则是饶有兴致地旁观。只是,这竟然是一位巨面者能做的事情吗?一场简单直接的复仇? 即便是普通人类,在成为巨面者之后也会异化为不可思议的生物。譬如那些治世者,恐怕也生活在常人无法理解的时光之中。 但【白日梦】先生,祂是不是有点太像人类了,甚至还拥有某种朴素的善恶观吗? 可祂一时兴起却要杀一个佞神信徒来“解闷”,是不是又有点太像是常人无法理解的奇异生物了? 想到这里,戴夫斯·克劳斯反而更加头疼了。他不怕【白日梦】先生是一位典型的高高在上的巨面者,也不怕【白日梦】先生拥有人类的喜怒哀乐——他恰恰担心祂介于这两者之间,使其变得捉摸不定、难以理解。 钱斯·加迪尔的死只是一个序曲,而非终末。 “……署长,逐光骑士来了!” 现在,第二个麻烦到了。 戴夫斯其实不喜欢应付这位逐光骑士,她太嫉恶如仇,有时候甚至令政务署都有点头大。 譬如政务署这样的组织,在面对那些世俗贵族的丑态的时候,也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还需要这群人给他们批预算。 当然了,要是对方做得太过分,或者奥古斯王国准备动手了,那政务署也多半忍不了了;但如果只是“普通”一点儿的“小事”,那他们也只能叹一口气。 但倘若是太阳教廷的这位逐光骑士,那她多半直接冲过去杀人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有时戴夫斯以为太阳教廷也刻意让这位女士少去接触世界的阴暗面,让她一心沉浸在纯粹的善良的正义的世界之中。 他无法也无意评价这种做法的好坏,只能说……太阳教廷终究是太阳教廷,一代又一代的逐光骑士一生都践行着骑士的准则,最终奠定了教廷的威名。 “上午好,女士!” 戴夫斯站在那儿、面带笑容,而那位逐光骑士带着大批的太阳骑士,这阵仗使得多恩大桥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上午好,署长先生。”朱厄尔·伯里朝着他礼貌颔首,“我听闻凶犯已经死了?” 朱厄尔·伯里一身骑士装扮、威风凛凛。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喜欢别人称呼她为逐光女士,所以人们常常简单地称呼她为“女士”,或者“骑士”,或者干脆称呼她的姓名。 她是在二十年前成为新一任逐光骑士的。二十年里她始终以严酷的手段对待一切佞神信徒和一切异端信众,使许多光明之下的丑恶都闻风丧胆。 二十年的时光对于她而言似乎只是弹指一挥间,因而她的面容仍旧如同年轻时那样平静、沉着,人们一眼就能看出她一定是个信仰坚定之人。 戴夫斯曾经听闻,太阳教廷内部正在培养一位年轻的后起之秀,有意让那一位接替朱厄尔·伯里成为新的逐光骑士。但在他看来,朱厄尔·伯里女士说不定还能继续震慑利文斯通的二十年光阴。 事实上,原本太阳教廷的重心也是在克里斯琴。是奥古斯王国的迁都决定,才让太阳教廷在当时选择了一位年轻的、新的逐光骑士来稳定太阳教廷在利文斯通的影响力。 而朱厄尔·伯里的酷烈手段也确实震慑宵小,使一批利文斯通的下层平民选择了信仰【太阳】——因为太阳教廷是真的在杀那些佞神信徒。 ……一上来就问是不是死了,果然是这位逐光骑士的作风。 戴夫斯暗自嘀咕一句,然后回答:“是的,女士。” “死得好!”朱厄尔·伯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与振奋,“这般背弃吾神光辉的暗处臭虫早该死了!” 戴夫斯嘴角一抽,也只好笑着说:“是啊,这般邪恶之人……” 这位逐光骑士还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的出现,戴夫斯将这个消息暂时按在署内,没有传出去。而他也的确犹豫,是否要让太阳教廷知晓此事。 朱厄尔与戴夫斯一同上了楼,查看了钱斯·加迪尔的死亡现场。钱斯·加迪尔的死亡是万分诡异的,但朱厄尔全然面不改色。戴夫斯疑心这位女士尽管是逐光骑士,但说不定与太阳教廷的执刑官更有共同语言。 当然了,人们并不会因为朱厄尔·伯里的手段残酷就感到畏惧。恰恰相反,如今神秘侧的存在更加众所周知,因而人们也更加希望太阳教廷、政务署等等能够除恶务尽、斩草除根。 然而……这条道路可能远比人们想象得更加复杂。 戴夫斯主动说:“尽管钱斯·加迪尔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仍有很多。许多受害者还不知所踪,他骗来或者抢来的那些钱也需要进一步调查。更关键的是……” “与钱斯·加迪尔相关的人。”朱厄尔·伯里低沉地说。 图雅的信徒并不止钱斯·加迪尔这一个,钱斯本人是近几年才在利文斯通活跃起来的,显然他上头还有导师与引路人。除此之外,能够在短短几年之内就造成如此惨烈、如此众多的血案,钱斯背后也必定有保驾护航的利益团体。 解决了钱斯·加迪尔,并不代表他们解决了这一整个团伙。而即便他们最后甚至能——异想天开地说——解决图雅这位佞神,也并不代表他们能浇灭人们心中的贪欲之火。 不管怎么样,他们起码要保护这座城市、保护这座城市的居民。 “是谁杀了钱斯·加迪尔?”朱厄尔盯着那具尸体,“我想你们做不到这一点。” ……这位女士当真直白坦荡。戴夫斯噎了一下。 他权衡了片刻,最终认为此事还是得坦诚相告。 一方面,在钱斯·加迪尔的案子上,政务署原本就是跟太阳教廷合作的;而另外一方面,既然【白日梦】先生来了利文斯通,那往后他们跟祂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总不可能一直瞒着太阳教廷。 于是他说:“的确不是我们做的。女士,您知道【白日梦】先生吗?” 朱厄尔·伯里的面孔上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她惊讶地问:“就是波尔普恩的那一位……?” “是的。”戴夫斯回答。 如今【白日梦】先生竟然已经完全与波尔普恩绑定在一起了。戴夫斯心想。而政务署的档案记录中,在另外一个治世,【白日梦】先生最早却是出现在利文斯通的。 ……这情况可真古怪。他不得不这么想。难不成【白日梦】先生终究是回到了最初之地,想着要在利文斯通也做出一番大事吗? 只是在迁都的二十年之后,利文斯通内部的利益冲突、立场矛盾也的确愈演愈烈。旧都克里斯琴那边更是从未平静。而整个谢兰大陆,在与雾兰接触、交流了整整三百年之后,局势也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想到这里,戴夫斯甚至悚然一惊。 倘若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汇聚了神秘侧的混乱与关注,那么利文斯通的乱局便是昭示了凡俗世界的未来走向。当【记录者】说世界的指针转向了真理侧,这是否意味着,凡俗社会将要迎来深刻且复杂的变革了? 戴夫斯并不知道。他同样也真诚地祈求,这事儿至少别发生在他当署长的这段时光之中。但恰恰因为【白日梦】先生来到了利文斯通,所以他的心中充满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奇迹】在上,至少让他平平安安退休吧! ……只是人们常常下意识忽略的是,对于【奇迹】而言,极端的好运与极端的厄运——都是一场奇迹。 “竟然有一位巨面者来到利文斯通?”朱厄尔·伯里下意识皱起了眉,“祂为什么会杀死钱斯·加迪尔?” “……倘若我们没有理解错的话……”戴夫斯语气古怪,“祂可能是在除暴安良?” 朱厄尔:“……” 逐光骑士用一种非常直白的“你是个傻子吗?”的眼神看着戴夫斯。 “我情愿相信祂是在寻找成为正神的机会。”朱厄尔的语气逐渐变得冰冷,“当然,祂现在的确帮了我们的忙。可往后就不一定了。祂能杀死这个人,就能杀死利文斯通的其他人。” 戴夫斯在这一点上稍微有些不同的看法,毕竟从他的视角上,甚至是他主动给【白日梦】先生提供了钱斯·加迪尔这个人的姓名与地点。换句话说,政务署甚至都是【白日梦】先生的共犯。 不过,这毕竟是逐光骑士,所以他也能够理解朱厄尔的想法。一位不可控的巨面者……对于太阳教廷来说,这必定是令人不安的。 “或许我们可以先处理钱斯·加迪尔的案子,同时继续观察【白日梦】先生的动向。”戴夫斯提议,“短时间内,恐怕我们也搞不清楚祂的意图。” 祂甚至还说要去当个侦探什么的……难道他们要指望这位巨面者来解决利文斯通居高不下的犯罪率吗?戴夫斯不禁腹诽。 朱厄尔目光沉凝地望着戴夫斯,她以为这位政务署的署长瞒着一些事情,关于【白日梦】先生,以及钱斯·加迪尔的死亡。不过她认为这个提议也没什么问题——说到底,那是一位巨面者。 因而她轻轻颔首,赞同了这个做法,但与此同时,她也坚定地说:“但如果【白日梦】先生残害了任何一位平民,那么教廷会立刻将其列为敌人。” 戴夫斯默然,随后同意了。 第285章 又见面了 第285章 又见面了 朱利安·邓莫尔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玛格丽特·科伊已经在旁等候了许久,她立刻走过来,但望见朱利安面上表情的时候,却骤然失语。她低声说:“局长已经决定了?” “是的。”朱利安点了点头,“……回办公室说吧。” 两位年长者都面色沉冷,于是小警员埃德加·洛弗尔甚至不敢大声喘气了。他小心翼翼地给他们各自倒了一杯水,然后缩在角落里竖起耳朵听他们谈话。 “我以为……”玛格丽特叹息着,“但这个案子明明还有可以查的地方。” “局长只是找到了一个搪塞应付的办法,所以就迫不及待了。他不止将我们手上这个案子塞了进去,也把很多陈年积案放了进去。在这方面,你比我更了解……你恐怕立刻就能想到几个‘合适’的案子。” 玛格丽特默然。 他们正在调查的商人安德鲁·戴维森之死,最近几日都毫无进展。死者没什么对手和敌人,跟同船抵达的其他商人也关系良好,身上财物没有丢失,凶案发生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目击证人……总的来说,案件已经进入了僵局。 尽管如此,事情毕竟只是发生了几天,也仍旧有很多不同的调查方向。譬如说,他们正准备换个思路,调查案发现场附近,也就是旅馆后巷附近建筑的人员流通,试图寻找任何可疑对象。 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局长突然通知他们停止调查。原因是——他已经查出了“凶手”。 钱斯·加迪尔。一个佞神信徒。在利文斯通造成了多起谋财害命的惨案。现在政务署已经抓到此人并且当场击杀,目前正在通盘整理此人的犯罪记录。 ——既然钱斯·加迪尔杀了这么多人,那么往受害者名单里多塞几个也没什么关系;正好解救一下今年的破案率。 “朱利安,老伙计,你要知道,今年还没过去一半,我们的破案率就已经岌岌可危了。” 而朱利安冷冰冰地瞧着坐在对面的局长,只是说:“难道不是因为您将大部分人手都放在了失窃案上面吗?” 局长闻言毫不意外地笑起来,他意义不明地说:“那些大贵族,家里哪怕只是丢了一个硬币,也比一些人的命更加重要。朱利安,这恐怕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 “可是死者身上的钱财根本没有丢失!如果是钱斯·加迪尔,那个利欲熏心的家伙一定会拿走所有的财物!”玛格丽特愤怒地反驳着,“这根本不合常理!” 朱利安静默地望着她。 玛格丽特缓慢地泄了气,她扯了扯嘴角,苦笑着说:“是的,我明白……我很抱歉,我并不是针对您。” 作为警局的书记员,玛格丽特·科伊几乎没有参与一线调查的可能性。这一次是因为警局人手紧张,所以朱利安才请她共事。玛格丽特十分珍惜这个机会,然而调查始终没有进展,并且现在……连案子本身都没了。 玛格丽特并不是年轻人了,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只是说:“但愿还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这个时候,反而是旁听的埃德加·洛弗尔有点气不过了,他说:“可是……可是,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吗?”他望一望两位年长者,“我们能自己调查吗?” 朱利安不置可否地问:“你想怎么调查?” “我……”埃德加有点语塞,因为这些天他们已经走访了所有相关的人员,也调查了死者生前那一天走过的所有地区;随后他灵光一闪,“用【奇迹】的力量,行吗?” “仅有在确定案件之中存在神秘学要素的时候,我们才能向局里申请使用【奇迹】的力量。”朱利安客观地说,“而我们无法找到这个案子之中的神秘力量。” 说到这里,他却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一双幽绿色的、深沉的眼眸。 安德鲁·戴维森之死真的与任何神秘学因素无关吗? 不,他至少可以列出死者生前碰到的三个神秘学问题:其一是死者的儿子喝下的那一杯过夜的水;其二是死者跟客人闲谈时提及波尔普恩浮空之城;其三是……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奈特其人便是个汇聚着各种神秘与厄运的漩涡,他的家世、他的经历,以及他自身的表现。死者偏偏在生前的最后时刻遇到了这个年轻人。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话虽如此,以上所有这些猜测都只是怀疑与困惑。即便真的涉及了神秘学因素,案发时的那一场大雨可能也消弭了所有的痕迹。 最关键的问题是,他们的确请了政务署的人员来查看了现场,后者并没有找到任何神秘力量的存在。 ——而这唯一带来的结果是,这反而给了局长将此案与钱斯·加迪尔一案并案的理由。毕竟他们真的找过政务署,不是吗? 但朱利安·邓莫尔却产生了一种隐晦的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于某种特别的相似性。 这几日警局的探员们都在调查连环失窃案,因为这个小偷实在是神出鬼没,所以他们也请了政务署的人员调查现场,同样地,现场也是没有发现神秘力量的存在。 可这个小偷就是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情况下,如入无人之境,就这样偷走了重要财物。这怎么可能? 比起没有神秘力量影响,朱利安反而更加相信,或许是人们无法发现那种神秘力量的存在。 而这同样有很多的解释理由。只是因为人们对神秘学、对神秘侧始终一知半解,所以他们无法突破那一壁垒、那一隔阂。简单来说,他们与那些神秘的存在身处不同的层域,而后者可以影响前者,前者却无法发现后者。 这是可悲而可怖的。朱利安·邓莫尔仅仅只是因为自己已经是个老探员、老警长,所以才了解一些蛛丝马迹。 然而遗憾的是,真正负责处理这些事情的政务署同样力有不逮。即便联合太阳教廷、联合森罗协会,他们也很难面面俱到地清除整座城市之中的不幸与厄运。 想到这里,朱利安便做出了另外一个决定,他说:“我明白你们的想法……我会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侦探?”埃德加试探性地问。 “不。”朱利安摇了摇头,“是一位炼金术师。” 他过去在调查一起假币案的时候,结识了这位炼金术师。后者显然是神秘侧人士,甚至是【星群】的信徒。 朱利安以为,或许他无法阻止局长的决定,或许他无法找出凶手的身份——但他至少要确定,这起谋杀之中到底有没有神秘力量的影响。 而这也是他对于死者、对于死者亲属的一个交代。 他心意已决,立刻就出发了。玛格丽特与埃德加也就决定等待他这边的调查结果。 但埃德加·洛弗尔这个年轻人回去之后,却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越是想做点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就咬了咬牙,从抽屉里拿出了一颗骰子。 利文斯通警局的骰子都是统一保管的,仅有在行动前才能跟上级申请使用。这种严格的管理方式当然让警探们怨声载道,但为了不滥用也不依赖这种力量,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这种管理方式。 而埃德加手里的这颗骰子则不一样。警察培训的时候,他的教官发了骰子让他们练习使用这种力量,后来收回去的时候,那一天埃德加不巧睡过头了,错过了上交时间,往后也没人来管他要,于是埃德加就干脆自己留作纪念。 在正式入职之后,他也从未使用这颗骰子,但是现在…… 他沉思了一会儿。 【奇迹】的力量并不等于“有问必答”。比如他想直接询问骰子“凶手是谁”,那他肯定是得不到任何答案的。 而他们现在的调查还没有什么确切的进展,甚至没找到任何可疑的人选。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怀疑有神秘学要素的影响,也是十分合理的。 但埃德加感到担忧的事情是,一旦朱利安找到那位炼金术师,那就意味着警长自己也被扯进了神秘学漩涡之中。这就意味着真真正正的危险了。 埃德加想到政务署人员信誓旦旦的说法,以及现在他们未曾言明但不约而同的怀疑……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掷出了骰子,同时问出了那个问题——安德鲁·戴维森之死是否受到神秘侧的影响? 片刻之后,他得到了答案。 100。 这是一桩完完全全、彻头彻尾、如假包换的,神秘学案件。 埃德加·洛弗尔不可思议地僵在那里,难以面对这样一个答案。随后他立刻意识到——不,邓莫尔警长不应该去拜访那位炼金术师。那会给警长自己也带来危险! 埃德加立刻将骰子塞进口袋,然后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可当他走到警局门口的时候,他才突然想到,他甚至不知道那位炼金术师的地址在哪里,怎么可能找到朱利安·邓莫尔? 此时,杜尔米·奈特刚刚抵达海斯医院。他来这里探望杰瑞米·戴维森。 距离他遇到那名商人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而那名商人甚至已经死了。杜尔米怀疑杰瑞米可能已经出院了,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决定来一趟,起码也算是……呃,半个熟人? 而且,如果商人一家真的“神秘”缠身的话,那他或许可以帮忙解决一下。 海斯医院位于北城区,跨越多恩大桥之后再往前走两个街区就到了。这里是整个利文斯通风评最好的医院,据说连王室成员都曾经在这里看过病。杰瑞米在这儿看病,足可见他的父母对他的关注。 杜尔米在医院前台打听了一下杰瑞米的事情,令他意外的是,杰瑞米竟然还在住院。 “他还没好吗?”杜尔米有点担忧地问。 “似乎是一直在做噩梦,他妈妈不放心,所以让他一直住在医院……”前台女士帮他查询了一下病房号,“二楼的13号病房,您去吧。” 杜尔米跟她道谢,然后上了楼。医院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味,杜尔米不太喜欢这种味道。 尽管是白日,但医院内部却显得有些昏暗,走廊上更是常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这环境让杜尔米心里有点发毛,他觉得自己晚上可绝对不能来这里。 13号病房。他停在这儿。门关着,于是他轻轻敲了敲门。 片刻之后,里头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男孩躺在床上,看起来仍旧病恹恹的。一旁坐着男孩的母亲,外表看起来比男孩还要憔悴些。另外有一名医生也站在那儿,应该是正在查看男孩的身体情况。 “……身体其实没什么问题……”医生转过头瞧了杜尔米一眼,然后又回过头继续说,“可能是因为心理原因才一直做噩梦的……”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 那个炼金术师、那个【星群】的信徒——那位脑子先生,在新的治世竟然是一位医生?! 杜尔米怔在那儿,瞧着病房里头这三个熟人,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好吧,他可能也需要医生来检查一下自己的情况,比如检查一下他的脑子。 同时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又有人敲了敲门。 杜尔米回过头一看:“……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他有点麻木地说,“又见面了。” 第286章 大显身手 第286章 大显身手 这是第几次碰上朱利安·邓莫尔了? 别说这位警探是经验丰富的传奇警长了,就算是杜尔米自己,他都从这样频繁的巧合之中察觉到自己的可疑之处。 因为医生仍在检查杰瑞米的情况,所以杜尔米与朱利安只是先跟病房里的母子两个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先退到了走廊上。 他们两个简单交谈了几句。 ……而虽然杜尔米意识到了自己子虚乌有的嫌疑,但他还是死不悔改地好奇地问:“警长,您怎么来医院了?这儿有什么案子吗,还是说,新的线索?” 朱利安·邓莫尔用复杂的眼神审视了一下杜尔米——严格来说,杜尔米·奈特的嫌疑并不大,最核心的原因在于他没有任何动机去杀一个跟他无冤无仇的人;但是从神秘学角度来说,死亡并不需要任何理由。 而恰恰是在朱利安来找那位炼金术师,确定此案中是否有神秘学因素影响的时刻,他又一次遇到了杜尔米。这几乎可以说是一种预兆,而非巧合。 话虽如此,尽管朱利安的直觉告诉他杜尔米·奈特十分可疑,但他又不觉得杜尔米的可疑在于此人可能是凶手或者案犯,而在于一种噩兆、一种混乱的初始、一种离奇的命运的发展方向。 他模棱两可地回答:“我来拜访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想到病房里的三个人……有两个是死者的亲属,应该算不上朱利安的老朋友吧?那就是那位医生?加洛德·曼斯菲尔德? 在新的治世,这两个人竟然成了老朋友?不,他们竟然认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的心中出现了一种堪称滑稽的感触。在旧的治世,他分别认识这两个人,同时这两个人却彼此素不相识;而到了新的治世,这两个人成了朋友,却反而全都不认识杜尔米了。 时光的转变如此彻底而深刻。他们简直就是从一条船上跳了下来,在海里死了一遭,然后又在另外一条船上重新相遇。 ……这个青年幽绿色的眼眸之中出现了某种深沉的、复杂的思绪。 朱利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这种表现进一步加深了这个杜尔米·奈特身上的可疑之处。朱利安过去常常能遇上这样的情况——那些遮掩了秘密的案件相关人士,往往会不自知地表现出这种情绪。 因此朱利安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杜尔米闷闷不乐地回答,“我只是觉得……唉,您在医院里也能有个老朋友,而我却与这些人一点儿也不熟——在这偌大的城市里,我竟然没个朋友。” 朱利安:“……” 今年五十岁的警长猝不及防地面对了十八岁小孩的成长烦恼。 而他一旦想到杜尔米的父母甚至不久前在海难中去世……而他刚刚还在揣测这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的可疑之处……这么一想,朱利安甚至有些羞愧了。 说到底,杜尔米可从来没有真的表现出什么神秘侧的力量。朱利安的怀疑是不是有点一叶障目了? “……你可以多去参与一些城里的活动。”朱利安迟疑地说,尽可能让语气变得温和一些,“这样也能交到一些朋友。” “真的吗?”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城里有什么活动?” 这可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问倒了呀。他这样一个忙碌的警探,除了需要考虑活动的安全措施,以及去那地方追踪嫌犯——他哪有机会参与那样的活动! 但他还是尽可能搜刮了一下自己少有的一些生活经验:“比如剧院?读书会?博物馆的公开展览?或者参观活动?” 听起来不像是年轻人喜欢的地方。杜尔米幽幽地想。一看就是高雅又上流的去处。 他说:“那您还不如让我去上个大学。” “这也是个好办法。” “可我父母都过世了,没人愿意为我张罗这些事。” 朱利安:“……” 他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而杜尔米瞧着张口结舌的警长,沉默了片刻,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有点过分张狂,笑声中都渗透着些许令人不安的要素,因此让朱利安·邓莫尔再度沉凝并且疑虑地望着他。 但杜尔米只是笑眯眯地说:“谢谢您,警长。我只是没想到还有人会关心我。” 这一句话又让好人阵营的警长有点想叹气了。 但这个时候,病房的门打开了。那名医生走了出来,而他还在跟布伦达·戴维森交流着什么:“……是的,女士,没什么大事……放轻松一点吧。” 他望见朱利安·邓莫尔,遥遥地朝警长点了点头,然后告别了病人家属,朝他们走过来。 “上午好,朱利安。没想到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医生笑着说,“要是我下班了,那我们指不定还能去喝一杯。” 杜尔米沉默地望着这个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他想,比起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个阴沉沉的死板模样,如今的这一个可开朗多了。但相同面貌的人却因为命运的改变而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不禁让他惊叹于人类的——脆弱。 这不是因为改变前后的对比,而是因为改变本身。 明明这些人类都生活在真理侧,理应拥有真理侧坚实的本质与顽固的底色,但却好似拥有神秘侧那般飘忽动摇的灵魂。 ……杜尔米突然想到,米德丽德这个时候还活着吗?可即便她活了过来,不知为什么,杜尔米也不能产生纯然的喜悦了。他甚至感到一丝悲哀。 “而您……”加洛德望向杜尔米,略微疑虑地问,“您是来找我的吗,先生?您生病了?” 杜尔米停了一秒钟,然后笑了起来:“其实不是。不过……您的名字是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吗?顺带一提,我是杜尔米·奈特。” “是的,是我。”医生疑惑地点了点头。 “我的确听闻过您的姓名。”杜尔米戏谑地说,“说不定我是在梦中与您相遇的。” 这话其实不能说错,毕竟白日梦也是一场梦。 只不过,以前杜尔米总觉得神秘侧的人们都有些神秘主义,而如今他自己可能也成了神秘主义者了——瞧瞧他这个语焉不详的说法吧。 加洛德的表情稍微变了一下,看得出来杜尔米的说辞让他有些意外。而他的态度不像是在面对一个玩笑,恐怕他知道这是一种“客观的描述”。这么说来,如今这位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先生同样也跟神秘侧有关吗? 于是他迟疑地望了望朱利安,最后说:“那么,来我的办公室聊聊吧。” 到了办公室,加洛德沉默了片刻,就说:“直说吧,两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之前的事情还没结束吗?” 杜尔米保持着微妙的沉默,因为他不明白加洛德说的“之前的事情”究竟是什么。而朱利安瞧了杜尔米一眼,最终叹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另外一桩案子……” “那这位奈特先生……?”加洛德能明白朱利安跟“案子”的关系,但另外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主动解释说:“我是个侦探。” 加洛德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一名警探与一名侦探,为了一个案子来找一位医生——多么顺理成章啊! 朱利安:“……” 他只觉得这个说法哪哪儿都有问题。 而且,杜尔米·奈特什么时候成了侦探了?!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压根没有搞清楚情况! 朱利安突然就为杜尔米胡搅蛮缠的能力感到头疼了。最关键的是,他看得出来杜尔米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才来找加洛德的,但杜尔米就是能三言两语就让加洛德以为他们是一伙的。 现在要朱利安再去解释前因后果,甚至让他有点不知从何讲起了。 于是他直接忽略了杜尔米的说法,开始询问自己想问的问题:“加洛德,我这里有一起命案,我想确定这场谋杀之中是否有神秘力量的影响。” “……哦。”加洛德有点明白了,“可是,等等,为什么你会想来找我?政务署不是会处理这种事情吗?” “的确,但政务署的人没能找到现场的神秘学痕迹。” 杜尔米竖起耳朵旁听着,知道朱利安说的就是商人之死。而这个结果也让他饶有兴致起来。 而且,现在朱利安来找加洛德谈及神秘学,难道说这个治世的加洛德也是【星群】的信徒吗? 可他竟然在这儿当一位医生? 对了,杜尔米想起来,炼金术跟医学的关系向来值得人们津津乐道,所以炼金术师将医生作为本职,也是十分合理的。 这突然让杜尔米有点想笑了。他不禁想,【记录者】的劳伦特·霍索恩在埃尔哈特大学当历史系教授,而信奉【星群】的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在海斯医院当医生。神秘侧的人们还真是“各显神通”。 当然了、当然了,还有他自己——【白日梦】先生甚至还在利文斯通当侦探呢! 朱利安问:“我想知道,是否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躲开政务署的检测?” “当然有。”加洛德不假思索地说,“甚至有很多。” 不过他突然停了下来,并且望了望杜尔米,然后又瞧了瞧朱利安,显然是不确定能否在这个自称是侦探的年轻人面前坦诚相告。 “请放心,曼斯菲尔德先生。”杜尔米抢在朱利安之前说了话,并且自信满满地说,“我对神秘学也略知一二。” 当然了,他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对神秘学一无所知的愣头青了。 ……应该说,虽然【白日梦】先生已经是巨面者了,但他对神秘学的了解……呃、也就只是“略知一二”吧,至少比“一无所知”多那么一点儿。 加洛德点了点头,显然放了心,他头一个说的便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政务署检测不到帝皇之路的力量。” 朱利安微怔,随后陷入了沉思。 真的走上了帝皇之路的杜尔米:“……” 等一等,他怎么觉得自己身上的嫌疑又多了一点?! “这倒不是因为【帝皇】建立了政务署,而是因为帝皇之路并不是那么‘神秘学’,那更近似于凡俗的力量。简单来说,幕后真凶可能将凶案现场变作了他的领地,所以人们无法察觉到‘领主’的活动痕迹。” 朱利安说:“恐怕这很不好查。” “是的,很不好查。”加洛德赞同,随后又说,“还有一种比较好查的可能性。” “什么?” “【偃偶】。” 幕后黑手使用木偶去杀人,自然很难被发觉神秘学的痕迹。这跟帝皇之路的原因是一样的,这里头其实没什么神秘学影响,因为木偶是真实存在于凡俗世界的。 人们甚至还会将木偶看作是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与之寻常相处。若是木偶或者木偶大师本身不出问题,那人们可能也察觉不到任何离奇之处。 而杜尔米几乎立刻联想到了他曾经望见过的,成为了木偶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身体。当时他便望见有无数的细丝延伸向未知的虚空,那恐怕就意味着【偃偶】的力量。 【偃偶】道路的力量之所以好查,是因为木偶大师们终究需要从凡俗世界获取“原材料”,包括但不限于活人或者死尸。这就比帝皇之路那些无处追查的领民契约来得简单一些。 朱利安沉着地点了点头,但是并没有高兴起来。因为这可能意味着漫无止境的搜查与盘问。 加洛德想了一下,然后略带歉意地说:“我很抱歉,我暂时也只能想到这两种可能了。我不能确定政务署的检查方法是什么,所以其他的一些可能也十分不好说。而且,真的说出来的话,也可能给你们带去麻烦。” “我明白。”朱利安说。 杜尔米却突然语气幽幽地说:“医生,可是你忽略了一种可能性吧。” 加洛德与朱利安同时疑惑地望向他。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有点想笑。这可能是因为,破天荒头一回,竟然轮到他在神秘学上大显身手了。于是他慢慢悠悠地说:“而那个可能性就摆在你的眼前,你却没有发现。” 莱拉女士的话用在这里可谓是恰如其分——这下轮到杜尔米来指点他人了。 “那杯过夜的水。”杜尔米说,“或许,凶手来自另外一段时光,因此人们无法在如今发现他。” 第287章 一条捷径 第287章 一条捷径 时光的奥秘,即便对于踏上这条道路的人们来说,他们也仍旧很难讲清楚。 【时历】本身拥有时光与历史的双重要素,因而踏上这条道路的人们也将拥有不同的选择。 他们可能选择时光,成为漫长时光河流之上的航行者。他们需要收集他人的时光碎片,任何一分任何一秒都有可能是珍贵而独特的。在如此无穷无尽的时光面前,他们可能变得更加谦卑而恭谨。 他们也可能选择历史,成为人类文明的辉煌过往的践行者与记录者。他们需要使自己成为历史的注脚、甚至成为历史的创造者。他们需要使自己变得伟大,而使自己的时光笼罩他人的时光。 无论如何,对于【时历】的信徒而言,治世的变更不会是什么秘密。 一场无人知晓的谋杀案。 或许只是这名可悲的微面者不巧遇到了时光瀑布的冲刷——不巧他的孩子喝了一杯过夜的水,不巧他们沾染了神秘——于是他的灵魂就成为了时光的倒垂之树的养料。 或许只是有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需要收集某种特殊的质料,于是便顺手取走了他人的生命。 【时历】道路的质料为时光、为历史。那么,哪里有时光?哪里有历史?这个问题就好像【死昼】的信徒从何收集死亡一样简单。 答案是人。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就遇到过类似的事情;他不意外这条道路的人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因为对他们而言,人只是时光之中的薪柴与燃料。 劳伦特·霍索恩的那位导师,在面对西岛的死亡的时候,他的想法不是自己要阻止这些人的死亡,而是要放任这些人的死亡,接着自己来收取胜利的果实、使之成为一桩值得称道的历史事件。 他们的观念都已经被这条道路的力量异化了。人的生命不再是生命,而是可以利用、可以掂量、可以评估的东西,某种商品、某种货物。 “你们都说这是一场谋杀。”杜尔米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奇异的表情,“但我觉得这未必是一桩恶意的谋杀。” 神秘侧的死亡大多不明来源、不可捉摸。这就是因为凶手与死者之间可能根本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某种难以形容的相关性,或者某种单方面的需求或者利用,就最终导致了这场死亡。 杜尔米甚至怀疑,在【塔】的许多课题之中,未尝没有将活人充当实验品的做法。只是这年头人们很难真的介入到神秘侧事务之中。 在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较量之中,后者毫无疑问是强过前者的。仅仅只是在【帝皇】安德烈·法涅斯出现之后,情况才稍微有了些转机;但同样的,帝皇之路的力量也成了某种不受控的、混乱的根源。 当然了,具体到商人之死这个案子上,杜尔米也不能确定真相到底是什么。他只是想到了这样一种可能性——一种来自神秘侧的深沉杀机。 朱利安·邓莫尔思索片刻之后,低声说:“这恐怕类似于随机杀人。” 某个深沉的雨夜,你下班回家,然后与你擦肩而过的某个陌生人突然就掏出刀子杀了你,然后逃之夭夭。他跟你没有仇恨、没有交集,可能只是为了收集你的一滴血去做某个神秘学实验,所以就顺手杀了你——这要怎么调查? 人们不可能拥有这样一双藏在天空之中的眼睛,能随时随地望见每一个人的每一次行动与出现。警探们的行动甚至要指望【奇迹】的恩赐,这完全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局面。 过往的许多年,朱利安都身处这样一种困境。而且,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近些年来,神秘学影响之下的案件越来越多了。 杜尔米倒是有点惊讶地瞧了瞧朱利安·邓莫尔。 他的意思是,真不愧是老船长……呃、老探长!毕竟人们常常以为神秘侧、神秘学、神秘力量,都是某种高于凡俗世界的东西。可在朱利安·邓莫尔看来,那不过也就是一桩随机杀人案罢了。 所谓随机杀人,或者说,没有神秘侧参与的纯粹普通人犯下的连环杀人案,这些年里也不能说十分罕见。在死亡与谋杀面前,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凶手并无不同、完全平等。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加洛德突然叹了一口气,他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十分怀疑,类似的案子会再次出现。” “什么?”虽然是杜尔米提的这种可能,但他却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条捷径。”加洛德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同的时光……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条收集质料的捷径。” 考虑到警长是个普通人,加洛德没有将话说的太明白,但杜尔米知道他指的是“不同的治世”。 对于一个信徒而言,收集质料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这意味着他们得试探各种危险,并且面临种种混乱的争抢乃至于同伴的背叛。而且,如果他们真的为此犯下了世俗意义上的罪恶,那么在【帝皇】的影响下,政务署还是会来逮捕他们的,至少存在这种可能性。 但是如果他们从另外一个治世收集质料——譬如收集死亡、收集时光等等——那就省了很多事了,至少不必担心政务署的追查。 尽管他在这里杀了人,但在他的那条时间线上,他仍旧是个清白无辜的好人。 人们如何进行一场跨时空的审判? 更何况,这种治世的不同并非空间上的不同,并不是这个人在这个房间、而另外一个人在另外一个房间。从空间意义上讲,这不同的治世中不同的人或者相同的人,他们是叠加在一块的。 一名奥古斯王国的警探,可以在申请许可之后,去逮捕一个身处诺斯王国的案犯。 但一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警探,要如何逮捕一个身处奥尔德斯治世的凶手? 或许这名凶手就站在你的面前,可他确实是个普通、无害、友好、善良的平民;而罪者的灵魂只是徘徊在他的身躯之中,在时光的缝隙之中若隐若现。 杜尔米下意识屏息,然后喃喃说:“那可就麻烦大了。” 两个神秘侧人士忧心忡忡,而朱利安·邓莫尔默然地盯着他们瞧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以上所有分析都没有任何实际证据吧?” 虽然可以担忧,但你们两个是不是太担忧了? 考虑到这一个是自己的老朋友、一个是年纪轻轻的小屁孩,朱利安忍了又忍才没说出“庸人自扰”这个词。 在他看来,神秘侧的确麻烦,可凡俗世界的麻烦就不多吗?那些烂成狗屎的大贵族和臃肿腐败的官僚也没见有人去管,神秘侧起码还公平地看待每一个瘦骨嶙峋的贫民与每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爷吧? ……杜尔米有点发懵地眨了眨眼睛,仔细思考了一下朱利安的意思,然后虚心地说:“我明白了。” 比如说,虽然他现在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但他还是可以调查他爸妈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死亡。殊途同归! 时光说到底也只是这个世界的某一种力量罢了。尽管混乱,但仍旧有迹可循。 想到这里,杜尔米重新恢复自信。 朱利安怀疑地看了看杜尔米,不太明白这孩子到底是想明白了什么。不过,朱利安至少能确定一件事情,杜尔米·奈特大概不是个滥杀无辜的狂徒,他说不定还是个嫉恶如仇、善恶分明的人。 他们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发散,否则真得变成一场神秘学研讨大会了。 杜尔米找加洛德·曼斯菲尔德要了一张名片,往后这也是他的人际关系之一了。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总能找到脑子先生——任何一位脑子先生!——解惑的。 之后杜尔米跟朱利安回了病房一趟。 朱利安跟布伦达·戴维森低声交谈了两句,很有可能是探讨案子现在的进展;而杜尔米则跟杰瑞米·戴维森面面相觑。 杰瑞米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更瘦了一些,而且表情有些畏畏缩缩,没有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活泼。这可能是因为他刚从雾兰过来,结束了一场困顿漫长的旅行,却又紧接着迎来了父亲的死。 杜尔米并不清楚米洛是否在,或许已经不在了,或许又借由那杯过夜的水重新缠上了杰瑞米。这听起来真是一个恐怖故事:父亲被杀害,而自己身旁又多了一个奇怪的朋友…… “……好吧,杰瑞米。”杜尔米逗着他,“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杜尔米!你瞧,我们可都是‘米’。” 杰瑞米呆呆地看着他,然后没忍住小声地笑了起来。这个说法总是能逗笑他。 不过杜尔米没能跟杰瑞米多说什么,杰瑞米的妈妈像是只护崽的老鹰,很快以杰瑞米需要休息的理由将他们都赶出了病房。离开之前,杜尔米将一叠纸交给布伦达·戴维森。 “这是什么,先生?”布伦达有些警惕地问。在丈夫死后,她几乎已经草木皆兵。 杜尔米解释说:“我有个跟杰瑞米差不多年纪的妹妹,最近在给她准备入学的事情。这是我收集的利文斯通一些学校的资料……我是说,我想你们可能会需要这些东西。” 他猜测布伦达对利文斯通的现状不怎么了解,但他如今跟这一家子的关系也只是萍水相逢,也不能过多帮忙,否则就显得不怀好意了。正巧艾米的择校问题已经有了眉目,杜尔米就顺手带上了这叠资料,也算是物尽其用。 布伦达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表情变得温和了起来,她接了过来,并且有些不知所措地说:“我没想到……谢谢您,先生。我正愁着这个问题。” “举手之劳。”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 他跟朱利安·邓莫尔一同走出了医院,而警长斟酌着说:“你的确考虑到了戴维森夫人的困境,奈特先生。一直以来我却总是怀疑你的目的……是我错怪你了,我为此感到抱歉。” “这没什么,毕竟我确实跟死者打过交道。”杜尔米笑着说,“您要这样说的话,几乎让我觉得肉麻了。” 朱利安同样笑了一下,他几乎是顺口感叹了一句:“可惜……” “可惜?” 警长犹豫了片刻,但考虑到杜尔米确实跟这起案子相关,他便说:“可惜局里已经准备结案了。” 杜尔米吃了一惊:“怎么会!凶手是谁?” 朱利安避而不谈,只是问:“你知道钱斯·加迪尔吗?” 昨夜在外域发生的事情一瞬间闪回在杜尔米的大脑之中。下一秒,他简直瞠目结舌了:“他们以为凶手是钱斯·加迪尔?可是……” 可是钱斯·加迪尔不是死了吗? ……不。他懂了。正是因为钱斯·加迪尔死了,所以这才是个合适的替死鬼。这是一条毫无疑问的捷径。 钱斯·加迪尔可没法给自己喊冤,说自己没杀那个商人。只是上头有人觉得那些没头没尾的案子调查起来实在折磨人,所以就干脆一扫帚将这些案子扫入垃圾堆,跟钱斯·加迪尔那个烂人一起通往死亡的深渊。 杜尔米吸了一口气。明明是初夏带着热意的空气,他却觉得一种更深刻的寒意迸发在他的心灵之中。 他轻声问:“那么……就这样了吗?” “如果没有什么转机、没有什么新线索的话。”朱利安回答,“我很抱歉。” 刚刚警长已经跟布伦达·戴维森再三道歉。而布伦达在怔怔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之后,却并不感到意外。 这年头,含糊不清的死亡、莫名其妙的凶案、到处逃窜的疯子——这些事情都太多太多了,人们都已经麻木了。或许这并不仅仅跟神秘力量有关,也同样跟这个时代、这段岁月有关。 人们活得辛苦、活得愤懑,也无暇为死者哀悼多时。 譬如布伦达·戴维森,在丈夫死后几日,她便已经振作起来,要为丈夫的生意做最后的收尾、要为孩子的未来考虑学校问题……死亡已成定局,追寻真相的道路尚且漫长。 朱利安·邓莫尔是因自身的正义与品德,才专门为此案跑上一趟,试图——起码——搞清楚案子里是否有神秘学的影响,尽管他可能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同时他也要为此跟死者家属解释、道歉。 可多少死者的亡魂甚至等不来这样一位正直的警探? 杜尔米默然片刻。他想,在这座城市之中,类似的事情恐怕屡见不鲜。 他只是没想到,钱斯·加迪尔之死也成了可利用的东西。他以为杀了一个恶徒就可以止住人们心中的恶念,但显然那还远远不能。 “……我突然觉得……”杜尔米小声嘟哝了一句,“我还是太冲动了。” 钱斯·加迪尔总该“死得其所”。现在这家伙反而死了也带来一堆麻烦。 他感叹一声,然后暗自下定决心:他还是会追查商人之死的,不只是因为他决定当个侦探,也不只是因为他曾经在白橡木号跟商人一家的交情,同样也是因为——是他杀死了钱斯·加迪尔,间接导致商人的死亡被胡乱定案。 在整件事情里面,好人各有各的难处与无奈。杜尔米琢磨着。反倒是坏人,坏得毫无心理负担。 最后,杜尔米问:“我是乘马车过来的,要我顺路送您回警局吗?” “不用了,我还有别的事情。”朱利安委婉地拒绝了杜尔米,朝他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就离开了。 杜尔米盯着警长的背影瞧了一阵,兀自嗟叹一声,就坐上马车打算回家了。 回程的时候他们要路过多恩大桥。 之前过来的时候,杜尔米瞧见有不少人围着桥区最高的那栋楼,多半是因为钱斯·加迪尔的尸体被发现了。等到回程,之前围着的人们已经离开了,但有一些工人聚在那儿,恐怕是需要将现场收拾一番。 桥上的路况不好,马车走得很慢。周围有许多嘈杂的声响、叫卖的呼喊。杜尔米饶有兴致地瞧着那些建筑,它们使得这座桥更像是浮在水面之上的一座岛屿,而人们穿梭其中,有的甚至生活在这些造型别致、曲里拐弯的建筑里面。 很难想象这是一片住宅区、居民区。但或许人类就是这样,在哪儿都努力让自己活下来。 几名工人凑在路边交谈着,杜尔米正巧听见了他们的交谈声。 “这下利文斯通又多了一处凶宅。” “我打赌这地方的租金会变便宜。” “但据说死的是个烂透了的坏蛋?” “那如果闹鬼的话不是更吓人了?” 然后其中一个扎着长发、面孔硬朗严肃的男人,颇有些困惑地说:“你们是约定好了吗?都要说相同长度的句子?”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我想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冷笑话。” “天啊……” “你又来了,冷笑话大师。” “放过冷笑话吧……不,放过我们吧。” 但男人充耳不闻,只是清了清嗓子,就说:“是这样的,这个烂透了的坏蛋活着的时候,我确实害怕他,但等他死了我还是害怕他——那他岂不是白死了?” 一阵可疑的沉默。 杜尔米:“……” 不管在哪儿,在海岛上还是在陆地上,在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埃默森永远在讲他的冷笑话。 真是令人安心啊,哈哈。 第288章 最初的他 第288章 最初的他 “埃默森!” 一个轻快的声音打断了工人们的对话,同时也将他们从冷笑话地狱中解救了出来。 因而其余人一哄而散,只剩下埃默森留在原地。 埃默森眸中划过一丝奇异的光彩,随后他抬起头望向来者——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后者从一驾马车上跳下来,跟车夫交谈了两句,似乎是让马车先离开,随后他就朝着埃默森走了过来。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杜尔米笑嘻嘻地说,“看来您又有了不错的工作啊。” 埃默森意义不明地打量着杜尔米,然后说:“你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杜尔米。” “什么?”杜尔米疑惑地歪着头,“为什么?” “我没想到你能保持如此明确的自我认知。” 杜尔米似懂非懂,想了片刻就回答说:“这可能是因为我拥有记忆锚点?” “这世上持有各色锚点的生灵有很多。”埃默森说,“重点不在于锚点,而在于生灵自己。” 埃默森试图把知识塞进杜尔米的脑子里,或者,至少让这家伙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但他瞧着杜尔米那种茫然的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最终无语地放弃了。 他选择换一个话题:“不过,尽管你仍旧是你……但你现在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不是也该假装自己不认识我?” 埃默森散漫地挥了挥手,周围的一切定格了下来。他们望见苍茫的天色、静谧的大桥、拥挤的建筑、往来的行人,以及这座巨大的、宛如沉眠巨兽一般的城市。而这只是时光的一隅。 有那么一瞬,杜尔米走了神。他想,而在这样混乱的世界之中,人与人的交集却同样是毫无规律的。 他可能在新都利文斯通遇到埃默森;也可能在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盛夏,在克里斯琴灿烂的阳光之下,望见安德烈·法涅斯最后的辉煌。 埃默森说:“要是被别人听见了,他们如果疯了——你怎么办?”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明白埃默森是说他太不小心了,于是他心虚地说:“嗯嗯……我明白了……至少下次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做。”他又带着点儿理直气壮的意思,反问说,“可难道不是您太神出鬼没了吗?” 埃默森差点被他气笑了,他说:“我在这儿工作,你在这儿干嘛?”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坦坦荡荡地回答:“我没有工作。” 埃默森:“……” 是了,假如单纯对比杜尔米·奈特与埃默森的个人资产的话——很不幸,埃默森是个穷光蛋,而杜尔米家财万贯。 顺带一提,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比奥尔德斯治世更有钱了。 “但我准备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比如当个侦探什么的。”杜尔米说,“在奥尔德斯治世,我都去当水手了。我总得给自己找个目标,做点事情。” “侦探?”埃默森对这个选择有点意外。 但他转念一想,以杜尔米的好奇心与求知欲,当个侦探确实不错,反正这家伙确实一天到晚东摸摸西瞅瞅,在凡俗世界和在神秘侧都有着不错的人脉关系和调查手段——合该是个侦探。 再说了,侦探总是出现在是非之地,而杜尔米·奈特就是“是非”的源头。 埃默森便问:“那么,你现在手头有什么案子?” “呃……”杜尔米略微尴尬地回答,“没有。” “没有?” “……我才刚到这个治世没多久呢!”杜尔米振振有词,“别人甚至都不知道我是个侦探,哪来的案子让我调查啊?” 埃默森哼笑了一声,也懒得揭穿杜尔米的借口——无人问津尚未开张的小侦探,是吧? 他只是说:“刚到这个治世没多久?” “是啊。”杜尔米茫然地回答,“也没几天时间。” 埃默森微微蹙起了眉,然后又松开:“……算了,我早该想到。毕竟你又没个导师,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 “什么?”杜尔米一下子好奇了起来,“我又在哪儿显得无知了?” “……哪哪儿都无知!”埃默森没好气地回答,“你以为我就是‘我’吗?” “啊?那难道您还不是您吗?” “可你自己说的,你刚到这个治世没多久。那么,当你‘没到’这个治世的时候,你就不是你吗?” 杜尔米怔住了。 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觉得,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奈特,与奥尔德斯治世的自己有着太过于明显的区别,因而让他感到混乱与不安。 况且,他最早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迎接了外域,而那真正改变了他的一切观念,以至于自奈廷格尔启航的那一段时光、那一段故事,无可辩驳地成为了他真正自我认知、自我定位的锚点。 正是因为他始终认为这是个新的治世、认为这是个新的故事,所以他才下意识会说,他只是刚刚抵达这个故事、刚刚来到这个治世——一切都是崭新的。 只是他又不断不断地与旧的人重逢,因而以为这一切好像又不是那么生疏。 他思考了片刻,然后略微低落地回答:“不,我的意思是……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过于混乱了。” “你太像个人了,杜尔米。”埃默森说,“而以你的力量、你的层域、你的位格,你不该这么彷徨与迟疑。” “是吗?”杜尔米思索着。 但他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像个“人类”……他的意思是,表现得像是一个人类,或许正是他用以维系自己理智、用以稳固自己信念的支柱与锚点。 潜意识中,他始终抗拒世界本质上就是外域那副模样。他仍旧期望世界理应是美好的、温和的、善意的,他仍旧不希望世界是混乱的、狰狞的、破碎的。 因此,当他熟知的奥尔德斯治世变成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这就好像他十五岁时眼望着世界变为外域一样。那是一种毫无辩驳的、压倒性的、令他感到自己如此渺小而无用,几乎令他彻底疯狂而绝望的场面。 他以为他之于外域也是一个不速之客,于是他以为他之于新的治世也只是旁观的过路人。 事实上,尽管他已经在新的利文斯通生活了好几天,但他也很难说自己有没有找到归属感、是不是真的以为这里就是他的家。这跟在白橡木号时候的感触截然不同,他感到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了——而这是属于凡人的那个杜尔米·奈特的烦恼。 至于【白日梦】先生? 巨面者竟然还需要什么归属感?天啊,他真是疯了。 所以他不停不停地重复诉说侦探这个选择、这个职业,就好像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摆在他的前头,让他能够镇定地、平静地朝前走去——就好像雾兰之于白橡木号,便是那漫长旅途之中唯一的灯塔。 他就问:“那么,您是怎么想的?” 埃默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知道安德烈·法涅斯是如何征服谢兰的吗?” 杜尔米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然后他说:“是这样的,您看,虽然我父母都是学者、毫无疑问都学富五车,但我的历史知识可能跟您在路上随便拽一个普通路人的水平差不多。”他恳切地说,“所以您真不必询问我这个问题,好像您对我的学识还抱有什么期待一样。” 埃默森:“……” 他觉得杜尔米总能在某个出其不意的地方把人噎得说不出话,并且态度还如此真诚。 “这只是引出一个话头!”埃默森恨不得往杜尔米的脑袋上捶一拳——但是算了,这孩子本来就够无知的了,再打两下脑子就更笨了,“我又没指望你真的能头头是道地回答出来。” 杜尔米十分乖巧地“哦”了一声。 “关于法涅斯王朝的历史记载如此混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埃默森决定快速推进话题,“安德烈·法涅斯不止一次征服了谢兰。” 杜尔米懵了一下,然后惊异地说:“什么?!” “没听懂吗?”埃默森的语气有些漠然,他不再看向杜尔米,而是放眼望向这个世界。 在短暂的沉寂之中,杜尔米隐隐明白了埃默森的意思,因而感到更多的不可思议——更多的惊骇莫名。 埃默森说:“在不同的时间线之中,在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巨面者之前、在他真正引发【盛大钟声】之前、在历史的脉络与走向收束为一之前,法涅斯王朝的建立,或者说谢兰的统一——发生了无数次。” 一个国度、一个王朝、一个盛世,要如何建立? 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这世界还没有所谓的帝皇之路。那么对于一个国家的统治者,或者说一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倘若他们要踏上神秘侧的道路、获取神秘侧的力量,他们会选择哪一位神明? 【时历】。 毫无疑问。因为人类的历史便与人类的国度有关。 一个普通人很难决定历史的走向;但当无数人组成一个群体、组成一个国家,那么不同国家的纷争、矛盾,便曲折地推进了历史的发展,并最终造就了人们熟悉的现状。 作为一个群体的领袖与统治者,人们往往会选择【时历】的道路。 可如果他们的国度、他们的统治被推翻了,他们会如何选择?那些真正乐意承认自己失败的人,能有多少? 又或者,在那样一个群雄逐鹿的年代,在真正的死亡尚未来临之际,会有多少人孤注一掷地选择回溯时光、从头再来? 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可是在漫长的时光之中,真正给他带来麻烦的未必是那些神明,而是那些同为人类的凡人。因而那一段的历史是如此混乱、如此斑驳,无数学者一头栽进去,却可能一生都困于其中。 这是因为,哪怕是【帝皇】,都曾经在里头困了无数个人生。 因而他也开始接触各色力量。在不同的时光之中,他使用过不同的力量。或许也正是这样,最终当他建立这样一条帝皇之路的时候,踏上这条道路的人们也能够拥有各种不同的力量。 追根溯源,或许整件事情在他幼时望见死去的祖父重又活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初见端倪。 于是,对于这无穷无尽的时光,他的态度从惊诧到排斥到疲倦到习惯。到最后,他征服了所有时光,使自己成为谢兰唯一的帝皇。 往后就是平静的——对整个世界、对所有人类,乃至于对所有神明而言,都是如此平静的——法涅斯王朝辉煌昌盛的一百零二年时光。 然而遗憾的是,法涅斯王朝的陨落或许也是早已注定的。安德烈·法涅斯独自一人还无法对抗整个神秘侧的力量。最终,他仍是失败了。 他只是将自己的荣誉镌刻在旧都克里斯琴的天空之上,目睹这个世界朝着未知的远方继续前行。 而是否有人能真正使这个世界挣脱这样的困局? 谁也不知道。 ……不过这些就不必告诉杜尔米了。或者说,这些需要杜尔米自己去明悟。 埃默森只是针对杜尔米此刻的混乱与迷茫,嗤笑着说:“你只是经历了两个治世,这才哪儿到哪儿?” 杜尔米陷入了沉默。 他突然意识到埃默森的说法是对的。 因为时光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当他想领受这个世界的真相的时候、当他想一路行至世界的尽头的时候,难道他能一意孤行地以为,时光竟会无动于衷、作壁上观吗?又或者,他能永远不去领教时光的力量吗? 如今他只是面对了“自己”可能的两种命运,即可能的两种治世。 显然这两个治世的杜尔米·奈特都是偏向于幸运的。因为,显然存在这样一种最极端的情况,也就是,假如杜尔米·奈特刚一出生,他的父母就去世了……或许有人会收养他,但假如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面对外域呢? 他会真正成为一个疯子。 比起这种情况,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还不够幸运吗? ……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对其他的自己产生了些许的愧怍。 因为他意识到,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奈特、奥尔德斯治世的奈廷格尔与白橡木号,或许将是他永恒的锚点;而其余的所有时光,尽管那也是他,可那不是最初的他。 他想,这可能跟安德烈·法涅斯恰恰相反。如今人人都知晓【帝皇】的终点,却不知道这位人神的起始与中途;而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却恰恰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会是什么样。 他只是产生了这样一种迷思:为什么……【力量】会是这样的东西? “……好吧。”他嘟哝了一句,“我明白了。” 埃默森目光沉寂地望着他。 或许在某一刻,埃默森情愿杜尔米永远不明白,他情愿所有人都无知无觉、无声无息地生活在懵懂的幸福之中。可人们总有一天会醒过来,总有一天会从这场白日梦中——醒过来。 总有一天,人们会意识到,他们需要在世界走向灭亡之前,寻找到一条出路。 “那么埃默森呢?”杜尔米突然问。 “什么?” “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是【帝皇】了。那么埃默森呢?”杜尔米盯着埃默森,死不悔改地好奇地问,“为什么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之中,‘埃默森’也同样存在着?” 第289章 时间顺序 第289章 时间顺序 杜尔米以为,“埃默森”应当是安德烈·法涅斯的一个假身份,但也或许存在某种相关性。 这就好像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或者这个治世的杜尔米与那个治世的杜尔米一样,这是巨面者居于凡世之上而落下的一个阴影。 但杜尔米不太明白的是,为什么安德烈·法涅斯要以埃默森的身份行动?祂自身又在哪里?难道是因为,正神的力量如此广袤而庞大,令凡世无法承受祂们的抵达? 同样地,【梦钥】竟然也以莱拉女士的身份行走于这个世界。杜尔米不禁疑心其余的正神也同样拥有类似的身份,使祂们潜藏于一个又一个凡人之中,兀自出现、行走与消失。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再说了,即便【帝皇】真的以安德烈·法涅斯的形象游荡于世间,这好像也完全没什么问题吧?祂还特地将自己所有的雕塑都变作无面人呢!人们根本不知道【帝皇】长啥样——难道【帝皇】就长埃默森这样? 杜尔米盯着埃默森那张严肃、正经、俊朗的面孔,不得不承认,这容貌确实是有点唬人的;只要他别讲什么冷笑话。 “一样事物存在就拥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埃默森不以为意地回答,“一种力量想要存续,就需要展现出这份力量的确存在的证据,不然你以为【太阳】为什么到处修建祂那个教堂?” 杜尔米:“……” 他沉思了片刻,但即便以他的跳跃思维,他都硬是没想出来埃默森这话跟他的问题有什么相关性。 力量的存续?可埃默森跟【帝皇】的力量存续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冷笑话是法涅斯王朝的立国之本吗? ……这真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冷笑话。 他又盯着埃默森看了片刻,确定对方不打算多说什么了,忍不住愤愤地说:“我讨厌神秘学!你们这些神秘侧的神秘主义者竟然还骂【星群】是神秘主义者,我看你们都是一个德性!” 埃默森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反正别人“神秘主义”到他头上是很让人恼火,但他去“神秘主义”别人不就好了吗? 于是他慢慢悠悠地说:“我说的已经够直白了。只不过真相就摆在你的眼前,你却从来没发觉。” 杜尔米:“……” 他竟然能被同一句话堵两次!莱拉女士一次,埃默森又一次!这就是他刚刚拿这句话去噎别人的报应吗?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可恨了! 只不过,神秘侧的真相往往不是逻辑性的,而是混乱的、无序的、离奇的。 杜尔米早就知道这一点,他只是很难将一切都联系在一起——说到底,这个世界的谜团可能比谜底更多。 “别着急。”埃默森倒是挺友好地安慰他一句,如果他刚刚没有嘲讽他就更好了,“做你该做的事情,迟早有一天你能发现真相的。” “比如说?”杜尔米忍不住问,“您总该给个方向吧?” 埃默森想了想,便说:“你应该准备调查你父母的死亡吧?”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么,追寻你父母研究的道路,就是一个足够明确的方向了。”埃默森说,“他们已经把一切都为你准备好了。” 是吗?杜尔米狐疑地想。真的假的? 他倒不是说他怀疑他爸妈的学术水平什么的。他的意思是,在他分别为十五年和十八年的人生之中,他以为他的父母就是普普通通的学者,被文献和论文淹没,一天到晚头疼学生的选修课试卷是不是出得太难。 结果某一天他一觉醒来,所有人都告诉他:你的父母就是你拯救世界的关键——啊?什么世界?拯救什么?我?我爸妈? ……这世界真是疯了!杜尔米愤愤不平。到头来竟然需要他来研究什么世界真相,真没道理! “我懂了。”他干巴巴地说,“您的意思是,假如我好好学习的话,我现在指不定都能当上正神了。” 这下埃默森是真的笑起来了,他甚至笑着点点头:“没错,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杜尔米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只要你还活着。”埃默森补充说。 来自世界遥远尽头的冰冷辉光一闪而逝,却一下子冻结了杜尔米脸上的笑意。隔了片刻,他语气幽幽地说:“我看您是故意在恐吓我。” “行了,别闲聊了。我可还得去收拾那个钱斯·加迪尔的死亡现场。”埃默森没好气地说,随后他又似笑非笑地问,“说起来,你知道是谁杀了这个钱斯·加迪尔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杜尔米心虚地回答,“真是辛苦您了。” 【帝皇】充当清洁工人,还得为死者收尸——这事儿是不是就跟【白日梦】先生混在白橡木号上当个水手学徒差不多?哦对了,现在【白日梦】先生都要去当侦探了,可喜可贺啊。 为了赶忙略过这个话题,杜尔米立刻说:“对了,我有一个问题。” “讲。” “永世雾墙。”杜尔米说,“是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永世雾墙才出现的吗?” “……你这个问题有点意思。”埃默森似乎想到了别的什么,“只要你再问深一步,我就没法回答了。但仅仅就你这个问题而言,我确实可以回答——是的,就是这样的时间顺序。”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没想到自己还聪明了一回。不过他这么问只是为了确定这一点,就跟埃默森刚刚那个引起话头的问题一样,只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其他问题。 ……结果刚刚杜尔米甚至没法回答埃默森的第一个问题,而埃默森显然知道杜尔米往后所有问题的答案……真是令人悲哀啊,他的无知。 “那我还能问什么呢?”杜尔米哀怨地说,“世界只是往我这儿丢各种问题,却不给我任何解答。” 埃默森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敲了敲杜尔米的脑袋:“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他真不知道杜尔米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的傻,“时间顺序!” 他可以回答时间顺序。因为那是既定事实。至于时间顺序之外的东西?难道时间顺序本身还不够引人遐想吗? 杜尔米呆了一下,然后摸着脑袋慢吞吞地小声地说了一句:“……哦哦。” 他不想显得自己过于笨了,于是他问:“赫米什王朝是在法涅斯王朝之前吗?” “差不多。稍早一些,但没有早很多。”埃默森思考了一下,“简单来说,安德烈·法涅斯活跃的时代,赫米什王朝刚刚迎来自己的崩塌。” 那也就是说,赫米什王朝建立于第三神历,崩塌于第四神历。而法涅斯王朝建立于第四神历,崩塌于第五神历。 ……其中显然有一条非常明显的脉络。只不过杜尔米此时还不清楚这条脉络究竟是什么。可人类王国的兴衰却与神历有着明显的关联,显然人的历史与神的历史也分不开关系。 杜尔米又很想问“为什么”“怎么会”之类的问题,但他忍住了。 他绞尽脑汁地思索自己对于历史的了解,但是思绪却忍不住缠绕在了“神”的问题上。最后他问:“永望的五神是在赫米什王朝之前吗?第二神历?” 他曾经问过脑子先生一个类似的问题。他当时问,“恒初的四神是在第一神历吗?”而脑子先生的回答是,“不,祂们的故事发生在更早之前的神话年代。” 只不过,神明的存在是漫长而古老的,因此那些古老的神的影响恐怕也延续到了之后的历史之中。 “你说的是【时历】划分的历史。”埃默森简单地说,“那种划分方式有很大的弊病。祂以历史意义来衡量一段时光,而不是以其长度。因此这很容易将人的思考方式带歪。” 这个话题显然就超越“时间顺序”的范畴了,但杜尔米简直恨不得埃默森多说点。 “比如蒙昧年代,听起来很重要,当时人类知晓了神明的存在,但还没能发觉神明的力量——是的,的确有这样一个历史阶段,可那是很短暂的一段时光,几年?十几年?顶多几十年。 “一个人生下来的时候可能只是望见父母对着神像绝望地祈祷,而等他快死的时候,人们自己就能搬山填海了。你说这是不是十分滑稽的场面? “神历也是一样。【时历】人为地——哦,‘神’为地——将那段复杂的历史分为五个阶段。哈,那只是祂的定义、祂的说法。明明是人的历史,却用了神的名义。” 埃默森嗤笑了一声。 杜尔米暗自想,如果说【时历】定义的历史过于“神”了,那么【太阳】划分的历史就过于“太阳”了。 随后,埃默森语气冰冷地说:“如果简单地概括神历,那么我情愿说那是——神战。” 杜尔米惊诧了一瞬。 “而神明打生打死,却不影响人类文明自己的发展,明白了吗?”埃默森说,“当时,或许所有的层域都变得混乱、破碎,几乎濒临死寂;可唯独凡俗世界的人类,在首皇出现之后始终在繁衍生息、蓬勃发展。” “可是……” 杜尔米下意识想反驳,却又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想反驳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是,您的意思是,当时神秘侧没那么强大,是吗?因为神秘侧正在内乱,反而是凡俗世界拥有更稳定的前景。” “是的。”埃默森坦诚地说,“但是我要纠正你一个想法,神秘侧与真理侧并不是完全对立的,或者说截然相反的,它们是世界的两端,是与彼此相融的。” 杜尔米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因为世界是个球。” 埃默森:“……” 他猛地一下又被杜尔米无语到了。 可无语之余,他又没法反驳杜尔米的这个说法。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冷笑话天赋?埃默森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可杜尔米甚至是认真的! “你想这么认为也行。”最后埃默森潦草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并且以为自己根本不应该岔开话头,“总而言之,如今人们可能认为,神秘力量实在是太过于强大,普通人根本无法抵挡——但曾经,情况并不是这样的。” 这也是安德烈·法涅斯最终要对抗【力量】的原因。 因为神秘侧的影响与渗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起初,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掌握神秘力量的人也只是少数,甚至可以说神秘侧反而更加弱势,神秘侧人士被当做疯子、噩兆与狂人;但往后,局势就越来越混乱了。 杜尔米有点犯难了,他说:“我没想到……” “这很不符合你的既往观念,对吗?”埃默森也不装了,直接说,“可【梦钥】应该告诉过你,是【时历】搞乱了一切。” 您这就把莱拉女士的底细讲清楚了?杜尔米突然震惊。 “是因为时光锚定了历史,并且将这种力量同样交给了祂的信徒,所以凡俗世界的面貌也跟着变得混乱、变得诡谲、变得复杂,被彻底动摇了根基。他们首先搅乱了历史,然后搅乱了世界。” 杜尔米想说什么,随后又沉默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埃默森说的这些事情,其实在过往他所目睹的、所听闻的信息之中,早就留下了无数蛛丝马迹。 他只是没想过法涅斯王朝的历史为什么永远掩埋在迷雾之中,没想过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想要对抗【力量】,没想过时光锚定历史可能带来的影响…… 话虽如此,他同样知道,即便他早就意识到这些问题,他也未必能一下子想到最终的答案。 因为谜底是可怖的、是疯狂的、是晦暗的。 安德烈·法涅斯埋首于无穷无尽的命运之中,用无数次人生才最终书写了法涅斯王朝辉煌的往日。即便如此,那也只是历史的时光。 而如今世界的车轮仍在滚滚向前。过往的时光终将铺平通向未来的道路。 只不过,谁来决定方向? “从人类的角度来说,历史是文明的定义。”埃默森说,“而时光毫无意义。” 杜尔米安静地听着。 “时光永不停歇。对一个人,或者对一只虫子,时光也是公平而冰冷的。倒不如说,时光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连同时光本身也是人类的定义。因为这只是世界从生到死的一种趋势。 “任何东西都会从生到死,树木、动物、人类、宇宙、世界。只是为了让这从生到死的过程显得更加丰富、更加精彩、更加夺目,人类才定义了时光,并且以为人们过往经历的所有故事,就是历史——而历史为时光添色。” “那就是我们的文明。”杜尔米低声说。 埃默森笑了一下,几近温和地说:“看来你明白了。” 人可以像一只虫子一样活得毫无意义。只是人们不愿意这么做。他们以为自己是文明之中的一员,便要有着属于自己的人生故事,便要让自己在历史丰碑之上留下姓名。 这本该是一条直线。因为仅有一次从生到死的机会,所以才显得弥足珍贵。 只是在某一刻,事情发生了改变。 时光的力量搅乱了历史,本质上也影响了人类文明的进一步发展。 杜尔米想问,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时历】还是要这么做?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他们不能选择杀了【时历】? 随后他才意识到,死亡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也不可能让一切都一了百了。譬如钱斯·加迪尔,即便他死了,他也还是留下无数的烂摊子,甚至造成了更加令人无奈的结果。 因此,在眼下这个情况里,尽管【时历】的力量搅乱了一切,但至少这份力量还掌握在一位正神的手中,而不是散落在每一个居心叵测的恶徒手里——【时历】对凡俗世界可没什么兴趣。 想解决这个问题,他们最终也将利用这份力量。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感觉自己似乎是有了一点头绪,又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更加乱糟糟了。他无奈地从头回顾了一下自己跟埃默森的对话,不得不承认,他一开始也没想到自己会跟埃默森聊到这个地方。 也就是这么一回顾,让他突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说:“我知晓那终末的六皇……” “所以?” “第一位是首皇。第二位是海皇,也就是赫米什王朝。第三和第四位不为人知。第五位是雪皇,您跟我说过的,维利卡·列昂尼德。而第六位是末皇,也就是【帝皇】安德烈·法涅斯。” “说的没错。”埃默森点评,“哪儿有问题?” “可是赫米什王朝与法涅斯王朝隔得并不远,而且雪皇与末皇还是同时代的人物。”杜尔米困惑地问,“那第三位与第四位帝皇……这中间哪儿还有时间留给他们?还得是两位?” 这个问题让埃默森意义不明地扯了扯嘴角,他打量着杜尔米,不禁说:“有时候你确实十分敏锐,杜尔米。你甚至能注意到这样的问题。” 杜尔米茫然地歪了歪头。 不等杜尔米反应过来,埃默森就接着说:“还是用【时历】的定义吧,首皇在第二神历,海皇在第三神历,雪皇与末皇都在第四神历——感觉缺了什么,是吗?” 杜尔米迟疑地说:“赫米什是海洋的国度……所以,在第三神历的谢兰大陆,诞生了两位帝皇?” “不。”埃默森摇了摇头,“恒初的四神、永望的五神、终末的六皇——有没有感觉缺了什么?” 杜尔米简直要困惑地挠头了。 但是的确有某种灵感若有若无地徘徊在他的大脑附近。 而埃默森默然凝望眼前固化的场景。这是白日,而这是利文斯通,海边的繁华港口…… “【太阳】!”杜尔米灵光乍现,脱口而出,“缺了【太阳】!” 第290章 笑不出来 第290章 笑不出来 那恒初的四神,为【最初之火】、【隐秘】、【世界】、【大地】。 那永望的五神,为【时光】、【海洋】、【梦境】、【星辰】、【死亡】。 那终末的六皇,为首皇、海皇、无人知晓的第三与第四位帝皇、雪皇、末皇。 ……是不是缺了什么? 只要与如今的七位正神稍一对比,杜尔米就能发觉,在已知的这几位里头,缺了【太阳】。 而终末的六皇里缺了什么?这六位帝皇都是人类的帝皇,而【太阳】,假如杜尔米没猜错的话,同样也是由人成神——【太阳】也应当是人类的“帝皇”。 杜尔米试探着问:“是【太阳】吗?那【太阳】是第三还是第四……?” 可惜埃默森并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至于另外一位……答案也藏在这些说法里头。” 杜尔米冥思苦想了一阵,然后有气无力地说:“您要不直接告诉我,要不就别告诉我了吧。” 这苦巴巴的表情让埃默森忍俊不禁,他说:“那永望的五神如今已经变了。” 时光锚定历史,成了【时历】。死亡承接生命,成了【死昼】。星辰汇聚为群,成了【星群】。海洋获得了镜子的力量,成了【海镜】。而梦境变作一把钥匙,成了【梦钥】。 杜尔米怔了一下,想到自己曾经在外域遇到过的一块碎片,不禁喃喃说:“那位磨镜匠人吗?” “你知道他?”埃默森有些惊讶了,“……你见过他?好吧,我不应该意外的。” 杜尔米默然瞧着他,心中却愤愤不平地想着,他当然对那位磨镜匠人印象深刻——因为人是很难被镜子的碎片千刀万剐的。 “不只是镜匠,还有锁匠、木匠。”埃默森说,“因而祂是世间一切工匠的聚合。” 海洋夺取了镜子的力量。那么,梦境之中的门扉与钥匙,难道来自于锁匠吗?这听起来也不是不可能。如今这永望的五神的力量,都是经历了重组与合并的。 而埃默森说的显然是“人类”。杜尔米想到。终末的六皇,皆为人类。 ……太阳与工匠。 杜尔米突然忍不住说:“可是,我以为……我还以为,终末的六皇都是……” “都是凡俗的统治者?”埃默森对这个想法并不意外,“的确,因为人们说这是帝皇之路,就以为所有踏上这条道路的人都是‘皇帝’。但既然已经是神秘侧了,那么‘帝皇’当然可以指别的。” 帝皇当然可以是人类对于自身命运、对于自身未来的执掌与野望。人当如同帝皇一般主宰自己的层域、自己的世界、自己的道路。帝皇之路给了所有凡俗之人一种可能性:一种对抗【力量】的可能性。 人们可能祈求【奇迹】的恩赐、可能幻想虔诚的信仰带来的回报;唯独在帝皇之路,他们必须主动争取一切、主动征服一切。 只不过,安德烈·法涅斯的确创造了这样一种伟业,因而人们以帝皇来称呼【帝皇】,认为他实至名归。 “……所以,【太阳】是第三位帝皇,【工匠】是第四位帝皇。”杜尔米说。 埃默森不置可否,杜尔米就当他默认了。 太阳与工匠都并非凡俗的统治者,也难怪人们很少知晓或者意识到他们的存在。 相比之下,【太阳】显得更加纯粹。毕竟在天空之上、在宇宙之中,的确有一轮高高在上的太阳。那是自然界的鬼斧神工。 只不过……杜尔米也不知道怎么说,他总觉得这位神明给人一种很复杂的观感。 一方面这是如今所有人全都知晓、也基本最为崇敬的一位神明,毫无疑问是光彩夺目的一种存在;但另外一方面,倘若祂真的是“窃夺”了初火的力量,那么这种做法似乎又不够光明正大,似乎天然就违背了“太阳”的意义。 当然了,或许这就是人类吧;不符合“太阳”,却非常“人类”。 而【工匠】为驳杂的定义,甚至可以说是包罗万象、巧夺天工。 但工匠也恰恰与人类、与人类文明有着极为深切的关联。很难说【工匠】算不算是一位神明。或许祂应当算是巨面者的范畴,但尽管称呼为【工匠】,这却是一类人而非一个具体的人。 这更像是一种层域。杜尔米想到。或者说……界碑? 人们几乎不可能知道这位巨面者的存在,因为早在镜匠或者锁匠成为广为人知的巨面者之前,这份力量本身便已经失落了,或是与他者融合了。 往后,只是在那终末的六皇之中,知情者留下了空缺;却也永远不可能填补这个空缺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感到一阵奇异的空茫。 他突然意识到,如今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的很多东西,哪怕只是一张床榻、一面镜子、一盏烛火、一辆马车,都有可能是古老工匠的手艺。 但人们已然遗忘了过往历史的痕迹,只是也只能埋头生活在自己如今看似波澜不惊的生活里面。 没人能打破这样的僵局。 这样的生活看似普通、看似平静,却也已经是多方权衡之下相对妥善的解决办法了。那些来自神秘侧的窥探与践踏始终源源不断,仍旧残害着人们的性命。 【帝皇】选择了政务署,用更加凡俗的方式来处理那些问题、那些案件,但也仅仅只是勉强维持。 杜尔米以【白日梦】先生的身份接触政务署的时候,后者第一时间便提到了钱斯·加迪尔,说明在政务署那边,这已经是一个大麻烦了——而这仅仅只是个选民?眷者? 杜尔米也不清楚这家伙的具体实力,但很明显,对杜尔米而言,杀死钱斯·加迪尔并不比碾死一只蚂蚁更麻烦。 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实力差距便是如此庞大。这不仅仅是力量本身,更是层域的碾压。 政务署缺乏高端战力,尤其是眷者、使徒乃至于巨面者层级的力量。他们可以选择与其他的正神教会合作,譬如太阳教廷,但归根到底——属于“凡人”的力量应当是什么? 【奇迹】吗? 可是人们如何能指望一场奇迹每时每刻都能发生呢? 【帝皇】吗? 可不得不承认的是,那些连生活都必须战战兢兢的普通人,从何寻求踏上帝皇之路的底气呢? ……【白日梦】吗? 可人们不能永远沉浸在一场白日梦之中,他们终究要抬头、终究要醒来,终究要回到自己真正的真实的生活之中。 杜尔米意识到自己一时半会找不到一个答案。但他安慰自己,起码你已经找到了问题所在。 提到“问题”,杜尔米就不得不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听莱拉女士说……”杜尔米迟疑地问,“正神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个麻烦一直存在。”埃默森客观地说,不过他突然故作不悦地说,“可你喊莱拉是莱拉女士,怎么喊我就直呼其名了?” 杜尔米懵了一下,然后他不禁腹诽:可人家莱拉女士出现的时候多有范啊!多端庄优雅啊!甚至还领他一同聆听了一场预言、远望了人类的灵魂之乡。 而您呢?冷笑话大师! 随后他才隐约意识到问题所在:“可我看您也不像在乎这种事情的人啊?所以……这是个冷笑话?抖个包袱?” 埃默森盯着杜尔米瞧了两眼,接着若无其事地跳过了这个问题:“世界正一步一步滑向深渊,而这几乎是不可逆的过程。祂们十分想阻止这样一种情况。” “好失败的冷笑话啊!”杜尔米大声说。 他心想,难怪莱拉女士都要特地鄙夷埃默森的冷笑话——正神开着会呢,然后【帝皇】冷不丁来个冷笑话,真是好可怕的恶趣味。 ……所以莱拉女士才会说“连【太阳】都不会笑”?毕竟在神明们看来,【太阳】起码曾经也是个人类,那么连【太阳】都无法理解同为人类的【帝皇】的冷笑话——永望的五神就更加笑不出来了! 杜尔米也有点笑不出来。人类到底给神明留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印象?埃默森的冷笑话究竟荼毒了多少神? 然后他才跟上话题:“为什么会这样?” 埃默森似是斟酌了一下——也可能是缓解一下冷笑话失败的尴尬,虽然杜尔米觉得他一点儿也不尴尬——然后说:“你不觉得世界,或者说,力量,正在变得越来越驳杂、越来越混乱与无序吗?” 杜尔米还真没想过。 但他仔细一琢磨,却又意识到情况的确如此。 在古老的神话年代,人类面对的神明仅有那恒初的四神;往后又多了那永望的五神。 再往后,人类也能够成为神明了,甚至还出现了副神。接下来,普普通通的人类信徒也可以借助天赋与信仰,获得神明力量的恩赐。如今更是出现了雾兰神殿这样的存在,仅靠聆听世界的呓语,便可拥有特殊的力量。 雾兰的观念在这里就显得恰到好处——这些掌握力量的人,成为了更微小的神。 掌握力量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使用力量的方法又不尽相同,于是所谓的“神”也变得越来越多。他们挤占了不同的层域,却又无法真正带来任何非凡意义上的扩展与前进,也就导致世界变得越来越臃肿、越来越庞杂。 这就像是一个气球。杜尔米想到了一个奇妙并且贴切的比喻。气球越来越大,迟早有一天将会“砰”地一下爆开。 而这是一个覆水难收的过程。 杜尔米想到这一点,却突然震惊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但这不是神秘侧的麻烦吗?!” 这是神秘侧的麻烦,这是【力量】的麻烦。确切来说,这跟凡俗世界其实没什么关系,因为凡世拥有凡世的生存法则。 “所以【时历】搞乱了一切。”埃默森平静但深沉地说,“本来跟凡世没什么关系,但历史发生混乱之后,人类文明的发展轨迹也就跟着变化了。” 杜尔米怔住了。 “……或许你没去过某些层域。”埃默森叹了一口气,“那些层域之中只剩下死寂的废墟,那就是失败的人类文明。” 或许他去过。杜尔米怔怔地想。在外域那些永恒沉寂的碎片之中。 “而杀戮比新生更简单。”埃默森含蓄地说,“毁掉一样东西比培育一样东西更简单。或者说,失败比成功更简单。因此,如果时光永无止境地这样发展下去,那么整个世界会一同归于沉寂。” 如今,凡世的坚实与稳固,又成为漆黑一片的世界之中唯一且微弱的光点了。 杜尔米困扰地抓了抓头发,然后老老实实地说:“好吧,我大概理解了。总之就是对付【力量】对吗?不然世界就要完蛋了。” “……差不多吧。”埃默森潦草地回答,他已经觉得自己跟杜尔米说了太多东西,而这对杜尔米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不过那对于你来说还是太遥远了,你先好好搞定自己的生活吧。” 那是当然的。杜尔米心想。 就比如说,今天他的确遇到了【帝皇】,但【帝皇】能帮他解决艾米的入学问题吗?显然不能。 埃默森的冷笑话实在没什么用啊。杜尔米不禁幽幽一叹。 他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有哪次是没问的吗?”埃默森冷嗤一声,“问。” 杜尔米讪讪,然后诚恳地问:“可如今奥古斯王国的首都从克里斯琴变成了利文斯通,您就没什么想法吗?” 奥古斯王室传承着【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力量,王女莫尔芙·法涅斯甚至继承了名为【荣光之许】的特殊力量。在这样的情况下,克里斯琴却在新的治世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旧都——这是不是有点滑稽了? 杜尔米甚至不明白新的治世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难道没有人担心这样的选择会触怒【帝皇】吗? 当然了,公平一点说,往日的辉煌并非不可舍弃、也并非不可更改。新的治世自然带来了新的机遇,譬如诺斯王国便将首都迁至了靠海的瓦伦蒂,并且早早从中获取利益。 但奥古斯王国是真的拥有克里斯琴的。指不定诺斯王国反而深恨自己并不拥有这座城市呢? 尽管如此,杜尔米其实也就是暗戳戳八卦一下【帝皇】的心态与逸事罢了。 埃默森一怔,随后他波澜不惊地说:“这都几百年过去了,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克里斯琴的辉煌已成过往,人们早该走出来了。” 这么一说,杜尔米反而心酸起来:“但那可是克里斯琴……” 但那可是克里斯琴。 那是谢兰人亲手缔造的辉煌之城,是伫立在谢兰腹地的璀璨明珠。仅仅只是过去了几百年,人们便遗忘了这段历史、这些过往吗? “克里斯琴永远是克里斯琴,不需要成为什么都城、什么明珠,才可为其增光添彩。”埃默森说,“即便克里斯琴死去了,克里斯琴的故事也仍旧流传,所以,克里斯琴也永远活着。” “……好吧。”杜尔米瓮声瓮气地说,“我明白了。” “真的?你明白什么了?” 杜尔米一噎,然后他说:“毕竟您都在利文斯通找工作了,中年危机嘛,失业下岗再就业嘛,我明白的。”他振振有词,“所以肯定得站在新东家那边说话的。” 埃默森:“……” 有时候,他确实不明白现在的小年轻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话说回来,虽然他知道杜尔米的意思是给克里斯琴鸣不平,但是——这小破孩子,说谁中年危机呢,呸! 第291章 过去一瞬 第291章 过去一瞬 即便更换了治世、即便更换了统治者、即便更换了城市的形态——梦中的波尔普恩仍在下雨。 永恒夜色之下的波尔普恩的建筑散发着朦胧的光辉,因雨水而晕出炫目的光彩。鬼精灵们在路灯之间荡秋千,然后一盏一盏地熄灭那些火光,再一盏一盏地点亮。 一些人在梦中望着这样的画面,能出神良久;可等他们醒来,却发现时间也只是过去了一瞬。 盖伊酒馆仍是那样热闹。人们说,因为这家酒馆的主人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所以酒馆才永远能平平静静地栖息在梦境的臂弯之中。也有人说,这全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曾经驾临此地,所以人们不敢冒犯。 不管怎么样,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盖伊酒馆渐渐成了波尔普恩神秘侧人士的聚集地。 “……我赌输了!”一人哀叹着说,“哎呀,那报纸竟然改名成了《今日》,我还以为他们会继续沿用《一日》这个名字的。” “那怎么可能,都换了一个治世了,自然要换一个名字。” “可难道他们要在每一个不同的治世都使用截然不同的名字吗?” “这是当然的!这样才能知道不同的治世都发生了什么事啊。” “怎么,你看新闻、读报纸,都不局限于不同的城市与大陆了,甚至指望自己能读到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故事吗?” “……等等,老兄,你怎么知道这报纸以前叫《一日》?” 如今治世都变更了——天啊,难不成你是巨面者?!巨面者竟然就潜伏在我们这群无所事事的做梦的酒鬼之中! 而那人翻了个白眼,指着他们的报纸说:“看这里!公布赌局结果的时候,当然也会公布原来的名字。” “这样啊,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贺拉斯·兰西亚那个倒霉蛋的故事又要重演了——哎呀,我可不想平白无故冒犯一位巨面者。” “什么?你怎么知道贺拉斯·兰西亚的故事?你也是巨面者吗?!哦,我也知道啊,那没事了。” 所有人哄堂大笑。 因为贺拉斯·兰西亚的倒霉故事已经跟【白日梦】先生抵达波尔普恩的结局挂上钩了。既然人人都知道那位巨面者、知道那位巨面者在波尔普恩的故事,那么也就代表着人人都知道那位【星群】的眷者——的倒霉。 或许有朝一日,人们会遗忘贺拉斯·兰西亚这个名字,却总归会记得有这样一位倒霉的魔法师,竟不幸招惹了一位小心眼儿的巨面者。 “幸亏我只是在梦里知晓治世的变更。”又有人说,“否则我可不敢想象现实中的我要怎么活下去。我一定会发疯的。” “感谢塔西娅女士!”一人举起酒杯,“幸亏她是【梦钥】的选民,能让神秘的蔓延止于这座酒馆,而不必影响我们凡俗的灵魂。我们在此畅所欲言,而等到醒来,却将与彼此素不相识。” “这不就是梦境的意义吗?” “我敢打包票,【白日梦】先生这事儿一出,波尔普恩信奉【梦钥】的人都得多上三成。” “什么?可【白日梦】先生真的是【梦钥】道路的巨面者吗?” “祂当然未必是,可人们只知道祂是一场白日梦,所以当然以为这份力量来自梦境。而人们只知道【梦钥】这位正神。” “他们怎么不去信仰【白日梦】先生本身?” “因为雾兰没这个……呃、习俗?【白日梦】先生以人类的模样出现,而雾兰似乎并不喜欢偶像崇拜。” “……说到这个,我还真的听闻过一种说法。” “什么?” “因为【白日梦】先生是‘先生’,发现了吗?只有人类才会使用这样的称呼。似乎很多人都觉得【白日梦】先生其实是个人类,只不过是一位巨面者。” “呃,贺拉斯·兰西亚一定十分赞成。” “可你们难道还没听说吗?” “什么?” “我有个朋友的朋友的堂姐在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上班,听说【白日梦】先生在利文斯通出现了,还带着利厄斯!是的,就是咱们脚底下那个利厄斯。” “那又怎么样?巨面者不都是这样神出鬼没的吗?” “可你们知道【白日梦】先生干了什么吗?” “什么?” “你再卖关子,我一拳头把你砸醒!” “急什么!好吧,【白日梦】先生帮政务署杀了一个佞神信徒!” 人们面面相觑,随后全都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有人笑得咳嗽了起来,然后身形就直接变淡消失了——看来是笑醒了。 “老兄,你可真够异想天开的!” “行了老兄,别在这儿说笑话逗我们开心了。不过你倒是挺有讲笑话的天赋的。” “你这话得当着【白日梦】先生的面去说,这样一场匪夷所思的白日梦——你就能成为第一个踏上【白日梦】道路的信徒了。” “可不是!巨面者杀人也就算了,杀佞神或者佞神信徒更是常见的狗咬狗,可是,帮政务署杀?你疯了吗?祂们眼里看得见微面者吗?哪个巨面者能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哦?我为什么做不出来?” 不知何时,一个面容英俊、语气轻快的年轻人,就已经混迹在他们之中。他幽绿色的眼眸之中仿若燃烧着永无止境、从未熄灭的火光,在他望向每一个人的时候,那火光便笼罩了他们灵魂的最深处。 他说:“其他巨面者都是那样的吗?我可真没想到。” 气氛一瞬间凝滞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若无其事地说:“怎么你们都不说话了?我问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当然不难。人们只是没想到,贺拉斯·兰西亚的惨案能再一次发生——并且再一次发生在盖伊酒馆。 “当然、当然……”一人哆哆嗦嗦地说,“因为您是特殊的,【白日梦】先生……”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狗咬狗?” 大放厥词到了巨面者当前。哎呀。 刚刚那个笑醒了的家伙想必是领受了【奇迹】的恩赐吧,竟能逃离这样匪夷所思的惨境。 再说了,那些佞神可不就是巨面者吗?巨面者杀巨面者可不就是狗咬狗吗?人们都将身处神秘侧的自己也给骂进去了,就别跟他一般计较了。 要不是【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并且有着神秘的来历与离奇的圣名,那么人们早将祂也当作佞神啦! 最后,那个说了“狗咬狗”这话的人终于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是我说的……【白日梦】先生,是我冒犯了您……”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家伙。 看得出来这人跟贺拉斯·兰西亚绝对不是同样的情况,他只是完全不过脑地暴露了自己对于神秘侧、对于巨面者的反感;至于贺拉斯·兰西亚嘛,那是纯纯自己倒霉,调查调查就查到了巨面者面前。 其实杜尔米一点儿也没生气。毕竟他又不是巨面者。他的意思是,他可不会把自己代入到“狗咬狗”的语境里头。 他甚至觉得,这话还挺好笑的,甚至挺切合实际的。毕竟人也不可能理解狗是怎么想的,而神也不可能站在人的立场思考问题。 不过他好像也不能就这样若无其事地揭过话题,于是杜尔米就懒洋洋地说:“好吧。那么,请你失眠三天,怎么样?下次说话可得小心点啦。” 那人忙不迭点头,看起来甚至对这个结局颇为满意——他可不想成为贺拉斯·兰西亚! “至于你们说的事情,我确实——算是——杀了钱斯·加迪尔,而且确实是帮政务署杀的。”尽管不是他亲自动的手,“当然,我很能理解你们的想法,有时候我也搞不懂那些巨面者。” 可埃默森还喜欢说冷笑话呢,可莱拉女士还是个收藏家呢。或许巨面者只是祂们存在的某种形态,而非祂们的本质。 在场诸人一边汗流浃背,一边松了口气。 既然【白日梦】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有人的胆子可就大起来了。一人便壮着胆子问:“那么,您现在来这儿,是波尔普恩出了什么事吗?” “什么?不,当然不是。难道你们希望波尔普恩出事?” 所有人又齐刷刷地摇头,并且用愤怒的眼神望着那个家伙——有你这么问问题的吗! 不知不觉之中,盖伊酒馆已经安静了下来。人人都竖起耳朵聆听着某一处的声响,或是暗自眯起眼睛,以自认为隐蔽的方式向那个方位投去视线。 酒柜前,塔西娅略微茫然地抬起头,感到某些混乱的、离奇的、令人不安的记忆正在复苏。 “其实我不为了任何一样东西。只是我如此熟悉这座城市、这片土地,那么偶尔过来转一转、走一走,寻找一些熟悉又陌生的故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杜尔米兀自说,并不指望能得到任何的回答。他抬了抬头,然后说:“哎呀,塔西娅女士!” 于是他起身,走向了塔西娅。 梦中的调酒师却用一种如梦初醒一般的眼神望着杜尔米。隔了片刻,塔西娅站了起来,然后轻声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我以为你不必这么客气。”杜尔米笑着说,他望着吧台,突然有些出神,“……可惜脑子先生不在这里。” 他指的自然是科尔·博德。曾经盖伊酒馆的酒客,如今杜尔米家里的管家。 但这里是梦中的盖伊酒馆。随着【白日梦】先生的出现,塔西娅的记忆也跟着复苏了。她想起了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一切——与【白日梦】先生有关的那些记忆。 于是她知道【白日梦】先生所说的脑子先生是谁,并且恍然说:“科尔吗?那家伙,在新的治世恐怕有新的际遇了。” “那么您呢?”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您在新的治世拥有了新的故事吗?” 只有在梦中,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问出这个问题。他一直想过是否会与往日的熟人交流这个问题,只是在此之前都没能碰上这样的机会;况且,他还担心自己影响了人家的正常生活。 但这是波尔普恩的梦中雨夜。这里是梦境的层域,于是人们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迎接一切真相,毕竟等他们醒来,梦境便会破碎、便会消失,便会被他们自己遗忘。 他想,人们会在这里忆起一切,也会在此地之外遗忘一切。 “您这么称呼我,真是折煞了。”塔西娅无奈地说,“……我仍是【梦钥】的选民,仍跟阿莉森·布卢默是朋友。顺带一提,在波尔普恩的坠落发生之后,阿莉森便离开了布卢默家族,来盖伊酒馆帮忙了。只是她今天不在这里。” “嗯……”杜尔米斟酌着,“可这事儿发生在哪个治世?” “两个治世。”塔西娅说,“在您行过的道路之上,一切皆如往日。” 这话简直让杜尔米有些惊异。他突然意识到,治世的变更只是“时光的层域”的改变。事实上,在时光之外,世界的故事未必面目全非。 杜尔米仍旧可以在无穷无尽的世界的碎片之中,与旧识故友重逢。 他早该意识到这一点。他早该明白,外域的力量囊括了一切,时光也只是其中之一。 这个想法不知道为什么却令他有些想笑,最后他真的笑了起来。他笑了一阵,然后旁若无人地说:“我发现了,我只是庸人自扰!” 他早已经习惯了外域,却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因为治世的变更而彷徨不知所措。这该如何形容?是了,就好像怀抱着西瓜的幼童哭着说自己丢了一粒芝麻。 他的人生早已经被外域截断成不同的模样了。他早知道这一点的。治世的变更甚至还不如他一日一夜之内的变化——要是他喜欢,他完全可以在晚上去奥尔德斯治世待着,有什么不行呢! 他只是以“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奈特”为锚点。倘若更简单一点说,他只是以“杜尔米·奈特”为锚点。 而那才是他。 塔西娅不明就里,但本性的沉稳与谨慎让她选择了沉默。 她望了望窗外的波尔普恩。雨夜之中,梦境仍是黯淡寂静的样子。 因而她突然意识到,尽管波尔普恩坠落又停驻、尽管【白日梦】先生出现又离开,但这座城市仍是原本的模样。或许改变,或许又从未改变。 仅仅只是在这一瞬,在她明了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分别发生了什么的时刻,塔西娅才发觉,自己的命运竟然并未发生太多的改变。 因为一切都有迹可循、因为一切的故事仍旧要建立在凡世的逻辑之上。 譬如谢兰发现雾兰之后便开始交流与发展,波尔普恩的经济依赖矿脉便需要采矿,矿石的利益必然导致有人铤而走险、爆发冲突;所谓黄金的神性种子的传言,也必将在波尔普恩流传开来。 最后,【白日梦】先生的脚步也终将抵达这座城市。 至于塔西娅,她的矿工父亲仍旧死在那场矿难之中,她的母亲仍旧郁郁而终,她仍旧被导师收养,然后继承了这家酒馆。她也仍旧有幸目睹【白日梦】先生伸手接住波尔普恩的那一幕。 倘若她醒来的时刻,仍旧记得【白日梦】先生的模糊面容、仍旧记得自己在梦中迎来了匪夷所思的真相——可这真相又能如何动摇她的灵魂与层域呢? 或许她是幸运的,因为她仍旧是她。 或许她是不幸的,因为即便换了一个治世,她的故事也仍旧跟随时代的脉络,终将迎来注定的结局。 在这个世界,恐怕仍有无数人跟塔西娅一样,继续生活在自己命定的轨迹之中。 “而我应该感谢您,【白日梦】先生。”塔西娅回过神,并且真心实意地说,“治世的变更未曾改变我的命运,但您的确改变了。” “是吗?”杜尔米疑惑地问,“在哪儿?” 塔西娅略微无言地望着他,最后说:“因为您拯救了波尔普恩啊!” 治世的变更未曾改变波尔普恩的命运;可【白日梦】先生最终收束了波尔普恩的命运,使这座城市的结局最终注定成为“有惊无险的浮空之城”。 并非治世者改变了命运,而是【白日梦】先生改变了一切。 杜尔米的确没有想到这个。倒不如说,这事儿其实跟【帝皇】最终统一谢兰的性质差不多。只是他拥有巨面者的力量,因而不必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之中奔波劳碌、来来回回,才让一切都注定发生。 他过往在世间印下的痕迹,便恒久注定。 ……下次该拿这事儿跟埃默森开个玩笑。杜尔米暗想。 那么问题来了,在莱拉女士、【白日梦】先生、埃默森之中,唯独谁没有敬称呢? 可是话又说回来,人总不能在【帝皇】后面再加个陛下吧,多奇怪呀! 杜尔米不自觉走神了一阵,然后他才笑着说:“好吧,我明白了。但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想,不会有人在那个时候无动于衷的。” 当然有人会无动于衷。塔西娅却这么想。只有您愿意伸出援手,而无数人却冷眼旁观。 但塔西娅看得出来【白日梦】先生无意在这件事情上多谈。的确,波尔普恩一事已经过去了很久,连同未来也仿佛已经到来。 于是她主动问:“这么说来,我给您调一杯酒怎么样?在梦中喝酒可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 “真的?” 杜尔米的确有点兴致勃勃。说真的,他还没喝过正经意义上的酒呢,更别说是这样专业调酒师的手艺了。但他一想到自己今天晚上到波尔普恩来的真实目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心虚了。 因为他是来找西摩森·弗尼瓦尔的。 ……呃、来找家中长辈,却偷偷在酒馆喝酒……可他都成年了……可小舅舅…… 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就这样陷入了意料之外的挣扎之中。 第292章 正正好好 第292章 正正好好 “……算了。” 杜尔米悻悻说,最后还是决定让自己显得乖巧一点。 这样等他跟西摩森说“小舅舅你可是我的领民啊”这样的话的时候,小舅舅指不定还能心软一点。 话说回来,明明是西摩森自己选择签名的,但怎么最后心虚的还是杜尔米呢?明明西摩森也就比杜尔米大了十来岁,但杜尔米总是觉得小舅舅实在是太有长辈架子了。 他哀叹一声,就说:“其实我是来找人的。” “您来找谁?” “弗尼瓦尔神殿的人最近还在波尔普恩吗?”杜尔米决定谨慎一些,毕竟他也不确定这个治世的西摩森如今情况如何。 虽然妈妈的确跟他提到过西摩森·弗尼瓦尔这个小舅舅的存在,但是那仍旧是“过于遥远的亲戚”,所以杜尔米知晓的信息并不多。 作为盖伊酒馆的主人与调酒师,再加上自身与矿场、与布卢默家族的关系,塔西娅的确可以称得上是波尔普恩城内最了解各路信息的人;太隐秘的消息不好说,但小道消息却又了如指掌。 因此塔西娅只是思考了片刻之后,就说:“贝利尔·弗尼瓦尔女士的确在波尔普恩,她原本是为了……” “抱歉。”杜尔米打断了塔西娅的话,“贝利尔·弗尼瓦尔?” “是的。”塔西娅疑惑地回答,“……在这个治世,的确是这位女士。毕竟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情况与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不同,我是指,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不同,所以……” “不,没什么。”杜尔米摇了摇头。 贝利尔·弗尼瓦尔。 这是克克的母亲——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确切来说。 当时贝利尔聆听了某种呓语,因此可能招惹了不祥之物,便决定放弃先知的位置、离开弗尼瓦尔神殿;最终她流落到罗伊岛,并且与当地的一位渔民结婚生子,诞下了一个女儿。 如今治世变更,贝利尔·弗尼瓦尔的命运也发生了变化……是因为谢兰与雾兰的关系的改变吗?她似乎没有聆听到特殊的呓语,反而仍旧在弗尼瓦尔神殿内部位高权重。 ……那么克克呢?克丽丝·克拉伦斯,这个小姑娘还存在吗?杜尔米完全不知道了。 但如果克克的“小家伙们”仍旧存在、并且确实是巨面者的话,那么克克应该也仍旧会出现。克克的情况可能跟艾米差不多。只是不知道她身在何方。 还有,西摩森·弗尼瓦尔呢?这是不是意味着,西摩森不再是先知候选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雾兰神殿的力量是如此诡谲莫名,而且西摩森本人也有明显受到这种力量影响的痕迹,所以杜尔米情愿小舅舅能摆脱这种影响。 当然,杜尔米自己也确实能听见世界的呓语。可他岂止能听见呓语,他甚至能跟这些窃窃私语聊天呢! “波尔普恩正在跟利文斯通商议之后的合作事宜(又是合作,杜尔米心想。他的确听阿切尔·英尼斯提到过这件事情。),所以也有其余的神殿人士过来参与会谈,弗尼瓦尔神殿就是其中之一。” “……哦。”杜尔米喃喃说,“我想起来了,还是因为波尔普恩的坠落、因为‘我’做的事情,所以这次会谈才突然中断了。” “事实上,反而是您拯救了他们的性命。”塔西娅客观地说。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玩味地说:“拯救。恐怕在他们眼中,【白日梦】先生才是莫名其妙出现的。” 毕竟这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多克希尔神殿未曾陨灭,恐怕自己就能对抗布卢默家族的阴谋。只是杜尔米在奥尔德斯治世拯救了波尔普恩,并且引动了【盛大钟声】,于是其他的治世也只好承认他的功绩。 这事儿总让杜尔米觉得有些滑稽。他彻底地意识到,当初他伸手接住坠落的波尔普恩——此事并不仅仅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也同样发生在其余的所有时光之中。 塔西娅倒也无法反驳这个说法。对她而言,无论是哪个治世,事情都是按照同样的脉络发展的。或许某些人、某些细节发生了改变,可总体上大差不差。 “不过我倒是有点意外。”杜尔米又若有所思地说,“倘若多克希尔仍在的话,那么他们怎么会没有提前察觉布卢默的阴谋?波尔普恩呢?” 现在,他有点好奇波尔普恩的情况了。可惜他身处利文斯通,即便来到波尔普恩,也顶多只是抵达【乡】,而非凡世。不过,当然了,他还可以指望外域将他扔进某个历史片段。 他的记忆锚点中怎么就没讲述【白日梦】先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所作所为?到最后,全世界都知道【白日梦】先生做了什么,可唯独他自己不知道!真是难以置信。 ……看来西摩森·弗尼瓦尔并不在波尔普恩。 来之前,杜尔米就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因为那枚梣树叶给出指示含糊不清。 他曾经通过这枚梣树叶找到了阿切尔·英尼斯。但如今看来,这是因为海图之上本来就存在利文斯通的痕迹,是因为杜尔米曾经踏足利文斯通、使之成为自己力量的影响范围,所以他才能顺利地找到阿切尔。 然而西摩森可能没有跟随神殿诸人一同抵达波尔普恩,或许他还留在弗尼瓦尔神殿——为了陪伴米德丽德?这也是讲得通的。但杜尔米却偏偏没去过弗尼瓦尔的地域,因而也难以一下子找到西摩森。 ……早知道,他就该绕着雾兰或者围着谢兰走一圈。杜尔米暗想。跑马圈地嘛,谁不会。 不过,倘若能见到贝利尔·弗尼瓦尔,那也是一种选择,起码能联系到弗尼瓦尔神殿的人。杜尔米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克克的妈妈,也抱有浓郁的好奇心。 于是他问:“这位贝利尔·弗尼瓦尔女士,来过盖伊酒馆吗?” “您想见她吗?”塔西娅有些为难,“我从未在【乡】之中遇到过这位女士,而且,多克希尔家族一直严厉地控制着这些神殿人士的活动范围。” 多克希尔家族是这样的?杜尔米有点意外。毕竟他更熟悉的是多克·希尔·多克希尔那种温吞内向好脾气的性格。 但他转念一想,好吧,这毕竟是空之神殿,甚至始终固执地生活在悬崖边上,显然有着十分高傲的一面。 “现在,我觉得跨越凡俗确实是一桩难事了。”杜尔米简直无可奈何地说,“因为这真的需要字面意义上的‘跨越’,那可真是奔波啊。” 在奥尔德斯治世,就算是杜尔米,也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远渡重洋,这才最终抵达波尔普恩。要说神秘侧有多麻烦,可凡俗不也同样麻烦吗? 他这样的抱怨,几乎给塔西娅一种错觉,让她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就要放弃了。 可他却侧身,伸手在风衣的口袋里掏了半天。他一边寻找,一边嘀咕着说:“我还从来没用过呢,但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是的,我差点就忘了。这么说埃默森也干了一件好事,他让我想了起来,我还那样死过一次……” 埃默森是谁?这个问题在塔西娅的大脑中一闪而逝,却没留下任何痕迹。 最终,杜尔米找出了一块镜子的碎片。 这是来自磨镜匠人的馈赠。 按照那位镜匠的说法,这面镜子可以帮助杜尔米去往他人的镜子、去往他人的影子。 杜尔米从未使用过这份力量。一方面他没遇到需要的场合,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那一次死亡让他产生一些小小的抗拒,毕竟镜子割人实在太痛了。 但是听埃默森讲过【工匠】的事情之后,杜尔米就感觉自己跟那一次的死亡和解了。 “这是什么?”塔西娅下意识问。 杜尔米惊异地望了她一眼,然后笑着说:“女士,您要像我一样好奇吗?这说不定会给您招来祸患的。” 塔西娅回过神,却连自己都不太明白,为什么会下意识好奇这样东西。毕竟她向来谨慎、内敛,甚至可以说是因为迟疑不决就不做任何决定。她却偏偏在这一刻受到了莫名的好奇心的驱使。 “不过这似乎也不是不能说。”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我可不想当神秘主义者,所以,是了,这是一枚镜子的碎片。” 塔西娅:“……” 可镜子的碎片到底是什么?您这还不是神秘主义吗? 杜尔米不禁笑了起来,他甚至差点笑得从椅子上跌下去。他说:“可是、唉、女士,这可是最适当的描述了!难道这不是一面镜子吗?难道这不是镜子的碎片吗?哪怕说再多,这也只是镜子的碎片呀!” 他将这块碎片扔到柜台上,望见镜面倒映出梦境的光怪陆离。他只是望了一眼,都感到了轻微的晕眩。于是他赶忙用手遮住了镜面,并且说:“这只是一位古老的工匠赠送给我的一份礼物。” 塔西娅微怔,随后才露出真切的惊讶表情。 这不是因为这面镜子,而是因为【白日梦】先生。人们往往以为【白日梦】先生是一位近来才诞生的巨面者,可祂竟然收到了一位古老工匠的礼物——可一位巨面者所说的“古老”,该是多么古老而遥远的时光啊。 “我还不知道这应该怎么用。”杜尔米琢磨着,“它可以帮我找到任何一个人吗?而且,这是一次性的东西吗?”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望向塔西娅,目光之中带有一种无辜和困惑的意味。 “……您怎么了?”塔西娅谨慎地问。 “我突然想到……”杜尔米迟疑地说,“塔西娅女士,您是【梦钥】道路的选民,对吗?” “是的。不过,请您别用‘您’来称呼我了。” “好吧。”杜尔米说,“那么你是怎么使用质料的?” 天可怜见,他听脑子先生提及力量的时候就知晓质料的存在了。可他硬是等到现在这个时候才想到——哎对了,人应该怎么使用质料来着? 结果他都巨面者了,在帝皇之路也应当算是眷者了,可他甚至还不会使用质料! “通过仪式。” 幸好塔西娅女士不是戏谑的脑子先生,她只会认认真真回答问题。 塔西娅说:“人们需要通过仪式来释放自己捕获的质料。” “比如?” “比如一个响指、一个微笑。更复杂一点,比如说特殊的手势、一次歌唱、一次舞蹈。”塔西娅详尽地解释着,“在古老的年代里,部落的人们崇敬自然、畏惧天地,所以会用各种方式来敬拜世界,很多仪式都是从那个时候传承下来的。 “但到了如今,很多仪式也就简化了。比如对于【梦钥】道路的人们来说,或许只是目光注视某一个人,就可以使用自己的力量……譬如,我们会收集不同的梦境,然后让对方的意识陷入到这些梦境之中。”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塔西娅又说:“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仪式,也就是借助神的名义来使用力量,这样会使得力量更加强大。” 杜尔米不禁想到了逐光女士曾经在白橡木号上为了驱散白雾而使用的力量。那一次应当就是借助了神的名义。但是话说回来,那毕竟是逐光女士,深受【太阳】的眷顾;如果是其他人,指不定都没法借用神的名头。 果然塔西娅补充说:“但对于绝大部分的信徒来说,他们是没法得到神明的反馈的,因此这样的仪式就需要更长的准备时间,以及更多的敬奉之物,通常只会用在某些特定的场合。” 杜尔米听懂了。他终于搞明白的一件事情就是,信徒们使用力量的方式其实是因人而异的,所谓的仪式只是他们“想要使用质料”这个意图所外显出来的某种动作罢了。 倘若足够受到眷顾、或者足够幸运,那么仪式也只是画蛇添足。 譬如一位【奇迹】的信徒,难道是“抛骰子”这个仪式给予他一场奇迹吗?还不是他自己足够幸运,或者【奇迹】足够垂青于他? 至于【白日梦】的力量?难道一场白日梦的实现还不够白日梦的? 于是杜尔米便语气轻快地说:“好的,我明白了。谢谢你。” ……老实讲,这位巨面者有时候是不是礼貌得令人心里发毛? 塔西娅默然望着他。 杜尔米望了望窗外的景致,决定加快今晚的行动速度。他举起镜子的碎片,望向镜中自己模糊不清的面容,也望见莫名的涟漪从自己的面孔上泛开,然后变化为另外一番景象。 他又说:“差点忘了你说的那杯酒!我真想品尝一下,但今天看来是来不及了,或许等到下次的梦中再会吧……” 话音未落,祂已离去。 又是片刻之后,一个年轻女孩的身影出现在女调酒师的身旁:“塔西娅姐姐!你怎么在发呆呢?今天生意不好吗?” “……阿莉森。”塔西娅怔怔说,“你来得太晚了。” “什么?我明明跟你说过的……”阿莉森万分惊诧,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塔西娅的目光从阿莉森身上又转回到空无一人的吧台前,隔了片刻,她又说:“不,或许你来得正好……” 或许,那位【白日梦】先生原先也不打算见更多人,所以就正正好好在阿莉森抵达之前离开了。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难不成祂能提前知晓阿莉森什么时候出现吗? 可巨面者便是拥有这样广阔、辽远的视野与层域。况且,阿莉森·布卢默是去了【乡】的尽头、是去寻找【虚无边境】……人们不是通常以为【白日梦】先生与【梦钥】有关吗? 或许祂便是早早望见了人们的安排与人们的命运,便恰到好处地早踏一步。 塔西娅说:“只是你错过了一场梦。” ———————— 开了一个新预收,主攻无限流,《逃生游戏,但青少年版》 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去专栏瞅一眼qwq 第293章 拱手相让 第293章 拱手相让 假设这世界会是一棵树,那么人类或许只是占据了其中一片树叶,又或许顶多一根枝头。 只是少数人或许有幸跃出这片树叶,眺望其他枝叶,甚至于远方无尽的土壤与广阔的天地。他们撑开双目、遥望世间。 或许,他们会发现一幅骇人的景象、一个可怖的谜题:若是这世上仅有这一棵树活着,其余的一切都不过是荒芜的废墟,那他们该如何是好? 贝利尔·弗尼瓦尔睁开了眼睛。 她冷淡地说:“你现在来拜访我,不担心多克希尔的人发现吗?你却恰恰要掠过天空。” 一只黑鸦轻轻地落在她的窗台。窗外是一棵巨树。随后,黑鸦变作一名身穿黑色长裙、头戴黑色宽檐帽、面覆黑纱的女士。黑鸦女士便说:“我行过的轨迹,终将无人知晓。” “这是你的力量。”贝利尔漠然说,“我疑心那也将成为你的结局。” “我们都是如此。”黑鸦女士叹息着说,“……只是我一直非常好奇,贝利尔,为什么你们神殿从不公开你们的力量?” 闻言,贝利尔竟是惊诧地望了黑鸦女士一眼,随后她说:“我恐怕,仅有隐之神殿如此藏头露尾。” 黑鸦女士的眉眼之间划过一丝困扰。她一瞬间甚至没明白贝利尔在讲什么。下一刻她才明白,贝利尔的意思是,森之神殿当然公开自己的姓名,而力量仅是被他们的姓名所覆盖的东西。 仅有隐之神殿,反而使力量覆盖了他们的姓名。 这样的说法让黑鸦女士无法反驳。因为这就是隐之神殿的作风。譬如黑鸦女士自己,她继承了【无人知晓】的呓语精粹,自身便也将永恒成为这条精粹所掩埋的秘密之一。 没人将会知晓她的姓名,人们仅仅只是知道,她为【无人知晓】女士。 当然了,她不得不好奇的事情是,为什么人们很少听闻森之神殿的精粹的内容?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位于雾兰遥远的北部高山,几乎与世隔绝。即便是黑鸦女士,她也很少听闻弗尼瓦尔神殿的力量,她仅仅只是知道,弗尼瓦尔的力量恐怕与他们的圣树息息相关。 这并不是说弗尼瓦尔神殿有多神秘,而是说这个神殿很少真正动用自身的力量。 即便是弗尼瓦尔先知,他们的面目仿佛也隐藏在时光——不,隐藏在树木森森的笼罩之下,从未显于人前。 “……我以为你是来说正事的。”贝利尔说,“结果却要这么跑题吗?” 其实黑鸦女士的性格已经足够冷淡了,毕竟大部分时候她都淹没在时光无穷无尽的尘埃之中,聆听那些无人知晓的呓语。可是每当她碰上森之神殿的人,她又觉得自己更像个活人了。 可弗尼瓦尔明明是森之神殿,又不是雪之神殿。难道因为神殿位于雪山之上,神殿的人们便沾染了雪山的冰冷吗? 黑鸦女士腹诽一番,然后说:“我当然是为了谢兰与雾兰的合作。” “隐之神殿如此重视这件事情吗?”贝利尔说,“可你也非常清楚,这场合作不可能成功。谢兰对雾兰的利益虎视眈眈,而雾兰却无力窥探谢兰的财富。一强一弱,注定产生争端与矛盾。” 黑鸦女士微翘的唇角逐渐拉平了,她淡淡说:“的确如此。可我并不认为我们就没法在其中做点什么。” “你似乎总是想做点什么。”贝利尔又说,“我认识你许多年,你总是如此。你真不像是隐之神殿的人,即便你继承了隐之神殿最传奇的精粹——可你却总是想做点什么。” 而她却也永远无法认同雾兰神殿的观念。黑鸦女士暗想。 神殿当然高高在上,好似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影响神殿的尊崇——孤高、漠然、静谧。 在另外一个治世,在经历了残酷的战争与杀戮之后,多克希尔的死亡打醒了一部分神殿,使他们意识到,假使永远作壁上观,那么他们也可能步多克希尔的后尘。 但在如今这个治世,多克希尔没有死去,谢兰以一种更温和的态度窥探雾兰的利益,反而使任何雾兰人都没有产生警惕,没有产生一种应有的、生死时刻的紧张感。 ——在政治上,雾兰神殿永远是软弱的。 这种软弱并不是说神殿人士的性格真的温和或是好说话——恰恰相反,这些人反而冷漠孤僻、古怪乖戾——而是因为他们从不在意自己的统治、自己治下平民的死亡、自己世俗利益的切割。 某种意义上,雾兰神殿甚至从不认为自己统治着雾兰。假如他们真的是利欲熏心的统治者,那么他们甚至理应不顾一切地维护自己的利益;可他们恰恰一点儿也不看重世俗的利益。 “……可能因为我是个谢兰人。”黑鸦女士缓慢地说,“我的观念总是跟雾兰不太一样。” 贝利尔翠绿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黑鸦女士。森之神殿的人都拥有一双绿眼睛,可他们的性格却未必如同这双眼睛的颜色一般活跃、生动。 ……黑鸦女士的大脑之中快速地划过了另外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如果说那双眼睛的颜色要更为幽寂、更为深沉,那么那双眼睛的主人的性格,却反而跟森之神殿的人们大相径庭。 贝利尔说:“可如果你是谢兰人,神殿这么做,不应该很符合谢兰的利益吗?” 黑鸦女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甚至以为,就是在这一点上,雾兰神殿果真十分气人。假如谢兰要征服雾兰,那么人们或许情愿经历一场彻底的战争,一场风与火、血与泪的锤炼——而不是这般拱手相让的态度。 ……可能这就是神殿。黑鸦女士想。神殿——几乎——不能说是微面者了。 任何继承了神殿精粹、拥有了神殿力量的人,都可以说是成为了一半的巨面者。他们领受了来自不同时光、来自不同梦境、来自不同领地的呓语。对于这些呓语,他们是如此全盘接受,因而多多少少失去了自我。 “这就是弗尼瓦尔的态度吗?”黑鸦女士问,“贝利尔,你确定吗?” 也就是说,他们会同意谢兰提出的所有要求。人们只是将这份协议称为“合作”,可实际上呢? 想到这里,黑鸦女士甚至觉得古怪起来——到最后,竟然是她这个谢兰人,正在为雾兰的利益感到忧心忡忡吗? 贝利尔摇了摇头,她简单说:“在这件事情上,你想错了。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从来都是如此,无论是在哪一个治世。甚至这所谓的合作协议——即便已经签署,也可能成为一张废纸。” 黑鸦女士默然。因为的确如此。 人们正在一个时光阶段之中打转,正如【帝皇】统一谢兰的“过程”。 在他们——有人——能够终结这段时光、跃出这段时光之前,人们所做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徒劳无功的。 在【帝皇】的那一段时光之中,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征服谢兰,却仅有最后一次终于彻底得到了【时历】的承认,引动了【盛大钟声】。 那些声称法涅斯王朝为法涅斯治世的人们,真的知道【帝皇】为法涅斯王朝付出了什么吗?真的竟会以为“治世者”之于安德烈·法涅斯,会是某种真诚的称赞吗? 人们恰恰应该称呼他为【帝皇】、称呼他的国度为法涅斯王朝。法涅斯治世的称呼却反而为嗤笑、为嘲讽,为神明高高在上俯瞰人世的冷漠。 因而波尔普恩是幸运的。在一切都未曾尘埃落定之前,却已经有一位巨面者让其“平稳落地”了。 ……当黑鸦女士第二次想起那位【白日梦】先生的时候,她就意识到情况不妙了。 巨面者的靠近总有痕迹、总有音讯、总有征兆。而对于黑鸦女士这样一位身处无人知晓的混沌之地的人士来说,她不停想起、不断念及的某个存在、某个姓名,就会成为笼罩在她身上的阴影。 这是无形的灵感正在向她发出警告。 于是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贝利尔……你是在等我吗?” “我听闻呓语。”贝利尔低叹一声,“今夜我将有一位访客。我以为那会是你,现在看来却并不是。所以我仍在等待。” 黑鸦女士便意识到大事不妙,她急忙便要告别贝利尔,却已经望见屋内的一面梳妆镜中泛起了异样的光彩。于是她哀叹一声,意识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治世的她又跟【白日梦】先生扯上了关系。 ……可是,镜子? 镜中浮现的年轻人的身影,有着一双幽绿色的眼眸,以及英俊非凡的面孔。偶尔,人们或许会以为,他这般的英俊已经超越了凡俗人类所应当拥有的容貌,成为了一种诡谲的怪异的组合。 只是,要杜尔米说的话,神秘侧的生灵们长得再奇形怪状都有可能,他只是不巧长得比较好看罢了。说不定小海狮在海狮群体里也是长得出类拔萃的那一只呢? 隔着镜面,他彬彬有礼地与两位女士打招呼:“晚上好,实在冒昧打扰了,贝利尔·弗尼瓦尔女士……还有,哎呀,【无人知晓】女士,您也在啊。” 【无人知晓】女士并不情愿自己也在。可她也只好干巴巴地打招呼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贝利尔将双手叠放在胸口,轻轻欠身:“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我等候您多时了。”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眨了眨眼睛,“您早就在等我?” “我知晓您碰见了我的血裔。”贝利尔轻声说,“我听闻了。” “……你聆听了呓语?”杜尔米姗姗来迟地意识到,“可是你称呼克克为‘血裔’?” “克克。”贝利尔仿佛冰封一般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这是我的血裔吗?” “……克丽丝·克拉伦斯。克克。” 贝利尔露出了一个淡得几乎瞧不见的笑容,她低声说:“这很好。克丽丝,这应该是我想的名字……克克、我亲爱的孩子……” 杜尔米只觉得十分古怪。在奥尔德斯治世,贝利尔·弗尼瓦尔早就死了,死在遥远的十多年前。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贝利尔还活得好好的、克克却不在这里。 而且,贝利尔的态度实在过于离奇了。这就是神殿先知吗? 于是杜尔米忍不住问:“那么,你知道克克现在在哪里吗?” “有两种可能。”贝利尔仍旧轻声说,“第一是她倘若继承了我的血脉,或是我的厄运,那么她便生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凡俗之外的某个层域,因巨面者之庞大而无法抵达凡世。 “第二是她倘若是个凡人,那么她的灵魂便游荡在治世与治世之间的缝隙之中,处于蒙昧、混乱、无知的状态之中,惟有等到时光与历史的痕迹真正稳固下来——她的命运也将随之而注定。” 杜尔米大概听懂了,他略微好奇地问:“这可能有些冒昧……不过,如果您现在结婚生子的话,那生下的孩子还会是克克吗?” “都有可能。”贝利尔仍旧说,“这得看克克是否拥有特殊的力量。” 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贝利尔其实是以一位母亲的身份,正在委婉地向杜尔米打听她的孩子的情况。 这下杜尔米有点懊恼自己的愚笨了,他就将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见到的克克的情况说了一遍。他没有提及自己在外域见到的克克的模样,只是提到了克克的“小家伙们”,还有克克与森林的奇妙联系。 他当然也提及了克克在罗伊岛的故事,并且给岛上那些不称职的长老们告了一状。贝利尔·弗尼瓦尔显然是巨面者,至少接近巨面者;他猜她一定想亲手给克克出气。 杜尔米没有提及自己的事情,不过他怀疑贝利尔应该知道“杜尔米·奈特”的存在,毕竟在这个治世,阿德琳跟弗尼瓦尔神殿的关系还算融洽。 换言之,某种意义上,按照“弗尼瓦尔家族”的辈分来算,那么贝利尔·弗尼瓦尔应该是杜尔米·奈特的姨妈。 ……难不成就是因为贝利尔仍旧是神殿先知候选,所以神殿就不再需要阿德琳的天赋了,也就对阿德琳的学术追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并且意识到一个问题:“贝利尔女士……所以,您现在是先知候选,还是……?” “在结束这次波尔普恩之行过后,我就将接任弗尼瓦尔神殿的先知。”贝利尔的目光之中带着一种出奇的平静,“我就将成为弗尼瓦尔。” 她就将失去结婚生子的可能,就将失去与自己的孩子相逢的可能。 所以,在聆听那一次呓语过后,她特地来了波尔普恩一趟,来等候【白日梦】先生的抵达、来等候克克的故事。 她想她并没有选错。她想象一个从森林里钻出来、古灵精怪的绿眼睛的小姑娘,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触融化在心间。她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歉疚、一种终究抵达的命运。 在另外一个治世,她死得这样早,竟没能好好陪伴自己的孩子;在如今这个治世,她甚至没法迎接这孩子的到来。 她想,她是个一点儿也不称职的母亲。 ……可能【无人知晓】女士才是在场三人之中唯一感到不自在的。 她简直难以置信——天啊,贝利尔·弗尼瓦尔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居然还有了血裔?哪怕是在另外一个治世,她都觉得这事儿匪夷所思。 其实杜尔米也产生了类似的感觉。不过他主要是惊讶于,克克的妈妈竟然是这样冷淡镇定的性格?而克克的性格……让“小家伙们”下海捕鱼算是什么性格? 好吧,他不能这样笑话克克。 因为任谁听闻那两位鼎鼎大名的奈特教授生了个孩子的时候,都会以为他们的孩子必定踏上学术的道路,将来成为知名学者,但杜尔米的话……简而言之,所以孩子未必一定像父母,杜尔米是这样,克克也是这样。 杜尔米就说:“那好吧。我猜克克现在应该正在哪个层域闲逛。她之前就说了,她想带着她的小家伙们……呃、浪迹天涯。” 说到这里,杜尔米反而有点心虚了。 因为“浪迹天涯”这个事情好像还是他把克克的想法带歪了,本来克克还在纠结是去太阳教廷还是去弗尼瓦尔神殿。要是克克选择神殿,现在岂不是早就跟贝利尔重逢了! 当然,如果克克真的去了神殿,那说不定故事的模样又会发生改变了,起码贝利尔应该不会想着当先知了。 不管如何,当着贝利尔的面,杜尔米实在心虚。 贝利尔可能瞧出来了,也可能没瞧出来。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轻声说:“这孩子应该也大了,她会做出自己的选择。而我也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居然产生了一点感慨。他甚至有点好奇,如今的贝利尔·弗尼瓦尔是这样的态度,那么假如是二十年前的那一位呢?那个时候的贝利尔会如何想? “过去我一直好奇,您究竟聆听到了什么呓语。”因而杜尔米如此问,“在如今这个治世,您选择了接任弗尼瓦尔先知的位置。那么,怎样的呓语会让您选择扔下先知的位置、离开弗尼瓦尔呢?” 贝利尔微怔。 杜尔米说:“我或许找不来过去的您询问这个问题,但我也可以跟现在的您聊一聊。您觉得呢?” 第294章 世界尽头 第294章 世界尽头 贝利尔·弗尼瓦尔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说实在的,杜尔米的确有点好奇这个问题。 在罗伊岛遇上克克、听闻了克克过往的故事之后,杜尔米就发现了自己与克克之间的相似性。 他们的母亲都来自弗尼瓦尔神殿,而他们也全都父母双亡,甚至于他们都掌握着某种特殊的力量——尽管克克的力量来自她的母亲,而杜尔米的力量嘛,他自己也不知道来自哪儿。 但阿德琳·弗尼瓦尔的选择存在某种明显的目的性,她有可能是听闻了十分特殊的呓语,于是选择离开雾兰、前往谢兰;她是为了探求神话同源的幕后真相,同时也是为了追寻雾兰的真相。 至于在谢兰遇上了阿道弗斯·奈特、与之结婚生子,这算是在阿德琳的意料之外,但她显然也欣然接受。 而贝利尔·弗尼瓦尔的故事就不太一样了。她同样听闻了某种呓语,并且扔下了到手的先知之位;可她为什么会停留在罗伊岛?为什么会在罗伊岛死去? 贝利尔离开的时候显然比阿德琳实力更为强大,至少克克继承了她的力量,而杜尔米没发觉自己的妈妈身上有什么过于神秘侧的力量。既然如此,贝利尔竟会在罗伊岛被连眷者都不是的长老迫害而死? 当时杜尔米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他觉得哪哪儿都是问题。 此刻,他也是产生了类似的疑惑。 贝利尔·弗尼瓦尔显然是爱着克克的,这种爱是基于血裔、基于血缘而产生的情绪。人总会对自己的某一个部分抱有喜爱。那她为什么情愿让克克在外流浪,而不是将克克找回来? 而且,杜尔米还有一个问题……呃、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古怪与冒犯,但他确实在心底偷偷好奇。他的意思是,贝利尔·弗尼瓦尔,与克克的父亲、那位如今看来平平无奇的渔夫克拉伦斯,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吗? 克克这个孩子是在他们的期待与爱意之中诞生的吗? 从克克的表现来看,她的父母应当是相爱的。 可是,贝利尔·弗尼瓦尔?一个接近巨面者的先知候选,一个常年身处雾兰雪山的神殿后裔,一个可能一出生就始终浸淫在力量之中的神秘侧人士? 这样一个人,与一名微面者、一个凡人、一位渔夫? ……好吧。杜尔米略微古怪地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好像知道克克为什么执着地让她的“小家伙们”去捕鱼了。 杜尔米发现自己错了,简直大错特错:克克岂止是不像她父母,她简直就是继承了这两人最大的特点呀! 贝利尔·弗尼瓦尔沉吟了片刻之后,略微迟疑地说:“或许是因为……雾兰?” “雾兰?”杜尔米怔了怔。 “当然是为了雾兰。”贝利尔说,“……您知道雾兰的历史吗,【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本应该在此时信誓旦旦、自信满满地说他当然知道,而现实是他一无所知。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才惊讶地发现,雾兰的历史对他而言真的是全然陌生的。他是兰介人,而他的母亲是彻彻底底的雾兰人;他都对雾兰的历史感到陌生,可以想象其余更多的谢兰人会无知到何等的程度。 或许可以说,甚至都没人真正清楚谢兰的历史,更不必说雾兰的历史了。 如今人人往往知晓的,都仅仅只是最近三百年之内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不得不说,每当换一个治世,其面目可能也就跟着改变了。 譬如眼下多克希尔神殿还好好的,可在奥尔德斯治世,多克希尔早死了两百多年了。 但最近三百年之内的历史,人们多多少少——至少——还清楚一些。比如波尔普恩船长踏足了波尔普恩这事儿,起码人人皆知。可要是时间往回走到三百年之前,那这样的无知可能就会直接变成一片空白了。 ——三百年之前,在永世雾墙消散之前,雾兰是什么样? 没人知道。哪怕是雾兰人,他们好像也不怎么提这件事情。当然了,神殿是自人类部落演变而来,这倒是确凿无疑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隐约意识到一件事情。雾兰神殿几乎等同于谢兰的王朝与国度,可神殿却始终隐藏在重重迷雾背后,被隐秘、疯狂的力量所包围,人们当然很少听闻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历史。 另外一个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就是,谢兰人往往会选择站在谢兰的角度来看待雾兰。而雾兰人在往日三百年的时光过去之后,也基本都受到了谢兰的深重影响;这种影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双方的强弱对比。 过去杜尔米接触到的所有信息,基本都是站在谢兰的立场上。比如说,人们往往会用一种古怪的、不甚理解的态度去看待雾兰神殿的存在。就连雾兰人都不会站在雾兰的角度来思考问题——这事儿听起来可真够离奇的。 于是杜尔米遗憾地摇了摇头,并且说:“我恐怕一无所知,女士。” 贝利尔的面上划过一丝惊讶。而【无人知晓】女士一直在旁沉默——好吧,这位黑鸦女士可能已经习惯了【白日梦】先生的无知;要知道,“弗尼瓦尔神殿”当初这个说法还是【无人知晓】女士告诉他的。 不过巨面者并不了解凡俗的历史,这事儿其实也挺常见的。 贝利尔便说:“雾兰的历史是更加模糊混乱的。偶尔,这也困扰了我。” 尽管杜尔米跟贝利尔女士接触的时间尚短,但是他看得出来,以这位女士的性格,能说出“偶尔困扰”这样的话,想必就是真的十分困扰了。毕竟就算是克克的问题,贝利尔也只是困扰了那么……一秒钟? “但【时历】锚定了人类的历史,我想这锚定之中也包括了雾兰的历史。”杜尔米说,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等等、这么说来,雾兰并没有治世者吗?” “雾兰的力量,仅有神殿。”贝利尔回答,“因此,您应当可以理解一件事情:在谢兰人出现之后,雾兰人多多少少会感到一些困扰。” 而这个问题、这种困扰,他之前就遇到过。杜尔米心想。 他一直好奇,既然谢兰与雾兰共处同一个世界,那么两边的力量应当是互通的——现在其实就是互通的,比如谢兰人到了雾兰也仍旧可以使用力量,反之亦然。 那么,为什么谢兰的神未曾影响雾兰? 还是说,这就是永世雾墙带来的影响吗?那么,永世雾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连串的问题一旦出现,杜尔米就立刻意识到——困扰。 确实,倘若在奥尔德斯治世,贝利尔听闻的呓语就与之相关,那么他非常能够理解她离开弗尼瓦尔神殿、追逐真相的选择。 而她最终停留的地方是罗伊岛。 抛开罗伊岛本身的意义(诸如【伪日】的信仰)不谈,这座岛屿的确离中轴不远。而中轴的位置,也就是永世雾墙原本所在的位置。 ……中轴? “贝利尔女士。”杜尔米冷不丁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贝利尔说:“您请问。” “您知晓……”杜尔米迟疑地说,“‘世界尽头’这个说法吗?” “当然。”贝利尔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就是——” “中轴。”杜尔米低声说。 世界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这是一个需要翻来覆去寻找线索的问题。 杜尔米曾经被一只离奇的、庞大而古老的怪物所吞吃。只是海上所有游荡的怪物都来自曾经的永世雾墙、如今的中轴,都生活在那段狭长的海域之中,并且人们会将祂们称作“世界尽头的怪物”。 那些年长的水手对此心知肚明,并且时常用这件事情来戏谑地吓唬那些年轻学徒。 这些怪物都是巨面者,最早的来历是赫米什王朝所豢养的海兽。在赫米什王朝崩塌之后,这些海兽无处可去,便在海上迁延游荡,后来逐渐成为疯狂又凶狠的猛兽,靠吞吃附近路过的船只与渔民为生。 杜尔米遇上那只怪物的时候,脑子先生恰巧与他提及“世界教团”。因而他差点以为,任何提及【世界】或是世界教团的话题,都将让怪物们从世界的尽头奔赴而来。 ……倘若杜尔米没有理解错的话,“世界的尽头”曾经指的应该是永世雾墙。 在那个年代、在三百年之前,永世雾墙阻拦了人们探索海洋的脚步,让谢兰人以为自己将永远被雾墙围困其中。这便成了无法跨越的一堵墙壁,成了他们世界的尽头。 等到永世雾墙消散,尽管如今人们可以跨越森罗海、跨越撕裂之痕,但这样的说法仍旧延续了下来;并且,说到底,中轴对于任何船队而言,都仍旧是危险与疯狂的。 只是,从地理意义上讲,如今中轴是一切世界地图的中心、是谢兰与雾兰的分界线,成为了所谓的“中线”——这竟然是“世界的尽头”吗?这难道不矛盾吗? 并且,这里还会出现另外一个问题。 关于“世界的尽头”这个概念,杜尔米更熟知的来历是赫米什的金币,即其上雕刻的“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这句话。 杜尔米不能确定当时赫米什王朝所指的“世界的尽头”是哪里,但那绝不是永世雾墙,也绝不可能是如今的中轴。 因为永世雾墙仅仅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才出现。而赫米什王朝的建立更在法涅斯之前。按照时间顺序来说,在赫米什王朝之时,海上并不存在什么雾墙,更别说中轴了。 ……而等到赫米什王朝陨落、等到永世雾墙出现的时候,这浓郁的雾气垂落在赫米什王朝原本的所在地,使他们曾经豢养的海兽都成为世界尽头的怪物,竟使得赫米什王朝本身成为所谓的“世界的尽头”。 想到这里,杜尔米都难免觉得古怪,以为这世界到处都充满了混乱与矛盾——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之前莱拉女士说,他现在就能解开“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这个谜语,但杜尔米现在反而更加困惑了。 世界尽头等于永世雾墙等于中轴等于赫米什王朝——但这个谜语来自赫米什,赫米什还在的时候,总不可能将自己看作“世界的尽头”吧? 而且,世界的尽头怎么会是孤岛?现在中轴还不够热闹的吗?就不说各色路过的船队了,哪怕是怪物们也多得很啊!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说,中轴还存在别的他未曾去过的层域吗?杜尔米换了一个角度来思考。而那个层域之中,隐藏着一切谜题的答案?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白橡木号路过中轴的时候,他们也只是行过了一条直线,但中轴是辽阔而庞大的。 对于杜尔米来说,白橡木号路过中轴的时光仿佛是凝滞不变的,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寂静与疯狂相伴。杜尔米对那里唯一的印象就是赫米什的废墟。 可他与赫米什相遇的时光又太早了,以至于他只能在往后漫长的时光一点一点剖析、察觉其中留下的点滴线索。 如果神秘侧的人们能够更加开诚布公就好了。杜尔米悻悻想。可惜这些人都是一群神秘主义者。 他已经开始怀念脑子先生了。因为脑子先生永远口无遮拦。 ……不过,可能是因为想到了白橡木号的航行,所以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事实上,白橡木号驶过的航路,也就是“利文斯通-罗伊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这条航线,只是人们最常跨越撕裂之痕的路线。在广袤的森罗海之上,还有无数不同的航线选择。 比如,在近海,从谢兰的北部驶向谢兰的南部,这也是一条经久不衰的货运航线。 再比如说,从谢兰的最南端出发,驶向雾兰中北部的波尔普恩,这同样也是很常见的航线;尽管这样的船可能会先来利文斯通或者瓦伦蒂这样的中部港口停靠一下,卸个货或者载些乘客。 说到底,对于一颗星球而言,它的尽头应当是哪里? 杜尔米想到了地理课上老师使用的星球仪。 在这样的器材上,为了描述星球自转的现象,通常都会有一根轴心整个儿穿过星球;这样一来,或许“尽头”指的就是这根轴心与星球交界的点。 而谢兰与雾兰是两块形状相仿,几乎如同人类肺部一样对称的长条形的大陆,因而其最北端与最南端,几乎都覆盖着皑皑白雪;南部更加荒无人烟,而北部则稍微繁荣一点。 ……世界的尽头? 地理意义上,那应该是谢兰大陆的最北面与最南面、雾兰大陆的最北面与最南面。 对了,他好像听说过类似的说法…… “王朝的声名也从布哈瓦尼传至卡桑米亚。” 他的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样一句话,这是那个失落的王朝的说法。 布哈瓦尼与卡桑米亚。前者是谢兰最北面的山地之中的一座小镇,而后者是雾兰最南端的一座小镇。除此之外,卡桑米亚也是那群【大地】的朝圣者的来处,被认为是【大地】的栖息与沉眠之地。 ……雾兰的镇子?杜尔米不禁想到了一个问题。 “卡桑米亚。”杜尔米又问,他的目光从贝利尔女士身上又落到【无人知晓】女士身上,“如果那是一个神殿,那这是什么神殿?” 到现在,他终于该问这个问题了。 当初【大地】的教堂的那位教长说,卡桑米亚是一座小镇。但那是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疑心当地的神殿或许是被谢兰人打败了,也或许是神殿直接演变为一座城市。 但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考虑到谢兰与雾兰的关系变化,那么卡桑米亚的情况可能也发生了变化。 譬如多克希尔,在奥尔德斯治世,这座神殿已经永远地死去了;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多克希尔仍旧活着,甚至能让杜尔米接触到神殿中人。 这样一来,杜尔米就能知晓更多信息了。 而两位女士并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的念头是怎么转到卡桑米亚的,不过这毕竟是【白日梦】。一旦想到祂的圣名,那么人们一定会释然的。 最后是【无人知晓】女士回答了这个问题:“雨。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第295章 有样学样 第295章 有样学样 杜尔米已经发现了,雾兰的神殿基本都与自然有关。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空之神殿多克希尔、雾之神殿卡冈图雅、雨之神殿卡桑米亚,就分别象征了森林、天空、雾气、雨水。 或许是因为这些神殿本身所在的地方便长久接触到这些自然事物,一如弗尼瓦尔的雪山与山林、多克希尔的悬崖与高空、卡冈图雅的沼泽与迷雾、卡桑米亚的狂风与冷雨,因此人们便用这些永恒不变的事物来形容自己的部落与驻地。 这便是他们的神圣之物、他们的敬奉之物。 至于战之神殿乌萨纳斯与隐之神殿希尔芙德,事实上也保持着一种纯粹的、朴实的氛围与底色,起码杜尔米以为雾兰的整体气氛要比谢兰更加守旧一些。 在谢兰,经济、金钱是人们常说的话题,这可能是因为海洋贸易带来的繁荣发展;而在雾兰……杜尔米发觉雾兰神殿简直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非人存在了。 ……可是,雨水? 卡桑米亚怎么会是雨之神殿? 杜尔米仍旧为这说法而感到了一丝惊异。 毕竟他已经知道了,【海镜】的最初雏形就是一滴雨,而无穷无尽的雨滴最终汇聚为河流、共同汇入海洋。甚至脑子先生也说过了,雨水是已经沉眠的神灵。 那么,雨之神殿又是从哪儿来的? “可卡桑米亚不是【大地】的沉眠之地吗?”杜尔米忍不住问,“我还以为……” “……为什么……”【无人知晓】女士斟酌着问,“您认为卡桑米亚是【大地】的沉眠之地?” 杜尔米一瞬间沉默了。 啊? 怎么回事,【大地】又不在那儿了? 这年头,他知道的知识都不是知识了?这下他又一无所知了。 于是他默然片刻,便语气幽幽地说:“这很好解释,因为我来自一个旧世界,而不是一个新世界。” 新治世的贝利尔·弗尼瓦尔与【无人知晓】女士静默地望着他。 “而尽管你们都以为那并非真相,但其实那才是真相。”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或许对每一个人来说,真相都是不同的,因为他们的过往已经不同了。” 贝利尔·弗尼瓦尔在新的治世便不可能拥有过往的命运了,只是因为她未曾听闻一句呓语、只是因为那句呓语不巧被风声拂过,她便再也不可能拥有通往某一条道路的机会了。 ……杜尔米突然明白,贝利尔女士如今这个选择的意思了。 无论先知候选再如何接近巨面者,他们也终究不是巨面者,也仍旧不可能摆脱凡俗历史的变更所带来的变化。尽管他们在雾兰的身份、地位是如此高高在上,可他们与那些微不足道的微面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而塔西娅女士的命运甚至没有发生什么改变;而贝利尔女士,只是因为她未曾聆听那一句呓语,她的故事就已经发生了彻头彻尾的变更。 贝利尔·弗尼瓦尔,在奥尔德斯治世,她或许还有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去选择离开神殿、离开雾兰;可是如今,她的过往、她的命运、她的故事,都未曾给她这样的选择。 她当然是爱着克克的,却是隔着遥远的时光与命运,永无相聚的可能。 因此,她恰恰要回到神殿,去继承力量、去成为先知。这不是为了与克克永别,而恰恰是要领受她的命运,去成为巨面者——去寻找那唯一可能的,在如今这个治世与克克重聚的方法。 仅有成为巨面者,她才有机会超脱微面者的命运,使自己摆脱历史的影响——使自己成为无尽时光之中,唯一的“我”。 对于杜尔米来说,他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因为他已经成了巨面者;这世间仅有那唯一的“杜尔米·奈特”,也仅有那唯一的【白日梦】先生。 可对于其余的许多人——几乎所有人——而言,他们仍要与其余时光的自己斗个你死我活,只为了让自己的故事成为唯一的故事。 只为了让自己成为唯一的巨面者。 因而巨面者唯一。 而这将是多么艰难、多么困顿的抉择与道路。 巨面者的层域、位格、等级,几乎意味着人们在成为巨面者之后,不再是原本的自己了。 瞧瞧那位黑纱覆面的【无人知晓】女士吧。有人知晓她曾经的姓名吗?不,有人知晓她真正的姓名吗?她为了聆听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使自己也成为了【无人知晓】。 而【无人知晓】女士,仅仅也只是继承了隐之神殿的一条精粹。 而等到人们成为先知,他们就只剩下神殿的名字了——贝利尔·弗尼瓦尔会成为弗尼瓦尔。 想到这里,杜尔米难以抑制地感受到一丝悲哀。 他甚至都找不到任何一个理应责怪的对象、任何一个施加愤怒的对象,因为故事是一点一点走到这个地步的,局面是一点一点变化为这般模样的。 当时光锚定历史的时候,人们只会想,哎呀太好了,我们的过往终于清晰可见了——可事实是,我们的过往将变得如此混沌含糊。 而因为做出这样事情的人是如此之多,所以人们甚至找不到一个罪魁祸首。 那些最初使用这份力量的记录者,他们会是为了改变历史吗?可他们说不定只是为了拯救一条生命;譬如一个正在生产的孕妇,因难产而亡,路过的一位记录者心存怜悯、不忍目睹,便更改了这样的命运。 谁能责怪这位记录者吗? 他若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若是纯粹为了进阶,那人们还可以说他只是在计较利益之后,果断选择利用这次死亡,说他仍旧是一个野心勃勃之辈、不择手段之人;可他若是纯然出于自身的悲悯和仁慈呢? 那么后来的人们有样学样,纷纷利用这份力量改变自己与他人的命运,变得贪得无度、变得肆无忌惮——这种事情又该责怪谁呢? 不可能所有人都成为巨面者,因而总有人会成为牺牲品。 而总有一天,牺牲品会是——所有人。 “……好吧。”杜尔米说,“贝利尔女士,其实我来找您,本来是想打听一下西摩森·弗尼瓦尔的情况。我没想到我们聊了这么多,并且让我意识到许多事情。” 而他同样知道,他思考的所有事情,或许都没法跟贝利尔女士讲清楚,因为他们本质上已经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层域了。 或许他可以跟【无人知晓】女士聊聊这种烦躁又无奈的感觉,可是黑鸦女士自身也必须保持语焉不详的神秘主义作风。 他不太理解世界。尽管如此,世界也同样不理解他;或者是,不理会他。 “……那么,”他就说,“西摩森·弗尼瓦尔?” “他如今负责神殿的世俗事务。”贝利尔回答,“按照凡俗的说法,人们可能会称呼他为执政官。” 杜尔米默然,不禁想,果然小舅舅的命运也发生了变化。 弗尼瓦尔神殿不再需要西摩森来担任神殿候选,便让他去负责世俗事务了。 难道是因为,在这一代神殿培养的人才之中,贝利尔·弗尼瓦尔的资质是最高的,因而只要贝利尔在,就不可能有旁人成为先知? 这事儿还真有可能。杜尔米暗自想。 ……可这样一来,雾兰神殿的先知,跟谢兰神明的信徒,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他们也全都需要仰赖自己的天赋与资质。 曾经杜尔米还以为,神殿神系的力量会比质料体系的力量更加宽松与飘忽,不必受到严格的信仰与天资的限制。但如今看来,两者也相差无几。 是了,这么说来,他从一开始就感到十分奇怪,为什么神殿会是“神系”,而质料反而会是“体系”?至今也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实在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的问题果真多得要命。 说到底,质料体系的力量还可以说是有据可查,毕竟神明们是果真存在的。可神殿聆听的呓语究竟从何而来? 贝利尔又说:“此外,如果顺利的话,在多克希尔与利文斯通的合作达成之后,雾兰各地神殿都会派人前往谢兰商议具体的发展与投资事项。他们会乘坐最新制式、速度最快的船只,所以如果顺利的话,他们在半年之后就会抵达利文斯通。” 这船都这么快了?杜尔米首先震惊的是这个。 不过仔细一想,跟白橡木号对比船速好像就有点不公平了,毕竟白橡木号是最传统的克拉肯制式的帆船,人们主要看重它的可靠性与安全性,这类制式并不以速度见长。 况且,在奥尔德斯治世三百年的时候,关于新制式船只的传言也已经甚嚣尘上。只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将这个进度提前了一些。 ……虽然杜尔米没法去弗尼瓦尔找西摩森,但他可以指望幽灵船未来在茫茫森罗海之上与小舅舅的船偶遇? 呃,他希望小舅舅不会被幽灵船吓到。 但这确实是个指望了。 “好的,我知道了。”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并且一股脑儿将那些复杂的问题扔进大脑深处,“作为交换,您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贝利尔迟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只是说:“您愿意将克克的事情告诉我,这已经是您的仁慈了。” 杜尔米不明意义地笑了一下。他想,若是他未曾不断不断地提起往事、提及故人,那么他可能反而会觉得失落与茫然。 这个时候,【无人知晓】女士说:“【白日梦】先生,只是您足够仁慈的话,或许您会乐意为我解答一个疑惑吗?” 杜尔米愣是疑惑了一秒钟,没想到【无人知晓】女士竟然用这么文绉绉的说法。他笑着说:“当然!女士,咱们可是老相识了,对吧?” 贝利尔适时地说:“那么,我该给两位留下私下谈话的空间了。” 她便与他们告别,然后走出了这个房间。 隔着镜面,杜尔米的确百感交集地望着【无人知晓】女士。他没想到自己准备联系西摩森·弗尼瓦尔,却首先见到了黑鸦女士;他还以为【无人知晓】女士会更加神出鬼没一些。 “女士……”杜尔米谨慎地问,“在如今这个治世,您境况如何?” 【无人知晓】女士似是惊讶了一瞬,然后她笑着回答:“与以往差得不多,真是劳您费心了。”她停了一瞬,似乎想起什么,“而且,还得感谢您赠送的安眠之语,最近睡眠质量好了不少。” “这没什么。”杜尔米说。 他不禁想,【无人知晓】女士竟然还会睡觉吗?他可真羡慕。 然后他又说:“对了,您想问什么?” 【无人知晓】女士望着镜中幽绿色眼睛的青年,片刻之后,她轻声说:“镜子。” “镜子?” “镜子的力量。”黑鸦女士语气平稳,“倘若您不介意的话……您是在哪儿遇到这份力量的?我以为这份力量已经彻底为【海镜】所执掌。当然,作为交换,您也可以问我一件隐秘之事。”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很直接地说:“在一块历史的碎片之中。或许可以说,旧日的层域。” “……可您还没明白吗?”【无人知晓】女士轻声叹息,“如今,镜子的力量已经为【海镜】所执掌。可您恐怕未曾踏上【海镜】的道路吧?那么,您是怎么能使用镜子的力量的?”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虽然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这不妨碍他面不改色地说:“可您既然称呼我为【白日梦】先生,那么问题的答案恐怕也就在这里了。” 因为他是一场白日梦,所以他当然可以使用白日梦中的任何一种力量。 即便这份力量为他者所执掌,可他仍旧能以这种力量的过往碎片、往日痕迹为基底,来实现一场无中生有的白日梦。 世界无时无刻不回应他的呼唤。 【无人知晓】女士似乎更加惊叹了。或许她最初遇到这位【白日梦】先生的时候,在她错以为这是一位遗落在时光与梦境的缝隙之中的无人知晓的帝皇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对方的不凡与非人。 可直到现在,她终于能够确定,这位【白日梦】先生果真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而真正令她感到惊讶的是,【白日梦】先生对于自身力量的使用,竟是如此克制与谨慎。 镜子的力量当然好用,因为任何镜面所在之地,便遍布了镜子的眼睛。【白日梦】先生能够使用这份力量,但在过往的治世却从未使用过——黑鸦女士不得不感慨祂的强大与任性。 ……虽然杜尔米只是将这枚镜子的碎片忘在记忆的角落了。 【无人知晓】女士便恭敬地说:“您是领主,而我为领民。我只是想提醒您,此事万一被【海镜】知晓,恐怕会后患无穷。但您之伟岸恐怕也无须我的谏言,但愿您不曾为此事而感到不悦。” 杜尔米被【无人知晓】女士这一番恭维简直说得浑身不自在。要不是隔着冷冰冰的镜子,他简直脸都要红了。 他赶忙说:“女士,您这也太客气了,我当然明白您的意思。”说这话真是让他头都大了,他赶忙转移话题,“这么说来,您也知道镜子的力量的存在吗?” 说完这话,他差点咬到舌头——废话,这是【无人知晓】女士!她的力量即为【无人知晓】,杜尔米疑心【无人知晓】女士甚至比脑子先生知道更多。 只是【无人知晓】女士总是保持缄默与寂静,独自守望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 于是杜尔米也不太意外地发现,当他问完这个问题,【无人知晓】女士便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眼神瞧着他;尽管这眼神很快被她自己收敛了,但她显然感到了一丝困惑。 “我的确知道。”【无人知晓】女士似乎在斟酌自己的言辞,措辞颇为谨慎,“镜子的力量,以及,那位镜匠,在某些时光之中总是相当有名。” 她望着杜尔米,似乎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于是她换了一种语气说:“您不知道吗?那么不妨就以这一条信息作为交换吧。”她停顿了一下,“磨镜匠人——那位镜匠,他的姓氏为奈特。” 杜尔米:“……” 啊? 等等、啊?? 所以那位镜匠甚至是他的先祖?! ——难怪奈特家族始终信奉【海镜】,并且与森罗协会关系密切。这是因为【海镜】的力量有一部分就来自于这个家族! 天啊。杜尔米目瞪口呆地想。奈特家族祖上竟然出过神! 第296章 一会儿见 第296章 一会儿见 “……杜尔米哥哥,你在发什么呆呢?” 新的一日清晨,杜尔米坐在餐桌旁吃早饭,但吃一会儿就愣神一会儿,让艾米都有点疑惑地望着他了。 杜尔米正在以一种崭新的目光重新审视奈特家族、弗尼瓦尔家族,还有他自己,还有他周围认识的人。这会儿艾米的话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于是杜尔米用一种奇特的眼神望了望艾米,然后梦呓一般说:“是了,差点忘了,艾米也是十分了不起的存在……” 艾米:“……” 唉。九岁的小女孩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今天的杜尔米哥哥也是奇奇怪怪的呢。 心事重重的女孩吃完早饭,从椅子上蹦下来,决定自己去跟安托万老师商量学校的事情,努力给她亲爱的敬爱的傻乎乎的杜尔米哥哥减轻些负担。 至于杜尔米,吃过早饭之后,他算是从那种震惊之中缓过神来了。 奈特家族出过巨面者。好吧。弗尼瓦尔家族还是雾兰的神殿呢!弗尼瓦尔祖上的巨面者可以说是数不胜数。所以这事儿很平常。他努力说服自己。是了,再普通不过了,这就是这个世界。 但杜尔米还是忍不住怀疑,奈特家族在神秘侧的话事人,难道就对应了【海镜】的镜子的力量? 这么说来,伊文思·奈特是不是拥有比他想象中更超凡脱俗的地位?或许他的堂兄并不是普普通通的森罗协会的眷者,而应当对应奥尔德斯治世时期的西摩森·弗尼瓦尔,以及如今的贝利尔·弗尼瓦尔这样的先知候选的身份? 杜尔米也很难确定这算不算是一回事。 他只是在想,奈特家族和弗尼瓦尔家族,不会还有什么别的惊喜等着他吧? 最开始杜尔米也不知道弗尼瓦尔家族竟然是神殿,甚至还是在整个雾兰大陆上都数得着的森之神殿。结果现在好了,他以为他爸爸只是平平无奇的小贵族后代,但这个家族竟然还出过一位巨面者,甚至直接跟正神联系在一起了! 他爸妈做研究搞学术就发现了世界的真相,他爸妈的家族更是与神明息息相关。 “好了,现在我算是知道了,整个家族就只有我一个小废物……”杜尔米一边换衣服一边嘀嘀咕咕,他朝着镜中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挤了挤眼睛,“你说说你,真得努力一点了!” 虽然杜尔米满心不可思议,但他今天还有正事要做,所以没法在这个问题上多浪费时间——但他真的很想跟谁说一说自己的感受。唉!真不知道脑子先生去哪儿了。 杜尔米也在心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出门了。 他今天要随邻居霍华德·贝尔曼一同前往棋牌协会。他要去拜访那位数学家兼大侦探,兼白橡木号前领航员,裘德·亚历山大先生。 当然了,顺便打牌也是极好的。 杜尔米对棋牌协会并不陌生,他甚至对裘德·亚历山大也并不陌生。这是因为过去这个协会的成员总是会在各自家中聚会,而周末的时候,杜尔米偶尔就会跑去霍华德叔叔家里看他们打牌,或者自己也凑个数。 他的确见过裘德,因为这位大数学家的算牌功夫是一流的。他却不知道这位数学家暗地里还偷偷当侦探。 “我也没听说这事儿。”霍华德这么说,“等会儿到了协会,可得跟这家伙好好聊聊。” 前两年棋牌协会有了专门的驻地,位于北城区一处宅邸的二楼,是协会的会长专门租赁下来的。大部分时候协会成员只是在这儿打打牌、聊聊天,偶尔他们会办一两场交流会,或者有点彩头的比赛。 这样一来,成员们也就不必每周末到处寻找合适的聚会地点了。 顺带一提,霍华德参加的这个棋牌协会只是利文斯通城内各种兴趣协会的其中之一。事实上,棋牌协会也不只有他们一个,他们只是名气最大的一个。诸如那些贵族夫人或者小姐们,据说还有一个仅供私人聚会的棋牌室。 不久,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此地闹中取静,周围绿化也做得不错,并且走几步路就有相当繁华热闹的商业区。要是有人打完牌想喝杯酒或者吃个饭,那也相当方便。 当霍华德与杜尔米走进去的时候,协会里头已经热闹非凡了。 人们主要玩的有两种牌,一种是杜尔米曾经在白橡木号上也玩过的,比较简单和看运气。 而另外一种,是近二十年随着利文斯通繁荣的商业交流才逐渐流行起来的,名叫艾顿牌,据说是一个名叫艾顿的商人带过来的,主要看算牌和牌局上的勾心斗角。 杜尔米没玩过后一种,不过他听说艾顿牌最近在利文斯通相当火爆,甚至还有一些因此而存在的地下赌场。 “上午好!” 陆陆续续有人跟他们打招呼,还有认识杜尔米的人,不禁疑惑他为什么还在利文斯通,不是说出海前往雾兰了吗?但因为牌局仍在进行,所以他们也就没空多好奇什么。 这里一共聚了四五桌人。他们不赌钱,只是随便拿一些筹码方便计算输赢。 另有几个人坐在沙发区,正低声聊着天,可能是拿着报纸在聊利文斯通的当地新闻,也可能是高谈阔论一些关乎谢兰与雾兰、乃至于世界命运的话题。 杜尔米环顾一周,就在沙发区那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裘德·亚历山大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看起来热络又开朗。他与其余几个人坐在一块,正因为什么事情而哈哈大笑,而走近了杜尔米才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真的?他真这么说了?” “他说他能算出来的,可他自己算错了、输给了我,我能怎么办?”裘德露出一个愉快的表情,“当然了,他可能压根不知道我是个数学家。” “那谁算得过你呀!” 他们又一次哈哈大笑,但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霍华德与杜尔米的靠近。于是他们渐渐停下笑,并且陆陆续续跟后来的两个人打招呼。 霍华德笑着回应他们,然后跟裘德说:“好了,老伙计,过来跟我们单独聊聊。” 裘德一脸疑惑,不过他认识霍华德,对杜尔米的面孔也有些印象,所以就的确跟着他们去了旁边的一块沙发区。 落座之后,杜尔米便主动将名片掏出来给裘德看,并且——抱有一种除了他自己谁也不清楚的复杂心情——说:“我听说您还是个侦探,先生。” 裘德惊讶地说:“你这是从哪儿得来的名片?我可是只给了少数几个人的。”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杜尔米说,并且反客为主地问,“我猜您跟他是老朋友了?” “……的确。”裘德笑了起来,他因此抱怨说,“数学家可赚不了几个钱,毕竟我又没法一天证明一个数学定律,所以也就只好做点兼职了。结果就认识了那位警长,现在他还会给我介绍生意了吗?真是有趣。” 杜尔米望着这位陌生又熟悉的旧识,就说:“事实上,是我需要寻找一位侦探。” “你要调查什么?”裘德爽快地应承了这桩事。 “我父母在海上遇难了,而我幸存并且回到利文斯通之后,我发现他们的办公室被人闯了进去……” “等等。”裘德惊诧地打断了杜尔米的话,“你的意思是,你要我去调查你父母的死亡?” “……呃、其实不是。”杜尔米疑惑地说,“但有什么不行的吗?” 一旁的霍华德忍不住笑了笑。 “年轻人,你不会以为那些私家侦探真能一天到晚调查什么凶杀案吧,就像小说里那样?”裘德夸张地摊了摊手,“其实我们大部分时候都在找猫找狗,或者被愤怒的夫人们喊去调查她们丈夫的出轨对象。 “所以,小说里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侦探其实是不存在的。如果你真要说的话,我以为侦探也不过是一名高级办事员,但其余人可能是为了做成一笔生意,而侦探是为了寻找一个真相,或者一条线索。”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十分虚心地点了点头。 裘德说:“顺带一提,我会给个折扣的。霍华德,你不必一直拿那种眼神盯着我——我有那么贪财吗?” 霍华德大笑起来,他就说:“好吧,那么我就去打牌了。你们仔细聊聊。杜尔米,裘德是个靠得住的人,至少他的侦探手艺不会比他的算数功夫差多少。” “当然。”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我十分相信裘德先生。” 虽然他没有从领航员先生那里学到太多海洋知识,但对方教导每一个水手学徒的时候都是尽职尽责的,这比船上所有普通水手的态度都好得多。 等霍华德走了,裘德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我有一种预感,你肯定是带来了一个十分麻烦的案子。” “……或许的确是。”杜尔米低声说,“但愿别给您惹来什么麻烦。” 而裘德坐在沙发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一边点燃一边说:“那么,杜尔米,来说说你这个案子吧。” 杜尔米想了想,就说:“尽管我不准备将我父母的死亡案件委托给您——我只是想请您调查我父母办公室被闯入的案子——但考虑到这两者之间应当是存在关联的,所以我还是得将整件事情完整地跟您讲述一遍。” 裘德点了点头:“洗耳恭听。” “我父亲的名字是阿道弗斯·奈特,而我母亲的名字是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 “我母亲是雾兰人,出身弗尼瓦尔神殿,来谢兰求学,并且在克里斯琴的大学认识了我父亲。而我父亲出身奈特家族,也拥有贵族身份,但一心学术,因而拒绝了继承家族爵位的机会。 “简而言之,他们在克里斯琴相爱,然后在十八年前,也就是我出生之后,他们搬到了利文斯通,并且在埃尔哈特大学就职,直到今年年初。” 裘德兀自陷入了沉思。 杜尔米见他不说什么,也就继续说下去:“对我来说,一切就是从我父母决定出海前往雾兰开始的。他们给的理由是探亲,但我现在不得不怀疑他们是为了躲避仇人。 “他们给我留下了一封绝笔信,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或许您一会儿可以看看,我也带了过来。信中提到他们是因为各自的学术研究而招惹了麻烦,所以我认为有人闯入他们在大学的办公室,可能也是为了他们的学术成果。 “我们是在丰收之月,也就是上个月的月初出海的。出海之后的最初半个月风平浪静,但是之后我们遇到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可怕的风暴。 “这场海难摧毁了船队,也让所有人葬身大海……包括我父母……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因为我抱住了一块浮木。”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下来。复述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也并不好受。 不过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继续说:“我是在前段时间回到利文斯通的,我需要处理父母的后事……然后我去了埃尔哈特大学,这个时候我发现父母的办公室有被人闯入的痕迹,闯入者翻乱了办公室里的一切东西,但是门锁还是好好的。 “而且,您应该知道,最近城里发生了好几起连环失窃案,所以大学那边也将所有钥匙统一管理了起来,外人是很难接触到那些钥匙的。” “……你父母手上的办公室钥匙呢?”裘德终于说话了,他的目光已经变得无比深沉。 杜尔米回答:“在决定前往雾兰的时候,他们就从大学暂时离职了,因此办公室钥匙也已经还给大学了。” 裘德点了点头。 杜尔米接着说:“当时我们立刻就报案了,来的警探正是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他告诉了我几条线索:第一,闯入的时间并不远,应该就是在我回到利文斯通之后,才有人过来破门而入。 “第二是,闯入者正有意寻找什么东西,并且受到雇佣,同时幕后之人很有可能就在现场。警长认为很有可能是弗拉格街区的一些无所事事的闲散之人受到了雇佣。” “……是的。”裘德说,“我知道这批人的存在。他们大部分时候只是负责跑腿,偶尔也会干这种脏活。”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隐约联想到了一个细节,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这个时候,裘德又说:“那么,你是希望我调查什么,杜尔米?”他感到了气氛的紧绷与沉重,便说了句玩笑话,“要是你真让我调查你父母的事情,我确实无能为力了——一听就牵涉甚广。” 杜尔米摊了摊手,便说:“我是指望您在弗拉格街区有什么人脉,要是能帮我找到那几名闯入者就好了,剩下的事情我也不希望给您惹去什么麻烦。” 闻言,裘德竟然笑了起来:“这下我知道了,那位警长先生为什么偏偏将我的名片给了你。” 杜尔米茫然地歪了歪头。 裘德又敲了敲雪茄,然后朝着杜尔米微笑着说:“等着吧,年轻人,下午我就会将那几个蠢货带到你的面前。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样的事情里。” 杜尔米惊讶地说:“难道您……” “我正是出生在弗拉格街区、成长在弗拉格街区。我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每一粒泥土和每一户人家。每一位侦探都有属于自己的地盘,而弗拉格街区就是我的地盘。” 裘德愉快地笑了起来,看起来的确很高兴自己能一下子搞定这桩委托。 他说:“一会儿见,杜尔米。” ———————— 看到有读者问城市名字的来历,这里一起回复一下,可能比较长 波尔普恩的来源是西班牙语港口puerto,没有完全按照发音来翻译但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吧,主要就是因为波尔普恩的地理位置加历史意义吧,前身多克希尔是一半来自英语dock船坞的意思 不过雾兰神殿的名字基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感觉好听(比如希尔芙德),或者别的一些奇妙原因(不剧透),所以就拿来用了 利文斯通是改了利物浦liverpool的名字,本身利物浦也是一个港口城市,然后pool就是池塘嘛就改成了石头stone 还有一个原因是文里有描写有条河穿过利文斯通,河流river这个单词,刚好西班牙语里这个r的发音有点类似于l,所以翻译成利文斯通 克里斯琴是完全音译了基督教徒/信徒christian这个单词,美式发音就完全是克里斯琴这个念法,选这个词就是因为克里斯琴本身在设定上有很浓郁的信徒氛围,并且我觉得这个词翻译过来很好听很有历史感 还有一个事情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原型是拿破仑(当然只是原型,并没有模仿或者参考拿破仑的意思),而拿破仑本身是没有宗教信仰的,或者说他对于宗教的态度更倾向于实用主义(?),主要还是为了维持统治,文中【帝皇】也是类似的情况,所以用基督教去命名这样一种角色建立的都城,带着一种很奇妙的冷笑话感觉(不是)(如有信徒请见谅,无意冒犯) 顺带一提,法涅斯王朝的名字来历是法蒂玛王朝,所以最开始想用法玛斯王朝这个说法,但是后来感觉还是太相似了就又改了一个字变成法涅斯,关注到法蒂玛王朝倒也不是为了别的,主要就是这个名字好听(。) 还有一个现在还没去过的城市瓦伦蒂,当时想的是valentine情人节,关于情人节的来历就不多解释了(未免剧透),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自己查一下 亚玛利埃这个城市名字没记错的话是生造的,当时就是想营造一种又神秘又“尘埃”的感觉(比划),最后就想出了这个词,感觉读起来还挺带劲的(是吧),同理可得斯特里特 然后还有一个布哈瓦尼,是俄语寒冷Пpoxлaдhыn(prokladnyy)的音译,不过我后来查了一下发现这个词指的是令人舒适的凉爽,跟布哈瓦尼设定上的极北之地有点偏差……但明明是极北之地却“令人舒适的凉爽”,这很冷笑话(可恶) 最后解释一个问题,我用这么多西班牙语的词是因为我真的学过西班牙语(笑) 第297章 效率不错 第297章 效率不错 既然裘德侦探说一会儿见,那杜尔米就准备在协会这里等他回来。 其实杜尔米本来还挺兴致勃勃想跟过去一起见见世面,瞧瞧一位货真价实的侦探是怎么办案的,可裘德笑着说他跟过去反而会影响调查进度——在弗拉格街区这种地方,生面孔只会引来警惕与反感。 杜尔米一想觉得挺对。但等裘德离开了,他再仔细一想,意识到裘德大概是觉得他跟过去有点碍事。 ……好吧。杜尔米暗自嘀咕。这两种说法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可人家都选择了更有情商的说法,咱就别拆台了。 于是他在棋牌协会里溜溜达达,这儿混混那儿聊聊,还上手打了两局牌,并且兴致盎然地跟着其他人学习艾顿牌的打法。 等到中午,杜尔米正准备跟霍华德叔叔商量一下去哪儿吃午饭,结果裘德竟然就已经回来了。 裘德·亚历山大回来的时候表情平静,但目光深沉。他随意地扫了两眼,找到了杜尔米,然后将他拉到一个角落,言简意赅地告诉他结局:“死了。” “……什么?”杜尔米有点发懵。 “弗拉格街区每天都会死不少人。”裘德说,“但我打听了一下,这里头有三个说自己接了一笔大生意,赚得又多活儿也轻松,据说只是出门了一个清晨,回来还炫耀了好一阵,结果当天晚上就死了。”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我确认了他们出门的时间,跟你说的时间对得上。”说到这里,裘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看来幕后之人习惯赶尽杀绝,只希望我没被他们注意到。” “……但您是侦探,调查这些也没什么问题。”杜尔米低声说,他终于想起来自己那灵光一闪是什么了,“如果有人来找您旁敲侧击,那您可以说,您是为了调查安德鲁·戴维森之死。” “什么?” “跑腿的。”杜尔米说,“前段时间利文斯通莫名其妙死了一个商人,在他死之前,他的妻子找了一个跑腿的去通知他一件事情。您可以将这事儿推到这桩案子上,既然弗拉格街区的那些人的确会帮人跑跑腿。” 裘德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说:“这也是个办法。” 真要这么做的话,那就是为了让裘德不被牵涉其中,杜尔米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们都暗自怀疑,这么做究竟能有多少用处。 杜尔米却又说:“不过这可能也有个问题,因为现在利文斯通的警局想把这桩案子扔到钱斯·加迪尔的身上。您知道钱斯·加迪尔吗?您知道这个恶棍死了吗?” 裘德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他问:“不过,杜尔米,我是不是该问——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么多?” “……呃……”杜尔米尴尬地咧了咧嘴,“倒霉,您知道的。” 他真正想说的是——您知道的,咱们白橡木号的人就是这么倒霉,没得救了。 “好吧,关于安德鲁·戴维森,这是因为在他死前,我刚巧与他接触过,还在他那儿买了东西。”杜尔米摊了摊手,“……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会来找您……此事可以遮掩我们真正要调查的东西。” 裘德不置可否,隔了片刻,他突然说:“你完全没有怀疑的对象吗?”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 他当然有。 可那会不会牵涉太广了?比如说,他们现在就去调查【海镜】怎么样? 别的不说,杜尔米甚至疑心始终有人暗中觊觎镜匠的力量,毕竟那的确诡谲离奇;这杀机最终落到奈特一家三口身上,也并非不可能。 裘德对杜尔米的沉默也并不意外,他只是说:“每一年,每一日每一夜,弗拉格街区都在死人。他们可能是因为彼此的矛盾,也可能是因为外部的争端。我从不意外他们的死。” 杜尔米静静地望着他。 “……只不过,偶尔,这种死亡也会令人感到困惑。”裘德说,近乎自言自语,“而我是一名侦探,对吗?” 他是一名侦探,或许他理应嫉恶如仇、惩恶扬善。而他只是为了赚钱才当一名侦探,因此他大可以熟视无睹、安然度日。 “只不过那是弗拉格街区。”杜尔米低声说。 “只不过那也是我的家。”裘德扯了扯嘴角,“……这里头有个死者,跟我父母还是熟识。在我父母病故的时候,他还帮忙抬了棺材。我知道他是个混球,是个无赖,但他也没坏到无可救药。而他就这么死了。” 绝大部分利文斯通人都不会关注他们的死活。死是如此,活也是如此。 “……你们在这儿聊什么呢!”霍华德走过来,并且语气挺随意地问,“都快中午了,不如一起去吃个饭?对了,裘德你不是出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调查有结果了?” “也算吧。”裘德含糊地说,“但也有点难住了。” 而他被难住的地方,不是调查本身,而是他是否要继续参与这场调查。 他们三人便一起去附近吃了顿饭。餐厅里有乐队正在演奏,杜尔米一边心不在焉地吃饭、听曲,一边心想,就是在这样一家典雅、温馨的餐厅里,人们根本不可能想象,城市的彼端正发生怎样的混乱。 ……杜尔米盘算了一下自己这个未上岗侦探手里的案子。 首先是他父母的死亡,乃至于袭击一整个船队的海难。这个没什么好说的,恐怕是长期调查的一部分。其中也包括了他父母办公室被闯入一案,目前闯入者已死,但幕后黑手尚未现身。 其次是商人安德鲁·戴维森之死,目前看来还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但警局高层却已经迫不及待要将这桩没头没尾的案子推到钱斯·加迪尔身上了,而钱斯·加迪尔其人,还有佞神图雅及其信徒的事情,后续显然还有的查。 接着是利文斯通城内的连环失窃案。虽然阿切尔·英尼斯的态度是敬谢不敏,但既然杜尔米当初说了自己要查这个案子,那他当然也践行自己的承诺……呃、即便他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 最后,还有一个同样棘手并且毫无头绪的案子,也就是他父母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死。 想到这里,杜尔米都不得不为自己叹一口气。 在奥尔德斯治世,他选择出海远航,便要面临森罗海上的风暴、大雾、礁石、怪物与迷途。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尽管他选择留在看似安稳、平静的城市之中,他面对的局面也很难称得上风平浪静或和煦友好。 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人们恐怕很难独善其身。 吃过饭,霍华德·贝尔曼便要回家了,不过他笑眯眯地跟他们私下透露了一个消息,说他的小女儿就快成婚了,等举行婚礼的时候,他一定请他们都来。 杜尔米有些惊讶,随后欣然说:“我很期待!” 等霍华德走了,杜尔米还跟裘德感叹说:“伊芙琳姐姐居然就要结婚了,她的男友我只见过一次……” “贝尔曼一家是你的邻居?”裘德问。 “就在隔壁。”杜尔米点头说。 他对伊芙琳的男友印象一般,主要是因为这家伙老是拿杜尔米兰介人的混血身份说事。那未必带着恶意,但总是带着一种隔阂与审视,让杜尔米感觉不太舒服。 ……当然了,换个角度想,说不定伊芙琳现在的结婚对象不是那个男人呢? 在贝尔曼一家的事情上聊了两句,杜尔米与裘德就回归正题了。 最终裘德还是说:“我可能会调查弗拉格街区那三人的死,起码搞清楚他们是怎么死的。至于你父母的事情,恕我爱莫能助。” “没什么,您已经仁至义尽了。这部分的委托费我也会付的。”杜尔米很坦诚地说,“只不过,不知道您乐不乐意接我另外一个委托?” 裘德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杜尔米,大概意思是说“你小子哪儿来的这么多委托?”,但他还是姑且一听。 “我想请您帮我找一个人。”杜尔米斟酌着说,“……一位太阳骑士。”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的父母死去之后,他曾经请一位太阳骑士与一位侦探来调查父母死亡的真相。 侦探暂且不说,但太阳骑士理应能够发现其中的神秘侧影响——哪怕只是告诉杜尔米,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所象征的意义也好啊!——他却在当时选择缄默不语。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杜尔米始终耿耿于怀,因此准备寻找那一位太阳骑士,问问具体情况。即便在如今这个治世,此人可能已经一无所知,但只要找到了人,等到了外域,杜尔米指不定就能问出点什么。 倘若对方在如今这个治世不再存在……那杜尔米也只能另觅他法了。 “太阳骑士?”裘德却想也不想就说,“直接去太阳教廷问一下不就行了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 裘德瞧见他的表情,这才笑了一下:“我明白了,你是不是以为太阳教廷,或者其余的那些正神教会,他们会将信徒的存在隐藏起来?或许其他教会是这么做的,但太阳教廷并非如此。 “太阳教廷总是宣扬他们的教义,总是意图收获更多的信徒,因而已有信徒的虔诚信仰,往往是他们大肆宣传的东西。因此,太阳教廷的信众名册基本是半公开的东西。 “只不过普通人不会想着去查阅这个东西,而我是一名侦探,有时候不得不翻阅这种东西。天知道我们能接到怎样稀奇古怪的委托——比如帮一位女士向太阳骑士示爱之类的事情,起码我得先调查一下这位太阳骑士的身份吧。” 杜尔米大开眼界,并且意识到他应该早一点——在上一个治世——直接询问逐光女士的。 并且他问:“你们侦探还接这种生意?” 裘德耸了耸肩,很坦诚地说:“爱情带来的死亡已经够多了,偶尔也应该欣赏爱情带来的希望……好吧,我的意思是,其他侦探可能不接,但我比较缺钱,所以我就接了。 “顺带一提,我当时被教廷轰出来了,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所以教长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吧……大概吧。” 杜尔米:“……” 他突然觉得领航员先生的形象发生了某种奇异的改变。 “走吧。”裘德站起来说,“能一天解决两个委托,这很好,效率不错。” 半个小时之后,裘德与杜尔米来到圣德昆西教堂,站在教堂的教士面前,听闻一则不幸的消息:“太阳骑士?哈金斯·法雷尔?我很抱歉,两位先生,但这位太阳骑士已经为其信仰而奉献一切了。” “什么?” “意思是,他已经死了,先生!” 第298章 急中生智 第298章 急中生智 杜尔米与裘德俱都目瞪口呆。 这不是因为死亡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们刚刚听闻另外一桩死亡。这两桩死亡碰到一起,就变成了某种极为不祥的、令人困扰的预兆。 沿着他们一路行来的轨迹,处处皆有死亡的印痕。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杜尔米立刻问。 在奥尔德斯治世,这位太阳骑士是在奈廷格尔的太阳教廷任职。不过如今已经没有奈廷格尔了,所以杜尔米并不对这位骑士的命运变化感到意外——可是,死了? 杜尔米难免觉得不可思议。这场死亡是因为什么? 是的,这位太阳骑士在如今可能与奈特一家没什么关系,可是在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关联就不是关联吗?而且,说不定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位太阳骑士,同样已经死了呢? 杜尔米简直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希望这场死亡与自己的父母无关,还是有关。 看得出来,教堂的这位教士颇有些困惑,不过他还是回答:“应该是年初的事情。” 年初?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竟然下意识想到了自己曾经在外域、在外域的这座教堂里,碰到的那位狮子先生。于是他下意识问:“孤星之月吗?”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教士语气古怪。 不过他没有否认,因此杜尔米一瞬间感到惊讶,以及某种奇异的明悟。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位太阳骑士似乎是为了对抗【虚无边境】的扩张而死。 这么说来,正在利文斯通城内暗流涌动的力量,除却佞神图雅,竟然还有【虚无边境】吗? 杜尔米不禁咋舌,以为利文斯通的情况比波尔普恩还要更加复杂。 ……而且,怎么偏偏就是这位太阳骑士? 当初杜尔米遇到那位狮子先生的时候,他可不知道那就是哈金斯·法雷尔。况且在外域,那只是一头狮子。 如果杜尔米没记错的话,他遇到的狮子先生甚至是在【虚无边境】困了几十年光阴,因而显得垂垂老矣。也就是说,尽管太阳教廷认为这位骑士已经死了,但他说不定只是“迷路”了。 杜尔米思索一番,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将狮子先生从那地方救出来——只要外域足够给面子。 “……发生了什么事?” 又有一人的声音突然响起,伴随着一阵盔甲活动的沉重声响。 “女士!”教士立刻恭恭敬敬地说,“是两位来客,正向我打听一名太阳骑士。” 杜尔米扭头一看,差点以为自己还活在梦里——朱厄尔·伯里! 真是见了鬼了,他怎么会看到一个【虚月】的信徒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太阳】的教堂里! “逐光女士。”裘德显然也认识朱厄尔·伯里,并且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没想到您今日也在教堂。” 杜尔米:“……” 活见鬼!真是活见鬼!朱厄尔·伯里竟然成了逐光骑士! “不必称呼我为‘逐光女士’,称呼我的姓名即可。”朱厄尔冷淡颔首,“我追逐吾神之光华,而不将其看作荣誉与名头。” 裘德礼貌地回答:“当然,伯里女士,这是您毋庸置疑的虔诚。” ……虔诚!瞧瞧这是什么话,朱厄尔·伯里——虔诚!这世上没有比朱厄尔·伯里更叛逆的【太阳】信徒了! 杜尔米憋了一肚子话,差点没因为这两人的客套话而背过气去。 ……好吧,朱厄尔·伯里确实曾经虔诚过。在奥尔德斯治世,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可是,就算朱厄尔不知道自己在另外一个治世叛教了,但【太阳】总知道吧?可【太阳】竟然还是让她充任逐光骑士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反正【虚月】也是【伪日】也是【太阳】,所以朱厄尔·伯里不还是信仰【太阳】吗? 对于太阳教廷来说,朱厄尔·伯里可能是渎神与叛教之人;可是对于【太阳】来说,哎呀,朱厄尔·伯里换了信仰也仍在信奉祂,简直再虔诚不过啦! 杜尔米表情古怪地想,没错,到头来,朱厄尔·伯里也没能逃出这个怪圈。 ……那么,凯瑟琳·贝休恩呢? 杜尔米怎么也没想到,在新的治世,他还没来得及见到脑子先生、逐光女士这样真正交好的朋友,却已经遇到了好几个完全改变过去命运的熟人——瞧瞧裘德与朱厄尔吧! “……先生?”朱厄尔微微皱眉望着他,心中已是起了一些怀疑,“您找哈金斯·法雷尔是有什么事情吗?” 杜尔米一个激灵,知晓这位女士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他却急中生智、张口就来:“伯里女士,我是一名侦探,刚接了一位女士的委托,要向这位太阳骑士示爱。” 裘德:“……” 不是、这小子脑子转得倒是快,但你用这个故事真的好吗? “只不过,很不幸……”杜尔米故作哀叹,“看来我是拿不到委托费了。” 朱厄尔点了点头,反而并不意外——这是因为太阳骑士在民众心中的确拥有这样的威望,并且总是给人们排忧解难,所以教士与教长们一天到晚能遇上这事儿,尤其是那些年轻帅气或年轻貌美的太阳骑士,类似的事情简直数不胜数。 况且太阳教廷也并不拘束骑士们的婚嫁事宜,甚至还因此成了几桩姻缘。 朱厄尔便顺势问:“那这位先生是……?” “我是他的助手。”裘德面不改色地跟着说,并且顺势介绍了一下他们两人的姓名。 杜尔米琢磨了一下,猛地竟然有些心虚——他抢先占了侦探的名头,那裘德自然也不好说自己也是侦探,只好说自己是助手。 虽然裘德肯定不会介意这事儿,毕竟侦探出门在外、乔装打扮的事情多了去了,装成流浪汉也未尝没有过,但杜尔米总觉得自己占了什么便宜。 他暗自决定给侦探先生的委托费多加一成。嗯嗯,完美解决。 既然话都这么说了,杜尔米也就决定顺势问下去:“既然如此,我可以问一问,这位太阳骑士是怎么去世的吗?这样好跟我的委托人交代。” “这……”教士为难地望向朱厄尔,恐怕也只有逐光骑士能做出决定了。 而朱厄尔沉吟片刻,却说:“事关机密,不好跟你们详谈。只不过,这的确是来自神秘侧的危机,所以也希望两位不要继续深入调查,也请劝慰那位委托人放下情思,以免造成性命之忧。” 杜尔米表情古怪地点了点头。 别人或许以为他是担心神秘侧的危险,可他想的却是,如今太阳教廷竟然直接说“神秘侧的危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风气还真是相当开放。 ……不过,换个角度来说,难道是因为发生的危机、厄运、灾难已经如此之多,所以想瞒也瞒不住了吗?杜尔米十分不希望情况是这个样子,但如今看来恐怕也只有可能是这个缘故了。 话说回来,这朱厄尔·伯里的态度还真是温和得不像样,让杜尔米都有点不自在了。 在太阳教廷这里没什么好继续调查的,杜尔米与裘德便告辞离开。回到街上,裘德才感叹说:“真是匪夷所思,看来近日利文斯通果真暗流涌动。” 他没打听杜尔米寻找那位太阳骑士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并且他也不准备打听。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 杜尔米却问:“先生,您知道朱厄尔·伯里的事情吗?她是什么时候成为逐光骑士的?” 他现在翻阅记忆锚点,发觉自己——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自己——其实在很久以前就知道,太阳教廷如今的逐光骑士是一位年长的女性。只不过他没在意这位逐光骑士姓甚名谁。 如今看来,他早该意识到新的治世实在是改变了太多东西。 “二十年前。”裘德回答,“正是在王国迁都至利文斯通的时候,太阳教廷重新任命了一位逐光骑士,也就是朱厄尔·伯里女士。” 二十年前?杜尔米回忆了一下,发觉奥尔德斯治世时期朱厄尔的叛教,同样发生在二十年前。 ……也就是说,恰恰是这桩任命,让朱厄尔·伯里选择了继续虔诚吗?或者说,没让朱厄尔·伯里明悟【太阳】的假面吗? 杜尔米难免感叹世事变化,真不晓得这桩事对于朱厄尔来说是好是坏。 同时,杜尔米也更加担忧凯瑟琳·贝休恩的情况了。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恰巧是因为王国迁都带来的混乱,所以太阳教廷才不得不临时选出一位新的逐光骑士。 而凯瑟琳·贝休恩当时还太年幼,即便拥有超凡绝伦的天赋也难当重任,最终这个位置便落到了当时最为出色的太阳骑士朱厄尔·伯里的身上。 仅仅只是迁都一事,便已经影响了奥古斯王国内部的许多人。 既然朱厄尔是逐光骑士,那么杜尔米理应相信她的品德与胸怀,相信她乐意培养一个年轻的后辈。但上个治世朱厄尔给他留下的印象可不怎么样,所以杜尔米仍旧感到忧愁。 但是嘛,他当然是相信逐光女士的。他相信凯瑟琳·贝休恩不负逐光之名。 打听一位普通的太阳骑士还好,但打听凯瑟琳·贝休恩,杜尔米就觉得有点麻烦了。朱厄尔·伯里的身份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他疑心还有更多“惊喜”等着他。 ……“二十年前”。 杜尔米突然感到了一丝狐疑。 他察觉到,似乎很多事情的转变、变故,都发生在二十年前。而那些影响绵延至今,仍未消除。 跟裘德道别的时候,杜尔米付了委托费,并且多加了两成。 裘德为此欲言又止,可他最后还是说:“别怪我多嘴,杜尔米,可我既然知道了你的事情,那我就得劝告你一句:以后花钱可别这么大手大脚。”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这不是给您嘛!再说了,我也准备给自己找份工作。” 裘德联想到刚刚杜尔米说的话,便挑眉笑说:“侦探?” “当然!”杜尔米说,“只不过,我要是碰上什么难题,恐怕还是得来找您。” 裘德笑了起来,他开玩笑一样说:“我却怀疑,你带来的不是案子,而是麻烦。” “……您这话……”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合该放到推理小说里!” 裘德哈哈大笑,并且说:“这很好,杜尔米。但愿我们的故事能流传于世。” 他挥手跟杜尔米道别,然后身影没入利文斯通拥挤纷乱的人群之中。 隔日上午,杜尔米正在跟艾米商量她最终要去的学校,门口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来者是面色沉沉的朱利安·邓莫尔警长。 而他望着杜尔米,目光沉静但语气幽幽:“杜尔米·奈特先生,我们接到了一起报案,死者是裘德·亚历山大,而你是跟死者最后有过接触的人——我很抱歉,不过恐怕你要跟我去一趟警局了。” ———————— 从这里开始小杜要正式开启侦探生涯啦! 第299章 人脉关系 第299章 人脉关系 “说说死者的情况吧。” “裘德·亚历山大,今年三十一岁,今天清晨被人发现死在弗拉格街区的一条小巷子里。一个卖菜的老婆婆正巧早起路过,发现了他的尸体。死因是正面匕首刺伤。死者表情扭曲惊愕,我认为可能是熟人作案。” 朱利安·邓莫尔点了点头,又问:“死者是单身汉?” “是的。”埃德加·洛弗尔回答,“我打听了一下,死者出生在弗拉格街区,目前是在一家中学当数学老师。他的父母积劳成疾,几年前就去世了,之后他也一直保持单身。有人说他总是跟各种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块,不知道在做什么。” ……侦探。朱利安暗自想。裘德·亚历山大是一名侦探,不过那是他背地里的生意,没多少人知道。 朱利安恰巧就知道。这是因为侦探总归要跟警探打交道。之前他们破获那起假币案的时候,甚至还多亏了裘德的帮忙。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裘德之死还真是拥有纷繁多样的可能性。朱利安无暇感叹旧识的去世,匆匆步入案件的调查。而他第一个要问询的对象,就是杜尔米·奈特。 ……这位奈特先生是不是都快变成他的熟面孔了? 朱利安敲了敲门,然后走进了问询室。他首先说:“我很抱歉,有些别的事情,让您在这儿耽搁了一会儿。” “没什么。”杜尔米回答。 虽然被晾在这里将近半个小时,但杜尔米没有表现出任何懈怠或者沮丧,他只是流露出一种心不在焉的、若有所思的困惑。 任何走进警局的人——尤其是知晓自己身上拥有嫌疑的人,都不免坐立难安。可杜尔米完全不一样,他甚至忍不住问:“您要问我什么?裘德真的死了吗?话说回来,为什么您会找到我?” 看吧,他甚至还能反客为主。 不过,私心里,朱利安并不认为杜尔米会是凶手。可他不会将这种态度表现出来——况且,杜尔米·奈特实在是太多地出现在这些案子之中了。 “有人来报案的时候,太阳教廷的逐光骑士正好在警局跟我们商量一些事情,她听闻了死者的姓名,于是跟我们说了你的存在。”因为这事儿之后还会说起,所以朱利安就干脆讲了出来。 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他想,朱厄尔·伯里过来,是为了钱斯·加迪尔的事情吗? ……可是,裘德·亚历山大为什么会死? 朱利安问:“根据逐光骑士的说法,你们是为了寻找一位太阳骑士才去太阳教廷的——接了一个委托,是这样吗?” 这个问题让杜尔米开始头疼了。 如果裘德没有出事,那么之前那个谎话也就无伤大雅。但现在这就成了杜尔米的麻烦。 况且,他要怎么解释,他是为了寻找一位奥尔德斯治世的太阳骑士,才去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太阳教堂? 真是一场离奇的白日梦!他在心里抱怨。然后他突然若有所思。 在朱利安·邓莫尔看来,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便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好吧,警长,我想我得从更早之前开始讲起。您还记得埃尔哈特大学的那场没丢任何东西的失窃案吗?” “当然。你父母的办公室,是吗?” “是的,所以我从您那儿得到裘德·亚历山大先生的名片之后,就准备去找他。”杜尔米摊了摊手,“但刚巧的是,我邻居霍华德·贝尔曼先生与这位侦探先生,他们都是棋牌协会的成员,所以我就拖了几天,打算跟着霍华德叔叔一起去拜访裘德先生。” 朱利安缓慢地点了点头。 “关于这一点,您可以去跟霍华德叔叔确认。”杜尔米说,“我请裘德先生帮我去弗拉格街区寻找那些闯入者。您知道的,就是您的说法——幕后黑手是在弗拉格街区雇佣了一批人。” 朱利安稍微变了脸色,因为这种说法就指向了一种可能性:正是这场调查导致了裘德的死,正是闯入杜尔米父母办公室的幕后黑手,最终杀死了裘德。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这就是昨天的事情。而裘德先生发现,弗拉格街区死了三个人,并且这三个人的情况对得上闯入者的身份。不过裘德来回很快,所以我相信他没有深入调查这件事情。” 他说得委婉,但是朱利安能听懂他的意思。 如果裘德真的是因为杜尔米父母一事而受到了影响,那么对方动手应该没那么快。 从杜尔米的视角来说,他已经将父母出事的信件全都寄了出去,幕后之人真要动手的话,也该冲着杜尔米来;再不济,也是朝着杜尔米的父母,比如办公室的闯入一事。 而裘德·亚历山大尽管牵涉其中,但也只是非常外围的区域,与核心毫无关系。杜尔米不认为他们有必要这么做——也不一定来得及。 ……尽管如此,杜尔米还是感到了一丝不安。因为这终究是一场死亡,在真相大白之前,谁也说不准凶手究竟是谁。他很难相信,一个昨天还跟自己到处调查的侦探,今天便已经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朱利安不置可否地说:“我们会调查的。” 杜尔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跳过这个问题。他转而说:“至于我们为什么要去太阳教廷……好吧,我承认‘示爱’的说法只是我一时兴起,不过受人所托确有其事。” “受谁所托?” “您认为我是怎么从那场海难中活下来的?” 朱利安微怔。 “一位神秘侧的大人物帮了我……”杜尔米含糊地说,“因此,我也受他所托,要帮他调查一件事情。” “一位太阳骑士?” “不全是。”杜尔米说,“这位太阳骑士只是可能会带来一条线索,所以我才去找他。我本来是想请裘德先生帮我调查此人的行踪,但他说我们可以直接去教廷查阅信众名册,于是我们就去了,但结果是这位太阳骑士已经死了。” 这样的说法跟实际情况对得上,但杜尔米却将最重要的意图忽略了。 朱利安目光深深地望着他:“你知道,这样的含糊其辞只会增加你身上的嫌疑。” “可您也知道,一位侦探理应帮委托人保密。”杜尔米非常镇定地回答,“再说了,那是来自神秘侧的委托。” 杜尔米在心里捏了一把汗,毕竟他的委托人是莫须有的【白日梦】先生。可话又说回来了,这说法完全没问题——他背后确实站着一位巨面者呢! “而且,您也知道,我没有任何动机杀死裘德·亚历山大先生。我甚至还指望他帮我调查真相呢!”杜尔米又说,“如果我真的想杀他,那么我昨天还跟他一起光明正大去太阳教廷,今天早上还在家里乖乖等您来我吗?我想任何一个杀人犯都做不出这种事情吧。” 朱利安凝视着杜尔米。 如果杜尔米的说法是真的,那么裘德就若有若无地跟杜尔米身后的两件怪事产生了关联:其一是杜尔米父母的死亡,其二是那个不知姓名的神秘侧委托人。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裘德的死亡是否真的与之相关,又是一个非常值得怀疑的问题。 因为这些事情的麻烦根源在于杜尔米,而不是裘德。 即便在太阳教廷,杜尔米的说法也是他是侦探,而裘德是助手;有人要是因此盯上他们的话,也应该更多地针对杜尔米。真不晓得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是不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特地说自己是侦探。 但说到底,杜尔米·奈特的说辞也不能全信。如今裘德已死,这些说法终究是杜尔米的一面之词。 最终,朱利安只是平淡地给出了一个相似的回答:“我们会调查的。” 杜尔米也没什么办法,他总不能拦着朱利安不去调查。他不禁追问:“可是,除了我之外,你们没有找到其他可疑的人选吗?我想裘德先生既然是一位侦探,而且还来自弗拉格街区,那么他的人际关系应当十分复杂吧?” “你只是我们最早找到的人。”朱利安尽可能耐心地回答。 “是么?”杜尔米若有所思,“……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参与调查吗?” “什么?” “我几乎是与他的死亡擦肩而过了。”杜尔米侧过头,望着窗外的初夏阳光,“……如果不是我真的待在警局里,那我甚至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裘德·亚历山大作为领航员,平平安安地随白橡木号一同抵达雾兰;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刚跟他认识一天时间,他就直接死了。 这事儿跟那位商人安德鲁·戴维森一模一样。杜尔米都有点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多少带着点厄运了。因此,他希望此事真相大白。与商人不同的是,侦探身边的线索、人际关系,可就多得多了。 朱利安啼笑皆非,心说你当自己是侦探,你就真的是侦探了吗? 不过他望见杜尔米面上那一闪而逝的消沉的表情,想到这个年轻人或许是在父母死亡之后才发誓要当一名侦探、要让这场凶案水落石出……想到这里,朱利安也难免感叹。 他便说:“我们不会阻止一名侦探的调查,只要别给我们添乱。你知道,很多侦探都跟警局有着合作关系。”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说:“您同意了?” 朱利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是了,他对于杜尔米的怀疑从来没有任何掩饰,但杜尔米似乎总是对他保持着一种倾向于尊敬的态度。只是因为朱利安·邓莫尔这个传奇警长的名头吗? ……也不是不可能。 朱利安只是说:“我并不同意,也不需要我的同意。这是一座庞大的城市。”他停了一下,近乎低沉地说,“而城市之中满是凶案。” 杜尔米怔住了。 他想到了自己之前的那个猜测:是因为案子太多,所以神秘侧的存在才根本无法遮掩吗?进而,同样是因为案子太多,所以利文斯通的警局也不得不接受来自民间侦探的协助吗?他们可能已经忙不过来了。 不过想想也是,仅仅只是杜尔米抵达利文斯通之后的这几日,他都已经碰上了多少案子啊。 最终朱利安也没有给杜尔米透露任何案件的线索,也就是说,杜尔米想调查的话也只能靠自己了。不过,杜尔米离开警局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警探们的闲聊,于是至少知道裘德是被一把匕首杀死的。 折腾这一通,一上午就过去了。杜尔米回家吃了顿饭,然后摩拳擦掌准备开启自己的独立调查。艾米一听,眼睛也亮了,兴致勃勃地说:“杜尔米哥哥,艾米也是大侦探!艾米也要去调查!” “……好吧。”想了想,杜尔米也不打算打击小女孩的雄心壮志,“但是在白天,你不能随便用那种特殊的力量。当然,我也是。” “好!”艾米用力点点头。 于是,两个假装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大侦探就出发了。 他们的第一站是弗拉格街区。 杜尔米甚至不知道裘德的尸体是在哪儿被人发现的,但他认为去一趟弗拉格街区总不是什么坏事。 果不其然,一旦抵达这个街区,无数——真实存在的——窃窃私语就涌入了杜尔米的耳朵,那来自这个街区的人们的议论之声。 于是杜尔米一下子就知道了,裘德就是在昨天夜里死在了这里。 较之旧的治世,新的治世之中,弗拉格街区的占地面积也变得更大了。偶尔,杜尔米能瞧见一些熟悉的建筑,与旧的治世差不多;但大部分建筑都令他感到陌生。 如果说弗拉格街区之外的利文斯通更加光鲜亮丽、生机勃勃,那么弗拉格街区几乎可以说是城市之中的另外一座城市。 这里道路狭窄、光线昏暗,建筑全都拥挤在一块,好像一旦找出一块空地,人们就立刻能挤进去十好几户人家。并不宽敞的街道都被头顶晾晒的衣物遮住了光线,使一切都更加昏沉。 杜尔米瞧见不少面黄肌瘦的孩子呆滞地坐在街旁,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那种死寂的目光令杜尔米感到分外压抑。 而路过的其余人,身上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汗味与臭味——他们没时间,也没精力,更没金钱,去承担洗澡水的费用。不过马上夏天了,他们可以洗冷水澡。 杜尔米想,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他们与外面的人们别无二致;但他们或许拥有截然不同的生活的模样。 艾米握着杜尔米的手,怯生生地跟在他旁边。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兴致盎然,但一旦遇上这样陌生的地点、这些陌生的人群,艾米又变成原先那副内向羞怯的模样了。 弗拉格街区的道路高低不平,并且曲里拐弯。杜尔米并不能确定案发现场,也不能确定裘德的住所,就这么走的话感觉一下午也未必能找到线索。这里的氛围令杜尔米感到不安,因此他并不打算在这里待到外域抵达的时刻。 最后杜尔米还是拿出了一枚博伊尔币,找了附近一个孩子询问。那孩子用牙齿咬了咬这枚博伊尔币,然后小声问杜尔米:“你是谁?” “我是一名侦探。”杜尔米笑着弯弯眼睛,他回答,“所以我来调查裘德先生的死。” 那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瞧了一阵,最后给杜尔米指了路。他说那里是裘德的住处。 ……看来朱利安与裘德说的都是对的,弗拉格街区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外人来这里很难融入其中,更别说找到有用的线索了。说不定警局也很为这个案子感到头疼。 而如果没有什么明确的线索的话,那侦探裘德的死或许就跟商人安德鲁的死一样,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悲剧之中,被人随手丢弃。 裘德·亚历山大住的地方是一栋三层楼的屋子,算上阁楼就是四层。很难说这栋建筑算不算独立的房屋,因为这块地方的一排房屋都是连在一起的,简直像是一排铁栅栏。 或许最开始这些房子还是全然独立的,但是后来,为了节省使用面积,房子与房子之间的空隙也起了新的房子。 他带着艾米走了进去,还没来得及找到房东询问情况,他又碰见了一位熟人。 “……奈特先生?” 杜尔米抬头一瞧,发现是布伦达·戴维森,也就是那名商人的妻子。 而布伦达确认是他,也就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我父母是这栋楼的房东,所以我正准备带着杰瑞米在这儿安顿下来。这是你妹妹?你好啊,小姑娘。你们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杜尔米沉默了一下,然后很干脆地点点头,决定发挥一下自己的人脉关系——话说回来,这也算是从白橡木号一路延续下来的交情吧? 他问:“是的,女士。你认识裘德·亚历山大吗?” 第300章 多种多样 第300章 多种多样 布伦达·戴维森的确认识裘德·亚历山大。 按照她的说法,她甚至可以说是跟裘德一起长大的。 “我们是邻居。”布伦达说,“我们都出生在弗拉格街区,我们的父母辈就认识,小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玩。但长大之后,我们有了各自的生活,就少有往来了。后来我跟着我丈夫去了雾兰,对他的事情就不怎么知道了。 “你是为了调查他的死才来的吗?是的,我们这里都传遍了。我听我妈妈说,他原先不住在这儿,是因为他父母都生了病,他要给他父母治病,所以卖了原来的房子,但他的父母还是没能好起来,葬礼还花了一大笔钱。 “最后,我妈妈给了他一个折扣,让他能在这儿租房子住。他是个数学老师,工作很稳定,据说在攒钱买自己的房子。或许他会从弗拉格街区搬出去。没想到……” 布伦达叹息了一声。看得出来,她的确因为裘德的死而感到惋惜与遗憾,不过那或许也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 杜尔米安静地听着。他与艾米是被布伦达请到了一间屋子的起居室,这里可能是她父母的房子,也可能是她自己临时的居所。屋内的东西都乱糟糟的,还有好几个大箱子,恐怕是还没来得及收拾;刚刚她还为此道歉。 可她如今只能跟她的孩子相依为命了,即便能暂时仰仗父母的帮助,但往后还是得自己努力生活。 ……即便他们没有踏上白橡木号,可他们的人生仍旧如同一艘小船,只一场风浪就能让他们一败涂地。 杜尔米有点好奇布伦达为什么会选择住到弗拉格街区,她应该知道这里不怎么太平。不过,孤儿寡母,丈夫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或许她只是为了省点钱吧。 杜尔米就问:“你知道他有什么仇人吗?” 布伦达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这里是弗拉格街区,什么都有可能。我的意思是,或许一直有人看他不顺眼,也或许只是有人活不下去了想抢一笔钱,然后就直接杀了他。” 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因为他想起来昨天他的确给了裘德一笔委托费,也就是说,“谋财害命”的前提是成立的,当时裘德身上确实有一笔现金。 “但他是一个壮年男人。”杜尔米缓缓说,“我的意思是,寻常人很难一下子就杀了他吧。” “确实如此。”布伦达点点头。 艾米坐在一旁,动作幅度很小地弯了弯胳膊,大概是在示意自己的力气很小。 但她这个动作也让杜尔米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寻常的力气不够,那神秘侧的力量呢?比如,一名猎人?这可就很难说了。 神秘侧的力量真令人烦心。杜尔米难免在心中抱怨。也就是说,倘若要调查一人之死,那甚至要通晓神秘学知识! 现在他又开始想念脑子先生了。 杜尔米又跟布伦达打听了一些关于裘德的事情。布伦达十年未曾返回利文斯通,知道的事情大多也是从她父母那儿听来的。她的确提到一件事情,说裘德在街区的名声不好不坏。 裘德是数学老师,就职的中学就在弗拉格街区附近,也就是说,很多来自这个街区的孩子都会去那儿上学,都可能是裘德的学生。 人们天生就会对教师职业抱有尊敬。况且在弗拉格街区,人们都指望自己拥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将自己从这个混乱没有出路的街区带出去。 但人们对裘德却颇有微词,因为他总是跟一些不太体面的人混在一起。好吧,在弗拉格街区,人们可能都不太体面;但至少大部分人都拥有一份正经工作,只是不那么赚钱。 而弗拉格街区的“不体面”,可能就是无所事事的流浪汉、小偷小摸的盗窃犯、穷途末路的赌棍,甚至于身上笼罩着一些神秘色彩或者手上不干不净的凶人。 “他与那种人打交道?”杜尔米有点迟疑,“……我听说他是一名侦探,兼职的那种,会是因为这个吗?” “我也不知道。”布伦达无奈地说,“但……我是前两天搬回来的,正准备接杰瑞米一起过来住。我父母知道我很久没回来,对这儿的情况不太清楚,所以还特地嘱咐我一些注意事项。他们就让我离裘德远一点,说他可能有些危险。” “……危险?”杜尔米问,“是说裘德这个人危险,还是他身边存在某种风险?” 这个问题让布伦达也愣了一下,她当时可能没想那么多,但现在仔细一回想,她便确定地说:“他们指的是经常与裘德混迹在一起的人。至于裘德,我从小就认识他,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坏人。” 杜尔米若有所思。现在看来,裘德周围的人际关系可以说是无比复杂了。凶手会藏在里头吗? 艾米小声嘀咕说:“那这些人也可能给裘德先生带去危险。” 布伦达看向艾米,或许是因为她的孩子也这个年纪,所以她露出了一个格外温柔的微笑,说:“是啊,艾米说得对,有这样的可能。” 艾米眨了眨眼睛,然后想了想,又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杜尔米瞧她们相处得挺好,就请布伦达看着艾米一阵,因为他想去案发现场看看。 但他不想真的带着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去目睹一场死亡发生的地点,哪怕艾米不是普通的小女孩(况且现在是白日);而且,他也不能让艾米乱跑,恐怕弗拉格街区是个不太安全的地方。 虽然艾米拥有着记忆的力量,但人总不能将记忆用作一把尖刀吧? 艾米对此有小小的抱怨,但是还是听了杜尔米的话。 布伦达当然欣然同意。不过她不知道案发现场具体在哪儿,只是给杜尔米指了个大概的方向。杜尔米沿着那个方向一路走过去,却是迎来了不少陌生与排斥的目光。 弗拉格街区拥有不少昏暗的、隐蔽的小巷子。这里头可能做着一些不太合法的勾当,也可能是有人在巷子的尽头苟延残喘,也或许每一条巷子都通往一场货真价实的死亡。 杜尔米皱了皱鼻子,因为他闻到一阵恶臭。血腥味就混在其中。杜尔米不能确定自己是真的闻到了案发现场的血腥味,还是说这股味道已经渗透进弗拉格街区的空气之中,经久不散。 今日天气昏沉,仿佛预示了夏日抵达之前的一场暴雨。 杜尔米走在弗拉格街区蜿蜒起伏的道路之上,偶尔能望见人们麻木冰冷的目光,于是他自顾自朝对方笑了一笑——可人家好歹没有如同外域的骷髅那样冲上来喊打喊杀,多友好呀。 他一路走便一路打听,可能是他的确笑得令人莫名其妙,所以许多人盯着他瞧了片刻之后,就暗自嘀咕一句“傻乎乎的年轻人”,然后就大方地给他指了路。 说不定他们都以为他是个胆大包天的傻子,听说这里发生了一场凶案,所以就特地赶来看热闹。可谁知道他是一名侦探呢?哪怕没人给他这桩委托,他也要尽力调查一番。 而那条巷子让杜尔米想到了白橡木号的走廊。 他不是说普通的走廊。他是说,在白橡木号路过中轴的时候,当那群水手陆陆续续疯了,然后人们一致同意将他们关在一个舱室里——而他每一天都为这群疯子送饭的时候,他便要走过一条昏暗的、湿冷的、阴森的走廊。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死亡喑哑的呼喊。 小巷的地上仍旧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血。警探们已经将尸体搬走了,但地上仍旧留下一些线条,用以勾勒死者的死状。现在,裘德·亚历山大不再是那名数学老师、不再是那名侦探,他只是一名“死者”。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喃喃自语:“其实我真该晚点再来,等到黄昏之后……到那个时候,裘德先生,您会直接告诉我凶手是谁——对吗?” 仅有一地沉冷的空气静默地望着他。 这座城市这么庞大,死去的人这么多,他却要从中找到那唯一的一个灵魂,能告诉他真相与往事、能告诉他答案与谜底。 杜尔米站到了地上那些冷冰冰的白色线条的前方,垂眸沉思。 人们若是要描述杜尔米·奈特其人,或许会说他总是理直气壮地摆出一副无知又散漫的模样,或许会提及他偶尔灵光乍现、敏锐狡黠的时刻,或许也会说他始终兴致盎然、生机勃勃,好像对这个世界永远怀抱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可他的确拥有一种特殊的、远超常人的联想能力与发散思维,这可能是因为他长久身处一个混乱、庞杂的世界,连同他的层域都是如此纷繁多彩、广袤无垠。 此刻他就注意到了一件事情,令他耿耿于怀。 他喃喃说:“他们都站在暗处。” 死者与他对面的这个凶手,都站在这个巷子的巷尾,光线十分昏暗的地方。而死者倒下的地方更是接近巷子的墙壁。 杜尔米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 这里是弗拉格街区,人们都知道这里不太安全,而裘德更是一个成年男人,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种一看就偏僻的角落?他自己走过来的?可他为什么要来这个前后都不见光的地方? 被逼着走过来的?但这就又绕回了前头那个问题,裘德对弗拉格街区如此了解,以至于都说出了“我的地盘”这样的话,他如果是被逼着走到这里,那么他当然知道危险近在咫尺,怎么可能等到走到了巷尾才终于开始反抗?自寻死路吗? “……熟人?”杜尔米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只有熟人,甚至是比较信任的熟人,才有可能让死者毫无防备地走到这样的小巷子里。 或许这个熟人是想要跟裘德商量一些不好见光的事情,所以就拉着裘德来到这里——这地方的确适合谈话,不是吗?——而裘德猝不及防无暇多想,也就跟着走了过来。 他们说不定还谈了一阵,但是谈崩了,于是凶手一怒之下掏出刀子杀了裘德……等等、等等,凶手随身携带着凶器吗?那这算不算是预谋作案? 杜尔米想到这样一个画面,一个面露挣扎、彷徨、狰狞、凶狠的人,徘徊在弗拉格街区深夜的道路之上,只等待着裘德·亚历山大的出现…… ……深夜? 杜尔米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昨日他与裘德分别的时候,时间也就下午一两点,顶多只算是午后。裘德就直接回弗拉格街区了吗?但这是周末,所以他是不是还去了别的地方,消磨时间到深夜才返回弗拉格街区? 这么说来,裘德也可能是在之后去的地方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才招惹了杀机。或许凶手是尾随他一路抵达弗拉格街区,在路过一个光线昏暗的小巷子的时候突然叫住裘德,接着才杀了他……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感到情况实在是多种多样。 “这样吧。”他彬彬有礼地跟外域打商量,“要不你今天晚上把我扔进裘德死亡的那块时光碎片吧,我发誓我只想看看凶手长什么模样。”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晦气!要是让老子知道谁敢在老子的地盘上随便杀人……”声音停住,“喂,臭小子,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杜尔米回过头,望见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正恼火地盯着他。 这群人手里提着拖把与水桶,看起来是想来打扫卫生——他们的地盘?可他们竟然要亲自动手打扫卫生吗?而此刻他们十分排斥、十分怀疑地望着杜尔米。 “你在这儿干什么?”为首的人叫骂着,“赶紧滚出去!” “什么什么?”杜尔米晃了晃脑袋,惊异地说,“要打架吗?” “臭小子,你一个人打得过我们这么多人?” 杜尔米唇边笑意加深,他慢慢悠悠地说:“我确实不会打架。” 人们望着巷子尽头那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的身影,轻蔑地以为他如此弱小、如此胆怯,如此不堪一击。 “可是……” 而他说。 “如果只是想杀了你们,那我还需要打架?” 第301章 来回往复 第301章 来回往复 “……真是麻烦您了,花匠先生。” 凶神恶煞的壮汉们倒了一地,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地抱着头,目光交换之中满是张皇与惊怒。 他们这是招惹了一个怎样的人啊! 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只是随便地摆了摆手,身旁就出现了——突然冒出了!——一个提着染血的砍刀的男人。而他喊他什么?花匠! 这个奇怪的花匠只是沉默地瞧了瞧他们,然后也不知道怎么地,他就把他们所有人全都打倒了。 而他们所有人都感到自己的脖子一凉,是那把刀划过他们的脖子,带着一缕过往残留的寒意,只是这位花匠没真的用力、没真的划过去,所以他们才留了一命。 “别这么不礼貌。”杜尔米溜溜达达走到为首的那个人跟前,然后居高临下地笑眯眯地说,“明白吗?如果是我不巧闯入了你们的地盘,那么我道歉;可如果是你们不够礼貌,那么——” “我们道歉!我们道歉!” 该死,竟然是神秘侧的疯子! 这个人疯狂地在心中咒骂着,却不甘地心想:可既然这个家伙来自神秘侧,他却还要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地出现在弗拉格街区,好似他真的是个凡人一样。 这年头,神秘侧的疯子果然越来越疯了! 杜尔米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当这个人站起来的时候,他还一脸发懵的表情。 “为什么这种表情?”杜尔米莫名其妙地问,“我只是正当防卫吧?是你们先挑衅我的。而且,这根本也算不上是一顿毒打吧,让你们在地上躺一会儿也算打架斗殴了?” 真是强词夺理理直气壮啊。可他来自神秘侧,可他掌握那种神秘莫测的力量——那种人们怎样都不可能想见的疯狂力量。因此他们只能承认,是自己过于嚣张所以撞上了铁板。 “我是杜尔米·奈特,是一名侦探。我来调查裘德·亚历山大的死。”杜尔米又说,“所以,你们这是……?” 为首的那个男人也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往身旁的人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让他们带着东西先离开。他瞄着杜尔米的动静,看杜尔米没什么反应,连那个诡异的花匠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他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刚刚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识时务。 “您可以喊我麦克。我是附近麦克帮的老大。”麦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恭敬一点,但他说的话仍旧显得生硬——可能是他太习惯用一种嚣张而非礼貌的语气来讲述自己的来历,“……您是侦探?” “对啊,我是侦探。” ……哪个侦探跟你一样到处乱窜想怎么调查怎么调查,不提前了解一下这地方的情况吗?!麦克暗自咒骂。结果好了,死了一个人,警探们来来去去也就算了,还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侦探! 哈,侦探!你有本事对着刚刚那个奇怪的花匠手里的砍刀再说一句自己是侦探——哪门子的侦探是这么查案的?提着砍刀说“真相是什么?不说出来就宰了你们”的那种侦探吗? 杜尔米又问:“麦克帮?” 麦克下意识看了杜尔米一眼,然后他犹豫地问:“可是……我是说……您对弗拉格街区的帮派一无所知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对啊。不过现在问你也来得及吧?对了,你竟然还是这个帮的老大?” 麦克:“……” 他也接触过一些神秘侧人士,这年头神秘侧人士也没那么神秘。人们都以为这些神秘侧人士就足够古怪了——可是,这臭小子真是他接触过的最离谱的家伙! 麦克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说臭小子,一边在面上恭恭敬敬地讪笑:“当然、当然,我这就跟您讲讲。” 弗拉格街区占地面积庞大,说是街区,但其实占据了好几条庞大的街道,甚至还有自己专门的一条商业街。这地方当然拥有自己的社区生态,以及,帮派。 本地的普通人一般不怎么接触到帮派,对他们来说这就跟寻常人没事不会跑到警局一样。在这个混乱的街区之中,帮派们一边更多地压榨普通平民,从事一些非法生意,再从商户头上收取保护费,另外一边也维系着街区表面的和平。 所谓“表面和平”,意思就是街区内部的一些暴力冲突被控制在帮派范围之内,大多数时候不会涉及平民。 弗拉格街区拥有三个大型帮派,各自占了一条街;还有无数小型帮派,多数都是依附于那三个帮派之下,麦克帮就是其中之一。 “……哦。”杜尔米左右看看,“这条小巷子就是你们的地盘?你们在这儿做什么生意?合法吗?” 麦克无言了一瞬,然后说:“我就那么十几个兄弟,先生,我们没那么大能力。我们不做杀人越货的生意,也不会欺压平民。我们主要是给上头的那些大人物干活。” 杜尔米盯着麦克,很怀疑这话里头的水分有多少。 麦克又说:“至于这地方,没错,是我们的地盘;我们负责这地方的……那话怎么说来着——清洁卫生。” ……这年头,帮派负责搞卫生吗? 不过杜尔米明白了麦克的意思。 麦克帮里头的人,基本就是朱利安·邓莫尔与裘德·亚历山大提到过的,那些无所事事的闲散人员。他们不愿意去做那种沉重繁琐的体力活,也很难找到超出他们知识水平的正经工作,所以就选择混迹帮派。 他们可能是给上头老大跑腿干活,也可能在火拼的时候出一把力,偶尔说不定还会做点正经事儿——比如在这儿维护社区的“清洁卫生”。 当然了,在弗拉格街区,他们一定是嚣张惯了,其余人瞧他们成群结队,肯定也不敢招惹他们。可要是出了这个街区,他们就如同淹没在灰烬之中的一粒尘埃,几乎微不足道。 麦克可能有些见识,所以干脆找了几个兄弟,牵头成立了所谓的麦克帮。瞧他们竟然还亲自过来打扫卫生,杜尔米疑心他们甚至没个正经活动场地。 杜尔米就问:“所以,你认识裘德·亚历山大吗?” “当然。”麦克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挺有名的。” 从麦克的嘴里,杜尔米听闻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关于裘德·亚历山大的故事。 裘德自小就生活在弗拉格街区,因为头脑聪明,尤其精于算数,所以他父母一直想让他好好上学,争取做一名大数学家——实际上,后来人们也是这么称呼他的,尽管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学数学老师。 但上学就需要钱。可能是因为成绩一直很好,所以裘德十几岁的时候颇有些心高气傲。他对他父母说,他有办法给自己挣到学费;最后,他真的做到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他现在简直像是在听闻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因为他压根不知道,裘德·亚历山大——那个数学家、那个侦探、那个曾经白橡木号的领航员——竟然还拥有这样一种故事。 麦克回答:“靠赌钱。” 杜尔米怔住了。 弗拉格街区的帮派们当然开设了地下赌场,这是他们赚钱的重要来源之一。有人在这里散尽家财,也有人在这里满载而归。 “裘德真的是个天才。”麦克不无羡慕地说,“他算牌的能力比那些出千的老手还厉害。他不玩普通的赌局,他只玩那种——您听说过吗?艾顿牌。”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是的,我知道。”他停了一下,然后又说,“可是我听说裘德为了给他的父母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钱,甚至还卖了房子?” “是的、是的。”麦克回答,“这您可就找对人了,要是您找别人,他们肯定不知道里头的事情,可我刚刚巧巧活了这么多年,听闻了不少故事!” 他的语气还挺骄傲。不过在弗拉格街区,混帮派也能安安稳稳到现在,麦克恐怕的确有几分心眼。 他说:“裘德那小子一开始在赌场里赚到了学费,就收手了。嘿,他还真愿意收手,要是我像他这么厉害,我肯定得在赌场里赚大钱。”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要不是后来他自己说了这事儿,我们都不知道他还在赌场里赚了学费!” 杜尔米靠在墙上,就这么听着他人讲述一个人的故事。 “后来他再进赌场,就是为了他爸妈的事情。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爸爸是个铁匠,他妈妈主要就负责铁匠铺里的各种活计。那地方烟熏火燎的,难怪他们要生病。 “这回裘德在赌场里赚大了,可惜还没把他爸妈的医药费赚够,就被赌场的人注意到了。” 杜尔米问:“他们觉得裘德出千?” “不是。绝不是。”麦克直接否认,“可能他们一开始有点怀疑,但后来又觉得裘德是真有本事。他们关注到裘德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情……您知道当时有一场艾顿牌的比赛吗?” 杜尔米搜刮了一下记忆,然后摇了摇头。他意识到自己以前完全不了解弗拉格街区的事情——不过这也是当然的,他往日的生活与此地全无关系。 麦克就说:“其实是当时城里好几个帮派闹了矛盾,反正就是为了钱啊地盘啊之类的事情,也包括弗拉格街区的帮派。有人在当和事老,就说不如办一场比赛,在赌局上决定胜负。当然了,谁也不敢真的相信,只是表面上都同意了。” 杜尔米有点明白了,他问:“裘德去了?” “是啊,他那时候才二十几岁,就代表我们弗拉格街区去了。” “然后呢?” “他输了!” 杜尔米吃了一惊。 “他确实厉害,可他就是输了。他可能一辈子就输了那么一回。他要是赢了,他就是我们弗拉格的英雄,可他输了,那他也只能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街区里几个帮派的赌场都不对他开放了,因为他输了。而且,哪怕他输了,其他地方的赌场也知道他厉害,也全都不让他过去。最后他一时半会儿筹不到钱,就只能卖房子去救他的爸妈了。” 杜尔米以为这事儿、这经历也挺传奇。 可他一想到裘德·亚历山大的父母不治身亡,而连裘德自己如今也已经死了,随着过往一切的故事都灰飞烟灭,他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叹。 麦克又说:“后来他就没怎么进赌场了,但他还是打牌,并且经常组局。人们都说他现在越来越厉害了,比以前还厉害得多。我听说他还会去一些私人牌局充当牌手,也会赚几个钱,只是没赌场那么多了。” 数学家、侦探、赌徒、牌手。这就是裘德·亚历山大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身份。 而不知道是其中的哪个身份,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 杜尔米问:“你觉得,谁会想杀了裘德?” “这谁知道!他几年前输了那场赌局的时候,都没有人想杀了他。那可是真金白银的利益啊!结果到了现在,他反而莫名其妙死了,我们都觉得奇怪。但死就死了……没想到老子还得来帮他收尸……” 麦克又开始骂骂咧咧,但没敢多抱怨。 他随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就说:“对了,先生,您是要调查他的死?那我给您提供一条线索!我跟您道歉,刚刚我实在不礼貌。” 杜尔米耸了耸肩,笑着说:“小事一桩。” ……确实,至少那把砍刀没真的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可不就是小事一桩吗? “什么线索?”杜尔米又问。 “真要说有什么人可能想杀了裘德……我听说最近上头出了一桩大事,有一个大人物死了,他们都在抢那个大人物剩下来的东西。地盘和别的什么就不说了,但听说有人拿了一些东西出来,当做赌局的彩头。” 杜尔米愣了一下。 麦克说:“我猜裘德可能参与到了那种赌局里面?他可能赢了一些东西——某种重要的东西——然后别人为了抢这样东西,就把他杀了……” 可最近有什么大人物死了?还是一个帮派成员口中的“大人物”? 杜尔米的脑子里一瞬间冒出来一个名字:钱斯·加迪尔。 ……这家伙的死可真是带来不少后续的麻烦。杜尔米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思考了一下裘德之死与钱斯·加迪尔之间可能的关联。 这座城市看似广阔庞大,但或许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之下,每个人都可能遭遇同一场雨。 最后他说:“可是,这算不上一条有用的线索,压根就没凭没据。比如说,就算有人因此想杀了裘德,那到底是谁呢?” 麦克也无法反驳这话,毕竟他可说不出来一个真切实际的名字——一个嫌疑人。他又抓耳挠腮地想了想,就说:“我知道您的意思。不过我知道一个人,他肯定跟裘德关系紧密。” “谁?” “我不知道他具体的身份,但他是一个蛇头,您知道吗?他专门将那些好奇的人带去地下赌场,或者把人们拉进帮派,还会帮忙训练打手。” 杜尔米想了想。虽然没遇到过,但是他在小说里看到过类似身份的角色。于是他镇定地点了点头。 “人们喊他霍克。人们都说,裘德跟霍克是老相识了。” 杜尔米:“……” 霍克? 但这不是白橡木号的(前)水手长吗? 杜尔米一瞬间张口结舌——难道他作为侦探的调查过程,就是在一众似曾相识的白橡木号成员之中来回往复吗? 第302章 何去何从 第302章 何去何从 水手长霍克。 时至今日,这个名字几乎有点陌生了。 杜尔米走出小巷子,沿着弗拉格街区的道路往回走。 天气逐渐变得阴沉,空气中漂浮的水汽越来越多,预示着今夜终将抵达的一场暴雨。 ……在白橡木号途径中轴的时候,许多水手都疯了。那疯狂可能是因为白橡木号曾经遭遇了一只可怖的怪物,也可能是因为中轴就是这样疯狂、沉寂、冷僻的地方。 后来,在离开中轴之后,这些疯狂的水手又都慢慢清醒了,好似疯狂从未来过一样;唯独只有一个人未能醒来——水手长霍克。 这位水手长曾经尽职尽责、严肃正经,可当他疯了,他也只是一个疯子而已。白橡木号将他留在了西岛,不知道西岛的死亡是否治愈了他,又或者将他彻底拉入疯狂的深渊。 杜尔米对霍克的印象,最终也定格在疯狂这个词上。 他仍旧记得,在霍克疯狂之后,霍克曾说理应是他来担任领航员,而不是裘德·亚历山大。在一支船队之中,领航员的地位天然崇高,因为人们依赖领航员来指引方向;而水手长终究未能跳出水手的范畴。 当时裘德对此并无反应,或许是因为他觉得霍克都已经疯了,懒得跟他计较,也或许是因为他自己问心无愧。 至于当时的杜尔米,他还是个小小的水手学徒呢,轮不着他来发表意见。他只是偷偷在心里好奇,不知道过往白橡木号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激烈的“职场斗争”。 然而,如今时过境迁,恰恰是另外一桩死亡,让霍克与裘德再会。 麦克给杜尔米提供了霍克活动的范围,显然那都是帮派的地盘了。杜尔米对此还挺好奇的,不过他瞧了瞧时间,意识到白天可能没时间再去调查了。他得先带艾米回家。 ……话说回来,为什么裘德与霍克,这两个在奥尔德斯治世还做着光鲜亮丽的体面工作,甚至可以说是受人尊敬的人士,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却都跟地下帮派扯上了关系? 新的治世对白橡木号的船员们一点儿也不友好! 好吧,可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还当了传奇警长。这说明人的命运与故事终究来自人们自身的选择。 这就好像,裘德·亚历山大完全可以利用奖学金助学金的机会,或者依赖自己的数学天赋来寻找一位资助人,再不济甚至可以借钱上学;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赌钱。 对于生活在弗拉格街区、并且严重缺钱的裘德来说,或许那才是一条伸手可及的捷径。弗拉格街区为他展现了一条道路,而他最终未能跃出这片层域。 杜尔米回到了艾米那边,却瞧见在布伦达·戴维森含笑的注视之下,两个小女孩正在一起玩布娃娃。 “艾米?”他走过去问,然后又望向另外一个女孩,“……咦?” 杜尔米愣住了。 他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在奥尔德斯治世他抵达利文斯通时遇到的那个报童。后来他听闻这女孩的父母烧毁了自己的房屋,连自己也跟着被火烧死了,而这个女孩的未来也不知何去何从。 她的名字是……对了,黛西。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黛西还活得好好的。 她衣着朴素,看得出来家境一般,但脸上带着一种深受爱护、因此天真烂漫的神情。艾米与黛西差不多年纪,但相比之下,黛西看起来大方开朗,而艾米就显得更加内向。 “我是黛西!”她甚至主动自我介绍,“你是艾米的哥哥吗?我在跟艾米玩!” 布伦达在旁边笑着解释情况。黛西跟她的父母也住在这栋房子里,但这对父母白日的时候要出门工作,他们不让黛西离开这栋楼,但允许她在楼里面自己转转。毕竟这孩子也十岁了,应该懂事了。 “所以我就让她来过来玩。”布伦达说,“不然艾米一个人待在这儿也无聊。” 艾米小声说自己并不无聊,她走到杜尔米身边,拽了拽杜尔米的袖子,问:“杜尔米哥哥,你有什么收获吗?” 杜尔米想了想,煞有介事地说:“有一些。不过呢,杜尔米哥哥应该带艾米一起去,那肯定立刻就能破案!” 艾米呆了呆,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杜尔米说这话是真心的。假设能瞧见人们的记忆的话,那么破案当然手到擒来。 “……破案?”黛西眨了眨眼睛,“是裘德叔叔的事情吗?” 怎么,这事儿连黛西都知道了? 黛西又说:“是妈妈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听说的。她跟我说,裘德叔叔总是去赌钱,迟早出事。”她很可爱但也很疑惑地皱了皱脸,又说,“可我觉得裘德叔叔是个好人,他还给我糖!” 杜尔米稍微吃了一惊,他问:“总是去赌钱?” 布伦达也十分吃惊,因为她离开谢兰已经十年了,对于裘德的印象还停留在年轻时的记忆。她完全不知道,裘德如今已经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黛西说:“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妈妈是这么说的。” 而黛西一家是裘德货真价实的邻居。这话可能有点夸大,但裘德赌博应该是确有其事。 按照麦克的说法,那些帮派的地下赌场都拒绝裘德的进入,他真要赌钱的话,那也就只有私人赌局。而这种事情就很难查了,并且参与者一定守口如瓶。 杜尔米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他想到,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白橡木号的水手们还会警告他们这些小学徒,让他们别拿了钱就随便去赌场花掉;但如今的裘德可看不出来以身作则的模样。 不过他转念一想,既然裘德还参加了棋牌协会,那协会里的其他人会不会知道裘德的事情?说起来,昨天他们去棋牌协会的时候,好像就听裘德说有人输给了他。 于是,等他们回到普林克大街,杜尔米就趁着外域还没抵达的时候,赶紧——争分夺秒——去拜访了隔壁邻居。 “霍华德叔叔?”杜尔米说,“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霍华德·贝尔曼一脸迷惑地瞧着他,直至听闻裘德·亚历山大之死,他才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怎么会!”他惊叫着说,“裘德!谁会想要杀死他啊?他可真是个好人。” 在霍华德这边,杜尔米又听闻了关于裘德·亚历山大的另外一个故事。 裘德是在五年前加入棋牌协会的,人们都知道他手头并不宽裕,但他是个花钱随心所欲的人,不能说大手大脚,只是兴致来了就绝不看重钱财的数目,出手颇为豪气。 比如说,棋牌协会内部办比赛的时候,奖金与彩头大多是成员自己捐赠的,基本也是来自那些有钱人,而裘德却必定会跟着捐上一笔。有时候他能赢下比赛,把所有奖金都带走;但有时候他输了,他也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笑着说恭喜。 再比如说,协会之前还未能拥有自己驻地的时候,总是在成员家里或者其他地方找个聚会地点,若是后者,那就多半要出点钱包场;而裘德就总是那个出钱的人,他找到的地方也总是符合人们的心意。 又比如说,裘德总是不吝分享他的牌技与经验,甚至还免费带几个学生。说不定也是当老师当惯了,所以他的教学水平还不错,让好几个协会成员都钦佩不已。 “我们还遇到过一桩事。”霍华德说,“是我们有次出门聚餐,碰上了裘德学生的父亲……你知道他是个数学老师吗?对,所以我们才喊他大数学家。而那个父亲对着裘德千恩万谢,说要是没有裘德,那孩子的数学成绩早就完蛋了……” 杜尔米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类竟然能复杂到这个地步。 他喃喃说:“您这么说,我也觉得……怎么会有人想杀死裘德呢?” “……他当然也有缺点。”霍华德又低声说,“他喜欢被人恭维,有时候也难免喜形于色。说老实话,我总能在协会内部瞧见不少人在那儿捧着裘德,围着他说一堆讨喜的话,有时候听了也觉得尴尬——比如说,他难道真的是什么数学家吗? “可是,这也是人之常情。人都喜欢别人奉承自己,谁不喜欢呢?这甚至算不上什么缺点……可一个人会是多么仇恨另外一个人,才要痛下杀手啊。” 霍华德简直痛心疾首。看得出来,他对于裘德有着不错的评价。 一时之间,杜尔米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白橡木号的时候,作为领航员的裘德·亚历山大甚至没怎么参与水手们的打牌活动,他大部分时候都在研究海图……是了,测算距离、研究地图,这算不算数学的范畴? 可到了新的治世,人人都说裘德是个赌鬼、是个赌棍、是个赌徒。他要么在打牌,要么在前往打牌的路上——真不明白一个人的变化怎么能这样大! 杜尔米说:“或许,我们都不够了解裘德吧……” 他想,因为人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层域。在弗拉格街区、在中学校园、在棋牌协会——在庞大的利文斯通,或许每一个人眼中的裘德都是不一样的,也或许裘德眼中的人们也是迥然不同的。 最终,他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么,您觉得裘德会不会参与那种赌钱的私人牌局呢?”他还是问得委婉,“那种牌局好像更容易招惹麻烦。” 霍华德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他默然片刻,最终低声说:“这得看……他们赌得有多大。” 杜尔米啊了一声,他说:“真有大到那个地步的赌局吗?” 霍华德简直哭笑不得地瞧着杜尔米,然后感叹说:“你父母真是将你保护得太好了。” 杜尔米无法否认这一点。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倒也没有那么无知,他只是没真的接触过而已。 ……这就好像,他也能理直气壮地说别人对神秘侧一无所知,而他自己反而是个神秘侧的大人物。可了解与接触这些事情就真的好吗? 霍华德也没有责怪杜尔米的意思,他只是说:“我参加的这个棋牌协会是不赌钱的,只是偶尔办些比赛罢了。当然,有些人可能觉得这种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可我是情愿不去参加的。” 他这话就已经明示了。他又说:“你这是在调查裘德的死吗,杜尔米?” “是啊。”杜尔米回答,“我想当个侦探……其实我还想跟着裘德先生学一学呢,结果他就这样被人杀害了。我想,要是我能查出真相就好了。” 霍华德笑了一笑,很难说那是对于杜尔米的雄心壮志的鼓励,还是对于裘德的死亡的感叹与伤怀。再一想到坐在眼前的杜尔米的父母也是不久前不明不白地死了,他难免感叹世事变化。 “我听说过一个人。”霍华德说,“有人来找过我。我是说,拉我去参加那种赌博。我猜协会里不少人都被找到过。” 杜尔米竖起耳朵听起来。 霍华德又说:“我当然拒绝了,我家庭圆满、收入稳定,想打牌也能正常来一把,何必去那种地方。但一定有人心动了。后来他们还不死心,还想让我去参与。我听说了一个名字。” ……霍克。杜尔米默念。 “霍克。”霍华德说,“因为头一个发音跟我的名字一样,所以我现在还记得这个名字。” 杜尔米点点头,赞叹说:“少有您这样坚定的人。” “那是因为我年纪大了。”霍华德笑了起来,“况且,我可不想让我亲爱的艾米莉亚伤心。” 杜尔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霍华德又说:“我听说了一些事情。这个霍克会组一些私人牌局……你可以说他是个大赌棍,也可以说他是个庄家,只是没开赌场。他主要办的就是艾顿牌的牌局。不知道他哪来的名望,人们都相信他能确保自己赢来的钱不出问题。” 这是因为他背后有城里好几个地下帮派的支持。杜尔米暗自想。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混得风生水起。 但如果真的“不出问题”,那么裘德的死是怎么回事?与那些私人牌局无关吗? 更多的事情霍华德也不知道了,毕竟他没有真的去过那些地方,只是年岁大了,就见多识广。 霍华德看杜尔米仍旧好奇,也忍不住提醒他:“你现在可也是他们眼里的香饽饽,杜尔米,你平常得注意点。”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当然!他们那群人,恐怕对你手里的财富眼馋得很呢。” 杜尔米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如今他可是巨额遗产的唯一继承人了,恐怕有的是人想从他手里骗钱。只是他父母出事的消息还没有真正传开,所以暂时还没那些不长眼的人凑过来惹人烦。 要说偷盗抢劫是违反法律的话,那让他沾上点赌瘾,然后合理合法地从他手里拿钱,那可是再规矩不过了。 杜尔米咧了咧嘴,多少带着点无语和气愤,不禁感慨说:“与钱有关的事情,还真是麻烦。” 然后他突然愣了愣。 ……图雅? 第303章 手下败将 第303章 手下败将 他一定是在做梦。 他梦见群山簇拥、俯瞰海岬的城市。他梦见雨水从高空下落,坠在城市的每一块石头上,留下一点零星的痕迹。 他梦见无垠广阔的海底废墟。他梦见冰冷的海水自世界的尽头汹涌而来,仿佛无穷无尽,将一艘船都彻底淹没。 他梦见一条长长的、静谧的漆黑走廊。他梦见嘈杂的呓语、无声的凝视、静默的呼吸、可怖的怪物。他梦见疯狂。 他梦见波浪、阳光、金币、船桨、窗户、岛屿。 他梦见海图、青豆、甲板、纸牌、筹码、赌桌。 他梦见一个故事。 ……他翻了个身,于是又梦见另外一个故事。 他梦见自己是个水手,踌躇满志踏上一艘船。他听闻船长是个极其幸运的人,那么想必他也能沾染这份幸运。可即便是梦里,好像也有某种冷冷的声音提醒他——你只是个赌鬼,哪来的幸运? 可他们就这么启航了。一年、两年。他梦见辽阔的大海、寂寥的旅途,他也梦见陌生的城市、呼喊的同伴。 接着,他梦见可怕的怪物——多么可怕!长着角,古老的沉眠的怪物! 那疯狂从此便伴随着他,在他每一个夜深梦回的惺忪之中折磨着他。他永远忘不掉……是了,他永远忘不掉! 但他只是在做梦。在梦里,他甚至能好奇地望向那一只怪物。他以为梦境保护着他,他以为梦境只是虚假的、做作的,只是停留在他自己脑子里的幻境。可他还不知道,梦境只是另外一个天地。 最后,不知道为什么,他认为那只怪物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先生。” 有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哦,他也曾经有那般年轻的时候,可是那是往日了,远得好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若是可以,他情愿自己如梦中那般出海远航,而不是留在这座庞大却静谧、广袤却死寂、热闹却无声的城市之中。每一个人走过他的生命,或许未有任何一个,能留下一丁点的痕迹。 “先生!诶呀,您还在做梦呢。” 霍克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果真望见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如梦中怪物带来的片刻惊悚。因此他恍惚地说:“怪物……” “什么?您梦到了怪物吗?不会是白橡木号遇到过的那一只吧?但是,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您好不容易在这个治世重新拥有理智与清醒,可别让自己再发一次疯了!” 白橡木号。这个词在他的心中激起一阵难以形容的烟尘,好似死亡、好似回忆、好似生命。 他想,说到底,他梦见一艘船。一艘令他魂牵梦萦的船。 “……先生?还没醒吗?好吧,这里原本也就是您的梦。不过,现在还能看见清醒的水手长先生,真是令人万分欣慰。我还以为您会永远成为西岛的亡魂……或许也的确是,只不过是在奥尔德斯治世。” 他真想永远沉浸在那场美梦之中。 ……可这个絮絮叨叨的年轻人实在是打扰了他的梦境!难道这家伙没个自知之明吗?人怎么能跑到别的人的梦里这样自说自话! 霍克皱起眉,严肃地问:“你是谁?”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在水手学徒和新手侦探之间选了一下——不对,等等,他已经不是学徒了,他已经是正式水手了;可是这该死的阿尔弗雷德治世,甚至抢走了他的水手证! 最后他悻悻说:“我是个侦探。” “……现在的侦探会跑到别人的梦里进行调查吗?” “呃……”杜尔米尴尬地咧了咧嘴,同时振振有词地说,“只要能查出真相,什么法子不能用?” 那万一侦探就在梦乡之中跟凶手狭路相逢呢?神秘学侦探怎么不算侦探了! 看得出来,霍克肯定也接触过神秘侧人士。这年头人们都接触过或者听说过,毕竟许多事情都愈演愈烈。可——在梦中遇到一个声称自己是侦探的神秘侧人士?你们神秘侧这么不讲究吗? 就连利文斯通的警局也只是偶尔用用【奇迹】的力量。可出没于人们梦中的侦探,难道是深受【梦钥】的眷顾不成? 霍克陷入了意料之外的遐思之中。或许是因为这是他的梦境,他当然永远思绪纷飞。窗外,景象或是化作海洋、或是变作城市,或是热闹的赌桌、或是冰冷的悬崖。 他问:“你来调查什么?” “裘德·亚历山大。”杜尔米说,“你知道他死了吗?” 窗外一瞬间出现了一艘船的模糊剪影,随后是一阵凌乱的破碎的画面,最终定格为一张简朴的艾顿牌。 “……是。”霍克说得很慢,就像是在仔细整理自己的记忆与故事,“我知道他。” 杜尔米一边听,一边遗憾自己没将艾米带过来。如果艾米在,那么记忆的力量就可以立刻从霍克的大脑之中得知实情。 但安托万·奥尔顿女士说艾米马上要去上学了,基础知识却还是太差,所以傍晚之前就说晚上要给艾米好好补补课——哎呀,艾米,还是好好学习吧,别想着当什么大侦探了。 至于杜尔米?杜尔米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学习的年纪,是该拼搏事业的时候了。 ……嗯嗯,比如在梦里当侦探。 霍克说:“他是个艾顿牌高手,所以常来我这里打牌。” 窗外一片混乱的人群与牌桌之中,终于出现了裘德·亚历山大的身影。在牌桌之前,裘德的表情变得更加傲慢、更加自信,同时也更加张狂。 杜尔米发现,霍华德叔叔口中那个赢了牌挺高兴但输了牌也无所谓的裘德,在真正赌钱的牌局之中,却显得更加轻狂自傲。他会嘲笑那些输钱的赌徒,也会在自己输了的时候懊恼地摇摇头。 “他总是赢多输少。”霍克又说,“但赌场需要这样一个人,一个标志、一个样本——用来证明赌场确实能让人赢钱。” 这是杜尔米没有想到的。不过仔细一想,他也能够理解:人们难道还真以为自己能从赌场赢到钱吗?只是赌场从他们手里赢钱罢了! 杜尔米问:“你知道最近有什么人看裘德不顺眼吗?” “那太多了。”霍克想也不想就回答。 窗外的景象随即变化,出现的都是裘德大笑着赢了钱,将所有人的筹码收入囊中,而同桌的其他人脸色铁青、目光闪烁的场面。 杜尔米看了简直叹为观止。 他突然意识到,裘德这样的做派在赌场可能不怎么受欢迎。这是个自傲的人,同时却又十分看重金钱。 要是在棋牌协会,人们打牌只是为了打发时间,那么输赢也就没那么重要,甚至还会钦佩裘德的牌技;可在真正的赌桌上,人们都钻进钱眼里,要是输急眼了,发生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譬如说,像裘德那样在棋牌协会出手豪气、大方买单的行为,听起来是挺受欢迎的;可要是在赌场呢?在其他赌徒眼里,裘德花的钱根本就是他们的钱! 杜尔米不禁皱了皱眉,他感觉局面变得更加复杂了。要真是这样,那就不是没有嫌疑人,而是嫌疑人实在太多了! 他想将范围进一步缩小,于是问:“那么,昨天裘德来你这边了吗?” “昨天?”霍克茫然地想了一阵,然后回答,“他来了。” 随着霍克的回忆,他的梦境也发生了改变。人的大脑是奇妙的,能记住细枝末节的小事,也能忘记性命攸关的大事。只是在梦中,一切回忆就好像碗底的一粒米那样清晰可见。 于是杜尔米望见了昨日霍克关于裘德的所见所闻。 裘德是下午三点抵达牌局的,这地方在一家咖啡屋的二楼,看起来雅致又普通。霍克就负责在这儿照料他的“顾客”。这里一共有三张牌桌,另外两桌已经热火朝天,还有一桌正巧就在等裘德。 “裘德!终于来了,可真是让我们好等。” “遇上一个案子。”裘德随口说。 杜尔米站在牌桌边上,没人注意到他,仿佛他是一抹幽灵、一缕游灵;但他却盯着裘德低声说:“之后你自己就成了一桩案子。”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想到了埃默森。是因为这算是一个冷笑话吗? 其他人没有追问裘德究竟碰上了什么案子,只是催着裘德抓紧时间来打牌。当然了,两个小时之后,他们可能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他们把自己的钱全输光了。 杜尔米着重瞧了瞧这桌上的其余三个人。一个老头,看起来笑眯眯挺和蔼的,但输了钱之后脸上笑容就没了;一个年轻人,输了钱之后脸色煞白表情懊丧;还有一个女人,输了钱之后看着还算平静,但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说呢,以杜尔米博览推理小说的经验来说,他觉得这三个人好像都挺可疑的…… 老头可能无所顾忌,于是决定杀人;年轻人可能冲动莽撞,于是痛下杀手;女人可能情绪上头,于是彻底失控。 而且裘德还十分大方地请这三人包括其余两桌的牌友们一起喝了杯咖啡,那副大方体贴的模样,看起来就更容易让人心存恶意了。 不过,只是因为下午打牌输了钱,人们就会真的亲手杀人吗? 那个老头说:“裘德,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看来以后可不能跟你同桌打牌,实在是算不过你。” 那个女人说:“我一早就听说了!可惜还是不信邪,这下只能认命了。以后得避着裘德走。” 那个年轻人说:“这下把我所有的零花钱都输光了!回去估计得被我爸妈揍一顿。” 这话让其余人都笑了起来。气氛倒是好了一些。 裘德却看起来很随便地说:“的确如此!我可是个数学家,对吧?之前还有人不相信,硬是要跟我赌,说他自己能算出来,最后把全身上下所有的钱都输光了——我还特地给他留了个硬币,让他能找辆马车自己回家!” 杜尔米猛地一怔,脱口而出:“这是谁?” 然而这场梦境却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迎来一阵毫无意义的波澜。 显然,梦境的主人霍克也并不知道裘德所说的人的身份。说不定他们还怀疑裘德说的是真是假。 可杜尔米却想起自己去往棋牌协会的时候,想起他在这个治世听闻裘德说的第一句话——“他说他能算出来的,可他自己算错了、输给了我,我能怎么办?” 有多少人可能因为一场牌局的输赢、一次赌博的胜负,而最终痛下杀手? 在杜尔米如今对于裘德的全部了解之中,他以为最有可能带来死亡的,反而是裘德为帮派办事的那一次赌局。他输了,所以弗拉格街区的帮派可能为了泄愤就杀了他,毕竟这是真的损失了利益。 可既然当时裘德没死,那么他如今也不至于为了这桩事重又送命。 那么,在裘德日常生活之中,他还能碰见什么杀机呢? 弗拉格街区?在那儿,裘德是个老师,是身后有帮派势力若隐若现、因而被人疏远的存在。棋牌协会?在那儿,裘德是个受人尊敬、牌技出众的协会成员,他出手大方,别人占他便宜还来不及,哪会想要杀了他。 在霍克的牌局?在这儿,杜尔米也瞧不出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深仇大恨。这里的牌局的确不太正规,但人们也很少真的会将全副身家扔到这样的赌桌上。杜尔米以为他们输了也只是懊恼,然后避开裘德;说不定还要从裘德那儿学几手技术。 之前麦克所说的“大人物”的遗产之争?但很难说这件事情跟裘德到底有没有关系,况且如果真的是钱斯·加迪尔,事情还没过去几天,连警局与太阳教廷也仍在调查,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开始争夺遗产? 跟杜尔米有关的事情?这的确有可能,杜尔米想到裘德或许会去调查那三名闯入者的死亡,因而招惹了杀机;可是说到底,在这个治世,裘德只是跟杜尔米认识了一天时间,他能因为什么而被灭口呢? 裘德的侦探生意?这倒的确是杜尔米还没调查到的部分。可是从裘德的表现来看,他自己很清楚一些案子可能带来的祸患;他甚至主动避开了杜尔米父母的案子。他拥有相当程度的警惕心,所以完全能够躲开那些危险。 ……可他在嘲笑谁? 以杜尔米浅薄的见识来看,一个心甘情愿承认输赢的赌徒,其实并不怎么危险;比如裘德自己,他在许多人口中就是个毋庸置疑的“好人”。 可一个自视甚高,却输得一败涂地,还要靠对手的施舍才夺回一枚硬币的人,或许会在疯狂之中走向穷凶极恶的道路。 况且,裘德似乎也不是那种喜欢嘲笑人的性格。但他却一天之内两次提起这个人,并且是以某种戏谑的、嗤笑的态度,这说明他的确不怎么看得惯这个人——同时也说明,在他的眼中,这是个随便嘲笑也不会带来什么问题的人。 或许这是个怯懦的人,或许这是个无能的人。或许这是一个——在裘德看来,无害的人。 这个人可以让裘德跟着他去往那条小巷子,同时还不会让裘德感到畏惧或者抗拒。 直至死亡降临到裘德的头上。 那一瞬间,裘德必定露出了惊愕与意外的表情。 可这个人到底是谁? 眼下杜尔米恨不得能去往裘德的梦境,可惜外域只是将他扔进了霍克的梦境之中。不过,他至少拥有了一个确切可以怀疑的对象——裘德的某一个手下败将。 ……说起来,他最初还以为裘德可能是受到了自己的牵连;可如今看来,裘德自己身上的故事就已经足够狂乱危险了。 杜尔米的确感觉自己正在慢慢接近真相了。 他以为,裘德恐怕还拥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那一面让他招惹了一个仇敌,最终也让他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这么说来,侦探这个身份,就能够让裘德接触到三教九流或高层权贵。说不定谜底就藏在裘德过往调查过的某个案子里面——一个真相藏在另外一个真相之中。 “……那么,是时候跟您道别了。”杜尔米礼貌地说,以为自己是时候退场了,让梦境的主人好好睡个觉,“请原谅我的不请自来,也但愿您之后能睡个好觉。” 他走出了霍克的梦境,并且体贴地为前水手长先生关好了门。 或许,在翻身重又陷入沉眠之时,霍克会清醒一瞬,然后疑惑地想,为什么他会梦见裘德死了?为什么他会梦见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登门拜访? 可随后,一切梦境的记忆都会淹没在大脑的深处,随船只、随海浪一同倾覆。 他做这场梦,仿佛只是为了迎接另外一场梦。 杜尔米在利文斯通的【乡】转悠了一阵。这里的梦境仍旧混乱、嘈杂,但杜尔米却饶有兴致。他发觉利文斯通实在是一座庞大的城市,这里包容万象,较之波尔普恩更多了一种充沛的活力。 不过也的确如此。三百年来,船只、贸易、经济、权势,如今全都汇聚在利文斯通。 如果说克里斯琴是法涅斯王朝时代的明珠,那么利文斯通就是如今这个时代的桂冠;唯一能与利文斯通的名声相抗衡的,恐怕也只有同为港口城市、同为王国首都的瓦伦蒂了。 杜尔米还没去过瓦伦蒂。他希望自己能有机会去一趟。 最后,杜尔米回到白橡木号——黑橡木号,打算瞧一瞧幽灵水手们是否与新的时光港口相逢。可他却在船上听闻一阵熟悉的窃窃私语,拽着他的耳朵要他去一个地方。 他有一瞬的怔愣,随后大惊失色,随后哭笑不得。 哎呀—— 他十分熟练地走向走廊的最后一个房间。 门没有锁,他推开门,目光望向里面。他望见一处舞台、还有一片狼藉的剧院,他听闻人们惊慌的呼喊、嗅见呛人的烟雾。然后他望见坐在座位上、浑身是血的老面孔。 “哎呀——”他说,“时钟先生,你怎么又死了啊!” 第304章 参观项目 第304章 参观项目 终于,艾米的学校确定了下来。 这是位于旧城区的一家挺有名望的中学,名叫德鲁斯。 杜尔米以前也在那儿上过学,不过后来他们一家搬到普林克大街之后,杜尔米就换了一所学校。他对德鲁斯中学的印象很不错,记忆最深刻的地方是这家学校的食堂很有水平。 “什么?杜尔米哥哥,你就记得这个吗?” 杜尔米耸了耸肩,很理直气壮地回答:“是啊!人除了记得美食,还能记得什么呢?” 而杜尔米的心中还留存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忧伤,毕竟外域往往会彻底荼毒他的晚餐。往后他只能在早饭和午饭的时候多吃点了……他疑心这个世界对他的晚饭有偏见。 在最终选定德鲁斯中学之前,他们还考虑过另外一所学校。那所学校在新城区,名声更好、学费更贵,但上学的孩子基本都出身不凡。 本来杜尔米挺豪气地想将艾米送去最好的学校——比如这个学费更贵的——但管家先生与家教女士都劝他说,那样的学校未必适合艾米这样父母不详的流浪儿,说不定同学之间会取笑艾米。 这话他们是私下跟杜尔米说的,没当着艾米的面说。杜尔米一想挺对,于是老老实实让艾米去德鲁斯中学上学。 管家与家庭教师和特地去了几所学校考察。而他们最终得出的结论跟杜尔米的想法差不多:德鲁斯中学的各方面水准都很优秀,并且食堂水平尤其完美。 闻言,杜尔米十分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就说吧!我可是念念不忘好久了。” “我们调查过了。”科尔·博德憋着笑,维持着管家可靠的形象,“这是因为他们聘请了一位优秀的厨师。人们喊他巴里先生,说他钻研厨艺多年,但情愿给年轻的孩子们烧饭。” 杜尔米:“……” 他突然沉默了。 可是,巴里? 厨师巴里?白橡木号上那个? 可巴里大叔在白橡木号成天煮青豆,让一众船员都快吃成干瘪瘪的豆子了,到了新的治世竟然成了手艺惊人的大厨?! 新的治世对一些人来说还是挺好的。杜尔米略微忧愁地想。只是也让他深刻明白什么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总而言之,艾米很快就要去上学了。 奥古斯王国的学制,对于小学中学和大学的学生全都一视同仁。 学生们一年有两个长假,分别是帝临之月(七月)与第一个空白月(八月),这是连贯的两个月的假期;还有每年的最后一个空白月(十二月)也会放假。 同时他们一年之中还会有两个短假,第一次是在静海之月(三月)与丰收之月(四月)的交界之时,第二次是在昼生之月(五月),通常会由学校自行决定具体时间。 帝临之月是【帝皇】的诞生月,奥古斯王国为了纪念安德烈·法涅斯,自然将其作为了一个假期。 随之而来的第一个空白月,往往是盛夏最为炎热的时候,并且空白月总是时局混乱、怪事频发,人们便让这个月跟着帝临之月一起去放假了。 至于每年最后一个空白月的假期,自然是为了迎接新年。那些离开学校步入工作的成年人,往往也会在年底迎来自己的假期。通常这样的假期会持续到曜日之月的上旬,等候太阳教廷的庆典结束之后,一切工作学习事务才会恢复正常。 两次短假则各有原因。新的治世因海洋、因新的大陆而拉开序幕,所以在静海之月与丰收之月相交之时,人们会迎来一次假期,也可以说是庆祝活动。 而昼生之月的假期,则完全是因为这个月里过世的人会变多,人们需要时间回家奔丧,慢慢也就形成了放假的惯例。 当然,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地区或城市,甚至不同的学校,其假期与学制都可能会有所不同。 现在正是昼生之月,德鲁斯中学的短假接近末尾,艾米正好可以在这个时候作为插班生就读。杜尔米并不是催着她上课,只是觉得这个时候过去,可以跟老师、同学熟悉一下,免得等到新学期的时候完全一头雾水。 这样一来,家里租的马车就多了一项事情:每天接送艾米上下课。 德鲁斯中学是可以提供寄宿的,杜尔米最早想的也是让艾米住在学校,毕竟他自己也没法天天照顾一个女孩。 但距离长假也不远了,杜尔米认为寄宿的事情可以等到新学期再说。而且,等艾米跟她的同学们熟悉一点,那到时候就可以让她自己选择宿舍的室友。 ……一位声名远扬的巨面者,和一个拥有【记忆】的力量、来历不凡的女孩。可他们却在这里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考察一所平凡普通的中学。真理侧的坚实与稳固偶尔也令杜尔米万分惊叹。 当然了,偶尔,杜尔米也会一瞬间从琐碎的日常生活之中抽离出来,向这个光怪陆离的人间投去复杂而专注的目光。 他想,这里就是他所生活的世界。 只是这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世界,而非奥尔德斯治世的世界。只不过,随着他在这个治世生活的时间愈久,他也不禁怀疑,另外一段时光、另外一个治世、另外一片地域,是否真的存在? 新的一天,杜尔米因自己手上事务渐多而深感心烦。 “我觉得我需要一位助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同时懊恼地说,“难道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 管家先生对这位巨面者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然后他说:“您需要我去找寻一位合适的人选吗?” 科尔·博德是很难做杜尔米的助手的。管家就是管家,家里的事情也已经够多了,包括但不限于房屋的维护、人员的协调、家庭事务的安排,比如说科尔现在已经在协调之后奈特夫妇葬礼的事情了。 考虑到奈特夫妇的名望与人际关系,这事儿甚至可能需要安托万·奥尔顿女士给科尔帮帮忙。 但杜尔米的私人事务也的确是需要一个帮手。 退一万步说,一名侦探当然需要一位助手,不是吗? 杜尔米对科尔的提议不置可否,他觉得自己很难找到一位完全合心意的助手——他并不需要神秘侧的助手,在神秘侧,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已经十分厉害了。可在凡俗世界,他又不能真的找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充当助手。 他想,是杜尔米·奈特需要一个助手,而不是【白日梦】先生需要;可退一万步讲,“杜尔米·奈特”难道就是个平庸无奇的凡人吗? 临出门前,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就问:“城里有几个剧院?” “大型剧院一共有三处,中小型剧院则数不胜数。”科尔·博德回答,可尽管杜尔米是他的雇主,他也不禁为“一位巨面者竟然询问人类的剧院”一事而感到担忧,“您准备去看剧吗?” “看剧?”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我可没法看戏,我疑心最后还是需要我来救人。” 救人? 科尔简直吃了一惊。 什么事情竟然还需要一位巨面者去救人啊?这世界要毁灭了吗? 杜尔米并不理会一名脑子先生可能将他的说法想岔到什么地方,他只是从科尔那儿打听到几处剧院的位置与名字,又跟记忆中的信息两相对照,就心满意足地出门了。 他还不晓得时钟先生是什么时候出的事,不过恐怕也不远了。劳伦特·霍索恩每一次在外域的死亡,都会在白橡木号引来窃窃私语,都会引来杜尔米的注意;他甚至怀疑这可能是某种来自时光的预兆。 ……难不成【时历】的力量一早就存在于外域了? 杜尔米认为这是有可能的。倒不如说,许许多多的力量都存在于外域之中。 很久以前杜尔米会觉得那是他的一场梦。现在他不这么觉得;现在他觉得,这是世界的一场梦。 因为又一次在外域碰上了时钟先生的死亡,所以杜尔米决定改改自己的行程。他早就决定要去拜访劳伦特,他一直对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历史十分好奇,并且认为那十分古怪。 但是他之前一直忙忙碌碌,身边还意外频发,所以他一直没找着时间去登门拜访。 如今看来,他还是得抽空去一趟。 杜尔米本来是想去埃尔哈特大学,想必劳伦特应该会在学校。但路过广场的时候,他望见中心位置的钟楼,却突发奇想,决定先去钟楼瞧一瞧。 他想到,在旧的治世,他就望见过劳伦特去往钟楼,进行所谓的“修习”。那么新的治世,他会在这儿遇到劳伦特吗? 利文斯通的高大钟楼与太阳教堂的华丽尖顶遥遥相对,都拥有一种巍峨磅礴的美。人们总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遥望见钟楼摆动的时针,并且恍惚意识到时光的流逝与一去不返。 杜尔米走进钟楼的时候,却不禁想到他曾在利文斯通的夜晚望见钟楼遭遇灾难的景象,以及治世与治世的变更带来的混乱与截然不同的故事。 ……倘若是曾经的他,当他听闻“治世的变更”的说法的时候,他一定以为时光是顺流直下的,一定以为历史是连贯与从容的,一定以为新的治世会是“下一个”;可或许时光是层叠的、是断裂的、是琐碎的。 而故事也隐藏在无数个人的层域之中,破败不堪。 因而那更像是外域了。他想。因而那更像是世界之外、常人难以理解的地域了。 “……先生!” 钟楼底下站着一个笑容满面的年轻小伙子,他瞧见杜尔米,然后十分热情地与他打招呼:“先生,要来瞧瞧我们钟楼的参观项目吗?只需要五个博伊尔币!” 杜尔米:“……” 什么?他听错了吗?他刚刚是听见【记录者】把自己的驻地当旅游景点了吗? 杜尔米愕然,然后恍恍惚惚交了钱,真的走了进去。 年轻人絮絮叨叨地说:“您真是赶巧了,我们平常可不做这样的项目,可塞西莉亚大人说,【记录者】也不能总是保持神秘,也应该……呃,她是怎么说的来着?对外开放? “可我疑心塞西莉亚大人只是想赚点私房钱,她最近又瞧上好几家新的面包店……可我觉得这也不对,毕竟塞西莉亚大人怎么会缺钱呢?可是……哎呀,幸亏这里是利文斯通,幸亏也只是钟楼!” 【时历】的钟楼较之太阳教堂,说到底也没有神圣到那个地步。钟楼对于一座城市来说,更像是一家亲切的老磨坊。因此,偶尔也有人来这里避雨,偶尔也有孩童跑这里来玩耍。 可既然是一次参观,那么会有什么游玩项目呢? 年轻人带着杜尔米一路往上走。他给杜尔米介绍了每一个房间、每一处门洞。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导游,更像是带着杜尔米入职这座钟楼。 最后,他带着杜尔米来到了钟楼顶端,让杜尔米仔细瞧瞧那个大钟,还有其精密复杂的内部结构。 年轻人不无惊叹地说:“这是在两百年前,由一位知名的工匠打造的。当时利文斯通也刚刚建立起来,圣德昆西大教堂与森罗协会也在建造自己的建筑,但我们是最先完工的。” 因为你们只需要一座高塔与一个大钟。杜尔米暗想。建筑一点儿也不复杂,也不需要什么设计。 “你要敲一下这个钟吗?”年轻人殷勤地问,“……没关系,轻轻敲一下就可以了……” “……比尔。” 一个声音阻止了年轻人的话语,也阻止了杜尔米蠢蠢欲动的行动。 于是杜尔米回头望去,他瞧见一个打扮时髦的贵族女性。很难说这位女士的年龄究竟是多少,因为她看起来年轻貌美,可是她的目光——任谁望过去,都能瞧见其中的沧桑与静默。 而在这位女士的身后,就站着杜尔米此行原本的目的:劳伦特·霍索恩。 “塞西莉亚大人。”比尔向着那位女士行礼,然后讷讷说,“我以为这是游览项目的一部分。” “当然。对于普通人而言,是这样。”塞西莉亚望着杜尔米幽绿色的眼睛,随即一笑,“可对于您来说——先生,您想敲响【记录者】的时钟吗?” 杜尔米疑心塞西莉亚是在暗示什么,可他还真不知道“敲响时钟”对于【记录者】来说意味着什么。于是他也跟着不明意义地笑了一笑:女士,您猜怎么着——诶呀您说的都对! 随后,杜尔米感到眼前的所有景象、画面都跳动了一下,或者说停滞了一下。在短暂的几秒过后,周围的世界才重新恢复时光的流动。 比尔与劳伦特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又一次朝着塞西莉亚行礼,然后他们离开了,只剩下塞西莉亚与杜尔米还站在钟楼的最高处。 “我切割了他们三秒钟的时光,使他们忘记我刚刚说的话,免得给您惹来什么麻烦;既然您仍旧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利文斯通。”塞西莉亚说,“但愿您不会以为我是在越俎代庖。”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意识到,这位塞西莉亚女士好像知道他的身份——因为这是【时历】道路的大人物,所以能知晓其他治世发生过的事情? 又或者,是这个治世的杜尔米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说:“这没什么,女士。” 塞西莉亚好似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因而她问:“那么,您是想要跟我谈话,还是说……让劳伦特过来?顺带一提,倘若您想要知晓的话……他现在是我的学徒。” ……啊? 等等。 杜尔米突然怔住了。 现在劳伦特的导师不再是艾格特·博伊德,而是这位塞西莉亚女士? 第305章 问心无愧 第305章 问心无愧 他们站在钟楼最高处,一边聆听大钟沉闷有规律的机械运作声音,一边俯瞰利文斯通热闹的城市广场与远方无尽的天空。 “我为使徒。”塞西莉亚说,“倘若您愿意的话,那就直接用塞西莉亚称呼我吧。我原本的姓名已经消失在永恒的时光之中了。” “……塞西莉亚女士。”杜尔米说,然后他开了一个玩笑,“这听起来更像是个雾兰的名字,而不是谢兰的。” 塞西莉亚也不禁笑了一下,她说:“的确如此。在我那个年代,人人都将雾兰当做一种潮流。‘塞西莉亚’这个名字也是我在去过一趟雾兰之后才开始使用的。” 奥古斯王国崭新都城的面貌就展现在他们的面前,而这幅繁荣景象,很难说不是来自于谢兰与雾兰的贸易交流。利文斯通人一定骄傲于自己的繁荣与探索。 可是,塞西莉亚却说,“雾兰”是一种潮流? 杜尔米迟疑地问:“你的年代?” “我实在将自己的年龄定格得太过于年轻了,是吗?”塞西莉亚笑着说。 随后杜尔米面前的景象闪烁了一下。他望见一个白发苍苍、略有佝偻、但仍旧面带微笑的老妪。那可能只是时光的一块碎片。接着他回过神,望见的仍是那个年轻貌美的贵族少女。 “您要听听我的故事吗?”塞西莉亚说,“……当我在奥尔德斯治世聆听您的故事的时候,【白日梦】先生,我未曾想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我会在利文斯通遇上您。” 杜尔米并不意外塞西莉亚知晓他的身份——有时候,他幽绿色的眼睛也的确过于醒目了,对吧?——他笑着说:“那是因为我总是到处乱跑。”他又说,“聆听一个故事会是我的荣幸。” 塞西莉亚莞尔一笑。在那一瞬间,她苍老的灵魂跃出这具年轻的躯壳,凝望这世间无穷无尽的光阴。 “我出生的时候,法涅斯王朝已经逐渐走向了祂注定的结局。法涅斯王朝拥有十二位奠基者,而我是其中一位的后裔。先祖的姓名如今已经不为人知,我想我也无意再去惊扰先祖的安眠。 “您瞧,我现在使用的这幅面貌,便是我二十岁时最无忧无虑、最轻快飞扬的日子。但愿我仍旧对得起那样的时光!但愿我的目光还没有苍老到与这幅躯壳格格不入。 “可惜这也是法涅斯王朝最后的荣光了。荣光之后便是混乱与倾颓。【帝皇】或许抵挡了神秘侧的许多践踏,可凡俗世界的践踏也从来不少。在这个王朝崩塌之后,人们将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她停住了,然后重又低低地诉说:“在这个王朝崩塌之后。” “新的治世?”杜尔米问。 “不。”塞西莉亚否认了这个说法,“那是一个没有治世者的时代。” 杜尔米微怔。他的确听说过这种情况的存在,但他没想到那个时代就这么近。 在法涅斯治世——姑且这么称呼——与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之间,也就是如今人们熟知的这三百年的更早之前,那是一段空白的、没有治世者的、混乱而无序的岁月。 ……可那不就是永世雾墙降临的时间吗?杜尔米暗想。永世雾墙仿佛也掩埋了一段永恒喑哑的岁月。 塞西莉亚又说:“但那也是人们疯狂争夺治世者权柄的时代,因为旧的治世者离开了,而新的治世者尚未确定。所谓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时代,指的就是那段日子。 “人们在争夺、引导、塑造新的治世的模样,而最终一切都收束在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的那一刻,定格在那一次【盛大钟声】的抵达时刻。 “这听起来很好笑,不是吗?到最后,人们可能不清楚奥尔德斯、也不知道埃洛特,但所有人都知道波尔普恩——可后者最终也只是一个凡人。时光的奥秘多么令人惊叹。” 塞西莉亚丝毫没有提及永世雾墙,好像那个时候根本没有永世雾墙一样。杜尔米不清楚这是为什么,这让他觉得有点古怪。 不过他还是继续听。 “我无意参与他们的争执。或许您不知道,我幼时就认识奥尔德斯,我甚至还跟他一起上过学。后来我上大学的时候,埃洛特也是我的同窗,还跟我一起加入了【记录者】……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什么方向。 “……我总觉得我有点偏题了,因为我要讲的是我的故事,而不是他们的故事。 “总之,二十岁之前,我都与我的家族一同生活在克里斯琴。 “我二十岁那一年……那一年的年底,那个冬天,叛乱者的军队攻入了克里斯琴……他们杀了很多人,包括我的父母、我的血亲,我许许多多的朋友……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杜尔米吃了一惊,不知道是为了“叛乱”,还是为了塞西莉亚遭遇的死亡。 “其实我也死了。”塞西莉亚说,她目光幽幽地望着杜尔米,“我记得,是我的一个族人提前杀了我,毕竟当时我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年轻貌美的贵族女人,多的是人想夺走我的全部。” 杜尔米默然。 “但我并不甘愿面临这样的死亡。”塞西莉亚的语气掺杂了一种深刻的冰冷,“刚刚已经提到了,我大学的时候就加入了【记录者】,这是因为我好奇自己家族的历史,好奇法涅斯王朝的历史,并且正好拥有【时历】道路的天赋。 “所以,我第一次染指的光阴,就是我自己的故事。” 杜尔米想到这样一幅画面:一个惶惶的、困惑的、绝望的少女,在濒死的时刻,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将时光倒流回自己未曾死去的那一刻。 或许那个时候她还不明白,为什么族人会杀了她。可随后她将遭遇这样一个乱世,时光不停不停地重复,因而她最终会理解一切。 她情愿用自己的力量,去决定自己的未来。 塞西莉亚说:“时光的力量的确好用,您明白吗?这给了人们不止一次机会。当然,这也是可怕的,因为并不仅有‘我’能使用这份力量,敌人也能用。” 总之,无序的时光开始了。 “您或许会好奇,【时历】的力量究竟是如何使用的。您知晓我们能从他人的身上夺取光阴吗?这就是我们的质料。只不过,每一个人只能被夺取一次时光,并且每一阶层的信徒所能夺取的时光,也是有限的。 “信徒层级,只能从一个人身上夺走一秒钟。比如说,我从五个人的身上收集了一秒钟,那么我就能在自己或者他人的身上使用这五秒钟——让时光倒流或者前进或者停滞五秒钟。这都是可选项。” 杜尔米客观地评价说:“听起来很厉害。” “……而风险就是,我们会陷在这些时光之中。” 杜尔米怔了一下。 “比如说,我用一秒钟的时光,让时光倒流,使自己脱离了死亡。”塞西莉亚低声说,“但并不意味着那场死亡就消失了,您明白吗?那场死亡仍旧存在、仍旧发生、仍旧留有痕迹。” 她停顿了一下,随后闭了闭眼睛。 接着,她说:“因此,每时每刻、每分每秒,我都有可能重新回到那场死亡之中。我只是让‘现在的我’、‘当时的我’脱离了死亡,就像是逃离了一场噩梦——可那场梦的阴影随时都会重复覆盖我的人生。” “……那就再逃一次?” 塞西莉亚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再逃一次,再使用一次力量——再切割一次自己的时光,那么这些时光就会形成一个迷宫。它们终究会追上来,终究会。” 杜尔米感觉那像是一场噩梦,一场午夜梦回之时长久不散的噩梦。他想到了外域。 他思考了一会儿,简单总结说:“比起重写,更像失忆?” 塞西莉亚突然莞尔,她笑眯眯点点头:“您这样说是对的。而且,失去的记忆迟早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一个人的层域之中终究会记录他所有的遭遇。”杜尔米低声说,“即便使用了神秘侧的力量,真理侧的刻痕也仍旧存在。” “除非成为治世者,否则【时历】道路的人们都不可能逃开这个问题。”塞西莉亚说,“而那个时候我还是信众。为了逃离当时的克里斯琴,我无数次切割了自己的时光。 “……如今我却以为,我并未能真正战胜那段时光,反而是我自己成了那段时光的囚徒。” 她永永远远地困在了里面,因为那些噩梦、那段岁月,总是在追逐她。 “……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并不为了活着而感到高兴。”塞西莉亚又真心实意地说,“我想再给我一次、两次,甚至无数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也仍旧愿意改变那个故事的面目,即便代价是要担负起那么沉重破碎的时光。” 因为人总是想要活着。杜尔米暗想。对于他来说,尽管外域无数次杀死了他,难道他就只能丢盔弃甲吗? 对于塞西莉亚来说,二十岁那年逃离克里斯琴的时光,便是属于她的“外域”。只不过她最终还是逃了出来,只是留下了一点儿——呃、不太美妙的心理阴影。 当然,那些心理阴影可能会——物理意义上——再次出现。可无论如何,如今她不再是那个软弱无用、只能等待族人给予某种施舍般解脱的贵族少女了。 “在我逃出克里斯琴之后,我只感觉荒唐与气愤,不明白那些叛乱者怎么敢闯入王都,甚至将整座城市弄得一团糟。当时的人们都是这么想的,甚至没人指责安德烈·法涅斯。 “我的意思是,当时那位帝皇在臣民眼中,就宛如神明;没有人会质疑他,而且,事实证明也并不是他的错。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改变当时那种无法挽回的局面。” 她说的很含糊。 到现在,杜尔米也没明白,在法涅斯王朝末年,整个谢兰大陆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来的叛乱者?杜尔米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可他知道,塞西莉亚或许是不想提,也或许是不好提。 “而直到硝烟四起、混战频发,我们才终于明白——是法涅斯王朝崩塌了。”塞西莉亚轻声说,“当我与家族的卫兵汇合的时候,您知道首领竟然问我什么吗?他问我:家主,我们是不是也要抢一块地盘,当一当国主? “……我的家族跟随安德烈·法涅斯一同建立了盛大的王朝。在王朝建立之前,哪怕时局再如何艰难,我的家族都未有任何一刻打算背弃帝皇;却在王朝崩溃的时刻当了懦夫,考虑背离旧主、自立为王。” 此刻杜尔米望着繁荣平静的利文斯通,却难以想象那样一个战争年代会是什么模样。 “真是匪夷所思!好像只是过去那么一个冬天,法涅斯王朝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杜尔米听塞西莉亚这么说,突然就很想知道,在这样一位法涅斯王朝曾经的臣民的眼里,安德烈·法涅斯究竟是什么样的形象? 他一手缔造了这个王朝的辉煌,却也在王朝将倾之时不言不语,最后自己反而成了【帝皇】——这是不是有点古怪? 杜尔米这么想着,却没有岔开话题,只是问:“那么,你当时的选择是?” “我当然没有抢什么地盘。”塞西莉亚说,“您瞧我像是个能管理国家的人吗?我顶多也就是卖卖钟楼的门票罢了。” ……这么说,您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过,后来我的确用了我的私兵。”塞西莉亚语气略微古怪地说,可能是想到了往日面临的情况,“奥古斯王国建立的时候,我帮了一点儿忙。” 杜尔米疑虑地问:“一点儿?” “……或许不止一点儿。”塞西莉亚说,“他们好像是希望我来当那个国主,但我没这个想法。” “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踏上的道路属于时光,我并不想当个弄权之人……好吧,是因为当时我一直想着去雾兰玩……呃、看看。” 杜尔米:“……” 你说了“玩”,对吗? 他觉得他很难评价塞西莉亚女士的选择。 不过,她应该能问心无愧地站到【帝皇】面前的。绝对能。 第306章 微不足道 第306章 微不足道 总之,塞西莉亚去了雾兰。 “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争端愈演愈烈。”塞西莉亚说,“您肯定不希望,每一天睁眼醒来,都发现自己必须重新研究如今的身份与经历。那真是一场噩梦。”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点点头。 而且,当时治世者的争端已经如此疯狂了吗?每一天都不一样? ……就像是,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治世? “所以我准备离开谢兰,离他们远一点;正巧我对雾兰很感兴趣,所以自然就想要出海远航。况且,我也可以外出收集一些有趣的质料。您应该看出来了,我更追逐时光,而非历史。” 杜尔米同意这一点,并且饶有兴致地说:“您跟我遇到过的【记录者】不太一样。” “这是因为,记录者们往往以为自己成了【记录者】,就有多么显赫与光荣。”塞西莉亚语气平淡,“可【记录者】的头衔其实跟他们毫无关系。他们真正的荣誉,仅能凭自己来争取。” 杜尔米望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塞西莉亚之所以会这么想,恐怕也是因为她自己出身贵族,却未能从贵族的头衔那儿收获任何值得称道的东西。 相反,那给她带来恐惧、带来绝望、带来死亡。 到最后,终究是她自己掌握的力量,让她逃离了战乱的克里斯琴,让她享有了一方净土。 因而她抛弃了自己原本的名字、姓氏,只是自己选择了一个称呼。她没有成为巨面者,但她拥有了一个称号。 “……塞西莉亚女士。”杜尔米问,“您去往雾兰之后的故事呢?” 塞西莉亚突然叹了一口气。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问:“您为什么叹气?” “我为奥尔德斯与埃洛特那两个家伙叹气。”塞西莉亚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您看,他们当时弄得整个世界都血雨腥风,可是如今呢?如今世界成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比他们不知道小了多少岁的年轻人反而成了治世者!” 杜尔米听得一头雾水,但的确发觉,塞西莉亚似乎也认识阿尔弗雷德。 相较于奥尔德斯与埃洛特,“阿尔弗雷德”是个年轻人吗? 杜尔米暗自遥想当初在埃洛特岛见到的那个“阿尔”,似乎的确显得年轻文雅。 说到这里,塞西莉亚又突然冷笑了一声:“在当时,去雾兰也没什么用。您以为雾兰就十分平静吗?压根不是那样。我途经——哦,现在人们管那座岛叫埃洛特岛,我途径那个岛的时候,在那儿住过几天。 “结果第一天醒来,人们说波尔普恩船长来过这里;第二天醒来,人们说波尔普恩船长从未抵达;第三天醒来,人们惊诧地说‘怎么我们成了埃洛特岛’!这可能有点夸张,但您应该能体会那种混乱。 “后来我到了西岛,正赶上波尔普恩家族屠杀西岛原住民,然后埃洛特过来逆转他们的时光,使他们复生;然后奥尔德斯过来重写他们的死亡;然后又是埃洛特、又是奥尔德斯。我在西岛什么也没干,就光顾着看人们死去活来了!” 她恐怕满肚子怨气,深受治世者之争带来的苦恼。而这事儿又不能跟高高在上的——曾经的——治世者抱怨;跟埃洛特抱怨?埃洛特头一个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失败,现在正无所事事地在埃洛特岛养老呢! 杜尔米觉得整件事情都很匪夷所思。听起来很容易让人发笑,但仔细一想又蕴生出无尽的苦涩。 可这样的视角是站在巨面者,起码也得是塞西莉亚这样的使徒的角度。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的人生虽然已经变成一堆歪七扭八的混乱线条了,可只要下落到他们的视角之中,那么他们仍旧朝前行走的。 他们甚至是无知的。而这样的无知,放到这样一个混乱的世界,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曾经杜尔米从奈廷格尔出发的时候,他就是一无所知的。他以为外域是他的噩梦,他以为世界是他的避难所。也许情况未必是相反的,但也一定跟他当时的想法相差甚远。 ……可他绝不后悔踏上这条道路。杜尔米想。他绝不想无知地、浑浑噩噩地生活一辈子。 或许他终究还是承袭了他父母的执拗与坚定。或许他情愿望向噩梦一般的真相。 “……我的确能体会那种混乱。” 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突然笑着说。 “这么说来,您或许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们都称呼我为【白日梦】先生?” 塞西莉亚突然屏息。她想,这位巨面者要揭秘祂的圣名由来吗? “这是因为我一向以为自己生活在一场白日梦之中——一个白日梦一般的世界。如果我想,那么这个世界就是存在的;如果我不想,那么这个世界就是不存在的。听起来简直像是小说里才有的情况,对吗? “可是像您这样道路的人们,那些【记录者】,他们不就是随心所欲地编排历史、矫饰时光吗?人类的那些梦境也能蕴生一位梦境生物,人们甚至还说那是【梦境生物】! “等我了解到这些事情,我就并不以为‘白日梦’有什么特别的。人类的大脑是如此活跃、如此灵敏,所以总是能诞生一些莫名其妙、毫无意义的思绪。 “他们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与他们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层域、自己的世界之中,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他们活下来就只是为了一场白日梦,他们死去的时候也才刚刚梦醒! “您一定知晓【虚无边境】的存在。倘若人们甚至要为了力量的边界而去寻找【虚无边境】,那么人们为了与这个世界相对的一切而去寻找一场【白日梦】,这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我只是刚巧——不巧——发觉,我自己就好像成了那场【白日梦】。神秘侧的一切都是彼此关联的,而当我为自己选定了那个称呼,我就注定踏入这片层域——我就注定成为【白日梦】。” 如今杜尔米才意识到这一点。 如今,杜尔米才明白,人们踏上的道路、人们拥有的力量,都是由他们自己决定的。 比如塞西莉亚,她当然可以踏上帝皇之路,当一个老神在在的王国之主。她只是自己选择了时光、自己选择了远行;她自己想要躲开那一切的麻烦,于是就决定待在利文斯通的钟楼,做一个轻松惬意的贵族少女。 杜尔米同样也是如此。他以为外域是一场白日梦,于是他请别人用【白日梦】先生来称呼他——他以为这只是随意的选择、顺口的叫法、信手的玩笑。 他以为他只是跟世界开了一场玩笑。又或者是世界跟他在开玩笑。 可世界告诉他:祂是真的在做一场【白日梦】。 关于“【白日梦】先生”的说法,杜尔米同样一直追问、一直困惑、一直迷茫,是因为他以为他能得到一个有逻辑的答案,一个足够“凡俗”的答案。 塞西莉亚出动私兵,帮助奥古斯王国建国,于是人们推选她为国主——杜尔米以为一切会是这样顺理成章的过程,一种“前因后果”。 可世界或许是“今天属于奥尔德斯”“明天属于埃洛特”“但明明是波尔普恩船长抵达了雾兰呀!”这样混乱的场面。 人们往往不是辩论,而是争吵;不是理解,而是说服。 至于【白日梦】先生? 人们都承认自己会做一场白日梦,那是“他们之外”的世界——那是外域。 想到这里,杜尔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我早该意识到这一点,我应该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一点!” 什么是外域? 他只是以为在他的夜晚抵达的那方世界、那片景象,是他难以理解的不可思议的领域。于是他以为那是世界之外的领域,他以为那是他的一场白日梦。 但当他与外域、与这场白日梦共处越久,那么他也就将成为他人眼中的外域与白日梦。 他所困扰、所疑虑的问题,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问题。 时光会惊讶自己整日发生变动吗?梦境会疑惑自己总是破碎吗?海洋会困扰自己居然全是水吗?星辰会欣喜自己竟然能放出光彩吗?死亡会忧愁自己只能迎接破灭吗? 倘若如此之多的神秘汇聚在杜尔米·奈特的身周,那么他就算不成为【白日梦】先生,也迟早会成为别的什么。 好歹“白日梦”也是他自己选的。 他只是被奥尔德斯治世的父母保护得太好,以为自己真的跟神秘侧毫无关联。要是放到如今这个神秘横行、普通人都能进钟楼参观的阿尔弗雷德治世,他可能早八百年就当上【白日梦】先生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又有点沮丧了。他说:“这一切的确——非常混乱。” 塞西莉亚谨慎地点了点头,说:“世界的确是混乱的。” 而杜尔米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突然笑得前仰后合:“什么?什么啊!竟然有一天轮到别人听不懂我的话了吗?” 塞西莉亚:“……” 可微面者听不懂巨面者在说什么,不正是这个世界常见的一种困境吗?那甚至是危险的困境。 这么说来,无论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传言有多少,又有多少是纯粹的谣言,其中也至少有一条应当是真实的,那就是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是真的——拥有某种恶劣的、恶趣味的性格。 有些时候他自说自话,有时候他自言自语;大部分时候他嘀嘀咕咕,说一些恐怕只有他自己能明白的事情。 可既然人们都称呼他为【白日梦】先生,那么——祂都巨面者了,就让让祂吧。 “没想到我能在白日聊这些事情。”杜尔米很快不笑了,并且跳过了这个话题,他有点好奇地问,“您是怎么注意到我的?” 人们都说【白日梦】先生并不“白日”,总是出没在夜晚。 不过,这可能只是因为,人们很难透过重重迷雾,发觉【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有些人即便知晓了,却又刚巧撞上治世的变更,脑子里的知识一股脑儿又还回去了。 而塞西莉亚是【时历】道路的使徒,她能够知晓这一点,杜尔米也并不意外。但杜尔米真正好奇的是,塞西莉亚是怎么做到一眼就认出来的? 塞西莉亚没想到杜尔米这个时候又提及这个问题——或许应该这样说,她没想到这位巨面者拥有这样的好奇心。 巨面者往往都拥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以为人们当然应当对祂顶礼膜拜,因而理应了解祂的一切,而无需祂来费心了解其他人。 只是在这位【白日梦】先生的身上,祂……不、他,他却总是表现出一种出人意料的、十分“人性化”的好奇心。 因而塞西莉亚怔了怔,随后笑了起来,她说:“事实上,巨面者之下,也就是治世者之下的所有人,哪怕是【时历】道路的记录者,也会受到时光变幻的影响,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变作另外一副模样。 “但事情总有例外。比如说,那些接近成为治世者的使徒,他们可能比任何人都清楚时光是怎样的一副模样,甚至历史的变化就是出自他们之手。再比如说,记忆锚点也能让人们永远铭记一切。” 说到这里,杜尔米几乎以为塞西莉亚也是拥有记忆锚点了。 但塞西莉亚却随即否认了他的这个猜测:“而我是另外一种情况。因为我是奥古斯王国的缔造者之一。” 杜尔米若有所思。 “只要王国一日仍在,我就仍能保持稳固。这可以说是我的锚点、我的层域——是我做出的,尽管微不足道、但也仍旧为世界所记录的成就。”塞西莉亚笑着说,“因此我的确记得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一切,因而也知晓您的故事。 “倘若您同样好奇的话,那么,的确,我甚至记得埃洛特治世发生的一切;尽管那个治世从未真的存在过,但也的确留下了一些属于时光的痕迹。” “只是,如果王国……” “如果王国覆灭,那么我的生命也与其他凡人别无不同。”塞西莉亚侧过头,凝望着利文斯通,“……可那又有什么呢?说到底,我本来也只是一介凡人。而且,我都已经活了三百多年啦。” 而她的人生也是聚沙成塔,汇聚了一个又一个人的一秒钟、一分钟的时光。 塞西莉亚又说:“而您,我知晓您的相貌特征,也知晓您的一些故事。我很抱歉,或许您会觉得我冒昧地了解了您的过去。只不过,奥尔德斯也一直关注着您,所以我也跟着了解了一些。” 杜尔米吃了一惊。奥尔德斯?那位治世者?为什么会关注他? 可惜此时的杜尔米还不知道,在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与警局的内部档案里,“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也同样名列其中——他的身旁可是汇聚了数不胜数的神秘,因而令人们无端侧目。 “最关键的是……”塞西莉亚说,“您是劳伦特·霍索恩的领主,而劳伦特是我的学徒。” 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怎么又扯上了时钟先生。 塞西莉亚解释:“因为【记录者】的导师与学徒通常都处于同一时光的链条之中。记录者们的终极目标往往都是成为治世者,因而需要前赴后继的人们共同铺平道路、构筑历史。 “因此,当劳伦特成为您的领民,也就意味着他踏入了您所处的时光与层域;同样地,这意味着我也将承认他的选择、认可他的决定,并且同样成为您的助力。” 杜尔米半懂不懂,可他感觉这事儿就跟当初阿切尔·英尼斯差不多。木偶大师只是不巧用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与身份充作木偶,于是就跟着承袭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家臣身份。 位处同一时光链条之上的导师与学徒,因为接续着同样的历史,所以就必定身处同一个故事——所以就必将受到同一场【白日梦】的影响。 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往往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不过杜尔米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搞清楚:“可是,艾格特·博伊德呢?” 既然导师与学徒位处同一时光的链条之中,那么在新的治世,劳伦特怎么又换了一个导师? “艾格特曾经是我的学徒,也是劳伦特的导师。但他在这个治世并没有成为【记录者】的一员。”塞西莉亚轻描淡写地说,“恐怕他的故事发生了一些更改。” 杜尔米怔住了。 ———————— 关于塞西莉亚见证了西岛的死亡,并且因此更加厌烦治世者之争这个事情,其实之前是有留过伏笔的 贺拉斯·兰西亚为了前往雾兰是跟【记录者】借了时光的质料,行走在过去的光阴之中,所以才能加速自己的行程,而他借到的质料就是塞西莉亚的,最后贺拉斯到了西岛,这说明塞西莉亚也去过西岛 当然我觉得大家可能都已经忘了这码事了(x) 第307章 新的自己 第307章 新的自己 艾格特·博伊德的故事为什么发生了改变? 杜尔米多少有些困扰。他想到这位曾经的眷者阁下是个野心勃勃的人,难道是因为利文斯通的情况发生了改变,所以他情愿投身于王国的政坛,而无心神秘侧吗? 只不过,杜尔米如今已经接触过许多来自旧的治世的人士。有一些人的故事发生了变化,有一些人的故事只是大同小异。 朱利安·邓莫尔,不当船长当了警探,但仍旧拥有一个传奇警长的名头。阿切尔·英尼斯,不再是阴郁颓丧的木偶大师,而是出身显赫的贵族子弟,甚至踌躇满志要做出一番事业。 西摩森·弗尼瓦尔,没成为神殿的先知候选,反而负责了神殿的世俗事务。贝利尔·弗尼瓦尔,没有逃离神殿、没有离开雾兰,甚至马上就将要成为弗尼瓦尔先知。 安德鲁·戴维森,仍旧是商人,只是从雾兰回谢兰,而非从谢兰去雾兰。科尔·博德,仍旧是脑子先生,只是没去雾兰闯荡,而是待在谢兰从事凡俗世界的正经工作。 朱厄尔·伯里,没成为太阳教廷的叛徒,反而当上了尊崇的太阳骑士。裘德·亚历山大,没去白橡木号当领航员,而是在利文斯通做了数学老师、侦探与赌徒。 白橡木号曾经的水手长霍克,没成为船员、没踏足航海,却开着私人赌场、混迹帮派。白橡木号曾经的厨师巴里,现在还是厨师,却是在一家中学尽兴地发挥自己的手艺。 劳伦特·霍索恩,没去雾兰寻找进阶的契机,而是在埃尔哈特大学当了历史系教授——这也是因为他换了一个导师吗?他似乎没那么急于进阶了。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现在甚至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因为多克希尔神殿竟然在谢兰与雾兰的冲突之中幸存,如今反而成了推动两块大陆合作的中枢。 还有至今不知所踪的海沃德·诺伊斯、凯瑟琳·贝休恩,以及本杰明·诺普……杜尔米疑心他们的故事也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因而他们才始终没有出现。 只是这样粗略一数,杜尔米就不得不感叹治世的变更给人们带去的影响。 最关键的是,他似乎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充足的合适的理由,去指出这个人本应或者理应如何如何;人们好像原本就一直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之上,随波逐流顺其自然,在每一个命运的节点都走上自己理所应当的选择——最后就成了这样。 不得不说,连杜尔米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在如今这个治世,当他遇上一个旧识的时候,他多半会认为对方与过往已经不同了,已经拥有了新的遭遇与新的命运。 最开始他当然不是这么认为的,可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就连他自己,他与他的父母,他们的人生不也发生了改变吗?可能没改变那么多,但仍旧改变了。 杜尔米·奈特仍旧是杜尔米·奈特,可他知道别人未必拥有这样的“神秘”。 这样一番分析下来,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 面前的这位塞西莉亚女士,在新的治世之中,她换了一个学徒,但态度仍旧是平淡的,仿佛此事平平无奇。但仔细一想,类似的事情在塞西莉亚的生命之中恐怕的确稀松寻常。 她真的对艾格特·博伊德如今的故事一无所知吗?杜尔米觉得也未必如此,只是她这么说而已。 即便她知道了,她又能如何跟杜尔米分享艾格特的新故事呢?兴致盎然地说吗?满腹愁云地说吗?那似乎都不合适。那只是她曾经的学徒,而不是她如今的。 相比之下,人们到最后唯一能说的,只有他们自己的故事。 因而她竟然来与杜尔米进行这样一番对话,似乎巨面者的稳固才能让她更加轻松、给她带去更多的宽慰。 譬如【无人知晓】女士,尽管同样拥有极高的位格,并且窥探着世间的秘密,可是她在面对杜尔米的时候,仍旧是谨慎而稳重的,甚至多多少少有点避之不及。 ……而塞西莉亚,正是因为她的人生已经流淌过如此之多的时光,所以无论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于她而言却都是平平常常的事情。她反而更愿意与永恒不变的巨面者交谈。 杜尔米望见这位外表仍旧年轻的贵族少女,不知道为什么却想到了自己的外婆米德丽德……呃、好吧,这可能有点冒犯了。 于是杜尔米说:“对了,我仍想跟劳伦特谈谈,请您帮我将他喊过来,行吗?” “当然行,您不必这么客气。”塞西莉亚笑着说,“当然了,等咱们以后熟识了,我也会带你去我喜欢的面包房的。你知道吗?我可是珍藏了好几个美味的下午茶时光碎片。” 她朝着杜尔米挤了挤眼睛,然后走了。 杜尔米觉得有点好笑,以为塞西莉亚女士拥有比任何人都更加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有时候,她难以掩盖自己的苍老;可有时候,她简直像是个小女孩。 在等待劳伦特过来的时候,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望着白日之下的利文斯通。 他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以“【白日梦】先生”的身份,在白日与他人交流。往常他都是在外域、在夜晚,使用“【白日梦】先生”这个身份的。 那才正常,不是吗?在夜晚发疯没什么稀奇的、在梦里发疯更是寻常之事,可是在白日,人们都得将自己规规矩矩地束缚在冷静与理智之中。 但当他真的这么做了,他才发现,世界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他亦然。 这说明什么?说明外域到底还是他的梦?做一场白日梦,还是做一场夜晚的噩梦,其实都差不多。 杜尔米突然被这个想法逗笑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情愿整日沉迷在白日梦之中,也不会意识到——“沉迷白日梦”本身,才是一场噩梦。 不过,说真的,在白日使用“【白日梦】先生”这个身份,多少有点令人头皮发麻,就好像神秘侧的阴影终究遮盖了白日的故事。他还是习惯了在夜晚随心所欲。 在白日,他还是挺乖巧地将自己约束在“杜尔米·奈特”这个头衔之下——对吧?他从来都这么做。 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随后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杜尔米听见熟悉的声音说出了陌生的话:“奈特先生。” “霍索恩教授。”杜尔米回过身,然后他耸了耸肩,笑着说,“……其实我还是更习惯喊你劳伦特,当然,也更习惯你喊我杜尔米。” 劳伦特有些不解地望着他,不过他以为杜尔米的意思是,因为劳伦特的外表如此年轻,跟杜尔米差不多算是同龄人,所以他不习惯使用“教授”这样的称呼,也不习惯劳伦特喊他“先生”,这样显得他俩简直差了个辈。 在大学那边,劳伦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于是他温和地说:“那么你喊我劳伦特就可以,杜尔米。” “没问题,劳伦特。”杜尔米说,“那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真是古怪,对不对?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算不算朋友”,是朋友可以多个交情,不是朋友也可以少个麻烦;只有小孩子才会执着地追问“算不算朋友”。 但劳伦特认识杜尔米。他是说,在他们真的在埃尔哈特大学见面之前。 劳伦特的父母同样是埃尔哈特大学的教授,不过他们常年在外调研,与校内的教授们并不熟悉。他们都是【时历】的信徒,同时也算是【记录者】内部负责整理历史档案的人员。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劳伦特就常年在钟楼、在【记录者】这里生活,受塞西莉亚女士照顾。后来那个年轻的比尔来应聘当了敲钟人与守门人,比尔就是他的玩伴与朋友。 或许是两位霍索恩教授过于信任【记录者】,也过于信任塞西莉亚,所以劳伦特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们几面。 偶尔几次见面,他们聊天的内容也干巴巴的,比如聊聊这一次出门又发现了什么,再聊聊大学里的一些事情,或者钟楼这边的事情。劳伦特听他的父母提到过那两位奈特教授。 “他们本来也有外出调研、考古的活动与或者其他教研工作。”他的父母说,“可他们为了照顾自己的孩子,就推拒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父母是纯然带着惋惜的,因为外出工作自然是履历上重要的一笔,也是学术水平进一步提升的前提。只是为了家庭、孩子,那两位奈特教授就放弃了。 而劳伦特·霍索恩——两位霍索恩教授的孩子——当他听见这样的话的时候,他有点迟疑、有点困惑地望着他的父母。或许有,也或许没有……他心中只是闪过了一缕茫然的思绪。 是吗?是这样吗?会有父母为了孩子做这样的事情吗? 他当然并不强求他的父母为他如此。习惯了【记录者】孤独、平静生活的劳伦特如此想。但或许——后来他才意识到——他的心中闪过了一点羡慕。 朝着那个杜尔米·奈特。 当他听闻奈特夫妇的死讯的时候,他几乎是悲伤的。这可能是因为同僚的面子情谊,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学术界的名声;而他自己心知肚明的是,他为杜尔米感到悲伤。 塞西莉亚不止一次对他说,劳伦特——作为一个【记录者】,你有点过于软弱了。 他们要目睹多少历史、要听闻多少往事? 他们理应平静、理应镇定、理应理智,因而才能坦荡地记录历史的变迁、时光的流逝。 每当如此,劳伦特也只能苦笑。而有的时候,他也看不懂他的导师望向他的目光。他以为那样的目光之中,带着一种他如今还并不理解的复杂意味。 “当然。”于是他说,“我们是朋友。” 无数次,他因为遥想奈特一家的和睦、团聚,而感到一丝感同身受的软弱的宽慰。于是他见到这个家里年轻的杜尔米·奈特,认为他们早就十分熟悉了——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 他没有深究,只是笑着说:“杜尔米,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的确有一件事情。”杜尔米迟疑地说,“我觉得我只能问你。” “什么?” “我的父母。”杜尔米低低地说,“既然你是【记录者】,你踏上了【时历】的道路……那么,时光能挽救他们吗?” 劳伦特吃了一惊,随后立刻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一阵之后,才终于说:“我得说,这是人们常有的问题。” “所以?” 而即使他为这个年轻人感到悲伤,他也只能给出那唯一的回答。 “请不要以为起死回生是一种拯救。”劳伦特缓慢地说,“那其实是另外一种杀戮。”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没听懂。 “您知道,【死昼】也是这个世界的一位神明。而亡者的灵魂都归祂所有。”劳伦特举了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用其他的神明来类比的话,起死回生就好像是让【星群】的一颗星星坠落地面一样——那同样也是一种死亡。” 因为亡者已经是【死昼】的一员,他们去往了死亡的层域,获得了死亡的安息。 对于一位死亡的神明而言,祂恐怕就是活在了死亡之中。 “……可那是坏的。”杜尔米轻声说。 “人总不能因为一样事物是坏的,就拒绝承认它的存在。”劳伦特无奈地说,“这是讳疾忌医吧?” 人总有一天会走向死亡,就好像宇宙也总有一天会走向灭亡一样;只是人的生命摆在宇宙的生命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几乎让人以为宇宙是永生的。 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可能永远无法心甘情愿地承认这一点。死亡之于他,之于他的外婆,之于他的父母——都是过于沉重的事情。但或许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仅有他一个人活到现在,所以这一切的沉重就都成为了他的。 不过,虽然他这么想,但他毕竟不是第一次面临死亡。 最终他只是无意义地笑了一下,平静地说:“我明白。” 劳伦特略微担忧地望着他。从那种担忧的目光之中,杜尔米察觉到了一种熟悉。他突然觉得治世的变更好像也没有太糟,尽管他仿佛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可他仍能与旧友相逢,并且,还能目睹他们新的故事。 于是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他还忘了跟旧朋友介绍新的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精致的烫金名片,递给劳伦特,并且语气正经地说:“对了,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杜尔米·奈特,是一名侦探!” 这是管家先生刚刚印制出来的名片,出门的时候,杜尔米刚好就带上了。他只是觉得随身带名片挺有范儿的,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他语气轻快地说:“倘若有什么案子或者麻烦的话,欢迎来找我。” “啊?”劳伦特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盯着名片瞧了一眼,突然若有所思,“侦探……?” “什么什么?”杜尔米立刻意识到关键问题,“你这儿有案子吗,劳伦特?” “……呃,算也不算?只是我邻居家的一只狗突然不见了。”劳伦特略微尴尬地说,“但这是不是有点……” “没关系,找猫找狗是任何侦探的起步!”杜尔米信心满满地说,“所以,你有什么线索,全都告诉我吧!我一定把狗狗找回来!” 第308章 邻居的狗 第308章 邻居的狗 科尔文太太说,那只狗其实比人还聪明。 她说它听得懂人话,会在她跟它打招呼的时候汪一声回应,也会在每天中午的时候摇着尾巴等她给它拿来肉骨头。有一回,科尔文太太眼镜找不着了,甚至还是这只狗带她找到的。 “所以,巴迪是个好伙计。”她一直都这么说,“不管你们信不信。” 邻居们确实不信,因为巴迪是只大狗。不夸张地说,它站起来简直比成年男人还高、还壮。 科尔文太太实在将巴迪喂得太好了;巴迪每一次威风凛凛地在社区里溜达的时候,人们都以为这地方是它的领地,而不是人类的领地。 他们承认巴迪不是那种烈犬,至少它不咬人。可社区里还有小女孩被这只狗吓哭过。人们也只能说,如今像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已经不适合巴迪这样的大狗了,它更应该去牧场、猎场,去那种能展现它矫健英姿的地方。 科尔文太太是个退休的老太太,她已经六十多岁了。 她一直说她丈夫早就死了,而她的孩子与孙辈去了远方的城市,没法回来看她。而她自己是几年前才搬到这个社区的外来者,所以甚至有人怀疑她满嘴谎话,是那种可能暗地里诅咒邻居家的小孩的诡异老太太。 巴迪是她不知道从哪儿带回来的狗。一开始,那还是一只小奶狗,科尔文太太能一只手抱着它,另一只手拄着拐杖出门散步。当时邻居们还觉得巴迪可爱呢! 后来,可能过了几个月,人们觉得情况不太对劲了。又过了一年,人们开始绕着科尔文太太的屋子走。再过了一年,人们自我安慰说,看吧,有巴迪在,咱们社区的治安就是全利文斯通最好的。 巴迪确实十分聪明。它会认人,比如说,整个社区的居民的面孔,它都认得。那些常来社区的邮差、送奶工、修理工等等,它也认得。面对小孩的时候,它简直温柔得不像话;面对老人的时候,它甚至还会停下来看看对方走路是否蹒跚。 有一回,一个小偷在半夜进了社区,在所有人都还在睡梦之中的时候,甚至还是巴迪将这个家伙制伏的。 可越是这样,人们就越是感到恐惧。人们不害怕狗像是一只狗,他们害怕狗像是一个人。 到今年年初的时候,情况愈演愈烈。社区内部开始出现一种声音,他们想要将巴迪赶出去。最关键的一个论据,依旧是那个小女孩被巴迪吓哭的事情。 对此,科尔文太太十分不解。她说:“可巴迪既没有咬人,也没有乱叫,甚至还帮我们抓了一个小偷——为什么要将这样一个好伙计赶出社区啊!” 她十分坚定,说自己跟巴迪同在,要赶走巴迪的话,就得先赶走她。 社区里也出现了几种声音,一种是坚定认为巴迪不太对劲,一种是觉得科尔文太太也不太对劲,一种是认为没必要这样赶尽杀绝,一种是觉得根本不应该如此敌视巴迪,还有一种是“你们说的都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双方始终僵持,任谁都无计可施。不过邻里矛盾向来如此,很难真的和睦,也很难真的撕破脸。 到了今年的丰收之月(四月),巴迪又抓了一个小偷。这下一些举棋不定的住户也站到了科尔文太太那一边,甚至有人称赞说巴迪比那些游手好闲的警探更加称职。 于是原先一些态度强硬的居民也有些软化了,开始说“为了治安考虑,人们也应该接受社区里有一条巡逻犬”这样的话。 当初那个被吓哭的小女孩现在还是个小姑娘,但是在科尔文太太带着巴迪散步的时候,偷偷捏了捏巴迪的耳朵;巴迪也很好脾气地蹭了蹭她。 事情发展到这里,矛盾似乎就平息了。 然而同样就是在这个时候,巴迪突然失踪了。 前几天一大早,人们被科尔文太太惊恐的叫声吵醒,发觉巴迪的狗窝空了,而巴迪不知所踪。 科尔文太太哭嚎着去找之前那几个态度强硬的住户,说就是他们把巴迪杀了。可那几个住户也觉得万分冤枉。他们说巴迪怎么可能随便就被他们带走?那么大只的狗,他们几个能制伏? 可科尔文太太说,巴迪认得社区里的居民,如果是他们要巴迪过去,那巴迪一定会听话地照做——这话简直让其余人张口结舌,无处申冤了。 后来科尔文太太硬是喊来了几个警探,要他们调查这件事情。可能是因为城里未曾破获的那场连环失窃案吧——一只狗的丢失也算失窃吗?或许他们只是来碰碰运气——警探们的确调查了一番,但一无所获。 狗窝只是空了,没有挣扎损坏的痕迹。周围居民也没听见狗叫声。 “如果您真要我说的话,科尔文太太……”其中一名警探客观地说,“我更认为是那只狗自己跑了。” 这话简直让科尔文太太如遭雷击,她好似一下子老了几岁,接着也不去找那些居民的麻烦了,只是整日窝在家里。这反而让周围邻居不好意思了,频繁去探望她,却发现这个老太太好像是没了生活的劲头,连身体每况愈下。 “巴迪是我的好伙计。”科尔文太太只是这么说,“如果连巴迪都走了,那我可能也没什么好活的了。” 这话令人感叹。 可一个如此年纪的老太太,也没多少人真的关心她是死是活。若说有,顶多也只是关心她的遗产罢了。 “那么你呢,劳伦特?”杜尔米挺感兴趣地问,“你也觉得是社区里那些邻居做的吗?” 劳伦特迟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认为是他们做的。” 劳伦特·霍索恩所在的社区,更确切来说,是他父母在这里购置了房产。这里的住户大多是上过大学的有学问的人,也有一些富商携家眷同住,总之是一个相当富饶、平静的社区。 正是因为这样,劳伦特觉得社区里的居民不可能为了一只狗真的闹出太大的矛盾,他们没必要这么做。最关键的是,为了这样的矛盾而痛下杀手?这就更不符合这群体面人的风格了。 ……若是阴暗点说,劳伦特也会产生这样一种念头,是某个积怨已久的人,暗中雇佣了其他什么人,来完成这样恶毒的行径。 但这个想法又让他感到一丝不寒而栗。 因为他正是从出生时就生活在这个社区,熟识社区之中的每一个人,并不想——也并不敢——希望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拥有这样一种怨毒的、冷酷的念头,想要杀死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杀死利文斯通的一条狗,和杀死利文斯通的一个人,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吗? 当然,或许巴迪还没有死,或许巴迪的确是自己跑走了。但劳伦特不太相信这一点,因为他也曾笑着摸一摸巴迪的狗头。 劳伦特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自己的这些想法告诉了杜尔米。他并没有讳言,也将自己那些不太好的猜测说了出来,并且提及那种不祥的、糟糕的预感。 无论如何,从巴迪的角度来看,它的仇人似乎只有社区里的某一些住户了。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然后说:“不是吧。”他指出了一点,“那两个小偷也是巴迪的仇人。” 劳伦特吃了一惊,他仔细想了一下,说:“第二个小偷是上个月送到警局去的,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放出来吧?” “那头一个呢?” “……头一个,那确实是一两年前的事情了……可是这个小偷也没有真的偷到什么东西,算是未遂,真的会跟一条狗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杜尔米心想,要是他偷成功了,然后被一条狗抓住了,那说不定还只是恼恨自己技术不过关;可他甚至没偷到任何东西就被一条狗发现了,那不是更容易恼羞成怒? ——哎呀,您还不如一条狗呢! 杜尔米突然为自己的促狭而感到羞愧了。 总之他清了清嗓子,就说:“那么,劳伦特,你对那位科尔文太太有什么了解吗?如果宠物发生了什么事,那么很有可能会是主人的问题吧?” 劳伦特也赞同这一点。可他对于科尔文太太也没什么太多的了解。 科尔文太太是这个社区里挺特立独行的一种存在。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大多家庭圆满,男主人事业有成、女主人生活富足、孩子们活泼可爱;金钱奠定了这个社区的安稳繁荣。 而科尔文太太既没有丈夫、也没有儿女,身边仅有一条大狗陪伴。人们几乎是眼睁睁瞧着她将这条狗养起来,或许也暗地里嘀咕,这个孤僻的老太太总算也有了个伴儿。 一些上了年纪、跟科尔文太太走得比较近的居民,说科尔文太太应该有一个儿子,只是这个儿子很年轻的时候就出海当了水手,后来再也没有回来。人们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去了雾兰。 至于科尔文太太的丈夫,他们说那男人死得很早。有人在科尔文太太的家里瞧见过一张合照,说年轻时候的科尔文太太面庞美丽、科尔文先生容貌英俊,看起来也是一对璧人。 只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仅有寡居的科尔文太太独自来了利文斯通。而她本人对此事也是只字不提。其他人不好问及她的伤心事,就只当她的丈夫是时运不佳,惹了一场风寒便不治身亡。 而科尔文太太之所以来到利文斯通,似乎是因为这里是港口城市,有朝一日或许还能等来儿子从港口回来。 “……听起来是个可怜的老太太。”杜尔米小声嘟哝,“我没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针对巴迪。” 说起来,巴迪? 杜尔米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似乎有什么人曾经在耳旁喊过这个名字。 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想去记忆锚点之中搜寻也需要一点时间。而眼下劳伦特正望着他,似乎等待着他的回复。 这让杜尔米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说:“这么说来,劳伦特,既然你是【记录者】的一员,那为什么不用你手头的力量来解决这桩事呢?比如说,去往那天夜晚的历史?” 劳伦特猛地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杜尔米会提到这种办法。 然后他用十分古怪的眼神瞧了杜尔米一眼:“您可能过于高看我们了……总之,我们不可能想去哪段历史就去哪里的,不然我们何必耗费漫长的时光来整理过往的历史呢?” 杜尔米:“……” ……呃……这么一看,好像是他有点太习惯外域的有求必应了。 真对不住。杜尔米真心实意地在心里跟外域道歉。您愿意将我扔到那些碎片之中——您还怪好的。 “是我误会了。”杜尔米赶忙换了个话题,“那么,委托人先生,是时候请您带路了。” “什么?” “咱们该去拜访狗狗的主人了!” 第309章 燃眉之急 第309章 燃眉之急 科尔文太太很感激他们的来访。 但她说她无意雇佣一名侦探来寻访巴迪的下落。 “既然巴迪离开了,那就算了。”科尔文太太伤心地说,“我想它应该是向往更自由的生活,所以离开了这样逼仄的城市,而去往了远方无尽的荒野。” 科尔文太太年纪有六十多岁,看起来养尊处优。她的确是个独居的老太太,但家中也雇佣了好几位用人,负责照料她的日常生活。眼下,他们就能闻见厨房传来的一阵食物香气。 整体来说,杜尔米并不觉得科尔文太太真的丧失了求生欲,她可能只是个倔强的老太太,将巴迪看作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一时之间因为巴迪的失踪而六神无主了。 ……杜尔米的大脑之中闪过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他在想,如果科尔文太太真的是那种古怪孤僻的性格,那维系她这样优渥的生活条件的金钱,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 “可是,女士。”杜尔米说,“您真的相信,一条对您忠心耿耿的狗,会在半夜主动离开家吗?” 科尔文太太愣住了。她缩在沙发里,身材佝偻瘦小,像是将要枯萎的、失去了水分的花朵。她绝不是那种宽容慈和的老太太,苍老与死亡也已经徘徊在她的身周,只等待收走她的灵魂。 她缓慢地说:“我当然不相信。” 可是,在她的人生之中,任何东西离开她,都是有可能的。 科尔文太太不再抗拒这场调查。杜尔米信誓旦旦说他不收钱,愿意免费为科尔文太太调查。可科尔文太太还是从一旁的手提箱里拿出了一笔钱(挺大的一笔,至少杜尔米觉得找猫找狗用不着这么多钱),她说这是预付款。 她坚持说她不需要邻居家的小子(指劳伦特·霍索恩)为她聘请一位侦探,她说她有钱雇佣一个侦探。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杜尔米还是收下了这笔钱。好吧,这下他亲爱的爸爸妈妈不用担心他赚不到钱挥霍家产流落街头了——瞧,他甚至挺能赚钱! 杜尔米的调查从科尔文太太本人开始。 他很直白地说:“事实上,在听闻这个案子的第一时间,我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是不是有什么人想要报复您,或者恐吓您,所以才对巴迪下手?” 这个问题让科尔文太太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如果这不是杜尔米的错觉,那么科尔文太太的脸色绝对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那变化令坐在一旁的劳伦特都忍不住动了动坐姿,因为那可能指向了一个——邻居们暗自猜测,但并不敢确信的事情。 事实上,杜尔米认为,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被狗狗巴迪本身吸引了,同时也被科尔文太太与邻里的矛盾吸引了,反而没有深入调查科尔文太太自身的疑点。 过了一会儿,科尔文太太说:“如果真的……我曾经……我是说、我们……我和我的丈夫……” 杜尔米安静地等待着。 科尔文太太仿佛正在挣扎,可或许她的目光突然望见了她为巴迪准备的食盆,而现在这个食盆空空如也,于是那句话就从她的嘴唇之中溜了出来:“我们曾经信仰一位神。” “一位神。”杜尔米重复。 如果只是一位神——一位正神或一位副神,那么她不必这般遮遮掩掩,直接说出圣名即可。 科尔文太太又一次颤抖,然后她故作镇定地说:“是的。倘若你们果真好奇的话,没错,那是一位佞神。” 劳伦特似乎已经愣住了。 但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是如此敏锐地、沉着地盯着科尔文太太。他想到了刚刚科尔文太太随手给出的雇佣费,于是猜到了一种可能性,而他甚至能嗅见那种弥漫的神秘气息。 隔了片刻,他说:“图雅?” 科尔文太太“啊”地惊叫了一声,她整个人都缩了起来,然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有一滴浑浊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涌了出来。不知道那是因为懊悔,还是因为痛苦。 “……真是图雅啊?”杜尔米突然变了一种表情,嘀嘀咕咕地说,“我竟然猜对了?” “图雅?”劳伦特迟疑地来回望望杜尔米与科尔文太太,“就是……那个图雅?” “还有哪个图雅?我想人们没有定义另外一个图雅神吧?”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好啦,科尔文太太,既然我都猜中图雅了,而我们也都知道图雅,那您应该也发现了,咱们可不是稀里糊涂的小朋友。所以,讲讲你的事情吧?” 科尔文太太来自瓦伦蒂。 在奥古斯王国的北面,有诺斯王国与之接壤。这两个王国在多方面争锋相对,甚至偶尔会发生武力冲突。最近的几十年,尤其是为了雾兰带来的种种利益,双方的隔阂更是日渐深重。 瓦伦蒂正是诺斯王国的都城,同时也是跟利文斯通齐名的谢兰港口枢纽。相较于利文斯通的商业化氛围,瓦伦蒂更拥有一种浪漫轻柔的美感——这可能是因为瓦伦蒂会下雪;而利文斯通不下雪,只下那种脏兮兮的雨。 尽管如此,尽管人们都知道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矛盾,可没人猜到科尔文太太竟然来自瓦伦蒂。毕竟她也是一口流利的谢兰语;这都得感谢【帝皇】统一了谢兰的语言。 ……不过这件事情让杜尔米产生了一个迷思。他想,安德烈·法涅斯之所以统一谢兰的语言,难道是因为在无尽的时光河流之中厌烦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学习不同的谢兰语言,最后痛下决心,一定要将整座大陆的语言完全统一? 考虑到如今雾兰语言的多种多样,以及在雾兰行走所能遇到的麻烦,杜尔米怀疑这是很有可能的。 他决定下次问问埃默森。 科尔文太太与她的丈夫正是在瓦伦蒂相识,最后步入婚姻。她的丈夫,一如其他生活在港口城市的许多普通人一样,从事着港口贸易相关的行业。 “最开始埃迪是港口的一名理货工人,我则是在一家裁缝店工作。”科尔文太太说,“后来我怀孕了,我们都觉得应该多攒点钱,于是就决定做点小生意。你们知道那些从雾兰来的商人往往会有一些卖不出去的商品吗?” 杜尔米想到了商人安德鲁·戴维森的故事。 从雾兰远渡重洋抵达谢兰,因为旅程漫长,所以携带的货物会有一部分不太新鲜,或者有点损坏。这部分货损是很正常的,但同时也容易让商人亏钱。 “我和埃迪就决定做这方面的生意。我们盘算了一下,虽然这些货物不怎么样,肯定卖不出好价,但对于那些生活贫苦的人们来说,他们也不需要太好的东西,他们只需要能用的东西。 “所以我们从商人们手里接手一批卖不出去的商品,然后稍微加一点价,卖给那些穷苦人。主要是放久了的烟草、粮食,还有不小心破损的布料……是的,就是谢兰与雾兰的贸易之中的那些淘汰品。 “我们的确赚到了一点钱,薄利多销。这个时候埃迪跟我说,他想扩大生意的规模。我不太确定,我总觉得这样的生意是不能持久的。埃迪说他也这么觉得,可趁现在这个机会,我们能一下子赚到一辈子的钱。我被他说服了。 “……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因为,我们已经钻进了钱眼里,又或者,是贪欲钻进了我们的心里。我们扩大了生意规模,投入了更多的钱,收购了更多的‘淘汰品’,也将卖出去的东西加高了价格……” “然后?”杜尔米问。 “然后?”科尔文太太古怪地笑了起来,“没人愿意买我们的东西了。我们原先的定价正巧卡在那些人的接受门槛上,哪怕再多一个子儿,他们都不愿意付钱了,更何况我们是加了不少价。”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科尔文太太继续说:“我们想过要找亲人或者朋友借钱,可之前为了做这次生意,我们已经管他们借了不少钱,根本借不来更多。 “这个时候我将要生孩子了,所以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埃迪突然跟我说,他找到了一个门路,可以弥补我们的亏损。他信誓旦旦,而我也不敢不相信。” 杜尔米隐约猜到了,他说:“图雅?” “是图雅的信徒。”科尔文太太回答,“他们给我们提供了一笔……低息贷款。我想应该是这样。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从他们那边借了一笔钱,但不需要还太高的利息。” 其实当时科尔文一家的困境是,他们将手头的钱全部拿去收购货物,但这批货物却卖不出去,而下一笔货款却已经在催促了。如果他们一直拿不出钱,那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完全破产了、完蛋了。 所以这笔借款的确解了燃眉之急。 科尔文太太说:“这让我们非常感激。之后我们减了价格,把之前那部分积压的货物卖了出去,然后重复恢复了之前的小本经营。最后,我们也加入了他们。” “你们也信仰了图雅?”杜尔米忍不住确认,“但这并不是常见的信仰吧?所以……你们应该也知道那是佞神吧?” “我们当然知道。【太阳】之类的神才是常见的、正常的信仰。可那又怎么样?是图雅帮了我们,而不是【太阳】。” 仅仅就这一点而言,杜尔米是认可的。与其说是信仰,不如说是务实。 可他同时也在想,本质上也只是图雅的信徒帮了你们,又不是图雅真的赐予你们金钱——难道你们不觉得,就是为了让你们信仰图雅,所以他们才这么做吗? 而科尔文太太的语气也和缓了一点,她平静地、缓慢地说:“而事到如今,我当然知道,正神或许不坏,这是因为祂们已经成了正神,对人类别无所求;而佞神之所以被人类称作佞神,是因为祂们还需要利用人类来让自己更进一步。” ……杜尔米忍不住咧了咧嘴。 这老太太还真敢说啊。杜尔米暗想。也幸亏他旁边坐着的是劳伦特,这要是换个其他正神的信徒,比如换个太阳骑士什么,指不定就要舞刀弄枪了。 当然,杜尔米疑心,要是埃默森听见了,或者其他哪位正神听见了,指不定还得点点头称许这个说法。 从这一点上来说,神明与信徒也并非完全站在同一立场。 “关于我们信仰图雅之后的事情,恐怕我也不必详说。整体上,我们的生活仍是原先的模样,做做生意、养养孩子,然后偶尔参加那群信徒的集会。这样的生活甚至持续了十几年。 “我们应当算是那群人随意放置的一颗棋子。反正对于图雅的信徒来说,金钱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他们信手拈来——可最可笑的是,他们却拥有以金钱为手段,去诱惑其他人成为他们的奴仆。 “之后,埃迪真正参与了他们的一场行动,而那次事件让埃迪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而我也只能带着我们的孩子远走他乡,最终我望着我的孩子去了雾兰,而我来到了利文斯通……是啊,如今我已经站在了我的故事的终点。” 杜尔米精神一振,知道重点终于要来了。 科尔文太太缓慢地说:“那是二十年前,发生在瓦伦蒂的一场假|币案。” 假|币案? ……等等,假|币案!杜尔米突然吃了一惊。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听闻过“巴迪”这个称呼了,以及,从哪儿听说过假|币案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在白橡木号将要跨越中轴的时候,克克的小家伙们从海里打捞出三枚金币。克克自己留了一枚,给了杜尔米一枚,最后还给了逐光女士一枚。 往后,他们会知晓,这是来自赫米什的金币,同时也是开启赫米什最后遗藏的钥匙。更往后,他们甚至将亲自见证赫米什亡魂陨落的一幕。 在海底无垠废墟之中,杜尔米曾经望见过一只巨大的、正在为赫米什王堆砌王座的怪物。那是一只海狮,一只世界尽头的怪物,那是在王朝陨落之时而吞没了千枚金币的赫米什最后的铭记者。 而赫米什十二世王称呼祂为“巴迪”。 杜尔米也从逐光女士那里听闻了另外一桩或许相关、或许无关的事情。 凯瑟琳·贝休恩曾经在克里斯琴处理过一起假|币案。 一位造假大师仿造了许多赫米什金币,妄图售卖出极高的价格,但最终被太阳教廷发现并阻止;“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这句话也正是从这些金币上雕刻的话语推测而来的。 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 如今,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里发生了另外一起假|币案,也出现了另外一个巴迪。 ……杜尔米疑心一切都似是而非,他也疑心一切都互相关联。 而这就是【隐秘】的力量;而这就是“群”的力量。 科尔文太太说:“我想你们可能听说过那起假|币案,那就是图雅这位佞神声名鹊起的时候。当时他们发行的假|币,占据了瓦伦蒂市场流通货币的很大一部分。 “后来政务署与太阳教廷联手,共同在城里搜查幕后团伙,又与王国政府联合,耗费了漫长时间,才终于抓获了犯罪者,并且将绝大部分假|币都收集起来一齐销毁。 “即便如此,整场风波也持续了好几年,甚至至今也有余波。上次我在诺斯王国的朋友给我写信,说现在商铺收钱的时候,仍旧要小心检查钱币的真实性——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对吧? “至于我们,刚刚我说了,在我们做生意之前,我在一家裁缝店工作,负责给那些衣物面料绣花、作纹样。我们店里有一位常年合作的画师……后来即便我离开那家裁缝店,我也常常去那儿买东西。 “我在我丈夫面前多次夸赞那位画师以假乱真的手艺,说他画出来的花朵简直像真的一样。你们知道诺斯王国的货币,包括硬币与纸钞,上头都有花朵的形状吗?你们知道怎么做一张假钞吗? “……是的,他们需要一位画师。 “于是我丈夫就向他们推荐了这名画师。后来东窗事发,他们为了灭口,就杀了我丈夫。而我带着孩子及时离开了瓦伦蒂,他们没能杀了我。 “后来我更名换姓,还目送我的孩子远走他乡——我当然想让他留在我身边,可我的孩子不能留在谢兰。我猜他们一直想杀了我,以绝后患。” 科尔文太太又一次古怪地笑了起来。 这回杜尔米明白了:“为了那名画师?” “为了那名画师。”科尔文太太嘶哑地说,今日为了诉说她自己的故事,她已经讲了太多话,“我猜谁都没有找到那名画师,不管是调查者,还是犯罪者。他们恐怕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晓那名画师的下落了。” 而她是否知道呢? 科尔文太太没有明说。 同样也是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尽管科尔文太太将所有的事情都讲清楚了,甚至对他们两个说得上是和盘托出,可她却瞒下了她唯一看重的事情:也就是她的孩子的信息与去向。 至于她丈夫?早就死了。她自己?她并不在意自己的安危。那名画师?想要调查二十年前的旧案,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科尔文太太愿意说这么多,一是因为杜尔米敏锐发觉了她曾经的信仰,二是为了她如今唯一的好伙计巴迪。 “他们或许找到了我,于是用巴迪来威胁我。”科尔文太太说,“可是,如果真的要威胁我,那他们为什么不赶紧出现?” 或许只是为了折磨她。杜尔米想。 ……但是,话说回来,最近杜尔米遇到的案子里,图雅力量的影响,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杜尔米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推动这一切的线索摆到他的面前一样。他还没真的遇到过那位图雅之神,却已经在各种地方与祂的力量相逢——这是神秘侧的做法吗? 杜尔米将信将疑。即便他现在已是——或者从来都是——巨面者,他也很难真的摆脱过往十多年的人类视角;更何况,他甚至没有正经意义上学习过神秘学知识。 现在信奉【星群】、接受知识的恩赐还来得及吗?他开玩笑一样想。这样他起码能明白更多。 “好吧。”最后杜尔米对科尔文太太说,“我们暂且假设巴迪的失踪是图雅信徒干的,那我大概知道从哪里开始调查了。顺带一提,我早就想要调查这群图雅信徒了。” 第310章 多此一举 第310章 多此一举 “假|币案。”朱利安·邓莫尔说,“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正是利文斯通政务署的署长,戴夫斯·克劳斯。他常常跟利文斯通的警局打交道,但很少真的接触到一线的警探——而朱利安·邓莫尔的到访同样是他的意料之外。 不过戴夫斯与朱利安合作过不少案子,因此他了解这位警长的性格;没有真正的要事,朱利安不会特地拜访。 “假|币案?”他问,多少有点若有所思,“……你是指,利文斯通的那一起,还是瓦伦蒂的那一起?” 甚至于,克里斯琴的那一起? 只不过前两者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而后者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 年长的警探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他说:“我不得不注意到一个巧合,或者说时间顺序。是在钱斯·加迪尔死了之后,裘德·亚历山大也跟着死了。而作为侦探的裘德,的确在我们解决假|币案的过程之中出了力。” 而钱斯·加迪尔,人们认为他在利文斯通的假|币案之中充当了某种角色,比如运输或者分发假|币,这一点在政务署的内部档案里有过体现,也正是从这一点深挖下去,他们最终确定了钱斯·加迪尔身上的无数恶行。 换言之,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以及警局,对于图雅信徒的追查其实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只是金钱是人们日常生活中再常见不过的东西。即便没有神,人们也会因为钱财而自相残杀;他们的调查始终进展缓慢。 “我不得不怀疑,”朱利安又说,“或许是裘德注意到了什么我们没有注意到的线索,于是在钱斯·加迪尔死后,有人选择将裘德灭口,避免我们调查到更深入的关键要害。” 钱斯·加迪尔是个无恶不作的恶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图雅信徒之中,就是最顶层的那一批。他更像是一个干脏活的打手——为更上层的人做事。 人们的确是在二十年前才注意到图雅的。 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便到现在,人们对于图雅的了解也并不那么多,甚至于“图雅”这个名字本身也只是人们为了方便指代而使用的一个代号。 而相当可笑的一件事情是,这个称号原本就是为了称呼一位佞神而使用的,可在流传开来之后,就连这位佞神的信徒也开始使用这个说法了——是的,图雅的信徒也称呼祂为图雅,因为他们觉得这名字听起来还挺厉害的。 按照政务署的判定,图雅还并非圣名阶段的巨面者,多半只是列席。只是祂点燃了人们心中的贪欲之火,因此从各个角度来说,都可能对人类造成相当可怖的危害。 ……有一件事情,加深了图雅对于人类、对于凡俗的影响:治世的变更。 在奥尔德斯治世,克里斯琴仍旧是王国的都城。尽管如今的谢兰已经分裂为多个国家,不复昔日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但传承着“法涅斯”姓氏的奥古斯王室,依旧可以看作是法涅斯王朝的正统传承。 当克里斯琴仍是王都的时候,【帝皇】的宫殿高高地笼罩着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借此将影响力进一步扩散到整个谢兰。因而凡俗的一切仍旧被制约在某一个范围之内,让人们尽可能少地受到神秘侧的影响。 而当时他们的治世者奥尔德斯也是个乖戾冷僻的性格,他并不理会凡俗的许多争端。譬如说,他才懒得管王国辉煌不再的都城与新兴繁荣的港口城市之间的矛盾。 在奥尔德斯治世,甚至许多人都不知道政务署的存在,也不知道神秘侧的力量的模样。那是一切仍旧笼罩在隐秘之中的故事。 等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治世者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利文斯通这一边,使奥古斯王国最终迁都至此,也使得【帝皇】强力压下的许多神秘侧阴影,开始蠢蠢欲动。 这很难说是世界转向了神秘侧还是真理侧。因为尽管人们受到了神秘侧的威胁,但人们也的确更加明白了神秘侧的情况。 治世者的选择也让如今的有识之士意识到,这会是一个港口、贸易、海运、商业活动蓬勃发展的时代。金钱疯狂地向利文斯通涌来,造成了无数乱象的同时,也造就了利文斯通的辉煌。 ——图雅。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年,人们对祂了解不多,只是知晓这样一位佞神偶尔会造成一些血案;甚至在政务署的档案之中,人们也很难确定克里斯琴的那起假|币案是否与图雅有关。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从二十年前瓦伦蒂的假|币案开始,人们就意识到这样一位佞神可能对人类社会造成的惨痛影响。时至今日,包括钱斯·加迪尔在内的一众图雅信徒,也都已经成为了人们的心腹大患。 二十年前,瓦伦蒂发生了一起假|币案,几乎造成了当时整个诺斯王国的经济动荡与人心惶惶。诺斯王国甚至被迫发行了一批新的货币——拥有新的图案与新的认证标志,因为这样人们才能确定这张纸币是真实的。 即便作为敌国,当时的奥古斯王国也同样心有戚戚。当然,趁此机会掠夺一些经济利益,也同样是他们会做的。 当最终事实证明这场风波与佞神有关的时候,几乎所有的附近国家纷纷哗然。因为如今的时代是属于谢兰与雾兰的时代、是金钱与利益的时代、是航海与远行的时代。 而神明?神明还需要钱吗? 可既然金钱在如今的世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那么金钱也将会成为一位神明。 “而我同样注意到一件事情。”朱利安盯着戴夫斯,“这个消息我甚至是从政务署听来的——钱斯·加迪尔的死亡,跟【白日梦】先生有关,是吗?” 戴夫斯猝然想起什么,片刻之后,他缓慢地点了点头:“是的。” “……并且,与利厄斯有关?” “是的。”戴夫斯又一次回答,而这件事情令他深深地皱起了眉。 是的,他现在才想起来,是利厄斯杀了钱斯·加迪尔。 而利厄斯是什么? 利厄斯是一位崭新的巨面者,一位【白日梦】先生的追随者,一种价值等同于黄金的香料。祂支撑了如今的浮空之城波尔普恩,同时,祂萌发自黄金的神性种子。 【白日梦】先生的辉煌壮举与【盛大钟声】的猝然抵达,使人们都忘记了,利厄斯才是搅动了彼时波尔普恩一切乱局的核心:祂是神性种子的萌发,而那粒神性种子象征着财富。 有心之人全都知道,是谢兰与雾兰交流的这三百年,蕴生了新的层域、诞生了新的力量,因而育成了这样一粒神性种子。 可是,假如利厄斯是财富,那么图雅是什么? ……所以,利厄斯与图雅,这两位同一道路的列席,正在争夺新的圣名?或许终有一日,祂们之中的某一个,还能有幸佩戴冠冕吗? 戴夫斯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个念头,同时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因为这意味着更复杂、更疯狂的情形。 难怪【白日梦】先生会来利文斯通。他想。 毫无疑问,【白日梦】先生是站在利厄斯那一边的,但利厄斯的主场是雾兰,祂的界碑就是波尔普恩。而图雅在谢兰已经经营了几十上百年,所以利厄斯想要在谢兰对付图雅的话,就必定需要【白日梦】先生的帮助。 从实际情况来看,就是【白日梦】先生抵达利文斯通之后,利厄斯杀了图雅的一个信徒。 是的,这听起来毫无问题。利厄斯与图雅的力量之争到最后一定是生与死的决斗,这是毫无疑问的。任何一条道路的故事都是如此。所以死亡一定是争斗的讯息。 可是,当初钱斯·加迪尔的名字不还是戴夫斯自己告诉【白日梦】先生的吗? 不、不不不,尽管如此,尽管表面上情况是这样,尽管确实是他将这个名字告诉了【白日梦】先生,可他当时能说的名字还能有谁?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是了,一位巨面者说要杀人,那么戴夫斯当然希望祂杀一个有罪的恶人,而当时他手头正有这样一个恶贯满盈、亟待解决的混蛋的名字——而那就是图雅的信徒! 戴夫斯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颤栗。他突然意识到,或许自己的选择早就在【白日梦】先生的预料之中。 而【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能找到他?这是因为祂早在奥尔德斯治世就已经成了阿切尔·英尼斯的领主,而阿切尔·英尼斯与戴夫斯·克劳斯的交情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戴夫斯想见这样一个画面:这群巨面者,祂们在人们从未知晓的层域争斗、抢夺、篡改,而仅仅只是祂们这样行动而拂过的一缕风,都能让微小的人类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或许从此命丧黄泉。 这让戴夫斯感到一种如坠深渊的沉重感触,与对【白日梦】先生的畏惧。 他当然目睹过无数档案,知晓无数巨面者乃至于神明的所作所为;可【白日梦】先生给他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又或者,是因为这一切终究与他有关,所以才成了他的恐惧。 ……可【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祂想要杀死钱斯·加迪尔,或者杀死任何一个人,其实都不必找政务署询问。可祂偏偏就是这么做了。 可人们总不能真的相信一位巨面者会如此行侠仗义吧? 因而戴夫斯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白日梦】先生是在通知、是在警告、是在劝诫。 祂告诉他,在利厄斯与图雅之间,是利厄斯帮助政务署解决了一个恶人,而图雅反而是制造邪恶的那一个。因而政务署理应站在祂那一边,而非图雅那一边。 那些大人物往往都是这么做的。他们的做法并不是直白地要求与指使,相反,他们要你主动去迎合、去猜测、去附和他们的想法与思路。他们不会配合别人,而引导别人来配合他。 就比如说,【白日梦】先生要杀个人,可祂不会表现出祂自己要杀人的意图;相反,祂会表现得像是政务署请祂动手。 戴夫斯早该意识到这一点。他与那些贵族或者王室成员打交道的时候,听着他们拿腔拿调的措辞,就能知道他们的想法。在【白日梦】先生这里,他没有想到这一点,是因为他以为【白日梦】先生一定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通世故的巨面者。 可实际上,人们不是说【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吗? 祂可真是个狡猾的领主! 戴夫斯·克劳斯无可奈何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面前这位年长的、传奇的警探并不那么了解神秘侧的一切,并且他也不准备将警长扯进神秘侧。 可他现在实在是憋了一肚子话,而他的朋友——将这个问题带到他面前的阿切尔·英尼斯——如今竟然同样也是个普通人! ……真不知道另外一个治世的阿切尔是如何惹上【白日梦】先生的。戴夫斯阴暗地想。多半也是个困惑得不得了倒霉蛋,跟现在的他一模一样。 反正戴夫斯不知道自己的辖地内怎么能有两位——不,三位!——巨面者混战的。 他疑心自己根本就不应该来利文斯通,他就应该好好待在克里斯琴。在克里斯琴当署长不好吗?来什么利文斯通?他要是能回到过去,他就应该狠狠往当时自己的脑袋上拍一巴掌:让你乱跑! “……我明白了。”戴夫斯语气沉沉,维系着自己镇定从容的政务署署长的风范。 朱利安·邓莫尔同样平静地点点头,但反正是不知道戴夫斯到底明白了什么。大概是神秘侧的什么玩意儿吧。 “不过,就几年前利文斯通的那起假|币案来说……唯一可能的问题,只有那名画师的身份。” 利文斯通的假|币案是戴夫斯亲自调查的。正是因为之前瓦伦蒂的前车之鉴,所以奥古斯王国对这些假|币抱有深深的忌惮与不安,所以立刻就将调查级别拉到了最高。 警局、政务署、太阳教廷,甚至还有【记录者】与森罗协会,全都参与了调查。据说后来有一位王室成员还请动了【乡】,也不知道他们在人们的梦里查到了什么。 最后的调查结果显示,整件事情的确是图雅信徒所为。他们基本上就是将他们在瓦伦蒂所做的一切,复刻到了利文斯通这座城市之中。 或许是因为在迁都之后,王国的大部分财富都汇聚到了利文斯通,所以这群图雅信徒才盯住了这里。 好消息是人们很快查清了这场阴谋;坏消息是,到最后他们也只是抓了一个主谋,并且图雅力量造成的相关影响至今未曾消弭。 并且,当时并不是利文斯通城内的所有图雅信徒都参加了这场造假行动。估计也是在瓦伦蒂的失败让他们意识到狡兔三窟的重要性,因此很多成员如今仍旧逃脱法网,隐藏在利文斯通,暗地里伺机而动。 钱斯·加迪尔就是这样一种存在。要不是他自己忍不住,还是在假|币的“生意”里掺了一手,那么戴夫斯也很难顺藤摸瓜,找到关于他的线索与踪迹。 而当初在调查假|币案的时候,侦探裘德所负责的事情,主要是调查假|币的来源与去向。因为他这个人交友广泛、长于走街串巷,并且背地里还跟不少赌场有交情——赌场那种地方,显然更不希望自己赚到的钱都是假的。 这种暗处的流通是警方很难追查的,于是他们就找到了行动更加方便的侦探帮忙。 裘德的确提供了几条有用的线索,但很难说这些线索里面有多少是真正影响重大的,就算有影响也主要是从犯与受害者。而主谋的抓捕更是依靠旷日持久的排查与盯梢,跟裘德毫无关系。 但假|币的画师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这既是犯罪者,同时也是受害者。并且,在他们真正实行抓捕行动的那一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画师突然自己跑了。 后来那些图雅信徒也的确交代了画师的长相与情况,但说来说去也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普通男人,相貌平平、毫无特征——戴夫斯知道,这听起来就很有问题,听起来就非常神秘侧。 可他不能真的为了一个画师继续大动干戈,当时假|币案的事情已经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了,他们必须早点给市民一个交代。 于是,情况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我觉得这说不通。”戴夫斯又说,“裘德究竟知道什么,需要他们在钱斯·加迪尔死后立刻将裘德灭口?” 而如果这是图雅对于【白日梦】先生杀死钱斯·加迪尔的报复,那么同样还是一个问题:裘德究竟知道什么,或者做了什么,需要一位巨面者特地注意他的存在? 朱利安·邓莫尔缓慢地说:“我们都知道,钱斯·加迪尔没有留下遗嘱,所以在他死后,所有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还有他的情人、私生子,或者莫名其妙的远房亲戚等等,都在争抢他的遗产。” 戴夫斯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政务署与警局将钱斯·加迪尔的遗产留着,也就是为了找出更多与之相关的人士:财帛动人心,对恶人来说更是如此。 “那些先来的人当然可以抢到最值钱的东西。而钱斯的一个私生子有着很深的赌瘾。”朱利安说着自己调查来的消息,“……而裘德的牌技很好。” 戴夫斯愣了一下,然后他惊异地说:“你是说裘德从那个私生子手里赢来了什么东西?!与图雅有关的?” “我不能确定。但他们确实去了同一场私人赌局。”朱利安说,“事关图雅,我认为这事儿最好交给政务署来调查——最好先把那个私生子带过来。” 第311章 递进关系 第311章 递进关系 “可是,你真的要调查图雅吗,杜尔米?” 劳伦特担心地望着杜尔米。 他们已经离开了科尔文太太家。时间接近中午,于是他们在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午饭。这家店是劳伦特推荐的,显然他是这里的熟客了。 而他们坐在一个僻静的窗边角落,几乎无人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因此劳伦特才主动提及了图雅的事情。 在他看来,这事儿本来只是邻里矛盾,多半是哪个发了狠的邻居把科尔文太太的狗带走了。说不定过几日就还回来了——可别真的死了吧?这行为已经十分过分了。 可如果一切与佞神有关、与佞神信徒有关,那这事儿是不是有点太离奇了? 劳伦特简直不敢置信,自己只是帮邻居找一条狗,就直接要调查一位佞神了!这佞神怎么能跟狗狗扯到一块呢? “这非常危险。”劳伦特的语气带着些许困扰与担忧,“而且,如果真的是佞神信徒做的,那为什么他们不直接找科尔文太太呢?这实在是说不通。” 杜尔米点点头。与劳伦特相反的是,杜尔米的语气很轻松:“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这其实是一码事。” “一码事?” “我说了,我是一名侦探。” “……所以?” “侦探的使命就是调查一切可疑的线索。”杜尔米无辜地说,“既然佞神信徒的疑点已经摆在我面前了,那我当然得冲过去好好研究啊。就算巴迪没失踪,难道我们就不调查图雅信徒了吗?” 劳伦特差点被杜尔米绕晕了。他这才想起来,当初在埃尔哈特大学的时候,当杜尔米望着父母被他人闯入的办公室的时候,杜尔米的表情不是恐惧退缩,而是若有所思——是了,这个年轻人,简直好奇得不得了! 杜尔米又说:“再说了,我是一名侦探。” “什么?”劳伦特更不明白了。 一个“我说了”和一个“再说了”,可都是“一名侦探”,这有什么递进关系吗? 但杜尔米却耸了耸肩,笑眯眯地往嘴上划拉了一下,示意自己要保密。 他的想法其实相当简单。在【白日梦】的力量的影响之下,他作为侦探的调查可未必那么“正常”。他是说,虽然他是侦探,但他还是【白日梦】先生啊。 人们不会真的以为一位巨面者的调查有多麻烦吧? 凡俗的侦探或许得一步一个脚印,可巨面者侦探只需要遵从自己的直觉与想法就行了。而他现在的想法就是调查图雅。 说到底,他不必当一名十分出色的侦探,他只需要当一个足够热忱的巨面者。 这就像是一本推理小说。文字所能容纳的信息量是有限的,因而那些被分到了些许文字的事物,必定是有意义的。对于巨面者而言,任何出现在祂们的层域之中的东西,都必定有其来源、有其原因。 图雅。这位神明的力量实在是太经常出现在杜尔米的面前了。他一直想调查了。 劳伦特欲言又止。 杜尔米发觉,在新的治世,尽管劳伦特的人生际遇发生了一些改变,但他的性格没发生什么改变。这一点让杜尔米十分宽慰——哎呀,真是奇了怪了,有朝一日,轮到他对着别人“十分宽慰”了。 这让他在心里抱怨了一句。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最初前往钟楼的目的。于是他故意瞧了瞧时间,就问:“说起来,劳伦特,你对戏剧感兴趣吗?” “戏剧?”劳伦特并不多想,很快回答说,“我并不喜欢戏剧。” “为什么?” 劳伦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仿若答非所问:“我已经目睹了太多的历史。” 他见惯了人们在历史的舞台上演真实的戏剧,又何必去瞧那些依照虚构的剧本进行的表演。他以为,人们原本就已经在自己的人生之中表演了。 杜尔米明白了。可他又有点不明白了。 既然劳伦特不喜欢戏剧,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家剧院——然后剧院还着了火,然后劳伦特还死了? 时钟先生啊时钟先生,你可能八百年没看过戏剧,偏偏就是不巧看了那么一场,然后就倒霉催的直接死了啊!咱们白橡木号的霉运可真是再也没得救了。 杜尔米心里多少有了一点猜测,于是他说:“好吧,这是因为上次我见到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他推荐我去参加一些年轻人的活动,别老是闷在家里,要出去交交朋友……” “原来是这样。”劳伦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请随时邀请我。” 杜尔米也笑了起来,他知道劳伦特压根不清楚他提及戏剧的真正原因。这让他觉得这样的对话实在是太滑稽了。于是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但我可是个倒霉的人!劳伦特,我身边有无数麻烦。” 劳伦特无奈叹息,同时又忍不住笑着说:“我看得出来,你都主动去调查一位佞神了!杜尔米,你当然麻烦缠身。” “……杜尔米!真的是你。” 一个声音打断了杜尔米跟劳伦特的交谈。 杜尔米下意识觉得那声音耳熟,他侧头一望,发现那张面孔也十分眼熟。 “肯!”他惊叫了一声,“你竟然在这儿!” 随后杜尔米愣了一下。随着肯·林恩的出现,记忆锚点也给出了过往的一切痕迹。 肯·林恩是杜尔米·奈特的中学同学,以及朋友。 他们交情挺好,但离开学校之后就没什么往来了。在利文斯通这样一座大城市,想要长久维持友谊,还真需要花费一些心思。对于杜尔米来说,他中学毕业之后就要前往雾兰了,所以与当时的同学们就更没什么交集了。 不过他的确在出发之前给好几个朋友写了信,说自己将要随父母前往雾兰,还兴致勃勃说给他们带一些纪念品——天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但愿他们往后还有再会之日。 如今他就跟肯·林恩重逢了。杜尔米简直百感交集。他想他还是能跟白橡木号的朋友们重逢的,只是不知道伯纳德·克拉姆在哪儿。可既然肯仍旧在,仍是原来的模样,那伯纳德多半也在。 于是杜尔米直接站了起来,走过去拥抱了一下肯,然后真心实意地说:“在这儿看到你真好。” 杜尔米表现得有点激动,肯也有点意外。可当他坐下来,听闻杜尔米与他父母的遭遇之后,他瞬间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能望见与往常一模一样的朋友,真是一件幸事。”杜尔米说,“我没能去成雾兰,我又回到了谢兰。” 只不过,在奥尔德斯治世,他却是与肯·林恩一同抵达了波尔普恩。他们共同经历了漫长的航程、凶猛的风浪、无尽的疯狂——肯·林恩是他的好朋友,凡俗意义上的。 他们会一起提及家庭、父母,会一起打牌、一起回忆奈廷格尔的海浪声,也会一起抱怨煮豆子是多么干巴巴的口味。他们曾经还约好一同返回奈廷格尔,杜尔米还想去瞧瞧肯家里的农场。 只是新的治世就在那个时候抵达了。 杜尔米发觉奈廷格尔消失了,他以为肯·林恩也跟着消失了,却没想到他的老朋友还在,甚至早早成了自己的同学。 ……看来新治世的记忆还有不少惊喜等着他。杜尔米暗想。可他手头的事情越堆越多,真没时间仔细翻阅过往的记忆。 劳伦特知道杜尔米与肯旧友重逢要好好叙旧,于是早早告辞离开了。 杜尔米跟肯换了一张桌子,谈及他们各自中学毕业之后的经历。 杜尔米的经历就不必多提,多少与惨痛的死亡挂上钩。 至于肯,他的家庭不算非常富裕,因此肯毕业之后就开始寻找工作,只是屡屡碰壁。 按照杜尔米的记忆,肯的父亲是个木匠,母亲是一名抄写员。他的父母花钱供养孩子去了城内知名的中学,显然是希望肯能够成才、早日找到好的工作。 “但我没能找到很好的工作。”肯老老实实地说,“杜尔米,你知道的,我不太会说话,也没什么特殊的能力。可我的父母非要指望我赚大钱……真令人沮丧。” “所以你现在还没有工作?” “我找了几个活儿,可我父母觉得我都上过中学了,应该能找到更好的,所以就全让我拒绝了。后来我怎么找也不能让他们满意,就干脆先做点零工,总不能老是花他们的钱。 “我想等时间久了,他们就明白了,现在中学毕业压根算不了什么。我们可是在利文斯通。” 杜尔米也感到无奈。他想,在旧的治世,是肯·林恩一心想要离开奈廷格尔的乡下农场,去海上闯荡出一番事业;而到了新的治世,等这一家子来了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生活,反而是肯的父母一心望子成龙。 不过他因此产生了一个想法,就悄咪咪问了问肯现在打零工能赚到的钱,还有他上次找的几个活儿的工资。肯也全说了。 “……我想,如果你愿意的话……不然你来我这儿干活吧,肯。”杜尔米突然提议,“我现在是一名侦探,而侦探都需要一位助手。” 肯有点吃惊地望着他。 杜尔米提出这个建议是经过了仔细考虑的。 肯·林恩的性格他十分了解,哪怕如今这个新的肯·林恩,也有同学相处了好几年的交情。他完全相信肯是个靠谱、勤劳、认真的人,他相信肯值得信任。 况且,肯现在是利文斯通本地人。说老实话,杜尔米还真需要一个利文斯通本地人来充当助手;因为尽管他也生活在利文斯通,但如今的他更多还是以奥尔德斯治世的视角来审视这个全新的治世,这种立场一时半会儿很难改变。 除此之外,肯还有不错的身手。他父亲是木匠,所以肯从小就跟着父亲干活,有了一把好力气。后来在中学的兴趣课程上,肯还参加了拳击课与武术课,得到了老师的优秀评价。 不管怎么说,肯一定是比杜尔米(依靠花匠先生的砍刀)更加身手矫健。未来他们要是调查地下帮派什么的,难免遇到一些小混混,这就得指望肯出手了——总不能每次都让神秘侧的力量来解围吧。 最后一个重点是,肯对于神秘侧是有些了解的。这是因为他母亲是一名抄写员,常常为太阳教廷抄写一些文档资料,所以肯也耳濡目染,知晓了一些注意事项与规矩禁忌。这可是十分难得的。 唯一的问题是肯自己是否愿意,毕竟这是担任杜尔米的助手——为老同学担任助手这事儿,听起来有点丢面子。 “侦探!”肯却说出了让杜尔米都有点意外的话,“这也太酷了,杜尔米!”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随后突然意识到,肯·林恩还是那个肯·林恩。本质上,肯依旧向往远方波澜壮阔的大海——虽然被白橡木号的倒霉弄得欲哭无泪吧。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他爽快地说:“没错!要一起调查吗?” “当然!”肯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立刻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工资多少?” 杜尔米简直快笑得肚子痛了,他说:“我当然不会亏待你,老伙计。我给你这个数,怎么样?” 他俩凑到一起嘀嘀咕咕,最后肯十分严肃地点点头。他俩表现得像是帮派接头,而不是侦探与助手这样的正当行业。 总之,杜尔米给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值得信任的助手。他几乎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手里的案子和盘托出,并且要肯帮忙记线索——船队海难、商人之死、连环失窃案、侦探之死、邻居的狗…… 肯逐渐听得目瞪口呆,讷讷说:“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兄弟!” 第312章 坐吃山空 第312章 坐吃山空 “杜尔米,我跟你来这种地方,万一被我爸妈知道了,他们绝对会杀了我的。” “到那时候你就跟他们说,是你一个老同学陷在了这里,你是来劝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 肯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们来了一家地下赌场。确切来说,是杜尔米一脸“我就是个无知又好奇的有钱人”的表情,来到了他们曾经的水手长、如今的地下赌局牵头人霍克的地盘。肯假装自己是杜尔米的跟班。 果不其然,很快他们就被注意到了,并且在交谈几句之后,被带到了一处隐蔽的私人赌局。 这里是一家面包房的二楼。底下人来人往,上头同样热火朝天。 霍克十分殷勤地引他们进去。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场梦。但杜尔米私下里觉得浑身不自在,因为他旁边是肯,前面是霍克——哦,他还记得他们严厉的水手长踢他们屁股喊他们干活的模样,现在呢?情况真是完完全全不同了。 杜尔米很大方地给霍克,以及沿途所有带路的人,都塞了一笔丰厚的小费。肉眼可见的是,他们的态度都变得更加热情与友好了。在这里,金钱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杜尔米来这里是为了找人——找那个裘德·亚历山大的手下败将。 其实他今天出门就是为了来这里,可他没想到去一趟钟楼,竟然还给自己另外接了一个狗狗失踪的案子。他觉得他短期内应该避免再接案子了,没那么多时间调查。 说好的新手侦探呢!他暗自抱怨。难道这就跟白橡木号的水手学徒也多半倒霉一样?他要当侦探,也得接手一堆奇奇怪怪的案子? 他们坐了下来,开始玩艾顿牌。 霍克亲自下场,又拉了两位熟客(杜尔米猜他们私下指不定认识,故意做局罢了)。杜尔米不打算让肯玩牌,来之前他就跟肯说好了,他需要肯观察这里来往的人员,并且见机行事。 杜尔米对艾顿牌只是半生不熟。于是他随便换了点筹码,一边装出自己是个生手,傻乎乎地各种犯错,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我之前怎么完全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哎呀,先生,那您今天可是来对了。往后我们可以带您去更好的地方。” 杜尔米惊诧地说:“真的假的?”他在想,他会不会装得太弱智了?“城里的好地方我都去过了。” “您是贵族吗,先生?”一名熟客突然说,“您知道的,那些贵族们寻欢作乐的法子才是真的多呢。” “贵族?”杜尔米思考着自己算不算是贵族,“……我?不好说吧。” 他不知道他的样子更像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偷偷跑出门找乐子的贵族公子哥。 牌桌上其余几个人隐蔽地交换了一下视线,但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他们开始聊一些牌桌上的趣事。 杜尔米乐见他们聊这个,不久之后,他说:“我想起来了!以前有个伙计跟我说过,几年前城里有个动静挺大的牌局。可惜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压根参与不了。” “的确动静挺大!”一名熟客盯着纸牌,随口回答,“比如那个死了的裘德……” “死了?!”杜尔米一脸惊诧地扔掉牌,死死地盯着他,“打局牌还能死了?” 霍克眼见他要发脾气了,赶忙说:“绝不是,先生,不是因为那场牌局。” “那是因为什么?” “这……我们只是知道他死了……” 杜尔米又拿出一笔钱扔到桌上——神啊,他快把科尔文太太给他的雇佣费全花光了,他身上可没多少现金了——然后他十分阔气地说:“快点说!难不成是一场谋杀吗?” 但愿他将一个挥金如土天性好奇的傻小子的形象表现得很好。 很快,一个侍者模样的年轻人就站了出来,他盯着牌桌上的钱,咽了咽口水,然后说:“我知道……我知道裘德几天前赢了一把牌局,但结果闹得很不友好……他赢了一样东西,而输家一直缠着他把那个东西要回来……” “什么?”杜尔米很不悦地说,“牌品真差!那是谁?我可不想跟这样的人一起打牌。” 这个人支支吾吾不敢说话,而旁边桌上的一个人似乎是输急眼了,盯上了杜尔米拿出来的这叠钱。他大声说:“还能是谁!就是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豪狠的小子,以为自己会算点数,就跟裘德杠上了,结果呢?裘德可是个数学家!” 杜尔米在心中一比较,发觉信息似乎都对上了。 而且,他突然想到了当初在弗拉格街区的时候,那名帮派老大提到的钱斯·加迪尔的遗产问题。 难不成裘德就是赢了这里头的一样东西?那输给裘德的人究竟是谁?一个蠢货、一个情绪上头的年轻人,同时还跟钱斯·加迪尔有关? 杜尔米挺想继续追问,但他觉得表现得太急迫也不行,于是他就将桌上的钱一分两半,分别塞给了刚刚说话的两个人。 别人恐怕没想到他真会为了这点事情而发钱,纷纷哗然。刚刚没开口的人瞬间急了,只想跟着分一杯羹。杜尔米的耳边立刻萦绕着许许多多的话。 “先生,我也知道!” “先生,您还需要别的信息吗?” “我知道的比他们多!” 杜尔米烦不胜烦地摇摇头。肯立刻伸手将那群涌过来的人们推开。 “你们能知道什么?”杜尔米嗤笑了一声,“知道那个裘德是怎么死的?知道是那个输了的人杀了裘德?难不成你们还亲眼见过他们打牌不成?行了,让我清净打牌!” “我见过!”一个侍者终于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先生,我知道!裘德是赢了一张藏宝图!” 所有人都惊诧地望了过来,连杜尔米都呆了一下。 “……藏宝图?”杜尔米狐疑地说,“你别是骗我吧?那家伙谁啊,能拿出来一张藏宝图?” 这事儿一出,就连霍克都没心思打牌了,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侍者。这可是一屋子的赌棍,眼神之中近乎狂乱的贪婪,令一直在这儿工作的侍者都吓了一跳。 这名侍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似乎不该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他自己可能对那个“藏宝图”不感兴趣,但这世上会感兴趣的人多了去了。 他有点后悔了,可刚刚他也是因为那一瞬间的贪欲而昏了头。事到临头,他也不能不说了,不然他今天都未必能走出这个房间。 于是他说:“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藏宝图!具体是什么那个人也没说,但他们赌的时候,那个人的确是拿出来给所有人看了一眼。只是一张薄薄的纸,我看到上面有不少线条和图案,所以猜测那是藏宝图。 “而且……而且,后来那个人输给裘德的时候,对着裘德又是下跪又是威胁,想把那个东西拿回来,他们甚至大吵了一架,但裘德最后还是没有还给他。 “过了几天,我听说裘德死了,我就更加不敢跟其他人说这个事情了。我真不知道那是不是藏宝图,或许是,或许不是,我也根本不知道那个东西现在在哪里……” 说着,他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 杜尔米瞧了他一会儿,然后随手从桌上拿了几个价值最大的筹码扔给了他,又问:“所以你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侍者接住筹码,然后赶忙说,“他就来了那么一次!” 他见其余人的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了,就赶忙走远了。杜尔米遥遥地瞧了他一眼,然后往肯的手里塞了一叠现金,顺口说:“再帮我去换点筹码来。” 肯默契地回答:“好的,先生。” 然后肯趁乱追上了那个侍者。 杜尔米又打了会儿牌,并且跟其余人聊着这个“藏宝图”的事情。但显然他们都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过了一会儿,肯回来了,将一些筹码放到杜尔米手边,一边低声说:“搞定了。” 杜尔米心中了然。他又玩了一把,确定自己没输也没赢,于是意兴阑珊地说:“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各位,有机会的话,我们回头再见。” 到时候把你们这群违法乱纪的家伙一锅端了,通通举报给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杜尔米暗想。就是对不住曾经的水手长霍克先生了——哎呀,水手长,让船长来处理您简直恰如其分呀! 而霍克一无所知地仍旧殷勤地将他送出了门。 杜尔米与肯不作声地走远了一些,直到坐上了马车。他们才长出一口气。其实没什么危险,但他们有点自己吓自己。杜尔米还让马车绕了会儿路。 “所以,怎么说?”杜尔米迫不及待地问。 “他确实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肯也立刻回答,他的语气还挺激动,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调查,“但他说那个人在牌桌上炫耀自己住在卡尔福特街。” 卡尔福特街是利文斯通一条知名的街道,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全都非富即贵,并且离奥古斯王室的宫殿也只有几步之遥,因而被认为是利文斯通乃至于整个王国的权贵所在。 顺带一提,英尼斯家族同样在卡尔福特街拥有住宅。 但这件事情却让杜尔米有点意外。因为他觉得,如果这个人住在卡尔福特街,这么有钱有势的话,那他何必去地下赌场,甚至要动手杀人呢? 而且,卡尔福特街…… 杜尔米瞧了瞧窗外的天色。白日的时光将要过去了,马上到来的会是另外一重世界。 于是他让车夫直接去往卡尔福特街。 肯问:“我们要去那儿调查吗?” “是啊。”杜尔米说,“怎么?” “没什么。”肯老老实实地说,“我只是有点担心我们会不会冒犯到贵人。”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摸了摸下巴,模棱两可地回答:“应该不会吧?” 肯怀疑地望着他。 “……好吧。”杜尔米悻悻说,“其实我不想说的,好像显得我有多厉害一样。” “什么?” “我们家,确切来说,我父亲那边的家族……好像在卡尔福特街有房子吧?”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我忘记了,我小时候应该去过。” 不过奈特家族也是家大业大,就算是这个治世的杜尔米,对奈特家族的了解也并不多。这是因为他爸妈都是家族里头的叛逆孩子,连带着他对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家族(神殿)也没什么了解。 肯开始用一种惊异的眼神望着杜尔米。 杜尔米说:“那又不是我的!” 肯认真地点点头,觉得杜尔米身上的确也没有什么贵族子弟的高傲气场。但他又说:“可是,杜尔米,瞧你今天这架势,真不知道你做侦探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花钱。” 杜尔米:“……” 他很想反驳说他今天甚至收了一笔雇佣费。 可他又一想,他今天花的不就是雇佣费吗? 他再仔细一想,甚至都没人雇佣他调查裘德的死! 杜尔米语塞片刻,最终恨恨地说:“我赚钱的法子多得很!” “真的吗?”肯怀疑地望着自己的朋友。 杜尔米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其实吧,他爸妈可能没教会他什么赚钱的窍门。但他的确从他们身上学会了一个赚钱的办法——当教授的,就要学会从学校光明正大地拿经费。 同理可得,当巨面者的,他就要光明正大地从正神教会拿经费。 杜尔米琢磨着,既然他真的要调查图雅,那是不是可以找政务署报销一笔活动经费?他都跟埃默森这么熟了,就不必那么客气了吧? 坐吃山空是没有好下场的。杜尔米暗下决心。他必须得想办法开源节流。 比如找政务署要经费,比如找太阳教廷要经费,比如【记录者】或者【乡】什么的也可以试试嘛。实在不行他就去找找【塔】,指不定还能用外域的奇怪现象搞个项目骗研究经费。 再不济,他还可以卖利厄斯(他是说植物)赚钱! 人生在世,办法总比困难多! 第313章 苦中作乐 第313章 苦中作乐 “所以,就是这里?” 卡尔福特街13号。戴夫斯·克劳斯抬头望着这栋建筑。 他最终决定相信朱利安·邓莫尔的猜测,至少调查一下裘德·亚历山大是不是真的跟钱斯·加迪尔的某个私生子有过联系。政务署一直暗中盯着那些争夺遗产的人,所以他们很快就从档案中找到了一个符合的人选。 卢克·加迪尔,对外使用的名字是卢克·加尔。他是钱斯·加迪尔的大儿子,因而从父亲那里得到了不少的偏爱与金钱。 他的母亲早逝,据说是一场意外事故。卢克的性格因此变得偏激而疯狂,他变得小气、吝啬,对所有人都充满敌意,同时又吹嘘自己有多厉害,炫耀自己的父亲是个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总是说自己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之类的话。 这的确是个年轻人。人们不知道他的具体年纪,但能确定他应该不到二十岁,因为他前些年还在上中学。政务署的一位员工之前走访了他的中学学校,听老师说他的成绩尚可,数学成绩更为突出一些。 卡尔福特街13号,这是钱斯·加迪尔为自己买下的一栋房屋。他偶尔会来这里住几晚,并且谈些生意。而他恐怕也给了卢克一把钥匙,后者时常会出没在这个地方。 戴夫斯·克劳斯之所以这么快就来找卢克·加迪尔,是因为他在阅读了档案之后,很快发觉钱斯·加迪尔已知的遗产似乎有点问题。 的确,里头有许多的金银财宝,还有他的犯罪证据、势力范围等等;可是,此人是图雅的信徒,关乎“神秘”的那部分力量——那些质料,在哪儿? 如果这些东西找不到,那么钱斯·加迪尔的死亡几乎是白费的。那些力量转瞬就可以再一次搭建出一个犯罪王国。 而卢克是钱斯·加迪尔最为宠信的孩子。关于钱斯最为根本的力量,或许只有卢克知道。可问题是,如果卢克将某一样东西输给了裘德·亚历山大……? 赌棍真是麻烦!戴夫斯暗骂了一句。因为谁也不知道一个输上头的赌鬼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那完全就是疯子。 但愿卢克没有真的将这样东西输给裘德。就算真的如此,也但愿裘德死后,这东西没有被别的人拿去。 有一位线人说,今日卢克出现在了卡尔福特街,于是戴夫斯赶忙带人过来了。 他们抵达的时候,恰是黄昏。 暮钟响起,整座城市被一种昏黄的光芒笼罩着。人们来来往往,正正好好从他们白日的生活,步入他们夜晚的生活。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戴夫斯产生了一种不祥的、怪异的预感。他想到这是黄昏出没的时刻、这是夜幕降临的时刻——而这是【白日梦】的时刻。 “——啊!” 突然地,有人惊叫了一声。 戴夫斯下意识抬起头,望见这座街道的尽头仿佛涌动着狂乱的雾气。浓雾之中,似乎隐约闪过一个身影。随后是一双幽绿色的眼眸。来者自浓雾中迈步而出,携着一阵强烈的、未曾掩饰的压迫感。 “晚上好啊,各位。”他彬彬有礼地说,“但愿我没有影响你们的调查。要知道,我也是来调查的。” 他的目光扫过他们所有人。不知不觉之中,周围竟然只剩下他们——与他。 随后他勾起唇角,不知为何竟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了,政务署,对吗?我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以及一群漂浮的头颅。怪吓人的。真没想到,又是在这样的黄昏与各位相逢,而我上一次可是还跟你们相谈甚欢的。” 他将一样东西揣进兜里,然后更加走近了。 他们竟然情不自禁地屏息了,因为随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的到来,原本的黄昏在转瞬之间就变作了黑夜。周围变得一片浓黑,仿佛世界也只剩下这么小一块地方——一块小小的碎片。 他们一定疑心自己是在做一场白日梦吧,可他们真的已经身处一场【白日梦】之中了。 “……【白日梦】先生。” 戴夫斯硬是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然后他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又或者,感到一种更加沉重的压力。 可是,什么?【白日梦】先生? 他们竟然真的面对着一位巨面者吗? 多少政务署的员工都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凡俗之人。巨面者的一个眼神就能将他们的灵魂压成碎片。 有的人甚至都快吓晕了。或许吓晕了之后他们就能得到几天的假期,以及一份工伤赔偿吧。可也或许吓晕了之后,他们就会就此沉入这场【白日梦】,再也得不到安宁。 杜尔米没想伤害这群政务署的人员。 他的意思是,他跟埃默森交情挺好的,对吧?再说了,政务署可是他未来的钱罐子! 这是他第二次在外域遇到政务署的人们。而他们都是一群漂浮着的头颅,只剩下一张张虚浮的面孔。杜尔米真不明白外域的这些画面究竟意味着什么,毕竟刚刚他的朋友肯·林恩又变成了一颗腐烂的鱼眼睛,然后被杜尔米顺手揣进了口袋里。 只不过他的确想到了广场上安德烈·法涅斯的无面雕像。 政务署应该算是帝皇之路的力量范畴,对吧?可是【帝皇】没有面孔,而政务署的这些人们却唯独只有面孔。 这真是一种离奇的景象。 他望见了洛娜·卡斯的面孔。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利文斯通,他与这位女士有过两面之缘,一次是白天乘火车抵达利文斯通之后的例行检查,一次是王女阁下深夜遇袭之后,杜尔米去政务署告知自己自风中听闻的凶手消息。 而如今是他与这位女士的第三次相遇,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对方仍旧是利文斯通政务署的员工。 值得一提的是,每一次相遇,洛娜·卡斯都不认识他——白日、夜晚、新的治世。 这世界真是疯得没救了。杜尔米心里抱怨着。好在他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觉得这事儿挺有趣的。 他就笑着说:“冷静、冷静!各位,我说了,我也是来调查的。”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戴夫斯,“哦,您就是政务署的署长吗?这么说来,钱斯·加迪尔的名字就是您告诉我的。怎么样,我杀了他是否给您提供了帮助?” 瞧瞧这是怎样的疯话!这位巨面者拿人命当什么呀?不过,话说回来,钱斯·加迪尔的命又算什么呢?——可人们无论如何都会产生一种胆寒,毕竟这样的死亡只是巨面者轻飘飘投来的一缕眸光。 “……当然。”戴夫斯面不改色地说,“您帮了大忙。” 戴夫斯听见有人在他身后轻轻惊叹。但是,【帝皇】在上,他只是吓得脸都发僵了而已。 他几乎能望见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头跃动的火光。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人的眼珠子里怎么能冒火呢?可他的确认为那是幽绿色的鬼火,带着一种尽管静谧冰冷、但仍旧热烈燃烧的璀璨之感。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自顾自点了点头:“那就好。我担心我影响了你们的规划,但我想杀一个恶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吗?只不过他的死还带来了更多的麻烦……说到底,一位佞神能带来的麻烦实在太多了。” 他兀自叹息一声。 可您也不是人们承认的正神或者副神!戴夫斯在心中大喊着。您顶多也只是比佞神正派一些,您这样理直气壮的话是怎样说出来的?难不成一位巨面者真能拥有人类定义之中的正义与善良的品性吗? 这就好像蚂蚁整日因人类的经过而提心吊胆一样。或许人类不会杀死蚂蚁——可人类杀死蚂蚁也不会怎么样。 所以,巨面者杀死人类,又能怎么样? 在这样一种威胁自己生命本质的存在面前,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杜尔米可能察觉到了,也可能没有。但他又做不了什么,因为他真的是个巨面者。 他只能对着他的人类同胞说:“那么,讲讲你们为什么来这儿?” 戴夫斯松了一口气,只要这位巨面者还对他们怀揣着好奇心,那么他们一时半会儿就死不了。至于这栋房子里的卢克·加迪尔,戴夫斯只当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于是他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和盘托出,不过他没有提及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只是说出了裘德·亚历山大与利文斯通的假|币案的关系,以及这事儿跟钱斯·加迪尔的关联。 “我们怀疑,就是卢克·加迪尔杀了裘德。现在更加至关重要的,就是卢克是不是真的将钱斯的某样遗物输给了裘德。” 杜尔米突然咋舌。他想,所以钱斯·加迪尔死了没多久,卢克·加迪尔就直接冲到赌场大肆挥霍,甚至还把重要的遗物输掉了?这可真是“父慈子孝”。 而且,如果情况真是这样,然后裘德再嘲讽两句,那卢克多半真的会动杀心。 “图雅道路的质料?”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你们怀疑那张藏宝图就是藏着这个东西?” “……藏宝图?”戴夫斯迟疑地问。 “哦,差点忘了说。”杜尔米随意地点了点头,“我调查的结果是,卢克可能将一张藏宝图输给裘德了。” 戴夫斯呆滞地望着他。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可是裘德真的会留着这张藏宝图吗?”在他看来,侦探先生是一位挺会明哲保身的人,不可能留着这张麻烦的藏宝图,“……算了,咱们还是去问问那个卢克吧。不然我只能试着找找裘德的亡魂了。” 在亡魂如沧海一般广袤的世界之中,要寻找某一个特地的灵魂,那可真是一桩费劲的事情。 或许他可以回幽灵船上看看?杜尔米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可惜这个世界并不是真的对他有求必应。杜尔米遗憾地想。又或者,他毕竟还是那个“杜尔米·奈特”。 于是他们走进了卡尔福特街13号。很快,他们在一个房间里找到了正在呼呼大睡的卢克·加迪尔。 ……其实时间对不上。戴夫斯暗自想。因为他们抵达卡尔福特街的时候才是黄昏,也没跟【白日梦】先生交谈太久,怎么卢克·加迪尔就已经在睡梦之中了呢? 因此,是【白日梦】先生的出现扭曲了光阴,使得一切都变为混沌的、迷乱的,使他们的时光也不再跟随寻常的轨迹。 这一点令戴夫斯更为胆寒。 “一张钞票。”而杜尔米喃喃说。 他只是望见床铺上躺着一张冷冰冰的钞票。那让他感叹了一番。这栋建筑本该是华美的、精致的,可是在外域,这里也不过是一栋灰扑扑的旧房子。 于是他惫懒地挥了挥手,说:“我没法跟这个家伙聊天,所以全靠您了,署长先生。我在外头等你。”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戴夫斯身上晃了晃,然后朝他笑了笑。接着,这位鼎鼎大名的【白日梦】先生便转身离开了。几乎所有人都因此松了一口气。 洛娜·卡斯望见【白日梦】先生走出了房间,这才轻声问:“可是,署长,我们真的要……” “如果祂真的要跟我们玩什么侦探游戏,那我们最好陪祂玩下去。”戴夫斯沉默片刻,“……并且,我们最好指望祂一直这么‘玩’下去。” 换个角度来说——戴夫斯只能苦中作乐地想——有一位巨面者帮忙调查,这可是一桩无与伦比的美事啊。 他们喊醒了卢克·加迪尔,并且在卢克惺忪又惊恐的目光之中,开始了一番讯问。 一段时间之后,戴夫斯在门外的走廊找到了【白日梦】先生。他是一个人走过来的,让他的下属们提前离开了,不必来应付这位巨面者。 怎么说呢,他绝对是勇敢地承担了领导者的责任。 戴夫斯说:“卢克承认了,确实是他杀死了裘德·亚历山大。” 杜尔米微怔,然后他问:“为了什么?那张藏宝图?” “卢克说他也不确定那是不是藏宝图,钱斯·加迪尔将那张纸交给他的时候,只说那是一份地图,等有机会的话卢克就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而卢克杀了裘德,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丢了面子。之前他觉得自己牌技很好,但却总是输钱,于是钱斯·加迪尔就一直不让他去赌博。等钱斯死了,卢克就立刻去了赌场,认为自己要一雪前耻,结果把浑身上下所有的东西都输光了。 “他还有点理智,没把自己的命也输出去……也或许是那家赌场没那么疯狂吧。总之,他想要回那张地图,觉得那里头一定有很多钱。所以他就回去拿了一笔钱,想把那张地图从裘德手里换回来。” 杜尔米听得入了神,追问:“然后呢?” “卢克一直在找裘德。那天裘德又去了好几场赌局,卢克听说了消息。等他追上裘德的时候,他们已经到弗拉格街区,时间也已经是夜里了。我猜裘德不知道卢克的真实身份,只以为他是个有钱的小子。 “卢克拿了一大笔钱,说了那张地图的事情。裘德应该是不想声张,所以才拉着卢克去了那个小巷子。裘德说那份地图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但卢克愿意把钱给他的话,那裘德也可以帮他找回来。 “但卢克听到这里已经十分愤怒了,他觉得裘德骗了他,只是为了讹更多的钱。他可能是觉得自己也不需要那份地图了,也可能是一时冲动上头,也可能是又想到了输牌的憋屈……他就掏出刀子把裘德杀了,然后离开了。 “他完全没觉得自己犯了什么案,这几天还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利文斯通的各种地方。我猜,即便没发生裘德这件事情,等其余争夺遗产的人发觉遗产中少了很重要的一部分,估计也会盯上这个家伙。” ……原来是裘德自己走到那个小巷子里头的。杜尔米怔怔地想。 的确,这位侦探先生是个谨慎、理智的人。可他偏偏是对着自己的手下败将放松了警惕。到最后,贪财与好赌还是使他走上了不归路。 只不过,这样一来,整场事件的核心——那份地图,如今仍旧不知下落。 杜尔米不禁问:“裘德只是说地图不在他手上了,没说更多的线索吗?” “没有。”戴夫斯同样遗憾地说,“又或者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卢克就已经杀了他。” 这让杜尔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可是,如果卢克真的这么想要拿回那张地图,那他无论如何也应该等裘德说完再动手吧?他这么做,就好像迫不及待要灭口一样。” 不知不觉,戴夫斯就快忘了眼前是一位巨面者,他感觉自己只是在跟一个聪明人探讨案子。 “的确如此。”他附和说,“就好像卢克已经知道了地图的下落,所以等他确定裘德知晓的事情之后,他就立刻动手灭口了。当然了,事到如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也只是卢克的一面之词了。” 杜尔米讨厌一面之词。 “小事一桩。”杜尔米立刻说,“等我把夜光石小姐找过来。” 戴夫斯下意识问:“谁?” 那是幽绿色的眼睛敏锐地瞥了他一下,然后这双眼睛的主人笑眯眯、慢悠悠地说:“按照神秘侧的说法嘛……【记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第314章 随叫随到 第314章 随叫随到 艾米睁开了眼睛。 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自己。她知道安托万老师已经下楼去了。她也知道这栋房子里的其余人都睡着了。 而她气哼哼地想,杜尔米哥哥自己去调查案子,不带艾米,现在想到艾米了,竟然还叫艾米过去!艾米就一定要随叫随到吗?杜尔米哥哥,坏! 但艾米还是很乖巧地起床穿衣服,然后她像是一个逃课的学生、一个离家出走的孩童——从窗台跳了下去。 她跃入人们的记忆之中。 利文斯通真是一座广袤的城市啊,成群的建筑、忙碌的港口、流通的货物。而利文斯通的人们也成为了这种“广袤”的一部分,甚至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记忆的层域就宛如一幅展开的画卷,上头描绘的人物或许不够精致,却足够真实。 艾米认认真真地寻找着。 这个、这个人上午见到了杜尔米哥哥,还有这个、这个人是餐厅的服务员,还有……找到了,是杜尔米哥哥以前的同学。最后——这个,哎呀,这好像是个西装革履的大人物。 但艾米只是偷偷从他的记忆边缘蹑手蹑脚地溜了过去,没让他发觉自己。 于是戴夫斯·克劳斯只是感觉脑子一重,好像有什么人踩了他一脚,然后他瞧见面前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穿着漂亮华丽的裙装的小女孩。 而那个女孩怯生生地望了他一眼,又瞧了【白日梦】先生一眼,就小心地躲在了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背后,只探出头说:“我到啦!” ——【记忆】? 戴夫斯几乎目瞪口呆了。 可记忆的力量不是早就遗落了吗? 如果【记忆】仍在,那么如今【时历】的副神就不应该是【奇迹】与【节日】,而必定是【记忆】了! 而这个小女孩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的小女孩,她又是怎么一眨眼之间就出现的?而且,为什么【白日梦】先生能让【记忆】随叫随到?祂怎么还能跟【时历】的道路扯上关系? 照这么说,利文斯通又冒出来一位从没出现过的巨面者? 戴夫斯开始觉得自己的脑袋一抽一抽地疼。他真心实意地想,那天晚上他就不应该因为阿切尔·英尼斯敲门敲得急就开了门——他这哪里是迎接了自己老朋友的深夜来访,他这是一口气接待了好几位不请自来的巨面者啊! 以前他还觉得【白日梦】先生不过是雾兰的麻烦、波尔普恩的麻烦,而现在他知道了,这竟然是利文斯通的麻烦! 一位随心所欲、任性妄为的巨面者究竟能做什么? 祂现在好像是十分好心地帮忙调查凶案、调查佞神,可等祂玩腻了,祂是不是就要开始拿整座城市的生灵当做自己的饭后小甜点了?啃一口,并且评价说不好吃?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 最关键的是,这甚至是一位圣名阶段的巨面者!他们难不成还能请动一位“冠冕”来制衡与压制这位巨面者吗? 那好吧。头上也就这七位正神,您自己请吧。 如果这里是克里斯琴就好了。戴夫斯忍不住异想天开。如果这里是克里斯琴,那么无人敢于冒犯【帝皇】的尊严。 ……艾米瞧见那个表情严肃的叔叔揉了揉额角,因此她心虚地又往杜尔米身后藏了藏。不会吧?她只是悄悄从那个叔叔的记忆之中跳了过去,应该不会让他头疼吧?她下脚可轻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瞧了艾米一眼——原来今天是裙装艾米,怪不得这么友好——然后说:“夜光石小姐,你自己瞧瞧我的记忆,然后去里头找那个家伙。麻烦你啦!” “好的。”艾米有模有样地回答,她盯着杜尔米瞧了一阵,然后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白日梦】先生。” 然后她轻轻地离开了。 记忆的力量真好用。杜尔米再一次感叹。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艾米的身上。 记忆的力量真好用。戴夫斯同样感叹。要是政务署有这种力量,那调查与审讯就简单多了。 在等待的片刻功夫里,戴夫斯只能尽力寻找话题,别让场面冷下来。 他就试探性地问:“这么说来,今日没见利厄斯?” “祂在帮我做别的事情。”杜尔米回答,“帮我找……呃、找一样东西。” 找一条狗。杜尔米在心里补充。 顺带一提,这事儿其实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负责的,但利厄斯和小海狮都想要凑热闹。大概是上次“出来玩”让祂们都十分高兴吧。 戴夫斯可能只是犹豫了一秒钟,就果断问:“您要找什么?或许我们也能提供绵薄之力。” 目前来看,【白日梦】先生是可沟通、可交流的,甚至态度是偏向于友好的。但戴夫斯并不认为单方面的友好有什么用,只凭巨面者的恩赐吗? 他情愿将这种友好转变为“有来有回”的交情。 比如【白日梦】先生帮他们杀了钱斯·加迪尔(也算是“帮”吧?),那么他们也可以帮【白日梦】先生解决一些麻烦。 在所有推测之中,戴夫斯认为有一点是十分重要的:如果【白日梦】先生真的打算对付图雅,那么仅就这一点而言,政务署必定是与【白日梦】先生同仇敌忾的。 因此,戴夫斯的提议完全是顺水推舟的做法。 然而【白日梦】先生却陷入了戴夫斯意料之外的沉默之中。 ……嗯……让政务署找狗。杜尔米深沉地想。他感觉这是埃默森会很喜欢的那一类冷笑话。 于是他含糊不清地说:“有需要的话,会跟你们讲的。” 而戴夫斯又开始暗自猜测这是不是【白日梦】先生的某种“计划”的一部分。 从波尔普恩的故事就可以看出,明明一开始所有人只是以为那是新的神性种子,然而到最后,故事的结局却是【白日梦】先生敲响了新的【盛大钟声】,这就十分离奇了。 ……对了,【白日梦】先生与【时历】道路的关联,不就是【盛大钟声】吗?难道祂是因此才与【记忆】有了关联?可这听起来更像是【节日】的力量范畴吧?又或者【奇迹】? 戴夫斯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时候,那位夜光石小姐也终于回来了,她说:“我看了他的记忆,大部分说的都是真实的,只是有一件小事。” “别卖关子啦,夜光石小姐。” “听您的,【白日梦】先生。”艾米故意学着杜尔米那种戏谑的语调,“卢克自己也知道那个地图很重要,所以他找人复制了一份。那天他输给裘德的是一份复制品,而原件他自己留着。 “那天他虽然输了,但只是单纯输得不高兴,不怎么在乎那个地图到了裘德的手里。而且,想要明白那份地图的指示也需要一些提示。就像你说的那样,那是一份藏宝图。卢克觉得没人能解开。 “但是后来他发现钱斯·加迪尔的遗产之争愈演愈烈,终于意识到那份地图可能事关重大,所以才跑去找裘德要回来。可裘德说那份地图已经不在他手上了,卢克认为得到地图的人不可能解开藏宝图,所以就直接杀了裘德。” 这件事情解开了杜尔米的一部分疑惑。 比如说,如果地图真的那么重要,那么卢克为什么要过了几天才去找裘德? 但问题仍旧是同样的:即便如此,卢克为什么要杀了裘德?他不应该将那份复制品找回来吗? 艾米又说:“而且,卢克今天到卡尔福特街来,是因为他发现那份原件不见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放到了卡尔福特街,所以才过来看看,结果还是没找到。 “但是时间太晚了,他不想弄出大动静,被其他争夺遗产的人发现,所以就干脆在这里睡一觉,打算明天去报案。他真的傻乎乎的,是不是?” 什么?丢了? 杜尔米听得目瞪口呆。 这下好了,原件丢了,复制品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而且……丢了? 现在城里是不是还有一个没解决的连环失窃案? 阿切尔·英尼斯那边也丢了一份地图,虽然是旧城区改造图纸。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这么说,难道失窃案也跟图雅的力量有关吗? 杜尔米怀疑是自己想象力过于旺盛了。说到底,在假币案过后,图雅的信徒们在利文斯通已经是备受针对了。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这么说来,卢克·加迪尔还打算去警局报案?自投罗网吗?杜尔米腹诽一番,觉得这家伙虽然跟自己年纪差不多,但可比自己笨多了!没错,瞧瞧吧,连艾米都在嘲笑这个卢克。 于是他转而望向戴夫斯,说:“那么,就交给你们了?” 将凶手绳之以法,给受害者一个交代。这是杜尔米唯一能为裘德·亚历山大做的。 至于那份地图所牵连的各种事情,就是另外一桩事了。 杜尔米有点好奇裘德会将那份地图复制品交给谁,可短时间之内似乎也得不到一个答案,除非裘德的亡魂立刻出现在他的面前。 卢克那么快就杀了裘德,杜尔米甚至怀疑他已经意识到这是个麻烦,所以不想卷进去。卢克看起来只想要钱、只想享乐,而对“力量”不感兴趣,所以他干脆让谜团断在这里,于是他对任何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不知道。 杜尔米觉得这种做法符合一个“蠢货”的形象,并且带着一种不太了解神秘侧的天真。 至于原件的丢失,这又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会不会是那群争夺遗产的人做的?杜尔米认为这是有可能的。 艾米将更详细的信息告诉戴夫斯,比如卢克的住所、原件丢失的地方,并且完整复述了裘德死前与卢克的对话。这些都更加坐实了卢克的嫌疑,同时也更加暴露了卢克当时的疯狂。 “他说他当时满脑子只有杀人。”艾米说,“我从他的记忆中也只看见杀欲。” 因此杜尔米产生了这样一个离奇的——但的确符合神秘侧力量的——念头:“会不会是有人背地里操控他去杀了裘德?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掩盖那张复制品的下落?这样一来,唯一一个知道复制品下落的人就直接死了。” 他与戴夫斯面面相觑,并且不得不承认这个猜测似乎比“卢克是个纯粹的蠢货”更加令人信服。 “那么情况就糟糕了。”戴夫斯暗叹,并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难道城里来了一位木偶大师吗?” 杜尔米略微古怪地瞧了瞧这位政务署署长——怎么,您还不知道吗,您那位老朋友,那位阿切尔·英尼斯先生,在奥尔德斯治世就是一位木偶大师啊! 而且,杜尔米瞧见的是一张钞票躺在床上睡觉,可不是一具木偶。 不过戴夫斯也只是开个玩笑。卢克只是普通人;对于神秘侧来说,操控一个普通人去杀人,并不算是非常稀罕的事情。 他向【白日梦】先生与夜光石小姐道谢。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会有两位巨面者参与到调查之中,并且巨面者的力量给他们帮了大忙。 而且,记忆的力量的出现,尤其是如此光明正大的出现,更让他觉得政务署应该重新评估【白日梦】先生拥有的力量。 最后他谦卑地说:“如果您有任何需要的,【白日梦】先生,请尽管告诉我。” 杜尔米本来想十分爽快地说没什么,但他突然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事情,于是就说:“似乎确实有一件事情。” “您讲。” 艾米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杜尔米说:“这个嘛……那么如今我也算是政务署的外聘员工了吧?” “啊?” “那我应该能拿一笔工资吧?” “什么?” “对了。”杜尔米打了个响指,“调查经费。” 戴夫斯下意识重复:“调查经费?”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对,调查经费。政务署一般什么时候发工资?” 戴夫斯:“……” 神啊,这年头要是有人告诉他一位巨面者会来政务署当员工、赚工资,还彬彬有礼地问他发薪日,他怕不是以为自己正在做梦——是了,一场【白日梦】。 恐怕连【帝皇】都不会相信这种事情吧! ———————— 新年快乐!! 第315章 将要褪去 第315章 将要褪去 杜尔米觉得这位政务署署长的表情十分不可理喻。 难道政务署不给员工们发工资吗?岂止是工资,补贴也应该一大把吧!这才能安慰政务署员工们整日接触神秘侧而受伤的心灵与灵魂。 最后,杜尔米还是从戴夫斯那里要来了一个头衔——编制,或许应该说。利文斯通政务署的特别顾问。听起来很厉害吧?可说到底还是侦探罢了。 神秘学侦探。他指正。神秘学侦探应该精通神秘学还是精通推理? 这个问题短暂地难倒了他。 既然成了特别顾问,杜尔米决定履行一下职责。他问:“关于图雅,你们有什么了解?” 这个问题让戴夫斯微怔。他似乎在迟疑什么,但是隔了片刻,他终究低声说:“我们倾向于这样一种可能……图雅,或许与帝皇之路有关。” “帝皇之路?”杜尔米惊愕地说。 “祂并非踏上了帝皇之路,但祂多半与帝皇之路的人们有关。”戴夫斯说,“或者说,如果您真要我说的明白一点的话……与王公贵族们有关。” 杜尔米沉思片刻,随后缓慢地点了点头。他明白了。 这个说法解释了他始终以来感到的某种怪异。既然图雅是一位佞神,那么人们不应该穷尽一切办法来对付这位佞神吗?为什么图雅从二十年前就已经现世,给诺斯王国带去巨大的损失,却直到现在仍是谢兰的一抹阴影? 因为图雅同样意味着金钱。 在如今这个时代,金钱意味着许许多多。恰恰是那些没有掌握金钱的人,受到了金钱的压制与欺凌。而大量的钱财都掌握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手中。他们掌握着权力、金钱、地位……以及,力量。 佞神的名头只是对于普通人而言的。而对于另外一部分人来说,佞神的力量同样也是力量。而图雅就是非常“好用”的一位佞神。那可以汇聚钱财、满足贪婪。 而这种行为本身又反过来推动了图雅的力量的增长。图雅并不担心人们利用祂夺取金钱,图雅恰恰需要人们对金钱产生无穷无尽的贪欲。 之所以与帝皇之路有关,是因为帝皇之路原本就是所有道路之中最为“世俗”的一条。 那象征着领土、征服、国家、势力。帝皇之路深深地扎根于凡俗世界,而凡俗世界的通行规则之一就是金钱。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哪怕图雅是【帝皇】的副神,那他也是绝不会惊讶的;尽管他有点怀疑埃默森会如何看待这件事情。他觉得埃默森简直视金钱如粪土。 ……当然那可能是因为埃默森已经很有钱了。人类的财富之于一位神明,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更深地困扰了杜尔米。倒不如说,穷他一生,他可能都没有真的思考过“钱”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想到这里,杜尔米果断甩了甩头,没准备让自己思考那么深刻、那么“哲学”的问题。他跟戴夫斯道别,牵着艾米的手往家走,尽管他不知道外域会给他呈现出怎样的“家”。 但今日今夜的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法罗夫人的声音。 “……艾米?”杜尔米问。 “在!” “困吗?” 艾米眨眨眼睛,像是在说,“睡觉是什么?艾米不知道呢。” 于是杜尔米志得意满地点点头:“很好!让我们奔赴下一个案子!”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找到了狗狗巴迪。确切来说,是小海狮找到了巴迪。 一些人用海狮去搜寻深海之下的秘密,而现在杜尔米的小海狮也找到了一只失踪的狗狗。 而杜尔米又想到赫米什王朝的巴迪与科尔文太太的巴迪,还有这一切的故事与这只梦境生物、海狮幼崽的关联——这大与小的对比,不禁令他感到世间的许多故事都万分奇妙。 狗狗没出什么事,还活着,甚至精神奕奕地蹲在一个街角,盯着某处的建筑。 艾米跑过去摸摸狗狗的头。 杜尔米也瞧见了这一幕,只不过他望见的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骷髅犬。他瞧见艾米的手拍了拍骷髅犬的脑壳,瞧见骷髅犬狰狞的骨尾轻轻晃了晃,这场面让他不禁短暂地沉默了一秒钟。 在漆黑的城市之中,杜尔米遇到了一个小问题——他能听得懂狗狗语吗? 事实证明,外域的风声能够解决一切困难。一切的真相都藏在那些呢喃碎语之中。 “……哦。”杜尔米明白了,“所以你确实是自己跑出去的。但不是为了追求自由。” 正如科尔文太太说的那样,巴迪很聪明。 第一次有小偷过来的时候,巴迪抓到了小偷。第二次,依旧是巴迪抓到的。 可一片社区如此之大,巴迪也不可能一直在整个社区之中巡逻。因而巴迪抓到的小偷,事实上都是出现在科尔文太太家附近的。科尔文太太性格乖张孤僻,并不与其他居民多交流,住所也是在社区较为偏僻的地方。 于是巴迪觉得有点不对劲。那天夜里,又有奇怪的人影出现在科尔文太太住所附近,这一次巴迪没有声张,假装自己睡着了,只是眯着眼睛观察那个人影的行踪。 它发现这个人并不是小偷,只是在偷偷观察科尔文太太住所的情况。于是在那个人离开之后,巴迪就吧嗒吧嗒跟了上去。 这两天巴迪都一直在城里跟踪那个家伙,但不知道对方是十分警惕还是真的无所事事,一直都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动作。直到今天夜里,这个人又一次半夜出门,最后来了这个地方——也就是巴迪蹲着的这个墙角对面的建筑。 杜尔米听得万分惊叹。 可以说,巴迪抓获了三个“小偷”。第一个出现在去年,第二个出现在今年的上一个月,第三个则是出现在几天之前。 第一个还好说,但是第二个与第三个挨得也太近了,对吗? 难怪巴迪都觉得不对劲。如果科尔文太太知道这件事情,那她也一定会觉得不太对劲的。 一旦意识到巴迪消失的真正原因,杜尔米一下子就能够理解整件事情的逻辑了。他们都误会了。他们以为巴迪是遇害了,以为是有人在针对巴迪与科尔文太太,却没想到巴迪是自己主动出击。 原来那位警探说的是对的,现场没有任何挣扎与打斗的痕迹,巴迪是自己离开的! 但巴迪绝不是抛弃了它的主人。相反,它正是为了守卫它的主人。 杜尔米不禁说:“好巴迪!要是被小说家知道了,他一定会给你写个故事,就取名《狗狗巴迪历险记》!” 骷髅犬的下巴张合两下,大概是“汪”了两声。 杜尔米也伸手摸摸狗狗光秃秃的脑壳,他说:“但是科尔文太太很担心你。” 骷髅犬缩了缩脑袋,大概是小声“呜”了一下。 杜尔米拍拍手,就笑眯眯地说:“巴迪,你该回家了,有人在等你。” 骷髅犬空洞洞的眼眶望着他,大概是问调查怎么办。 “调查当然是我来继续!”杜尔米理所当然地说,“侦探的调查一定要有始有终。” 骷髅犬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杜尔米很担心它的骨头会不会掉下来。 于是杜尔米找了张纸片,写了一行字,又用绳子将其绑在骷髅犬的脊椎骨上——大概是脖子的位置吧,他心中捏了把汗——上头写着:“科尔文太太,您的巴迪回家了。杜。” 然后他拍拍骷髅犬的脑壳,望着狗狗跑远了。 他想,但愿这是一个圆满的故事的结尾,也但愿这是一个更为宏大的故事的开场。 ——这要是一场戏剧,那多半得配上恢宏的乐曲。可这只是利文斯通沉黑寂静的深夜,所以仅有海风静静地吹拂,带着一丝将要褪去的凉意。 利文斯通的夏天就要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在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利文斯通的庞大。 在这座城市里,在同一个夜晚之中,有人死去、有人认罪,有人重聚、有人分别。梦中的利文斯通响彻着永恒不变的嘈杂;在嘈杂之外,是永恒不变的寂静。 他出神地发了会儿呆,然后兀自转头,望向巴迪一直盯着的那栋建筑,同时也是神秘人影最终前往的地方。 ……杜尔米沉默地盯着对面的建筑瞧了一会儿。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扭头问艾米:“艾米,我亲爱的妹妹,这栋建筑是什么?” 艾米又一次用那种“唉,我亲爱的杜尔米哥哥可真是不学无术啊”的表情望着杜尔米,然后她说:“这是医院!” 杜尔米悻悻。如果这是白日,那他当然瞧得出来。可现在是夜晚,是混乱的扭曲的颓圮的外域。他怎么瞧得出一栋将要倒塌的废弃的旧日的建筑,竟然是一家医院呢? 法罗夫人在一旁说:“事实上,先生,您曾经来过这里。”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说:“海斯医院!” 他又盯着建筑瞧了一会儿,终于从那些模糊的轮廓之中瞧见了熟悉的模样。他甚至说不好那种“熟悉”是不是他的错觉。 海斯医院。这就是杰瑞米·戴维森因为喝了一杯过夜的水而住院治疗的地方,同时也是那位脑子先生——兼医生——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工作的地方。 但是,那个窥视科尔文太太住所的神秘人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难道他是来探望病人的?可是深更半夜的,并不适合探望病人吧。这么说,难道这里是什么“神秘团伙聚集地”吗? 杜尔米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他意识到,利文斯通这座对他而言既陌生又熟悉的城市,恐怕掩藏了不少的秘密。 那些人盯上科尔文太太,真的就是为了科尔文太太曾经在瓦伦蒂的往事吗?因为图雅的力量?可这里是海斯医院,如果以脑子先生的情况来看的话,那这儿应该算是【塔】的地盘吧?一群炼金术师兼任医师的所在地? ……等等,【塔】?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杜尔米歪头望向自己的领民,“七位正神都拥有自己的教会,对吗?” 法罗夫人不明所以,但仍旧柔声回答:“是的,先生。” 杜尔米又问:“并且,这些教会同样拥有凡俗意义上的驻地,对吗?比如太阳教廷在几乎每一座城市都拥有自己的教堂,【记录者】同样在每一座城市都拥有钟楼,森罗协会同样有港口,甚至于政务署也有自己的办公地点。” “是这样没错。” “那么,【塔】也应该拥有凡俗的驻地,是吗?”杜尔米说,“但不是图书馆,因为图书馆是【知识】的地盘。虽然那是【星群】的副神,但那不是【星群】。” 脑子先生曾经对杜尔米说,任何找寻到【塔】的所在地的人们,都可以获得【星群】的恩赐,成为这条道路的一员。 确切来说,是找到【塔】,然后登记成为信众,上课、考试——写论文、搞研究、做项目。 【星群】对于信徒的天赋并无要求,只需要他们的大脑足够坚韧、足够顽强,足以承受那些复杂而离奇的知识。这是最宽容与最慷慨的一条道路,知识取之不竭、神秘用之不尽。 然而,这条道路本身却也彻底地被神秘所笼罩。寻常人如何能找到【塔】?杜尔米在奥尔德斯治世已经遭遇了几乎所有正神的力量,却唯独没有真的去往过【塔】——他甚至都去到过森罗协会的神秘侧! ……医院。 海斯医院。 海斯医院在利文斯通城内拥有极佳的风评,许多显贵都在这里看过病。杰瑞米喝了一杯过夜的水,也是在这儿治好的——可是,过夜的水!这是神秘侧的病症,凡俗的医院怎么可能治得好?! 现在想来,杜尔米觉得自己早该意识到的。 在西岛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医师与炼金术的紧密关联,以及炼金术与神秘学的相互交织。他早该意识到,医院从来都是一个汇聚了神秘的地方。 他有点懊恼地拍拍脑门,感觉莱拉女士的那句话不停不停地得到验证:真相就摆在他的面前,只是他没看懂。 “这里是【塔】,对吗?”他喃喃自语。 最终,随风而来的窃窃私语验证了他的猜测。他侧耳聆听了一阵,然后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那些脑子先生们可真不讲究,留下了那么多的破绽。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大多是深夜出行,所以普通市民们才没有发觉他们行踪诡秘。 可是,既然是深夜出行,那他们可是很容易遭遇一场【白日梦】的。 奥尔德斯治世的脑子先生们一定深有同感。 “……【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回过神,他说:“我想,我知道这里是什么了。不过,这样一来,真相可能也会出乎我们的意料。” 如果是【塔】的人盯着科尔文太太,那么杜尔米怀疑这可能并不是因为什么过往的恩怨——那可是一群魔法师!魔法师不可能都是邪恶的,但魔法师不邪恶也是不太可能的。 所以杜尔米更加怀疑,科尔文太太可能是不小心卷进了【塔】的什么古怪实验之中。 他思索了一阵,觉得自己没必要带着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一起过去——或者说没必要让他们现在就过去——好像他准备占领这个地方一样。 他只是非常“友好”地拜访一下【塔】的地盘,对吗?他老早之前就拜访过【乡】与【记录者】了,他甚至都去过【群星会幕】了,却还没去过【塔】!这根本没道理的。 所以他今天非得去一下。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有点兴致勃勃了。 他得承认,虽然许多人都觉得脑子先生们古里古怪,但是对他而言,脑子先生们总是有问必答、很好沟通,并且还博学多才、知识渊博。 最关键的是,这里会不会有他熟悉的那一位脑子先生呢? 第316章 彼此彼此 第316章 彼此彼此 “您的调查怎么样?” “……我觉得不太好说。”墨菲·李顿缩在椅子里,有点神经质地咬着指甲,“我觉得这不太对劲。” 墨菲看起来二十岁或者三十岁,衣着打扮整整齐齐但指甲却坑坑洼洼,这全是因为他在紧张或者焦虑或者困惑的时候就喜欢咬指甲。 他无数次想改变这个毛病与习惯,毕竟他因此受到不少非议,从小到大;但当他成了【星群】的信徒,特别是当他成了群星之下的魔法师之后,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当一个魔法师,体验是相当别致的。你可能了解常人无法理解、无法领略的无数知识,同时你可能也陷入了常人从不搭理、从未抵达的疯狂深渊。 墨菲的父亲是出版商,母亲是医生。简单来说,他加入【塔】完全只是因缘际会。关于知识的渴望一直追逐着他,让他最终成为了【星群】的信徒——当然了,他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知识。 “……可那条狗确实是太聪明了。它甚至发现了我。” 墨菲当然知道那条狗这几天一直在跟踪自己。他是个魔法师,【星群】的选民。 他一开始关注到科尔文太太,可能只是因为一则趣闻。 有一回,他回家吃饭,与父母闲聊——他父母就住在科尔文太太的那个社区,但他好几年前就搬出来住了——他听父母讲起了科尔文太太的狗狗巴迪。 在社区之中,墨菲父母的立场是站在科尔文太太那一边的。这可能是因为巴迪真的抓到了小偷,而其余不满的人只是嘴上维护社区的治安。 “巴迪确实很聪明。”墨菲的父亲满口赞誉,“它甚至认识我,会在我路过的时候跟我‘汪’一声打招呼。” 这件事情让墨菲感到了一丝好奇与困惑。 通常来说,人们不认为“动物”会拥有与人类相等的智慧。这种想法既是因为人类自身的骄傲,也是因为他们压根无法与那些动物进行有效的沟通。 人们望见那些与自己不同的“生物”,只会觉得排斥与敌意。这是人类在古老的时光里、在广袤的旷野之上生存的时候,所传承下来的智慧。 但墨菲是【星群】的信徒,他知晓这世上拥有无数的奇异生物。 那些奇异生物生长在人们压根无法接触到的层域,拥有凡人无法想象的瑰丽层域。那些族群之中的佼佼者,往往也拥有人类难以企及的宏伟巨力——通常都是巨面者,当然了。 “聪明的巴迪”,这是他对巴迪留下的第一印象。 狗这种动物,在被人类驯化之后,原本就是作为聪明、可靠的助手与宠物出现的。这件事情没让墨菲太过于上心。 可是,当他听闻巴迪第二次抓到了小偷的时候,墨菲觉得自己是该做点什么。 在【塔】的内部,信众通常只能跟随一位导师,参与导师的项目。而到了选民阶段,他们就可以自己成立项目课题、进行自己的研究,并且获得【塔】提供的补助经费。 墨菲在成为选民之后,他选择的课题就是“奇异生物”。 他打算研究那些与人类不同的特殊生物,比如梦境生物、比如幽灵游灵,比如鬼魂,比如世界尽头的怪物……总之就是诸如此类的存在。 他发觉这些奇异生物实际上也是各有不同的。 比如梦境生物生来就是奇异生物、生来就是巨面者;但是世界尽头的怪物,人们通常认可这些生物们最初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动物,是因为浸染了神秘与赫米什王朝的血,所以才成了“怪物”。 那么,如果他们“人为地”让一些动物浸染神秘的力量,那他们是否可能成批量地、可控地“制造”奇异生物呢?如果可行,那么他们需要使用哪一种神秘力量? 这个课题听起来是邪恶的,但墨菲自己不这么认为。 他继承了他母亲作为医生的救死扶伤的理念,以及他父亲作为出版商的字斟句酌的严谨。他认为这本质上只是在研究奇异生物;说到底,人类也只是一种生物,而人类同样会浸染神秘。 或者说,人类也同样会被神秘“污染”。 墨菲认为,他们可以通过研究奇异生物,来尽可能搞清楚人类与神秘之间的关系,并且拯救那些“疯狂的人”。 那些医者的课题往往也是血腥的,那些公开解剖的话题更是在利文斯通引起过激烈的讨论。不过他们这都神秘侧了,就不必这么遮遮掩掩的了。或者说,他们别无选择。 ——比如说,一条聪明的狗,对吗? 墨菲的助手苦着脸说:“导师,您别再‘不好说’了。您知道我们的课题再不出结果,可能就要被【塔】彻底取消吗?虽然我是可以去别的课题组,但您可就要成为一个笑话了。” 墨菲:“……” 他的学徒说话真难听! 但这是一个事实。 通常而言,选民的课题会从更小的地方入手,比如某一个仪式的改进、某一种质料的研究。可墨菲的选题太庞大、太有野心,以至于他自己都拿不出一个足够说服所有人的课题成果。 他自己也焦虑得啃指甲,以至于听说了科尔文太太与巴迪的事情之后,他甚至还大半夜偷偷摸摸去瞧别人家的狗。 结果狗是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他自己反而还被聪明的狗狗盯上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生活了几天,最后还是没忍住跑来了【塔】。 他知道巴迪仍旧在盯着他,但他觉得被一条狗盯着就盯着吧,等巴迪累了饿了,狗狗自己就会回家的——一条狗能给他惹来什么麻烦呢? 而他自己?他还是要跟这个该死的奇异生物的课题死磕。 他觉得整件事情都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从他听闻聪明的巴迪,到他现在被一条狗跟踪……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总觉得仿佛有什么暗流涌动的力量——作为一名魔法师,这种感觉令他不寒而栗,可他知道这是真实存在的。 因为神秘侧的力量就是如此,就是辉煌城市之下的无声暗河。人们或许整日一无所知地生活在那上头,可迟早有一天,他们的灵魂会浸入其中。 ……灵魂。 这就墨菲·李顿真正想要研究的东西。 幽灵是灵魂吗?游灵是灵魂吗?鬼魂是灵魂吗? 他不明白灵魂是什么。就算是他从【星群】那里获取的知识,都从未明确地提及灵魂到底是什么东西;仿佛从世界的起初,灵魂就已经存在了,而人类的灵魂更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墨菲不相信什么“理所当然”。他觉得这里头肯定有什么秘密——是身为微面者的他们始终无法碰触的东西。 可或许【星群】道路的人们都是如此。他们不会觉得微面者就不应该研究这些东西;他们觉得,既然是微面者,那就更应该研究这些东西。 于是墨菲就十分干脆地选择了奇异生物作为研究。因为通常而言的“灵魂”往往是说人类的灵魂,可他总不能真的当一个邪恶的魔法师,直接去研究人类的灵魂吧?他只能另辟蹊径,想要从其他的动物身上寻找可能存在的灵感。 然后这个课题将他一卡就卡了好几年。现在好啦,他已经成了利文斯通的【塔】的笑话了! 但是没关系。他安慰自己。他听闻格拉德那边也有个“笑话”……大家都是笑话,彼此彼此罢了。【塔】之中有多少年少成名的天才,最后他们都成了疯子。 墨菲觉得自己还不算是疯子。他顶多只是焦虑症犯了,忍不住啃指甲罢了。 “……门口什么动静?”他突然问。 “什么?”他的学徒迟疑地说,“我没听见,导师。” 墨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骂了一句,从椅子上跳起来,将这个傻不拉几的学徒踢进了更里头的房间。接着他飞快地将桌上一些文稿塞进了抽屉里,并且将沙发上的一些杂物全扔到书桌下面。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位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以及一个穿着裙子的女孩。 “哦,晚上好。”年轻人朝他眨了眨眼睛,然后语气轻快地说,“深夜造访还真是打扰了,可我想您既然开了门,那就意味着您并不介意这事儿,对吗?我是替巴迪来的,我是一名侦探。” 而那个女孩也认真地点点头:“我是替巴迪来的,我是一名侦探。” 年轻人不满地觑了觑女孩,说:“您怎么学我说话,夜光石小姐?” “好的,【白日梦】先生。”夜光石小姐从善如流,“我也是替巴迪来的,我也是一名侦探。” 杜尔米:“……” 他发现了,当艾米成为夜光石小姐的时候,这孩子就活泼多了! 他可能是有点欣慰的。但他又觉得孩子太活泼了也不好,让家长十分头疼——难道他爸妈以前也是这么瞧他的吗? 墨菲·李顿的脸僵住了,他可能不知道夜光石小姐从哪儿冒出来,可他知道【白日梦】先生是什么! 而且,什么叫“替巴迪来的”? 难道这就是一条狗能给他的人生带来的变化吗?那可真是倒霉催的变化! 他差点又焦虑地咬指甲,可是他一想到自己在一位巨面者面前咬指甲的场面……那可能就不是给自己的父母丢脸了,而是给整个人类群体都丢了脸。 他开始焦虑地用手指甲挠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磕磕巴巴地说:“【白日梦】先生……我、对、对……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打扰……那、那、那位科尔文太太……” 天哪,更丢人了。 整句话里,他唯一流畅说出来的就是“【白日梦】先生”,这是因为他不敢冒犯一位巨面者的圣名。 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深刻地理解到自己的“灵魂”是什么了,因为他确实觉得自己的灵魂僵住了。 ……好吧,杜尔米只是瞧了瞧他的脑子而已。 他们来到了【塔】。杜尔米知道。 白日的海斯医院是一座漂亮的建筑,带着一种整洁清丽的优雅。只是建筑内部残存不去的昏暗灯光与奇异味道,总是让人心中发毛。人们想到有人在这里诞生、有人在这里死去,就不禁感到一种神圣的敬畏。 而夜晚的海斯医院是一座尖锐的绮丽的高塔。尽管外表仍是原本的模样,但建筑本身却深陷某种离奇的层域,一层又一层地堆叠起来,形成某种歪歪扭扭的、仿佛身处建筑与建筑的夹缝之间的累加模样。 来到第一层的时候,杜尔米站在楼梯口朝上望了一眼,望见无穷无尽的旋转楼梯,而最顶上似乎是一抹璀璨、冰冷、遥远的星光。 他的确可以一层一层地爬上去,就好像在【群星会幕】的时候,他也曾仔仔细细地打量那每一颗星星。 但如今已经是深夜了,这还是一个过于漫长的夜晚。他决定省点事,就友好地问:“我想找一位脑子先生,他被一条狗盯上了。” 于是他找寻到一扇门。他可以直接推门进去,可他觉得自己应该敲敲门,考虑到他跟脑子先生们一贯的交情——当然啦,他也知道,未必所有脑子先生都是好人,所以他做好了面对一个“科学怪人”的心理准备。 事实证明,这一位脑子先生似乎比他还紧张。 杜尔米不知道这栋屋子原本的面貌,可能只是一间普通的、舒适的房间。可是在外域,这里变成了一片废墟。外面的高塔还摇摇晃晃,里面的房间却已经变成一片齑粉。 外域总是一片废墟,对吗?杜尔米简直怀疑这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而人们只是一无所知地生活在一片混乱的沼泽地。 而在这无穷无尽的粉末状的废墟之中,只有一个颤颤巍巍的脑子先生与他的脑壳在等待着杜尔米。 “放松一点。”杜尔米现在对“【白日梦】先生”的名头已经很有自知之明了,虽然这并不是他的本意,“我只是来调查一下,好吗?只要你没打算做什么,那么我也没打算做什么。” 他能打算做什么!墨菲心想。他连一条狗的跟踪都没理会。 不过他偷偷地松了一口气,感觉传闻起码对了一半——【白日梦】先生确实特别“有人性”。 于是墨菲介绍了自己,并且讲述了自己的研究课题,以及自己半夜偷偷摸摸去科尔文太太家附近转悠的原因。他没敢隐瞒,老老实实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了。他很快会庆幸自己这个选择。 因为那个奇怪的小女孩盯着他瞧了两眼,就扭头说:“他的记忆对得上他说的话,他没撒谎。” 杜尔米就笑眯眯地摸摸艾米的头,只是说:“下次别随便瞧别人的记忆,夜光石小姐,这不礼貌。” 墨菲感觉自己有点汗流浃背了。可能因为利文斯通的夏天要来了,天气变热了……对,一定只是因为这个。 而且,【白日梦】先生真的不是在警告他吗?因为墨菲的行为才是真正的“不礼貌”。或许他应该登门致歉,并且送上一份厚礼——但,一位魔法师的厚礼? 墨菲很有自知之明地意识到,人们可能情愿离魔法师远一点。因为那意味着厄运与混乱。 同时,他焦虑地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难道狗狗巴迪真的是什么不得了的神秘生物,所以才引来了【白日梦】先生吗? 一条狗!和一位巨面者!还有什么来着,侦探? 哈哈,这多半是个冷笑话吧。 “奇异生物么……”杜尔米若有所思片刻,“我突然想起来,最初人们似乎都以为我是夜晚的游灵。这也算是奇异生物的范畴吗?这么说来,你是不是可以来研究我?哎呀,听起来好像非常合适!” 杜尔米简直兴高采烈起来。 尽管他的确来到了【塔】,但是他并不认为自己适合做研究,他很有这个自知之明——他可没这个耐心,每天速读一本书房里的书就是他最大的努力了。 但是他可以“被研究”呀!他非常乐意配合研究,因为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 于是杜尔米眨眨眼睛,十分期待地望着这位新认识的脑子先生。 墨菲:“……” 您这是在开玩笑还是闹着玩还是……还是认真的?不可能是认真的吧? ……您是认真的? 巨面者太有人性也不太好。墨菲麻木地咬着指甲。现在他更情愿巨面者与微面者保持距离了。 第317章 残酷之处 第317章 残酷之处 在一位微面者与一位巨面者对峙的时候,通常而言,微面者会率先屈服。 这绝不是因为微面者懦弱或者胆小什么的,而纯粹只是因为——人类的求生欲。 所以你屈服了也没什么的。墨菲·李顿安慰自己。再说了,这可是巨面者!研究一位巨面者是多少魔法师求而不得的事情?现在研究对象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对啊,墨菲,高兴一点! 于是墨菲露出一个高兴得想哭的表情,他挣扎着问:“您是认真的?” “当然。”杜尔米无辜且理直气壮地说,他眨了眨眼睛,突然若有所思起来,“而且,这位脑子先生,你也不想你爸妈知道,为了推进研究课题,你竟然半夜偷窥邻居家的狗吧?” 墨菲:“……” 他简直匪夷所思地望着这位巨面者。 事已至此,他屈服了。 “……如果想要研究一位巨面者,【白日梦】先生,那么人们首先得明白,巨面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在满是齑粉、化为废墟的旧房子里,杜尔米与艾米摆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望着他们刚刚认识的脑子先生。 “为什么你管他叫脑子先生?”艾米偷偷问杜尔米。 “因为他真的是一个脑子。”杜尔米偷偷跟艾米说。 墨菲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他假装自己不是一个老师,而对面那两个不是上课走神讲话的学生。他努力振作精神,告诉自己,大半夜跟一位巨面者聊天没什么,将这当做一场白日梦就行了。 ……听起来更可悲了。 而且,他听说过那个倒霉的贺拉斯·兰西亚的故事。即便是在新的治世,霉鬼的故事也会永远流传下去。 难不成这位【白日梦】先生总是守株待兔,对他们【星群】道路的人们有着别样的兴趣吗?不,说到底,祂甚至曾经闯入过【群星会幕】,只是人们常常因为后来的【盛大钟声】而忘了那桩事。 事实是,【群星会幕】才是【白日梦】先生真正步入许多人视野的大事。 而祂还踏上了帝皇之路,而祂亲自敲响了【盛大钟声】,而祂跨越海洋抵达雾兰,而祂本来就拥有“梦”的要素,而祂还拥有“白日”的要素——【死昼】的“昼”,不是吗? 这么说来,【白日梦】先生早就与许多位正神有过联系了。 除却【太阳】。 ……不,听闻太阳教廷早就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了。 “微面者为信众、选民、眷者、使徒,巨面者为列席、圣名、冠冕。”墨菲说,“成为巨面者,意味着生灵本质意义上的改变。” 杜尔米举手。 “……您有什么问题?” “我认为这应该是很寻常的问题。”杜尔米有点好奇地说,“什么是生灵的‘本质意义’?” 这个问题让墨菲犹豫了一下。 “别卖关子啦,脑子先生。”杜尔米笑眯眯地说,“我可不相信您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我也不相信您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墨菲腹诽着。您就是这样无知的巨面者吗? 墨菲深吸了一口气,说:“关于这一点,【塔】近来出现了一个新的理论。一些人将这个理论看作是个笑话,而一些人则认为这个理论不无道理。我个人更倾向于后者,而这个理论也很好地解释了‘巨面者’的真正含义。” 杜尔米洗耳恭听。 在说出这个理论之前,墨菲下意识侧过头,望向窗外的利文斯通。他一直生活在这座城市之中,而他的生活之于巨面者、之于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似乎压根微小如灰烬一般毫无意义。 他听见自己平静的、缓慢的、沉闷的声音:“您不觉得,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距几乎大到了——某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吗?这种跨越之于力量的层级,几乎是格格不入的。 “况且,不知道您是否听过这样一种说法,人们明明在微面者阶段被要求虔诚、被要求敬慕,可到了巨面者阶段,却一下子与昔日敬拜的神明平起平坐了——这就更加离奇了。 “或许人们可能觉得,神秘学就是这样‘神秘’的、毫无道理的东西。可这个世界拥有世界自己的逻辑,或许不是人类的逻辑,但的确是世界的逻辑。” 杜尔米觉得这位脑子先生也很能闲聊。但脑子先生们似乎都是这样的,只要进入他们自己的专业领域,他们就能高谈阔论,全不管别人到底听不听得明白。 反正杜尔米发觉艾米已经懵了。 是了,对于一个还没上中学的小女孩来说,这话题简直太深奥了——哪怕她可能是“祂”也一样。杜尔米相信小海狮在这里也一样发懵。 墨菲继续说:“而在微面者阶段,力量是由神明赐予的;而到了巨面者阶段,力量却是需要我们自己攫取的。这前后的差别简直太大了,大到让人怀疑……” 他盯着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一瞬间不安地想,这位巨面者情愿聆听这样的话语吗?祂不会觉得冒犯吗? 因而墨菲焦虑地握紧了拳头,最后,他说:“……让人怀疑,现有的力量阶段的划分,是错的。”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在墨菲紧张的不安的惶恐的注视之中,杜尔米只是若有所思地说:“听起来……有点道理?” 墨菲几乎本能地吓了一跳。 因为差不多所有人都默认了那七层台阶的存在。 墨菲之所以倾向于新的理论,是因为他研究了奇异生物,发觉一些奇异生物跳过了微面者阶段,直接成为了巨面者,这就完完全全不符合七个台阶的说法了。 换言之,人们只是将“人”的阶段划分得十分细致,甚至将微面者分为了四个层级。 “……这不是我的理论。”墨菲轻声说,“有一位格拉德的魔法师,他提出,或许这世界只拥有四个层级:微面、列席、圣名、冠冕。” 杜尔米微怔。 “而微面与列席为神性种子,圣名为神性热忱,冠冕为神性永恒。三阶段与四层级,完完全全地对应了起来。”墨菲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向往地说,“这真是一个完美的理论,对吗?” 杜尔米终于感到一丝惊叹。 杜尔米从一开始就成为了【白日梦】先生。对他而言,微面者和巨面者都差不多。这是一件毫无疑问的事情。 至于神明,在祂们面前,他的确没什么反抗之力。可换句话说,祂们也没法拿他怎么样。 谁都可以杀死杜尔米,但谁也没法真正杀死杜尔米。 这么漫长的时光里,他接触到许多微面者、许多巨面者。对他来说,眷者与使徒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信众与列席同样好像没什么区别——因而微面者和巨面者都差不多。 他确实能接受这个新的理论,甚至可以说是全盘接受。他甚至觉得这个新的理论挺有意思的。 的确,如果是七个台阶的话,那么弱小的微面者反而占了四个,强大的巨面者只占了三个,这是不是有点矛盾了?人们将微面者分得如此细致,是因为他们自己更多地身处微面者,并且对巨面者并不那么了解。 这就好像人们对于历史的了解,往往也是对那些接近自己的时光感到更加熟悉、而对那些远离自己的时光感到更加陌生。 只是这世上几乎所有的凡俗人类,他们终生都不过止步于微面者,都不过是世界碌碌无为的一员。 因而这个理论听起来也是悲哀的。 假使是四个层级,那么最底下的微面者却囊括了世间几乎所有的生灵,而顶上的三个层级,明明数量少之又少,却毋庸置疑地永远地压在了微面者的头上。 这就是【力量】。杜尔米心想。毫无疑问,这才是力量的残酷之处。 对于力量而言,对于任何一位生灵而言,超越微面者、成为巨面者——成为列席,才让他们真正在力量的道路之上拥有了一席之地。 所以列席才是列席。 至于列席之上的圣名与冠冕,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 所谓信众、选民、眷者、使徒,都不过是微面者的自欺欺人。难道他们真的获得了力量吗?难道使徒就比信众高贵或是强大多少吗?在巨面者看来,灰尘与灰烬并无区别,顶多只是有点呛人。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所以,本质上,人们终究要踏上巨面者的道路。” 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这是之前脑子先生跟他说的,巨面者的道路。 这听起来跟微面者的道路毫无关系,对吗?可微面者的力量不过是巨面者的恩赐,因而那些真正拥有野望的生灵,他们必须获得一粒神性种子。 他们必须跨越微面者的道路,踏上巨面者的道路,那才意味着他们真正获得了“力量”。 那才意味着他们生命的本质真正发生了改变。 否则,终其一生,他们也不过是生活在巨面者阴影之下的微面者。 譬如【时历】的力量,仅有成为巨面者,人们才能从无穷无尽的混乱历史中找回真实的自我的认知,否则他们永远都不过匍匐在时光碎片之中、随波逐流的木偶罢了。 而正是治世的变更与转换,让杜尔米深刻地意识到了,神明的力量是如何的混乱与怪异。 他甚至疑心其余的神明同样会造成类似的影响,只是不如历史这般“直观”。 “……所以,七个台阶不过是自欺欺人?”杜尔米又说,“不,七个台阶只是更细致地划分了微面者的阶段,而没有让人们意识到,微面者到巨面者才是真正的天堑。” 绝大部分人们可能都卡在了,比如说,选民到眷者的路途之中。此时他们已经十分绝望了。而他们更不可能望见更遥远的未来,巨面者的力量将如何匪夷所思地把几乎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想到这里,杜尔米又觉得七个台阶的说法未必是坏事。因为人们起码得按部就班、踏踏实实地踩过头四个台阶。 太早地望向巨面者未必是一件好事。太早地成为巨面者同样如此。 比如杜尔米自己。他的确很早就成为了巨面者。可是那又如何呢?当时他还是一无所知的情况。当他真正行过帝皇之路,一步一步拥有了自己的领民与领地,他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应该如何使用力量、应该如何约束力量。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只是成为了帝皇之路的眷者的巨面者……没错,他认定自己还是微面者! 他完全就是莫名其妙成了巨面者。如果说外域的出现意味着某种神秘火光的点燃,那么成为巨面者就好像是让他探索这片广袤黑暗的前提——世界只是给了他一盏提灯。 这么一想,杜尔米突然对那位提出新理论的魔法师有点感兴趣了。 他认为这位魔法师很有一种打破常规、戳穿假面、看破真相的视野与敏锐嗅觉。 尽管如此,这个新理论却未必讨人喜欢。 ……难怪被不少人看做是一个笑话。 因为,说到底,定义是简单的,哪怕只是纯粹将力量分为微面者与巨面者,也同样未尝不可。 可真正实践与论证这样的定义,是十分困难的——人们难道真能说微面的下一个层级是列席,于是就一下子从微面者成为列席者吗?他们难道能随口说自己是巨面者,接着就真的成为巨面者吗? 他们又没法做一场【白日梦】! 而且,这只是力量的层级。那些真正埋头生活、从未遭遇神秘的凡俗之人呢? 他们从未接触神秘侧,于是在神秘侧看来,他们就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比起一粒微小灰尘,更像是无声无息的空气。 因此,杜尔米暗想,本质上应当是五个层级:凡俗、微面、列席、圣名、冠冕。 墨菲说:“的确如此。说到底,拥有力量与掌握力量,这是不一样的情况。绝大多数人们都只是踏上了一条已经存在的道路,他们跟随着其余巨面者的脚步。而新的道路——意味着新的层域与新的圣名,也就意味着新的力量。”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艾米百无聊赖地小小打了个哈欠。 ……也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他重新回忆了一下刚刚这位脑子先生的说法,然后他惊诧地说:“格拉德?!” 可是,格拉德? 这座城市不是在二十年前毁于饥荒吗?这座城市不是已经成了废墟与荒地,只等待着彻底的重建或者彻底的死亡吗? 杜尔米下意识翻阅记忆锚点,随后,他发觉自己错了。 格拉德仍在,仍是奥古斯王国一座重要的内陆城市,拥有着庞大的人口与城市规模。克里斯琴为王国旧都、利文斯通为新兴港口、格拉德为交通枢纽。这几乎是人们如今的共识。 饥荒?二十年前的饥荒从未发生过,无数格拉德人仍旧生机勃勃。 ……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他仍旧情愿所有人都活着。杜尔米心想。可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一座二十年前曾经消失的城市,现在却仍旧真实地存在着。这是海市蜃楼吗?传说中的木偶之城吗?格拉德曾经死去的人们,也同样徘徊在时光的缝隙之中吗? 但格拉德饥荒难道不是佞神造成的吗? 这甚至是埃默森认可的说法。恰恰是一位甚至好几位佞神吞噬了格拉德人们的生命,因而使得一座城市成为了死亡与饥荒的肆虐之地。 佞神显然都是巨面者,而巨面者是不会受到治世变更的影响的。譬如【白日梦】先生,祂在奥尔德斯治世做的事情,最终也同样发生在了阿尔弗雷德治世。 那么,为什么一位或者一些佞神做过的事情,却反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不见了?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场灾难的消弭,却反而让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 他开始觉得整件事情十分离奇了。而且,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遇到治世带来的改变,也并不是他第一次碰上“二十年前”这个时间点。可是,是不是有太多的事情都汇聚在这个时间? 最关键的是…… 他盯着墨菲,沉声问:“那位格拉德的魔法师——名字是什么?” 墨菲困惑地望了这位【白日梦】先生一眼,然后他犹犹豫豫地给出了答案。 “……海沃德·诺伊斯。这就是那位魔法师的名字。” 第318章 谁真谁假 第318章 谁真谁假 “妈妈,我们就非得去利文斯通吗?” “海沃德,我的孩子,我们是得去一趟利文斯通。” 扮相雍容的妇人亲了亲她的孩子的额头。尽管她的孩子已经是个大男人了,但在她的眼中,这依旧是个幼稚的小孩;瞧吧,甚至还为了出远门而觉得不高兴。 她说:“你父亲要去利文斯通谈一笔大生意,而我要去利文斯通参加今年的夏日舞会。至于你,你在家里闷了这么多天,也是该出门走走了。去海边看看海吧,怎么样?” 而她的孩子懒懒散散地倒在沙发上,随意地说:“好吧、好吧。都听您的。” 海沃德·诺伊斯家世显赫。 他父亲是一位大商人,几乎掌握了奥古斯王国大半的香料生意。而他母亲是贵族出身,与奥古斯王室沾亲搭故;真要说起来,海沃德也可以说是奥古斯王国的第不知道多少位顺位继承人。 当然了,这位置铁定是轮不到他的。 海沃德本人无论是对生意还是对贵族,都没什么兴趣。他踏上了【星群】的道路,而他的父母对此也心知肚明,并且无意插手。对于他们这样家庭的人来说,后代子嗣在神秘侧拥有一席之地,未必是一件坏事。 但海沃德却总是跟【塔】起冲突。可能是性格不合,可能是理论争执。总之,海沃德·诺伊斯隐隐被【塔】的人士看作是一个笑话,或许是因为他惊世骇俗的理论,也或许是因为他戏谑轻浮的个人作风。 海沃德无心跟他们争执什么,但这些日子也懒得出门,对所有事情都兴趣寥寥;难怪他父母出门办正事也要把他带上。 他琢磨起另外一件事情:既然要去利文斯通,那么他就要将这次出行物尽其用。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利文斯通也有不少值得拜访的人士,包括但不限于神秘侧人士。除此之外,他应该也能在利文斯通找到不少感兴趣的东西。 他从未去过利文斯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座城市似乎隐隐在梦中呼唤着他。 他并不会忽略这一点。并且,他也不会逃避这种呼唤。 阿尔弗雷德治世、王国的新都城——利文斯通。海沃德·诺伊斯默念着。他露出了一个略有兴趣的笑容。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就在那座遥远的城市、那个如今的他还从未去过的利文斯通,已经有人在讨论他了。 “……海沃德·诺伊斯?” 杜尔米下意识问。 墨菲·李顿停顿了一下,他望见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脸上惊异而困惑的表情,于是开始怀疑这位【白日梦】先生说不定早已经与那位格拉德的魔法师有旧——当然,对于【星群】道路的人们来说,招惹神秘从不罕见。 因而墨菲斟酌着说:“这位海沃德·诺伊斯先生……是挺有名的。” “因为那个理论?”杜尔米终于回过神,有点好奇地追问,“只是因为那个理论吗?” “……呃,可能也因为他本人的性格。”墨菲说,“即便在【塔】,他也十分特立独行。您知道每一个加入【塔】的人,都需要为自己找一位导师吗?可这位海沃德·诺伊斯先生却没有。” “他没有导师?那么他是怎么成为选民的?” “我也不清楚。正因为他没有导师,所以人们并不太清楚他的进阶之路。” 但不管怎么说,杜尔米心想,脑子先生最终还是得偿所愿了。 海沃德·诺伊斯,此人跨越森罗海、前往雾兰,是为了在雾兰寻找进阶的机会,从信众变作选民——这是他在奥尔德斯治世忙忙碌碌所烦恼的事情。 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呢?他如今已经是选民了!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有些想笑,他觉得他可以笑吟吟跟脑子先生说,哎呀,您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可是,他又想到,如今格拉德饥荒未曾发生过,所以他熟悉的那个脑子先生,如今也从未存在过。这个想法令杜尔米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 他觉得,倘若一场灾难未曾发生,那当然是好的;可是,倘若这场灾难的确发生过,只是如今的人们全都一无所知地生活在平和的假象之中……不、不,不不不。他指责自己。为什么这一定是假象? 他突然产生了一丝困惑。这种困惑或许已经累积了很久很久,只是他如今才彻头彻尾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想,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谁真谁假? 他当然经历过奥尔德斯治世,真真正正地经历;可他如今也经历着阿尔弗雷德治世。 而他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情是,比起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在某些方面要好得多。 比如谢兰与雾兰的战争并没有造成那么残酷的后果、没有造成那么多的死亡与灾难,多克希尔神殿仍在,双方甚至达成了合作协议;比如杜尔米·奈特跟他的父母多相处了三年,而奈特夫妇也终于亲眼望见他们孩子的成年。 比如格拉德饥荒并没有发生,惨烈的尸横遍野的景象并没有出现,人们拥有了崭新的生活面貌;比如人们也更加了解神秘侧了,如果遇到一些事情,他们知道该去寻找政务署求助,而不是莫名其妙地惨死。 连杜尔米自己,现在也越来越习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生活了。 繁荣的利文斯通比冷峻的森罗海好得多,对吗?家庭厨师与餐馆的手艺,也比白橡木号冷冰冰干巴巴的煮豆子汤好吃。温暖柔软的床铺与熟悉的社区、友好的邻居,更是让人心生慰藉。 阿尔弗雷德治世简直像是一个柔软的、甜蜜的、热烘烘的白面包。 当然也有一些问题。 比如杜尔米认识的好几位水手好像都没那么正直清白了;再比如说,图雅的问题就成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可任何一个治世都会拥有类似的问题,连法涅斯王朝最终的结局都是崩塌、连【帝皇】都对此无能为力,杜尔米也没法指责任何治世都常见的金钱与佞神的问题。 就拿海沃德·诺伊斯来讲,格拉德饥荒很明显是他毕生的心结。他或许始终想要调查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作为幸存者,他甚至一定会想要复仇。 可是,倘若格拉德饥荒没有发生过——他就一定要让残酷的事实坦荡地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吗?他就不希望自己的父母亲人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吗? 他真的不该当个幸运儿,沉浸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短暂却真切的幸福之中吗? 杜尔米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是什么。 他认为时光给人们出了太多的难题。最关键的是,仅有知晓这些难题的人们,才会觉得这的确是难题。对于巨面者之下的所有人来说,他们仍旧只是无知无觉地生活着。 ……但或许脑子先生也会有别的想法。杜尔米又想。因为脑子先生一直说他情愿直面真相。 以杜尔米的立场来说,如果他自己忘了奥尔德斯治世父母的死亡,那么他可能会气愤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可如果父母还活着呢? 他忍不住产生了这个念头。 如果在某一个治世,他的爸爸妈妈还活得好好的,那么他就真的不会沉浸在那样的美梦之中吗…… “……【白日梦】先生……?” 墨菲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他仅仅只是轻声喊了这位巨面者一声,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就猛地紧缩了起来,像是一头被惊扰的巨兽,近乎凶狠地望了过来。 他因为那眼神而吓了一跳。 “……是啊,一场白日梦。” 而【白日梦】先生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并不轻松、并不愉快,他的笑容是讥讽的、是冷嘲的,近乎是痛苦的。 “说到底,这也只是一场白日梦。” 偶尔,他的确会产生这样一种想法:如果每一个杜尔米·奈特的命运都注定是成为【白日梦】先生,而每一个【白日梦】先生都注定失去他的父母——因而神秘与厄运才会汇聚到他的身边,那么是否可以认为,是他害死了他的父母? 他知道这是倒果为因。 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这么想,那么他的父母也会责怪他,并且轻轻地摸摸他的脑袋,让他不要这么责怪自己。 可是神秘学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 当他成为【白日梦】先生,那么就连做一场白日梦的权力,他都已经没有了——他会立时想到自己就是【白日梦】先生,然后他就会从这场美梦之中惊醒。 真是一场白日梦,不是吗? ……墨菲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只是谈论微面者与巨面者、谈论力量的划分与层级,这位巨面者就会突然一下子变得怪异、变得疯狂与扭曲。微面者无法理解巨面者的层域,而寻常人更是无法理解【白日梦】先生的所思所想。 因而墨菲惊慌地咬着指甲,下意识望向旁边那个始终安安静静的小女孩。 而夜光石小姐只是同样静静地望着他,然后竖起手指,轻轻地放在唇边——不要惊扰祂、不要喊醒祂。 若祂沉浸在一场白日梦之中,那么人们应当情愿祂永远沉浸。 “我真不明白。”而他说,“你应该知道我的白日梦是什么,对吧?可唯独我自己的白日梦实现不了,对吗?那所谓的【白日梦】究竟是什么?为什么?” 他质问,并且质疑。 他可能没察觉到自己正身处一个怎样的地方——他可能只是感觉,自己正在一片废墟之中。这废墟或许是这个世界,也或许是他自己。 说到底、说到底,真理侧与神秘侧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当一个水手、或者当一个侦探,探求世界的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如果到最后他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如果他想要改变这一切,那么他究竟要做什么? 可他究竟要改变什么? 改变父母的死亡吗?可死了就是死了。米德丽德曾经用那样坚定的温和的眼神望着他,然后告诉他:凡人终有一死。 他不明白。他觉得他一直都不明白。他觉得他一直只是将灵魂缩在一个凡人的躯壳之中,然后假装自己是凡人。如果他真的是一个疯子、一个巨面者,那他应该随心所欲的,对吗? 而他竟然还在这里追逐真相。 追逐真相的意思是,他要追逐奥尔德斯治世的,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亦或者是这个庞大而恢弘的、纷繁而璀璨的世界的真相? 世界的真相、世界之外的真相,还是他自身的真相? ——如果外域是世界之外的领域,那么,世界是什么? 十五岁之前的杜尔米·奈特的世界很小。 他曾经与父母一同生活在克里斯琴,后来又搬到了奈廷格尔。他的世界只有爸爸、妈妈,上课、同学,作业、看书、玩耍,讨厌的考试,喜欢的食物,阳台的大海…… 然后是残酷的血腥的冰冷的腐烂的沉寂的死亡。 往后他的世界是远方广袤的城市与大陆、世间灿烂又混乱的碎片、神秘侧复杂而晦暗的亮光、凡俗世界遥远而漫长的跋涉、外域的不可知的破旧坍圮的废墟…… 他却觉得自己仍旧困在往昔的阳光与死亡之中。白日是阳光、夜晚是死亡。 故事就藏在这里头,这就是他的故事,用两个词就可以概括,或者四个词;可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明白他在讲什么。 他觉得…… 孤独。 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父母仍旧走了,旧识一个个成了陌生的模样,并且全都拥有了自己崭新的故事。他又一次成了被抛下的那一个。 艾米还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在,埃默森还在——可真理侧不应该是坚实的那一个吗?神秘侧不应该是动摇的那一个吗?为什么神秘侧成了不变的那一个? 他不明白,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 从一开始他就不明白。到了如今他仍旧不明白。 最关键的是,他知道这可能并不关于世界,而只是关于他自己。 世界已经是这样了。 杜尔米,你也经历过许多岛屿、望见过许多城市,你也抵达过雾兰、游历过谢兰;你其实已经知道这世界是如何怪异灿烂的模样,你其实也已经知道这世界的秘密必定掩藏在纷繁复杂的表象之下。 可是你知道之后呢? 你要如何面对这样的世界?你要做出什么选择? 你知道这世界疯狂、颓靡、混乱、动荡,可你要变得理智、积极、沉稳、坚定。 那么,你希望自己做点什么?你希望这世界变成什么样?你希望拯救你的父母吗?为了这“希望”,你愿意付出什么? 你踏上怎样的道路?你追逐怎样的真相?你望见怎样的故事?你聆听怎样的结局? ——杜尔米·奈特,你是谁? 你是无尽废墟之中的探险家。你是时光走廊的虚无回响。 你是永夜之中的不眠者。你是万物的守望者与见证人。 ……你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 他说:“我突然明白了。其实你需要我去做一件事情。只是这件事情需要我自己搞明白。但这就是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神秘、所有的混乱全都抵达并且出现在我身边的原因,对吗?我觉得我没猜错。” 这个世界做了一场白日梦。祂需要有人帮祂实现这场白日梦。 而杜尔米就是这场白日梦。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饶有兴致地问,随后又意兴阑珊地说,“算了,你肯定不会现在就告诉我;或者,哪怕你现在就真的告诉我,我也听不懂。” 但是,他觉得这样也不错。 如果他的往昔与未来都注定会是孤独的寂寥的,那么至少这世界会在永恒的静默之中陪伴着他。 他抬头,望见废墟之上倒垂的巨树。随后是一片无垠的辽阔的、倒垂的树海。他想到这是人类的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他想到他曾与幽灵船一同航行在倒垂树海之下,望见幽绿色的光辉氤氲为新的世界。 这世间有那么多棵树,意味着那么多的梦、那么多的星,那么多的光阴与死亡,那么多的故事与神秘。 ……又长出了新的树。他出神地想。 第319章 步入正轨 第319章 步入正轨 终于,在昼生之月的中旬,杜尔米的生活步入了正轨。 清晨时分,他会跟艾米一起吃早餐。接着,艾米背上书包,而杜尔米则是从书房带上一本书。他先送艾米去学校,然后自己跨越多恩大桥,前往工作室——侦探工作室!他在城市的中心广场附近租了一个办公室,充当工作地点。 肯·林恩已经在帮他收集各种利文斯通的案子了,包括一些报纸上的求助或者讯息、附近街区流传的消息。有一些委托人也会主动找上门,或许是看到了他们在报纸上的广告,以及他们工作室门口的招牌:一家侦探社。 ……是的,“一家侦探社”就是杜尔米的工作室名字。 他本来是想起个别致的名字的,可是用白日梦吗?用奈特吗?还是用“杜尔米”这个名字吗?或者用夜光石吗?他觉得都不怎么合适。 最后他突然想到“利厄斯”之于利厄斯,于是就想到了“一家侦探社”之于一家侦探社。 一家侦探社位于广场附近的一栋楼里,房东是利文斯通当地人。 杜尔米本来想着干脆买一栋房子,但是手头的现金不太够,而且肯一直用“天啊杜尔米你已经入不敷出了”这样痛心疾首的眼神望着他,让杜尔米最终心虚地收回了那个念头。 于是他们就租了一间屋子,位于这栋楼的二层,他们能从窗户那儿望见不远处的利文斯通钟楼塔尖,以及这片街区人来人往的路口。 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搭配,另有厨房与卫生间。杜尔米规划得挺好,客厅用来接待委托人,一个房间充当资料室与书房,还有一个房间当临时休息室。他甚至兴致勃勃地首先为他们的侦探社安排了一套精美的茶具。 然而开张三天,他们只收获了一个案子:为附近邻居找猫。 最后他们成功在市场那儿找到了猫猫。 ……找猫找狗都成功了。杜尔米暗自嘀咕。那么也该让他遇上一些正经案件了吧? 不管怎么说,至少找到这只猫猫给他赚到了一点委托费。他只需要再找到二十只猫,就能给肯发这个月的工资了! “杜尔米?”肯突然从报纸堆里抬起头,不知道杜尔米正在盘算他的工资,“我看到一个案子。” 杜尔米一边快速地翻阅着手头的书,一边心不在焉地问:“什么?” 这几天,杜尔米唯一察觉到的一件事情就是,利文斯通的陈年旧案、无名悬案,是真的数不胜数。 一些人死了,找不着凶手,但其亲人朋友却仍旧不死心地每日登报,只求一个真相;一些人失踪了,甚至难以确定生死,那就更有人为之心焦。 在杜尔米印象中,时间最久的一个悬案,甚至要追溯到二十五年前:一个孩子走失了,而这对父母至今仍在寻找。 这些涉及人命的案子自然是最多最常见的,但其余那些大大小小的事件:失窃案、邻里矛盾、财产问题、夫妻吵架、薪资问题、医患纠纷等等,简直层出不穷。 简单来说,在成为侦探之前,杜尔米从没想过,这世上有这么多的地方需要一位侦探。 不等肯回答,杜尔米就说:“我知道了,肯定是一位夫人需要我去寻找她丈夫出轨的证据,对吗?正经侦探就应该干这个,大家都这么说!” 肯:“……” 他反正不知道他的朋友脑子里到底塞了点什么东西。 “是一桩新的失窃案。”肯无语地说,“你之前不是说到城里的连环失窃案吗?新的案子会不会跟之前的案子有关?” 杜尔米精神一振,随即振振有词地为自己找补:“这不是很符合我的说法吗?” “什么?出轨证据?” “是啊。”杜尔米用一种咏叹调一样的语气说,“——为一位夫人寻找她丈夫丢失的心。” 肯沉默片刻,然后客观地评价说:“听起来更像是她丈夫被人谋杀了,然后心脏不见了。” 杜尔米悻悻。怎么,你也是小说家,要写一部看起来很浪漫其实很血腥的惊悚恐怖小说吗?标题就是《遗失的心》,他都已经想好了! 总之,杜尔米起身,从肯那边接过报纸,仔细打量上头的信息。 登报者是一位画商。显而易见,丢失的物品就是一幅画作。报纸上并没有明确说这幅画到底是什么,但考虑到这个高昂的委托费用,杜尔米疑心那是什么名家名作。 当然了,杜尔米没这个艺术细胞,也没这个审美水平。他对于一幅画最大的赞美就只是“画得真像啊!”这样的话。 因此,当杜尔米与肯赶到这位画商留下的地址的时候,杜尔米才惊讶地发现,这位失主竟然还是个熟人。 确切来说,这是他父母昔日的熟人。 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仍在世的时候,作为学术类型的教授,他们自然也出版过一些书籍。他们是通过一位出版商认识了这位画商,而画商手里有不少古旧的、值得研究的画作。 古老艺术品的价值在于古老本身,未曾真正身处那段时光的人们,是不可能领会彼时人们的所思所想的。 阿道弗斯研究历史,阿德琳研究古老,他们当然也对那些艺术品感兴趣。只不过,那些古老的事物往往也拥有极为高昂的价格,因而他们也没有在这方面投入太多的金钱,只是有所涉猎罢了。 “……杜尔米·奈特!”画商阿伯塔·克米特惊讶地说,“所以,这位侦探先生,您就是那两位奈特教授的孩子?” “是的。”杜尔米笑容不变,只是问,“您从我父母那儿听说过我的名字?” “当然、当然。阿道弗斯与阿德琳总是说,他们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画商很自然地换了称呼,“杜尔米,或许你不知道,我从好几年前就认识你父母了,我们有一些交情,不是很深,但确实挺有交情。” 杜尔米听出来一点不太真切的意味,但这位画商应该确实接触过他的父母,只不过没什么私交。 这让杜尔米感觉,利文斯通是一座庞大又渺小的城市。尽管庞大,但随随便便就能遇到一个熟人,所以显得渺小。 “既然你出现了,那我确实能放心地将案子交到你手里,我十分愿意相信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的孩子!”阿伯塔便说,“对了,这么说来,你父母近况如何呀?” 肯忍不住瞧了这位画商一眼。 杜尔米表情不变,平淡地说:“他们走了。” “走了……?”几乎是商人的本能令阿伯塔收住了接下来的问题,他干笑了两声,果断转移了话题,“那么,我们就立刻进入正题吧。” 阿伯塔·克米特丢失的画作,是前段时间他刚刚从一位雾兰商人手里收购的一幅画作。这幅画来自雾兰,据说是一位神殿先知的旧作,有着不俗的收藏价值。 阿伯塔已经找好了下家,正准备进行交易,结果画作本身就在这当口直接不见了。他简直愁云密布,所以才不得不登报求助。说老实话,若是情况没那么紧急,他可能就自认倒霉了。 “这是因为,那位买家可是有着不俗的来历的。”画商暗示着,“而你是头一个过来的侦探,杜尔米,但愿你能尽快找回那幅画。” ……这全是因为,他的办公室离这位画商的地址最近。杜尔米心想。两个地方都在广场附近。 其余地方的侦探可能也眼热这样的高额委托费,可他们看到报纸之后再赶过来,跟杜尔米这两三步路的距离一比,时间可就差得多了……这年头,为了一个案子可真得争分夺秒啊。 杜尔米对那位“买家”没太大兴趣。贼喊捉贼的想法只在他的大脑中划过一秒,他就果断摒弃了这个可能性:这是交易即将达成的前夜,画商还没收到钱、而这位“来历不俗”的买家显然是不缺这点钱。双方都没有监守自盗的动机。 于是他饶有兴致地问:“仅仅只是丢了那幅画?” 肯在一旁记录着一些关键信息,以及杜尔米跟委托人的对话。 “是的。仅仅只是丢了那幅画。”画商回答,“画作存放在密室的保险箱里,门口有保镖看守……我不明白这东西怎么能消失不见。” 听起来还真的跟之前的连环失窃案十分相似。小偷都是神出鬼没、如入无人之境,然后偷走了某一样东西。 唯一的问题是,之前的案子丢失的东西都是一些财物,除了阿切尔·英尼斯的那份城市改造图纸;而一幅画,哪怕的确能卖上价,但这是偷来的赃物,短期内可是没法出手的——这种做法,似乎与那位接连作案的小偷的往日作风不太一样。 杜尔米思考片刻,冷不丁问:“那是雾兰先知的画作?” “是的。” “那么,画了什么?” 画商迟疑了片刻,最终说:“这幅画并不大,跟一张报纸摊开来差不多。我收到的时候,这幅画作本身就已经有了磨损,纸张发黄、卷曲,颜料略微褪色……” 他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堆东西,听起来都跟画作本身毫无关系。 随后他说:“而画中是一片林地,以及一个沉睡的孩童。” 他没有说的是,那是一种扑面而来的林中翠绿,以及弥散其中的散漫与惬意。阳光穿过树梢,照耀在那个孩子沉眠的脸颊之上,几乎让人获得某种感同身受的困意与倦怠。而画作本身所经历的古老时光,更加深了这种慵懒的倦意。 “……林地?”杜尔米怀疑地说,“森之神殿的东西?” 阿伯塔·克米特惊讶地望着他,然后说:“杜尔米,我承认我小瞧了你,我可没想到你甚至对雾兰还有这样的了解。” 他还有一半的雾兰血统呢。杜尔米不禁腹诽。他妈妈甚至还是个纯正的雾兰人呢! 只不过阿德琳对外一般不会说自己真正的姓氏,只是用了丈夫的姓氏。这倒是让许多人都不清楚阿德琳与森之神殿的关系。或许很多人都知道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但他们不知道阿德琳也是一位弗尼瓦尔。 当然了,杜尔米从前也不知道。 于是杜尔米点了点头,敷衍地说:“您过誉了,一位侦探理应拥有这样的学识。” 肯·林恩怀疑地望了望自己这位老朋友兼老同学,不禁想到了杜尔米的课堂作业与考试成绩——“学识”,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这词儿还能跟杜尔米有关;哦,除了杜尔米的父母。 ……算了,他都当侦探了。肯释怀地想。一位侦探可能正经学习成绩不怎么样,但绝对拥有很多偏门的、冷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用上的独特知识。 画商便说:“我并不能说那幅画一定来自森之神殿。”他暗示着,“但画中的确是一片林地。” 杜尔米疑心这幅画的来源很成问题。在谢兰与雾兰的交流过程之中,类似的事情应该屡见不鲜。整体上,仍旧是谢兰在窥视雾兰的财富,而非相反。 不过这事儿应该问题不大,他找那位贝利尔·弗尼瓦尔女士问一下就成。 只要不是什么神殿先知弥留之际最后的诅咒…… 但考虑到这幅画甚至还能漂洋过海从雾兰抵达谢兰,整个过程之中没让船队彻底玩完,也没让水手或者任何经手之人发疯,那么这幅画其实还挺“无害”的;大概率不会拥有什么可怖的凶残的诅咒。 想到这里,杜尔米稍微纠正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别老是往神秘侧去想!万一只是有人贪图金钱呢? 退一万步说,这幅画就不能跟狗狗巴迪一样自己出门溜达去了?哎呀,画商先生,您别着急,等天色晚了,人家自己会回家的! 这些想法只是从杜尔米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自己都没忍住发出一声闷笑。 随后他就起身,在画商古怪的打量目光之中,面不改色地说:“那么,先生,咱们先去现场瞧瞧吧。” 第320章 人际关系 第320章 人际关系 画商阿伯塔·克米特以为,这个年轻的侦探是个奇怪的人。 他当然相貌英俊、笑容活泼,说话的时候都语气轻快。可他身上存在一种自说自话的神气劲儿,让人只能跟随他的话语,而很难从他手里夺走主动权。换言之,他仿佛生来就受人仰望。 但并不能说这个年轻人有多傲慢。画商想。他并不觉得那是一种傲慢,他觉得那是一种气定神闲的笃定。 人们少有那般自信,以为这世界从来都依照自己的想法来运转。这种意气风发往往只是出现在他们年少轻狂的时候,往后残酷冰冷的真实世界就会让他们自己头破血流。 但这的确是个年轻人。画商又想。要是他没猜错,这个年轻人说不定才刚刚当上侦探没多久。 画商曾经在一场晚宴见过他的父母,后来又在几次画展遇到过他的父母。他们有过那么两三次平静友好且生疏的交流。他对他们印象深刻,因为少有他们这样般配的眷侣,也少有他们这样温和从容的态度。 ……可是,“走了”? 他还没在报纸上看到他们的讣告。是因为什么意外吗? 他不禁想,发生在利文斯通的死亡越来越多了。或许这就是昼生之月,人们常常能听见死亡的讯息;也或许这就是神秘侧抵达的前兆,他们合该意识到,凡人的死亡之于神秘侧,恰恰是应有之义。 画商听说过这种说法。因为【死昼】,对吗?死亡是神秘侧的某种力量,因此,死亡也是常见的。那不是某种动作、某种事件,而是一种长久的持续的状态。 就好像人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人们也可以“死在”这个世界。 他就这么心不在焉地想着。不知道为什么,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总会在他某个漫不经心的走神时刻,突兀地唤醒他的记忆。 他想到这个年轻人的母亲。那位阿德琳·奈特。她用了夫家的姓氏,对吗? 人们听闻她是个雾兰人,却不知道她真实的姓氏是什么、却不知道她到底来自雾兰的哪里。而她也拥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她的孩子完全继承了她的容貌特征,相貌十分出色……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并不是这个……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并不是想要像一位长辈一样,夸赞一个孩子与他的父母有多相似,夸赞这个孩子有多优秀……不,他并不是想说这个。 他只是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并且窥视着他的人生。 作为一个画商,他当然接触过神秘侧。 一幅画作能带来的东西有许多,包括金钱、财富、名誉、赞叹,也包括死亡、神秘、厄运、疯狂。 他接触过前者,并且长久以来希望自己能避开后者。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十分完美了。 可如今,这完美的表象裂开了一个口子。 他突然后悔了。他不应该收购来自雾兰的画作。那是雾兰!人们都认为,雾兰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雾气缭绕的神秘之中。人们惊叹那种异域的、难以理解的美感,同时也惊恐于此。 森之神殿。他近乎恍惚地想。而那是一双幽绿色的…… “先生?”杜尔米奇怪地问,“我们到了。” 画商猛地抬起头。他今年四十多岁,看起来是个狡猾精明的商人,此刻额头却满是冷汗,像是陷入了一场难以形容的噩梦之中。 杜尔米盯着他,稍稍眯了眯眼,随后笑着重复:“先生,我们到了。” 画商如梦初醒,急忙从马车上下来,一边擦汗一边说:“是的,我走神了……真对不住。” 趁画商跟门口保安说话的时候,杜尔米偷偷拽了拽肯,小声说:“你盯着他,肯。” “什么?为什么?”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但愿我们的委托人先生一切都好,但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呃,但愿他别出什么事。” 他可不想再见到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了。他觉得警长先生也一定不想再见到他。 真是一群倒霉蛋啊!唉,真是一群倒霉蛋。 存放画作与丢失画作的地方,正如画商所说,是位处一栋房屋之中的一间密室。这里没有窗户,门口有四名膀大腰圆的壮汉看守。屋内空空如也,只有一个保险箱,此刻保险箱正大开着;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东西。 画商说:“这里算是我的工作室,我每天会过来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昨天上午来的时候,画作仍在,到了昨天下午,画作就不见了。我当即就报了警,并且登报寻找侦探与线索。但至今没有任何回音。” 杜尔米问:“这个房子与这个房间的钥匙在哪儿?” “这是我自己的房子,钥匙也只在我手里。” 杜尔米又问:“那么,保险箱的情况?” “这是最先进的保险箱!这需要钥匙和密码双重解锁。我不敢相信有人能解开这个。”画商再一次说,“我不敢相信。” 杜尔米不为所动地问:“钥匙在哪儿?” “……一共有两把,一把在我这儿,还有一把在买家那边。那位买家已经付了定金,所以我把钥匙给了他。但是他不知道密码。等我们的交易正式达成,我才会把密码告诉他。” “那么密码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我的秘书知道。” 杜尔米恍然大悟、双手一拍:“看来是那位买家与您的秘书同流合污。” 画商:“……” 这个年轻侦探的脑子转得挺快,可他得出的结论就十分不好评价了。 他说:“昨天一天,除了我之外,保镖没有看到任何其他人过来。” “有人收买了您的保镖。”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想了想,又补充说,“四个都收买了。” “……请您认真一点。” “我有不认真吗?”杜尔米反问,“这已经是最合情合理的猜测了,您自己也心知肚明。除非我跟您提一些神秘侧的解决办法……但您真的想听吗?” 画商默然。 肯老老实实地举手,问:“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找那位秘书谈一下?” 于是他们见到了那位秘书。 秘书女士三十岁上下,负责给画商处理一些工作事务。她已经为他工作五年了。杜尔米见到这位女士的第一眼,就转头望向了那名画商。画商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倒是那位女士忍俊不禁地说:“我与我的老板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并且我的老板家庭幸福、生活美满。相比较我之前的工作,如今这份工作的待遇也相当优厚。” 杜尔米也跟着笑起来,他耸了耸肩,笑眯眯地说:“我很抱歉,女士。但这确实是个问题,对吗?在任何一起案子里面,感情问题都是很常见的因素。” “是的,这没关系,我们应该讲清楚一点。”秘书女士说,“我有一位感情稳定的男友,并且我们准备年内结婚。这应该也是您想要知道的事情。” “当然、当然,人际关系。”杜尔米嘟哝着说,“……所以,密码?” 秘书说:“我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密码。” “任何人?” “我从未向任何人主动透露密码。”秘书换了个说法,“毕竟我们都知道,神秘侧的力量可能是无孔不入的。” 杜尔米突然有点感叹,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对于神秘侧力量的态度……简直像是在面对一个讨人厌但不得不朝夕相处的合租室友。 一个密码。神秘侧的力量可能从人们的梦境、人们的时光、人们的记忆之中寻找到。这都是很有可能的。甚至于,人们会对着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倾诉自己的秘密——只不过那面镜子里的“自己”有可能是另外一个人。 而钥匙?瞧瞧【梦钥】的力量吧,【梦钥】的选民在神秘侧也是挺招人烦的,因为他们总是到处乱窜,或是不打招呼就闯入别人的梦里。 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普通人可能没法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哪一种力量,但他们会以为神秘侧的力量无所不能、无恶不作。而这种认知本身也未必是错误的。 正如杜尔米想的那样,倘若用神秘侧的办法来思考这桩案子,那必定会有很多种可能。不过,杜尔米又换了个想法:倘若有人就是利用了这种惯性思维,将看似不可能的作案手法粉饰为“神秘侧的力量”呢? 于是杜尔米就说:“这样一来,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那位‘来历不凡’的买家,到底是谁?”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画商开口说:“是那位贝西莫先生。” 这名字有点耳熟。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这说明他果然不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本地人”,也不是利文斯通的“本地人”,并且对如今的“自己”的记忆仍旧有点陌生,不然他绝对能第一时间想明白。 贝西莫先生,这指的是贝西莫·博伊尔,也就是博伊尔家族如今唯一的血脉。 雅克·博伊尔船长是奥古斯王国第一位抵达雾兰的船长。 众人皆知的波尔普恩船长来自诺斯王国。因此,在奥古斯王国内部,王室绝不会主动宣扬波尔普恩船长的名声,自然也就将更高的赞誉交给了博伊尔船长。奥古斯王国甚至用“博伊尔”来命名了王国内最基础的货币。 博伊尔船长是一位兢兢业业的老船长,他最终与他的船一同葬身于西岛附近。他一生唯一遭遇的一次海难就是在那里,而他也沉眠于此。杜尔米曾经在西岛的沉船博物馆看到过这段故事。 此后博伊尔家族一直在王国内部拥有一席之地。与波尔普恩家族不同的是,博伊尔家族更专注于在谢兰的发展,而没有将家族势力转移至雾兰。 博伊尔家族最早来自克里斯琴,据说雅克·博伊尔就是一个克里斯琴人。随着海洋贸易与船舶制造的兴起,博伊尔家族也逐渐将家族势力转移到沿海一带,并且最终在利文斯通定居下来。 据说博伊尔家族跟英尼斯家族有着不错的交情,而后者就是纯粹的利文斯通“本地势力”了。在王国迁都之后,英尼斯家族一跃成为王国炙手可热的新贵,而博伊尔家族也在其中分了一杯羹。 但很难说这个家族真的拥有某种权势或者地位。 博伊尔家族从一开始就是以奥古斯王室的追随者、家臣的身份出现的。 某种程度上,当初雅克·博伊尔的出海航行,就是奉奥古斯王室之命,是纯粹世俗化的动机与受命;这与波尔普恩船长与【记录者】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是截然不同的。 在漫长的三百年之间,博伊尔家族几次与奥古斯王室联姻、通婚,甚至曾经有一位国王拥有博伊尔家族的血脉。尽管如此,这个家族传承至今,却并没有真的占据什么高官爵位,所以在人们心中也只是金玉其外罢了。 贝西莫·博伊尔的名声就更加糟糕了。若是这世上有什么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弟的模板,那么贝西莫·博伊尔就绝对是其中“翘楚”。他简直声色犬马、纸醉金迷。 此人年纪也就二十来岁,但父母早逝,因而早早地继承了博伊尔家族的全部财富。他并没有继承先祖的荣光与野心,更情愿沉浸在夜夜笙歌之中。 利文斯通城内有小道消息,说当年迁都之时,王女莫尔芙·法涅斯也刚刚出生。国王有意在利文斯通的年轻新贵之中挑选联姻对象,最初也曾经考虑过贝西莫·博伊尔,但后来又忙不迭将这个名字删了,实在是因为贝西莫·博伊尔其人不堪为良配。 时至今日,王女的婚配人选也仍是空缺的,连带着一众年龄相仿的贵族子弟也跟着保持单身——比如,阿切尔·英尼斯。 总之,贝西莫·博伊尔购买一幅来自雾兰的画作? 这事儿简直太常见了。人们说他甚至买过一幅假画,真品就在博物馆里放着,而他却用真品的价格买了一幅仿制品,足可见此人是个多么声名远扬的败家子。 ……一旦意识到贝西莫·博伊尔就是那位买家,杜尔米瞬间意识到,秘书与买家同流合污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但他们恐怕还是得拜访这位买家,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因为还有一把钥匙在他手里。这是必须要考虑的一个漏洞。 “……可是,杜尔米,我们恐怕未必能约见贝西莫先生。”画商迟疑着说,“恐怕得预约并且等待好一阵子。” 那可是一位“大忙人”。 “哦,这是小事。”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交给我好了。” “交给你?” “贝西莫·博伊尔。”杜尔米撇了撇嘴,“真要说起来,他应该也算是我的……呃,表还是堂?总之就是我的一位兄长。” 奈特家族的血亲遍布谢兰。毫无疑问。 所有人都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杜尔米义愤填膺,“谁家没个倒霉催的奇葩亲戚呢?再说了,我跟这位贝西莫先生一点儿也不熟,顶多只是……小时候他捏过我的脸的交情!” 别人不知道怎么样,但肯·林恩反正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321章 时间真巧 第321章 时间真巧 今日阿切尔·英尼斯来拜访贝西莫·博伊尔。 他的拜访是为了他丢失的旧城区改造图纸。一个纨绔总是能认识各种能工巧匠,而当初为阿切尔绘制那副图纸的画师,就是贝西莫介绍给他的。 现在原本的图纸丢了,阿切尔需要重新绘制一份。他已经找过好几位画师,但最终成品都不尽如人意,而当初那位画师如今又联系不上,他只能来找贝西莫。 “……丢了?”贝西莫·博伊尔摇了摇头,尽管是大白天,但他已经喝得醉醺醺了,他笑着说,“我也丢了一样东西,哦,还不是我的,但基本就是我的……” “你丢了什么?” “一幅画。” “再找人给你画一幅吧。”阿切尔掩饰着自己的不耐烦,“你一定认识许多画师。” “当然、当然。我喜欢别人给我作画……但那一幅画并不是。那画的不是我……是别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样一幅画,没想到竟然被人偷了。阿切尔,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阿切尔深吸了一口气,他尽可能耐心地说:“我很赶时间,贝西莫。那位画师在哪儿?” 贝西莫·博伊尔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可人们没法从他浑浊的眼睛里瞧出他真实的想法。随后他含混地说:“哦,那位画师?哪位?我不知道……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博伊尔庄园的管家走了过来,并且低声跟贝西莫说着什么。 “哈!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贝西莫说,“奈特家的小崽子?他为什么来找我?让他来吧!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过来。” “……奈特?”阿切尔狐疑地问,“哪个奈特?” 贝西莫心不在焉地回答:“谢兰只有一个奈特。” “可是,利文斯通的奈特……” “只有那一家子。” 谢兰只有一个奈特。位处王国上层的阿切尔与贝西莫都对此心知肚明。 少有家族能直接与神明的力量扯上关系,几乎所有的奈特都是【海镜】的眷属,并且拥有这位正神的偏爱。 换言之,拥有奈特血脉的人们甚至不需要测试天赋,就可以直接获得【海镜】赐予的力量。 每一代被选作神秘侧话事人的奈特,甚至能够直接成为【海镜】的眷者。对于任何一条道路的人们来说,这都是不可思议的。据说这一代奈特家族的话事人,甚至是个十分年轻的家伙,跟贝西莫与阿切尔的年纪也差不多。 至于利文斯通这里的奈特——那是一个特例。 阿道弗斯·奈特是奈特家族备受宠爱的幼子(上一代的时候),但是他本人却性格叛逆、特立独行,远赴克里斯琴求学,最终定居在利文斯通。 一些人始终暗中关注着这个男人,即便是奥古斯王国,也不得不暗自注意他的行踪与行动;因为人们不可能对着这样一种血脉而无动于衷——特别是,他还跟一个雾兰的女人结婚生子。 关于奈特家族的传闻从千年前就已经出现了。 这些传闻与其力量、与其血脉、与其权势有关。但说到底,真相已经掩藏在历史的迷雾之中,人们只是知道结果。 在更遥远的奥古斯王国北方、诺斯王国西面,那里才是奈特家族真正起源的地方。那是一个名为塔拉纳的古老国度。在法涅斯王朝时期,那也是最早加入安德烈·法涅斯阵营的一个国度。 而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塔拉纳王国仍在,其王室以塔拉纳作为姓氏,但任谁都知道,这个国家真正的掌权者是奈特家族。 塔拉纳的领土东至诺斯王国,西抵亚玛利埃城外的沙漠,北至康古里大河,南接奥古斯王国。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在谢兰中北部占据了核心地域的国家。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个国家悄无声息。这是因为,作为一个内陆国家,塔拉纳并没有真正参与最近三百年如火如荼的航海事业。相反,塔拉纳至今也没有一个港口,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相关的野心。 可是谁也不敢真的相信这一点,毕竟奈特家族与森罗协会拥有深切的关联。人们情愿相信,是因为塔拉纳在神秘侧更深地参与了雾兰相关的事务,所以才在凡俗世界放弃了相关利益。 尽管如此,塔拉纳也的确是一个陆上大国,它沟通了沿海港口与更远的陆地城市,并且也是谢兰北地与南部国家的交界之地。蜿蜒的康古里大河成为了这个国家的贸易生命线,而辽阔的山脉与沙漠更使得这个国家十分易守难攻。 ……有这样一种传言。 传言说奈特家族真正的起源之地,其实正是康古里大河的发源之地,也就是谢兰北地的高耸雪山。 雪山融化流淌为河流,而人类跟随河流一同生长、繁衍,最终汇入大海。奈特家族的发展与命运,很明显跟随了这样一种顺序。因而,这条血脉从一开始就拥有北地的凛冽与寒冷。 人们很难真正了解奈特家族在神秘侧的所作所为,但作为“凡俗贵族”的奈特家族,确实拥有数量匪夷所思、来源难以描述的财富。 这些财富基本只属于家族的核心成员,而与之联姻的其余贵族后代——比如贝西莫·博伊尔这样的人,就很难真的接触到奈特家族的秘密。 可尽管如此,阿道弗斯·奈特,作为奈特家族罕有的叛逆之人,他却仍旧拥有这个光辉厚重的姓氏,仍旧享有“奈特”的财富与荣光。 贝西莫无法不感到困惑——为了杜尔米·奈特的来访。 他只是比杜尔米大了五岁。 硬要计算亲属关系的话,贝西莫的母亲的外祖母跟杜尔米的父亲的祖母是同胞姐妹,所以杜尔米是他的表弟。 这样的亲戚关系已经挺远了,不过在利文斯通,奈特家族的亲戚并不多。所以在新年家宴的时候,贝西莫一家也曾受邀前往。小的时候他还捏过杜尔米的脸,虽然他很怀疑杜尔米还记不记得这事儿。 当然了,要是杜尔米·奈特纯粹是来找他玩的,那他可再欢迎不过了。 很快,杜尔米·奈特与一个年轻人、一个中年人、一个女人,他们就一起出现在了贝西莫的面前。酒精让贝西莫没能认真打量这个陌生的表弟,但是一打眼,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考虑到奈特家族跟神秘侧的关联,贝西莫可能是感到了那么一丝微妙的警惕吧。但他很快就无所谓地扔掉了那些想法。 他问:“杜尔米?” “你好啊,表兄。”杜尔米挺有礼貌地说,他们刚刚在马车上算了挺久的亲戚关系,“我是杜尔米·奈特,如果你还记得的话。这是我的助手,肯·林恩。这位画商恐怕就不需要我来介绍了。而这位女士是画商的秘书。” 画商点头哈腰地跟贝西莫打招呼。 他们各自落座。 贝西莫随便地点了点头,也很随便地问:“找我干嘛?” 杜尔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顺便瞅了旁边的阿切尔·英尼斯一眼——哟,木偶大师也在啊。他说:“这位画商都来了,还不明显吗?我是一名侦探,表兄。我是来查案子的,那幅丢失的画。” 咚地一声,贝西莫手里的酒杯直接掉地上了。他差点酒都醒了,惊愕地问:“你说你是什么?” “侦探。” “侦探?!”贝西莫说,随后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一个奈特,去当侦探!这可真是个大乐子,你简直比你的父亲还要叛逆!” 杜尔米:“……” 怎么,他就非得去信仰【海镜】不可吗?再说了,【海镜】是不是得先跟森之神殿抢人啊? 于是杜尔米礼貌地说:“我想奈特家族不会置喙我的职业选择。” “真的?你为什么敢这么确定?” 因为伊文思·奈特是他的领民。仅此而已。顺带一提,西摩森·弗尼瓦尔也是。 所以,无论是奈特家族还是森之神殿,他们都管不着他。 杜尔米突兀地一笑,回答:“因为这里是利文斯通。”他耸了耸肩,“我又不在塔拉纳。他们可管不到我。” 这才是属于一个年轻人的回答。 贝西莫笑得更大声了。他身上果真有一种放浪形骸的气质。杜尔米注意到一旁的阿切尔·英尼斯轻轻地皱了皱眉,显然是杜尔米的回答过于离经叛道(也可能是因为贝西莫笑得太大声了),但这说法却让贝西莫开怀大笑。 过了一会儿,贝西莫不再笑,他问:“这么说,你是来调查那幅失窃的画?” “是的。”杜尔米说,并且尽职尽责地问,“所以,保险箱的钥匙在你这儿吗?” 贝西莫不假思索地回答:“在我这儿。”但他想了一会儿却想不起来放在哪儿了,于是转头问管家,“钥匙在哪儿?” 管家轻声回答:“放在您的书房抽屉里了。需要我去拿过来吗?” “当然。去拿吧。” 杜尔米盯着管家离开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产生了一种离奇的念头。因而他兴致勃勃地说:“我猜那把钥匙已经不见了。” “什么?”贝西莫十分怀疑,“……你想说城里的连环失窃案?” 在整个调查过程之中,杜尔米其实没想到连环失窃案,因为现在这个案子跟之前的连环失窃显然不太一样。但贝西莫的这个说法却让杜尔米也突然怔了一下。 阿切尔·英尼斯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管家回来了,并且略微慌张地对贝西莫说:“那把钥匙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一叠钞票。” 贝西莫完全没有丢失东西的烦恼,反而还兴致盎然地问:“什么时候丢的,你知道吗?” “昨天中午仆人去打扫的时候还在,没说丢东西了。”管家将那位仆人喊了过来,作为人证,“可今天就不见了……” “昨天中午之后,那把钥匙不见了。”杜尔米很客观地描述,“然后又过了几个小时,昨天下午,那幅画就不见了。” 所有人都默然。 “……需要我多解释几句吗?”杜尔米又说,“保险箱的密码只有画商与秘书知道,钥匙只有画商与买家拥有。保镖说昨天只有画商一个人出现在存放画作的地方,就是画商发现画作失踪的时候——而这个房间的钥匙也只有画商拿着。” 画商脸都白了:“绝不是我监守自盗!” “我没说您有嫌疑。”杜尔米摊了摊手,“我只是想说,先生,我们来的时间真巧。” 画商与贝西莫都愣了一下。 杜尔米盯着秘书女士说:“那个真正监守自盗的人,还没来得及将那把钥匙放回去。” 第322章 掏心掏肺 第322章 掏心掏肺 秘书女士镇定地望着他,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 隔了片刻,她好笑地说:“您望着我做什么?您仍旧觉得,是我偷了那幅画吗?” 杜尔米耸了耸肩,他说:“关于这个案子,最令我感到困惑的是,拥有作案能力的人,反而没有作案动机。” 画商,正准备把那幅画卖出去,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监守自盗。买家,是个有钱的大贵族,压根没必要做这种“小偷小摸”的事情。秘书,说自己生活幸福、工作稳定,同样没有偷窃的必要。 钥匙、钥匙、密码。他们分别掌握着这些东西,却又不太可能与彼此共同犯案。 那么会是神秘侧的力量吗?某个不明身份的神秘侧人士,或者那幅画本身? 但杜尔米不太想将神秘侧要素引入这个案子,因为那会让事情变得无法复杂,向外延伸的可能性或许无穷无尽。当然了,他可以用神秘侧的力量去寻找那幅画,就好像寻找狗狗巴迪一样。 可是,他还挺想认认真真当个侦探的。 就好像他在白橡木号上也认认真真当了水手学徒一样,现在,他也是一名正经的侦探。 “于是我意识到一个小小的问题。”杜尔米慢吞吞地说。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一脸发懵的侦探助手、满头大汗的画商、饶有兴致的买家、默不作声的贵族、姿态谦卑的管家、惶恐不安的仆人、沉默不语的秘书…… 杜尔米说:“你并不是没有作案动机,女士。你就要结婚了,而组建一个家庭是很需要钱的。” 秘书微怔。 “我猜测你的计划是,先把那幅画偷出来,然后写匿名信威胁画商要钱,最后再把那幅画送回来。”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因为你熟悉画商的性格,你知道他会大事化小,愿意付出一笔钱来挽回一桩生意。” 画商晃了晃脑袋,然后不可思议地望向秘书。 “但是你没想到他那么快就报警了,并且那么快就找来了一位可靠的侦探——没错,我是说我。” 秘书摇了摇头,但一言不发。 杜尔米又说:“而且你做了二手准备。这还是我这位表兄给我提供的灵感。” 贝西莫·博伊尔醉醺醺地指了指自己,说:“我吗?” 杜尔米没理他,只是继续说:“他说到了城里的连环失窃案。但是这不对,这不可能是连环失窃案,这起失窃并不符合之前那些案子的特征。 “在那些失窃案里面,小偷只是拿走了有价值的财务,比如金银珠宝。而在博伊尔庄园,小偷只是拿走了一叠现金和一把钥匙。他为什么要拿走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钥匙?除非他知道这把钥匙代表着什么。 “但在如今这个时间点,一旦发生一场失窃案,人们就必定会怀疑那与之前的连环失窃案有关。这利用了人们的惯性思维,不是吗?就好像人们一旦遇到一场没头没尾的案子,就多半会怀疑里头存在某种神秘侧要素一样。 “你利用了这一点,你知道如今人们还没查清那些连环失窃案,所以你想伪装这起案子也是其中之一,进而洗脱自己的嫌疑。我猜测这是你的后手准备,因为从时间上说,你完全来得及进行真正的扫尾。” “什么扫尾?”肯问。 “哎呀,肯,我亲爱的朋友,你还没有发觉吗?是我们来得太早了。”杜尔米笑了起来,“仆人一天打扫一次书房,昨天中午之后丢的钥匙,而我们今天上午就来了——懂了吗?等到了今天下午,或许那把钥匙就又回到它原本的地方了。” 肯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杜尔米又说:“这桩案子里真正监守自盗的人,起码有一个是十分明确的。”他望向了那个仆人,“你说对吗?” 原本就面露不安的仆人,直接就惊慌失措地跌倒在地上。 “所以说我们来的时间刚刚好。”杜尔米意兴阑珊地收回了视线,“来得再晚一点,那把钥匙与那叠现金就又回归原位了,我们就抓不到这一点小小的纰漏了——你是特地让他多偷一叠现金的,是吗?为了嫁祸给那个连环犯案的小偷?” 他又一次望向了秘书女士。而跟那个仆人不同的是,秘书直到现在都是非常镇定的。 她只是说:“即便我能拿到保险箱的钥匙,我如何进入那个房间?” “这的确是一个挺复杂的问题。”杜尔米点了点头,“不过我突然意识到,你为画商工作了五年,而那栋房子是画商的工作室。换言之,你完全有机会接触到工作室的钥匙,只需要一个足够合适的契机。 “我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你可以想个办法把门锁弄坏,然后跟画商说门锁坏了,并且说你已经找好了锁匠。画商也不会反对,毕竟你就是为他处理这些琐事的。在整个过程中,你自己留下一把备用钥匙,也只是顺手的事情。 “或许这事儿发生在好几个月之前,而画商已经完全忘了这事儿。” 秘书微微皱了皱眉,不过并没有反驳。 画商瞳孔微缩,似乎想到了很久以前发生的一件小事。 “至于那四个保镖……哎呀,这确实有点让人头疼了。但也不是没有机会。我说了,收买,收买是最简单的办法。”杜尔米摊了摊手,“实在不行,你们也可以平分赚来的钱。” 秘书笃定地说:“我并不认识那四个保镖,同样地,我也不认识这个仆人。” 杜尔米盯着她,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女士,您之前就说过类似的话。您说,‘我从未向任何人主动透露密码。’”他停顿了一下,“我发现您似乎喜欢使用这种表达,对吗?您喜欢说真话,并且强调真话,就好像您的确因此而变得无辜了。” 秘书几乎不假思索地想要反驳。 但杜尔米没给她这个机会,他说:“不是您认识,是您的未婚夫认识。” “哦——”贝西莫·博伊尔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简直万分捧场。 杜尔米掰着手指:“您的未婚夫认识那四个保镖,您的未婚夫认识这个仆人。我猜猜,您也没有主动跟您的未婚夫说密码,您只是——比如说,写在一张纸条上,然后不小心让您的未婚夫看到了这张纸条,是吗?” 秘书头一回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他是做什么的?”杜尔米猜测着,“工作中介吗?” 秘书沉默着。 杜尔米催促:“别沉默了,女士。无论是承认还是否认,请您赶快说点什么吧。快中午了,我都有点饿了。” 片刻之后,秘书女士抬起眼睛,她说:“您的确想象力丰富。”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遗憾的是,您的白日梦竟然成真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感觉自己被冒犯了。 在一片寂静之中,秘书说:“我们的确很需要钱。在利文斯通工作、生活,都需要钱。我们需要钱来买房子,需要钱来准备婚礼,需要钱来养育孩子……我们计划要一个孩子。” 杜尔米心想,现在已经到了罪犯掏心掏肺的时刻了。 秘书接着说:“我与我的未婚夫,我们都出身格拉德街区。您知晓格拉德吗?您知晓利文斯通的人们如何称呼格拉德吗?” 贝西莫下意识皱了皱眉。阿切尔头一回露出了一个略微怔忪的表情。而画商还在发呆,似乎压根没反应过来。 秘书说:“我们就是从猪圈里跑出来的猪,在城里横冲直撞,却没能找到任何一个安家落户的地方。我做过许多工作,女佣、裁缝、洗衣工,最后当了秘书,生活才算稳定下来。 “而我的未婚夫当过马车夫、掏粪工、木匠、船厂工人、搬运工……什么都行,只要能拿到钱。而您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离开格拉德吗?” 杜尔米撑着下巴,洗耳恭听。 “几年之前,城里的帮派起了冲突,他们最后却用儿戏一般的赌局来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听到这里,杜尔米微怔,随后露出了一个惊愕的表情。 “而格拉德街区的那个赌徒失败了。他赌输了。当然了,他自己没什么事,可格拉德的几个帮派却的确损失了利益。我和我的未婚夫,我们两家都正巧生活在损失了利益的帮派的势力范围内。 “他们损失了利益,就要从我们的身上攫取到更多。我们实在在格拉德活不下去,就只能去利文斯通别的地方……然后,我们同样活不下去。我的父母都死了,而我的未婚夫的父母也死了。只是这几年。” 画商同样露出了一个错愕的表情。秘书为他工作了五年,所以这事儿应该也就发生在五年之前,更早之前。 “我很感激您。”秘书突然对画商说,“我的确是真心的。而即便我们偷了那幅画,我们也没准备做什么。我很抱歉……坦率一点说,我只是想从您手里敲诈一笔钱,然后我就会跟您辞职……” 画商的嘴唇嗫嚅两下,最后沉默了。 秘书更仔细地讲解了他们的作案过程。 博伊尔庄园的这名仆人,是秘书的未婚夫之前做掏粪工时候的同僚。后来他们各奔前程,但当时一起在下水道清理粪便的场景、气味、感触,那全都让他们永远刻骨铭心。 秘书的未婚夫拿出了一笔钱,要他帮忙偷一把钥匙,并且说第二天就放回去。这个仆人犹豫再三,最后答应了。 那四名保镖是秘书的未婚夫之前在格拉德街区认识的人。这四个人以前都混帮派,但现在都开始做一些正经工作。秘书的未婚夫拿当初的事情威胁他们,同时也拿出了一笔钱,要他们在他行动的过程之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具体的过程是,仆人从博伊尔庄园偷出钥匙,然后趁中午吃饭的时间,去到庄园外头把钥匙交给秘书的未婚夫。在此之前,秘书已经将房间的钥匙与保险箱的密码交给了自己的未婚夫。 当日的中午时分,秘书请那四个保镖吃了一顿午餐,让他们短暂地离开了一段时间。所以,严格来说,这四个保镖的确没有看到除了画商之外的人走进密室,他们只是擅自离守了而已。 于是,秘书的未婚夫就这样顺顺利利地走进了那间密室,打开了看管严密的保险箱,然后带走了那幅画。 事实上,杜尔米也说错了一个地方——他们其实准备当天就将那把钥匙放回去。 可见了鬼了的是,昨天阿切尔·英尼斯写信给贝西莫·博伊尔,说今日要来拜访,所以昨天贝西莫收到信之后,去书房写了一封回信,就顺便在书房看一些游记、小说,一直没离开书房,所以仆人也就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入夜之后,仆人们都是一起休息的,不可能单独行动。而到了今天,上午是庄园固定的清洁时间,流程非常繁琐与严密,仆人没法随意活动,自然也不可能进入书房。 最后等呀等,他们就等来了杜尔米的到访。 而十分滑稽的是,阿切尔的来信本来就是因为那场连环失窃案,而秘书与未婚夫同样想将这场失窃案推给那名小偷——冥冥之中,反而正是这个小偷,让杜尔米抓到了秘书的疏漏。 杜尔米指了指那个仆人,笑眯眯地说:“我没猜错的话,钥匙与现金都在他的身上吧?” 管家已经过去搜身,最后果真找到了那把钥匙与一叠现金。 秘书脱力一般地坐在了椅子上,沉默不语。 最后,画商深吸了一口气,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那么,那幅画呢?” “……在我的未婚夫那里。”秘书喃喃说,“就在他那儿。” 杜尔米也觉得应该是这样,但是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不妙的问题:“也就是说,这一天一夜,你的未婚夫都跟那幅画在一起吗?” 秘书似乎也从杜尔米的话语中体会到一丝怪异的成分,她望向他,茫然地说:“是的……在拿到那幅画之后,我的未婚夫就一直随身携带着。这有什么问题吗?” 话虽如此,但那可是雾兰先知的画作啊! “……呃。”杜尔米沉默了一下,然后诚恳地说,“我疑心接下来应该是神秘学时刻了。” 第323章 百分之五 第323章 百分之五 对于雅各·莱曼来说,生活就是从六年之前的那场赌局开始跌落的。 而唯独令人感到不甘的是,他自己反而没有参与到那场赌局之中。他只是收获了赌局的苦果。 当时雅各·莱曼和他的未婚妻明妮·哈尔都是二十四岁,他们已经准备结婚。在格拉德街区,生活是忙忙碌碌的、紧巴巴的。但他们各自的家庭都支持他们的婚姻与未来,因而他们也开始对将来的生活抱有期待。 随后是噩梦般的一天。凶神恶煞的打手过来抢走了他们全部的财物,他们的父母想要阻拦,却被推搡与殴打。几年之后,他们的父母就接连去世了。 从此他们一贫如洗,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 恶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根植在他们的灵魂之中的? 这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可能是他饥肠辘辘却去清理粪便,却看见一些没吃完的食物也被随手扔在粪桶里。可能是她穿着租来的正装,行走在那些光彩夺目的画展之中,聆听一些自己从未设想的金钱的数额。 “……一幅画。”后来她说。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他和她一起想,一幅画。 那可能只是一幅画,虚假的画。定格在画布之上的景象并非真实的人生,却能让他们真正握住自己的人生。 最后他们选择了那名画商。这让他们十分愧疚。 计划的确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首先要想办法让她得到画商的信任,其次要想办法让她得到工作室的钥匙,接着需要他去寻找足够可靠的帮手,最后是寻找一个足够合适的时机。 一幅足够合适的画。 他们的计划简直天衣无缝,不是吗?等拿到钱,他们就可以远走高飞、离开利文斯通,去谢兰甚至雾兰的城市之中生活。他们早该离开利文斯通的,对吗? 雅各·莱曼在家中焦急地等待着。他等待一封信、一条讯息、一次传话。他等待他的未婚妻的归来。 这是租的房子,当然。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开始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下意识望向了衣柜。他将那幅画藏在衣柜里。他只是潦草地往画布上瞧了一眼,瞧见一抹翠绿、一片阳光。他心中曾经闪过这样一个滑稽可笑的念头:那样生机勃勃的光辉,到底照耀着谁? 随后他才瞧见一个沉眠的、仿佛做着美梦的孩童。 不知道为什么,他因此而感到了更多的羞惭。 本来他要将这幅画藏在遍布灰尘的床下,可他却突然犹豫了,最后他将它放在了衣柜里。 在利文斯通午后静谧的阳光、浮动的微风之中,在漫长的无望的茫然的等待之中,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聆听自己心跳的感触。 他疑心自己身处一片森林。在如今的利文斯通,人们只能指望自己从那些有钱人家的花园路过时,才能望见一抹绿色。城市的扩建并没有考虑绿化,能考虑下水道的排污就已经是市政的仁慈了。 而他此刻却嗅见了青草的芬芳。他望见窗户上爬满了青藤,望见树叶之间洒落的阳光。他疑心自己听闻灵魂生长的声音,而他的灵魂也仿佛深陷泥土之中、沉没在大地的怀抱之中,沉眠、呼吸、呼吸、沉眠…… ……然后是一阵敲门声。 雅各·莱曼猛地哆嗦了一下。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后他下意识去开了门。 他想他应当会瞧见他的未婚妻,带来一个好消息,然后他们一同离开。最后他望见的是警探们冷冰冰的脸。 “雅各·莱曼?”为首的警探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很好,带走!” 最后他们从雅各的衣柜里搜出了那幅画。 警探们来之前就听闻这幅画来自雾兰,为防万一,他们带上了骰子。 此时,一名警探就抛出了骰子,挺随意地问:“这幅画会带来危险吗?” 骰子转动了一会儿。【奇迹】仿佛陷入了一阵怪异的思忖。最后骰子停了下来:95。 警探们面面相觑。 “……95?”一个警探惊叫着说,“我瞎了?!” “你没瞎。”另外一个警探有气无力地说,“真该死,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政务署的人喊过来?” “不是说一个侦探找到的这幅画吗?那个侦探人呢?” “所以,我们从哪儿能找到那百分之五的生机?” “等会儿,你已经默认我们要死了吗?” “神啊,这可是百分之九十五!”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警探们分了三批。一批留守、一批去找政务署,还有一批去找苦主——指的是那个画商。 留守的警探全都黑着脸,这可能是因为他们需要留守,跟这幅危险的莫名其妙的画待在一块,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在猜拳之中全输了。当然了,这两者意味着同样的倒霉。 过后不久,利文斯通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就十分头疼地问:“什么?一幅来自雾兰的画?” “如果消息来源准确的话,那就不止是雾兰的画。”洛娜·卡斯补充说,“而是一位雾兰先知的画作。” 戴夫斯:“……” 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止是头疼了,而是灵魂要裂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镇定,然后起身。他本来还在处理卢克·加迪尔的事情,并且烦恼着自己今天什么时候才能下班——现在看来,今天应该不用烦恼这个问题了,因为根本不会下班。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仓库准备好了吗?” “……您知道的,仓库已经快堆不下了。” 政务署有一些绝密地点,其中就包括档案室与仓库。 档案室放置了无数卷宗,并且这些卷宗并不一定只是来自如今这个治世,也可能来自其他的时光。仅有署长才能走进这里,并且迎接他们命运的真相。 比如戴夫斯·克劳斯,他就知道自己虽然注定当上署长,但天知道会是克里斯琴的署长还是利文斯通的署长——反正都是肉眼可见的忙碌就是了。 至于其他的一些署长,他们走进档案室的时候,或许就将要知晓自己的死期。 而仓库则是另外一重意义的危险与隐蔽。除却署长,也有一些其他的员工会走进这里,但人们往往对这里敬而远之。这是因为仓库会收藏无数“危险”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跟佞神有关的、跟力量有关的。 等谢兰跟雾兰的交流稳定下来之后,仓库里又多了许多“与雾兰有关的”危险物品。 通常而言,这里的东西隔段时间就会进行一次彻底清理。时间间隔往往会是五年到十年。 然而遗憾的是,如今这里还堆满了之前利文斯通假|币案查获的各种伪造的货币,因为这些东西多半都与图雅的力量有关,所以不得不放置在仓库里——不知道的人说不定还以为这里是银行仓库呢,结果却是政务署的仓库。 “一幅画而已。”戴夫斯漠然说,“总能找个空位塞进去。” 洛娜欲言又止。 “……怎么?” “署长,这幅画是一个画商与一名贵族的交易品,所以失主大概是会拿回去进行交易的。” “他们要命还是要钱?” “署长,买家是那位贝西莫先生。” 戴夫斯:“……” 为什么他从前没觉得利文斯通的事务这么难处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职业生涯突然一下子遭遇了奇怪的滑坡? 还有,利文斯通这些奇奇怪怪的贵族是不是太多了?怎么随便遇到一个案子就遭遇一个没法强制解决的贵族?【帝皇】啊,您当初真该将这些贵族的脑袋通通砍了! 戴夫斯进行着一些阴暗的思考。 他很快从警探那里了解了情况,并且派遣了政务署员工前往雅各·莱曼的家中暂时看管那幅画,而他自己则前往了博伊尔庄园,与那位坐立难安的画商见了一面。 或许画商也没想到,只是这样一幅画,就给他惹来了一圈麻烦。 “……那位商人?”画商迟疑地问。 戴夫斯点了点头,他很干脆地说:“以及那条船。任何接触过这幅画的人与物,都在我们排查的范围之内。” 画商显然有些汗流浃背,他一边擦汗,一边说着自己知道的信息。但他与那位商人显然也只是一面之缘,没有更多的交情,所以更多的事情他也不知道了。 看来得去森罗协会跑一趟。戴夫斯心想。而且,这幅画竟然来自森之神殿? 他确认这名画商不知道更多,随后又亲自跟那名秘书聊了一会儿。秘书的需求只有钱,对那幅画同样没有太多的关注。这一点在戴夫斯的预料之中。 不过,戴夫斯倒是没想到阿切尔·英尼斯也在这里,以及……那名侦探。 “杜尔米·奈特,我是一名侦探。” 杜尔米大大方方地朝着署长先生点了点头,进行了自我介绍。这是他头一回在白日碰上这位署长先生。侦探的身份果然能让他正当合理地接触到神秘侧。 而且,他知道戴夫斯·克劳斯认不出自己。可怜的署长先生并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正是令他头疼苦恼的【白日梦】先生——多滑稽的场面。 世界与世界之外,因黄昏而有着严格分明的界限。 于是杜尔米笑眯眯地说:“这是我头一回独立破案,但愿没给您带来什么麻烦。” ……麻烦。 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就是麻烦。 这世上可能只有少数人知道阿德琳·奈特的本名是阿德琳·弗尼瓦尔。不巧的是,戴夫斯就是其中之一。而那幅画呢?那幅画就来自森之神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走了霉运。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这位奈特先生。”戴夫斯彬彬有礼地说,“恐怕我需要跟您单独聊聊。” 杜尔米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管家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杜尔米好奇地问:“怎么了?” “您知道森之神殿弗尼瓦尔。”戴夫斯说,“而这幅画就来自一位森之神殿的先知。” “……哦。”杜尔米明白了,随后他耸了耸肩,“这大概只是一个巧合。在今天之前,我可没接触过什么雾兰的画作。”他想了想,又补充说,“我妈妈也没有。” 阿德琳·弗尼瓦尔更沉浸于古老的文字,所以的确没有深入研究过画作或者其他艺术品。她可能的确在画廊、博物馆之类的地方遇到过,但那只是寻常的偶遇。 戴夫斯盯着杜尔米,只是说:“神秘事物之间的联系,未必存在实际的、明显的相关性。” 杜尔米有点想挠挠脑袋了。这是白日,所以他知道自己得老实一点、安分一点,假装自己真的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人类。可与此同时,面前这位政务署署长却真的跟他在讨论神秘侧的话题。 光天化日的!您还真是坦率。杜尔米不禁腹诽。或许这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吧。 而且,这就是政务署应该做的事情,这就是【帝皇】建立政务署的初心;想到这里,杜尔米也就心平气和了。 于是他说:“我确实不知道那幅画是怎么回事。”他略微苦恼地摸了摸鼻子,“当然了,我觉得它既然漂洋过海来了谢兰,这一路上都没出什么事,那么我觉得它应该挺无害的?” 戴夫斯不由得沉默了。而更加令他感到无言以对的是,他竟然觉得这个年轻的侦探说的挺有道理——可不是嘛,这幅画都从雾兰跑到谢兰来了! “……好吧。”戴夫斯公事公办地说,“只不过,的确有一位警探使用了【奇迹】的力量,并且发觉这幅画的危险性。但愿这幅画并没有蕴藏着森之神殿的力量,而您应该也知道,我们对雾兰神殿的力量仍旧了解不深。”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点点头。可不是嘛,他也不明白雾兰先知们是怎么聆听世界的呓语的。 当然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聆听世界的呓语的。 不过,戴夫斯的说法却让杜尔米产生了一个古怪的联想。 森之神殿的力量?说起来,那幅画描绘的正是一个栖息沉眠于树林之中的孩童的形象……而这个形象,说真的,多少还是让他联想到一些特别的存在…… 比如,克克? 第324章 噤若寒蝉 第324章 噤若寒蝉 最后,在戴夫斯·克劳斯的安排之下,这幅画还是被政务署“回收”了。 画商当然对此毫无意见,他原本都抱着这幅画必定找不回来的念头了。可是峰回路转……呃、找是找回来了,但其实也找不回来了。 至于买主,贝西莫·博伊尔,他大骂着:“你以为我是那种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是吗?我告诉你,我的确是,可我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要让我把一个莫名其妙的神秘侧画卷放在身边,那还不如让我去死!” 戴夫斯:“……” 他只是沉默了一秒钟,就非常镇定地点了点头,说:“很好,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杜尔米在旁边笑得打跌。 他突然觉得利文斯通的人们都挺有意思的。 对于杜尔米来说,好消息是他收获了自己的委托费,并且数量丰厚:画商给了一笔,贝西莫也给了一笔,同时政务署竟然也给了一笔。 坏消息是,他当【白日梦】先生的时候还没从政务署那边拿到钱(暂时还只是一个头衔),结果他当侦探的时候竟然拿到钱了。 他扭头就对肯·林恩说:“瞧吧,我还是很能挣钱的。” 肯怀疑地看着他,认为这里头起码有一半都是“封口费”,主要是为了不让杜尔米到处说“利文斯通出现了一幅神秘侧的危险的画作!”之类的话。 当然了,杜尔米是没这个自知之明的。他十分沾沾自喜地数了数钱,然后很大方地将一半的数量分给了肯。 “提前发工资。”杜尔米愉快地说,“咱们头一回正式开张,对吧?” 肯愣了一下,然后同样笑了起来。他笑得挺腼腆,但最终也忍不住加入了杜尔米的数钱行列。 杜尔米准备先把肯送回家,接着就要去接艾米。时间已经是下午了,这个案子占据了大半个白日的时间。不过车夫却跟杜尔米说:“先生,刚刚管家送来口信,说家里来了一位客人,上午就来了,一直在等您。” “客人?”杜尔米压根没想到这回事,他好奇地问,“是谁?” “据说是一位同样姓奈特的男士。想必是您的亲戚吧。” 伊文思·奈特。 杜尔米从马车上跳下来,然后望见他的堂兄正站在门口等着他。 而伊文思刚一瞧见杜尔米,就立刻大步走过来,用力地拥抱了杜尔米。然后他沉声说:“我收到了你的信,杜尔米。我很抱歉,我来晚了。” 这句话让杜尔米恍神了一瞬间。 他突然意识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一家与伊文思·奈特有着不错的交情。杜尔米跟这位堂兄更是从小玩到大,只不过年纪渐长之后他们就忙碌各自的生活了,特别是在伊文思接手奈特家族神秘侧的力量之后。 理论上来说,这份力量最初选定的接手人是阿道弗斯·奈特。只不过杜尔米的父亲叛逆地拒绝了这份力量。于是奈特家族挑挑拣拣,最后选择了伊文思·奈特。 很难说伊文思本人是怎么想的。但他在成为奈特家族神秘侧话事人之后,时常停留在森罗协会位于利文斯通的驻地,并且经常跟杜尔米一家来往。 ……理论上来说,当杜尔米一家所在的船只遭遇海难之时,倘若那真的只是普通的自然风暴,那么以伊文思·奈特的眷者实力,只要他身处那片海域附近,或者至少身处利文斯通,他就完全有办法、有机会救这一船的人。 杜尔米盯着伊文思,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中的确划过那么一个离奇的、阴森的念头:如果是伊文思动的手呢? 他很快羞愧地将这个想法扔进了大脑深处。 “……我从塔拉纳过来。” 他们走回了屋子,坐在沙发上,聊起了过去一段时间的事情。 伊文思说:“每年静海之月我都会回去一趟,你知道的。今年的这一次耽误了一些时间,我要看一看家族下一代的资质情况,所以就在家里待到了丰收之月。” 静海之月是【海镜】的诞生月。奈特家族长久信仰【海镜】,因而在每年的静海之月,塔拉纳都会举行盛大的节日庆典。这件事情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才会知晓的事情。 至于奥尔德斯治世,当时杜尔米一家跟奈特家族的关系非常紧张,所以杜尔米压根没听说过这件事情。 作为【海镜】的眷者,伊文思·奈特自然也会在每年的静海之月返回家族、参与庆典。通常而言,这也是他提升实力的时刻,【海镜】会慷慨地在此时赐予力量。 杜尔米的确对此心知肚明。 “不久前我们刚刚收到你的信……我从来没有想到……”伊文思停了一下,“我是先动身过来的,好几位长辈也在过来的路上。” 他避免提及那场悲剧。可他们都知道,隐藏在这段对话背后的惨痛死亡。 而那场死亡也在暗处冷冷地凝视着他们。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尽管伊文思说的是收到了信所以才得知消息,但他说不定早就从森罗协会那里得知情况了——更大的可能是,森罗协会派出的船队已经抵达了遇难地点,甚至已经开始打捞与搜寻了。 说不定,他们已经打捞出尸骨、打捞出遗骸。 而伊文思很有可能是头一个知晓此事已成定局的人,因而他终于现身,将这个消息隐晦地传达给杜尔米。 ……同样也是在这个时刻,杜尔米才意识到一件匪夷所思的、后知后觉的事情。 阿道弗斯·奈特是奈特家族的血裔。无论他是否拒绝这份力量、无论他是否信仰【海镜】,这条血脉都流淌在他的身体与灵魂之中,昭示着这个家族与海洋、与镜子不可分割的关联。 可他却偏偏死在了海洋之中。 无论是阿尔弗雷德治世还是奥尔德斯治世,他都死在海洋之中。 如果【海镜】未曾承认这一点、未曾默认这一点,那么他的死亡绝无可能发生。 一个奈特,却死在海洋之中?这就好像一个弗尼瓦尔却死在森林之中一样可笑!想想克克的力量吧,她甚至未曾清晰地明了自己的身世来历,可她却已经在罗伊岛的林地之中独自生存了十几年,甚至是从婴儿时期就开始了。 ……好吧。杜尔米心想。他也是奈特,而他也曾经死在海洋之中。 【海镜】对于奈特家族的态度可能未必那么温和。人们很难用温情的视角去审视一位神明。比起思考【海镜】在整件事情之中的立场,杜尔米更情愿去思考——奈特家族的立场是什么? 并且,他这位堂兄伊文思·奈特的立场,是什么? 马车已经出发去接艾米回家,家中的其余用人自觉地避开了杜尔米与伊文思的谈话。在这栋空荡荡的房屋里,杜尔米凝视着伊文思,仿若答非所问地说:“黄昏就要到了。” 伊文思怔了一下。身为眷者,他更能清晰地感知到某种神秘力量的涌动。 而杜尔米说:“我想等到黄昏之后,再跟你聊这件事情。” 他确信伊文思·奈特有什么事情瞒着他。这当然是很正常的事情。从伊文思的视角来看,杜尔米·奈特是他的小堂弟,刚刚成年、从一场灾难之中孤零零地幸存——有些话不好跟这样的年轻人讲,不是吗? 但杜尔米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杜尔米了。他已经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故事。倒不如说,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踌躇满志将要从奈廷格尔出发的杜尔米·奈特了。 他已经回来了,甚至发现奈廷格尔都已经不见了。 他不需要伊文思善意的谎言,他需要跟奈特家族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他突然想到镜匠,因而难以控制地流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他意识到,他可能比奈特家族还要了解这个姓氏的来历,对吗?他才真正掌握着那枚镜子的碎片,而不是奈特家族。 倘若当初那位镜匠的态度才是真实的,那么镜匠压根不想被【海镜】吞噬力量,他甚至是抗拒、厌恶这一点的。如今奈特家族却成了【海镜】确凿无疑的虔诚信徒,这一点才真正令人感到悲哀与可笑。 而且,当初杜尔米在时光的碎片中遇到那位镜匠的时候,镜匠的说法是“你们还是找到了我”、“我不可能逃得过去”,可他当时应该已经是巨面者了,或者至少拥有了镜子的力量。 那么,镜匠到底在逃避什么、到底是谁在寻找他? ……当初的奈特家族,是否背弃了镜匠自身的信念,反而试图将这份力量主动敬献给海洋? 杜尔米顺理成章地推断出这一点——他现在当了侦探,好像也因此对真相有了万分敏锐的嗅觉。 当时的他从未深入思考这件事情,但就在这一刻,在父母故去之后、在家族来人之后,他意识到某一个真相从来都藏在他的手边,只等待着他揭开那个假面。 奈特家族是一个庞大的、古老的家族,家族内部拥有混乱的矛盾、拥有相悖的立场,这都是可能的。 换言之,他的仇人也可能是奈特。 “……杜尔米?”伊文思迟疑地喊他。 在某个瞬间,伊文思感到面前的小堂弟变得陌生了起来。 这当然是很正常的事情。杜尔米·奈特遭逢巨变、家破人亡。他原本也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年轻人,尚未经历世事、尚未成熟理智,却要猝不及防地迎接父母的双双离世;而他自己竟然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变得古怪、疯狂、厌世、冷漠,那都是情有可原的。 可那种“陌生”是不一样的。伊文思不禁想。那种陌生,就好像,面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他知道的那个杜尔米·奈特。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伊文思甚至可以说是亲眼望着杜尔米长大的。从小时候那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到长大后活泼讨喜的青年——一场死亡,能使一个人变得幽冷、孤僻吗? 可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的确在黄昏晕开的光线之中望着他,随周围一切定格的时光而变得更为昏暗、沉寂。 这是黄昏抵达的时刻,这是夜幕降临的时刻。 突然一下子,在某一个时刻之后,眼前那个平平无奇的英俊的年轻人,就拥有了某种宏大的恢弘的广袤的气场,使他仿佛遮蔽世间、使他仿佛俯瞰世人。 人们栖息在祂的阴影之下,噤若寒蝉。 “……【白日梦】先生?!”伊文思脱口而出,随后陷入了深深的惊愕。 而那位闻名遐迩的巨面者只是朝着他微微一笑,便泰然自若地说:“晚上好。总之,别太惊讶,我亲爱的堂兄,我之前已经瞧见过你惊讶的模样了——在另外一个治世。” 伊文思望着他——祂,感受到自己灵魂的深刻颤栗。某一瞬间,他不禁想,杜尔米·奈特,还存在吗? “现在……”【白日梦】先生的语气变得深沉,“我问你答。” 第325章 您说了算 第325章 您说了算 “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死亡,是否与奈特家族有关?” 头一个问题就劈头盖脸地朝他袭来,几乎让他毫无防备之力。 伊文思·奈特露出了一个狼狈的表情。那表情可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也可能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一种应付更高位存在的镇定口吻,回答:“这得分情况。” 而他的对面,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那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因为他这样的回答而猛地大笑了起来:“是吗?是吗?也就是说,事情确实发生了,对吗?” 伊文思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在短暂的沉默过后,明确地回答:“在不同的治世,情况可能是不同的。” 对于眷者与使徒阶层的人们而言,不同治世的存在几乎是一个不公开但众所周知的秘密。而他们也十分清楚,即便是他们自己,在时光的巨面者之下,也不过是随时可能发生变化的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我能确定的是,我自身没有介入他们的死亡之中。” 【白日梦】先生因而饶有兴致地说:“可是你去了塔拉纳。如果你不去塔拉纳,如果你一直待在利文斯通,那么你是能拯救他们的。你自己也应该知道吧?往年你可不会在塔拉纳一直待到丰收之月。” 通常,在静海之月的月末,庆典彻底收场之后,伊文思·奈特就会返回利文斯通。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会直接前往森罗海,完成他巡视森罗之舟的日常工作。 可是这一次,他甚至是直到如今,也就是昼生之月的中旬,才终于出现在杜尔米的面前。相较于他往年的选择,这都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伊文思从【白日梦】先生看似轻快的话语之中,听出一种冰冷的沉寂的意味。 “……我承认这一点。”伊文思艰难地说,“……但是,我认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死亡不会是巧合。死亡是精心构筑。” 但凡有一丁点儿生存的可能,死亡就不会覆水难收。 杜尔米望着他的堂兄,然后一字一顿地问:“是谁让你留在塔拉纳的?” 伊文思·奈特面沉如水。不知不觉之中,深沉的夜色已经笼罩了这栋房屋,以及这座城市。周围没有烛火,可那双眼睛之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光,使一切变得更为怪异与扭曲。 有那么一瞬,伊文思几乎以为,那幽绿的颤抖的火光,不过是杜尔米眼中的泪。 这个念头让他怔忪,也让他突然松了一口气。 他望着杜尔米,然后说:“你知道如今奈特家族的情况吗?” 杜尔米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如今他们一家虽然跟奈特家族的关系还算和睦,但毕竟身处利文斯通,最多只是跟伊文思·奈特有过来往,很少接触塔拉纳的血亲。在杜尔米的记忆之中,他只在很小的时候随父母去过一次塔拉纳。 尽管记忆锚点可以让他记得当初发生的一切,但那仍旧是似是而非的模模糊糊的记忆。这是因为他当时的年纪还太小了,父母更不可能对这样一个小孩子谈及家族内部的事务。 他知晓的是,奈特家族本身成员众多、脉系庞大。 简单一点讲,这样的家族其实跟雾兰神殿有一些相似之处,都会拥有负责处理神秘侧事务的派系,以及负责处理凡俗事务的派系。前者指向了奈特家族对于【海镜】的信仰,以及跟森罗协会的关联;而后者则更多与塔拉纳这个国度有关。 奈特家族的家主通常都出身神秘派系,而阿道弗斯·奈特与伊文思·奈特,同样出身于此。 如今的家主,正是阿道弗斯的父亲、杜尔米与伊文思的祖父,吉奥斯·奈特。 杜尔米不能确定吉奥斯·奈特的实力,但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一位使徒,因为伊文思·奈特如今这个职务,多年前正是由吉奥斯担任的。 至于塔拉纳事务的负责人,则是阿道弗斯的长兄、杜尔米的叔父,同时也是伊文思的亲生父亲,马里诺·奈特。 ……说老实话,以上这些信息,对于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来说,他全都是一无所知的。 在奥尔德斯治世,凡俗的人类与神秘侧几乎是完全隔绝的,因而离开了家族的阿道弗斯·奈特,以及离开了神殿的阿德琳·弗尼瓦尔,他们都不会将各自的背景通盘告知杜尔米。或许他们会彼此了解,但他们的孩子就毫不知情了。 也或许,他们的想法是等到杜尔米再长大一点,有了足够强大的心智与足够坚定的信念,再将许多的真相坦诚相告。然而时间却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情况变得完全不一样了。神秘侧的许多故事成了人们众所周知的往日。杜尔米也因缘际会接触到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的一些信息。 “……祖父已经老了。”伊文思轻声说,“家族内部,有人蠢蠢欲动。” 杜尔米微怔。 他突然明白了伊文思的意思。 奈特家族这样的情况,家主之位的接替自然要看人们掌握的神秘侧力量。 在阿道弗斯那一代,资质天赋最好的人正是阿道弗斯,但他拒绝成为神秘侧的话事人,拒绝成为森罗协会神秘侧的眷者。在往后选定伊文思的时候,时间已经浪费了许多年。 如今伊文思·奈特尽管已是眷者,但他仍旧太年轻了,实力与话语权都不足以服众。家主之位成为奈特家族内部人心浮动的缘由。他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会在塔拉纳滞留:或许是为了排除异己、也或许是为了拉拢人心。 而阿道弗斯·奈特? 的确,人们都知道他是奈特家族的叛逆后代。可他仍旧是一个残留的隐患,因为他曾经才是奈特家族名正言顺的家主继承人,哪怕他自己拒绝了这个可能性。 神秘侧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要是阿道弗斯回来了,【海镜】一个念头直接让他成为使徒——这又不是不可能! 所以,斩草除根。 “……这是你的判断?”杜尔米问。 “我不能说我完全肯定。”伊文思沉默片刻,“……但过去并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情。” 事实上,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在奈特家族停留的两个月里,他发觉了家族内部的乱象。凡俗世界的权利斗争就已经乌烟瘴气了,而神秘侧的局面更是矛盾重重。 吉奥斯·奈特的确已经老了,伊文思甚至听闻他去找寻了一位【时历】道路的使徒,想要借助【时历】的力量延长寿命。但他终究不是【时历】的信徒,因而这样的做法也不可能长久奏效。 吉奥斯一脉执掌奈特家族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令人跃跃欲试。 而阿道弗斯·奈特的死亡就是头一个讯号。 在杜尔米的信件抵达塔拉纳的时候,伊文思甚至说不好,那些面露悲戚的亲戚里头,有多少是唇亡齿寒的、有多少是幸灾乐祸的、有多少是兴高采烈的;他都不能确定,这里头会不会有真正的幕后黑手。 ……但这个判断跟父母的判断有点矛盾。杜尔米暗想。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认为,问题仍是出在他们的研究课题上。他们恐怕是发现了什么神秘侧的真相,所以才遭人灭口。 而且,父母办公室被人闯入的事情,以及那封来历不明的、让杜尔米离开利文斯通的信,也隐隐暗示了这一点:幕后黑手或许就在利文斯通。 当然了,他转念又想,万一就是奈特家族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与利文斯通的什么人合作了呢? 说到底,船队遭遇的风暴如果是人为的,才真正证明了整件事情确实存在一个幕后黑手。否则,这所有一切的调查,都不过是杜尔米心有不甘而自欺欺人的挣扎罢了。说不定只是他们倒霉,不巧遭遇了一场可怖的狂风暴雨。 如果不是外域,那么杜尔米早已经随父母一同沉眠在海底。 ……他凝望着外域的房子,想到,或许这世界原本也不过是一片废墟罢了。他本就已经习惯了,却还是想在一抔灰烬之中寻找余火。 “你是眷者。”杜尔米突然说,“并且,你已经是奈特家族的神秘侧话事人了。” 事实上,伊文思·奈特距离奈特家族的家主之位也只是一步之遥。如果他能在短时间之内成为使徒,那么就不会有人置喙他的权力。 伊文思怔了一下,他谨慎地回答:“但我仍旧年轻。” “哦,反正不会有我年轻。”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 伊文思噎了一下——可是,杜尔米?【白日梦】先生,您真要说这样的话? 杜尔米撑着下巴,带着一点散漫与好奇,不禁问:“可是,我始终感到疑惑的一件事情是,奈特家族究竟有什么样的秘密,以至于旁人哪怕只是见到你们——哪怕只是接触到那个秘密的边沿,都有可能迎接彻底的死亡?”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头一回碰上这位堂兄的时候,当时伊文思的说法就是,如果杜尔米遇到了他,那他或许只能选择杀了杜尔米。 这当然可能跟奥尔德斯治世整体的晦涩风气有关,当时的杜尔米甚至还一直以为奈特家族只是普通凡俗贵族呢;普通人要是接触到一个贵族家庭的神秘侧力量,那么灭口好像也是挺常见的选择。 后来伊文思发觉杜尔米竟然就是【白日梦】先生,于是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如今回过头来审视这件事情、这种说法,杜尔米不禁感到些许困惑。当时伊文思的确信誓旦旦,可这种做法的根源是什么?神秘侧就真的必须这么讳莫如深吗? 他觉得政务署也挺光明正大啊?【记录者】的档案馆不是遍地都是吗?【知识】的图书馆甚至还挤满了学生,梦境之乡的嘈杂更是日夜不休——人们距离神秘侧,也未必有那么遥远。 那么,这是发生在奈特家族身上的特例吗? 杜尔米问:“这个秘密,与镜匠有关吗?” 在杜尔米说出“镜匠”这个词的时候,伊文思就已经彻底愣住了。那甚至是某种巨大的冲击,让他无话可讲。隔了一会儿,他才苦笑着说:“可是,既然你都知道镜匠了,哪里还需要问这个秘密是什么?” 这个秘密不就是——镜匠,一位曾经的巨面者、【工匠】的一部分、奈特家族的血裔,却最终成为了【海镜】的组成部分吗? “啊?”杜尔米茫然了一下。 他猛地一下意识到,原来【白日梦】先生如今所掌握的信息,几乎已经配得上祂巨面者的身份了。只是他自己一直以为,那七零八落的、东一下西一下的信息不过是世界零散的碎片而已。 可那真的是碎片吗? 杜尔米有点苦恼地抓抓头发,他说:“但是这不对吧。镜匠都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起码得是第三神历吧?到了现在,还要因为镜匠的事情而杀人灭口吗?家族可真不讲究。” ……伊文思觉得这位【白日梦】先生也挺不讲究的。 好吧,考虑到这同时也是杜尔米·奈特,他真不应该惊讶的。他这位堂弟就是这么“活泼开朗”的性格。 “所以……”杜尔米若有所思,“应该还有别的什么吧?与如今有关的……一个秘密。” 任何接触到这个秘密的人,哪怕只是接触到谜面的人,或许都会丧命于此。 伊文思无可奈何地举起双手,他说:“虽然你很希望我知道,我也很希望我知道,但是我真的不知道。” “真的假的?”杜尔米狐疑地问,“你不是眷者了吗?” “……眷者也仍旧是微面者。而你想要知道的这个秘密,很明显属于巨面者的范畴。” “那如果你当了家主呢?”杜尔米不服气地问,“你都是家主了总该知道了吧?” 伊文思非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跟杜尔米一起赌气。他说:“可我只是个眷者,我还当不上家主。” 杜尔米语气深沉地说:“是时候让你成为使徒了,堂兄。” 伊文思:“……” 行,您是【白日梦】先生,您说了算。 而且他也没那么想当家主。肉眼可见的是,现在他就已经相当忙碌了,当上家主岂不是要为工作奉献他所有的时间?那真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杜尔米瞧着伊文思的表情,突然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恶趣味。他慢慢悠悠地说:“说到这里,堂兄,你好像还不知道吧?在另外一个治世,你是自己签字画押——” 伊文思·奈特的表情出现了一点变化,同时他感觉到一丝不妙的征兆。 “——当了我的领民。”杜尔米耸了耸肩,“【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你应该听说过这事儿吧?” 伊文思突然眼前一黑。 没错,【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他当然听说过!他甚至暗地里好奇过有谁会当上一位巨面者的领民。那可是巨面者,想想就是一个难以应付的上司。 结果领民竟然就是他自己? 结果——这倒霉催的——领民,竟然就是他自己?! 第326章 梦的边境 第326章 梦的边境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情。” 后来那位幽绿色眼眸的【白日梦】先生转过头,兀自凝望着窗外的利文斯通。伊文思·奈特不知道这座城市有什么值得凝望的,可或许巨面者望见的城市,未必就是微面者眼中的城市。 “政务署的一幅画。”【白日梦】先生说,“我需要你帮我把那幅画拿过来。” 伊文思重复:“一幅画。”他停顿了一下,“有更多的信息吗?” “那是森之神殿的先知创作的一幅画,前不久才刚刚抵达利文斯通。政务署认为这幅画的危险性很高,所以收藏在他们的仓库。我需要切实地看一看这幅画。” ……森之神殿? 伊文思知道阿德琳·弗尼瓦尔的来历。作为森罗协会的眷者,伊文思甚至比绝大部分雾兰人都更加了解雾兰。他知晓那遥远的北部高山地带的森之神殿,甚至知晓森之神殿的人们向来拥有绿色的眼眸。 此刻他便望见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眸。在短暂的迟疑之中,他甚至疑心那幅画就与这位【白日梦】先生有关。 于是他回复:“这不难。我会去交涉的。” 森罗协会从来也跟政务署保持着合作关系,尤其是在利文斯通这样的港口城市。远道而来的船只说不定就携带着匪夷所思的神秘物品,令人防不胜防。 考虑到森罗协会也是个相当世俗的机构,那么这种联系甚至比人们想象得更加紧密。 况且,这幅画本身就是从雾兰跋涉而来,跨越了广袤的大海。伊文思猜测政务署迟早会找森罗协会调查那艘船以及船上的人,趁这个机会将那幅画要过来查看也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他甚至想得更深了一层。这幅画的来历本就不好说,森罗协会原本是会检查每一艘船只的货物,但如果船上的乘客撒谎隐瞒,他们也没什么办法。每年都有很多这样的神秘侧物品流落至港口与城市,进而造成一些血案。 现在又出现了这样的事情,恐怕马上利文斯通的港口就要开始新的一轮排查了。 但愿接下来抵达港口的船只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谢谢你,堂兄。”杜尔米笑眯眯地说。 杜尔米的确怀疑那幅画可能蕴藏着克克的力量,甚至于克克就栖息在那幅画之中。对于神秘侧的人们来说,一幅画所能象征的层域,未必就比一座城市、一片梦境来得狭窄。 所以,他确实想要瞧一瞧那幅画的真面目。 他想过使用【白日梦】先生的身份,或者说“政务署特别顾问”这个头衔。但他同时也已经意识到了【白日梦】先生的巨面者位格的象征意义。 他不能老是使用【白日梦】先生的身份,惹得凡俗世界的人们兵荒马乱;譬如那位政务署署长,杜尔米觉得自己能够看懂对方波澜不惊的表情之下的惊涛骇浪。 所以,请他的一位领民出手是更简单的办法。他扒拉一下自己的领民清单,发觉伊文思·奈特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总不能让小海狮去政务署偷一幅画吧!那也太不道德了。 至于得到那幅画之后的安排……杜尔米还没想好。他做事不是很有计划性;他深刻地认为这不是他的缺点,而是外域的缺点。他习惯了外域每天随随便便扔给他一块碎片,或者把他扔进一块碎片,所以他自己也变得随随便便了。 “……那么,杜尔米。” 伊文思·奈特望着杜尔米,随后试探性地问:“你还好吗?” 杜尔米一怔。 他瞧着他的鱼头人堂兄,突然玩笑一般地说:“我不太好。只不过,也没那么差。” 这世上有那么多的苦难、厄运、疯狂,而他只是不幸沾染了其中的某些部分。尽管如此,他仍旧能够气定神闲地坐在这儿,能够有机会调查一切的真相,而没有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无声无息的死亡之中。 比起在奈廷格尔的那混乱的三年,他觉得现在的情况已经好多了。 伊文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甚至不知道,杜尔米·奈特究竟为什么会成为【白日梦】先生。 在那短暂的出海航行、在那淹没一切的风暴抵达之时,杜尔米遭遇了什么吗?他是这么想的,可当他回想起杜尔米刚刚提及的“另外一个治世”,于是他就明白了,或许杜尔米还遭遇了另外一个故事。 神秘侧的力量仿佛将人分隔在一个又一个狭窄的、仅有他们自身理解与知晓的世界之中。时光尤为如此。人们很难接触到其他人,也很难指望别人能够理解他们的故事。 既然无法相互理解、无法相互碰触,那么孤独与敌对的情绪就会控制他们的灵魂。 “……如果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好吗,杜尔米?”伊文思说,他又开了个玩笑,“虽然你已经是【白日梦】先生了,该是我向您求援才对。” 杜尔米也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说:“好啦,我亲爱的堂兄,我的确会帮你当上使徒、当上家主的。” 伊文思:“……” 这个就不必了。让他加班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杜尔米撑着下巴,望着他的鱼头人堂兄走出去。真不晓得外域之外的世界该是什么模样,或许已经是深夜了吧。只不过对于杜尔米来说,他依旧一个人流落在寂静空旷的废墟之中。 今夜的外域毁了家里的书房。所以,爸爸妈妈,不是你们的小杜尔米不看书哦。 “……好吧!”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意料之外的对话圆满结束,我也该出门走走了。” 他就在夜幕笼罩之下的利文斯通夜游。在漫长的夜晚之中,他总是如此夜游。他会走过一栋又一栋涌动着阴影与爪牙的建筑,听闻一阵又一阵混乱、嘈杂、无序的窃窃私语。 那是人们的梦话吗?还是人们死后难以安息的呓语呢? 杜尔米也不知道。他饶有兴致地走过多恩大桥。 夜晚大桥之上的拥挤建筑群,也成了一座难以跨越的高山。杜尔米得努力攀登,才可以跨越顶峰。他以为自己随便路过的一块砖头,或许里头也沉眠着一个疲惫的利文斯通市民。 广场上的【帝皇】雕塑也倒塌了。看在自己跟埃默森的交情的份上,杜尔米去扶起了那个雕塑。 他盯着雕塑的空白面孔,嘀嘀咕咕地说:“我以为您还是挺有卖相的,对吗?为什么要遮挡您的面孔?真的是为了出门遛弯吗?可您换个相貌的话,也应该是轻轻松松的吧! “当然啦,前提是您别说那些奇奇怪怪的冷笑话。可是,这么说来,如果安德烈·法涅斯真的爱说冷笑话的话,那这事儿早就应该随历史一同流传下来了吧?” 可人们对安德烈·法涅斯仍旧没什么了解,即便他在那么广袤的时光之中无数次征服了谢兰。 杜尔米在广场上溜溜达达地走着。若是白日,若是现实世界的夜晚,那这里应当是人头攒动的。但如今是外域的夜晚,所以这里是空旷而寂静的,带着一种荒芜的死寂的氛围。 不过这并不会让杜尔米觉得奇怪。他总是习惯了外域的荒凉。 有时候他不禁想,若是外域像梦中的利文斯通那般充满了噪音,那么他可能会疯得更快一点。 他瞧见倒塌的钟楼(不意外)、散发着鱼腥味的森罗协会(不意外)、断垣残壁的太阳教堂(同样不意外)……随后,他停在了教堂之前。 “这是圣德昆西大教堂吗?”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还是圣米伦汀大教堂呢?” 他仍旧能望见黑烟缭绕,仿佛【太阳】的大教堂之中永恒充斥着死亡的哀鸣。在他第一次来到利文斯通的时候,这抹黑烟就已经存在了。 周围所有古老的建筑一齐发出呼喊。每一栋建筑之中都有一盏灯,每一盏灯都象征着一个故事。 于是杜尔米明白了:“这是米伦汀?” 他抬脚走了进去。 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其实我觉得两个治世的这两座大教堂都差不多,对吧?都是高高的尖顶、漂亮的花窗、古老的白砖。这么说来,它只是拥有两个不同的名字而已。” 譬如阿尔弗雷德治世与奥尔德斯治世,也不过是同一批人在上演两个不同的故事而已。 “……啊!狮子先生。” 杜尔米站定,再一次在无穷无尽的时光碎片之中,找寻到了那位困在【虚无边境】之中的太阳骑士。 而这一次,幸运的是,这位太阳骑士的状况比杜尔米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好得多。 杜尔米心想,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圣米伦汀大教堂的夜晚,却困着一位来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圣德昆西大教堂的狮心者。难怪人们总是迷失在时光的迷思之中。 “哈金斯·法雷尔先生。”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又见面了。” 浑身是血的黄金狮子抬起了爪子,并且警惕地望着他。 “别这么警惕,狮子先生——我还是喊您狮子先生,行吗?这个称呼比较短,而且好记。万一咱们的世界就是一本小说,那么读者们一定会庆幸这一点的。我也总是分不清那些虚构角色的各种姓名。” 狮子先生动了动爪子,觉得眼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有点莫名其妙。 杜尔米一边说,一边掏掏口袋。他嘀嘀咕咕地说:“我就知道我迟早能再次遇到您,所以我早就准备好了。这么说来,我用您的东西来取信于您,这怎么不算是料事如神呢?”他沾沾自喜地说,“哎呀,我都能说自己料事如神了!” 他拿出了一块白色的石头。这是当初狮子先生给他留下的力量的遗粹。 “这是……!”狮子先生惊呼了一声,随后是彻底的沉寂。 杜尔米歪了歪头,疑惑地等待着。 “……你是【时历】的信徒,是吗?”狮子先生说,“所以,你才能拿到我的遗粹……未来的我死后的遗粹……” 杜尔米陷入了短暂的困惑之中。 他是说,头一回见面的时候,狮子先生以为他是【梦钥】的信徒;现在,狮子先生又以为他是【时历】的信徒。怎么,他就非得是别的神的信徒不可吗? 但是他很好脾气地点了点头:“嗯嗯,您没说错。我的确见到了未来的您。” “别这么称呼我了。”狮子先生苦笑着说,“我已经是困于【虚无边境】的迷失之人,而你却能穿梭在不同的光阴之间。想必你起码是眷者,甚至于使徒。而我不过是选民。” 杜尔米心想,正如脑子先生的新理论说的那样,选民、眷者、使徒,以及信众,都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微面者罢了。巨面者之下,一切平等。 所以他称呼他为“您”,或者“你”,又有什么区别呢?人们好像非得分个三六九等一样。 杜尔米会用“您”来称呼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也用“你”来称呼再强大不过的正神——换一换也没什么区别。人又不是因为他人的称呼而变得高贵。 但是他从善如流地说:“当然,没问题,听你的。” 瞧吧,杜尔米现在也是个狡猾的大人了。他也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刻伪装自己、粉饰自己,使一切都能平稳地进行下去。 他转而说:“我的确遇到了未来的死去的你。当你死去的时候,你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是【虚无边境】侵蚀了你的灵魂吗?可是,我的确好奇——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狮子先生已经是选民了。一位选民,就这样陷落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死去吗? 埃默森跟杜尔米讲解过【虚无边境】的概念——拼图的缝隙。除此之外,他也在不同的地方听闻过不同的关于【虚无边境】的理论。 可是说到底,他仍旧不太明白【虚无边境】是怎样的一种存在,以及,这算是一种“力量”吗? 人们通常认为【虚无边境】与“梦境”有关,认为这就是梦的边境。 可是,梦境? 杜尔米不相信一位太阳骑士无法破开一场梦境。 当初白橡木号在森罗海上深陷时光的迷雾之中的时候,凯瑟琳·贝休恩正是借助【太阳】的光辉使他们重回凡世。的确,狮子先生绝没有逐光女士那么强大,但仅仅只是破开一场梦境,应该也是做得到的吧? 杜尔米盯着这头狮子,想到自己曾经在克里斯琴望见过的黄金狮子,也想到倒垂之树上永恒寂静的梦之坟场。 他问:“为什么太阳教廷正在对抗【虚无边境】?” 第327章 明确分界 第327章 明确分界 人们做一场梦的时候,往往疑心梦境才是真实的,而他们的自我则是悄然融化在梦中。 一些人的梦会上演一场半真半假的故事,一些人的梦会不断重复白日生活的片段,一些人的梦会出现稀奇古怪的离奇景象,一些人的梦会成为恐惧、疯狂、绝望的来源。 在梦境之中,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他们都是轻飘飘的、随心所欲的。 但当人们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的梦境又悄然融化在现实之中。他们会很快遗忘那些梦,很快回归自己凡俗的日常生活。 倘若真理侧与神秘侧始终与彼此面面相觑,那么梦境与现实想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落差。 人们迷失在一场梦里,而锚点是他们的生活。 可有一些人,他们以梦境作为自己的锚点。 “……您会觉得,凡俗世界令人烦躁、令人困惑、令人绝望吗?” “……嗯……”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人们好像更习惯用这样的措辞来形容神秘侧。” 狮子先生噎了一下,不过对于这个自说自话的年轻人的态度,他已经有点习惯了。 他也同样自顾自地说下去:“一些人情愿蜷缩在沉眠之中、美梦之中,而不愿意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去捍卫、去保护、去改变这个世界,去为这个世界奋斗。 “久而久之,他们甚至要说,既然美梦如此安宁,那人们不妨都来做一场梦吧。”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听着。 他觉得这个说法的问题在于,凡俗之人或许少吃一顿饭都要饿得半死,可神秘侧生物的确能安详地生活在梦境之乡——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很难真的协调共生。 他的思维忍不住发散出去,想到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让人类的灵魂脱离他们的肉身,成为纯粹的奇异生物,这样人们指不定就能无忧无虑地生活在神秘侧虚幻漂浮的世界之中了。 当然,这也是一种死亡,纯看人们怎么定义罢了。 但杜尔米并不太喜欢这种做法。对他来说,神秘侧是虎视眈眈的敌人,而凡俗世界才是他的避难所与锚点。 ……尽管,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的这种观点似乎越来越站不住脚了。 正如狮子先生所说,凡俗世界也未必那般美好。 狮子先生接着说:“太阳教廷维护真理的坚实、守卫凡俗的稳固。我们不会让【虚无边境】的理念继续扩散下去,我们不希望人们沉浸在虚幻的梦境之中。所以我们当然会对抗【虚无边境】。” 因为太阳的确高高悬挂在天空之上。甚至是阳光才真正让这个世界的生灵生长、成熟。 【太阳】象征着光辉、真理、力量。凡俗之人敬奉太阳,而太阳给予恩赐与庇佑。这是人类最古老的信仰传统,也是最持久、最漫长的神圣事务。 某种意义上,杜尔米能理解太阳骑士们的狂热与虔诚,虽然他自己并未信仰太阳。 他是说,人们但凡能抬头望见太阳的恢弘与巨大,想到这样的光辉万丈竟然笼罩着整个世界与世界全部的生灵,当然会不可遏制地对于如此高于自身、大于自身的事物产生敬畏,进而产生信仰。 而在漫长的时光之中,在【帝皇】的政务署尚未真正成型的时刻,在法涅斯王朝未曾终结那混乱的历史之前,的确是太阳教廷的骑士们守卫着人类的安危与平静。 曾几何时,逐光骑士的威名仍是震慑佞神信徒的不二之选。 在谢兰发现雾兰之后,这种情况是加深了,而不是减弱了。因为凡俗的利益变得更多了,惹得更多的人们踊跃投身其中。 森罗协会或许是收获最多的那一个,【海镜】或许是所有神明之中最为强盛的那一个,可这并不意味着【太阳】就未曾从中获利。 事实上,太阳教廷至今也拥有横跨谢兰与雾兰的某种巨大权势。即便在雾兰,太阳教堂的尖顶也一日又一日地戳破昏暗的夜幕,为人们带去黎明的光辉。 ……太阳教堂的尖顶。杜尔米有一瞬的走神。他突然想到了多克希尔神殿的悬崖岩石之城,那是为了离天空更近一点。而太阳教堂的尖顶,似乎也是为了离太阳更近一点。 如今的七位正神,人们对祂们各有判断。 【太阳】、【帝皇】、【海镜】,人们倾向于认为这三位是更接近凡俗世界的。前两者一目了然,因为这两位神明的确拥有凡俗意义上的势力范围;而【海镜】,则完全是因为森罗协会的存在感于最近三百年过于强大。 【星群】、【梦钥】、【死昼】,人们倾向于认为这三位是更接近神秘侧的。【星群】执掌了无数神秘学知识,并且继承了【隐秘】的力量。【梦钥】从来都是飘忽轻慢的。而【死昼】?这世上再没有比【死昼】更神秘的神了! 至于【时历】,因为最近三百年雾兰的出现,一些人认为【时历】更接近凡俗世界,毕竟这是一个时光涌动、英雄频出的年代;而又有一些人,因为更早之前历史的混乱、时光的蒙昧、人类的无知,而认为【时历】从来都站在神秘侧。 总而言之,三三对垒、一神观望。这样的局面显得非常好理解。【时历】的不同治世,更是这对垒双方的明确分界线。 杜尔米觉得【海镜】一定对此非常满意。 因此,太阳教廷对抗【虚无边境】,这简直就是应有之义。太阳教廷不希望【虚无边境】影响凡俗世界的正常秩序,而【虚无边境】认为如今的凡俗世界需要改变与革新。 不过,杜尔米认为【虚无边境】并没有什么好的方案。他们的方案更像是把世界完全毁灭、把所有人全都杀了,然后重造一个新的世界。 挺疯狂的。杜尔米暗自点评。不过也确实符合一场梦的风格。 ……不对啊,这是不是把【白日梦】先生也骂进去了? 杜尔米转念一想,立刻换了个想法:可他都是【白日梦】先生了,可他都见过【梦钥】化身的莱拉女士了,这两位巨面者还没打算用梦境笼罩整个世界,怎么【虚无边境】已经蠢蠢欲动要动手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怀疑地问:“他们已经在动手了吗?可是,我就在利文斯通,我似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而且,【虚无边境】这么做,【乡】不管吗?” 狮子先生黯淡的双眸望着杜尔米,问:“您去过利文斯通的【乡】吗?” 杜尔米点了点头。 狮子先生便说:“那么,您应该望见了那里的混乱、嘈杂、毫无秩序。在其他城市,【乡】并非如此。您去过波尔普恩的【乡】吗?梦中的波尔普恩便是一座完整的城市,几乎是现实中的波尔普恩的倒影。”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狮子先生接着说:“梦中的利文斯通的混乱,本就已经是【虚无边境】的入侵的后果了。【乡】一直想要维系利文斯通的锚点,可他们却难以做到。” “利文斯通的锚点?”杜尔米惊讶地说,“一座城市也拥有锚点吗?” “……我很难跟您解释这里头的缘由。”狮子先生低低地说,或许也在怀疑杜尔米的无知吧,“一位巨面者往往是跟一座城市挂钩的,因为祂享有这座城市的层域;或许不止一个城市,更是一个国度。 “更进一步来说,倘若要成为神,那么这座城市、这个国度,最终也将成为这位神的界碑,同时也是这位神的锚点。 “换一个角度来说,这座城市便同时存在于凡俗世界与神秘侧,譬如凡俗的波尔普恩与梦中的波尔普恩——人们都说波尔普恩要出一位巨面者,却不知道这位巨面者究竟何时出现。” 杜尔米微怔,想到狮子先生迷失在【虚无边境】的事情,发生在利厄斯长成之前。 所以,狮子先生还不知道,波尔普恩的巨面者已经出现了。而如果没有杜尔米的出现,那么这位狮子先生或许永远也无法知道了。 “因此,一座城市当然拥有一个锚点。那防止它无穷无尽地朝着神秘侧跌落。” 而一座城市也是活着的。杜尔米始终能从那些风声之中、那些呓语之中,听闻一座城市活着的痕迹。譬如多克希尔曾经活着;譬如多克希尔现在活着。 “……为什么锚点总是扎根于凡俗世界?” “因为真理侧拥有永恒不变的真实与稳固。” 杜尔米默然。 “因此,【虚无边境】的确已经开始行动了,并且【乡】也一直在试图维系梦境的秩序。”狮子先生喃喃说,“然而遗憾的是,这是一个一旦开始便无法挽回的趋势。 “我也正是在调查一桩案子的时候,在【乡】中遭遇了【虚无边境】,进而陷落此地。” “案子?”杜尔米忍不住问,“什么案子?” 狮子先生陷入了迟疑之中。 杜尔米等待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狮子先生的顾虑。的确,这可能是太阳教廷的机密,而狮子先生以为杜尔米是“【时历】的信徒”,自然很难确定杜尔米的立场。 “哦,我明白了……”杜尔米嘀咕了一句,然后向旁边伸出手。 一株暗绿色的藤蔓便隔空袭来,亲昵地缠绕在他的手腕上。 杜尔米笑着说了一句:“现在开始喜欢在外边玩了,是吗,利厄斯?” 狮子先生惊疑不定地望着这一幕。他开始推翻自己对于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推测——不,不可能是眷者。眷者做不到这一点。那么,使徒? 还是……巨面者? “我先带您出去,狮子先生。所以我请利厄斯帮个忙,您别害怕。”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当然了,我好像是可以往您的背上弄个翅膀什么的,让您自己飞出去,但您的伤似乎有点重,所以就算了……哎呀,我从哪儿给您找一个医生啊!” 真是的,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怎么就不在呢! 狮子先生看起来有点无言以对。 不过杜尔米的确让利厄斯固定住这头大狮子,然后将他带去了自己的幽灵船——他是说倒垂树海之下的那一艘,而非森罗海上的那一艘。 小海狮正百无聊赖地趴在那儿玩球。杜尔米与利厄斯、狮子先生的出现,让小海狮一下子抬起脑袋,朝他们这边嗅了嗅。祂大概是闻到了血腥味,所以发出了叽叽咕咕的叫声。 “别吵吵。”杜尔米说,“大半夜的,不要扰人清梦。” 杜尔米反正是没这个自知之明。他自己都大半夜跑到倒垂之树蹦跶呢。 小海狮“嗷呜”一声,然后歪歪扭扭地走过来,有点好奇地打量狮子先生。 狮子先生被三名巨面者——很明显是巨面者!——围观,感觉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哈哈笑了一声,然后默默闭上嘴。 在来到幽灵船之后,狮子先生就变回了人类的模样。他是个三十来岁、相貌俊朗、身材魁梧的人,很明显符合人们对于太阳骑士的一贯认知。但他的身上却布满了狰狞的伤口,未曾淌血,但始终无法愈合。 杜尔米瞅瞅狮子先生身上的伤口,然后满头雾水地请来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 花匠先生一如既往言辞利落:“把腐烂的地方挖了,植物才能活。” 杜尔米:“……” 您真是一如既往将人看作花…… 法罗夫人倒是认真检查了一下,随后温和地说:“先生,在这一点上,我同意花匠的说法。这是灵魂的伤势,很难治愈。如果不剔除这些坏死的部分,那就只能等待死亡的降临了。” 杜尔米深沉地点了点头。难怪他瞧见的是一只受了伤的狮子。 不过他突然想到了墨菲·李顿。这么说来,这位脑子先生不就是研究灵魂与奇异生物的吗?狮心者应该也算是奇异生物的一员吧?他们在外域甚至都能变成狮子! 狮子先生的眸光略微黯淡了一些。 不过他自己对此已经很有心理准备了,所以只准备坦然接受为他信仰的神明赴死的结果。 但杜尔米却盯着他,唇角扬起了微笑:“狮子先生,我觉得我应该有办法治好你的伤势。”脑子先生是万能的,杜尔米暗想,“当然了,作为交换,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些情报,你说怎么样?” 狮子先生愣住了,随后,他明白了杜尔米想知道的事情。 男人将自己伤重的身体往上拖了拖,他靠在桅杆上,茫然地望着周围奇异离奇的景象,心中含糊地想,他究竟是遇到了一位怎样的存在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个案子,对吗?” 第328章 上当受骗 第328章 上当受骗 “导师,您从哪儿找来的这个实验对象?这合法吗?” “闭嘴,不合法你就跟我一起去政务署自首吧!” 墨菲·李顿气急败坏地说。 而他的学徒默默闭上了嘴,然后举起了手中的纸张。上面写着:所以,您现在改行当医生了? 墨菲:“……” 他很绝望地想,他怎么就摊上这样一个学徒呢? 好吧,他应该说,他怎么就摊上【白日梦】先生这样的巨面者了呢? 这一日的深夜时分,墨菲又一次被无声的响动惊醒。他去开了门,并且不出意外地瞧见了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以及他旁边的一个人。 是藤蔓支撑着这个浑身染血的男人未曾倒下。他脸色惨白、满身是伤,人们能嗅见浓重的血腥味,却瞧不见他身上真正流淌的血液,仿佛他的血已经流干了、干涸了。 墨菲愣了一下,第一秒钟想到的是杀人灭口。 ……他的意思是,他是被灭口的那一个。 不过那位【白日梦】先生却是笑眯眯地说:“晚上好,脑子先生。又打扰了。但愿我这次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我给您找了个实验对象,您开心吗?” 他不开心!!墨菲心中大叫着。然后他屈辱地回答:“……多谢您的好意。” 【白日梦】先生玩味地笑了一下,可能是看出了他的言不由衷,但仍旧只是笑眯眯地说:“我知道您在研究灵魂,而我旁边的这一位……嗯……您就跟我一样喊他狮子先生吧,他受了灵魂的伤,很难治愈,所以我才来找您。” 墨菲愣了一下,他问:“可是,我未必能……” “您一定能。”【白日梦】先生说,“我万分相信您的能力,脑子先生。” 墨菲反正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相信他什么。 “总之,狮子先生就交给您了。您可以拿他当实验对象,但也请尽力治愈他的伤势,好吗?” 一旁面色苍白的男人默默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墨菲从这个狮子先生的脸上瞧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意味——怎么,虽然他们一个是实验员一个是实验品,但他们毕竟是【白日梦】先生才凑到一块的,所以都是同样的倒霉,对吗? 总之,墨菲·李顿收获了一个实验对象。 “我的名字是哈金斯·法雷尔。”狮子先生的态度比【白日梦】先生正经得多,“感谢你的救助。” “……这没什么。”墨菲最后干巴巴地说,他咬着指甲,突然有点不适应这种社交场合的客套话——好像【白日梦】先生那种不请自来、自说自话的态度反而令他彻底习惯了。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一位魔法师能做的事情,甚至可能比神秘侧生物多得多。 墨菲一边调配药水,一边与那位狮子先生相对无言。 而墨菲的学徒却是滔滔不绝:“以前,魔法师会行走在荒野之中,寻找特殊的药草与特别的矿石。我们认为自然蕴藏着世界的真理,所以在世间不断求索寻找。那个时候,魔法师才是真正的‘群星之下的魔法师’。” 狮子先生默然不语。 因为,他抓过的魔法师,可能比眼前这个小学徒见过的魔法师更多。 学徒继续说:“到了现在,我们不常这么做了。因为行走荒野容易让人以为我们是什么怪人……” “我们就是怪人。”墨菲打断了学徒的话,然后将一杯浓稠的暗紫色的药水递给狮子先生,面不改色地说,“喝了。一口气喝了,不能停。” 狮子先生:“……” 要不是他本来就已经半死不活了,而【白日梦】先生确实救了他,那么他可能宁愿留在教堂的阴影之中,也不愿意被这种奇奇怪怪的调配药水折磨……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接了过来,一口气喝完了。 墨菲挠挠脸颊,暗自嘀咕:“这么配合?其实底下的药渣可以不咽下去的……” 事实上,药水的味道比狮子先生想得要好很多。里头更多是植物的味道,顶多有一些泥土的腥气,而没有血腥味或者动物内脏的味道——或者昆虫的脚。 “我们倾向于使用植物与矿石来治愈灵魂伤势,而使用动物来治愈外伤。”墨菲随口解释说,“其实【塔】有一位专业的医师,前些天他还治愈了一个不小心喝了过夜的水的小孩。 “不过,你身上的伤势倒也不需要那么复杂的疗程,只需要充足的时间就行了,还有充足的药草。”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其实他看得出来,狮子先生身上的伤势更多来自外部的侵蚀。他很想问这位先生究竟去了哪里,才造成了这么严重的灵魂伤势——而且,为什么是【白日梦】先生带他过来的? ……难不成,这位狮子先生是闯进了【白日梦】先生的领地?但真是这样的话,【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救他? 墨菲如此揣测,但他不打算多问。一些魔法师会拥有过分的好奇,而那种好奇往往会招惹更多的祸端。作为一个已经直面了巨面者的魔法师,墨菲决定让自己学会闭嘴。 不过,狮子先生灵魂之上的伤势,却的确让墨菲若有所思。 灵魂的伤势并不能说完全不能治愈,但绝大部分人都不可能找到合格的医生来进行恰当的治疗。一些人甚至认为这是疯狂的象征,而将病患送到精神病院。 墨菲对真的当一名医生没什么兴趣,他还是更喜欢埋头在复杂的仪式与无数生物奥秘之间,寻找一条可靠的稳固的道路。 他只是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思考:外部的身体上的伤势可以治愈、而内部的灵魂上的伤势同样可以治愈。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肉身与灵魂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譬如一块肉与另外一块肉摆在你的面前,你能分清楚谁是谁吗?那么一个灵魂与另外一个灵魂呢? 为什么人们总是觉得,死后的亡魂也仍旧是“属于”某一个人、“象征”某一个人的? 如果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距离便是这个世界的天堑,那么微面者与巨面者的灵魂有什么差别?成为巨面者意味着生命本质的改变,那是否意味着灵魂的改变?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 既然巨面者意味着一个生灵从微面者之中“脱颖而出”,那是否意味着他的灵魂也变得特殊了?可如此相对而言,微面者的灵魂难道就……并非特殊吗? 一个人的灵魂,是特殊的吗? 他本该不假思索地回答的确,因为每一个人类都是如此自命不凡地相信自己的特殊之处。在凡俗的维度之下,他们的人生或许果真五彩缤纷。 可放到神秘侧这般的视角之下,他们或许也只是共同组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色块。 这就像是一棵树。每一片叶子都以为自己是特殊的、璀璨的、独特的,可当人们远望过去,那仅仅也只是一棵树。没人在意其中一片叶子是否拥有波澜壮阔的一生。 而在如今这个世界,倘若叶片永远只是叶片,那么即便他们被风吹落、被雨打湿、被鸟啄破,甚至于随时光而枯萎,也从来不会被关注与在意。 不知道为什么,墨菲突然有点心惊胆战。他用力地甩了甩头,让自己忘掉这些思考。 “……先生?”狮子先生端着杯子,有点迟疑地望着这个魔法师。 “你别担心。”学徒说,“我的导师常常会陷入这样的沉思之中,等他想通了或者想不通了,他就会清醒过来的。魔法师都是这样一群怪人,你说对吧?” 狮子先生狐疑地望了望魔法师,然后半信半疑地说:“原来是这样。” 新的一天,杜尔米再次前往了埃尔哈特大学。 这倒不是因为他父母的事情,而是为了狮子先生所说的案子。 埃尔哈特大学作为如今利文斯通久负盛名的大学之一,自然拥有许多的来访学者与出访行程,同样也会有很多的研究课题。 年初的时候,一位考古学教授从一名书商那里买到了一本古书,并且请校内的同事与访问学者共同阅读与分析。 在经过研究探讨过后,一位外来的访问学者坚持声称这是一本伪作。而这名教授显然不愿意相信这一点。由此,这群学者分为了不同的派系,开始争论不休。 争论导致的局面就是,他们开始寻找外部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如今的古书以及手抄本,因其自身独特的收藏价值与学术价值,往往会引来商人、贵族、收藏家等等的注意力。自然而然,也会有造假贩子加入其中。 所谓的伪书,并不一定是完全伪造或者虚假的。 伪书可能也拥有华美的纸张、精致的插图、妥当的书写体,以及价值千金的装饰——确实是价值“千金”,因为很多手抄本完完全全就是用真正的黄金来进行装饰的,那才给予了它们千年不曾褪色的辉煌。 但其内容未必符合历史与现实情况的,或许只是弄虚作假,或许只是随意拼凑,甚至有可能是前言不搭后语。 这种内容用来骗骗外行人也就算了,可是,真能骗过一位考古学教授? 这位考古学教授始终坚信自己购买的古书是真的、毫无作伪的。于是他到处请教人脉,并且找到那位书商,要寻找这本古书最初的来历。 就是在这个过程之中,那名书商无缘无故暴毙身亡。这名教授吓坏了,赶紧报警,警探们又找到了政务署。而这名书商本人是虔诚的【太阳】信徒,于是最后调查任务就交到了太阳教廷手中。 确切来说,太阳骑士哈金斯·法雷尔手中。 在调查过程中,哈金斯发现这名书商来历神秘,并且手头贩卖的很多书籍都内容离奇。 哈金斯怀疑书商跟神秘侧有关,于是着重调查了书商的人际关系与日常活动,通过一系列人员排查,最终从【乡】那边确认,书商使用的是假名,而他的真实身份就是【虚无边境】的一员。 书商只是【虚无边境】抛向凡俗世界的一个小角色,或许就是因为卖给考古学教授的这本书籍出了问题、引起了注意,所以【虚无边境】就果断灭口,选择了断绝线索。 不过哈金斯的调查没有止步于此。 他找到了一位太阳教廷的抄写员,想要从手抄书的制作过程,来调查这位书商的其他同伙。 “然后呢?”当时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而狮子先生沉默了片刻之后,却说:“我调查到一位画师……一名彩绘师。您知道那些手抄书通常都有着繁复精美的装饰画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就在我准备去找这位画师的时候,当天夜里,我在梦中遭遇了一场袭击。往后就是您所知道的一切了。” 杜尔米微怔,随后皱起了眉:“这名画师的名字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调查到了一个地址与一些消息,这位画师非常低调,基本只给熟人作画。我原本打算拜访一下,但没想到变故就直接发生了。” 可是,最近关于画师、画作的事情,是不是出现得太多了? 譬如假|币案的画师、来自雾兰的画作,以及这场伪书案的画师……全都跟绘画有关。 杜尔米若有所思,但还是决定慢慢来。 他今天来到埃尔哈特大学,就是为了拜访那位考古学教授。值得一提的是,这位教授正是杜尔米父亲的同事。甚至阿道弗斯·奈特还瞧见过那本古书。 只是当时他们一家已经在准备前往雾兰的事情,所以阿道弗斯并没有深入介入到这件事情里,让杜尔米对这事儿也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象:爸爸的同事好像不小心买到了假货。 听起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谁还没上当受骗过呢?只不过,谁也不会想到,这里头竟然暗藏了一段疯狂的故事。 杜尔米侦探已经准备好了! ……等等,怎么正经的案子还没查两个,他就又一头栽进神秘学案件之中了?可恶的神秘侧! 第329章 最后遗民 第329章 最后遗民 这位考古学教授名为塞奇·维特克。 他应该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他已经在埃尔哈特大学工作了二十年,是校内资历最老的一批职员。 他跟那两位奈特教授有着不错的交情,也跟杜尔米见过几面。要是算上一些学校之外的聚餐,那么杜尔米还曾经跟这位维特克教授同桌吃过饭,几乎可以说是家庭聚餐了。 埃尔哈特大学之中,这样的老教授并不少。时至今日,像劳伦特·霍索恩这样的年轻教授正在逐渐涉足更多的学术领域,成为校内的中流砥柱,而老教授们则渐渐退居二线、颐养天年。 “……那本古书吗?” 塞奇沉默了片刻。 在了解到杜尔米的来意之后,塞奇也没有特地提及杜尔米父母的事情。 不过杜尔米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说辞。 他平静地说:“您应该也知道了我父母的事情。我爸妈走得匆忙,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完成,比如他们的学术研究。我想重新整理他们的学术成果,然后集结成册、共同出版,同时做一本独特的手抄书,给我自己留念。” 这的确是杜尔米规划之中的事情。只不过现在森罗协会还在打捞遗物,暂且没什么音讯,所以事情也就没法推进。 当然了,杜尔米觉得他爸妈不会介意他拿这个借口来调查一桩案子的。 他心里偷偷跟他亲爱的爸爸妈妈道了个歉,然后继续真诚地望着塞奇,并且说:“我爸爸曾经跟我说,在埃尔哈特大学,您拥有最多的手抄书。我想您在这方面肯定十分有见识。” 这倒是真的。阿道弗斯·奈特的确跟杜尔米提到过这事儿,虽然只是因为杜尔米缠着他好奇地追问学校里的事情,所以阿道弗斯无可奈何地跟他说了一些有趣的部分。 一本手抄书价值不菲,尤其是来历古老而内容神秘的。普遍意义上的出版物,譬如小说、报纸等等,除却少部分的版本比较有收藏价值,其他通行版本其实都差不多;但手工制造的手抄书就拥有更多不凡的价值了。 塞奇作为考古学教授,也算是近水楼台了。 “……可惜那本古书,只是带来了厄运。”塞奇叹了一口气,“杜尔米,你有这个想法当然是好事,但一定得注意安全。” 这年头,制作一本书都得注意安全了。神秘侧的力量还真是无孔不入。 “因为什么?”杜尔米假装自己一无所知,同时一本正经地说,“而且,一本书怎么会带来厄运?照您这么说,我家的书房里可就是一屋子的厄运了。” 塞奇被他的话逗笑了,他笑得咳嗽起来。 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给塞奇端来一杯温水,并且担忧地说:“教授……” “……没什么,格瑞。”塞奇摇了摇头,“老毛病了。” 他跟杜尔米介绍了这个脸上还有雀斑的年轻人:“这是格里菲斯·索伦,我年纪最小的学徒。不过,可别小瞧他,这是个有天分的孩子。” 杜尔米好奇地瞧了瞧格里菲斯,随后笑着说:“你好。我也可以喊你格瑞吗?”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双幽绿色的眼眸的注视之下——明明这个人的目光是友好而活泼的——格里菲斯察觉到一丝无形的压力。他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同样笑着说:“当然!杜尔米,很高兴认识你。” “好吧,格瑞,去把那本书拿过来。”塞奇宽和地说,“至于我,我先跟杜尔米聊聊这本书的故事。看得出来,他已经好奇得要命了。” 杜尔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我说这本书带来了厄运,是因为它带来了死亡。” 塞奇·维特克并不是第一次从那位书商那里买书。他一辈子都沉浸在各种古书、古物之中,他年轻时还去过许多考古遗迹,并且真的从泥土里挖出过精美的棺材与干枯的骸骨。 他因而认识不少古董收藏家、书商等等。半生积攒的人脉,也不过是为了他那无可救药的对于历史的热爱。 “我研究首皇。”塞奇坦诚地说,“杜尔米,你知道首皇吗?” 杜尔米有点惊讶。 这并不仅仅只是因为“首皇”,更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竟然能如此光明正大地将“首皇”挂在嘴边吗? 不过他转念又想,首皇的确是人类文明发展至今不得不提及的一个人物。尽管那古老至第二神历,但显然也在历史之中拥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因此杜尔米只是迟疑了一瞬,就点了点头。 他问:“所以,那本古书,就是关于首皇吗?” 塞奇注视着他,就像是温和地注视着一个学生与后辈。他首先问:“你对首皇有什么了解吗?” “……不是很多。”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跟安德烈·法涅斯更熟一点。” 塞奇又被他逗笑了:“你跟【帝皇】更熟,是吗?那当然了,我们每天都能在广场上瞧见【帝皇】的雕塑。” 杜尔米心想,他说的“熟”是真的熟,说过话的那种熟悉。不过他当然知道老教授会误会成什么样,所以就笑着耸耸肩,也不否认。 “而首皇,除却学界,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这几乎已经是神话生物了。” 情况确实如此。法涅斯王朝便可说一句古老,那么首皇又该是多么遥远而无人知晓的光阴? “关于首皇,我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的真实姓名、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塞奇说,“现在我们基本有三个观点。” 杜尔米洗耳恭听。 “第一个观点是,首皇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古老人类部落之中的一员。可能是某一位部落长老、某一位部落勇士、某一位部落医者。在漫长的时间里,神话与传说会将他们的事迹逐渐合为一体,形成一个共通的英雄形象。 “我们很难从历史中找到一个确切的指示对象;与其说我们在描述一个人,不如说我们在描述一段时光。也就是说,首皇是一群人类、一段历史的共同象征。” 那些古老的传说,也不过是同一个故事被翻来覆去地传唱。 杜尔米明白地点点头。 不过他个人不太认可这个说法。 因为,在这样一个神秘力量真实存在的世界之中,任何关乎历史的描述理应属于一个切实存在的人——如果不存在,那么【力量】也可以让他变得“存在”。 从之前埃默森的态度就可以看得出来,那终末的六皇都是真实存在的人类。 “第二个观点是,首皇是头一个征服附近部落、建立某种意义上的统一王朝的人类。这个王朝可能比不上法涅斯王朝或者赫米什王朝那般广大,但的确是这片大陆有史以来的头一回,因而拥有非凡的象征意义。 “这个人类可能出现在第二神历或者第三神历。主流的观点是第二神历,更多的考古证据也出现在这个时间段。这头一位帝皇建立了某种独属于人类的政治制度,从此往后,人类就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王朝国度。” 杜尔米觉得这种可能性挺高的。 不过,你们阿尔弗雷德治世连赫米什王朝都能随便说出口了?连神历都能随便探讨了?好吧,这是一位考古学教授……可是,这也能研究? 您刚刚不是还让我注意安全吗?杜尔米悄悄腹诽。您自己怎么不注意安全? “而第三个观点是,首皇从不存在。” 杜尔米惊讶地“啊”了一声。 塞奇十分宽容地笑了一下,因为当他听闻这个观点的时候,他也感到万分惊诧——他们的研究对象,研究到最后,结果竟然是根本不存在? “这个观点如今已经被否决了,但曾经一度十分流行。”塞奇说,“简单来说,这个观点的依据是,如果首皇建立的国度,或者首皇所在的部落,真的拥有如此重大的特殊意义,那么历史上理应留存相应的……‘痕迹’。”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隐约明白了过来。 比如法涅斯王朝,即便已经崩溃,但克里斯琴仍旧守卫着法涅斯最后的荣誉、谢兰人也仍旧认可自己曾属于一个彻底统一的国家。诸如奥古斯王国这样的国家,也仍旧宣扬着【帝皇】的传奇色彩。 比如赫米什王朝,即便陆地上的人们几乎对这个海洋王朝一无所知,但是海洋之上的岛屿仍旧流传着关于赫米什最后财富的传说;哪怕是世界尽头的怪物们,也仍旧逡巡在旧日国度的所在地。 比如雪皇,即便谢兰中南部的城市居民对北地的印象只剩下寒冷,但北地的居民恐怕仍旧铭记着他们的雪皇与雪后。比如太阳与工匠,也仍旧以自身的方式影响着如今的人类。 这些“帝皇”,依旧在人类的历史之中铭刻下属于自己的丰碑。 可是,首皇? 那的确是无比古老的年代,远至第二神历,就连那永望的五神也仍是最初的模样。 但一座城市、一片部落、一个国度,总该有属于自己的痕迹流传下来。即便只是城市的姓名、部落的姓氏,或者一块古老的无名的石头,那也该是首皇存在的证据。 难道首皇建立的国度已经彻底消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吗? ……等等。 历史的尘埃? 杜尔米突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违和感。 他不知道这种违和感从何而来。他想到了自己曾经在外域见到的那个失落的、颓靡的王朝的废墟。 最后,他想起了妈妈的研究。 “亚玛利埃。”他喃喃说。 亚玛利埃。神秘的城池,亚玛利埃。 阿德琳·弗尼瓦尔收集了世间流传的许多古老神话,其中就有来自亚玛利埃的神话,而这段神话有着与世间其余神话并不相同的风格。 “亚玛利埃说: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人见世界,于大地生长;便有暗,使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 如果首皇建立的国度已经彻底毁灭,那么亚玛利埃神话中提及的“人失土地”与“世间流亡”,似乎就是这个结局的某种写照。倒不如说,亚玛利埃人很有可能就是首皇的国度的最后遗民。 塞奇惊讶地望了杜尔米一眼,或许是想到了杜尔米的父母,所以他又突然了然。 他笑着说:“是啊,亚玛利埃。” “……所以,正是亚玛利埃证明了首皇的存在?” “那座古老的、神秘的城池,即便他们如今已然退守沙漠之后,也仍旧铭记着属于他们的帝皇。”塞奇仿佛答非所问,“在他们向法涅斯王朝臣服的时刻,人们也终于确信了首皇的存在。” 杜尔米不禁发出了惊叹。 于是他意识到,不是“证明”,而是“捍卫”。 “只不过,在法涅斯王朝崩塌的时刻,许多古老而珍贵的资料全都付之一炬。学界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与黑暗。连同法涅斯王朝的崩塌一起,当时的人类也陷入了混乱与沉寂。 “直至近些年,随着谢兰与雾兰交流频繁,商业的繁荣让人们再度踏足亚玛利埃,我们才终于从他们那里再度获得首皇的相关信息。” 杜尔米完全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样曲折的过程。 “亚玛利埃有一首记录着首皇故事与传奇的歌谣,被后来的人们称为亚玛利埃之歌。”塞奇终于来到正题,“我曾经在克里斯琴见到过亚玛利埃之歌的残本,所以在遇到那本古老的手抄本的时候,我无法不相信那就是真品。” 杜尔米问:“那本古书就记载着亚玛利埃之歌?” “是啊。现存的很多版本都不及这本手抄本上的完整。”说着,塞奇却摇了摇头,“不过,贝尔纳说的也有道理,很多部分都对不上……” 杜尔米猜测贝尔纳就是那位外来的、提出异议的访问学者。 不过这也让杜尔米发现了一个小问题:“所以,您至今也无法确认真假?” “很难。”塞奇诚实地说,“当然我并不是心疼我付出的金钱。我的意思是,那可能是真假参半的,或者有一部分是空缺的,由后来者填补的,说不定还是后来的亚玛利埃人新编的——这算是虚假的吗?” 杜尔米点了点头。 他敬畏地产生这样一个猜测:或许那首亚玛利埃之歌未必是如今通行的谢兰语,而是更古老的、法涅斯王朝之前的某种语言。总而言之,是如今的杜尔米不认识的语言。 塞奇又说:“所以我才想找到这本手抄本最初的来源,这样至少能确定其真实的来历。我可不希望这本书来自一年前的某个工坊——起码也得是五十年前的工坊吧?我都不强求是百年前的了。” 杜尔米发出闷闷的两声笑,但不敢笑得太大声。 “我找过那名书商,他说他也是从一位古董商那里收来的。”塞奇叹息了一声,“而还没等到我们联系上那位古董商,书商就直接……死了。” “……抱歉。”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离奇的念头,可他迫切想要求证。 他控制不住那种迫切的好奇与冲动,于是追问:“那名古董商人……他的名字是什么?” 塞奇有点意外于杜尔米的问题,但他也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 他回忆了一阵,然后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本杰明·诺普。应该就是这个名字。” 第330章 背道而驰 第330章 背道而驰 本杰明·诺普。 在杜尔米与艾米从消失的奈廷格尔前往利文斯通的路程之中,他们就聊到过本杰明·诺普。 在奥尔德斯治世,本杰明是奈特夫妇的旧友,常与奈特一家往来。 早在当初奈特一家仍生活在克里斯琴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老朋友了。这种关联是因为本杰明的职业:他是一个古董商。而阿道弗斯·奈特是一名考古学家,在某次学术活动中他认识了本杰明·诺普,两人很快成为了朋友。 后来奈特一家搬到奈廷格尔,奈特夫妇又横遭意外身亡,本杰明·诺普便来到了奈廷格尔,帮助杜尔米解决了父母死后的许多事务——确切来说,葬礼、调查,乃至于往后杜尔米的生活问题,都是本杰明一手操办的。 按照本杰明的说法,他是在从克里斯琴赶往奈廷格尔的路上,遇到了正在流浪的艾米。他想到了同样父母双亡的杜尔米,于是产生了恻隐之心,就收养了艾米、带着艾米一起来到了奈廷格尔。 杜尔米从没怀疑本杰明的这个说法。他也问过艾米,艾米的说法跟本杰明完全一致。 简而言之,如果杜尔米没有离开奈廷格尔、没有踏上白橡木号、没有前往雾兰,那么他会觉得这位本杰明叔叔确实是个善良的好人、可靠的朋友。 然而覆水难收,杜尔米走向的道路与本杰明·诺普是背道而驰的。 违和感在往后的日子里越堆越多。 本杰明·诺普身上的违和感来自于两个方面:凡俗世界与神秘侧……好吧,简单来说他哪哪儿都很违和。 在西岛,借由时光倒流的契机,杜尔米与短暂死而复生的——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进行过一次长谈。那一次长谈解释了很多问题。 比如,本杰明写给朱利安的那封信中提及的“诺言”,指的是朱利安·邓莫尔成为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家臣的承诺。 再比如,朱利安·邓莫尔最初打算在奈特夫妇死后,亲自前往奈廷格尔来照顾杜尔米,履行自己的家臣职责。他甚至给杜尔米写了一封信,尽管杜尔米并没能看到这封信。 但是在临行之前,朱利安被一名猎人——【海镜】的副神【荒野】的信徒——所杀。这似乎意味着幕后之人不愿意让杜尔米接触到朱利安·邓莫尔。 两相对照,杜尔米就能发觉一个很怪异的问题:本杰明·诺普的立场是飘忽不定的。 一方面,他的确照顾了杜尔米三年之久,并且至少在杜尔米的生命安危方面,态度是绝对友善的,否则他有无数次机会亲自杀死杜尔米。 但另外一方面,他又将更多的信息阻隔在杜尔米的生活之外,甚至没有让他接触朱利安·邓莫尔,仿佛刻意让杜尔米保持无知。 直到杜尔米提出要出海前往雾兰,本杰明才让杜尔米去找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但是问题来了,如果本杰明跟幕后黑手是一伙的,他难道不知道朱利安当时已经死了吗?还是说,他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跟杜尔米说了白橡木号,让他去送死? 可不管怎么说,只要本杰明与幕后黑手有关,那他就根本没必要写这样一封信。信中甚至提及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诺言”——家臣的协议还需要本杰明来提醒吗? 最后,反倒是看到了这封信的杜尔米,由此了悟了朱利安·邓莫尔的特别身份。从这个结果上说,这封信更像是为了将这条线索推到杜尔米的面前。 这么说来,本杰明·诺普还真的是一个“保护者”的身份吗?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当初本杰明·诺普的选择。 而且,本杰明当初还曾经说,等杜尔米返回奈廷格尔的时候,他会给杜尔米准备一份礼物——这件事情一直让杜尔米耿耿于怀。 因为他的确返回了奈廷格尔。而奈廷格尔却消失了。难道这就是本杰明准备的礼物?听起来可真像是一个冷笑话。 杜尔米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而另外一层违和感,主要与外域有关。 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在外域的形象,与杜尔米遇到的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他在奈廷格尔遇到过两种不同的本杰明与艾米:裙装艾米与骑士本杰明、骷髅艾米与囚徒本杰明。 前两者都“认识”杜尔米,都对杜尔米抱有善意。后两者都敌视杜尔米,不顾一切地想要杀死杜尔米。 同时,骑士本杰明还对裙装艾米有着一种隐晦的尊敬。 在奈廷格尔的时候,杜尔米没有遇到过别的什么特殊的人……或许还得算上奈廷格尔图书馆的那位亚恩大叔?但不管怎么说,本杰明与艾米一定是奈廷格尔最特殊的存在。 往后,杜尔米会意识到,外域中的一切也只是与现实相关的某种映照。甚至于踏上同一道路的人们,都会在外域显现出相同的特征与模样。 比如那些脑子,比如那些鱼头人,比如那些耳边小人,比如那些漂浮的面孔。 那么问题来了,本杰明与艾米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他们为什么会出现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在当时,这离奇的面貌甚至让杜尔米感到外域是虚幻的、不切实际的。 如果说这两种模样来自两段时光、两个不同的治世,那杜尔米也能理解。可问题是,他们究竟属于哪一条道路? 现在杜尔米知道了,艾米拥有【记忆】的力量。这大概能解释艾米的不同形象,那恐怕就来自人们不同的记忆。 那么,本杰明呢? 考虑到艾米甚至算是一位巨面者,那么本杰明难不成也是巨面者?这小小的奈廷格尔,还真是卧虎藏龙了。 可是,从如今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情况来看,未曾遭遇本杰明的艾米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是奥尔德斯治世的艾米取代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艾米,或者说,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巨面者艾米,成为了唯一的那一个艾米。 照这么说的话,这份力量反而是本杰明带给艾米的——可本杰明从哪儿来的力量? 杜尔米就此事询问了艾米。 而艾米的回答是,本杰明从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他就是正常地出现了、正常地收养了艾米,然后正常地当一个没赚到钱但还是很有钱的古董店主。 ……古董。 对于谢兰这样一个世界来说,古董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力量。当然,这多半意味着【时历】的力量。 这是如今的杜尔米才能领悟到的一个问题。对于真正的普通人来说,他们压根不敢涉及任何与时光、与历史相关的事情,更别说那些真正可疑的、危险的古物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在当时神秘侧仍旧笼罩在晦暗之中的时代,情况就更是如此了。 要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不说别的,人们对法涅斯王朝至少还算了解、对【帝皇】至少还算信任,因而有人或许会选择收藏一些来自法涅斯王朝的古董。这的确是有可能的。 可是,在奥尔德斯治世? 古董商的身份,几乎昭示了本杰明·诺普的神秘侧背景。 这么说来,难道本杰明与【时历】有关吗?可是,从各个角度来说,杜尔米都更情愿相信他跟【海镜】有关。 ……至少他现在已经出现了。杜尔米认真地想。 倘若他是个巨面者,那最好,杜尔米甚至能直接跟他聊一聊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事情;而倘若他仍是微面者,那也不错,至少杜尔米可以对比一下两个治世发生的不同故事。 “……杜尔米?” “啊!”杜尔米下意识叫了一声,然后略微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抱歉,维特克教授,我走神了。因为这位本杰明·诺普先生……似乎是我父母的老朋友。” 他其实也不确定爸妈是不是认识这个治世的本杰明·诺普。但既然本杰明仍是古董商,那杜尔米怀疑他们可能同样认识。 只不过本杰明的活动范围多半在克里斯琴,而奈特夫妇很早就离开克里斯琴、来到了利文斯通。或许这才是他们在如今这个治世没什么交情的根本原因。 杜尔米认真地解释说:“我想……我希望,在父母的葬礼的时候,我能邀请他们所有的朋友,来见证他们最后的时刻。” 塞奇怔了一下,然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之后,格里菲斯·索伦带着那本古书回来了。他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来。 杜尔米顺势结束了沉重的话题,他好奇地问:“我能看看这本书吗?” “当然。”塞奇说,“不过,戴上手套吧。” 杜尔米父母的收藏中也不乏手抄书,因此杜尔米也习惯了这种仔细的做法。 他小心地翻阅着这本古书。 就外表来看,杜尔米真觉得这说不定是一千年前的书本……当然了,一年前也有可能。 这本古老的手抄本的确拥有一种尘封多年的时光的气息。用作封面与封底的木板已经有些腐朽,而内里的羊皮纸更是略微卷曲,说不定还受过潮,有些发黄与皱褶。 内里的文字是经过了细致的排版的,图案也是一样,带着一种精美、但与如今的时光格格不入的气息。 想必每一段话语与每一幅插图都有着对应的含义。有时候,甚至一整页都是彩色的插图,令人心驰神往。这些色彩往往是从自然界取材的:比如紫色蜗牛、红色花朵,还有黄金与白银。 正如杜尔米想的那样,古书上的文字是他不认识的一种语言。但通过旁边的插图,杜尔米还是能隐约看明白一些。 这是一首长诗,大致内容是描述一位勇士带领部落征服土地、追逐太阳的故事。 关于“太阳”的这个部分,杜尔米没怎么看懂,但在每一幅插图之中,杜尔米都能瞧见“太阳”的存在:要么是太阳照耀之下的河流与土地,要么是部落居民在烈日炎炎下修筑房屋、进行买卖,要么是勇士在太阳的光辉下举起长剑。 而最后一幅画,正是太阳落山、篝火燃烧,勇者身披黄金盔甲、在河流旁沉眠的景象。 杜尔米总觉得这幅画好像象征着什么,但他很明显看不懂。 “这就是首皇吗?”杜尔米指了指那位勇士。 “我倾向于这么认为。”塞奇的说法没有特别笃定,“‘无名之王的旗帜在风中烈烈飘荡’,这是长诗中的一句。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唯一的无名之王,也就只有那位古老的首皇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点困扰。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我在想……连【记录者】那边都不知道吗?” 那是人类最古老的王、那是人类的第一位王。可是,他的姓名就这样失落于光阴的尘埃之中吗? 即便是亚玛利埃的遗民,对于他的描述,也只剩下“无名之王”的感叹吗? 塞奇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一旁的格里菲斯欲言又止。最终,这对导师与学徒陷入了一种相似的沉默之中。 ……在那样的寂静之中,杜尔米突然想到了脑子先生的说法。 脑子先生曾经说,或许过往的时光仍旧混乱、仍旧未曾终结。他当时说的是法涅斯王朝之前的那段时光;可是,难不成更古老、更遥远的岁月,也仍旧陷在永恒不休的争论与抢夺之中吗? 难道,首皇的真实姓名,直至今日也未曾确定吗? “……这要看你更相信第一个观点,还是第二个观点。” 第一个观点是,首皇的形象是当时无数的英雄汇聚而成的共同历史符号。第二个观点是,首皇是一个的确存在的初代人皇,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他的遗民与领地只剩下亚玛利埃。 杜尔米想了片刻,然后说:“这两个观点也可以结合在一块。” 塞奇笑了起来:“这也是一种可能。”他停了一下,“至于【记录者】,或许他们有他们的答案,但那未必是我们的答案。我们有我们需要追逐的答案。” 这位老教授将一生都献给了考古与历史事业。他知晓他身处的治世,也不过是可能发生动摇的一段简短时光吗?他或许知道,可尽管如此,身处这段时光之中的人们,也仍旧埋头在自己的人生之中。 而首皇只是时光的最初。哪怕时光的最初仍旧动摇不定,但时光之河始终从最初开始缓缓流淌,或许淌过无数人的人生,才最终与他的人生汇合。 “我仍旧认为……”塞奇轻声缓慢地说,“首皇的故事就沉眠在一切的起初,随人类文明一同生长。只是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寻找与探索。” 探索。杜尔米怔怔地想。 在广袤的时光长河的两端,人类的首皇与如今的人类,或许都曾经在某一瞬共同望向这段漫长的光阴,并等待着彼此在罅隙之中重逢的时刻。 他们遥遥相望、遥遥相盼。 而对于如今的人类来说,或许他们无法涉足古老时光之中的变故。但他们埋首于自己的人生、行走于自己的道路,就已经是人类先祖对他们的故事的最好期盼。 而对于如今的杜尔米来说,他的确可以涉足古老的时光,至少,他可以目睹过往一切的历史。阿尔弗雷德治世给予他更宽松的氛围与环境,也交予他更多的困惑、更多的疑虑。 这纷乱而遥远的世界,仍旧等待着他的探索。 ——与抵达。 第331章 原来如此 第331章 原来如此 “妈妈,最近工作怎么样?” 肯·林恩的母亲是一名抄写员,平常就会负责一些太阳教廷的抄写工作。 杜尔米听闻当时狮子先生在调查的时候询问过一位太阳教廷的抄写员,就猜测那会不会是肯·林恩的母亲。不是也没关系,杜尔米只是想从这位女士这里获得一些线索。 因而他与肯兵分两路,他自己去了埃尔哈特大学,而肯则是收到了杜尔米的一封信,请他就这事儿问问他妈妈。 肯这个时候就在家里,自然就顺口问了出来。 艾尔西·林恩今年四十岁整,长久的文字工作让她的视力有些下降。此时她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天空,认为今晚或许会降下一场大雨——利文斯通的夏天就要来了。 利文斯通的夏天往往会拥有酷暑与暴雨。如今,热烈的温度已经在空气中氤氲而生了。 “工作?”艾尔西瞧了自己的孩子一眼,“太阳教廷最近给出的工作是挺多的。” 这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进入了第三百个年头,而利文斯通的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纪念日也逐渐临近了。太阳教廷提前好几年便开始为这个纪念日做准备,率先行动起来的便是一大群文字工作者。 肯对这个事情没什么兴趣。因为他妈妈的工作缘故,他很难把太阳教廷当成一个教会组织——而只能将它看做是妈妈的工作场所。 总之,引起话题之后,肯就老老实实将杜尔米说的事情讲了出来。 “……手抄本?”艾尔西奇怪地说。 显然,事情没那么巧,当初狮子先生找的那名抄写员并不是艾尔西。 不过艾尔西的确偶然听说过这件事情:“是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这几年这本书吸引来的收藏家可真不少,真真假假的手抄本都有。怎么,你们接了一个案子?” 肯其实不太明白杜尔米从哪儿遇到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案子;最关键的是,他解决的案子没几个,积压的案子反而越来越多。怎么,他们的一家侦探社就约等于是警局的陈年积案档案室吗? 肯就说:“应该是的。是杜尔米认识的一位教授买到了不知真假的手抄本。” 至于亚玛利埃之歌,肯听过就忘,也不深究那究竟是什么。 艾尔西明白了:“小杜尔米又去多管闲事了?”她可不相信,一位年长的教授会将这种案子交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侦探,“多半是假的。” “啊?” “我不相信一位大学教授有那个财力买到真货。” 肯:“……” 他突然茫然了,并且追问:“什么?真货有那么贵吗?” “当然。或许以前不这样,但最近是这样。”艾尔西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许多炼金术师正在追捧这首亚玛利埃之歌,并且疯狂地收集不同版本的手抄本。” “炼金术师?!” 听闻肯的转述,杜尔米大为震惊。 他不禁问:“为什么炼金术师会追捧一首歌谣?” 肯挠挠脸,同样有点疑惑地说:“我妈妈也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是因为亚玛利埃人都很有钱,所以一些人认为是他们掌握了炼金术的奥秘。” 那座伫立在沙漠背后的遥远城市,拥有着来源不明、十分神秘的巨量财富。每当亚玛利埃人出现在世人眼中的时候,人们便会震惊于他们所展示的金银珠宝与华美服饰。 可那只是偏安一隅、位置孤僻的一座城市,被沙漠所围困,怎么可能拥有如此丰厚的财宝? 因此,那可以将其他金属转变为最珍贵的金子的炼金术,便成了亚玛利埃财富的可能来源。倒不如说,恰恰因为人们觉得亚玛利埃掌握了炼金术,所以人们才以为亚玛利埃是如此的神秘而离奇。 毕竟炼金术往往与【星群】有关,而人们对于自己头顶的遥远群星,总是抱有敬畏与震撼的。 杜尔米若有所思。 他突然意识到,出现在那份手抄本插图之中的“太阳”,或许也是亚玛利埃之歌关乎炼金术的一种印证。 这么说来,难道亚玛利埃之歌就传递了炼出黄金的奥秘吗?他怎么看不出来? 只不过,杜尔米自己对于炼金术也只是一知半解。他更多的印象还停留在脑子先生曾经的说法——炼金术的追求并不仅仅是物质意义上的黄金,更是精神意义上的黄金。 ……唉!他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位脑子先生。 不过,从狮子先生那边的情况来看,这些真真假假的手抄本似乎更多与【虚无边境】有关。这些炼金术师又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说:“现在有两个办法,第一是我们去一趟克里斯琴,找一位名叫本杰明·诺普的古董商,这是维特克教授手里的手抄本的来源。第二是我们要找一位同样买过亚玛利埃之歌手抄本的炼金术师。” “听起来都不太靠谱。”肯评价说。 第一个办法的问题是他们对克里斯琴人生地不熟。第二个办法的问题是他们对炼金术同样也是一无所知。 杜尔米哀叹一声,不禁说:“调查案子可真麻烦。” 要是不考虑神秘侧力量,那么这年头的信息流通速度可以说是非常之慢。譬如说,如今绝大部分的谢兰人,甚至还不知道波尔普恩已经变成一座浮空之城了。 要是把神秘侧算上,信息流通速度倒确实是很快的,梦中废墟的图书馆的《今日》报纸每天一份,内容绝对一手且真实——可那就造成了另外一重意义上的混乱:神秘侧与凡俗世界就更加格格不入了。 “……算了。”最后杜尔米悻悻说,“我先雇个人去克里斯琴一趟,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古董商,然后再看怎么办吧。” 至于炼金术师,杜尔米觉得可以找海斯医院的那位脑子先生问问。 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去一趟钟楼;既然塞西莉亚女士在利文斯通待了这么久,想必掌握了不少一手信息吧。他顺便还能问问【记录者】对于首皇的看法究竟是什么。 肯点了点头,然后说:“杜尔米,看来你又要付费查案了。” 杜尔米:“……” 他很想坚决且自信地否认,然而现实是他只能动摇且心虚地否认。 “怎么可能!”他含糊地说,“我可没有做这种事情,肯,你不能冤枉我。” 肯用一种“我还不知道你啊”的眼神看着杜尔米,这眼神让杜尔米深深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败家子。 “……杜尔米!” 是一道喊声让杜尔米从这样的困境中解脱出来。 他转头一看,然后十分惊喜地——有点刻意伪装的成分在里头——说:“哎呀,劳伦特·霍索恩教授!” 肯是来埃尔哈特大学找杜尔米的,所以他们现在还在校内没走。劳伦特正是在走廊上瞧见了杜尔米,所以才匆匆忙忙走下来喊住他。 “我正要去找你,杜尔米。”劳伦特十分高兴地说,“……哦,你好啊,我们上次就在餐厅见过一面。” 他这话是对着肯说的。肯顺势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并且说自己现在是杜尔米的侦探助手。 劳伦特便跟肯交换了姓名,态度还挺客气。 ……望着这一幕,杜尔米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触。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与肯是白橡木号的水手学徒,而劳伦特·霍索恩是白橡木号的乘客。在这样一艘船上,不得不说,学徒们是会“伺候”那些乘客的。 譬如杜尔米与肯便常常给乘客们端茶送饭,并且得给客舱打扫卫生等等。这当然是他们工作职务的一部分,但除却因为杜尔米的好奇心与他父母的缘故,杜尔米从没见劳伦特对船上的其他水手与学徒产生什么兴趣。 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学徒们的尊敬与服务,至多一句“谢谢”就已经是他合格的日常礼仪的体现了。 可是现在,劳伦特却态度平和地跟肯聊了两句,并且因为肯的母亲是一位抄写员而追问了几句,看起来是对这样的工作深感兴趣。 这一幕让杜尔米含含糊糊地明白了什么。可他再仔细一想,却不明白自己究竟想明白了什么。 当然了,对于杜尔米来说,肯变成的鱼眼睛和劳伦特变成的时钟先生,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对于这个世界的很多人来说,肯和劳伦特就是不同的。 “……哦,杜尔米,正巧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情。” 劳伦特结束了寒暄,提及了正事。 杜尔米帮科尔文太太找回了狗狗巴迪。虽然杜尔米没说自己是怎么找到的,但巴迪确实安安全全完完整整地回家了,并且还带了一张纸条,证明是杜尔米找回它的。 科尔文太太对此非常感激,她给了杜尔米一大笔酬金,不过杜尔米坚持只收下了其中一部分(毕竟大部分功劳还是得归在小海狮头上)。对此,科尔文太太十分挂念在心上。 “科尔文太太说,正巧月底有一家知名剧团来利文斯通巡演,她请我们——我跟你——去看一场戏。”劳伦特饶有兴致地说,“我已经帮你答应了,杜尔米。别不好意思,你上次不是跟我说了吗?你想要多外出活动活动。” 杜尔米茫然了一瞬。 随后,记忆锚点告诉他,他确实跟劳伦特说过这话。 因为之前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为了安慰杜尔米,干巴巴地说出了让杜尔米多去参加一些热闹的活动的话。最后杜尔米就转述给了劳伦特。 ……可他那是真的为了去看戏吗?!那根本不是! 他是因为在外域望见了劳伦特死在剧院大火之中的一幕,所以才跟劳伦特旁敲侧击,想知道时钟先生平常会不会去剧院看戏、什么时候会去看戏。 他是摩拳擦掌准备阻止这场死亡! 结果呢? 结果劳伦特去剧院这事儿竟然就是这么来的!要不是杜尔米问了那一句,劳伦特指不定还不去了!难不成这就是【时历】道路的力量吗? 他就说,劳伦特明明从来不去剧院、怎么还破例去了一趟——原来如此! 去了一趟就偏偏倒大霉了! 劳伦特还一无所知地继续说着:“而且,一张票也不贵,不必有心理负担。那是来自克里斯琴的剧团,据说风评十分不错。科尔文太太也是上了年纪还孤身一人,我们两个陪她出门转转,也不错,对吗?” 杜尔米:“……” 是挺不错的。杜尔米面无表情地想。因为案子总能自己找上门。 能不能破案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时钟先生啊时钟先生,这死亡的霉运到底是因为你自己,还是因为白橡木号呢? 哈哈,总不可能是因为我吧? 第332章 阳光消散 第332章 阳光消散 “我的沉眠是从阳光消散的那一刻开始的。 “最近我总是有种昏昏欲睡的疲倦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位女仆说,这是因为我最近喝了太多下午茶、吃了太多甜品,所以晚上睡不着,白天反而昏昏欲睡。 “她说这是个恶性循环。我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的,但我觉得我改不了。 “生活很无聊。每天早上起床,先跟父亲母亲道个早安,与他们一同吃早餐,然后去画室进行今日的修习。到了中午,跟早上的情况差不多,我都能背出每个月的菜单了。 “下午是礼仪课、阅读写作课、音乐舞蹈课,还有语言课。偶尔我有假日,可以跟平辈的姐妹们或者朋友们去家族掌握的地方转一圈,买一些衣服或者首饰。大部分时候我只能在花园里转一转。 “听说父亲母亲要给我订婚了,不知道未婚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我的意思是,人选只有那么几个,所以我也能猜到那会是哪个家族的子弟。但愿那会是个男子汉。 “课堂之间会有休息的时间,那就是我的下午茶时间。我喜欢在那个时候一边喝茶、吃点东西,然后跟女仆聊天,并且做一些刺绣。 “虽然我说着这些事情,但我却总觉得那并不是我。 “偶尔,一年大概有一两次,我会遇上狩猎。我们这一代的年轻人有的会参与进去,而我属于不被允许参与进去的那一类。因为我就要进入婚嫁流程了,父亲母亲希望我保持更娴静的形象,以讨好未婚夫的家族。 “有一次,我刺绣的时候,不小心用针扎破了指尖。我没觉得痛,但我的血染在了绣布上——我觉得,那比我绣出来的花朵更美丽。 “然后就是夜晚。 “晚餐过后,一天的时间基本就结束了。我会待在书房看一会儿书,然后就准备睡觉。 “这段时间我一直睡不着。我不明白为什么。女仆的呼噜声在外间响起来的时候,我还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我想想那是一场火灾之后的天花板,所以才会被烟雾熏黑——所以,世界才会是一片漆黑。 “那一定是一场烈火之后的废墟吧。此地满是灰烬、烟雾遮天蔽日,因而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看不见。 “我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望着楼下的小花园。父亲母亲说,他们将花园最美的那一面朝向了我的窗户。我跟花园里的花朵面面相觑,心想,我们都经过了精美的修剪。 “我最讨厌的东西是束身衣。神们会知道吗,一个女人的肋骨可以被束身衣勒断。 “但是每一天清晨,我依旧被女仆唤醒,并且穿上快让我喘不过气的束身衣,然后再穿上一身行动不便、繁琐累赘的长裙。我就要用这样的衣服去面对我的老师,并且面带微笑地聆听所有的课程,摆出一副温柔娴雅的符合礼仪标准的模样。 “可我喜欢猎场狂奔的骏马、坚硬厚实的长靴、利落方便的短褂…… “那一天我含含糊糊地睡着了。我不知道,也或许没有睡着。我感觉,那一场烈火也或许并非是燃烧了整个世界,而只是燃烧了我的灵魂。 “……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浩瀚深邃的大海、幽深寂静的海床、汹涌荡漾的波浪,还有一艘脆弱的倾覆的船只。我抬头仰望着那一幕,发出毫无意义的惊叹与狂吼。 “……啊。 “……什么? “然后我就醒了。我醒来的时候,一束阳光刚刚照耀在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上。我盯着那个地方,毫无睡意。我想,黑漆漆的海洋与黑漆漆的天花板。 “这一天我得知了未婚夫的身份。我知晓了我未来的丈夫、伴侣、主人、监护者的身份。他对我来说是个很遥远的名字,我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满脑子仍旧是——海洋。 “海洋是多么遥远的地方。对我来说。我还从未见过海洋。 “可是在梦中,海洋就仿佛是我与生俱来的故土与家乡。我能嗅见海风的凛冽、聆听海水的磅礴。我头一回知道,天光之下荡漾的水纹,会将海面上的一切都绞得七零八落。 “订婚宴是最早确定下来的事情。我的未婚夫是个标准意义上的贵族青年,这件事情不出我的所料。 “……海洋。 “我面带微笑,挽着未婚夫的手。他很体贴地放慢了脚步。他是个比我高很多、大很多的成年男人,拥有与我不相上下的出类拔萃的礼仪。人们都说我们十分相配。 “……礁石。冰冷的石头。 “在花园里、在晴天之下,他跟我一同应付宾客们的寒暄。在这一点上我十分感激他,因为我不认识许多人。他可以把我丢在这里,让我提前负担女主人的义务。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怪物。对了,晃动的触手。 “‘你还好吗?’我的未婚夫问我。 “……狂吼、疯癫的怒吼。望见毁灭,却不可遏制地产生……一丝一缕的……不、许许多多的……兴奋与颤栗。 “‘我很好。’我微笑了一下。 “我梦见了一位古老的、疯狂的、邪恶的,终将为这个世界带去一场烈火的神明。不,不是神明,而是一位邪神。在广阔的曼妙的海洋深处,祂沉眠于此。我唤醒了祂,亦或是祂唤醒了我。 “我开始期盼祂的再一次出现,期盼祂带领我离开这片花园与这座废墟。我遥想着海洋之上璀璨而金色的阳光。 “又是一个夜晚,我又做了一场梦。梦中是呢喃碎语、是狂乱之章,是人们早已遗忘的诗篇与歌谣。我睁开了眼睛,望见头顶的海洋与远航的船只。 “我在深海的尽头挥舞着离奇的狰狞的可怖的触手,却好像在舞会的中心扬起那精致的繁复的华美的裙摆。 “我再一次回归了。 “…… “小姐最近很是不对劲。女仆忧心忡忡地想。 “不、再过上几个月,就该称呼夫人了,而不再是小姐。 “但是,这些天,小姐总是有点恍恍惚惚……虽然外人看不出来什么,甚至所有人都夸赞这位贵族小姐在订婚宴上得体、优雅、完美的表现,但女仆与她的小姐共处了好几年,她能瞧出小姐的不对劲。 “可她不知道那种不对劲是从何而来的,就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不,就好像,她的小姐不仅仅在这个地方,还在别的地方。 “又是一日,女仆照旧在清晨唤起小姐。 “‘小姐,您会带我一起去那边吗?我想您会的,除了我,谁还能为您做出您最喜欢的蛋糕呀?只不过,您可不能吃太多了。’女仆絮絮叨叨地说。 “而年轻的贵族小姐一直不言不语。阳光从窗户洒落进来。 “……女仆突然察觉了奇怪的地方。 “是哪里奇怪呢?窗外的花依旧明艳,天上的太阳依旧灿烂。桌上放置着未完成的刺绣,贵族小姐的裙摆依旧…… “裙摆! “是太阳照出了裙摆之下的阴影! “女仆惊愕地望见,有扭曲的怪异的蠕动的触手,从华丽的裙摆之下悄无声息地蔓延出来。一瞬间她头脑空白,呆傻地望着那位目光寂然的贵族小姐。 “‘啊——!!’” 同一时间,杜尔米发出毫无意义的惊叹:“啊……啊?!” 他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的手稿,然后大声地振振有词地说:“这就没了?!小说家你在干什么啊!你才写了这么一点,你怎么对得起你的读者啊!!” 他抓狂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但还是重新整理好了小说家的手稿,并且重新看了一遍。 最后,他从旁边拿出一封信——来自小说家的信。 显然,杜尔米的这位不明来历的笔友又有了新作品,于是迫不及待地给杜尔米寄来了最新的手稿,以及一封信。外域也十分及时地将这些纸张送到了杜尔米这里。 杜尔米猜测小说家一定会在信里写一些关于新小说的信息,于是果断先看了那叠手稿。 船舱外的浓紫色海水一如既往地翻涌着,偶有不明生物的肢体浮出水面。 小说里的深蓝色海水之下,有一位贵族小姐不巧变成了海底的无名邪神。 ……杜尔米觉得小说家也是挺会想的。 “晚上好!我这里正巧是晚上,所以就跟你说个晚安了。” 杜尔米瞧了瞧窗外的天色,然后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嗯嗯,他这里也是晚上。 “原谅我这么久没写信,是因为一旦想起来您曾阅读我的小说,我就产生了一丝愧疚:最近我都没怎么写作,实在愧对了您的期待。 “我上一次给您写信的时候,说我已经有了新作的灵感(贵族小姐与邪神,对吗?),可我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两者要怎么扯到一块去。最近我才有了一些进展:因为我实在是被这些念头折磨到快要发疯了,所以我竟然梦到了她与祂。 “我梦见一片花园、一片深海,还有一片飞扬的裙摆。 “我想着要如何将这些琐碎的混乱的素材结合到一块,然后我灵机一动,突然意识到,梦境好像就是不错的关联。她梦到了祂,而祂也梦到了她。 “只不过,关于接下来的情节,我还是有点混乱。 “我最开始的设想是这位身娇体弱的贵族小姐发觉自己变成了受人敬畏的深海邪神,而这位不可名状的邪神突然有一天成了穿着长裙与束身衣的闺阁少女……呃,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所以后续情节的展开大概是一种偏向于喜剧的风格。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呈现出来的观感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似乎有些太过于阴郁深沉了。” 那可太对了。杜尔米暗想。 这位小说家,向来就是能把烂俗爱情小说写成“花匠砍了贵妇的脑袋”这样的惊悚小说。这可太符合您的风格啦! “总之,请您设想一下,万一您是这位贵族小姐的未婚夫,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那位美艳娇弱的未婚妻的裙下却蔓延出了难以形容的仿若深海动物一般的肢体与触手——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吧! “因此我给您寄去了一些手稿,希望您能瞧瞧这篇小说。当然了,目前还只是一些灵感,后续该如何发展,我也没有想好。只是有一些混乱的场景在我脑海中闪过。 “比如说,您觉得,如果真要在这篇小说里加一些爱情成分的话,我应该让贵族小姐跟谁坠入爱河呢?跟邪神吗?事实上,邪神成为她的未婚夫也是一个可选项,但那会不会太流俗了?邪神与祭品的故事似乎太常见了。” 杜尔米:“……” 他才十八岁。他不适合看到这种东西。 而且,以如今这个时代的人们的普遍观念来说,“邪神与祭品的爱情故事”什么时候变得流俗了?看到这种小说的读者真的不会发疯吗? 杜尔米开始疑心小说家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或者目睹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场面,因而精神状态也变得疯疯癫癫了——可这位小说家不是来自奥尔德斯治世吗?难不成又换成了别的什么治世的小说家? “所以您可能看出来了,小说中的梦境并不仅仅只是梦境,本质上是邪神与贵族小姐交换了各自的身体,而邪神可以与任何人做到这一点。不过这个设定会不会太吓人了一点? “总而言之,期待您的回信。我正在写一本爱情小说与写一本惊悚小说之间游移不定,但愿您能给我一些建议。 “顺带一提,您会觉得我笔下的人物形象不够真实吗?说实在的,我也不清楚贵族女性的日常生活。再说句实话,我都没接触过几个真实的男人与女人。 “一位苦恼的小说家。” 杜尔米沉思片刻,然后提笔回信。 “晚上好。很巧,我收到您的信的时候也是晚上。 “我觉得您这个故事很有新意,只是我担心如今的读者是否能接受这样的……呃,‘爱情’。所以我以为惊悚小说是更好的选择,更何况您也挺适合这样的题材(请相信我,这是真诚的夸奖)。 “跟您说实话吧,我更好奇一位邪神成为贵族小姐之后的故事。最好给祂一点束缚,让祂不得不充当一位合格的、将要步入婚姻的贵族夫人,怎么样? “而那位贵族小姐,我也很期待那些误入邪神领地的受害者们惊恐地发觉邪神竟然优雅知性、风度翩翩、端庄高贵……哎呀,稍微想一想,我都觉得我要发疯了! “您可别觉得我过于恶趣味,只是您也说了,‘一种偏向于喜剧的风格’,对吗? “当然了,我疑心您这样的故事展开会让那些教会的人们不高兴的。所以,请您注意安全。 “最后,我很高兴您愿意与我分享这样您的故事与思路!但愿您早日完稿。 “您的杜。” 杜尔米往纸上吹了一口气,让字迹干得快一点。 随后他若有所思地想——烈火? 将有一场烈火,焚毁整个世界吗?这场烈火是马上就要发生吗? 杜尔米不得不这么怀疑,毕竟在波尔普恩的时候,关于波尔普恩的谜底,小说家的小说就给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不是完全严丝合缝,但确实隐约相关。 如今,剧院的烈火也成了杜尔米万分困惑的疑案。 那么,谁放的火?为了什么? 而且杜尔米可没错过一个小小的细节:小说中写道“我”会前往画室修习,也就是说,“我”是个画家?这可能是因为贵族家庭的严格要求,但这可不是杜尔米头一回碰上奇怪的画师了。 利文斯通的怪事会不会太多了?杜尔米暗想。当然了,可能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怪事频发。 最后的最后——小说家,你确实知道森罗海的深处徘徊着不可名状的怪物……吧?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那万一人家真的来找你寻仇怎么办? ……等等,难道这才是小说家乘船跨越森罗海时怪事频发的原因? 世界尽头的怪物们真的隔着治世来寻仇了! 第333章 时光支点 第333章 时光支点 “……我们找到了一些线索,【白日梦】先生。” 深夜,杜尔米在白橡木号的船舱里发呆的时候,突然听闻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消息。 他们正在【乡】,并且请他们的领主也去一趟【乡】。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一直——从杜尔米真正抵达阿尔弗雷德治世、并且搞清楚这个治世的一些情况开始——在调查波尔普恩发生的故事。 具体来说,他们一直在调查,为什么这个治世的布卢默家族仍旧踏上了旧有的道路。 从杜尔米那一次深夜与曾经的木偶大师、如今的贵族子弟阿切尔·英尼斯聊过之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他。 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与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是不同的。如今谢兰与雾兰之间没有那么多的深仇大恨,甚至还在有条不紊地开展合作项目——听起来是挺童话的,杜尔米也这么觉得,但情况确实如此。 可尽管如此,布卢默家族却仍旧是波尔普恩成为浮空之城的罪魁祸首。 在奥尔德斯治世,布卢默家族是在为死去的多克希尔神殿复仇——至少那位莫里斯·布卢默是按照这个目标、按照他母亲的意志前进的,所以他才要摧毁波尔普恩。 可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多克希尔压根没有死去。布卢默怎么还是要摧毁波尔普恩? 显而易见的是,这样的调查只能从神秘侧来进行。 更令人无奈且哭笑不得的一件事情是,因为是【白日梦】先生自己亲手扶起了波尔普恩、使之成为浮空之城,所以杜尔米甚至不能找别人问问这事儿到底是什么情况。 ——怎么,那可是您自己拯救的波尔普恩,到头来您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拯救这座城市吗? 杜尔米满头雾水,却也万分好奇,因而就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一直在调查此事。 现在,到了他收获的时间了。 “我们找到了一位波尔普恩的亲历者。”法罗夫人柔声说,“倘若您想要的话,或许可以跟他聊一聊。” 杜尔米耸了耸肩,笑着说:“当然,我很乐意。” 法罗夫人也同样笑了一下,她说:“那是波尔普恩的敲钟人。” 波尔普恩的年轻的敲钟人。 格斯特莫名有点沮丧地坐在那儿。 他听人讲,说只要做一场梦,就能碰触到奇妙而古怪的力量、就能去到诡异又绮丽的地方。他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因为他是敲钟人,他知道“力量”是什么样的,并且敬而远之。 可是,他真的只是寻寻常常地做了一场梦,于是便梦见了一座废墟深处的图书馆。他惊慌失措地想要逃出去,却怎么也醒不过来。这绝对是一场噩梦。 随后有人发现了这个古怪的惊恐的闯入者,便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这儿是图书馆,不必担心。你在那儿坐一会儿,等待日出的时刻,你就能醒来了。只不过,请记住,不要跟任何人搭话,也不要理会任何人的搭话。” 可你也跟我搭话了呀?格斯特茫然地想着。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完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格斯特收获的唯一指示,于是他只能坐到了沙发上。他选了一个最偏僻的位置,并且安慰自己,既然他都已经经历了波尔普恩那匪夷所思的坠落之夜,那么在梦中的废墟等待黎明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望见了窗外更多的、近乎无垠的废墟。他望见了一座又一座已经坍圮的建筑。 那是别的图书馆吗?那是以前的图书馆吗?又或者,每当世界更换一次治世、每当人们迎来一个新时代,图书馆也会跟着更新一次——因为,每一个治世所应当拥有的图书馆,都是截然不同的。 他想见这样不可思议的、随时光长河一同流动的景象。 华美的图书馆、破碎的玻璃花窗、一望无垠的宇宙书架……无数无尽的时光才将世界堆叠成这般模样…… 一个突然的声音将他从这样难以想象的想象之中解救了出来。他几乎倒吸了一口凉气,寒意钻进了他的每一个毛孔。 “又来拿报纸吗,夫人?” “是的。”一个轻柔、典雅、曼妙的女声。 格斯特猛地回过了神,他感到了一丝本能的感激,就仿佛是生物的本能在告诉他,是有人救了他。若是放任他永恒沉浸在那般的遐思之中,那他也将成为那片废墟之中的一块瓦砾。 于是他站起身、转过头,却发觉一个身影朝他走来。 “……你好?”扮相典雅的贵妇人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波尔普恩的敲钟人吗?” 格斯特曾经参加过一场【记录者】的内部会议,后来梦中的图书馆记录了此事,并且由此分析了【记录者】对于【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一事、对于崭新治世的一二三四五种态度与立场。 法罗夫人对此事仍有印象,是因为格斯特维护了【白日梦】先生的威望。 “是、是的。”格斯特回答。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她说:“我们的领主先生正想了解一下波尔普恩发生的事情。倘若你愿意的话,敲钟人先生……能请你在这里等待片刻吗?” 格斯特仍旧结结巴巴地说:“好、好的,我、我的荣幸。” ……天啊,格斯特,你真是丢死人了。格斯特在心中哀嚎着。 他坐立难安地在图书馆之中等待着。这等待在久久的沉寂之中变成了一种沮丧;他要么在等待新一日的黎明,要么在等待一场崭新的白日梦。而那都是漫长的、孤独的、无望的等待。 “……哦,我应该先跟您说一句抱歉。” 一个年轻的、活泼的、友好又好奇的声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愉快劲儿。 “是我来的有点晚了,让您等我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我今夜在船舱里一直一直发呆,所以误了时间。我总是浪费时间在那片思绪的泥淖之中,对吗?” 格斯特猛地抬起头,望见一个英俊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朝他笑了笑,然后自顾自坐在了他的对面。 ……突然一下子,格斯特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然后才奇怪地说:“哎呀,您怎么不说话呀?” 格斯特——再一次——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是……您不会是……【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多多少少有点心虚,以及费解。 因此他反问:“什么?我真有这么明显吗?【白日梦】先生的特征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能第一眼就认出我来?” 譬如说,他那位堂兄伊文思·奈特,同样也是在傍晚之后的第一时间就认出了【白日梦】先生。杜尔米真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这让他少了很多乐趣! 格斯特愣在那儿,头一回对一位巨面者的威严感到困扰。 ……而且,什么,威严?这位【白日梦】先生拥有什么“威严”吗? 杜尔米状似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好吧,就是我。别太紧张,其实我常来这里拿报纸。” 格斯特张口结舌地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再度为他戏谑随意的语调而深深愕然。可他转念一想,或许就是这样“人性化”的巨面者,才有可能在那样的危难关头拯救波尔普恩、拯救波尔普恩的所有人。 这个念头让格斯特感到了一丝宽慰,与一丝迟来的敬重。 接着他才想到那位夫人的说法——所以,【白日梦】先生是那位夫人的领主,而这位领主想要了解波尔普恩发生的事情。 ……啊? 等一等,可是,波尔普恩发生的事,不正是【白日梦】先生亲手缔造的吗? “……【白日梦】先生,您要了解什么?”格斯特迟疑地说。 “波尔普恩的事情。刚刚法罗夫人没跟你说吗?” “可是……波尔普恩……”格斯特欲言又止,“您不该比其余任何人都清楚前因后果吗?” 杜尔米:“……” 他有什么办法!他在心中愤愤不平地想着。 要不是那些治世者,他哪里用得着在这里调查他自己干过的事情! “出了一点问题。”杜尔米忧愁地说,他总不能跟这位敲钟人先生说,治世变了,所以他也不知道他自己都干了点什么,“所以我需要重新回顾一下……往事。” 他尽可能斟酌着自己的言语,免得让人产生什么奇怪的联想。 而眼前这位波尔普恩的敲钟人,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亲历者。再说了,敲钟人甚至属于【记录者】,他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评价【白日梦】先生的所作所为。 格斯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过他决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为,在【白日梦】先生拯救的众生之中,也有他的一个席位。况且,如果他没想错的话,刚刚那位法罗夫人同样救了他一命。 他便说:“我明白了。” 之后,他详尽地跟杜尔米说起了他知道的一切。 整体上,故事的发展与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是差不多的。 只不过如今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波尔普恩,拥有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权力结构。 谢兰人恐怕会自然而然地认为,既然多克希尔神殿仍在,那么如今波尔普恩的统治者当然仍旧是神殿众人。但事实上,即便是谢兰人未曾出现在雾兰的那些年代里,神殿对于凡俗的统治也未必有那么大的兴趣。 时至今日,神殿仍旧——并且始终——专注于神圣事务。 甚至可以说,有了谢兰人帮他们维持凡俗的统治与城市的经营,神殿众人可以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所谓的波尔普恩的“权力结构”的意思是,雾兰神殿作为精神意义上的统治者与领袖,负责神秘侧以及一切与神秘、神圣相关的事务,而远道而来的谢兰人组成的势力,则成为了凡俗世界的城主与政治利益团体。 ——神才知道,当杜尔米听格斯特说,雾兰的其他神殿也有意模仿波尔普恩这样的权力结构的时候,他有多么震惊! 所以,是的,在此之前,波尔普恩的城主同样是莫里斯·布卢默。 波尔普恩家族的成员曾经也担任过城主,但或许是躺在先祖的功劳簿上的日子过于舒坦,也或许是内斗经验终究不如布卢默家族,所以同样是在十几年前,布卢默取代了波尔普恩,成为了波尔普恩的城主。 ……也就是说,即便多克希尔神殿仍在,凡俗的权力斗争也依旧发生在波尔普恩家族与布卢默家族之间? 杜尔米的表情略微古怪。在格斯特发现这一点之前,他赶忙摆出一副十分正经的模样——他实在是对这群胸无大志的雾兰神殿成员感到万分无语。 当然了,或许他们并非胸无大志,只不过跟常人理解的情况不太一样罢了。 想到【无人知晓】女士,杜尔米觉得这个想法应该是对的。 他不禁问:“既然如此,那么布卢默家族为什么要毁了波尔普恩?” 格斯特以一种意料之外的震惊的眼神望了望【白日梦】先生——您才是巨面者,您问我? 但他很快羞愧地收回了这个念头。【白日梦】先生怎么可能不知道呢,【白日梦】先生肯定知道,而祂只是想知道微面者群体之中流行的观点罢了。瞧吧,这位巨面者甚至还万分体恤凡人的心思呢。 于是格斯特仔细思考了一下,便说:“波尔普恩街头巷尾流传的一种说法是,莫里斯·布卢默受到了佞神的影响,所以才发了疯。可是他们也没说那位佞神到底是谁。 “只不过,我去往【记录者】的那场会议的时候,又听闻了另外一种说法,似乎是最早的那位布卢默先生。人们说他曾经与波尔普恩船长起过一次冲突。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但似乎跟三百年前的【盛大钟声】有关。” 杜尔米点了点头,然后含蓄地问:“那场会议?” “是的,就是在不久之前。”格斯特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们聊了很多东西,可是我都听不太懂,所以没法帮上您。” 杜尔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名堂:在眼前这个格斯特的记忆之中,这场会议似乎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 但杜尔米清楚地记得,在奥尔德斯治世,记录者们同样也进行过一场类似的会议。他在当时的《一日》上头瞧见过一些相关的报导。 但那是【记录者】的内部会议。这是否意味着,这场会议实际上云集了同时来自两个治世、甚至其他不同治世的记录者? 对于【记录者】而言,不同的治世就好像是摆在他们面前一幅又一幅独立的画作。他们是这片画廊的管理者与记录者。偶尔,他们说不定还想要亲手在这些画作之上进行涂抹与修改。他们可不管画家怎么想。 杜尔米的念头稍微偏离了一点,然后又重新回到当下。 他总结了一下格斯特的说法,里头有两个要点:佞神,与三百年前的布卢默与波尔普恩的冲突。 ……这么说来,当初他们重新审视波尔普恩发生的事情的时候,逐光女士就曾经提到过,或许是一位佞神造成了波尔普恩矿场之中发生的凶杀案,只不过在往后种种之中,这位佞神反而消失无影了。 这位佞神正是图雅。此刻,图雅正在利文斯通暗中搅动风云。 现在再一次想起这事儿,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触:莫里斯·布卢默难不成就是受到了佞神图雅的蛊惑,所以才最终走向了无望的疯癫? 这当然也是有可能的。瞧瞧图雅信徒在瓦伦蒂、在利文斯通的所作所为吧,他们早已经犯下无数的罪恶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故事的面貌未曾沿着旧有的道路重又发展一遍,而是展开了新的脉络、新的篇幅。只不过,旧的线索未必没有用处。 事实上,杜尔米已经产生了这样一种怪异的感触:尽管阿尔弗雷德治世哪哪儿都跟奥尔德斯治世不同,但是许多相同的人物、相同的角色、相同的姓名,是不是又过于频繁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说到底,假如阿尔弗雷德掀翻了奥尔德斯对于过往三百年的统治,那么这段新的时光的“支点”是从何而来的? 譬如奥尔德斯当初战胜了埃洛特,是从波尔普恩船长出海之后的第一个抵达的岛屿就开始重新编织的一段新时光。而阿尔弗雷德治世呢?为什么他们如今能身处阿尔弗雷德治世? 谢兰与雾兰的关系的改变,就真的只是因为阿尔弗雷德这位治世者性格更为温和吗? 杜尔米本能地怀疑这一点,因为他并不认为一个孤零零的人就真的能改变整个世界的大势所趋——即便那是一位治世者。 至于三百年前的往事?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自己对于最初的那位布卢默先生的了解,并且意识到这样一个怪异之处:这位布卢默先生在抵达雾兰之后,甚至以探险家的身份,孤身游历了许多不同的雾兰神殿。 他是如何做到的?这可不仅仅是语言、信仰的壁垒,更有力量、神秘的阻遏。 ……他真的是谢兰人吗? ———————— 一个冷笑话,为什么阿尔弗雷德战胜了奥尔德斯,奥尔德斯战胜了埃洛特? 因为5gt;4gt;3(好冷 第334章 永远生长 第334章 永远生长 在寂静的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会静谧地伫立,并且慷慨地迎接任何一位抵达此处的旅客。 倘若人们真的要在梦中迎来疯狂,那么不妨就来到这座图书馆吧——起码图书馆之外的废墟会安慰地拍拍他们,并且说:你瞧,这儿埋葬的灵魂可多得很呢。 波尔普恩的敲钟人望着对面那位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开口了。 “……【白日梦】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乍一听,格斯特的这个说法让杜尔米有点耳熟。再仔细一想,杜尔米自己面对脑子先生、面对埃默森的时候,不也常常说出这样的话吗? 于是杜尔米忍俊不禁地说:“当然可以。” 格斯特有点迷茫地看着杜尔米。说实话,虽然一直说这位敲钟人十分年轻,但那也只是跟其他城市的敲钟人相比而已;如果跟杜尔米一比的话,那格斯特也算得上成熟老练的社会人士了。 只不过杜尔米拥有【白日梦】先生的名头,所以人们不敢相信他竟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 “我只是想知道……”格斯特迟疑地说,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情愿自己没问过这事儿,但话已说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您如何看待雾兰与谢兰?” 杜尔米甚至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我如何看待?” “……您既然拯救了波尔普恩,那么,您是站在雾兰这一边的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隐约明白了敲钟人的意思。 波尔普恩的敲钟人,他的命运与人生是随着谢兰、随着波尔普恩一同起伏与共生的。 而任何一个雾兰人都无法否认,是谢兰人的抵达彻彻底底地改变了雾兰。如今,一些雾兰人甚至不再信奉神殿,而是转而信仰谢兰的七位正神——太阳教堂的尖顶也将指向雾兰的太阳,光是这一点,就已经令无数人心神震颤了。 只不过如今已经是谢兰与雾兰相逢的三百年之后了。虽说前头的一百年人们还忙着探索一条稳定的、安全的航线,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只能算上最近的一两百年,但这也已经是无比漫长的、好几代人的光阴。 许多人开始认清现实,即便是最顽固的那一批人,也已经意识到,谢兰与雾兰的交流是不可避免的、是难以遏制的。 既然如此,那么未来呢? 未来,谢兰与雾兰的接触会走向对抗吗?战争、硝烟、征服、杀戮,这些事情会发生吗? 而那些真正俯瞰人世的巨面者,祂们会站在哪一边? “……不,并不能说我站在雾兰那一边。”最后杜尔米给出了这样一个回答。 格斯特不知道应该失望,还是应该松一口气。不过这是一位巨面者,所以祂这样的立场也并不令人惊讶。可是心底里,格斯特又觉得这样的回答不够……他不明白“不够”什么,可是他总觉得“不够”。 “但也不能说我站在谢兰那一边。”杜尔米很快补充说。 他百无聊赖地往窗外的废墟望了一眼,某一瞬几乎以为,尽管谢兰与雾兰永恒伫立在凡俗世界,可梦境之中的图书馆同样永恒伫立在一片废墟之中——谁更永恒一些? “不能说我支持谢兰对雾兰的征服、屠杀与统治。”杜尔米说,“也不能说,我就真的天真地以为,谢兰与雾兰一定能关系良好、合作愉快。” 格斯特茫然地望着【白日梦】先生——您这不是将所有可能性都否认了吗,那您到底是在想什么? 杜尔米又若有所思地说:“不过,确实每一个人都应该拥有立场。” 不然,他们的层域无法与世界之中的其他层域共鸣——他们就将被世界所抛弃。 “……我是个兰介人。”杜尔米说,“我父亲是谢兰人,我母亲是雾兰人。” “您还有父母?!”格斯特脱口而出。 杜尔米:“……” 他不太高兴地瞪着这位敲钟人,郁闷地说:“您这是什么话!您以为我当了巨面者,就不是人类了吗?我当然有爸妈,实不相瞒,我还有正当职业呢!” ……呃……侦探应该算是正当职业吧? 格斯特惊讶而茫然地张开嘴,然后又闭上。过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一直表现得友好且“人性化”吧,所以格斯特小声地嘟囔说:“我很抱歉,我一直以为……巨面者就是远离人世的生物。” “好吧,原谅你了。”杜尔米说,“因为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在更遥远、他还完全一无所知的时候,他还以为那些神秘生物都是凭空而生、无缘无故的东西,就好像那些鱼头人、那些脑子先生一样,只是出现,而无缘由。 他饶有兴致地说:“至于我,我的情况可能跟你想的不太一样。你知道吗,我甚至在某一个黄昏拜访了【时历】的钟楼,想看看自己是否拥有时光的天赋。” 敲钟人望着他,然后问:“那您拥有吗?” “没有。”他就耸了耸肩,随口说,“不过那并不令人意外。现在你知道了,我只是一场【白日梦】。白日梦能拥有什么天赋呢?即便拥有,也会很快破碎。所以,到最后,我只能成为一场【白日梦】——我必须踏上属于我自己的道路。” 格斯特讷讷。这种话题对他来说有点太深奥了。 ……唉!深奥。杜尔米也不明白,好像突然有一天,他自己反而成了那个张口闭口都是神秘学、神秘力量、神秘生物的神秘侧人士。或许人总是会一步一步偏离最初的自己吧。 他就说:“所以,回到最初的话题。谢兰与雾兰?我不意外这两块大陆会发生联系、会产生合作、会走向冲突——它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它们迟早会跟彼此产生关联的。” 这才是“群”,对吗?【星群】的力量,或者说【隐秘】的力量,始终不为人知地影响着这个世界。 他又说:“我个人不会站在任何一方,因为我不喜欢矛盾与冲突。您说我天真也好,幼稚也好,我当然希望每个人都轻松愉快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中,生活美满、毫无困顿。 “我知道这是一场白日做梦,可人总需要一些虚妄的寄托才能让自己活下去——比如我,我也同样做着一场白日梦。” 在所有人的梦中、在那片废墟的最深处,无名的图书馆永恒伫立在时光的碎片之中。 “所以,我拥有我自己的立场。我不知道谁会赢,谢兰会赢还是雾兰会赢……我都不知道。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人们,会知道法涅斯王朝将在三年之后彻底倾塌吗?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敲钟人惊愕地张了张口。 “……哦,对不住。”杜尔米讪讪,“我是不是随口说出了不应该说出来的东西?不过没关系,先生,这只是一场梦,等你醒来,你就会遗忘的。所以,别担心,咱们畅所欲言,好吗?” 可谁敢跟一位巨面者畅所欲言呀! 到最后,还是杜尔米一个人在那儿嘀嘀咕咕地说。 杜尔米缓慢地说:“我的意思是……倘若我是一位帝皇、倘若我真的能做出这个决定,那么我会让谢兰与雾兰和平相处,您明白了吗?” 其实杜尔米也很清楚,谢兰与雾兰的矛盾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利益冲突,更是复杂而深刻的生存难题。双方拥有截然不同的理念、信仰、生活方式;如果雾兰人如同谢兰人那般生活,那么他们还是雾兰人吗? 尽管如此,如今的雾兰人也的确越来越像是谢兰人了。 说到底,他们都已经是雾兰了——而“雾兰”这个名字都是谢兰为他们起的。雾兰已经逐渐败亡了,甚至连雾兰神殿都对此无动于衷,恐怕这才是世界的大势所趋。 与谢兰的繁荣相比,雾兰是如此的贫瘠与衰弱。 但杜尔米认为,尽管凡俗世界是这样的面貌,但神秘侧又是另外一种情况。 这已经是漫长的三百年,如果不是神秘侧影响,那么雾兰恐怕早已经成了谢兰各国的领土了,杜尔米也不会跟波尔普恩的敲钟人在梦中谈及此事了。 “到最后,恐怕仍是【力量】影响了一切。”杜尔米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因为谢兰人与雾兰人很难在森罗海上直接开战,更别说打到彼此的大陆之上了。跨越森罗海就需要多么漫长的时光啊?” 而神秘侧是不一样的。 到最后,人们会在彼此的层域之中开战。 格斯特越听越糊涂了,他忍不住问:“您的意思是,由神明来决定这一切吗?” “神?”杜尔米惊异地说,“怎么会!您完全理解错了。由神来决定一切的世界,那未免也太过无趣了。神只能跨越那些层域,可没了人,连层域都不曾存在了。” 杜尔米或许只是停了一瞬,也或许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说:“所以我觉得,人才能决定人的生活。” 格斯特有点茫然。 “比如说,您好像是觉得,是我拯救了波尔普恩。我并不能否认这一点,因为我确实在波尔普恩坠落的时候接住了它。可事实是,即便没有我,利厄斯也会接住波尔普恩的。可能只是让波尔普恩多往下掉几百米,或者几十米。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利厄斯依托于波尔普恩的层域,祂的力量是建立在波尔普恩过往三百年历史之上的,那是祂的界碑、祂的锚点,也是祂的一切。换言之,是波尔普恩自己救了自己。 “我得说波尔普恩家族可能干了很多坏事,他们屠戮了西岛住民、屠戮了多克希尔神殿,满手血腥、残暴不良。可是,他们也的确尽心尽力地经营着这座城市,起码过去的两三百年是这样的,否则波尔普恩如何能成为这样知名的港口城市? “他们干的坏事最终摧毁了这座城市,而他们干的好事最终也拯救了这座城市。情况就是这样。至于我?我可能帮了个忙,也可能只是添了个乱。我不能说我有多么居功。” 格斯特好像隐约明白了【白日梦】先生的意思。 “所以,放大到谢兰与雾兰的事情上,最终会是每一个谢兰人与每一个雾兰人决定世界的结局,而神也只是这些决定的一个结果。 “人们可能没觉得自己做出的决定会影响整个世界,可他们的层域的确汇入了世界,并最终汇聚成为这幅完整的拼图。” 格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这是神秘侧的视角吗?” “神秘侧?”杜尔米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甚至是大笑起来,“不不不,绝非如此、恰恰相反!神秘侧可不会这么想。神秘侧的人们关注力量,而不会关注层域。” 是杜尔米自己。 是因为他总是在外域穿梭来去,是因为他曾经目睹时光间断混乱的片段、梦境转瞬破碎的露珠、宇宙浩瀚无穷的星辰,是因为他曾经听闻死亡留下的喑哑低语、海洋淌过的荡漾波涛——所以他才能意识到,恰恰是这无穷无尽的碎片,才最终组成了这个世界。 力量?力量是工具,而不是本质。 “您要我给出一个答案,敲钟人先生,一个确切的答案。”杜尔米为难地说,“可是,我并不能给出这个答案。一位长者告诉我,人们最终追寻的,也只是他们自己的答案。所以,先生,我的答案不会成为你的答案。” 敲钟人出神地凝望着【白日梦】先生。他想,一位巨面者。 “况且,我也正在追寻属于我自己的答案、我也正在追寻属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拥有一种超脱凡俗、却也未必属于神秘侧的独特视角。他追寻的答案,可能是一个连问题都不曾明了的谜团。尽管如此,他仍旧踏上了这条道路。 而敲钟人先生的问题,却让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遐思。 “关于谢兰与雾兰,我还无法望见一个确定的结局。”杜尔米兴致勃勃地说。“只不过,让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在杜尔米小的时候,他还没见过大海,对雾兰的存在也完全没有印象。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之中,流淌着来自谢兰的一半血液,与来自雾兰的一半血液。 但的确有一天,他在学校里听同学说起兰介人。有一个孩子信誓旦旦地说,兰介人形如草芥、命如草芥。一些孩子发出惊叹,因为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兰介人的存在。 小杜尔米在旁边眨眨眼睛,然后大声说:“我知道,我就是兰介人!” 他的同学朝他投去惊诧的目光。当天,他的同桌就要换位置。后来,他的同学都不怎么跟他玩了。 后来他问他的母亲:“妈妈,为什么人们都不喜欢兰介人?”他停了一下,“兰介人就真的像是一根小草吗?” “……当然不是。”阿德琳·弗尼瓦尔温柔而静默地望着他,“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知道一根小草、一株植物,拥有多么不可思议的生机吗?” 于是,杜尔米在家里的小花园种下了一棵果树。他等待着他的小树开花结果的那一天。他想,人们不会介意一棵树生长在哪一条河流的身旁,却会介意谢兰与雾兰的混血。 可是,在他心心念念的果实真的长成之前,他们一家却要前往奈廷格尔了。 往后他再也没有见到那棵果树。他们没有卖房子,并且请了人定期看顾房屋。或许他的果树还活着;可是,如今的杜尔米还能回到奥尔德斯治世的克里斯琴,去瞧一瞧这棵树长得有多旺盛吗? “……可尽管如此……” 杜尔米朝着对面的敲钟人先生眨了眨眼睛。 他笑着说:“我的确知道,那棵树已经生长在那里,并将永远生长。” ———————— 关于杜尔米和他的果树,可以看第187章 ,在杜尔米去往克里斯琴的时光碎片的时候,有提到过一句 第335章 久闻大名 第335章 久闻大名 杜尔米发现,人生有时候是由巧合构成的。 ……好吧,他的人生长度可能还不足以支撑这个结论,但总之他遇上了一个巧合。 为了调查狮子先生所说的伪书案,杜尔米请肯询问了他的抄写员母亲,而后者也给出了一个足够确切的姓名:“虽然我不确定这人是否有关,但是既然是手抄本,那你们可以去找这个画商聊聊。” 那么这个画商是谁呢? 显而易见,是阿伯塔·克米特。 在他请杜尔米调查失踪的画作、并且杜尔米当天就立即破案之后,阿伯塔对杜尔米刮目相看,甚至还请杜尔米与肯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虽然杜尔米眼睁睁瞧着外域爆发的幽绿光芒让一桌美食都变成了腐烂的肉泥。 外域真可恶,对吧? 总之,杜尔米十分顺理成章地去拜访了这位画商。 “……见笑了。”阿伯塔有点尴尬地擦了擦额头,“我还在招聘一位新的秘书……所以办公室里有点乱。” “新的秘书?”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是啊。如今招聘可是一件难事,我需要一位足够可靠、受过教育的女士,同时还希望她足够成熟稳重,免得像之前那一位……”阿伯塔长吁短叹,有点无奈,“唉,我跟您聊这个做什么。” 杜尔米摸摸下巴,说:“其实我认识一位年长的女士,她正为之后的生计发愁。” 杜尔米说的是布伦达·戴维森,也就是那位死去的商人的妻子。考虑到杜尔米曾经与这一家三口随白橡木号一同跨越森罗海,杜尔米觉得自己要是能为他们做点什么的话,这当然好。 其实杜尔米也想调查商人安德鲁·戴维森之死,可惜这桩案子实在是找不出什么新线索,他也没在外域碰上商人的亡魂。 至于戴维森夫人,这位女士绝对识文认字,并且曾经与丈夫一同前往雾兰,在雾兰做了十年的生意……指不定比眼前这位画商还见过更多世面。 布伦达·戴维森显然拥有数额可观的遗产。只不过在如今这个年代,孤儿寡母的生活仍旧让人万分苦恼,要不然布伦达也没必要带着杰瑞米搬回父母身边了。 不过杜尔米也觉得自己这么说会不会越俎代庖,毕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只是萍水相逢。所以他就耸了耸肩,转而说:“当然了,我也不清楚那位女士自己的想法。或许我回头可以问问。” “当然、当然,您有这个心就是好的。”阿伯塔却十分赞叹地说,“要我说,在如今这个时代,像您这样好心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疑心眼前这位久经世故的画商的意思是,“像您这样单纯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不过,杜尔米并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有时候,杜尔米是纯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与层域之中的——自说自话,对吧? ……偶尔他会考虑,自己究竟想做点什么。 在西岛,他第一次叩问自己的内心;在波尔普恩,他第一次做出了一个影响世界的选择。只不过到了现在,他觉得自己又重新开始追寻一个答案了——并将要做出一个更重要的选择。 杜尔米笑了一下,然后说:“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阿伯塔·克米特是一位画商,他与许多画师、画家,或者一些更为常见的描图师、彩绘师有着联系。同时,他还经营一些画材生意,比如颜料、羽毛笔、纸张等等。 在利文斯通,阿伯塔不算是最有名的那个画商。但是他的生意是在利文斯通成为奥古斯王国的都城之后才做起来的,他十分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并且从中收获了一大批自克里斯琴迁徙而来的额外客源。 “……您来找我,还真是找对人了!”阿伯塔听完杜尔米说的案情,不禁发出惊叹。 伪书案是一个复杂而牵涉甚广的案子,只需要稍微分析一下,杜尔米就能想到好几个截然不同的调查方向。 其一是,这本手抄书究竟是真是假?究竟是伪作还是仿品?如果是假的,那么制假的匠人是谁?还有别的伪书吗? 其二是,狮子先生的调查最终使其陷于【虚无边境】的袭击之中,那么这本“伪书”与【虚无边境】的计划有关吗?可是一本书究竟能影响什么呢? 其三是,既然这是记录着亚玛利埃之歌的手抄本,那么亚玛利埃就没有参与进来吗?首皇的身份与姓名究竟是什么?那些炼金术师如此追捧这首亚玛利埃之歌,难道里面真的蕴藏着关乎黄金的奥秘吗? 其四是,本杰明·诺普将这本手抄本卖给了那名死去的书商。尽管听起来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次生意,但杜尔米很难相信,这个表面上是古董商的中年男人,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就真的完全与“神秘”无关了。 这样粗略的四个方向,就已经囊括了学术界、【虚无边境】、亚玛利埃三个大方向,并且还关系到杜尔米自己这边的庞大谜团。他觉得这里头完全是一团糟。 但是,好吧,想想看,他在多久以前遇到的狮子先生?那都是奈廷格尔还在的日子了! 如此遥远而漫长的时光,才给他提供了这样一个复杂而晦暗的案子。 一本伪造的书。杜尔米心想。 他还打算找个机会去一趟狮子先生提到的那个地址,也就是那名彩绘师的所在地。他疑心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准备去一趟。 如果他也因此受到【虚无边境】的袭击的话,那他是不是也能见识一下【虚无边境】的真实面貌了? 说真的,杜尔米还挺好奇这事儿的。 画商阿伯塔说:“我的确认识一个名叫本杰明·诺普的古董商,几年之前,我从他那儿收到过一幅古画,后来我将那幅画卖给了咱们利文斯通的一位私人收藏家,并且放在他的博物馆里展出。” “私人博物馆?”杜尔米好奇地问,“先生,你能带我们去那儿看看吗?” “没问题,咱们今天就可以过去。”画商满口答应,“我原本就要去一趟,去谈一桩新的生意。” 新的生意?杜尔米同样有点好奇。 不过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收敛了这份好奇,只是静静地听画商继续讲本杰明·诺普的事情。 “要我说,这个本杰明总是能卖出一些奇奇怪怪但像模像样的老物件。如果您问我那些古董是真是假,说老实话,我只能说它们看起来是真的。不过,反正那些行家们也从来没有提出什么问题。 “我只跟他见过一次。我没对他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我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在替别的什么大人物办事。这当然也是有可能的。 “我记得他谈吐文雅、语气温和。总的来说,他不像是一个商人,更像是什么贵族或者学者。不过,话虽如此,跟他谈的那场生意倒是令人愉快,因为他不会跟我斤斤计较那一分两分钱,这确实是件好事,对吧? “至于别的什么……哦,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看得出来,画商跟本杰明·诺普的接触的确只是短暂的片刻。要不是杜尔米问起来,恐怕他都要忘记那桩生意了。 画商说:“后来他的下属将那幅画送到利文斯通。我的确没有再见到他,不过见到了他的下属。他们在抱怨最近一直很忙碌,都没有时间出海了。” “出海?”杜尔米精神一振,“意思是,他们想要乘船出海?” “恐怕是的。”画商说,“因为我当时跟他们开了个玩笑,说利文斯通就是港口,他们现在就能找到一条可靠的船只,然后朝着大海扬帆远航……但他们毫无反应,只是摇了摇头,说他们的工作还没完成。 “您知道的,我也跟那些雾兰来的商人做生意。当然不只是那些画,来自雾兰的特殊植物颜料也是利文斯通的热门货。总之,我每次去利文斯通的港口,等待我的货物抵达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当时开的那个玩笑。 “……或许迟早有一天,我也将乘船出海。” 这或许是每一个谢兰人,尤其是靠近海边的谢兰人都会拥有的野望。在这样一个年代,人们渴望扬帆远航、渴望建功立业;而他们却只是困于自己的人生,无从得见远方的景致。 杜尔米倒是去过森罗海,他甚至跨越了森罗海。他去过罗伊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 尽管如此,很难说这远方的岛屿与城市,就真的如同人们幻想的那般美好精致。 ……听起来只是一个玩笑,或者是工作间隙的一次抱怨。 可是,如果本杰明·诺普与【海镜】相关,那么他的下属会不会同样是【海镜】的信徒,甚至跟森罗协会有关?因此,他们或许常年习惯于待在森罗海之上,偶尔跟着本杰明·诺普去往内陆忙碌工作的时候,才会产生这样的抱怨。 这应该算是一条旁证。杜尔米暗想。 他顺便问:“所以,你拥有本杰明·诺普的联系方式吗?” 杜尔米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抱有期望,但无论如何,至少他得问一问。 画商想了一想,反而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并不能直接给您一个地址,但我确实有一位生意伙伴,而他一定知道,因为当初正是他将本杰明·诺普介绍给我的。 “事实上,我从本杰明·诺普那儿买的那幅画,在利文斯通的收藏家群体之中收获了不错的风评。有一位收藏家联系了我,想要收购相似的画作,这就是我刚刚说的新生意。 “我本打算在之前那幅雾兰的画卖出去之后,就开始忙碌这件事情。可惜的是……” “现在也不迟。”杜尔米安慰了一句。 但他的安慰好像反而起了反作用,阿伯塔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然后沉默了。 杜尔米还有点困惑,但仔细一想,本杰明·诺普显然十分可疑——他卖出去的古书让书商死了,那么他卖出去的古画就不会让画商同样死了吗? 眼前这位画商先生恨不得离本杰明·诺普远一点,而杜尔米还安慰他说什么“现在也不迟”……怎么,死亡从来不会迟到?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跟着尴尬地笑了一笑。 于是他顺口问:“收藏家?” 画商也迫不及待要跳过本杰明·诺普的话题,他立刻点了点头,说:“是的,是一位知名的收藏家,莱拉女士。您听说过她的姓名吗?” 杜尔米:“……” 莱拉? 那可久闻大名了。 ……莱拉女士,原来您也在利文斯通啊…… 第336章 过往光阴 第336章 过往光阴 总之,正如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所建议的那样,杜尔米去逛博物馆了。 他与肯·林恩、与画商一起抵达了这家私人博物馆,而画商很快就去谈自己的生意了,杜尔米则跟肯一起在博物馆里转悠。 博物馆位于利文斯通的新城区,确切来说是一栋占地面积不小的私人宅邸,而宅邸的主人是一位声名显赫、出手不凡的收藏家,他将这处宅邸分为收藏展示区与生活区,前者就被人们看作是一家私人博物馆。 这里是阿克里克大街的第73号,因此人们就称呼其为“阿克里克七十三号博物馆”,简称阿克里克博物馆。 与寻常的博物馆不同的是,此地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活气息。 每一天,能够进入这座博物馆的人数都是有限的,需要提前预约。杜尔米与肯是跟着画商一起来,所以才能进入。 与其说人们是这里的参观者,不如说是赴宴的宾客。人们可以在这里享受午餐、下午茶,并且在这里阅读、小憩,甚至在花园中漫步。 阿克里克七十三号的主人具体姓名不详,人们只是称呼他为亚恩先生。 “……亚恩?”杜尔米含糊地念叨一句。 肯疑惑地望着他,并且问:“杜尔米?” “没什么。”杜尔米耸了耸肩,“只是觉得亚恩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这是个挺常见的名字。” “你说得对。” 于是杜尔米抛下这些困惑,步入了展示收藏品的长廊。这一条长廊摆放着为数众多的画作、手稿、诗集,都被封存在特殊的玻璃之后,隔着时光朝参观者展示自己的光彩。附近人数寥寥,给了参观者更多细看的机会。 不经意间,杜尔米就跟肯分开了一些距离。他饶有兴致地站定在一幅画作之前。 这应该就是本杰明·诺普卖给画商的那幅画,因其符合画商的描述。而画商又转卖给亚恩先生,后者将其摆放在这里,最终与杜尔米相会。 这是一幅静物画,有着十分细腻、动人的笔触。主体画面是一束放置在花瓶之中的花朵,阳光洒落在花束之上,花瓣上还残留着清晨的露珠。在桌子的另外一端、阳光未曾照耀的阴影之处,则是被人随手弃置的有些腐烂的花朵。 一明一暗,一处生机勃勃、一处晦暗腐朽。 杜尔米出神地凝望着这幅画。他发觉了更多的细节。 比如说,放置花瓶的木桌,有一处桌角已经有些磕碰。再比如说,花瓶的底座有一个缺口,隐约有些漏水。又比如说,尽管窗外的阳光模糊了一切景象,但也能瞧见城市的剪影与屋顶的烟囱。 可他的确更为欣赏这极为鲜明的明暗对比。这会让他想到世界与世界之外。 偶尔,杜尔米不得不承认,他当然欣赏白日鲜亮的、明朗的景象,那让他觉得舒适而温暖。可尽管如此,他却更为习惯外域的腐朽、混乱、晦涩。他长久地凝视那些更为枯败的地域,以为世界迟早有一天将要走向死亡。 他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消极的想法。有时候,他甚至会被这个想法逗笑。 每一束花都是在开得最盛的时候,才会被放入花瓶。尽管如此,这世上越堆越多的东西,却一定只会是腐烂的花朵。灰烬与废墟——死亡,才真正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底色。 “……下午好,杜尔米。” 杜尔米甚至有一瞬的茫然,然后才意识到这个声音是在叫自己。他回过神,带着一点儿自欺欺人的意味。 直到真的见到了那位女士,他才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说:“下午好,莱拉女士。” 莱拉女士仍是那副打扮:蓝紫色长裙与大兜帽。她那双蓝紫色的眼睛也仍旧笼罩着一层岁月也未曾参透的神秘;当然了,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岁月未曾参透”,毕竟【梦钥】可是与【时历】相提并论的正神,对吗? “我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您。”杜尔米很诚实地说。 莱拉女士用一种十分欣赏的眼神望了望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随后遗憾地收回了目光——她还在遗憾自己未能收藏这双幽绿色的眼眸。多漂亮呀。 她说:“当然,在广阔的世界之中,我们可能在任何角落与彼此相逢。” 她缓步走到了杜尔米的身旁,同样以欣赏的目光望向了那幅画。 现在,杜尔米暗想,他正与一场梦并肩,望向一幅锁在玻璃橱窗里的静物画。 “你喜欢这幅画吗?”莱拉女士问。 “……我挺喜欢的。”最后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我喜欢那种光线明暗的感觉,以及那种——仿佛触手可及的真实。” 他其实很难描述这幅画带给他的感触。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一阵触动,并且承认自己是挺喜欢这幅画的。他甚至能长久地驻足,凝望这幅画。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她语气沉静地问:“你知道是谁画了这幅画吗?” 杜尔米摇了摇头。 博物馆的馆主会在一些藏品之前放置讲解的纸片,但这幅画之前没有。杜尔米甚至不知道这幅画叫什么。 于是莱拉女士开始了她的讲解:“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有一个克里斯琴人刚刚参与了王朝百年庆典的一场彩排,他应该是个音乐家;小提琴手,或许。 “他的心情十分激动,于是他回家的时候从集市上买了一束花,准备送给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也十分高兴,便将家里花瓶里原有的花拿了出来,放入新的花束。 “后来他们的孩子回来了,瞧见了桌上的花。他觉得那真漂亮,而且,正巧学校的美术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要他画一幅家中的场景,这个孩子就将这个场景画了出来。 “孩子的笔触当然是稚嫩的,但他的美术老师听闻了背后的故事,非常感动。这位老师已经上了年纪,年轻的时候正是跟其余克里斯琴人一同亲手建造了这座城市。 “于是他跟这个孩子一起重新创作了这幅画。老师负责打底、描绘、处理明暗,而学生负责上色和调整细节,让其更符合自己记忆中的景象。后来,有更多人加入了这幅画的创作,包括其余学生与更多的老师。 “后来,在法涅斯王朝的百年庆典之上,这幅画还成为了优秀作品,在世人面前展出。没人能说这幅画的确切画家是谁,是许许多多人一同创造了这幅画。 “再后来,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时,那对夫妻准备离开克里斯琴,实在不方便携带,就将这幅画卖给了一名收藏家。再往后,收藏家毙命,这幅画藏在他的地下室,久久不见天光。 “更往后,是一群建筑工人发现了这幅画,因为有一个商人买下了这栋宅邸,准备重新修缮建筑。商人没准备留下这幅画,他觉得有点晦气,想来这幅画见证了克里斯琴的颓靡。于是他就将其卖给了一个画商。 “后来一个古董商觉得这幅画年代古老、技艺非凡,就收购了这幅画。过了几年,又有另外一个画商收购了这幅画,随即卖给了一个收藏家。最终——这幅画辗转来到利文斯通。” 最终,这幅画从克里斯琴辗转来到利文斯通。 杜尔米认真地听着。他想,是过往的光阴凝视着他。 最后,他惊叹说:“没想到这幅画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也或许这个故事是假的。” 杜尔米一噎。 莱拉女士笑了一笑,转而说:“只不过,我是从最初克里斯琴的那名收藏家的梦中听闻了这个故事,想必就算半真半假,至少这幅画也的确来自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在那个时候,有许多艺术品流落四方。” 杜尔米简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了,但他觉得莱拉女士应该没那么坏心眼。 他心有戚戚地点点头,说:“法涅斯王朝的崩塌来得猝不及防。” 关于这个问题,莱拉女士却突兀地沉默了。她静默地凝视着那幅画,望见一束阳光下灿烂的花朵、以及阴影中腐烂的花瓣。最终,她缓慢地说:“不,那是注定的事情。” 杜尔米稍微吃了一惊。尽管他在无数个时刻都面对过这个问题,但他还是迟疑地问:“……为什么?” “因为花朵终将腐烂。”莱拉女士说,“这世上没有永生花。” 从生命的角度而言,杜尔米能理解这个说法。任何生命终有迎来死亡的那一天,即便宇宙也将有终结之日。 可是,从神秘侧的角度出发——莱拉女士,别的不说,咱们可都死不了,而且他看埃默森也活得好好的,还精神奕奕地跟人说冷笑话呢,所以法涅斯王朝怎么就注定崩塌了? “我不明白。”杜尔米说,“为什么?” “……多看看这幅画吧。” 杜尔米语气有点微妙地说:“您又要说那句话了?真相就摆在我的面前,而我只是看不懂?” 莱拉女士瞥了他一眼,非常镇定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虽然我不喜欢【星群】神神叨叨的作风,但我得说祂的作风在这种事情上很有用,不必多浪费时间。” ……您这是在骂我,还是骂【星群】?杜尔米委屈巴巴地琢磨着。应该是在骂【星群】吧?肯定是! 可这只是一幅画。说到底,人们并不能指望一幅画,甚至是一幅象征着已经死去的、已经注定的时光的画,来为迷茫之中的人们送去答案。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只从这幅画本身来理解的话……您的意思是,阴影之中仍旧蠢动着什么危险吗?” 莱拉女士竟是惊讶地望了杜尔米一眼,饶有兴致地说:“你比我想象的更加聪明一点,杜尔米。” 杜尔米:“……” 这只是一幅静物画!总共就描绘了这么点东西,连个人都没有,他还能想到什么! 阴影之中腐烂的花朵形象已经如此鲜明了,他还能得出什么答案?他总不能猜阳光之下的花朵有什么问题吧?怎么,是【太阳】对法涅斯王朝出手了?这光天化日的,他可不敢这么说。 杜尔米觉得这群正神可能对人类存在一些偏见。而可悲的是,联想到他的这些同胞,杜尔米竟然不能说正神们的偏见是错的。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又好又坏的生物。 他哀叹一声,说:“那我也算是猜对了,是吗?莱拉女士,别卖关子啦。” 莱拉女士笑了起来,她说:“我觉得埃默森应该学习一下你这样的语气,就不必追问我们为什么不笑了。” 杜尔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事实证明,年纪小、辈分小还是有好处的。起码他难以想象埃默森用这种“别卖关子啦”的语气跟其他正神说话。天啊,那简直是世界末日了。 “我并不能直白地告诉你,因为那是埃默森的力量范畴。”莱拉女士转而说,“尽管如此,埃默森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指明了一切的缘故,尽管这不是一切的根源。” “什么?”杜尔米迷惑地问,“是我漏听了哪一句吗?我怎么压根没听懂?” 莱拉女士望着他,想到关乎梦境的一切。最终,她说:“埃默森不是安德烈·法涅斯,但同时也的确是。”她含蓄地说,“这就是我能给你的全部提示。而我认为,你应当能从中得出一个答案。” 杜尔米茫然了一会儿,然后匪夷所思地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没有莱拉女士想象的那么聪明。 “不过,即便你现在就知道了一切的真相,我也并不认为你现在就能改变这一切。”莱拉女士说,“所以,不必心急。”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有点儿愤愤不平地说:“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是因为像您这样的存在早已经知晓了真相,所以才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我,我只是被好奇心苦苦折磨的一个小不点儿罢了。” 莱拉女士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她赞叹说:“你可比埃默森好玩多了,杜尔米。下次开会的时候,我应该让你一起参加。” “好啊!”杜尔米正在气头上,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 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眨了眨,最后才小心翼翼地问:“您是认真的吗?” 莱拉女士朝着他露出了一个优雅、从容、完美的笑,这笑容是这般精致、玩味,以至于人们可能以为这笑容更应该出现在一个人偶的面孔之上,而非一个活人的脸上。 ……这下好了。杜尔米不可思议地想。这下他要会见众神了,还要参与什么倒霉催的众神会议。 这算什么? 每个人的人生之中有各自不同的大考时刻,但他们终将走向属于自己的“群星会幕”? 他再也不能愉快地嘲笑脑子先生了! 第337章 窥视目光 第337章 窥视目光 阿克里克博物馆的馆主,同时也是这方宅邸的主人,亚恩先生,看起来大约四十岁,是个戴着眼镜的瘦削男人。 因为杜尔米与肯是在画商的带领下来到博物馆的,所以他们自然也在画商的引荐下与亚恩见了一面。 莱拉女士也在一旁作陪,人们对这位出手大方的收藏家女士颇为尊敬——但杜尔米怎么也想象不出一位正神作陪的场面是什么样的,他只觉得眼前这一切都非常滑稽。 人们知晓一位神明的呼吸便可带来一场死亡吗? 可无论是多么滑稽的情绪,都在杜尔米见到亚恩先生的那一瞬消弭了。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又努力收敛,只是若有所思地笑着说:“很高兴见到您,亚恩先生。” 可能只有肯·林恩,以及那位必定不同凡响的莱拉女士,能注意到杜尔米这一瞬的情绪波动。 ……亚恩。 人们并不知晓他的具体姓氏,只是称呼其为亚恩。 杜尔米曾经十分熟悉这位亚恩先生。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奈廷格尔,在杜尔米跟他的父母在那座小镇生活的两年时间里,他曾无数次往返图书馆与自己的家,为父母也为自己借阅书籍、归还书籍。 他会在每一次走进那座图书馆的时候,笑着跟图书馆的管理员打招呼——早上好啊,亚恩大叔。 后来,在他的父母离开之后的三年时间里,亚恩甚至偶尔会照拂杜尔米的生活,比如给他带来一顿丰盛的午餐之类的。同样地,在外域,亚恩化身的狰狞而可怖的幽灵,也曾经杀死过杜尔米。 ……亚恩是杜尔米关于奈廷格尔的记忆之中的一员,并不能说有多么浓墨重彩,但是他得承认,这是他难以忘怀的一个部分。毕竟他真的被图书馆里的书们追杀过。 他以为亚恩已经随着奈廷格尔一起消失了。 或许他应该这么说——他可以相信,艾米不会随着奈廷格尔一起消失;他也可以相信,本杰明·诺普一定还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某个地方。 他的确相信,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拥有某种非同寻常的特质与“力量”。 可是,亚恩?为什么亚恩仍旧存在着? 他有什么特殊的吗?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他为什么能在如今的利文斯通,成为一个神秘莫测、家底非凡的收藏家,甚至于私人博物馆的馆主? 杜尔米简直匪夷所思。 他并不是说他一定以为人们的命运是固定不变的。比如肯·林恩在这个治世也仍旧存在着,许许多多杜尔米曾经认识的人,如今也依旧存在着。或许亚恩就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发了一笔横财也说不定。 可是,关于“亚恩”的记忆中的某些细枝末节,让杜尔米察觉到一丝迟来的、扭曲的怪异。 此时此刻杜尔米想起来,在他离开奈廷格尔之前,他有一次去了图书馆,为了查找关于阿布索伦·乔伊特的资料。当时他跟亚恩有过简短的交流。 在那个时候,亚恩便告诉他,如果他不打算继续父母的研究,那么他最好永远不要打开那些资料。亚恩甚至说,关乎【帝皇】的那些研究没什么关系,可是他父母的研究的确涉及了某些神明。 ……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杜尔米以为这只是故弄玄虚的某种提醒,是年长者对于小辈居高临下的暗示。可是时至今日,杜尔米已经可以把握住其中的一些暗示成分了。 那意味着,对于杜尔米父母的研究,亚恩同样是知情者。或许不知晓那么多,可他的确清楚某些事情。 在这个前提之下,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奈廷格尔,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图书馆管理员? 在杜尔米父母死后,亚恩甚至一直不死心地想要得到那些研究资料。当然,亚恩的态度似乎是温和的、带着一点儿恳求的——但这就更加证明了一件事情:他知晓内情。 杜尔米产生了这样一个离奇的念头。可尽管离奇,他却控制不住地往这个方向去想。 他想,或许在他过往那十几年看似平静、祥和、正常又普通的生活之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一家三口。 那可能是图书馆的一名工作人员,也可能是大学校园里到访的一名学者,也可能是某次学术活动之中认识的古董商人,也可能是中学春游时路过的一名小贩。 这些人无数次路过杜尔米与杜尔米的父母的人生,窥视着他们的日常与研究进度,并将在某一刻——残酷地杀死他们。 比如亚恩。比如本杰明·诺普。 ……杜尔米之所以会产生这个念头,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当他跟随白橡木号一同前往雾兰的时候,船上的那名商人就是被收买了、并且一直监视着杜尔米。 后来杜尔米得知此事是森罗协会的一名眷者干的,后来他甚至真的见到了那位名叫欧内斯特的眷者。 因为波尔普恩的事情更为引人瞩目、因为欧内斯特本人在得知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时候,迅速转变了自己的态度,甚至还让杜尔米腹诽“鱼头人先生们都是这般识时务”,所以他后来甚至忽略了这个小小的眼线。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一个不巧的、被他发现的、来自神秘侧的窥探。考虑到他父母各自的神秘侧背景,这事儿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对吧?特别是森罗协会的人们肯定更加了解奈特家族的意义。 人们肯定担心“杜尔米·奈特”是否会带来什么危险,为白橡木号、为白橡木号的人们,也为这个世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因此,观察、审视,这都是可以理解的,杜尔米并不在意。 可如果那并不是一次意外呢? 可如果,在更早的时光之中,就有着无数不知是善意还是恶意的窥视目光,一直一直窥探着他们的生活呢? 那恐怕不是为了保护大多数人的利益,而是为了保护少部分人的利益。 ……杜尔米发出了一声突兀的、轻微的冷笑。 肯·林恩侧过头,有点担心地望着他的朋友。在见到那位亚恩先生之后,杜尔米的表现就有点奇怪。肯能发觉这一点,可杜尔米反而仍旧笑眯眯地说话、寒暄,让肯有点摸不着头脑。 亚恩先生展示出寻常且得体的待客礼仪,他邀请杜尔米等人在这里吃一顿晚餐再回去。肯下意识觉得这有点冒昧了,但杜尔米却轻轻巧巧地答应了。 “好啊。我很期待。”杜尔米说,他不经意间望向窗外深深的回廊,“……真不晓得,在黄昏过后,这座宅邸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一片废墟吗?会布满可怕的幽灵吗?会徘徊冰冷的骷髅吗? 又或者,人们只是从玻璃橱窗之外的观赏者,变成了玻璃橱窗之内的沉默而无能为力的囚徒。 莱拉女士并没有留下,她声称自己仍有要事。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她望着杜尔米,轻柔地微笑了一下,似乎是提醒杜尔米别忘了他们的“会议”。 但此刻杜尔米的心中充斥着某种冰冷的、无名的怒火,以至于他觉得正神的会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所以他大大方方地朝着莱拉女士笑了一下——那笑容简直比莱拉女士的笑更加令人捉摸不透。 晚宴似乎是这座博物馆每天都会进行的一次宴席。许多参观者直到现在才冒出来,并且恭维着亚恩,说他如何以数之不尽的慷慨与热情招待着他们这些来客。 人们落座的时候,黄昏还只是窗边的一缕霞光。 亚恩微笑着与人们交谈。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一幕,杜尔米总觉得他变得十分遥远而陌生。 他说:“人们恐怕得承认,对于一幅画而言,世界上的复制品越多,原画所能得到的力量也就越多。” 于是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如指掌的笑声,好像他们手中都有这样一幅珍贵的画作。他们的笑容笼罩在时间昏黄的光晕之中,是夜晚抵达的前兆,也是噩梦发生的预示。 “……一场噩梦。”杜尔米坐在那儿,悲哀地呢喃。 幽绿色的、早已暗示了不祥的悲惨的光芒,冲刷了世间的一切景象——人们虚伪的笑容、桌上的确可口的美味佳肴,还有这一切活着的或是死了的生灵。 唯独只剩下一种彻头彻尾的、足以令人胆寒的空洞的寂静,萦绕在这栋仍旧沉眠的宅邸之中。而这栋宅邸竟然未曾成为一片废墟,而是成为了这片废墟之中仅有的伫立的建筑。 真不知道哪一个更加令人悲哀,对吗?你是要陷落在所有人共同的孤独之中,还是离人群远一点,享有自己仅存的孤独? “……亚恩先生。”杜尔米又慢吞吞地说。 一抹幽灵、一抹亡魂,正漂浮在这栋房屋之中。他是困在这里吗?他是成为那玻璃橱窗之后,千百年来仅仅只能为人欣赏、而无法决定自己去处的一幅画作吗? 倘若复制品就能让原画拥有力量,那么一个人的灵魂需要活上多少次,才能让自己超脱这样终将死去的命运? “亚恩先生。”杜尔米再一次说,“亚恩大叔。你还记得我吗?” 那双浑浊的眼睛便望向了他。他知道这是哪儿了,对吗?这里是时光的夹缝。世间的一切都已损毁,却唯独只剩下一栋孤芳自赏的宅邸,在缝隙之中审视着往日的荣誉与今日的落魄。它曾收藏一切,如今却也领受灾厄。 同样地,也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唤醒了亡魂最后的理智与清醒。人们在死去之后还能铭记什么?人们可能什么都忘了,是那些更为黑暗的地界涌动的更为晦暗的事物,最终惊醒了他们苍白的灵魂。 他回过了神。亚恩的亡魂,他醒来了。 “……杜尔米。”亡魂说,“……杜尔米·奈特。” “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杜尔米说,“在这里重逢是我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可如果重逢的时刻你还浑浑噩噩,那就更加令人难过了。” 尽管他是这么说的,但他的语气毫无悲伤的成分。那语气几乎是冰冷的,很难想象出自杜尔米之口。也或许,自从抵达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的心中就一直燃烧着某种——闷闷的——怒火。 他漫不经心地、居高临下地想,对于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仅仅只是意识到世界并不仅仅只有他们眼前的这方世界,就已经足够令许许多多人陷入疯癫了。 而对于他来说,他确实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一点;可当他意识到绝大多数人反而仅仅困在一个狭窄的世界之中——这件事情本身反而令他感到某种狂奔的愤怒。 真是悲哀。真是疯狂。真是无知。 而同样悲哀、疯狂、无知的是,人们仅能埋头、闭目,不去望见真相、不去聆听往事;因而他们才能活着。 杜尔米朝着亚恩的亡魂笑了一笑,他缓慢地、平静地,几乎以一种自己都未曾设想的从容,问:“那么,亚恩大叔,你应该也知道我想问你什么了。关于奈廷格尔曾经发生的事情……” “关于奈廷格尔曾经发生的事情。”亚恩轻声重复。 又是片刻的沉默,亚恩又说:“在无尽的岁月之中,我望见了一座图书馆。” 那种茫然的、毫无逻辑的呓语,是杜尔米在外域常常能听见的声音;他却未曾设想,他能亲眼目睹一人的亡魂诉说这些痴傻的、愚钝的话。 杜尔米问:“图书馆?”他停了一下,“所以,你跟【星群】有关?还是说【知识】?” “不、不。”亚恩摇了摇头,“……杜尔米,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请你耐心一点,让我掏空这个幽灵的记忆,去寻找你需要的东西。” 杜尔米有点郁闷地搓了搓脸。他可没想到,即便遇到了幽灵,还得等人家慢慢想过去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把艾米找过来还来得及吗? 又过了一会儿,当杜尔米已经开始百无聊赖地数羊的时候,亚恩的亡魂才又一次说:“我死去了。” “哦,看得出来。”杜尔米望着这个幽灵,十分客观地点评说,“死得很彻底。” 亚恩像是没听懂一样看了杜尔米一眼,他的目光仍旧带着那种死去的人应有的浑浊与茫然。他缓慢地说:“我不是死在现在这个时刻,也不是死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我是死在过去的一个时刻。” 杜尔米想说,人人不都这样吗?每个人都是死在过去;每个人都是活在将来,然后死在过去。 然后他突然怔住了。 “我的意思是……”亚恩说,“早在我去往奈廷格尔之前,我就已经死了。” ———————— 亚恩第一次出场是在第8章 第338章 死亡诅咒 第338章 死亡诅咒 死亡是慷慨的。 在所有的神明之中,死亡是最为慷慨的那一个。因为活着的生灵本该是死亡的眼中钉,可死亡却仍旧放任人们活着。 由此可见,死亡甚至不仅仅是慷慨的,同时也是仁慈的。 亚恩的亡魂变得更加清醒了,甚至拥有了一种正常的理智。他一定是在死亡之中栖息了许多年,所以才需要一些时间来摆脱这样的“起床气”——一次死亡。 他的语气非常温和,并不介意杜尔米那种隐隐的怒气。他当然知道,倘若他们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那么杜尔米会生气也是很正常的:人们在面对神秘侧的时候往往如此。 他便说:“杜尔米,你知道死亡的定义吗?”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然后坦荡地说:“我知道凡俗意义上的死亡,却不知道你指的是不是神秘侧的死亡。” 亚恩平静地点了点头:“当然,我指的是后者。”他随即说,“凡俗意义上的死亡即是人们躯体的死亡,是一种客观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失去生机’。” 杜尔米觉得神秘侧真是太烦人了。因为但凡要谈及神秘侧的话题,他们就得先把神秘侧的概念了解清楚。 但他还是洗耳恭听,假装面前是一位脑子先生。 “我更情愿说凡俗世界的死亡是一种‘失活’。实际上,他们并未真正死去,他们只是不像往常那样活着。”亚恩说,“既然你已经瞧见了我,那么你应该也见过其他的幽灵、亡魂。那就是他们尚未真正死去的标志。” 杜尔米能理解这一点。那些亡者的灵魂只是未曾活在往日光鲜亮丽的白日世界之中。可是,在夜晚,在人们未能抵达的神秘地域,亡者的灵魂也仍旧徘徊不去。 “而神秘侧的死亡分为两个阶段,其一是层域的消失,其二是灵魂的消失。直至第二步,人们才能说,这个生灵已经彻底死去了。” “听起来很麻烦。”杜尔米不禁说。 人想要死,第一步得让自己失活,第二步得让自己的层域消散,第三步得让自己的灵魂消散。 ……如何让层域消散?杜尔米不禁想。 随后他意识到,那就是说,关乎逝者的一切记忆,都消散了。 “而这并不是一种必须的前后顺序。”亚恩低声说,“有的时候,人们可能首先失去自己的灵魂。有的时候,也或许是所有人都遗忘了一个人,于是他就不得不死去了。” 因而死亡是慷慨的、是仁慈的,同时也是吝啬的。倘若一个人想要真正栖息在死亡无悲无喜、静谧安宁的怀抱之中,那他可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才可以。绝大部分人,都未曾像活着那样死去。 杜尔米歪了歪头,说:“我听懂了……大概听懂了。”他停顿了一下,好像也是在自我怀疑,但总之他放弃了纠缠这件事情,“只不过,这跟你的故事有什么关系?” “我受到了诅咒。”亚恩无可奈何地说。 “诅咒。”杜尔米重复。 “我受到了死亡的诅咒——在任何一刻,我的人生都可能被三重死亡所笼罩;在任何一刻,我都将经历某一重死亡。” 杜尔米怔住了。 “同样地,在任何一刻,我都将仅仅经历一重死亡;这意味着我不可能真正死去,而只能徘徊在死亡与生命的罅隙之间,等待生命与死亡的光临。”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非常真诚地说:“拜托了,我没听懂。” 亚恩的亡魂张了张口,然后又闭上。他尴尬地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我会用更简单的办法来解释这一切的。” ……杜尔米心想,他的无知竟能让一位徘徊的幽灵都无奈至此。 可是,他的确没听懂。 三重死亡的诅咒?这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亚恩终于想清楚怎么说了:“让我来举个例子吧。譬如一个人,在他的生命之中,他随时可能因为各种意外而死去,一场火灾、一次食物中毒,或者一次意外的风寒……他随时可能‘失活’,然后下葬。 “但同样地,他可能完全不引人注意。他的朋友很少,他的亲人要么离世、要么远在他乡。有那么一个瞬间,城里的所有人或许都会忘记他的存在,于是他可能就真的成了凡俗世界的一个‘外来者’,只存在于人们无从知晓的层域之中。 “但同样地,他可能也是一个盲目的傻子、一个浑浑噩噩的疯子。因为他随时有可能失去自己的灵魂,从而失去自己的人生。他可能变得懵懂无知,因为他会在一瞬间失去自我认知、以及对于整个世界的全部认知。 “……以上的三种情况,对应我刚刚所说的三重死亡。这三种情况不会同时发生,但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发生其中的某一种。你是遭遇了某一个‘亚恩’吗?所以才能望见我的灵魂。” 杜尔米几乎目瞪口呆,他说:“那么……这死亡无法彻底杀死你……” “是的、是的。”亚恩点了点头,“所以,每一次死亡过后,我都将拥有一个崭新的身份、一次崭新的人生……然后很快再度死去。 “仅有在死后,我才能清楚地意识到,我的身上背负这样一个诅咒。所以,我很抱歉,倘若你是在凡世遇到了我,恐怕我不会记得任何事情。凡俗的‘我’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杜尔米终于听懂了,可他不禁惊叹地说:“你做了什么,才遭受这般的诅咒啊!” 亚恩略微局促地搓了搓脸,他说:“漫长的死亡消磨了我的记忆……所以我也不记得了。恐怕我是做了无比可怕的事情,所以才遭受这样的诅咒。” 到最后,他的确不记得他的人生了,而只记得这场诅咒。 ……好吧。杜尔米暗想。所以,他一共遇到过两个亚恩:图书管理员亚恩,与收藏家亚恩。 眼前的亡魂显然就是那位图书管理员。恐怕在杜尔米离开奈廷格尔之后不久,这位亚恩先生就死掉了。 照这么说,这位收藏家亚恩,指不定很快也要死了? 以其收藏家的身份,第二重死亡可能是做不到了,一定有许多人都记得他;那么第一重与第三重——要么是凡俗意义上的死亡,要么是变疯变傻……听起来真是可悲。 也难怪亚恩在外域是疯狂狰狞的幽灵了。任谁经历了这样的诅咒,都不免变得疯狂与狰狞吧。 杜尔米不禁感到一丝惊异。 对于他而言,自从去外域走了那么几遭,他已经很少感受到这种惊异了。 不过,仔细一想,【死昼】或者说死亡,这位神明的确相当神秘。即便到了如今,杜尔米也很少真正接触到这位神明的力量。人们往往只是听闻死亡,却很少亲历死亡。 至于杜尔米自己,他也同样“死去活来”,在外域与在白日;可他的死亡都有迹可循、都有理有据。而面前这位亚恩先生,他却是经历了来自死亡的诅咒,随时随地可能因为种种可悲的、滑稽的理由而死去。 连同亚恩的灵魂,也始终游荡在死亡的黑暗之中。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就收回了思绪。 他有点儿难以维持最初的怒火。他甚至是有点儿好奇地问:“那么,奈廷格尔?” “我……我很抱歉,但我的确是受到了奈特家族的雇佣,暗中监视你的父母的研究进展。”亚恩再一次尴尬地说,“至于我的死亡……是在你离开奈廷格尔之后,奈特家族认为我没有了存在意义,为了确保我不泄密,所以他们就杀了我。” ……但你这不还是泄密了吗?杜尔米的心情有点儿微妙。确实,对于神秘侧来说,死亡可绝不保险。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问:“你受到了哪个奈特的雇佣?”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件事情,杜尔米反而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是因为他已经有了心理预期。而更深的怒火则是暗暗燃烧着。 “我不知道。”亚恩说,“他们只是称呼其为奈特先生。” “……好吧。”杜尔米不甘地嘟哝了一声,“那么,为什么要监视我父母的研究进展?你曾经跟我说【帝皇】没什么关系,那么,他们到底是惹了哪位神明?” 杜尔米的父母各有自己的研究领域。 阿道弗斯·奈特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法涅斯王朝末期的历史,而阿德琳·弗尼瓦尔的研究更关注古老的神话。 以杜尔米的观察来说,阿德琳甚至从古老的神话之中发觉了那恒初的四神的存在。神秘侧如果因为这个发现而发疯的话,那杜尔米也不会意外。 但问题在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同样死去了。在这个治世,神秘侧的存在更加公之于众,杜尔米疑心仅仅只是初步的“了解”,还不至于导向死亡。 杜尔米问:“因为他们发觉了什么秘密?” “……我并不能确定。”亚恩犹疑地说,“不过我认为,问题可能出在阿道弗斯·奈特教授的研究课题上。” “什么?”杜尔米惊疑不定,“可你不是说【帝皇】没什么……” 他突然停住了。 【帝皇】可能没什么。 可是,法涅斯王朝末期,就真的只存在着【帝皇】的秘密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醍醐灌顶。 他总是觉得,爸爸的研究既然只是针对法涅斯王朝,那应该没什么危险的。瞧吧,他自个儿都认识埃默森了,他可没见埃默森对什么人喊打喊杀。 可是,法涅斯王朝末期并不仅仅只有法涅斯王朝发生的变故。那是一个复杂的混乱的历史阶段,其间发生了许多事情。 或许阿道弗斯·奈特只是想要研究王朝的崩塌,譬如那位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但在整个研究过程之中,他或许涉足了当时发生的其他一些事情,进而注意到了(或者也没有注意到,但至少收集到了)与某些秘密相关的东西。 比如,永世雾墙。 是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永世雾墙才真正出现的。 这一点是杜尔米跟随幽灵船前往了往日时光之中的某座海边小镇,才终于得知的一个秘密。 杜尔米是从时光的碎片之中了解到了真相。 而阿道弗斯·奈特,或许他也是从时光之中得到了某种真相,只不过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历史——从如今审视过往。 他得到的可能是一种旁证。 杜尔米曾经听爸爸说过,说他们发现了一片新的墓葬,很有可能属于那位乔伊特公爵。 或许他们在里头发现了……比如说,某种来自海外岛屿的特色雕塑或其他艺术品,足以证明法涅斯王朝期间的人们也仍在出海远航,并且与海上的岛民有过接触。 这一点就足以推翻人们对于永世雾墙的全部观念与恐惧。 而对于阿道弗斯本人来说,他可能并不关注这一点,因为他关注的仍旧是法涅斯王朝崩塌的前因后果,而非法涅斯王朝当时的经济交流、远海港口、商品交换等等细节。 这可能只是他论文之中的随意一笔,仅仅只是作为可靠的证据,却意料之外地揭穿了世界的某个真相。 亚恩缓慢地说:“在法涅斯王朝末期,世界可能发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巨变。那是神战的尾声,也是混乱的源头。而考古,恰恰可能改变人们对于过去的一切认知。” 杜尔米并不否认这一点。偶尔,当他望向外域的无尽废墟的时候,他也不禁好奇,这废墟尚未成为废墟的时刻,世界将会是什么模样。 历史是对于这个问题的唯一解答。 ……可每当他这么想,他就会想到【时历】的信徒是如何利用时光的力量改变了历史。那让他产生一种无端的愤懑,仿佛不存在的成了存在的、存在的反而成了不存在的。 他愤愤不平地想,历史就是历史,人们是无法决定历史的——因为历史本应过去。 他尚未意识到,某一个可能的答案就隐藏在他这样的想法之中。 既然人们想要改变历史、甚至于他们已经改变了历史,那么,在这个结果所导向的如今,假如有人想要重新揭穿真相、回溯过往,那么当初那些进行改变的人们、并且以此获得利益的人们,难道他们就不会杀人灭口、以绝后患吗? 譬如,当阿尔弗雷德想要改变治世的时候,奥尔德斯难道不会反抗吗?在更久之前,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甚至为了治世者的头衔而进行了漫长的战争与对抗。 永世雾墙便是那个时代的一个句号。那昭示了某种结局、某种真相,同时也为新的时代做好了准备。 ……既得利益者会永无止境、不择手段地维护自己的利益。杜尔米含含糊糊地想。死亡只是其中之一的手段,同时也是最简单的一个手段。 “你说那是神战。”杜尔米冷不丁说,“而你说是奈特家族雇佣了你。” 亚恩下意识点了点头。 “所以,奈特家族是这场神战的胜利者,对吗?” 亚恩猛地愣住了。 杜尔米望向这个死去过无穷无尽次数、同时也活过了无穷无尽次数的幽灵。 他语气幽幽地说:“而你说,在你死后,你就会意识到你身上所背负的诅咒,并且那些混乱的死亡已经消磨了你最初的记忆。因此,你的确对往日、历史、世界——乃至于真相,有着足够清晰的了解,对吗,亚恩先生?” 亚恩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杜尔米·奈特似乎跟他记忆中的那一个不太一样了。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并非变得忧郁、伤感,而是变得深沉、晦暗,仿若他来自一个更遥远、人们从未涉足的地域。 杜尔米说:“我最后问一次:我的父母究竟惹了哪位神?” 第339章 何其之多 第339章 何其之多 “……恐怕,不是神。” “什么?” 亚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说:“在过往的时光之中,我曾无数次遇到过类似的事情。人类是相当聪明的生物,对吗?人们拥有敏锐的观察力与分析能力,他们总能在某个时刻发觉真相、发觉谜底。” 杜尔米想了想,谨慎地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没法否认这一点。 “……可是,杜尔米,你觉得,如果人类真的发觉了真相,神明会在意吗?” 杜尔米愣住了。 “不。”亚恩的亡魂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神从不在意。” 那是高高在上的神。那是人无法碰触的神。最关键的是,神才掌握了力量,而人没有。即便人知晓了真相,人们也无力反抗神明——所以,神不在乎。 假使真相是残酷的、是令人愤怒的、是令人绝望的,那么恶神或许还会惊讶而满意地欣赏着人们的愤怒与绝望。 谁才会因为人发觉了真相而感到恐慌、感到抗拒,甚至为此不惜杀死得知真相的人? 仅有那些真相可能会动摇他们切身利益的人。 ——仅有人。 神不在乎。人才在乎。 杜尔米哑口无言。他甚至感到了一丝茫然。 的确,他发觉埃默森与莱拉女士从不制止他的好奇心,从不干涉他了解真相的选择。他们——祂们,可能是有点神秘主义的,但这是因为“知识”本身就存在着重量,而不是说祂们真的不愿意告诉杜尔米。 这种神秘主义,几乎可以说是来自神明的善意了。因为祂们的确将危险藏了起来,对吗? 【时历】的确是特殊的,因为【时历】将历史藏在了人们未曾踏足的时光的迷雾之中,这似乎是一种确有所指的倾向。可是,记录者们却能够亲手改变过往的痕迹——无论这改变是好是坏,【时历】的确交予了人们这种“机会”。 因此,难道人们能说【时历】阻止了人们涉足神秘吗?甚至反而是【时历】的信徒将一切都搞乱了! 而【星群】甚至万分慷慨地将这些知识直接赐予祂的信徒。神秘学知识本身就是世界的真相的一部分,而这是如此慷慨的——甚至是过于慷慨的——赐予,以至于人们绝不可能认为【星群】有意阻止人们接近真相。 至于【死昼】……不得不说,即便杜尔米得知眼前这位亚恩先生正经历着死亡的诅咒,他也并不觉得【死昼】会多么在乎人类的窥视;祂有千百种办法去取得人类的生命,以至于祂竟然情愿放任人们活着。 这么一来,在正神之中,唯一可能阻止人们接近力量、接近真相的神明,是【太阳】。 【太阳】恐怕不愿自己被窃夺力量、也不愿人们了解祂过往窃夺力量的事情。而【太阳】曾经就是人,“人之常情”。 尽管如此,祂——至少在表面上——的确维持着一位公正、仁慈的光辉与真理之神的形象,并且太阳教廷也始终尽力维系世间的和平与稳定。 换言之,【太阳】全部的“不愿”,仅仅集中在祂自身的力量之上,而非整个世界。太阳教廷很欢迎人们来信仰【太阳】,太阳骑士的力量也永远虚位以待。 ……这是正神之中的六位的情况,而剩下的那一位…… “那么【海镜】呢?”杜尔米脱口而出。 始终以来,杜尔米便怀疑【海镜】是他父母死亡的幕后黑手。这是因为他父母两次都死在海洋之中。不,或许不能说是幕后黑手,应该说是与之相关。他始终怀疑森罗协会、始终怀疑奈特家族。 而当他得知镜匠同样属于奈特家族的时候,他就更是这么想了。 比如说,他父母或许就是无意中发觉了镜匠的力量被海洋窃夺,所以才招致杀身之祸。 可是,从伊文思·奈特的态度来看,镜匠的事情似乎也没那么重要。那的确离如今是很远很远的故事,同时也已经尘埃落定,难以改变。 神已经得到了祂想要的力量。 那么,倘若【海镜】有可能因为人类接触了某件事情而选择杀人灭口,那会是什么事情? ……【海镜】。 海洋与镜子。 海洋是如今这个时代的主题。从三百年前,人们发觉了雾兰的存在开始,海洋便成了这个时代最为重要的一位神。 ……镜子。 可是,镜子? 镜子? 为什么是镜子? ……那永望的五神,如今都已不再是最初的模样了。 【星群】的“群”来自【隐秘】,来自群星彼此相关、来自世界彼此相连。这是一种藏身在世界与所有生灵之间的特殊力量,是世界与人类发展之中的至关重要的底色。 【时历】的“历”来自历史,来自过往时光所书写的种种故事、来自漫长光阴所见证的种种传奇。文明赋予了时光与众不同的色彩,使宇宙从生到死的历程也多了几番惊涛骇浪。 【死昼】的“昼”来自大地,来自遥远晨光点亮的世间的第一缕光、来自昏暗夜晚离去之后的苏醒生机。万物因白昼而生长、因白昼而希冀,这是与死亡相对的生命所绽放的璀璨华彩。 那么,【梦钥】的“钥”与【海镜】的“镜”呢? 钥匙的力量,杜尔米已经体会过了。【梦钥】的选民们会在梦中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打开任意一扇门。 镜子的力量,杜尔米同样也体会过。他会在无数面镜子之中穿梭来去,静静地望向镜子之外的繁复人间。 可是,毫无疑问的是,其余三位神明所拥有的“后来的”力量,都是与整个世界相关的。那才是祂们的锚点——而杜尔米的确知道,一切锚点都位于凡俗世界,因为真理侧才是更为稳固与坚实的那一侧。 ……一切锚点都位于凡俗世界。 【海镜】的锚点呢? 凡俗世界有什么能成为【海镜】的锚点? ……【海镜】。 海洋。 镜子。 镜子。 镜子。 ……谢兰和……雾兰。 他总是笑话【海镜】的强迫症,是吗?他总是笑话。 而真相已经摆在他的面前,他只是视而不见。 ……是吗? 杜尔米下意识闭了闭眼睛,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混乱的——近乎悲怆的——情绪,在他的心中升起。他简直不敢置信、他简直难以理解。可他的确已经意识到了,至少已经想到了那个可能。 可是……为什么……? “什么?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还是说这是什么新的冷笑话?”他惊异而困惑地自言自语说,“这不可能吧。” 亚恩的亡魂望着他,眸中或许有闪过些许的不忍。 那是早已得知真相的人,对于未曾知晓真相的人的——怜悯。 在长久的停顿过后,在近乎窒息般的沉默过后,杜尔米才缓慢地接着说:“……在【海镜】成为【海镜】之前……” 雾兰从不存在。 “嘘——”亚恩的亡魂轻轻说,“不要说出口。”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个不能言之于口的秘密。你不能打碎镜面,你不能让他们从镜中醒来。” ——而你曾经这样跟镜匠说,杜尔米,你曾经跟镜匠说:破碎的镜子将会是无比锋利的。 杜尔米几乎本能地颤栗了一下。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茫然地停下了。静谧的晚风吹拂着这片废墟,永恒不变的群星静默地凝望着他们。而他们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找回一丝理智。 他说:“你早就知道?”他停了一下,然后不甘心地问,“等等,你确定我们在说同一件事情?” “我活了很久……亦或者说,我死了很久。”亚恩没有揭穿杜尔米的自欺欺人,他都已经提及【海镜】了,对吗?“那些更为古老的生灵都掌握着这个秘密,祂们只是静默不言。” 那些更为古老的生灵们,祂们从无穷无尽的岁月起初便与这个世界共同生长。是时间积淀了祂们的生命。 祂们当然知道,世界的最初应当是什么样子。 从某种角度来说,亚恩的亡魂同样也是巨面者。从更遥远的时光开始,他便审视着这个世界、观察着这个世界,并且与其他巨面者一样,为某些秘密而静默不言。 而这就是其中一个秘密。 ……几乎一瞬间,杜尔米觉得很多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了。 赫米什王朝最为核心的那十七座岛屿,差不多就位于如今中轴的位置。可是,既然当时的赫米什就能够跟谢兰互通有无,那赫米什怎么可能找不到雾兰的存在? 人们将赫米什王朝留下的、那些徘徊不去的怪物们,称为世界尽头的怪物。可是,那些怪物如今是徘徊在中轴附近,那恰恰是世界的中轴,怎么可能是世界的尽头? 为什么谢兰与雾兰流传着相同的神话? 阿德琳·弗尼瓦尔因为这个理由而远渡重洋、抵达谢兰,用终生去追逐一个谜题、一个答案——她用了一生的时间,去寻找雾兰的来处。 为什么谢兰与雾兰隔海相对? 为什么雾兰是雾兰?为什么雾兰的名字来自于“谢兰”? ——世界的最初,只有谢兰。 所以谢兰是谢兰,而雾兰只是雾兰。 杜尔米甚至想起了一件更遥远的事情,是伯纳德·克拉姆与他讲解“雾兰”名字的来源。 他提到了两种说法,其一为“谢兰与雾兰隔雾相对”,因为当时的永世雾墙隔绝了人们对于海洋、对于雾兰的探索。 其二则是来自一群迷失的水手,他们在茫茫雾气中抵达了一座大陆。他们以为那是谢兰,后来才意识到那是一座新的大陆,便觉得那是“雾对面的谢兰”,于是就将其称作雾兰。 ……可那确实是。 可那确实是雾对面的谢兰。 神明将人世作为锚点。 星星有“群星”,时光有“历史”,死亡有“白昼”,梦境有“钥匙”。 而海洋,也有“镜子”。 是海洋成为了镜子,使得谢兰在镜中倒映为雾兰。是为【海镜】。 ……是了,【海镜】甚至倒映了【太阳】!为什么祂不能倒映谢兰?杜尔米以为自己早该想到的,他甚至亲眼目睹过白橡木号的水手学徒为海面所倒映的景象! 那就是确确实实的、真真切切的“倒映”!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为自己的愚钝而懊恼起来。 中轴为什么是中轴?因为那就是镜面。中轴为什么那么危险?因为那并非凡俗的跨越,而是神秘学意义上的跨越。他们正在跨越一面匪夷所思的镜子,要去往那镜中的世界。 谢兰与雾兰,拥有如此相似的狭长的大陆形态,以至于被人们称作世界的双肺。 人们对此津津乐道,认为这是非同寻常的缘分,才能让这两块大陆如此对称——是啊!多么对称! 巨面者们以哀伤的、柔婉的目光注视着这块大陆。祂们注视着雾兰的神殿、雾兰的城市、雾兰的人们。祂们难掩悲哀,因其虚幻;祂们难掩欣喜,因其真实。 ——【海镜】以雾兰作锚。 难怪这个时代永恒的主题便是谢兰与雾兰的交流与接触。难怪【海镜】成为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 杜尔米甚至想到,难怪——难怪雾兰无法抵挡谢兰的征服与入侵。 ……他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过往的一切观念似乎都被打碎了。他曾经在抵达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那一刻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如今,另外一位神明也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难不成这就是神明的力量?他苦中作乐地想着。行吧,埃默森跟他讲冷笑话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过往的观念被打碎了。 他突然很想知道,脑子先生们是否知晓这个秘密。 或许信众们不知道,那么,选民们会知晓吗?眷者?使徒?倘若如此,那么【星群】果真是将过于可怖的知识随随便便就赐予了祂的信徒。 又过了一会儿,杜尔米才有点困扰地说:“可是……我发觉,这个秘密并不那么隐蔽。” 有很多次,杜尔米都与这个秘密擦肩而过。 比如说,他早该意识到,谢兰与雾兰的北部,都是高山与雪山。但凡有人能注意到这一点,就绝对会感慨两块大陆的对称结构;但凡有人能望向地图,他们便能发觉这两块大陆近乎离谱的对称性。 而但凡有人能注意到【海镜】的力量,尤其是“镜子”的力量——就比如说,杰瑞米与米洛——那么他们就该意识到其中的相关性(尽管杜尔米没有)。 再比如说,他早该意识到,是在永世雾墙消散之后,人们才发觉了雾兰。那么,在永世雾墙尚未出现的时候,人们怎么就没发觉雾兰呢?那是更遥远、更漫长的时光的故事,而在那个时候,人们显然对雾兰一无所知。 有时候,一无所知未必意味着无知,而可能意味着“不存在”。 只要换个角度……不,只要稍微调整一下自己的思路,人们就一定能发觉其中的扭曲与错乱。 只不过,人们很难怀疑自己已知的种种信息。如今这三百年里生存的人们,对他们而言,雾兰的存在就是早已确定的事实;他们从不怀疑。 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就是,既然安德烈·法涅斯征服了整个谢兰,那他为什么没能征服雾兰? 他成为了谢兰的【帝皇】,以人身成正神,却不曾知晓这世上还有另外一块广袤无垠的大陆?若他是个凡人,这很好理解;可他都已经是巨面者,甚至已经是神了! ……于是杜尔米仓促地意识到,或许这也是历史为人掩盖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仅仅是【时历】的信徒们搞乱了历史,与此同时,【海镜】也需要掩埋历史,因为祂不能让人们意识到,在古老的时光之中——雾兰从不存在。 这显然是个非同寻常的强大的锚点。想想雾兰能为【海镜】带去多少层域、带去多少力量吧。想想这个时代都因为雾兰的出现而传扬起多少崭新的传奇、崭新的故事吧。 可这同样也是一个脆弱的、一触即碎的锚点。这个秘密仍旧不够隐蔽。因为这仍旧是一面镜子,是一面不能被打碎、却很容易破碎的镜子。 因此,那永望的五神之中,仅有【海镜】必须为这个锚点而付出努力。 因此,一旦有人察觉到这个秘密,杀机就将随之而来。 亚恩的亡魂悲伤地说:“因此而死的生灵,也永无止境。” ……杜尔米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他压下了一切的情绪,只关注最终的结果。最后他一字一顿地说:“是奈特家族做的,对吗?是奈特家族——利用镜匠的力量,做出了这件事情。” 所以奈特家族才能享有【海镜】的恩赐。所以奈特家族才在森罗协会拥有超乎寻常的地位。 所以,奈特家族会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护、去掩盖、去遮蔽真相。 一旦有人知晓这个秘密、一旦有人碰触这重真相,奈特家族的地位与利益就将不保,而雾兰或许也将不复存在——而奈特家族,或许也将成为谢兰与雾兰无数冤魂的仇敌。 阿德琳·弗尼瓦尔追寻神话的轨迹,或许终将发觉雾兰从不存在的秘密;阿道弗斯·奈特追逐历史的奥秘,或许同样终将意识到雾兰未曾出现在古老的时光之中。 他们都有可能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并且,或许这祸患并不仅仅来自于谢兰的奈特家族。 雾兰神殿的先知们难道不知晓这个秘密吗?他们都已经是巨面者了,他们都能碰触古老的时光、聆听古老的呓语。因而雾兰的弗尼瓦尔神殿,为了自身的存在,也有可能杀死这对夫妻。 ——而这杀意,来自他们各自的家族与血亲。 杜尔米明白了这一点,他难以描述心中涌动的种种情绪,而他也的确感到了更多的悲哀。 这世上的秘密何其之多。 这世上的秘密竟多到,人们只是产生了一丝的好奇,便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何其荒唐。 第340章 一位新王 第340章 一位新王 “……我觉得我需要更多的旁证。” 在帷幕永恒寂静、永恒停滞的黑暗之中,他的灵魂飘飘荡荡、不得安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感到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一切旧有的痕迹仿佛慢慢消失了,只余下一缕难以平息的疑虑与困扰。 他自言自语说:“我还是不敢相信……不,应该说,我还没有亲眼目睹。” 他亲眼目睹的是雾兰的真实,而非雾兰的虚幻。 他曾亲自踏足西岛、他曾亲自踏足波尔普恩。他身体的一半血液流淌自谢兰的北部高山,而另外一半血液则流淌自雾兰的北部高山。他曾目送亲人栖息在塔拉山脉的茂盛树木之下。 雾兰也是令他魂牵梦萦的土地。他如何能相信,那竟是一片不曾存在的土地? 人们往往很难想象远方的人类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不曾亲历、不曾目睹,顶多听闻只言片语,却也是很容易为【记录者】所更改、所修饰的记录。 他们的层域未曾交错,因而他们很难相互了解。凡世的距离就已是如此之远,人与神、微面者与巨面者,就更是如此。 因此,在某些时刻,人们甚至可以认为,远方的人类未曾存在、高居在上的神明也未曾存在。他们可以埋头在自己的生活之中,不问世事、永远无知。 可人们终有一日要抬起头,仰望群星、俯瞰死亡。他们终有了解真相的那一刻,无论是有赖于时光,还是仰仗于梦境。 ……海洋。 海洋当了一面镜子,使谢兰为雾兰。 他默念着这句话。 他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也可以从表面上来理解。表面上,在凡俗世界,谢兰与雾兰正是以森罗海为轴的两块对称的大陆;这当然是一种客观情况。 人们却不会觉得,雾兰真的就是谢兰的影子。那已然是神秘学的范畴。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到最后,这笑声变成一声萧索的、怅然的叹息。 而帷幕仍旧吞没了他的一切声息。 于是他抛下了那些念头。 什么雾兰、什么谢兰。的确,他要帮他爸妈报仇,但那跟谢兰和雾兰都没什么关系。他想,他更习惯如今的世界。如今的世界有谢兰也有雾兰——感谢【海镜】——所以呢? 这种事情有点像是西岛的死亡。他琢磨着。覆水难收。 西岛的人们死去又复生。但死亡并不是他们的终点,活着才是。所以,对于雾兰人来说,情况也是一样。 这么多的雾兰人,人或者神总不能全把他们杀了,然后让雾兰化为乌有。他有点戏谑地想。【死昼】都接收不了那么多的亡魂吧! 难怪亚恩说,法涅斯王朝末尾,世界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巨变。 这岂止是巨变呀,简直是连世界都变了! 他暗自思考着,想着那会是怎样一种过程。怎么,“嘭”地一下,就像是小丑变魔术(等等,小丑和魔术师是不是两种职业?)一样,雾兰就出现了? 就像是两片面包夹成了三明治;突然有一天,人们就发现,这世界翻过来是谢兰面包,翻过去就是雾兰面包? 至于撕裂之痕——谢兰与雾兰之间的狭长海域,显然,那就是三明治中间的馅料啦! 当然了,跨越撕裂之痕确实是精彩纷呈的“馅料”,对吗? 他觉得这事儿真有意思。 是的,抛开最初的震惊、困惑、悲哀不谈,他的确觉得这场面很有意思。 神要成为神,自然要拥有与神的名号相对的力量,以及展示力量的过程。譬如说,【海镜】要成为【海镜】,那当然得倒映出什么,证明祂果真是一面镜子,对吗? 这才是这个世界的道理——听起来可真有道理! 【海镜】倒映了【太阳】,但这肯定还不够,因为这是一场意外(或者是【海镜】的强迫症在那儿守株待兔?);况且,绝大多数人们都不曾知晓【伪日】与【虚月】的存在。 所以,【海镜】还得倒映点别的什么。真有道理。 到最后,【海镜】就倒映了谢兰,变出了雾兰。哎呀,太有道理啦! 当初他跟脑子先生说什么来着,他把“群星之下的魔法师”说成了“魔术师”,惹得脑子先生好一阵白眼;现在一看,这魔术师真该是【海镜】才对! 再比如说,【时历】成了【时历】,所以祂果真将人类的历史弄得一团糟,对吗?这才是【时历】。如果不把事情搞糟的话,人们怎么知道祂掌握了力量呢? 如果【海镜】不曾倒映谢兰的话,人们怎么能知道祂就是一面镜子呢? 只要有一个人认为谢兰与雾兰拥有完美的对称结构,那么【海镜】的强迫症就死而无憾了呀! 他决定了,等他跟正神们开会的时候,他一定会穿上自己的正装,然后左边的袖口不扣纽扣,或者右边。哼哼,【海镜】,接招吧! ……人的生命,以及其余的所有生命,是整个过程之中最不被关注的存在。 他很不想思考一个问题,可他必须得思考——当【海镜】倒映谢兰的时候,祂是否同样也倒映了谢兰的人们?也可以换个问法,如今的雾兰人,以及雾兰的一切生灵,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如果这是【海镜】做的,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如果人们是后来才迁徙过去的,那么雾兰神殿又是从何而来的? 在如今这三百年以前的光阴,雾兰拥有怎样的过往故事? 于是他突然发觉,果然还是悲哀占据了绝大多数。 人们在面对时光的时候无能为力,在面对海洋的时候同样无能为力。某种意义上,他们面对群星、面对死亡、面对梦境的时候,又能做什么呢? 而那只是永望的五神。 在此之前,恒初的四神便已经永恒地改变了这个世界。 【最初之火】点亮了人们对于光明、对于希望的本能期盼;【世界】造成了人们对于世界从未熄灭的探索欲;【大地】给了人们最初也是唯一的生存空间;而【隐秘】从根本上影响了一切生灵的生存方式。 他甚至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或许恒初的四神,在更古老的岁月里,就已经遥望到如今的一切了。 因而祂们都已陷入沉眠。因而这沉眠也是带来如今一切的前因。 说老实话,这个想法有点令人沮丧。他看不到微面者改变世界的可能。或许是因为他仍旧如此愚钝无知,可是为什么总是巨面者影响世界、而微面者无能为力?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能够体会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与意图。 人们需要政务署。 不,人们需要对抗【力量】。 对抗【力量】。是啊,对抗【力量】。 这“力量”可能不会显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却也会体现在日常生活的角角落落之中。人们不是遭遇祂们,人们只是与祂们共处。 祂们藏身在每一个人的层域之中,于暗中窥视、于暗处冷笑。 ……他能做点什么? 在帷幕这般深沉的黑暗之中,他却突发奇想。 他能做点什么?他能为这个世界、为这个世界的人们,做点什么? 好吧,他现在已经是政务署的特别顾问了。他还当了侦探。他还解救了一下坠落之中的波尔普恩。 ……不、不是这个。他怔怔地想。不是这个。 如果是这个的话,那也太普通了。不,普通并不意味着无用,他肯定会继续做这些事情。他的意思是,这些事情只是跟随之前的道路,而并未踏上他自己的道路。 而他要做的事情……而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事情……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他想到,波尔普恩的敲钟人曾经问他什么?罗伊岛的守灯人曾经问他什么? 他说,倘若他是一位帝皇、倘若他能决定一切的话,那么他当然希望谢兰与雾兰和平相处。 他说,他要成为一盏灯。 当他对罗伊岛的守灯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还并不了解世界的真相,一丝一毫都未曾涉足。当他对波尔普恩的敲钟人说出这段话的时候,他有些了解了,却未曾了解雾兰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因而他突然失笑,意识到当时的自己是多么……那该如何描述,“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哎呀,他总不能说自己无知无畏吧?尽管他的确如此。 可是,他的确从自己当时的回答之中,明白了自己如今该怎么做了。 一盏灯只能照亮一隅角落。若是在这样的帷幕之后,那就连他的灵魂都无法照亮。可是,如果他提着这盏灯,去往这世界的角角落落,那么他就能照亮整个世界。 他就可以传递火种,使世界照亮世界,对吗? ……说起来,这跟帝皇之路是不是有点相似?他去往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就会成为他的领土;迟早有一天,整个世界都会臣服于他?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逗笑了。他可想象不出来自己如同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征服世界的场面。他也很难想象自己佩戴王冠、高居庙堂的场面。那让他浑身发毛。 但他的确明白了。 等他处理完利文斯通的一些事情,他是该去往谢兰的其他城市,甚至雾兰的一些地方。 比如说,他得去一趟塔拉纳,对吧?那儿是奈特家族的驻地,生活着他的许多血亲;说不定也藏着他的仇人。再者说,他也得去一趟弗尼瓦尔神殿,上一个治世没来得及,但这个治世也终究得去;去的理由同上。 雾兰倒是不怎么容易去,跨越森罗海果真是一桩难事。他不禁暗自抱怨。只不过,神秘侧的雾兰还是好去的。 ……换个角度来说,神秘侧的雾兰说不定才是真正的雾兰。 真有道理!他为自己鼓劲:你还有大把的时间与机会,去见识一下整个世界呀! “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 在漫长沉寂的黑夜之中,希尔芙德先知望向那只黑鸦,目光或静默、或倦怠、或笃定。 “……新王。” 【无人知晓】女士的黑色裙摆划过神殿冰冷而古老的砖石。 千万年前,这块石头也曾目睹人类点燃第一缕火、也曾注视人类锻造第一把刀。火与刀的铸就,意味着血与骨的历练。 “世界需要一位新王。”希尔芙德叹息着说,“不只是统治白日与人的国度,更要统治夜晚与无人之境。” “那将带来新的纷争,也将带来无尽的死亡与混乱。” 【无人知晓】女士轻声说,不禁默然。 过了片刻,她才接着低声说:“……只不过,那也是人类的必经之路。” 希尔芙德望着她钟爱的弟子、后辈、继承人,这个年轻的女人;而她自己已然苍老的眸中却不禁浮现出些许破碎的怜悯。希尔芙德知道,这孩子的意思是她明白了,可她真的明白吗? 每个人终将踏上属于自己的道路。 而希尔芙德也不知道,人们各自的“终将”,终将让他们抵达怎样的结局。或许这才是理所应当的,因为真相让人们回望过去,而选择才让他们走向未来。 “……是啊。”希尔芙德因此缓慢地说,“而这道路的尽头,会是一位新的王。” 第341章 寻人寻物 第341章 寻人寻物 “……杜尔米哥哥,你不开心吗?” “啊?”杜尔米回过神,有点呆呆地挠挠脸颊,“……也没有吧?” 他刚刚得知了世界的真相——某一个真相——然后清晨的日光唤醒他,他发觉自己还是得送艾米去学校上课。 那一瞬间,他真不知道是遥远广袤的雾兰比较重要,还是近在咫尺的上课比较重要。 不过艾米还是在早餐桌上发现了杜尔米的恍惚。 九岁的小女孩煞有介事地瞧着杜尔米,一本正经地说:“杜尔米哥哥不开心的话,可以待在家里休息一下。艾米自己去上学!”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艾米这么关心我!” “那当然了。”艾米有点气鼓鼓地瞧了杜尔米一眼——唉,她的杜尔米哥哥,永远有点傻乎乎的,难怪考试不及格呢,“艾米已经长大了!” 杜尔米仍旧笑得前仰后合,最后,他说:“没什么,艾米。并不是不开心,也不是觉得疲惫。”他认真地琢磨了一下,“应该说,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他只是在想,这个世界可真复杂,也够离奇的。 当他在十五岁那年与外域相逢的时候,他觉得外域已经足够离奇的了。他指望着凡俗的世界能给他一些安慰,能足够温馨与体贴;可结果呢?凡俗世界照样乱七八糟! 总而言之,杜尔米现在已经不指望这世上的任何事情能顺顺利利地完成了。 他很想跟脑子先生说一句,“您瞧,这世界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呀!”,可他再一想,脑子先生现在也不知所踪——这一点还真是更加令人心灰意懒了。 他只是意识到——当他送艾米去上学,当他提醒艾米别忘了带上作业本,当他在马车上、透过车窗望着清晨的利文斯通的时候,当他望见来来往往的人们以及他们各自奔走的人生的时候…… 他意识到,尽管世界如此混乱复杂、尽管世界的夜晚将要成为一切的终结,可人们仍旧行走在自己的生活之中。 这才是一切无序之中的有序。 “……所以,杜尔米哥哥在烦恼什么?”艾米小声问,“艾米可以帮上忙吗?” 看吧,杜尔米,艾米都忧心忡忡了。 “好吧。”杜尔米说,“只不过,那是属于夜光石小姐的秘密,不如请【白日梦】先生来告诉你吧。” 艾米傻乎乎地瞧着他,然后瞪圆了眼睛:“可是我还要去上课!” 杜尔米大笑起来:“可是,我亲爱的妹妹,我也要去上班啦!” 当杜尔米走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肯·林恩已经在了。肯甚至不抬头,仍在看报纸,只是举起了手中的一封信,说:“新案子,杜尔米。我猜你肯定感兴趣。” “什么?一封信?”杜尔米的确饶有兴致地说,“甚至有人专门给我写信,请我去破案吗?我都这么有名了!” “我猜不是。”肯的语气有点古怪,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报纸,“不过,应该是桩案子没错。” 杜尔米瞅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这才知道肯的语气为什么有些奇怪——这是来自贝西莫·博伊尔的信。 “……好吧。”杜尔米说,“让我来看看我这位表兄又遇到了什么怪事。” 上次那幅失踪的画就已经够诡异的了,这次贝西莫不会又遇到什么神秘侧事件了吧? 杜尔米拆开信一看,表情却逐渐变得神秘莫测。 最后,他放下信,高深莫测地对肯说:“现在,我的朋友,我开始相信命运了。” 肯莫名其妙地瞧着杜尔米,忍不住说:“我现在怀疑你还是不是个侦探了。” 难道侦探不该是自信从容地行走在不同的案发现场,以敏锐的觉察力发觉各种隐蔽的蛛丝马迹,最终揭穿案犯那看似不可思议实则极有逻辑(甭管这逻辑行不行得通吧)的作案手法吗? 怎么,咱们的杜尔米·奈特大侦探,都开始相信命运了? 改天您是不是要依赖神秘学来破案了? 杜尔米朝着肯翻了个白眼,然后义正词严地说:“我只是想说,该到我手里的案子,最后还是会到我手里。” 他指的是利文斯通的连环失窃案。 之前他以【白日梦】先生的身份见到阿切尔·英尼斯的时候,就信誓旦旦说自己如今是侦探,而阿切尔遭遇的那一场失窃案,就是他的头一个案子(虽然这案子一直毫无进展)。 如今贝西莫·博伊尔给杜尔米写了一封信,信中同样提及了阿切尔的那一桩失窃案,并且请杜尔米来调查此事;大概是因为之前“失窃的画作”一案中,杜尔米表现不错吧。 贝西莫在信中详细描述了案件的情况,同时也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他其实并不指望杜尔米真的能找到小偷,毕竟警局的警探们已经调查了很久,却毫无线索。 他真正需要杜尔米做的,是去找到一名画师。 “在阿切尔丢失的物品之中,有一幅至关重要的图纸。他如今对找回图纸已经不抱希望,但他需要一位合格的画师帮他重新绘制一幅图纸。 “他已经找了几位,但都不符合他的要求,于是就想找最初的那位画师重新画一幅。那一位画师是我介绍给阿切尔的,所以上一次他才会来找我;没错,就是你们来调查失踪的那幅画的时候。 “但我却联系不上这名画师了。所以我希望你首先去寻找这名画师。这里是画师当初留下的的地址:……” 简单来说,这个案子一是寻物,二是寻人。 杜尔米暗自嘀咕:“我真该找一位脑子先生问问,看看他们的神秘学里头是不是有寻人寻物的魔法。” “杜尔米?” “……咳、没什么。”杜尔米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假装自己从没指望神秘学帮他破案,“走吧,兄弟,我们该出门查案了!” 他瞥了一眼信中提及的地址,于是唇边笑意加深。 ——又是那个地址。 那个画师的地址。 在狮子先生准备去拜访某一位画师的时候,他遭遇了【虚无边境】的袭击;而在喷嚏先生的图纸被盗、并且他打算找原本的画师再画一幅的时候,这位画师又联系不上了。 杜尔米不清楚这两位画师是不是同一个人,但这两边留下的地址却的确是同一个。 因此,杜尔米的确怀疑,或许存在一种与“画作”相关的力量,正在利文斯通城内暗自涌动着。他已经太经常碰到与“画作”有关的要素了,实在令人关注。 而他隐约感觉,这种力量恐怕属于一位佞神。 ……图雅没意见吗?杜尔米琢磨着。利文斯通不该是图雅这位佞神的地盘吗?难道佞神与佞神之间也存在抢地盘的行为? 这个地址位于旧城区。 在利文斯通原本的城区范围内,事实上也有着足够完整的城市规划与各种不同的功能分区。只是在奥古斯王国迁都之后,人们又在原本城市规模的基础之上进行了扩建。 利文斯通的旧城区给人一种意料之外的陈旧但温馨的感觉,充满了繁荣城市所应有的生活气息。如果人们心无旁骛、仅仅只是为了享受一座城市能给人带去的自在与舒心的感觉,那么旧城区或许比新城区更能提供这种悠闲的氛围。 而利文斯通的市民却很难感受到这一点。二十年来,都城的名号带来了崭新的机遇,也带来了成功与失败的不同道路。人们不得不跟随城市一起步履匆匆。许多人成功了,自然也有许多人失败了。 “……杜尔米,这儿看起来也太荒凉了吧。”肯说。 他们面前是一栋已然空空荡荡的二层小楼,门口的铁门严严实实地封锁着进入的道路。透过铁栅栏的缝隙,他们仍能瞧见里头废弃、荒芜、衰败的景象。夏日将要抵达,门后的枯树却等不来新的夏天。 杜尔米正在看旁边的招牌,他若有所思地说:“格雷艺术学校。” 他们去附近的建筑打听此地的情况。或许是看他们年纪小吧,所以人们还挺友好地提醒他们,说那地方是骗子开的培训学校,很快就被警局取缔了。 有一位饭馆的老板,更是说:“那地方的老板,好像是叫格雷吧,甚至已经被关进监狱啦!” 肯已经完全摸不着头脑了。杜尔米跟他讲了这个案子的情况,所以他也知道,贝西莫·博伊尔是在寻找一名画师,并且还万分强调此人的技艺精湛。既然如此,画师留下的地址怎么反而是个骗人的地方? “看来他冒用了这个地方的名字,但肯定不是完全无关,不然也没法知道这个地方。”杜尔米俨然是兴致盎然了,“走吧,我们去一趟警局,先去了解一下那个格雷!” “什么?咱们也能跟警局合作吗?” “呃……”杜尔米迟疑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但是我应该可以单方面跟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合作一下吧。” 肯:“……” 他很怀疑。 总之,他们拜访了利文斯通警局。 警局内部照例忙忙碌碌。杜尔米也不清楚警探们都在忙什么案子,不过这偌大的城市恐怕充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疑案。 面对警探与其他工作人员的审视目光,杜尔米面不改色、旁若无人,照着自己记忆中的路线,轻车熟路地去找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他那架势还真是唬住了不少人,以为他是个“熟客”。 肯·林恩汗流浃背地跟在杜尔米身后。 杜尔米敲了敲朱利安·邓莫尔的办公室门。有一瞬他思考着万一警长不在怎么办,但他之前在警局瞧见过另外一张熟面孔——那位玛格丽特·科恩女士,所以他还有别的选择。 不过门内很快传来一声严肃的“请进”。于是杜尔米抛开那些问题,笑眯眯地走了进去。 朱利安·邓莫尔:“……” 见了鬼了,他怎么看见一张怎么想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 “中午好啊,邓莫尔警长。”杜尔米非常自然地说。 肯在旁边弱声弱气地跟着说了一句“中午好”。 朱利安瞪了这小子一会儿,然后问:“怎么回事,你身边又发生了什么?” 瞧瞧这话!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简直毫不客气。他可太了解杜尔米的生活了! “我有两件事情要来找您。”杜尔米笑眯眯地比了比两根手指,“都是正事,绝不是随随便便的玩笑。您知道的,我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侦探了。” 朱利安怀疑地瞧着他,但姑且一听。 “头一件事情是我要跟您举报一个地下赌局。”杜尔米感觉自己简直一身正气,“他们已经坑害了太多人的钱财,所以您可得快点抓住他们。” “……地下赌局是吗?”朱利安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他想,这可不好抓,“我记下了。” 杜尔米就将那个地下赌局的地址告诉了警长——他还是为了调查侦探裘德之死才去的那里。现在想来,这事儿听起来甚至有点陌生了。因为他过去一段时间实在是遭遇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这事儿扔给……不、交给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他十分放心。 随后杜尔米便提及了第二件事情:“您应该知道阿切尔·英尼斯遇到的那桩失窃案吧?” 在朱利安·邓莫尔面前提及阿切尔·英尼斯,杜尔米总觉得怪怪的。可能是因为在另外一个治世,这两人在某种意义上是相等的,却又是完全无关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的大脑之中隐隐约约地划过一丝灵感,可他却无论如何都抓不到那一丝灵感的尾巴。 这让他的话语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总之,我也接触到了这个案子。但不是因为失窃案本身,而是因为一位画师。”他转而问,“您知道旧城区的格雷艺术学校吗?” 杜尔米观察着警长的表情变化,随后笑着笃定地说:“看来您知道。这么说来,您不妨跟我们讲讲吧,如何?” 第342章 验证猜测 第342章 验证猜测 格雷艺术学校。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并没有想到,时至今日,他还能再一次听闻这个地名。 大概五年之前,来源不明的假|币在利文斯通乃至于整个奥古斯王国大量出现,包括警局、政务署,乃至于太阳教廷、森罗协会在内的一众组织都开始调查此事。 最后他们发觉,这是佞神图雅的信徒所为,目的恐怕就是想要暗中影响与控制王国的经济运作——“经济”,在雾兰被发现之后的这三百年,人们越来越常提及这个词。 总而言之,对于这个案子,真理侧与神秘侧有各自的调查方法。 具体到利文斯通的警局,警探们要做的就是查出假|币的具体制造地点、排查每一个经手假|币的罪犯、并且回收每一张与每一枚不该出现的假|币。 在朱利安·邓莫尔走进那家所谓的艺术学校之前,他对自己将要看到的场面已经心知肚明。 “……假|币?”杜尔米吃惊地说,“您是说,那些人在那所艺术学校制作假|币?” “事实上,那根本不是真正的艺术学校,而只是假借了这个名头,让他们能肆无忌惮地购买各种画材、金属原料,借此研究假|币的制作过程:纸币与硬币,都是如此。” 肯·林恩在旁边发出无意义的感叹。 这的确让杜尔米感到意外了,因为不久前他还在想,这种与“画作”有关的力量,难道属于另外一位佞神吗?而这位佞神正与图雅争抢地盘? 可是,如果这位佞神恰恰就是图雅呢? 人们往往以为艺术品都应当是高雅的、脱俗的,听起来就与金钱的铜臭味毫无关系;可是,艺术品往往也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高昂价值,这“价值”通常便与金钱挂钩。 当杜尔米在阿克里克博物馆目睹那些玻璃橱窗背后的画作的时候,他就应当意识到,那是由无数的金钱堆砌而成的光芒。 ……恐怕这群图雅信徒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又或者是警局不愿意引起民众的恐慌,所以格雷艺术学校附近的人家只知道那是骗子开的培训学校,却不知道这些骗子其实是在制造假|币。 杜尔米有点苦恼地撑着下巴,说:“这就有点难办了……我的意思是,那可是旧城区改造图纸。” 假|币案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但连环失窃案却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而在失窃案之外,十分关键的一个问题是,阿切尔·英尼斯的旧城区改造计划,怎么会找一个跟假|币案有关、跟图雅有关的画师来进行图纸的绘制? 或许图雅的信徒也想掺和进这个改造计划。杜尔米暗想。显然,那会带来庞大的利益。 只不过,图雅信徒如果想要借此牟利,那不是应该让阿切尔·英尼斯在月底的市政厅会议上提出这个计划、并且顺利通过吗?这图纸怎么反而丢了呢? 这一点就让杜尔米难以理解了。 朱利安说:“格雷艺术学校的事情发生在好几年之前,而当时阿切尔·英尼斯与贝西莫·博伊尔并没有参与进调查之中,所以他们应该并不知道这个地方有问题。”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若有所思地说:“是的。而且,那位画师留下这个地址……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他跟图雅有关,或许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肯有点困惑地望着他们两个,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实际上,侦探与警长正在探讨一个更加复杂的问题:图雅的信徒是否准备再一次在利文斯通进行一次邪恶的计划? 比如,借助这一次的旧城区改造计划,实行某种邪恶的佞神祭祀仪式? 但杜尔米依旧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们似乎仍在谜团的外围打转,而没有接触到真正的核心。回过头来说,连环失窃案里头的各种失物都与钱财有关,可唯独这张改造图纸是个例外;到底为什么要偷这玩意儿? 杜尔米啼笑皆非地发现,动机竟然又成了一个难题。 他一边想,一边顺口问:“最近城里还有失窃案发生吗?” “当然。”朱利安也有点头疼,“一直有市民报案,从来没停过。每隔两三天一起,有的时候甚至一天好几起。丢的全是现金、金银珠宝这类东西。” 杜尔米有些疑惑地问:“全都找不到任何线索?” “小偷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听起来有点神秘学。” “我们也找了政务署的人帮忙,但同样毫无收获。” 杜尔米不禁嘟哝了一句:“有点像鬼精灵。” “……什么?” “什么?”杜尔米眨了眨眼睛,“……鬼精灵?” 他们面面相觑。 “……呃。”杜尔米率先投降,主动解释说,“鬼精灵是一群巨面者,虽然是巨面者,但祂们一般不干什么坏事,只是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比如说,您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吗?想找一样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等过了一段时间,那个东西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手旁了——这可能就是鬼精灵做的,祂们偷偷藏起了这样东西,正瞧着您着急的表情,然后暗自偷笑呢。” 而因为鬼精灵是巨面者,所以人们不可能发现祂们的存在。非得是巨面者才能发现巨面者;再不济也得是眷者或者使徒。 可是,鬼精灵?杜尔米暗自嘀咕。虽说鬼精灵的确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恶作剧,但从没听说祂们会偷东西呀。祂们最常见出没的地点,便是在人类的梦境或夜晚,笑嘻嘻地扑灭一盏远方的灯火,把人们吓一跳。 而利文斯通的连环失窃案?如果是鬼精灵做的,那鬼精灵们应该很快就物归原主才对吧。 ……而且,有朝一日,竟然轮到杜尔米来跟别人讲解神秘侧的知识啦?人们真该对他的知识水平刮目相待才对。 朱利安·邓莫尔面沉如水,并没有明确地给出什么答案,只是说:“这是一种可能。” 杜尔米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起码这是一个调查方向。 肯感叹了一下,然后将“鬼精灵”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对杜尔米来说有点眼熟的——警员,他脚步匆匆,有点惊讶地望了望杜尔米与肯,但很快就看向了朱利安·邓莫尔,并且语气急促地说:“警长,发生了命案!” “冷静点,埃德加。”朱利安说,“死者是谁?” 这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好似难倒了埃德加·洛弗尔一样,他有点苦恼地抓抓脸颊,然后说:“人们不知道他的全名,但人们称呼他为亚恩。” 杜尔米:“……” 啊? 等等,不是,哪个亚恩? 那个亚恩? 他知道那位收藏家亚恩可能会死,但这也太快了吧! 不不不,应该是不巧同名了! 很快埃德加便打破了杜尔米的自欺欺人,他说:“这位亚恩先生是阿克里克博物馆的主人,他今天上午被宅邸内的管家发现死在自己的卧室,没有外伤、但七窍流血,我们怀疑是中毒身亡。 “根据管家的说法,死者亚恩晚餐到睡前并没有吃东西,所以毒药可能是在晚餐的时候摄入的。据说昨天晚上死者与博物馆的到访者一起吃了晚餐,我们怀疑凶手可能就在这些人之中……” 杜尔米默默举起了手。 朱利安·邓莫尔本来在认真聆听埃德加的话语,却一下子被杜尔米举起的手吸引了注意力。他皱了皱眉,问:“怎么了?” 杜尔米很想尴尬地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但事实是他若无其事、镇定自若地说:“忘了告诉您,昨天我就在阿克里克博物馆,还跟那位亚恩先生一起吃了晚餐。对了,肯也在。” 很好,杜尔米。他在心中给自己鼓劲。瞧你的语气,多无辜多淡定啊! 警长先生:“……” 为什么连这起命案也跟杜尔米·奈特有关?!朱利安匪夷所思地想。这家伙是【死昼】的眷属吗? 朱利安的表情僵了一瞬。 埃德加傻乎乎地看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然后说:“那你知道是谁给死者下的毒吗?” 杜尔米耸了耸肩,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知道,真对不住。” “没关系。”埃德加下意识说。 朱利安·邓莫尔无言以对地看着这两个一问一答十分和睦的年轻人——你们确定知道自己正在聊什么吗?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然后说:“走吧,先去看看案发现场。” “我能跟你们一块去吗?”杜尔米立刻问。 “当然。”朱利安瞥了他一眼,“有作案嫌疑,一起带走。” 埃德加下意识拿出了手铐。 ……杜尔米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说:“哎呀,我跟您一块去,手铐就不必了吧。” 朱利安没忍住抽了抽嘴角,然后咳了一声,说:“好了,赶紧出发吧。” 于是杜尔米跟肯蹭到了警局的公共马车。 肯小声跟杜尔米说:“可是,这样一来,我们是不是又掺和进一起案子?那画师的事情呢?” “……完全没问题。”杜尔米振振有词地说,“案子是无穷的,而侦探是有限的,所以我们要把有限的侦探投入到更有价值的案子里面——比如一起凶杀案。” 他觉得杜尔米只是好奇而已。肯心想。当然了,别说杜尔米了,他也对那位亚恩先生的死感到惊异与好奇。 不久之后,他们抵达了阿克里克大街的第73号建筑。 杜尔米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不禁想,昨日的他还曾目睹生者言笑晏晏,今日的他却将审视死者冰冷的躯体。这就是死亡与时光带给人们的残酷感触。 ……有一瞬,他想到了自己参加过的葬礼。 他昨日来的时候,去的是博物馆;他今日来的时候,便要去真正意义上的宅邸。 那位管家来接待他们。当他望见杜尔米与肯的时候,他惊讶了一瞬,显然还记得昨日这两人来过这里。但他很快以绝佳的职业素养压下了这种情绪,只是热情又不失哀伤地说:“劳烦各位了。” ……嗯,热情而不失哀伤。杜尔米品评了一下这个表情与语气,认为成年人的世界果真十分复杂。 他很干脆地提及一个尖锐的话题:“管家先生,你说死者昨晚吃过晚餐之后就没有进食,但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毕竟死者又没法从棺材里爬起来说自己有没有吃东西。”这年代的解剖学还没那么靠谱,“所以,也可能是你杀了他。” 说完,杜尔米略微心虚地垂了垂眼睛。因为他还真的跟“从棺材里爬起来的”亚恩先生聊过天。是了,就在昨晚。 管家徒劳地张了张口,然后干笑着说:“的确,我无法否认……” “先看看尸体吧。”朱利安·邓莫尔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并且跟管家说,“年轻气盛的侦探,对吗?” 是侦探啊,还是个年轻的侦探。管家一下子心平气和了。他甚至微笑着说:“您说得对,我身上也存在着嫌疑。不过在此之前,请容许我参与到调查之中。”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跟警长交换了一下眼神,以他们之间不知道有没有的默契,得出了一个结论:管家并不心虚,所以嫌疑确实不大。 在抵达卧室之前,管家的确谈及了他认定死者晚餐后未曾进食的理由,因为昨天晚上死者说晚餐不合他的胃口,所以要厨房单独做了一些食物,可每样食物端过去,最后又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以至于仆人们来来回回地跑,暗地里抱怨连天。 “他为什么不吃东西?” “我也不清楚。或许亚恩先生只是没胃口吧。” 而此刻,亚恩先生的尸体仍旧躺在床上,往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胃口了。他的死亡经过了一番痛苦的挣扎,整张面孔都彻底扭曲了。从他的口鼻、躯干流淌出来的血液,甚至染透了他的被褥。 杜尔米忍不住皱了皱眉,但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反应了。他得说,外域的那些干尸与骷髅比这模样更加可怖。 肯倒是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跟那个年轻的警探一起缩在后头嘀嘀咕咕,大概是在说这场死亡、这个死亡现场,令人产生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苦。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戴上了手套,开始亲自检查死者的尸体。 杜尔米不打算研究尸体,考虑到那是个他昨天还见过、还交谈过的“熟人”。他溜溜达达在卧室里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殊的。但他发觉,从卧室的窗户往下看,可以看到博物馆的长廊。 他摸了摸下巴,然后举手:“管家先生,可以请您带我去一趟博物馆那边吗?” “当然可以。”管家说,但还是忍不住问,“您是怀疑……?” “没什么。验证一个猜测。” 十分钟之后,杜尔米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博物馆长廊丢失了一幅画——杜尔米昨日曾在这里驻足、欣赏,那幅来自克里斯琴、来自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静物画。 ———————— 新年快乐!蛇年大吉~ 第343章 遗产继承 第343章 遗产继承 杜尔米站在玻璃橱窗之前,长久地凝视着橱窗内空空如也的景象。 他觉得十分神奇的是,记忆锚点竟能复刻过往他所目睹的一切。因而尽管那幅画消失了,但在他的记忆之中,那副场景却仍旧栩栩如生。 管家在旁边一副天崩地裂的模样,他的雇主死了也没见他这般愕然——也可能是报案之前已经震惊过了。他在一旁念叨着说什么,这不可能,橱窗有锁、钥匙也被单独看管之类的话。 而埃德加·洛弗尔则镇定得多,他说:“我们得回去跟警长说一声。” 是他们三个一起来检查博物馆这边的情况。杜尔米刚刚提及这件事情,朱利安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人们要杀人,总得有个缘由,而亚恩的身份很容易就能让人想到,或许是有人谋财害命。 可博物馆这边却偏偏只是丢了一幅画,其余珍贵的收藏品却毫发无损。这一点就让杜尔米有些不能理解了。 他与其余两人一起往回走,然后心想,这会是连环失窃案之中的一桩吗? 换言之,这场失窃案与亚恩的死有关,还是无关?这一夜是发生了一场凶案,还是两起? 朱利安·邓莫尔对一幅画作的失窃并不显得意外。 但管家却突然走到他的面前,并且说:“或许我不该这么说,但是,我已经想起来了,昨天这位先生也来了博物馆,并且还在那幅画之前站了许久、看了许久。而他也参加了晚宴。 “我想……我不得不这么说,或许这位先生也有动手的嫌疑。” 他一边说,一边望向了杜尔米。 就事论事,这个怀疑并不算过分。杜尔米耸了耸肩,对管家的指控毫不在意。同时就跟管家一样,杜尔米也毫不心虚:说老实话,他不需要杀死亚恩,就能见到亚恩的亡魂。 不过他意外的一件事情是,管家竟然没有提及莱拉女士;当时莱拉女士不是跟他一起看画吗? 朱利安不置可否,只是说:“我们会调查昨天参加晚宴的所有宾客。” 于是管家就跟埃德加,还有其他宅邸仆人、博物馆员工一起,去整理和回忆昨天的宾客名单了。 而杜尔米走到朱利安那儿,好奇地问:“怎么样,您检查出什么结果了吗?”不等朱利安回答,他又说,“只不过,您也不怀疑我吗?” “一般来说,我们默认侦探在一场凶案之中是无辜的。”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这不是推理小说的写作规矩吗?怎么回事,您也相信这个了?” 他情愿相信警长是在开玩笑! 然后他认认真真地瞧了瞧朱利安·邓莫尔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警长或许真的是在开玩笑。 因为在警长看来,杜尔米·奈特是个刚刚失去了父母的孤儿,现在却置身于这般可怖的死亡现场之中,还背上了杀人的嫌疑,同时还是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年轻人——他或许会害怕吧、或许会惊恐吧。 所以,警长就开了个玩笑,让杜尔米放松一点。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注意到朱利安略微尴尬的目光,于是笑得更加前仰后合。 ——哎呀,亚恩先生,在您的死亡现场笑得这么开怀,还真是抱歉了;但晚上我会找您的亡魂道歉的,千万别介意。 杜尔米的确有点高兴。因为这个朱利安·邓莫尔并非他认识的那个朱利安·邓莫尔。他总是感到一丝不协调、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感。尽管如此,警长与船长都是好人、都是善良的人,对吗? 他觉得这就足够了。他笑眯眯地说:“好啦,我明白了!我的意思是,谢谢您愿意信任我。” 朱利安·邓莫尔开这个玩笑的前提,当然是他真的相信杜尔米不可能是杀死亚恩的凶手。他相信杜尔米是倒霉催的才跟这么多的凶案扯上关系,又或者,那是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 尽管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总是会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举动、问出一些不合时宜的问题,并且身上总是萦绕着一种深陷神秘的怪异,但朱利安的确相信,杜尔米不会主动谋害他人。 不过,朱利安还是为自己这个玩笑而感到后悔了。他不介意眼前的尸体,但他确实介意杜尔米那种促狭戏谑的笑! 因此他板起脸,严肃地说:“那就说说尸体吧。” “听您的。”杜尔米从善如流,“所以,亚恩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确实是中毒而死的,但我注意到他的面部有窒息的症状。所以我怀疑他可能是吞下了什么东西——一块金属,比如说,然后这东西堵塞了他的气管。” “可他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有些金属会造成中毒的情况,也有可能是割伤了他的气管或者食道。恐怕我们需要一位医生来检查他的身体内部。” “哦,解剖。”杜尔米说。 这年头解剖其实是个热门的话题。这倒不是因为人们有多关注科学,而是因为这事儿听起来十分“猎奇”和刺激。一些人甚至会进行公开解剖,并且向公众贩卖门票。简单来说,公开解剖和马戏团也没什么区别。 杜尔米疑心神秘侧的人们对人体结构已经了如指掌了,城市里每年失踪的人口可多得很。况且,【塔】的魔法师们一定对人体内部十分感兴趣。 不过,像警局、医院这种地方,他们还是会使用正规的办法去研究人类的身体。 杜尔米又说:“那么,关于失窃的问题……” 朱利安想了片刻,然后遗憾地摇了摇头:“线索太少了,还不好说。” 对于一名货真价实的警探来说,推理小说里侦探与嫌犯们进行几场谈话,然后就神奇地发现了幕后真相——这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他们需要大量的走访、勘察、追踪,才能搞清楚案件的全貌。 不过他们的确会跟嫌犯进行谈话。 在所有人的努力之下,一份名单很快出炉,接下来就是通知这些人挨个来问话。除了昨天晚宴的宾客,他们也一同整理了亚恩先生的人际关系。 时间已经是下午了,杜尔米已经饥肠辘辘。尽管博物馆愿意提供餐食,但在案发现场吃饭还是太超出他们的想象能力了。而且,看得出来,宅邸的仆人们恨不得连夜辞职。 最后他们是去附近的一家饭馆短暂地吃了一顿。杜尔米很大方地请客。 等他们再一次回到博物馆的时候,一些相关人士也已经抵达了。最关键的是,亚恩先生的律师已经到了,而他的手中正是亚恩的遗嘱——理论上讲,一场死亡给谁带去的利益最大,那么这个人的动机也就最为充足。 “遗产的继承人是谁?”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光是这栋位置优越的宅邸,就已经拥有不菲的价值,更别提亚恩名下的众多藏品了。而亚恩来历不明、亲属不详、无妻无子。可以说,谁能继承他的财产,谁就能一夜暴富。 律师慢条斯理地说:“在此之前,我需要跟各位提及一件事情。亚恩先生多年未曾定下遗嘱,我通常只是为他管理他名下的诸多不动产与现金。而我手中的这份遗嘱,则是亚恩先生昨夜让我过来定下的。” “昨夜?” 每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显然,那就是在亚恩死前的最后时刻了。 管家惊愕地说:“什么?您昨夜来过?” “是的,但是在亚恩先生的嘱咐之下,我刻意避开了所有人。”律师说,“这是有可能的,只要宅邸的主人配合我。” 杜尔米想到了管家说的,亚恩让厨房做了一些食物,仆人们来来回回地送,亚恩却什么都不吃的事情。这样一来,仆人们在昨夜其实都没有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也就给了律师拜访亚恩的机会。 “也就是说,您昨夜见到了亚恩先生?”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什么时候?” 律师说:“我是在晚上八点收到了亚恩先生的口信,然后赶过来的,差不多八点半抵达。立遗嘱花费了一个小时左右,主要是为了清点亚恩先生的财产。” 管家跟着补充说:“昨夜十点的时候,亚恩先生让我过去了一趟,说明天,也就是今日他要去一趟银行。接着他就睡下了。” “是的,他说他想要重新整理一下保险柜内的物品。”律师停顿了一下,又说,“在我离开的时候,亚恩先生并没有什么异样。” 杜尔米总结了一下各方的说法。 昨天面向博物馆参观者的晚宴是每一天都会有的,但并不是每一天亚恩先生都会出席。大部分时候他还是自己在宅邸内吃饭。按照管家的说法,昨天亚恩出席,是因为来了重要的客人——杜尔米疑心这指的是画商,以及其他一些人。 晚宴大概是在五点半开始,七点结束。之后亚恩回了自己的书房。这段时间里没有人打扰他。 从八点开始,亚恩开始让厨房重新做一些食物给他送来,但一样没吃。八点半,律师避开所有仆人的视线抵达宅邸,私下为亚恩先生立下了遗嘱,大概九点半离开。十点,亚恩让管家去了一趟,说自己第二日要去银行。 之后亚恩入睡。隔日,人们发现了他的尸体。 杜尔米产生了一个问题,他问:“警局中午才接到报案,为什么这么晚才发现尸体?” 管家回答:“亚恩先生有严重的失眠症,时常会睡到上午时分。我们都习惯了上午不去打扰他。但今天时间接近中午,亚恩先生还没有动静,我这才去敲门,然后发觉他已经死去了。” “从晚上十点睡到上午十点?”杜尔米不禁五味杂陈地说,“这么久。” 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睡眠的机会。 朱利安·邓莫尔让话题重回正轨:“死者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这么匆忙立下遗嘱?” 这样的举动,几乎可以说是亚恩感受到了某种威胁,所以才会着急地定好遗嘱的内容。 律师摇了摇头,不过他又迟疑地说:“只是,亚恩先生的确跟我说……不,不能说那是理由,只是一句感叹。他说他人近中年,似乎能感受到死亡迫近的脚步。” 人们面面相觑,不太明白这是从何而来的感叹。要说年纪的话,如今调查这场凶杀案的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甚至要比死者的年纪更大。 杜尔米稍微能理解。要是他一直失眠、一直睡不着觉——而他确实如此——那他可能也觉得死亡近在咫尺。 ……咦,这么说来,他似乎好久没在外域迎接死亡了。他怎么还有点不习惯了? 朱利安沉稳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那么,遗嘱的内容?” “遗嘱的内容非常简单。在亚恩先生死后,他的所有现金,包括纸钞、支票与黄金,全部捐献给奥古斯王国的政务署,用作政务署的日常调查费用,以及工作人员伤亡之后的家庭补助。” 这是人们意料之外的一个条款。在场众人开始窃窃私语,对这个做法表示困惑与不解。 惟有真正跟政务署有过接触的人,包括朱利安·邓莫尔与杜尔米,纷纷露出一丝怔忪的表情。 “而其余的不动产,包括房屋、投资、收藏品,则全部给予一个名叫……抱歉,昨夜我也是头一回听闻这个名字,没有记清楚。请让我再看一下。” 律师翻开遗嘱,重新确认了一下。 最后他说:“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人。” 一瞬的沉寂。 随后,无数尖锐的眼神便指向了在场的某个人。 杜尔米傻愣愣地指了指自己:“我?” 第344章 天降横财 第344章 天降横财 天降横财! ……但是这不对吧! 杜尔米挠破头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一笔巨额遗产的继承人。 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想法:是否因为【白日梦】先生与亚恩先生的会面,同时因为亚恩背负着死亡的诅咒,能够感受到死亡的接近与降临,所以才会将遗产交给杜尔米? 但是这仍旧说不通,因为阿克里克的亚恩仍是个微面者,仅有在他死后,重归亡魂的亚恩才能明了过往发生的一切。他不可能在死前意识到【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 再者说,就算他知道了,他怎么敢单方面将遗产赠予给一位巨面者?巨面者收不收还是两码事呢。 直至昨天,杜尔米才知晓这位阿克里克的亚恩先生的存在,他们仅有的交流也只是晚间的一场宴会而已,杜尔米还很快迎来了外域的抵达…… ……等等,昨天? 昨天他还遇到了什么? 杜尔米还来不及思考更多,在场诸人中的一个就突然大声说:“就是你杀了亚恩先生吧!” “我?”杜尔米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不,当然不是我。这不合逻辑,好吗?先生,讲讲逻辑吧。” “什么逻辑?可你就是遗产继承人,只要你杀了亚恩,你就能拿到钱了!” 杜尔米终于抬眸望了说话的人一眼,然后又百无聊赖地收回视线。 他简直懒得反驳,但考虑到朱利安·邓莫尔就在身旁,他还是决定以理服人:“因为我没必要这么做。就像你说的,我是遗产继承人,那么我只需要等亚恩先生自然死亡,就能名正言顺继承财产。 “而且,我甚至不知道我是遗产继承人。说老实话,昨天我才知道阿克里克博物馆的存在;我猜律师先生也是昨天才知道我的存在。我跟亚恩先生非亲非故,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还愿意把遗产交给我,我感谢他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杀他? “还是那句话,我为什么要冒着进监狱的风险,只为了提前拿到本该属于我的财产? “退一万步说,亚恩先生如此匆忙立下遗嘱,恰恰意味着他知晓自己身边存在危险。既然如此,他怎么可能将财产送给可疑的对象?他的遗产继承人才是绝对无辜的!” 怀疑杜尔米的人语塞片刻,最终愤愤说:“可是,你怎么会是亚恩先生的继承人!” “我也不知道。”杜尔米耸了耸肩,“不过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 杜尔米转头望向亚恩的管家与律师,问出了一个问题:“亚恩先生拥有信仰吗?” 管家与律师全都迟疑了一下,最后,管家低声说:“亚恩先生信仰【梦钥】。”他停了一停,又说,“亚恩先生饱受失眠的折磨,因而信奉【梦钥】,渴望拥有一场安详的宁静的睡眠。” “那就对了!”杜尔米笑眯眯地说。 他一直在想,既然他与亚恩先生昨天才认识,那么昨天还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以至于亚恩竟将遗产交给杜尔米呢?左思右想,他发觉只有一件事情可能与之相关:他跟莱拉女士见了一面,并且聊了许久。 杜尔米又想到,刚刚管家提到了他在那幅静物画之前看了许久,却没提及莱拉女士。 而眼下所有昨天来到博物馆的宾客都已经抵达,莱拉女士却没有出现;虽然莱拉女士确实没有参加晚宴,但也是昨天宾客中的一员,理应前来参与问话过程。恐怕是管家自作主张,没有将莱拉女士放进名单之中。 杜尔米疑心亚恩与莱拉女士应当有过交流,说不定还挺熟悉,毕竟莱拉女士甚至通过亚恩找到了画商想要购买一幅画作。 而亚恩的管家恐怕对于莱拉女士的身份有所猜测,当然不至于猜到正神的程度,但应该能猜到莱拉女士在神秘侧拥有不俗的地位与力量,这一点是非常明显的,莱拉女士本身也从未遮掩。 而结合亚恩先生本人的信仰,管家认为莱拉女士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也是十分合理的。不管是出于恐惧还是出于尊敬,管家似乎都不想招惹莱拉女士,所以才在整个调查过程之中对莱拉女士避而不谈。 至于遗产的问题…… 或许亚恩知道莱拉女士就是【梦钥】的化身,或者他知道莱拉女士十分靠近他所信奉的神明。 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徒,当亚恩看到杜尔米与莱拉女士交谈的画面,他或许会认为杜尔米就是神明所庇佑的存在,因而就决定按照他所信奉的神明的指示,将杜尔米作为遗产的继承人。 事实上,杜尔米并非遗产的唯一受益人,政务署同样也是。人们只是单单关注到了杜尔米的收获。 在这样的思考过程之中,杜尔米注意到了自己的一个误区。 或许亚恩先生并不一定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危险之中,他立下遗嘱的事情或许跟他的死亡毫无关系。 是因为他们已经知晓了亚恩先生的死亡,所以他们才觉得这个立遗嘱的举动十分匆忙,显得亚恩先生十分焦虑与恐慌。 可对于亚恩先生来说,或许他只是平平常常地约见了律师,尽可能隐蔽地定下遗嘱——考虑到他庞大的财产,他当然得隐蔽一点,最好瞒着所有人——然后毫无准备地迎来了死亡。 因而杜尔米成为遗嘱继承人这件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在亚恩先生看来,如果杜尔米并非【梦钥】庇护的存在的话,那他把遗嘱改了不就行了吗?他又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遗嘱立刻就要生效了。 这才是更加合情合理的一种可能性。 “什么就‘对了’!”又有人义愤填膺地说,“亚恩先生信奉【梦钥】,跟你有什么关系!” 杜尔米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这样一来,假如管家没有说谎的话,那么唯一的问题只剩下亚恩先生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的那段时间里,他究竟做了什么。”他停了一下,“哎呀,邓莫尔警长,咱们还没去书房看看呢!” 他表现得这般理直气壮,让怀疑都显得自讨没趣了。 但杜尔米还是望向那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昨日之前我的确不认识这一位亚恩先生。”他认识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个亚恩先生,但确实不认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一个,“……但万一我认识【梦钥】呢?” 什么“万一”?有这样的“万一”吗? 可突然一下子,人们就噤声了。 他们敢反驳、敢质疑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却不敢置喙一个可能跟正神有关的年轻人,即便这听起来万分荒谬。 杜尔米因而感到了一丝无趣,他意兴阑珊地挥挥手,笑眯眯地说:“开个玩笑而已。难道真有人相信我认识正神吗?” 换个角度来说,他确实不认识【梦钥】。因为他认识的是莱拉女士。 总而言之,在所有人的默认之下,杜尔米顺顺利利地去了亚恩先生的书房。 书房位于宅邸的侧面,有一处十分明亮的圆拱形落地窗。书架上的书籍并不算多,恐怕绝大部分珍贵的藏品都放在了博物馆那边。这里应该是亚恩日常工作的地方,布满了生活气息,比如放置在书桌上的茶杯器皿。 书桌有一个上了锁的抽屉。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询问管家钥匙在哪儿。 “这里的钥匙是亚恩先生随身携带的。”管家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抽屉里应该放置了亚恩先生这么多年来的收藏品清单。” “清单?”杜尔米有点惊讶,“可是,他不是将那些东西放在博物馆进行展览了吗?” 律师在一旁解释说:“并不是,亚恩先生只是将一部分藏品公开展出,还有很大一部分的藏品都未曾公开展出。事实上,即便是我在跟亚恩先生核对遗产目录的时候,一些物品的条目也仍旧是某家银行某保险柜内,而没有详细的描述。 “我想,除了亚恩先生自己,唯一记下了所有藏品情况的,也就只有那份清单了。” 杜尔米心想,这下遗产数目加倍了。 他突然有点头疼,感觉这从天而降的一笔横财好像也不是一件好事。比如说,他已经在思考,这里头有多少神秘侧的东西了。再说了,他压根不需要这些东西啊! 周围人投来的视线更加复杂了。 朱利安·邓莫尔一如既往镇定地说:“埃德加,跟我去卧室那儿找钥匙,其余人先回客厅。” 杜尔米没走,他跟肯一起在书房等了一会儿,然后等到了两位警探一起回来。他好奇地问:“怎么样,找到钥匙了吗?” 朱利安摇了摇头,并且说:“不能确定是放在了某个隐蔽的地方,还是被人拿走了。” 这结果在杜尔米的预料之中。于是他说:“所以,我已经喊管家去拿斧头了。” “不找锁匠吗?”埃德加忍不住问,“用斧头会不会……” “没事的。”杜尔米毫无心理负担,“亚恩先生的亡魂会原谅我们的。” 因此埃德加忍不住用奇怪的眼神瞧了瞧杜尔米。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这个有点儿胡言乱语的侦探……他身上果真有一种离奇的、旁若无人的、不可捉摸的气质,对吗? 可人们当然想不到,当杜尔米说“亚恩的亡魂”的时候,他指的就是真真正正的亚恩的亡魂。绝没说谎。 又过了一会儿,管家拿了一把斧头过来,他有点迟疑地说:“这是后厨用来砍柴的……” “当然,没问题。”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书桌也是木头。” 不过他们最终也只是凿开了抽屉。里头空空如也,原本应该存在的藏品清单已经不翼而飞了。 “……这下好了。”杜尔米惊叹着说,“我相信这是连环失窃案的一桩了。” 倘若不是那位连环失窃案的小偷,那其他小偷可做不到隔着玻璃橱窗偷画作、隔着众多仆人的视线偷走亚恩随身携带的抽屉钥匙、再隔着斧头才能劈开的抽屉盗走清单。 可问题是,那幅画就算了,他偷这份清单做什么?钥匙也是他偷的吗? 杜尔米觉得这位小偷的行事逻辑越来越不可捉摸了。 “失窃案可以先放一下。”朱利安盯着书桌上的茶杯,“我似乎知道死者是如何被投毒的了。” “什么?茶杯?”杜尔米探头探脑地往那儿瞧了一眼,然后不甘心地嘟哝说,“我瞧不出来茶里有毒啊……等等。” 杜尔米突然怔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望向了管家。 他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亚恩先生在晚餐后没有进食,但是他晚餐后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的那段时间里,你根本没法确定他有没有喝茶,对吗?等亚恩先生离开书房,仆人们就会将这里收拾干净,证据也就彻底消失了。” 如果亚恩先生晚餐后没有进食,那就意味着他的中毒时间只能是晚宴时分、投毒者只能是晚宴的宾客;而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意味着他们之前总结的时间线,并不是无懈可击的。 管家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别犹豫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杜尔米催促,“要是再不说实话,管家先生,你可就惹上大麻烦了!” 第345章 他就知道 第345章 他就知道 ……他知道他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他就知道。 他在心底咒骂着。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有多后悔,倒不如说,他一开始就知道这可能会带来麻烦,可他心中的贪婪让他忽略了那些隐患,而沉溺于眼前的享受与财富之中。 ……他是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清晨,遇到那抹身影的。 他打了个哈欠,打开门、准备出去干活。他抱怨着邻居家昨夜的动静,惹得他没能睡个好觉。可他不敢惹那个邻居。桥区的人都知道,那地方生活的人并不是什么好人。 可桥区的人们也只能住在这里,他们没有多余的钱去租赁一个更好的房屋。什么?买房子?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没睡好,整个人头疼欲裂,下楼梯的时候差点一脚踩空。于是就在那一个瞬间,他不小心抬了头……不,他不小心望了过去,就望见了一个模糊的、藏匿于混沌与虚幻之中的影子。 一个人影。 他或许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就茫然地下意识地问:“你是谁?” 人影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个影子突然又消失了。人们都会在某个时刻以为自己做了一场白日梦,他现在就是。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遇到了神秘侧疯狂却一闪而逝的影子。 他就甩了甩头,照旧去干活。可当他走到大街上,他才发觉大事不妙。 ——所有人都看不见他了。 不,应该说,他消失了。他成了一个透明的影子,他成了整座城市之中一个飘荡徘徊的幽灵。 他以为自己死了。可他如梦初醒一般伸出自己的手,仍旧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温度,心跳和呼吸。他仍旧活着,可他却无法碰触到这个世界。他成了一个活在世界的夹缝之中的幽灵。 ……只因为他在清晨的某一瞬间,碰到了一个离奇诡异的生物! 他恨不得尖叫,恨不得怒吼。他不明白自己是遭了怎样的厄运,才会遇到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疯狂地试图碰触街上的每一个人,但每一个人都忽略了他。不,他甚至碰不到他们。 他一整个白天都这样在利文斯通游荡着。他没能遇到任何一个例外,好似他已经成了这座城市的局外人。 到了傍晚,他颓丧地坐在路边。他没有觉得饥饿,没有觉得困倦,恐怕这种活人的生机已经从他身上消失了。他失去了一些活人应有的生理需求。 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也仍旧活着。他仍旧能闻到食物的香气、马粪的恶臭。在路过一个小摊的时候,他顺手拿走了一块饼干——这是他得自桥区的恶习:偷窃——可没人发觉他的举动。 他只是碰不到人,却仍旧能碰触这个世界。 他知道自己惹上麻烦了。 他听闻过神秘侧。他当然知道。 可对他来说,神秘侧并不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神秘侧对他来说是很遥远的事情,就像是……对了,就像是从桥区望向太阳教堂的尖顶。 很早之前,他的父母就抛弃了他。因为他们养不活他。应该说,如果他们抛弃他,那么他们的生活会好过一点,而他的生活就得从头开始。 他开始是一个流浪儿,有几分小聪明,努力挣扎活了下来。长大了些,他就开始干一些粗活。后来他在桥区租了个房间——只是一个房间——然后继续到处干活,尽力求生。 他的生活里只有他一个人。 而现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一天他在街边坐了一夜,无心返回自己的房间。那只是一个房间,并不是他的家。他的家是利文斯通冰冷的街角,是海风吹拂的每一个沉闷夜晚。 最初的惊怒与惶恐过去之后,他开始觉得,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类瞧不见他,没关系。他成了一个奇异生物,对吗?他可以自由自在、肆无忌惮地活着了。他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尽管他无法碰触人类,但他原本也不需要碰触人类。 他努力这样说服自己,然后开始在这偌大的城市之中游荡。 一开始他不敢做什么,只是在自己熟悉的桥区转悠。他会偷偷将那些看起来十分豪华的马车的车轱辘踢坏,然后看着那些富态的老爷们从马车上滚下来;他们一定以为是桥区的道路过于泥泞,所以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可那都是他做的! 他从中得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乐趣。于是他开始变本加厉地做这类事情。他觉得那只是恶作剧。 他选中了一位有钱的老爷,跟着去了他的宅邸。一开始他想的是什么?比如说,是在这个老爷洗澡的时候给他泼冷水,吓他一跳;可他没想到这个老爷竟然去了一间无人知晓的密室。 他跟着去瞧了,然后吓了一跳——这么多的金子与钱币! 这金光闪闪的场景让他呆住了。他这辈子都没瞧过这么多的钱,哪怕只是一小块金子,也能让他这样的人在利文斯通过上难以想象的好日子了。 他彻底地呆住了,陷入了难以遏制的妄想之中,以至于他没来得及跟着那个有钱人出去。他就这样被锁在了金库里头。 他一开始没觉得这有什么。他只需要从里头开门……该死!这里头竟然没有门把手。这是个疯狂的密室,人们只能进、不能出。难道这老爷生怕金子自己长了腿逃出去吗?是了、是了,神秘侧的确能做到这一点! 于是他开始等待。他等待那个有钱人再来一趟,将门打开,他就能出去了。 可他等了很久很久,直到他开始无聊地在金子堆里打滚,他都没有等到开门的场面。他开始心慌了,可心慌过后,他又意识到自己根本死不了。 他饿不死、渴不死;实在不行,他死在这儿又能怎么样?他可以死在这儿,他等着瞧那个老爷因为看到他的尸体而惊恐万状的表情。 这么多的钱! 他一辈子都没想过这么多的钱。他试着往自己的口袋里装钱。可试了老半天,他才意识到一块金子竟然如此沉重。 他恨不得抱着这块金子睡觉。金子是冷冰冰的,他的被窝常常也是冷冰冰的。可只要他抱着这块金子,他就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热烘烘的了。只是他又难免垂头丧气地想,他怎么才能摆脱这样透明人的局面呢? 他又等了老半天,才等来那个老爷再一次出现。他准备离开了。 可他实在是没忍住。他发誓他没有故意这么做,可等他离开金库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块金子。 这、这就是顺手的事情!金库里头有那么多的金子,他只是拿了其中一块!指不定这老爷丢了金子也没意识到呢,因为金库的钱实在是太多了! ……他总是小偷小摸,但这可是他头一回拿到这么沉重的财富。他一路赶回桥区,心虚得汗流浃背。 可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觉他抱着这块金光闪闪的金子,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突然跑出来大喊他是个小偷。 于是他将这块金子藏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他付了半年的房租,房东暂时还不会过来催租,不会发觉这块金子。可他想了又想,又将这块金子转移到了床下面。他又想了想,将床下的一块地板撬了起来,然后将金子藏在了里面。 然后,他想,这下他发大财了。他得想个办法……对,他得想个办法。他不想当透明人了,他要光明正大地用这块金子! 他绞尽脑汁去思考,他想到了警局、市政厅,最后他想起了政务署。 桥区的人对政务署并不陌生,因为这地方一年到头总有几个人因为活不下去而选择投奔神秘侧……然后继续活不下去。 他打算去政务署求助。虽然他没法跟人交谈,但他仍旧能碰触到物品。他觉得他可以写一封信,尽管他不认识几个字,但简单的求助信应该问题不大……一块金子……他需要解决这个麻烦…… 就是在这个时候,贪婪淹没了他的大脑。 他盯着粗糙的纸、粗糙的笔、简陋的桌子、摇晃的油灯……他想到那个老爷金碧辉煌的宅邸、堂皇壮丽的金库……他骤然意识到,他不仅仅能拿到一块金子。 只要时间足够,他可以拿到那一整个金库的金子。 不、不不不,他可以得到整个利文斯通的金子! 不!不止!还有奥古斯王国,还有谢兰——甚至雾兰!整个世界!他可以淹没在金子里面! 他终于有钱买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了! 于是他粗鲁地扔掉了纸和笔。他决定了,他要先去收集钱财,然后再去找政务署。是的,他要先去收集金子。那不是偷,绝不是,他现在变成了这副样子,所以那些金子合该是他的! 他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完全没错。他只是拿走一部分。 他头一个盯上的是桥区里的一户人家。那家的男主人跟他吵过一架,为了什么来着?似乎只是为了下楼梯谁先谁后,因为他们都赶时间去上工。那个蠢货竟然还啐了他一口,现在他头一个就要去他家! 他就去了。 没人看见他,他只需要等待这家人出门的时候,然后自己走进去。 他在那儿翻箱倒柜,最后竟然只找到一张钞票——穷鬼! ……他不嫌弃。没关系。 他将这张钞票揣进怀里,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多顺利啊。 可他不想在桥区这样的穷鬼地方拿钱了,效率太低。于是他就往那些有钱人多的地方钻。他去过不少地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还得是那些贵族老爷们在的地方,地方够大、钱也最多。 他一开始只拿金子和钞票,后来觉得珠宝首饰也不错,看起来同样金光闪闪。 后来他拿的钱财多了,多到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花不完,他就开始留意一些艺术品——他不懂这些玩意儿怎么能值这么多钱,但是既然放在了保险柜里,或者暗室里,那多半值钱。 有时候他百无聊赖地在那儿等,比如说,等着保险柜的主人来开锁,而他则需要记下密码。 ……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在这样一座城市之中,他突然觉得这情况其实跟他在那间金库里等死的场面也差不多。他得到了这么多钱,却并没有地方花,只是在他桥区的那个房间里越堆越多。 但这些钱来得太容易。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富有还是贫穷。 有一次,他跟一些警探擦肩而过。他听他们说起城里的连环失窃案,他们感叹这个小偷来无影去无踪,怎么也查不到任何线索,而他感叹城里除了他竟然还有别的小偷…… ……不、不是,等一下?等等,是他?! 可他只是……不不不,一定是有哪里出了问题。他只是拿了一点儿,那些富人老爷竟然还要报案!他穷成这样,他的钱都被偷了,他都没有报案! 他想到自己拿了桥区那个穷鬼的钞票,于是当夜就送了回去。可他瞧着其他那些金银珠宝,却实在不舍得。 他告诉自己,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拿完这一次,他就去政务署求助。 最后一次,他决定拿点高雅的东西。他不知道什么算是高雅的,什么不算。但是他觉得那些富人老爷除了钱、金子,也有很多收藏品;他觉得自己也得弄点收藏。 他盯上了一个博物馆,叫什么阿克里克……拗口的名字。他不知道这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可是他知道有不少贵族老爷会来这里,真不晓得他们在看什么。 对他来说,事情比较简单。他只需要选一幅画,然后搞清楚橱窗的钥匙在哪儿,然后找一个夜深人静的时间点,趁别人不注意——别人不会注意他——将自己想要的东西带走就行。 这是他的最后一次行窃了。他发誓。他没那么蠢,他知道自己在偷东西。 浓浓夜色好似拉长了时间。他在博物馆的长廊发呆,盯着橱窗里的那幅画。他一直都没选好应该拿哪一幅,他觉得都挺好看。最后,他决定拿那一幅画,那一束栩栩如生的花。 为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 或许只是为了……他没能得到的那一束花。 宅邸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仆人们来来往往、行色匆匆。他等得无聊,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他停在了一个仆人们都会避开的房间外头。他试着开门,却发现门锁了。 他有点心痒痒的,觉得这房间里铁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于是他绕回了外头,发觉这个房间拥有一扇拱形的玻璃窗。他可以爬上去,没什么问题。 别的小偷不敢爬,是因为他们能被人瞧见;而他不一样,他不会被瞧见。 于是他沿着宅邸的外墙爬了上去,然后一点一点将自己挪到了那个房间外头。他踩在窗台上,往房间里头看。 他看到了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景象。 第346章 一时失言 第346章 一时失言 “……亚恩先生……他与一些神秘侧人士有所交集。” 终于,管家打算实话实说了。 在此之前,出于职业素养的保密本能,他隐瞒了一些信息。但是事到如今,种种迹象都表明,亚恩的死恐怕并不简单,于是他决定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神秘侧?”杜尔米好奇地问,“【乡】吗?” 考虑到亚恩信仰【梦钥】,这个猜测并不算离奇。杜尔米甚至觉得,倘若亚恩知晓莱拉女士的力量,那么他并非【乡】的一员,这才是奇怪的事情。 ……然而奇怪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不。”管家摇了摇头,“……我对神秘侧并不是那么了解,但【乡】,应该算是正神教会,是吗?” 杜尔米还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已经彻底明白了。他说:“那些过来拜访亚恩先生的神秘侧人士,是佞神信徒?” “我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佞神信徒,我也不应该置喙亚恩先生的社交选择。”管家含蓄地说,“只不过,他们的确不像是正派人士,永远藏头露尾、遮遮掩掩。” 杜尔米有点震惊。 亚恩先生已经是利文斯通的知名收藏家,拥有数量不菲的收藏品,以及众多贵族上流的追捧,他竟然还与佞神信徒往来? 联想到图雅信徒的存在,杜尔米突然有些明悟:你们这些利文斯通的上层人,是不是都在暗地里接触佞神信徒啊? 相比之下,朱利安似乎毫不惊讶。他说:“昨天晚上,他们又出现了?” “我并不能这么说。”管家仍旧是那种模棱两可的口吻,“但每隔一段时间,亚恩先生都会独自一人待在书房,并且嘱咐我们谁都不要去打搅他。 “尽管这个猜测没有得到亚恩先生的确认,但是宅邸之中的仆人们都默认,这就是他与那些神秘侧人士会面的时间。因而即便他不吩咐我们,我们也会敬而远之。” 这位管家一直表现出一种客套古板、称职得体的形象,但是直到此刻,他终于隐约流露出些许的真实想法——敬而远之。 ……亚恩先生的身份可真是复杂。杜尔米不禁想。 他既是一位知名的收藏家,一家博物馆的馆主,还拥有来历不明的巨量财富,以及十分罕见的信仰——相比较【太阳】、【海镜】这样的存在,【梦钥】的信仰可绝不多见。 与此同时,他还与一些行踪可疑的神秘侧人士存在往来。 ……【虚无边境】? 头一个蹦到杜尔米脑子里的想法就是这个。 既然并不是【乡】,而亚恩的确信仰【梦钥】,那么【虚无边境】就是一个很合理的怀疑对象了。 况且,之前狮子先生同样是在调查【虚无边境】,却因为要去拜访一位神秘的画师而莫名死亡。如今亚恩先生同样死去了,同样也跟画师、画作存在关联,很难不让杜尔米想到杀人灭口这种可能。 【虚无边境】的力量始终在利文斯通暗自酝酿与蔓延。太阳教廷就在对抗【虚无边境】的扩张——虽然杜尔米并不知道他们是在进行怎样的对抗——杜尔米绝不应该忽略这种危险。 而【虚无边境】甚至很难说是佞神信徒。因为这是基于【乡】的存在、基于【梦钥】的力量而诞生的特殊组织。毫无意外的是,【虚无边境】的成员同样也是信奉【梦钥】的,并且他们也仍旧是从【梦钥】那儿获得力量的。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觉得莱拉女士的形象有点不可捉摸了。 他以为莱拉女士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 当然,他知道莱拉女士跟埃默森绝不一样。埃默森是货真价实的人类,甚至还是人类的帝皇。而莱拉女士本质上仍是一位神,生来便是神的神。 可他以为莱拉女士至少是对人类比较友好的。她——祂甚至还当了一位收藏家,去收藏人类的梦与人类的艺术品。 可是,在此刻,杜尔米才骤然意识到,【梦钥】仍旧将力量赐予【虚无边境】的成员们。可【虚无边境】却是要侵蚀真实世界的领地。 ……不。杜尔米同时惭愧地、恍然地想到,或许是因为,他自己才是那个出格的、不像是巨面者的巨面者。 神明享有人类,这或许是神明与人类都约定俗成的一种情况。 因此【虚无边境】侵蚀真实世界,并不意味着人类需要在里头选定立场。这只是【太阳】与【梦钥】的对抗——这只是神与神的对抗,而人类无从插手。 杜尔米只是……被莱拉女士与埃默森那种温和友善、友好和煦的假面所骗了。那甚至不能说是骗,他只是陷入了一种过于人性化的、情绪化的思考,好像世界必定是温情脉脉的。 他只是以为莱拉女士说一句“连【太阳】都不会笑”、他只是以为莱拉女士与埃默森都与其他正神一起开会了——于是这群正神就真的其乐融融、和睦相处了。 而神明的力量是残酷的,而神明的争斗是血腥的。 他当然无数次目睹外域冰冷的扭曲的混乱的、血糊糊的场景,对吗? 狮子先生甚至告诉过他,【太阳】、【帝皇】、【海镜】与【星群】、【梦钥】、【死昼】分属两个阵营,而【时历】为分界线。这当然是残酷的无可调和的矛盾。 哪怕这七位正神会因为某个“麻烦”而一起开会、一致对外,那也并不意味着除开这个麻烦之外,祂们内部就完全没有冲突了。 “……我真幼稚。”杜尔米暗自嘀咕一句。 朱利安望向他,奇怪地问:“杜尔米?” “没什么。”杜尔米耸了耸肩,“我只是有点……我觉得成年人的世界真复杂,不是吗?” “什么?” “这个嘛……比如说这位亚恩先生,表面上是光鲜亮丽的上流人士,暗地里却跟一些佞神信徒偷偷往来。”杜尔米感叹着,“真是虚伪的成年人。” 成年神也一样。杜尔米想。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与管家同时沉默了。 “……呃。”杜尔米尴尬地停了一下,“我不是说你们两位,好吗?我没这个意思,我说的是亚恩先生……好吧他都死了,而且他还把遗产留给了我,我真不应该这样说他……唉!我跟他道歉还不行吗?” 人啊人,一时失言,几十年之后想起来也依旧汗流浃背。 反正杜尔米十分匆忙地转移了话题:“如果……我是说,昨天晚上亚恩先生还跟那些神秘侧人士见了一面,那么他的死因就非常可疑了吧?” 虚伪的成年人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不懂事的小孩。 朱利安点了点头:“恐怕需要政务署来进行调查了。”他又说,“不过,外面的那些人仍旧需要问话。” 在另一边的客厅那儿,埃德加·洛弗尔警探已经在挨个问话了。肯在旁边帮他进行记录。埃德加万分感激,不然这么多的人,他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问话的内容主要就是这些宾客与亚恩先生的关系、往日交情、昨日来这儿的原因等等。这里头绝大部分人都跟亚恩先生没什么频繁的往来与联系,只是偶然来一趟博物馆进行参观罢了。 这类人不需要更多问话,眼下就可以回去了,只是警探们回头还需要重新查证他们的说辞。 而让埃德加更加关注的,自然就是那些与亚恩先生关系更加紧密的人。 其一是亚恩的一位老朋友,是一名贵族,名字是康普顿·曼斯菲尔德。他与亚恩的相逢自然是因为亚恩的收藏品,他说他们品味相似、癖好相投,所以才建立了友谊。 这是个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涵养极佳,即便受了怀疑、需要留在这儿配合进一步的问话,他也没流露出贵族的傲慢脾性,只是温和地说:“亚恩死了,我当然会配合一切调查。” 他请仆人为他端来一把扶手椅,说自己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下午需要睡个午觉。他就待在那儿,万一有需要可以喊他。 其二也算是亚恩的老朋友,但交情不像康普顿与亚恩那么好。确切来说,此人也是个贵族,是想从亚恩那儿买一些自己看中的收藏品,而亚恩却不想卖给他,所以他们之间甚至有一点矛盾。 “但那也只是小矛盾。”这个名叫菲尔顿·卡奇的男人尴尬地说,他知道这个时候谁跟亚恩有矛盾谁就有巨大的嫌疑,“我只是见猎心喜,所以想将喜欢的藏品买回家。实在不行,我在亚恩这儿不也是一样看吗?” 这话可能没什么说服力,尤其是在杜尔米·奈特成了亚恩先生的继承人之后。 其三则是杜尔米的老熟人——那名画商阿伯塔·克米特。 他苦着脸、搓着手:“我明白、我明白。我是跟亚恩先生有一些生意往来……唉,这倒霉催的。” 他都不想说话了。前几天刚解决完自己那边的案子,今天就又碰上这桩要命的凶案。最离奇的是,他又瞧见了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怎么回事,这年轻的侦探为什么又出现了? 但愿杜尔米·奈特能像之前一样,当天就迅速地、快速地解决了整件事情。 至于本杰明·诺普的事情,也就是杜尔米再次找到他的核心原因,画商还在考虑要不要跟警探和盘托出。关键是,他觉得这样一来,整件事情就牵涉太广了;可偏偏丢的就是那幅画! 阿伯塔不禁开始头疼了。 最后一位被留下的人,则是一位女士。她十分年轻,看起来二十多岁,眉眼间却带着一些忧郁和愁绪。她自我介绍说是一家剧团的负责人,兼任编剧,来拜访亚恩先生是为了阅读一些古老的手稿,从中寻找故事的灵感。 她说她并非利文斯通本地人,来之前跟亚恩先生有过很长时间的书信往来。她没想到等她终于到了,亚恩先生却死了。 她的名字是格温·阿尔克温。 “阿尔克温女士,你说你不是利文斯通本地人,那你的故乡在哪里?”埃德加尽职尽责地追问。 格温似乎迟疑了一下,最后她说:“我来自亚玛利埃。” 这个回答似乎在客厅里激起一阵意料之外的回响。所有人都在某一瞬情不自禁地沉默了,并且陷入了一种无可名状的敬畏与遐想之中,仿若这个名字便可让人惊起一阵颤栗。 “亚玛利埃?”最先提问的竟然是肯·林恩,因为杜尔米跟他讲过,他们有个案子就跟亚玛利埃有关——确切来说,亚玛利埃之歌有关,“是那座沙漠背后的城池,亚玛利埃吗?” “是的。”格温轻声说,“我正是来自那里。” 她似乎也明白,这样的说法会引起更多的怀疑,因而她补充说:“我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十分喜爱戏剧表演。但是我没有表演天赋,于是就选择成为一名编剧,并且创办了一家剧团。 “事实上,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亚玛利埃,去了克里斯琴生活(在场的人们不知为何全都松了一口气),剧团的成员们也基本来自克里斯琴。 “我也是在克里斯琴听闻了亚恩先生的名头,正巧我们剧团也要来利文斯通巡演,所以我才决定过来拜访的。我跟亚恩先生没有什么仇怨与矛盾,所以你们不必怀疑我。” “当然。”埃德加礼貌地说,“女士,您不必担心。” 这样的说法无法令格温安心,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相信利文斯通的警探了。 “……我听到有人在说亚玛利埃?” 一个惊异的年轻的声音。 人们回头望去,望见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 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亚玛利埃的声息也惊扰了他,于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并不像他们先前所以为的那般无害与友好,反而变得幽深晦暗、若有所思起来。 或许是因为白日的时光将要过去了。或许是因为,太阳的光辉已经逐渐西斜,不再能阻拦夜晚的帷幕的降临。 他问:“谁能告诉我,亚玛利埃怎么了?” 第347章 一场烈火 第347章 一场烈火 杜尔米并没有想到,他对于伪书案的追查,尽管将他导向了关于本杰明·诺普的身份之谜,但最终他仍旧迎来了亚玛利埃的秘密。 ……格温·阿尔克温完全不必说自己来自亚玛利埃。 她既然从小便生活在克里斯琴,那她当然可以说自己是克里斯琴人。 事实上,在安德烈·法涅斯统一了谢兰的语言之后,只要没什么口音,人们也无法从语言上分辨一个人的来历。没人会怀疑格温的说法。 可是,因为埃德加问的是“故乡在哪儿”,所以格温仿佛就只能说出亚玛利埃。她在这世上拥有的故乡仅有那一个。 傍晚将要抵达了。杜尔米准备在阿克里克博物馆度过今夜的外域,因为他打算与亚恩的亡魂重新碰面;而他也的确感到一丝好奇,为亚玛利埃。 当杜尔米以“我有另外一个案子,跟亚玛利埃有关,所以我能跟这位阿尔克温女士单独聊聊吗?”这样的理由将格温·阿尔克温带到另外一个房间的时候,人们面面相觑,以为这个侦探手头的麻烦事简直数不胜数。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更是目光古怪地望着杜尔米,杜尔米疑心他又要说什么“多跟社会接触接触”之类的干巴巴的话——杜尔米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的接触已经够多了! “……真感谢您的配合,阿尔克温女士。”杜尔米诚恳地说,“我手头这个案子已经积压了许久,要不是您的出现,我估计就被难住了。” 格温·阿尔克温是个寡言、忧郁的性格,面对杜尔米的恭维,她只是礼貌性地笑了一下。 杜尔米发现热情活泼的语气对这位女士好像没用,于是他也决定公事公办:“那么,我直接问了,行吗?” “……当然。”格温略微犹疑地说。这可能是因为杜尔米是个自说自话的人。 杜尔米就直截了当地问:“您知道亚玛利埃之歌吗?” 在逐渐昏黄的光辉之中,杜尔米发觉格温的脸颊似乎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她猝不及防地面对了这个问题,随后表现得狼狈而慌张。 她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亚玛利埃之歌。”杜尔米清晰地说,随后他嘟嘟囔囔地说,“好啦,您就别反驳了,咱们都心知肚明,亚玛利埃之歌是什么,对吗?” 可是格温竟然惊慌地往后缩,一边喃喃说:“不,我不知道……那跟我无关……我已经离开我的家族了……” 杜尔米沉默地望着她。 格温·阿尔克温瑟瑟发抖,自顾自呢喃着一些人们听不懂的话。因而她眉眼间的愁绪显得更加浓重而无法排解。她痛苦地皱起眉,为自己厚重而难以摆脱的过往。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冷静下来。她苦笑着说:“我不打自招了,是吗?” 杜尔米想了一想,谨慎地说:“事实上,我也许有办法解决您的难题,阿尔克温女士——考虑到我是个侦探。” 格温的困境似乎与亚玛利埃有关,而杜尔米也的确要调查亚玛利埃之歌。 ……格温又一次露出苦涩的表情,她说:“与神秘侧有关的侦探?” 杜尔米一脸“没想到竟然被您发现了”的表情,随后他笑着说:“这么说,咱们可以开诚布公一点。我跟神秘侧之间,是有那么一点半点的关联。”说到这里,他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但是说到底,我是想要调查我父母的死。” 格温似乎被他话语中的某个部分刺中了。她露出了一个怔忪的表情,随后说:“不必用敬称,请直接称呼我为格温吧。我也并不想听见我的那个姓氏。总之,你究竟想调查什么?” “当然,我会说的,格温女士。”杜尔米点了点头。 他思考了一下,不太确定从哪个方向切入会比较合理——以及能够让人理解。 最后他决定换个比较简单的角度:“我父母都是学者,他们一个研究考古学,一个研究文献学。” 格温缓慢而沉重地点头。那表情,简直像是在说,“你父母和你能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 不得不说,偶尔杜尔米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继续说:“关于他们的死亡,我怀疑过很多个方向,而其中之一就是关于埃尔哈特大学的一些研究项目。有一位教授购买了一本据称古老的手抄本,上头的内容据说就是亚玛利埃之歌。但也有说法认为这是伪作。 “……事实上,我并不能确定这本手抄本是否与我父母的死亡有关,我认为这之间的关联性比较小。但这本手抄本来自于一位古董商,这个古董商与我父母的死亡很有可能有关。所以我不得不具体调查其中内情。” 格温沉默地听着。片刻之后,她喃喃说:“我明白了。” 又隔了片刻,她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于是说:“我曾经认为我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可是,刚刚在面对‘我的故乡是哪里’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却本能地回答了亚玛利埃。 “或许,亚玛利埃的尘埃永恒地缠绕着我的灵魂,并非是我想遗忘就能遗忘、想改变就能改变的。或许当我死去的时候,我的灵魂也将永远地沉眠在亚玛利埃。” 神秘的城池,亚玛利埃。 那是她永恒的故土,她魂牵梦萦的故乡。 那一瞬她迟疑了。可她无法违心地说出另外一座城市的名字。 “……如今流传的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全部是假的。”格温似哭非哭地说,“因为在我幼年的时候,我曾亲眼目睹我的父亲将家族里所有珍贵的手稿——所有亚玛利埃之歌的古老手稿,他将它们投入火盆、付之一炬。” 杜尔米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全部?”他忍不住问,“一本不剩?” “……全部。”格温几乎颤抖着说。 杜尔米不禁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格温似乎冷静了一些,她接着低声说:“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在那之后,他带着我的母亲、还有我,我们一起离开了亚玛利埃……又或者说,那是一次逃亡。 “我的母亲在追杀之中死去了,我的父亲也受了重伤。在我们抵达克里斯琴之后不久,他也死去了。” 杜尔米问:“所以,阿尔克温这个姓氏……” “在法涅斯王朝时期,阿尔克温正是亚玛利埃的执政官家族。”格温轻声说,“那是我的家族的辉煌过往……如今,一切都已不再了。” 随着她的诉说,周围的一切逐渐黯淡下来。 幽绿色的光辉从远方广袤的土地蔓延而来,如同一颗将要焚毁世界的流星。那突然地改变了一切,又或者,是世界撕下了自己的假面。 而这火光烧毁了格温·阿尔克温的身躯,马上她只剩白骨、马上她只剩灰烬。到最后,仅有一张孤零零的面孔漂浮在空气之中——与周围的熊熊火焰相称。 火焰。周围正燃烧着大火。杜尔米却不以为意,只是静默地坐在那儿。 因烈火不可侵蚀祂的领地。 “【帝皇】。”他说。 “是啊,【帝皇】。”格温的面孔继续说,“因为克里斯琴是【帝皇】的领地,所以我们到了那儿,追杀者也就不敢跟过来了。可是我的父亲受伤太重,仍旧去世了。往后我独自生活了十几年……直至现在。” “既然如此,你还是离开了克里斯琴?” “我不可能永远生活在克里斯琴。”格温侧了侧面孔,“……这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 她的话是如此含蓄,一开始杜尔米甚至没听明白。他得想一想,才能想明白格温的意思。 ——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克里斯琴已经不再是奥古斯王国的首都了。那成了一座普通的、仅仅享有过往威名的落魄城市。因而【帝皇】对于整个谢兰的影响力也将急剧减少。 【帝皇】不可能永远庇护克里斯琴,恰如祂不可能永远庇护谢兰。格温·阿尔克温的仇人仍旧蠢蠢欲动,她得抢先为自己寻找生机,才有可能让自己活下来。 她不可能永远祈求【帝皇】的庇护。 “剧团就是你的生机所在?”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我踏上了帝皇之路。”格温轻声说,“当然,我并不是说我想要成为统治者,而是因为,帝皇之路的生存能力极佳,帝皇很难在自己的领地之上死去。我的剧团就是我的领地。” 杜尔米明白了。 “更进一步来说,剧团的剧本就是我的质料。只要我握有剧本,我就能拥有力量。” 杜尔米觉得神秘侧真神秘。 ……等等、剧团? 他惊异地问:“所以,你的剧团是不是月底要进行一次巡演?” “月底?”格温有些不明所以,“是的,在利文斯通。” 杜尔米怔了一下,随后他才终于抬起头,望向周围的熊熊烈火——这场大火,将焚毁利文斯通的剧院,也将杀死他的一位领民。他当时却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你的剧本就是你的领地。”杜尔米瞧着格温的面孔,“但那仍旧是一张又一张的纸。所以他们可以烧死你。” 就像是格温的父亲烧毁那些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 格温不太明白。她当然不明白。或许她还坐在阿克里克博物馆漂亮又雅致的沙发上,却不曾知晓,杜尔米已经望见了一场熊熊燃烧的烈火。 “……你的仇人从何而来?”杜尔米问,“你的父亲为什么要焚毁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 格温叹息了一声:“事实上,年幼的我也不是非常清楚。后来我才意识到……”她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琢磨如何形容这样的局面,“……那是首皇与末皇之争。”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问。 “您可能知道,在安德烈·法涅斯征服谢兰的时候,亚玛利埃是主动臣服于法涅斯王朝的。但是当时,亚玛利埃内部有过很长时间的争论与探讨,最后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而推动这个决定进行的,正是我的先祖,也就是当时的第一任阿尔克温执政官。或许我的先祖不该当这个执政官……正是这个位置,让他被怀疑早已背叛了亚玛利埃、早已成为了安德烈·法涅斯的领民。” 杜尔米听懂了,可能也没太听懂。总之他继续听。 “……亚玛利埃继承了首皇的光辉。我不太确定更古老的故事是怎样的,但是在亚玛利埃,我们的神话与外界的神话不太一样。我们的神话记录了一段流亡、奔逃的历史。” 杜尔米点了点头,说:“我从我妈妈的研究之中听说过这个。” 格温略微惊讶地望了望他,然后喃喃说:“那很好。”她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说,“因此,亚玛利埃始终固守着对于首皇的忠诚,认为那才是我们的帝皇、我们的神明。”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身在其中的语气。她并非复述亚玛利埃人的观念,她自己也是亚玛利埃人的其中之一。因而那“我们”也包含了“我”。 杜尔米对这个不是很看重,他进而问:“也就是说这矛盾是从法涅斯王朝时期开始的。那么,等到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呢?” “这矛盾当然愈演愈烈了。”格温无奈地说,“法涅斯王朝的百年间,我们与外部互通有无。事实上,如今谢兰的其他城市也都知晓亚玛利埃的存在,只不过因为路途艰险,所以不好沟通交流。 “尽管如此,贸易联系也仍旧是存在的。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一部分亚玛利埃人想要回到以前那样封闭、自给自足的状况,不想掺和沙漠之外的纷争;而另外一部分亚玛利埃人则反对这样的看法,恐怕是因为他们自身的利益所在。” “那么,你父亲?” “到了我父亲这一代,情况是更糟糕了,而不是变好了。很多向往外界的亚玛利埃人都离开了,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留下的人变得更加固执。而那些离开的人,他们会给家里寄钱、寄东西……这又让年轻一代开始向往外界……” 杜尔米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解决。 他不太明白那些宏大的问题或者政治立场,他只是觉得,那片沙漠的存在就已经影响了亚玛利埃的未来发展。这是一种客观意义上的生存危机。 他就问:“那为什么要焚毁手稿?” 格温沉默了片刻,才终于说:“恐怕我父亲是个偏激的人。”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在周围烈火的映衬之下,他感到格温的面孔上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与复杂。 “正因为亚玛利埃的整体风气变得愈发保守,所以一些长老开始针对城内向往外界的人,而我的家族就成了众矢之的。人们声称阿尔克温带来了战争、背叛与疯狂。他们认为我们玷污了亚玛利埃对于首皇的忠诚。 “……他们恐怕杀死了我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还有我父母的兄弟姐妹……很多很多人……他们说我父亲是个懦弱的人,最终向长老投诚,换取了几年的平静……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出生的。 “后来……后来,我不知道……我听说又发生了一件事情……我不记得了,但应该是……与、与那些长辈的坟墓有关的事情……我记得我母亲每夜都抱着我垂泪,而我父亲……最终就做出了那件疯狂的无可挽回的事情。” 这个阿尔克温烧毁了所有记录着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 烈火熊熊。 杜尔米望着剧院的烈火,想到了另外一场烈火。 最终,他有些惆怅地说:“历史真是一种复杂的东西。” 第348章 对号入座 第348章 对号入座 在某一个瞬间,格温·阿尔克温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的侦探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是因为时间来到黄昏,因而光线变得幽暗吗?所以他的眼眸也变得晦暗而不可捉摸。是因为死亡在不久之前仍旧徘徊于这栋宅邸吗?所以有一种腐朽而不可驱散的气息正萦绕在空气之中。 那些收藏家长久与古老的事物作伴,或许他们自己也终将成为时光之中的一粒尘埃。 ……在亚玛利埃的时候,年幼的格温也曾经见到过神秘侧的大人物。 并不是每一位亚玛利埃的长老都站在阿尔克温家族的对立面,也有一些长老较为锐意进取、积极寻求变革,也有一些长老意图当和事老,在各方之间长袖善舞。 有一位长老曾经来拜访格温家,与格温的父亲进行过一次长谈。 而格温那时候怯生生地躲在门后,小心翼翼地朝房间里头张望。她突然吓了一跳,因为她父亲猛地大吼说:“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与仁慈!记住,是阿尔克温家族拯救了亚玛利埃的命运!” 格温的母亲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悲泣,然后抱着她离开了。没过几天,那桩糟糕的事情就发生了。 为了挽回那一件事情的后果,许多人都来到了格温家。他们用了各种办法,无论是真理侧的还是神秘侧的,他们都试图拯救那一捧灰烬。 那时候,格温家简直漂浮在一种黑暗的苍茫的混沌之中;那只是一栋房子,她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或许是积压在这栋房屋之中的神秘侧力量已经太多。 可是,即便如此,也没人能挽回这一切。 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恐怕也掺杂了神秘侧的怪异与邪恶。格温的父亲在一旁冷笑,随后便是他们的逃亡。 格温一直没有理解,父亲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后来她母亲死去的时候,父亲抱着母亲的尸体久久不愿离开。后来他们到了克里斯琴,在临死之前,父亲对格温说:“憎恨我吧,格温。不要憎恨亚玛利埃。” 不要憎恨亚玛利埃。 亚玛利埃是时光长河之中、世界图景之中的一盏远灯,或许已然渺茫、或许如此遥远;可祂遥遥指引着世界前行的方向。 “……那变成了灰烬吗?” “什么?” 对面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耐心地说:“我是说,那些手稿被焚毁之后,留下了灰烬吗?” “……是的。”格温迟疑地说,“当然。” “这些灰烬仍旧留在亚玛利埃吗?” “……恐怕他们会好好保存。那几乎是圣物一样的存在。” 于是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他说:“我想,或许我能把这些珍贵的手稿救回来。” “……什么?”格温一时之间没能理解他的意思,“救回来?” “让它们恢复原状,或许。至少我应该能瞧见原本的手稿。至于能否从时光的长河之中将它们打捞回来,我也不知道,这得看【时历】给不给面子。说到这个,我还没有真的见过【时历】呢。 “不管怎么说……起码在我的层域之中,我应当能做到。” 在夜晚、在外域,在世界之外的世界,他总是显得有些随心所欲、口无遮拦,对吗? 格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可这个年轻人不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侦探吗?她知道他跟神秘侧有关,可——“有关”?许多人都跟神秘侧有关,格温也与神秘侧有关。 但这个“杜尔米·奈特”,他是不是有点过于肆无忌惮了? ——在他的层域之中,他能做到。 可谁能声称拥有自己的层域呢? 绝大多数的微面者只是陷于巨面者的层域之中。他们当然也拥有自己的层域,可他们的层域又能多么庞大呢?仅有巨面者的层域才真正包罗万象、享有世界。 ……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神秘侧的确存在这样一个大人物,拥有这样一种相貌特征。但人们真能这般对号入座吗? 一种巨大的荒谬和不敢置信出现在了格温的心灵之中,她呆滞地望着对面那个侦探——可是,什么,侦探? 杜尔米还在自顾自琢磨着:“不过我至少得去一趟亚玛利埃。但我本来也打算出一趟远门。说到这个,从利文斯通去克里斯琴、再去亚玛利埃、再去塔拉纳……神啊,我这是得把整个谢兰都转上一圈!” 他都跨越森罗海了,还怕这个? “但出远门就是出远门。再说了,在海上的时候,我是一直待在白橡木号的船舱里,又不是真的到处奔波。”杜尔米嘀咕着,“好吧,我承认你老是把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片扔给我,可那有点混乱过头了,所以不算数。” 格温保持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静默。 隔了片刻,那个年轻的侦探好像突然想起了她,于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突然一下子望向了她。她感到自己仿佛被一头凶猛的、难以想象的巨兽所捕获,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地停顿了一下。 “真对不住。”杜尔米诚恳地说,有些微的火光倒映在他的双眸之中,可人们一定不曾知晓这火光来自何方,“我总是容易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对吗?况且这是夜晚,我实在是难以控制。我总是觉得,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譬如他此刻与格温·阿尔克温进行着对话,可他们一个身处燃烧之中的剧院,另外一个却身处凶案过后的博物馆,连彼此的时间都对不上。真是离奇又疯狂的世界。 “……这没什么。”格温谨慎地回答,“光线有些暗了,我请仆人们来点灯,可以吗?” 这是个多么普通的问题,可对面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这样陷入了怔忪之中。过了一会儿,他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笑着说:“好啊。点灯——哈,好啊。” 他的眼前燃烧着狂烈的大火,而这位女士要喊人来点灯。哈,哈哈哈哈! 他被逗笑了,笑得简直停不下来。他觉得没人能理解他为什么会笑,可是他自己的确能体会这种感觉。这简直是一个能让世界都发笑的冷笑话。 仆人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点了灯,并且轻声询问他们是否需要晚餐。 格温不确定对面那个侦探是怎么想的,所以她选择了摇头。随着光线的亮起,她终于放松了自己捏紧的拳头,这才发现掌心已是一手的冷汗——不管怎么说,人们通常会认为,光明可以驱散黑暗、火光可以驱逐危险的生物。 她觉得杜尔米·奈特应当是友善的。可她无法用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 “哦对了。”杜尔米没注意到对面的格温女士被他突然的话语吓了一跳,“这么说来,你确实是准备将这个案子交给我,是吗?” 格温差点没明白杜尔米在讲什么,但她含糊地说:“没错……只不过……” “看起来的确是没什么好调查的。”杜尔米撑着下巴,“但我觉得伪书案——就是埃尔哈特大学的教授手里的那份手抄书——仍旧需要深入调查。为什么这份手稿会是亚玛利埃之歌?” 或许只是因为这首歌谣足够古老、足够有分量,足够欺骗一些不知内情的外行人。这就好像有的人也会对波尔普恩的故事津津乐道,不是因为这事儿有多神奇(尽管确实很神奇),而是因为这事儿足够遥远。 杜尔米又问:“说到这个,你知道有很多炼金术师都在追捧亚玛利埃之歌吗?” 格温露出了一个吃惊的表情,她摇了摇头。 “是了,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杜尔米有点遗憾地说,“或许我们还是得分析一下亚玛利埃之歌的具体内容。你知道这首歌谣的具体内容吗?” “我只记得一点儿。”格温承认说,“我的确听父母读过,也自己看过。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记忆变得模糊了。” 杜尔米沉默了一瞬,思考能不能现在把艾米喊过来。 ……唉!记忆的力量可真好用。 但艾米更需要睡觉觉、长高高,所以还是别劳烦夜光石小姐了。 杜尔米就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他说:“还有一个问题……恐怕你从没注意过。”他停了一停,的确发觉了格温面上的困惑,“为什么是二十年前?” 他已经太经常地接触到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稍微举几个例子好了:二十年前,利文斯通成为奥古斯王国的都城、图雅的力量造成了诺斯王国的假币案、阿德琳·弗尼瓦尔出发前往谢兰、朱厄尔·伯里接任逐光骑士…… 粗略一数,就有涉及到【帝皇】、佞神、雾兰神殿、太阳教廷这几方力量。 有任何一件,都可以说是神秘侧力量的某种变动;而这些事情竟然全都汇聚到了同一个时间点,稍微对神秘学有所涉猎的人,都能瞧出其中的不祥。 而且,还得再加上别的一些,比如说格拉德饥荒未曾发生,这也涉及了佞神;还有杜尔米曾经在利文斯通看到的钟楼被一场灾难毁灭的场景,这就涉及到了【时历】。 现在还得加上亚玛利埃二十年前的往事。虽然亚玛利埃与外界接触较少,这件事情更多也关乎亚玛利埃的内部矛盾,但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并非逻辑上的前因后果,更多是一种“群体式”的互相关联。 或许这些事情彼此之间都暗藏了某种关系,只不过杜尔米至今还没有发觉将它们联系在一起的丝线。 ……所以他才觉得神秘侧十分烦人。杜尔米暗自嘀咕。因为那绝非寻常的、普通的、摆在眼前的线索,而是一种不可捉摸的灵感和暗示。 那就像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一直缠缠绕绕的思绪。举一个直观的例子,就是你出门旅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有样东西没装进行李,却又怎么都想不起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格温迟疑地说:“如果是二十年的时间……那是否会跟【时历】的力量有关?” “谁知道呢。”杜尔米耸了耸肩,“总之,等月底的事情结束了,咱们就可以去一趟……” 他突然停住了,然后侧过了头。 在火光闪烁的间隙之间,他瞧见了一抹半透明的熟悉的身影。那身影的目光复杂地望着火焰燃烧过后的人类遗骸,带着一种来自死亡的叹息。 杜尔米立刻朝他招手:“亚恩先生!” 亚恩的亡魂望了过来,然后略微惊异地说:“杜尔米,你怎么在这儿?” 格温·阿尔克温张皇地望了望左右,不明白对面那个侦探怎么突然喊“亚恩先生”。可空空荡荡的房间只余下烛火幽幽的影子。她想,他望见了什么? 那双幽绿色的、森然寂寥的眼眸,在这般浓稠的夜色之中,望见了什么? 他望见了——那个死去的亚恩。 杜尔米却已经全然忘了格温女士的存在了。外域总是这样的,将各种各样离奇的世界的碎片扔给他,让他都猝不及防,对吗?他甚至觉得今天的外域已经挺给面子了。 他只是在想,终于啊终于,当了这么几天的侦探,他终于能直接跟死者的亡魂对话,然后当场破案了! 神秘学就该这么用! “我就猜您会在这儿!”杜尔米拍了拍手,然后他迫不及待地问,“好啦,让我们来揭晓真相吧。您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349章 因为憎恨 第349章 因为憎恨 在燃烧的剧院里,听闻一位死者诉说自己死亡的故事——这事儿听起来就挺戏剧性的,对得起这个场景,是吧? 亚恩的亡魂苦笑了一下。即便对于他来说,死亡也绝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层层累加的死亡一直堆叠在他的灵魂之上,那是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又永不停歇的伤口。 他低声说:“的确是中毒而死的。” “什么毒?” “或许也可以说是……”亚恩迟疑地停顿了一下,“并非恶意的毒药、并非蓄意的谋杀。” “啊?”杜尔米已经开始摸不着头脑了,他好奇地问,“毒药还有并非恶意的吗?谋杀还有并非蓄意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亚恩的目光有点担忧地瞧了杜尔米一眼。杜尔米因为他面孔上的忧虑而更加狐疑,随后他才想起来,亚恩的亡魂似乎还不知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 因此,对于亚恩来说,即便杜尔米已经知晓了雾兰的秘密,但杜尔米仍旧是那个在奈廷格尔郁闷地帮爸妈借书还书的男孩——他好像从未长大。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有些感叹。可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毫无疑问。只是一场谋杀而已,亚恩大叔还不必这么担心他的心理状况。 杜尔米就笑了一下,兴致勃勃地说:“您就别卖关子了。要是时间来得及,我还可以跟您探讨一下我死过多少回,以及您杀了我的那一回。” “什么?”亚恩吃了一惊,“杜尔米,我杀了你?” “……呃。”杜尔米愣了一下,他含糊地说,“或许不是你、但确实是你……我的意思是,那或许是……别的时光之中的,一种可能性。” “……你遇到了别的我……”亚恩的亡魂出神地说,“这么说来,你的层域……”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意识到,眼前这个亚恩可是活了无数岁月,真正对神秘侧知之甚广的存在。 只是常人压根没法碰见他罢了,只是杜尔米刚巧碰见了他狰狞而残酷的模样。直到现在,杜尔米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里碰上亚恩的亡魂的——死亡的层域?总之,就是在外域没错了。 至于外域算不算杜尔米的层域,杜尔米也不太清楚。毕竟他白日又瞧不见外域。 难道正常人的层域也会有白日与夜晚之分吗?还是说,正常人不过拥有单一而祥和的世界,反而是他不太正常? ……算了。杜尔米悻悻地想。这个思路容易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只是一次意外。”杜尔米强调说,“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被书追杀了。” ……几乎一瞬间,亚恩的亡魂看着杜尔米的眼神,简直就像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这时候杜尔米才想起来,奈廷格尔的那个亚恩,可是因为对于书籍与知识的热爱,所以才破格成为了【知识】的图书馆的管理员。 这让杜尔米心虚地笑了两声,他转移了话题:“所以,是谁给您下了毒?还有,为什么这个亚恩会将遗产留给我?” 亚恩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他说:“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是【虚无边境】。” 他看见一个男人。 “亚恩一直跟【虚无边境】保持着联系。一开始他信奉【梦钥】只是为了一场好梦,后来他因缘际会碰到了【虚无边境】的成员,便狂热地接受了他们的理念。” 男人的周围,漂浮着无数黑影。 “亚恩是个收藏家,他喜爱那些画作、书籍。他将那些艺术品作为自己灵魂的栖身之处。在漫漫长夜里,他仅能依靠那般的遐思,才能沉入甜美而丰盈的梦境之中。” 那些黑影围绕在他的身旁,发出轻柔而缥缈的歌声,仿佛随夜色一同起伏。 “因而他无比相信,【虚无边境】的理念能够指引他真正走向那些作品,能够让他真正拥有灵魂的安宁与平静——或者说,他希望那些虚构的成为真实的,而真实的成为虚构的。” 一个浑浊的、拇指大小的圆球状物体同样漂浮在空中,里头似乎混杂了很多不明事物,或许是碎骨、药草、矿石、血液、泥土、昆虫的脚。 “【虚无边境】一直想要找到一个办法,让人类能够直接前往【虚无边境】。正如他们将自己称作【桥】一样,他们希望在真实世界与虚幻世界之间架起一个桥梁……他们希望,世界的边沿能够继续扩张。” 吟诵的声音变得更加高昂了。男人闭着眼睛,面孔上是狂烈的、疯狂的、混乱而痴迷的表情。他等待着属于他的时刻,那一定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祭品。不,一个实验品。他们需要有人来实践他们的……‘配方’,或许可以说。那应该也可以说是他们为【虚无边境】所准备的质料。” 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贪婪又疯狂的血丝。他猛地长大了嘴,然后将那个圆球吞了下去。 “……为什么要吃下去?或许是因为,人们更容易相信这个。人们更容易相信,被人体摄入、吃下、吞服的东西,能够真正地影响他们的身体、精神与灵魂。人们相信,这才是通往某个层域的捷径。” 黑影们在那一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欢呼与庆贺。他们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但【虚无边境】是离真实世界最遥远的层域。那里空白一片、一无所有。人类要做一场梦、在梦境之中跋涉万里,才能最终抵达【虚无边境】。他们竟然指望用一些凡俗的手段,就能让人类抵达那里。” 等待变得漫长而煎熬。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最后,他们颓丧地垂下了头。 窗外,一个小偷的虚影睁大了眼睛望向他们,不可思议地目睹并聆听着整个过程。他打了个寒噤,觉得这是一群疯子,然后他着急忙慌地偷走了自己心仪的那幅画,离开了。 “他们失败了。毫无疑问。而亚恩吞服的东西最终在睡梦中杀死了他。一开始的确没什么反应,所以没人发觉出问题——可那的确成了毒药。所以,这是一种并非恶意的毒药、一场并非蓄意的谋杀。” 说到这里,亚恩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哂笑一声。 杜尔米已经听得呆住了,他疑惑地问:“这么说来,其实是亚恩自己杀了自己?” 如果不是亚恩自己配合【虚无边境】的实验,那么他绝不可能死在这个夜晚。 联系到律师所说的亚恩年纪逐渐大了、开始感受到死亡的临近与威胁,杜尔米也明白了,或许这种配合实验的做法之中,也存在着某种对于死亡的恐惧与憎恨;正因为如此,他才想要让自己真正成为【虚无边境】的一员。 “……也就是说,亚恩是个普通人。”杜尔米又喃喃说,“他并不拥有【梦钥】的天赋,所以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抵达【虚无边境】,因此他才会配合实验。” “是这样没错。”亚恩的亡魂回答。 而他的选择,最终也杀死了他自己。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沮丧。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力量离人类既遥远又亲近,有些人求之不得的,却是有些人难以摆脱的。 过了片刻,他问:“那么,遗产呢?” “在实验失败之后,亚恩自知命不久矣。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吃下的东西,也是因为【虚无边境】的成员们大概率会彻底放弃他。” 于是他在书房枯坐许久,最终匆忙喊来了律师。 所以,杜尔米的猜测仍是对的,这是一次匆忙立下的遗嘱。 “政务署还好理解,那我呢?”杜尔米疑惑地问,“……是因为莱拉女士吗?” “亚恩的确知晓莱拉女士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事实上,他最初接触到【虚无边境】,就是因为莱拉女士。” 杜尔米吃了一惊。 “莱拉女士本人并不是就是【虚无边境】的成员。亚恩是在某次收购一幅画作的时候,接触到莱拉女士,并且在那一场交易之中碰见了【虚无边境】。” 从这样的描述之中,杜尔米发觉,亚恩似乎并不知道莱拉女士就是【梦钥】,因为他甚至用的是“本人”——如果知道的话,那应该用“本神”吧?听起来可真是一个冷笑话。 但是,似乎在神秘侧的收藏家群体之中,莱拉女士的确拥有不俗的名声。 只是杜尔米无暇在莱拉女士的话题上多扩展什么对话。他已经为这份遗嘱的诞生而万分好奇了。 “所以亚恩确实是因为莱拉女士才注意到了你。”亚恩迟疑了片刻,“……但真正令他下定决心的,是因为你是到场的宾客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什么?”杜尔米完全摸不着头脑了,“仅仅只是因为这一个。” “我背负着死亡的诅咒。”亚恩叹息着说,“倘若你真要领会这一点的话,那么属于我的任何东西,都将拥有些许的诅咒的厄运,也包括任何我接触的人类。 “因此,是的,亚恩并不拥有任何朋友、任何亲人。他可能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死去,也可能孤零零地痛苦地活到中年。他的遗产交给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因为他没有交给别人的打算。 “……而且,他或许并不清楚死亡的诅咒究竟是什么,但是他绝对会意识到自己身上所拥有的厄运。活得越久,他就越是清楚这一点。因为寻常人不会像他这样无依无靠、无亲无故。 “所以,杜尔米……” 亚恩的亡魂的语气中,缓慢地浮现出一种深藏的、却已经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愧疚。在周围烈火的映衬之下,他那张半透明的面孔也变得闪烁不定、仿佛将要燃烧。 “这并不是善意。” 杜尔米已经有点明白了,他轻轻地“啊”了一声,有点震惊。 “他是在当时的所有人之中,选择一个人来承接他身上的厄运与疯狂。”亚恩沉默了片刻,“他选中了你,不是因为他真的想将财产交给一个年轻人,而是因为他憎恨你的年轻与生机。” 所以他没有选择他的管家、他熟悉的那些仆人,或者其他合作者、老熟人。 他选择了一个陌生人。 而这个陌生人身上,拥有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年轻与活力。而这个陌生人,与那个神秘莫测的莱拉女士交谈许久——而后者将他领向了【虚无边境】的道路,使他最终于睡梦中痛苦地死去。 ……而真正关键的是,莱拉女士的确是【梦钥】,的确是【虚无边境】的守望者。而杜尔米的确是【白日梦】先生,正在或者将要调查【虚无边境】的所作所为。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的确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了亚恩先生。 这就是神秘学? 那些表面上毫无联系的人与事,终将在某一刻成为紧密相连的群体。 “而他甚至拿走了自己抽屉里的遗物清单,目的并非是掩人耳目,而仅仅是因为他在上面记录了什么东西更为安全、什么东西更为危险——他不想让他的遗产继承者安全地得到这一切。 “人们往往会以为他藏在银行保险箱里的藏品更为珍贵,但那或许只是更为危险……他是满心恶意去做这件事情的。” 杜尔米呆了片刻,然后嘟囔了一句:“这个亚恩跟【虚无边境】混在一块,我早该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亚恩的亡魂无奈地笑了笑。他活过很多次,每次都一无所知地活着。他当过好人、恶棍、白痴、疯人、傻子,他做过的好事坏事、普通人应当做的普通的事,这一切的经历简直数不胜数,以至于他自身完完全全成了一个模糊而混乱的符号。 而这个符号最终汇聚成一个生前名唤亚恩、死后仍是亚恩的亡魂。 “那么,政务署呢?” “因为【虚无边境】没能让他达成所愿,所以他开始希望政务署迟早有一天能清查【虚无边境】的所作所为。” 杜尔米竟是忍不住笑了一声,觉得这位亚恩先生也有那么一点儿灵活变通的身段。最后,这种好笑转化成了一种深深的叹息与惊奇。 “其实我压根不在意这些财产。”他百无聊赖地说,“带诅咒的财产也无所谓。我们白橡木号还怕这个?那位亚恩先生想为这种无聊的事情诅咒我,我可压根不在乎。” 亚恩的亡魂惊讶而困惑地望着他。直到现在,亚恩仍旧不知道,他认识的这个年轻的小杜尔米究竟经历了什么。 “至于莱拉女士,还有【虚无边境】什么的,讲道理,在我跟祂们开会之前,我可不知道祂们到底在干什么、到底在想什么。哎呀,哪怕我成了巨面者,我也不可能一步登天,一下子了解那些神明都在想什么。” 杜尔米稍微有点不满地抱怨,但最后还是承认,或许那黄金的冠冕便是拥有这般沉重的分量。 恐怕正神们遭遇的麻烦不是小事。他暗想。虽然莱拉女士说了要带他去开会,但真不知道这场会议将会发生在什么时候。指望神明们的时间观念会不会期待过高了? ……神。神明。 剧院的烈火仍在熊熊燃烧,却未曾照亮夜晚的天空。那遥远的第一缕火,即便驱散了彼时的黑暗,也对现今的混乱无能为力。人们并不能指望死亡能终结一切;从来不能。 说到底,他只是解决了一桩案子。侦探永远在为往事奔波,而往事累累、世界不堪负累。 “啊、对了。”杜尔米突然想到一件关乎未来的事情,“亚恩先生,您要不要来当我的领民?实不相瞒,我可是有好几个亡者的灵魂作为领民的,就差您了!” 亚恩惊讶地望着他。或许他惊讶于杜尔米竟然毫不在意另外一个亚恩的恶意、或许他惊讶于杜尔米用如此普通的、甚至于戏谑的语气提及那些神明,或许他惊讶于杜尔米说自己竟是个巨面者。 可归根到底,或许他惊讶的是,竟有人邀请一位死者成为领民。 亡者的国度可并非那般容易踏足。而漫长的死亡便如同漆黑的帷幕,将他的灵魂与世间隔绝在外。倘若有人能掀开这重帷幕,为他带来白日的明光,那他恐怕万分期待。 “好啊。”于是亚恩的亡魂回答。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便一锤定音地说:“那么,往后记得喊我【白日梦】先生!” 第350章 完全顺路 第350章 完全顺路 “【白日梦】先生,您说,我们的新同僚?” 在白橡木号陈旧的小船舱里,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头颅,而法罗夫人语气柔和地问。 “是啊是啊。我总算是找到了一位新领民,真是久违了。”杜尔米审视着那张海图,发出一声感叹,“阿尔弗雷德治世可真坏,对吗?它让旧的领民们全都遗忘了过去的事情,而我又不想轻率地找寻一位新领民。” 法罗夫人却并不这么认为。 她认为,他们的这位领主大人,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几乎与世间格格不入的良善底色。这绝不符合巨面者给人留下的印象,却绝对是属于杜尔米·奈特的性格特征。 尽管新的治世使得这位巨面者的微面者领民们丢失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可是,只要【白日梦】先生乐意,难道祂还不能让祂的那些领民转瞬就想起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吗? 法罗夫人甚至还知道那位夜光石小姐的存在。即便【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对人类的大脑与灵魂可能有些“破坏性”,但难道【记忆】的力量还不够符合需求吗? 但【白日梦】先生偏偏拥有这样一种疯狂之中的人性。 祂仍旧以为祂是“他”,因而就宽容地、体谅地让那些领民们维持现状——使那些可怜人的命运仍旧栖息于时光的怀抱。 ……偶尔,法罗夫人会为她这位领主这样的性格而感到一丝忧虑,毕竟神秘侧的争端总是残酷而血腥,很少有人会将人命当做他们做出决定的先决因素;而【白日梦】先生却过于在意这件事情了。 尽管如此,她同样有些怀疑,那些微面者领民们究竟能为【白日梦】先生做什么。因而至少在“记忆”的问题上,按兵不动或许也是一种选择。 治世的变更并不仅仅指向了【时历】道路的治世者。对于其他的巨面者来说,这同样也是一种机遇——这意味着凡俗的变更,也意味着机遇与挑战。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常常往来于神秘侧的诸多地域之中,譬如【乡】。他们往往能在那里听闻许多流言蜚语。 因为【乡】的特殊情况,以及【梦钥】给人留下的“不管事”的刻板印象,所以许多神秘侧人士都会将【乡】看作是一个活动地点,他们在那里互相交流、挖掘梦境的秘密,并且寻觅神秘侧的最新信息。 总的来说,神秘侧人士并不吝“稍微”信仰一下【梦钥】,得到少许来自梦境的力量,让他们能够抵达并且进入【乡】。这有点像是“正常的”神秘侧人士的一张入场券。 关乎“记忆”的力量,就是人们时常讨论的一个话题。 这可能不是非常热门,比如在治世变更的时刻,人们当然就更加关注治世者以及新的治世;可是,这的确也是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因为“记忆”的力量实在是遗失了太久。 人们都知道,“记忆”的神性种子曾经出现过,甚至曾经萌发过;只是在祂将要得到圣名之前,这份力量与这位巨面者却离奇地失踪了。 没人知晓其中经过,即便是【星群】的信徒也只是一知半解……不,应该说,这一星半点的信息,就已经是【星群】的信徒知晓的全部内容了。 法罗夫人对此感到些许担忧。 【白日梦】先生在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的事情,已经令神秘侧为之侧目,但那终究只是在雾兰;而如果【白日梦】先生在谢兰也做出什么大事……而如果夜光石小姐的存在为神秘侧所知晓…… 或许【白日梦】先生迟早要意识到,他需要主动争取什么、他需要主动展示什么,以及,他可以不使用他的力量,却非得彰显他的力量;可或许那一天可以晚点来,使他还能享受船舱内这片刻的宁静与冷清。 “……领民。”杜尔米感叹说。 在奥尔德斯治世,他有十二位领民。 抛开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无人知晓】女士这几个比较特殊的情况不谈,另外八位都是人类、至少都是普普通通的——“常见的”——人类。 其中还有较为特殊的,譬如朱利安·邓莫尔,杜尔米并不想去打搅如今活着的那一位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所以也未曾唤来朱利安·邓莫尔的亡魂;还有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因为多克希尔神殿仍旧活着,所以杜尔米也不愿惊扰他。 而剩下的领民都是微面者,因而他们都无法摆脱新治世的影响。 即便是逐光女士、即便是西摩森·弗尼瓦尔,他们的命运也仍旧随着时光的改变而改变了。而剩下的那几位就更不必说了。 杜尔米的确知道,作为巨面者、作为领主,他可以直接改变自己的领民们的情况。当初西摩森·弗尼瓦尔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决定成为杜尔米的领民的吗? 当初杜尔米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新的治世还是让他十分猝不及防,过去这一个月他也一直在适应与熟悉这个新的治世。 他甚至已经产生了这样一个古怪的念头:倘若他同时拥有来自奥尔德斯治世与来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领民,那么当这些领民齐聚一堂的时候,他们该怎样跟彼此交流? 他们竟来自不同的时光碎片!即便来自同一个世界、却也拥有截然不同的历史背景——波尔普恩与波尔普恩就全然一致吗?连利文斯通与利文斯通都可以截然不同!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意识到,这事儿并非不可能发生。 因为说到底,这些层域是共存的——死亡与生命的层域是共存的,因而死去的朱利安·邓莫尔的亡魂可以与活人见面;活人与木偶的层域是共存的,因而成为木偶的朱利安·邓莫尔也可以跟木偶大师见面。 同样的,时光与历史的层域也是共存的,来自不同治世的瓦砾或许终将在同一片废墟相逢;既然如此,那么来自不同治世的人为什么不能在同一场梦中偶遇? 杜尔米是在亚恩先生成为他的领民之后,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 因为他发觉,亚恩先生实际上也是巨面者,因而每一个治世的亚恩都是同一个亚恩。可是,其余人未必拥有这样的幸运,也未必背负着这样的诅咒;普通人可能在这个治世成为这个人,也可能在那个治世成为那个人。 人们以不同面貌存在于不同的时光之中,就如同夜空之中闪烁的每一颗星——离得远的时候,人人都一样;离得近了,人人都不一样。 杜尔米耐心地写写画画,最后满意地说:“这样就好了。” “您重新绘制了地图吗?”法罗夫人适时地问。 “不,并不是。”杜尔米笑着耸耸肩,“我是在想,哪些地方能成为我的领地。” 他是在圈圈画画、给自己规划路径,好似只要他的脚步抵达彼处,那里就成为了他的新领地。 他的旧领地,如果严格一点说,那就只有白橡木号与波尔普恩。前者是来自于他妈妈的馈赠,以及他自身与白橡木号共同跨越森罗海的交情;后者是在波尔普恩坠落之时,他伸手承托、引发【盛大钟声】而带来的后续影响。 并且,以上这两个地方都并非指向白日的、凡俗的白橡木号与波尔普恩,而是夜晚的梦中的神秘的地界。 ……杜尔米其实不太明白“领地”的定义。如果按照凡俗意义上的“领地”来理解,那他应当统治并且管理这个地方。而如今,他似乎只是与那些地方产生了某种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 照这么说的话,只要他多去几个城市,那些地方就全是他的领地了? 那么利文斯通呢? 他觉得他应该踏上新的旅程了,去往谢兰更广阔的陆地。但仔细一想,他抵达利文斯通也才一个月! 果然他总是蠢蠢欲动地想要启程,而非停步。杜尔米不禁想。他在奈廷格尔的时候是这样,如今在利文斯通也是这样。 “恐怕我得去一趟亚玛利埃。”杜尔米这样自言自语,“但那就是谢兰最西面的城市了,路程还挺遥远。恐怕也会经过克里斯琴……我已经在想念奥尔德斯治世的克里斯琴了。” 他并不指望得到任何应答,正如他当初准备从奈廷格尔出发前往雾兰一样。 随后,他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于是就跟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说:“而且,我也记得,我答应了你们,未来将要去一趟北地……正好我还要去塔拉纳,完全顺路。” 法罗夫人略微惊讶地望着他,然后莞尔笑说:“当然,我们会陪您一同前往。” 花匠先生向来寡言,但也在这个时候适时并温和地说:“与您一同踏上旅程,是我们的荣幸。”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起来。 在这般深暗的夜晚、在深紫色浓稠的海水的注视之下,他才骤然意识到,尽管在遥远的起初,他是孤零零一个人出发的,但行至今日,他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 他顺手往旁边一摸,竟然从抽屉里摸到了一封信——小说家的回信! 诶呀,多捧场呀! 杜尔米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将这张皱皱巴巴、好似被时光的力量洗礼一番的纸张展开、摊平,然后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先生,原谅我隔了这么久才给您写信。” 一看到开头,杜尔米就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隔了这么久?但他觉得没隔多久啊?难不成外域还偷偷给他调节了时间的流速吗,他这边与小说家那边? 小说家接着又写:“我心怀愧疚,因为我实在是写不出来。是的,就是那个贵族小姐与邪神的故事。我怎么都写不出来,写小说怎么会是这样一桩难事,唉! “就这么跟您说吧,我想了很多种剧情的后续发展,我想了邪神为人类那般庸俗的生活所困的画面,我甚至想到了邪神在一众贵妇人聚集的晚宴上讨论哪个唇彩更好用这样格格不入的场面。 “可是我却停在了什么地方?说出来您可能要笑话我,可我的确发现,我竟然对贵族生活一无所知! “我凭借我那贫瘠的想象力,的确是想到了一些可能的贵族生活场景。可我无非也就是想到什么花园、晚宴、城堡、长裙、仆从……神啊,请原谅我,但那绝不是‘贵族’,毕竟我这个人既不高贵也没有钱。 “所以我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惆怅之中。在这个年代,想成为贵族就得有钱,想有钱我就得好好写小说,可我想写这个小说就得了解贵族生活,想了解贵族生活当然就得成为贵族!这是什么古怪的死循环吗? “再说了,明明那是虚幻的作品、虚幻的小说,我却偏偏想要写得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可是在真实的世界之中,一名贵族小姐怎么可能与邪神交换各自的身体与灵魂呀! “……让您听了我的这些牢骚,真是不好意思。 “偶尔,那些故事也在我的头脑之中不停地折磨着我。偶尔,我以为他们都活着,那位贵族小姐活着,那名邪神也活着……或许,她与祂就在遥遥的深海凝视着我的灵魂,等待着真正抵达这个世界的时刻。 “我的确想要迎接她与祂的到来,如此迫切。因而我请教了我的一位朋友,他挺有些家底,认识一些贵族……大约是狐朋狗友吧。我可不敢当着他的面这般说。 “总之,我准备去体验一下贵族的生活——为了写小说而去体验生活,多费劲的工作。我听闻他们要去什么乡下的庄园打猎,或许是我能想象的那种生活吧,毕竟我也曾在乡下打猎。 “但愿我不会因为那般奢靡浪费的生活而放弃成为一名小说家!但愿我的心灵不被金钱所腐蚀(我是在开玩笑,当然)。 “最后,不知道您近况如何?遥祝您一切皆好、心想事成。 “并不想写小说的小说家。”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愤愤不平地说:“小说家,我劝你好好写小说!” 他余怒未消,然后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下信中内容,突然心有戚戚。 因为他发现,虽然他继承了一个正经意义上的贵族姓氏,可他对贵族生活仍旧没什么了解。对他而言,除却少有的一些人之外,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的人们更像是一些遥远的陌生人;拥有面孔,却并不熟悉。 他的生活与利文斯通的普通人别无二致,顶多因为父母都是学者所以家中多了许多藏书而已。 阿道弗斯·奈特离开了奈特家族,阿德琳·弗尼瓦尔也同样离开了弗尼瓦尔神殿。他们都抛弃了旧有的富裕而尊崇的地位、大把大把数之不尽的金钱,而选择了追逐自己的梦想与求知欲。 ……以前杜尔米还没有考虑过如此实际的问题。 父母在的时候他不必忧虑,外域可以让他不吃饭,白橡木号起码管了食宿;可当他自己真的在利文斯通开始生活,衣食住行的花销、艾米的入学选择、住所的每日维护、侦探社的日常开销……这都是问题。 因而他才慢慢意识到,生活自有其艰辛之处。他才终于意识到,年轻时的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究竟放弃了什么。 仅有在这一刻,杜尔米才突然地明白了父母灵魂之间的共鸣。 当他们仍在世的时候,他始终觉得父母只是父母、而不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人;可等他们离开了,他才一点一点追寻他们的道路,一点一点明白了他们当初的选择。 或许也不算晚。杜尔米出神地想。 至少……在如今的这个治世,在他迎接他们的尸首还乡的时刻,他比之前更走近了他们一步。 第351章 义无反顾 第351章 义无反顾 利文斯通的夏天到了。 总是空气先能体会到夏天的炙热与潮湿。利文斯通的夏天是呼吸间弥漫的水雾——开水。 杜尔米百无聊赖地在一家侦探社翻阅父母的藏书,他看得直打瞌睡,真恨不得倒头就睡。可该死的外域甚至不让他睡觉。他就在那儿昏昏欲睡地昏昏欲睡,但天知道他只是在发呆罢了。 “……杜尔米?” 肯·林恩就没这么悠闲了。他在那儿整理侦探社的文件资料。虽然他们还只是一个成立不到一个月的小团伙——等会儿,什么团伙?——但是他们的文件资料可是一大把的。 这些资料主要是过去的报纸,他们通过这些报纸来查阅过往利文斯通的案子与故事。只不过,他们没养成好的习惯,报纸看完了就到处乱放,搞得办公室越来越乱。 于是肯痛定思痛,决定重新整理并且按照年份排序……好吧,说实话,只是因为今天没案子,所以他闲得发慌。 肯整理到一半,然后问杜尔米:“这么说来,我们解决了什么案子?” “我们不是找到了那只猫吗?”杜尔米随口回答,“……和狗。” 说完,他自己也悻悻一笑。 那位画商先生丢失的画作,也算是他们解决的案子,但因为画作来历不明、有可能蕴藏着某种神秘侧力量,所以政务署暗示他们保密,自然就不能拿这事儿作为宣传。 而亚恩先生之死,虽然杜尔米已经对整个案子的经过心知肚明了,但是显然这也是一桩神秘侧事件,所以自然也交给了政务署去处理;连带着那一堆带着诅咒的遗产,也随着亚恩先生的死亡而冻结了,暂时到不了杜尔米手里。 这样一来,明明他们也碰到了不少案子,但对外一说,竟然还是找猫找狗的小侦探。 杜尔米也的确在考虑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就是他手头的现金有点不足。 他当然会继承父母的遗产,名正言顺。可问题是森罗协会的打捞船还没回来,杜尔米还没得到死亡证明,没法开始进行遗产继承手续。 他现在花的钱还是之前拿花匠先生的斧头劈开保险箱拿到的(劈自己家保险箱应该不犯法吧!),还有一部分是后续查案的报酬……总的来说,进项不足、开销巨大。 而他甚至还计划着出远门。 在如今这个年代,出远门可绝对是件难事。对普通人来说,那意味着金钱与金钱——时间也是金钱。 杜尔米已经跟肯说了亚玛利埃的事情,而肯非常直白地说:“我早就想到了,兄弟,我早就知道你会去亚玛利埃。虽然我们查案没查出什么名堂来,但我们的付出足以感动神明。” ……杜尔米简直不敢置信!他这位纯良友善的好朋友竟然也开始取笑他了,真是匪夷所思。 总而言之,又是没有案子的一天。 杜尔米回家的时候,正好碰上隔壁邻居霍华德·贝尔曼叔叔,他脸上喜气洋洋,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哎呀,杜尔米!”霍华德说,“我正想去找你呢。” “什么?”杜尔米有点好奇地问,“是什么事?等等,先让我猜猜——伊芙琳姐姐的婚礼?” “猜对了!”霍华德大笑了起来,“他们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只等一个好天气!” 杜尔米问:“下个月吗?” 当然不可能是这个月。少有人在昼生之月办什么喜事,虽然这是“昼生”,可这终究是死亡的月份。而下个月是浮梦之月,再下一个月是帝临之月,听上去都比昼生之月喜庆得多。 “是的,就在月初。”霍华德继续说,“回头我就把请柬给你。” “好的。”杜尔米真诚地说,“祝伊芙琳姐姐新婚快乐。” 霍华德笑吟吟地收下了这份祝福。只是在门口聊了两句天,他们就已经热得出汗了,而这还是下午时分。霍华德不禁说:“见鬼的天气,比寻常时候热得多。这两天晚上我都热得睡不着。” 杜尔米头一回觉得,外域的抵达还有些好处,毕竟夜晚的外域永远阴森冷酷。他劝慰他说:“等婚礼办完了,您就跟艾米莉亚阿姨去乡下避暑呀!” 霍华德摇了摇头,他说:“我们年纪大了,并不想折腾。况且,如果心平气和的话,这天气当然没什么。可我一想到我亲爱的小伊芙琳马上就要出嫁了,我就怎么想都睡不着。” 杜尔米呆住了,他稍微有点不知所措。 “……霍华德。”艾米莉亚走过来,嗔怪说,“你在跟小杜尔米说什么呢!这可是一桩喜事,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我可没哭哭啼啼,莉亚。”霍华德为自己争辩,“你才是,当着小杜尔米的面,怎么能说我哭哭啼啼呢?”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出来。 伊文思·奈特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在这个黄昏将要抵达的下午。 他是从森罗协会过来的,因为刚刚收到了两条消息——碰巧在同一时间传到他这里,却又偏偏跟同一个人有关,让他不禁怀疑这或许也存在某种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 为此他甚至迟疑了一下,怀疑自己是否应该更晚一点再去拜访杜尔米·奈特。他听闻【白日梦】先生总是出没在更加寂静无人的夜晚。 可他一想到自己大半夜跑去拜访自己的堂弟还等同于晚上加班……于是他就义无反顾地当即就出发了。 他不止一次来到过普林克大街。 最早奈特夫妇定居利文斯通的时候,他们还不住在这儿。后来他们搬到了这里,伊文思有一回随父母一同来拜访,还跟当时才几岁大的小杜尔米玩了一会儿。 后来伊文思获得了来自【海镜】的力量,开始常驻在利文斯通的森罗协会,因而每隔一两年都会来一趟普林克大街——不算非常热络,但始终保持着联系。 ……伊文思不太明白的一件事情是,他怎么会成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在另外一个治世?当然,在另外一个治世,或许他会做出一些不一样的选择,他能够理解这一点。 可是,即便在另外一个治世,他也无法想象自己义正词严、毫无笑场地效忠杜尔米·奈特的场景——他那个总是笑嘻嘻、活泼还不爱看书,带着点儿傻乎乎的天真劲儿的堂弟? 有时候,伊文思甚至不太明白,他这位伯父伯母为何选择将孩子教养成这副模样。难道他们没有意识到,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毫无疑问都在神秘侧占据一席之地,而他们的孩子却对此过于无知吗? ……好吧,考虑到他们的孩子现在甚至是个巨面者了,指不定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 伊文思对此感到一些无奈。因为倘若杜尔米·奈特成了他的领主,那这些俗务不就落到他这样的领民身上了吗?可他在森罗协会已经上够班了! 傍晚日落的余晖透过树梢,如同碎金一般跃入人们的眼眸。 杜尔米若有所觉,遥遥向伊文思投来一瞥。于是伊文思知道,自己踏入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层域。 ——可那是当然的,这街道上再没有比鱼头人先生更引人瞩目的东西了。 普林克大街向来是伊文思走过无数回的道路。可这一回,他却突然感到这一条长路、这一排树木,乃至于这落日的光辉,似乎显得有些陌生了。 ……竟然已经是黄昏了吗?可他是什么时候出发的来着?从森罗协会来到这里,需要这么长时间吗?人的时间就是这样被分隔成一段又一段,使他们自己都忘了自己身处何方。 他竟是忍不住停了停脚步,然后才重又加快步伐,走到那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人的面前,满心复杂地说了一句:“【白日梦】先生。” “哎呀,堂兄,下午好!”杜尔米很热络地说了一句,“你这也是特地来找我吗?我刚刚才收到另外一份邀请呢,请我去参加一场婚礼。” 婚礼?伊文思略微狐疑地想。什么样的婚礼,需要一位巨面者的驻足? ……这对新人真的指望自己领受来自巨面者的祝福吗? 他收拢了自己的想法,便直接进入了正题:“是的,我有两件事情要告诉你。” “哦?” “第一是,上次你说的那幅画我已经拿到了,现在正在森罗协会。我不好将那幅画带出来,所以需要你跟我去一趟森罗协会。第二是……”伊文思停顿了一下,“打捞船要回来了。” 杜尔米状似不闻,只是自顾自评价说:“堂兄,你的工作效率可真不错。” “……杜尔米。”伊文思有些不忍,可他还是说,“他们找到了……你父母的尸体。” 杜尔米突然地沉默了。 即便利文斯通的夏天已经显现了自己的威力,可这一瞬,夜晚的凉风仍旧令他心脏紧缩。 “……我知道。”他说,“我早就知道了。” 这甚至不是头一遭。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就已经见到过父母面目全非的尸体了。当时本杰明·诺普还拦着他不让他去瞧,知晓他必定会为此伤心与难过。 而他在冷冰冰的停尸间待了好几天。不是指望父母复活,而是指望外域让他见到父母的灵魂。可他最后什么都没见到,外域从来不将父母死亡的秘密摊开在他的面前。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而现在他已经明白了:死亡终究是死亡。 即便他能够在外域聆听亡者的呓语,即便他甚至见到过许多死者的亡魂,可那终究与白日的世界无缘了。死者与活人的世界,就好像白日与夜晚那般界限分明。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伊文思·奈特望着杜尔米,并不清楚过去这一个月里,杜尔米是如何度过的。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似乎蕴藏了太多复杂而晦暗的思绪——甚至不仅仅是情绪。他恐怕一定是考虑过许多种可能了,他因而怀疑奈特家族或者弗尼瓦尔神殿也绝不奇怪。 可是,死亡终究是死亡。 “走吧。”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只是来告诉我这件事情,但打捞船并非今夜抵达利文斯通的港口,对吗?所以,让我们先去瞧瞧那幅画吧。” 第352章 好久好久 第352章 好久好久 谢兰与雾兰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以至于这两块大陆之上的人们往往会以为,对方是从不存在的。 若不是那些来自雾兰的画作、香料、传闻与故事,那么人们或许会觉得,那一切都不过是那些疯狂的航海家与探险家的臆想,都不过是一场凭空而来的白日梦罢了。 ……行走在这位【白日梦】先生的身旁,伊文思·奈特情不自禁地感到,连利文斯通这样一座他理应熟悉的城市,似乎都变得陌生了。 他找了个话题:“船长们都开始更换新船了。” “新船?”杜尔米好奇地问,“新的制船工艺吗?” 考虑到杜尔米曾经也是个货真价实的水手,他的好奇也是理所应当的。这么一想,新的治世甚至欠了他一张水手证呀!那可是他辛辛苦苦得来的资格证! “的确。”伊文思回答,“克拉肯制式的帆船原本是森罗海上最常见的船只,但现在已经有些落后时代了。” 杜尔米知道这个。因为白橡木号就是克拉肯制式的帆船。 在更遥远的时代,譬如波尔普恩船长、博伊尔船长这样的存在,他们所使用的船只当然更加古老、更加简陋;但他们也在那样的时代之中创造了毫无疑问的历史成就。 往后的各色航船,也都是在那个年代的船只的基础之上进行改进的。 新制式的船只屡见不鲜。不过,只有那些最激进的探险家船长才会一昧地追求速度,普通人都会万分看重安全,因而最终还是克拉肯制式这样稳重、均衡的船只更加受到欢迎。 在过去的近百年间,克拉肯制式始终是森罗海上最常见、也最为受到信任的一类航船。 不过,听伊文思的意思,如今他们似乎是要进行一场彻底的推陈出新。 “新制式的船只拥有更坚固的船体、更迅捷的速度、更强劲的动力,以及更宽阔的船舱空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至少能将眼下跨越森罗海的航程缩短三分之一,同时也并不影响其安全性。” 在奥尔德斯治世,白橡木号跨越森罗海花费了十个多月。而新制式的船只拥有更大的船舱空间,想必也能带上更多的补给物,就不需要浪费时间前往岛屿进行补给。 这样一算,往后的人们恐怕只需要半年时间就可以跨越森罗海了。 “真好。”杜尔米真诚地说,“想必新制式的船只也将拉开一个新时代的帷幕。” 伊文思却不知道【白日梦】先生说这话是真的真诚还是假的真诚。 一位巨面者会希望人类征服海洋吗?随后他羞愧地想,可是,这终究是杜尔米。 杜尔米在想的却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也的确听说过新制式船只的消息,可当时仍旧还是在研发之中;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不知道为什么,新制式船只却已经推广开来了。 ……这么说,难道这两个治世之间还存在着这样技术更新迭代的时间差异吗? “是利文斯通的船厂推广了这样的制船工艺。”伊文思又说,“英尼斯家族又拥有了一枚筹码。” 杜尔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伊文思在跟他说什么——原来这是大人们讨论政治与时局的时刻了吗?他还以为这事儿离他十分遥远呢。 不过他还是没太听懂,这跟英尼斯家族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仍走在前往森罗协会的道路之上。杜尔米望着他的鱼头人堂兄,感到一丝久违的因无知而产生的心虚。往常他是对神秘学感到无知,如今他是对凡俗世界感到无知。 他问:“英尼斯家族赞助了船厂?” “的确如此。”伊文思的鱼脑袋晃了晃,应该是点了点头,“而这是一桩毫无疑问的功绩。人们都在猜测,或许阿切尔·英尼斯将要与莫尔芙·法涅斯成婚了。” 杜尔米大吃一惊。他的确知道这会是一桩政治联姻,毫无疑问。可是,真的假的?喷嚏先生与王女阁下吗? 难怪阿切尔一直烦恼那张旧城区改造图纸失窃的事情。 对他而言,这并不仅仅是个人的政治声望,也同样意味着家族的前途未来。倘若一切顺利的话,往后英尼斯家族也将会是奥古斯王国的统治者之一了,他们就不再仅仅只是利文斯通的统治者了。 可是,杜尔米再仔细一想,伊芙琳姐姐正要与意中人结婚,而喷嚏先生却将要面临一场审慎权衡利益得失的政治婚姻。真是天差地别。 这就让杜尔米有点失去了兴趣。他悻悻说:“好吧,但愿他们一切顺利。说到这个,堂兄,你好像认识阿切尔·英尼斯?” 伊文思总觉得【白日梦】先生喊他堂兄的语气有点令他心惊胆战,不过他回答:“是的,社交场上的常客。” 考虑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神秘侧更为明目张胆,作为奈特家族的神秘侧话事人,伊文思·奈特还是参加过不少贵族晚宴的。当然,杜尔米其实也去过一两次,不过他并不喜欢那种地方。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其实……或许……我应该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 杜尔米无辜地卷了卷嘴唇,他说:“阿切尔·英尼斯也是我的领民。” “……什么?!” 伊文思有点失态了。 当然,这样的失态是很正常的、是可以理解的;完全可以。 反正伊文思是想不明白,一位前途光明的世俗大贵族是发了什么疯才跑去当巨面者的领民。难不成又是另外一个治世的故事?那个治世究竟是发了什么疯啊! “一时半会儿确实是有点解释不清楚。”杜尔米想,这故事起码得从奈廷格尔开始讲吧?可是,奈廷格尔在哪儿呢?“总之,结果就是这样了。堂兄,你都是我的领民了,喷嚏先生……我是说阿切尔·英尼斯怎么就不能是呢?” 伊文思:“……”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算了,他跟杜尔米计较什么。 往好处想,他阴暗地思考着,以后他可以拉着阿切尔·英尼斯一起为【白日梦】先生加班。 ……不过,这样一说,是否在人们尚未知晓的时刻,【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便已遮蔽了世间呢?这完全符合神秘学的定义,也完全符合【白日梦】的圣名。 这个问题稍微令他有些不寒而栗。 又过了不久,他们终于抵达了森罗协会。这栋建筑仍旧如同航船一般徜徉在夜晚的怀抱之中。杜尔米站定了脚步,出神地望着这艘夜航船,仿佛在聆听迟迟到来的风声。 伊文思不明所以,但他决心不去打扰那双幽绿色的眼眸。 “……真稀奇。”杜尔米慢吞吞地说,“堂兄,森罗协会发生过什么凶杀案吗?” “凶杀案?”伊文思难免确认了一下,“当然没有。” 有什么凶人敢在正神教会造次呢?即便森罗协会拥有无比凡俗的面孔,但这仍旧是一处正神教会。 杜尔米发出了一声不明意义的哼笑。他可不信,那亡者的呓语竟是笼罩了整栋建筑,逡巡不散、声声入耳。他甚至疑心这里是坟墓,而非海洋的领地。 一定有人在这里杀了很多人。或许不是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而是经年累月的血案。 因而他听闻风声碎碎、望见黑烟缠绕。 杜尔米抓取了几缕混乱的呓语,却无法从那些凌乱破碎的话语之中听出任何蹊跷,仿佛这些呓语来自过于古老的岁月、或者过于复杂的层域,因而都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 “死、好冷……嘿嘿……有效!有效!……不要杀我……罪人、不可饶恕……浪费!”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杜尔米完全摸不着头脑,就只好将这事儿暂时记下,先跟着伊文思去瞧那幅画了。 那幅来自雾兰的画。 几乎是第一眼,杜尔米就知晓这一定是来自雾兰的画。仅有雾兰的人们拥有那般不敬神明、但畏怯天地的灵魂底色。 画上画了一片树林,翠绿的光彩从近处一路铺陈至远方的雪山脚下;而阳光既洒落在树梢,也照耀着雪山。作画者并不吝惜绘制明朗的天空与厚重的土地,同时又将浓重墨彩的主体部分全然交给了一个正在沉睡的孩童。 在谢兰,类似这样以“人”为核心的画作并不多。 杜尔米曾见到过那幅来自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静物画,但那幅画尽管暗示了“人”的存在,却未曾像这幅画一样彰显了“人”的存在;而那甚至已经是在【帝皇】的影响之下了。 因而杜尔米凝视着那个沉睡的孩童——他或者她正在树叶堆砌的床铺之上酣睡,想必一场甜美的梦境就是柔软的枕头、想必一阵轻柔的微风就是温暖的被子。 真是让人不忍心打扰这样沉眠的场面呀! 于是杜尔米十分彬彬有礼地说:“醒醒,克克。” 克丽丝·克拉伦斯。克克。醒醒。 ……伊文思·奈特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什么幻觉,或者做了一场白日梦,不然他不可能望见那幅画中——一幅画!——的孩童睁开了眼睛。 她懵懵地眨了眨自己翠绿色的眼睛,好奇地朝着画外张望。她竟是随着一艘船漂洋过海、远渡重洋,沉眠在画中,却始终未曾醒来。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是被谁叫醒了。 “克克——!”杜尔米又喊了一声,“你睡了这么久,该起床了。难道你真准备跟你的小家伙们浪迹天涯吗?我还想着跟艾米介绍你呢!这下可轮到艾米来喊你姐姐啦。” “……啊!是杜尔米哥哥!” 真是疯了。那幅画中的孩童甚至说话了! 伊文思直瞪眼,只觉得自己改天该找个魔法师治治自己的脑子——见鬼,他发了疯才去找魔法师,那群疯子只会让他的大脑一起发疯! 画中的克克傻乎乎地摸摸脑袋,像是发呆一样反应了一会儿。 接着——真正让伊文思眼睛都要瞪出来的事情发生了——克克从画里跳了出来,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树叶做的衣服,她目光明亮,有点儿好奇地瞧了瞧伊文思。 于是那幅画里的孩童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树林、一阵微风,仍包围着那张树叶累成的小床。 克克摇了摇头,还不太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只是说:“杜尔米哥哥,克克只是睡懵了,所以没反应过来。克克睡了好久好久啊。” 是啊、好久好久啊。 这是一个治世与另外一个治世的差距,一个故事与另外一个故事的天堑。时光残忍地将人们分隔在此端与彼端,或是漫长、或是遥远。 杜尔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笑了起来,他说:“欢迎回来,克克。” 第353章 喜出望外 第353章 喜出望外 ……他一定是见了鬼了。 他不想说他做了一场白日梦,因为他旁边真的站着那位【白日梦】先生! 可他一定是见了鬼了,才会瞧见一幅画里的孩童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活人。他还在现实世界吗?他不会已经变成神秘侧生物了吧? 伊文思·奈特头晕目眩,只觉得晚上加班显然没什么好事。 “别担心,堂兄。”杜尔米随口对他说,“克克都睡在画里跟着那艘船一起来利文斯通了,而且那艘船和那些船员都活得好好的——所以克克绝对是个好孩子,对吧!” “嗯!”克克用力地点点头,“克克是个好孩子哦!” ……巨面者。伊文思面无表情地想。这个女孩是个巨面者。 只有巨面者才能拥有这般跨越凡俗、藏于层域的能力,所以这个女孩竟然还是个巨面者! 之前他为了要来这幅画,与政务署的那位署长交流了几句。言谈之中,那位署长颇有些抱怨,说最近利文斯通似乎来了好几位巨面者,让政务署万分头大——现在好了,署长先生啊,您又迎来一位巨面者啦! 这么一想,伊文思突然心平气和了。反正不是他的工作,让那位署长先生去处理吧,祝他好运。 杜尔米歪头看看伊文思·奈特,又看看克克,于是突然产生了一个奇妙的想法——这两人一个是见多识广的神秘侧人士,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神秘侧生物,正好能给杜尔米解答一个疑惑。 他问:“奥尔德斯治世还在吗?” “什么?” 伊文思与克克同时困惑地望向他。 这个问题是突然地出现在杜尔米的大脑之中的。 的确,他已经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是真正意义上的抵达;就像是他抵达波尔普恩那样“抵达”。 可是他不能确定奥尔德斯治世还在不在。他所说的“在不在”的意思是,难道这不应该像是午餐去这家餐厅,而晚餐去那家餐厅一样吗? ——尽管去了另外一家,可先前那一家也仍旧是继续营业的吧? 这是个杜尔米没考虑过的问题。对他来说,一块大陆与另外一块大陆的事情就已经足够复杂了,而时光的问题就更是将整个世界变得无穷诡异与变幻莫测。 克克的出现给了他一点儿奇妙的灵感,因为克克显然还是那个奥尔德斯治世的克克。也就是说,克克是从奥尔德斯治世“来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就像是跨越一扇门那样简单。 与之相对的是,难不成她还能“回到”奥尔德斯治世吗? 之前杜尔米一直以为,新的治世是取代了旧的治世;可如果旧的治世还在呢? 还是说,因为克克本身如此特殊,所以才会现身于此? 杜尔米就仔细瞧了瞧克克——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果然他还是高看自己的神秘学知识了,他就知道——然后他耐心地问:“克克,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在一幅画中?” “克克也不知道。”克克老老实实地回答,“克克只是突然睡着了,然后睡了很久很久,刚刚才被杜尔米哥哥喊起来。哎呀,白橡木号不会已经出发了吧!” 杜尔米恍然一瞬,这才想起来在治世变更的那个时刻,白橡木号的人们正准备新的启航。只是一夜过去,世界却换了一个天地。 “……还没。”杜尔米笑着说,“我们当然会等克克起床。” 克克傻乎乎地嘿嘿笑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杜尔米疑心是弗尼瓦尔神殿的某一位先知做了什么……等等,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幅画难不成是封印了克克的“小家伙们”? 之前他就已经猜到了,克克的力量来自于那些“小家伙们”,而后者来自于贝利尔·弗尼瓦尔所聆听的世界呓语。这既是一份诅咒,也是一份力量。 既然贝利尔能听见,那弗尼瓦尔神殿的其他先知说不定也能听见。指不定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某一位弗尼瓦尔先知聆听到了呓语,并且将“小家伙们”封印在画中,却不巧将奥尔德斯治世的克克一同牵引而来。 时光与时光也是共处在同一个世界之中的。杜尔米想到。所以对于克克来说,这幅画便是她抵达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捷径。 杜尔米感觉自己稍微能理解了。 对他而言,反正外域也能让他望见奥尔德斯治世,乃至于其他无数个治世的残骸与废墟,所以他并不会觉得奇怪——那些时光只是逝去了,而不是消失了。 杜尔米又望向了伊文思·奈特,他笑着说:“堂兄,我之前跟你说过,你是在另外一个治世成为我的领民的。可实际上,你完全可以否认这一点——那只是另外一个治世,而且,你也并不太乐意突然拥有一个领主,是吗? “那么,为什么你最终还是承认了另外一个治世的你的做法?” 这会让杜尔米持续地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奥尔德斯治世仍旧存在——奥尔德斯治世造成的痕迹仍旧存在,并且仍旧以某种方式影响着整个世界。 发生过的事情终究发生过,恰如死亡终究是死亡。 伊文思有点明白杜尔米的意思了,他低叹一口气,说:“杜尔米——【白日梦】先生,你是想问,神秘侧如何看待治世的变更,是吗?”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心想,他是这个意思吗? “我信奉【海镜】。对我而言,大海既是富饶的包容的,也是危险的凶悍的。这并不矛盾,因为这是一整片汪洋大海,人类难以探索其中的每一滴水。” 伊文思的目光近乎飘忽地瞥了瞥那幅画与克克,感觉自己还是有点回不过神。 然后他接着说:“对于时光来说也是如此。这一个治世与那一个治世,就好像是撕裂之痕的左右两侧,从来都不是互斥的,而是彼此共通的。人们或许要花费巨大的代价来跨越中轴,可那并非不可跨越。” 或许这个故事只是发生在这个治世、而那个故事只是发生在那个治世,但这些故事始终排布于同一个世界,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在同一片海洋身旁熠熠生辉。 这就是伊文思的想法。 因此他深信,此时的他也是彼时的他;或许他终将做出同一个选择。 他说:“所以我的确承认另外一个治世的我的做法。他有他的顾虑,我也有我的考量。”他突然换了一个略微戏谑的语气,“而且,杜尔米——你终究是你。【白日梦】先生,如果是别的什么人,我可不会这么轻易认命。” 杜尔米怔住了,随后他笑了起来,甚至是开怀大笑。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 “我有点太蠢了!”他忍不住叹息着说,“我竟然没想到这一点!” 伊文思困惑地看着他。 一旁的克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是杜尔米哥哥的兄长吗?那也是克克的兄长了!总之,我们先走吧,因为杜尔米哥哥肯定又要发一会儿疯了。” “什么?”伊文思茫然地说,“发什么疯?” 克克瞪大了眼睛说:“他陷入了他自己的层域之中,就好像陷入了一片沼泽。可是杜尔米哥哥就是这样的,这只是他的一点小毛病……所以,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这个时候他是不会理会我们的。” 可杜尔米为什么会这样? 伊文思被克克拉走了,但仍旧忧虑地望了杜尔米一眼。 刚刚杜尔米问的问题是,奥尔德斯治世还在吗?所以,杜尔米在奥尔德斯治世经历了什么吗?说起来,奥尔德斯治世又是什么? ……他只是在想,倘若奥尔德斯治世是他的启航之地的话,那么他是否希望回到奥尔德斯治世? 他是否希望世界也回溯成奥尔德斯治世的模样? 他不明白奥尔德斯治世为什么会变成阿尔弗雷德治世。之前他以为这是一个有去无回的过程,奥尔德斯治世或许已经消失了、或许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 就如同赫米什王朝沉眠在海底的废墟一样,或许他们的老奥尔德斯也已经彻底粉碎了。 可是克克的出现让他意识到,或许奥尔德斯治世只是睡着了。人们从梦中醒来,发觉自己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可他们仍是在做梦吗?还是真的醒来了? 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孰轻孰重,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譬如说,阿尔弗雷德治世多给了他三年与父母共处的时光,也给了他亲自为父母举办葬礼的机会;阿尔弗雷德治世缓和了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也拯救了格拉德饥荒之中死去的人们。 而奥尔德斯治世呢?倘若他要回到奥尔德斯治世,那么那段时光又拥有怎样的、足以说服他的优点呢? 而如果他一个不选呢?如果他再选择一个新的会怎么样?会有一个完美的治世吗?可是,这样一来,他与他看不惯的那些【记录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人们在面对选择的时候往往会手足无措。如果他们选择尽善尽美,那么他们终将追求更多的选择;如果他们立刻选择其中之一,那就一定是拥有无可比拟的说服自己的理由。 ……如果他的父母还活着,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阿尔弗雷德治世。原谅他的天真与自私。可他们仍旧是死去了。 所以,杜尔米觉得伊文思说的是对的。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即便见到来自不同时光的人们,比如永远惨死的时钟先生、比如永远在复习的脑子先生,他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那是因为他以为自己的时光坚韧而稳固,所以他可以作壁上观。 而等他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他发觉自己的过往故事也能发生如此鲜明的巨变——原来只是利文斯通成为新都这一件事情,就能让他们一家三口的命运与故土发生改变;原来他们也不过是碌碌终生之中的一员。 他突然觉得慌张了。他突然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死胡同:他觉得自己应该在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他有点畏怯了,他想要回到曾经的熟悉的奥尔德斯治世,去体会自己仍旧熟悉的故事。 可他不是本就会面临来自不同治世、来自不同时光的碎片吗? 那才是他的世界、他的层域。 在他跟埃默森的那一次对话中,他甚至得知,连【帝皇】都要面对不同的混乱的时光! ……他应当相信,杜尔米·奈特永远都是那个杜尔米·奈特。 最关键的是,他应当相信,他与他熟知的所有人,都将对得起自己的每一个选择。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往旁边一瞧——咦,克克与伊文思怎么不见啦?外域又将他扔到哪个奇奇怪怪的碎片了? 他狐疑地猜了一会儿,疑心这世界偷偷跟他开了个玩笑,于是他就自己走出了森罗协会。他在利文斯通的港口区游荡,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海边。 也就是在这个时刻,他突然瞧见沙滩的礁石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什么人? 他走进了一看,然后喜出望外:“哎呀,脑子先生!” 第354章 世界两端 第354章 世界两端 这绝对是他熟知的那位脑子先生。 杜尔米有这个自信,毕竟,他可不认识第二个会在大半夜出来晒月亮的脑子先生。 不过,他并不知道这个脑子先生是来自哪个治世……可他现在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个,完全不。对他来说,脑子先生就是脑子先生。 他倒是挺有些戏谑地想到这样一个场面,或许某一天,两位不同治世的脑子先生也会齐聚一堂,开始争论“你是海沃德·诺伊斯?不,我才是海沃德·诺伊斯”这样的话。多有趣呀。 总之,杜尔米自顾自往脑子先生旁边一坐,然后亲热地说:“我终于见到您了,脑子先生!”他万分诚恳地说,“我可太想念您了!过去这些日子,谜团简直将我的大脑都压扁了呀!” “……【白日梦】先生?” 脑子先生好似现在才反应过来一样,他的语气有些惊异,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碰上【白日梦】先生。 不过这一点反而让杜尔米安心了,因为从语气和声音来说,这确实是他认识的那一位脑子先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竟在利文斯通的这个初夏之夜相逢了。 略微带着些潮热气息的海风吹拂着杜尔米的面孔,与脑子先生的脑子。 于是杜尔米就开了个玩笑——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这个玩笑的含义:“我现在都看到您了。想必距离我见到逐光女士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的语气逐渐生无可恋,“我们明天不就要启航了吗?怎么您还在这儿转悠?而且,什么叫‘终于’见到我?” “什么?启航?”杜尔米傻乎乎地问,“从哪儿到哪儿?” 哪怕隔着脑壳与时光的距离,杜尔米也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打量的目光,那让他在心中有点愤愤不平——这难不成是他的错吗?显然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错! 过了一会儿,脑子先生恐怕是屈服于杜尔米的无知了,也或许是他终于意识到,他眼前可是一位巨面者;巨面者犯什么傻、发什么疯,都是情有可原的。 因而他无可奈何地说:“当然是从波尔普恩返回谢兰啊!” 杜尔米恍然大悟。 这下他明白了,看来他是在利文斯通的沙滩上,而脑子先生却是在波尔普恩的沙滩上。他们身处各自的层域,尽管隔着辽阔的森罗海、隔着遥远的时光与治世,但仍是重又碰面了。 他也知道这是什么时刻了——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弥留之际。 ……可是,您认真的吗?海沃德·诺伊斯瞧着【白日梦】先生面孔上如梦初醒一般的表情,忍不住腹诽:您这是跑哪儿溜达去了,所以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回来了? 海沃德今夜心思浮动,怎么都睡不着觉。一种奇怪的心惊肉跳的感觉令他辗转难眠,而对于【星群】的信徒来说,他简直能想出一二三四五种对应的可能性,每一种都能让他死无全尸。 最后他还是决定起床来沙滩上透透气。他觉得宁静的夜空、吹拂的海风能够让他收获久违的睡意。他望着头顶上漂浮着的——半漂浮着的——波尔普恩,心中甚至产生了一种恍惚而难以言喻的感想。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还在沙滩上碰到了【白日梦】先生。前段时间祂与祂的领民们不是刚刚开了会吗?怎么还成了“终于见面了”? 难道这位巨面者也跟他一样失眠了,所以正在到处溜溜达达吗? ……也或许,这位巨面者是从另外一个遥远的地界前来,在抵达的那一刻,祂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儿。 “您快别跟我说笑了。”海沃德叹了一口气,“您要知道,我是个【星群】的信徒,我的想象力总能指向一些不妙的结果。况且,我可还得考试呢。” “今年的【群星会幕】?”【白日梦】先生饶有兴致地说,“……说到这个,是不是无论哪个治世的你,只要其中一个被挑中了,另外的就得跟着倒霉……我的意思是,跟着考试?” “是的,跟着倒霉!” 海沃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知道这位【白日梦】先生可绝不是同情或者怜悯他,而是在笑话他……好吧,倘若这事儿没有发生在他自己身上,那么他可能也会笑话一下。 他又说:“您说的完全没错,就是这样。但愿另外一个治世的我能够好好复习吧,起码能通过考试,我可不相信我能被选中第三次。又或者,但愿治世的变更能晚一点抵达,等我考完试再来。” 可那就在明天。杜尔米心想。就在明天,治世就将要变更了。 只不过,脑子先生,起码在这一点上,您应该能放心——毕竟新治世的您甚至已经成了群星之下的魔法师。既然您当初还是个信众的时候就能通过考试,那么当了选民的您一定手到擒来吧?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凝视着利文斯通的海面与港口,却忍不住想到波尔普恩寂寥而深静的夜晚。他恐怕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时刻了,因为每个人都在向前走;他只是不巧遭遇了往日的一抹幻影。 因而他又长叹着说:“唉,脑子先生,在见到您之前,我是想到了很多事情、很多问题要跟您聊聊。可是真的见到您之后,我又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您说的像是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一样。”脑子先生随口说,“况且,您难道不就是一口气积攒了许多问题,再来我这儿寻求答案吗?您向来如此,但您可是巨面者!而我才不过是个信众罢了。” 杜尔米一噎。他觉得脑子先生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可每一次,杜尔米却都没法否认。 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像埃默森、莱拉女士这样的存在,祂们的确了解很多,但是能坦然跟杜尔米说清楚的事情却并不多。而脑子先生这样的信众或者选民阶段的神秘侧人士呢,那可就刚刚好! 没错,巨面者压根不行,还得是信众! “……好吧。”杜尔米悻悻说,“那我先问一个问题。” “您请。”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他委婉地说:“您知道……我的意思是……”他绞尽脑汁思考怎么说,“您知道【海镜】的秘密吗?” ……海沃德·诺伊斯盯着咫尺之遥的大海,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白日梦】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当着大海的面问他知不知道大海的秘密? 好吧,虽然大家都知道【星群】的信徒是什么样的情况,可他们就在海边!有这么当面撬人家保险箱的吗? 他忍不住怀疑地看了看那位【白日梦】先生,疑心这位巨面者是不是又在开什么玩笑;可那双幽绿色的眼眸竟然十分认真而真诚地望着他,以至于他反而为自己的猜疑而感到一丝愧疚了。 人们应当很清楚,【白日梦】先生可绝对是个“友善”的巨面者。 于是海沃德便说:“什么秘密?”他停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您确实是圣名,是巨面者,是大人物;可您考虑考虑,我才只是信众!我要在海边说海的秘密?” “可您甚至还在雾兰呢。”杜尔米脱口而出,“那不是更加……” 随即他们两个都沉默了。 在那样死寂的沉默之中、在那般沉冷的夜晚之中,他们仿佛都在等待某种厄运的降临。 但海浪仍旧波澜不惊地敲打着礁石,仿佛压根不为所动。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识到什么,因而死不悔改地好奇地说:“看来您知道啊!”他一瞬间想到了一件事情,“难怪【海镜】与【星群】的关系不好呢,这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海镜】费尽心思要隐藏的秘密,却被【星群】随随便便地赐予给祂的信徒。难怪港口区的水手们还要跟【塔】的成员打架呢,或许他们不明就里,但是肯定上行下效。 现在想来,港口区与【塔】的冲突,甚至是杜尔米第一次见到脑子先生的时候,就已经听他提到过了。可那个时候杜尔米绝不会想到,【海镜】与【星群】的关系不好是因为什么。 ……这么说来,【星群】与其他神明关系不好,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 在这样一个神秘汇聚、秘密云集的世界之中,【星群】却恰恰掌握了神秘学的奥秘,也必定掌握了无数的真相与谜底。可偏偏这是一位慷慨的神明,随随便便就将那些禁忌知识赐予了普通的信徒……多么慷慨又多么无情。 “……我必须得纠正您一个想法。”脑子先生的语气十分古怪,“至少在信众阶段,吾神还没有慷慨到这个地步。”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那么,选民?眷者?” “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还不是选民。” 这么说来,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脑子先生就知道咯? 脑子先生又说:“只不过,人们的确会产生很多猜测,特别是关于……雾兰。”他精心挑选了自己的说辞,他可不想在海洋面前提及镜子,“关于雾兰的事情,人们当然已经好奇很久了。” 杜尔米决定洗耳恭听。 “简单来说,您的确知道,我们的世界是球形的——是一颗星球,对吗?” 杜尔米说:“的确,我中学毕业了!” 他声称自己不是那么无知,但脑子先生毫无疑问地无视了他的抗议。 脑子先生便说:“可永世雾墙却阻挡了谢兰人探索海洋的脚步。您有没有想过,怎样的一种情况,才能阻止人们在一颗圆球上进行探索?” 杜尔米还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在阅读小说家的小说的时候,他看到了人们往地下挖洞、意图抵达一个新世界的情节。当时他就考虑过,如果真的想要完全阻止人类探索这个世界,那就更像是需要将这颗星球一分两半,在球体的中间设置阻拦。 光是在星球表面设置阻隔是不够的,毕竟这可是一个存在着神秘力量的世界,人们若是能在地表挖个洞、直接挖穿到世界的另外一侧,那就可以不顾表层的阻拦。 所以,这道屏障必须得是横亘了、切开了整个世界——整颗星球。 杜尔米便试探性地说:“就像是一个倒扣过来的碗?” “您这样的描述非常形象;咱们的这颗星球,就是两个碗合在了一起。”脑子先生说,“可您还记得吗?世界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那是世界的两端。” 杜尔米茫然了一会儿,愣是没明白脑子先生这是在说什么。他觉得脑子先生一定意有所指,但他空空如也的大脑压根挤不出任何一丁点儿知识。 于是他沮丧地说:“您快别打哑谜了,直接公布答案吧。” 脑子先生一哂,便说:“世界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世界也拥有谢兰与雾兰。倘若有什么东西分隔了整个世界,使之成为两半,那么这两半却是全然对称、全然呼应的。 “可是,您之前不是好奇过,为什么是恒初的四神、永望的五神、终末的六皇……都是数字、还按照顺序排列,让人觉得十分奇怪,让人不禁好奇是否还存在其他别有意义的‘数字’,对吧? “因而我已经将真相摆在您的面前了:两块大陆、两个碗,世界一分为二……真理侧与神秘侧。这是一个新的数字,也或许是一个旧的数字。 “祂与祂完全对应、彼此交织——这就是,世界的两端。” 第355章 不明就里 第355章 不明就里 杜尔米当然不是第一次听闻“世界的两端”。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都不知道多久以前了,总之他听闻了世界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他觉得神秘侧这个说法挺好的,言简意赅、生动形象,一下子就囊括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存在,于是他也开始使用这个词。 因而他也习惯了“世界的两端”这种说法,他甚至都能振振有词地说什么,世界的指针又倾向了真理侧而非神秘侧。 ——可是,他就真的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吗? 恐怕他没有。 因为尽管他无数次念及那恒初的四神与那永望的五神,他也想到过怎么到了“六”就成了终末的六皇,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将“世界的两端”与这些短语并列在一起。 这是“二”,而这是“四五六七”。 这让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叹。他觉得整个世界就像是一个尽管万分混乱、却同样拥有秩序的完整体。身处其中的人们或许迷失于混乱,却也本能地追寻着秩序。 世界的两端。 真理侧与神秘侧。谢兰与雾兰。 就仿佛两端注定天差地别一样,这两端也同样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方法。其一为真实存在的地理意义上的世界,其二为虚幻分割的观念意义上的世界。 因而谢兰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雾兰也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因而真理侧拥有谢兰与雾兰,神秘侧也拥有谢兰与雾兰。 听起来真是万分完美。 但杜尔米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是,世界的两端不该先于往后的所有神明吗?” 雾兰却没那么早,甚至还得等待【海镜】的蕴生。 “……不。”脑子先生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后略微含糊地解释说,“我先前似乎跟您说过,在神秘学中,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人们能在镜中望见自己,谢兰便能在世界中望见与自己对应的东西。” 可那不该是雾兰吧。杜尔米琢磨着。他总觉得这里头似乎出现了某种错乱。 的确,时至今日,人们可以说谢兰与雾兰已经相互对应。 可雾兰更像是谢兰的影子。 在世界的最初,世界并无雾兰,那怎么可能以谢兰和雾兰来对应真理侧与神秘侧? 但杜尔米已经明白了脑子先生的意思。 他迟疑地说:“这更像是一种预言。”他低声喃喃,“世界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而这更像是一种神秘学之中的说法,因而世界终将拥有与真理侧和神秘侧相对应的……某种真实的存在物。” 真理侧与神秘侧遥相呼应,因而在世界之中,也将存在与真理侧、与神秘侧相互对应的存在。 神秘学的表象往往直指本质。而在神秘学之中,人们并不能寻找现实世界所应有的逻辑与因果,关联与顺序并不一定都按照现实世界的法则来运转的。 或许,雾兰的诞生并不仅仅只是奈特家族利用镜匠的力量所达成的野望、也并非只是海洋为了更进一步而特地布局的阴谋。或许,这是真理侧与神秘侧共同运作、共同影响的成果。 ——谢兰需要雾兰,以补足其自身空缺的另外一半。 而人们很难说这是一种命中注定的结果,因为命运会显得更加狡猾。而如今的一切却只是顺其自然、顺水推舟,最终造成了一个理所应当的结果。 “那么‘一’和‘三’呢?”杜尔米突然有点好奇了,“‘一’和‘三’是什么?” “……您真当我是无所不知的吗?” 杜尔米无辜地说:“可您甚至知道‘二’诶!”他停顿了一下,突然若有所思,“而您甚至知道‘二’是什么。您不会也是什么隐姓埋名的巨面者吧!” 脑子先生:“……” 他要是巨面者,他还在这儿烦恼考试! 杜尔米大概也觉得自己的猜测过于滑稽,所以就装傻充愣地傻笑了两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他换了个问题:“可这是‘世界的两端’,而那恒初的四神之中也有一个【世界】。这两个有什么关系吗?” “谁知道呢。”脑子先生有气无力地说,“或许就是同一个‘世界’吧,就像是【星群】也承袭了【隐秘】的力量一样。【世界教团】总是拿【世界】吹捧自己的古老与底蕴,可我看他们其实也不明就里。” “【世界教团】?”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我不止一次听说这个地方了,可是,我连【虚无边境】的人们都遇到过了,却从来没遇到过【世界教团】。这世上真的还有教团的成员吗?” 脑子先生不知为何沉默了一下,随后他才回答:“我不能确定,但应该还是有的。” “应该?” “总之,您要是遇到了声称自己是【世界教团】成员的人,那么您可千万别信,他们要么是骗子,要么是装疯卖傻。真正核心的成员早就不知所踪了。” “噢。”杜尔米稍微有点失望,“听起来他们都变成一抔泥土了。” 脑子先生为他的形容而笑了一下,他也挺感兴趣地说:“不过,我的确知道【塔】有一位专门研究这个问题的魔法师,他的结论是,早期的【世界教团】核心成员应该都已经死了。” “死了?”杜尔米更加遗憾了,“但他们一定了解许多古老的故事。” “是啊,所以也有人感到不甘心。一些人为了自己疯狂的求知欲,能做出来的事情,简直超乎我们的想象。”脑子先生便说,“据说有一位同样古老的魔法师……”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 杜尔米好奇地追问:“他做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只是这位魔法师的个人行为,您可不要以为所有【星群】的信徒都是如此的。” “……嗯……”杜尔米可疑地沉吟了一会儿,然后他耸了耸肩,笑着说,“反正你们魔法师的风评已经这样了,放宽心吧,脑子先生。” 脑子先生无言以对。可他觉得他还是得提前申明一下。他说的事情可能会败坏魔法师的名声,但他不想败坏自己的名声。 杜尔米催促:“所以呢,这位魔法师做了什么?” 脑子先生沉默片刻之后,终于说:“这同样也是【塔】的那位魔法师翻阅古老的手稿的时候发现的。据说那名古老的魔法师遇到了一位【世界教团】的成员,可后者当时已经命不久矣。 “为了不让对方死去、为了搞清楚【世界教团】的事情,魔法师就干脆对这名成员进行了死亡的诅咒……或许您可能会好奇,避免死亡不该求助于【时历】吗?可【星群】的神秘学中同样有一些类似的解决办法,但并非一劳永逸。 “简单来说,这种死亡的诅咒并不能让人免于死亡,但能够让人的灵魂并未真正前往死亡的怀抱。他可以不断地重新复生,成为新的人、拥有新的人生。而他死后的灵魂却仍旧拥有生时的记忆。 “只不过,这终究是一种讨巧的、神秘学的做法……一种诅咒,所以此人活着的时候也会频繁遭遇厄运。 “对于这名魔法师来说,他只是想要从对方口中得到关于【世界教团】的消息,所以才想办法使对方的灵魂存活下去。他只需要等待那死去的灵魂,便能与对方交谈、沟通,询问问题。 “遗憾的是,魔法师虽然达成了自己的研究目的,可他却不知道如何解开这个死亡的诅咒。最后魔法师带着悔恨与遗憾离开了人世——他的手稿里是这么写的,而他到底有没有产生愧疚、进行反思,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至于那名受到了死亡的诅咒的【世界教团】成员……恐怕他仍旧在这个世界上生生死死、来回不停。说到底,这仍旧是一场来自死亡的诅咒。” 杜尔米:“……” 啊? 等等、等等,他没听错吧?是他想的那样吗? 这是亚恩先生? 亚恩先生还以为自己是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所以才遭受这样一场诅咒——结果他是遭遇了一个十恶不赦的魔法师?! 海沃德·诺伊斯注意到了【白日梦】先生脸上那种万分惊愕的表情,他回顾了一下自己的话,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这年头人们还会为魔法师们作恶多端而感到震惊吗? 于是他问:“您这是怎么了?为了死亡的诅咒而惊愕吗?” “……不。”【白日梦】先生近乎梦呓一般说,“我只是在想,除了活着时候的厄运,这个诅咒还会带来另外一个麻烦。” “什么?”海沃德没想到【白日梦】先生会提到这个话题,他也来了点兴趣,不明白这位巨面者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还能有什么麻烦?” “无数次的死亡与复生、无数次的人生记忆——会将这个人类的灵魂彻底压垮,到最后,他会忘记自己的来处与根源,只会成为更为凄惨的、无处可归的亡魂。” 海沃德点了点头:“听起来很有道理。” 他不禁感叹,认为【白日梦】先生难得有这般的敏锐。 然后他才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您的意思是……” “是的,我遇到过那个倒霉鬼。”【白日梦】先生略微哀怜地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就是【世界教团】的成员,他已经忘了一切,甚至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才遭遇这一场诅咒。” 海沃德:“……”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们之所以会聊到这件事情,还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好奇这世上还有没有【世界教团】的成员——结果祂其实已经遇到了,只是祂自己不知道? ……无论他碰上这事儿多少次,他仍会因为【白日梦】先生的无知而感到无语…… 不过随即海沃德就纠正了自己的想法,毕竟这样隐秘的事情,即便是【塔】的成员,恐怕都没几个知晓的。人们只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所以就对祂抱有了过多的期望而已。 并非所有神明都是全知全能的;恐怕神明也会遭遇力有未逮的时刻。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您怎么不说话了?这么说来,还是多亏了您啊!这下我知道哪儿有【世界教团】的成员了,只是他的状况不太好,或许下次还有机会让他跟您见个面? “您也是魔法师,所以,您应该也挺好奇【世界教团】的事情吧?不过我需要先让他清醒一点,整理一下他的记忆……但这个您不必担心,毕竟我有记忆锚点,所以我能想办法解决他的记忆问题。” 杜尔米朝着脑子先生眨了眨眼睛,笑着说:“【记忆】的力量可真方便,您说对吗?” 脑子先生:“……” 他没担心! ……可恶,他怎么没有记忆锚点! 第356章 为了太阳 第356章 为了太阳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还以为您就要跟我告别了,【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戏谑地说,“原来您还有问题啊。” 杜尔米皱了皱脸。可是,虽然脑子先生调侃了他,但杜尔米却没法否认这一点。 这世界上的秘密可实在是太多了,而且,他难得才碰见脑子先生,脑子先生又是难得乐意开诚布公的知情者;外域下一次发好心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就说:“那么我们还是聊【海镜】吧。” 脑子先生干笑了两声。 不过杜尔米这个问题的确很正经,他问:“为什么【海镜】的教会组织有两个?森罗协会与【墟】……【墟】究竟是干什么的?” 这倒是一个脑子先生能够解答的问题,他非常坦诚地说:“【墟】就是废墟,也就是海底的废墟。您现在应该知道了,海洋是成为了一面镜子,而非生来便是一面镜子。 “因而镜子的力量是祂后来才拥有的力量。可是,既然是‘后来’的,那么当时海洋就没有别的选择吗?” 杜尔米想到,埃默森曾说,神历即为神战。 “……赫米什王朝。”脑子先生低低地说,“我并不清楚【记录者】那边是如何评价这个国度的。可是,在【塔】这边,人们认为这个海洋王朝便是海洋对于自己力量的一种实践。” “可那不是帝皇之路的力量吗?”杜尔米困扰地问,“如果是帝皇……” 他突然停住了。 脑子先生笑了起来:“看来您已经明白了。的确,帝皇之路——如今人们认为,人类才会踏上帝皇之路。神秘侧甚至隐隐存在这样一种风气,认为帝皇之路较之其余的道路要低上一等,因为帝皇之路终究会使用其他道路的力量。 “可是,任何道路都是敞开给所有生灵的,神明为什么不能踏上帝皇之路、为什么不能意图征服凡俗的世界?” 杜尔米发出了无意义的惊叹。 脑子先生接着说:“赫米什王朝曾经征服了海洋,远在第三神历。在那个时候,安德烈·法涅斯甚至还没出生呢。而海洋的广袤远远超乎人们的想象,那是远比陆地广阔的面积。 “可既然海洋是【海洋】,那么这样的征服便必定得到了神明的默认。人们都认为,赫米什王朝曾经信奉海洋,必定是【海洋】的忠实信徒。 “而甚至有这样一种传闻与说法,认为赫米什与【海洋】的位置更为平等一些,因为当时可没有如今这样对于神明的尊奉与崇敬,那时候更接近于原始崇拜的行为风格。 “因此,海洋或许正是在那个时候,尝试了帝皇之路……凡俗的道路,应该说,那时候还没有【帝皇】来建立帝皇之路。只不过,祂失败了,亦或是赫米什失败了。 “赫米什凝聚界碑的做法失败了,进而导致海洋的帝皇之路也失败了。您没想到过吗,为什么赫米什是‘海皇’?这可是拿了神明的名字来做自己的名字。 “不管怎么说,或许在那个时刻,海洋便转向了另外一种做法,即使用了镜子的力量。也或许是另外一种可能性,也就是说,正是因为海洋转向了镜子的力量,所以赫米什王朝的野心才彻底失败了。 “您刚刚不是还在好奇吗?关于雾兰的事情……的确,吾神没有将这份知识直接赐予我们,可是,但凡我们想到海洋成了一面镜子,但凡我们想到这样的过程需要祂使用并且彰显这份力量……而这世上,又有什么能体现这样镜子的力量呢? “可世界仍是记下了海洋当初踏上帝皇之路的尝试、仍是铭记了赫米什王朝的辉煌与永恒。因而森罗海的海底永远埋葬着赫米什王朝的废墟,一如昔日赫米什王朝的船只征服大海那样亘古长存。 “那就是【墟】。那是一条失败的道路,也是一条曾经辉煌的道路。那是隐匿在永恒黑暗之中的王冠,早已失落,早已成为一片废墟——可那也永远地栖息在海床之上,凝望着后来的船只来来往往、不曾停歇。” 【墟】铭记了海洋的一次失败尝试。尽管失败,但赫米什王朝也的确建立了丰功伟业。 杜尔米撑着下巴、望着大海,遥遥地想到了当初白橡木号跨越中轴时,他与赫米什十二世王的那一次会面。那真是短暂又遥远,现在想来,他甚至恍如隔世——好吧,也确实隔了一个治世。 只不过他完全没有想到,在往后的岁月之中,他会无数次回忆起那一回的碰面,并且反复思索其中的细节。 ——因而赫米什王朝才与海洋反目成仇,是吗? 因而,到最后,是【海镜】亲自动手,抹杀了自己昔日的失败与昔日的辉煌。 海洋最后没选择祂的国度、祂的子民、祂的岛屿;祂选择了雾兰。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深深地为赫米什王朝感到难过起来。他想到当初千枚金币化作黄金之船、无数财富化作黄金冠冕。时至今日,森罗海的岛屿之上仍旧流传着关于赫米什王朝的美梦。 可是,当海洋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这一切就再也回不来了。 一场【旧梦】,化作一片废墟。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您怎么叹气了?”脑子先生说,“过往的时光埋葬了无数这样的故事,您听说一个便叹一口气,那将来您可要变成倒霉蛋了——叹一口气便会让自己少一分运气的。” “真的假的?”杜尔米哀怨地说,“……可是,咱们白橡木号的人,不早就成倒霉蛋了吗?” 脑子先生:“……” 【白日梦】先生是认真的吗? “那您不妨去信奉【奇迹】吧。”于是脑子先生开了个玩笑,“【奇迹】的力量拥有一种能力,将日常生活中的运气积累起来,直到某一刻彻底爆发出来,这样就更容易形成一场‘奇迹’。”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事情。【奇迹】的力量还有这种用法?” “当然有,【奇迹】的道路可并不是扔扔骰子那么简单。只不过,寻常的信徒也并不会选择这么做,因为那会让他们平常时候变得非常倒霉。”脑子先生说,“您应该知道,这世上最多的【奇迹】信徒,便是每座城市的警探吧?” 杜尔米点了点头,说:“我的确知道这个。” 他知道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如今就是【奇迹】的信徒……其实这也是令他难以想象的一件事情,在奥尔德斯治世,老船长可是【海镜】的信徒。 这么说来,每当治世变更,就必定有许许多多人会改变自己的信仰,因其命运道路的改变。人们以为信仰必当坚定,却没想到时光更为残酷;可神明却也因此不为所动吗? 不过换个角度,对于神明而言,情况似乎也没那么糟糕。或许祂们少了一批信徒,可祂们同时也会多一批信徒。这一来一回可就抵消了。 ……但杜尔米产生了一种无比阴暗的想法,他自己都吃惊于这样的阴暗了:对【海镜】来说,万一祂少了的信徒和多了的信徒的数量并不相等,那祂岂不是会非常难受?强迫症真可怕。 脑子先生并不知道杜尔米的脑子里正在转悠着什么离谱的念头,他只是说:“对于警探们来说,他们日常的工作就需要他们使用【奇迹】的力量了,他们没办法将那些力量与运气积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杜尔米恍然大悟,一下子能理解了。他说:“您这么一说,我觉得【奇迹】的信徒似乎很难有什么阶层之分?他们纯粹只是凭借运气吗?” “好运之人显然更受到【奇迹】的青睐。当然了,十分倒霉的也是如此。” “这也算是世界的两端吧。”杜尔米心有戚戚,“在【奇迹】面前,幸运儿和倒霉蛋也是平等的。” 脑子先生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笑得脑子都差点从脑壳上滚下去。 杜尔米忍不住抗议:“您这是在笑什么?我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吗?” “不、不。”脑子先生说,“我可不是想说这个,我想说的是,您现在都学会触类旁通了,哎呀,真是令人欣慰啊。” 杜尔米:“……” 你在欣慰什么啊! 他简直出离愤怒了! “您偏题了。”于是他委屈巴巴地说,“咱们刚刚还在聊【海镜】的教会组织呢。您说了【墟】,那么森罗协会呢?” 为了增加自己的知识与见解,【白日梦】先生大方地原谅了脑子先生的戏谑取笑。 脑子先生又笑了两下,然后见好就收:“森罗协会吗?这地方的雏形是海边城市的港口……您应当知道每座港口都拥有对应的灯塔吧?” 杜尔米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我的确知道……等等,但灯塔应该是来自【最初之火】的吧?” 在古老又遥远的时光里,【最初之火】为人类驱散了黑暗、照亮了世界。往后,在漫无边境的黢黑的大海沿岸,也有人为归航的人们点亮一盏灯火,指引他们归乡的道路。 “是啊。”脑子先生低叹着说,“那灯火是为了远航之人点亮的。后来【海镜】继承了【最初之火】的一部分遗产——倘若您认可那是遗产的话——后来,沿着海岸的灯塔与港口,人们便建立起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协会,为了管理那些航船。” 再后来,在永世雾墙消散之后,人们扬帆远航,探索森罗海、抵达雾兰,建立贸易与联系、建立航路与归途。森罗协会成为了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一个组织。 森罗协会为人们点亮一盏灯,送他们离去、等他们归来。 ……偶尔,杜尔米会觉得,森罗协会好像什么都做。 这里既会检测水手们的天赋,为他们提供力量,也会研究新制式的航船,推进技术的变革。这里既会调查神秘侧的各种事件,也在不停地维护岛屿之上的驻地,为船队提供后勤与补给。 更进一步来说,森罗协会也是谢兰与雾兰大陆之上毋庸置疑的、存在感极强的一种政治力量。人们无法忽略其强大的存在感,但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森罗协会都是信得过的。 譬如太阳教廷,人们也会谈论教长们的腐败、太阳骑士们的堕落。而森罗协会……这地方本来就挺世俗的,人们绝不会意外其贪污与混乱,但这种心理预期就已经显得十分宽容了。 很多时候,人们甚至不会将森罗协会看作是正神教会。 ……原来这地方最初来自【最初之火】的灯塔。可惜的是,时至今日,随着技术的进步,很多灯塔都已经废弃了,甚至被人认为是落后的象征。 仅有那些年长的守灯人,仍旧日复一日地点亮灯火、等候归人。 隔了片刻,杜尔米说:“【最初之火】……呃、祂的形象与故事,是不是有点太亲近人类了?” 又是为人类驱散黑暗、又是为人类点亮灯火——虽说这些视角都是从人类的立场出发,但杜尔米也能从中体会到一种鲜明的、压倒性的偏向。 “……因为这就是最初之火。” 祂是第一位神明。 祂是永燃灯、祂是提灯者,祂也将自己化作薪柴。 祂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王冠,强大、愚昧、善心、纯粹。 “祂已经没有了力量。”脑子先生低声说,“祂的沉眠便等同于死亡,但即便死亡,祂也仍在燃烧。” 杜尔米没听懂,他疑惑地问:“燃烧?为了什么?” 脑子先生沉默了片刻,他望向漆黑的夜空。这是夜晚,而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于是他不明意义地笑了一声,难说这是不是嗤笑,或者冷笑,亦或是来自更为深邃的复杂的情绪。 他说:“为了太阳。” 第357章 一场屠杀 第357章 一场屠杀 夏天的脚步愈来愈近,杜尔米家里准备进行一次大扫除,兼顾防治蚊虫的问题。 于是杜尔米决定大显身手——他要拖地!哼哼,他可是在白橡木号上认认真真擦过无数次甲板的熟练工了,家里的地板那不就是小事一桩吗? 然后女佣赶忙制止了他,并且说:“先生,地板蜡不是这么用的。” 杜尔米:“……” 什么?家里的地板为什么这么讲究?这和白橡木号的木头能有什么区别?! 他颇为悻悻,最后放弃了自己的拖地大业——他可不是服输了,他只是觉得……呃、他只是觉得专业的事情应该交给专业人士!很有道理吧? 最后杜尔米跟艾米两个人凑到一块嘀嘀咕咕。今天是休息日,所以艾米也在家。 杜尔米不怀好意地问:“艾米,你作业写完了吗?” “当然写完啦。”艾米回答,“我才不是杜尔米哥哥!” 杜尔米悻悻。他不就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忘写了几次作业吗?艾米竟然能把这种小事记到下一个治世,难怪她拥有【记忆】的力量,太可怕啦! “很好!”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那我们出去玩吧!” “玩什么?”艾米好奇地问,“对了,杜尔米哥哥,你说要给我介绍克克姐姐的。那么克克姐姐在哪儿呢?” 杜尔米严肃地板起脸:“但是,艾米,你还是小孩,你不能喊她克克,你应该喊她克丽丝姐姐!” “可是我喊的是姐姐!”艾米为自己争辩,“而且,克克姐姐才不会管这个,一定是杜尔米哥哥在吓唬艾米。” ……杜尔米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兄长的威严了。好吧,他可能本来就没有。 克克还在森罗协会,因为她暂时无处可去。伊文思·奈特给她伪造了一个刚刚从雾兰过来、与父母走失的背景经历。 杜尔米对此还有担心,但伊文思劝他不必担心,因为森罗协会一年到头有太多这样的事情了,这年头莫名其妙的孤儿简直数不胜数。 “但克克总不能一直留在森罗协会吧?”当时杜尔米问。 “她可以跟森罗协会签署一份协议,等成年之后为森罗协会工作。”伊文思一本正经地说,“这样一来,这两三年间森罗协会会为她提供衣食与住宿。” “听起来很‘正常’。”杜尔米暗自嘀咕,“可问题是克克的小家伙们该怎么样?” 克克在一旁睁着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十分无辜地望着他们。 ——可问题是,森罗协会的人们知道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是个巨面者吗? 最后杜尔米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他甚至不清楚他的堂兄是出于怎样的一种心理状态才提出这个解决办法的……杜尔米觉得这很难描述。 克克说,她可以回画里睡觉,但杜尔米觉得,克克醒都醒了,不如还是来瞧瞧谢兰的风光吧。 杜尔米倒是不介意让克克跟艾米做个伴,但问题是他马上也要出一趟远门,总归还是得找个可靠的、知根知底的成年人照顾这两个小女孩。 因此他左想右想,盯着伊文思看了半天,令他这位堂兄差一点儿毛骨悚然的时候……他还是遗憾地放弃了把伊文思拉来当壮丁的念头,原因是伊文思本身就已经是森罗协会的眷者了,实在是太忙碌了。 至于家里的管家先生与家教女士,照料生活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这终究是一种临时的雇佣关系。杜尔米也知道,很多时候这种关系是靠不住的。 他总不能让这两人也成为他的领民吧,这有点太夸张了。 “要是法罗夫人能拥有现实世界的身份就好了。”杜尔米对此有些遗憾,“这样就一切完美了。” 说到底,他觉得自己有时候还是缺少了一些帮手。好在距离他离开利文斯通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他暂时还不必苦恼这个。 ……再不济,他可以带着克克的画一起出门。虽然艾米还要上学,但夜光石小姐也可以跟随他们的记忆一起抵达亚玛利埃。出行团队人数日益庞大啊。 于是杜尔米就跟艾米一起去找克克了。 克克目前还是暂住在森罗协会,因为杜尔米家里住不下了。杜尔米已经让管家科尔·博德去寻找一处合适的房产,而克克对此的反应是兴高采烈地举起手,她大声说:“杜尔米哥哥,我让小家伙们捕鱼捞虾赚钱买房!” 杜尔米:“……” 他欲言又止,但转念一想,反正克克的小家伙们都没抗议,他在这儿无语什么? 巨面者打工赚钱怎么了,【白日梦】先生还在当侦探呢! 这的确是艾米第一次见到克克。比起克克,艾米的性格要怯生生得多,只在熟人面前才活泼一点。而克克的性格就热络多了,她甚至很主动拉起克克的手,自我介绍说:“我是克丽丝·克拉伦斯,艾米可以叫我克克哦!” 对此,艾米看了杜尔米一眼。杜尔米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天。 “克克姐姐好。”艾米认真地说,“我是艾米。” 艾米跟克克去海滩上玩了。杜尔米觉得自己不必担心这两个小姑娘的安全,倒是可以担心一下利文斯通沿岸的鱼虾会不会被克克的小家伙们捞完……不至于吧? 他记得他们还在白橡木号的时候,他就叮嘱过克克,海里的那些鱼啊虾啊,她总得给别的打渔船留一点。克克肯定会记得的,他相信克克。 于是杜尔米难得悠闲地在海边沙滩漫步。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奈特是在利文斯通长大的,过往的十八年一直生活在利文斯通。而对如今的他来说,利文斯通既熟悉又陌生——有一种白日也成了外域的感觉。 但杜尔米也很熟悉这种感觉,所以他乐意欣赏这开阔明朗的海面、这白沙细腻的沙滩、这炽烈耀眼的阳光。 “——杜尔米哥哥!” 遥遥传来艾米的呼喊声,杜尔米望过去,懒洋洋地大声回答:“怎——么——啦?” “有一艘船!”艾米大喊,“一艘船!” 杜尔米就顺着艾米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真瞧见遥远的世界的尽头有一艘船慢慢悠悠地出现了。最开始只是船帆与桅杆,随后是船身,最后整艘船都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只是一艘船?杜尔米暗自纳闷。一般来说,如今这个时代出海的船只都会组成一支船队,以此携带更多的物资。 他们只是遥遥地瞧了一阵。没出过海的艾米有点激动,但杜尔米跟克克可是真的跟着白橡木号跨越了森罗海的。之后他们又在海滩上玩了一会儿,克克还带着艾米去捡贝壳。 杜尔米觉得这活动不太适合自己,毕竟他已经成年了;所以他选择在海滩上堆沙堡。 等他们回到森罗协会的时候,杜尔米才听闻刚刚那艘抵达利文斯通的船只似乎出了什么事。他正好遇到了隔壁邻居家的兰尼·贝尔曼,后者行色匆匆、一脸焦急。 他看见杜尔米,就停下简单打了个招呼,说一艘船遇上了麻烦,他得赶紧去处理。 杜尔米就更好奇了。他让克克和艾米待在森罗协会不要乱跑,自己跑去看热闹。那艘船就停在港口,静悄悄地,没一个人从船上下来。附近围了一圈人,但人们都在窃窃私语,也没人知道船上发生了什么。 这仍是白日,太阳仍旧炽烈,杜尔米却察觉到一丝诡异的不祥。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来了,正巧还是杜尔米熟悉的人——伊文思·奈特。看来眼下利文斯通的森罗协会层级最高的人就是他这位堂兄了。 杜尔米干脆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大大方方地走到了伊文思身边。 伊文思瞧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而伊文思旁边的一名工作人员略微疑虑地望着他。 杜尔米就笑着耸耸肩,语气轻快地说:“你好,我是一名侦探。” ……侦探啊。工作人员释怀了。大家都知道侦探会出现在麻烦最多的地方。 最后,杜尔米就跟着伊文思一起登上了船只。人们瞧见杜尔米身手矫健地登上船,都发出一声惊叹,却不曾知晓他曾经也是在船上待了一整年的正经水手,成天跟其他水手比赛谁能最快爬到船上。 一上到甲板,杜尔米就惊讶地啊了一声。伊文思在他后头,探头一看,却不禁沉默了。 甲板上全是尸体,每一具尸体的死相都相当新鲜,仿佛上一秒还活生生的。因此甲板上淌满了血,仿佛人们踩一脚便将永久陷进那血色的沼泽。 他们都不禁呆愣了片刻。只有杜尔米与伊文思上了船,所以他们也不必顾虑太多,很快在船上搜寻了起来。 杜尔米负责甲板之上的那几层。这艘船让杜尔米想到了曾经隐藏在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随白橡木号一同前往雾兰的宴会之舟。显而易见的是,这艘船要比白橡木号豪华得多。 可是,这样漂亮、精美的航船之上,却弥漫着一阵死寂的、静默的气息。人们或许雄心壮志地出发,到最后却满地枯骨地归来。森罗海流传着英雄与探险家的传奇,而这艘船才是更真实也更倒霉的那一类情况。 他们甚至死得不明不白,每张面孔都残留着死亡抵达之前的惊惧。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想,这让他想到了自己仍在白橡木号的时光。那时候世界还广阔远大、风景仍静静等候。 ……他都到了怀想过去的年纪吗?真不应该。 过了不久,他们重新在甲板集合。伊文思严肃地说:“这里没有活人的声息了。” 杜尔米点了点头,同意这一点。值得一提的是,他没看见任何诡异的场面,这艘船上既没有凶手、也没有疯子。这也是最离奇的一点——一艘满是尸体的船只,却自顾自航行到了利文斯通的港口? 他差点就要以为自己仍旧身处外域了,可头上的日光仍旧明朗、周围的海面仍旧澄澈。怎么连白日都变得不太对劲了?这世界果真有些离谱了。 “这是怎么回事?”杜尔米不禁问。 “幽灵船。”伊文思的表情仍旧严肃,“你应该听说过幽灵船。在海洋的迷雾深处,那些迷失的船只仍旧徘徊,船上的船员们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们日复一日地航行在无人知晓的地域,只有偶然迷路到那个层域的人们,才可能见到他们——这种事情,的确是发生着的。” 杜尔米的表情有些微妙,因为现在的白橡木号就是一艘幽灵船。 “……可他们很难从那么遥远的地方返还。”伊文思凝视着甲板上的尸体,望见亡者面孔之上的惊悸与绝望,“这艘船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也不知道。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在白日偶然误入了一个怪异扭曲的地界,这艘船给他一种浑身发毛的感觉……有点像是一场答案未知的凶杀案。不,一场屠杀。 在这一点上,他恐怕绝没有伊文思那般平静。 “回去吧,杜尔米。”伊文思说,“这场面可不好看。” 当然如此,没人会喜欢死亡。 只不过,伊文思的确产生了这样的猜测,因为【白日梦】先生从来只在夜晚出现,所以或许白日的杜尔米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而夜晚的杜尔米才是那个真正的巨面者。 ……或许他不应该同意杜尔米上来这艘船的,这场面有些吓人,不太适合年轻人。 杜尔米点了点头,但仍是好奇地问:“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我没听说过。”伊文思摇了摇头,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恐怕是神秘侧发生了什么变故,但具体是怎么回事,恐怕需要一些调查了。” 神秘侧的变故?杜尔米不禁猜测,难不成跟正神们遇到的麻烦有关? 他的好奇心让他心痒痒的。只是当他望见甲板上不明不白死去的人们,他也不禁感到一丝叹息:神秘侧就是这样,人们总是死得无处申冤。 回到森罗协会之后,杜尔米去找艾米与克克。 克克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了?” 艾米眼睛亮闪闪的,不知道是否从他人的记忆之中窥见了缘由。 杜尔米想了想,便说:“是一个谜团,抵达利文斯通。” 他不想说死亡,那便说是谜团吧。 克克跟艾米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个念头:怎么回事,为什么连杜尔米哥哥都开始打哑谜了? 第358章 午后修习 第358章 午后修习 “现在,我们瞧见的是利文斯通这座城市。” 塞西莉亚漫不经心地审视着眼前的甜点。三款蛋糕,是她最喜欢的那家面包房的新品,她正在逐一品尝。 而她的对面是她的学徒,劳伦特·霍索恩。这是一场午后的修习。至于为什么要配上红茶、饼干与奶油蛋糕,那就纯粹是她个人的喜好了。她不喜欢让力量变得过于严肃,好像人就非得为了力量而活得不人不鬼一样。 塞西莉亚问:“劳伦特,你觉得利文斯通的故事会与什么有关?” 塞西莉亚导师喜欢谈话、喜欢游历、喜欢生活。这样的喜好与她的外表相符,却与她的身份绝不相符。劳伦特已经踏足神秘侧很久了,偶尔,他还是会觉得塞西莉亚的行事作风与神秘侧不太搭调。 但他只敢在心里偷偷想一想,毕竟塞西莉亚是他的导师。 他思考了一下,就说:“奥古斯王国,与森罗海?” “的确如此。”塞西莉亚说,“利文斯通一侧是谢兰,一侧是森罗海。” 这话让劳伦特感到一丝怪异,因为人们很少会这样形容利文斯通。或者说,利文斯通怎么能成为这样的分界线,与谢兰、与森罗海并列?这几乎显得亵渎了。 “我们都知道,利文斯通的历史是从三百年才开始的。与那些更为古老的城市相比,利文斯通显得年轻又轻慢,像是一个活力十足却又莽撞随性的年轻人。 “可是,仅仅也只是这三百年,利文斯通便成为了整个谢兰最为耀眼夺目的城市。无数人来到这里,无数财富聚集在这里,甚至连神明都在此停驻……为了什么?” 劳伦特迟疑了一瞬,很快回答:“为了利文斯通汇聚的层域与力量?” 在过往的三百年,随着海洋贸易的兴起,随着人类对于探索海洋、探索雾兰的日益高涨的追捧与推崇,许许多多谢兰东侧沿岸的港口城市都发展起来了,其中以利文斯通最为引人瞩目。 这事儿其实跟波尔普恩的故事有点类似。在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的故事甚嚣尘上的时刻,或许也有人在心中嘀咕,既然连波尔普恩的层域都能蕴生一位巨面者,那么利文斯通为什么不行? 塞西莉亚望着劳伦特,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她换了一个话题:“你已经知晓埃洛特治世与奥尔德斯治世的存在了,作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一员,你感想如何?” “……我并不惊讶。”劳伦特缓慢地说。 在踏上【时历】的道路的那一刻,他就知晓这一天终将抵达。每一天睁眼醒来、尚未彻底清醒的短暂时刻里,他总会怀疑自己到底身处哪一个治世。 又或者,他根本没有从梦中醒来。 劳伦特想了一想,又说:“只不过,我有些好奇另外那些治世的情况了。” “好奇。”塞西莉亚笑了起来,她十分愉快地点了点头,“当然,人之常情。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抵达之前,我甚至还去拜访了奥尔德斯。 “哎呀,老奥尔德斯,咱们的老奥尔德斯。他已经为了治世的更迭而彻底疯了——谁能想到呢?他甚至已经赢了三百年,却在三百年之后输了。” 劳伦特觉得塞西莉亚的说法有些怪异,可他找不到怪异之处在哪里。 他略微羞愧地想,或许这就是使徒,而他却仍是一名信众。 对于这件事情,他曾经有些不解,在他更加年轻气盛一点的时候。他不明白,明明他的导师是一位使徒、甚至三百年来始终是使徒,而他却一直只是信众。 他感到惭愧,又觉得纳闷。 他不敢拿这事儿去询问塞西莉亚,但塞西莉亚仍旧看出了他的想法。那一次的修习之中,塞西莉亚告诉他,是因为她仍在等待一个时机。 “时机?”当时年轻的劳伦特更加不解了。 “是的,一个时机。”塞西莉亚笑眯眯地点点头,“在漫长的时光之中,你或许只有一次机会;这就是‘时机’。” 劳伦特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而在那之前……”塞西莉亚盯着他仔细地看了一眼,“劳伦特,我需要你好好当一个信众,可以吗?保持耐心。你的未来恐怕并非由我来决定,或许也并非由你自己决定。” 劳伦特并不明白。即便他的确踏上了【时历】的道路,他偶尔也依旧会觉得,他并不明白时光与历史;只是他仍旧背负。 因而他答应了塞西莉亚的要求。 时至今日,他也仍旧是信众,在利文斯通当着一个普普通通的、温和又不起眼的大学教授。 人们都知晓利文斯通的那位【时历】使徒、那位钟楼的看守人拥有一名学徒,可那名学徒却如此低调、普通,以至于许多人还以为他早已经死在历史的繁复之中。 “人们都会好奇。”塞西莉亚说,“那些想要成为治世者的【时历】信徒,事实上才是少数。” “什么?”劳伦特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情,“真的吗?” “是因为他们太踊跃了,劳伦特,是因为他们太想要彰显自己的力量,所以,人们好像只能瞧见他们。”塞西莉亚切了一小块蛋糕,仪态优雅地品尝了一下,“……这个放了太多糖,甜得过分了。” 因而她不太满意地将这盘蛋糕推远了一些,并且喝了一口清茶,冲刷那股甜腻的味道。 阳光洒落在钟楼的窗玻璃上,几乎让劳伦特产生了一丝困意。 他呆了片刻,然后问:“可是,治世者不该是【时历】道路的人们的目标吗?” “或许如此,可是,最终成为治世者的人只有一个。”塞西莉亚百无聊赖地用勺子拨弄着蛋糕上的糖霜,“你知道的,劳伦特,在【记录者】之中,导师与学徒的关系最终会形成一种链条,共同造就一串历史。 “而事实上,尽管你参与了这种链条,但你可不是在追逐治世者的位置。你只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当然,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如今的导师对治世者的位置没兴趣,所以你也没必要参与这种无聊的事情。” 劳伦特思考了一秒自己是否要为这事儿道歉,然后他觉得这样好像有点太大惊小怪了。 ……尽管,偶尔,他的确会为塞西莉亚导师的说法而感到一种奇怪的——他自己都意料之外的——惊慌,仿佛他根本没预料到他的导师会说这样的话。 “再说了,治世者可不是什么好位置。”塞西莉亚笑了起来,她说的话若是放到外面,显然会让许多人惊厥过去,“埃洛特死了,奥尔德斯也死了,而等待着阿尔弗雷德的又是什么呢?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劳伦特。在过往漫长的时光之中,有几位治世者真正青史留名?” 劳伦特语塞,他迟疑地回答:“安德烈·法涅斯……?” 塞西莉亚差点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她说:“哎呀,劳伦特,我的学徒……哎呀,哎呀!你这话在我这儿说说还行,要是被【帝皇】或者被【时历】听见了,祂们可都要生气啦!” 安德烈·法涅斯可不想成为治世者。对于【时历】呢?人们唯一记得的治世者,甚至不是【时历】的信徒。 “不过道理就是这样的。”塞西莉亚饶有兴致地说,“等过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或者奥尔德斯治世,等过了这三百年,人们会记得的只有波尔普恩船长,而不是咱们的治世者。” 劳伦特不禁沉默了。 “一些【记录者】并不喜欢创造历史,他们喜欢追溯历史。他们会投身于无穷无尽的过往故事之中,只为了理清一条真实的、清晰的脉络。比如说,安德烈·法涅斯是如何征服谢兰的?他成为帝皇之后,是如何治理谢兰的? “再比如说,康古里大河沿岸国家的历史,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可人们很少关注。原因是,为了关注这件事情,人们就必须得让自己投身进遥远的历史的灰烬,而不再成为当下的人。 “那是我们再也不可能返还的时光了,那是早已经褪色的、熄灭的时光了。” 说到这里,塞西莉亚不免发出一声长叹。 “……可依旧有人去往、依旧有人铭记。你知晓多少人情愿为了赫米什王朝的一枚古老金币而不惜性命吗?” 说着,塞西莉亚品尝了第二种蛋糕。她浅尝了一口,然后说:“撒了一层抹茶粉,果然有些苦涩。不过红豆是挺不错的。下次可以再点一份,应该让老板多给我加一些红豆。” “那您就会嫌弃太甜的。”劳伦特不禁说,“您上次就是这么说的。” “……真的?”塞西莉亚思考了一秒,然后说,“……所以他们永远回不来了。” “什么?” “他们没法摆脱历史了。”塞西莉亚用叉子将红豆一粒一粒地挑出来,但这只是毫无意义的打发时间的行为,“最开始,【记录者】便是记录者,他们见证着历史,并且记录着历史。他们永远是旁观者。 “一些人开始认为,这让他们成为了时光的奴隶。如果人们面对一切困难、一切危险和一切乱局,都只是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只等待着一个最终的结果,那么人类世界还怎么发展下去? “世界的确需要记录者,可不能所有人都是记录者。从那个时候开始,【记录者】便分裂成为了记录者与治世者。那些追逐着治世者位置的人们,的确是想要治理、改变、重塑这个世界。” “……而另外的一部分……” “而另外的一部分……”塞西莉亚想了想,还是纠正了一下,“一部分之中的一部分,便成为了【记录者】群体之中最深居简出、最不为人知的存在。他们在世界过往的历史之中漫游,他们并不想改变,他们只想目睹。” “目睹什么?”劳伦特忍不住追问。 “当然是历史。”塞西莉亚瞧了劳伦特一眼,只觉得她的学徒有点笨笨的,“他们认为历史的魅力就在于其不可辩驳、不可更改的笃定。因此他们几乎与治世者势不两立,尤其是为了争夺治世者位置而随意更改历史的那些人。” “势不两立?”劳伦特说,“可是,我从来没发现他们的存在。” 倘若这群记录者与治世者势不两立的话,那么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来反抗这种随意更改历史的行为? 塞西莉亚不语,只是拿过了她的第三份小蛋糕。 “……导师。”劳伦特委婉地说,“您今天已经吃了两份蛋糕了。” “什么?”塞西莉亚惊诧地说,“我当使徒就是为了让自己一天吃十块蛋糕的。” 劳伦特:“……” 塞西莉亚就笑了起来,她用叉子戳了一块蛋糕,仔细咀嚼品尝。隔了片刻,她评价说:“说是新品,但其实也只是品尝过无数次的那些原料重新排列组合一下。不过,这仍旧十分合我胃口罢了。” 劳伦特有些不明所以,他试探性地问:“到最后,我们仍旧需要做出自己的选择?” 塞西莉亚偏头望向利文斯通,她似乎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并不是很喜欢那群治世者的做法,我认为他们太高高在上了。我也并不是很喜欢另外那群记录者的做法,我认为他们太消极被动了。 “奥尔德斯在成为治世者的那一刻曾经对我说,为了成为治世者,他做了很多事情,其中不乏错事。你要知道,他眼睁睁望着波尔普恩家族屠戮西岛的住民,并且屠戮多克希尔的居民。真是残酷。” 劳伦特还真不知道。但他现在知道了。 “而我还一直想着奥尔德斯逃课的样子……想着奥尔德斯跟我抱怨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的模样、想着埃洛特为了大学的课题而愁眉苦脸的模样……他们都不再是最初的他们了,而我也不是。” 她已经这样活了三百年。而她所拥有的时光的质料,或许足以支撑她度过未来无数个三百年。 ……可她果真要这么做吗? 这个念头突然让塞西莉亚扔下了叉子:“劳伦特,你要记住的是,时光最重要的意义在于,我们永远只身处当下的时光。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死亡也终究是死亡。 “而无论是奥尔德斯还是埃洛特还是阿尔弗雷德,他们所做的都不过是为时光覆上了一层假面。他们以为自己遮掩了死亡,便可遮掩时光,便可重塑历史。那都是错的,那只会让世界变得越来越混乱。” 就像是她珍藏的那无数个美味下午茶的时光碎片,即便她每一次去往的时候,小蛋糕们都漂亮如初,可她知道,那些东西早已经面目全非了。 “所以,当你拥有机会的时候,你必须把握住当下的机会。不要后悔,也不要因为后悔而试图改变过去。他们都是如此,一个没法把握当下,一个不断重复后悔。” 劳伦特沉思了片刻。 在劳伦特沉思的这片刻功夫里,塞西莉亚又捡起叉子,飞快地将三个蛋糕吃完了,然后满足地喟叹一声,把茶也喝完了。 于是等劳伦特回过神,他面前只剩一盘饼干了。 他抽了抽嘴角,无可奈何地说:“导师,我每次陪您喝下午茶,结果都是这样。” 塞西莉亚说一堆不明所以莫名其妙高深莫测的话,然后趁劳伦特思考的时候,塞西莉亚就把小蛋糕吃完了。 “把握机会、把握机会。”塞西莉亚说,“劳伦特啊,要学会把握机会。” 而这可是悠闲自在、散漫无聊的初夏午后。利文斯通的城区仿佛都沉溺于一种安详、平和,寂寥又松散的氛围之中,就像是人们在面包房等待将要出炉的松软白面包,心中转悠着晚饭该吃什么的念头。 塞西莉亚想,那将是万分期待又万分美好的。 只不过,结果也可能是面包炉炸了——只需要一场大火,便可焚毁这般宁静祥和的场面。 因而塞西莉亚说:“你只有一次机会,劳伦特。” “什么?” 塞西莉亚望向钟楼之外的利文斯通,仿若答非所问:“利文斯通已经平静太久了。” 在广袤的时光长河之中,你只有一次机会,劳伦特。 不成功的话,你将会死。 第359章 一张钞票 第359章 一张钞票 这一天,杜尔米接到了一个案子。 终于接到,应该说。 他振作精神,便跟肯一起见到了那位委托人。 委托人是位女士,年纪大约三十,看起来十分忧愁憔悴。她的衣着显得不太合身,可能是因为贫穷的生活让她难以负担更为舒适的衣物。 在见到杜尔米的时刻,她首先拿出了一张钞票,递给杜尔米,并且说:“我很抱歉,但这是我能负担的所有委托费了。” 杜尔米瞧了一眼,接了过来,但只是笑着说:“好吧,女士,放轻松。先说说您的案子吧。” 委托人松了一口气。她找了好几位侦探,慌乱地说明案情,但那些侦探都在她拿出这张钞票的时候,将她赶了出去。她意识到,聘请私家侦探可能是一个昂贵的生意,可她已经别无他法了。 某一次她路过广场的时候,听闻有人说这里来了一位年轻的、刚入行的侦探。她猜测这里的委托费或许低一些,刚入行的人都是如此;所以她就找时间来了一趟。 她却不知道,杜尔米接案子可不看价钱……确切来说,他什么都接。 比如说,现在杜尔米就十分好奇,这位看起来经济条件不太好的女士,为什么要专门聘请一名侦探?她遭遇了什么? “我的名字是玛莎·梅因。”玛莎说,“我的丈夫是阿方索·梅因。” 杜尔米点了点头:“好的,梅因夫人,我猜您的案子就与您的丈夫有关,是吗?” 否则的话,玛莎不会特地提及自己的丈夫。 杜尔米换了一个坐姿,给肯使了一个眼神。肯猜测他的意思是,“瞧吧,咱们终于还是遇上了一个捉奸案”。 阳光落了进来,随空气中的灰尘一同沉浮。 玛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是的。我的丈夫……他疯了。” 杜尔米咧了咧嘴,发觉自己猜错了。不过幸亏他没真的说出口,不然可就尴尬透顶了。于是他若无其事地问:“您知道他为什么会发疯吗?” “请让我从头跟您讲吧。”玛莎虚弱地叹了一口气,看起来这件事情将她折磨得不轻,“我与我的丈夫,我们生活在桥区。我们有一个儿子,尤金,他上小学。” 显然,这就是一切的前情提要了。 “……如您所见,我们的经济状况并不好。阿方索和我都没有固定工作,只能打零工生存。为了让尤金上学,我们不得不一天打四份工,甚至五份工。 “最近我们正在攒尤金下个学期的学费。我们将那些零钱换成了一张更大面额的钞票,然后藏在了家里。那天,阿方索突然发现……那张钞票不见了。” 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有人知道你们在家放了这张钞票吗?” “不,没有。”玛莎的声音很轻,“桥区的人都不会这么做。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尤金的学费,所以才攒了一张钞票。只有我们一家三口知道这张钞票的存在。” 杜尔米已经有些猜到接下来的发展了——关于阿方索的疯狂。 “阿方索一开始觉得,那张钞票是不是放到了别的地方。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然后他怀疑是不是尤金为了出去玩,所以就把这张钞票拿走了。但尤金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也怀疑过我,但他知道我没必要这么做。如果我想要拿走那张钞票、想要离开这个家的话,那我在我们去换钞票的那一天就可以这么做了。于是他又怀疑隔壁邻居,还有桥区里跟他起过冲突的人。 “……阿方索脾气不好,他是个容易冲动的人。可他不是一个坏人,先生,请相信我,他绝不是一个坏人。他最大的愿望是带着我跟尤金一起乘船去看海。 “或许是有小偷光顾了我们家。我们是这么想的。可是,那个小偷竟然只拿走了那一张钞票。阿方索钻了牛角尖,他甚至不干活了,每天就在桥区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想知道是谁偷走了那张钞票。 “我想劝他,可是我劝不动他。我们再努力一点,就能重新攒一张钞票,但是阿方索像是疯了一样,根本不听我的话。就在这个时候……”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肯已经听得入了神。 玛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有些颤抖地说:“那张钞票又回来了。”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回来了?怎么回来的?你们都没注意到吗?” 他的接连追问都只得到了玛莎的苦笑,她摇着头,说:“不,先生,我们不知道。在晚上我们睡觉之前,阿方索还在那儿不甘地翻箱倒柜,他仍旧觉得那张钞票可能只是落在了某一个角落。 “可是,第二天早上,当我们醒过来的时候,那张钞票就摆放在我们的餐桌上……我知道那就是我们的那一张,因为我们在一个角落做了一个小标记……是的,就放在那儿,好像我们过去一段时间都在做梦一样。 “阿方索本来就已经有点发狂了,现在就更加疯得厉害。他把附近邻居都找了过来,逼他们承认就是他们偷的东西。可是,当然没有人承认。阿方索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所以就彻底疯了。 “我没法控制他,在场的邻居帮了忙,但依旧没办法……他直接冲出了家门、离开了桥区,往后就没有回来。” 杜尔米皱起了眉,他问:“这事儿发生在什么时候?” “五天之前。”玛莎说,“我一直在找他,可是没有任何发现。” 杜尔米思索了一瞬,便望向了刚刚玛莎递给他的那张钞票,他饶有兴致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那张丢失的钞票,是吗?” 他盯着瞧了一会儿,发现这张钞票的左下角画了一朵小小的花。这应该是孩子的笔触,显得稚嫩而潦草。可是,恐怕这朵花之中蕴藏着这一家三口对于未来的希望。 “是的。”玛莎声音低低地说,“这是我们一家的全部积蓄了。” 杜尔米明白了,他伸手将那张钞票递还给玛莎。玛莎的表情几乎肉眼可见地消沉起来,但杜尔米却说:“女士,不必您的委托费。” 玛莎愣住了,她徒劳地张了张口。 “是的,您没理解错。”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我会帮您找人的,但我不收钱。” “……为什么?” “您就当我想做个好人吧。”杜尔米撑着下巴,“此外……我一直对桥区挺感兴趣的。要是您愿意的话,您多跟我说说桥区的事情,把这个当做是委托费吧。” 玛莎看起来不太明白,她苦笑着说:“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但钱斯·加迪尔却隐藏在桥区。杜尔米心想。老实说,在听闻梅因一家的遭遇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不会又是钱斯·加迪尔之死延续而来的一场变故吧? 消失又出现的钞票……听起来还真的跟图雅的力量有点关系。既然如此,他就必定会调查清楚的。 至于玛莎手中的那一张钞票,那就完全不必了。 肯对这个结果也毫不意外——他就知道,以杜尔米的性格,面对这样的情况,杜尔米是绝不会收委托费的。 “走吧。”杜尔米起身说,“女士,咱们去瞧瞧案发地。” 肯当即就要跟上,但杜尔米却望向他,摇了摇头,说:“老兄,你不必去,你应该去一趟警局,找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然后让他们尽快通知政务署。” “政务署?”肯惊愕地说,“难不成……” 玛莎惶惶望着杜尔米。 “我也不确定。”杜尔米耸耸肩,“但我觉得,说不定呢?” 一来那是桥区,案子里还涉及钞票,万一跟钱斯·加迪尔有关,也是该让政务署来处理;二来,即便不跟图雅有关,这事儿本身也挺神秘侧的,就连阿方索的发疯都带着一点神秘侧应有的诡谲。 因而杜尔米觉得,尽早让政务署参与进来,绝不是什么坏事,起码他们应该确定神秘侧要素是否存在。 至于杜尔米自己?他已经偷偷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去【乡】寻找蛛丝马迹了!这才是神秘侧侦探应该做的事情。 不久之后,杜尔米就跟玛莎一起到了桥区。他发觉一个更加不妙的情况:梅因一家离钱斯·加迪尔的的住所并不远,上下只隔了两层。 杜尔米假装跟玛莎闲聊:“听说桥区前段时间出了一个大案子,您听说了吗?” “是的,我听说了,似乎是有个凶犯被抓到了。”玛莎回答,“但那天我跟阿方索都出门干活了,什么都不清楚。尤金在家,不过他是个乖孩子,不会随便出门。” 她又迟疑了一下,才说:“不过,这种事情在桥区并不罕见,我们也不会感到惊奇。” 他们正聊着,旁边就有警探大喊着冲了过去,好像是在抓捕什么罪犯。而玛莎一脸不为所动。 ……杜尔米算是明白什么叫做“并不罕见”了。 此时正好是中午,有不少人回家吃饭。周围都很热闹,充斥着一种热烘烘的、混乱又嘈杂的气氛。桥区的建筑略微挡住了阳光,使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有种不知日夜的感觉。 杜尔米跟着玛莎上了楼,有附近的邻居审视着杜尔米这张陌生的面孔,而杜尔米笑眯眯地跟他们打招呼。 “这是我找来的侦探。”玛莎解释说,她又自言自语说,“希望阿方索还活着……” 在利文斯通这样一座城市之中,失踪意味着什么,恐怕没有人比桥区的人们更清楚结果……或许还有弗拉格街区的人们? 邻居顿时明白了。 一连有好几家都打开了门,询问玛莎近况。这稍微冲淡了晦暗的楼道给人带来的阴森之感。 但杜尔米却突然注意到走廊尽头的一户人家。那里门窗紧闭,窗台都好似落了灰。人们都若有若无地忽略了那个地方,甚至连目光都不会扫过那边。 不过杜尔米没有轻易发问。 等玛莎开门,带杜尔米走进自己家,杜尔米才状似随口问了一句:“走廊尽头的房子住着人吗?” 玛莎明显地愣了一下:“走廊尽头……?”她好像这个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哦,杰弗里住在那儿。杰弗里是个单身汉,我们都不喜欢跟他打交道。” “为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他是个孤儿,性格一点儿也不讨喜。他一天到晚不干些正经事,三十好几了也不准备找个伴儿安定下来。他还有一些不干不净的小毛病,让我们每个人都很烦。”玛莎不假思索地说了一连串话语,都是在批驳杰弗里的问题。 但是在杜尔米看来,这些问题并不足以让附近邻居全都仇视、甚至漠视杰弗里的存在。 他环顾了一圈,注意到梅因一家的屋子虽然比较破旧、狭窄,但装饰与家具都打理得非常用心。只不过,阿方索·梅因的失踪显然让这家人慌乱万分,因而有许多生活垃圾都没有处理。 玛莎对此显然感到些许不好意思,并且连忙向杜尔米道歉。 杜尔米摇了摇头示意这没什么,他只是接着好奇地问:“不干不净的小毛病?” 似乎还需要杜尔米提醒一下,玛莎才能意识到这个问题指向了什么:“杰弗里吗?……我的意思是,他似乎会习惯性偷窃。附近邻居家里有好几次都被他顺走了一些小东西,一个盘子、一根铁丝之类的。” “那你们没怀疑过,是杰弗里偷了这张钞票吗?” 玛莎又愣了一会儿,然后才摇了摇头:“杰弗里似乎很久没回来了……是的,我们都很久没瞧见他了。他应该是搬走了。他没机会偷走这张钞票的。再说了,他也不可能知道那张钞票放在哪里。” 杜尔米不明意义地笑了一声,他说:“我很怀疑。” 玛莎惊诧地望着他,但随后又自顾自摇了摇头,好像在否认杜尔米的猜测。她大喊着尤金的名字,说家里来了客人。 差不多就是在同一时间,肯到了警局,并且找到了朱利安·邓莫尔。他稍微有点畏惧这名老警长,因此结结巴巴地说了来回因果之后,他就敬畏地闭上了嘴,等待着朱利安的回应。 朱利安的确陷入了沉思,不过他关注的地方跟杜尔米不太一样。 他注意到那张钞票的失踪有些离奇——莫名其妙失窃的钱财、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找不到任何线索……这不就跟城里的连环失窃案一模一样吗? 尽管失窃案并不像谋杀案那样“严重”,但这仍旧是一场连环犯罪,因此也拥有一些共通的特征。 比如说,连环犯案的凶手的第一次作案,往往会发生在他熟悉的地区之内,因为他更加熟悉这个区域、更加明白万一失败的退路,也就会更加大胆、更加自信自己能够成功。 在成功了第一次之后,他的自信心就会壮大起来,进而让他的活动范围扩大到其他的区域。 而针对城内的这场连环失窃案,警探们来回奔波,却怎么都找不出罪犯的蛛丝马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监守自盗……会不会他们忽略了某些不起眼的、更早的案子? 或许更早之前,这个罪犯也有露过马脚。 只不过,这场连环失窃案是因为好几名贵族、有钱人家的财物失窃,所以才会引来警局的重视。而等到这个时候,罪犯的犯案手法越发成熟老练,就基本不会留下什么破绽了。 警探们越是针对这种后期的成熟犯罪进行调查,就越是会迷惑并且惊讶于罪犯的如入无人之境,并且思路也就越发狭窄与受限。 倘若是桥区无缘无故丢了东西,人们可能就没那么惊讶了——毕竟这种地方听起来就小偷遍地,对吗? 即便是仿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连环失窃案的罪犯,他的偷窃生涯也一定是开始于一些小偷小摸、一些小小的动静,而这些早期的犯罪也一定会暴露他最为真实的意图和想法。 ……比如,看不顺眼的邻居? 而如果这件事情里头有着神秘侧力量的参与…… 想到这里,朱利安·邓莫尔霍然起身,拍了拍正在发呆的肯的肩膀——把后者吓了一跳:“走,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政务署,然后去桥区找杜尔米!” 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那个罪犯或许还藏在桥区,而他或许可能掌握着某种特殊的力量。 这么一来,以侦探身份前往调查的杜尔米,就可能有危险! 第360章 一同静谧 第360章 一同静谧 尤金·梅因是个内向、害羞的男孩。 他躲在房间里,玛莎喊了他好一会儿,他才从房间里磨磨蹭蹭地走出来,然后很小声地跟杜尔米打了招呼。 不过,杜尔米的确发觉,尤金望向他的眼神带着一点儿好奇。这是当然的,哪个孩子不好奇侦探这样的职业呢?在他们尚未成熟、尚未世故的大脑之中,对于世界的好奇始终是难以磨灭的。 玛莎给杜尔米端来了白开水,她十分歉疚地说家里并没有别的什么能喝的东西。 杜尔米并不在意这个,他首先问:“那张钞票最初放在哪里?” 玛莎连忙给杜尔米指了指一个柜子。那是一个五斗柜,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玛莎思考了一会儿:“我记得是第二个……还是第三个抽屉来着?” “第三个。”一旁的尤金小声地嘟哝。 “是了,第三个,正中间的那一个!”玛莎说,“我们在这里放一些冬天的衣服,也就是前两个月刚刚整理好的。而那张钞票就放在一件厚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杜尔米明白了,他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是外人过来,那他肯定得翻箱倒柜才能发觉这张钞票的存在。但钞票丢失的那一天,家里却一切如常,没有翻找过的痕迹?” “是的,毫无异样。” “关于那张钞票,你们多长时间检查一次?” “一两天。”玛莎迟疑了一下,“或者说,我们想起来就会去检查一次。” “嗯……家里会一直有人吗?” “不,不是这样。我跟阿方索会去外面工作,大清早就会出门,一般到晚上才会回来。如果尤金要上学,我们就会在早上的时候把他带去学校,然后晚上的时候再把他接回来。 “如果是尤金的休息日,那么他会自己在家写作业。我们会提前给他留好午饭和晚饭……尤金是个乖孩子,他不会随便出门的。” “那么,钞票丢失的那一天,家里有人吗?” 这个问题似乎将玛莎困住了,她皱眉回忆着,随后苦笑着说:“我记不太清了……这些天过得太混乱了。不过,我跟阿方索肯定是不在家的。” 那么,问题是,尤金在家吗? 杜尔米将眼神转向尤金·梅因。尤金也呆呆地望着他。 ……这孩子不怎么活泼。或许是因为,他的父母没空陪伴他玩耍,而他在桥区、在学校,似乎也没个朋友。但从刚刚尤金提醒抽屉的事情上看,这孩子并不是什么都不记得,相反,他可能非常聪明、记性也很好。 于是杜尔米琢磨了一下,他主动起身,跟玛莎指了指那个五斗柜,便说:“梅因夫人,您将那件藏钞票的外套找出来,而我来跟尤金聊一聊,怎么样?” 玛莎下意识有些不安,但她望见杜尔米笃定的、明亮的目光,隐约明白了什么。于是她点了点头,走到五斗柜那儿翻找起来,留杜尔米跟尤金两个人在桌边。 杜尔米蹲下来,靠在尤金的椅子边上,使用了一种比这孩子更活泼、更好奇的语调:“你好啊,尤金。我是杜尔米,杜尔米·奈特。你可以喊我杜尔米哥哥,我妹妹就是这么喊我的。” 尤金没什么反应。 “前几天我家里做了大扫除,我发现一本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的绘本。你喜欢画画吗?可惜我不太会画画。不过呢,我可是很会唱歌的,这应该是来自我外婆的天赋。” 尤金转了转眼珠,看向了杜尔米。 “你知道雾兰吗,尤金?我妈妈就是来自雾兰,而我爸爸是个谢兰人。所以我是兰介人,所以我在学校里的同学都不怎么喜欢我。不过也有例外,我还是在学校里交到了朋友。那伙计现在是我的助手——侦探的助手,很酷吧!” “……他们也不喜欢我。”尤金茫然地说,“他们都觉得我很奇怪。” 杜尔米不禁笑了一下,他振振有词地说:“这个世界就很奇怪,所以我们奇怪一点儿又有什么呢?咱们可没伤天害理,对吧?” 尤金瞪圆了眼睛,疑惑地问:“伤天害理,是什么?” 杜尔米噎住了,为防止自己带坏小孩,他飞快地、坚定地说:“拿走那张钞票的人,就是伤天害理!” 尤金呆住了,他嗫嚅了片刻,然后小声说:“我看到了。” “什么?” “……我看到……抽屉……打开了。” 他一直是个乖孩子。 他一直很听父母的话。只要父母不在家,他就不会离开家。大部分时候,他甚至不会走出自己的房间,只会待在房间里写写画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那一天也是如此。 那一天,他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写完了学校布置的作业。然后他在纸上耐心地描绘着一朵花的模样。这是爸爸妈妈让他在那张钞票上画的花。他知道那意味着他下个学期的学费。 他不喜欢上学。他不喜欢学校。可是,他知道他的爸爸妈妈希望他去学校。所以,他也努力让自己喜欢学校。 这个时候他有点渴了,但水杯里的水喝完了。于是他准备去外头接一杯水。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种细微的、摩擦的声音。 他觉得有点奇怪。但他没有着急,而是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然后望了出去。 “……我看到……” 尤金抿了抿嘴,稚气未脱的孩童的脸上有一种坚定的、清醒的神采。 他知道这件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他的父母。 因为他在学校就被同学看作是怪人,而他的父母对此置之不理。他知道他的父母已经过于忙碌,以至于除了衣食住行之外,根本不会关注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他要让自己再省事一点、再乖巧一点。 他知道,他能看到、感受到、体会到,一些离奇的、古怪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他看到一个透明人拉开了那个抽屉。 尤金小声说:“我看到……有人拉开了那个抽屉。” “你看到了!”玛莎扑过来,惊讶而不敢置信地喊着。 “冷静点,女士。”杜尔米立即说,他将玛莎扶到旁边坐下,然后蹲到尤金的面前。 在那短暂的对视之中,杜尔米很轻易地意识到,这个男孩深陷一种不自知的恐惧之中。倘若父亲的疯狂、母亲的彷徨已经令他惴惴不安,那么他望见的那一幕才是真正令他如坠深渊的场景。 什么人?杜尔米短暂地思考了这个问题,但随后他意识到,起码在这一刻,他不能问出这个问题。 于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尤金,除非你说是一只猫、或者一条狗拉开了抽屉,我才会觉得震惊——懂了吗?人拉开抽屉有什么奇怪的?” 太好了,埃默森的冷笑话用在这个时刻恰到好处。 尤金瞪大了眼睛,他简直哑口无言。隔了一会儿,男孩有点儿涨红了脸,他争辩说:“不、不是……” 杜尔米故作怀疑:“一个人拉开了抽屉——哎呀,真滑稽!对吗?” “不是!”尤金大声说,“不是人!” 说完,他自己突然一愣,然后彻底地呆住了。 杜尔米笑了一声,伸手拍拍这个男孩的头,然后轻轻地拥抱了他。他说:“好了、好了,尤金,说到这里就够了。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一旁的玛莎脸色煞白,几乎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可随后她用力地抱住了尤金,喃喃说:“没关系,我的孩子,没关系……我的尤金……” 尤金也伸手抱了抱他的母亲,随后他望向杜尔米,认认真真地说:“杜尔米哥哥,那个人……那是个透明人。” 玛莎颤抖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惶惶不知所措。 “透明人?”杜尔米惊异地说,他差点没忍住心中的好奇。 但考虑到玛莎显然已经吓坏了,杜尔米还是收敛了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他随即换了一种口吻,语气十分轻松自在,好似他已经成竹在胸了一样:“我明白了。别担心,我之前就已经让我的助手去找政务署了,他们一会儿就到。” 哎呀,杜尔米啊杜尔米,你真像是一个可靠的成年人了呀! 他在心中沾沾自喜地夸奖了一下自己。 不过,透明人? 他没想到的是,这事儿竟然真的跟神秘侧有关。 神秘侧的什么力量能让人变成透明人?这个问题让杜尔米很想扣扣脑袋……要是脑子先生在这儿就好了,他一定能立刻想到很多种答案。 至于杜尔米,他想了半天,最后也只是不太确定地想到了一种可能:【虚无边境】? 可是,【虚无边境】为了什么要跟桥区一户人家的一张钞票过不去呢? 最关键的是……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抬眸,环顾这间破旧、但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房屋。四下一片寂静,仅有玛莎时不时的抽噎响起。这是桥区的中午,那些人声、车马声、鸣笛声,似乎都融化在阳光之中,显得遥远而朦胧。 ——倘若那是个透明人,那么,他现在还在这里吗? 杜尔米开始在房子里溜溜达达地走来走去,他走得散漫、漫无目的,但不知道是否有人因此屏息,因而整间房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了。 玛莎甚至都不哭了,她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用一种惶恐的目光注视着她生活了一辈子的房屋。她从未觉得这里如此陌生,一个过道、一张桌子……一个放错了位置的杯子…… 透明人!透明人!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明白透明人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是,这个透明人一直盯着他们家,因此他才会知道那张钞票放在哪里,因此他才能避开所有人、偷走那张钞票。 只不过,他不知道那天尤金正好口渴、轻轻拉开了房门,于是就望见了他拉开抽屉的那一幕。 ……该死、该死! 他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是了,那是他第一次正式以这副模样进行偷窃,他觉得紧张、又觉得刺激,心跳声简直大得能盖过桥区所有的噪音。四下正如今日这般安静,他压根没关注那么多。 他知道这户人家有个小孩,可他以为孩子都是那般吵闹与烦人的,谁能想到这家的孩子竟然这般安静与乖巧,好似完全没有存在感,哪怕瞧见了透明人都不哭不闹! 这孩子甚至知道自己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说“透明人”的事情——甚至知道要跟那个奇怪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说! 今日他又来到这里,是因为他听闻这户人家闹的动静太大了,什么男主人疯了、女主人也憔悴不堪——一张钞票而已,至于吗?再说了,他不是都将那张钞票还回去了?! 所以他过来瞧瞧,看这家人是不是真的那般不幸。 可他来得不巧,房屋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声。他觉得无聊,又想离开。刚巧那个玛莎·梅因却带着一个年轻的——哈,侦探?——家伙过来了。他来不及挤出门,就只好在房屋里暂时待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给他一种万分奇怪的感觉,仿佛就在这个年轻人走进房间的一瞬,他就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住了。有一种压抑的、涌动着混乱与诡谲的气场在房屋内蔓延开来。 可那个年轻人有什么特殊的?他只是长相英俊了一点儿、眼眸深邃了一点儿,身上带着一种不为所动的、悠闲自在的气场。这家伙甚至查个案子都挺随意的,竟然指望一个孩子?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却几乎觉得浑身动弹不得了。而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一场梦。一场梦会慢慢将人拉入梦境的底部,人们是慢慢沉底的、是慢慢陷进这场白日梦之中的。 一瞬间,他甚至恍惚了起来。是啊,他是因为什么才出现在这里的?他的最初、他的终末,都是因为什么? ……那抹离奇的,虚幻又模糊的……影子…… 他突然僵住了。 因为他藏在窗帘的后面,而刚刚那个年轻的侦探突然拉开了窗帘。在与阳光一同静谧的尘埃之中,他的灵魂突然被一双幽绿色的眼眸猛地攫住了。 杜尔米的唇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他语气轻快地说:“找到你了!” 第361章 支离破碎 第361章 支离破碎 这个——小偷?——透明人,其实一点儿也不注意细节。 比如说,在门窗紧闭的屋子里,窗帘却无风自动了。再比如说,当杜尔米靠近窗户的时候,他能隐约瞧见窗帘上的一张人脸轮廓。 ……要不是他一早在外域锻炼出了胆量,那他还真得吓一跳。可他这个时候甚至饶有兴致地思考着,好奇这个透明人是否还需要吃喝拉撒——他甚至还在呼吸! 窗帘后的人没什么动静。不远处的玛莎与尤金都僵住了。 杜尔米耐心地说:“你觉得,我们在这儿僵持有什么好处吗?还是说你觉得你能等到我耐心耗尽的那一刻?”他思索了一瞬,“……杰弗里先生,政务署的人就要到了。如果你是非自愿成为现在这个状态的,那你可以跟他们求助了。” ……他怎么知道他叫杰弗里?! 杰弗里慌乱了一瞬,于是窗帘又动了一下。 杜尔米忍俊不禁。好吧,他突然意识到,这位杰弗里先生虽然当了江洋大盗,但可能本质上仍在“小偷小摸”。这恐怕是个不巧遭遇神秘侧力量的倒霉蛋,然后就开始做一些发财的美梦。 是啊、是啊。杜尔米幽幽一叹。利用神秘侧的力量发大财,多么简单的事情。 杜尔米在梅因一家狭窄、晦暗的屋子里又走了一圈,他说:“杰弗里先生,你在偷走那一张钞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张钞票对于这个家庭的意义?”他百无聊赖地摇了摇头,“我恐怕你没有想过。” 窗帘保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 “所以呢,你也无所谓阿方索·梅因的疯狂与失踪……啊,未来梅因夫人就只能与尤金相依为命了。孤儿寡母,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城市之中……” ……他当然没想过。这穷鬼一家,浑身上下竟然只有一张钞票。他只是……他只是教训一下看不顺眼的邻居。 他不是还回去了吗?他还回去了! 后来他就对桥区的人家失去了兴趣。他知道这里都是一些穷鬼。他知道,只有去偷那些贵族老爷们的金银财宝,才能真正让他发大财。 “真可怜。”杜尔米哀怨地说,“这年头,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玛莎没有说话,她安静地抱紧了尤金。而尤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默不作声。尤金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那扇窗户。 ……窗帘浮动了一下,就好像突然有一个人从窗帘背后走了出来。 他仍旧是透明的。现在是白日,杜尔米也没法凭借肉眼瞧见他。不过杜尔米很自然地望向了尤金——他都遇到过艾米、克克、杰瑞米这样厉害的孩子了,他可不会小瞧这些小朋友。 面对杜尔米期待的目光,尤金呆了一下,他不知所措地左右看看,最后迟疑地伸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哎呀!”杜尔米立刻大声说,倒也不是狐假虎威,“杰弗里先生,你在那儿啊!” 杰弗里忍无可忍地踢了一脚墙壁,在墙上留了一个脏兮兮的脚印,示意自己确实在这儿。玛莎瞪着那个脚印,感觉下一秒就要把抹布扔到杰弗里头上了。 “……他走进了我的房间。”尤金嘟哝了一句,有点不高兴。 他们不确定杰弗里这是在做什么。但只是过了几秒,他们就知道了——一根铅笔和一叠草稿纸从尤金的房间里飘了出来。 “……说吧。”最后杰弗里在草稿纸上潦草地写下这行字,“你想知道什么?” 他写的字里有拼写错误的部分,不过总的来说,杰弗里显然拥有一定程度的教育水平。杜尔米猜测他可能是在孤儿院上过学,不过也可能是在之后挣扎求生的过程中自学了一点,为了满足一些工作的要求。 这些思绪只是一闪而逝,杜尔米转头看了看玛莎与尤金,确定他们都不想与杰弗里交流,于是就自顾自开口问:“梅因家的这张钞票是你偷的吗?” 铅笔停了一会儿,然后潦草地写着:“对。”又停了一阵。“但我还回去了。” 玛莎用力地咬紧了牙,愤怒地瞪视着那片空气。这一瞬,她几乎没有恐惧,心中仅仅燃烧着怒火。 “为什么偷这张钞票?”杜尔米问。 其实他心中还有很多问题,因为他已经意识到,杰弗里很有可能就是城里连环失窃案的罪犯。 可是,他是接了玛莎·梅因的委托才来调查的,所以他决定首先将这个委托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他啐了我一口。”铅笔挣扎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思考“啐”这个词怎么写,所以他实际上写出来的话是“他冲我吐了口口水”,接着他又写,“我看他不爽,所以就想给他一个教训。” 仅此而已。 而梅因一家为了这张钞票的离奇消失与失而复得的彷徨、恐惧、疯狂与支离破碎,在他看来不值一提。 玛莎终于尖叫了一声,然后失去理智地扑了过去,用力捶打着那片空气。她好像什么都没碰到,又好像真的打倒了她的仇人。处理这个场面,特别是让玛莎冷静下来,这一点让杜尔米费了好大功夫,不过他偷偷摸摸也跟着踢了一脚。 不久之后,玛莎坐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尤金依偎在她的身旁。对于她来说,她想知道的事情基本都搞清楚了,剩下的就是寻找阿方索的问题了。 至于杰弗里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很清楚她不应该好奇这个。桥区的人们拥有这样明哲保身的智慧。 于是就只剩下杜尔米与杰弗里围坐在桌边,杜尔米决定问一下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他问:“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遇到了什么?” 铅笔僵在那儿,仿佛为这个问题而满是挣扎。最后,他胡乱地写道:“我在楼梯上看到了一抹影子。”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最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他完全没听懂,“不过嘛,神秘侧就是这样。” 铅笔骤然跌在桌上。 似乎直到这一刻,杰弗里才终于意识到,变成透明人终究是一场诅咒,而不是发财的美梦。他如梦初醒,却陷入了一个更深的噩梦。 杜尔米意识到,跟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倒霉的普通人谈论这个,好像也没什么意义。毕竟杰弗里也不可能知道,他遭遇的是怎样的神秘侧力量;其实杜尔米也不知道。 于是杜尔米开始关注一些更加实际的问题,他问:“城里的那些连环失窃案是你做的吗?” 倒在桌上的铅笔过了一会儿才又一次直立起来,杰弗里写道:“是我。” 杜尔米好奇地问:“你还记得一共偷了几家吗?” “忘了。”杰弗里简单地回答,“只记得最有钱的几个贵族老爷了。” 杜尔米:“……” 往后利文斯通就会流传着这样一个城市怪谈,那些在利文斯通生活的贵族与有钱人,无一例外会遭遇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怪盗的光临,而后者不会伤及他们的性命、却必定会带走他们的一部分钱财…… ……好吧,起码他不杀人。杜尔米暗想。 不过杰弗里提及贵族,就让杜尔米想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他不禁问:“所以,你都偷些什么?” “钱,金子,珠宝首饰。”铅笔老老实实地回答,“后来还会搬一些艺术品,只要我能携带。” “艺术品?” “比如一幅画。更多的就不行了,更多的我搬不动。而且,只有我贴身携带的东西能跟随我一同隐形。”小偷有点惋惜地感叹,“还是挺麻烦的。” 杜尔米却从中听出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疑惑地问:“你还记得英尼斯庄园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描述了一下阿切尔·英尼斯居住的地方。 “……哦。”铅笔回答,“我记得。” 杜尔米就问:“你偷了一些纸钞和珠宝,对吗? “对。” 杜尔米顿时就困惑了起来:“那你偷那个图纸干什么?” “什么图纸?” 杜尔米顿时语塞。 杰弗里的回答令他猝不及防。原来这个小偷压根不知道那张图纸的存在?那他为什么……等等!杜尔米突然大彻大悟,并且意识到一种他们谁都忽略了、没有想到的一种可能性。 他试图求证自己的猜测,于是耐心地解释说:“就是一张纸,一叠文件,当时应该就摆在书桌上。你还记得吗?你拿那个东西干什么?” 铅笔在纸上敲了两下,就好像在思考与回忆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 在那个夜晚,透明人杰弗里偷偷溜进豪华庄园的一间套房。他轻手轻脚地翻找着,找到一叠现金、一些珠宝。他对着月光欣赏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发觉一个尴尬的问题—— “我拿不下了。” 铅笔想明白了,并且回答。 “我看到桌上正好摆着一大张纸,所以我就用那张纸把钱和珠宝都包了起来,正好一起带走。” 杜尔米也明白了,他不禁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倒、捶足顿胸:“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你拿不下那么多东西?哈哈哈,一张纸,哈哈哈哈哈哈哈!是了,一张图纸也不过是一张纸,用来包东西才是这张纸最根本的用法!” 杰弗里不明白杜尔米在笑什么。铅笔尴尬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不甘地问:“你说的图纸到底是什么?什么的图纸?就是我用来包钱的那张纸吗?” “大概就是了!”杜尔米击节赞叹,“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欣赏喷嚏先生得知真相的表情了!” 在阿切尔·英尼斯看来,杰弗里偷走的所有金银珠宝,都不如那一张图纸来得贵重。他这么久以来都为这张图纸、这个旧城区改造计划而奔波忙碌,甚至已经懒得思考那叠纸钞、那堆珠宝的去向了。 或许阿切尔还考虑过很多种阴谋诡计,比如说是他的政治对手故意偷走了这张图纸,而其他那些丢失的财物都不过是掩人耳目。 可是,对于杰弗里来说呢? 一张纸终究只是一张纸。 杰弗里依旧没明白杜尔米的意思,更不知晓那个什么“喷嚏先生”是谁——这么滑稽的称呼! 但他已经意识到,他不巧顺走的那张纸似乎有着相当重大的意义。他赶忙用铅笔写:“那张纸还在我家里!” “哦?” “我没丢。它正好包住了那些东西,所以我就把它们一起放在了家里的一个角落。”铅笔迟疑了一下,“……你打算物归原主吗?”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连环失窃案的后续收尾是利文斯通警局负责的。”杜尔米偏头望了望还摆在桌上的,那张画了一朵花、孤零零的钞票,“而我现在只是来调查梅因一家的失窃案罢了。” 他只是觉得,围绕这张图纸发生的事情如此有趣,以至于他每每想到一次都会忍不住发笑。 ……这么说来,其实当初他跟艾米头一次拜访阿切尔·英尼斯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跟真相擦肩而过了。当时他们在讨论,为什么小偷不带走门口那块珍贵稀有的红珊瑚摆件,而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小偷可能拿不下。 ——是啊,拿不下! 这可真是顺理成章、理所应当的真相。可他们都因为那张纸的价值而一叶障目。 在这个小偷偷走的所有东西里面,唯独那张图纸显得格格不入。或许并非是那张图纸格格不入,而是因为那张图纸根本不算是“被偷走”的东西,那只是容器而已! 想到这里,杜尔米又笑得打跌。 ……杰弗里已经彻底觉得,这个年轻的侦探铁定是有什么毛病。他狐疑地瞧了瞧旁边的玛莎母子,思考着自己现在离开的可能性。最后,仍旧是某种特殊的预感阻止了他。 他盯着自己握着铅笔的手,却知道自己如今成了哑巴、瞎子、聋子——不,是恰恰相反的情况,是世界看不到他、听不到他。于是他骤然意识到,他没法继续忍受这样的遭遇。 哪怕他用金子铺满了自己的床铺,他也终究被这个世界隔绝在外。 杰弗里一直握着铅笔,证明——并且执拗地证明——自己仍旧存在着。 又过了一阵子,他们听闻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而脚步声最终停在门口。玛莎去开了门。朱利安·邓莫尔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肯·林恩也混在里头,而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杜尔米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好整以暇地指了指对面那根立着的铅笔,说:“瞧吧,你们找了很久的人就在这儿。” 几人一瞬间停下脚步。 “还有,阿切尔·英尼斯先生心心念念的图纸,以及其他在连环失窃案中丢失的物品……”杜尔米又说,“不出意外的话,恐怕都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屋里。” 朱利安·邓莫尔与戴夫斯·克劳斯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好像被跳过了无数个调查环节。 “好啦,各位,咱们破案了!所以,开心一点。”杜尔米拍了拍手,笑眯眯地说,“不用谢,毕竟我可是个侦探。”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破了案,但是,他破了案!完全没问题。 场面凝滞了几秒钟,随后人们各司其职。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遥遥地望了杜尔米一眼,但这会儿也没时间跟杜尔米详谈了,他带着几名警探冲到了走廊尽头的房子那边,并且破门而入;不久,警探们便发出了巨大的惊叹声,显然是有所收获。 而戴夫斯·克劳斯则负责处理杰弗里这个透明人的问题,他皱着眉,显然这个情况让他觉得有些棘手。 ……不过这跟杜尔米有什么关系呢?老实讲,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杰弗里的问题。要是夜晚的【白日梦】先生有空的话,不妨让祂去试一试吧,可杜尔米·奈特只是个平平无奇刚入行的小侦探呀! 一旁的玛莎·梅因仍旧不知所措地抱着尤金。桌上写满了字的草稿纸也被警探收走了。 “别担心,玛莎女士。我还会帮您寻找您的丈夫的,委托只是完成了一半。”杜尔米望着玛莎,“只不过……” “没什么。”玛莎轻轻叹息,“我知道……我对此并不抱希望。” 说到底,疯狂的阿方索在利文斯通消失了这么多天,他还活着的几率并不大。杰弗里终究背负了一条人命,只是因为邻里之间常见的一次口角,以及一场不幸的神秘侧的偶遇。 玛莎又忧心忡忡地说:“我更担心往后的生活。”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但他瞧了瞧安静又乖巧的尤金,最终还是提及了一条出路:“尤金拥有这样一种特殊的天赋。所以,玛莎女士,带他去政务署吧,他们会培养这个孩子的。如果放任不管,这天赋反而会害了他。” 玛莎怔住了。尤金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小心地望向自己的母亲。 “虽然尤金还只是一个孩子……”杜尔米嘀咕了一句,随后又笑了起来,“但是,他也已经长大了。相信他吧,女士。” 第362章 大驾光临 第362章 大驾光临 “……所以,多半是【虚无边境】做的?” 戴夫斯·克劳斯望着自己的下属,语气平静地问。 “我们不能确定是不是【虚无边境】主动做的。”而他的下属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更认为这是一个巧合,只不过,杰弗里·格里看见的那个虚影,很有可能来自【虚无边境】。 “而当时那个时间,很有可能就是在钱斯·加迪尔出事前后,所以【虚无边境】的人出现在桥区,很有可能是因为图雅。” 图雅! 现在好了,【虚无边境】甚至跟图雅混在了一块! 戴夫斯唇角溢出了一丝冷笑。 但凡对神秘侧有所了解的人们,在听闻这两个词放到了一块的时候,都免不了会感到一丝怪异。 图雅?图雅不是与金钱有关的佞神吗?这可是相当实际、与凡俗世界息息相关的力量,图雅的信徒更是长久与作奸犯科、造假售假有关。而【虚无边境】,那可是跟虚幻有关的地界,跟世俗的金钱简直天差地别。 这两伙人混在一块? 难不成是他们打起来了?总不可能是进行着某种合作吧? 然而戴夫斯却知道,事情未必有那么简单,因为神明的立场与神明信徒的立场,未必是全然一致的。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践行着帝皇之路的人们,大多是世俗贵族、有钱有势。他们拥有野心,同时说不定还寻欢作乐、无恶不作——这难道能跟安德烈·法涅斯对上号吗? 佞神与佞神信徒的情况也是一样。 人们,尤其是政务署的人们,将一部分巨面者称呼为佞神,未必是因为这些巨面者真的做了什么——人类定义之中——十恶不赦的坏事。 他们如此称呼,一方面是为了劝告普通人不要去信奉佞神,另外一方面则是为了让普通人警惕那些信奉佞神的人。 巨面者高居其上,未必能理解微面者的所思所想。比如说,一个人向神明祈求财富,神明果真仁慈地回应了他,并且用金子把他砸死了——这难道能说巨面者不够慷慨吗? 说不定巨面者还要惊叹微面者的脆弱呢! 巨面者也不会在意自己身上多了一个佞神的名号。人类的善恶是非与神明究竟有何干系? 戴夫斯·克劳斯为了利文斯通城内出现的几名巨面者而殚精竭虑、忧心忡忡,但他并非真的担心巨面者带来的影响——他担心的是,受到巨面者影响的人类会不会给利文斯通带来一场灾难。 如果说这世上的确存在着“因为信仰而坚定去做、或不去做某一件事情”的人,那多半是属于太阳教廷这样地方的信徒。 而图雅的信徒? 人类为了金钱而无所不为的事情还少吗? ……在利文斯通,与金钱相关的话题总是很多。这可能是因为这座城市是如今这个时代的海港枢纽之一,是财富与金钱的汇聚之地,也可能是因为这里聚集了太多的人,而人类总是需要谋生。 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城市之中,或许有些人丢了一张钞票便会陷入疯狂,或许有人丢了一块金子也从来不以为意。 戴夫斯·克劳斯自己便出身贵族家庭、家财万贯,而在加入政务署之后,他更是彻底明白底层平民的日常处境。他非常清楚许多贵族私下的玩乐与丑态。 对于一些贵族老爷来说,“凡俗”的取乐已经显得有些落伍了。他们需要一些“神秘”的、“超凡脱俗”的享受。 这世上很少有钱买不来的东西,即便是神秘侧的力量也不例外。许多神秘侧人士自己也朝不保夕,他们也不能真的学习【虚无边境】的做法,使自己化身虚无吧? ——人们用钱享乐。 这话听起来可真是顺理成章、理所应当。 人们用钱买来神秘侧力量,然后以此享乐。这听起来就惊悚多了,对吧? 只是,能买来的神秘侧力量也并不多。 七位正神的力量?【帝皇】就不说了,【太阳】也不可能,【星群】与【死昼】的力量躲还来不及呢,【海镜】的信徒想赚钱不能出海远航吗?【时历】的信徒从来没缺过钱。 惟有【梦钥】,惟有【虚无边境】。 一场梦听起来可真是快活又简单的选择,毫无危害性,柔软又轻盈。 而【虚无边境】一直认为,【乡】浪费了梦境之乡的价值。【虚无边境】意图扩张自己在凡俗世界的影响力,或者说,直接地征服凡俗世界,使凡俗为不凡。他们正在接连不断地朝着凡俗世界渗透。 每一日,或许都有人沉溺于梦境的边沿,再也不会醒来。 用钱买来一场美梦,这听起来是一场不错的交易。要是找不着门路,那就拿钱开道。图雅信徒很乐意为他们服务。 至于能不能从梦中醒过来?哎呀,一般来说是能醒的,实在不行就算是他们多赠送的享受时间,再不济他们也能想办法把人喊醒,对吧? ……自从瓦伦蒂与利文斯通的假|币案引发混乱过后,政务署对于图雅信徒的追踪就更是紧锣密鼓,钱斯·加迪尔便是成果之一。只不过,佞神信徒最擅长的便是隐藏。 或许他们已经在暗自酝酿新一次的阴谋——图雅信徒与【虚无边境】的合作?听起来更糟糕了。 戴夫斯·克劳斯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问:“最近朱厄尔·伯里女士有传来什么新消息吗?” 下属遗憾地摇了摇头。这说明太阳教廷并没有发觉【虚无边境】的新动静。 “……我记得年初的时候,太阳教廷损失了一名太阳骑士,也是为了追查【虚无边境】的事情?” “是的,听闻那位骑士至今也未曾下葬,因为朱厄尔·伯里女士坚持要亲手杀死凶手,以告慰亡魂。”下属回答,“不过,最近太阳教廷应该还在处理钱斯·加迪尔之死的善后问题。” 还真是暗流涌动。戴夫斯·克劳斯不禁想。他仍旧感到忧虑的一个问题是,【白日梦】先生近来一直没什么动静。 这并不会让他感到安心,反而让他更加忧愁了。 ……墨菲·李顿盯着对面的人,同样忧愁地说:“真不知道那位【白日梦】先生什么时候才想起来将你带走。” 而这竟然是一位死而复生的太阳骑士——该死,竟然偏偏是在他手里死而复生的! 过去几日里,墨菲深感自己丢了魔法师群体的脸。 虽然大家伙儿都知道魔法师是什么样的,但墨菲还没真的体会过这种感受。他压根不知道【白日梦】先生丢在他门外的这个奄奄一息的家伙竟然是个太阳骑士——天啊,那种正直坚定虔诚的太阳骑士! 直到这位哈金斯·法雷尔先生自报家门,墨菲才知道自己竟然救了一位太阳骑士。这要是在【塔】之中传扬开来,那他以后就别想做人了! ……好吧,其实这是因为【塔】跟各个正神教会的关系都不怎么样。况且,太阳教廷可是十分高傲的,从来都是他们拯救世人,轮不到世人去拯救他们。 “我很抱歉。”哈金斯歉意地回答,“我暂时无处可去,所以只能在您这里暂住几日。” 他当然无处可去。因为在太阳教廷那边他已经是个躺在棺材里的死人了,而在【白日梦】先生那边……他不知道怎么联系【白日梦】先生,就只能待在这位魔法师先生这里,等待【白日梦】先生联系他。 只不过,如果再过一段时间那位【白日梦】先生还是没想起他的话,那哈金斯·法雷尔也只能自寻出路了。 他没想到自己能领受第二次生命,对未来也感到迷茫——他还要回到太阳教廷吗?又或者说,他已经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麾下一员?而这是否意味着他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他。生时他从未考虑过这种事情,死后他反而忧心忡忡起来。 哈金斯又说:“你可以像【白日梦】先生说的那样,拿我做实验。” 墨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要是半死不活的,我还能下得去手。但你现在都活过来了!” 这话让哈金斯笑了起来。说实话,这位墨菲·李顿先生也改变了他对于魔法师的刻板印象。人们对于群星之下的魔法师的评价总是千奇百怪,或许是因为魔法师群体便是这般千奇百怪的。 墨菲又说:“不管怎么样,你不能继续待在我这里了……【塔】已经有些怀疑了……” 说着,有人来敲门。 墨菲脸色一变,给哈金斯使了个眼神,让他自己去里头躲好,然后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面孔——加洛德·曼斯菲尔德。 “加洛德?”墨菲奇怪地说,“你来找我做什么?” 加洛德言简意赅:“听说你今天又让你的学徒去食堂打包了三人份的午餐。” 墨菲:“……” 看吧,有人露马脚了。 “我并不在乎你是不是为了你那个实验课题而私藏了什么特殊的实验品。”【塔】之中发生过无数类似的事件,“只不过,我希望你能意识到,现在可不是任性妄为的时刻。” 加洛德的语气之中带着一些警告。 墨菲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新的治世还没稳定下来吗?” “从未。”加洛德回答,“近来导师们都不露面了,你以为他们在做什么?墨菲,短期内你不必担心自己的课题被取消,所以,也不必为此大费周章。” 墨菲终于露出了一个阴郁的表情,他说:“这可真是令人厌烦……上头人整天不知道干什么,而我们却得为此跑断了腿。我的课题在另外那个治世或许已经有了进展,可新的治世却大驾光临了!” “谁不是这样?你以为上头人就不烦这群治世者吗?”加洛德停顿了一下,然后又一次告诫墨菲,“但利文斯通可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赶快把你的麻烦处理了!” 说完,他离开了。他还得去海斯医院当一个正经又老练的医师。 墨菲慢吞吞地关了门,然后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他暗自祈祷、暗自恳求,希望【白日梦】先生快点将这个“麻烦”带走。窗外日光流逝,不知不觉仿若已是深夜。 “唉,【白日梦】先生不会把这事儿忘了吧。”墨菲唉声叹气。 “我忘什么了?” 一个年轻活泼的声音在墨菲耳边响起。 墨菲顿时就僵住了。他一点一点僵硬地扭过自己的脖子,然后望见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正好奇地望着他。 而祂催促说:“快说呀,我忘记什么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为什么就能被【白日梦】先生听见啊!! 第363章 登神之路 第363章 登神之路 杜尔米绝不承认是他忘了狮子先生。 他只是……呃、他这不是忙别的去了嘛! 他可忙了,他本来还要带艾米去找亚恩先生,这都还没来得及去呢! 再说了,巨面者没有时间观念怎么了吗?【太阳】还一天到晚迟到——难怪冬天的太阳如此懒洋洋,都是因为太阳也要睡懒觉呀! 总而言之,杜尔米毫不心虚且信誓旦旦地说:“我怎么会把这事儿给忘了呢!哎呀,脑子先生,您竟然这样怀疑我,真是让我伤心啊!” 墨菲:“……” 他岂止是怀疑,简直是万分怀疑。 只是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面孔英俊的巨面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地出现在了【塔】,让人不禁想起祂头一回引起【塔】的注意,便是在某一次的【群星会幕】,祂同样也是这般离奇而古怪地出现了。 到最后,甚至是【星群】亲自动手请走了祂。 这昭示了祂的某种不凡,并且预示着某种未来。只是人们往往必须等到那个未来抵达的时刻,才终于能恍然大悟。 ——这新治世如同白日梦一般的抵达、这旧治世如同白日梦一般的远去,不就是这样吗? 因而墨菲难以反驳【白日梦】先生的说法。 最终他只能幽幽叹了一口气,说:“我的确不该怀疑您。”毕竟怀疑也是自讨苦吃,身为【星群】的信徒,他早该明白这一点,“只不过,还得请您尽快将那位太阳骑士带走。” “怎么?”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落到他的身上——就好像在观察着他的大脑,“【塔】查得这么严吗?” 墨菲一噎。 而【白日梦】先生竟然还自顾自地嘀咕:“但我看他们也从没注意过我的出现啊?” ……可您是巨面者!谁能时时刻刻地追踪到一位巨面者的行踪呢? 墨菲为【白日梦】先生毫无自知之明的无知而绝望了,他讷讷说:“是因为最近城里挺乱的,所以【塔】内部也有些紧张。况且,新一年的【群星会幕】将近,导师们也在进行着各自的准备。” 准备? 杜尔米差一点就要问了——什么准备? 可随后他才突然想起来,【群星会幕】一方面是一场大考,另外一方面也是一次面见神明的机会。换言之,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应当是一次进阶的机会。 因此许多【星群】的信徒当然是紧张的,或许他们毕生的心血都将在这一刻得来回报。 “……我突然有点好奇。”杜尔米进而产生了一个问题,“脑子先生,可以请您为我解惑吗?” 【白日梦】先生,可以请您快点把那个该死的太阳骑士带走,然后离【塔】远一点吗?别这么随便来来去去的,您要跟那群在【乡】中横冲直撞的【梦钥】选民们一般风评吗? 墨菲在心中大骂两句,最后屈辱地回答:“当然可以,我的荣幸。” 杜尔米没瞧见这位脑子先生的表情。这是当然的,因为他瞧见的只是一块冷冰冰的脑子。 他就好奇地问:“为什么【群星会幕】并不在孤星之月,而是在其他月份?其他神明不会为此生气吗?” 【星群】难道就没有【海镜】那般尽善尽美的强迫症吗?杜尔米的确想到了这个问题,不过他还是稍微有一点自知之明地没有问出口。 而前一个问题就让墨菲沉默了一会儿。 杜尔米习惯了这种沉默,因为……唉!无论他跟哪一位脑子先生谈话,当他问出一些无知又幼稚的问题——或者一些大胆且匪夷所思的问题的时候,他都能得到这样的沉默。 但是隔了一会儿,这位脑子先生就如同其他的脑子先生一样,静静地开口了:“事实上,【群星会幕】并不固定发生在某一个月份。但一般来说,的确会在孤星之月离去之后、空白月抵达之前来完成。” 杜尔米默默地点头,虽然他也就遇到过那一次【群星会幕】。 “至于您说的,为什么不在孤星之月……”墨菲迟疑了一下,“或许就是因为……‘孤星’。” “……什么?” “因为那是孤星之月。”墨菲停顿了一下,“您应该知道吧,神秘学必须首先意识并且领悟到表面的含义。‘孤星’的意思是,此月仅有孤星。因此,在这个月是不能出现‘群星’的会幕的。” ……哈? 哈,这可真是太有道理了。 孤星就是孤零零的星星,所以当然不可能有【群星会幕】。 但这样的解释就像是“人不吃不喝就会死”一样,言简意赅、很有道理,但没有解释里头的缘由。 人类需要食物与水,以此摄取日常活动所需要的养分,这是属于人类这种生物的生理机能。那么,难不成【星群】也拥有的什么特殊的“生物本能”,才让祂在每一年的某一个月不得不孤零零地出现吗? ……“群”。 那永望的五神,尽管得到了五份奇异的、崭新的力量,但似乎也因为这份力量而陷入了一种困境。 时光拥有历史,却彻底搞乱了整个世界;海洋成为镜子,却也让自己成了彻头彻尾的强迫症;梦境化作钥匙,却也让祂的信徒在梦乡横冲直撞;死亡享有白昼,却成了莱拉女士口中的“疯子”。 那么,【星群】呢? 一直以来,【星群】都是一位十分神秘的神明。祂万分慷慨、祂也万分吝啬,这是因为尽管祂将神秘学知识播撒向整个世界,祂却从不将自身的情况与信息坦荡地展露出来。 杜尔米唯独知道的是,【星群】继承了来自【隐秘】的神秘学力量,因而汇聚群星、成就星群。 可是,既然是“群星”,那为什么诞生月反而是“孤星”? 难道这就是【星群】所面临的困境? ……杜尔米盯着书桌上的那块脑子,想象着这位脑子先生恐怕正懒洋洋地撑着下巴,思考一位巨面者怎会问出这样无知又愚蠢的问题——可杜尔米从不真的认为自己是巨面者。 关于这个世界,他还有太多的困扰与好奇。 于是他慢吞吞地说出了一个自己曾经问过的问题:“孤星之月的‘孤星’是什么?”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太阳还是月亮?” 脑子先生的脑子从脑壳上哧溜一下滚了下去。 杜尔米惊得一愣。 在无比沉寂的夜色之中,一旁的房间门被推开了,一头狮子走了出来。 “哎呀,狮子先生,您也来啦。”杜尔米歪过头打了个招呼,然后他突然心虚地意识到,他刚刚问的问题好像还真的跟狮子先生有关——这下有星星也有太阳了。 属于墨菲·李顿的脑子漂浮了起来,他有气无力地说:“【白日梦】先生,您平常就是这么渎神的吗?” “渎神?”狮子先生困惑地问。 “这哪儿渎神了?”杜尔米不假思索地抗议,“除了太阳和月亮,这世上还有其他什么孤零零的星星吗?孤星之月明明就摆在我们的面前,而我只是问了一个浅显又直白的问题!” 于是星星的信徒和太阳的信徒同时沉默起来。 杜尔米也眨了眨眼睛,虽然并不心虚,但是他奇异地闭了嘴。 又过了一会儿,脑子先生才终于说:“我无法否认……” 而狮子先生打断了他的话,并且语气平静地说:“因为吾神曾是【星辰】的副神。” 杜尔米啊了一声。 “确切而言,吾神最初为【星辰】道路的巨面者,后为【太阳】。” 脑子先生的脑子不安地蠕动了一下,但未曾否认这样的说法。 杜尔米看看狮子先生,又看看脑子先生,最后惊异地说:“这是能告诉我的事情吗?” “……您救了我,我当然会尽己所能。”狮子先生苦笑着说,“至于这件事情本身……教廷、我是说太阳教廷,教长们从未主动宣扬此事,但也并不算完全的禁忌。” 杜尔米明白了——【太阳】夺取【最初之火】的力量这事儿才算禁忌。 狮子先生又说:“况且,在如今这样神秘学较为开诚布公的治世之中,想要彻底隐瞒这件事情也是很难的。恐怕教廷情愿让我们在教廷之内就已经了解到一些事情,而不是被其他教会的人直接告知。” 比如【塔】。魔法师们可是相当口无遮拦的。 这也是太阳教廷跟【塔】关系不佳的原因……之一吧。 ……其实这事儿听起来还挺顺理成章的。【太阳】曾是【星群】的副神……简直再正常不过了。非要说的话,【星群】最广为人知的副神是【知识】,可这其实更多象征了“群”的力量,而非“星星”的力量。 而狮子先生的说法是“【太阳】曾是【星辰】的副神”,也就是说,这事儿发生在星星成为【星群】之前……那也同样是太阳成为【太阳】之前。 在神战结束之时,星星与星星的副神同时成为正神……听起来有点离奇,杜尔米暗想,这就像是“我和我的上司同时升职然后就平起平坐了”一样。 于是,这一整年的头两个月,便是曜日之月与孤星之月。 非要说的话,这两个月其实都挺像是【太阳】的诞生月的。因此,【群星会幕】并不在孤星之月的原因是,【太阳】的光辉自曜日之月便开始笼罩世间,而直至孤星之月也未曾消散。 ……一位昔日的副神成为了正神,这会不会分薄了【星群】自身的力量? 【星群】与【太阳】。 直到现在,杜尔米才骤然意识到,在如今人们的语境之中,尽管【星群】仍旧象征着天空的群星,可不知不觉之中,人们已经更加将“神秘学”作为【星群】的象征了。 而【太阳】才是天上更加耀目的一颗星辰。 况且,孤星之月——倘若将这“月”看作是月亮,那这“孤星之月”的说法本身就可以指向月亮,因为月亮就是天上孤零零的星星;即为【虚月】、即为【伪日】、即为【太阳】。而祂们都曾踏上星星的道路。 这么一说,月亮等于太阳等于星星,毫无问题! “……你们这群神明的关系可真够乱的。”杜尔米不禁感叹了一句。 “【白日梦】先生。”狮子先生与脑子先生同时说。 “什么?” “这太渎神了,我们听不来。” 杜尔米:“……” 这会儿知道害怕了是吧? 不过,这样一来,杜尔米倒是大概明白了【太阳】的登神之路。 最初这是个人类,信奉了星星,并且踏上了星星的道路,随后成为了巨面者,乃至于副神(圣名?),并且在神战过程之中夺取了【最初之火】的力量,最终一跃成为如今七位正神之首。 ……【太阳】与【帝皇】占据了一头一尾。 倘若说安德烈·法涅斯征服了谢兰,从世俗意义上成就了不凡的伟业,那么另外的这一个不知姓名的人类,便是踏足了神秘,自神秘侧逐一攀登,最终收取荣耀的正神之位。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不由得惊叹。 在更古老的岁月与时光之中,人类便已经传唱起不朽的歌谣了。那些故事落笔往日,却在如今熠熠生辉。 ……只不过…… 杜尔米稍微哀怨地想,他到现在连首皇的名字都不知道呢;现在好了,他又多了一个问题——【太阳】最初的人类姓名,会是什么呢? 第364章 从未背离 第364章 从未背离 最终,杜尔米带着狮子先生回到了白橡木号。 跟这样一头大狮子一起行走,杜尔米很有一种自己成了个厉害的角色的感觉。不过再回头一看的话,这破破旧旧的幽灵船、这阴森晦暗的海洋,以及这永恒寂静的外域夜晚,都让他产生了一种悻悻然的感触。 他抬头看了看星星,想着群星往日的时光。 他便问:“狮子先生,为什么你不想留在凡世呢?” 刚刚他的确给了狮子先生选择的机会,问他是否要留在凡俗世界,重新成为一个活人。狮子先生的灵魂伤势已经受到了治疗,不能说好全了——伤疤终有痕迹——但也与常人无异了。 但狮子先生最终的选择是,他向【白日梦】先生献上了自己的忠诚,自此行走在更为神秘的地界。 “是您拯救了我的性命。”狮子先生一板一眼地说,“因而,我将成为您的骑士。” 杜尔米挺好奇地问:“你背离了你最初的信仰吗?” 而雄壮的狮子抬头望了望他,却说:“不,我从未背离我自己。” 杜尔米因此一怔,随后笑了起来:“这样的回答可真不错!若是我以前也能像您这般坚定就好了。当然了,只要我别发疯、只要世界也别发疯,那么我觉得一切还是挺美好的。” 于是他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介绍了他们的新同僚——新领民,狮子先生。 从某个角度来说,狮子先生比法罗夫人、比花匠先生都更早出现在杜尔米的层域之中,甚至杜尔米早早就收到了狮子先生馈赠的遗物。 可是,人与人之间的际遇恰恰是如此离奇。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杜尔米与狮子先生只是一面之缘,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狮子先生却成了他的领民! 与亚恩先生的亡魂相比,狮子先生多多少少还算是个活人。也就是说,他们终于在凡俗世界拥有人手了——一个人手,他是说。 “那又怎么了?”杜尔米不满地嘀嘀咕咕,“一个人就不是人吗?我也算【白日梦】先生在凡世的人手吧?可别小瞧了我!” 而他的领民面面相觑,大抵是习惯了【白日梦】先生的凭空发梦与自说自话。 杜尔米朝他们挥挥手,让他们自己去干活。他的领民们还是有挺多事情要做的,比如……呃……比如!寻找阿方索·梅因。但愿梅因先生还活在利文斯通的某个角落,但愿如此。 不过法罗夫人却的确有了一些收获,她柔声说:“关于‘藏宝图’的事情,我们的确在【乡】找到了一些线索。” “藏宝图?”杜尔米稀奇地说,“……哦,咱们不幸的领航员先生。” 裘德·亚历山大。奥尔德斯治世白橡木号的领航员。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数学家、侦探、赌徒,同时也是一名死者。 裘德是间接因为钱斯·加迪尔的遗产之争而死的,杜尔米从未忘记这件事情,一直想要好好调查清楚。 钱斯·加迪尔将一张可疑的地图、即藏宝图(毫无疑问是藏宝图,总不至于是让人丧命的危险吧?)交给了自己的私生子卢克·加迪尔,但卢克却在赌桌上将这张藏宝图的复制品输给了裘德。 随后卢克想要反悔要回来,裘德却已经将复制品交给别的人了。之后卢克杀了裘德,却发觉藏宝图的原件也已经不见了。 如今卢克已经进了警局,藏宝图的原件与复制品却全都下落不明。 这里头很有可能藏着钱斯·加迪尔真正意义上的遗产——神秘学意义上的。因此杜尔米更情愿从神秘侧来调查这个案子的线索。他疑心是什么神秘侧人士暗中推动着一切发展。 这个幕后黑手就相当于是从裘德手里拿到了复制品、又从卢克那边偷到了原件。钱斯·加迪尔的真正遗产,就仅仅归于幕后黑手一人所有了。 ……会不会是图雅信徒狗咬狗?杜尔米产生过这种想法。但他还真不清楚佞神信徒内部存不存在“团结”这个说法,所以他没法下判断。 而且,“宝藏”究竟是什么?是图雅相关的质料吗?可是,图雅的质料……难不成是一大笔钱? 杜尔米没怎么明白图雅的力量。利厄斯与图雅,究竟哪个才更加象征“财富”呢? 法罗夫人便说:“是的,近来利文斯通的【乡】之中流传出关于藏宝图的传言。这事儿并不稀奇,您知道的,森罗海上关于这样的流言更是多种多样。 “只不过,这一次却有真实存在的藏宝图随着流言一同传播,所以我们认为此事可能另有蹊跷。” 说着,她将一张纸递给杜尔米。显然这就是传言中的藏宝图了。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接过来,瞪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忍不住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纸上只有几条看不出规律的线、两个指头大小的圆圈,以及一个星星图案的标志。纸张本身平平无奇,这些线条与图案多半是用炭笔绘制的,不过这是从【乡】得来的,梦里什么都有,所以也并不能代表什么。 “我倒是能看出来这星星多半是宝藏的地点。”杜尔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废话,谁看不出来啊!”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她说:“我们找了几个相关人员,但他们都说自己瞧不出这张藏宝图的谜底,也没听说有任何人猜出来。不过,他们一个两个都信誓旦旦,认为这里头藏着一大笔钱——我想,这恐怕就跟图雅有关了。” 神秘侧的宝藏却是钱?看起来这群神秘侧人士也挺凡俗的。 法罗夫人又说:“此外,【乡】恐怕已经在处理这些流言了。我们拿着这张藏宝图离开的时候,正巧遇到一位【乡】的成员,他对我们说,最好别去探寻这个秘密,那些声称自己明白了藏宝图含义的人,最终都没有回来。” “哦?”杜尔米反而一下子来了兴趣,“也就是说,他们知道有人出发了?” “恐怕是的。” 杜尔米便好奇地问:“所以,这位【乡】的成员是谁,你们知道他的名字吗?”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对视了一眼,遗憾地摇了摇头。她说:“不过,我听到有人喊他格瑞。” “格瑞吗?”一旁沉默的狮子先生突然开口,“我曾经在【梦钥】的信众名册上看到过一个名字——格里菲斯·索伦。我没见过他,但听【乡】的其他人提及过他,他们都喊他格瑞。他是【梦钥】的选民。” 但凡是正神教会,都会登记每一个踏上道路的信徒,这就是所谓的“信众名册”。 当初杜尔米请侦探裘德寻找太阳骑士的时候,裘德也曾经告诉过他,他其实可以直接去太阳教廷查阅信众名册,这种信息几乎是半公开性质的。 在太阳教廷、森罗协会这样的地方,信众名册更是类似于“职工登记”一样寻常。政务署同样拥有信众名册,不过那可能更偏向于员工列表。 而【乡】与【塔】当然也有信众名册,不过这两个地方都更加偏向于神秘侧,所以普通人恐怕很难接触到这两本信众名册。 只不过,狮子先生是太阳教廷的骑士,是【太阳】的选民。或许是为了公务之便,他的确翻阅过【乡】的信众名册。 ……杜尔米发现,有这样一位靠谱、尽责,并且真的当过正神信徒的领民,实在是一件方便的事情。 而且,格里菲斯·索伦? 这不是塞奇·维特克教授的学徒吗?那位考古学教授知道自己的学徒竟然是一位选民吗? 杜尔米突然惊异并且兴致勃勃起来。他本来是想要去【乡】之中寻找线索的,可现在他却改变主意了,他想直接去埃尔哈特大学找人!哎呀,格瑞啊格瑞,你也不想你的导师知道你竟然在【乡】当着选民吧? 就在杜尔米与他的领民们进行着对话的时候,在利文斯通的另外一端,阿切尔·英尼斯也正与一个人进行着一场对话。 ——他的父亲,同时也是利文斯通的市长、英尼斯家族的族长,亚森·英尼斯。 亚森·英尼斯年过五十,尽管鬓边微白,但仍旧器宇轩昂。他妻子早逝,往后也没有再婚。他独自一人将阿切尔·英尼斯抚养长大,并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 只不过,在外人看来,阿切尔·英尼斯恐怕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了他的父亲的。因为亚森·英尼斯亲手推动了奥古斯王国的迁都进程,并且在过去二十年间逐步将利文斯通发展成为如今这般繁华的模样。 如此伟大的成就,却仅仅是在亚森·英尼斯二三十岁的时候就完成了。如今他的儿子也已经三十多岁了,却没什么显眼的功绩,如何能比得上这位父亲? “……他们找回了图纸。”阿切尔声音低沉地说,“多亏了一名侦探。” 亚森语气沉稳地评价说:“能找回来就不错。只不过,阿切尔,你仍要全力推行这个城市改造计划吗?” “当然。”阿切尔稍微有些不理解,“父亲,新城区与旧城区之间的差距,难道您没有发现吗?” 亚森望着他的孩子,不禁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对于阿切尔的教育十分成功,阿切尔是个优秀的贵族子弟,年轻有为、颇有成算。与同年龄的贵族后代相比,阿切尔更是没那些骄奢淫逸的坏习惯。 可惜的是,在教育过程中,亚森却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部分——神秘侧的那一部分。 一座城市可以埋葬很多秘密。 这些秘密可以被埋葬的原因是,一座城市并非是一片平原,平坦到能够让人一眼望尽。一座城市拥有各式各样的建筑,拥有街角、拥有小巷,拥有下水道、拥有“猪圈”。 而城市的改造,会让一些秘密——一些人不想暴露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二十年过去了。亚森·英尼斯恍然意识到。 二十年前,利文斯通成为奥古斯王国都城的那一刻,他踌躇满志,认为利文斯通得到了迟来三百年的荣誉。 当然了,那座旧都、那座位处谢兰中心腹地的城市,也同样拥有来自法涅斯王朝的荣耀。可那是已经过去的事情。在新的时代,利文斯通才享有新的荣誉。 因此他殚精竭虑、费尽心血,用二十年的时间将利文斯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一切都日新月异、欣欣向荣。 阳光之下当然会有阴影。他非常清楚这一点。他更清楚的是,他不可能除去人类所有的恶念。杀死所有人才能杀死所有恶,可杀死所有人与恶何异? 所以他对城里发生的一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相信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会这么做。安德烈·法涅斯建立了政务署又如何?难不成这位帝皇还能消除所有正神的力量吗? 而他的宽容得来的回报是,利文斯通拥有了数之不尽的金钱来源。 前几年图雅的信徒做得过分了,闹出了假币的丑闻,他就给他们一个教训——事情又回到了最初、这样不就好了吗?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亚森意识到,自己年纪逐渐大了,也是时候慢慢退居二线、培养接班人了。他当然挑中了自己的儿子。而他的儿子呢?一上来的大计划就给了他这样的惊喜! 阿切尔·英尼斯固执地想要推进城市改造计划,他头一个注意的就是城里没人在乎的贫民。 这一点跟亚森的理念几乎是天差地别的。在亚森看来,贫民只是财富流通的一环,但绝非目的地,也绝非终点。 而阿切尔在某些部分跟他的想法是一样的,比如阿切尔也认为金钱不会属于贫民;可他的想法是,拥有了金钱的贫民当然就不是贫民了!人是会发生改变的。 而那些穷人也是城市之中的一员。既然阿切尔自己有野心有抱负,而那些贫民需要一个人为他们声张诉求,那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有时候,阿切尔也不明白自己这样的想法是从何而来的。 他该永永远远地当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去俯瞰、去蔑视那些愚蠢而低贱的平民。 可是,在某一刻,他却产生了一个离奇的念头:或许某一天他也会跌落尘埃、双腿尽断,像废物那样匍匐于城市的底端;而无人在意他的生死与尊严。 他真是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最后,他盯着那个最终成型的城市改造计划,吃惊地发觉其中大部分竟然都跟旧城区、跟那些穷人有关。他当然知道这个计划出现在市政厅会掀起一阵轩然大波,贵族同僚们会说他发了疯,去同情与怜悯那些穷光蛋。 可他却在心里满怀恶意地想,三百年前……不,二十年前,利文斯通还一无所有! 他的计划也得来了他父亲的不赞许。不过亚森·英尼斯对于自己儿子的教育方式向来是因势利导,倘若阿切尔真要撞破南墙,那么亚森也不会制止他——孩子大了,就需要自己吃点教训。 于是亚森不置可否地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票:“那么,拿着这个吧。” “……这是?” “你应该听闻了来自克里斯琴的那家剧团吧?” 阿切尔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我听说巡演当日,王女阁下正巧有空。”亚森将票往阿切尔那儿推了推,“包厢票。去邀请莫尔芙·法涅斯吧。” 阿切尔的表情一瞬间紧绷起来,他抿了抿唇,并不乐意用自己的婚姻去交换利益。 但他的父亲就那样平静地、幽深地望着他。亚森慢条斯理地说:“倘若你想要实现你的计划,你就需要更多的筹码。你知道,王女阁下的夫婿之位仍是空缺的,而你也很清楚,你是其中的热门人选。” 阿切尔安静地聆听着,并且缓慢地垂下了眼睛,他盯着那张剧团票。 他听人说过这个剧团,但没想到自己会去看剧。这是什么剧目来着?爱情,还是死亡? “为你的计划而迈出一步吧。”亚森叹息着说,“但愿你能意识到,阿切尔——通往成功之路,绝非心想事成。” ———————— 提醒一下,在奥尔德斯治世,造成喷嚏先生双腿残废的幕后主使,就是王女阁下(笑) 所以不用担心这两人会不会结婚,首先担心一下这两人会不会结仇(。) 第365章 代价之一 第365章 代价之一 海沃德·诺伊斯来到利文斯通已经有些时日了。 他不太习惯利文斯通身处海边的湿润气候,已经开始怀念内陆深处的干燥与热烈。好吧,利文斯通或许同样也是热烈的,这座城市的底色是一种人们无法无动于衷、无法置身事外的热烈。 这是商业的热烈、金钱的热烈,同时也是斗争的热烈与时局的热烈。 来之前,海沃德便听闻利文斯通的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不怎么太平。绝不太平,当然的了。这里是都城,曾经克里斯琴便不可能太平,如今利文斯通聚满了更多的商业贸易,当然就更加不可能太平了。 ……海沃德麻木地报了警,因为他又瞧见了一具尸体。 这回是在所居旅馆的后巷。 上一回是他刚刚抵达利文斯通的时候,正要进城,却在荒郊野外的地方瞧见了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 “利文斯通真是疯了。”海沃德忍不住惊叹,“难不成是因为这世界正处在昼生之月,所以这座城市就要用死亡来回馈那位神明吗?” 没人能回答他的这个问题。海沃德有一些轻微的遗憾与困扰,因为他甚至没明白自己这个问题是在向谁发问。 跟警探们说完了自己知道的事情,海沃德也就离开了警局。那一具尸体自然是被警探们拖走了,海沃德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要换一家旅店。 他没跟父母住在一块,这是因为他父母是来谈生意、是来参加贵族宴会的,而海沃德对那些事情都没兴趣。而他父母也只是希望他出门散散心,于是对他另外独居的选择并不置喙。 ——不管怎么说,海沃德也都是三十岁的人了,也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成为父母的跟屁虫。 但好像是最近,海沃德·诺伊斯才开始思考起自己与父母的相处与关系。他知道,有时候这种莫名其妙出现在人们大脑之中的思绪与观念,很有可能与神秘侧的某种变动有关。 这是人类的本能,与一种高于理智的、高于常理的特殊层域。 那是巨面者掠下的阴影。 ……这里的“巨面者”未必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生物巨面者,而更加指向了巨面者所身处的层域。 恰如人类需要栖息于居所之中,巨面者也栖息于祂们各自的层域之中。那些层域遥远或神秘,充斥着人们难以理解的复杂力量。 “哦?”海沃德有点好奇地问,“利文斯通有怎样的巨面者?” 他最后还是辜负了父母的期待,选择去【乡】消磨时光。他知晓他的父母期待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家族继承者,尽管他们不这么说,但他们的确这么期待;可是,海沃德自己却无论如何无法想象那一幕。 他还是在神秘侧更自在一点。他与神秘侧人士闲聊的时候,带着一种往日因懒散而未曾得见的光彩。 桌上摆放着一盘饼干。在【乡】,这种东西总是非常常见,人们甚至不知道这是谁“梦见”的。而这一次,这东西是海沃德梦见的。他随手拿了两块,一块吃了,一块藏在袖子里。 “利文斯通的巨面者自然挺多的。”一人回答,“【白日梦】先生是最近的话题中心。” “【白日梦】先生?”海沃德略微惊愕地说,“祂不是在波尔普恩吗?” “哎呀,老兄,你的消息落后了。祂自雾兰回了谢兰,如今正在利文斯通呢!” “祂甚至杀了钱斯·加迪尔。” “对了老兄,你知道钱斯·加迪尔吗?那是图雅的信徒。图雅便是城内的另外一位巨面者,虽说是一位佞神。” “你们竟然知道是【白日梦】先生杀了图雅的信徒?” “政务署没有特地隐瞒这件事情,太阳教廷更是万分戒备,生怕【白日梦】先生再一次大开杀戒。” 海沃德便问:“可是,祂都已经杀了一位佞神信徒,人们却还担心祂滥杀无辜吗?” “这谁知道呢!或许不担心吧,可那是一位巨面者。神才知道祂整日都在想什么。” 巨面者发疯可不稀奇。 这个想法本身便让海沃德暗笑了一声。 尽管海沃德没有接话,但参与这场神秘侧闲谈的人们还是自顾自聊着天。 “听说了吗?城里那场连环失窃案终于解决了!” “英尼斯家族的名头可真好用。” “据说是一位侦探帮的忙?” “但这也不能怪那些警探,那个小偷好像跟【虚无边境】有关!我听说,那天警探们压着一个透明人离开了桥区。” 只有在【乡】,他们才能如此畅所欲言,因为一切皆是梦境。若是在凡俗世界,他们也得守口如瓶、缄默不语,以防自己也成为代价之一。 “为了对抗【虚无边境】,太阳教廷已经死了多少人了?” “不知道。好多年的事情了。真不晓得他们谁胜谁负。” “比起这个……嘿嘿,伙计们,我又买到一本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或许是时候尝试一种新的炼金之法了。” “什么?你还在买那玩意儿?你都为了炼金术花了多少钱了?哪怕你有朝一日真的炼出金子,恐怕也抵消不了你过去的亏空了!” “这又如何!我相信我迟早有一天能成功!” “你还不如相信你迟早有一天能走了狗屎运直接一步登天成为巨面者!” “你怎么会觉得我没做过这种美梦?” 众人哄堂大笑,然后有人说:“哎呀,那你应该从今日开始信仰【白日梦】才对!” “我可是坚定不移信奉【星群】的!吾神如此慷慨地赐予知识,我怎能背叛信仰?” “你只是不想自己学!” 那人神态自若,没有否认。 又有人说:“说到【星群】,今年的【群星会幕】是不是也该来了?” “也就这两个月的事情了。听闻【塔】那边紧张得很。” “紧张?”有人惊奇说,“紧张什么?【群星会幕】不是每年都有吗?” “那自然是因为【白日梦】先生。” “……那我就懂了。” 因其为巨面者,所以祂闯入【群星会幕】一事也仍旧为人知晓。即便人们并不知晓那一场的【群星会幕】发生在何时何刻,亦或是哪一个治世。这么一说,这事儿听起来简直无比遥远。 不管怎么样,既然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一次,那人们便会犹疑是否会发生第二次。【塔】当然紧张,他们生怕自己严防死守,却还是让【白日梦】先生冒犯地出现在他们所信奉的神明面前。 海沃德·诺伊斯望着窗外绵延不绝的废墟,心不在焉地藏起第二块饼干。这一次他放在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他听闻那群人笑说:“这么说来,在场诸位之中,可是有不少【星群】的信徒。怎么样,这回你们要去考试吗?” 海沃德便在心中嗤笑一声。他戏谑地想,这概率可太低了,哪来的倒霉蛋既能被【群星会幕】选中,又恰巧出现在这场无聊的午后闲谈之中呢? 其余人果真摇头。 “只不过,【群星会幕】的人数越来越多了,简直呜呜泱泱一大片。” “那是因为通不过的人越来越多了,所以许多人每年都得考试,真是可怜。” “说到这个……你们知道贺拉斯·兰西亚也要参加今年的【群星会幕】吗?” 这个名字令人们面面相觑,并且人们的面孔上很快出现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的意味。这是当然的了,人们只要听闻那个故事,便会永远记住这个名字。 “哪个贺拉斯·兰西亚?就是那个贺拉斯·兰西亚?” “当然就是【白日梦】先生选中的那个倒霉蛋!” 海沃德发觉【白日梦】先生简直阴魂不散,无论哪个话题都能提到祂。难不成这就是巨面者不自知的特殊影响力吗? 有人问出了一个稍微严肃一些的问题:“这么说,贺拉斯·兰西亚是准备进阶吗?” 贺拉斯·兰西亚身处克里斯琴,他是一名宝石学家,同时也是【塔】的导师、【星群】的眷者。通常而言,这种阶层的信徒并不会被选中参与【群星会幕】的,只有可能是他自己主动参加、预备进阶。 有人便感叹说:“【塔】又要多一位使徒了吗?” 还真没人知道【塔】拥有多少位使徒。这情况就跟没人知道【记录者】拥有多少位使徒一样——什么?【记录者】的使徒不都该去争夺治世者的位置了吗? 好吧,或许得除开他们利文斯通的【记录者】之中的这一位使徒。塞西莉亚女士可真是……别开生面。 这世上最广为人知的一位使徒,便是太阳教廷的逐光骑士。人人皆知。甚至人人皆知,同一时间里,逐光骑士仅有一位。 又有人嗤笑一声:“等贺拉斯·兰西亚成了使徒,真不知道他是【星群】的使徒,还是【白日梦】的使徒。” 人们惊异地望着这个人,以为这家伙真是无理取闹——他们只是笑话一下贺拉斯·兰西亚的倒霉而已,而这人难道真以为自己能嘲笑一位将要进阶的眷者,并且议论对方的信仰与忠诚吗? 有人便说:“快换个话题吧,即便这里是【乡】。” “那么,最近利文斯通有什么新鲜事吗?” “……藏宝图?” “神啊,我都到了梦中了,那该死的藏宝图竟也要折磨我。但我真的搞不明白啊。” “月底了。又是昼生之月与浮梦之月的相交之时。”又有人感叹,“你们说,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会是什么?” 这倒是个有趣的话题,人们都精神一振,并且来了兴趣。 “最近的神秘侧有什么大事吗?” “治世的变更?” “除却这个呢?” “那就只有【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的故事了。” “但这事儿都过去好久了。” “那就得看新的【梦境生物】诞生于何地了。” “的确如此,每个地方的情况都不一样。” “若是在克里斯琴,恐怕是关于法涅斯王朝的一场美梦。” “若是在森罗海,便是无数传奇与冒险的传唱。” “若是在利文斯通……”有人痴痴笑着,“利文斯通人的梦境会是什么?想必是一片嘈杂与一张钞票吧?” “哎呀,难不成新的【梦境生物】竟会是图雅吗?” 人们都笑得打跌。在梦中真的嘲笑一位眷者,他们是不敢的;但嘲笑一位佞神,他们是很敢的。 “图雅?可是,图雅……”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人真正见过图雅吗?” 他们疑惑地看看彼此。 “什么意思?” “比如说,【群星会幕】得以让信徒面见【星群】,来了【乡】便可感受【梦钥】沉眠的波纹,去了钟楼便可知晓【时历】记录的历史……【太阳】更是每日高悬,【帝皇】更是遍地雕塑…… “可是,图雅呢?” “图雅甚至都没有圣名,这甚至只是祂的代号。政务署只是将祂当作佞神罢了。” “我真不理解。倘若图雅跟金钱、跟钞票有关,那么,难不成祂会是最早创造钱币的那名工匠不成?” 在场的【星群】的信徒简直被这话吓了一跳,纷纷说:“你胡说什么呢!” 而其余人则不明白这些人——这些魔法师——在惊慌什么。不过嘛,反正【星群】的道路就是如此,人们绝不会惊讶就是了;与此同时,人们恐怕也绝不会好奇,这群魔法师究竟都了解什么。 海沃德·诺伊斯同样也沉着脸。 他感觉自己今日出门可真是晦气——离开旅馆就碰上尸体,来了【乡】就碰上这样口无遮拦之辈。 怎么有人随随便便猜测一位佞神的跟脚与锚点!即便图雅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圣名,可祂仍是政务署承认的一位佞神。图雅动个念头便可以碾死在场所有人。 难不成还有人胆敢猜测【白日梦】先生的来历与秘密吗? 况且,工匠?工匠!他可不想听闻这个词。 因而海沃德·诺伊斯伸手拿走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饼干,然后便睁开了眼睛,从梦境之乡醒了过来。 他神情郁郁,感觉自从来到利文斯通,就有一种驱之不散的霉运缠绕着自己,是他诸事不顺。但许多事情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他也没法推脱。 ——比如说,明日,他便要随利文斯通的一位旧识,一同去看一场剧。 第366章 开诚布公 第366章 开诚布公 凯瑟琳·贝休恩也准备前往那家剧院。 不过她不是为了去看剧,而是为了去拜访那个剧团。 人们说,那家剧团来自克里斯琴,近几年颇具盛名。人们称那个剧团为“格温”,是以剧团的主人与编剧,格温·阿尔克温女士为名。 而这样一个姓名,落入有心人的目光之中,人们便能恍然领悟其中含义——阿尔克温,亚玛利埃的阿尔克温。 关于亚玛利埃,太阳教廷目前有两个需要调查的地方,又或者可以说,这两者其实是相互关联着的。 其一为炼金术。那些疯狂的炼金术师似乎认为亚玛利埃的巨量财富都与黄金、与炼金术有关,而亚玛利埃之歌就蕴藏着这座城池所拥有的炼金术的奥秘。 其二为亚玛利埃之歌。近来有不少真真假假的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出现在利文斯通,不少收藏家都为此蠢蠢欲动,可太阳教廷却发现这似乎是【虚无边境】所设下的一个阴谋。 ……炼金术。 人们往往认为炼金术与神秘学有关,确切来说,便是与【星群】有关。那些声名远扬的炼金术师,无一例外都是【星群】的选民,也就是群星之下的魔法师。 只是人们更习惯称呼他们为炼金术师,而不是魔法师。这无法掩盖他们自身的信仰与道路。 但与此同时,在关乎“黄金”的那些奥秘之中,这些炼金术师又毫无例外地将“黄金”与“太阳”联系在一起。在许多描述着炼金术奥秘的文稿与图稿之中,其作者都会将黄金的最终炼成比喻为或者描画为“太阳的升起”。 这当然是一种形象化的表达,因为黄金璀璨、太阳灿烂。人们头顶每日高悬的黄金太阳,便是自然界对于这一幕最完美的诠释。 况且,神秘学者们醉心于神秘学,而【星群】又万分慷慨地将那些知识赐予他们。这世上再没有比【星群】的信徒更博学的人了,他们的知识包容万象、无所不有,甚至包含了其余道路的“信息”。 任何人都无法忽略【太阳】的道路,因为这的确是万分令人惊奇的力量。 若是人们刚巧得知内情,知晓【太阳】曾经竟是人类、【太阳】曾经是【星群】的副神——【太阳】竟能从无数巨面者之中脱颖而出,最终成为正神…… 那么,无怪乎这些魔法师会对【太阳】的道路万分重视。 在七位正神之中,【太阳】与【帝皇】便是极为特殊的。可帝皇之路哪里是寻常人能够涉足的?那需要金钱与权势、人脉与地位。 况且,在今时今日,谢兰那些国家的皇帝们、国主们,都十分戒备自己的领土内出现第二个“帝皇”——人们总不能跑去征服雾兰吧?多少谢兰人还仍对雾兰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遥远的蛮荒之地。 相比之下,神秘侧的道路尽管诡谲、尽管混乱,但也足够宽阔、足够直接。 尽管【塔】与太阳教廷的关系不怎么样,【星群】与【太阳】的关系同样不怎么样,但是,真的有不少魔法师,正在研究【太阳】的道路。 黄金骑士、狮心骑士、双翼骑士、逐光骑士;物质太阳、精神太阳、真理太阳。 这简简单单的七个阶段,便蕴藏了一个人类走向正神的道路。 而这甚至是最开诚布公、最简单易行的道路! 其余的道路?在其余的道路,人们甚至不清楚这条道路的巨面者之门在哪里、钥匙又在哪里。 比如说,人们都知晓【时历】道路的巨面者为“治世者”,那么,治世者朝上呢?那些治世者的下一步会是什么?他们成了治世者,也不过是成了列席;那接下来的圣名与冠冕,该往何处去寻找? 再比如说,人们都知晓【星群】道路的选民为“群星之下的魔法师”,可他们知晓的东西似乎就到此为止了。再往上呢?【星群】道路的巨面者是什么? 人们顶多知道【塔】一定拥有【星群】的使徒,可似乎从未有人知晓【星群】道路的巨面者的存在。 再比如说,那遥远的雾兰的神殿神系,力量就更是诡异莫名。但凡成为雾兰先知的人,都可以说是巨面者——可除此之外呢?他们还能更进一步吗?这事儿说不定连雾兰人自己都不知道! 因此,阶梯分明、一步一个脚印的【太阳】之路,就成了人们的——不能说是践行——研究之选。 而那些魔法师不可能真的接触到【太阳】的力量。但神秘学的特性决定了,他们可以旁敲侧击,从其他方面寻找答案。譬如说,炼金术。 那些窥视炼金术奥秘的魔法师们,或许有一部分是真的痴迷于金子、痴迷于自然界万物变化之美,可是,又有多少人是为了贪求那更加高高在上、更加金光闪闪的神明之位? ……太阳教廷对此烦不胜烦。 对于太阳教廷来说,魔法师群体就是一群知道太多、动作太多、麻烦也太多的群体。 他们未必是恶意的,但他们也未必会有所顾忌。假使太阳教廷对于凡俗世界的态度是“这是一群需要呵护的信徒幼苗”,那么魔法师们的态度就是“记录者们都在蠢蠢欲动,那我可不得一马当先吗?”。 想一想就知道这群魔法师能做出什么。幸运的是,他们人数不多;更幸运的是,他们大多高傲自负,不屑于跟那些普通人讲述他们知晓的知识与故事。 尽管如此,太阳教廷(与政务署)却也已经十分头大了。 每一位太阳骑士几乎都忙碌于这些调查事务。更何况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纪念日逐渐走近,利文斯通的太阳教廷更是从如今便开始准备了,这让他们更加戒备森严。 ——倘若不出意外的话,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纪念活动,将与王女莫尔芙·法涅斯登临王座一事放在同一时间节点。 但显而易见的是,近来利文斯通可绝不太平。 距离迁都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最初的动荡与发展已经结束,接下来的新一代人理应迎来一个繁荣、富裕,积淀光阴与岁月的时代。人人皆是如此盼望,但事情真能如他们所愿吗? 而凯瑟琳·贝休恩正要调查的事情、她拜访格温剧团的原因,便与那些魔法师、那群炼金术师脱不开关系。 她是承接了先前那一位逝世的太阳骑士哈金斯·法雷尔的工作,继续调查利文斯通城内的“伪书案”。尽管她知道这里头牵涉甚广,起码与【虚无边境】、亚玛利埃、炼金术师统统有关,但她仍将这事儿称作伪书案;这是为了掩人耳目。 自凯瑟琳成年开始,她便逐渐接手了太阳教廷内部的一些案子。只是之前一段时间,她一直在谢兰各地行动。 恰恰是在二十年前,凯瑟琳五岁的时候,太阳教廷发觉了她的不俗天赋,便将她看作是下一任逐光骑士的候选者,并且将她带来教廷进行培养。 而同样是在二十年前,奥古斯王国迁都利文斯通,太阳教廷认为有必要选取一位新的逐光骑士,为新都谋求更多的信仰与更多的稳定,于是他们选定了朱厄尔·伯里。 于是,在过往二十年间,恰恰是朱厄尔·伯里抚养、教导、培训了凯瑟琳·贝休恩。她是她的导师、前辈与亲人。 与朱厄尔·伯里那酷烈、苛刻、嫉恶如仇的性格不同的是,凯瑟琳·贝休恩却温和、仁慈、正义理智。太阳教廷的不少教长对此啧啧称奇,却不得不承认,朱厄尔的确培养了一位合格的逐光骑士候选者。 甚至可以说,凯瑟琳·贝休恩完美地符合了人们对于逐光骑士的一切期待。 因为此事已成定局,再加上这几年来凯瑟琳在谢兰各地表现非凡、行事稳重,得到了其余太阳骑士的一致认可,所以人们开始陆续称呼凯瑟琳为逐光女士。这一点并未得到朱厄尔·伯里的任何反应。 凯瑟琳是在这个月月初才回到利文斯通的。 休整数日之后,她从朱厄尔那儿听闻了最近一段时间利文斯通发生的事情,便主动请缨,想要调查害死了一名太阳骑士的“伪书案”。 而当时朱厄尔·伯里目光深深地望着她,语气是不同面对外人时的平静与温和:“这个案子非常复杂,所以我才一直不让哈金斯·法雷尔骑士的身躯下葬……或许,事情尚有转机。” 人们都以为哈金斯·法雷尔已经死了。但事实上,他的灵魂是深陷在【虚无边境】,这接近死亡,但并非等同于死亡。因此,倘若他们能够找回并且治愈他的灵魂,那么他说不定就还能活过来。 既然如此,朱厄尔当然不可能让哈金斯下葬。 ——作为逐光骑士,尽管性格冷酷、行事作风颇有些执拗偏激,但对于属下的这些太阳骑士,朱厄尔仍是保留了几分仁慈与温和。 凯瑟琳回答:“既然如此,我就更应调查此事。” 朱厄尔不免一笑,她便说:“那就去吧,凯瑟琳。日光终有汇合之日……祝你一切顺利。” 凯瑟琳拿来了伪书案的所有卷宗,逐一研读,并且惊诧地注意到,此事的牵连甚至比她想象得还要广泛一些。最初只是一本伪造的书籍,最终却指向了神秘侧那复杂而波澜壮阔的关联。 她准备先去看看那一本“伪书”。 事实上,那本伪书曾经在太阳教廷存放了一段时间。后来教廷未曾发觉什么特别的地方,而哈金斯·法雷尔骑士也出了事,无人负责接下来的调查,他们也就将这本伪书物归原主了。 凯瑟琳接手这个案子的时间不巧,与那本伪书擦肩而过,便只能再跑一趟埃尔哈特大学,去拜访那位不知是倒霉还是幸运的塞奇·维特克教授。 ——说他倒霉,是因为他买本书也能跟神秘侧的危险扯上关系;说他幸运,是因为连调查这个案子的太阳骑士都出了事,他却仍旧好好活着。 凯瑟琳之前便已经去信说明缘由,这一日便直接出发去了埃尔哈特大学。 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没想到屋内竟然已经来了一位拜访者——一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人,此刻正略微惊异地望着她。 “哎呀!”他说,“逐光女士,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了您!” 第367章 出谋划策 第367章 出谋划策 凯瑟琳·贝休恩行至这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人的对面,礼貌地颔首,并且温和地问:“这位先生,您认识我?” ……杜尔米稍微语塞了。 他今日来埃尔哈特大学表面上是为了拜访塞奇·维特克教授,但其实是为了维特克教授的那个小学徒格里菲斯·索伦。 其实也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才意识到,格里菲斯·索伦似乎是他遇到过的头一个【乡】的成员。这梦境之乡也可以说是相当神秘了。 波尔普恩的那位塔西娅女士虽然是【梦钥】的选民,但并非【乡】的成员。【乡】的成员们大多神出鬼没,人们甚至反而更加熟悉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的人们——而那甚至是【知识】的信徒! 简单来说,正是因为【梦钥】如此慷慨地向所有道路的信徒都开放了进入【乡】的权限,所以真正意义上的【乡】的成员反而不太常见了。 ……等等,这么说来,【梦钥】也如同【星群】那般慷慨吗?祂们一个敞开了梦境,一个赐予了知识。 当然了,杜尔米没想到自己会遇到逐光女士。 仔细一想,这事儿也不算离奇。他早就知道太阳教廷正在调查伪书案,而逐光女士显然信奉【太阳】。他只是没想到——没想到!——逐光女士会亲自调查此事。 但相比较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那位逐光骑士朱厄尔·伯里女士,显然还年富力强,有充足的精力与时间来承担相应的职责,自然就不需要凯瑟琳过早地担负起逐光骑士的部分权柄。 如今的凯瑟琳·贝休恩恐怕并未拥有那般强大的力量与那般高贵的身份,但她却仍是逐光女士、仍是逐光骑士的继任者。 这让杜尔米的心情稍微有点复杂——女士,在这么多个治世之中,您不会一直当着继任者,而没真的当上逐光骑士吧?【太阳】果真对您施予厚爱吗? ……凯瑟琳略微不解,因为这个年轻人好像堂而皇之地走神了,仅仅只是因为她问了对方是不是认识她。 不过好在对方很快又回过神,语气轻快地说:“我是杜尔米·奈特,是一个侦探。”介绍了自己之后,杜尔米转而回答凯瑟琳的问题,“我当然认识您,我一早就听闻过您的声名了。” 是吗?凯瑟琳不置可否地想。她以为自己的声名从未传扬于利文斯通,毕竟之前她始终在谢兰的其他地方游历与调查。 而且,“逐光女士”这个称呼仅限于太阳教廷内部,因为朱厄尔·伯里的存在,所以绝大部分人们甚至不会当着她的面如此喊她,以免让她跟她的教养者之间关系尴尬。 反倒是这个自称是侦探的年轻人,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一种万分熟稔的意思,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一点儿调侃。 ……或许是这个年轻人比较自来熟吗? 他们两个闲聊的时候,塞奇·维特克教授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 他的神情多少有些沉重,因为在他看来,太阳教廷又来调查此事,显然意味着伪书案风波未定,多少意味着不祥。 于是,在他的学徒将那本手稿拿过来之后,塞奇便将这书放在桌上,并且说:“贝休恩女士,既然您来了,那么,就请您将这本不祥的著作带走吧。” 凯瑟琳静静地望着他。 老教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并且说:“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识过无数的厄运与不幸。我知道,这本书本身或许没什么错,可是人生往往不是这样发展的。倘若我继续将这本书留在身边,那么我身边的人或许也会遇到危险。” 说到这里,他又自嘲一笑:“只是,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 他当然是带着一点儿冲动的、对于这本手抄书的热爱,才将它从太阳教廷带回来。不然的话,那个时候他直接将这本书扔掉、忘掉就行了。 可他仍旧忘不了这本书皱褶的纸张、泛黄的书页,那些精美的插图和那些整齐的文字。他想象百多年前的人是怀着何等虔诚的心意,去设计、去制作、去整理这样一本书稿。 他凝望着它,就像是凝望一场久久不醒的美梦。 有时候,他甚至有些不解——这怎么可能是一本伪书?人们如何能确定这是伪书?对于过往的时光,难道他们还真能如同【记录者】一般穿梭在历史之中吗? 他情愿相信这是一本货真价实的古书。 可倘若这真的是古书,那么厄运与诅咒也多半是真的;而倘若这是去年或者上个月的著作,那么他反而可以心安理得地将其留在身边,因其虚假与无害。 这可真是矛盾又复杂的心态。老教授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凯瑟琳·贝休恩能明白他的想法,她宽慰他说:“等我们查清楚前因后果,或许您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留下这本书了。” 杜尔米便适时地插话:“说到这个,我这次过来,可是真的带来了一些最新消息的。” 老教授手中的这本手抄本,是从利文斯通的一个书商手里收购的;而后者则是从克里斯琴的一个古董商那里买来的。这名书商如今死得不明不白,他们想要调查的话,也就只能从更前头的那个古董商那里开始寻找线索。 “我之前找了人去克里斯琴寻找那位古董商,本杰明·诺普先生。”杜尔米不紧不慢地说,“现在,那边有回音了。” 这事儿还得感谢管家先生,科尔·博德认识几个三教九流的人士,他从中找了一个性格比较灵活变通的人,杜尔米出了一笔钱,请这人去克里斯琴跑了一趟。 这年头想要找人的话,知晓名字、知晓身份却还不够,还得有门路、找到足够有见识的人去寻人。 要是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在克里斯琴还是认识几个人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要是在奥尔德斯治世,他原本就认识本杰明·诺普了! 只是如今是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对眼下的克里斯琴可以说是人生地不熟。 不过幸运的是,本杰明·诺普是个挺有些声望的古董商,所以跑腿人到了克里斯琴,没多久就找到了人。 跑腿人没有真的去拜访本杰明·诺普——或许是因为知晓这事儿跟神秘侧有关,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而是了解了一些相关信息,便找人写了封信回来,将各种信息汇总到了一起。 刚巧就是在今天上午,这封信到了杜尔米的手里。 杜尔米回忆着信中的内容,并且慢慢说:“本杰明·诺普出身落魄的贵族家庭,据说他最早开始从事古董行业,便是为了变卖家中的财产以供生存。 “因为他出身好,了解很多古董知识,所以很快就受到了一名年迈的古董商人的雇佣,最后甚至继承了这个商人的部分家业。这应该也是本杰明·诺普第一桶金的来源。 “往后他的古董生意越做越大,现在他一个人几乎就占了克里斯琴古董生意的三分之一。人们都奉承他,说他交友广泛、待人友善……总的来说都是一些正面评价。” “听起来毫无问题。”凯瑟琳沉静地说,“但是,也太过于顺利了。” 杜尔米赞同地点点头,他转而又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我认识一名画商,他从本杰明·诺普的手里买到过一幅画,并且见到过这位诺普先生的手下……” 说着,杜尔米感到一种轻微的恍惚,因为他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像模像样地、如此生疏地说出“诺普先生”这个称呼。他那位敬爱的本杰明叔叔,乃至于许许多多人,在如今这个治世都已经面目全非了。 他只是停顿了一下,好似在回忆,因而没有引起任何怀疑:“这位画商说,那些人一直抱怨着‘不能出海了’之类的话。所以我就想,本杰明·诺普明明身处内陆的克里斯琴,怎么会跟森罗海有关? “我让那位跑腿人顺便打听一下这事儿,他写来的信中的确提到了一点……你们都知道赫米什王朝吧?” 凯瑟琳与塞奇不可能不知道,不过杜尔米也只是用来引个话头而已。他也学会成年人的社交话术了。 他便说:“赫米什王朝的崩塌留下了一片海底废墟。”他甚至亲自踏上过那片废墟,即便是如同梦境一般的夜晚,“有很多打捞船队会前往那片废墟,仅仅只需要捞出来哪怕一个货真价实的古董,他们这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凯瑟琳明白了,她问:“所以,本杰明·诺普就跟这些打捞船队有关?” “确切来说,他自己名下就有一个打捞船队,所以他的手下会出海也是很合理的。”杜尔米用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分析着,“据说他真的卖出过,或者展示过来自赫米什王朝的遗物,但具体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真要说的话,杜尔米应该还算是赫米什王朝的继承人……吧? 赫米什王朝最后的美梦(小海狮)和赫米什王朝最后的荣耀(双面空白的金币)都在杜尔米的手里。 但当初赫米什十二世王的亡魂以千枚金币熔铸航船,与【海镜】进行了最后的搏斗。恐怕赫米什王朝的财富也于那一次的战斗之中消失殆尽——这是巨面者之间的战斗,所以绝不受治世更迭的影响。 因此,赫米什王朝的废墟之上仍旧留存的,恐怕也只有一些古董、一片坍圮的建筑,以及那些整日游荡的世界尽头的怪物们了。 杜尔米停了一会儿,又饶有兴致地说:“如果本杰明·诺普与神秘侧有关,那他身边的神秘侧要素可真不少。” 古董本身与【时历】有关、打捞船与赫米什王朝的遗物跟【海镜】有关,而赫米什本身便是帝皇之路的一部分。这可真是复杂多样的关联——但凡是神秘侧的案件,都让杜尔米进一步深刻地领会到“群”的力量的磅礴。 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的确深刻存在,并且让所有存在之物与彼此深深关联的东西。 如果更进一步说,杜尔米隐约感到,本杰明·诺普的古董生意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这说不定是神秘侧的古董生意。 赫米什王朝的遗物,正常人多半不敢沾手;除此之外,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正常人就敢收集并贩卖了吗?再者说,还有画商那边的那幅画,一副来自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静物画——这就跟【帝皇】有关了! 这样一算,光是本杰明·诺普一个人,他就已经碰上了首皇、海皇、末皇的力量。的确,帝皇之路是相对世俗一些,但寻常的普通人绝对不可能同时遭遇这三个! 普通的古董商,顶多只是卖一卖这一个治世里头的东西,比如说阿尔弗雷德治世持续了三百年,那么他们就可能会卖一卖两三百年前的东西。 要是胆子大一点,那可能会卖一卖法涅斯王朝的古董。起码【帝皇】仍在、政务署仍在,关乎法涅斯王朝的一切或许已成历史的废墟,但不至于惹出太大的乱子。 可亚玛利埃与赫米什,情况就不太一样了。那已经是太遥不可及的故事,以至于人们情愿以为那是一片尘埃——无法碰触,也不应碰触。 ……本杰明·诺普该不会是神秘侧的大人物吧? 杜尔米略微古怪地想。 艾米·诺普拥有着【记忆】的力量,非要说的话恐怕也算得上是半个圣名。那么,难不成本杰明·诺普也拥有类似的层域吗? 那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杜尔米承认当初在奈廷格尔时候的自己确实十分无知;可即便当时的他“博学多才”,他也绝不可能想到这种事情!两位巨面者,竟出现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海边小镇? “……我明白了。”老教授摇了摇头,“恐怕他别有目的。” 塞奇·维特克教授自己并没有踏上神秘侧道路,但他是考古学教授,见多识广,自然对神秘侧有一番自己的见地与了解。在他看来,即便是神秘侧,人们行事作风也是有自己的道理的,无非就是跟凡俗世界的道路不太一样。 因此,一个深耕于古董行业的神秘侧人士,多半也是想要借这个方法来达成自己的愿望;或许是为了金钱,也或许是在赚取金钱的同时,精进自己的力量。 哪怕维特克教授再喜爱那本手稿,他也不能自欺欺人地无视其中的风险了。 可他不禁迟疑了一下,又说:“既然如此,这还是伪书吗?” 本杰明·诺普显然不是什么简单的古董商,经他之手的东西呢?难道他真会卖一本伪书吗?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突然想到了一个挺有趣的——坏心眼儿的——主意。 他笑眯眯地出谋划策:“教授,我觉得呢,现在有个很好的办法。您就应该给本杰明·诺普先生写一封信,说您买了他的古董,却发现这个古董是假的!您就看他怎么解释吧。” 维特克教授:“……” 虽然他年纪大了,但他还不想找死。 凯瑟琳莞尔一笑,她说:“这的确是个办法,不过,就不必维特克教授出马了。我可以用我这里的一个身份,给那位本杰明·诺普先生写一封信,拿这事儿试探他的态度。 “如果他真的是个合格的商人,那么他就不会乐意败坏自己的名声。只不过,若是他不来利文斯通亲自处理此事,那么恐怕我们还是得去克里斯琴拜访他。” “这是当然的。”杜尔米点了点头,他顺势说,“我最近就计划出一趟远门。” “您这是要去哪儿?” 不知道为什么,凯瑟琳十分自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就像是面对一个老朋友。 问完,她自己也不禁一怔。她认为,对于刚见面的陌生人来说,这样的问题实在是有些冒昧。 但杜尔米也同样十分自然地回答:“我准备去一趟亚玛利埃!说到这个,逐光女士,您也是知道的,在谢兰大陆之上,可还有无数的谜团与真相等待着我们呢。” 凯瑟琳沉吟片刻,认为更进一步追问杜尔米前往亚玛利埃的原因,就有点过于冒犯了。她就只是笑着温和地说:“那么,祝您一切顺利了。” 谈话进行到这里,关于伪书案的最新线索也就差不多了。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起明天要跟一个朋友去看剧的事情,让老教授宽宽心——家庭的悲剧并没有让他彻底消沉。 凯瑟琳却是有些惊讶地说:“格温剧团吗?我也正要去一趟。” “真巧啊!”杜尔米笑着说。他心想,这算是白橡木号的人们久违地聚首吗? 他们就此闲聊了两句。 格里菲斯·索伦走过来将那本手抄本小心地收纳整理好,让凯瑟琳一会儿能够带走。但是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幽绿色眼睛的侦探却突然伸出手,轻轻搭在了手抄本的封皮上。 因而格里菲斯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在望见那双幽深的绿眼睛的时候,他突然恍惚了一瞬,想到自己曾在梦中望见过另外一双——同样幽绿的眼眸。 “格瑞?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杜尔米咧嘴笑了笑,然后慢慢悠悠地说,“我突然发现,我好像曾经在【乡】见过你。” 第368章 不二之选 第368章 不二之选 人们如何看待【乡】? 不可否认的是,【乡】的存在缠绕着并且涌动着无数的神秘。因为那毕竟是梦境之乡。 杜尔米头一回在外域抬头望见那一棵倒垂的巨树的时刻、头一回收到来自【乡】的邀请函的时刻,他就知道,【乡】绝对是与凡世离得最远的一种层域。 所以,他从不意外【虚无边境】竟出现在【乡】的边沿。 若是这世上注定有个地方要成为虚无,那梦境便是人们的不二之选。 那好歹是场梦!梦境只是生物浮动的思绪、只是人们活跃的大脑思维。它的出现与破碎,都不会令人惊讶。在每一个清闲的下午,人们若是做一场白日梦,那也算得上是一场享受。 而如梦初醒的时刻,人们或许万分遗憾、或许回味无穷,可他们仍要睁开眼、继续行走在原先的道路之上。 ——那也只是一场梦。 杜尔米望着格里菲斯·索伦,瞧见他脸上的雀斑,不禁好奇——他在【乡】中也会梦见自己的雀斑吗? 格里菲斯明显地怔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教授,又瞧了瞧逐光女士。杜尔米松开了手,于是格里菲斯就有点不知所措地将那本手抄本抱在了怀里,像是在寻求某种安全感。 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说:“或许是您认错了吧……” 凯瑟琳眼神锐利地望了望他,但并没有说什么。 塞奇·维特克教授或许察觉到了那种紧绷的氛围,也或许没有。他只是笑呵呵地说:“我去一趟盥洗室。格瑞,你在这儿招待这两位客人吧。你们都是年轻人,可以多聊聊。” ……好吧,老教授肯定知道了。 格里菲斯沮丧地坐了下来,他抱着头,有点懊恼,但最后还是抬起头,认真地问:“奈特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别这么喊我,听起来真奇怪。就叫我杜尔米好了。”杜尔米就说,“侦探当然有自己的渠道。再说了,信众名册不就摆在那儿吗?” 他算是明示了自己是从哪儿得知格里菲斯·索伦这个姓名,但他是怎么接触到【梦钥】的信众名册的,这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其实杜尔米压根没接触到。任谁也不可能猜到,竟是一位死去的太阳骑士帮了他。 格里菲斯愣了一下,没想到是信众名册暴露了自己。但他也不能责怪信众名册,因为信仰【梦钥】可不是什么禁忌,这年头只有佞神信徒才会隐藏自身。 而格里菲斯那种明显的沮丧也让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管怎么说,【乡】确实是正神教会吧?格里菲斯为什么不愿意暴露自己的信仰?那位博物馆馆主亚恩先生都光明正大地信奉【梦钥】,意图让自己收获一场好眠呢。 凯瑟琳却已然露出了恍然的表情,笃定地说:“你是索伦的后人。” 格里菲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杜尔米好奇地左右看看,然后无可奈何地一摊手:“怎么,这又是什么我不能知道的秘密吗?” 格里菲斯却突然用一种惊诧的、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杜尔米,简直让杜尔米怀疑自己又暴露了自己无知的本性。 感谢逐光女士的宽宏大量的解围:“这里的‘索伦’指的是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乔伊特家族如今仍在,但这个家族已经成为了奥古斯王国的贵族之一。 “但乔伊特公爵的一部分后人仍旧固守着法涅斯王朝的往日与荣誉,不愿承认奥古斯王国的权柄,因此与如今的乔伊特家族割袍断义,他们选取了乔伊特公爵本人名字的一部分——即以索伦为姓,成为了一个隐蔽而低调的家族。” 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同时也是阿道弗斯·奈特的研究对象。 杜尔米:“……” 他算是明白格里菲斯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瞧他了。 ……可是、等等,他当然知道他爸爸正在研究阿布索伦·乔伊特,但他怎么知道这个“索伦”就是格里菲斯·索伦的“索伦”? 而且,他爸爸研究的是当年那个乔伊特公爵,对其后人发展与家族历史并无太多研究。说到底,阿道弗斯研究的仍是法涅斯王朝,而非单个家族的命运。 这能算是杜尔米的无知吗?绝对不算! 哪怕是他爸爸在这儿,他爸爸也绝不可能想到研究对象——的后人——就在他眼前。 于是杜尔米面不改色地眨了眨眼睛,很轻易地转移了话题:“格瑞,难不成是你家里人不让你踏上【梦钥】的道路?” 格里菲斯沮丧地点了点头,他说:“我父母更希望我踏上帝皇之路,或者加入【记录者】。他们认为懦弱的人才会选择【乡】。” “啊?”杜尔米困惑地问,“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想?” “……因为那只是一场梦。他们认为,沉浸在梦境之中本来就是软弱的行为。” 可这是一个拥有神秘学的世界。杜尔米暗想。在西岛,甚至是一场梦遮掩了那场残酷的死亡。 杜尔米得承认,是有不少人为了逃避现实而沉醉于【乡】的虚幻的美好之中。可终有一日,他们会醒来的。 “好吧。”杜尔米就笑着开了个玩笑,“下次你父母要是还这么说,你就跟他们这样抗议——【白日梦】先生会不高兴的,倘若他们认为一场梦竟如此无用。” 格里菲斯嗫嚅了一下,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能如此随意地提及【白日梦】先生。他突然想到了那双如出一辙的幽绿色的眼眸,但他只敢在心里想想这个可能性。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年轻的侦探,竟然一下子给他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凯瑟琳就是纯粹的惊讶了。她刚到利文斯通不久,之前又一直在谢兰各地周游,因此对【白日梦】先生的故事只是一知半解。但她的确知道,那是一位崭新的巨面者。 她不太确定眼下杜尔米提及【乡】、提及格里菲斯·索伦的信仰、提及【白日梦】先生,这都是为了什么。 因而这给了她一种离奇的感觉,那就是这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人知晓很多事情,但别人却无法理解他知晓的事情与他望见的层域,于是他与其他人的层域便交错而过,形成一种双向的,怪异又令人困扰的茫然。 他也茫然,而其他人也茫然。 ……或许侦探就是这样自说自话? 因为优秀的侦探向来有自己的一套破案逻辑,他不会在意别人听不听得懂,别人有没有像他一样关注到某些重要的细枝末节;他只是自顾自跟随着自己的思路,便走向了属于他的真相。 凯瑟琳便适时地说:“两位,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哦哦,这个确实。”杜尔米讪讪说,“……事实上,格瑞,我提到这个是因为最近【乡】中沸沸扬扬的藏宝图一事。我有一个案子跟这事儿有关……似乎【乡】知晓有人去寻找这份宝藏,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格里菲斯困扰地抓了抓脸颊,他不太确定地回答:“是的……吧?” 杜尔米惊异地说:“你不是【乡】的成员吗?你却不能确定?” “……虽然我的确是【梦钥】的选民……”格里菲斯抽了抽嘴角,“但我也不可能对【乡】的每一件事情都了如指掌吧。” 杜尔米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你在遗憾什么啊!格里菲斯不禁在心中抓狂地想着。这位侦探先生是有多高看他的能力啊!他也不过是【梦钥】选民罢了,那些眷者、使徒,还有那些梦境生物,都不敢说对梦境之乡了如指掌吧! 这世上惟有【梦钥】能对梦境了如指掌。 可是【梦钥】却仿佛陷入了永恒不熄的沉眠,多年未曾现身了。 仅有那一年一月仍在诞生的【梦境生物】,能让人们确定【梦钥】仍旧好好的。 要知道,【群星会幕】是一年一次的,【帝皇】为人们实现愿望的承诺也是一年一次从不停歇的,逐光骑士的存在也印证着【太阳】的力量,【海镜】打个盹儿都能让森罗海乍起风波,而治世的更迭更是能让人们体会到【时历】的变幻无常。 可是,【梦钥】呢? 若说【死昼】还在每一年的昼生之月发挥着自己的威力,那么【梦钥】的影响力似乎也只剩下梦境生物的存续了——之于凡世,又有何意义呢? 最关键的是,人们都说【梦钥】在【乡】的深处陷入了沉眠。可是,人们也说那些死去的神明只是陷入了沉眠呀!这么一对比,难不成他们都认同【梦钥】已经死去了吗? ……那高悬于人类灵魂之上的倒悬之树,究竟是什么? 格里菲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是因为,【乡】之中的藏宝图实在是太多了。”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格里菲斯迟疑着,感觉自己好像要袒露一个秘密,可是,他今天是干嘛来的?怎么就突然聊到这个了?他想不出来,最后就顺其自然地说,“那些死去的梦境,也仍旧存在着。” 他的话得来了一阵沉默。逐光女士的沉默不出意外,但那名侦探的沉默却令格里菲斯有些猝不及防。他还以为杜尔米会忙不迭追问“死去的梦境”是什么——哈,侦探的好奇心。 杜尔米不问,是因为他已经从另外一个治世的脑子先生那儿听闻了这个知识。 他说的是科尔·博德。 在罗伊岛的月湖之境,杜尔米曾经听科尔·博德一行人提及这里栖息着无数“死去的梦境”。 所谓“死去的梦境”,意思是,死去的人的梦境。在【梦钥】的力量的影响之下,即便一个人死去了,他的梦境却也仍旧留存着,并且成为了【乡】的一部分。 这就像是杜尔米曾经在倒垂巨树之上去过的那片坟场。死亡终究会残留一些痕迹,即便是在梦中。 因为梦境的特殊之处,再加上【乡】永远对所有来客都慷慨相迎,所以许多人就会选择将质料存放在自己的梦中。即便他们死了,这些质料却也仍旧完好无损地保存着,并且成为了后来的许多探险者梦寐以求的东西。 ……钱斯·加迪尔会不会将他最重要的那一部分遗产,放在了自己的梦中? 可问题是,这部分遗产会是什么呢?图雅道路的质料?但真是这样的话……杜尔米很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银行保险库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呢? 图雅道路的质料应该是金钱吧? 杜尔米就说:“我们现在是在利文斯通,所以我说的当然是利文斯通的藏宝图。”他偏头看了看逐光女士,接着说,“我说的是钱斯·加迪尔的事情。” 太阳教廷的确一直在处理钱斯·加迪尔死后的遗留问题,凯瑟琳没有亲自参与,但她的确听闻了此事。她同样知道的,正是【白日梦】先生杀死了钱斯·加迪尔。 ……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是不是有点太经常与【白日梦】先生扯上关系了? 杜尔米却已经自顾自解释说:“我有一个朋友,确切来说,是侦探行业的一位前辈,就是因为钱斯·加迪尔的那张藏宝图而被人杀了。尽管我已经找到了凶手,但我认为这仍旧无法彻底宽慰他的亡魂……” 事实上,杜尔米到现在也没在外域碰到过裘德·亚历山大的亡魂。他不禁怀疑这位前任领航员是不是已经回归了森罗海,去重新当一个自由快活的水手——幽灵船的水手。 杜尔米说:“我想弄清楚前因后果。” 凯瑟琳与格里菲斯都不禁沉默。偶尔,初夏的热气已经令人心焦;可死亡的寒意却从未停下蔓延的脚步。 最终,格里菲斯犹豫地说:“我不能确定……但最近,的确有几个人走进了梦中的利文斯通的一栋建筑,然后至此消失了……他们出发之前声称是去探险的,但是不是为了藏宝图,这就没人知道了。” “什么?”凯瑟琳略微惊异,“我没听说过这事儿。” “因为【乡】仍在犹豫,是否要通知其他的正神教会。他们还没搞清楚这到底是梦中的常见现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搞的鬼。”格里菲斯叹了一口气,“您知道的,逐光女士,利文斯通的【乡】一直都十分混乱。” 梦中的利文斯通,或许是受到【虚无边境】的影响,所以始终无法像波尔普恩那样,凝聚为一座完整的、如同倒影一般的梦中城市。这一点事实上也影响了身处利文斯通的【乡】的成员的力量。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什么建筑?” “……人们说,那是利文斯通的记忆剧院。” 第369章 外出活动 第369章 外出活动 “……杰瑞米?” 布伦达·戴维森有点担忧地望着自己的孩子。今天这孩子从学校回来之后,就有点魂不守舍、恍恍惚惚。 因为安德鲁·戴维森已故,孤儿寡母在利文斯通这样的城市生活,多少有些不便——还容易招惹危险——所以布伦达才会带着杰瑞米来到弗拉格街区生活。 当然,弗拉格街区并不能说有多安全,可这里是布伦达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地方。即便她已经离开十年,她也仍旧熟知这里的一切,弗拉格街区的本地人也仍旧记得她。况且,她父母也在这里。 之前那位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给她写了一封信,提及他认识的一位画商正在招一个秘书,并且推荐她去试试。布伦达十分感激杜尔米提供的机会,也已经跟那名画商取得了联系,并且约好了面试时间。 但她仍旧有点放心不下杰瑞米。 这种“不放心”并不全是因为丈夫的死亡、以及她自身对于未来与生活的不安,而是……杰瑞米本身。 杰瑞米·戴维森是一个娇生惯养、但也不算纨绔贪玩的孩子。但这个孩子在船上出生、在雾兰生活了这么多年,又在返回谢兰的路途上舟车劳顿,最后还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病症……一杯过夜的水。 ……不知道为什么,布伦达对杰瑞米产生了一丝奇怪的愧疚。她觉得自己愧对这个孩子。 要是她当心一点,杰瑞米就不会喝那杯过夜的水;要是安德鲁·戴维森没有死,那么这个孩子还家庭美满、衣食无忧。说到底,要是厄运未曾降临,那么一切都能如故。 布伦达知道自己不应该后悔。她后悔的是,一切好像就是从他们决定返回雾兰、返回利文斯通开始的。如果他们仍旧留在雾兰,那么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可是,永远是故土难离。 最后她还是回到了利文斯通,回到了弗拉格街区。她离开的时候跟随自己的丈夫,回来的时候只带着自己的孩子。 “杰瑞米。”她在杰瑞米面前蹲下,耐心而温柔地问,“你怎么了?” 自从生了那场病,也或许是因为父亲的亡故,杰瑞米一下子变得内向了很多。 再一次感谢那个侦探——布伦达从杜尔米给她的那叠学校资料之中,再结合父母提供的一些信息,最后选中了旧城区的德鲁斯中学。这是一家同时拥有小学和中学的学校,而杰瑞米就是去的小学。 上了学、认识了新朋友——布伦达还听杰瑞米讲过那个新朋友,叫什么米洛的,跟杰瑞米十分投缘——但怎么今天就突然愁眉苦脸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某种奇异的不安出现在了布伦达的心中。她本能地想起了那杯过夜的水。 杰瑞米瞪圆了眼睛,他望着自己的母亲,过了一会儿说:“没有……没什么。” “是吗?”母亲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颅,忧心忡忡地说,“可是,我看你一直都发呆。是在想什么吗?” 杰瑞米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他终于说:“是因为……有一个同学不见了。” 母亲的手停顿了一下,这才追问:“不见了?” “突然不来上学了。”杰瑞米小声地说,“老师说,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可是,又有一个同学说他就是失踪了,因为这个同学的父母认识他的父母……他就是失踪了。” 一个失踪的孩子。在偌大的利文斯通,这好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布伦达在弗拉格街区便无数次听闻类似的事情。 譬如那些帮派,里头的人就会诱拐一些年轻的孩子,而那些孩子可能就失了智、离了家,一门心思去混帮派、当帮派的打手了,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后,人们才在乱葬岗找到他们的尸体;又或者是那些贵族…… 她轻轻屏息,然后抱住了自己的孩子。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哄孩子,她喃喃说:“没事的,杰瑞米……没事的。那孩子也会没事的。” 杰瑞米眨了眨眼睛,也回过来抱抱自己的母亲,并且煞有介事地说:“我也相信,会没事的。米洛说,我们的同学肯定会回来的。” 这不是布伦达第一次听到“米洛”这个名字。她知道这是杰瑞米在学校的朋友与伙伴。她甚至有些欣慰杰瑞米能在学校交到朋友。 她就点了点头,说:“但愿如此。” 她眼角余光瞥见一样东西,便笑着扯开了话题:“对了,杰瑞米,明天妈妈带你去看剧,怎么样?就不用上学了哦。” 戴维森一家回谢兰的时候是乘坐了一艘航船,同船者有不少同样是商人。其中一位,或许是感叹命运无常,也或许是基于某种补偿心理,不久前曾来拜访布伦达·戴维森。 他来时便送来了这场剧目的票,大约是安慰并且盼望她早日走出阴影与悲伤。 布伦达没觉得一场戏剧能让自己重获新生,但让她的孩子稍微开心一点,那也不错。她事先打听了关于这场剧目的情况,听闻那是一出喜剧,正好可以带孩子去看。 她还听闻,这家剧院之后的一场剧目,是一个来自克里斯琴的剧团进行的巡演,关乎爱情与死亡;这事儿甚至还在城里惹来了一阵热议,因为人们都十分好奇那场演出会是什么样子的。 但布伦达想,这样的剧目并不适合杰瑞米,要是她自己有空,或许还能去看看。 “好啊!”杰瑞米忍不住笑了起来,用力点点头。 “好啊!”艾米同样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今日杜尔米来接艾米放学,同样提到了明天要去剧院的事情。他顺口问艾米要不要去看剧,实际上并非指明天的剧目,可是艾米却立刻答应了。 杜尔米忍不住开了个玩笑,他问艾米:“可那是关于爱情的戏剧,你真要去看吗?我亲爱的妹妹,你看得懂吗?” 艾米盯着杜尔米说:“但是杜尔米哥哥也不是为了这场剧本身才去看剧的吧?难道杜尔米哥哥就看得懂爱情吗?” 这话让杜尔米噎住了。 “总之,夜光石小姐也可以帮上忙!”艾米说。 【白日梦】先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那么夜光石小姐也可以帮上忙呀! 此前,杜尔米陆陆续续跟艾米讲过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在森罗海与在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或是为了逗趣、或是为了追忆。而等到艾米跟克克聚首之后,艾米又从克克那儿听说了不少其他的细节。 对于同一个故事,每一个人的描述或许都会存在偏差,进而带来一些误解。 比如说,现在在艾米这儿,劳伦特·霍索恩已经成了一个动不动就当场暴毙身亡的死亡代言人——讲道理,时钟先生好像还没这么脆弱吧? 艾米也听杜尔米说了剧院将要发生的火灾。只是在此之前,杜尔米还没有让艾米参与进来的意思。 艾米却认认真真地说:“可是,杜尔米哥哥,我也想给你帮上忙。”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 在回家的马车上,初夏的日光落在艾米尚且稚嫩天真的眉眼之上,她轻声说:“在这里、在这个地方,杜尔米哥哥完全没必要这样照顾我……艾米知道的。” 仅仅一个月之前,艾米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流浪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艾米只是艾米,不是艾米·诺普,她没碰上本杰明·诺普,跟杜尔米也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可是现在,她有了一个栖身的居所,有了一个“家”,还有了学校、上下学的马车接送,有了管家与家庭教师,有了全新的衣服和热腾腾的饭菜…… 这都是因为杜尔米。 艾米撑着下巴,乖乖巧巧地缩在座位上,她说:“因为杜尔米哥哥一直是杜尔米哥哥……所以,艾米也想帮上忙!” ——杜尔米一直是杜尔米。他一直是他。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其实可以不管艾米、不管克克,他也可以不管布伦达与杰瑞米,不管狮子先生的死、不管时钟先生的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与这所有人都没有关系。 他应当与父母一同葬身森罗海,随沉船、随往日一同栖息于死亡的怀抱之中。他从未明白阿尔弗雷德治世意味着什么,他也从未明白——奥尔德斯治世又意味着什么? ……他仍旧将艾米当做他亲爱的妹妹,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奥尔德斯治世仍旧存在吗?是因为过往的痕迹未曾被新的治世全然覆盖吗?还是因为,人们的人生永远只能是他们亲自经历过的,而不是听闻与被告知的。 事实是,杜尔米仅仅经历过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些年。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些年仅仅只是存在着,并且被他发现了。 只不过对于不同的人来说,世界的模样又是截然不同的。 对于杜尔米来说,阿尔弗雷德治世或许只是一场梦;又或者奥尔德斯治世才是那场梦? 可是,对于艾米来说,【记忆】的力量却让她能体会每一段人生。那个六岁就被本杰明·诺普收养的艾米始终存在,这个流浪到九岁才碰上杜尔米的艾米同样存在。 ……有时候,艾米也会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的杜尔米哥哥呀,仅仅只是因为她是艾米,就决定要好好照料她、决定为她安排好生活之中的一切,完全没怀疑艾米出现的前因后果,甚至都没好奇艾米知晓着什么、听闻过什么——好像完全没长这个脑子一样! 艾米觉得,杜尔米哥哥就是全世界最好的! 所以,她也要给杜尔米哥哥帮忙! ……对了,那话应该怎么说来着……干活!是的,艾米也要帮杜尔米哥哥干活! 艾米兴高采烈地举手,然后期待地望着杜尔米——她也想在那个神神秘秘的图册上签字,她也想跟杜尔米哥哥隔空聊天,并且为他提供助力。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情不自禁地、惊异地说:“艾米!其余人都觉得我是个可怖的巨面者,情愿离我远一点。” “艾米也是可怕的巨面者!”艾米不服输地回答,“艾米也很强的!超强!”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得简直想要叹息。 他突然想起来,在最初的最初,他还在奈廷格尔的时候,当艾米将记忆锚点交给他——将她的眼珠子变成杜尔米的眼珠子的时候,他还觉得他亲爱的妹妹比他厉害得多。 要是他没有离开奈廷格尔,那么他说不定还可以在艾米(与本杰明)的庇佑之下平安无事地活下去。 可他还是离开了奈廷格尔;到最后,他这样的妄想也没成真。他反而是自己接触到了【力量】,并且意识到【力量】是这样一种混乱而糟糕的存在,使世界越发趋向于晦暗的结局。 ……每当阿尔弗雷德治世每过去一天,杜尔米就越能理解莱拉女士当初为什么说“【时历】搞乱了一切”。 可是,后来他逐渐意识到,或许人们不该这么想。 神秘侧的故事绝非一帆风顺的、绝非心想事成的。即便是一场白日梦,人们也需等待白日梦成真或抵达的时刻——做一场白日梦还需要时间呢! 这世上存在时光的力量、历史的记录,便存在时光与历史所对应的麻烦。人们偏要使用这份力量,却不想承担相应的麻烦,以为自己能安安生生地闷头活完这一辈子……这世上果真有这样的好事? 杜尔米当然也迟疑过、也彷徨过,以为世界混乱透顶;就像是每一夜外域抵达的时刻,他仍旧免不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是不是死了——是不是一切都不过是死后的一场梦境。 哎呀,那他死了之后还挺有想象力的嘛! 至于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她也不过是像曾经在奈廷格尔那样,以为自己的兄长将要奔赴一场漫长而辛苦的远行,便要为他献上属于自己的一份力量。 ——艾米说杜尔米从来没变,可是,艾米自己也完全没变。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笑得更加开怀了。 艾米有点不明白。当然了,她的杜尔米哥哥老是这么自顾自地发笑,真是让人搞不懂。 她歪过头,小声地问:“那么,杜尔米哥哥同意了吗?” “当然!”杜尔米笑眯眯地说,他甚至希望艾米能够更加开朗一点,多进行一些“外出活动”,“艾米来帮忙的话,我就可以偷懒啦,求之不得!” “真的吗?可是杜尔米哥哥查案都不带艾米!” “这是因为艾米要上学啊。” “杜尔米哥哥为什么不学?” 杜尔米耸了耸肩,非常理直气壮地回答:“都已经毕业了,谁还想继续学啊!” 艾米:“……” 她沉默片刻,然后幽幽叹了一口气。 唉,她的杜尔米哥哥啊,什么时候才能长点心啊。 第370章 记忆剧院 第370章 记忆剧院 这间剧院名为涅莫斯。 当晨昏的光辉转瞬照耀或消逝在这栋高大、漂亮的两层木质结构建筑之上的时候,人们会惊叹地发现,这家剧院竟能如此严丝合缝地嵌入它所拥有的这个名字。 据说剧院最初的主人是个雾兰人。 此人对于谢兰的文化有着万分的好奇,因而远渡重洋抵达谢兰、周游了整座大陆,最后返回了自己最初踏足这片大陆的港口——利文斯通。他在利文斯通建设了一家剧院,并且在此长眠。 “涅莫斯”便是他为这家剧院起的名字,这个词来自雾兰,意为“记忆”。因此,人们也将这座剧院称为记忆剧院。 百年来,这座剧院一直伫立在距离港口不远不近的约翰斯顿街上,风雨不侵、浪涛不扰。 这一条街道象征着利文斯通最初的辉煌,连接了起初的港口与起初的城区。往后,利文斯通的所有城市建筑,包括广场、医院等等,都与约翰斯顿街相连。 直至二十年前利文斯通成了奥古斯王国的新都,城市向北重新扩建,约翰斯顿街才逐渐于时光中消隐了自己的荣誉。 但这并不影响记忆剧院的繁盛,因为在二十年前,随着新都的名头与新居民的到来,记忆剧院甚至迎来了一次经营权的转换、一次彻彻底底的修缮,这使之成为了利文斯通城内最负盛名的剧院之一。 ……“记忆剧院”,有心人若是一听这名字,多半会惊讶地以为这地方跟神秘侧有什么关系。【记忆】,对吗? 可是,记忆同样也是凡人的必有之物。那些人朝着记忆剧院左看右看,仔细观察,却也瞧不出什么不凡之处。百年来都未曾发生什么事,如今又能发生什么事呢? 他们便卸下了一些警惕,以为这地方多半只是凡俗的一块地界。那些悲欢离合、那些人世纷争,尽管在这场记忆剧院之中上演,但说到底也只是一场剧目。 因为利文斯通恰恰就是这样一座华丽、繁荣、热烈——花团锦簇的城市,人们只会在夜晚感受到那种曲终人散、悲凉寂静的氛围,如同剧院散场的那一刻。 人们便说,这座城市原先也不过是一座记忆剧院。人们在各自的剧场里上演各自的剧目,到最后,他们都将迎来终结。 今日,记忆剧院将要上演三出戏剧。 上午,一出喜剧。下午,一出爱情剧。晚上……没人关注晚上的剧目是什么。 这是因为下午的那一出剧目,乃是由来自克里斯琴的著名剧团上演的。这是一次巡演,而利文斯通是他们的第二站,第一站自然是在克里斯琴。据说这场剧在克里斯琴上演的时候,整座城市都为之欢呼雀跃。 利文斯通的人们也是等了许久了。这初夏的天气令他们心浮气躁,又满心期待。 上午就有人来排队了,只是为了早一点进场,说不定还有机会瞧见布景准备与化妆过程。 这给上午来看那出喜剧的观众们带来一些麻烦。好几个人都排错了队,直到要开演了,他们才匆匆忙忙意识到不对,赶紧从另外一个入口进去。这事儿惹得不少人怨声载道。 说不定这座百年的记忆剧院也徘徊着不少幽灵吧,不然人们如何会在那重重叠叠的走廊里迷了路,然后找不到座位呢? “……妈妈,是那边。” 杰瑞米·戴维森小心地指了指一个方向。 他与他的母亲就排错了队、然后迷了路。他的母亲万分懊恼,但杰瑞米觉得这没什么。他在雾兰的剧场看过剧,但没来过谢兰的剧场。他觉得这些建筑都高高大大、典雅繁复,让他想到了雾兰那些富丽堂皇的神殿。 他的母亲瞧了瞧那个方向,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牵着他的手,朝那边走过去。 杰瑞米乖乖地跟随着母亲,只是小声嘟哝了一句:“谢谢你,米洛。” 因为,是米洛给他指了路。 他们走错了路,差一点去了剧院忙碌嘈杂的后台。 离开的时候,他们又撞上一群正往后台搬箱子的人。真不晓得这群人在搬什么,但他们投来的目光却凶神恶煞,布伦达就赶紧带着杰瑞米走开了。 开场前,他们终于还是安安生生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一切都刚刚好。 这出喜剧讲的是主角离乡闯荡、在外惹了麻烦,不得已返回久违的故乡投奔亲戚,却意外找错了人,而后者以为主角在外头发了大财、反而想把他当成肥羊宰杀。双方鸡同鸭讲,还都带着点儿自以为是的得意劲儿。 剧本不错,演员们的演绎也不错,笑料频频、剧场内的笑声也没断过。若是其中一些人去过雾兰,或者来自雾兰,那么他们恐怕就更能感同身受了。 杰瑞米看不太懂,只能跟着其余观众一同傻笑。他还没到那种能够明确体会身边环境变化的年纪。因而他无聊地左顾右盼,却在不远处的座位上瞧见了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杜尔米!杰瑞米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他还在海斯医院的时候,这个人来瞧过他。 恰巧对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偏头望了过来。四目对视。那双幽深的绿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的惊异。 随后,杜尔米朝着杰瑞米挤了挤左眼,然后又指了指舞台——好好看剧,杰瑞米。于是杰瑞米就点了点头,非常听话地扭头重新望向了舞台。 杜尔米现在是独自一人。 艾米本来想跟着一起来,但他们两个一块出现的话,那也太容易让人联想到【白日梦】先生与夜光石小姐了。 而且,杜尔米暂时还不确定记忆剧院的大火究竟从何而来,所以他就让艾米自己去琢磨与研究人们的记忆,晚点再过来汇合。 而杜尔米来看上午的这出剧倒也不是为了别的,他只是对这个记忆剧院有点感兴趣、对那场大火就更加感兴趣了,所以就提前过来踩点……呸!他又不是纵火犯,他踩什么点。 他只是想提前来看看,研究一下记忆剧院是如何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的。他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布伦达与杰瑞米这对母子,就好像白橡木号上发生的故事又重新复苏了一样。 ……他的父母还在的时候,他们也曾带着杜尔米来剧院看戏。 这是这年代的人们少有的一处放松与休闲的地方,并且,通常而言,人们也认可这是一种高雅的行为。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带着杜尔米去过不少剧院,其中最多的就是这个记忆剧院。 一方面,这是因为记忆剧院在进行过更新维护之后,成了整座城市里最新、最好的剧场;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记忆剧院拥有雾兰的背景,所以偶尔会上演一些来自雾兰的剧目。阿德琳思念故土,自然也就对这里格外偏爱。 有一回,他们一家三口来这儿看了一出来自波尔普恩的剧目。到了终了的时刻,明明全场都在欢呼与鼓掌,阿德琳凝望着舞台,却不知不觉地落下泪来。 杜尔米不明白是为什么,就问:“妈妈,你怎么啦?” “没什么,杜尔米。”阿德琳温柔地望着他,即便眸中仍旧泪光闪烁,“妈妈只是想起来,妈妈的妈妈——你的外婆,米德丽德,她曾经也为弗尼瓦尔的一场剧目而献唱。” 那是更遥远的光阴,当时阿德琳还是像杜尔米一样的年纪,也是像杜尔米这般抬头仰望着舞台。她凝望着她的母亲,为之惊叹。 “……那就回雾兰看看吧,亲爱的。”阿道弗斯低声说,“那就,回去看看吧。” 或许这才是让他们下定决心前往雾兰的原因。如今的杜尔米恍然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他的母亲始终在思念故土、始终无法忘怀过去的那些记忆;而这个答案本身就埋藏在他的大脑深处,仅有在他翻阅记忆锚点的时刻,才会真正涌现出来。 他想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父母、又想到奥尔德斯治世的父母。死亡仿佛是他们最终命定的结局,但在死亡之前的一切记忆,却仍旧在光阴之中栩栩如生。 而此刻杜尔米就身处记忆剧院,却感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这个剧院之中轮番上演。 台上人回了家乡却成为异乡人,台下客未离故土却仍是异乡客。 “……他们都在笑。”杜尔米暗自嘀咕了一句,“可是真的这么好笑吗?” “【白日梦】先生。” 一个细微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是狮子先生。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怎么了?找到线索了?” 他在这儿看剧;他的领民们正忙忙碌碌于不同的层域,试图寻找记忆剧院于今日燃起大火的原因。 ……这么说来,帝皇之路可真像是一个甩手掌柜。 狮子先生是如今唯一一个可以自由行走在凡俗世界的领民。他以哈金斯·法雷尔的相貌出现,却知晓自己终究是个“亡者”,所以非常低调地戴了个帽子——在室内戴帽子?这真的低调吗? 不管如何,狮子先生十分自然地走进了记忆剧院的后台。因为他长了一张“太阳骑士”的面孔——正直、善良、俊朗、英武——所以没人阻拦他。没人觉得这样面孔、这般气质的人,竟会是偷偷溜进来的。 狮子先生在后台逡巡一圈,便对他的领主说:“这里有一些奇怪的木箱子。” “里头有什么?” “……周围全是人,您确定要我现在去撬箱子吗?” “什么?”他那位领主大惊小怪地说,“难道您不是全能的太阳骑士吗?!” 狮子先生觉得【白日梦】先生铁定有哪里不对劲,他便说:“您还是请法罗夫人帮帮忙吧。”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各有擅长之处,前者诱惑人心、后者精通杀人。这两位同僚的能力,让狮子先生一直觉得自己加入了一个不太正派的组织,但考虑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白日梦】……他就释怀了。 “好吧,那就得等等神秘侧的回音了。”那位【白日梦】先生又如此回答,“这么说来,咱们就不能选择正常一点的调查方法吗?等等,那些木箱子里不会是火药吧?” 狮子先生扫了一眼那些木箱子,不明白【白日梦】先生的思维是如何转到这种可能性上面的——狮子先生对于波尔普恩发生的事情还一无所知,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死了。 于是他只是诚恳地回答:“您说那是一场大火,但您没说那是一场爆炸。” 【白日梦】先生被这个诚恳而老实的回答噎住了。这就是太阳骑士吗?【太阳】究竟是如何培养自己的信徒的? “……所以,其他人看起来怎么样?”【白日梦】先生换了个话题,“就没别的奇怪的地方吗?” “后台这里无比忙乱,是因为同时有三个剧团正为他们的演出做准备,尤其下午出演的格温剧团,更是人满为患。”狮子先生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的面孔,“……老实说,如果其中混进来任何可疑人士,我也绝不意外。” 他这么说的时候感觉十分别扭,因为,他自己不就是一个“可疑人士”吗?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身旁又传来一阵轰然大笑,不知是又发生了什么阴差阳错的事情。 他觉得这一切都挺割裂的——沉浸在表演之中的剧团成员、笑得脸都发红的观众们、气氛热烈又完全封闭的剧场、混乱又容易迷路的后台、陌生又熟悉的各色面孔……还有那场将要焚毁一切、烈焰滔天的大火。 他不禁想到了当初罗伊岛的剧场:一场歌舞剧、歌唱的人鱼、焚烧的绿火与流淌的月光。如今他是在繁荣的利文斯通,人们摩肩接踵,目光交错之间都满是沉吟。 已经完场的剧目、正在上演的剧目与将要上演的剧目,它们都在等待;等待结束或等待新的开始。 ……狮子先生决定暂且离开后台。 或许再等一段时间,等这里人少一些的时候,他会来查看这几个木箱子的情况。只是现在人多眼杂,他不好动手。实在不行,他还可以观望一下其余同僚们的进度。 ……对了,是不是又新加入了一位夜光石小姐?也不知道这位夜光石小姐拥有什么力量,但他前头的那几位同僚似乎都郑重其事。【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可真是越发神秘了。 这个时候,是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哈金斯·法雷尔?” 凯瑟琳·贝休恩来找格温剧团的主人,却意外在剧场的后台看到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一个理应死去的太阳骑士、一个甚至连尸体都存放在棺材之中的亡者。 ——太阳骑士,哈金斯·法雷尔。 她不可思议地说:“骑士,你仍旧活着吗?” 第371章 一出喜剧 第371章 一出喜剧 看吧,这就是冒用死者身份可能带到的祸患。 ……什么冒用!他就是那个哈金斯·法雷尔!他是死了没错,可他又活过来了,这事儿非常稀奇吗? 不知道为什么,一旦撞上【白日梦】先生,所有的这些事情就都变得古怪又离奇了。人们可能情不自禁地腹诽,可能莫名其妙地抓狂,却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白日梦的曼妙与怪奇、炫丽与诡异。 狮子先生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他认识凯瑟琳·贝休恩。这是因为凯瑟琳同样在利文斯通长大,在圣德昆西大教堂成长与训练。直至成年,凯瑟琳才出门远游。严格来说,利文斯通的每一位太阳骑士都是看着凯瑟琳长大的。 狮子先生比凯瑟琳年长一些,也更早地领受了【太阳】的力量。 以前,凯瑟琳还是小凯瑟琳的时候,她还跟在哈金斯·法雷尔的后头、追着问他为什么能举起那把沉重的骑士之剑。后来这张年幼的面孔成长为更坚定、更从容的模样,却再也不会好奇骑士剑为何如此沉重了。 “……狮子先生?” 那位【白日梦】先生的声音还在传来,带着一丝惊异,好像知道他这儿发生了什么一样。 这声音、这语气,与凯瑟琳那沉重而不敢置信的目光,同时攫住了狮子先生的灵魂,使他感受到猝不及防的压力。 就是在这样昏暗、嘈杂的剧院后台,他却感受到一种比他身在太阳教廷、接受【太阳】赐予的力量的时刻更加——沉重的、复杂的感触。 他几乎不敢面对凯瑟琳的目光;尽管如此,他知道自己的脸庞一定面沉如水,仿若一切风平浪静、连死亡都未曾抵达。 他侧过了头,只是平静而低声地说:“先生,我遇到了一位旧识。” “你在跟谁说话?”凯瑟琳下意识问。 【白日梦】先生语气轻快地回答:“真的?那你就跟你的老朋友叙叙旧吧,狮子先生。”祂甚至还絮絮叨叨地说,“怎么样,你活过来了,那么你的老朋友是不是十分惊喜?” 狮子先生瞥了凯瑟琳一眼——惊喜? 他怀疑太阳教廷这会儿已经在准备把他抓进暗牢了。好吧,他自己也将不少人踢进那个鬼地方、扔给那群疯子一样的执刑官,因果循环罢了。 一个死而复生的太阳骑士,听起来就已经背弃了他的信仰。 而倘若太阳教廷知晓他竟是被一位魔法师救助的,那情况更是不得了了……【白日梦】先生竟将他扔给一名魔法师进行救治,难不成是早已预见了如今这样滑稽的场面? 凯瑟琳语气平静、沉稳地问:“你是哈金斯·法雷尔吗?” 狮子先生沉默一瞬,随后微微一笑:“我是。” 【白日梦】先生没有阻止他这么做。而以狮子先生私心里揣测来说,他认为【白日梦】先生也不会放弃哈金斯·法雷尔这样一个好用的、毋庸置疑是太阳骑士的身份。 的确,他死了、他可以放弃这个身份与姓名。但狮子先生最终决定承担这一切,为他新主。 ……哈金斯·法雷尔的父母早逝,他是被太阳教廷收养的孤儿之一。他选择了信仰【太阳】,因为的确是【太阳】将他从那样的绝境之中拯救出来。而毫无疑问的是,他也为这样的信仰奉献了一切,包括他的生命。 而于这般绝望的死亡之中,是【白日梦】先生重又拯救了他。他绝对没有想到的是,如他这般微小、卑劣的生命,竟能得到两次彻底的、全然的拯救。因而他反而变得更加谦卑、更加虔诚。 他想,领主与领民吗?这样也很好,比神明与信徒好得多。 他并不喜欢那种长篇累牍的赞美。每一日惊醒他的,是利文斯通的晨钟;每一日伴随他入梦的,是梦境永恒不去的昏暗。太阳只是太阳——【太阳】只是太阳。 但他身为太阳骑士,当然不可以这么说。即便在所有的太阳骑士之中,他都是格格不入的。 有时候,他望见他们那位逐光骑士又一次满身血气地归来,望见那个天真稚嫩的女孩逐渐成长为合格的太阳骑士……而他们的生命都扎根于泥土之中,明明挣扎,却仍旧向上。 于是他将这些事情付之一笑,便说:“只不过,凯瑟琳,我现在更希望你称呼我为狮子先生。我的新主如此称呼我。” “新主。”凯瑟琳一字一顿地说。 在后台略微昏暗的光线下,她那双灿金色的眼睛却仿佛灼灼生辉。 “我知道我已经死了,你也知道。我的尸体就躺在棺椁之中,只等待下葬的时刻。”他们是在讲什么呀?在剧场的后台,他们却上演着自己的剧目吗?听起来还是带着点儿神秘学要素的那种,“而在死亡的边沿,有人拯救了我。” 他将【白日梦】先生称作“人”。这会让那位巨面者不高兴吗?狮子先生略微忧虑地想。只不过,他觉得他的同僚们应当也是这样对待那位领主的——祂与他们总是十分亲近。 凯瑟琳沉默片刻,接着说:“骑士,你死而复生,却没有回到教廷。” 而狮子先生面不改色地反问:“那么,逐光女士,你要将我带回教廷吗?” 在短暂的寂静过后,【白日梦】先生又遥遥朝他说:“对了,狮子先生,就算叙旧,也别忘了检查那个箱子啊!或者让你那个老朋友给你打个掩护,两人行动就方便多了吧?” ……让这位逐光女士给他打掩护?狮子先生几乎失笑。他们在这儿剑拔弩张,就差打起来了,而【白日梦】先生还在那儿白日做梦呢。 于是他又一次偏了偏头——他终于明白那位法罗夫人在面对【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为什么永远是“柔声说”了——他此刻也同样语气柔和地说:“当然,我会记得的,您别着急。” “我不着急。”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嘟哝了一句。 只是周围观众都在哈哈大笑,而他为了关注狮子先生那边的情况,却没怎么仔细看台上的剧目、也不了解故事进展如何,就显得自己又有点格格不入了。 他就随口问:“所以,你那个老朋友也是太阳教廷的吗?” ……狮子先生也有点焦头烂额。这位【白日梦】先生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别打扰他跟他的老朋友“叙旧”! “是的。”狮子先生回答。 “是的。”逐光女士回答。 狮子先生一怔,差点以为对面的逐光女士也在回答【白日梦】先生的问题,而这个回答也恰好符合。然后他才想起来,凯瑟琳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她会将他带回太阳教廷。 “我并不介意,想必我主也不会介意。”狮子先生继续面不改色地说,因为【白日梦】先生的确不会介意,瞧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天天在【乡】闲逛呢。 至于太阳教廷介不介意……呃……他当然知道答案,但他只能这么回答。 凯瑟琳终于皱起了眉,她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但想到这里是剧院,有许多无辜平民,她还是压下了动武的念头。她说:“我不明白……哈金斯,你背叛了你的信仰吗?” “不。”狮子先生回答。 “那么……” 狮子先生低声笑了一下,他坦荡地说:“我只是向一位领主献上了忠诚。凯瑟琳,这不行吗?” 凯瑟琳明显地怔住了。 帝皇之路的特殊性在于,这依托于凡俗世界,并且存在着某种跟传统意义上的信仰截然不同的、领主与领民的协议关系——听起来简直太凡俗了。 对于其他道路的人们来说,向一位帝皇之路的领主献上忠诚,这是很常见的事情。譬如有许多贵族就会雇佣猎人作为保镖,同时以帝皇之路的力量作为保障。 只是这事儿在太阳教廷不怎么常见,因为太阳教廷自身就是凡俗世界的庞然大物。 ——因而他的新主并非新神,而是一个人。 “……你的新主,是谁?” 狮子先生又一次偏过了头,轻声询问:“先生,我的老朋友对我死而复生的事情十分感兴趣,我能说出真相吗?” “当然,随你怎么说。”而【白日梦】先生大方地回应,甚至还开了个玩笑,“哪怕你说的夸张一些,说我恰恰是为了救你一命才从波尔普恩来到利文斯通,这也完全没错呀!” 狮子先生也不由得一笑。 无论何时,人们都会说【白日梦】先生可真不像是个巨面者,可是,人们仅仅只是延续了自己对于巨面者一贯的刻板印象,却从未想过【白日梦】先生本身究竟是如何模样。 ——或许祂始终是那个语气轻快、眸光好奇的英俊年轻人。祂从来没变,人们却因为得知祂是个巨面者,而让自己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凯瑟琳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个死而复生的哈金斯·法雷尔。 她对这位太阳骑士的印象其实还停留在更年幼一些的时刻。因为她成年后便离开了利文斯通,只是偶尔才回来一趟,算起来也过去了七年之久。 因此,她对这位骑士隐约的印象,便是其身上永恒不散的沉重的压力,一种肃穆的、静默的压抑。 可在他死去之后,在他死而复生之后,在他变成狮子先生之后,他反而多了一点奇异的轻快与松弛,像是一场轻飘飘的—— “【白日梦】。”狮子先生便说,“吾主为【白日梦】先生。” 凯瑟琳明显地吃了一惊。可是吃惊之余,她竟然感到了一种怪异的、莫名其妙的茫然。不,不是茫然,是一种古怪的、五味杂陈的心情。她甚至不明白这种感触是怎么来的。 她只是觉得这样的——对面那个太阳骑士反而朝她说“吾主为【白日梦】”的画面,显得万分离奇与诡异。 在短暂的怔愣过后,她迅速抛下了这个念头,并且吃惊地想,【白日梦】先生?这位巨面者在利文斯通救了一个死去的太阳骑士?这是为了什么?这与祂的力量和未来图谋有关吗? 因而她紧紧地凝视着哈金斯,认为这事儿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她哪里想得到,哈金斯也觉得这事儿说不通。更别说【白日梦】先生甚至还是在另外一个治世遇到的更加濒死的他——也就是说,这位巨面者不远万里、跨越一整个治世的漫长距离,就只是为了拯救一个微不足道的太阳骑士吗? 又或者,是因为他手中正在调查的伪书案,或许真正牵连了一些神明相关的隐秘,所以这位巨面者才会出手相助? 狮子先生也产生过这种类似的想法。但不管如何,当他将自己置身于“狮子先生”这个名头之下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一切的问题恐怕也不算问题了。 ——对于那位【白日梦】先生来说,一名太阳骑士或许只是一头狮子,一场梦或许也只是一个漂亮的彩虹泡泡。 做一场梦、便换一个人死而复生。这有什么不好?或许祂一时兴起,做另外一场梦,便梦见世界成了一场废墟,而他们所有人都不过是世界在濒死之际的一抹遥想。 想到这里,狮子先生甚至不禁感到一丝好笑。 若一切真是如此,那他们置身于这般的剧场之中,该是多么滑稽的一出喜剧啊! 凯瑟琳正要追问,却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巨大的欢呼。 原来是上午的这出剧目已经结束了,尽管大部分观众都对下午的剧目更加感兴趣,但他们还是十分给面子地为上午的剧团送去掌声与欢呼。 接下来,就是下午的这出剧了。来自克里斯琴的剧团将要为新的剧目做好准备、也要为新的故事拉开帷幕。 而格温·阿尔克温也终于抽出一点时间,要与凯瑟琳见上一面。 第372章 利益交换 第372章 利益交换 “……您愿意赴约,让我感到万分荣幸。” 阿切尔·英尼斯语气谦卑地说。 英尼斯家族家财万贯、权势滔天,而阿切尔本人也是青年才俊、优雅得体。可他在面对这个年轻女人的时候,却仍旧表现得恭谨而谦和。 ——奥古斯王女,莫尔芙·法涅斯。 在法涅斯王朝崩塌过后,谢兰陆陆续续出现了很多小的国家。这些国家要么是与法涅斯王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么是早在法涅斯王朝之前就已经在历史之中抹下一笔;真正“崭新”的国家,是从来没有出现的。 说到底,如今的时代仍旧承袭了法涅斯王朝的旧日余荫。 人们说奥古斯王室传承着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事实上人们并不清楚【帝皇】是否真的留下了后代,亦或是流淌着神血的子嗣;只不过,在奥古斯王室之中,偶尔的确会出现掌握着【荣光之许】力量的人类。 【荣光之许】是一种特殊的帝皇之路的力量,非要说的话,这像是一种更深刻、更顽固的统治,让拥有这种力量的人类在自己的领地上宛如巨面者一般强盛、一般磅礴。 这是仅仅出现在以“法涅斯”为姓氏的人们身上的奇迹与恩赐。而即便在法涅斯家族的血脉之中,也少有人能获得这般殊荣。莫尔芙·法涅斯便是其中之一。 因而即便莫尔芙拥有众多的兄弟姐妹,她也仍旧是王国唯一且注定的继承人。 王女阁下如今二十岁,以其年龄来说甚至还十足年轻。但人们已经万分关注她的婚嫁、她的夫婿人选。 原本,以阿切尔·英尼斯这样的身份地位,再加上他的年纪,他早该选个合适的贵族女性步入婚姻殿堂。可因为王女阁下婚约未定,所以家族便让阿切尔也始终等待。 关于这事儿,阿切尔有点厌烦,可他仍旧在王女阁下面前表现得殷勤而不显谄媚。 ……听闻下午的那场剧目关乎爱情。阿切尔走神去想。怪不得父亲让他邀请王女来看这场戏。青年男女、剧院相约,再看看台上拉拉扯扯、缠缠绵绵的男男女女……很适合滋生一些无伤大雅的情愫。 只不过,阿切尔疑心这位王女阁下恐怕同样无心情爱。 莫尔芙·法涅斯那张清丽典雅的面孔上只有一丝温和、得体——符合场面——的微笑,她平和且从容地回答:“恰好是一个闲暇的午后,来剧场消磨时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相貌般配的贵族青年男女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大概是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念头:虚与委蛇。 英尼斯家族预订的自然是最好的包厢票,位于剧场的二层,居高临下。他们不必像普通观众那般排长队,而是从一旁的另外一个楼梯直接上去。他们踩在木质结构的楼梯上,听闻一阵又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 阿切尔没话找话,说:“听闻记忆剧院二十年前进行过一次翻修,可现在却也有些老旧了。” 莫尔芙笑了一下,说:“二十年,那就已经是我的全部人生了。您是说我已经老了吗?” 阿切尔:“……” 他突然对这位王女阁下的性格产生了一丝怀疑。 莫尔芙忍俊不禁,又说:“不必拘谨,英尼斯先生。既然是来看剧的,那就好好看剧吧。” 谈话间,他们就已经抵达了顶上的包厢。他们是最早来到这里的观众,剧场内仍旧空空荡荡,舞台的帷幕尚且合着。他们恐怕将要百无聊赖地等待开场了。 他们落座。在短暂的沉寂过后,阿切尔沉声说:“再过两天,今年的市政厅会议就要召开了。” 莫尔芙无声地轻叹一声。她都说了,不过是闲暇午后来看剧罢了,这位英尼斯先生怎么还是提及正事?他知道她为了这一下午的忙里偷闲而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吗? 但她仍旧面带微笑,神态自若。 这让阿切尔不太好把握莫尔芙的心中想法,他只是试探性地问:“您对于旧城区是如何看的?” 闻言,莫尔芙偏了偏头,她望向了底下空空荡荡的观众席。隔了片刻,她仿若答非所问:“我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或许我应当出生在克里斯琴,而非利文斯通。” 阿切尔愣了一下,不明白莫尔芙提及这个是因为什么。 莫尔芙又说:“旧城区曾经就是利文斯通,是最近这二十年的发展,才让旧城区成了‘旧的’。可是时光最终也会改变所有往昔的故事,利文斯通迟早会成为一整个完整的利文斯通——不分新旧。” ……阿切尔觉得这位王女阁下的说话风格有点古怪。不过,也就是这两年,莫尔芙才逐渐加入社交场。在此之前,人们对这位王女阁下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不分新旧?照这么说,莫尔芙是认可旧城区改造计划吗? “可是……”莫尔芙百无聊赖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利文斯通也只是利文斯通。” 只是?只是利文斯通?阿切尔几乎不假思索地想要反驳,因为利文斯通是这样一座庞大的港口城市,几乎占据了整个谢兰三分之一的海运贸易,如何能用“只是”来形容这样一座城市? 可随即他就停了下来,并且微微怔愣。有一种古怪且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出现在他的心中。 莫尔芙又说:“旧城区与新城区的矛盾在于,短期内利文斯通不可能拥有一个新的大港、新的利益来源。两边只能在现有的利益之中争夺与厮杀。你想要让旧城区跟新城区平起平坐,当然会得到反对与反抗。” 阿切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沉默了。 他无法否认这一点,因为这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而不是第一年。人们很难再一下子找到新的财富来源了,自然只能在原先的那一亩三分地里拼命折腾。 ……可是,如果莫尔芙从这个角度来切入的话…… 阿切尔凝视着那张仍旧带着轻柔笑意的面孔,心中却不禁感到了一丝滑稽的、惊异的不安。他在想,这素雅静默的表象之下,是熊熊燃烧的野心吗? 倘若利文斯通之内已然找不到更多的利益,那么,便往外头去找;倘若连奥古斯王国都止步于此,那么,便去谢兰的其他地方找。他们不是一直跟诺斯王国起冲突吗? 而如果莫尔芙·法涅斯的野心在于这里,那么她当然更希望自己出生并成长于克里斯琴。因为,即便利文斯通象征着港口与利益,但这座城市终究偏安一隅,难以将影响力——特别是政治与军事影响力——辐射至更遥远广袤的谢兰大陆。 传统意义上的陆地统治核心,仍旧是克里斯琴。 “……说笑而已。”莫尔芙又轻轻地笑了一下,“为了等待剧目的开演,我们需要一点儿有意思的话题,对吗?” 可您真的是在开玩笑吗?阿切尔忍不住想。可是,关乎战争、关乎领地,这些问题从来也是奥古斯王国内部始终讨论、经久不息的话题。 在过去的三百年里,为了争夺森罗海与雾兰的利益,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便已经冲突不断。 诺斯王国赞助的波尔普恩船长最早抵达了雾兰,那么奥古斯王国便疯狂地宣传博伊尔船长的功绩。森罗海的各色岛屿也都有着两国在背后支持的身影。而在谢兰、在两国相邻的边境地带,明里暗里的冲突更是从来没有间断。 可是,战争?这些都算不上战争。 当代的奥古斯国王有点像是个和事老,不想跟任何一方起冲突。二十年前,正是在这样一位国王的默认之下,王国才会迁都至利文斯通——不然克里斯琴又有什么不好呢?多少国家想要克里斯琴还得不到呢! 那个可能的猜测在阿切尔的心中沸腾着。可当他要问出口的时候,他才猛地一下惊醒。 他是为了什么才来邀请莫尔芙·法涅斯一同看剧的? 他是为了他的旧城区改造计划,他想要得到来自下一任国主的支持。而莫尔芙事实上也暗示了——几乎是明示了——她想要做的事情。 这是一种利益交换。这才是真正的邀约——为了等待真正的剧目的开演。 剧场内的人们在等待一场爱情、等待一次死亡。而剧场外的人们最终等来的,或许会是一场战争与一次杀戮。 阿切尔因而苦笑一声,同样答非所问地说:“仅有耐心才能收获一场好戏。” “……祝你们演出顺利。” 凯瑟琳·贝休恩对格温·阿尔克温说。 她们这边的交谈浅尝辄止。看得出来格温女士并不信任太阳教廷;而她尽管来自亚玛利埃,却是在很久以前就离开亚玛利埃、前往克里斯琴生活了。 凯瑟琳对此早有预料,也并不遗憾。她此次拜访,也不过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调查切入点罢了。 今日的记忆剧院之行,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她碰到了那位……姑且就按照他的意思,喊他狮子先生吧。 凯瑟琳不得不怀疑这“狮子”指的是太阳教廷的黄金狮子。在教廷内部,他们甚至拥有一个巨大的驯兽场地,就是为了驯服这些凶猛的野兽,以此为【太阳】增光添彩。 可是,倘若哈金斯·法雷尔真的叛出了太阳教廷,那他为什么仍旧以“狮子”为名?最关键的是,为什么【白日梦】先生会如此称呼他? 这很容易地导向了一个可能性:这位巨面者是以某种戏谑的、嗤笑的态度来看待太阳教廷的人们,因而将他们一股脑儿看作某种受到驯服的、受到约束的兽类。 就像是驯兽场——与剧场——那样高高在上的观众席。 ……这些想法丝丝缕缕地出现在凯瑟琳的大脑之中,令她在与格温女士的对话过程中都有点心不在焉。 格温·阿尔克温也瞧出来了,但她的性格是阴郁而冷淡的,因此并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直到凯瑟琳准备离开的时候,格温才突然说:“至于,亚玛利埃……” 凯瑟琳停下脚步,回身凝望这位剧团的主人。格温女士的面孔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之内,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轻微的恍惚,仿佛仍旧被旧日的尘埃淹没。 或许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因而轻轻地苦笑一声。她说:“我曾以为我能躲避关于亚玛利埃的一切,但您的到访,以及亚玛利埃之歌的出现,这些都让我意识到,躲避是毫无意义的。” 凯瑟琳微微皱眉,隐约明白了格温的意思,但她仍旧沉静地聆听着。 “……因此,我打算……或许……”格温叹息着,“或许,是时候回到亚玛利埃了。” 凯瑟琳深深地望了格温一眼,她说:“如果您乐意的话……或许我可以陪您一同前往。” 格温不禁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凯瑟琳会提到这个。之前那个身份不明的幽绿色眼睛的侦探已经说要去一趟亚玛利埃,而这位逐光女士也要前往吗? 那些往日的记忆,或许终于到了重又沸腾的阶段。 因而她沉默了片刻,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转而说:“既然您今日来访,不妨来瞧瞧我们的新剧吧。我们一早预留了几个座位,恐怕就是为了您这样的来客准备的。” 外头人声鼎沸,为这一出期待已久的剧目。 凯瑟琳并没有那么期待,但最终,她也并没有拒绝:“我的荣幸。” 她说。 第373章 真是幸运 第373章 真是幸运 “加洛德,我可没想到,你今天竟然会有空来这儿看剧。”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偏头看了海沃德·诺伊斯一眼,然后百无聊赖地摇了摇头。他回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海沃德,我可绝不会接你的话头。” 海沃德悻悻。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在这位老朋友的眼里好像是个十分戏谑恶劣的性格,以至于加洛德总觉得他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不怀好意——好吧,他承认自己是在调侃加洛德作为医生的忙碌程度,可他绝不是带着恶意去调侃的! 海沃德跟加洛德的交情来得很简单,他们是在【塔】相识的,后来发觉各自所处的城市——格拉德与利文斯通——也不算太过遥远,于是就成了笔友,时常通信。 这是海沃德头一回来利文斯通,加洛德当然要尽地主之谊,便请海沃德来看一场剧。 ——说起来,他们真正的交情应当是,他们的名字都以“德”做结尾,对吗? 海沃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小细节,但总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突然开始反复地回忆、思考、琢磨、揣测自己身周的一切。 他真不习惯做这样的事情!幸运的是,在别人看来,海沃德从来就是一个散漫、浪荡的性格,所以他在那儿若有所思,人们也只会觉得他别有用心,而不会觉得他了然于胸。 至于加洛德·曼斯菲尔德,这几日海沃德对其凡俗身份的了解,反而更甚于此人的神秘侧信仰了。 曼斯菲尔德家族是利文斯通的显赫贵族之一,加洛德更是当代的唯一一位继承了这个姓氏的年轻人。他父亲年事已高,想必也注定将这个不凡的家族交到加洛德的手中。 而加洛德呢?他在海斯医院当医生! 怎么,这年头的魔法师就非得不务正业到这个地步,才能让人们相信他果真是个魔法师吗? 不过海沃德自己也是个不务正业的贵族子弟外加魔法师,他甚至还没加洛德这样的正当职业呢,所以他也没法指摘加洛德的选择。 “……爱情剧。”海沃德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真的有意思吗?” 加洛德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说:“我没结婚,这事儿好理解,在咱们的那位王女阁下没决定终身大事之前,利文斯通的适龄贵族青年都得等着,起码得抱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期望。 “可是你呢,海沃德?你怎么还是个光棍?” 海沃德噎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反驳的是,除了加洛德这个损友,谁还会操心他的婚姻大事?可随后他才想到,他父母当然也会操心;只不过,他父母从来不催促他。 ……可是这个问题却突然攫住了他,令他即便身处人群之中,周围却好似突然空无一人。那种深冷的寂静的感觉,几乎令他的灵魂都在恐惧地颤抖。 他难以形容那种古怪的感觉。他只是觉得,他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想象过这个问题。 是啊、任何父母都会操心孩子的未来;可是…… 可是什么? 海沃德怔了片刻,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他转而抬头望向面前的建筑:“……记忆剧院,是吗?” “是啊。”加洛德回答,“听闻英尼斯家族的那个继承人邀请了王女阁下来看剧,而王女阁下竟然还答应了!他们真能成吗?” 海沃德突然一下子无语了,那也让他脱离了刚刚复杂的愁绪。他说:“老朋友,我没想到你这么好奇人家的感情发展。你真是个魔法师吗?” “我不信你不好奇。” 海沃德:“……” 他可能沉默了一秒钟吧,然后就压低了声音问:“我们怎么才能搞到最新的消息?” 加洛德一笑,成竹在胸地说:“放心,我父亲肯定比我更着急。等我们看完剧回家,最新的消息就等着我了。” 事实证明,他们两个成了朋友自然也是很有原因的。 记忆剧院的门口混乱又嘈杂,人来人往。海沃德为这样夸张的情况而不禁咋舌。他们两个也得去门口排队,因为眼下这地方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 海沃德甚至听见旁边人在讲笑话:“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邻居问我是不是出去玩,我说那你可真是误会了,我是出门排队去了!” 海沃德没忍住笑了一声,他偏头一看,发现是个容貌俊朗、表情严肃的男人,倒是忍不住一怔——果真人不可貌相。 他便无聊地跟加洛德搭话,但绝大部分的话题都不能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进行探讨,于是他就只是问:“对了,你那个师弟情况如何?” 他说的是贺拉斯·兰西亚。此人是加洛德·曼斯菲尔德的同窗师弟。只是他们虽然拜在【塔】的同一位导师门下,但因为曼斯菲尔德家族已经随着奥古斯王国的迁都而同样搬往利文斯通,所以加洛德与贺拉斯的接触也不算多。 加洛德的确知道贺拉斯为人心高气傲,但那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生活在利文斯通,而贺拉斯生活在克里斯琴;这般遥远的距离,简直比【塔】和凡俗的距离更加遥不可及。 不过,当然了,贺拉斯·兰西亚也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存在。 在神秘侧,加洛德不止一次跟旁人一起笑话那个“倒霉的贺拉斯·兰西亚”,还跟别人探讨过贺拉斯·兰西亚会不会一天之内换好几个宝石戒指。 加洛德便说:“我怎么知道?或许他准备得不错,就要成为咱们都高不可攀的人物了。” “行了,老伙计,别这么酸溜溜的。”海沃德笑话他,“等他成功了,你就能狐假虎威了。” 加洛德对此嗤之以鼻。偶尔,他也产生过这样一个念头:在贺拉斯·兰西亚这个眷者的对比之下,他这个“魔法师”的身份就显得万分弱小与无用了。 倘若他想要,他或许该离开谢兰、前往雾兰,去更遥远更广阔的地界寻找机会。 可是,另外一个念头却也影响了他:贺拉斯·兰西亚又算什么?他为什么要因为这个远在克里斯琴的师弟,而放弃自己在利文斯通的一切努力、远离自己的亲人朋友,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天赋不下于人? 那可真是一个愚蠢的念头、一个愚蠢的选择。 ……每当他如此想,他就会感到一种深切的自我厌恶,仿佛他真的做出这样的行动一般。 “好吧,那咱们换个话题。”海沃德擦了擦头上的汗,感觉利文斯通这样的天气令他有点厌烦,“……对了,这场剧到底讲的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加洛德怀疑地问。 海沃德同样理所当然地给了他一个眼神:“你为什么觉得我真的听进去了?” “……真不知道你这辈子到底能对什么东西上点心。”加洛德无言以对,“这场剧讲的是爱情,确切来说,讲的是一个女人失去了自己的丈夫之后发疯的故事。” “失去了丈夫?”海沃德反问,“怎么失去的?” “她的丈夫死了。”加洛德言简意赅地回答,“具体怎么回事我就不知道了。” “不是说这场剧已经在克里斯琴上演过了吗?没人知道后续的故事发展吗?” “可你非得在进场之前就了解一切吗?” 海沃德讪讪一笑。他不能说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不祥的预感,而且,他要是真的说出口的话,那情况指不定就真的不妙了。这就是神秘学,言之于口意味着尘埃落定。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两道身影。 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老年妇人,前者扶着后者,两人似乎在低声交流着什么。 过了不久,又有一个年轻人走了过去,并且跟他们汇合。后来的年轻人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也是他那张英俊面孔上最引人瞩目的地方。他笑吟吟地跟他们两人交流,然后好似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去排队了。 接着,好似就是在不经意之间,那个年轻人的目光瞥向了海沃德这一边。随即他的目光便定住了。 海沃德与这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奇怪地发现,对方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奇异的震惊与不敢置信——什么?这眼神是朝着他来的吗? 于是那个年轻人就转头朝着他的那两名同伴说了一句什么,就急匆匆地朝这儿走过来了。 “海沃德?”加洛德疑惑地瞧了他一眼,“你在看什么?” “海沃德?”而那个年轻人也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海沃德·诺伊斯?” 海沃德·诺伊斯静了一瞬,随后笑了起来:“是我。你是谁?你认识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他又对着加洛德说,“——我只是瞧见了他。” “哦……哦!我有什么事?其实也没什么事。”那个奇怪的年轻人又如此奇怪地说,“我只是没想到……呃……你居然来了利文斯通?你是不是从格拉德来的?你父母还好吗?” 海沃德语气古怪地说:“我父母挺好,不劳你费心。不过,你似乎还挺了解我?” 而这个年轻人终于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睛,就说:“对了,你还不认识我……”他的语气也变得略微古怪,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杜尔米·奈特,我是个侦探。” “你的意思是,你调查过我?”海沃德的语气更加古怪了。 “嗯……”杜尔米眼神微妙地飘了一下,“勉强可以这么说吧。” 他当然调查过脑子先生了。他连脑子先生在哪儿藏了一块饼干都知道! 只不过,这种调查可能跟脑子先生的想法不太一样……不过,脑子先生毕竟是脑子先生,所以指不定脑子先生知道的“调查方法”反而更多呢! 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脑子先生——他又瞧了瞧旁边的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同样友好地跟他打了声招呼:“下午好啊,医生。你们两个……是朋友?” “老朋友了。”加洛德回答。 杜尔米回头瞧了瞧不远处仍旧还一无所知的劳伦特·霍索恩……他感觉这场面很古怪。但是他也说不出古怪的地方在哪儿,反正就是很古怪。 唉,这场面,对他一个刚刚成年的十八岁年轻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总之都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错!新的治世搞乱了一切。 “……好吧。”杜尔米就慢吞吞地说,“祝你们……呃、享受一场轻松愉快的剧目。” 他的祝福听起来跟诅咒一样。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剧目绝不可能简单收场。 队伍已经在前进了,他可不能在这儿继续跟这两位脑子先生闲聊——还真是两位!——不远处劳伦特与科尔文太太仍在等他。 所以他就大大方方地说:“那么,我们下次再聊吧。” 他跟他们挥手道别,然后离开了。 海沃德似乎仍旧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个年轻的侦探是如何“调查”他的,又为什么要“调查”他。不过,剧场已经近在咫尺,他们无暇闲谈了。 这两位脑子先生先入场,杜尔米没有跟进去。 他只是站在记忆剧院的门口,远远瞧着这位脑子先生,瞧着这个仍旧意气风发,没有经历过格拉德饥荒、也没有经历父母死亡的海沃德·诺伊斯。 他想到他们曾经关于往日的谈话,想到那些遥远、离奇,仿佛从未发生又仿佛近在咫尺的记忆…… 于是他仿照曾经的脑子先生的语气与措辞,五味杂陈地说了一句:“真是幸运。” ———————— 关于本章最后的“真是幸运”,请看第172章 第374章 无处寻觅 第374章 无处寻觅 杜尔米有点心不在焉。 从记忆剧院的门口到他们各自的座位上,光是排队就花了挺长一段时间。人们都在万分期待下午的剧目,杜尔米却在踏足这里的第一秒就嗅到了暗藏的硝烟味。 他想,外边初夏的日光正盛,里头的故事也同样纷纷扰扰。他真不晓得此刻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间剧院——什么?他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 如今是白日,他情愿自己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小杜尔米,等着晚上再一鸣惊人吧! “【白日梦】先生。” 法罗夫人柔和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并且打断了他关乎己身的妄想。他恍然想起来,他早已经踏上了帝皇之路,所以白日也远非凡俗了。只是他的领民们不常在凡俗现身罢了。 杜尔米回过神,有点跃跃欲试地活动着手指:“哦,怎么样了?” 劳伦特·霍索恩偏头望了他一眼,然后又瞧了瞧舞台上仍旧闭合的帷幕,便回答:“恐怕还需要等一会儿。” 而法罗夫人身处不知何时何地的层域,也同样遥遥地给予杜尔米一个回答:“的确有人梦到了那些木箱子。” 人们的思维想必是雀跃而浮动的,就像是一缕四散飘去的风。即便他们并不想要梦见那些东西,但他们也将会梦见那些东西。那是他们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梦境——那是他们的灵魂于层域之中留下的脚印。 法罗夫人就跟花匠先生在这样的层域之中寻觅。 确切来说,这里仍旧是【乡】。只不过,人们往往不会这般深入地探索,而只是在【乡】的浅层游荡。 但他们此刻便在寻找一场梦。关乎记忆剧院、关乎那场烈火的梦。梦境的存在要远比凡俗世界更加五彩斑斓与扭曲混乱,这里没有逻辑、没有前因后果,有的只是周遭的混乱与寂静。 “我想到了北地的雪。” 搜寻的间隙,法罗夫人向花匠先生说。 北地的雪也是这般混乱、零零散散地下落。他们永远不可能知道一粒雪花就降落到何处,或许是他们的眉间、亦或是窗棂之前,又或者是铺满了山林和宫殿。 他们没法在雪地里找寻那唯一一朵离奇而曼妙的雪花,就像是他们无法从那漫长又曲折的回忆之中,寻找一场旧时的梦。 现在想来,他们已经离那场梦与那场雪很远很远了。 他们竟是为了一场火才来这里寻找梦。 花匠先生只是沉默地笑了笑。他的沉默落在这广袤无垠的梦境与梦境的夹缝之中,就像在雪地之上远足,只留下一丝轻微的碎裂声。 法罗夫人习惯了花匠先生的沉默。倘若不是在梦中,她甚至还需要花匠先生为她捧起她的头颅。 ——他们二人假托小说中的角色,重新得以行走在这个世界之中。即便并非凡俗世界,但他们也已经心满意足了。说不定人类的梦才是离人类最近的地方呢? 他们仍在寻找一场梦。 “利文斯通的梦境真是庞杂。”法罗夫人的裙角略过那些混乱的呓语、茫然的遥想、无序的呼喊,她笑意盈盈地说,“我想,【白日梦】先生会喜欢这个地方的。” 可【白日梦】先生的层域却要比这个地方更加广袤。他们的那位领主将踏足时光、将抵达群星,却未必有如此耐心,细致而缜密地梳理人类的每一场梦。 花匠先生言简意赅地回答:“恐怕他会更喜欢梦中的波尔普恩。” 是啊、是啊。相比之下,他该多喜欢梦中的波尔普恩,因那仍是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事情、因他的选择最终也定格了波尔普恩的故事。 而阿尔弗雷德治世、而梦中的利文斯通,却像是一面终将破碎的镜子。那倒映了许许多多,却唯独没有倒映祂自己。 法罗夫人笑了一声,她叹息着说:“而我们的故事……”她想到【白日梦】先生此刻正在记忆剧院等候一场好戏开演,便笑着说,“恐怕是已经落下帷幕的故事。” 花匠先生摇了摇头,他说:“我并不准备更改过往的历史了。” “我也不。”法罗夫人回答,“当时我们就迎接了注定的命运,如今也是一样。我未曾想到我会从死亡般的沉眠之中苏醒……【白日梦】先生真是创造了奇迹。” “他赐予了我们第二次生命。”花匠先生低声说。因为他知晓【白日梦】先生会更喜欢“他”这个称呼,所以花匠先生便使用了这个称呼。 而恰恰是因为他如此说,所以他竟忍不住笑了一笑,为他们那位领主。 关乎梦境的寻找便在这个时候得到了结果——他们找到了。 “……弗拉格街区的帮派成员?”杜尔米惊异地说,“他们将那几个木箱子抬过来的?” 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很轻,劳伦特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便重新问他:“杜尔米,你怎么了?”他有点奇怪地看着杜尔米,“从刚刚开始,你就有点心不在焉的……是有什么新案子吗?” 杜尔米目光幽幽地望着劳伦特——可不是嘛,时钟先生,可不就是因为你的案子吗?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说:“我只是在想,记忆剧院竟然是一栋完完全全的木质结构的建筑……这玩意儿是不是很容易烧起来啊?” 周围的观众们都朝他投来惊异的目光。 科尔文太太在旁边点了点头,用那种古板的老太太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分析说:“确实。而且这个剧场在剧院的最里头,要是烧起来了,我们肯定逃不出去,干脆原地等死吧!” 周围观众的眼神不能说惊异了,更应该说是“惊恐”。 杜尔米被逗笑了,他闷闷地笑了两声,然后说:“科尔文太太,您说的完全没错!我赞同您的说法,原地等死比较快。” 对杜尔米来说确实比较快,他只需要等外域把他复活就行了。 劳伦特眼看着这两人相谈甚欢,而他却格格不入,甚至还有点纳闷——什么?什么叫“烧起来了”?什么玩意儿就烧起来了? “如果我们对于这场梦境的理解没有错的话,那么,恐怕弗拉格街区的帮派对于几年前的那场赌局仍旧心怀不甘。”法罗夫人声音轻柔而曼妙,带着时光未曾摧毁的往日余音,“所以,他们想要报复。” 二十年前,记忆剧院进行了一次翻修。剧院的新主人来历不明,但肯定与最早的那个雾兰人没什么关系了。 人们得找几个附近的知情者,仔仔细细地问上好几遍、说上好多回,再偷偷塞点钱,才会有人敢告诉他们——还能是谁?这里是利文斯通的旧城区! ——仅有那些依托了街区文化、本地人情的本土帮派,才会在新城区的利益网络冉冉升起的时候,固守自己原先的地盘,并且继续深耕此地。 对他们来说,原先的利益还没完全吃干净,附近的其他帮派才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二十年,对于利文斯通的商人、贵族们来说,是争夺权利、抢占利益的时机;而对于利文斯通的帮派们来说,却是一个彼此篡夺、瓜分地盘的时间。 几年前风波将定,这些帮派便进行了一场赌局,以此决定最后的赢家。而那场赌局也让弗拉格街区的帮派输得彻底。 到头来,他们甚至反而得仰赖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的鼻息,指望着他们手指缝里能漏下一点东西,来给旧城区一些赏赐与机遇。多么滑稽可笑的一件事情! 记忆剧院所在的约翰斯顿街,距离港口并不远。 而港口贸易就是这年代的帮派们获取利益的重要来源。他们进行走私、贩卖人口、偷渡、抢劫,他们跟森罗海上的那些黑船有着极为紧密的联系,甚至会跟森罗协会暗度陈仓。 因而记忆剧院拥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地理位置,并且是这条街上最显眼、最醒目的建筑。舞台之上,演员们或许正在倾情演出;舞台背后,人来人往的剧院走廊,也总是藏污纳垢。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突然听见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于是他抬起头,望见那深红色的厚重的帷幕拉开了。 法罗夫人轻声说:“木箱子里是一根引线。” 制作这个木箱子的工匠手艺十分精巧,将这根引线弯弯曲曲地盘绕着,使其缓慢燃烧,却不会使其快速引爆。 那些帮派成员假装自己是为剧组送道具,在放下木箱子的时候就将引线点燃,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几个小时之后,当大火发生的时候,人们就不会想起他们了。 只是梦境仍记录了他们的所思所想,记录了他们对于这个结构精巧的木箱子的惊叹与蠢蠢欲动,记录他们满心沸腾的野望与愤恨——一场赌局便决定了他们的人生吗?那么,一场火灾也可以决定其余人的一生。 “死亡!”台上的角色惊叹着说,“往后,我便再也望不见你了!” ……杜尔米忧伤地撑着下巴,心想,原来那场火已经在燃烧了。 人们似乎会以为,仅仅在拉开帷幕的那一刻,一出剧目的时间才会开始走动。可是,故事的发生总有其前因、有其背景;譬如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便需要前面三百个年头的等待与铺垫。 他便说:“狮子先生。” 倘若只是一场普通的火,那么狮子先生现在就能扑灭了——小火苗而已! 而狮子先生此刻站在那几个木箱子面前,在听闻了这个消息之后,他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他心中甚至有一些奇怪,因为他之前就已经盯着这几个奇怪的木箱子看了很久了,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小火苗”。 这次他又看了许久,甚至趁人不注意上手检查了一下。 最终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说:“【白日梦】先生,我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最开始的确是那几个帮派成员把这个木箱子搬过来的,但如今这场火却并非在凡俗世界燃起,而是在其他的某个层域。” 杜尔米不出所料地皱了皱脸。 层域。这是一个复杂而深邃的概念。 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层域,与此同时,他们又都处在更广袤的、彼此互通的层域之中。 神秘侧的人们也会使用【层域】这样的说法,但当他们提及【层域】的时候,他们往往指向的是众知层域,譬如【乡】或者【塔】这样的存在。 具体到每一个人的身上,情况又是截然不同的。普通的微面者或许只是拥有普普通通的层域,只是偶尔才会在梦中或者死后踏足那些不同凡响的层域。 而拥有力量的信徒们,他们既拥有自己的层域——他们自己的层域同时也是他们的力量来源——并且,他们也能够前往那些特殊的、凡人难以涉足的层域,就像是前往了一个特殊的、真实存在的地方。 至于杜尔米这样的,他自身的层域便已然成为了复杂而混乱的地域,并且收容了其他人的存在。 最关键的是,层域与层域之间,是可以通行的。 因而人们才能从凡俗世界前往梦境之乡,因而人们才能跨越疾风骤雨的森罗海,因而人们才能改变本该注定的历史。 因而,神秘侧的力量也可以从神秘侧蔓延而来,侵蚀真理侧的坚实与稳固。 ——一场火可以燃烧在凡俗世界,也可以在其他的层域燃烧,最终经由力量的道路蔓延至凡俗世界、焚毁整个剧院。 或许,在那个层域,这场火已是熊熊燃烧、势不可挡。或许,在那个层域,记忆剧院也早已经成为一地废墟、一抔尘土,只是等待这般场景在凡俗现身的时刻。 杜尔米早在外域望见过那场火了,他真该早点思考这个问题的:外域到底是从哪儿搞到这个碎片的? 人们只是在等待那唯一的时刻,等待这两个层域相交的时刻——等待锚点浮现的时刻、等待火光冲天的时刻。神秘侧的一切便可变作凡俗的一切,使世界骤然转换。 那会是什么时刻? 那将是——什么时刻? 台上的演员仍在歌咏:“我该如何寻找你,我的爱人?若你抵达死亡,那我的脚步也将跟随;若我无处寻觅,那你为何迟迟不至、惹人心焦?” 第375章 幕间休息 第375章 幕间休息 幕间休息。 阿切尔·英尼斯端着茶喝了一口,动作显得优雅平稳,但他很不幸被滚烫的茶水烫了一下,于是表情差点没控制住地扭曲了起来。 他暗骂自己倒霉,又总觉得这倒霉的感触十分熟悉——是了,最近他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十分倒霉?因为诸事不顺? 他若无其事地忽略了这一点,只是转头对莫尔芙·法涅斯笑着说:“王女阁下,您对这出剧感觉如何?” 这出剧名为《远别》,写的是女主角与刚刚新婚的丈夫分别,后者去了战场厮杀作战,却不幸身亡。消息传回城市,女主角浑浑噩噩,发了疯一样要去战场找回丈夫的尸体,不见尸体便不相信他真的死了。 第一幕便是新婚与分别,以及死亡的消息。剧中背景是个战争与死亡肆虐的年代,因而所有人都对年轻战士的死亡感到麻木。唯独女主角为此事而不敢置信。 “爱情。”莫尔芙低叹一声,“……果真存在吗?恐怕还是死亡更加离奇与真实。” 阿切尔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迟疑地说:“只是一出戏剧……” 莫尔芙平静地注视着剧场中的观众。他们两人的包厢位置居高临下,可以一览底下全部观众的情况。可是,他们也是如此居高临下,以至于那些观众的面孔都不过成了模糊的影子,似乎出现与消失都毫无意义。 “我知道你的意思。”莫尔芙冷不丁开口说,“你想问我,是否真的要发动这场战争、是否真的要带来这些死亡,是否要成为捏碎这场爱情的罪魁祸首。” 阿切尔同样平静地注视着剧场,他却没看那些观众,他只是望着帷幕合拢的舞台。他想,王女阁下,您是要说服我吗,又或者,说服你自己? “但即便没有我……” 莫尔芙的声音渐低,她一手支着脸颊,目光遥遥凝望着剧场内的观众。她知晓,这里头大多都是利文斯通的本地市民,恐怕这辈子都未曾想过舞台上的故事也可能成为他们自己的故事。 “……法涅斯王朝仍不远。” “什么?” “只是平静了这三百年而已。”莫尔芙的目光稍微变了,几近冷漠,“英尼斯先生,你是希望谢兰与雾兰开战,真理侧与神秘侧开战——还是,希望利文斯通的旧城区与新城区开战,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开战?” 阿切尔几乎被莫尔芙的语气激怒了,他不假思索地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奢华的包厢内,那位年轻的王女阁下目光静默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于是阿切尔慢慢冷静下来,他说:“您只是想说,死亡不可避免。” “是啊,死亡不可避免。”莫尔芙语气轻缓,仍旧带着一丝贵族少女的典雅风范,“若死亡不可避免,那我情愿这场死亡由我带来、由我施予。” ……阿切尔望着她片刻,然后挪开了视线。他的语气中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复杂:“您也要如同您的先祖那般,挑战神明的话语权吗?” 这个问题让莫尔芙轻轻地笑了一声:“您这话似乎有点渎神。” “这里是奥古斯王国。”阿切尔客观地说,“而您继承了法涅斯的姓氏与力量。倘若帝皇之路也拥有真正意义上的信徒,那么想必您收获了【帝皇】的眷顾。” 莫尔芙摇了摇头:“……不。绝非如此。” 她却没说到底错在哪里。 她只是转而说:“对于那些神明而言,人类的死亡就像是……就像是,这场剧。” “什么?”阿切尔困扰地问。 “那只是一个过程、一种背景,一段随意定下的故事设定。”莫尔芙平淡地说,“您有一件事情说对了,我的先祖——安德烈·法涅斯,的确挑战了神明的话语权。” 阿切尔静默。 莫尔芙又说:“可他最终失败了。” “失败了?”阿切尔惊异地说。 “他当然失败了。”莫尔芙叹了一口气,“他成功了,可他也失败了。他的成功是起初,他的失败是最终。” 最终,法涅斯王朝仍旧陨落了。 “而我能给您的答案是……”莫尔芙语气轻盈,带着一种柔和的笑意,“那些日与夜原先是属于神明的,可或许终有一天,那些生与死也该是属于人类的。” 人类该在人类的战争之中死去,还是该在神明的战争之中死去? 莫尔芙认为,她的答案仅有那一个。 ——可是,您也擅自为他人选定了死亡的终局,是吗?阿切尔想着。对于您来说,战争所终将带来的死亡,也如同这场剧,也仅仅只是一场剧。 人们会为一场剧的成功而欢呼雀跃,却从来不会有人以为剧中的死亡便是真的死亡。 从始至终,她都是这般居高临下地望着所有人。 这个念头在阿切尔的喉咙口翻涌着,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毫不犹豫地说出口了。可到了最后,他仍旧欲言又止。 “好了。”莫尔芙宽容地微笑着,“我们不该聊这些的,英尼斯先生。这是个难得的闲暇午后,我们该好好看戏。” 阿切尔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他只是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好似眼前这个刚刚二十岁的王女阁下成了一个他从不知晓、也从未认识的陌生人。 又或者,恐怕是眼下这种——他竟与这位王女阁下平静祥和地坐在同一个包厢看剧的场景,让他感到一种怪异的、沸腾般的不适。 “而如果……”他突然开口问,“如果有谁挡在您的道路之上……” 莫尔芙惊讶地望了他一眼,随后莞尔一笑:“我的先祖统一了谢兰,花费无尽光阴、耗尽完整人生,为谢兰带来了安定平和的百年时间。” 阿切尔微怔。 “您以为他没杀过人吗?”莫尔芙笑着说。 趁幕间休息,杜尔米偷偷溜了出去。 他去了后台,按照狮子先生一路指引。他一直笑眯眯的,假装自己的冒昧闯入有多理直气壮一样。可他就这么溜溜达达走了进去,到最后也没见有谁来阻止他,简直跟在外域那样畅行无阻。 因而他幽幽叹了一口气,终于明白这场火灾如何能烧毁一切了——这剧院简直毫无安保可言! 他到了那几个木箱子面前,自己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他就问狮子先生:“你说,现在把这几个箱子抬走还来得及吗?” 狮子先生望着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事实上也只是过来看一场剧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有一瞬万分怀疑对方是否真的是【白日梦】先生——仅有那轻快的、好似满不在乎一样的语气,昭示了他非人的本质。 即便【白日梦】先生再如何伪装成普通人,他的身上也仍旧弥散着一种怪异的、混沌的、常人难以体会的微妙气场。 狮子先生一边向,一边非常诚实坦率地回答:“您如何觉得我们搬得动呢?” 这可是好几个帮派壮汉齐心协力抬进来的。眼下就他们两个,除非【白日梦】先生自己动手,否则他们很难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情况下搬走这几个箱子。 况且,一定有神秘侧的力量正注视着这几个箱子。若是出现什么意外,那么幕后之人直接于另外一个层域之中引爆木箱子就行了。 “所以,我们还是得找出那个层域。”杜尔米喃喃说。 狮子先生静默地点头。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现在是什么时间?” 狮子先生惊讶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不远处的一扇窗户前,探头望了望更远处的钟楼。最后他回答:“下午三点,先生。” “我讨厌等待。”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更别说是等待外域的抵达了。” 狮子先生隔了一段距离,因而没听清,便问:“您说什么?” 杜尔米摇了摇头,答非所问:“我在想,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兄长。” 狮子先生更加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有的时候……”杜尔米稍微有点心虚地摸了摸下巴,“果然还是得仰仗着我亲爱的妹妹。” 跟杜尔米不一样的是,艾米与克克是货真价实的——白日与夜晚都一样的——巨面者。 “克克姐姐,我们该出发啦!” 艾米从门口探头,然后笑着喊克克。而克克正在跟早上她从海里捞出来的一条大鱼搏斗,最后她生气地用刀背砍了下去,直接把那条大鱼拍晕了。 艾米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怯生生地问:“克克姐姐?” “哦,艾米!”克克兴高采烈地挥舞着菜刀,即便脏兮兮的鱼血因此而纷飞,“瞧,给你们加餐的,多新鲜!” 艾米一下子高兴起来,她用力点点头:“谢谢克克姐姐!艾米喜欢吃鱼!” 杜尔米喜不喜欢吃鱼……嗯,这是一个好问题。考虑到他曾经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橡木号上吃了一年的鱼,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很不好说。但是那又如何呢!克克送的鱼,他肯定欣然接受。 克克也高兴起来,她扯过一根树枝,让这个小家伙看着那条不安分的鱼。随后她认真地洗了洗手,去掉了手上的鱼腥味。 最后,艾米拉过她的手,与她一同跃入人们的记忆之中。 “我们是要找什么呀?”克克问。 “我们要找……”艾米想了想,认真地说,“一个层域,一个正在发生一场大火的层域。” “一场大火?”克克歪了歪头,“那么,是在时光之中、还是在梦境之中,还是说,在死亡之中?” 若是神秘侧的力量自层域之中蔓延至凡俗世界,那么这几个众知层域是最有可能的。人们在时光之中铭记一场灾难、在梦境之中心有余悸、又在死亡之中残存痛苦。 其实其余的正神道路也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只不过,一场火灾总不可能发生在海洋或者宇宙之中吧! 艾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但是,我们今天要找的,是记忆。” 因为她只能行走在记忆之中。 “记忆?利文斯通的记忆么?” “说不定呢!”艾米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雀跃起来,“利文斯通以前发生过大火吗?小的火灾肯定发生过,可是,大的火灾呢?足以烧毁一座城市的火灾呢?” “我也不知道。”克克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也是头一回来利文斯通。” 艾米并不沮丧,相反,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儿久违的活泼与踊跃:“那么,我们去找吧,克克姐姐。我们去找一场火灾、一次死亡!” 记忆剧场之中,第二幕已然拉开帷幕。演员于舞台上入神地、哀戚地说:“那么,就让我去找吧,我的爱人。我要去找一具尸骨、一次死亡!” 第376章 感同身受 第376章 感同身受 “你去哪儿了,杜尔米?” 杜尔米返回座位的时候,劳伦特低声问他。 不知道为什么,劳伦特疑心今天的杜尔米似乎有哪儿不太对劲。他真说不好这是因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杜尔米的侦探身份?毕竟,人们总觉得侦探会带来一些——不怎么美妙的故事。 “没什么。我只是去剧院的其他地方转转,我对这间剧院还挺感兴趣的。”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对了,劳伦特,你是利文斯通本地人,对吗?我有个事情想跟你打听一下。” 劳伦特的目光更加古怪。他不禁想,可是,杜尔米,你不也是利文斯通本地人吗?你这个本地人要跟我打听什么? 可杜尔米毕竟年纪小,而且父母也已经离开了,所以劳伦特觉得他大概是有什么东西搞不明白。 他就说:“当然,你问吧。” 距离第二幕开场还有几分钟时间,他们可以闲聊一下。劳伦特刚刚已经跟科尔文太太聊过舞台上的故事了,现在他可以跟杜尔米聊聊舞台下的故事。 杜尔米就压低了声音,问:“利文斯通发生过什么大火吗?” “大火?”劳伦特下意识反问。 “对啊。而且,你是【记录者】的一员,你肯定比其余所有人都清楚利文斯通的故事吧。” 劳伦特失笑:“杜尔米,你还没忘记刚刚的话题?” 剧目开场之前,杜尔米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跟科尔文太太探讨“记忆剧院木质建筑的防火问题”。现在第一幕都结束了,杜尔米还对这事儿念念不忘呢。 有点像是小孩子的执着。劳伦特暗想。不过,这也挺符合杜尔米的年纪。 劳伦特就说:“我没听闻过火灾。利文斯通靠海,所以风灾雨灾更多一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二十年前,利文斯通就遭遇过一场狂风暴雨……恐怕是飓风过境。” “二十年前!”杜尔米惊异地说。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吧。” “那时候,我爸妈恐怕才刚刚认识呢!” 一旁的科尔文太太笑了起来,她说:“我知道这事儿。当时我还在瓦伦蒂,但也听说这场灾难给利文斯通带去了不小的损失,包括人员伤亡和建筑倒塌。不过,那正好也给新都的修建腾出了空间。” “是啊。”劳伦特叹了一口气,“如今的钟楼也是在那个时候重建的。” 杜尔米终于知道这事儿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了——他曾经在外域的利文斯通遇到过彻底损毁的钟楼,看起来像是被一场洪水或者类似的自然灾害摧毁的;而那件事情似乎就发生在二十年前。 可是……他在心中揣摩着,这事儿应该跟如今记忆剧院的火灾没什么关系吧? 他正想着这个问题,舞台的帷幕却猝然拉开。他们就不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看着舞台上的剧目。他想,真对不住格温女士,但他此刻却无心欣赏演员的表演与故事的发展,而只是在思考——记忆剧院;他如今身处的记忆剧院,或许就在另外一个层域之中熊熊燃烧着。 那给他一种离奇的感觉,就像是外域重又发生在了白日,只是这一回,他却无法抵达那块碎片。 这真是让他心痒痒的。要是在外域,他肯定一早就前往那个层域了。可如今是白日,他才骤然体会到行动的不便——不是人人都说他是巨面者吗?他现在怎么就不能心想事成呢? “只是人的故事并非如此,若是死了,就有死的去处。要是我未能将我的爱人的尸体置于棺椁,我才是真的对不起他!” 是啊、是啊。记忆剧院这木头建筑,不就像是一个木头棺材吗?人们可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自己走进这里的。哎呀,可他们总不能像埃默森的祖父那样,又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吧! “你们却都不知道,他答应了我,他答应我要归乡、要返还。即便死了,他的灵魂也必定等待着我!” 利文斯通也拥有无数亡者的灵魂,而那些灵魂想必也徘徊在记忆剧院的每一道走廊之中、每一场舞台之上,与观众面面相觑、与演员一同起舞。人们只会加入这些亡魂,而无法减少这些亡魂的数量。 死亡会是人们永恒安宁的栖息之地吗? “……如今他死了。如今你们都说他死了。可我想,他的灵魂仍活在我的身旁。”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我就是要去战场上找他!在那无数死亡的战士的哀鸣之中,我仍能认出他的声音、听闻他的哭泣!我将带着他的尸体返乡,你们不必阻止我!” 杜尔米猛地站了起来,并且引来周围人的一阵抱怨。他回过神,立马道歉,然后匆匆越过其余人,离开了剧场。劳伦特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愣住了,但他只是犹豫了一瞬,就立刻跟科尔文太太说了一声,然后也跟了上去。 其余人诧异地望着他们,而科尔文太太只是平静地微笑了一下,有点儿戏谑地说:“人有三急。” 人总为自己的身体所累,比如着急去上个厕所。 于是人们又被舞台上的故事拽了回去。他们的灵魂飘飘荡荡,也曾短暂颤栗,却满以为那是因为舞台之上的故事——却不曾想,或许是无形之中的危险的预警。 “……杜尔米!” 劳伦特匆匆忙忙地跟上了杜尔米的脚步。一旦离开剧场,这记忆的剧院竟让人觉得空无一人。 “哦。”杜尔米停住了,几乎诧异地说,“劳伦特,你怎么来了?” “我有点担心你。”劳伦特皱起眉,“你今天一直有些魂不守舍,是吗?” 杜尔米望着他,想到一具尸体与一场死亡……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不然呢?好吧,既然如此,那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惊讶。” 劳伦特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也就不准备顾虑那么多了。他问:“你是在查什么案子吗,杜尔米?与记忆剧院有关?” “可以这么说吧。”杜尔米面不改色地颠倒黑白,“我最近在关注弗拉格街区的帮派,并且发现他们好像在暗地里做一些小动作。你知道记忆剧院跟利文斯通的帮派有关吗?” “啊?”劳伦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他憋出了一句,“……会有危险吗?” 杜尔米瞥了他一眼,最终玩味地说:“你要是留在剧场里,说不定会有危险;但现在跟着我嘛……那保管你平平安安的!” “我是问你会不会遇到危险。”劳伦特无奈地笑了一下,“所以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我肯定也不会有危险。”杜尔米同样笑着说,“我只是受到了提示,所以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杜尔米不语,只是继续朝前走。他的鞋跟与记忆剧院的木地板相碰撞,带来一阵有规律的哒哒声。 劳伦特不假思索地跟上了杜尔米的脚步。或许在那一刻,他的确知道,这意味着杜尔米恐怕与神秘侧有所关联;可是,恰恰是他邀请杜尔米来看这场剧的,他不能置身事外。 初夏的日光自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他们的身影穿过一片又一片的阴影、日光、阴影、日光。最终,他们停在走廊的尽头,于深暗的阴影之中驻足。 “亚恩先生。”杜尔米耐心地说,“在这片影子之中,您可以出现了吧?” ……刚刚舞台之上的演员说的“灵魂始终在我身旁”,让杜尔米突然想到,他不就有一个亡者灵魂作为领民吗?亚恩先生的亡魂是杜尔米的正式领民,而杜尔米自己是帝皇之路的眷者 领主可以借用领民的力量——虽说杜尔米只借用过花匠先生的斧头,砍自家的保险箱。 这一切关联起来,让杜尔米产生了一个奇异的想法。 “亚恩先生,请您借我死亡的层域,予我聆听亡者呓语的机会。”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 劳伦特于一旁惊诧地瞪着眼睛。 杜尔米又说:“如今是白日,我也只能这般做了。本来我想,或许我继承了我母亲的天赋,能够直接聆听世界的呓语。但我从来没这么尝试过,所以眼下也只能借助您的力量了。” 想必记忆剧院的其他层域早已经燃起熊熊大火、葬送无数性命。那火光自神秘侧而来,业已带来死亡的哀嚎。他便要聆听那些哀嚎、捞取那些绝望。 若是在外域,他不必这样麻烦,跟外域说一声就行了。 可如今是白日,并非夜晚,他没法直接碰触那些七零八落的世界碎片。可他却有些不甘心,想着,即便外域的力量如此强大、如此方便,可他真要完全依赖外域,完全成为【白日梦】先生吗? 可他最初踏上帝皇之路,却并非是为了【白日梦】先生呀! 在那昏暗的、沉冷的阴影之中,一抹模糊的身影浮现了出来——这是幽灵。若非在他的领主身旁,那么亚恩先生可没法这般轻易地出现在凡俗世界。 劳伦特觉得眼前的世界好像打碎了又重组了一般。他惊愕地咧了咧嘴,最后苦笑了一声:他竟然还担心杜尔米!他不如担心一下他自己。 “自然。”亚恩的亡魂轻声说,“如您所愿。” 杜尔米唇角弯起一缕笑,他慢慢悠悠地想,人们总觉得他是巨面者,可他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对得起这个名头的事情。拯救波尔普恩吗?他也不过是搭了把手而已。 可是,帝皇之路的力量——这总该算是他自己争取的力量了吧? 在曾经的奥尔德斯治世,他仍旧身处白橡木号、仍旧身处母亲昔日的保护之下;即便在白日、在空旷寂寥的森罗海之上,日子也未必那般煎熬,他甚至还能跟他心爱的甲板整日作伴。 但现在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不再拥有白橡木号的庇护、不再拥有一整个船队作为后盾;他的白日也变得波诡云谲、处处危机,侦探的身份更是让他随时会接触一些神秘侧的危险。 他已经厌烦了等待夜晚,他要拥有属于白昼的力量。 “谢谢您。”杜尔米点了点头,笑着说。 然后他伸手。 就如同碰触死亡一般,他碰到了死亡的层域。亡者的呢喃碎语如同潮水般一拥而上,可杜尔米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吃力——他在外域曾被世界的呓语所淹没,因而死了无数回。 如今这呓语甚至有亚恩先生帮忙过滤,杜尔米反而觉得游刃有余。 “看来这个设想是可行的。”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没急着去听那些呓语所诉说的故事,“这么一来,我也算是在白天……” 他突然停住了。 他本来想说的是,他也算是在白天办到了晚上在外域才能做到的事情。这是属于层域的奇迹。 可是,他也突然意识到,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想到过了,或许终有一日,外域的力量也会从夜晚渗透进他的白日——如今便是。 因为这份力量一直存在着,他只是以外域来命名那个地界,可力量却存续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只是换了个办法来接近与使用这份力量。 “……我讨厌这种预言。”杜尔米又说,“但是算了,我现在忙正事呢,我才不跟你一般计较。怎么,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发疯吗?我可不是十五岁的小孩了!” 他攥紧了手,握住了这些呓语。 火光便从这死亡的裂隙之中流泻而出。 “你们都不曾知晓死亡的痛楚,我却与他感同身受!” 剧场之内,观众们仍旧凝望着舞台上的表演。 凯瑟琳·贝休恩却突然侧过头,望向另外一个方向。她嗅见了一缕火的气息。 第377章 蔓延而来 第377章 蔓延而来 下午四点。利文斯通的风逐渐带上了属于傍晚的凉意。 劳伦特·霍索恩已经在这儿站了许久了。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在这儿一直站着。他只是瞧着杜尔米——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心中不时恍然、不时忧虑。 而杜尔米此刻正兀自出神、喃喃自语。他含糊地念叨着一些不知名的字句,目光望着遥远的无名的彼岸。他想必正与什么东西进行着交谈,可是,究竟是什么东西? 劳伦特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在这样一个本该闲暇、本该轻松的下午,他站在这儿干什么!他应该回到剧场,去欣赏那出来自克里斯琴的戏剧,可他却站在这里,看着杜尔米发疯。 ——确实像是发疯!对吧? 劳伦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仿佛只是短短的一瞬、仿佛从他决定跟着杜尔米离开剧场的那一刻,他的人生与命运,就好像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莫名地,他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眼熟。不,是这种感觉、这种想法。 杜尔米·奈特。他想。 他是因为什么才跟这个年轻人熟识起来的?是了,因为那两位奈特教授。 杜尔米因为他父母的死而去了埃尔哈特大学一趟,刚巧当天劳伦特就在大学里,于是他们碰了一面。再往后,他们是在钟楼、在【记录者】那儿见了一面。再往后,就是科尔文太太的狗狗失踪一案。 时至今日,劳伦特也仍旧不知道,杜尔米到底怎么能从这偌大的城市里,找到一条不小心走失的狗。 劳伦特对杜尔米父母一事感到忧心忡忡,于是也不由得开始关照这个失去了父母的年轻人。他邀请他来看这出剧,出门转转、放松身心——即便时光重走了一万遍,他也依旧会做出这个选择。 想到这里,劳伦特的情绪突然镇定了一些。 对于一名记录者而言,以时光的角度来审视自己,是他常做的一件事情。他将自己置身于万千光阴与岁月之中,评判自己的选择、命运与故事,仿佛枝叶的每一根分岔都将带来崭新的未来。 这样的事情,就好像是你出门选择左拐还是右拐。向左是一条道路、向右则是另外一条道路。 可劳伦特知道,事情其实并非如此。对于许多人,甚至绝大部分人来说,在面对同一件事情的时候,他们往往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而,走向同样的命运。 ——向左还是向右又有什么区别?你的目的地总是只有那么一个。你顶多绕一些路、走错了方向,可你最终还是走向那个注定的目的地。 劳伦特·霍索恩总会跟杜尔米·奈特成为朋友的,总会如此。 至于杜尔米跟神秘侧有关的事情……他并不算惊讶。他只是感到一丝惊奇——为什么杜尔米如此坦诚地展示了自己的力量?而且,借用?杜尔米走的是帝皇之路? “……哦,你们在这儿。” 另外一个声音突兀地从走廊的另外一端传来。 劳伦特警惕地回头一看,发觉是开场前杜尔米去找的那个男人。劳伦特还好奇地询问那是谁,但杜尔米只是笑眯眯地说,一个老朋友而已。 老朋友?杜尔米这才几岁,哪来的老朋友? 劳伦特不得不感到警惕。因为眼下杜尔米仍旧陷入了那奇异的遐思与呓语之中。劳伦特无法确定,在杜尔米自己清醒过来之前,打断或者影响他会不会造成什么不良后果。 ——他没有意识到,他这样的举动与选择,就像是领民忠心耿耿地守卫他的领主。 “你是谁?”劳伦特问。 “海沃德·诺伊斯。”海沃德举起手,“好了,自我介绍完毕。解释一下,我只是刚巧看到你们两个急匆匆离开剧场,所以觉得有点奇怪罢了。” “你知道你这样的行为是跟踪。”劳伦特的语气转冷。 海沃德笑了一下:“别这么警惕啊。坦诚一点说,是因为我察觉到了一丝不祥。” 劳伦特微怔。 海沃德于是看了他一眼,就随口说:“我是个魔法师。” 劳伦特一瞬间平静了——魔法师啊,那没问题了。 ……海沃德大抵是看明白了劳伦特的表情的意思,他迟疑了一下,在解释和不解释之间选择了放弃。得了吧,他悻悻想,大家都知道魔法师是什么人,他也没必要为他的同僚们辩解。 他们就隔着这条长长的走廊对峙。即便劳伦特明白了海沃德的来意,但是他也不可能让海沃德走过来。而海沃德正琢磨着这间记忆剧院到底有什么问题,所以他也没有轻举妄动。 就这样,他们大眼瞪小眼,陷入了漫长而迟疑的沉默。 杜尔米仍沉浸在死亡的呓语之中。 与夜晚不同的是,白日的呓语似乎显得更加庄重矜持一些。祂们不再那样迫不及待地挤进他的脑子,甚至还挺礼貌地排着队。只是每一个都唠唠叨叨、无穷无尽,听得杜尔米都有些头大。 “对、我知道,你是被人打死的……你刚刚已经排过一次队了,我也听过一次了。唉,那些帮派真是作恶多端,对吗?他们为了抢夺港口的利益,都不要命了。 “你?你想说什么……啊!竟然如此倒霉吗?只是因为下了雨、一个脚滑,就直接摔死了!是了,利文斯通的道路确实需要维护了,等市政厅的决定吧。只是,老兄,回头记得穿双雨靴;实在不行,你自己往鞋底钉几颗钉子也行呀! “什么?您是位音乐家!真是失敬了。您觉得今天这两场剧如何呢?都不错?您真是个善良的评论家。那么您是如何死的?——因为衰老?原来如此,看来您徘徊于此不是因为遗憾,而是因为热爱。 “……饿死的?真对不住。听到这种事情,我感到很难过。你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年轻……是的,对不起……你竟然还是个小孩?那你的父母呢?都饿死了……啊,天啊。” 杜尔米静默了片刻。那些排队的亡者们也静默了片刻。 “你可以去往梦境。”杜尔米又突然说,“在梦里,即便那些吃的东西都只是虚幻的、不存在的,可那至少也可以尝个鲜、至少尝起来也是美味的,明白吗?这是一位可敬可靠的前辈告诉我的。 “即便你的大脑在欺骗你,可那也是你的大脑呀!” 孩子的亡魂兴高采烈地答应了,然后去寻自己的父母了。真不晓得这孩子能不能找到。 又过了一阵,杜尔米继续与亡者的呓语交谈。 “……什么?” 杜尔米突然停住了。 “你知道城里的火灾?”他忍不住问,“……哦、哦哦,不是你,是你的邻居……什么?你这么倒霉吗?你的邻居放了一把火,却将你家烧毁了、把你烧死了?怎么回事?” 那亡者恼恨地唠唠叨叨,说了一大串,杜尔米却立时从中找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他甚至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是了,我早该想到的!利文斯通的大火——我早该想到的!我真是个白痴!” 他懊恼地抱住头,从未像如今这样感觉自己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知晓自己找到了最重要的信息,于是赶忙跟这些亡者的呓语告别:“……下次再见。别着急,或许晚上我们就能再见了——我会记得再来找你们聊天的。” 他友好地挥挥手,又跟亚恩先生道谢,然后一个转身,霎时间就怔住了。 杜尔米瞪大了眼睛:“你们……在干嘛?” 他们面面相觑。 凯瑟琳·贝休恩是在海沃德·诺伊斯之后来的。 她嗅见了一缕火的气息,却并非凡俗的火,而是自其他层域流淌出来的火。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疯狂与危险,于是立刻离开了剧场,来外头寻找火的源头。 她便走到了这条走廊,望见海沃德与劳伦特的对峙。她不明所以,但也过来询问情况。接着,她就莫名其妙地加入了他们的对峙阵营。 等杜尔米清醒过来,回头一看,他简直吓了一跳! 逐光女士、脑子先生、时钟先生——怎么你们背着我齐聚一堂了!难不成记忆剧院成了新治世的白橡木号? 最可怕的是,眼下这三个人竟然彼此互不相识。【时历】真是将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杜尔米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但是,那场大火的来历,也藏在时光的奥秘之中。 在杜尔米的注视之下,海沃德首先说:“我看到了你们两个离席,察觉到一丝不祥,所以才跟了过来。顺带一提,我让我的朋友去别的地方查看情况了,他也是个魔法师。” 凯瑟琳忍不住瞧了他一眼,然后才望向杜尔米,言简意赅地说:“我嗅见了火的气息,正在寻找源头。” “火?”海沃德与劳伦特异口同声地说。这离奇的默契让他们惊讶地看了看彼此。 “是啊,火。”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突然想起来了,于是惊奇地说,“是了,完全没错!逐光女士,你合该出现在这里——一场火!当初就是你来管的。当初,就是你在利文斯通处理的这件事情。” 凯瑟琳怔住了,她疑惑地问:“什么?” “什么什么?”杜尔米莫名其妙地反问,然后他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地说,“差点忘了,这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故事还并非是那般样貌——可是,那场火!” 他来回踱步,无可奈何,不知道应该如何让眼前这三位陌生又熟悉的老朋友理解一切的来龙去脉。 最后,他驻足,十分费解地说:“可你们还没明白吗?那场火是从另外一个治世、另外一段时光蔓延而来的!那场火燃烧在另外一些人的记忆之中,却终将抵达我们如今所在的这个层域。记忆剧院将成为一片废墟!” 凯瑟琳默然。海沃德不明所以。 劳伦特怔在那儿——他是【时历】的信徒,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明白整件事情的模样。 “什么?还需要提示?”杜尔米摇了摇头,“好吧,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利文斯通,在那段时光的弗拉格街区之中,有一对夫妻为了举行特殊的求财仪式,烧毁了自己的房屋,同时也烧死了他们自己。 “这件事情,是当时的逐光女士负责处理的。而这是图雅信徒在利文斯通城里搞出来的事情。金钱的力量!何尝不是呢?类似的求财仪式在利文斯通搞出了类似的许多大火,无一例外都带来了死亡与混乱。” ——奥尔德斯治世。 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三人只是听闻了这一个词,就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巨大而沉重的锤子重重地敲击了他们的灵魂与躯壳,几乎令他们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隔着时光与治世、隔着重重帷幕窥探而来的火光,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杜尔米哥哥!”艾米遥遥地传来一个好消息,“我们找到啦!” 他们找到了——关于火的记忆。 “想必他很痛吧!葬身在那般疯狂的战场之上,为他最为憎恨的仇敌所杀死。 “可更加痛苦的是,他是为了杀敌报国才投身战场,他却没杀几个敌人、没得什么功勋,就这样突如其来地死了!他甚至无处安放自己的亡魂,因为他死得这般快、这般不甘!他恨不能多带走几个敌人啊!” 第378章 我梦到过 第378章 我梦到过 布伦达·戴维森与杰瑞米·戴维森上午看完了剧,就在外头吃了顿午餐。 天气正好,他们去公园与广场上转了转,杰瑞米还喂了广场上的鸽子。这个孩子经历了过去一番波折,难得笑得如此轻松,也让布伦达松了一口气。 “米洛!”杰瑞米轻声呼唤,“你看这只鸽子!” 布伦达目光之中带着笑意,只是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她恍惚想到当初他们一家三口从雾兰出发时候的场景,他们当时还在商议最后在利文斯通的哪个街区定居;只是事到如今,他们还是回到了弗拉格街区。 下午的时候,他们回了家。不知道为什么,越是靠近弗拉格街区,杰瑞米就越是不想说话。他似乎有点紧张与害怕,手也紧紧地攥着。 布伦达本该发现的,可她竟然也奇怪地心神不宁起来,就仿佛有某种奇异的阴影正在向他们靠近。这该是发生在夜晚的事情,如今却出现在了白日。 “……黛西!” 布伦达看到那个小女孩正在楼道里玩,于是下意识跟她打了声招呼。 黛西抬起头,乖巧地说:“布伦达阿姨。”她又歪了歪头,“还有,杰瑞米哥哥。” 杰瑞米抬起了头,黑黢黢的眼睛盯着黛西。隔了片刻,他突然说:“米洛说……” 布伦达懵了一下。她望见楼道里的灰尘在阳光下飘荡——可是,米洛说?米洛什么时候说的?今天杰瑞米见到了那个米洛吗? 杰瑞米依旧慢吞吞地说:“米洛说,你家里着火了。” 黛西眨了眨眼睛,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米洛说……”杰瑞米一字一顿地复述着米洛的话,“是你的爸爸妈妈放的火。” 布伦达下意识吸了一口气,她握紧了杰瑞米的手,脑子里一团乱麻。一瞬间,她仍是想到了那杯过夜的水……可那个医生不是说,杰瑞米已经没事了吗?! “没有!”黛西大声说,她有点不高兴,“我的爸爸妈妈没有做这种事情!” 杰瑞米皱了皱眉,他也没有搞懂,他只是在复述米洛的话而已。于是他仰起头,小声说:“妈妈……怎么回事?” 黛西也望向了布伦达,眼神里带着一点恼火的意味。 而在场唯一一个成年人此刻正僵在那儿,不明白自己好端端带孩子出门看一场剧,怎么最终闹成这个样子。米洛?一场大火……什么? 大概只是隔了片刻功夫,布伦达就以本能回答说:“黛西,你爸妈去上班了吗?” 黛西迟疑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杰瑞米和布伦达。她说:“是的……是的。他们去上班了。” “时间不早了。”布伦达继续说,“黛西,我送你回家吧。” “妈妈?”杰瑞米说。 “……杰瑞米。”布伦达说,“你先回家。” 杰瑞米震惊地说:“妈妈!可是米洛说……” “没关系的。”布伦达用手轻轻压住了杰瑞米的肩膀,语气仍旧是那种惯常的柔和,“黛西是我们的邻居。如果她家里真的着火了,我们也不能干看着。” 杰瑞米没有听懂,他只是懵懵地站在那儿,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复述米洛的话,最终带来的结果是他的妈妈要送黛西回家。可是他终究是个乖孩子,所以愣了一会儿之后,就听了妈妈的话,自己回家去了。 而布伦达上前一步,牵住了黛西的手。她突然觉得黛西的手十分冰冷。 楼道里只是静静地回荡着她们的脚步声。布伦达听见自己的呼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黛西就一言不发了,但是她依旧跟着布伦达往前走。 “傍晚了。”布伦达轻声说,“黛西,你爸妈也该回来了。” 故事该是这个模样吗?布伦达知道黛西的父母有多么宠爱这个小女孩。即便在弗拉格街区,黛西也是个生活体面的小姑娘。故事难道不该是这个模样吗? “……一场火。”黛西小声地嘟哝着。 她们走到了黛西家门口。布伦达仔细打量着门板、门锁,又确定自己没有闻见烟味,这才松了一口气。而黛西盯着自己的家,目光中却出现了一种近乎陌生的困惑。 “黛西?”布伦达说。 “我梦到过。” “什么?” “那场火。” 她梦到过那场火。 她梦到自己在街上卖报纸,然后遇上了一个好心的绿眼睛的大哥哥。她拿到了一小笔钱,想到自己也能给家里帮上忙了。而她脚步轻快地回家,看见家里的窗户都被奇怪的火光与烟雾熏黑了。 她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是听说,说她父母是因为想要发一笔大财,所以把自己家给烧了,连带着他们自己也消失不见了——就像是一张烧没了的纸。她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一定是个噩梦。因为她很快就醒了。 那场火啊那场火,却在她的灵魂之中熊熊燃烧,从未停歇。 ……布伦达猛地攥紧了黛西的手,又一点一点松开。她若无其事地说:“可是,黛西,你瞧,现在一切都还好好的。你该回家了,别让你爸妈担心。” “是吗?”黛西抬着头,语气茫然地问,“是这样吗,布伦达阿姨?” “是的。”布伦达肯定地说,“事情就应该是这样的。” 黛西不语,从口袋里拿出了门钥匙,就要开门。她却笨拙地试了好几次,甚至有一回还将钥匙插反了。她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跟门锁较劲,直至一声轻响——门开了。 有那么一瞬,布伦达屏住了呼吸。她当然本能地相信杰瑞米的说法,即便杰瑞米只是转述了米洛的说法。布伦达担心房内会有冲天的火光迸发而出,灼伤她们的脸庞。 可是门内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缕傍晚的余晖透过缝隙钻进她的瞳孔。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布伦达阿姨。” “什么?”布伦达恍然回神。 黛西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却回过头,凝视着布伦达:“如果,我爸妈真的做了这种事情……” 布伦达僵在那儿,想说,那说不定只是杰瑞米的一个玩笑罢了。 但黛西却认认真真地说:“那一定是有什么人把他们带坏了。” 布伦达轻轻地“啊”了一声。 “我爸妈也老是这么说。我爸妈也老是觉得,学校里会有什么人把我带坏了、外头会有什么人把我带坏了。他们还让我离裘德叔叔远一点,哪怕裘德叔叔会给我糖。”黛西撅了撅嘴,“所以,说不定也会有什么人,把他们带坏了!” 她不相信她的父母会放火烧毁房屋。她不相信他们会抛下她、离她远去。 她也担心她的父母被别人带坏了。 ……成年人也会被别的什么人带坏吗?这多半是小孩子眼里的幼稚的世界。 这让布伦达有些想笑,她却不知道为什么笑不出来。她感到一种苦涩,从胸腔蔓延上来,最后让她整个人都憋闷起来。她想到杰瑞米的那杯过夜的水,想到丈夫不明不白的死,想到他们跨越森罗海的漫长与危险。 她想到,这世界就是如此,人们知晓危险,却不曾知晓危险从何而来。 那一场火——因何而来? “政务署。”她突然说。 黛西疑惑地歪了歪头:“政务署是什么?” 布伦达也不知道米洛是什么呀。 可是,她仍旧轻声说:“我打算带着杰瑞米去一趟政务署。”她别无选择,“如果……你想搞清楚那场火的话……黛西,带着你爸妈跟我们一起去一趟政务署吧。” 多年之前,安德烈·法涅斯就已经给了这些谢兰的子民们一个选择。 只不过,倘若人们不曾知晓神秘侧,那么人们甚至不曾知晓政务署;而倘若人们真的知晓了政务署,那说不定也到了他们碰触神秘侧的时刻。 真不晓得人们想要得到如何的结局。 布伦达望着黛西点了点头,然后这个小女孩一如往常回到了家里。楼道的寂静仍旧持续着,弗拉格街区的破败带着一种深藏的沉寂,令人浑身发冷。 某一刻,布伦达突然脱力一般地靠在了墙上。她仍旧不明白……一场火…… 可是,如果那场火已经燃烧,那会是在哪儿燃烧呢? “在这里!”艾米雀跃地回答说,“在弗拉格街区的记忆里!” 人们会惊异地说,可是,记忆? 一个街区会拥有记忆吗?一栋建筑会拥有记忆吗?一座城市会拥有记忆吗? 可人们在此地来来往往、去去回回、生生死死。那些默然凝视的建筑远比人们记得的东西更多、更完整,也更加广阔。即便在不同的治世之中,这些街区、建筑、城市,也仍旧存在。 人们可未必会始终存在,人们甚至还会迷失于不同的姓名与命运之下。可对于一栋建筑,譬如对于一座教堂来说,它是叫圣米伦汀大教堂还是叫圣德昆西大教堂,又有何区别? 它仍旧是它!它的辉煌与声名与这座城市一同伫立在谢兰大陆的东侧海岸,为世人、为历史、为光阴所铭记。它便是换了一个名字,它的目光也仍旧随太阳的光辉一同洒落人世。 弗拉格当然记得。 那恐怕是离它最近的一个治世、一段光阴,却也是一个崭新的故事。人依旧是那些人,它也依旧是那个它。利文斯通?利文斯通又变了多少呢? 一场火,烧毁了一栋陈旧萧索的房屋、消弭了人们对于财富的无穷野心、灭亡了一个家庭本该拥有的未来。 它当然记得!偶尔,它或许也会宽容地望着那个名叫黛西的小女孩,心想,笑吧、笑吧,在眼下的这个治世、在如今的这段光阴,故事也该是如今这样的——死亡不该抵达、灾难未曾降临、人们从未别离。 只是人们打通了光阴的隔阂,连接了两段时光的走廊,将一场火引导向另外一栋建筑。 唉,死亡!便是发生在此地、亦是发生在彼处,又有何区别? 人们仍旧如此专注地凝望着舞台,他们望着那悲伤的妻子启程出发、去战场寻找她已逝的丈夫。 他们望着无穷无尽的死者与尸体,那血流成河的战场;他们知晓那一定是舞台的布景、道具的功劳,于是发出一声惊叹,以为这想必是万分虚幻而凝结成为的真实。 那猩红的血色倒映着他们的面庞、倒映着他们的眼眸,显示出一阵不祥的阴云。 悲伤的妻子以万分的耐心翻找着尸堆,并坚决地说:“如此之多的死亡,而我的爱人就是其中之一!” 杜尔米扒拉着弗拉格街区的记忆,最后发出一声哀叹:“这么多的火,怎么灭得过来啊!” 第379章 卷土重来 第379章 卷土重来 这么多的火。 ——即便对于杜尔米来说,神秘侧的力量有时候也是令他感到猝不及防的。 很久之前……好吧,似乎也不是很久之前,当时他去海斯医院探望杰瑞米·戴维森,却惊异地发现杰瑞米的医生竟然是加洛德·曼斯菲尔德。随后,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也因为杰瑞米父亲之死的案子过来拜访。 “熟人”齐聚一堂,而他们探讨的事情也是某一个“熟人”的死。 政务署没有在安德鲁·戴维森的死亡现场发觉神秘侧的力量,但他们却也找不到其他的线索。 朱利安对此感到万分的不甘心,于是过来拜访他知晓的一位神秘侧人士——一位炼金术师,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并且询问有什么神秘侧力量是政务署无法检测到的。 加洛德的回答是有、当然有。政务署无法检测到【帝皇】与【偃偶】道路的力量,因为那原本就是披上了一层凡俗世界伪装的神秘侧力量。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杜尔米提及另外的一种可能——或许凶手来自另外一段时光、另外一个治世,所以人们当然不可能发觉此人的存在。 凡人总觉得时光是神圣的、不可更改的。 可这是因为他们身处一段稳固的、一直向前的时光之中,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恰如【梦钥】的信徒能够在梦中为所欲为一样,【时历】的信徒也能信手把玩时光的奥秘。人们常常忽略这一点,是因为“治世者”的存在是如此醒目、如此高贵,以至于他们都忘了——治世者是巨面者。 治世者争夺的东西是巨面者的范畴,而更多的人们则生活在凡俗世界。微面者的争端已经足够血腥与混乱了;微面者能做到的事情,已经足够强大与不凡了。 ……时光。 对于【时历】,人们更常说的是“历史”的那部分。可“时光”才是这位神最本源、最起初的力量。 倘若历史拥有不同的治世、仍旧在争夺与变动,那是否意味着,时光也全然包含了这些混乱? 那是否意味着——时光的力量,也拥有不同的治世? 劳伦特·霍索恩曾经对杜尔米说,【时历】的信徒能够拥有他人的时光,这就是他们的质料与力量。譬如一秒、譬如一分,积少成多、水滴石穿。 可是,既然是时光,那就真的只是来自这一个治世的时光吗? 举一个例子来说,劳伦特·霍索恩,他拥有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的一秒钟。可如今是阿尔弗雷德治世,那么他是否失去了这一秒钟呢?还是说——即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也仍旧拥有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一秒钟? 不,或许应该换一个角度来说——身处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记录者,能够收取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光吗? 杜尔米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他突然意识到,或许是可以的。 对于【时历】的信徒而言,从他们踏上这条道路开始,他们的时光就不再如同凡人一般顺流而下了。他们的命运翻转了角度,铺平在不同的治世与时光之中。 ……完全没错! 那位【时历】的使徒,塞西莉亚女士,她不就知晓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吗?或许那些信众、选民、眷者不如她知晓得那么多,但也一定是知晓某些故事的。 这些身处道路之上的信徒们,一定比其余人更清楚地了解这条道路的模样;就好像【星群】的信徒一定比其他人更了解神秘学治世一样。 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这一场崭新的治世者的战争,发生在阿尔弗雷德与奥尔德斯之间;而后者是输家。 【记录者】的导师与学徒关系又决定了,奥尔德斯一旦失败,他的学徒、他的学徒的学徒,也就全都跟着失败了——因为他们的力量都依托于奥尔德斯治世。 既然如此,那么依附于“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一整条力量的链条,也就瞬间崩塌。其上的时光、质料、历史,也都将属于胜利者。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记录者们当然可以“前往”奥尔德斯治世,收取属于他们的胜利果实。 这一整段时光与历史的痕迹,便是滋养新的治世成长与繁荣的基底。 ——一旦从【记录者】、从【时历】的信徒的视角来审视这个世界,情况就一下子大变样了。 人类?人类也仅仅不过是“缔造”这段时光与这段历史的工具罢了。 人类的生便是一种质料,人类的死不也同样是一种质料?若是记录者与记录者相逢,他们怕不是要这般恭维对方:“哎呀,您圈养的那些人类,还真是给您送去了不少新鲜好用的质料!” 杜尔米也不想这般去想这些记录者。 可是——这么多的火。 他翻阅那些记忆、想见那些过往。 弗拉格街区的记忆之中记载了,这些火光大多来自图雅信徒的诱导与迷惑。 这些图雅信徒先是宣称自己手里有发财的路子,将那些穷人的最后一点积蓄骗过来之后,再给他们一些甜头,骗他们拿来更多的钱,最后就让他们放一把火。 ——金子便是诞生在火中的,他们如此说。 只是这场火往往只会葬送人们自己的性命。若是有房子,那就连同他们的房子一起烧了;若是没房子,人们便在荒野之中迎接自己的终局。 而记录者们冷眼旁观、记录一切。到了最后,他们就夺走这些死者生前的最后一秒钟——这是最简单的夺取质料与时光的办法,只需要等待死亡。 他们只是聆听人们死前的不甘与哀嚎,再将这一秒钟的时光、这一秒钟的生存与死亡,变为自己的力量。 他们最终得到了一场火。他们攫取了一段光阴、收获了一场故事。 这些记录者跟图雅信徒可真是配合无间呀!在奥尔德斯治世,在这段已然失败的时光之中,人们都以各自的方式夺取着力量,妄图让自己“超越”这个治世,抵达新的时光。 ——因为人们都知晓,奥尔德斯治世将要变更为新的治世了。他们更想去新的治世,而不要停留在旧的治世。 而新的治世的人们也不逞多让。因为,谁知道新的治世将要走向何方呢?恐怕连那位治世者都不曾知晓。他们都得加把劲,在自己知晓的时光、在自己知晓的世界之中尽力地活下去。 这么多的火。杜尔米怅然想。若是那名唤【最初之火】的神明望见了世界此刻的模样,不知祂会如何想? “……可是,我还是有点不明白。” 杜尔米又说。 “既然这场火来自奥尔德斯治世,那么这场火为什么又会出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困扰地说,“人们为什么要放这场火?” 他面前的三人拥有着奥尔德斯治世的模样,却收取了来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故事。杜尔米并不指望他们能给出回答,可是,他还是产生了一种不切实际的希冀。 好吧!这是因为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深刻地影响了他。他甚至有点儿指望【无人知晓】女士现下就变作一只黑鸦,从雾兰远渡重洋地飞过来! “杜尔米。”最后,是劳伦特·霍索恩——这位【记录者】——语气艰涩地开口了,“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是吗?”杜尔米无辜地瞪圆了眼睛,“可我实在是太无知了。” 劳伦特竟忍不住因为他那个表情而笑了起来,可随即,那种彻头彻尾的悲哀就淹没了他。是啊,无知。或许他也希望自己能够这般无知;可他终究选择了【时历】的道路。 隔了片刻,他轻声说:“是因为,新的治世尚未稳固。” 杜尔米愣了一下,问:“什么?” 海沃德·诺伊斯瞥了劳伦特一眼,他并不能确定这个家伙的道路,但他猜测这应该是【时历】的信徒。海沃德知道,有不少……呃,该如何形容呢,正派的记录者?有不少正派的记录者看不惯自己的同僚。 他就挺体贴地开口了:“我来解释吧,这位朋友的意思是,新的治世与旧的治世仍旧在彼此争斗。你说那是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火,对吗? “倘若那场火烧毁了一座城市、造成了一场灾难……即便只是烧毁了一间剧院,那也会让不少人印象深刻。如此一来,这些人的灵魂就更倾向于那一段历史、那一段时光——那一个治世。 “换言之,这一场火,或许能让世界的指针重新转回原本的刻度。” 真不愧是脑子先生!一下子就解答了杜尔米的问题。 杜尔米愣愣地说:“可我们不是已经身处新的治世了吗?” 这个问题简直像是刚刚才踏入神秘侧领域的新手才会产生的困惑。 凯瑟琳·贝休恩轻叹一声,她说:“并非如此。神秘侧的底色便是变换的、混沌的。因此,即便我们——如你所说——身处新的治世,那旧的治世也仍旧可能卷土重来。” 奥尔德斯的学徒或是学徒的学徒,或者奥尔德斯本人,说不定仍旧不甘、仍旧愤恨,因此在暗处蠢蠢欲动、要将这新的阿尔弗雷德治世搅得天翻地覆。 ……如同埃洛特那样,彻底向奥尔德斯投降认输、彻底承认自己的失败,完完全全地将治世者的位置、将一整个治世的时光拱手相让……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少数。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最初,这不过是弗拉格街区的帮派对于几年前赌局的不满而催生出的一场报复。他们想要在港口这边帮派的地盘里放一把火、给那群混蛋一点颜色瞧瞧,于是就选中了记忆剧院。 接着,或许是图雅信徒、或许是某一个记录者,他们发觉了这场行动,并且乐见如此、顺水推舟。随即,奥尔德斯派系的记录者想到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利文斯通的那一场火,于是决定借用这个机会来达成自己的野心。 最终,他们要让这场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大火照耀整座城市。他们意图令人们重新记起另外一个治世的故事、另外一个治世的面貌,意图使已经灭亡的历史重又复苏。 一场灾难,足够令人记忆犹新。 ……黄昏将近。 杜尔米瞧了瞧劳伦特,恍惚想到自己竟是为了外域望见的一场死亡,才开始调查记忆剧院相关的事情。 他没想到,调查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回到了劳伦特的身上、回到了【记录者】的身上。 他开始疑心,劳伦特之所以会死在这场记忆剧院的大火之中,指不定是因为劳伦特是塞西莉亚的学徒;而塞西莉亚在奥尔德斯与阿尔弗雷德的战争之中保持中立,恐怕惹怒了某些记录者。 海沃德左看右看,只觉得这些利文斯通人的沉默都很没道理。 于是他很不客气地开口说:“总而言之,马上将有一场大火燃烧起来了,是吗?” “是啊。”杜尔米幽幽说,总算没将“脑子先生”这个称呼言之于口,“您有什么见解吗?” “……看来我们得考虑一下灭火的问题了。”海沃德又说,“只不过,请容许我好奇一下——这场阴谋恐怕还无人得知,那么你是怎么发现的?” 杜尔米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调查劳伦特之死——劳伦特还在旁边好好地站着呢,尽管神情有些凄惶——他就只能说:“这是因为我在调查弗拉格街区的一个案子。” 他说的倒也不错,侦探裘德之死也是他手里积压的案子。现在他认为,裘德之死多半也有神秘侧力量的暗中推动。况且,记忆剧院的这场大火显然与图雅信徒有关。 海沃德怔了一下,最终语气古怪地说:“所以,这位……侦探先生,你费这么大劲、不惜踏足神秘侧力量的布局,就是为了——调查凡俗世界的一个案子?” 杜尔米:“……”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恼羞成怒地说:“侦探就是这样的!” 第380章 蓄势待发 第380章 蓄势待发 “动作快点!” 一人凶神恶煞地催促着。 “……可是,我们究竟是去找什么?”又有人问,“什么都不知道,这怎么找?” 他们凝望着前方的建筑,一时间都有些退缩。 “安东,你竟然没听说吗?那是利文斯通大名鼎鼎的记忆剧院——在梦中的倒影。”又有人笑着回答,语气颇有些满不在乎,“咱们是头一批知晓这栋建筑在梦中出现了倒影的人,也是头一批过来寻找‘宝藏’的人。” “宝藏?”前头那个人回答,“近来的藏宝图吗?” “……是啊。”有人叹息着说,“那些人跟随着藏宝图的指引,在梦乡之中走进了一间剧院,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恐怕他们也是迷失在了记忆剧院的记忆之中。” 多少场戏剧曾经在记忆剧院上演?多少人的记忆都留在了记忆剧院,再也没能逃离。 ……宝藏。 他们就是来寻宝的。确切来说,他们是专门在梦乡之中搜寻那些死去的梦境,然后前往探索的。 多少年来他们都是干这行当的。这事儿跟盗墓也没什么区别,甚至跟盗墓一样危险。或许盗墓的危险在于身体上的,而“盗梦”这活儿的危险就在于精神与灵魂。 他们曾经见到过无数的同伴迷失在梦境之中,即便醒来也仍旧做梦、不停呓语。他们也见到过无数人只是因为一次梦境之中的遨游,就发了一笔大财,至此大摇大摆地去做人上人了。 久而久之,他们似乎就要忘记凡俗世界的存在了。梦境的故事是多么离奇与曼妙! 况且,梦中还有那些人们——那些亡者遗落的梦境。死亡带走了他们的灵魂,却未曾带走这些梦境。他们在里头瞧见了他人的人生与往日(未必是真的,有些简直精彩纷呈到了常人难以理解的地步),还有那些记忆。 有时候,他们简直不知道自己从梦境之中捞取了怎样的质料。梦境明明应该是虚幻的,对吧?可是,那些质料竟能前往凡俗世界、竟能加入凡俗世界的交易之中,以金钱来衡量其价值。 有时候,他们也接受雇佣,为那些不方便露面的雇主做些私活——他们把这事儿叫做私活,听起来正派得很。 只是他们往往去的是那些死寂的、冰冷的梦境。他们却不知道,今日的“私活”是来到这间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记忆剧院,去寻找一批连他们自己都不曾知晓底细的宝藏。 他们之中的不少人都感到了一丝不安。他们大多是信众,少有选民。他们非常清楚的一件事情是,在那些大人物的眼里——在那些眷者、使徒的眼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些“消耗品”。 他们踏上神秘侧的道路多半是不得已,不得已之中又带有一些野心,野心勃勃之余却仍旧毫无出路可言。他们的一生多半只是在这样危险的道路之上无意义地打转,直至死亡无可辩驳地带走他们的灵魂。 这活儿听起来就跟那些森罗海上的潜水员一样:危险,能赚钱,但危险。 那栋记忆剧院就伫立在梦境的某个角落,非得通过特定的路线、经由特定的梦境,才能找到这个地方。在无尽黑暗的簇拥之下,那栋建筑简直像是个匍匐又蓄势待发的野兽。 那几乎已经成了废墟,全然是瓦砾和潦倒的墙垣,昔日辉煌的楼栋早已经成为岁月的囚徒。可是,就在那几近坍塌的记忆剧院的怀抱之中,那漂亮的、被深红色帷幕所笼罩的舞台却仍旧安然无恙地等待着。 人们绝不知晓这舞台在等什么。在广袤的梦境之乡里,类似的等待或许永无止境。人们等待一场梦,而梦境等待一次醒来。 “——所以,多半就在那帷幕背后,是吗?”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手了。他们在亡者的梦境之中逡巡、翻阅,从未漏掉任何一丁点儿质料。 只是记忆剧院是个特殊的地方。这里凝聚了无数的关注与目光、无数的默然与等候,因此连带着他们也都不确定了起来。可是,这地方都已经如此残破,除了那仍旧完好无损的舞台,宝藏还能藏在哪儿呢? “……我听闻,是一大笔钱!” “怎么,你想独吞了?” “我可吞不下。我没那个胆子。” “你只要永远沉醉于梦境,那么谁也找不到你。” “我要是想永远待在梦里,那我还拿钱做什么!” 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以为这才是真理。同时,这也是他们受到信任的原因——他们更需要钱,更想要凡俗的享受而非神秘的簇拥。这梦境的宝藏放在他们面前,也不过只是转瞬即逝的白日梦。 他们逐渐接近那片帷幕、那块舞台。不知道为什么,随着他们的接近,周围的场景变得不太一样了。 记忆剧院似乎正在复活。不,是记忆正在复苏。不,是梦境正在成真。 不!是他们正在步入一段过往。 他们几乎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多难得的机会啊,竟有幸在梦中欣赏那出白日才能上演的戏剧。他们平日里可没这样的闲心,可没这样的空当。 “哦,爱情。” “竟然是爱情故事。我不喜欢爱情故事。” “怎么,你没人爱?” “我们可是在进行一场冒险!听这些哭哭啼啼的东西做什么?” “所以,是她男人死在了战场上,而她要去收尸?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故事,就要唠唠叨叨这么久吗?” “等你死在梦里,有谁为你收尸?” 他们就猝然沉默了。没人再说话。记忆剧院便能勾起人们的记忆,使人们回到往日。可他们在梦中,所以,记忆剧院也能为他们畅想一场梦。 领头的人闷声催促:“继续走!” 可他们看入了神。他们或许也曾经等候,也曾经盼望——他们也曾经为踏入的梦境的主人而哀悼,他们也曾经为收获的报酬的份额而喜悦。他们太长久地沉浸在神秘侧的混乱与癫狂之中,却忘了真理侧往往静默而无声。 “我们真要踏上舞台吗?”突然有人问。 “我们真要打断这场剧吗?”另外一个人嘟囔着说。 “她就要找到了!”一人惊呼。 她就要找到了。在那死人堆里、在那尸体所汇聚而成的坟场,她就要找到她的丈夫了。 “她在找寻她的东西,而我们在找寻我们的东西。”又有人冷冷地说,“你们要为了一场剧而放弃这场梦吗?” 梦中的记忆剧院的帷幕仍旧合拢。他们瞧不见那血红色的帷幕背后的场景。他们想象那或许是一个王座、一具尸体、一场大火、一堆金子。 他们不禁踌躇。 “这就是记忆剧院吗?”突然有人幽幽说,“我们去往了无数梦境,却未曾像现在这样,困在宝藏的面前。” 他们不是被梦境困住了,他们是被记忆困住了。 人们面面相觑;而将要找到尸体的她,却仍是没有找到。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有人咬了咬牙,想到雇主的大手笔,于是冲上了舞台。他们冲破了那些记忆的幻影、撕裂了舞台上那些徘徊着的演员,踏足那等候良久的舞台。 他们用力拉开了那沉重仿若浸满了血的帷幕。 “啊——!!” 人们失声尖叫。 他们以为帷幕拉开之后会是什么? 金子?宝藏?剧场的布景、剧院的后台?又或者,是躺在地上的死亡? 他们看见的是剧场的观众。 ——是他们登上了舞台。 他们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不是从正面的观众席冲向舞台的吗?为什么拉开帷幕之后,他们望见的却仍是观众的席位?谁在凝望他们上演的这出滑稽剧? 可是,他们望见的这些观众又是谁?记忆吗、梦吗!可这些观众的表情却如此生动、如此鲜明,仿佛令他们脱离了那浑浑噩噩的梦境、抵达了全然真实的凡世。他们都惊呆了。 而观众们以为他们是什么?战场上徘徊着的、茫然又彷徨的战士吗?战士的亡魂吗?——真是细致入微的表演啊、真是出神入化的演技啊! 在这一刻,真实与虚幻的分界线仿佛突然模糊了。 ……杜尔米突然侧过了头。 他们都听见了剧场那边传来的惊呼。有一种怪异的、莫名扭曲的感触出现在了他们的心中,但或许这种预感已经高高悬在他们的灵魂之上很久很久了,以至于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 “记忆剧院。”杜尔米不禁嘟哝了一句,“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记忆剧院本身不可能这么简单。 人们可以将这座剧院称作涅莫斯剧院,完全可以;可他们偏偏将这里称作记忆剧院。但凡是有点神秘学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样的命名可绝不简单。 这就好像,一旦人们心平气和、心悦诚服地称呼他为【白日梦】先生,那么他就真的成了个巨面者了! 况且——记忆! 杜尔米正是从艾米那儿得到记忆锚点的,他却从未听闻这世上存在一位名唤【记忆】的神明。他猜测这里头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指不定还是腥风血雨、万分诡谲的故事。 他更是知晓记忆的力量之于【时历】的道路有多么深刻复杂的影响。若是人人都有记忆锚点,那治世者的争夺压根就毫无意义了。这简直从根本上动摇了【时历】道路的稳固。 这场景跟【海镜】的情况有点像。杜尔米暗自想。【时历】不能承受【记忆】去锚定历史,而【海镜】也无法接受有人打碎这面镜子。 换言之,那接受了新的力量的永望五神,也都拥有了各自崭新的桎梏。 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说:“现在好了,除了那场火,这里还有别的蠢蠢欲动的存在。”他摇了摇头,评价说,“可能这就是神秘侧吧。看来我们要等待晚上的那场剧了。” “下午这场剧已经结束了吗?” “不,还没有。她带他的尸体与魂灵还乡了吗?”杜尔米反问,他却又望了望窗外远处的钟楼,瞧了瞧上头的时间,于是语气轻快地说,“只不过,傍晚之后,那该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时间。” “什么?” 他想,他来自另外一个治世,也几乎可以说是另外一个世界。 于是他倏尔一笑,只是对他的领民们说:“有很多办法解决这一团乱麻。我准备用巨面者的那一个。” 第381章 请原谅我 第381章 请原谅我 “真是令人心焦啊。” 莫尔芙·法涅斯说。 阿切尔·英尼斯本来出神地望着舞台,此刻却不得不附和这位王女阁下的话,问:“为了故事的进展而心焦吗?” “不。”莫尔芙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但仪态仍旧端庄,“我只是在等待。” “……等待?” 或许是剧目进入了一个无聊的间歇期、或许是那无望的寻觅实在令人生厌,莫尔芙便望了阿切尔一眼,然后轻笑着说:“英尼斯先生,您以为利文斯通这座城市如何?” 记忆剧院竟让他们开诚布公到这个地步吗?但之前一次幕间休息的时候,阿切尔就已经对莫尔芙的野心了然于胸了。或许可以说,如今他们已经算是半个盟友了。 倘若莫尔芙·法涅斯想要如同她的先祖那般统一整个谢兰、君临一整个大陆,那么利文斯通这座城市…… 阿切尔思索了片刻,然后肯定地回答:“恐怕利文斯通的现状不太符合您的需求。” 如今的利文斯通是一座商业城市,依托良港、水路,十分深刻地影响了谢兰的经济面貌。商人们来来往往,消息灵通人士更是转眼就能在利文斯通发一笔财。 可正是因为这样,利文斯通与莫尔芙的野心是相悖的。良好的商业环境需要稳定、长久的政治格局,若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家陷于战火,哪个商人愿意过来做生意? 太多人依附于利文斯通的港口贸易了。那是向着东面,朝着森罗海与雾兰的庞大利益。而这个时候,他们的这位王女阁下却指望这座城市掉头向着西面,朝着谢兰的广阔腹地进攻吗? 阿切尔想想就觉得不可能。 ……如果——他只是说如果——奥古斯王国的都城仍是克里斯琴,那么莫尔芙·法涅斯的野心是有可能实现的。 对于那种情况下的利文斯通而言,这座港口城市也不过是王国的一个钱袋子,以这个时代的交通与信息传递能力,利文斯通并没有非常深刻的政治影响力。 商人们或许会抱怨克里斯琴发动了战争,可短时间内,这场战争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生意。 但是,从二十年前开始、在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利文斯通成为了王国的都城。商人们可以挥舞着大笔的金钱,以金钱利益为自己输送来足够的政治利益,进而影响整个王国的未来抉择。 那些贵族的确看不起这些商人,可他们也指望着自己能拥有来自雾兰的名贵奢侈品。 最关键的是,他们如今那位国王陛下,可不是什么锐意进取、野心勃勃的人物。莫尔芙·法涅斯的确是板上钉钉的王国继承人,可她也仍旧只是“王女”罢了。 即便她拥有【荣光之许】的力量,这份力量真正生效也要等到她真正成为国主之后。换言之,她需要为她自己积蓄力量,而不能等候“荣光”从天而降。 ……突然地,阿切尔明白了一件事情:“所以,您是一定会支持旧城区改造计划的,对吗?” 她首先要将利文斯通这座城市捏塑为自己想要的模样。利文斯通的旧城区与新城区的矛盾对立并不符合她的愿望,她更需要一座如臂使指、顺从心意的城市。 ——乃至于,整个奥古斯王国。 恰恰是因为这样,她才要与阿切尔·英尼斯合作,提前将英尼斯家族的继承人收入囊中。倘若要以联姻来完成这个过程,那么她应当也是欣然同意的;这才是她同意与阿切尔来看这出爱情剧的根本原因。 “而倘若您可以选择……”阿切尔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您恐怕情愿选择‘克里斯琴仍是都城’的那个治世……” 莫尔芙笑了起来,却怅然说:“可惜的是,我无法选择。” 二十年前,莫尔芙·法涅斯刚刚出生,迁都的决定就已经落子无悔。 “那是当时的您。”阿切尔目光深深地望着这位王女阁下,却不知道利文斯通城内发生的这么多事情,有多少是她在幕后进行推动,“如今的您呢?” 如果这个治世的局面不利于她,那她就换一个治世;这种选择听起来也是合情合理的。 最关键的是,世界的确可以更换治世,甚至是人为更换治世。 阿切尔对于神秘侧的了解并不算多,但他有一位当了政务署署长的老朋友。耳濡目染之下,他也知道不少常人无法听闻的真相;而有些则是他在自己家族之中了解到的。 他清楚的一点是,他们的前头都冠以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前缀。 也就是说,他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阿切尔·英尼斯,而眼前这位王女阁下则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莫尔芙·法涅斯。他们能将这个前缀换掉吗?换成自己更顺眼的、更喜欢的,别的什么治世? 又或许,他们可以让自己——让“阿切尔·英尼斯”或是让“莫尔芙·法涅斯”——从治世的头衔与束缚之中脱颖而出,成为唯一也是堂堂正正的他们自己? 阿切尔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以为自己是更加务实的性格。他以为,既然如今的自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阿切尔·英尼斯,那就将他眼下该做的事情都尽善尽美地完成。 而他也相信,即便他是别的什么治世的阿切尔·英尼斯,他也会尽己所能地完成自己的目标与规划。 他承认自己是一个标准的贵族子弟,他的野心恐怕从未朝着神秘侧,而仅仅在于世俗的荣华富贵、光宗耀祖。 恐怕他情愿成为利文斯通的市长、英尼斯家族的族长,而不是什么魔法师、记录者……还有什么来着?戴夫斯·克劳斯跟他说过的神秘侧的那些称谓……木偶大师? 他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听起来就不怎么体面。 尽管如此,他却知道,面前这位王女阁下未必是这么想的。 莫尔芙·法涅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幽幽一叹:“英尼斯先生,您知道,奥古斯王国为什么会迁都吗?” 好好的克里斯琴不待、好好的【帝皇】的庇佑不要,却要来到这样一座遥远的港口城市——如此遥远!这可是跨越了半个谢兰的距离。 这个问题还真将阿切尔问倒了。毕竟王国决定迁都的时候,他也才是十来岁的孩子。他只是记得那一天父亲从外头回来,神情振奋、红光满面,说他们的利文斯通就要成为奥古斯王国的都城了。 后来的后来,阿切尔就遗忘了这个画面,全以为利文斯通生来便是奥古斯王国的都城。 可直至如今莫尔芙突然问及这个问题,阿切尔才突然回忆起那个场景——并且意识到,真相恐怕就藏在他的记忆之中。记忆剧院的台上台下,都上演着各自的剧目。 莫尔芙静静地说:“过去三百年来,世界的主题便是森罗海,便是谢兰与雾兰的接触、交流、贸易、往来。如今的兰介人都越来越多了,对吗? “这是昔日的法涅斯王朝从未经历的场面。在安德烈·法涅斯的那个时代,世界还不曾听闻雾兰的存在。而如今的情况却是彻彻底底地改变了。 “利文斯通,作为谢兰东侧的港口城市、作为第一批与雾兰接触并且建立稳定联系的城市,它满以为自己的荣光已经超越了昔日的克里斯琴。克里斯琴该是旧都了!无数人都这么说。 “因此,便是在一百年前,人们就常说迁都的事情了。可是克里斯琴才是我们的来处、法涅斯王朝才是奥古斯王国的归处——不然我们何必说自己是‘王国’,平白低了那‘王朝’一等! “即便到了如今,这格局原本也是不必改变的。二十年前……您以为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什么东西,不,有什么力量,能改变时光本来的面貌?” 阿切尔张了张口,随后又闭上,他陷入了一种“没能早点意识到这一点”的懊恼,以及一种更深的沉寂。 “……仅有时光,能改变时光。” 莫尔芙说。 她垂眸凝望着舞台。 又隔了片刻,她才说:“咱们的那位市长先生亚森·英尼斯,与咱们的那位治世者联手,将利文斯通推上了奥古斯王国的新都宝座。” 直到这个时候,莫尔芙的目光才轻轻地挪到了阿切尔的身上,她轻柔地说:“您的父亲,一介凡人,却与那高高在上的巨面者、治世者合作了。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啊,是吗?” 阿切尔静默。 “可因为他是利文斯通的市长,因为他拥有凡俗的权势与地位,所以他能让那位巨面者屈尊与他合作。”莫尔芙笑了笑,语气非常平静,“事情便是如此,【力量】也并非不可战胜。” 阿切尔又默然了片刻。现在想来,他几乎有些恍惚。 他知晓他的父亲应该与迁都一事分不开关系,因为英尼斯家族与整个利文斯通都关系密切,但他的父亲也从来没有将这件事情言之于口,更别说是跟治世者合作的事情了。 ……不,更关键的是,莫尔芙·法涅斯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而您的父亲已经在世俗的权势上做到了极致。”莫尔芙说,“他顶多也只能当利文斯通的市长了,最多最多也不过是奥古斯王国的议长。只是因为他与神秘侧的关联,所以王国恐怕不会让他成为议长的。” 阿切尔瞪着这张清丽文雅的面孔。 “但您却不一样,英尼斯先生。”莫尔芙接着说,“你与那位政务署署长的交情不是扣分点,而是加分点。况且,若是你与我合作的话,我们的婚姻会让你成为故事最终的赢家——权倾天下。” ……阿切尔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那一瞬间他发觉自己的手指正在颤抖。 说老实话,他可没想到今日应付一般地与这位王女阁下看一出剧,就能收获如此诱人的邀请。莫尔芙·法涅斯尚且如此年轻,却已经将自己的筹码与赌注搬上舞台了。 舞台。他想。舞台上正在上演爱情。 而他要是点头答应,未来一生他就要成为这场爱情的演员了。 ……他突然说:“既然您原本就打算缓和旧城区与新城区的矛盾,那么您一定早就在旧城区放下了自己的砝码,对吗?因为一旦开启这个计划,必然是新城区向旧城区让渡自己的利益——而您可不希望让渡自己的利益。” 他观察着莫尔芙的表情,然后笃定地说:“是的,您一早就这么做了,您一早就在旧城区扶植了自己的势力,并且已经得到了收获。否则,您不会在这个时候拿自己的婚姻作为筹码。 “事实上,倘若您在二十岁才拿自己的婚姻作为筹码,那么对于一名王室成员来说,这个时间已经有点晚了。这么说来,您从几年前就开始考虑这件事情了,是吗? “或许是在您十五六岁的时候,在您的长辈委婉提醒您应当考虑未来丈夫的人选的时刻?又或者,是在他们通知您,他们为您挑选了几个人选的时候? “……几年前。我记得那个时候的旧城区并没有发生太多的事情。我不愿如此想,但似乎也就只有那唯一的一个可能了。” 莫尔芙·法涅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并未生气。 “旧城区的帮派。”阿切尔说,“那是您的属下。” 那些帮派既可以掺和港口的利益,又可以在未来改造旧城区的时候抢占先机,同时……阿切尔真不想这么说,但帮派行事可比正派的势力团体方便多了。 对于一位需要将自己的势力与野心都暂且藏在温柔、雅致的表象之下的未来王位继承人而言,这简直是个合情合理的完美选择。 莫尔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带着那仍旧轻缓柔和的微笑,说:“最终幕就要开场了,英尼斯先生。” 阿切尔望着她的表情,却突然一下子愤怒起来:“可你知道那些帮派是如何行事的吗?你知道他们对那些平民百姓做了什么吗?你真的亲自踏足过弗拉格街区那样的地方吗? “还是说,于你而言,那种地方也不过是眼下的剧场与舞台,只要不看就干脆不存在了?!” 莫尔芙稍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她柔声说:“我当然明白您的意思,而我也明白,人们需要自己能够活下去、以及生活变好的希望。” 阿切尔感到自己的怒火缓慢地冷却,最终变作一缕悲哀的烟雾,轻轻地散开了。 的确,莫尔芙都知道。她甚至愿意为了达成最终的目的,而给予民众足够的利益。人们能说她不曾这么做吗? 她是一定会在市政厅的会议上支持旧城区改造计划的,即便新的城区与那些利益团体再如何反对;等到那个时候,旧城区的人们一定会感谢她,甚至感恩她。 她只是坚定地、毫不在乎地走向自己的目标。 因此,这座并不符合她的心意的、名为利文斯通的城市…… “我并不在意手段的优劣。若是您指责我的卑劣,我也全然接受。”她说,“倘若我是台上的那位女主角,那么为了寻找我的丈夫的尸体,我毫不介意自己将践踏他人的尸体。” 莫尔芙望着阿切尔,隔了片刻,她轻声说:“请原谅我。” 第382章 日光褪去 第382章 日光褪去 “哦,可千万别告诉我。” 劳伦特·霍索恩悄悄溜回了剧场里自己的座位上。其余的观众都如此专注地望着舞台,以至于没人发现,他刚刚离开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却只有一个人。 科尔文太太目光不动,只是幽默地轻声说:“我可不想知道你跟杜尔米的计划是什么。” 她年纪大了,她不想参与那些事情。她只想安安生生地看完这场剧,然后回家给巴迪梳毛。夏天就要到了,猫猫狗狗们就要换毛了。 劳伦特微怔,然后苦笑了起来。他却无法否认科尔文太太的说法——他猜测科尔文太太对神秘侧别有一番自己的见解。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都是如此。 他望向舞台。一切好像都十分正常,仍是凡俗的模样。演员们正正常常地表演、观众们正正常常地观看。 他不清楚刚刚那阵惊呼是从何而来的。他想要张口询问科尔文太太,却又一瞬间闭上了嘴。的确,他不应该将科尔文太太牵涉进来,但古怪的是,这场剧正是科尔文太太请他与杜尔米看的…… 劳伦特只是回来瞧一瞧科尔文太太的情况。他刚刚给自己的导师——【记录者】的使徒塞西莉亚女士——送去了一封信,关乎记忆剧院的一切,尤其是关乎某些记录者的行为。 他们都从杜尔米那儿听来了一些信息。只不过,他仍旧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清楚杜尔米究竟要做什么。 倘若【时历】的信徒真能操控时光与历史就好了,可大部分时候,他们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但他仍旧望着舞台,瞧见女演员抱着一副空荡荡的、沾着血的盔甲。那正是她在尸堆里找到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那场景令劳伦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不适。 战争仍在继续。死亡并未停滞。 她找到的是她的丈夫,还是另外一个她的丈夫? “你却只是找到了一副空的盔甲!这有什么用?你耗费了那么漫长的时间,从年轻到年老、从一座城市走到另外一座城市——为了寻找一具尸体?你甚至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我当然记得!我仍旧铭记他与我十指交握、承诺何时归来。即便只是一具枯骨,即便他的血淌至末路,我也要将他带回来!” 她却受到了所有人的嘲笑。毕竟她连一具尸体都没找到,只是找到了一副空的盔甲。谁知道那上头的血是否属于她的丈夫,又或者属于从不声张的仇敌。 她坚持要为他立一座墓碑。在这样的年代,死去的人太多,以至于人们的尸首、残骸都混在一块,在荒山谷地之中变作尘埃。人们为所有死去的战士共同铭刻了一座墓碑,但她要单独为她的丈夫立一座墓碑。 “那就去找吧,女士。”有人告诉她,“继续找吧,女士。这世上多的是没人要的骨头,若是你足够幸运,说不定就能从中找到你需要的那一根。” 她打算找一根指骨。 她认识那一根指骨,因为他离开的时候,他们的婚戒仍戴在那根手指上。她打算拿这根指骨与那副空盔甲一同下葬。 “你疯了!你要去找你的丈夫,这没什么。可你如今在找什么?你在找空的盔甲,和一根骨头!” “我从来没疯。他有他的战场,我有我的。我要让他在死后也安息——我要为他收尸。” 观众们发出颤栗般的惊叹。 舞台上的其余人面面相觑。 他们已经知道他们遇上了怪事,遇上了神秘侧不可捉摸、不可动摇的奇特力量,竟然从梦境抵达了现实。幕后之人一定笑得前仰后合,为他们瞠目结舌的表情。 可他们这会儿能做什么呢?所以他们就看着这场正在进行的戏剧,一边啧啧感叹。 “演得不错。”有人小声评价。 “怎么,你也希望有人为你收尸吗?” “神啊……”这是真的陷入了恐惧之中的人,“如果我们是因为某个阴谋或者计划才来到这里,那能不能尽快给我们一个解脱?” 那些观众竟然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的问题!一个都没有。他们站在这里,却好像因为身处舞台之上,所以就被观众们认可为演员、认可为“即便奇装异服但也理所应当”的存在。 他们仍在梦中吗?还是说,他们的灵魂正飘飘荡荡,在凡俗世界寻找归宿? 她又回到了战场。 尸体堆积得更多,枯骨更是漫山遍野。这场战争持续了多久?那流淌的鲜血汇成了河,甚至都淌到人们的脚下了! “但我知道,那根指骨已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待着我!” 第二幕落下。 第二幕落下。 那帷幕下落的时候,人们没察觉舞台上的“群演们”表情有异。在剧场之内,故事已经被离奇的氛围笼罩了。 又是一次幕间休息。 他们就要迎来这个故事的最终幕了。 “……我记得您来自克里斯琴,亦或是来自亚玛利埃,格温女士。” 趁着幕间休息,凯瑟琳·贝休恩同样回到了座位上。她需要传递的信息比较多,所以比劳伦特回来得更晚。 而剧团的主人、同时也是剧团的编剧——格温·阿尔克温女士就坐在那儿,并没有询问凯瑟琳是去做什么。她猜测是不是太阳教廷有什么急事,那她就更不好开口了。 但凯瑟琳却首先提及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在这出剧目里,战争反而始终持续?” 无论是克里斯琴还是亚玛利埃,往日三百年的时光都沉浸在漫长又和煦的平静之中。可在《远别》之中,死亡与杀戮竟然成了时代的主题。 在这样一个时间点、在这样一座记忆剧院,却偏偏是这样一场剧目正在上演;凯瑟琳不得不怀疑其中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力量的影响。她仍旧嗅到火的硝烟。 那一瞬间,她竟感到某种奇异的迷茫。她不禁想,这火光竟然来自另外一个治世。 人们通常会以为,治世与治世之间界限分明。可如今他们却在等待一场火——这是否意味着,时光终究会成为整个世界与所有人类的麻烦? “让您见笑了。”格温望着舞台,目光之中是始终迁延不散的忧愁,“我幼时生活在恐惧与惶惑之中,对我来说,这世界就是一场持久不息的战争。” “……我很抱歉。” “不。”格温轻轻地摇了摇头,“纷争才是常态。至于和平,不过是无数露珠之中,那唯一倒映了日光的一朵。” 并且,那一朵也将很快烟消云散。 “您究竟打算怎么解决这一场大火?”海沃德·诺伊斯忍不住问,“先说好,我是个魔法师,所以您可以畅所欲言。我可不介意听闻神秘侧的那些古怪东西。” 杜尔米挺古怪地瞧了海沃德一眼,心想,他当然知道,在脑子先生面前自己可以畅所欲言——问题是,海沃德·诺伊斯先生,你跟“杜尔米·奈特”很熟吗?你怎么就顺理成章地跟上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反而令杜尔米笑了起来。 他说:“您看。” “看什么?” “看这座剧院。” “……有什么问题?” “是啊,没什么问题。”杜尔米伸了个懒腰,“现在,这场火还没烧过来。” 他回头看了看刚刚那条走廊的尽头,又说:“我本来想等到傍晚。不过好消息是,至少在傍晚之前,我们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海沃德怀疑地说:“您就没办法提前解决那场火?” “天啊,您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杜尔米无辜地瞪圆了眼睛,“您竟然觉得,我能跨越层域,提前熄灭那场火吗?” 海沃德一怔。他暗骂自己昏了头。的确,眼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称呼自己为“侦探”,真的假的,有这样用神秘侧力量解决案子的侦探吗?——看起来就拥有某种神秘侧的力量与背景。 可是,跨越层域? 那场火如今正在另外一个治世熊熊燃烧。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个杜尔米·奈特能够提前解决?跨越层域,那是属于巨面者的力量。 可这个念头却更加令他感到困惑,因为即便他深刻地知晓这一点,但他依旧本能地认为,对方应当有能力解决这一切——正如他所说,以巨面者的办法。 ……奥尔德斯治世。他突然想。 这个说法显得陌生又熟悉,好似他曾经无数次说出同样的话,以至于他好似可以毫不费力地脱口而出。这明明是个拗口的说法,他明明应该更加熟悉“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他遥望着远处天边的落日。他知道这是最后的白日时刻了。 太阳将要落幕、夜晚将要抵达。 “……为什么是夜晚?”他突然自言自语,“很没道理吧?为什么会是夜晚?跟太阳相对的明明不应该是夜晚。” “什么?” “我是说,‘夜晚’。但这个世界最初就是一片漆黑,是【最初之火】照亮了我们的世界。所以,世界本来就是永恒的夜晚,只是太阳不巧照亮了某一段光阴……往后,我们便将那些岁月称作‘白昼’。” 杜尔米老是将夜晚看作是外域;可是,世界本就一片漆黑,白昼才是这世界的“外域”。 真有道理!这么一想,杜尔米简直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崭新的人! ——瞧,他果真在脑子先生面前畅所欲言了,对吧? 海沃德:“……” 他惊愕地看着杜尔米,一边觉得摸不着头脑,一边又感到某种——陌生但偏偏又很熟悉的——心惊胆战。 他屏息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说:“这话您该跟【死昼】说去。” “哎呀!”杜尔米惊呼一声,“完全没错,我差点都忘了【死昼】!” 这是因为死亡如此醒目,而白昼从未迟到。人们总是更在意自己失去的,而不是得到的。这漫长又离奇的死亡,仿佛从一开始就等在了人们的尽头。 台上在上演死亡,台下在等待死亡。 ……杜尔米不知道剧场里的故事进展到何时何地了。那位女士找到她丈夫的尸体了吗?又或者,她奔赴战场,也不过是去送死、是去迎接她自己的死亡,是为了跟她的丈夫死在同一片战场。 或许她早已经死了。 而往后所有的故事——那空的盔甲、那染血的戒指与指骨、那漫长的寻找与等候——都不过是她死后的一场梦。 她只是穿过了她的故事、她的梦境,来舞台之上与观众们相遇罢了。 “……【虚无边境】,梦乡之中的记忆剧院。”杜尔米掰着手指,开始数数,“帮派成员、图雅信徒、记录者……哎呀,您有没有觉得,那些帮派成员混在这里头,显得挺格格不入的?“ 但这其实很正常。他又想。真正坏事的,往往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比如说,在如今这个时刻,真正坏事的,就是谁都没有注意到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望见太阳一点一点下落。他不知道是《远别》首先抵达自己的结局,还是【太阳】首先抵达自己的结局。不过,时间只差这么一会儿了,他觉得,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他真的有! 他只是说:“我的确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海沃德问:“什么?” “记忆……或者说,【记忆】的力量,在神秘学的定义之中,是属于哪一条道路?是属于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是算作真实还是算作虚幻?” “……【记忆】么。”海沃德低声说,“有很多人都在寻找【记忆】。” “是吗?”杜尔米惊异地说,他暗想,看来他得提醒一下艾米,“为了什么?” 海沃德有点怪异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他随口说:“无主的神性种子,当然很多人想要。这份力量是登天之梯,并且生来就拥有足够的稳定性,足以对抗治世的变更。” “可记忆只是记录吧?” 说完,杜尔米自己也愣了一下。 “是啊,记录。”海沃德低低地笑了一声,“所以,一些人认为,【记录者】本该属于【记忆】,而非【时历】。或许那些钟楼才是【时历】的正神教会;只不过,谁都瞧不起那些敲钟人。” 杜尔米琢磨一下,不禁感叹:“真是混乱。” 在波尔普恩的时候,他就见证了人们为了争夺神性种子而引发的混乱。如今在利文斯通,他仍旧目睹了相同的故事——人们仍在争夺。 他突然若有所思地抬起眼睛。 幽绿色的光辉自远方天际蔓延而来,重又洗刷了世间纷乱的一切往日。那缕光辉最终跃入了杜尔米幽绿色的眼眸,仿若晚星的闪烁。 他望见熊熊烈火撕开了光阴的缝隙,意图淹没全部生灵。 ——日光褪去的时刻,便是神秘蔓延的时刻。 第383章 烈火焚城 第383章 烈火焚城 烈火焚城。 熊熊燃烧的火光带来了一阵劈头盖脸的滚烫的灼伤感。 杜尔米适时地后退了一步,因为他面前的窗框已经变成了齑粉,稀稀落落地掉了下去。他该庆幸记忆剧院的建筑框架未曾被大火彻底焚毁,还能让他安安稳稳地站在这儿。 “脑子先生,您看这场火……”杜尔米刚想这么抱怨。 可他回头一看,海沃德·诺伊斯连带着他的脑子一整个消失不见了。黑漆漆的走廊空空荡荡,既像是经历了一场烈火的焚烧,又像是陷入了永恒沉寂的夜晚,因而只剩下杜尔米一个人。 杜尔米情不自禁地怔了一下。 他该习惯外域的神出鬼没,对吗?可是每当事情走到这一步,他都会感受到一阵崭新的、怅然若失的寂寥。 难不成脑子先生又回剧场看剧了吗?又或者,是在哪片沙滩上晒月亮呢?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只好自言自语说:“没关系,还有那些亡者的呓语与我一道。” 他便望向那些火。 令人惊异的是,这火光已经烧毁了整座城池——外域给他扔来了一块别样的时光碎片,对吗?放眼望去,他面前的广阔天地都烟雾缭绕、火光冲天,连天边尽头都氤氲着一片深黑的烟雾与一抹耀眼的红光。 曾经杜尔米刚刚抵达利文斯通的时候,他望见的是城市的倒影、城市的废墟。他迈出一步,城市便与倒影交换位置。那是梦境,但也是现实,是时光之中的一种可能。人们总会在一场梦中与这场火重遇。 如今便是城市成为废墟之前的那短暂的时光与前因。 “原来就是因为这场火?”杜尔米惊异地说,“但是这也不对吧,政务署和太阳教廷、还有森罗协会,他们就什么都没做吗?利文斯通可是在海边、在河边! “哪怕有一位【海镜】的眷者愿意出手、哪怕只是让海水或河水流入这座城市,这场火都不可能焚毁整座城市吧。” 可是,说不定呢? 曾经的格拉德不也是一座偌大的城市?可是,却是一场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的饥荒摧毁了整座城池。而波尔普恩甚至还被炸药炸上了天(怎么不算!)。 那么,一场火灾便可焚毁整个利文斯通,这有什么稀奇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免不了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朝谁说,但的确这么说:“世界真乱,对吧?这世上为什么没有一位名为‘灾难’或是‘厄运’的神明?想必会十分受欢迎——因为人们都指望祂永远不来!” 亡者的呓语们絮絮作答,并且深以为然。 “……难不成是【奇迹】?”杜尔米又忍不住嘀咕,“或许奇迹的力量就包含了这层意思,因为一场盛大的灾难也算是一场奇迹。” ——哦,但愿【奇迹】不要责怪他的渎神。 杜尔米沿着尚且完好的走廊向记忆剧院的深处行去。他要寻找一片裂缝,去熄灭那场火。只不过,这路实在难走。他只能走到哪儿算哪儿。 不知道外域之外的时间是什么时候。他心不在焉地想。他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都跟外域打过商量了,请外域给点面子、让他来解决这一切。过往的外域向来很好说话,所以他觉得此刻应该不算太晚。 他踩过一块地板,感到脚底板一阵滚烫。他嘶了一声,然后惊异地说:“你又找到新的办法来杀我了!” 说到这个,他都好久没在外域里死去活来了。挺新奇。 或许他该白日死去,这样他就能尽早抵达这场白日梦;或许他该夜晚死去,这样他就能早点收获新一天的日光。 又或者,他该始终沉浸在夜晚的白日梦中? 杜尔米找准一块没烧起来的木头,直接跳了上去,然后继续寻找下一块能让他歇脚的木头。他单脚蹦蹦跳跳,跳一下就换一只脚。周围光线昏暗,只是越接近他的目的地,周围的火光就越是热烈,让他提前感受到了夏日的炙热迎接。 “可我不想死。”他说,“人之常情。” 他只是习惯了死亡,又不是真的想死。哪怕他有过死后能跟爸妈重聚的不切实际的愿望,但他还是害怕死亡、与死亡的痛楚。他只是习惯了害怕与痛楚。 就好像,利文斯通的任何一个人,会希望自己死在这场大火之中吗? ——要是有人瞧见这位鼎鼎大名的巨面者正在燃烧的记忆剧院里跳来跳去的样子,他们该如何承受这般滑稽与离奇的场景呀!可是杜尔米甚至从中找到了一点乐趣,起码他每次都选对了,对吗? “……哎呀。”他意犹未尽地停了脚,“这就到了。” 他这就跃过了那场火、那段走廊,来到这剧场的入口厅;只消推开这扇门,他就能望见这场火的真正来源。 “我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杜尔米喃喃自语。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场火要发生在记忆剧院?为什么【记录者】选择用这种办法来争斗?这跟图雅信徒又有什么关系?奥古斯王国、利文斯通,以及利文斯通的正神教会们,就只是这么旁观着吗?有多少人正望着记忆剧院?” 他说着,却伸手,轻轻贴在了剧场的门上。 他已经聆听到了无名的吟唱。他想到一个遥远的夜晚,想到月光曾经透过冷冷的雨,照耀在罗伊岛剧院的舞台之上。 如今,是一场火。 他只是停了一瞬,然后就推开了门。 门内的氛围热烈到宛如另外一个世界。杜尔米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才继续望过去。他望见正在演出的舞台、热烈鼓掌的观众、面面相觑的群演、无比真实的布景。 ——仍是《远别》。仍是爱情、战争与死亡。 战士们流淌的血已经淌到了杜尔米的脚边。他望见火光包围着这间剧院,而拉开的帷幕就是那道裂缝。他望见火光从那道裂缝之中跃跃欲试,就要跳到人们的面孔之上。 只是人们看不见。人们瞧不见那个女演员绝望的目光、瞧不清那些士兵死亡的惨状、看不到血色正浸染他们每一个人的身躯。他们沉浸在剧目之中、记忆之中,在合适的场合鼓鼓掌,然后遗忘一切,奔赴下一场剧目。 “……哦。”杜尔米轻轻说,“时光、与图雅。我明白了。还有什么来着,【虚无边境】?” 是他们共同推动了这样的局面,并且共同期盼着利文斯通的不复存在。没人阻止他们吗?还是说,他们都盼望着【白日梦】先生像拯救波尔普恩那样拯救利文斯通? 祂的确会这么做。可祂不明白,别的人或者别的神,为什么不这么做? “你是谁?” 突然有人问。 “我?”杜尔米懵懵地指了指自己,然后他不满地说,“我可是买了票的!呃,虽然是别人请我看的这出剧。可是,我是有票的!” 可是,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好似只是怅然地站在剧场门口,不愿意走进来、也不愿意离开。他一定打搅了一些人,惊起了一些扰动。他的目光所至之处,人们都情不自禁地屏息。 ——仅仅只是他的到来,就让这场火开始了颤抖。 陆陆续续有人挡在了杜尔米的面前。明亮的火光、明亮的灯光,还有那些人明亮而充满野心的眼睛。幕后之人践诺了他们什么东西?金钱、力量,亦或是新的(旧的)治世的一席之地? 杜尔米叹着气,摇着头。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从梦境、还是从时光,亦或是从一张又一张的钞票? 可是,在这个怪异的、扭曲的、为大火所笼罩的记忆剧院之中,他们都是“活的人”。 “我难得在外域瞧见完完整整的人。”杜尔米不禁说,他又补充了一点,“我的意思是,正正常常的人。没有任何别的什么……‘装饰物’的人。” 他们面面相觑。 “所以这里一定不是凡俗。”杜尔米说,“有人能为我解惑吗?这里到底是哪个层域?我先来猜,我来打个赌——这里是【虚无边境】,是一场梦。 “……哦,这样我就明白了,我又不请自来了,难怪你们这么凶神恶煞的,还不让我过去。上一回在【群星会幕】也是这样,祂还将我赶走了。可咱们都是剧场的观众,怎么你们就不让我过去呢? “而且我没什么恶意,相信我,我又不会一上来就把你们全部都踩扁了,然后恶声恶气地让你们自己去灭火——我可是打算自己灭火的!我都这么积极主动了,你们还要拦着我,真让我伤心。” 他伸出手,在身前画了个圈,然后委屈巴巴地说:“你们这么多人围殴我一个,真叫人难过。” 他面前的人们一皱眉,随后又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但杜尔米也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好啦,我一个人也可以围殴你们一群。”他耸了耸肩,“先说好,因为亚恩先生不会打架,所以我让你们一个亚恩先生!” 法罗夫人、花匠先生、狮子先生、小海狮与利厄斯,依次出现在杜尔米的身后。艾米拉着克克,在人们的记忆之中探头探脑。 法罗夫人柔声说:“如您所愿,先生。” 于是人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最后是亚恩先生的亡魂,他依旧是那副戴着眼镜、气质文雅的形象,但他苦笑着说:“恐怕我也不是那么……不会打架吧。” 他不会打架。他可以直接带来死亡。因他沾染死亡的诅咒、身处死亡的层域,恐怕旁人反而避之不及。 “但我需要您为我顾全大局。”杜尔米笑眯眯地说,“等会儿我踏上舞台的时候,可未必知晓你们这边什么情况。那片裂缝……” 他疑心脑子先生们会对这片裂缝很感兴趣,因为那里既有着时光与记忆的力量,又有着梦境与金钱的力量。 这些力量汇聚一堂,竟撕裂了凡俗与神秘的界限,使一场火从另外一个治世烧到如今这个治世。这焚城之火,要是真的抵达凡世,真不晓得要闹出怎样的乱子。 ——他要将这场火拦在凡俗之外。 “所以,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杜尔米朝后挥了挥手,然后朝前踏了一步。前方挡路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剧场里的通道本来就很窄。”杜尔米抱怨着说,“你们这样挡路,我还怎么过去啊!” “……【白日梦】先生。”有人低声颤抖着说,他认出了这个幽绿色眼睛、自说自话的古怪的年轻人。是了,他们都能对号入座;再说了,也不可能有人胆敢假冒一位巨面者。 “哎呀。”杜尔米故作惊异地晃了晃脑袋,“竟然有人认识我呀?” “你杀了钱斯·加迪尔!”有人冲动地喊着。 “可不是我杀的。”杜尔米摇摇头,把后头的利厄斯拽过来;而利厄斯茫然地挥了挥自己的根系,“是利厄斯杀的!哦,也不对——是那些钱斯·加迪尔杀死的人,最终也杀死了钱斯·加迪尔。” 面前的人们默然。 “……我说,”杜尔米语气古怪,“我已经聆听到那些亡者不甘而愤怒的呓语了。你们愿意承认,是你们放的这把火,最终烧死了城里的所有人吗?你们望见那片城市的废墟了吗?而我已经望见了。” 他们一定以为他在说什么空话、什么假话。可是,他是真的望见了。 他在踏足如今这个利文斯通的第一天,就已经望见了利文斯通将来的结局。 杜尔米又说:“要不然的话,需要我将这些亡者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灵魂寄送到你们家里吗?也不是不行,复仇之火与焚城之火,到底也满足了你们的期待,是吧?” 他们更是默然。有人目光颤抖,面露恐惧。 “所以。”杜尔米漠然说,“别挡路。” 他朝前踏足一步。他们慌乱地让开一片空间。 杜尔米穿过人群,听闻观众们惊异的呼喊,恐怕是这出剧目的最后一幕,带来了一些令人惊讶的发展。 她找到她的丈夫的尸体了吗?杜尔米因而好奇地朝舞台上瞥了一眼,哦——只是一副空的盔甲,与一根戴着戒指的指骨。 真遗憾啊。他想。 真遗憾啊。她想。 到最后,她也没能找到他的尸骨。 她是斩下了自己那根戴着婚戒的手指,以此为她的丈夫送葬、目送他远别。 “远别”的真正意思是,远道而来的离别。他奔赴战场,也曾与她道别;而她奔赴战场,正是为了与他道别。往后,他们就不再重逢了。 可是,请光阴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吧,让她沉浸在悲伤的爱情之中;也请新一天的晨曦稍晚一些抵达吧,这样她还能再梦中与他重聚片刻。 熊熊烈火之中,她凝望着那具空的棺材,想到,她会一直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然后她会栖身其中,去死亡的故地找寻他的灵魂。她会告诉他,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们终于可以无忧无虑地一起生活了。 至于现在——她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有人拉开了那最后的帷幕。猩红的血色与火光舔舐着帷幕低垂的边沿。 “这位女士。” 一个年轻又轻快的声音,像是死神在她死前的祝祷。人们觉得死神会死气沉沉、可说不定死神比任何人都生机勃勃。 “我能向您提出一个请求吗?”那个声音彬彬有礼地说,“确切来说,是向您的丈夫。但眼下这种情况,我总不能朝着一副空盔甲、一具空棺材提问吧。一时半会儿的,我也找不着他的灵魂。因此,我只能问您了。” “什、什么?” 她竟然情不自禁地磕巴了一下。 她在想,天啊、神啊,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唠唠叨叨的——年轻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想借用您的丈夫的血。”杜尔米想了想,又补充说,“或许还得加上他的战友们的血。这样应该就足够了。” 战死的战士的遗孀惊异地望着他,隔了片刻,她轻声问:“为了什么?” 杜尔米笑了一下,他说:“这恐怕是一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但是我想,白日梦又如何?他们的鲜血足够流淌成一条河,去浇灭一场疯狂的火。” 别急着为战士们送葬。 ——他们仍能守卫这座城市。 第384章 一滴血泪 第384章 一滴血泪 “简单来说,合作方有三个。” 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已经来到了记忆剧院。他站在那儿,听闻下属快速地给他汇报情况。 “根据那位凯瑟琳·贝休恩女士的说法,是图雅信徒、【虚无边境】,以及【记录者】之中的一部分人,共同推动了这场事件的发生。他们各有目的,对彼此也各有所需。 “图雅信徒想要寻找钱斯·加迪尔的遗物,那里头藏着他们始终未能找到的图雅道路的质料;但以他们的力量,无法在梦中寻找到正确的地点。 “【虚无边境】是为了打碎现实与虚幻的分界线,并且认为这是一次值得尝试的机会。他们之前的尝试都失败了,因此这一回他们打算换一个方法,从梦中突破到现实。 “而那些记录者,他们意图掩埋阿尔弗雷德治世……您知道的,咱们如今的那位治世者与利文斯通关系匪浅……总之,他们想要摧毁利文斯通,通过放一场火。为了不让这场火提早引起警惕,他们决定跟【虚无边境】合作。” 记忆剧院的大火。 那燃烧在人们的记忆之中、灵魂之中,在虚幻的层域之中疯狂蔓延,只等待着真实与虚幻的分界线的撕裂,然后就能抵达凡世,使虚幻为真实、使神秘为真理。 ……一批惯常在【乡】中探险的人们成为了撕裂缝隙的罪魁祸首。 尽管如此,他们却不能说这群探险者是首恶。 图雅的力量是极为凡俗的,而钱斯·加迪尔竟然将图雅的质料藏在了梦中的记忆剧院,因而这地方就成为了梦乡之中离凡俗最近的一个突破点。 这群探险者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是充当了一把刀、听从了雇主的吩咐,然后就莫名其妙发现自己出现在了记忆剧院——真实的与梦中的,他们同时出现了。 往后这批人可不一定能安然无恙地回归原本的生活。天知道他们需要多久才能变成“正常”的模样。是他们的灵魂去了【乡】,也是他们的灵魂来了凡俗;换言之,出现在舞台上的他们,其实是幽灵。 记忆剧院的幽灵!哈,新来的都市传说,对吗? 戴夫斯·克劳斯只觉得头疼欲裂。他非常清楚,这里头有很多问题。比如说,【虚无边境】怎么就跟【记录者】合作了?利文斯通的【记录者】之中的那位使徒,那位塞西莉亚女士,她难道一无所知? 还有,这三方如何能相安无事地进行合作?这可都不是什么善茬。一定有什么力量、或者位高权重的人士,在背后穿针引线、充作发起方。 更为离奇的是,整件事情最初竟然来自弗拉格街区的帮派的报复行为。这群凡人又是怎么扯进神秘侧的筹谋之中的? ……戴夫斯深深地感到,他的事业、他的命运、还有他未来的漫长人生,好像都被什么离奇的霉运给彻底摧残了。 但现在他甚至无暇感叹自己的倒霉——多少政务署的署长,就他任上摊上这档子倒霉事!还有,那群【记录者】,竟然跟佞神信徒合作,真是不要脸!——他必须想办法,解决这场火。 他总不能真的让这场火烧了利文斯通吧!那他也可以跟着一起去死了。 “【乡】那边怎么说?”他问。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到梦中的记忆剧院,从梦中将火熄灭。 傍晚的凉风吹拂过戴夫斯的面颊。他冷冷地想,呵,就是这样凉爽的初夏的风,却在另外一个层域助长了那场火的气势。人们望洋兴叹、望“火”兴叹,在死亡来临之前匆匆逃离这座城市。 最后只剩一片废墟。他猜。政务署的档案室记录了无数来自其他治世的故事,无一例外,力量将带来毁灭与死亡;他们尽力维持着凡世的平静,但并不是每一次都那般幸运。 “……还有,”他说,“【奇迹】那边呢?” 他的下属十分镇定地回答:“【乡】那边说,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梦中记忆剧院的位置。他们已经在按照梦中藏宝图的位置去寻找了。” 戴夫斯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心中暗骂一句废物。 他不明白,【乡】明明也是堂堂正神教会,但是竟能让利文斯通的梦境之乡变得如此混乱;关键时刻,人们压根就指望不上他们——全去做梦了!那他们怎么不指望【白日梦】先生从天而降解决一切啊? 真要命,难道【白日梦】先生就是这样一场白日梦吗? “至于【奇迹】……”他的下属犹豫了一下,“我们已经找过了,但是目前没有足够合适的人选。” 【奇迹】的信徒,除了扔骰子之外,还有一种选择:将自身的运气压缩起来,直到特定的某一刻再全部爆发出去。政务署就记录了一些选择这样做法的人,并且指望他们在特定的时刻,用幸运、用奇迹,来抵消一场灾厄。 当然,这也意味着对方命运的终结。以幸运来抵抗厄运,事情倒是一笔勾销了,但人也一笔勾销了。 ……戴夫斯的心中出现了一个名字,他犹豫了一下,暂时没有说出口。现在局面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如今他有两个选择,其一是进入记忆剧院,从凡俗的表象之中寻找怪异、寻找神秘,寻找那道撕裂了真实与虚幻的裂缝;其二是前往【乡】,直接去寻找那场火——梦中的火。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疏散利文斯通城内的居民,尤其是旧城区的人们。 新城区与旧城区隔了一条河……这场火是从旧城区烧起来的,或许也将会把旧城区变作一片灰烬、会让旧城区的居民流离失所,可或许新城区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若是这场火烧毁了旧城区,那么新城区就一家独大、铁板钉钉;又或者,整个治世也将就此倾覆?而如果这场火未能燃尽一切,那么月底的市政厅会议上,也还来得及支持旧城区的改造计划。 对一些人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局面。 想到这里,戴夫斯悚然一惊。 他定了定神,决定先从凡俗下手。这是他更熟悉的领域。 “我收到了来自凯瑟琳的讯息。”突然传来一阵肃穆的女声,“事情进展如何了,署长先生?” 朱厄尔·伯里来了。 事实上,刚刚戴夫斯还收到了来自森罗协会的消息,说森罗协会那边的一位眷者也在协调相关事务,或许会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使用海水灭火——最好别用,海水会腐蚀建筑;但真到了那个地步,他们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戴夫斯让下属去疏散民众,然后朝着逐光骑士说:“女士,您也来了。”他不太抱希望,但还是说,“【太阳】的力量有办法解决一场火吗?” “我们可以收取火焰。”朱厄尔也并未隐瞒,“但我们没办法将其彻底熄灭。” 换言之,如果大火真的蔓延开来,那朱厄尔顶多只能让这场火换个地方烧。 戴夫斯真切地感到一丝头疼了。 他抬起头,望着暮色之中的记忆剧院。眼下这栋建筑还完好无损,仍旧显得庄重华丽。可是,或许不多会,这里就将成为火光之下的废墟。 “那么……”他低声说,“我们该进去了。” 或许他们还来得及填补那道裂缝、或许他们还来得及守卫这座城市;即便是以他们的生命。 同样地,或许他们也还来得及撕开那道裂缝、或许他们也还来得及摧毁这座城市;即便是以他们的生命。 “哪来这么多不要命的疯子!”狮子先生皱起了眉。 围绕着剧场的舞台,他们陷入了苦战。 严格来说,这不能说是一场苦战。因为花匠先生杀人的时候仍旧像是修剪一束长势不好的花,完全得心应手、游刃有余;而小海狮甩甩尾巴就能赶走一圈人。 可他们看不到这群疯狂的进攻者的尽头。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视死如归。 “或许……”亚恩先生的亡魂沉吟着说,对于周围的哀嚎与怒吼,他熟视无睹、充耳不闻,“如果他们的计划成功的话,那么等到新的治世,或者说,等到他们回到旧的治世,他们就又活了过来。 “又或者,在如今这个治世,他们原本就已经死了,只是灵魂仍旧徘徊在死亡与时光的缝隙之中罢了。” 因此,焚城之火的蔓延才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对于【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来说,他们仍能拖住这群人;最大的问题是,拖住这群人并不能真正解决那场大火。杀戮无法解决问题,他们必须等待一场甘霖。 法罗夫人略微忧虑地望着舞台。帷幕低垂,遮掩了幕后的故事。她呢喃着说:“但愿那边一切顺利……” 杜尔米觉得自己不太顺利。 他跟随那位女士的指引,来到了战士们的墓园。附近总是徘徊着一些幽灵,他友好地跟他们打招呼,但他们竟然吓得满地乱爬。哪有这样的道理? 接下来的问题是收集鲜血。 杜尔米想的是,他伸伸手,那些鲜血就能如同潺潺溪流一般从坟墓之中流淌出来,然后流淌到烈火焚烧之地——这不就成了吗! 但事情显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伸伸手,战士们就也从坟墓之中伸出自己的手——骨头! 哎呀。杜尔米不小心忘了,这些战士们都成坟中枯骨了。他们只剩下骷髅、白色的骨,而鲜血则早已经流入了大地、浸透了泥土。他们很无奈地动了动手骨头,发出一阵阵咔哒咔哒的声音。 “好吧。”杜尔米悻悻说,“没关系,我想个办法……我想个别的办法。” 那位女士就站在那儿,对杜尔米的行动与话语毫不在意。她只是目光放空地凝望着她的丈夫的空坟墓。 “……哦。” 于是杜尔米突然明白了。 “不是这里。不应该是这个时候。” “什么?”那位女士转过头,略微惊奇地望着杜尔米。 “这里是最后一幕。”杜尔米耐心地说,“但不应该是这里。我们应该回到最初的一幕。在第一幕的时候,在你与你的丈夫成婚的时候——虽然战争已经开始了,可战士们还没死。” 她怔住了。 “我知道,我没法改变你们的故事。”杜尔米说,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致以歉意,“你们的故事是早已经定格的剧本,我无法改变……我无法改变他的死亡、他们的死亡,还有这场漫长的战争。” 她沉默着,然后摇了摇头。 杜尔米说:“可是,让我们给他们换个战场吧。为了守卫,而不是厮杀。” 去往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去借用他们的鲜血、去重塑他们的荣誉。时光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可他们不是身处时光之中;他们是身处这三幕剧里,只是要跨越帷幕的界限而已。 杜尔米慢慢地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说:“况且,女士,就让您与您的丈夫重逢吧。您已经找了这么久。” 在无尽的时光之中,就让他们重逢这一次吧。唯独这一次,往后便是远别。 杜尔米往前踏出了一步。 他很熟悉这种感觉。他头一回去外域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以后再也不会跟这个鬼地方重逢了。等到后头,他知道自己没法摆脱这里,就只好安慰自己:这世上多的是远别,少的是重逢。 他要掀开一重帷幕。 时光的帷幕、剧场的帷幕、世界的帷幕。他要望向那帷幕背后的故事;那起初的故事、那往后的故事。 ……如果他早知道奈廷格尔会消失不见,那他也会多多铭记那座海边小镇的风光。他的记忆仍在,只是时光不再。多希望他能与奈廷格尔重逢呀。 “只是我给你这样一个机会,让你与他重逢一次。”杜尔米对那位女士说,“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她点了点头。然后杜尔米为她掀开了帷幕。 她迫不及待地跃入故事之中。 杜尔米就在帷幕的边上,探头探脑地张望他们的故事。 这个故事该是发生在哪儿呢?是了,一座平静无辜的小城。战争的讯息才刚刚传来,征兵官们还没抵达。她与他相遇的时候,是夏天吗?是秋天吗?一定是漂亮又温暖的晚春初夏吧。 人们刚刚洗脱了冬日的烦忧与憋闷,正要与日光相拥。她就遇到了他,连目光都带着春日的轻盈。 他们的婚礼是什么时候?秋天吗?对了,多半是秋天,因为天气正是惬意的时候,连繁琐的婚纱与沉闷的正装都恰到好处。他们一定想了很多回,在夏日的热恋过后,就该在秋日步入婚姻了。 只是才过去多久呀?第一朵雪花飘落的时候,征兵官也来了。他望向她,目光中带着期待与歉疚。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要为她带回荣誉、带回勋章。 那战场该有多么遥远、多么危险! 可敌人就在那里虎视眈眈,他不去的话,谁还能守卫她? 于是她忧愁地与他道别,约好来年相见。他离开的时候,多半是深冬——多半是深冬。 “真冷啊。”杜尔米轻声说。 那位女士站在道路的尽头,遥望着她与他离别的那一幕。她的目光也许颤抖着,眼眶中也许早已经氤氲了泪水;是雪花落入她的眼眸,融化为泪水。 杜尔米瞧见这一幕,于是若有所觉地伸出手。他接到了一滴泪珠。 那位女士却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匆忙地朝前跑去,然后大喊着她的丈夫的名字。于是她的丈夫止步,轻柔地回望着她,然后伸手拥抱了她。 ……杜尔米偷偷望天,知道这时候他该假装自己不存在。 唉!他习惯了。他爸妈还在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做的。他很熟练了。 又过了一阵,杜尔米听见两道脚步声。 她拉着他走到杜尔米面前,眼眸含着泪水,但语气平静:“先生——最后的最后,我来践行我的承诺。” 那注定死去的战士望着杜尔米,目光凝重但语气轻松:“先生——我已经明白了。我的血,对吗?” ……杜尔米也望着他们,随后他自言自语说:“这说不定比我想的更容易才对。” “什么?” “我是说……”杜尔米停了一瞬,然后他伸手。 战士同样伸出手,轻轻覆在杜尔米的手上。他整个人骤然虚化、透明。那位女士发出一声惊叫,下意识伸手要拉住他——她的戒指轻轻嵌入他的手。 于是他的躯体流淌出最后一滴血,落入杜尔米的手掌,与她的泪融为一体。 这是一滴血泪。 那位女士出神地凝望着前方。她知晓,这是重逢的时刻,也是远别的时刻。于是她闭了闭眼睛,收敛了最后的泪意,然后她转过身,沉声说:“现在,先生,去拯救你的城池吧。” 现在,她该走回她自己的故事了。 “感激不尽。”杜尔米轻声说,“之后的故事,也会是属于你们的故事。” ……【虚无边境】以为只有他们能割开真实与虚幻的分界线吗?杜尔米却觉得他们傻得要命,眼里只有他们能看到的东西。的确,人们都陷在自己的层域之中,看不到世界之外的世界。 他捧着那滴血泪,沿着这条道路一直往前走。是啊,多少战士的血、多少遗孀的泪。 不久之后,他穿过了那条分界,回到了剧场的舞台。那一瞬他甚至有点儿怅然若失,以为自己与《远别》的故事也彻底远别了。可他很快摇了摇头,振作精神,知晓自己还没解决这个麻烦。 ——天啊,都多久了,他竟然还没解决这场火!他下次一定速战速决。 他刷地一下拉开了帷幕,发觉他的领民们被他吓了一跳。他眨了眨眼睛,就笑着说:“晚上好啊,你们这儿怎么样了?”他瞧了瞧满地的尸体,于是故作惊讶地说,“哎呀,收获颇丰呀!” 一瞬的静默。 最后还是法罗夫人柔声说:“您那边一切顺利吗?” “没那么顺利,不过比我想的要顺利一点。”杜尔米将手合拢成拳头,伸到他的领民们面前,笑眯眯地说,“瞧吧,解决办法就在这儿了。” 要是脑子先生在这儿,那他一定会怀疑且质疑地问,“什么,在这儿?您的拳头?您是说把那些人都打死?” 但这会儿在场的成年人都是体面人,在场的奇异生物也只会懵懵地捧场,像艾米和克克这样的未成年人呢,就只会用劲儿鼓掌,然后说“杜尔米哥哥真厉害!”——话说回来,这两个小姑娘出现在这种遍地尸体的地方真的对吗? 杜尔米就摊开了手,给他们看那一滴圆滚滚的血泪。 “……一滴泪?” “一滴血?” 他的领民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样一滴血泪,要如何熄灭那广袤的焚城之火。 “要让我用完这一滴血泪,我还不舍得呢!”杜尔米琢磨着,“我应该给自己留一点儿……就一点儿……作纪念!我可是眼睁睁瞧着他们与彼此道别的。” 他的领民们知晓他又陷入了自己那泥淖一般的思绪之中,于是只是不言不语地等候着。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突然问:“那场火如何了?”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便说:“有您在这儿,【虚无边境】一时半会儿还没什么办法。” 一开始,【虚无边境】只需要冲破梦乡与人世的阻隔。可如今,他们还得打消这场【白日梦】——听起来有点难。 杜尔米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他又嘀咕说:“为了我今日的奔波,我该向政务署要工资才对。等等,不仅仅是工资,还得有津贴!我跟我爸妈学的。” 他志得意满地一笑,然后踏出这方舞台。 戴夫斯·克劳斯与朱厄尔·伯里走入记忆剧院已经有一阵了。天色已经可以用“夜色”来形容,整座记忆剧院静得吓人。下午的剧目想必是结束了,可晚上的剧目总该有人来看、也总该有剧团正在准备。 可他们此刻游走在空空荡荡的记忆剧院之中,仿若他们成了观众、他们成了演员。 随着他们逐渐接近剧院深处,他们慢慢感受到一阵热烈的灼烫感。朱厄尔皱紧了眉,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愤怒地说:“他们究竟造成了多少场大火,才最终形成这样的火场!” 戴夫斯默然。他知晓这位逐光骑士嫉恶如仇。多少年了,她仍旧如同年轻时一般愤怒、一般正义。可戴夫斯不知道为什么却无法产生这种怒火。 他觉得自己的心情更像是这冰冷的夜晚。 人们都在夜色中等候,期待白日的晨曦降临到自己的头上,而不是别的治世那里。 这个世界充满了碎片,但也不仅仅只是碎片。因为那些碎片都有棱有角,对彼此虎视眈眈,跃跃欲试地要去取代其他的碎片——这就是【力量】带来的一切。 人们能责怪其中的任何一块碎片吗?身处其中、别无选择。 连人们自己也是。 不久之后,他们突然停步。他们已经检查了每一间剧场,甚至去后台看了凯瑟琳·贝休恩所说的木箱子。他们打开检查,并且解决了里头的引线。 ……凯瑟琳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他们暂时还不得而知。不过那些事情可以等到之后再说。 因此,只剩下那最后一间剧场、最后一个舞台。 他们惊异地在这里发现了两个人影。 “哦,这位女士、与这位先生。”其中一人说,“我们在这儿守了很久的门。” 海沃德·诺伊斯与加洛德·曼斯菲尔德朝他们点头。 海沃德又说:“我们是魔法师,我是来自格拉德,而我旁边这个是利文斯通本地人。看来我们俩能稍微挽回一下魔法师的风评?”他开了个玩笑,然后侧身让开道路,“不管怎么说……谜底就在这里了。” 戴夫斯与朱厄尔都下意识屏息,不能确定这扇门推开之后,门内将会是什么。 似乎已经有隐隐绰绰的火光,透过门缝窥觑着他们的神情,并且阴阴发笑。那猖狂的火期盼着在某一瞬冲破阻拦,焚烧大地。 戴夫斯走了过去,他只是停了一下,就用力推开了门。他首先听闻的是一阵猖狂的笑声。 “什么?不是吧?这样就想阻止我?哈哈哈哈哈,起码得再强一个等阶吧?对了,我说的微面者到巨面者的那种等阶!你们听说过那个新理论吗?其实微面者到巨面者也不过是一个等阶而已。 “什么?我怎么知道的?我已经不如当初那般无知了!虽说我当时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成了巨面者,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呢……哎呀,你们能不能别挡路?真是的,这很不礼貌!我都说了,剧场这地方……” 那声音突然停住了。 他们就隔着门,与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面面相觑。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署长先生,还有这位逐光骑士……还有这两位脑子先生,你们不会把我当成了坏人吧?” 唉,他算是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了! 海沃德·诺伊斯困扰地挠了挠脸颊,不明白自己的理论是怎么传扬到利文斯通的。 而加洛德·曼斯菲尔德盯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白日梦】先生?” 戴夫斯假装自己刚刚完全没听见对方说了什么。 他朝前踱步两下,只是惊异且惊喜地说:“您来解决这场火的吗?” 他刚刚还在想【白日梦】先生会不会像祂在波尔普恩那样从天而降,结果祂就真的从天而降了! 虽然他不明白这位巨面者在那儿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身为巨面者还要跟微面者诉说自己的无知……但是那有什么!祂愿意解决这场火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就连朱厄尔·伯里那紧皱的眉头都稍微松了一点。虽然朱厄尔非常怀疑这位【白日梦】先生的立场与来历,但起码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是站在一块的。 那场火就从剧场的舞台蔓延而来。那分开的帷幕便是一道分开的裂隙。火光的熊熊热浪已经朝着他们扑来了。 戴夫斯看到自己眼前的一撮发丝被火光灼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波浪的形状。 可【白日梦】先生就身处那样滚烫的火海之中,眸光却仍旧明亮,安之若素。面对戴夫斯的问题,祂只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奇怪地反问说:“那不然呢?我来放火的吗?” 不知不觉之间,周围的所有人都消失了,就像是破碎的梦境。而祂遥遥地望着他们,然后回过身。那火的魔鬼已经张牙舞爪地朝祂扑来了,祂竟然还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甚至好像在走神。 “【白日梦】先生!”戴夫斯忍不住提醒。 两位魔法师陡然色变。 朱厄尔·伯里已经准备竭力困住那团火。 利文斯通的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头,望见一整个夏日的热浪提前抵达。 ……杜尔米伸出了手,然后摊开了手掌,露出了掌心的那滴血泪。 “我不认为凡人无法改变这个世界。”他说,随后突然笑了一下,“或许我才是那个凡人,永远指望有英雄来拯救自己——与拯救这个世界。” 一滴水可以铺平、摊开,变得多么广阔而无垠? 最初的一滴水,便可以成就最终的一片海。如今,他只是拿这滴血泪去阻拦一场火——去弥合一道裂缝。 于是他们望见那汹涌的火被一道水幕挡住了。最初他们还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以为火光只是突兀地停滞了,被无形的空气所阻拦。那难不成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吗?看起来也毫无问题。 只是,要从侧面,他们才能望见一道细细的、简直比头发丝还要细弱的水幕,隔开那疯狂蔓延的焚城之火。 他们彻底惊呆了。 而【白日梦】先生的手就按在那层帷幕之上。 他一点一点地拉扯、拖拽,将火光或溢散的火光都拽进这团血泪之中,然后将这些要素都捏合到一块。水幕一点一点缩小、聚拢,最后形成一块灿烂的、燃烧着烈火的火红色宝石。 恐怕这是人们的灵魂、人们的故事所锻造而成的宝石。 火光骤熄。 一瞬间人们简直要畅快地轻叹一声,为这离去的热烈与重来的清凉。他们该庆幸故事停留在这一刻,为他们的世界留存了片刻的生息。 最后,杜尔米轻轻握住这块宝石,却出神地望着自己的手。他从未想过力量会从这只手流出、更要贯彻世界的时刻。他也从未想过,竟然是他亲手合上了帷幕。 只是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明白自己掌握了怎样的力量,并将走向怎样的未来。 剧院的帷幕缓缓地合拢,也该是《远别》落幕的时刻了。 但愿这辉煌、这功绩足以告慰战士们的亡魂!但愿这滴血泪、这场战火、这次离别,永远不会上演第二次。 但愿火光永远只带来温暖,而不带来纷争。 ……记忆剧院的幻影轰然倒塌,幽灵们惊得四处逃窜。突然之间,人们觉得,这剧院也不过如此,显得陈旧、显得落魄,终究与百年前的光阴一同寂静。 因它不再成为【虚无边境】的通道,因它终究沉眠在时光的怀抱之中。 与故事一同安眠。 “……我早就知道,实现一场白日梦是相当费事的。”【白日梦】先生如此笑说,“不过嘛,我觉得我实现得还不赖,你们说呢?” 记忆剧院之外,城市的上空电闪雷鸣、云团聚拢。 瞧啊。 利文斯通下雨了。 第385章 动摇一瞬 第385章 动摇一瞬 “看来,这出剧是结束了。” 阿切尔·英尼斯收回望向舞台的视线。他注视着舞台帷幕的合拢,也嗅闻到空气中无形弥漫的硝烟。 他听到那位王女阁下的话,于是反问:“那么,这个结局如您所愿吗?” “或许……”莫尔芙·法涅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她最终还是没能成功,不是吗?我不能说这是一个好结局,但人们往往也难以得到一个好结局。况且,每一个选择、每一条道路都有其意义。” “我的意思是,您呢?” 莫尔芙莞尔一笑,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的褶皱,然后说:“我已经开始期待市政厅会议了。听闻您解决了家中的失窃案,英尼斯先生?” 阿切尔觉得,跟这群话里藏话的政治生物打交道可真难。 “的确如此。”阿切尔回答,“我想外面在下雨。请允许我送您回去。” “不必急于一时。”莫尔芙又说,她以手支撑面颊,“……人们在散场,而外面还在下雨。恐怕我们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继续等待吗?阿切尔心想,但今日您可是跟我透露了不少内情。 ……阿切尔拒绝了联姻。 对于妻子的人选,阿切尔也的确考虑过许多种可能。他没怎么期待爱情,鉴于他自身的追求与家世。但不管怎么说,他至少希望拥有一位志同道合的伴侣。 来之前,阿切尔思考过与王女阁下结婚的选项;来之后,他觉得单身一辈子也能接受。 只不过他并没有拒绝莫尔芙的合作邀请。无论如何,在旧城区改造计划上,他们的意图是一致的。至于王女阁下往后想要出征、想要打仗……那就等到那个时候再翻脸吧。 当然,考虑到莫尔芙·法涅斯一时半会儿不会决定自己的夫婿人选,利文斯通的适龄贵族子弟估计还是得陪她一同保持单身。哈,未来利文斯通的婚礼眼瞧着就少了不少。 “……所以,”阿切尔说,“原本确实会发生什么变故,是吗?” 原本,他们不可能这样安安稳稳地看完一场剧,是吗? 莫尔芙沉吟片刻,然后说:“我一直在等待,等待那场变故的抵达,或者等待那场变故永远不来。现在看来,情况是后者。这不算意料之外。” “在那场变故之后,利文斯通还有多少人能活着?” 莫尔芙略微惊讶地望着阿切尔,随后她笑了起来:“英尼斯先生,您这样的话,几乎让我觉得您有多么怜惜那些平民的生命了。” 阿切尔皱了皱眉。 “可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莫尔芙说,语气几乎有些轻慢,“那些力量、那些神明……不,我举一个更恰当的例子——时光。” “时光。”阿切尔低声复述。 “您认为我们的生命有多少价值呢?”莫尔芙问,“在另外一个治世,或许我们早已死去、或许我们一无是处、或许我们背离初心……而我们即便知晓另外一个治世的存在,却——几乎——永无抵达那个治世的可能。” 即便那场“变故”未曾发生,莫尔芙的面孔表情仍是静谧从容的。 她说:“您可能要指责我,就如您先前说的那样——您要问我如何能这般不屑、这般冷酷。的确,我们都活在这里,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我们活得再真实不过。 “可是,从我第一日了解到【时历】的存在、了解到治世者的存在,我就不禁感到,我们、你们、他们,所有人的生命,都不过是这漫长时光之中的一只虫子。” 阿切尔不禁问:“您为何如此想?” 莫尔芙·法涅斯,你是高高在上的奥古斯王女、是眼高于顶的野心家、是雄心勃勃的帝皇之路的践行者。你将他人看作虫子,为何又将自己看作虫子? “作为微面者,”莫尔芙轻声说,“我真是不甘啊。” 阿切尔有一瞬的动摇。 是啊。而帝皇之路,从古至今也没几个巨面者。莫尔芙·法涅斯生来就拥有【荣光之许】的力量,想要突破这一层力量、抵达更高的层级,那就需要她更多的努力与更高的成就。 她就选择了战争;她要成为新王,就将选择战争。这纷争是世上漫长又从不停歇的主题,她只是其中之一。 ……阿切尔能够理解。他能够理解的部分在于“力量”的那一部分。神秘侧的存在让凡俗世界变得不一样了,愈是站在世界与命运的转折点,这种感觉就愈是明显。 可是那动摇很快就成为了一种更深切的悲哀。 “的确会有很多人死去——在您所说的‘变故’之中。”阿切尔喃喃说,“而您的意思是……尽管他们死去,但在新的治世,他们也从未死去。” “他们只是回到了那个治世。”莫尔芙轻柔地说,“又或者,他们只是去往了那个治世。这是时光带来的真相。” 她绝不将人命放在眼里,但她也不至于肆意浪费这些人命。于她而言,“可控的牺牲”是必要的,“无谓的浪费”是不应该的。 “……我突然有些好奇了。”阿切尔苦笑了一声,“您今年二十岁,是吗?” 莫尔芙点了点头,甚至有些疑惑。 “那么,您过往的二十年,都经历了什么?” 这有点交浅言深了。阿切尔深知。往常他与这位王女阁下的交集仅有那些虚伪寒暄的社交场。可今日他们却聊了太多了。但阿切尔竟然毫不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严格的礼仪、奢华的着装、刻苦的学习……”莫尔芙说,随即轻笑了起来,“您想知道这些吗?不过我明白了,您想知道的是——神秘侧的那部分。” 人们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如今这个世界之中,但凡他们与神秘侧有过任何一丁点的交集,那都有可能彻彻底底地影响他们的一生。 而莫尔芙·法涅斯的观念,也同样受到了神秘侧的深刻影响。 “我曾是【梦钥】的信徒。”莫尔芙大方又坦诚地说。 “什么?”阿切尔不由得惊愕,“我还以为……” “我当然是【帝皇】的追随者。不过我想,您是以为我追逐【时历】的力量,是吗?”莫尔芙笑着说,“不,我厌恶【时历】的力量。” 阿切尔张了张口,随即又闭上。他想,既然莫尔芙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忠实的追随者——与某种意义上的理念的继承者——那么莫尔芙讨厌【时历】及其信徒是相当正常的。多少人都不愿使用“法涅斯治世”这个说法。 “我信仰【梦钥】。曾经。”莫尔芙低声说,望着观众们渐渐散场、剧场重新回到空空荡荡的模样,那是他们刚来记忆剧院时候的样子,而现在也是如此。 “……那您为什么又不再信仰了?” 莫尔芙出神了很久,久到阿切尔都以为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接着,莫尔芙才轻轻地说:“因为我意识到,做梦无法改变一切。” “……什么?” 阿切尔几乎更加惊愕了,他不太明白,莫尔芙出身高贵、手握权柄,也为了自己的目标与野心而一步一步前进。眼下她还只是处在实现野望的前期,也没做什么大事——她究竟想改变什么? “我幼时做过一场梦。”莫尔芙说。 在片刻的停顿之后,她说:“我梦见我生在克里斯琴,我梦见克里斯琴仍是王国的都城。我梦见克里斯琴的夏日、克里斯琴的冬雨。我梦见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争端。我梦见……” 她又停了一下,最终说:“你。” “我?”阿切尔吃了一惊,“……等等,你是说这场梦……” “是啊,这场梦。”莫尔芙几乎怅然若失,“于是我向【乡】求教,甚至自己也短暂地踏上【梦钥】的道路。我想解开这场梦,而那场梦竟然一直一直折磨着我。后来我才知道……【时历】的力量,与【记录者】的所作所为。” 阿切尔缓缓地沉默了。 “或许,我梦见的是另外一个治世的故事。或许只是我年少时的一次闲暇小憩,却让我的灵魂去往了另外一个世界。或许,我只是因此而变得贪婪了。” ……阿切尔盯着这张面孔。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真情流露,有多少是故作姿态。 合格的野心家会用各种手段来达成他们的目的,即便这手段之中包含了他们自己。 莫尔芙笑了一下:“只不过,倘若那真的是另外一个治世的我,那么我很高兴她也拥有同样的野心与同样的志向。她与我,我们都走在相同的道路之上。 “不知道您是否听闻过我先祖的故事,英尼斯先生。安德烈·法涅斯也是在无数的时光之中,才最终走向了自己的王座。或许我也能做到这一点,或许有无数个我也在做相同的事情。”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之中甚至绽放出一种天真的、欣喜的光彩,直至这个时候,她才表现得真的像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叫。 “外面发生了什么?”阿切尔顺势说,他真不想跟莫尔芙继续聊过往的故事与如今的野心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今日的赴约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喊来了仆人,询问外头的情况,可仆人却也说不出个名堂来。 阿切尔与莫尔芙对视了一眼,都不禁感到了困惑与好奇。于是他们就起身,离开了包厢,去到外头查看情况。 只是刚一推开剧场的门,当冰冷的雨滴落在面颊的时刻,他们就猛地吃了一惊。 ——记忆剧院成为了一片废墟。 很明显这是火烧过后的废墟。整座记忆剧院,仅有他们刚刚所在的那个剧场仍旧完好无损,除此之外的建筑部分都被大火彻底烧毁了。可更加离奇的是,这场火竟然没有蔓延至附近其他的建筑。 阿切尔不禁疑心,这应当是某种神秘侧的灭火手段。 夜色之中,仅有这建筑的残骸依旧驻留。恐怕晚上的那出剧目无暇上演了。 人们议论纷纷,发觉并没有什么伤亡出现,于是不禁为自己刚刚仍旧一无所知地在剧场看剧的行为而感到后怕与庆幸。他们正猜测是谁放的火,令这栋百年建筑彻底损毁。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莫尔芙突然说,“在剧目开场之前,您还跟我说,即便在二十年前经过了修缮,如今的记忆剧院也仍旧显得老旧。” 她开了个玩笑:“现在看来,记忆剧院也的确要经历一次重建了。您当时说的相当对。” 阿切尔:“……” 这玩笑话出现在这个时刻,真的合适吗? 他叹了一口气,便说:“只是,没想到会是如此彻底的损毁,真是令人遗憾。” “是啊。” 莫尔芙同样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望着淹没在夜幕与冷雨之中的利文斯通,意识到这场火再难以倾覆整座城市了。这个治世只是动摇了一瞬,而未曾消逝。 她说:“真遗憾啊。” 第386章 一步之遥 第386章 一步之遥 杜尔米将那块红宝石放进了口袋——他在外域的新收获!——然后伸了个懒腰。 他挺满意地瞧着面前仍旧完好无损的剧场。他知道自己还在梦中,还在【虚无边境】之地。不知道外界的情况怎么样了?他好奇地想,不过,至少应该没有太大的损失吧? 至少死亡的阴霾、火光的滚烫、绝望的哀嚎,应当暂且远离了利文斯通。 只不过他又想,外域啊外域,让他看一场日出又能怎么样?一切都结束了,都已经这么晚了! “……【白日梦】先生。”戴夫斯·克劳斯讷讷说。 “哦,怎么啦?”杜尔米心不在焉地问,“喊我有什么事?这不是解决了吗?还是说哪儿又出问题了?说到这个,署长先生,您答应我的工资和津贴呢?什么时候发钱?” 戴夫斯:“……” 这一连串问题差点把他砸晕了。 他本来十分震撼于那般举重若轻的场面。【白日梦】先生对那场大火做了什么?硬要说的话,祂好像只是那场大火收入囊中了——一场火,收入囊中! 他可以保证,不仅仅是他,包括那位逐光骑士、那两名魔法师,还有任何关注着记忆剧院情况的人们,这场面都让他们大吃一惊、目瞪口呆,而且不敢置信。 而【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工资?津贴??戴夫斯简直以为自己在做一场白日梦了! 过了片刻,他如梦初醒,立刻说:“当然!我之后就给您送到……” 他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怎么联系【白日梦】先生。 “当然。”杜尔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哦,就送到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那儿吧。” 戴夫斯怔了一下。 “杜尔米·奈特?”海沃德与加洛德同时惊讶地说。 “我救了他。”杜尔米满不在乎地说,“你们知道他跟他父母出海,然后发生了海难的事情吗?整艘船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那是因为我救了他。” 这话倒也不算错,因为的确是外域“复活”了杜尔米。而杜尔米把这事儿拿过来放在【白日梦】先生的头上又怎么了?【白日梦】先生不就是出现在外域、甚至享有着外域的力量吗? 人们以为他是个巨面者,其实外域才是那个巨面者!虽说外域恐怕无心参与人类的层级划分。 杜尔米之前在朱利安·邓莫尔警长面前就使用了这套说法,只是没说“救了自己的那位巨面者”就是【白日梦】先生。 而等到人们发现【白日梦】先生和杜尔米·奈特都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眸的时候……他不禁恶趣味地琢磨着:人们指不定要怀疑他们之间存在什么血缘关系! 况且,杜尔米已经知道了,自己这双绿眼睛是一定会引人怀疑的。当初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波尔普恩,就有不少人发觉了他与【白日梦】先生之间的关系,甚至猜到了他就是【白日梦】先生。 所以他决定,这一次他要先下手为强。 什么?杜尔米·奈特跟【白日梦】先生?——是呀是呀,那位巨面者救了我,所以我在为祂做事呢!很有道理吧? ……【白日梦】先生又在救人? 朱厄尔·伯里几乎下意识蹙眉。在凯瑟琳·贝休恩给她传递的信息中,凯瑟琳提及了那个死而复生、并且现下认【白日梦】先生为新主的太阳骑士哈金斯·法雷尔。 显然,是【白日梦】先生救了哈金斯·法雷尔。而祂又救了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更早之前,祂甚至还救了波尔普恩! 这位巨面者兢兢业业、不辞辛劳地拯救人类,究竟是为了什么?巨面者拥有这般善良正义的风度吗?朱厄尔对此表示怀疑。她可不敢相信一位巨面者的道德水平,况且是冠以“白日梦”头衔的巨面者。 或许祂只是玩一场只有祂自己知晓规则的游戏。而其余所有人,都不过是这场白日梦所生发而来的一抹幻影。 这种事情也不无可能。在某些贵族那里,平民便如同低贱的猪猡;而在某些巨面者那里,微面者也像是无用的虫豸。 ……只不过,拯救终究是拯救。朱厄尔·伯里稍微改变了自己对于【白日梦】先生的看法。倘若这位巨面者一直拯救而从不毁弃,那么祂就是一位于人类有益的存在。 “行啦。”杜尔米就说,“别在这儿好奇这好奇那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毫不心虚——一点儿也不。 他只是说:“外头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们处理吧,总不能万事都指望我吧?”他拍了拍手,感觉今日一整天实在是太折腾了,“我可忙着呢。” 戴夫斯有意跟这位【白日梦】先生深入聊聊,但眼下却并非是一个合适的场合。他回头望了望黑漆漆的记忆剧院的走廊,知晓自己仍旧身处某个特殊的层域。他得尽快回到凡俗世界,去处理那些麻烦。 朱厄尔·伯里也是一样。因而他们很快就跟【白日梦】先生道别,然后离开了。 至于那两位魔法师…… 杜尔米望向他们,好奇地问:“对了,你们刚刚一直在外面守着门?” 好啊!他就知道,他没看错脑子先生(们)! “的确如此。”海沃德·诺伊斯呼出一口气,然后真心实意地说,“【白日梦】先生,您的力量实在超乎想象。” “真的?”杜尔米惊异地说,然后喜滋滋地说,“哎呀,您这么夸我,都让我不好意思了。” 往常脑子先生只会笑话他!还会对他的无知指指点点。没想到换了一个治世,连脑子先生都换了一个口吻。哎呀、哎呀,这可能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唯一的好处了吧!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在一旁默默点头。可他这会儿正在压制自己心中狂烈的好奇心,因为刚刚【白日梦】先生收拢火光的办法,让他想到了炼金术的某些做法……可是,他总不能真的朝一位巨面者询问炼金术的奥秘吧! “那么……”海沃德看了看自己的朋友,试探性地问,“我们就告辞了?” “请便,回去的路上小心。”杜尔米随口说。 海沃德却没忍住,疑惑地问:“您还准备继续待在这儿吗?” “哦,这是因为我在等一个人。”杜尔米笑了一下,“今日的故事还没结束呢。” 海沃德怔了一下,但他十分清楚,这位巨面者要等的人、要等的故事,恐怕就不是他能干涉的了。或许也跟今日的这场火有关?他如此猜测,但也很快拉着不情不愿的加洛德离开了。 “可是、那场火……!”离开的时候,加洛德还在不甘心地嘟囔。 这位脑子先生又在想什么?杜尔米有点好奇。不过嘛,他可以等到下一次去海斯医院的【塔】的时候,再解决这个小小的困惑。 至于如今…… “塞西莉亚女士。”杜尔米说,“我觉得您欠我一个解释。” 那打扮鲜妍、眸光明亮的“贵族少女”便从剧场的阴影之中走出。她优雅地向这位【白日梦】先生行礼,仿若在废墟之中进行着一次闲适的下午茶。 “晚上好啊,【白日梦】先生。”塞西莉亚说,“只不过呢,像我这般年纪的老年人,大晚上要来赴您的约,也已经万分尽力了。” 杜尔米瞧她这恨不得端一杯红茶的架势,就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他说:“我都见过您满脸皱纹的样子了。”他说的是上次塞西莉亚变成老妪的那副模样,“这一点儿也不稀奇。” 塞西莉亚便叹了一口气:“您这话说的,好似我现在已经七老八十了一样。” 杜尔米一噎,心想,您不是都三百多岁了?的确,不是七老八十,是三百七八十。 他就说:“好啦,我们还是聊正事吧。” 神啊,有朝一日,竟然轮到他说“聊正事”这样的话了。世界果然变了,不对,治世确实变了! “您该提醒我的。”杜尔米就抱怨起来,“关于奥尔德斯治世仍旧想要卷土重来的事情。我不信您没注意到其余记录者的动向与行为。” 这可是【时历】的使徒! 杜尔米绝对相信,关于时光、关于历史,【时历】的使徒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命运的走向。 更何况,塞西莉亚甚至是一位经历了两次——真正意义上的——治世更迭的使徒。她甚至亲眼见证了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故事,也了解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来由。 难不成塞西莉亚会在记忆剧院燃起大火之后力挽狂澜吗?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使徒女士给杜尔米的印象不太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可是,塞西莉亚似乎也不是会眼睁睁看着一座城市彻底倾覆的人。 倘若塞西莉亚在上一次与杜尔米会面的时候,稍微提醒杜尔米两句,那么想要阻止这场大火也就不至于这样争分夺秒了。 况且…… 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好奇地问:“说到这个,您到底是站在奥尔德斯那一边,还是站在阿尔弗雷德那一边呢?” 杜尔米不得不产生这个怀疑。如果塞西莉亚就此事作壁上观的话,那么她指不定就是拥有某种立场了——不予置评也是一种立场。 再者说了,劳伦特·霍索恩可就在记忆剧院里! 如果塞西莉亚早就知晓某些记录者的谋划的话,那她绝不应该无动于衷。 ……塞西莉亚摇了摇头,她说:“我并不支持任何一位治世者。倘若您真要问我这个问题的话,那么我只能说,我更支持一位新神的诞生,终结眼下的一切乱局。” 杜尔米稍微有点摸不着头脑。而且,新神? 这似乎是他头一回听说这件事情……呃、新的神性种子不算。恐怕塞西莉亚这里说的是新的正神。 ……【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理所当然地产生了这个想法。他突然意识到,之前塞西莉亚的示好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影响。 人们都认可【白日梦】先生至少是圣名阶段的大人物。从圣名到冠冕,听起来只是一步之遥;只不过,或许也将是天壤之别。 “至于您说的那些不甘于奥尔德斯治世的褪去的记录者们……”塞西莉亚叹了一口气,“首先,我需要告诉您的是,奥尔德斯本身或许对治世的变更感到不甘,但他几乎已经认输了。 “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接下来真正的崭新的治世还没有出现。直到那个时候,往日的时光也才真正定格。换言之,新的才决定旧的,未来的才决定过去的。” 真离谱。杜尔米心想。只是时光就是这么没道理的事情。 “因此,奥尔德斯并不着急。当然啦,我还指望他像是埃洛特那样彻底认输呢,那场面才真的精彩。我真想瞧瞧他到时候的表情。”塞西莉亚轻飘飘地说,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杜尔米也差点没忍住笑意。只是他很快板起脸,就说:“那么,那群记录者呢?” “显然是他们自作主张。”塞西莉亚说,“只不过……我很抱歉,我的确注意到他们的异动,但我不能说我真的知晓他们在做什么。” “哦?” “因为时光的道路正是如此,又或者,记录者的宿命便是如此。”塞西莉亚望着黑漆漆的记忆剧院,“只有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世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轻轻地“啊”了一声,他想,那未免也太被动了。 “因此,许多人会感到后悔,便去改变过往的一切。可等到他们习惯了后来的改变,他们就对前头发生的一切再也无动于衷了。”塞西莉亚歉意地说,“很抱歉,或许我也拥有这样的老毛病。” 不,她的老毛病是,她已经太习惯了冷眼旁观。过往的三百年都是如此,三百年之后,世界又会发生怎样的改变呢? “……关于这一点。”塞西莉亚又近乎惆怅地说,“或许您可以去找找那个最初的失败者、那个彻底投降的落魄之人……您可以去找埃洛特。正是他让我明白了这一点。” 杜尔米听着,然后耸了耸肩,说:“好吧。说起来,我本来就想找埃洛特的。” 而塞西莉亚也知道杜尔米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她便说:“那么,【白日梦】先生,我会调查清楚一切,并让那些记录者来您面前赔罪的。” “赔罪?”杜尔米玩味地复述着这个词。 然后他摇了摇头,只是说:“不,让他们朝着利文斯通,以及所有将死未死之人赔罪吧。” 塞西莉亚微怔,随后在心中叹息一声。她知道【记录者】终究惹恼了这位巨面者。 对于【记录者】而言,这不是一件好事。但或许,【记录者】也已经到了真正应该审视己身、从头再来的时刻了。 这【力量】未必只带来圆满,也带来瑕疵;未必只带来苦楚,也带来希冀。 塞西莉亚不说话,杜尔米就当她默认了。 他又问:“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咱们那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先生呢?既然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们想要杀死如今这个治世,那么,阿尔弗雷德为什么不出面阻止他们?” 这其实是整件事情里杜尔米万分不能理解的部分。倘若说治世者已是巨面者、不能轻举妄动,那么【白日梦】先生都已经出现在这里了,那位治世者却仍旧“安分守己”吗? 杜尔米怎么也不能相信,治世者、记录者,会与“安分守己”这个词挂上号。 塞西莉亚斟酌了一下,最后说:“老实说,我跟阿尔弗雷德不太熟悉,所以我也不能确定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接着,她又委婉地补充说,“至于您说的问题……阿尔弗雷德是一名典型的记录者。” 换言之,阿尔弗雷德也同样是谋定而后动……不,“事”定而后动。 杜尔米:“……” 你们这群【记录者】简直没得救了。他想。要么活在过去、要么活在未来,没一个活在当下。 于是杜尔米突兀地感到一丝意兴阑珊。 这漫长的夜晚、这漫长的剧目,也终有落幕之时。 “好吧。”他说,“但愿这位治世者能够力挽狂澜。谁知道呢。” 他就懒散地转过身,朝记忆剧院之外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背身向塞西莉亚挥了挥手,然后遥遥说:“至于我……也该到梦醒的时刻了。可惜未能瞧见日出;也或许,明日会是个阴雨天。 “好了,塞西莉亚女士,还有今日遭逢此地、目睹此事的所有人—— “晚安。” 第387章 前因后果 第387章 前因后果 戴夫斯·克劳斯彻夜未眠。 ……这话是不是有点耳熟? 是了,当初【白日梦】先生杀死钱斯·加迪尔的那个夜晚,他同样是一夜未眠。 戴夫斯疲倦地叹了一口气(可能是真的有点疲倦)。 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排查记忆剧院的情况、跟现场民众仔细问话、检查伤亡情况和财产损失(谢天谢地,没人死去,只是有几个轻伤),还要上下通报消息、跟各个正神教会来回通讯。 他甚至还得跟那群闻风而来的报社们仔细周旋,奉劝他们别写一些惊天动地的新闻;吓到普通民众就已经很不好了,万一有什么神秘力量从他们的笔端流出,那就更是大麻烦了——还嫌【虚无边境】惹的事情不够多吗? 最后,他还得调查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最后的最后,他甚至还得安排一个人去给【白日梦】先生送钱! ……好吧,送钱这个部分可能是最简单的,而调查的部分是最复杂和最没逻辑的。 他们抓获了一批罪犯(来自【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的馈赠),也找到了那批误入【虚无边境】的探险者(确切来说,这群人的幽灵;所以政务署甚至还得想办法,把他们的灵魂塞回他们的身体里!)。 从这些人的口中,政务署大致拼凑出了这次记忆剧院大火的前因后果。 起因仍旧得归结于钱斯·加迪尔之死。此人一死,利文斯通的图雅信徒瞬间乱成一团。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寻找钱斯·加迪尔收集的图雅质料,据称是钱财珠宝与资产证明——不过这些东西已经随着记忆剧院的大火而付之一炬了。 钱斯·加迪尔有一些附庸风雅的爱好,也或许是因为他平常打交道的人们便是如此。他便将那些质料藏在了自己的梦中——他梦到了自己正在剧场看剧,于是就将其藏在了梦中的记忆剧院。 又有其他无数人都梦到了记忆剧院,于是梦中的记忆剧院就成了一个“迷宫”,有无数的梦境在这栋建筑之上层层累加,形成了货真价实的“记忆”的剧院。 人们若是误入其中,恐怕怎么也找不出个名堂,况且利文斯通的梦境原本就十分混乱嘈杂。过不了多时,找不到出路的人们就会翻个身,去找寻别的梦;又或者直接醒来。 只有知晓了一条特定的路线、明悟了那些特殊的指示,寻宝者才能顺利地抵达钱斯·加迪尔的藏宝之处。这也就是钱斯·加迪尔交给自己私生子卢克·加迪尔的那张藏宝图的用途。 卢克输给裘德·亚历山大的那张藏宝图复制品,以及卢克自己手中的那份藏宝图原件,都是图雅信徒通过各种手段弄过来的——前者是通过裘德与弗拉格街区帮派的关系,后者则是因为图雅信徒找了一个小偷惯犯。 “记得去把那个小偷抓起来。”戴夫斯跟下属说了一句,“你们忙不过来,就找利文斯通的警局帮忙。要是哪个警探乐意,说不定扔一个骰子就能让那个小偷摔一跤然后摔进政务署的大门。” 图雅信徒跟利文斯通各大帮派的关系由来已久。帮派得来的那些“黑钱”总需要一个地方洗白,而图雅信徒也需要一个地方来处理自己来源不明的巨额财产(一些是坑蒙拐骗来的,一些是通过“力量”得到的)。 而裘德·亚历山大的赌徒身份让他始终跟地下帮派保持着联系。他得到那张复制品只是一个意外,但他得到之后,就立刻有人关注到了这件事情,并且找上门来。 裘德当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脱手这个麻烦,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幕后之人情愿斩草除根,让他彻底跟这件事情断绝关系。于是,图雅的信徒借卢克之手,杀死了裘德。 ——图雅的力量。 戴夫斯仔细琢磨着这个问题。 人们通常认为,佞神图雅拥有着“金钱”的力量。可是,金钱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金钱意味着某种交换与买卖。如果不用来交换与买卖,那么金钱就一文不值。换言之,在图雅的力量之中,最重要的过程就是以手中的金钱来换取某样东西,或者以手中的某样东西来换取金钱。 “交易”。这就是图雅信徒的核心力量。最关键的是,在神秘侧力量的影响下,这种交易可能是不平等的、不公正的,同时是无法违抗的。 而卢克·加迪尔本身就是图雅的信徒,与他父亲一脉相承。相同道路的人们,高层级对低层级拥有某种强大的制约力。因此,图雅信徒以一张薄薄的纸币买凶杀人,让卢克夺走了裘德的性命。 至此,图雅信徒掌握了钱斯·加迪尔的重要遗产的唯一藏宝图。 可问题是,【虚无边境】也在梦中的利文斯通经营良久,并且从很久之前就一直在尝试打通真实与虚幻之间的通道。他们自称为“桥”,便是要让梦境成为一座桥。 他们不巧也挑中了记忆剧院,因为人们的记忆既是真实,也是虚幻;因为剧院同时汇集了这些真实又虚幻的记忆。 图雅的信徒一窝蜂涌进梦中的记忆剧院,还没来得及找到钱斯·加迪尔的遗产,却首先误入了【虚无边境】的陷阱。好消息是,他们没死;坏消息是,【虚无边境】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们都是一群疯子!”图雅信徒如此评价【虚无边境】。 那可当然了,图雅信徒终究还是追求世俗的荣华富贵的,大部分人对此都是很能理解、甚至感同身受的。而【虚无边境】呢?他们竟情愿沉浸在虚幻又毫无意义的狂乱的呓语之中,追逐世间永远无法拼凑的碎片。 戴夫斯·克劳斯感到万分头疼。 【虚无边境】可比图雅信徒更难对付。 有一个很怪异的问题是,尽管人们都认为【虚无边境】出现在【乡】,但并不是所有【虚无边境】的成员都信仰【梦钥】。 真正意义上的【虚无边境】并非【梦钥】的力量范畴,而是整体意义上的【力量】的边界,是神与神之间、力量与力量之间互不相容而产生的永恒间隙。而梦境只是最容易接近这个地方的途径与选择。 因此,倘若【虚无边境】想要隐姓埋名一阵,那他们大可以往别的层域一躲,离凡俗世界远远的,谁还能找到他们? 他们若是躲进死亡,人们总不能死上一遭去找他们吧! 绝大部分【虚无边境】的成员都已经放弃了自己身处凡俗的躯壳,而徒留下灵魂徘徊于世间。这让他们变得脆弱,也让他们变得阴魂不散。 【虚无边境】在发觉了图雅信徒的闯入之后,却说正巧他们的实验进行到一个关键当口,若是图雅信徒给他们帮这个忙,那这场误入就一笔勾销了。并且,他们还跟某些记录者合作了。 在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戴夫斯忍不住确认地问:“所以,是【虚无边境】首先跟【记录者】合作的?还是说,是【记录者】自己找上门来的?” “如果这群图雅信徒说的没错,那么应当是【虚无边境】找到了某些蠢蠢欲动的记录者,而后者正在思考从哪里下手,于是就欣然接受了【虚无边境】的合作邀请。” 戴夫斯冷笑了一声。 “欣然接受”?【记录者】真是越活越不如以前了。 在更古老的时代,在时光仍旧晦暗、在历史仍旧疯狂的年代,【记录者】们是真正稳固了光阴、确认了往日的存在。他们的记录使得人们能够铭记过往,并且走向未来。 仅有足够坚实稳固的往日时光,才能令人们勇往直前;因他们知晓自己不必回望。 可如今呢?如今,【记录者】却成了始终回望、始终犹豫、始终徘徊的那群人。他们以为自己掌握了历史,以为自己随意的书写便可更改整个世界。 果真如此吗?从未如此吧。 当第一个记录者拥有野心的时候,【记录者】的本质便发生了更改。 如今,尽管仍旧有无数的【记录者】情愿去追求历史、埋头于往日的时光之中,意图理清一切昔日的故事……可是,其他的记录者却在拖后腿、却在继续生发更多崭新又混乱的历史,因而前者的努力也只是徒劳和白费的。 戴夫斯难以确定,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哪一个更好。从他在政务署档案室里看的那些资料来说,或许这两个治世也大差不差。 对于普通人来说,指不定阿尔弗雷德治世更加温和;因为在这里,神秘侧是更能光明正大谈论的话题,并且谢兰与雾兰的关系更加融洽与稳定。商业的繁荣进一步促进了普通人生活水平的提高。 而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奥尔德斯治世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因为那里有更多的竞争、更多的机遇,以及更多晦暗不明的迷雾。倘若人们能拨云见日,那么他们也能在世界上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可那又怎么样?对于政务署来说,他们每日依旧处理那么多案子;对于警局来说,警探们依旧要面对无数的凶徒。 人类的命运不是简单地换一个治世就能改变的。戴夫斯不知道那群记录者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好像他自己,在那个治世,他成了政务署的署长;而在这个治世,他同样也是! 这世上有许多力量。那些【记录者】自以为自己掌握了【时历】的力量,却还没意识到自己应当谦卑地望向其余的力量。这些力量是共同组成了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当然了,现在说这话也是毫无意义的。 图雅信徒在奥尔德斯治世放了火,最终却让阿尔弗雷德治世燃烧了起来。这能朝谁说理呢? 戴夫斯阴暗地揣测,疑心那两位高高在上的治世者也该亲自打一架。若是一个真的杀死了另外一个,那底下人还能太平一些。可惜的是,【时历】道路的人们恰恰长生、不灭,简直到了与岁月同寿的地步。 然而戴夫斯也非常清楚,这样的长生,是因为他们剥夺了他人的时光——即便一个人只提供了一秒钟,那也是无比漫长的时光。那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还活过了这世上的每一个月呢! 总而言之,【虚无边境】给世界撕了个口子,意图混淆真假;而【记录者】也给世界撕了个口子,意图唤回昔日的历史。 至于图雅信徒,他们可以说是出人出力又出钱,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最终,还是【白日梦】先生又把这口子给缝上了。 ……戴夫斯无法理解当时【白日梦】先生做了什么。 按照当时的场面推断,【白日梦】先生似乎是从记忆剧院正在上演的虚构剧目之中得到了一份力量,进而消弭了【虚无边境】与【记录者】的企图。 ——那你们【虚无边境】还搞什么鬼啊?你们直接投入【白日梦】先生麾下,不就立马得到了你们梦寐以求的力量吗?结果到最后,反而是掌握了这种力量的【白日梦】先生把你们的图谋打回去了?! 而【记录者】呢?哈,更搞笑的是,【记录者】心心念念要回到奥尔德斯治世,而【白日梦】先生最早出现就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录之中——行了行了,你们也安安分分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待着吧。 从【虚无边境】与【记录者】的角度来看,他们指不定十分委屈,以为【白日梦】先生合该站在他们那一边才对。 想到这里,戴夫斯·克劳斯突然长叹一声。 他希望这世上多几位【白日梦】先生,少一些【虚无边境】与【记录者】。 或许这世界的混乱不可避免;只是这世界的安稳也容许了更多人的存活——人类终要迈向下一步。 他盯着手中的这份调查报告——多少有些精简,但绝大部分细节都已经囊括在内了。他又一次疲倦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将这份报告交给自己的下属。 他说:“洛娜,将这份报告也一起带过去吧,一起交给那个杜尔米·奈特。还有阿克里克的那件事情,一起办了吧。” 事实上,政务署也不是头一回跟杜尔米·奈特打交道了。之前他们就已经在三个案子(贝西莫·博伊尔丢失的画、阿克里克博物馆的亚恩先生之死、连环失窃案的透明人小偷)里头遇到过这名侦探了。 而如今呢?如今戴夫斯知晓这名侦探竟然跟【白日梦】先生有关,拥有这般复杂而深厚的神秘侧背景……他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这几个案子、以及政务署与杜尔米的交集了。 ……说起来,之前森罗协会是不是找了个理由把那幅画要过去了?戴夫斯琢磨了起来。等等、森罗协会的那个眷者,是不是姓奈特来着? 想到这里,戴夫斯突然感到一阵背后发凉。 神秘学意义上,血脉关系是最可靠的关系,因为真的有属于我的一部分存在于你的身体之中。 因而,当一个家族之中的某一个人成为巨面者的眷属过后,这一整个家族往往也会逐渐沦为巨面者的附属。即便家族之中的某人想要反抗,得到的结果也多半是无济于事。 可奈特家族分明是【海镜】的眷属啊? 又或者,是【白日梦】先生已然在窥探属于正神的权柄…… 戴夫斯飞快地掐灭了这个念头。 “这才是真的大麻烦。”他自言自语说,“但愿今年还能太平下去。” 不。 但愿他还能安安生生退休。 他已经开始祈祷一场【奇迹】了。还是说,【白日梦】? 第388章 阴雨绵绵 第388章 阴雨绵绵 一大早,杜尔米懒洋洋地窝在扶手椅里吃早饭。 他觉得他真不应该说那句话——就是“明日是个阴雨天”这话——结果今天还真是阴雨绵绵的了。 这绵延的雨是从昨天夜里就开始下的,到了今天上午也仍旧持续。好消息是这抵挡了一点初夏的热气儿,坏消息是艾米早上出门上学的时候,都嘀嘀咕咕说这雨水会打湿她的小裙子。 但那也没办法呀,亲爱的艾米妹妹。该上的学总是逃不掉的。 管家科尔·博德先生刚刚从门口的信箱里拿了报纸回来,他跟杜尔米说:“先生,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哦?”杜尔米有点提不起劲。 “听说那拥有百年历史的记忆剧院一夜之间突然坍塌了,不,据说是烧毁了。好在没出现伤亡。人们说整栋建筑只剩下唯一一个剧场毫发无损,眼下许多人都去那边凑热闹了。” 杜尔米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思绪十分不合时宜地想到了炉灶上的火光。可能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场火了,因为他在记忆剧院的大火之中行走的时候,总疑心自己都要被烤熟了。 没想到记忆剧院还是陷落于大火,不过至少这场火没有影响到城市的其他地方;也或许,记忆剧院的那些记忆也随着那场火而一同烟消云散了。 他就说:“唉!管家先生,我非常失望。” 科尔谨慎地望着他,问:“您失望什么?” “我失望的是,政务署竟然还没把我的工资和津贴送过来。” 科尔:“……” 他不太明白,他这位雇主……是巨面者吧?怎么要从政务署那里拿钱?哦,这年头,巨面者都要伪装侦探来向政务署要钱了?【帝皇】知道吗? ……不过,联系前后语境的话,难不成这钱跟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有关? 管家先生还没意识到他猜中了真相,因为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门铃声。杜尔米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他振奋地说:“我打赌,绝对是政务署的人!” 他一溜烟跑去了门口,亲自给来客开门。门外站着一位不算熟悉但也并不陌生的女士——洛娜·卡斯。 她正是政务署的员工,在望见杜尔米的时候,她首先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随后说:“杜尔米·奈特先生吗?我来自政务署,有三件事情要找你。”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非常“正常”地疑惑地问:“什么事?哦,请进。” 他确实有点疑惑,因为,怎么是三件事情? 洛娜在沙发上落座,随后拿出了三个文件袋。一个文件袋里是需要杜尔米“转交”给【白日梦】先生的工资与津贴,另外一个文件袋里是关于记忆剧院大火的调查报告。 最后一个文件袋里,则是差点被杜尔米遗忘的一件事情——亚恩先生的遗产。 “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事情,想必您已经知晓了。”洛娜含蓄地说,并没有说的非常直白,毕竟他们不好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谈论一位巨面者,“那么,这笔钱与这份调查报告就请您收好。” 杜尔米笑眯眯地接过——哇,这么重的分量!看来政务署相当有钱啊。 他决定了,回头给他的领民们也发一笔工资。 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自不必说,小海狮和利厄斯虽然用不上凡俗世界的金钱(利厄斯自己就是财富的象征),但也可以逗祂们玩嘛;最关键的是,狮子先生显然很需要一笔钱,为了在凡俗世界生活。 至于调查报告,他打算自己回头去外域仔细研究一下——他可是真的“转交”给【白日梦】先生了哦! 而亚恩先生的遗物…… “这部分内容,则是我们需要跟您商议的一个问题。”洛娜客气地说,“我们调查了这些遗物的情况,其中大部分都是……‘安全的’,但也有少部分拥有可疑的来源。后面那一部分遗物恐怕我们得留在政务署进行看管。” 当初阿克里克博物馆的馆主亚恩先生,将自己的遗产一分为二:其中的现金全部捐献给奥古斯王国的政务署,而其余的不动产,包括房屋、投资、收藏品,则全部交给了杜尔米。 这位亚恩先生恐怕是怀着一种恶意进行了这样的遗产分割。不过,杜尔米还是怀疑这事儿有着亚恩先生的亡魂的影响。说到底,亚恩先生成了他的领民,这是一种严格意义上的从属关系。 只是政务署从中过了一手,于是最后真正交到杜尔米手里的东西,反而是货真价实的“财富”。 ……说真的,杜尔米还以为这事儿不会有后文了。毕竟那份遗嘱听起来就非常儿戏,杜尔米也是过了那天就将这事儿抛之脑后了。 没想到今日政务署还真的带着这份遗产清单来找杜尔米了……哦,他明白了,也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是吗? 如果杜尔米·奈特真的是个普通人,那么政务署应该不会将这份遗产交到他手里。显然亚恩先生的死跟神秘侧有关,普通人插手他的遗物毫无疑问就是个“死”。 但杜尔米却跟【白日梦】先生有关。有一位巨面者做后盾,政务署当然不必担心杜尔米的安危了。说白了,这份遗产本质上还是交给【白日梦】先生的,而不是给杜尔米的。 ……要是曾经的杜尔米,这会儿他该不高兴了。但他现在很宽容大度。 再说了,政务署发钱,给杜尔米还是给【白日梦】先生,这又有什么区别?好歹那是真的钱! 而亚恩先生的遗产,这更是一笔意外的天降横财。哪怕只是阿克里克博物馆的那一栋建筑本身及其藏品,都已经价值不菲,更别提那些放在银行保险柜里的价值连城的藏品了。 老实讲,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盯着这笔财富,只不过当初在场的人士好歹也算是体面人,所以杜尔米这个遗产继承人的姓名才没有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亚恩先生的死过于“诡异”了,人们都不敢掺和。 “没问题,那些危险的东西就交给你们了。”杜尔米笑眯眯地说,他暗自想,他还懒得处理呢,总不能一件一件带去幽灵船吧?“不过我不打算真的‘拥有’这些东西,也不打算卖给其他的收藏家。 “将它们完全无偿地展出怎么样?不仅仅是阿克里克博物馆的那些,还有银行保险柜里的,可别放在那儿不见天日了,让它们也出来透透气吧。” 洛娜稍微吃了一惊,她诚恳地说:“您可以自己决定这些遗物的去向,只不过……您真是慷慨。” “我可不指望通过遗产继承来发财。”杜尔米随口说。 他将管家先生喊来,将政务署整理出来的那份遗物清单交给科尔,然后郑重其事地说:“以后这事儿就交给你了,管家先生!” 科尔:“……” 他是来当管家的,不是来当博物馆管理员的…… 自从他上次为杜尔米找了一个去克里斯琴的跑腿人、帮他这位雇主先生调查案件之后,他就觉得自己的工作好像已经彻底超越了管家这个范畴。 更可悲的是,在未来,类似的场景应该会不断不断地重复发生。 “不过,有一幅画我想自己留着。”杜尔米认真地说,“这或许算我的私心吧。那是一幅来自法涅斯王朝的静物画……我准备自己留着欣赏一阵子,然后转送给一个人。” 洛娜并没有询问这个人是谁,只是附和一般地微笑了一下。 而杜尔米望着这位政务署的员工,心想,女士,您真该好奇一下的。埃默森要是知道这幅画去政务署走了一遭,那多半会更开心一点。 不对,这幅画是先被偷了,然后又去政务署走了一遭。这么一说,事情简直更加有意思了。 洛娜·卡斯过来就是为了这些事情,她礼貌性地说了一些客气话,包括但不限于“如果【白日梦】先生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政务署说”以及“如果杜尔米·奈特先生有什么需要,也尽管跟政务署说”。 杜尔米觉得这两句话语义重复了;但政务署不知道。 洛娜告辞离开的时候,外头还在下雨。刚巧家里的马车送完艾米回来,于是杜尔米便让马车再送洛娜回去。洛娜原本十分不好意思,但杜尔米却爽快地说:“这没什么,女士,往后咱们打交道的地方还多着呢。” ……不过嘛,政务署可能不希望收获那么多的倒霉事。白橡木号一定深有同感。 总而言之,杜尔米决定今天给自己放个假。 忙忙碌碌一个月,案子没解决几个,但他已经拯救过一次利文斯通了。杜尔米觉得自己可真厉害,各种意义上。 城市阴雨绵绵、家中寂静深深;他缩在书房里,看书看得昏昏欲睡。 其实他的看书进展还不错,目前已经看完了书房里四分之一的书籍。只是他将一些大部头放在了后面,所以……呃……可他确实看了!爸爸妈妈,你们的小杜尔米没有偷懒哦。 他散漫地翻过一页,走马观花却又像模像样地瞧了一阵,没瞧出什么名堂来,于是就继续往下翻。他就是如此看书的——大略扫一眼,寻找他需要并且认识的关键词,然后再看下一页。 好消息是,他其实还是碰上了不少眼熟的名词;更好的消息是,反正记忆锚点会记录下他阅读的一切,他可以当自己是在扫描、或者印刷,而不是在阅读。 坏消息是,至今他也没发现什么真的有用的线索。 父母各自的研究领域是法涅斯王朝和神话传说,因此他们收集的资料要么靠近如今、要么远离现下,甚至两相都没什么交集之处。杜尔米也说不清其中真真假假。 更关键的是,因为那纷乱的治世的存在,他甚至疑心这里头全是真的,或者全是假的。 譬如说,关乎亚玛利埃的传说,人们真能知晓其中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吗?还有那关于谢兰与雾兰的一切传闻与故事,人们如何能从古老的岁月之中寻找答案呢? 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他心不在焉地想。未来他准备亲自去一趟塔拉纳,或许能从那里找到答案——关乎【海镜】、关乎世界。 这个时候,管家先生过来敲了敲门,说:“先生,有人来访。” “谁?” “您那位堂兄。” 伊文思·奈特?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为了记忆剧院的大火吗? 可随即,另外一种可能性就陡然出现在他的心中,一瞬间竟令他慌乱失措。他立马放下了书,在打开书房门的时候,他发觉自己的手正在颤抖。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比起知道,他更希望……他更希望,真的是这样。 “……堂兄。” 杜尔米下了楼,看见站在窗户旁边的伊文思。伊文思面色沉沉,说不上来情绪如何。或许是那雨水倒映在人们的面庞上,也打湿了人们的世界。 他望向杜尔米,眸光中或许带着不忍,也或许带着宽慰。他说:“打捞船到港了。” 杜尔米一瞬间陷入了更深寂的沉默。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是如释重负吗?是悲伤难抑吗?是不敢置信吗?窗外雨水不停,敲打着屋檐与玻璃,吵得令人心烦。 无论如何,他恍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父母的尸骨,回来了。 第389章 雨水不停 第389章 雨水不停 雨水不停,所以杜尔米出门的时候带上了一件风衣。他问伊文思需不需要,而伊文思只是朝他借了顶帽子。 于是杜尔米戴上风衣的兜帽,而伊文思戴上借来的帽子。他们都不撑伞。 伊文思是坐马车来的,所以杜尔米也就跟着上了他的马车。他们一路经过了普林克大街、阿克里克大街、多恩大桥、约翰斯顿大街,在雨水泥泞的道路上缓慢行走。 一路上,杜尔米都没有说话。他向来是活泼的、积极的、爽快又好奇的。可此刻他安静下来,幽绿色的眼睛只是静静地、忧郁地凝望着马车外阴沉的雨幕。 伊文思望着他的侧脸,一瞬间竟以为杜尔米的身上出现了某种冷肃的、沉凝的气场。 这真是他认识的那个杜尔米吗? 可他最终也没有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陪着杜尔米走过这段路。 直至他们经过约翰斯顿街的时候,杜尔米瞧见雨水打湿了记忆剧院黑漆漆的残骸,他才突然开口说:“对了,记忆剧院的事情如何了?” 伊文思怔了一下,猜测杜尔米这口吻究竟是来自【白日梦】先生,还是来自他自身的好奇。 于是他回答说:“没人因此死去,顶多只是有人因为建筑的坍塌而受了一些轻伤。人们都很好奇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而政务署那边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抓不到真正的幕后黑手。” “没人伤亡就好。”杜尔米说,他又摇了摇头,“我还希望政务署立刻就能将那些坏人一网打尽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生的散漫与轻快。可是,伊文思知道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排解一些情绪——或许,杜尔米也希望自己能立刻将害死父母的凶手一网打尽。 雨水仍旧绵绵下落。 随着他们越发靠近利文斯通的港口,雨水慢慢变得雨丝,像是薄雾一样缠在人们的身上。倘若记忆拥有形状,那说不定就是这般细雨。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他与父母并非没有出过海。 利文斯通这样的港口城市,自然会有一些近海的旅游项目,比如跟随渔船一同出海打渔,或者去附近的小岛上玩一阵,又或者是在观鲸期出海看大鲸鱼。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奈廷格尔也有类似的活动项目。只是当时他们在奈廷格尔生活的时间不久,又有天气、日程等各种因素的影响,到最后也只是随渔船去捕过一次鱼。杜尔米仍记得那最新鲜的鱼获的口感。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奈特一家三口已经在利文斯通生活了十八年。他们每年都会固定进行一次出游,其中不乏出海的活动。 因此,这个治世的杜尔米捕过鱼、观过鲸,去过小岛采摘野草、去过沙滩堆砌沙堡。他还随父母一同乘坐过火车,去遥远的克里斯琴参加学术活动(他负责“活动”,他爸妈负责学术)。 至于其他的博物馆、剧院、档案馆、音乐会、舞会、庆典、郊游等等,不一而足、他都去过。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意图将杜尔米培养成一个快乐、活泼的孩子。他们不指望他有多高的成就,甚至不指望他踏上他们的学术道路。他们只是希望他能开开心心地长大、能高高兴兴地生活。 他们希望他成为一扇窗户,照耀日光、遮蔽风雨。他们希望他能拥有一场安眠,抛却噩梦、收获美梦。 ……杜尔米真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到了这一点。他甚至感到了一点紧张。 在每一次远行的时候,父母都会告诉他,离开即是归来。亲爱的小杜尔米,你开始想念的时候,你就已经得到了。 ——如今,他们远远而归。 杜尔米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滴雨滑落进他的眼睛里,让他不太舒服地眨了眨眼睛。 伊文思紧跟着他跳了下来,然后说:“杜尔米……” “什么?”杜尔米疑惑地问。 “……其余遇难者的家属也过来了。”伊文思低声说,“而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他甚至是唯一一个活下来,并且活着回到利文斯通、为人们带来这场海难的消息的人。人们多半以为他带来了死亡的音讯。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别担心,堂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真的?伊文思怀疑地看着杜尔米。这并不是他看轻杜尔米的能力,而是因为这样复杂又混乱的场合,未必是杜尔米这样的年轻人处理得过来的。 只不过,伊文思也非常清楚,杜尔米是一定会亲自来接自己的父母的。 他们走进森罗协会。 路上,他们看到了很多面带焦虑、悲伤,或面色麻木的人。而这些人向着杜尔米投去困惑、悲哀、同病相怜的目光。杜尔米仔仔细细地看了这每一个人的模样,想象自己此刻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表情。 他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早该习惯这种悲伤的。可如今他才意识到,死亡不是三年五年、一个月或两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死亡是长久而永恒的伤疤。 他又一次迎来这样的伤痛。 很快,他们穿过森罗协会的建筑,去到港口。打捞船就停在那里,一具具尸骨与成堆的遗物正在等待着亲属的到来与领取。到最后,人们也不过剩下这些东西。 “要等到全部统计完了才能带回去。”伊文思轻声说,“或许今天不一定能弄完。” “我知道。”杜尔米说。其实他不知道,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回答。 伊文思没说更多,只是带着他去排队了。有这样一位森罗协会的大人物领着,杜尔米就省事了很多。可他这会儿实在说不出一声“谢谢”。 登记的时候,工作人员问:“船上的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是我的父母。”杜尔米说,“本来……” 他停住了。他想说,本来,他的尸体也该躺在他们的身边,同他们共赴死亡。或许事情本就是这样的。可他意识到,要真是这样的话,他们该伤心难过了。所以这话他又说不出口了。 可是,爸爸妈妈——他又有点委屈地想——你们留我一个人,不也会让我伤心难过吗? 工作人员登记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如果……想去看的话,可以先过去。只不过……”年长者看着这个年轻人,“做好心理准备。” 但这是他第二次看见父母的尸体。 他不会如同十五岁的自己那般崩溃,那般不敢置信与难以接受。他在漫长的时光与孤独之中学会了接受与等待。 ……只不过……倘若阿尔弗雷德治世给他哪怕一天的时间,能让他与他的父母重逢……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如今这也只是一场远别。 他露出了一个沉闷的表情,最终沮丧地说:“我明白。” 今天他好像一直在说这样的话。 伊文思陪着他一起过去。路上,他突然说:“祖母他们就要过来了。” “哦。”杜尔米轻轻说,“还有葬礼。” 伊文思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就只好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 他们走进了一个阴凉的房间。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挺久,而且海水的冲刷也让尸体变得面目全非,所以这里存放的大多只是尸体的“残骸”。初夏的气温让这里弥漫着一阵难以形容的恶臭。 杜尔米走到属于他爸妈的那部分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他想说,这一点儿也不像是他爸妈,可是还没张口,泪水就已经涌了出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儿丢人。 但仔细一想,谁还没在自己爸妈面前哭过呢? 所以他就懒得擦拭泪水,只是呆呆地盯着他们看,然后哭得无声而静默。 “我讨厌……”他瓮声瓮气地说,“这样。” 无数次他想,要是他们能回来就好了。无数次他想,要是时光真能将他们带回来就好了。 可是,死亡就是死亡。 好像只有在他彻底接受这一点之后,他们的灵魂才会在外域与他相见;是这样吗?他也不知道。他真不知道。又或者,他永远不可能与他们重逢了。 因为,死亡就是死亡。 ……伊文思站在杜尔米的不远处,没有去打扰或者安慰杜尔米。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知道所谓的宽慰都是于事无补。能将奈特夫妇的尸体找回来,就已经足以告慰亡魂了。 至于活人,活人仍有活人的道路要走。 他耐心地等了一阵,等到了杜尔米从倾塌的悲伤之中缓过来,朝他走来。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在经过泪水的洗礼之后,闪烁着一种更为深邃、更为沉郁的光。他只是粗鲁地擦了擦泪水,所以脸颊仍是冰凉。 他声音有点低哑,只是闷闷地问:“可是,他们非得待在这里吗?这里一点儿也不适合……他们的骨头。”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一会儿吧。”伊文思说,“或者,我们可以先去取遗物。” 杜尔米怔了怔,稍微缓和了一下情绪。他问:“有捞回来什么遗物吗?” “我不能确定,但应该是有的。走吧,先去看看。” 杜尔米就回头瞧了瞧他爸妈的遗骸,他嘟囔了一句:“一会儿见。” 接着,他就跟着伊文思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出去的时候,他发觉雨终于停了。天色尽管仍旧阴沉,但终于露出了一丝亮光。杜尔米取下兜帽,稍微哀伤地叹了一口气。 遗物在另外一个房间,东西都乱糟糟的。这也不能怪打捞船的人们,因为这些东西在经过了海水的浸泡过后,绝大部分都已经腐烂了,甚至还带着各种各样的水草或者贝壳。 杜尔米走了一圈,想象这些遗物的主人的模样。最后,他来到他爸妈的遗物面前。 其实已经不剩什么了。他们漫长又短暂的人生,只剩下两枚戒指、一串项链,还有一个手提箱。 戒指是父母的婚戒。杜尔米就将其揣进口袋,打算之后随他们一同下葬。 项链是妈妈一直戴着的,项链上有一个可以打开的黄金饰物。杜尔米记得,这里头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画像。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决定将这条项链暂且留着。假设……他是说假设——假设他将来还有下葬的那一天,那这条项链可以随他一同躺进棺材里。 而这个手提箱是当初他们上船的时候,阿道弗斯·奈特提着的。这里头的东西是父母收拾的,杜尔米不太能确定里面有什么。不过,手提箱上着锁,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开。 ……好吧。杜尔米苦中作乐地想。他又可以玩花匠先生的斧头了。 这就是他们仅剩的东西了。 手提箱是皮质的,浸了水之后又干了,呈现出一种轻微肿胀的感觉。杜尔米总觉得这个手提箱里的东西指不定会令他大吃一惊,但他又觉得这个想法是自己吓自己。 他就伸手,将这个手提箱拿在手里。他觉得有些沉重;但也或许是他的错觉。 伊文思带着他去了一个小办公室。等到天色渐暗、日头渐西的时候,港口那边终于传来消息,说已经全部登记完了。 伊文思突然提到了以前的一件事情,问:“杜尔米,你之前跟协会说,你放弃全部的赔偿金,并且另添一笔,将这些钱全部平分给其余的遇难者家属……” “是的,我当时就已经将一张支票交给森罗协会了。”杜尔米言简意赅地回答,“只是,堂兄,也不必让那些遇难者家属知道这件事情,更不必让他们来见我。” 伊文思欲言又止,最后叹息一声:“没问题,那就这样吧。” 杜尔米无意义地扯了扯嘴角,心想,终于,这一天就要结束了。 终于。 他可以带父母回家了。 第390章 别无他法 第390章 别无他法 这年头,亡者可选的墓地有很多。 信仰者可以将自己葬入教会的墓园,最常见的便是太阳教廷的墓园。除却圣德昆西大教堂,利文斯通还有大大小小的太阳教堂存在,每一个都拥有相应的墓园以及葬礼仪式。 无信者,或者不想承担教会墓园那高昂成本的人们,就可以将自己葬入城市的公墓。这里收费便宜、选址合宜,只是公共墓园的管理情况不能跟教会墓园相提并论。 杜尔米没考虑过费用问题。但在墓园的选择上,他还是认认真真考虑过的。 首先太阳教廷是不必了,毕竟他爸妈怎么看都跟【太阳】没什么关系。 其次是【海镜】,也就是森罗协会的墓园。这地方自然是有的,许多出海却没能归来的水手也是下葬在这里。但杜尔米十分怀疑【海镜】就是他爸妈死去的罪魁祸首,因而还是赶忙避开了这里。 至于其他的一些正神,那就更是毫无关系了。他倒是考虑过【时历】或者【星群】,毕竟他爸妈也是学者,与知识或历史密切相关;可这两位神明及其信徒的风评嘛…… 其实还有一个可选项,也就是奈特家族的私人墓园。当然,这是在遥远的塔拉纳,并且同样是跟【海镜】息息相关。考虑到他爸爸跟家族的关系不怎么样,他妈妈甚至还是弗尼瓦尔神殿的人……还是算了。 最后杜尔米选择了利文斯通的公共墓园。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在利文斯通生活了十八年。这几乎是他们人生的一半长度了。而如果要他们选择是各自葬在他们的故乡塔拉纳与弗尼瓦尔,还是选择合葬于利文斯通,那他们肯定是选择后者。 杜尔米在公共墓园中为他们选好了一个位置,这里挺安静,不受其他亡者絮语的打扰,能让他们静心看书;但也通行方便,能让他们的亡魂去别的地方凑热闹。 他将他们的尸骨暂且送来这里,之后就是等待葬礼了。 或许那也会是一个微风和煦、天气晴朗的日子。杜尔米遥想着那一刻的场景。从那一日开始,他们在死后的时光也将与彼此为伴。 ……恰巧就是此时,黄昏的最后一缕光辉照耀在墓园的墓碑之上。那昏黄的温暖的光最终变成幽绿的冰冷的光,使一切都随之生发出怪异而诡谲的模样。 杜尔米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最后他实在是忍不住,气哼哼地说:“你可真会挑时间!好吧,你至少让我将爸妈送到了墓园,可你就不能等我从这儿走了之后再来吗?!” 他对墓园这地方有点心理阴影。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在父母刚下葬的时候,他时常去墓园、去他们的墓碑前发呆。往往这一发呆就到了黄昏、到了夜晚,到了外域降临的时候……然后他就被墓园里的亡灵们杀死了。 这样死的次数多了——再者说,又不是真的一了百了,他还得重新活过来!——杜尔米也就乖觉地在太阳落山之前离开墓园了。 后来他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也就今天,他一时间忘了这事儿,竟让自己又一次身处外域的墓园了!这跟倒垂之树的坟场可不一样,那是梦的坟场、而这里是人的坟场。 亡者们是真的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撕碎那些干扰他们死的安眠的人。 “我错了!”杜尔米大声道歉,一边慢慢往外溜走,“你们继续睡觉吧。哎呀,我没想喊你们起床!真的!” 有狰狞的手骨从泥土中冒出来,随后是一具骷髅,两具、三具。杜尔米看得头大,可真不想与这群骷髅架子搏斗——这都是他爸妈未来的邻居! 他赶忙加快了脚步,趁更多的骷髅架子们没发现他的时候,溜出了墓园。在他的脚步踏出墓园的那一瞬,身后的骷髅们也停了下来,呆呆地左右看看之后,就回自己静谧的死亡之中沉眠了。 ……杜尔米暂时停步,稍微松了一口气。他想,死亡。 这是世上最神秘也最遥远的神。 这些墓园不该都是【死昼】的力量范畴吗?不,那甚至应当是【死昼】的正神教会了。可是,这些墓园却分布在各个地方,甚至属于不同的正神教会;譬如城市的公共墓园,那不也属于【帝皇】的力量范畴吗? 这世界上从未真正有过一个统一管理的、属于整个谢兰的墓地。 听起来,这简直就像是【死昼】给其余的神明与人类,分薄了属于死亡的力量。为什么会这样? 可人们甚至从未知晓,这位神秘的神明究竟身在何方。或许这也是正常的,因为祂始终活在死亡之中,如何能让活人找寻得到? 杜尔米漫步在夜晚利文斯通的街道之上。他是独自一人来送别父母的尸骨的,他也无意让领民们旁观他忧愁悲伤的时刻。因此,他只是孤身行进、未有同伴。 可是,他并不觉得孤独。也或许是他已经在孤独之中浸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他都不觉得这短暂的孤独有什么大不了。 他甚至觉得畅快,因为终于能有片刻的功夫,他可以忘却世界、忘却外域、忘却那场【白日梦】,只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杜尔米。 那些腐朽的建筑便如同记忆剧院一般吗?它们终将在一场大火之中焚毁,归于自己的结局与命运。 风声带来一些呢喃碎语。杜尔米听了一会儿,但不想回答。他嘀嘀咕咕说:“就今天……只是今天。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怎么样?” 那些呓语便体贴地散去了。风声未歇,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然后离去了。 杜尔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进。 他走过利文斯通,在梦中找到了仍旧完好无损的记忆剧院,在里头挑拣着人们不要的记忆。他一时兴起,还去了遥远的波尔普恩,在酒馆里瞧见别人喝完了一杯酒、聆听他们自吹自擂的故事。 梦中的波尔普恩仍旧静默,只是它漂浮在塔拉山脉永恒的怀抱之中,与漫天星辰隔空对望。 他又去了倒垂之树,去那些粗壮的树干、那些纤细的枝丫上窥视他人的梦境。每一缕梦境都生发出一滴露珠,静静地垂挂在倒垂之树的叶片之上,有时倒映出五彩斑斓的色泽,有时只是默默地暗下、因其主人的醒来。 他又去了一趟坟场,这里仍旧静得吓人,只是不知道有多少梦境在过去的这段时光里加入其中。他想,那一定很多很多,如天上繁星一般群聚于此,闪闪发光或静默如初。 他还去了幽灵船,靠在桅杆上遥望远方的海洋。他在想世界的尽头,如何能前往世界的尽头?扬帆起航吗?毕竟大陆总有尽头,可海洋却很难找寻尽头。恐怕那世界的尽头就在海洋的另外一边。 最后,他又回到了利文斯通。他的脚步又一次停在记忆剧院的废墟旁边,静默地凝望着。 这里会是故事的终末之地吗?他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眼下的夜游又有什么意义。为了巡视领地吗?他何曾真的将那些地方当做自己的领地? 他只是在这个夜晚陷入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沮丧与低落之中。想必不是因为他父母的死亡,而是因为……死亡。 “利文斯通。”他怅然地说。 这里既是他昔日出发启航之地,也是他如今归来寻觅之地。他指望自己能在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里得到一个答案,却没意识到城市本身无法作答。 人类挤满了这座城市。无论哪个治世,利文斯通都熠熠生辉。 祂不必给予杜尔米一个答案,因祂本身就是答案。 一座记忆剧院的损毁又能带来什么?千年百年过后,人们会说,多遗憾啊,那一场大火,竟令记忆剧院凭空坍塌,错过了往后利文斯通的万载辉煌。 这就是利文斯通的故事。祂秉性骄傲、生来辉煌,在过往三百年的时光里从未落魄。 在那些更古老的城市看来,想必利文斯通还是个幼稚的孩子气的年轻人。想来利文斯通必定是混乱的、必定是仓促的,在快速的发展与前行的过程之中,必定造成了一些本该避免的错误。 可那何曾影响祂的荣光!或许尘埃早已覆灭了亚玛利埃的昔年,或许时光早已带走了克里斯琴的声名;可光阴尚且未曾侵染利文斯通的故事,这里仍是利文斯通最风光的时刻、最张扬的岁月。 “呼——” 风声忽起。一段轻柔的呢喃碎语灌入了杜尔米的耳朵。 他一下子回过神,茫然地说:“什么?” 又是一阵声音。可杜尔米却听不清。他站在记忆剧院的废墟之前,却听不清来自往日的记忆的声响。 他又一次问:“什么?” “……辉光。” 那声音说。 利文斯通的辉光。 想必利文斯通是一块木头,因此才能组合、才能拼凑,才能组成一艘船,去远方广袤的海洋探索;想必利文斯通是一块石头,因此才能打磨、才能切割,才能变成一块宝石,绽放出这座城市应有的辉光。 人们总觉得利文斯通过于庞大、过于混乱,一切的声响都混在里头,听不清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具体人生。可或许利文斯通就是这样庞大而嘈杂的生物,因而壮丽、巍峨。 人们并不能成为利文斯通,人们只能组成利文斯通。 “想来那位帝皇是偏爱利文斯通的。” 杜尔米愣住了。 “若是祂不曾偏爱,如何在利文斯通停歇了那般漫长的时光?令光阴为其加冕、令记忆为其庆贺。” 杜尔米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 “只是,想来那位帝皇也是厌倦利文斯通的。若是祂不曾厌倦,最后又何必离开利文斯通,令死亡侵袭其荣光、令梦境践踏其往日。” “谁啊?”杜尔米问。 那声响并不作答,只是哀婉地说:“只是这广袤的世界啊……到底只能在利文斯通,去寻觅祂留下的痕迹了。若说祂的王朝辉煌,必说祂的王朝短暂;若说祂的王朝短暂,可那又是何等无上的辉煌啊!” 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请问,这是谁啊?” 那声音却慷慨激昂地说:“想来这位帝皇是多么的慷慨!这世上任何一座城市都得来过祂的垂怜,随祂一同熠熠生辉。想来这位帝皇是多么吝啬!祂竟不愿让这美誉多停留片刻功夫,转瞬就让一切都消失殆尽。” “劳驾。”杜尔米慢吞吞地说,“神秘主义者已经过时了。” “……哦。” 那个声响停了片刻。 在夜晚的凉风之中,月亮静静地望着这个世界。 “我是来寻一位帝皇的。”那声音逐渐变得轻柔,只是哀伤地说,“因而我特地来了一趟利文斯通。” 杜尔米好奇地问:“我怎么看不见你?” “您不是听见了我吗?”那声音说,“您不必看见我,听见我也已经足够了。” “这样吗?”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吧。你来寻哪一位帝皇?说到这个,利文斯通还拥有帝皇……不,哪一位帝皇还拥有利文斯通吗?我从没听说过这事儿。” 好吧。他又想。他没听说过的事儿也许多得很。 “当然、当然。”那声音之中又浸满了悲伤与哀怨,“这当然是有的。唯独那一位帝皇……祂是利文斯通的第一位帝皇,也是最后一位。”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惊讶了,他问:“末代皇帝?” “不!”那声音激烈地抗议着,“即便是您,也绝不能这样说!” “我道歉。”杜尔米从善如流,“我只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如何会是第一位,又会是最后一位?” “……因祂的王朝,在祂成为帝皇的那一刻,便随之倾塌。” 杜尔米哎呀一声,简直不敢置信:“那祂为何要费那么大劲,去成就这个王朝呢?” 哪怕是法涅斯王朝,那也持续了一百零二年的光景呀! 风声仿若吹散了那个声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杜尔米只听闻一阵又一阵凌乱又破碎的风声。他若有所觉地侧身,望向世界尽头涌动的黑暗与浓雾。 他再一次听闻了一阵嘈杂的、震耳欲聋的呓语,其中满是怨毒、悔恨、憎恶、愤懑。 世界简直像是回到了他头一回抵达外域的时刻,那时候,全世界都恨不得他去死;任何一个人的亡魂都想要杀了杜尔米、都希望杜尔米死无葬身之地。 即便是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即便是本杰明叔叔,在当时也拥有两幅面孔,一个可亲可爱、一个喊打喊杀。 于是杜尔米用力地甩了甩脑袋,他疑心自己就快要死了。他望见浓雾随黑烟一同飘洒,浩浩汤汤地抵达他的身周,像是棺材一样将他团团聚拢。 剧痛随困扰一同传来。 “哎呀!”杜尔米叫了一声,然后又嘟哝了一句,“怎么偏偏是今天?没什么、没什么问题,我只是好久没死了,有点不习惯这死亡的痛楚。但是……真不习惯啊。” 最后,在帷幕带走他的灵魂之前,杜尔米终究还是听闻了一句细碎的、轻柔的解释。 “……因祂别无他法。” 第391章 新的死者 第391章 新的死者 杜尔米举着斧头,多少有些如临大敌。 而他面前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手提箱。 艾米也在旁边,她有些困惑地问:“杜尔米哥哥,这里头会是什么呢?” “如果我知道就好了。”杜尔米哀叹一声,“这里头不会是我爸写给我妈的情书吧?” 艾米:“……” 有时候她也很不理解,杜尔米哥哥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总之!”杜尔米下定了决心,“先劈开看看吧。我都问花匠先生借了斧头了!” 艾米点点头,心想,反正花匠先生也不会拒绝你借走他的斧头。 杜尔米挺小心地用斧头凿开了锁。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提箱展开、摊平,然后望着里头的东西,一瞬间呆滞了。 “这是……”艾米琢磨了一下,“文物吗?” 确切来说,手提箱里的东西分为两部分。左半边的箱子里,放着两叠整整齐齐的文稿,看起来古朴而厚重;右半边的箱子里则是用各种布料、纸张包裹着一块薄薄的石片,上面印刻着一些杜尔米看不懂的文字。 看起来这个手提箱的防水效果不错,所以即便在深海里浸泡了那么久,纸张也毫发无损。 艾米说的文物自然就是那块石片。杜尔米轻手轻脚地将其从手提箱里取出。这看起来像是从考古现场挖掘出来的东西,上面仍旧沾有泥土和铁锈。 至于那些文字,杜尔米盯着瞧了一阵。他看不出里头的具体意思,大概率是安德烈·法涅斯统一谢兰文字之前的某种语言。不过那一排一排的文字,再加上其雕刻在石片之上的寓意,显然是某种称颂或者纪念的诗篇。 而那些文稿……杜尔米稍微看了两眼就觉得头晕眼花——字太多了! 几乎每一张都写满了字。有些字迹凌乱、有些字迹工整,有些还写满了批注;杜尔米只看得懂那些批注的部分,那都是谢兰语。而纸张本身所记录的文字,则与那块石片如出一辙。 ……杜尔米一瞬间觉得相当棘手。 他还以为这个手提箱里会是一些生活用品,或者什么关乎他们一家的纪念物。可他没有想到,这里头竟然是他爸妈的研究对象。 这么一想也是,他爸妈去往雾兰,自然也不会忘记自己手头最重要的研究课题。他们将大部分书籍、手稿都放在了利文斯通的家里,但也会带上某些至关重要的部分。 从外表来看,这个手提箱平平无奇。谁能想到里头竟然藏着这些古拙的物品呢? 杜尔米想到自己刚刚回到利文斯通的时候,就有人警告他离开这座城市。或许有人仍旧在寻找与他父母的研究课题有关的某样东西……比如,这个手提箱里的东西? 他说不好。他甚至不知道他父母从哪里得到这两样东西的。他从没在家里见到过这个。 不过,关于考古,杜尔米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情。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爸爸的研究团队似乎刚刚发现了乔伊特公爵的墓葬,准备进入探索与研究。只是他父母却不巧在那个时候去世了,往后杜尔米就再也没听说过墓葬考古的后续进展。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的研究成果与彼时不太一样。但或许他们仍旧是发现了乔伊特公爵的墓葬,但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而是私下进行研究,进而获得了这份文稿与这块石片? 这是杜尔米的一个猜测。 他同时意识到的一件事情是,倘若他只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奈特,那么他是不可能猜到乔伊特公爵的墓葬一事的。这非得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奈特才可能了解到。 不过嘛……他现在已经给自己上了一个保险,他让自己跟【白日梦】先生挂上了钩。 往后要是有谁好奇他的信息来源,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那当然是因为我认识一位巨面者——怎么,您不认识? “杜尔米哥哥?”艾米喊他。 “……哦。”杜尔米回过神,他嘟哝着说,“我爸妈还真是给我留下了一个大麻烦。” 艾米半懂不懂地点点头,然后伸出手,说:“艾米可以帮杜尔米哥哥把这个东西藏起来!”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谢谢艾米。不过,暂时不用了。”他俏皮地眨了眨左眼,“我还指望用这东西去问问奈特家那边的人呢。” 只不过,就怕他们反而承担不起答案的重量了。 管家先生走了过来,说讣告已经发出了、葬礼的日子也已经确定了:那将会是浮梦之月的第一天。 人们通常都会将葬礼挤在昼生之月,好像离开了这个月,死亡就不再困扰他们。可事情未必如他们所愿。这世上的任何一天,都有可能发生一场死亡。 昼生之月的最后一天会诞生一只梦境生物;浮梦之月的第一天将迎来一场葬礼。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说:“那么,等办完葬礼、参加完伊芙琳姐姐的婚礼,我就可以出发去亚玛利埃了。记得帮我给格温女士写一封信,免得她等急了!” “我明白了。”管家先生回答。 艾米高高地举起手,兴高采烈地说:“杜尔米哥哥,艾米也想跟你一起去亚玛利埃!” “但是艾米还得上学。” “艾米可以一边上学,一边去亚玛利埃!” 杜尔米语塞,心想,巨面者就能这么任性吗? 一旁的管家先生面无表情,只恨自己跑得不够快。 “好吧。”杜尔米只能回答,“艾米当然哪里都可以去。正好,艾米可以负责看好家里的情况!” “嗯!”艾米用力地点点头。 杜尔米想到这样一种可能性,未来等他离开了利文斯通,某些幕后蠢蠢欲动之人恐怕就要闯进来翻找东西,就像他们在埃尔哈特大学做的那样;结果这伙人可能迎头就碰上艾米,乃至于克克的小家伙们…… 那场面,他简直不敢想,只是想一秒他就要笑出声了。 总而言之,葬礼、婚礼、旅行,这就是他为自己的浮梦之月所规划的日程……等等、确切来说,既不是他的葬礼、也不是他的婚礼,惟有旅行是属于他的。 这漫长的昼生之月就要过去了。杜尔米心想。 这见鬼的昼生之月怎么还没过去?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心想。 近来警局接到了一个案子,报案人名叫海沃德·诺伊斯,是一个从格拉德过来的外乡人。他在旅馆的后巷发现了一具尸体,于是向警局报案。光是确定尸体的身份,警探们就花了好几天。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前不久那个阴雨绵绵的夜晚,又有人在另外一家旅馆的后巷发现了另外一具尸体。消息呈递到警局这边的时候,警探们终于发现大事不妙。 ——因为,上个月的月底,同样的雨夜、同样的旅馆后巷,同样有人发现了一具尸体。 而这个月,是两起命案、两具尸体。 这竟然是一起连环杀人案吗?朱利安不敢置信地想。这连环杀人案是从丰收之月开始的,当时凶手杀了第一个人;而如今是昼生之月,凶手杀了第二和第三个人。 命案都发生在大雨滂沱的寂静深夜、发生在无人知晓的旅馆后巷。 那么,下个月的月底,难不成会发生三起命案? 可十分离奇的一个问题是,之前警局为了尽快结案,直接将上个月的那起命案塞进了钱斯·加迪尔的案子里,将凶手认定为钱斯·加迪尔——已经结案的案子,如何能重新开始调查? 想必那些大人物们当时也没想到,这竟然会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好在这到底是一起连环杀人案,人们也生怕此事进一步闹大,终究还是要进行一次彻查。 因为上个月的那起命案就是朱利安负责调查的,所以很快,新的两起命案的资料也送到了朱利安这里。 他非常干脆地将三起命案的资料一同查看,并且喊来了玛格丽特·科伊与埃德加·洛弗尔一同阅读——当时就是他们三个负责调查安德鲁·戴维森之死的。 安德鲁·戴维森。第一名死者。他是一个刚刚从雾兰返回谢兰的商人,本身是利文斯通人,在雾兰做了十年的生意,这才衣锦还乡,却在这个时刻惨遭杀害。 贾森·考尔德。第二名死者。他是个兰介人,他父亲是一个来谢兰讨生活的雾兰人。贾森自己是个普通的建筑工人,年初的时候刚结婚。他妻子这两天回乡下探亲,所以刚刚才得知这个消息。 约翰尼·阿伯特。第三名死者。人们这么快就知晓他的身份,是因为他在那个街区还挺有名气:他是个做点小买卖的商贩,确切来说,走私贩子。他主要卖的是从雾兰走私过来的香料。 “……三名死者都跟雾兰有着分不开的关系。”朱利安沉声说,“我认为凶手多半跟雾兰有些关系,或者是一个极端仇视雾兰的人。” “我同意您的看法。”玛格丽特干脆地说。 埃德加左右看看,小声说:“可是,我没明白……这实际上是两个谢兰人和一个兰介人。如果凶手极端仇视雾兰,那他为什么不杀雾兰人呢?” 玛格丽特看了看这个小警探,随后她笑着解释说:“因为这里是利文斯通,终究是在谢兰。虽然有不少雾兰人过来做生意,但总体来说都是谢兰人和兰介人。 “凶手的行为更像是警告:如果谢兰人继续跟雾兰人混在一块,那他就要大开杀戒了。” 埃德加紧紧皱着眉:“那他为什么不跑到雾兰去杀人?这个凶手是不是……” “是的,我怀疑他有一些精神障碍或者心理问题。”朱利安点了点头,“或许这种极端的仇视已经影响了他的生活,彻底扭曲了他的观念,所以他才会痛下杀手。” 说着,朱利安暗自叹了一口气。 事实上,他认为自己应该早点意识到这个问题的。 但是,这也是仅仅在三个死者都出现之后,人们才能归纳总结出来的规律:这是一场连环杀人案,凶手杀死越多的人,他留下的线索与破绽也就越多;同样地,那无辜的亡魂也就越多。 “这样的人在利文斯通应该不多。”朱利安说,“我们应该能排查出一个嫌疑犯名单。”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却提到了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旅馆的后巷……我承认这地方夜里无人问津,但旅馆本身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凶手为什么要选择在这样一个地方杀人?” 埃德加看朱利安不说话,就试探性地说:“或许是因为,凶手自己就住在旅馆里?” “有这种可能,他或许是在旅馆住宿的过程之中挑选了受害者。”玛格丽特思索着,“可是,他如果是一个住在旅馆里的外来人,应该更加不敢在这种陌生的地方犯罪才是。” 埃德加就说:“刚刚警长说这个凶手可能是个疯子,或许他就是疯狂到了那种地步呢?”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轻叹着说:“还是有很多解释不通的地方。” 朱利安终于开口了:“还有一个问题:雨夜。” 雨夜、旅馆后巷,杀死与雾兰有关的人。这就是这个连环杀人案的三个重要特征。 埃德加举起手:“我想到了:或许是因为雨声会盖住受害者的呼救和喊声,而且雨水会掩盖命案现场的很多痕迹……还有血迹?” “……也或许,是雨夜对凶手有什么特别的象征意义。”玛格丽特低声说,“或许是他在过往的某一个雨夜遭遇了什么,于是他在往后的每一个雨夜都辗转难眠、满心杀戮。” 埃德加不禁打了个哆嗦。 “先确定嫌疑人名单吧。”朱利安叹了一口气,“慢慢来……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 埃德加傻乎乎地看了看朱利安与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神情复杂地笑了笑:“——去阻止这个凶手杀死第四个人。” 第392章 平白无故 第392章 平白无故 “杰瑞米。” 布伦达·戴维森柔声说。 “你准备好了吗?” 杰瑞米·戴维森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妈妈,我已经准备好了。”他侧过头看了看旁边,然后笑着说,“米洛也已经准备好了。” 布伦达的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同样微笑了一下。 她牵着米洛,出了门。 黛西在外面等她。在瞧见布伦达与杰瑞米的时候,黛西说:“布伦达阿姨,对不起。” “没什么。”布伦达轻声说。 在昏暗的走廊里,布伦达瞧见黛西脸上的困扰与不安。杰瑞米提到那一场火之后,黛西也想带着父母跟布伦达一起去政务署一趟。她想证明,她的父母不是放火的元凶;也或许,只是那场噩梦把她吓坏了。 可是,黛西的父母却觉得这事儿简直无稽之谈。他们每天工作就已经很累了,哪有时间陪着黛西去什么政务署? 而让黛西自己跟着布伦达去政务署……这听起来也有点奇怪。对于黛西的父母而言,他们一家本来就好好的,为什么平白无故要跟政务署那样的地方扯上关系? 至于布伦达与杰瑞米这对孤儿寡母,在这样一个年代没了家里的顶梁柱,若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自然是要惊慌失措跑到政务署去的——他们很能理解。 因此,黛西只能站在这里,目送布伦达带着杰瑞米前往政务署。 “妈妈,政务署是什么样的地方?” 尤金·梅因轻轻问玛莎·梅因。 在那场怪异的透明人偷窃钞票的事件过后,尤金失去了自己的父亲、玛莎失去了自己的丈夫。调查过程之中,玛莎也注意到自己孩子拥有某种特殊的天赋。 当初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就推荐她带着孩子去政务署,或许那地方能帮助培养尤金的天赋,也或许能给他们一个未来的容身之处。在桥区生活的人们别无选择。 玛莎用了几天功夫来处理丈夫的后事——她只当阿方索·梅因已经死了——然后终于在这一天,她决定带着尤金前往政务署。 “政务署……”玛莎停顿了一阵,“是保护大家的地方。” 如果她的理解没有错,那么她的孩子或许就会在政务署接受培训,最终在政务署得到一份工作。这是神秘侧的工作,她心知肚明。 她担心她的孩子竟要接受那样危险的工作;可是,即便不去接受这份工作,他们也仍旧身处危险之中。 下楼的时候,他们遇到另外一对父母与孩子。那孩子才五岁,但已经拥有了一份清理烟囱的工作——因为这年头的烟囱管道过于狭窄,只能由小孩子去清理。 那些两三岁的幼童在经过培训之后,就能学会如何清理烟囱,进而得到属于自己的工作与薪酬。他们需要在狭窄扭曲的烟囱里爬行,还要承受烟灰和毒气带来的痛苦。 尽管如此,为了生计,许多父母还是让孩子成为了烟囱清扫工,甚至是将自己的孩子卖给老练的烟囱清扫工当学徒。 玛莎知道的最小的一个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就去做这个工作了。 玛莎与他们匆匆打过招呼。她知道对方眼中带着一丝怜悯与一丝疏远;前者是因为他们一家的倒霉事,后者则是因为生怕牵连上他们一家的倒霉事。 “我以后也可以保护大家吗?”尤金问。 玛莎笑了起来,这是近些天她难得的笑意。她说:“当然。尤金,你完全能做到。” 通常而言,政务署的工作来源于城内的警局与市政厅无法解决的问题。比如说无法查清的疑案、比如说不明情况的怪异地点或人员。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因为神秘侧相对而言的光明正大,所以绝大部分人们才会了解到政务署的存在。 许多普通市民在遇到麻烦的时候,也会前往政务署求助。这带来了一些滑稽的结果,因为有些市民的麻烦压根与神秘侧无关,只是他们自己吓自己,或者故意找事。 但有的时候,这样的情况也会真正挽救一些人的性命。 “……今天是什么日子?”政务署的一名员工嘟哝了一句,“连着有人来我们这儿求助,都是真的遇到了麻烦。” 玛莎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在我之前也有人过来?” “是啊。”员工瞧了她一眼,“还跟你一样,也是孤儿寡母。说是自己孩子遇到了什么问题……” 玛莎稍微吃了一惊。 不过员工立刻安慰她说:“这也是正常的事。通常来说,孩子们才会更频繁地与神秘侧扯上关系。” “什么?”玛莎问,“为什么?能避免吗?” “不太能避免。”员工一边登记,一边耸了耸肩,并且随口说,“孩子与老人,他们是最靠近生与死的存在,自然也是最接近神秘侧的存在。像咱们这样的成年人,想靠近神秘侧还不一定能靠近得了呢。” 玛莎勉强地笑了笑。尤金懵懵地不说话。 “……好了。”员工将一张纸交给玛莎,“登记好了,女士。沿着这条走廊一直往里走,最里头的那个房间。别走错!” 当然,他只是顺便提醒一下。政务署的绝大部分房间都是完全谢绝来客的,仅有内部员工才能出入。 “……什么叫突然来了两个有天赋的孩子?”戴夫斯·克劳斯瞪着自己的下属,“你以为天赋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随随便便就能拥有吗?” “但这是真的,署长。”下属苦着脸说,“而且这两个孩子似乎都已经拥有了某种……‘能力’。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不仅得培训他们,甚至还得约束他们的能力。” 戴夫斯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咬牙切齿地说:“政务署不是托儿所!” “那您要把这两个孩子送到其他的正神教会吗?” 戴夫斯:“……” 他怎么舍得! 政务署本来就很缺人了,更别说有的员工在这个治世可能来政务署上班,在那个治世可能压根不知道政务署的存在——他很需要一些拥有力量的员工! 某种意义上说,政务署是【帝皇】的正神教会。然而【帝皇】很少理会政务署的工作与麻烦,通常而言,他们只能依靠他们自己的能力。 这是坏事,这意味着他们在绝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充当收尾、解决烂摊子的存在;但这也是好事,这意味着每一个治世的政务署都是相当独立的单位,能够自力更生、积淀力量。 到了如今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正神教会敢于招惹政务署、与政务署对着干的原因就是,从法涅斯王朝至今,任谁都不知道政务署究竟镇压、遮掩、包容了多少秘密与怪异。 没人想打开政务署的仓库,正如没人希望别人去参观政务署的档案室。 戴夫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突然问:“马上浮梦之月了。” 下属有些莫名,回答:“是的。” “浮梦之月了。”戴夫斯强调,“【帝皇】要公布今年的许诺了。” 每一年,【帝皇】都会从谢兰人的许诺之中挑选一个,并且实现这个愿望。 但是值得一提的是,从政务署出现并且存在至今,【帝皇】许诺就从没有落到任何一个政务署员工的头上,更别提政务署的署长了。 偶尔,政务署的员工们也会产生自己在为【帝皇】打白工的想法。但他们只要看一看每个月的工资单,那生活还是很能过得下去的。 ——只是没有来自【帝皇】的奖金而已。 下属就明白了:“您今年还是许了那个愿望?” “我每年都许这个愿望。”戴夫斯面无表情地说,“好了,带我去见见那两个孩子吧。” 他的愿望非常简单——【帝皇】啊【帝皇】,请您亲自来当一年的政务署署长吧。而我呢,我要去度假! 自他当上政务署的署长以来,他的愿望就一直是这个。当然了,【帝皇】也毫无疑问地每年都忽略了这个愿望。戴夫斯阴暗地揣测,【帝皇】的许诺绝不是随机的,一定是那位陛下亲自从中挑选的。 “但愿您会有梦想成真的那一天。”下属敷衍地说,“只不过,您最先应该担心的,难道不是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吗?” 绝大部分时候,【梦境生物】都是在梦里睡觉的无害存在。但偶尔,【梦境生物】也能搞出一些大乱子——赫米什的故事不正是如此吗? “我不担心。”戴夫斯回答,“有【白日梦】先生在利文斯通,我还用担心【梦境生物】?” 话虽如此,他其实还是有点担心的。但他总不能说自己忧心忡忡吧? 好歹【白日梦】先生也算是政务署的编外员工了——政务署都给这位巨面者发钱了!——遇上事的时候,祂总会帮帮忙吧? 当然了,戴夫斯担心的不是【白日梦】先生不帮忙,而是【白日梦】先生帮了忙也不说。这才是他们与那群巨面者沟通之中的最大问题——沟通,就是问题。 ——跟孩子沟通也是一样。 戴夫斯百忙之中抽空去亲自教导两个天赋异禀的年轻孩童,然后在基础科普教育的过程中就被孩子们天真童趣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甚至反过来开始怀疑自己的神秘学知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最后,他释然了:还是应该随便找一个员工来负责教育工作的,他呢,他只需要过段时间过问一下教育进程就行了。 天色渐暗,孩子们就跟着自己妈妈回家了。政务署跟他们签订了一份合同,内容包括前期培养以及后期工作。政务署不缺钱,因而津贴给得很高,看得出来那两名女士都相当惊讶。 但政务署也很惊讶——杰瑞米·戴维森,拥有特殊的半身;尤金·梅因,能看到奇异的存在。这两个孩子竟然在同一天出现在了政务署,这才是奇迹! 戴夫斯难得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意,但这个时候,有员工跟他说,门口来了两个人,需要他亲自去看看。 “谁?”戴夫斯疑惑地问。 员工语气古怪:“还是您自己去看看吧。” 戴夫斯心下好奇,过去一瞧、心下一抖——那个幽绿色眼睛的【白日梦】先生就站在政务署门口。 这位鼎鼎有名的巨面者旁边,还站着一个面孔硬朗、扎着长发的男人。 戴夫斯停了一秒钟,然后坚强地走到了【白日梦】先生的面前,挤出微笑寒暄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晚上好。”杜尔米友好地说。 戴夫斯见【白日梦】先生旁边的男人不说话,还站在祂身后半步,于是顺口奉承说:“您带着领民一同大驾光临,仍是为了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吗?” 杜尔米:“……” 啊? 等等,你刚刚说,谁是我的领民? ——你说埃默森?? ———————— 烟囱清扫工的事情是真实存在的历史,想了解的话可以搜索一下英国的《烟囱清扫工法案》(chimney sweepers act) 第393章 生无可恋 第393章 生无可恋 今天杜尔米依旧是去墓园探望父母的尸骨。 人们去医院探望伤者,自然也可以去墓园探望亡者。这事儿听起来很正常吧? 况且,他还有一些葬礼的具体细节需要跟墓园讨论一下。他已经陆陆续续收到了几封信,都来自奈特夫妇的熟人与朋友,内容都是会准时来参加葬礼。 报纸上刊登的讣告更是引来了一阵惊诧,隔天就有不少利文斯通人给杜尔米写信,人们不明白,他们一家明明只是去一趟雾兰,怎么就只有杜尔米一个人回来? 这样的信只能让杜尔米哀叹一声——难道他想自己一个人回来吗?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个冷笑话。 “死神来到了一名奄奄一息的病人身边,并且说,我就要带走你了。病人说,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跟家人告别。死神同意了。隔了一天,死神又来到病人身边。病人说,我还没来得及跟家人告别。 “你们猜,死神是如何答复的?——死神说,我已经把你的家人带走了,想告别的话就跟我来。” 杜尔米:“……” 他堪称生无可恋地侧头望过去,不出所料地看见墓园里有几个工人正拿着铲子挖土,大概是为了给将要下葬的棺材腾出空间。而其中一个男人就这么兴致勃勃地讲了一个冷笑话。 然后他得到了一阵冰冷而无情的沉默。 “你们为什么都不笑?”埃默森疑惑地说,“这难道不好笑吗?” 杜尔米走过去喊他:“埃默森!” “你怎么在这儿?”埃默森有些惊讶。 “我还想说呢,您怎么在这儿?”杜尔米问,“又来做活啊?” 埃默森举着铲子的模样,就好像他举着一把璀璨而锋利的长剑,仍旧威风凛凛。他说:“这世上总需要有人来堆砌坟墓,我也不吝啬那简单的一抔土。” “我看您只是闲得无聊,找个地方讲您那永远逗不笑人的冷笑话。” 埃默森:“……” 小屁孩怎么说话呢! “冷笑话大师。”杜尔米说。 埃默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随手将铲子扔到坟墓边上,挥了挥手让其余工人都无视他们的对话与存在。 他走到杜尔米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杜尔米,然后说:“比我想的要好,起码眼睛没哭肿。看来你果真长大了,杜尔米。” 杜尔米不太高兴地瞧了他一眼,忍不住说:“这又不是头一回!我还想问问【时历】呢,就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可能性……” “没有。”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 杜尔米噎住了。 埃默森的语气并不冷酷,也并不严苛,他只是从从容容、平平静静地说:“倘若你要借助神秘侧的力量去覆灭死亡,那你就永远回不去了。”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问:“您的祖父……” 埃默森也懒得否认那不是他的故事了。他简单地说:“后来他还是死了,在战乱之时被敌人杀死,死无全尸。” 相比之下,起初这名老人尚且有家人为其送葬、有完整的尸身得入地下。可一名路过的【时历】信徒却更改了他的命运,让他重新活了过来——让他在多年后的战乱之中痛苦地死去。 或许那多活的几年也不算什么坏事,或许那终末的结局也无法证明“命运”的存在。只不过,神秘侧的苦果便是如此,仅有在领受命运的那一刻,人们才能知道自己究竟将得到什么。 杜尔米默然。 过了片刻,他问:“您要来参加我父母葬礼吗?” “哦?”埃默森略微意外,“之前我已经参与过你祖母的葬礼了。” 杜尔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但他还是说:“只不过,有您在的话,我总觉得葬礼应该能顺顺利利地进行。”他侧头望了望墓园的方向,“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段路,但愿他们走得顺利。” 埃默森失笑。他想说这纯粹是杜尔米的妄想,毕竟他可不是什么死亡的神明,或者好运的神明。倘若让【节日】来参加葬礼,那人们指不定能收获印象深刻的一天。 偶尔,他觉得杜尔米已经长大了的时候,杜尔米就会展现出孩子气的那一面。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埃默森觉得这不是。 他点了点头,说:“没问题。什么时候?” “浮梦之月的第一天。” “你选了个不错的日子。” “真的吗?” “当然,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这么凑巧!” “不凑巧的话,你去威胁一下【海镜】,那就凑巧了。” 杜尔米:“……” 他狐疑地看了看埃默森,甚至不能确定这是对方的真心话,还是对方的冷笑话。 哎呀,这还押韵了呢! “哦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情。”杜尔米突然笑眯眯地说,“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您。只不过,那东西还放在政务署,我也没想到今天能碰上您。所以,我们先去一趟政务署,怎么样?” 埃默森也狐疑地看了看他,不太能确定这东西是真的礼物还是真的惊吓。 他就说:“那就去吧,正巧我也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 他们一边说一边朝外走。 埃默森说:“准备开会。” 杜尔米一个趔趄,差点被台阶绊倒。 埃默森嘴角一抽,心想这孩子要是这副模样出现在会议上,那还真是……影响人类风评。 “开会?”杜尔米惊异地说,“等等、是莱拉女士之前说的那个?” “那不然?”埃默森反问,“祂之前没跟你说清楚?” 莱拉女士当时确实说了,可杜尔米也没想到,这场会议竟然来得如此之快——不是说神明的时间观念都很成问题吗? 哦,那可能是特指【太阳】吧。 杜尔米讪笑一声,干巴巴地说:“我只是没想到……所以,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没有时间没有地点。”埃默森干脆地说,“到了那个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杜尔米无言以对。他不禁想,你们正神都像人一样开会了,就不能像人一样搞个正经的时间地点吗? “你是凑巧遇到了我。”埃默森瞧出了他的想法,于是哼笑一声,“要不然的话,你就该在梦中听闻无名的呓语,然后在缄默之中迎来无穷无尽的疯狂——那才更符合那群神的作风。” 看来埃默森还是不将自己看作神。他提及神的时候,总是说“那群神”。 不过杜尔米很能理解这种感触。他当了这么久的巨面者,也还是不觉得自己像是个巨面者。 埃默森又说:“况且,谁知道【太阳】什么时候能到?” 杜尔米茫然地挠挠脸颊,然后才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太阳】从会议开始之前就在迟到了! 既然【太阳】一定会迟到,那就等【太阳】到了之后其余神明再来。反正神明的抵达也只是一瞬的时间罢了。恐怕这才是会议时间无法确定的根本原因。 杜尔米忍不住好奇,不明白【太阳】究竟是如何沾染上“迟到”这个恶习的。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埃默森一直不死心地讲那些冷笑话,难道也是有什么缘故的吗? 天色渐暗。 杜尔米突然一下子意识到,这好像是他头一回在外域碰上埃默森。 他心中大概是抱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期待,指望着埃默森的存在能阻止外域的降临。然而当天边幽绿色的光辉照旧爆发的时刻,杜尔米才惆怅地叹息一声,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外域了。 ——连正神都做不到!那他还有什么指望呢?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然后才偏过头望向埃默森。真不晓得埃默森会变成什么样,但这可是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因为他瞧见了一具木偶。 确切来说,这具木偶可比当初他瞧见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精致得多。虽然当时的阿切尔·英尼斯应该已经尽力修补了老船长的尸体,但木偶仍旧显得死板,一眼就能看出来并不像是个活人。 而这个“埃默森”却显得栩栩如生,与活人无异。仅有那身躯之上缠绕着的无形丝线,能让人瞧出端倪。 ——可是,木偶? 埃默森仍旧毫无异样地望着杜尔米,只是说:“反正我已经通知到位了。至于会议本身,你也不用紧张。这场会议已经开了无数次,从没有得出过一个切实可靠的结果。你就当去见见世面吧。” 杜尔米回过神,然后满腹心思地点点头。 他有点不太明白,埃默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他突然想起来,当初莱拉女士曾经跟他说过,“埃默森不是安德烈·法涅斯,但同时也的确是。” 倘若联想到木偶,这话是不是听起来就很耳熟了?比如说,阿切尔·英尼斯不是朱利安·邓莫尔,但同时也的确是——因为他使用了这个身份,并且成为了这个人。 【偃偶】正是【帝皇】的副神!杜尔米意识到这一点。 难不成是安德烈·法涅斯为了拥有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前往凡世,所以才借用了【偃偶】的力量,捏塑了一个“埃默森”的身份与形貌吗?这倒也是能够理解的。 说不定莱拉女士也是这样的情况,是【帝皇】利用【偃偶】的力量为【梦钥】捏塑了一个凡人的形象。难怪埃默森与莱拉女士看起来还挺熟的。 但这就跟木偶大师与老船长的情况又有点不太相符了。因为很明显的是,【帝皇】才掌握了主动权,而【偃偶】仅仅只是副神。 可在莱拉女士的话语之中,恰恰是“埃默森”这具木偶做了主语——埃默森不是安德烈·法涅斯,但同时也的确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埃默森跟安德烈·法涅斯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埃默森”这个身份是一具木偶。杜尔米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可是,为什么【帝皇】会需要这样一具木偶?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一具木偶? 站在他面前的是“埃默森”,那么,安德烈·法涅斯在哪儿? 杜尔米简直心事重重。他蠢蠢欲动想问,可他也深知,这一定与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的力量有关。因而最终,他还是压下了自己的好奇心。 他悻悻想,呵,终有一日,他都学会“不要好奇”了。 于寂静的夜色之中,他们在无人的街道上行走。利文斯通的夜晚氤氲着潮湿的海雾,使杜尔米烦不胜烦地挥了挥手,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雾气离远一点。 他们随意地聊着天。杜尔米还兴致勃勃地跟埃默森提及记忆剧院的大火。埃默森就说自己那天也在。 “真的?”杜尔米惊异地说,“可我怎么没听见您的冷笑话?” 埃默森觑他一眼,冷笑着说:“反正你也不会笑。” 杜尔米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没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谁在领路,他们就已经抵达了政务署。 “……我突然想到……”杜尔米语气古怪地说,“这不会是您头一回来政务署吧?” 反正他是没瞧出来【帝皇】对政务署有什么特别的关注或者情感。 “哦,怎么会。”埃默森面不改色地回答,“这栋建筑还是我修的呢。” “什么?” “那堵墙还是我抹的灰。” 杜尔米:“……” 原来是真的“修”。他真不该惊讶的,这就是埃默森,到处做活儿、到处打零工。也不知道政务署的员工们会怎么想——他们的政务署可是【帝皇】亲自“修建”的哦。 门口,已经有政务署员工注意到这两个奇怪的人了。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尤为引人瞩目。在这样的夜晚,一名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到访政务署——人们立马就能意识到他或说祂的身份。 于是就有人赶忙去请他们的署长来应付麻烦的客人了。 而戴夫斯·克劳斯大概是想着【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想着祂那些同样声名大噪的领民们,因而就将杜尔米身旁的埃默森误认为是祂的领民了。要不然,【白日梦】先生怎么会让其一同来到政务署? ……埃默森相当玩味地笑了一下。 对于这位【帝皇】来说,这大概也是他头一回遇到的场面。况且,眼前这还是政务署的署长,明明该是【帝皇】的臣属,却并不知晓埃默森的真实来历。 多有意思的场景! 于是埃默森从善如流——并且恶趣味——地回答:“并非如此,我是随吾主来政务署取一样东西。” 杜尔米:“……” 不是、你、你你你……你敢喊我还不敢应呢! 都巨面者了,说出口的话能不能讲究一点!杜尔米简直头皮发麻,感觉明天早上出门都得小心平地摔。他总觉得未来一段时间多半会倒霉透顶。 而戴夫斯——这个罪魁祸首!——甚至还完全没意识到问题,只是温和而谦卑地说:“原来是这样。【白日梦】先生,您要取什么?” ……杜尔米沉默不语,可是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生无可恋地意识到,在场竟然只有他一个人觉得尴尬…… 成年人的世界真可怕。 第394章 永世纠缠 第394章 永世纠缠 因为埃默森拥有这样一张俊朗、肃穆,看起来就相当正经的面孔,所以署长先生完全没有怀疑他的话竟然是假的。 戴夫斯真以为,【白日梦】先生领着祂的领民来政务署办事。他甚至仔细想了一下这位巨面者要来政务署拿什么东西,毕竟之前记忆剧院的调查报告以及报酬都已经送过去了……哦,对了,难不成是为了那位亚恩先生的遗物? 他的确猜中了。只是过程有点天差地别。 ……【白日梦】先生略微古怪地沉默着,在说了那一句“晚上好”之后,祂似乎就陷入了自己的遐想与沉思之中。戴夫斯不知道祂都在想什么,但想来巨面者就是这般古怪的。 他只能偏头望向那个不那么古怪、看起来挺寻常的男人,用眼神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埃默森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但语气却一本正经地说:“不必烦忧,吾主便是拥有这般广袤的层域。等他重又念及我们的时刻,我们就能得到答案了。” 这个领民似乎还挺了解他那位巨面者领主的力量。戴夫斯心想。说不定能私下客套客套,打听到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更多信息。 ……杜尔米又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他当然听见了埃默森与戴夫斯的交谈。他觉得这场面可真够滑稽的,也真够离奇的。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又觉得这十分好笑。恐怕埃默森也是这么觉得的。 最后,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叹了一口气。跟一位冷笑话大师同行,恐怕就是自己也跟着变成了一个冷笑话。 他就说:“我来取一幅画。” 戴夫斯已经猜到了那会是亚恩先生的遗物。只是那份遗产中有许多画作,所以他又问:“哪一幅?” “来自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一幅静物画。” 埃默森怔了一下。 戴夫斯已经明白了:“《灿烂之花》,是吗?” 他却没有想到,他是当着那位安德烈·法涅斯的面,提及了那灿烂但终将腐坏的花朵。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说:“是啊。我要将其转送给一位故人。”他想了想,又说,“一位前辈。” 巨面者的前辈?戴夫斯下意识思考着,随即他就敏锐地收回了思绪,意识到这不是他能思索的问题。他便主动为杜尔米带路。 杜尔米踏出一步,却回身去望埃默森。 埃默森仍站在原地,很难说他的目光之中带着多么复杂与深沉的意味。也或许,他只是纯粹感到些许的意外。恐怕他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回忆起那段时光之中的往事了。 “这就是我要送的礼物。”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但愿收到礼物的人会喜欢。” 其实他本来还想自己留着多欣赏一阵呢。可谁能想到偏偏在今天遇到了埃默森?下次遇到埃默森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他总不能在正神会议的时候送出手吧?那场面才叫真的尴尬。 因此,但愿埃默森会喜欢这个礼物。 埃默森出神片刻。他知晓那幅静物画的存在吗? 倘若他独自享有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时光,倘若他的眸光曾无数次望向、审视、品读那一年之内发生的一切故事,那么他或许才是这世上最了解那段往事的人。 于是他笑了起来,点头说:“不错的礼物。我想他一定会喜欢。” 杜尔米同样笑了起来。他脚步轻快地随署长先生去拿画了,倒也没有一定要埃默森跟过去。不管怎么说,杜尔米想的是,起码得将这幅画包装一下再交给埃默森的手里。 ……埃默森静静地站了片刻,想到那幅画、想到那段旧时光。周围昏暗、寂静,深沉的夜色宛如遮蔽天地。 “你来政务署……”女人的声音,“实在是冒了一点风险。” “这是埃默森。”埃默森回答,“况且,那孩子说要送我一样东西。” “我知道他要送你什么。” 莱拉女士的身影自远方深沉夜幕之中走来,就像是人们苏醒的一场梦。她怅然低语,眸中带着些许遥想与怀念。她说:“我收藏了一个梦,关于那幅画。” “……教团那伙人做得过分了。”埃默森并不想跟莱拉女士仔细谈及那幅画,于是就转而说,“这里是利文斯通,而这里还仅仅只是存在了三百年而已。他们真要那场大火烧毁利文斯通吗? “他们以为换了一个治世,这场大火就能彻底熄灭?并不稳固的城市、并不稳固的历史与时光……他们真是疯了。” “教团向来十分着急。”莱拉女士柔和地说,“而我们也都知道他们在急什么。” 埃默森冷冷地笑了一声:“的确,空白的月份太多了。可那就是他们任性妄为的理由吗?” “我知道你看不惯教团的做法。只不过……”莱拉女士稍微停顿了一下,“你相当看好这个孩子,是吗?” “难道你不是?” “他使用了我的道路的一个圣名。”莱拉女士轻轻地笑了笑,“但我知晓,这其实不是我的道路。” “那是他自己的道路。” “他不是还走了帝皇之路?” 埃默森简直懒得评价杜尔米的帝皇之路:“那也是他自己的道路。” “梦境,与帝皇。”莱拉女士低声说,“……你没发现吗?” “哦,发现什么?” “不是他走向我们的道路,而是我们出现在他的身旁。” 埃默森停了停,然后侧身望向莱拉女士。不知不觉之中,莱拉女士也已经走到了政务署的前方。这两位神明就站在那儿,只是静默地望向人类的建筑。 夜色仿佛模糊了凡俗与神秘的交界,那白日清晰可见的人类建筑,到了夜里也只剩一团模糊可疑的阴影。无数的呓语、疯狂、血色、惨叫,都在那些无人知晓的阴影之下蠢动。 隔了片刻,埃默森突然说:“你这幅躯体越来越不像是个正常人了。” “凡俗的身躯,终究无法压制神秘的蔓延。”莱拉女士轻声回答,“我已然心满意足了。” 人的梦是离人最远的东西。她以凡身出现在人世,与人类共处、交谈或畅想——这已然是她所设想之中的,最完美的场景了。她终于亲手碰触了她收藏的一切。 埃默森不语。 “……所以,他是这世界的一场白日梦。”莱拉女士说。 “世界……”埃默森说,“……【世界】。” 那恒初的四神。 【最初之火】为【太阳】所篡夺。【大地】为【死昼】所篡夺。而【隐秘】早已四分五裂。 惟有【世界】。 【世界】的力量遗落在世界之中,或许有一些被其他神明收取,可是大部分都仍旧失落与沉眠。时间拖得越久,混乱与厄运就有可能随之而来——因为那是无人去管束、无神去梳理的力量。 “我仍旧想责怪【海镜】。”莱拉女士叹息着说,“可是仔细一想,似乎也没这个必要。祂也同样深受折磨。” 当然得责怪【海镜】。埃默森心想。 如果不是【海镜】弄出来一个雾兰,那么【世界】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最初的世界仅有谢兰。谢兰与海洋,这就是这个世界。而雾兰的出现让世界崩裂、让世界改换——让【世界】沉眠。【海镜】的确因此获取了力量,可“世界”的力量却也因此失落了。 “不必提折磨与代价。”埃默森否认说,“我们都是如此,祂也并非特例。” 莱拉女士不置可否,她转而说:“那么,那孩子会是【世界】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毫无意义的反问与反问过后,他与她都沉默了。 隔了片刻,埃默森说:“他不是。” “不是?” “他是【白日梦】,但他不是【世界】。” 莱拉女士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天真。”埃默森冷漠地说,“你以为【世界】重新苏醒,便能解救这一切吗?你不如去把教团的人全都杀了,指不定事情还容易一点。” “我知道你跟他们是死敌,正在无穷无尽的治世之中追杀他们。但恐怕我无法参与到你跟他们的宿怨之中。” “死敌?”埃默森反问,“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死敌,不是我的。” “……你的问题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埃默森对此嗤之以鼻,他说:“你不照样沉眠在梦中,永远无法苏醒、永远守着一个打不开的锁?”他的语气相当冷酷,“你不如去管管【死昼】,让祂别再发疯了。” “那可不是我能管的,【乡】已经无法收容更多了。”莱拉女士说,“你怎么不去管管【时历】?我以为祂才该是你的仇敌,让你历经无数重复的治世,才终于得以成神。” ……埃默森真是懒得跟这群神明多废话。也不知道祂们到底是拥有神之伟力,还是人之懒惰。 “我成神或者不成神,”他还是说,“都跟【时历】无关。” 他要成为神,就将踏过无数的坎坷与波折。【时历】也不过是其中之一。难道死亡与梦境、星辰与海洋,便是那般容易跨越的吗? “傲慢的皇帝。”莱拉女士评价说,随后她一笑,“……但是算啦,人类的皇帝。” 埃默森也懒得跟祂计较称呼。他转而问:“眼下这个治世能持续多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同样的毫无意义的反问与反问过后,他与她又沉默了。 莱拉女士便搜刮出一个答案交给埃默森,她说:“终究是无根之木,拖不了太久。” “也算争取一点时间吧。”埃默森随意地说,“聊胜于无。” “如今有七位正神。”莱拉女士的语气逐渐变得惆怅,“明明神明的数量变多了,我却觉得我们更加无能为力了。” “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埃默森平静地说,“等我们也变成那什么什么的七神之后,我们就也应当随往事一同离去了。” 祂们也曾深陷纷争、祂们也曾彼此仇视,祂们的战争也曾持续千年万年、从不停歇。 只是时过境迁,祂们回望往事、收束记忆,才恍然发觉日子已经行过了这么远,故事也不再是最初的模样了——属于祂们的时代,也早已远去了。 “……【白日梦】啊。”莱拉女士叹息着,“这就是世界交给我们的答案吗?” 埃默森问:“你是希望这场【白日梦】如愿实现,还是希望这场【白日梦】如初破碎?” 莱拉女士想了片刻,却轻轻一笑,眉眼间并无动容。 她扬声说:“只是我也沉眠于人类的梦境之中,便是此地、便是他处,又有什么区别?但愿这场【白日梦】更精彩一些、更值得我收藏一些——宽慰我未来永恒的沉眠!” 埃默森并不意外,他甚至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笑意。 莱拉女士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反而在这一刻突然地迟疑了一瞬。她却还是说:“不过,我就不必操心你的选择了。毕竟你才是人类的帝皇,你才是更早就下定了决心的那一个。” 对此,埃默森不置可否。他甚至想,神终究是神。倘若神当过一天的人,那么早在千百年前,祂们就会下定决心了。 “那么……”莱拉女士便莞尔一笑,“我已经开始期待这场【白日梦】了。” 她与埃默森挥手道别,然后离去了。 不久之后,杜尔米抱着一幅画从政务署出来。他狐疑地问:“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 “有吗?”埃默森反问,“你幻听了吧?” “啊?”杜尔米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在神秘侧,幻听这事儿应该挺常见吧?” 埃默森打量了一下杜尔米,然后说:“这个嘛,要么你就指望自己永远别听到,要么,你就等着被那无穷无尽的呓语永世纠缠吧。” 杜尔米:“……” 完蛋了。他忧心忡忡地想。他好像已经被纠缠住了。 第395章 众生之和 第395章 众生之和 “……所以,就是这幅画?” “是的。”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您打开瞧瞧?” 他们没别的地方好去——主要是杜尔米不知道自己在外域能去哪里,他总不能带着埃默森一起去到白橡木号吧?哎呀,这么一说,当初埃默森还在白橡木号当过水手呢!那回白橡木号不就跟回家一样? 但他们最终还是去了记忆剧院的废墟。因为这是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去处。在梦中,即便废墟也仍是完好无损的模样。 杜尔米请政务署的员工将这幅画完完整整地包装好,此刻,埃默森也一点一点重新将其揭开。在最后一刻,他不知为何竟下意识停顿了少许功夫,但那也只是一瞬,他便掀开了那一层布料。 《灿烂之花》。来自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静物画。 这幅画主体色彩明亮疏朗,同时明暗对比鲜明;亮处花朵明丽、暗处花朵腐烂。那是第九十九年,人们正为王朝的百年准备着庆典,从未想到仅仅三年之后,这盛大的王朝就将彻底倾塌。 “……其实,偶尔我还是忍不住好奇。”杜尔米小声嘀咕,“为什么法涅斯王朝注定会陨落?”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他可以理解一个王朝终有陨落的时刻。偌大一个谢兰,无数的国度都曾为其涂抹上自己的色彩,乃至于一层一层地累加而来,恐怕也同样形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作。 可是,法涅斯王朝的陨落却总是让人感到一丝惋惜——因为那是一个盛大的王朝;从古至今也不过只有那么一个。 杜尔米在一旁撑着下巴,观察着埃默森的表情,他没瞧出什么名堂来,就大着胆子继续说:“赫米什十二世王曾经让我去问问那位【帝皇】,问他为什么在法涅斯王朝倾塌之时无动于衷,只是旁观。 “许多人也跟我说,是在法涅斯王朝陨落过后,安德烈·法涅斯才真正成了【帝皇】。” 他没明说,但其实这些说法就很容易得出一个推论:安德烈·法涅斯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帝皇】,所以才对王朝的陨落置之不理,甚至于这位帝皇就亲手推动了这一陨落的发生。 ——可是这怎么可能? 倘若真是这样,那么在千千万万的选择与命运之中,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还要决意征服谢兰、建立王朝? 为了失败而追求成功吗?为了失去而谋求获取吗? 杜尔米真不明白神秘侧的道理与规律。也或许神秘侧从来都没有道理与规律可言。神秘侧只是神秘侧,或许是万载的落寞、或许是一瞬的辉煌;当人们面对神秘侧的时候,他们最好已经知晓了这一点。 ……埃默森瞧了杜尔米一眼,然后说:“我猜你想问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 杜尔米干笑一声。他想,的确,好奇心已经抓挠他的心脏许久许久了。他跟埃默森都认识多久了!如果仔细算算的话,其实他跟埃默森也没有几次会面,但他总觉得埃默森已经是个老伙计、老朋友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或许是因为那幅画,埃默森最终还是给出了一个答案,“积重难返。” “积重难返?” 杜尔米总觉得这个词有点耳熟,然后他想起来,在西岛的时候,他也用这个词来形容过西岛逃不过的死亡命运。 他试探着问:“您的意思是,当时的法涅斯王朝已经到了彻底衰亡的时刻?可是,怎么可能呢?”他困扰地说,“我也瞧见过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那时候不是一切都很太平吗?” 人们正欢欣鼓舞地准备百年庆典……不是吗? “真的?”埃默森的眼睛静静地盯着杜尔米,“你重新想想。” 只是,杜尔米去往第九十九年的光阴的时刻,他也遭遇了政务署的调查、遭遇了餐厅厨师的离奇死亡、听闻了“木偶”在城里的出现与蔓延…… “……在那个时候,法涅斯王朝已经无法压制神秘侧力量了吗?” “未成【帝皇】的安德烈·法涅斯无法做到这一点,也不可能做到。”埃默森说,“那个时候,法涅斯王朝也只是法涅斯王朝。” 杜尔米又觉得这话耳熟。随即他想起来——感谢记忆锚点!——赫米什十二世王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当时说,“赫米什王朝只是赫米什王朝”,而他却要赫米什成为赫米什。 “……可即便法涅斯成为法涅斯,那恐怕也只是圣名吧?”杜尔米隐隐有了一种预感,“想要成就冠冕……” 埃默森挺惊奇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他说:“你现在都懂这个了?” 杜尔米:“……” 他怎么不懂了?他现在懂的东西可多了! 他多少有些恼羞成怒地瞪着埃默森,只觉得自己的知识水平好像被小瞧了。可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不学无术的小杜尔米了! 他现在已经非常清楚,当初赫米什王朝的行动是尝试建立界碑、将赫米什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如果他们成功了,那么人类就将要传颂新的圣名。 可那也仅仅只是“圣名”。那的确摆脱了许多的桎梏,但也终究离冠冕差了一步。 ……或许这才是赫米什王朝失败的真正原因。杜尔米暗想。成就圣名与铸就冠冕,听起来只差了一步,但那也是永永远远的天堑。 埃默森笑了一声,他随意地说:“你认为,在如今这个世界的情况之下,怎样才能真正定格一段历史?” 杜尔米一愣。他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因为他面对这错综复杂、纷乱混沌的历史就已经晕头转向了,他甚至还没搞明白阿尔弗雷德治世究竟是如何取代奥尔德斯治世的,又如何能想到,接下来的问题就将是如何定格过往的三百年? 但埃默森的这个问题显然不是无缘无故问出来。结合之前他们探讨的话题…… 法涅斯王朝的陨落? 杜尔米的目光在埃默森与那幅画之间来回转了转,然后他喃喃说:“想要定格一段历史,就要结束那段历史。” 如果一段头发打结了、变乱了,那么最简单最快速的解决办法不是仔细梳理、慢慢理顺,而是干脆利落地将这段打结的头发彻底剪掉。 ……经过千千万万个治世的轮回、重走与更迭,安德烈·法涅斯才最终建立了那个所有人类都一致认同的法涅斯王朝。 但在【时历】的目光之中,历史并非注定如此。譬如赫米什王朝,即便那些赫米什王已经成了海皇,但他们的终局也仍旧只是冰冷的海床之上无人知晓的废墟罢了。 时至今日,又有多少人如同铭记法涅斯王朝那样,在心中铭记赫米什王朝呢? 在森罗海之上,恐怕赫米什王朝也可以换成别的什么王朝。 而在谢兰,事情也同样如此。 安德烈·法涅斯的确统一了谢兰。但或许其他人也做得到这一点,或许谢兰大陆上也未必只出现过一个一统谢兰的王朝。况且,法涅斯王朝甚至还是法涅斯治世呢,难道某些记录者就不想窥觑这一份殊荣吗? 因此,如何才能让法涅斯王朝真正成为法涅斯?如何才能让安德烈·法涅斯真正成为【帝皇】? 埃默森说:“斩断那段时光,使其独立、无人能扰。” 至此之后,无人能更改法涅斯王朝的故事;从其初始,至其终末——唯余辉煌。 杜尔米多少有些瞠目结舌。 他已经听懂了。 一段历史,仅有在真正成为往事的时刻,才可说已成定局。 这并不仅仅是神秘侧的力量需求,同时也是真理侧的时局变动。 从内因来说,当时的法涅斯王朝已经从内部生乱,因为安德烈·法涅斯一人无法压制全部的神秘侧力量,神秘侧的危险与疯狂正在王朝内部蔓延。况且,当时的安德烈·法涅斯并非【帝皇】,而仅仅只是法涅斯王朝的皇帝。 说到底,凡人始终没有办法去对抗神秘侧的侵袭。或许安德烈·法涅斯可以凭借自身的力量拖延片刻,但那无法根治他的王朝的毛病——以及这个世界的顽疾。 因此法涅斯王朝的陨落是注定的,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撑得过那个时刻。 从外部来说,倘若安德烈·法涅斯继续犹豫,放任神秘侧力量的蔓延,那么这又有可能反过来动摇法涅斯王朝过去的那百年光阴。这就是【时历】的力量,这并不仅仅会带来关乎未来的不确定,也同样有可能重塑往日的模样。 或许有无数人,甚至在暗中蠢蠢欲动,想要让自己来成为这朵灿烂之花的主人。 可法涅斯王朝已经是当时的人们最好的选择了。在大一统王朝的治理之下,整个谢兰承平百年;在政务署的管理与调查之下,神秘侧的阴影也许久未曾践踏凡俗世界的生活。 在那个时候,人们还能找到第二个更好的、更完备的选择吗? 安德烈·法涅斯耗费了无数个治世、重走了无数次光阴,才终于找寻到了一条道路。即便这条道路是终将失败的,可那百年的太平日子、那百年的王朝繁荣、那百年间生存并且活着的人类,就不应存在吗? 况且,即便换一个人,那也不过是一个新的“安德烈·法涅斯”。问题依旧存在——此人要如何成为【帝皇】? ——你是要一个起码稳固且未曾动摇的百年,还是要一段重归混乱却注定覆灭的时光? 因而他终究要斩断那段光阴。 终将。 ……可杜尔米却难以想象,安德烈·法涅斯在那个时候是下定了多大的决心。 那是他亲自建立的王朝、亲手塑造的辉煌——他却又要为了这辉煌而亲自施予其结局;为其初始、及其终末。恐怕这是帝皇之路的结局;也是这终末的六皇的结局。 杜尔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而埃默森也泰然自若,只是静默不语地欣赏着那幅画作。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突然若有所悟:“所以,您统一谢兰的语言……” “想要定格那一段时光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埃默森答非所问,他的语气有点微妙,“安德烈·法涅斯同样尝试了很多次、试过了许多办法。总的来说,有些事情并不是在一开始就决定的,而是在后面才决定的。” 杜尔米第一时间甚至没听明白埃默森的意思。他的思绪转了好几圈,才慢慢理解了过来。 埃默森的意思是…… 法涅斯王朝的建立不止重复了一次,法涅斯王朝的覆灭同样不止重复了一次。 因为,想要获得符合心意的“成功”是桩难事,想要获得符合心意的“失败”也同样是桩难事。如何让法涅斯王朝陨灭、却并不波及更多城市、造成更大灾难、影响更多平民,达成一个足够“完满”的失败? 首先他要确保的事情是,法涅斯王朝的陨灭应当是斩钉截铁、无从更改的。他已然厌倦了时光的繁复面孔。 想要管理这样一个庞大的王朝、这样一座广袤的大陆,统一的语言文字自然是必要的。但当时的法涅斯王朝却以最快的速度推广了谢兰语,以至于如今遥远的北地、遥远的亚玛利埃,说的也全是谢兰语。 或许这最初只是出于行政方面的考虑,可是在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在安德烈·法涅斯考虑起定格法涅斯王朝的光阴与结局的时刻,事情变得不一样了——越多的人能够理解这一件事情,也就越能够锚定这段时光的笃定。 如何理解?如何明悟? 人们已经被层域重重阻隔,很难理解他人眼中的世界了。 可他们的确使用着相同的文字、相同的语言,能听得懂相同的一句话、能理解这样一句话中描述了怎样的一种情景。 ——法涅斯王朝建立、法涅斯王朝覆灭。 这从生到死的完整历程,便随法涅斯王朝一同定格在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与命运之中,随当时的人们的灵魂共同沉眠。仅有一个人死去,人们才知晓他一生的好与坏;仅有一个王朝覆灭,人们才断定这个国度的辉煌。 仅有笃定过往,才能明晰未来。 “可是……”杜尔米不敢置信地说,“您怎么舍得?” “舍得?”埃默森玩味地说,“……或许安德烈·法涅斯从未离开那段光阴。或许在他将来的坟墓之中,他也永远跟克里斯琴的第九十九年相伴。” 他转头看向杜尔米,心想,这终究还是个年轻的、天真的孩子。 这世上没什么舍得与舍不得;仅有选择。 在法涅斯王朝的建立过程中,死了很多人;在法涅斯王朝的覆灭过程中,同样也死了很多人。他猜测杜尔米一旦意识到这件事情,就又要悲伤与叹息了。只是在神秘侧,故事并非是这般模样。 埃默森倒也没有揭穿这残酷的面纱,他也并不是非要杜尔米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说:“城市的道路需要人去铺平,世界的道路同样如此。” 他并不以为自己做了什么特殊的事情或是辉煌的功绩。在每一个时刻,他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应当做的事情。 或许熊熊的野心之火也曾燃烧他的灵魂,或许疯狂的仇恨毒焰也曾侵蚀他的理智,或许混乱的时光棱镜也曾扰乱他的记忆……无论何时,人类都在对抗许多。 在更遥远的往日,他还未曾意识到自己终将手握权柄,只是忧心忡忡地想着明日该吃什么填饱肚子;在更未知的将来,或许他也能在自己灵魂之火的熄灭之日,感叹一声往后不必奔波劳碌。 至于这中间的全部道路,都不过是一朵终将灿烂的花。 埃默森拿起了那幅画,并且说:“我确实很喜欢这份礼物。谢谢你,杜尔米。” ……记忆剧院的废墟之中,晚风凛冽。 杜尔米突然想到,在谢兰的每一座城市之中,都伫立着属于【帝皇】的雕塑。每一尊雕塑都威风凛凛,却并不拥有面孔;反而是杜尔米在外域瞧见的政务署的人们,并不拥有躯体、却唯独拥有面孔。 在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之中,仅有那唯一一个成功的安德烈·法涅斯。 因而他是无面人。 ——是为众生之和。 第396章 大势所趋 第396章 大势所趋 昼生之月的月底,利文斯通的市政厅会议终于要开始了。 这将持续三天,每一天都会探讨城市之中的不同议题。西装革履的大人物们来来往往,正热络地寒暄着。但谁都不知道这一张笑脸之下,藏着怎样的心思与计谋。 只是他们都知道,这一次的会议的重头戏,便是英尼斯家族的那个继承人将要提出的,旧城区改造计划。 “听闻他与王女阁下一同去看了一场剧。” “哦,记忆剧院……” “年轻人,也是该出门走走。” “谁来出钱?” “你大可以去承包几个项目。” “怎么,您认可了那小子的计划?” 面对这个的问题的人哼笑一声,只是说:“大势所趋。” 他们面面相觑。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真正关乎世界格局的大事或许会是谢兰与雾兰的深入合作,而这场合作的推动者就将是利文斯通与瓦伦蒂这样的海边港口城市。 对于一些人来说,利文斯通这座城市的潜力还没被完全挖掘,因为新旧城区的发展显然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拉开了明显的差距。他们需要整合资源、携手并进,在接下来动荡的时局之中占据有利地位。 ——他们是这样想的。而未来究竟会如何发展,恐怕没人知道。 各怀鬼胎之下,旧城区改造计划的投票最终以159:99的票型高票通过。人们纷纷鼓掌,带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却不知道这里头有多少人是真的为此感到兴奋。 亦或是,为谁感到兴奋? 阿切尔·英尼斯面无表情地收拾好文件。他心知肚明,旧城区改造计划一定会通过,因为莫尔芙·法涅斯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之后无非是哪个区域首先改造、哪个区域投入更多的问题。 ……这张改造图纸是怎么找回来的?他突然恍神。 政务署将那些失物交还给他的时候,并没有提及太多的信息,只是说是一个侦探找到了线索,而小偷还没来得及将这些赃物出售。阿切尔知晓里头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神秘侧细节,所以也并没有仔细问。 但他的确问到了一个问题,也就是小偷为什么会偷走这张图纸——难不成是他的政敌派来的小偷?还是说,是某种神秘侧力量带来的影响? 可政务署却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不,没有别的企图,小偷只是因为拿不下那些纸钞和首饰,所以才随手从书桌上拿了一张纸,将那些值钱的玩意儿包起来,这样就方便携带一些。 ——误打误撞? 不,值钱的玩意儿?那所有的首饰金钱加起来,都比不过这张图纸的价值。 当时听闻此事的阿切尔,满心荒谬不屑,只觉得这小偷终究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小偷,压根不明白世上许多事情的真正含义。听说那是个住在多恩大桥上的人? 如今阿切尔坐在市政厅光鲜亮丽的会议厅里,听闻周围人虚伪客套的奉承与恭维。灯光闪烁、言语纷纷,初夏的天气加上沉重的正装,给这群老爷们闷出了一身汗臭。 阿切尔盯着眼前的文件资料,终于意识到,一张纸终究只是一张纸。 在旧城区改造计划真正实现之前——真正如他想的那样实现之前,那一张纸永永远远也比不过真金白银。 那才是生存的智慧。而他也不过是蝇营狗苟的众生之一。 他的唇角不禁溢出一丝冷笑。 “……小英尼斯先生,明明计划通过了,你怎么还一脸忧心忡忡?” 阿切尔侧过头,望见一张熟面孔——康普顿·曼斯菲尔德。这是个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贵族老爷,在利文斯通的市政厅向来口碑不错,因而也官运亨通。 只不过,听闻他的老来子(是叫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吗?)却并不想继承父亲的衣钵,反而去了医院当了个医生。恐怕曼斯菲尔德家族的未来也不甚明晰了。 阿切尔轻叹一口气,半真半假地说:“计划的确通过了,我却不知道计划能否按期进行。” 康普顿略微惊讶地望着他,便笑着说:“往后,有你父亲在、有王女阁下在,你有什么担心的必要呢?” 他可不会真的跟莫尔芙·法涅斯结婚。阿切尔心想。恐怕王女阁下还要嫌弃他不够上进呢。 阿切尔便笑一声,只是说:“借您吉言了。” 短暂的休会过后,会议继续进行。阿切尔有点心不在焉,却在这个时候听闻了一个特别的提案:“……清理下水道?”他面色古怪地说,“谁想出来的?” 他以为自己的旧城区改造计划已经十分离经叛道了,却还有人趁着这个机会,想要解决那些与体面的老爷们毫不相干的粪便问题吗? 显然有人露出了不虞的表情。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有仆人负责倒粪桶、有马车负责行过地面,基本都从未接触过下水道。他们可不知道那些掏粪工的日子有多难熬。 “……是多恩大桥的那个议员。” 多恩大桥。桥区。那究竟算不算是利文斯通一个街区?通常而言,一个街区就会拥有一个议员,只是那些不太起眼的街区的议员席位,都未必来自街区当地。 桥区却是真真正正、光明正大地将自己人送进了市政厅。这是因为没人乐意给桥区当议员,既无油水、也没后盾。 来自桥区的那个议员就是知名的愣头青,一天到晚给市政厅说一些惹得老爷们不快的提案,要么是清理下水道、要么是解决流浪汉问题、要么是给城市做一场大扫除、要么是重新铺设老化的水管——费时费力、还没收益。 阿切尔·英尼斯的旧城区改造计划能通过,是因为他是阿切尔·英尼斯。桥区的那个凭什么? 毫无疑问,清理下水道的提案没有通过。不过老爷们倒是商议了一下,是否有必要在城内增设几个掏粪工的岗位,免得他们每次经过桥区的时候,马车的马腿都会蹭上泥水和粪水。 雇人花不了几个钱——人不贵。 阿切尔对此不置可否。在一些人眼里,别说人了,连人命也只是消耗品;从来如此。 总之,一场会议下来,通过的提案没几个,关乎利益的话题却又吵过好几轮。譬如港口的扩建与新船工艺的推进……类似的话题总是争吵不休。 人们都知道某些提案一定会通过,只不过具体的利益分配仍需商议。 一天的会议结束,天色已经发暗。 蕴藏着雄心壮志的计划刚刚通过,阿切尔本该踌躇满志、骄傲得意,可他竟然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这感触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就好像是有什么不一样的、怪异的东西附在了他的身上与灵魂里。 他在市政厅的门口愣神了好几秒,才甩了甩头,抛却了这种感觉。 可他仍旧皱起了眉,以为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更接近神秘侧的体会。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和神秘侧扯上关系,这未免有些晦气。 看来得找个时间去趟政务署了。他暗下决心。 可他真不知道他是情愿查出点什么问题、还是自己没什么问题——这跟去医院看病是一个道理:既希望自己没生大病、又得承认自己的确有了点毛病。 同样的一个下午,杜尔米正在他的“一家侦探社”翻阅那个手提箱里找出来的资料。那可真是厚厚一叠,所以杜尔米只是少带了一些来侦探社仔细研读。 为什么在侦探社研究?可能是因为这里更有“研究氛围”吧。 他不认识上头的文字,但好消息是他看得懂批注部分。一开始他还以为那些批注是他父母写上去的,但如今他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些批注同样来自古老的年代。 “……也就是说……”他琢磨着,“这些文稿本身来自法涅斯王朝之前。而在法涅斯王朝的时候,或者在那之后,有人找到了这些文稿,并且在上头写了批注。” 因其使用的文字,杜尔米可以推断,原稿必定来自法涅斯王朝之前,或者法涅斯王朝早期。更晚一点,大家就都使用谢兰语了。 结合他父母各自的研究领域,杜尔米产生了这样一种猜测:或许这份文稿是他母亲那边的人脉渠道收集而来的,因为阿德琳·弗尼瓦尔本身就是研究那些古老的神话的,更容易也更经常接触到这些古老的文献。 但或许是在研究了上头的内容与批注之后,他们发觉里头的一些信息跟法涅斯王朝扯上了关系,所以又交给了阿道弗斯·奈特来进行研究。 这份文稿与那块石片,应当是同时跟他父母的研究有关的,不然他父母没道理抛下自己其他的研究成果,独独只带上这一批东西。 杜尔米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上头的批注……好吧,看不懂。 他看得懂字,但他看不懂意思。 比如说这一句,“此处可证明当时便有人侍奉教团”,这是什么意思? 教团?什么是教团?杜尔米头一回听闻教团这个词。世界教团吗?他只能产生这样一个想法。可是,世界教团不是古老的神秘侧组织吗?为什么这样一份学术文稿之中会出现世界教团? 又或者,这是来自谢兰的某种古老信仰?如今人们更常将那些组织称为“教会”,这是因为这些信仰已经变得光明正大了,但并非所有信仰都流传了下来,也并非所有信仰都指向如今的那七位正神。 或许曾经也有一个独特的教团,始终铭记着他们对于古老、对于天地的信仰。 而且…… 杜尔米突然想到自己一直十分困惑的一个问题。 倘若雾兰来自于谢兰,那么雾兰神殿又是从何而来的?神殿神系又是如何形成的?这跟谢兰的力量体系有着天壤之别,却偏偏共处一方天地。 【无人知晓】女士的力量就让杜尔米印象深刻,那跟谢兰的神明可真是一点儿也对不上号。 ……神殿与教团。 这听起来是不是就相配多了? 或许这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古老又神秘的教团,暗中传承着不为人知的力量,并且最终在雾兰落地生根。 而且这解释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这个“教团”真的跟雾兰神殿有关,那也能解释奈特夫妇在得到了这些古物资料之后,为什么会匆匆忙忙前往雾兰——因为那的确跟雾兰深刻相关。 最初的阿德琳·弗尼瓦尔,就是为了搞明白谢兰与雾兰为什么拥有相同源头的神话,所以才会来到谢兰求学。如今她得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自然也就想着返回雾兰,论证自己的猜测。 ——然后她就葬身大海。 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不住挤了挤脸。他总觉得这个猜测虽然十分顺理成章,但好像又让父母的死亡蒙上了一层崭新的模糊阴影。 怎么回事?杜尔米狐疑地想。难不成【海镜】是无辜的? 他盯着那叠文稿看了一会儿,发觉这里头的批注到处都是那个所谓的“教团”。他真不明白这世界从哪儿又冒出来一个教团,可或许那些往日的秘密也就藏在这个词里头。 真离谱。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世上的秘密就跟房间里的灰尘一样,人们这辈子都清扫不干净,甚至还越来越多。 “……杜尔米?”肯·林恩突然喊他,“你决定好什么时候出发了吗?” “哦,下个月。” 杜尔米回过神,并且回答。 他又思考了一阵,然后说:“月中吧。怎么了?” “我得跟我妈妈提前说好,这样才能跟你一起出差。”肯说,“那可真是一趟大远门。” 那当然了,因为那是前往亚玛利埃。他们要横跨一整个谢兰大陆。 杜尔米有点感动,因为他一开始没指望肯跟着去那么远的地方。他不禁又想到了白橡木号的那些时光,因而他动容地说:“你真是个好伙计,肯。” 肯老老实实地说:“那是因为你发钱,兄弟。” 杜尔米:“……” 可恶,他才感动了那么一会儿! 第397章 好像就是 第397章 好像就是 又是没有案子的一天。 杜尔米伸了个懒腰,刚刚冒出这个念头,门口就传来了一声门铃。 他与肯面面相觑,没想到都以为自个儿要下班了,却在这个时候来活了。不过抛却“上班”的问题,要是真来了一位委托人,那杜尔米还是挺高兴的——那证明他现在已经是个优秀的侦探了! 肯去开了门,杜尔米赶忙收拾了一下办公室桌子与沙发上的杂物,假装他们是成熟可靠的侦探与侦探助手。 不一会儿,肯领着那位上门的委托人走了进来。 “欢迎……”杜尔米的话刚说了一个词,他就突兀地停住了。 来者是个老年人,看起来起码六七十岁,这是因为他身上缠绕着一种忧愁、惶惑与不安的气场,因而显出了十分的老态。他脸颊凹陷、身体干瘪,看起来已经在某种折磨之中深陷许久。 尽管他穿着体面的正装,但衣服并没有熨烫得很平整,就像是一个强撑场面的落魄贵族。他望向杜尔米的目光,就像是在冰冷的海水中沉沉浮浮的落水者,终于望见了一根坚实的浮木。 他坐了下来,并且很快自我介绍说:“你好,侦探先生,我的名字是……” 艾格特·博伊德。杜尔米心想。 “艾格特·博伊德。”委托人说。 ——劳伦特·霍索恩昔日的导师,西岛死亡的缔造者与挽救者。曾经是【记录者】,如今却不是。 杜尔米有一瞬的恍然,他突然意识到,这位艾格特·博伊德先生的来访,似乎会解释杜尔米对于他的许多疑惑。 而艾格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委托人那样,因为遇到了麻烦,所以才来向侦探求助。可他能遇到什么麻烦? 眼下他这般憔悴忧愁的模样,与杜尔米上一回见到他的时候相比,可真是天壤之别。 杜尔米压下了心中的古怪情绪,只是好奇地问:“那么,博伊德先生,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当然,我正要跟你详说。” 时近黄昏,日暮的微光透过窗户,照耀在木地板上,带来一阵迟迟而至的慵懒。杜尔米意识到,自己将要听闻一个人的一生。 艾格特缓慢地、以老人应有的语速,慢慢地诉说:“如你所见,我的名字是艾格特·博伊德。我出身一个贵族家庭,祖上与奥古斯王国的那位雅克·博伊尔船长沾亲带故,因而也侥幸得到了一个贵族的头衔。 “我少时家庭富裕、生活优渥。那时我无忧无虑,整日只想着玩耍。而我父母也对我别无他求……如今他们已经故去多年,想必已然是对我感到失望。” 杜尔米听得茫然,他问:“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他突然意识到,很久以前——真的有那么久吗?——他曾经在西岛尸横遍野的那个夜晚,同样跟艾格特·博伊德进行过一场对话。只是那场对话剑拔弩张,以死亡和杀戮告终。 而如今肯·林恩默不作声地为他们端来一杯热茶与一盘点心,将整个场面营造得和煦而融洽。 “……我是利文斯通人。”艾格特低声说,“成年的时刻,我开始思考,我要得到一个怎样的未来、我要踏上一条怎样的道路?先生,你也知道,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神秘侧力量的存在。 杜尔米心中隐隐有了一些预感。 “因此,或许是年轻人的冲动与野心,我也开始希望自己拥有神秘侧的力量,能够得偿所愿、心想事成。于是我去测试了我的天赋,每一个我知晓的正神教会,我都尝试过了。” “……然后?” “在经过测试之中,我发觉我拥有【时历】道路的天赋。当时钟楼的那位敲钟人询问我是否要加入【记录者】。我的回答是,我想回去想想。其实我是想回去跟父母商量一下,但我觉得他们应当不会反对。 “……那时我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就将要成为神秘侧的一员,就将要亲手掌握一份力量。” 这应该就是艾格特·博伊德加入【记录者】的过程。杜尔米想。 这也让他更加好奇了:“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这跟您今日到访的麻烦有关吗?那已经是您年轻时候的事情了。” 那该过去了多少年?整整四十年吗? “当晚,我决定加入【记录者】。”艾格特的声音逐渐低沉嘶哑,“同样也是那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 杜尔米愣了一下。 “我梦见我杀死了一个人。梦中,一切都清晰可见……血流成河……每一个人的尸体都在追逐我……他们的鬼魂在啃噬我的身体与灵魂……还有一个人,那一个死去的人……他一直在看着我……” 艾格特似乎并不是第一次讲述这个梦境,可他的声音也仍旧控制不住颤抖,目光也仍旧控制不住恐惧。他下意识地、神经质地用手指抓挠着手背,杜尔米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背上已是伤疤累累。 越是讲述,他的话语就越是混乱。似乎那噩梦已经折磨了他太久太久,让他思绪恍惚、头脑混乱。 “我杀了他……不,我就要死了……不,是我,我死在了那里!!” 他痛苦地嘶吼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缓过神,并且陷入了一种更加深寂的沉默之中。或许也是因为,在他这样的年纪,他竟然仍会因为一个年少时的噩梦而在年轻人面前失态,这让他感到了一丝羞惭。 杜尔米没想着嘲笑艾格特·博伊德,毕竟杜尔米也总是疑心自己身处一场噩梦之中。只要一想到外域,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嘲笑一个做噩梦的人。 特别是,外域马上就要到了。杜尔米只觉得心情更加糟糕了。 他不禁猜测这个噩梦可能和神秘侧有关,毕竟一般的噩梦不会让人终生难以摆脱。他就问:“之后呢?” “……之后……”艾格特似乎用力地想了想,“我被那个噩梦吓坏了,我父母认为,恐怕是因为我接触了神秘侧,所以才招致这样的祸患。他们就不同意我加入【记录者】,也不让我接触到那些神秘侧力量了。” 杜尔米恍然大悟,这才明白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艾格特·博伊德为什么没有成为【记录者】的一员、也没有成为塞西莉亚的学徒。 “那么,您还会做噩梦吗?”他好奇地问。 艾格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那之后,噩梦很长时间没有侵扰我。我以为一切都好了,可是……” 他停顿了很久,但并非是因为思考,而是因为一旦回想起那些事情,他就必定难以逃离。 过了一阵,他才继续说:“在我的父母过世之后,那个噩梦又回来了……过往的二十年,我不停地做那个噩梦。”他又停了一下,“我梦见我杀死了一个人,我梦见我杀了很多人,那些血不断不断地流淌,从我的梦里流淌出来……” 杜尔米吃了一惊:“您做了二十年的噩梦?!” “每一天、每一夜……”艾格特语气颤抖,“从未停止。” 肯在旁边暗暗惊呼一声。 “……后来我就难以入眠了。”艾格特轻声说,“不瞒你说,为了解决这个噩梦,我耗费了巨量的金钱与精力。后来,我情愿不去睡觉,也不想再靠近那个噩梦。” 可那让他更加憔悴了、更加痛苦了。最后,他只能在清醒着痛苦与做梦时痛苦之间选一个。 杜尔米察觉到一丝感同身受的怜悯,他问:“听起来,这事儿像是神秘侧力量的影响。您有寻找过神秘侧的帮助吗?比如政务署?” “我去过。”艾格特的声音更轻,“政务署说他们无能为力,因为他们找不到神秘侧的要素。我又去了海斯医院,听闻他们能解决这些稀奇古怪的病症,可他们也查不到根源。我还去了钟楼,但他们说他们没法治病救人。 “我还听闻了【乡】的存在……可我一旦入睡,就会陷入那个噩梦,我根本没法前往【乡】。还有太阳教廷,我也去过,可他们让我多多沐浴阳光——可梦境是夜晚的范畴!” 说着,他整个人都激动起来,既是愤怒也是悲哀。他喘了两口气,最后说:“恐怕我已是无能为力了。” “您就是为了解决这个梦境,才来找我的?”杜尔米有点惊异地问,“可我这里是侦探社。” 又或者,这位艾格特·博伊德先生是来找【白日梦】先生的?因为听闻了【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奈特的关联……但这不应该吧,对方似乎没有深厚的神秘侧背景,是从哪儿听闻【白日梦】先生的存在的? 可就是在这个时候,当杜尔米想到【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他突然怔了一下,并且意识到一种——离谱的可能性。 ……他梦到他杀了一个人? 可是,艾格特·博伊德亲手杀死的…… 杜尔米不禁问:“您是从哪儿知道我这地方的?” 艾格特回答:“我是从贝西莫·博伊尔那儿听闻你的姓名的。” 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 不久之前,杜尔米帮贝西莫·博伊尔找回了那幅失窃的画,后来贝西莫写信过来,提及阿切尔·英尼斯遭遇的那起失窃案,并且让杜尔米去调查那张图纸的画师。 可贝西莫估计没想到,杜尔米最后竟然连图纸都一起找回来了! 当然了,其实杜尔米自己也没想到。 因此,在贝西莫·博伊尔那里,杜尔米·奈特指不定是个挺厉害的侦探——接连解决了两个棘手案子!而且,他说不定还跟神秘侧有点关系——那两个案子听起来就不简单。 而艾格特·博伊德与博伊尔家族有旧,而贝西莫又是个不着调的性格,在外头指不定将杜尔米吹嘘成怎样神通广大的侦探,于是艾格特就死马当活马医,将杜尔米看作是自己的救命稻草了。 只不过…… 这位艾格特·博伊德先生……杜尔米有些古怪地心想,您在梦中杀死的那个人——好像就是我啊? 第398章 终于死亡 第398章 终于死亡 夜幕终于扯下了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 肯·林恩照旧变成了一颗腐烂的鱼眼睛,啪地一下掉到了地上。杜尔米没来得及接住他,因此稍微心虚地嘀咕了一句:“兄弟,真对不住。明日我一定不会让你摔这一跤的。” 杜尔米从沙发上站起来,拍拍身上落的灰。他觉得自己刚才简直像是陷进了故纸堆里,恨不得打一个喷嚏,又担心自己打这个喷嚏会惊扰更多的灰尘。 他真是习惯了这样的夜色、这样的沉寂,与这般腐朽、落魄的世界。 然后他终于回过身,去望向沙发对面坐着的一个浑浑噩噩的幽魂。 艾格特·博伊德。想必他已经死了。他已经将自己的灵魂遗落在了西岛的死亡之中,又或是随西岛的人们一同死去。想必他想当个拯救万物的救世主,但最后也不过是成为了推波助澜的帮凶。 “……艾格特·博伊德先生。”杜尔米说。 那亡魂惊醒了过来——连死亡都未曾带走那场噩梦。 而杜尔米瞧着他,便笑着说:“您仔细瞧瞧我,看看您梦中杀死的那个人,是否就是我?” 那亡魂惊恐地望着他,像是有一场噩梦追上了他的余生。 “……其实我也没想到。”杜尔米想了想,又说,“我的意思是,杀死我——杀过我的人有很多……唉!这话听起来真古怪,但总之,确实有很多人杀死过我。只不过,少有人像您这么倒霉。” 有多少人杀过杜尔米? 杜尔米粗粗一算,就能想到艾米、本杰明·诺普、亚恩先生、朱厄尔·伯里、小海狮,还有那无穷无尽的不知名的亡魂……指不定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曾让死亡降临到杜尔米的头上,只是他们自己不曾知晓。 所以杜尔米也不怎么在乎艾格特·博伊德当初动手的事情——他在乎的是此人虚伪的假面、伪善的用心,因而他以自己的死亡去戳破对方的道貌岸然。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时至今日,杜尔米已经见多了神秘侧的勾心斗角与下作手段。艾格特·博伊德身为记录者……好吧!起码他真的去挽回了西岛的死亡。 杜尔米心想,这世上纯粹为了正义而追求正义、为了善良而忠于善良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伪善若是不用来作恶,起码还是一种虚伪的善。 因此杜尔米早就不去想自己还在西岛死过一回的事情了。他甚至大大方方地想,死就死了,他死的次数多了去了,艾格特·博伊德还排不上号! 然而艾格特·博伊德终究是个凡人。 他与其他杀死杜尔米的人不同的是,他是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选择杀死杜尔米的。死亡的诅咒是这世上最残酷、最无可辩驳的诅咒——杀人者与被杀者,这是一条难以挽回的稳固而深刻的联系。 倘若艾格特·博伊德仍旧当着【记录者】,仍旧享有着【时历】赐予的力量,那么隔着这样重重的治世帷幕,这死亡的诅咒绝不会带来太大的影响。 可是,当他年轻时初初接触到【时历】的力量的时刻,死亡的诅咒便透过那一份力量沾染了他的灵魂——给他带来了一场噩梦。的确是因为他接触了神秘侧,所以他才会做这样的噩梦。 ——说到底,杀死一位巨面者,真以为没有任何代价吗? 他吓坏了。恐怕他的父母也吓坏了。于是他们便不再继续接触神秘侧的力量,他的噩梦似乎也停歇了。事情要是终止在这里,那一切也不过是神秘侧的又一桩怪事。 这世上的怪事多得很!一场噩梦也不过是巨面者掠过微面者灵魂之时所投下的阴影。 “简单来说……”杜尔米振振有词,“我承认您最初做的那一场噩梦恐怕是因为我。哎呀,我也不知道嘛,把您给吓坏了,真是不好意思。” 话虽如此,他还是笑眯眯的。毕竟是艾格特·博伊德杀了他,还是对方自己选择动手的。杜尔米还是有些记仇的,他只是没想到【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已经帮他报了仇——小小地报了仇。 终究是一场噩梦,对得起杜尔米的那一场死亡。 所以,杜尔米感到歉疚的只是“自己的力量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人家吓坏了”这件事情。他琢磨着,感觉这种复杂的心情有点像是——自己养的小动物在外面嗷地叫了一声,把旁边的小朋友吓哭了。 至于艾格特·博伊德的噩梦……当奥尔德斯治世的他亲手推动并且造成西岛的死亡的时刻,他就应该有这个自知之明,意识到死亡的厄运也终将缠绕在他的身上。 只不过,这霉运竟然传给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自己。更令人惊奇的是,他本身就是【记录者】之中的一员,并且也是因为【时历】的力量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一饮一啄,早已注定。 多年之后,他又因缘际会,重新找到了杜尔米——为他所杀死的【白日梦】先生。 委托人求助侦探,却是杀人者求助被杀者,听起来可真是滑稽。 “不过嘛……哈哈哈哈,真没想到,时间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杜尔米笑了一声,又怅然说,“西岛的故事,还有您最初的那场噩梦,无论是对于我还是对于您,似乎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在那之后,杜尔米又经历了波尔普恩的故事、利文斯通的故事。而艾格特·博伊德呢,他经历了治世的变更,还有他自己半生的变故。 重又相遇的时刻,一切早已经面目全非了。 杜尔米就转而说:“我也不想计较当初的事情了。如果每一次死亡都计较一遍,那我都没时间去做别的事情了。您只是杀了我,又不是杀了别的什么人!” 他伸手,想拍拍那亡魂的肩膀,却不巧穿透了幽灵的躯体。因而他悻悻,认为外域又在偷偷笑话他。 “那么……”杜尔米说,“现在的问题是另外一个。” 二十年前,本该离去的那场噩梦重又袭来。 杜尔米有点烦恼地皱了皱脸。这可不是他头一回接触到“二十年前”的这个时间点了,甚至可以说,他现在一听见“二十年前”这个关键词,他就会猛地一激灵。 如果说艾格特·博伊德头一回接触到【时历】的力量,让他遭遇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神秘侧力量的侵袭,进而使他陷落在一场噩梦之中……那么,二十年前,他又遇到了什么,才让他重新深陷噩梦,并且持续了二十年之久?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二十年前,艾格特的父母离世……但当初西岛的事情,肯定跟艾格特的父母毫无关系。说到底,这份力量来自于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日梦】先生之死,而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艾格特·博伊德没什么关联。 ……等等,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怔了一下,并且突然产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 如果换一个角度、换一个思路…… 他想到,这场噩梦的本质,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艾格特·博伊德受到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自己的影响。后者亲手杀了人,而这份厄运传到了前者的身上。 艾格特头一回做噩梦,就是因为他接触到了【时历】的力量。因而这个噩梦指不定是随着时光的波动而传递的。 而艾格特再一次做噩梦,是在二十年前——二十年前,他又一次接触了【时历】的力量吗?可这份力量为什么整整持续了二十年,到如今也仍旧存在? 那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抵达。 治世真正变更的时间,就是在二十年前。在那个时刻,阿尔弗雷德治世真正取代了奥尔德斯治世,成为了凡俗世界的时光与历史——每一个凡人,都能体会到这份力量。 正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延续了过往的这二十年,所以艾格特的噩梦也持续了整整二十年。 杜尔米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响指:“我真是个天才!这下真相水落石出了。” 艾格特的幽魂呆呆地望着他。恐怕是死亡夺走了他的理智,所以他甚至不明白杜尔米在说些什么。 “……但是这也不对啊。”杜尔米又有点抓狂,“如果阿尔弗雷德治世二十年前才真正成为凡俗的模样,那为什么能替换占据了三百年光阴的奥尔德斯治世?” 二十年却改换了三百年!神秘侧的面貌怎能如此变化多端? 他现在很需要一位脑子先生为他解惑;时钟先生也可以。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名堂来。他认为二十年前是个非常关键的时间点,但话又说回来了,关键又如何?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推翻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想法与办法。 因而他重新望向了艾格特·博伊德,并且为这位先生的遭遇感到些许怜悯:“倘若阿尔弗雷德治世一直持续下去,那么那场噩梦恐怕也要一直纠缠着您了。” 杜尔米爱莫能助。那些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诅咒与厄运的纠缠,他恐怕也没什么解决办法。因为选择杀死一条生命乃至于无数生命的,终究是当初的艾格特·博伊德。 至于【白日梦】先生,祂只是朝蒲公英轻轻吹了一口气;而蒲公英种子落到哪里,那就得看狂风将它们吹向何方了。 苍老的幽魂含糊地发出哀嚎。随后,一切都轻轻地归于沉寂,就像是一粒尘埃落在了石头上。 ……人类的性命与灵魂,在神秘侧面前,就好似那粒尘埃。 杜尔米默然了片刻,最终他笑着说:“唉,算啦!这个案子我接了。那可是二十年的噩梦,如今我与外域相逢也不过……呃、几年来着?应该算四年还是五年,还是算如今这个治世的短短一个多月呢?” 他惆怅地钻研了一会儿,感觉这个问题就像是家中书房那些永远也看不懂的古书。问题不在于看不懂,而在于不像以前那样,他可以跟爸爸妈妈撒个娇,他们自然就会为他解答。 同样地,无论他是询问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恐怕这世界的两端都无法给出一个答案。 “您真倒霉,遇上了我。”杜尔米又自顾自说,“要是遇上别的巨面者,您可能也会倒霉;但您肯定杀不死他们,所以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倒霉。” 往日的时光编织成一条绳索,将他们每个人都牵连在一起。 “但愿您的亡魂能从这个治世解脱!”杜尔米说,“也但愿您不再作践他人的死亡。” 他朝艾格特·博伊德的亡魂轻轻吹了一口气,将那粒蒲公英的种子从他肩上拂落。微小的种粒飘飘荡荡,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将落到艾格特的身上。 “这大概能给您带来……三五天的安眠吧。”杜尔米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短短的距离,“虽然不太长久,但起码能给予您暂时的美梦了。往后,你可以再来找我。” 艾格特的亡魂呆怔地盯着他,隔了片刻,亡魂缓慢地呢喃说:“谢谢……你。” “不用谢!”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小事一桩。” 那亡魂似乎露出了一个模糊的复杂的表情,随后便如同一块粉碎的砖头,转眼就化作尘埃、随风飘散了。 杜尔米难免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他想着外域里发生的怪事已经够多了,恐怕这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隔天,杜尔米又去侦探社的时候,却发现肯正举着一封信,表情十分惊愕讶异。 肯对杜尔米说:“杜尔米!我正要跟你说呢,昨天那个委托人,那个艾格特·博伊德……有人传信来说,他昨天夜里在睡梦之中死了!” 杜尔米惊讶地“啊”了一声。 肯苦着脸说:“怎么回事啊?杜尔米,不会有人来找我们的麻烦吧?” 日光便如昨日一般照耀进来。一切似乎改变了,又似乎从未改变。这偌大的利文斯通,一天离去多少人?一天迎来多少人?而这世界又当如何?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摇了摇头,随口说:“怎么会?这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别担心,伙计。这只不过是……有人领回了他终于抵达的死亡。” 施予死亡之人。 终于死亡之手。 第399章 矛盾之处 第399章 矛盾之处 “……凯瑟琳。”朱厄尔·伯里说,“你来的正好。” 在记忆剧院的大火过后,大部分调查都是交由政务署来进行的,其中自然包括【虚无边境】、图雅信徒以及一部分记录者的暗中谋划。 但太阳教廷也有他们自己想要调查的事情——那名死而复生的太阳骑士,哈金斯·法雷尔。 恰好是凯瑟琳·贝休恩遇到了这名——前——太阳骑士,也恰恰是凯瑟琳承接了对方尚未完成的调查内容,而对方也正是因其而死。 太阳教廷本身对于【白日梦】先生的态度更倾向于友好,这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是一位暂时没有表现出敌意的巨面者,也是因为他们观察到了政务署的态度;更是因为,他们内部同样有着来自其他治世的讯息。 观察一位巨面者,当然不可能只从他们自己这个治世的记录来研究,更要关注这名巨面者在其他治世的行动。 单单就【白日梦】先生于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一事,就足以证明这位巨面者的不凡与正义;起码他挽救了波尔普恩。直至今日,波尔普恩的人们也仍旧在传颂着【白日梦】的圣名。 而在太阳教廷内部的记录之中,他们甚至早早就得知【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无论人们如何看待帝皇之路,这都是一条十分贴合凡俗世界的规矩的道路。 简单来说,人们通常会认为,踏上帝皇之路的神秘侧人士,显然比什么魔法师、记录者之类的好说话、好沟通得多。 因此,太阳教廷并不想跟【白日梦】先生站在对立面。 可如果【白日梦】先生真的将一位昔日的太阳骑士复活并且使其成为自己的领民,那么……呃……好吧,太阳教廷好像还是不能做什么。 正如哈金斯·法雷尔所说,世俗意义上的效忠与神秘侧的信仰,并非不能共处。太阳教廷的确拥有一支庞大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军队的太阳骑士,可说到底,这仍旧不是一支军队、太阳教廷也从来不是一个国家。 曾经有许多试图攫取逐光骑士之位的太阳骑士,在失败之后也不过是返回家乡、成为普普通通的一个凡人。为谋生计,他们总得找到一条出路。 此外,通常来说——不论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人们都认可死亡就是死亡,因而生时与死后的情况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若说哈金斯·法雷尔还活着,那么他背弃信仰、转投【白日梦】先生的阵营,这事儿还能说道说道。考虑到【白日梦】先生终究是一位巨面者、而非普普通通的世俗人物,那么这个问题也完全可以上纲上线。 可哈金斯·法雷尔都已经死了!他死得如此彻底,以至于要不是朱厄尔·伯里坚持,那么他早就埋进地里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太阳教廷岂止不应该责怪【白日梦】先生,他们甚至应该努力讨好这位巨面者,指不定哪天对方就能帮他们复活那些死去的太阳骑士了! ……复活。 太阳教廷高层开了三天的闭门会议,一开始他们惊怒交加、随后他们沉默不语、最终他们不敢置信。 这世上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复活”。 已经死去之人,他们终究是失去了自己的层域与生机。那些经由【记录者】之手而看似复活的人们,他们只是占据了时光的另外一种层域——他们只是从别的层域而来,亦或说是以新的层域取代了旧的层域。 他们都并非是原来的他们自己了,因而也不能说是复活,更不能说是起死回生。他们只是变成了“新的”他们。即便表象相似,但也终究经历了神秘侧的洗礼。 至于将死亡从【死昼】手里讨要回来这个办法……没人试过、至少没人成功过。要不你来试试? 那么,【白日梦】先生是如何复活哈金斯·法雷尔的? 因而太阳教廷研究了这名太阳骑士的死亡。他们发觉此人是在调查【虚无边境】的时候死去的。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因为灵魂陷落在【虚无边境】,并不能说是等同于凡俗意义上的死亡;这也是朱厄尔坚持不下葬的原因。 可随即他们又意识到,这世上也没有灵魂陷落于【虚无边境】却又重新回来的案例。 若说复活已是奇迹,那么将人类那脆弱、易碎的灵魂从【虚无边境】带回来,岂不也是一场白日梦? 当太阳教廷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便不禁颤栗与惊惧。人人都知晓巨面者的伟力,人们却很少真的接触到巨面者的伟力——这是因为凡世实在离巨面者的层域太遥远了。 而【白日梦】先生呢?瞧吧,祂甚至一直让人们喊祂先生!可人们什么时候会喊【太阳】、喊【帝皇】、喊那些神明为先生?【太阳】先生?这听起来甚至有点刺耳了! 【白日梦】先生距离人世实在是太近了,以至于人们竟能时常听闻祂的讯息、祂的行踪;是了,祂甚至有了一个侦探的身份作为表象,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竟成了【白日梦】先生的代行者! 太阳教廷的人们不得不为此感到担忧。他们最为忧虑的一点是,直至今日,他们仍旧不知晓【白日梦】先生如此频繁现世的原因是什么。 譬如祂曾经去往波尔普恩,那还可以说是为了神性种子。那么祂如今身处利文斯通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图雅的力量吗?可在杀死钱斯·加迪尔之后,人们也没见祂有什么特别的行动。 而恐怕这就是那个真正的矛盾之处了。 人们既希望祂与世无争、别扰乱人世的平静,又希望祂快刀斩乱麻、不要令屠刀始终高悬。 于是,在长久的探讨过后,太阳教廷最终的决定是:保持友好、静观其变,同时试图调查清楚哈金斯·法雷尔的情况。 朱厄尔将这个决定转告给凯瑟琳,并且说:“我记得你之前就遇到了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 凯瑟琳点了点头,那是在接手哈金斯·法雷尔未能结束的伪书案之后,她去拜访埃尔哈特大学的塞奇·维特克教授,当时正巧碰上了杜尔米,并且还跟他一起探讨了一名古董商人本杰明·诺普的信息。 那个时候的凯瑟琳当然没想到,杜尔米竟然跟【白日梦】先生有关。 朱厄尔便说:“既然【白日梦】先生说杜尔米·奈特是祂的眷属,而哈金斯·法雷尔又成了祂的领民,那么,或许我们可以从杜尔米·奈特那里获得关于哈金斯·法雷尔的消息。” 她提及哈金斯·法雷尔时,语气公事公办,已经不再将此人看作是自己的同僚;即便当时她力排众议,坚持不能将这名太阳骑士的遗体下葬——她始终认为,人们绝不能无视那仅存的、少有的、微弱的复生的可能性。 可事到如今,哈金斯·法雷尔终究不是她认可的那一名太阳骑士了。 “……以及,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消息。”朱厄尔补充,“想必【白日梦】先生将‘杜尔米·奈特’的存在告诉我们,也是存了这个意图:祂要让那个侦探成为祂于凡俗世界的传话筒与代行者。” 凯瑟琳已经明白了朱厄尔的意思、以及太阳教廷的意思。 可是,去找杜尔米、刺探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情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让凯瑟琳的心中升起了一阵古怪、离奇、滑稽、荒谬……乃至于难以形容的复杂感触。 她难免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点了点头。她语气温和地说:“我明白了。正巧现在就有这样一个机会。” 不久前她与杜尔米会面的时候,他们提到了古董商人本杰明·诺普。当时杜尔米半开玩笑一样提了一个建议,说既然这本伪书最初的来源是本杰明·诺普,那他们不妨给此人写一封信,说从他那儿买到了假货,看看他如何反应。 当时维特克教授忙不迭拒绝了这个提议,并不想自寻死路;但凯瑟琳认为自己却能以这个借口给本杰明·诺普去信——她可不怕神秘侧的危机。 凯瑟琳便说:“我当时听闻,杜尔米准备前往亚玛利埃。恰巧我给本杰明·诺普的信已经送出了,或许我可以与杜尔米同去一趟克里斯琴,继续调查伪书案。在路上以及调查过程之中,我会与他仔细交谈的。” 试探巨面者的信息当然也不可能是明目张胆地询问——虽说这样最快,但也最危险——因而与巨面者的领民眷属稍微拉拢一些关系,谈谈交易、讲讲人脉,这才是最常见的手段。 神秘侧也不总是喊打喊杀。那群魔法师还一天到晚想着练金子呢。他们口口声声说什么炼金术绝不是为了凡俗的荣华富贵——可金子不还是金子!他们怎么不研究“炼铁术”? 朱厄尔·伯里对此也并无不可,况且凯瑟琳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小女孩了,并不需要她过多的指导。只是她心中有一种隐藏的忧虑,她不禁问:“杜尔米·奈特要去往亚玛利埃?他有说为什么吗?” 凯瑟琳摇了摇头,但她又说:“既然他是个侦探,又说要出远门,那么恐怕是为了一个疑案吧。” ……可是,杜尔米·奈特? 仅仅两个月以前,杜尔米·奈特还是一个一事无成、整天跟在爸爸妈妈屁股后头撒娇的小孩。等过了这两个月,他就在城里声名鹊起、变成个厉害的侦探了! 这一家三口同样出了一趟远门,要去往雾兰——可那一船的人却都死了!仅有杜尔米·奈特自己活了下来。这多么离奇而不可思议,简直像是一场白日梦。他该是何等的幸运与不幸,竟能死里逃生、竟会父母俱亡。 从如今的情况来看,多半是【白日梦】先生救了他。 可这情况是不是听起来有点耳熟了? 是了,【白日梦】先生岂止救了杜尔米·奈特,祂也同样救了哈金斯·法雷尔! 或许这个杜尔米早就死在海里了,同他的父母一起,只是【白日梦】先生打捞了他的灵魂与躯壳,使其重归人世。 多么相似!甚至哈金斯·法雷尔陷于【虚无边境】、杜尔米·奈特坠落在森罗海——这样的场景都十分相似!那都是其余神明的层域,而【白日梦】先生却进出自如。 哈金斯·法雷尔是太阳骑士;而杜尔米·奈特身上缠绕着的神秘侧要素就更多了,他不仅仅是奈特家族的后裔,还是弗尼瓦尔神殿的后裔,甚至他父母还都是学者,研究时难免碰触神秘学知识。 ……【白日梦】先生踏足了帝皇之路,难不成,祂就是想通过帝皇之路的力量,去撬动其余神明的力量吗?因祂一开始便是一位巨面者,这事情可比当年安德烈·法涅斯的道路迅捷得多。 可是,【白日梦】先生便是从死亡、从虚幻——从神秘侧的怀抱之中寻找领民吗?其余的神明就对此乐见其成吗? 朱厄尔·伯里完全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听起来,一切都很简单:只要相信【白日梦】先生真的拥有白日做梦的能力。可是,这怎么可能? 即便是神秘侧,人们也从未想过白日做梦真能实现。那群炼金术师还整天对着炼金术异想天开呢,怎么没见他们真的练出金子? 神秘侧的“白日梦”归根到底是【力量】;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似乎不是【力量】,而纯粹是一场白日梦。 朱厄尔的思绪都快被这谜团绕晕了。 最后,她静默片刻,说:“既然杜尔米·奈特要前往亚玛利埃,那么,就看他究竟想在亚玛利埃做什么吧。” 那是遥远的异邦之城,而倘若杜尔米答应了凯瑟琳的邀约,那么他们还要去一趟法涅斯王朝的古老旧都——横跨整个谢兰的旅途,将要收获些什么? 朱厄尔望了望窗外,语气淡淡:“或许,不仅仅是他去了,也同样是祂去了。” 第400章 世界教团 第400章 世界教团 “……【世界教团】,究竟是什么?” 杜尔米望着亚恩先生的亡魂,如此问。 距离他父母的葬礼还有两天,杜尔米总有一种焦灼却又不得不等待的感觉。他仔细盘算自己手上的事情,总感觉积压的问题有很多,可没头没尾的事情就更多了。 最后他在“跟亚恩先生的亡魂探讨世界教团”、“向小说家写封信催催新章节”、“在夜晚的森罗海上寻找埃洛特岛的踪迹”、“带着克克去找贝利尔·弗尼瓦尔”、“给白橡木号擦擦甲板与窗户”这么多的选项之中,选择了第一个。 ……天啊,他的事情怎么会这么多!他还是那个悠闲自在无所事事的小水手吗? 当他漂泊在广袤无垠的森罗海之上的时候,他想念谢兰与雾兰的丰富与精彩;可当他真的深陷这般麻烦的境地的时候,他又怀念森罗海的空旷与寂静。 人真是复杂。他含含糊糊地想。总是拥有这个却想念那个、得到那个却顾虑这个。 杜尔米喊上了艾米。这是因为在无数次的死亡过后,亚恩先生的记忆已经无比混乱和复杂,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最初的故事了;但【记忆】的力量可以帮助他们理清一切。 艾米——不,应当说是夜光石小姐,正板着脸、十分严肃地望着亚恩先生的亡魂。可因为她如此年幼,所以这一本正经的模样也显得稚嫩可爱。 她正在翻阅那些连亚恩先生自己都已经遗忘的记忆与往事,并且逐渐皱紧了眉。 随着记忆的翻新与整理,亚恩先生的表情也逐渐变幻莫测起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或者在那些古老的岁月之中,记忆从未遗忘——只是遗落。 隔了片刻,夜光石小姐抬起了头,望向杜尔米,并且说:“整理好啦!” 而亚恩先生忽然开口说:“【世界教团】……从来不是信仰。” 脑子先生也曾经跟杜尔米说,倘若说【世界教团】的人们是一群伪信徒,那么他们说不定会欣然承认;他们从不认为信仰是一种好东西。 【世界教团】认为“世界”是一种活物。倘若说人类、以及那些动物植物,他们的“活”是依靠变化的形态、转换的模样来展现的,那么世界又何尝不是变化多端、五彩缤纷的,以至于让人们认为是生机勃勃的呢? “【世界教团】的人们,大多是一群博物学家。他们研究世界、研究生物、研究文明。他们喜欢世界之中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斑斓绚烂的情景。他们在广袤的世界之中寻觅……” “寻觅什么?”杜尔米问。 一个答案吗?一个真相吗?一把解开谜题的钥匙吗? “不。”亚恩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又微笑了一下,“他们只是寻觅。” 他们不是为了追逐任何东西、获取任何东西,才踏上这趟旅程的;是内心的某种不可抑制的动力驱使着他们这么去做。他们周游世界、博览众生,或许也只是为了“世界”与“众生”本身。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您想起来了?” “我没想起更多。”亚恩先生无奈地说,“只是,想起了‘我’的最初。” “……关于世界教团?” “关于世界教团。” 夜光石小姐捧着脸,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功成身退了。她像是将一叠打乱的手稿重新整理好,因此心中挺有成就感。可她看杜尔米与亚恩都没什么反应,于是就站着不动,像是听故事一样,好奇地望着他们。 而杜尔米牵起她的手,借用了她的力量,与亚恩先生一同步入那遥远的回忆之中。 ——岁月。 “我初初加入世界教团的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我只是以为,那是个博物学家聚集的地方。您知晓博物学家这类人吗?他们喜欢研究自然、动植物、魔法、精灵、怪物、奇观…… “在外人看来,恐怕他们是一群怪人。他们有的是学者、有的是医生、有的是小说家、有的是动物学家。博物学家是一类统称。最后,恐怕我只能说,他们是对这个‘世界’有着浓厚的兴趣与好奇,因而奋不顾身地徜徉其中。 “当时我是一名木匠,给那些达官贵人们制作珍奇柜。那个年代流行这种癖好,人们会在自己的珍奇柜里放置各种奇奇怪怪的收藏品,哪怕只是一根羽毛、一个畸形的胚胎,又或者一块早已腐朽的骨头。 “有次我接了一单生意,客人要我根据他的收藏品来定制尺寸,因此将不少东西送到了我这里。那天夜里,我的院子里传来一声动静。我感到十分害怕……” 想必是昏沉的黑夜。在如此寂静之中,一声轻响也显得震耳欲聋。杜尔米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发觉是有人闯了进来——想要偷东西吗? “这个人偷走了一块琥珀。不,应当说是一块化石,里头是一个完整的鸟卵。我不敢声张此事,我知晓我绝对是赔不起的,于是就只能暗地里追查此事。后来我追查到了一群怪人的身上,听说他们这儿时常会进行这样的交易。 “我想他们或许知晓那个小偷是谁,也说不定那块化石就会在这儿流通交易……或许我能想办法将其买回来……无论如何,那一天,我去了那群怪人常常出没的地方——那个博物馆。” 杜尔米跟随着故作镇定的木匠,一同走进了一栋精巧、别致,物品摆放得琳琅满目的房屋。此地的主人将各种藏品年代排列起来,有最古老的一块石头,也有最近才制成的一具人类骨架。 木匠走到二楼,结结巴巴地跟人打听那块化石的踪迹。 一个人站出来回答了他的问题,并且好心地给他指了一个地方。小偷果然已经将那块化石出手了,好消息是对方不明白这块石头的价值,于是木匠又以一个低廉的价格买了回来。 木匠做完了手上这趟活儿,又想到了那家博物馆。他就又去了一趟,将化石的故事告诉了这群博物学家。恰好其中有一位最近正在研究各色树木,于是便跟这位木匠打听不同木头的区别。 他们聊得畅快,为那不同植物的特性而感到欣喜,也为彼此爱好相同而感到振奋。 有人便邀请木匠加入他们的组织,每周来一趟聚会。这里的人们都光鲜亮丽,木匠总疑心自己过于落魄;可他难得有这样与人畅谈的机会,最终还是同意了。 只是他注定在这地方有些格格不入。除却他自己的专业领域,其余人聊的话题他总是听不明白;更别提那些复杂而深奥的自然知识。 在每一个年代,人们都有着符合这个年代的观念,用以解读、理解整个世界。当时人们的观念,指不定就是如今这个时代的人们眼中的“魔法”了。 譬如,那个时代的人们才刚刚发现玻璃的存在。他们发觉隔着玻璃看人、看世界,对面的东西就会变得扭曲而变形。人们不知晓这是玻璃的特性,都不免吓了一跳,还以为这是一种独特的——神秘侧的——魔法。 又譬如,当时的人们头一回发觉自然、进化、生态系统的存在。他们便奔波在不同岛屿、不同城镇、不同地域之间;木匠每每听闻此事,都不觉神往,却又难以想象。 他难以想象自己竟然可能是从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他没听懂那是什么——演变而来的。他更加不敢相信,自己跟那丑陋愚昧的猴子可能拥有同样的祖先。 久而久之,木匠就在那样的聚会之中总是保持沉默。他仍旧更加喜欢植物。尽管如此,他偶尔还是听得津津有味,认为那是往常的自己绝不可能接触到的世界——那是他人的世界。 “……后来……他们所有人都死了,而我因为往前的格格不入,却幸运地逃过一劫。” 亚恩先生的亡魂目光遥遥地凝望着自己的记忆。 那是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他不可能记得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却记得自己第一次踏足博物馆的忐忑与紧张、第二次前往时候的好奇与激动,以及往后无数次抵达时的惊叹。 “——世界。”他感叹着说,“说老实话,我更情愿相信他们不过是一群博物学家,而不是所谓的【世界教团】的一员。在我看来,他们并不神秘。” 他们或许是傲慢的,不愿意与无知之人多废话什么;他们或许是热情的,总是希望所有人都能领会他们的研究成果。 木匠只是误入其中,甚至许多人都不曾知晓他的加入与出席。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后来您是怎么遇到那个魔法师的?” 那个魔法师——那个为了研究【世界教团】,而给亚恩先生的灵魂施予了死亡的诅咒的魔法师。好吧,或或许应该说,那个【星群】的信徒,毫无疑问拥有对得起魔法师之名的“品德”。 亚恩先生的目光之中划过了一丝复杂之情。他禁不住叹了一口气,又说:“那名魔法师……其实就是那个定制珍奇柜的雇主。” 杜尔米惊讶了一下,随后才恍然大悟。 显而易见的是,在那个年代,想要成为博物学家,就必定拥有丰厚的身家与充裕的财富,那才足以支撑他们探索这个世界。而他们的这种行动又会吸引来更多有钱人或者贵族;平民可无暇探索世界,他们忙着生活。 木匠与那些博物学家的交情显然没多少人知道。他只是不巧去了那个博物馆、又拥有一些对于木材的独到见解,所以才结识了这群博物学家。若是他自己说他认识那些人,那别人指不定还不相信呢。 可有一个人会相信,那就是木匠的雇主。 在找到那枚化石之后,木匠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将前因后果告诉了雇主,免得对方后来知晓此事又引来什么误解。雇主自然是哈哈一笑,好似全然不在意。 但是等到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博物学家全都死了,木匠却在某一日回家的时候,遇到了那名久久未见的雇主。 “您知晓,他们为什么都死了吗?”雇主彬彬有礼地说。 “……什么?我不知道。”木匠张皇地回答。 “因为他们都是【世界教团】的成员。哦,您不懂神秘学,总之就是……他们与一些隐秘之事扯上了关系,因而招致杀身之祸。当然,要我说,这也是他们过于招摇的缘故——他们总以为自己真能代表那古老的世界了。” 直至此时,木匠才终于得知所谓【世界教团】的存在。在此之前,他从未听那些博物学家提及什么“世界教团”。 “教团?”那时木匠疑惑地问,“他们信仰某一位神明吗?” “这也是我想搞懂的事情。他们已经在这座城市出现了很久很久,连同那座博物馆都已经经营很久了。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惹来覆灭的危机?” 木匠当然也不明白。他或许参与了很多次他们的聚会,可他仍旧不明白他们究竟在聊什么。 ……后来,在更漫长、更空洞的死亡的时光之中,在他了解了更多信息与知识过后,他开始产生怀疑。 他疑心那些博物学家也未必知晓什么【世界教团】,他们或许也跟他一样,只是误入其中,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有趣的、志同道合的结社组织。 但其中必然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是特殊的,是他或他们与那危险的神秘侧有关,因而给这里的全部人都带来了危机。 可漫长的死亡与时光也消磨了他的记忆。慢慢地,他不去想那些往事,也不去想那遥远的死亡。他只是在静默的时光之中等候,等候真正的死亡,亦或是真正的苏醒。 ——如今,他的确醒来了。 “您就这样……让对方施予您死亡的诅咒吗?”杜尔米不禁问。 亚恩先生推了推眼镜,苦恼地叹了一口气:“我也无法阻止他,那时候我没有任何力量,只是一个普通的木匠。” 时至今日,亚恩先生也挺像当初那个木匠的——局促、平庸,总是带着无可奈何的苦笑。 即便他身负死亡的诅咒,在无穷无尽的时光里享有着不灭的生命,可他甚至已经遗落了自己的来处与归处,甚至无法想起那最初的命运与经历。 ……或许力量便是会带来力量的诅咒。 杜尔米体贴地放过这个悲哀的话题,又问:“那么,那名魔法师到底有没有研究出来什么结果?” 那名魔法师都让亚恩先生遭遇这般可怖的死亡诅咒了,到底有没有得到什么答案? 亚恩先生遗憾地摇了摇头,说:“那时我实在无知,对所谓的【世界教团】也毫无了解,当然不可能给他任何助力。往后,那名魔法师反而开始研究起如何解开这个死亡诅咒。可惜的是,直至他死去,他也没能解决这个诅咒。” 杜尔米:“……” 他觉得这群魔法师铁定是有什么问题…… 亚恩先生又说:“不过,事到如今,杜尔米,我可以给你一个答案。” 杜尔米惊讶了一瞬,便问:“【世界教团】的覆灭么?” “不。” 亚恩先生说。 “【世界】的覆灭。” 第401章 不曾知晓 第401章 不曾知晓 神明与教会的关系,往往是错综复杂的。 教会依附于神明赐予的力量,而神明也仰仗着教会所稳固的锚点。在一个神明真正存在的世界里,这必定是一种双向的联系,而非单方面的给予和祈求。 但是,这样的关系也就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神明赐予的力量,非得依靠教会才能得到吗? 事情显然并非如此。普通人在向神明祈祷的时候,也有可能得到相应的力量;这是一种更微型的信仰关系。 但显而易见的是,教会为了维持自己在凡俗世界的权威,会尽可能让所有信徒都来教会进行祈祷,并且在教会获得相应的力量。 而这是教会组织发展到如今所形成的一种局面。 在更古老的年代,人们的信仰是粗糙的、神明赐予的力量也是更加随性的。 “在当时,所谓的教会、教团,其实不过是一种粗略的指称。他们可能是一个组织、可能是一个团体,但也可能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甚至于他们未必会联合在一起、未必会认识彼此,而只是刚巧信奉了同样的神明。” 杜尔米想了想,就点点头,说:“这个我能理解。” 艾米也跟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亚恩先生无奈一笑,他便说:“那么……你现在不觉得,【世界教团】有些奇怪吗?” 为什么偏偏是“【世界教团】”? 如今的许多正神教会,譬如森罗协会、太阳教廷,甚至于政务署,这可都不会用上特殊的指向方式。人们从不会说“【森罗协会】”,却仍旧使用了“【世界教团】”这个称呼。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说,【世界教团】更像是【塔】、【乡】、【墟】,甚至【虚无边境】那样,是某种特殊的众知层域?” 亚恩先生点头,又说:“那恒初的四神所处的时代过于古老,其实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所属教会。” 信仰的发展也是随着时代的前进而一同前进的。在古老的部落时代,人们的信仰崇拜也是极为古老而原始的。 他们崇敬天地、畏怯生死,这是一种相当纯粹的情绪化的表达,甚至是某种偶然的巧合——奇迹——才让他们真的开始相信,这世上存在着某种神圣化的、高于他们自身的东西。 因而【最初之火】、【世界】、【大地】,乃至于【隐秘】,祂们都并不拥有如同今日这般的正经意义上的信仰。 人们会向崇信【太阳】那般,在每一日的清晨都向【最初之火】做出祈祷吗?显然,当时的人类更需要的是稳定的生活、安全的土地与足够的食物。 首先满足了他们的生存需求,其次才是他们的情绪需求;亦或者,信仰也不过是为了生存而诞生的。 他们需要火的温暖与炽热,因而向“火”祈祷;他们需要世界与大地的照拂,因而向“世界”与“大地”祈祷;他们敬畏那些未知的黑暗,因而向“隐秘”祈祷。 至于后者是否回应……或许是看神的心情吧,杜尔米想。 这么一看,那恒初的四神之中,似乎仅有【世界】拥有【世界教团】这样一个完整意义上的教会组织。 关乎【最初之火】的信仰已经破碎、已经散落,仅有海边灯塔的守灯人还坚持那残破的信仰,指望着灯火之中沉眠的神明有朝一日能重新苏醒;可是,有多少守灯人真的知晓【最初之火】的存在呢? 关乎【隐秘】的信仰——这世上真的存在对于【隐秘】的信仰吗?——同样如此。事到如今,这位神明的力量甚至将整个神秘侧一同笼罩在神秘的帷幕背后,与凡俗世界隔断开来;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曾经背负了无数生灵的【大地】也早已经沉眠,力量为【死昼】所篡夺,徒留下一个【海镜】副神的名头——副神?真的假的?杜尔米回头得拿这事儿去打听一下,怎么【大地】反而成了【海镜】的副神? 至于【世界】…… 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也就是,人们是没法避开【世界】的。 人们可以避开【最初之火】,只要他们永远错过白日、永远止步黑暗;人们也可以避开【大地】,只要他们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眼高于顶。 人们当然也可以避开【隐秘】,尽管神秘侧的力量是如此的无孔不入,可这世上也生存着无数普普通通的凡人。他们的生活日复一日、波澜不惊,只要足够谨慎、足够无知,他们便能安安生生地活着。 可是,【世界】?人们如何避开【世界】? 从他们诞生开始,从他们一旦望见、碰触、嗅闻、感受周遭的一切开始,他们就与【世界】有了接触。关乎【世界】的信仰或许没有那么常见,可关乎【世界】的好奇与探索,却是从未停息。 而神明就真的那么在乎人类的信仰吗? 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明白了,巨面者或许更在意自己的锚点。那使祂们不可动摇、坚实如故。 好奇、探索、关注、研究……这同样也是一种锚点。 “很多时候,人们或许不自知地成为了【世界教团】的一员。恐怕【世界教团】的最初成员也是核心成员早已经死去了,只是他们遗落的层域——乃至于【世界】遗落的层域,都吸引了后来的无数人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加入。” 杜尔米默然片刻,然后笑着说:“亚恩先生,我还以为您就是【世界教团】的核心成员呢。” 亚恩先生也笑了起来,他就跟着开了个玩笑:“说不定我就是呢?只不过,那是更遥远的、我已经无法回忆的回忆了。” 那一瞬间,有某种微妙的灵感在杜尔米的大脑中闪过。可是他愣了一下,却难以捕捉那转瞬即逝的灵感。他狐疑地琢磨了一会儿,却还是想不起来。 这下子,他恨不得拍一拍自己的脑袋,只希望那一缕灵感能自己识相点,重新出现。 亚恩先生无视了杜尔米的举动——唉,这么说吧,他们这些领民都已经习惯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奇怪举止了;而即便是杜尔米·奈特,当初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亚恩先生也早习惯了小杜尔米的“调皮捣蛋”。 他只是继续说:“因此,【世界教团】实际上是在【世界】的陨落之后才形成。或许可以说,【世界教团】就是【世界】所遗落的层域。 “人们因此而敬奉【世界教团】的古老,因为这个组织、这个地方、这片层域,的确承袭了【世界】的古老。只不过,世界教团的人们未必真的跟【世界】有关。” 杜尔米理解地点点头。 很明显,【世界】还在的时候,没人真正信仰【世界】;而等到【世界】死去了,祂所遗落的层域,却在漫长的时光里吸引来无数追逐之人,反而充裕了这些层域,使之成为【世界教团】。 其中的一些人们或许有些神秘学的见识,因而知晓自己实际上是在侍奉那位早已陨灭的神明;但或许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的博物学家,只是因为好奇这个世界的模样与规律,所以才会成为【世界教团】的一员。 ……因此,【世界教团】更像是【虚无边境】。杜尔米暗想。 人们常说【虚无边境】的成员们都是【梦钥】的信徒,但杜尔米可没发现莱拉女士想要打破真实与虚幻的界限。【世界教团】恐怕也很难说是等同于【世界】的意图。 尽管如此,在普通人眼里,神神叨叨的博物学家可未必比魔法师更加安全无害。 而既然【世界教团】的人们象征着【世界】的层域,那么为了争夺质料、获取力量,这些博物学家们遭遇杀身之祸,在神秘侧也是非常常见的事情。或许只是他们的某一次聚会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便引来了意料之外的杀机。 多年之后,或许那些招致血色的质料,也终究随主人一同沉眠在永恒的梦境之中。 杜尔米不禁好奇地问:“那么,【世界】究竟是如何覆灭的?” 他仔细一想,发觉那恒初的四神里头,唯独只有【世界】的覆灭,他竟然完全没有接触过相关的知识。 ……不,还是说……他早已经接触到了,只是他没有意识到。 亚恩先生用一种意料之中的眼神望着杜尔米,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杜尔米,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上次交谈的时候,就已经提到过这个问题了。” 上次? 上一次,杜尔米不过是在追问当初亚恩先生出现在奈廷格尔的原因,尽管他在那个过程中不经意间意识到了雾兰的秘密…… 等等、雾兰? 杜尔米突然吃了一惊,他不可思议地说:“因为,世界改变了?” “因为,【世界】改变了。” 因为【世界】的锚点动摇了。 原先仅有谢兰,如今却有雾兰。这是足以跟谢兰分庭抗礼的镜面之影,而【世界】却对此毫无防备,在一瞬间就成为了那锋利的镜面所杀死的第一个亡魂——那真真正正地改变了世界。 杜尔米讷讷说:“所以,是【海镜】……?可是,【海镜】怎么会……” 他想的是,这么说来,在【海镜】成为【海镜】的过程之中,有多少人、多少神因而死去呢? 甚至连赫米什王朝都因此与【海镜】反目成仇了。甚至连奈特家族都因此背弃了自己的先祖。甚至事到如今,中轴也仍旧是一片死寂而危险的地带,成为人们难以逾越的深海尽头。 成为神的道路如此艰辛,不仅仅是来路,更是前路。 ……【海镜】? 镜匠。 杜尔米终于想明白那一瞬的灵感了。 “木匠。”他说,“【工匠】。” 亚恩先生都不自觉愣了一下,他困扰地问:“什么?” “因为最初的您是木匠。”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即便您自己不曾知晓,但您拥有着来自【工匠】的一缕力量。” 而【工匠】的力量是从何而来的? 在那终末的六皇之中,【太阳】篡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而首皇、海皇、雪皇、末皇,都是完成了世俗意义上的征服与王朝的建立,进而成为巨面者的。 【工匠】同样也是人类的帝皇,可祂甚至是无数工匠的集合与组合,而非单一、孤立、强悍的力量,究竟何德何能、可以与其余的五皇并列? 恐怕那就来自于【世界】。 【工匠】的力量,象征着人类对于【世界】的认知、探索、改造与重塑;象征着人类自身的力量在千百年之后,终于能够与这个世界分庭抗礼、开辟天地。 杜尔米笑叹一声:“所以,亚恩先生,您确确实实是【世界教团】的一员,即便您自己不曾知晓。” 即便我们自己不曾知晓。 ——我们也都是【世界教团】的一员。 第402章 有备而来 第402章 有备而来 昼生之月的最后一天,利文斯通又下起了雨。 不算大雨,是初夏时节常见的温温热热、细细密密的雨。雨水之间氤氲着一阵雾气,仿佛让人身处无边无际的海洋之上。海雾弥漫、海波荡漾,是利文斯通这座城市最常见的景象。 若是去海边,人们会发觉天色阴沉、海浪汹涌。可人们大多都生活在城市之中,而城市之中一切都是波澜不惊的。 即便在利文斯通这样的港口城市,大部分人其实也不会跟海洋产生直接的关联——指不定这里头还有人这辈子都没出过海,连关于海洋的全部妄想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因为下了雨,杜尔米就没去侦探社,而是待在家中书房昏昏欲睡地读书。他不仅仅要阅读书房里的书籍,还得研究那个手提箱里的文稿。 ……神啊,一样也看不懂。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窗户,也按摩着杜尔米的脑子。他觉得自己就快睡着了,可事实是他仍旧只是睡眼惺忪,昏昏沉沉地读书。 早上的时候,管家先生拿来一封信,来自凯瑟琳·贝休恩女士。她邀请杜尔米一起前往克里斯琴,去调查那位名叫本杰明·诺普的古董商。 没想到逐光女士还真的按照杜尔米的建议给本杰明·诺普写信了。杜尔米古怪地想。更古怪的是,明明大家都是“熟人”,如今却以另外一重样貌与彼此相见了。在此之前,杜尔米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入这样一桩怪事之中。 对于逐光女士的提议,他当然是欣然同意了。反正他要去亚玛利埃——得穿过整个谢兰大陆——克里斯琴原本也是顺路的。 不过这事儿倒是让杜尔米想起一件被他遗忘已久的事情。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一家曾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很长时间。后来即便他们搬去了奈廷格尔,克里斯琴的老房子也仍是没有卖掉的。他父母在那栋房屋的书房里,可也是留下了不少书籍手稿的。 曾经杜尔米还想着,等他从雾兰返回谢兰,他得去一趟克里斯琴,去瞧瞧家里的老房子;去瞧瞧他种下的果树,还有父母留下的大批文献书籍——可等他回到谢兰,世界却已经大变样了。 不过对于【白日梦】先生来说,他仍是可以在外域跟昔日的时光相逢。 ……那么问题来了:他是不是得把奥尔德斯治世的克里斯琴的书房里的书,也全都看一遍? 杜尔米不禁发出一声哀怨的叹息,只恨不得一头栽进书堆里,睡一个安闲从容的午觉。他拢共就这一辈子——两辈子?——从没想过当一个学富五车的学者! 这样不行!杜尔米用力地、砰地一声合上了面前的大部头书籍——又非常心虚地轻轻拍了拍它以示安慰——然后心想,他得找一个人帮他看书! 他脑中迅速过了几个名字,最终他想,脑子先生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然,他不是说海沃德·诺伊斯。他现在跟这位脑子先生还不是特别熟悉呢!再说了,曾经脑子先生已经给他解答了很多问题,他也不好意思再继续麻烦对方。 最关键的是,脑子先生还得忙着复习、为今年的【群星会幕】做准备,杜尔米可不想打扰人家的考试。 他想的是,墨菲·李顿。 首先,墨菲·李顿先生是个魔法师,学识渊博、肯定不会错过书籍之中的重点;其次,杜尔米之前已经找墨菲帮忙拯救过狮子先生的灵魂了,所以再找他帮忙也是熟门熟路的。 最后,杜尔米手里还有这位脑子先生的把柄——他知道墨菲·李顿想偷科尔文太太的狗! 哼哼,偷狗的脑子先生。杜尔米心想。是时候做点正事了! 到了夜里,杜尔米回到了幽灵船上,难得摊开自己的地图,仔仔细细地查看着。 最开始,他是将本杰明·诺普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当作自己的领地,但那有点太小了;后来,在西岛度过新年的时候,他收获了一张外域馈赠的海图,那张地图描绘了森罗海、以及谢兰和雾兰的沿海地带,面积比信纸大得多。 在地图之上,有轻微的光点闪烁:利文斯通、罗伊岛、埃洛特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 每一处他曾踏足、他曾抵达的地方,都成为了他的领土。 ——神秘侧的那一部分,当然了。 而一艘幽灵船就停歇在每一个光点闪烁的地方。 杜尔米盯着这张地图看了一会儿,突发奇想:比起领地,这更像是一条航线。 他从利文斯通出发,经过遥远又漫长的森罗海,最终抵达波尔普恩;又从波尔普恩返航,经过遥远又漫长的时光,最终抵达利文斯通。如今,他甚至要从利文斯通重又出发,向西前往谢兰同样广阔而遥远的大陆内部。 尽管如此,他出发与抵达的利文斯通——他两次出发的利文斯通,竟然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这个想法却让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在习惯了最初的惊愕与困扰之后,他觉得世界真是奇妙,时时刻刻都能带来惊喜或惊吓。 他想到,人们在森罗海上飘荡的时候,偶尔会遇到属于时光的白雾。航船误入其中,便会迷失在光阴的迷宫之中,难以逃脱;白橡木号遇到的那一回,他们甚至还是靠着逐光女士点燃的火光,才得以逃离。 而人们在这个世界之中,也同样有可能迷失于复杂而混乱的不同层域;找不到来路与归处。 杜尔米伸手点了点利文斯通。随即,海斯医院的轮廓隐隐浮现在地图之上。他可以去这个地方让脑子先生帮忙看书了。可杜尔米盯着这地方看了片刻,却突然撇开视线,转而望向了埃洛特岛。 那座岛屿只是隐约出现在地图之上,并不清晰。这大概是因为杜尔米只是在某一个深夜去过一趟,后来就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他只记得那里有驯兽师、夜晚还会有许多海兽出没。 此外,那里还是那个失败的埃洛特所在的地方。 奥尔德斯打败了埃洛特,所以世界才迎来了奥尔德斯治世;而阿尔弗雷德打败了奥尔德斯,所以世界又迎来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无尽的、永无止歇的循环。 在杜尔米头一回拜访埃洛特岛的时候,他可不知道往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他其实也不能确定,当初遇上的那个“阿尔”是不是就是如今这个阿尔弗雷德;他猜测是,但终究还没得到确认。 而塞西莉亚女士也让他去拜访一下埃洛特;当时她提及了记录者的老毛病,并且说正是埃洛特让她明白了这一点。 那么,为什么埃洛特会明白这一点? 这就是埃洛特如此心甘情愿承认自己失败的原因吗?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就从窗户那儿探出头,大声朝着他的幽灵水手们喊:“启——航——了——!” 该去一趟埃洛特岛了。那么漫长的时光,堆砌了那么深刻的问题。他该去找一位失败者,去探讨治世者们的成功。 ……哦,回头再去找脑子先生聊聊看书的问题吧。 幽灵水手们蜂拥而上,于夜晚沉寂的森罗海之上扬帆起航。多漫长的旅途才需要一群永世不灭的幽灵来成为水手?多遥远的目的地才需要一艘早已死去的幽灵船来成为座驾! 过了不知多久,连天上的月亮都要闭目之时,杜尔米才望见远处天边隐隐浮现的一座岛屿的轮廓。 他想了想,还是很有礼貌地扬声说:“晚上好,埃洛特先生!我似乎又不请自来了,但想来您在这座岛屿之上也闲得无聊,因此我来陪您说说话、解解闷,您说行吧?” 想来埃洛特曾经距离那治世者的位置也不过是一步之遥。他曾经也将享有谢兰与雾兰的全部时光,如今却只能偏安一隅,独自落寞地在这样一座小岛之上舔舐伤口。 听起来真是孤苦伶仃。杜尔米忍不住想。 他已经在记忆剧院碰上了想要反扑的奥尔德斯的追随者。可他却从没听说埃洛特想要重新杀死奥尔德斯。或许也是因为这两人的争端过去太久的缘故,可是,奥尔德斯治世还真的就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三百年。 到底因为什么,埃洛特才如此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失败? 杜尔米来到了幽灵船的甲板上,左右看看,见无人制止也无人出现,他便干脆利落地从船上跳了下去,落到了埃洛特岛的土地之上。幽灵船便静默地隐退到了阴影之中。 岛上仍旧没什么动静,杜尔米便大摇大摆地往里头走去。上一回他来这里的时候,岛屿之上满是奇形怪状的各色生物,甚至还有一群鲨鱼来追杀杜尔米。 而这一次,岛上安安静静、空空荡荡,好像所有存在的或不存在的生物,都在静默地迎接【白日梦】先生的抵达。 “……真的?”杜尔米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的名头都这么大了。” “这是因为,塞西莉亚跟我说了,您可能会来这里找我。” 不远处唯一亮着灯的房屋开了门,面容冷峻的男人已经站在门后,他礼貌地向杜尔米颔首:“【白日梦】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啊!”杜尔米欣然说,“埃洛特先生,您真是太客气了,我可没想到,您居然还亲自来迎接我。不过这样也好,因为我正在找您的房子在哪儿呢。我记得我上次的路线,但我却找不着上一回的道路。” 如传言所说,这位【白日梦】先生——话很多。 实际上埃洛特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与【白日梦】先生打过交道了,话虽如此,当初对方并不清楚他的故事,而他也不清楚对方的来历,只是不巧因缘际会、随意闲聊了两句。 而这一回,【白日梦】先生显然有备而来。 但埃洛特仍旧面色沉静、并无动容——他已经是个失败者,堪称一败涂地。他身上并无价值,而即便是巨面者,也很难杀死一位【时历】的使徒,除非掠夺他手上全部的时光质料。 他只是说:“我的居所失落在埃洛特岛过往三百年的时光之中,道路自然是很难寻找的。但愿您见谅。” “哦,见谅见谅,我见谅。”杜尔米笑眯眯地说,“我是客人,当然听您的。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已经找到正确的道路了吗?” ……埃洛特目光深深地望了杜尔米一眼,他真不知道这位巨面者是真的那般表里如一的简单直白,还是在暗指别的什么。他侧身,请这位不速之客进来。 仍是那间简单的起居室,冷清寂寥。杜尔米坐到了沙发上,在时光的晦暗面孔之下,他总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初那个时刻,重续了当初未完的对话。 因而他头一个问出的问题就是:“怎么没见那位‘阿尔’先生?” 第403章 无地自容 第403章 无地自容 当初在埃洛特岛,埃洛特寡言少语,反而是那个言笑晏晏、态度和善的“阿尔”跟杜尔米说了更多的话。 老实讲,自从杜尔米怀疑这个“阿尔”就是阿尔弗雷德这位治世者的时候,他就觉得如今这个治世的面貌,似乎也隐隐与那位治世者的性格相符合——温柔、和煦,一切都其乐融融。 可是,当杜尔米重新回忆自己与那个“阿尔”的会面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起的事情,却是对方一袭肃穆的黑衣。这与对方表现出来的性格似乎不太相符。 ……当然,他可不是对黑色有偏见,黑色的衣服多有范儿呀。杜尔米偷偷在心里嘀咕。只不过,他记得那个浓黑的深夜,与那身漆黑的服饰,仿佛对方整个人都隐没在黑暗之中,被某样东西困住了。 “他正忙着他的事业。”埃洛特说,“当初他不过是百忙之中来探望我这个失败者,想看看失败者的落魄模样。” “为什么?”杜尔米惊异地问。他的确是第一次知道这事儿。 埃洛特意味深长地说:“因为他想知道,倘若他也失败的话、倘若他也落到我这般的境地,他是否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但其实我与他都知道,即便知晓了失败的下场,我们也仍旧会去做的。” 这话让杜尔米有些吃惊。可他突然想起来当初塞西莉亚女士的说法:的确,这群【记录者】都是“事定而后动”的性格,因此提前知晓自己可能的某种下场,也的确是他们会做出的选择。 可是,杜尔米盯着埃洛特瞧了片刻,却很难从那张失败者的——坦率的——面孔之上看出什么端倪。不管怎么说,这位【时历】的使徒曾经距离治世者的位置也只是一步之遥,他至于这么强调自己的失败吗? 这就好像有一种……杜尔米琢磨着,一种“我已经退休了你们都别来烦我!”的感觉? 杜尔米一瞬间豁然开朗,不禁想到了自己那位整天对工作骂骂咧咧的堂兄;等他老了,指不定也是“我早就对这个工作一无所知了,所以别来烦我”这样的态度? 这个想法将杜尔米逗笑了,他就笑吟吟地说:“好吧,失败。可他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埃洛特静静地望着他。 杜尔米面上的笑容缓慢消失,他眨了眨眼睛:“我没理解错吧,‘阿尔’就是阿尔弗雷德,对吗?而如今已经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了,对吗?” “……您没理解错。”埃洛特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他也难言成功。” “真的假的?”杜尔米狐疑地问,“还有什么人追在他屁股后头,想要重新推翻如今这个治世吗?奥尔德斯吗?还是别的什么记录者?” 埃洛特非常明显地怔了一下,然后,他用那种杜尔米非常熟悉的眼神看了看杜尔米——“这您都不知道?”——并且露出了一个怪异的表情。 “这得看您对于‘成功’的定义了。” 最终埃洛特还是给出了解释,大概是不想光明正大地质疑一位巨面者的无知,所以他的语气甚至非常平静。 他只是说:“在奥尔德斯与我之间,自然是奥尔德斯成功了;在阿尔弗雷德与奥尔德斯之间,自然是阿尔弗雷德成功了。可是,在我们如今这个时代的所有【记录者】成员之中,我们都不能确定,谁将是最后的胜利者。” “……除非这个时代彻底结束。”杜尔米想到了埃默森说过的话。 “除非新的治世真正抵达。”埃洛特说。 否则,他们就将陷在这个无限回溯的怪圈之中——这三百年的短暂又漫长的光阴之中,永远无法逃离。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其实他早该意识到的——当然,他这么想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 脑子先生曾经告诉过他,这世上存在着一团历史迷雾。人们真正知晓的、已经确定的历史,仅有法涅斯王朝。 而这是因为【帝皇】以无比坚定的决心,亲手斩断了这段往日的辉煌,才使得法涅斯王朝的那一百零二年时光,真正定格在了时光的长河之中。 换言之,在往日的其余的时光之中,或许世界仍旧在进行着变幻莫测的治世更迭,而凡人对此一无所知。 那么,“如今”呢? ……或许同样如此。 直到现在,杜尔米才终于意识到,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或许全都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过客。世界仍在等待一个真正的治世;一个结束的治世。 一个斩钉截铁、无可动摇的结局。 杜尔米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憋出来一个问题:“可是,我还以为……”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还以为”什么。但埃洛特很明显有自己的一些“以为”。 埃洛特用一种轻微的嗤笑的口吻说:“是啊,我们都以为——奥尔德斯治世已经持续了三百年,并且如此稳定、如此平静,想必该是一段定格的时光、一段真正的历史。可是,命运也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杜尔米默然,最后他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说:“只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您就这样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既然阿尔弗雷德能够做到,那您应该也能做到吧?只是您自己认输了。” 窗外夜色昏沉,屋内灯光昏暗。杜尔米的话相当直白,简直有些嘲讽了。 可埃洛特的眼神却很难形容,或许是复杂的,或许是好笑的。不知那往日的时光是否困了他三百年,使他此刻的面容都仿佛隐没在迷雾之中,朦朦胧胧、难以看清。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让我来跟您讲一件事情吧。我向塞西莉亚打听了您往日的故事——请见谅,我驻留在埃洛特岛实在是太久了,所以对外界的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因此才跟塞西莉亚打听。” 杜尔米大方地说:“没关系。想必人们都很好奇【白日梦】先生的存在。” 不得不说,他自己也很好奇。 埃洛特古怪地停顿了一下——大概也是觉得这位【白日梦】先生性情十分古怪。他接着说:“我听闻您去过西岛,对吗?那是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故事。”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说:“我在西岛度过了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时光。” ——那可真是太深刻了。他不久前还遇到了杀死自己的凶手,还帮忙解决了对方的噩梦呢。 “那么,您应当听说过西岛的死亡。”埃洛特进而说,“我是指,在三百年前,波尔普恩家族屠杀西岛原住民的故事。” 杜尔米继续点头,他跟着说:“我的确听说过。我还听说,您也曾经去过西岛,并且挽救了西岛人的死亡。可是后来,因为奥尔德斯当上了治世者,所以西岛原住民的死亡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叹惋。 埃洛特轻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他莫名其妙发出一声笑:“您以为,那是‘拯救’?” 杜尔米稍微有点摸不着头脑:“当然……?”他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说,“我当然明白,您或许是为了争夺治世者的位置所以才这么做,可您也终究挽救了那些性命。哪怕是艾格特·博伊德,我也愿意这么承认。” 埃洛特对什么艾格特·博伊德的事情并不感兴趣。说老实话,时至今日,他对世上的绝大部分事情都不感兴趣了。 他的面容之上只是浮现出一丝冰冷而怪异的微笑,他说:“不。” “……什么?” “那绝不是拯救。” “为什么?” “那是神秘侧力量对于世界的亵渎。” 杜尔米大吃一惊。 “您真的以为那是一场拯救吗?”埃洛特反问,“那么我换一个例子,就拿您来找我的契机——利文斯通记忆剧院的那一场大火来说。 “奥尔德斯的追随者放了一把火,要烧死无数人,从而让奥尔德斯治世重见天日。而我当初倒转了时光,挽回了无数人的性命,也终究不过是为了让我的埃洛特治世重见天日。 “您觉得,这样的‘杀人’,与我当日的‘救人’,有什么区别吗?” 杜尔米惊呆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可是……” 可是,那终究是“杀人”,而这终究是“救人”;这怎么能放到一起去比较? “可是,记录者们无数次倒转时光、逆流时间,却真的让世界前进了哪怕一步吗?”埃洛特反问,“一个人死了,便要去救这个人;无数人死了,便要不惜一切地去救这无数人吗? “一段治世不让人满意,那就要重塑这段时光;无数治世不让人满意,那就要让整个世界都为他们陪葬……我为何不承认自己的失败?我再也不想看到时光倒流的荒谬了!” 他竟是难得地激动起来,语气也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苛刻起来。随即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才慢慢平静下来。 最后他悲哀地说:“那些妄图逆转时光的记录者都是失败者。因为,倘若他们成功了,他们就不会想着逆转时光了。” 他也同样如此。他也同样是一个失败者。 他未能在最初制止奥尔德斯放任波尔普恩家族屠戮西岛原住民,却妄图在事情发生过后以“时光逆流”的手段去挽回这场失败——他的失败从那个时刻就已经注定了。 因为死亡终究是死亡;那场屠杀,终究发生过。 ……杜尔米已经彻彻底底地怔住了。 是啊。他怔怔地想。在西岛,死亡是凡俗的,而拯救是神秘的。因为死亡随处可见,而活着才是奇迹。 只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好似埃洛特的想法十分离经叛道一样。可他随即就惊愕地意识到,这是因为——埃洛特竟然是一个固守着真理侧坚实的人! 杜尔米当然遇到过这样的人。他的外婆米德丽德就是这样的观念。在米德丽德垂垂老矣的时刻,她仍旧记得叮嘱杜尔米:不要去打扰她死亡的安宁,她要安安心心地当一个凡人。 可米德丽德是弗尼瓦尔神殿的歌唱首席,是个并不拥有力量的普通人;而埃洛特,他甚至已经是【时历】的使徒了,却仍旧坚持这样的观念吗? “可是,或许您会这样问我,既然拥有着力量,为何不使用这份力量?”埃洛特又说,“既然掌握着‘改变’的能力,为什么不真的去改变这个世界?” 杜尔米挠了挠头,感觉自己好像也并不想这样质问对方。但他的确会有那么一丝好奇。 埃洛特望着杜尔米,惨笑一声:“在我‘拯救’了西岛那些原住民之后,我曾经去过一次西岛。我却误入了时光的缝隙,望见那些仍在世界的夹缝之中垂死挣扎的亡魂——他们仍是死了! “死亡终究是死亡;而我的举动,却让他们陷入了更加无望的、扭曲的境地,他们无法投身死亡的怀抱,却也无法享有生时的活力。他们进退两难、无路可去,只能在世界的夹缝之中无望哀嚎! “我何等愧怍与无地自容!我甚至无法让他们解脱。无论是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我都无法让他们脱离那般惨痛的、绝望的处境。我如何能不承认自己的失败? “我如何能不承认自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用自己曾经最为不齿的办法试图扭转局面? “您以为我为何停留在埃洛特岛?让我跟您直说吧,这里是当初波尔普恩船长头一个踏足的森罗海之上的岛屿;正是因为波尔普恩船长成功踏足了这里,他才坚定了探索森罗海的决心,并最终抵达了雾兰。 “这里见证了关乎森罗海、关乎探索狂热、关乎雾兰的一切悲剧。在过往的三百年里,我便是隔着中轴,遥遥凝望着西岛的亡魂,为他们祈祷、但愿他们会有解脱之日!但愿他们能原谅我昔日的冲动之举……” 他说着,然后缓慢地沉默了下来,就像是疯狂炽烈的火光终究熄灭了,只剩一丝冰冷余火。 杜尔米下意识想问,既然如此,那何不干脆让埃洛特治世成真?这样西岛人也看起来是复活了……随后他意识到,那终究只是一张假面。 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战争发生在真理侧,他们以世俗的历史、世俗的利益、世俗的势力为衡量标准,去争夺神秘侧的治世者之位。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听起来简直非常“不神秘”。 可是,那正是因为雾兰的出现才引发的一场治世者之争。这当然是世俗的、凡俗的、无比真实而坚实的。 仅有在凡俗世界真正稳固了自己的力量、自己的道路、自己的愿景,那人们才能真正在未来三百年、对于雾兰无尽探索的时光之中获得一席之地。 奥尔德斯当然是残酷的、冷漠的,他放任了波尔普恩家族对于西岛、对于多克希尔的掠夺,也亲手推动了谢兰对于雾兰的征服和统治。无数人在这个过程之中丧失了自己的生命,以及生命之外的一切。 相比之下,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简直温情脉脉到了难以相信的地步。 ——可是,世界何尝会是其乐融融的? 利益的争斗、力量的对决、金钱的流转、格局的变动……每一样都渗满了血。 埃洛特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失败,是因为他不愿世界重又回到混乱、波动、无序的状态。既然他已经输了,那么就让世界朝着胜利的方向前进吧。 或许他如同奥尔德斯一样,指望着奥尔德斯治世就这样持续三百年,然后世界就将迎来下一个崭新的治世。 或许他将以一个看起来相当耻辱的失败者的头衔,定格在往日的历史之中——可成功又能如何?治世者真真正正地改变了世界的历史吗? 不,是波尔普恩船长踏足了雾兰。 多年之后,人们终究只会铭记波尔普恩船长与他的船队,而遗落那些关于奥尔德斯、关于埃洛特的故事。记录者记录历史、记录时光、记录人生——却忘了记录他们自己。 “……神秘侧、力量。”埃洛特的语气回到了最初的冰冷与锋利,“那不过是让人成为祂的傀儡、充当祂的牲畜。” 第404章 走向未来 第404章 走向未来 ……杜尔米突然觉得好笑。 这好笑的情绪是如此浓重,以至于他唇角都忍不住酝酿出一片乐不可支的笑意。 他觉得好笑的是,埃洛特是【时历】的使徒,而最终他却否认了这份力量;塞西莉亚同样是【时历】的使徒,却甚至连治世者的位置都懒得去争夺。 他甚至想到了埃默森。安德烈·法涅斯贵为【帝皇】、贵为七位正神之一,却偏偏要对抗力量、对抗神秘侧。 ——怎么回事?【力量】啊【力量】,你说说你,你竟然对这些人毫无吸引力! 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并且惊异地说:“可是,我没理解错吧?埃洛特先生,您的意思是,您却否认了三百年前您追逐一生的治世者权柄的过程吗?您曾经是离祂最近的一个人,却最终否认了祂?” 人们往往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踏上一条道路,就要闷头往前走。人们往往倔强、执拗、冲动,很难彻彻底底地否认自己过往执着的事物。 可是,埃洛特呢? 如今的记录者们都知晓这个失败者,他们以为他是因为一场失败而彻底失去了斗志,却不成想是他自己放弃了更多的机会。他是有机会去拒绝这场失败的,而条件是他们所有人继续在这三百年的时光之中兜兜转转、难以停歇。 他是有机会成为“阿尔弗雷德”的。可是,当那个阿尔弗雷德真的前来拜访他的时候,他却仍是选择了埃洛特——静静地随埃洛特岛的时光一同流淌。 “我不再想成为治世者了。”埃洛特语气平静,从未动摇,“倘若我真的成了治世者,那么我或许会坚定地踏上那个位置;可是,既然我没有,那就算了。” 杜尔米盯着埃洛特,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惊讶。那些拥有力量的人,自然希望自己能在力量的帮助之下,做到一些往常难以做到的事情;挽回失去的、夺得想要的。 很少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而即便有人愿意承认,要是给他们第二次机会,那么他们多半还是想要尝试、还是想要去争取成功。 而埃洛特不一样……杜尔米想着,埃洛特不想要第二次机会。 在埃洛特的眼里,时光的回溯与倒流,就好像是对时光的亵渎一样。 难怪阿尔弗雷德来拜访了埃洛特!想必这世上有无数失败的记录者,可唯独这一位真真正正地认了输——真真正正地从另外一个角度,承认了时光的神圣性。 “……那么,您是如何踏上这条道路的呢?”杜尔米更加好奇了起来,“塞西莉亚女士说,她在很久之前就认识您,也认识奥尔德斯。这么说来,您跟奥尔德斯以前也是有交情的吧?” 埃洛特算是领教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好奇心了。他还以为他说完西岛的那段往事,一切就过去了,他又可以回去平平静静地领受自己的失败;可是,【白日梦】先生却仍在追问,好似恨不得一下子了解他的全部故事一样。 ……罢了。在这漫长又混乱的时光之中,他与祂又能相逢几次呢? “我是利文斯通人。” 于是他说。 杜尔米撑着下巴听着,却突然吃了一惊:“利文斯通?可是,三百年前的利文斯通……” 自法涅斯王朝开始,克里斯琴就是整个谢兰的中枢城市。克里斯琴坐落于谢兰的核心腹地,位处真正意义上的中央之地。而利文斯通,或者说谢兰大陆的边沿地带,则是传统意义上的不毛之地。 事实上,要不是人们开始探索森罗海、开始探索雾兰,利文斯通与瓦伦蒂这样的城市可不会像现在这般繁荣与发达;那更有可能成为亚玛利埃一样的地方,遥远、神秘、无人问津。 可偏偏永世雾墙突然消散了、“探索狂热”的时代开始了。于是利文斯通成了利文斯通,成了新时代的明珠。 “三百年前的利文斯通,还是一个小渔村。”埃洛特轻声说,或许是想起了多年未见的故乡,他的语气中也多了一丝惆怅,“我父母都是渔民,在那个时代,这是项危险的工作。” 即便永世雾墙已经消散了,可是雾气仍是危险的。海上随时随地会出现危险的团雾,将人与船包裹起来,随后一同消失在海洋深处。人们可能一去不回,也可能回来的不是他们自己。 “年轻时的我不愿意去做这样艰苦可怖的工作,于是就拼命念书。他们都说我是个书呆子,但我父母支持我的做法。他们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自己去大城市里求学。我就去了格拉德读书,然后在格拉德考上了克里斯琴的大学。” 那一定是他最狂喜、最激动的时刻。 杜尔米静静听着。 “……我准备去克里斯琴的那一天,利文斯通传来消息,说我父母出海打渔的时候遇难了。”埃洛特的声音飘散在埃洛特岛绵延的死寂之中,“人们只找到他们的船,却找不到他们的尸体。” 杜尔米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想了想,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此时此刻,他们不需要悲伤的共鸣。 埃洛特又说:“我前往克里斯琴之后,就想着找办法去打捞他们的尸体。那一定需要钱,我知道,所以我在拼命赚钱。在这个过程之中,我阴差阳错地接触到了【记录者】这个群体。 “其实我当时并没有怀疑是神秘侧力量杀死了我的父母。在那个年代,人们对于神秘侧还是一知半解的。只不过,他们是在森罗海上出事的。 “我是海边长大的孩子,所以我知晓那些关于世界尽头的怪物的传说,还有海上白雾的传闻。关于大海的传闻总是无穷无尽,也难辨真假,但无一例外是危险而疯狂的。 “那些误入白雾的人,其中少之又少的人或许能返回陆地,而他们大多对此缄默不语。但也有一些人,他们会大肆宣扬自己在白雾之中的见闻,说他们见到了破碎的故事、见到了过去或者未来的自己。 “在那个时候,谢兰的内陆地区对于永世雾墙消散的事情还一无所知,只有神秘侧人士对此一知半解。他们对此议论纷纷、窃窃私语,但都想了解具体情况。 “我没有掩饰自己来自利文斯通的事情,于是,那些好奇森罗海、好奇永世雾墙的神秘侧人士也蜂拥而来。他们跟我打探消息,我也从他们口中了解神秘侧。 “……总之,当时我接触到了神秘侧,也就自然产生了一种想法:或许是森罗海上的某种危险杀死了我的父母。于是我加入了【记录者】,意图通过这个办法弄清楚一切。 “这就是我成为【记录者】一员的初心。说来好笑,那并不是为了治世者的位置,也并不是为了谋求自身的野心与权柄,只是渔民的孩子不甘心承认自己父母的意外之死。” 多年之后,他却偏偏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彻头彻尾的失败,承认自己无法承担治世者的位置,承认自己退居岛屿、偏安一隅的现状。 埃洛特将这中间漫长的故事浓缩为一段简短的话:“正是在那个时代,无数人对于森罗海的探索也开始了。我或许随波逐流、顺应时事,也或许踌躇满志、野心勃勃……再往后,就是我跟奥尔德斯的战争,以及我最终的失败。” 杜尔米忍不住说:“那才是更长的时光,您就这么简短概述了?” 埃洛特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不,如今在埃洛特岛度过的这三百年,才是我最漫长的时光。” 过往的三百年里,他从头开始审视过往、评析己身,因而显得沉静与落魄。话虽如此,他并不觉得待在埃洛特岛狭窄的时光碎片之中又有什么不好。他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终局。 杜尔米若有所悟。可是真要他说的话,他又说不出来自己“悟”到了什么。 或许这是因为,埃洛特已经走完了那条道路,而杜尔米才刚刚踏上;况且,埃洛特是个失败者。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好吧,我仍旧不太能理解。” 而那个沉溺于失败的人只是洗耳恭听。 “关于您承认失败、认可失败,以及抗拒【时历】的力量的这部分,我能够理解,我甚至相当赞同。我也觉得【时历】的力量搅乱了一切。”杜尔米自顾自点了点头,“可是,您对于【力量】的态度是不是有点消极了?” 杜尔米觉得,这就跟他在克里斯琴的家里种下那棵果树的时候差不多。当时他找不到铲子,于是就顺手拿了锅铲去挖土。虽然后来他爸妈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他,但是他确实成功了呀! 力量只是力量。倘若人们滥用力量,那当然不好;可倘若人们不去使用力量,那么神秘侧的力量可是会自己跳出来做坏事的!杜尔米对此可再清楚不过了。 比如说,他没有主动想着报复艾格特·博伊德,但后者仍旧因为那场杀戮而引颈受戮。虽说那是罪有应得、虽说那是因为他真的亲自动手杀死了杜尔米,但杜尔米仍旧觉得这是一种不受控的、过于活跃却又过于混乱的力量。 杜尔米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就好像,外域每次都不请自来,久而久之,就显得杜尔米也习惯并且欢迎了一样——谁会欢迎外域啊?他才不会! 可他真的要对外域置之不理,以至于灾难无可避免地降临吗?他莫名其妙地就成了【白日梦】先生,他绝不希望这事儿再上演第二次。 因而,说到底,杜尔米终究是想要拥有并且掌控力量的。 这下埃洛特果真被杜尔米逗笑了,他笑着笑着,却又长长地叹息一声。他说:“【白日梦】先生,现在我相信,您果真还是个年轻人了。” 杜尔米觉得这话可真是倚老卖老。 “您仍是意气风发、张扬骄傲的年纪,因而当然会这么认为。”埃洛特说,“这也没什么不好……这没什么不好。”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骄傲。从利文斯通那样的乡下地方,自学、自考,最终他申请到了克里斯琴的大学。而后他又以渔民之子的出身,距离登临治世者之位,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是啊,如今看来,那一步之遥是多么遥远,几近天堑!可在当时,他的地位、身份、权势,简直尊贵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譬如奥古斯王国的国王,也要尊敬他、也要敬拜他! 他的煊赫与他的落魄,都是如此鲜明、都是如此令人瞠目结舌。 ——可是,落魄?他仍是【时历】的使徒,他仍旧深受那位神明的眷顾。时至今日,森罗海之上也仍旧拥有以他为名的岛屿。除却奥尔德斯与阿尔弗雷德这两位治世者,谁还能说他落魄? 可最终他也只是落寞地轻笑了一下,说:“您是对的,人不能指望力量的眷顾,也不能对力量置之不理。” 他被力量推上巅峰,也被力量注定失败。 西岛的死亡发生的时刻,他决意要力挽狂澜、决意要拯救众生。多美好的愿景、多灿烂的野心。倘若那些亡魂未曾在他的梦中、在他的耳边永恒不变地哀嚎与哭泣,那就更好了。 偶尔,他恶毒地想,明明是波尔普恩家族屠戮了那些生灵、明明是奥尔德斯放任了这场杀戮,为什么这场死亡反而来折磨他?就因为他比这伙人更好心、更仁慈? 可随后他想,他在埃洛特岛自怨自艾了三百年,而波尔普恩家族如今也落魄了、而奥尔德斯如今也失败了。 三百年。这三百年的光景,最终也不过刹那而已。 “我只是认为,我追逐的力量、以及我追逐的过程,都已经是过去的时光了。而时光永远是过去的东西。”埃洛特平静地说,“人要是追逐过去,那就会永远困在过去。” “……不。” 杜尔米想了想,语气很轻快地否定。 他幽绿色的眼眸望着埃洛特,只是说:“我以为您还是困在过去。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己之见——可您看,现在奥尔德斯也成了失败者,所以,您何必继续强调自己是个失败者呢?大家都彼此彼此啦。” 埃洛特不禁莞尔,语气却是轻松了一些:“的确,我是该去嘲笑嘲笑他。” 杜尔米煞有介事地点头,又说:“但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这下埃洛特是真的笑了起来。 杜尔米又说:“至于我的想法……跟您一样,我的父母也已经过世了,可能是因为一场阴谋、也可能是因为一场意外。我感到万分的不甘心、万分的沮丧与悲伤。 “但是,我没想着回到过去阻止他们的死亡、拯救他们的性命——至少现在没有。那听起来真是高高在上。我猜您也是这么想的,‘就好像我们能决定他人的生死一样。’ “我只是要去调查真相,我只是想去揭开谜底。我马上要办一场葬礼,然后去参加一场婚礼。我马上要去亚玛利埃,还得去一趟克里斯琴、去一趟塔拉纳。我手头的事情可真多,今夜来拜访您还是我特地抽空呢。 “我有这么多要做的事情,哪来时间去困扰那些已经注定的往日?” 这平静、寂寥、沉沦的黑夜,也终要迎来白昼的曙光。 埃洛特怔了一下,随后一笑。 “所以……” 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带着那种被埃洛特评价为“意气风发”和“张扬骄傲”的语气。 “我当然会走向未来。” 第405章 无形辉光 第405章 无形辉光 人们偶尔会回望往日。 莫尔芙·法涅斯于雨幕中抬头,凝望着阴沉的天空。 她又做了一个梦。梦中,她望着克里斯琴明朗的天空、热烈的晴日,却在硝烟中奔逃、却在血雨中滚落。她忘了自己滚到了哪里,只记得自己满心惊恐、绝望,以及深深的不甘。于深渊之下,她听闻一声鸦鸣。 那尖厉的叫声立时惊醒了她。醒后她却久久不能回神,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忆梦中的场景。 ——她曾是【梦钥】的信徒。 后来她背弃了这份信仰、放弃了这份力量。尽管如此,这力量也不是她说不要就不要的。因而,时至今日,这份力量也仍旧在她的身上显现着某种特殊之处。 比如说,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梦中的一切。 她将自己所有的梦境全都记录了下来,既是为了铭记,也是为了遗忘。她从不去翻阅那些记录梦境的册子,久而久之,她凡人的大脑也就渐渐擦除了关乎梦境的那些记忆。 深夜,她又一次记录了一个梦。然后她抬起头,喃喃自语说:“这是昼生之月的最后一天。” “也是浮梦之月的第一天。” 塔西娅随意地应答了一声,然后说:“人们都在等待。” 阿莉森·布卢默好奇地问:“等待什么?” 塔西娅的目光掠过盖伊酒馆的每一名客人的面孔。夜晚梦中的波尔普恩,似乎萦绕着一种静默沸腾的气息,好似每一个人都在期盼或是等待或是恐惧着什么。 她突然恍神,想到去年……不,上一次的这个日子。她想到她去拜访导师,而导师提及了今年今月的…… “【梦境生物】。”塔西娅低声说。 “哦!”阿莉森同样是【梦钥】的选民,所以她当然知道【梦境生物】,她只是装模作样地询问了一下,“……【梦境生物】!能换很多钱吗?” 自从布卢默家族出事,阿莉森·布卢默一瞬间从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变成了需要在酒馆给塔西娅打工的孤女。她倒是没那么多物质需求,但也免不了掣肘。 因此,她偶尔就会用这样戏谑、玩笑的口吻提及金钱。谁能想到,布卢默家族曾经的大小姐,现在穿的裙子上还有补丁呢? 不过大部分时候她还是在开玩笑。她都已经是选民了,哪里需要为金钱发愁? 塔西娅盯着她瞧了一眼,说:“我已经听说了利文斯通的事情。” 那事儿跟【白日梦】先生有关,而波尔普恩的人们都自觉自己跟这位巨面者息息相关,因此打探消息的时候从不犹豫,甚至比其余任何城市、神殿都更加迅速。 自然了,关于【白日梦】先生在利文斯通的消息与行动,波尔普恩的人们当然也是不会错过的——他们甚至有点沾沾自喜:【白日梦】先生亲手接住了波尔普恩,而在利文斯通,祂不过是阻拦了一场火! 看吧,【白日梦】先生果真是眷顾波尔普恩的。而利文斯通呢?只是祂路过偶发的善心而已! “利文斯通的事情?”阿莉森·布卢默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都说,【虚无边境】与利文斯通的那场大火有关。”塔西娅语气平平,对阿莉森的反应并不意外,“阿莉森,你加入了吗?” 塔西娅知道阿莉森一直在追逐与寻找【虚无边境】;这事儿其实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人们很难阿莉森那儿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阿莉森随手拿起一个酒杯,无聊地擦拭起来;尽管在梦中,这酒杯其实并不肮脏,也并不需要擦拭。她语气甜蜜地说:“塔西娅姐姐,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没加入他们!” “真的?” “当然是真的!”阿莉森更是嘻嘻笑了起来,“我在波尔普恩呢,而他们在利文斯通,我哪里能参与他们的事情?” 塔西娅颇为头疼地叹了一口气。她与阿莉森同为【梦钥】选民,但偶尔,塔西娅竟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是忧心忡忡的导师,而阿莉森是调皮捣蛋的学徒。 “说实话。”她加重了语气。 “……好吧、好吧。”阿莉森嘟哝了一句,“我真没加入他们的行动,我只是在他们行动之前跟他们聊了聊天。我难得去一趟利文斯通呢!即便在梦中,那跟波尔普恩也完全不一样。” “你跟他们聊了什么?” 阿莉森停顿了一下,终于露出了那种轻佻语气之下的郑重:“我想知道——最初的那个布卢默。” 塔西娅轻微地吃了一惊。 “你知道的,塔西娅姐姐,我们家族以前跟多克希尔神殿联姻、拥有了来自多克希尔的血脉……说到底,我们后来的这些布卢默都是兰介人!因此我们才能在波尔普恩获得一席之地。 “可是,如今却又有人说,我们家族想要摧毁波尔普恩,并且这还是因为最初的那个布卢默。但不正是最初的那个布卢默决定让这个家族融入这座城市吗?我真不明白这样的矛盾是因为什么。” 关于波尔普恩的坠落,普遍说法自然是布卢默家族发了疯。 而布卢默发疯的原因却是众说纷纭,主流的有两种:族长莫里斯·布卢默受到了佞神的蛊惑,以及,那个跟随波尔普恩船长来到雾兰的最初的布卢默先生就有问题。 这两个说法还能结合一下,也就是说,最初的那个布卢默心怀歹念,从很久以前就想要摧毁这座城市,并且让三百年之后的后代帮他完成了这个夙愿。 但这种猜测显然也存在一些问题:怎么偏偏要等到三百年之后,布卢默家族才终于行动? “我也仍旧不明白。”阿莉森苦恼地说,“什么样的疯狂,会让人想要摧毁这座城市?”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故事却又与奥尔德斯治世不同。在这里,多克希尔神殿仍在,只是城市改名叫了波尔普恩。但说到底,这里仍旧是多克希尔,蓝眼睛的雾兰人在城市之中仍旧随处可见。 可传闻之中,那个最初的布卢默却是与波尔普恩船长发生了冲突。什么意思,这个布卢默跟波尔普恩吵架,却要毁灭多克希尔? 这里头简直矛盾重重,让阿莉森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或许她也承继了布卢默的疯狂吧,因而她无论如何都想要解决这个困惑。 ……在酒馆,这样的故事简直数不胜数。人人都带着一个故事走进酒馆,又带着交换而来的故事离开酒馆。 阿莉森说:“所以我去了谢兰。想要寻找我那位先祖的踪迹,恐怕得从他最早的出生地开始查起。我跟【虚无边境】讨价还价好久,还翻阅了好多人的梦,才找到了那么一点点的痕迹!” 因为【虚无边境】驻守在梦境的边沿地带,所以他们收藏了许多散失的、遗落的、无人问津或无人知晓的梦境。 “……波尔普恩船长是从诺斯王国的瓦伦蒂出发的,你想寻找你那位先祖的踪迹,也应该去瓦伦蒂。”塔西娅默然片刻,“你去利文斯通,其实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出现在了那里,对吗?” 阿莉森又眨了眨眼睛,毫不心虚地回答:“凑巧而已嘛,塔西娅姐姐。” 塔西娅无奈地笑了笑:“你现在追查这件事情,不怕多克希尔神殿找到你吗?” 各方势力已经达成了默契,在【白日梦】先生敲响【盛大钟声】之后,他们便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调查此事,只将这事儿的结局定格为一位巨面者留下凡世锚点的举动。 若是现在重新翻旧账,那可就不知道能查出什么来了。而阿莉森甚至是布卢默家族的遗孤,她真的不担心自己的追查可能会引来一些新的风波吗? 譬如说,当初波尔普恩矿场里的凶杀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譬如说,真就只有【白日梦】先生一位巨面者出现在波尔普恩吗?再者说,传闻中蛊惑了布卢默家族族长的佞神,究竟是哪一位? ——甚至还有人猜这位佞神就是【白日梦】先生呢!自导自演,有什么不可能的? “那位先知阁下脾气温温吞吞的,我猜他不会有什么反应的。再说了,我们也都是老相识了。”阿莉森不以为然地说,“大不了,我往梦里躲一躲。” “可别给我的酒馆惹麻烦了。”塔西娅轻轻叹气,“即便那位先知阁下性格温和,也不是你随意挑衅的原因。” 阿莉森又说:“再说了,我是在调查我自己家族的先祖,又不是调查他们的祖宗!” 塔西娅:“……” 偶尔,阿莉森·布卢默的贵族小姐脾气一上来,那真是没人能拦住她。 “随你。”塔西娅缓慢地说,“注意安全。” “我当然会。你真好,塔西娅姐姐。”阿莉森又甜甜蜜蜜地说,“对了,你不想知道我都查到什么了吗?” “什么?” 阿莉森略感无趣地撅了撅嘴,然后大方地说:“我查到了。在当初波尔普恩船长的船员登记名单里,我那位先祖的名字的确名列其中——梅纽因·布卢默,这就是他登记的名字。” “有什么问题吗?”塔西娅继续问。 阿莉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名字没什么问题,但是,梅纽因·布卢默,他不是瓦伦蒂人,更不是诺斯王国的人。他从谢兰更内陆的城市远道而来,正是为了出海远航的野心,才加入了波尔普恩船长的船队。” 塔西娅客观地评价说:“在那个年代,这事儿听起来也很正常。” 这位梅纽因·布卢默,比起航海家,他更像是一个探险家。在抵达雾兰之后,他也的确周游了雾兰各地,像极了一个好奇心旺盛、行动力十足的探险家。 阿莉森便志得意满地打了个响指:“没错!所以我又特地打听了一下,梅纽因·布卢默究竟来自哪里。塔西娅姐姐,你猜我有没有弄明白?” “快揭晓答案吧,阿莉森。” “塔拉纳!” 阿莉森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她说:“梅纽因·布卢默,他是塔拉纳人!” 窗外忽而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波尔普恩便如同一块顽固的——漂浮着的——巨石,独自对抗着天地间的风浪。人们脚步匆匆,不约而同地咒骂着初夏扰人的天气。 即便是梦中,人们也厌倦风雨、期待曙光。 莫尔芙·法涅斯突然停下了记录梦境的笔端。她侧头望向窗外,尽管天色仍是漆黑一片,她却仿佛能望见一缕无形的辉光正在永夜之中蔓延。那似乎照亮了人世的前路,也似乎将湮灭往日的痕迹。 不知为何,她既感到一丝困惑,又感到一丝安宁。 她静静地望了一会儿,想到明日、新的一个月,乃至于未来一年的种种事情与种种安排。她想到往日也想到将来、想到历史也想到愿景。她想,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很快,她就忘了那场噩梦,重又睡着了。 “什么玩意儿?” 格里菲斯·索伦——【梦钥】的选民,利文斯通的【乡】的看守人——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的人,他惊愕地说:“你说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是什么?” 而他对面的人苦着脸,同样有些难以置信地说:“是一缕……曙光。” “那算什么生物!”格里菲斯猛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随后他呆滞地说,“麻烦大了。” 他们利文斯通的【乡】,首先要对抗【虚无边境】,其次要稳固梦中的利文斯通那极端混乱的场面,最后还得硬着头皮应付那些傲慢无礼的正神教会。 什么?你说【乡】也是正神教会?可他们一群人就是做做梦、在梦里唱唱歌,他们招谁惹谁了? 最关键的是,利文斯通总是迎来送往,一些人来到利文斯通,便将他们的梦境汇入利文斯通的梦境——可等这群人走了,他们可不会带走他们的梦! 因此,每一日,利文斯通的梦乡都会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混乱、更加斑驳。【乡】从没能找到一个办法,能稳定梦中的利文斯通的情况。 而如今呢? 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竟然是一缕曙光! ……太阳教廷那群疯子铁定会来找麻烦的。格里菲斯欲哭无泪地想。他们恨不得连每一根蜡烛的去向都登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甘愿让一缕光辉成为梦境的陪衬。 记忆剧院的大火才刚刚熄灭,就又有新的火光照耀人世。世事纷纭。 而这是浮梦之月的第一天。 清晨,杜尔米醒来,并且迎来了许多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们都来参加一场葬礼。 第406章 模棱两可 第406章 模棱两可 这是浮梦之月,也就是每年的第六个月的第一天。 偶尔,杜尔米认为,这其实是一场迟到的葬礼。 在奥尔德斯治世,十五岁的杜尔米初初听闻父母的死讯,万分惊愕、悲痛交加;他又在同一天遭遇了噩梦一般离奇诡谲的外域——世界之外。猝不及防之下,他根本无暇处理父母的后事。 恰巧本杰明·诺普出现了,替杜尔米办了他父母的葬礼。现在想来,这简直让杜尔米感到些许遗憾与愧疚。他真该亲自去办那场葬礼的,对吗?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葬礼的确是杜尔米亲自处理的——他甚至亲手挑选了棺椁旁边的花束。 可是死亡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连带着这场葬礼都显得姗姗来迟。 或许他依旧不情愿父母的死亡。他想。而这也是人之常情。 “……祖母。” 杜尔米的祖母,阿道弗斯·奈特的母亲——杜安娜·奈特,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她性格开朗、温暖,是那种会将年幼的小孩抱个满怀的人。 杜尔米与杜安娜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在奥尔德斯治世,他甚至没见过祖母;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与祖母见过几面,但那都是幼时的事情了。 杜安娜在见到杜尔米的一瞬,就将杜尔米整个儿抱住了。她亲吻他的面颊,然后默不作声地流下泪来。 杜尔米有些手足无措,最后,他低声说:“祖母……” 而杜安娜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沙哑地说:“好孩子……杜尔米,我的小杜尔米,剩下的事情,交给祖母吧。” 杜尔米却突然问:“祖父呢?” “他没过来。”杜安娜说。 “……他仍旧在生气吗?”杜尔米讷讷问。 当初阿道弗斯离开奈特家族的事情,给这对父子的关系造成了深刻的裂缝。 印象中,杜尔米只在年幼时的一场家宴见到过一次祖父,当时那场家宴不欢而散,就是因为吉奥斯·奈特一直想要让阿道弗斯放弃如今的事业、返回家族继承神秘侧的力量,而阿道弗斯却始终推拒。 后来,即便奈特夫妇再带着杜尔米去拜访奈特家族那边的长辈,吉奥斯·奈特也从不出现了。 唯独见过的那一次,杜尔米记得祖父是个严肃、古板的老头儿,总是对着他吹胡子瞪眼,一直不太高兴的样子。 ……可是,如今阿道弗斯已经死了。 “他生气?”杜安娜冷哼一声,“他就快气死了。” 阿道弗斯·奈特是杜安娜与吉奥斯的幼子,也是他们年近中年却突然拥有的孩子。他们将他看作是天赐的珍宝,从小就呵护宠爱至极。阿道弗斯上头还有两个兄长与一个姐姐,这三人都与他有一些年龄差距,也是从小都爱护着他。 此外,阿道弗斯刚一出生的时候就检测出了超凡脱俗的天赋,从一开始就是奈特家族内定的神秘侧话事人。这注定了他往后要藏匿于黑暗之中,不为世人所知晓;但也正是因为这样,长辈与哥哥姐姐反而更加放任他。 简而言之,阿道弗斯完完全全就是在家族与家庭深厚的溺爱之中长大的。 或许也是因为这些爱助长了阿道弗斯内心的追求与自我。他不喜欢那些神神叨叨的家族传统,他更喜欢那些确凿无疑的历史、已成定局的往日。他喜欢溺在其中——就好像这样,他就不必抵达那个家族为他铸就的牢笼。 杜安娜说:“你祖父生气的是,倘若他接受了家族安排的道路,那么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死在海里;而你祖父同样生气的是,倘若我们不曾逼迫他接受这份力量,那或许他也不会逃离家族、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死地。” 杜尔米不禁默然。对他来说,他其实很难体会那种困境;因为他的父母总是对他万分宽容。 即便他不学无术、脑袋空空,可他还是他们的小杜尔米呀。 “杜尔米,你没怎么接触过你的祖父。”杜安娜叹了一口气,“……或许,他这个时候也已经到了,避开我们所有人。只是,他不会来见你。” 是因为他始终的固执吗,还是因为,他不敢来? “……祖母。”杜尔米突然抬起头,并且后退了一步,他认认真真地问,“可是,我想,你们应该已经在奈特家族的内部调查过了,是吗?有人动手了吗?” 说老实话,无论是奈特家族动的手,还是弗尼瓦尔神殿动的手,杜尔米都不会感到惊讶。只不过后者远在雾兰,鞭长莫及,所以还是奈特家族更有可能。 其实杜尔米也不想这么怀疑父母各自的家族。可是他总要得到一个答案,才能让自己安安心心地走到父母的坟前。 杜安娜微怔,哑口无言地望着杜尔米。在静默了片刻之后,她却突然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她说:“杜尔米,我没想到……是啊,你已经成年了,已经是个大人了……你是应该……” 她宽慰却又悲伤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日,正如埃默森所说,是一个晴朗、明媚的好天气。初夏微风徐徐,树梢都荡漾着温暖的日光。 杜安娜说:“我们已经调查过了,至少在家族的力量范畴之内,没人动手。”她的语气近乎冷酷,“况且,他们也不敢对我的孩子动手。” 吉奥斯·奈特与杜安娜·奈特的婚姻,应当算是家族联姻。他们彼此相敬如宾,携手走过了几十年光阴、养育了好几个孩子,也同样培养出了一份深厚而熨帖的温情。 因此,在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的死讯传来之后,杜安娜就当机立断在家族内部展开了调查,而吉奥斯也默契地压下了家族内部对这种调查的反对声音。 ——这种反对声音的来源是,阿道弗斯已经离开了家族,怎么要因为他的死亡而反过来清查家族内部成员? 但失去了孩子的老奈特夫妇绝不能容忍凶手安然无恙地活在他们的身旁。 杜安娜并不是塔拉纳人,她出身一个落魄的贵族家庭。如果往上追溯,那么她其实是北地的一个古老国度的王室后裔,只是在她出生的时候,家族荣誉早已不再。 她的家族有一手酿酒的手艺。在北地那样严寒的地方,人人的腰间都系着一壶烈酒。杜安娜年轻时就对酿酒感兴趣,后来她将这门手艺发扬光大,至她出嫁的时刻,几乎整个北地的烈酒生意都被她的家族占据。 因而即便她如今使用了夫姓,但她仍是莫塞勒家族的族长。杜安娜·莫塞勒,这才是她的力量来源与她的权势所在。 “真的?”杜尔米惊异地问。 “当然。”杜安娜冷笑着说,“那群酒鬼,他们敢动我的孩子,我就敢让他们往后永远尝不到一滴烈酒!” 杜尔米:“……” 他不太理解。可他突然想到了【节日】偷白橡木号的清水的事情…… ……算了。他悻悻想。酒鬼。 杜安娜又哀伤地说:“如果你父母仍在,那么这些事情无论如何都不需要你来操心。杜尔米,时间不早了,让我们先去送他们最后一程吧。之后,我会将许多事情都告诉你的。 “你之前已经见过了伊文思,是吗?那孩子应该告诉了你一些事情,而我则要告诉你另外一些事情。”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不禁有点好奇,不知道祖母究竟想跟他说什么。但是他也知道,现在更重要的事情就是葬礼。于是他往前一步,挽住了祖母的手。他说:“好啊,祖母,我们先过去吧。” 杜安娜握紧了杜尔米的手,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她点了点头。 “对了,这是艾米。”杜尔米又跟杜安娜介绍说,“是我回利文斯通的时候遇到的一个小女孩。她也是孤儿,所以我就将她带了回来。” ……“也”。这个字眼儿让杜安娜的心脏都紧缩了一下。 艾米怯生生地跟杜安娜打了招呼:“祖母好。” 杜安娜看了艾米片刻,随后语气放柔了一些:“这样也好,有人跟你作伴。杜尔米,我甚至在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许可以跟我一起回塔拉纳。” “我是打算去一趟塔拉纳呢!”杜尔米亲亲热热地说,“只不过,我得先去一趟亚玛利埃。” “亚玛利埃?” 艾米在旁边小声说:“杜尔米哥哥去那儿查案子。” “是啊,因为我现在是个侦探!”杜尔米十分认真并且骄傲地回答,“祖母,我可是已经查出了好几个案子的真相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杜安娜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后她说:“你喜欢就好,杜尔米。” ……他看他亲爱的爸爸就是不会撒娇。杜尔米暗自想。要是阿道弗斯会撒娇,愿意跟长辈们亲亲热热地说说话、贴贴脸、拉拉手,那指不定他们就大方地放他自己去闯荡了。 当然了,他爸爸可能就是那种书呆子的沉闷性格。他看他爸爸在他妈妈面前也不怎么会说情话。说句“亲爱的”就好像十分不得了了。哼哼,真不明白他爸爸是怎么追上他妈妈的,难不成阿德琳就喜欢这样的? 杜尔米在心中偷偷好奇他爸妈的爱情故事。 上午,杜尔米与杜安娜一同去了墓园。而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的尸骨已在这里久候多时了。 许多人会来拜访,有熟人、也有陌生人。他们只是来悼念一句、来叹息一声,与一场死亡、两段人生擦肩而过。 正如杜安娜所说,她会帮杜尔米处理这些繁琐的人情往来,所以许多人只是在杜安娜那儿寒暄了两句。只有几个熟人,譬如杜尔米都见过的父母的老朋友,才真的过来跟杜尔米聊了两句,并且真诚地安慰着他。 而杜尔米是在里头陪着他父母——的尸骨、的棺材。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好絮絮叨叨地说话,他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最后显得万分狼狈、语无伦次。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稍微动一个念头,他就能泪流满面。他暗自气恼地想,在外祖母的葬礼上,他都没哭;这么一看,他简直像是变成了十五岁的那个小杜尔米。 伊文思·奈特很快也来了,他们是一家子都来了。还有别的许多亲戚;主要是奈特家族这边的,因为他们都在谢兰,走动方便。甚至贝西莫·博伊尔都来了,难得显出了几分严肃,献上了一束花。 偶尔没人过来的时候,杜安娜会进来与杜尔米说说话。她总是若无其事地给杜尔米擦拭泪水,也不问他、也不安慰。死亡就是这样的事情,只会令人感叹、不会令人意外。 杜尔米还以为杜安娜会询问为什么他最终选择了利文斯通的公共墓园。但杜安娜好似完全避开了这个问题。 但杜尔米想了想,还是主动解释说:“只有这里会同意合葬。我想让爸爸妈妈待在一块。” 杜安娜轻轻笑了笑,像是用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说:“好、好,当然好。他们两个……便是死了,也要死在一块。”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他好奇地问:“祖母,您知道他们……” “他们两个。”说着,杜安娜的目光望向了那两具厚重的棺材,“……晚点儿一起跟你讲吧。若是在这里讲他们的故事,还有他们那些小矛盾、小恩怨,情情爱爱的,他们还要不高兴了。” 杜尔米还是很好奇。他在心里跟他爸妈道歉,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埃默森是临近中午的时候才来的。杜安娜没见过他,但杜尔米遥遥望见了埃默森的身影,就主动出来迎接。 杜安娜问:“杜尔米,这是你的朋友?” 杜尔米点点头,并且说:“老相识了。” 埃默森如果不说冷笑话,那么卖相还是很唬人的。他相貌俊朗、神情肃穆,也带来了一束花,以及一声问候。他说:“愿他们享有安宁的沉眠。” “谢谢您。”杜尔米语气闷闷地回答,“……我想他们会的。” 他回身凝望那两具棺椁,隔了片刻,却还是喃喃说:“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他当然还是希望他们不要死。 埃默森悼念过后,杜尔米与他去旁边聊了两句。 杜尔米问:“死亡过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你可以去问问【死昼】。”埃默森回答,“又或许……每个人、每个神的答案都不一样。” 杜尔米就问:“您的答案呢?” 埃默森目光奇异地瞧了杜尔米一眼,最后模棱两可地给出了一个回答:“我的答案?或许……死亡是漫长的疯狂。” 杜尔米微怔。 “……是世界尽头的一座孤岛。” “啊!”杜尔米惊叫了一声,“什么?是死亡?!” “你喊什么?”埃默森揉了揉耳朵,“总之,这就是我的答案了。回见。” 他跟杜尔米挥了挥手,趁杜尔米还没反应过来,直接离开了。 ……杜尔米猛地回神,堪称抓狂地望着埃默森离去的背影——死亡是漫长的疯狂、是世界尽头的一座孤岛。 可是,世界的尽头?孤岛? 为什么埃默森会用这句话来回答关乎“死亡”的这个问题?可这句话不是与赫米什王朝有关吗?为什么埃默森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到这句话? 当初莱拉女士说过,这句话的谜底,杜尔米早就应当知晓了。 可是,死亡? 而且那前半句的“漫长的疯狂”又是从何而来的? 埃默森怎么跑得这么快!杜尔米恼火地想,他都还没来得及提问呢! 这个时候,杜安娜走了过来,她问:“这位埃默森先生,是你在哪儿认识的朋友?” “啊?”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就是在利文斯通碰上的。他怎么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话,他确实是在利文斯通碰上埃默森的;没错,在桥区遇上的,当时埃默森在那儿清理命案现场。 杜安娜沉吟片刻,最后笃定地说:“我曾经在北地见过他。” 第407章 死亡死亡 第407章 死亡死亡 一开始杜尔米对这话没感到惊讶。 他只是顺口说:“埃默森确实不是利文斯通本地人……应该说,他只是在这儿做活、讨生计……” 直至说到这里,杜尔米都没察觉到什么特殊的地方。 “是吗?”杜安娜似乎仍旧有些狐疑,“从北地那么远的地方,到利文斯通来?” ……杜尔米猛地一怔。 他突然意识到,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是不一样的。 安德烈·法涅斯当然是去过北地的,甚至可以说与北地关系颇深。他亲手打败了雪皇、亲自征服了北地,在那方土地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但是,倘若埃默森来自于【偃偶】的力量…… 杜尔米曾经去过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当时【偃偶】的力量还只是在法涅斯王朝内部悄然蔓延,连政务署对这份力量都只是一知半解;但此时早已经是安德烈·法涅斯征服北地的许多年许多年之后了。 埃默森,或者说【偃偶】的力量,似乎是与北地无关的。 埃默森去北地干什么?杜尔米疑惑地想。更何况,这还是他祖母瞧见的。无论如何,杜安娜也只是活了几十年的一介凡人,她瞧见过埃默森,那一定是在近些年。 近些年?埃默森为什么要去往北地? 杜尔米只觉得满心困扰。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哎呀,这世界,总会让人好奇得要命、却又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所以他只是淡定地回答:“可能他早年四处漂泊,正巧在北地碰见了您吧。” 而这话又突然让他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感触。他琢磨了一阵,才意识到这种感觉来自于哪里:莱拉女士认识他的外祖母米德丽德,而他的祖母杜安娜见过埃默森。怎么这些正神都直接或间接地与他的亲人产生了关联? 杜安娜还不知道杜尔米的思绪已经发散到哪儿了。她回忆着:“或许是吧。也或许是我记错了。那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只是我对那个场景印象深刻,所以才记忆犹新。”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迟疑地问:“印象……深刻?” “那男人讲了个冷笑话。”杜安娜说,“当时是北地的某个国主去世,莫塞勒家族与其沾亲带故,我就随家人一同去奔丧,在葬礼上遇到了这位埃默森先生。 “他是在拿【死昼】打趣,说对于那位神明来说,死了才是活着。他说祂是在‘死亡’之中‘活着’,所以,指不定‘活着’才是‘死亡’的死亡。 “这样渎神的话语、这样绕口令一般的笑话,让我记了几十年。每遇到一个老朋友,我就要跟他们重复一遍。” 说着,杜安娜竟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杜尔米:“……” 他真不该意外的。他生无可恋地想。这么说来,他是不是还得感谢埃默森,起码没在他爸妈的葬礼上讲冷笑话? 莱拉女士因为她的收藏癖而结识了米德丽德。埃默森因为他的冷笑话,让杜安娜在几十年之后都对这家伙记忆犹新。你们这群正神,到底给人类留下了什么印象啊? 关乎埃默森的对话就停在这里,之后杜安娜继续去接待来客了。而杜尔米则感到无聊。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跟他爸妈说话,因为他知道,在黄昏抵达之前,他们就将沉眠于冰冷的地下了。 “……今天天气真不错,对吗?我记得你们都不喜欢阴雨天,虽然那是因为,你们怕你们收藏的心爱的书籍与手稿在阴雨天受潮。好吧,但我也不喜欢雨天。 “我要出一趟远门,爸爸妈妈。其实从时间上来说,我才刚刚回来……可是,我又要出发了。只是在利文斯通待了这么两个月,我就遇上了好多事情。你们说,我不会真的这么倒霉吧? “……这世上还有很多我想见却还没见到的人。不知道他们散落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我还能碰上他们吗?其实我也想跟你们再见上一面。还有这个机会吗? “本来我还以为,来到一个新的治世,你们应该还活着……结果你们只是给我留下了一堆陈旧的回忆。我又多了一堆记忆,真是的。” 他沮丧地嘀嘀咕咕,有点儿垂头丧气,但他知道,他爸妈不会希望他这样。 于是他又稍微振作了一下精神,转而说:“但现在有艾米。有记忆锚点,所以我可以随时随地回顾,甚至踏足那些记忆。往日不可追,我知道;但记忆永远是珍贵的。 “还有,我最近越来越觉得,既然【白日梦】是世界回馈给我的一个答案,那么帝皇之路说不定也是。我跟世界开的玩笑,世界全都当真了。” 说到这里,他又开了一个玩笑:“要是埃默森知道了,他指不定怎么羡慕我呢!” “还有个幸运的、值得羡慕的小姑娘。”他又说,“我是说克丽丝·克拉伦斯。克克的妈妈还在等她,虽然在这个治世,她其实没有生下克克;可她们都算是巨面者,所以能在新的治世重逢。” 说到这里,他不禁哀怨地说:“爸爸妈妈,你们怎么就不是巨面者呢?”他停了一下,“好吧,当巨面者或许也没那么好,我想你们肯定不会喜欢神秘侧。但你们不能不喜欢我,因为我现在就是神秘侧的巨面者了。” 杜尔米侧过头,望见阳光在树梢间氤氲的光点。 隔了片刻,他又说:“在你们仍旧活着的时候,我对你们的认知只有——这是我的爸爸妈妈。除此之外,我似乎对你们一无所知。仅有在你们死后,我才意识到,你们也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往日。” 可是,在这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杜尔米目光沉郁地凝视着这两具棺椁,而棺椁以同样的沉默凝视着他。在那短暂的一瞬的寂静之中,或许也有某种长久的永恒的情感正在蔓延。 或许那就是记忆。他想。故去的只是一瞬、留下的才是永恒。 隔了片刻,他才若无其事地说:“算啦!还是说点高兴的事情吧。” 他说起艾米的成绩单(相当漂亮呢!)、说起白橡木号(幽灵水手们也仍旧努力)、说起自己在雾兰的所见所闻。他还委屈巴巴地告状,说自己买的纪念品都被新的治世偷走了。 他又说起自己做的事情。他说他已经长大了,能做出不少厉害的事情了。他说他挽救了波尔普恩也挽救了利文斯通,现在有不少人都崇敬他、敬畏他。 他还聊了聊自己的领民,这是得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说的。不过他又说,尽管他们都是他的领民,但其实他也不需要他们做什么。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还太年轻,又没人指引他的前路。这事儿本该是他的父母来做的。可他们离开得又那么早。 话虽如此,他其实也已经莽撞地、毫不畏惧地朝前走了。 “我还放下过豪言壮语。”他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说我要当一盏灯。” 可他何曾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要做些什么、要准备好什么?他只是沿着世界铺平的道路跌跌撞撞地前进,以死亡、以惨痛的代价、以无数次的迷茫和困惑,去走向一个结局。 “……指不定……”他突然好笑地说,“现在我比你们还更加熟悉死亡了。” 他已经死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倦怠地重又醒来。他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些事情;而他比十五岁的他有所长进的是,他已经明白了——人并不会因为困惑,就停下脚步。 想追寻的答案,终究在未来。 “……可是……爸爸妈妈。”他喃喃说,“我好想你们。” 他想念妈妈的厨艺、爸爸的睡前故事,想念家中温暖的被褥、清晨的问候、假期的出游。他想念花园的果树、书房的沙发、客厅的座钟、起居室的茶杯、卧室床头的航船模型。 他想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往日,那些亡者仍在的时光,那些永无再会的记忆。 “对不起。”他说。 他已经明白了。因为这份死亡太过沉重,所以他才始终无法在外域见到父母的亡魂。或许他心底里也知道,如果他真的跟他爸妈重新相遇,他一定会失控——他一定会疯了一样地希望他们重新活过来。 而他的失控,也多半会给这个世界带去灾难。这份力量自他们的死亡而始,却不知道将走向怎样的尽头。 所以……对不起。 他不能也不该让他们死而复生。 “愿你们享有安宁的沉眠。”最终他轻声说,“做个好梦。” 现在,他要去步入他的那场白日梦了。但愿他们仍旧望着他!但愿他们仍旧挂念他、并指引他的前路。 ……杜尔米轻轻在他们的棺椁之上各放了一束花。 日渐西斜,最终只剩下寥寥几个亲人,与杜尔米一同见证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终局。他们的棺材就这样摇摇摆摆地落入了早已准备好的墓地之中,像是人躺进自己的床铺。 只不过……杜尔米面无表情地想,他们将一睡不起。 “……我告诉你。”他暗自磨了磨牙,“就今天,倘若你今天来得不巧,那我这辈子都跟你没完!” 他堪称提心吊胆,生怕那幽绿色的光辉在他爸妈的葬礼结束之前抵达——那就瞧好吧,他这辈子都跟外域没完了! 只是外域恐怕也给他一些面子,给他安排了凑巧的时间,让他能目送他的父母安安生生地躺进未来永恒的安眠之地。也或许可以说是墓园安排的时间足够合理,让人们还能在日落之前,与长眠的亲人做最后的道别。 杜尔米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认为外域终于还像是个人。 ……等等、外域压根不是人吧? 杜尔米不该在墓园待着的。在日落过后,倘若他仍在墓园,他多半会死在那些复生的亡者手中——总有骷髅追杀他,从未停歇。可这一次,他却很想赖在这儿不走。 在外域抵达的时刻,杜尔米还在跟他爸妈讨价还价:“就今天,我想陪着你们,不好吗?当然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尽量不死在你们的坟前……” 他突然停住了。 有轻柔的、眷恋的微风拂过他的面颊,然后用力地推了他一把。 杜尔米一个踉跄,跌出了墓园的范围。 他愣了好长时间,然后愤愤不平地、不敢置信地说:“你们双宿双栖,结果把我赶出去?!” 他简直恨不得重新闯进去。他眼巴巴地扒着墓园生锈的铁门,遥望其中寥落寂静的墓碑。他一眼就能认出哪两个属于他的父母。他想,他从没想到,会是两个墓碑成为他未来永恒的寄托。 在夜晚深沉的帷幕之后,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几近无声地说:“再见。” 第408章 灵感来源 第408章 灵感来源 “人们说,卡恩家的那位贵族小姐突然疯了。 “她的疯狂是第一眼看不出来的。人们发觉她的笑容仍是原先那般温柔含蓄、发觉她的礼仪仍是原先那般妥当合适、发觉她的生活仍是原先那般散漫悠闲。 “完完全全就是一位典型的、正常的贵族小姐呀。便有人问。如何能看出她疯了? “至于那些说她疯了的人,其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只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可这位贵族小姐刚刚订婚,过些时日就要与未婚夫完婚——单是为了准备婚期,她有些变了性情,这也是很常见的事情吧? “……不、绝不是。绝不是因为这个。 “她的疯狂一定是体现在某些细枝末节的、令人不安的细节之中的。她的疯狂一定不是只有少数人注意到,一定是有许多人都在某一个瞬间察觉到了她的怪异、她的扭曲,她那阴森晦暗又腐朽枯败的面容……她那双眼睛…… “一定是她那双艳红的双唇,不经意间吞咽了动物鲜红的肉块;一定是她那双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搭在她那深紫色的沉重裙摆之上;一定是她那轻柔怪异的声音,随着凛冽的风声一同传进了人们的耳朵,细细地钻入他们的脑髓。 “没人知道。没人知道,第一个感到恐惧的,是她的父亲。 “那天他一如既往地回家,想着去跟女儿叮嘱一下婚后的某些事情,比如两个家族的利益联合与交割。那时他的脑子里一定满是这些俗务,但他就这么仔仔细细地琢磨着。 “随后,他停在她的卧室门口,听闻里头传来一阵低低的歌谣声。不,不是歌谣。是一种离奇的、起伏的声线。他听见深海随之倾覆而来,万钧海水轰然淹没了世间的一切声息。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颤抖。一种不知名的恐惧也同样淹没了他,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扇房门,却不敢真的推开,去看看他的女儿变成了怎样的怪物。 “第二日,他望见她一如往常那般出现在早餐桌旁,笑容和煦柔婉,绝对是贵族小姐的典范。 “他便问,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他的女儿回答,并且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笑,像是意味深长,又像是某种笑的假面烙印在她的脸上。从未有那般好的睡眠。她说。 “于是城里突然流传起一些古怪的流言。人们说她在家中待嫁,却做了个噩梦,使她整个人都疯得不成样子。 “人们却发觉她的唇瓣越发娇艳、她的面颊越发苍白、她的身姿越发挺拔、她的双手越发纤细。第一个贵族青年按捺不住,冲动地向她示爱的时候,恰巧她的未婚夫也在现场。 “她的未婚夫是个同样典型的体面又矜持的贵族青年,因这份热烈的示爱而怒不可遏,却又不能在这样的场面下不顾风度。她忍不住笑了,那笑声像是一条弯弯的蛇,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您说笑了。她又说。我便已经是待嫁之身,将要嫁做人妇,怎能接受您的示爱? “她的话即便如此妥当贴切,人们也不能说他们就真的信了她。好似有某种高于她、大于她的东西,已经彻底攫取了她的肉身、她的灵魂,如同木偶一般摆弄着她、也进而摆弄着他们。 “那阴影便覆盖了他们的每一个人——连城里的一缕风,都是那阴影的座下宾。 “……她的手指是不是过于纤长了?她的唇瓣是不是偶尔也会控制不住地咧开,就像是张大的野兽的口?她的身躯是不是有时也会摇摇摆摆,像是某种奇异的软体生物? “她的裙摆,是不是变得越发庞大,好似只有这样,才能遮住她丑陋的塌陷的愚钝的泛滥的肉? “她依偎在她的未婚夫的身旁,意味不明地说,若是要她接受那份爱,人们得去深海寻找一粒珍珠。得她赏识的珍珠,才是世间至上的珍宝。 “那我呢?亲爱的,我也要去寻一粒珍珠吗?她的未婚夫问。 “不。亲爱的,你当然不用。你已然是我的珍宝了。她回答。 “她的未婚夫这才满意地笑了。他拥抱着她,却又好像她拥有着他。 “婚约的日子越发近了,那些跃跃欲试的贵族青年们,想要在此之前,去打捞起一粒合她心意的珍珠…… “…… “啊啊啊啊我写不出来!这该死的故事,这该死的邪神,这该死的贵族!我杀了你们,啊啊啊啊!为什么我的脑子就像是粉碎的面包渣?一块烂了的豆腐,一堆血红红的肉泥,一条脱水的海带!邪神干脆先把我吃了吧!” 杜尔米:“……” 他没忍住笑了起来。 别的不说,他觉得小说家最后这段可谓是真情实感、感人肺腑! 他慢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重新翻阅并且整理着小说家远道而来的手稿。 他觉得故事的发展其实挺有意思的。与邪神互换灵魂的贵族小姐,似乎也隐约展现出了属于邪神的扭曲面貌。可是,接下来呢?难不成小说家要写那可怜的未婚夫与邪神的婚后故事吗?他们不会要生孩子吧! 杜尔米不禁哆嗦了一下,只觉得他虽然已经见识过神秘侧许多不可思议的故事了,但这个发展还是有点超乎想象了。 他又拿起小说家单独寄给他的那封信。 “……想必您已经看过那一份手稿了。那是初版。但我对此并不满意。 “我不是真的想写什么情感纠葛,您应该明白的。但可能是我这次与朋友一同出游,参与了那些贵族的日常生活,听闻了许多离奇混乱的故事——那些贵族的故事,还有他们的纠葛——所以我竟然也满脑子都是这样的情情爱爱了。 “对了,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城里的八百私生子的故事?意思是,这城里有八百个贵族的私生子,每一个都有来历,有名有姓也有出身。 “可这八百个私生子不可能每一个都成为贵族少爷或者贵族小姐,所以他们得彼此厮杀、彼此斗争,在猎场里如同猎物也如同猎人一般彼此倾轧,最后仅有两个能脱颖而出。 “您问为什么是两个?恐怕是上头人想多一点乐趣,比如瞧这些私生子们彼此联合又相互排挤,又比如看那些痴男怨女装模作样地许诺终生。 “但也或许,最终的名额仍旧只有一个,只是上头人仍想从这两个里头重新挑选——必须让选择权握在他们的手中,才能让这八百个私生子真的咬牙切齿地前进。 “听起来真像是故事,对吗?与这些真的贵族比起来,我的故事就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更何况,若是听多了这伙人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的故事,我只恨不得让邪神将他们全杀了了事!还玩什么贵族小姐的把戏。 “只是人们往往将自己的想法投放到他人的头上。事到如今,我竟然对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故事而感到困惑了。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有意思,只是觉得这样一个想法、一个发展,会使得我贫瘠的人生也随之精彩起来。 “可是,虚幻的故事终究只是故事,而我的人生也不会因为一个故事而变得丰富。 “您会在人生的某一个时刻感到困惑吗?说来惭愧,我与友人出门打猎、混迹在贵族群体之中的时候,虽然我满心不屑,可我的确堪称享受。或许这就是人类吧。 “我说我是个小说家,于是他们都好奇我写什么小说。我却不敢说,更何况,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写什么;我的读者也不比我更早看到我的小说! “……好吧,我承认,只是我似乎太久没给您写信了,所以才匆匆忙忙给您写上一封信、跟您说说我的近况。这些时日我感到万分愧疚,因为我压根没写多少…… “您近况如何?一切顺利吗?我想城里这些贵族的烂事我是再也不想听闻了,所以接下来准备去野外逛逛。去那荒野之地、去那遥远的大自然,去体会一下世界的另外一面。 “您知晓我来自北地吗?我已经开始想念北地的烈酒、凛冽的狂风、高洁的雪山……我年幼的时候,每逢深夜,还时常能听闻凄厉的狼嚎……后来我妈妈说,我不过是听见了风。 “想来大海也是同样狂放而灿烂的。您觉得我出趟海怎么样?只是,听闻在森罗海上航行是桩危险的事情。可我确实有些腻烦了城里的生活。我还想着那位邪神——海底的邪神,我是不是应该去瞧瞧大海? “这些都不过是未来的遥远规划。跟您絮絮叨叨这么多,让您听了我的抱怨与含糊不清的嘟哝,真是劳驾。 “期待您的回信! “也但愿您的回信抵达的时刻,我已经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写完了!” 杜尔米颇为惊异地抖了抖信纸,为其中的某些细节感到匪夷所思。 小说家准备出海?这个时候的小说家? 他突然意识到,倘若他最初遇到的那个小说家已经决定出海,那么这个决定的来源很有可能是他后来才遇到的这个小说家——也就是说,他先遇到了结果,后遇到了成因。 小说家是因为待在城里写不出小说、又厌烦了城里那些贵族的面貌,所以才决定出海的。 杜尔米之前一直暗暗为小说家那些阴森诡谲的小说而吃惊,可或许小说家最初也不是这样的,瞧他写的这个贵族小姐的故事,不是很有些喜剧效果吗? 可当他去了森罗海,困在那样深沉无望的海水的包围之中,他便越发地疯狂了——就好像是他笔下的那个贵族小姐,在无知无觉的时刻便被邪神偷走了灵魂。 而他正是踏足了森罗海,所以终究要遇到他笔下的那个无名邪神。 同样地,为什么小说家会困扰于杜尔米那个“你是谁?”的问题,甚至发疯一般地写了好几个短篇,就是因为他直至那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位笔友身份有问题——什么样的笔友能将信送到漂泊无依的森罗海之上啊! ……现在让小说家别出海还来得及吗?杜尔米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可当他侧头望了望外域之中那深紫色的浓稠的海水之后,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指望了,小说家,你还是自求多福吧——没人能逃脱森罗海的追逐。 ……不会是因为小说家写了海底有沉眠的邪神,所以【海镜】在故意吓唬这个小说家吧?杜尔米不禁怀疑地揣测着。反正在他看来,【海镜】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这么说来,小说家写的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故事,不会也是因为他最近突然开始怀念故土的关系吧!他都开始遥想北地的景致了,难怪写了一个以北地人物为原型的故事。 杜尔米不禁抠抠脑袋,总觉得关于小说家的许多事情,都显得飘飘忽忽、难以确定。 他思考了片刻,就给小说家写了一封回信。 “展信佳!小说家先生,其实我觉得您写得不错。我还是很喜欢看一群贵族为邪神争风吃醋的场景的。多有趣呀!(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这么想。) “至于您说的,去往他处寻找灵感的事情,这当然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但愿您注意安全,世上还是有许多危险的。(杜尔米真诚地认为,小说家在城里继续享受腐朽的贵族生活也不错,至少还活着。) “不瞒您说,我也准备出趟远门。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去探索,我当然也不能停滞不前。如果来得及的话,我也会去一趟北地,瞧瞧您说的烈酒、狂风与雪山。狼嚎就不必了。 “最后,我也想劝您一句,或许您追逐的灵感并非遥不可及、反而近在咫尺,您需要放松一点——放松大脑。指不定灵感就自己冒出来了呢? “祝您好运。期待您的作品。” 写完,杜尔米爽快地将信封放进抽屉,让外域继续当邮差工。 ……等会儿。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怪异的预感。 海上无名的邪神、来历不明的信件……突然性情大变的贵族子弟、城里面目可憎的贵族群体……一个贵族与一个邪神交换了灵魂? 这真的不是在说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吗? 在熟人眼中,自海上归来之后,杜尔米确实变了性格;而他也的确跟一位巨面者、一位可能的佞神产生了关联。更何况,杜尔米也确实成为过小说家的灵感来源。 不、不不,并不能说是完全相符的,只是某些细节竟难以置信地吻合了;似是而非,却又遥相呼应。 杜尔米不免吃了一惊。 小说家的这些故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409章 最后一个 第409章 最后一个 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正在思考一个问题。 其实他早该想到这个问题的,但当时他却忽略了这个细节。那是不久之前,【白日梦】先生与祂的领民来政务署取东西,而那是亚恩先生交予杜尔米·奈特的遗产之一:一幅画。 问题来了,既然这份遗产如今是属于杜尔米·奈特的,那怎么会是【白日梦】先生来取这份遗产? 就算杜尔米是【白日梦】先生的臣属……那就更应该是杜尔米去取了交给【白日梦】先生吧,怎么可能要这位尊贵的高高在上的巨面者亲自跑一趟? 这就好像是【白日梦】先生最有名的那两位领民,时至今日,他们——听闻其余人称呼他们为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仍旧每一日都会去【乡】为【白日梦】先生取当天的报纸。这才是领民为领主办事的正常模式。 而且,那一天政务署派人去通知杜尔米关于遗产的事情,当天【白日梦】先生便来了政务署取画——一位巨面者竟然这么有空?这么……“随时待命”? 如果说杜尔米·奈特是那个领主,而【白日梦】先生是那个领民,这样的做事逻辑反而一下子顺理成章了!但这怎么可能? 因此,戴夫斯突兀地产生了怀疑。他疑心【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奈特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这一位巨面者与那一位微面者,都有着年轻英俊的面孔,以及最为引人瞩目的一双幽绿色的眼眸。杜尔米·奈特声称自己是一名侦探,而【白日梦】先生同样在阿切尔·英尼斯面前说自己要成为一名侦探。 或许……戴夫斯顺理成章地产生了一个念头:或许杜尔米·奈特不仅仅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更是祂位于凡世的代行者。 神明与信徒,并不仅仅是对于信仰的描述,也更是对于身份的描述。信徒便是信徒,从不可冒犯神明的威严;神明便是神明,从不能体会信徒的低微。 但是,偶尔,神明也需要在凡俗世界做些事情、行些方便,便需要为自己找到可靠而忠诚的代行者。 对于那些正神而言,教会便是他们的代行者。 但对于【白日梦】先生这样圣名阶段的巨面者来说,祂不可能效仿正神、直接建立自己的教会组织——那就成了佞神了。祂选择踏上帝皇之路,事实上就有点像是要建立自己的势力、稳固自己的跟脚。 但显而易见的是,即便在领民之中,祂也需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代行者,去践行与贯彻祂的意志。 这样的代行者,几乎可以看作是【白日梦】先生本身了。天知道杜尔米·奈特那脆弱的、空空如也的凡人大脑,如今还剩下多少属于他自己的部分。 听说这个杜尔米·奈特从海上幸存回来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还莫名其妙跑去当什么侦探……他还是原本那个他吗?又或者,他其实已经死了,如今不过是一个受到【白日梦】先生掌控的躯壳而已? 他的确是拥有一双绿眼睛,可凡人的绿眼睛跟【白日梦】先生的绿眼睛能相提并论吗?那双眼眸中的神秘、诡谲,有多少是属于一位巨面者居高临下的俯视? 戴夫斯以某种挑剔的、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桌上那份关于杜尔米·奈特的资料。 ——杜尔米·奈特。 政务署内的画师为这份资料配了一张画像。笑容晏晏、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便出现在了那些记录着他人生的文字旁边,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也被完美地还原了出来。 他拥有来自雾兰的血脉、也拥有来自谢兰的家世。他的父母交友广泛、家资颇丰,并且都是各自家族之中的佼佼者,天赋非凡,只是因为拥有各自的兴趣所在,所以才推拒了家族内部的继承权,转而走了学术道路。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奈特夫妇的死亡也颇为可疑。阿道弗斯·奈特来自奈特家族,却偏偏死在了海里;阿德琳·弗尼瓦尔来自雾兰神殿,却偏偏死在了去往雾兰的旅途之中。 不管是从真理侧还是从神秘侧,杜尔米·奈特的身上都汇聚了多重因素的影响。 倘若以代行者的角度来看,【白日梦】先生选中的这个年轻人确实不凡——杜尔米生来就拥有了涉足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条件,任他走哪一边都说得通。 若是他回到父母各自的家族,去继承神秘侧的力量,人们只会说他回归正途;若是他“不务正业”,照旧推拒神秘侧,人们也只会说他跟他父母的性子如出一辙。 更进一步来说,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这都能直接与神明产生关联、发生交集。在普通人看来,这两个家族不过是延续多年、势力庞大的贵族统治者;可在神秘侧看来,这两个家族早已跟神明挂钩。 戴夫斯瞥了一眼关于杜尔米父母的葬礼的情报,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白日梦】先生的目标是正神之位,那接下来的谢兰可就要热闹起来了。 如今的谢兰拥有七位正神。而这七位正神,分别以每一年的前七个月为自己的诞生月。 可是,一年却是拥有着十二个月。一整年里,七位正神的诞生月,外加五个空白月,这怎么看都不符合神秘学的逻辑;那五个空白月真是越看越不顺眼,指不定都已经是【海镜】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因此,在神秘侧人士的眼中,所谓“正神”的位置,必定是有十二个。 虽然如今的七位正神已经相当“完美”——永望的五神,外加一头一尾两位人神——但是这十二个月的分割已经明显地给出了暗示。倘若仅有七位正神,那为何不是七个月? 一个星期倒是有七天,但人们可没拿七位正神来命名一星期的每一天。况且,若是真的这么划分,那么是不是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都得拥有一位神?这世间简直要“神”满为患了! 如此一来,在野心勃勃的人们看来,这五个空白月,恐怕就意味着这世上还预留了五个正神的位置,只等待着有心之人的拾取。 而戴夫斯比常人知晓得多一些。 七位正神是在法涅斯王朝之后才确定的;相应的,七个诞生月的说法,也是在法涅斯王朝之后才正式启用的。那么,在法涅斯王朝之前,人们是如何描述这世上的十二个月的? 那永望的五神既然占据了一年之中的五个月,难道那恒初的四神就不曾占据吗? ——是因为那恒初的四神已然陨落,所以祂们的诞生月就成了空白月。 而往后的神明们便从每一年的第一个月开始重新排列,进而演变成了如今的这七个诞生月外加五个空白月的说法。简而言之,那五个空白月,有四个其实象征着已经陨落的恒初四神。 “只有一个位置。”戴夫斯喃喃自语,“仅有那唯一的一个……” 世上的最后一个月。 世上的最后一位神。 ……谁来成为这一位神? 戴夫斯默然片刻,最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偶尔,这种问题、这样的想法,会让他产生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这并不是因为神明,而是因为——世界。 这世界拥有十二个月吗?那就仅能容纳十二位神吗?可若是往后还有想要成为正神的巨面者呢?那是否只能厮杀、只能掠夺、只能争斗? 那是否意味着,更往后的神,仅能在腥风血雨的杀戮之中诞生? 所有的神明都来自于层域,亦或说是众知层域。巨面者享有这些层域,也徜徉于这些层域。祂们既需要层域保持丰沛、又需要层域保持纯粹。可人与人都不得不彼此接触,层域与层域怎么可能不彼此交错? 终有一日,神不再纯粹、也将归于杀戮。 为了争夺神明的权柄与席位,巨面者也将要让世界一同陷入疯狂。 【白日梦】先生要成为那最后一位神吗? 这事儿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因为比起其余的那几位神,【白日梦】显得有些单薄。 况且,【白日梦】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时至今日,人们都未曾见到【白日梦】先生直接出手——拯救波尔普恩的那一次倒是直接“出手”了,可那真的算是某种特殊的、仅仅属于【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吗? 【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就真的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白日梦,心想事成、白日做梦;可这样的力量真的足够成为正神吗?什么样的人会去信仰一场白日梦,足以让这份力量形成一片广袤的、众知层域? 走投无路的、绝望的疯子吗? 戴夫斯难以想象。 自从【白日梦】先生出现,并且逐渐搅动风云以来,这个念头就一直困扰着戴夫斯;特别是当他发现其余的正神教会竟然都按兵不动的时候。他简直难以置信。 他们政务署不动也就算了,毕竟【白日梦】先生是真的踏上了帝皇之路。况且,【帝皇】可不在乎这世上会不会多出一位神明;他们只在意人世间的安稳。 可是,你们【乡】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那可是【白日梦】!那可是【梦钥】道路的圣名,连“梦”这个字眼儿都光明正大地放进圣名里头了,【乡】竟然不闻不问? 还有,太阳教廷竟然改性了?白日梦白日梦,那可是白日做梦!你们不是一天到晚宣扬【太阳】照亮世界、播撒光辉、施予白昼,结果连“白日”这个词都被【白日梦】先生抢走了,你们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更别说【白日梦】先生已经敲响了【盛大钟声】。【记录者】那伙人倒是兵荒马乱了一阵,可最后怎么还是没声儿了啊?你们不是野心勃勃的吗?不是想要改换历史的吗?那你们还不先下手为强? 【塔】那伙人更是见了鬼了。那群魔法师遇上什么未解之谜就永远头一个冲上去,这下可好了,【白日梦】先生正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巨面者,而【塔】竟然按捺住了好奇心! ……当然,也可能是贺拉斯·兰西亚早早得罪了【白日梦】先生,所以【塔】也有点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戴夫斯掰着手指头数了一数,只觉得眼下这个风平浪静的局面显得非常不可思议,让他疑心大家伙儿可能都在等待一个讯号、一个契机。 其实利文斯通城里倒也不是风平浪静。 记忆剧院的大火已经过去一阵了,人们都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之中。他们会渐渐淡忘这些往事,而用新的记忆覆盖往日的一切。可是,神秘侧却从未遗忘。 况且,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竟然是一缕辉光! 戴夫斯今夜在这儿冥思苦想、分析现状,其实是因为他刚刚加完班回来。 那位虔诚的、死板的逐光骑士,一听闻【梦境生物】的事情就愤怒地冲进了【乡】,要【梦钥】的信徒给个解释。即便【乡】的成员苦着脸说【梦境生物】本就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可能,但朱厄尔·伯里也仍旧不依不饶。 站在太阳教廷的角度,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是一缕辉光这事儿,自然有可能动摇他们的权威与地位;站在朱厄尔·伯里自身的角度,此事完完全全亵渎了【太阳】的威严。 站在【乡】的角度,他们简直无辜得要命;站在利文斯通的【乡】的成员的角度,他们真恨不得直接扔掉利文斯通这个烂摊子,回自己的梦里缩成一团。 而站在政务署的角度……站在戴夫斯的角度…… 见了鬼了的利文斯通、见了鬼了的阿尔弗雷德治世、见了鬼了的【白日梦】先生。他从没想过,自己只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署长,还得去调停太阳教廷与【乡】的矛盾!疯了吧,他是政务署署长,他又不是和事佬! 他遥望着窗外夜色,心想,倘若【白日梦】先生成神就能解决这一大堆麻烦的话…… 那么他第一个支持【白日梦】先生成神! 第410章 神的会议 第410章 神的会议 “你要成神吗?” “……什么?” 杜尔米恍然回过神,目光惊异地望向埃默森,他傻乎乎地指了指自己:“我?成神?” 他甚至是莫名其妙成为【白日梦】先生的,结果现在埃默森问他要不要成神?这话讲的就跟他明天早上要不要吃早餐一样——他当然要吃,可问题是,他也当然要成神吗? 埃默森说:“这世上还留有一个成神的席位。” “真的?”杜尔米好奇地问,“只有一个么?” “有一个还不够?”埃默森反问,“这世上的神还不够多吗?” 杜尔米悻悻。他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觉得,巨面者似乎多得很;相比之下,神明就显得少了。 杜尔米就说:“我只是听说过‘神明的晚宴’。倘若是一场晚宴的话,那怎么会只剩下一个席位了?”他盘算了一下,“怎么着也得请上十个八个神吧!” 埃默森失笑,他说:“十个八个?便是再来一个,世界也要分崩离析了!” 杜尔米正想说什么,却突然怔住了。 自莱拉女士告诉他正神正在解决某种麻烦开始,杜尔米就十分好奇这麻烦到底是什么。一直以来他都没能搞明白这个问题,明白的人不愿开诚布公,而不明白的人永远也不明白。 偶尔,他也不禁想,这难道就是知识的门槛吗? 可如今,埃默森的话语却隐隐透露出一个意思——世界将要分崩离析了。 他们将奔赴一场盛宴、一次会议。这夜晚的帷幕,便是盛会降临的标志。杜尔米跟随埃默森的脚步,一同踏上那天空之上的领地。凛冽的风从千百年前的岁月吹拂而来。 “那为什么还要成为神?” “人总要迎接命运,世界也总要迎来终局。” 倘若安德烈·法涅斯从一开始就知晓法涅斯王朝的命运,那他难道会因此拒绝成为【帝皇】吗?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缓慢地说:“我不喜欢‘命运’。”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这么说来,咱们的这次会议,就是为了您说的‘命运’与‘终局’吗?” “不。”埃默森说。 但他没有说为什么是“不”。 ——这群正神的神秘主义简直深入骨髓了! 杜尔米对此愤愤不平,但随即他恳切地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埃默森漠然说:“反正就算我不同意,你也会问的。” 杜尔米嘿嘿笑了一下。 “问。”埃默森简直懒得搭理他。 杜尔米就说:“既然是正神的会议,那您是不是应该用安德烈·法涅斯的模样?说真的,我还挺好奇您长什么样呢!” 埃默森:“……” 什么叫他长什么样!他不就长这样吗?这小兔崽子是以为他跟那群稀奇古怪的巨面者一样没长成人样吗? 他没好气地说:“埃默森只是埃默森,莱拉也只是莱拉!你以为在这种地方,我们还能用本体抵达?你以为这是一场新的神战吗?”他恨铁不成钢地打量了一下杜尔米的脑子,“……我看你还需要补一补神秘侧的基础知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很心虚地意识到自己还是没明白埃默森的意思。 不过他思考了一下,从记忆锚点的犄角嘎达里搜刮出一样东西:层域不互通法则。 微面者的层域都是不与彼此相互联通的;他们永远无法理解对方。按照脑子先生当初的说法,对于踏上某一条道路的神秘侧人士而言,他们只是在共享一片众知层域,而他们自身的层域依旧是不互通的。 而对于巨面者来说,情况显然也是一样的。祂们也不可能理解其余巨面者的层域,更不可能踏足其余巨面者的众知层域;恰恰因为祂们彼此互斥,所以祂们才能成为祂们。 正神就更是如此了,若是踏足其余神明的地界,指不定对方要以为祂们是在挑起新一轮的神战了。 ……【白日梦】先生在外域的时候总是“不请自来”、到处乱跑——这事儿其实挺稀奇。杜尔米暗想。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外域是怎么做到的。 这场正神的会议,既然是七位正神齐聚一堂,那么当然需要找一个恰当的时间地点,也不可能使用祂们真正的本体。否则的话,祂们连彼此的面都见不上。 因而,或许祂们终究也不过是以“埃默森”、“莱拉女士”这样的身份出现。 “原来不是本体啊。”杜尔米也不知道在遗憾什么,但他确实有点轻微的遗憾,“……那我上次在【群星会幕】看到的【星群】……” 那华美庄严的模样,会是本体吗?杜尔米好奇地想着。 埃默森懒得管年轻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让杜尔米老实点跟在他后面。 今日今夜的会议将在安德烈·法涅斯的宫殿举行。那是高居在克里斯琴之上的宫殿,未曾随法涅斯王朝一同坠落,只是如今也已经显得落魄孤寂、无人问津,就像是法涅斯王朝的那座旧都一样。 或许法涅斯王朝的旧时臣民已然遗忘了这里,而安德烈·法涅斯自己也久未踏足此地。 宫殿位处云端,显得辉煌、空旷。夜晚的繁星仿佛近在咫尺、只手可握。 杜尔米突然惊叹:“您的宫殿离【星群】这么近!”他又狐疑地说,“难道正神之间没有‘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这么说来,原来您跟【星群】是邻居啊!” 埃默森又猛地一下因为杜尔米的思路而无语了。他匪夷所思地说:“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神明之间没有距离可言,哪怕看似近在咫尺,也注定是遥不可及。”埃默森说,“……你这些问题别朝着我来,去问其他那些神,让祂们也长长见识。” 他们踩在云上。杜尔米探头探脑地往下张望,先是因为这高度吓了一跳,随后就瞧见人间一片灯火辉煌。他遥远地想,一盏灯就是一个故事。 “长见识?”杜尔米疑惑地问,“神明还需要长什么见识?” 埃默森不怀好意地说:“那可未必。毕竟祂们从前也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啊。” “您这么说,好像我非常特殊一样。”杜尔米语气轻快,“我只是有点激动而已,一想到我马上就要见到世上鼎鼎大名的那七位正神,我的心脏都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为了参加今夜的这场会议,他还特地穿上了正装呢,很贵的! 但是他也没忘记自己当初的豪言壮志,所以他右手的袖扣没有系上——等会儿就要让【海镜】大开眼界! 埃默森:“……” 真的假的?他怎么觉得这小兔崽子的语气阴阳怪气的? 杜尔米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问:“只不过……这场会议,其他人会知道吗?” 埃默森反问:“你指谁?” “呃……比如正神教会的那些人们?”杜尔米琢磨着,“政务署、森罗协会……还有【乡】、【塔】、【记录者】……他们会知晓咱们开会的事情吗?” 他倒是顺理成章地用起了“咱们”这样的说法。 埃默森只是哼笑一声,他意味深长地说:“他们或许会知道,也或许不会;只不过,这毕竟是一场属于神明的晚宴,所以,说不定【星群】会将这事儿放进祂的【群星会幕】。到那个时候,人人都要传颂【白日梦】的圣名了。” 杜尔米:“……” 他觉得脑子先生对此不会感到高兴的——临到考试了,标准答案却突然变了! “你们来了。” 莱拉女士那神秘莫测的身影倚在宫殿的门旁。她依旧是一身蓝紫色的打扮,在夜晚之中显得熠熠生辉——可不是嘛,梦境便是在夜晚熠熠生辉的。 “晚上好,莱拉女士。”杜尔米友好地打了个招呼,“……您也使用了人的模样。难不成其余的神都会变成人?” 莱拉女士笑吟吟地说:“你十分好奇祂们的人样吗?” “我当然是十分好奇的。”杜尔米回答,“从今夜埃默森告诉我要开会开始,我就已经万分紧张了。” 今夜他在外域无所事事地游荡,却莫名其妙碰上了埃默森,听说要开会了——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一方面,他有点好奇与激动,想知道那些神都是什么模样;另外一方面,他又有点紧张,毕竟这是在夜晚,天晓得他会看到怎样一幅场景。 要是他看到一团血肉模糊、一些诡谲离奇的场景、一些腐朽荒芜的场面,那他可真的要吓坏了。 埃默森突然皱眉:“为什么你喊祂就是女士,喊我就是直呼其名?” “……我记得您之前就问过这个问题。”杜尔米语气微妙地回答。 “所以?”埃默森故作不悦。 杜尔米斟酌了一下,慢慢吞吞地说:“……陛下?” 埃默森盯了他片刻,然后微笑着说:“领主大人?” 杜尔米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你们就各喊各的吧。”莱拉女士散漫地说,“听起来多有趣,能让【海镜】纠结一个日出与一个日落。”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这是一整天的意思吗?” “不。”莱拉女士回答,“是每一个日出与每一个日落。” 杜尔米无言以对。 不过他又想,原来你们都喜欢拿【海镜】打趣啊。失敬失敬。其实我也是呢! 一阵难以察觉的黑烟突然飘过他们的身旁,然后猛地停了下来。杜尔米敏锐地察觉到,甚至有一缕黑烟没来得及刹住车,又朝着宫殿那边飘了一阵。那黑烟绕着他们打转,然后嘻嘻笑了起来。 “……这是?”杜尔米含蓄地问。 “别发疯了,【死昼】。”莱拉女士的语气却突然变得冷漠,“自个儿去里头找位置吧。” 那黑烟又嘻嘻哈哈地飘了一阵,然后飘远了。 “……你跑错方向了!”莱拉女士忍无可忍地说,“掉头!掉头能听懂吗?你真的疯得没救了吗?” 那黑烟不闻不问地飘远了,然后从另外一个方向飘了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开他们,黑烟直接从另外一头飘进了宫殿。 “那是【死昼】?”杜尔米语气古怪地问,“……一团烟雾?” “祂疯了。”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不要管祂。等会儿无论祂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信,也不要理会,更不要搭理祂。” 他深黑的眼眸凝视着杜尔米,语气沉了下来:“这是你头一个要记住的事情。” 杜尔米惊讶了一瞬,随后笑着回答:“好啊,我记住了。” “别这么严肃,埃默森。”莱拉女士轻声说,“难道,你真以为今夜的这场会议能谈出什么结果吗?千百年来,我们都没得出一个结论。” 埃默森默然不语。 杜尔米好奇地在埃默森与莱拉女士之间左右看看,最后很乖地选择闭嘴。 那伟岸的宫殿就立于他的面前,仿佛从亘古的光阴深处穿梭而来。杜尔米难以想象,往日的安德烈·法涅斯是如何在这样孤寂、这样荒芜的宫殿之中俯瞰人世的——他如何能忍受这般冷清? 如今的埃默森,却在底下的人间四处打转,讲他那同样无人问津的冷笑话。 莱拉女士也不再说话,她轻轻地走上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杜尔米严肃地整整衣领。 “不必顾及那些礼仪。”埃默森突然说,“曾经来到此地的人都是达官显贵,只是他们的性命早已随光阴一同逝去;如今抵达这里的神也都万分显赫,可或许祂们的生命也未必能亘古长存。” 杜尔米微怔,但表情肃穆地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他认为自己还是得态度端正一些。跟埃默森与莱拉女士开开玩笑无所谓,但其余的正神,他还是不怎么熟悉的。 而这是一场属于神的会议。 可是刚一走进宫殿,一阵刺目的、近乎灿烂的光辉就猛地照耀过来。 杜尔米猝不及防地望见了那样璀璨的光,因而感到眼睛一阵刺痛。有一行血泪从他的眼角流淌出来,这是人类直视太阳所要付出的代价。他下意识闭紧了双眼,双手毫无意义地挥动了两下。 他惊讶地大喊着说:“我要瞎了!哎呀,我要瞎了!” 周围猝然一片死寂。 隔了片刻,埃默森没好气地说:“你不是巨面者吗?你要瞎了?” 莱拉女士温柔地为杜尔米解围:“可确实是【太阳】太亮了。” 一个杜尔米从未听见过的、静谧低沉的男声说:“可【太阳】不是一直这么亮吗?人类稍一抬头,便能望见【太阳】的光辉了。” 杜尔米:“……” 可是没人告诉过他【太阳】在晚上也这么亮啊! ……等等。 他怎么一上来就丢人现眼了啊! 第411章 像模像样 第411章 像模像样 一阵诡谲的兵荒马乱过后,杜尔米仍旧闭着眼睛。 当他隔着眼皮感受到光芒逐渐柔和之后,他用双手捂住眼睛,隔着指缝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这才真的睁开眼睛。那行血泪于他的脸颊彻底干涸,倒像是一种别致的装饰与打扮。 “各位都是冠冕。”杜尔米倒也没觉得非常丢脸,“而我还只是一个……圣名——我真的算是圣名吗?我还完全没搞明白呢。所以,我当然会觉得【太阳】的光辉十分刺目。” 这宽阔的厅堂之中摆放着一张难以形容其巨大的、冰冷的石质圆桌。不知这宫殿已经多久没有使用过,灰尘甚至轻轻地游荡在窗棂的边缘。几个高大模糊却又引人瞩目的身影便出现在圆桌的旁边。 杜尔米首先望见的是那缕光辉的来源——【太阳】。 在刚刚那一阵离奇的对话之中,【太阳】并未开口。祂看起来就是一个圆圆的光球,刚刚亮得夸张,如今亮得柔和。杜尔米盯着看了一会儿,能瞧见光球之中正在燃烧的腐烂血肉。 刚一产生这个联想,他就猝然感到周围变得一片黑暗,仅有某种遥远的光点隐约吸引着他。有一阵难以言喻的臭味,伴随着腐烂烧焦的肉香味,传进了他的鼻端。他几乎一瞬间冷汗淋淋,感到饥饿又感到惊惧。 埃默森头也不回地伸手,重又捂住了杜尔米的眼睛。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第二件要注意的事情。”埃默森冷然说,“不要望向【太阳】。” 不要搭理【死昼】、不要望向【太阳】。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太阳】仍旧一言不发,坐在最远端的圆桌处,似乎只让自己充当无所事事的灯具,不过祂的确适当地减弱了自己的光辉,显得十分体贴一样。其余神明似乎也不想理会【太阳】,各自保持着沉默。 在这寂静的氛围之中,杜尔米望见那缕黑烟无所顾忌地飘荡着。杜尔米只是瞧了一眼,就不敢多看了。 随即他望向了刚刚说话的那个身影。如埃默森、莱拉女士一样,这位神明选择使用了人类的形貌。祂拥有一张俊朗温文的面孔、沉稳宽厚的身躯,以及饶有兴致的微笑。 祂也望向杜尔米,随即又望向莱拉女士。这一回祂却用了一种婉转悠扬的女声(杜尔米在心里吓了一跳):“这就是那个杜尔米·奈特,那个【白日梦】先生?” “不是你给他敲的钟?”莱拉女士问。 “哦。”【时历】轻轻说,祂换了个苍老疲倦的声音,“要不然我怎么能记住他的姓名呢。” “祂。”埃默森说。 “你不也让我用‘他’来喊你?”【时历】说,祂换了个年轻孩童的声音,“当然,你希望我用‘她’来喊你也可以的,埃默森女士。” 埃默森:“……” 杜尔米在旁边咳了两声,主要是不敢笑得太大声。 【时历】又说:“【白日梦】确实是‘祂’。”祂又换回了那个温柔醇厚的男声,“但我们这儿都是‘祂’,所以用‘他’更好一点,能区别出谁是谁。 “对不起,我又忘了,你也是‘他’,要不然你先让让后辈,先用用‘她’吧?或者‘它’也行;人类的人称代词实在是太复杂了。” 埃默森冷漠地坐了下来,不置一词。 ……哦,对哦。杜尔米暗想。【帝皇】跟【时历】好像是不太对付的样子。 莱拉女士微笑着说:“你不说话,我们就分得清了。你一说话,我们还得思考你是哪个你。所以你闭嘴。” 【时历】点点头,闭嘴了。 祂的闭嘴是真的闭嘴,连嘴唇的部分都消失了。杜尔米看了一眼,感觉自己要做噩梦了,假使他还能做梦的话。 于是埃默森就说:“第三件要注意的事情,不要试图去分清楚【时历】使用的身份与故事;否则,你也将沉浸在那般混乱的时光之中,永远无法逃离。” 不要搭理【死昼】、不要望向【太阳】、不要分辨【时历】。 杜尔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星群】没有理会任何一句对话,只是自顾自编织着自己的裙摆。祂是最高大的那一个,因为祂坐在宫殿的屋檐之上,如同星星垂挂在窗沿。仅有祂的裙摆垂落下来,昭示着祂的抵达。 埃默森突然说:“你那裙子编了多少年了,编得完吗?哦,我知道了,是因为你在编今年的考试题目。” 【星群】停顿了一下,然后冷漠地说:“不好笑。” “对了,你的信徒也在编答案。” 【星群】冷漠地说:“不好笑。” “【塔】又编了什么课题从你这儿骗经费?” “不好笑。” “呵。”埃默森说,“——我笑了。” 杜尔米:“……” 你们这群正神到底在做什么啊!这就是埃默森一次不落的冷笑话吗? 莱拉女士若无其事地说:“第四,不要询问【星群】在编织什么,除非你希望你的大脑被知识一瞬淹没。” 其实杜尔米还挺好奇知识充满大脑的感觉的——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答应了。 埃默森说:“第五,必须笑。” “我们都不会笑。”莱拉女士说,“所以你也闭嘴。” 埃默森冷酷地看了莱拉女士一眼,但最终选择了一言不发。 ……杜尔米不可思议地意识到,在这所有神明里头,竟然是梦境的神明最像个人。这难不成是一场梦吗? 莱拉女士又心平气和地说:“【海镜】?别在那儿照镜子了,过来开会。” 隔着窗户,一道身影显现了出来。祂也是人型,但相貌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祂有着一张极端精美、令人惊艳的面孔,金发蓝眸、煌煌生辉,身材匀称、体态轻盈。 祂飘然在杜尔米身旁落座,然后轻柔地问:“我美吗?” 杜尔米目瞪口呆,压根回不过神,他呆滞地问:“你是【海镜】?” 【海镜】点点头,又问:“我美吗?” “第六,”埃默森语气森冷,“说【海镜】丑。” “你闭嘴!!”【海镜】尖叫了起来,“他明明觉得我很美!” “丑。” “美!!” “你对着镜子看八百年也还是丑。” 【海镜】气得浑身开始冒烟,不知道又是森罗海的哪处海水因祂的愤怒而沸腾了。 “必须说祂丑。”莱拉女士在旁边解释,“若是说祂美,祂就会对着镜子继续沉醉在自己的美貌之中,永远也说不了正事了。” 杜尔米觉得你们这群正神真是有够离谱的。 【时历】又重新变出了自己的嘴唇,并且微笑着说:“为何要符合人类的审美?”祂突然用了个嘶哑干涩的声音,“便是丑了,有求于你的人类也会夸赞你美。” 埃默森冷漠地瞥过去一眼:“祂用了人类的力量,自然拥有了人类的审美。”他盯着【海镜】,却是不怀好意地说,“但你知道吗,人类的面孔永远不可能对称。” 一瞬的寂静。 但这是真的。杜尔米暗想。若是人类的面孔完全对称,那就成了非人类了。 【海镜】的身影一瞬间蒸腾为无数的水雾,看起来是气疯了。然而过了这一阵,那些水雾却又骤然凝结成为一个新的人类身影,看起来十分普通,既不丑也不美。 祂面色颓丧地落座了。而其余神明也面不改色,好似已经习惯了这个过程。 莱拉女士甚至评价说:“下次再换一个试试吧。其实你也不能美得过分了,一看就不是人。” 杜尔米:“……” 他还是有点回不过神。 不要搭理【死昼】、不要望向【太阳】、不要分辨【时历】、不要询问【星群】、不要夸耀【海镜】。这就是正神会议的规矩,听起来还挺像模像样。哦对了,还要记得给埃默森捧场。 ……可是这真的像样吗?! “难得来了新的生灵。”【海镜】阴郁地说,“我可是花了很久才打造出这般相貌的。” “我早说了丑。”埃默森毫不客气地说,“说了一万遍,人类的面孔不能对称,你耳朵聋吗?” 【海镜】不死心地说:“【太阳】不是圆得很对称吗?” “那你看祂还是人吗?” 【海镜】盯着【太阳】看了一会儿,随即惆怅地叹了一口气:“祂真不是个人。” 【太阳】冷静地大放光彩,差点又把杜尔米的眼睛刺瞎了。 ……杜尔米正在心中尖叫。你们这群正神到底在干什么啊,这就是你们的开会吗?你们开的哪门子会啊?他跟领民开会都比你们正经多了!! 因而杜尔米惆怅地捂住了眼睛,很不想说话。不过正神们似乎也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时历】饶有兴致地说:“哦,今日【太阳】来得最早。”祂用了个年轻活泼的女孩的声音,与祂那张俊朗的男性面孔十分不匹配,“真是稀奇。” “嘻嘻,是我来得最早。”【死昼】突然说。 没人也没神理祂。 埃默森说:“我上个月就告诉【太阳】要开会了。” 【太阳】一言不发地调弱了自己的光芒。 “你缩成一团又有什么用?”埃默森冷冷地质问,“你直接睡过了一个月!” 【太阳】的光辉简直黯淡得如同月亮了。杜尔米是用眼角余光注意到这件事情的,他一直记着埃默森的叮嘱。 【海镜】阴沉地说:“这一整个昼生之月我都没睡觉,就等着【太阳】到场开会。” “怪不得你有空照镜子。”莱拉女士评价,“听闻最近海上风平浪静、气候平和,看来你还是应该少睡点觉。” “我睡觉翻个身怎么了?谁睡觉不翻身啊?那些船从我的脑门顶上飘过去,我还不能翻个身了?” 【星群】的语气寡淡而漠然:“至世界抵达尽头之时。” 莱拉女士熟练地跟杜尔米解释说:“祂的意思是【海镜】睡到世界毁灭也没人在意。” 原来【星群】只有在评价埃默森的冷笑话不好笑的时候才不会神秘主义。 杜尔米左看右看,最后沉郁地说:“我们能进入正题了吗?” 所有神都望向他。 “曾经我觉得我是有点话多、是有点自说自话、是有点随心所欲。”杜尔米忧郁地说,“现在我发现,跟你们一比,其实我还是非常顾全大局的。” 他岂止是顾全大局啊,他简直成熟稳重! 杜尔米的目光在这七位正神身上一晃而过。而后,他声音很轻地问:“所以,我们的世界,将要破碎了,是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海镜】先说话了。 “我喜欢你这句话。”【海镜】满意地说,“非常对称。” 杜尔米:“……” 他绝望地想,这世界干脆毁灭算了。 第412章 神的面前 第412章 神的面前 总而言之,谢兰的这七位正神,跟杜尔米想的不太一样。 他倒也不指望这七位正神就跟太阳教廷宣传的那样,端庄严肃、神圣辉煌,但至少也该有个“神”样吧?可祂们是不是太散漫、太随性、太离奇了? 【太阳】喜欢迟到又不爱说话、【死昼】是个没人理会的疯子、【海镜】自恋又强迫症、【星群】从来不好好说话、【梦钥】是个无可救药的收集癖、【时历】疑似人格分裂、【帝皇】爱讲不好笑的冷笑话……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想,他突然觉得【白日梦】先生还是很正常的。 他摸了摸脸颊,摸到那一行干涸的血泪凝结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感觉有点紧巴巴的;可是,的确是他自己不慎望见了璀璨的【太阳】。 人们总不能因为神之广大而责怪神明。 “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杜尔米也没了压力,自顾自嘀嘀咕咕地说,“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都是那什么什么的几个什么,可你们七个却没有一个完整的称号,人们只是说七位正神。” 那七位正神便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他。 若是常人,在这般凝重的注视之下,必定会吓得发抖。可杜尔米却面不改色——他已经看透了祂们的本质! 他就笑着说:“当然,‘正神’这个字眼儿还是得继续用的。让我想想……” 他只是停了一瞬,似乎冥思苦想起来。 随后他说:“常正的七神,如何?” ——常正的七神。 杜尔米想的其实很简单,“常正”就是“正常”倒过来,所以常正的七神就是不正常的七神;其实他的语气都相当戏谑,只是在跟祂们开玩笑罢了。埃默森的笑话逗不笑祂们,那杜尔米的这个笑话怎么样? 可出乎意料的是,杜尔米却迎来了一片安宁的死寂。 没有任何一个神说话,就连埃默森与莱拉女士都没有说话。空阔的宫殿只余下风声吹过的尘埃。若是人们从多年以前就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命运,那他们还能安安心心地步入多年之后的时光吗? 祂们步入那七神光阴的时刻,从未知晓祂们将要成为那常正的七神。 杜尔米从一开始的笑容满面,到茫然不解,到心有不安——这难道是什么不能说的话题吗?埃默森也没跟他说啊? “那常正的七神。”最终还是埃默森低声说,他似乎仔细品读、琢磨着其中的意味,“……那常正的七神啊……” 杜尔米一瞬间感到了某种压力,他忙不迭说:“我就是开个玩笑!” 莱拉女士怔怔回不过神:“我已是从那永望的五神,变为那常正的七神了……” 杜尔米:“……” 你们怎么还当真了啊! 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杜尔米简直悔不当初。 他干巴巴地说:“我真的就是……开个玩笑……”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不可思议地问,“这就真的是常正的七神了?变成我起的名字了?我这么厉害?”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惊异、一丝沾沾自喜的骄傲。 多少年后,人们也会传扬那常正的七神的名号;可又有多少人知道,这来自于杜尔米的一个笑话呢? 【时历】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而恍然的眼神望着杜尔米。倘若所有神明都已知晓自己的命运,那时光是否会是头一个知晓的?祂投身于世间漫长又无望的岁月之中,随长河一同流淌、随群星一同闪烁。 “你已经来到了这里。”祂以苍老的嘶哑的声音缓慢而轻声地说,“你的答案也随之而来。” “这里?”杜尔米问。 “神的面前。” 在古老的岁月之中,人们敬拜神明的时刻,需要以祭品、以祭台,以祭祀之乐和祭祀之舞、以满心的敬畏与虔诚,迎接神明的抵达。神明垂眸、而人类仰望。 少有人平等地站在神的面前。少有人静静地坐于神的面前。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坐在那儿,谈笑自若、处变不惊;似乎是祂们站在他的面前,而不是他来到祂们的面前。 他就这样笑着说,可是,你们也需要一个名字,就如同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是“恒”、那是“永”、那是“终”,那你们便是“常”,如何? 恒常永久,便为神明。 从今日起,祂们便是那常正的七神了。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惊愕地说:“你们就这样接受了?” “为何不接受?”埃默森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以前没人敢提及这个话题而已。” 人们只是用“七位正神”去称呼祂们,好似祂们的故事仍是正在进行的、正在发生的,或许下一秒就要发生新的变动、新的进展。若是真的给祂们一个名字、一个称号,那就好似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一样。 可埃默森却想,一切当然已经注定了,祂们的故事都要随时光一同褪色了。 只是直到一个莽撞的、坦率的年轻人在祂们面前笑着说“想来你们便是那常正的七神了”——直到此刻,祂们才恍然意识到,祂们也终究是往日的神了。 杜尔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又有多少人的名字是自己起的?”莱拉女士轻轻地望了他一眼,“那永望的五神,也是因为人们以为自己能永远望见,所以才给祂们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可这个名字的含义,却不是神明望见人类,而是人类望见神明。 永远是他人望见自己、他人品评自己;永远是他人为自己命名,而自己为他人所扰。 杜尔米撑着下巴,出神地望了一会儿宫殿上方的雕刻。 他嘟哝了一句:“我只是没想到……”与神明开玩笑,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便是与世界开玩笑,他都成了一场【白日梦】呢!“这下,【白日梦】先生是真的要出名了。” 脑子先生们应该不会责怪他给他们带去了新的难题吧?不会吧? “你已经享有了【盛大钟声】的荣耀,为何会以为自己未曾出名?”【时历】换了一个庄重肃穆的女声,“你早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笔,留下了时光的痕迹。” 埃默森冷笑着说:“他可不会参与你的事业。” “哦,别生气了,埃默森。”【时历】又说,以甜甜的小女孩声音,“安德烈,你永远享有我的青睐,你永远是那独一无二的治世者。” “真恶心。”埃默森评价。 【时历】并不生气,祂只是怅然以男性沙哑的声音感叹说:“那是漫长又漫长的时光,便是在我的生命之中,都占据了如此沉重的分量——如何不让我铭记?” “我不需要你的铭记。”埃默森冰冷地说,“历史自会铭记我。” 【时历】痴痴笑了起来,祂笑得断断续续却又绵延不绝。祂柔和却又黏腻地说:“那就是我。” “你的裙子挡到我了。”【海镜】厌烦地说,“你非得编这破裙子不可吗?每天晚上亮得出奇,扰我清梦。” 【星群】细细地编织一角,只是淡声说:“梦境唯需灵魂。” 莱拉女士解释说:“祂的意思是,海水也会做梦吗?不过【海镜】毕竟是常正的七神之一,所以当然不可能抵达【梦钥】的层域——所以祂确实不会做梦,但不是因为祂没有灵魂。 “【星群】只是在骂【海镜】,嘲讽祂没有脑子。【星群】经常这么骂人,要是听不懂祂的意思,或许都不知道祂在骂人。” 杜尔米默默点头。 可是,您就这么用上了“常正的七神”的名头? 而且,您把【星群】的意思重复一遍,难道不是也把【海镜】骂了一遍? ……还有,你们是怎么突然聊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题的? “连一条鱼也会做梦!”【海镜】争辩说,“我照镜子的时候,难道不是陷入了一场美梦吗?” 【星群】不为所动地说:“镜中物为虚。” 莱拉女士迟疑了一下。 杜尔米镇定自若地点头:“我知道,祂在骂【海镜】长得丑。” 莱拉女士哀伤地想,这孩子竟然已经跟得上话题了。这群神真是作恶多端。 “……所以,正事到底是什么事?”杜尔米恹恹地问,“如果时间来得及,我还想回帷幕背后休息休息。你们知道我将要出一趟远门吗?那可是很需要养精蓄锐的。” 埃默森说:“正事就摆在你的面前。”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听你们吵架吗?” 那常正的七神不约而同地凝视着他。 杜尔米一点儿也不心慌,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便说:“可即便你们在吵架,但你们的神战已经结束了,所以你们也不可能再打起来,因为那场战争早已经成为往日了……” “你怎么不系袖扣!!”【海镜】尖叫着说,“你疯了吗!” 杜尔米一顿,侧过头,理直气壮地说:“我系了!” “哪里系了!” “左手。” “那右手呢?” “我都系了左手的扣子了,为什么还要系右手的?” “人!应该!系好!所有的扣子!”【海镜】愤怒地喘着气,“每一颗纽扣从发明出来就是要扣好的!” 杜尔米想了想,解开了衬衫从上往下数的第二颗纽扣,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说:“哦,解开了才能再扣好,你说对吗?” 【海镜】要不是神,祂这时候一定已经晕过去了。 “哈哈哈哈哈!完全没错!”埃默森却突然响亮地大笑了起来,“解开了才能扣好,你说的完全没错!这就是答案,这就是谜底,这就是真相!我们别无选择,仅有那唯一的办法。各位,我们已经成为那常正的七神了!” 那一瞬间,连【海镜】都仿佛转瞬成为了一位威严、傲慢、高高在上的神明。祂瞥向人间的目光,宛如在凝视一片早已毁灭的废墟,哀伤、绝望,却又冰冷。 “是啊。”祂们异口同声地说,“惟有死亡,余下新生。” “什么?”杜尔米不禁问,他只觉得满心困惑,好像这群神明绕过他达成了一个协议,“你们在说谁?” 埃默森却表情微变:“我之前就说了,不要搭理——” 死亡。 不要理会【死昼】。 祂若是说话,你要闭目塞听;祂若是走来,你要擦肩而过。 如若不然…… 那黑烟狂喜一般地缭绕、沸腾,因祂说了一句话,随后竟有生灵回应了祂!这无尽的孤独的拥挤的寂寥的死亡之中,竟有生灵回应了祂的呼唤与哀嚎! 祂化作黑烟,亲热地涌向了杜尔米。 于是那无穷无尽的疯狂的呓语也一同朝着杜尔米一拥而上,狂烈地扑了过来。杜尔米熟练地迎接他们,一边不动声色地扣好衬衫的扣子,一边好声好气地说:“你们又来找我聊天啦?可是我正开着会呢。咱们下次再聊,怎么样?” 在外域迎接这些亡者的呓语,他可太习惯了。 可他刚一这么做,却突然意识到场合不太对。他猛地一抬头,却望见其余所有神明惊讶而匪夷所思的目光。 活人如何能迎接亡者的呓语? 死亡如何能承接亡者的灵魂? 在那漫长而寂静的对视之中,杜尔米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他是该早一些明白的,因为那答案早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可唯独某些细节、某些事情关联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恍然大悟、醍醐灌顶。 ——那死去的亡魂却无处可去,只能聚集在世界的尽头,在绝望与痛苦之中永恒地啼哭、呢喃、呓语。 最终,却将【死昼】也逼疯了。 第413章 并非归宿 第413章 并非归宿 一直以来,【死昼】都是最神秘的那个神。 杜尔米甚至从未接触过【死昼】的信徒。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只是假扮了【死昼】的信徒,本质上仍是一位脑子先生;亚恩先生背负着死亡的诅咒,却反而是【世界教团】的成员。 明明【死昼】是死与生的神明,却仿佛离人世最远。 杜尔米还是在遇上莱拉女士的那一回,听后者说【死昼】是个疯子;可是,【死昼】因何疯狂?杜尔米也不知道,莱拉女士也没提。或许谢兰的这些神就是这样,总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往后杜尔米也就见怪不怪了。 可或许这个世界的层域向来开诚布公。真相与谜底其实永远展现在他的面前,只是他可能从未踏足那片层域,又或者是从来都视而不见。 ——亡者的呓语。 杜尔米是在多久以前,迎来那些絮絮呢喃的? 那是在奥尔德斯治世,他头一回去往利文斯通。在那一个迎接外域的夜晚,他听闻利文斯通的建筑群之中仿若永恒飘荡的呓语。那时候他觉得吵闹、觉得惊奇。 更往后,当他在西岛的时光缝隙之中望见那些无处可去、绝望疯狂的亡魂的时候,他甚至都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了。 或许这世上的亡魂便是如此,他们逡巡在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偶尔涉足城市、大多迷失荒野。他们在活人永远不可能知晓的层域之中生存着;明明死了,却也仍旧活着。 可更进一步来说,亡者究竟“生存”在哪个层域? 那想来便是【死昼】的层域——名唤死亡的众知层域。那些亡者的灵魂汇聚于此,经年累月、层层叠叠,永无止息地释放着自己的怨恨与怀念。 而繁复混乱的时光更是可能让死亡变得难以计数,一个人可能在这个治世死一回、又在那个治世再死一回;等他们死后共同前往死亡的层域的时刻,他们或许会惊叹着说:哎呀,你也是我,我也是你! ……在西岛,杜尔米为西岛的亡魂所淹没的时候,他甚至死了一遭。 虽然他在外域的死亡已经数不胜数,可那一次的死亡仍旧令他印象深刻。人们为亡者的絮语所淹没、人们为亡者的死亡所淹没;人们为死亡所淹没。 可若是死亡也被死亡所淹没呢? 杜尔米望着那一缕黑烟,想到这竟然是苟延残喘的死亡,不禁感到心有戚戚。 【死昼】已经疯了。 祂为什么疯了?可杜尔米听闻那亡者的呓语都觉得烦不胜烦,【死昼】竟在过往的千百万年里,永恒地聆听、永恒地承受——祂如何能不疯? 因为那是祂的层域,所以祂甚至无法捂住耳朵;惟有杀死祂自己,祂才能隔绝死亡。可祂如何能真的死亡! 因而祂疯了。祂的疯狂从千万年前开始就深入骨髓,因为祂知道,祂不可能迎来一个解脱。 一人死亡,祂便多一些折磨;千万人死去,祂便痛彻心扉。 这世上再没有比死亡更不希望人们死去的神明了!祂多希望人们好好活着,别来祂这里拥挤、层叠。祂多希望人们永远迎来白昼、永远生机勃勃。 祂希望人们生,因而祂成为“昼”;可祂终究迎来人们的死,因而祂仍是“死”。 【死昼】就徘徊在这未有出路的迷宫之中,左右为难、进退不得。祂疯狂地哀嚎、哭诉,愿这世上有任何的生灵来分摊祂的痛苦;祂的信徒呢?祂的追随者呢?! 祂若是能将力量分薄出去,祂情愿使所有信徒都成为祂的使徒、祂的耳目,让他们替祂去聆听那些死后绝望的痛哭! 久而久之,却是连祂的疯狂都无人理会、无神在意了。死亡当然是痛苦的;死亡当然是痛苦的。 ……时至今日,祂却是突然碰上了一个。 怎么可能!怎么如今祂却能碰上一个!这就像是千年万年的岩石,却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让经年之前的种子终于能发芽、能颤颤巍巍地生长出少许根系,去接触那温暖又灿烂的明媚的阳光。 祂死去了这么多年、疯狂了这么多年,如今却能得到那一缕曙光、那一丝希望吗? 那黑烟便缠绕在杜尔米的身旁,手足无措、感激涕零。祂狂喜又不敢置信、惊愕又喜不自胜;祂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如何让杜尔米来承担这份诅咒,而祂却能逃脱呀! “……如你所见。”莱拉女士最终轻声说,“祂疯了。” “祂的疯狂从许久以前就开始了。”【时历】变换出一个清朗、文雅的年轻男人的声音,“最开始祂还是【死亡】的时候,祂只是说耳边常有呢喃碎语、让祂有些烦躁。 “后来,祂突然失踪了一段时间。恐怕是那些死亡的呓语越来越多,于是让祂烦不胜烦,想要找个办法解决这一切。可祂没能解决;再出现的时候,祂就已经疯了。 “那时正是神战,祂便疯狂地想要去掠夺【大地】的权柄。当时我们都不明白为什么,可如今看来,恐怕是因为祂抱有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或许【大地】的力量能令亡者苏生,让祂从这样疯狂的呓语之中解脱出来。” 杜尔米不禁默然。谁能想到,反倒是那位死亡的神明,最希望人们活着。 【时历】换了一个清甜的女声,如潺潺溪流,静静讲述:“可是,当祂真的得到了【大地】的力量、得到了【白昼】的层域,祂却猝然发现,这下祂不仅仅能听闻亡者的呓语了,连生灵的对话祂也能听见。 “多么沉重的打击!祂分明是作茧自缚、自讨苦吃。祂就疯得更加厉害了,永远在那些遥远的、无人知晓的层域之中行走,在那儿发疯、在那儿手舞足蹈。恐怕祂祈求死亡放过祂,恐怕祂也祈求世界放过祂。 “你能想象那样的日子吗?耳旁永远有尖利的、混乱的、嘈杂的、层层叠叠却又永无止歇的声响,那声响永远是恶毒的、憎恨的、疯狂的、绝望的、悲伤的、愤怒的,因为那终究是死亡——活着就得面对死亡,死后却无法复生。” “嘻嘻。我知道、我知道。”【死昼】说,“可他们便是死了,又与我何干?!我从未想带走他们的灵魂,从未想过给他们带去死亡!我只是死亡,我却并非带来死亡……” 祂如此委屈、如此埋怨。祂是如此广大的一片死亡,却迎来了太多太多的死亡,以至于无法彻底吞噬与消化。 【死昼】这样抱怨,但仍旧没有神明理会祂。 杜尔米欲言又止。 埃默森嗤笑了一声,却制止了杜尔米那毫无意义的悲怜。他随手指着【时历】,说:“你以为,为什么这家伙搅乱了全世界,我们却仍是放任祂,对祂还有那些记录者的行为置之不理?” 杜尔米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时光与历史的力量倘若无人管束、无神拥有,或许会带来更可怕的混乱后果。” “的确如此。”埃默森打了个响指,“而死亡也同样如此。如今这家伙承担了那些亡者的痛苦与呓语,倘若换一个神来,就意味着往日的这些无从计量的死亡,都将发生变动与周折、都将重新来过——世界如何能承担这样的后果? “而这更是一场连锁反应,不仅仅会影响死亡的层域,更会影响其他众知层域;譬如时光,譬如梦境。你知道时光便是宇宙从生到死的过程,因而死亡只能是死亡,我们不能动摇这一样权柄。” 第一个成为死亡的神明,就将永远是死亡的神明。他们与祂们都不能让这死亡换一个死亡。 杜尔米迟疑片刻,忍不住喃喃说:“真是悲哀。” “那又能如何呢?”莱拉女士语气从容地说,“你以为【梦钥】为何永远沉眠在【乡】的深处?因为生灵的梦境已然太多太多了,甚至反过来淹没了这位梦境的神明——被梦境淹没,可不就是永恒的沉眠吗?” 而【梦钥】甚至还是幸运的,因为梦境有噩梦也有美梦。祂若是分出一缕神思,将这人间也看作一场梦,那甚至还能以莱拉女士的模样去人世间走一趟。 可死亡是不幸的;因为死亡与凡世离得最近也离得最远。 【海镜】还在生闷气,因为杜尔米仍旧没有扣好自己右手的袖扣。 莱拉女士又说:“不久之前,你是在波尔普恩遇到了我。”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想,不久之前?对于一个凡人来说,那其实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甚至横跨了两个不同的治世;可对于一位神来说,几日几年甚至于几个治世,又有什么区别? 祂们提及死亡的疯狂,就好像那仍旧发生在昨日一般。 “那时我们遥望了一位雾兰先知的梦、听闻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箴言。”莱拉女士近乎惆怅地说,“梦中的波尔普恩啊……” 杜尔米纠正说:“是您听见了。我没听清。” 他当然记得,那名年老的占卜师、那位多克希尔先知的话语是: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事实上,那声音过于响亮,以至于当时的杜尔米只听见了最后的那半句话——一无所有。 莱拉女士便莞尔一笑,说:“那么,现在我可以向你揭开其中之一的谜底了。” 祂望向死亡,仿佛不想惊扰一个沉眠的梦,因而祂放轻了声音,悄悄说:“在这广袤而遥远的世界之中,我们永远是从生到死,从无到有、又归于无——可是,死亡并非我们的归宿。” ——【死昼】并非归宿。 祂陷于那长长的疯狂、祂落于那迟迟的痛苦。因死亡而哭泣的生灵啊,别再哭了;因死亡业已泪如雨下。 第414章 有去无回 第414章 有去无回 ……杜尔米突然盘算了起来。 在这常正的七神之中,【死昼】眼下已经疯了、【时历】也陷入了极端的混乱;这两位神明的问题是显而易见的。 【梦钥】则是长久沉眠。之前脑子先生就跟杜尔米说过,神明的沉眠与死亡无异——【梦钥】还能醒来吗?如果祂醒不来,那祂岂不是已然死亡? 而【海镜】为了维持自己的锚点、为了稳固雾兰的存在,显然也是不择手段、杀戮无数;但这又恰恰证明了,雾兰的存在实际上不够稳定,因为人们只要稍微突破自己的思维盲区,就能意识到谢兰与雾兰是何等的对称与镜面。 至于【星群】……杜尔米目前没看出【星群】的问题在哪儿,而这位神秘的神明也一直保持着安静。但考虑到其余几位神明都各有各的毛病,那或许【星群】也将迷失在那永无止境的知识之中。 【太阳】的内部始终燃烧着腐烂残缺的血肉——那是【最初之火】的残躯吗?杜尔米也不能确定,但这样的情况显然不能长久,迟早有一天,这些力量将会燃烧殆尽。 【帝皇】看起来是最正常、最平静的那一个,祂只是喜欢讲冷笑话而已。可是,从埃默森之前的话语中可以看出,安德烈·法涅斯为了维持法涅斯王朝的百年辉煌,事实上也将自己困在了那百年的光阴之中。 换言之,安德烈·法涅斯不可能走到如今这个时代,不可能应付如今他们所面临的难题。他仅仅能延续和维系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时光。 这么一看,这常正的七神各有各的问题、各有各的毛病,并且稍有不慎就将分崩离析。 可祂们却又偏偏象征着这世间最广大、最丰沛的层域。若是祂们死亡或陨落,那人间也将彻底撕裂、崩溃。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眼下瞧不出来,有任何继任者去接替祂们的层域、去延续祂们的力量。 副神吗?可或许副神已经是祂们尝试之后的结果了;譬如【知识】之于【星群】,是否就是后者尝试承接那无穷无尽的知识与隐秘的结果呢? 还有一个问题是,比如【太阳】这样的情况;祂夺去了【第一王冠】的头衔,也同时在那个时候断绝了后人成为这条道路的巨面者的机会。【太阳】的道路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巨面者,能让谁来分摊那无尽的光辉? 【帝皇】也同样如此,有安德烈·法涅斯珠玉在前,谢兰人如何能承认一位新的、完美的帝皇?新的帝皇如何能超越安德烈·法涅斯的荣耀与辉煌?统一谢兰和雾兰吗?【海镜】同意吗? ——因而世界将要破碎了。 这既是因为众知层域的稳固,也是因为众知层域的脆弱。 难道世界要再来一次神的战争,去打碎又新生,去缔造新的神明吗?可世界真能承受这样的混乱吗? 【死昼】如今已是疯得厉害了,但看起来起码还有几分理智。若是新来一场战争、新造成无数的死亡,那【死昼】指不定真的彻底疯了;祂说自己如今不会为人间带去死亡,可若是祂彻底疯了,这话还算数吗? 又比如【时历】,似乎一直是祂的信徒作祟、是那些记录者们将时光搞乱的。可祂不也同样好整以暇地旁观吗?若是有一天祂也疯了,那指不定祂将亲手染指那已然破碎的光阴,使世界陷于长久永恒的混乱之中。 这些神的力量并无制衡之法;而祂们的层域更是彼此交错、互不相干。祂们对人间显得冷漠的时候,人们甚至得长出一口气——为其置之不理。 杜尔米左想右想,也没想到一个破局之法。 最后他不禁暗想,神秘侧的力量可真是疯狂、又真是麻烦。 ……对啊!神秘侧。 那能否以真理侧的坚实来对抗神秘侧的变换呢? 杜尔米认真地思考了一秒钟,然后悻悻想,倘若可以,那早就可以了。 他郁闷地揉乱了头发——没理会【海镜】嫌弃的眼神——只是问:“所以,千百年来,你们开会就是为了这个?为了你们身上各自的问题?” 埃默森沉吟片刻,最终缓慢地说:“不全是。” 即便祂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但祂们倒也不至于真的如此其乐融融。祂们并不乐意跟曾经的敌人讨论自己力量的问题,特别是这些力量是祂们曾经千方百计想要谋取、想要掠夺的东西。 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反而因此出了问题——这事儿听起来就很丢脸。 “谢兰是一栋老房子了。”莱拉女士哀婉地说,“我们并不敢大动干戈,生怕祂真的就此破碎。” “还有教团那伙人。”埃默森冷冷地笑着,“他们仍旧虎视眈眈,他们仍旧没有放弃。” “教团?”杜尔米愣了一下,“世界教团么?” 埃默森以某种捉摸不透的眼神望了杜尔米一眼,似乎在斟酌着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杜尔米好奇地问:“他们想做什么?” “神。”埃默森对这个问题倒是相当大方,“我之前跟你说了,这世上还剩下最后一个神的席位。知晓此事的人,自然想要争夺这一个席位。教团就是其中之一。” “哦。”杜尔米傻愣愣地说,“他们准备怎么做?” “你不是已经接触过了吗?” “什么?”杜尔米惊异且无知地说,“我竟然都接触过了?” 埃默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也懒得打哑谜了,直接说:“图雅。” “……哦。”杜尔米说,“……啊?” “你‘啊’什么?”埃默森终于绷不住那张肃穆的面孔了,他没好气地说,“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在波尔普恩和利文斯通,在奥尔德斯治世和阿尔弗雷德治世,你都已经明里暗里跟图雅交过手了。 “但【白日梦】是圣名,图雅只是列席,你们之间差了整整一个层级——如果图雅背后没有别的力量的支持,祂怎么可能打得过你?” “真的?”杜尔米悻悻然,“我跟图雅交过手了?” 他跟图雅打架了吗?他暗自思考。他觉得没有啊,他都不知道图雅长啥样。 埃默森:“……” 这小兔崽子的关注重点在哪里? 因而他面无表情地说:“现在退出还来得及,领主大人。” 杜尔米立刻坐直了,他义正词严地说:“那可不一样,陛下,我就是在思考这事儿怎么回事而已。” 【海镜】不可思议地问:“你们谁是谁的领主,谁是谁的陛下?” 杜尔米跟埃默森同时望向祂,异口同声地说:“他是我的领主/陛下。” 【海镜】恍惚地转过头,喃喃说:“神啊,我见到彼此倒映的镜面了。” “这笑话如何?”莱拉女士问。 【星群】矜持地回答:“比埃默森编的好。” 莱拉女士满意地点点头,因为这是祂的成果。 埃默森:“……” 他难以置信地想,【星群】竟然会说人话了。 “……不是、等等!”杜尔米忍无可忍地说——这世上竟然还有他忍无可忍的一天,真是见了鬼了,“所以问题就是,第一,世界将要毁灭了;第二,世上还有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对吗?” “完全不错。”埃默森回答。 【时历】用了一个满是笑意的女声,看不出丝毫的凝重,只是轻飘飘地说:“给你一个前提:在所有的治世之中。” 在所有的治世之中,世界都将要毁灭了。 在所有的治世之中,世界都只剩最后一个神的席位。 ……杜尔米恍惚地想,他总觉得,理论上讲,这两个问题的任何一个都跟他没关系才对。 可显而易见的是,这常正的七神既然是在他的面前提到了这两个问题,那就意味着他与之相关。甚至于,这两个问题就彼此相关,而他则与这一切都息息相关。 可是……这真的可能吗? “所以……”杜尔米缓慢地说,“要拯救世界、要成为神明。” “你来成为神明。” “我来成为神明。”杜尔米低声复述。 “你来拯救这个世界。” “我来拯救这个世界。”杜尔米继续沉郁地复述,他停了一瞬,“我来拯救这个世界??” “我记得你现在还是帝皇之路的眷者?”埃默森突然问,然后他十分正经地点了点头,“那就对了,为了成为使徒、为了成为帝皇之路的巨面者,杜尔米·奈特,去踏上你理应踏上的道路吧!” 杜尔米:“……” 太对了,为了当上他本就已经当上的巨面者——他就要去拯救世界了! 真光彩啊! 他是该满心激动、满怀热忱,可这会儿他心中竟充满了荒谬与滑稽。隔了片刻,他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的?”他反问,“果真如此?真是这样?所以你们都支持我成为神明?你们都觉得,只要这场【白日梦】成真,那么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我怎么觉得你们比我更天真呢?” 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讥讽地说:“我甚至都不知道【白日梦】的力量从哪儿来的,你们却要【白日梦】成为正神——你们不觉得这三个音节的名字挤进你们这群两个音节的神里头,非常不协调吗?” 他甚至匪夷所思地望向【海镜】,迫切地问:“你就不难受吗,【海镜】?你是最该难受的了。你本该是我的仇人!呃、仇‘神’,我的意思是。你竟然也支持我成为神?可是,为什么需要我成为神?为什么是我?” 那么多的荒谬与不解、那么多困扰与怀疑,他一点儿也不明白——他完完全全不明白! 这空空荡荡的、沉寂多年的宫殿,只是回荡着杜尔米的质问与怀疑。那问题沉沉地跌在地上,却得不到任何一个回应。杜尔米等了片刻,最终失望地说:“是啊,我早该知道,你们不会回答这些问题。” 他面对的这些神,终究是神。 ……他不明白。可能从很久以前,他就已经不明白了。 他是为了探明外域的真相、了解外域的成因,才选择从那个时候的奈廷格尔启航出海的。可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明明觉得自己已经了解了许许多多的真相、拥有了许许多多的知识——可是他仍旧不明白。 他产生了些许失落、些许愧疚、些许茫然,以及,更多的倦怠。 今夜已经如此漫长。他想。或许该是帷幕下落的时刻了。 而此时此刻,或许便有人在帷幕背后,阅读着他的故事、品读着他的人生,并困扰着他的困扰。他也将退居帷幕之后,俯瞰人间。 ……埃默森突然轻轻地叹息一声。 “如果你要知道一切的真相,”他凝视着杜尔米,语气低沉地说,“那么,你要去往世界的尽头。” 杜尔米愣了一下。 他记得莱拉女士也跟他说过这句话。 “但你要记住,那将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程。你只有一次抉择的机会,此后再无反悔的办法。或许我们都别无选择,或许我们都注定做出这个选择。” 杜尔米默然片刻。 然后他不太确定地问:“这个‘去往’……是真正意义上的‘去往’吗?比如说,开船去的那种‘去’?” 他真是受够了神秘学的神秘主义! 埃默森失笑。 【星群】给出了一个答案:“惟其辽迥、因其遥远。” 片刻的寂静之后,杜尔米诚恳地说:“没听懂。” 莱拉女士莞尔,熟练地解释说:“祂的意思是,世界的尽头太远了,你开船是开不过去的。你需要想个别的办法。” 杜尔米琢磨了一会儿,又狐疑地问:“可是,这跟拯救世界、跟成为神明,有什么关系吗?” 埃默森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他说:“祂的意思是,我们都在另辟蹊径。我们已经尝试了很多办法,却无济于事;那是漫长又艰苦的旅途,所以我们也需要想个别的办法。” ……那短短一句话,能解读出这么多的含义吗?杜尔米暗自思忖。 这个时候,埃默森却突然说:“若是我们七个成为你的领民就能解决这一切,那想必我们都会答应。我都没想到帝皇之路还有这个用法。” 杜尔米吓了一跳。 但那常正的七神都默默颔首,连那疯狂的死亡都嘶声笑了起来。 埃默森喊杜尔米为“领主大人”,大半是假的,有小半是真的。若是这场【白日梦】就能让他们做一场白日梦,那一切反而简单了起来;可问题是,事到如今,这场【白日梦】还不知晓祂究竟需要让人、让神做怎样的一场白日梦。 ——在无尽的疯狂与绝望之中,一切人与一切神都只能指望一场白日梦了。 “你看到那人间了吗?”埃默森问。 杜尔米侧过头,隔着窗户,望见人间点点星火。谢兰与雾兰隔海相望,而他此时怔怔凝望。 “那也是我们的故乡。” 那位神近乎温柔地说。 第415章 惟有死亡 第415章 惟有死亡 “……好吧,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意外。” 杜尔米在那永恒黑暗的帷幕背后无聊地飘飘荡荡。 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幽灵,一缕轻飘飘的思绪。他没有感受到自己的实体、自己的躯壳,总觉得自己只剩一丝奇异的、微妙的自我认知,维持着他作为“杜尔米·奈特”的灵魂。 在帷幕之后,在这样的黑暗之中,他彻底地平静下来。他等待着新一天的白昼将他唤醒,却在这里沉闷地、自顾自地嘀嘀咕咕。 ——他一点儿也不意外。 倘若说最初的、在奈廷格尔时候的杜尔米,还以为外域不过是一场噩梦、是他死后无知的妄想,那么事到如今,杜尔米绝不可能这么认为了。 外域、外域。 就连那常正的七神都只是称呼他为【白日梦】先生,祂们都不曾知晓“外域”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祂们甚至不曾知晓那世界之外的领域! 杜尔米倒也没有刻意在祂们面前提起外域,这倒不是因为他想要保守秘密,而是因为他意兴阑珊。他觉得,即便提到了,那常正的七神也不会给他一个答案;仅有世界,能给他一个答案。 譬如说,上次他在外域瞧见埃默森的木偶模样的时候,埃默森可没什么表示;虽然那可能是来自副神【偃偶】的力量,并非【帝皇】本身的力量,但这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这意味着,神明无法发现外域的存在。 ……这么说的话,他惊异而困惑地想,所谓“外域”,竟然是某种——甚至——高于那常正的七神的存在吗? 外域出现在杜尔米的夜晚、出现在杜尔米父母故去的那一天,一定是有某种原因的。即便是神秘学的逻辑,其中也必定是存在着某种“逻辑”的。 外域一定存在着某种目的。杜尔米冷冷地想。不,不好说外域是否拥有“自我意识”,因而不好说外域是否会拥有主动的、自发的目的;但外域的出现一定拥有某种成因。 这世界既然回应着杜尔米的呼唤,那多半也需要杜尔米去做什么。 拯救这个世界?杜尔米暗想。 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意外。即便把“拯救”换成“毁灭”,他也绝不意外——请注意,他没准备毁灭这个世界;同样地,他也没做好拯救这个世界的准备。 他意外的是,为什么是他?但换一个角度来说,外域都已经出现了,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好了、好了。”他又说,“我只是不喜欢你跟我打哑谜,明白吗?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去做什么,那你能不能直白点?难道你也学了那群神秘侧人士的神秘主义吗?” 他不知道在与谁对话。或许是在跟外域交谈,但外域永远沉默。在外域、在帷幕,他永远是自言自语。其实他也并不祈求有谁会回应他,他已经习惯了外域与帷幕的寂静。 即便前不久他还与那常正的七神热热闹闹地开会——是祂们太吵了,对吧?这可不是他的问题——但如今,他已经回到了孤寂冷清的帷幕之中。 这夜晚的帷幕仿若遮掩了一切的往事。 ……杜尔米突发奇想,他忍不住说:“可是,我也不止一次遇到过了。或许这世界的真相和谜底就在我的眼前,只是我视而不见。所以,也或许我已经收集到了那些线索、证据,只是我还没意识到真相。” 这才是神秘侧的做事风格。神秘侧会将一切都铺陈在人们的面前,可少有人能捕捉其中的奥秘。 可杜尔米却偏偏在外域遇到了这么多的事情,这么多璀璨、精彩的碎片,以至于他也不知道可能的线索会藏在哪儿。藏在每一个他经历或未曾经历的梦境之中吗? 这世界多像是一场梦!他想。直到现在,他仍旧觉得这像是一场虚幻的白日梦。 “如果真的是白日做梦……”杜尔米琢磨着,“那我是不是随便说一句什么,比如说,让我来拯救这个世界吧!那么世界就真的被我所拯救了?” 帷幕回以礼貌的沉默。 杜尔米悻悻。他不甘心地说:“我还不知道呢!我还没搞明白这一切。倘若世界的破碎是因为那些神明、因为那些神秘侧的力量,那么是不是……” 他突然停住了。 他发现这个逻辑竟然如此顺理成章,以至于他几乎颤栗了起来。 如果这个世界因为那些神明、因为那些神秘侧的力量而毁灭——那么,是不是杀死神、杀死神秘侧,就能解决问题了? 刚刚他与那常正的七神开会的时候,他还没有想到这一层。可倘若回望祂们的措辞、祂们的说法,杜尔米就能意识到,祂们其实早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惟有死亡,余下新生。 祂们说。 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或许是为了弑神。 可他却有些不敢置信。 ……哦,当然了。他当然不敢置信。说到底,他也还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便是在那奇特的地界、在那纷乱的层域之中见识了再多光怪陆离的碎片,他也从来不是心狠手辣、冷酷决绝的性格。 却是他要去杀死那些神吗?却是他要去扼杀这世界一半的故事吗? 这活儿落到他的头上,却显得有些残忍了。 杜尔米不相信。 他重又回忆方才他与祂们的对话。 这世上有两个问题,第一,世界将要毁灭了;第二,世界还剩下最后一个神的席位。而这两个问题是息息相关的。 因而人们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成为这最后一个神,便能够拯救世界,对吗? 可你再想一想、重新想一想。这头一个问题,便是因为神明与世界的层域息息相关,而神明不堪力量的重负、将要崩塌,因而连带着世界的无数层域也随之倾颓——这世界的毁灭,便是因为神的力量。 那么,成为神,怎能拯救世界? 杜尔米忧心忡忡、神思不属,难以想象自己杀死埃默森、杀死莱拉女士,乃至于杀死这世间的一切神的场景。他总觉得这画面跟自己格格不入,简直让他浑身难受。 他是杀过人!他杀过森罗海上恶贯满盈的海盗、杀过利文斯通作恶多端的图雅信徒。 可是,这些神该杀吗? 杜尔米总觉得,他无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又或者说,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该由他来给出。 直至新一日的阳光将他唤醒,他都没想出个名堂来。 “杜尔米哥哥。”艾米疑惑地问,“你怎么又在发呆了?”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地说:“我被一个问题困住了。我想,或许我该去请教一位前辈。” 他要找个机会,重新跟埃默森聊聊。他发觉,在这场会议之中,他的许多问题其实还是被敷衍过去了。那常正的七神事实上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只是知道了问题,而暂时不知道真相。 或许是因为这些神明的时间观念不怎么样,所以总显得慢吞吞的,一点儿也不着急;也或许,是因为祂们非常清楚,这事儿只能由杜尔米自己去探索、去发现。 不过现在杜尔米满脑子的困惑,倒也不全是关乎真相。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克里斯琴的夏天。他只是突然想到了自己猛然大彻大悟,意识到安德烈·法涅斯建立政务署是为了对抗力量的那一瞬。 为了对抗力量。他想。所以,安德烈·法涅斯从那么早的时候起,就在对抗力量了。 那么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会成为【帝皇】?为什么会从终末的六皇成为常正的七神?又为什么会成为埃默森?他既然要对抗力量、要对抗神明,为什么还要成为神明? 这完完全全与杜尔米现在面临的问题一模一样。因而他迫切地想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 但他却郁闷地发现,他压根不知道怎么寻找埃默森;指不定埃默森现在就在城里的哪一个工地做活儿,可要是埃默森不想见到杜尔米,那他随意找法涅斯王朝的某个角落躲上一日就好了! 又或者,他也是该仔细想想。杜尔米认真地思考着。他也不能永远浑浑噩噩、他也需要寻找自己的答案。 ……艾米简直浑身不自在。 她眼看着她亲爱的杜尔米哥哥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思忖、考量、专注、沉浸的表情——那真是让她背后发毛。说真的,这可是她的杜尔米哥哥! 杜尔米哥哥什么时候会这么认真地思考?他中学毕业考试的时候都是随心所欲、神采飞扬的! 真可怕,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竟然都需要杜尔米来思考了? 总之,生活仍在继续。 父母的葬礼结束之后,杜尔米在家里足不出户地窝了两天,颓丧了一阵。也没有人来打扰他,人们都知晓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情绪、回溯自己的记忆。 两天之后,等他重又回归生活的时候,他已经精神奕奕、一切正常了。 “明天是伊芙琳姐姐的婚礼。”杜尔米跟艾米说,“让我们去大吃一顿吧!” “好!”艾米摩拳擦掌,“我一定吃很多!” 伊芙琳·贝尔曼的婚礼在海边举行,这多半是因为她兄长兰尼·贝尔曼的缘故。兰尼·贝尔曼在森罗协会工作,自然有办法选择一个最风平浪静的天气、一个最和煦温暖的日子,为他的妹妹送嫁。 婚宴热热闹闹,又不失温情。伊芙琳与丈夫对视的时候,目光中满是脉脉柔情,显然是沉浸在幸福之中。 杜尔米颇为感慨地说:“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之一,就是没能参加我爸妈的婚礼。” 艾米:“……” 啊? 等会儿,这是你能参加的吗? 九岁的小女孩陷入了意料之外的头脑风暴之中。 但杜尔米已经大大方方地去甜品台那边吃东西了。哼哼,他多半是享受不到晚上的盛宴了,那可不得在这儿多吃点吗?他不禁想,外域啊外域,倘若你放过我的晚餐,那我早就与你和解了! 可惜克克不在。 这是因为杜尔米已经找过贝利尔·弗尼瓦尔,让克克与她的母亲相认了。母女重逢——隔着一个治世——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克克当然也就没空来参加这场婚礼了。 杜尔米已经在规划之后前往亚玛利埃的行程了。他们需要订购合适的火车票、准备充足的物资、收拾好轻便的行李、寻找可靠的向导与保镖(保镖?),还得安排好利文斯通这里的一切。 在这个年代,出行可是一桩大事。 只是,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他的祖母,杜安娜·奈特,曾答应他会跟他好好谈谈——关于塔拉纳、关于奈特家族。 在奥尔德斯治世前往雾兰的旅途之中,杜尔米已经了解到了弗尼瓦尔家族,即所谓的弗尼瓦尔神殿的情况。那已经令他万分惊讶。如今,也是时候了解他的父系血脉了。 ……但愿那别太离谱,不然杜尔米真会以为自己生来就注定不凡的。 第416章 深海之下 第416章 深海之下 老实说,杜尔米曾经还真以为自己的父母就是普普通通的贵族后裔。 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家族,仅此而已。什么奈特家族与【海镜】的关系、什么森之神殿弗尼瓦尔,那都是他闻所未闻的东西。 要是他十五岁的时候听闻了这事儿,他指不定会傻乎乎地反问,“是我知道的那个奈特与那个弗尼瓦尔吗?” 这可能是因为他父母都摒弃了各自家族的神秘侧要素,决心在真理侧闯出一番名堂。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既然做出了这个选择,那就得尽可能保障自己与自己的孩子的安全,当然也就得对神秘侧的一切都保持缄默不语。 在奥尔德斯治世,神秘侧便是笼罩在那样一层神秘的、厚重的面纱背后,少有人真正接触到这份力量。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不知为何,神秘侧竟然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人人都能随口提一句神秘侧、人人都知晓政务署是干什么的。 于是,杜尔米也从小就听父母讲述过奈特家族与海洋的深切关联、弗尼瓦尔神殿与森林的不解之缘。这对他来说像是半真半假的童话故事——假的童话故事就只是虚构的传说,真的童话故事那就更加不可能与他有关了。 换言之,无论是哪个治世的杜尔米,他都是从父母离世之后,才开始关注到父母各自家系的不凡。 “……奈特家族起源自北地。” 杜安娜·奈特露出了怀念的表情,因为北地也同样是她的故乡。 在遥远的北地,与谢兰大陆的中部地区不同的是,夜晚往往十分漫长。在孤独、寒冷的长夜之中,风声与烈酒同样凛冽——这是北地人最熟悉的场景。 因而以“夜晚”为名的家系,是北地最古老、最传奇的血统。这份血统支撑着当时的族群走过漫长黑夜、走过孤独道路,在雪山的怀抱之中寻找到一条出路。 人们寻找到一条河流、一片湖泊,即康古里大河最初的发源地。 至此,他们繁衍生息、发展壮大,并慢慢拥有了不同的姓氏、不同的领地。他们拥有了土壤与猎场、美酒与盛宴,也拥有了隔阂与矛盾、战争与纷扰。 ……杜尔米稍微吃了一惊,他惊异地说:“最初的奈特,竟然比海洋更古老吗?” 杜尔米早已经知晓【海镜】的成神之路。最初,那只是一滴水,化为雨水、化为河流、化为海洋。这就是祂的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的三重阶梯。往后,祂又得到了“镜子”的力量,是为【海镜】。 而最初的奈特家族便依偎在康古里大河宽阔的胸怀之中,从那时便享有了河流的富裕与繁荣。因而,那甚至比“海洋”更早。 “是啊。”杜安娜的语气仿若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神话传说,“那是最初之人的故事。” 最初之人。这是杜尔米头一次接触这个概念。 这世上对于往日历史的划分,有【太阳】与【时历】的两种不同方法。前者为黑暗时代、古老时代(两者以【太阳】的诞生为分割点),以及眼下人们身处的这三百年;后者为神话年代、蒙昧年代、五次神历,以及同样指向了如今这三百年的辉煌年代。 如今杜尔米对于历史的了解已经多了许多。他知道,首皇在第二神历、海皇在第三神历,而【太阳】是第三位帝皇、【工匠】是第四位帝皇。而法涅斯王朝建立在第四神历,并在第五神历崩塌。 【海镜】成为【海镜】的时刻,一定比【工匠】更晚,因为祂夺去了镜匠的力量——这多半是在第四神历。 这样一来,【太阳】诞生的时刻,很有可能在第三神历。从此往后,便是那永望的五神重塑自身的时刻,也是那终末的六皇走向终末的年月。 这都是杜尔米的老熟人了,也可以说是杜尔米的老熟“神”。 只是更往前的,比首皇更加遥远的第一神历,还有更加神秘的蒙昧年代、更加古老的神话年代,杜尔米却知之甚少。 ……此时此刻,杜尔米却突然想起来,在【群星会幕】的时刻,他曾经无意中望见过脑子先生试卷上的一道题目:简述蒙昧年代的北地历史。 当时他既不知晓蒙昧年代是什么时候,也不知晓北地的具体定义。可事到如今,他惊愕意识到,单单是这个题干,就已经蕴藏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早在蒙昧年代,北地就已经登上历史舞台了。 那恒初的四神诞生于神话年代,而只是稍逊其古老的蒙昧年代,北地的人们就已然开始繁衍生息了。 而这或许就是最初的奈特家族的来源。 ……好吧。杜尔米不禁想。他可能得重新思考一下奈特家族的地位了。 他隐约觉得,这群“最初之人”甚至影响了整个世界。 “如今唯独继承了‘奈特’这个姓氏的奈特家族,也传递着最初人们对于雨水、对于河流、对于海洋的向往和崇敬。是水滋养了我们的生命。”杜安娜轻声说,“……所以,我的小杜尔米,不要责怪他们对于【海镜】的信仰。”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他们有选择信仰的权力。”他停了一下,又说,“可我的爸爸妈妈,也有选择不信仰的权力。” 杜安娜笑了起来,她说:“当然!他们当然有选择的权力。我的意思是,在奈特家族内部,的确有一些人看不惯阿道弗斯。多年来他们都是如此,因为他们觉得,阿道弗斯背弃了家族长久以来的信仰。” 杜尔米觉得,到底是谁背弃了谁,这事儿也很不好说。毕竟他真的见过那位镜匠,他也没觉得镜匠迫不及待想将自己的力量交出去…… 不过,既然奈特家族是这样一个古老而漫长的家族,那么内部的分歧与矛盾显然也是屡见不鲜的;想来就是在不同的历史阶段,选择不同的阵营与立场,这种情况也不算罕见。 譬如当初的奈特家族就背弃了镜匠;而如今的奈特家族却显得中立温和得多。杜尔米觉得,他爸爸要是生在镜匠的那个年代,并且还是想要追求自己的学术道路的话……呃……那杜尔米可能就没了。 “至于……”杜安娜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你也知道,如今我们与森罗协会关系紧密。” 人们可能会说奈特家族的神秘侧话事人是来自森罗协会的眷者,也可能会说森罗协会的眷者竟然来自一个古老又神秘的避世家族。 “我知道。”杜尔米点了点头,他甚至有点儿委屈地说,“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感到不解。爸爸既然拥有这样的血统,他却跟妈妈一起葬身大海……我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杜安娜那双苍老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过了片刻,她却摇了摇头,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并且笑着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知道吗?在来之前,我一直在担心一件事情。” 杜尔米愣了一下,并且奇怪地问:“什么?” “我担心你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怪物。”杜安娜柔声说,“我担心,不仅仅是你父母葬身大海,你也同样如此。只是某种陌生的可怖的魂灵寄生在你的身上,使用了你的躯壳与身体……用以欺骗世人。” 杜尔米怔住了,随即他傻笑了两声,心想,事情的真相可能相差无几,又可能天差地别。 无论如何,他始终认为自己就是那个杜尔米·奈特。他从未改变。 这或许是来自巨面者的天性;虽然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成为巨面者的。可是,情况就是如此。偶尔他也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怪物,可那又如何?即便成了怪物,他也仍旧是爸爸妈妈的小杜尔米。 他认真地说:“祖母,不要担心,我仍旧是我。” 杜安娜却直截了当地说:“但你因此接触到了神秘侧力量,是吗?” “是的。”杜尔米并不隐瞒,坦诚并且亲昵地说,“要不然我怎么能活下来呢?” 这话,如果从另外一个角度理解的话,那几乎就印证了杜安娜的猜测——或许真的是某种来自神秘侧的幽魂控制了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可她望着杜尔米,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这个幽绿色眼睛、年轻活泼的孩子,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小杜尔米。 ……人总会在某一个瞬间发生改变。倘若杜尔米从那片狰狞而凶悍的海域活了下来,却失去了父亲、母亲,乃至于与之相关的一切,那么他如何能不发生改变呢? 因而杜安娜无法怀疑杜尔米,她也不想怀疑杜尔米。她哀怜地想,这都是我们的错,小杜尔米,而不是你的错。 她默然片刻,最终说:“那么,剩下的话,就让你的祖父来告诉你吧。” “祖父?”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真的来了?” 门口传来了一阵门铃声。杜安娜是来杜尔米家里与他谈话的,如今,杜尔米则是迎来了一位新的访客、一位久未重逢的亲人。吉奥斯·奈特苍老的、佝偻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后。他看起来憔悴又疲倦,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迟暮的倦怠之感。 那个瞬间,在利文斯通热烈、潮湿、温暖的初夏时光之中,杜尔米却怔怔地意识到,祖父已经老了。 “……杜尔米,祖父来得太晚了。”吉奥斯沙哑而含糊地说,然后拥抱了杜尔米。 杜尔米茫然地伸手拥抱了他。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在父母离世之后,他从未收到过来自奈特家族的问候。如今看来,恐怕是吉奥斯与杜安娜不敢揭开这道伤疤。 而如今,在神秘侧的力量更为明目张胆的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才敢坦率地出现在杜尔米的面前——告诉他奈特家族与神秘侧的那些牵连。 短暂的拥抱过后,吉奥斯坐到了杜安娜的身旁。他握住妻子的手,表情重新恢复了一家之主的威严与肃穆。 他说:“关于你父母的死亡,如今我要告诉你另外一种可能。” 之前杜安娜已经告诉过杜尔米,奈特家族的内部成员没有对他爸妈动手。尽管排斥、尽管厌恶,但在如今这个年代,真的因为信仰冲突而动手杀人的情况,实在是少之又少。况且,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父母各自离开家族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何必要在现在这个时刻动手? 不得不说,这个说法稍微安慰到了杜尔米。如果可以,他实在不愿相信是父母的血脉亲人对他们痛下杀手。 ……可是,既然是吉奥斯·奈特来说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 “奈特家族世世代代都会出现一位神秘侧话事人,他会成为【海镜】的眷者,并且从此成为森罗协会的神秘侧成员。这并不意味着他完全脱离了奈特家族的范畴,他仍旧承认这个姓氏;但是,他却不再受到奈特家族的掌控,甚至反而超越了奈特家族的地位。” 说到底,在镜匠过后,奈特家族本身已经不再掌握神秘侧力量了,而仅仅只能依赖于【海镜】的恩赐。 杜尔米说:“我知道。如今的这位便是我那位堂兄。” 吉奥斯深深地望了杜尔米一眼,就仿佛在说,杜尔米压根没明白他的意思。吉奥斯身上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可尽管如此,他的衰老、年迈也已经是如此显而易见。 他缓慢而平静地说:“我是一个凡人,凡人终有一死……可是,杜尔米,你知道眷者能活多久吗?” 杜尔米愣住了,隔了片刻,他突然大吃一惊。 ——奈特家族的每个世代,都会出一位【海镜】的眷者。 在这一代,这位话事人是伊文思·奈特。那么,上一代呢?上上代呢?这千百年间,奈特家族出过多少位眷者?其中,还活着的又有多少人? 况且,最初他们或许只是眷者,难道他们就不能继续进阶,成为使徒、乃至于成为巨面者?【海镜】的道路可从未断绝巨面者的路途! 在吉奥斯·奈特仍旧活着的时候,在马里诺·奈特(伊文思·奈特的父亲)仍旧活着的时候,奈特家族与伊文思这名【海镜】的眷者当然仍是和睦相处的。即便到了杜尔米这一代,伊文思与自己的同辈也是关系融洽的。 可是,之后呢?在眼下这个时代,凡人能活七八十岁就已经是高寿;可神秘侧人士究竟能活多久? 看看塞西莉亚女士活了多久吧!虽说那是因为她是【时历】的使徒,原本就拥有更漫长的生命,可显而易见的是,神秘侧的高阶强者有办法延续自己的生命。 可是,杜尔米甚至从未听说过他们的存在! 不、等等,或许…… “你或许不知道,【海镜】实际上拥有两个教会组织。明面上的森罗协会,还有暗地里的……” “【墟】。”杜尔米轻声说。 吉奥斯瞧了他一眼,也并不惊讶,便接着往下说:“如奈特家族这般成为【海镜】信徒的贵族家庭并不少见,尤其是在探索狂热的时代开始之后。应该说,不仅仅是【海镜】,其余的神明道路也都存在着类似的情况。 “举一个例子,你可能也听说过,那就是利文斯通政务署如今的这位署长:戴夫斯·克劳斯。克劳斯也是有名的贵族姓氏,但他们却以另外一种办法参与到了神秘侧的事务之中。这就是这些家族用以延续血脉的手段:不仅仅要掌控凡俗世界的权柄,也要握有神秘侧的力量。 “只不过,事情未必会如同他们想的那样进展下去。一开始,这些神秘侧话事人仍旧与自己的亲人们和睦相处;可最终,他们会意识到,自己已然属于神秘侧了。等到他们的亲族血缘逐渐断绝、逐渐冷淡之后,他们在凡俗世界就很难找到一个归宿了。 “……如那些‘奈特’。到最后,他们也只能在【海镜】的层域之中游荡。大海吞噬了一切,也吞噬了他们的生命、他们的故事,他们也注定走向深海。 “那就是深海之下的废墟。那就是【墟】。” 第417章 杀死记忆 第417章 杀死记忆 在永世雾墙崩塌之后、在探索狂热之后的这三百年里,森罗协会享有着世上绝无仅有的荣耀。 这世上仅有这一个教会组织,堂而皇之地享受着真理侧的繁荣与财富、同时又光明正大地拥有着神秘侧的力量与强盛。正如同森罗海倒映了谢兰与雾兰,森罗协会也印证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交相辉映。 杜尔米曾经不止一次腹诽,以为这群鱼头人先生实在是过于“世俗”了。他们在强者面前永远低声下气,此等表现,几乎可以说是市侩了! 可是,与此同时,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在那神秘侧永远低调隐秘的治世之中,他们又敢明目张胆地给所有水手检测天赋,甚至敢将一群佞神信徒(一群【虚月】的信徒)送去雾兰。 在遇到伊文思·奈特之后,杜尔米又惊异地发现,森罗协会甚至还在暗地里拥有着一批强大的神秘侧人士,这群人隐姓埋名,奔波在森罗海的不同岛屿和船只,只是为了稳固森罗协会的日常运作,以及延续他们对于海洋和航船的掌控。 ……如今想来,那些日常巡查,或许就是为了稳固【海镜】的锚点。 可这样一来,森罗协会的存在是否过于厉害了? 蛮横如太阳教廷,的确拥有着无数谢兰人的信仰、的确拥有着力量与财富,可那只是在谢兰!而森罗协会的势力甚至已经遍及雾兰——况且,雾兰本来就算是他们的地盘。 哪怕以杜尔米这样浅薄的政治水平,他也能看出来,利文斯通的政治势力,譬如英尼斯家族这样的存在,背后必定是与森罗协会存在着联系与合作的。因为利文斯通正是这样一座深深依赖着沿海贸易的港口城市。 这就是森罗协会,在过往漫长的三百年里,都拥有着无人胆敢掠其锋芒的盛气凌人。 ……而【墟】,【墟】不一样。 【墟】是如此的低调、黯然,仿若永恒地栖息在深海,与那些暗无天日的海洋生物作伴。 杜尔米唯独有一次接触过【墟】,那是因为【海镜】想要彻底杀死赫米什,【墟】的成员便去捕捉那只因赫米什之梦而诞生的梦境生物。即便在那个时候,杜尔米也没真的接触过【墟】的成员,而仅仅只是旁观与听闻了他们的行动。 那是深海无名的废墟,沉默、寂静,枯败、荒僻。那是无处可归之人的最后归处。 森罗协会是世俗的。此地沾染了太多谢兰与雾兰的贸易、交流、金钱,即便拥有着再如何疯狂、强大的力量,森罗协会也终究是世俗的。 可【墟】却是神秘的。那些信奉了【海镜】、获得了力量、拥有了长久生命,却逐渐在凡俗世界失去归宿的人们,他们终究只能在神秘侧找寻一个无人知晓的栖息之地。 他们注定只能沉于深海,于无声之中遥望那些惊涛骇浪。 “……你要知道,他们并不拥有如今的层域了。他们的时代也同样失落在森罗海的广袤之中了。最初启航的那些船队,他们仅仅只要探索出一条安全的航线,就足够他们名利双收了。 “而到了如今,人们对森罗海已经了如指掌。即便未曾掌握某些海岛或是某些航线的危险之处,他们也完全可以避开那里。即便是在中轴,人们也学会慢慢习惯那种疯狂了。 “因此,这不再是他们熟悉的、了解的那个时代了。那个探索狂热的时代、那个勇敢远航的时代、那个出发即是成功的时代……多少老船长都没能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又有多少海洋的信徒最终只能沉眠在海洋的尽头。” 那些最初探索森罗海的人们,并没能享有森罗海的荣光。这就好像,尽管是波尔普恩船长发现了雾兰,可最终他只是收获了一座城市。更多的荣誉与财富,属于后来者。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问:“那么,他们在做什么?” 那么,这群【墟】的成员在做什么? 他们已经淡忘了过去、也失去了未来。想要参与海洋的争夺吗?那就得回到凡俗世界的利益争斗之中。譬如杜尔米见过的那位森罗协会的眷者欧内斯特,那可是货真价实地参与了神性种子的争夺…… ……等等、神性种子?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他恍然察觉到,【记录者】争夺治世者的位置,本质上是为了成为巨面者。 那么,当然了、当然了!这群【墟】的成员,当然也是想要成为巨面者!他们当然是在研究成为巨面者的办法! 只是因为杜尔米自己早早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巨面者,所以他压根没法体会那群微面者的心态与处境。这是多么滑稽的一件事情,简直让他自己都忍不住发笑了。 那群【墟】的成员,他们的往日已经拒绝了他们的回溯,他们的未来也是肉眼可见的一片荒芜。他们都已经踏足了【墟】,已经成为了深海的废墟之中的一员。 在无尽的漫长的时光之中、在广袤的坍圮的废墟之中,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凡俗的享受?难道他们还没享受够吗?神秘侧的力量?他们都已经是足以让世人顶礼膜拜的眷者或使徒了。他们只能去尝试追求某一样高于他们、大于他们的东西——不然的话,他们如何走向未来? 难不成就这样迎接死亡吗?可他们既然已是神秘侧的高位强者,那多半就已经听说过【死昼】的疯狂了。死亡并非归宿!他们还能做什么? 那么,就去成为巨面者吧。他们想。那么,除却巨面者的广大与长久,他们还能追求什么呢? 吉奥斯回答:“他们正在进行许多研究。” “研究?”杜尔米疑惑地问,“这不该是【塔】的事情吗?” 吉奥斯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宽容地说:“不,不全是。【塔】只是研究神秘侧,他们恃才傲物,很少愿意跟凡人往来。而【墟】研究一切,他们之中有的人甚至会来凡俗世界做生意。” “做生意?”杜尔米停了一瞬,“……比如,古董生意?” “也许。毕竟他们的驻地位处深海,或许就有来自更古老时代的物件随航船一同沉落,成了如今我们所知的古董。” 杜尔米心想,本杰明·诺普。 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古董商。一个来历莫测的神秘侧人士。 ……【墟】? 这还真是杜尔米从未考虑过的一种情况。他思考过他这位本杰明叔叔究竟可能来自哪里、拥有怎样的力量,可是,他还真没考虑过,本杰明·诺普可能来自一个神秘的、无人问津的教会组织。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又解释了许多事情。 比如说,艾米的【记忆】的力量,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遇到了九岁的艾米,而这个艾米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流浪儿;而在奥尔德斯治世,当六岁的艾米出现在奈廷格尔之后,杜尔米就在外域遇到过裙装艾米与骷髅艾米了。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仅仅只是艾米有没有遇到过本杰明·诺普罢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记忆】的力量,难不成是本杰明交给艾米的吗?【记忆】、【记忆】…… ……【记忆】的神性种子。 杜尔米突然一下子豁然开朗,想到了一种足以解释一切的可能性:或许是【墟】捕获了【记忆】的神性种子,并且始终一直在进行着研究。 在神秘侧的消息之中,【记忆】的神性种子已经消失很久了,但相关的传闻始终未曾断绝——这可能是因为记忆锚点实在太好用了的缘故吧。 许多人都认为,【记录者】始终看【记忆】的神性种子不顺眼,因为这会影响人们对于不同历史、不同治世的记忆,也就进而影响了记录者们改换历史的难易程度。所以,或许是记录者们将【记忆】的力量藏了起来。 可是,【海镜】难道就看【记忆】顺眼吗? 【海镜】倒映了谢兰、创造了雾兰——若是人人都拥有记忆锚点,能够清晰地记得百年前、千年前的故事与传闻,若是人人都记得这世上最初仅有一片大陆……那【海镜】的力量必定会彻底崩塌! 如此一来,【墟】当然会想要帮【海镜】排忧解难,正如他们试图捕捉因赫米什而生的【梦境生物】一样。 或许他们真的得到了【记忆】的神性种子;而对于这一粒神性种子,他们或许也会进行不同的研究。最根本的办法当然是毁掉,可力量是无法彻底毁灭的。既然力量无法销毁,那么他们就必定要将这份力量彻底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要么让自己人成为【记忆】,要么让成为【记忆】的【记忆】陷入沉眠。 或许【墟】已经掌握了【记忆】力量的使用方法。杜尔米突发奇想。他从自己的记忆锚点之中翻出了一件旧事。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奈廷格尔,当杜尔米在森罗协会遇上那群【虚月】信徒——朱厄尔·伯里,那时候她变成了【虚月】的信徒——的时候,在场的一位鱼头人先生曾说要“杀死”杜尔米的记忆,让他忘记那些不该见到的场景。 只是最后,还是朱厄尔·伯里杀死了杜尔米,所以森罗协会就没“杀死”杜尔米的记忆。 可是,“杀死记忆”?当时杜尔米对神秘侧还一知半解,对那位鱼头人先生的说法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记忆!这世上还有什么力量能裁剪记忆?他后来甚至从没听说其他的正神教会拥有这样的能力与力量。 由此可见,【海镜】的正神教会显然掌握着【记忆】的力量,并且唯独只有他们拥有。 或许这就是【墟】的研究成果,并且与森罗协会共享了。 只不过,能够使用这份力量,并不意味着他们掌握了这份力量。太阳骑士们还能拿火点个灯呢,难道就意味着他们成了太阳吗? 因此,【墟】必定还是想要彻底掌控【记忆】的力量。因而他们就需要一个生灵来成为【记忆】道路的巨面者,甚至是成为【记忆】——也就是,拥有神性种子、因而一步登天的人。 所以神秘侧某些人的妄想其实是真的。杜尔米腹诽。这世上真的存在天上掉馅饼——掉“神性种子”——的好事,只不过,吃完了这个“饼”,你还是不是你,这事儿就不好说了。 艾米可能就是他们选中的研究对象,是一个适格的、足以接纳神性种子的实验体。一个无人在意的孤女……类似这样的流浪儿,即便失踪很久、即便失踪很多,恐怕也无人在意。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奥尔德斯治世,本杰明·诺普竟然带着艾米来到了奈廷格尔……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艾米最终真的掌握了【记忆】的力量,至少是真的成为了一名巨面者。 ……这一定是因为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天赋过人、与众不同!杜尔米信誓旦旦地想。没有别的可能性了! 但结合杜尔米当初在奈廷格尔的所见所闻,以及他在外域见到过的艾米与本杰明的互动……他疑心本杰明怕不是背叛了【墟】,而转投了【记忆】的阵营。 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能的。朱厄尔·伯里还能转信【虚月】呢,本杰明·诺普怎么就不能换个阵营了? 倘若本杰明的目标是成为巨面者,而他本人在【墟】可能毫不起眼、并不被【海镜】所注意,那么他在【海镜】的道路上可能已经走到头了。 但在【记忆】这边,要是艾米真的成了神明,那本杰明可就是头一号功臣!成为巨面者的机会岂不是大大增加?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万一他亲爱的本杰明叔叔本来就是个巨面者呢? 一想到这儿,杜尔米简直大吃一惊。 当初那小小的奈廷格尔,还真是卧虎藏龙呀! 杜尔米思索了一阵,最终意识到,想要验证这些猜测,终究还是需要找到本杰明·诺普——最好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本杰明·诺普。他十分怀疑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本杰明·诺普知道多少。 于是他回到了他们眼下的话题之中,轻声问:“祖父,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墟】杀死了我的爸爸妈妈,是吗?” 因而他们死在了海里。无论哪个治世,他们都死在了海里。 奈特家族的血脉已然意味着【海镜】的青睐,理论上讲,一个奈特绝不可能死在森罗海之中;除非有某种高于血脉的力量,强行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可是……”杜尔米盯着吉奥斯,追问,“为了什么?” 第418章 唯一道路 第418章 唯一道路 事到如今,杜尔米觉得自己已经不会惊讶了。 他的意思是,他爸妈的研究成果……呃……他爸爸要是发现了【海镜】的锚点、他妈妈要是发现了恒初四神的故去……总之,如果他是个局外人,那他真不会对他们的死亡感到惊讶。 可他却是他们的孩子。因而他感到一种无从排解的委屈和悲伤。仅仅只是发现一个(或者两个)秘密,便会带来一场死亡吗? 如果是【墟】动的手,那么杜尔米稍微能理解奈廷格尔的那位太阳骑士为何会在调查过后却一言不发了。 显然,【墟】跟其余的正神教会都不太一样。 比如说森罗协会,这地方挺世俗,全凭金钱与力量开道,里头的工作人员们也不会随意对普通人喊打喊杀;又比如说【塔】,虽然与凡世格格不入,但那群魔法师们却秉性高傲,无心跟无知的普通人打交道。 又比如说【乡】的成员多半都沉浸在梦中,整天昏睡,显得十分无害;太阳教廷的人们信仰虔诚,却也固守正义与道德的准则(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因而只要普通人别去冒犯【太阳】的威严,那么太阳骑士们甚至还会保护普通人。 再比如说政务署……好吧,这地方不用多说,显然是保护普通民众的;还有【记录者】,这些人风评不佳、难说无害,可他们却反而因此没必要对普通人痛下杀手——仅仅只是改换时光便可影响生死,他们何必亲自动手? 可【墟】的成员是一群绝望又无望的疯子。 某种意义上,【墟】更像是稍微正派一些的【虚无边境】;瞧,连名号都有点像。他们只是在无尽的冰冷的阴森的海水之中,守望着自己无从寻觅的人生——他们是为了神秘侧而放弃真理侧的一群人。 因此,倘若是【墟】动的手,那么太阳骑士在调查过后,当然会选择不将真相告知死者的亲人。 告诉了又有什么用呢?徒增悲伤、徒增绝望,还徒增危险。 如果死者的亲人了解神秘侧,知晓神秘侧的力量与风险,那么太阳骑士或许会在追问之下透露一些口风。可当时的杜尔米对神秘侧一无所知,那么对他而言,隐瞒与沉默当然是一种更为善意的选择。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他沉声说:“是因为我父母的研究冒犯了【海镜】的尊严吗?” 真是离奇。他想。在跟【海镜】开会的时候,他竟是没有任何一秒钟的时间,想到要质问那位神明是否与他父母的死亡有关。或许是那座宫殿太过高远、太过冰冷,以至于他都忘了人间。 可等他回到大地之上,当他重又脚踏实地的时候,他突然又陷落在这个问题之中,难以解脱。 ——又或者,是他其实已经意识到了,凶手是人,而不是神。 “不,我并不能确定你父母究竟研究了什么。”吉奥斯却出乎意料地否定了杜尔米的猜测,他缓缓地说,“在我看来,问题可能出在他们自身。” 杜尔米懵了一下。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这祸事可能不是他父母的研究引来的。 “真的?”他狐疑地问,“他们自身?可他们又有什么特别的……” 他停了一下。 在吉奥斯与杜安娜如出一辙的温柔又悲伤的目光之中,杜尔米整个人突然陷入了一种恍惚的静谧之中。 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他们自身有什么特殊的? ——他们当然是特殊的! 他们一个是谢兰人、一个是雾兰人;一个是奈特家族的后裔,一个是弗尼瓦尔神殿的血脉;一个是本该注定的神秘侧话事人,一个是本应确凿的先知候选。 一个是来自遥远北地、自雪山流淌而出的河水与海洋;一个是伫立雪山身旁、与北风一同生长的森林与原野。 汪洋大海与茫茫林海。一个注定离去、一个注定驻守。 可他们却偏偏在遥远的时光之中、在漫长的旅途之中与彼此相遇了。他们相知相爱,甚至还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在神秘学之中,新生就是绝无仅有的奇迹。 他们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在神秘侧,一个细微的征兆便可引来无穷涟漪。而他们的相遇就仿若镜面两旁的双手与彼此贴合,如何不让【墟】心惊胆战、昼夜难寐! 因此,或许,他们的死亡是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的一场精心布局的谋杀。 或许在他们相遇之时,就已经有人暗中关注着他们的情况。或许在他们坠入爱河的时候,就已经有人不敢置信、夜不能寐。或许在阿德琳怀孕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暗暗磨刀、只等屠戮。 可也或许是种种阻力拖延了他们的死亡。比如说,奈特家族终究有权有势,幕后黑手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追杀;又比如说,阿德琳到底是个引人瞩目的来自雾兰的学者,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更何况,在奥尔德斯治世,他们甚至在克里斯琴生活了整整十三年。这座城市远离大海、深藏内陆,还拥有【帝皇】的庇护。 这就像是那位来自亚玛利埃的剧作家格温·阿尔克温女士一样,她正是为了躲避祸事与仇家,才去往了克里斯琴,以此拒绝神秘侧的窥视目光。这座城市始终拥有着某种庇护的力量。 【墟】很难在克里斯琴动手。因而在奥尔德斯治世,他们一家是在离开克里斯琴之后才出事的。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奈特一家的确很早就搬来了利文斯通。这里靠近海洋,看起来是更容易让【墟】发挥作用;可是,换言之,这里也同样是森罗协会、是奈特家族的势力范围,甚至弗尼瓦尔神殿都在这里有些人脉。 奈特一家在利文斯通安安生生地生活了十八年,直至他们启航前往雾兰、抵达了森罗海更遥远的深海,死亡与灾难才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杜尔米突然有些恍惚。 他意识到,这就是最大的可能性了。而他之前因为父母的研究内容而一叶障目,从来没意识到,父母的存在与身份本身,就意味着某种来自神秘侧的危险。 这并不是说他爸妈的研究就很安全,而是说,危险可能来自于更遥远、更注定的某样东西;而研究成果或许只是点燃这簇危险的火苗。 ……杜尔米更是茫然地意识到,倘若他不是此时此刻的杜尔米·奈特,倘若他不是成了【白日梦】先生,倘若他不是在白日与夜晚接触到了许许多多的神秘侧知识…… 那么,他甚至可能完全不理解,这种危险究竟是什么。 一个谢兰人与一个雾兰人结婚生子,这又有什么的?兰介人不是很多吗?哦,奈特家族和弗尼瓦尔家族的结合?那又怎么啦?这两个家族很不同凡响吗? 是是是,这世上拥有神秘的、难以形容的可怖力量,会在梦中惊扰你的沉眠、会在死后动摇你的灵魂,会在漫漫长夜之中令你沾染疯狂、听闻哀嚎;可是,那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这一切真的跟我有关系啊!他不敢置信地想。那杀死了我的父母、摧毁了我的家庭、断送了我的未来——那竟然是我昔日从未知晓的、从未碰触的、从未理解的一样东西。 而在所有人的口中,那样东西竟然高于我、大于我,显得崇高、显得神圣、显得难以反抗! 一瞬间,杜尔米的心中难以抑制地产生了一种憎恨与愤怒。 他行过了那么漫长的路,到头来,仅仅是意识到了神秘侧的不可反抗与命中注定吗? ——不。 “不。”他说,“我父母是普普通通的人。他们会笑、他们会哭,他们会感到饥饿、他们会察觉幸福。他们会衰老、会死去、会爱我。他们从不神秘、从不特殊。” 别拿神秘侧来侮辱他们。他想。即便他们已经死去。 而他父母的父母此刻就用那种哀伤的眼神望着他。他们一定比他更早明白,也一定比他更加无能为力。他是面对了父母的死,而他们是面对了孩子的死。 ……无能为力吗?杜尔米仔细琢磨着这个词。真的吗? 他真的无能为力吗? 这世上有最后一个神的位置。 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是为了弑神。 “……是这样吗?”他提问,又回答,“完全没错!” 杜尔米突然惊异地笑了起来,因为那答案竟然在这个时候流淌进他的心灵与头脑,令他豁然开朗、了然于胸。 他还以为自己要跟埃默森再聊聊天、以为自己需要跟脑子先生与其他领民们再仔细商量商量。他还以为自己仍旧迷茫、仍旧混乱,仍旧是那个十五岁时候不知所措的小杜尔米。 他还以为,当真相抵达的那一刻,他仍旧无能为力。 他真的无能为力吗? 为了对抗力量,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是建立政务署,以此维系凡世的日常秩序。与此同时,帝皇之路更是令领主能够借用其他道路的力量,从另外一个角度约束并且理解这些力量。 这当然是某种权宜之计,无法根治神秘侧带来的问题。 但这也是世界的必经之路,是必须要尝试、要探索、要实践的一种可能。人们必须去熟悉、去知晓神秘侧力量;在应对一个敌人的时候,首先要了解这个敌人。 在应对一个敌人的时候,首先,要站在这个敌人的面前。 帝皇之路是少有的凡人也能够使用的力量。那可能有一定的门槛,但那也已经足够宽容。不求天赋、也不求智慧,仅仅只是需要你站在你的领土之上,即便这领土荒芜到仅剩你自己。 唯一令人惋惜的是,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无法对抗这世界的千千万万年。 安德烈·法涅斯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寻觅一个更完善、更完美的解决方案。他的故事、他的人生,以及他的使命,止步于王朝的辉煌与凡人的荣誉。 当他成为正神、当他成为【帝皇】、当他成为那常正的七神,他也就成了杜尔米更熟知的那个埃默森。 这已经足够好了;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堂堂正正地登顶、加冕、成神,一路行来,何人不曾称颂他的伟大与光荣?可他却也只能失落在时光之中,与他那褪去荣光的旧都相伴。 而杜尔米? 杜尔米不太一样。 杜尔米从一开始就已经望见了遥远而荒芜的世界的废墟,从一开始就已经踏上了神秘侧漫长又崎岖的道路,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要推开那扇血色的真相之门。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这世界的脆弱与破碎,他也在漫长的孤独、疯狂与寂寥之中早早就做出了启航的决定。他的岁月与他的往日仅仅给他展示了一条道路;唯一的一条。 因此,从一开始,他就只有一个选择:朝前走、永不回头,直至抵达那世界的尽头、直至亲手揭开那残酷的谜底。 ——他从来不是无能为力。 他会将所有的这些神秘都攫在手中。 然后。 捏碎它。 第419章 今日今日 第419章 今日今日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这是今日的报纸。” “这是今日的《今日》。”杜尔米笑着回答,“怎么样,很有道理吧?”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配合地说:“相当有趣。” ……他怎么学起埃默森来了。杜尔米悻悻想。这可是个坏习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杜尔米难得回了一趟幽灵船,他散漫地靠在甲板的桅杆上,一边欣赏外域永恒不变的衰颓,一边仰望头顶壮观的倒垂树海,一边翻阅手中的今日份报纸。 倘若这样优哉游哉就能拯救世界,那么他还是相当情愿的。 报纸上仍旧满是来自人间的消息。 利文斯通记忆剧院的大火在神秘侧激起的浪潮仍旧没有停息,人们仍旧在猜测这事儿究竟与谁有关、【白日梦】先生在里头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还有不甘寂寞的波尔普恩人,他们信誓旦旦地声称【白日梦】先生最爱的只有波尔普恩,拯救利文斯通那只是随手的事情,只能证明这位巨面者果真是个好人——巨面者?好人? 总而言之,波尔普恩人在报纸上庄严地宣称,【白日梦】先生属于波尔普恩! 杜尔米不禁捧腹大笑,只觉得波尔普恩也是一座有趣的城市。 除此之外,关乎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关乎今年【帝皇】的许诺、关乎今年【群星会幕】的考试题目……杜尔米还看到了一些彬彬有礼的、提醒大家别被编造出来的假题目骗钱的警告。 还有人因为这个被骗了?杜尔米暗自嘀咕。怎么感觉脑子先生们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杜尔米还看到了一条消息,是一位来自格拉德的女士的求助,说是近来她一直噩梦连连,找了【乡】却也没办法,所以希望有神秘侧人士能为她排忧解难——这种求助都能上神秘侧的报纸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名不虚传。 不过杜尔米挺感兴趣的。他挺想知道这位女士的噩梦内容;最关键的是,这是格拉德。杜尔米一直对格拉德饥荒的事情十分感兴趣,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在如今这个治世,这场饥荒竟然没有发生。 于是他仔细瞧了瞧《今日》上的信息,打算等路过格拉德的时候顺便去瞧瞧。他们的确会路过格拉德,从利文斯通前往克里斯琴,中途就会在格拉德停留一段时间。 只要在那儿停留一个晚上,就足够杜尔米徜徉半日了。 因而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便转头问法罗夫人:“咱们这次出行,要不要顺路去北地瞧瞧?” 杜尔米的计划是,先从利文斯通一路向西,途径格拉德、克里斯琴,最终抵达谢兰最西面的亚玛利埃。解决完格温女士的委托之后,他会折向东北方向,先去塔拉纳一趟,然后再返回利文斯通。 可既然都去了塔拉纳,离北地也不远了,那不如多待一阵子,跟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一同去往北地。杜尔米可没忘记,他曾经答应过这两位领民,让他们为故乡复仇。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故乡在一场战争之中彻底覆灭;而那是一场残酷的屠城之战,无数的无辜生灵葬身于此。 他们并不能确定仇人们的亡魂与血裔是否仍存留于这个世界;可既然他们已经从死亡之中苏醒,那他们当然要去往昔日的风雪之城,去偿报那素日的仇怨。 杜尔米很少跟这最初的两位领民打听他们的往事,应该说,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似乎一直都是沉稳的年长形象,那段过往似乎已经埋藏在他们的坟墓之中;但杜尔米很清楚,仇恨之火难以熄灭。 因此,既然这是一趟远行,那再远一点也没关系。 他轻松地想,当初他为了前往雾兰,甚至亲自跨越了森罗海——那也是漫长漫长的旅途。如今是在陆地之上的远行,可比开船轻松多了。 法罗夫人惊讶地望着他。无论何时,她都会为他们这位领主的宽容、慈悲、温怜的态度所触动。他为他们带来了新生,这本就已经是令他们感激不尽的事情;而他甚至还能够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苦他们所苦。 无论人们如何评价这位【白日梦】先生,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看来,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始终拥有一种赤诚和简单的底色——他的疯狂也是那般显而易见,他的仁慈也是那般有目共睹。 最后,这一切的感触与叹息,都化作一种柔软的、轻盈的笑意。 法罗夫人说:“您才是领主,所以当然是您来决定。” “这就不对了。”杜尔米一本正经地说,“我能决定所以我才是领主,而不是我是领主所以我来决定。这话得倒过来说,这样才算恭维到我。” 法罗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寡言的花匠先生都弯了弯唇角。 “这个笑话都将花匠先生逗笑了!”杜尔米惊异地说,然后他沾沾自喜地昂起头,“下次我可得跟埃默森好好炫耀一下。他那笑话,连【太阳】都不会笑!” 哎呀,这不是莱拉女士的说法吗?他也学会这个用法了。 “……所以,杜尔米,你的意思是,我们还得去北地?”肯·林恩惊叹地说,“天啊,那可真是漫长的旅途。等我回利文斯通的时候,我不会已经变成老头子了吧?” 杜尔米大笑起来:“不会的,伙计,因为你现在也年轻不到哪儿去!” 肯:“……” 这个朋友不要也罢! 笑完,杜尔米才安慰他说:“真不必担心,因为我们回程的时候可以走水路,沿着康古里大河坐船回来,很快的。而去的时候我们也是一路火车,不会太慢。如果一切顺利,年底说不定我们就已经回来了。” 肯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侦探社一片冷清,看来最近利文斯通居民的生活相当安定。 肯又问:“一路火车?”他困扰起来,“杜尔米,你现在这么有钱了?” 这年头出行是一件昂贵的差事,火车票当然也不便宜。若说短程的火车票还算付得起价钱的话,那么从利文斯通坐火车到亚玛利埃——这票价都足够在利文斯通富裕地生活三年五载了! “其实也不是。”杜尔米愉悦地笑了起来,“当然是有人给我们报销啦!” 谁呢? 当然是有钱有钱又有钱的太阳教廷啊! 太阳教廷听闻杜尔米要跟凯瑟琳·贝休恩一同去克里斯琴调查伪书案,又知晓杜尔米跟【白日梦】先生有关,当然是忙不迭给他报销了从利文斯通到克里斯琴的火车票。 随后,他们又听说杜尔米还要去亚玛利埃,调查二十年前的一起手稿疑案。 虽说他们也不知道这事儿跟伪书案有没有关系,但既然这些手稿都与亚玛利埃之歌有关,那么财大气粗的太阳教廷就干脆将杜尔米从克里斯琴去往亚玛利埃的路程费用也一起报销了。 他们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杜尔米能将他在亚玛利埃的调查内容跟太阳教廷转告一声。杜尔米觉得写一份报告未免也太麻烦了,于是他干脆利落地说,要不然让逐光女士也一同参与调查吧——他说的是凯瑟琳·贝休恩。 好歹逐光女士还是他的领民呢!杜尔米有点儿埋怨。要不是换了一个治世,他哪里需要问太阳教廷要人! 不过太阳教廷当然是答应了。他们甚至还想从杜尔米这儿刺探一下【白日梦】先生的消息。 总而言之,凯瑟琳·贝休恩算是加入了他们的同行队伍之中。 至少从利文斯通到亚玛利埃的这一段路途之中,有太阳教廷给他们报销全程的火车票,可以说是少了很大的一笔花销。至于从亚玛利埃去往格拉德与北地的路途……呃……找政务署报销有可能吗? 杜尔米是这么盘算的,不过这事儿还不算急。 除此之外,他们的旅途还加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同伴——格里菲斯·索伦。 不久前杜尔米与凯瑟琳一同去埃尔哈特大学,找塞奇·维特克教授拿那本传闻中的伪书。既然他们要去克里斯琴寻找本杰明·诺普,那么当然得将这份手稿也带过去,这才好仔细打听其中缘由。 谈话间,维特克教授提到了一件事情。他说他已能想见调查过程的惊心动魄,不禁遗憾自己年老体衰,无法参与其中。可既然他去不了,那么或许他的学徒可以随他们一同去。 格里菲斯·索伦,那个脸上还有雀斑的年轻人,就在旁边腼腆又无奈地笑了笑。他说,其实本来是维特克教授突发奇想,非要想着跟杜尔米他们一同去调查——如果他没法亲眼见到伪书案水落石出的那一刻,那他就是死了也不甘心! 于是格里菲斯便主动请缨,让老师别这么奔波劳碌,他替他去一趟就行了。 而格里菲斯本人更是【梦钥】的选民,可比维特克教授有实力多了。 杜尔米对此颇为惊讶,但当然也是欣然同意。 ……只是他略微古怪地想,这趟旅程怎么跟白橡木号一样,拥有了越来越多的神秘侧要素? 凯瑟琳·贝休恩这位逐光女士自不必说,格温·阿尔克温来自亚玛利埃,杜尔米此行本就有许多要调查的事情,现在又有了一位【梦钥】选民的加入……而他们最终还是要回到利文斯通,好似一切终将汇聚于此。 好吧,别的还好说。他只希望这一趟旅程不像白橡木号那般倒霉吧…… 但愿如此。 不过,当天夜里,杜尔米就发觉了一个比他更倒霉的人。 因而他哈哈大笑说:“什么?脑子先生?您还不知道您要参加【群星会幕】的事情?是的是的,您在这个治世确实没被选中,可您在别的治世被选中了啊!” 在利文斯通潇洒度日、正准备回格拉德继续潇洒的——总而言之完全没复习的——海沃德·脑子先生·诺伊斯:“……” 天塌了! 第420章 区别对待 第420章 区别对待 杜尔米是在利文斯通的海滩遇上脑子先生的。 他将要离开利文斯通了。 临行前,杜尔米反而对这座城市产生了一种别样的眷恋。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里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故乡;在奥尔德斯治世,他却对这里相当陌生,仅仅在启航前短暂地停歇过一阵。 因而,利文斯通给他一种复杂而深邃的感触;既熟悉又陌生、既亲切又遥远。 那些记忆如流水一般划过他的头脑,让他在深夜独行在利文斯通宁静的海滩之上的时候,竟不自觉发出一声叹息。 ……也可能是因为他看到了远方海天交接之处闪现的丑陋的鱼头。 “世界尽头的怪物啊。”杜尔米惊奇地说,“你怎么这么长得如此畸形而扭曲?”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埃默森面无表情骂【海镜】丑的场面;可能海洋生物也沾染了海洋的习性吧。 在离开奈廷格尔之后,他没能再与奈廷格尔重逢;但愿这次离开利文斯通之后,利文斯通还能好好留存着。他已经开始期待返乡的时刻了。 “……哎呀,脑子先生。” 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瞧见了海滩礁石之上的脑子先生,并且意外得知脑子先生还不知道【群星会幕】的事儿。 他简直笑得前仰后合,即便脑子先生不说话、也只是孤零零白花花的脑子,但他也能想见对方无语凝噎、不可思议的表情。是啊、是啊,谁能想到,隔了一个治世,考试却追了上来呢? 于是他在脑子先生旁边坐下,惊异地问:“可是,脑子先生,您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被选中参与【群星会幕】呢?难道这不应该是第一时间通知您吗?” 脑子先生死寂了片刻,最后缓慢地说:“正如您说的那样,因为另外一个治世的我被选中了,那一个‘我’已经知晓了,因而吾神当然不会通知如今的我;在巨面者眼中,那个‘我’与这个‘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原来是这样。”杜尔米便闷闷笑着说,“只是在【星群】的眼中,这个治世的您和那个治世的您的确没什么区别,都得参加考试呀。” “那可真是太感谢了。还是请祂区别对待一些吧。” 杜尔米简直要大笑起来了,他轻轻咳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不必担心,脑子先生。我相信,以您的知识水平,【群星会幕】一定是手到擒来啊!” “……您可别笑话我了,【白日梦】先生。”海沃德·诺伊斯有气无力地说,“我还不清楚我自个儿吗?” 他侧身,望向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一时间心情复杂。他该感激对方,因为对方提醒了他考试的事情;要不是【白日梦】先生提到,那么等到【群星会幕】的那一天,海沃德可能还在继续吃喝玩乐呢。 但他又觉得,就对方这个幸灾乐祸的语气,他好像也感激不起来…… 于是他只能干巴巴地说:“【群星会幕】的题目永远五花八门,而知识的海洋却永无穷尽。”说着,他自己也绝望了起来,“我根本复习不过来,那些知识只是藏于我的头脑深处,我却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这就是人脑的局限性。人们能记住,却想不起来。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随后【白日梦】先生说:“听起来,您很需要一个记忆锚点。” “记忆锚点?”海沃德反问,“当然!您有吗?” “我有啊。” “……什么?” 【白日梦】先生无辜地眨眨眼睛:“是的,您没听错,我有——我有记忆锚点。可那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所以,您还是好好复习吧。” 海沃德:“……” 凭什么他这个没有记忆锚点的人需要去考试,而那个有记忆锚点的人却能好整以暇地旁观! 他向世上所有的神发誓,他恨这世界的不公平! “好啦好啦,脑子先生,其实我还是相信您能通过考试的。”【白日梦】先生竟还在那儿嘀嘀咕咕,真不知道他对他的信心是从哪儿来的;凭祂的无知吗? 海沃德麻木地回答:“哦,通过明年的考试,对吗?” 杜尔米:“……” 怎么,您这就觉得您今年铁定过不了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脑子先生那心如死灰的语气,杜尔米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天啊,脑子先生,原谅他;他只是从听闻【群星会幕】的本质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为广大的脑子先生感到幸灾乐祸……哦不对,是满心同情。 “哈哈哈哈……咳咳、不笑了不笑了。”但杜尔米仍旧笑吟吟地说,“没事的,大不了我跟【星群】说一声,让祂明年放过您,如何?” 脑子先生发出了痛苦的一声尖叫,然后他虚弱地说:“不必了,请让我考试。请千万让我考试。” 杜尔米差点笑得从礁石上滚下去。 “您就笑吧,【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说,“毕竟您是巨面者,巨面者哪里需要考试呢?您应该从来没体会过不及格的感受吧?” 杜尔米:“……” 他想到自己的中学考试成绩单,然后缓慢地、缓慢地沉默了。 脑子先生完全没发现杜尔米的沉默,他只是自顾自哀叹说:“往后,说不定我每年都要面见一次神明了。罢了,让我换一个思路,我可以给那些没法面见神明的可怜虫带去一些进阶的机会了……” “哦。”杜尔米傻愣愣地说,“这样也可以?” “只要我将他们的研究成果摆到吾神面前即可。毕竟吾神只看研究成果,不在乎信徒的信仰真不真诚。” “那听起来还很实事求是呢。” “当然了,在探索神秘学的过程之中,如果你没有实事求是、如果你还想着自欺欺人,那你一定死得很快。” 杜尔米:“……” 不愧是脑子先生,说话就是坦诚。 或许是破罐子破摔吧,脑子先生竟然一瞬间摆脱了那种颓丧的感觉,他思索着说:“我觉得这活儿挺赚钱,毕竟真有人跟【塔】关系不好,没法在【塔】这边进阶。” 杜尔米面色古怪地想,脑子先生说的这种人,不就是上个治世的他自己吗? 但杜尔米也没想到的是,如今这个治世的脑子先生,竟然是【塔】之中的魔法师;虽说跟【塔】的关系照旧不怎么样,但也终究是其中一员,甚至还颇有些声名。 ——现在的他甚至有些经商头脑了。父母双全带来的影响? 一时间,杜尔米也不知道是应该叹息,还是应该好笑。他迟疑了一会儿,最后缓慢地说:“脑子先生……” “什么?有话直说。”脑子先生说,“还有,您为什么一直喊我‘脑子先生’?” “因为在我的眼里,您就是一块脑子。”杜尔米坦坦荡荡地说,“至于我想说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就要去格拉德了。您要不要给我介绍一下格拉德?我记得那是您的故乡。” 海沃德面色古怪地瞧着眼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这个巨面者、这位【白日梦】先生。 隔了片刻,他说:“您就要去格拉德了,而您要我介绍一下格拉德?” “是啊。” “那您还是别去了吧。” “……啊?” “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就要去我的故乡了?”海沃德夸张地说,“天啊,您将给我那脆弱又渺小的故乡之城带去何等可怖的遭遇与厄运啊!在您的阴影拂过之时,想必城中的所有人都将陷入一场无法苏醒的噩梦吧!” 杜尔米兴致勃勃地听着,然后耸了耸肩,说:“真是过誉了,我还不晓得如何毁灭一座城市呢。” 脑子先生:“……” 他替这个世界谢谢【白日梦】先生的无知。 杜尔米又说:“只不过,我的确知晓,格拉德将要……或者曾经、或者未曾……发生一场灭顶之灾。” 脑子先生怔了一下,心下狐疑地想,真的吗?他的故乡将要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杜尔米又叹息一声,望着月下平静的海面:“但我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会变成什么样,那场灾难是否真的会杀死一座城市。就比如说,我也不知道,如今正在跟我对话的您,究竟来自哪一个治世。 “……不过,即便如此,我们也确实是在这个夜晚进行着一场对话。所以这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即便我们不再是那个我们。” 脑子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惊奇地说:“您竟然能说出如此有哲理的话,的确令我刮目相看。” 不知道为什么,这似乎跟他对【白日梦】先生的旧有印象不太相符。 当然了,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对【白日梦】先生留下旧有印象的,明明他只是在神秘侧的许多流言之中无意间听闻过这位巨面者的所作所为而已,最多也只是短暂地目睹了对方熄灭记忆剧院大火的壮举。 不过,既然这位巨面者说祂曾在别的治世遇到过他,那么事情倒也很简单——于巨面者的层域之中,微面者留下的痕迹也将永存;亦或说是巨面者给微面者留下的痕迹永存。因而巨面者就像是一条稳固的、永无变更的河流与道路。 在靠近【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他们便会想起那些与【白日梦】先生有关的记忆;或是拾起那些感触。 有些微面者会对此感到庆幸,认为那是一种万分仁慈的庇佑;有些微面者会对此感到恐惧,认为那是一抹无声掠过的阴影。 而海沃德·诺伊斯以为,那只是一种理所应当的情况、一种客观存在的力量差距。 巨面者当然比微面者强大、微面者当然比巨面者渺小。否则,人们何必以微面者和巨面者的名头来加以定义?人们应该换一个想法,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并非由这个头衔所决定,而是因为他们各自拥有的力量。 ——微面者倘若成为巨面者,那就是巨面者;巨面者倘若成为微面者,那就是微面者。这才是客观事实。 不过人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海沃德想。这就好像,偶尔他也不屑于跟那些无知的微面者说话。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似乎没法拒绝跟一位无知的巨面者说话。真悲哀啊。 因而海沃德叹了一口气,便说:“那么,【白日梦】先生,除却笑话我将要面对的一场考试,您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吗?这漫漫长夜,我还想继续晒月亮呢。” “原来您真是在晒月亮啊。” “那不然呢?” “我还以为您在汲取来自星空的知识呢!” 海沃德疑心这位【白日梦】先生又在说笑话,他懒洋洋地说:“我的确是在汲取知识,只不过顺口将这事儿叫做‘晒月亮’罢了。” 杜尔米心想,脑子先生剽窃他的用词!哼哼,看来他又抓住了一位脑子先生的把柄。 他就也笑了起来,他问:“那么,我能请您为我解惑吗?一些关于神秘学的知识……正巧,这也是让您顺便复习一下那些知识,对吗?” 脑子先生:“……” 别再提醒他“复习”的事情了! 第421章 层域交错 第421章 层域交错 “……总之,您就问吧。我还能拒绝您提问不成?” 脑子先生无可奈何地说。 杜尔米无辜地回答:“当然,您可以拒绝,完全可以。大不了我找另外一个治世的您来回答呗。” 脑子先生沉默片刻,然后语气古怪地说:“您这话,就跟吾神挑中了另外一个治世的我,却让如今这个治世的我去考试一样。在您这样的巨面者的眼中,事情就是这般模样的吗?” 这问题反而令杜尔米愣了一下。情况变成了脑子先生向他提问、向他寻求解答,而不是相反。 但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却认认真真地回答:“不,在我看来,您仍旧是您。即便您说这个治世、那个治世,但是在我看来,微面者在不同治世的区别,也并没有那么夸张。” 他们的命运或许不同,但他们的灵魂仍彼此贯通。 “所以,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我看来,找如今这个治世的您解答问题,或是找别的治世的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您都是我认识的那个脑子先生;虽然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没关系,等您见了我,您也就认识我了,对吧?” 这话可真是乐观、真是豁达。这位【白日梦】先生果真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美好又纯粹的白日梦,果真像是一个积极活泼、坦荡赤诚的年轻人。 海沃德·诺伊斯却也跟着笑了起来。如今这个治世的他出身富贵、家财万贯,更是在神秘侧拥有不俗的力量,性格本就散漫旷达。好吧,考试,那就考试吧。 他竟与【白日梦】先生的说法产生了共鸣,不禁点点头,说:“倒也没错。” “‘倒也’。”那位【白日梦】先生重复,“那是哪儿不对了呢?” “说到底,您仍是巨面者。您要如何理解微面者的处境呢?” 这个问题就不太好接了。事实上,因层域的存在,恐怕他们永远也无法理解彼此。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不自觉望向远方的海洋,似乎是在冥思苦想。海沃德免不了失笑,意识到反倒是自己的问题难倒了这位【白日梦】先生。 他正要岔开话题,问问这位巨面者究竟有什么问题。可就是这个时候,【白日梦】先生却双手一拍,兴高采烈地说:“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了?” 【白日梦】先生便理所当然地回答:“只要让人们身处一个足够庞大、足够广袤、足够容纳所有人的众知层域,那么他们就能相互理解了——巨面者当然也就能够理解微面者了。” “……只不过,那七位正神的众知层域都未能容纳所有人,您要如何形成更广袤的众知层域呢?” “呃……我也不知道。”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或许人人都需要钱?” “金钱只是如今这个时代的主题。在更古老的岁月,或是更遥远的未来,也许金钱并没有那么高的价值。”脑子先生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悠闲,他散漫随意地说,“或许,人人都需要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说:“白日梦?哎,您还真是高看这场白日梦啊。” “您在谢兰与雾兰都已经如此高调了,却没见任何一个正神教会对您喊打喊杀——他们对待其他的那些佞神、那些巨面者,态度可并非如此。这还不够彰显那些人与那些神的立场吗?” 毕竟,这可是一场——白日梦啊。 若是可以,谁不希望自己的白日梦能够成真呢? 杜尔米疑惑地抓抓头发,不可思议地反问:“我哪儿高调了?!” 脑子先生:“……” 他被【白日梦】先生打败了。他是说,彻彻底底地打败。 “算了。”脑子先生悻悻说,“您还没说您要问我什么问题呢。早点问吧,然后我得回去复习了。” ……杜尔米花了短暂的一秒钟,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他遇到的脑子先生,有多少是正在复习的?又有多少是准备去复习的?可海沃德·诺伊斯都三十来岁的人了,竟然还整天复习备考吗? 成年人的世界真是残酷无光啊。 杜尔米就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什么?” “我要问的问题,就在我的头顶上。” “这片天空?” “不。”杜尔米说,“那棵树。” 这么一想,他最初接触到那棵倒垂之树、那片梦境之乡的时候,就是在脑子先生的面前。 当时杜尔米正烦恼自己如何去往【乡】,因为他无法做梦;而脑子先生说,既然他是一场白日梦,那么他应当原本就身处【乡】之中才对。 杜尔米觉得脑子先生说的不对,可当他顺着脑子先生的说法去思考的时候,那倒垂的巨树却真的向他垂落下枝条,邀请他去往人类的梦境深处,去拜访那些【梦境生物】沉眠的坟场。 更往后,杜尔米甚至能在【乡】之中畅行无阻,凝望那些人类与城市的共同梦境。 其实他觉得这事儿挺不可思议的,就像他莫名其妙就能闯入【群星会幕】一样。但话又说回来了,反正外域已经给他带来许多不可思议了,而他至今也没搞明白外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慢慢也就习惯了。 后来他听闻【时历】的信徒也用“倒垂之树”来形容历史。那个时候他也挺惊讶的,但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出个答案,所以他就给……忘了。 他的记忆锚点之中实在堆砌了太多的问题,以至于别说寻找答案了,连搜寻问题都需要老长时间。 到如今,等他了解了更多的神秘学知识之后,他反而得重新思考、钻研这些他已经习惯了的“怪事”。杜尔米不禁暗自抱怨。真是匪夷所思。 他便说:“那倒垂的巨树就高悬于人类的头顶,宛如星空、宛如天体。可是,在我接触过的所有神秘学知识里面,却没有任何一条提到过这倒垂的巨树……为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杜尔米真不明白。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梦钥】与【时历】的力量,都与这棵巨树有关? 他在外域看到过许多东西,怪模怪样的,难以理解。可是,比如说,木偶是木偶、脑子是脑子、鱼头是鱼头,这都是一目了然的力量指向——杜尔米现在都认得出了! 可是,这倒垂的巨树究竟指向了什么力量? 脑子先生似是沉默了片刻,最后他说:“可是,我却没瞧见过。【白日梦】先生,这是您的……” “妄想?”杜尔米兀自接话。 他往后一仰,抬头凝望那倒垂的、恢弘的巨树。树梢正朝着他,氤氲着晦暗明灭的光彩,宛如一场遥远而旷古的邀约。有多少梦境、多少历史、多少灵魂,就栖息在那巨树的枝头,等待着人类的苏醒。 他说:“我也情愿这是一种妄想、一场白日梦。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或许我也不过是一个游灵、一抹亡魂,在世上永远也找不出个答案。比起这种情况,我倒是希望那棵巨树终究拥有某种象征,能在世上找到一些容身之处。” 就像是……一个锚点。他想。 脑子先生沉吟片刻,便说:“我接触到的神秘学知识里,也并没有这样的描述。” 杜尔米惊异地瞪圆了眼睛:“还有您不知道的事儿?” “……我只是选民!”脑子先生忍无可忍地说,“您以为我跟正神一样无所不知吗?” “正神还有不知道的事情呢,比如祂们就不知道怎么解决自个儿的麻烦。”杜尔米不以为然地说,“但您就不一样了,脑子先生,在我看来,您才是无所不知的存在呀!” 脑子先生:“……” 那还真是谢谢您了。他咬牙切齿地想。是啊是啊,神明一无所知、信徒无所不知——真不愧是神秘学啊! 杜尔米好奇地追问:“您刚刚想说什么?” 脑子先生被他这样一打岔,愣是想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原先想说什么。他就说:“既然您能瞧见那棵巨树,那就意味着您必定接触过相关的神秘侧要素,经历过某种层域交错,因此才能接触到这片层域。” “是吗?”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 在他十五岁之前、在他父母死去之前、在外域抵达之前,他的确是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当然也做过梦;他当然接触过【乡】,在自己也未曾知晓的情况之下。 但那是更遥远、更无知的时刻。凡人都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一场梦,只要他们不知道那正是【乡】。 更何况,对那个时候的他来说,梦境终究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些妄想,他也从未在意过任何一场梦。怎么偏偏【乡】却是以一棵巨树的形象出现的? 而且,【乡】?为什么是“乡”? 海底的废墟便是【墟】,这很好理解;但梦乡却绝非一个实际存在的地点。人们提及“乡”,往往会以为那是故乡。梦境却反而是故乡? 脑子先生又说:“除此之外,您也可以想想另外一个问题——有没有别的生灵,同您一起望见过那副场景?” 有吗?杜尔米想了一秒。还真有! 他与莱拉女士曾经一同凝望那棵倒垂之树,为了守望一位先知残存的预言之梦。 他便说:“的确有,而当时祂的说法是,那是人类的灵魂之乡。” 脑子先生谨慎地没有追问“祂”是谁,也没有好奇所谓的“灵魂之乡”究竟是什么。他只是说:“既然如此,那可能与您的灵魂有关——是您的灵魂望见了那番景象;同样地,也是因为您的灵魂与众不同,所以才只有您能望见。” “我的灵魂?”杜尔米更摸不着头脑了,“……说真的,我有灵魂吗?” 脑子先生大概是以某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吧。 “……好吧,我当然有。”杜尔米就说,“可是,我的灵魂……与那巨树?这有什么关系?我还是没搞明白。您的意思是,这与我本身有关?” 脑子先生点了点头。但考虑到刚刚这位【白日梦】先生说祂瞧他是一块脑子,可能看不出他点头了,于是脑子先生又屈尊纡贵地说:“是这样没错。” 跟他本身有关?杜尔米怀疑地想。 按照这个逻辑的话,这事儿就不是跟【白日梦】先生有关——因为【白日梦】只是他的力量,而非他的灵魂——而是跟杜尔米·奈特有关? 可或许脑子先生的意思就是跟【白日梦】先生有关,因为对方并不知道他就是杜尔米·奈特…… ……不,等等。 倒垂之树的景象跟他本身有关? 这个用词是不是有点耳熟?就在不久之前,他的祖父祖母还给他提供了一个猜测,即他父母的死亡并不与他们的研究成果有关,而与他们自身、与他们的家族血脉有关。 杜尔米·奈特,与一棵倒垂的巨树? 他与树? “……森之神殿……”杜尔米缓慢地说,“弗尼瓦尔。” 第422章 无法回答 第422章 无法回答 杜尔米当然拥有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血脉。 考虑他妈妈也能聆听那世界的呓语,他说不定还拥有森之神殿的天赋。只不过杜尔米没在外域抵达之前进行尝试,否则他指不定就走上雾兰先知的道路了。 ……是啊,森之神殿! 在此之前,他竟然没有任何一次将那棵倒垂巨树与森之神殿联系到一起!这真是不可思议,明明那是一棵树、而那是以“森林”为名的神殿。 神秘侧的答案明明就摆在他的眼前,他却真的一点儿也没有产生过怀疑。 怎么会这样?杜尔米不禁扪心自问。随后他暗自想,这似乎是因为,倒垂的巨树是【乡】、是【梦钥】的力量范畴,再不济也是【时历】的象征;而这些都与雾兰神殿无关。 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雾兰便来自于谢兰;因而雾兰的力量多半也跟谢兰的力量有关。 因此,那倒垂的巨树会不会也跟森之神殿有关? 可是、可是……雾兰的神殿竟然会涉及到如此深奥、如此隐秘、如此关乎力量根源的东西吗?那倒垂的巨树就这样生长在遥远的天际,显然象征着某种更伟岸、更磅礴的东西,甚至高于神。 那倒垂的巨树同时与梦境、与历史有关吗?那是否可能是前者更大于后两者,甚至于包容、囊括了后两者,因此后两者才会同时指向前者呢? 而雾兰神殿,在所有人的眼中,其力量都是不及于谢兰正神的。 说到底,雾兰神殿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脑子先生。”杜尔米说。 “哦,我在呢。”脑子先生回答,“您终于想起来我还在这儿了?” 杜尔米讪讪一笑,不禁为自己辩解说:“这是因为,您也没搭理我呀。” “您只是自顾自说到了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然后就沉默了,我如何能知道您在想什么呢?”脑子先生戏谑地说,“不过,这么说来,我倒是听闻过森之神殿的人们都拥有一双绿眼睛。难不成您也出身森之神殿吗?” 这位【白日梦】先生也拥有一双引人瞩目的、幽绿色的眼眸;这甚至是祂那张英俊的面庞上最显著的特征。 “呃……”杜尔米微妙地沉默了一秒钟,“应该不算。” “应该?” “起码我没在森之神殿生活过。”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他确实不觉得自己“出身”弗尼瓦尔神殿,他只是拥有弗尼瓦尔神殿的血脉而已。 脑子先生估摸着是有些怀疑地瞧了瞧他,然后拖长了声音说:“哦……生活……?”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转移了话题:“只是,脑子先生,我听闻【塔】总是在研究神秘侧,那么你们是否有研究过雾兰神殿的力量呢?那肯定也算是神秘侧吧?” “雾兰神殿?”脑子先生反问,“您是说那些先知?我倒也的确听说过一些研究课题。”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听着。 脑子先生便摆出了一副将要长篇大论的模样:“您知道的,雾兰拥有着神殿神系,而谢兰则是质料体系。雾兰的力量是一种更渺小但也更集中的力量,一句箴言、一个短句,就可以带来常人匪夷所思的力量。 “但那并没有形成一种非常单一的、直接的体系,恰恰相反,神殿神系反而变得琐碎、混乱,神殿内部就可以细分成很多不同的派系。如果您非要我说的话,我认为雾兰神殿反而更像是一个世俗组织。” “世俗组织?”杜尔米惊异地说,“可是,我曾经接触过雾兰神殿的人,他们看上去一点儿也不世俗。” 脑子先生对此嗤之以鼻:“他们表现得不世俗,就意味着他们本质上不世俗了吗?他们若是不世俗,利厄斯如何能价值千金?这可是您在波尔普恩引动【盛大钟声】的源头。 “再说了,哪怕在谢兰,太阳教廷不也是利用自己的势力与信徒的信仰加以敛财,同时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与世无争的神圣模样?” 杜尔米:“……” 他暗想,难怪你们魔法师的风评那么差,你们说话可真够直接的。 脑子先生又说:“雾兰并没有谢兰一般的国家政体,这是因为在雾兰人的心中,神殿已经占据了这个位置。神殿不仅仅进行着雾兰的神圣事务,同时也掌控了雾兰的世俗事务。那些先知不仅仅是雾兰人的神,更是雾兰人的王。” 杜尔米疑惑地问:“这会带来什么影响?” “您觉得,谢兰的神是如何划分的?” “层域?” “不,我正是要问,祂们的层域是如何划分的?” “呃……一种……抽象的、难以形容的……更高于凡俗世界的定义?” “您这样的描述也挺抽象。”脑子先生评价说,“简单来说,祂们是概念意义上的精神本质。” 杜尔米傻乎乎地哦了一声,心想,您的说法也挺抽象的。 “那么问题来了,谁区分的这些概念?”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试探性地问:“人?” “没错。”脑子先生激动地蛄蛹了一下,苍白的脑子在苍白的月光之下熠熠生辉,“换言之,神是人的神。神也是人类社会的一部分,祂们是更广阔的,同时也是更底层、更根本的一种逻辑。” 杜尔米心想,那的确没错,那常正的七神还将人间看作祂们的故乡呢。 他不禁疑惑地问:“那么,雾兰呢?” 谢兰的神是传统意义上受人类敬拜、受人类影响的神,那么雾兰的神殿呢? 脑子先生便说:“您听闻过雾兰的一种理论吗?他们说,神殿是神的居所,人体是人的居所,所以人体就是最小的神殿——所以人就是最小的神。” “他们真是这样想的?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杜尔米坦荡又惊叹地说,“不过我的确知晓雾兰神殿十分看重灵魂。” 早知道他就跟小舅舅多探讨一下神殿的力量了。杜尔米心想。其实事到如今,他也没搞明白神殿的力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正如脑子先生所说,那是一种过于琐碎、过于分散的力量。 不。他又想。这的确是一种力量,却又很难说是一条明确的、贯通的路径。 “的确如此。”脑子先生赞赏地说,“灵魂即是界碑。只是微面者并不拥有界碑,仅有巨面者才拥有界碑;但这并不意味着微面者并不拥有灵魂。因而,从这个角度来说,人的确是最小的神——因为人与神都拥有灵魂。” 可是,在传闻之中,人鱼却并不拥有灵魂。杜尔米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觉得这里头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清楚,而脑子先生还在那儿叽里咕噜讲得兴起,完全扰乱了杜尔米的思路。 “请注意,【白日梦】先生,我之后要说的东西,就是将两方的理念结合在一起了,并且很多都是最近三百年才出现的新鲜说法。 “总而言之,在雾兰神殿的定义之中,人即是神;既然神拥有力量,那么人也理应拥有力量,只是人的力量要更渺小一些、更难以察觉一些。 “在谢兰的质料体系之中,即便人可以自己去收集质料、获取力量,但说到底,人还是需要神来赐予力量。 “比如说,在【星群】的道路之上,魔法师们哪怕进行着无数种课题、得到了无数种结果,最终也还是要将研究成果呈现在【星群】的面前,继而才能获得对等的力量。 “可是在雾兰的神殿神系之中,人却是不必等待恩赐、不必等待神的认同,而是直接主动去聆听世界的呓语、收获世界呓语的精粹,以此来获取一种更小的、更局限的、但也的确存在的力量。 “他们将这种精粹称作‘神谕’,可这里的‘神’已经与谢兰的神不一样了。” 杜尔米好奇地问:“可是我听说,那些精粹也是由先知赐予的?” 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无人知晓】女士曾经保持了沉默。而脑子先生却直截了当地说:“不,不完全是。神殿先知的确会赐予神谕,但那并不是他们掌控的东西;他们只是拥有,但并不占有。 “或者说,他们是以某种世俗的、人们能够理解的框架来拥有这些神谕的,就好像是商品货物的交换;因而我才说雾兰神殿本质上仍旧是世俗的。而谢兰的神,祂们是人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杜尔米说:“您这么说,我也无法理解。” 脑子先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简单地说:“所谓先知赐予神谕,如果放到谢兰的体系之中,那就是……比如说,逐光骑士代【太阳】赐予信徒力量,您明白吗?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在谢兰的!” “哦,我明白了。”杜尔米恍然大悟,他做了个比喻,“雾兰就是免费食堂,可以自己打饭吃;谢兰就是饭店,必须得花钱买饭……我是说付出信仰,然后才能得到力量。而且这个饭店还不让记账,对吗?” 脑子先生沉默了。 杜尔米等了片刻,然后疑惑地问:“我说的不对吗?” “您说的可太对了,简直让人拍案而起啊。”脑子先生没好气地说,“您下次渎神的时候请别在我面前说,行吗?” 杜尔米心虚地嘿嘿两声。 脑子先生被杜尔米一通“食堂饭店论”说得脑子都不清醒了,气呼呼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究竟要说什么:“总而言之,如果您要问我,雾兰神殿究竟拥有着怎样的力量……那我只能说,他们认为,人与神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我是说在雾兰神殿的定义之中——神提前占有了、并且独占了这些力量,转而却以某种‘恩赐’的态度重又将力量施予给人类。 “而在谢兰的理论之中,神明永远高高在上,巨面者生来就是巨面者。向人类施予力量只是因为祂们的慈悲与宽容、只是因为人类的虔诚与信仰。 “至于您觉得哪方的理论与说法更正确,那就看您自己的想法了。” 杜尔米茫然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说:“这样的话……您的意思是,谢兰的神与雾兰的神殿,不过是……两种不同的……理论?两种不同的人类理论,进而带来了两种不同的……神的体系?” 人的理论,却带来了神的体系? 杜尔米一时间有些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的情况;他甚至隐隐产生了一种动摇与不安。 他当然没有信仰过神;可是,他也从未怀疑过神。 脑子先生或许望向了他,也或许没有。他只是轻声说:“看来您明白了。让我说的更直接一点吧,或许,谢兰与雾兰、质料体系与神殿神系,只是人们对于【力量】的不同分析方式。 “正是由于这样不同的思路,【力量】才变成了不同的模样。” 【力量】是本质,而神是表象。 在谢兰,人们这么想,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力量;在雾兰,人们那么想,于是出现了那样的力量。 神与神殿,由此而来。 杜尔米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精神奕奕地说:“我明白了!有人抢占了免费食堂,反而向后来的食客收钱了!” 脑子先生:“……” 您明白什么了?! 他无语了几秒钟,然后叹着气说:“看来,您更愿意承认雾兰神殿的理论?” “哦,那也没有。”杜尔米却骄傲地仰头说,“我只是觉得我的‘食堂饭店论’很有道理,很能解释得通。” 再说了,当初脑子先生头一回跟他提及【力量】的时候,用的比喻就是人去海边舀水,而神给人发容纳水的器皿。 杜尔米便不自觉产生一个疑惑:这片海不是天然存在的吗?为什么需要神来给人发器皿,而人却不能自己寻找或者塑造一个容器,自己去舀水呢?实在不行,用手捧不行吗?直接喝不行吗? 倘若代入到雾兰神殿的说法之中,那么情况恰恰如同杜尔米想的那样:只是神垄断了这片海的所有权,而不是人天生就不能接近这片海。 杜尔米困扰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是……【力量】又究竟是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脑子先生竟发出一声惆怅的叹息,他说:“多少魔法师穷尽毕生,都想攫取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时至今日,他们也仍旧在求索的道路之上。 “只不过,【白日梦】先生,我可以跟您提及一个猜测。这是多年之前【塔】的一名魔法师提出的。只不过,这个理论过于惊世骇俗,如今已经没什么人提起了。”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是什么?” “您知晓那恒初的四神,是吗?” “当然。”如今杜尔米已经能骄傲且笃定地如此回答了。 “那么,您也熟知那最初的神话,是吗?” “的确。”杜尔米继续点点头。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这是【最初之火】。 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人类终于知道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人类立于这个世界之中,生存、繁衍,因他们立足于脚下的【大地】。 但是,火光未能照亮全部,远处黑暗之中,仍旧蠢动着无限的【隐秘】。 ——这就是最初的神话,也象征了那恒初的四神。 “黑暗、火光、世界、大地。”脑子先生复述,“【隐秘】、【最初之火】、【世界】、【大地】。” 他停在这里。 杜尔米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下文,就问:“然后呢?” “……您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它可能是哪里有问题吧,但反正我不知道问题在哪儿。”杜尔米毫不心虚地回答,“我就等着您给我解惑呢。” 脑子先生沉默了一瞬,便反问:“火是火,世界是世界,大地是大地……可是,隐秘是黑暗吗?” 杜尔米正想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可是,他却也在那一瞬情不自禁地停住了。 黑暗与隐秘,是同一样东西吗? 在长久的思索与质疑过后,他发觉自己竟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第423章 也曾见证 第423章 也曾见证 杜尔米最初知晓“黑暗”的存在,是因为他妈妈对于神话的分析。 阿德琳·弗尼瓦尔拆解并重构了神话的要素,进而分析出其中有黑暗、火光、世界、大地,以及人类这五重要素。前四者显然都象征着某些崇高伟大的东西。 可是,“隐秘”这个词,其实并未出现在最初的神话之中。 杜尔米重新回溯记忆,发觉“隐秘”这个词曾经两次引来神秘侧人士的奇异反应。 头一次还是在更加遥远的时光,他从奈廷格尔前往利文斯通的火车之上。他遇到了逐光女士,并且在对方面前提到了“【力量】是隐秘的”这句话。 他当时只是抱怨力量过于神秘、无人知晓,但逐光女士却甚至追问了他从哪儿听来的这句话。这是否意味着,这句话本身存在着某种歧义,或者说误导性、或者说特殊的含义,所以逐光女士才会特地询问? 比如说,【力量】是——属于——隐秘的? 第二次则是他头一回前往【乡】,却没明白自己应该怎么离开,于是随口跟脑子先生抱怨说“这群神明拥有太多隐秘”,却被脑子先生提醒说往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不要提及——那位隐秘之神。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最开始接触到【隐秘】的时候,这位神的概念、要素、存在,都没有跟最初的神话有任何关系,而仅仅只是一位低调、隐蔽、神秘的神明。 在那之后,他才从脑子先生那儿知晓【隐秘】与恒初四神的存在。更往后,他得知【隐秘】早已经崩裂破碎,而【星群】却从中继承了神秘学的力量与知识。 ——与其说【隐秘】是黑暗,倒不如说【隐秘】是因为与其余那三神并列,所以就顺便被添进了神话的传闻之中。 可【隐秘】真的是黑暗吗? 杜尔米古怪地想,如果将他知晓的这些事情完整地、全面地分析,那么【隐秘】似乎更接近于【力量】,而并非神话之中的黑暗……这对吗? 力量是隐秘的——最初【力量】的来源是【隐秘】。 神明拥有隐秘——神明的【力量】都来自于【隐秘】。 等到那恒初的四神陨灭,往后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常正的七神,才终于享有了神明的威望与声名——因为【隐秘】已死,因为后来的神都承继了来自【隐秘】的力量。 可是,【隐秘】当真如此特殊吗?这样的说法几乎将【隐秘】看作了一切神明的源头;如果祂真的这么特殊,那这位神明怎么可能陨灭? 杜尔米对这个猜想将信将疑。 况且,【星群】的神秘学象征来自于【隐秘】,而神秘学本质上是人类对于世界的一种认知与分析的办法。从这个角度来说,【隐秘】即便疯狂、即便可怖,但怎么都不可能沦落到如今这样无人问津的地步。 那些海边灯塔的守灯人都仍旧铭记着【最初之火】的燃烧与光辉,【隐秘】怎么可能完全被人遗忘? ……神秘学、力量。 杜尔米突然一怔。 脑子先生说:“您要知晓,人类能生存到如今、人类社会能发展到如今,这一切都建立在我们对于世界、对于大地、对于宇宙的认知与改造之上。我说的直白一点,咱们如今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都建立在真理侧的力量之上。 “可是,从世界之初,周围的黑暗便始终存在着——火光照亮世界、驱散黑暗。因而‘黑暗’必定是与我们的世界、与真理侧相对的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我们可以探索世界,那是否能探索黑暗呢?那么,探索黑暗又能得到什么呢?” “……那就是神秘侧。”杜尔米喃喃说,“那就是神秘侧的力量。” 脑子先生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满意:“看来您明白了。” 【隐秘】不是黑暗。 【隐秘】是黑暗的【力量】。 更确切来说,【隐秘】来自于人类对于“黑暗”的探索与追逐。 因此,即便【隐秘】陨落,但【力量】永存。只要那“黑暗”存续一天,只要这世上混乱、无序、疯狂、无知的隐秘之地继续存在,那么【力量】就永远不可能消散。 这就好像雨水的神明已然沉眠,但【海镜】却依旧活跃一样。正如他们刚刚讨论的那样,力量是本质、神明是表象。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又突然泄了气:“我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没懂。因为,即便如此,‘黑暗’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您问我?”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您看我像是能知晓这事儿的人吗?” “那我也不知道啊。” 杜尔米叹息一声,竟久违地体会到无知的感触。他遥望着静谧的海面、朦胧的月光,还有那远方的世界尽头。他无数次望见过类似的景象,并在无数个夜晚孤独地前行。 他意图探索世界,可世界却越来越大。他意图寻找答案,可真相却越发藏进了浓雾深处。 隔了片刻,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这么说,您提到的那名魔法师,似乎更加支持雾兰神殿的看法?” 既然【隐秘】来自于人类对于黑暗的探索,那么这名魔法师的言下之意显然就是,人类是通过自己的探索才得到【隐秘】的力量,反倒是神明篡夺了人类的话语权——哈,神篡夺人,这可真是疯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脑子先生说,“在那名魔法师的年代,指不定人们还未曾知晓雾兰的存在吧。” 是啊、是啊。雾兰抵达谢兰的时代,是那常正的七神已经注定的时代。 若是雾兰早一步抵达,那么雾兰神殿的观念会为神历与神战带去怎样的改变呢?可是,若是神战未曾平息、若是神历不曾终结,那么雾兰也不可能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那广袤的遥远的神秘的大陆,竟然也只是一位神的妄想。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猝不及防地笑了起来。他惊异且欣喜地说:“哎呀,脑子先生,我真没想到,如今的我竟然已经知晓这么多了!” “哦?”脑子先生怀疑地说。 他大约是在怀疑杜尔米到底知晓多少,但杜尔米很大方地不跟他计较这个。 杜尔米只是认认真真地说:“在我出发的时候,我连‘力量’是什么都不知道;而如今,我却已经了解了这么多,不仅仅是神秘学知识、不仅仅是那些广袤的层域,更是那些历史、那些往日。 “我甚至不禁在想,倘若‘黑暗’从未存在、人们不需要追求神秘学知识来在这个世界之中苟活,倘若我们只是在真理侧求索与追寻,那么我们的世界可能会变成另外一番面貌吧。” 或许……神秘侧也有神秘侧存在的必要。杜尔米想。只是如今真理侧显得式微,而神秘侧也不应该叫做神秘。 脑子先生倒是很能理解这种感觉,他便说:“您这样的想法,我也曾经有过。” “真的?”杜尔米惊异地说。 “十多年前,我刚刚成年的时候,我母亲拿了两块饼干给我,问我要选哪一块。”脑子先生散漫地提及了往事,“我觉得奇怪,就问,这两块饼干又有什么区别? “我母亲便说,那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区别,一块是我继承家族财产、承担真理侧的职责,另一块是我步入神秘侧的大门、去寻找一位神明的路途。 “我仍旧觉得奇怪,就随便挑选了一块。时至今日,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选了哪一块。我只是问我的母亲,选择哪一块,重要吗?如果我后悔了呢?如果我想全都收入囊中呢? “我的母亲就将另外一块就交到了我的手中。她告诉我,‘并不重要。因为一样是你的选择,一样是我的馈赠。’ “我后来只是对神秘侧感到了好奇,于是就加入了【塔】。如果您问现在的我,那两块饼干我究竟会选择哪一块……那么,我可能一块都不会选。 “因为,我不喜欢选择。” “哦?” “确切来说,我不喜欢选择的含义,就好像得到一样东西,就必须舍弃一样东西。”脑子先生戏谑地说,“……就好像,神明将那些力量摆在我们的面前,就真的能让我们选择一样。” 他从来不敬神明、从来戏谑散漫。 可要是让他回到那一天,去面对母亲手中的两块饼干,或许他也会随意地选择一块——不去思考背后的含义、不去执着选择的代价;而只是听从母亲的期望,去得到一个关乎未来的决定。 “我们终究得踏上自己的道路。”三十多岁的海沃德·诺伊斯惆怅地感叹,“这不是选择,只是人类仅仅拥有这么长的时间,从生到死;或碌碌无为,或功成名就。” 杜尔米想了想,就说:“可是,那群记录者……” “那群记录者?”脑子先生冷嘲一声,“可即便更换了治世,人们的生命得到延长了吗?譬如我们如今也不过是在这三百年的时光之中兜兜转转,找不到一个出路。” 杜尔米明白地点点头,总结说:“意思就是,不管怎么样,您总归要去考试。” 脑子先生:“……” “你总结的什么玩意儿?!”他暴怒地说,甚至忘了对巨面者保持应有与基本的尊敬,“有你这样总结的吗?我是这个意思吗?” 杜尔米委委屈屈地说:“我没说错吧?这不就是您的意思吗?与其执着那些虚无缥缈的选择与可能,不如低头看看眼下正在做的事情……对吗?” 脑子先生沉默了。因为杜尔米没说错。 “所以,您还是得去考试。”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即便换了一个治世、即便您选择承接真理侧的职责,可您也仍旧要考试——这么一看,您也拥有万千变化之中的不变;哎呀,您也算是巨面者了!” 脑子先生:“……” 他算是哪门子的巨面者! 神啊,这世上为什么不拥有一位考试之神呢?要是有的话,他愿意敬拜这位神明两次:其一保佑他通过【群星会幕】,其二诅咒【白日梦】先生永远考试不及格! 脑子先生万分阴暗地想。 而杜尔米还不知道脑子先生如此诅咒他,甚至还好心地对脑子先生说:“对了,让我提醒您一件事情吧。” “什么?”脑子先生狐疑地问。 他决定了,要是对方提醒他“记得复习”,那他一定会将自己的脑子砸到【白日梦】先生的头上! 杜尔米却笑吟吟地说:“常正的七神。” “……什么?” “常正的七神。”杜尔米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这算我泄题吗?可是,我也不知道【星群】今年都编了什么考试题目……呸呸,我要忘掉埃默森的那个冷笑话。但我觉得【星群】将这事儿编进题目的可能性还挺大的。” 那常正的七神。这是一个时代的序幕、也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常正的七神。哪一个不是呢? 甚至于那世界的两端,都已经昭示了人类与世界的未来道路。人们只是踏上这条道路,却不知尽头究竟有什么。 杜尔米望着那从千年万年前便照耀世界的星光——这星星的光辉无法像太阳那样照亮世界,可是也落下冰冷的、晦暗的、无动于衷的光。人们望见的星星的光,是来自多少年前的往事? 尽管这是杜尔米起的名号,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突然感到了一丝陌生。他怅然低语:“那常正的七神啊……” 脑子先生语气奇异地说:“您是怎么知道的?”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终笑着说:“因为我也曾见证祂们的故事。” 第424章 往日烟云 第424章 往日烟云 “……镜匠……那个叛徒。” 一个既苍老又年轻的声音如此说。 杜尔米的脚步轻轻落在一栋僻静建筑外部的半圆阳台上。他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屋内正进行着怎样的一重探讨。 他知晓自己正身处历史之中,但外域可是久久未曾将他扔进这样混乱而遥远的碎片了。他好奇地竖起了耳朵——镜匠?里头的人正在讨论他那位先祖吗? “他拒绝了我们的使命。”又一个苍老又年轻的声音,“尽管如此,他的家族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不知怎么地,但凡出现这样神秘、离奇的对话,时间必定是在夜晚。难道他们也知道,一个秘密必须藏于夜晚,才能让白日的人们视若无睹吗? 杜尔米不明白那既苍老又年轻的声音是怎么一回事。他觉得古怪。那声音像是细细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带来一阵刺耳与难以形容的感触。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又放眼望向这座城市。他不认识这座城市,他却能感知到这座城市的古老与哀伤。 在夜幕之中,城市也随人们的梦一同沉眠。 “镜匠、镜匠。他以为自己藏身在镜子之中,我们就找不到他。可他的力量早就拥有了定论——一面镜子,能做什么?一个无用又脆弱的复制品? “他本就应当献出他的力量,还可以在那条道路之上拥有一个巨面者的身份,两全其美。可如今呢?却反而需要我们来抓捕他,真是不可理喻。” 你们才是不可理喻吧。杜尔米不可思议地想。你们怎么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要求一位巨面者献出他的力量? 一阵风轻柔地飘过他的耳畔。杜尔米点点头,志得意满地说:“看吧,连这座城市都赞同我的想法、驳斥你们的想法。这么说来,当初镜匠便是在逃脱你们的追杀与搜捕吗?” 一位巨面者,竟要逃脱他人的追杀。何其可悲。 杜尔米又疑惑地说:“可是,【工匠】的力量并不止镜匠,也还有锁匠,亚恩先生甚至还曾经是个木匠。为什么你们仅仅盯上了镜匠?” 夜色笼罩着这座城市,也仿佛遮掩了无数肮脏而血腥的秘密。 没人回答杜尔米的问题,那愤怒又不满的会议转瞬即逝。杜尔米眼前的场景出现了变化,他跌落进另外一块历史的碎片之中。不过,他仍旧望见了那座城市。 “该死,这跟我们的想法不一样!” “这下麻烦大了。”一个更年轻、更冰冷的女人声音,“在此之前,你们就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一阵可悲的沉默。 那声音便说:“哦,你们还真没想过。你们没想到时光会出手相助,也没想到海洋竟然如此坚持。现在好了,你们的一切坚持,反而给那位神明送去了助力。你们事前就没考虑过?” 他们没有。 “你们或许想过这种可能性。但你们一定没想到,事情竟然真的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了,是吗?但我不愿意继续同你们一道了,你们这般的——固执、守旧,显得落后、显得无用。 “新的辉煌的时代就要拉开序幕了,我不准备继续留在谢兰。我要去往新大陆了。各位,但愿不再见。” 杜尔米惊异地伏在门上,隔着门缝聆听着里头的对话。什么什么,他竟然聆听到了一场决裂、一次分裂?更年轻的告别了更年长的,出发前往了新大陆——是指雾兰? 可这群人究竟是谁?他们竟能在这里明目张胆地讨论神明,甚至讨论神明的力量吗? 而且,他们说“时光出手相助、海洋如此坚持”,指的是什么? 杜尔米心痒痒的,只觉得自己终于目睹了一个隐藏在遥远时光之中的秘密。可是,偏偏每个人都不好好说话,不愿意将事情讲得清楚透彻一些。真可恶。 那座古老的城市哀伤地发出悲鸣,似乎要与往日一同告别。 “……你从亚玛利埃出发,却要跨越整个谢兰、与整个森罗海,耗费如此漫长的时间与光阴,还要穿透那时光的雾墙,去抵达那片新大陆,这真的值得吗?” “如何不值得?我永远追逐我期待之物,而你们——各位,此地已经无法给予我这种期待感了。好了,是否有人愿意加入我的队伍呢?或许,我们能成为第一批抵达新大陆之人。”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似乎有人选择站在了那个年轻女人身后。 杜尔米却怔住了。 亚玛利埃?这里是亚玛利埃? 还有……时光的雾墙?这指的是永世雾墙吗? 大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女人带着几个人从门内走出。她身着华服、目光锐利。她像是将要启航,又像是已经胜利。 “——希尔芙德!” 一个声音喊住了她。又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奔走过来,低声恳求说:“可是,希尔芙德,你知晓我们现在情况不佳……倘若你现在就去往那片新大陆,那么留在谢兰的我们……” “那你可以随我一同去新大陆。”希尔芙德说,“如他们一样。” 杜尔米站在旁边,所有人都忽略了他,仿佛他只是存在于夜晚的无人留心的游灵。可杜尔米却兀自惊得目瞪口呆——希尔芙德?隐之神殿希尔芙德? “你要知道……等你去了那边……你就要死了!没有人能够活过那么漫长的岁月!” “我知道。”希尔芙德说,语气近乎轻蔑,“可那又如何?” 那个男人怔住了。 希尔芙德说:“你们追逐的道路已是死路,我却有我自己将要追寻的道路。” “你那所谓的……神殿理论?” “倘若瞧不起我的理论,那也不必故作姿态。”希尔芙德轻轻讥笑了一声,“那时光的神明却是做了一件好事,给了我足够的时间与机会,去探明我的理论。我刚刚说错了,我们是该再见的。 “千年万年之后,我等着你们在我的理论之下跪拜求饶、俯首称臣!” 她高傲而决绝地转过身,去搜罗车马、船只、人手,去踏上属于她的旅途。 留在谢兰、留在亚玛利埃的人们,则是陷入了一片死寂。 杜尔米歪了歪头,心想,倘若那是希尔芙德,那跟随希尔芙德离去的人之中,是否有弗尼瓦尔呢?他都在遥远的时光之中瞧见了什么呀! 于是他开口说:“请问……” 一瞬间,所有人都望向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当他不出声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可当他突然开口的时候,人们却不禁震惊而困惑地想,他们如何能忽略这样一个存在?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又兴致勃勃地扫过了他们每一个人,最后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可惜这里是往日的碎片,因而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们都听不懂他的话。即便他们已然是“他们”,这世上理应不可能有任何他们未知之物,可他们竟仍旧对这个年轻人所说的话一无所知。 ……往日的碎片? 杜尔米便彬彬有礼地说:“只是我想问,你们是谁?” “……放肆!”有一个卫兵突然开口,“祭祀大人当面,你该恭敬!” “祭祀?”杜尔米惊异地反问,“……这么多?” 一座城市却需要如此之多的祭祀吗?放眼望去,这儿就有十几个人。那雾兰神殿的先知一次还只能有一个呢。 他那轻忽的、随意的态度,引来了一阵议论纷纷。他们刚刚才与希尔芙德决裂,又遇上这样一个莫名其妙、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当然会感到愤怒与不安。 杜尔米并不想与他们起冲突,显然他们是一群老人家了,无论是以他们的时代来看,还是以杜尔米的时代来看。 这么说来,尽管他们刚刚说希尔芙德的选择会引领她走向死亡,可等到杜尔米的那个时代,他们谁都没能逃过死亡的囚笼。即便是希尔芙德,当代希尔芙德先知也不知道是第几代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也还可以在【死昼】那儿重逢嘛。 ——神殿理论来自希尔芙德吗?杜尔米轻松地想。这倒也匹配隐之神殿的神秘地位。 从一开始,杜尔米就怀疑隐之神殿是否与【隐秘】有关。如今看来,隐之神殿的神殿神系理论,也的确是对于“黑暗”的另外一重探索之路,也就是另外一种“隐秘”。 而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这般堂而皇之的走神与思索,显然引来了更多的不满与责难。有人伸手招来卫兵,就要将杜尔米抓捕起来。 “等下、等下!”杜尔米吓了一跳,“我可不想做什么,而你们最好也别让我‘想做什么’。” 这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如此说,竟好像是一种威胁一样。他们不屑一顾,继续呼喊着卫兵将这个年轻人抓起来。 杜尔米就只好叹一口气,他轻轻伸手打了个响指,便让所有卫兵僵立在原地——法罗夫人的力量可真好用,杜尔米心想——于是其余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只是问:“这儿是亚玛利埃?” “……是的。” 果然,表现友好与展现武力必须得同时进行。 “哦,原来如此。”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对了,海洋已经拥有了镜匠的力量?” “……没错。” 他们竟如此惜字如金!杜尔米有些不满。但他也很体贴,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是他面对这样不明身份还十分蛮横的年轻人,他可能也要气坏了。 但那又怎么啦?他又没遇到过! “让我猜猜。”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你们是教团的人,对吗?” 对面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可杜尔米要不是在七神会议上听闻了“教团”这个词,他可能还对这些人一无所知呢。 ……原来雾兰神殿的力量是如此来的。杜尔米恍然大悟。也难怪神殿如此神秘、教团也如此神秘。因为他们早早地将自己隐藏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杜尔米疑心,在现在的谢兰大陆之上,恐怕已经没几个教团的人了;正如希尔芙德说的那样,他们已经穷途末路了。至于雾兰,雾兰神殿更是与最初的教团理念不合、彻底割席了。 ……可是,亚玛利埃。 怎么会是亚玛利埃?亚玛利埃不是与首皇有关吗? “你竟敢如此冒犯!”其中一个祭祀说,“你正质疑教团的辉煌与神圣吗?” “质疑?”杜尔米怀疑地说,“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没听说过你们的存在罢了。” 那祭祀看起来脸都气红了。 又有一个祭祀,看起来更年长、更沉稳,便开口缓慢地说:“原谅我的冒犯,但也请你表现得尊重一些。教团便是教团,我们拥有足够古老的岁月与足够漫长的生命,理应得到尊重。” 杜尔米面色古怪地点点头。他倒是不反对这个说法,只不过,这样的尊重往往不应索求而来,而是应当他人自愿。 他不禁想到了脑子先生所说的,世界教团时常自恃自己古老尊崇的身份,他们从亘古之前便已见证与聆听这个世界,因而总是高傲自负的事情。 真不愧是教团。杜尔米不禁想。可是,他也没觉得自己十分不尊重啊?难道不是对方喊了卫兵来抓他?他甚至都没像其余巨面者那样大开杀戒……哦,他懂了,正因为巨面者会大开杀戒,所以人们才不得不尊敬巨面者。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免笑了起来,他莞尔说:“当然,没问题。我很抱歉,但我只是有些……好奇心旺盛。所以,请原谅我的冒犯。” 那位老祭祀又说:“不,这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们长久远离众人,显得古怪孤僻、难以交流,这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杜尔米觉得这些祭祀、这些教团之人,确实很难交流。但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对方总是将自己置于一个“理应被尊重、理应被讨好”的地位?是真的德高望重还是倚老卖老? 但杜尔米也懒得思考那么多了。这只是漫长时光之中短暂的相逢时刻,他才懒得管对面是不是傲慢自大的老头子。 他就好奇地问:“那么——教团,究竟是什么?是一种信仰吗?” 可他这样的话不知怎么地又冒犯了那群祭祀,有人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让杜尔米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时代的差距、时光的漫长、信息的错位,让他随便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都是一种冒犯。 他没觉得自己错了,但他的确觉得叹惋。 “不。”终究是那名年长的祭祀回答了他,语气却近乎悲哀,“如今人们已经习惯了祭坛之上的神。可祭坛之上本不应该是神,人们向着神付出信仰、进行偶像崇拜……这更是意味着我们的坚持早已失守。” “——主祭大人!”有人惊叫着,又有人同样露出悲哀的表情。 杜尔米点点头,安之若素地回答:“没听懂。” 主祭望着他,隔了片刻,他轻声说:“你已经见到了,希尔芙德离开的背影,是吗?” “我的确见到了。” “希尔芙德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她认为我们全都错了。”主祭说,“她却不知道,最初的我们是如何走出那片荒野、踏出那片黑暗。” 这话不知为何让杜尔米隐约想到了什么。隔了片刻,他眉心微跳,低声说:“最初之人?” 奈特家族便是最初之人的一员,带领北地众人在那个严酷的雪地之中生存了下来。倘若是这样,那么难怪他们会说“镜匠是个叛徒”。因为出身奈特家族的镜匠,本身就隶属最初之人、隶属于教团。 他们带领人类跋涉荒野、远离黑暗;这古老的荣光也给予他们古老的坚持。 在教团看来,最初之人的力量理应奉献给他们,镜匠也同样如此。这其中可能隐藏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谜团:镜匠的力量又是从何而来的? 外域啊外域,你怎么不让我再跟我的老祖宗见上一面呢?杜尔米琢磨着。那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主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都是往事了。”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最后说:“亚玛利埃……不久之后,我将亲自前往亚玛利埃。” “想来我们便是那往日的碎片与烟云了。”主祭说,但并不惊讶,“年轻人,你想知道的事情,或许到那时就会知晓了。至于我们——你其实不该见到我们的。” 杜尔米也点了点头。这都怪外域,他也没想着见到这群人。不过,能见到也不错;与历史相逢总是一桩趣事。 他又问:“可是,我不明白,最初的祭坛之上,不是神吗?” 主祭望着他,目光几近颤抖了起来。周围所有的祭祀都露出了悲哀的表情。杜尔米满心困惑,只觉得这氛围凝重与悲伤得几乎让他发毛。 “你……年轻人,你知晓那恒初的四神吗?”主祭问。 “当然。”杜尔米回答。 “那么,你也知晓那【最初之火】,是吗?” “的确。”杜尔米又回答。 “那么……” 主祭停了许久。 “究竟是‘最初之火’还是‘最初之人’,你真的知晓吗?” 究竟是燃烧的火照亮了世界,还是守灯的人照亮了世界——你真的,知晓吗? 杜尔米怔住了。 第425章 进无可进 第425章 进无可进 “……如何?” 阿切尔·英尼斯停下了脚步。 他来卡尔福特街拜访一名议员,与对方商讨旧城区改造计划的某些细节,却在离开的时候不巧遇到了他们那位王女阁下莫尔芙·法涅斯。他难免想到了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因而在心中颇为不快地啧了一声。 莫尔芙却谈笑自若,甚至言笑晏晏地邀请阿切尔去咖啡馆坐坐。阿切尔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必要一起去咖啡馆喝一杯——莫尔芙·法涅斯坐在他对面,这景象只是想想就让他有些发毛,让他不自觉想起发生在记忆剧院的一切。 阿切尔是后来才从父亲、从同僚,又从政务署那边听来了那场大火台前幕后的许多信息。尽管他也是当事人,可他却仿佛置身事外,听到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只是在夜深梦回之时,他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深深惊悸。 因而他本能地抗拒与莫尔芙交谈。 “我仍有要事……”他故作歉意地说。 “想来今日旧城区的改造已是进展顺利,何不一起庆祝一番?”莫尔芙轻轻一笑,“英尼斯先生,尽管我们没能共赴未来的人生,但我们也的确达成了合作,不是吗?您何必对我避之不及,好似我真是个蛇蝎心肠的人?” ……您难道不是?阿切尔暗想。难道不是您在旧城区改造计划之中狠狠咬下了一块蛋糕? 不知道为什么,莫尔芙那种轻柔、平和的语气,反而令阿切尔背后生寒,总觉得这位王女阁下正在酝酿新的阴谋——她仍想去往另外一个治世吗?她仍想回到克里斯琴才是王都的时代吗? ……不。阿切尔突然了悟。即便在如今这个治世,她也仍旧在推进她的计划。 她要效仿她的先祖,去征服这片谢兰大陆。 治世的更替也只是其中之一的办法。如今她已经依照她的心意,顺遂地、按部就班地将整个利文斯通纳入她的势力范围。接下来,就该是…… “格拉德。”莫尔芙轻缓地说。 “格拉德?”阿切尔下意识反问。 最后他们还是一同去了咖啡馆。这是来自雾兰的独特植物制成的饮料,倒是在谢兰收获了许多的爱好者。 莫尔芙平和地说:“别担心,英尼斯先生,我只是有些好奇格拉德这座城市,以及那位市长。” 阿切尔盯着那张清雅秀致的面孔,心想,您确实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吗? 倘若莫尔芙果真将阿切尔看作是她的盟友,那么她来找阿切尔,并且提及格拉德,显然就是为了她的下一步计划。 以利文斯通为中心向外扩散威望与影响,的确不如以克里斯琴为中心那般省力,但也有一个好处——她可以沿着水路贸易的生命线一路向前。 ……看在莫尔芙的确帮忙大力推进旧城区改造的份上,阿切尔简单思索了一阵,然后说:“格拉德的市长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贵族政客,他是依靠自身政绩,从平民身份一步一步爬到市长这个位置的。” 阿萨克·德兰,格拉德的市长。 此人出身平民;说是出身赤贫也完全可以。据说他父母早逝,本人幼年时长期流浪。 他是从报童做起,然后加入了格拉德当地的报社。他先后报道了好几个贵族骄奢淫逸、草菅人命的事情,并且亲自调查了内里真相,让几个受害者沉冤昭雪。从此他便在民众之中拥有了一定名声。 随后,他以报社记者的身份从政,并且竞选议员。全靠着他当记者时候的名望,格拉德当地的民众将他一票一票送上了议员的位置。他当了几年议员,行事作风仍旧克己奉公,并且提出了好几个有利民生的法案。 三年之前,阿萨克竞选市长并且高票通过。如今他也不过三十岁,但已经官运亨通、声名大噪。甚至有传闻说他可能会往议长的位置继续前进。 如今奥古斯王国的那位议长年事已高,因而继承人选的确需要考量与商讨。据阿切尔所知,阿萨克·德兰的名字的确位列其中,并且呼声还不小。 ……说老实话,阿切尔甚至比阿萨克年长几岁,并且拥有更好的出身与更多的财富,但那个平民出身的市长已经光彩夺目、名誉加身。偶尔,阿切尔还真是对此感到一丝敬佩与一些艳羡。 阿切尔抛开这些无用的想法,客观地评价说:“无论他是否真的看重平民,他表现出来的作风就是一心为民。据说他为了帮助农民抢收,甚至亲自下地帮忙收割庄稼。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这也是他在平民之中风评上佳的原因。 “……王女阁下,恕我直言,倘若您想要将这位市长收入麾下,那恐怕需要付出更多的诚意才可以。” 莫尔芙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只是问:“那么,您觉得格拉德如今如何?” “我觉得?”阿切尔停了片刻,最终缓缓地说,“除却虚名,格拉德已是谢兰最繁荣、最辉煌的几座城市之一了。” 格拉德享有繁荣的商业之城的美称,更拥有大片良田,在更古老的时代也拥有相当崇高的地位;在如今这个年代,格拉德已是难得的显赫的大城市。 只不过,正是因为这样,格拉德恐怕很难像克里斯琴、利文斯通这样,成为王都、成为国家意义上乃至整个世界的璀璨明珠。它是一座繁华的城市,止步于此。 “的确。格拉德已经进无可进,除却自立为王,这座城市没法得到更多的荣誉了。”莫尔芙笑着说,“可是,阿萨克·德兰仍旧有前进的路途。” “……您要推选他为议长吗?” 莫尔芙不置可否,她说:“他的名字本就在那张名单之上。” 可是,一个平民出身的市长,真能一步登天,成为整个奥古斯王国的议长?这事儿听起来挺不可思议的。除非有人在背后促成,否则恐怕连阿萨克本人都不会做此妄想。 但阿切尔转念又想,对于莫尔芙来说,倘若新任议长真的是锐意进取的年轻人,同时还是她一手提拔的自己人,那当然与她的野心不谋而合。 当代奥古斯国王中庸守旧、并无野心,最多也就是在自己的王宫里快活享乐。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位国王几乎像是个泥塑的雕像。可他们这位王女阁下却不一样。 想必莫尔芙·法涅斯早就想要将王国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员换一个遍,全都换成她自己的人手。 不过这般大刀阔斧的改革,显然也需要一个足够有能力、足够有手腕的高层官员坐镇。莫尔芙手中筹码很多,想必也与议长候选者名单上的许多人都有过交集或者暗中合作,怎么突然看中了格拉德的市长? “此外……”莫尔芙又说,“格拉德位置特殊,也有军队驻扎。” 阿切尔明白了。 格拉德的位置就位于利文斯通西面。从西面来看,格拉德就像是护卫利文斯通的第一道屏障;而从东面来看,格拉德又是利文斯通进攻内陆的第一个枢纽。 莫尔芙不只是想要阿萨克·德兰加入她的阵营,更是要得到格拉德这整座城市——作为利文斯通的堡垒。 ……倘若是在另外一个治世,在那个克里斯琴为王都的城市,莫尔芙·法涅斯的选择恐怕不会是这样的。在那里,莫尔芙以克里斯琴为后盾,说不定反而会与利文斯通针锋相对,因为这两座城市实在是相隔甚远,几乎隔了半座大陆。 只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莫尔芙必须得以利文斯通为核心阵地,步步为营。 ……军队? 是了,军队。 格拉德掌管着奥古斯王国核心的贸易路线,同时也是整个王国的粮仓重地。此地当然有军队把守,并且数量还不少。 只不过,说实在的,在如今这样一个和平的年代,阿切尔也不知道王国军队的战斗力如何。他甚至偶尔才会在城里看到巡逻的卫兵。 谢兰各国的军队都已经沉寂多年了,尤其是陆军;倒是海军,沿海国家为了对抗海盗、为了护卫商船,甚至为了掠夺彼此的利益,他们的海军多少还是有一些作战力的。 即便这个时代的人们都知晓神秘侧的力量,但在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斗争的时刻,大多还是平民上战场作战,而神秘侧人士只是提供支援,或是在暗处争斗。 说到底,神秘侧人士恐怕不会为了真理侧的矛盾而打生打死——除非这矛盾真的大到足以动摇神秘侧的层域。 阿切尔思索了片刻,便说:“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是,我暂时看不出来有什么必要。” 他的意思是,格拉德何必为了莫尔芙·法涅斯的野心而加入这场战争?阿萨克·德兰更是年纪轻轻,即便没有莫尔芙的扶持、当不了奥古斯的议长,那他也完全可以在格拉德当个土皇帝,不比加入未来整个谢兰的博弈来得简单轻松? 当然,或许阿萨克本人也同样野心勃勃。可至少阿切尔没看出格拉德加入莫尔芙阵营的必要性。 这是一个发展的、增长的时代。利文斯通新船将要入海,眼见又是一个贸易快速激增的未来;格拉德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去与整个谢兰大陆争权夺利? “必要?”莫尔芙却是露出一丝轻讶,随后她微微一笑,“您提出的旧城区改造计划,又有何必要呢?” “旧城区有如此之多的人。” “奥古斯之外,同样有。”莫尔芙停了一瞬,“甚至更多。” “可您却要为他们带去杀戮与征伐。” “为何不是为他们带去荣耀与辉煌?” “……他们可不会心甘情愿地加入您的阵营。” “我也希望他们能够心甘情愿。”莫尔芙近乎怅然地说,“可正如您所说的,他们不会。因此,我只能另想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 “……如今的时代还不够好吗?” “较之法涅斯王朝,又如何呢?” 阿切尔语塞。 也或许,反倒是他过于胆怯、过于畏缩、过于平庸,不敢去奢想、去探求安德烈·法涅斯那般的伟业。 莫尔芙莞尔一笑:“您无法说服我,我也无法说服您。” 这一点确实说服了阿切尔。昔日在记忆剧院是这样,如今也同样如此。 莫尔芙又说:“至于我今日与您的会面,除却格拉德,也是为了向他人展示一个态度:我并非因为联姻失败,就与您、与英尼斯家族一刀两断。我与您的私人友谊仍将持续。” 还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阿切尔腹诽。他们哪来的私人友谊?在记忆剧院的大火之中共同逃命的友谊吗? 莫尔芙·法涅斯对阿切尔的沉默也不以为意,她只是起身与他告别,并且笑说:“我将要去一趟格拉德,恰好完成今年的巡查,并且顺路去瞧瞧那位载誉而归、笼络民心的年轻市长。 “在此期间,若是您的计划有任何推进不顺,请尽管来信告诉我。我当然是诚心与您合作的,在如今这个时代,利文斯通便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但愿我们能一同踏入那个新的时代,英尼斯先生。向您致意。” 第426章 没大没小 第426章 没大没小 永恒寂静的【乡】。永恒寂静的梦乡。 恐怕梦境永远是寂静的,即便纷乱与庞大,但也仅仅只是拥有一种无声的嘈杂。 若是人们去往那死者的梦境、去往那废墟深处的图书馆,恐怕会惊异于此地荒凉与死寂。若是他们进一步知晓那【虚无边境】的存在,恐怕会不知不觉点点头,笑说,难怪【虚无边境】会在梦中。 若是人们去往那倒垂的巨树,瞧见那些怪模怪样的【梦境生物】与树梢之上的树梢,还有那广阔无垠、无边无际的梦境坟场,恐怕要惊呼一声:我怕是做了一场梦! 是啊,梦啊梦,可不就是梦吗? 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自顾自脚步轻快地步入那废墟深处的图书馆。他一定是途径了好几处废墟,因而就连靴子上都沾满了尘土。可他只是随意地朝着人们笑了笑,就拿了份报纸,自己安分地坐进沙发里看了起来。 可他其实心不在焉,没真的将注意力放在今日的《今日》之上。他听闻人们的对话。 “——一缕光!” “可是,哪有这样的【梦境生物】?你后来见过那缕光吗?” “没有,当然没有。可是,太阳教廷的确……” “那也不能证明那缕光就真的与【太阳】有关,并且真的就是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要我说,【乡】该不会搞错了吧?” “那可是【乡】!你怎么还怀疑起正神教会来了?” “哎哟,咱们利文斯通的【乡】就是这样的,谁都能踹上一脚。要是咱们利文斯通的【乡】能如梦中的波尔普恩那般阔气,我反倒是谢天谢地了。” “波尔普恩?波尔普恩的【乡】能够那般硬气,还不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在那里留下了自己的烙印?可我猜【白日梦】先生都没跟【乡】接触过,祂不是敲响了【盛大钟声】吗?” “可祂既然是【白日梦】先生,那怎么可能与梦乡无关呢?” ……哦,难怪脑子先生说他高调呢。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忧心忡忡地想。瞧吧,连【乡】的人们都在讨论【白日梦】先生——人们在梦中都要讨论这位巨面者呀! 他便换了个坐姿,竖起另外一只耳朵,去聆听另外一边的谈话。 “……好了好了,兄弟,别发疯了。” “我这是在梦里!” “在梦里就能发疯了吗?你可以去你自己的梦里的发疯,可你当着我的面发疯,是要我也做一场噩梦吗?” “哦,该死的【乡】,竟连通了所有人的梦,让我连做个梦都不能发一场疯。难道那位神明不曾知晓,人们是需要在梦境中发泄生活压力的吗?我恨不得在梦里一拳头砸烂我上司的头!” “天啊,伙计……” “怎么,你不同意吗?” “我没什么意见。可是,你都在梦里了,竟然也只是砸烂他的头吗?” 那个拿着报纸心不在焉的年轻人就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心想,反正是一场梦,恣意随性一些不好吗? 可他又情不自禁地想到那位【奇迹】的信徒,在梦中扔了颗骰子,却杀死了现实中的一只蚊子……罢了,有神秘侧的力量存在一天,人们便是在梦里都不够安生。 他又去听远一些地方的谈话,听闻【知识】的信徒正在商讨明日的报纸内容。 “……这该怎么说?” “那位女士的求助信息在《今日》之上已经挂了好几天了,但也无人理会。我们也联系不上那位女士,恐怕得将这个信息撤下去了。” “可若是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呢?” “我找了格拉德的【乡】,可他们也没搞清楚那位女士到底做了什么噩梦。我疑心这可能是一条接头的讯息,里头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键词,或者是一场恶作剧之类的。” “又或者,是那位求助人已经死了?” “呃……这倒也不稀奇。算了,死亡与噩梦到处都是,还不如多关注一下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的骂战呢。人们更关心这个。” 骂战?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在这对话的两人身上停了停,然后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报纸。 这场骂战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最开始只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熄灭了利文斯通记忆剧院的大火,使得利文斯通人得意洋洋,说自己拥有了一位巨面者的庇护;后来则是波尔普恩人不甘示弱地说【白日梦】先生甚至托起了整个波尔普恩,当然是更站在他们那一边。 随后,这场对于巨面者的争执,便进一步升级成为了关于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这两座沿海港口城市的经济发展水平、贸易量、人口数量、城市面貌、生活状况等各个方面的对比。 若单纯是凡俗意义上的对比,那情况可能还不会如此不受控。可这话题最初便是因为一位巨面者引发的,所以双方不约而同地将神秘侧的故事加入了对比。 利文斯通人要是骄傲地说自己是奥古斯王国的都城,那么波尔普恩人就反唇相讥说,在另外一个治世,利文斯通从来只是灰扑扑的、普普通通的港口城市。 而波尔普恩人要是与有荣焉地说自己拥有多克希尔神殿的眷顾,那么利文斯通人当然要说,你们那所谓的空之神殿,在另外一个治世早已经成为一抔黄土了! 这样一来,骂战自然升级到了谢兰与雾兰的冲突之上。即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样的冲突并未发展成一场战争与血腥的屠杀,但利益的争夺,以及两方的理念差异,同样会导向复杂而深邃的矛盾对立。 每一天,波尔普恩人和利文斯通人都会在《今日》之上发表自己的文章,并且相互驳斥;每一天,【乡】与图书馆便这样愁眉苦脸并匪夷所思地发行着自己的报纸。 开什么玩笑!这两座鼎鼎有名的大城市的居民,竟然为了这种事情开战? 更何况,这里头还涉及到了一位巨面者,还涉及到了其他治世的消息——显然是有巨面者在里头浑水摸鱼看好戏,可是,真有巨面者这么闲得无聊,要参与这样离奇的对比吗? 可看在这是一场梦的份上、看在这是一场梦的份上,世上竟无人停歇这场骂战。 人们要么兴致勃勃、要么幸灾乐祸,要么置之不理、要么万分惊叹。这战火从凡俗世界燃烧向神秘侧,又从神秘侧燃烧向真理侧,最终引来了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的关注。 “……可是,他们止歇了这场战火吗?” “当然没有!” “什么?为什么?” “因为太阳教廷的信徒和森罗协会的员工也吵起来了呀!” 哎呀,他们吵什么呀! “这是因为,太阳教廷的信仰深耕谢兰,而森罗协会的势力却遍布森罗海与雾兰。” “哦,我明白了,是因为,太阳教廷站在利文斯通这一边,而森罗协会站在波尔普恩那一边。说来也是,当初波尔普恩一事发生之时,森罗协会甚至还配合了【白日梦】先生的行动呢!” “其实太阳教廷也配合了【白日梦】先生的行动……只不过,他们似乎对这事儿讳莫如深。” 那当然了!因为那是逐光女士的选择与行动。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凯瑟琳·贝休恩还没有拥有那般声名与威望,甚至从来没去过雾兰。太阳教廷也只好吃下这个闷亏。 那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便放下了报纸,兴致盎然地撑着下巴,听其余人分析这里头的种种细节。 “对了,你们不曾听说吗?甚至有一名记录者下场了!” “什么!这又是为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盛大钟声】?” “……等等,我明白了。岂止是【白日梦】先生带来的这一次【盛大钟声】,连波尔普恩船长踏足雾兰的那一次【盛大钟声】,也是发生在波尔普恩的呀!记录者们当然是站在波尔普恩那一边的。” “我还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虽说【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并且还敲响了【盛大钟声】,但是祂挽救波尔普恩的事情终究是发生在某一个具体的治世——并且,不是我们如今的这个治世。” “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那一个治世的记录者不甘地想要将我们拉回到那一段时光之中,因此当然要借【白日梦】先生的名头,去提振波尔普恩的声名?” “当然如此!只是没人敢去询问【白日梦】先生的意思罢了。” 真的假的!那年轻人便瞪圆了他幽绿色的眼睛,惊异地想,原来他也是奥尔德斯的追随者的目标之一吗?可是,他甚至已经阻止了记忆剧院的那一场大火——哦,或许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之中也存在不同的派别吧。 或许这一些记录者会想要利用这一段历史,而那一些记录者会想要利用那一段历史。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可是,他总是看不惯这样的“利用”。 “……不,等等!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你怎么这么惊讶?” “天啊、可那是——” “常正的七神!” 那常正的七神。 起初,是【时历】的信徒一如既往地望向那世界的指针。 他们却惊愕地发现那指针飘飘忽忽,一会儿朝着真理侧转一下,一会儿又朝着神秘侧转一下;一会儿奔放地动弹一大截,一会儿又扭扭捏捏地往回缩一点儿。 他们不敢置信地擦擦眼睛,再去研究事情怎会变得如此;最后他们得不出一个结果,只能请使徒层级的大人物燃烧自己的质料,去向他们的神明请教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再然后,【星群】的信徒也遇到了类似的事情——那些观星者、那些占卜者这两天跟疯了似的喃喃自语、不可置信,也幸亏人们之前就觉得这群魔法师已经疯了,所以他们才没引起更多的注意。 又过了一阵,连【太阳】的信徒都开始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东西影响了他们日夜敬拜的神明,使那光辉都宛如呼吸一般颤抖;难不成【太阳】也会被某个笑话逗乐,因而笑得前仰后合吗? 后来,那奔波于大海之上的人们,竟不可思议地发觉,连深海倒映的故事与记忆都变得混乱与不安定。那些残留在海上的白雾不安定地四处逃窜,甚至要偷偷躲藏在深海废墟之中的瓦砾背后。 接着,那每一个行走在昔日法涅斯王朝领土之上的人们——那谢兰的人们,会在某一刻冥冥之中抬起头,不约而同地望向克里斯琴高悬于世的宫殿,想见他们永恒的帝皇、想见那辉煌灿烂的伟业最终竟成终末的定局。 好似那死亡也变得不安宁了!人们路过那些墓场、那些坟地的时候,听闻死者于棺材之中起舞、歌唱,饮着晨曦的露水如同饮酒;他们惧怕地奔逃,却望见坟场的土壤里开出一朵鲜花。 最后的最后,是那梦境。那灿烂无匹、绮丽无垠的光华,是仿若从人们头顶传来的一阵讯息、一场欢呼。人们于梦中想见离奇却又泯灭的景象,竟情不自禁地想要为之道贺、为之啼哭。 那是他们的灵魂于未知之时为他们捕获的世界呓语——可他们愚笨的大脑啊,竟从来无法明悟! 一切仿若沸腾一般、一切仿若震颤一般,连世界都好似陷入了一阵快活的喧嚣与一场狂烈的庆典。有什么东西将要诞生、有什么东西将要终结! 于是,人们便从时光、从海洋、从星辰、从梦境、从死亡,从太阳的升落、从王朝的兴衰——从那一切之中的一切、从那世界之中的世界,听闻了那最初也最终的七神的名号。 ——常正的七神。 多么不可思议的时刻!时光的涟漪想必要为这七神的庆典敲响一次【盛大钟声】。 可那大钟想了又想,总觉得自己不久之前便为这幕后之人敲过一次,便矜持地只是轻轻敲了一声,轻柔得甚至不曾惊醒任何一个在梦中酣睡的孩童。 “咚——” “哦,第二次。”他也轻轻说,“只是,你竟也学了【太阳】的毛病,开始迟到了吗?” 时光的大钟为此不甚高兴。那名号的确定、那声名的传扬,总是需要一点儿时间的呀!他怎能说祂迟到? 可他却笑了起来。 “这算是【盛大钟声】吗?”他就反问,“不算?那叫什么?‘微小钟声’?可是,我拯救了波尔普恩,你为人们敲响【盛大钟声】;而我命名了那七个崇高神圣的神明,你却只是为祂们敲响这‘微小钟声’?你怎么没大没小的。” 时光的大钟无措地叮叮当当,随意敲了一阵——祂可为这世上的一切敲响一阵钟声,去惊醒世人、去叫喊众生。便是为了这七个神,还是为了那无数人,又有何区别? 他便大笑了起来,觉得时光也像个孩子,会为无关紧要之事而耿耿于怀;觉得梦境反倒迟暮,竟连这场钟声都惊不醒祂的酣眠。 他仔仔细细地将那份报纸重新折叠好,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他起身伸了个懒腰,眨了眨那双显得幽深、显得晦暗、目光却从来轻快活泼的绿眼睛。 他旁若无人地朝旁人说:“想来今夜我也是旁观一场骂战、听闻几场谈话,最后还有一阵钟声喊我起床。唉,新的白日,该做什么梦比较好呢?” 于是他朝着他们俏皮地挤了挤眼睛,然后挥手与他们道别,轻飘飘地离去了。 隔了许久,那梦境深处的、废墟之中的图书馆里,才骤然爆发出一阵惊愕的呼喊:“【白日梦】先生——?!” 第427章 贵族宴会 第427章 贵族宴会 利文斯通的天气愈发热了,还是令人烦躁的闷热。 杜尔米换上了轻便的衬衣,却暗自嘀咕还是当初在白橡木号上穿的麻布衣服更加透气。 前几日贝西莫·博伊尔这位表兄给杜尔米寄了一封信,说他知道杜尔米将要出趟远门——莫名其妙地当上了侦探,要出远门查什么案子。可杜尔米到底已经成年了,如今父母故去,他也得承接一些社交上的人际关系。 总而言之,趁杜尔米还没出发,贝西莫邀请杜尔米去参加一场贵族的宴会,说是去城郊避暑加打猎。 杜尔米觉得这群贵族挺闲的。但他听闻那天下午有烧烤野营活动,就从善如流地给贝西莫回信说自己答应了。 这是个周末,艾米正好在家。杜尔米问她想不想去吃烤肉,而艾米歪着头想了想,却说:“杜尔米哥哥不用写作业,但艾米还有好多作业没写完呢!”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就说:“那杜尔米哥哥帮艾米带一点儿回来!” “还能打包吗?” “没说不可以那就是可以。” “杜尔米哥哥真聪明!” “那当然!” 科尔·博德管家先生穿着一身得体的燕尾服,面无表情地想,太棒了,他们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头一回正式出现在贵族的社交场上——就要打包烤肉。 他欲言又止了一阵,最终换了个角度思考问题:是了,难道你还指望一位巨面者来遵守人类的礼仪规矩吗? 他一瞬间释然了,便提醒杜尔米说:“先生,我们该出发了。” 杜尔米先去了卡尔福德街与贝西莫汇合,然后一同乘马车前往城郊。 杜尔米曾与父母一同去城郊赴宴或郊游,对那儿也并不陌生;他知晓那儿有不少贵族庄园——比如英尼斯家族的——但贝西莫在信中说的含糊不清,以至于杜尔米都不知道自己要赴哪一家的宴会。 到了马车上,贝西莫终于大大咧咧地公布了答案:“这次是王女阁下的宴请。” “王女阁下?”杜尔米疑惑地问,“莫尔芙·法涅斯吗?” 贝西莫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那不然呢?这世上还有第二个莫尔芙·法涅斯吗?” 杜尔米随意地耸了耸肩。这动作不太雅观,但杜尔米到底是个二十岁都不到、面孔英俊的年轻人,于是这动作放到他的身上,倒是显得潇洒肆意、意气风发。 贝西莫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突然幽幽叹了一口气。 “……表兄,你叹什么气呀?” “若是你父母仍在,你的家世、年纪,倒是与王女阁下正般配。” 杜尔米懵了一下,傻愣愣地指了指自己:“我?” 莫尔芙·法涅斯今年二十岁。这年纪与贝西莫·博伊尔、与阿切尔·英尼斯这样的贵族青年,其实都差了一截。老国王与王后多半嫌他们年纪大;可要是往小的去瞧,却又找不出几个体面合适的人选。 杜尔米·奈特的名字与背景,要说他没在这个名单上,那其实也是不可能的。可他父母一早就说了要去雾兰探望亲人,却又在这一场远行之中身亡,于是杜尔米的名字也就顺势消弭无影了。 贝西莫就用那种微妙的、难以形容的眼神盯着杜尔米。杜尔米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过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贝西莫在说什么,就翻了个白眼:“我可不这么觉得。再说了,你自个儿不是挺合适?” “我可不想跟王室联姻。我现在的日子不快活吗?” “那你朝我叹什么气?” 贝西莫也随意地歪在座椅上,笑说:“你现在孤零零一个待在利文斯通,我当然得帮你想想你的处境。”在葬礼过后,杜尔米的祖父母都已经离开了,“不过嘛,我想王室可能也不敢来招惹神秘侧的大家族。” 而杜尔米呢?他父母的家系可都是神秘侧的大家族。 杜尔米总觉得这事儿有点微妙,他琢磨了一会儿,就语气古怪地说:“表兄,你该不会是在提醒我,等会儿的宴会上会有人找我麻烦?” “那得看咱们那位王女阁下对你是什么态度了。她可是专门从我这儿邀请了你。”贝西莫说,“联姻是不可能的,但别的嘛……那就不好说了。” 谁都知道他们那位王女阁下野心勃勃。而奈特家族几乎掌控了一整个塔拉纳。 杜尔米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心想,凡俗世界的麻烦也一大堆。 贝西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恨恨地叹了一口气。他真不知道杜尔米的父母是怎么养他的,明明出身富贵、家世不凡,但杜尔米好像对人情世故一无所知一样。 或许他的父母就是希望他远离那些麻烦事。可是他们已经领受了自己的死亡,所以杜尔米昔日错过的、无视的那些东西,又重新找上了门。 杜尔米瞧贝西莫叹气,自己也跟着幽幽一叹。他就说:“表兄,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侦探。”杜尔米又指了指贝西莫,“你,贵族。” “所以?” “而那个贵族庄园里,还有一大堆贵族、一大堆麻烦的人情往来与利益纠结,更是僻静无人的城郊。”杜尔米语气幽幽,“表兄,你看过推理小说吗?多么完美无缺的凶案现场啊,指不定还是连环杀人案呢。” 贝西莫嘴角抽了抽。 “指不定,已经有一具尸体在等待我们了!” 贝西莫坚决不承认:“那地方我都去过很多次了,那些人我也十分熟悉,怎么可能偏偏这一次就倒了大霉!” 因为以往可没有一位巨面者前来赴宴。杜尔米暗想。他现在对这一点儿可是十分有自知之明的。 他见贝西莫并不相信,也就笑眯眯地不说话。他望见一只黑鸦掠过车窗外的天空,飞向未知的远方。那一瞬他琢磨着,宴会啊——似乎也该让自己的领民们与彼此见一见了。 尤其是,那些来自旧日时光的领民。 ……杜尔米刚一来到宴会庄园就感觉大事不妙。 因为向来沉默寡言的花匠先生,竟然在他刚刚踏足此地的时候,就突然开口说:“先生,请当心,我嗅见了此地死亡的气息。” 杜尔米:“……” 真是倒霉! 而杜尔米嗅见了烤肉的味道。因而他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古怪离奇的联想:这烤肉该不会是人肉吧? 他哀叹一声,旁若无人地侧头朝着贝西莫说:“表兄,这地方死过人吗?” 贝西莫脸都僵住了。因为此时他正在向杜尔米介绍在场的贵族,并领着他与那些宾客寒暄;而杜尔米却不知道走神到了哪儿,竟然说出了这种——匪夷所思的话! 对面那个贵族当即便摆了脸,冷笑说:“这世界的哪块地方没有死过人?” 杜尔米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闻言只是下意识回答说:“死亡的地界未曾经历死亡。” ……完了。贝西莫悲伤地想。他这个表弟,可能已经疯了。 今日天气不错、微风徐徐。和煦的阳光照耀在草坪上,与不远处堂皇壮丽的建筑物交相辉映。人群三三两两地行走在这片宽阔的场地之中,像是羊群走在牧羊的草原之上。 杜尔米说:“可我本来是真心想来吃烤肉的!” 那名贵族用吃惊而怪异的眼神望着杜尔米,最后表情竟然变得温和了一些。他甚至郑重地朝着贝西莫点了点头,安慰一般说:“那便带这孩子去吃烤肉吧。” 贝西莫:“……” 饶是他已经在贵族的社交场里浸淫了十余年,这话他都不知道怎么接。 等那名贵族走了,贝西莫才对杜尔米说:“杜尔米,刚刚那位先生以为你疯了。” “哦,原来你以为我没疯?”杜尔米反问,“行了吧,表兄,别装模作样了,我是说真的——这地方死过人吗?” 贝西莫观察着他的神情。他知晓杜尔米本质上与神秘侧颇有关联,因而当他从杜尔米的脸上瞧见那一丝认真的凝重的时候,他的表情就逐渐变得茫然起来:“什么?你是说真的?”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啊?”杜尔米故作夸张地扇了扇风,“哎呀,我倒是闻见烤肉的味道了,如果那些烤肉不是人肉就好了。” “什么?!是人肉?!”贝西莫大声惊叫。 面对周围人投来的惊愕而恐惧的目光,杜尔米无语了三秒钟,然后讪讪说:“这个是玩笑,表兄,这个真是玩笑。” 贝西莫狐疑地打量着他,最后说:“总之,你想知道这地方的情况?” 杜尔米点了点头。 这其实是贝西莫本就应该为杜尔米介绍的事情,但因为这隔三差五的打岔,所以反而落在了最后。贝西莫想了想,就简单跟杜尔米介绍了两句。 此地名为克雷克庄园,是以前一位利文斯通大贵族的庄园。但是二十年前,在奥古斯王国迁都至此之后,克雷克家族却迅速衰落、家破人亡。 过了几年,一名商人将这处庄园买下,并重新改造、装潢,变成了如今贵族们常来的宴会场地。不过这里大多是举行一些打猎、郊游之类的活动,很少举行晚宴。 “这儿的确死过人。”贝西莫语气古怪地说,“克雷克家族的成员就是死在这里的。” “他们是怎么死的?” “具体的死法我就不知道了。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贝西莫那个时候也还是个孩子,“不过,我倒是听说跟神秘侧有关。” 杜尔米挑了挑眉,感觉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可是,仅仅只是一个家族的死亡,就足以形成浓厚疯狂的死亡气息吗? ……他突然想到了布卢默家族,因而沉默了一秒,意识到这的确是有可能的。 “还有一些传闻……”说到这个,贝西莫竟然犹豫了一阵。 杜尔米好奇地追问:“什么传闻?” 贝西莫打量着杜尔米,想着这个表弟虽然成年了,但是也才刚刚成年;但他虽然刚刚成年,却也已经是个侦探了。可他看上去的确还是个天真的年轻人…… 最后,贝西莫叹了一口气,说:“一些贵族的怪癖。” “怪癖?”杜尔米觉得更古怪了,“跟这个克雷克庄园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一些贵族草菅人命的事情吧?” 杜尔米点了点头。 贝西莫就拉着杜尔米走远了一些,并且压低了声音:“有一些贵族就会在自己的庄园之内豢养奴隶、用各种办法折磨他们。很多都是神秘侧的办法,甚至将那些奴隶折磨得不成人样。” 杜尔米皱了皱眉,追问:“克雷克庄园发生过这种事情?” “有些人猜测克雷克家族就是因为这个才惹恼了王室,最终引来家破人亡的结局。”贝西莫说,“因为新的王都需要一个更加干净的环境、更加良好的风评,一些旧贵族的恶劣风气自然不能持续下去。 “况且,当时许多克里斯琴的贵族也来了利文斯通,他们都对新都的利益虎视眈眈,也都瞄准了利文斯通的旧有势力。他们需要挤进利文斯通,自然也就需要改变既有的势力分布。 “还有人猜当时的英尼斯家族也加入了这场掠夺与纠葛,因为英尼斯家族原本与克雷克家族在利文斯通旗鼓相当,现在后者却彻底烟消云散了。” 杜尔米猜测后一个才是更重要的缘由,而前者不过是给了后者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不过克雷克家族要是真的这般疯狂与邪恶,那这也算是个足够合适的结局,用以告慰那些无辜的亡魂。 再说了,克雷克家族的死亡与神秘侧有关?那或许真的是亡者自死亡溯回、杀死了杀死他们的凶手。 随后他才意识到贝西莫的意思:“所以,当初克雷克家族就是在这个庄园里折磨那些奴隶的?” “是的,应该死了不少人。”贝西莫点了点头,“在克雷克庄园彻底改造之前,关乎这里的神秘传闻与古怪流言可一点儿都不少,人们都避着这里走。 “……而且,虽然说是奴隶,其实有不少是平民。现在可不像以前了,没那么多自愿卖身的奴隶,人们都在尽可能讨生活,接受雇佣、努力工作,很少有真的奴隶。我猜很多都是绑架来的平民,只是供那伙人取乐。” 说着,贝西莫露出了一丝轻蔑与嘲讽的表情。 贝西莫本人喜欢吃喝玩乐,是个纨绔子弟。他自恃地位崇高,同样秉性傲慢,瞧不起那些普通平民;不过他对玩弄人命没什么兴趣,甚至想到那些血肉模糊的场面就觉得恶心与排斥。 这可能是因为他的家族并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贵族家庭,而是博伊尔船长凭借自己的魄力与探索而收获的成就。 至于那些古老的大家族——恐怕隐藏的腌臜多得很。 杜尔米厌恶地撇了撇嘴,不禁恹恹说:“我本来真的是来吃烤肉的。” 贝西莫对他念念不忘的烤肉这码事感到无语,就说:“那你就去吃!谁饿着你了?” “可我还得查案啊。”杜尔米说。 “……哪来的案子?” 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就定定地望着贝西莫——的确带着一丝一缕的疯狂与晦暗。杜尔米确实拥有一张英俊的面孔,可他的面孔上又嵌着那般幽深、那般浓绿的眼睛,人们就往往以为他的英俊也是阴森而怪异的。 他说:“因为,那死亡是新鲜的。” 第428章 死亡声息 第428章 死亡声息 莫尔芙·法涅斯姗姗来迟,不过任谁都不会计较她的些许迟到。 她是同阿切尔·英尼斯一同来的,似乎铁了心要彰显自己与英尼斯家族的友谊。 但刚刚贝西莫·博伊尔已经跟杜尔米说过这两家联姻失败的事情,因而杜尔米望向他们两人的目光总是有些微妙——其实他还挺想知道这两人的具体纠葛,他能私底下去问喷嚏先生吗? 不过也就是在杜尔米瞧见莫尔芙·法涅斯的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位王女阁下的姓氏是法涅斯! 这么说来,安德烈·法涅斯的确有血脉流传于世?他跟谁生的孩子? 之前埃默森否定了杜尔米关于末皇和雪后的八卦传闻,杜尔米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竟然忘了追问安德烈·法涅斯到底有没有结婚生子。真可恶! 眼下杜尔米就心痒痒的,很想立刻找到埃默森问个究竟。 最后,他哀叹一声: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之多的谜题,以至于他碰上答案的时候反而忘了问! 杜尔米就拉了拉旁边贝西莫的袖子,低声说:“表兄,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贝西莫正端着一杯酒,用各种溢美之词夸赞这酒水的澄澈与清香,闻言,他疑惑地看了看杜尔米,并且警惕地说,“你不会是又想要去找尸体吧?” 杜尔米一怔,随后立刻摇了摇头:“我可不是说这个。我只是想到……”他搜刮了一下记忆锚点之中的信息,“王女阁下拥有名为【荣光之许】的力量,是吗?” “是啊。” “那这份力量,是如何传承的?” “在法涅斯家族之中传承啊。” “那法涅斯家族是怎么来的?” 贝西莫莫名其妙地看了杜尔米,并且嘲笑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不是中学毕业了吗?你连这事儿都不知道?法涅斯家族当然是来自于安德烈·法涅斯,咱们的那位【帝皇】啊!” “……虽然我很无知,但我也没那么无知。”杜尔米愤愤不平地说,“我的意思是,法涅斯家族是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后裔吗?” “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贝西莫露出了一个夸张的表情,随后一瞬间收敛并且平静地说,“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知道这个?那可是【帝皇】!反正祂老人家就是让这伙人用了祂当人时候的姓氏,那又怎么样了?咱们两个确实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可咱们两个的姓氏反倒还不一样了呢。” 杜尔米觉得贝西莫这个比喻确实十分贴切,但又好像哪哪儿都不太对劲。 “其实这也是个热门的小道消息。”贝西莫又压低了声音,“一般来说,人们认为拥有【荣光之许】的法涅斯后裔,传承着安德烈·法涅斯的些许血脉,并且传递着法涅斯王朝的荣光。 “可是,如果要以【荣光之许】来进行判断,那其他拥有法涅斯姓氏的人,难道就没有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吗?这更像是以神秘侧的天赋作为区分,而不是以真理侧的血脉作为标准。但帝皇之路明明是不需要任何天赋的。 “此外,奥古斯王国虽然继承了昔日法涅斯王朝的核心领土,甚至于传承了政务署、克里斯琴、乃至于【荣光之许】的力量,但安德烈·法涅斯本人终究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继承者。 “法涅斯王朝仅仅持续了一百零二年,甚至没有第二个皇帝。因此,往坏了说,奥古斯王国与谢兰如今的其他国度一样,都不过是谋权篡位的叛徒,顶多也只是拥有法涅斯王朝那十二位奠基者其中几个的支持罢了。 “在咱们这位王女阁下拥有了【荣光之许】的力量之后,老国王就迫不及待地推举莫尔芙·法涅斯成为继任者,这也是为了确保奥古斯王国的名正言顺。”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所谓“法涅斯家族”的存在,依旧是一个奇妙的谜团。 那一瞬间,他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困惑:既然奥古斯王国想要这种“名正言顺”的传承,那么为什么还要迁都至利文斯通?他们不应该让克里斯琴永恒地成为王国都城吗? “……杜尔米·奈特先生。” 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在杜尔米的身前响起。周围的一切反倒是安静了下来。 杜尔米下意识抬眸,望见莫尔芙·法涅斯正微笑着站在他的面前。这位大名鼎鼎的王女阁下礼貌并且得体地说:“久闻大名,奈特先生。” 真的假的。杜尔米下意识想。您听的都是什么“名”啊?【白日梦】先生的名字吗? 他又想,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不过是在王女阁下来利文斯通巡查的时候,远远地在利文斯通的城市广场上瞧了一眼;而如今,他竟也与王女阁下身处同一场宴会之中,能够其乐融融地交流起来了。 时光的奥秘果真神奇。 他就同样笑了起来,并且说:“上午好,王女阁下。您才是大名鼎鼎的那一个,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见您一面。” “哦?”莫尔芙有些好奇,“为了什么?” 一旁聆听到这场对话的贵族们都瞪大了眼睛,显然是对杜尔米的话万分在意。贝西莫更是兴致勃勃地将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转来转去。 杜尔米大大方方地说:“因为我很想知道您与阿切尔·英尼斯的感情纠葛。” 好像有贵族失礼地从口中喷出了酒,正在连连咳嗽。贝西莫不忍直视地扭过了头。 莫尔芙吃惊了一瞬,随后就笑了起来:“感情纠葛吗?并非如此,只是一些家族事务罢了。” “哎呀。”杜尔米失望地叹气,“我还以为……” 其实他还老是拿小说家的小说去取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可每当如此,花匠先生便笑盈盈地捧出了法罗夫人血淋淋的头颅,无动于衷地瞧着他——真是的,这场面,即便是杜尔米也会做噩梦的吧! 久而久之,杜尔米就不说了。事到如今,他还以为终于要出现一段能够肆意取笑戏谑的熟人的感情纠葛,结果竟然全是利益权衡……唉,失望,太失望了! 他甚至以为莫尔芙·法涅斯身上还颇有一种埃默森的特质。瞧吧,她这不就将自己与阿切尔·英尼斯的八卦传闻,妥帖圆融地转移成奥古斯王室与英尼斯家族的合作事宜了吗? 这不得不让杜尔米想到了埃默森提及雪皇与雪后的表现,一点儿也不给面子、不愿意聊一聊其中的人情故事,只是轻轻巧巧地一带而过。 难道这就是法涅斯家族的“传承”?杜尔米悻悻想。那他必须得承认,这是一种非常顽固、非常可恶的特质。 ……莫尔芙·法涅斯打量着这个杜尔米·奈特,以为对方与资料上的、传闻中的,都截然不同。 他身上有一种不以为意的、格格不入的自在感;任何贵族在这样的场合之中,尤其是在王女阁下这样的上位者的打量之中,都会显得拘谨与胆怯。但杜尔米不太一样,他甚至反过来打量她。 ……是因为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给的底气吗?不,他的父母明明已经离开了各自的家族,连葬礼都是低调举行的。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给的助力吗?不,巨面者不可能在意人类贵族的小小聚会。 那么,这就是杜尔米·奈特自身的性格特征与行事作风了。他压根不在乎什么贵族、什么金钱、什么势力。他是个自说自话、自得其乐的人。 无论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他都能如鱼得水、轻松自在。这甚至不能说是一种自信与傲慢,而仅仅是一种本能与天性;他跳脱出了世界原本的秩序与格局,活在自己的故事之中。 很难拉拢。莫尔芙想。 金钱与财富无法得到他的关注,权势与地位从来不在他的审视范围之内,神秘侧的力量早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家庭与血脉的牵绊在他父母离世之后就已是禁区。 任何的讨好、拉拢、逼迫、威胁,他都无动于衷、不为所动。 莫尔芙更是能够想见,或许杜尔米·奈特此人全凭自己的心情做事。心情好时,便是无关紧要的人都能得到些许帮助;心情坏时,便是世界毁灭了他也懒得抬起眼皮。 持续关注、保持友好。莫尔芙做出了决定。至于未来,或许一切的关键仍在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身上,而不在杜尔米·奈特的身上。 ……此时此刻,莫尔芙还不知道,她做出了与其他正神教会一样的判断。可恰恰是这样看似正确的判断,却偏偏大错特错。 莫尔芙过来好似只是简单与杜尔米这位新客人打了声招呼,之后便笑着道别了。 杜尔米也有点腻烦了在草坪这儿与其他贵族毫无意义的打招呼。而且,时近中午,天气越发热了。他就跟贝西莫说了一声,准备去庄园主城堡那儿转转,顺便脱件外套。 “去吧,小伙子。”贝西莫懒散地朝他挥手,并且开了个玩笑,“别乱跑,小心撞见尸体。” 杜尔米觉得这位表兄压根不相信他对于死亡的判断。他不禁幽幽一叹,认为还是伊文思·奈特这位堂兄更加靠谱——那当然了,鱼头人堂兄早就知道杜尔米在神秘侧的身份了! 过了不久,杜尔米就在庄园仆从的带领下,找到了一处荫凉僻静的休息地。此处在庄园侧面,是个幽静安逸的小花园。不过杜尔米刚刚才听贝西莫讲过克雷克家族的传闻,因而颇有些背后发毛。 考虑到花匠先生没在这个时候说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那么死亡想必就离杜尔米挺远的…… “砰——” 在杜尔米刚刚坐到摇椅上打算放松一会儿的时候,他却突然瞧见一个闪落的影子,并且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惊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到小花园的角落——他瞧见一具四肢扭曲的、很明显是从高处跌落下来的人体。哦不,尸体。他下意识抬头,瞧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城堡更高处若隐若现,随后消失了。 ——有人将这个人推了下来。 杜尔米惊愕地呆了几秒,只觉得一阵奇异的不安与困惑笼罩着自己。 那死亡的声息竟然真的引来了死亡吗?可凶手是谁、死者又是谁?庄园里满是仆从与宾客,这场凶案如何能躲开这么多人的视线,恰恰发生在杜尔米的面前? 他皱紧了眉,赶忙唤来侍从,让他们去通知王女阁下,并且保护现场。又过了不久,警探们也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杜尔米挺久没见的朱利安·邓莫尔警长。 在警探们抵达的时候,杜尔米已经摆明了自己的侦探的身份——有贝西莫·博伊尔给他作证,外加莫尔芙·法涅斯友好的态度,所以其余的宾客倒也没有怀疑杜尔米的说法。 他进行了一圈问话,并且得出了一个值得玩味的结论。 在死者从城堡高处跌落的这个时间点,所有参加这场宴会的宾客,都在草坪上关注与讨好着刚刚抵达的王女阁下;选择躲开这样热闹的场合、前往主建筑区域的人…… ——仅仅只有杜尔米·奈特。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我又成嫌犯了?” 第429章 白日见鬼 第429章 白日见鬼 “——嘻嘻,需要我帮忙吗?” 杜尔米对耳旁的呓语充耳不闻,只是若无其事地跟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打招呼:“下午好啊,警长先生。又见面了。” 因为出了这样的命案,所以本该热闹欢腾的午餐变得冷清而死寂。宾客们基本只是匆忙吃了点东西,连厨师进行烧烤的动作都变得有气无力起来。 警探们从城区赶过来需要一点时间。正是趁着这段时间,杜尔米进行了一番前期调查。 首先,死者是个成年男人,相貌平平、身上没有身份证明,衣物看起来有些陈旧、并且满是脏污。简单来说,这男人更像是个流浪汉,而不应该出现在克雷克庄园这样的上流场合。 在场的仆从都不认识死者;杜尔米也询问了门口的守卫与负责接待客人的管家,发觉他们都对死者的面孔毫无印象。少有的几个愿意来辨认死者的宾客,也都说自己不认识这个男人。 克雷克庄园的仆从实际上是受到那名商人的雇佣,常年在这里接待与服务那些前来游玩的贵族。他们都说这是一个生面孔,这意味着死者恐怕从来没有来过克雷克庄园,基本也不可能是个贵族。 这样一来,死者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就成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其次,草坪处的贵族全都有不在场证明。在王女阁下抵达的时候,他们都在草坪处迎接与交谈,并且可以为彼此证明。因此,庄园内的服务人员是更加可疑的;当然,还有杜尔米。 不过,虽然进入宴会需要邀请函,但克雷克庄园并不是完全封闭的,所以也存在着外人偷进的可能。或许凶手就是从外面进来的——可是,凶手与死者都是从外头进来的?那这场凶杀案为什么偏偏发生在克雷克庄园? 他不禁觉得这案子真是没头没尾。 而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也觉得这案子十分玄乎:“杜尔米·奈特?是我知道的那个杜尔米·奈特?” “利文斯通恐怕没有第二个杜尔米·奈特。”年轻的埃德加·洛弗尔警探干巴巴地说,“……可是,他怎么又摊上案子了?这一次还是目击证人?” 即便是在利文斯通这样的城市、即便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侦探,这样的倒霉事儿也有点夸张了。毕竟绝大部分侦探是等着委托人来找自己,而不是自己去找案子。 而杜尔米在见到朱利安的时候还十分高兴地与他打招呼,压根不晓得老警长在马车上如何腹诽杜尔米的“运气”。 朱利安·邓莫尔在了解了现场的情况之后,很快给出了新一轮的指示。 他先让一名随同的警探去检查死者的情况,随后就按照时间顺序重新询问在场的宾客与仆从,并且记录他们的说辞,同时还让埃德加·洛弗尔去检查那个杜尔米看见人影闪过的位置。 杜尔米发觉朱利安似乎挺了解克雷克庄园的,至少没有问路或者询问庄园的底细。他想了想,就跟上了埃德加的脚步,打算一同去看看坠楼的地点。刚刚时间匆忙,他还没来得及过去。 他就好奇地问:“洛弗尔警探,我发觉警长似乎来过克雷克庄园?” 一名男仆主动为他们领路,带领他们一同上楼。 埃德加迟疑了一下,便说:“的确如此。二十年前,正是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负责调查克雷克家族成员的死亡。” “调查?”杜尔米有些惊讶,“所以,当时那些克雷克是被人杀害的吗?” 这就是他没想到的了。刚刚贝西莫提及克雷克家族的死亡,以及当时迁都、新贵族、克雷克家族恶行之类的事情,让杜尔米以为这些克雷克的死是一场经过判决的处刑,又或者是畏罪自杀。 可现在他也慢慢反应过来了。或许权力斗争与替天行道的表象之下,还有一桩同样扭曲阴森的血案。 埃德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是警局里的一个陈年旧案了——克雷克家族灭门案。但因为涉及到贵族,所以没什么人知道。” 他迟疑了一下,可能是考虑到杜尔米是个侦探,并且也接触过好几回了,他就多说了一句:“我看过当时的案卷,恐怕凶手是在……复仇。” 那样的杀人手法,带着绝对疯狂的仇恨与万分冷酷的杀意。而克雷克家族恰恰就是这样一个满手血腥、罪恶滔天的存在。不得不说,此案在二十年间都毫无进展,指不定就是有人暗中帮忙掩盖了某些证据。 当然,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恐怕是想要解决这个案子的。埃德加暗想。无数次,他望见老警长对着那发黄的案卷暗自出神,目光深重。 ——那是一桩灭门案。 这意思是,除却成年的、的确有罪的男性女性,还有好几个未成年的孩童,乃至于婴儿,也同样丧命于此。埃德加曾经瞥过一眼案卷,瞧见“婴儿的头颅摆放在母亲的胸脯之上”这样的描述,吓得他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反问:“那你觉得,这事儿会不会跟如今这桩凶案有关?” “死亡!死亡。嘻嘻,你想知道死亡吗?”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无视了那些呓语,只是望着眼前年轻的警探——埃德加·洛弗尔,于梦中杀死蚊子的奇迹之人。 埃德加懵了一下,然后迟疑着说:“现在还不好评断结果吧。” 杜尔米耸了耸肩,赞同了这个看法。不过,他仍旧觉得,既然死亡又一次发生在了克雷克庄园,那么二十年前的往事阴霾,或许又将重新袭来。 ……怎么又是二十年前? 不久之后,他们抵达了坠楼现场。男仆是根据杜尔米的描述将他们引来此处的,这儿也的确是一个窗口,窗户正敞开着。杜尔米从窗台上看不出有人坠楼的痕迹,就像是死者压根没想到有人会把自己推下去。 不过,杜尔米才发觉这个窗口位于房间的内部,而不是走廊或者楼梯这样的开放式地点。这房间倒也没有上锁,恐怕是因为如今已经没有人真的长期居住在克雷克庄园了,所以城堡内的房间都开放给了来宾。 “这是什么房间?”杜尔米瞧了一圈,“……客房?” “是的,先生,这是一间客房。”男仆恭敬地回答,“偶尔会有客人留宿于此。” 在这种地方睡觉?杜尔米琢磨着。不怕做噩梦吗? 埃德加受到了杜尔米刚刚那个问题的影响,于是追问:“在克雷克庄园进行改造之前,这房间是做什么用的?” 男仆明显地怔了一下,随后嗫嚅了两下。 “你不知道吗?”埃德加说。 “……不、不。我很抱歉,我是说……”男仆似乎一下子丢失了自己的专业素养,甚至语无伦次了片刻,随后,他的目光之中闪过了一丝恐惧,他喃喃说,“这里曾经是婴儿房。” 有一阵风从敞开的窗口吹了进来,带来一阵微妙的凉意。埃德加与男仆同时陷入了某种惊悚的无言之中。 杜尔米左右看看,疑惑地追问:“婴儿房怎么了?我想一个小朋友应该推不动成年男人吧?” “嘻嘻,这可不好说、不好说。死亡——公平!” 埃德加与男仆同时望向他,那目光说不准是什么意思,但总之都有些惊愕。随后,男仆率先收敛了这样出格的表情,只是说:“先生,我刚刚也听闻了你们的对话……我、我想提供一条线索……不,一个消息。” “这当然好。”杜尔米说,“请讲。” “……我是两年前才来这里工作的。”男仆轻声说,“我父母听说过克雷克家族的事情,所以劝我不要来。但我们的雇主给的工资很高,所以我还是来了。到这里之后,管家先生跟我们讲了好几个注意事项。” 看来这注意事项仅仅只是流传在克雷克庄园的工作人员之中,而不可能被宾客们所知晓。 ……对啊。杜尔米突然想到,在克雷克家族的灭门案之中,当时庄园里的仆人们呢?也被杀死了吗?还是不在现场? 男仆说:“比如说,除非有客人留宿,否则我们都不会在夜晚停留在庄园内;同样地,除非有客人留宿,否则我们也不会进入这些客房。” “真的?这些规矩怎么来的?” “……据说,在庄园改造期间,我们的那位雇主十分着急,一直催促工期,一些工人就在晚上的时候过来干活,结果……”男仆的脸上又一次闪过一丝恐惧,“似乎是出了命案。” 杜尔米疑惑地问:“那这个庄园还在继续对外开放?” 这地方简直是闹鬼!哦,说不定是真的鬼。 “只要晚上不来,只要有经过正式邀请的客人在……那么,这处庄园就是无害的。”男仆轻声说,“至于其他的时候,其他的夜晚,谁也不好说。” 杜尔米打量着这个男仆,心想,一个两年前才到这里工作的男仆,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但这个男仆的确挺年轻,与二十年前的事情肯定没有直接关系。可话又说回来了,如今最重要的问题是,死者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克雷克庄园? 杜尔米就随意地点了点头,侧头望向埃德加,说:“警探先生,我们是不是可以……”他停了一下,“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吗?” 埃德加绝不承认他是因为害怕了! 但他抖抖索索地说:“没、没什么,我就是……就是……有点腿软。” 杜尔米:“……” 他憋了三秒钟,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的。”他笑着说,“无非是神秘侧的一些传闻罢了。可说到底,那名死者不还是坠楼而死?这也不是匪夷所思的死法。再说了,警探先生,你不是【奇迹】的信徒吗?” 【奇迹】的力量可比任何力量都更加诡谲无常。老实讲,偶尔,杜尔米甚至觉得【奇迹】比【白日梦】更加诡谲;毕竟【白日梦】总归是一种期盼,而【奇迹】却也有可能是一场噩梦。 他们离开这个房间,重新返回楼下。 埃德加沉默了很久,可能是因为觉得丢脸,也可能是因为想着如何回答杜尔米的问题。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只是说:“先生,只是在当上警探之后,我才获得了这份力量……我没有别的天赋,又不可能踏上帝皇之路,所以才成为了【奇迹】的信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杜尔米好奇地问:“可是,【奇迹】不好吗?” 一旁,听闻了这个问题的朱利安·邓莫尔回答了杜尔米:“对于那些真正拥有力量的人来说,【奇迹】的力量并不靠谱。对于我们来说,那是0到1的奇迹;而对于你们来说,那却是100到0的绝望。” 那些真正意义上的神秘侧人士,既然手中已经握有力量,那他们何必去强求一场奇迹?仅有那些无能为力之人,他们必须去祈祷奇迹的发生。 只是朱利安的语气沉稳、平静,对于【奇迹】的信徒的困境,他并没有遮掩也并没有惋惜。 杜尔米不禁愣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他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这些普普通通的、拥有神秘侧力量的人士了。 朱利安似乎只是随口搭了一句话,很快就开始询问他们在楼上的收获。 不远处,莫尔芙·法涅斯款款走来,并且面带微笑说:“各位,我很抱歉。只是倘若调查并无推进的话,是否可以让那些客人们先行离去呢?不必担心,这些都是我熟识的客人,他们会配合往后的调查的。” “等到问话结束,我们的人手也将庄园搜查一遍之后,他们就可以自行离去了。”朱利安回答,“请您再稍微等等,王女阁下。” 莫尔芙点了点头,将这个消息转告了其余人。 于是,杜尔米莫名其妙就加入了搜查队伍,要去检查庄园各处的情况,尤其是查看是否有人偷偷混进来。 ……他顺手解开衬衫最上头的一颗纽扣,有些烦恼地想,他今天出门是为了做什么来着——哦,原来是为了吃烤肉啊。这倒霉催的侦探事业。 他就拉住贝西莫,义正词严地说:“表兄,我要将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什么?”贝西莫瞧他表情如此严肃,以为是跟凶案有关的事情,就也跟着凝重起来。 “帮我打包一份烤肉!哦,蔬菜也来一点。”杜尔米说,“这可是兄长答应妹妹的事情,绝对不能失言!” 贝西莫:“……” 他非常失礼地往杜尔米屁股上踢了一脚,然后没好气地说:“滚!” 杜尔米悻悻滚去搜查了。不过他猜贝西莫会帮他完成兄长承诺的。因为贝西莫也是个兄长。 克雷克庄园占地面积庞大,四周都有花圃与灌木,同时还有一圈高大的、上头带着尖刺的铁制栅栏。杜尔米没去掺和庄园与建筑内部的搜查,而是绕着外围走了一圈。 不久之后,他有了发现。他发觉庄园边上有个无人注意的地方被挖了一个狗洞,因为有灌木挡着,所以不太起眼。 他对着这个狗洞想了半天,想着,虽然人们都觉得这场凶案受到了神秘侧力量的影响,但这是个狗洞;可虽然这是个狗洞,但克雷克庄园还真是挺邪门的。 “嘻嘻、死亡——死亡正是死亡!可死亡也只是死亡。” “你别吵吵。”杜尔米随意地挥了挥手,就像是拍飞一只嗡嗡的蚊子,“虽然我可以假装听不见,但你有点吵。” 自从上次那场七神的会议结束之后,【死昼】就缠上了杜尔米。而自从那常正的七神的名号传遍世界之后,【死昼】更是不装了,连白日都光明正大地在杜尔米耳边絮絮叨叨。 祂是个正神,的确知晓不少隐秘;可祂又是个疯了的神,所以杜尔米压根听不明白祂一直在嘀咕什么玩意儿。 ——可能其他人瞧着外域的【白日梦】先生,也同样如此吧。 因而杜尔米对此倒也没说什么——这下他所有的自言自语就真的有声音时时回应了,虽然他跟【死昼】基本就是各说各的,谈不上什么交流与对话。 而且,大部分时候【死昼】还是挺安分的。只是今日杜尔米撞上了一桩血案,所以【死昼】突然兴奋了起来。那“新鲜的死亡”的说法,也是【死昼】跟他讲的。 “那你、问我!真相、嘻嘻,死亡知道,真相。” “真的假的?”杜尔米一边检查着灌木后头的狗洞,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能从那千千万万的亡魂之中,精准地找到如今那一个死在克雷克庄园的男人吗?” 【死昼】似乎被他的轻视激怒了:“当、当然!嘻嘻,死亡当然可以!你等着!” 唉,好笨哦,怪不得是个疯了的神。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拿正神给自己当免费助手——他还给肯·林恩发工资呢!但他总不能给【死昼】发工资吧?——会不会天打雷劈啊? 耳边突然静了下来。对此,杜尔米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他已经习惯了那些呓语,但【死昼】老是嘀嘀咕咕,他也会觉得烦;还是让【死昼】去查案子吧。 这样想着,他突然瞧见了什么。他立刻伸手,从灌木丛中将那样东西捡了起来。若不是他在这里仔细翻找,他还真不一定能发现这东西。 ——一张钞票。 他莫名其妙地来回翻看着这张钞票,不明白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死者带来的,还是凶手身上的?不小心掉落在这里的吗?可是,一张钞票? 直到他望见钞票上画着的、歪歪扭扭的一朵花。 他突然怔住了。 “嘻嘻,我找到了!”【死昼】又飘然出现,并且炫耀说,“死亡找到了,那个亡魂!” 祂甚至将那半透明的、茫然而困惑的鬼魂带到了杜尔米的面前。一缕黑烟轻快地飘荡到亡魂的身旁,快活得好似并非死亡。在僻静的无人问津的克雷克庄园的角落,他见到了今日在此地死去的那名死者。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看着,心想,白日见鬼。 【死昼】便兴高采烈地说:“那么,我要公布、答案!嘻嘻,这名死者就是……” “——阿方索·梅因。” 杜尔米说。 第430章 破案如神 第430章 破案如神 那缕黑烟突然停下了飘荡,然后勃然大怒。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祂声音尖利地说,“你、你竟然欺负一个疯子、一个傻子!你明明知道,却要我去找!你欺负人!” “欺负神。”杜尔米纠正了【死昼】的说法。 “哦。”【死昼】说,“……你欺负神!” 杜尔米的目光已经飘到了那个鬼魂的身上,他随口回答说:“刚刚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只不过,在你去找他的时候,我却找到了这张钞票。” “钞、钞票。”【死昼】又嘻嘻笑起来,“我知道、钞票!”祂又呜呜哀泣,“好多死亡、好多死亡!都是因为钞票。我——死亡,讨厌钞票!” 杜尔米却已经不看祂了,而是望着阿方索·梅因——的亡魂。 阿方索·梅因。 他因为一张丢失却又复得的钞票而发了疯,自此不知去向。他的妻子玛莎·梅因雇佣了杜尔米,想要他帮忙找到阿方索。可是,阴差阳错之下,杜尔米没找到阿方索,却找到了那名偷钞票的小偷。 之后,杜尔米更是发觉了尤金·梅因身上的神秘侧天赋,并且提醒玛莎带着这孩子去政务署求助。在那个时候,连玛莎自己也放弃了寻找阿方索,只当这个男人已经死去了。 杜尔米倒是没有放弃,而是让自己的领民们一直在利文斯通私下寻找,但也始终一无所获。他其实也倾向于认为,阿方索·梅因已经死了——一个因为神秘侧力量而间接发了疯的人,多半也将死在这样的疯狂之中。 可是,他没有想到阿方索·梅因还活着。不,如今已经死了。 真正提示他的,是那张钞票。那不是梅因一家丢失的那张钞票,可上面也花了一朵花。 这个男人在发疯、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又不知道从哪儿得到这一张钞票,于是在疯狂之中想到了自己的妻子、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于是用最后残存的理智——画下了这样一朵花。 他为什么要画这一朵花?他仍旧记得往日的生活吗?他仍旧拥有些许理智与温情吗? 可他也已经死了、也已经疯了。即便【死昼】带来他的灵魂,他的灵魂却也浑浑噩噩、不复往日了。 杜尔米不禁叹了一口气,喃喃说:“你是怎么死的?” “死亡知道、死亡知道他的死亡!”【死昼】抢答,“有人把他推了下来!嘻嘻,用力推!” “谁推的?” 他望着阿方索·梅因的亡魂,但死者没有说出真相,而死亡说出了真相。 “是庄园里的一个仆人。一个男仆!”【死昼】简直兴高采烈地说着,“你见到过,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嘻嘻,刚刚、死亡都已经提醒你了!” 在他们待在那个昔日的婴儿房、如今的客房里的时候,【死昼】确实相当活跃。 可是,那个男仆?他与阿方索·梅因又有什么关系?在杜尔米看来,那个男仆似乎跟克雷克庄园更有关系。 杜尔米正沉思着,却发觉其余警探们已经完成了搜查,正陆续返回了。于是杜尔米也一下子回过神,他嘀咕着:“算了,起码我该相信死亡。先把那个男仆抓起来再说。” “嘻嘻,相信——死亡!” 杜尔米回头望了阿方索·梅因的亡魂一眼,想了想,就说:“【死昼】?帮个忙,帮我把他的灵魂藏起来。” “你、欺负神!使唤神!”【死昼】不甘心地到处乱窜,黑雾弥漫——若是有人不巧路过此地,怕是要吓坏了:如此浓郁又疯狂的死亡的声息啊。 “嗯嗯嗯,谢谢你,你真好。” 黑烟呆了一下。多少年来,祂仅仅听闻恶毒的诅咒、凄惨的辱骂、怨恨的哀嚎;可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语气,却是活泼的快乐的,连道谢都要亲亲热热的。 于是祂扭扭捏捏地说:“死亡——帮你一次!” 杜尔米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他坏心眼地想,别以为他不知道【死昼】在想什么:【死昼】一定是想将那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亡者呓语都扔给杜尔米,然后祂就解脱了。 既然祂有求于杜尔米,那杜尔米使唤祂做点事又怎么啦? 他就一边哼着歌,一边脚步轻快地回了城堡那边。他一到那儿就找到了埃德加·洛弗尔,跟对方低声嘀咕了两句。而年轻的警探用怀疑的眼神看了杜尔米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同意了杜尔米的提议。 杜尔米的说法非常简单:他觉得刚刚在楼上的时候,那名男仆的表现怎么想怎么奇怪。 为什么突然提及克雷克庄园的怪异传闻?为什么要似有若无地将调查者的视线转向二十年前的往事,以及神秘侧的方向?倘若他真的想要提供线索,为什么不跟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讲,反而要跟杜尔米与埃德加这两个年轻人说? 眼下朱利安正在跟王女阁下商议着什么,大概是要让那些宾客们先回去,他们之后再慢慢调查。而庄园内的仆从则聚在一块,安分地保持着沉默。 埃德加偷偷摸摸叫了几个熟悉的警探,状似要找仆从们问点什么。等问到那个男仆的时候,他们立即动手,将那个猝不及防的年轻男仆抓了起来。 这个时候朱利安·邓莫尔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走了过来,并且发觉埃德加正在疯狂给杜尔米使眼色。 于是朱利安停顿了一下,顺理成章地望向了杜尔米。 杜尔米则面不改色,只是慢条斯理地踱步走到那名男仆的面前,笑眯眯地说:“恭喜你,凶手先生,你的落网速度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罪犯。” 那当然了,【死昼】亲自探听真相,普通的凶手哪有如此殊荣? 男仆仍旧在愤怒地挣扎着,并且摆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可当他听见杜尔米的话,他终于有些绷不住那张无辜又惊讶的面孔了。他不敢置信地说:“你在说什么?” 他这般表现,经验丰富的老警长已经迅速意识到什么。他挥了挥手,很快又有几个人高马大的警探过去,立刻制伏了这名男仆。 人们开始议论纷纷,其中最核心的话题就是:那个年轻的、不太庄重的生面孔侦探,真的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调查出了真相,甚至当即抓获了凶手?! 之前杜尔米在贝西莫·博伊尔那儿已经解决了一个案子,还给英尼斯家族找回了丢失的图纸(但英尼斯家族因为觉得丢脸,所以没有大肆宣扬此事),也跟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进行了好几次合作。 杜尔米甚至早早在神秘侧的众多势力那儿也挂上了号。可是,他在凡俗世界的上层贵族群体之中却并不出名;至少不是以侦探的身份出名。 如果他这次真的一下子就破了案,那他的侦探事业可以说是突飞猛进,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虽然他马上就要离开利文斯通了。 不过杜尔米倒也不在意这个。他只是慢慢吞吞拿出了那张钞票,并且笑着说:“凶手先生,很奇怪吧,你却没在死者的身上找到这张钞票。” 男仆仍在挣扎,却在看见那张钞票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让我想想……”杜尔米点了点额头,“好吧,这个故事可能得从更早之前开始讲起了。” 人们聚集在草坪之上。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前,这片场地、这些瞩目,还都属于那位姗姗来迟、众星捧月的王女阁下。可是此时,连莫尔芙·法涅斯本人都饶有兴致地等待着杜尔米的发言。 ——侦探在所有案件参与者的见证之下揭露真相,这可是侦探小说的知名桥段呢! 杜尔米也适当地提高了声音,考虑到在场有如此之多的围观者,他希望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在这个案子里,其实一直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坠楼。 “死者的坠落地点是庄园僻静的小花园,倘若我没有出现在那里,那么死者的尸体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被人发现;此外,死者生前出现的地点是庄园的客房,这更是无人关注的角落。 “这都意味着,死者的生前身后,都是不被人关注的,甚至他自己都是偷偷出现在庄园之中的。他的出现与死亡其实都相当隐蔽与低调。 “但为什么偏偏是坠楼?这可是最引人瞩目的死亡方式了,只要人们的目光稍微一偏,就能瞧见一个坠落的身影。 “于是我开始换了一个思路:倘若这不是一场谋杀呢?倘若这是一次意外呢?哦,或许他的死亡不是意外,但坠楼却是一次意外。 “比如说,凶手将死者喊来这里,要他藏在这个地方,却在交谈的过程之中不小心失手将死者推下了楼,这才引来了侦探与警探的关注。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场意外。” 说到这里,杜尔米打了个响指:“当然,我知道你们一定会问,那凶手为什么要将死者喊来克雷克庄园?可不久之前,我刚刚才听说了一件事情:有人告诉我,克雷克庄园有着外来者在夜晚闯入必死的规则。” 他望向那名男仆,面上还带着从容而富有深意的微笑:“先生,您刚刚就是这么说的,对吗?” 人群骤然一静,随后开始议论纷纷;已经有人能明白杜尔米的暗示了。 “是的、是的。凶手将死者唤来这座庄园,然后让死者留在这里。过了一夜,死者死了——可这处庄园就是有这样的鬼故事,所以晚上死了人也没人会觉得惊讶。为了生意,庄园的所有者还会掩盖这个消息。 “多么天经地义、合情合理的凶杀案!多么天衣无缝、完美无缺的谋杀场地!只要将一切的嫌疑都推给神秘侧的鬼魂就行了。哎呀,替死鬼啊替死鬼,怎么死了都还要替人承担罪责呀。” 说着,杜尔米就摇了摇头。他可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只是别人都以为他是在故弄玄虚。 那名男仆已经逐渐白了脸。 杜尔米说:“要我说,您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情,就是在失手将人推下楼之后,却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引出了克雷克庄园的鬼故事。那都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即便那些死去的亡魂再如何愤怒,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手杀人呢? “您还不如保持沉默、保持无知,假装自己仍旧是对调查者、对宾客、对死者、对克雷克庄园一无所知并且完全不好奇的仆从与员工,默不作声、然后逃脱嫌疑——这可简单多了。” 听了这话,那名男仆下意识望向周围的其他人。可所有人都用一种微妙而怀疑的目光望着他,好似经过杜尔米那么一说,他本该周密的计划一下子就漏洞百出了。 杜尔米没有在意他的反应,他只是自顾自说:“那么,最核心的问题来了:动机。为什么凶手要将死者带来这处庄园?为什么他会失手将人推下楼? “其实我本来也没有搞明白,直到我拿到这张钞票、并且想起了您之前的说法。请允许我复述您的说法:您说,‘我们的雇主给的工资很高,所以我还是来了。’ “噢,实不相瞒,一切就豁然开朗了。你需要钱;而你瞧见一个痴痴傻傻的疯子,他的身上恰好有一张无人问津的钞票。您想,这疯子死了也没人在意,而克雷克庄园死了人也同样没人在意。 “那一切不就十分完美了吗?那一切不就理所应当了吗?只要您让那个疯疯癫癫的傻子在克雷克庄园待上一晚,您就可以让那一张钞票属于您了——并且不会有任何人怀疑您。” 说着,杜尔米甩了甩那一张钞票。钞票在初夏的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为这场精心谋划的谋杀案鼓掌。 “为了这么一点钱!”当即有人惊叫。恐怕是那些贵族宾客之中的一员。 “是啊。”杜尔米遗憾地说,“为了这么一点钱。” 那名男仆嗫嚅了一下,最终沉默了。 杜尔米又说:“至于您为什么会失手将死者推下楼……我想,是因为您没在他的身上找到那张钞票,是吗?您迫不及待了,于是趁其他人都在准备午餐的时候,您去了那间客房,打算提前收获您的‘奖励’。 “可是,您却没找到那张钞票。您气急了,而死者也因为您的表现而感到了混乱与不安,他开始反抗。于是,在这个厮打与抢夺的过程之中,您失手将他推了下去。 “为什么窗户开着?我想,可能是因为这样的天气,死者在那间客房里待得有些闷热,就开窗透透气——哦,不、不对,他都已经是一个傻子、一个疯子了,他没有这种想法,他说不定都不会开窗了。 “所以,一定是您。是因为您在这样的天气下,急匆匆爬了那么高的楼,而您心潮澎湃、为了收获属于您的那一张钞票,所以您觉得热,便顺手开了窗;可您却没找到那张钞票,于是就顺手将那人推了下去。 “您一定也吓坏了——那个疯子,丢了钱也就算了,竟然还丢了命!于是,您探头张望了一番,却瞧见竟然有个来客就待在楼底下,还刚巧目睹了这场死亡。您立刻就慌张地逃走了,甚至忘了关窗。 “当然了,您肯定也想不到,在死者偷偷溜进庄园、爬过那个狗洞的时候,那张钞票不小心掉进了灌木丛里。您没发现、他也没有发现。要是您不选择这么复杂的办法,直接拿走那张钞票,那这一场死亡反而不会发生了。 “但您在克雷克庄园工作了两年,听闻了关乎这里的所有传闻、了解着这栋庞大庄园之中的一切细节。因而您知道让死者待在哪一个房间是最隐蔽的,您也知道这处庄园的哪一个位置有一个无人知晓的狗洞。 “您为什么偏偏选择今天进行这场谋杀?您是不是也想着浑水摸鱼,令在场这些贵族替你承担罪责?他们一定会尽可能摆平这桩烦心事的。总之,您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命运合该听从您的意愿去发展。 “至于您是怎么将死者带到这里来的、死者为什么听您的话……让我猜猜,一定是死者一直在说,他要回家、他要找到家人、他要将这张钞票带给他的妻子与孩子……所以,您骗了他,您说您会带他回家。” 男仆失声喊着:“你怎么知道?!” 说完他才意识到不对劲,可这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 杜尔米也已经明白了。他唇边笃定的微笑终于消失了。他凝视着那张钞票上歪歪扭扭的一朵花,心想,疯了的父亲也在寻找回家的道路。 只是那条路通向死亡。 ……他以为他在回家,所以他才甘愿爬过那个窄小、肮脏的狗洞。 可当他爬过那个狗洞的时候,他要带给家人的那张钞票却偏偏遗落在那里。又或者,是那张钞票在无声地告诉他:别去了,你去错了方向。 但他已经疯了。他没发现。 “我猜你认识他。”杜尔米终于懒得分析了,“我猜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就是阿方索·梅因,是桥区疯了的那个男人。或许你也是桥区的居民?不过我之前在桥区调查的时候没见过你,所以你们的关系可能并不亲近,只是认识。 “说不定阿方索·梅因也认识你,所以他才相信你的说辞。总而言之,你知道梅因一家遇到的事情。你也知道,就连他的家人也觉得他已经死了,没人会关注他的去向……所以,你觉得自己可以夺走他的生命了。” 阿方索·梅因是因为一张钞票而疯了的,最终他也是因为一张钞票而死去的。 ……其实这里头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阿方索·梅因究竟是如何得到新的这一张钞票的。可这些就是后话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在利文斯通找了这么久,阿方索却莫名其妙出现在了克雷克庄园;偏偏杜尔米也来了这里,还刚巧碰上了阿方索的死亡。世间的事可真是离奇。 “一张钞票啊一张钞票。”杜尔米说,“带来金钱、带来希望、带来死亡。”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目送凶手颓然认罪。 这凶手也是个年轻的、前途大好的男人。若他没有动邪念、若他只是拿走那一张钞票、若他未曾自作聪明地利用克雷克庄园的传闻,那么他可能还是原本那个努力的儿子、尽责的男仆、合格的普通人。 可他的人生也在某一刻走向了一条晦暗的道路;因那一瞬的贪婪,因那无法抑制的贪婪。 周围的宾客与仆从们纷纷发出惊叹,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赞叹,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如释重负。甚至有人高喊说:“侦探先生,我这儿也有一个案子!” 这年轻的绿眼睛的侦探,简直是一举成名了! 杜尔米收拾好复杂的心情,笑着朝旁边挥挥手,一边随意地回答:“好说、好说。谢谢各位捧场。” 贝西莫突然冒了出来,并且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难得温和地说:“杜尔米,你可真是个厉害的侦探。对了,你说的烤肉,我已经帮你打包好了。记得跟妹妹说,我这个兄长在里头也出了把力!” 杜尔米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耸了耸肩,语气轻快地说:“表兄,你应该再打包一份。” “为了什么?”贝西莫莫名其妙地说。 “为了庆贺侦探杜尔米·奈特破案如神!” 第431章 夜色之中 第431章 夜色之中 “……哦,我亲爱的海沃德,你真该跟妈妈一起去那场宴会的。你压根不知道这宴会有多精彩。” 雍容的妇人坐到了自己儿子的身旁,但十分自然地忽略了书桌上摆放着的一沓资料。 海沃德·诺伊斯懒洋洋地从复习资料——该死的“复习”!——里抬起头,顺便瞥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发觉世界竟要步入夜晚了。他竟然已经复习了一整天。 ……明明来到利文斯通是为了放松心情,但他怎么一头栽进了神秘侧的知识里头? 他叹了一口气:“妈妈,我当然想陪伴您。要是可以,我也想出门走走。可是,我遇上了一桩麻烦——神秘侧的麻烦。所以,我也只好待在家里了。” 海沃德的母亲没有追问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只是怜惜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海沃德无奈地笑了一下。尽管他都已经三十多岁了,他的父母却还是拿他当个孩子一样宠爱。 但他也十分自然地与母亲贴了贴面颊,随后就说:“那么,不如跟我讲讲吧。妈妈,您瞧见什么精彩的事情了?” 他的母亲就复述了今日发生在克雷克庄园的事情。她讲得仔仔细细,甚至还描述了白日的天气、外头的风光、美丽阔绰的庄园、仆从如云的城堡、气势非凡的王女阁下。 当然,重中之重自然是那桩凶杀案。 在提及那位年轻的侦探先生如有神助一般的破案过程,母亲的语气也变得激动而赞叹起来。 “那可真是个厉害的年轻人!”她说,“看起来比你小十多岁呢,海沃德。可他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我听人说,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了……真是可怜的孩子。” 海沃德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特别是当他的母亲描述那个侦探拥有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孔(她念叨了好几次,看来那名侦探确实长得挺好看,挺讨长辈喜欢)、一双幽绿色的漂亮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海沃德说:“让我猜猜,这名侦探的名字该不会刚巧就是杜尔米·奈特吧?” “哎呀!”母亲吃惊地说,“海沃德,你竟然认识他吗?” ……他刚巧不巧还真的认识。 海沃德在记忆剧院大火的那一天碰见了杜尔米·奈特。其实他更熟悉一些的是【白日梦】先生。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之间显然拥有某种关联,尤其是神秘侧意义上的关联。 对于海沃德这样一位魔法师而言,他对这种事情一点儿也不意外。神秘侧总是在无人知晓的地界悄然蔓延。 不管是【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杜尔米·奈特的生命,还是杜尔米·奈特向【白日梦】先生献上了自己的忠诚——类似的事情从来不稀奇。 因而他不禁想,杜尔米去参加那场宴会,却只是查明了一场谋杀,而不是带来更多的神秘侧厄运…… 幸运的一天。海沃德望着自己的母亲,心想。 不久之前,海沃德还去了一趟【塔】。他是为了打听今年【群星会幕】的情况,顺便拿一些往年的考题。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在那儿听闻了“常正的七神”的名号。 他甚至心中一惊。因为他竟然比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早地、从【白日梦】先生那儿听闻了那常正的七神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 或许那常正的七神已经早早得知了自己的名号;可谁还能比祂们更早地宣扬与转述这个名号?连祂们自己都是如此缓慢地向自己的信徒昭示这个名号的存在,而【白日梦】先生竟然已经大大咧咧地讲述出来了! ……【白日梦】先生是起名之人。 海沃德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并且为此感到深切的颤栗与不敢置信。 是的,【白日梦】先生已经用种种迹象证明了自己的不凡;可是,为神明取名之人?即便是巨面者,这也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殊荣。 在更古老的时候,人们不太在意这种事情,那时候还没那么多的条条框框、也没那么多的神明。譬如当时的时光之神,或许会为一只普普通通的【梦境生物】的诞生而敲响【盛大钟声】。 可时至今日呢? 随着时代的发展、历史的变迁,许许多多的概念与含义都发生了变化。人们或许不会在意那恒初的四神了,即便那古老又尊崇;可人们当然会在意那常正的七神,因为祂们的力量恰恰身处他们的身旁。 因而每个人都讳莫如深,不敢去探讨这常正的七神的名号背后的意义。 而即便海沃德知晓了【白日梦】先生与之相关的…… 他又能怎么样?他不还是得乖乖抱着复习资料一头栽进旅馆的书房,在这儿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进行着复习? 神才知晓【群星会幕】将于今年的何时降临。或许是年底,又或者是明天? 最后,海沃德就憋憋屈屈地抛下了这个问题——话说回来,拿【白日梦】先生为常正的七神命名这事儿开个课题写个论文,能让他当上眷者吗?——自觉地回去复习了。 只是他没想到,他的母亲竟然也在一场看似平平无奇的贵族宴会之中,遇到了那个跟【白日梦】先生显然颇有渊源的杜尔米·奈特。 一次谋杀?一张钞票? 这里头不会有图雅的力量的影响吧?海沃德暗自想。他不得不如此想,因为利文斯通似乎与图雅这位佞神有着深刻的关联,乃至于一切关乎利文斯通的神秘侧传闻,都必须怀疑图雅是否在里头掺了一手。 又或者,杜尔米·奈特那神乎其神的破案速度,也同样有着神秘侧力量的影响?可【白日梦】先生总不至于因为一桩谋杀案就出手帮忙吧? 海沃德想了这么多,却一点儿都不能与他的母亲讲。这会儿他甚至开始怀念与【白日梦】先生一同畅所欲言的感觉了——虽然他们的话题有点儿“渎神”。 海沃德的母亲也只是兴致勃勃地转述。关乎社交场上的一切故事,都是她这样的贵妇人回家之后的谈资。 海沃德便问:“后续是如何处理的?” “凶手与死者的尸体都被警探们带走了,其余的宾客也意兴阑珊,所以我们后来是换了个地方。想必克雷克庄园往后是没什么生意了,人们都会觉得这地方有些晦气。” 刚刚母亲也跟海沃德说了克雷克庄园的往事。关乎神秘侧的,还有克雷克家族的传闻,都在漫长的时光之中显得神神叨叨、晦暗不明。 母亲知晓海沃德拥有神秘侧的力量,也就好奇地问:“说到这个,克雷克庄园难道还真的受到了神秘侧的影响吗?” 海沃德瞥了自己桌上的复习资料一眼,便说:“多半会受到一些影响。死亡是最深重的神秘侧印痕。” 他没仔细说,但这话就已经让他的母亲感到一些不安与困惑了。 但她到底是个上了年纪的贵妇人,见过的世面多了,因而最后却感叹一声:“即便在凡俗世界,死亡也仍旧沉重。那死者的妻儿,面对这场死亡该感到如何的悲痛欲绝啊。” “听您说他们生活在桥区,那不妨给他们私下捐助一些钱财吧。”海沃德就说,“您到底见证了这场死亡。” 他的母亲赞同地点了点头。她知道海沃德仍有要事,于是就笑着说:“那么,咱们的话题就到这里。海沃德,你继续忙你的事情吧。我也该去休息了。” “当然,妈妈。”海沃德说,“我会尽力早些结束的。” 入夜了。 在母亲离开之后,海沃德继续复习。在百无聊赖的背诵与记忆之中,他甚至有一瞬思考着,如果他干脆放弃、以此获取未来年年面见神明的殊荣…… ……那他可能要英年早逝了。 于是海沃德叹了一口气,还是认真复习了。 到了深夜,他打了个哈欠,准备今天就到此为止。可他的视线突然一偏,却突然发现不知何时,窗户却打开了一条缝隙,有一样东西正放在窗台上,闪烁着微弱的月光。 夜晚冷清的海风自窗缝吹拂进他的卧室,也凉凉地吹进他的灵魂。 海沃德愣了挺久,差点以为自己已经一步踏入死亡的地界。对他这样一位深深了解神秘侧力量的魔法师而言,这莫名其妙大开的窗户,简直就是他的丧命预兆。 可他等了好一会儿,没等来更多的变故,于是就小心翼翼地往窗边走去。 他终于瞧见了那一样东西——那是一片仍旧新鲜的梣树叶。 一瞬间,仿若有无穷无尽的场景与记忆在他的大脑之中爆发。他感到强烈的、几乎动摇灵魂的晕眩感。世界像是将他倒着拎起来,然后用力地甩动着他的灵魂。 他仿佛顺着海水漂流,去往一艘倒垂树海之下的幽灵船,在那般幽冷诡谲的地方等待着什么。他仿佛面见神明,又好像重至死地。他仿佛回到了过去,又似乎去往了未来。 他仿佛回到一片荒野、一处废墟,仿佛刚刚逃离死亡,惊魂不定地喘息着。他将最后的生机埋在土壤之中,却又决绝地将一切都摒弃在自己的身后。他去往了一座新的城市,去领受自己注定的命运。 过了很久,他突然一下子回神,下意识伸手将那枚梣树叶握在手中。 他回过头,望见冷清的夜晚之中,仍旧空空荡荡的房间与那厚厚一叠的复习资料——这陌生又熟悉的利文斯通。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海沃德·诺伊斯,他永远谈笑自若、懒懒散散,好像任何神明的秘密都可以从他的口中随意说出。可是,此时此刻,他望着自己短暂停歇的旅馆,想到自己将要返还的故乡。 格拉德。 他终于意识到,他也将拥有并且保有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一次终将抵达却又迟迟不至的灾难。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那是来自父亲关切的慰问:“海沃德?我的孩子,夜已深了。我听你妈妈说你遇上了麻烦,但你也应该早些睡觉。” “……当然。”海沃德喃喃回答,然后他大声回答,“当然,爸爸,我这就睡了。你们也早些休息……不必、不必为我担心。” 为他担心吗? 还是,他正在为他们感到担忧呢? ——他该感谢【白日梦】先生的馈赠,还是该痛恨【白日梦】先生的诚实? 夜色之中,他听闻一声凄厉的鸦鸣。 第432章 有气无力 第432章 有气无力 多克希尔神殿的人们都知晓,他们那位温柔腼腆、脾气很好的先知,拥有一个奇怪的名字。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 与其他神殿先知差不多,多克也是在很年幼的时候就来到了神殿,与其他的孩童一起受到神殿的培养,并且一路脱颖而出,最终成为了先知。 如今他拥有一双湛蓝色的、纯粹而明亮的眼睛。他望向他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温和宽容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往往无法在望见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他是多克希尔神殿的那名先知;人们往往会以为他是一名慈悲的医师,或者一位耐心的老师。 在如今这个年代,在波尔普恩——多克希尔——这样的城市之中,人们当然会对多克希尔先知抱有莫大的好奇心与空前的关注。这是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牵扯到这座城市、乃至于整个谢兰与雾兰的未来轨迹。 这不仅仅关乎他的力量,更关乎他的地位与身份。 相对应地,任何与这座城市、与谢兰和雾兰有关的事情,也同样是他万分关注的话题。 夜色之中的波尔普恩仍是那座悬崖岩石之城,只是飘荡在晚风之中、飘摇在海浪之上,与利厄斯共生。一些大胆的商人或是活不下去的居民,会壮着胆子攀爬岩壁、采摘利厄斯的枝叶,用这种神圣植物去谋求金钱。 多克希尔神殿仍是波尔普恩最高的那一栋建筑,拥有尖锐而锋利的塔尖,像是要刺破这沉沉的天幕。 “……阁下。” 一人脚步匆匆地步入神殿之中,并且恭敬地说:“我们将她带来了。”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正用那双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的海雾。神殿众人已经习惯了他的做法,因为他们的这位先知阁下总是坐在窗边,似乎正在等待一次召唤,或者一声呼喊。 闻言,多克转过头,轻声说:“那么,将她带到我的面前吧。” 阿莉森·布卢默。 在此前波尔普恩坠落一事之中,人们已经查明幕后黑手正是布卢默家族。 但阿莉森本人并没有参与到这场阴谋之中,或许是她的父亲良心发作吧;总之,阿莉森只是被剥夺了贵族身份与崇高地位,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 人们听闻她去了一家酒馆工作,也如同城里的普通人一样,开始为自己的生活四处奔走。 但不知怎么地,这位昔日的贵族大小姐却好似犯了浑,非要去调查自己那位先祖——最早的那位布卢默先生的来历,因而在凡俗世界与真理侧到处莽撞地探听消息,最终惊动了多克希尔神殿。 多克在迟疑片刻之后,便决定与这位阿莉森小姐见上一面。 阿莉森·布卢默踏入神殿的时候,望见的依旧是多克凝望天空的模样。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先知,在曾经的波尔普恩上层宴会之中,多克希尔先知当然也会出席。 ……只不过,在那样凡俗富贵堆砌而成的奢华宴会之中,雾兰先知的出现当然是格格不入的。 阿莉森只记得这位多克希尔先知确实脾气不错,语气总是温柔平淡;但是同样地,这位多克希尔先知,似乎也从来不将其余人放在眼里。 “晚上好,阁下。”阿莉森还算是彬彬有礼地说,“我该向您道谢,因为起码您的仆从没有将我像是犯人一样押送到您的面前。” “那并非我的仆从。”多克解释说。 阿莉森抬头瞥了他一眼,并不觉得这位先知的解释有什么道理。 多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无奈地放弃了。他说:“那么,让我们来到正题吧。”他仍旧用着好脾气的、商量一样的语气,“阿莉森小姐,你不应该继续调查下去了。” “怎么,关乎我那位先祖大人,那位梅纽因·布卢默先生的身份,确实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不成?” 而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她,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阿莉森嘲讽一般地笑了一声,她说:“你们——雾兰的神殿们,究竟是如何看待谢兰的?我继续调查下去,即便揭穿了某个秘密,对你们来说又有什么不好?你应该知道,谢兰迟早会征服雾兰的。” 即便不是战争,谢兰也能用别的手段征服雾兰。这是一种天然存在的差距,难以在短时间之内弥补。 当谢兰已经拥有一位【帝皇】、拥有行之有效的行政体系的时候,雾兰的人们却仍旧以先知、以神殿、以某种意义上的传统部族的方式来建设他们的土地;不论是人口还是生产力,他们都无法跟谢兰人抗衡。 雾兰能够坚持这三百年的光阴,却恰恰也是因为雾兰神殿的力量。是神秘侧支撑了雾兰的故事。 ……多克垂下眼眸,用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表情轻轻地笑了一声。他近乎疲倦地说:“是啊。即便是我,也早就应该死去了。只是不巧徘徊于此……” 他明明看起来十分年轻,清秀的面孔之上还有一些雀斑。阿莉森听闻他十来岁就当上了先知,如今也不过二十岁出头。这简直是年轻得过了头。 可他的脸上却出现了一种深沉的倦怠。他像是不幸地被这个名头困住,所以不得不停留在这里。 “……我情愿……”他低声说着什么。 但他的话语被一位意外到访的客人打断了。 在一声鸦鸣过后,一只黑鸦轻轻地落到了神殿的窗台上,随后,黑鸦却说了话,用的是年轻女人的声音:“多克希尔阁下,您这儿有客人?” “不,没什么。”多克回答,“【无人知晓】女士,请进吧。” 那黑鸦便化作一位身穿黑裙、面覆黑纱的女士。她缓步走入神殿,长长的裙摆显得累赘,却也是她在夜色之中的羽翼。她望着阿莉森,目光之中似乎闪过了一缕困惑。 “阿莉森小姐是为了最初的那位布卢默先生而来的。”多克说。 “……哦。”【无人知晓】女士轻轻地说,似乎很清楚多克在讲什么,“……何必呢。” 阿莉森用尖刻激烈的语气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而那明明是我的先祖,你们却都摆出一副比我更了解他的姿态。要我说,你们才是——何必呢?” 夜色愈发深了。这空空荡荡、宽阔得几乎让人恐惧的神殿之中,仅仅余下那一丝一缕夜晚的湿冷寒气。 多克又一次倦怠地闭了闭眼睛,他看起来的确没什么脾气,即便阿莉森如此冒犯,他的表情也仍旧温柔得近乎悲怜。他说:“那是遥远的故事了。便是激起那些尘埃,又有何意义呢?” “至少我可以查明真相。”阿莉森说,她终于没能掩盖住自己心中的怨恨与委屈,“……至少我可以知道,为什么我的家族会做出这种事情。” ……一片寂静。 【无人知晓】女士说:“多克希尔阁下,您当上先知之后,却是比以前脾气更好了。” “我无能为力。”多克说,“我的大部分精力都并不在这里。关于这一点,您也知晓的,女士。” 这一来一回,压根没理会阿莉森的话语,好似她还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姑娘一样。 阿莉森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梦钥】的选民。你们应该清楚,如果我真的要调查,你们无法阻止我。我可以在【乡】徜徉无数个夜晚,而你们都找不到我。” 多克静静地望着她,却好似在茫然地出神。 于是阿莉森说:“所以……”她思考了一下,最终一字一顿地说,“请告诉我,为什么?” “……有些吵。”多克突然茫然地说,“周围……变得更吵了。” 他不堪其扰一般地侧了侧头,然后无可奈何地捂了捂耳朵,接着又放下了手。 他那张苍白的面孔便望向了阿莉森,并且柔和地、麻木地轻声说:“这是因为,阿莉森小姐,你不会想要聆听那无穷无尽的呓语的。” “……什么?”阿莉森一瞬间困惑了,“我的先祖,跟雾兰神殿有什么关系?” 人们都知道,雾兰的先知们会聆听世界的呓语,从中寻找并收获神谕,即所谓的世界呓语的精粹。 多克仍旧温和地回答:“因为,你的先祖的故事与真相,就藏在世界的呓语之中。阿莉森小姐,倘若你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么我愿意为你引导那些呓语的流向。可是……” 夜色浓稠,像是一阵奔流的暗雾。 多克静静说:“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阿莉森无法一下子做出决定。因为她一直都行走在【梦钥】的道路之上,如今猛地面对雾兰神殿的力量,她有些神思不属。多克对此并不意外,便请她先回去休息一阵。 阿莉森恍恍惚惚地离开了。而多克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无人知晓】女士莞尔一笑:“你脾气真好,多克希尔阁下。”她再一次这么说,“倘若是我的话……” 或许她早就用那无穷无尽的疯狂的呓语吓退那个小姑娘了。 不过,这未尽的话语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黑鸦女士只是旋身坐到了多克的对面,然后将一枚新鲜的梣树叶交给了他。多克惊愕地望着那枚梣树叶,隔了片刻,他无奈地说:“……【白日梦】先生让你送来的?该是我亲自去寻找他的。” “以你眼下的处境,还是不去寻祂为妙。”【无人知晓】女士客观地说,“……哦,你们习惯用‘他’,而我却习惯用‘祂’。” “先生不会在意这个。”多克轻声说。 【无人知晓】女士收敛了笑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多克·希尔·多克希尔。 她当然拥有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并且她知道,眼前这位多克希尔先知阁下,也同样拥有。 然而离奇的是,在那个治世,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来自西岛的医师,平庸得可以像是一滴水流入大海一样,融入这普罗大众之中。 可是,在如今这个治世,他却成了高高在上、地位尊崇的雾兰先知。 如何描述这样的身份与阶层呢?或许可以说,奥古斯王国那位作风高调、尚未成为国王就已经代替其父巡查国土的王女阁下,在这位多克希尔先知面前也得表现得恭敬有礼。 这不仅仅是因为神秘侧的力量,也是因为凡俗世界的权力。无论雾兰神殿的世俗统治再如何松散、再如何随性,这些先知也终究是某种意义上的国王。 这甚至是集合了世俗权力与宗教信仰于一身的、无可争议的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在外人看来,或者在一些偶然听闻了某些风声,知晓这位先知在其他治世是如何平庸无奇的人们看来,这样的一步登天显然意味着某种幸运、某种奇迹。 可对于多克本人来说,他究竟是希望成为【白日梦】先生麾下无忧无虑但也无人在意的领民,还是成为这座悬崖岩石之城里头、万众瞩目却也劳心费神的多克希尔先知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只不过,在承继了先知的席位,在得到了属于雾兰先知的力量、成为了巨面者之后,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过去、如今、未来。他已经知晓许许多多、曾经那个治世的自己未能知晓的事情。 他当然也知晓,他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因而他始终在等待着【白日梦】先生的召唤。因为【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其存在横跨光阴与治世,所以从多克成为先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等待了。 只是他没等来【白日梦】先生,却等来了【无人知晓】女士。这可真是……甚至让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多克沉默了片刻,却问:“为什么先生会让你来?” 倘若他没记错的话,他才是正式领民,而【无人知晓】女士只是临时领民。 “哦,恐怕咱们这位【白日梦】先生只是以为,我拥有横渡森罗海的能力——我确实拥有。”【无人知晓】女士露出了一个假惺惺的笑,“所以,祂让我为祂的所有领民送信——所、有。实不相瞒,我还急着去下一个地点呢。” 多克:“……” 他突然觉得,【白日梦】先生不召唤他也是一件好事。 毕竟以他如今这样领受着多克希尔神殿千万年流传的世界呓语的、近乎疯癫与麻木的状态,他可不想如同【无人知晓】女士这样四处奔波、到处送信。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神殿如今的先知阁下,他并不是脾气好,只是没那个力气去愤怒。他总是有气无力、慢条斯理,人们却以为他温柔体贴;哈,这就是雾兰先知崇高地位带来的“美妙”误解吗? 只是,想来【无人知晓】女士既是变作了一只黑鸦,那便是享有了飞行的权力。 多克便也露出一个微笑,温和地说:“女士,您辛苦了。”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未曾见过你如此虚伪做作的微笑。”黑鸦女士说,“幸灾乐祸很有意思,是吗?” 多克万分无辜地望着黑鸦女士。 于是【无人知晓】女士说:“只是,既然【白日梦】先生派我来送信,想必就是要与所有领民都见上一面了。或许,发生在波尔普恩坠落一事之前的那场面见,又将发生第二次。” 她望着这高高在上、冰冷空旷的空之神殿,不禁喃喃说:“祂准备做什么?” 第433章 全部人生 第433章 全部人生 “没错,就在这儿签字。” 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 他望着眼前两个小姑娘——艾米与克克。这是她们两个——祂们两个——头一回来幽灵船上,十分惊奇此地的离奇与怪异,因而正在好奇地左顾右盼。 杜尔米很高兴地介绍着幽灵船,并且挨个介绍着幽灵船上的幽灵水手。他笑着说:“等你们签完字,以后就得给我打工了哦!” “艾米早就给杜尔米哥哥打过工了!”艾米气哼哼地用手左劈右砍,意思是,她早就在记忆剧院的时候给杜尔米出过力了。 克克就眨了眨眼睛,也模仿着艾米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克克也是,克克抓鱼给杜尔米哥哥和艾米妹妹吃!” ……真的是克克抓鱼吗?不是克克的小家伙们抓鱼吗? 杜尔米忍俊不禁,他懒洋洋地说:“这其实也无所谓。杜尔米哥哥永远是你们的杜尔米哥哥,别说什么领民领主的。”他烦扰地挥了挥手,“但未来确实会有很多麻烦,所以签个字会方便很多。” 艾米与克克都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艾米一早就说了要给杜尔米当领民,克克听说了自然也兴高采烈地做出同样的决定。 自从克克来了利文斯通,艾米每个周末都要跟她的克克姐姐一同去海滩上玩耍。杜尔米觉得这两个小女孩可算是找到了彼此的玩伴——那可不嘛,两个巨面者,两个小姑娘,这世上可能找不到如此相似的存在了。 因而她们也决定,在克克与贝利尔·弗尼瓦尔重逢之后,一同来幽灵船上玩耍、一同来签上自己的姓名,一同去成为那位【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她们快活得像是两只雀鸟,只是为了在树林里最高的那片树梢上歌唱。 杜尔米撑着下巴,在一旁好奇地打听:“克克,见到你妈妈的感觉怎么样?” 眼下贝利尔·弗尼瓦尔已经继任了弗尼瓦尔神殿的先知,因而也能承受直接见到克克——与那些“小家伙们”的压力,因此才能母女重逢。 但克克见到妈妈之前与见到妈妈之后,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改变。这让杜尔米有点好奇。 “妈妈?”克克想了想,“妈妈很好呀。” “……然后呢?” 克克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掰着手指说:“妈妈喜欢克克,克克也喜欢妈妈。妈妈爱着克克,克克也爱着妈妈。所以很好!”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确实很好!” 克克骄傲地点了点头。 “艾米签好啦!”艾米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克克就探头探脑,瞧了一会儿艾米的名字,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可是,克克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杜尔米就提醒她:“之前逐光女士教过你的。” 在克克从罗伊岛去往白橡木号之后,凯瑟琳·贝休恩教了她许多常识知识和生活技巧,自然也教过她一些读书写字的技能。甚至于,在那个时候,倘若克克愿意的话,她是完全可以去太阳教廷生活的。 “哦!”克克煞有介事地说,“原来那个就是克克的名字啊!”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两声,觉得克克的不学无术很好地宽慰了自己的无知——可是,他竟然同克克作比较? 克克就伏在桌上,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她思索了一下,突然用力地拽了拽:“小家伙!你过来……对,你过来……” 她凭空拽出了一根绿油油的枝条,然后按着祂往地图上一摁,便留下了一个藤蔓状的印记。小家伙们愤怒地抗议着,然后在克克同样愤怒的瞪视之中,枝条萎靡不振地离去了,继续祂的捕鱼大业。 “克克?”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些惊异。 这两个小姑娘可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做什么大事,反倒像是献宝一样将自己的力量呈现在了杜尔米的面前。 “小家伙们也要给杜尔米哥哥干活!”克克说,“……克克要努力挣钱,在利文斯通买房子,给妈妈住,给艾米妹妹住,给杜尔米哥哥住!” “好!买大房子!”杜尔米就笑眯眯地点头,鼓励着克克的雄心壮志,“只要小家伙们努力捕鱼,克克迟早能在利文斯通买大房子!” 艾米在一旁冥思苦想,然后兴高采烈地说:“艾米知道了。艾米要当学习最好的孩子,艾米要去念大学!” 杜尔米:“……” 他很心虚地意识到他自己的学历可一点儿也拿不出手。 但他面不改色地说:“艾米绝对能做到!” “以后艾米就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克克用力鼓掌。 杜尔米忍不住嘟哝了一句:“现在也是。” 至少艾米的成绩比他好多了,肯定也比克克好多了——克克比杜尔米还不学无术呢! 因而杜尔米突然忧心忡忡地看了看他们三个:这是怎么回事?到最后,他们竟然得指望这里头年纪最小的那一个吗? 总而言之,杜尔米又收获了两个——三个?——正式领民。 于神秘侧而言,帝皇之路的领主与领民关系,有时候是一种非常好用的联系与沟通的手段。许多好友之间也会利用帝皇之路来沟通讯息,甚至于“谁是领主谁是领民”还会是个相当值得玩味的话题。 但那都是临时领民,并且,也都是微面者之间建立的联系。 倘若是正式领民,并且有一方是巨面者,那么情况就截然不同了。譬如杜尔米的那些临时领民,时至今日,其实也与正式领民无异。只不过他体贴地不去干涉他们的生活,而他们也隐约意识到【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之磅礴。 偶尔,杜尔米也会感到一丝困惑。 他的帝皇之路究竟算是怎么回事?他真的走上了帝皇之路吗?可帝皇之路不该是世俗的征服与统治吗? 而他却在倒垂的树海之下、飘荡的幽灵船之上,收获了新的领民——还是两个巨面者!他这是走上了神秘侧的帝皇之路吗?收获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领民? 这么一想,这世界简直是疯了。这算是哪门子的帝皇之路呀!似乎从一开始,脑子先生就是这么评价他的帝皇之路的。杜尔米为此感到十分心虚。 他请了【无人知晓】女士去给他所有的领民们送信。 之所以请动【无人知晓】女士,是因为这个发起聚会的念头是在他前往那场克雷克庄园的贵族宴会的时候产生的,而那时他刚巧瞧见了一只黑鸦。 他从头顶的树海之中摘下了几片梣树叶,并将会面的时间与地点附在其中。他想,这只是一场梦境的邀约。 他想到一位领民便摘下一片树叶,到最后,手里竟握了厚厚一把,简直让他自己都惊讶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他一共拥有十二位领民: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朱利安·邓莫尔、多克·希尔·多克希尔、西摩森·弗尼瓦尔、【无人知晓】女士、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时钟先生、伊文思·奈特、阿切尔·英尼斯。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拥有了四位新的领民:亚恩先生的亡魂、狮子先生、艾米、克克。 这已经是十六个领民了。再算上利厄斯与克克的小家伙们,那就十八个了。再加上杜尔米自己,那就是整整十九个!放到一艘船上,甚至可以说一整个船组人员都配齐了。 杜尔米不禁惊异地想,这就有些夸张了。他自个儿都没想到自己如今已经拥有这么多的领民了。况且,这些领民里头可不乏神秘侧或是凡俗世界的大人物。 眼下杜尔米一时兴起邀请了他们所有人,可等他回过头来想想,他却突然有些拿不准了。 譬如朱利安·邓莫尔、脑子先生、时钟先生、阿切尔·英尼斯这样尚未拥有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的微面者,他们真的情愿承认【白日梦】先生成为自己的领主吗?这该不会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吧? 虽然杜尔米很难想象老警长与脑子先生的脸上会出现惊惧与慌张,但设身处地想一想,从天而降一位巨面者说他们是祂的领民,这听起来就是一桩难以置信的厄运吧? 再比如逐光女士、小舅舅、堂兄这样本就拥有信仰与组织的人,若是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突然听闻他们拥有了一位巨面者领主,这些正神教会将会怎么想?弗尼瓦尔神殿又会……哦,如今弗尼瓦尔先知是他们自己人,这倒不必担心。 还有那位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杜尔米也不清楚他如今是什么情况,毕竟多克希尔神殿仍在——波尔普恩的历史简直变成了一团乱麻,只是注定走向【白日梦】先生定好的终点罢了。 相比之下,反倒是小海狮的日子最快活。这只【梦境生物】天天在梦里睡觉、快活地做梦,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甚至还是个巨面者。 要知道,艾米还在烦恼自己的学习成绩、而克克还想在利文斯通买房子呢!连利厄斯都需要支撑那庞大的岩石之城,而小海狮竟然只需要在梦里做做梦就好;【梦境生物】不愧是梦境生物。 杜尔米有些烦恼地拍拍脑袋。可是,在他将要踏足谢兰更广阔腹地的时刻,他也确实应该仔细梳理一下往日的时光与旧日的领民了。 ……他只是不太确定地、怀疑地想,以这世界的混乱与复杂,他真能梳理得清楚吗? 话说回来,埃默森之前好像没跟他说帝皇之路的眷者要如何晋升到使徒。这会儿找埃默森虚心求教还来得及吗? “……你说什么?” 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此刻刚刚从记忆剧院大火造成的一系列麻烦事里解脱出来,正悠闲自在地享受着自己短暂的平静生活。 然后,阿切尔·英尼斯前来拜访他,并且带来了一个不幸的——哦,有多不幸?——消息。 阿切尔的面孔同样惨白。他记得他在一个类似的深夜前来拜访戴夫斯,而那一次的结果是【白日梦】先生杀死了一名图雅信徒。是了,当时他们便好奇,为什么【白日梦】先生会找到他。 如今,水落石出。 那一整个治世的痛苦、压抑、绝望、愤恨,在这一刻击溃了阿切尔·英尼斯的灵魂。而他发觉,自己竟与造成这一切结果的罪魁祸首达成了合作。 ——在奥尔德斯治世,利文斯通势大,以英尼斯家族为首的利文斯通势力,在奥古斯王国内部掀起过一阵迁都的讨论。而以克里斯琴作为后盾的王女莫尔芙·法涅斯手段狠辣,直接废了英尼斯家族继承人的双腿,以此作为警告与震慑。 往后,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继续明争暗斗,但后者却也不得不多加收敛。而那一切都已经与阿切尔·英尼斯无关了,他只能从一个天之骄子坠入凡尘,去自己曾经最不屑一顾的地方生活。 更往后,他为了寻找一线生机、为了让自己重新站立起来,就选择踏上了神秘侧的【偃偶】道路,并且寻到了一具尸体、获得了一个船长的身份。他决定出海远航,到雾兰去寻求神性种子的登天之路。 那时他还不曾知晓,这既是一条死路,也是一条生路。他遭遇了一系列麻烦、头疼地应付森罗海上的一切混乱,经历死亡也经历疯狂,最终却恍然意识到——在他踏上这一条道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遭遇了一场【白日梦】。 而时光却转瞬即逝。而连时光都将经历一次死亡。 他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重新成为那个骄傲的、眼高于顶的贵族子弟。 他不期自己竟能在某一个平凡无奇的深夜,在他仍旧反反复复地修改旧城区改造计划的方案,在他的笔尖不巧落在那个他也曾退居过的街区的时刻…… 重新收获来自往日的记忆。 一只黑鸦为他衔来一片梣树叶,并施施然瞧了他一眼之后,又飞走了。 只是那轻飘飘一秒的时光,他就骤然收获了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的全部人生与记忆。他茫然地想,这就是神秘侧吗?在他沾染神秘侧力量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后路了。即便看似逃离,但也仍旧匍匐在那般阴影之下。 ——朱利安·邓莫尔?朱利安·邓莫尔! 他也曾使用这个姓名、他也曾使用这个身份。他却也曾在无知无觉之中,与这位老警长、老船长,无数次擦肩而过,竟在这偌大又诡谲的城市之中相安无事地生活着。 那种庞大却又渺小、朦胧却又真切的震撼与恢弘,终于在某一刻惊醒了他的灵魂。 他几乎要迷失在往日沉积的记忆之中,但他终究还是醒来了。 这一瞬,他才恍惚意识到,那终究只是一场【白日梦】。如今他仍是那个阿切尔·英尼斯,仍旧在为自身的荣誉和家族的辉煌而奔波;就连那位王女阁下,也不过是换了一座城市去奔赴她的野心。 如今,他们终究是活在这个崭新的、阿尔弗雷德治世。 不知道为什么,那让阿切尔觉得可笑;觉得他们这群微面者不过是在混乱繁复的迷宫之中,蒙头又茫然地走向终将抵达的死路。 于是阿切尔找到了戴夫斯,瞧着这个曾经在克里斯琴当政务署署长、如今在利文斯通当政务署署长的老朋友,一字一顿地说:“【白日梦】先生是我的领主,而如今,祂正召集祂的所有领民。” 戴夫斯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而难看。他简直难以置信、也不敢想象…… “……祂究竟想做什么?”阿切尔喃喃说。 第434章 一个难题 第434章 一个难题 凯瑟琳·贝休恩睁开了双眼。她金色的双眸在夜色中展现出灼灼耀光。 她几乎下意识站起身,准备去面见一个人。一个仇敌、一个对手,一个亲人、一个同伴。可她却又停住了,带着一种终究蔓延的叹息与感慨。 她就站在那儿,犹疑着、茫然着,又或者是困扰着。在无数次,她都曾经面对不同的选择、面对不同的道路;杀人或者不杀人,救人或者不救人……公正、怜悯、仁慈、友善——这是众所周知的,太阳骑士的准则。 凯瑟琳·贝休恩向来是一个合格的太阳骑士;向来如此。 不管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她都是如此。可尽管她是如此,她周围的人却未必如此。 ……两份记忆在她的大脑之中混乱地漂浮着。那枚梣树叶就放在她的手边,是一只黑鸦在这般深暗的夜晚,为她送来一抹绿意。她不清楚这是好是坏。 ——朱厄尔·伯里。 在奥尔德斯治世,恰恰是凯瑟琳·贝休恩主导了对这个叛神之人的审判与行刑。只是她没有杀死她,而是朱厄尔·伯里自我了结。 ……凯瑟琳突然茫然地意识到,朱厄尔·伯里未必是不虔诚之人。 她说不定很虔诚。她在太阳教廷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走全了逐光骑士的培养道路,那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苦涩的自我磨炼与提升。 【太阳】的确会将力量赐予逐光骑士,但仅有最好、最强大、最完美的那一个太阳骑士,能够获得这位神明的关注。 可是,在凯瑟琳·贝休恩出现的时刻,那一批、那一整个年代,往前二十年与往后二十年,所有的太阳骑士都为凯瑟琳让步、退后。所有的辛苦都付之一炬,因为【太阳】选中了一个五岁的小小的女孩。 前一代的疲倦而苍老的逐光骑士等待着凯瑟琳的成长,后一代的满怀期待的太阳骑士只能遥望凯瑟琳的背影。 仰望光明之人守望光明。而朱厄尔·伯里,她选择背弃光明。 在她看来,或许是【太阳】辜负了她。是【太阳】不再是那个公正、仁慈的神,而并非是她成了那个不虔诚、不笃定的人。逐光骑士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是一众太阳骑士之中最优秀的那一个,还是仅仅受到【太阳】偏爱的那一个? ——当朱厄尔·伯里成为逐光骑士的时候,她确实成了一个完美的逐光骑士。 凯瑟琳也不能说自己会比朱厄尔做得更好。因为,单纯就“逐光骑士”的权责与定义来说,朱厄尔比任何人都更加虔诚、更加坚定、更加嫉恶如仇、更加不顾一切。 在波尔普恩的时候,在守卫平民与缉拿叛徒之间,凯瑟琳选择了前者,也就意味着她背离了太阳教廷的意愿。 而她此刻已经非常清楚,朱厄尔一定会选择后者,因为朱厄尔对于太阳教廷——对于【太阳】——的忠诚,较之凯瑟琳更为深刻。 也或许,恰恰是这份“深刻”的烙印、这种“执拗”的追逐,毁了朱厄尔·伯里的昔年一生,使之助纣为虐,犯下了自己曾经最为痛恨的罪恶。 ……凯瑟琳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竟然十分了解朱厄尔。 是啊。在如今这个治世,在这个突如其来的阿尔弗雷德治世,随着利文斯通成为奥古斯王国的新都,朱厄尔·伯里也一跃成为了太阳教廷万众瞩目的逐光骑士。 与此同时,朱厄尔教养了凯瑟琳。 她几乎可以说是凯瑟琳的养母与导师。在凯瑟琳初初抵达太阳教廷的时候,是朱厄尔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并且无比坚定地告诉她:凯瑟琳,当你长大,你就将接替我的位置,成为新一代的逐光骑士。 ——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不要违背我们的意愿。凯瑟琳,你终将成为逐光骑士。 凯瑟琳·贝休恩也的确是在这样的道路之上一路成长起来。在她成年之后,在过去七年的时间里,她周游谢兰各地、为民众排忧解难,也展现出了太阳骑士、逐光骑士所应有的高洁品性。 ……可是,之后呢? 她便要如同其余所有的逐光骑士一样,当上逐光骑士、然后成为逐光骑士,最后以逐光骑士的声名死去吗? 朱厄尔·伯里呢?在这个治世,她是高高在上、众口称赞的逐光骑士;在那个治世,她是万人唾弃、蛇鼠一窝的佞神信徒。仅仅只是因为世界走向另外一条岔路,人类的命运就会发生如此重大的改变。 ——仅仅只是因为治世者的一念之差,微面者的故事就能发生如此惨痛的覆灭。 朱厄尔·伯里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凯瑟琳困惑地想。她应该为了朱厄尔在那个治世犯下的罪,而审判如今这个治世的朱厄尔吗? 最令人困惑的问题是,倘若朱厄尔·伯里知晓了自己在另外一个治世的选择与行动,那么如今的朱厄尔·伯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治世、历史、记忆。凯瑟琳当然知晓【时历】的力量的可怖之处。可她却在这个时刻终于感到一种迟来的头晕目眩,感到一种深切的为难与迟疑,感到这一切显得如此麻烦又棘手。 “……【白日梦】先生。”她苦笑着说,“您真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 二十年。仇人与叛徒。养母与导师。 当人们拥有两份——同样、的确、全都——属于自己的记忆的时候,他们究竟会认可哪一份记忆? 在这个时刻,【白日梦】先生送来的会面的邀约,几乎已经不在凯瑟琳的考量范围之中了。她只是感到这夜色茫茫,难以入眠。 最后,她提上利剑与盾牌,去训练场消磨时光。 当她离开训练场的时候,她精疲力尽,但天色微熹。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凯瑟琳?”朱厄尔·伯里就站在训练场的门口。 她仍是那般模样,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坚定与执拗。她的鬓角已经有些许发白了,因为她始终奔波行动的第一线,为太阳教廷的行动耗费了自己全部的生命。她是每一个人都交口称赞的、正义的逐光骑士。 凯瑟琳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她感到额头的汗水变得冰冷。 “我听说你大半夜过来训练。”朱厄尔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通常来说,朱厄尔与凯瑟琳的相处并不显得亲密,大多数时候只是公事公办。朱厄尔并不是一个温情脉脉的人,相反,在凯瑟琳的身上,她比任何人都严厉与苛刻,几乎是逼迫着凯瑟琳成长起来。 “……我想到我将要出发前往利文斯通,还要前往那遥远的亚玛利埃,所以有些睡不着。”凯瑟琳的语气保持着下意识的温和,“您不必担心我。” 朱厄尔的目光打量着凯瑟琳,最后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只是出一趟远门,别这样慌张,凯瑟琳。” 慌张?凯瑟琳默然。可是,您知道我在慌张什么吗? 我在慌张您或许会撕开这张平静温和的假面,突然变成一个古怪、疯狂、偏激的叛神之人。我在慌张您或许本来也是一个古怪、疯狂、偏激的人,只是以虔诚的信仰束缚了自己的真正灵魂。 我在慌张——您究竟在信仰什么? 为何这份信仰,让您在不同的治世变成如此不同的模样? “……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您。”凯瑟琳突然说,“……或许,这个问题也只能请教您。” 朱厄尔已经打算转身离开,闻言就停下了脚步。看来她只是过来关心一下凯瑟琳的情况,并没有想到凯瑟琳还有别的事情想要追问她。 于是她点了点头,说:“你问吧。” 凯瑟琳眨了眨眼睛,未干的汗水流淌进她的眼睛,带来一阵不舒服的酸涩。她说:“我想知晓您对于【时历】的力量所带来的影响的看法。” 朱厄尔斟酌了一下,反问:“具体的情况呢?” “……倘若一个人,在这个治世是个疯狂邪恶的佞神信徒,而在另外一个治世却是个善良正义的……普通人,”凯瑟琳停顿了一下,“您会怎么做?” 朱厄尔瞧了凯瑟琳一眼,目光之中是一种轻微的惊讶。恐怕是因为凯瑟琳从来都表现得温和、平静、镇定,是所有人公认的完美的逐光骑士,所以朱厄尔也没有想到,凯瑟琳竟然会迷茫于这个问题。 ……朱厄尔从来没想到,她有一天会背叛【太阳】、改信他神。因而她从来不可能想到,这个问题之中的主角,竟然就是她自己。 凯瑟琳如此想,但竟然一点儿也不惊讶。 “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教义之中已经给出了答案。”朱厄尔说,“听其言、观其行。我们仅能用‘如今’来审视一个人的罪行。” ……可您甚至叛离了太阳教廷,您却要用太阳教廷的教义来回答这个问题吗? “我们都是微面者。”朱厄尔平静地回答,“不必超脱己身、不必强求巨面、不必评判得失。” 而这更是太阳教廷的教义所说。【太阳】一直要祂的信徒们安安分分地当着祂的太阳骑士,因而要他们脚踏实地、努力生活,做一个体体面面、善良又正义的微面者。 对普罗大众而言,太阳教廷绝对是仁慈的。一个在其他治世当了佞神信徒、在如今这个治世却的确没做过坏事的人,也确确实实会受到太阳教廷的宽恕和包容。 ……可凯瑟琳同时也知道,只要她将“朱厄尔·伯里在另外一个治世背弃了【太阳】的信仰”一事呈报给教廷高层,那么执刑官们会立刻将他们的这位逐光骑士投入暗牢。 这两者是矛盾的。 这却又好像是天经地义的。 评判的标准究竟是什么?善与恶——还有,逐光骑士。 “……我明白了。”凯瑟琳叹息一声,她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说,“犯了罪,就以罪去审判这个人;行了善,就以善去宽待这个人。从来如此。” 她将为朱厄尔·伯里隐瞒另外一个治世的往事。 不是因为教义让凯瑟琳这么做。 而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朱厄尔·伯里,的确没有做过任何违背道德的事情。她甚至嫉恶如仇、锄强扶弱。 即便以任何公义、法律的角度,如今的朱厄尔·伯里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她对待佞神信徒手段酷烈又怎么了?难道对待恶人不该如此吗?人们情愿对此拍手叫好! ……凯瑟琳甚至啼笑皆非地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朱厄尔·伯里,会抢着去杀死奥尔德斯治世的朱厄尔·伯里。 时光啊时光,命运啊命运。给了人选择的余地,又将人变作笑话。 只不过,背弃信仰是一回事,滥杀无辜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凯瑟琳不由得感到怀疑,如今的朱厄尔·伯里仍旧踩在一条危险的分界线上。 以其疯狂、残酷、难以转圜的坚定信仰,她会不会为了【太阳】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错事来?正如她昔日信仰【虚月】、正如她昔日信仰【太阳】。 恐怕朱厄尔·伯里绝对愿意成为【太阳】的执刑官。那是那位神明残酷又冷漠的另外一面。 “……凯瑟琳,你究竟怎么了?”朱厄尔蹙眉,“你迷茫了吗?你动摇了吗?” “不。” 凯瑟琳随手擦了一把汗,然后握住了自己的巨剑。她并未举刀相向,也并未犹豫迟疑。正如她在波尔普恩时做出的决定一样——她仅有那唯一的道路。 至于朱厄尔·伯里,她也将目睹她的选择、她也将目送她的前行。日光终有汇合之日。 凯瑟琳平静地说:“我已经铭记了您的回答。但愿我能见证这个故事的结局。” 第435章 空口无凭 第435章 空口无凭 “……所以,导师,您早就知道了?” 塞西莉亚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并且奇怪地瞧了劳伦特·霍索恩一眼:“我亲爱的学徒,你是有多小瞧你的导师?我是使徒,甚至是拥有了稳固的凡俗锚点的使徒——并且,我还是【时历】的使徒。 “所以,没错,我当然知道你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所以,没错,我也确实是因为这个才将你收作学徒。所以,没错,我也是因为这个才跟你说,你仅有那一次的机会。巨面者可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劳伦特被这三个“所以,没错”噎住了。 他们坐在利文斯通的钟楼最高处,在窗边俯视着广大的城市建筑。这样高的地方,偶尔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竟是高于世人的、俯瞰世人的。 当夜色朦胧、当灯光点点,当城市模糊的边缘一路蔓延至世界最深的尽头,这种感觉就尤为迷惑人心。 劳伦特望着自己大半夜还在吃小蛋糕的导师,无可奈何地说:“那么,您也该提醒一下我。” “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塞西莉亚说,“瞧吧,你现在不就知道了吗?你收获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那就对了,事情一下子就简单多了。怎么样,这可比我空口无凭的讲述更有说服力吧?” 劳伦特几乎哭笑不得。 他当然知道,塞西莉亚导师说的也没错。要是之前的他听闻自己这个小小的信徒、无名的微面者,竟然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他恐怕不敢置信,也不会相信。 可当他收获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知晓自己曾随那位巨面者、随那白橡木号一同前往雾兰,一同见证漫长又遥远的故事……他也不得不承认,恐怕人生的际遇有时候就是这般离奇。 ……他迟疑了一阵,最后还是问:“只是,艾格特·博伊德呢?” 那是劳伦特曾经的导师,也是塞西莉亚曾经的学徒。 “他死了。”塞西莉亚干脆利落地说。 劳伦特吃了一惊。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行了一桩恶事,那就理应做好罪有应得的准备。”塞西莉亚漫不经心地说,“更何况,他是杀死了一位巨面者。若是他杀死的是微面者,我说不定还会救他一救,他说不定也还有救……可是,巨面者。” 这世界就是这般残酷。微面者之死无人在意,巨面者之死惊动天地。 塞西莉亚瞧劳伦特吃惊与彷徨的模样,就安慰了一句:“别担心,那时候他年纪大了,也是想为自己拼搏一把。至于结果如何,他自己也有心理准备。” ……劳伦特缓慢地点了点头,最后他问:“您说的,他杀死的巨面者,就是【白日梦】先生,对吗?”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同时优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劳伦特便说:“那么,我们都是一根链条之上的信徒,您就不担心【白日梦】先生迁怒我们吗?” “……噗、咳咳。” 塞西莉亚呛了一口,连连咳嗽,感觉自己这个学徒简直是个死脑筋。 她说:“你气死我算了!我把你捞过来,兢兢业业培养你这个学徒,不也是为了给【白日梦】先生增添一份力量?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你说这么清楚干什么!” 她不也还是胆怯了、畏惧了,所以才忙不迭站队到【白日梦】先生那边,甚至将自己的身家底细全都剖析得干干净净?要不然劳伦特·霍索恩能收获她这个使徒作为导师? 结果她这个傻乎乎的小学徒倒是好,一点儿也没体会到她的良苦用心,竟然还当面揭穿她的用心……她要不要面子啊!大家和和气气当个体面人不好吗? 成年人的社交准则就是——不要拆穿。 劳伦特讪讪,他立刻歉疚地说:“是我冒失了,导师。请原谅我。” “桥区旁边新开的那家面包店,清晨限量的甜品。” “我明日会为您带来的。” “两份。” “……听闻是一人限购一份。” “死脑筋!你不能多喊一个人一起排队吗?” “好的,导师。”劳伦特虚心受教。 塞西莉亚:“……” 她堂堂使徒,这辈子的两个学徒,一个是死脑筋,另外一个竟然也是死脑筋,气死她算了!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日子可比以前征战四方的时候更加……惊心动魄。 “说说【白日梦】先生吧。”塞西莉亚快速恢复了平静的语气,“你在那个治世就接触过【白日梦】先生,你觉得祂是因为什么才召集所有领民的?” ……劳伦特语塞。 他觉得【白日梦】先生就是个跳脱活泼的性格,指不定就是一时兴起才想着跟所有领民一起聊聊天。 况且,这都新的治世了,重新跟领民们开开会,了解一下大家的新故事、闲聊一下各自的新人生……这似乎也是【白日梦】先生做得出来的事情? 可所有人都以为祂是一位强大、疯狂、野心勃勃的巨面者,认定祂要在自己的路途之上继续前行,乃至于成就神位。因而没有人会以为祂的举动只是率性而为。 他们一定会觉得,【白日梦】先生的任何一举一动都是有目标的、有意图的。 譬如祂熄灭了记忆剧院的大火,不就是挫败了奥尔德斯的追随者的阴谋、打消了【虚无边境】入侵凡俗世界的想法,同时还给图雅的信徒们来了重重一击?祂甚至还因此拯救了利文斯通、收获了利文斯通市民的感激与敬佩。 更不必说,此举让这位【白日梦】先生正式地走上了谢兰的历史舞台——在那之前,祂的声名尽管已经传扬许久,但终究是局限于森罗海与波尔普恩。对无数的谢兰人而言,那都是朦朦胧胧的故事与传奇,压根算不上眼见为实。 如今祂却是在利文斯通,在奥古斯王国的新都,在这座万众瞩目的大城市之中,亲自为人们拨弄了光阴的指针。这如何不算是名扬天下呢? 一举五得,真不愧是【白日梦】先生啊! ……可尽管如此,劳伦特却仍旧无法将【白日梦】先生与“运筹帷幄”、“神机妙算”、“足智多谋”之类的词联系到一块。他是说,【白日梦】先生? 那些吹嘘【白日梦】先生才智、智谋的人们能不能好好看看祂的圣名到底是什么?那可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神啊,什么老谋深算未雨绸缪,那真的与【白日梦】先生有关吗? 因而,面对导师忧虑深沉的目光,劳伦特茫然苦恼了许久,最终还是谨慎地回答:“祂大约是要做什么事。” 这话倒也不错,因为当初白橡木号抵达波尔普恩之前,【白日梦】先生也跟祂的领民们开了一次会,当时也的确提到了“神性种子”的事情。 最终结果是,【白日梦】先生也的确得到了利厄斯。祂的行动也的确达成了祂的目标。 ……但劳伦特就是有这样别扭的感觉。他以为这一切并非人们畅想与吹嘘的那般神乎其神的玲珑心思,而仅仅只是一场白日做梦的梦想成真。 这里头可能没什么逻辑或是理性的考量,而仅仅只是——祂想要、祂得到。 “这样么?”塞西莉亚若有所思。 可是,最近谢兰将要发生什么大事吗? 若说治世的变更,那都已经是发生在二十年前的往事了。若说奥尔德斯追随者不甘的反抗,【白日梦】先生也已经亲自挫败了他们的阴谋诡计。若说是那位奥古斯王女的野心勃勃,那场战争一时半会儿恐怕也不会抵达。 还有别的什么事吗?未必来自如今、未必来自将来。或许,那会是往日烟云之中的——一缕回响。 塞西莉亚突然问:“那位……杜尔米·奈特,最近如何?” “杜尔米?”劳伦特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什么会提及杜尔米,他就回答,“听闻他将要出一趟远门。” 出远门? 塞西莉亚不动声色地问:“去哪儿?” “亚玛利埃。”劳伦特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是在上次去拜访科尔文太太的时候听说的,因为杜尔米还是经常会跑去找狗狗巴迪一起玩,“听闻他要去那儿查个案子。” 塞西莉亚惊讶地说:“查案子?大老远跑到亚玛利埃去查案子?” 这简直听起来就匪夷所思。为了查一个案子,竟要横跨整个大陆!人们若是听说了,必定以为这个侦探一定是疯了——或者,是委托费高得吓人? 劳伦特倒是不怎么惊讶,这就是杜尔米。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一个贵族后裔,偏偏能跑到船上当个寂寂无名的水手学徒,远渡重洋前往雾兰;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乐意去当一个侦探,然后跨越遥远的旅途去调查一个陈年疑案……这事儿好像也不怎么奇怪。 但奇怪的是,这样的想法却让劳伦特产生了一丝微妙又离奇的预感。他的意思是,杜尔米这样的做法,给他一种离奇又莫名的既视感…… 他还没想出个名堂来,塞西莉亚就打断了他的想法:“那你就跟着杜尔米一起去吧。” “……啊?”劳伦特茫然起来,“我?” 怎么,白橡木号的人们又要汇聚一堂,然后再踏上一趟——倒霉催的——遥远旅程吗? “你还不知道吗?神秘侧已经传遍了,说杜尔米·奈特一家都在一场海难之中遭难了,而杜尔米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出手救了他。据说那位巨面者甚至还救了一个已死的太阳骑士。” 塞西莉亚轻描淡写地帮杜尔米掩饰了一下身份:“因此,【白日梦】先生跟杜尔米·奈特之间存在着一些关联。恐怕【白日梦】先生的意图,也跟杜尔米的这次出行有着深刻的关联。” 劳伦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想到白橡木号发生的一切,不得不承认杜尔米身上确实有些邪门的东西。 而且……他心思突然活络起来。在上个治世,他没看见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的新书,但听闻阿德琳女士已经写好了,只是没有发表。万一在这个治世,他能从杜尔米那儿瞧见书稿呢? 只是他也不禁感慨杜尔米的命运。父母的离世竟成了两个治世的共同点,想来也是十分悲哀的事情。 他便说:“我明白了。正巧年中的长假就要到了,我本来也想出门远游一番。” 所谓的“年中长假”,指的是每年的第七个月(帝临之月)与第八个月(第一个空白月),谢兰的所有学校都会放一个完整的长假。前者是为了纪念【帝皇】,后者则是为了躲开空白月最初的混乱与诡异。 如今就已是浮梦之月,再过大半个月,年中长假就要来了。而劳伦特更是大学教授,比一般的中学生更早迎接自己的假期。他可能没法与杜尔米在同一时间出发,但之后就能追上杜尔米的旅途了。 ……他疑心,倘若杜尔米的这次出行真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缘故,那所谓的查案也只是表面上的托词。实际原因或许还是跟亚玛利埃有关。 而塞西莉亚满意地瞧着自己陷入沉思的学徒,心里想着,瞧,这不就有人主动承担调查与分析的任务了吗? 至于她…… 利文斯通炎热的夏天就要到了,她已经迫不及待体验今年的水果冰沙了。 真是令人期待。 第436章 活着回来 第436章 活着回来 “……该出发了。” “当然,弗尼瓦尔阁下。我带您去瞧瞧您的客舱?” 船长十分亲切并且恭敬地说。他早就知道了,这一船的客人都来头挺大,其中来头最大的就是这个西摩森·弗尼瓦尔。听闻他是来自那遥远高山的弗尼瓦尔神殿的——普通人怎么称呼他来着?执政官?是了,执政官。 这位弗尼瓦尔阁下手里一定掌握了无穷无尽的财富,还是那些先知压根瞧不上眼的、但落到凡人手里却能一辈子荣华富贵的金钱。 因而精明的船长一早就做好了打算,准备趁着这趟跨越森罗海的航程,殷勤地讨好这位大人物;指不定对方就能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儿出来给他。 只不过,西摩森·弗尼瓦尔是个冷漠理智、寡言内敛的人,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并不会让人感到生机勃勃,反而会令人想见森林的广袤与冰冷。因此船长每每望见他,总是本能地将那种谄媚化作一种更深的恐惧与敬畏。 ——他生长在雪山脚下,想必也的确拥有雪山的冷酷。 面对船长的提议,西摩森只是礼貌颔首,随后便说:“不必了,多谢您的好意。我想自己在甲板上透透气。” 船长便同样殷勤地带他去了甲板上最宽敞、最明亮、风景最佳的一个位置,随后又恭恭敬敬地离开了。 西摩森知道这位船长在想什么,而对西摩森来说,这种互惠互利的合作并不是什么坏事——于他而言,他的这趟航程能舒服一些,自然是再好不过;于船长而言,稍加优待就能得到一些好处,何乐而不为? 如今西摩森在神殿的世俗事务之中腾挪了二十年,他已经不会再指责或是冷待这种看似世俗的、庸俗的做法了。他自己甚至都变得圆融狡猾了一些,要不然如何能踏上这艘船,成为雾兰神殿派往谢兰商议未来合作的人员呢? ……二十年。 一个人的二十年,在年老之后会以为那不过白驹过隙;在年轻的时候,会以为那已是自己的全部人生。 在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的合作达成之后,许多雾兰神殿都打算进一步加深与谢兰的合作,因而这一船人都是来自不同雾兰神殿的……“官员”,或许应该这么形容他们的身份。 西摩森以为这不过是另外一种求饶与谄媚的方式。所谓“合作”,也终究不过是谢兰掠夺雾兰的利益罢了。只是雾兰的神殿们,尤其是那些先知们,总是疲于应付神秘侧的力量,而无暇关注凡俗世界的争端。 西摩森当然是不喜欢这样的现状,也并不甘愿。他希望雾兰不会永远是谢兰的后花园。他以为这样“其乐融融”的征服,比血流成河的战争更加虚伪。 只不过,单凭他自己的力量,他恐怕无法彻底改变这种局面。不妨亲眼去看看谢兰的现状再做打算,他这么想。 因而在贝利尔·弗尼瓦尔继任了森之神殿先知之后,西摩森·弗尼瓦尔主动请缨,参与这场“谈判”,并且出发前往波尔普恩。拥有着类似任务的官员,都是从波尔普恩出海,横渡森罗海,最终抵达利文斯通。 当时那位新任的弗尼瓦尔先知以一种怪异的、复杂的眼神望着他,他还不明所以。 ——事到如今,他却已经明白了。 他想到自己行李之中的那一枚梣树叶。他想到他的母亲、他的姐姐,他那个不省心的外甥。他想到这时光、这治世,这些混乱的历史,还有他自己混乱的人生。 那时他眼高于顶,以为自己已是先知候选,便是治世更替,他的人生轨迹也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 可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二十年,直至一朝彻悟,他才意识到,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改变。阿德琳·弗尼瓦尔仍是去了谢兰、仍是死了;他看似光鲜亮丽,本质上却从来没有改变现实的能力。 在奥尔德斯治世,阿德琳劝他不要参与神殿先知的修习,他不听这样的劝告,成了先知候选;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贝利尔·弗尼瓦尔天赋出众,轮不着别人成为候选,他就去承担了神殿的世俗事务。 他的人生就卡在这样一个尴尬的节点。成了先知候选,却未成先知;成了执政官,却在雾兰的土地之上毫无作为。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祂给了他机会,也堵住了他的前路。 却是在他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情况之下,他主动选择了前往谢兰,去寻找一个突破口、去打破自己面前的阻碍。他既是别无选择,又是主动选择。 ……到最后,不是雾兰给了他机会,而是谢兰。 他闭了闭眼睛,认为这一切显得滑稽,又显得悲哀。他认为雾兰的命运也是如此,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仅仅只是“雾对面的谢兰”。 神秘侧的力量造成了眼下的一切;而神秘侧的力量又真的能够收拾残局吗? 他短暂地思索了片刻,最终压下了所有的这些想法,只是伸手到衣服侧面的口袋里,握住了那一枚梣树叶。他还记得神殿之中那棵巨大的梣树。 阿德琳在离开弗尼瓦尔神殿的时候,她在这棵树下与他们告别;西摩森离开弗尼瓦尔神殿的时候,他同样在这棵树下与人们告别。 “……【白日梦】先生。”他静静地说。 他等待了一会儿,没得来回应,于是稍微加重了语气:“【白日梦】先生。” “——哦!” 那个年轻的声音终于回答了他,并且讪讪说:“小舅舅,您这么喊我,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那当然。他也没反应过来。他在波尔普恩的深夜收获了这枚梣树叶,并顺带着收获了自己另外一段人生——他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因而西摩森终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软和了一些:“……杜尔米,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 自他们在奥尔德斯治世分离,自他们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重聚。 “好久不见!”杜尔米却语气轻快地回应了他,“我可太想念您啦!您现在怎么样?要出发前往谢兰了吗?真是巧,我也准备出发,我要去那遥远的亚玛利埃,绕一个大圈子然后再回利文斯通。 “等您到了利文斯通,我指不定也到了利文斯通!这是您头一回来利文斯通吧?您知道吗,我现在可是利文斯通本地人了!等您到了,我一定得带您好好游览这座城市。” 他这个外甥,可真是拥有一种活泼的、自说自话的天性,一上来就能这么絮絮叨叨说一大堆话,还自得其乐。有时候那或许是不合时宜的,可有时候,那又是恰到好处的。 在这样晦暗疯狂的世界之中,他却情愿这个孩子永远如此快乐与明亮。 本来西摩森是要聊一些正经话题的,可在杜尔米的插科打诨之下,他却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去提那些伤心的、难过的事情了。他甚至觉得心情都松快了一些,仿佛那些积压许久的块垒也松动出些许缝隙,并被一阵清凉的海风吹拂着。 他的语气中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当然,我很期待,杜尔米。这还是我头一回经历这么远的旅行。” “真的吗?小舅舅,看来您是在弗尼瓦尔神殿待太久了。不过,其实我也没去过雪山那样的地方。所以咱们彼此彼此。我想森罗海上的景色是不错的,只是待久了有些无聊。您要不带几份报纸、带几本小说一同上船吧?” “船长为我们准备了不少。”西摩森适时地补充。 “哎呀,那就太好了!”杜尔米忍不住抱怨,“您是不知道,我在白橡木号的时候,整天就只能数豆子玩!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喝煮豆子汤啦!” 西摩森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知道杜尔米当初在白橡木号的日子一定不怎么好过,可是,杜尔米却能用这么积极坦荡的语气说出来——却绝不是颓丧的苦中作乐,而是当做津津乐道的趣事。 ……真不晓得姐姐是如何教养这个孩子的。西摩森暗想。 杜尔米又说:“当然了,您要是愿意的话,还可以到我这边的幽灵船来玩。只是您可别被船上的那些幽灵水手吓坏了。他们只是死去了,而不是在故意吓唬人。” “幽灵并不比人更值得畏惧。” “……您简直满嘴大道理。” 西摩森反问:“说的不对?” “太对啦!”杜尔米立刻捧场。 西摩森摇头失笑。短暂的闲聊之后,他还是忍不住说起了正事:“杜尔米,你现在情况如何?” 杜尔米仔细思索了一阵,最后笃定地回答:“我挺好的啊!” 他听闻艾米的同班同学都知晓了克雷克庄园的那起命案,以及一个破案神速的侦探。恐怕是城内的报纸拿这事儿当成个传奇故事在大肆宣扬。可不管怎么样,这下杜尔米的侦探事业可以说是大丰收了。 至于【白日梦】先生……呃,一位巨面者如何才能不好? 当然,他知道小舅舅的意思。 在【无人知晓】女士为他带走那些梣树叶的时候,她曾经提醒杜尔米——【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而如今这些梣树叶就昭示了祂的领民们与一位巨面者的关联。 换言之,那些微面者领民,很有可能会想起自己与【白日梦】先生之间的交集,进而收获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 倘若这治世的变动多来几次,倘若【白日梦】先生横跨的治世更加多一些,那指不定这些领民还要想起更多治世的记忆与更多时光的碎片。 某种意义上,【白日梦】先生竟成了他们在这疯狂世界之中的锚点。 杜尔米也考虑过这个做法的利弊。比如说,是否真的有必要让他的领民们恢复记忆呢? 但他认为,在【白日梦】先生如今逐渐出名的情况下,神秘侧的某些目光也迟早会注意到祂的这些领民。既然如此,那不妨先下手为强。 譬如图雅。按照埃默森的说法,图雅与【白日梦】先生已经明里暗里交手许多回了。当初波尔普恩坠落一事中,图雅也有悄悄参与其中,显然非常清楚整件事情的全部经过,当然也会注意到【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 或许那些巨面者领民各有自保的法子,但杜尔米可还是有好几个微面者领民的。甚至像小舅舅这样的,西摩森·弗尼瓦尔在这个治世并没有经历过神殿的修习,现在甚至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因而杜尔米以为,在他出行在即的时刻,他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早做打算。他不禁古怪地想。他还是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也有这般未雨绸缪的想法了。 对于西摩森·弗尼瓦尔来说,【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虽为一体,但后者终究是一种凡俗意义上的身份,自然也就拥有凡俗意义上的弱点。【白日梦】先生或许无懈可击,但杜尔米·奈特却是脆弱鲜活的。 因此西摩森确实有点担心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外甥。 杜尔米却反过来安慰西摩森:“小舅舅,我现在没什么不好的。”他停了一下,语气变淡,“我会顺路去塔拉纳一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很快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西摩森怔了一下,随后轻轻一叹。 “所以,小舅舅,不必担心我。”杜尔米笑着说,“该惶惶不可终日的,绝不是我。” 那些以为奈特一家会葬于深海的人们、那些往日始终冰冷窥探的目光、那些将人们的生命当做挡路石的幕后黑手——他们为何不曾感到恐惧、为何不曾深陷绝望? 为何受害者的愤怒与悲伤徒劳无功,而加害者却仍在世上耀武扬威? ……不过没关系。 因为杜尔米还是活着回来了。 第437章 一念之差 第437章 一念之差 杜尔米亲自跑了一趟利文斯通的警局。 他自然是为了阿方索·梅因的事情。他想问问阿方索的尸体何日能回到他的家人身边,也想问问那一张钞票的最终结局。不过他知道前者或许好说,后者却是一个麻烦的问题。 因为没人知道这张钞票是从哪儿来的。 或许是阿方索偷来的?毕竟一个疯子能做什么活儿、能挣什么钱呢?可如果那是一桩失窃案,那事情就变得更复杂了。更何况,城里还有图雅这位佞神的力量影响,指不定这钱的来源还跟佞神信徒有关。 总之,这可能是赃物,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案子的线索;一时半会儿,这张钞票恐怕只能留在警局这边了。 杜尔米来警局之前还去了一趟桥区,拜访了玛莎·梅因与尤金·梅因,知晓他们近况尚佳;主要还是政务署给了不少补贴。这母子两个的日子还算过得去,玛莎也另外找了一份织布的工作。 玛莎更是说,有个好心人听闻了阿方索·梅因的故事,给他们私下送了一笔钱过来。周围的邻居也听说了阿方索的死亡,平常时候也会给予一些帮扶。 ……杜尔米疑心,这也算是那些报纸大肆宣传的功劳了。 杜尔米与利文斯通的警局也合作过好几次了,因此他一边笑眯眯地跟警探们打招呼,应付那些恭维与调侃,一边熟门熟路地去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随后门内传来一声“请进”。 “下午好。”杜尔米推门走进去,一边语气轻快地说,“朱利安·邓莫尔警长。” 老警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杜尔米。 “又或者,我应该喊您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杜尔米笑着说,“——好久不见,船长。” 他随手关上了门,然后走近两步,挺好奇地打量着朱利安·邓莫尔。可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老船长与老警长全都阅历丰富、稳重老练,所以杜尔米硬是没法从对方的脸上瞧出一丝端倪。 直至朱利安主动开口。 他语气温和地说:“好久不见,杜尔米。” 杜尔米终于找回了那种熟悉的感觉。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竟是感慨万千。他到朱利安的对面坐下,忍不住调侃说:“您瞧,待在利文斯通、当个警探,也没什么不好。森罗海的日子可是风吹日晒、苦得很呢。” 可是,在利文斯通当个警探,日子不照样惊心动魄吗?森罗海或许是残酷疯狂的,而待在城里也得应付佞神信徒的行动与阴谋——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可能在神秘侧的影响之下而独自安然无恙。 但朱利安仍是笑了起来,他用一种几近于怀念的目光望着杜尔米。对于杜尔米来说,这或许只是短短几个月的分别;而对于朱利安来说,与故人之子的再度重逢,中间却仿佛——的确——间隔了几十年。 他更像是做了一个梦。这是平凡的普通的微面者的大脑,为了在那般复杂而阴森的记忆之中保护自己的完整与自由,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那些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记忆,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梦。 但梦境并不意味着不真实。他仍旧完完整整地记得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的故事:出海、当水手、遇到了一位慷慨的女士、成为船长也成为家臣、漫长的航海道路、突如其来的灾难与死亡——最终的复苏。 而他如今的那位领主就那么好奇地问:“这么说来,警长,您当初为何会选择当一名警探呢?” 杜尔米认为,这应该也是治世变更带来的影响。确切来说,“二十年前”。这就像是朱厄尔·伯里因为二十年前的迁都而当上了逐光骑士一样。 可是,杜尔米又想起来,朱利安·邓莫尔今年已经五十岁了,他是在三十年前当上警探的。那时候的利文斯通还没有成为新都呢。 朱利安明白杜尔米的意思。老实说,对于朱利安·邓莫尔而言,长久的警探生涯已经让他习惯了平静与冷峻地面对一切变故。而神秘侧的变故也是他这样的老警长见惯了的东西;只是这一次,变故发生在他自己的身上。 无论是在这个治世还是那个治世,他对杜尔米的态度从来都没变过——像是一个生怕年轻孩子误入歧途的长辈。 因而他斟酌着说:“恐怕那只是,一念之差。” 他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平庸的普通人。 他确实是个众所周知的传奇警长,是无数利文斯通民众心中的英雄。但他的影响力也就到此为止了;如今他更是将要退休,将许多事务慢慢交给了更年轻的警探。 而即便在另外一个治世,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最广为人知的事情也不过是他的幸运。人们说他幸运地得了一位富有慷慨的女士的垂青,得了一艘大船,因而才能一步登天,从普通水手一跃成为知名船长。 当上船长之后,他也不过是兢兢业业地奔波在谢兰与雾兰之间。没做出什么大功绩,也没遭遇什么大灾难;除了最后一次。人们说他挺靠谱,值得信赖;人们说他是个好船长。 这样的话就好像人们称赞他是一个好警长一样。需要的时候当然需要;不需要的时候,他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他只是这庸庸碌碌的众生之一。人们各司其职、各居其位,守在自己的层域之中,努力完成一切自己能够完成的事情。到最后,他们的一生便也随之终结。 ——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这是两个不同的治世。 许多人的命运的改变,或许是因为治世的更替、国都的变更、大人物的摆弄与指使;听起来就像是波澜壮阔、精彩非凡的一页历史。 可有的人的命运,或许只是他们自己的一念之差,便也能够为他们的往后余生带来截然不同的面貌。治世变与不变,反过来倒也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而那是三十年前。距离治世的更替还有整整十年的光阴。 朱利安·邓莫尔只是有些犹豫,他是应该出发前往雾兰、奔赴一个更加未知与更加朦胧的前途,还是应该留在谢兰、守望一个足够稳定与足够安逸的生活? 曾经他选择了前者,如今他选择了后者。 没有什么外界的不可知的影响,没有什么真理侧或者神秘侧的混乱与动荡的变故。他只是做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选择,就像是所有人在自己的任何一个可见或者不可见的人生节点所应当做出的选择一样。 他没那么——伟大。他是如同所有微面者一样,在某一刻坦荡地走向了自己的人生。 于是朱利安·邓莫尔就这样当了三十年的警探。他也做得不错,跟他曾经当船长时候差不多。说得过去的功绩、说得过去的成就、说得过去的人生。 稍微遗憾的是,他没能成家立业。这是因为警探的工作实在忙碌,而他又相当称职尽责,就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维系一段亲密关系、一个完整家庭;这同样跟他当船长的时候差不多。 人生路漫漫,他就这么走完了。 直至见到杜尔米、直至收获那一枚梣树叶,朱利安·邓莫尔才恍然意识到,他与神秘侧那短暂又深重的交集——并未影响他绝大部分的人生,却终将影响他人生的尽头。 “一念之差?”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朱利安宽容地望着这个年轻的孩子,他问:“杜尔米,你做出过什么重要的决定吗?不,你曾经徘徊在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之间,并最终做出决定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他以为自己的所有决定都称不上“选择”。从始至终,他都有着非常坚定的意图与目标;譬如曾经在奈廷格尔的出海远航,譬如如今在利文斯通的出发启程。 他从未动摇过一瞬;或许徘徊迟疑,但称不上犹豫不决。 朱利安就笑了起来:“绝大部分人做出决定的时候,都是一时冲动。” 或许只是因为今天天气晴朗、心情不错,快活得像是春天的一只小鸟,所以在路过警局的时候一时冲动去报了个名,参加了警探培训,以为自己能为这座城市带来一种崭新的面貌。 也或许只是因为清晨起床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脚指头,痛得龇牙咧嘴,所以就认为利文斯通与自己合不来,在路过港口的时候决定当个水手扬帆远航,离这个倒霉催的城市远远的。 这既是人的脆弱与动摇,也是人的自由与意志。 朱利安·邓莫尔当警探还是当水手,于整个世界都影响不大;但也或许正是因为他淹没在这样广袤的人群之中,所以他反而得到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因而,他认为自己终究是幸运的。 譬如那个——朱厄尔·伯里。这位逐光骑士与老警长、那个佞神信徒与老船长,他们的年纪差不多,故事却是天差地别的。朱利安以为朱厄尔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她的命运受命运的摆弄。 ……杜尔米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与船长——虽说是一个宽厚靠谱的长辈,但有时候却不愿意将话讲得清楚一些。 不过杜尔米也知道,这恐怕跟老警长自己的人生很有关系。当人们突兀地得知自己还拥有另外一种人生的可能性——甚至于那一段人生早已经发生过、只是又被如今的人生覆盖了的时候,他们究竟会怎么想? 杜尔米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因为他一直都拥有记忆。也可以说,他早就已经在外域习惯了一切。他以为他自己的人生也很难称得上完整或是连贯,他以为连世界都不过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片与光点的组合。 因此他就体贴地转移了话题,谈及了他们当下的一些事情,比如阿方索·梅因之死。 朱利安显然也很清楚杜尔米的来意,他便说:“死者的尸体很快就能回到他的亲人身边。至于那一张钞票,作为证物,暂时得留在警局。” 这跟杜尔米的想法差不多。 朱利安同时提醒杜尔米:“如果这张钞票查不出什么线索的话,那可能也只会变成利文斯通的又一个疑案了。” “我明白。”杜尔米点了点头,也不禁无奈地想,这年头没头没尾的案子真是越来越多了,“……对了,关于克雷克庄园,您是怎么想的?” 在案发当日的夜晚、在外域幽幽抵达的时刻,杜尔米还特地去了一趟克雷克庄园。他重新跟阿方索·梅因的亡魂对话,并且走遍了整个克雷克庄园。 然而遗憾的是,外域也没有给他带来更多的线索,阿方索仍旧是个一无所知的疯子,而克雷克庄园就像是一只已经沉眠的野兽,只是发出深沉而迟钝的呼吸,仿若已经遗落在二十年前的时光之中。 他甚至连一只幽灵都没碰上!说好的鬼故事呢? 这让杜尔米有些失望。似乎克雷克家族的覆灭与死亡,已经没有更多秘密一样。 “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朱利安沉静地说,“当初该调查的线索都已经调查了,甚至连神秘侧的手段也用过了。除非另辟蹊径,发现什么新线索,否则应该无法继续推进了。” 那可未必。杜尔米心想。他可以请【死昼】去调查啊。 但他也不可能遇上什么案子就请动这位正神。 实话实说,在阿方索·梅因之死的案子里,【死昼】只是起了一个推进调查的作用。那名凶手的心理防线与作案手段实在称不上高明,哪怕是普普通通的调查方法,也可以很快查明真相。 更别说利文斯通这座城市里有无数的疑难悬案,他总不能遇上一个就找【死昼】去调查。哪怕【死昼】非常好忽悠,但也不能这样忽悠。 要说更加迫在眉睫的悬案——那桩雨夜旅馆后巷的连环杀人案,不是更加引人瞩目吗? 杜尔米是从报纸上看到这案子的后续发展的。报纸将这案子描述得神乎其神,简直像是写小说一样描绘了那名凶手的冰冷、残酷、狡诈、疯狂,引得利文斯通许多市民既感到恐惧,又感到兴奋。 据说那名连环杀人犯只杀跟雾兰有关的人,因此绝大部分谢兰人都认定此事与自己无关。 既然是杀雾兰人,那他们就可以看热闹了——这绝对是许多市民的切实想法。 杜尔米对此十分不解。他是知道这里头情况的,最早死去的商人安德鲁·戴维森,那可是个货真价实的谢兰人!这名商人只是去雾兰做生意,最终却成为了凶手杀死的第一缕冤魂。 老实说,这案子让杜尔米心中有些不安;可他又不知道这种不安是从何而来的。 他甚至还想到了当初在西岛遇到的那个赫克托·奥尔普索,那个将西岛所有人献祭给【大地】的邪恶魔法师、那个在波尔普恩屠戮谢兰人的兰介人、那个“波尔普恩雨夜之中的屠夫”。 这也是个连环杀人犯,案发时间也都是深沉的雨夜,同时这案子发生在波尔普恩,而凶手只杀谢兰人——与之相比,如今利文斯通的案子简直像是一种“镜像”! 这里头不会有【海镜】的力量影响吧?杜尔米狐疑地猜测。 总之,杜尔米特地请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跑了一趟梦中的波尔普恩,去打听这个“赫克托·奥尔普索”的情况。 他们却发觉,或许是因为谢兰与雾兰的关系表面上还算良好,所以此人没遭遇那些不幸的故事、也没因此走上歧途,如今他竟然是个普普通通的退休工人,正在波尔普恩安享晚年…… 杜尔米对此感到啼笑皆非,以为治世的变更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只不过,这样一来,利文斯通的这一桩连环杀人案,就真的有些令人头疼了。 “……我们如今想了一个法子。”朱利安说。 杜尔米不禁好奇地问:“什么?” “这个凶手显然十分狡猾,知道怎么处理自己在凶案现场留下的痕迹。我们在第一起、第二起案子之中都没找到任何线索。”朱利安说,“这样一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将他当场抓获。”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惊讶地说:“意思是,在月底的雨夜,趁他动手的时候,把他抓个现行?” 朱利安点了点头,并且说:“我们已经开始布控人手了,只等一个月底的雨夜、只等他动手。即便他不动手,我们也得提前防范。” 真不知道是该希望这名凶手不要动手,还是指望他如期行动。 杜尔米明白了,却遗憾地说:“可惜那个时候我已经离开利文斯通了。或许我可以回来?”他暗自嘀咕着,“或许是在梦中……” “杜尔米。”朱利安突然喊他,并且打断了杜尔米的思路。 “啊?”杜尔米茫然地说。 朱利安笑了一下,并且宽和地说:“一路平安。” 第438章 久别重逢 第438章 久别重逢 “各位,晚上好。” 这是梦乡之中一个僻静的角落,像是一片渺小的狭窄的缝隙。 人们如同游鱼一般穿梭在层层堆叠的梦境边缘,不清楚每一场梦之中究竟蕴藏着怎样的奥秘。 因而他们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倘若人们搭乘一片梣树叶制成的小船,顺着梦境残余的碎片漂流至此,他们却会望见一片广袤而遥远的树海,在无尽的黑暗之中闪着幽绿的光芒。 就是在那样丰饶却又死寂的树海的围拢之下,有一艘半透明的、看起来枯败又腐朽的幽灵船,于无尽的永恒之中孤独地漂泊着。祂也不曾知晓祂的尽头将是何方。 一些人影陆陆续续汇聚于此。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有的感到期待、有的感到恐惧、有的感到好奇。他们有的不成人样,有的仅是人形。 他们之中有的早已熟识、有的素昧平生,有的相识又遗忘、有的久闻却未见,因而他们望向彼此的目光,既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感叹,又带着一丝古怪陌生的打量。 想必这是个漫长的夜晚吧!只是再如何漫长的等待,也终有结束与告别的那一刻。 他们便告别了那样的沉寂,迎来了一声轻快的招呼。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并且抬头望向那个最后出现的人影,那个英俊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那个大名鼎鼎的巨面者。 在幽灵船上、在无垠树海之下,【白日梦】先生的面孔也显得陌生起来。他们该是无比熟悉这个人的,无论他们是否知晓他的真实姓名、他的真实身份、他的过往故事。 只是不同的层域便能造就不同的人生,因而不同的场景当然也能带来截然不同的体会。 他们便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眼下可以说是“威风凛凛”了,在这般纯然属于祂的领地之中,祂显得意气风发、张扬不可一世。 如今祂的身上覆盖了一种超乎想象、超脱人类的威严,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能意识到,这位【白日梦】先生可是圣名层级的巨面者,即便在巨面者之中也是一方大人物了。 人们只是往往会被他随心所欲的、活泼轻快的表现或语气所迷惑,以为他真的如此无害、以为他真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他”。人们以为一场白日梦当真是甜美的愉快的。 人们只有在白日梦破碎的时候,才能领会到现实的苦涩与逼仄。 ……祂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除却仍旧呼呼大睡的小海狮——哎,那无知无觉的【梦境生物】——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在那般的目光之中瑟缩了一下。 这并不意味着深切的畏惧,而仅仅只是弱小者在强大者的压迫之下的本能。 “哦。”祂却笑吟吟地说,“未曾想到能与你们这样重逢。真是一桩幸事。已是好久不见了,各位近况如何?” 可那样的笑容,几乎在这幽暗的环境之中、在这压抑的气氛之中,仿佛都变得扭曲而阴森起来。一次治世的变更,带来领民们记忆遗失的后果……是了,他们是不是应该首先担心一下,【白日梦】先生会因此感到愤怒与不满? 想来祂竟是已经在利文斯通进行了如此不凡的行动;可祂竟然如此亲力亲为,却未曾让祂的领民们为此分忧,反倒是在一切结束之后,祂才为他们送去梣树叶,唤醒他们沉眠的记忆。 一位巨面者果真如此友好与和善吗? 隔了一个治世,他们竟是对此感到迟疑不安起来。 便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都在此刻沉默不语。只是他们并不是担心【白日梦】先生生气或是愤怒,而是因为他们情愿让那些后来的领民陷入一些惊惧与惶恐之中,让他们产生更为虔诚的敬畏。 在这两名最早的领民看来,【白日梦】先生对待领民们实在是态度过于友善了。可祂是一名巨面者;既然拥有了这般地位与力量,那就应当对得起这份殊荣。 祂该显得傲慢一些的!对吗?仅有祂傲慢得如同一位巨面者的时候,人们才会觉得安心与庆幸。 只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却不能在【白日梦】先生面前提及这事儿。要是他们果真这么说,那【白日梦】先生一定会惊讶地望着他们,然后惊奇且好奇地说,“什么?我还得这么做?” 祂一点儿也不明白。祂就从来没明白过。 可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法罗夫人并不愿得出一个结论。祂既然是巨面者,那也该任性一些;这也是一种巨面者的特质。 没有领民回话,【白日梦】先生就用一种不可捉摸的眼神望了望他们,随后哼笑起来。 祂自顾自说:“不久之前,我参加了另外一场聚会。那场聚会的气氛可比眼下轻松愉快得多!瞧瞧你们,一个个都像是不说话的鹌鹑,静悄悄地缩成一团了!” 可祂在提及曾经的什么聚会?巨面者的聚会吗? “可是,当然了,我也不会要求你们那么做,我希望我们都能自在一点。”祂又直白地说,“过了一个治世,咱们变得陌生了,是吗?” 当然、当然。他们也觉得,这位【白日梦】先生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 更早之前,祂是更加活泼、更加天真的。可是如今祂变得深沉了一些,像是得知了一些秘密、听闻了一些真相、经历了一些变故,于是就也变得沉稳,如同人类终将被社会打磨一样。 可是,打磨?一名巨面者如何被人类社会打磨呢? ……可是【死昼】也被死亡逼疯、【梦钥】也被梦境淹没、【时历】也被时光模糊……【白日梦】先生说不定会发生改变,从这一场白日梦变作那一场白日梦。 “我将要前往谢兰。”祂终于说,“曾经我们一同跨越森罗海,前往雾兰;而如今,我将跨越广袤的大陆与土地,前往谢兰——哦,是的,我们已经在谢兰了;可我觉得这么说会显得更加对称一点,是吧?”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突然轻轻笑了一声。于是更多人没忍住,都笑了起来。 “什么?你们怎么都笑起来了?”祂悻悻说,“我并不是强迫症,我也并不是在讲什么冷笑话。我只是单纯这么觉得。仅有谢兰才能与雾兰对称,不是吗?” 祂的领民们疑心祂随随便便就讲出了一个秘密。不过有心人自然沉默,而无知者继续欢笑。 “至于我今日为什么要请各位过来……”祂又说,“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我在利文斯通做了点事儿,弄出了一点小动静……” ——您管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叫“小动静”? 恐怕他们的目光里都带着这样的意味。 因此【白日梦】先生停顿了一下,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说:“我真不明白这点小动静为何会影响那般多的关注?”祂烦恼地挥挥手,“总之,人们既然关注到了我,那么也可能关注到你们。” 祂思索了一瞬,最终还是补充说:“不仅仅是这个治世,更是那个治世。” 于是祂的领民们面面相觑,心说,他们这就搅和进巨面者们的争端了?可问题是,【白日梦】先生甚至没有将具体的争端讲清楚一些——可他们真要聆听那些秘密吗? “因此,我认为,我们终究需要见上一面,让你们了解如今的情况。”祂缓慢地说,“……这世上的麻烦不仅仅来自于那些人与那些神,更来自于这个世界本身。” 祂不经意间透露出些许线索,却令在场所有人都悚然一惊。 “……好了好了。其实也不过是些许告诫而已,让你们自个儿当心一些。未来咱们见面的机会还多得很,不必急于一时。”祂就懒洋洋地笑说,“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跟你们说。” 真的?祂的领民们用眼神如此怀疑。您还有正事? 【白日梦】先生为此暗暗气苦,以为祂的这些领民们一点儿也不尊敬祂这个领主。是了是了,祂当然是巨面者、而人们也当然敬畏巨面者;可敬畏巨面者就等于敬畏【白日梦】先生么? 祂就若无其事地、缓慢地沉声说:“二十年前。” 知晓这个时间节点的人为之一怔;而不曾知晓的人,也因为【白日梦】先生那深沉的语气而不自觉面色凝重。 “二十年前发生了很多事情。”【白日梦】先生撑着下巴,娓娓道来,“治世的变更、王国的迁都、佞神的现世,亚玛利埃之歌手稿的焚毁、发生又未曾发生的格拉德饥荒……” 有领民不安地挪动着身体。想必是这些事情里有一些与之相关。 “哦!差点忘了。”【白日梦】先生又笑眯眯地补充,“还有咱们的白橡木号,也是在二十年前扬帆起航的。只是如今祂成了可怜的幽灵船,漂泊在时光与世界的碎片之中,连个停驻的港口都没有。” 又有多少无人知晓的人类的灵魂,也如同漂泊的白橡木号一般无处栖息? 因而【白日梦】先生说:“我感到好奇。或许这无可救药的好奇一早就统治了我的灵魂——那才是我的领主!而我不过是祂的国土之上虔诚的领民。因而,我邀请各位共同调查。” “调查?”有人迟疑着说。 “没错,调查!”【白日梦】先生说,“我如今可是当了个堂堂正正的侦探,调查了不少疑案悬案,你们知道吗?我可是个正经的侦探了。” 倘若人们知晓祂与杜尔米·奈特的关系,那人们便会更深一步地以为,杜尔米·奈特一定是【白日梦】先生位于凡世的行走——可人们从未知晓,真相是【白日梦】先生才是杜尔米·奈特位于神秘侧的行走。 因而祂竟是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被自己的这个念头逗笑了。祂只是被自己逗笑了,而人们甚至都不知道祂的“自己”究竟是谁;这就更加好笑了。 “……也就是说,您要我们去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 “不。”【白日梦】先生却又摇了摇头,“更应该说是‘收集’。” 祂疑心“二十年前”这个普普通通的时间点背后,是某个绵延千万年的复杂计划,或企图、或阴谋。在记忆剧院的大火熊熊燃烧的时刻,祂曾暗暗决定,往后面对类似事情的时候,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速战速决。 如今祂就打算早点开始调查;但愿还来得及。 “我们明白了。”祂的领民们依次回复。 虽然他们不明白【白日梦】先生为什么突然要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哦,按照祂的说法,“收集”——但这至少比其他诸如“进攻凡世”之类的图谋好得多了。 因为那终究是往事。谢天谢地,他们这位领主看起来不太像是个佞神。 【白日梦】先生也满意地点点头,便庄严地宣布说:“接下来,是自由交流时间。” “……自由交流?”片刻的沉寂过后,不知道是谁这么问。 “当然!”【白日梦】先生理所应当地说,“咱们这儿有这么多人,哪怕只是挨个说一句话,都需要很多时间。那不妨让你们自由交流好了,这就是聚会的价值,不是吗?当然,你们也可以找我交流——我非常乐意。” 祂笑眯眯地说“非常乐意”,听起来也确实非常乐意;但是果真有人要找这名巨面者聊聊吗? 祂的领民们静默片刻,然后一哄而散,愣是没在祂面前多停留片刻。 【白日梦】先生:“……” 祂愤愤地说:“我就知道巨面者不是什么好东西。” 瞧吧,一旦他成了祂,那都没人愿意跟祂说话了!哦,凄凄惨惨冷冷清清的巨面者。祂顾影自怜。 “【白日梦】先生。”还是有人站到了祂这边。 “哎呀!是夜光石小姐。”祂十分高兴地说,“有什么事吗?” “我明天早上不想吃水煮蛋,已经连吃三天了。再有营养都不想吃啦!” 【白日梦】先生:“……” 祂试图跟这女孩讲讲道理,但最终祂放弃了。但祂独断专行地说:“那就多喝一杯牛奶!” 那位年轻的夜光石小姐郁闷地挤了挤脸,不清楚一颗水煮蛋和一杯牛奶比起来,哪一个更划算。但她还是板着脸,煞有介事地点头说:“神说,要喝牛奶!” ……【白日梦】先生愣了三秒钟,愣是没想明白是谁带坏了夜光石小姐。 第439章 总是追逐 第439章 总是追逐 “克克。” 凯瑟琳·贝休恩找到了克丽丝·克拉伦斯,并且温和地望着这个女孩。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一直是凯瑟琳照顾着克克,这是因为当时的白橡木号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而且恰恰是凯瑟琳决定将克克带离罗伊岛。 尽管克克后来没有加入太阳教廷,尽管克克的身上显然拥有某种特殊的力量,尽管如今她们却是在【白日梦】先生的地盘重聚,但凯瑟琳依旧十分担忧克克的现状——她指的是凡俗世界的现状。 哪怕克克是个奇怪的小姑娘,独自一人在罗伊岛生活了十几年,但毫无疑问的是,克克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巨面者。她依旧拥有凡俗的身份,以及凡俗的生活。 可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该如何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生活?凯瑟琳不禁担心她会不会遇上什么坏事,于是就第一个找到了克克。 凯瑟琳反而感到庆幸,因为倘若【白日梦】先生愿意照拂这个小姑娘,那终究是一桩幸事。 “我很好,凯瑟琳姐姐。”克克目光明亮地回答,“我遇上了……哥哥与妹妹,也见到了妈妈。我现在正督促小家伙们好好捕鱼,未来要在利文斯通买大房子。到时候,凯瑟琳姐姐也一起住!” 凯瑟琳怔了一下,不知道该为这其中的哪一个细节感到好奇与好笑。 可在短暂的失笑过后,她竟然感到一种仓促的、从未体会过的轻微却真实的触动。 她于世间奔波辛劳,以逐光女士的名义扶危济困、救死扶伤,最终得来的也不过是人们对于【太阳】、对于太阳教廷更深刻更虔诚的信仰。她从未怀疑、从未动摇,只是在亲手攫取他人性命的时刻,感到一瞬的张皇与困惑。 人们得到他人的帮助,却崇拜着祭坛之上的偶像。人们望见的从来只有逐光骑士。 ……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感激“凯瑟琳”。 凯瑟琳稍微睁大了眼睛,望着克克仍旧清澈的、明亮的眼睛。她知晓她是认真的,也是纯真的。她知晓她或许没想那么多,只是出于一种分享喜悦、分享收获的天性,欣喜并且纯粹地提出了这个邀请。 她知晓她没有考虑过后果与影响,她知晓她没有顾及过世间的规矩与法则。她知晓克克在罗伊岛都能活下去,因此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活得很好。 她知晓她自由地生长、成长、生活,不被塑造也不被束缚、不曾迷茫也不曾彷徨。 “……谢谢你,克克。”因此凯瑟琳轻声说,“……谢谢你。” 于是克克十分高兴地笑了起来,她近乎傻乎乎地说:“也谢谢你,凯瑟琳姐姐。” “不用谢。”劳伦特·霍索恩彬彬有礼地说,“海沃德,我不得不提醒你好好复习——这是我应当做的事情,并且理应是我见到你的第一时间就应该做的事情。” 海沃德·诺伊斯:“……” 他还没有从重新见到老朋友的喜悦与激动之中缓过神来,这个可恶的“老朋友”就给了他重重一击。 生活啊,狗屎。 最疯狂的是,他竟然无法反驳劳伦特的话。因为没有人愿意在往后的无数年里,每一年都要提心吊胆地面见神明一次——如果无法通过【群星会幕】的考核,那他们就得年年补考;只要一次不及格,那就得终生考试。 海沃德无数次腹诽这个规矩,最后他悲哀地想,那他还能怎么办呢?他还不是得好好供着那位神,然后努力复习吗? 于是海沃德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谢谢你,老朋友。没了你的提醒我都快忘了考试这回事了。要是没了你的提醒我该怎么活啊。哎呀,我不会不及格吧!” 劳伦特望着他,隔了片刻,他笑了起来,然后低声长叹着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海沃德同样回说,“……怎么,你在新治世的日子不好过吗?竟然愁眉苦脸的?” 劳伦特摇了摇头,却随即又点了点头,他缓慢地说:“刚刚【白日梦】先生提及‘二十年前’的时候,我就已经想说话了。只是想了想,或许此事还是应该私下与祂说。” “哦,我知道。”海沃德抱臂,并且随意地说,“格拉德……” “不。” “……什么?” “还有埃尔哈特大学。”劳伦特目光凝重,“格拉德的故事是属于你的,而埃尔哈特大学的故事是属于我的。” 海沃德愣住了。两个治世的记忆堆叠在一块,而他们又没有记忆锚点,因此过往的一切并非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们的面前。他们当然不可能对所有事情都记忆犹新,事实上也只能记得某些重要的节点罢了。 但海沃德还是很快从混乱破碎的记忆之中掏出了某些部分。这是因为,关乎白橡木号的记忆总是更加深刻的,而他与劳伦特谈及埃尔哈特大学的时候,也是在白橡木号上。 ——疯狂的查理·埃尔哈特校长。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二十年前”,为了给自己创办的大学积蓄名声,查理·埃尔哈特带领了一群学者前往某地进行学术研究,最终这一批人却死得死疯得疯,于是埃尔哈特大学也就此分崩离析。 当时劳伦特·霍索恩的父母也是埃尔哈特大学的员工,但并未参与这场研究。可这事儿也对他们的往后余生造成了复杂而深刻的影响,让他们变得永远悲伤与消沉。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或许是因为迁都的影响,这件惨剧并没有发生。埃尔哈特大学如今仍是利文斯通知名的学府,甚至劳伦特本人也在埃尔哈特大学就职。 劳伦特非常清楚,治世的变更或许抹消了故事的记录与叙述,却不会抹除故事的本质与经过。死亡终究是死亡,而疯狂也永远在世界的夹缝之中虎视眈眈。 换言之,这场二十年前的事故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在时光之中重新俘获那些受害者的灵魂与理智。 劳伦特并不希望当年的悲剧重演,无论是出于他自身的朴素的道德与正直,还是出于他与埃尔哈特大学、与大学内教授学者们的素日情谊。 他之所以跟海沃德商量这事儿,就是因为,他相信在场所有人之中,海沃德最能够体会他的心情与想法——海沃德也绝不可能希望格拉德饥荒重见天日。 ……然而,或许神秘侧的吊诡之处也正在于此:他们这般的愿景仅仅只是粉饰太平。 因为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因为死亡终究是死亡。格拉德饥荒与埃尔哈特大学的惨剧,这两件事情、这两场死亡,都已经发生过了。在奥尔德斯治世,那是他们无法挽回的过往与灾难。 只不过,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在看似风平浪静、一片祥和的世界之中,他们拥有了这样短暂的安宁与幸运——好似一切尚且还来得及。 “我想去调查真相。”劳伦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至少,我想要知晓真相。” 海沃德沉默了片刻,然后摊了摊手:“好的,我支持,我绝对支持。况且,这与【白日梦】先生的意愿十分一致,对吗?只不过,我想知道,查明了真相之后,你想要做什么?” 劳伦特因为这个问题而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海沃德撇开了视线,他平静地说:“而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是一位佞神造成了格拉德饥荒。” 这个定论曾在无数个夜晚造访海沃德的梦魇,使他惊醒、使他惊惧。倘若这是真的、倘若真的是一名佞神毁灭了他的故乡,那么一个微面者要如何对抗一个巨面者? ……指望【白日梦】先生吗?别异想天开了! 若是要巨面者去对抗巨面者,一个微面者又能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他凭什么能指使一位巨面者?即便烧干他的灵魂、捏碎他的人生,他又能带来多少价值? “至于埃尔哈特大学的事情……”海沃德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那都发生在二十年前——格拉德与埃尔哈特。所以,这两者指不定是有关的,是吗?” 劳伦特点了点头。 “那么,或许我们拥有共同的仇敌:一位佞神。”海沃德说,“……然后呢?我们要怎样复仇?” 劳伦特从海沃德的语气之中窥见他不平静的内心。复仇,他想。但事实上,埃尔哈特大学的事情之于劳伦特,还远远够不上“复仇”这样的说法。 因而这“复仇”是对海沃德而言的。 但劳伦特也没有反驳海沃德的说法,他只是静静说:“可我们至少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什么?” “在【白日梦】的道路之上。” 海沃德愣了一下,随后近乎啼笑皆非地咧了咧嘴,他说:“好吧,一场白日梦……” “请不要反驳我,老朋友。”劳伦特温和但固执地说,“很显然,在关乎二十年前的往事之上,你比我更加胆怯。” “我比你、更加……?!” “起码我想去调查真相,而你甚至不愿查明那位佞神的身份。你是【星群】的信徒,你明明有很多机会。” 海沃德猝然沉默了。 “别表现出一副轻浮浪荡的模样,就好像真的能骗过你自己。”劳伦特低声说,“你压根没有从那场梦魇之中醒来。你跟你父母谈过了吗?你想过格拉德那千千万万人吗?” “我……”海沃德深吸了一口气,舔了舔嘴唇,“我……好吧,我……” 他说不下去了。 “好吧。”劳伦特宽厚地说,“因为你忙着复习。” 海沃德:“……” 要不然他还是头一个杀了劳伦特吧。 他知道的,现在他这个老朋友还是信众,而他已经是选民了。呵,一个信众。魔法师阴郁地想。哪怕是最难杀的【时历】道路的信徒,他杀起来也轻轻松松。 他们两个的争执引来旁边一位领民惊异的目光。但后者体贴地没有打扰他们的对话。 总而言之,这是一场没有胜者的争吵与毫无素质的谩骂。海沃德骂劳伦特无能为力,而劳伦特骂海沃德胆小鬼。 他们都沉默了许久。 “……我明白了。”最终,海沃德说。 “你明白什么了?” “总之我明白了。”海沃德烦恼地挥手,“明白了就是明白了。” 劳伦特狐疑地盯着他看。老实讲,除却埃尔哈特大学的事情、除却他在神秘侧的导师换了一个人之外,这两个治世之中,劳伦特的人生轨迹变化不大。但海沃德就不一样了。 恰恰是格拉德饥荒改变了海沃德的一生。 有时候,在意识到海沃德甚至在这个治世也踏上了【星群】的道路的时候,劳伦特甚至会感到一丝吃惊。 或许格拉德饥荒给海沃德的灵魂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以至于即便换了一个治世,他也仍旧要用疯狂的知识填满他饥饿的大脑——以知识果腹。 “人总是无可救药地追逐一个答案,即便早已对那个答案心知肚明。” 海沃德喃喃说。 “……但他们总是追逐。” 第440章 苦涩代价 第440章 苦涩代价 “我很抱歉。” “为了什么?” “为了一切。”阿切尔·英尼斯歉意地说。 而在他的对面——他曾经使用过的那个身份、那个姓名、那个人类,那位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或船长,此刻仍旧平静地望着他。 过了片刻,朱利安摇了摇头,他简单地说:“若是在奥尔德斯治世,我早已是一具尸体。对你来说那不过是物尽其用,而你好歹还安顿了我曾经的那些船员。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我们并没有什么交集……除了那桩失窃案。” 提及那桩失窃案,阿切尔甚至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但他仍旧坚持致歉,为了自己在疯狂的末路之中,对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的亵渎之举而真诚道歉。 他说他那时失了智、发了疯,为自己断掉的双腿、为自己折断的骄傲而满心阴郁和怨恨。因而他踏上了【偃偶】的道路,因而他使用了一具尸体作为自己的木偶,并且“看似”重新站了起来。 只不过,神秘侧既带来力量也带来代价。 或许无论是在真理侧还是在神秘侧,阿切尔都遭遇了一次足够惨痛的代价。尽管如此,在关乎阿切尔·英尼斯的故事之中,最无关紧要却也最横生枝节的,便是属于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具尸体。 ……而阿切尔并不认为,仅仅只是这样一句道歉,就意味着自己变得高尚了。 他认为这是一种虚伪的致歉,因为一切终究已经发生了,无从弥补;他总是不习惯神秘侧的理论。但他仍旧情愿做个虚伪的——至少让自己心里过得去的——人。 这反而让朱利安略微惊讶地望了他一眼,以为他并非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眼高于顶的贵族子弟。或许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阿切尔·英尼斯算半个,但奥尔德斯治世的他就全然不是了。 朱利安并不在乎自己的身后事。真要说的话,那些杀死他的凶手显然更加可恨。对他这样久经风霜、遍历世事的老船长、老警长而言,他甚至可以黑色幽默地说上一句,自己死后的故事也称得上传奇。 但阿切尔·英尼斯的态度也让朱利安的面容变得温和了一些。原谅是受害者的权力,而致歉是过失方的义务。 于是朱利安点了点头,便说:“既然你已经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那么就为祂献上忠诚吧。这就是你该付出的补偿与该收获的结果。” 对此,阿切尔·英尼斯已经认命了。他反正是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发了什么疯才到了白橡木号来,还当了个普普通通的水手。他也不知道那个杜尔米·奈特现在又发什么疯要跑去当侦探……反正他也不敢好奇,他也不敢问。 他只是说:“只不过,关于您……” 显然,阿切尔的意思是,他想要单独为朱利安·邓莫尔做些什么。 朱利安本想一笑了之。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也不再在意了;只是他们如今成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住民,就好像一切又得从头算起了。 但他却突然想到了如今手上的案子。 利文斯通的警局有意在月底展开一次布控与搜寻的行动,指不定就能将那名连环杀人犯一举抓获;这显然需要市政厅的配合。然而遗憾的是,市政厅如今忙着推进旧城区改造计划,对他们这儿小小的人命官司不怎么感兴趣。 因此,他们如今只能在城内的一部分区域布控人手,没法让更多的区域配合他们行动,这就让计划多了许多漏洞。 朱利安便将此事转告了阿切尔·英尼斯——旧城区改造计划理论上的头头。 阿切尔当即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微妙的汗流浃背。他便说:“当然,我明白了。我这边会配合您的行动的。” “……哦!好啊好啊。”克克就说,“姐姐你好,我是克克。克丽丝·克拉伦斯,克克。” 【无人知晓】女士对这次聚会之中新出现的领民有些感兴趣,尤其是她没去送梣树叶的那几位。但【白日梦】先生并没有主动介绍,好似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必定彼此相互熟悉。 也或许,这所谓的自由交流时间,就是给了他们相互沟通与介绍的契机。 她找到这个女孩的时候,后者正站在西摩森·弗尼瓦尔的身前,似乎在聊着弗尼瓦尔神殿的什么事情。她走过来时,两双颜色相仿的翠绿色眼睛就一同望向了她,令黑鸦女士情不自禁地停顿了一下脚步。 事实上,她就是因为好奇这两双出奇一致的绿眼睛,并且又想到了【白日梦】先生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所以才首先找到了克克。 “西摩森·弗尼瓦尔。”西摩森冷淡地颔首,“……晚上好,【无人知晓】女士。” 【无人知晓】女士是雾兰神殿之中的怪胎。她早该成为隐之神殿希尔芙德的先知的,可不知道怎么地,她却成了个奇怪的【无人知晓】女士,整天顶着这样一个名号满世界乱跑。 不过黑鸦女士可能也觉得西摩森·弗尼瓦尔是个怪胎。因为此人明明拥有不错的先知天赋,却一头栽进了神殿的世俗事务之中;看起来淡漠孤僻,做的事情却沾满了铜臭味。可话又说回来了,他在另外一个治世竟然还是先知候选。 从某种意义上说,西摩森·弗尼瓦尔的人生也发生了彻头彻尾的调转。 ……有时候她还挺羡慕这样的情况。人们或许会因为她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她是个疯狂又奇怪的人。可是,她的人生与道路早已注定,而她也注定成为【无人知晓】的一员、也注定被自己的这份力量所吞没。 【无人知晓】女士注定守望他人的故事、而没有自己的故事。因此她垂涎他人故事之中任何一丁点的转折与改变。 譬如说,眼下在面对那个小女孩好奇的目光的时候,她却只能狼狈地自我介绍说:“请唤我以【无人知晓】吧。” “【无人知晓】……女士?”克克好奇地说,“……为什么是【无人知晓】呢?可是我已经知道了你呀!姐姐,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将自己的姓名与往日藏于世间一切无人知晓的秘密之中。这是她为了获取这份力量而付出的苦涩代价。与之相对应的是,她也将品尝、品味那一切无人知晓的秘密。 “没有为什么。”西摩森说,“克克,这就好像你叫克克一样。” 黑鸦女士因此莞尔一笑,她感谢西摩森的解围,但也平静从容地说:“这既是我背负的力量,也是我背负的诅咒。” 克克瞪圆了一双翠绿色的生机勃勃的眼睛,她惊叹着说:“那么,【白日梦】也是【白日梦】先生背负的力量与诅咒吗?” 黑鸦女士与西摩森同时看向了这个小姑娘,并且深深地感到自己的心脏都紧缩了起来——人们如何能戏谑置喙一名巨面者的圣名的力量? 过了片刻,黑鸦女士优雅地说:“请看好你们弗尼瓦尔神殿的小孩。” 西摩森冷漠地说:“希尔芙德神殿果真喜欢谈论力量与诅咒。” 克克觉得这两个大人很没意思。但克克没说,因为克克是个懂礼貌的小孩。 “……晚上好,逐光女士。”狮子先生礼貌地说,并且体贴地没有提及他们在记忆剧院时候的那一场对峙。 是了,当时他在逐光女士面前说【白日梦】先生是他的新主。而对于逐光女士而言,【白日梦】先生是不是称得上是“旧主”了? 这下好了,叛徒与骑士终成同事。 好在无论是狮子先生还是逐光女士,这两人都见多识广,因而能够不动声色地消解内心的尴尬,平平淡淡从从容容地跟彼此打招呼。 “晚上好。”凯瑟琳·贝休恩镇定地说,“我该称呼你为……?” “狮子。狮子先生。”狮子先生便笑着说,“这是【白日梦】先生如今对我的称呼。当然,哈金斯·法雷尔也同样是我的名字。” 凯瑟琳点了点头。 随即狮子先生提及了一件事情:“在【白日梦】先生的规划之中,我不会离开利文斯通,而是会继续待在这座城市,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 狮子先生的灵魂缝缝补补、差不多算是活了过来,甚至能在凡俗世界行走;尽管他的“尸体”仍旧躺在太阳教廷的棺材之中,可那或许也只是他在凡俗世界的最后遗粹了。 为了复生,狮子先生也付出了自己应有的代价——哈金斯·法雷尔终究是死了,活着的只是狮子先生。 “只不过,倘若涉及到太阳教廷……”狮子先生迟疑地说。 逐光女士的身份略有尴尬。一方面,她确实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太阳教廷也的确对【白日梦】先生保持着友好的态度;但是另外一方面,要是【白日梦】先生与太阳教廷起了冲突,那么逐光女士会站在哪一边? 况且,“二十年前”。这也并非与太阳教廷完全无关。 如今利文斯通的那座大教堂,却不再名为圣米伦汀大教堂,而成了圣德昆西大教堂。在有心人的眼里,这显然也代表了某种彻头彻尾的改变。 这些大教堂的名字都是以知名教徒的名字来命名的。那么,米伦汀是谁?德昆西又是谁?这些问题之中就潜藏了太阳教廷的历史与过往;只是人们往往以为,太阳教廷自始至终都是光辉灿烂的,因此忽略了这些细节而已。 狮子先生也曾经是正儿八经的太阳骑士,他并不是很清楚具体的含义,但他知晓这些事情背后的意义。 他不会违背【白日梦】先生的意愿,自然会去调查这些与“二十年前”有关的故事。但是,他也决定跟逐光女士提前打个招呼;至少这场调查要在彼此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进行。 ……偶尔,狮子先生也不得不感慨,他们就仿佛成了【白日梦】先生的“世俗礼仪”。他们那位领主大人肯定是不会在意这个,甚至可以说是满不在乎。但他们这些领民却不得不为此劳心劳力。 “我明白了。”凯瑟琳回答,“……事实上,各大正神教会很快也会知晓我们这一次的聚会。【白日梦】先生并没有隐瞒的意思。有个摆在明面上的理由,终究是好事。” 人们究竟希望如何对待巨面者?又或者说,人们究竟希望巨面者如何对待他们? 而即便巨面者真的光明正大地宣称了某样意图、某种做法,人们又真的会相信,或者真的束手就擒吗?即便是微面者之间的层域也永远无法相容,更别说是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了。 因此,【白日梦】先生乐于公开自己的意图,坦荡地说自己就是要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这甚至还算是一件好事。起码祂的好奇、祂的目标是清晰明确的。 此外,祂也没什么信徒。哪怕真的有人信仰一场【白日梦】,起码【白日梦】先生也没回应过这些呼唤与祈祷。 祂拥有的是领民,这是一种虔诚之外的忠诚。 祂的领民们都拥有各种各样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身份。比如说,逐光女士已经注意到那位森罗协会的眷者了。 在某种意义上,这意味着更容易打交道,以及一种稳定的沟通渠道,起码正神教会们能通过这些办法了解【白日梦】先生的动向。 ——事到如今,他们甚至没法说这名巨面者是一位佞神! 因为祂真是太无害、太友好了,对吗? 比起佞神图雅在暗地里虎视眈眈、纠缠着人类社会的经济与金钱的阴谋作态,诸如【白日梦】先生这样——“反正我就是要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怎么着吧?”——的做法,是不是显得一目了然了? 凯瑟琳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她最早对【白日梦】先生留下印象,就是在罗伊岛的月湖之境,祂为她指明了一条速战速决的道路;而在森罗海中轴的海底,祂更是指引了无数迷途之人的返航。更不必提祂在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所做的事情了。 因此,她从不怀疑【白日梦】先生的立场,也从不认为这会是一位佞神。 她甚至产生了一个——从不可能产生的——想法。 她以为,要是连【白日梦】先生都是佞神,那太阳教廷…… 这个想法令她向来平稳镇静的心灵都产生了一丝波动。可离奇的是,她竟然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她只是在更早之前——或许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在她决意离开克里斯琴、前往雾兰去追寻一个答案的时候,她就已经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逐光女士、逐光骑士。 却终究只是逐光。 凯瑟琳轻轻闭了闭眼,叹息着想,两个治世的记忆层层叠加,也终究让她产生了五味杂陈的感触。 她便说:“我想,太阳教廷会配合的。” 因为,恐怕他们还不想直接跟【白日梦】先生对着干。 ——他们仍旧胆怯。 第441章 永恒呐喊 第441章 永恒呐喊 “……【白日梦】先生。”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他是在跟其余的同僚们叙旧之后,才略微胆怯地找到了他们那位领主。 在【白日梦】先生的领地之中,他终于不再聆听到耳边的无穷呓语,仿佛一切都被这位巨面者举重若轻地挡在了外边。这让多克长出了一口气,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与畅快,也让他对【白日梦】先生更多了一些敬畏。 倘若他从一出生起就是个多克希尔人、就注定要当上先知,那么他可能会习惯这种情况。可是,他却是从当上先知的那一刻起就拥有了自己昔日的记忆,就知晓了奥尔德斯治世的自己的人生…… 那他就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这样的情况了。 可他等啊等,就好像在西岛的时候一样,等待【白日梦】先生将他从那无数的疯狂又困惑的亡者之中解救出来……他却愕然地意识到,他不该如此无能地等待。 人们不能指望别人来拯救自己;拯救是只属于自己的殊荣。 因而在这场聚会之中,他终究还是主动找到了【白日梦】先生。 “……哎呀!多克。” 杜尔米很高兴地与这位名字古里古怪的领民打招呼。 他却抱怨着说:“我本来还想去找你呢,聊聊你的现状之类的。可是我听闻如今多克希尔神殿仍在,所以我就没有轻举妄动。时光真是不讲道理,对吗?对了,这么说来,你如今怎么样啊?多克希尔呢?” 他打量着这个年轻的领民,却发觉对方似乎憔悴了不少,并且眼睛还变成了奇异的湛蓝色。那颜色让他一瞬间产生了某种预感,但他却没一下子想明白。 多克略微困惑地望了望他,迟疑了一阵,然后腼腆又羞赧地轻声说:“【白日梦】先生,我现在……就是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 杜尔米:“……” 啊!啊? 他不知道啊!也没人告诉他啊? 他现在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还来得及吗? 杜尔米羞惭地意识到自己又暴露了某种无知……可这谁想得到呢?那个普通的来自西岛的医师,竟然一跃成为了这座城市、这片区域最神圣最尊崇的先知! 因此杜尔米最终惊叹着说:“天啊,多克,你变成不得了的大人物了。” 多克却感到一种微妙的局促与尴尬。天啊,空之神殿在上,这地方还有比【白日梦】先生更大人物的大人物吗?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些自知之明……这都阿尔弗雷德治世了! 绿眼睛和蓝眼睛对视了一眼,确信彼此都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于是杜尔米就愉快地换了个话题:“那么,多克,找我有什么事吗?你现在是在波尔普恩?还是说你们那边还是更习惯喊那座城市为多克希尔?当先知的感觉怎么样?” 这一连串的问题,反而让多克找回了一点跟他们这位巨面者领主相处的熟悉感。【白日梦】先生从来不是一个傲慢自大的人……呃、巨面者,相反,祂是个很喜欢说话、很乐意好奇的人。 多克就挨个回答了这些问题:“我现在的确是在波尔普恩。我仍旧拥有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所以我更习惯使用波尔普恩的说法;但是在神殿内部,使用多克希尔这个称谓的人更多。” 只不过,因为【白日梦】先生敲响了【盛大钟声】,所以终究是波尔普恩随之一同定格在历史迷雾之中。多克对此并不意外,但神殿内部偶有一些怨言……这也是难免的事。 多克略过此事不谈,继续说:“当先知的感觉……并不好。”他终于露出了一丝倦怠的苦笑,“那令人筋疲力尽。” “什么?”杜尔米有些惊异,“为什么?哦,等等,是因为那些世界的呓语?” 说出这个可能性之后,杜尔米自己却怔了一下。 “……是的。”多克希尔轻声说,“……那些呓语,像是钻进了我的大脑。无穷无尽、带着怨恨与痛苦与绝望,它们想杀死我,也想杀死整个世界。” 曾经的多克·希尔并不明白,那些雾兰先知为何会一步一步走向疯狂、走向无情、走向深渊。 这些雾兰的先知们,明明拥有先知之名、还为世人带来神谕,却会在漫长的时光之中消磨自己的理智与人性,逐渐变得冷酷、高傲;他们望向别人的目光之中,总是带着一种深邃的淡漠与困惑,好似对方一直在无理取闹。 如今的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却明白了,整日聆听呓语的雾兰先知当然不可能保持正常的人类理智。他们会陷落在那样无形的疯狂的呓语之中,连同自己也仿佛成了其中一员。 雾兰先知们当然不可能在意凡俗世界了,因为任何一个凡人都不可能体会他们的感受。 可是,多克却发觉,随着他的话语,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表情却变得古怪起来。 “……哦。”杜尔米也轻声说,怕是担心惊动什么无形之物,“……那疯狂的呓语?那疯狂的世界的呓语。” 人们会好奇,这些呓语为什么会散落在世界之中,而雾兰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却竟然利用起了这些疯狂的呓语、却甚至能够从中提取出特殊的精粹,作为一种神谕、一种力量。 人们也会好奇,为什么谢兰与雾兰的力量体系竟如此不同;谢兰人需要收集质料,而雾兰人需要聆听呓语。质料体系与神殿神系;怎么雾兰反而是“神”,谢兰却是正经的“体系”? 这些问题曾经也困扰着杜尔米。 而且他完全没有任何头绪,毕竟雾兰的神殿如此之多,什么森之神殿、空之神殿、雾之神殿,就仿佛是象征了自然的广大与世界的广袤。 不久之前他还知晓了,那最初的神殿甚至来自于最初的教团。这就更加让人困惑了——神殿的力量究竟是从何而来?世界的呓语到底是什么?人们为何能够聆听这些呓语? 这世界拥有【层域】。任何一个人类、任何一个生物,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层域。是这些层域的堆叠才组成了众知层域,进而带来了神明;也是这些层域的彼此碰撞,才让每一个人都独一无二。 层域是整个神秘侧力量的底层规则与根本逻辑。那么,雾兰先知们的层域——是什么? 神殿的“神”,到底是什么? ……埃默森说,死亡是漫长的疯狂、是世界尽头的一座孤岛。 从谢兰前往雾兰,或是从雾兰前往谢兰,人们终究会经过昔日永世雾墙为他们划定的世界尽头,也即是赫米什王朝的沉眠之地、怪物们的遨游之地——中轴。 人们要跨越镜面、跨越死亡,才能抵达那既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大陆。 死亡。 亡者的呓语。 世界的呓语。 ——收集质料与聆听呓语,真的有本质的区别吗? 如果这些呓语就是他们的质料呢?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在波尔普恩的时候,他曾经遇到过一位脑子先生。 那位【星群】的信徒名为加洛德·曼斯菲尔德,谢兰人、但远走雾兰,为了寻觅属于自己的道路与前进方向。 任何一个【星群】的信徒想要进阶,就需要完成自己的课题与研究。杜尔米并不是非常清楚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研究模式,但显而易见的是,那一定是与神秘侧力量有关的某个秘密,因而才能得到【星群】的青睐。 而那位脑子先生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在雾兰的时候,他假扮成了一个【死昼】的信徒。 是了!杜尔米惊诧地意识到,就是这个!就是在那个时刻,他就已经与真相擦肩而过了。 雾兰大陆,却是【死昼】的信徒。 所以,那些雾兰神殿、那些雾兰先知,本质上是…… 那从未有人知晓的、属于【死昼】的信徒群体与正神教会,事实上就是…… 杜尔米恍然大悟,却几乎感到不敢置信。他当然难以置信!死亡,死亡?怎么可能?可他们为什么用先知来伪装自己?为什么用神谕来粉饰一切? 从来没有雾兰人意识到这一场弥天大谎吗?从来没有谢兰人意识到这样的荒谬局面吗? ……他们不敢。 除却那群疯狂的【星群】的信徒——除却那群风评不佳、人人都斥为疯子的魔法师们,谁会想要探究这些秘密?便是谢兰与雾兰如此摆在明面上的秘密都没人发现,更别提雾兰神殿的真相了,不是吗? 绝大部分人都是得过且过的。绝大部分人都是低头匍匐在自己的层域之中,从未抬头仰望头顶的星空。 即便戳破那一层镜面又有什么意义?即便揭开这个谎言又有什么价值?雾兰存在吗?雾兰人活着吗?雾兰先知是否是为【死昼】分摊了压力、为世界延缓了终将破碎的结局? 这是错的还是对的?这是疯狂的还是悲哀的?这是无情的还是温情的? 人们以为雾兰先知们永远高高在上、视世人如猪狗;可恰恰是这群先知离死亡最近、离死亡的疯狂最近。他们可能比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世界的濒临破碎与行将腐朽——连死亡都被死亡困住了! 可人们从来也不可能理解。因为他们不会接触到世界的呓语、亡者的呢喃,更不能体会他人的层域。 况且,那是【死昼】。那是最神秘也最不受欢迎的神明;那是最悄无声息也最令人厌恶的神明。人们还情愿死亡的信徒永不出现,能令人们永享生命的欢愉。 ……杜尔米张了张嘴,想跟眼前的这名多克希尔先知说点什么,可最后却又徒劳地闭上。 他想,这个先知甚至还是无知的。这些雾兰先知们压根不明白,自己究竟承接了怎样的一份力量。即便最初的那些神殿先知们可能知道,但后来的这些却绝无可能明白真相。 因为【死昼】早已经销声匿迹多年了。 因而杜尔米沮丧地想,事到如今,他也有了不能说的秘密。 ……就让人们以为那是雾兰神殿与雾兰先知的力量吧。就让人们以为一切都欣欣向荣、欢乐平静吧。既然这是一场盛宴,那就首先让人们欢庆一番,再去迎接夜晚的漫长与黎明的寂静吧。 可是又过了一会儿,杜尔米突然又意识到一件事情:“等等、多克,你来找我是为了……” “您猜到了。”多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并不想当这个先知。” 杜尔米神情古怪地瞧着他,隔了片刻,却不禁说:“所以,你其实更喜欢奥尔德斯治世,是吗?” 似乎所有人都以为阿尔弗雷德治世是更加温情脉脉、更加和煦明快的。格拉德饥荒未曾发生、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也未曾发生、多克希尔神殿甚至存在至今。 可是,却恰恰是那个多克希尔神殿的年轻的先知,他痛苦地绝望地想,谁能将他从这个疯狂的牢笼之中解救出来呢? 多克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先知,他对医学更感兴趣,他喜欢治病救人、也喜欢研究草药与矿石。他当上了多克希尔神殿高高在上的先知,却日复一日地感到往日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 他曾经逃离死亡,如今却奔向死亡。 ……多克迟疑了一会儿,甚至还小心地瞧了瞧周围,最后他几近无声地、略微不安地说:“是的……【白日梦】先生,但那不能说是喜欢,我只是更情愿奥尔德斯治世能够继续存在。” 他是医师。 医师总是要直面伤口、直面溃烂、直面死亡的。他并不以为阿尔弗雷德治世能够永远粉饰太平,他以为谢兰与雾兰的矛盾无可回避、两块大陆终有一战。 多克说:“因为,这才是真相。” 真相就是——在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之后,这世界上发生了一场残酷的征服、血腥的屠杀、单方面的战争、不择手段的统治。这才是人类面对利益将会采取的手段。 人们当然能徜徉在一场美梦之中。可终有一日,他们会醒来。 某种意义上,多克·希尔·多克希尔仍是一名“先知”,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痛苦地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治世在本质上的衰弱与——虚伪。 ……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在心中默念。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见一见这位治世者。某种意义上,阿尔弗雷德给了人们一场美梦、一场白日梦。 “我明白了。”他因此长叹了一口气,“聆听那些呓语是很让人头疼,我很能体会。但是,多克,一时半会儿我也没办法彻底解决你的困境,因为我还需要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调查一些事情……” “没关系。”多克连忙说,“【白日梦】先生,只是今日来到幽灵船,我就已经舒服多了。” “……幽灵船?”杜尔米愣了一下,“……噢,我明白了。” 因为这里是【乡】。 这里是【梦钥】的层域,是活人们的梦境。那些亡者的呓语当然不会侵蚀这里。除非人们去往那些亡者的梦境,或许就有可能听闻亡者的声息。 ……突然一下子,许多事情都能理解了。杜尔米简直哭笑不得。他刚刚可是感到些许心惊肉跳的,可是等他彻底明白过来,他又察觉出些许玩味,以为这世界的每一个谜团都十分值得琢磨。 他就伸手,随便地抓了一把头顶的梣树叶,然后交给多克:“这些给你。虽然不能根治你的毛病,但起码能让你时不时过来透透气,对吧?” 多克有些意外,最后他真诚地说:“谢谢您,【白日梦】先生。您已经无数次拯救了我。” 无数次吗?杜尔米想。 可或许,世界只是等待着那唯一一次的、无法回溯的拯救。祂等啊等,等得心焦也等得厌烦,最终却仍在等待。 ——如亡者的灵魂在黑暗之中永恒地呐喊。 第442章 最后坚守 第442章 最后坚守 “……亚恩大叔?” 艾米歪过头,有点犹疑地跟亚恩先生的亡魂打招呼。 其实上一次他们在记忆剧院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当时艾米就注意到了这位亚恩先生——昔日奈廷格尔的图书馆管理员。但当时的艾米没来得及跟亚恩打招呼。 她当然记得亚恩。在奈廷格尔那样一座小城市里的,外来者与异乡人都是少之又少。 杜尔米·奈特那一家三口已是后来才搬来的新住户,在杜尔米的父母死后,就是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的出现。亚恩来到奈廷格尔的时间点则居于这两者中间,他姓名不详、只是称呼自己为“亚恩”。 艾米是跟着杜尔米喊亚恩为“亚恩大叔”的,他们两个偶尔会前往奈廷格尔的图书馆,就跟这名管理员混熟了。 但那一个“亚恩”,与如今这个亚恩先生的亡魂,究竟算不算同一个人……这事儿恐怕任何一个专业的神秘侧人士都说不清楚。 艾米曾经翻阅亚恩的记忆、曾经目睹他遥远漫长的往日——从木匠、到【世界教团】、到死亡诅咒,再到如今。只是对于艾米来说,即便她曾领略他人的记忆,那也更像是一个虚幻奇妙的故事,而非人生。 或许是她的力量让她保有这般的想法,也或许是她稚嫩的大脑还无法承担那么多的记忆。 因此,在迟疑与犹豫过后,她仍旧喊他“亚恩大叔”,为他们最早的相逢。 而亚恩先生的亡魂也友好地与她打招呼,甚至还询问起她的课业——大人面对小孩的时候,总是第一时间关心这个。艾米都习惯啦! 其余的领民们也在互相交谈,他们窃窃私语、彼此介绍,却徒留他们那位【白日梦】先生孤独而忧伤地坐在那儿。因为他们都不去找祂聊天。 只是过了一段时间,陆陆续续有人过去找祂,于是祂也变得高兴起来。 那明媚轻快的心情仿佛飘荡在空气之中,使这枯寂破败的幽灵船都多了一层沾沾自喜的光彩;好似那荣耀光亮的往日时光从未离去,好似那梦中的微风仍旧拂过林间的每一根枝条。 “……亚恩先生。” 那名森罗协会的眷者走了过来,并且主动与亚恩先生打招呼。 艾米瞧着这位堂兄——杜尔米哥哥的堂兄,所以也是艾米的堂兄!——她心想,大家都在假装不认识彼此呢。嗯,大人之间的装模作样。于是艾米也很像模像样地说:“我?是夜光石!” 伊文思·奈特不免一笑,十分配合地说:“晚上好,夜光石小姐。”他非常清楚自己森罗协会的眷者身份相当显眼,这就像是每个人都知道逐光女士名唤凯瑟琳·贝休恩一样,因而他也主动介绍说,“我是伊文思·奈特。” “你是奈特家族的?”亚恩先生突然有些惊讶,“那么,你知道……” 他突然停了下来。 “知道什么?”伊文思奇怪地问。 亚恩先生思索了一下,然后扭头看向了艾米。 艾米瞪圆了眼睛,左瞧右瞧,最后郁闷地发现亚恩先生并不想让她听见他们的对话。可恶的亚恩大叔! 但艾米还是很乖地跟他们道别,去找她的克克姐姐一起玩了。 “……奥尔德斯治世的奈廷格尔。”最终,亚恩先生这么说。 在奥尔德斯治世,那个亚恩受一位“奈特先生”的雇佣,前往奈廷格尔暗中监视杜尔米一家。后来,在杜尔米出发前往雾兰之后,他失去了利用价值,也就被幕后之人灭口。 伊文思并不清楚这中间的具体细节,因为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跟杜尔米一家并没有打过交道。甚至他自己也远离谢兰,在森罗协会安安分分、尽职尽责地当着眷者。 只不过,如今他收获了那枚梣树叶之后,他拥有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记忆,并且很快就明白了亚恩先生的暗示——奈特家族,与奈廷格尔的什么事情有关? 他仍旧没想到亚恩先生就是局中人,又或者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小人物;但是,奈廷格尔,那座存在又消失的海边小镇,曾经的确在某个时刻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我并不能确定。”伊文思深吸了一口气,并且确定地说,“……我并不能确定,奈特夫妇的死亡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并不是不知道,而是不确定。 他其实一直犹豫是不是应该跟杜尔米谈谈。可是,他能跟杜尔米聊这个,却很难跟【白日梦】先生聊这个。相比之下,跟另外的一位领民聊这个,反倒是更好的选择。 他已经发现了,这位亚恩先生也知道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真正关联。 ……只不过,时至今日,伊文思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竟然也有些拿不准了。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吗?【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吗? 可是,一个人真的会发生如此之大的改变,仿佛是疯狂、仿佛是死亡吗? 伊文思同样无法确定。 他不确定是不是【白日梦】先生使用了杜尔米·奈特这个身份,亦或者是杜尔米·奈特成为了【白日梦】先生……不,后者听起来更加疯狂,因为人们往往能够理解巨面者对于微面者的掌控,却不敢想象微面者对于巨面者的篡夺。 “……【墟】。”最后伊文思说。 那些藏身于【墟】、埋葬于【墟】的人们,是最有可能对奈特夫妇动手的。这不仅仅是基于动机,也是基于手段——奈特夫妇在两个治世的两次死亡,都发生在大海之上。 亚恩先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究竟是谁雇佣了亚恩,前往奈廷格尔监视奈特一家? 对于亚恩先生来说,这也是一个十分离奇的难题。因为他背负着死亡的诅咒,总是会因为一些可笑的、滑稽的理由而丧失性命。一次无疾而终的监视与阴谋,这也是一场闹剧。 但【白日梦】先生给予了亚恩先生第二次新生,因此他十分想要为祂做点什么。 在某一个瞬间,当亚恩先生望向在场的这些领民们的时候,他不禁想——此时此刻,他们全都是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亡魂,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回到的人生而哀泣。 无数次的人生给予了亚恩先生无数的知识,特别是在【记忆】的力量为他梳理记忆之后。 那些知识是破碎的、凌乱的信息,绝对不是成体系的。要他去跟【塔】的那些魔法师比拼神秘学知识,他一定是比不过的;可要说那些五花八门犄角旮旯的冷僻知识,指不定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比不过他。 比如说……【墟】? 他似乎真的知晓一位来自【墟】的、姓氏为奈特的人士……只是他得从那往日的无穷记忆之中仔细翻找才行。 亚恩先生若有所思片刻,决定回头再找那位夜光石小姐——小艾米——一起研究一下自己的记忆。 可惜了。他暗叹一声。以【记忆】如今的情况,记忆锚点显然不是能够随意给予的东西。这是接近成功却又失败的神性种子,因而终究不能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圣名,使用力量的时候总是多有掣肘。 “我明白了。”亚恩先生便说,“……或许,我们能共同解决一个难题。” “什么?”伊文思怔了一下,“那是……” 他说着,却沉默了下来。 他似乎明白了亚恩先生的亡魂的暗示,却又为此感到些许的不安与愧疚。这是因为,在无论哪个治世,他似乎都没来得及为杜尔米拦下那些杀机。 某种意义上,他甚至是一个获利者。只有阿道弗斯·奈特死了,伊文思才能真正坐稳奈特家族神秘侧话事人的位置。可他扪心自问,他当真需要一场死亡来收取利益吗? 他并不需要;他也不屑于这么做。 因而尽管他感到一丝愧怍,他却从未感到心虚。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承认并且坚信,无论是什么时刻、无论是哪个治世,只要有机会,他都一定会义无反顾地拦下刺向奈特一家的那一柄尖刀。 这是伊文思·奈特在面对神秘侧那些疯狂又残酷的诱惑的时候,对自己底线与准则的最后坚守。 “……一个名字。” 伊文思最终下定了决心。 亚恩先生反而为此怔了一下:“谁的名字?” “【墟】之中,姓氏为奈特的人士。”伊文思的目光冰冷而锋锐,“我会去调查,并且给出一个名字。” 当然,或许不止一个名字。伊文思暗想。而他是最容易得到这个名字的人,因为他是森罗协会的眷者,本来就位处高位……并且,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 在下一任奈特家族神秘侧话事人选出之后、在伊文思·奈特光荣退休之后,他也将成为【墟】的一员。 伊文思对此深恶痛绝——什么意思?他都从森罗协会退休了,结果【墟】还得返聘他是吗? 因而他决定去调查真相。而或许,真相就在他的手边,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去发掘与梳理。 “……也好。”亚恩先生便说,“……我曾经疑心,【世界教团】的一些人士,或许就藏身于【墟】。” “为什么?”伊文思下意识问,他未曾预料对方会一下子提及神秘侧话题,“……因为【世界】的陨落?” “因为这世上仅有那一片海底的废墟。” 世上仅有一片森罗海,也仅有这一片废墟。因而那里可能深藏着许多秘密、许多往日、许多故事。那些在岁月之中有幸逃脱命运却又未能重见天日的人们,或许就带着他们昔日的力量,于海底的废墟之中苟延残喘。 没有人真的光明正大地接触过【墟】,也没有人能够从【墟】的驻地返还;而且,【墟】可不需要人们的信仰。从这个角度来说,【墟】或许是最危险的正神教会。 亚恩先生又提醒说:“调查的时候注意安全。” 事到如今,亚恩先生甚至怀疑,幕后之人之所以让“亚恩”去往奈廷格尔,指不定就是知晓他昔日与【世界教团】的牵扯和关联,知晓他很快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一切线索必然会断在他的身上。 作为“探子”来说,亚恩先生简直是完美的人选,对吗? 只不过,此人却没料想到【白日梦】先生的出现。 ……是啊,一场白日梦。 突然一阵鼓掌声吸引了人们的注意。是他们那位【白日梦】先生,此刻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并且拍了两下手。 祂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因而唇边笑意加深:“好了!各位,想必你们都跟彼此聊过了,对吗?新来的几位也跟旧有的几位认识了,是吗?等等、说到这个,你们谁是新的、谁又是旧的?” 祂果真旁若无人地扯开了话题,自顾自提及并且思索着这个细想十分有趣、却又不合时宜的问题。祂的领民们默默地注视着祂,并且毫不意外。 过了一会儿,【白日梦】先生如梦初醒:“哦,跑题了!我的意思是,既然如此,那咱们这次聚会也差不多该是散场的时候了。也别打扰大家的睡眠时间,是吧!可惜我却没法好好睡一觉……” 祂哀伤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很快又笑了起来:“那么,新来的几位,你们也该给自己取一个代号了。” 这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的固有习惯,对吗? 人们面面相觑片刻。 艾米头一个毫无顾虑地开了口:“夜光石。” 克丽丝·克拉伦斯便跟在她的后头,高兴地说:“贝壳。” 随后是哈金斯·法雷尔——的亡魂,他同样笑着说:“狮子。” 最后是亚恩先生的亡魂,他再三犹豫,终于郑重地说:“亡者。” 如此,【白日梦】先生便拥有了四位崭新的领民。夜已深了,合该享受这沉眠的梦境了。有【白日梦】先生的庇佑,想必人们能做一场甜美的梦吧! ——可喜可贺。 第443章 与他相逢 第443章 与他相逢 这是利文斯通。 尽管这是一座辉煌的城市,任谁都无法否认这座城市在今日的荣光,但这仍旧是一座年轻的城市。仅仅三百年的光阴,便沉积了祂无尽的荣誉与赞美。 人们行色匆匆、风尘仆仆。来到这座城市与离开这座城市,或许都将改变他们的一生。 ——杜尔米站在利文斯通市中心最高的那座钟楼的塔尖,静默地俯视着这座城市。夜色深沉,而他的心中涌动着不知名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在想,这座城市算是他的故乡吗?又或是他短暂停歇的旅途过路点吗?阿尔弗雷德治世像是一个模糊朦胧、雨水打湿的幻象,像是利文斯通初夏的惊雨与响雷。 因而杜尔米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他嘟囔着说:“我真不明白……时光的力量。” 他确实不明白。于无尽的时光之中,他只是找到了其中的一些碎片;有的仍旧璀璨,有的已然失落。那些碎片或是逆流而上,或是顺流直下,途中的遭遇谁也无法说清。或许他也只是偶遇了其中的很少一部分。 譬如此时此刻,他就不知道外域将他扔到了哪一个时刻的利文斯通。 海风寂静、夜幕低垂。 ……杜尔米突发奇想,以为这般的漂泊流浪、这般的任性妄为,或许也是为了寻找某一样东西。只不过,外域从来不跟他好好交流与沟通;倘若如同那常正的七神一般与他开个会,那也好呀! 一个名字。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反问:“什么?” 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他就说,“谁的名字?什么名字?” 一个名字。 “哎呀!”他懊恼地跺脚,差点将脚下的钟楼都震碎了,“你这样说,我如何能明白?” 那风声也驻足、那雨声也停歇。世界似乎正思考着他的问题。 于是一阵风和一阵雨吹拂他的眼睛,带他望向一个辉煌却衰落、广袤却跌宕、长久却一瞬的王朝。他只是惊鸿一瞥,却为之久久沉浸、难以忘怀。 那恢弘的气派、那张扬的震慑、那驰骋的野望,在历史的一隅落下记号。尽管已成往事、尽管已是烟云,可人们一旦想见那般磅礴伟岸的时光与场景,如何能不为之热血沸腾呢! 仿佛有一双锐利的、坚定的、从容的眼睛,也同样轻轻瞥过他的思绪与注视,并留下一丝微妙的、转瞬即逝的感触。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惊叫着说:“那个王朝!” 那个王朝。 那个他无数次经过又错失、听闻又遗落、知晓又擦肩的王朝。 他踏上旅途、离开奈廷格尔的时候,曾收获关于这个王朝的梦。他在离开西岛之前,曾遇到寻访这个王朝的朝圣之人。他在波尔普恩最寂静的夜色之中,曾挖掘出送往这个王朝的一封信。 如今,他再一次与之相逢——去寻找这个王朝的名字;世界以风、以雨,这般告诉他。 “名字?”于是他嘀咕了一声,“譬如法涅斯王朝那样的名字吗?” 人们都知晓安德烈·法涅斯的姓名、人们都知晓法涅斯王朝的故事。譬如那个王朝,也拥有这般的姓名与故事吗?可既然如此,祂为什么会失落与陨灭呢?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晓了那终末的六皇的存在。这其中的帝皇们,没一个与那个王朝对得上号。 因此,这个王朝又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吗? 杜尔米不禁感到些许的困惑。他以为,如今的他已经知晓许多事情、许多真相了,可这个王朝却仍旧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的夜晚,困扰着他的前路。他甚至因此感到了些许的恼怒。 他便问:“可是,如何寻找一个已经失落的名字?” 世界不语。 “……别不说话。”他就说,“你肯定知道答案,你只是不想将答案带到我的面前。” 这世界之外的领域也是一个精明的神秘主义者——他一早就看透了! 那风声便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一些窃窃私语在他的耳边响起。他听了一阵,突然感到一丝震惊:“什么?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知道那个名字?” 他为什么不知道?杜尔米多少有些莫名其妙。他苦恼地想,这座城市里只有一个傻子;就是他自己。 “因为这里是利文斯通。”那些呓语便这样哀婉地回答了他。 “利文斯通?”杜尔米近乎本能地反问,然后他突然怔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也曾经在这般寂静的夜晚,听闻一人来寻访一位帝皇——一位拥有着利文斯通的帝皇。 在祂成为帝皇的那一刻,祂的王朝便随之倾塌。这是利文斯通的第一位帝皇,也是最后一位。 因而利文斯通的人们当然会铭记这位帝皇。祂为他们带来一瞬的辉煌,随后便是千年万年的枯寂与守望。连这座城市都在夜色之中、都在雨幕之中,回望着往日的繁华与喧嚣。 ——就是那个王朝?杜尔米竟惊异地想。 就是那个王朝!正是那个王朝!那王朝的锋芒掠过整个世界,使众生为之胆寒、使众神为之俯首。 只是他是在每一个沉寂的、枯败的、荒芜的夜晚,在无人知晓的凄冷深夜,与这个破灭的王朝相逢的。他不禁想,这个王朝简直像是一个梦一样。 白日的人们似乎从不知晓祂的存在,而夜里的亡者却整日呓语,仍旧铭记祂旧日的荣光。 ——祂是崭新的。杜尔米不可思议地发觉。 在所有的神话、在所有的传闻、在所有关乎神秘学的隐秘之中,这个王朝竟是崭新的。他未曾听闻关乎这个王朝的任何故事、未曾发觉关乎这个王朝的任何踪迹。他仅有在祂陨灭之后,才知晓祂的存在。 “所以祂叫什么?”杜尔米情不自禁地这么好奇地问。 当他问完,他才意识到,这正是世界要他去寻找的那个答案。 他便觉得悻悻,不禁振振有词地跟世界打起商量来:“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能直接将答案告诉我?我明白的,这就是设问句——你自问自答就好了,何必要我去寻找答案呢!” 世界并不理会他,好像这个答案只能他自己去寻找一样。对此,杜尔米很有些愤愤不平。 “一个王朝的名字!好吧。”他就说,“可这跟治世者的名字、跟那些帝皇的名字,又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需要特地去寻找?法涅斯王朝就是法涅斯、就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姓氏——难道这个王朝并非一个帝皇的姓氏吗?” 人们当然以建立者、发明者的姓名来为一样东西、一样功绩、一样发现命名。这是世界旧有的惯例。 可世界却是让他去寻找那个王朝的名字,而不是寻找那个王朝的建立者——那个帝皇的名字。这给了杜尔米一种别扭的感觉,就好像并非是一位帝皇建立了这个王朝;从表面上的名字来看,两者压根毫无关系。 可人们不是在称颂那个王朝吗?可人们不是在找寻那位帝皇吗? 在波尔普恩的时候,他甚至还收到了一封信呢!信中的确是以“您”来称呼收信者的,而这个“您”也应该与那位帝皇有关吧? 因而杜尔米恍然大悟:“所以这个王朝的名字是一个生造词,对吗?跟人的名字无关、而是只属于这个王朝自己的名字。”他停了一下,然后大声说,“这谁找得到啊!” 世界懒得搭理他。 便是答案摆在他的眼前了,这脑袋空空的年轻人也还没意识到——怎么偏偏就是让他去寻找?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却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法从世界这儿得到一个答案。于是他就跟那些痴狂的呓语们聊天,试图从他们那儿套话。可或许那王朝的陨落也已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因而亡者们也早已经失去了曾经的记忆。 他们只是含糊地感叹、惊愕地哀嚎,仿佛为那王朝的陨落而终生悲叹。 但杜尔米却突然警惕起来,因为上一次他就因为这个王朝而久违地遭逢了一次死亡。死亡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他便不再与那些世界的呓语搭话。 他扭过头,重新望向钟楼之下的城市。 他就将要离开这座城市了。离开的时候,他反而感到了些许不舍。利文斯通像是一座既遥远又亲切的城市,他真不晓得自己何时能够归来。 “至少希望你能一直存在,利文斯通。”他说,“别像奈廷格尔那样。” 奈廷格尔的消失都未曾留下任何痕迹,像是一只在夜色中展翅飞翔的小鸟,转瞬便融入了远方的夜幕。 “——哦,我突然明白了。”杜尔米又说,“你是想让我去寻找那个王朝遗留的痕迹,是吗?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那王朝的疆域曾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因此,亚玛利埃或许会留下祂的痕迹?” 不、不止。那是曾经统治了谢兰与雾兰的广袤王朝。如今杜尔米从利文斯通一路西行,经过格拉德、经过克里斯琴,或许一路都将遭遇这个王朝遗留的痕迹与废墟。 曾经他位处森罗海之上,无暇也无处寻找类似的痕迹。但现在他却有了一个目标。 “这也不错。” 杜尔米就满意地点点头,以为自己的好奇心将要得到满足了——那都是多久以前遗留的问题了! “这么说来,我该去买一份新的地图。”他又说,“用以记录这个新的却也旧的王朝。” 准备出行的时候,管家先生确实为他准备了一份谢兰地图,但那当然是用来旅行的。而如今,杜尔米却是要为这个王朝——这个曾经辉煌却已然失落的王朝,准备一份崭新的世界地图。 他要为祂去搜罗那些残存的遗迹、坍圮的废墟、旧时的记载。那是祂生的痕迹也是祂死的痕迹。 他要为祂一一记录、一一填补,仿佛重新描绘祂生时的辉煌与祂死时的落寞。 这么一想,杜尔米甚至振奋了起来。他为他的旅途找到了一个新目标,对吗?一个他也未曾想过的、却终究追寻的目标。他将为此付出时间、精力、力量,去构筑、去守望、去照亮一个王朝旧时一切的故事。 他甚至产生了这样一种错觉,或是幻象;他以为那个王朝早已经在时光之中等待了许久许久,只是为了等待在无数个时光与历史的碎片之中,与他相逢的那一刹那。 这想法来得突然也来得仓促。当他回过神的时候,他甚至有些啼笑皆非:怎么可能,一个王朝为何会等待他? 因而他呼喊一声,从那高高的利文斯通的钟楼一跃而下、纵声大笑,像是飞鸟也像是叶片,去奔赴属于他的大地。 ——可那遥远的、遥远的——那遥远的■■王朝啊。 祂已是久候。 ———————— 关于这个王朝的名字,文中确实没有出现过,但也是有可能猜出来的 就是难度有点高[狗头] 第444章 本质相同 第444章 本质相同 自利文斯通前往格拉德,坐火车需要五天。 对此,杜尔米觉得心平气和,因为他连白橡木号那漫长的跨越森罗海的——麻烦缠身的——旅途都经历过了,这短暂的火车之旅又有什么的。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还跟着爸爸妈妈一起,从克里斯琴坐火车到奈廷格尔呢! 他们的出行队伍看起来还算简单:杜尔米与肯·林恩、格里菲斯·索伦(那位【梦钥】的选民)同行;而凯瑟琳·贝休恩与格温·阿尔克温,两位女士恰好与彼此作伴。 杜尔米本想另外请一位同行的向导,方便在谢兰大陆上行走。但逐光女士说她完全可以胜任这个职务,不妨省些事。杜尔米对此万分感激。 考虑到这个队伍之中“白橡木号”的含量已经很高了,杜尔米疑心在旅途之中大概会发生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 在出发之前,他们五人曾进行过一次单独的聚会,主要是讨论接下来的行程,以及自我介绍。他们都是年轻人,都很聊得来,并且,他们都跟神秘侧存在着关联。 即便看起来最普通的肯·林恩,他的母亲也是一名抄写员,接触过不少神秘学书册或是教会典籍。耳濡目染之下,他较之常人多出了很多神秘学知识。 这让他们的谈话变得轻松了很多,起码不必对许多事情守口如瓶。 整体来说,团队的主导者是杜尔米。因为这是他发起的调查与倡议,也同样是他决定的旅途和行程。 “好吧。”因而他表情严肃地说,“那么,首先来评估一下我们的战斗力吧。” 他们对这个问题面面相觑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凯瑟琳·贝休恩。逐光女士不明所以地回望,然后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杜尔米觉得这个和善的微笑已经能代表很多东西了。 他就愉快地说:“这么说来,我们确实能踏上一场轻松愉快的旅程,对吗?各位,轻松一点,直至我们抵达亚玛利埃之前,我们都能自在地游览谢兰风光。” 真的假的?肯·林恩用这般怀疑的眼神瞧着他的朋友。而杜尔米盯着他瞧了一眼,示意他赶紧捧场。 格温女士忧郁地鼓了下掌,没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踏上了返回故土的旅程。 ……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刻开始,格里菲斯·索伦突然觉得,这个看似靠谱的出行团队突然有些不靠谱起来。 他们五人最终的目的地是亚玛利埃。但他们首先要去克里斯琴,调查那位古董商人本杰明·诺普。 简单一点说,他们真正要调查的其实是两个案子,一是太阳教廷的伪书案,二是格温女士遭遇的家族往事(指其父焚毁手稿的做法)。因为这两件事情都与亚玛利埃之歌有关,所以他们目前准备并案调查。 从利文斯通坐火车前往克里斯琴,通常的旅程时长是半个月到二十天。因而杜尔米提议,他们中途可以在格拉德停一停,他还有一件想要调查的事情。 “是什么?”逐光女士便问。 “我瞧见了《今日》之上的一条求助信息,说是一位女士一直噩梦连连。”杜尔米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说,“我很好奇那是一场什么样的噩梦,以及——会不会跟格拉德有关。” 凯瑟琳若有所思地望了杜尔米一眼。 他们这些【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都已经恢复了——至少回想起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 而这个杜尔米·奈特,从各个方面来说都可以说是跟【白日梦】先生很有关系。那么他会不会也拥有那些记忆,并且知晓“格拉德饥荒”的事情? 在他们此前的聚会中,杜尔米却没有出现。这让凯瑟琳产生了一些古怪的猜想,包括但不限于:杜尔米·奈特会不会真的是【白日梦】先生于凡俗世界的行走? 但不论如何,格拉德饥荒就是发生在“二十年前”。【白日梦】先生让他们去调查与这个时间点相关的事件,因而凯瑟琳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杜尔米的提议。 肯当然是听杜尔米的。格温女士对此并无不可。至于格里菲斯,他出发之前,他的导师塞奇·维特克教授让他听杜尔米和逐光女士的。 于是这个路线选择就一致通过了。杜尔米对此志得意满,认为自己很能服众。 他们的火车班次是大清早出发的。利文斯通每天有三班火车通往格拉德,早中晚各一班。 杜尔米并不想一上车就遭遇外域,所以晚上那班排除。杜尔米有点好奇火车上餐食如何,而中午的班次并不包含刚上车的那一次午餐,所以中午那班同样排除。 因而大清早,他们就搭上马车,提着行李去往火车站了。 艾米来送杜尔米出发,她有点依依不舍地望着杜尔米。杜尔米就笑眯眯地捏捏她的脸颊,说:“我亲爱的艾米妹妹,想必我们仍能在记忆之中相逢。” 他这话可完完全全是真的。因为他们真的能在记忆之中相逢——切切实实地相逢。 但艾米却认真地说:“不,杜尔米哥哥。是因为,上一次我没时间去火车站送你。”她说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杜尔米离开奈廷格尔时,艾米因为要上学,就没去送杜尔米,“……而你再也没有回来。” 确切来说,是他们都远离了奥尔德斯治世。但杜尔米确实再也没有回来。 杜尔米愣了一下。 “所以,这一次艾米要亲自送杜尔米哥哥。”艾米轻声说,“……这一次,杜尔米哥哥会回来的,对吧?” “……会的!”杜尔米语气轻快但坚定地说,“跟艾米拉钩!” 艾米的目光明亮起来,她笑着跟杜尔米拉钩,然后跟杜尔米挥手。管家先生与家庭教师会继续负责照料艾米的日常生活,但夜光石小姐会随杜尔米一同踏上旅程——只不过,白日的夜光石小姐仍旧需要上学哦。 克克的情况也跟艾米差不多。白日的克克需要留在利文斯通的附近海域捕鱼赚钱,但夜晚的克克随时能响应杜尔米的号召与呼唤。 ……杜尔米对此暗自嘀咕,以为自己的力量并非是【白日梦】,而应当是“夜晚”。 可说到底,对于这个世界,这无尽长夜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清晨的火车站就已经人满为患。好在这年头的火车票已经开始实行一人一票的制度了,人们一头钻进自己的车厢,就像是钻进什么怪物的胃袋里头,一瞬就没了踪迹。 只是杜尔米正垂眸盯着火车的地板,冥思苦想:“火车究竟是怎么跑起来的?” “燃烧的热能。”一个声音随口回答了他的问题。 ……脑子先生?! 杜尔米猛地抬起头,惊异地望着海沃德·诺伊斯。后者孤身一人,提着简便的行李,睡眼惺忪、头发凌乱——不会是熬夜复习了吧? 此刻,海沃德正用一种变幻莫测的眼神瞧着杜尔米。 “呃,早上好……海沃德·诺伊斯先生。”杜尔米就说,“您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海沃德就说:“直接喊我海沃德吧。杜尔米,我记得你现在是个侦探?” “现在是个侦探”。没错,因为他“曾经是个水手”,并且海沃德也对此心知肚明。瞧吧,一旦得知另外一个治世的记忆,人们就再也没法与如今这个治世相安无事地相处了。 但杜尔米也只是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回答说:“没错,先生,我的确是个侦探。” “那就对了。”海沃德打了个响指,“侦探——与火车。这下好了,猜猜我们这五天的旅程能死几个人?” 杜尔米:“……” 他一时噎住了。 并且他突然想起来,上次前往克雷克庄园宴会的马车上,他也是拿类似的说法去噎他那位表兄。这下他的报应来了。 海沃德又打了个哈欠,并且困倦含糊地说:“劳驾,杜尔米,让一让。我得回车厢去补觉了。” 杜尔米刚想调侃一下“复习”的事儿,但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会儿是“杜尔米·奈特”,而不是【白日梦】先生。这让他深感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他就老老实实地让开了,但还是问:“先生,你是要去格拉德吗?” “噢,确实。”海沃德回答。 他却想,这全是因为那位【白日梦】先生,说什么祂将要去往格拉德,让他也跟着心惊肉跳……好吧,他同样承认,他那位老朋友劳伦特·霍索恩的话也给他带来了一些——就一点儿!——冲击。 因而他决定返还格拉德,去领受他终将面对的命运。 但他决定独自返回,而没有让他的父母一同回去。这也是基于某些十分复杂的考量……或许是他畏惧、或许是他胆怯。可他情愿父母继续留在利文斯通。 他心中转着这些念头,同时也心知肚明,眼前这个杜尔米一定是跟【白日梦】先生存在着什么关联……可话又说回来了,【白日梦】先生也没讲明白这“关联”到底是个什么关系,那他们这些领民能怎么样? 而海沃德望见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好奇的眼眸的时候,总会有一瞬的恍惚,以为这双眼睛跟【白日梦】先生带给人的感觉总是相当近似与雷同。 ——可人们果真能相信,一名巨面者与一名微面者,祂与他在本质上是相同的吗? 巨面者的灵魂与微面者的灵魂、巨面者的层域与微面者的层域……难不成还能是相等的吗? 海沃德·诺伊斯恍恍惚惚地走远了。 ……杜尔米觉得,熟人们好像变回去了,又好像再也变不回去了。比如此刻,他就一点儿也搞不明白,脑子先生究竟是在想什么。难道新的人生会让人深沉忧郁到如此地步吗? 他困惑地抓抓头发,最后还是放弃了思考。 过了不久,列车员来通知他们,火车将要发车了。杜尔米隐约觉得这名列车员眼熟,但因为只是擦肩而过,所以他没仔细瞧清楚。 他决定之后再去研究这个问题。当火车鸣笛、嗡声出发的时候,他拉开车窗帘,张望着外头缓缓流逝的一切,以及那座逐渐变得遥远、逐渐变得模糊的城市。 ——再会了,利文斯通。 第445章 故人重逢 第445章 故人重逢 不一会儿,杜尔米就习惯了火车的晃晃荡荡。他以为这和船上的感觉也差不多。 因为清晨的火车班次实在太早,所以肯和格里菲斯很快就睡着了。他们十分幸运,四人的卧铺车厢里,刚巧有一个位置是空的,能让他们堆放行李。不过或许之后路过的站点就会有旅客过来占据这个铺位。 杜尔米有点兴奋,所以睡不着——说实话,他一直都睡不着。所以他就坐在窗边,轻手轻脚地摊开了自己刚刚购置的另外一份世界地图。 这年头的地图大多造价高昂、形制精美。便宜的也有,不过那大多是手绘的简易地图,并不能瞧出什么具体的山川河流或是城市轮廓。 眼下杜尔米已经继承了父母的遗产,手头有不少钱。 遗产之中其实还有不少不动产。比如说,杜尔米第一次知道,他爸爸名下有一套卡尔福特街的房产(这算是奈特家族在利文斯通购置的产业),而他妈妈名下有好几间商铺的所有权(这些都是弗尼瓦尔神殿的生意)。 因而他古怪地想,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自己似乎比奥尔德斯治世的更加有钱,因为这里的神秘侧更加“明目张胆”地显现着自己的存在感。 总而言之,杜尔米就大方地购置了一册精美且详细的世界地图。这样价格的地图册,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买,惹得地图商店的老板受宠若惊地向他赠送了不少小物件。 对此,管家先生有些不明白:他这位雇主究竟算是大手大脚,还是生财有道? 一旦展开这份世界地图,映入眼帘的便是其极为精致典雅的图案排列与繁复别致的地理元素。既然是世界地图,那么纸张上自然是存在着谢兰、雾兰和森罗海的完整模样。 谢兰与雾兰是两块长条形的、彼此对称的大陆,被戏称为“世界的双肺”。在这两块大陆之外,则是广袤无垠的森罗海,以及海上零星分布的岛屿。 通常的地图都是将森罗海放于中间,谢兰与雾兰分置左右。谢兰与雾兰中间的这一块同样狭长的海域,就是人们所称的“撕裂之痕”。在撕裂之痕正中间三分之一的位置,就是所谓的“中轴”。 森罗海之上都是杜尔米已然了解的信息。而谢兰与雾兰的情况,则是他如今更加详细观察的对象。 这两块大陆的确有着很多的相似性。比如说,大陆北部的高山、大陆边沿的港口城市、大陆中侧部的沙漠(谢兰的中西部、雾兰的中东部),这些都是一眼就能瞧出来的对称。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两块大陆其实也没那么相似。 譬如谢兰大陆拥有的、自北部高山绵延而下的康古里大河,在雾兰就并没有相对应的河流。又比如说谢兰中央位置的、被认为是整个大陆中枢的“旧都”克里斯琴,在雾兰的中心位置也并没有相对应的巨大且繁华的城市。 因此,要说这两块大陆相似,的确是相似的;但要说是一下子让人想到镜面的倒影,那也确实没那么容易联想。也难怪在漫长的时光之中,人们从未怀疑雾兰的真实性。 在波尔普恩船长踏足雾兰的时刻,他们只是欣喜若狂,以为自己发现了——新大陆。 雾兰是崭新的吗?亦或是陈旧的吗?又或者,雾兰从来都存在,只是人们未曾发觉;人们只是在自己发觉的那一刻,才定义了祂的崭新。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 他注意到了康古里大河,并且由此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海镜】倒映谢兰大陆,究竟是怎么倒映的?为什么没能完全复制谢兰的地理情况? 他都不说克里斯琴这样的人造城市了;谢兰与雾兰北部都拥有高山雪原,很容易成为河流的发源地,可偏偏雾兰并不拥有以此发源的大河。这就让杜尔米有些难以理解了。 他盯着谢兰看一会儿,又盯着雾兰看一会儿。 他情不自禁地感到,从各个方面来说,雾兰都像是谢兰的影子;雾兰较之谢兰,也的确要更加“落后”一些。 比如说,谢兰拥有的国家体制、宗教信仰、力量体系,都比雾兰更加强盛一些。再比如说,杜尔米眼下正乘着火车前往远方,可雾兰还没有这般发达的道路建设。 因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雾兰都不可能抵御谢兰的入侵。这是力量层级的差距;某种意义上,亦是层域的差距。 这个想法真是让他万分难受、万分沮丧,因为那是他母亲的故乡、也是他亲自踏足过的一片土地。他对雾兰感到亲切与憧憬、怀念与温暖。 但这种力量上的差距,却又的确是一个客观事实。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就放下了这些念头;他知道,这是一时半会儿无从更改的事情。 他只是在地图上那个繁荣热闹的利文斯通的轮廓旁边,轻轻地写了几个字:一位帝皇。如今他知道了,那位帝皇与那个王朝,其核心很有可能就是利文斯通。 ……这似乎很有道理。杜尔米暗想。 法涅斯王朝征服了谢兰,因而其都城克里斯琴,恰恰就是在整个谢兰的正中心。 而这个无名的王朝却是征服了谢兰与雾兰。祂当然很难在森罗海的中心建立一座城市,那么也就只好在更繁华的谢兰东部的港口城市,选择一个合适的地点作为自己的核心枢纽。 譬如利文斯通。利文斯通拥有这般不可思议的殊荣,想来是天经地义的。 但杜尔米也忍不住视线往上挪,瞧了瞧那座不远处的、同样繁华的港口城市瓦伦蒂。那是如今诺斯王国的都城。 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一直存在着明里暗里的竞争与冲突,包括但不限于海上货物、商业贸易、领土争端……人们都说,这两个国家迟早会打一仗。 杜尔米并不喜欢战争。他只是突发奇想,以为他既然要去塔拉纳、要去北地,那不妨回程的时候顺路去一趟瓦伦蒂。那也是辉煌且盛名在外的城市。 ……只不过……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总觉得自己的旅程似乎越来越漫长了。 火车猛地晃了一下。肯·林恩醒了过来,他打了个哈欠,含糊地问:“杜尔米,怎么回事?” “没怎么。”杜尔米抬起头,不太确定地回答,“应该只是……磕了一下?” “……火车也会磕一下吗?” “你走路还会平地摔呢,兄弟!” 肯一瞬间清醒了,并且抱怨着说:“别抹黑我,兄弟。谁平地摔了?” 杜尔米闭了嘴,但心想,这个治世的你不会,那个治世的你就一定不会了? 他们两个的对话把格里菲斯也吵醒了。不过【梦钥】的选民可能就是拥有这样神奇的能力吧,格里菲斯只是抬头瞧了他们一眼,就又倒头睡了过去——睡眠质量极佳。 杜尔米疑心他这一路多半就是在睡觉……神啊,他不会就是为了睡觉才加入这趟旅程的吧! 肯却睡不着了,于是杜尔米合上了地图册,十分愉快地邀请他的好兄弟一起去火车上转转。肯欣然同意。 他们途径餐车,还提前享受了一下午餐的水果——就这一回了,后面几天的旅途可就没这么新鲜的水果了。天气渐渐变热,食物总是难以保存。 不过只要别让杜尔米品尝那冰冰冷冷干干瘪瘪的煮豆子汤,他吃什么都会乐意的。 杜尔米丢了个葡萄进嘴里,然后被酸得脸都皱了起来。肯大声嘲笑他,笑得嘴巴都咧开了,于是被杜尔米找准机会也投喂了一个酸葡萄。他们就一边嚼葡萄一边皱巴着脸,离开了餐车。 因为是长途旅行,所以除却餐车,火车上还配备了一个瞭望车厢和一个娱乐车厢。 前者配备了更大的车窗玻璃,能让乘客在乘坐过程之中欣赏窗外的风景,也可以作为社交场地;后者则是准备了书籍、报纸等打发时间的东西,并且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进行演出。 这些都是列车员向他们讲解的。与此同时,杜尔米也终于知晓了这趟火车、这个班次的名字——“马恩之星”。 “哦,让我猜猜。”杜尔米笑着说,“‘马恩’一定是你们老板的名字,对吗?” 列车员微笑着点了点头,又说:“马恩先生是这条路线和这种火车型号的创造者与推广人,他在三年前逝世了,因此我们便以他的名字重新命名了这趟班次,用以纪念他的伟大成就。” 杜尔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这位列车员为何如此眼熟了。 他瞥了一眼列车员胸前的铭牌,笑着说:“谢谢你,德里克·马维尔先生。” ——鱼头人先生。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这位“老熟人”。 当初他是在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遇上这位德里克·马维尔的,后来这个不幸的鱼头人先生被选中随朱厄尔·伯里那一群【虚月】信徒一同远赴雾兰,途中又不幸受到了赫米什力量的波及,最后整艘船几乎全军覆没。 这位鱼头人先生唯一幸运的一点,便是他遇到了【白日梦】先生,于无尽的混沌与厄运之中,他保持了最后的一点清醒,最终才等到了得救的时刻。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列车员。 是啊、是啊,连奈廷格尔都不见了,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自然也是不见了。可德里克·马维尔竟然还在,他似乎变得陌生了一些、似乎五官轮廓也发生了一些改变——可他仍是他! 杜尔米很想在外域瞧一瞧这位鱼头人先生,看看他是否仍是那个鱼头人。他就用这样怪异、激动的眼神盯着对方,让列车员先生都有些不自在了。 “……哦。”杜尔米就如梦初醒一般说,“一般会有什么表演?” “马戏团!”列车员仿佛也如释重负一般快速地说,“火车上来了一个马戏团,他们有小丑、还有魔术师,还有个厉害的驯兽师。” 杜尔米惊异地一挑眉,慢吞吞地说:“驯兽师?” 列车员瞧他来了点兴趣,便立刻说:“听说是从那有名的岛屿之上来的呢!那马戏团里有一只十分厉害的海狮,说是很聪明,能听懂人话。您要是感兴趣,可以提前去瞧瞧,就在前头的那个车厢。” 肯·林恩一听就知道杜尔米一定会感兴趣——杜尔米可喜欢去凑热闹了。 但杜尔米此刻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并非这个。他只是在想,驯兽师、驯兽师? “……埃洛特岛的驯兽师?”杜尔米语气古怪地问。 列车员惊讶地瞧了他一眼,恭维说:“先生,您果真博学多才。” “博学多才”这个词放在杜尔米的身上,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但杜尔米却突然兴致勃勃起来:“哦,那个车厢吗?我明白了。肯,我们快去!” “什么?”肯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一脸茫然。 “快去!”杜尔米神采飞扬,“指不定是我们的老朋友呢!” 什么老朋友?肯简直莫名其妙。他们哪来的埃洛特岛的驯兽师朋友? ——可人们若是不曾在这个治世相逢,却也有可能在别的治世相遇。你说对吗,出身埃洛特岛的驯兽家族、白橡木号的潜水员,艾伦先生? 在白橡木号的时候、在路过埃洛特岛的时候,艾伦曾经对着故乡说出了一句祷告词,意为“远星指引你的归程”。 如今,杜尔米的确是在名唤为“马恩之星”的列车之上,重又与这位故人重逢。真不晓得艾伦经历了什么事情,他曾经十分抗拒成为驯兽师,可如今却已经是马戏团的一员了! 杜尔米耐心地敲了敲车厢的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杜尔米只是朝里头瞧了一眼,就笑说:“上午好!各位,我是来拜访那只海狮的!” 第446章 一触即发 第446章 一触即发 艾斯特立马戏团是前些日子抵达利文斯通的。他们受邀前往格拉德,去给今年格拉德的夏日庆典做一出表演。 邀请他们的人正是格拉德市长阿萨克·德兰的一名秘书。这名秘书原本也是埃洛特岛出身,在谢兰求学、最终拥有了不错的身份地位。他念及故乡,所以才请来了艾斯特立马戏团。 绝大多数马戏团都是动物表演,而驯兽、尤其是驯服海兽,正是埃洛特岛的一大特色。但单纯是动物表演也会觉得腻烦,因而艾斯特立又加上了一些杂技表演、魔术表演,这才成了远近闻名的马戏团。 不过他们团队最知名的表演仍旧是驯兽表演,特别是海狮表演。聪明的海狮会听从驯兽师的指挥,进行各种——人类想象得到或者想象不到的——奇异动作。 艾斯特立马戏团最知名的那位驯兽师,名为艾伦。 他出身埃洛特岛。这座岛上拥有一种古老而原始的信仰,主要是信奉群星的指引,但与如今的【星群】道路并不相同,更近似于一种原始崇拜。 岛屿上的人们会以古老的语言称呼这座岛,并将岛屿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姓氏,那是如今的人们往往不太熟悉的生僻词语。因而人人往往会以为,他们的姓氏就是这座岛屿如今的名字“埃洛特”。 可“埃洛特”明明是后来的名字、是不知怎么就成了这座岛屿的名字。外人们却从不计较这些历史过往、时光痕迹,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埃洛特从来都是埃洛特。 艾伦年轻气盛,在遇到类似事情的时候,往往会与人争辩一番、非要说个清楚。但时间久了,他也就懒得说了,直接默认自己真的是所谓的“艾伦·埃洛特”。 ——可这会儿却是奇了怪了,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站到他的面前的时候,却是笑着说:“上午好,艾伦先生。我知道您的姓氏是那个复杂又拗口的岛屿名字,我不会说,所以,我就喊您艾伦先生,可以吗?” 这几日艾伦的心情都不好,这是因为长途跋涉,让他驯养的海狮们状态有些低落消沉。 其中有一只海狮,更是艾伦从小到大的玩伴与朋友。因为这只海狮年纪大了,所以艾伦甚至很少让它上场表演了。只是这次长途旅行,也让这只海狮有些萎靡不振,艾伦对此十分担心。 他心里憋着火气,以为马戏团从来不该到这么遥远的城市来进行演出——只是一次演出罢了!能赚几个钱?他们在岛上待着不好吗? 踏上陆地的那一刻,艾伦就浑身不自在,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干燥得让他发疯。 团里的几人意见不一,有的认为团长的决定不错,有的也同样不想赶这么远的路,还有的甚至想着干脆不回埃洛特岛了,已是被谢兰大陆的城市之繁华、氛围之热烈所迷住了。 因而自出发的那一天开始,团队内的气氛就变得压抑。而当团长答应,在火车上的这几天里,他们要每日给列车乘客表演一次节目、挣取更多的报酬之后,团里的氛围就更加古怪了。 艾伦直言不讳地拒绝了这个提议,小丑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他的活计轻松,艾伦腹诽),而魔术师要求加钱。事实上,团长自然也是为了挣钱,才答应了火车的邀请。 不管怎么说,他们几个距离大吵一架也就一触即发了。 敲门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此时此刻,车厢里的气氛冰冷僵硬几乎要凝出水来。团里最年轻的的那个姑娘,同时也是团长的女儿,她平常负责做些财务工作和照料日常生活,现在几乎已经要哭出来了。 因此也是她头一个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跑过去开了门。她一开门就有些惊讶,磕磕巴巴地说:“两位、先生……?” 马戏团携带了不少动物,因而他们的车厢是最偏僻的那一个,以防影响其余乘客的休息或是受到投诉。可外头这两个乘客,却好像是故意来找他们的。 其中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是自顾自左顾右盼,然后与其他人友好地打了声招呼,就直奔艾伦去了。他这般目标明确,还有他说的那番话,几乎让艾伦以为他认识他。 可艾伦确信,自己的人生之中从未遇到这个古里古怪的年轻人。 但他的到来的确让车厢内的气氛为之一松。刚才还面色冷肃的团长说自己要透透气,就走了出去。站在团长那边的另外一位驯兽师默不作声地坐了下来。小丑正重复地搭着纸牌。 杜尔米瞧见那纸牌,眼前一亮,顺口说:“车上无聊,要不咱们来打牌吧?” ……所以,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稀里糊涂坐下就开始跟杜尔米、小丑、魔术师打牌的驯兽师艾伦,一边理牌,一边匪夷所思地想:为什么会有这么自来熟的人? 肯·林恩不会打这种牌,这很正常,因为这是在森罗海上流行的纸牌玩法。可是,那个自我介绍说名叫“杜尔米·奈特”的那个年轻人,他怎么就会了? “很简单的,肯。”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你看我打两把,你就会了。” 艾伦心中冷笑,以为这个年轻人不识好歹。要知道,他们这几个,尤其是那个寡言沉默的魔术师,在这纸牌上可是相当厉害的。就这个年纪轻轻的杜尔米,能打得赢他们三个? ……见鬼。艾伦瞪着眼睛,看着那个随随便便又赢了一把的年轻人——哪有【奇迹】回回眷顾同一个人! 杜尔米笑得合不拢嘴,但还得表现得矜持一些。他们不玩钱,但小丑和魔术师也有点脸上挂不住,毕竟他们可比杜尔米年纪大了不少,却输给这样一个年轻人。 就连肯都瞧出不对劲了:“杜尔米,你玩的这么好?从哪儿学的?” “梦里。”杜尔米随口开了个玩笑,“一定是梦境庇佑着我。” “……一般来说,是【奇迹】掌管了运气吧。” “或许【奇迹】也庇佑着你们呢?” “什么?” 杜尔米耸了耸肩:“因祂赐予你们厄运。” 输很惨的牌友们冷冷地看着他。 ……好吧。不合时宜的冷笑话。 杜尔米就讪讪一笑,拽了肯一把,问他:“看懂规则了吗?来试试吧。” 艾伦也不想打了,于是喊了旁边那名杂技演员过来陪他们玩。 他听闻杜尔米对那些海兽感兴趣,就带着杜尔米走到旁边一个联通的车厢,去瞧了瞧那些海狮。显然这样的环境让动物们不太舒服,它们东倒西歪地趴在那儿,看到杜尔米这个陌生人还有些畏惧。 杜尔米笑眯眯地跟它们互动了一阵,外加艾伦在旁边引导,海狮们这才放松下来,并且习惯性地蹭蹭杜尔米的手。 这些海狮并不能说是非常健康,身上还有一些旧伤。眼下一路颠簸的路程,更是让它们十分不安与警惕。 杜尔米瞧着它们的现状,又想到更多相关的传闻、以及那只正在梦中无忧无虑睡觉的梦境生物小海狮,他想到赫米什王朝的遥远故事与沉眠在海底的古老怪物,不禁感到五味杂陈。 这个车厢摆放着不少马戏团的服装、道具、机关,杂七杂八堆满了整个车厢。杜尔米左右看看,对其中的一些挺感兴趣,但他知道艾伦不可能一一解释。 不过,艾伦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不禁问:“先生,你似乎很了解埃洛特岛?” “叫我杜尔米吧。”杜尔米就说,“关于埃洛特岛?是的,我的确了解过一些……” 他的目光挪向了窗外。火车的行进速度实际上并不算快,但也已经是人的双足无法想象的速度了。或许时光也是如此,以人们难以想象的速度与轨迹,超越了他们全部的人生。 亦或是,时光绕了一个大圈子,竟是跳过了他们全部的人生。 杜尔米歪了歪头,又心不在焉地笑着说:“或许,我只是在梦中望见了另外一个世界吧。” 艾伦没有听懂他的话。不过,艾伦知晓【乡】的存在——这年头许多人都知晓,而他们这些在森罗海上讨生活的人们,就更加要了解神秘侧的某些知识,为了在特定的时刻避开厄运。 因而他觉得杜尔米说的应该是【梦钥】的力量。人们的确会在梦境之中遭逢自己从未想象的东西,好似亲身经历,却在醒来后才发觉,那是他们从来都不可能经历的事情。 艾伦就感叹并且羡慕地说:“真是神奇。” 杜尔米就顺势问:“对了,你是怎么当上驯兽师的?” “我?”艾伦有些意外,“……家庭渊源吧。我父亲就是驯兽师,我传承了他的技能,他也教会了我许多。我有一只海狮……对了,就是那一只。它从小就陪我长大,也是我第一只驯服的海兽。它是我的同伴也是我的朋友。” 艾伦用一种深切的喜爱的目光,瞧着那只已经逐渐苍老的海狮。他一定是十分喜欢与动物相处,所以才成为了驯兽师,整日与那些可爱的动物们相处。 杜尔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同样笑了起来,心中却逐渐弥漫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叹。 他知道——他知道。 他知道艾伦拥有一只海狮玩伴,他也知道艾伦家中就有驯兽的传统。 只不过,在奥尔德斯治世,那只海狮的表现并不好,于是那只与艾伦玩耍的海狮幼兽,却也同样成了艾伦的盘中餐。艾伦因此对驯兽这一行业产生了无比的畏惧与排斥,转而成为了一名潜水员。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没吃掉它,于是就成为了它的驯兽师。 这听起来是幸运的。艾伦的命运、这只海狮的命运,似乎都发生了改变;至少那只海狮还活着。 ……只不过,杜尔米逐渐产生了这样一种怀疑:艾伦成为驯兽师,就真的是一件好事吗?他非得成为驯兽师,才能延续自己对于动物的喜爱吗?那只海狮在这样的马戏团里整日进行着动物表演,就真的快乐或是心甘情愿吗? 比起死亡,一切似乎都好多了。 可艾斯特立马戏团也并不只有艾伦一位驯兽师,只是艾伦是专门驯服海狮的。在这个狭窄逼仄的车厢里,有好几只其他的动物也蜷缩在自己的笼子里,在闷热难熬的空间里与这个铁皮箱子共处。 它们的目光就这样死寂地望着他们,仿若已经死去。换一个治世,情况又将如何呢?它们是会早早地成为其他动物的猎物,还是在荒野之中自由畅快地奔跑? ……人们不该对比命运、不该评判命运、不该回溯命运。杜尔米恍然产生一种彻悟。 好的、或是坏的,他们都不该审视,更不该重来。赌徒在走上牌桌的时候也将承认自己的输或赢,这是因为他们知道,即便他们输了,赢的人也毕竟是赢了。 人们一旦知晓自己还拥有另外一条道路的可能性,甚至于很多条道路的可能性,他们就将徘徊、就将迟疑,就将犹豫不决、再三审视。 他们在各种各样的岔路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便永远不可能走向他们的终点。 生与死,都是如此。 “……我明白了。”杜尔米有些怅然地说。 艾伦疑惑地望着他。 杜尔米一一走过那些笼子,伸手一一拂过那些铁笼子。那些聪明的海狮已经认识了杜尔米,用含糊的呼噜声迎接着他。或许有微弱的幽光也顺着他的手照拂那些动物的眼眸与身体,令它们逐渐闭上了眼睛、安详地入眠。 “瞧,他们都睡着了。” 艾伦惊异地望着这一幕,喃喃说:“真是神奇。” 杜尔米笑了起来,只是说:“至少,它们能短暂地拥有一场美梦。” ———————— 菲利普·阿斯特利(philip astley),是18世纪的一个英国马术爱好者,被认为是现代马戏团的创始人。文中用了另外一个译名“艾斯特立”作为马戏团的名字。 第447章 偷天换日 第447章 偷天换日 “马恩之星”的餐食,比白橡木号好一些,但好得不太多。 不过杜尔米已经听说了,这是因为他们如今吃到的午餐,是他们的火车票里包含的部分。如果他们另外花钱购买午餐,那么情况自然是大不相同了。 “你怎么想,兄弟?”肯问他。 杜尔米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一次,兄弟,咱们就尝一次。” 于是他们愉快地达成了一致,准备在之后的旅程之中找一次机会尝尝这付费午餐的味道。但愿那会比白橡木号给乘客们提供的餐食更好吃一些。 吃过饭,他们回了一趟车厢。 格里菲斯·索伦似乎才睡醒,正傻乎乎地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仿佛下一秒又将奔赴他心爱的梦乡。 不过他瞧见杜尔米与肯,倒是如梦初醒地说:“刚刚逐光女士来了一趟,还问你们两个去哪儿了。不过,我也不知道你们俩去哪儿了……嗯,我不知道。” 他像是梦游一样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确定自己真的不知道。 ……杜尔米觉得【梦钥】的选民也真是够离谱的。要是放在外头,这位选民好歹也算是个大人物,可杜尔米瞧着他睡得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就无论如何都升不起对他的任何尊敬。 哦,的确如此。似乎【梦钥】的选民也确实没什么好的风评,跟【星群】的选民差不多。 “醒醒,伙计。”杜尔米就这么说,并且疑心自己未来对格里菲斯说的最多的话就将是这一句,“我们准备去看魔术表演。” 这是他刚刚听艾伦讲的。看来马戏团最终还是决定各退一步,让愿意去表演的人赚这份钱。 “什么?魔术表演?”格里菲斯好像还没睡醒,他迟钝地说,“……哪来的魔法师?” 杜尔米:“……” 不是魔法师,是魔术师! ……他突然觉得脑子先生们全都一副“脾气不太好”、“别来招惹我”、“我瞧不起你的智商”的模样,其实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人们真的很容易将他们当做魔术师。 到这个时候,格里菲斯好像才突然惊醒了。他哆嗦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反正咱们车厢里没有魔法师在场。”杜尔米语气古怪地说,“不过,我知道火车里确实来了个魔法师,但愿他没听见你的话吧。” 格里菲斯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有点儿提心吊胆。 不过要杜尔米说的话——其实都一样。因为他决定拿这事儿去取笑一下脑子先生,问问他是不是真的会魔术。 格里菲斯刚醒来,并不饿,于是就先跟着他们去看表演了。他们来的正巧,抢了三个前排的好位置。显然这地方是临时布置起来的,只是简单摆了几排椅子,以及前方一个十分简陋的小舞台。 大概过了十分钟,更多无聊的列车乘客出现在这里。杜尔米甚至还瞧见了海沃德·诺伊斯,不过因为人多,所以他们只是遥遥点头致意;杜尔米在心里想到了“魔术师”的事情。逐光女士与格温女士都没来凑热闹。 又过了一会儿,魔术表演就开始了。 这位魔术师刚刚才跟杜尔米打过牌,输得很惨;但他气定神闲走上舞台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他对于自己的魔术一定很有把握。 因为场地不大,所以他表演的是比较简单的近景魔术。 魔术师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随即展示了他的魔术箱。他示意里头是空空如也的。每一名观众都探头张望了起来,并且议论纷纷,确信里头的确是空的。 魔术师便开始用一些语言技巧调动场内的氛围,并且开始暗示观众猜测,他将从这个箱子里变出什么。 “你觉得他能变出什么?”肯偷偷问杜尔米,“一只鸽子?” “不知道。”杜尔米耸了耸肩,“但应该不是鸽子。” 因为杜尔米没在那个道具车厢里瞧见鸽子。 ——哎呀,这好像也算是提前作弊了吧? 不过杜尔米对于魔术箱里到底有什么也感到了好奇,他探头张望着,左顾右盼,试图从不同的角度找寻答案。连格里菲斯都瞪大了他困倦的双眼。 但魔术师并不急于揭晓答案,他将魔术箱推远了一些,神秘兮兮地说:“里头的东西还需要生长一段时间。” 随后,他为观众们表演了一段即兴舞蹈。 杜尔米觉得这只是为了拖长表演时间,让他能向团长要更多的工资。 不过杜尔米还是津津有味地欣赏着魔术师的舞姿,并且试图将魔术师的脸替换成他认识的那些魔法师的脸。但这事儿就不能让那些魔法师们知道了。 终于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刻。 闷热的车厢里,一番舞蹈让魔术师汗流浃背。他掏出了一块白手帕,一边气喘吁吁地擦汗一边继续调动人们的好奇心。杜尔米以为他算是十分敬业了。 魔术师便重新将魔术箱推了过来,面上仍旧挂着奇异的微笑。 那箱子长宽高大概有五十厘米,能装的东西一定不小。杜尔米的脑子里闪过了诸如兔子、仙人掌、奇怪的帽子、鱼缸、玩偶之类的离奇念头。 “女士们先生们——”魔术师自信满满地说,“见证奇迹吧!” 他打开了魔术箱。 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滚落了出来。 “——!” 观众们原本的欢呼戛然而止。魔术师与他们迷茫、震惊、惊恐的双眼对视,然后同样茫然地低下头,瞧见亡者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瞪着他。 “啊——!!!” 魔术师发出了比自己死亡都还要更加惊惧的惨叫。 观众们发出了一阵混乱的、低沉的骚动声响,有的人在低呼、有的人在尖叫;而后排的观众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魔术效果十分令人称道,反而还在鼓掌。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大声说:“死人了!死人了!!” “什么?” “没听懂吗?死人了!” “那不是魔术道具吗?” “——是魔术吗?” 这话反而让一些人困惑起来。他们克服心中的恐惧,望向那个人头,又望向那个惊恐交加的魔术师——倘若这是道具,那这位魔术师的演技简直出类拔萃了! 杜尔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抢先检查了那个人头。 肯站了起来,大声高呼,维持着现场的秩序,并且让所有人都暂时不要离开。 格里菲斯仍旧坐在那儿,但一脸天崩地裂的表情。他不明白,自己这才出门旅行第一天,怎么就已经碰上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头! ——还是死人的头! 海沃德·诺伊斯玩味地瞧了杜尔米一眼,非常镇定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说:“这就是白橡木号带来的诅咒。” “……诅咒,这的确是魔法师们会使用的论调。”逐光女士沉稳的声音传来,“我听闻了尖叫声。发生了什么事?” 海沃德噎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跟这位逐光女士不熟,至少在凡俗世界不太熟;可是考虑到他们在另外一个治世的交情,以及他们在【白日梦】先生那儿的同僚情谊……他决定大方地原谅凯瑟琳的调侃。 反正人人都会调侃魔法师们的素日德性。 他便说:“一场事故。” “事故?” “是啊。”海沃德说,“魔术事故。” 人们已经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并且开始感到恐惧。 “我是一名侦探!”杜尔米大声说,“请各位不要慌张,坐在原地不要动!我现在正在检查尸体的情况。” 杜尔米让肯·林恩去找列车员。格里菲斯认命地走过去,将那名已经瘫软在地上的魔术师扶了起来。 “哦,我们的小杜尔米还挺像模像样的,对吗?”海沃德饶有兴致地瞧着这一幕,并且跟凯瑟琳说,“他现在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侦探了。” ……凯瑟琳发现,海沃德似乎并不知晓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又或者是他知晓,但是他不在乎。好吧,这就是魔法师。 凯瑟琳便点了点头,无视了海沃德的问题,只是略微忧虑地望向了那个不明来源的血色人头。 又过了一会儿,列车员过来了,同样是一脸“天塌了”的表情。他强自镇定地询问:“哦、嗯……这个……有人、我是说,死者的身份确定了吗?” “没有,除了知道他应该是个男人以外。”杜尔米百无聊赖地回答,“这人脸上全是血,还干透了,我一点儿也瞧不出他的面部特征。或许您能带来一块湿布吗?我给他擦擦脸——但这就算是破坏证物了吧?” 列车员:“……” 那是个人头!天啊、这个侦探…… “我、我知道。”魔术师突然哆哆嗦嗦地开口了,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人头,“……我知道、这是谁。” “谁?”杜尔米立刻追问。 魔术师哆嗦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酒壶,用力地喝了一口。似乎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冷静下来,并且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似哭非哭,意识到这事儿几乎等同于斩断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往后人们提到他,只会说他是个“从魔术箱里开出来一个人头”的魔术师。 因而他半是愤恨、半是绝望地说:“这是艾斯特立先生,是我们马戏团的团长。” 除了杜尔米和肯,还有列车员,这里还没有别的人接触过那名艾斯特立先生。杜尔米皱了皱眉,盯着那个血糊糊的人头看了一眼,又跟记忆锚点对比了一番,倒是慢慢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这确实就是那个,在午餐之前仍旧活着的,马戏团团长。 而那名魔术师停顿了一会儿,突然坚决地说:“一定是艾伦杀了他,一定是!” 人们的目光猝然望向他。或许是最初的恐惧与厌恶已经过去了,人们突然开始感到好奇,甚至感到激动。这是一场发生在火车之上的、几乎等同于是封闭空间之内的凶杀案。 人们会以为这是一出传奇,而非一场悲剧。 魔术师说:“艾伦一直不同意我们去格拉德进行演出,也不同意在火车上进行表演。他早就跟团长吵过一架,他一直跟团长有矛盾……而我站在团长那一边……是的、是的,他也看不惯我。 “所以,他杀了团长,然后将团长的头颅塞进这个魔术箱……他也想教训我、吓唬我!所以,一定是艾伦干的,他有这个动机!” 在场的人们有些迟疑地彼此互望。 杜尔米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是拍了拍手,问:“魔术师先生,这是你的魔术箱。所以,在登场之前,你检查过吗?” “我当然检查过!”魔术师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他突然愣住了。 杜尔米就耸耸肩,不出意外地回答:“你检查的时候,这个人头并不在魔术箱里,对吗?而在此之后,这个魔术箱就一直置于我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冒昧地问一句,你原先在这个魔术箱里准备了什么道具? “凶手是如何偷天换日,将你原本准备的道具,替换成这个头颅的?” 第448章 牵强附会 第448章 牵强附会 小时候的杜尔米时常会产生这样一种妄想。 在打开衣柜、抽屉、房门的时候,他往往会不经意间想到,或许这里头藏着什么不可知的、混沌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只等着他打开的那一瞬间,将他吓一跳。 那时候他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想法,还以为自己是做了噩梦、或者是脑子坏了。 当时的小杜尔米对此很是有些担心,于是忧心忡忡地跟妈妈说:“妈妈,我一定是坏掉了。” “嗯……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坏掉了?” 小杜尔米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信誓旦旦地说:“这个里头,会冒出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所以这个一定是坏掉了吧!妈妈,你的小杜尔米坏掉了。” 等阿德琳终于弄明白她的孩子在想什么的时候,她简直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她才跟他说:“不,杜尔米,这只是对于未知的恐惧与好奇。” “什么是未知呢?” “因为那扇门挡住了你的视线、因为那把锁关住了里头的东西,所以你没法知道谜底与答案。你需要推开那扇门、打开那把锁。但是最关键的是,当你意识到门的存在、当你意识到锁的存在,房间里的东西就不再是未知的了。” 小杜尔米就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妈妈,听不懂。” 他的妈妈苦恼地叹了一口气,就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这就像是吃一个苹果。” “哦!早上吃的那个。” “是的。即便你啃了一口、两口,即便你啃了一圈,你也仍旧不可能知道果核是什么样的。可是,如果你真的把外头的果肉吃完了,那么果核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而那才是苹果的真相。 小小的杜尔米就瞪圆了眼睛,他傻乎乎地说:“可是,妈妈,我不吃果核啊。那个不好吃。” 阿德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怜爱地摸了摸小杜尔米的脑袋,最后说:“妈妈的意思是,你没有坏掉,杜尔米。”她停了一下,又说,“——也不要害怕。” 在那之后,杜尔米就没再害怕那些柜子抽屉与房门。他反而开始感到好奇,为门后锁住的事物。他反而哀怜地想,那却是被锁住的,需要人去开门、去解锁的。 若是门内的秘密也拥有自己的灵魂,祂该多么苦恼、多么绝望啊。 因而此时此刻,杜尔米盯着那个血淋淋的魔术箱,却不禁想,这也是一个藏着秘密的箱子、一个被锁住的真相。 他挪开视线,幽绿色的眼睛盯着魔术师,随后他幽幽说:“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头在这里,那么,身体呢?” 已经有乘客受不了这样血腥的场面,偷偷躲在角落里吐了出来。列车员面色一变,立刻去慰问了一番。 或许是因为杜尔米表现得镇定自若,也可能是在这样的场合下,“侦探”天然拥有着一些超然的地位,所以这名列车员很快又过来,询问他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杜尔米就问:“我们下一站停靠哪里?” “是在一个镇子上的小火车站。”列车员苦着脸说,“但那也是明天的事情了。” 这也就意味着,凶手肯定还在火车上。以目前火车的行进速度来看,跳车不死也会重伤,凶手应该不会自寻死路吧? 不过,死者的尸体说不定会被凶手甩下车……但话又说回来了,这头是怎么割下来的?凶手能在火车上做这样的事情……甚至是在短短的一两个小时之内? 杜尔米开始疑心,这桩案子里头可能有什么神秘侧因素的影响……他是不是总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他又问:“列车长呢?” “我匆匆过来的,是让另外一名列车员去通知了列车长。”列车员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列车长就快要退休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不是很明白列车员的暗示。 不过旁听的肯显然明白了过来,他拽了拽杜尔米的袖子,低声说:“列车长不想惹麻烦。” “……哦。”杜尔米恍然大悟。 将要退休的列车长肯定不希望将此事闹大,他说不定还会希望,除了这些见证了“魔术现场”的观众,火车上的其余所有乘客都不要知道这场凶杀案为好。 因此,相关的调查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进行。不过这对于杜尔米来说是一件好事,毕竟他是个侦探而不是警探。 “没关系。”他就回答,“我们可以私下调查。” 列车员便低声下气地说:“麻烦您了,侦探先生。或许我可以为您向列车长申请一个折扣或是优惠,或者您想调换到更好的车厢吗?我们应该还有一些空位的。” 杜尔米用一种惊异的眼神望着这位列车员——这位鱼头人先生。好似无论在哪个治世,德里克·马维尔都是这样世故与精明的。不过,杜尔米也并不觉得这是一桩坏事。 “不必烦心。”杜尔米同样彬彬有礼地说,“查案是我的兴趣所致,不为别的。” 列车员:“……” 他欲言又止。 肯·林恩在旁边露出了一个非常微妙且复杂的表情。他突然觉得,有他作为助手跟着杜尔米,自己似乎还是能派上点用场的。于是肯立刻毫不尴尬地笑了起来,跟列车员勾肩搭背跑去边上聊了。 等他回来,他非常高兴地宣布,他为他们五个人争取了未来五天的“免费的”付费午餐。 杜尔米茫然地问:“这也能争取吗?” “哦,兄弟。”肯不屑地说,“你就当这是咱们的委托费吧。” 杜尔米琢磨了一下,非常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跑去火车上找尸体了。 他找了一圈。虽然暂时没闯进一些封闭的车厢,但大致看下来,他并没能找到任何线索,也没找着任何“人体残肢”。仿佛那具尸体已经被人藏进无形的虚空——扔下了火车——只剩下一个人头孤独地留在火车上。 杜尔米因此皱了皱眉,他突然从中体会到了一种强烈的恨意或者厌恶。 这可能是一桩私人恩怨,倘若不是这样的话,那凶手不会将死者的头砍下来,也不会将头颅与身体分开。 并且,这种头颅与身体分开的做法,给杜尔米一种强烈的、神秘学仪式的感觉。因为在传统意义上,人们更希望自己在死亡的时刻保持身体完整,这样才能在死后得到安息。 但这肯定又是半生不熟的仪式;譬如脑子先生来处理这桩凶案的话,他们有八百个办法让自己的仇人死后不得安息——瞧瞧亚恩先生所背负的死亡诅咒吧! 真正的神秘侧人士不可能使用这种半真半假的“民俗仪式”。因而杜尔米以为,这桩案子里头的神秘学要素可能并不算多,更像是一种牵强附会。 他还跟马戏团所在车厢附近的乘客们聊了聊。因为他语气活泼、容貌讨喜,所以那些乘客还挺愿意跟他聊天的。 杜尔米也的确得到了一条消息:在他和肯离开马戏团的车厢之后,马戏团内部似乎还是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但具体是在吵什么,附近的乘客就并不清楚了。 ……杜尔米算了一下,从他们离开马戏团,到午餐过后的魔术表演,这中途顶多也就两个小时的时间。 凶手真的来得及完成杀人、分尸、抛尸、将人头放进魔术箱这样一个完整的流程吗? 杜尔米对此十分怀疑。 他将信将疑地想,这里头不会有两个凶手吧?一个主谋,对死者有着强烈的恨意、因而控制不住地动手杀人;还有一个从犯,或许拥有某种神秘侧手段,在事发之后帮助前者处理了现场。 他认为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这就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起来:为什么这两人要合谋? 杜尔米返回演出车厢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海沃德·诺伊斯。 于是他很高兴地向他请教了一个问题:“这世上有隔空取物的办法吗?” 海沃德怀疑地看了看杜尔米——要说他对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之间关系最大的疑惑,就是“一位巨面者不应该对神秘侧如此无知”。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白日梦】先生还不够无知的吗? “你怀疑,凶手是隔空将那个人头放进魔术箱的,以某种神秘侧的手段?”海沃德思考了一阵,“……我倾向于他没有这么做。” “倾向于?” “因为那很复杂,那涉及到层域的转移。通常来说都是巨面者的手段。”海沃德摊了摊手,“具体计算公式和材料我就不跟你说了,你只要知道前者很麻烦,后者贵死人。” 杜尔米非常敬畏地点了点头。 “这世上最大的漏洞是人。”海沃德又说,“如果是我的话,与其选择那么复杂的神秘侧手段,那还不如直接买通魔术师算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回答:“这确实是个办法。” 但魔术师的惊恐与震撼又十分鲜明,毫无伪装的痕迹;若是他真的有如此精湛的演技,那他去当个舞台剧演员,多半早就出名了。要不然让格温女士来瞧瞧,这位魔术师先生有没有表演的痕迹? 等杜尔米回到演出车厢的时候,列车长也已经来了。他是个六十来岁的长者,看起来和蔼慈祥,但话语却有些息事宁人,更希望此事等他们到站之后再进行调查。 不过杜尔米说自己想要私下调查,列车长也并没有阻止。或许是因为,倘若火车到站的时候,案情已经水落石出了,那么对他而言这也是一桩好事。 几名马戏团的成员也已经到了。他们的位置有一些微妙的区分。 一位年轻的女士独自一人坐在边上,正对着那个头颅垂泪。杜尔米记得她,这应该是那个马戏团团长的女儿,负责马戏团内的一些杂务。 驯兽师艾伦同样独自一人,站在远一些的地方。他表情有些烦躁,但毫不心虚。其余人都对他敬而远之,看起来是不约而同地认定他拥有嫌疑。 另外一名驯兽师则跟小丑、杂技演员站在一起。他们三个面无表情地望着车窗外,看起来因为这场死亡而受到了一些冲击,并且也因此开始担心自己前途未卜。 那名魔术师则坐在离那个人头最远的地方,还在一口一口地给自己灌酒。他表现得非常不安与彷徨。杜尔米皱了皱眉,让肯去制止他。要是喝醉了,一会儿的问话就不好进行了。 马戏团的主要成员就是这几个。另外还有几名杂役和乐师,此刻正哆哆嗦嗦地坐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凯瑟琳·贝休恩和格里菲斯·索伦站在角落处,在注意到杜尔米的目光的时候,他们都朝着他点了点头。杜尔米也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于是杜尔米随手拖来一把椅子,但并不坐下,只是用手随意地扶着,目光一一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案件相关人士。他请肯开始记录接下来的问话。 他的头一个问题便是:“那么,各位,谁参与了你们中午时候的那场争吵?” 第449章 核心矛盾 第449章 核心矛盾 几乎一瞬间,所有马戏团成员都震惊地望向了杜尔米。 他们或许会感到一丝震撼与惊恐,他们或许会以为杜尔米是个先知,或者什么全知全能的神秘侧人士;他们不会知道,杜尔米只是刚巧出门转了一圈,从他们附近车厢的乘客那儿得知了这条信息。 ——信息差。 这是所有推理小说中最迷人的东西。 此时此刻,杜尔米盯着这些马戏团成员,知晓他们也掌握着他所不知道的事情。而他现在就是要将那些秘密,从他们的心口挖掘出来。 心口。他颇为玩味地想。这也像是一个锁眼。 他就拍了拍手,百无聊赖地说:“先生们,还有这位女士,就让我们像极了推理小说之中的人物——侦探挨个发问、当事人挨个回答,如何?坦诚一些,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们似乎都默认了杜尔米的提议。 于是陆陆续续有几个人举起手,显然这就是参与了那场争吵的人,或者说,当时在场的人:两名驯兽师、死者的女儿、魔术师、小丑;当然,还有死者。 杂技演员不在,他说他那个时候在另外一个车厢整理自己的道具,没有参与那场争吵。 杜尔米点了点头,便问:“这位女士……呃、节哀。不过,既然你是团长的女儿,那么我可以请你为我们所有人介绍一下你们的马戏团吗?为什么你们会长途跋涉,前往格拉德进行演出?” 那个年轻的姑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手帕擦了擦眼睛,用一种略微沙哑的语气诉说了起来。 艾斯特立马戏团,在埃洛特岛可是拥有着不菲的名气。十多年前,这曾经是个辉煌的大马戏团,在当时拥有数十人的成员数量,甚至在欢愉群岛进行过巡演。 不过,在那一批的成员陆续老去之后,马戏团内部就有些青黄不接了。等到如今这位团长从祖辈那儿接手的时候,马戏团也很难东山再起。 如今的艾斯特立马戏团大多是在埃洛特岛当地做一些演出节目,生活还算过得去,但也没什么财富可言。 正是因为这样,当格拉德市长的秘书邀请他们去往格拉德进行演出,并且给出了一大笔酬金的时候,团长几乎立刻就心动了,并且不顾部分成员(比如驯兽师艾伦)的反对,很快就答应了这次邀请。 “那位先生正是知晓我们马戏团当年的辉煌,所以才特地邀请我们。”死者的女儿,珍妮特·艾斯特立这样说,语气几乎在颤抖,“可惜的是……” 杜尔米觉得这场死亡并不影响马戏团的演出,毕竟演员们并没有出事。但这话就不好说出口了。 其实杜尔米很想等到夜晚,亲眼瞧瞧真相——这不就手到擒来了吗?可是好似全车厢的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他也不想让他们感到失望。 这个时候,驯兽师艾伦开口了:“是的,我确实因为这件事情而跟团长产生了分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会因此杀了他!我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我何必要在这个时候杀了他?我甚至连钱都没有拿到!” 这话当然也不错,合情合理。 但其余人并未因此就感到释然,因为“杀人”往往是冲动之下的产物。如今艾伦当然可以用看似十分合理的借口来为自己洗清嫌疑,但这还不够。 杜尔米便问:“所以,你们争吵的内容,就是关于这趟行程吗?” 他们左右望望彼此,似乎都对这个答案的内容心知肚明。可是,却没有人愿意主动挑明答案。 最后,珍妮特有些低落地回答:“其实,不完全是。关于这趟行程的事情已经吵过很多回了,我们都知道这事势在必行……父亲最近一直有些烦躁……”她有些含糊地说,并且迟疑了一阵,“其实,他是在……” “他是看不惯我们。” 杂技演员突然开口了,并且语气相当轻蔑。 “他觉得我们是一群废物,根本比不上以前的艾斯特立马戏团。但是他不会觉得那是他自己的问题,而是认为我们不够努力训练、没有排练出更有意思的节目。” 珍妮特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沉默了。这意味着她默认了杂技演员的说法。其他马戏团成员也都没有否认这一点,甚至默默点了点头。 想来这位马戏团团长还是怀念着过往的辉煌,因此也将这种焦虑的压力发泄到了这些马戏团成员的身上。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看了看这位杂技演员,这是他没怎么接触过的马戏团成员——魔术师和小丑起码还跟他一起打过牌呢,但杂技演员只跟肯打过牌。 这名杂技演员看起来挺年轻,穿着无袖的背心。他裸露出来的臂膀上满是旧伤:恐怕就是训练造成的伤。 杂技演员也注意到了杜尔米的目光,他也凝望了一阵自己的伤疤。 片刻之后,他苦笑了一声:“是的……我们这样的马戏团,训练一直如此,但团长始终不满意。”他停了一下,“我不想参与中午那场争吵——吵了无数次,从来没有任何结果。所以我就去了另外一个车厢躲清净。” 杜尔米很能感同身受地说:“我明白了。”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魔术师与小丑也就陆陆续续补充了自己的想法。他们遇上的情况也差不多,团长一直催促甚至逼迫他们推陈出新,研究出一些更有趣的节目演出,以此来博取观众的注意与好评。 杜尔米若有所思,并且意识到,在这个马戏团之中,表面上的矛盾是他们跋山涉水前往格拉德的长途旅行,但核心矛盾却仍旧是职场中上下级常见的工作问题。 ……但这一点真的会导致一次惨痛的死亡吗? 正如艾伦说的那样,他还没拿到前往格拉德演出的报酬。就算这两个矛盾再如何激烈,似乎也没到要杀人的地步——实在不行,对于凶手来说,拿到钱再杀不行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的心中若有若无地产生了一个念头,他因为那个念头而产生了一丝震惊。 但他还不能确定这个猜想的可行性。 因而他的目光掠过在场这所有人,特别是马戏团的这几个人。 ……他突兀地眯了眯眼睛,并且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他若无其事地笑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他突然换了一个问题,“你们的车厢是谁安排的?” 人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绿眼睛的侦探又想到哪儿去了。 一直沉默的列车长便主动说:“是我为他们安排的。这一趟列车并不满员,所以我特地为他们准备了两个单独的大车厢,一个用来休息、一个用来存放他们的物品。至于那位女士,她是跟另外一个车厢的女性乘客们一起住的。” 杜尔米就点了点头,他随口说:“那我去那儿看看。不过还有一些问题……我的意思是,关于中午那两个小时你们各自的去向,以及——唉!大家都懂的,不在场证明。 “就请我的助手肯·林恩先生来为我询问这些问题吧。请各位配合一下,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就与他们欠了个身,并且匆匆离开了车厢。他还顺手带走了那名熟悉的列车员,不知道是要询问什么事情,还是希望后者为他领路。 那些仍旧留在这个演出车厢的人们不禁面面相觑,以为这个侦探实在是有些自说自话,身上颇有一些古怪的、特立独行的气场——难不成这就是侦探? 肯抓抓头发,但还是按照杜尔米的意思,开始一一询问与记录这些马戏团成员在中午时候的去向。 没人去摆正那张属于侦探的椅子。人们仿佛都默认了,再过一会儿,那个幽绿色眼睛的侦探就将意气风发地回来,并且向所有人宣布真相。 旁观的格里菲斯打了个哈欠,并且低声跟凯瑟琳说:“女士,他一定是想到什么了。” 这位侦探甚至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的线索,所以才这么匆匆离开,并且将所有当事人都留在这里,不让他们离开。格里菲斯的目光也看了看每一个马戏团成员,他却瞧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觉得每一个人的表现都非常正常:魔术师的惊恐、死者女儿的悲伤、驯兽师的烦躁与不屑、杂技演员的冷漠、小丑的事不关己……可杜尔米究竟是想到了什么? “……好的,我明白了。” 肯已经问完了,并且整理好了信息。他再一次跟这些人一一确认。 中午的那两个小时,在争吵过后,死者就自己离开了车厢,不知去向。再度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两名驯兽师和杂技演员三人一起去吃了午饭。但根据他们各自的说法,三人都有自己单独离开的时候,或是为了方便、或是为了喝水,并不是全程都待在一起。 并且,这三人吃完回了车厢之后,就各自去小憩了。在这之后,直至事发,起码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无法为彼此做不在场证明。 魔术师则是没来得及吃饭,直接去准备下午的演出了。他一直待在道具车厢里,直到演出时间抵达。在这段时间里,魔术箱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说,这中间他没碰上其他人,只是小丑过来了一趟。 小丑对此自然也做了解释。他说在争吵发生之后,他没心情吃饭,就在车厢里睡了一会儿。但是天气太热,他没睡好,而且那三个吃完饭回来的人吵醒了他。 于是他就去另外一个车厢,找自己的一张面具。他想重新绘制一下那个面具——按照团长的意思,他想要重新编排一下自己的节目。 他也没有在这个车厢多待,因为那儿全是动物和道具,闷热不透气,还臭烘烘的。他拿到自己的那张面具之后就回去了。这一点魔术师可以为他证明;而那三个午睡的人醒来的时候,他们也的确看到了去而复归的小丑。 至于珍妮特·艾斯特立,在她的父亲甩手离去之后,她追了上去,想要宽慰愤怒之中的父亲。但是她没赶上。她以为父亲是去别的什么车厢透透气,所以就放弃了。 她也是回了自己的车厢睡了一觉。关于这一点,她说她同车厢的女士们可以为自己证明。不过,她说自己睡的时间有点久,错过了午餐。 肯就这一点确认说:“所以,在午餐时间,跟你同车厢的人,其实是无法为你作证的,对吗?” 珍妮特缓慢地点了点头,可她简直坐立难安了,她说:“可是!可是、我怎么会……那是我的父亲!” “当然、当然。”肯说,“只是确保这些信息足够全面、足够清晰。” 格里菲斯在旁边听了一阵,他有些犯晕:“我怎么觉得,每个人都很可疑,但每个人似乎又都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杀人和抛尸?特别是,那个人头究竟是怎么出现在魔术箱里的?” 凯瑟琳也皱起了眉,她困惑地说:“魔术箱一直在魔术师的视线范围之内?” 肯当然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因此他又一次跟魔术师确认:“你确实在魔术开场之前,仔细检查了你的魔术箱,并且那里头没有人头,对吗?” “对!”魔术师非常笃定地说。 “而在中午的、这完整的可能作案的两个小时里头,这个魔术箱一直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没有别人接触过?” “没错!”魔术师又一次肯定地说,“我甚至在开场前不久才检查过我的魔术箱。那里面不可能有人头。这是我的魔术道具,我是一定会确认万无一失的。” “……那看来您还是‘失去’了什么的。” 去而复返的年轻侦探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口,并且轻轻敲了敲门。 他说:“各位,听见这敲门声了吗?这是带你们通往真相之门的邀请函。” 第450章 如此敏锐 第450章 如此敏锐 杜尔米离开的时间并不久。只是太阳的光辉也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而一同西斜。 人们笼罩在那一层昏黄的光晕之中,只觉得周围每个人都面孔模糊、瞧不清真实的模样与内心。只是他们却不由自主地震惊地想,仅仅这片刻的功夫,这年轻的侦探就已经知晓真相了吗? 他果真如此敏锐吗? 又或者,真相的细节早就散落在人们一路行来的道路之上,只不过他们未能将那些碎片拼合组装在一起? 杜尔米随手摆正了他的椅子,但仍旧没有坐下。他接过了肯递来的问话记录,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然后将其随手往旁边一丢。 肯耸了耸肩,倒也不生气——这就是杜尔米;看在他发钱很大方的份上,原谅他吧。 而杜尔米只是一手撑着椅子、一手支着脸颊,笑着说:“各位,我得承认一件事情,就是我从来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侦探。我并不会像那些警探先生一样,挨个询问口供、比对时间细节、调查作案手法、走访案件参与者…… “我承认那是一种经典的、绝不过时的探案方式,足够跌宕起伏、足够有始有终、足够面面俱到。但我不一样,我只是偶然捕捉了一些碎片,将其拼凑组合起来,然后——砰!突然一下,真相就跳了出来。 “……没错,先生,完全没错,就像是那个魔术箱。真相是跳跃出来的,是像那个人头一样滚落出来的。 “你们可能以为,我离开这段时间,我去走访了许多车厢、询问了许多乘客,去了解了关于你们这个马戏团的任何蛛丝马迹。但事实恰恰相反,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向那位列车员先生。” 他随手一指,于是人们的视线都转向了那名列车员。后者尴尬而不失礼貌地一笑。 显而易见的是,人们十分好奇,想知道杜尔米究竟问了什么问题。可杜尔米现在却卖了个关子。 他转而说:“好吧!让我们来从头分析一下这个案子。嗯……从‘头’。”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却感觉在场无人在意这个冷笑话,于是只好不尴不尬地笑了笑,悻悻地继续往下说。 他便说:“血淋淋的人头究竟是如何出现在魔术箱里的?这一定是各位最为关注的问题。没有外人接触到这个魔术箱,甚至魔术师一直瞧着这个箱子——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一个活生生……哦不、死透了的人头! “于是我想,这会不会是某种神秘侧的手段。是了,魔术师、魔法师!可是,我的确询问了一位魔法师,他的回答是,在这件事情上,世俗的手段往往会比神秘的手段更好用。 “我就突然一下子想到了一件事情:魔术师先生,您好像一直在喝酒啊?” 所有人的目光猝然集中在魔术师的身上。他僵了一下,随后干巴巴地笑了起来:“我只是、有些害怕,所以拿酒精定定神。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可这事儿跟您又没什么关系。”杜尔米的语气相当轻松写意,“我非常清楚,您绝对、完完全全,跟那位马戏团团长的死毫无关系。您瞧咱们的艾伦先生,整个人气定神闲,哪怕是他是在场最可疑的人,他也一点儿都不紧张。” 旁边的艾伦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承认说:“那当然。只是一趟不怎么愉快的出差,我为什么要杀人?” 魔术师的表情逐渐僵硬了起来。 “而为了让您不要喝醉,我甚至特地让我的助手去制止了你。”杜尔米说,“这只是正常的调查过程而已。您应该也知道,这样的问话需要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进行吧? “为什么一直在喝酒?为什么您这么害怕?您在逃避什么?哎呀,先生,不至于吧?” 魔术师没有说话。 杜尔米便打了一个响指:“因而我产生了一个猜测。上午的时候,我去过马戏团的车厢。我知晓了你们之间的一些小冲突,但同时我也知道了,魔术师对于这段旅程的态度是相对积极的——因为魔术师想要钱。 “我不确定您想要钱是为了什么。但既然如此,您就有了被买通的可能性。金钱,足够锐利的刀,能切开人的身体,也能割断您的良心。所以我说,您的确失去了……” “不!”魔术师脱口而出,“我只是……” “您只是答应让凶手将某样东西放进魔术箱。”杜尔米紧紧盯着魔术师,“但其实您也不知道,魔术箱里究竟是什么。所以当人头滚落出来的时候,您才那么惊讶、那么惊恐。” 那样的情绪实在是浑然天成,根本不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能够表演出来的。因此杜尔米始终没有怀疑过魔术师会杀人。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魔术师与这场死亡无关,就一定意味着他不曾参与案件的进行吗? 这个魔术箱终究与他有关。 杜尔米又说:“而等到人头真的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您也就别无选择了,对吗?您必须帮凶手隐瞒真相,因为您不想被当成共犯。是的!您不算是共犯,可您毕竟收了钱。 “所以您是那么、那么的紧张,以至于始终在喝酒,意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或者干脆让酒精麻痹自己。您真是一点儿也不明白,这事儿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对吗?” 魔术师嗫嚅了两下,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杜尔米并不能知道他是心怀侥幸,还是心乱如麻。 不过杜尔米已经准备进入下一个话题了:“那么,抛开这个‘魔术’不谈,让我们来真正审视一个案子吧。其实这事儿也很好说,那些复杂的混乱的魔术、人头、不在场证明,实在是扰乱了你们的思绪。 “事实上,我只要问各位一个问题,你们就能意识到,这案子的突破口究竟在哪儿。” 人们困惑地彼此看看,不明白“突破口”指的是什么。 列车仍在轰隆轰隆地前行,但杜尔米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是请各位思考一件事情:在不考虑神秘侧手段的情况下,什么样的人拥有这样的力气,能够硬生生砍断一个人的脊椎、砍下一个人的头颅?” 更具体一点说,马戏团里的这些人,谁能做到? 珍妮特·艾斯特立,这个年轻姑娘一看就没这个力气。魔术师,看起来干干瘦瘦,也没这个能力。小丑,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滑稽一些,他四肢都非常纤细,也不太可能。 那两名驯兽师,的确,他们需要驯服动物,自然可能有不小的力气。但马戏团内的动物也谈不上是什么猛兽,并不需要靠着力气来逞凶斗勇,更多还是依靠他们各自的驯兽技巧。 ……杂技演员。 杂技是怎样的一种表演形式? 人们更熟悉一些的表演是空中飞人、走钢丝、柔术等等形式。 无论如何,这种活动需要演员对自己的身体具有很强的控制能力,并且毫无疑问的是,这需要演员好好锻炼自己的躯体,拥有足够强健的体魄。 车厢里的人们也逐渐反应了过来。他们慢慢将视线投向了那个杂技演员,并且注意到他裸露在外的臂膀。那的确有着不少的旧伤疤,展示了他昔年艰苦的训练;但也的确——强壮到足以杀人。 杂技演员的面孔上仍旧带着冷笑,他完全没有畏惧杜尔米的怀疑。 杜尔米就自顾自鼓了下掌,并且说:“看来各位也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以及,想来我们也在心中拥有了同样的怀疑对象。那么,更重要的问题就出现了:动机。凶手为什么要杀人? “仇杀、情杀,这是最常见的两个动机。我的确从凶手砍下头颅的这个做法之中,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恨意与厌恶。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一个马戏团、并且是一个将要挣大钱的马戏团,这里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你们彼此之间顶多也就是同事关系、上下级关系,再不济也是能聊个天、喝个酒的朋友关系。究竟是什么样的矛盾与冲突,让那个凶手不得不杀人呢? “于是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你们这个马戏团。我必须抛弃那些已有的旧的印象,重新研究你们这个马戏团的情况。说白了,这世上有这么多的马戏团,你们这个马戏团又有什么特殊的,竟要发生一场凶恶的谋杀案呢? “所以我选择离开这个车厢,放空自己的大脑——哎呀,仔细想一想! “过了一会儿,我确实想到了,并且我再一次、再一次地意识到,那个答案简直就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可我竟然完全无视了!” 说着,杜尔米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简直太笨了。 车厢里的众人瞧着这个话唠的侦探,认为自己恨不得将答案从他的嗓子眼里抠出来。而杜尔米却也这样无辜地望着他们,并且一一瞧过去——但他只能瞧见茫然与无知。 “唉!”因而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最常见的、我都说了最常见的……这个马戏团最不同寻常的地方就是,这里有一个年轻的姑娘!” “啊!” 肯惊讶地叫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望向了珍妮特·艾斯特立,而那个年轻姑娘已经白了脸,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的目光下意识避开了她父亲的头颅,并且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哦。”凯瑟琳低声叹息,“我似乎明白了。” 杜尔米没急着深入研究这个问题,他只是说:“而真正提示我的,也正是艾伦先生的随口一句话。” 艾伦迷茫地瞧着他。 杜尔米便说:“你说,你还没拿到钱,为什么要杀人?”他停顿了一下,便缓缓说,“是了,这很有道理,就算凶手真的非常仇恨死者,那等他拿到钱再杀不行吗? “因而我不得不顺理成章地往下想。我开始思考,会不会有这样一种情况,让人即便杀了人、也可以拿到钱呢?” 人们也不由得顺着杜尔米的思路往下想。随后,他们再一次不约而同地望向了珍妮特。 “我意识到,的确有这样的情况。”杜尔米轻声说,“——遗产继承。” 在一阵窒息般的沉默过后,魔术师突然惊愕地站了起来,他瞧了瞧那名杂技演员,又瞧了瞧那个年轻的姑娘,他不敢置信地说:“你们、所以……你们两个竟然……” 死者的女儿颤抖了一下,并且轻轻啜泣起来。而杂技演员脸上的冷笑消失了。他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了那个正在哭泣的姑娘的旁边,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人们都沉默了。 ……杜尔米无可奈何地说:“神啊,你们两个是凶手!别搞得这么深情款款的,行吗?还有,女士,您真的能当着您父亲的面——哦,头——这样谈情说爱吗?” 肯的嘴角抽搐起来。凯瑟琳轻轻叹了一口气。格里菲斯低呼说:“真会说话。” 面对所有人五彩缤纷的目光,杜尔米照旧泰然自若地说:“那么,各位,就让我们来重新还原真相吧。凶手先生与凶手女士,倘若我有什么说的不对的地方,请尽管纠正我——不必客气。” 想来这就是推理小说最为激动人心的时刻了。 独属于侦探的表演环节。 第451章 变了一个 第451章 变了一个 “从哪儿开始呢?” 杜尔米终于舒舒服服地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他疑心自己要是坐在一个沙发椅、手上再拿一支雪茄,那就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十分经典的、传奇的侦探形象了。 只是他是在这样一座轰鸣的列车之上,为那些彷徨的不安的乘客们分析真相。他以为人们都在走向自己的道路,只是无意之中因为这场死亡而不幸相逢。 “……哦,相逢。我明白了。”杜尔米就说,“是该从那个问题开始,对吗?你们是在什么时候相爱的?” 但这个问题简直一目了然、不言自明。 在那样繁荣却也封闭的岛屿之上、在那样热闹却也孤独的马戏团之中,这两个年轻男女,相貌端正、年龄适宜、心思细腻,如何能不注意到彼此的存在呢? 便是一个交错的眼神、一次无意的擦肩,都能引来一阵心灵的兵荒马乱。 她常常为他送去排练用的道具。他接过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手。有一回他不小心碰到了,她装作不知道,离开的时候却回头看。她瞧见他正傻乎乎地笑。 有一次,她瞧见他吃痛从平衡车上摔了下来,然后他又咬着牙继续练习。还有一次,演出结束之后,她听闻观众们不太满意的抱怨;而她的父亲怒气冲冲地走进来,随口让她去给他涂药。 “别让他死了。”当时那名团长是这样没好气地说的。 可她心中却一下子慌乱起来。她知道一定是一场表演事故。这样的杂技表演,实在是太容易出现纰漏了。况且,他还这么年轻,是个无父无母、只能以此求生的孤儿。他训练的时候比谁都狠。 她拿着药,匆匆奔跑过去。而他当时侧躺在自己称不上床铺的躺椅上,背后是一条长长的、渗着血的伤口。 她一定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内心的悸动,所以为他擦药的时候,用指腹轻轻碰触了他的皮肤。而他猛地一下子坐了起来,想从她手里拿走那瓶药膏。他面红耳赤地说,他自己来涂药。 于是她握住了他的手。 ……那场演出的失败又如何?他们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杜尔米了然地点点头,就说:“你们就这样坠入爱河了。” 可他们的恋情是偷偷摸摸的。 因为她还不知道父亲会怎么想;而他自卑地想,他没法给她带去任何东西,除却那狂烈的、无处安放的爱。 他们瞒着马戏团的所有人,在帐篷布料堆砌出的无人角落,与彼此亲吻、诉说心中的爱意。 在别人面前,他们就装得公事公办,并且从这样的行为之中得到一丝甜蜜的喜意。因而他们装得更像了。许多人还以为,除却演出时间和排练时间,他们平常与彼此不会说上任何一句话。 可父亲还是发现了。 是因为那来自格拉德的演出邀请。父亲兴冲冲去找他的女儿,要她收拾行李、要她安排之后的活动。结果父亲偏偏撞见了他们两个在一块! 神啊!幸亏他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握着彼此的手,共同幻想着未来的一切。 父亲勃然大怒。于他而言,这个杂技演员算什么?哪里配得上他的女儿?他也迁怒他的女儿,认为她不该这样不知廉耻,与人私定终身。 只是格拉德之行在即,这位马戏团团长一时半会儿也找不来替代这个杂技演员的其他人。所以在她的恳求之下、在他的沉默之下,父亲只是严厉地警告了他们,并且将他们分开。 从那一天开始,在父亲的严防死守之下,她几乎再也没接触过他。只是在舞台的上下,她与他偶尔会长久地、哀伤地对视一眼,并且在别人发现不对劲之前,她与他便不得不错开自己的眼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感到愤怒。 这愤怒来得突然、来得直接、来得旺盛。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愤怒要压垮他对她的爱。 他对无能的自己感到愤怒、他对无情的父亲感到愤怒、他对软弱的恋人感到愤怒。 他时常能意识到,他爱着的姑娘并不拥有那样的勇气。他无数次欲言又止,想冲动地深情地说,请跟我走吧。请跟我走到天涯海角,我总能找到一个地方,去安放我们的爱情。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每一次,在高高的绳索上行走的时候,他就产生一种跌落的冲动。他多希望自己背后生出双翼,去掠走他心爱的姑娘,然后离开这个拘束着他们的马戏团。 于是,他们踏上了前往格拉德的遥远路途。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埃洛特岛。 一座岛屿,即便再如何繁华、再如何热闹,又怎么比得上谢兰大陆的城市盛景?他便欣喜若狂地意识到,她心动了。她不想再回到那个马戏团了,她想留在谢兰。 他说,当然可以,当然好! 他也愿意留在谢兰、建立属于他们的家庭。他会找到一份工作,而她能读书写字,也能找到赚钱的活计。他们总能活下来,他们的爱情也总能活下来;即便不是在埃洛特岛,也是在谢兰的城市。 他们该奔跑、该逃离。不要再回去了! “……我想起来了。”杜尔米就摊了摊手,竟是有些低叹着说,“……我想起来,上午的时候,我确实听说马戏团里有人向往着谢兰城市的繁华,想要留在谢兰、不想返回埃洛特岛了。 “只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到,那就是你们。” 可是,他如此坚定的时候,她却又犹豫了起来。 因为她的父亲也在慢慢苍老,而她的母亲早逝。若是她留在谢兰,那么她的父亲返回埃洛特岛之后呢?那个严厉但也的确爱着孩子的父亲,就只能这样孤独终老了吗? 因而她请他再给一些时间,让她跟父亲谈谈。他在心中不屑地想,能谈出什么?这落魄的马戏团、这昔日的辉煌名声,难道那位艾斯特立先生就甘愿放弃不成? 可他仍是爱着她,就同意了她的想法。 一路上,她就在跟父亲沟通这事儿。这让艾斯特立先生无比烦躁,因为他一点儿也不明白,女儿为什么发了疯一样爱上一个穷小子、一个杂技演员! 父亲开始找茬,无缘无故地发火、肆意贬低马戏团里的这些人。他当然不只是针对那个穷小子;他针对马戏团里的所有人,尤其针对那个穷小子。 而那个穷小子呢?他的愤怒之火也开始越烧越旺。某一刻,他望向那个男人的目光之中,出现了凶狠的杀意。 ——杀了他! 只需要杀了他,然后她继承了他的钱,他们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我猜事情就是这样。”杜尔米言简意赅地说,“不够门当户对的爱情、充当挡路石的父亲、软弱的女儿、冲动的恋人……哦,还有一位傻乎乎的魔术师。” 车厢内一片寂静。魔术师瞪着杜尔米。 “这位先生,请容许我提醒你一句,连我都知道,吃饭的东西是不能被别人随意碰触的。”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下次记得保管好你的魔术箱。” 不知道是谁轻轻笑了一声。杜尔米猜是艾伦。魔术师涨红了脸,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杜尔米又说:“所以,你们应该一直很好奇,我究竟问了那位列车员先生什么事情?想来这位列车员常年待在火车上,阅人无数。 “——所以我只是问他,在你接待这个马戏团的时候,你认为这些成员的关系怎么样?” “看来,的确有?”肯试探着问。 “当然!”杜尔米就朝着那位列车员点了点头,“他说,他以为他们的关系不错。因为在登上火车的时候,这位杂技演员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艾斯特立小姐。幸亏这事儿才发生在大半天以前,所以列车员先生仍旧记得。” 格里菲斯失望地说:“就这?” 杜尔米惊异地瞧了瞧格里菲斯,不明白这位【梦钥】的选民是想什么——难不成他们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什么吗? 他便说:“可是,请注意,这位小姐虽然身形瘦弱,但也不至于登不上火车。况且,他如何能一下子就扶住了她呢?这说明他们两个一直在一块,并且他随时注意着她的动向。 “更具体一点来讲,格瑞,请你思考一个问题:在你这样的年纪,你会随意碰触一位异性的手臂吗?即便只是礼貌性地搀扶——可艾斯特立小姐当时也并没有跌倒啊?” 格里菲斯愣了一下,然后张口结舌了半天,最后沮丧地承认,那个小小的搀扶动作,确实暗示了这两人的关系。 毕竟,在马戏团登上火车的那样一个忙乱的当口,每个人可能都拖着自己沉重的行李,或是研究自己的车票,或是注意自己脚下的道路。 他却伸出了手,扶住了他爱着的姑娘。 “……中午的那场争吵。”杜尔米说,“让我们来重新整理一下时间线吧,并且瞧瞧当时的各位都在做什么。” 这场争吵,明面上是因为这次遥远辛苦的旅途,实际上是因为马戏团团长不满意成员们的表现,本质上则是因为父亲对女儿的恋情感到生气。 最终,艾斯特立先生挥袖离开。 “根据各位的口述,此时此刻,杂技演员在另外一个车厢,而艾斯特立小姐追了上去。她说她没有追上自己的父亲,但我不得不认为——或许,你们两个都撒了谎。” 在片刻的沉默过后,那名杂技演员低声说:“我的名字,是科林。”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科林先生,以及……珍妮特小姐。看来你们两个并不否认我的猜测,对吗?” 在马戏团团长负气离开车厢之后,珍妮特追了上去,而科林其实并没有待在另外一个车厢,而是跟着珍妮特一起找到了她的父亲。 这里头有一个非常微妙的时间差——魔术师说,在争吵之后,自己就直接去了另外一个车厢整理道具。可他却没遇上声称自己待在那个车厢的科林。 那么,科林究竟是什么时候才跟那两名驯兽师汇合,一起去吃午餐的? “……我们吵了一架。”珍妮特低声说,“在车厢的尾部。” 火车的庞大噪音淹没了这一切的争吵。 科林面无表情地说:“然后我看到了一把消防斧。” 那场争吵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提及的地方,无非就是女儿恳请父亲同意他们的恋情,而父亲一如既往地不松口,而那个不被认可的恋人——在那一瞬起了杀心。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道路、陌生的火车。没人认识他们。他们大不了就一走了之,换一个城市开启新生活。这毫无顾虑的退路,让科林最终动手了。 珍妮特颤抖了一下,她低着头,不再说话。 杜尔米却不容许这样的沉默,他说:“随后,珍妮特小姐,你为你的恋人,掩盖了他杀死你父亲的罪行,对吗?” 肯再一次吃惊地“啊”了一声。可他再仔细一想,似乎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因为在马戏团的所有人之中,唯一能得到魔术师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你地位超然,未来注定会继承这个马戏团,所有人都尊重你、不敢拒绝你的请求。” 珍妮特的身躯依旧在轻轻地颤抖,但她仍旧不说话。 魔术师默认了这个猜测。 杜尔米又说:“可是,我有点不明白。你们干脆将整具尸首都扔下火车算了,为什么还要留下一个头?” 科林又一次看了看珍妮特,最终,他回答:“因为,来不及了。那个时候……” 他是在愤怒之中砍断了艾斯特立先生的脖子。然后,鲜血溅在脸上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惊呆了。在冲动的愤怒的情绪消退之后,他几乎不知所措,整个人都懵了。 “……是我将斧头和尸体扔下火车的,也是我处理了之后的一切。” 珍妮特突然抬起头,但语气却变得非常冰冷。 ——或者说,她几乎变了一个人。 第452章 大变活人 第452章 大变活人 杜尔米瞧着这个……“陌生的”珍妮特·艾斯特立,心中竟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个念头:除了魔术箱,这个案子里头竟然还有大变活人的戏法么? ……不不不,他在想什么呢。 所以,说到底,这事儿还是跟神秘侧有关? 或者应该说,神秘侧力量是整件事情之中潜藏着的、不起眼但也至关重要的因素。这是一抹阴影,而阴影从来都是潜移默化地产生影响。 杜尔米慢慢想到了一种可能。 在一众沉默之中,珍妮特继续往下说:“当时,我们的争吵、还有父亲的叫喊声,都让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甚至还有人来敲门。所以我们没来得及把头颅扔下去,也担心别人会看见车窗外的尸体。 “我让科林去洗把脸,然后跟其他人一起去吃饭。之后的事情就不必他参与了。我用科林的外套将头颅包了起来,然后去了存放道具的车厢,那就在旁边。 “我本来只是想将头在那儿藏一会儿,等到晚上人少一点的时候,我就将这个头扔到车外头。但是我没想到魔术师会在里头整理道具、准备午后的演出……” “……我似乎明白了。”杜尔米接话说,“你看到了那个魔术箱,并且意识到你可以先将这个头颅藏在箱子里,这样别人就暂时不会发现。 “于是你朝着那位魔术师先生提了个建议。你说你有个主意,可以让他的魔术表演变得更加精彩一些,只是需要用一下他的魔术箱。 “……不,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你如何把这个人头放进去……等等、我好像明白了。 “你故意说,希望魔术师自己也不知道魔术箱里是什么,由你来将‘道具’放进那个魔术箱。等到演出开始的时候,魔术师对箱子里的东西并不知情,就会流露出毫无表演痕迹的惊讶表情,更能带动在场观众的情绪,对吗? “你应该很清楚魔术箱的原理,所以是你帮魔术师完成了道具准备的环节,而魔术师也想尝试一下这种新戏法,毕竟马戏团团长一直在逼迫他们改进演出形式。 “事实证明,情况也跟你想的差不多——魔术师确实十分惊愕,在场观众们也一样。” 魔术师坐在一旁,黑着脸,颇有些敢怒不敢言。 珍妮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终究还是承认了杜尔米的猜测:“基本上跟你说的没错,侦探先生。魔术师当时一直低着头,在整理别的道具,就顺口同意了我的提议,也确实是我亲手将人头放进魔术箱的。 “但有一个地方错了,先生。我并不知道他接下来的演出就会用到魔术箱,我以为他的演出用的是他正在整理的那些道具。所以,我只是想着暂时在魔术箱里存放一下,过段时间就来取走。 “……也或许,他本来的确会用那些道具,只不过我的提议反而让他改了主意,打算立刻试一试魔术箱。 “在当时,为表感谢,我将身上的一叠钞票给了他,说这是提前发放的工资。然后我就将头颅放进了那个魔术箱……外套放不进去,我就扔进了动物的笼子里头,反正都脏兮兮的,看不出来是什么。 “接着我回了自己的车厢。本来我只是想暂时休息一下,过一会儿、等魔术师离开了,我就去处理那个人头,可是我不小心睡着了……” 说着,珍妮特轻轻“啧”了一声,似乎在懊恼这件事情。 杜尔米听着,不禁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珍妮特。他从她的行为之中听出了冷静、但也听出了莽撞。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她怎么能确定,在她离开之后,魔术师不会打开那个魔术箱? 但与此同时,杜尔米也突然明白了,整件事情之中的怪异之处。 ——神秘侧要素。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拥有神秘侧要素的案子:莫名出现的头颅、离奇消失的尸身、偷天换日的魔术。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每一件事情却又都有着足够“凡俗”的解释手段。 但这两位凶手是不是也有些怪异了? 那位科林先生,只是因为岳父不同意恋情,就要杀人?而这位珍妮特小姐,恋人杀了自己的父亲,她却无动于衷,甚至还为他处理善后? 当然了,或许他们就是这样的疯狂、就是这样的病态。可在神秘侧的影响之下,这或许也有别的可能性。 “……你来自埃洛特岛。”杜尔米缓慢地说,“你拥有了倒映【海镜】的机会。” “不,我是不小心倒映了【海镜】。”珍妮特纠正了杜尔米的说法,但其实也承认了这一点,“那是我年幼一次去海边的玩耍,我们一家三口。我母亲当场死亡,我父亲没什么事,而我获得了……‘我’。” 这是森罗海上的人们最容易接触到的力量。 同时,这也是艾斯特立先生始终不同意他们恋情的根本原因。 在他看来,一方面,女儿拥有着神秘侧天赋,是个厉害的神秘侧人士,他正指望着女儿拿这份力量让马戏团东山再起,哪能便宜了那个穷小子? 另外一方面,正因为他怀有着这种复兴的希望,所以他没让任何外人知晓这份力量的存在,甚至没有在森罗协会进行过登记;他更加需要牢牢掌控着自己的女儿。 “我父亲希望我能重振家业,复兴马戏团。”珍妮特轻蔑地说,在这一刻,她与她恋人之前的表情简直完全一致,“当然,是这个‘我’,而不是那个怯懦善良的我。”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但我没理解错的话,是另外那个‘你’,最开始跟科林先生相爱了吧?” 珍妮特并不介意这个话题,她只是说:“因此,父亲就更加不可能同意了。” 杜尔米不禁看了看科林,却发现科林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他早已经知道了他心爱的姑娘的这个毛病,并且乐在其中。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件事情或许还促进了他们的关系进展:一个不为人知的、必须隐藏的秘密。 杜尔米烦恼地揉乱了头发,并且说:“我现在开始怀疑,那一位珍妮特小姐,其实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说,她并不清楚‘你’的行动,对吗? “她只是知道科林杀死了她的父亲,她就晕倒了。再醒过来,她就躺在自己的车厢里——因为这中间的全部行动,是你在做的,而不是她。她不知所措,却仍旧本能地想要维护自己的恋人,所以她一直沉默、一直哭泣。” 珍妮特大大方方地说:“你的确可以这么理解。我是镜中的她。” 杜尔米就又更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么一来……我猜,科林先生的杀心,也是你带给他的。其实你早就想要逃离马戏团、逃离埃洛特岛了,是吗?” “当然。”珍妮特说,“我拥有神秘侧的力量,我不想困在那个岛屿、困在这个马戏团里。只是我原本的打算是在格拉德之行结束之后再离开,也不需要杀死我的父亲。 “只不过,或许是我给他带去的暗示与愤怒太多了,所以他在冲动之下失去了理智,最终在这样的情况下就杀死了父亲。这一点实在是有些仓促了。” ……杜尔米产生了这样一种疑心。 他疑心,珍妮特与科林完全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他们完全可以将人头往外一丢,然后等到明天火车到站,他们就可以钻进人群之中、逃之夭夭了。 可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就是拥有这样一种显著的、不可思议的征兆,即神秘侧要素会迫不及待地出现在凡俗世界之中,近乎张牙舞爪地展示自己的存在感。 因而珍妮特选择了一种更为戏剧化的、更张扬的、更匪夷所思的处理方法——她将血淋淋的人头藏进了魔术箱,就好像自己真的创造了一个魔术。 杜尔米打量着这个年轻又陌生的姑娘。 他突然意识到,珍妮特的情况与杰瑞米是不一样的。米洛是杰瑞米的半身,但珍妮特似乎只是另外一个珍妮特。 因而,在珍妮特这么短短二十年的生命之中,另外的一个珍妮特出现的时间是相当短暂的,甚至可以说,她并不拥有与她的年龄相对应的、足够成熟的心理年龄与知识见闻。 这个珍妮特尽管看起来冷静、镇定,甚至所作所为称得上残酷,可她实际出现在凡俗世界之中的时间长度,说不定还只说得上是一个小女孩。因而她十分“任性”地处理了那个人头,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感到畏惧与真正的悲伤。 ……关于凡俗世界的法律如何针对这种情况进行定罪,杜尔米不禁产生了一丝好奇。 可与此同时,他又不怎么感兴趣地意识到,死亡终究是死亡、杀戮也终究是杀戮。他们以爱情、以神秘侧力量来为自己脱罪,来显得自己无辜又相爱,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镜子。”杜尔米叹了一口气,这样说。 “镜子?”格里菲斯下意识问。 “你知道魔术箱的原理吗,格瑞?”杜尔米就说,“比较常见的一种做法,就是在魔术箱里头斜着放一面镜子。因为观众们往往看到的只是魔术箱的正面,所以通过镜面反射,他们只能看到一个空箱子。” 格里菲斯就明白了:“而物品就藏在镜子的后面?”他停了一下,后知后觉地说,“……等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喊我格瑞的?” 杜尔米无视了这个问题,他继续往下说:“而镜子……显然,珍妮特小姐,这就属于你的力量范畴了。你利用了【海镜】的力量,将那个人头藏在了镜子里面,所以并不担心魔术师会发现,对吗? “只不过,在你返回车厢之后,你却不小心睡着了。另外那位珍妮特小姐出现了,她对此一无所知,于是你的力量失效了——于是,人头就真的出现在了魔术箱里面。 “……那个时刻,或许所有人都不知道,魔术箱里藏着人头。” 因为,即便是知晓真相的那个“珍妮特”——她也藏在珍妮特的灵魂之中,暂时无法于凡世现身。 杜尔米也曾通过镜匠的力量穿梭在镜子之中。他非常清楚,对于拥有着“镜子”力量的人们来说,镜子背后的空间是“的确存在”的一片层域。 他之前就考虑过这事儿会不会有神秘侧力量的参与,甚至很早就想到了两人合谋的可能性。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恰恰是神秘侧力量失效之后,案件与真相才显露在人们的面前。在这一刻,是神秘侧揭下了复苏世界那同样残酷的面纱。 杜尔米就扭过头朝着列车长说:“先生,瞧吧,这就是真相了。”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仅此而已。” “嘻嘻,你早点问我,不就能早点知道真相了吗?” 杜尔米对耳边的呓语充耳不闻——给点面子!【死昼】,大白天就跑出来胡言乱语么?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刻,人们竟纷纷感受到了一丝怅然;仿佛仅仅在侦探宣布真相之后,人们才真的意识到:那名死者终究是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肯将自己的问话记录也交给了列车长。不过,更多的事情恐怕就要等到他们明天到站、甚至等他们到了格拉德之后才能处理了。那具扔下火车的尸身也仍旧需要寻找。 在离开之前,杜尔米仍是向珍妮特与科林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艾斯特立先生同意了你们的恋情,那你们还会选择离开马戏团吗?” 这个问题让他们愣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珍妮特突然撇过了头,擦拭起自己的泪水。而科林沉默地垂下了头。 “……杜尔米,你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肯一边跟着杜尔米走出车厢,一边疑惑地问。 杜尔米挑了挑眉,惊异地说:“肯,你竟然不明白这个吗?” 格里菲斯若有所思。 “他们并不是为了爱情才杀人。”凯瑟琳给出了一个足够沉稳、足够宽和的回答,“或许他们早就已经厌烦了马戏团的环境、埃洛特岛的无趣、父亲与团长的严厉……爱情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口,让他们真的动手杀人。” “所以我不喜欢他们那种态度。”杜尔米耸了耸肩,就说,“好像所有人都活该为他们的爱情陪葬一样。我以为他们有无数种办法,能够安然无恙、心平气和地解决这一切。可他们却选择了最残酷的死亡。” 杜尔米不禁猜测,科林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意识到珍妮特的“力量”的。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抱有了某种高高在上的俯视的态度,并且不再珍视人们的生命。 神秘侧的力量的确会带给人们这样的错觉。 只不过,事已至此,杜尔米竟然不再感到更多的好奇了。他甚至颇为无趣地想,无非也就是那些原因、那些理由。 人们需要无数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善良,却只需要一个借口就能让自己变得邪恶。 最后,杜尔米说:“让法律去审判他们的爱情吧!” 第453章 仍未止息 第453章 仍未止息 “……你是说,我完全错过了一场凶杀案的调查过程?” 格温·阿尔克温女士惊愕地对凯瑟琳说。 她上车便开始睡觉。她对故乡的事情忧心忡忡,昨夜一直失眠,就决定在火车上补觉。因此她也提前跟凯瑟琳说了一声,请逐光女士不必喊她去吃饭。 可是,等醒来了,她才知道——她这一觉竟完全错过了一桩离奇的谋杀案! 格温女士为此颇为扼腕。她虽说是个阴郁消极的人,但到底也是个剧作家,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很感兴趣。上回的收藏家之死、还有记忆剧院的大火,她都认认真真收集了相关信息,并且仔细审视了其中细节。 指不定哪一次她就会在剧本之中用上。她是这么想的。 她便请凯瑟琳仔细讲讲其中细节。她与这位盛名在外的逐光女士却是颇为投缘,这可能是因为她们两个都拥有一种细腻、平缓的底色,能够耐心地跟彼此交谈。 听过之后,格温不禁感叹说:“真是一出悲剧。” 凯瑟琳略微疑惑地瞧了瞧格温,以为这位剧作家的语气之中带有着一种——“这事儿要是搬上舞台该多好”的意味。 只是格温随即又说:“没想到咱们这位侦探先生竟是如此厉害,转瞬之间就找出了真相。”她真诚地赞美说,“这下我对我们这趟旅程更多了一些信心。” 凯瑟琳却更是感到了一些奇异的情绪,因为这句“咱们这位侦探先生”,让她突然想到了某些同僚们口中的“咱们这位领主大人”。 【白日梦】先生的目光是否始终注视着这里? ……杜尔米望着这节火车的车厢。 幽绿色的光辉是从远方蔓延而来,那是火车始终奔赴却仿佛从未靠近的世界的尽头。 便是整个世界都为这一瞬的光耀而震慑,并为之静默与安然。一瞬间,杜尔米只觉得自己耳边的一切都安宁了下来;世界步入夜晚的沉眠,亦或是,步入夜晚的帷幕? 随后,他偏过头,不出意外地发现他那个倒霉朋友变成了一个腐烂的鱼眼睛。而他的另外一个新朋友,格里菲斯·索伦,则是躺在床铺之上,耳边挂着一个呼呼大睡的小人,同他共赴梦乡。 “我突然觉得,【梦钥】的信徒是挺无害的。”杜尔米自言自语说,“……木偶大师曾暗中掌控一座城市,而我却没听说梦境的使者带领人们永恒沉眠。” 这或许是因为,【乡】原本就慷慨地向所有人开放,而人们也从来欣喜地迎接自己的沉眠;而那些【梦钥】的信徒们,他们情愿自己去追寻一场美梦、何必与他人共享? 杜尔米有点好奇地望着那个耳边小人。只是他非常谨慎,没有真的动手去揪一下——其实他还挺有些蠢蠢欲动的,可他应当有一些自知之明,不以巨面者的位格去影响微面者的灵魂,对吗? 因而他也只是兴致勃勃地注视了一阵,然后就挪开了视线。 或许,那正在梦中沉眠的年轻的格里菲斯,也在无形之中松了一口气。他会以为,一抹沉重的疯狂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远离了他的梦境与灵魂。 杜尔米离开了这个车厢,脚步轻快地在火车之中前进。 他从奈廷格尔出发的时候,也是搭乘这样的火车;如今他从利文斯通出发,事情同样如此。他好奇地敲敲每一扇门。 他发觉有的车厢已成一片废墟,有的车厢只是稍显破旧。 有的车厢堆满了尸体、有的车厢空无一人。有的车厢飘荡着无人聆听的乐曲、有的车厢满是腐烂发臭的过期食品。有的车厢充斥着疯子张狂的呼喊、有的车厢寂静仿若抵达死亡的彼岸。 杜尔米以为,这样的敲门与开门的过程,给他带来了一种颇为离奇的乐趣。每一扇门都截然不同、每一扇门都与彼此迥异。 最后,他抵达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嗯?”杜尔米的手搭到把手上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或许发生过很多遍,以至于这甚至已经形成了某种惯性,“……等等、不会吧!” ——时钟先生,您不会又死了吧! 杜尔米长吁短叹、万分惊异。 离开利文斯通之前,他也确实听劳伦特·霍索恩提过一件事情。劳伦特说年中长假的自己也要去一趟克里斯琴,是大学里的学术活动,而他正好也想出门转转。 杜尔米还考虑过这会不会跟【白日梦】先生的嘱咐有关,不过劳伦特显然也是要出一趟远门——哎呀,这下可好,时钟先生这一动,那疯狂的死亡的噩兆,就又一次出现在了杜尔米的外域之中。 上一次他瞧见了时钟先生死在剧院的大火之中,最后记忆剧院果真遭遇了一场大火。 那么,这一次呢? 抱着这样离奇的、颇为荒谬却又颇为好奇的念头,杜尔米伸手推开了房门。 他一瞬间感到的是一阵怪异的、冰冷与炙热并存的感触,好像一阵雨和一场火正在对抗一样。随后他瞧见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什么旅馆的客房。 而床上,躺着一具漆黑的焦尸。 即便是杜尔米,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力也还是让他皱了皱眉。他当然见过很多很多死亡,可这样凄惨的死亡、这样扭曲的尸体,他还是见得不多。 杜尔米走了过去。他闻到了一阵难以形容的味道;一种怪异的、令人恶心的焦香味。他不想承认那是人肉烤焦之后的味道,但恐怕的确是。他觉得这事儿真够离谱的。 他从这具尸体上瞧不出任何劳伦特·霍索恩的特征;可他已经能够确信,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一位时钟先生。 杜尔米又望了望窗外,却瞧见房间之外是一阵热烈的灿阳,压根看不出什么线索。 他只好又回过头来,仔细检查了一下这具尸体,以及房间之内的情况。除却一些普普通通的个人物品,他什么都没找到。于是他知道了,他又一次踏足了一片寂静的、孤独的时光碎片。 “……【死昼】?”他想了想,就说。 之前他望见时钟先生的死亡现场的时候,他基本都没什么调查的余地,那个时候他也没这方面的想法。可或许是他现在当久了侦探,所以竟习惯性地想要分析一下这个案子。 可他这会儿在外域呢!何必要舍近求远,放弃更简单、更快捷的办法呢。 “嘻嘻,在呢。”【死昼】就高兴地回答了他,然后祂又委屈地埋怨说,“白天里,你!竟然都不理神。” “白天忙着呢。”杜尔米就回答,他觉得【死昼】挺好敷衍的;不过杜尔米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说,“况且,我可不想被人当做一个疯子。” 难道你不是一个疯子?那飘散的黑烟如此怀疑。 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瞧了这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经历、故事、性格、往事,还能坚信他不是个疯子? 杜尔米理直气壮地无视了这样的怀疑,他只是笑眯眯地说:“帮我个忙吧,敬爱的神明。帮我看看,这位时钟先生是怎么死的?” “这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嘻嘻,你变笨了。哦哦、有人变笨咯!” 杜尔米:“……” 他哼哼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那你扔给我的那些呓语……” “他是干渴而死!”【死昼】立刻说,“他是活生生失去了自己身体里的每一滴水,然后就这样死去了!” 杜尔米大吃一惊。他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痛苦的、疯狂的死法。时钟先生总不可能自缢而死,更不可能用这种办法自杀!更何况,这世上哪有这样杀人的办法? 他意识到,这多半是某种神秘侧的手段,绝无可能是来自凡俗世界的谋杀。 他催促说:“更具体一些呢?” “更具体一些?”【死昼】嘻嘻哈哈地说,“更具体一些的,我也不能告诉你!” “什么?”杜尔米有些意外,“为什么?” “那不是我的层域。”【死昼】哀伤地说,“——连死亡也要遵守人世的规矩。” 杜尔米有些发怔,他觉得【死昼】这话可能别有暗示,但他只是听懂了最上头的一层:这事儿多半跟那常正的七神的力量有关。因为,倘若是更下一层的巨面者的层域,【死昼】多半是可以随意踏足的。 譬如说,【死昼】不也随时随地出现在杜尔米的耳边了吗? 可是除却【死昼】之外的常正七神,谁的力量能造成这般可怖的死亡? 杜尔米瞧了瞧外头的烈阳,不禁怀疑地自言自语:“【太阳】?” 或许是过于炽烈的太阳,烤干了人们身体之中的水分。这听起来的确是一种“合情合理”、至少是可能发生的死亡。 可是,这偏偏又是一块时光的碎片。【时历】为何会拥有这块碎片、为何要记录这段时光?仅仅只是因为死去的人是祂的信徒吗? 杜尔米还想起一件事情,他记起来了,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就是一缕奇异的光辉。而时钟先生死亡的时候躺在床上,会不会是在梦境之中经历了什么? 况且,【死昼】的说法是“失去了身体里的每一滴水”,这会不会跟【海镜】有关?因为海洋力量的最初源头,便是那早已沉眠的雨水之神。【海镜】是头一个会对“水”产生影响的神明。 还有一个问题是,时钟先生接下来的出行目标是克里斯琴,那么他的死亡也发生在克里斯琴吗?可不是说【帝皇】的力量压制着克里斯琴的神秘侧要素,震慑宵小吗?怎么时钟先生还是死了? 杜尔米想了半天,最后丧气地说:“你们这群神!真是搅和在一块,让人怎么也搞不清楚。” “别想了、别想了。”【死昼】就说,“嘻嘻,去别的地方玩玩吧!去玩!”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去哪儿玩?你有什么推荐?你这么说的话,是希望我陪你去一个地方?” “去!”【死昼】说,“去大地!” 飘散缭绕的黑烟指引着杜尔米的方向,他走到了火车的尽头,然后纵身跃入大地。周围一片黑暗,但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点照亮了周围荒芜的大地。杜尔米瞧了一眼,发现那是萤火虫。 他突然想起来,下午的时候,火车似乎正是穿行在这样一片荒野之地。 “这是哪儿?”杜尔米怀疑地问。 “往前走。嘻嘻,继续往前。” 杜尔米深感怀疑。不过他料定【死昼】也不敢弄死他——想弄死早就弄死了,弄死了他还得复活,听起来也很麻烦。 于是他按照【死昼】的说法,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在这荒芜的大地之上跋涉了千年万年,他才遥遥地望见一座坍圮的、陈旧的、近乎废墟的建筑。他只能从那高大的石柱上,想见这建筑昔日的辉煌。 “这是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像是什么……祭祀用的神殿?” 若是没有【死昼】的指引,他永远不可能来到这片层域。狂风刮过蛮荒大地,带来一阵近乎哀鸣的猎猎声响。 “等等、这是……”杜尔米突然反应过来了,他吃了一惊,并且不敢置信地问,“这是无数年前,人们祭拜【大地】的神殿?!” 死亡夺走了大地的力量,因而成为【死昼】。而大地母亲栖息、沉眠在遥远的雾兰之地,只是偶然才会在一个时刻醒来一瞬——譬如拯救祂那些可怜的生灵。 可是,显而易见的是,在神秘侧的定义之中,力量与层域永不消散、只是隐没。 因此【大地】的神殿与昔日力量的痕迹,当然会散落在这片大地之上,随众生一同前行。只是人们往往无缘得见,这是因为收获了【大地】力量的【死昼】成了个疯子,不怎么动用这份力量。 譬如【海镜】,祂收获了镜子的力量之后,不就“高高兴兴”地倒映了众生吗? “……去拿一份力量吧。”【死昼】的声音轻轻飘散在风中,如死亡的呢喃那般轻柔寂静,“别错过这个机会。” 这是大地母亲留给祂的孩子们的,最后的馈赠。 疯狂的死亡没有拿走这些馈赠,因为这是交给活人与生者的礼物。 杜尔米想到了发生在西岛的一切。他若有所思,并且收敛了一切的表情。他静静地、肃穆地前行、往前走,并接近那高大的、匪夷所思的建筑的遗骸。他几乎以为那是一个已经陨落的巨大生物的骨架。 可随后他哀伤地想,大地的沉眠,如何不算是巨大生物的陨落呢? 可他竟是随死亡一同前来。他也见证大地的死亡、他也见证生灵的死亡。那一切的生灵与一切的死亡,就栖息在大地宽阔又无垠的怀抱之中。 “人们永远埋葬在大地之中。”杜尔米喃喃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树木自大地萌发、向天空生长。树木自天空萌发、向大地生长。” “哦。”【死昼】竟说,“你望见了那棵倒垂之树。” “……什么?”杜尔米迟钝地意识到,【死昼】似乎又在暗示什么。 “不,没什么。”【死昼】又说,“嘻嘻,低头!” 杜尔米就低头,瞧见一块圆圆的石头正好落到他的脚边,想来是那建筑的一片遗骸。他蹲下来,将这块石头握在了手中。非要说的话,他竟觉得这块石头也是一把锋利的石刀。 这是来自大地的石头。这是大地的大地。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死昼】不语,但过了一会儿,却终究回答:“若你遭逢不幸,祂将给予你最后的生机与转机。” 杜尔米怔住了。 “到那个时候,会有幼苗从石头里生根发芽,为你送去最初也最末的生命。”【死昼】竟缓缓地述说着,“……祂将挽救你的生命,将死亡拒之门外。” 杜尔米稍微吃了一惊,因为这意味着,【死昼】甚至将自身力量的对立面交给了自己。 可杜尔米其实从未意识到——死亡。 他还以为死亡与自己无关;便是死了,也能复活。【星群】不也随手杀死过他吗?不、不对,那不一样。那是因为当时的杜尔米还没能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他的死亡与其说是“死亡”,不如说是“一场白日梦的破灭”。 便是破灭了这一场白日梦,也仍有下一场白日梦! 可是,倘若真的有神明想要杀死他,那么帷幕是否能看守他的灵魂? 连杜尔米自己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压根没明白“外域”与“帷幕”是什么东西。 于是他意识到了【死昼】的暗示:“这一趟旅程非常危险,是吗?” 他恍惚想到,既然那常正的七神的名号已经决定,那么接下来的故事——该翻开新的篇章了。 那些神准备做什么? 【死昼】却没有明确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嘻嘻哈哈地说:“如何?又如何?祂们又如何、我们又如何?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去踏上你的道路,去扬起你的船帆,去行至那世界的尽头!你该抵达、你该明悟、你该诞生!” 杜尔米垂下眼睛,轻轻握住了那枚大地的遗骸。那死去的神便已无数,那活着的神仍未止息。 死亡喑哑的呼喊却几乎响彻世界。 “你终将、你理应、你必然——成为新的神!” 第454章 欺瞒众生 第454章 欺瞒众生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杜尔米坐到了脑子先生旁边。寂寥深寂的黑夜,像是在这个宇宙中永久地持续着、也永恒地维持着。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并且开了个玩笑,“您也在这趟火车吗?那我几乎要以为,您就藏在咱们的小杜尔米的灵魂之中,对整个凡俗世界虎视眈眈呢。” 他们在火车的餐车之中相逢。这是因为,外域来得正巧,杜尔米又没赶上今日的晚餐。好消息是他觉得那顿“免费的”付费午餐味道还不错;坏消息是,他都给付费晚餐花钱了! 这一来一回,他那案子岂不是白破了吗? 因而这个神秘的、怪异的、疯狂的巨面者幽幽一叹,便说:“咱们的小杜尔米?唉,或许吧、或许我早就攫取了他的躯体、他的灵魂,甚至随意地摆弄着他的命运。” 那可不是嘛,他甚至掌控了杜尔米·奈特的钱包。 海沃德·诺伊斯惊异地望着这位巨面者,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短短时间没见,他觉得对方身上似乎又发生了什么改变。难道是因为巨面者的广阔与广袤,人们往往只能窥见其中的某一面,因而便以为对方变化多端吗? 他便问:“那么,想来您正困扰着什么?” 杜尔米撑着下巴,最后缓缓说:“如今你已知晓那常正的七神了。” “我的确知晓了。” “而我之前听闻,这七位神明,也同样分属真理侧与神秘侧。” 脑子先生便回答:“这也不错,人们的确会产生这样的认知。【太阳】、【帝皇】、【海镜】为真理侧的神明,【星群】、【梦钥】、【死昼】为神秘侧的神明;而【时历】为分界线。” 但他觉得——杜尔米幽幽想——却是【帝皇】、【梦钥】、【死昼】站在他这边,而另外的神明立场不明。 其实杜尔米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一个“阵营”。说句老实话,这压根就没道理吧? 可一路行来,他就是这样遭遇了一些神明、然后莫名其妙跟其中的几个混熟了。这能怪他吗?还有,什么成不成新神的,虽说他也有那般的雄心壮志,可是被别的神点明并确信,他总是觉得——相当尴尬与羞耻。 “您怎么沉默了,【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疑惑地问,“您是觉得这样的分类有什么问题吗?” 杜尔米倒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也不好说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他就顺着脑子先生的话去想了想。 “……等等。”他突然喃喃说,“【时历】为分界线?” 杜尔米之前是从狮子先生那儿听闻了这“三三对垒、一神观望”的神明格局。他当时还暗自想,以为【海镜】会十分满意这样对称的局面。 而从不久前【死昼】的态度之中,杜尔米也能看出来,这常正的七神的确不是铁板一块;譬如【帝皇】不就看不惯【时历】吗?这是货真价实打过神战的神明,怎么可能其乐融融? 可是,此时此刻,杜尔米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离奇的预感。 他觉得相当奇怪;便是这七位神明,为什么偏偏有一位神是“分界线”?祂为何分隔了其余的神明? 分界线? 这词儿是不是有点太……“具体”了? “您对这一点感到好奇么?”脑子先生却也不意外,因为【白日梦】先生向来是好奇一切的,“这是因为,一方面,【时历】的力量记录着人世的历史,这当然是万分凡俗的。 “可另外一方面,这又的确是混乱的、变化多端的,更加符合了神秘侧的定义。人们很难定义时光与历史的真正存在,是如今还是过去还是未来?因而他们只能模糊地取了一个中间值。” “……不。”杜尔米瞪着眼睛,“不,我是说……分界线。” 脑子先生沉默地望着他。杜尔米却不知道,【星群】赐予其信徒的知识之中,是否存在着这些秘密。 他说:“分界线。”他喃喃说,“这不可能是随意给的定义,更不可能是模棱两可的定义。任何与神明相关的说法,都一定有其明确的指向。” 脑子先生依旧沉默。 杜尔米却迫切地说:“这甚至是您跟我说的!您说,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是啊。”脑子先生低声叹息,“……可是,您真的要去探究这个秘密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呢?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样。 可他随后就想到自己与亚恩先生的那一次对话,关乎谢兰与雾兰的秘密——那一次,亚恩先生同样没有将真相言之于口,而只是暗示与提点。 别将真相说出来。倘若可以,最好压根别意识到。 ……可是,分界线? 人们以为【时历】竟是分界线?这绝不可能是胡乱给出的定义,而那甚至是神秘侧与真理侧的分界线! 的确,神明同时存在于神秘侧与真理侧,但正如人类的心脏也是偏的一样,神明的层域也有其偏向性。譬如【星群】,人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承认,这位神明是神秘的不凡的;又譬如【帝皇】,祂一定从最开始就属于凡世了。 【时历】的力量确实有些含糊不清,可正是因为这样的含糊不清,才会让杜尔米感到更多的疑惑。 一位神明的力量怎么可能是含糊不清的? 时光与历史、即便祂的信徒真的搅乱了人世的历史,其本身又怎么可能是模糊的?就连那混乱也是祂力量的一部分! 况且,人们用“分界线”来形容【时历】,就好像人们用“镜子”来形容【海镜】一样。可【海镜】确实是一面镜子,难不成【时历】还能真的是一道分界线吗? ……真的不能吗? 杜尔米开始询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既然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是一一对应的,那么以真理侧与神秘侧来指代某两样存在、施加某两种定义、对应某两个东西,你会想到什么? 你会想到——谢兰与雾兰。 一面镜子倒映了谢兰,便有了雾兰。 “……一道分界线……”杜尔米缓慢地、几近颤栗地说,“分隔了……” “停。”脑子先生立刻说,“您可千万不要说出口!神啊,我一点儿也不想与您探讨这个……可是,是的!是的,我想您已经明白了。就是那个、就是那个!这世上曾经真的存在过……” 一道分界线。 ——一道墙。 一道人们以为将永久存在,因而以“永世”冠以其名的墙。 永世雾墙。 ……是了!雾!杜尔米突然恍然大悟。他想到了白雾。 在森罗海上的时候,白橡木号曾经遭遇一场白雾,因而迷失在了时光的迷宫之中;只等到凯瑟琳·贝休恩以永燃灯驱散雾气,他们才终于能够逃出来。 关乎海上的白雾、海上的迷失、海上的幽灵船,许许多多的传说与怪谈几乎数不胜数。时光与白雾,这原本就是联系在一块的两个意象。 可他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杜尔米不敢置信地想。他明明知道白雾指向了时光,可他竟然没有任何一刻的念头,意识到永世雾墙便也指向了【时历】。 雾气!白雾!那当然是时光的力量! 是那璀璨的浩瀚的光阴的帷幕,遮蔽了彼时的森罗海、阻拦了人们跨越海洋的脚步。 那一道雾墙森然落下,让人们自己将永远困在这片大陆、这个世界之中。他们颓然以为,那便是永世横亘的雾墙,他们再也不可能翻越这道铁幕。 ——一道分界线。 时至今日,那雾墙的遗骸也仍旧残存于森罗海的中轴,于无形之中影响着、波及着整个世界。那海底的废墟之中,也仍旧栖息着昔日赫米什王朝光辉灿烂的往日。 可是,为什么? 【海镜】的力量倒映了谢兰、诞生了雾兰;【时历】的力量便分隔了谢兰与雾兰。 杜尔米还能理解前者是为了夺取“镜子”的力量、是为了真的印证与论证这份力量。可是,【时历】为什么要降下雾墙?为什么要分隔谢兰与雾兰? 为了“历史”?但谢兰的历史还不够吗? 永世雾墙的出现甚至在法涅斯王朝之后。而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是【时历】的治世者了——虽说祂自个儿十分排斥这个说法,但那就意味着,当是时,时光已经锚定了人类的历史。 那这道雾墙是为了什么? 杜尔米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可他最后愣是没想出一个真正足够合理的、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而脑子先生望着他冥思苦想、忧愁烦恼的面孔,最终叹了一口气,忍不住说:“【白日梦】先生,我只能……请您听过就忘吧,可是我或许也只能……” 杜尔米立刻用好奇的、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脑子先生。 脑子先生哽住了大概三秒钟,最后他快速地、几乎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雾兰落后于谢兰。” ……杜尔米知道这个。 他当然知道这个。他甚至亲自去过雾兰,体会过雾兰的风土人情。他甚至忧心忡忡地分析过雾兰的现状,以及谢兰和雾兰的实力对比。 可是,落后?落后?这与时光有什么…… 杜尔米怔住了,然后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最初的雾兰难道……” “【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堪称抓狂地打断了他,“不要说出口!不要说出口!” 杜尔米有点回不过神,他恍惚地问:“可是、确实是那个意思吗?” 因为【海镜】不可能倒映出一个完完整整的谢兰。 这意思是,即便祂倒映了谢兰的大陆架构、地理结构,祂难道还真能将当时的谢兰的每一个生灵、每一个人类都倒映出来吗?而那些人类的故事、过往、命运,祂都能一一还原吗? 镜子的力量倘若真的如此强大,那镜匠怎么会被夺走自己的力量? 而【海镜】如今的副神为【荒野】与【大地】。这是属于自然的力量。杜尔米同样知道的一件事情是,【大地】原本拥有的“生灵”的力量,已经被“死亡”夺走了,后者成为了【死昼】。 因此,那位副神【大地】仅仅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大地”而已,而非所谓的“大地母亲”。换言之,【海镜】从头到尾都并不拥有任何与“人类”相关的力量。 ……这就意味着……当初【海镜】倒映出来的……只是一个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的大地。 只是一块贫瘠的、荒芜的、死寂的大陆。 这有什么用? 杜尔米也知道,人们熟知的那些力量来自于不同生灵的层域;没有生灵、没有层域,那些力量就全是空谈。 雾兰的诞生意味着一片崭新的大陆、无数崭新的层域。可是,雾兰需要时间,去丰富这片大陆、生发这些层域。 因而【时历】降下雾墙,改变了两边的时间流速,使雾兰的发展能够迅速地跟上谢兰的脚步。又过了几十年,当雾兰勉勉强强满足要求之后,【时历】就撤销了雾墙。这便是永世雾墙倾塌的那一刻。 ——谢兰人终于能够“发现”雾兰了。 杜尔米惊愕地意识到,他其实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 因为他甚至去往过时光的碎片之中、听闻那“时光的雾墙”的存在,他甚至知晓了“时光出手相助”、他甚至听闻了最初的希尔芙德说“时光的神明做了一件好事”…… 可是,当时的他却压根没意识到,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 人们如何能想象,与自己仅仅只是相隔一片大海的广袤大陆,或许在仅仅几十年前、甚至几年前——甚至一秒钟之前,也仍是一片空旷的荒原、一片死寂的荒野。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根本毫无道理! 难怪雾兰必将属于神秘侧。难怪如此! 祂的出现来自无形的幻象;祂的存续来自轮转的光阴。 连那神明都为此偷天换日、都为此欺瞒众生——才带来了这世界的双肺。 ……即便到了如今,那雾墙的影响、那时光的力量、那光阴的扭曲,也仍旧深刻地影响着森罗海上的一切,给无数海员水手带去了危机。直至现在,人们也偶尔会迷失在白雾之中,不敢置信地望向那无尽时光之中的废墟与残骸。 那些森罗海之上迷失的船只,会不会就有一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抵达了那遥远也最初的空无一人的雾兰,就此落地生根、繁衍生息? 那最初的雾兰人——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天上的星星眨眨眼。地上的石头打个滚。天上的巨树吹吹风。地上的小草翻个身。 “真是离奇。”杜尔米轻声说,“……时光啊。” 第455章 毫无保留 第455章 毫无保留 “我不得不产生了一个问题,脑子先生。” “倘若您要继续跟我探讨刚刚那个问题的话,【白日梦】先生,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解答您的困惑的。” “不。”杜尔米语气微妙地说,“我当然不是说刚刚的那件事情……是的,我现在明白了,神秘学的神秘主义还是很有必要的,因为那能保护人类脆弱的大脑。” 譬如此时此刻,杜尔米就觉得自己大脑好像被什么东西冲刷了一遍——变成崭新的大脑了! 脑子先生约摸是古怪地瞧了他一眼,然后问:“好吧。那您想要问什么?” 杜尔米的确感到万分困惑与万分不解,他语气诚恳地说:“我想问的是,【星群】果真将这些知识——毫无保留地——赐给了自己的信徒吗?” 瞧瞧脑子先生知道多少事情吧!他甚至知晓那永世雾墙的真相,那想必谢兰与雾兰的秘密也不在话下。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脑子先生给杜尔米透露过多少事情啊! “哦,想来吾神还未曾那般慷慨。”脑子先生若无其事地说。 “真的?”杜尔米将信将疑地问。 “起码得等到选民的层级吧。” 杜尔米:“……” 那也很慷慨了!! 【海镜】与【时历】要是知晓【星群】如此随意地将知识透露给自己的信徒,那多半得……哦,祂们的关系似乎本来就不太好。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对这个世界的神明深感绝望。 “况且,吾神赐予的知识往往相当随性。”脑子先生想了一会儿,然后给了一个比喻,“吾神更像是从一个大的布兜里随意抓了一把糖,信手撒给了自己的信徒。” 那您可真会比喻。杜尔米暗想。 脑子先生又说:“通常来说,信众层级的信徒获得的糖都差不多,无非就是关乎力量的讲述与关乎这个世界的表象。但是到了选民的层级,收获的糖就大同小异了。这也是魔法师各有所长的原因。”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除此之外……早期魔法师的死亡率和损失率是很高的,甚至‘成为魔法师’这件事情本身就蕴藏着一些风险。这多半就是因为人类的大脑难以承受如此大量的知识,以及这些知识之中的禁忌信息。 “他们会在疯狂之中死去——而这种疯狂,是具象化的,甚至是可以传染的。”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说:“的确如此。知识是拥有重量的。” “您要这么说也行,那就是沉重的知识压垮了他们的大脑;字面意义上的压垮。”脑子先生忍不住讥笑了一声,但他没说这是在笑谁,“后来,为了避免这样无意义的疯狂与死亡,【星群】道路的进阶就多了一层保护。” “保护?”杜尔米有点好奇地问,“比如说……过滤那种危险的知识?” “过滤?”脑子先生十分惊讶地说,“您想的真是太好了。要是真能过滤知识,那【星群】的道路也不会是如今这般风评了。” “……您还挺有自知之明,魔法师先生。” “彼此彼此吧,【白日梦】先生。” 他们同时沉默了一秒钟,然后默契地跳过了这个揭短的过程。 脑子先生便说:“不,只是存放。” 杜尔米没听懂,他万分诚恳地请教:“怎么存放?” “束之高阁。”脑子先生却漠然说,“不去惊动、不去探索、不去理会。” 杜尔米吃了一惊。 “您不是去过我的梦境吗?”脑子先生却是反问,“您瞧见过那间梦中的书房。那就是我存放那些知识的地方。通常而言,这里头的许多知识,是我也不得不小心探索、小心整理的存在。” ……杜尔米有点明白了。 这就像是他去往【群星会幕】的那一次,当时那些在场的星星们似乎是想要向他传递一些信息,但是当时的杜尔米是如此的不学无术一无所知,以至于那些知识直接从他的大脑之中漏光了。 当然,杜尔米拥有记忆锚点,倘若他真的想要回溯那个时候的信息与知识,他也可以仔细去思考与梳理;只是他觉得没这个必要。 对于【星群】的信徒来说,情况也是一样的。他们永远无法遗忘神明赐予的那些知识,就像是拥有了一本厚重的、巨大的书籍。这书本身就能压垮他们的灵魂与性命了,于是他们只好将这本书束之高阁。 他们需要找个地方,来安放这本书——他们需要找个【容器】,来存放这些【质料】。 倘若有所需要,他们才会仔细去书中翻找与查阅。这样的情况会显得他们无所不知,但大部分时候又能让他们安然无恙地生活在凡世。 可是……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不禁疑惑地问:“可是,这是不是与【星群】道路的理念相违背了。” 既然是魔法师、既然是神秘学者、既然是炼金术师,那当然是要沿着自己选定的道路一路探索、一路前行,钻研其中的奥秘、领悟其中的道理、理解其中的知识,这样才算对得起这份道路与这份恩赐。 就杜尔米的观察来说,他认识的这些脑子先生们,基本上也都有着自己的研究课题。 譬如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研究着雾兰的力量,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当着治病救人的医生;又譬如墨菲·李顿,就有着相当深厚的灵魂研究的背景。 ……相比之下,反倒是海沃德·诺伊斯,这位杜尔米最先认识的脑子先生,似乎显得懒懒散散、没什么野心。 杜尔米偷偷将这个腹诽藏在心里。 不过他也理解,格拉德饥荒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摧毁了海沃德的人生。对于海沃德来说,在利文斯通混吃等死、当个普普通通的情报贩子,也未尝不是逃避往日阴影、拒绝承认现状的某种手段。 只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海沃德终究还是踏上了前往雾兰的旅途……从此往后,他的命运却是突然来了个急转弯。毕竟他也不可能想到,未来许许多多个夜晚,他竟会与一位巨面者彻夜长谈。 当然了,杜尔米仍旧觉得自己最熟悉的这位脑子先生是最好的——因为他慷慨地将那些知识共享给了杜尔米。这样的分享是毫无私心的、完全坦荡与真诚的。 这可能是因为海沃德·诺伊斯的散漫与戏谑,也可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终究是个不容违抗的巨面者;但某种意义上,海沃德就是杜尔米的“老师”。 微面者成了巨面者的老师!真没道理。可那又怎么了?人们能对着神秘侧辨析出什么道理与逻辑不成? 人们便是不疯也算是一桩好事了! “不。”脑子先生说,“【白日梦】先生,请记住一件事情:在踏上一条道路的时候,没有多少人是心怀壮志、雄心勃勃的。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为了生存、为了金钱,为了迫在眉睫的困窘、为了朝不保夕的人生。”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即便这是神秘侧,但这跟凡俗世界的工作也没什么区别。您难不成会以为,那些【星群】的信徒,真的是为了什么劳什子神秘学、什么探索世界的奥秘与真理,才选择踏上这条道路的吗?他们还不是为了金子!” 脑子先生的语气堪称轻蔑的嘲讽,可他竟不是嘲讽这些信徒、也并非嘲笑神秘学。 他只是嘲笑人类的困境、社会的难处、世界的矛盾。 人们好像总是以为,只要做一场白日梦,一切就会好起来。他们总是自欺欺人,尽管这无可厚非、尽管这值得体谅,但这是一桩多么荒唐滑稽的事情啊。 而你也是。海沃德对自己说。你也是那个自欺欺人、一心躲让的鸵鸟。 那场灾难——使数十万人丧生、使城市变作废墟、使繁荣化为乌有。你踏上【星群】的道路的时刻,究竟是为了追查真相,还是想让那些神秘学知识淹没自己,以此忘却烦恼与绝望? 可是,你以为你忘记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一切,你以为你忘记那些死亡与饥饿、疯狂与灾难,那一切就真的没有发生过了吗?可即便你再无能为力,你是否也能做出任何一丁点儿的努力——去告慰那众生的亡魂? 海沃德沉默了片刻。他仗着【白日梦】先生只能瞧见他的脑子,便为所欲为地露出了一个冷笑。 一个针对自己的冷笑。 可他的语气却仍旧是平静的、沉稳的:“况且,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而【星群】是如此广袤的众知层域。便是收获了那些知识、并且真诚地想要研究其中的某个课题,人们通常也只能选择其中某一个非常微小的知识点。 “其实那就已经足够他们钻研一辈子了。譬如炼金术,相对于整个神秘学而言,这只是相当细分的一个领域;只是人们纷纷扎进去,所以显得十分醒目。” 杜尔米虚心受教,并且认为事情也的确是这样的。即便是他,他都不能说外域已经将世界全部的碎片都呈现在他的面前——他也只是领略了其中的某些部分。 他却有点儿好奇地问:“那么,脑子先生,您的课题是什么?” 在杜尔米看来,这位脑子先生简直太过于博学多才、见多识广了。但凡是杜尔米的问题,就没有脑子先生答不上来的。即便奥尔德斯治世的脑子先生可能不晓得永世雾墙的真相,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脑子先生早就已经是选民了! 这样渊博的知识量,甚至会让杜尔米产生一丝惊叹。他总是觉得,连他遇到的那些神明,都没有脑子先生这么厉害。 当然,【星群】肯定知晓更多;可【星群】不说人话啊! 既然脑子先生知晓这么多,那他总归是有一些目标的,至少是一个探索的方向。就好像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利文斯通之时,脑子先生当了情报贩子,他就会顺便研究一下气候知识——为人们提供第二天的天气预报。 现在回望过去,杜尔米却觉得,脑子先生身上好像有一种过度的悠闲与散漫,他好似漫无目的,跟其他的神秘侧人士颇有些格格不入。 便是脑子先生的好友,那位时钟先生,去往雾兰也是拥有某种明确的、参与到神性种子的争夺之中的野心的。这才像个正经的神秘侧人士嘛! 可脑子先生呢?他一定会说,“神性种子哪里是我能参与进去的事情,哎呀,【白日梦】先生,您可真是异想天开啊”。可他却的确是为了进阶才前往雾兰的。 ……这么说来,奇怪了……杜尔米突然想到自己忽略的一个问题:脑子先生为进阶准备的研究课题是什么?他好像从来没听脑子先生讲过这事儿。 最后脑子先生倒也的确阴差阳错地成为了魔法师——他指的是换了一个治世——但奥尔德斯治世的海沃德·诺伊斯,究竟准备了什么课题与成果? 这个时候,脑子先生突然开口了,并且打断了杜尔米的思路。 他说:“这个答案非常简单。” “什么?”杜尔米傻愣愣地说。 脑子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答案’。” 他想知道,为什么格拉德饥荒会发生、为什么佞神会做出这种事情、为什么偏偏是一场饥荒? 他毫无头绪、无处下手,就只好用漫长的时光、在浩瀚的书页之中寻找一个答案。他从来不是为了成为更厉害的大人物、也从来不是为了拥有更强的力量,才想要进阶的。 他想要追寻进阶,只是因为在如今这个层级的知识之中,他没能找到一个答案。 ……可他如今成了选民,却也仍旧没有找到那个答案。 只不过,或许、或许……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为什么换了一个治世之后,他却已经成了选民?这是相同理念的道路、也是相同长度的时光,他也非常了解自己散漫的本性——如果不是为了某个明确的目的,他可不会主动选择进阶,成为魔法师。 一位选民在一座城市之中已经有些醒目了,他可不喜欢这种麻烦事。 “格拉德?”杜尔米问。 脑子先生却答非所问:“再过三天,我们就能抵达那座城市了。” 他的家乡、他的故土、他的一生。 他永恒的梦魇。 第456章 代理团长 第456章 代理团长 “……那么,现在我们怎么办?” 深夜,艾斯特立马戏团的——剩余——成员们颓然入座,开始商议之后的路途。 眼下团长死了,杂技演员和团长的女儿也被捕了,这三个人的消失给马戏团带来了非常严重的困难,包括但不限于之后的演出安排、财产分配、前途规划等等。 当然,别的还可以暂时不管。接下来近在眼前的格拉德的演出,他们该怎么办? 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 去了之后怎么表演,不去的话要不要返回埃洛特岛,这同样是难以决定的问题。 驯兽师艾伦深呼吸两三次,他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同僚们的神情,最后沉重地开口:“我想,各位应该都想去格拉德,完成这次演出吧。” 这是显而易见的。 马戏团未来不明,天知道他们还能在哪儿找到工作。但格拉德的演出邀请至少是摆在明面上的——说白了,这么遥远的路途,他们都已经走到一半了;哪怕中途死了人,但钱还没到手,他们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单纯就演出节目来讲,他们无非也就是少了一个杂技表演。其余的驯兽表演、魔术表演、小丑表演,这些都不受影响。如果加紧排练、仔细安排,那少了一个节目也无伤大雅。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团长与团长女儿的离去,并不过分影响他们的演出效果。许多准备工作都可以交由杂役完成,道具乐器等等也毫无损伤,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既然艾伦已经将这话摆在明面上,那么其余人也就挨个点了点头。他们当然还是想去格拉德,而不是就这样灰溜溜地返回埃洛特岛,或者直接留在谢兰。 艾伦就说:“那么,我们需要选出一个代理团长。” 等他们到了格拉德,各种交际应酬必定是会有的;即便不说是跟那些大人物的应酬,单说演出场地和时间的安排、他们的休息地点、兽类的喂养与训练等等,这都需要专门人员的对接——他们可是一个大马戏团! 可是,他们各自都需要时间来准备自己的演出,哪有精力操心俗务? 马戏团里的人们就面面相觑,一点儿也不知道应该选谁。他们哪有这样的经验? 于是,他们纷纷望向了提出这个建议的艾伦。在这个时候,谁先说话,谁就更容易成为主心骨。 但艾伦却无可奈何地说:“我没这个功夫!我也压根不会。我从没去过格拉德,也没跟那个什么市长秘书联络过,我都不知道怎么找人!” 于是话题就卡在了这里。 过了一会儿,小丑突然开口说:“要不然,我们去找那个侦探帮忙吧。” 魔术师一瞬间脸都绿了。他无论如何都忘不了那个年轻侦探笑吟吟的模样——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之前打牌输太惨了。这么一想,这短暂的时间里发生了多少事情啊。 可他再仔细一想,却突然发现,这似乎已经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了。火车上其余乘客都是陌生人,他们总不能指望那名事不关己的列车长给予他们帮助。 而相比之下,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似乎还真是个热心肠,也至少比他们更熟悉谢兰这边的情况。 况且,那个侦探也是要去格拉德。无论他是为了什么,至少他也会在格拉德待上几天。要是他愿意帮忙就再好不过,即便不愿意,哪怕给他们介绍一个向导也是很好的。 想到这里,魔术师也就默认了这个提议。 艾伦却皱了皱眉。他知道这些人对杜尔米的看法还停留在“一个厉害的侦探”这个印象上,可是他却隐约觉得杜尔米并不简单,或许会跟神秘侧有关系……马戏团现在这样的情况,真的要跟一个神秘侧侦探扯上联系吗? 可他却也知道,如今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他们必须寻找一个帮手。 “……我会去找那位侦探先生谈一谈这个提议。”艾伦就缓缓说,“可是,我们能提供怎样的报酬?” “金钱?”小丑提议说。 艾伦迟疑了一下,最后诚实地说:“他恐怕不缺钱。” 确切来说,艾伦注意到了杜尔米身上的衣服面料,还有那种言谈举止的风范气度。这位侦探先生绝不可能家境普通,要说他是什么大家族、大人物的后裔,艾伦都绝对相信。 但艾伦转念一想,无论杜尔米·奈特出身如何,他都的确是以侦探的身份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而这些侦探通常都是可雇佣的——这才是侦探行业最初的起源。 于是他就说:“不管如何,我都应该先跟他聊一聊。或许他不会给出我们无法承担的报酬。” “报酬?”杜尔米惊异地说,随后心不在焉地回答,“不需要报酬,我愿意帮你们一回。” 外头日光明亮,火车正行驶在荒野之上,偶然才会瞧见一些或破败或繁荣的小村镇。但火车线路却是一直十分繁忙,一路行来,他们与许多载客或货运火车擦肩而过。 杜尔米被窗外的一只鸟吸引了注意力,随后他回答:“我非常乐意帮助你们。” 瞧瞧眼前这是谁!这是驯兽师艾伦、这是潜水员艾伦! 这是咱们白橡木号的自己人! 况且,这是来自埃洛特岛的马戏团,马戏团里还有好几只海狮。便是为了那位失败者埃洛特、便是为了那只总是沉眠的小海狮,杜尔米都愿意帮上一把。 帮这个忙也不是什么难事,无非就是要跟那位格拉德市长秘书接触一下。杜尔米很乐意做这事儿,因为他也很好奇格拉德如今是个什么境况。 他当然可以跟海沃德·诺伊斯聊这个事儿,但他也担心脑子先生触景生情,所以还不如另外找个知情者。 他还考虑过,等到了格拉德,他该以什么办法介入到这座城市的往日之中。可艾斯特立马戏团却是给了杜尔米一条捷径、一条明路。 “代理团长?”杜尔米简直一口答应,“完全没问题!” 艾伦几乎惊呆了,或是因为杜尔米爽快的态度、或是因为杜尔米发疯一般的热心肠。他结结巴巴地说:“呃、这个,先生,倘若您觉得麻烦的话……” “不麻烦。”杜尔米挑了挑眉,随手向艾伦伸出手,“给我吧。” “什么?”艾伦下意识问。 “那位市长秘书的名片。” 艾伦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了杜尔米。杜尔米就知道他会带着这东西,这多半是从那名团长的遗物之中找到的,艾伦既然为了这事儿找到了杜尔米,肯定也会带上相关的东西。 杜尔米开始打量这张名片。这年头人们找人也只能依靠这东西,总不能回回都登报寻找吧。 他瞧了一会儿,但没瞧出什么名堂来。他就随手掏出了自己的名片,然后潇洒地将名片上“侦探”这个词划掉,并且写上了“马戏团团长”这个职务。 然后他将这张名片递交给艾伦,并且笑眯眯地说:“好啦,现在就用‘团长’来称呼我吧。我还没当过马戏团团长呢,听起来很有意思。” 艾伦:“……” 他张了张嘴,最后又哑口无言地闭上。 他突然产生了一丝怀疑,不明白自己找上这个年轻人帮忙,而对方竟然爽快地一口答应——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侦探先生……”他茫然地说。 “团长。”杜尔米强调。 艾伦欲言又止,最后放弃了:“团长。” 杜尔米满意地点点头。 艾伦就说:“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我们不知道团长……前任团长到底订了什么旅馆。我们这么多人,还有动物和道具……” “哦,无所谓。”杜尔米确实很无所谓地说,“这是最不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艾伦下意识问。 杜尔米相当惊异地瞧了他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我有钱啊。” 艾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世界真是疯了。艾伦想。一个有钱人,跑来当什么——侦探!哦,马戏团团长! 肯·林恩在旁边吃东西,一边嚼嚼嚼一边心不在焉地想,好了、好了,这位朋友,别这么生气,咱们这位侦探先生……哦,咱们这位团长大人,他有钱还能是什么坏事不成? 再说了,岂止是杜尔米有钱,他们这次的行程还有太阳教廷赞助经费呢! 杜尔米就让肯去喊人。 “喊人?”肯疑惑地问,“谁?” “都喊过来。”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 肯将信将疑地去了。又是一会儿,他们其余的三位同伴都过来了。他们路上遇到了也来吃早饭的海沃德·诺伊斯,后者听闻风声、笑得前仰后合,也同样兴致勃勃地跟来了。 餐车人声鼎沸。艾伦坐立难安。 “这位艾伦先生,他请我给他们的马戏团当一阵子的代理团长。”杜尔米非常庄重并且高兴地宣布,“我答应了。所以,各位,现在我们就是艾斯特立马戏团的成员了。” 所有人沉默地看着他。 杜尔米很随便地给他们安排了职务:“逐光女士,您现在就是——保镖。对,保镖。格温女士,您现在是……呃、舞台编导……有这种工作吗?有?那太好了。 “肯,你是我的助手,马戏团秘书……没错,你就是珍妮特·艾斯特立那个职位,所以你得喊我爸爸。格瑞,虽然你不能表演杂技,但你表演个魔术应该没问题吧? “最后,海沃德·诺伊斯先生,您就是我们前往格拉德的向导了……什么?可您不是格拉德本地人吗?您当个向导那还不是绰绰有余……我当然相信您!” 艾伦现在已经不是坐立难安了,他开始汗流浃背。一定是天气太热了。 而凯瑟琳与海沃德不约而同地望向艾伦,又看了看杜尔米与肯,心想——这下真的是白橡木号群英荟萃了。 他们一大群人在这儿嘀嘀咕咕,惹得旁边的乘客对他们行了一阵子的注目礼。随后乘客们大约是把他们当成什么疯子或者幼稚的学生,于是就纷纷离开了。 又过了一阵子,餐车直接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他们几个。 杜尔米更加高兴地宣布:“很好,现在是内部会议时间!” 片刻的沉默过后,终究是最为沉稳的逐光女士开口了——同样年长的海沃德·诺伊斯在旁边笑得没心没肺,好像也觉得这事儿很有意思一样。 “我并不反对你帮助这个马戏团,杜尔米。”凯瑟琳说,“可是,你想好怎么做了吗?在格拉德的演出结束之后,你这个代理团长的职务怎么办?” 显然,逐光女士考虑到了更远的事情。现在帮忙的确可以,只是给这个马戏团领个路,最多资助他们一些钱财;但是,再之后呢? “女士,您不必担心。”杜尔米笑着挥了挥手,“我也不是那种滥好人。等到格拉德的演出结束,他们想如何选择、如何应对自己的未来,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见杜尔米知晓这一点,凯瑟琳也就不再多说了。她见过太多恩将仇报的事情,因此更加担心这样的帮助是否会成为祸端。 这个时候,格温·阿尔克温慢吞吞地开口了:“所以,我们将带领一个落魄的、刚刚出过人命的马戏团,走向一座繁荣却隐藏秘密的城市?” “不愧是您,格温女士!”杜尔米立刻鼓掌,“一下子就说到了事情的关键点。” 格温沉郁地说:“听起来非常神秘侧。” “咱们这儿还有不神秘侧的人吗?”杜尔米反问,“……哦,艾伦先生?哎呀,您都来自埃洛特了!” 但我是个普通人!!艾伦在心中大吼。 格里菲斯茫然地说:“什么?我要表演魔术?” “醒醒,格瑞。”杜尔米说,“……或者你把全场观众都催眠了也行,那真的是一场大型魔术表演了,跟观众互动性很强的那种。” “啊?”格里菲斯说,“催眠?” 肯非常自然地将话题拉了回来:“所以,我们就是要去找这位……欧文·道尔先生?” 欧文·道尔,也就是格拉德市长的那名秘书,邀请艾斯特马戏团前往格拉德进行演出的人士。 “是的。”杜尔米点了点头,并且很自然地开始分配工作,“等我们到了格拉德,我去找这位秘书先生,而海沃德带着马戏团去找个合适的旅馆;咱们兵分两路。” 海沃德同样点了点头,并且十分愉快地说:“我知道一家旅馆,非常合适。我知道那儿以前也有马戏团入住过。” ……你们怎么就开始讨论起来了?艾伦不可思议地想。这是一群怎样的人啊! 凯瑟琳便说:“那么,我跟着马戏团。” “我也跟着马戏团。”格里菲斯无精打采地说,“……我要第一时间去旅馆的床上好好睡一觉。这晃晃荡荡的火车太让人难受了。” 肯自然是跟着杜尔米。 而格温女士说自己想去看看格拉德的城市风光,于是开始跟海沃德打听旅馆的位置,免得到时候迷路。她决定先跟着杜尔米行动。 “……就这样?”艾伦问。 “就这样!”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 第457章 花团锦簇 第457章 花团锦簇 格拉德。 这座城市以“欢笑”为名,坐拥相当优渥的地理位置,位于山川谷地、依山傍水。这里既是遥远海上的商品输送至谢兰各处的关键枢纽,也是整个谢兰繁华雍容的照拂之地。 这同样也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在克里斯琴尚未诞生的年代,格拉德就已经目睹了神明的反目与战争、人类的流亡与离散、文明的发展与辉煌。 通常来说,人们提到这座城市,会以为格拉德十分特立独行。这是一座商业贸易之城、物流之城,同时也是一座盛开着鲜花与芳草、坐拥着群山与河流的自然之城。 在格拉德之外,就是广袤的荒野。许多土地因为难以开垦、不适合农业种植,所以只能荒废在那里,成了动物与植物的乐园。后来人们开发了其中的一部分,作为自然景观,向所有谢兰人开放。 因而,人们需要穿过茂盛的森林、平坦的草地、宽阔的道路,去穿过那一切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复盛景,才能望见那座绽放在花海之中的城市。 “……格拉德。”有人低声叹息。 想来日光该如何照拂这座城市,才能让城市之中的野花野草在一瞬之间便繁茂至此。想来月光该如何浸染这座城市,才能让无数的生灵于梦中也不停呼唤这座城市的名字。 他们必将望见满目苍翠、遍野芬芳。他们必定在踏足格拉德的第一时间,便深深地吸一口气,并且欣喜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热烈的、张狂的迎接。 第一片花瓣在空中飞舞、亲吻他们脸颊的时候,那城里所有的花就全都已经盛开了。 ——格拉德的夏日庆典,就是从城里的第一朵花盛开的时刻,开始的。 格拉德市长的秘书,欧文·道尔先生,眼下正为这夏日庆典而头疼着。 格拉德每一年都要办一场夏日庆典,已是惯例。因而每到年中,市政厅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就全都忙得脚不沾地。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那位市长,阿萨克·德兰先生,却突然开始神出鬼没、深居简出。他将城市之中的许多事务都交给了欧文,并且自己不知所踪。 要不是欧文了解他们这位市长的性格,那么他肯定要以为阿萨克是撒手不管、自己享乐去了。 可当他问起,阿萨克只是望向他,并且温和地说:“我只是在解决另外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亲爱的欧文。” ……好吧、好吧。您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能说什么呢?欧文在心里抱怨,也只好独自承担起夏日庆典的工作。他不禁苦中作乐地想,罢了,欧文·道尔——你啊,你现在就是格拉德的“名誉市长”了! 这可不是简单的活儿。往常,欧文只需要承担人员安排、物资运输、场地调配、活动进程等等行政事务,可现在,连那些出席的贵客们都得他去接待了! 要是有人问起阿萨克的去向,他还得面不改色地说,“市长只是身体略有不适”。 好在欧文已经当了一辈子的行政官员。夏日庆典的工作对他来说只是繁忙,不算困难。他真正困扰的,是一种夜深梦回之时的心惊肉跳,总是疑心有什么东西——庞大的沉重的昏暗的疯狂的——与他擦肩而过。 这让他难以入眠,白日却又不免犯困。这一点严重影响了他的工作效率。 此时此刻,他就盯着桌上的一份文件正在发呆。他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发什么呆,可某种空洞的空白的思绪就是这样笼罩了他,让他突然陷入了某种几近呆滞的状态之中。 初夏时节日光正亮,明亮的光芒几乎晕染了整座城市。一切都仿佛笼罩在一种怪异的、沉寂却又喧嚣的氛围之中。 一阵敲门声惊醒了他。 “道尔先生。”他的助手说,“有个自称是马戏团团长的年轻人过来拜访您,他拿着您的名片。” “马戏团?”欧文下意识皱了皱眉,随后才回想起自己曾经找过家乡的一个马戏团,想来现在是抵达了,于是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日程安排,便说,“让他进来吧。” 与此同时,杜尔米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格拉德这座城市。肯在他的身边。 在本地人海沃德·诺伊斯的推荐下,他们特地去花店买了一盆别致的植物花卉作为礼物。而格温女士在这家花店瞧见了许多自己没遇到过的品种,想要仔细瞧瞧,于是提前跟他们分开了。 在杜尔米看来,格拉德这座城市无疑是生机勃勃的。而这种生机又与利文斯通繁华、嘈杂不同。 格拉德的市民大多脚步轻快、笑容满面。或许是当地风俗所致,也或许是因为城外满是荒野,他们会在胸口或是袖口别上一朵鲜花,或者一片植物的叶片作为装饰。 这给整座城市增添了一种别致的绿意,仿佛置身于自然与原野之中。 杜尔米跟肯说:“我保证,这座城市里一定有很多猎人。” “猎人?” “不,我的意思是,一定有很多人信奉【荒野】。” 可是——杜尔米又不禁想——既然格拉德这座城市里满是花朵植物,城外还是一大片荒野森林……那这个地方怎么可能发生饥荒?哪怕在城外打猎,或是吃那些植物,都不可能饿死人吧! 况且这是格拉德!这是毋庸置疑的商业物流中心,几乎大半个谢兰的货物都得从这儿通行转运,其他城市就放任格拉德陷入饥荒、变作死城? 杜尔米感到一丝困扰,他认为这很没道理。毫无疑问这里头是有神秘侧的影响;可是,在此之前,杜尔米似乎没遇到过如此……如此神秘的神秘。 他望着这座鲜活的鲜花之城,以为其下满是枯骨亡魂。 “……先生,请跟我来。” 这个时候,那位市长秘书终于有空见杜尔米了。杜尔米将礼物转交给那名助手,然后就去了办公室。肯在外头等着。 欧文·道尔年纪大概四五十,是个沉稳老练的官员。他在见到杜尔米之后有些惊讶,因为他记得艾斯特立马戏团的团长是个中年男人,绝不可能是杜尔米这样的年轻人。 杜尔米就主动说:“我的名字是杜尔米·奈特。前任团长出了一些意外,所以由我来临时代理团长的职务。请放心,这没影响到我们的其他成员。” “是这样么?”欧文顺口问,“他出了什么意外?” 杜尔米非常镇定地回答:“他死了。” 欧文第一时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隔了一会儿,他才惊愕地说:“什么?他、他死了?” 杜尔米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是的,就在过来的路上。” 欧文:“……” 他张口结舌片刻功夫,最后以经年累积的官员素养,勉强镇定地说:“真是不幸。” ……呃、前任团长被自己女儿和女儿的男友谋杀了,那确实是挺不幸的。杜尔米暗想。好消息是知道内情的人不多;坏消息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反正都知道了。 杜尔米就说:“但愿您能见谅,毕竟这是一场不幸的死亡,而马戏团成员们也奔波好些天了,从埃洛特岛赶往格拉德。要是能让他们先休整一两天……” “哦,这当然是没问题的。”欧文便说。 他跳过了前任团长的话题——反正马戏团还能正常表演就成。他开始为杜尔米介绍夏日庆典的活动,以及需要马戏团参演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这个……杜尔米·奈特?他刚刚是如此介绍自己的。这个年轻人一点儿也不像是什么马戏团团长。人们都会觉得,马戏团团长多半是那种街头艺人出身、落魄潦倒的不得志的男人……但他一点儿也不像。 非要说的话,欧文暗想,他简直比自己这个市长秘书还气定神闲。普通人见了欧文,不说卑躬屈膝,至少也会有些紧张。但这个年轻人却甚至反过来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他。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欧文又一次恍惚了一瞬,仿佛能从那双眼眸之中察觉到什么不祥的预兆。 “……先生?”杜尔米奇怪地问。 这位市长秘书,话说一半,竟是突然停了下来,并露出怪异茫然的表情。这表现让杜尔米不自觉蹙了蹙眉。他想,格拉德不会已经出现问题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竟不经意间想到了西岛发生的死亡。他不由得一惊,心想,应当不至于吧?总不可能另外一个治世二十年前发生的灾难,在这个治世的如今再一次重演吧? 即便在时光的道路之上,这类的事情可以说是数不胜数;但格拉德果真会重演原本的故事吗?如今【白日梦】先生也来了格拉德,往事仍会按照旧有的模样前进吗? 当初在西岛,杜尔米对自己的力量仍旧不够了解、对神秘侧的认识也不太多。当时他几乎无能为力;可如今的他却不一样了。他并不以为自己会放任所谓的“格拉德饥荒”。 因而他语气轻快地提醒:“先生,快回神了!” 欧文一下子回过神,他歉意地笑了笑,然后揉了揉眉角。他无奈地说:“近来一直失眠,并且市长有要事在身,所以工作便积压在我这里……让您见笑了。” “失眠?”杜尔米问,他偏了偏头,想了想,就将话说得明白一些,“……不瞒您说,我多少跟神秘侧有些关系。前些天我在【乡】便听闻了一件事情,也是格拉德的一位女士,说她一直遭遇噩梦……” 欧文是市长秘书,到了他这个位置,对神秘侧也一定是有些了解的。况且,这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向来光明正大,所以杜尔米也可以直言不讳。 至于欧文提到的,“市长的要事”,杜尔米也有些好奇。但这会儿他没法直截了当地提问。 欧文的表情稍微变了变,他并不打算跟杜尔米具体聊这个事情,他避开了杜尔米询问的意思,只是说:“感谢你的关心,不过这只是一件小事。” 杜尔米耸了耸肩,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他已经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在格拉德城内寻找那位求助的女士了。想必花匠先生会很喜欢格拉德这个环境吧,很能发挥他的花匠手艺。 最终他们还是重新聊回了夏日庆典。 整个活动持续好长一段时间,从眼下的浮梦之月,甚至会持续到年中假期。每一天都有盛大的庆祝活动,以及市集、演出、盛宴、打猎、展览等等活动,供市民们玩乐与享受。 不过马戏团的安排还算轻松,因为此时此刻同时有好几个马戏团在格拉德,他们各自分配任务,在不同的场地进行演出、或是跟随花车巡游一起行动就可以。 杜尔米记下了几个场地的信息,至于具体的情况,他们就可以联系底下的对接人员。他们来得也是正巧,再过几日,到了月中,活动就要正式开始了。 聊完正事,杜尔米就问:“我也是头一回来格拉德。”他饶有兴致地说,“您有什么推荐观光的地方吗?” “这个么……”欧文想了想,“城外刚刚开放了一条花卉走廊,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或许会感兴趣。还有城里的动物园,或许可以邀请你们马戏团里的驯兽师一同去瞧瞧。” “谢谢您。”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我都会去的。” 在欧文略微怪异的目光的注视之下,杜尔米偏过头,隔着窗玻璃望了望这座花团锦簇的城市。他笑着说:“我对将要发生在这里的故事,感到万分期待。” 第458章 姓名交换 第458章 姓名交换 白日的格拉德繁花似锦、五彩缤纷,伴随着夏日最明朗的万里晴空,连空气也仿佛变得鲜亮了一些。 夜晚的格拉德却像是将要或已经腐烂的花瓣,带着一种破败的丝绒一般的芬芳。那花香馥郁得几乎令人作呕,好像连人的每一处肠管胃袋,都挤满了发酸发臭的花与枝叶。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竟想到了自己送给埃默森的那幅画。《灿烂之花》,亮处是花朵,暗处也是花朵;只是前者盛大也盛开,后者腐烂也腐朽。 杜尔米行走在夜晚的格拉德的街道。周围寂静宛如荒野,每一处建筑都挤满了濒死时喘息的野兽,带着颤栗与穷途末路的绝望。地上铺满了花瓣与叶片,已然是腐坏的厚厚一层,给人一种微妙的陷落感。 他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以为这是无穷无尽的尸体——血肉——堆叠而成的毯子。人们要是踩在上面、或是躺在上面,恐怕连同他们自己的躯体也将融化在里头。 没有骨头、只有血肉。他想。就像是花瓣与叶片从枝头飘落,它们就也失去了它们的骨头。 这想法让杜尔米想到了波尔普恩的血色墓碑。但格拉德在外域的氛围却比波尔普恩好得多,至少杜尔米没瞧见饿殍遍野。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饿殍遍野”呢? 二十年前的格拉德饥荒的确发生过。可他竟然没在外域碰上——他甚至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迎来今日的黄昏的,满以为自己将看到无比惨烈与血腥的疯狂之景,会听闻无穷无尽的哀嚎与哭诉。 可这座城市竟然平平静静、无事发生? 杜尔米简直有种一脚踏空的感觉。他怀疑地看了看周围,发觉此时此刻的格拉德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空城,甚至说不上死城。他甚至没听见亡者的呓语。 讲道理,杜尔米都多久没有在外域瞧见这样“普通”的场面了? 的确,地上堆叠着腐烂的花朵,深红色宛如鲜血;可那并非是人的血,而只是拧出的花汁。 可这样的空空荡荡的城市,却令杜尔米产生了另外一种阴森寒冷的感触。他觉得心里有点发毛,总是疑心任何一个拐角、任何一条街道,都可能挤满了人们沸腾一般的尸骨与亡魂。 因而杜尔米在路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不禁悄悄地先探出了头与身子,暗中观察了一番,这才放松地挪动了脚。什么也没有,整座城市的所有人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 “……消失?”杜尔米又产生了一个想法,“……难不成他们都去了那个佞神的层域?” 杜尔米当然想知道格拉德饥荒发生的原因。倘若一座城市的所有人都去了佞神的层域,不再位于凡俗世界,那他们当然会饿死——因为他们无法在凡俗世界进食了。 亦或是说,佞神层域的食物,无法填饱他们的肚子了。 但人类的确是这样一种脆弱易折的生物;吃喝拉撒,少了一样,他们都得迎来自己枯败的死亡。 “听起来很有道理。”杜尔米自言自语说,“可问题仍旧是,那位佞神到底是谁呢?” 杜尔米知晓的佞神其实并不多,譬如图雅、譬如【虚月】。可佞神真能将一整座城市的居民拉入自己的层域吗?最关键的是,格拉德这偌大的城市必定有不少正神信徒……总不可能连正神教会也完全没意识到层域的差别吧? 逐光女士都能带领白橡木号走出白雾的迷宫,一座城市的力量就不能带领自己的市民走出佞神的层域? 杜尔米不太相信。 因而他幽幽一叹,不禁说:“没有什么突破口啊。” 查案子好歹还有个人证物证,起码还能有具尸体呢。眼下夜晚的格拉德竟然只是空空荡荡的一座城,连个尸体都没有。杜尔米只觉得无从下手。 他甚至都想去城外找找脑子先生的饼干了。但或许,连那块饼干都并非身处这个层域。 于是他问:“法罗夫人、花匠先生,你们找到了吗?” 那位在神秘侧报纸上的登报求助的来自格拉德的女士,找到了吗? “我很抱歉。”法罗夫人语气柔和地说,“但是,先生,我们还没能找到。我们拜访了格拉德的【乡】,但是梦境之中……” 她停顿了一下,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如何形容。最后她简单地说:“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杜尔米吃了一惊,“没有任何一场梦吗?” “不,梦境是有的,但是没有人的存在。”法罗夫人说,“……就好像,有人在做梦,但梦中只有一些凌乱的场景,而没有活动的人影。” “那【乡】的成员呢?” “很遗憾,我们同样没有找到。”法罗夫人说,“我们去了一趟图书馆。根据他们的说法,格拉德的【乡】的确是存在的,但是向来神出鬼没。人们对此并不意外,因为【梦钥】的信徒们就是能……随时随地、倒头就睡。” 所以人们当然不会意外。指不定【乡】的成员们就是在哪个地方睡懵了。 但杜尔米非常意外。因为梦中的场景与他在外域看到的场景呼应了起来。格拉德成了一座空城,人们的灵魂好像离家出走了——不在凡世游荡、也不在梦中遥想。 杜尔米烦恼地揉乱了头发,他惊奇地说:“认真的吗?这就像棺材里头的亡者破土而出,只剩下空荡荡的坟墓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沉默地望着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破土而出”?便是效仿格拉德的花朵吗?那些亡者恐怕会一边大笑着以为这是绝佳的比喻,一边凶恶地咆哮着过来撕碎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 ……算啦算啦。杜尔米暗想。咱们都跟【死昼】那么熟了,对吧? “看来突破口不在这里了。”杜尔米哀叹一声,“我还以为,便是这地方、便是【乡】,就能给出一个足够明显的答案呢。” 看来,关乎格拉德的谜题并没有那么简单。 ——人们的灵魂都去哪儿了?他十分好奇这个问题。 于是他提上提灯,去这座城市夜游,也可以说是寻找人们走失的亡魂。 他都快听腻了那些亡者的呓语,总以为他们烦人、吵闹、悲伤;可如今在格拉德,他竟无法与亡者相逢。这反而给了他一种惊奇的、不自在的感觉。 或许他早已经习惯了死亡。他不经意间想到。或许,世上总归是堆满了死亡的。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格拉德,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因为这是仓促而至、一时兴起的远行。在往前与往后的无数岁月里,他与格拉德竟然也只是这样擦肩而过、相逢一瞬。 因此他惊讶地意识到,这竟然像极了格拉德的花朵。 这无数年的繁荣与生长、滋养与盛放,也只是为了那一瞬的驻足与欣赏。 ——夜晚,格拉德的鲜花已经颓败了。整座城市仿佛陷入了安眠,亦或是等待着一次唤醒。 他走过格拉德的每一个街角、每一个花圃,他瞧见格拉德的每一座房屋、每一处花盆。他惊讶地意识到,植物的根系早已经渗透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任何一株植物在这里都会受到精心地照料。 直至主人的离开。 直至整座城市的离开。 “所以他们真的离开过,对吗?”杜尔米问,“那些格拉德的市民——他们不自知地离开了,并且抛下了你们。” 一开始只是寂静。可是随后,有新的、截然不同的、缓慢又呢喃的窃窃私语出现在了杜尔米的耳旁。那并非亡者的絮语;或者说的确是,可并非是人类的死者。 而是那些同样惨死的植物;花朵与盆栽。 “他们——离开——” 想来这些花儿草儿是没有人类那般激烈的情绪了。因而,即便是死亡,在它们的口中也是平静而细腻的、深缓而寂寥的。它们该会觉得痛,却又不是疯狂残酷的死——在自然界,死亡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 每一个活着的生灵都终究奔向自己的死亡,如同这个冰冷死寂却又喧嚣吵闹的宇宙。 杜尔米举起了提灯,并且照亮了眼前的坟墓。人的坟墓已是空空如也,花的坟墓仍旧满满当当。杜尔米终于明白了,道路之上铺满的是花朵的尸体,葬送了一整个春日与夏日的丰饶。 他就问:“他们去哪儿了?” 花儿却不知晓。因为花儿永远守着自己的归宿,无法逃离一个花盆的距离。 杜尔米因此感到些许的遗憾,他就问:“这座城里还剩下什么?” 花儿便用尸骸为他铺了一条路。杜尔米踏上的时候,感到些许的胆怯与敬意,为它们竟甘愿以尸身铺路的勇气。他尽可能轻柔地踩上它们的遗骸,以为那因此拧出的血红的花汁都变得亲切可爱起来。 他一路往前走,走到了一座华美壮丽的教堂之前。这栋建筑占地面积不小,同样拥有峻峭的尖顶与华丽的花窗。他想,是了——即便人们死去或消失,他们的信仰也未曾磨灭。 “太阳教堂,对吗?”杜尔米说。 “【太阳】……教堂……”花朵的声音絮絮在他耳边响起,“人们说……米伦汀……”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问:“圣米伦汀大教堂?” 他当然知晓格拉德会拥有一座太阳教堂。任何谢兰的大城市都拥有这样的教堂,并且,永远是太阳教堂的尖顶刺穿了夜幕,为人们带来白日的光亮。 可是,圣米伦汀大教堂?在奥尔德斯治世,这是利文斯通的太阳教堂! 而在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利文斯通的太阳教堂成了“圣德昆西大教堂”,而“圣米伦汀大教堂”却去了本该死去、本该陨灭的格拉德! 杜尔米万分吃惊,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教堂姓名的交换,听起来十分简单。可是,这事儿背后显然牵扯着太阳教廷更久远之前的争端与秘密。 德昆西与米伦汀,他们分别是谁?为什么能冠以“圣”的名头?为什么他们的姓名与踪迹曾抵达利文斯通与格拉德、也曾漂泊至那遥远的森罗海的西岛?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曾听闻,利文斯通的圣德昆西大教堂即将迎来三百年的建成庆典。那么,难不成德昆西与米伦汀都是三百年前、雾墙崩塌时刻的人物吗? 那可真是遥远到足以称之为传奇的时代了。 于是杜尔米轻轻一叹,低声说:“……【太阳】。” 【太阳】的荣光也曾照拂格拉德、【太阳】的辉光也曾笼罩格拉德、【太阳】的热烈也曾吞噬格拉德。 ……是吗? 第459章 罪恶伤疤 第459章 罪恶伤疤 “格拉德确实有不少民众信奉【太阳】。”海沃德·诺伊斯回答,“……不过你问我这个干什么?谢兰的每座城市都有很多居民信奉【太阳】吧。” 杜尔米耸耸肩,同样随意地回答:“只不过,我看见了格拉德的太阳教堂。” “哦,那是二十年前翻修过的,所以跟其他城市的太阳教堂比起来,也确实显得精美得多。” ……二十年前。这个时间节点毫无疑问地触动了杜尔米的神经。 他甚至怀疑地想,可是,真的是……? 【伪日】是佞神、【虚月】是佞神,可【太阳】是正神。 人们都说,格拉德饥荒的幕后黑手是一名佞神。好吧,亦或是说,因为这位巨面者造成了格拉德饥荒,所以人们便认定祂是佞神;这是其行为决定了其定位。 可你是该意识到这一点的。杜尔米对自己说。你该意识到,神秘侧从来不以正邪区分巨面者。 所谓佞神的定义,不过是政务署为了方便自己查案、同时宽慰普通人的恐惧,所以特地使用的一个名号。非要说的话,那其实是——人类以为的邪恶的神明。 可神明真的有正义与邪恶之分吗?因而,造成格拉德饥荒的神明,真的就是传统意义上的佞神吗? ……可那高高在上的【太阳】,又有何必要做出这种事情呢? 杜尔米为此感到万分不解。 虽然困惑,但今天杜尔米还有不少事情要做。作为代理团长,他要带领马戏团去熟悉那些场地,并且找寻一个排练地点;不得不说,他从前可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得了吧,杜尔米。”肯说,“我看你十分乐在其中。” 这是因为,杜尔米的确很好奇马戏团的每一个节目、每一次排练,乃至于每一个道具。他以为这是一桩奇异的把戏或是魔术,每一样都让人兴致勃勃。 马戏团拥有两天的休整与排练时间,之后就要按照格拉德那边给出的演出时间与名单开始表演了。因为城市足够庞大,所以演出时间也满满当当。好在报酬丰厚,所以马戏团的成员们也都振奋精神。 最受欢迎的当然是驯兽表演,特别是海狮表演。这是因为格拉德远在内陆,也不像利文斯通那样靠近森罗海。格拉德的居民很少接触到海洋生物,更别说是这些动物的表演了。 因而演出单子上,海狮表演是最多的。但艾伦也并不怎么高兴,因为一看就很累。 杜尔米因此调侃他:“艾伦先生,我瞧您可不像是个称职的驯兽师。” “哦?” “因为您更想跟海狮们躺在一起玩耍!” 艾伦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说:“是这样没错。若不是家族传承,还有这么多年来的辛苦训练,或许我会离开埃洛特岛,找个别的行当做做……当潜水员就不错,可以徜徉在森罗海之中,毫无顾虑地接触海洋动物。” 如此一来,他就不必像如今这样,但凡瞧见海狮或是其他动物,他就立刻想到它们身上的伤痕,因而感到一丝愧疚。 杜尔米愣了一下,随后他开玩笑一样说:“或许,在另外一个世界,您真的成了一个潜水员。” “我的游泳技术确实很不错。”艾伦笑着说,“只是,事已至此,我并不愿意去想人生的另外一种可能性。” 该好好完成格拉德的演出任务,拿上一笔丰厚的报酬,然后回到自己的故乡,继续自己漫长而毫无波澜的人生——这就是此时此刻的艾伦的想法。 杜尔米还不清楚艾伦是这么想的。如果他知道的话,那他大概会欲言又止地想到曾经的领航员、如今的侦探——已经丧生的——裘德·亚历山大先生。 白橡木号的人们或许都身不由己地卷入了一个漩涡。那或许是无法抗拒的命运。 随艾斯特立马戏团一同奔波的时候,杜尔米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城市。白日的格拉德自然比夜晚的更为美丽、也更为灿烂,拥有着一种鲜活绚丽的生机。 格拉德拥有内外两城,呈圆环型嵌套,外城大多是普通平民、内城则是贵族富商。话虽如此,内外城倒也不是完全隔离,只不过是在城市发展过程中约定俗成的格局规划,就像是利文斯通的新旧城区一样。 此外,绝大多数盛大的庆典活动也都是在内城举办的,这儿的建筑、道路、花丛也更加别致与绮丽。夏日微风徐徐,人们脸上的笑容更灿若朝阳。 杜尔米行走在他们之中,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既不知道这群人算是死了还是活着,也不清楚他们的灵魂身处何方。他以为这比西岛发生的一切还要更加令人觉得古怪。 毕竟西岛的死亡是明确的,即便发生过回溯,但前因后果也是清晰分明的,杜尔米甚至是亲自见证了西岛的故事。 但格拉德的灾厄却是不清不楚的;直至如今,关乎格拉德的真相也依旧隐没在森森迷雾之中,难以摸清。 因此杜尔米烦恼地甩了甩头,以为自己一定是忽略了什么线索。 或是凡俗世界的,或是神秘侧的;他总归是忽略了什么,才导致如今有些无从下手。他准备先去问问逐光女士,关于德昆西与米伦汀的人生。 不过,在路过格拉德的某个街角的时候,杜尔米瞧见一群工人正在搬运许多花盆与花束,想必这些花是用来装点这次的夏日庆典。 他正巧听闻了他们的对话。 某个不经意间,他想到,或许人们仍旧应该感谢安德烈·法涅斯,为其统一了谢兰的语言,使人们能在这片大陆之上毫无顾虑地交谈与聆听。此时此刻,即便是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之中,杜尔米依旧能听懂人们的一切对话。 即便人们永远无法理解或感受彼此的层域,可语言也已经给了他们交流与了解的渠道。 “今年的这次活动可真是盛大!” “可不是么,听闻连王女阁下都会来参加!” “哦,这让我想到了一件事情。” “什么?” “王女阁下要参加这庆典,我也要参加这庆典,那么难不成我就是王女阁下吗?——王女阁下没反驳,那就对了!” 杜尔米:“……” 好久不见……不对,似乎不久之前才见过。总之,你好,埃默森。 杜尔米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然后笑着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埃默森没好气地说,“我年纪大了,你还朝着我叹气——小兔崽子,你以为我没脾气么?”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杜尔米无辜地说,“我这是在给您捧场呢。您瞧我笑得多开心。” “那你叹什么气?” “因为,为了给您捧场,我竟然违背了自己的良心……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忍不住叹气。” 埃默森:“……” 他直接被杜尔米气笑了。 “哎呀,您笑了!”杜尔米甚至还好奇地说,“这么看来,我的笑话比您的笑话更好笑?” 埃默森缓慢地说:“……其实我还是想多活两年的。”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所以你少来气我!”埃默森阴森森地说,“你也想去世界尽头享有那无边的孤寂吗?” “什么什么?”杜尔米简直一下子来了精神,“您能让我直接去往世界的尽头?我求之不得啊!我正烦恼着怎么去那地方——您说的,要是我想知道一切的真相,我就得去往世界的尽头。” ……埃默森终于意识到,对杜尔米来说,这话绝对称不上是一个威胁。 杜尔米又说:“而且,您说您想多活两年……意思是您活不了太久了吗?”他迟疑了一下,“……真的吗?” 埃默森看了杜尔米一会儿,然后抬脚往杜尔米这边走了一步。周围的一切都定格下来,并且变得朦胧而模糊。仅有那些鲜花仍旧张扬娇艳,显得生机勃勃。 “不。”埃默森漠然说,“如果我想要,我可以与世界一同等待死亡。” ……您也学了【星群】那种神秘主义的说法方式吗?您直说您也能活得长长久久不行吗? 杜尔米稍微松了一口气,却仍旧疑惑地问:“但是?” “但是?”埃默森玩味地品读了这个词,“……的确有个‘但是’。你想问的,是埃默森还是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的目光被那些花朵的颜色吸引,因为在这朦胧晦暗一片的世界之中,仅有这些绽放的鲜花仍是光鲜亮丽的。他迟疑地说:“这两个选择……不一样吗?” 杜尔米现在知道了,埃默森就是安德烈·法涅斯行走于世间的木偶——木偶与木偶师,这难道不是绑在一起的吗? 便是死亡,他们——祂们,也该是一起死去的。 “事实上,你只是见了埃默森,而没有见过安德烈·法涅斯。”埃默森挑了挑眉,“如果给你一个选择,你是希望埃默森活着,还是安德烈·法涅斯活着?” “……可你们是同一个人……哦,同一个神,不是吗?”杜尔米诚恳地问,“当然,要是您有一些疯狂的秉性或者人类常见的精神疾病,我是一点儿也不会惊讶的。咱们神秘侧就是这样。” 谁跟你“咱们咱们”的!埃默森忍不住朝着他翻了个白眼。 然后他冷冰冰地说:“不,我跟安德烈·法涅斯不是同一个人,更并非同一个神。倘若你要这么理解,可以;但倘若你拿这个问题来问我,或者问任何神明,祂们的回答都是一样——不,绝非如此。” 其实埃默森之前的态度也是这样,所以杜尔米不会感到惊讶。 但杜尔米仍旧快要抓狂了:可以这么理解、但不能这么回答。怎么,你们神秘侧就是这样摆弄这个世界的? “那你们之间有什么区别?”杜尔米无可奈何地问,“总该有个……分界线?” 埃默森注意到了他卡顿的那一瞬,因而敏锐地瞧了他一眼。他不禁想,或许这个敏锐却终究无知、无知却终究敏锐的年轻人,已经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某些”真相了。 但那还不是全部;并且,还远远不是全部。 因而那捉摸不透的目光只是在杜尔米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后就平淡地挪开了。 埃默森甚至百无聊赖地想,等到这小家伙真的知晓了一切的真相,到那时候他再来审视如今这一刻的停顿与犹疑——那他或许会情不自禁地感慨自己的无知与愚钝吧。 分界线。是了,分界线。 这一切的故事、这一切的命运、这一切的道路,倘若人们顿足回首,他们都必将望见一条清晰明确的分界线;譬如微面者与巨面者那般界限分明,譬如谢兰与雾兰那般遥不可及。 于是他模棱两可地哼笑一声,十分大方地回答:“埃默森是安德烈·法涅斯的罪恶与伤疤。” 第460章 一个心愿 第460章 一个心愿 这个回答让杜尔米大吃一惊。 “罪恶?!”他不敢置信地说,“伤疤??” “所以他不会想要见到我的。”埃默森的语气逐渐沉郁,他深沉的目光静默地凝视着整个世界,“……换言之,我也永远不想见到他。” 杜尔米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没想到今日会在格拉德碰上埃默森,更没想到埃默森会跟他说这些事情。 他其实能隐约意识到,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并非相等。这就好像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也并非相等一样。可是,“罪恶与伤疤”?杜尔米不敢想象,什么样的事情能缔造出埃默森的存在。 况且,他如今已经知道了,安德烈·法涅斯曾经在无尽的时光之中无数次缔造法涅斯王朝,也曾经在永恒的时光之中无数次亲手毁灭他所创立的王朝。这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疯狂行径。 ……这样的疯狂,终究也淹没了那位人类的帝皇吗? 杜尔米忍了一会儿,但终究还是没忍住。他好奇地问:“这跟法涅斯王朝的建立过程有关系吗?” 埃默森眼神相当微妙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最后他点了点头:“有关系。” “与那无穷无尽的时光与治世有关?” “有关;但也无关。” 这是什么意思?杜尔米又不明白了。 一直以来,杜尔米都只听闻了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的辉煌、听闻了法涅斯王朝那辉煌昌盛的一百零二年时光——可是,显而易见的是,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只有光辉灿烂的那一面。 更遑论这是神秘侧的力量!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帝皇】,也一定付出了属于他的代价、收取了属于他的苦果。连那永望的五神如今也都疯疯癫癫,杜尔米更不指望人神能有多正常。 瞧瞧【太阳】吧!那腐烂的血肉仍在祂光亮的内部熊熊燃烧。 埃默森本身是【偃偶】的力量缔造而来。可是在种种场合之中,他却充任着【帝皇】的职务与职责。这一点确实引人深思,并且让杜尔米逐渐感到扭曲与怪异。 毕竟,莱拉女士非常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就是【梦钥】、就是【梦钥】于凡俗世界的化身与行走;这就好像杜尔米也可以坦率地承认自己与【白日梦】先生之间的关联。 可埃默森呢?他自始至终都反驳自己与安德烈·法涅斯的等同。 杜尔米也确实只见过埃默森,没见过安德烈·法涅斯。【帝皇】究竟去哪儿了?真的是困在了法涅斯王朝那短暂也永恒的光阴之中吗?这也是一个难以解答的问题。 ……杜尔米以为故事的样貌会是:安德烈·法涅斯在无数个治世之中陷入了疯狂,不同的故事与人生分裂了他的灵魂与人格,因而让他在虚妄之中生出了一个理智却也滑稽、冰冷却也戏谑的特殊半身。 纵观安德烈·法涅斯的一生,时光的力量始终是他难以逃脱的诅咒。到了最后,许许多多人竟还以为他是【时历】的治世者。这是多么难以置信的侮辱与骂名,但【帝皇】却终究沉默。 因而那当然可能会是罪恶与伤疤。因而那当然可能是永不愿意面见的半身。 但埃默森却似乎否认了这个猜测。 的确,埃默森的诞生与【偃偶】有关,而并非与【时历】相关。话又说回来了,【偃偶】这位神明又是怎么来的?副神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杜尔米迟疑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再问下去,或许会涉及一些力量奥秘的核心。而他已经不是故事最初时候、那个莽撞的小杜尔米了。 他想了想,就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只是我有点儿好奇……您愿意解答这个问题吗?如今【帝皇】的许诺,是您来完成,还是安德烈·法涅斯来完成呢?” 埃默森颇为惊异地瞧了杜尔米一眼,对他有点儿刮目相看了。他认为他如今倒是有了一些神秘侧人士的特质,学会了迂回着发问,同时还很有几分敏锐。 是了,对于普通的微面者来说,谁来完成这个许诺当然是无关紧要的,只要能完成就行;或者说,最重要的是能选中他们的愿望。 但是,对于巨面者来说,这可不仅仅是越俎代庖的行为,更彰显了其中层域的分界。 倘若埃默森能够完成【帝皇】的许诺,那他——祂——在事实意义上就能够动用【帝皇】这个圣名呀! 但埃默森也并不想直白地回答这个问题。以杜尔米的好奇心,天晓得这家伙能追问出多少离奇古怪却又一针见血的问题——这可就真的涉及到力量的核心了。 于是埃默森只是似笑非笑地说:“让你来完成也未尝不可,【白日梦】先生。” “什么?”杜尔米傻乎乎地指了指自己,“我?” “白日做梦,不是吗?”埃默森反问,“再说了,你不是我的领主吗?”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领主了……”杜尔米整张脸都要皱到一块了,“只是那位署长先生误会了,然后您还一直提这个玩笑话。神啊,您快忘了这事儿吧。” ……现在埃默森不觉得杜尔米敏锐了,他觉得杜尔米简直就是个傻子。 他就信手从旁边挑了一捧花束。他说:“来吧,选一支你瞧得顺眼的。” 杜尔米狐疑地瞧了他一眼,然后说:“真让我来选?今年的许诺?——我挑中的就是今年的许诺内容?” “当然。”埃默森干脆利落地说,“你随便挑。” 杜尔米有点儿迟疑,但转念一想,反正埃默森都让他这么做了,那他就放心大胆地做呗。他甚至还挺好奇,这愿望要如何完成。 于是他一下子换了一种思路,仔细地瞧了瞧这些花儿。日光之下,每一朵花都显得精美别致。这都是各地花农专门为这次格拉德的夏日庆典选中的花,他们却不曾知晓,是一位隐姓埋名的巨面者为他们搬运这夏日的生机。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难免失笑。他突然有些好奇——埃默森身上的两个标志,讲冷笑话与到处干活,难不成都各自有相应的指向吗? 那杜尔米真是一点儿也猜不出来。 杜尔米一边看,一边说:“既然我们在这儿,那么选出的人也来自格拉德吧?” “没错。”埃默森给了个回答。 “……为什么会有【帝皇】的许诺?”杜尔米突然有点儿疑惑,“安德烈·法涅斯竟然愿意每年抽空满足一个谢兰人的愿望……在无数个治世之中,祂都是这么做的?” 这给了杜尔米一个离奇的错觉,就好像安德烈·法涅斯亏欠了谢兰人一样。 可他却是为谢兰人缔造了一个辉煌的不可思议的王朝,为谢兰人带去了一百零二年的平静时光。他如何会亏欠谢兰? 这个问题让埃默森短暂地沉默了一瞬,最后他冷冷笑说:“答案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却视而不见。” 杜尔米已经被这话堵了无数次,简直要喘不上气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会儿,最后他茫然地说:“您是说……您?” 埃默森是安德烈·法涅斯的罪恶与伤疤。因而他确实愧对谢兰人——祂无法否认。 但杜尔米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他再一次抓狂了,可看埃默森的模样,显然也是不打算为杜尔米解惑了。于是杜尔米愤愤不平地在心里头抱怨,认为这群神明实在是拥有太多秘密。 可是他转念一想,其实他身上也有不少秘密,不是吗? 若是有人问他,【白日梦】先生是如何来的……哎呀,那他也只能心虚地打哈哈,扯一些神秘主义的话语来敷衍了事——因为他也不知道啊!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就心平气和了。大家彼此彼此罢了。 他就随手从花束里抽出了一朵粉蓝色的花,递给了埃默森。他好奇地问:“怎么样,是什么愿望?” 埃默森盯着那朵花,相当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语气幽幽地说:“【白日梦】先生……”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埃默森目光有些怪异地打量着杜尔米。他想,【白日梦】……【白日梦】。这个圣名是挺离奇的、也挺有趣的。 他确实是一时兴起才让杜尔米来选今年的许诺的。既然杜尔米提到了,那他也就这么顺口一说。他最近忙着别的烦心事,还得警告和约束那几个疯子,没时间来研究今年的人选。 【帝皇】的许诺的确是在每年的浮梦之月完成的。但这不是才月中嘛!还有时间,他还能拖。 他却没有想到,杜尔米随便一选,却刚巧选中了这样一朵花、这样一个愿望——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在不经意间成为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的一场白日梦,任何人类或生灵或神明,都将跟随他的心意。 埃默森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了,自他成为神。并且他意识到,这是因为杜尔米的力量变得强大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在白橡木号,埃默森同样践行过一次【帝皇】的许诺,当时他头一个选中的就是杜尔米,可杜尔米却没有许愿,因此埃默森之后更改了人选,另选了一个利文斯通人。 那时的埃默森未尝没有一脚落空、恼羞成怒的感觉;但如今看来,这才是理所应当的过程。 一场【白日梦】何须别的神为祂实现愿望? 便是到了如今、便是埃默森让杜尔米来选择今年的许诺,到最后他也不过是不经意间顺遂了杜尔米的愿望,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的一个过程。 ——这年轻侦探想要调查的事情、想要得到的线索,不就顺水推舟地来到了他的面前吗? 埃默森只觉得惊奇,只觉得这【白日梦】的力量也的确奇诡、怪异、悄无声息。他却暗自幽幽一叹,不清楚这样一份力量,究竟是否能解决世界的危机。 如此轻飘飘的一份力量吗? 于是他随意地甩了甩那朵花,并似笑非笑地望着杜尔米说:“总之,这的确是你能带去的‘梦想成真’。但愿我没有想错。” “真的?”杜尔米倒是有些意外,“好吧,那我很乐意为您跑一趟。愿望是什么?” “这个愿望来自格拉德的一个小女孩,她的心愿是——” 说到这里,埃默森竟然也下意识停了停。 “——吃一顿饱饭。” 杜尔米愣住了。 第461章 司空见惯 第461章 司空见惯 妈妈又在做噩梦了。 我知道妈妈又在做噩梦了。以前我会试着叫醒妈妈,现在我知道妈妈是醒不过来的。 那个梦一定让妈妈很痛苦……我也想进入那个梦,我想让妈妈别那么痛苦……可是,妈妈说,那是她的梦,而我不应该梦到那些东西。妈妈说,我应该待在凡俗世界……什么是凡俗世界? 上一次,我这么问妈妈的时候,妈妈沉默了好久,然后对我说,凡俗世界就是没有神的地方。 我知道神。我知道神是无所不能的。 妈妈又说,凡俗世界,就是不需要神的地方。 我不明白什么样的地方不需要神。神那么厉害!所有人都需要神! ……我好饿。 无所不能的神,能不能让我吃一顿饱饭呀? …… “我差点以为我来到了小说家的小说。”杜尔米暗自嘀咕了一句,然后挥挥手,“……咳、咳咳。” 空气中的灰尘与恶臭都十分呛人。 这里是格拉德的南方城郊。这里既不向东朝着利文斯通,也不向西朝着克里斯琴,更不向北承接康古里大河的繁荣。这里是整个格拉德无人问津、最受忽略的偏僻外城。 因而这里形成了一片狭窄、拥挤,无处可去也无路可退的复杂贫民窟。无数在格拉德城内找不到出路的人们,就在这块区域苟延残喘、勉强度日。 在格拉德饥荒蔓延之时,这里必定是第一个迎来死亡的街区。杜尔米产生了如此的猜测。 他不禁低了低头,瞧见污水从石块的缝隙之中蔓延出来。明明日光热烈,但他却仿若置身于夜晚的格拉德,城市以腐烂的花汁、腐败的死亡迎接他。 他来这里完成一个小女孩的愿望。他却忧心忡忡地想,他能找到那个女孩吗? 无论如何,杜尔米一头钻进了这个光线昏暗的贫民窟。 来之前,杜尔米跟海沃德·诺伊斯打听了一下这里的情况。海沃德用惊异的眼神望着他,像是惊奇他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随后他说:“那你至少应该换一身衣服。” “为什么?” “因为你太光鲜亮丽了,年轻人!” 海沃德说,格拉德人大多称呼那个地方为“怪圈”。 “不是圆圈的圈,是猪圈的圈。”海沃德说,“这倒也不是因为那地方真的是什么猪圈,而是说那里有很多怪人。” “怪人?”杜尔米更是觉得离奇。 “你知道格拉德这座城市,是怎么形成的吗?” 怪圈的确呈现出一个圆形,或者说一个陀螺的形状,或者说是一朵花的形状。 建筑像是沿着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条、围绕着某一个中心点,弯弯绕绕、曲里拐弯地建成的。 这些建筑或是石制、或是木制,但大多给人一种不太协调的感觉,因为这并非按照规划、按照图纸来建造,而是如同植物那般尽可能生长在每一个原本空置的区域;便是一块石头、一个夹缝,也能生长出一朵花。 光线阴森、建筑阴暗。灰毛的老鼠像是被烫了皮毛一样,跑得飞快。杜尔米甚至没碰上任何一个人,只是偶有一些陌生的冰冷的视线,从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投射而来,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打量。 杜尔米在里头转来转去,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只觉得每一个拐角与每一扇玻璃都似曾相识。头顶上是仅有一两米宽的天空,还被人们的晾衣架与衣物分割或是遮挡了大部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样一个街区里迷路了。 “起初的格拉德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村落,因为这块土地地势平坦、物产丰饶,所以才聚集了一批住民。”海沃德娓娓道来,“后来,这个村庄逐渐发展壮大,却又闷头撞上了安德烈·法涅斯那个混乱疯狂的战争年代。”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猛地意识到,安德烈·法涅斯并非仅仅为谢兰人带来了平静繁荣的法涅斯王朝。在法涅斯王朝之前,时光是混乱、颠倒、疯狂、血腥,又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惨烈的战争。 而那甚至是一场神战。酷烈的战争不仅仅蔓延于凡俗世界,更猖狂于神秘侧。或许和平才是来之不易的,或许冲突才是司空见惯的。 史书上,人们只说,安德烈·法涅斯起于微末、兴于征伐,最终建立起辉煌的帝国。 人们全然忘了——不,因为【时历】的存在,普通人的确不会知晓——那场战争带去了多少的流离失所与死伤惨重。 “为了躲避战火,很多人才流落到格拉德。但格拉德的地理位置,恰恰决定了这座城市是兵家必争之地。这里发生过惨痛的守城战、夺城战,有无数士兵死在城外的战壕,也有无数平民死在城市之内。 “……你应该知道,格拉德之外满是荒野,土地并不适合耕种。但那或许是因为,人们的尸骨仍旧填满了那些土地,只是后来的定居者不愿打扰他们死后的安宁。” 杜尔米茫然无言,只好沉默地聆听。 “最血腥的一场城市巷战就发生在那个怪圈。那地方最早是流离失所的难民聚集的地方,当时格拉德的守军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地,却也只是一块狭窄的街区。 “为了让人们尽可能挤进这个地方,怪圈的建筑开始向上拔高,就像是成群的歪歪扭扭生长起来的树群。那里道路绵延、楼梯扭曲,又因为建筑楼层高,所以终日宛如黑夜。 “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那一次的巷战。我猜那是一次多方混战,士兵们在里头周旋了三个月之久,无数人一头钻进去,然后再也没有出来。每一日每一夜,人们都有可能在怪圈发现新的尸体,可能来自往日、可能来自当下。”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嗅见那狂烈的花香之下,属于死亡的腐朽与残酷。 “时至今日,怪圈也仍旧是没人理会的贫民窟。话虽如此,人们在那地方也并不是完全活不下去。那里更像是一个自成一派的小社区,很多人在里头打打零工,也不至于穷途末路。 “事实上,格拉德有一半的陶制花盆,都是在怪圈的私人小工坊里制成的。只不过大家平常都不会关注这事儿。” 杜尔米疑惑地问:“可你说,怪圈有很多怪人?” “神秘侧的怪人。”海沃德简单回答,“因为那地方掩人耳目,并且鱼龙混杂。实不相瞒,【塔】有一个据点就是在怪圈,并且也给怪圈带去了不少风言风语。” 杜尔米瞬间释然了,他说:“那难怪了。” “……总之,怪圈不是什么好地方。”海沃德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那里有穷鬼、有逃犯、有疯子、有恶灵,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当然也是个阴森古怪的地方。” “可是,我听说如今这位格拉德市长的风评相当不错,甚至还是平民出身。”杜尔米又忍不住问,“既然如此,他就不管管这个‘怪圈’吗?” “阿萨克·德兰?”海沃德表情微妙地挑了挑眉,“……你似乎高估了这位市长。” 可是格拉德不就应该是一座花团锦簇、繁花似锦的城市吗? 海沃德说:“无论是谁在背后支持这位市长,你必须承认这一点:他太年轻了。他还无法动摇格拉德城内许许多多陈旧的势力。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完全可以改造这个怪圈,让那边的居民也融入正常的城市生活,对吗?” 杜尔米想了想,就点了点头。 他瞧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孩飞快从前面那个拐角跑了过去,于是他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那么你会引来无穷无尽的反对。首先,谁来为改造的费用买单?谁来为怪圈里那些……往好了说,大字不识一个的居民;往坏了说,整天坑蒙拐骗的罪犯——谁来为他们提供工作,让他们别去做坏事?” “你跑什么,小孩!”杜尔米大声说,“我跟你打听一个事情!” “其次,对于城里其他的居民来说,怪圈是一个垃圾房。你知道什么是垃圾房吗?意思是,只要垃圾都待在这里,那么他们的生活区域就干干净净了。为什么要将这些垃圾放出来,还得给他们洗个干净澡,甚至还要让他们活下去?” 杜尔米简直狂奔起来,在这样狭窄的道路之中,他免不了磕磕碰碰,手臂甚至被划拉出一个口子。疼痛让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可他好不容易瞧见一个活人,他一点儿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最后,你真的以为怪圈的人们就情愿走出这个圈子吗?他们在那个拥挤也密集的街区里活得很自在。他们可以自己选择走出来,还是退回去……你把许多人想得太好了,杜尔米,很多人去怪圈,是因为他们不想被抓进监狱。” “——抓到你了!”杜尔米气喘吁吁地说,“还、还跑吗!” 他伸出手,一把捞住了小孩的后衣领,将这个狂奔的孩子拽停了。 眼前的小孩几乎看不清长什么样,因为他的脸上满是污垢,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十分瘦弱,几乎瘦骨嶙峋,也说不好有几岁。他看起来像是个流浪儿,正惊恐地浑身打哆嗦。 “好了,你别怕!”杜尔米终于平复了呼吸,并且露出了一个笑容,他笑吟吟地说,“给你一颗糖,行了吧!我只是想跟你打听一件事情。” 杜尔米往这小孩手里塞了一颗糖,想了想,又往他另外一只手里塞了一颗。 小孩警惕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但还是忍不住拆了一颗糖的外包装。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然后惊呼了一声。他看起来这辈子都没吃过糖。 这让杜尔米感到些许的心酸。于是他放开了小孩的衣服后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抓住一只瘦弱的小猫或者小老鼠。 他问:“这下不跑了?” 小孩摇了摇头,但仍旧不说话。不过他听得懂,或许只是不想说话。 杜尔米瞧见自己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擦伤,其中的一条伤口还在渗血。他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心想,怪圈的石头简直比神明还要锋锐! 他十分直白坦诚地说:“我来找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是弗洛拉。我听说她饿了,所以来给她送吃的。” 其实那两颗糖原本也是给弗洛拉准备的,但杜尔米先遇上了这小孩,就分了两颗出去。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杜尔米不太确定地想。 小孩愣了一会儿,突然抬着头,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嘶哑地说:“你是神吗?” 杜尔米下意识茫然反问:“什么?” “你是神吗?” 小孩的声音沙哑,似乎很久不说话了,但是却非常清晰。杜尔米甚至感觉这小孩应该受过一定的教育,措辞和用语并不像是个不怎么说话的流浪儿。 但小孩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杜尔米,并且慢慢地说着。 “因为,我只向神许了愿。” 第462章 果真是神 第462章 果真是神 这就是弗洛拉? 杜尔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感到十分惊讶。因为从这小孩的外表来看,他压根瞧不出这是个小女孩。 ……好吧,这孩子一定是饿坏了。 杜尔米就将手中的包裹提了起来,笑眯眯地说:“当当!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弗洛拉。不过,我并不是神……应该说,即便神听见了你的愿望,也并非是神来完成你的愿望。” 安德烈·法涅斯认为自己是神吗?埃默森认为自己是神吗? 杜尔米甚至不觉得自己算个正经意义上的巨面者。而绝大部分巨面者只是俯瞰人世,很少真的踏足凡世。 弗洛拉依旧盯着杜尔米。她那双过于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如此专注的凝视之中,会给人一种微妙的古怪的感觉,让人觉得这个小女孩仿佛在用力地盯着一个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但杜尔米并不讨厌这双眼睛、以及这样的注视。可能是因为艾米的关系,也可能是因为自身的天性,杜尔米对这样年幼却落魄的小孩,总是抱有一丝叹息般的怜悯与哀愁。 杜尔米就试探着说:“你有住的地方吗,弗洛拉?或者,你愿意找个地方,吃些东西吗?” “你是神。”弗洛拉突然说。 然后她转身就走,不过并非奔跑。她走了两步,发觉杜尔米没有跟上,就又转过来,不太高兴地注视着杜尔米。 杜尔米傻乎乎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哦哦两声,老实地跟了上去。 在弗洛拉的带领下,杜尔米才发觉怪圈的别有洞天。这里的许多道路、拐角、乃至于楼梯和爬梯,都藏在普通人很少注意到的地方。 因为普通人习惯了外头平坦开阔的大路,很少走这样另辟蹊径的小路。你得从别人家的窗户边上爬过去,才能找到一条独特的楼梯与通路——这让杜尔米如何想得到呢? 弗洛拉带着杜尔米走了好长一段路,杜尔米晕头转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外域的时光与世界的碎片之中穿梭,感到万分的眼花缭乱。 他开了个玩笑:“要是你想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卖掉赚钱,弗洛拉,我也记不清逃走的路线了。” 弗洛拉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杜尔米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摇头?” “你,不好卖。”弗洛拉板着脸说,“年纪太大了,而且,别人很容易注意到你。”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免不了惊呼一声:“天啊,你真想把我卖掉!” 弗洛拉也愣了一下,最后她气呼呼地说:“没有!不许冤枉弗洛拉!”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他发觉弗洛拉是个很有趣的小孩。他将怪圈存在人口贩卖的事情暗暗记下,然后又问:“那你一开始看到我,为什么要逃跑?” “没有逃跑!”弗洛拉说,“我只是回家!” 杜尔米很心虚地意识到,好像是他追上去的,而弗洛拉可能才是将他当成了坏人。 “好吧。是我错了,真对不起。”杜尔米举起手,真诚地给弗洛拉道歉,“我只是终于在这儿看到了一个活人,所以有点激动。这把你吓坏了吧。” 弗洛拉却瞪圆了眼睛,固执地说:“神,没有错。” 杜尔米眼神微妙地瞧了瞧弗洛拉——在怪圈这样的地方,弗洛拉竟然这么在意“神”的存在?一定是有什么人给弗洛拉灌输了这样的想法。她的父亲,或者母亲? 他也没有跟弗洛拉争辩什么,但他笑叹着说:“神不会错吗?” “神,不会错。”弗洛拉说。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走到了一个隐蔽的门洞。说此处隐蔽,是因为杜尔米左看右看,觉得这门更像是一扇百叶窗。他得低下头、矮下身子,才能钻进去。 弗洛拉用力拍了拍旁边的一个机械按钮,百叶窗自动合上,露出了里头一个小小的屋子。大约十几平米,没有窗户,似乎是左右两栋房屋中间的一块区域,上头砌了砖,便可用来遮风挡雨了。 因此,房屋内光线昏暗。也难怪要装“百叶门”了,这说不定是这地方唯一的光源。 房间很矮,杜尔米疑心甚至不到两米。这大概是因为这一整栋楼——真的算是“楼”吗?——被分隔成了十好几层,每一层都是这样的屋子。杜尔米一挤进去,只觉得整个屋子都变得更加拥挤逼仄了。 里头没什么臭味,但非常闷热。一眼就望得到头的房间里,总共摆着两张床,另有厨具、几个大箱子,没有桌子和椅子。地上有一层灰尘,但总体来说并不算肮脏。 一个长发女人佝偻着身子,背对着他们侧躺在床上。 “妈妈!”弗洛拉大喊着,“妈妈!我回来了!有人来了!” 可那个女人毫无反应。弗洛拉走过去,摇了摇她的手臂,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妈妈又做噩梦了。” “做噩梦?”杜尔米突然开口,“什么噩梦?” 他仔细看了看,将自己带来的那个包裹放在了一个箱子的上头。 弗洛拉就干脆坐在床沿,抱着妈妈的手臂。她嘟囔着说:“妈妈不告诉我,但我知道,她一直在做噩梦。好久好久了。以前,妈妈还能自己醒过来……但是最近,哪怕我喊妈妈,妈妈都醒不过来。” 杜尔米不禁皱眉,他怀疑地自言自语:“噩梦?难道就是这个?” “神!”弗洛拉就喊他,“你在说什么呢?” 杜尔米回过神,惊异地说:“你用‘神’来喊我?” “不对吗?”弗洛拉疑惑地说。 “……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称呼。”杜尔米嘟哝了一句,“……算了,幸亏我早有准备。” 来之前,他特地跟海沃德打听了怪圈的情况。他觉得这一趟过来绝对不可能一帆风顺,所以就通知了团里——是的,现在他们都是艾斯特立马戏团的一员——所有人,让他们随时做好准备。 本来他是想带着肯一起来的,这样肯也能给他帮帮忙。 但考虑到肯是一个切切实实的凡人,而这一趟是为了完成【帝皇】的许诺……而且马戏团那边还有很多俗务需要处理(可能这个原因更加至关重要),杜尔米最后还是换了一种方式。 格温·阿尔克温女士踏上了帝皇之路,因而人们以她为中心,可以临时建立起一条交流的路线。杜尔米对此非常满意,认为这可以掩饰自己跟【白日梦】先生之间的关联。 ——当然,这也让他们这个团队的关系越来越复杂了。 但那有什么的!无非就是格温女士喊他团长、他喊格温女士领主罢了;埃默森还喊他领主呢。出门在外,总会遇上一些离奇的事儿,他在白橡木号那个时候就已经习惯了! 至于格温·阿尔克温当时望向他的那种古怪、复杂、惊奇、难以置信的目光……杜尔米已经忘光了。 “格温女士,您在吗?”杜尔米偏了偏头,笑着开口,“我这儿碰上了一个麻烦。” 弗洛拉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只觉得神果真是神。 格温很快回答了他,并且遥遥向他询问:“什么麻烦?” “唔、我遇上了一个困在噩梦之中的女人。”杜尔米沉吟了片刻,“所以,您让格瑞来一趟吧。格瑞!格瑞你听得见吗?快别睡了,快来救人呀!” “……我听见了。”格里菲斯·索伦生无可恋地回答。 格温女士听闻这麻烦与她无关,就毫不犹豫地将杜尔米的声音与话语转给了格里菲斯,自己假装没听见。合该是【梦钥】的选民来解决与梦境有关的麻烦,对吗? 但格里菲斯觉得不太对。 他好像不是为了给人解决这种麻烦才踏上这趟旅程的吧?结果他们还没到克里斯琴、还没碰上那个神秘兮兮的古董商人,这几天功夫就已经遇上了这么多麻烦事? 什么马戏团、什么杀人案、什么沉沦梦境的女人——这对吗? 格里菲斯满心怀疑、不敢置信。可他并非铁石心肠,也不想见死不救,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自己的被窝,跟随杜尔米的指引,去了怪圈。只是怪圈路线复杂,格里菲斯也迷了路,最后还是杜尔米与弗洛拉出去接了人。 跟着这两个人一起爬窗户、翻栏杆、钻百叶窗的时候,格里菲斯简直更加生无可恋了。 杜尔米甚至还兴致勃勃地鼓励他:“你看,格瑞,现在我们简直就是合格的杂技演员了!想必马戏团也会为此热泪盈眶的吧,实在太感人了!” 格里菲斯:“……” 闭嘴吧(代理)团长大人!! 等到了弗洛拉的家,格里菲斯的表情却一瞬间严肃了起来。 他突然问:“弗洛拉,你还记得——你妈妈最早开始做噩梦,是什么时候吗?” 弗洛拉冥思苦想了一阵。 格里菲斯四处看了看,最后他低声跟杜尔米说:“这里堆砌了许许多多梦境的质料。” 杜尔米表情严肃地点点头,只是他压根没看见什么梦境质料……他可能真的没什么【梦钥】道路的天赋吧。但他却好奇地问:“这里?你是指这个房屋,还是整个怪圈?” 格里菲斯回头看了一眼,最终低声说:“只是这个屋子。” 杜尔米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听见弗洛拉惊呼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她认真地说,“妈妈是在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才开始做噩梦的。那个时候,弗洛拉三岁啦!” 其实杜尔米看不出弗洛拉现在几岁。但这场噩梦应该持续了好几年了。 格里菲斯沉默了片刻。 杜尔米左看右看,最后意识到一种可能性:“……格瑞,你是想说,这位女士同样是【梦钥】道路的信徒?” “并且层级不低。”格里菲斯严肃地说,“因而她收集的质料散落在这个屋子里。倘若我们踏入这里的时候心怀恶意,那么我们也有可能陷落并沉沦在那些梦境之中。” 弗洛拉点了点头,撑着下巴,很天真也很认真地说:“以前就有坏人闯进来,但莫名其妙地晕倒了。是弗洛拉把坏人一点点拖出去的!” 因而,那位母亲即便在睡梦之中、在噩梦之中,也仍旧保护着自己的孩子。尽管如此,她却终日沉浸在噩梦之中,无法为自己的孩子做到更多了。这让弗洛拉衣衫褴褛也瘦骨嶙峋。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杜尔米说,“她是【梦钥】道路的厉害人物,却仍旧无法逃离噩梦吗?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甚至在《今日》之上登报求助了吧?” “或许情况往往相反。”格里菲斯声音逐渐变低,“正因为她身处【梦钥】的道路,所以她才无法摆脱那场噩梦。” 杜尔米思考了一秒钟,不太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情况。不过他瞥了一眼百叶之间透出的光线,意识到这一天的时间正一点点过去。他可不确定今夜的外域会是什么情况,就赶忙问:“总之,格瑞,你能唤醒这位女士吗?” “我可以。”格里菲斯迟疑地说,“……可是,真的要这么做吗?要不再等等?” 等待?杜尔米并不喜欢等待。 况且,等到外域抵达,杜尔米可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身在此处,更不确定他究竟是会唤醒那位女士的沉眠,还是打碎那位女士的灵魂。 他就耸了耸肩:“别担心。按照弗洛拉的说法,她妈妈早晚也会醒来的。” 格里菲斯怀疑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他甚至不清楚杜尔米怎么会来到这个怪圈,并找到那个小女孩——难道这就是侦探的独到天赋? 不过他也意识到,在这里拖时间并没有什么意义。他们不可能知晓沉眠者的梦境内容,惟有唤醒其灵魂。 于是格里菲斯伸出手。有微弱的、蓝紫色的微光从他的手中蔓延而去。他解释说:“我无法打碎这个梦,所以我只是以自己的质料,从外界惊动了这个梦……” 他还没说完,那位女士整个人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格里菲斯和杜尔米都被她吓了一跳。 只有弗洛拉兴高采烈地说:“妈妈,你醒啦!” 女人也同样是蓬头垢面,神情显得颓丧而麻木。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子里的两个外来者。 过了片刻,她却说出了让杜尔米大吃一惊的话语:“最后说一遍,我根本不知道【记忆】的力量去了哪里!” 第463章 一个噩梦 第463章 一个噩梦 “……我来自克里斯琴。” 杜尔米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这位女士相信,他真的不是为了什么“记忆”的力量,才来到怪圈,并且来到这个百叶窗之后的房间。 他甚至指了指格里菲斯·索伦,十分义正词严地说:“您瞧!让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格里菲斯·索伦,他是【梦钥】的选民、是利文斯通的【乡】的成员。 “您应该知晓利文斯通的【乡】的情况,他们正在无穷无尽的梦境之中对抗着【虚无边境】的入侵。这一点应该能让您相信,我们的立场是无辜且纯善的吧?” 格里菲斯无言以对地看着杜尔米——光介绍他了,怎么不介绍杜尔米自个儿啊? “至于我,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侦探。”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我们其实是要去克里斯琴查案子,只是听闻格拉德将要举办夏日庆典,所以顺路停留几日,全当休整了。” ……这会儿就不说自己马戏团团长的身份了?格里菲斯不禁腹诽。哦,还是代理团长呢。 那位女士目光冰冷而颓丧地望着杜尔米,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相信你的话。” 杜尔米愣了一下,反倒是惊讶地说:“真的?” “我来自克里斯琴。”她又说,“……我的名字是康士坦丝·艾肯。我是【梦钥】道路的眷者。” 眷者!杜尔米又吃了一惊。 时至今日,他接触过的眷者其实也没几个。 最熟悉的当然是他那位堂兄伊文思·奈特,便是奈特家族于神秘侧的话事人、森罗协会的眷者。 再比如凯瑟琳·贝休恩,从力量的层级上来说就是一位眷者。除此之外,杜尔米知晓的眷者还有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艾格特·博伊德,以及那位倒霉催的脑子先生兼向导,贺拉斯·兰西亚。 眷者为七个力量层级之中的第三层,抛开巨面者的三个层级不谈,仅在微面者之中,眷者就已经是不可否认的大人物了。在【塔】,眷者便可成为所有初窥门径的信徒的导师了! 可这样一位大人物、拥有着神明赐予的匪夷所思的力量,却在格拉德无人问津的贫民窟自我放逐? 杜尔米古怪地想起了克克的妈妈,那位森之神殿彼时的先知候选,贝利尔·弗尼瓦尔,她也是在一段奇异的命运道路过后,像是一个凡人那样,在罗伊岛领受了自己的死亡。 ——神秘侧力量的拥有者,却在凡俗世界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压制?又或者说,这就是真理侧的稳固与坚实吗? 康士坦丝·艾肯站了起来,她轻柔地给弗洛拉擦了擦脸,温声安慰了她。弗洛拉提及杜尔米带来的食物,因而康士坦丝惊讶地望了杜尔米一眼,最后她轻声说:“是的、当然可以……弗洛拉,我的小花骨朵,去吃吧。” 弗洛拉眼前一亮,就连蹦带跳地去了旁边,打开杜尔米带来的包裹,对着里头精致鲜美的菜肴发出一声惊叹,然后就闷头吃了起来。整个过程之中,康士坦丝就这样哀婉地、悲伤地望着这一幕。 在她醒来之后,她的身上不见疯狂。但杜尔米并不认为疯狂未曾侵蚀她的灵魂——一切都掩藏在静默的表象之下。 “……女士。”杜尔米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心,“您乐意跟我们分享您的故事吗?” 康士坦丝眸光不动,她只是轻声说:“一位巨面者正在追杀我。” ……好吧。杜尔米又大吃了一惊。 “追杀?”格里菲斯惊愕地说,“可是,一位巨面者为何要……” “确切来说,是追逐我、并且审讯我。”康士坦丝静默了片刻,“……为了【记忆】的力量。” 杜尔米惊愕了一瞬。他想到了艾米,不禁对这件事情更加上心了。他严肃地问:“为什么那位巨面者会怀疑您与【记忆】存在关联?”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康士坦丝缓慢地说,“……我做了一个噩梦。”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是格拉德的富商之女,出身高贵、无忧无虑。她却梦见一场荒谬的、匪夷所思的饥荒在那座鲜花繁盛之城蔓延,到最后竟是将整座城市都变作死城。 醒来,她却仍是克里斯琴的居民。她记得家族的确是从格拉德迁居而来,只是那事儿发生在她幼时。于是在某次回家探亲的时候,她好奇地问了问父亲,并且得到了确定的回答。 因而她心中震颤。她意识到,自己如今已是眷者,就不可能无缘无故做梦。梦中格拉德的灾难或许真的——曾经、或是将要——发生。可她也仅仅只是做了那样一个梦,并不确定其中细节。 “……我是眷者,我有办法重新进入那个梦境进行探索。”康士坦丝说,“只不过,我需要从我所拥有的、无穷无尽的梦境质料之中,去寻找那一个特定的梦境、一次特定的时机。” 杜尔米微微皱了皱眉,追问:“但是,您似乎……” “是的,我没来得及找到。”康士坦丝停顿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一位巨面者深夜到访,于睡梦中杀死了我全部的家人……我的父母、我的丈夫……我只来得及将我的女儿藏在我的梦中,一路逃亡,最终来到了格拉德。” 复述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语气显得平静而沉郁。但杜尔米知道,那种深沉的悲伤与痛苦与绝望,只是藏在她的灵魂之中,在夜深梦回的时刻折磨她的往后余生。 “……因为那场梦。”杜尔米闭了闭眼睛,“不,因为错位的记忆。” 康士坦丝的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惊愕。 “女士,我能够告诉您的事情是,那场饥荒的确发生过。”杜尔米斟酌着自己的说法,“那是在另外一个治世、在另外一段光阴。而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拥有这样一场梦…… “只不过,更常见的情况是,拥有着【记忆】力量的人们,才能在治世的变更之中保存自己的记忆;当然还有别的办法,但记忆锚点是最简单、最彻底的办法。” 【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因为拥有这样一位巨面者领主,所以他们也在治世的变更之后、在杜尔米主动联络之后,想起了关乎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 但那样的记忆是模糊的、含混的,与记忆锚点所记录的清晰无疑、甚至纤毫毕现的记忆相比,毫无疑问是大相径庭的。 “而您做了一个梦。您的梦让您搞混了自己如今的层域……亦或是说,动摇了您于凡世的锚点。”杜尔米说,“这才让您追问家族的过往,并且不经意间透露出——您在怀疑如今这个治世。” 在治世的变更过后,当然有无数人会感到恍惚、会感到困惑。他们奇怪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与这段光阴格格不入。每一个举动、每一句交谈、每一个故事,都让他们觉得扭曲、混乱、对不上号。 可凡人的人生总是如此,他们无暇去关注在任何微小时刻的不安信号,他们一定得奔波在自己无趣、平庸、日复一日又普普通通的生活之中,仅仅只是为了生活本身:生与活。 而这一点,却又反过来让他们恰恰远离了那些危险、恰恰忽略了那些疯狂。 无知是残酷的;无知也是幸运的。 ……康士坦丝·艾肯,她是不幸的。她的不幸之处在于她并非如此无知,却又偏偏将自己的人生葬送在这片知识之中。 一位巨面者正在寻找【记忆】的力量。治世的变更给了祂一个机会,因为在时光错位的间隙里,【记忆】的力量带来的清醒与坚定,会让那些人在无数迷茫的人们之中脱颖而出。 知晓奥尔德斯治世发生了什么、知晓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的人,当然是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其他人格格不入的。 康士坦丝在不经意间暴露了自己的格格不入,因而引来了这位巨面者的关注。 可她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看起来与【记忆】的力量并无关系。 ……或许……杜尔米不太确定地猜测,或许这也是康士坦丝能够活到现在的原因。因为那位巨面者发现自己找错人了,所以就懒得管康士坦丝母女了。 而康士坦丝却不甘心。 只是一次莫名其妙的误会或错位,她就要失去自己生命之中的一切吗?巨面者就能够如此为所欲为吗? 她并不清楚【记忆】的力量在哪儿,也并不知晓那位巨面者究竟是何根底。她只是在想,既然这场悲剧源于她的那场梦,那么她就要去格拉德追逐真相。 因而她来到了格拉德、藏身于怪圈,并且重新开始寻找最初的那场噩梦。 她先前收集的梦境的质料,始终围绕着这个房屋、围绕着她的女儿;给予保护与安抚。 可或许是她这样突如其来的人生惨剧、或许是她的灵魂在对抗巨面者的时候受了伤、或许是她终究陷落于无穷无尽的梦境……她却重新做起了噩梦。 她的噩梦是如此疯狂、混乱、嘈杂、恶心;她梦到灾难、梦到死亡、梦到哭嚎与尖叫,以至于她日复一日地沉沦其中,几乎就要醒不过来了。 ……梦境。 这是普通人最容易接触到神秘侧力量的渠道,同时也是他们的灵魂最敏锐、最脆弱、最动摇、最坦荡的时刻。 倘若说有什么东西最接近神秘侧,那就一定是人们的梦境了。那是人们不安的动荡的轻忽的漂泊的灵魂。人们可能在梦境之中得知匪夷所思的知识、望见不敢置信的画面,也可能在梦境中无知无觉地随大海、随河流一同飘荡。 “这几年,我梦到了更多关于那场灾难的画面。”康士坦丝缓缓地苦笑起来,“我几乎以为……我疯了……” 杜尔米同样感到了悲哀。 一场发生又没发生的灾难;一种萌发却又遗失的力量。饥荒与记忆。 而对于微面者来说,即便是眷者这般层级的大人物,在巨面者的注视之下,他们也毫无反抗之力,顷刻间便家破人亡、踏上流亡的道路。康士坦丝甚至还不知道这位巨面者究竟是谁。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后来那位巨面者没再来找你,是吗?只不过,是不是有其他一些神秘侧人士听闻了你的遭遇,也同样来找你了?” “是的。”康士坦丝回答,“有不少都是佞神信徒。而格拉德的情况也有些不对劲。我一直在试图寻找格拉德的【乡】,前不久我登报给出了暗示……” 杜尔米恍然大悟。 《今日》之上登报求助的来自格拉德的女士,正是康士坦丝,她也的确噩梦缠身。 但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指望有人能帮助她,只不过是希望以这种方式来联络【乡】——因为【乡】是最容易解决这种问题的,并且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类似的求助也屡见不鲜。 杜尔米却疑惑地说:“我记得我有一回去往梦中的图书馆,在那儿听闻一些交谈。有人找到了格拉德的【乡】,只是后者说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噩梦……所以,格拉德的【乡】应该是存在的吧?” 康士坦丝静静地望着杜尔米,只是说:“他真的找到【乡】了吗?” 杜尔米下意识想肯定,却突然迟疑地停住了。 格里菲斯在旁边说:“【乡】的成员身份……很难确认。” 因为【乡】的成员是最好假扮的了。 能够出入【乡】、能够在梦境之中行走,那就可以假称自己是【乡】的一员——事实上他们也正是梦境之乡的一员,因为此地正是如此慷慨地敞开给所有人。 但如果真的要确认【乡】——指正神教会意义上的【乡】——的成员的身份,那就非得翻阅信众名册才可以。这是个麻烦的过程,但与此同时,假扮【乡】的成员其实也没什么好处——在梦里何必这么做呢! 康士坦丝望向了格里菲斯,并且说:“我之所以相信你的话,就是因为我记得格里菲斯·索伦这个名字。利文斯通的【乡】情况危急,我此前也跟他们打过交道,并且见到过那边的信众名册。 “这位格里菲斯·索伦先生,他年纪轻轻、天赋出众,还拥有这样一个姓氏……所以我才会对他留下一些印象,并且让我相信你们的话。” 杜尔米这才明白,为什么康士坦丝如此轻易地相信了他们的说法。 “可是,格拉德的【乡】,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康士坦丝又说,她的目光之中依旧带着那种固执的冷漠,“没人联系过我,格拉德的梦境空空如也、没有一个活人。 “而你在梦中听闻的那个说法……也或许,是有人假扮了格拉德的【乡】,以此维系格拉德这种表面上的正常与繁荣。但或许这座城市本身,已经成为了神秘侧的一员。” 这是当然!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这个。要不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出现,格拉德早就成为了一座死城、一座空城。二十年前的饥荒……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粉饰太平、进行伪装?杜尔米又不禁想。幕后之人有什么目的? 杜尔米烦恼地揉乱了头发。他瞧了瞧在旁边狼吞虎咽的弗洛拉,又看了看百叶窗之外的天色——黄昏将至。 “好吧,女士。”于是他慢吞吞地说,“好在我们也并非一筹莫展,至少我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对有效、可行的办法,只是需要您再仔细描述一下……” “描述什么?” “那场梦。您最初的那场噩梦。” 康士坦丝怔了一下。 而她望见一双幽绿色的眼眸逐渐泛出幽暗、昏沉的光彩,幽绿色的天光仿若要一同遮蔽世界、荫蔽世人。人们昏昏沉沉地抬头望向天空,以为黄昏、以为深夜——以为梦境倏忽一下吞噬了所有人。 杜尔米笑着说:“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去那无垠的梦海之中,打捞属于您的那场梦了。” 第464章 没有太阳 第464章 没有太阳 “……请问,这是哪儿?” 他无可奈何地说。 而那片混沌的、疯狂的黑暗并未给予他任何回答。 “每当我以为我能在现实生活安安稳稳地前行的时候,你就要跳出来,十分挑衅地告诉我:别想了、根本不可能!”他就说,“——是这样吗?” 黑暗仍旧不语。周围的黑暗是如此昏沉、浓厚、静谧,以至于他几乎要以为,这其实是一片黑雾。 这世上拥有白雾与黑烟的力量;前者为时光,后者为死亡。便是祂们合二为一,却也无法形成这样浓郁深沉的黑暗。他几乎要以为,这其实是世界的帷幕。 “我的意思是,世界是假的。”他信口说,“舞台的帷幕落下,遮蔽了所有演员、布景、故事与命运。一切都落幕了!这才是足够疯狂、足够彻底的黑暗。” 而此时此刻,你们——正在阅读我的故事吗? “……开个玩笑。” 他又悻悻说。 因这黑暗过于冷僻与幽静,他几乎觉得无聊起来。 于是他又说:“好啦、好啦。你吓了一跳吗?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不会真的有什么人正在注视我如今的所思所想、还有我一切的胡言乱语吧?” 他思考了一秒,不清楚这样的“注视”对他而言算是丢人现眼,还是救命稻草。 他几乎要迷失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倘若有什么人却望见了他、知晓了他,甚至明了他的故事、读懂他的人生……那么他多半要谢天谢地,并且真诚地松一口气。 人总是希望自己“存在”着;总是如此。若是他的存在将要消散于虚无,那么他希望有人能铭记他的存在。 可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抓狂了:“我刚承诺了那位康士坦丝女士,与她一同去梦乡之中寻找她的梦——然后你就把我丢进这个地方!这样违背承诺,算你的错吗?肯定算你的!” 他几乎以为今夜的外域未曾抵达,他几乎以为黄昏的那一瞬他就早已经死去;往后便是漫长又没有尽头的黑暗帷幕,为落魄的世界盖上了最后一层面纱。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宛如永恒一般、宛如亘古一般的黑暗,终于发生了一丝动摇。 “哦。”他冷冰冰地说,“那可太好了,我都快睡着了。” 那黑暗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轻飘飘地淡化了一点。他真不确定这是因为什么。只是他似乎隐约听见了什么声音,于是他就飘飘荡荡地往前去。 他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一路前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突然明白了,那黑暗为什么会突然动摇一瞬了。 ——因为一缕火光。 那摇摇欲坠、脆弱静谧的光亮,是一簇渺小的、衰弱的火苗。 周围继续传来窃窃私语,是神圣宏大的颂歌、是狂热虔诚的祷言。只是那些话语都离这簇火焰很远很远,几乎只是一阵听不真切的风声。 “……火光?”他喃喃自语,并且绕着这火苗转了好几圈。 而那火光只是静静地燃烧着。在黑暗之中,他甚至不知道这火光是如何燃烧的。 于是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碰触、感受那火苗之下的部分——他知道白蜡可燃灯,他知道不少能够燃烧的物体,可是眼前这一朵火苗,它是拿什么作为自己的薪柴? 他却什么都没有碰到。亦或是他碰到了什么,可他却觉得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吃了一惊,惊异地说:“燃烧着虚无吗?” 不,一定有什么。 那永恒燃烧的灯火,如何能凭空点燃? 他又一次聆听到了遥远传来的祈祷,还有祭祀的乐声。便是那古朴虔诚的舞蹈,他似乎都已经聆听到了。这是能聆听的东西吗?他不禁困惑地想。 可他骤然意识到——并且惊愕地吸了一口气——外域这是将他扔到了哪里呀! “你是【最初之火】么?”他忍不住朝着那朵小小的火苗问,“你是这世上的第一位神、你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王冠】。你沉眠于这世间的每一点火光之中,为每一艘迷失的航船送去归来的指引。” 你是提灯者、你是守灯人,你是最初之神、你是永燃之火。 你是——那永恒火焰的薪柴。 于是他明白了:“你在燃烧自己?” 那第一个从黑暗之中诞生的神明,祂强大却也愚昧、善良却也笨拙。祂也没明白这黑暗是什么,祂更不明白自己如何会诞生。祂以最初的光亮驱散了些许的黑暗。 之后呢?祂也不知道。第一个诞生的神该是如何的全知全能、却又如何的无知无能。祂便是为后来者开辟了一条道路,也仍旧显得自身无处可去、茫然无措。 祂所拥有的仅仅只是黑暗,与自己。 这广阔混沌的黑暗之中竟是一无所有——如何劈开黑暗?因而祂唯一的武器仅有自己;因而祂唯一的选择仅有燃烧。 不知不觉之中,那朵火苗似乎扩大了一些。更多的人声参与了进来。人类发觉了火光、并供奉了火光、并信仰了火光。他们提供了祭祀与祭品,也收取了守护与捍卫。 “人类也成为了你的薪柴。”于是他又说,“人类的躯壳与灵魂,还有他们奉上的祭品,也成为了你的薪柴。” 大部分时候,祂燃烧灵魂。这是因为驱散黑暗的力量需要更加磅礴、更加疯狂的动力。祂收取了人类献上的灵魂——或是人类自己的灵魂,然后送回一具空壳。 那是人们最初的疯狂。失去了灵魂的人们浑浑噩噩、不知疲倦,直至死亡——死亡!——带走他们的余生。 少部分时候,祂燃烧一切。这是因为黑暗永远在扩张、永远在蔓延;想要燃烧,不仅仅需要薪柴,更需要一片能够让祂燃烧的空间: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存在”的世界。 “这就是你的真理侧与神秘侧吗?”他便好奇地问,“一个足够容纳你燃烧的存在空间,和一个足够帮助你燃烧的薪柴?一个躯壳,和一个灵魂?” 那火光并未给予回答。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这火苗是否拥有自我意识。 于是他恍然大悟,突然意识到,与这最初的神相比,那些后来的神却是更加接近人了。即便那永望的五神,又哪里不像是人那般争斗与存活? 他却不禁恍神,以为自己此刻正陪伴着最初的神明的诞生、目睹了最初的神明的热忱——他却知晓这世界未来无数年曲折疯狂的道路,甚至将要走向破碎的终局。 不知为何,他竟是因此感到一丝惋惜。 “最初之火。”他喃喃说,“……最初之火啊。” 怎样的神能被冠以“最”与“初”的声名?可从他知晓祂的存在的那一刻起,祂便已经是初火、已经站立在世界最初的尽头,遥遥凝望着世界最末的尽头。 祂甚至也可能未曾凝望;而只是燃烧。 “接下来呢?”他不禁问,“除却燃烧,你就没做点别的吗?” 别的——? 别的,是人类来做的。 人类分去了祂的一缕火,用以照亮他们的世界;人类动用了祂的一丝力量,用以照亮黑夜、烹煮食物、淬炼武器。刀耕火种,一定是祂为人类带去了最初的文明之火。 但祂从不干涉、从不回应、从不离去。祂只是静静燃烧。 人类分薄了祂的一丝力量,祂便接着燃烧人类的灵魂。信仰的交换、等价的交换。 想必祂一定是满足了人类关于神明的一切美好的愿景!想必祂已然是最好、最完美、最纯粹的神明,一则沉默永不动摇,二则安宁永不熄灭,三则纯善永不推拒。 ……周围的光亮变得更加明显了,是因那最初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他百无聊赖地猜测,不知那天上的群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绽放光彩,与最初之火一同照耀世间?到如今,他竟也只是望见火光、而未曾望见星光。 人类的呼喊越发近了。可在这永恒的寂静的黑暗的世界之中,仅有那摇曳的火苗陪伴着他。 “好吧、好吧!”他不甘地嘟哝着,“起码咱们俩做个伴,对吗?” 他好奇地探头探脑,不禁说:“你猜他们在做什么?这个时候的人类,在做什么?他们应该已经形成了部落、已经拥有了器皿与武器,已经开始耕种或打猎或捕鱼,已经传唱起了最初的神话与传说。” 可是,他却在这黑暗之中,与一位缄默的神共同等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这黑暗让人昏昏欲睡,也让人心浮气躁。他一定是太习惯白日的太阳,以至于觉得夜晚应当如同一场梦那样飞快流逝。 他漫不经心地想,可那又如何?在眼下这个时间点,那些往后的神明——竟然全都没有诞生。 他突然一下子觉得这个世界的层域竟还有如此空旷的一天,他突然一下子以为这世界本该寂静安宁、却最终嘈杂混乱。他为此发出了一声叹息。 与这声叹息一同而来的,是震天的呼喊,与血与火的光亮。 他惊愕地望去,才发觉——那是战争。 黑暗之中,人类也仍旧打生打死、冲突不断。他不禁望向了那簇火苗,真诚地说:“你瞧,这就是人类。当然了,我也不是责怪他们。非得是这样,人们才能走出那片黑暗……”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 似乎有某种朦胧的、令人不安的预兆笼罩了他。他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反反复复地回溯自己刚刚说的话、自己刚刚望见的画面,却仍旧不知道这种预感是因为什么。 周围仍旧是一片寂静的黑暗、一阵混乱的声响。一簇摇摇欲坠却又终究燃烧的火焰。 人类的故事离他与祂十分近,却又十分远。 近到他足够聆听任何一丝轻微的响动;远到他仍旧瞧不清里头的任何一个人。 ……不、不。 可那火光明明照亮了世界。可那火光明明照亮了黑夜啊! 这世界的面目却身在何方?这白昼的明光竟无处寻觅啊!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一种可能。他才突然——突然不敢置信地、难以理解地、无法预料地,意识到一个疯狂的、残酷的、离奇的真相。 他才猛地揭穿了那个答案、那个谜题。 这世界的真相就摆在他的面前,他却一直视而不见——这一片死寂的黑暗。 “……我找到了!”康士坦丝·艾肯惊讶地呼喊,“我找到了——那一场噩梦!” “这世界的最初,没有太阳。” 他愕然说。 第465章 总在恐惧 第465章 总在恐惧 杜尔米终于明白,火的神明为什么能成为最初之神了。 杜尔米也终于明白,最初之人为何会自视甚高,认定自己的功绩超越世人了——他们带领人类走出了那片黑暗。 “【太阳】就是最初之人……之一。”杜尔米闭了闭眼睛,感到大脑一片混乱,“这个人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成为了——天上的太阳。” 这一点,终于,在某种意义上,为世界带来了如今人们众所周知的白昼明光。 因而【太阳】仍在燃烧、【最初之火】也仍在燃烧。更确切一点来说,是“火”的力量仍在燃烧,因而才能为世界带去白昼、带去光明。 按照杜尔米在黑暗之中望见的情景推断,这火焰的薪柴仍是其自身、以及世间万物的躯壳与灵魂。从这个角度来说,【太阳】自称为【第一王冠】,其实也没什么问题——为了给人类带来光明,祂也的确燃烧。 ……为什么人们会以为,“太阳”的存在是天经地义的? 这世上已有了一位星辰的神明,而太阳与月亮竟能从群星之中脱颖而出,另成神明……为什么会这样? 很久以前,杜尔米甚至问脑子先生,他问那孤星之月的“孤星”,是否就是指太阳。因为这世上唯一的孤零零的星星,便只有太阳——在白日的时光之中,太阳的光辉掩盖了其余一切的群星。 可既然太阳成为了【太阳】,那么这世上当然拥有以此为神迹、以此为证明、以此为锚点的——景象。 那天上的太阳就是【太阳】的锚点!杜尔米终于大彻大悟了,他甚至诧异于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发现。这就像是谢兰与雾兰就是【海镜】的锚点、法涅斯王朝便是【帝皇】的锚点一样,那太阳便是【太阳】的锚点! 是因为太阳成了【太阳】,所以人们才能迎来这轮日光。 黑暗曾在这片大陆蔓延、死寂曾与这个世界作伴。最初的火光驱散了黑暗,随后的火光带来了生机。 ……人们只是太习惯每一日太阳的升起、太习惯每一夜太阳的落下。他们以为太阳与月亮不过是宇宙恒常的景象、世界最初的模样。 只是人类的生命是如此短暂而渺小。他们不知道世界的起初只有一片大陆、他们不知道世界的最初满载黑暗、他们不知道世界的尽头汇聚死亡。他们只是凭借自己这短暂又渺小的人生,去认识这个世界。 ——他们的认知是如此倒错而荒谬,却又无从辩驳;因为那已经是他们的一生了。 可是,太阳。 想必那星星的光辉要比人类的生命长久得多,因而人们甚至将其中的一些星星称作恒星。只是连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陨落、那永望的五神也全都变作他样……那终末的六皇终究穷途末路,那常正的七神原也不太正常。 可是,太阳。 人们——那些信徒们会以为太阳比那些神、比那些力量更加永恒!他们一定以为那永恒的星星的光辉将永久地照耀他们。可到头来,那也不过是一位神明的锚点,一种窃夺来的力量、一句欺瞒与荒谬的谎言。 可是,太阳。 “我还以为白昼会是正常的。我还以为白昼真的就是真理侧,而夜晚才是神秘侧。我还以为,那白昼的明光果真能驱逐一切魑魅魍魉、一切混乱疯狂。到头来,那也不过是一个锚点。” 可是——太阳! 克里斯琴拥有着凡人难以想象的繁荣景象与辉煌往日,时至今日,那仍是谢兰大陆上最负有盛名的城市,即便那不再是奥古斯王国的首都。可是,归根到底,这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那位【帝皇】,仍旧在庇佑这座城市。 而太阳。【太阳】。 祂也如同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庇佑着整个谢兰,乃至于雾兰。祂只是燃烧自己、燃烧人类、燃烧万物,以火焰带来光明、以火焰带来白日。人们终于能在白昼的时光之中获取一席安生之地、能够奔波在自己看似平常的生活之中。 可那是【太阳】! 【最初之火】的微光何曾真的照拂世界、庇护人类?那只是“最初”!那是最初的希望、最初的光辉、最初的火光。那是最原初也最渺小、最慷慨也最吝啬、最赤诚也最无知的神!祂无法为人类带去他们想要的东西。 只有太阳。 只有【太阳】能为人类带去他们想要的白昼明光。那真正分割了世界的黑暗、时光的一半,驱散了旧日的阴云、铺平了未来的道路。仅有【太阳】能做到这一点——因为这是一位人之神。 可祂窃夺了。 是啊,祂窃夺了。祂窃取了最初之火,祂夺走了最初之神的力量。祂一定是罪恶的、祂一定是疯狂的。罪恶之人才能做出这般亵渎之举,疯狂之人才能犯下这般滔天罪行。 “渎神吗?”他问。 可你要站在人的立场,还是站在神的立场?你要是站在人的立场,那你就得承认,对于一整个人类群落而言,【太阳】比【最初之火】更好、好得多;而你要是站在神的立场,那你同样得承认,初火的燃烧不可能永远持续。 “那恒初的四神。”他怅然地说。 那恒初的四神——也不过是人类的定义而已。人们以为祂们恒长永久、人们以为祂们象征最初。可随着世界的变化与发展,连神明都将一同汇入时光的河流。祂们也将沉眠、祂们也将死去。 最后他承认:“我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怎么定义这一切,好或者坏。他也不知道应当感激【太阳】,还是应当憎恨【太阳】。他只是在最初的黑暗之中与那位最初之神共同走过了一段道路;他目睹了祂持续的热忱与燃烧。 至于往后的故事——他也只是听闻那些歌谣。 “窃夺力量之人是首皇的祭祀、是部族的医士、是执着的母亲。其人为世间改换了一半的白日,也为自身带去了混沌的痴狂。今日,这个疯狂之人为自己加冕、为世人传颂——其名唤为,【太阳】!” “什么?!”杜尔米惊愕地说。 那熟悉的窃窃私语传入他的耳朵,却带来了关乎【太阳】的部分真相。他恨不得抓住这一缕呓语,去知晓与听闻更多的故事与奥秘。可他伸出手,却只是徒劳无功地意识到,那往日的时光竟也随日光一同流逝了。 “……你还好吗?” 杜尔米蓦然回神。 他们正在【乡】,正在无穷无尽的梦境之中,寻找那一场遗失的噩梦。 只是他不巧走神,去往了遥远又疯狂的光阴,去搜寻另外一个迷失的真相。 这让他长久地惊愕与迷茫,也让他惊异地叹息与扼腕。因而他笑叹着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连【乡】都是如此深沉、永恒的黑暗。” “因为这里是【梦钥】的层域。”格里菲斯·索伦奇怪地望着他,但还是回答,“【太阳】的光辉当然不可能照耀这里,巨面者的层域与力量是彼此互斥的。” 是啊、是啊——因为【太阳】,因为【梦钥】。 可人们的确会在白日做梦的,对吗?人们会在白日入眠;人们会做一场白日梦。既然如此,为何梦境中却不曾拥有白日?为何太阳不曾照耀梦境? 为何太阳不曾照耀宇宙、照耀群星——照耀整个世界? ……他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他早该意识到,黑暗比光辉更加常见。 惟有黑暗才是永恒的。杜尔米告诉自己。而太阳的光辉与其余那一切的火光,都不过是偶然发生的奇迹。 他几乎颤栗起来。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意识到,原来外域才是这世界的真相、而白日的正常不过是世界的粉饰太平,与无数偶然的和平拼凑起来的假面。 若是近看,人们便能望见那残酷的缝隙、那丑陋的边沿。【虚无边境】始终对凡俗世界虎视眈眈;而其余的力量又何曾不是呢? “……你怎么了?”格里菲斯担心地问,“是来了【乡】,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不,并不是。”杜尔米回答,“恰恰相反,我反而因此意识到了一些事情、明白了一些道理、了悟了一些真相。可是,随着我慢慢接近真相,我却感到了恐惧。” “恐惧?”格里菲斯惊异地说。 脑子先生曾经对他说,明悟真相,就等于迎接疯狂;那时他满不在乎、意气风发地说,迎接疯狂,就意味着明悟真相。他真是个张扬骄傲的年轻人,对吗? 如今他却真的迎接了真相、明悟了疯狂。他几乎困扰地想—— “因为那或许是一场噩梦。”康士坦丝·艾肯平静地说,“人们总在恐惧。”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蓦地转过头,幽深的眸光凝视着康士坦丝。人们说不好那双眼睛里带着怎样的一种情绪与思索,只是见到无数潦倒落魄的梦境也在他的眼眸之中重复发生。 他也重复:“人们总在恐惧。” “人们恐惧一切未知,也恐惧一切不可知。”他的妈妈告诉他,“尽管如此,人们也仍旧在探索未知与不可知,即便那是一片黑暗。因为人们需要一条出路、一个方向、一种未来,去寻找他们这短暂又漫长的人生的意义。” “那么,为什么他们还是在害怕?” “恐惧只是一种情绪,和你的喜悦、你的悲伤、你的思念,并无区别。”他的爸爸告诉他,“这是人生而为人的一种表现,人们不会因为恐惧而不去探索,就好像人们不会因为喜悦而停下脚步一样——他们仍旧前行。” 他没听懂。他总是听不懂。 偶尔,他觉得自己愚笨、无知、幼稚、天真。大部分时候,他还是沾沾自喜地以为,尽管他有这么多的缺点,他也仍旧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之上,并且坚定地走向自己的目标。 “是啊,恐惧。”他喃喃自语,“我也会恐惧。” 他也恐惧这世界的假面、这疯狂的真相、这落下的帷幕。他只是以为,白日会是他的锚点与栖息地、是他的避难所与归处。他以为黑暗未曾笼罩一切、他以为白昼仍有明光。 ——可是,我亲爱的小杜尔米,那并不是。 他情不自禁地屏息了片刻。 然后他倏尔气愤地说:“好吧,那不是!我知道了,行了吧?这该死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一群疯子、一群傻子,望见真相却一无所知、凝视黑暗却只是恐惧!我也是,我也是疯子!我也是傻子!” 而世界哀婉地望着他,以为这场白日梦终究是要疯了。 格里菲斯与康士坦丝也惊异地望着他,不明白他是怎么了。这年轻的侦探,好像一进入【乡】,便突兀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与头脑之中,竟是旁若无人地发起疯来。 怎么,这梦境之乡竟是让他陷入了疯狂吗? 罢了、罢了。神秘侧的人们都是如此,他们见多了、也见惯了。让人去发一场疯吧!让他们发疯吧! “……一场梦。”他低低地说。 梦乡回以寂静、回以喧嚣。无数人依旧在睡梦中品读着自己琐碎的人生与平庸的灵魂。 ——恐惧? 杜尔米突兀地笑了一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他只是有点儿想笑。为了自己、为了世界、为了——恐惧。 “好了,那场梦。”他的语气却逐渐轻松了起来,“果真找到了,是吗?女士,咱们是该去往那场噩梦了。格拉德的噩梦。时间已是拖得太久了,二十年,或一夜的光阴。” 他已是意识到了一种可能。 “我该去寻找脑子先生的那块饼干了。”他喃喃说。 第466章 时光之中 第466章 时光之中 “欢迎来到格拉德,王女阁下。” 莫尔芙·法涅斯是在这一日的夜晚抵达格拉德的。她是以今年巡查的名义出访格拉德,正值格拉德的夏日庆典开幕之际,她便决定在这座城市多待几日。 ——听起来合情合理,对吗?没人能从她的举动之中窥见她的野心。 在侍从的帮助下,她轻盈地从马车跃下,并且望向了前方正在迎接她的男人——格拉德那一位年轻市长。 据称其近日身体抱恙,已是许久不见外客,即便是夏日庆典的相关招待活动,也全是由他的秘书来进行的。好在这位市长年纪轻轻又名望颇高,因此人们对此倒也不以为意。 只是,王女莫尔芙·法涅斯身份贵重,因此这名市长先生即便抱病也要来亲自接待。 黑夜之中,阿萨克·德兰一身黑色正装,显得颇为郑重。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面目俊秀、唇角带笑,语气更是温和亲切:“我为您安排了城里最好的观赏路线,只等您好好休息一晚。” “晚上好,德兰先生。”莫尔芙同样语气柔和,“真是让您费心了,没想到会这么晚抵达格拉德。” 他们短暂地寒暄了一阵。奥古斯王室在格拉德拥有一座别馆,便是专门为这个时候准备的。在阿萨克的带领之下,一行人安静而快速地去往了别馆。夜深人静的时刻,莫尔芙不禁出神。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阿萨克·德兰。不知道为什么,她却突然感到一丝异样的棘手。 这个年纪轻轻的市长,看起来既不是精明成熟的政治动物,也不是一厢情愿的理想主义者。他的身上覆盖了一层神秘的、厚重的黑纱,仿佛独自保守着一个疯狂的秘密。 那让他缄默,也让他坚定。 因而莫尔芙突然开始思考,自己来之前关于这位市长、关于这座城市的考量,是否真的足够周全细致。 过了不久,他们抵达了别馆。这是位于格拉德北郊的一处庄园,此时已经灯火通明,只等待着王女阁下的入住。阿萨克·德兰亲自为莫尔芙开了门。 “……德兰先生。”莫尔芙仿若不经意问,“一路行来,夜里的格拉德似乎十分安静,是晚上没有安排活动吗?” 阿萨克本想就此告辞,但王女阁下既然如此问了,他一时半会儿也就走不了了。他便跟着莫尔芙一同踏入了别馆。 他那双沉黑的眼睛只是带着些许温和的笑意,他仍旧语气温和地说:“的确如此。为免打扰人们的正常生活,我们没在晚上安排任何庆典活动。” 他瞧出来莫尔芙对此感兴趣,并且想到这位声名赫赫的王女阁下,此时此刻也不过是二十岁的年轻女孩。于是他斟酌了一下,又说:“只不过,在人们放假的时候,夜里也会有一些狂欢活动的。” 几人一同走入了别馆金碧辉煌的入口厅。想来即便是这样一座别馆,一年到头也住不了几次,王室也乐意在此投入无数金钱与人力。阿萨克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但莫尔芙向来观察入微,因此的确注意到了。她甚至略微惊讶地想,原来这位年轻的市长,果真是一个体恤民生、爱惜子民的人吗? 说句实话,莫尔芙也看这栋别馆不怎么顺眼——有这么多财富,怎么不用来加强国家的军事力量? 她暗自叹息一声,挥手退散了其余的侍从。她在起居室的沙发落座,并且含笑望向阿萨克·德兰,说:“德兰先生,这样寂静的夜晚,正是谈话的好时机,不是吗?” 阿萨克斟酌片刻,最终还是坐下了。他并不意外,早就对莫尔芙的来意隐约有所察觉,只是……他偏头望了望夜色之中的格拉德,以为这深沉的压抑的静默,几乎令人感到窒息。 莫尔芙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我有意效仿先祖,重新谋求整个谢兰大陆的统治权。不知您对此是否有意?” 这直白的话语几乎让阿萨克感到惊讶了,他啼笑皆非地说:“您……?王女阁下,您这样说……” “我想,德兰先生,含糊不清的试探对你我而言,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莫尔芙说,“况且,这是个深沉的夜晚,若是说的直白些,我也好早点去休息。我十分期待您安排的观景路线。” “……我无意将格拉德拖入战火。”阿萨克语气平静,“您应当知晓格拉德的历史。这座城市也曾经遭遇了残酷的战争,也有无数生灵在战争中死去并不得安宁。无论您想做什么——战争,那都是最可怕的选择。” 莫尔芙微怔,随即失笑。她的笑容几乎可以说是不够得体了,但在那金光闪闪的壁炉与天花板的映衬之下,那笑容也仍旧是光鲜亮丽、绚烂耀眼的。 她说:“您以这样的理由拒绝我的邀请?德兰先生、市长先生,您当真如此仁慈吗?您可以用更直接的理由来拒绝我,便是不想掺和这些麻烦事、不想牺牲那些无辜的市民、对自己的地位已然心满意足,听起来都理直气壮得多。 “可是,您却说战争?这世上的战争无穷无尽,即便到了现在,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冲突也从未停止,南国与北地也仍旧对沿海的港口虎视眈眈。关于森罗海与雾兰的利益更是让谢兰的无数野心家为之蠢蠢欲动。 “您以为,便是没了我,世上就不会再出第二个、第三个野心家,意图征服整个世界、意图独享这全部的辉煌与荣誉吗?安德烈·法涅斯已是为人们树立了一个榜样,我又为何不可? “况且,即便凡俗世界的争端在您眼中不值一提,可神秘侧的混乱又如何呢?法涅斯王朝的人民享有了一百零二年的平静与繁荣,而我也能为人们带去更多的一百零二年。” 阿萨克静静说:“您的野心,远比人们想象的更加磅礴。” 莫尔芙更是失笑,隔了片刻,她才幽幽说:“从我出生的时候开始,人们就知晓我拥有【荣光之许】的力量。无数的阴谋诡计与明枪暗箭,都发生在我的身边。或许我早该死在那个时刻了! “可我仍旧是活到了现在。有人想篡夺我的力量、有人想推翻我的权力、有人想摘取我的婚姻。好似每个人都以为我是野心家、是残酷又冷漠的战争的发起者……” 说着,她竟又一次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坦荡说:“我的确是!” 阿萨克静静地望着莫尔芙。 “为了我的道路、为了我的目标,为了将我的姓名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之上,我将付出一切并献上一切!” 阿萨克莞尔一笑,他说:“您真是……野心勃勃。” “这是夸赞亦或是讥讽?” “不,这只是描摹您的形象。” 莫尔芙微蹙了蹙眉,以为这位年轻的市长先生多少有些油盐不进了。她甚至惊异地发现,阿萨克望向她的目光之中,甚至带着一丝年长者的宽容与叹息。 “……看来您仍是无心于此。”莫尔芙轻轻叹息,“这让我有些失望。” “我无意将格拉德拖入战火。”阿萨克又一次重复,“您会为此杀了我吗?” “您当我果真如此不择手段吗?” 阿萨克轻笑了一声,他说:“不,您不是。您说的越是慷慨激昂,就越是得承认,您只是为了野心才表现得如此慷慨激昂,好似您真的多么尽心尽力一样。除却野心与手段,您一无所有。” 莫尔芙被这样的话冒犯到了。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 “您真的望见过那些普普通通的人类吗?您的子民……利文斯通的居民、格拉德的居民、克里斯琴的居民。他们是如何为了他们的生活而奔波、而努力,他们耗费一生才拥有的平静的生活,就要为了您的野心而葬送于战火之中……” 阿萨克面孔之上仍旧带着笑意,他的话语都是轻柔宛如倾诉。 他说:“只是因为您生来就是王女,您就能决定他们的人生与未来吗?” 只是因为…… 他的念头停在了那里,并且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我无法选择我的出身与人生;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是如此。只是,我已经成为了我。”莫尔芙并不动摇,“……德兰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在利文斯通,也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但是?” “但是,人们总要做出选择。”莫尔芙缓慢地、平静地说,“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而我也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即便人们埋头于沙土之中,他们也不可能躲避世间的一切风雨,无论是凡俗世界的,还是神秘侧的。 “……我知晓后果,我也不计得失。” 阿萨克深深地望了莫尔芙一眼。 他想,这位面孔清丽、相貌脱俗的王女阁下,却拥有着与其外表截然不同的热烈而坚定的灵魂。或许会有很多人站在她的那一边,也或许会有很多人憎恨她的选择。 而他甚至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情:莫尔芙·法涅斯的野心并不只是凡世的荣誉与辉煌,更关乎神秘侧的秘密与真相。 “……在不影响格拉德的前提之下,我会在某些时刻向您提供一些帮助。”阿萨克突然说,“当然,请您将这样的合作置于心照不宣的缄默之中。” 莫尔芙一怔,随后微笑了起来:“我会的。”她停了一瞬,还是忍不住好奇问,“只是,您怎么突然回心转意了?” 阿萨克刚刚还在斥责她的野心,转头自己却动摇了? “您拥有足够好的口才,最关键的是,您足够坚定。”阿萨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您已经决定这么做了……倘若您真的成了谢兰未来的皇帝陛下,那我总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吗?” 听起来的确是合格的政客会做出的选择,这一点其实与阿切尔·英尼斯所差无几。可是,既然如此,他难道不应该从一开始就满口答应吗? 阿萨克沉默了几秒,又说:“只不过,我请求您……” “什么?” “我请求您顾惜您的子民的性命。”阿萨克眸光深深、语气沉沉,“死亡终究是死亡。” 莫尔芙微怔,随后缓慢点头,并且郑重地回答:“我明白了,德兰先生。我会将您的话铭记在心。” 阿萨克看起来也松了一口气,他就笑了起来,话语重新变得轻柔:“好了,王女阁下,时间不早了,您是该休息了。但愿格拉德的清晨与花朵能让您觉得愉快。明天见。” “明天见。”莫尔芙说。 阿萨克独自一人走出了别馆。他的马车正孤零零地等在门口。这一场与王女的对话让他觉得头痛欲裂,整个人摇摇欲坠。车夫见他如此,立刻吓了一跳:“先生!要不要……” “不必。”他勉强笑了笑,随后说,“回去吧。” 车夫满心担忧,但也只好按照他的意思往回赶。深夜格拉德的道路之上,只剩下马蹄轻快的哒哒声。 这样的寂静与安宁,却让他几近恍惚起来。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许许多多的声音、话语,哀求、抱怨、哭诉、斥责……一切的一切都汇聚在了一起。 时光之中的故事,从未消失。 “——闭嘴。” 他突然说。 第467章 门扉背后 第467章 门扉背后 在梦乡之中寻找一场梦,该有多难? 杜尔米以为,他们合该去往那倒垂的巨树、由纷繁错乱的【梦境生物】带领他们寻觅一个特定的方向。他本来就是想让小海狮来帮个忙——打捞某样东西,想必对小海狮来说是轻而易举的。 实在不行,【白日梦】先生也可以为他们打开一条通路、前往一片废墟。他们要从那无穷无尽的梦境的坟场之中寻找一个特定的梦;难也不难,无非就是白日做梦、梦想成真。 但他却头一回见识了【梦钥】的眷者的力量。 “所以你们的确可以在梦中打开一扇门。”杜尔米惊异地说,并没有急着跨越那扇黑色的门,“这是什么原理?” 这位年轻的侦探,既然他能为了满足一个小女孩的愿望而一头扎进格拉德的怪圈,那么他当然也会好奇地询问一种力量——【力量】!——的原理。他们应该习惯了,对吗? 但格里菲斯·索伦仍旧忍不住怪异地看了杜尔米一眼。 这个侦探不久之前恍惚走神、现在却又兴致勃勃地追问,这让他有些莫名其妙,以为自己果真撞见了一个怪人。他又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趟出行是否合情合理了。 他今天就不应该来!格里菲斯想。他就不应该来! 他瞥了瞥沉默不语的康士坦丝·艾肯,最后还是无奈地解释说:“这是【钥匙】的一种力量。” 只要他们找到了对应的一把钥匙,他们就能打开一扇门。 门扉与钥匙,这就是他们的力量。 确切来说,在选民阶段,他们很难找到特定的某一把钥匙,也很难找到特定的某一扇门扉;亦或者说,他们需要足够多的练习与捕获,才能在混乱无穷的质料之中,寻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一个。 因而【梦钥】的选民名声很差,他们总是在梦境之中四处乱窜,扰人清梦。这是一种他们自己也很难控制的能力。 但到了眷者的层级,情况就不再那样尴尬了。在眷者的面前,这扇门扉不再是普普通通的一扇门,而是一个谜题、一道题目、一些话语。他们可以获得一些提示,然后有的放矢地寻找他们需要的钥匙。 ——一场梦!寻找一场梦。 在无穷无尽的思绪与大脑活动之中,他们竟要寻找一场梦。那梦境之中蕴藏着他们需要的力量,也蕴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他们穿梭在人们浮动着的沉眠与梦乡之中,如同追踪着猎物的猎犬。 在此之前,杜尔米想破脑袋也不可能将“梦境”与“寻觅”联系到一起。他以为梦境只是降临到人们的头上。 杜尔米若有所思,却不禁为【梦钥】的信徒们感到愤愤不平:“竟然还得寻找,真是麻烦!成了使徒之后,是不是就不必寻找了?” 这一点格里菲斯就不知道了。 而康士坦丝望着杜尔米,片刻之后,低声回答:“不。仅有巨面者才能做到这一点。” 譬如康士坦丝这位眷者,为了找寻自己最初的那个噩梦,甚至花费了数年之久。她能够确信的是,即便是使徒,也不一定能很快找到她的那场梦。 当然,那或许是因为那场噩梦与她所处的凡世隔得太远,所以她不得不跨越遥远而漫长的距离与时光,去抵达那一场梦境的层域。有的人或许会因此耗尽终生。 只不过,噩梦缠身与寻觅噩梦,这两者终究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意味着灵魂被迫接收,后者意味着灵魂主动捕获。 “那眷者与使徒有什么区别?”杜尔米不禁问,“……等等,照这么说,你们其实也可以向【梦钥】求助?” 巨面者能够直接找到一场梦,那【梦钥】可是【梦钥】道路之上最显赫、最厉害的那一位巨面者!想来【梦钥】便时时擦拭那些久未被人找到的梦境之上的尘埃,使其重新闪闪发光。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如今这些信徒使用的力量,都是神明赐予的。倘若信徒时时祈祷、神明时时回应,那岂不是意味着神明可以帮助信徒解决一切麻烦? “——哦,可是不行。”杜尔米想起来了,“【梦钥】始终沉眠于梦境的深处,祂不再回应你们了。” “吾神仍旧赐予我们力量。”格里菲斯不禁反驳,“祂只是……”说到这里,他沮丧地沉默了一会儿,“好吧,至少在这种小事上面,祂不可能帮助我们,更不可能时时回应我们。” ……杜尔米觉得莱拉女士好像还挺闲的,甚至乐意在凡俗世界当个兴致勃勃的收藏家。或许祂只是懒得做一位神了? “那眷者与使徒有什么区别?”杜尔米追问。 康士坦丝站在门内,与自己的噩梦仅有一步之遥。她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要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可是,的确是在这名年轻的——自称平平无奇的——侦探出现之后,她才找到了自己的梦境。 她不禁感到一丝困惑,不确定究竟是自己找寻到的,还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将她牵引至此。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那兀自出神却又如梦初醒的面孔……人们或许会怀疑,这个年纪轻轻却又英俊非凡的侦探,身上拥有怎样的——令人匪夷所思的——谜团。 她想到弗洛拉,心肠软了一瞬。因而她回答说:“使徒将拥有一扇门扉。” “门扉?”杜尔米惊讶地说,“不再是钥匙了吗?” “谜面就是谜底,门扉就是钥匙。” 锁匠从来不是研究钥匙,而是研究门锁。那些最常见、最传统的开锁方式,不就是将门锁内部的构型描摹刻画下来,然后重新去配一把新的钥匙吗? 杜尔米忍不住想,当【梦钥】的信徒成为使徒,他们就反客为主啦! 他终于跨越了那扇门、走入了那场梦,却又随口问:“那么,门扉有什么用?” “【梦钥】的信徒往往沉眠。这是因为他们正看守着秘密。梦境,就是一个秘密。这里积蓄着人类灵魂捕获的神秘与隐秘,也蕴藏着连他们自身都不曾知晓的——无人知晓的混沌。” ……没听懂。 非要说的话,杜尔米甚至觉得,这说了好像跟没说一样。 他觉得康士坦丝的话语多少有些【星群】的风范……这话是不是有点儿渎神了?他是不是应该倒过来说?可是,神秘侧人士全都拥有那种神秘主义的作风。 但杜尔米又想,门扉,无非就是通往另外一个地方的指示牌。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抵达了另外一个层域。 眼前明亮了起来。 杜尔米稍微眯了眯眼睛,随后望见了一座城市。因在梦中,这座城市便显得虚无缥缈、变幻无常。他们遥遥凝望,仿佛离那座城市十分远又十分近。 在这样一场梦中,白日的辉光仍旧照耀,城市却已然是一片死寂。路边有枯骨与饿殍。杜尔米瞧见寸草不生的土地、乌云滚滚的天空、血流成河的世界。 他又眨了眨眼睛,发觉那一切的景象都不见了,眼前唯余一座漂亮雅致的城市,与烂漫芬芳的原野。过往的灾难似乎没有发生、深重的饥荒似乎从未抵达。 ……他突然古怪地想,格拉德似乎是在安宁的悲伤之中迎接死亡的。 换言之,格拉德未曾反抗这场灾厄。 此刻他们正在格拉德城外。于是杜尔米便在梦中左顾右盼,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他确实是在寻找一样东西。 “你在找什么?” 格里菲斯跟着杜尔米一同走进这场梦,瞧见他这样的动作,就忍不住问:“……难道你曾经来过格拉德吗?” “不、当然不是,这是我第一次抵达格拉德,更是第一次抵达梦中的格拉德。”杜尔米说,“只不过我有一个老朋友……确实可以说是老朋友,他有一样东西落在了格拉德。” 格里菲斯想到杜尔米之前的话,就疑惑地问:“一块饼干?……脑子先生?” 谁会将一位老朋友称呼为“脑子先生”啊?格里菲斯将信将疑地想。这称呼是不是有点过于离奇了? “是啊。他将一块饼干藏在了格拉德的城郊,在他离开格拉德之前。” “什么?”格里菲斯更加困惑不解,“可那是发生在现实之中的事情吗?这里是梦,不可能……” 杜尔米就望向了康士坦丝,似笑非笑地说:“这是你的梦吗,女士?” “没错。”康士坦丝回答。 “我却不这么认为。”杜尔米蹲了下来,在碎石与土块之中翻找,他嘀嘀咕咕地说,“我认为这里是另外一个层域,而你只是以梦境的方式抵达了这里——梦是你的桥。” 这里是时光的碎片、死亡的阴云、梦境的余响。这里是日光曾经照耀的土地、海水未曾侵扰的城市。这里是群星终究遥望的故事、帝皇终究踏足的国境。 门扉背后,是一个秘密。 格里菲斯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这里是……” “这里是真的遭遇过饥荒的格拉德。”杜尔米停了一下,突然疑惑地说,“梦境不是很常见的容器吗?许多人都会将秘密藏在这里……你们应该都知道的吧?我以为你们应该比我更了解神秘学知识才对。” 闻言,两个神秘侧人士全都冷冰冰地看着他。但格里菲斯与康士坦丝最后还是过来帮他寻找那块饼干了。 不,应该说,他们是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测,才选择帮助杜尔米。 远处或不远处的城市依旧变幻莫测,偶尔坠入深渊、偶尔繁荣依旧。过了不久,当杜尔米的手再一次被划伤的时刻,他突然惊呼一声——他从一块石头下面,翻找出了一些饼干屑。 一瞬间他甚至有些疑惑:原来脑子先生说的就是真的饼干?他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指代词……结果真的就是一些饼干吗? 可他低头一看,却在梦境的变换之中,瞧见那肮脏的饼干碎屑变成了森白的人骨粉末。杜尔米认识,是因为他真的在外域见到过风化成灰的尸骨。 他差一点就惊呆了。 他不禁想,饼干?骨头? 那繁荣的梦幻般的城市与那可怖的噩梦般的饥荒,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不、不,他们原本就在一场梦中啊! “饼干?”格里菲斯和康士坦丝也走了过来。 格里菲斯瞟了一眼,然后迟疑地说:“这好像是……” 杜尔米猛地握紧了手。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关于海沃德·诺伊斯幼时在格拉德经历的惨剧。他困惑过“饼干”是从何而来的,他也疑惑过格拉德这样一座城市为什么会发生饥荒。 ……又或者说,饥荒真的发生过吗? 这里只是发生了数以万计、无穷无尽的人的死亡。人们以饥荒为名,掩盖了一场灾难。 “人们为什么会说这是佞神做的?”杜尔米自问自答,“因为他们知道这里头的确……存在一些邪佞。” 他们都沉默了。 格里菲斯突然有些冷汗淋淋。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跟着来到了这场梦中——这里有一位眷者,还有一个神秘莫测的侦探。而他呢?他不过是个选民罢了! 杜尔米却不再说话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抛却了手中的饼干屑或人骨灰。接着,他又在附近继续找寻了片刻,然后在另外一块石头下面找到了一块“饼干”。 确切来说,那更像是骨粉制成的一个小方块,摸上去粗粝又冰冷。 杜尔米瞧了一会儿,面不改色地将其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望向了那高大的、影子一般的城市。他想到凡世之中的格拉德的馥郁花香,还有噩梦中的格拉德的凄惨场景。 饿死的人们,都是干干瘪瘪的。他不禁想。那就像是身体里的一切、皮肉之下的一切,全都被烧干了。这样的想象令他不寒而栗,因为外域的他不会感到饥饿。 饥饿是微面者的权力。 最后他说:“走吧。去瞧瞧梦中的格拉德。” 第468章 昔日故土 第468章 昔日故土 他们三人,就往那城市幻影的方向前行。 杜尔米以为这场梦真是庞大。他也瞧见过其他的梦境,却从未见到过如此庞大的梦——一整个完整的城市、一整片广袤的原野。这也是他认为这里是另外一片层域的原因。 明明是夜晚,梦中的日光却仍旧闪耀。他琢磨着,以为层域就像是永不可能交错的平行线。 “那死去的城市,就是我昔日的故土。”康士坦丝突然说,“恐怕我也曾是其中之一。” 杜尔米又问:“你现在又变成格拉德人了?” 这个问题让康士坦丝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她漠然说:“新的治世只是一个谎言。” 说完,她走向了她的噩梦之城。 杜尔米挠挠头,有点不明白地询问格里菲斯:“所以,你们【梦钥】信徒,是如此看待【时历】的吗?” “……我们更相信梦境的指引与启示。”格里菲斯叹了一口气,与杜尔米一同走向那座城市,“……艾肯女士梦见了格拉德,也梦见了自己昔日的人生,因此她会认为,梦境才给予了她真相——灵魂的真相。” 而凡世不过是假象、不过是幻梦、不过是虚无。 杜尔米吃了一惊:“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她都已经迁居克里斯琴、在那儿结婚生子,甚至遭遇一场残酷的屠杀——她却认为那一切都是虚假的吗?” “不,不是虚假的。”格里菲斯拼命摇着头,“那只是……只是、其中之一。那只是另外的一个梦。” 杜尔米疑惑了片刻。 但当他走入这个梦中的格拉德,望见鲜花、芳草,也望见建筑、家园的时刻,他突然明白了:“梦境如此真实。” 以至于,凡俗世界也不过是他们的另外一场梦。 他们走过格拉德的每一个街角,就好像走过了一个真实存在着的格拉德。凡俗的格拉德早已经死去,梦中的格拉德仍旧生机勃勃。 即便在一场梦中,那繁盛的生机与绿野芬芳,也仍旧能给惊鸿一瞥的人们带去今生难忘的印象。 一场梦又如何?人们以灵魂铭记的事物,不该比他们凡俗的躯壳更加值得珍惜吗? 杜尔米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他早应该从【梦钥】的做法之中得到灵感的。【梦钥】以莱拉女士身份入世,活得恣意也活得畅快。祂未必不是她,她未必不是祂。只不过,如果真的询问莱拉女士这个问题,那么她当然还是会回答【梦钥】。 他们以为梦中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自己——灵魂才是梦、梦才是自我。 至于睡梦之外的生活,他们不会以为那是清醒的真实的。他们以为那是庞杂浩大的灵魂显露于外的一个尖角。尽管醒目,但并非全部。 “……你们似乎很容易倒向【虚无边境】的理念吧。”杜尔米突然说,并且饶有兴致地分析,“对于你们来说,那的确像是一座——【桥】。” 【桥】是【虚无边境】对于自己的别称,听起来像模像样,很像是个正神教会,并且还是善意的、仁慈的那种。只是外界更加警惕这个组织,所以多半还是将其称为【虚无边境】。 但根据杜尔米自己的观察来说,在【梦钥】的信徒内部,他们对于【虚无边境】的观念未必如此排斥与敌对。 正如杜尔米刚刚说的那样,对于许多【梦钥】的信徒而言,一场梦就是一座桥。 所谓的【乡】正在对抗【虚无边境】的入侵的说法,一方面是基于凡俗利益的一种竞争,另外一方面也不乏争夺神明权柄与话语权的需求。 ——因为,梦境之乡,实在是过于真实了。 这里既真实又混乱,能体会到凡俗世界无法体验到的一切。难怪无数人要沉浸在梦境之中!即便死在梦中,即便成了梦中的幽魂,他们也仍旧可以徜徉在自己或是他人的梦境里,继续体会那精彩又离奇的故事。 周围那繁荣的城市景象逐渐颤抖、崩塌,随后变作坍圮的废墟。 杜尔米站定,并且略微出神地望着这一幕。他不禁想,可梦境终有醒来的那一日。 哀鸿遍野。无数人几乎像是蠕动的虫子那样爬行,也失去了人的理智与道德。他们撕扯着彼此的肉、痛饮着彼此的血,为了生存,他们不惜啃噬一切。 “啊!吃的、你——新鲜!” 他们在说闯入这场梦境的三个人。 康士坦丝僵立在最前方,目光颤抖地望向这一切。她甚至瞧见了一个小女孩——二十年前的她,像是骷髅一样,皮包骨头,然后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她好饿、她想吃了她。 格里菲斯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拉住了杜尔米。他干巴巴地说:“我们是不是该离开了?虽说这只是一场梦,但是……好吧,我还是有点害怕。” 不出意外的话,这场噩梦的结局将是他们被整座城市之中饥饿、疯狂的人们所分食、所吞噬。然后他们会惊醒、会惊叫,为一场噩梦而彻夜难眠、惶恐不安,最后又浑不在意地想——不过是一场梦。 康士坦丝做不到如此的坦然,因此她才会噩梦缠身,甚至最终流亡到了格拉德;神秘侧的力量成了她的催命符。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却理所当然地问:“可是,康士坦丝女士,既然这是你的梦,你就不能给他们弄点食物来吗?既然都已经是梦境了,为什么不拯救他们?” 他曾跃入人们的梦境,如游鱼一般穿梭、舞动,窥见人们灵魂幽微之处最细小的一缕神思。 他非常清楚,人们的梦境既是顽固的、又是脆弱的,仅仅只是外界的少许变动或是内部的些许情绪,梦境的场景与故事就将发生极为重大甚至彻头彻尾的变化。 尽管如此,他却同样惊异地发现,人们竟放任自己的大脑为所欲为——一场生发于他们自身的噩梦,竟也能困住他们的灵魂。 ——康士坦丝是可以摆脱这场噩梦的。或许这场噩梦是独立于她的,可她也是独立于这场噩梦的。 康士坦丝一怔,下意识说:“我……” 她做不到。 她也沉沦在这场梦境之中,与那饥饿、那疯狂、那死亡,并肩而立。 她也摆脱不了那些混乱的思绪、那些绝望的哀嚎、那些漫长的恐惧。她也曾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她也曾深陷饥饿,几乎忘却了人类一切的品德与价值。 这是她的梦,却并非她的层域。又或者,她只是偶然经历并且陷落在这场死亡之中。 而那个侦探——她几乎恼怒地想——凭什么能如此轻率地、轻飘飘地说出“拯救”这样的话来? “您发觉了吗?”杜尔米却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向前走了一步,几乎离那些饥饿的人们仅有一步之遥。他几乎能碰触到他们贪婪的、向前伸直的手。他望见他们激动的、颤抖的——死寂的眼眸。 ——他们在此处交谈,而城市与这座城市的亡者们,却没有真的吞吃他们、却好像在等待着他们。 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杜尔米几乎叹息般地意识到这一点。说到底,这也只是一场噩梦。梦中的格拉德人只是在死亡与梦境之间挣扎着,只是不断重复着死亡前的一切场景——繁荣与生机、饥饿与吞吃。 康士坦丝曾经是其中一员,却又幸运地因为搬家、因为治世的变更,而短暂地逃离了这场灾难。可她却又不幸地踏上了【梦钥】的道路,在攀登这条道路的途中,她碰触了一扇门扉。 什么是门扉? 一个房间通往另外一个房间,需要一扇门。一个层域通往另外一个层域,便需要一扇门扉。 ……听起来还挺像是【虚无边境】的。杜尔米古怪地想。亦或者说,【桥】? 一扇门扉就是一座桥梁。 康士坦丝不幸地推开了那扇门扉,或是偶然接收了门扉之内的某些信息。她噩梦缠身、忧思不断。这既是她的诅咒,也是格拉德的诅咒。这既是死亡的哀嚎,也是梦境的悲伤。 ——无数的格拉德人都沉沦在一场梦境之中。 人们等待着一个可能的、或是永远不可能的……救赎。他们的死亡也曾真实发生、他们的死亡也困在时光的缝隙之中,不得解脱。 治世发生了变更;光阴造就了缝隙。 杜尔米早该想到这一点,是不是?他早已经见识过西岛发生的故事了,甚至听闻了埃洛特讲述自己困居埃洛特岛的缘由。那无数死去的挣扎的并无归处的亡魂,仍旧徘徊于此。 他只是没想到,他是在康士坦丝的噩梦之中望见了那些逡巡不去的亡魂。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一场噩梦之中? ……他暂时没法给他们带去解脱。杜尔米遗憾地想。因为他还没有查明格拉德的真相;即便查明了,那也是二十年前、甚至于另外一个治世的——既定的——往事。 但他可以让他们短暂地离开这个嘈杂无序的噩梦,去享受死亡的安宁与寂静。 但愿这些亡魂的话不算太多!别吵得【死昼】与他抱怨。 于是杜尔米伸出了手,轻轻握住最前方的那个格拉德人的手。那只是短暂又轻柔的碰触。杜尔米却感到那双手冰凉、瘦弱,干枯又贫瘠、枯竭而死寂。 格里菲斯吃了一惊,下意识想阻止他。 可随后,这个格拉德人却像是影子那般斑驳与破碎,转瞬间成为了一缕随波逐流的光彩。接着,城市里的所有人都如同影子那般消散了,一缕一缕的辉光如同太阳收回了自己的触角,缓慢升腾飘散,最终全部蒸发与散尽。 光辉消散了。于是夜幕降临了。 好似是那些格拉德人的燃烧,才使得这座城市拥有了白日的辉光。于是他们的消散也让城市不复白日的喧嚣,只余下夜晚那沉寂的安眠。只有一些饿极了的野兽藏身于城市废墟的角落,对这三个活人虎视眈眈。 “这是——!”康士坦丝惊愕地说,随后她停住了。 梦中的格拉德的人们,全都消失了。这场梦也不再变换、不再交错,而只是如同其余的所有梦一样,静静地栖息在倒垂之树的枝头,如同一片飘散的落叶,沉于自己的梦乡。 这场梦也空了。这场梦也睡着了。 “人们不必徘徊在梦中。”杜尔米说,他近乎怅然地说,“一场梦终究只是一场梦。那并非全部的神秘侧,更不可能取代真理侧,更绝非完整的一个世界。” 他突然想到,死去的赫米什王朝也终究在梦中留下了一缕痕迹,后来变作一只整日睡觉的小海狮。或许格拉德的人们也不甘地徘徊于梦境之中,即便死亡也仍旧存活。 他握住了那块冰冷的骨头饼干,却想,这最后一块“饼干”,究竟想告诉他什么? ……格拉德人的灵魂去往了另外一个层域、另外一个地点,无法在凡俗世界进食,因而才会爆发一场饥荒,造就了格拉德的死亡。不,应该说,饥荒并非起因,而是结果。 可他们当时究竟去往了何处?如今白日的格拉德仍旧喧闹嘈杂,仅有夜晚的格拉德如此安宁寂静。 昼夜的分隔,在格拉德是如此显而易见。他甚至没法在外域聆听到那些亡者的呓语。他觉得【死昼】指不定会喜欢这样的安静,可那又太安静了,静得令人发憷。 杜尔米若有所思。有一瞬间,他想,是不是应该让逐光女士来这场梦里看看?看看那活人变作光辉,却依旧追逐光芒的场景。 可随后他遗憾地想,不,不行。因凯瑟琳·贝休恩仍旧是虔诚的【太阳】信徒。 他当然相信逐光女士是个好人,但现在的情况可不是“正义”就能解决的问题。他突然意识到,在前不久的那场正神会议上,他是该直白一些质疑、是该坦荡一些询问。 ——【太阳】迟到的那些时候里,祂究竟在做什么? 第469章 烈日之下 第469章 烈日之下 “德昆西与米伦汀?” 凯瑟琳·贝休恩惊讶地望着杜尔米。 清晨,日光落在草叶的最后一滴露水之上。杜尔米便来拜访逐光女士。 不过凯瑟琳正准备出门,因此杜尔米就提议边走边聊,他正好也要去看看马戏团的演出情况。 也是巧了,凯瑟琳正是准备去格拉德的圣米伦汀大教堂,与此地的太阳教廷进行一番交谈。杜尔米猜测这其实就是情报交流,不过他这会儿应该算是偷偷摸摸在调查【太阳】的行径,因而反倒是有些心虚。 他轻轻咳了一声,将那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彻底抛开——侦探怎么能因为自己正在调查的案子而感到心虚呢? 他笑着说:“是的,逐光女士。我挺好奇的,为什么这些教堂的命名之前还会有‘圣’这个字?而且,为什么格拉德与利文斯通的大教堂,会使用这两个名字?” 格拉德的夏日庆典已然开幕,今日艾斯特立马戏团也正式开始了表演。 路上已是摩肩接踵,不过人们也只是欣然观赏着路边的花朵与各种节目表演,并未表现得过于激动。对于格拉德本地人来说,每年一次的夏日庆典已是习以为常的活动。至于那些外乡人……人们总能一眼就认出外乡人。 要说人最多的地方,那应该是人满为患的集市。不过杜尔米与凯瑟琳并不会去往那一边。 他们只是沿着更为幽静的小路与巷子,在嘈杂吵闹的人群之中穿梭,前往那座同样拥有华丽尖顶的太阳教堂。 “谢兰与雾兰的大型城市之中,主教堂都会以‘圣’字开头、以姓氏为教堂命名,以此赞美其人为传播信仰所作出的功绩。” 杜尔米点了点头,然后虚心求教:“主教堂是什么?” “主教堂就是大教堂,是一座城市中最华美、最壮丽的教堂。通常而言,一座城市的教长都会驻守大教堂。只不过,像利文斯通、格拉德这样的大城市,才会拥有真正意义上的‘主教堂’。” 说到这里,凯瑟琳迟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将主教堂理解为正神教会的驻地。” 杜尔米恍然大悟。这一点表明,每个城市的大教堂不仅仅意味着凡俗世界最神圣、最崇高的信仰所在地,更是神秘侧毋庸置疑的众知层域的一部分。 难怪那些大教堂的华丽尖顶往往刺穿夜幕、迎接白昼。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太阳】的层域的一部分。 譬如说,在西岛的时候,杜尔米得知岛上的太阳教堂名为“德昆西教堂”,并不拥有“圣”的前缀,也并不拥有“大教堂”或“主教堂”的特殊称谓。这就意味着西岛终究不如陆地之上的城市那般受到太阳教廷的重视。 当初奥尔德斯治世的西岛的德昆西教堂,只是为了纪念第一位前往西岛进行传教的教士德昆西;可是,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利文斯通的圣德昆西大教堂,却拥有了非比寻常的意义。 ……杜尔米古怪地想,他曾经听时钟先生讲到过,说德昆西与埃洛特关系不错。尽管埃洛特没能成为治世者,但是德昆西也仍旧在西岛保有了自己的姓名、延续了昔日的功绩。 而如今,虽然埃洛特仍旧失败了,可奥尔德斯也失败了啊!这样一来,与埃洛特交好的德昆西,似乎也拥有了一些登上历史舞台的契机,获得了更崇高的声名与地位。 不过…… 杜尔米突然察觉到一个细小的地方。 在奥尔德斯治世,米伦汀在利文斯通,德昆西在西岛;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米伦汀在格拉德,德昆西在利文斯通。 这两个教堂与这两个人物,在两个不同的治世之中,就好像发生了一次离奇的向西的平移:从更靠近雾兰的城市,变成了更靠近谢兰的中心。 在那三位争夺治世者权柄的角色之中,奥尔德斯对于雾兰的态度无疑是最锋利也最残酷的,埃洛特次之,而阿尔弗雷德则最为温和。 前两者的争夺与战争,毕竟发生在雾兰刚刚被发现的时刻。那个时候的谢兰人满心骄傲、毫无疑问想要统治与占领这一片刚刚被发现的大陆。这种毫无异议、众所周知的野心,正是那个探索狂热时代的主题。 德昆西其人与埃洛特交好,甚至亲自远赴西岛进行传教,那意味着此人对于传播【太阳】信仰的态度与行为,是十分努力拼搏的。 ……倘若治世的变更未曾影响此人的本性与灵魂;譬如杜尔米认识的这些熟人们,即便换了一个治世,也仍旧拥有相似的面貌与人生故事…… 那么,德昆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应当是拥有类似的想法:他一定会想要往森罗海的岛屿、甚至往雾兰传教。 结合这两个治世之中人们对于雾兰的不同看法,杜尔米惊讶地发现,这就像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太阳教廷更加积极进取,因而“德昆西”的脚步甚至抵达了更靠近雾兰的西岛;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太阳教廷稍显保守,于是“德昆西”止步于利文斯通。 不过……杜尔米半信半疑地想,太阳教廷真的有“保守”的那一天?他以为太阳教廷从来都是坚定而顽固的。 瞧瞧朱厄尔·伯里吧,狂信徒既可以“狂热”也可以“疯狂”。 凯瑟琳的话语印证了杜尔米的一部分猜测:“米伦汀阁下与德昆西阁下,及其各自的家族势力与支持者团体,对应了太阳教廷内部的两种思想与教派。”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米伦汀想要深耕谢兰,而德昆西想要开拓雾兰?” 凯瑟琳惊讶地望了望杜尔米,莞尔一笑:“是的,杜尔米,你说对了。” 随后,凯瑟琳仔细为杜尔米讲解了其中缘由。这其实是报纸上偶尔也能看见的一些冲突与矛盾的根本,只不过普通人不会仔细去关注其中的某些人与某些事。 对于凯瑟琳来说,对于太阳教廷来说,这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作为一个庞大的组织,太阳教廷内部本就拥有不少的势力派系,尽管这些团体一致对外,但彼此仍旧互有矛盾冲突,有时候甚至还会因为理念不合而大动干戈。 譬如说,有一些苦修士并不看好向普通人传教,并给予人们沐浴太阳、获取力量的慷慨做法。他们认为太阳教廷应当珍惜【太阳】赐予的力量与机会,甚至于吝啬这些力量。当然也有人反对。 又譬如说,太阳教廷内部的执刑官团体是如此地信仰【太阳】,以至于他们深恨某些人对于【太阳】的不敬与亵渎,甚至有意为此开启一场盛大而神圣的宗教战争。当然也有人反对。 再譬如说,有一些信徒认为,既然是【太阳】的诞生分隔了两段历史,那么他们理应将“历史”的权柄从【时历】那儿夺回来;太阳教廷至少应当为此编撰一部独属于【太阳】的史诗与传奇。当然也有人反对。 再再譬如说,有一部分掌控力量的太阳骑士认为,那些平庸的、凡俗的教长却掌控了太阳教廷的话语权,这一点压根不合理!他们应当将这部分的行政权力夺回来,甚至那些教长应当拥有自知之明、主动交还。当然也有人反对。 至于米伦汀派系与德昆西派系的冲突,这就得追溯到三百年之前,雾墙坍塌、雾兰出现的那一刻了。 “新的大陆意味着新的层域、新的力量、新的机会,教廷内部当然想要夺取这部分话语权,但是究竟做到哪一步、究竟要不要彻底地攫取雾兰所有人的信仰,这却成了一个复杂的问题。” 进步派与保守派吵成了一团。 毫无疑问,想要攫取雾兰的信仰,他们就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于派遣太阳骑士,与雾兰当地的神秘力量争夺权柄。 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谢兰才是他们的大本营,如果过度投身于雾兰,却动摇了他们在谢兰的势力与根基,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更不必说,如果真的要将雾兰与谢兰同等对待,那他们还得更改现存的典籍经书,将雾兰大陆也纳入旧有的信仰体系——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搞定的事情,更要考虑这种更改对于当下信徒的观念冲击! 纯粹将雾兰看作是谢兰的附庸不好吗?便是彻底征服雾兰,使雾兰真的成为另外一个谢兰,这不好吗?因而这个问题,甚至延伸出了他们究竟应该支持哪一位治世者的做法的复杂难题。 其实双方都愿意投资雾兰的未来,无非是投入多少罢了。但就是这个“多与少”的问题,太阳教廷内部却吵了整整三百年,都没有吵出一个最终的决议。 来了一位教宗,同意这一个的方案;来了另一位教宗,就同意那一个的方案。不同的方案层层堆叠,不同的行动同时推进,甚至带来了很多拖延依旧、至今也仍旧未能解决的庞大项目。 比如,波尔普恩的圣贝米恩大教堂,在三百年内三易其名,有一段时间甚至彻底停工了! 杜尔米听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晓得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复杂的问题与矛盾。他不禁问:“在如今这个治世,恐怕是米伦汀一派占据了上风?” “不,并不能这么说。”凯瑟琳摇了摇头,却是失笑,以为杜尔米终究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向雾兰传教的做法,恰恰吻合如今这位治世者的理念。” 如今的谢兰没在征服雾兰吗?如今的谢兰只是将那些残酷的、血腥的战争手段,换以更加温和的商业贸易、经济合作的方式罢了!传教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太阳】是谢兰的神明,这一点毋庸置疑。 每多一个雾兰人信奉谢兰的神,胜利的天平就往谢兰这边倾斜一点。 因而,在奥尔德斯治世仅仅只是拥有西岛教堂的德昆西,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却甚至成了利文斯通的主教堂之名! ……那不是后退。杜尔米终于明白了。那是一张更大更广的网或弓,退一步才真正意味着蓄势待发。 不过这也的确是更加保守、更加稳重的做法,以更为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接纳并且取代了雾兰原有的文化、信仰、体系根基。迟早有一天,雾兰仍旧会成为谢兰的囊中之物。 可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竟然离奇地感到一丝荒谬。 人们知道雾兰究竟是什么吗?人们知道雾兰究竟为什么会落后于谢兰吗?人们知道雾兰人究竟从何而来吗? 倘若【时历】将那一堵雾墙多持续几百几千年、倘若【死昼】未曾如此疯狂与昏沉、倘若【海镜】乐意给这些虚幻之影多分润一些力量,那谢兰与雾兰谁强谁弱还不好说呢! 想到这里,杜尔米却不禁感到更多的荒唐与滑稽。他啼笑皆非地说:“逐光女士,这其实意味着,在太阳教廷的估算之中,雾兰从来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也没有任何选择的能力,是吗?” 因此,这只是一个“多与少”的问题,而不是一个“是与非”的问题。 而杜尔米已经听出来了:太阳教廷对雾兰传教的行为,本质上,也只是为了获取更多的力量。 那并非如同太阳教廷宣传的那样,是为了宣扬【太阳】的伟大、是为了播撒【太阳】的辉光。那仅仅是一群笃信力量之人,正在攫取并意图攫取更丰厚的力量。 凯瑟琳沉默不语,她停下脚步,望向格拉德的圣米伦汀大教堂。 也差不多是从三百年之前开始,这座教堂就始终伫立在这里;曾经也换过名字,曾经也经过整修,却仍是与烈日一同照耀这座城市。 这是一座华丽的、气势恢弘的大教堂,拥有谢兰与太阳教廷一贯的繁复审美与精致装潢,连每一块石头的尺寸都是经过了细致的测量与缜密的挑选、连每一扇花窗的图案都经过了复杂的绘画与精心的装饰。 即便是门口的一根柱子,都抵得过一座城市所有居民一年的三餐费用了! 这样的建筑堪称价值千金、意义非凡。无人能够否认这栋建筑本身的历史意义与社会地位。多少年来,太阳教廷也正是在疯狂的战争与漆黑的暗夜之中,庇佑着平凡人的一朝安寝。 这份信仰、这轮烈日,不仅高悬于世,更在人们的心中闪闪发光。 ……只是她突然想起雨夜之中的波尔普恩,想起那座庞大粗犷的悬崖岩石之城,想到那些在坠落之中惊恐尖叫、却等不来一个救赎的普通居民。 那时她做了很多,疏散了大部分市民、拯救了很多被困的普通人。在那一次的灾难之中,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坚定并且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自己的选择。 如今她也仍旧认为自己会这么做,如今她也仍旧认为自己不可能做出第二个选择。 可她却突然觉得——还不够。 “您知道我想说什么吗?”杜尔米自顾自说,“即便在烈日之下,亡者的哀嚎也从未停歇。” 他同样抬眸,望向眼前壮丽优雅的大教堂。 他喃喃说:“只是,因为这一切实在太亮了,所以人们没有望见。” 黑暗可以庇佑一切罪恶。 光辉,同样可以。 第470章 总之别怕 第470章 总之别怕 格拉德的夏日实在是太热了。 驯兽师艾伦光是进行了一场演出,就已经满头大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擦了擦汗,然后喝了一整杯清水。只有想一想格拉德给他们开出来的丰厚报酬,他才能说服自己继续干下去。好在除却排练与演出本身,他们不需要操心那些俗务。 那新加入的六位“成员”——尤其是他们那位代理团长,拿钱开路、忙前忙后,让他们可以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因而他们几个马戏团的老成员商量了一下,决定从格拉德给的报酬里拿出一半,交给杜尔米作为酬谢。那可真是一大笔钱,但他们已经受了杜尔米不少恩惠;不说别的,光是旅馆的住宿费就足够沉甸甸的了! ……演出的时候,许许多多人都来了,甚至连那位据说是声名赫赫的奥古斯王女都来到了演出场地,她的出席也惹来了更多热烈的呼喊与掌声,好像连演出的动物们都更有劲了。 观众们的欢呼声、海狮们的叫声与灵动的身姿,还有那晃眼又热烈的太阳,都让艾伦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莫名地,他觉得自己现在既不在埃洛特岛、也不在格拉德。 他们在一个马戏团,并且成为这个马戏团的其中一部分。 前路不明、后路已绝。 可他在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却竟然意图全情投身于这样一场庆典,与所有人共同成就这一场热烈的活动与花海——他疯了吗?他不是十分讨厌这一次的演出邀请的吗? 艾伦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旁的魔术师与小丑奇怪地看了看他,然后自顾自聊着关于舞台与鲜花的技巧。魔术师说他可以来一场大型鲜花魔术,小丑说他可以让花海成为滑稽戏的背景。 不远处,格温·阿尔克温女士正用一种复杂而深沉的眼神望着他们。格里菲斯·索伦抱着一个道具箱正在打瞌睡。 海沃德·诺伊斯走了过来,并且大声说:“今天的演出就到了这儿了,各位……” 说完这句话,他疑惑地停了一下,心想,自己是怎么沦为这个马戏团成员之一的?而且,他在干活,他们那位代理团长跑哪儿去了?! 这对吗? 于是他侧头对格温说:“格温女士,您觉得他们的表演怎么样?” “不错。”格温忧郁而含蓄地说,“我以为不管是驯兽师的技艺,还是小丑的纸牌,还是魔术师的魔术,甚至于听话而驯服的猛兽、精巧非凡的道具,都足够成为一种杀人技巧。一场谋杀案,是了——很不错的题材!” “……题材?” “哦,而且舞台效果也不错。”格温自顾自点了点头,“没错、完全没错,我知道了……我得尽快跟剧团联系……” 说完,她恍恍惚惚地走远了。 海沃德:“……” 他狐疑地想,是他的错觉吗?为什么他觉得,在这个马戏团里,他这个魔法师才是最正常的那一个? 他拍了拍脑门,跟着马戏团收拾了一下场地与道具,然后就离开了。他没回家,而是去了【塔】。【塔】也十分热闹,几乎所有魔法师都忙着自己的课题,或是大声与彼此争执着什么。 非要说的话,这儿可一点都不像是神秘侧的场合,倒像是什么人声鼎沸的集市。 不过这就是【塔】的一贯风气。 很应景。海沃德懒洋洋地想。连这群魔法师都投入到了这一次的夏日庆典之中,像是一朵花儿那样盛开着。 “——海沃德!” 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是他在【塔】的一名熟人;不算是朋友,因为海沃德·诺伊斯此人性情古怪、戏谑散漫,很少有人能真心与他交朋友。 这名魔法师捧着一大叠资料,走到海沃德面前,然后砰地一声将所有资料全都扔进海沃德的怀里。 海沃德吓了一跳,捧着这一叠东西,惊愕又茫然地说:“这什么?” “哦,我最近不是在研究另外一个治世的我都搞了什么课题吗?”那名魔法师就说,“我找了个【时历】的选民一起合作,虽说别的东西没找着,但是我找到了一堆【群星会幕】的考题和试卷。” 海沃德:“……” “真奇怪,那个治世的我难不成被【群星会幕】选中了,不然我干嘛收集这些东西?”魔法师十分摸不着头脑,“……但你不是说你被选中了吗?所以这些东西就交给你吧。” 因为那就是他在那个治世请这名魔法师帮他收集的!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奥尔德斯治世,海沃德并非【塔】的一员,但却被【群星会幕】选中。他只好联系了自己在【塔】的一位熟人,请后者帮忙收集一些考试真题,并且努力刷题、准备考试。 后来他果真通过了【群星会幕】。 可他后来又被选中了! 海沃德这辈子也不会想到,上一个治世曾经砸在自己头上的试卷与考题,这一个治世又重新砸到了他头上。 更加令人感到悲伤与绝望的是,虽然他当初已经把这厚厚一叠卷子全都做过一遍了,可他并不拥有那个治世的完整记忆,这意味着他如今又得重新做一遍! ……为什么他就没有记忆锚点呢!为什么! 那名魔法师没有看懂海沃德脸上五味杂陈、万分哀愁的表情——通常来说,魔法师都是这种恃才傲物、眼高于顶,并且没有情商的存在——他只是自顾自说:“我再说一遍,我讨厌【时历】!” “哦。”海沃德冷漠地说,“谁不是呢。” 他们这些魔法师本来就是要搞研究的,结果自己的研究还没搞完,他们还得首先研究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研究了什么——然后还得研究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研究的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的研究! 他们在研究绕口令吗?! 这话引来了在场所有魔法师的共鸣。 又有人说:“另外一个治世的我肯定已经研究成功了!可这个治世的我却没有!天啊,我啊我,另外一个治世的我自己,请帮帮我吧!” “你在请神上身吗?” “不,我请到另外一个自己——那个完美的、强大的、不会拖延的、没有弱点的我!” “闭嘴吧,我宁愿相信是你踏上了【时历】的道路。” “那需要天赋!你以为我不想吗?” “等你迷失在时光之中的那一天,我会公开你的研究成果的。别担心,第一作者还是你。” “那你们应该去寻找【记忆】。” “天知道【记忆】的神性种子在哪儿。”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另外一个治世的我找到了,我该怎么交给我自己?” “答案很简单。” “哦?” “去成为巨面者吧,伙计!” “我都成为巨面者了我为什么还需要【记忆】?” “你不需要【记忆】你为什么还要成为巨面者?” “不是、我、你——你在讲什么冷笑话吗?” “不对,你们都说错了,听我的:你都得到【记忆】的神性种子了,你肯定就是巨面者了啊!” “那很对了。所以我没得到。” 海沃德没忍住笑了一声,他高声说:“别指望另外一个治世的你自己了,指望一下现如今的你自己吧!倘若你找到了,你就能庇佑所有治世之中的你自己了。” “好问题。如果我不想庇佑别的治世的我自己呢?” “那别的治世的你自己也会想要杀了你。” “……哦,我想到了安德烈·法涅斯。” “闭嘴吧。” “这里是【塔】!” “但你知道这里仍是谢兰吧?” “但安德烈·法涅斯确实收束了历史,并且杀死了其余的所有自己,仅余下唯一的一个自己。” “没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杀死了所有的自我。” “但这是最有可能的假说了。否则他是如何成为治世者的?他又不是【时历】的信徒……他只能杀死所有的安德烈·法涅斯,才能确保唯独只有自己定格了那段时光!” “但时光是无穷无尽的。” “你找个【时历】的信徒过来跟我辩论。” “不,时光并不是无穷无尽的。不,应该说,‘治世’并不是无穷无尽的。” “我听说过另外一种假说,并非杀死、而是聚合。” “【帝皇】的追随者们说的好听,但那些不愿意聚合的‘安德烈·法涅斯’不还是得被自己杀死?” “可既然他是安德烈·法涅斯,他就一定会愿意与彼此聚合,成就正神之位!” “我的天啊,伙计,我第一次知道你竟然是【帝皇】的崇拜者。你怎么不搬去克里斯琴?” “可那是【帝皇】!那是安德烈·法涅斯!有哪个谢兰人不崇拜他?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雾兰人!” “祂甚至每一年都会完成一个许诺……祂确实对得起自己的圣名。” “……说到这个,你们知道【帝皇】今年的许诺已经完成了吗?似乎就发生在格拉德、一个小女孩……” “什么?格拉德?!为什么没选中我?我也在格拉德啊!” “【帝皇】可以帮我写结题论文吗?” “只要能过【星群】那关。” “这算不算是【帝皇】走了【星群】的道路?” “醒醒,【帝皇】没选你,别白日做梦了。” “但是【群星会幕】选中了我……哦不是,选中了海沃德。” 海沃德:“……” 他抱着自己的【群星会幕】真题试卷,悲哀地叹了一口气:“你们好闲。” 所有魔法师都沉默了。 不久,一位魔法师突然同样悲哀地说:“如果另外一个治世的我自己研究出了跟我截然不同的答案与结果,那怎么办?我真的会想要杀死那个‘我’。” “没关系。”海沃德彬彬有礼地说,“如果另外一个治世的你竟然没能通过【群星会幕】,并且让你未来年年都必须得参加一场疯狂的考试,那你才是真的想要杀人。” 魔法师们:“……” “哦!”突然有人惊呼,“海沃德,那不会就是另外一个治世的你吧!” “那个我通过了!”海沃德忍无可忍地说。 “通过了又怎么样,你不还是被选中了?”另一位魔法师不以为然地说,然后他突然愣住了,并且惊愕地对海沃德说,“……天啊,海沃德,你这通过了和没通过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海沃德冷笑了一声,“我没你们这么闲。” 他高傲并且张狂地声称:“现在,通通给我滚开!你们尊贵的魔法师大人要去复习了。” “愿你及格!”魔法师们异口同声地高呼。 “愿你优秀!” “愿你满分!” “愿你……呃、愿你别被选中第三次。” 海沃德:“……” 他黑着脸说:“闭嘴!告诉我你不是【奇迹】的信徒。” “你猜?”那位魔法师摇头晃脑地说,“即便我真的是【奇迹】的信徒,我一生一次的奇迹也不可能用在这种……”他突然停住了,然后仔细一想,猛地拍着大腿大笑说,“也不赖!伙计,也不赖!” 其余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于是那名魔法师就笑眯眯地朝他们伸出手:“来吧,把你们的实验手册和研究报告交出来,还有今年的研究经费额度!我保证你们不会被【群星会幕】选中……否则的话,哼哼,我可说不好咯。” 所有人脸色大变:“……疯子!” 海沃德翻了个白眼,大摇大摆地走远了——他可不需要这种保障,因为他已经被选中了! 他去了自己在【塔】的办公室,并且将所有试题资料砰地一声放到了书桌上。 他烦躁地在办公室内绕了好几圈,一边想着这就去复习,一边想自己刚刚还在格拉德的街道上与一个马戏团一同演出,现在却又在这座高塔之中静默地等待一场决定一生的考试——这世界简直就是疯了! 最后,他还是哀叹了一声,心想,那就复习吧、那就复习吧。 人这一辈子总得经历那么一二三四五场考试,每一场考试都令他们蜕变为新的一个人、走过新的一处层域。 只是第二次【群星会幕】而已。他镇定地想。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瞧了一眼时钟。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距离这一天的结束还很遥远。 “……三点十分的火车。”劳伦特·霍索恩对检票员说,“谢谢。” 检票员为他指引了方向,于是劳伦特拖着行李走了过去。上火车的时候,他随意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怀表,正想着未来几天在火车上的安排,他却突然愕然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在他的怀表之上,那定格停转的指针,突然又往前走了五格,并且重新定格于此。 ……在奥尔德斯治世,因为他在西岛的那一次死亡,他的这个怀表就往前走了五格,并且定格;如今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仅仅只是因为他踏上了前往克里斯琴的火车,他的命运就再一次朝前走了五格。 克里斯琴,将要发生什么? 火车开始鸣笛,催促未曾上车的旅客加快脚步。火车站检票口沉重的铁门落下,宛如一个囚笼。他还有后退的机会,可他真的要后退吗? “十格的光阴。”劳伦特深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仅此而已。” 嗯…… 总之别怕! 第471章 与有荣焉 第471章 与有荣焉 杜尔米受邀去了圣米伦汀大教堂参观。时值夏日庆典,大教堂也作为一个景点向游客们开放了。 考虑到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杜尔米也就很识时务地笑容满面,对这栋建筑赞不绝口。当然了,圣米伦汀大教堂本身也的确精巧非凡,不光拥有太阳教堂一贯的华丽风尚,还因地制宜地采用了不少花草装饰,显得别具一格。 他是在逐光女士的带领下进行了完整的参观。 按照凯瑟琳自己的说法,她曾经在格拉德停留过一阵子,对这处教堂也算是颇为了解。 在凯瑟琳的介绍之下,杜尔米才知道一座教堂有多少复杂的日常事务,又藏着多少来来去去的教士。同时他也意识到,至少在大部分时候,太阳教廷仍旧是为穷人发声、为普通人声张正义的。 “圣米伦汀大教堂的当代教长一直想要帮扶南面的一个贫困街区。”凯瑟琳说,“但是,里里外外都阻碍重重,目前只能提供一些直接的帮助,比如分发食物、修缮建筑。” 杜尔米想到那个怪圈、想到那些弯弯扭扭的道路、想到康士坦丝与弗洛拉,不禁满心复杂地点了点头。 凯瑟琳还带着杜尔米去参观了太阳骑士们的日常训练。杜尔米瞧着那沉重的盔甲与锋利的剑刃,免不了感到一丝好奇。凯瑟琳让他尽管尝试,杜尔米就真的换上了盔甲、提上了大剑。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在沉思与冥想。 “你这是怎么了,杜尔米?”凯瑟琳疑惑地问。 “嗯……”杜尔米深沉地说,“我在想,作为一名太阳骑士,我该朝哪个方向迈步。” “什么?呃……你随意?” “不,我的意思是,朝哪个方向我才提得动脚。” 凯瑟琳:“……” 她哭笑不得地给杜尔米换上了轻甲。没经受过训练的人,还真是搞不定那沉重的盔甲与巨剑。 至于轻甲,杜尔米就好受多了。他还挺兴致勃勃地跟着正在训练的太阳骑士做完了一整套训练动作,虽说人家是重甲,而他是轻甲。他完全将自己“去看马戏团演出”的计划抛之脑后了。 凯瑟琳则是中途离开了一阵。她回来的时候,瞧见杜尔米正坐在地上,满头大汗但兴高采烈地与旁边的一名太阳骑士搭话。他正在好奇地追问太阳骑士们平常会吃些什么、每天几点钟起床和睡觉。 这场景让凯瑟琳略微出神,想到了杜尔米曾经在白橡木号上似乎也是这般活跃与好奇,完全不像是个普通的水手学徒。现在想来,那几乎是已经上辈子的光阴了。 ……好吧,那也确实可以说是“上辈子”了。 杜尔米瞧见凯瑟琳过来,就快步走到凯瑟琳这边,并且高兴地说:“我听说太阳骑士还要骑马?还得训练长枪?我还没瞧见你们的盾牌呢!对了,你们平常都吃些什么?还要跟狮子一起训练吗?我可以去瞧瞧那些狮子吗?” 刚走进教堂的时候,他脸上还是那种客套的微笑;现在却已经兴奋得不得了了,问题简直成串地从他心中流淌出来。 凯瑟琳几乎失笑,她温和地说:“当然可以。” 于是她带着他去吃了太阳骑士们的专属午餐——炖肉的味道不错!她还带着他去看了长枪、盾牌,去了马场,还有专门的狮园。杜尔米真的跟狮子们玩了一会儿,并且骑了会儿马。 “你会骑马?”凯瑟琳向杜尔米确认。 “我当然会。”杜尔米自信地说。 作为……勉强也可以说是贵族后代吧,马术算是他幼时就接触过的东西。不过父母对他的要求并不严格。他听说一些真正的贵族子弟,还得努力学习并且锻炼马球技巧。他觉得他当个观众就好了。 不过杜尔米也确实挺长时间没有骑马了。而且他非常心虚地意识到,这些陪同太阳骑士一同训练的马匹们,个个都强壮而且凶猛,完全说不上温驯。 “……这是真正用以战斗的马,你应该没接触过。”凯瑟琳委婉地说,“或许可以去旁边的训练场,瞧瞧那些初学者使用的马匹?” 杜尔米就去瞧了一眼,发觉旁边的训练场全是年幼的小朋友们,于是他就顺理成章地溜达回来,义正词严地说:“没关系,逐光女士,我就感受一下。” 于是在逐光女士的保驾护航之下,杜尔米确实体验了一把太阳骑士的感受——这指的是马夫牵绳、逐光女士骑马随行,然后他跟马儿一起溜溜达达像散步一样走了一圈。 “我突然觉得跟狮子们玩一圈就挺好的了。”杜尔米悻悻说。何必来马场自取其辱。 凯瑟琳非常体贴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最后,他们还去瞧了那大名鼎鼎的缮写室。 太阳教廷是书稿纸册的重要发行者,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推动者。 为了广泛传播【太阳】的信仰,太阳教廷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无论是莎草纸还是羊皮纸,乃至于如今那些昂贵精美、拿黄金与宝石做装饰物的手抄本,基本都与太阳教廷有关。 因为父母的工作性质,杜尔米之前也了解过一些制作手抄本的工序与过程。他们抵达缮写室的时候,两名抄写员就因为新颜料的开发与使用而争吵起来。 杜尔米听了一会儿,然后困惑地说:“紫色的……蜗牛?” 现在的颜料已经开始用紫色蜗牛榨汁了吗?杜尔米大为震惊。 凯瑟琳点了点头,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又说:“其实那些炼金术师也出了把力,他们可能没有炼出金子,但许多实验的副产品都可以用作颜料。真正使用动物颜料或者植物颜料的手抄本,现在已经很少了,实在是工序过于复杂。” 杜尔米非常镇定地表示自己明白了。不过他觉得那些炼金术师不会为此感到高兴或者与有荣焉的。 他又听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本手抄本乃是奥古斯王国的一名大贵族定制的,所以才要使用最昂贵的原料、最鲜艳的颜料:紫色的蜗牛、红色的贝壳、蓝色的花朵,还有黄金与白银——仅仅只是为了一本书。 “听起来真是稀世珍宝。”杜尔米感叹说。 凯瑟琳点头,直言不讳地说:“这也是教廷收入来源的很大一部分。” “其他正神教会也有这样的收入吗?” “森罗协会也有,并且很多。”凯瑟琳回答,“森罗协会的打捞船去往深海,往往会寻找沉船、打捞古董或是宝藏。也有一些私人打捞船会挂靠在森罗协会那边。” 过往的三百年,便是财富积累、飞黄腾达的年代。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有无数的财富黄金同样静静地躺在森罗海的海底,或许永远沉寂掩埋,或许终究重见天日。 杜尔米对此并不意外,他却若有所思地说:“但是【塔】与【乡】就很难做到这一点了吧。” 在常正的七神之中,人们熟知的正神教会其实也就那几个。 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显得相当世俗,并且有不少世俗意义上的生意。譬如说各个城市的太阳教堂通常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可以进行种植、开垦或者租赁。政务署有官方拨款,显得更加特立独行一些。 【塔】与【乡】总是遮遮掩掩、不与凡人接触。【塔】的各类课题在神秘侧很有影响力,但正因为这样而被人们看作是怪人与疯子。【乡】永恒地存在于梦境之中,离凡世一直很远。【死昼】的正神教会更是从不露面。 至于【记录者】,杜尔米疑心一些记录者可能跟凡世的政客们走得很近,另外一些记录者也可能永远只是埋头整理历史典籍,很少接触凡俗世界。 ……还真是三三对垒,一神观望。 这格局其实比杜尔米之前想的更加清晰,连神明们各自的教会组织,其实也对这样的局面心知肚明,并且保持默契。 因为缮写室的人们正在工作,所以杜尔米也没有走进去打扰他们。他只是站在窗口,好奇地张望了一阵,瞧了瞧那本名贵华丽、价值千金,但其实只有巴掌大小的手抄书。 然后他跟凯瑟琳说:“您的事情结束了?要不要去外头逛逛?” 夏日庆典开幕,格拉德可热闹得很呢。 凯瑟琳却遗憾地摇了摇头,她主动说:“刚刚我与此地的教长沟通了一下,听闻格拉德发生了一桩命案,似乎与神秘侧有些关系。我正准备去一趟。” 闻言,杜尔米精神一振:“什么案子?”他立刻说,“指不定我也能帮上忙呢?” 太阳教廷没有跟侦探合作的习惯,不过凯瑟琳并不在乎。她看了看时间,一边带着杜尔米往外走,一边言简意赅地说:“有可能是一名木偶大师正在挑选自己的木偶材料。”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奇怪地问:“木偶材料?” 凯瑟琳看了杜尔米一眼,斟酌了一下,就说:“你没接触过【偃偶】这条道路吗?” ……他还真的接触过。但阿切尔·英尼斯这位木偶大师是直接使用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所以杜尔米并没有具体了解过木偶大师的力量。 “具体来说,是两起分尸案。”凯瑟琳说,“凶手分别取走了两名死者的左腿与右手。这种行为很有可能是木偶大师为了拼凑自己的木偶躯体而做出的行为。” 杜尔米吃了一惊,并且直言不讳地说:“这样邪恶的行径!” 他甚至能谅解阿切尔摆弄尸体的举动,好歹后者没有真的动手杀人;可为了组装木偶而杀人分尸?杜尔米简直觉得恶寒了,难以想象那样组装起来的一具木偶会是什么样子。 他因此感到一些愤怒的困惑,他喃喃说:“即便如此,【偃偶】也仍是副神,而非佞神?” 凯瑟琳很平静地回答:“这是因为,作恶的木偶大师终究是少数。况且,使用人体材料进行实验或其他作用,在神秘侧并不少见,比如【塔】一般就会跟当地的医院合作,进而得到自愿捐赠的人体器官或者尸体。” 杜尔米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突然想起来,利文斯通的【塔】,甚至本身就在海斯医院之中。 “而很多木偶大师,平常都会选择帮助残障人士,让他们至少能够正常活动与生活。他们善于制作假肢,并且让这些假肢如同人体的一部分那样正常行动。 “政务署就会选择与木偶大师合作,为他们的案子之中的受害者或不幸被波及的人士提供帮助。” 杜尔米愣了一下,最后他叹着气说:“终究是一些人类邪恶,而非力量本身邪恶。” “的确如此。”凯瑟琳宽和地说。 他们踏上教廷准备好的马车,一同去了案发地。 第472章 遥相呼应 第472章 遥相呼应 夏日庆典让整个格拉德如同沸腾一般地热烈、畅快着,但他们却坐着马车,急急去奔赴一场凶残冰冷的命案。 这样的反差让杜尔米多少有些不自在。他突然想起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那同样也是一次庆典、一桩凶案,甚至同样都是木偶大师犯下的案子。 路上,凯瑟琳已经将案件的具体情况跟杜尔米讲过了。 两名死者都是男性,是同一时间被发现的。就在今天的清晨,一名负责打扫街道的清洁工在一个小巷子的尽头发现了那两具尸体。 凶手就像是随手将尸体甩在这里,两名死者残存的肢体与彼此缠绕,已然成了“不太像人”的景观。 清洁工傻呆呆地看了许久,才意识到这是两具尸体。他忙不迭报了案。警探们勘察一番,意识到这里头很有可能存在神秘侧影响,就又忙不迭将案子甩给了太阳教廷。 “怎么不是找政务署?”杜尔米疑惑地问。 “因为这样肢体残缺的案子,很有可能缘于【偃偶】的力量。”凯瑟琳言简意赅地回答,“……这算是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如果有太阳骑士作乱,那么警探们可能就会去找政务署调查了。” 杜尔米恍然大悟,嘟哝了一句:“避嫌。我懂的。” 要是埃默森或者脑子先生在这儿,那多半要针对杜尔米的话进行一番调侃。但好在他眼下面对的是逐光女士。 凯瑟琳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一下,并且略微无奈地说:“确实如此。” 两具尸体已经被搬去了医院存放,并且检查。但案发现场仍旧留在那儿。小巷子被封锁住,但狂欢中的人们不会想到这里竟是发生了一场命案。 一朵残败的花落在了巷口。杜尔米俯身将其捡起,一边暗想,这花团锦簇的城市,却也是暗流涌动。 太阳逐渐西斜。杜尔米因此疑惑地发现,他今日好像做了许多事情,却也好像什么都没有做;但一日的光阴就这样过去了。他又要迎接夜幕的抵达了。 为此,他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不禁说:“逐光女士,您有什么发现吗?” 要是凯瑟琳有什么发现,那杜尔米还能暗自宽慰一些。杜尔米对案发现场的勘探实在说不上能力卓越——他只会找【死昼】索要答案。 凯瑟琳便说:“这条巷子比我想象中更长。” 的确,这条深暗的巷子,起码有一百米长。他们走在其中,只能望见两侧高高的墙、以及上方窄窄的天。说老实话,这让杜尔米想到了怪圈,特别是当他们深入其中,街道上的欢呼与乐声都逐渐消失的时刻;周围唯余静谧。 “但是?”杜尔米好奇地问。 凯瑟琳便指了指地面。像这样的小巷子,尽管可以用来通行,但其实是两侧建筑各自修建的时候残留的一些空地,并没有经过非常完整的修缮,实际上还是普普通通的土路。 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没有尸体拖拽的痕迹,也没有血液滴落的痕迹。” 因此,凶手很有可能是用一些神秘侧手段,将尸体带来这里的。 “那名清洁工是想要抄近路,从这里走去旁边的一条街道。”凯瑟琳说,“他说他要赶时间,因为庆典马上就要开始了。换言之,在平常的情况下,这两具尸体可能没这么快被发现。” 甚至于……如果不是在清晨时分被清洁工发现,那么很有可能就是在白日的时候,被其他路过这条小巷子的格拉德人,甚至外来的游客发觉。 到那个时候,格拉德夏日庆典第一日却发生命案的事情,指不定就要闹大了。 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凶手却选择抛尸在这样隐秘的小巷子里,似乎又并不想将这个案子闹大。 不久之后,他们来到了抛尸的地点。这里就出现了一团浓重污黑的血迹,还有一些小块的血肉与人体残渣。这里是小巷的尽头,只要拐个弯,他们就能去到另外一条街道。 杜尔米往另外一边走了走,回来之后便确定地说:“那边也没有血迹。这两具尸体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他想了想,却也换了一个新奇的思路,“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凶手是将这两具尸体抱过来的。” 他比了个姿势。不过那其实也很难达成,因为尸体是缺胳膊少腿的状态,鲜血必定会不受控地往下流淌。 杜尔米又问:“死者的死亡时间?” “一日之内。” “两名死者都是?” “没错。他们应该是差不多时间死去的,很有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说到这里,凯瑟琳就干脆多补充了一点内容,“死者的身份还没有调查清楚,他们身上也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但根据他们的衣物服饰来判断,应该是普通平民。” 杜尔米又问:“他们的……肢体,是被砍下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凯瑟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不是斧头、不是刀剑。应该是【偃偶】道路的特殊方法,一种锋利的、很细的丝线,可以将肉与骨平滑地切开。” 杜尔米整张脸都皱巴起来。 过了一阵,他十分诚恳地说:“我以为这些木偶大师完全可以去开个屠宰场,这不比做木偶容易多了?” 这话几乎把凯瑟琳逗笑了。她却又叹了一口气,说:“只不过,当人们掌握了神秘侧的力量,他们往往就很难回归正常的、普通的生活之中了。” 他倒是掌握了神秘侧的力量。杜尔米暗想。但他还是对外域毁了他的晚饭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那些同样掌握了神秘侧力量的人们——他们无非也就是解决了自己的一日三餐、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的问题,好似真的因此当了个人,所以才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普通人的行列。 若是他们如同康士坦丝·艾肯那样,被巨面者追杀、被佞神信徒围攻,只能流落到贫民窟里苟延残喘,活得像是怪圈的老鼠,那他们指不定都不想要这份力量了。 空荡荡的巷子不见尸体、余下血迹,却飘荡起一阵冷冷的风。杜尔米知道,这是因为太阳带来的热烈,已经抵达了一日的终结。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这就像是真理侧的火光也终究被神秘侧的黑暗所覆灭。 凯瑟琳轻轻伸出了手,一盏提灯出现在她的手中。稳定的光芒照出了一个圆圆的范围,但主要是覆盖了抛尸的区域。 杜尔米忍不住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吾神为光辉、真理、力量之神。”凯瑟琳温和地回答,并不介意杜尔米的无知与好奇,“你或许见过‘光辉’与‘力量’,如今我展示的则是属于‘真理’的部分。” “‘真理’?”杜尔米更是好奇,“怎样的?” “刺破黑暗、显现真理。”凯瑟琳回答。 杜尔米眨了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虽然没明确说、但显然没听懂。 凯瑟琳停了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过于“神秘主义”了。她就失笑,并且指了指提灯照亮的区域。她温和地提醒:“仔细看,杜尔米。” 杜尔米就真的仔仔细细去看了。 火光总是给人一种怪异的朦胧的感觉,这意思是,在火光照耀的范畴之内,一切就好像重新被火光洗刷了一遍,映入人们眼帘的,也往往是增添了一层温暖的火光的场景。 杜尔米看了一会儿,却猛地大吃一惊——因为他望见了两具扭曲的肮脏的可悲的尸体! 他差点要以为这是外域了。可他稍微偏一偏眼睛,就能望见外头的日光仍旧炽烈。只是在这个阴森的小巷子里,逐光女士的提灯成为了更为鲜明、更为张扬的光明。 一切宛如昨日重现。杜尔米怔了一段时间,然后喃喃说:“层域。” 所谓的【太阳】的真理,就是让获取这一部分力量的信徒,能够以提灯、光亮、火光,去照亮另外一个层域、另外一层世界——如同日光冲破黑夜、带领黎明。 凯瑟琳点了点头,赞同了杜尔米的猜测:“直至眷者的层级,我们才能勉强动用这份力量。而当我们成为使徒,我们才能稳定照亮一方层域——或者说是异域,因为这是异于我们自身的层域。 “当然,我们也仅仅只是能望见这样静止的、已成过往的层域。我们无法改变、也无法涉足——只是遥遥地望见。”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惊异地说:“眷者与使徒?” 又是眷者与使徒? 这话让杜尔米想到了不久前关于【梦钥】的眷者与使徒的区别的那场讨论。 对于信众与选民来说,不同的层域不过是他们眼前的不同场景,他们经历但也只是经过。他们无法改变一切,更无法踏足一切。他们只是在过路的时刻,勉强摘取一些属于自己的果实与质料。 但是到了眷者与使徒的层级,“层域”的差别就成了他们使用力量、研究力量并且追逐力量的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他们必须钻研并且深入其中,才能意识到自己踏上的这条道路的真正方向。 不管是【梦钥】的道路还是【太阳】的道路,亦或是别的道路,当信徒成为眷者或是使徒,他们就能够使用这条道路的力量,去研究层域的奥秘、去一探究竟。 更往上的巨面者,更是拥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与视野,能够直接地望见、踏足、更改其他的层域。他们成为了祂们,并且也拥有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可怖力量。那完全是一种质变。 ……这听起来更像是巨面者的道路。 杜尔米突发奇想。 这三个阶段,似乎更加对应了“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的道路。 也就是说,信众与选民为神性种子,眷者与使徒为神性热忱,巨面者为神性永恒。这同样也说得通,对吗? 之前在利文斯通的时候,杜尔米听墨菲·李顿讲述过海沃德·诺伊斯的理论。在脑子先生的理论中,【力量】的层级应为四个阶段:微面、列席、圣名、冠冕。而微面与列席为神性种子,圣名为神性热忱,冠冕为神性永恒。 当时杜尔米觉得这个理论挺有道理。可是恐怕也没什么用。因为人们并不能简简单单地跳过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天堑,说要变成巨面者就真的变成巨面者。 而如今,杜尔米却又意识到,或许在人们公认的力量划分之中,其实已经给了一条更细微的、更妥帖的道路。 不,那更像是登天之梯。人们可以顺着这条梯子一阶一阶地爬行、向上。 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这三个阶段或许象征着最终,但也同时象征着最初。 神性种子既可以是全部微面者与初窥门径的列席,也可以是最微小的信众与选民;神性热忱既可以是神圣的圣名,也可以是窥觑异域的眷者与使徒;神性永恒既可以是高高在上的冠冕正神,也可以是刚刚获得一丝神性的普通巨面者。 那神性也是人性;那神也是人。 他为此感到一丝惊叹,以为大的也可以象征小的、小的也可以比拟大的。 真理侧的一切与神秘侧的一切——永远遥相呼应。 第473章 排忧解难 第473章 排忧解难 “望向其他的层域,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凯瑟琳解释说。 “除非通过轻飘飘的梦境,让一切都变成一场梦,否则任何办法都可能带去灵魂的伤害。但即便是一场梦,人们也可能噩梦缠身。因此眷者与使徒的层级已经是入门标准。” 直面层域,这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点点头——可不是嘛!他应该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生灵都更能体会这一点。在奈廷格尔、在外域初初抵达的那些年里,他可是死去活来、疯得厉害。 如今他也疯得厉害,如今他也只是将残余的疯狂与沉闷的寂寥,轻轻收拢在自己的灵魂深处。他以为世间的一切都敌不过这样的疯狂,而他也只是其中之一。 他便重新望向凯瑟琳手中看似平平无奇的提灯。 他突然想起来,在十分遥远的往日,逐光女士同样送了他一盏提灯,只是那个时候他并未明白这盏提灯意味着什么。 现在想来,他当时是在凯瑟琳面前提及了自己对于【力量】的好奇,而凯瑟琳的这份礼物恰恰就意味着一份力量。只不过是需要杜尔米抵达眷者甚至使徒的层级才能使用的力量。 不。他又换了个思路。那并不能说是“力量”,毕竟他可不是【太阳】的信徒。 更确切来说,那是彼时的凯瑟琳对于将要接触力量的杜尔米的一丝庇佑。在【太阳】的提灯的引领之下,人们能够更安全地接触其他的层域。 若是杜尔米迷失在其他的层域,那样的辉光或许就能带领他回归凡世;就好像逐光女士曾经在森罗海带领白橡木号走出白雾一般。 真不愧是逐光女士!杜尔米免不了惊叹。 可惜他知晓自己早已经迷失在纷乱的层域之中,所以逐光女士的馈赠也并未派上多大用场——只是在那些寂静的深夜,那盏提灯也的确提供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无论在真理侧还是在神秘侧,一盏提灯都可以驱散黑暗、带来光亮。 ——【太阳】的光辉能让人们望见不同的层域。 那么,白日与夜晚…… 是不同的层域吗? 杜尔米以前就产生过类似的念头,因为外域真的仅仅只是出现在夜晚,而每一个白日到来的时刻,太阳的光辉都会唤醒他的灵魂。 因而他早就对【太阳】产生过怀疑。可那个时候他对神秘侧的力量也不过是一知半解,自然也很难确定【太阳】究竟是怎样的一位神——那个时候他还傻乎乎地以为【太阳】仅仅就是七位正神之首呢! 到了现在,杜尔米却不好说了。每一位神明的面目都蒙上了一层怪异的、模糊的、却也同样清晰的面纱。那些谜团接二连三地浮现,但也终究带来了一些答案。 白昼与暗夜。 这本来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因而当然是永不重叠的层域。 太阳只是照亮了他们的世界;而空旷无垠的宇宙之中,黑暗才是漫长永恒的主色调。 “原来是这样。”杜尔米就说,他有点儿好奇地问,“可是,现在我也望见了……这会伤害我的灵魂吗?”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伤害【白日梦】先生的灵魂,可他总归得这么问——毕竟他真觉得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即便他已经是个声名赫赫的巨面者。 “有我在,不必担心。”凯瑟琳宽慰地说。 杜尔米明白地点了点头。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悄咪咪地问:“这么说,仅有逐光骑士才能稳定使用这份力量?” 这世上仅有一位真正的逐光骑士;也就是说,【太阳】摆在明面上的使徒,仅有这样一位。 但暗地里的使徒肯定不少。杜尔米又想。譬如传说中的太阳教廷的执刑官……他们能使用这样的提灯吗?还是说,仅仅只有逐光骑士? “的确如此。这盏提灯是吾神对于逐光骑士的恩赐。”凯瑟琳并没有讳言,只是她这会儿的注意力放在了别的地方,“……找到了!脚印。” “脚印?” 杜尔米探头探脑地在那光圈的范围之内瞧了一阵,也的确瞧见了几个灰扑扑的、被光亮照耀出来的奇怪脚印。 说“奇怪”,是因为这些脚印并不真实存在,更像是一种特殊的、无形的“痕迹”。 “这也能看见吗?!”杜尔米十分吃惊地说。 凯瑟琳瞧了他一眼,近乎困惑地回答:“当然。‘痕迹’也是层域的一部分。” 过了一会儿,她大概也觉得这样的解释未免有些玄妙,就又补充了一句:“人的五感能够感知到的东西,只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神秘侧力量能够帮助我们体会到另外一些部分。这也是层域能够带来的力量。” 杜尔米:“……” 你们神秘学探案的风采实在是出人意料,让他甘拜下风了。 ……不对。 他好像也是神秘学侦探啊? 杜尔米突然感到一些愤愤不平。 他一边跟上凯瑟琳的脚步、去追逐那些突兀浮现的脚印,一边暗地里觉得,自己查案子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已经非常神秘学、非常努力地使用了神秘侧的力量——别人肯定也这么觉得! 可是,跟这些正经意义上的神秘侧人士一比,他就一点儿也不神秘了! 瞧瞧逐光女士吧!仅仅只是一盏提灯,就能让她追踪凶手的脚印、寻觅凶手的踪迹。 而杜尔米呢?他还得找【死昼】帮忙! ……好吧。【死昼】当然是神秘侧的。但、但这中间的意义和象征就不一样了!杜尔米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神秘了,他该学习这些神秘侧人士的作风。 “风声带来离奇的呓语,送来真相与谜底……”他喃喃说,“听起来很酷。” “你在说什么,杜尔米?”凯瑟琳奇怪地问。 “没什么!”杜尔米下意识回答,他笑眯眯地说,“我只是觉得,您这样一盏提灯,实在是太厉害了!” 凯瑟琳瞧了杜尔米好几眼,颇有些哭笑不得。她以为杜尔米这样的话,与他刚刚在教堂里兴致勃勃地尝试太阳骑士的盔甲、刀剑等等的行为并无区别,只是年轻人自然而然、天性所致的好奇心罢了。 她便说:“你好奇的话,我也可以让你试试。” 他们沿着那盏提灯照亮的道路一路前行,穿过那些狂欢与庆祝的人群、路过那些鲜花盛开的街角与花圃。 “让我试试?”杜尔米愣了一下,“……您是指,帝皇之路?” “是的,临时领民。”凯瑟琳坦诚地说,“我们办案子的时候,有时候为了方便,也会向彼此借用力量。帝皇之路便是最快捷简单的办法。” ……虽然杜尔米确实很想尝试,但凯瑟琳应该不可能第二次成为他的临时领民吧…… 可恶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颇有些郁闷。而且他知道,这会儿他们的重点可不是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而是这桩案子与格拉德。他不能在这儿不分轻重、任性妄为。 “下次吧。”杜尔米讪讪说,“咱们现在先忙正事,可不是玩闹的时候,您说对吧?” 凯瑟琳突然瞧了他一眼,并且想,杜尔米还真以为这是玩闹吗? 凯瑟琳与圣米伦汀大教堂的教长见了一面,而教长告诉了她两件事情:其一是案子,其二是关于【白日梦】先生。 那常正的七神的名号,人们如今已经全都知晓了;可这名号究竟从何而来、是谁为祂们命名,人们却仍旧摸不着头脑,并且暗暗犯嘀咕。 却是【乡】传来了消息,说这个名号传遍四方的那一天,【白日梦】先生恰恰就出现在了梦中废墟的图书馆,并且高傲地宣称是自己“命名了那七个崇高神圣的神明”。 当时在场的人们仅仅只是因为巨面者的出现就感到颤栗与震惊,随后他们才仔细研究了【白日梦】先生当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并为此感到更多的不安与不敢置信。 但他们也没有守口如瓶,因为当时在图书馆的人很多,消息简直像是个漏水的瓶子,咕噜咕噜就洒了个遍。 太阳教廷得知消息,同样颇为震撼。他们紧急召开了一次会议,将【白日梦】先生相关的议题再一次提高了重要性。因而凯瑟琳·贝休恩这一次的出行也成了太阳教廷颇为关注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样,他们在格拉德停留的数日功夫,凯瑟琳就收到了好几封来自太阳教廷的信件,全都在焦急地询问他们停留的意图与原因。 凯瑟琳也不知道。因为这个决定是杜尔米做出的。 表面上,杜尔米是为了格拉德的夏日庆典,也是为了帮助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麻烦的马戏团。可实际上,在抵达格拉德之后,他既没有去夏日庆典,也没有关注马戏团,好像就只是到处闲逛。 ……是了,他还去了格拉德南面的那个怪圈。 可是,为了什么? 同去的格里菲斯·索伦含糊其辞,只是眉眼间时常露出深重的忧虑与不安。 太阳教廷也为此惊心动魄。事实上,他们未必不知晓格拉德发生的事情,或者曾经发生的事情,或者将要发生的事情——那场疯狂的灾难。正神教会当然拥有足够跨越层域与治世的力量与见闻,就像是政务署的那个秘密房间。 可是,更具体的呢?这世上发生过无数的往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可能引来世界的动摇。 格拉德发生的事情可不止那一件两件。一个人说是格拉德饥荒,另一个人就说是安德烈·法涅斯那时候的战争;一个人说是为了如今的海洋贸易,另一个人就说是关乎格拉德城外的无尽荒野。 全都有可能!既然是神秘侧的大人物,那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吗?更遑论那是【白日梦】先生! 因而那位教长再三请求凯瑟琳,他请求凯瑟琳试探一下同行者,亦或者是试探一下【白日梦】先生的态度。若不是为了【白日梦】先生,太阳教廷可不会同意凯瑟琳前往这样一趟漫长又没有尽头的旅途。 凯瑟琳就试探了一下杜尔米的想法,不过她倒也的确是想让杜尔米试一下提灯的力量——不管杜尔米试与不试,这都是一次试探。 可她却惊讶地发觉,杜尔米竟然回避了“临时领民”的问题。 这跟杜尔米惯常的表现可不一样。这个绿眼睛的侦探——曾经的那个绿眼睛的水手学徒,向来是轻狂随性、好奇心旺盛的。他还有顾得着“正事”的这一天? 他曾经是贵族后裔,却情愿去白橡木号上当一个微不足道的水手学徒;他如今也是家世非凡,却依旧离经叛道地成了一个赚不着几个钱的新手侦探。 他会顾忌一个马上将要水落石出的案子,并且因此推拒“临时领民”的提议,不去体验那一看他就好奇得不得了的神奇提灯? 他刚刚在圣米伦汀大教堂欢呼雀跃地骑马与吃饭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表现。 他露出了破绽,可他甚至一点儿也没意识到,自己露出了破绽。 因而凯瑟琳略微惊讶地瞧了他一眼,便只是说:“当然。”她还宽容体贴地补充说,“等你想尝试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 杜尔米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等他们结束这个话题、沿着脚印的“痕迹”继续前进的时候,杜尔米才猛地一下意识到不对劲。 是了,既然凯瑟琳本来就是他的临时领民,那么他直接答应不就行了吗!签字?那就再签一次,原本也是会生效的;他都给格温女士当了临时领民了,对于神秘侧人士来说,这事儿压根就不重要! 他刚刚就应该顺口答应,但将尝试提灯的事情放到下次;而不是将“临时领民”的事情放到下次。 凭逐光女士的敏锐,她肯定能注意到杜尔米表现的不协调。 杜尔米有点懊恼地拍拍脑袋,一时间颇有些悻悻:他有点儿被自己蠢到了。 不过他转念又想,那又怎么样?暴露或者不暴露、可疑或者不可疑,他都满不在乎。便是人们知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那又怎么样? 他那位堂兄,乃至于他那位小舅舅,他们都知道他的身份与来历、甚至还拥有着相同的姓氏与亲族,可他们不也是在为【白日梦】先生做事吗? 如今他都跟那常正的七神开过会了、甚至给祂们取了名字——他在这儿心慌意乱什么呢? 他就是暴露再多疑点、显出再多破绽……当初森罗协会的那位眷者先生,甚至凭借自己的能力发觉了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的关系,可是发现之后呢? 微面者仍是微面者、巨面者仍是巨面者。 这力量的差距,并非发现或者没发现、明白或者没明白,就能彻底弥补的。 譬如杜尔米如今也知晓这世界将要破碎,可他立时就能弥补世界的裂隙、使世界重获新生吗? ——对!没错!哎呀,您真是太敏锐了、太聪慧了、太厉害了!您猜怎么着,我还真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幸会啊幸会、失敬啊失敬! 杜尔米在心里嘀嘀咕咕了一通,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只不过,他怅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因为这是凯瑟琳·贝休恩、因为这是逐光女士,因为这是他踏上旅途的时候遇上的头一个神秘侧人士,因为这是在白橡木号的遥远航程之中数次庇佑他们的强者…… 所以,他才会感到一丝慌乱,并露出一丝破绽。 那是遥远遥远的故事、漫长漫长的时光,却终究会在人们的心中刻下一丝痕迹。 他好似仍旧是那个刚刚离家、刚刚远行的年轻的杜尔米·奈特,还对世界一无所知、还对隐秘满怀好奇。他好似真能回到那个时刻、回到那段光阴,去重新面对那个广袤又晦暗的世界。 他好似仍旧显得天真、显得稚嫩,对一切的故事仍能保持一种赤诚无畏的好奇。 ——可他已经不是了。 日光逐渐西斜,城市之中的热闹与喧嚣将要一去不复返。他们沿着凶手残存的痕迹,竟要去追逐一个残酷的真相。世间给予人们安息的平静与沉眠的慷慨;即便是夜晚,人们也仍旧拥有做梦与不做梦的选择。 但他不可能永远佩戴这张假面。 这往日迁延而来的难题、始终避而不谈的身份,这白昼与夜晚的差别,他也终究需要直面并且解决。 他不可能永远蒙混过关、不可能永远遮掩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他更不应该瞒着他的朋友们,让他们暗自不安、暗自猜测、暗自揣摩。 他只是从没在意这个问题;就好像虽然艾米会煞有介事地称呼他为【白日梦】先生,可他们都知道,他仍旧是她的杜尔米哥哥。 但这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个平凡的水手学徒、那个普通的年轻侦探,跟俯瞰人世的【白日梦】先生——是不一样的。 当杜尔米终于领悟到这一点,他才迟来地感受到些许遗憾与伤感。因为这是告别天真的时刻、选择成长的时刻。因为,在外域抵达的那一刻,一切终究是不一样了。 ……只是他也在心里犯嘀咕。 他以为人们的确会因为他巨面者的身份而万般慌乱、不敢置信,可天知道,他才是那个尴尬又局促的人!他是不想公开自己的身份与底细吗?他是不好意思这么做! 别人要是不可思议地问他:“天啊,杜尔米,你是怎么变成巨面者的?” 那他可能得同样不可思议地回答:“天啊,我也不知道。某天醒过来我就是巨面者了。” ……是了,他一贯就是这样脑袋空空的形象,对神秘侧的了解恐怕都比不过一名信众,想来大家应该已经习惯了,所以就不必惊讶了……事到如今,他也不见得弄懂了【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层域与锚点。 怎么了,人不能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吗? 于是他换了个想法,想象未来他与领民们将展开这样一场会议:“各位,今日我们齐聚一堂,就是为了弄清楚【白日梦】先生的来历!” ——完全没错!杜尔米志得意满地想。领民就是用来排忧解难的! 第474章 往日追忆 第474章 往日追忆 “哦,你说那个家伙啊!他就是个怪人!” 那栋房子的邻居如此说。 “他一天到晚也不出门、就是在房子里砰砰咚咚地搞什么东西。以前夜里也在敲,后来被我们周围邻居说了一通,就换成白天敲了,动静也小了一点,我们就懒得说了。我们都猜测他是个木匠,不然叮叮咚咚敲什么呢!” 杜尔米好整以暇地站在旁边,只是好奇地问:“他在这儿住多久了?” “好多年了!也是我们的老邻居了。他没成家,听说他父母早就过世了,或者在别的地方,只他一个人生活在格拉德。他平常也不跟我们往来,整天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指不定就是那种、那种神秘侧的家伙,你们说对吗?怪不得你们来找他,还要调查他。要是他身上背着什么案子,我是一点儿也不会惊讶的!” 那还真对了。杜尔米暗自嘀咕。 不过,连这样普普通通的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都能张口闭口“神秘侧”吗?阿尔弗雷德治世也真够离谱的。 杜尔米与凯瑟琳沿着提灯的指引,一路穿过了大半个格拉德、将那些狂欢与热烈的气氛抛得远远的,才终于抵达了这片街区。 这是传统的居民区,相对僻静、建筑众多,道路曲曲折折、但大多平坦开阔。周围绿树成荫,颇有几分闲情逸致。 到了这里,脚印的痕迹就变得复杂混乱了。他们只好挨家挨户询问。夏日庆典正在进行,倒也有不少人依旧待在家里,或是已经结束了今日的游玩。 却不想这个街区还真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可疑人物,他们没问几个人就找到了线索。 于是他们一路找过来,最终找到了这个嫌犯的邻居,也就是眼前这位老太太,想要向她询问一些具体细节。 凯瑟琳便问:“前两天的时候,他有出过门吗?” 杜尔米一边听着,一边瞧了瞧旁边的那栋房子。那是一栋普普通通的两层民居,没有花园,但看起来面积挺宽敞。房子的所有窗帘全都拉上了,显得略微阴森与可疑。 “他出过门!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的门,但他回来的时候我瞧见了。是昨天的夜里,我正准备着今日要分发给朋友们的饼干与甜点,却听见旁边传来砰地一声——是他回家了,用力关上了门,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时间也对上了。杜尔米暗想。他们这会儿是不是可以先抓人了? 他想了想,好像还是少了一点证据。于是他清清嗓子,趁凯瑟琳还在跟那位邻居太太对话,自己偷偷摸摸问:“咳咳、所以,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人,就是那个杀人、分尸、并且抛尸的凶手?” “嘻嘻。”【死昼】回答,“没错,就是他!” 杜尔米非常高兴地点点头,并且意识到,自己——跟【死昼】——又破了一个案子! 拿神明做人证——不,“神证”——若是那些信徒们知晓了,非得说杜尔米渎神不可;可是,难道不该这样物尽其用吗?他觉得人们不是不想,只是不敢或是不能罢了。 “他平常是什么样儿?” 这个问题让邻居太太想了一阵,似乎在回忆这几年的生活。 最终她说:“我也不好说。他挺阴沉、不喜欢说话,也很少跟我们打交道。不过,上一次我们让他晚上别敲敲打打,他也还算和善地答应了。 “他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邻居,在我们家旁边住了这么些年,我对他也没留下什么太深刻的印象。他几乎不跟人往来,要我说的话,他简直是个孤僻到了极点的家伙。 “……对了,有一回,我瞧见一辆马车给他送了许多木材,都是刚砍下来的木头!所以我们才怀疑他是不是个木匠,所以是个雕刻家?没见他出门工作,他却也活得好好的。” 是啊、是啊。那可是木偶大师。 木偶大师为【偃偶】道路的选民。对于普通人来说,选民已是不得了的大人物了。 要是此人情愿做点好事,或者跟政务署合作,他指不定也能风风光光地过一辈子。若是他安分守己不去杀人,便是开个屠宰场也能赚大钱了! 可是,他却选择杀了人——终究是杀了人。 凯瑟琳请邻居太太回家好好待着,等隔壁的事情解决再出门。邻居太太便以一种既好奇又不安、既兴奋又怯懦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听话地回家了。 随后,杜尔米跟凯瑟琳便走向了隔壁那栋房子。 杜尔米瞧了瞧凯瑟琳平静的表情,就迟疑地问:“我们就这样抓人吗?” “当然。不能放任他继续逍遥法外。”凯瑟琳回答,“不过,首先得确定他在不在家。” “他在家。”法罗夫人——的头颅——在杜尔米的耳边轻轻说。 杜尔米一挑眉,就也笃定地说:“他在家。” 凯瑟琳不知道听没听懂杜尔米的暗示,就只是点头说:“这样再好不过。” 他们来到门口。 凯瑟琳伸手敲了敲门。 在那短暂的寂静的等待之中,光阴仿佛在这里停歇了两三秒,为过往一切逝去的时光。 “逐光女士。”杜尔米突然说,“您说,他为什么会选择杀人呢?” “……那不是一种选择。” 杜尔米愣了一下。 “杀人就是杀人,如同死亡就是死亡一样。”凯瑟琳声音平静、清晰地说,“那是一次行为、一个事实。当人们杀人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杀死了一个人。所以,那并非‘选择’,也不可能从头再来,更不可能挽回恶果。 “不必粉饰这一点,而是要承认这一点。杜尔米,不必分辨杀戮与死亡,去分辨人们心中的意愿吧。” 她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这个凶手的所在地。仅仅耗费了半日光阴。 尽管如此,死亡却是无法挽回的。 杜尔米猜测,那个木偶大师也不过是在某一刻走进了死胡同,所以随意地在附近挑选了两个人,杀人抛尸、切割尸体,寻求制作木偶的灵感与材料。 于格拉德夏日庆典的狂欢之中,此人的存在与行动是如此渺小又无趣,像是每一个误入歧途的人类都将做出的选择。 ……可是,死亡终究是死亡。 那是一位神明定格的层域、那是一位巨面者涂抹的故事。那是无数凄惨的亡魂日日夜夜哭喊的结局与终点,那是阴云密布的时光也终究屈从的世界的尽头。 “不要共情一个杀人犯。”凯瑟琳说。 随后,她后退了一步,并一脚踢开了房门。 门内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无数的残肢与血肉堆砌在一起。居中则是一个类似人体模样的东西,但四肢歪歪扭扭、五官模糊不清,鼻子是用一块腐烂的人体器官做成的——有蛆虫在爬来爬去。 想来这位木偶大师不止杀了一个人、两个人。他只是不巧在夏日庆典的时候将尸体扔到了一个清洁工的必经之路,于是他也将要成为同样将被扫除的垃圾。 杜尔米头一回发觉,自己竟能在白日望见外域才会出现的场景。 他被恶心得后退了一步,而凯瑟琳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她在房子深处发现了那个昏昏沉沉、正捧着一截人类大腿细心雕刻的木偶大师。杜尔米硬着头皮跟上了凯瑟琳的脚步。 “你们——你们是谁?” 凯瑟琳不语,她伸手,盔甲与巨剑自动浮现。 杜尔米有点提不起精神,只是懒洋洋地跟在凯瑟琳后面,哂笑说:“送你进监狱的人。” “小心。”凯瑟琳提醒。 周围出现了许多狰狞与血肉模糊的人偶,从不同的房间涌了出来。 有的是纯粹木头制成的,有的是半人半木头,还有的是半骨头半木头,还有的是纯粹的人体的拼接。这些木偶很明显拥有着时间与年代差异,想来这位木偶大师还挺有“创造精神”。 杜尔米瞧了一眼,感觉眼睛都要瞎了,他无可奈何地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终究是为了进阶!” 否则,这名木偶大师就不会制造这么多的木偶,并且进行不同的尝试了。指不定,他从一开始就认为,人体才是最好、最合适的材料。 那名落魄的、潦倒的,看起来整个人都在发烂发臭的肮脏的木偶大师,闻言大喊着说:“当然!我就快成功了,我已经找到方向了。你们别想阻止我,你们别想——别想!” “谁想阻止你了?”杜尔米理所当然地反问,“你别去杀人,自己好好研究这份力量——谁闲得无聊来阻止你啊?” 木偶大师阴沉着脸,他用力地将那截大腿摔在了地上,既是不悦,也是难堪。而那些木偶已经冲了过来,并且发出含糊不清的吼叫。 杜尔米一点儿也不担心,甚至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凯瑟琳举剑劈砍,只是一会儿功夫,她就直接摧毁了大半的木偶。杜尔米觉得逐光女士完全可以跟花匠先生比拼一下战斗技巧。 他就算了。他只是若无其事地将一个木偶的头踢远点,并且嫌恶地蹭了蹭鞋底。 他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这名木偶大师能将木偶制作得如此血肉模糊又腌臜难看!阿切尔·英尼斯的朱利安·木偶·邓莫尔明明是活灵活现的! 杜尔米简直生无可恋了。鼻端传来更多恶臭,更久远、更腐朽的木偶也出现了。有凯瑟琳在,这些木偶碰不着杜尔米一丁点儿,可那些气味、那种场面,简直让杜尔米毛骨悚然了。 他甚至瞧见一个猫的脑袋立在一具人的骷髅之上! “我真是受不了了!”他忍无可忍地说,“【偃偶】知道你这么使用祂的力量吗?” 他大步向前,顺手借了凯瑟琳的巨剑,用力地往地板上一插。一阵无形的波纹自他身周扩散而出,所有的木偶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木偶大师发出“嘎”地一声,然后沉默了。 杜尔米环视一周,满意地打了个响指:“这样就行了!” 考虑到阿切尔·英尼斯也是他的领民——并且是某种意义上的家臣,杜尔米就毫不犹豫地借用其木偶大师的能力,夺过了眼下这所有木偶的操纵,然后令它们全部失去了行动能力。 那名木偶大师看起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明白杜尔米是如何做到这件事情的。但杜尔米觉得,这一切无非就是白日做梦罢了——怎么,这不还是白天吗? 只是太阳将要落山了、只是夜幕将要降临了。 凯瑟琳若有所思地望了杜尔米一眼,但暂时没有说什么。无形的光线宛如丝线一般缠绕在木偶大师的身上,束缚了他的行动。那一瞬间,杜尔米几乎感觉,这木偶大师也成了一具空荡干瘪的木偶,为丝线所困。 杜尔米就笑眯眯地一拍手,语气轻快地说:“好啦,成功抓获凶手!” 与此同时,黄昏的辉光也穿透了窗帘的缝隙,静静地洒落在这一地狼藉之上。 凯瑟琳停了停,然后转过身,望向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深沉又寂寥的眼眸。她望见落日的余晖在他的眼眸中留下最后一丝印痕,宛如一滴闪烁的泪光。 周围一片死寂,城市也陷入了自己的沉眠与梦乡。又或者,是城市与她一同迎接了这场白日梦? 她似乎恍然大悟、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又似乎万分惊讶与愕然。那些复杂的情绪最后都化作了一丝轻微的叹息,并化作往日的无穷追忆。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她轻声说。 第475章 非人之处 第475章 非人之处 又一个沉寂的、荒凉的夜。 杜尔米兀自沉默了一秒钟,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没想任何东西。 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并且说:“倘若您说的是‘白日梦先生’,那么我几乎以为,我们是回到了前往利文斯通的那趟火车上,而您正要给我测试我是否拥有【太阳】道路的天赋。” 说到这里,他幽幽地、缓缓地叹了一口气:“真遗憾,恐怕我并不拥有任何神明道路的天赋。” 最后,他是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条离奇、怪异、诡谲的道路。 凯瑟琳默然站在那儿。在外域,她仍是人的模样。 只是杜尔米瞧了她一阵,却吃惊地发现,如今的凯瑟琳似乎不像当初那么“像人”了;如今的凯瑟琳,皮肤表面似乎长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毛发,乍一看毫无异常,但细看却显得有些滑稽。 怎么会这样?杜尔米惊异地想。他之前瞧见凯瑟琳的时候,还一切正常呢! 凯瑟琳却不知道杜尔米——那位【白日梦】先生的目光之中,蕴藏的那一丝惊疑与困惑是因为什么。事实上,她这个时候才真正应该惊疑与困惑,并且惶惑不安。 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 人们可以相信这个微面者与这个巨面者有关,人们却很难相信这个微面者就是这个巨面者——这个巨面者竟然是一个微面者! 这怎么可能?这挑衅了层域的规则、抹杀了神明的力量、质疑了世界的本质! ……可是,就连世界也拥有无法弥合的【虚无边境】、就连拼图也将拥有命中注定的间隙,一块碎掉的镜子是再也不可能拼合完美的,所以杜尔米·奈特当然也会是【白日梦】先生。 如果人们真的发现了这一点,并且以此去回溯那一切的往事,那么他们将发现——他甚至没怎么遮掩这件事情。 他拥有英俊的容貌、幽绿色的眼睛、活泼轻快的语气、好奇张扬的性格。他从未掩饰!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之间拥有那么多的共同点,可人们竟没发现他的可疑之处! 在不久之前的那场领民聚会上,明明杜尔米在白日的凡俗世界已经暴露出自己与【白日梦】先生有关,甚至声称自己是【白日梦】先生于凡俗的行走,可他却压根没有出现在聚会之中。 ——真的没有吗?还是说,他们只是没有意识到,他究竟是谁? 不。凯瑟琳意识到一件事情。在【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之中,一定有人是知晓真相的。 只不过,这些知晓真相的领民,却未必乐意将真相转告他人:既担心触怒【白日梦】先生,也担心波及杜尔米·奈特。 他们竟能如此清晰地区别这两个身份、这两个角色。即便是如今的凯瑟琳,即便她已经直面了真相——即便她因此感到一丝震颤般的晕眩,可她竟然还是很难直接将这两者合并到一起。 那实在是太超乎她的想象了。 ——可她最早正是在通往利文斯通的火车上遇到【白日梦】先生的! 而杜尔米·奈特也在那列火车上。而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甚至同时出现在了白橡木号——他与祂甚至同时出现在了罗伊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每一个地方! 而【白日梦】先生的所有领民,都是杜尔米·奈特曾经遇到过、或者与之相关的人! 凯瑟琳简直要为自己的愚笨与迟钝而感到懊恼了。 她也深陷在层域之中,未曾意识到那般的巧合绝非巧合,而是一种注定的命运与事实。 她甚至一下子就能意识到,杜尔米·奈特为何能获得这样的力量——瞧瞧他父母的亲族吧,瞧瞧他与凡世、与神秘侧究竟拥有多少的关联吧。 若是他并非拥有力量,人们才应当感到惊讶吧! 即便是他的父母,阿德琳·弗尼瓦尔也生来就拥有森之神殿的天赋、阿道弗斯·奈特也生来就拥有【海镜】的青睐,而他们甚至还相爱了、还共同繁育了后代——他们的孩子难道不应该从诞生的那一刻就拥有了非比寻常的【力量】吗? 而他们甚至死去了。他们的死亡会带走凡俗对于杜尔米·奈特的最后一丝庇佑。从此往后,那一切的真理侧要素与神秘侧要素,就将毫不留情地倾泻在这个年轻的、尚且天真的孩子身上。 从此往后,他就只能孤身一人面对这世界的风风雨雨了。 这从来都是不鲜见、不蹊跷、不讳言的一种故事。那些失去了父母与家庭的孩子往往会成长起来——只不过杜尔米·奈特是一步登天,成了人们将要顶礼膜拜的巨面者。 可那又有什么奇怪的!便是那些失去了长辈与血亲,然后独自承担起家族所有事业、并且再创辉煌的众所周知的凡世的贵族继承人,这样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他就是他们在神秘侧的继承人罢了! 而她当然知道、而她当然知道——她想到了她与杜尔米在白橡木号的那一次对话,关乎他父母的死亡、关乎复仇、关乎那一场悲剧…… 而她当然知道,他一路行来走过多么坎坷的道路、踏足多么疯狂的境地、抵达多么残酷的真相。他甚至跨越了治世的界限,重新将他的领民们召集起来,并看起来言笑晏晏、神态自若。 因其孤独。 因其踽踽独行、从未停歇。 因其为【白日梦】先生——没人真正理解这场白日梦。 那逐光的骑士静静目睹这场白日梦,并望见【白日梦】先生眸光中那一丝失落与遗憾、为难与踌躇。她想,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年轻的孩子,一定以为自己暴露了这份力量之后,一切就将回不去了。 一切确实回不去了。微面者与巨面者是不一样的,力量总有天堑。 可那又如何?他难道不就是想说,杜尔米·奈特即为【白日梦】先生、【白日梦】先生即为杜尔米·奈特吗? 她简直要为此感到叹息了。 一名巨面者,却活得像是一位微面者。 他该多么想要回到过去、他该多么想要这场【白日梦】从未发生——他该多么想要这世界从来都安宁平静、不必听闻世界在夜晚的哭嚎与哀鸣。 于是她温柔地、轻缓地,平静而沉稳地说:“辛苦你了,杜尔米。” 那默默无闻的水手学徒、那初初扬名的年轻侦探——他却拯救了波尔普恩、拯救了利文斯通,他却破获了残酷的凶杀案、解决了疯狂的谜题与灾难。 在任何地方,他都拿自己的力量庇佑这个地方;在任何人面前,他都表现得轻松写意、自由自在、笑容满面。 他一定——很辛苦。 为了这份力量、为了这份意愿,为了这一路行来的灾厄与拯救。 他已经倾尽所有。 ……杜尔米愣住了。 他有点儿局促地偏过头,讪讪说:“您说什么呢,逐光女士,我一点儿也不辛苦……当然了,有时候可能是有点茫然或者不知所措,可是,辛苦……我没觉得辛苦……”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并且变得轻若无闻。 他感到一丝困惑,为自己心中那复杂的累积的情绪,还有那些不曾动摇、不曾消散的疯狂,竟也在这个时候迟钝地、疑惑地颤抖着。他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难以分辨的,完全五味杂陈的感触。 他几乎觉得鼻子一酸。但他总算还是没丢脸地落泪。在父母的葬礼过后,他发誓自己不会再掉眼泪了。 “没人生来就是为了拯救世界。”凯瑟琳说,“没人生来就能轻松掌握力量。我猜你不是神,你也不想当神。但你成为了【白日梦】先生……这本来就是辛苦的。”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着说:“您再说下去,我可就要丢人现眼了。我可不想哭鼻子。上次丢人还是在那些神面前——我可不想再丢人了。” 凯瑟琳莞尔一笑。夜色之中,她终于发觉,这位年轻的巨面者、这个年轻的微面者——他从未改变。 瞧见凯瑟琳笑了,杜尔米也就眨了眨眼睛。他也立刻意识到,逐光女士还是那个逐光女士,完全没有改变。凯瑟琳·贝休恩依旧是那个可靠、正直、包容的骑士长。 他因而缓解了自己的情绪,并且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因此轻快甚至飞扬了起来。 多好!逐光女士仍是他认识的那个逐光女士。 他就转而说:“对了,女士,我还有个事情没告诉您。”他有点儿纠结地拿手比划,“我不确定您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是,在我的眼中,较之白日,您在夜晚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之前还不是这样的……” 凯瑟琳便问:“什么变化?” “您的皮肤之上,好像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毛发……”杜尔米琢磨着,“就像是……狮子的鬃毛……对了!就像是其他的太阳骑士那样!但以前您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什么样子?” “以前您就是人。”杜尔米坦坦荡荡地说,“……在我的眼中,我是指,在夜晚的我的眼中,许多人压根就不是人,而是变成了他们的力量的本质。” 这话让凯瑟琳莞尔一笑:“比如,脑子先生?” 凯瑟琳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传闻之中,人们总是会提及祂的自说自话、祂的怪异举止。那是因为,在祂的眼中,世界与人的确是不同寻常的。 “没错!”杜尔米很高兴凯瑟琳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立刻就提到了一件往事:“正是因为这样,在我第一次瞧见您的时候,我才会惊讶地说‘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是因为您在我眼中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可是货真价实、切切实实的形容,绝不是我在调侃或者戏谑。” 但这却是特殊的。凯瑟琳心想。 既然其余所有拥有力量的人们在【白日梦】先生眼中都会显现出力量的本质,那么为什么她仍旧是一个人类?她在本质上是个人?这可太滑稽了。 凯瑟琳失笑,最终她给出了自己的见解:“或许这就是怪异的地方。” “什么?”杜尔米没明白。 凯瑟琳镇定地说:“或许,‘人’才是我的‘非人’。” 第476章 万无一失 第476章 万无一失 凯瑟琳的话让杜尔米都愣了三秒。 逐光女士的意思是,既然那些人类在【白日梦】先生的眼中是“非人”,那想必她只有可能是“非人”、是异类,才能在【白日梦】先生的眼中变成“人类”了。 这让杜尔米失笑说:“您这话是怎么回事?您能如此坦然面对自己的奇怪之处吗?当然了,我觉得神秘侧的各位都是古里古怪的,可是,您却要说自己是‘非人’吗?” 说着,他随意地往旁边看了看。今日外域很给面子,没把他扔到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碎片之中,让他还能跟逐光女士聊聊天。只不过,他也疑心这是因为他自己承认了这份力量,于是这份力量就能够如臂指使了。 要是未来他能决定今日外域将要呈现的碎片,那么他一定会首先让外域把自个儿“呈现”一下! 他又说:“那位木偶大师呢?”他停了停,就说,“我现在瞧不见他。” “我们的层域已是交错。”凯瑟琳明了地回答,她见多识广,知晓人们并不能凭自己的经验去判断那些巨面者,“某种意义上,尽管我们仍在对话,但我们已经不处于同一个层域了。” “意思是,女士,您仍在凡俗世界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凯瑟琳沉吟了片刻,但杜尔米其实并不知道这话语之中的哪个细节让凯瑟琳如此迟疑。瞧吧,人们总归无法理解彼此。 最后凯瑟琳说:“一部分的我,的确处于凡俗世界;另一部分的我则永远属于神秘侧。”她又说,“要是您有空的话,【白日梦】先生,不妨路上再聊吧。我需要将这名木偶大师送去关押。” “哦!当然。”杜尔米挺好奇地——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一番,最后说,“走吧,逐光女士与【白日梦】先生共同押送重犯,总该万无一失了!” 凯瑟琳因此莞尔。 而那名木偶大师,他就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语、望见了什么难以释怀的画面,整个人就已然像是僵硬呆板的木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与人性,自顾自嘟嘟囔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可杜尔米却只是凝望着格拉德那永恒沉寂的城市的夜晚。他嘀嘀咕咕对凯瑟琳说:“格拉德的夜晚实在是太安静了,简直让我毛骨悚然。” “您通常会望见什么?” “通常?”杜尔米回忆了一下,然后怅然地、难以置信地说,“我实在能望见太多东西了!” 在奈廷格尔,他望见扭曲的城市与阴森的建筑;在利文斯通,他望见城市的倒影与废墟的呓语;在波尔普恩,他望见血色的墓碑与白骨的坟墓。即便在森罗海,他也曾望见浓紫色的海水与惨白的星光。 他想了想,就说:“大部分时候,我望见一些碎片,凌乱的、潦倒的、落魄的。”他又说,“不幸的是,大部分时候,这些碎片就已然是我们生活的全部了。” 凯瑟琳明白了,她温和地宽慰杜尔米:“对于巨面者来说,祂们确实会望见不同寻常的场景。” 她说的多轻松、多正确呀,像是在安慰一个年幼的孩子一样安慰着一个——刚刚成为巨面者的孩子? 杜尔米不禁语塞。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是外域的出现在前、他成为【白日梦】先生的时间在后。可人们似乎都以为,是因为他成为了【白日梦】先生、成为了一名巨面者,所以他才拥有这般离奇的力量。 可如果他更进一步解释什么是外域、他究竟望见了什么东西,那么人们又会理所当然地解释说,巨面者当然能望见那些场面——因为那正是横跨了不同层域的巨面者! 这简直就是将杜尔米的两边话头都堵死了!他忍不住想要抱怨,可就连这样的抱怨,也是他人难以理解的情况。 ——这位先生,这位先生这位先生,您都成了巨面者啦,您还有什么烦恼呢? 因而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或许吧。或许这就是我的层域。” 事到如今,他倒也情愿承认这一点——否则他该怎么说?他以为这一切的怪异和疯狂倒与杜尔米·奈特有关,而与【白日梦】先生无关? 这才会让人们觉得他真的疯了! 于是杜尔米就意识到,即便到了如今,人们也终究是不可能理解他的。 这让他沮丧,但他仍旧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再如何不能接受,最终也只得承认,世界终究如此。 凯瑟琳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格拉德空空荡荡的街头。不知为什么,她竟也能体会到他所说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她便说:“于我而言,世界同样如此。” “真的?”杜尔米好奇地追问。 “在我年幼的时候,我就成为了太阳教廷的一员。我未曾经历普通孩童的学习经历,也从未体会过家庭的天伦之乐。我从幼时就接触武艺、信仰,各种匪夷所思的案件与故事。我在成年的第一天就扼死了一个杀人犯。” 杜尔米:“……” 那逐光女士的经历也确实是……非同寻常。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层域都是不一样的。”凯瑟琳轻轻叹了一口气,“【白日梦】先生,要是您问我如今望见了什么,那么恐怕我只会说——我望见一个太阳未曾升起的城市。” 这话不知为何竟让杜尔米深感惊异。他一边觉得凯瑟琳说的完全没错,一边又觉得万一真是【太阳】导致了格拉德的灾难……那好像同样没错。 因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让您觉得自己‘非人’吗?” “的确。”凯瑟琳回答,“我与常人不同。这是我的职责,也同样是我将要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 因而她从一开始,就知晓自己将要踏上怎样的道路。只不过在那之后,她仍是经历怀疑、否定、动摇、抉择,才最终决定了自己的方向与目标。 尽管如此,她最初的想法却也没有改变、最初的信念却也从未改换。 ……可杜尔米差一点就没忍住——他想问问凯瑟琳,这究竟是出于她对于【太阳】的信仰,还是出于她自身的公义与正直。不过这实在是一个过于尖锐的问题。 比如说,就连杜尔米自己也不清楚,他踏上这条道路、追逐这些真相,究竟是为了破解父母死亡的疑云,还是为了满足自己永不止息的好奇心。又或者那其实殊途同归。 “而我跟您讲这些,就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层域会与其他任何一个人完全相同。我们可能踏足不同的故事、收获不同的命运、抵达不同的结局。我们同行,却也告别。” “但日光终有汇合之日。”杜尔米却说。 凯瑟琳笑了一下,并不介意杜尔米拿这话来反驳她,她同样说:“日光终有汇合之日。我们始终沐浴同一片阳光、共处同一个世界。” 未来凯瑟琳终将继续奔波在太阳教廷的光辉之下,而杜尔米也将会继续追寻那些晦暗阴森的秘密。 他们会在广袤的世界之中砥砺前行、孤独前进,就像是他们曾经在白橡木号同行,最终却也四散在治世的不同角落一样——铭记同行的日子、抵达告别的日子。 ……凯瑟琳仍在用自己的想法与办法,宽慰杜尔米关乎“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别与问题。她告诉他,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杜尔米,也别忘了你想要完成与将要完成的一切。 “我明白了。”最后杜尔米说。 凯瑟琳略微迟疑地望着他。 “我真明白了!”杜尔米笑着眨眨眼睛,“您别以为我真有那么忧郁与脆弱,我甚至还是个巨面者呢!您瞧,未来还有那么长的道路,我们还有那么多需要追寻的谜题——我们终归要回归当下的正事。” 凯瑟琳就也笑了一下,她温和地说:“不必着急,杜尔米。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他们抵达了圣米伦汀大教堂。 杜尔米在门外等候凯瑟琳,他无聊地左顾右盼,以为这格拉德的夜晚确实无所事事,连白日的庆典氛围就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几乎以为这才是一场梦了! 他想,可是,他仍旧疑惑逐光女士在外域的形象。 更进一步想,他似乎还没瞧见过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朱厄尔·伯里在外域的形象。他瞧见过那个佞神信徒朱厄尔·伯里的模样,但没瞧见过逐光骑士朱厄尔·伯里。 同为“逐光女士”,朱厄尔会与凯瑟琳一样吗? 倘若逐光骑士都是如此,那么杜尔米说不定也就恍然大悟了:或许这是昭示了【太阳】曾经为人的本质。 不过,杜尔米却又突然想到,凯瑟琳·贝休恩似乎是在刚一出生就被发现了极为特殊的天赋,很快就被接到了太阳教廷进行培养。杜尔米甚至没听凯瑟琳提及过她的父母。 这与其他逐光骑士的成长道路截然不同。即便是朱厄尔·伯里,事实上也是经过了正经的太阳骑士的培训与选拔,然后她才能拥有这一项殊荣。 杜尔米甚至知道,在奥尔德斯治世,朱厄尔·伯里之所以会叛离太阳教廷、否定自己对于【太阳】的信仰,其实也跟凯瑟琳年纪轻轻却已经成为逐光骑士候选者的情况有关——听起来很像是有一些内幕。 在奥尔德斯治世,几乎人人都忘了那位年老的逐光骑士,而将凯瑟琳唤作逐光女士。就连【太阳】都提前施予了一些力量,让凯瑟琳能够以眷者的层级动用使徒的力量。 ……这似乎意味着,凯瑟琳·贝休恩本身就是特殊的。杜尔米隐隐意识到这一点。可是,为什么?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晓了,【太阳】曾经是人类,甚至是曾经拥有血脉后代的“母亲”。 难不成,凯瑟琳就是…… 连【帝皇】都拥有一支血脉传世——虽然杜尔米并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安德烈·法涅斯自身的血裔,但那个家族的确拥有“法涅斯”作为姓氏——那么,【太阳】怎么就不可能了? 但如果真的是客观意义上的血脉、是凡俗的传承与家系,那应该更像是法涅斯家族那样,拥有一个姓氏、一条稳定的血脉,以及偶尔出现的名为【荣光之许】的恩赐。 或许是因为【太阳】已然抛弃了自己曾经为人的往事,所以这条血脉也就永远不为人知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开始想念【无人知晓】女士了。他真是堆积了太多问题,很想找【无人知晓】女士一起解谜。 ……又或者……他想,不是不为人知,而是散落四方。 那祭祀既然是首皇的祭祀,那么当初的那个人类部落或许就象征着人类最初的起源与传承。 往后的千年万年、乃至于如今的全部年数里面,或许他们每一个人的血管之中,都流淌着那一条古老、神圣、传奇的血脉与血液,为人类文明送去赞歌。 而凯瑟琳·贝休恩,或许就是那千百年才能出现一次的——来自【太阳】的【荣光之许】。 “……【白日梦】先生?” 凯瑟琳将那名木偶大师押送到太阳教堂的临时监牢,复返的时候却发觉杜尔米正望着天空发呆,甚至没注意到她的出现——难怪人们不敢相信这是一位巨面者。 即便真的知道了,他们又难免不会感到怪异与困扰,以为这位巨面者实在不像是一位巨面者。 因而她有点疑惑地问:“您怎么了?” 杜尔米猛地回过神,有点懵懵地眨了眨眼睛。他为自己那片刻的遥想而出了神,竟然忍不住陷入了漫长的思绪。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语气轻快地说:“没什么!逐光女士,我只是在想,您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到了太阳教廷,还得经过那么严苛艰苦的训练,您才是真正辛苦啊!” “这没什么。”凯瑟琳语气沉静,“任何一名太阳骑士都会经历这样的训练,这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意识到,无论凯瑟琳·贝休恩有何特殊之处,她自己似乎都对此一无所知,并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地拥有着【太阳】道路的天赋,所以才被选中、才将成为逐光骑士。 可偏偏无论在哪个治世,她都仍旧是逐光骑士的候选者与接任者,而非真正的逐光骑士,这也让杜尔米感到一丝困惑。太阳教廷究竟在等什么呢? “我有点儿好奇逐光骑士的故事。”杜尔米就顺理成章地问,“逐光女士,要不咱们一起去?” “去哪儿?” “去那些往日的光阴,去瞧瞧别人的故事。” 第477章 逐光之名 第477章 逐光之名 无论在真理侧还是神秘侧,【太阳】的逐光骑士都向来特立独行、超脱凡俗。 如果真要在其余神秘侧的道路之上找到一个类似的存在,那唯独只有【时历】的治世者能与之相提并论。但治世者为巨面者,而逐光骑士仅仅只是使徒。 这是完完全全的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距。但即便是治世者,往往也会对逐光骑士的存在表示敬意与尊重。 “逐光骑士的平均年龄,往往不会超过四十岁。” 当他们走过时光的迷雾,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一路回溯,去遥望曾经的那些逐光骑士的故事的时候,凯瑟琳也在旁补充了一些关乎逐光骑士的信息。 “四十岁!”杜尔米十分不敢置信,“可是,逐光骑士已经是使徒……” “是啊,使徒。”凯瑟琳叹息说,“拥有使徒力量的神秘侧人士,往往能活上几百年;若是拥有【时历】的少许天赋,甚至能活上千年之久。可是,逐光骑士并不长命。” 这是因为,任何一位逐光骑士,都往往奔波在最危险的前线、对抗着最疯狂的佞神信徒。他们往往拼尽全力、耗尽一切;连同他们的力量,连同他们的生命。 他们在一处废墟站定。时光的漩涡将他们拉回往日:这是一处无名的逐光骑士的坟墓。因他死在对抗佞神信徒的第一线,所以人们甚至来不及收敛他的遗体。 “在神明的战争最为疯狂的那个年代,无数佞神妄图佩戴冠冕、登顶神位。祂们并不在乎普通人的性命,若说唯独在意的地方,就是人类的死亡与惨剧能否给他们带来足够强大、足够旺盛的层域。 “佞神也并不在乎人们是否想要复仇,因为复仇也是一种新鲜的、于祂们而言万分美味的层域。祂们甘愿承受那些复仇的怒火——仇怨的神明带来仇怨,也收取仇怨。” 杜尔米认真地听着,然后问:“如今那位佞神还存在吗?” “不,祂,还有祂们,几乎都已经陨落了。祂们连同那场神战一同熄灭了。”凯瑟琳低声说,“尽管如此,祂们的力量却并不会消散,那些已经存在、已经烙下印痕的层域,将会永远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些角落,并永远蠢蠢欲动。” 换言之,邪恶、疯狂、仇恨、痛苦,也将永远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 杜尔米望见一些场景。 他望见血流成河的城市、遍地枯骨的荒野、民不聊生的国境、杀声震天的战场。那些场景变动得如此之快,以至于他几乎以为血腥与混乱、黑暗与疯狂,才是这世界最原始、最本初的模样。 可他定睛去看,才能从无数混乱、阴郁、沉沦的画面之中,望见一些孩童的笑脸、丰盛的餐食、飘荡的秋千、繁盛的花园、辽阔的田地、飘扬的风帆。 那些快乐是很少很少的部分。在快速飞逝的时光之中,这些幸福与平和的东西仅仅只是散发着少许的、闪烁的亮光,甚至难以照亮这个漆黑的世界。 他望见一名力竭的骑士,独自抵挡了千百名陷入疯狂的佞神信徒;他也望见一位无名的战士,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以躯体守卫了身后的家园。他望见医生在救治伤员、农夫在尽力耕种、裁缝在缝合碎布。 “偶尔,一名逐光骑士会随一座城市一同赴死。” 凯瑟琳语气平静。这是她幼时就知晓的事情,并且她同样知晓,她可能也会拥有这样命定的结局。 “佞神入侵一座城市,而倘若逐光骑士难以守卫这座城市、难以护卫城市中的居民,这名骑士就将与城市、与人民一起赴死。这是逐光骑士的罪与无能,也是逐光骑士的赎罪与守则。” 杜尔米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缓慢地问:“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过吗?” 凯瑟琳竟是忍不住笑了笑,她语气柔和地说:“当然。很多次。” 很多次,那些逐光骑士都无法完成自己的使命。 使徒如何能凭借一己之力对抗佞神?即便是【太阳】,又如何能对抗世间那么多的恶? 到那个时候,逐光骑士不复往日光鲜、不复昔日荣耀。他们的盔甲也将满是血污、他们的剑刃也将彻底卷曲。他们无法一刀斩断世间的所有邪恶,佞神或佞神信徒。 因此,他们别无选择,便就地立起那柄巨剑,用最后的力量与最后的骨血——他们将守卫这座城市的死亡。 在神秘侧,连同死亡也是佞神可以利用的层域。 杜尔米与凯瑟琳再次往前踏出一步。他们距离时光背后的场景愈发近了。 “哦,这一位。”凯瑟琳轻呼一声,“这一位是相当有名的逐光骑士,她总共活了一百零二年。” 这个数字让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惊讶地说:“这是法涅斯王朝的长度。” “是的,而她正是法涅斯王朝时期的逐光骑士。她在法涅斯王朝的第一年出生,也在法涅斯王朝的最后一年死去。”说到这里,凯瑟琳停了停,“……她最终也随法涅斯王朝一同死去。” 法涅斯王朝是谢兰漫长历史之中一段极为鲜见的平静时期。那是个毋庸置疑的繁荣昌盛的盛世王朝,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百零二年时光。 可恰恰是因为那仅有一百零二年,所以人们就更加铭记这短暂的辉煌岁月,并永恒地怀念那位帝皇。 “她的家族,也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她选择了【太阳】的道路,是因为她希望以自己的方式去守卫克里斯琴。她是唯一一个‘不够虔诚’,却仍旧得到吾神恩赐的逐光骑士。 “后来,在法涅斯王朝的第一百零二年,为了守卫克里斯琴城内的平民,她独自对抗蜂拥而至的佞神信徒,最终力竭而死。” 他们踏足那座辉煌的谢兰之都——那座在人们的心目中几乎闪闪发光的城市。只是这个时期的克里斯琴显得落魄又寂寥,于梦中也呼唤、也啼哭,默默披上了一层尘埃般的面纱。 杜尔米终于明白,王朝末年是何等疯狂又残酷的场景。 他想到埃默森曾经说自己很喜欢那幅名为《灿烂之花》的画,而那幅画恰恰描绘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仅仅三年之后,法涅斯王朝就将彻底倾颓,定格在时光长河之中、成为无可动摇的旧日光阴。 舍得吗?不舍得吗? 神秘侧的力量窥觑已久、真理侧的权柄摇摇欲坠。 因而埃默森说无所谓舍得或者不舍得。 在人们的每一个命运转折点,他们都只是做出了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自己之外的一切的选择。 便如同那位逐光骑士。她也安安生生地活过了一百零二年的光阴,可到了最后,她仍是随她的城市一同死去;即便火光从未熄灭、即便世界仍旧前行。 法涅斯王朝无法解决世界的弊病,祂只是这世界曾经经历却又最终抛却的一段往日。法涅斯王朝终究失败了。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 当人们回望那段光阴、那漫长的历史,当人们意识到【太阳】竟是第一位正神、而【帝皇】竟是最后一位正神的时刻,当人们明白那永望的五神为何会嵌入这两位神明之间的全部空白的时候…… 他们才会意识到,有一个人曾经收束一段历史、曾经定格一段光阴,并亲手建立、并亲手毁灭那辉煌灿烂的王朝。 而这中间全部的过程、全部的人与物、全部的命运与故事,也都是一朵绚烂的盛开的花,同法涅斯王朝一同熠熠生辉、亘古永存。 “今日我们终究还是看到了一朵花。”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并且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落下泪来,“逐光女士,我们还是看到了一朵花,并没有错过格拉德的夏日庆典。” 凯瑟琳微怔。她望见那名前辈、那位逐光骑士的指尖滴落的血花。最终,她低声说:“是啊,我们从未错过。” 之后,他们踏足最近的那三百年。 “……波尔普恩?” 杜尔米惊异地说。他瞧见了波尔普恩那标志性的悬崖岩石之城的模样与外观。 于是他忍不住问:“波尔普恩曾有逐光骑士吗?” “曾有一位。那也是唯一的来自雾兰的逐光骑士。” 这可就稀奇了。杜尔米暗想。他还真没想到,【太阳】竟会选择一个雾兰人来当逐光骑士……细想之下倒也合理,但人们终究会觉得古怪,因为世界就是这样。 他不禁好奇地问:“那是个雾兰人?” “是的,他是个纯正的雾兰人。他的年代大约在一百五十年前,那是谢兰与雾兰最为针锋相对的时刻。”说到这里,凯瑟琳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补充说,“即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情况也是类似的,只是没有明面上的战争而已。” 现在杜尔米对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虚伪”已经相当有心理准备了。哪怕现在的谢兰与雾兰看起来相当“友好”,但明争暗斗也还是少不了的,更别说当时那样谢兰直接掠夺雾兰利益的年代了。 他们在虚幻的时光之中,竟也能漫步在往日的波尔普恩之中,望见树梢与林荫、望见远海与海鸥。凯瑟琳对【白日梦】先生的奇诡力量深感叹服,但或许这就是“白日梦”吧。 “这位逐光骑士做了什么?”杜尔米问。 凯瑟琳却苦笑起来:“他……其实,这位逐光骑士如今已经被除名了,不再成为太阳教廷承认的逐光骑士之一。” “什么?”杜尔米吃了一惊。 凯瑟琳长叹一声,坦诚地说:“他选择站在了波尔普恩人那一边。在谢兰的势力抵达雾兰之后,有很多横征暴敛、欺男霸女的事件发生。那时太阳教廷为了弥合谢兰与雾兰之间的裂隙,才选择让一个雾兰人成为逐光骑士。 “可是,正因为他内心的正直、仁慈与善良,他对部分利益熏心的谢兰人深感失望。他开始维持波尔普恩城内的秩序,清除许多为所欲为的不法分子,而这之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来自谢兰。 “这样的行为让很多谢兰人向太阳教廷投诉,认为这位逐光骑士——这个雾兰人,影响了他们的生意和利益。教廷警告了他,但他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最终,当时的教宗向吾神祈愿,并剥夺了这名逐光骑士的力量。这名骑士横死在波尔普恩城内。往后,教廷就再也没有选择过雾兰人充当逐光骑士。” 杜尔米望见一个潦倒落魄的身影。 那年轻的逐光骑士、那年轻的太阳骑士!他说他并不站在谢兰或雾兰的任何一方。他选择守卫波尔普恩,是因为他望见此地失去了正义与公平、抹杀了善良与道义。 他说,他也将死在这座城市的雨幕之中;他也将守卫那一切的无辜之人的死亡,为其死后安宁。 他说,但愿自己不负逐光之名。 他褪去了盔甲、卸下了刀剑,光辉割伤了他的血肉也碾碎了他的灵魂。他在雨中朝前走,轻轻闭上眼睛——死在了前来迎接与等候他的波尔普恩人的怀抱之中。 “他不负逐光之名。” 凯瑟琳·贝休恩灿金色的双眸静静地凝视那位昔日的逐光骑士,并最终如此断言。 第478章 你也疯了 第478章 你也疯了 “你也疯了?” 埃默森冷冷地说。 ……哦,他为什么要说“也”? 好吧,这是因为他已经瞧见了太多疯子。真理侧的疯子、神秘侧的疯子,都多得好像这世界原本就疯了一样。人活一世、神活一世,都总归会为某样东西陷入疯狂。 于是他又换了个语气,嗤笑说:“对,你早该疯了。你拖到现在才终于彻底疯了,这其实是你的本事。你甚至把自己分裂成了三个……但到了最后,你还是疯了。” 【太阳】的光辉始终平静稳定,如同每一日的朝阳、每一日的夕阳。人们很难清晰地描绘时光的变动与流逝,即便他们每天每夜都身处其中;唯独日出日落,能够给他们足够直观、足够明确的体会。 “一日的光阴。”埃默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世界,“……而人们根本没有明白。” 一日为日出日落,一夜为日落日出。 人们为什么从不疑惑,一日的光阴竟然会是这样划分的? 人们为什么从不疑惑,既然太阳是【太阳】,是一位高高在上、尊崇强大的正神,那祂为什么没有占据一整日的光阴,却反而会下落、会消弭,却反而将一日分为了昼夜? 这世上有名唤【死昼】的神明,死亡与白昼——想必的确是象征白日的光阴。 可这世上并没有与“黑夜”相关的神明。既然如此,黑夜、黑夜的层域,又为何会顽固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从未熄灭、从未止息? ——那黑暗究竟是什么? 一道黑漆漆的人影从太阳之中走了出来。埃默森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 倘若不是他曾经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么他可能也将因此陷入疯狂。那浓黑的身影通身怨恨、凶戾,每走一步都会滴落怪异的血水——这是一具不应该存在的尸体,也是这世界的黑夜。 每一日,这具尸体都会伸手捂住太阳的光辉、带走了世界的白昼,然后为人们送去月光、送去黑夜。这是伪装的太阳、虚幻的月亮,未曾离去的火光的灰烬。 “光芒遮蔽了太多东西。”埃默森低声说。 “你是人。”那道身影说,“你总是人,所以你才会这么想。” 巨面者的层域往往无所不有。【太阳】不过是将一具尸体藏在了自己的光辉之中,千万年的光阴也带不走这场死亡。 “你让千万人化作燃料,你让千万座城市变作薪柴——就只是为了留存这具尸体?”埃默森冷冰冰地说,“你应该知道,她的躯壳与灵魂早已经化作初火的一部分,你留下的不过一丝焚毁的余烬。” 因而那道身影是漆黑的。那是已经经过燃烧的、干涸的灰烬。 “……我的女儿。”祂声音低低地说,“我的孩子。” “她早已经死了。”埃默森说。 “不、不……” “而你要为了那场千万年前的死亡,去献祭如今的人们?” 【太阳】默默地调弱了一些自己的光亮,可祂一言不发、固执己见。 埃默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今天莱拉喊他过来没什么好事!是【梦钥】自己没了办法、没了说辞,所以才叫埃默森过来的。 他就知道,【太阳】已经彻底疯了! 祂非要留下那具尸体、非要保存那些灰烬,既不让逝者安息,也不让生者好过。这就是【太阳】!哈,那群对【太阳】顶礼膜拜的人们真该来瞧瞧这一幕! 要埃默森说,这家伙早点把那些骨灰、那些灰烬埋了就完事了!复仇也早就复仇了、复活却也是不可能复活的——看开点吧,斯人已逝、生者仍存。 但【太阳】看不开。 千千万万年来,她都看不开。她的女儿、她的孩子、她的小花骨朵,却成了【最初之火】的祭品与薪柴! 部族之中惯来如此。每隔一段时间,人们就会挑选出一名人祭。这祭品的人选是通过各种方式决定的,除却一些罪民,大多数时候都是随机的,或称当时的“天命”。 她就是祭祀。她就是负责宣读人祭人选的祭祀。 很多时候,她望着那些年轻或年老的人们走入火堆,在痛苦与绝望之中化作升腾的烈焰。她总是默然望着,偶尔也为之落下一滴泪。 她知道曾经的那些人祭也拥有血脉亲人,她甚至知道有人愿意主动替代自己的亲人成为人祭。她也知道,有的人狂烈地想要成为那火焰之中的一员,有的人则以为那火焰既是神也是魔。 ……那是非常久远的记忆了,远到她几乎以为那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是一个凄冷的冬日。那一月的祭品是个年轻的孩子,她认识那孩子的母亲。祭祀的那天,她与部族首领正在商量明天的春猎,来晚了一步。 那人祭的母亲在火焰腾空的最后时刻抱走了自己的孩子。类似的事情也曾经发生过,但每每都是做出这样行为的人,主动成为了新的祭品,被那炽烈的火焰吞噬。 可那个母亲或是胆怯,或是没来得及。她跌在了地上。于是狂烈的火焰啊——狂烈的火光啊! 祂却吞吃了她的女儿! 她扑了过去,难以置信地面对这一幕,泪流满面地从地上拾起几粒漆黑的尘埃与灰烬——那就是她的女儿!那就是她的女儿!她曾给无数人宣判人祭的选择、也曾救治无数人的性命,她也亲手为自己接生、亲自哺育一个弱小的生命。 她却救不了她。 从此往后的千千万万年,她将这些灰烬存放在自己的心口,与神座的孤独永恒相伴。 她从部族的祭祀转而成为星辰的信徒,从无名的星星转而窃夺初火的荣光,以自身为薪柴、以人魂为燃料,于万载光阴之中照亮世间——却给自己留下一半阴森黑暗的夜晚,去感怀和寻找一个逝去的灵魂。 “克里斯琴的政务署告诉我,许多母亲与女儿都卷进了神秘侧的事件之中。”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说,“……格拉德……我就不说格拉德了。我只想问问你,你是不是已经彻底疯了?” 这世界已是摇摇欲坠、众生恸哭。而你,你是正神之首、你是群星之火、你是永燃之灯——你却要执迷不悟地追逐那场死亡,即便那场死亡从来不可能挽回、即便为此付出更多生命的代价? 【太阳】不语。祂变得黯淡,也变得柔和。阳光永远炽烈、月光同样冰冷。 祂在无数个日月交汇的日子里,寻找一个可能的奇迹。 祂不是为了照亮世界,正如初火也并非如此。祂只是想照亮一个迷途的灵魂的归路、只是想引领一个迷失的灵魂的归家。祂从前没能做到,如今却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一个早已经破碎遗落的生命的灵魂。 祂成为神,是为了人。 为了在夜晚寻找,祂撕裂光阴、成为【虚月】。为了在雾兰寻找,祂照耀镜面、成为【伪日】。 有时候,祂想祂的孩子便是祂的半身,于是就疯狂地培养【虚月】。有时候,祂想祂的孩子终究拥有祂的血脉,于是就关切地寻找逐光骑士的人选。有时候,祂觉得饥饿、贪婪、困苦、疲倦,就去吞吃人类、焚毁城市。 祂也如同【最初之火】那般燃烧。祂也如同【最初之火】那般祭祀。 祂吞吃一个人的时候,时常想,没错,正如初火那样——正如初火吞吃祂的孩子那样。 最初的人神是疯狂的神、复仇的神、堕落的神、顽固的神。祂也如同那最初的神一般愚昧、一般无知、一般孤独、一般寂静……神啊神,你果真如同人一般哭泣与煎熬吗? “……只剩下最后一个神了。”埃默森平淡地说,“而不出意外的话,那是一场【白日梦】。” 那漆黑的人影默默坐到了台阶上,缩得小小的,像是一块瓦砾。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也在祈求一个奇迹、一场白日梦、一次梦想成真。”埃默森冷笑说,“那么,你就去祈求吧、你就去祈祷吧。你也成为过星星的信徒,你如今也享有着人类的信仰——你就如同他们那般祈祷吧!” “我……”祂说,“我知道。” “哦,你知道。那可太了不起了。”埃默森说,“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疯狂。” 祂知道祂疯了,祂却仍旧甘之如饴。惟有疯狂,才能在这个疯狂的世界永久长存。 祂说:“我知道……那最后一位神,必将前往世界的尽头。” “什么?” 那漆黑的人影化作灰烬,重新熔进灿烂的日光之中。祂却低声说:“那黑暗覆盖世界,他去了却未必回得来。我却知晓如何回来。” 因为祂也曾去世界的尽头、去死亡的坟场之中,仔细地寻找、疯狂地翻找。祂去了,却没能找到。 “……我将照耀他的归路。”祂说,“我会带他回来,让他成为最后一位神。” 埃默森没好气地说:“那是因为你的确夺走了初火的力量与权柄!” 【太阳】不为所动地说:“那不难。” 埃默森:“……” 第一位人神、第一位窃夺了神的权柄的神——【太阳】的确有底气这么说。可祂却在他的面前如此说?怎么,谁还不是人神了? “你不知道吗?”【太阳】说,“初火毫无防备、毫不介意。祂燃烧了人类最初的千年,却无力对抗整个世界的黑暗。我比祂厉害一些,虽说厉害得不多。” “是啊,你比祂更会吃人、也吃了更多。”埃默森讲了个可怕的笑话。 “不是吃人,是燃烧。”【太阳】慢条斯理地纠正,并且不笑。 埃默森的冷笑话连同为人神的【太阳】都逗不笑。 随着漆黑的人影回归祂的光辉,【太阳】的语气变得冷静多了:“即便不是人类,也是别的什么。这世间的一切终究要燃烧。城市或国度也可以。只是你从不让我窥视法涅斯王朝的辉煌……” “离克里斯琴远一点。”埃默森警告祂。 【太阳】并不介意,祂问:“你还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之中追杀教团的人吗?等你追杀完了,你可以给我分一口克里斯琴吗?那里果真有许多人、果真有许多灵魂……在你的庇佑之下生存得如此之好,却不能分我一口吗?” 埃默森觉得【太阳】真是疯了。 是了,为了照亮世界,祂一直精挑细选、仔细盘算。祂真应该感谢【时历】,因为【时历】搞乱了这个世界,也让【太阳】能从那些废弃的、混乱的时光之中挑选自己的祭品与薪柴。 这条时间线夺走一座城市、那条时间线带走一个国度,这个治世拥有一些信徒、那个治世拥有一些祭品——那可不就十分完美吗! 因而绝大部分时候,人们还真以为【太阳】便是神圣正直的神、是仁慈慷慨的神,却不知道那一切的光亮都源自世间无数生灵或非人的躯壳与灵魂,以他们自身作为祭品。 只是那些焚毁与燃烧,未曾发生在他们所处的这一个治世之中罢了。偶有那么些时候,人们听闻某座城市发生了一场灾难……呃,也未必就一定是【太阳】做的。只是有那么一种可能罢了。 当然、当然,【太阳】自己也是那祭品之一。连同【太阳】自身的血,也在太阳的火光之中熊熊燃烧。 只是祂贵为正神,勉勉强强还做一些正神应该做的事情;若是祂不乐意做了,祂转瞬便可堕落为黑太阳,去叫人们自己献上灵魂、去叫人们自己学会燃烧。 祂还只是成了【伪日】、只是成了【虚月】,只是在雾兰、在夜晚,在早已失落的那些治世之中、在无人知晓的那些层域之中,寻找着一些姑且还算是如今的世界压根用不上的薪柴——那些用不上的人与非人。 这如何算不上是祂的神圣与正直、仁慈与慷慨呢? 祂以为埃默森说的不对。祂以为埃默森——安德烈·法涅斯,终究太像是个人了。 “……你的那些逐光骑士。”埃默森却冷笑说,“他们以为自己在对抗佞神,却也或许是在对抗你。” “你的政务署也一样。”【太阳】淡淡地回敬,“他们以为自己在对抗佞神,却也或许是在对抗你。” 埃默森被祂气得拂袖而去,而日光只是静静凝望他离去的背影。 这两位人神凑到一块的场合,除非【太阳】不说话,否则就必定是这样冷嘲热讽的局面。因为祂与祂,祂们都太清楚对方那张人或神的外皮之下,内里腐朽混乱、疯狂悲哀的模样了。 【太阳】只是轻轻拨弄着祂的火盆,于高高的天空之上俯瞰人间。祂喃喃说:“【白日梦】……” 又或者,祂比任何人、任何神都更早地关注到了这场【白日梦】的存在? 到时间了。 “——我仍旧每日准时唤醒你的灵魂、归还你凡世的皮囊。”【太阳】伸手,将日光洒落在那个年轻孩子的脸庞之上,“杜尔米·奈特,愿你真正醒来之时,仍记得这漫长旅途的每一个清晨。” 愿你为我实现这场白日梦。 第479章 到此为止 第479章 到此为止 杜尔米醒了过来。 这漫长的一日与一夜让他产生了一丝恍惚。当他起身打开旅馆的窗户,望见日光照常洒落在格拉德满城的鲜花与绿叶之上,他这才产生了一种自己“重回人间”的感觉。 “我也该在床头摆上一束花。”他喃喃自语,“至少能让我的清晨更加多姿多彩。” 随后他侧过头,很高兴地说:“早上好,艾米。” “早上好,杜尔米哥哥!”隔着遥远的距离,艾米也兴高采烈地说,“今天克克姐姐也在哦。” “克克来找你玩吗?” “是艾米马上要考试了,所以请克克姐姐一起来帮忙复习。” 真的假的?杜尔米狐疑地想。他觉得克克可能压根看不懂艾米的课本……呃,毕竟克丽丝·克拉伦斯这个小姑娘在罗伊岛生活了那么久,压根也没上过学,后来逐光女士顶多就是给她补充了一些常识而已。 当然,杜尔米又悻悻想,如果要他去看艾米的课本,他可能也看不懂……他都多久没有上学啦!那时候的知识早就忘光了,现在他已经是个合格的神秘学家了……大概? 不过艾米与克克投缘就好。杜尔米琢磨着是不是该让管家先生也给克克找个学校。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克克和她的小家伙们现在已经开始捕鱼赚钱了——这难道不是一步跳过了学生阶段,直接变成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吗?直达人生终点! 只不过,杜尔米又忧心忡忡地想,跟同龄人的相处与交流还是很有必要的。或许克克也应该跟一些十来岁的小姑娘小伙子进行一些社交活动、丰富一下人际关系……或者跟一些十来岁的巨面者交流一下? 这世上真有十来岁的巨面者吗? 杜尔米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在离开利文斯通、踏上新的旅程之后,杜尔米隔上一两天就会跟艾米与克克聊聊天。帝皇之路的力量让他们远隔千山万水也仍旧保持联系。杜尔米以为这条道路真应该推广向整个世界。 不过到时候就不应该叫做帝皇之路了,该有个新的名称,否则大家还真以为自己在称皇称霸呢。 对了,之前格温女士充当中转、让杜尔米直接跟格里菲斯聊了起来,这也是之前杜尔米没接触过的力量使用办法,也是个相当实用的办法。格温女士不愧是帝皇之路的前辈! 他甚至都没听埃默森讲过这个办法——果然,埃默森是巨面者当久了,全然忘了微面者时期的力量!下次见到埃默森的时候,他可得好好笑话一下这位老前辈。 ……杜尔米就一边在脑袋里想这些有的没的,一边跟艾米聊天。 他们聊生活中的一切琐事,杜尔米跟艾米说火车上的凶杀案、格拉德的夏日庆典、逐光骑士的传奇故事,艾米就跟杜尔米说利文斯通的大雨、同学之间的小争吵、老师布置的讨厌作业,还有报纸上的新闻。 中途克克也加入进来,她得意洋洋地说自己今天捕了一条深海大鱼! “你捕的?”杜尔米故作惊讶,“是小家伙们的努力吧!” “小家伙们的努力就是克克的努力!”克克争辩说,“这哪里不算是克克的努力了!” 杜尔米哈哈大笑,觉得自己也该使唤小海狮去海里、去梦里捕捞一些东西——别天天趴在海岛上睡觉,多懒散呀!还有利厄斯,也该学会卖自己赚钱了,人们都说这株神圣植物价值千金呢! 如果利厄斯真的靠自己赚钱了,那祂是不是能将关乎金钱的质料从图雅那儿夺回来? 他的意思是,将“真的”钱夺回来? 这也是一个难以描述的问题。神秘侧的力量要真这么有用,炼金术师们早该富可敌国了。 艾米又说:“报纸上一直在说连环杀人案的事情。杜尔米哥哥,这世上真的有连环杀手吗?为什么大家好像还挺崇拜这样的人?” “人们只是猎奇。”杜尔米以为这事儿十分好笑,“等连环杀手杀到他们的头上,他们就不会崇拜了。” 他还特地用了逐光女士的话:“不要共情杀人犯!这是我相当敬佩的一位女士说的,我认为这很有道理。” “哦,艾米也觉得有道理!”艾米似懂非懂地说,“不要同情杀人犯!” 是共情。杜尔米暗想。不过同情也一样。 所谓报纸上的连环杀人犯,说的当然是杜尔米之前跟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探讨过的那个,发生在月底雨夜、旅馆后巷的连环杀人案。 只是,当初老警长似乎是准备保密的,却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传到外面,甚至还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 杜尔米对此颇为不解,但他现在不在利文斯通,也鞭长莫及……或许可以找个时间,趁着夜色回利文斯通转转? 他又跟克克与艾米聊了两句,然后就出门了。 今天他得当个合格的马戏团(代理)团长,为他们跑来跑去、好好捧场。他还应该观察一下观众们的反馈,以此提醒成员们继续改进自己的演出节目。 最关键的是,当这样一个幽绿色眼睛、容貌英俊几乎熠熠生辉的年轻人出现在马戏团表演场地的时候,每一个观众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尖叫与欢呼——这才是他们想在格拉德的夏日庆典上看到的“鲜花”! 杜尔米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一朵花,他毫不怯场、神态自若地说:“各位好、各位好。感谢各位的捧场,我是艾斯特立马戏团的团长,希望各位喜欢我们马戏团的节目。 “对了,一定要喜欢我们的海豹!海豹们可是跋山涉水才来到格拉德的,可不能让它们的辛苦白费,你们说对吗?” 他朝着观众们眨眨眼,然后笑吟吟地退场了,并且招呼驯兽师艾伦进行表演。 艾伦的心情略微复杂,他想,他们这位团长的张扬性格,果真需要一个舞台才能彻底发挥出来。瞧他在观众们的注视下,说话动作多么自然流畅——许多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这一整天的时间,杜尔米就在马戏团忙里忙外,甚至把其余人都吓了一跳。 “你只是代理团长,竟然这么上心?”格里菲斯·索伦十分不能理解杜尔米的兴致勃勃;当然,他主要不能理解的是杜尔米的活力充沛:因为格瑞只想睡觉。 闻言,杜尔米惊异地瞧了格里菲斯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格瑞啊格瑞,我可是花了钱的!” 格里菲斯明白了:他花钱来玩的。 相比之下,格温·阿尔克温女士就镇定多了:“这没什么。相比较怪圈的那个麻烦,马戏团就简单多了。” 格里菲斯:“……” 是他亲自将那位康士坦丝·艾肯女士与那个名叫弗洛拉的小姑娘带出怪圈的。 杜尔米出钱给她们安排了住宿。摆脱了噩梦的康士坦丝显然是个合格的眷者,有能力解决一切生活所需。杜尔米为此深感欣慰。 但格里菲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虽说他也看不下去康士坦丝与弗洛拉在怪圈的落魄生活,但他们这个团队的麻烦是不是越来越多了?!他们离开利文斯通这才几天啊! 格里菲斯对他们团长招惹麻烦的能力深感绝望…… 呸!等等,他为什么要用“团长”这个称呼啊!他也变成马戏团的一员了吗? 总而言之,这一日的杜尔米回归了正常——正常?——的生活,一点儿都没想神秘侧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过到了晚上,他知道,该来的一切还是会来的。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杜尔米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说。 “我还以为您去格拉德的夏日庆典玩了呢。怎么独自一人待在城外的荒原晒月亮啊?”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有气无力地说,“格拉德的夏日庆典与我无关。我只是复习途中抽空过来休息一阵。您想看看我桌上堆了多高的试卷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围着脑子先生的脑子转了一圈,然后故作惊讶地说:“哎呀!脑子先生,您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脑子先生勉强自己配合了一下。 “您的脑子好像膨胀了一点!”杜尔米煞有介事地说,“想必是丰盛的知识填充了您的大脑吧!” 脑子先生:“……” 他真想跟【白日梦】先生拼了。 但是他拼不过。 杜尔米又笑着指了指自己:“对了,您也瞧瞧我——能发现什么吗?” 海沃德·诺伊斯奇怪地看向这位【白日梦】先生——瞧祂?可祂不就一直是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活泼、轻快、古怪、诡谲,疯狂又张扬、怪诞又扭曲…… ……杜尔米·奈特? 这个名字是突然一下子出现在海沃德脑中的。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名字。可是他好像突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突然一下子就领悟了什么。 不,应该说,就好像曾经有一层面纱遮住了他的眼睛,令他看不清许多东西。而如今,有人为他伸手揭下了那一层面纱、那一层帷幕:舞台之上的一切,就堂而皇之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突然就发现了真相。 “杜尔米·奈特?”他喃喃说。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点头,他自顾自嘀嘀咕咕说:“是了、是了,那就是我。逐光女士也知道了,我想也应该跟您说一声。况且我们现在不是又一次同行了吗?我以为您是该了解一下,以免之后您反应不过来……” “——杜尔米·奈特?!” 脑子先生的震惊溢于言表。 “您这么惊讶干嘛!”杜尔米同样惊讶,“难道我就不能是【白日梦】先生吗?难道我就不能是杜尔米·奈特吗?” “你一个巨面者竟然去当什么水手、什么侦探?!你还大老远——乘船!——从谢兰跑到雾兰?!你还、你还,你还坐火车?!” 杜尔米·奈特?他是说,杜尔米?!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哦,太对了、太对了。完全一样、一模一样。 他们甚至长得都一样……不不不、他们本就是一体的,当然是一样的!可他们竟然长得都一样! 可即便他们连长相都一模一样、即便真相就活生生地摆在眼前,人们却甚至永远无法发现这一点,除非那位巨面者亲自为他们揭开帷幕。 破天荒地,海沃德竟然能理解那个——那个倒霉催的贺拉斯·兰西亚,那个在所有传闻之中都会被人嘲笑不幸的【星群】的眷者…… 人人都嘲笑贺拉斯·兰西亚,说他发了昏,竟当面质疑与招惹一位巨面者。可是,【白日梦】先生?杜尔米·奈特?他要是不说,谁敢相信他竟然一位巨面者?! 他就这么不起眼地混在人群之中;若是他不说、若是他不主动站出来,人们就该以为他是场不存在的【白日梦】呢! 现在海沃德也觉得自己有点发昏、脑子有点问题。在白橡木号的时候,他甚至还使唤杜尔米给他送饭!他的人生也该到此为止了吧! “巨面者怎么就不能坐船坐火车啊?”杜尔米震惊地说,“我还认识一位巨面者天天去工地打灰呢!” 哦,也不是天天。 但政务署的墙还是埃默森砌的呢! 脑子先生:“……” 神啊,他听到了什么?! 第480章 万分鄙夷 第480章 万分鄙夷 “……您别这么惊讶。” 脑子先生的惊愕反应让杜尔米有些悻悻。 他义正词严地说:“事实上,我还以为,我的身份底细其实相当明显。” 他可从来没有特地去区别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 人们可以说他当杜尔米的时候更加收敛一些,他当【白日梦】先生的时候更加张扬一些——但他乐意向所有神明发誓,他绝对没有摆出两幅面孔、做出两种不同的行事风格来! 他甚至还觉得奇怪呢,怎么事到如今,反而没几个人真的意识到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呢? “……您是个傻子吗?” 脑子先生用一种咬牙切齿但还得保持尊敬的——但与此同时果真还是万分鄙夷的——复杂语调,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您,是傻子吗? ……杜尔米十分心痛、十分悲伤,并且十分做作地捧着心口,难以置信地说:“脑子先生!您怎么能这样骂我呢?我关乎神秘侧的一切知识,难道不都是您告诉我的吗?” 脑子先生:“……” 他给【白日梦】先生当导师,他这辈子真就完了蛋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同样难以置信地说:“层域!【白日梦】先生,您当了多久的巨面者了?您还没有意识到吗?您还没有理解层域的奥秘吗? “对于您来说,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或许共处同一个层域,从一开始就是一体的。但这是因为您自己同时踏足了凡俗世界与神秘侧、是因为巨面者就拥有这样非同寻常的跨越层域的能力,所以在您眼中那才是共通的! “常人如何拥有这般跨越层域的能力?对于其他人来说,那是属于您的广袤层域之中的一隅——对于我们来说,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本就分属不同的层域! “他们只能将其当做两个层域、就如同望见同一样东西的不同侧面一样!您应该意识到,那就像是一个棱柱体!” 杜尔米一愣,然后傻乎乎地说:“哦,是这样。” ……脑子先生觉得,他这辈子都不想成为眷者了。 因为,成为眷者就会成为【塔】的导师、成为导师就意味着要带学徒、带学徒就必定会遇到一群傻子——光一个【白日梦】先生就已经让他受够了!他再也不想碰上更多傻乎乎的学徒了。 他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在那个利文斯通的无聊的夜晚之中,莫名其妙碰到这样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才要面对这么多匪夷所思不可思议超乎想象不敢置信的疯狂问题啊! 最后,脑子先生的脑子虚弱地蠕动了两下,他说:“我猜仅有巨面者能直接勘破您的身份,而对于微面者来说,必须得是您同意我们抵达您的层域。 “——您同意我们跨越那些独属于巨面者的遥远层域,让我们能够望见真相、得知谜底,因此我们才能意识到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真正关联。 “换言之……简而言之!您告诉我们,我们才能知道;您不说,谁也不可能知道。” 杜尔米一皱眉,却奇怪地说:“这不对吧?当初有人就直接发现了我就是【白日梦】先生啊?” “谁?” “森罗协会的一名眷者。” “因为那是森罗协会。”脑子先生立刻指出,“奈特家族与【海镜】拥有着深刻的关联,几乎可以说是凡俗意义上的血裔传承。况且那是眷者,本就拥有一丝窥探层域的能力。” 杜尔米不敢相信地发觉,这一切竟然还连上了——明明他不久之前才刚刚知道,眷者与使徒可以窥探其他的层域。 脑子先生又说:“并且,您是【白日梦】先生。因此我以为那位眷者压根没有明白他怎么会发现您的跟脚。对他而言,一切只是凭空做梦,他只是窥探到了蛛丝马迹,随后将一切串联了起来。 “……等等,那应该不是伊文思·奈特吧?” “不是。”杜尔米小声说。 “那就对了!”脑子先生陷入了自己的推测之中,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按照我的想法,唯独只有森罗协会、奈特家族,还有弗尼瓦尔神殿的人可能主动发觉您的身份,因为他们跟您本身拥有一丝奇异的关联。 “这就意味着他们自身实际上也身处您的层域之中,他们只需要抬头、只需要稍稍拨开迷雾,就有可能意识到真相。除却那个森罗协会的眷者,想必弗尼瓦尔神殿应该也有人发现了您的身份吧!” 杜尔米:“……” 他怎么就没有脑子先生这个脑子呢! 当初西摩森·弗尼瓦尔发现他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似乎也是十分突然的事情。好像就只是因为杜尔米伸手接住了波尔普恩,小舅舅就直接明白了真相。 现在一想,除却西摩森自身的神秘侧力量,这恐怕也是因为他们都拥有弗尼瓦尔神殿的血脉——在神秘学之中,血脉与家族的关联几乎可以说是神圣的,因为这是置于一种更弱小、更常见的“圣名”之下的共通之处。 家族之名即为神圣之名、家族之血即为神圣之血。 这是毋庸置疑的相同层域,甚至可以说,家族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是铺平这条道路的一份质料。 这是更传统的、更悠久的氏族传承的终点。杜尔米隐隐意识到这件事情。这或许就是首皇的道路;只是首皇的力量最终消弭于亚玛利埃的尘埃,如今也不再为人所知。 “您说得对。”最后杜尔米叹服地承认,“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那就是我父母各自的家族。” 脑子先生却敏锐地问:“您不承认那也是您的家族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 这其实是一种奇异的惯性,毕竟他父母都违背了家族的期盼、选择当了叛逆的孩子。杜尔米从出生起就没跟奈特家族或弗尼瓦尔神殿产生什么关联,更多也只是与祖父母、外祖父母的血脉相通和情感慰藉。 况且,奈特家族驻地遥远,弗尼瓦尔神殿就更是遥不可及,更别说杜尔米一开始还怀疑这两方势力可能导致了他父母的死亡……无论是客观距离还是心理距离,他都对这两个家族敬而远之。 他想了想,就说:“的确如此,我以为我就是杜尔米·奈特,与奈特家族或弗尼瓦尔神殿,并没有什么关系。这两个地方只是与我父母有关。” “我能理解这一点。”脑子先生缓慢地说。 对于海沃德·诺伊斯来说,他当然能理解这一点。在格拉德饥荒发生之后,他失去了一切。因而他很难说自己究竟对格拉德抱有怎样的情感——那是他的故乡,但也是他的噩梦。 “不过,我仍旧建议您可以当他们当做您的家族。”脑子先生转而说,“……或者说当成——某种属于您的势力。” “真的?”杜尔米撑着下巴,有点儿好奇地问,“可他们一个隶属【海镜】,另外一个是雾兰神殿——真能成为我的势力吗?” 脑子先生:“……” 他沉默了。 在那样的沉默之中,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却毫不心虚地说:“哦,您的意思是,我是巨面者,所以他们一定会投入我的麾下?可我好像也并不需要他们吧?” 脑子先生冷漠地说:“我看您很需要他们给您补一补神秘学常识。” 这样一个无论父系血脉还是母系血脉都跟神秘侧密切相关的年轻人,他竟然对神秘侧一无所知!真不知道他父母怎么教养他的,真不知道奈特家族和弗尼瓦尔神殿怎么能让这样一个孩子——流落街头! 到最后,竟然是【星群】道路的一个信众(指利文斯通的海沃德·诺伊斯),在路边随随便便地给他启蒙!而那个时候他甚至已经是巨面者了! 神啊,他一点儿也不想用“启蒙”这个词,可事实上那竟然就是启蒙! 想到这里,海沃德竟然有点儿想笑了。 他觉得这有点像是小说里的情节:高傲的神圣家族对落魄的家族后裔不闻不问,却不想对方身上竟然流淌着最古老、最崇高的力量与血脉,终于有一日来到了家族的危急时刻……下一步该是什么?全场寂静、万人惊骇? 可若是【白日梦】先生出现在那样的场合之中,他大约只会傻愣愣地指指自己,疑惑地说:“什么?又轮到我来拯救世界了?” 想到这里,海沃德忍俊不禁,笑得见牙不见眼。 当然,杜尔米只看到一块冷腻腻的脑子在颤抖。不过他听到了脑子先生的笑声,所以他知道他这是在笑。 “您笑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我对神秘学真有那么无知吗?” 这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却让脑子先生笑得更加放肆了。他的笑声简直震天响,差点就要惊扰这座寂静安宁的城市了。杜尔米感到些许悻悻,以为自己的一无所知竟能震撼天地。 “……不,并没有。” 过了一会儿,脑子先生收敛笑意,他认真地说:“【白日梦】先生,您并非那么无知。只不过,您并未涉足那些地方——您的常识才是别人的无知。” 杜尔米简单总结了一下脑子先生的意思:“我的无知就是别人的常识?” 脑子先生:“……” ……好吧,他应该为【白日梦】先生的自知之明感到欣慰的……是的、完全没错…… 杜尔米的想法却已经跳跃到别的地方了:“说到【海镜】……脑子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您问吧。唉,您就问吧。”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您要是有能耐,您就该直接向吾神请教问题的,这样祂指不定会十分慷慨地将答案全都塞进您的脑子里,就不必我费心费力地给您解答了——您就能直接‘领悟’了。” “真的?”杜尔米惊异地说,“下次我试试。” “……您应该知道我是在开玩笑吧?” “可我并不是在开玩笑啊?” 脑子先生深感绝望,以为自己一个小小的信众——哦,现在是小小的选民了——何德何能掺和进这样匪夷所思的巨面者的交流之中啊!他真是不要命了! 然后他问:“好吧。那您想问什么?” 怕什么! 是【白日梦】先生找他求解,又不是他有求于这群巨面者! 难道他向【白日梦】先生祈求一通,这位疯疯癫癫的巨面者——离奇怪异的富家子弟兼新手侦探兼水手学徒——就能让他通过【群星会幕】不成! ……能吗?不能吧?能吗? 杜尔米就问:“我有点儿好奇——为什么【大地】会是【海镜】的副神?而且,【荒野】与【大地】难道不一样吗?副神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第481章 言之凿凿 第481章 言之凿凿 关于【大地】,杜尔米一直有着十分深切的好奇。 这可能是因为不久之前杜尔米收获了来自【大地】的一块石头,能给予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而这竟是死亡带他去参观了旧日的大地神殿,因而得到的非凡馈赠。 这也可能是因为很久之前,他们在西岛的时候,有疯狂的【大地】信徒意图献祭生命、唤醒沉眠的神明——却也恰恰是【大地】收拢了这些祭品的灵魂,令他们得以复生。 而在了解到那段最初的神话、那些关于恒初的四神的传闻之后,杜尔米就更加感到惊疑不定:【大地】曾经是最尊崇的恒初四神之一,即便到了现在,人们也仍旧生活在大地之上——祂怎么会成为【海镜】的副神? 其余那些沉眠或陨落的神明,可没有成为副神的;更别说【大地】这样成为【海镜】的副神了。 怎么会是【海镜】的副神?海洋、镜子,怎么看都跟【大地】相差甚远吧! 好吧,这或许是因为海洋的力量最初来自于流淌的河流、而河流的确是流淌在大地之上,因而这两位神明拥有一些关联性……但这样的地位是完完全全地颠倒了吧? 之前脑子先生还跟杜尔米说过,所谓“昼”的力量,就是【太阳】的第一缕光照耀在【大地】之上——那【大地】怎么没成为【死昼】的副神、或是【太阳】的副神,倒是成了【海镜】的副神? 关于“副神”,杜尔米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他知晓不少副神,譬如【时历】的副神是【节日】与【奇迹】、【星群】的副神是【知识】、【海镜】的副神是【荒野】与【大地】、【帝皇】的副神是【偃偶】……这好像完全没有规律可言啊? 真要杜尔米说的话,譬如【星群】,更像是将自身力量的一部分拆解了出来,充作副神……就像是为了排解祂们无处可去的疯狂与沉甸甸的层域重量一样! 因而【知识】才一直兢兢业业、永不停歇地修建图书馆,甚至于梦中也要发行报纸、将信息传递四方。 这样的做法有点类似于【死昼】让自己的信徒也一同聆听呓语一样,是一种字面意义上的“分担”与“分享”。考虑到如今的世界的确混乱不堪,连神明的层域都不堪其扰,这种做法似乎也是很有道理的。 【时历】的那两位副神也是一样。【节日】是为了铭记时光之中的重要时刻;【奇迹】则是为了铭记一切非凡的事件……等等,这么说来,这两位副神的“功能”是不是还有点重合了? 而且,这位名唤【奇迹】的神明在神秘侧也颇有地位,许多穷途末路或绝望癫狂的人们,都会寻求祂的庇护。但这归根到底仍是一位神明、一位巨面者——为什么祂的名声是这样的? 既然祂是【时历】的副神,为什么人们不干脆向【时历】祈祷? 杜尔米突兀地感到了一丝狐疑,可他刚刚才问了【大地】,现在却又要再度好奇【节日】与【奇迹】……这世上的谜题实在是太多了! “……【大地】?” 脑子先生语气略微古怪地说。 杜尔米回过神,点点头,就说:“是啊,我十分好奇【大地】。” “那您可算是问对人了。”脑子先生哂笑一声,“我正巧就复习到了关乎这位神明的知识。” 真是一个巧合,不是吗?他几乎就要觉得,自己的复习不是为了【群星会幕】,而是为了给这位【白日梦】先生解答一些离奇古怪的问题。 这就是巨面者。人们一切的所作所为,都不过是巨面者广袤层域之中的渺小一隅;一块微不足道、光芒黯淡的碎片。 “【大地】,我该从何讲起呢……”脑子先生又叹息一声,“您现在应该知道,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陷入了各自永恒的沉眠,对吗?” 【最初之火】、【隐秘】、【世界】、【大地】。这四位神明都已然沉眠,再不可能恢复往日的辉煌了。 “但是,您觉得【大地】能够彻底沉眠吗?” 杜尔米想了想发生在西岛的一切——想了想这个世界的人们究竟能弄出多少乱子,而【大地】的那一次无尽长眠之中醒来的短暂一瞬,又将因为人类的麻烦而重复发生多少次…… 最后,他默默地摇了摇头,并且说:“只要有人类在,【大地】就不可能真正沉眠。” 这是因为,【大地】的诞生与本质就是源于人类的繁衍与兴盛。甚至可以说大地母亲真正哺育了人类文明,因而【大地】不可能全然沉睡,必定有一部分相关的力量是随人类文明的繁盛而一同生长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却突然一愣。 【大地】与人类? 可是,在最近的三百年,在永世雾墙崩塌、人们抵达雾兰并探索雾兰之后,真正与人类文明的发展与成长有关的神明…… 是【海镜】。 因为这是一个探索狂热的时代、一个海洋贸易发达的时代,一个崇尚扬帆远航、探索世界、追求财富、勇敢冒险的时代。森罗海不再成为阻碍与困难,而成为了人们必将征服的领土。 因而森罗协会显得如此世俗,因而就连森罗协会的神秘侧人士都显得长袖善舞、风度翩翩。 【大地】带来人类文明最初的辉煌,【太阳】与【帝皇】开启了属于人神的热忱,而【海镜】铺平了人类社会更发达、更长久的未来。 这是一个前进、上升的过程。在最初,【大地】或许已经是人们能够探索的全部;而到了现在,连海洋、连远方的大陆,也成为了人们的囊中之物。 因而【大地】会成为【海镜】的副神。这并非海洋或镜子的力量,而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换言之,这其实是人类文明的力量的一部分。 杜尔米略微茫然地说:“因为……人?可是,这听起来像是一段历史的发展……” “不。”脑子先生否定了杜尔米的猜测,“【白日梦】先生,您要知道,历史终究是历史,那是已经远去的往日的光阴与痕迹。即便那群记录者再如何更改,时光也仍旧一步一步朝前走的。 “只是因为我们困在时光之中、我们无法跳出时光的长河,所以我们身处的‘现在’就显得如此漫长、如此广袤,仿佛那就是我们能拥有的全部世界;但实际上,世界仍旧一刻不停地前进。 “至于【时历】,那不过是将过往漫长的历史与时光收集起来,并做了记录与修订。对于这位神明而言,祂会记录神明为人类社会带来的变革,但那也只是祂的层域之中的一部分。 “而【大地】成为【海镜】副神的这件事情本身,则是世界与人类共同向前迈步的注脚。或许再过几百年,【大地】又不再是【海镜】的副神了,甚至曾经或将来,这其实是相反的;说不定,当初的海洋才是大地的副神。 “——只是,如今的我们身处这样一个‘大地为海洋之副神’的阶段。” 说着,脑子先生的语气出现了一丝叹惋、一丝哀伤。那是因为他的生命是如此短暂,既不可能遥遥望见昔日【大地】之辉煌,也不可能远远观望未来【海镜】之退场。 他偶尔觉得,人的生命也不过是海洋之中的一朵小浪花,的确努力地翻腾,但一个浪头就能浇灭他全部的雄心壮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想说自己带着脑子先生去见见世面——去瞧瞧那【海洋】为【大地】副神的遥远年代。因为他也挺好奇的,不妨跟脑子先生一起。 可他又转念一想,现在脑子先生正忙着备考,是不是不该出远门? 万一【群星会幕】降临之时,脑子先生正陷落在光阴的帷幕之中怎么办?【星群】能从【时历】那儿捞人吗? 不过外域都能从正神那儿偷来各种各样离奇的碎片,还大方地随便杜尔米乱逛……【星群】那般厉害高贵的神明,总不可能做不到吧? 但杜尔米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了原地。他不禁扼腕,以为“考试”真是一桩十分可怕的事情。 他就说:“我有点儿明白了。可是,这样一来,这些神明的力量……是不是跟人类的关系过于密切了?仅仅只是因为【大地】与【海镜】带来了不同的人类文明的阶段,祂们竟然就能扯到一块吗?” 这问题让脑子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又觉得杜尔米“愚不可及”了。 最后他无可奈何地说:“层域!【白日梦】先生,您不会让我今天强调这个词整整三遍吧?层域!我不久前才跟您说过层域的特殊之处吧! “人类是这个世界之中最繁盛、最普遍的生灵,人类的层域共同组成了整个世界的样貌。而即便是神明、即便是巨面者,祂们也仍旧是依托着这些层域的! “所以,是的,您当然可以认为,在本质上,我们所有熟悉的神明全都是‘人神’!只是祂们自己不会如此承认罢了。而有一些神明或许也并不全然依赖人类的层域,但这也让祂们离人世十分遥远。 “同样地,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神明的众知层域也庇佑着人类。因为单个人的层域就像是一些凌乱细小的层域,风一吹就散了;仅有组成众知层域、仅有建立界碑稳固锚点,才能让人类成为一个整体,并持续地发展下去。 “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或许神明强大、人类弱小;又或许神明不得不依靠人类的层域、人类也不得不依靠神明的力量……但世界就是如此了,咱们还能怎么办呢?” 说着,脑子先生长叹一声。 这就好像,他明明通过了【群星会幕】,却又再一次被选中了……可他还能怎么办呢?他不还是得老老实实重新复习,并且继续战战兢兢地蜷缩在神明的阴影之下,为其庇护、也为其冷漠。 而即便是神明,祂们也各有各的疯狂、各有各的——终将抵达的——世界尽头。 杜尔米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个平静、空旷的夏夜。太阳落山,而群星闪烁。人们都会望见这一幕,只是人们不知道,其他人或其他生灵,他们又将望见怎样的世界? 最后,杜尔米说:“我以为您太悲观了。” “或许。”脑子先生没有否认。 杜尔米就说:“我以为,即便世界就是如此,我们也总能做点什么。” “比如?” “比如……”杜尔米想了想,就言之凿凿地说,“既然您又被【群星会幕】选中了,那不妨干脆选个课题做点研究写篇论文,然后在【群星会幕】的时候干脆利落地成为眷者——很有道理吧?这可是面见神明的机会!别浪费了。” 脑子先生:“……” ……他还是先跟【白日梦】先生拼了吧…… 第482章 有机整体 第482章 有机整体 “我以为我们都太极端了。”最终,海沃德·诺伊斯面无表情地说,“我太悲观了,而您太乐观了。” 而他面前那位巨面者【白日梦】先生、那个年轻侦探杜尔米·奈特,只是煞有介事地瞪圆了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然后万分诚恳地点了点头:“您说的完全没错,脑子先生。” 海沃德:“……” 他以为自己不悲观才是更大的荒谬!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遇到这位巨面者,然后竟然还成了对方的领民——然后竟然还要给对方当“导师”! 海沃德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就是疯了!好吧,可能从他决定踏上白橡木号的那一刻开始,他与他的世界就开始变得疯狂了。可他甚至是因为那位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风评足够靠谱,才决定踏上那条船的! 海沃德简直气晕了,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白日梦】先生最开始问他的问题是什么:“……您说,【荒野】与【大地】的区别?” “是啊。”杜尔米有些好奇地问,“我以为这两位神明……有些相似?” “荒野是无人的大地。”对此,脑子先生倒是十分爽快地给出了一个答案,“如今的【大地】已经不可能面面俱到地涉足谢兰与雾兰的每一寸土地,因而有一位新的神明占领了那些无人的层域,成为荒野也成为动植物的神明。” 如今的人类已然慢慢聚集到了不同的城市之中;即便不去利文斯通、格拉德这样的大城市,人们也会自觉地聚集起来,形成村落或是小镇。 许多人一生可能都很少涉足荒郊野外,一些贵族更是只在家中修建得当的花园中漫步,甚至反而拿那些荒野看作一种野趣。 这显得荒谬,因为人类自身也出生于广袤荒原;但城市与新的生活方式,却也是人类对于世界的改造与占领。 杜尔米了悟地点头。从这个角度来说,【海镜】的两位副神的存在,其实就有点类似于森罗协会与【墟】:一个摆在明面上、一个不为人知;一个与人类深刻相关,一个却恰恰关乎无人之地。 ……在这种事情上,【海镜】也非得体现祂的强迫症不可吗?杜尔米难免感到些许古怪。连副神与教会组织都得一一对称? 可杜尔米却也一点儿都不意外,因为这群神明也可以说是各有各的固执、各有各的毛病——埃默森还一直不死心地讲他那并不好笑的冷笑话呢。 事实上,当初【海镜】不也就是在赫米什王朝的帝皇之路,与镜匠的工匠之路之间,决然放弃了前者、最终选择了后者吗?到最后,【海镜】也的确成为了一位人神,甚至“制造”了一片新大陆。 ……听起来真像是个离奇古怪的故事。 要是杜尔米跟任何一个谢兰人或雾兰人说这样的事情,对方一定会诧异地给他比一个大拇指,然后说:“真不错,您可以去写小说了!” 哈!杜尔米可真认识一位小说家。 “但是,【荒野】……这听起来有点像是【虚无边境】。”杜尔米语气微妙地说,“‘无人的大地’这种描述,听起来有点像是真理侧的【虚无边境】。” 杜尔米知道,【虚无边境】实际上就是神的力量分隔了不同的层域,却在彼此之间留下的间隔与缝隙。这是因层域的特殊性而产生的不可避免的空洞。 而无人与有人的大地,事实上也是彼此互斥、彼此对立的空间。杜尔米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虚无边境】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没人知道【虚无边境】究竟有多么空旷。 “您的联想能力还真是丰富。”脑子先生散漫地说,“只不过……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虚无边境】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我知道您的意思,您不是说【梦钥】的【桥】,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的虚无的边境地带。 “可是,那又有谁能给出一个定论呢?我才只是一个小小的选民,我可去不了那样的地方,更别说是探索其中究竟了。事实上,我还是挺珍惜我自己的性命的。” “真的?”杜尔米惊异地说。 “……您指的是?” “我看您还是挺口无遮拦的啊?”杜尔米就说,“况且,脑子先生,我都听说了您的理论了。我是说,您在【塔】的那个理论,那个重新分割力量等级的力量。您这不是仍旧雄心勃勃,意图定义世界吗?” 脑子先生骤然沉默了。 他能说【塔】的其余魔法师也照样这么胆大妄为、特立独行吗?那些研究巨面者、研究灵魂、研究层域,乃至于研究炼金术的魔法师们,哪个不是敢于质疑所有神明、质疑整个世界的存在? 因而他以为自己的理论混在其中还算是不怎么起眼的。虽说他也不明白【白日梦】先生——哦,杜尔米、就是杜尔米,可他真是一点儿也不习惯这么称呼对方——是怎么听说他这个理论的,但反正他不觉得自己正在渎神。 要是他这是在渎神的话,那其余的那些魔法师是在干什么?杀神吗? 脑子先生不禁腹诽。 随后他突然愣住了,并且震惊地说:“你是杜尔米!” 杜尔米不明所以,只是点点头,说:“对啊,我就是那个杜尔米·奈特,您认识的那个。您刚刚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你、不是,可是你……你为什么……”脑子先生十分震撼地说,“你当了马戏团团长!” “啊?”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理直气壮地说,“可您当初甚至还在利文斯通当情报贩子呢,我当个马戏团团长怎么了?【白日梦】与马戏团不够般配吗?” “……你甚至觉得挺般配?!” 杜尔米惊愕地说:“您这是怎么了?我瞧您跟艾斯特立马戏团的相处也挺融洽,为什么现在反而这么惊讶了?” “那是因为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你是巨面者!” 脑子先生简直要抓狂了。 这位【白日梦】先生——哈,杜尔米·奈特——他还真是乐此不疲、兴致勃勃地探索着世界。是了,他并非成熟的巨面者,而是年轻的巨面者;就像是一个年轻的孩子那样摸索着周围的一切,并且遇到什么就好奇地瞧一瞧。 曾经他当了水手,后来他当了侦探。 于他而言,凡俗的一切也不过是他的层域的一部分,神秘侧的故事反倒显得别致而离奇。 可常见的情况是恰恰相反的! 绝大部分巨面者只会在神秘侧逡巡游荡,便如同那些世界尽头的怪物一样:祂们唯独有可能与凡俗世界发生交集的时刻,便是祂们掠夺人类性命的时刻。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就意味着,整体意义上的人类,仅仅只是付出了几个或者几十个、但总归是不值一提的渺小的人的性命,便将这些疯狂残暴的巨面者拒之门外了。 人们以生命捍卫着凡俗世界的和平与宁静。 而【白日梦】先生呢?祂在凡俗世界晃荡来晃荡去,甚至没一个人意识到祂竟如此来去自由、随心所欲——完全没错,【白日梦】先生竟然还是杜尔米·奈特! 当人们惊讶于杜尔米这样一个普通的、平凡的年轻人,竟然在神秘侧拥有一个非比寻常、不可思议的大人物的身份的时候,人们是不是也该换位思考,同样对另外一件事情感到惊讶? 他们合该惊讶一位毋庸置疑的神秘侧的——理应与凡俗世界保持遥远距离的——巨面者,竟然能在凡俗世界拥有一个同样声名赫赫、不同凡响的人类身份! 祂怎能生来就拥有这样稳固的、深刻的,分明属于凡俗的锚点? 那些偶然抵达凡俗世界的神秘侧要素,或巨面者们,往往离群索居、古怪离奇,会成为人们心中、城市或村镇之中众所周知的怪人,成为那些不可思议的“外乡人”,被所有人排斥在外。 可【白日梦】先生呢?可杜尔米·奈特呢? 无论是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所有生灵竟然都能理所当然地接受他与祂的存在,并认定他的确属于真理侧、祂的确属于神秘侧……这怎么可能?真理侧与神秘侧是世界的两端——是截然相反、背道而驰的两端! 这并非单向的影响,而是双向的入侵。 换言之,当人们以为【白日梦】先生将在神秘侧窥视冠冕、野心勃勃的时刻,他们也该意识到这位巨面者在凡俗世界的痕迹与故事! 甚至从没人怀疑过杜尔米·奈特的来历! 可是、可是,这样一个父亲与母亲都来历相当不凡的人类,他竟然如此安安生生地活到了成年……难道人们不会觉得奇怪吗?难道人们不会觉得,连杜尔米·奈特本身的存在,都是万分不可思议的吗? 他母亲远渡重洋、他父亲叛出家族……那是谢兰北地流淌的河与夜晚、那是雾兰北方生发的树与雪山。而他们甚至结合、孕育了一个孩童! 这是一个,既于凡俗缔结、又于神秘生长的,奇迹。 海沃德·诺伊斯目光深深地望着那个茫然的一头雾水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对神秘学常识——果真是一无所知。 但“科普”这事儿怎么就落到他的头上了!海沃德愤怒地想。奈特家族和弗尼瓦尔神殿干什么去了! 杜尔米仔细想了想,最后试探着问:“脑子先生,您的意思是,这可能给这个马戏团带去一些变故吗?” “——给整个世界带去变故。”脑子先生有气无力并且愤怒地说,“您能不能对自己的力量与位格有一些自知之明!您、您都拥有这般不凡的力量了!” “哦。”杜尔米老老实实并十分乖巧地说,“给整个世界。” 脑子先生:“……” 他还是回去复习吧。知识是无害的,但【白日梦】先生是有害的。 最后,脑子先生简单总结说:“您不能仅仅以为,杜尔米·奈特成为了【白日梦】先生。事实上,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白日梦】先生成为了杜尔米·奈特。 “也就是说,这双方是相互影响的,并非您以杜尔米的名义做了什么,就不会影响到【白日梦】先生。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这听起来非常正确,对吗? “可我换一个说法,我问问您,【白日梦】先生是如何抵达波尔普恩所在的层域的?没错,是因为杜尔米·奈特乘船抵达了波尔普恩!这是一种相互影响,并且交替前进的过程。 “因此,您成为马戏团团长这件事情……您想想白橡木号都遇到了什么事情吧!这可不是单纯倒霉就说得过去的东西!” 杜尔米·奈特带领艾斯特立马戏团来到格拉德——【白日梦】先生带领祂的领民们来到格拉德。 人们不能仅仅只是望向其中一面。人们必须得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一切都结合在一起,并且将其作为一个有机的、内部与外部一同发生作用的整体。 脑子先生感到些许无奈。 当初他身在白橡木号之上,满以为一切都是倒霉催的;现在看来……哈哈,原来是“【白日梦】催的”啊。 杜尔米愣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他早就想到过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或许某一天,外域不单单只是影响他的夜晚,更将入侵他的白日。 他的白日也的确发生了种种改变。比如说,他现在甚至可以在白日动用帝皇之路的力量;换言之,也就是动用【白日梦】先生的领民的力量。 只不过,他从没意识到,这个想法事实上也可以用既有的神秘学的知识来进行解释。 ——【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也将反过来影响杜尔米·奈特的人生。 现在,杜尔米来到了格拉德。 “发生了什么事?”阿萨克·德兰匆忙问。 前来报讯的侍从满脸惶恐,不敢置信地说:“王女阁下遇袭!” 第483章 灯火通明 第483章 灯火通明 莫尔芙·法涅斯并不打算在格拉德待太久。 她本来就是以例行巡查的名义来到格拉德的;即便是为了格拉德的夏日庆典,多待上那么几天也已经足够了。她原本准备明日就动身去往下一个城市。 但就是这一日入夜时分,她突然察觉到一丝难以抑制的困倦,于是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她的侍女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小憩片刻,但后来发现怎么都喊不醒她,便立刻意识到出了事。恐怕是一名【梦钥】道路的强者袭击了王女阁下,将她拖入了梦境。 眼下莫尔芙仍旧呼吸平静、面容和煦,只是闭着眼睛,好似陷入了一场安详的沉眠。 但谁也不知道她下一刻会不会暴毙身亡。 “——【梦钥】的道路!”市长的秘书,欧文·道尔先生焦躁地说,“为什么会袭击王女阁下?王女阁下身边的神秘侧人士怎么说?” 下属小声汇报说:“他们认为,至少是眷者层级的大人物。” 欧文愣了一下,旋即好似天崩地裂一般,声音都差点破音了:“眷者!那样的神秘侧大人物为什么要来袭击王女阁下!我们奥古斯王国招谁惹谁了!” 下属想了想,却说:“其实也不意外,毕竟咱们这位王女阁下拥有着【荣光之许】的力量,不管是北面或南面的敌国,亦或是国内的政敌,都一直有人想要杀死她。我听闻这位阁下从小到大都习惯了这样的刺杀。” “但这是不一样的!”欧文语气压抑地说,“神秘侧的大人物动手……这是不一样的!” 即便是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即便如今人们对神秘侧的力量已经司空见惯,但神秘侧大人物直接对凡俗世界的大人物动手,这也是相当匪夷所思、难以理解的事情。 通常而言,人们会以为真理侧与神秘侧是泾渭分明的。这种区别并不仅仅体现在人们各行其道,也同样体现在互不打扰;譬如说,绝大部分时候,对于神秘侧的争端与混乱,普通人仅仅只会在梦中感受到一阵掠过的阴影。 这是因为,尽管神秘侧拥有庞大的力量,但真理侧也因其自身的稳固与坚定,成为了许多神秘侧人士的锚点,用以排解自己的疯狂与动摇、用以稳定自身的存续与信念。 因而神秘侧人士不对凡俗世界动手,更像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我不对你的锚点下手,你也不对我的锚点下手。 要是神秘侧人士真的动手了,今天我毁掉一座城市、明天你屠戮一个国家……那这世界迟早完蛋! 况且,莫尔芙·法涅斯是奥古斯王女,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国王。她甚至拥有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传承与力量传续,无论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她都拥有不凡的身份与力量,大部分人只会对她敬而远之。 【梦钥】的眷者?【梦钥】的眷者什么时候对王权富贵感兴趣了?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欧文黑着脸,并暗自在心中叫苦:要不是市长仍旧抱病在身,这事儿怎么会报到他这里来!他就知道今年的夏日庆典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地结束……要是王女阁下真的在格拉德出了什么事…… 他简直头晕目眩了。 好在他第一时间就喊了政务署,也喊了太阳教廷。倘若这真是来自神秘侧的袭击,那就快让这些正神教会来处理吧! 他又问:“市长来了吗?” “已经去通知了。” 下属如此回答,却在心中暗自嘀咕,不知道市长先生即便来了又有什么意义。难道他们那位市长先生就能解决眼下王女阁下遇袭的险境了? 但欧文的表情却放松了一些。 他对他们那位市长有着强烈且深刻的信心,几乎认定对方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这种信心建立在过往与阿萨克·德兰的数年相处之中,根深蒂固、难以动摇。 “……对了。”下属又想到了一件事情,“听那位教长说,逐光女士也在格拉德。是否要请她过来?或许她能带领王女阁下走出梦境。” “逐光女士?”欧文语气奇异地说,“那位凯瑟琳·贝休恩吗?她什么时候来的格拉德?” 下属也同样语气奇异地说:“她的确来了,不过并没有大张旗鼓。她是随那个艾斯特立马戏团一同来的,这几日都在那个马戏团那里帮忙。” 欧文:“……” 他一时间有些摸不准这事儿是怎么回事。 他也曾经与那位逐光女士接触过,为了格拉德城内的一些案子。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马戏团?那个艾斯特立马戏团?他甚至还见过这个马戏团的现任团长……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可逐光女士竟然是随他们一同来的? “也去请!”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说,“至少我们没有别的……” 门口突然传来了突兀的敲门声。 不疾不徐,敲了两声。 欧文与下属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乘夜色而来。 但还不等他们做出反应,本来锁上的大门却随手被来者推开了:“晚上好!”一个年轻、活泼轻快的声音,“我只是见此地灯火通明,所以就来拜访一下,难得在格拉德的夜晚见到这样明亮的地方……” 那是个面容英俊的青年,说话的腔调有点儿自说自话的架势。他穿着短靴,因而鞋跟与地板碰撞的时候,每一下都带来清脆的响声,惊起夜色之中的无形生灵。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也望见了欧文两人,却转瞬之间露出了一丝惊愕。 “这不对吧?”他下意识说,并且回过头望了望门外的场景,“……这对吗?我闯入了一块时光的碎片?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你们两个是人?” 他们除了人还能是别的什么吗?欧文与下属面面相觑。 这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是自顾自嘀嘀咕咕地说:“可是,真的假的?仅仅只是一门之隔?这该不会是一场梦境吧?又或者一处特殊的层域……不、不对,明明我是被夜里的火光吸引而来……” 下属正要说什么,但欧文却已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且意识到这个不速之客是谁。 “【白日梦】先生。”他说。 不请自来、自说自话、自言自语。幽绿色的眼眸、英俊夺目的面容。在夜色中出没又消失。 ——那位传闻之中的【白日梦】先生。 “你认识我!”那位声名远扬的巨面者说,“哦不,你本来就认识我……不,我的意思是,你认识的不是这个我。” 说着,他一拍脑门,懊恼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显得我像是一个傻子!或者疯子。”他又补充说,“不过我都不介意,顺带一提。” 欧文确实觉得他古怪,可是……巨面者。巨面者就是这样的。他不算意外。 考虑到【白日梦】先生在各种传言之中都还算是个正派人物,欧文就勉强镇定地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您来这里是为了……” “哦,为了这灯火通明的窗玻璃。”【白日梦】先生以十分符合“【白日梦】先生”作风的语气说,他看了看欧文的表情,又顺理成章地解释说,“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只是有点儿好奇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欧文探究般地琢磨着这位巨面者的话语。 为了这里发生的事情……王女阁下遇袭?可人们说袭击者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等等!【白日梦】先生算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吗? 欧文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他战战兢兢地说:“是的、我们正在研究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杜尔米不尴不尬地一笑,然后虚心求教:“所以是什么问题呢?” “……王女阁下遇袭。”欧文十分尴尬地说,“一位【梦钥】道路的大人物将王女阁下困在了梦中……” 【白日梦】先生,您就说这位大人物是不是您自己,或者跟您相关吧! 杜尔米却大为惊讶:“她又遇袭了?” 上一次……好吧,那是在奥尔德斯治世,很久很久以前,杜尔米也曾碰上王女阁下遇袭的事情,甚至还于风中听闻了袭击者的姓名。 他顺带做了个好人,将这个名字告诉了政务署——同时,那也是【白日梦】先生头一回在世人面前亮相。 杜尔米暗自嘀咕,以为这位奥古斯王女的身边还真是不太平:想想看,在记忆剧院,这位王女阁下去了,而结果是记忆剧院的大火;在克雷克庄园的宴会,王女阁下同样去了,结果却是一场悲惨的谋杀案。 这么说来,莫尔芙·法涅斯也可以说是相当倒霉了。 不过杜尔米却对欧文所说的事情有些疑虑。莫尔芙本人同样是神秘侧力量的拥有者,她甚至是帝皇之路的践行者,她不可能不拥有几位实力强大的领民与臣属,她怎么会困在梦境之中? 但杜尔米转念又想,格拉德的【乡】却恰恰无人看守、诡异莫名。这或许才是莫尔芙深陷其中的原因。 ……等等,【梦钥】道路的大人物? 该不会是康士坦丝·艾肯做的吧! 可她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她不是想调查那个噩梦、调查格拉德饥荒的来龙去脉吗?那甚至发生在二十年前,不可能跟莫尔芙·法涅斯有关。 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琢磨着,他是不是应该去瞧一眼莫尔芙·法涅斯的情况。 欧文略微不安地瞧着这位巨面者,无法确定现在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之中,是否有一条隐晦的、不着痕迹的线索,能将一切都完美地串联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后的大门却砰地一下被推开了。又有一行人走了进来。 “市长先生!”欧文望了过去,并且下意识惊呼。 阿萨克·德兰过来了。 杜尔米也有点儿好奇这位年轻且厉害的格拉德市长。他望了过去,却在望见对方的第一时间,直接淡忘了“格拉德市长”的这个身份,转而惊讶地说:“阿尔?!” 那个身穿黑衣、面容温和的男人也止住了脚步,并且望向杜尔米。他通身夜晚的凉气,仿佛刚刚从冰冷的死亡之中挣扎出来。 隔了片刻,他从从容容地笑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又见面了。” 阿萨克·德兰。 ……阿尔弗雷德。 第484章 此刻光阴 第484章 此刻光阴 杜尔米简直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位……治世者。 他的头一个反应是,他真该去找脑子先生,让他瞧瞧这位治世者是怎么回事——堂堂巨面者,却隐姓埋名在一座人类的城市之中当着市长,甚至还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地处理政务。 你们巨面者都是这么融入人世的吗?! 可随即,杜尔米才意识到一些更深入的东西:这位阿萨克·德兰就是阿尔弗雷德的话,他的身份年纪就绝不可能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些信息。那显然是他的假身份,但也显然昭示了他的某些目的。 ……格拉德。 一名巨面者、一位治世者,为何要待在格拉德、为何要当格拉德的市长? 他是为了格拉德。 他是为了格拉德饥荒……? “这里是你特地截留下来的时光碎片?”杜尔米下意识说。 杜尔米猜测,在阿萨克·德兰听闻王女阁下出事的第一时间,他便将这块地方单独隔开,形成一块独立的时光碎片。或许是为了以防万一,要是王女阁下真的过世,那么他就能当即回溯时光、给自己与格拉德留下回转的余地。 因而杜尔米才会在格拉德的夜色之中,望见灯火通明的别馆,还有这些栩栩如生、“果真是人”的人们。 他还以为自己踏入了时光的碎片。要不是曾经见过那位欧文·道尔秘书,那杜尔米甚至可能以为自己去往了别的地方。可是,他的确踏入了一块时光碎片——格拉德的此刻光阴。 【时历】道路的力量,果真是万分诡谲、万分离奇的。 阿萨克并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他与其他人说:“你们先去看看王女阁下的情况吧,我与【白日梦】先生需要聊上一会儿。” 其余人依言离开,而阿萨克只是揉了揉眉心,略微疲倦地叹了一口气。 他对杜尔米说:“我明白,您有很多的不解与困惑……请问吧。” 他们在沙发那儿坐下。 这寂静的夜色与此地之外的纷纷扰扰,让杜尔米不禁想到了他在埃洛特岛碰上那个“阿尔”的场景。 他以为,那个时候的阿尔弗雷德身上有一种踌躇满志的从容,是将要达成目标的壮志满怀。比起那个时候,如今的阿尔弗雷德尽管仍旧温和,却也多了很多的苍白与疲倦。 “所以……”杜尔米犹疑地问,“你的确是……” “阿尔弗雷德?”阿萨克反问,“是的,我就是如今的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也是您在埃洛特岛遇到的那个‘阿尔’。【时历】道路的人们都会使用假名,这您应该听说过吧? “至于我的真名,便是阿萨克·德兰,您可以拿这个名字来称呼我。我相当感激,您刚刚没有直接称呼我为阿尔弗雷德,否则的话,我还得想办法切断在场众人的片刻光阴。” 杜尔米还有些怔怔回不过神,他盯着阿萨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问起。 “……我猜……您想问的是,格拉德饥荒。”阿萨克声音渐渐变轻,“是啊,格拉德饥荒。” 这花团锦簇、鸟语花香、长于荒野的城市,有朝一日竟也会被饥肠辘辘的肠胃反客为主,一夕之间就饿殍遍野、化为乌有。那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我是格拉德的市长。”阿萨克说,“现在是,过去也是。” 周围的一切骤然化作混沌的雾气。随后,于白雾之中,杜尔米窥见往日曾经发生的一幕幕。 一个更加苍老一些的阿萨克·德兰,他愤怒地质问着王国的使者:“没有粮食?奥古斯王国这样广袤的领土、这样丰饶的物产,结果没有任何多余的粮食能够供应给格拉德?是你在跟我开玩笑,还是王国已经决意放弃格拉德了?!” 又是一个更加干瘦、更加绝望的阿萨克·德兰,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天上的太阳,还有那干枯的、荒芜的田地:“可是,【太阳】——伟大的神,您却决意要吞噬我们所有人、燃烧我们所有人,不赐予我们丁点的生机吗?!” 还有一个更加疯狂、更加沉静的阿萨克·德兰,他面无表情地走进了格拉德的钟楼,握住了一枚停转的钟表:“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挽回格拉德的灾难……无论人还是神,我会给他们一个答案——一个足够合理的未来。” ……杜尔米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惊愕地说:“所以,是王国放弃了格拉德、是【太阳】吞噬了格拉德……而您决定改变这一切、挽回这一切,因而踏上了【时历】的道路、成为了治世者?!” 阿萨克·德兰出身平平。他是格拉德人,生于此长于此。他曾经是个报童、后来做了记者,后来他成功获得了一些声誉,便踏上了政途,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议员,后来更是成功当上了市长。 ——这是真的。 这是真正的阿萨克·德兰所拥有的前半生。 当上格拉德市长之后,他励精图治、注重民生。他几乎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摧毁了整个格拉德。 他难以理解。按照格拉德的粮食储备量,以及整个奥古斯王国的粮食产量,还有格拉德的地理位置、自然环境,这场饥荒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 他辗转各个城市、与王国各处通讯,却完全没能要来一丁点儿的粮食,就连城外的荒野都逐渐成为一片废墟。格拉德的人们再也找不到任何能吃的东西。 “……在奥尔德斯治世,想来您也是知道的,普通人其实很少知晓神秘侧的存在,更遑论神秘侧的力量了。”阿萨克语气沉静,缓慢地讲述着,“对于人们来说,【太阳】就是太阳,是一位神,却也是高高在上的遥远的神。” 因此,即便是当时的阿萨克·德兰,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场灾难可能是一位神的手笔。 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大概是在格拉德的人们大片死去,而城市之外却毫无动静,好似整个世界都在安安静静地目送他们的死亡——从那一刻起,阿萨克·德兰怀疑自己疯了,亦或是世界疯了,亦或是神明疯了。 于是他意识到,这不可能是一场普通的天灾人祸,背后一定有更可怖、更离奇的原因。 “……在我十分年幼的时候,当时的我还在当报童,有一次我路过钟楼。报纸卖不出去了,我瞧见那名敲钟人,问他需不需要报纸。他说他不需要,但他看我面色犯难,就给我做了一次天赋测试。 “他很惊讶地告诉我,我拥有十分厉害的天赋。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踏上【时历】的道路。我问他那能赚到钱吗?他很遗憾地告诉我,未必能赚到钱。于是我拒绝了他。 “他并不意外,因为在那个治世,人们离神秘侧向来遥远,少有人愿意投身于那样离奇古怪的力量与路途之中。那个时候我也同样……不瞒您说,那个时候的我恐怕更加向往凡俗的荣华富贵。 “可那名敲钟人却又告诉我,在一切的最终,倘若我已经穷途末路、无路可去,倘若我想寻找一个办法去改变一切——那么,【时历】的钟楼仍旧在等待我。” 于是,他终究还是走进了【时历】的钟楼。 从此往后,他耗费了二十年的光阴,从一个小小的无名的信众一路往上爬。成为选民、成为眷者、成为使徒——成为,治世者。 去挽回二十年前的灾难、去改变二十年前的局面、去重塑格拉德的未来。 这世上发生过无数次灾难,他却要其中唯独的那一次,止步于这个治世之外。 他曾经就是在凡俗世界沿着如此漫长的道路,最终成为了一座繁荣的城市的市长;他后来在神秘侧也不过是重复了类似的路途,最终成为了这一段光阴、这一个时代的领袖。 为了他最终的野心与目的,他将不择手段。 ……【太阳】。 可是他想。 竟然是【太阳】。 那众生的哭嚎、那黎民的死亡、那席卷城市的可怖灾难——竟然是因为那位高高在上、受万民崇拜的神! 多么可笑! 阿萨克·德兰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看起来的确不怎么康健,面色苍白、身形瘦削。他仍旧穿着肃穆的黑衣,从来如此、从来哀悼。可他仍旧挺直脊背,即便坐在沙发上,他也始终端端正正。 他在夜色中凝望格拉德。 他已是治世者,倘若不去背负格拉德众生的死亡,他也合该活得长长久久、与世界遥相作伴。他知晓不少曾经的治世者,或是【时历】的使徒,都在自己的光阴之中过得快活又敞亮。 可他此生都无法敞亮。他背负了罪恶也背负了灾难,他背负着希望也背负着时光。 “……格拉德。”他轻声说。 曾经他一旦想起这个城市、这个名字,心中就会不受控制地跃出欢喜、跃出亲近。这是他的故乡,也是他一生的归处。在成为市长之后,他决意不去继续拼搏政途,而是要好好经营这座城市,永远栖息在这座城市热烈的怀抱之中。 可是,往后的岁月里,一旦想起格拉德,他的心中却满是苦涩、满是荒谬,满是不敢置信的悲伤与绝望。他嗅见死亡的气息,嗅见那些枉死的人们的哀伤与痛苦。 多少年来,他却栖息在这样的格拉德之中! 即便到了如今……即便到了如今,格拉德的哭声也从未停歇。 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即便时光倒流,死去的人们也永远不可能回来。他只是给自己、给格拉德,给整个世界,铺上了一层毫无意义的无用又虚幻的假面。 死去的人们仍在他的夜晚、仍在他的梦中、仍在他的耳畔,永恒并永无止境地哭泣着。 每一个白日,他望见光鲜亮丽的格拉德,以为自己的付出终究得到了回报、以为自己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乡;每一个夜晚,他望见空空荡荡的格拉德,明白自己仍旧沉浸一场美梦、明白这座城市终究空无一物。 只是亡者的魂灵仍旧徘徊在此——不,是亡者的灰烬仍旧飘零于世。 格拉德仅仅只是剩下这些东西了。这每一年的夏日庆典,都不过是为了庆祝一场早已离去的死亡。 他为众生哀悼。他为死亡驻足。 他以一整个治世作为代价,去奔赴一场徒劳无功的美梦。 “请原谅我。”他低声说,“请原谅我,格拉德。还有整个世界。还有……” 终有一日,他将醒来。 只是——仅仅只是这短暂的光阴,就让他当个愚昧无知的梦中人吧。 第485章 恰如其分 第485章 恰如其分 杜尔米恍然出神。 要不是阿萨克·德兰——阿尔弗雷德果真好端端地坐在他的对面,那他几乎以为这又是一场梦境了。 他几乎困惑自己之前为什么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他知晓格拉德饥荒的存在,他也知晓记录者们往往轻率地改动一段历史;他甚至早就意识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二十年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节点。 他无数次遇到“二十年前”的光阴,与那些故事不断不断地重逢,仿佛许许多多故事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是,他没有想到,恰恰是格拉德的灭亡,才催生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出现。 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对吗? 因为杜尔米完全没有想到,一个治世会因为一座城市而改变、一段光阴会因为无数人类而定格。 可如果他再仔细想一想,那他也绝不会感到惊讶的。治世与光阴、记录者与治世者,从来都是目睹着人类的故事、铭刻着人类的往日。于许多人而言,格拉德的故事是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环,以至于他们此生都被这段故事困住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却又产生了新的困惑:“您是怎么做到的?而且,这跟奥尔德斯治世有关吗?跟谢兰与雾兰的关系有关吗?甚至跟都城的变更有关?” 阿萨克·德兰想要挽救格拉德的灾难,这一点很好理解。那么他就得……阻止【太阳】? 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大了? 如果换一个角度——杜尔米思索着——有没有什么绕开【太阳】但也能拯救格拉德的办法?比如,不让【太阳】吞吃格拉德的生灵?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产生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人竟要想尽办法不让自己被吃。 因而他终于怅然地意识到,对于很多人来说,生存并非与生俱来的权力,而是他们必须要竭尽全力去争取的殊荣。 “跟您说的这些因素都相关。”阿萨克似乎思索了片刻,最后他解释说,“我能够变更治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与利文斯通的英尼斯家族进行了合作。我不确定您是否听说过这一点。” “我好像是听说过。”杜尔米嘟哝着说,“……只不过,我没想到那就是您。” 阿尔弗雷德作为治世者与利文斯通的合作,以及阿萨克·德兰作为格拉德市长与利文斯通的合作……这听起来是截然不同的东西,谁能想得到竟然是同一个人呢? 阿萨克莞尔一笑,他笑着说:“我当然拥有盟友……拥有一些可靠的帮手。英尼斯家族意图使利文斯通拥有更高的荣誉、在王国之中获得更高的地位,自然也就需要在谢兰与雾兰的贸易之中攫取更多利益。” 杜尔米望着阿萨克那张谈笑自若的面孔。 而那名治世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不过是治世的变更之中顺手为之的事情。我重新定义了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也给了利文斯通一次机遇。” “……所以,是二十年前。”杜尔米声音低低地说,“治世的变更,事实上发生在二十年前。” 事实上,治世的变更就在格拉德饥荒发生之前的那一刻。 往前往后,都不过是这名治世者为了变更治世而施展的手段,以及由此带来的影响。 而这名治世者并不关注其他的什么;克里斯琴的旧日辉煌、雾兰的势力格局、谢兰的未来发展,他都不在乎。他真正关注的对象是格拉德,他真正需要改变的灾难是格拉德饥荒。 他只是为了格拉德的人,哪怕只是让他们再活上这么二十年的时光,他也足以告慰平生。 如何能让格拉德在一场——神明施予的——灾难之中幸存? ……层域。 层域既象征着神明的力量,也象征着人类的力量。 这座城市因为一场灾难,而被彻底抹消了层域;那么就让这座城市的层域足够广袤、足够盛大,广大到难以被轻易抹消,这样就可以了吧? 换言之,格拉德本身越重要,才越能在这个世界留存下去。 没有人能想象克里斯琴不复存在的世界,对吗? ……那就说得通了。杜尔米想。 难怪阿萨克·德兰要跟利文斯通合作,难怪阿尔弗雷德要让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保持和平、维系着一种温情脉脉的假面。 单凭他一个人,是不可能对抗整个时代的趋势,亦或是一位神明的降临。譬如奥尔德斯,不也是跟波尔普恩船长合作,并将自己的治世建立在整个雾兰的悲歌之上吗? 而格拉德本身是一座内陆城市,在如今这个时代的主题之中,必须想法设法与森罗海、与雾兰联系在一块,才可以在整个世界的层域之中占据一席之地——与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与克里斯琴相比,格拉德是多么渺小啊! 格拉德与利文斯通的合作,可以让格拉德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展到沿海、森罗海,乃至于雾兰。 杜尔米几乎能想象这样一种画面:无数的财富、金钱、货物、人员,都流通在这样一条遥远而复杂的商业贸易的通路之上,呈现出繁荣昌盛的景象。 这是一条漫长无垠、但也拥有无限可能的道路。这是人类文明可能通向的一条康庄大道。 同样地,上一个时代——安德烈·法涅斯那个时代留存的辉煌,即克里斯琴,也挡住了一些新兴势力进一步发展的路:在过往的三百年,利文斯通拥有着比克里斯琴更加强盛的地位、更加辉煌的故事。 克里斯琴的故事已经过去了,往后该是利文斯通的舞台了;恐怕无数人都如此想! 利文斯通的势力有意谋取更高的政治地位,因而与【时历】道路的大人物进行了一场合作。他们毫无保留地向阿尔弗雷德开放了利文斯通的历史,使他能任意施展拳脚、任意涂抹一切。 这一点也同样改变了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为了让利文斯通得到更多利益,谢兰与雾兰就必须展开更多的经贸合作,这也就让谢兰与雾兰的关系变得——“必须”保持和平。 “……所以,必须是三百年。”杜尔米喃喃说。 阿萨克微微一笑,肯定了杜尔米的猜测:“是的,必须是三百年。必须从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不,必须从波尔普恩船长启航的那一刻,就开始改变。” 他必须从头改变谢兰与雾兰的故事与关系,他必须从头梳理谢兰与雾兰的相遇、接触、发展、碰撞等等一系列的历史面貌,并重新给出一个合理有效的解答。 因而,尽管治世的变更发生在二十年前的格拉德饥荒,但新的治世的开始却是三百年前。 因而,杜尔米在新的治世醒来的那一刻,他迎来的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整整三百年的光阴,才足以抵消格拉德那失落的二十年。 杜尔米为之感到万分惊叹。 想必阿尔弗雷德是仔细审视、认真揣度之后,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从格拉德的角度、从利文斯通的角度,以及从他自身的角度,这都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 或许唯一在这个治世感到失落的,就只有克里斯琴。祂被剥夺了奥古斯王都的荣誉;可祂原本就落寞消沉,在新的时代寂寂无名,为何不能再退一步,成为历史之中寥落的星星? 法涅斯王朝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人们该一边叹惋、一边笃定地如此说。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景象之中,谢兰与雾兰的经贸往来也更加依赖格拉德这座物流中转城市。无数的货运火车或马车在此地来来往往,向谢兰各地输送着商品与钱财。 由此,格拉德在这个治世的层域之中占据了十分醒目的地位,如同夏日绽放的花朵——拥有着世人皆知的光彩绚烂。 ……但这是倒果为因、颠倒错乱、粉饰太平的历史。 杜尔米这样默默地想。 因为在正常的历史之中、在正常的时光之中、在正常的逻辑之中,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这是阿尔弗雷德以自身的意志、以自身的需求、以自身的愿景,去强行改变了事物发展的过程。 这是一重假面,足够虚伪也足够温情;尽管温情却仍旧虚伪。 这似乎改变了三样东西:谢兰、雾兰,与格拉德。 可是,对于普通人来说,生活在奥尔德斯治世与生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有什么区别? 哦,好吧,可能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更了解神秘侧一点,甚至还非常清楚自己可以前往政务署求助;可那又怎么样?当神秘侧的危险与疯狂倾泻而来的时候,他们不还是死得悄无声息? 也可能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雾兰人会过得更加平静一点、繁荣一点,毕竟连多克希尔神殿也仍旧高居波尔普恩之上;可那又怎么样?谢兰的征服与侵略仍旧在发生,也从未停歇。 谢兰改变了吗?雾兰改变了吗?对于整个世界而言,治世的变更又带来了什么呢? 最后的最后——格拉德饥荒。 阿尔弗雷德心心念念、意图改变的灾难,真的改变了吗? 那些在奥尔德斯治世死去的人们,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就真的活过来了吗?亦或者他们仍旧是一些漂泊的、沉寂的亡魂,只是如同幻影一般生活在一个虚幻的治世之中;连同整个治世都将为他们陪葬。 夜色中安宁却寂静、沉眠却空旷的格拉德,似乎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 ……可杜尔米却也心情复杂地意识到,对于生活其中的人们来说,历史从来毫无意义,而活着到底是活着。 因为只有后世的人们才会关注历史;至于如今?如今的人们只会继续埋头生活在自己的生活之中。 他近乎无可奈何地想,莱拉女士终究是对的:【时历】的力量搞乱了一切。 倘若时光只是顺着一条线往下走,那么以上所有的这些顾虑都将不复存在;可偏偏时光看似给了人们一次或无数次选择的机会,使他们彷徨迟疑、犹豫不决。 而这还仅仅只是【时历】,仅仅只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一。 神明的阴影高居其上,始终笼罩着下方匍匐的生灵。若说巨面者与微面者,也恰如其分。 杜尔米更是想到了【太阳】。 他真不清楚【太阳】现在是什么情况。吞吃了奥尔德斯治世的格拉德,但果真放过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格拉德吗?他以为正神没那么好心。 “……阿萨克·德兰先生……”杜尔米轻轻叹了一口气,“或许我还是称呼您为阿尔弗雷德吧。阿尔,行吗?” “当然可以。” 杜尔米就困惑地说:“您当初去拜访埃洛特,是为了什么?” 您已然成功了;在成功之前,您却去探访了一位失败者——是为了什么? 第486章 仅此而已 第486章 仅此而已 杜尔米的问题并没有让阿尔弗雷德感到惊讶。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去拜访埃洛特,是为了看看失败的下场。” “……仅此而已?” 阿尔弗雷德望着杜尔米,片刻之后突然失笑:“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了,【白日梦】先生……您想问西岛。您想问,我有没有跟埃洛特提及西岛,提及那些终究死去的人们、提及那些终究不可能挽回的光阴——提及,失败。” 埃洛特曾经动用【时历】的力量,复生了那些受屠戮而死的西岛原住民。可是随后,他意识到这是一种徒劳无功的举动,那些死去的人们反倒是因为他的举动而无处可去,灵魂在光阴的缝隙之中永恒哀嚎。 因而他终究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在埃洛特与奥尔德斯的争夺之中,埃洛特是一个失败者。这失败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奥尔德斯那般残酷与冷漠,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意识到那终究是一个大争之世,谢兰与雾兰之间并无回转的余地。 但失败就是失败。埃洛特承认这场失败,并困居埃洛特岛,并等待着奥尔德斯的失败。 他果然等来了。可他又等来了什么呢? 他等来了又一个失败者的挣扎,又一个失败者的困兽犹斗、不甘不愿。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感到了一丝困惑。他觉得这是因为,埃洛特之于西岛的人们,终究是高高在上的拯救者;而阿尔弗雷德之于格拉德的人们,却是同袍与子民,甚至他自己也是那场灾难的亲历者。 杜尔米无法制止或指责阿尔弗雷德的选择,他甚至为此感到一丝钦佩。他甚至知道,阿尔弗雷德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完完全全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胆识与坚定。 人类行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之上,这原本就是一种坚定的勇气。 可是——在格拉德寂静的夜色之中,杜尔米却感受到一种更深的悲哀。 因为,即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格拉德也是一座夜晚的空城。那些死去的人们只是在白日醒来,然后又在夜晚沉眠。空空荡荡的城市与空空荡荡的【乡】,才是这座城市的真面目。 阿尔弗雷德改变了很多,他甚至改变了一个治世,使光阴呈现出另外一副模样。 可唯独他最想改变的格拉德的灾难,他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从根本上来说,阿尔弗雷德的失败比埃洛特的失败更加注定,也更加无可误会。 因为这是巨面者造成的灾难。 譬如【白日梦】先生,祂与贺拉斯·兰西亚的相逢与遭遇,甚至能在新的治世继续传扬这位脑子先生的不幸,使后世的无数人都铭记一位倒霉的魔法师。 而与【白日梦】先生不同的是,格拉德的故事甚至是一名正神造成的灾难。 很久以前,脑子先生就告诉过杜尔米,神明也不愿自己的时光被【时历】干涉,因而祂们达成了协议,彼此互不干涉:【时历】不会干涉正神的时光;相应地,正神之外的巨面者也无法干涉【时历】所锚定的人类历史。 而阿萨克·德兰甚至自身就行走在【时历】的道路之上,他要如何去干涉甚至否决【时历】已然锚定的一段历史? 或许唯一的可能是,他去成为【时历】。 他去成为那世间唯一、独一无二的,整体意义上的治世者:横跨整个时光与历史、纵览无数光阴与往日。 ……听起来不太可能。 要杜尔米说,阿萨克·德兰花费了——仅仅——二十年的光阴,就成为了治世者阿尔弗雷德,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了。这可是从凡人成为巨面者的路途! 可是,成为神明、成就冠冕? 恐怕其余的神明不会容许他去动摇【时历】的权柄,因为世界已经不堪重负、摇摇欲坠。若是全盘推翻旧日的历史、重新覆写往日的光阴……天知道会造成怎样的结果! 这可真是“天知道”了,因为神也不知道! 因此,说到底,格拉德的故事或许在二十年前已经注定了。这并非命运,而仅仅只是故事。这是史书上的一行痕迹,或许是泪痕,但早已干涸许久。 阿尔弗雷德再如何擦拭这道泪痕,也终究是徒劳无功。他或许动摇了别的什么,在这道旅途之上收获了许许多多;荣誉与声名,他都尽收囊中。 可唯独他最想改变的东西,也顶多只能赋予一重假面;就像是马戏团的小丑面具,再如何滑稽可笑、清晰可见,也终究只是一层面具。表演结束,小丑谢幕,摘下面具——一切回归生活。 巨面者为这个世界带去的结局,便是永恒变动之中的不变、永恒混乱之中的稳固。 因而巨面者道路的顶端才是“神性永恒”。那必将是一种持续的、长久的永恒;或许这永恒也是混乱本身,或许这长久便带来混乱——可这就是巨面者。 当这种不变是好的,那定格的自然也是好的;当这种不变是坏的,那定格的自然也是坏的。可谁来定义好与坏?人吗?神吗? 当【奇迹】的神明将“奇迹”赐予人类的时候,那可能是极端的幸运,也可能是极端的不幸。对于整个世界来说,幸运与不幸又有什么区别,那不都是一场非比寻常的奇迹? 是人们自己。 是人们自己期盼着,落到自己头上的只有幸运、而没有不幸。 “……治世者也是巨面者。”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点儿好奇,“事实上,阿尔弗雷德先生,我可能一直都没有理解一件事情——‘治世’与‘治世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这些混乱的时光与命运,他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明白过。 这可能是因为他早早成了巨面者,错过了身处其中的机会,就已经超脱凡世、俯瞰一切;但也可能是因为他并未踏上【时历】的道路,而只是旁观那些光阴的碎片。 说到底,这是一种力量。 那么——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时光与历史。”这名治世者低声说,“到了如今,人们往往会将两者混为一谈,以为人类的历史就是过往全部的光阴,以为世界的时光注定要与人类文明长久相伴。” “其实不是?”杜尔米好奇地问。 阿尔弗雷德沉吟着说:“我更加以为……时光是一条道路,而所谓历史,不过是人们行走在这条道路之上,偶然望见的一些风景。可事实上,在这条道路之上,也有着别的风景、别的景象。” 多少人都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譬如格拉德。若是没有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出现,那么在后世人们的眼中,格拉德也不过是一座失落的城市,埋葬在黄沙与荒野之中,随世界一同沉寂。 他们说不定还会猜测,饥荒?怎么可能是饥荒造成了格拉德的死亡,一定是别的什么——战争、洪水、风暴,一场难以置信的疯狂的灾难,就如同摧毁其他一些城市一样,同样摧毁了格拉德。 这就是人们能从历史之中得到的信息。他们不可能回到过去亲历一切,他们会以自身的层域去涂抹过往的层域。 反正格拉德已经消失了!已经死去了!便是他们说格拉德从未存在过,只是一团扰人清梦的迷雾,又有谁来为格拉德诉苦、为死去的人们反驳呢? “而我望见了格拉德。”阿尔弗雷德语气温和地说,“许多人没有望见格拉德。那是他们的选择。而我的选择与他们不同……这就是我唯一的答案。” 他温和但固执、疲倦但坚定。 杜尔米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可能显得残酷,但他却不得不问;因为阿尔弗雷德是他唯一遇到的……清醒着做梦的人。他以为自己的想法没有错:这名治世者也给人们带去了一场白日梦。 他就问:“可是,在不同的治世,有不同的灾难……如果每个人都要为了挽回一场灾难而不断回溯时光、重写历史,那么我们该如何前进?” “世界一直在前进。”阿尔弗雷德回答,“从来没有止步。” 世界沿着奥尔德斯治世的轨迹前进,或是沿着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轨迹前进——都一样。 治世的变更并没有带来本质的变更。 雾兰仍旧要与谢兰相遇、人们终究要探索森罗海,神明也都陷入了各自的疯狂与混沌,随世界一同抵达尽头。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所谓治世也不过是【时历】交给人们的谎言,显得这个时代好似十分伟大、显得那名治世者好似万般辉煌。 可那些真正敲响【盛大钟声】、定格在历史迷雾之中的人们,他们并不都是治世者。 ……阿尔弗雷德明明就是治世者,他却否认了治世者?杜尔米简直觉得好笑起来。他曾经也以为治世的变更是如此的天摇地动,可一觉醒来,人们还过着以往的生活;亦或是他们完全改变了,可他们以为现在就是以往。 杜尔米一边觉得可笑,一边又觉得难过。他一边觉得难以置信,一边又觉得理所当然。 “在【时历】的道路之上,无数个治世,就像是无数条细线,共同编织成一条稳固的绳索。”阿尔弗雷德说,“这就是【记录者】内部的观点,我赞同其中的一部分。” 杜尔米的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可是,在那常正的七神之中,真正负责“编织”这活儿的,是【星群】。 他被这个念头逗笑了,简直是乐不可支、笑容满面。 阿尔弗雷德因此略微诧异地望着他;但人们都知道,【白日梦】先生就是这样古怪离奇的性格。 那笑容甚至驱散了周围压抑冰冷的气氛,似乎有无数无形的亡魂,都暗中观察并模仿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笑——他笑得多么开心啊! 那就好像世界仍旧活着一样。 “……我赞同,治世的确拥有一种看似稳固的、看似彻底的力量。”阿尔弗雷德最终给出了这样一个回答,“而即便我改变的只是一个治世,而并非整个世界,那也已经是我凭借这份力量所能改变的一切了。” 这就是他的回答。 埃洛特或许承认真实的历史、承认自己的失败。但阿尔弗雷德从来不这么想。 或许阿尔弗雷德还要更加务实一点。他以为无论如何,活着都是活着。 那些活着的格拉德人不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而即便他们真的如此敏锐、真的发觉了真相,那他们也一定会觉得,这样不明不白活着也总比无缘无故死了要好。 夜晚或许逝去,但白日恒存。 “……我明白了。”杜尔米收起笑容,郑重地说。 他想到什么,于是又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说:“当初我在埃洛特岛遇到您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没有想到,我第二次遇到您的时候,就已经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了……我都已经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生活了好久了。” 如今想来,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都显得十分遥远、朦胧了。 ……当然,他有记忆锚点。那些记忆仍旧栩栩如生。只不过,至少心理上他会产生这种感觉。 最后他想,不知道对于阿尔弗雷德来说,“阿萨克·德兰”的人生是否也已经是遥不可及的故事了。他们都走了漫长的路,回头望去,却好似在不知不觉之中偏离了最先的方向。 阿尔弗雷德也笑了起来,他却探究般地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 他以为这名巨面者似乎有些过于……他说不准那是年轻也好、无知也罢,他只是以为这名巨面者并不像是巨面者。 他还以为【白日梦】先生将要问他这个治世的来龙去脉、关乎格拉德饥荒的幕后真相、谢兰与雾兰的未来格局……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波尔普恩与亚玛利埃……还有图雅。 或许祂已经知晓了很多信息,但阿尔弗雷德一定知晓更多内幕。但祂什么都没问。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仿佛仍在思考一些阿尔弗雷德未曾明了的东西。 ……巨面者与巨面者之间,也并非完全没有差距。 非要说的话,治世者只能说是“列席”。而在所有人的看法之中,【白日梦】先生都可以说是名正言顺的“圣名”。 而阿尔弗雷德啼笑皆非地想,这位【白日梦】先生——却用“您”来称呼他。 他不过是徒劳无功地阻隔了格拉德的命运,于任何意义上都不能说彻底成功,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不择手段的伪善;而【白日梦】先生却真的成功拯救了好几个城市,在一切已知与未知的历史之中。 而后者却尊敬前者? 阿尔弗雷德以为自己愧不敢当。他甚至——恍然——感到一丝久违的羞惭与痛苦。 杜尔米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有点儿好笑地指了指旁边,说:“阿尔,咱们在这儿聊了这么久,可隔壁的王女阁下还昏迷着呢。是不是也该解决这事儿了?您大费周章将此地的光阴定格,也是为了避免任何意外吧。” 恰在此时,一名侍者匆匆忙忙走了过来。 他只是瞥了杜尔米一眼,对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留下了少许转瞬即逝的印象,随后就急忙对阿萨克说:“德兰先生,王女阁下醒了!” 第487章 反客为主 第487章 反客为主 “我曾是【梦钥】的信徒。” 莫尔芙·法涅斯不厌其烦地解释说。 她曾经信奉【梦钥】。 那该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呢……大概是她十来岁的时候吧,十五岁之前。 她曾经还是个举棋不定的少女,困扰地思索着未来的道路。她于梦中窥见一种离奇的、超乎她想象的可能性,于是曾在短暂的时间里信奉那位沉眠的神明。 她意图让自己也陷入沉眠,去寻觅一个真相、去找寻一种可能性,去抵达一个超越她如今处境的域外之地。 然而她失败了;又或者说她的确成功了。往后,她也不再信奉那位神,或者任何一位神。 在她看起来尚且短暂的人生之中,她经历过无数的刺杀。【荣光之许】的力量可以保证她不在自己的领土之上遭遇死亡,但受伤在所难免;况且,神秘侧多的是不死却迷失的办法。 她曾听说这世上有一种名为死亡的诅咒,亦或是名为永生的诅咒。受诅咒者会永生永世地复苏、转生,于他人的人生与躯壳之中醒来,但却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谁。可那究竟算是一种死亡,还是一种永生? 【荣光之许】的力量能够抵抗这种诅咒吗?莫尔芙也不知道。 总之,她踏上帝皇之路之后,的确收获了来自不少领民的力量。她不怎么动用这些力量,或许是因为她终究是一个凡俗世界的王女,习惯了倚靠凡世的权柄与力量。 但说到底——她曾是【梦钥】的信徒。 “所以我逃离了那场梦。”莫尔芙说,“对方并不是非要将我困在那里,我怀疑这可能是一场意外。” “意外?” 匆匆到来的阿萨克·德兰语气严肃。 他望着坐在起居室椅子上的莫尔芙,以为这位王女阁下对待神秘侧颇为有一种息事宁人、避之不及的态度。 “就算这是一场意外,我们也不能将其看作是一场意外。”阿萨克强调说,“我以为您该理解这一点,毕竟王国之内的任何人都十分看重您的安危。” 莫尔芙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近乎漠然地说:“即便是我的父亲与母亲,他们也已经习惯了我经历的刺杀。第一次,他们惶恐不安;第二次,他们忧心焦躁;第三次,他们烦闷无奈……第四次第五次……” 说到这里,莫尔芙停了一下。 她突然抬眸凝望着阿萨克,语气逐渐变得轻柔:“又或者说,德兰先生,您有办法找到那名罪魁祸首吗?” “我有办法。”另外一个声音说。 而那个来客还很有礼貌地伸手敲了敲门,并对阿萨克说:“真抱歉,阿尔,但我想我还是得过来看一看。即便我可能看不出来什么……但是,听闻那是个【梦钥】道路的大人物啊!” 莫尔芙下意识抬头,眉毛略微蹙起。她当然不喜欢对话被这样打断。可她却望见一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人,对方也十分好奇地望着她。 这样的夜色、这样的来客…… 莫尔芙怔了一下,随后,她起身迎接这名不速之客——却也是世上最尊贵的客人。 “【白日梦】先生。”她郑重地说,“晚上好。” “哦,您也认得出我?”【白日梦】先生好奇地问,“……原来我现在已经这么出名了?” “您说笑了。恐怕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知晓您的存在。” 【白日梦】先生似是悻悻地撇了撇嘴。莫尔芙敏锐地注意到,这位巨面者似乎并不喜欢这样被恭维——她不该拿对待凡世的大人物的态度来对待一位巨面者。可是,莫尔芙也并不怎么接触神秘侧的大人物。 她几乎觉得,在这一瞬间,她几乎陷入了某种怪异的僵局:无论是在凡俗世界还是神秘侧,她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表达方式。 “您才是说笑了。”杜尔米的确悻悻说,“……算了,咱们还是先做正事吧。” 他走了过去,伸手,隔空搭在莫尔芙·法涅斯的眼眸之上。好在这是阿尔弗雷德单独隔开的时光碎片,所以杜尔米能望见人类——正常人类。他以为这比荒草骷髅好得多。 他随意地解释说:“我不会别的办法,所以我就用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吧。不过是寻找一场梦罢了,我找咱们头上那位帮帮忙……当然了,要是你们觉得哪儿有问题,请一定要告诉我。有时候,我可吃不准你们在想什么。” 难道这话不该反过来讲?难道不该是他们吃不准这位【白日梦】先生在想什么吗? 而且……头上那位?这指的是谁? 莫尔芙疑惑地望着他。 阿尔弗雷德则饶有兴致地观望着他的行动——怎么回事?您不也是巨面者吗?您怎么不行动、反倒让他来动手?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说:“是啊,头上那位。请那位垂下祂的枝条、生发祂的枝叶,衔来一枚叶片、送来一场梦境。请祂帮忙是最直接最容易的了。” 他侧眸,目光幽幽望向这块时光碎片之外。 他望向那些纷繁缭绕的梦境、那些自发生长的梦境生物。他旁若无人但彬彬有礼地说;“请帮个忙,好吗?我不打扰你们睡觉……只需要你们帮我找一场梦、找一个人。” 那飘飞的落叶自顾自在世间飘荡,只是轻飘飘打了一个转,就静谧地坠下了,落到一人的头顶——指明此人的动向。 “哦,这个?”杜尔米打量了一下,随后惊讶地说,“竟是一位使徒吗?!天啊,他一定是睡懵了吧。” 使徒? 莫尔芙本来在安静地等待【白日梦】先生的答案。她仍在思考,为什么这位巨面者愿意出手相助?虽说在一切的传言之中,祂都有些过分的、令人不习惯的热心肠,但今夜发生的事情仍旧让莫尔芙有些目不暇接。 可是,使徒?莫尔芙暗自吃了一惊,以为这绝对不应该发生。她更加坚定地认为,这应当是一次意外。 杜尔米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伸手一拉。他先是从无形的裂隙之中拽出了一条胳膊,随后是半个身躯。他嘀咕说:“您别挣扎了,我只是跟您聊聊天……别担心、别担心。” 别担心?如同【白日梦】先生这样莫名其妙突然伸手拽人的吗? 莫尔芙愕然地望着这一幕,她的第一反应是让其余侍从仆人们都退下。可她偏头一看,才发现阿萨克·德兰早已经让那些普通人离开了。如今起居室内只剩他们三个人。 ……哈,三个人。【白日梦】先生真的算是人类吗? 而阿尔弗雷德同样惊异。因为这里是他所定格的时光的碎片、是光阴的间隙与层域。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仿佛完全穿透了他的力量;如同空气、如同世界。 他好似根本不在意这块时光的碎片一样,只是照旧使用着他的力量;而他的力量呢,即便在这里,也照旧听他的话! 这真是不可思议。这就是圣名层级的力量吗? 听闻【白日梦】先生甚至还踏上了帝皇之路。阿尔弗雷德暗自思忖。而【帝皇】的道路的特征,也同样是某种无法违抗、不可辩驳的压倒性的力量。 如同此时此刻,尽管阿尔弗雷德才是此地的主人,但【白日梦】先生却反客为主了。 阿尔弗雷德谦让也无奈地交出了这块碎片的所有权与掌控权——尽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过程是怎样发生的;一切都理所应当一样。 ……【白日梦】。他终于领悟了。这就是【白日梦】的力量。 白日做梦原本就是轻飘飘的,既是如此容易破碎、又是如此容易生发。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凭空而来的一念之差。 阿尔弗雷德啼笑皆非地想,指不定,是他过于大惊小怪了。 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巨面者而言,力量从来不过是祂们随心所欲、任性妄为的结果。 终于,杜尔米用力地拽了一下,将一个年轻人从无形的虚空之中拽了出来。后者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站了起来,愤怒地望向四周。 他望向了杜尔米。在很短的时间之内,他的表情就经历了一番十分精彩的变化,最后定格在某种奇异的破天荒的茫然。他喃喃说:“【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扬唇一笑:“【虚无边境】的人?” 这是个头发乱糟糟、整个人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青年,最多不过二十岁。他身材很瘦,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躯壳,只剩灵魂与骨头。他的眼珠子不停地打转,像是想要找个空子溜走。 可是当他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个传闻之中的【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他一下子颓废了。 “麦尔维尔?”阿萨克·德兰突然惊异地说。 杜尔米顺势好奇地望向阿萨克:“您认识?” 阿萨克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只是说:“他在神秘侧有些名气,但麦尔维尔这个名字应该是他的假名,也有一些人称呼他为‘梦马’。他是【梦钥】的使徒,也是臭名昭著的【虚无边境】的一员。” “谁臭名昭著了!”麦尔维尔愤怒地抗议,他的语气和情绪波动都显得有些癫狂,“你们压根就不明白……【虚无边境】的道路才是更有效的……愿【梦钥】庇佑吾侪!” 莫尔芙·法涅斯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杜尔米有点微妙地意识到,在场这四个人,每个人的身份都相当复杂: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阿萨克·德兰与阿尔弗雷德、莫尔芙·法涅斯与王女阁下、麦尔维尔与梦马与【虚无边境】。 他们都置身于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边界,并且寻找着自己的道路。 杜尔米就问:“那么,麦尔维尔先生,你为什么会将王女阁下带入梦境?” “我不是来找她的!不,也是来找她的……我是来找康士坦丝·艾肯的,那个女人,那个叛徒!但是我不知道她、在格拉德,还是在克里斯琴,在别的什么地方……嘿嘿,我就先找了个人,先试试、先把那个女人引出来!” 说着,麦尔维尔又惊恐地摇摇头:“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不要杀我!” 他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杜尔米非常惊异地想。他头一回碰上一个比他自己更加货真价实的疯子。 这就是【虚无边境】的人吗? 而且,这也是他头一回碰上【梦钥】的使徒。这一名使徒似乎已经深陷在梦境之中了,若是他全然沉沦在神秘侧,不跟凡俗世界打交道,那杜尔米也绝不会感到意外。 与杜尔米之前遇到的几名使徒相比,麦尔维尔看起来非常不体面、非常不正常。难道【梦钥】的沉眠也会给祂的信徒带来这样的影响吗? “叛徒?”杜尔米敏锐地抓住了一个细节,“你为什么说康士坦丝·艾肯是叛徒?” 第488章 近在咫尺 第488章 近在咫尺 在杜尔米与康士坦丝·艾肯的短暂交集之中,他其实并没有了解这位女士的全部人生。 他只是知道康士坦丝是【梦钥】的眷者,因为做了一场梦而失去一切,最终流落到了格拉德的怪圈。要不是杜尔米与格里菲斯过去帮助她逃离了噩梦缠身的境遇,那么她可能就永远困在那场梦之中了。 可是,更早之前呢?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康士坦丝·艾肯是克里斯琴人,而克里斯琴毫无疑问是【帝皇】的领地——她却是【梦钥】的眷者? 这么说来,她一定拥有某种特殊的天赋或能力,让她能够在一个对神秘侧很不友好、十分十分凡俗的城市之中,获取如此殊荣。她一定相当受到【梦钥】的眷顾。 杜尔米还认识另外一位身处克里斯琴的眷者:贺拉斯·兰西亚,这是【塔】的导师,能在自己的十根手指头上戴满戒指,体面得不能再体面、傲慢得不能更傲慢;只是不巧倒霉地撞见了【白日梦】先生,栽了个大跟头。 那么,同为眷者,康士坦丝究竟是得罪了哪一位巨面者,才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呢? “她利用了我们!”麦尔维尔愤怒地说,“她把我们扔给了图雅,让我们去抵挡图雅,而她却逃之夭夭——她是个叛徒!她背叛了【桥】!” 图雅? 图雅! 追杀康士坦丝·艾肯、寻找【记忆】力量的巨面者,是图雅?! 杜尔米简直大吃一惊。他思考过那名巨面者可能是谁,但他完全没有想过那可能是图雅——怎么会是图雅!佞神图雅、与金钱有关的巨面者图雅,祂为什么在找寻【记忆】的力量? 而且,康士坦丝是【虚无边境】的一员? 杜尔米想到自己在梦中跟康士坦丝、跟格里菲斯的对话……或许【梦钥】的信徒的确很容易倒向【虚无边境】,特别是康士坦丝这样从梦中得知格拉德饥荒的情况。 他勉强理清了一种可能性:康士坦丝要么早就是【虚无边境】的一员,要么就是在梦到格拉德发生的那场灾难之后,想要通过【虚无边境】——这座【桥】——来寻找前往那场梦境的通道。 前者是更可能的,考虑到这位梦马先生的态度。杜尔米如此猜测,不过这一点其实也无伤大雅。 恐怕就是在梦乡里寻觅线索的过程之中,康士坦丝的踪迹与目的暴露了,进而引起了图雅的关注。她似乎是拿【虚无边境】的成员们做了挡箭牌,因此才能带着女儿逃离克里斯琴。 ……然后麦尔维尔为了找康士坦丝,就意外把莫尔芙·法涅斯牵扯了进来? 这听起来不太对劲吧?杜尔米狐疑地想。这真的是一场意外吗? 要说莫尔芙·法涅斯身上有什么非同寻常的神秘侧要素,那就是她拥有法涅斯家族的血脉,拥有来自【帝皇】的、名唤为【荣光之许】的独特力量。 某种意义上,格拉德也曾是法涅斯王朝的一座城市,也曾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征服之地。血脉力量也同样延续了这样的所属关系:格拉德同样是这位王女阁下的领地。 而且,麦尔维尔先生,如果康士坦丝是拿你们当了垫背,所以才能逃脱图雅的追杀,那你又是拿了什么当垫背,所以才能逃脱图雅的追踪?又或者,图雅仍旧在关注你? 还有,最关键的是,康士坦丝压根和【记忆】的力量毫无关系,这一切的本质谜团是格拉德饥荒——而他旁边正站在一个为了格拉德饥荒而改变治世的治世者! 杜尔米突然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神秘”了。他的意思是,这是字面意义上的“神秘”。 不久之前,脑子先生刚刚告诉杜尔米,他成为艾斯特立马戏团的代理团长,并抵达格拉德的那一刻,就意味着无数的神秘侧要素一同涌进了这座城市。 杜尔米挺不想承认这一点,可白橡木号的前车之鉴告诉他,事情偏偏就是这样的。他不能指望自己的抵达能让这座城市安然无恙,或是一切都按兵不动、等待着他的离开。 恰恰相反,倘若有什么事情将要在此地发生,那么他的抵达一定会是催化剂。 譬如罗伊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乃至于不久之前的利文斯通,一切的一切都已经给了他一个完全可供参考的故事发展的流程。 那可太对了。杜尔米不禁腹诽。小说家啊小说家,你一定很高兴看到这一幕。 瞧瞧他们在抵达格拉德之后都遇到了什么吧!夏日庆典、【帝皇】的许诺、差点迷失的眷者、犯下罪行的木偶大师、突然遇袭的王女、变更历史的治世者…… 哦,还有他自己,成为马戏团团长的【白日梦】先生。 说真的,这马戏团可以是驯兽师、魔术师、小丑、杂技演员、表演动物、杂役与帮工,但也可以是凯瑟琳·贝休恩、海沃德·诺伊斯、格温·阿尔克温、格里菲斯·索伦、肯·林恩…… 同时,也可以是埃默森、康士坦丝·艾肯、木偶大师、莫尔芙·法涅斯、阿萨克·德兰…… 而杜尔米·奈特是带来这一切的马戏团(代理)团长。 所有人、所有神,所有生灵、所有驻足者,都不过是格拉德这场盛大表演的一部分,领了自己的节目单、正准备揭下属于自己的小丑面具。 是否一切相关的神秘侧要素都于此刻汇聚在格拉德,并等待着一次爆发? 一次灾难、一次奇迹、一次事件——一个足以令历史铭记的时刻。 ……杜尔米突然转眸望向了阿尔弗雷德。 他问:“阿尔,所以格拉德——除却格拉德本身,还拥有什么神秘侧的相关力量吗?” 这地方确实充斥着【时历】的力量,因其本身就是时光的虚幻之影。可是,一座城市不可能只有一种力量;即便是在【帝皇】注视之下的克里斯琴,也仍旧鱼龙混杂。 格拉德同样如此。这里是无数道路车马汇聚的地方,也是无数商品货物流通的地方;这里是……这里是来自雾兰的商业贸易通向整个谢兰的中转站。 这里聚集了——金钱。 “图雅。” 不等阿尔弗雷德回答,杜尔米就兀自自言自语给出了一个答案。 他简直震惊了! 他突然意识到,是啊,为什么不可能呢?为什么不会呢? 若是【白日梦】先生抵达格拉德,那佞神图雅当然也会随之而来。 他光顾着震惊图雅竟在追逐【记忆】的力量,却忘了在世人眼中,利厄斯与图雅是不死不休、必将吞噬彼此的敌人,而利厄斯跟随着【白日梦】先生,那么图雅当然是站在【白日梦】先生的对立面的! 之前在利文斯通、在记忆剧院,【白日梦】先生就已经与图雅有过一次小规模的交锋了——至少在旁观者眼中是这样的。最后的结果自然是【白日梦】先生取胜了。 但同样地,图雅也只是小打小闹,拿自己在利文斯通的少部分势力,去试探一下【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罢了。 而在杜尔米自己看来……他什么时候跟图雅打架了?他压根没做这事儿啊?他不就杀了个恶贯满盈的图雅信徒吗? ……呃……杜尔米悻悻想,他还是太不习惯神秘侧的规矩了。 麦尔维尔的面孔僵住了。他恐怕不太习惯【白日梦】先生张口闭口就是那些声名赫赫的巨面者的习惯,虽说这位巨面者自己也囊括其中。 而莫尔芙·法涅斯略微诧异地说:“图雅?”她迟疑了一下,“您的意思是……在格拉德?” 阿尔弗雷德——这个时候或许应该喊他阿萨克·德兰,便长叹一口气,他以格拉德市长的口吻说:“是的,在格拉德,图雅信徒的罪行自然也……屡见不鲜。” 应该说,任何经济发达的城市都必将面临这个问题。人们会因为金钱而获利,也会因为金钱而产生纠纷、发生矛盾,进而造成各种意义上的混乱与疯狂。 即便佞神图雅尚未出现的年代里,类似的事情也并不少见。 ……而且,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因为治世者的态度与意图,谢兰与雾兰的关系较为和平,两块大陆的经济繁荣程度自然也高了许多。 换言之,图雅的力量也增强了许多。 这让杜尔米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阿尔弗雷德既然与利文斯通进行了合作,那他是不是……也跟图雅进行了合作?对于图雅和阿尔弗雷德两方来说,这样的合作都是有利无害的。 那么,于【白日梦】先生的事情上,阿尔弗雷德的立场又是如何呢? 杜尔米想了想,觉得这很无所谓——怎么,如今的他难道还会害怕图雅与阿尔弗雷德吗? 【海镜】还看他(的袖扣)不顺眼呢,他不照样跟【海镜】一起开会? 杜尔米就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然后说:“图雅。” 其余人望着他,却好像完全没反应过来一样。他们瞧见那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巨面者——十分不高兴地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他们这样傻乎乎的模样。 “图雅!”【白日梦】先生强调说,并且又自言自语地嘟哝,“祂一定是已经来了,一定是在格拉德的某个地方窥探着城市的动向,并寻找一个机会——是了,寻找一个契机。” 一个能够将【白日梦】先生引出来的契机! 祂是否拿【梦钥】的眷者与使徒来试探【白日梦】先生于梦境道路之上的力量?祂是否拿【偃偶】的选民来试探杜尔米·奈特会不会是【白日梦】先生的眼目? 祂是否拿格拉德的夏日庆典,来窥探【白日梦】先生对于凡人的态度? 这么多这么多的凡人,都聚拢在格拉德;若是【白日梦】先生不高兴,祂合该发脾气的!可祂似乎与这群凡人——与这群凡人的层域——相处得其乐融融,甚至尽兴而归。 那么,死亡、死亡——死亡啊,也该从他们之中生发而来吧。【白日梦】先生要么见死不救,要么就应该如同曾经在波尔普恩、曾经在利文斯通一样,去施救那些不值一提的凡人! “【白日梦】先生!” 祂的领民急急地呼唤祂。 杜尔米抬起头,他的目光穿透光阴的阻隔与梦境的遮掩,望向了沉沉的黑夜,与这夜色之中的格拉德。城市夜幕之下,涌动着疯狂的浪潮。 那浓厚的冰冷的神秘侧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了! 第489章 永恒追求 第489章 永恒追求 “……会长,我仍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一人急匆匆追上准备离开的男人,并且诚恳地发问。在刚刚结束的聚会之中,此人积攒了满心困惑。想来他一定是刚刚踏足这个领域的新人,因此才会特地向此地的会长请教。 ——黄金黎明协会。 这是一个炼金术协会,内部拥有不少神秘侧人士。他们各自隐瞒身份,也并不在意与会的其他人是否心怀叵测。他们仅仅是为了一个简单的目的聚集在一起:炼制金子。 事实上,并不只有【星群】道路的行者们会研究炼金术,炼金术师也并非只是魔法师的别称。许许多多的神秘侧人士都藏身在这个称谓之下,偶尔名正言顺地宣称、偶尔默不作声地逃离。 金子毕竟是财富的象征,也是自然界中万分稀有的一种金属。但凡稍微涉足其中奥秘,人们就会忍不住去思考:万一自己也能像是宇宙一般创造出金子呢? 这种直接改变世界、彻底缔造自我的能力,从来都是神秘侧的永恒追求。 因而无数神秘侧人士前仆后继,花费了漫长的岁月去研究炼金术这一秘密领域,并将无数神秘莫测的知识隐藏在自己的手稿、文献,乃至于诗歌之中。 那些语言显得晦涩难懂、那些描述显得离奇诡谲,让人不得不满头雾水地产生猜测:这些记录,究竟是在故布疑阵、故弄玄虚,还是真的进行了某种炼金的尝试并且得到了成功的结果? ……近来,利文斯通城内不知为何流行起了“亚玛利埃之歌”的古老手稿。 那些手稿真假难辨,但人们却狂热地投身其中、仔细研究探讨,以为其中潜藏了亚玛利埃人无穷财富的隐秘知识,以为自己也能穿金戴银、满身富贵。 发问之人就是其中之一。他多少有些神秘侧背景,或是父母亲人之故、或是朋友同事介绍,总而言之,他进入了【乡】,并踏足了梦乡之中的黄金黎明协会。 他简直头晕目眩,以为这世上再没有比炼金术更加离奇的知识了! 金属嬗变、古怪药水、分秒必争的时刻、五彩缤纷的色泽、晦涩难懂的图像,无数先驱与无数陈旧的羊皮纸——贤者之石、哲人之石!他像是一条鱼,游进了一片广袤无垠的知识海洋。 在加入黄金黎明协会之后,他简直像是疯了一样去吸纳知识。他的家人朋友因此对他敬而远之,他却以为他们都不明白他在做一种怎样伟大的功绩——炼金! 黄金的道路是财富的道路、黄金的道路也是力量的道路。金属的扬升便可看作人类的扬升;改变一块石头,何尝不是改变一个世界呢? 他越是研究便越是为其中奥秘感到心惊胆战、感到魂牵梦萦。 他积攒了太多疑惑,许多疑惑是如此浅薄的,以至于协会之中的普通炼金术师就能给他解答;可有些疑惑却又是过于深奥的,以至于其他人只会讪讪一笑并且耸耸肩,告诉他:老兄,谁又知道呢? 恐怕黄金黎明协会之中仅有一个人能为他解答,那就是他们的会长:一个神秘古怪、将全身笼罩在迷雾之中的人。 他们甚至不确定这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只知道这是“会长”,是黄金黎明协会的创始人与建立者。他们猜测这位会长说不定与雾兰有关,因为在偶尔闲聊的时候,他们发觉他对雾兰十分熟悉。 他们还猜测这位会长与【梦钥】有关,指不定就是【梦钥】的选民,甚至更高的层级。因为仅有【梦钥】的道路,才能在【乡】之中开辟如此隐蔽却又完好的空间,能容纳他们如此之多的人共同出现。 而关于这些猜测,这位会长从不回应、从不置喙,他神秘得好像是一个天生的神秘侧人士一样。 久而久之,人们也就不再猜测了。到后来,黄金黎明协会的成员似乎换了一批又一批,而那名神秘的会长却仍旧稳固不变。这就带来了一些更深邃的、更难以言明的预兆与避讳。 恐怕这位会长并不简单。他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他经历了遥远的故事,才最终站定在这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 偶尔,这位会长会与协会的其余成员一同进行一场研讨会,讨论最近的炼金成果、最近的神秘侧故事。 他们曾讨论过波尔普恩的黄金矿场、神性种子,并好奇是谁最终能夺得这枚黄金的神性种子。他们曾讨论过来自遥远亚玛利埃的歌谣,并意图复现其中的炼金奥秘。 他们也曾讨论过那位【白日梦】先生,并异想天开地以为,指不定【白日梦】先生能为他们带来一场白日梦,能赐予他们点石成金、白日做梦的能力。 他们的话题总会偏离最初,最后演变成关于神秘侧的多种话题。炼金术如此复杂,让许多人甚至开始灰心丧气了。 今日便是。 今日那位神秘的会长也来了,并对人们偏离话题的能力感到惊叹。他旁听了一阵,也并不惊讶或意外。 随后他便走了,一如往常;却不料有一个刚加入协会的、莽撞无知的年轻成员,竟追赶上来,说要请教一些知识。 会长略微惊讶。他的身影披着一层迷雾,令人琢磨不透其中的模样。但人们都习惯了会长这样的装扮;再说了,其余人在梦中,也往往会拥有迥异或怪异的外表。 “请说吧。”会长彬彬有礼地回答。 那年轻人立刻松了一口气,他立刻说:“我最大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曾经的那些炼金术师们……我十分尊敬他们!可是,为什么他们要将自己的手稿写成那样晦涩难懂的样子?这是在刻意保密吗?” 会长的面容也被迷雾遮掩,但不知为何,年轻人竟然觉得,在他说出这个问题之后,会长竟是轻轻笑了一下。 会长回答:“于任何人而言,炼金术都是一种复杂深奥的知识门类,涉及到庞杂的知识储备。那些古老的炼金术师们认为,这样的知识并不能随意地赐予那些平庸笨拙的凡人,而必须由智者来掌握、来探索。 “他们认为,炼金术的知识是一种特权,而非天生拥有的力量。言语的晦涩与追索的艰辛,都是寻觅这些知识所需要付出的第一重代价;这是为了证明,你拥有这样的智慧,并足以成为一名合格的炼金术师。 “若是无法窥见门径、无法拨开迷雾、无法望见真实,那么炼金术就将与你无缘。” 年轻人迷茫地问:“可是……人们都说,现在市面上的很多炼金术手稿,都是假的……假的手稿、假的知识,要如何用来追寻真相?” “知识从来不是虚假的,而是你寻到了错误的方向。辨认真假、肯定正确、驳斥错误,这也是炼金术师应当具备的品质。”会长平静地回答,“此外,年轻人,我必须纠正你的一个观点。 “所谓‘流行’,并非真实。这只是人们各自的窃窃私语所形成的一片纷纭的语言海洋,你或许遨游其中,或许避之不及;可是,你仍旧必须从人们的言语之中去寻觅真实,亦或是从自己的行动之中去寻觅真相。 “你究竟能相信什么?你要相信那些借由炼金术敛财的推销商人的说法吗?你要相信那些浸淫炼金术几十年、几乎已经疯狂的神秘学家的说法吗?还是你要相信自己亲手的实验、亲自付出的行动? “你或许觉得那些古老的炼金术手稿显得虚假、显得混乱或前后矛盾,显得怪异又扭曲,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写出来的东西。可是,你也从来没有真的进行一场实验,去依照那些先驱者的说法去付诸实践。 “你只是根据自己的头脑、根据自己的猜测,去想象了他们的做法与阐释。但是,‘想象’毫无意义——空想的层域只会存在于你自己的头脑,而无法改变这个世界。” 年轻人呆怔了片刻,随后近乎羞惭地、不安地说:“我很抱歉……我确实在阅读那些手稿的时候,就已经感到了混乱与迷茫,而不知道从何着手、如何去进行一场炼金实验。” 这与他想象之中的神秘侧截然不同。 他没想到那些炼金术师会是埋头于实验室,使用着各种瓶瓶罐罐与金属原料,连手指都被染成五颜六色的——工匠。 这一点都不神秘!他暗自想。 会长望着这个年轻人,最终似乎是露出了一个难以形容的微笑:“那么,不要相信炼金术。” 既是凡人,那就去走凡人的道路吧。 年轻人愣了一下。 “你可以通过凡俗的道路去获取金钱、去收获黄金。”会长缓慢而清晰地说,“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走神秘侧的道路?这条道路曲折、坎坷,遍布混沌与泥淖、危险与疯狂。你是为了什么才投身炼金术?” 为了那神奇的奥秘、为了那神圣的知识、为了那崇高的力量。为了那求而不得的梦想。 可他转念一想,说到底,他也仅仅只是——为了那璀璨的黄金。 年轻人想了片刻,然后郑重地跟会长道谢,离开了。 会长猜测他可能也不会来了。 往后余生,或许这个年轻人(往后的年长者)只会在梦中反复琢磨炼金术的疯狂知识罢了。不出意外,他恐怕就重新回到了自己平庸无奇的生活之中,去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 “而真理侧的道路同样艰难、漫长,浑浑噩噩却又固执己见、求不得却又放不下。这世间遍地疯狂、遍地混乱、遍地绝望!神秘侧与真理侧也不过彼此彼此。” 会长沿着他原先的道路继续前行。 他不会为了一个微面者的故事而停留,即便那个微面者竟与他这样一位巨面者擦肩、谈话,并因此而改变一生。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人们总会在梦中与巨面者相逢的,即便只是几句简单的交谈、即便只是一抹拂过的阴影。梦乡之中的生灵都栖息在那位神永恒慷慨的怀抱之中,寻觅着属于自己的梦境之乡。 偶尔,这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竟啼笑皆非地想,人们甚至从来不知晓与之擦肩的是一名巨面者;他们不知道,就好像那些巨面者从不存在一样。 这何尝不是一场白日做梦的离奇幻境呢? “……【白日梦】。”祂又怅然说。 神秘侧自然有神秘侧的运行规律。微面者潜藏其中,并不会意识到许多事情的发生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巨面者高居其上,却同样也难言自由与畅快。 说到底,【力量】决定了神秘侧的一切,而“力量”也是有高下之分的。列席、圣名、冠冕,每一个层级都有着天壤之别。若说微面者的层级还尚且宽容,那么巨面者的层级只会令巨面者也感到绝望。 无数的巨面者都困在列席这一阶段,终生也不过拥有巨面者的名头,却空耗了自己全部的层域与力量。 祂也如此。 祂也尚未寻觅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圣名,于神明的路途之上忝为列席。 祂还没成为神;人们却说祂是一位佞神。 人们又说,祂的那些信徒总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人们说,难怪是佞神、难怪是佞神信徒! ——金子诞生在宇宙之中的时候,不会想到自己竟如此高贵、如此珍稀,以至于往后的人们竟在千万年之中不顾一切地疯狂地追逐金子的踪迹,为那一抹黄金的光彩而欣喜若狂。 同样地,祂诞生在第一位炼金术师那猖狂傲慢、胆大妄为的野心之中——祂诞生在那个落魄无名的工匠作坊的时刻,从没想到自己竟能踽踽独行至千万年之后,成为人们眼中的佞神。 图雅。 图雅。祂也怅然想。人们竟还为祂取了个别名。 祂从来没有名字。巨面者都是如此,巨面者的名字就将是神圣的名字、就将成为这世间的圣名。 除非如同那些浑浑噩噩的梦中生物一样,共享着【梦境生物】这个依附于【梦钥】的圣名……可绝大多数的巨面者,祂们是不甘心这么做的。祂们仍旧拥有野心,拥有跨越一步的热切渴望。 因而,拥有名字,对于一位巨面者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雾之神殿,卡冈图雅。 祂曾以人身去往那个神殿。那大概是三百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雾兰刚刚现身,世界动荡不安,许多巨面者也蠢蠢欲动,意图寻觅新的良机、新的层域,还有——新的神位。 后来祂们一个也没成功。 祂去往卡冈图雅的时候,只是因为祂痴迷于炼金实验之中升腾的雾气,满以为那要比黄金更加捉摸不透、难以捕捉。祂好奇那场雾,便去了卡冈图雅,然后失望而归。 卡冈图雅位处一片迷雾沼泽之地,因其特殊的自然地理环境而得名,本身并无特殊之处,只是个不起眼、不高贵、毫无价值的神殿。 祂如此评价,却没想到,多年以后的一个凡人教士却用“图雅”来命名了祂,使祂好似也成了一个不起眼、不高贵、毫无价值的巨面者。 祂更加没有想到,在谢兰与雾兰交汇的数百年后,关乎财富、关乎黄金、关乎谢兰与雾兰的新的巨面者——竟然在波尔普恩诞生了! 在祂毫无防备、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祂却被分薄了力量、侵占了层域! 这根本不可能,这压根没道理!因为已是有祂占据了关乎财富的道路,后来者如何能挤占祂身旁的位置,甚至不经过祂的同意? ……【白日梦】。 祂轻轻感叹说,【白日梦】先生。 那位【白日梦】先生,竟然就实现了这样一场白日梦;使两位巨面者共享同一份力量、使两位巨面者共享同一条道路。 那后来的巨面者,是个年轻的、稚嫩的家伙,是雾兰神殿的神圣植物,甚至享有了波尔普恩这一整座城市的层域。 是了,人们如何说祂的?人们说,黄金是矿物。后来却是一种植物来分薄祂的力量!真好笑,祂觉得动物也该来分一杯羹……那就对了,人类可不就是动物吗? 祂简直乐不可支,并认为自己乐得多见一些有趣好玩的事情,以告慰自己这漫长枯寂的千百年。 【白日梦】……【白日梦】先生啊! 您怎么不早点出现呢?您怎么不早些抵达这世间呢? 这世界恰恰需要这样一场白日梦,才能显得精彩纷呈、才能显得万般有趣啊! 您竟还能站在人类那一边、您竟还能挽救那些岌岌可危的城市,您竟还愿意成为一名众所周知的巨面者,成为人们心中的救主、浮木、愿景。 您竟然还愿意,为这世界呈现出一场白日梦! 那么,请您允许、请您容许—— 请让我杀了您吧。 第490章 如您所愿 第490章 如您所愿 夜色之中,格拉德人仍旧栖息在他们各自的美梦之中。 他们没有望见,天上流淌着一条黄金的河流。 那金子一般的亮光并未能照亮天空与世间,但的确带来一种堂皇盛大的美感,于黑暗之中熠熠生辉。黑暗的城市与黄金的河流却交相辉映、遥相呼应。 或许那城市也流淌在黄金之中,或许那黄金也流淌在城市之中。 而杜尔米站在窗边,默然仰望这一幕。 他觉得这挺漂亮的。谁能否认金子的美丽与璀璨呢? 他甚至觉得,那浊世之中灿烂的黄金光彩,要比那黑暗之中摇摇欲坠的火光更为坚实、更为坦荡:是绝对意义上的金属光泽与闪烁光辉。 可那既无法替代太阳,也无法替代月亮;既并非时光,也并非死亡。那条河流更流淌在人类社会的世界之中,尽管灿烂,却终究冰冷。 偶尔,杜尔米也会困惑地想,金钱为何能决定一切? 金钱为何能让一个人生、也让一个人死?金钱为何能成为一切行动、一切观念的底层逻辑,好像没了钱就万事皆休一样?金钱为何——竟能成为一位神? 可他又羞惭地想,他如此想,或许只是因为他家境富裕,没吃过贫穷的苦。这是他的一叶障目,也是他的天真与无知。对于一些人来说,这些问题压根就不是问题,而是天然就存在的困境。 人们必须得为了金钱付出一切,为了生存、为了生活。 可金钱竟然一位佞神!要是那位神果真如此强大、要是金钱果真能决定一切,那么为什么金钱不是真正的神明?便如同那【最初之火】、便如同那【隐秘】,真真正正地决定整个世界的未来? 这真是再滑稽不过的事情。 金钱不过是世界与人类行走到这个阶段、行走在这条路途,而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与条件。 杜尔米心想,倘若那黄金的河流果真流淌进每一个人的生活之中,那他应当是乐见其成的。可那黄金的河流竟然只是堂而皇之地流淌在人们的头顶,那就有些令人感怀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突然意识到,既然图雅是金子,那么图雅与炼金术…… “……这是怎么回事?”莫尔芙·法涅斯略微困惑地问。 难道她还没从梦中醒来吗?这似乎也很合理,毕竟那位【白日梦】先生的出现就很像是一场梦。 可她又不禁想,谁会在梦中遥望见这样一条黄金的河流?这该是一场美梦,还是一场噩梦?或者,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回头望了她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回答:“您可以问问咱们的市长,王女阁下。我知道您一定满心困惑,但其实我也是。”他又认真地戳了戳自己的脑袋,“所以我正在仔细思考呢。” 至于那位格拉德的市长——那位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治世者,他正以一种难以捉摸的目光望着夜色中流淌的金色河流。 ……杜尔米怀疑他的心情也很复杂,毕竟这是阿尔弗雷德耗费了漫长光阴、多番努力,才终于短暂挽救的城市。而现在呢?一位佞神就这么出现并且笼罩了这座城市。 哎呀,治世者大人,那位佞神正挑衅您呢!听闻祂也不过一个列席,不妨您去解决这个格拉德的危机? 杜尔米轻轻叹气,感觉自己在异想天开。 于是他歪了歪头,决定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他开口询问:“逐光女士,城内情况如何?” 眼下他并未踏足凡世,只能望见空荡无人的城市——不过老实说,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凡世之中的格拉德,而他们抵达的那个花团锦簇的格拉德,不过是阿尔弗雷德赋予的一层时光的假面。 他们是抵达了那个昔日的、仍旧繁盛的格拉德。而这层假面欺瞒了所有人。 凯瑟琳·贝休恩身披盔甲,却并不意外自己在大半夜还得跑出来查看情况;与【白日梦】先生同行,他们就得拥有这样的自知之明。瞧那位脑子先生都睡眼惺忪地出现了。 然后海沃德·诺伊斯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头顶的那条黄金河流。他匪夷所思地说:“图雅!” 那位佞神在想什么?竟然这样堂而皇之地以本体出现在凡俗世界…… 不。 他陡然意识到,因为格拉德并非凡俗。 这个念头竟让他苦涩地几乎要落泪。他喃喃说:“是啊,格拉德——这是再好不过的神战之地。” 凯瑟琳听了一耳朵,隐约知晓海沃德的意思。 这让她加快了脚步,很快她就探明了城内的情况:“看起来一切正常。” 杜尔米毫不犹豫地说:“让格瑞来帮忙。让人们尽可能去往梦境,别被之后的事情影响到。实在不行,可以用我之前给你们的那条精粹。” 【愿你沉眠】。 这还是上一个治世的时候,【白日梦】先生交给领民们的力量。 杜尔米也没想到,最终却会是在新的治世,他们将要使用这份力量。人们多半会觉得惊奇,只以为【白日梦】先生甚至还拥有着雾兰神殿的力量,却不曾想到这条精粹背后的漫长往日。 “我明白了。”凯瑟琳却暗自捏了一把汗,让整个格拉德的居民全都陷入沉眠,这可不是轻松的事情,“只是,我们头顶的……” “黄金的河流。”杜尔米说,他开了个玩笑,“或许,一会儿那条河流就将从天上倾倒,如同瀑布一般扑向整个格拉德——天上掉金子了!” 逐光女士默然。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配合地笑了笑。 杜尔米感觉自己的冷笑话相当失败,他哀叹一声,然后说:“保护好你们自己,这毕竟是一位真正的巨面者。另外,逐光女士,请您去找一下康士坦丝·艾肯女士,我有些事情想要询问她。” “如您所愿。”凯瑟琳回答。 她却不禁想,这位【白日梦】先生,他们所熟知的杜尔米·奈特,似乎较更早之前有了一些变化。他仍旧是轻快活泼的,却记得在危机来临之前,让领民们保护好自己。 ——就好似那场【白日梦】真的望见了人类。 阿尔弗雷德突然望向了莫尔芙·法涅斯,或许是察觉出这位王女阁下的困惑与不安,他语气温和地宽慰:“不必担心,至少在这里,您绝无可能出事。” 闻言,杜尔米目光有些古怪地瞧了瞧阿尔弗雷德:怎么,您也不装了?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戳了戳那个缩在地上的【梦钥】的使徒。他近乎恨铁不成钢地说:“麦尔维尔先生……麦尔维尔先生!您可是使徒,您就不能稍微有点骨气?像这样瘫在地上,成何体统!” 滑天下之大稽!有朝一日,轮到杜尔米说别人“成何体统”了。 “我仍旧想问一下。”杜尔米又困惑地说,“你到底是怎么找到王女阁下的?格拉德有这么多人,你偏偏……” 他突然停住了。 他突然从自己的话语中找到了答案。 格拉德有这么人……? 格拉德哪来的人! 格拉德的夜晚寂静无人、空旷宛如荒野;格拉德的【乡】空空如也,压根没人做梦。 这座城市是一片坟场,是无处可去的亡魂都只能整夜哀嚎的光阴间隙。便是一位【梦钥】的使徒,又如何能让那些死在二十年前的人们重又做梦呢? 麦尔维尔要找到康士坦丝·艾肯,就只能从那些刚刚抵达格拉德的外乡人入手。 最关键的是,麦尔维尔恐怕已经抛弃了自己于凡俗的躯壳,只是存在于梦乡之中、只是存在于【虚无边境】,因而他才显得瘦骨嶙峋。他要寻找康士坦丝·艾肯,就需要依靠一些梦境的质料,指引他从梦境的边沿重又溯回。 可是,格拉德哪来的梦境质料? ……刚刚莫尔芙·法涅斯说什么来着?她曾是【梦钥】的信徒?虽然不知道王女阁下到达了什么层级,但多半是信众,最多不过是选民,因为她不过是短暂地信仰了【梦钥】。 尽管如此,她于这条道路所留下的痕迹、她曾经收集的那些梦境质料,在相同道路却更高层级的神秘侧人士之中,却仍旧是一目了然的。 除了莫尔芙·法涅斯,城里还有的【梦钥】信徒就是格里菲斯·索伦了。但格里菲斯成了杜尔米·奈特的同行者、成了艾斯特立马戏团的一员,也就成为了那场【白日梦】的一份子。 麦尔维尔很难穿透巨面者的层域,去寻觅别的一场梦境。因此,他最终的选择也就只有莫尔芙·法涅斯。 莫尔芙之所以会被麦尔维尔拖入梦境,与其说是麦尔维尔主动袭击,倒不如说是莫尔芙自身无法成为这样一位使徒层级的大人物的锚点,因而“鱼钩”反过来被鱼儿拽入了深海。 ……即便莫尔芙如今不再信奉【梦钥】,她昔日于神秘侧的探索,也仍旧会留下相应的痕迹,并永久地影响她。 “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杜尔米盯着麦尔维尔,不禁嘀嘀咕咕。 “我不明白的是,这一切怎么会跟图雅有关?我肯定还是忽略了什么。” ……那黄金的河流高悬于人们的头顶,可那位【白日梦】先生竟然仍旧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死到临头了!可祂竟然还在困惑死亡的成因。 又或者、又或者是祂从来不在乎死亡,因而能够如此举重若轻、潇洒自在。 城内响起了哭声。或许是有人发觉了他们头顶的黄金河流,以为那是地上的河倒映在了天上,又以为那是格拉德的天空也于夏日庆典之中绽放了黄金的花束。 母亲抱着孩子,温柔地哄着:“睡吧、睡吧……到梦里、到远方,你也能望见一朵花的绽放。” “【白日梦】先生,我找到了康士坦丝·艾肯。” 逐光女士语气沉稳地传达了这个消息。 康士坦丝也抱着她的女儿,她的弗洛拉、她的小花骨朵。她面容冰冷,并没有因为凯瑟琳·贝休恩的出现而感到困惑。她甚至反而松了一口气。 “弗洛拉。”她轻声说,“去躲起来。” 甚至是杜尔米出钱给她们订了一间旅馆。康士坦丝知道那个侦探绝不简单,她也万分感激——当真感激!可在这几日时间里,她却反反复复地思考、反反复复地沉吟。 最后,在这黄金的河流抵达格拉德的时刻,她终于明白了。 “祂利用了我。”她说,“图雅利用了我……不……”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哀伤而平静,“图雅践踏了我的一切、我的人生,却只是为了缔造一个陷阱。” 第491章 人们自己 第491章 人们自己 微面者恐怕很难理解巨面者的视角。 这就像是人们很难理解黄金的河流为何会流淌在格拉德之上。 他们望见这一幕的时候,只会以为是自己疯了,亦或是世界疯了——可世界疯了不就等于是自己疯了?事情就是如此,一旦遇到不合常理、无法理解的东西,他们就只会以为那是“疯狂”。 他们以为自己是漂泊在一场梦之中。 就让他们以为这是一场梦吧!若说这是一场白日梦,那就更好了;只需睁眼、只需醒来,他们就不再疯了。 但这是微面者的命运。 对于巨面者来说,祂们却必须直面这样的疯狂,因为那甚至是祂们赖以生存的一切。那些颠倒错乱的故事、那些神秘莫测的往日,都将汇聚成为祂们的力量,乃至于祂们的生命。 黑暗无声的城市之上、辽阔寂静的荒野之上、坍圮荒芜的废墟之上,却栖息并流淌着一条黄金的河流,始终对人世虎视眈眈。 那滚烫的金水多半是要焚毁一切——不!那甚至并非是一场火。 可人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他们不能违背自己的大脑结构,他们不能超越自己的知识体系,他们不能跳脱自己的过往人生。即便是神秘侧人士,他们也得绞尽脑汁去思考一个问题:那黄金之河,如何能抵达格拉德? 几年之前发生在克里斯琴的袭击与追杀,如何能与几年之后的格拉德扯上关系? ——因为康士坦丝·艾肯的抵达。 她就是图雅选中的锚点、她就是图雅找到的线索。 图雅是如何摧毁她的人生的?用金钱,用那高居凡世的黄金河流。 她父亲是商人、丈夫也在凡世之中求生,她自己是【梦钥】的眷者,但这份力量很难改变凡俗世界的规矩——图雅可以轻易地利用金钱,摧毁她的家人。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想了起来:一位巨面者何尝需要亲自动手、亲自了结一批微面者? 并非图雅杀了她的家人,而是金钱。她父亲的生意破产、她丈夫丢了工作——人们自己就能杀死自己! 一夜之间,她就家破人亡了。人们恐怕纷纷唏嘘,以为世事无常。她却知道是有一种无形的、广阔的、磅礴的力量笼罩了她的家庭,像是捏碎一只虫子一样也捏碎了她。 她慌不择路地奔逃,甚至拿【虚无边境】当做垫背……她知道,她知道!她知道这一切是来自于神秘侧的无形窥视、是来自于巨面者的无情践踏。 即便她是眷者……即便她是眷者! 她逃到了格拉德。噩梦却更深地束缚了她。堂堂眷者,却在怪圈苟延残喘,活得像是一只灰老鼠。 她有钱吗?她没钱吗?可捏碎她的人生的,正是金钱啊!她浑浑噩噩地想,倘若金钱放她一条生路、倘若图雅放她一条生路,她至少可以让她的女儿离开怪圈! 她也觉得自己在做梦了,她也觉得自己真的在一场噩梦之中,从未逃离。她一直在寻找那场噩梦——那场最初的噩梦,那一切的来源,那发生在格拉德的灾难与旧日重现。 ……可是,仅仅只是因为这个“杜尔米·奈特”的出现,她就挣脱了那场噩梦、逃离了那抹阴影吗? 能够对抗巨面者的,惟有巨面者。 能够抵消一场梦的,惟有另外一场梦。 “【白日梦】先生。” 她终于明白了杜尔米·奈特的真实来历;倒不如说,是【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 “……图雅。” 她又喃喃说。 在神秘侧的传言之中,关于这两位巨面者的恩怨情仇可是数不胜数,在波尔普恩、在利文斯通,在谢兰与雾兰,一切都有迹可循、一切都让人津津乐道。 可她却成为了这两位巨面者角力之间的,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可供践踏的阶梯与桥梁。 她的层域成为了战场;不,她还算不上什么战场,她不过是一个——一个陷阱,一个契机,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杀机与试探。她是如此平庸与弱小,以至于那位【白日梦】先生甚至压根没发现其中玄机! 她何德何能,一个微面者,却参与进了巨面者的争夺! 祂们在争夺什么?争夺力量吗?争夺层域吗?争夺关乎这个世界、关乎整个宇宙的漫长奥秘吗?可是,在这样广袤的层域之战中,却连同那些力量、那些层域,那世界与宇宙,都反而成了祂们这场争夺的陪衬! 黄金的河流静静流淌,而夜晚的城市兀自沉眠。 巨面者的战争好似从未影响凡世,又好似早在战争抵达之前,世界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火光。 因而康士坦丝露出了一个似哭非哭的表情。曾几何时,她也在梦中畅想着力量、满以为自己拥有不俗的天赋与尚佳的未来;只是她既成了格拉德的冤魂,又成了巨面者的棋子。 她憎恨这所有的巨面者、这所有的神。 人或许能拯救自己、或许不能拯救自己,可那些神却甚至连拯救的机会都并不施舍给他们。她该多么憎恨那样的践踏,那样的战争与那样的无视——甚至连她在乎的那些死亡,都不过是巨面者嗤之以鼻的一个冷笑。 要说她唯一可能留下的少许善念、少许动容,那就唯独只有—— 【白日梦】先生真的让弗洛拉吃了一顿饱饭。 她的孩子。她的生命。 一位巨面者实现了弗洛拉的愿望,而一位母亲却终究无法实现女儿的愿望。 她的小花骨朵啊。 这俗世漫漫,你该如何—— “……你还好吗?”凯瑟琳·贝休恩问她。 康士坦丝·艾肯正大哭大笑,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凯瑟琳曾在无数城市、曾在无数人的面孔之上,瞧见过类似的神情,而那无一例外都通向了死亡。 她突然意识到,倘若今夜【白日梦】先生不曾出现在格拉德,倘若【白日梦】先生不曾伸出援手,那么未来的格拉德也将陷入这样的绝望之中。 波尔普恩、利文斯通……这些城市与城市的居民,他们的命运都是如此。 ……不。 可凯瑟琳又想。 格拉德却也是不同的。因为格拉德早已死去了。 即便那黄金的河流正流淌在格拉德的上空又如何?一位佞神要如何杀死一座早已死去的城市? 康士坦丝突然回过神。她侧身凝望着这座城市,她想象这座城市在白日时的曼妙、芬芳,绚烂与喧哗。她以为这座城市合该是如此的。 可那黄金的河流,便如同黄金的太阳一般燃烧着。 ……她突然笑了起来。 她突然无可奈何地意识到,白日的格拉德拥有黄金的太阳,夜晚的格拉德拥有黄金的河流——巨面者从没给这座城市留下任何的生路。 他们真的要指望一场【白日梦】去拯救一切、去实现愿望吗? 那真是……轻率得令人绝望。 可绝望之中,他们只能做出这样的轻率的选择。 “请帮我转告【白日梦】先生。” 康士坦丝·艾肯擦拭了泪水,面无表情地说。 海沃德·诺伊斯出现在了门口。他刚刚去帮格里菲斯·索伦共同营造一场梦、让格拉德的居民们短暂睡去,不去过问那夜晚的太阳、那白日的金河。 海沃德还真是瞧见了好几张眼熟的面孔!并非奥尔德斯治世的他觉得眼熟,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感到眼熟。 他以为故事的模样真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可说到底,当夜色降临、当人们不得不在梦中直面真相的时候,他们终究会发觉——什么都没有改变。 人们不能指望一场【白日梦】。 因为层域生长在人们自己的故事之中。 “图雅。”海沃德暗自嗟叹。 他如何不理解图雅针对【白日梦】先生的原因?那当然是因为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 可图雅还没有意识到,利厄斯之所以能够诞生,是因为炼金术的金子、神秘学的金子、巨面者道路尽头的璀璨黄金——已经不再符合如今这个时代的模样了。 那些东西过时了、落后了、陈旧了、腐朽了,世界就该诞生新的层域、去接纳新的质料。图雅自己未曾承接,与卡冈图雅神殿一样落入了故纸堆中,那就当然会有新的神、新的巨面者,去拥抱那些新的层域。 那才是利厄斯诞生的缘故,那才是新的巨面者诞生在波尔普恩的原因。 【白日梦】先生? 【白日梦】先生不过是扶住了波尔普恩、稳固了波尔普恩的层域。 利厄斯从来都是自己萌发、自己生长的! 关于波尔普恩的巨面者的故事已经传扬了整整三百年,甚至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时响彻世界的【盛大钟声】都已经过去了三百年。 彼时图雅不曾行动,等到【白日梦】先生出现了、等到利厄斯出现了,祂却突然恍然大悟、如梦初醒,斥责说别的巨面者抢了祂的力量? 真是荒谬! 难道那些机会不是摆在祂的手边,于千百年间触手可及吗?可祂就这样无动于衷,直至他者行动——甚至连治世都换了一个了! ……难道人们说祂是佞神,祂就真的成了佞神吗? 多少巨面者不过是安安生生地待在自己的层域之中,便是那些【梦境生物】,也只是栖息在【乡】的怀抱之中,游过人们的梦境,却也只是留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印痕。 若是一切都相安无事、若是一切层域都不曾与彼此发生碰撞…… 海沃德却又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天真、多么幼稚的想法,他竟指望生灵不曾为自己的命运而拼尽一切。 他兀自苦笑一声,心想,他也被那位【白日梦】先生——他们的小杜尔米——传染了一些天真无辜的善良。 “——我并非自己碰触了格拉德的噩梦,而是图雅将那场梦施予了我、开放给我。那是祂于梦中捕获的质料,只是等待着祂正在等待的敌人。” 康士坦丝·艾肯冷声说。 “多年以来,我不曾找到那场噩梦,是因为那场噩梦并不是在等待我——而是在等待【白日梦】先生的出现。在那个时候,那场噩梦才第二次开放。” 凯瑟琳并不完全理解康士坦丝的话,但她如实转告。 杜尔米一瞬间恍然大悟。 那是一个针对【白日梦】先生的陷阱。 一切的目的,都只是为了让【白日梦】先生出现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这个时刻的格拉德! 第492章 大浪淘沙 第492章 大浪淘沙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 若是图雅因为那些新仇旧恨而想要对【白日梦】先生动手,那么祂要如何找到这场【白日梦】? 这就是图雅面对的第一个难题。 在夜晚寻找【白日梦】先生吗?可祂是如此的神出鬼没、来去如风,便是在波尔普恩、在利文斯通,人们都很难捕捉祂的任何轨迹。 在梦中寻找【白日梦】吗?可梦境之乡遥远广袤、纷纭混乱,甚至梦乡的边沿地带还有着【虚无边境】这样不可思议的地带,要寻找特定的一场梦,简直堪称大浪淘沙。 况且,人们的头顶还倒垂着一棵巨树,他们能从中窥见旧日之梦栖息的残骸——如何寻找一场虚无缥缈的白日梦! 亦或者说,追根溯源、一了百了,直接在白日寻找杜尔米·奈特吗?这倒是个确凿无疑的身份,可是、可是,哎呀!可是这还真是一个合情合理、合法合规的人类身份!他还真是个人、祂还真是个人! 问题又绕了回来:想找到【白日梦】先生就得找到杜尔米·奈特,可如何寻找那个杜尔米·奈特呢? 普通的巨面者可不像【白日梦】先生这样,能够如此简单地抵达凡俗世界;倒不如说,【白日梦】先生的情况才是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 如同【虚月】曾经想要抵达罗伊岛那样,巨面者想要靠近——甚至不是抵达!——凡世,需要漫长的准备、特定的仪式、稳固的锚点、充足的层域、特殊的时间。 就连那高高在上的正神,都要依靠【偃偶】的力量、为自己制造一具木偶的身躯,才能借此机会步入凡俗世界,那么其他的巨面者可就更加束手无策了。 这就是来自真理侧的坚实与稳固,是与神秘侧截然相反并矛盾对立的存在。 “但格拉德夏日庆典的时间是固定的,而康士坦丝·艾肯女士噩梦缠身的往日也是有迹可循的。”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分析着,“因而这就形成了一个确定的日期与地点。” 既然难以直接寻找【白日梦】先生,那么不妨给这位巨面者设下一个陷阱,让祂主动出现、主动现身。 这才是一个更加行之有效、省时省力的办法。 杜尔米一边思索,一边推开了窗户。 他身手敏捷地翻越了窗户,觉得自己还没忘记白橡木号那艰苦卓绝的学徒生涯,腿脚功夫并没落下——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为什么不走正门呢? 这个问题在短暂的时间里难倒了杜尔米。 “阿尔。”他又回头,望向那位治世者,他语气轻快地说,“这里就麻烦你了,尤其是那位麦尔维尔先生,请千万别让他逃了:这可是我第一次碰上【梦钥】的使徒。” 并不是因为他是【虚无边境】的成员,而是因为他是【梦钥】的使徒吗? 是了,于巨面者而言,【虚无边境】也是一座桥。 “如您所愿,【白日梦】先生。”阿尔弗雷德恭谨地回答。 莫尔芙·法涅斯的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她看起来甚至有些迷茫。她好像突然一下子猝不及防地发现,奥古斯王国的命运,乃至于整个世界的命运,终究掌握在那些巨面者的手中。 决定这个世界的战争,不会是微面者们的小打小闹,而将是巨面者们的层域之战。 这个想法既让她感到更深切的不甘,又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颤栗。她甚至很难说那究竟是恐惧还是愤怒还是不安;她感到自己仍在颤抖。 ……而她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 在【白日梦】先生将要离去的时刻,莫尔芙终于沉沉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我会保护好格拉德的子民。”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让自己都听不清,“……这是流淌在我血脉之中的荣光。” “那就好。”杜尔米朝着莫尔芙挤了挤眼睛,笑着说,“王女阁下,格拉德人会感谢您的守护。” 不论出于何种目的,守护也终究是守护。 杜尔米安顿好了格拉德城内的一切,于是重又往前走。 他终于踏足了格拉德城外的无尽荒野,在广袤的无声的黑暗之中,直面了那条流淌的黄金之河。 走近了,他才惊叹一般地发现,那金子一般的光彩是如此夺目,以至于人们对黄金的痴迷完完全全是可以理解的。人类自己不会发光,也就难免痴迷这样的光辉,不是吗? 他却略微失望地发现,这黄金的河流也并非全然纯粹,也流淌着一些肮脏的碎屑、污黑的垃圾,翻腾着难以形容的、尽管流光溢彩却仍旧破碎凌乱的忽明忽暗的光点。 远望的星星总是闪光、近处的故土永远斑驳。 这才是这条金河的真面目。 ——佞神图雅。 “图雅。”杜尔米轻声呼唤。 图雅。佞神图雅。 他是什么时候遇到这位巨面者的? 最早的时候,是杜尔米从奈廷格尔出发去利文斯通,他遇到了一个报童,而那个报童的父母听信了某种神秘侧的求财仪式,却自焚而死——这是来自图雅信徒的骗局。 再后来,在白橡木号跨越中轴的时候,许多人追寻着赫米什的金币、赫米什的遗产,也坠入赫米什的遗骸,并目睹了一场神明与旧王的短暂战争,与赫米什十二世王的终局。 那时杜尔米也听闻一场假币案,是有一名造假大师仿造了一批赫米什金币,拿来骗人钱财。后来他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于这个治世之中,也听闻了不同的假币案。恐怕这都跟图雅信徒有关。 白橡木号抵达波尔普恩、波尔普恩坠落大海之时——那是他与图雅最接近的时刻,说不定某一个瞬间,祂与祂正共处同一座城市、共同分享那一座城市的夜雨。 毕竟那是黄金的矿场!恐怕图雅也想要得到那一枚黄金的神性种子,使自己能在巨面者的道路上更进一步。 可杜尔米却不巧让神性种子自身萌发,使其成为利厄斯、使其在白橡木号拥有一席之地,使其与波尔普恩一同定格于【盛大钟声】之中,更使得利厄斯与图雅形成了竞争之势。 更往后,当杜尔米来到利文斯通的时候,他让利厄斯杀死了一个图雅信徒。别说此人有多么罪恶滔天,就说这是不是图雅的信徒、是否意味着图雅的力量与层域吧! 用人的正义去约束神的行动,这从来只能是异想天开的期盼与祈祷。 图雅或许对那些佞神信徒的所作所为满不在乎,却多半会对【白日梦】先生的再三碍事而心生不满。 因而杜尔米终于略微懊恼并且尴尬地意识到,图雅若是要对【白日梦】先生满心仇恨、杀而后快,那其实也再正常不过了。他在利文斯通的时候就该意识到这一点。 他只是傻愣愣地跳进了图雅给他准备好的陷阱,对吗? 他早该知道的、他早该想到的——他望见埃默森跟工人们一起搬花、听闻马戏团成员们心心念念的酬劳、瞧见圣米伦汀大教堂价值高昂的花窗、路过那些前来参加庆典并满载而归的游客们…… 每一个时刻,他都早该明白的! 他早该意识到,在这盛大的夏日庆典之中,格拉德整座城市都已经浸透了金钱的芬芳了!这座城市已是落入了图雅的层域,多倒霉,但又注定如此。 ……事实上,在杜尔米抵达格拉德、在他刚刚遇到康士坦丝·艾肯的时候,杜尔米就已经觉得奇怪了:一位巨面者竟然去追杀一名微面者,甚至还让她逃到了格拉德!哪有这样没用的巨面者? 哪怕康士坦丝是拿了【虚无边境】的人们做垫背……那不还是一群微面者吗?这有什么区别? 若是为了康士坦丝梦境之中的疏漏、记忆之中的真相,那恰恰应该将康士坦丝抓起来问询吧——巨面者难道还抓不到微面者吗?杜尔米都能将麦尔维尔直接从虚空之中拽出来! 后来杜尔米认为,是这名巨面者发觉自己找错了人,所以才放过了康士坦丝;但现在一想,这个念头简直大错特错。 因为那些巨面者根本不可能拥有“放过”的念头,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像一个善良的人了。 对于巨面者来说,杀死一个人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做不做这件事情无非也就是一念之差;甚至可能是一个念头,就能杀死一个人。 图雅是一位世俗的神。 祂或许也沾染了俗世的风气,甚至与凡俗走得很近——祂放过康士坦丝的唯一原因,就是此人身上还有可利用价值;仍能为祂带去金钱、带去力量、带去层域。 ……康士坦丝·艾肯是【梦钥】的眷者、是【虚无边境】的成员、是格拉德饥荒的受难者之一。她置身于这样一个既重要又不重要的节点,许多神秘的要素在她身上汇聚。 “梦境。”杜尔米说,然后他忍俊不禁,“我明白了,梦境。梦境的质料!” 人人都以为【白日梦】先生一定是【梦钥】道路的巨面者;更具体一点说,【白日梦】听起来就像是【梦钥】道路的圣名。因而【白日梦】先生一定是收集着梦境的质料,以及梦境的原初质料。 ——原初质料! 是了,完全没错。对于巨面者而言,祂们需要收集原初质料,才能让自己继续前行。 什么是原初质料?杜尔米还真不太明白,因为他从没真的去收集什么质料;他的力量从一开始就已经属于他了。 不过他大概能猜测到一点,那就是对于【梦钥】道路的巨面者来说,有趣的、有价值的、有意义的梦境,就是祂们必须关注、必须寻找的东西。越是重要的、越是涉及到更多层域的梦境,就越是祂们梦寐以求的原初质料。 一场来自格拉德的噩梦、一个来自克里斯琴的眷者。一个噩梦缠身的求助者。 一个愿者上钩的陷阱。 人如何能充当质料?可人如何不能充当质料? 人的梦、人的死,人的光阴、人的国度,人的躯壳与灵魂——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充作质料、成为层域,那么人本身当然也可以成为这样的“材料”,成为质料的容器或成为质料本身。 ……杜尔米必须得承认,他的确是因为格拉德、因为康士坦丝·艾肯的噩梦,才决定顺路在此地停留的。可他的目的却跟他的敌人想得完全不一样,完完全全不一样。 “你错了,图雅。”杜尔米近乎戏谑地说,“我根本不需要一场梦。” 第493章 行啦行啦 第493章 行啦行啦 人们难道以为,他们称呼祂为【白日梦】先生,祂就真的需要以梦境作为基底、以梦乡作为跟脚吗? 想来那位佞神也不知道在梦境之乡里头寻觅了【白日梦】先生多久多久;想必是连一位巨面者都厌烦了这样的寻找,所以才决定守株待兔、设下陷阱,等着【白日梦】先生自己出现的那一天。 可人们最初是因为什么才称呼这个——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为【白日梦】先生? 是他自己说的!是他自己说,“请称呼我为白日梦吧”。 可他真的将自己当做一场白日梦吗? 他却偏偏是将这个世界、将这个世界的昼与夜当做了一场白日梦。他以为,这世间发生的一切故事,都不过是一场终将破碎的白日梦啊! 他是如此深刻并笃定地这么认为,以至于他的坚信反而在这世上显得格格不入、显得他成了更古怪更特殊的那个生灵,于是他反而成了这世界的白日梦——他反而成了那场【白日梦】! 这世界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做白日梦,却要他来当这场白日梦!多么荒唐。 因而他从来不需要一场梦。他怅然想。他只是成为了那场梦。 图雅要是当真以为【白日梦】先生需要收集梦境的质料……哈,那这位巨面者也是被这个圣名给骗了——世界的【白日梦】并非收集一场梦,而是要收集整个世界。 他是要征服这沉眠的世界,令这世界从白日梦中醒来……或是沉眠进更深的一场梦? 杜尔米却是以为,格拉德确实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因为格拉德原本就是一座梦中的空城。 这是那个高高在上却又躬耕不辍的治世者,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为了偿还自己的夙愿、为了解脱自己的心魔,而特地制造并定格的时光的间隙。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格拉德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凡世,而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一抹不应存在的假象。 这是一朵尽管完美但仍旧虚假的玻璃花。 就连那遥远的、磅礴的,不可思议的巨面者,都可以寻找到一个简单的办法,来抵达这个空空如也的城市、将自己的身躯挤进这座城市的天空——能让这座城市成为层域的战场! 格拉德也是在做一场白日梦、也是在寻觅一个梦想成真的契机,与他们那位陷入空想的治世者一同等待一个无望的机会,一个能够逃离太阳光辉的机会、一个能够藏身梦境罅隙的机会。 而格拉德甚至如此繁荣,汇聚了谢兰与雾兰的经济和商贸、沟通了无数金钱与财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尤甚。从一开始,这座城市就已经是图雅的层域的一部分了! 于图雅而言,这真是一个完美的落脚点。 想到这里,杜尔米几乎有些想笑了:“无论如何,你至少成功了一半。因为我真的出现在了这里。”他饶有兴致地反问,“所以,你感到高兴了吗?你的陷阱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巨面者能够耐心地用上漫长的光阴,去勾勒、去描摹一次计划。 梦境之乡。【乡】。 梦境的神明竟慷慨地将这一众知层域开放给所有生灵,便是【梦境生物】、便是最普通的凡人,祂们与他们也都能在梦乡之中擦肩而过。 巨面者感受微面者的呼吸,微面者享有巨面者的阴影。 换言之,【乡】不仅仅开放给普通人,更开放给那些不凡者。如图雅这般的巨面者,同样可以栖息在【乡】。 图雅收集到了关乎格拉德的一个梦。【梦钥】如此慷慨,很多微面者都拿梦境来存放质料,巨面者当然也可以收集那些往日的倾颓梦境。 而祂也正在寻找【记忆】的力量。治世的变更会使得【记忆】的力量更加醒目、更加显著。 既然格拉德的故事在新的治世发生了改变,那么拿格拉德的梦境去寻觅那些本应死去却终究活着的人们,并且分辨他们身上是否拥有【记忆】的力量,就成了一个卓有成效的计划。 反正巨面者拥有近乎无穷无尽的时间!祂可以耐心地尝试、仔细地比对。 祂不巧真的找到了一个格拉德的漏网之鱼,而那甚至是一个【梦钥】的眷者。祂可能略微失望地意识到,这并非【记忆】的力量生效,而是因为眷者原本就拥有一丝窥探层域的能力。 可祂很快又意识到,在这治世变更的间隙、在时光迁延的变动之中,祂却可以用这场梦、用这个【梦钥】的眷者,给祂的敌人设下一个陷阱。 ——这场梦、这丰厚的原初质料,足够让【白日梦】先生心动了。图雅如此想。 【白日梦】先生会落入这个陷阱的,如同那无数的巨面者同类一样。 事情也正按照祂的想法进行着! 康士坦丝·艾肯逃到了格拉德,【白日梦】先生也来到了格拉德,并且找到了康士坦丝·艾肯;他们还共同去了梦境之中,寻觅到了图雅一早就准备好的噩梦。 哦,还有个小虾米也跟着一起去了。这无所谓。 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却让图雅万分意外:祂以为【白日梦】先生会直接杀死那个康士坦丝·艾肯,取走那场梦、取走那些梦境的质料。祂都已经准备好了! 那梦中的格拉德、那梦中无数哀嚎的亡魂,才该助图雅一臂之力,共同去啃噬那场早该坠落的【白日梦】。 可【白日梦】先生竟然只是轻轻划开了那场梦境,将那些亡魂送入死亡永恒寂静的怀抱。那逝去的光辉、那流失的质料,甚至让图雅都有些惊愕了——【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浪费那些质料、浪费这场梦境、浪费这些灵魂?祂理应如同其他所有巨面者一样,将那些质料、层域、力量收入囊中! 祂为何不去做? “……你很疑惑吗?” 杜尔米收敛了唇边的笑意,往前踏了一步。 他望见滚烫的黄金流淌向夜色之中的格拉德,甚至令空中的水汽都隐约蒸发,并形成一团水雾。他能想见,这样一团金火落入格拉德,这座本该死去的城市就该彻底死去了。 的确、的确,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格拉德只是一张假面,连那位治世者都无法否认这一点。可那又怎么样?难道如今的他们未曾处于阿尔弗雷德治世吗? 难道白日的杜尔米就不曾投身那样繁盛的庆典、不曾嗅到那鲜花的芬芳吗?难道夜晚的杜尔米就不曾独行在空荡的格拉德,听闻那梦中平静悠久的呼吸声吗? 倘若这是一场谎言,那么这就是神明都承认的谎言;即便摇摇欲坠,却也短暂成真。 “我不愿意杀死一个人,仅仅只是为了夺得此人的层域或质料。”杜尔米认认真真地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祂近乎狂怒地想,仅此而已! 哈,这位【白日梦】先生还真是仁慈啊、真是慷慨啊。那些【白日梦】先生不屑一顾、不愿夺取的东西,却成了图雅费尽心思也要争取、也要抢夺的力量! 而【白日梦】先生甚至——甚至让利厄斯拿走了图雅的一部分力量。 不愿意杀死一个人吗? 不愿意杀死微面者,却要来抢夺巨面者? 而图雅绝不可能承认;祂绝不可能承认,波尔普恩的层域从来都不为祂所有、波尔普恩的故事从来都与祂无关。祂不肯承认自己耽误了三百年,最终迎来了三百年后的失去。 ——不愿意杀死一个人吗? 【白日梦】先生,你最好永远这么想、永远这么做。 那黄金的河流骤然沸腾了起来,宛如倒映了图雅心中的怒火,就要狂烈地奔向那座沉寂的、沉眠的城市。遮天蔽日的金火几乎在某一个瞬间照亮了夜空,也好似点燃了宇宙。 一位巨面者的怒火,足以摧毁一座城市吗? 【白日梦】先生,你真的要拯救这些凡人吗?倘若梦中的噩梦不曾让你出手,那么凡俗的噩梦又当如何? 夜色之中,格拉德人终究为自己的故乡之城而落泪。可他们甚至无法指望一场雨来熄灭这场金火,因为那是流淌在人们心中的炽热贪欲,是描绘了俗世每一个人的生活的金钱。 他们每一个人都流淌在那条黄金之河里头,每一个人都为这条河流更增添了一份力量。到头来,每一个人也都杀死了他们自己。 他们的灵魂也将燃烧在那样的—— “老套的办法。” 杜尔米冷冰冰地说。 无辜者的生命总会成为要害、成为把柄,这是因为他们果真无辜。 到最后,人们也不过是一朵火苗、一滴水珠。到最后,那狂烈残酷的灾难、那一望无垠的祸患,也终究不过是人们熟知的水与火。一条金河又如何、一片金火又如何? 杜尔米又迈出一步,站在了那黄金的河流将要贯穿的城市的尽头。 “图雅。”他说,“如你所愿,我会为了那群凡人而站在这里。但这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那群凡人。” 因为我也是其中之一。 因为我也将落入其中,与他们一同作伴。 并非所有凡人都奢求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但必定所有凡人都期盼一场终究成真的白日梦。 而那场梦将注定萌发,并生长,并热烈,并璀璨,并永恒。 ——他伸手攫住那坠落的黄金之河。 滚烫的金火几乎令他的手也轻轻颤抖,他望见自己的血肉为黄金的光辉所灼伤、所刺痛,但那痛楚还不足以令他退却,更不足以令他动容。死亡的痛苦都曾习以为常,而此刻只是一道伤疤。 他甚至有点好奇地想,这样一份力量,就来自一位巨面者吗? 黄金的河流终究没能淌进夜晚的格拉德。 那照亮宇宙一瞬的光彩,似乎也只是昙花一现的白日梦——白日梦!【白日梦】先生也会阻止那些荒诞的白日梦吗? 夜色之中的哭声戛然而止,随后是长久的寂静,与后怕、与庆幸。他们该后怕那场噩梦竟从未离去,他们也该庆幸一场梦却阻止了一场噩梦。 ……图雅呢? 杜尔米等着这位佞神最终姗姗来迟,成为整个夜晚的终局——最后一位抵达格拉德的不速之客。 那流淌的黄金之河该是前奏、该是布景,是主要角色登场之前的序曲与间奏。而如今则合该是粉墨登场的时候、故事高潮的时刻。 他想着图雅应该举着黄金的利刃,像是风一样将刀尖刺入他的心脏! 杜尔米立在高空,却漫不经心地想,但愿手上烫出的伤疤可以在明日清晨的时候褪去,不然他还得想办法跟马戏团的各位辩解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半夜跑去烤火啦? 行啦行啦,他只是去对付一位佞神而已! 第494章 怒火中烧 第494章 怒火中烧 夜风轻拂,杜尔米几乎有些走神。 他望着仍旧寂静的格拉德,以为这座城市也的确应该退场了;是治世者的不甘让这座城市无法沉眠、难以退却。不过他又想,只是死亡也并非归宿。 那不妨就让格拉德继续活着吧,即便只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 杜尔米其实非常清楚,即便这黄金的河流——这沸腾的金属——淌进格拉德,最终死去的也不过是那些早已死去的幻影。他也是为了一些徒劳无功的事情而付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精力。 可他想的很简单;既然他能阻止、既然他能解决,那何乐而不为呢? 人们总会做一些白日梦。 最关键的是,他们需要为了这场白日梦而付诸实践。 “梦境的质料,于我无用。”杜尔米想了想,语气轻快地补充了一件事情,“所以你想错了,图雅——你想错了。” 他可不需要一场梦。他若是需要一场梦,大可以踏上人们头顶的那棵倒垂之树。树上生长着从古至今一切生灵的梦;有时候杜尔米想,说不定某一天,他甚至能在树上望见神明的梦! “况且,我也不明白,你是要拿格拉德来威胁我?就算我确实会保护格拉德,但你也真的指望我会保护格拉德?现在轮到我说这样的话了:你真觉得一位巨面者能做到这个地步? “……好吧,虽然我确实做到了这个地步,但我想说的是,你应该也很清楚,那一条黄金的河流虽然挺好看的,亮晶晶的,但不可能真的杀死我。” 杜尔米是真的不明白。 他能理解图雅拿梦境的原初质料充作陷阱,却不明白图雅为何真的以为,祂可以拿格拉德来威胁【白日梦】先生。 ——这不该是去威胁那位治世者吗? 哦,祂倒是确实威胁到了杜尔米,也的确让杜尔米出手了。可这不像是巨面者能想出来的法子。 杜尔米以为巨面者该有巨面者的样子,就好像【太阳】也可以残酷无情地吞吃格拉德人的躯壳与灵魂,并用作那永燃灯的薪柴。既然如此,怎么在图雅看来,【白日梦】先生就真的如此善良并好心了?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他于夜色之中望见一个朦胧的身影,看起来是一个彬彬有礼、和善斯文的男人。 这应该就是图雅为自己选定的人类形象。这群巨面者都喜欢使用人类的模样跑来凡世;尽管这里并非凡俗世界。 他们只是于一座终究死去的城市之中相会,连夜风都充斥着黄金熔化的热烈。 谢兰的夏天。 “晚上好。”杜尔米终于说,“图雅。”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图雅的声音意外地低沉和缓,并且祂好像对人类的言语、人类的礼仪十分熟悉一样。杜尔米甚至觉得,图雅或许长久生活在人类之中,早已拥有了人类的习性与脾气。 当然,杜尔米还是觉得……两个巨面者站在高空,与彼此按照人类的礼仪打招呼这件事情——真是诡异到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怀了。 ……差点忘了,他刚刚还与那位治世者聊了许久呢。那也是个巨面者。 “唉,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杜尔米哀怜地说,“我还以为,这趟旅途能轻松一些呢。结果也不过是另外一个白橡木号、另外一个森罗海与波尔普恩。” 他甩了甩自己烫伤的手,觉得这不比森罗海的风暴轻松多少。好吧,那时候他是水手,这会儿他却得充当灭火员! 在利文斯通是这样,在格拉德也是这样!他真该暗自许愿,指望着自己返回利文斯通的时候,别是一场大洪水淹没了整座城市! 图雅并不意外,只是说:“你就如同传闻中一样,【白日梦】先生。” 自说自话、自言自语、自由自在。有时候,【白日梦】先生真不像是个神秘侧的人物,便是凡俗世界的凡人,都比祂更加束手束脚。 果真因为这是一场【白日梦】,因而就注定轻盈飘逸、来去自由吗? 这个念头让图雅感到了一种暗自燃烧的愤怒。 “谢谢。”杜尔米很礼貌地说,“但愿你是在夸我。” 短暂的寂静。 随后图雅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容让杜尔米吓了一跳——佞神图雅,简直比人还像人! 图雅放声大笑,并且说:“我不该浪费时间的!让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白日梦】先生,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格拉德?为什么我区区一个列席就敢挑衅你这个圣名?” “其实我应该不算圣名。”杜尔米认真地纠错,“因为我还没搞清楚……” 图雅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瞧瞧这是哪里!从你的白日梦之中醒过来,然后看一看,这是哪里?” 唉。杜尔米哀怨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您要是能将我从外域之中拽出来、让我醒过来,那我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他心不在焉地朝附近瞥了一眼。 为了阻止黄金之河的流淌,杜尔米其实已经偏离了最先的位置,他更加靠近了格拉德城外的区域。他只是瞧见一片沉寂的城市、一片黑暗的荒野…… 等等,荒野? 【荒野】? 杜尔米愣了一下。 可是,【海镜】的那位副神——【荒野】? 那毫无疑问是圣名层级的巨面者,理论上的确拥有着足够与【白日梦】先生匹敌的力量……可是,【荒野】?! 杜尔米产生了一种浓郁的荒谬和不敢置信。如果说图雅针对【白日梦】先生,这事儿他还能理解的话,那【荒野】却站在图雅那一边,杜尔米就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了。 那【荒野】可是无人的荒野,而图雅却是与人类社会再贴近不过的神明——这两名巨面者怎么可能合作! 杜尔米面上流露出的惊愕让图雅更是大笑起来。 “是啊、是啊。当那一天我发觉有其他的巨面者分享了我的道路、分享了我的力量,那一刻我也如同你这样惊讶!利厄斯,【白日梦】先生,利厄斯!您的眷属,却要分享我的力量?” 确实,这事儿好像是他做的不太对,完全没有告知图雅一声。杜尔米认真地思索着。那个时候他还是对神秘侧的力量太不了解了。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那时候他甚至都不清楚图雅的存在! 要不然,他把【白日梦】的力量也分点儿给图雅? 但这要怎么分呢? 图雅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面上的深思与顾虑,却更觉讽刺与冰冷。 偶尔,图雅也觉得自己像是个人类,如同一个卑贱的人类那般动摇、那般不甘、那般憎恨。 倘若祂也像是利厄斯,朝着【白日梦】先生摇尾乞怜,那指不定祂也能获得一条康庄大道,随着【白日梦】先生一同踏上更遥远更漫长的道路,直至世界的尽头。 可祂却像是个人类那样执迷不悟、死不悔改,更用了人类那样的阴谋诡计、鬼蜮伎俩。 ……人们都知晓【荒野】的信徒为猎人,拥有强大的野外求生能力,还有捕猎动物、涉足荒野的强大武艺。无人的荒野更讲求生存的智慧与谋略。 一支冷箭。 “【白日梦】先生,躲开!” 花匠先生的声音炸响在耳边,杜尔米不假思索地躲开了。 但又有另外一支冷箭从另外一个方向,顺着他下意识躲避的动作轨迹,刺入了他的胸膛。淹没一切的、近乎空白的痛楚瞬间侵袭了他的大脑。 新死法。而他古怪地想。还真的是心脏的位置。 可他还没来得及跟图雅说…… 他不甘地闭上眼睛,身影从高空坠落。 ——他死了。 祂死了! 祂竟是死得如此轻易、如此轻飘飘、如此不动声色,以至于祂的敌人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祂只是陷入短暂又飘忽的沉眠,如同一场货真价实的白日梦——只是沉入了白日梦的层域。 可图雅又的确知道,【白日梦】先生真的死去了!是祂们亲手攫取了祂的性命,并望着祂坠入遥远而广袤的大地。 那道身躯如同飘飞的落叶一般坠向大地。 ……这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图雅几乎困惑地想。一位巨面者,就如此死去了吗? 倘若果真如此轻而易举,那么在此之前,为什么就没有巨面者动手杀死这位【白日梦】先生、并掠夺这份力量? 于这样的困惑之中,祂却又望见广袤的大地翻腾起荒诞无垠的大口,沉黑的土壤像是毛茸茸的舌苔,一口就吞下了那具失去了生机的躯壳。那又有什么用?那场白日梦不该是破碎了吗、陨落了吗? 却有一株新苗,绿油油地从泥土里冒了出来。 几乎只是一秒钟的时间,那树苗就开了花,就重新长出了一具人类的躯壳:英俊的年轻人、黑黢黢的头发、幽绿色的眼睛,连身上的衣物配饰都十分体贴地还原复现了。 【白日梦】先生如梦初醒一般睁开眼睛。 “——【大地】!”图雅匪夷所思地说。 “……哦。” 杜尔米茫然了一秒钟。 然后他惊愕地想起来,自己确实是有这么一次复活的机会——那份来自【大地】与【死昼】的共同馈赠。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从一棵树苗之中生长了出来,并重塑了自己的躯壳?天啊,那他现在是“植物人”了吗? 他本来都想去帷幕待着了!可【大地】竟然又把他拽了回来。他有点懊恼地意识到,今夜竟然比他想象得更加漫长! 只要图雅以为他死了,那格拉德的人们应该就没什么事了……可他怎么又复活了?怎么,连【白日梦】先生的死亡都无法将厄运彻底带离格拉德吗? 他竟然还得回来加班?! 况且,是【荒野】杀了他,而【大地】救了他。难道今夜会是【海镜】的两位副神的争斗吗? 无人的大地放逐了他,而有人的大地承接了他。 “谢谢您。”他礼貌地说,并且夸赞,“您真好!大地母亲,我就知道,您就跟我妈妈一样!” 他想了想,又说:“但这会不会有些浪费了?我还以为这次机会会用在正神的针对和阴谋之中,却只是用在图雅和【荒野】的身上——不浪费吗?” 他是如此诚恳地发问,以至于周围那片刻的寂静都显得不合时宜了。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图雅阴沉扭曲又不敢置信的面色。 可杜尔米确实是这么想的。他死就死了,他又不是没死过;他死过那么多回,也仍旧醒来了。他甚至有点儿好奇,若是图雅真的能彻底杀死他呢? 那他是不是能去找【死昼】聊天了? 【大地】救了他,他非常感激;但同样地,他又有些惋惜,为【大地】那再次流失了一份的残存的力量。 最后杜尔米讪讪地摆了摆手,真诚地说:“我没瞧不起你,图雅……真的,你不知道,就连路过的一抹亡魂都能杀死我,只不过我又能复活罢了……所以你其实也不用不高兴……” 他有点儿说不下去了,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话多。怎么就他一个人说话啊!多奇怪啊!这就是埃默森说了一个自以为十分好笑的冷笑话、然而却没人捧场的感觉吗? 他又为难地想,等会儿,祂们确实是在进行不死不休地战斗,对吗? 于这沉寂夜色的上空、于这寂静渺茫的城市之外、于那流淌的黄金之河身旁,祂们仍要分个高下。 甚至连正神的副神都参与了进来。虽然杜尔米一点儿也不明白【荒野】为何要针对他,但那两支冷箭确实杀死了杜尔米;只不过,距离“真正”杀死杜尔米,也就只差那么一点儿吧。 既然杜尔米确实死了一次了,而且图雅其实也杀不了他,还得靠【荒野】来杀……那他们不打了行吗? 死一次多痛啊! ……杜尔米看了看图雅眸中冒出的气急败坏的金色火苗,暗想,可能不行。 第495章 无人大地 第495章 无人大地 杜尔米以为,格拉德城外的荒郊野岭,不过是这座城市本来的面目之一。 任何城市都不可能生来就是一座城市!无人的大地才能孕育出无尽的生灵,荒芜的世界才能生长出灿烂的花朵。 因而那些荒野——那【荒野】,只不过是人类未曾抵达的大地。 但也就是他仔细琢磨“无人的大地”这个概念的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人们其实早已经抵达过格拉德的荒野: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在那个群雄并起、真理侧与神秘侧一同燃烧的时代,战争的锋芒就已经扫过格拉德。 那是历史、也是光阴,那也是人类。 那时,格拉德的城外荒野,就已经埋葬了无数尸骸、浸满了人的血。 “——二十年前,埃尔哈特大学曾经派遣一支研究队伍,去往一处废墟、调查一个古老的历史课题。” 在劳伦特·霍索恩出发之前,他曾与他的导师进行一次对话。 他提及了那件令他始终耿耿于怀的事情,那个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往日悲剧。他想,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埃尔哈特大学的惨剧并未发生、格拉德的灾难也并未发生。 可那死亡的阴云,似乎仍藏身在光阴的间隙之中,对人们虎视眈眈。 劳伦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那时我年纪还小,对家中的愁云惨淡也并未有什么深切领悟,只觉得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朝前走。”他停顿了一下,“……前段时间,我去了埃尔哈特大学的档案室。” 而这两件事情明明发生在两个治世,他却可以在同一句话里一共道出。 于他而言,两个治世也不过是他的同一段人生。 塞西莉亚对这样的事情并不会感到意外。她知晓灾难,她也知晓那些追逐灾难、追逐真相的人们。 她以为这是徒劳无功的;可另外一方面,她又以为,恰恰是一切的徒劳无功,才最终促成了一种成功。人们并不能忽略漫长死亡抵达之前的人生。 “我找到了一份计划书。”劳伦特暗自叹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未曾成行,因为迁都的忙乱让当时的教授们无暇理会这个计划,也就迁延至今。” 他甚至听闻,校内的有些教授仍是不甘心,仍旧想要重启那个计划。只不过后来的人们不太了解这个计划,所以才一直搁置。 ——埃尔哈特大学,具体来说,查利·埃尔哈特校长,想要调查一桩法涅斯王朝的旧事。 一位神秘的奠基者。 法涅斯王朝拥有十二位奠基者,其中绝大部分人的姓名、事迹,都已经消弭在历史的烟云之中。恐怕只有高居克里斯琴之上的【帝皇】,或是在时光长河之中的神明,才能铭记他们的一切故事。 但大地之上也并非完全没有残留痕迹。 有一位奠基者,他并非随着安德烈·法涅斯共同建立王朝、共享那万丈辉煌,而是死在了王朝诞生之前的疯狂战场之上,只是因为其贡献巨大、战功赫赫,所以才同样被列入奠基者之中。 他是一名战士,一位统帅、一位将军。 人们不曾知晓他的姓名,只知道他也曾经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忠实的追随者,却倒在了黎明将要升起的时刻。 埃尔哈特校长旧时收集到了一份手稿。那是一本游记,其中记录了作者周游谢兰的故事。校长认为,其中提到的一处遗迹,很有可能就是这位不知名的法涅斯王朝的将领的坟墓,或生命葬送之地。 也就是,古战场。 人们在了解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与故事的时候,往往会好奇,安德烈·法涅斯既然征战四方,那么该是哪几场战争或战役,真正奠定了胜局,让他成为了那个最终的胜利者? 与北地的战争,这是当然的,因为那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后征服的地方。 在那之前呢? 人们该是如何叹惋、如何遗憾,悔恨那旧时的历史竟被无数尘埃掩埋,令他们压根无法碰触真相。 但他们或许也能从另外一个地方去窥探那场漫长的战争的一隅:就从那些古老的城市的故事开始,就从那些流传在大街小巷的歌谣与怪谈开始。 人们说,格拉德的怪圈曾经成为围城之战的屠杀地;人们也说,格拉德城外的荒野埋葬了无数尸骸与骷髅。 ——那就是古战场。 格拉德就曾是古老战争的发生之地。城内城外、无数居民,都成为了那场战争的惨烈牺牲品。 “他们去往格拉德的荒野,去寻找那位无名奠基者的最后痕迹。”劳伦特低声说,“……最后,他们也葬身在格拉德的荒野,有去无回、生死两隔。” 劳伦特知晓他的导师——利文斯通的【时历】使徒塞西莉亚——事实上就是法涅斯王朝的遗民。 人们距离法涅斯王朝其实并不太远,甚至许多寿命漫长的微面者,就能碰触到那个王朝的曾经记忆。 塞西莉亚甚至同样出身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家族,只是那个曾经的贵族大小姐已经将自己的姓名与家世掩埋,转而成为了奥古斯王国的守卫者。 仅有她常穿的那些华丽裙装,还有那从不疏漏的贵族礼仪,才能让人窥见她背后古老的家系传承。 那些上了年纪、却仍旧保持年轻模样的【时历】的信徒们,人们何尝不会好奇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往日?【时历】的信徒会从他人手中收集一秒钟的光阴,那他们是否还会珍惜自己的命运与人生? “……我十分好奇。”劳伦特低声说,语气变得复杂起来,“我十分好奇,究竟是法涅斯王朝的故事、那位无名的奠基者吞噬了他们的生命,还是那片废墟、那片古战场——那场遥远的战争,吞吃了他们的生命。” 这事儿其实跟劳伦特没什么关系。因为他的父母不曾加入那次研究行动,他本人那个时候也还相当年幼。 可【记录者】或许就是拥有这样古怪的脾性:他们却偏偏要记录他人的故事。 那些更加多管闲事的【记录者】,甚至要插手别人的故事。当个旁观者可没那么容易啊;当个见死不救、无动于衷的记录者,或是恶意取笑、作壁上观的记录者,就更是难上加难。 劳伦特甚至为此感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苦涩。他意识到,自己踏上的这条道路……跟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凡俗世界的历史研究者,或许果真是在研究历史;但神秘侧的【记录者】可并非如此。 塞西莉亚对劳伦特的想法不置可否。 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今天下午吃这个小蛋糕,还是吃那个小蛋糕的问题;并非选择,而是经历。 她以为年轻人是该多活动活动、多调查调查、多研究研究。年轻的时候,便是遇到什么风险、什么怪事,也还有大人帮忙兜底;越是年轻,就越该莽撞。 把那些莽撞的想法全都付诸实践,到了往后,就再也不敢莽撞了。 况且,劳伦特好奇也罢、不好奇也罢;迟早有一天,往日的故事会自己找上门来,并且让他终究抵达自己的命运。神秘侧从无疏漏,“群”与“隐秘”的力量向来窥视一切。 曾经是莽撞地调查,未来无非是不莽撞地调查。 因而塞西莉亚甚至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她问:“所以,你要去调查吗?” 劳伦特想了想,最后慎重地说:“我当然想调查,但我也不会刻意去寻死。我是为了【白日梦】先生才去往克里斯琴的,甚至可能会前往亚玛利埃。在这样的路途中,我会顺便调查埃尔哈特大学的事情。” 塞西莉亚也想了想。她其实对那个发疯的校长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因为事情总是如此,一年到头都有无数人主动找死;为了一份莫名其妙的古老手稿,就要去往一处废墟遗迹? ……好吧,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确实对神秘侧没什么了解。 而这也是她那位老相识,那位曾经的治世者的问题。奥尔德斯真是将一切都掩藏在深深的迷雾之中,完完全全学了他们那位神明的作风。 塞西莉亚就不一样了。塞西莉亚自认为是个坦坦荡荡的人;曾经她观望到世界的指针偏向真理侧,就直接跑去找了奥尔德斯——顺带着围观了一下奥尔德斯发疯的场景。 她虽然是神秘侧的大人物,行事作风却仍旧保持着昔日凡俗世界大贵族的风范。 她轻叹一声,也就将一切敞开来说,提到了自己的猜测;而她认为,那个答案甚至是显而易见的。 她说:“好吧,劳伦特,我亲爱的小学徒,让我将话说的更明白一点吧。法涅斯王朝已经退场了,即便【帝皇】仍旧高居克里斯琴之上;如今的时代,是【海镜】的时代。” 有那么一瞬间,劳伦特甚至都不太明白塞西莉亚的意思。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塞西莉亚说的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任何身处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或者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年——的人们,都毫无疑问地清楚,这是属于森罗海、属于雾兰的时代。 因此,当然也就是属于【海镜】的时代。 但这跟他刚刚说的,埃尔哈特大学的惨案、格拉德城外的荒野,又有什么关系?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荒野】?” 相较于正神,副神的存在感总是很低,有时候人们甚至会遗忘祂们的存在。 甚至有一些胆大包天的神秘侧人士,他们以为副神也不过是追随正神的一类信徒,全部力量都不过来自于正神的赐予——真是太渎神了!对吗? 不过副神毕竟是副神,就算不曾佩戴冠冕,也都是名正言顺的圣名。 因而劳伦特甚至有些迷茫:他以为埃尔哈特大学的惨剧,会是什么……比如说,有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正在古战场收集质料,而误入的一群普通研究者则成为了这个过程的牺牲品或者倒霉蛋。 可是,副神? 那终究是巨面者!为什么要对一群微面者动手? “你首先要知道的一件事情是,【海镜】并不拥有生命的权柄,祂的两位副神,【大地】与【荒野】——【大地】已经沉眠,并被【死昼】夺去了生命的权柄,只剩下与人类文明相关的一些力量。 “而【荒野】更是从一开始就是无人的大地,是自然、是荒野,是河流淌过却不曾繁荣的土地。这两位副神都是更加倾向于大自然的、野性而蛮荒的神。” 那些猎人、水手会信奉【海镜】,可那些商人、投机者同样也会信奉【海镜】。 在如今这个时代,【海镜】的力量偏偏是与人类有着极深的绑定的。这与世界的故事和命运有关。 “是【海镜】成为了上个时代最终的胜利者,并将享有这个新的时代。永世雾墙的消散、雾兰的出现、森罗海的繁荣、探险家的启航——一切的一切都注定了这一点。 “换言之,【海镜】真正收集了上个时代遗落的那些层域、那些故事。譬如赫米什王朝的废墟便躺在森罗海的最深处,这也是【海镜】的某种胜利。 “……【海镜】就是上个世代的收尸者。” 劳伦特略微困惑地皱起了眉:“可是,导师,您刚刚说,【海镜】并没有跟生命相关的权柄……” 说到这里,劳伦特却自己也愣了一下。 “一定要与生命相关,才能为世界收殓尸首吗?”塞西莉亚紧紧盯着劳伦特,“你重新想一想,劳伦特——【荒野】,那片无人的大地,究竟会是什么?” 那些遗落的故事、那些寂寥的传说——那些战争之中死去或诞生的尸骨。 人们死去的灵魂或许投入了【死昼】的怀抱,可人们死去的躯壳又该何去何从? 便是那些遗落的城市、荒芜的废墟、坍圮的建筑、倾颓的神殿,又该倒塌在何时何地,才能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死去? 若是按照自然界的做法,那就应该尘归尘土归土,回归自然本质也原初的循环,成为新的生命的养料。但既然是这样,那就必定有相关的层域去容纳这一过程。 ——【荒野】。 为何偏偏要有一片无人的大地?无人的大地能充作何用? 祂是昔日神战与人战的入殓师,祂是无数尸骨与残骸的栖息之地;祂是死亡抵达之前,为人世留下最后哀悼的歌者。 祂是棺椁,也是墓地;祂是坟场,也是荒野。 “我想,埃尔哈特大学的人们只是误入了那片坟场。那既是昔日的古战场,也是如今的坟场。”塞西莉亚哀婉地说,“他们只是一同被清扫、被掩埋,成为了被视同亡者的生灵,成为坟场之中注定散去的一缕尘埃。” “——坟场!” 杜尔米惊叹着说。 “我是该早一些想到的!”他懊恼地说,“赫米什王朝沉眠在海底,那些路过并遇难的船只也沉眠在海底。海底的废墟收容了那么多的遗骸、那么多的遗迹……而那是海洋,那么,陆地之上的遗骸、遗迹,又该去往何处? “就连那倒垂的巨树之上,都有着一片属于【梦境生物】的坟场,那么在真理侧、在凡俗世界,也是该有一处属于整个世界、属于所有人类、属于所有生灵与非生灵的坟场!” 【星群】让【知识】在每一座城市兢兢业业地开辟图书馆,容纳那些无穷无尽的纷繁奥秘;【海镜】便让【荒野】一刻不停地搜罗着生灵与怪物的尸骸,打扫他们在凡世残留的最后一缕灰烬。 在人们走向未来的路途之中——在人们走向森罗海、走向雾兰的漫长时刻,有一位神为他们清扫了往日的路。 杜尔米甚至突然一下子想到了【墟】。 是啊,【墟】,废墟! 依照【海镜】那必须对称、必须倒映的强迫症,既然有海底深处的废墟,那就一定有陆地之上的废墟。 废墟便是这世界的坟场,只不过那并非亡魂游荡的领地,而是那些无人索要、无人在意的尸骨,聚合成为了埋葬一切的废墟。因而那是无人的大地。 无人的大地并非真的没人,只不过是没有活人。 ——这冷笑话不错。杜尔米做出评判。 远方的荒野之上,蓦地有无数骷髅苏醒。他们早已经失去了生的意志与需求,也早已经遗忘了作为人时候的念头与想法。他们只是苏醒,成为一根骨头、一粒牙齿、一块饼干。 他们像是被随意地拼装、被任意地组合,成为一些奇形怪状的、却又巨大到足以遮天蔽日的骨头生物。 怪物。 死后的他们成为了怪物,从天边一步一步,沉重地朝着【白日梦】先生走来。 每一步都足以震撼整个天地,每一步都足以淹没一座城市。他们的脚步激起无尽的尘埃与烟云,从旧日弥漫至如今。 层域的动摇已经让整个世界都濒临破碎,甚至让杜尔米望见了一些破碎的、凌乱的画面,像是缀在那些骨头生物旁边的,闪闪发光的宝石。 夜色之中,那些宝石的光彩就如同最初的一缕火那般珍贵。 “哇哦。”杜尔米说,“大场面。” 第496章 黑夜如故 第496章 黑夜如故 杜尔米看了看图雅,又看了看【荒野】的怪物,然后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有什么强大的、令人震撼的招式。 就像花匠先生那样!打架就该有打架的样子,他就应该给自己也弄来一些大场面,让人们瞧瞧堂堂一位圣名层级的巨面者,能给这世界搞出多大的动静来! 但他情不自禁想起自己第一回去往倒垂之树,只是在树梢蹦跶了两下,就吵醒了无数沉眠的人们,让他们十分摸不着头脑,以为是有什么凶残的巨面者正践踏着人们的梦境。 他不过是平平无奇地走了过去!顶多蹦了两下。真是冤枉啊。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 于闪烁的金火、森白的骨头之中,那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的巨面者只是奇怪地问:“我不弄出什么大动静,是我不想惊扰那些沉眠的人们;而你们却故意要竭尽全力地使用这份力量,卖力得好似不卖力就死了一样——为什么?” ……为什么? 图雅默然撇开视线,以为自己真不应该这位【白日梦】先生聊什么天的。 “只是为了杀死我吗?”【白日梦】先生仍旧兴致勃勃地追问,“只是为了夺取【白日梦】的力量吗?” 他甚至要啼笑皆非了。 “可是,我也并非什么【白日梦】。” 【白日梦】先生竟然这么说,荒谬、多荒谬啊!祂竟然说祂不是【白日梦】。 可祂说:“【白日梦】……不,‘白日梦’,是我随意给自己取的一个代号。虽说如今已成定局,但我想那个时候的我取个别的什么,也完全没什么区别。美梦或者噩梦……我只是以为自己在做一场白日梦。” 图雅突然惊愕地看着祂。 那些巨大的骨头生物,竟也一瞬间停下了脚步,站在那轰鸣作响的不甘的荒野之上。骨头与骨头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祂问:“你的名字……不是【白日梦】?” “从来不是。”祂诚恳地说,“我只以为自己是……呃,这时候应该说凡世的名字吗?好吧,你们这样生来就是巨面者的巨面者,可能理解不了我的情况……总之,我并不是生来就成为巨面者的。 “我其实还好好地在人世间活了十五年呢!我是后来才变成——不对不对,是突然莫名其妙地变成巨面者的。是他人认为我是巨面者,于是我就成了巨面者。 “或许你们也可以试着这么想:或许你们不认为我是巨面者的话,我就真的不再是巨面者了。” 祂说的如此诚恳,好像这一切就是真相一样。 可你们想想、你们想想看!一位巨面者,竟然在你们面前说什么,祂不是巨面者——!真荒谬,真是可笑,可笑得像是一个冷笑话了。 祂竟然在否定自己的存在;祂否定自己存在的同时,祂竟然仍旧存在着! 这就是一场“白日梦”吗?连同那白日梦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白日梦,因而才能成为【白日梦】!这原本就是不该存在的,因为“白日梦”本来就是假的! “假的!”你们就说,“你在说谎!” “什么假的?”祂简直委屈得不得了呢,“我说了无数次,可是没人真的相信我。哪怕是你们,也不相信我吗?” 你们说:“我们不相信!” 那黄金之河就流淌到了白骨怪物的身上——你们!你们的力量,你们的层域,交汇到了一起。你们都是巨面者,你们啊你们,你们为了对付那位【白日梦】先生,简直是交出了自己全副身家。 “——哎,夹心饼干。” 那个奇怪的、嘀嘀咕咕说什么自己明明就不是巨面者的巨面者——祂莫名其妙地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祂被自己这一句话逗笑了。 可你们该是何等巨大又可怖的怪物啊,像是要伸手遮住太阳、张口咬住星星。你们光是挪动一步,就会杀死地上的一个族群,湮灭他们往日全部的努力与生命。 你们!你们,你们是那流淌的黄金、那流逝的白骨,是无人的大地交予世界的一个答案。 ……一块饼干。 格拉德的人都快饿死了。 炽烈的太阳贯穿了焦渴的大地,没人为他们带来粮食。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成为了这座城市的囚徒。他们逃不走、离不开,恨不得咬碎自己,却连自己都无法填满自己的肚子。 他们将要为那世界的太阳而燃尽了!他们唯独能走到格拉德的荒野,连泥土都要吃一口、连树干都要啃一口。他们像是犁地的锄头,就连一根草都不放过。 老鼠钻过他们的裤脚、啃咬他们的皮肉,也要忍不住呸一声——真难吃! 可他们又能挖到什么东西呢? 他们挖到了——你们。 不,确切来说,是你、是你,只是你。并非那黄金的河流,只是那森白的枯骨。 他们挖到了你,你藏在地下的那些骨头。那些遥远的漫长的战争的遗骸,在几百年之后才终于重见天日,去为他们带来最后一丝可能的生机。 他们把你碾碎,然后吃了下去。骨头粉、饼干末。 他们吃了你!哎呀,他们吃了你。他们吃了那荒野的荒野、那无人的无人。无数的尸骨就像是从地里重新生长出来一样,变成了新的人类、新的食物、新的生灵。 ——可【太阳】仍旧要燃烧! 可【太阳】仍要燃烧。祂豢养着他们,每天随便捞几个甩到天上,去做那天上的太阳! 真可怕。他们偷偷对你说、对你的骨头说。 真可怕。你也对他们说、对他们的饥饿说。 你以为死亡只是一些垃圾的自我焚烧。你以为,既然【太阳】需要焚烧,那干脆接了你的活儿算了!反正你兢兢业业在地上挖坑也不过是为了掩埋尸骨。 那些尸骨若是不在地里腐烂,而在天上燃烧——那就成了太阳! 这照耀世界的火光怎么就不能是你的骨头?怎么就不能是你的活计?你挺愿意做这事儿的,只要那些该死的人别再吃你的骨头! 你恨恨,你真是不甘心。 你以为【太阳】豢养了那些人,能给他们一个足够直接的结局,而你只需要收殓那最后的尸骸与尘埃。 可你却没想到,【太阳】还得慢慢烧、一点一点烧,却让那些将要饿死的人跑来挖你的骨头、甚至还要把你的骨头做成饼干吃下去! 后来那高高在上的太阳看见了你,觉得这倒也是个办法。不过是焚烧生灵的躯壳与灵魂,若是把你的骨头都拿去燃烧,那也能解决几个时日;那也能照耀出几个日夜的光辉。 你又觉得不高兴。唉,你又不高兴。 你又想,可你的神明是那汪洋大海,是这个时代的主导者与见证者。哪怕祂天天在照镜子,可那才是你的神!【太阳】算什么?凭什么夺走你的骨头? “好吧、好吧。”【太阳】就说,“我会找个时间跟【海镜】说的,我会跟祂说的。只要我还记得、只要我没有迟到。我会焚烧【墟】的力量,去照亮这个本不该拥有【太阳】的世界。” 你肯定没听懂。 作为副神,你有你的求生之道。你只需要知道你没听懂,并且也不需要听懂就可以了。 你只是琢磨着:【太阳】要烧什么? ——天啊,便是连人的躯壳与灵魂还不够,【太阳】竟还要燃烧神! 你连滚带爬地跑去跟【海镜】说了。 【海镜】对你说:“滚!告诉祂:想得美。滚!” 唉,你的神就是这样的,一定是你打扰到祂照镜子的时间了。 你琢磨着你该用自己的办法解决这个难题。那虎视眈眈的火苗就在你的身旁,准备着燃烧你的骨头。 那是你的骨头!你的层域、你的力量。你收容了那些无人问津的尸骨,哀怜地抚摸生灵死后的冰冷。他们不再活了,他们唯独活着的灵魂去往了那不得安息的死亡,而他们真正死去的躯壳只给这世界留下微不足道的重量。 而他们还要吃你的骨头!你恨恨地想。而【太阳】甚至要焚烧你的骨头! 果然是那人变作的神,难以理解、不可理喻。这世界本就一片荒芜、满是黑暗。那【太阳】偏偏要燃烧、偏偏要照亮,偏偏要给世界带去亮光与希望,好似这世界仍有亮光与希望一样! 那不过是【太阳】焚烧了人的躯壳与灵魂,给人带来的错觉与白日梦! ——【白日梦】。 你肯定是后来才听说这场【白日梦】的。 祂太年轻了,年轻得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在你漫长的生命之中,你总是疑心那场【白日梦】在某个时刻出现过,却又因为过于轻率、过于飘忽,而又像是一场梦一样游走了。 你恍然大悟:那就将这场【白日梦】献给【太阳】吧。 你是圣名,【白日梦】也是圣名。【太阳】想燃烧你的骨头,那【太阳】也一定可以燃烧【白日梦】的白日梦! 而【白日梦】源源不断、无穷无尽。燃烧人们的梦有什么不好?那万载焚烧、永燃不熄的火光与太阳,本就是人们的一场白日梦! ……这就是格拉德的故事。 你听闻风声带来这些故事的答案,带来一阵又一阵的絮语、带来无穷无尽的哀嚎与哭声与窃窃私语。 你…… 不,不是你,不是“你”。 是杜尔米。 杜尔米望见了那随着白骨而来的光点与碎片,那历历在目的往日与光阴。他猜想那不过是【时历】懒得收拾的时光长河、历史一隅,是抵达格拉德又离开格拉德的微面者与巨面者的故事。 原来是这样。他想。 原来是这样——你想。 答案并非来自某一个人,或是某一段故事。答案来自于这个世界,还有那些无人知晓的世界。 【太阳】燃烧世间,某一个时刻,祂选中了格拉德作为薪柴;【帝皇】征服世界,某一个时刻,祂选中了格拉德作为战场。最离奇的是,这两件事情明明拥有一个先后顺序,可最后的先后顺序却恰恰相反。 而你……哦不是,失敬了,【荒野】。 【荒野】是那些薪柴的收尸者、也是那片战场的收尸者。祂满以为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而人神就更是离奇怪异。是了,是不是那位【白日梦】先生也声称自己是人?怪不得祂也很奇怪。 奇怪的东西,烧了算了,不用埋。 “——你要将我献给【太阳】,去抵消你自己终将焚毁的命运?”杜尔米惊异地说,“你是说【太阳】竟然想要燃烧【海镜】的【墟】,用那些已经死去的尸骸,去抵消活人的燃烧?” 否则【太阳】还能如何呢? 祂只是烧了个格拉德,就要被那些神明指摘许久,甚至还有【时历】的治世者不顾一切、倾尽所有,也要逆转格拉德注定死去的命运。 如今格拉德已是死了,【太阳】痛定思痛,于疯狂之中诞生了一缕迷思:不让烧人是吧?那烧神可以吧? 烧神是不是比烧人更长久? 作为薪柴的神,比起作为薪柴的人,是不是可持续燃烧的时间更加漫长? ——你真是疯了!【太阳】,你真是疯了! 可你们也是疯了!你们看看那天上的太阳、那天上的月亮——那天上的星星!你们要这世界变作如何?你们是要这世界白昼如昨、黑夜如故,还是要这世界回归黑暗、遍地荒芜? 你们全都疯了! 想必那些神明也是吵了许久许久,也是争辩了许久许久,也没能找出一个合适的选项。 底下的巨面者们却是等不及了,生怕成了那【太阳】的火盆里的灰烬。便是巨面者,为了不成为薪柴,也得找一个替死鬼呀! 这办法简单,甚至还一了百了。你就想——失敬,又忘了——【荒野】就想。只要那场【白日梦】破碎、成空,只要那白日梦的火光熊熊燃烧,这就足够了! “……哈哈。”杜尔米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尔米简直捧腹大笑,笑得差点从高空跌下去。 他只是感到荒谬,感到不可抑制的愤怒与滑稽、可笑与悲哀。他只是恨不能放声大笑,令世界也跟着一起笑一笑。 ——令一场【白日梦】燃烧? ——可那常正的七神,竟然也指望这场【白日梦】拯救这个世界! 【荒野】啊【荒野】,你啊你,你为这世界收殓了千年的光阴、埋葬了万载的废墟,却不曾抬头看一看,看看那世界也将死去、那众神也将破灭啊! 你却担心自己将要被焚烧?你却担心自己的骨头成为那人群的口粮、那城市的食物、那火光的燃料? 等到了世界走向尽头的时刻,他们却偏要你来为他们收尸、为他们整理遗容,为他们带去死亡之后的第一首歌啊! 现在杜尔米开始好奇了,既然【荒野】是这样的,那么其余的副神又该是如何的?不得不说,你们这些神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好笑啊。 那森白的骨头生物开始向杜尔米奔跑,每一步都激起无穷无尽的尘埃,成为这世界弥漫的雾气之一。 杜尔米意识到,脑子先生的骨头饼干可能就是这个骨头生物的某一组成部分,可能手指头,可能是脚趾头……呃,脚趾头就算了。 格拉德的人们,在最后的光阴之中,便是靠着千百年前的这些老骨头活着;然后死去。 也不知道那些骨头是否随着他们一同坠入【太阳】的火盆,共同成为那天上的太阳,一同燃烧、一同熄灭,一同活着,一同死去。 他们曾经在格拉德相逢,也终将在太阳的光辉之中再会。 ——日光终有汇合之日。 第497章 任意时刻 第497章 任意时刻 杜尔米轻轻叹了一口气。 到了现在,他竟然有一点无从下手的感觉。 好吧,他觉得自己是可以拆解眼前的这个白骨怪物,也确实是可以阻断那流淌的黄金河流。这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可是格拉德的故事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谁也打不开这个死结。 就比如说,他在格拉德遇到埃默森的时候,可没想到格拉德的故事还有【帝皇】的一席之地。他当然也不可能想到,故事的最初来自于一片黑暗,故事的最终也将归结于一片黑暗。 格拉德的人们已经化作了天上的光彩,哪怕是【太阳】自己,都无法回溯那往日的光阴。 杜尔米以为这一切可真够离谱的。当初他见到外域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疯了;现在他开始以为,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疯狂不过是最简单的代价。 就连死亡都不得安息;就连【死亡】都不得安息。 “行了行了。”杜尔米苦口婆心地劝阻【荒野】,“【太阳】不会焚烧我,你想冲着我下手是毫无意义的。” 白骨怪物嘎巴嘎巴地动了动自己的下颌,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场白日梦无法焚烧——连祂的骨头都可以烧!无非就是质料的燃烧罢了,世界的燃烧也不过近在咫尺。 “还有,你打算直接把我献祭给【太阳】?”杜尔米又好奇地问,“你怎么能做到这一点?你的意思是,把我吞下,然后一口吐到【太阳】的火盆里?” 白骨怪物认真思考片刻,缓慢地点了点头,并且做出了一个“噗噜噜”的吐口水动作。 杜尔米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那流淌在白骨之上的黄金河流终于忍无可忍,抽身离去,化为一个暗金色的人影,抱臂冷笑。图雅不禁想,你们这群圣名真是有够离谱的,一个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随意插手其他层域的【白日梦】先生是这样,敢往【太阳】的火盆里吐口水的副神【荒野】也是这样。 图雅觉得自己竟然成了一个讲道理的巨面者!哈,讲道理,这一定是祂最荣耀的时刻了。 祂竟然能站在道德高地鄙夷这两个圣名了! 杜尔米回身望了格拉德一眼,以为这座暗夜之中的城市也该悄悄松一口气。除了【太阳】的焚烧,其余巨面者的抵达都不是为了格拉德本身……好吧,这个“除了”可能没法除开。 “图雅。”他又说,“我承认我当时没有考虑到你的存在——我承认!我那个时候甚至不怎么清楚你的存在。这绝不是我眼高于顶,看不起你一个列席,而是因为我就是如此无知。” 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祂说祂无知? 图雅的冷笑都维持不下去了,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祂、祂一个圣名,祂说自己无知?! “所以你就不要生气了。”杜尔米好声好气地跟图雅商量,“不过你是佞神,我的意思是,你的信徒真的干了不少坏事,我觉得如果你愿意痛改前非、杀掉一些坏人……” “好啊。”图雅冷笑说,“你把利厄斯喊出来。” 祂还不知道呢,这可怜的佞神。 祂还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已经动过念头,要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作为补偿,交予图雅。 但浸淫在人世的利益纠纷、金钱矛盾之中的佞神图雅,恐怕也不会相信这世上竟有这种好事——可是,【白日梦】先生那样令人生畏的力量,也不过是祂自己随口道出的一场白日梦。 既然如此,为了自己昔日无知时候的莽撞之举,【白日梦】先生重又凝聚一场白日梦,又能怎么样?祂可以任性地轻飘飘地送出一份力量,即便是送给一位巨面者。 可惜!可惜啊,又庆幸啊。那佞神图雅,却与自己的那场白日梦擦肩而过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就随意地耸耸肩:“好吧,没问题。” 在图雅与利厄斯之间,他当然还是站在利厄斯那一边的。利厄斯甚至生长在白橡木号之上!利厄斯才是他们白橡木号的自己人,图雅算什么? 杜尔米只是陷入了这样一种奇怪的想法:利厄斯和图雅打起架来是什么模样?叶片与纸钞漫天飞舞吗? 万一利厄斯打不过图雅怎么办? 但图雅拉着【荒野】过来对付杜尔米,杜尔米是可以理直气壮地反击;可利厄斯与图雅打架,那杜尔米总不能亲自动手给利厄斯找场子吧? 杜尔米为此感到忧心忡忡。 但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若有所觉,下意识抬头望向了夜空。 “……那位【白日梦】先生?” 克里斯琴,贺拉斯·兰西亚正在高塔之上仰望夜空。 “那位【白日梦】先生,就算祂出现在格拉德,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贺拉斯冷冰冰地回答,“怎么,需要【塔】去对抗这位巨面者吗?” 他心中泛着不知名的火气。 因为什么? 哦,那当然是因为,他就是那个倒大霉的贺拉斯·兰西亚呀! 从贺拉斯·兰西亚成为【星群】的信徒的那一天开始,他就莫名其妙得知自己竟然招惹了一位巨面者!天晓得他那时候是怎样的感觉,说是天崩地裂也完全可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到【白日梦】先生的。他只知道那跟波尔普恩有关。可他这辈子都没去过波尔普恩! 为此,他甚至不敢离开克里斯琴了,只敢待在【塔】、待在【帝皇】的庇佑之下,才能勉强让自己从无尽的压力与恐惧之中偷得一些喘息的余地。 他能从别人的讥笑之中看出幸灾乐祸,也能从别人的敬畏之中看出诚惶诚恐。可他在无数个日夜里辗转反侧,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招惹一位巨面者! 一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要如何才能招惹一位圣名啊! 贺拉斯·兰西亚就抱着这样的困惑与不安继续前行。他所信奉的神明倒是对此一视同仁——废话!【星群】已是冠冕,祂当然不会在意自己的一个小小信徒竟然得罪了一个圣名这种事情。 不管怎么说,贺拉斯成功成为了【星群】的眷者、【塔】的导师,也成功往自己的十根手指头上戴了十个宝石戒指。 人们说,那十枚宝石戒指,就象征着【星群】对于贺拉斯·兰西亚的十次注视。人们也说,那十枚宝石戒指,就象征着贺拉斯·兰西亚自己的十次巨大成就。 贺拉斯对此默不作声。 他冷笑着想,这十枚宝石戒指,只不过是让他在【白日梦】先生面前,拥有了十次苟且偷生的机会。 好吧,从这个角度来说,那的确是他的十个巨大成就——让他能逃离巨面者的掌控,何尝不是巨大的成就呢! “……可是,导师,那位【白日梦】先生与图雅、与【荒野】,一同出现在了格拉德,恐怕将要撕裂格拉德的层域。”来通报这个消息的男人万分为难地说,“您知道的,那是格拉德……” 是啊,那是格拉德! 那是他们这个治世的治世者的心头肉! 贺拉斯·兰西亚更是怒气冲冲。很多人都不知道格拉德的秘密,但像贺拉斯·兰西亚这样【塔】的导师,或多或少还是会听闻一些风声的。 最关键的是,他真的见过那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也真的见过那位格拉德市长阿萨克·德兰。 他们这位治世者大人真是毫不遮掩!要不这个治世的格拉德怎么能发展得这么好呢,神秘侧的各位怎么能在凡俗世界不给他——祂!——面子呢? 贺拉斯·兰西亚认为这群巨面者果真是疯得离谱。 成了巨面者,却要按照凡世的规矩来办事;成了巨面者,却还是流连在凡世的荣华与繁盛之中;成了巨面者,却还在微面者的群体之中兀自徜徉……那还当什么巨面者! 微面者的生命渺小却也灿烂,怎么不来当微面者? 那位【白日梦】先生也是一样。贺拉斯阴暗地揣测。那位【白日梦】先生,也照样跟凡世拉拉扯扯、不清不楚,整日徘徊游荡在凡俗世界与人类的梦乡,好似伸手就能碰触到人们的灵魂。 现在好了,祂们——怎么还有【荒野】?那位收尸者脑子坏了?——竟然一同出现在格拉德了! 那跟【塔】有什么关系?就让那群巨面者打生打死好了,那地方不就是神历与神战的古战场吗?就让祂们在那片战场上一决生死好了! 可是贺拉斯·兰西亚观望夜空,从那星星的排布之中得出一个令他匪夷所思的结论。 因而他猝然转身,望向了来者。而他的学徒苦着脸说:“导师……可是,吾神……似乎,也要降临在格拉德了。” 这是浮梦之月的下旬。 浮梦之月是每年的第六个月。人们在浮梦之月往往沉浸在梦境之中,昏昏沉沉、浑浑噩噩。许多事情会发生在浮梦之月,比如【梦境生物】的诞生、比如【帝皇】的许诺。 当然,在一年之中,还有很多事情可能发生在任意的一个时刻。 比如——【群星会幕】。 贺拉斯·兰西亚眼前一黑。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真的惊厥过去了,而是因为他也被【群星会幕】选中,成为了列席的客人之一;当然,考生之一。 只不过,以贺拉斯·兰西亚的眷者身份,他并不担心自己遇到什么考不过的题目。他只是难以置信地想:【群星会幕】,在格拉德? 格拉德那种鬼地方,【星群】去凑什么热闹! ……哦,他的语气太冒犯了,是不是? 偶尔,贺拉斯·兰西亚也知道自己这个毛病。但他向来恃才傲物,可懒得管其他人心中的想法。哪怕是对着他所信奉的神明,他都能傲然说一句,“【星群】去凑什么热闹!” 他是认真这么想的:这【群星会幕】是非得在格拉德举办不可吗?! 眼下的格拉德已经是那些巨面者的战场,而【星群】这样一位正神的大驾光临,又该是多么沉重的负担,恐怕就要将格拉德彻底撕碎吧! 哪怕是贺拉斯·兰西亚,他也不得不为那座城市感到忧虑。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况且,这可是“如今”的治世。 那位治世者就在格拉德! 那万一【星群】不小心把那位治世者给弄死了,【塔】以后该如何面对【记录者】啊! 贺拉斯·兰西亚眼前黑了又黑,当光亮再一次出现的时候,他望见的是闪烁的星光、排列的星星、无尽的书架、广袤的宇宙,还有那条象征着治世的、永恒编织的裙摆。 他坐在那儿,不免唉声叹气。要知道,他曾经多次面见【星群】,这是他身为【塔】的导师的职责——他得将那群笨呼呼的学徒的课题论文呈交给【星群】。 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参与【群星会幕】。他甚至还得考试! 万一他考不过,那就是人间奇景了。那到时候,别人就不只是记得他跟【白日梦】先生的恩怨情仇,人们还会嘲笑他说,“就是他!就是那个贺拉斯·兰西亚,自诩为天才、成为了导师,却连考试都不及格!” ……可他却突然愣住了。 他看见了什么? 杜尔米抬起了头,望向了那黑暗的夜空。那才是这个世界真正深寂的地方、真正寂寥的地方。夜色如同晦暗的幕布,遮盖了一切的远方与道路。 但某一刻,群星亮起了光,汇聚在这座城市的天空之上,庆贺祂们终将到来的盛宴。 如此盛大的夜晚! 就连天上的星星都垂下了祂们的枝条。 第498章 知识分量 第498章 知识分量 海沃德·诺伊斯觉得自己真是见了鬼了。 不对,应该说,格拉德这地方真是见了鬼了! 为了来这座城市,他们先是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倒霉催的马戏团、遭遇了一场离谱的谋杀案,然后还得忙前忙后给这个马戏团充当苦力。接着,等到了格拉德……好吧,海沃德觉得自己是活生生的“见了鬼了”! 因为格拉德压根就没任何一个活人! 这是他的故乡,当然也是他魂牵梦萦的地方。 可是,在回到这座花团锦簇、鲜花繁盛的城市之后,他却怎么都觉得不自在。 这可能是因为他拥有了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总疑心自己回到了那个尸横遍野的城市,也可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揭晓了自己的身份,让海沃德感到十分震撼。 也可能是因为,【群星会幕】。 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的【群星会幕】,就降临在夜色之中的格拉德,降临在这个空空荡荡、寥无人烟的城市。 这合该是属于星星的城市!日光无法照亮这座城市的衰退,月光也无法擦拭这座城市的眼泪;仅有星光,仍旧冰冷地遥远地观望着这座城市的命运,于某一个出人意料的时刻抵达。 星星们也该进行一场聚会了。上一次的聚会,还是很久很久以前——连星星们都觉得久。 祂们还记得,在那一次的聚会上,甚至出现了一个语气亲热、目光好奇的年轻人。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真是漂亮,足以跟世间最精美的宝石相提并论、值得星星们在永恒孤寂的宇宙之中津津乐道地探讨许久。 可祂们又知道,每一次的聚会上,祂们总能遇到更新奇的客人。 譬如说、譬如说——这一次,在格拉德的城外,竟有一只巨大的白骨怪物,和一条流淌的黄金长河! 黄金!祂们快活地想。祂们也为客人们带来了黄金、陨铁、宝石,为了这一次的聚会准备了价值千金的礼物;便是金子本身,也不足以抵消这份礼物的昂贵。 祂们却不知道,祂们来得不合时宜,让这场聚会反客为主,使先到的客人反而成了不速之客。 “晚上好!” 那位【白日梦】先生如此兴高采烈地说。哎呀,祂又成了群星之间的客人! “又见面了!这过去一年,你们还好吗?” 过去一年?哪来的过去一年? 星星们于宇宙之中顾影自怜,只觉得自己的命运是孤苦无依的未来无数年! 可是,【群星会幕】难道不是一年一次吗?既然这位【白日梦】先生已是经历了两次【群星会幕】,那么想来也该是过去了一年吧?那是【星群】与群星为这个世界定下的一条道路、一道刻痕、一段界限。 ……这么说来,【帝皇】每年一次的许诺,自然也是光阴的刻度;【太阳】也同样划分了一日的光阴。就连那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同样也是梦境于时光之中留下的痕迹。 为了定格光阴,人类与神明都是百般费心。 海沃德·诺伊斯往【白日梦】先生那边瞧了一眼,然后十分克制地收回了目光。他那位领主倒是快活得很,在【群星会幕】也能如鱼得水,就连他们头顶的【星群】似乎都忽略了【白日梦】先生的存在。 可海沃德还是得低头研究他的考卷。他哀叹一声,以为这个世界实在不够公平。 譬如那白骨怪物、譬如那黄金河流,既然都来了【群星会幕】,为什么不同他们一起做试卷?! ……【白日梦】先生便罢了,不必强求知识。祂的无知众所周知。 考卷跟海沃德想的差不多。绝大部分知识他都了然于胸,甚至果真考了那常正的七神的定义,这算是送分题吗?只是,有一些题目却令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比如说…… “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的诞生原因?” 海沃德不禁犯了难。 他也关注过那只【梦境生物】,这是神秘侧的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他甚至知道,那是一缕明光、一抹光辉,在诞生的片刻就转瞬遁去,不知道去了哪里。 本来海沃德还想好奇地问问【白日梦】先生——这可是他唯一的巨面者人脉! 但他没来得及问,就埋头复习了。 结果【群星会幕】还真的考了这道题! 这是怎样离奇的夜晚啊。他不禁感慨。夜色中空空荡荡的城市、记录者排除万难的回溯光阴、佞神图雅的百般算计、沦为陷阱的微面者与梦境、遍地枯骨的荒野与坟场、遥远战争的昔日回音、永恒燃烧的灼热太阳…… 梦境? 可是,太阳? 佞神图雅拿格拉德的梦境,作为等候【白日梦】先生的陷阱? ……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是一缕光。 那究竟是什么的光?那究竟是何人的梦?如何会是一缕光? 恐怕图雅碰上的那场梦,不只是困住了格拉德、困住了格拉德的亡者,更是困住了无数掠过这场梦、旁观这场梦的生灵。他们也于梦中听闻亡者的呼唤、听闻那些死者的哀嚎。 人们望见一缕光的诞生,不是因为光亮原本就存在,而是有人的燃烧照亮了世界。 因而他们望见一缕光。 便是于梦中、便是于沉眠的灵魂之中,他们也能望见那缕光的诞生。 那是彻夜燃烧的格拉德的人们,那是古老战场的枯骨亡魂的重又凝聚——那是他们共同的燃烧,在一场梦中的痕迹。 所以那是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吞吃了人们共同的梦中的絮语,在未来享有着永恒的一月的生命。所以那是今年今月的一缕辉光,闪烁却短暂、转瞬即逝却长久永恒。 因而,这世界也望见一缕光。 ……海沃德·诺伊斯僵坐在那里,明明已经得到了答案、明明已经破解了这个谜题,可他却有一种嚎啕大哭的冲动。 因为,那束光里也有他的父母、也有他的亲人,也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真是幸运。他想到自己曾经与【白日梦】先生的谈话——倘若他能够回到格拉德,倘若格拉德饥荒未曾发生,倘若他的父母未曾死去,那么他会对那个“自己”说,真是幸运。 真是不幸。他又想这么说,因为他终究还是知晓了真相、知晓那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他的父母此时此刻还在利文斯通享受着今年的夏日时光,可他却再也回不去了,真是不幸。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人的故事,在写下第一行文字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往后余生,都不过是为这个故事添加更多的细节与内容;往后余生,人们也不过是在成为这个故事、加入这个故事。 “可是,你们要知道,他人讲述的故事永远不是你们的故事。”杜尔米认真地对星星们说,“况且,我也并不了解你们,我也不曾听闻你们的往事……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我如何知晓哪一个是你们呢?” 星星们要他给祂们讲故事,故事的内容却要是祂们的故事。 杜尔米简直被这个问题给难倒了。他倒是知道一些故事,波尔普恩的、利文斯通的、格拉德的;便是克里斯琴的,他都能给祂们讲述。可是,天上的星星的故事? 于是他灵机一动,却提到了另外一个传说:“只不过,我曾经听过一个传说,或者说是童话故事。人们说,过世的人的灵魂会飞到天上,变作天边的一颗星星。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最爱你的人的灵魂。” 他听闻这个传说的时候还相当年幼,只觉得妈妈的讲述真是浪漫。他不明所以地惊奇地“哇”了一声,瞪大了眼睛,说自己将来也要飞到天上、变成星星,照亮他的爸爸妈妈。 当时他的父母都在那儿笑得相当快活;因为啊,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不会走在我们之前的。 ……可是,在今日今夜的格拉德,杜尔米诉说这个传说,却感到一种阴森的怪异的感触。 他想,可不是吗?可不是嘛! 格拉德的人们的灵魂,恰恰就是飞到了天上、变作了星星,甚至还要比世间的任何一盏灯都更加明亮! 想到这里,杜尔米赶紧跟格拉德人道歉:“我说的只是我小时候听闻的那个传说,可不是在说你们!当然,那凑巧对上了,这也是我没想到的。也或者说,是你们也成了那个传说的一部分?” 星星们窃窃私语,觉得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又不知道跑题到哪儿去了。 唉,星星们也理解,星星们也知道的,人类或者那些生灵,都是十分有头脑、十分会思考的存在。 不像星星!星星们只需要一直发光就好了。 这热热闹闹的盛宴,却全与顶上那位神没什么关系。【星群】自顾自编织着自己的裙摆,对杜尔米的到来只是漠然瞥了一眼,就不去管他了。 可杜尔米却突然想到上一次【群星会幕】发生的事情,他就问:“对了,【星群】,上次你说,‘群星尚未行至你我之间’,意思是还没到我们俩见面的时候。但是这一次,就算是到了吗?” 【星群】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祂觉得这个问题既愚蠢,又显而易见。祂不是都已经在正神的会议桌上见过这个小家伙了吗? 【白日梦】先生、杜尔米·奈特,你为何不能像其余那两个误入【群星会幕】的巨面者,保持着鹌鹑一样的哆哆嗦嗦,就那样乖乖缩在一旁、默不作声,只等待着今夜的过去呢? 生灵总会选择自己的道路。【星群】思索着。或是如同一场白日梦那般幻灭、或是如同一场白日梦那般盛放。 ……这句话的意思是,【白日梦】先生话真多。 杜尔米可不管那么多,他来都来了,总得到处走走。上次他走到一半就被【星群】赶走了,这次他绝不会重蹈覆辙!他对着【星群】说:“这次你要是还想把我赶走,就提前跟我说一声,行吗?上一次我死得真狼狈!” 他抱怨着,却也笑着,以为那一次的死亡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体验——【星群】拿一句话的知识分量砸死了他! 他说完,就脚步轻快地在整个群星之间闲逛。 他去当了考官,像模像样地给那群考生们监考。他还看到了几位熟悉的脑子先生,于是就朝着他们眨眨眼睛,笑嘻嘻地给他们加油。 他也去当了星星们的座上客,跟祂们聊聊人间的故事,也听祂们讲讲宇宙之中的故事。其中一个出手大方的星星,直接将一块金子砸进了杜尔米的手里。其余的星星有样学样。 不一会儿,杜尔米的手里就塞满了各种奇珍异宝,无一例外都是从一颗星星的故事之中酝酿出的珍贵物品。 杜尔米汗流浃背地捧着这些宝石,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学贺拉斯·兰西亚那样,给自己的手指上戴满珠宝戒指。可他又转念一想,他甚至在【群星会幕】瞧见了这位贺拉斯·兰西亚,要是学他那么做,会不会让自己更加倒霉啊? 他就将那些珍贵的礼物塞进口袋,以为这漫长的夜晚到底给了他一些补偿:这下不必担心侦探事业经费不足了! 他还去跟图雅与【荒野】聊天,觉得自己跟祂们真是难兄难弟:本来好好打着架,一转眼却都被关进了【群星会幕】,要陪那群人类一同考试! 好吧,祂们不需要考试,但待在这样的地方,也是浑身不自在呀! 杜尔米以为祂们刚刚那些争端、那些矛盾,那些生与死的交锋,都不过是【群星会幕】开场之间的一桩趣闻、一些谈资。他以为神明也同样窥探巨面者的生命,并注视祂们的故事。 况且,那位副神【荒野】本就是害怕自己被【太阳】盯上,所以才想要将【白日梦】呈现给【太阳】充作薪柴。如今祂却是自己来了【群星会幕】,要是【星群】对祂的骨头有什么特别的想法……那祂可以说是自投罗网了! 多少人都说那些魔法师神神秘秘、古里古怪,指不定背地里在进行什么惨无人道、惨绝人寰的实验。 那么这群魔法师的顶头上司、他们所信奉的神明,那位群星之上的群星,又该是多么可怖、荒谬、扭曲的存在啊! “其实你们也可以找那些星星聊聊天。”杜尔米诚恳地说,“大家都是巨面者,至多不过是圣名层级,都越不过咱们头顶的那一位。你们慌什么?” 【荒野】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也拖拖拉拉地拽着自己的骨头去找星星们聊天了。 图雅觉得他说的很没道理,可那流淌的黄金之河,也不过是星星们随手掏出的礼物。祂也发蔫地去找星星们聊天了。 杜尔米去旁听了一下,以为他们的聊天真是无趣,不过是今天这里长了一株草、明天那边开了一朵花、后天将要死去一个人。一花一木,一个人与一根草。 他想了想,就将他的“草”拽了出来:“利厄斯!来,图雅正要找你。” 【星群】又停了手、又瞧了杜尔米一眼,觉得这个小家伙真是烦人,甚至还拖家带口的。可其余那些星星们都十分好奇新来的客人,想来这也是一年一次的难得机会,星星们也想多认识一些朋友。 于是【星群】松了手,给予一位巨面者抵达【群星会幕】的间隙。 祂却忍不住想:难怪【梦钥】不管事,甚至还要以莱拉女士的身份去往凡俗世界。 这是因为,要是祂们当真管束自己的层域、管理这些层域来来往往的生灵,那祂们可真是烦不胜烦了! 杜尔米牵着迷茫的利厄斯,想了一会儿,突然笑眯眯地对图雅说:“来!图雅,来打架吧!你不是想跟利厄斯打一架吧?那现在正是一个机会呀!” 不明所以的星星们高举双手,一齐欢呼:“打架!打架!” 那白骨怪物也磕巴磕巴地碰撞着自己的下颌,多半是在哈哈大笑,并说:“打架!打架!” 就连那些正在考试的微面者们都朝这群巨面者投来异样的目光,并困惑地以为这些巨面者正在商议什么匪夷所思的、与整个世界都息息相关的夸张计划。 只有海沃德·诺伊斯兀自冷笑一声,继续埋首在自己的卷子里:还能是什么?还不是他们那个小杜尔米闹出的动静! 图雅:“……” 不行。 祂冷静地想。 还是应该想办法先杀了【白日梦】先生。 第499章 只有往日 第499章 只有往日 “——莱拉。” 祂轻唤她的姓名。 当然,她也是祂。她不过是祂于凡俗世界使用的一个身份、一个姓名,一张虚幻的假面。人人都拥有这样的假面,对吗?所以,即便是一位神佩戴这样的假面,也请不必惊讶、也请不必惊惶。 “女士。”她补充说,“请喊我莱拉女士。” 【时历】惊异地望着她,最后哀伤地说:“好的,莱拉女士。那请呼唤我——” “我对你选的名字不感兴趣。”莱拉女士轻柔地制止了祂的话,“反正过了一秒钟,你就会换一个名字、换一个声音,沉浸在另外一段光阴之中,成为另外一个——东西。” 她并不认为祂是神。她以为祂只是一个“东西”。 一个随着时光一同流淌,偶尔伸手捞取一些物件,大部分时候只是随波逐流、动也不动的——东西。 “——伊斯。”【时历】同样不为所动地说。 “哦。”莱拉女士懊恼地摇头,“省省吧。你总是这样。这个名字能用多久?” “起码能持续我们这一次的对话。” “……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 伊斯莞尔一笑。祂——那就该用“他”来称呼祂了——他如今使用着一张俊朗温文的年轻男人的面孔,看起来竟与如今的那位治世者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也就只有这一张面孔。他的面孔从世界的表盘之上冒了出来,脖子之下的部分却是一无所有,简直像是穿墙而来的一抹幽魂。 莱拉女士语气幽幽地说:“我该将这个表盘命名为——钟表匠的悲歌。” 那可真是太“悲歌”了,谁看了不得大哭一场啊?虽然是被吓哭的。 伊斯并不在乎莱拉女士说的话。他觉得莱拉女士去往人世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自己也沾染了人味。 ……而人类的味道……伊斯认认真真地想,尽管生机勃勃,却也格格不入。 他与她照例闲聊了一阵。 这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进入正题,而是因为他们的层域都拥有如此广袤的厚度与高度,以至于他们无法抑制自己发散的思维,任何一句话、一个细节、一丁点儿小改动,都会让他们的思绪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这便是巨面者,享有层域之巨面、拥有世界之广阔。 况且,祂们曾经也是与彼此共同度过了漫长的光阴。有一段时间,梦境也栖息在时光的长河之中;有一段时间,时光也沉眠在梦境的远乡之中。 “……为了什么?”伊斯说,“莱拉,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世界。” 在来找【时历】之前,莱拉女士先去找了【太阳】。毫无疑问,她没能说服【太阳】,最后自己也怒气冲冲地走了,只是喊来埃默森意图去说服那个固执的人神。 两位人神!人总该理解人、神总该理解神。那人神也应当理解人神。 但莱拉女士觉得自己实在是无法理解这群人、这群神。她哀伤地以为,或许是她诞生在一切生灵的梦境之中,所以她到底也哀怜那些生灵、庇佑那些生灵。 梦境给予了人们用以逃避、用以躲藏的最后的远乡。 可是,梦境却也恰恰诞生在人们自己的故事之中。换言之,他们压根无从逃避与躲藏。即便到了梦境,人们也不过是在直面自己的故事。 而【太阳】呢?而【时历】呢? 祂仍旧是燃烧人类;祂仍旧是记录人类。 莱拉女士以为,祂们都少了一些——悲悯。 可是,哈,悲悯!神如何悲悯、为何悲悯?那不过是人类强加在祂们身上的期盼与祈祷,只是弱者对于强者的约束与囚笼。况且,祂们甚至都不是佞神,还要祂们如何去悲悯? 那悲悯——简直令人作呕。 莱拉女士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但她仍旧坚持己见,并且认为这一切的“固执己见”,都不过是祂们各自层域所带来的,永恒的桎梏与牢笼。 祂们享有多大的层域,就将享有多大的牢房。 永生永世、长长久久,任何生灵都无法逃开自己的层域。 莱拉女士轻声说:“你将【力量】给予那些人类,你放任他们改变这个世界的时光,你收集一摞又一摞的治世,让世界不停地在某一段光阴之中兜圈子……你应该知道,这迟早会带来压倒一切的毁灭。” 【时历】的正神教会为【记录者】。 ……记录,究竟有什么用? 【星群】的【塔】也成为高塔,一步一步地靠近天空,终有一日能成为天空之下的至高;【梦钥】的【乡】也成为梦乡,庇佑人们梦中脆弱的灵魂,于一切的黑暗之中寻觅一条可能的道路。 可【记录者】? 记录者只有往日。记录者无法记录未来。 因为未来还没来! 从一开始,【时历】就只是将“过去”的力量交给了信徒,自己却封存了“未来”的层域。 未来何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只有【时历】自己知道。 只有【时历】自己知道,祂为什么是锚定了人类的历史,而没有锚定人类的未来。倘若祂愿意锚定人类的未来、人类的发展、人类的文明,那么祂才将是拥有无限可能、不可思议的神明与信仰。 ……祂却仅仅只是给世界留下了一个【奇迹】。 就好似祂也在那漫长的光阴之中等待一场【奇迹】、就好似祂也在那世界的尽头之处期待着一场【奇迹】。 “……毁灭?”伊斯轻声说,他失笑说,“毁灭!” 是啊,世界将要步入毁灭了,如同一场梦那般转瞬破灭。 ——他曾经多么期待啊。 他曾经多么期待,安德烈·法涅斯会成为那个拯救一切、挽回一切的人。 在那个神战的时代、在那短暂却又仿佛永恒的五个神历之中,人与神都是如此的倦怠而干涸,满以为世界的旅途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徒步;无论多么遥远,他们也终将抵达尽头。 可等到真的走到尽头了,他们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 ……他没有看到未来。 所以,他无法锚定未来。 多么可笑,时光的神明却看不到未来。无穷无尽的迷雾也遮掩了祂的目光、也挡住了祂的道路。 那时光的迷雾、那光阴的雾墙,难道就仅仅只是挡住了人类前行的脚步吗?要是可以,难道祂不想成为未来、成为希望,成为那照亮世间的火光吗? 祂没有看到未来,所以祂只能回身望向过去。 于祂目光所及之处,时光的迷雾不停翻涌,带来诸多不可思议的、截然不同的发展与治世。那些可能性簇拥在一起,就仿佛将要铺平通向未来的道路。 比如说——伊斯饶有兴致地想——他知道,如果【梦钥】不去找埃默森制作一具偃偶,去往人世徘徊游历,那么【梦钥】就将是祂们之中第一个沉眠、第一个死去的神。 为什么? 因为梦境才是最不堪重负的那一个呀。 一个生灵只能死一次,一个生灵却能做无数个梦。 若是一个生灵在不同的治世可以死很多次,那么一个生灵在不同的治世——甚至可以做无数的无数个梦。 即便只是一个念头、一次呓语,一场漫无目的的空想的白日梦,也能汇入梦乡,成为那棵倒垂之树的一枚叶片、成为那枝繁叶茂的一棵巨树。 如今【梦钥】却只是沉眠,而尚未真正死去,甚至还能饶有兴致地成为一名人类收藏家。 这全都不过是因为…… 嘘。 是因为祂成了【梦钥】。 懂了吗?祂成了一把钥匙。 钥匙的力量来自于锁匠——归根到底,祂其实是成了一把锁。 祂把那些梦关起来了、锁起来了,连祂自己都忘了。连祂自己,现在也只是成为了莱拉女士。 千万别惊扰祂、千万别惊醒祂。 因而伊斯更是放轻了声音,他慢悠悠说:“可是,莱拉……唉,好吧好吧,听你的,莱拉女士。这世界的毁灭也许多种多样,拥有着无数不同的可能性。你为什么偏偏认为是我弄乱了这个世界?” “那是因为,你带来了这无数的可能性。”莱拉女士一字一顿,清晰地说,“这世界本不该拥有这么多的可能性。” 伊斯却是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甚至身躯都从那钟表的盘面上探了出来。他急切地说:“不、不不,你这么想才是大错特错了。是世界本来只有一种可能,所以我才要去寻找那不可能的可能!” 世界本来只能走向毁灭,而他却要拯救这个世界,他要拒绝这个可能、挽救这场灾难——他不要他的老房子倒塌! 所以,他才要从那无穷无尽的不同的道路与可能之中、不同的治世与光阴之中,去寻找那唯一的可能。 祂们、他们,这世上的所有生灵,一点儿也不知道祂经历了多少。 人们说,【时历】是多么残酷的神明呀,竟要将安德烈·法涅斯置身于那般疯狂可怖的境地之中,要安德烈·法涅斯手刃无数个自身,才能最终成就【帝皇】的伟业。 可他们知道祂扼杀了多少个自己吗?! “不、不不不。那些可能性都是不必要的。”莱拉女士同样连连摇头,“伊斯,我们不能为了拯救,而造成更多的毁灭。我们只应该拥有一次机会,这才是世界的时光、宇宙的光阴。” 时光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祂只朝着一个方向流逝。 而【时历】只是赐予人们改变“历史”的徒劳无功的挣扎,而并非改变“未来”的雄心壮志的前行。 说到底,无论记录者们、治世者们如何改写过去,世界都已经走到了如今——走到了现在的这一年。 莱拉女士不喜欢用治世去称呼时间。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那又如何?好像人类真的能定义、切割、改变那些光阴一样;好像人类真的改变了过去或者未来的命运一样。 可【时历】只是让光阴越堆越厚,却不是朝着前方、不是朝着远方。 “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可能性。”伊斯坚持说,“我们都找到了。” “……那场【白日梦】。” “他是变化之中的不变、混乱之中的稳固、疯狂之中的清醒、绝望之中的希望。”伊斯温柔地说,“你看,在如今这个时刻,我仅仅只是呈现了两个治世、两种可能——为了他。” 是啊、是啊——为了他! 在往日、在漫长的历史之中,【时历】从不在意治世的变更与混乱。同一时间,或许有无数个治世并存、或许有无穷段历史共同发展。 唯独的例外是法涅斯王朝的那一百零二年光阴。可在那之后,在王朝末年,世界再一次变得混乱而动荡,甚至有一道雾墙落下,成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分界线。 可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祂却冷眼旁观,等待世界静静走过了三百年的光阴。 那可是三百年! 法涅斯王朝都不过一百零二年的光阴。 奥尔德斯治世——确切来说,在永世雾墙崩塌之后的这段岁月、在谢兰与雾兰接触的这段时间、在新大陆成为人人梦寐以求的淘金之地的这段历史之中,时光却已经稳定地流逝了三百年! 人们总不能说,他们那位治世者奥尔德斯,要比安德烈·法涅斯更加强大吧?更何况,事到如今,奥尔德斯治世也为阿尔弗雷德治世所取代。 归根结底,【时历】不过是拿三百年的光阴,去守候一个可能的结果。 在神历的战争之中,人类与神明都已经绝望地在谢兰大陆之上徘徊了无数年;他们等到了一个雾兰、一次改变,他们期待着这个“改变”能够带来的,更多的“改变”。 ——以及,结局。 “或许我们终究会回到那条道路。”伊斯猜测,却又说,“或许我们终究会走上一条新的道路。” 在【时历】为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的时刻,或许世界就走上了一条新的道路。奥尔德斯治世也是该终结了,但并非接续阿尔弗雷德治世,而是一个新的——崭新的时代。 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 不只是统治白日与人的国度,更要统治夜晚与无人之境。 那些无人知晓的、沸腾一般的隐秘与黑暗,终有一日也将笼罩整个世界;在那之前,他们要找到一条出路。 “……你要说,你令这个世界支离破碎,最后也不过寻找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莱拉女士忍无可忍地说,“我们都找到了!你不必强调那么多。” 祂们都已经遇到了那场【白日梦】。 谁还没找到一样?梦境笼罩他、海洋守望他、星辰簇拥他、死亡聆听他!就连太阳也照拂他、就连帝皇也追随他。 时光?时光也不过刻画他的脚步、也不过描绘他的过往。 【时历】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群’的力量使我们都联结在一起,任何一个发现了他,就等于是他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我们都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一。”伊斯静静说,“莱拉,你指责我,或是我怪罪祂,一切都已经无济于事。 “……要不然,你去跟【星群】说一说,让祂放弃编织一切的野望,去真正打碎这个世界,置之死地而后生。” 莱拉女士忍无可忍地说:“你们这群疯子!满脑子只有杀戮、疯狂、力量,只有这些从一开始就伴随你们诞生、到最后也必将随你们一同死去的东西!” “你看,他已然出现在了今年今日的【群星会幕】。”伊斯语气轻缓,“……我猜那个疯子才是真的准备做点什么,将他也编入这个世界的故事、编入光阴与宇宙共同书写的未来。” ……有一种突然的、透彻的冷静,猛地攫住了莱拉女士的灵魂。 她遽然沉下脸,冷冰冰地说:“无论【星群】打算做什么,祂都不可能成功。在祂成为星、成为群的那一刻,这件事情就已经注定了。祂注定只能旁观;【太阳】甚至可以取代祂,成为这世上真正的‘孤星’。” “孤星与群星。”伊斯不由得咯咯笑,“这才是真正的对称!该让【海镜】那个家伙来看看,看看这世界的孤星与这世界的群星,究竟能如何照亮这个世界。” 太阳也曾是群星的副神,只是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所以才成为【太阳】。 月亮也曾是群星的副神,只是荣获了太阳的一丝光辉,所以才成为【虚月】。 ……雾兰也曾一片黑暗,只是照耀了一面虚幻的镜子,所以才拥有【伪日】。 【伪日】是【太阳】的半身、【虚月】是【太阳】的子嗣;祂们都不过是群星之下的星辰,注定聆听太空宇宙那空洞单调的回响。 伊斯突然探出身,他猖狂地说:“但【太阳】想烧了我们!祂烧人还不够,祂还想烧了我们!祂其实已经烧过了,你知道吗?祂烧了我的一秒钟——神明的一秒!从此往后,我就再也无法碰触同为冠冕的你们的光阴了!” 莱拉女士冷漠地看着他。怎么,她不知道吗? “时光的独有性”的真相,总不可能是神明们真的达成了所谓的协议吧?那不过是愤怒的疯狂的绝望的【太阳】,在诞生之初就灼伤了时光的一秒,意图挽回一段绝无可能挽回的死亡! 莱拉女士冷冷笑说:“烧得好。” 伊斯一瞬间收敛了笑容,不快地望着莱拉女士。那可是他的一秒光阴!他可心疼得要死呢。 过了一会儿,他却又冷不丁笑起来:“马上他就要去往克里斯琴了。甚至,马上他就要去往亚玛利埃了。你说,他会知道真相吗?他会知道,我们都不过是——” “闭嘴!”莱拉女士烦不胜烦地说。 “你说服不了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伊斯说,“哪怕我们都等待着他带给我们的白日梦,但是我们还是要沿着我们自己的道路继续前进……我也有我自己的计划。” 很好,你们都有自己的计划。 那她呢? 那她就活该这么疲于奔命,在你们几个狗屁神明之间来回跑,最后还一个也说服不了?你们能不能让她省点心?! 莱拉女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最后,她冷冷说:“既然你研究那无限的可能、那无穷的过往、那永恒的光阴与命运,那么你就好好观察、好好注意——别让教团找到他!” 这是唯一的机会。 对我们来说是这样;对教团,更是如此。 伊斯却收敛了面上的笑容,他肃穆地沉思片刻,最后说:“请相信我,莱拉,即便你不再相信我:我不会让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重演。” 第500章 群星见证 第500章 群星见证 杜尔米·奈特。 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杜尔米。杜尔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妈妈说。 让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雾兰,塔拉山脉横亘于陆地之上,一端连着北方广袤雪山,一端伸向雾兰遥远腹地。那是神圣的黄金山脉、那是空之神殿与森之神殿的永恒桥梁。 在谢兰,有名为塔拉纳的国家,从北地的深邃黑暗之中走出,位处北地之南、康古里大河沿岸。那是繁荣富裕的国家、那是神明注视的神圣领土。 ——塔拉与塔拉纳。 记住了吗?塔拉与塔拉纳。这就是你的母亲与你的父亲的来处,也将是你未来的归处。 于群星之间俯瞰人世,杜尔米突然注意到谢兰与雾兰的广袤土地,并想起母亲在他年幼时给他讲述的故事——塔拉与塔拉纳。 一幅世界地图凭空伸展,隔着遥远的距离印刻在真实的大陆之上,仿佛散发光彩、仿佛遮蔽世间。 他如梦初醒,头一回这么遥远地、专注地凝望着谢兰与雾兰。 如此相像的两块大陆,正是这世界的双肺! 谢兰在左,拥有更亮的光点、更多的碎片;雾兰在右,拥有更深的黑暗、更广的迷雾。 ……也就是这一瞬,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两块大陆与其说是世界的双肺,毋宁说是世界的双翼。 并非是已经健全、已经强韧、已经展开的羽翼,而是仍旧怯弱、仍旧幼小、仍旧颤抖的羽毛。可叶片也有从树梢掉落的时候——可幼鸟也有从树梢启航的时刻! 幼鸟也将启航,去往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去聆听并诉说这世界的每一个故事,去辗转、去描绘、去凝望整个世界! ——格拉德。他想。 地图之上、世界之中,就凭空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就出现在这座城市的位置。 那是名唤为格拉德的一束光。 祂纤弱地颤抖着、轻柔地闪烁着。祂是这世间的一场梦,于梦中听闻格拉德的故事,于是诞生为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祂就成为这张地图上又一个亮起的城市。 “……我本来想用这张世界地图记录那个遗落的王朝的痕迹。”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怎么现在成了我的领土?” 他如此想。 于是他昔日的那些领土与地图、领民与故事,也就一同融入这张新的、更广袤的地图之中。 那正是他曾走过的道路!那正是他曾记录、描摹、凝视的路线。 一束光挨个点亮了那条道路之上的每一个地点:利文斯通、罗伊岛、埃洛特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还有如今的格拉德……还有,那黯淡的,他真正的启航之地,奈廷格尔。 ……阿尔弗雷德为了重塑格拉德,却杀死了奈廷格尔。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悲伤与哀愁。他以为也该有一个奈廷格尔人站出来,抗议阿尔弗雷德的行为;可是,奈廷格尔是这样一个无关紧要、无人在意的小村镇,而格拉德却是举世瞩目、万人关注的大城市。 或许世界也是如此。或许世界也总是抛却那些小的,稳固那些大的。 塔拉山脉与塔拉纳。他又想。他从来没有发现,这也是相互对照、遥想呼应的。他想这真是一个奇迹,他的母亲与他的父亲——他们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跟他提到过塔拉与塔拉纳。 谢兰与雾兰。他暗自叹息。塔拉与塔拉纳。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格拉德的那缕光。人们都在想,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去了哪里,没人想到祂是早早就落入了【白日梦】先生的领地之中,只是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或许是小海狮不小心捞过来的。或许是某次【白日梦】先生去往那倒垂的巨树,于是顺手捕获的。 如此、如此轻柔的一束光。 连【群星会幕】的考生们脑门上因为冥思苦想而流淌的汗珠的光亮,都比不过。 这却是格拉德人——那些死去的格拉德人,最后的遗骸了。因为世间不再有他们停泊飘荡的空间,因为治世者将他们拒之门外,因为连梦境都抗拒那熊熊燃烧的日光。 “我将你还给格拉德,还给格拉德人。”杜尔米认真地说,“你觉得怎么样?” 那缕光辉闪闪烁烁,不知道有没有在听杜尔米的话。 杜尔米继续说:“这是他们的光辉闪耀于世,并照亮世间的最后证明。你该去往他们的梦中、他们的生活之中,为他们点亮窗边的一盏灯——点亮这黑暗、孤独、寂静的城市的夜空。” 你要为他们做最后的一盏灯。 若城市空无一人、世界空空荡荡,那你要点燃自己、簇拥灯火,为离去的世人照亮归途。 ——图雅输了。 对于如今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古老的炼金术的意义,仅仅剩下化学研究、染料花色、文献历史、思想传统,还有,那些关乎神秘侧的模糊不清的传闻与呓语。 可是,如今的经济贸易、私人财富,却是随着谢兰与雾兰的交流而蒸蒸日上、与日俱增。曾几何时,黄金还是深山里的矿藏、利厄斯还是神殿里的神圣植物——到了现在,轻便的钞票更加流行,利厄斯甚至成了餐桌上的香料! 图雅在高谈阔论何为炼金术、如何看待炼金术的奥秘的时候…… 利厄斯想了想,举起藤蔓、抄起铁锅和菜刀,直接把图雅砸晕了! 杜尔米:“……” 他震惊地说:“你哪来的铁锅和菜刀?!” 利厄斯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枝条,告诉杜尔米:是为了拿克克捕捞的鱼做汤! 这下杜尔米可不知道了。他哪里知道,克克的小家伙们努力捕鱼,直接冲击了利文斯通的市场贸易和鱼获价格,间接导致家里的鱼虾堆积成山,连小海狮都吃不动了、连利厄斯都要帮忙做饭了! 是了,利厄斯啊利厄斯,揪一片你的叶子,鱼汤应该更好喝吧? ……贺拉斯·兰西亚恨不得晕过去了:你们巨面者打架能不能体面一点?还有,能不能让图雅把炼金术的那部分知识说完啊?这可是巨面者的讲堂啊! 上头的【星群】再一次停下了编织的动作,低头打量这几个活力十足的小家伙。 祂以为祂的【群星会幕】向来是安安静静、神圣静谧的,可这一次似乎有些……吵闹。 “哪怕你用的是盾牌和巨剑呢!”杜尔米更是震惊,“你又不准备拿图雅来炖汤,你为什么要用铁锅和菜刀把祂砸晕?祂好歹也是巨面者啊!” 利厄斯的两条藤蔓互相碰撞了一下,像是人类在心虚地对手指。然后祂兴高采烈地宣布:下次知道啦!下次知道啦!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家里新来的成员们总是让人有些头大:吵吵闹闹的年轻孩子们。 ……随即他悚然一惊,不明白自己年纪轻轻怎么就能产生这种养孩子的想法。 他自己也还是个年轻孩子呢! 于是他彬彬有礼地询问【星群】:“请问,我可以使这束光返还格拉德吗?我想,那才是祂应该去往的地方,而不是停留在一场【白日梦】的领地。 “……说起来,我该如何称呼您呢?我知晓莱拉女士、我也知晓埃默森,可我并不应该直呼您的圣名吧。” 这群星、这星群。星星也编织成一片网,笼罩了凡俗世界的无尽过往。 【星群】回答:“繁星无需问候。” 祂弯腰,从杜尔米的手中接过那束光,并随手掷向人间。好在那只是轻飘飘的一束光,并无重量,否则真要将格拉德砸成一片废墟了。 杜尔米探头探脑地往下看,瞧见格拉德在无尽的黑夜之中也拥有一抹梦一般的浅光,就心满意足地回过头。他以为这也是照亮人们回家之路的灯塔,总能给人们带来一缕希望。 这才应该是格拉德的故事:格拉德的人化作了白昼的光,格拉德的梦化作了夜晚的光。 而光明,只是为了照亮世界。 杜尔米就说:“您的意思是,我直接喊您的名字就可以?可埃默森是埃默森、莱拉女士是莱拉女士……他们只是让我别问您正在编织什么,可不是不允许我问您的昵称——您知道昵称吗?我帮您想一个怎么样?” 【星群】不言不语。 杜尔米就摸着下巴,自顾自地说:“这是【群星会幕】,而您将星星带来这里,也将人类带来这里。在某个时刻,人们真的与遥远的星星共处一个空间,并且聆听祂们的故事。 “……这么说来,您简直像是信使!对吗?您简直像是传递消息、带来故事、诉说传奇的信使。那么,我就称呼您为门萨,如何?” 【星群】似乎愣住了。 “门萨?那么……门萨先生?您当真是位‘先生’,既是比我们早生了无数年,也同样是那些神秘学者的老师。” 杜尔米以为这样的称呼恰如其分,不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沾沾自喜。 他又疑惑地说:“您怎么不说话?是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吗?我认为还是挺好听的。要是您以后也想要像莱拉女士那样去别的地方转转,那也可以使用门萨先生的这个身份呀!” 杜尔米很热心地给【星群】起了个别名。 他以为神明们都不过高居天上,听起来就十分孤僻寂寥。即便是【星群】,那广袤的宇宙也终究冷冷清清——总不能跟终日燃烧的太阳作伴吧! ……【星群】暗自叹息,以为这小家伙还是没有长教训。上一次命名了那常正的七神还不过瘾,现在又要来单独给予祂一个别称。年轻莽撞、天真赤诚——奇怪的小家伙。 但也或许,这就是一场【白日梦】。这就是【白日梦】先生身为【白日梦】而理应拥有的特质。 他是该白日做梦、是该梦呓一般地为神明命名。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果真望见了【星群】吗?还是他只望见了满天的星星、漆黑的夜空,还有这个空洞斑驳的世界? 门萨? 名字无法揭示一个生灵全部的故事。 可每当使用一次这个名字,这段故事就更多了一份重量、一个秘密。 ——因群星永远见证。 群星见证这世上无数个的故事。 群星见证,【白日梦】先生抵达并照亮了格拉德。 群星见证,于最初也最终的黑暗之中,终有一团火光、照亮世间。 【星群】暂缓了编织的动作。在一切的神明之中,祂也永远是最高贵、最遥远的那位神。祂于星空俯瞰大地,注视那些渺茫的人类与渺茫的故事。 祂如夜幕一般的裙摆拂过世界,如同为那些沉眠的生灵们,盖上了最轻柔、最温暖的羽毛毯。 幼鸟也展翅高飞、双翼也光彩夺目。 祂仍旧静谧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一切。群星联结着一切,【星群】编织着一切。 祂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团烈火;又或者,一团幽绿色的、黯淡却也仍旧闪烁的火光。祂以为那终将改变世界,又或者是这种人人都以为的“以为”,才终将改变世界。 人们喜爱一场白日梦的原因,不是因为白日梦真的改变了什么东西,而是因为白日梦——带来了希望。 当他们碰触白日梦的时候,那就好像白日梦真的降临在他们的身上一样。于绝望之中、于疯狂的空洞的黑暗之中,他们该多么期盼这份希望啊。 因而【星群】终于下定了决心,为这个故事编织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注脚。 因而祂缓慢地说:“繁星从不改变。” 乍一听,杜尔米觉得这话简直太不神秘主义了——一目了然、直截了当。 可是随即,他才震惊地意识到,这话其实是在告诉他一个答案。 那位年老的多克希尔的先知,曾经说出了一句箴言;是莱拉女士向杜尔米转达了其中的含义: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道,【死昼】并非归宿。 那么……【星群】从不改变? 但这是什么意思?星星能有什么改变?千百万年来,繁星也只是高居夜空,在太阳落幕的天色之中笼罩着整个世界。星光冰冷、星辰永恒。 【星群】难道不就应该是从不改变的吗? 这话简直太神秘主义了! 杜尔米怎么也想不明白【星群】意思,只得傻乎乎地说:“您是说,您不想使用‘门萨’这个名字,还是想用【星群】这个圣名?那当然也没问题,您当然是不变的。” 【星群】:“……” 埃默森和莱拉女士是怎么跟这个小家伙相处的? 祂们真能将他当做一个合格的巨面者,乃至于圣名吗?亦或者,祂们只是将他看作一场白日梦,因而他无论怎么胡言乱语,都是情有可原的? 在那短暂的寂静之中,杜尔米隐约感觉,群星似乎遥遥地望了他一眼、宇宙似乎静默地注视他片刻。 最后,【星群】淡淡说:“繁星已至褪色的时刻。” 所以你该走了,杜尔米。 祂挥袖将他赶了出去,并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可喜可贺。 ———————— 信使=西班牙语mensajero,这里取前两个音节 另外mensa这个词本身也象征了山案座,山案座是南天星座之一,因为自身光线黯淡,很难肉眼观测,所以古代甚至没有关于它的神话故事。很知名的大麦哲伦星云就有一部分在山案座之中 这里放一段麦哲伦星云的发现历史:10世纪阿拉伯人和15世纪葡萄牙人远航到赤道以南时,都曾注意到南天星空中这两个云雾状天体,称之为“好望角云”。葡萄牙航海家麦哲伦于1521年环球航行时,首次对它们作了精确描述,后来就以他的姓氏命名。(来源百度百科) 第501章 静静等待 第501章 静静等待 所以,格拉德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吗? ——不。 他想。 只是告一段落。 很久以后,人们可能也都忘记了格拉德发生过的事情;人们也可能忘记阿尔弗雷德治世、忘记战争与荒野、忘记宿怨与仇恨,就像是忘记一场梦一样,继续在自己的生活之中前进。 他们能记住的东西实在不多。他们得记住工作、得记住一日三餐,得记住今天家里的茶杯打碎了,得记住明天有个瓦匠将要来缝补窗户的裂缝。 除此之外,他们还能记住什么? 格拉德的故事,就如同昔日波尔普恩的故事一样,除却当事人,又有多少其他人能够记住? ——可他会记住。 他的灵魂在永恒漆黑、永恒寂静的帷幕之中飘荡,无所事事、惫懒散漫。 可他想,他会铭记。 或许有一日,他也会走到世界的尽头,去领受属于自己的命运、自己的故事。可他的故事是由无数个小的故事组成的,每抵达一个岛屿、一座城市,他的故事就更添一份光彩。 并非他的故事照亮了人们,而是人们的故事照亮了他。 而他不过是伸手汇聚了那些火光,并捧上天空,为人们重铸一轮太阳。 ……他曾无数次领会死亡、感受绝望,无望地不甘地品味孤独与怅然。他于疯狂之中坠落,目睹命运却无力改变、身负力量却从未理解。他总是以为自己一无所知、无能为力,总是天真得几近迂腐、善良得近乎无能。 他就像是一场白日梦。并非他主动攫取,而是他人的白日梦汇成海洋,主动流淌进他的人生。 ——他恐怕早已经死去了。 越是接近他的终点,他越是如此想。 在十五岁那一天的傍晚,他恐怕是死去了,随他的父母一起。幕后黑手没有任何理由放过他。是有什么东西复活了他,令他望见那个截然不同的、濒临破碎的——疯狂、晦暗、离奇、扭曲的世界。 往后,他死去却也还活着,活着却仍旧死去。 很早之前,他就打碎了一场白日梦。 他突然意识到。 在他的父母坠入深海、迎来死亡的那一刻,他们该是多么难以置信地、绝望地祈求着。他们祈求这样一场白日梦:让他们的小杜尔米仍旧好好活着吧;即便他们无法陪伴他,也让他活着吧! 那一定是他面对的,第一个无法实现、无法完成、无法成真的白日梦。 ——他无法让自己活着。 无论是因为力量,还是因为命运,还是因为他抵达了那个疯狂的世界,他都不可能一如既往地活下去。 他不可能仍旧是那个天真无知的小杜尔米了。 因而他死去了。 接着是崭新的醒来:他望见真正的世界,绝望而冰冷、充斥着死亡的呓语和时光的迷雾。他拾取那些世界破碎之后的零片,好奇地审视、疑惑地品读,以为那是世界的一部分。 可那是世界的残骸! 便如同他父母的残骸一样,那不过是飘零在世界的海洋之中的废墟,等待着路过船只的一次相逢。 ……他已是无数次地面对自己的死亡、品味自己的死亡,以至于他都快要忘记了,自己的第一次死亡是什么样的滋味。那该是陌生的、那该是痛苦的。 可那一瞬间,真正令他痛苦的,是他人的死亡。 他父母的死亡,他熟悉的人的死亡,他所爱的人的死亡。往后,他也见证了无数这样的死亡,与他自己的死亡一同埋葬。他还能从死亡的墓碑之上溯回,其余人却做不到。 这就是一场白日梦。好的,或者坏的;活着的,或者死了的。人们的一生不可能只有一个白日梦,每时每刻,他们都会产生新的念想。 他抵达的那些地方,都将留下白日梦的足迹。 ……所以,故事没有结束。 当你离去,波尔普恩的人们仍旧遥望夜雨,利文斯通的人们仍要迎接夏日,格拉德的人们照旧栽培鲜花。罗伊岛的歌声仍旧飘荡远方、西岛的亡魂仍旧等待埋葬,就连中轴的怪物们也仍旧徘徊。 谢兰或雾兰的人们,若他们从来只是祈求一场白日梦,那他们就不会等来这场【白日梦】了! “我究竟能做点什么?”他头一次这么问自己,“我是说,实际意义上的——并非追求真相,而是改变世界;并非探索答案,而是寻找方法。”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他要去往那世界的尽头。可是,除此之外呢? 是不是也该有一个实际的办法、一个确切的解决方案、一条既定的道路,能够按部就班地完成他应该做的事情? ——他向来是一场白日梦。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恍恍惚惚、神思不属,自说自话、自由自在。他还没考虑过那么多呢!在他理应成长、理应沉稳的那几年里,没人真正教导他。 在帷幕的背后,他只是自己摸索、自己研究。他只是自己寻找着一个念头、一道灵感。 ……帝皇之路。 那个答案悄然浮现。 为什么是帝皇之路?或许是因为,仅有这条道路,是人类自己摸索、研究出来的。 你从不好奇吗? 你从来没有想过,恒初的四神、永望的五神、常正的七神……可是,终末的六皇? 其余都是神,可到了“六”,却成了“皇”? 因为那终末的六皇并非是神,并非是通常意义上的冠冕。当然,如今的【太阳】与【帝皇】的确是。可其余的四位并非如此。首皇、海皇、雪皇,与工匠,他们都并非神明。 可他们都占据了一个位置。在那场属于神明的晚宴之中,他们注定拥有一席之地。 人的力量,真是神奇,对吗? 在帝皇之路的道路之上,人们甚至可以收集、使用、占据、截取他人的力量! ——你要捏碎那些力量,那就先收集那些力量。你要捏塑这个世界,那就先征服这个世界。 你要——成为王。 那非王的王、那弑神的神。 因此,你要踏足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去往这世界的终末尽头、抵达这世界的遥远天际。 你当然会揭晓真相!可那不是终止。这注定是一场漫长的、遥远的旅途,你要知道——没人能一直陪伴你。 那又如何?他对自己说。 他不是已经去过森罗海了吗?他不是已经去过波尔普恩了吗?他如今也已经去过利文斯通、来了格拉德,还将奔赴克里斯琴、亚玛利埃,以及那遥远的北地。 他早就开启了这趟旅程,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之下。 所以——他雄心勃勃、踌躇满志地想——他下一个将要去往、将要征服的地方就是…… 克里斯琴。 ……啊? 等等,这对吗? 怎么是克里斯琴啊! 可那【帝皇】的宫殿仍旧高悬于克里斯琴之上,可那些克里斯琴的居民也仍旧怀念着旧都的辉煌,可克里斯琴的夏日也仍旧如同法涅斯王朝的荣誉那般辉煌! 他甚至以为,埃默森尽管已经是个熟人了,可安德烈·法涅斯却仍是无比遥远、无比陌生的某种“名人”。 他如何能面见【帝皇】,并毫无羞耻地说出“我将要征服克里斯琴”这样的话啊! 可他却猝然想起,或者说恍然意识到,克里斯琴——才是他最初的故土。 忘了吗? 他也是诞生在克里斯琴的孩子。他在克里斯琴度过了自己人生最初的、也是最无忧无虑的十二年。 他还记得花园的果树、卧室床头的航船模型。他还记得那间堆满了书籍的书房,也曾让年幼的小杜尔米满心敬畏。他还记得家附近的面包房,每逢清晨,面包的香气甚至能从美梦中将他唤醒。 他还记得妈妈会在给他的每一个荷包蛋上,用甜酱画一个笑脸——他总是会露出一个如出一辙的笑容;他还记得爸爸会在每一个他睡不着的夜晚,与他讲述一个跌宕起伏却结局圆满的故事——他从来等不及结局就睡着了。 他还记得克里斯琴的道路,记得克里斯琴的烈日与冷雨、酷暑与冬雪。他还记得克里斯琴的高塔、宫殿、城墙,记得克里斯琴的晨钟与暮钟。 他还记得每一个属于克里斯琴的日子。 他还记得许许多多关于克里斯琴的记忆,甚至还有那灿烂如风中歌谣的、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日。 ——你从不是去往克里斯琴。杜尔米。你是回到。 于是他明白了,他原本就属于克里斯琴、克里斯琴也原本就属于他。 难道克里斯琴仅仅只是属于【帝皇】,属于那旧日的王朝、那往日的辉煌吗?难道克里斯琴不该属于那每一个虔敬的子民、每一个驻守的居民、每一个诞生的孩子吗! 那座城市现已变得潦倒、变得落魄,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祂甚至都没了荣誉的称号,不再是王国的首都了! 可祂仍旧如此矜持、仍旧如此尊贵、仍旧如此耀眼。祂不被征服,祂只是在等待他。 祂等待他回头,去看看这真正的故乡与往昔。祂等待他想起那最初的十二年光阴,那最早的记忆与人生、家庭与故事、生活与风雨。 祂静静等待他回乡的那一日。 那一日,克里斯琴将以最好的烈酒、最动人的歌谣、最柔软的微风,去抚慰他满身风雪、面上风霜。 太久了。你离去已经太久了、你漂泊已经太久了。 现在,该回家了。 ……杜尔米恍然睁开眼睛。 日光洒落在他的面颊之上,格拉德以满目鲜花迎接一个崭新的黎明——也迎接他。 窗外的街道已是人声鼎沸,夏日庆典进入了最热烈的时刻。人们讨论着马戏团表演、剧团演出、酷暑天气、城外踏青活动,研究着玻璃花工艺、花草种植技巧。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突然啼笑皆非地想,他迎来了人间。 又或者,是人间迎来了他? “杜尔米!” 肯·林恩一如既往来敲门。 “该起床了!”他说,“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 ———————— 为什么“六”是“皇”? 因为六味地黄丸(六位帝皇完)(不是)(好冷) 第502章 中午吃鱼 第502章 中午吃鱼 格拉德的人们好像从未经历那场死亡一样,仍旧以活人的面目投身于自己的生活。 ——或许他们确实没有死过!至少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仍旧活着。 每一次,当外域褪去、白昼袭来,杜尔米总会感到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他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饭,以为自己就像是刚刚离开舞台的小丑,尚未洗去脸上的妆容,但已经丢掉了自己的面具。 最后他怅然感叹:“唉!人为什么要吃饭?” 他会永远怀念自己失去的晚餐的。 肯语气古怪地回答:“那把你手里的蛋饼放下。” “我不。”杜尔米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郑重宣布,“我中午要吃鱼!” 他都没吃过利厄斯煮的鱼!艾米和克克在利文斯通的日子可真是太快活了,他却跟那群巨面者打成一片(字面意义上),真是令他不甘心。 “你吃吧,你吃吧。”肯翻了个白眼,“谁还不让你吃一样。” 他反正是不知道杜尔米整天都在想什么。但有时候,他又觉得杜尔米的想法非常简单:譬如连中午吃一顿鱼,都仿佛要通告整个世界一样。 “格拉德没有海鱼。”路过的格温·阿尔克温女士告诉他,“这里只有河鱼,还有一些湖里的小鱼。你们要是习惯了利文斯通的海鲜与口味,那说不定不习惯吃格拉德的鱼。”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对格温女士肃然起敬:“您连这个都知道了?” 格温微笑着说:“你们忙着马戏团的事情的时候,我已经走遍了格拉德,并且品尝了许多美食、欣赏了许多鲜花,甚至还去了城外打猎。不得不说,格拉德的生活令人耳目一新。” 杜尔米:“……” 您好像是挺无所事事的,格温女士。 毕竟剧团也没跟着格温一起过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格温就晕头转向地发觉自己要去寻找二十年前的秘密了。她本来好像也没打算深究吧? 反正那个自说自话的年轻侦探就是这么决定的。格温转念一想,罢了,至少也不是什么坏事。 昨夜她感到一阵深厚的力量庇佑着这座城市,最终稳固了此地层域、庇佑了此地生灵,人们醒来时发觉世界仍是原先模样——真理侧如此脆弱又如此顽强。 同为帝皇之路的行者,格温知道是有一位领主出手了。而考虑到这里是格拉德,那位鼎鼎大名的王女阁下就在这里,那么多半就是那名为【荣光之许】的力量,在巨面者的战争之中守住了格拉德的平静。 这一点还挺出乎格温的预料,因为在传言之中,那位王女阁下可不是这么慷慨与仁慈的人。 不过格温转念又想,这或许也并非出于正直,而是出于利益——如果真的让巨面者毁了这座城市,而身在此地的王女阁下却无动于衷,那莫尔芙·法涅斯干脆也别当这个王了! 于是杜尔米就请格温女士推荐几家餐馆。格温女士立马说了几家,并且挨个点评了一下。 肯在旁边听着,心中默默想:我们不是出门查案来着?你们在这儿吃喝玩乐? 等马戏团上午的演出结束了,杜尔米大手一挥,直接带着所有人去了其中一家烤肉店——好吧,格拉德确实没什么鱼虾海鲜,这里已经是内陆,从利文斯通那边运输过来也很难保鲜,还不如吃点正经肉食。 肯立刻喜笑颜开,很高兴地说:“兄弟,你真是个好人!” 那当然。杜尔米骄傲地想。咱们一起在白橡木号啃豆子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啦! 海沃德·诺伊斯望向凯瑟琳·贝休恩,语气古怪地问:“逐光女士,昨晚上的事情,您还记得吗?” 他是不是望见黄金的河流意欲淹没格拉德?他是不是望见白骨森森的巨大怪物就要践踏城市?他是不是参加了一场离奇的星星的聚会,并且考了个试、知晓了格拉德的真相,然后还瞧见利厄斯打败了图雅? 结果他眼睛一睁,那位【白日梦】先生却要请他们吃烤肉? 他疯了吗! 凯瑟琳十分沉稳地点头,并且平静地回答:“大战过后,是该好好吃一顿。” 海沃德:“……” 他觉得他跟凯瑟琳说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情。 而且那群巨面者真的“大战”了?认真的?利厄斯掏出的铁锅和菜刀……哦,逐光女士没去【群星会幕】,确实没看见那疯狂的一幕。 想到这里,海沃德万分悔恨自己竟是【星群】的信徒,竟要在此后余生都铭记那可悲又怪异的一幕。 海沃德想了想,却压低了声音,说:“所以,您也望见了,昨夜的格拉德……” 空空荡荡、空无一人。 这座城市并非如同他们那位治世者期盼的那样,变得繁荣、重拾活力。相反,这仍是一座空城、仍是一座死城,死去的骸骨仍旧堆满了城市,甚至掩埋了那些亡魂的呓语。 而海沃德这样的活人,他们面对着一个虚假的、经过粉饰的、看起来仍旧热闹的夜晚。人们挤挤挨挨,好似仍旧沉浸在夏日庆典的快乐之中;只是巨面者的抵达却撕裂了这重假面。 绝大多数人都在昨夜的第一时间就睡去了,但少数人幸运或者不幸地面对了真相。只不过,他们绝望而不敢置信的哭嚎,却也只是淹没在庆典的热烈欢呼之中。 一夜过后,一切如常。 不知道为什么,这反而令海沃德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与苦涩。 哪怕他通过了【群星会幕】,他也无法驱散心中的这种负面情绪。他只能承认,他不再能真心实意地为格拉德而高兴、而悲伤;他早已经铭记了格拉德的死亡。 他只是忧心忡忡地说:“万一人们发现了真相,堆叠的层域会戳穿这重假象吗?您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吗?” 他无意中望见褪去了妆容的马戏团的小丑,尽管仍旧穿着小丑的臃肿服饰,但不再佩戴滑稽的面具,而是露出一张人脸,正兴高采烈地吃着午饭。 那场景不知为何让海沃德看了许久。 “从未。”凯瑟琳回答,同时优雅而不失迅速地拿了两串肉,“通常来说,微面者不会如此靠近巨面者的层域,巨面者也不会在意凡俗世界的故事。” 可如今呢? 如今,那位【白日梦】先生,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那个杜尔米·奈特——这位巨面者就坐在他们旁边,一边努力嚼嚼嚼,一边大声赞叹说:“这肉真好吃啊!” 凯瑟琳觉得这场面有点像是太阳骑士去食堂吃饭,结果幸或不幸地偶遇了【太阳】。 海沃德无心吃饭,只是满腹忧愁。 一旁狼吞虎咽的格里菲斯·索伦含糊不清地说:“别杞人忧天了。哪怕你只是做一场梦,你也可能发现真相。你不是已经知道格拉德的梦了吗?总之,天塌下来也还有巨面者顶着。” 格里菲斯才是真的出了大力!昨夜,他让近乎全城的普通人都睡去了,而不必受到那场巨面者的战争的波及。 所以,他很高兴自己一觉醒来就有一顿大餐等着他。他以为这是他应得的东西。 格温·阿尔克温也很高兴,她很欣慰杜尔米选择了这家店,因为这正是她心心念念再吃一次的美食。她没理会那群饿坏了的小伙子们争抢肉食的动作,只是自顾自挑选着自己喜欢的蔬菜。 她轻声说:“人们发现了也好,没发现也好,生活的惯性会推着他们前进的。” 海沃德思前想后,也不得不承认,因为格拉德是他的故乡,所以他才会如此优柔寡断。明明这座城市恢复了原本的样貌,仿佛一切都从来没发生过,他也仍旧觉得十分别扭。 他想,或许他也应该加入杜尔米那场更漫长的旅途,而不必停歇在格拉德。 他想,格拉德也会乐见他继续前行,而非停滞不前。 于是他抬起头,准备先吃个饭。 然后他震惊了。 “你们是都要饿死了吗?”海沃德难以置信地说,“你们怎么能全吃光了!” 杜尔米反驳说:“是您一直在发呆,还一直在念念叨叨说昨晚的事情。昨晚发生了什么,值得您错过今日的一顿午餐?难道您不知道,吃烤肉就是要靠抢的吗?” 海沃德:“……” 说的轻松,你是付钱的人,谁敢跟你抢啊! 海沃德愤怒地加入了抢食大战。 杜尔米觉得这比昨晚上的巨面者大战激烈多了。而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最后他们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只想在阳光之下睡个闲适的午觉。杜尔米哀怨地去付钱,不是为了付钱,而是因为他睡不了午觉。 “所以,杜尔米,我们也在格拉德待了这么多天了,什么时候去克里斯琴?”肯忍不住问,“你应该没忘吧,我们是为了去克里斯琴查案子的。” 结果他们中途在格拉德停了这么久……这侦探的事业当真被马戏团的工作取代了吗? ……他当然没忘。杜尔米暗自嘀咕。只不过……呃、只不过,奥尔德斯治世的格拉德饥荒插了个队!他这不是把格拉德的案子查清楚了,然后就准备去查他们原本的那个案子嘛。 说起来,他们本来准备去查什么来着? 杜尔米想了一秒钟——哦,伪书案。 埃尔哈特大学的维特克教授花费高价,购置了一本讲述亚玛利埃之歌的手抄本,但这却是一本奇异的伪书,其中有很多细节都跟货真价实的手稿与歌谣对不上。 此外,当时负责调查这本伪书的太阳骑士,却奇异地陷落在了【虚无边境】的陷阱之中。按照狮子先生自己的说法,他当时正要去寻访一名负责手抄本插图的画师。 而这本伪书来自于一名克里斯琴的古董商人本杰明·诺普。他们正是想从本杰明那里寻找伪书的真正来历。 ……说实话,杜尔米觉得这其中纠缠着很多线索,至今他也梳理不清。到最后,他们恐怕还得回到利文斯通,在利文斯通找到那个真正的答案。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案子跟克里斯琴有关、也跟亚玛利埃有关。 一本伪书,究竟能牵扯出多少神明的秘密?杜尔米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很感兴趣。 而且,感谢记忆锚点、感谢艾米,他一个侦探好歹不至于把自己要查的案子给忘了。这一路行来他接受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要不是记忆锚点,恐怕他早就被这世界的无穷碎片给淹没了。 但事实上,绝大多数碎片恐怕都是毫无用处的。仅有其中的某一些碎片,将会在人生的某一时刻派上用场。 他想,但愿外域能带他回到他曾经的家。 第503章 海市蜃楼 第503章 海市蜃楼 自雾兰出发、载着雾兰神殿人士的船只,已是在森罗海上航行了一段时间。 新制式的船拥有着相当迅捷的速度,短短半个月就已经越过了西岛,向着森罗海的中轴进发。 之前这艘船便是经历了从谢兰到雾兰的试航,如今也是载着一众雾兰人士重又返回谢兰。不出意外的话,这趟旅程将决定未来谢兰与雾兰的长久命运。 ……仅仅只是从这艘船的身上,西摩森·弗尼瓦尔就能想见一些关于未来的景象。 他悲观地以为,雾兰人真是大错特错了。人类的精神与灵魂或许高贵、或许崇高,可只有木头做的或者钢铁做的一艘船,才能真正带领他们横跨大海。 在船上,他倒是久违地见到了好几个过去的熟人:各大神殿都派遣了自己世俗事务的负责人,西摩森在过去就与他们打过交道,并且深知他们的性情。 著名的空之神殿、战之神殿、隐之神殿,还有更低调、更鲜为人知的雾之神殿与雨之神殿,再加上西摩森自己所处的森之神殿……这可是雾兰历史上很少出现的神殿聚会的场面。 可离奇的是,这竟然是为了去往谢兰。 想到这里,西摩森也不免叹息。他觉得他们像是踏上了一次有去无回的旅程。 而他如今更是知道,在如今这个治世,他们是选择了这样的做法,意图向谢兰求和;可在另外的一个治世,他们甚至连这次出行的机会都没有,很多参与者更是早已死去,甚至连他们所处的神殿都已经彻底死去。 他真不知道,是现在这样粉饰太平、钝刀子割肉的做法更加虚伪残酷,还是曾经那样刀刀见血、战场上见生死的大屠杀更加一了百了。 可他却冷笑着想,那个空之神殿的蠢货,整天一脸高傲、抬着下巴、甚至学了谢兰贵族的作派——这家伙真的知晓他们那位先知的想法吗?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既然是个医生,那怎么不先医治一下神殿这群人的脑子? 在森罗海漂泊的日子是相当无聊的,对于绝大部分的乘客与船员来说,都是如此。 但对于这群雾兰神殿的人们来说,他们却忙得不可开交,因为他们需要考虑自己神殿在谢兰的利益、这一次去往谢兰之后期盼达成的协议与想要完成的站队,更需要考虑自身在其中的影响力。 举例来说,雾兰的香料在谢兰很是流行。 但这些香料并不是局限地生长在某个神殿的领地之内,而是四散分布在各处。 有的神殿自身力量弱小,不方便采摘或收集,就希望有强大的神殿能为他们出一把力;也有的神殿想要整合这些资源、便自告奋勇,在船上拉起了一些合作团体,打算到时候一同与谢兰进行谈判。 西摩森冷眼旁观,以为这伙人还没认清现状:他们这一次出发,决定权在谢兰,而不是在雾兰。 如果说雾兰真的能影响什么的话,那能够带来改变的人也只有可能是那些掌握着力量的先知,而并不是他们这些世俗事务的掌权者。他们在权力之中、在凡俗之中辗转腾挪,但终究无法彻底改变这个疯狂的世界。 ——力量。他想。 这一日森罗海的天气仍是风平浪静的。 船长说,这些日子以来,森罗海的天气一直不错,好似【海镜】的心情也阳光明媚一样。 西摩森对谢兰的神从来不感兴趣,不过因为他那个不省心的外甥此刻就在谢兰,多半还得跟谢兰的那群巨面者打交道,所以他也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这是浮梦之月。”船长又说,他的语气暗藏恭敬,因为知道西摩森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所以才仔仔细细地多讲了一些,“通常来说,浮梦之月可以作为出海的时间选择,但这个时候的海洋会更加危险。 “但是,您也看到了,过去的这半个月里,海上都是风平浪静的。这跟过去那么多年的情况都截然不同,多半就是咱们那位神乐意给我们一些好日子过。” 西摩森以为船长说的不对。 西摩森以为,既然【海镜】就是这片森罗海,那么人类的船只天天来来往往,在森罗海上通行无阻,完全就像是在【海镜】的头上踩来踩去——【海镜】生气发脾气才是再正常不过的! 神什么时候会如此宽容了?便是人都不会如此宽容。 只是人类希望【海镜】能当个“好”的神,希望【海镜】能给予人类足够的庇佑与关注、保护与守望。如果神没有这样做,那么人类甚至还要失望。 ……神为什么要这么做? 西摩森每每想到这里,都不禁冷笑,以为人类实在是拥有一种指手画脚、自视甚高的气势。 他却是突然一愣,抬头望向了远方的海洋。 此时正是黄昏时刻,经历了一日的辛劳,水手们都有些疲倦,正三三两两地蹲在甲板上,要么聊天、要么打牌。乘客们大多在二层或是三层,谈话或是吃饭。 这本是一日之中再平常不过的时刻。 太阳缓缓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柔和黯淡的月光。群星也汇聚天空,眨着眼睛、望着人间。 昏黄的光辉似是笼罩了天际,连海水都随之翻涌、随之流浪。自世界的尽头之处,有更晦暗、更离奇的光辉兀自蔓延与绽放,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恍惚。 “——【海镜】!” 一个声音突然响彻天空,宛如他们在海上不可能听到的暮钟。 “你管管你的副神!” 船上的人们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惊异而困惑地望着海洋、望着天空,望着这个世界。他们以为自己是回到了神殿,听闻那怪异的、不知来源的离奇呓语,好似自己的灵魂也抽离了躯壳,于高空漠然俯瞰。 他们却不知道是谁在说话——谁在对【海镜】那样毫不客气、指手画脚地说话? 而且,【海镜】的副神? ……西摩森·弗尼瓦尔愣了一秒种,然后头疼地叹了一口气。每每他以为他那个外甥已经很能惹事的时候,杜尔米都能给他一点新的“惊喜”。 不过那又怎么了?这一定是世界的错,而不是杜尔米的错! 只是,【海镜】? 在西摩森看来,【海镜】是不可能真的对杜尔米动手的;因为【海镜】的一部分力量,与杜尔米的一部分血脉息息相关。这是一种根本意义上的庇护与链接,是连【海镜】自己都无法违抗的层域的根基。 神明的层域是如此广袤,以至于其中的某些组成元素必定弱小到难以想象。 可正是因为弱小,才恰恰会成为软肋。 一个最显而易见的问题是:为什么倒映【海镜】的“镜子”,会成为一种殊荣? 人们望见,在那昏黄的光晕之中,竟离奇地倒映出一个面容英俊、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就站在那花团锦簇的城市之中、他就现身于光辉灿烂的日落之中。 “海市蜃楼!”人们惊呼说。 此时此刻,海上有多少船、多少人,都望见了这一难以置信的景象。 “我来找你,【海镜】。”那个虚幻的人影如此说,“因为我知道你必定在海上、必定在这里。我知道你在听,醒醒,好吗?要是你真的睡着了,海上就不会如此风平浪静了。” ——【海镜】的沉眠却带来风暴? 人们如此想,却又忙不迭忘掉了这条信息。他们脆弱的无助的迷茫的大脑,暂时还无法理解与体会这份知识的含义与重量。他们只能选择忘却。 那翻腾的海浪卷起浪花,形成了一个同样模糊、但面容精美的金发蓝眸的人类形象。 “……你用这个形象?!” 杜尔米大为震惊,以为【海镜】还没死心,仍要他夸耀祂的美丽。 不过现在不是正神的会议,不必记挂埃默森的叮嘱,是否意味着杜尔米可以夸耀【海镜】一句?不得不说,尽管那张面孔美得不像是真人,但至少是真的美丽。 又有多少人类沉醉于那样的美丽之中,以为这世上终究又出现了一位塞壬? 【海镜】就顶着那张极端精美、极端漂亮的面孔,语气阴沉沉地说:“那是因为【太阳】一直在烦我,我都没时间捏塑一张新的面孔。祂去死吧!” 杜尔米:“……” 你们这群正神……平常真的干正事吗? 他又想,【海镜】这张金发蓝眸的面孔,却让他联想到了赫米什十二世王,还有那一次反目成仇的战争。 在森罗海之上,在这广袤无垠的波涛与浪花之上,杜尔米却突然感到了一丝惋惜。 他知道赫米什王朝一定已经死去了,连海水都埋葬了这个王朝的废墟。他却不得不在看到【海镜】的人类形象的那一刻,想到那遥远的、辉煌又无名的海洋王朝。 “……为了【墟】吗?”杜尔米轻叹一声。他想,连赫米什王朝,也在那废墟的怀抱之中。 事到如今,【太阳】却想要焚毁那片废墟,为世界带去新生的黎明。 “是啊、是啊。”【海镜】冷笑着,“祂要焚烧那片废墟,焚烧那死去的一切!祂怎么不找那场死亡,却要来焚烧海洋?祂不愿抢夺死亡的疯狂,却来践踏深海的遗骸!” 人们一定以为那轰隆隆的天空是神明的发怒,那翻涌的海水是【海镜】的怒火。人们听不清其中任何一丁点的呓语,只以为自己随着夜色陷入了一场白日梦。 ——【白日梦】! 这样也好,这样一来,【白日梦】先生便不必担心这场对话会惊醒多少梦中脆弱的灵魂。且睡去吧、且沉眠吧,愿人们享有一场美梦。 杜尔米只是静静说:“【荒野】想要将【白日梦】献给【太阳】,充作这世界的薪柴。” 【海镜】的怒火戛然而止。 “【荒野】是您的副神吧?”杜尔米好奇地问,“祂这么做,您同意了?” ……祂压根不知道! 狂怒的海洋转瞬将怒火又宣泄在了无尽的荒野,要为那片无人的大地带去灾难。 可【荒野】却也诚惶诚恐地说,神啊,您是我的神,为何要为了其他的巨面者来惩罚我?而我也是您的力量的一部分,而您却也要见死不救吗?! 可【太阳】这不是还没烧吗!【海镜】恼火地想。祂都还没烧、你却忙不迭给自己找一个替死鬼,你丢不丢脸! ……况且,【太阳】绝无可能燃烧一场【白日梦】。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你还没有意识到,那一场白日梦并不仅仅属于人类,也属于神明,更属于整个世界。 【海镜】伸手索取,借了【荒野】的层域,去窥探那一夜发生的故事。格拉德,祂想。那是祂的雨水也未曾落下的土地,那是祂的海洋也未曾涉足的陆地。 “……原来是这样。”【海镜】喃喃说,“群星见证。” 杜尔米疑惑地说:“什么群星见证?” 【海镜】显然没有【星群】那么“神秘主义”,至少祂说的是比较大白话的语句。祂说:“祂给了你一个机会。” 杜尔米奇怪地问:“‘祂’?你是说【星群】?什么机会?对了,我给祂取了个别名,叫门萨,你觉得这么样?这么说起来,你好像还没有一个名字,我总是海洋啊镜子啊这样称呼你,但这样好像太直言不讳了。” 可是,他称呼【星群】却是“您”,称呼【海镜】却是“你”。他原本也不太尊敬这位神。 【海镜】耐心地等杜尔米说完,不去打断他的话。但是祂不为所动,压根不理会杜尔米的后半句话。祂只是轻声说:“让你引领这个世界的机会。” 杜尔米愣了一下,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他还没有意识到【群星会幕】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不就是一场考试吗?——也完全不知道【星群】究竟是什么想法。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小心误入了星星的聚会——但是一回生二回熟,他又不是第一次去了! 曾经【星群】说的是“群星尚未行至你我之间”,但如今祂却是静静观望杜尔米的动作,既不制止、也不推动。遥远宇宙的星星仿佛也在注视着杜尔米。 【海镜】却急切地问:“你在【群星会幕】之中做了什么?” 杜尔米心想我不是来找茬的吗?怎么你反而问起我来了? 在【海镜】那近乎疯狂的执着的目光之中,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只好回答说:“我只是在群星之间遥望人间,然后在地图之上点亮了格拉德这个地标。” 可不就是地标吗!杜尔米并不认为自己真的征服了格拉德、将格拉德当做领地。 他以为这更像是一趟漫长旅途之中的一程,他抵达了这座城市,游览一番、听闻故事,然后又与祂道别。 他想,那或许只是层域的交汇。 可他在群星之间俯瞰人世、遥望人间,才终于发觉这世界既广大又渺小,广大到连无数群星都仿佛置身其中、渺小到连一只手都可以握住整个世界。 “……原来是这样。”【海镜】缓缓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杜尔米愤愤地瞪着祂。你明白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但群星见证。 但群星见证你的脚步、你的抵达、你的道路。 于漫长无垠的黑暗之中,世界终于迎来最初也最终的一缕光辉。 那只是格拉德的梦境吗?那只是格拉德的空旷与荒芜吗?那只是格拉德的繁花似锦与饿殍遍野吗? 便是这世界也在做一场梦,便是这世界也将要步入末日,便是这世界也仍旧混乱而癫狂、拥抱着旧日残存的死亡啊! 于群星之中,你受到见证。 ……那一瞬间,【海镜】却仿佛也成了一位威严的、端庄的神。祂高坐于每一次潮汐之上,于月升月落之时与世界再会或道别。祂凝视每一艘船、掌控每一场风暴,也引领整个时代的浪潮。 祂说:“我给予你进入与离去【墟】的权力,在每一面镜子的背后,你都能找到那条通道、与那个秘密。这世界仍需要【荒野】为其收殓,等到这世上再没生灵需要收尸的那一天,【荒野】也将随之死去。” 其实杜尔米没听懂。 他只是隐约明白了这好像是【海镜】给予他的馈赠、交给他的赔礼。但他没明白这具体是什么意思。 但没关系,他记住了。回头去问问明白的人,比如埃默森或者莱拉女士,或者脑子先生。 ……但是脑子先生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对劲? “最后……”【海镜】的声音缓慢变得轻柔,像是裹挟着海水的一粒砂砾,将要成为深海的一枚珍珠,“杜尔米,我给予你丈量海洋的权力、直视镜面的权力。”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 “……我给予你,杀死神明的一次机会。” 第504章 人的日子 第504章 人的日子 “你杀了我吧。” 图雅站在杜尔米的对面,面色僵冷、语气古怪。 杜尔米正低头给小说家写信,问问小说家最近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久不写新的小说篇章了?他真的有些担忧。 ……呃,他可不是为了看新的小说。他是真的担心小说家碰上什么事了。真的。 闻言,杜尔米抬头看了图雅一眼。现在的图雅使用着人类的模样,看起来还果真像是个人。他们正在白橡木号的船舱,不知道白橡木号如何看待这位新来的客人。 不过想来白橡木号也已经是身经百战、见多识广,也不至于因为一位巨面者的抵达而诚惶诚恐。 “我不会杀死一位巨面者。”杜尔米回复。 【海镜】倒是给了他什么“杀死神明”的机会。但这机会浪费在图雅身上?那实在是太浪费了。 现在杜尔米也仍旧为【大地】的那一次复活机会感到惋惜,以为图雅和【荒野】根本不明白祂们的过失究竟是什么。 而且杜尔米压根不知道【海镜】最后那叽里咕噜的一段话是什么意思,他觉得【海镜】也学了【星群】的神秘主义……讲道理,【星群】的话他还能连蒙带猜,【海镜】这话他是根本摸不着头脑。 再说了,【海镜】到底是明白了什么?这跟【星群】的【群星会幕】又有什么关系啊?不管怎么说,杜尔米隐隐能感觉到,【海镜】一定是给了他某种不得了的东西。 在这一次的【群星会幕】之中,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杜尔米没能理解的事情——好啊,这群正神,背着他捣鼓什么玩意儿呢? 他希望埃默森或者莱拉女士快些出现,否则杜尔米真要被自己的好奇心彻底吞噬了。 “哦?”图雅仍旧冷笑,“在所有人眼里,如今的我都已经成为了你的战利品。” 图雅输给了利厄斯,自然也就输给了【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耸耸肩,将自己写好的信塞进抽屉里,忧心忡忡地想,不知道小说家什么时候能回信。他有点担心小说家的精神状态——他的意思是,凝望邪神的人往往自己也会成为邪神的俘虏,即便只是小说。 那贵族小姐与深海邪神交换灵魂的故事,或许也会让小说家窥见世间的秘密、窥见海底的废墟。 神秘侧的力量始终汇聚在人们的身边,从未散去。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图雅:“我这句话有两个意思。第一,巨面者的层域不可能真正杀死,所以我杀了你也没用;再说了,你的那些信徒可还在呢,没了你,我去哪儿找别的象征金钱的佞神? “第二,我真的‘不会’杀死一位巨面者。不会就是不会,我不知道怎么杀一位巨面者。你看,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不会’——我、不、会。” 他总不能像是随手捏死一只虫子那样,也随手捏死图雅吧?他真能做到这一点吗? 说到这里,杜尔米倒是来了点兴趣。他兴致勃勃地问:“你们巨面者是怎么杀死巨面者的?哦,是人类理解的那种‘杀死’吗?” 图雅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位【白日梦】先生,以为传闻中关乎祂的一切古怪与离奇,竟然都敌不过祂本身的荒谬。 那表情让杜尔米有些讪讪。 他摸了摸鼻子,认真解释说:“我当巨面者的日子,还没我当人的日子来得久呢!” 图雅:“……” 真是够了!【白日梦】先生以为这个笑话很好笑吗? 不过图雅却是心思活络起来,祂以为自己不用死了,或许也该找个机会…… “对了,在这儿签个字吧。” 杜尔米拿出了一张信纸,这是刚刚他给小说家写信的时候没用上的信纸。他指了指那空白的纸张,笑眯眯地说:“我知道你有办法签上名字——我是说真正象征着你的那个称呼,而不是图雅。” 图雅瞪着那张纸。祂知道【白日梦】先生的意思,这是帝皇之路的领主与领民。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也可以理解为凡俗世界的雇佣协议。 ——可雇佣协议怎么会是一片空白的?这是什么强制劳动协议! 哪怕是帝皇之路,也该拥有一片领地啊! “因为我并不想让你的名字跟我其余的领民并列在一块。”杜尔米认真地解释,“他们跟你是不一样的。非要说的话,你就当这是一座空白的监牢吧。” 他伸手点了点那张白纸。 然后他又说:“而你呢,图雅,你现在需要为我办事。” 图雅一脸天崩地裂的表情。 ……杜尔米觉得图雅是不是有点太像人了?这还是巨面者吗?图雅还好意思说他不像巨面者? 他一边在心里犯嘀咕,一边补充说:“当然,我也不需要你做太多事情。我会找个机会把你扔给政务署,我听说那边会处理很多的金钱相关的案子,你就跟着他们去干活吧。” 关于图雅的处理,杜尔米也咨询过领民们的意见。 利厄斯本来咬了图雅一口,然后又呸地一声吐了出来。祂叽叽咕咕说什么,不好吃、好难吃、啃不动。杜尔米暗想图雅是金子,利厄斯一根草当然啃不动。 同为财富道路的巨面者,利厄斯并不想吞食图雅。既然如此,那图雅也只能交给【白日梦】先生来处理了。 其实杜尔米对于图雅的“佞神”的名头没什么特别明确的概念,他更多接触的是图雅信徒办的那些坏事。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就算真能杀死图雅,图雅的信徒、图雅的力量也仍旧存在。 这就让杜尔米有些意兴阑珊了。 既然如此,他不妨学一学正神的做法。哪怕【时历】与【死昼】都疯狂成那副模样了,时光与死亡的力量也仍旧属于祂们;这是因为【力量】终究需要一份制约、一种约束,一种延续至今的稳固。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做法,但至少是最不坏的做法。 杜尔米询问了法罗夫人、脑子先生、逐光女士,还有森罗协会的那位堂兄,想知道领民们的想法。但他们也没有处理一位佞神的经验啊!即便是逐光女士,她平常更多对付的也是佞神信徒。 不过法罗夫人倒是柔声提出了一个建议:“不如您让图雅成为领民,至少能限制祂往后的行动。” “领民?”杜尔米有些不情不愿,“祂做了许多坏事。” 甚至还浪费了【大地】的力量! “您可以让祂变作一块金子。往后,您就不必担心金钱的问题了。” 那可是图雅!千万年来,谁也不知道这位巨面者积攒了多少人世的财富;那些正神或副神当然也富有慷慨,可祂们离凡俗世界却十分之远。 除却【帝皇】,人们估计十分怀疑其余那些神明是否“家财万贯”。 但图雅却不一样。图雅名下的不义之财恐怕就数不胜数,更别说图雅还可以从信徒那儿直接拿钱。 “什么?”杜尔米震惊地说,“祂拿祂的层域当做银行吗?” “恐怕银行也是祂的层域之一。”法罗夫人的语气之中带着笑意,“金库应该也是?” ……为什么佞神会这么有钱? 杜尔米很快转换了自己的想法:哪怕是太阳教廷都赞助了他们这一次的出行,图雅出点钱又怎么了?祂的钱放在那儿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钱生钱吗? ……也许真的可以? 不管怎么说,杜尔米也并不真的将图雅看作自己的领民。他又不是没有巨面者领民!图雅在里头算个什么? 倒不如说,倘若杜尔米真的享有这样一个繁盛的、辽阔的王国,那么图雅顶多也不过是他征战天下所得的一个俘虏;有些用,但不多。 而交给政务署的做法是逐光女士提及的。 因为【白日梦】先生走了帝皇之路,所以人们也暗自猜测【白日梦】先生说不定跟那位【帝皇】有些关系。 刚巧,图雅信徒造成的很多案子都跟凡俗世界密切相关,也都是政务署的工作范畴。反正【白日梦】先生原先就跟政务署打过交道,不妨延续往常的做法。 ——干脆让图雅去抓图雅信徒吧!图雅在这一行绝对是“专业”的。 “图雅。” 杜尔米拿出了那块大地母亲馈赠的石头,虽然已经失去了力量的光华,但是杜尔米仍旧保留着。 “你欠我一样东西,你欠了一份债。你让大地母亲为我抵消了一次死亡、定格了一个帷幕未曾落下的夜晚。”杜尔米略微哀伤地说,“这是无可挽回的逝去。” 图雅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或许人们会暗自猜测,对于那些巨面者来说,难道【大地】也是祂们从不言明的母亲吗? 片刻之后,图雅的皮囊落下、褪去,只剩下猩红的血肉。祂的躯壳是祂自己依照炼金术的办法,制造出来的一具毫无生机、毫无活力的类人皮囊。祂只是穿戴着这个皮囊,在那些凡俗不曾涉足的地方露面。 那些黄金黎明协会的成员们,若是知晓会长的迷雾之下,也不过是一具丑陋的、干瘪的皮囊,那么他们恐怕也会大失所望,并以为那一切的神秘,都不过是少了揭穿真相的残酷时刻。 皮囊之中的黄金河流,静静淌过那张白纸,留下一道金子一般的光泽。 随后图雅的皮囊重聚,祂语气干巴巴地说:“就这样吧。” 祂愿赌服输,接受自己的结局。 至于【白日梦】先生……祂也想看看,祂的结局。 “……原来你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杜尔米惊讶地说,“所以你是一名炼金术师?” 这位【白日梦】先生才知道吗?祂果真如同祂自己说的那样,十分无知、十分困惑吗?图雅忍不住警惕地想。可祂又意兴阑珊地意识到,祂也不必与祂为敌了。 祂甚至有些灰心丧气,意识到列席与圣名之间的差距,就像是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距那般庞大。 是啊,祂甚至并不拥有姓名。甚至是一个凡人教士给祂取了图雅这个名字。 杜尔米又好奇地问:“那你能炼制出金子吗?” 图雅噎了一瞬间,最后祂回答:“不能。”祂补充说,“我不能凭空炼制出金子——点石成金,这种事情做不到。贤者之石?根本不存在。” “不能?”杜尔米相当震惊,“你都不能?!那么那些炼金术师究竟在追求什么?” “他们在追求他们自己的白日梦。”图雅冷漠地说,“他们在追求一场奇迹,认为自己也能成为宇宙、宇宙也能成为自己。他们在寻找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图雅就诞生在那样的野心之中。 本质上,祂也是未能成为黄金的……野心而已。 因而祂更多与世俗的财富、世俗的利益扯上关系,祂的信徒也大多是一些贪生怕死、穷奢极欲、欺软怕硬的骗子。本质上,图雅的信徒从未掌握黄金,他们只是掌握金钱。 金钱就等于黄金、就等于神秘侧的黄金之路吗?绝非如此。 此外,非要说的话,面前这位【白日梦】先生,祂不就实现了那群炼金术师一步登天、点石成金的美梦吗?按照祂自己的说法,祂是突然一下子成为巨面者的——突然一下子! 恐怕连【白日梦】先生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祂本身就是炼金术里头的“金子”。 一场奇迹。 “好吧。”杜尔米有些失望地说,“……不过,我也没指望他们真能练出金子来。” 他随手将这张白纸——这空洞的监牢,扔到了一旁,与他的地图册、他的领民列表放到了一块。他望见流淌的黄金之河也汇聚到了旁边的世界地图之上,仿佛使世界也熠熠生辉。 他静静地凝望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以为这也不过是一次故事的落幕,或是一次故事的开端。 未来,他们仍要前往那遥远的沙漠背后的城市——那颗尘封的明珠——亚玛利埃,去寻求真正的黄金的秘密。 “现在,我们该出发了。”杜尔米说。 图雅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就像是发了疯一样,好像还没意识到那场巨面者的短暂战争造成了什么影响,仍旧想着出门玩耍。 难道【白日梦】先生不该去看看【乡】的反应、格拉德的反应,乃至于那些巨面者、那些神明的态度与动静吗? 祂怎么仍旧气定神闲,好像一次层域之战、一次【群星会幕】、一次牵涉了无数巨面者的大事件,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烟火,看过便罢? 图雅就问:“去哪儿?” “去利文斯通看看!”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是时候造访一些老朋友了。” 第505章 特别之处 第505章 特别之处 “那可是【群星会幕】!” 墨菲·李顿宛如囚徒一般在办公室里转圈,并且怒气冲冲地说。 “要不是【白日梦】先生,我本该参加这一次的【群星会幕】的!” 当然,他的意思是“参加”,而不是“考试”。 墨菲·李顿本身是【星群】的选民,自然也是【塔】的成员。他本来的打算是今年努力研究课题、写篇论文、成为眷者;也就是说,他原本是打算用这个课题去参加【群星会幕】,进而进阶的。 但【白日梦】先生说他偷狗——他没有偷狗!他只是好奇邻居家的狗狗巴迪为什么那么聪明而已!结果那条狗还反过来追踪他,最终竟是让一位巨面者找上门来。 墨菲·李顿每每想到这一点,都恨不得自己这辈子重新来过。 他觉得他也差不多跟贺拉斯·兰西亚一样倒霉了!而贺拉斯·兰西亚是自己在巨面者面前犯蠢,而他甚至是巨面者自己找上门来! 接着,【白日梦】先生又往他这里塞了个重伤的太阳骑士,要他帮忙医治。他好不容易把那个太阳骑士的灵魂缝缝补补,算是救回来了,那位【白日梦】先生又给他塞了一大箱子资料,说要他帮忙研究。 他很闲吗?他很闲吗?! 现在好了,本来他还以为一切都能拖一拖,指不定今年的【群星会幕】会在下半年呢?他就是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怎么了?!结果他连【白日梦】先生给的那箱子资料都还没研究完,【群星会幕】就已经结束了! 要知道,【塔】的研究经费分配是有额度的,墨菲的课题本来就在取消的边缘,他本来是想靠着今年的【群星会幕】进个阶,就能顺利地保住自己的课题了…… 结果事与愿违。 好消息是,他有了那位太阳骑士作为“实验材料”,课题推进还算顺利;坏消息是,他真的赶得上明年的【群星会幕】吗? “导师,您冷静一点。”他的学徒在旁边劝慰他,“您别转了,要是转晕了、摔倒了,把脑子摔伤了怎么办?没了您,我该怎么办啊?” 墨菲:“……” 瞧瞧他的好学徒! 墨菲简直要被他气晕了!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这年头,学徒也不好找。那些真正聪明的、上进的学徒早就被【塔】之中更厉害的导师带走了,留给墨菲的可不就是这样毫无敬畏心理的犟种吗? 他气得眼前发晕,整个人心浮气躁。他干脆把旁边的一叠厚厚的手稿文献拿过来,砰地一声砸进学徒的手里,冷冰冰地嘱咐说:“今天看完!” 年轻的学徒目瞪口呆。 墨菲终于觉得心里舒服一点了。他决定去【乡】透透气。 利文斯通的【乡】向来混乱,甚至有很多【虚无边境】的成员浑水摸鱼。墨菲平常也只去固定的几个地方散散心。这一次,他去了【塔】认证过的一个炼金协会。 恐怕任何炼金协会都拥有那样高谈阔论的习性,墨菲到的时候,人们正议论纷纷。 话题的重心,也正是【白日梦】先生。 “……真的?格拉德?” “格拉德究竟有什么厉害的?” “那一天晚上竟然聚集了那么多的巨面者吗?真是不可思议。” “你们说这些巨面者是去做什么的?” “不是有人说了吗,最后祂们都去了【群星会幕】。” “可是,巨面者去【群星会幕】做什么?” “说不定祂们也是【星群】道路的巨面者,正要借这个机会进阶呢!” 墨菲刚坐下,听到这句话,直接嗤地一声笑了起来。真的?【白日梦】先生,【星群】道路的巨面者? 【白日梦】先生自己知道这个猜测吗? 如同墨菲一样笑出来的人也不在少数,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知道【白日梦】先生的无知秉性,而是他们不相信巨面者会需要像微面者一样,非得在【群星会幕】的时候进阶。 “差不多得了,你知道你说的是巨面者吗?” “那究竟是哪几位巨面者?” “我只知道其中一位是【白日梦】先生?” “但你们真要聊这个话题吗?不怕梦里也落下那几位巨面者的阴影?” “我看格拉德的人们还活得好好的啊?” “那还不是因为——咱们那位治世者!” “什么?这又是什么秘密?” “哎哟老兄,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别问了。就永远别知道了吧!一旦知道了,指不定你就要做噩梦了。比如说,你刚刚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不太对。” “什么?我说什么了?” “有【白日梦】先生在,你还担心那些巨面者影响到在场的普通人?” “你是不是太相信【白日梦】先生的正义性了?” “哈?我不相信真的拯救了利文斯通和波尔普恩的【白日梦】先生,反倒要相信其他的巨面者吗?哦,现在【白日梦】先生也算是拯救了格拉德吧?” “说起来,利文斯通和波尔普恩吵完架了吗?” “没有,这两座城市的人们仍在争抢【白日梦】先生的归属。” 又有人满心敬畏地说:“过了今夜,恐怕格拉德也要加入这样的战争之中了。” “我情愿这样的‘战争’多来一点。” “除了【白日梦】先生,好像没有别的巨面者如此拯救过人类的城市吧?” “……安德烈·法涅斯?” “啊?” “你们这么比的吗?这对吗?要不然你们跟克里斯琴人吵一架?” “克里斯琴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克里斯琴,但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呢?再说了,法涅斯王朝也过去很久很久了,只是因为【帝皇】仍旧活着,所以人们才仍旧怀念……但即便是【帝皇】本身,也不可能带来第二个法涅斯王朝了。” “【白日梦】先生能为我们带来世间的第一场白日梦吗?” “……为什么我觉得今天的氛围有些沉重?伙计们,你们怎么变得这么奇怪了?” “唉……我听说……隔壁的黄金黎明协会,似乎研究出了一种新的炼金办法……我们落后于人了……” 墨菲暗自翻了个白眼,心想,也没见你们真的练出金子。 “什么?!” “怎么可能!” “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 “他们从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里找到的灵感吗?还是别的什么?他们怎么可能一下子找到突破!” “难道是他们那个神神秘秘的会长干的?” “应该不是,据说他们那个会长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了。” “这根本没道理!我也在研究亚玛利埃之歌……人们为什么会认为这本手稿里讲述了炼金的奥秘?这不就是为亚玛利埃与昔日的王朝歌功颂德,或怀念往日吗?这跟炼金有什么关系?” “那我问你,既然【帝皇】就是安德烈·法涅斯,那人们为什么不将他单纯地看做安德烈·法涅斯,而是要喊他【帝皇】——甚至喊他是‘祂’?” 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已经不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类,而更是某种高于人世的象征、某种居高临下的神明。 黄金的故事也是一样。 譬如当初那些去往波尔普恩寻找黄金的神性种子的人们,他们难道就真的只是在寻找凡俗意义上的黄金吗?他们不照样在寻找一些抽象意义上的概念与象征物,并期盼着能够借此获得力量吗? 这就是神秘侧。人们恐怕并不能以为,神秘侧的东西就真的像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与直白。 但有的时候,人们却又惊讶地发现,神秘侧的东西恰恰就是表面上那副模样。毕竟,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亚玛利埃的黄金、还有他们的炼金术,可未必就是真的金子!” “什么?照你这么说,他们找到了新的成为巨面者的办法?” “啊?” “你认真的?” “为什么一下子就跳到这个课题了?这对吗?事先声明,我可没想要成为巨面者啊。” “巨面者在上,我可没想过渎神啊。” “对,你没想过,你就是坐在这儿听而已。” “听也渎神!” “什么东西?炼金术难道不是为了炼制黄金吗?这跟巨面者有什么关系?巨面者也需要黄金?” “原来我们协会还有这么淳朴天真并且以为自己真的在炼金子的老实人。” “老兄,不是我说,你还是先回去把炼金术理论读三十遍吧。” “黄金可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而神明也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存在。黄金的道路就是神明的道路——话说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这话是你说的了。”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炼金术师!” “亚玛利埃的故事我还有些相信,可黄金黎明协会真有这么厉害?我怎么不信呢?” “那只是因为亚玛利埃的故事距离我们这个时代过于遥远与古老。而古老就天然拥有一层神秘的面纱。” “……说句实话,我听说过的各条道路之上的巨面者,除了治世者是明确属于【时历】道路的,其余道路好像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巨面者。” “【太阳】的道路,明面上最强大的就是逐光骑士,这也只是使徒啊。” “……我还真没见过【死昼】的信徒。你们见过吗?” “【星群】最有名的就是魔法师了。” “对,魔术师。” “……是魔法师!” “我觉得【星群】道路的信徒,越是强大的,就越是隐姓埋名。恐怕都是一群不知所踪的隐者吧。” “【海镜】与【梦钥】……我不知道,好像也没听说过。” “【海镜】道路的强者,或许都聚集在【墟】?” “那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同理可得【梦钥】道路的强者。栖息在梦中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白日梦】先生?” “可祂怎么反而跟政务署走得很近,却没有掌管【乡】的力量呢?” “但【白日梦】先生确实经常出现在【乡】啊!” “那【白日梦】先生还确实踏上了帝皇之路呢!你怎么不说【白日梦】先生是帝皇之路的巨面者?” “【帝皇】……呃,话说,咱们那位王女阁下算是巨面者吗?她当真是继承了【荣光之许】的力量吧?” “那她也只是王女,而非国王。况且,奥古斯王国有多厉害啊?诺斯王国还天天抢咱们在海上的货船呢。真该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回去。” “真要你上战场,你又不乐意了。” “哈?你先跟我决斗一场!” “……你们一边打去!这么一说,还真就只有【时历】的道路有明确意义上的巨面者,也就是治世者。” “或者说,是可以成为、可以望见、可以奢求的巨面者职位。” “等等,你们忽略了一个地方吧。” “雾兰?” “雾兰的先知好像都是巨面者……但好像也不能说是完全的巨面者,他们还都拥有人世的身份,以及……呃、世俗意义上的地位?” “其余的巨面者……我也就知道一些佞神,还有那些副神。” “说起来,图雅是黄金的巨面者,但这条道路还并不拥有圣名与冠冕?” “说明这条道路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指不定你们成了点石成金的炼金术师,也就立刻成了神呢?”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啊哈,梦乡为证,我对【白日梦】先生可是满怀敬意啊!” “真是离奇。” “我觉得你们的话才真是离奇。巨面者原本就是罕见的、鲜有出现的存在,难道你们以为巨面者有多寻常,能天天出现在我们面前?” 一人便脱口而出:“我看【白日梦】先生就经常出现啊。” 众人不禁沉默。 有人悻悻说:“我觉得这是【白日梦】先生自己的特别之处吧,祂跟别的巨面者不太一样。”此人想了想,强调说,“就是完完全全的不一样。” “你这么说也对。” “不过我还是希望其他巨面者都跟【白日梦】先生一样。” “真的?” “只要祂别让人们像贺拉斯·兰西亚那么倒霉就好。” “真的?” 一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人突然冒了出来。他语气轻快,目光好奇地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 他问:“人们就是这么看待【白日梦】先生的?” 第506章 生而有灵 第506章 生而有灵 ……总觉得类似的事情可能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墨菲·李顿面无表情地想。 人们在某个时刻,或许是在梦境之中,讨论着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一切,然后不知道怎么地,【白日梦】先生就自己冒了出来,然后好奇地看着他们,并且问:“哎呀,你们,在说什么呢!” 这就是【白日梦】先生吗?这就是【白日梦】先生! 祂神出鬼没,总是来去自如。祂还总是对人类的生活很好奇!非得追根究底、问个明白。 可是、可是,【白日梦】先生,您就非得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吗? 一阵尴尬的可疑的沉默。 最后,考虑到自己可能是在场唯一一个接触并且认识【白日梦】先生的人,墨菲·李顿硬着头皮说:“当然,【白日梦】先生,人们都很感激你。” 墨菲拿自己的课题论文担保,他这话绝对不错、众所周知! ……当然了……要是【白日梦】先生乐意离他们的生活远一点、给他们保留一些隐私,不要仗着自己是巨面者就窥视他们的人生,那就更好了……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是这个时候,突然有人说:“什么?【白日梦】先生?” 人们对此人行注目礼。 那人说:“你就是【白日梦】先生?真的假的?有什么能证明你是【白日梦】先生?” 墨菲目瞪口呆,一时间回不过神。 “这就是刚刚那个认为炼金真的是在炼金的愣头青。”有人偷偷跟墨菲说,“恐怕他还以为,来到【乡】就真的只是在做梦呢。” 这是个真真正正的凡人。 此人对【白日梦】先生倒也没什么意见,对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也没什么敌意,他只是有些不明白——怎么在场所有人好像都能理所当然地意识到,这个后来出现的家伙就是【白日梦】先生? “什么?证明我是【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傻乎乎地指了指自己,一时间倒是有些措手不及。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能反应过来,他就是【白日梦】先生……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就是这么认为了。 既然如此,他也不好否认。况且,他也确实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 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他也没有所谓的……“身份证明”。这年头,巨面者都得拥有一张身份证明了? 杜尔米想了想,就比了比自己的眼睛:“我有一双绿眼睛。” “对,你有。”那人就迷惑地说,“可这世上有无数双绿眼睛,怎么就偏偏是你——成了【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更是被这个问题难倒了,他迟疑地说:“因为……【白日梦】先生原本就是我命名的?” 这世上本来没有什么【白日梦】。只是他踏上了属于自己的旅程,需要一个代号与称呼,所以就顺口给自己取了一个有趣的别名。他总不能逢人就说,“哎呀,您认识我吗?我就是那个杜尔米·奈特呀!” 可要是一场【白日梦】,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呀,我就是那个白日梦,您也将我当做一场白日梦,遇到便忘了、想起便醒来吧!” 于是那人恍然大悟:“照您这么说,您并非【白日梦】,而应该是【白日梦】先生的父亲或者母亲呀!” 杜尔米:“……” 真的假的? 他给他自己当爸妈? 那他其实还给那常正的七神……停停停。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你并不属于神秘侧?” 那人张口正要回答,但却被其他人联手制止了。 “正如您所说。”墨菲汗流浃背地回答,“他只是想要炼金——真的金子,所以才加入了这个协会。恐怕他是一介凡人,并不怎么明白神秘侧的规矩与道理。” 杜尔米摇了摇头,并不喜欢那种潜藏的“他不守规矩、他不懂事,所以您就别跟他计较了”这样的意思。可杜尔米也并不是感到生气,他只是觉得——久违了。 久违了啊,天真与无知的凡人。 恰如曾经那个自己。 他就笑眯眯地说:“这样很好!天啊,各位,你们知道吗?我已经受够了神秘侧的神秘主义,我真的一点儿也受不了了!”他自顾自点点头,“至于您,先生,您说的也很有道理。” 他其实并不是【白日梦】先生。他如何证明自己是【白日梦】先生?他只是使用了这个身份、使用了这个圣名。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个名字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只是他遇到了祂,并征得这份力量的同意,因而才能使用。他爸妈给他取名字的时候,可不需要他来同意。 “曾经我也不明白。”杜尔米又说,“神秘侧、神秘学、神秘主义,那些混乱的东西真是太混乱了!对吗?” 他心有戚戚,以为自己还是当初那个小杜尔米,被脑子先生说的晕头转向,到最后也不知道去哪儿找寻自己的那把“勺子”。 可他又以为,天真与无知才是一切的最初。那个时候他一无所知,也就拥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如今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也就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他不可能回头了。 “一介凡人?”杜尔米就说,“其实我也是个兰介人,你们知道吗?” 人们大为震惊。甚至有人脱口而出:“兰介人?!” 他就知道。杜尔米心想。他就知道,在利文斯通的【乡】提及兰介人的身份,可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绝大部分谢兰人都是看不起雾兰人的,更别说是谢兰与雾兰的混血了。 “是啊。”杜尔米却诚恳地说,“我以为兰介人也是人,凡人也是人,神秘侧人士也终究是人。” 非要说的话,【太阳】也是人、【帝皇】也是人,【海镜】与【梦钥】都拿了【工匠】的力量,【时历】更是锚定了人类的历史——一切都是人! 若说“人”显得过于以人类为中心,那么便说生灵吧。 一切都是生灵,都生而有灵。 在场诸位,即便与他这个巨面者相比,也不过彼此彼此、大差不差。 那个凡人就问他:“你说你是兰介人,这跟你是【白日梦】先生又有什么关系?我仍旧不相信你是【白日梦】先生,你一点儿也不像是个巨面者。” 杜尔米大为欣慰,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知己。他万分诚恳、万分真诚、万分感激地说:“是啊!先生,您太对了,因为我也不觉得我是个巨面者!” 而那个凡人奇怪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却突然嘀咕了一句:“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有点像是【白日梦】先生了。” 杜尔米不免唉声叹气,感慨自己的知己一转眼就溜走了。 “……【白日梦】先生。”墨菲终于听不下去了,“您是有什么事情吗?为了【乡】,还是为了……利文斯通?” “哦,其实也没什么。”杜尔米想起了正事,“我回来走亲访友。” 墨菲:“……” 这话听起来像是“大开杀戒”。 “也包括您呀,脑子先生。”杜尔米理所当然地问,“说起来,您的研究怎么样了?课题搞定了吗?论文写完了吗?我给您的那一大箱子手稿,您看完了吗?有没有得到什么成果?” ……连【塔】都不会这么咄咄逼人地质问他! 墨菲心中愤怒,面上唯唯诺诺地回答:“快了、快了。” 杜尔米深感遗憾,但感同身受地回答:“没关系,我不催您。反正有狮子先生在,他会等待您的进度。” 墨菲:“……” 这根本就是监工! 他跟【白日梦】先生拼了! 不过很遗憾的是,他好像也拼不过。 “【白日梦】先生……”又有一名炼金术师哆哆嗦嗦、硬着头皮问出了这个问题,“据说,黄金黎明协会在炼金术上有了新的突破……您觉得,他们真的能成功吗?” 墨菲对这名炼金术师刮目相看,因为他竟然真的敢向一位巨面者询问炼金术。 “炼金术的突破?” 杜尔米多少有些犯难,毕竟他对此可一点儿都不了解。脑子先生当初给他做的科普,让他对炼金术有了一些基础的认知;但那也只是关于炼金术的一些浅薄知识罢了。 他觉得自己也没必要误人子弟,就很诚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图雅。” 一阵寂静。 “哦对了,图雅输给了利厄斯。”杜尔米轻描淡写地说,“所以祂恐怕不再是一位佞神了。尽管如此,祂也仍旧是巨面者,理应拥有一些炼金术的知识。” 那是象征着黄金与财富的巨面者!当然了解关乎炼金的奥秘。 最初提及这个问题的炼金术师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思绪万千却不知道从何问起,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做一场梦——可不是嘛!他正是在一场梦中。 只有在梦中,他随口的一个问题,才能得来巨面者的回答。 “最近利文斯通如何?”杜尔米又热心地问,“应该没出什么新的乱子吧?” 墨菲左右看看,忧郁地发现不会有人主动接话。于是他回答:“城里十分平静,我甚至不怎么听闻佞神信徒作祟的事情了。” “可是城里有个连环杀手。”那个凡人却说,他嫌弃地看了看其余人,“你们都不看报纸的吗?” 一众神秘侧人士不禁默然。 “旅馆后巷那个?”杜尔米就问。 “哎呀!”那个凡人十分惊讶,“这您都知道啊?您可比其他那些人厉害多了。看来巨面者果真神通广大,甚至能看到我们的报纸!” 这话听起来是挺阴阳怪气的,但杜尔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提到这场杀人案,杜尔米就想起来,他是该去拜访一下朱利安·邓莫尔警长,问问这桩案子的最新进展。按照时间来说,警局应该已经设下了陷阱,就等着那名连环杀手落网…… 但杜尔米觉得,事情可能不会有这么顺利。 他翩然走了,离开的时候也如同出现的时候那般无声。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做了一场梦,还是真的遭遇了一场白日梦。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突然嘟囔说:“那场连环杀人案?我怎么看到报纸上说,那个连环杀手专门杀跟雾兰有关的谢兰人?感觉像是个歧视雾兰的疯子。” 很多谢兰人都瞧不起雾兰人,那是一种刻薄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但这种瞧不起究竟算不算是“歧视”,并且抱有恶意的偏见,这种事情其实也很难说。 毕竟大部分人只是躲藏在自己的生活之中,很少有真正需要表明立场、展示态度的时刻。 应该说,大部分谢兰人只是“默默地”瞧不起雾兰人。哦,还得算上兰介人。 一个连环杀人犯? 一个杀手只杀某个特定群体的人,这事乍一听和普通人没什么关系,但杀戮本身就足以带来恐怖与畏惧。这恐怕比“特定群体”更加令人反感。 突然有人提到了一件事情。 “……【白日梦】先生,是兰介人?” 而【白日梦】先生竟是离凡俗的生活如此之近,以至于人们在路上或许也会与这位巨面者擦肩而过。既然如此,那名连环杀手……会不会选中【白日梦】先生呢? 这几个在背后谈论【白日梦】先生、却不巧被正主撞了个正着的魔法师们,此时非常迫切地希望一件事情的发生。 ——那名凶手跟他们同样倒霉。 第507章 点亮文明 第507章 点亮文明 利文斯通夜色正浓,警局却灯火通明。 时间逐渐临近月底,每一名警探都开始紧张起来。 甚至有人想要找到一位魔法师,预测一下月底的哪一天会下雨。这样一来,他们就能估算凶手会在什么时候行动了。不过这个计划很快就被叫停了:因为月底的每一天都会下雨。 利文斯通城内有这么多人,其中又有无数人跟雾兰牵扯着利益关系,来自雾兰的商品更是遍及家家户户。警探们很难圈定可能的受害者范围——不是因为太少,而是因为太多。 他们只能尽可能将人手布设全城,希望能够在月底的这几天直接抓获凶手。 阿切尔·英尼斯私下答应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会暗中协助这个“请君入瓮”的计划,他也的确给警局大开方便之门,甚至从市政厅帮忙抽调了一些人手。 好消息是,警局已经给他们排好班了;坏消息是,就警局加上市政厅的这几十号人,是怎么也不可能将整座城市完全守住的。 为此,利文斯通警局也向政务署、太阳教廷,乃至于森罗协会求助。 然而遗憾的是,尽管报纸上将这个连环杀手吹嘘得神乎其神,但对于各大正神教会来说,这场凶杀案的严重性和紧急程度,还远远比不上他们自己手头的事务。 比如说,森罗协会正忙着下半年谢兰与雾兰的合作谈判,哪怕雾兰派来的人才刚刚启程没多久,森罗协会这边就已是大动干戈。又比如说,太阳教廷正忙着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纪念活动,根本不在乎什么连环杀人案。 ——城里每年都会消失很多人。年年如此。 出于私人友谊和个人正直,森罗协会的眷者伊文思·奈特给警局调遣了几个帮手,但那也杯水车薪。太阳教廷分拨了几个太阳骑士过来,但也只是负责巡逻与警戒。 至于政务署,【虚无边境】的异动还没研究出个名堂来,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就已经在城里闹出来无数乱子了,包括但不限于仇杀情杀和抢劫。 这事儿还不好让普通的警探们插手,毕竟稍有不慎就是神秘学知识轰隆隆冲刷过人的大脑,所以政务署只能亲力亲为、挨个解决。 政务署的员工们忙得晕头转向,只觉得世界原本就昏暗无光。 署长戴夫斯·克劳斯原本也是想让警局自己去调查这场连环杀人案。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他甚至认为,警局将这个案子定为“连环杀人案”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目前这个案子一共有三个死者,都死在月底的某个雨夜、都被抛尸在旅馆的后巷,死者自身或者家庭背景都跟雾兰有关。乍一看,这的确像是有一个凶残的连环杀手正在犯案。 但换个角度,这三种特征也可以彻底拆解。 死者都与雾兰有关?那倒不如问一问自己,利文斯通城里有多少人真的跟雾兰完全没有关系?这里是利文斯通、是沿海的港口城市,更是整个谢兰通向雾兰的前哨。死者跟雾兰没关系才是见了鬼了! 至于旅馆后巷,这本来就是个常见的抛尸地点。况且,后巷也并不独属于旅馆,也可以属于旁边的面包房、铁匠铺,甚至不远处的居民区……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罢了。 此外,倘若真的按照警局推测的那样,凶手是个仇视雾兰的家伙,那么他不应该堂而皇之地将尸体摆出来,借此恐吓城里的居民、让所有人都离雾兰远一点吗?这种做法才符合极端暴烈的心态。 凶手却偏偏抛尸在不为人知的隐蔽地点,好似要隐藏自己的意图和行径……这分明是前后矛盾的。 至于月底的雨夜,利文斯通本就是个滨海的城市,夏日向来多雨,雨夜更是从不稀奇。 非要说的话,这三起案子确实有着某种意义上的共同点。可是,背后的凶手却没有留下任何足以证明自己身份、足以认定这是一桩连环杀人案的线索与特征。 人们往往以为连环杀手拥有一种“表演”性质的特点,高调的凶杀、显著的特征、热烈的社会反响,或是内心的强烈欲望,是许多连环杀手的想要追求的东西;换言之,杀人是手段,而非目的。 而在现在这个案子里面,戴夫斯却看不到凶手的目的,仿佛一切都隐藏在晦暗阴森的雨幕背后。 倘若真的是连环杀人案,这个凶手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泄愤? 可是,若说雾兰人杀死谢兰人,还可以说是某种复仇性质的、可以理解的行为,那么在谢兰的土地上杀死跟雾兰有关的谢兰人,这又是为了什么? 或许凶手是谢兰人,痛恨和排斥雾兰相关的事情……那一个月杀一个谢兰人,又能带来什么不同?又或者凶手是雾兰人,在利文斯通杀死那些可恨的谢兰人……那为什么不在雾兰动手? 戴夫斯对此颇为不解,总觉得这个案子里头有很多前后矛盾的地方。况且,之前政务署已经排查过案发现场,并没有找到任何神秘侧要素。 不过,阿切尔·英尼斯与他提及了【白日梦】先生似乎也有些关注此案过后,戴夫斯再三沉吟,最终还是派了几个调查员过去帮忙。 不管怎么说,他们最终也是为了守卫这座城市的人们的性命。 “现在,我们来分配一下之后的任务。”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有意将这一次的调查当做自己退休前的最后一次行动。他隐约有种预感,知晓自己终将直面命运。因而他将全部的精力都投放到了这桩案子里头。 警局对此乐见其成。一桩如此复杂、如此残酷的谋杀案,理应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警长坐镇。 埃德加·洛弗尔略微担心地看着朱利安。他知道老警长已经两天没睡了,就为了从明天开始的巡逻计划。参与计划的人包括警局的警探、市政厅的帮手、森罗协会的成员、太阳骑士、政务署员工,甚至还有一些退休的老探长。 他们将分散在整个城市的不同街区、不同角落,在月末的每一个雨夜守候着可能出现的凶残杀手。 朱利安将他们分成了不同的组别,并且每个组别都拥有自己独特的标志物,用以识别身份。他们会以利文斯通市民的身份躲藏在角落里;倒不如说,他们原本就是利文斯通的市民。 埃德加所在的组别标志,是右手佩戴的一块旧手表。他定睛望了一眼,发现指针定格在三点十五分。 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凌晨的三点十五分。两根指针几近重叠;这是一天之中最寂静的时刻,连星星都寥落到闭上了眼睛。 他试图修好这块手表,但最后悻悻地承认这是无用功,因为这块手表已经彻底坏了。 其余组别的标志物还有干花、眼镜、手帕、扇子等等,无一例外都是生活中常见的东西。不过埃德加心里觉得,无论带着多么普通平常的东西,当他们出现在利文斯通的夜色之中,这件事情本身就显得怪异与离奇了。 但为了抓获那名凶手,他们必须这么做。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所在的组别,则是负责警局附近的巡逻工作。这既是为了坐镇后方,也是因为警局所在的位置恰好在城市的中间,可以负责沟通与转达各方得到的信息。 “但愿一切顺利,也请各位注意安全。”最后,朱利安说,“未来几日的利文斯通,就交给诸位了。” 到这里,人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是在守卫利文斯通,即便是在暗夜之中。 “放心吧!” “就交给我们了!” “老警长,我肯定能抓到凶手!” 于是他们各自放出了自己的豪言壮志,给彼此加油鼓劲。 朱利安朝他们笑了笑,就解散了这次会议。他独自回到了办公室,不禁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睛。他自言自语说:“我仍旧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朱利安承认自己有一瞬间被吓到了。他睁开眼睛,与此同时才想到了自己那位神出鬼没的领主,兼故人之子,兼不省心的年轻侦探——杜尔米·奈特。 他望见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那个好奇的年轻人。 然后他无可奈何地说:“杜尔米!我年纪大了,你别这样突然冒出来!” “我错了。”杜尔米乖乖回答,但是又委委屈屈地说,“可我一直在这儿,是您进门的时候没瞧见我。” 他如何瞧见一位到访的巨面者,在祂真正出声之前? 朱利安知道,在杜尔米的眼里,世界是不同寻常的。这意思并非是世界变了或者出错了,而是因为他们各自望见的世界截然不同、各自理解的世界也天差地别。 “我刚刚确实没瞧见你,但这是真的‘没瞧见’。”朱利安沉稳地解释,并预感这样的解释可能会发生无数回,“……你刚到吗?怎么回利文斯通了?在格拉德如何?” 事实上,在杜尔米的眼里,他只是望见了空空荡荡的、化作废墟的利文斯通,还有同样坍圮倒塌的警局——以及,骷髅一具的朱利安·邓莫尔警长。 他对于死亡与灾难却已是习以为常了,对于外域之中这样的荒唐场面也是见怪不怪了。 他不禁怀疑,外域的一切废墟,都不过是时光之中的一种可能性。唯一的问题是,时光之中拥有无数可能性,而他们的凡世究竟将迎来并定格哪一种? 他又想要哪一种命运抵达凡世? “格拉德的事情刚刚解决,我就想着回来看看。”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正巧,您不是说要蹲守那个连环杀手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说到最后,杜尔米果真露出了期待并且跃跃欲试的表情。 但朱利安思索再三,最后还是拒绝了:“不,杜尔米,你最好还是别参与这事。” 杜尔米愣了一下,有点困惑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怕凶手被你吓得不来了。” 杜尔米:“……” 怎么,眼下【白日梦】先生的名号,已经能止小儿夜啼了吗? 不过他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是如此。 之前政务署检查了商人死去的地点,但并没有发现什么神秘侧要素的影响。但也有一些力量能够逃脱政务署的探查,比如【帝皇】与【偃偶】。 当初杜尔米甚至自己提及了【时历】的力量的影响。他认为,倘若凶手身处另外一段时光的话,那么任谁也追查不到其人的踪迹。 如果凶手与神秘侧有关,那可能真的会被【白日梦】先生的出现而吓跑,毕竟谁也不想招惹一位圣名层级的巨面者;如果凶手纯粹是个凡人,那杜尔米恐怕很难直接干涉凡俗世界的追捕。 在夜色之中,他望见的是彻底死去的利文斯通,是往昔与未来的无数个利文斯通共同组成的庞然大物。他要想将自己庞大的巨面者身躯挤进凡俗世界那渺小狭窄的缝隙之中,这可真是一桩难事。 不过,杜尔米暗自嘀咕着,在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之后,凶手仍旧还是杀了人,他看这个凶手也并不怎么敬畏【白日梦】先生啊? “但或许还是会有人因此而丧命。”杜尔米却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 “不,杜尔米。” 朱利安·邓莫尔的语气仍旧沉静。 “你可以拿力量去庇佑一座城市,甚至一个国家、一片大陆。”朱利安说,“但你不可能庇佑每一个人。” 杜尔米愣住了,他迟疑地问:“为什么?” 老警长的目光仍旧锐利。尽管逐渐老迈,但岁月仍旧宽待他的灵魂。他想到抽屉里堆积的那些疑案,想到每一天每一秒,这世上都可能有人死去、有人出生。 他想到曾经有死者的家属近乎痛恨地说:“可你已经拯救了那么多人、解决了那么多的案子,为什么偏偏不能拯救这一个、解决这一个!” 朱利安·邓莫尔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如此普通、如此平庸,尽管拥有一些人类的闪光点,但那光亮甚至无法照亮一座城市。他承认自己一个人不可能解决利文斯通的所有案子、所有难题。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利文斯通才会有警局、才会有市政厅,才会有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才会有政务署。正是因为这样,一桩连环杀人案才能聚集来这么多的帮手。 一轮太阳或许可以照亮这个世界,但惟有无数人,才能点亮一个文明。 “你有属于你的战场,而我们有属于我们的。” 朱利安回答。 第508章 望文生义 第508章 望文生义 “杜尔米!”肯摆弄着手中的邀请函,十分吃惊地说,“格拉德的那位市长竟然邀请了我们?艾斯特立马戏团的表情真的如此精彩吗?” 那他就不知道了。杜尔米暗自嘀咕着。不过这应该是那场巨面者战争的余波吧? 肯手里的那封邀请函,是邀请杜尔米等人一同去参加一场晚宴,庆贺今年格拉德夏日庆典圆满举行。 ……圆满吗?好吧,都有这么多巨面者赶来赴宴,当然圆满了。 只是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把那位梦马先生,那个麦尔维尔,那个【虚无边境】的成员,忘在了王女阁下的府邸之中,并且还请了他们那位治世者帮忙看守。 恐怕阿尔弗雷德正烦心如何将这个【虚无边境】的成员扔给【白日梦】先生,但【白日梦】先生总是神出鬼没,谁也找不着,所以他甚至还得想办法找到【白日梦】先生。 况且,后来【群星会幕】大驾光临,同样抵达了格拉德。阿尔弗雷德也一定十分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好消息是,杜尔米·奈特还在格拉德,作为神秘侧传闻之中【白日梦】先生的行走与化身,找杜尔米肯定没错;但坏消息是,想要拜访杜尔米,总得有个合理的“凡俗意义上”的借口。 于是那位治世者灵机一动:你有凡俗的身份,我就没有了吗? 格拉德的市长阿萨克·德兰先生便给艾斯特立马戏团发了一封邀请函,考虑到马戏团为格拉德市民带来的精彩演出,并且还万里迢迢地从罗伊岛赶过来,他们当然得请马戏团一起参加庆功宴! ……杜尔米惊异地发觉,神秘侧一切隐晦难言的故事,竟然也能在真理侧找到一个遥相呼应、合情合理的演绎方式。 人们果真云集在格拉德,如同一个马戏团那样,为看客们带来精彩的演出! 他们也确实需要一场宴会,在人群之中与格拉德道别。 肯将那张邀请函放到一边,然后跟杜尔米说:“他们跟你说了吗?我昨天无意中听到马戏团的魔术师和小丑在聊天,他们好像准备待在格拉德。” “待在格拉德?”杜尔米有些惊讶,“在这儿常住吗?” “是啊。我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肯耸耸肩,“他们要是回罗伊岛的话,没了团长,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复以前的工作状态。那位老团长的死也真是一场惨剧。 “我看他们在格拉德的演出反响不错,倒不如干脆就留在这儿,指不定就能融入当地了。” 格拉德也是人口众多的大城市,在这儿混口饭吃应该不难。况且,他们还有杜尔米这位临时团长的帮忙,甚至跟格拉德高层混上了一些关系;在这儿待着,可比回罗伊岛有前途多了。 杜尔米并不打算干涉马戏团的选择。他算了算日子,觉得这场宴会过后,他们也是时候继续前行,去往克里斯琴了。 “格拉德。”他不禁感叹说,“总觉得在这里呆了很久,但仔细一想,其实也就那么几天。” “……我总觉得你在逃避工作,杜尔米。”肯狐疑地说,“你是不是不想去克里斯琴查案子了?是不是觉得这个案子太复杂了?” “可不许污蔑我,兄弟。”杜尔米气哼哼地说,“我只是有点儿……” 近乡情怯。 他想。 但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甚至不能说克里斯琴是他的故乡。因为这个治世的利文斯通才是他的故乡。 于是他幽幽一叹,说:“我只是舍不得格拉德的鲜花。” “那你去买一朵玻璃花,放在行李里头,就当做是格拉德陪你一同前行了。” 玻璃花是格拉德的特产,正是拿玻璃烧制出来的一整朵鲜花,工艺精湛、栩栩如生。甚至有一些玻璃花能够呈现出近乎完美的半透明的颜色,让人不禁感叹工匠的技艺非凡、巧夺天工。 杜尔米觉得肯的这个提议不错。他去找海沃德·诺伊斯问了问,想知道哪里的玻璃花最漂亮。 “哪儿都行。”海沃德随口回答,“反正都是同一家工厂出来的。” 这个说法打破了杜尔米对于玻璃花独一无二的构想。他好奇地问:“工厂?” “那家工厂最早好像是在怪圈里头做些手工艺品,后来做大了,就搬出来单独建了个工坊。”海沃德回答,他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你感兴趣吗?” “我只是想买一朵玻璃花,当作纪念品。” “哦,你想买更特别一些的?”海沃德就说,“我知道一位老工匠,原本也是在那家工厂干活的,后来退休了也没忘记自己的手艺,就开了一家私人店铺,专门烧制一些更加精巧别致、但也稍显昂贵的玻璃花,你可以去那儿看看。“ “没问题。”杜尔米爽快地说。 可他又皱了皱脸,忍不住说:“脑子先生,您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哪儿奇怪?” “工匠。”杜尔米说,“【工匠】。” 他总是控制不住地,在提及某些词语、词汇的时候,想到其他的一些东西。 他觉得那是一种想象力、一种望文生义的别扭感;可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这像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一切都叠加在一起,变得厚重、扭曲又混乱。 他想,这是因为他越来越了解神秘侧了。每当了解,便将深陷。 他不禁好奇地思索,以为这也是一种层域,甚至是人们自己为自己限制出来的一片层域。 当他知晓工匠的时候,他觉得这只是一群很厉害的手工匠人。当他知晓【工匠】的时候,他赞叹这份力量的精巧与别致,以及人类的灵敏与巧思。可当他知晓工匠与【工匠】的时候,他却常常只是想到这份力量本身。 譬如说,一朵玻璃花。那该是多么漂亮精美的东西。他却满脑子都是神秘侧不合时宜的知识,而无法诚心诚意地赞叹这份美。真是没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海沃德古怪地说,“不过,反正人们也常常把魔法师当做魔术师,这也不稀奇。” 杜尔米:“……” 这真的是一回事吗? 还有,那些骂魔法师骂得最狠的群体,不就是你们魔法师吗? 海沃德又提醒杜尔米:“你得快点去了,现在格拉德的游客这么多,指不定店里的好东西都被买光了。” 杜尔米想想也是。他立刻抛却了那些累赘的念头,兴冲冲跑去了那家玻璃花店。他却在这儿碰上了一个熟人——一位收藏家。 “莱拉女士!”杜尔米惊讶地说,“您也来买花呀?” 这下好了,【帝皇】来过、【星群】来过,连【梦钥】也来了!格拉德果真要迎来无数巨面者的盛宴吗? 莱拉女士穿着蓝紫色的纱裙,倒是没有戴帽子。这可能是因为店内面积狭窄,物品繁多,戴了帽子容易磕磕碰碰。杜尔米来的时候,莱拉女士正专注地凝视着一朵玻璃花:是与她身上的裙子如出一辙的蓝与紫的梦幻色彩。 她侧身望向杜尔米,也并不惊讶,只是笑吟吟地说:“又见面了,杜尔米。这位店主与我是老朋友了。你要买东西吗?或许我可以帮你商量一个折扣。” 太对了。正神帮他砍价。他一定能征服菜市场的。 “那就太谢谢您了。”杜尔米大大方方地说,“我正想着省点钱呢。” 反正现在他可以花图雅的钱,那不得省省自己的钱吗? 店里原本有几个客人,在杜尔米来之后,他们便依次买好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店主在柜台后面昏昏沉沉地打瞌睡。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那些栩栩如生的玻璃花上,映照出一片闪耀的辉光。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她置身在那些玻璃花的簇拥之下,果真也如同一场脆弱的、虚幻的梦境。 梦境未必美好,但人们仍旧沉迷。 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挑选着自己喜欢的花朵,想着给克里斯琴的老房子也带一朵,又想着给艾米与克克都带一朵。他烦恼地想,要不然他干脆将这些全部打包,给每一个熟人、每一栋熟悉的建筑、每一座遭逢的城市,都送上一朵。 他却遗憾地想,他根本不可能背负如此沉重的行囊继续前行。 “莱拉女士,我正想着您什么时候会出现。”杜尔米又说,“我有许许多多的问题和疑惑。事实上,我已经发现了,上一次我跟你们开会的时候,我压根没搞清楚很多事情。” “这并不意外。”莱拉女士语气轻缓,“我们总是无知的。”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以为自己说这话还算合理,但莱拉女士说这话就非常……故作谦虚。 “真的?”他忍不住问,“您还无知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隐约明白了其余人面对“【白日梦】先生总是说自己一无所知”这种说法的感受。 莱拉女士笑着说:“自然。或许你可以问我每一场梦的来历与破灭,可我也不曾知晓时光之中的故事、海洋深处的废墟、群星见证的传奇、死亡磨灭的生灵。我当然是无知的,对于这个世界。” 杜尔米能明白莱拉女士是在说“层域”。对于自己人生之外的事物,人们永远一知半解;神也不例外。 “但您肯定比我‘有知’多了。”杜尔米开了个玩笑,“您并不无知,您总能给我解惑。” 莱拉女士深深地望了杜尔米一眼。她想,这个年轻的孩子、这位【白日梦】先生,只是因为祂遇到了这么多的微面者与巨面者,因而才拥有了对于世界的别样认知。 这世界恐怕就是颠倒错乱的。微面者与巨面者各自待在自己的牢笼之中,每逢层域交错,却对彼此艳羡地说:你拥有着一个多么漂亮、多么精美的牢笼。 再美的玻璃花都只是玻璃。 再脆弱的花朵也仍是生灵。 ……每一个【梦境生物】,都拥有着长久永恒的一月生命,仅仅为了那场梦。 莱拉女士轻叹一声,然后将一朵玻璃花递给杜尔米。她笑着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杜尔米。看在我们今日竟相逢在这里的份上,请收下这朵玻璃花吧。” 杜尔米接过,左右看看,却没瞧出什么名堂来。他暗自嘀咕,认为这群正神似乎都在以各种名义给他送东西。 他就语气轻快地笑说:“好啊,谢谢您。您还不知道吧,之前埃默森让我挑选了一朵鲜花,用作【帝皇】的许诺;而如今您也送了我一朵玻璃花。” 莱拉女士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情,毕竟她也不可能永远关注或者凝视她那些同僚的动作。只有【时历】会做这种事情。 “这很巧。”她就说,“或许这就是格拉德,一座繁花似锦的城市。” 繁花似锦。繁星如云。 “……【星群】对我说,”杜尔米缓慢地、犹疑地说,“繁星从不改变。” 莱拉女士唇角的笑容一瞬消失。 杜尔米问:“这是什么意思?” 第509章 是真是假 第509章 是真是假 “那个蠢货!” 莱拉女士大骂道。 “那个不合时宜的疯子,那个迫不及待的傻子,那个毫无耐心的蠢货!” 杜尔米:“……” 他乖乖巧巧地缩成了一团。 莱拉女士竟然还是不过瘾,目光冷冰冰地望着天空。太阳的光辉遮蔽了白日,但人们都知道天空之上仍旧存在着星星。群星从未离去。 “我告诉你。”莱拉女士冰冷地说,“即便你再如何心焦,事情都不可能在转瞬之间完成。即便是一场梦,也需要实现的过程。而且,即便你真的将真相摆在他的面前,他也不可能看得懂!” 杜尔米:“……” 这个“他”,就是他,对吗? 杜尔米委委屈屈地觉得,自己的无知也不小心被莱拉女士骂了进去。 “你如此迫不及待,以至于要将那些复杂的、深奥的、晦涩的知识直接交给你的信徒。是啊,你等不及了。再过去几百几千年,你也瞒不下去了!可是,这有什么意义?你收获了你需要的结果吗? “你如此富有、你如此慷慨、你如此坦率!可人们并不需要你赐予的那些知识,可那是不合时宜的知识!你也知道那些魔法师在人们之中的风评,人们都以为他们是怪人——是了,你也是这般古怪、也是这般格格不入! “你收获了来自【隐秘】的馈赠、来自【隐秘】的力量,你也合该熔化在那样的隐秘之中,最好无人知晓、最好无人问津,最好永远守着那些无趣的无用的知识,随宇宙一同奔赴末日!” 杜尔米觉得莱拉女士骂得真狠,虽然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杜尔米惊异地意识到,这其中似乎蕴藏了一个小小的细节,是他早就注意到的细节。 ——【星群】实在是过早地将知识赠予了祂的信徒。 很多时候,杜尔米与脑子先生聊天的时候,就会想到这一点。 他以为脑子先生实在是无所不知、学富五车,以至于有时候他情愿找脑子先生解惑,而不是找埃默森与莱拉女士。 这是因为后两者终究是巨面者,不太能体会杜尔米的思维与想法,总觉得他还是个年轻天真的小家伙。但脑子先生就不一样了,脑子先生很能明白微面者的思考方式。 并且,脑子先生对于不同道路的力量都有着相当程度的认知,那可能不够深入、不够全面,但至少足够博学多才。 而脑子先生们似乎也拥有着【星群】一般的慷慨,只要杜尔米敢问,他们就没什么不敢回答的。也难怪大部分人都以为“魔法师”是奇怪的群体,这不奇怪才怪了! 可这些知识都来自于【星群】的恩赐。那是毫无保留、“推心置腹”的恩赐。 作为一个信众,脑子先生就能知晓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作为一个选民,脑子先生甚至能知晓谢兰与雾兰的关系、永世雾墙的来历。 杜尔米几乎就要认为,莱拉女士所说的“不合时宜的知识”,果真是十分确切的描述。这确实是不合时宜的、不切实际的;真的有必要将这些知识交给普普通通的微面者吗? 尽管如此,其实杜尔米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还没有真的意识到,这些知识究竟拥有多么沉重的分量。 譬如说,即便雾兰只是谢兰于镜中的倒影,那又如何?雾兰的人们不还是照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中吗? 反正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混乱、这么怪异,对吗?即便多一些知识、少一些知识,人们也还是会继续活下去,为他们渺小却也灿烂的人生。 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的心中竟然出现了一丝奇妙的遗憾。 他想,他遗憾的是,他终究直面了真相。 这意味着一切都不一样了。 “……莱拉女士。”杜尔米小声地问,“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暂时还不能告诉我,是吗?” 莱拉女士猛地回头望向他,过了片刻,她不禁叹息说:“我还以为……杜尔米,我还以为,你会好奇地追问一切。” “我的确好奇。”杜尔米耸了耸肩,语气挺随意地回答,“只不过,我也知道,我现在不能对任何事情都感到好奇与怀疑了。最开始我还是个微面者的时候,我可以任性地好奇、随性地发问;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昔日无知的我了。” 他觉得这是一种成长,一些无可奈何的退让与守约。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情愿直面真相、情愿明悟一切。 他正是为了这个才出发的,不是吗?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她斟酌着说:“并非不能告诉你。只不过,这必须由你自己去发觉。”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以为这话就像是那朵玻璃花一样——玻璃花不是花,但只有亲眼看见了,人们才会知道那的确不是花。 他简单总结了一下莱拉女士的意思:“就是不能告诉我。” 莱拉女士语塞,随即笑了起来。她近乎叹息地说:“杜尔米、杜尔米,你要自己去寻找一个答案。繁星从不改变,这句话有很多不同的理解与含义。” “真的?”杜尔米迟疑地问,“……比如说?” 好吧,他还是没控制住自己死不悔改的好奇心。 莱拉女士倒也不介意,她坦率地问:“你如何理解【星群】?” 这个问题几乎就要将杜尔米难倒了。要杜尔米说,在所有神明之中,他最不能理解的就是【星群】的力量,具体而言,就是“群”的力量。 这真是深奥的难懂的知识,多半能将【星群】自己的信徒都永远困在其中。 他就缓慢地说:“神秘学……?” 这才是他对【星群】最初的认知。在杜尔米看来,既然他解释不好“群”的力量,那不妨就只说自己知道的东西。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隐秘】。” 【隐秘】来自于人类对于“黑暗”的探索与认知。在【隐秘】陨落之后,星星继承了其绝大部分力量,并成为了【星群】。往后的人们所知晓的“神秘学”,就建立在这个过程之中。 “【隐秘】。”莱拉女士也说,“是了,那位神明,祂象征着与我们相对的一切。” 杜尔米吓了一跳。 “你没想过这一点吗?”莱拉女士反问,“如今,时光、海洋、星辰、梦境、死亡,以及太阳与帝皇,这些概念、这些力量都明目张胆地摊开在世人的面前,人人都知晓这些神、人人都明白这些力量。” 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您这么说,我几乎要以为你们全是真理侧的存在,而不是……” “的确如此。”莱拉女士却大大方方地说。 杜尔米愣住了。 “倘若以【隐秘】作为神秘侧的衡量标准,那么我们所有这些神明,都是坚实的、稳固的真理侧的一部分。”莱拉女士说,“标准永远是相对的,只看你站在哪个地方。”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迟疑地说:“那么【星群】……” 刚刚莱拉女士说的是“星辰”,而不是【星群】。换言之,当她说祂们都属于真理侧的时候,那其实并不包含【星群】继承的来自【隐秘】的力量。 从这个角度来说,【星群】是否横跨了真理侧与神秘侧? 这位神明并不仅仅是真理侧的群星,更是神秘侧的【星群】。祂不仅仅享有高天闪烁的繁星,更拥有星云一般隐秘晦暗的知识与故事。 “祂意图编织。” 莱拉女士终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她的面容之上显现了强烈的忧虑与悲伤、困惑与怜悯。 她说:“祂意图将真理侧与神秘侧编织在一起。” 这世界的撕裂与崩塌,来自于真理侧与神秘侧毫无理由、不可遏制的对立。神秘侧的力量会动摇真理侧的根基,真理侧的稳固会影响神秘侧的酝酿。 在眼下这个世界,是神秘侧越发庞大、臃肿、混乱,而凡俗世界却越发渺小、艰涩、挣扎求生。 迟早有一天,世界会崩塌。这“崩塌”可能并不意味着世界真的死去、毫无生机,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乱的增殖。没有人能够真的控制这种趋势,并且这可能在一瞬间笼罩整个世界。 以【时历】的力量为例,人们可能在无穷无尽的历史之中兜圈子,再也不可能走到这段时光之外的世界。一个迷宫、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而所有神明的力量,都有可能导向一个类似的结局。 ……【星群】。群星之下的世界、群星之上的隐秘。 杜尔米突然有些明白了。 【星群】将知识赐予信徒的做法,就像是在给真理侧添加一些神秘侧的要素。这是一种更温和、更低调的做法。 在所有人看来,魔法师都是一群怪人。尽管如此,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魔法师却也成为了海斯医院治病救人、救死扶伤的医生,甚至有些神秘侧的病痛仅有魔法师能够治愈。 并且,许多人都认可魔法师的博学多才、博古通今。这已经形成了一种社会共识。 许多曾经被认为是神秘侧的不可碰触的知识,如今也慢慢成了凡俗世界众所周知的常识。比如说某一种草药可以用来治病、比如说某一类矿石可以研磨出鲜艳的色彩。 甚至于那些炼金术师,尽管是为了金子才踏入这样的行当,却意料之外地给世界带来了一些许多有用的副产品。 ——【星群】意图编织,以知识作为桥梁,连接真理侧与神秘侧。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感到一种轻微的震撼。 他突然意识到,所谓“神秘学”,是因为人们不理解、不接触、不知晓,所以才认为其“神秘”。而在真正的神秘学家眼里,那不过是他们每日都要接触的常识。 这是他们彼此之间的格格不入,这是因为…… “可【星群】无法突破层域的限制。”杜尔米不禁脱口而出,“祂如何能编织一切?” “祂那位副神【知识】,正在这世界的每一座城市,兢兢业业、不辞辛劳地建立着图书馆。知识的图书馆。”莱拉女士语气淡淡地说,“图书馆对所有市民开放,知识也对所有人类开放。” 在所有神明之中,【星群】也能说是足够慷慨、足够大方的那一位。 按照脑子先生的说法,【星群】并不在乎信徒的天赋,任何人都能信仰祂、都能从祂那里得到一份广大的知识。甚至于找到【塔】这个条件,也不过是人为强加的一条限制。 而且,尽管脑子先生们对【群星会幕】十分恐惧与排斥,但在杜尔米看来,这场聚会并没有那么可怕;至少他从没见任何一位脑子先生因为【群星会幕】而死去。 要知道,在治世的更迭之中,有无数人、无数城,都可能因为那转瞬的变化而消失殆尽。相比之下,【群星会幕】终究也不过是一场考试,甚至不及格都不会死! 脑子先生的态度,更像是微面者对于巨面者本能的恐惧。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星群】赐予了知识,那进行一次考核又有什么不行的?人们不该诚惶诚恐地感谢【星群】赐予的知识吗? ……可是,又有多少人,真的需要那些知识、那些城市之中的图书馆呢? 或许他们情愿去跪拜图雅,去祈求一分钱的哀怜,而不是研究知识、拥有见识。雾兰是真是假,于他们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望向莱拉女士。而莱拉女士正出神地凝望着一朵玻璃花。 那朵玻璃花十分精美、十分漂亮,栩栩如生。 可一场梦却望着一朵花。 ——仿佛预示着,这一切终究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杜尔米怔了片刻,最终沉声说:“‘繁星从不改变’的意思是,【星群】也终究无法改变这个自相矛盾的局面吗?” 第510章 终将见证 第510章 终将见证 杜尔米以为,至少在他现在了解到的信息之中,这些神明都有着一种自相矛盾的底色。 【星群】编织一切、缝补裂隙;可星星们继承的力量就来自于黑暗、来自于神秘侧的本质。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毋庸置疑的裂痕,就在于神秘学不可探明的知识——祂却要用这样的知识来填补那撕裂之痕? 明明祂自身就是这矛盾与裂痕的来源! 这样的局面,让杜尔米不禁想到了其余的那些神明。 【太阳】燃烧万物、照亮世间;可祂照亮的一切,却偏偏就是祂焚烧的一切。况且,世界迟早会烧无可烧。到那个时候,祂又要拿什么作为薪柴、又要去照亮什么呢? 安德烈·法涅斯在多年之前就统一了整个谢兰,甚至定格了【帝皇】这一圣名;祂是所有谢兰人的帝皇,可如今的谢兰却还是四分五裂、硝烟四起。【帝皇】仍在、可【帝皇】何在? 【时历】锚定了人类的历史,可偏偏又是祂的力量弄乱了一切的历史;【海镜】倒映一切,甚至倒映出一方新的世界,可祂仍旧是一片海洋,不可能真正踏足陆地。 【死昼】意图拥抱生命、化身白昼,可无穷无尽的死亡仍旧拽住了祂的身躯、折磨着祂的耳目;【梦钥】构筑梦境、庇佑那些梦境生物,可祂自己却偏偏沉眠于梦境的最深处,永远不可能醒来。 这一切分明就是自相矛盾的。神不是神、人不是人,世界不是世界、力量不是力量。 ……或许,繁星从不改变的意思是,群星无法改变自己的现状、无法跳脱自己的力量所限、无法摆脱自己的层域束缚,因而谈何去改变整个世界的困境? “你可以这么理解。”莱拉女士并没有否认,“这并不错。” “但也不对?”杜尔米敏锐地反问。 莱拉女士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她却又悲哀地轻叹:“这世界没什么对或者错可言,杜尔米。我们都只是走在自己的道路之上,以你的标准,或是以我的标准,或是以其余生灵的标准……一切都截然不同。” 以【隐秘】为界限,连那常正的七神都可以成为真理侧的眷属。 以凡俗世界为界限,连天上的群星都是永恒不可碰触的神秘源泉。 ……杜尔米有点想挠头了。他想说,你们神秘侧能不能不要将所有事情都搞得神神秘秘的,就好像这世界活该“神秘”地去死一样。 可他又想,这也是他们毋庸置疑的一条道路——选择隐秘、选择静默,选择一场终将实现的梦。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说:“好吧。莱拉女士,我没听懂,不过我想,或许那个答案会在未来的某一刻等待着我。”他决定说点实际的东西,“我去拜访了一下【海镜】,因为【荒野】的事情……您知道【荒野】的想法吗?” 莱拉女士摇头。 “【荒野】想要将【白日梦】献给【太阳】,充作燃烧的薪柴。” 莱拉女士惊愕了一瞬,随即失笑:“祂……祂有些单纯了。” ……其实杜尔米心里有点犯嘀咕,他想到那些【梦境生物】的天真憨厚、想到【荒野】的直率坦荡,以为巨面者还未必有微面者那般的聪明狡诈。唯一一个例外是图雅;但图雅甚至还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呢! “不过,这真的能做到吗?”杜尔米好奇地问,“【白日梦】可以燃烧吗?” “可以。”莱拉女士言简意赅地回答,“不过,恐怕【太阳】不会愿意焚烧你的,祂仍想着你为祂带去一场可望而不可即的白日梦。” “我?”杜尔米傻乎乎地指了指自己,“……我为【太阳】实现一场白日梦?” 真够离谱的! 莱拉女士大约是从杜尔米的表情上瞧出了端倪。她笑了一阵子,低声说:“是啊。祂希望你为祂带回一位亡者,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太阳】,你已是如同【最初之火】一般焚烧了无穷生灵。你可见后来的那些薪柴重又复苏?你可见他人的亲者同样哀嚎? 你的复仇将会持续到什么时刻? 又或者,你也将迎来另外一轮太阳对你的复仇吗? “带回一位亡者?”杜尔米琢磨着,“我倒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莱拉女士并不想杜尔米纠缠【太阳】的事情。在她看来,那疯疯癫癫的太阳,即便真的让祂如愿以偿了,那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于是莱拉女士问:“你去拜访了【海镜】,然后呢?” “……哦。”杜尔米拽回了自己走神的思绪,“祂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我不明白祂明白了什么——【群星会幕】之中发生的事情?我正想着要问您或者埃默森。” “你在【群星会幕】的时候做了什么?”莱拉女士问了一个相同的问题。 杜尔米也老老实实地复述了自己在【海镜】面前的回答,甚至一字不差:“我只是在群星之间遥望人间,然后在地图之上点亮了格拉德这个地标。” 莱拉女士愕然一瞬,然后她喃喃说:“……于是群星见证。” “啊?”杜尔米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群星见证……什么?” 这下轮到莱拉女士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着杜尔米了。杜尔米为此颇为心虚,以为任何神秘侧人士——都比他更像是一个神秘侧人士。 “我们刚刚才探讨过的问题!”莱拉女士无奈地说,“你忘了吗,杜尔米?【星群】继承了来自【隐秘】的力量,因而群星即为隐秘、因而繁星皆为黑暗。” “黑暗”就是这世界的神秘侧力量的本源、【隐秘】就是这世界的神秘侧力量的本质。 因而群星见证,便是【隐秘】见证、便是“黑暗”见证、便是神秘侧见证。 莱拉女士看杜尔米还是没明白,就停顿了一瞬,然后她释怀了。她决定将话说的更明白一些:“简单来说,你现在是帝皇之路的使徒了。” 以神秘侧起誓,【白日梦】先生现在真的是帝皇之路的使徒了。 “啊??” 杜尔米万分震惊。 “我?——使徒?!” 他巨面者都还没当明白呢,就已经当上使徒了?! 不对!不对不对,这顺序是不是反了? “埃默森没告诉你帝皇之路怎么进阶吗?”莱拉女士哭笑不得地问,“到最后,竟是我来告诉你这一点?” “他只是说了怎么进阶眷者。”杜尔米小声嘀咕,“我本来还想问他怎么进阶使徒来着……” 莱拉女士便说:“使徒就是半个巨面者,这一点你应该可以理解了。使徒已经可以窥探层域的奥秘、可以跨越层域的阻隔。譬如说,帝皇之路的使徒就能够做到‘己身所在皆为领土’,这也是层域的一种应用。 “而这就是完完全全的神秘侧范畴的力量了。即便是帝皇之路这样足够世俗的道路,在成为使徒的时候,也必定需要考虑神秘侧的影响。” 杜尔米想了想,试探性地问:“也就是说,要在神秘侧也造成足够的影响?” “太具体的我也不是很了解。”莱拉女士说,“不过我在梦中听闻过一些可能的传闻,帝皇之路的使徒恐怕要得到神秘侧的认可与见证。” 在使徒层级之前,帝皇之路的人们可以完完全全地仰仗于凡俗世界的领地与统治。如今的那些贵族领主们最常使用的力量,就是帝皇之路,而这单纯只是为了确保麾下领民的忠诚。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种忠诚又仅仅局限于凡俗世界。若是领主并不是什么好人、领民想要摆脱这种效忠关系,那么在神秘侧寻找力量与庇佑,进而反杀领主,这也是完全能够做得到的。 但使徒已经是微面者的顶点了。在永世雾墙刚刚崩塌的头几十年里,【时历】的那两位使徒为了争夺治世者的位置,甚至将整个世界都拖入了他们的战火。 帝皇之路的使徒更是横跨真理侧与神秘侧,显然不是什么容易达成的目标。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以为自己“不过”是在群星之间点亮了一个新的领地。可是,在满天星星的见证之下,这件事情可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星群】的信徒为什么要加入【塔】?还不是因为【塔】掌握了去往【群星会幕】觐见【星群】的渠道,可以帮助他们进阶吗!【群星会幕】是为了进阶,忘了吗? 群星为何要见证杜尔米的行动?【星群】为何要帮杜尔米将那一束光辉投放到人间?甚至连利厄斯与图雅的胜负,也是在群星的见证之下。 ——你从神秘侧的黑暗之中,捞取了属于自己的光。 群星见证,你即为新王。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不禁问:“这么说,其实任何一位神明都可以作为见证?” “可以。譬如我也可以、埃默森也可以,或是任何一位巨面者都可以。”莱拉女士说,“这标志着帝皇之路的前行真正踏足了神秘侧,而不仅仅只是凡俗世界的领主。” 杜尔米心想,自己好像本来也不是凡俗世界的领主。 而莱拉女士望着杜尔米似懂非懂的面孔,思索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咽下了一个更有可能、也更容易让人理解的说法:见证者,也将成为受征服者。 譬如说一位领主在某个巨面者的见证之下,真正抵达并占据了神秘侧的某个层域——这不就是征服了这个巨面者、收获了一位新领民吗?因而领主才能进阶、因而领主才能变得更加强大。 这也是帝皇之路很少出现使徒、也几乎没有巨面者的原因。因为微面者阶段的领主,几乎不可能征服并获得一位巨面者的臣服。 许多人往往会选择更取巧的方式,比如与一位巨面者的缔结契约、建立合作,或是去欺瞒一些更加弱小、笨拙的巨面者……呃,莱拉女士很熟悉这种做法,因为许多人会选择哄骗一只【梦境生物】。 杜尔米听得半懂不懂,不过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海镜】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为什么要给我杀死神明的一次机会?”杜尔米有些搞不明白,“而且机会只有一次……那么我需要杀谁?” 哪一位神? 谁的神? 莱拉女士微怔。窗外烈日当空,格拉德的鲜花摇曳着初夏的烂漫。 她目光深深地望着杜尔米,并说:“当你抵达克里斯琴,并去往亚玛利埃之后,你会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克里斯琴与亚玛利埃? 杜尔米有些惊愕,他困扰地说:“这与那终末的六皇有关吗?” 克里斯琴是末皇栖息之地,亚玛利埃是首皇驻留之地。 莱拉女士提及这两座城市,只能让杜尔米想到那段将明未明的神历之战。说老实话,杜尔米还不怎么明白那场神战是怎么打响、又如何结束的。 “你踏上了这条道路,自然会明白他们的故事。” 杜尔米敏锐地注意到莱拉女士用的是“他们”而非“祂们”。 “路还长。”莱拉女士轻声说,“你也终将见证。” 第511章 往好处想 第511章 往好处想 埃德加·洛弗尔打了个喷嚏。 夜色之中,雨水如同茫茫的细丝,轻柔地抚摸着人们的脸颊。埃德加觉得鼻子痒痒的,于是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想看一看时间,但瞥了一眼才想起来手表早已经坏了。这只是局里给他们分发的身份象征,为了确保他们不会将彼此错认为凶手。 他已经在这盏路灯之下站了许久,总觉得自己在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等来的问候。 雨丝闪过路灯的光晕,像是一片蜘蛛网。 “往好处想、往好处想。”埃德加对自己说,“这意味着今天夜里太太平平,一切都相安无事。” 他想着那名连环杀手会出没在这样的雨夜,在利文斯通的街道上游荡着寻觅猎物。他想着谢兰与雾兰如此遥远、却总会有什么东西——譬如一艘船、一种商品,或是一场死亡——将两块大陆联系在一起。 ……其实埃德加·洛弗尔也拥有一些雾兰的背景。 他本人拥有四分之一的雾兰血统。他的祖父是来到谢兰闯荡的雾兰人,在利文斯通结婚生子。 “洛弗尔”这个姓氏事实上来自于埃德加的祖母,她是一个谢兰人。雾兰人的姓氏基本都追随他们的神殿,但绝大部分兰介人都不会继续使用雾兰神殿的姓氏。 二十多年前,埃德加的祖父做生意赚了点钱,又感到自己逐渐年迈,于是想要落叶归根、返回雾兰。但也恰恰是那个时候,奥古斯王国将要迁都的消息传出来了。 当时埃德加·洛弗尔也刚刚降生。他的祖父思前想后,以为波尔普恩终究不如利文斯通有前途,他的子孙后代还是应该留在更繁华的城市之中成长。 于是,埃德加·洛弗尔就成了利文斯通人,而不是波尔普恩人。 埃德加是长大之后才听父母说到这个事情的。彼时他的祖父已经过世,遗体也送回了雾兰进行安葬。当时埃德加年纪还小,所以没有一起去往雾兰。 每每想到此事,埃德加都深感命运的神奇与无常。 或许在另外一个世界、在另外一段光阴之中,他真的是个雾兰人,而非谢兰人。 又或者……埃德加盯着路灯下的雨幕,无意识地发散思维:谢兰人和雾兰人的差别没那么大。 要是按照谢兰人的标准,那么埃德加也是一个兰介人。但埃德加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混血,他认为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谢兰人。他对雾兰毫无归属感,唯一的印象就只有祖父给年幼的他讲的一些小故事、小传奇。 他以为自己就这样活着也没什么不好。人们又不能自己选择出身与血统,到最后,他们还是在自己的生活之中打转。 谢兰人在谢兰打转。雾兰人在雾兰打转。或者换一换,也没什么差别。 神明低头的时候,只会觉得世上的所有人类都是一群小蚂蚁。神不在乎蚂蚁的血统。 但人在意。 埃德加换了一条支撑腿,思绪也跟着换了一个话题。他唉声叹气地想着,也不知道其余街区的同僚们怎么样了。在这样的雨夜之中,他们还得在外头守着整个利文斯通。 要他说的话,报纸上已经将那个连环杀手描述得神乎其神了,他可不相信会有任何市民敢在月底的雨夜出门。 哪怕只是在午餐的时候使用了一粒来自雾兰的香料,他们都有可能在夜里遭遇一名凶残的连环杀手——这世界简直疯得没边了! 真应该让人来评评理。埃德加漫无边际地想。哦不,让神来评评理:这世界怎么能变成这样呢? 初夏的雨水还带着未曾停歇的凉意。埃德加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深以为自己回去之后应该洗个热水澡。明天要还是这样的天气的话,他过来执勤的时候就得穿个外套才行…… “谁在那里!” 埃德加·洛弗尔突然脱口而出。 他的目光盯住了前面的一个街角。光线昏暗,他没有看清,但他的确用眼角余光注意到,有一个身影闪了过去。周围仅有淅淅沥沥不停的雨声回应着他。 他狐疑地想,自己肯定没看错,但那个影子是什么? 一个人吗?一个流浪的孩子,或者一只流浪猫、流浪狗?那一瞬过去得太快,甚至只是给他留下了一个“有什么东西闪过去了”的念头。 他拿出了警棍,缓慢而警惕地往那个方向走去。他以为周围的光线变得越发昏暗了,像是一个没装路灯的后巷。 “你!”又有人叫住了他,“你往哪儿去呢?” 是警局里的一个警探的声音。 埃德加没有回头,只是警觉地说:“我刚刚看到了什么东西,就从这里,闪了过去。” “是一只猫或者一只老鼠之类的吧。”那名警探跟了上来,并且抱怨说,“天晓得我们得在这儿待多久,雨下得这么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说不定明天后天都得来执勤……” 一道黑影闪过。 “小心!” 埃德加猛地扑了上去。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张飘落的报纸。报纸上正是对于雨夜连环凶杀案的报道。 “你怎么了?”警探惊讶地望着他,并且随便地看了看那张报纸,“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是了,你看起来这么年轻,以前没有参加过这样的任务吧?其实大部分时候,凶手都不敢过来招惹我们的……” 埃德加沉默不语地盯着报纸上的描述,不知道心中那种越来越浓重的不祥是因为什么。他顺手将报纸翻了过来,然后猛地一怔。 报纸背后,是一个血手印。 雨水打湿了报纸,血水流淌在报纸的每一行文字上。 “神啊!”旁边那位警探看到这个,也不由得大叫了一声,“这是恶作剧吗?还是对我们的挑衅?!” 埃德加没有愣太久,他小心翼翼地将报纸叠好,放进口袋里,打算等白天再好好研究。他抬起头,与警探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们同时望向了前方的街角,并且缓慢地往前走。 雨落下的声音变得轻了,他们逐渐听见另外一些声音:沉重的喘息、若有若无的哭声、凌乱的脚步声。 埃德加刚刚就看守在这条巷子的出入口,不可能有人能够瞒过他的眼目、直接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于是他意识到,他们或许是在面对一个非同凡响的、莫名其妙的敌人。 他不自觉伸手到口袋里,摸到了自己的骰子。那给了他一丝冷冰冰的、不切实际的安慰。任何人都知道,【奇迹】是戏谑的、残酷又冷眼旁观的神明。 即便那确实是一份力量,但他们也仍旧需要祈求一场奇迹。 “……还有声音。”埃德加艰难地说,“受害者……应该还活着。” 他们听到了哭声。因此他们决不能落荒而逃。作为利文斯通的警探,他们是那些凡人们最后的守卫者。 另外一名警探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举起了手中的警棍。 他们终于拐过了一个街道。 雨幕之中,他们望见一个黑影,正提着一把斧头,脚步沉重地来回走动。而旁边则躺着一个气若游丝的男人,臂膀受了伤,血水正沿着雨水的方向一同流淌。 “放下凶器!”埃德加下意识大喊了一声。 而那个黑影停下脚步,回身望向埃德加。他发出了一声冰冷的笑,却无动于衷。他既没有放下斧头,也没有立刻杀死那个男人。他只是拿一双隐藏在阴影之中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利文斯通的警探。 “放下凶器。”埃德加重复了一遍,“你知道的……” “第四个。”那黑影声音嘶哑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埃德加都没能看清楚他的面容、他的模样,仿佛此人躲藏在时光的迷雾之中,任谁都无法瞧见他的真实面貌——除非与他共处同一段光阴的间隙。 “什么?”埃德加下意识问。 他却迎面看见一个飞来的斧头。他大吃一惊,挥动着警棍,下意识想要阻止那个斧头。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本能地以为,他身后半步还有一名同僚。 可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微微侧了身,却惊愕地发觉自己身旁空无一人。 他恍惚了一瞬,不禁想,你认识他吗?真的吗?利文斯通的警局之中,有那样一个警探吗? ——他想起来,他忘记看那名警探的右手是否有停转的手表了。 “时光啊、时光啊。”那黑影大喊着,“时光啊!” 斧头落地,埃德加的手臂上多了一条血淋淋的伤口。他痛呼一声,可身体上的痛苦却不及他心中的困惑。发生了什么?眼前这个黑影就是连环杀手吗?那个警探又是谁? 埃德加倒在地上,泥水打在他的伤口上,痛得他龇牙咧嘴。骰子从他的口袋里滚出来,咕噜噜转了一圈。 “我还能活下来吗……”埃德加绝望地呢喃。 黑影的手中出现了第二把斧头,他缓慢而沉重地朝着埃德加走了过来,像是在涉过一片呢喃。他口中喃喃说:“谢兰……还有,雾兰……” 骰子停下了转动。 【奇迹】向利文斯通的这个角落瞥去一眼。 利文斯通的大雨有一瞬的停歇。 于后巷之中、于雨幕之中,埃德加·洛弗尔望见一抹微弱的天光。他想那是奇迹、那是光阴,那是白日做梦的黎明。 黑影提起斧头向埃德加劈了过来,锋利的刀刃破开了利文斯通停滞的雨幕。埃德加握紧了手中的警棍,挣扎着要用最后的力气进行反抗。 一只蚊子出现在了刀锋的必经之处。 ……埃德加突然愣住了。 黑影不耐烦地劈开了那只蚊子,只是停顿了一瞬。就是那一瞬、就是这一秒,遥远的天边出现了一抹晨曦,这一夜的时光已经过去、新的一天到来了。 黑影消散了。 埃德加茫然地呆住了,他低下头,失魂落魄地望着他的骰子。 他问【奇迹】,他还能活下来吗?【奇迹】冷冷一笑,给他一个冷漠的“0”——你绝对不可能活下来。 可【奇迹】又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给了他一个“100”,于是在很久很久以后,命运拿一只蚊子给他抵了命。 ——你还记得西岛吗,埃德加? 你还记得雾兰吗?你还记得波尔普恩吗? 你还记得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吗?你还记得梦乡之中扰人的蚊子嗡嗡吗? 你还记得那一切被你抛之脑后、被你如数忘却的往日吗?你还记得故事的最初与最末吗?你还记得其实你也是个雾兰人、永不可能抛却自己身上的血脉吗? 你还记得,命运早在无数年前就给了你一个答案吗? 那时你一时兴起,要用神赐的力量去灭杀一只梦中的蚊子。你以为是你杀了那只蚊子吗?又或者说,是【奇迹】的力量杀了那只蚊子吗?不不不,那是一个残酷的雨夜之中的连环杀手,拿斧头帮你杀了那只蚊子。 现在,那只蚊子不计前嫌、跨越千山万水,来为你抵挡光阴之中的利刃、命中注定的死局。 感谢它吧!感谢祂吧。 ——【奇迹】。 第512章 应当活着 第512章 应当活着 “【奇迹】?”杜尔米惊异地问,“那位副神【奇迹】吗?” 他正在换衣服。 下午他们要去参加格拉德夏日庆典的庆功宴。其余人或许可以便装出席,但杜尔米好歹是艾斯特立马戏团的(代理)团长,所以他还是得换上正装。 幸好,在杜尔米出门的时候,管家先生帮他准备好了一套正装塞进行李箱。杜尔米本来嘀嘀咕咕觉得这压根没必要,但现在看来,管家先生不愧是管家先生。 杜尔米一边换衣服,一边听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在耳边讲着埃德加·洛弗尔在利文斯通的惊魂一夜。 “而那名连环杀手很有可能是【时历】的信徒?”杜尔米又确认一般问,“他应该是来自其他治世的人,跨越了治世前来进行一场杀戮?但却是【奇迹】的力量救了埃德加?” 【奇迹】不就是【时历】的副神吗?杜尔米十分惊奇。那这算什么,时光的左手与右手相互搏斗吗? 杜尔米更是大笑着说:“而且,一只蚊子?!真的假的,就只是因为一只蚊子?” 当初埃德加·洛弗尔在梦乡之中杀死一只蚊子的时候,杜尔米还去围观了一下后续。他当时也觉得震撼与离奇,万万没想到【奇迹】的力量可以穿透梦境的层域,直抵凡俗世界。 ——甚至只是为了杀死一只蚊子。 但现在看来,这件事情可能另有蹊跷,至少【奇迹】的力量本身是不可能杀死一个生灵的;哪怕那只是一只蚊子。 杜尔米仔细追问了前因后果、各种细节,最后饶有兴致地提出了一个猜测:“我觉得,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埃德加·洛弗尔跌在地上的时候,骰子从他的口袋里滚落了出来。埃德加自己问了一个问题,但与此同时,凶手也正朝着埃德加走来、将要进行一场谋杀;换言之,骰子同时给出了对于他们两个人的判定。 埃德加看到了一个“0”,绝望地以为自己死定了;但对于凶手来说,那同样也是一个“0”,意味着他到死都不可能杀死埃德加——而只能莫名其妙地杀死一只蚊子。 连蚊子都获取了跨越时空、跨越层域、跨越历史的强大力量,哪怕只是一瞬,却也出现在了这个场合,成为了唯一的斧下冤魂。杜尔米为这只蚊子感到万分怜悯。 这份奇迹同时发生在埃德加、凶手、蚊子的身上,因而才能成为埃德加一生一次的奇迹。 杜尔米简直有些击节赞叹了:【奇迹】的力量只是起了一个移花接木的效果,看起来轻轻巧巧、举重若轻。可那却拯救了一个人的性命、阻止了一场血案,并且带来了关于这场连环杀人案的无数线索。 他对这位副神【奇迹】更加感兴趣了。他以为琢磨着自己也应该去拿一枚骰子,试试自己的运气。 ……但愿别太离谱。 “那倒在地上的那个人呢?”杜尔米关切又好奇地问,“他应该活下来了吧?” 【奇迹】的力量都已经降临了,要是此人还活不下来……杜尔米觉得这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迹”了。 “他还活着,只是受了重伤。目前海斯医院已经收治了他,不出意外他会慢慢好起来的。”朱利安·邓莫尔回答说,“我们已经调查了他的身份,他的名字是克里·约登,是一个造船工人,负责建造那种新制式的船只。” 毫无疑问,那就是驶向雾兰的船。不过,这似乎意味着,凶手挑选的受害者范围,似乎扩大了。 克里·约登只是在一家造船厂工作,至少明面上,造船厂是完完全全的属于谢兰的生意,克里跟雾兰并没有直接的联系。此事一出,利文斯通人大概会更加风声鹤唳。 只不过,杜尔米没想到的是,凶手竟然还袭击了埃德加·洛弗尔。 那么,凶手的目标究竟是那名造船工人,还是那名警探呢?还是说他想将他们两个全都杀死? “……还有那个,不明来历的警探。”杜尔米缓慢说。 朱利安·邓莫尔沉默片刻,最后主动说:“我跟政务署的一名调查员探讨了一下,他也认可我的猜测,只不过……” 只不过,这个猜测显得有些残酷与可怕。 朱利安的语气并没有发生改变,他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最有可能的情况是,那名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警探,就是那名连环杀手。” 因此他莫名其妙出现在埃德加的身后,在埃德加瞧见那个黑影之后,他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杜尔米承认这是一种可能性,但对于警局来说,这恐怕会很严重地打击他们的士气。 根据埃德加的说法,在看到那名警探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怀疑对方的身份,而是本能地相信了对方就是自己的同僚,即便他压根不记得对方的姓名、认不出对方的长相。 这其中可能存在某种神秘侧混淆是非的力量,但也可能来自于不同治世之间的混乱历史。 无论如何,这意味着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的蹲守计划失效了,因为他们终究无法确保,凶手会不会混进他们之中,并且伺机对他们下手。 “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朱利安的语气之中终于出现了一丝疲倦,“恐怕我们也不能独善其身了,之后应该会有更多人士加入这个案子的调查,比如城里的私人侦探。” “……其实我还是不觉得,那个警探就是凶手。”杜尔米提到了自己的想法。 “您是怎么想的?”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盯着镜中自己幽绿色的眼眸。他缓慢地说:“如果那名警探就是凶手,那他完全没必要跟埃德加上演一场追凶的戏码,直接在见到埃德加的第一眼就应该动手了,也就不会有之后的‘蚊子奇迹’了。 “那名警探太‘认真’了,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他好像真的在追缉一个凶手一样,甚至还知道埃德加在做什么。那张报纸,您还记得吗?那名警探的反应并不像是站在凶手那边的。 “况且,如果昨天夜里利文斯通的时光出现了混乱,而这一切都归结于那名连环杀手的‘功劳’,那么,或许那名警探也是从另外一段时光而来……但未必是为了杀戮。” 朱利安若有所悟。 “我不能否认,这名警探可能是拥有一些神秘侧背景。”杜尔米认真地说,“但或许,他就是为了追查那名凶手,所以才会误入其他的光阴,并且遇到了埃德加。”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情愿相信,那名警探是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帮手。 凭什么只有凶手能跨越治世?杜尔米是这么想的。正义人士就做不到了?就只能干看着? “……当然啦。”杜尔米想了想,又语气轻快地补充说,“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我还是不希望各位失去警惕心,无论如何,那毕竟是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人与故事,天晓得他们经历了什么!” 他故意用了非常夸张的语气,让朱利安跟着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朱利安回答,“别担心,杜尔米,这案子现在已经闹大了,后续调查估计会让各大正神教会接手。” 对于这样的结果,朱利安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他本来想将这个案子作为自己退休前的最后一舞。但现在看来,他好像是挑了一个不得了的案子啊。 警局的警探也被袭击了、【奇迹】的力量也掺和进来了、【时历】的力量更是十分显著的一个特征。现在【记录者】肯定不可能袖手旁观,而这又涉及到谢兰与雾兰的关系问题,森罗协会更不可能置身事外。 太阳教廷与政务署更是一早就参与到了案件的调查之中。也就是利文斯通的【乡】不太稳定,要不然这些正神教会估计都得下场。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之前警局高层想将第一名死者安德鲁·戴维森的案子,扔进图雅信徒钱斯·加迪尔的案底里面,并且希望这案子就跟着钱斯·加迪尔的死亡一同掩埋于地下。 但目前看来,那些封存的档案与线索,终究会重见天日。这场死亡并不遥远,仍旧拥有真相大白的机会。 朱利安说:“接下来我们的任务,估计就是翻找一些过去的档案了。我们认为,这名凶手估计不只是犯下了这么几起命案,之前应该也出现过,只是我们没有将这一切都联系在一起。” 连环杀手很难停手,犯案的时间往往会长达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而这名凶手更是拥有着【时历】的力量,很有可能会跨越光阴的界限,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犯下了累累血案。 杜尔米明白地点了点头,他又有些发愁:“只是我想,这名凶手至少得是眷者,甚至使徒的层级了吧?您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我会的。”朱利安温和地回答。 杜尔米盯着镜中的自己,又调整了一下领结。正装妥妥帖帖地穿在他的身上,但杜尔米却悻悻以为,这压根不像是自己。当然啦,他承认自己很帅! 他朝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睛,然后兴高采烈地带着马戏团成员们出发了。 路上,他突然想到,倘若这名连环杀手是【时历】的眷者甚至使徒,那么阿尔弗雷德是不是会知晓此人的身份? 对于最近的这三百年光阴,杜尔米也就只知道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还有一个未能现世的埃洛特治世。某种意义上,凶手应该也来自于这三个治世的其中一个。 若是更遥远的过去,或是更遥远的未来,那杜尔米就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不过他想,倘若这名凶手能超越这三百年的光阴界限,那就不一定是微面者,而应当是巨面者了。 【时历】道路的巨面者…… ……那些旧日的治世者? 身为巨面者,那些过去的治世者们应当还活着;至于活得怎么样、现在身处哪个层域,那就无人知晓了。 这是杜尔米完全不了解的范畴。 ……等等、治世者? 这个念头竟是让杜尔米悚然一惊:这名凶手,应该不可能是奥尔德斯吧? 在治世变更的时刻,神秘侧就有了传言,说奥尔德斯疯了。可即便疯狂,奥尔德斯应该也不至于对普通平民动手吧?在杜尔米的印象之中,奥尔德斯的形象更趋近于冷酷和傲慢,但并非嗜杀。 杜尔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但那种莫名的阴霾却久久地萦绕在他的心头,带来一种微妙的压抑感。 他呼出一口气,却是惊异地想:他还是头一回在白日体会到这种感触。 不管怎么说,他这不是马上就要见到现在的那位治世者了吗?真是赶巧了,但愿阿尔弗雷德能知晓一些线索吧。 第513章 亲力亲为 第513章 亲力亲为 “——我有几件事情想跟您说。” 杜尔米扯了扯领口,很不高兴地将领结扯了下来,扔到一边。他终于畅快地呼出了一口气,很高兴地以为自己又活过来了。 阿萨克·德兰谨慎地望着他,并且离奇地意识到,他竟然完全没有从这位【白日梦】先生身上瞧出任何的破绽。 在白日,【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 ……但这怎么可能?阿萨克费解地想,巨面者本不应该轻易地踏足世间。 阿尔弗雷德能以阿萨克·德兰的身份出现在格拉德,并且成为格拉德的市长,是因为格拉德本就是他一手建立的幻梦与假面。某种意义上说,整个格拉德都是依托着阿尔弗雷德的层域而存在着。 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却若无其事地闯了进来,好像这地方就跟他家一样! 的确,图雅也闯了进来。但图雅抵达的时候,可并非【白日梦】先生这般的人类模样。那条流淌的黄金之河,显然能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神秘侧的力量。 但【白日梦】先生,或者说,眼前这个幽绿色眼眸、容貌英俊的年轻人,若是他不说,谁能想到他竟是一位巨面者? 阿萨克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有问及图雅的下场。 治世者虽为巨面者,但也不过是列席。换言之,阿尔弗雷德其实与图雅拥有同样层级的力量。【白日梦】先生能如何轻轻巧巧地料理了图雅,那就能顺水推舟地料理了他。 ……神。巨面者。 阿尔弗雷德无声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成为那个温文尔雅的格拉德市长。 “您请说吧。”阿萨克温和地回答。 杜尔米百无聊赖地望了望窗外,望见人们在阳光之下、于庄园的草坪之上聊天、品酒,欣赏花艺、赞叹美食。他瞧见他的同伴们也混迹其中,并且如鱼得水。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格拉德仍是最初那个格拉德:花团锦簇之城、荒野自然之城。 然后他意识到情况并非如此。 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并且真诚地说:“首先……您知道的,我是一名侦探。” 阿萨克:“……” 侦、侦探? 杜尔米泰然自若地点点头:“不久前,我为了一桩案子去了趟怪圈,您知道的,就是格拉德那个怪圈。”他摸着下巴,“我听闻其中正发生着人口贩卖的事情,不知道您是否有所耳闻。” 阿萨克愣了一会儿,突然啼笑皆非地意识到,不管怎么说,杜尔米似乎没打算在他面前摆出巨面者的架子。 这似乎跟【白日梦】先生的一贯作风十分相符,但又让人多多少少产生更多的胆战心惊。 阿萨克就回答:“是的,我的确注意到了这件事情。”他以一个市长的态度郑重开口,“过去这些年里,我也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但始终无法根治。” 他仔细跟杜尔米讲了其中细节。 一方面,格拉德交通发达、通行便利,那些被拐骗与贩卖的受害者,不一定就是格拉德本地人,也可能是其他城市的居民,只是被送到格拉德的怪圈进行“中转”。在如今这样一个时代,这种情况很不好调查。 另外一方面,谢兰与雾兰的贸易正如火如荼地进行,无数人在其中赚得盆满钵满,但也有人赔得血本无归。无数妻离子散的悲剧就发生在这个过程之中。有些人也只是将自己的孩子看作某种商品、某种货物,用来换取生活的成本。 “贫穷才是最大的问题。”阿萨克悲哀地说。 杜尔米稍微有些沉默,他并不能说自己感到非常意外,但也的确感到了一丝一缕的哀愁。 他为难地叹了一口气,突然又一次想到了不久前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告诉他的话:你救不了每一个人,杜尔米,每个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战场。 但要杜尔米对此完全视而不见,他又做不到。 他想了一会儿,就说:“好吧,这样如何?请您为我引荐一下格拉德政务署的署长,我将图雅交给他们。反正这种人口贩卖的事情里面一定存在着金钱的流通、多半有图雅信徒掺和在里头,那就让图雅帮他们调查一阵子好了。 “我想,即便只是短暂的一段时间,也能解决一些罪魁祸首了。” 他不可能让图雅一直留在格拉德,因为图雅信徒仍是这世间难以根除的一个群体,在很多城市犯下无数的罪行,包括但不限于人口贩卖。 但既然杜尔米在格拉德遇到了这件事情,他就决定管一管。况且,图雅的出现正合时宜。 ……他古怪地以为,这荒唐的世界,竟是轮到一场【白日梦】来替天行道了。 阿萨克·德兰吃了一惊,他未能想到【白日梦】先生愿意做到这一点,更想不到【白日梦】先生对于图雅的处理竟是如此。他简直完全刷新了自己对于【白日梦】先生的印象。 “这样很好。”阿萨克真诚地说,“有时候,调查员们就是需要一点点关键的线索,就足以解决整个案子。” 杜尔米对此深以为然。他当侦探的时候就是这样。 阿萨克思索了一瞬,终于意识到,【白日梦】先生果真如同他的外表那般年轻。这应该是个年轻人,即便成了巨面者,但也绝对年岁不多。 而阿萨克·德兰就不一样了。在没成为治世者之前,他就已经凭借自己的手腕能力成了格拉德的市长;后来踏上【时历】的道路之后,他又在短短二十年之间成了治世者。 这样的道路与人生,显然需要一些过人的智谋与胆色。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缓慢地开口了:“我想……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或许我应该提醒您一些……方法。” 杜尔米愣了一下,有点儿好奇地问:“什么?” 瞧啊,阿尔弗雷德,你要教这孩子阴谋诡计、狡诈手段、诡谲心思。 阿萨克莞尔一笑,语气温和:“我听闻您已是踏上了帝皇之路,可是在我看来,您还没能建立一个……组织,一个属于您的势力。” 图雅都有图雅信徒为祂敛财;【白日梦】先生堂堂一个圣名,想解决什么人口贩卖的案子,还得自己亲自动手(虽然到最后是图雅动手)。 “您并不需要那么亲力亲为。”阿萨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很多事情,让您的领民来解决就好了。” 很多时候,【白日梦】先生自己的名头,倒是比他麾下那些领民更加响亮。 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白日梦】先生才是那个巨面者。可是,总不能任何事情都让【白日梦】先生自己解决吧?若说神秘侧的力量确实需要【白日梦】进行对抗,那么凡俗世界的呢? 而且,【白日梦】先生甚至还得让政务署来办事!的确,政务署合该管这些事情,但或许人们偶尔也会在心里犯嘀咕:怎么,【白日梦】先生……还要使唤政务署? 不管怎么样,政务署终究是【帝皇】的正神教会,而不是【白日梦】先生的势力。这中间隔了一层,也就显得不够名正言顺。 这让【白日梦】先生显得更加古怪、与俗世格格不入。 杜尔米愣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之前脑子先生就有委婉地跟他提过这个事情。 当时,脑子先生说,杜尔米可以将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当作自己的势力。那个时候杜尔米不明所以,还十分好奇地追问,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真的情愿成为他麾下的力量吗? ……有什么不愿意的?多少人想攀上巨面者还遇不到呢! 再者说了,即便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可能也拥有巨面者,但那顶多也只是列席而已,与【白日梦】先生的圣名力量可是天差地别的。 单纯从伊文思·奈特与西摩森·弗尼瓦尔的态度之中就可以看出来,其背后的家族势力绝对不反对他们投靠【白日梦】先生。这些狡猾的古老世家从来都是多方下注,不愿意得罪任何人的。 况且,或许在很多人看来,如今的【白日梦】先生或许已经足够强大、足够声名远扬,可他仍旧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他的身旁并未簇拥着追随者与信奉者。 当然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正神们确实是孤高的、不可一世的。可每一位正神都拥有着足够动摇一座城市、一整个国家的教会势力!那汇聚在真理侧,也形成了正神们稳固并且显而易见的锚点。 可【白日梦】先生的锚点是什么? 这样的困惑会给人们带来恐惧、带来敬畏。他们以为【白日梦】先生果真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无声无息、难以理解。 “……哦。”杜尔米撑着下巴,若有所思,“是这样吗?” 面对一场危机的时候,他有点儿太冲锋在前了,是吗?合该让他的领民们出出力,也顺便给世人彰显一下——除了【白日梦】之外,他同样拥有的力量。 其实杜尔米第一个想到的是艾米。在他所有的领民之中,夜光石小姐拥有的【记忆】的力量,也绝对是相当出彩的存在。这是接近了圣名的力量。 只是似乎有人暗中窥觑着这份力量…… 但杜尔米转念又想,那位寻找着【记忆】的力量的巨面者,不就是图雅吗? 因而杜尔米突然失笑。他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与自己的领民已是如此强大,压根不需要顾虑他人的想法。 这已经是阿尔弗雷德治世,连那位治世者都恭恭敬敬地与他说话。杜尔米再也不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橡木号上的那个小小学徒了。 “我明白了。”杜尔米随意地耸耸肩,“下次注意。” 阿萨克不太确定地望着杜尔米,不知道这位巨面者究竟有没有理解他的暗示。 “如果我要组建一个势力,那我是不是还得给它想个名字?”杜尔米又突发奇想,“如同太阳教廷、森罗协会这样的组织称谓,或是如同【乡】、如同【塔】那样的名字?” 阿萨克愕然一瞬:前两者还好说,可后两者分明就是那两位正神的众知层域啊!您这就开始畅想正神的事情了吗? ……一个名字。 杜尔米稍微怔了一下。 他想到,在出发之前,他正是想着要追逐那个早已经失落的王朝的名字、寻觅那个王朝失落的痕迹。可事到如今,他却也要为自己的组织势力想一个名字。 有点巧,对吗?他狐疑地想。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无人知晓】女士第一次踏足杜尔米位于白橡木号的领地,她却误以为杜尔米是一位无人知晓的帝皇,簇拥着自己仅剩的辉煌与传奇,栖息在世界不可知的暗面,遥遥凝望世间的一切。 因为这世界实在是拥有太多晦涩的、疯狂的秘密了! 或许一位帝皇也可能潦倒落魄、或许一个疯子也可能动摇天地。 那时的黑鸦女士自己吓自己,为【白日梦】先生献上了自己虚伪的忠诚。后来他们慢慢熟悉了彼此的性格、知晓了彼此的故事,也就逐渐忘却了最早的那一次相遇。 ……可是,她竟以为他是一位帝皇? 可是杜尔米真的踏上了帝皇之路,并且正在缓慢扩大自己的领地版图。 偶尔,他凝视着那一张世界地图,也不禁感到深深的疑惑:自己的领地是如何从一张小小的、残破的信纸,变成这般广袤的、精美的世界地图的? 甚至是那位真正的【帝皇】指导了他的帝皇之路,甚至是那位沉眠的【梦钥】指明了他此刻已成使徒的境况。 甚至是群星见证了他的征服、甚至是海洋认可了他的丈量。 蓦然回首,杜尔米才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他的王朝、他的国度、他的领地,又该是多么广阔无垠!那将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将从布哈瓦尼至卡桑米亚、将从波尔普恩至利文斯通。 那失落的王朝,究竟是谁的王朝? 杜尔米、杜尔米—— 你将成为,这世界的新王。 第514章 阴阳怪气 第514章 阴阳怪气 阿尔弗雷德注意到那位【白日梦】先生突然出了神。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像是遥想到了某些遥远的、寂寥的世界与土地,好似沉浸在某种不为人知的故事之中。他陷入了自己泥淖一般的思绪,突然一下子对白日的世界失去了兴趣。 他百无聊赖地理了理衣袖,然后弯了弯自己的眼睛:“算啦,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 阿尔弗雷德谨慎地回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杜尔米撑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说,“钱和人手,这是最重要的两样东西,您说对吧?我都不缺,无非就是时间和地点的问题。” 他突然觉得这事儿挺好玩的。竟然是这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与他说了这个问题,在此之前,杜尔米还觉得自己跟阿尔弗雷德其实一点儿也不熟呢。 他以为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他建立势力,用来做什么? “……对了。”杜尔米想起来,“那位麦尔维尔先生怎么样了?” 阿尔弗雷德为【白日梦】先生终于想起了那个【虚无边境】的成员,而感到深深松了一口气。 “他交代了一些事情。”阿尔弗雷德立刻回答。 麦尔维尔是【梦钥】的使徒,同时也是【虚无边境】的成员。 在格拉德的事件之中,麦尔维尔追杀康士坦丝·艾肯,并来到格拉德。为了找寻康士坦丝的踪迹,他借了王女莫尔芙·法涅斯遗留在梦境之中的质料,上浮到了凡俗世界,却不想反而又将莫尔芙拉入了梦境的沉眠之中。 王女阁下发生的意外,让杜尔米有了介入到格拉德更深层次秘密的契机。 但现在回过头来想,麦尔维尔说康士坦丝背叛了【桥】,说康士坦丝拿【虚无边境】的成员去阻拦图雅的脚步——可是图雅真能被【虚无边境】所阻挡吗? 当初在克里斯琴,图雅、【虚无边境】、麦尔维尔、康士坦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麦尔维尔说,他不知道康士坦丝是怎么招惹到图雅的。他们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梦乡之中会面,而克里斯琴的【乡】十分坚实,关乎法涅斯王朝的梦境共同蕴生了这座城市的梦乡,坚不可摧。 “【虚无边境】其实没打算对克里斯琴做什么,他们在克里斯琴的行动以收集情报为主,很少涉及到具体的事件。” 是啊。杜尔米不禁腹诽。【虚无边境】正忙着进攻利文斯通呢。 “大部分时候,这些【虚无边境】的成员只是混迹在【乡】中,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做梦的人。他们只是掠过人们的梦境,收集他们的思绪与梦境内容。” 阿尔弗雷德仔细讲解了其中的细节,甚至补充了一些麦尔维尔没有讲述的内容,比如【乡】作为情报与交流地点的价值。他是真正沿着力量的路途一步一步攀登到治世者的位置的,对许多神秘侧人士的作派再清楚不过了。 “如麦尔维尔这样的使徒,他其实也并不是常驻在克里斯琴的。” “那他去克里斯琴干嘛?”杜尔米好奇地问,“还碰到了图雅?” 贺拉斯·兰西亚碰上【白日梦】先生,和麦尔维尔碰上图雅——谁更倒霉? “麦尔维尔说,他是为了调查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才去往克里斯琴的。”阿尔弗雷德解释说,“您知道的,炼金术往往也跟巨面者的道路有关。” 麦尔维尔是使徒,哪怕疯疯癫癫,他也仍旧挂念着进阶的办法。 然后他在克里斯琴碰到了不小心引起图雅注意的康士坦丝·艾肯,最后被倒霉地一锅端了。图雅没真的杀死他们,但麦尔维尔恨上了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的康士坦丝,进而才引发了后续一系列事件。 康士坦丝说自己同时受到佞神信徒的追杀……恐怕这其中就有一个麦尔维尔;通常意义上,【虚无边境】的成员也可能会被认作是佞神信徒,因为他们做的事情的确不怎么正派。 “……亚玛利埃之歌?”杜尔米有些惊讶,“麦尔维尔是为了这个才去克里斯琴的?” 原来克里斯琴也有亚玛利埃之歌的传闻,甚至流传得沸沸扬扬,直接吸引了一位【梦钥】的使徒。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亚玛利埃位于谢兰大陆的最西面,而利文斯通在最东面。亚玛利埃之歌的流传必定是沿着从西到东的轨迹,绝不可能凭空出现。 在这条必经之路上,克里斯琴自然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只不过,在克里斯琴这样典雅又世俗的城市之中,炼金术的存在可能是当然隐晦、低调的。普通人不可能关注这种东西,只有那些有时间、有金钱的人们,才能毫无顾虑地投身其中。 杜尔米开始对克里斯琴的情况感兴趣了。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离开克里斯琴时也才刚刚十二岁,对那座城市更多只是留下了一些奇异的、朦胧的,独属于童年的印象。 如今他却是携着满身风雨,重又返还那座城市。 “的确如此。”阿尔弗雷德回答,“事实上,近来关于亚玛利埃之歌的消息,在神秘侧始终甚嚣尘上。有不少人都相信,已经有人从中解读出一条通往巨面者的康庄大道。” 杜尔米挑了挑眉,感兴趣地问:“真的假的?” 阿尔弗雷德似是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模棱两可地回答:“没人知道。” 杜尔米对此略感失望。他以为阿尔弗雷德肯定知道一些内情,只不过碍于自身立场,不好讲明罢了。说白了,【时历】的道路已经有了一条明确的通往巨面者的道路,所以【时历】的信徒可能是最不关心炼金术的。 不过杜尔米也说不好自己是希望真还是希望假。 他能够隐隐约约明白,倘若亚玛利埃之歌真的指明了通往巨面者的新一条道路,那对于神秘侧来说一定是某种巨大的、不敢质疑的冲击。但具体是多么可怖的冲击,他真是挠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说老实话,杜尔米仍旧觉得自己对于神秘侧还是太无知了,缺少了很多基础知识。 这可能是因为他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导师,不管是脑子先生还是埃默森,亦或是莱拉女士,他们都只是随意地给他分享一些神秘侧的知识碎片;但也可能是因为,他终究一步登天,早早地跨越了凡俗与神秘的界限。 “……我还是问您一个实际点的问题吧。”杜尔米悻悻说,“您知道发生在利文斯通的那场连环杀人案吗?” 阿尔弗雷德明显地愣了一下。看得出来,这位治世者除却关注格拉德,对于其他城市的事情可不是那么了解。又或者,这才是巨面者应有的表现——祂们很少关注凡俗发生的故事。 杜尔米就说:“是发生在利文斯通月底雨夜的谋杀。凶手似乎是来自其他时光或者其他治世的人,他来无影去无踪,但是已经连续四个月对利文斯通的市民下手了,受害者都是跟雾兰有些关系的谢兰人。” 随着杜尔米的讲述,阿尔弗雷德的表情逐渐变得若有所思。他温和地回答:“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皱了皱脸,说:“现在是白天,请叫我杜尔米吧。” 阿尔弗雷德也不明白这位巨面者是怎么想的,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有什么区别吗? 可杜尔米还真不习惯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称呼他为【白日梦】先生。他以为【白日梦】先生从来都是与夜晚、与那些晦暗的光点或碎片一同出现在这个世界的。 ……现在,白日里知晓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的人越来越多了;而夜幕中知晓【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的人同样越来越多了。 正如杜尔米想的那样,外域终究会侵蚀他的人生;无论白天还是黑夜。 阿尔弗雷德便从善如流地说:“我明白了,杜尔米。你是想要问我,是否认识符合这样特征的【时历】眷者或是使徒?讨厌雾兰、讨厌跟雾兰有关的谢兰人……” 他短暂思索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不,至少在【记录者】之中,我从没听说。” 杜尔米略微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表情让阿尔弗雷德意识到杜尔米可能没明白他的暗示。于是他一哂,便说:“事实上,绝大部分【时历】的信徒……并不会讨厌雾兰。” 杜尔米愣了一下。 “雾兰给了我们更多的机会、更多的层域,甚至更多的力量。”阿尔弗雷德摊了摊手,语气多少带着一些无奈,“除非是疯子,谁会讨厌这样的存在呢?” 奥尔德斯对待雾兰已经足够冷酷与狠辣了吧?可是,即便是奥尔德斯,他能够成为当时的治世者,也是因为雾兰给了他定格历史、记录历史、书写历史的机会。 【时历】的信徒不可能真的讨厌雾兰,也不可能希望所有雾兰人都去死,更不可能介意谢兰人跟雾兰人扯上关系。他们指不定希望兰介人越多越好,这样才能衍生出新的历史与故事。 譬如劳伦特·霍索恩,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为了进阶,甚至特地去了一趟雾兰。这才是【时历】的信徒最常见的做法——他们仰仗着雾兰的存在。 杜尔米有些明白了,但又感到更多的困惑:“但凶手确实是使用了【时历】的力量……”他停顿了一下,突然若有所思,“在【记录者】之外,还有别的【时历】信徒吗?” “我怀疑是这样。”阿尔弗雷德含蓄地说,“恐怕【记录者】并不像太阳教廷那样……我们并没有垄断信仰,更没有垄断接收力量的渠道。” 某种意义上,正神教会只是框定了一个范围,收容了一些更愿意光明正大行走在阳光之下的神秘侧人士。 【记录者】并不能代表全部的正神信徒。譬如【塔】之外,也有很多“野生”的魔法师;譬如【乡】之外,也还有【虚无边境】这样的模糊地带。 杜尔米略微苦恼地想,这样一来,这名凶手指不定都不在【记录者】的信众名册之中。 ……但他觉得,阿尔弗雷德提及太阳教廷的语气,好像有点儿阴阳怪气。 “那您之前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吗?”杜尔米不禁好奇地问,“我的意思是,穿梭在光阴之中的……连环杀手?” “恐怕我的答案仍旧是刚刚那个。【记录者】?没有。但【记录者】之外的?我也不太清楚。”阿尔弗雷德回答,“很多人即便做了,恐怕也不会到处宣扬。况且,这世上有许多……废墟。” 最后那个词,他说的艰难也说的黯然。 杜尔米知晓曾经有一段混乱而难以记载与分辨的光阴,任谁都不可能知道那段时光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在那样时光的废墟之中,连最后一点光都会坠入黑暗。 无穷无尽的黑暗,覆盖了整个世界。人们活得迷茫,也死得混乱。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徘徊在这个案子之中的违和感。 连环杀人案往往带有私人性质的偏好,带有连环杀手个人的特征与特点。但在利文斯通的这个案子里面,凶手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要跨越时光、来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杀人? 这样做,能给他带来什么? 要知道——残酷一点说——在神秘侧,死亡从来不是稀罕的事情。 多少神秘侧人士为了一罐子质料就争得你死我活。多少巨面者的斗争,一个眼神都能杀死一座城市。 可如果事情缩小或放大到一桩连环杀人案,一切就显得怪异而离谱了。 一名眷者甚至一名使徒,为了满足私欲而亲自动手杀人?如果说的更残酷一点,此人如果放出话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情愿被他杀死,以换取自己所需之物! 利文斯通的某些贵族不就做这种肮脏疯狂的事情吗?他们不就拿这种神秘侧的力量与凡俗世界的财富,去换取他人的性命、并以此取乐吗? 这种事情从来都不稀罕!可真正发展到自己动手杀人,这可有点疯得厉害了。 ……凶手拥有的力量,与凶手所行的事,完全不相匹配。 非要说的话,这更像是私仇。杜尔米心想。凶手杀人不是为了别的,而仅仅只是为了…… 泄愤。 可是,为了谢兰,还是为了雾兰? 第515章 该杀之神 第515章 该杀之神 离开格拉德之前,凯瑟琳·贝休恩最后去了一次太阳教廷。 无论格拉德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大教堂依旧矗立在城市的中心,为人们扯下夜幕、彰显白日。凯瑟琳曾经无数次望见这一幕,但这一次,她的心中出现了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念想。 “……逐光女士!”教长惊讶地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关于格拉德的故事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前因后果都已经完美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这不过是一场无妄之灾。 佞神图雅针对【白日梦】先生设下陷阱,而【白日梦】先生坚决反击,轻而易举地打败了图雅。至于此事发生在何时何地,是否波及普通人的生活——多年之后,没人会在意。 格拉德的夏日庆典仍在继续,花期总是短暂又漫长,盛开的时候宛如永恒、凋零的时刻又仿若一瞬。 “我只是……” 凯瑟琳停顿了一下。 教长耐心地等待着这位注定的下一任逐光骑士的话语。 而凯瑟琳回身凝望圣米伦汀大教堂的鲜亮花窗与昂贵大理石,隔了片刻,只是平静地说:“我想查阅一些典籍,可以请您带路吗,教长?” 格拉德的教长略微困惑地看了凯瑟琳一眼。但他并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于是就请凯瑟琳稍等片刻,他去拿钥匙。 ……关于佞神图雅与【白日梦】先生那部分的故事,凯瑟琳并无犹疑。 可是,关于格拉德的故事? 凯瑟琳知晓格拉德饥荒的存在。这是因为【白日梦】先生送来梣树叶,唤醒了她关于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在奥尔德斯治世,格拉德饥荒也是曾经举世瞩目的一桩大事。 逐光骑士是使徒。而将要成为逐光骑士的凯瑟琳·贝休恩,是眷者。 刚一出生,她就深受【太阳】的眷顾。亦或者说,刚一出生,她就已经是眷者了。 眷者拥有初步的、窥探层域的能力,因而在重获记忆之后,凯瑟琳就仔仔细细地分析了两个治世的各项事件,知晓其中可能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譬如朱厄尔·伯里,这位如今的逐光骑士、昔日的佞神信徒,就是凯瑟琳一开始就关注到的对象。 ……但是,两个治世之间,其实还有许许多多凯瑟琳未曾发觉的秘密。 比如,格拉德。 “您在格拉德多久了?” 去往典籍室的路上,凯瑟琳突然问教长。 这名教长已经白发苍苍,他甚至回忆了一下,才笑着说:“三十四年。我是克里斯琴人,三十四年前,教廷将我调任至格拉德。为吾神献上信仰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啊。” 是吗?凯瑟琳默然望着这位教长。那么,二十年前,当炽烈的日光吞噬格拉德的时候——您也身在其中吗? ……在格拉德的事情结束之后,凯瑟琳独自一人重又拜访了康士坦丝·艾肯。她得到了【白日梦】先生的许可,而【白日梦】先生当时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 “你是凯瑟琳·贝休恩?”康士坦丝说,“你是那个逐光女士?” 凯瑟琳过去几年游历谢兰,做了不少正义之举、杀死了不少佞神信徒,在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声名大噪。康士坦丝当然认识凯瑟琳,但她的语气却是冷嘲的、嗤笑的。 但康士坦丝也没有怒发冲冠,她只是平静地反问:“你知道你的神对格拉德做了什么吗?” 你那位神——那个标榜自己公平、正义,象征着太阳与真理的神,你知道祂究竟做了什么吗?! 凯瑟琳默然不语。 她又去了一趟【乡】,去目睹了那最后残存的、属于格拉德的梦境。她望见人们干瘦的躯体,还有人们最后燃尽的烈火。那热烈的日光仍旧照拂着凯瑟琳,从始至终、从未改变。 ……人们总会在某一刻,怀疑自己的立场与身份。 自己所处的位置、自己所行的事情、自己所秉持的理念与坚持……人是脆弱又坚定的生物,脆弱到可能一瞬动摇,坚定到可能永志不忘。 或许凯瑟琳从未动摇。 很久很久以前……她都忘了那该是多久以前了。 很久以前,她离开了克里斯琴。 那是她不顾太阳教廷内部的反对声音,执意要前往雾兰、要寻觅一个真正的答案的时刻。那是她踏上了追逐自身理念的道路的时刻。 那是因为…… 她杀了一个人。 一个无辜者。一个太阳教廷定义之中的渎神者。一个无辜者。 日日夜夜,那双清白无辜、惊慌失措的眼睛就徘徊在凯瑟琳的梦境之中,苛责她的灵魂。凯瑟琳总是惊醒,总是回忆并思索那一个时刻。 她意识到自己满手是血,杀了人却不知道自己杀了什么人、背了罪却不知道该如何赎罪。她意识到,所谓逐光,是要追逐并侍奉光明,而非将光明播撒世间、与世人同辉。 她所信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凯瑟琳质问自己。是神,还是神的理念? ——格拉德。 一座城市无法带来一个答案。但人们总能在一座城市之中,追逐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谢谢。”凯瑟琳说,“请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教长认为凯瑟琳或许是想要在这里找寻一些资料,于是点了点头。他体贴地将钥匙交给凯瑟琳,并希望她离开的时候关上门。 “总有些孩子想着来这儿翻书,想从书中找到什么秘密,或是力量。”教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我真想告诉他们,如果不去行动,那么他们什么都得不到。” “孩子们还太年轻了。”凯瑟琳低声说,“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 她步入典籍室。 一排排书柜静静地陈列着,有的为【太阳】歌功颂德,有的记录了逐光骑士们的生平事迹,有的书写了太阳教廷每一年的行动与故事,有的记载了各个年份信徒的数量变动。 在这里,在格拉德。当然了,还有许多记录了格拉德的故事。 从格拉德的建城,到第一个【太阳】的信徒的抵达,到第一座教堂的建立,到太阳教廷如何参与格拉德的建设,到战争之中太阳骑士们保护平民的行动,到这些年他们解决的佞神信徒…… 格拉德也曾经出过几位逐光骑士。每一位的事迹,都原原本本地列在这里,收藏在永恒静谧的典籍室里。 那些故事或许永恒地存在着,也或许长久地无人问津。 凯瑟琳的脚步缓慢地走过这一点一滴的故事,这漫长的属于格拉德的故事。然后她突然停了下来。她停在二十年前的光阴间隙。 往前,书柜排列整齐、安详地栖息在日光的怀抱之中。 往后,典籍凌乱散漫,只余下寥寥数本,毫无意义地书写着过往毫无意义的年岁。 因为那是假的。 因为格拉德早已经死了。 因为格拉德就死在这座教堂顶礼膜拜的那位神的脚下。 因为…… 那名治世者,用自己的一生,为格拉德争得了一个虚假的、幻梦一般,仍旧活着的二十年。 而那名治世者,甚至不敢为这场灾难寻找一个罪魁祸首。他甚至不敢审判【太阳】,他甚至不敢开罪【太阳】。 人们怯懦、市侩、平庸、无用。 人们无辜、善良、努力、真诚。 ……凯瑟琳恍然意识到自己曾经夺走过多少人的性命。她早已经知晓了,她甚至知晓其中有罪大恶极之辈,杀一次都抵消不了那满身的恶;她也知晓其中有罪不至此的人,哪怕饿一顿都能让此人委屈得想哭。 而她置身其中,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太阳教廷之中拥有最多罪恶的存在,究竟是谁。 ——是太阳。 康士坦丝凝视着凯瑟琳,面容扭曲、语气激动:“是啊!我是已死之人,只是在这个治世苟延残喘。我只能祈求这个治世的存续久一点、更久一点——让我品味这并不属于我的二十年光阴!” 而凯瑟琳默然不语,于时光的间隙明悟了真相,却知晓一切都不可挽回。 人们的确不能追溯过往。即便是复仇的利剑,都只能指向未来。 可那是一位神!一位正神! 太阳。太阳。 太阳于高天之上熊熊燃烧,播撒光辉也收取代价。 ……一座城市的性命。 一座城市熊熊燃烧、葬身火海。一座城市驱散黑暗、照亮世界。 一座城市的…… 质料。 那永燃之灯,也需要自己的薪柴。 ……透过窗户,日光静静地洒落,仿若从未知晓有一位虔诚的信徒正在动摇、正在苛责、正在质疑。或许千百年来,日光正是这般凝视着人间。 不曾干涉、也不曾心软。 那才是神。 人们总会将神明描述得如此正义、良善,仁慈而包容。这不是因为神真的如此,而是因为人们只能如此希望——只能如此希望,那些高于己身、强于己身、大于己身的东西,能够做到这样的宽容与悲悯。 如若不然,人们也无从反抗。 除非…… 凯瑟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同样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罗伊岛,她曾经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那是在罗伊岛的一名长老,此人信奉【伪日】,在岛上行人祭、做人牲,还放逐了一个无辜婴儿。 那是凯瑟琳第一次出于自身意志,选择杀死一个恶人。曾经她杀人是因为太阳教廷的要求,后来她杀人却是出于己身的正直与社会的公义。 她仍旧认为,身为逐光骑士、身为太阳骑士,她理应肩负起这样的职责。这是整个世界交予她的一重义务、一种信念、一次汇聚。 可当时的她并没有想到,很久很久之后,命运会将那个她一直追逐的答案,阴差阳错却又理所应当地交到她的手中。 她闭目,不再看格拉德断裂的时光,而是转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她面无表情掩上了门。 她于心中默念。 那位长老不公正、不仁慈,德不配位,是该杀之人。 这轮太阳不公正、不仁慈,德不配位,是…… 该杀之神。 ———————— 凯瑟琳杀死罗伊岛长老的故事,在第45章 第516章 我很期待 第516章 我很期待 艾斯特立马戏团的驯兽师艾伦先生,最终还是主动来找杜尔米了。 “我们打算留在格拉德。”艾伦竟然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我们希望能在格拉德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 闻言,杜尔米目光有些微妙地看了看艾伦。 说实话,他对马戏团成员的选择早有心理准备。可是……认真的?在格拉德?怎么就偏偏是格拉德?这地方可没有表面上那么美好,或许迟早有一天,夜晚无人的寂静就将撕裂所有人。 这听起来还挺像是一部小说。杜尔米心想。外来者、异乡人、盛会与节日、暗处藏污纳垢的繁荣城市、幽暗寂静的阴森夜晚……还有那个高居天上的秘密。 他的思绪漫无目的地晃悠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起来:“当然!没问题,祝你们好运。” 艾伦也笑着点点头,他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信封,然后递给了杜尔米。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没有接。但艾伦还是将信封放在了杜尔米的面前。 他朝着杜尔米说:“好啦,团长,这是你应得的。” 马戏团的成员们将自己的收入凑了凑,分了一半,交给杜尔米。要是没有杜尔米,他们根本不可能来到格拉德,更遑论进行这样一场表演,甚至去往市长先生举办的宴会。 他们甚至已经收获了好几张名片,认识了好几位相关人士,拥有了关乎未来的希望与可能。 从这个角度来说,金钱也压根无法诠释他们对于杜尔米的感激之情。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以为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 倒不如说,他其实还兴致勃勃地使用了“马戏团团长”的这个身份呢。 “这是你的想法,杜尔米。”艾伦坚持说,“而对于我们来说,你可是帮大忙了。” 他还是将信封塞给了杜尔米。 一开始,艾伦从来不想踏上这趟旅途,他以为这是一趟无聊的出差、辛苦的差事。路途上发生的意外与谋杀更是让他心灰意冷,以为这世界正恶毒地操纵着他的命运。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慢慢意识到,这终究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而他也终究得到了旅途的收获。他来到了一个新的大陆、一座新的城市,遇到了新的同伴与朋友,在新的舞台上收获了欢呼与掌声。 就连海狮们的状态都好多了!现在,海狮们也喜欢在每日的清晨嗅一嗅格拉德空气之中的花香。 艾伦心想,他会永远记得杜尔米·奈特这位侦探,还有那些千奇百怪、面貌各异的朋友们。 “最后来看一次海狮的表演吧!”艾伦笑着邀请,“在你们离开格拉德之前。” “好啊。”杜尔米回答,“我很期待。” 等艾伦走了,杜尔米悄悄摸摸打开信封看了一眼。 马戏团的半数报酬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有点儿感慨这笔意外之财,却完全忘了自己还承担了马戏团的住宿费、伙食费,还有各项杂七杂八的支出。 是时候前往克里斯琴了!他振奋地想。 于是他再一次召集同伴,与他们开一个简短的小会。 肯·林恩打了个哈欠:“什么?杜尔米,你想说什么?” 杜尔米坚定地说:“我肯定不能直接用侦探的身份去往克里斯琴,容易打草惊蛇。我得想个新身份……你们觉得古董收藏家的身份怎么样?” 肯的哈欠都憋回去了。 “你?”肯瞪圆了眼睛,“杜尔米,你哪里像是个收藏家了?而且还是……古董收藏家?” 他瞧着杜尔米一点儿也不像! 杜尔米:“……” 他恼羞成怒地瞪着肯:“我怎么不像了?” 他还是从莱拉女士那儿得到的灵感。再说了,杜尔米碰上外域这么久了,外域给他扔了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他自己也收集了不少东西。 他以为自己合该是个收藏家呢! 格里菲斯·索伦也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说:“好……我同意……都可以……” 海沃德·诺伊斯不置可否,心中在思考,他怎么又出现这个会议里头了?他真要稀里糊涂地收拾行李跟着这伙人一起去克里斯琴查案子吗? 但是他刚刚通过了【群星会幕】,一时间甚至有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要是真的出趟远门也不是不行。 而且,他并不想待在格拉德。这座城市现在让他浑身不自在,并非抗拒也并非厌恶,而是一种非常复杂、非常难以理解的情绪。他以为自己或许应该离远一点,好好审视这段故事。 他甚至需要好好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他偏偏能从格拉德饥荒之中活下来? ……但是,非得跟【白日梦】先生同行不可吗?白橡木号的前车之鉴已经足够惨烈了吧! 凯瑟琳·贝休恩仍旧沉静从容,她却是提及了一个建议:“既然如此,杜尔米,你不妨假装自己是那个受骗的买主。” 伪书案的核心自然就是“伪书”,现如今的手抄本价格高昂,要是买到假的了,那可不得怒气冲冲去往克里斯琴讨个说法吗! 杜尔米恍然大悟,打了个响指:“有道理!” 他突然觉得这个说法其实好像有点耳熟。再仔细一想,他当初不就是这么建议维特克教授的吗! 不过,正巧凯瑟琳之前就给本杰明·诺普写过一封信,他们可以借着这封信的契机,直接找上门,看看本杰明究竟会给出怎样的说法。 格温·阿尔克温忧愁地说:“我只是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所有人都望向她。 “我们这么一大帮人,就这么去往克里斯琴……真的好吗?” 他们这儿有六个人:杜尔米、肯、格温、凯瑟琳、格里菲斯、海沃德。 且不说一个古董收藏家怎么能组建这么一个庞大的队伍前往克里斯琴,其中甚至还有逐光女士这样不凡的存在,光是他们这群人兴师动众去讨要说法,就该把幕后黑手吓得原地遁走了吧。 杜尔米也不禁沉默了。 最后他悻悻说:“好吧,各位,咱们分头行动!” 杜尔米肯定是要去找本杰明·诺普的,凯瑟琳与他一同行动,而肯·林恩是杜尔米的助手。他们三个人一个队伍。 “收藏家、助手、保镖。”杜尔米满意地点点头,“很完美的搭配。” 再次成为保镖的逐光女士十分沉稳地点了点头。 肯·林恩觉得自己这趟旅行也真够离谱的,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掺和了。 杜尔米又望向剩下三个人,琢磨了一会儿,不禁说:“三位,其实你们三个也正好组一个队伍。” 格温女士本身就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很久,她的剧团也是常驻克里斯琴的。她正好可以说自己想要找寻新剧本的灵感,因而想着调查亚玛利埃之歌的故事。若是能引动一些幕后人士,那也算是好事一桩了。 而格里菲斯与海沃德,一个【梦钥】的选民、一个【星群】的选民……呃、实话实说,他们两个做出什么事情来,人们可能都不会觉得意外。 “你们两个干脆陪格温女士一起去找寻灵感吧!”杜尔米打了个响指,“就在【乡】之中收集信息,顺带调查一下【虚无边境】的情况。” 之前在利文斯通,狮子先生对于伪书案的调查,就终止于【虚无边境】的陷阱与伏击。他们也需要搞清楚【虚无边境】在整个案子里的行动和意图。 恰好,他们还可以在【乡】之中联系康士坦丝·艾肯,后者也跟【虚无边境】有关,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些线索。 杜尔米又说:“此外,我还有一个身份可以用。”他朝着在场诸位眨眨眼睛,“现在,各位,我就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代理会长了。” 他觉得这事儿可真奇妙。前一秒他刚刚卸任艾斯特立马戏团的代理团长,后一秒他就直接成了黄金黎明协会的代理会长。他总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肯大概花了一秒钟时间思考“黄金黎明协会”是什么东西。 最后他释然地想,算了,杜尔米嘛。 他又花了一秒钟时间,把“黄金黎明协会”这个词给忘了,然后埋头吃一种格拉德当地特色的鲜花饼。真好吃! “黄金黎明协会?”海沃德很明显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你真的知道炼金术的奥秘?” “我不知道。”杜尔米诚恳地回答,“但是没关系,如果有需要那些知识的场合,我会请教专业人士的。” 专业人士,指图雅。 事实上杜尔米刚知道图雅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时候,还没什么想法,顶多就是有点惊异:这年头,一位巨面者都去给人类的组织当会长了? 可是不久之前,阿尔弗雷德告诉杜尔米,他终究有必要建立一个自己的势力。 杜尔米并不是很清楚他需要如何建立一个势力,但考虑到图雅现在是他的领民,而且之前脑子先生就已经说过这件事情……那他先拿图雅这个黄金黎明协会练练手,总可以吧? 况且,黄金黎明协会是炼金术协会,杜尔米正巧就要调查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他总是得深入了解一下的。 现在图雅去了格拉德的政务署,配合调查当地人口贩卖的事情,黄金黎明协会的事情倒是正好搁置了,可以交给杜尔米来处理……总而言之,杜尔米乐观地想,大家都有各自的去处。 哪怕是克克都冲击了利文斯通的海货市场呢! “……好吧。”海沃德摊了摊手。 他也接触过黄金黎明协会,以为里头的那些炼金术师都是一群眼高于顶、傲慢自大的家伙。当然,他承认【星群】的信徒可能都是如此,因为拥有知识、所以恃才傲物。 黄金黎明协会的特殊性在于,这个组织已经存续很久了,起码得有个几百年。协会内部的神秘侧人士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其中隐藏着多少秘密,甚至各大势力也曾经在其中暗暗交锋。 至于黄金黎明协会那位神秘的会长,海沃德的了解就很少了。对方似乎始终笼罩在神秘的浓雾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可要是浓雾之下,竟然是【白日梦】先生那张英俊的、幽绿色眼睛的面孔,然后这位巨面者还要兴高采烈、兴致勃勃地说什么,“哎呀,您真是为我解惑了,原来是这样的道理啊!”…… 那海沃德真的十分期待那些炼金术师的表情了。 智慧不会被智慧打败。 但智慧可以被无知打败。 ……杜尔米并不知道脑子先生在想什么。要是他知道了,他可能会抗议说,“我可不会这么不礼貌!脑子先生,您知道的,我起码会说一声‘谢谢’!” 此时,杜尔米只是盘算了一下抵达克里斯琴需要的时间,还有火车的班次和餐食,还有他们需要收拾的行李。他们在格拉德已经停留了太久。 “让我们最后看一次马戏团的表演吧。” 杜尔米大笑着说。 “接着,就该启程去往下一个目的地了!” 第517章 天上的神 第517章 天上的神 克里斯琴是一个庞大的、纷乱的城市。 这里拥有三横三纵的六条大道,将城市分割成为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模样。这里拥有高大的城墙,东南西北各有一个主入口和几个副入口。 城内实施宵禁,到了深夜,几乎人人都闭门不出。这是因为克里斯琴的居民相当了解神秘侧的故事,并且清楚——即便【帝皇】庇佑着他们,他们自己也仍旧需要考虑安全问题。 进入克里斯琴甚至需要进行登记,并且检查随身物品;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直到现在,前往克里斯琴都是一种“郑重其事”的行动。 对于很多人来说,抵达克里斯琴事实上意味着来到了【帝皇】的神国,而不仅仅是来到了一座普普通通的城市。 克里斯琴的居民身上拥有着一种端庄、矜持、沉稳的气场。偶尔他们也回顾往昔,感叹如今的克里斯琴该是多么的落魄与沉寂,早已不再是谢兰的王冠与明珠。 可他们仍旧自恃身份,以为自己跟克里斯琴以外的谢兰人或是雾兰人都没什么好说的——克里斯琴就是克里斯琴,只有知晓了这一点,人们才能真正抵达克里斯琴。 漫长又漫长的往日啊,终究为克里斯琴积淀了无数的光彩。 克里斯琴位处谢兰的中心位置,土地平坦,北方有高山,西面有沙漠,东方有大河,南面有原野。整体来说,克里斯琴坐拥着一个相当优渥的地理位置,是人们穿梭在谢兰大陆之上的必经之地。 在这一块位置,也曾出现过一些部落与城邦,但大多因为彼此之间的争端而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人们何曾想到,如此繁荣的土地,却独自落寞了许多年,才迎来自己真正的主人? ——雄才大略的安德烈·法涅斯。 人们说,安德烈·法涅斯也不过是平民出身,却创造了如此辉煌、伟岸的成就。 克里斯琴之外的人必定称呼其全名,要万分恭敬地称呼其为“安德烈·法涅斯陛下”,而只有克里斯琴的人们,会略微亲热、略微甜蜜地说,“哎呀,咱们的安德烈陛下!” 安德烈。他们这样喊他。他们像是在称呼一个老朋友,为他携来一瓶烈酒、一缕春风。 从克里斯琴最繁荣的北南二大道进入这座城市,人们会惊讶地发现,沿路竟然放置了整整一百零二座【帝皇】的雕像,有些古朴粗犷、有些精雕细琢,有些诉说故事、有些描摹人物。 这一条大道,是当年安德烈·法涅斯走过克里斯琴,并亲手为自己佩戴冠冕时所行过的路。 克里斯琴的市长或许敢对下水道的问题置之不理,却不敢不认真维护与修缮这些古老的雕像。在北南二大道的中心位置,便是安德烈·法涅斯最高大、最负有盛名的一座雕塑。 这座雕像描绘了安德烈·法涅斯成为法涅斯王朝皇帝的那一刻荣光。 雕像坐落在巨大的王座基石之上,帝皇则站在王座的前方,佩戴王冠、身穿华服,目光远望着他的领土与子民。这尊雕像完成于法涅斯王朝的第一年,为王朝贺、为帝皇贺! 就在这尊雕像的正上方,在那高天之上、云朵之中,【帝皇】的宫殿就若隐若现地藏身其中。 人们若是站在这里,仰望着帝皇的雕像、又仰望着辽阔的天空,那他们会惊讶地发现,这样的景象组合起来,简直像是安德烈·法涅斯仍旧俯瞰着他昔日的王朝、他曾经的领土、他旧日的都城。 ……多年之前,在法涅斯王朝倾颓的时刻,叛乱的敌军也曾经入侵克里斯琴,打碎了这座城市不败的美誉。 彼时的安德烈·法涅斯,也正是那样居高临下地远望着这个王朝、这座城市,却无动于衷、置之不理。 人们不敢窥探其中的秘密,不能明白为什么一个神明的王朝、一位帝皇的功业,最终也只能持续一百零二年的光景。他们只是仍旧惋惜、只是仍旧赞叹。 他们只是说,一个谢兰人,一辈子总应该去一次克里斯琴。 谢兰人该会在朦朦胧胧、隐隐约约望见克里斯琴的那一瞬间,就感到一种透彻的、猛烈的攫取。是克里斯琴攫取了他们的灵魂,亦或是他们的灵魂闯入了克里斯琴的故事? 没人知道。 他们要望见克里斯琴的古老城墙、要看到法涅斯广场上的喷泉与雕像,要想到克里斯琴的任何城市建筑,都不能高过北南二大道上的那尊帝皇塑像…… 那个时刻,他们才能意识到,不是他们抵达了克里斯琴,而是克里斯琴烙印了他们。 “……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 年轻的女士好笑地拿手指点了点男孩的脸颊。 “好啦,戴恩,是该去睡觉了。” 戴恩不情不愿地往被窝里钻了钻,他问:“可是,格雷老师,为什么【帝皇】不再出现在克里斯琴呢?” 阿普里尔·格雷想了一想,便说:“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成了天上的神,他没法抵达人间了。” “可他会为人们实现愿望。”戴恩不甘地嘀咕了一句,“要是他能实现我的愿望就好了……” 阿普里尔好笑地看着戴恩,轻柔地问:“我们的小戴恩,拥有什么愿望呢?” 戴恩想了想,就大声说:“我想要……我想要大家都有一件新衣服!” 阿普里尔唇边的微笑消失了一瞬间,但很快重新出现。她低声说:“这是个……好愿望。我想,【帝皇】会愿意实现这个愿望的。” 阿普里尔看着戴恩睡着了,然后轻轻地离开了屋子。 入夜了,整个孤儿院安安静静。 “……格雷老师!”孤儿院的玛杰里阿姨喊住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围裙上擦着手,“真是麻烦你了,还是得拜托你给孩子们讲故事、上课,我们也拿不出什么报酬……” “没什么。”阿普里尔摇了摇头,温和地回答,“正好我放了假,有时间来这边。” 是啊。玛杰里心想。格雷老师甚至还是劳德大学的学生,真是年轻有为,同时还心地善良啊! 她再一次千恩万谢,并且给阿普里尔塞了一块牛肉饼。孤儿院事情繁琐,玛杰里一个人忙不过来,阿普里尔愿意过来帮忙,玛杰里实在是感激不尽。 阿普里尔也没有推拒,笑着接过了牛肉饼,并且夸赞玛杰里阿姨的手艺。 她想着明天过来该给孩子们讲什么故事……或者该教他们认认字,或者是给他们找一点简单的手工活儿做做?现在是夏天,日子还算好过;可到了冬天,孤儿院的情况就困难多了。 阿普里尔·格雷也出身孤儿院。二十年前,她的父母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将她抛弃在孤儿院门口。阿普里尔在孤儿院长到六岁,被一对好心的老夫妻收养了。 这是她的姓氏的来源,也是她能够去往劳德大学上学的原因。她的养父母在去年冬天过世了,阿普里尔伤心欲绝,还是她的一个友人劝她,或许她可以学一学她的养父母,也去帮助那些可怜的孤儿。 在克里斯琴这样一座大城市,无人问津的孤儿或是流浪儿,实在是数不胜数。 去年甚至有议员提出,现在克里斯琴的流浪汉与流浪儿实在是太多了,很需要市政厅的整治与关注,最好出台一个法案进行治理。然而这事儿依旧拖着无人理会。 阿普里尔不太关心政治,但她知道,街上的流浪儿与孤儿院的孩子们,日子都不怎么好过。 她跟玛杰里阿姨聊了几句,然后赶在宵禁之前回了学校。克里斯琴的宵禁时间从暮钟过后的两小时开始(夏日的时候会推迟一个小时开始),并且一直持续到天明。 阿普里尔已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二十年,她从来不觉得克里斯琴的宵禁有什么问题。她也有一些从其他城市来的同学,他们就不太习惯克里斯琴的宵禁。 但很快,他们就会融入到克里斯琴的作息与生活习惯之中。 偶尔,阿普里尔会在宵禁的时候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不免好奇夜色之中会不会有什么奇异生物出没。 可随后她就会望见天上的月亮,还有月亮旁边那若隐若现的【帝皇】的宫殿……于是她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认认真真地告诉自己:你是一个凡人,凡人不必踏入夜色。 养父母去世之后,阿普里尔消沉了一段时间。但近日,随着夏日的到来,她的心理状况好转了许多。 她决心在新学期好好学习、早点毕业,并且给自己找了一份假期工。再过不久,帝临之月就要到了,克里斯琴会举办很多的活动与庆典,那是普通人赚钱的好机会。 阿普里尔身无长技,也只能凭自己的学历找了份古董商店的店员兼职。她希望这能让自己多攒点钱。 她睡着之前,心里想的是:但愿明天一切顺利。 隔日上午,她先去孤儿院帮忙,给孩子们讲了故事,并且带他们进行了一些拼读学习。她感叹这些孩子们的聪慧,又无奈于窘迫的现状,让这些孩子根本没钱上学。 下午,她去了自己兼职的古董商店,跟之前的那位换班。 “……哦,下午好,阿普里尔。”那名店员跟她打招呼,“又是一上午的无所事事,根本一个客人都没有。我真怀疑这家店怎么能继续开下去。” 阿普里尔不太想这样背后议论老板,因为这是她能找到的最清闲也最挣钱的兼职了。 两人交了班。阿普里尔重新检查了一下店内的商品:要是少了任何一个,她可赔不起呀! 之后,阿普里尔就坐回了柜台后面。因为生意冷清,所以她有大把时间来研究自己的事情。 她是劳德大学历史系的学生,马上就要毕业了。导师有意带她去一个新发现的遗迹见见世面,她正在提前收集资料,为这次行动做准备…… 门口突然传来了脚步声。风铃叮叮当响了一会儿。 阿普里尔很自然地站了起来,并且笑着说:“欢迎光临,先生,请问……” 她稍微愣了一下。 来客是一个容貌英俊的年轻人,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他穿着方便行动的利落装束,脸上有一种从容不迫的笑意,像是一个有备而来的旅客。这样的客人在古董商店可不常见。 “上午好,女士。” 来客语气轻快地跟阿普里尔打招呼,他的目光在店内环视一圈。 “这里的店主……那位本杰明·诺普先生,不在吗?” 第518章 联系方式 第518章 联系方式 阿普里尔·格雷只与雇主见过一面。 这名古董商人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态度温和,很明显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拥有出众的礼仪和优雅的谈吐。 阿普里尔很清楚,本杰明·诺普先生一定在城内拥有不小的背景,自身也一定家资颇丰,不然这样一家冷冷清清的古董商店,如何能在克里斯琴热闹的街道上开这么久呢? 但阿普里尔不敢好奇。她同样非常清楚,在克里斯琴,亦或是在谢兰的任何一座城市、一块土地,保持缄默、放任无知,才是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的最佳选择。 ……阿普里尔·格雷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就是在劳德大学修习历史。 当时她的养父母与她沟通,希望她别去研究这么危险的东西,但阿普里尔坚决地想要研究法涅斯王朝、研究安德烈·法涅斯相关的历史。她并非想要得到什么不为人知的真相,而仅仅是愿意去梳理、去整理曾经的故事。 她认为,这就是她所生活的土地、她所眷恋的城市的故事。 最后她的养父母思量再三,以为研究法涅斯王朝的历史,总好过研究其他时间的往日。不论如何,【帝皇】仍旧庇佑并且稳固了那段光阴。 在学习历史的过程之中,阿普里尔才慢慢明白了自己的选择有多么危险。 她听导师无数次讲述那些死于非命的考古人员,她也目睹过同学因为一张不明来历的文献而噩梦连连。她甚至逐渐意识到,参与和加入历史研究这一领域的人士,其中许许多多恐怕都掌握着神秘侧的力量。 她小心翼翼地躲开那些纷乱,尽可能让自己活下来,活到毕业、活到工作……尽可能让自己活到寿终正寝的时刻。 偶尔,她望着克里斯琴来来往往的人们,心中想到,倘若自己并不知晓那些故事、那些隐秘的危险,那么她可能也会坦然地、毫无畏惧地生活在这个世界、这座城市。 然而遗憾的是,她却自己选择了接触那些朦胧的历史、那些碎片一般的旧日。 此刻,面对这位幽绿色眼睛的不速之客,阿普里尔在心中提醒自己:不要好奇、不要窥探,就当做这是一位普通的麻烦的客人吧。 她温声回答:“店主平常不会到店里来,只是雇佣了我这样的兼职人员负责看店。您要找他吗?” “……可以这么说吧。”来客想了想,随意地回答,“我之前从他这儿买了个东西……确切来说,是他转手出去的东西,又卖给了我。恐怕那件古董是假的,所以我想来找他。” 阿普里尔十分镇定,她之前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在古董领域,这事儿简直再常见不过了。阿普里尔既遇到过“刚出坑的古董被说是假货”,也遇到过“上周刚烧制出来的器皿被宣称为千年前的珍宝”。 阿普里尔便说:“或许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 “你不知道怎么联系店主吗?”来客打断了她的话,饶有兴致地问,“就算店主不在店里,要是碰上什么事,也总得找他吧?” 阿普里尔迟疑了一下。 “哦,女士,我并不想给你添麻烦。”来客摊了摊手,笑吟吟地说,“不过,你就当我是来找麻烦的,所以你得去联系那位店主,就说——有一名麻烦的客人上门了,你看怎么样?” 本杰明·诺普的确跟阿普里尔提到过类似的情况。 说到底,古董商店仍旧是商店,到底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若是遇到了难缠的客人,店家也总得想个办法解决问题。 阿普里尔手上有一个地址。按照本杰明·诺普当时的说法,若是遇到了麻烦,阿普里尔就可以到那里求助。 ……不知道为什么,阿普里尔总是觉得本杰明当时的话语另有所指,好像不只是在说古董商店的事情,也是在说阿普里尔自己可能遇到的麻烦。 “先生……”阿普里尔想了想,问,“您怎么称呼?” “杜尔米·奈特。” “好的,奈特先生……是这样的,我恐怕没有直接联系店主的方式,毕竟我只是为他看店而已,也不了解他的生意。如果您愿意在这儿等待一会儿,那我可以帮你试着联系一下,但如果您还有别的事情……” “我没有别的事情。”杜尔米耸了耸肩,“我很乐意在这儿等待。” 他的目光环顾四周,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地方:“哦,我可以坐在那张椅子上吗?可以?那太好了!对了,我还带了一本推理小说,正好消磨时间呢!” ……真是一位有备而来的客人。 阿普里尔一边觉得麻烦与头疼,一边又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她不清楚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与店主有什么渊源,可她觉得对方似乎并不是真的来找麻烦的。 阿普里尔看了杜尔米一眼,确认他真的老老实实坐在那儿看书,就低头飞快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然后她去街上找了一个惯常跑腿的人,将信件送到了本杰明·诺普说过的那个地址。 她在信中提到了“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 日头逐渐西移,杜尔米真的无所事事、老老实实在店里看了一下午的推理小说,并且还收获了一条诡计:如何摆脱嫌疑?让自己成为死者。 哈!杜尔米简直乐不可支。他以为自己就完全可以使用这个方法:因为他真的能死去! 于是他又觉得困扰起来。 神秘侧有着无限绚烂的可能,而凡俗世界却如此平庸无趣。 人们不会怀疑凡世的死者会突然诈尸变成凶手,但人们一旦想到神秘侧,就不得不怀疑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一旦与神秘侧扯上关系,那么推理小说之中那些看起来十分精妙的杀人手法,就显得有些失色了。 因此,这个手法的精妙之处,却反而建立在凡俗的平庸与无趣之上——死板、稳固、波澜不惊。 奇迹之花恰恰绽放在最庸俗的凡世之中。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觉得这世界之中的景象,实在是万分奇妙。 日光渐渐淡去,变作傍晚时分的余晖。杜尔米懒懒散散地想,这古董商店还真是一点生意都没有,当做一个清闲的阅读场地倒是不错。 “……先生?” 阿普里尔迟疑了一下,喊了杜尔米一声。 “哦哦,怎么了,女士?” “我要下班了。”阿普里尔无奈地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或许可以明天再来……我会给我的同事留张纸条,说一下您的事情。” “好吧。”杜尔米站了起来,笑着说,“我并不介意,我明天会来的。只不过,女士,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您问吧。” 杜尔米就问:“我只是有点担心……那位本杰明·诺普先生,他真的在克里斯琴吗?” 阿普里尔想了想,考虑到这位先生并没有大吵大闹,态度还算和善,她也就如实相告:“我是不久之前才得到这个兼职的,当时我还与诺普先生见了一面。我想,他应该还在克里斯琴吧。” “那就好……” 杜尔米的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随后风铃响动的声音。 “下午好,两位。”一个温和的男人的声音。 杜尔米怔在那儿,随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头望去。 他望见了本杰明·诺普,古董商店的店主。 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瞧见了一个陌生人。可随后他想,这个本杰明·诺普,于他而言,或许还真就是陌生的存在。 比起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本杰明·诺普显得更加苍老一些。他身材高大、面容肃穆,穿着体面老派的的正装,手中还拄着一根拐杖。 若说他是克里斯琴的贵族,恐怕人们也不会怀疑。他的目光之中实在带着一种沉沉的、疏离的审视与打量,整个人看起来气派十足,只是语气仍旧维持着基本的礼仪。 ……杜尔米近乎惊异地想,是吗?本杰明叔叔是这样的吗? 杜尔米一直记着本杰明·诺普对他的照拂与关切,一直记着本杰明叔叔温和带笑的模样,他从来都觉得本杰明·诺普会是和善可亲的长辈,而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 他却又想到,当初他跟肯一起赶火车前往利文斯通的时候,肯说本杰明·诺普“像是那种故事里才有的大人物”。 如今杜尔米置身事外地审视本杰明·诺普的存在,不禁想,肯当时说的话其实是对的。 本杰明·诺普是一个神秘的、驻扎在克里斯琴的古董商人,他名下甚至拥有一个远洋捕捞船队,会主动出海捞取深海的古董…… 这得多么有钱有势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店主,您来了。”阿普里尔几乎立时松了一口气,她飞快地复述了杜尔米之前的说法,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我明白了。”本杰明的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让我来处理吧,你可以下班了,格雷女士。” 看得出来,阿普里尔·格雷对此简直就是感激涕零。她飞快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然后离开了古董商店。在整个过程之中,杜尔米与本杰明都一言不发。 杜尔米是不知道说什么。他想到奥尔德斯治世、想到此刻正在利文斯通的艾米,想到那漫长的雾兰之旅,想到面目全非的世界与谢兰……他想到奈廷格尔、想到自己的父母。 这些想法让他的心中已是五味杂陈,完全不想说话。 至于本杰明·诺普,他也只是保持着一种谨慎的沉默,似乎正在揣度什么事情。 在阿普里尔离开之后,这样的沉默仍在持续。 最后杜尔米还是忍不住了,他的目光没有望向本杰明,语气却十分冲动地说:“在来到克里斯琴之前,我一直在想应该如何开口、应该怎样发掘真相、应该怎样面对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望着黄昏的光芒逐渐侵袭古董商店的柜面,却不禁想到了奈廷格尔的那一间古董店。这两者毫无可比性,也位于两座同样没有任何可比性的不同城市。 可恰恰是人们的命运、人们的故事,还有人们自己,将一切都联系在一起。 ……外域快要降临了。 杜尔米生平第一次,竟是希望外域快一些抵达,能让他毫无顾忌地提问、质问,能让他直面残酷的真相,能让他发泄出心中郁积的困惑与彷徨。 “可是……”杜尔米低声说,“在面对真相的时候,我也是迫不及待的。” 他几乎感到难以遏制的眩晕,只要想到他距离父母死亡的真相已经如此之近、只要想到面前这个男人既有可能是凶手又有可能是知情者,杜尔米的心中就很难不升腾起复杂且激烈的情绪。 他微微闭了闭眼睛,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平静。可他偷偷将手藏在身后,紧紧握住了拳头。 “……看来你知道了,杜尔米。”本杰明·诺普近乎叹息地说。 杜尔米愣了一下。 本杰明也露出了一个极为复杂的表情,他再一次叹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他问:“去往雾兰的感觉如何?有跟弗尼瓦尔神殿接触吗?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过得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的? 不对不对,你、你——你哪来的记忆?! 杜尔米大吃一惊。 本杰明看杜尔米愣在那儿不说话,思索了一瞬,就解释说:“我确实还记得你,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我也还记得过去发生的一切……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 “……我答应了你父母。在一切到来之前、在你真正明白之前,我不会将真相告诉你。但是现在,恐怕是时候了。” 杜尔米一瞬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所以本杰明刚刚是在演?不确定杜尔米是什么情况,就配合杜尔米的说法,假装自己真的是被麻烦的买主找上门的古董商人……纯粹就是在演戏?? 而且他爸妈也知道真相?!合着家里就他一个最无知最单纯? 不对,本杰明拥有另外一个治世的记忆……难道他真的是巨面者? “别着急,杜尔米。”本杰明低声说,表情复杂难辨,“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的。” 第519章 毫无交集 第519章 毫无交集 本杰明·诺普在二十年前来到了克里斯琴。 他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座城市的? ……暂且就别关注这个问题了,来看向下一个问题吧:在克里斯琴,他认识了两个年轻男女。 男人名叫阿道弗斯·奈特,女人名叫阿德琳·弗尼瓦尔。 这两人都来克里斯琴求学。本杰明是古董商人,而阿道弗斯当时在克里斯琴学习历史。阴差阳错之下,他们就结识了彼此,并且建立了一段友谊,时常会探讨历史、古董之类的话题。 本杰明是先认识了阿道弗斯,进而认识了阿道弗斯当时的女友阿德琳。在他看来,这两人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管是家世背景,还是个人选择,亦或者是命运轨迹,阿道弗斯与阿德琳都是格外的相配。 果不其然,两人很快结婚、生子,定居在克里斯琴。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过去,本杰明·诺普与他们维系着不远不近的友谊,既参与过他们的婚礼、也探望过他们的孩子,平常偶尔也会互通信件。 也不知道时光是如何行走的,突然有一天,本杰明听闻他们要搬走了。 “离开克里斯琴?”本杰明吃了一惊,“……你们要去雾兰吗?” “或许。”阿德琳轻声说,“但也或许……我们会先观望一下情况,先去海边的一座城市待上一阵子。如果贸然出海,那漫长的旅途也未必能安然无恙地度过。” 阿道弗斯在一旁沉默着,他的表情是痛苦的挣扎的。 “……我真不该……”阿道弗斯突然长出一口气,黯然说。 “不,亲爱的。”阿德琳镇定地开了个玩笑,“我们还没确定,带来麻烦的究竟是你的课题还是我的课题。” 阿道弗斯露出了一个苦笑。 ……哦,好吧。本杰明绝不意外。 如他这样的古董商人,就好像是游走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地带。他时而听闻凡俗世界人为财死的故事,时而目睹神秘侧晦暗难辨的灾厄。 阿道弗斯是考古学家。阿德琳是文献学家。简单来说,这夫妻俩,一个埋头在古老墓葬,一个钻研着旧日档案。他们活到现在才出事,只能说得亏这里是克里斯琴,【帝皇】果真庇佑了他们。 偶尔,阿道弗斯与阿德琳也会跟本杰明探讨他们各自的课题。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本杰明确信他们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研究怎样的东西,只是凭借着满腔求知欲和好奇心,非得找出一个真相不可。 ……没错,在好奇心上头,他们那个孩子简直跟他们两个一脉相承。 本杰明斟酌再三,看在这些年的交情的份上,他还是提醒了他们一句:“但是,这里是克里斯琴。整个谢兰,或许没有地方会比这里更加安全了。”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听了,彼此对视一眼,却是无可奈何地露出了相似的苦笑。 本杰明愣了一下,然后不敢置信地问:“难不成,给你们带来麻烦的,就是【帝皇】本身?” “……不。”阿道弗斯终于颓丧地说,“不能这么说,但我们确实如此怀疑。或者说,未必跟【帝皇】直接相关,但可能与当年那段历史有关。” 他终于娓娓道来,跟本杰明提及了过去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最近阿道弗斯的团队发现了一个崭新的、无人知晓的墓葬,就在克里斯琴城外的某个地方。 他们暂时还没有进去,但是考查了附近的传闻、分析了墓葬内的一些元素和地质情况之后,他们认为这应该是法涅斯王朝的某个大人物的墓葬。 阿道弗斯更是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认为这是法涅斯王朝十二位奠基者之一,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墓穴。 阿布索伦·乔伊特是人们已知的三位奠基者之一。 据传阿布索伦·乔伊特与安德烈·法涅斯在年少时就与彼此相识,他是最早跟随安德烈·法涅斯征战天下的伙伴。阿布索伦其人力大无穷、悍不畏死,在战场上十分凶悍勇武,是毋庸置疑的法涅斯王朝的建立者之一。 不知为何,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阿布索伦·乔伊特在王朝官方的历史记载之中就开始销声匿迹了,只剩下一些民间的史料仍旧记载着其人的消息。至于他何时死去、是否下葬的事情,就更是不为人知了。 能够确定的是,阿布索伦·乔伊特肯定是死了,因为如今的乔伊特家族每年都会举行盛大的悼念仪式,去纪念与祭祀这位声名赫赫、闯下一番功绩的先祖。 事实上,乔伊特家族至今也仍旧是奥古斯王国的显赫贵族,始终挥洒着大笔金钱,赞助探索森罗海、探索雾兰的事业,许多船长都接受过乔伊特家族的馈赠。 阿道弗斯提出那个无名墓葬属于阿布索伦·乔伊特,也不是毫无来由的。这附近曾经出土过一些乔伊特公爵与友人的私人信件,足以证明这块地方可能是他生前最后的隐居之地。 只不过,在法涅斯王朝倒塌的混乱时光之中,这最后的居所也随之覆灭。 “可是……如果这是乔伊特公爵的墓葬,那乔伊特家族为什么会放着这个地方不管?”团队内的一名学者提出了疑问,“他们应该会把这个地方好好维护修缮才对吧?” 可如今,这处墓葬却是藏身在荒郊野岭,与青山、与枯骨作伴。 阿道弗斯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并且,我也不能确认这就是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墓葬。或许这一切得等到我们真正进入墓穴内部,才能够真相大白。” 他们可不是盗墓贼,当然也不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进入墓葬的主体部分。在完成了简单的勘探之后,阿道弗斯很快以团队的名义向大学递交了申请书,可以说是踌躇满志、只等行动。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我们收到了一封警告信。”阿德琳叹息着说,“然后是两封、三封……无数的信件,堆满了我们的信箱。信中的内容是警告我们停下手头的研究,不要继续深入下去。” 本杰明若有所思地说:“所以,信中其实没有提及到底是哪个研究?”他停了一下,“容我请教,阿德琳,你最近在研究什么?” “我这几年一直在研究同一个课题。”阿德琳苦恼地回答,“关于那最初的神话的传闻。” 本杰明略微沉默地点点头。 他心想,那确实有点不好分辨……究竟是谁的课题引来的麻烦。 “……如果只是警告信,那就算了。”阿道弗斯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他们甚至找上了杜尔米!” 那天杜尔米像是往常一样从学校放学回家。过路的一个人往他手里塞了一份报纸,说是送给他的。杜尔米还十分礼貌地与此人道谢,然后将报纸带回去给爸爸妈妈了——他知道爸爸妈妈喜欢看报纸。 而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展开那份报纸:里头掉出来又一封警告信。 这让他们吓坏了。后来他们再三检查了报纸与信件,还有杜尔米的情况。他们确认那只是普通的报纸、普通的信件。可他们也意识到,对方随时能对杜尔米动手。 他们告诉杜尔米,下次不要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当时的小杜尔米老老实实又委屈巴巴地答应了,惹得他们还不得不哄一哄这个天真的孩子,告诉他,爸爸妈妈并没有为此生气。 “……这才是我们想要离开克里斯琴的原因。”阿德琳叹了一口气,略微疲倦地回答,“我们总是在想……他们甚至掌握了杜尔米平常的动向。” 本杰明仍是不甚赞同:“但是,克里斯琴拥有着【帝皇】的庇佑,他们或许只敢用这样下作但没有实际威胁力的恐吓手段。可到了别的城市,他们说不定就会变本加厉了。” “我们明白。”阿道弗斯回答,“我还没有提到另外一件事情……校方没有通过我的课题申请,认为这个墓葬不需要那么高的开发等级,要求我暂时搁置。” 阿德琳摊了摊手:“我的课题也被暂停了。我想,这就是他们的第三波警告了。” 对于阿道弗斯和阿德琳来说,克里斯琴这边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了。校方也与藏身暗处的敌人同流合污,而他们自己的住址、日常生活,甚至杜尔米那边的情况,都被对方牢牢掌握着。 他们很难继续心安理得、心存侥幸地待在克里斯琴。他们没有与敌人正面对抗的能力,只能选择退而求其次,暂时避其锋芒。况且,他们必须考虑他们的孩子。 他们更像是在面对一抹庞大的暗影,根本不知道对手会下作到什么地步。第一次警告是无穷无尽的信件,第二次警告是天真无知的孩子所面对的风险,第三次警告是事业的打击与学校的冷漠。 再往后呢?第四次的警告,是不是就会是人身威胁了? 本杰明也不由得感到无奈。 他十分清楚、但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言之于口的事情是:无论对于阿道弗斯还是对于阿德琳,克里斯琴都并非他们无法割舍的故乡。 阿道弗斯来自北国塔拉纳,只是来克里斯琴求学;阿德琳的故乡更是那遥远的雾兰雪山,她只是来克里斯琴追寻知识。 以他们各自在学界的地位来说,即便离开了克里斯琴,他们也能另谋出路;反倒是留在克里斯琴,他们或许很难挣脱出这个牢笼,只能默默销声匿迹。 “我们应该会选择一座小城市,暂且低调几年。”阿德琳缓慢地说,“……又或许,我们会前往利文斯通,那儿有一位我认识的船长,可以请他送我们前往雾兰。” 无论如何,克里斯琴这样一座暗流涌动的城市,恐怕不是他们的久留之地了。 “……本杰明,有一件事情,我想要拜托给你。”阿道弗斯郑重地说,“在我们所有的朋友之中,你是唯一一个跟我们的研究课题毫无交集的人。” 那可未必。本杰明心想。无论是“毫无交集”,还是……“人”。 “因此,我想要恳求你……”阿道弗斯说的十分艰难,“倘若我们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阿德琳撇开头,目光终于流露出一丝哀伤。 “……我想请你对杜尔米照拂一二。”阿道弗斯缓慢地说,“……至少……让他安然无恙地活到成年,让他多看看这个世界,让他……别因为我们伤心太久。” “我恳求你,本杰明。”阿德琳同样低声缓慢地说,“如果他想要追逐真相,那就将这些事情告诉他;如果他只想普普通通地活下去,那就永远不要让他接触那些危险。” 本杰明略微哑然地望着这对夫妻、这对父母。 他猜测他们未必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拥有的力量,这么多年的往来,他们一定会有所了悟。可是在面对来历不明的危险的时刻,他们却并未恳求他的庇佑与帮助,而只是请求他守护他们的孩子。 但愿,他们的小杜尔米能够……好好活着。 最后,本杰明点了点头,沉声说:“我答应你们。” 他们最后交谈了几句,但气氛实在沉重压抑。过了不久,本杰明便与他们告别了。离开时,他望见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彼此拥抱,眼泪沾湿了面颊。 而楼上的卧室里,小杜尔米睡得正香。 这是本杰明·诺普与阿道弗斯、阿德琳见的最后一面。又过了几年,他听闻奈特夫妇遭逢意外、无故身亡,于是远赴奈廷格尔,亲自照料杜尔米·奈特——直至杜尔米成年。 “我完成了你父母托付给我的责任。”本杰明·诺普温和地说,“杜尔米,这就是我理应告诉你的一件事情。” 而杜尔米贪婪地望着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的面容。在本杰明的记忆之中,他终于能够望见仍旧活着的父母,那是多年之前更加年轻的他们——他们却已然知晓,厄运将要来了。 “先别打扰我,本杰明叔叔。”杜尔米头也不回地说,“先让我……好好看看他们。” 本杰明莞尔,于是点了点头,同意了杜尔米的想法。 他的身影退却,留下杜尔米独自一人,在昔日的故乡、在往日的旧居,与他的父母重又相逢;尽管他们不会回应他,他也知道,他们其实不在这里。 而楼上的卧室里,小杜尔米睡得正香。 第520章 秘密结社 第520章 秘密结社 过了不久,杜尔米睁开了眼睛。 他与父母道别,离开了本杰明的记忆。他不禁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终究是“如梦初醒”。 他又望见夜色之中的古董商店。本杰明·诺普仍旧维持着从前的习惯,不喜欢开灯,只喜欢点蜡烛。朦胧的光线之中,古董商店又一次变成了倾颓潦倒的模样,架子上的古董珍藏也都化作灰烬。 杜尔米像是重又回到了奈廷格尔的那间古董商店,回到了自己尚且一无所知的少年时光。 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他抬眸,望向对面的本杰明·诺普。无头的骑士捧着自己的头颅,而那双血色的眼睛就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 ……现在想来,发生在奈廷格尔的一切,果真才更像是一场梦。 “本杰明叔叔。”杜尔米费解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究竟是谁?” 他却心中莫名一动,心想,类型的造型与动作,他其实见到过……就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他时常能看见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头颅。 这动作是因为他们受到了小说家的小说的影响,事实上,他们直到如今也仍旧掩埋着自己的姓名与昔日的故事。 可本杰明·诺普又是来自何方呢? “我?”本杰明轻轻一叹,“……我该从何讲起呢?” 他断裂的脖颈蠕动着鲜红的血脉,像是一些游弋的、跳跃的影子。他沉吟片刻,最终缓缓说:“就让我们从脚下的这座城市开始吧。” 克里斯琴。 “我来到克里斯琴,是为了追逐教团的脚步。” 这一句话就让杜尔米大吃一惊:“教团?世界教团么?” “你还不知道教团的存在?”本杰明敏锐地反问,“……不过,他们确实善于隐藏自己。”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最后诚实地说:“我知道‘教团’,但我并不是非常清楚他们究竟是怎样一群人。” 之前在正神的会议之中,埃默森提及了教团,说教团仍旧对世上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虎视眈眈。 当时杜尔米以为教团就是世界教团,埃默森的回答是“你可以这么理解”,而现在本杰明的反应也彰显了某种不同。这么说来,教团其实不完全等同于世界教团吗? 杜尔米以为,要是从本杰明的口吻来猜测,这就好像是“教团”隐藏在“世界教团”之中一样。 这一定是相当古老、相当遥远的组织,在漫长的历史之中几经辗转、概念变迁、发生分歧,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除此之外,杜尔米对于“教团”的理解,就来自于他在外域远赴亚玛利埃的那一次。他望见最早的希尔芙德先知扬帆出海、前往雾兰,由此得知早期的雾兰神殿就来自于教团内部的分裂与割席。 最早的那位希尔芙德先知,认为教团的理念已经不切实际、已经落后时代,因此才选择前往雾兰从头开始,并且几乎一手建立了神殿的体系。 某种意义上说,雾兰神殿仍旧是谢兰质料体系的一部分,因为他们“不自知地”信仰着【死昼】,从【死昼】那里获取了亡者的呢喃与世界的呓语,进而聆听了整个世界与全部生灵的故事。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切入的话,雾兰的理念却又跟谢兰截然不同。无论如何,雾兰都不认可谢兰这般神圣的、高高在上的神明信仰。雾兰的理念更质朴纯粹、更接近原始崇拜,同时也更认可“人”的价值与意义。 ……教团。 教团是最初之人的集合,他们带领人类走出了最早的黑暗与蒙昧,为人类点燃了最初的火焰,并带来了最初的光亮。 他们自北地的风雪之中走出,并一路繁衍生息,走遍谢兰各地。这是初始、也是起点,最终才形成了如今这样繁荣而生机勃勃的谢兰。 可不知为何,他们自身的存在却消弭在了历史之中。 ……教团的销声匿迹,真的只是因为神明的战争和的人类的战争吗?杜尔米不禁怀疑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觉得,无论是埃默森当初提及教团的语气,还是如今本杰明说自己追逐着教团的脚步,亦或者是希尔芙德先知的选择,其中都蕴藏着一丝隐晦的不屑与厌恶呢? 教团是在后来漫长的时光之中发生了改变,还是从一开始就走上了歧途? “好吧,教团。”杜尔米嘀咕着说。 他很想尽快将话题导入到父母的事情之中,但他知道本杰明并非岔开话题,而是在给他补充一些背景知识。 于是杜尔米将信将疑地说:“可教团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教团藏身于隐秘的黑暗之中。”本杰明并不吝啬地回答,“最初他们是为了对抗黑暗,可后来他们却成为了黑暗的同行者。当然,我这么说,或许你会听不懂……” 本杰明短暂地思索了片刻,最后他笑着说:“这样吧,杜尔米,你可以这么理解:就是教团杀了你的父母。” 杜尔米怔住了。 “没人这样直白地告诉你,对吗?你可能以为,是奈特家族做的,是弗尼瓦尔神殿做的,是森罗协会做的,是【墟】做的……什么都有可能。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答案:是教团做的。” 杜尔米以为自己会十分愤怒、十分迫切地想要复仇。 可或许是他已经追逐了太多的可能性、目睹了神秘侧太多混乱的根源,因此他竟然万分冷静地问:“证据呢?” “没有证据。”本杰明摊了摊手,“教团做的就是这种没有证据的谋杀,天衣无缝、完美犯罪。” “……这世上没有真正完美的犯罪。” 杜尔米一瞬间痛恨自己下午在古董商店看了推理小说,以至于现在竟然也要被这样的谜团给困住。 本杰明却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所以无数人都在追逐教团的脚步。” 有无数人,在光阴之中、在废墟之中、在群星之中、在梦境之中、在死亡之中,在一切可能或不可能、在全部有尽或无穷的碎片之中,追逐着那个从不存在的谜团与痕迹。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说:“您这样的说法,几乎让我怀疑,教团就是神秘侧本身。” 本杰明笑了起来:“为什么不可能呢?”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真理侧与神秘侧是世界的两端,因而真理侧也有神秘侧,神秘侧也有真理侧——这并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彼此联系、相互联结的两端。” 若是以【隐秘】作为界限,那么神明都可以是神秘侧的真理侧。 若是以凡世作为界限,那么……教团就是那个从来无人知晓的,真理侧的神秘侧。教团碰触着力量、经手着力量,但与此同时又隔绝着力量。 一个秘密结社之地。 “……我快被您绕晕了。”杜尔米头痛地说,并且真诚地恳求,“您能说的直白一点吗?” 本杰明失笑,于是他果真直白地说:“如你所见,我是巨面者,我来自【墟】。” 杜尔米缓慢地说:“这一点我已经猜到了。”他想了想,又补充说,“当然,能够得到您的确认,本杰明叔叔,这还是很好的。” 当初的奈廷格尔果真卧虎藏龙。杜尔米多少有些难以置信。 他却又不禁感到怀疑:“您是巨面者……艾米也拥有【记忆】的力量,那你们究竟是如何能够行走在凡俗世界的?这是【墟】的力量吗?” “不,并不是。”本杰明摇了摇头,“谜底就在谜面上。” ……杜尔米讨厌“谜底就在谜面上”,好像全世界就只有他一个无知的笨蛋一样! 他恨恨地咬牙,琢磨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反问:“记忆?” 本杰明笑着点点头,他说:“我们并非行走在凡世,而是行走在凡世的人们的记忆之中。” 杜尔米恍然大悟。 他突然明白了,当初在奈廷格尔,为什么当地的居民好像对本杰明与艾米视而不见,隐约有些排斥。 这不是因为奈廷格尔的居民真的讨厌外乡人(奈特一家也是外乡人,可他们却毫无问题地融入了奈廷格尔的社区),而是因为本杰明与艾米并非实际地、真正地生活在凡俗世界,因此才会造成这种“格格不入”的既视感。 他们行走在人们的记忆之中,是一种虚假的、朦胧的假面。 譬如说,路边有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 你问你的朋友,那是什么地方?你的朋友告诉你:那是一间古董商店,店主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你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收获了一份记忆。 人的大脑会欺骗自己、人的记忆也会欺骗自己。当你隐约看到一个男人坐在那家古董店里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就是古董店的店主? 可那就是真相吗?等到你下一次笃定地将这个说法转告给你的家人的时候,你不会觉得那是记忆,你觉得那是真相、事实,你所目睹的故事。于是,这个外来的古董商人的存在,就慢慢传遍了整个奈廷格尔。 由此,本杰明·诺普得到了一份独属于他的层域。 他可以自由地行走其中,甚至建构一些细节,用来更深地欺瞒那些普通人。他并不深入他们的大脑,只是为他们的脑子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透过纱帘,人们隐约窥见他的故事,却不曾知晓他的力量与他的故事。 他们仅仅路过彼此的道路与层域。 “……听起来跟【时历】的力量有点像。”杜尔米琢磨着这种做法,“就是【记录者】常做的事情:制造流言、编撰故事、形成历史。” “的确如此,因为【记忆】原本就属于时光的道路。” 杜尔米又困惑地问:“可是,我以为【记忆】的神性种子在艾米那儿,为什么您也能……”他停了停,“因为【墟】?” “这的确跟【墟】有关。”本杰明温和又坦诚地回答,“更具体一点来说,这跟【海镜】的力量有关。” 杜尔米愣了一下,不禁说:“等等,镜子的力量?”他惊讶地说,“您指的是……” “复制。” 本杰明言简意赅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镜子可以提供一个倒影、一个复制品。人们长久地以为,倒映镜子会带来厄运、会带来另外一个自己。可是那也能带来一份力量、一种新的可能。 ……也就是说,并不只有帝皇之路的人们可以使用其他道路的力量。杜尔米怔怔地想。只不过,【墟】垄断了镜子的力量,让其他人以为倒映【海镜】只会带来自身的复制品。 可实际上,你就不能让镜子倒映其他人吗? “你见到艾米了吗?”本杰明问他。 杜尔米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艾米现在在哪儿。 本杰明也不意外,也不在乎。他坦诚地说:“那么,记得收好【记忆】的力量,更不要让她再去倒映镜子。” 杜尔米偷偷摸摸给艾米小声传了一句话:“不要倒映镜子……知道了。” “……现在想来……”本杰明竟是感叹了一句,“或许我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就是将艾米那个孩子从【墟】之中带了出来。” “真的?”杜尔米略微意外地说,“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血色的人头望了杜尔米一眼,然后他平静地说:“因为我叛逃了【墟】。” 杜尔米:“……” 真的? 那您为什么要叛逃【墟】? ……说真的,你们这群神秘侧人士就不能把话说的明白一点吗?! 第521章 很久很久 第521章 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以前……那该是多么久以前?至少,本杰明·诺普都快忘记时间了。 当时他当然不是现在这个名字。“本杰明·诺普”是他步入凡世之际,亲自为自己取的名字。人类的名字、凡人的名字——他无视了那些取笑、那些讥讽,自顾自给自己取了一个凡人的名字。 【墟】是一个阴森黑暗之地。无论何时,他都会这样回答。 【墟】有许多人……许多生灵。大多数来历不明,小部分颓唐落魄。大部分无处可去,小部分默默等死。大部分无所事事,小部分沉迷研究。 很难说【墟】的人们究竟是怎么聚集到一块的,那是深海无光的废墟、是死亡也难以踏足的禁地。 按照世俗的划分办法,【墟】起码有一半是巨面者。不过,他们这样的巨面者也与微面者无异:因为他们很难回到凡世,或是与他者彰显自己的力量了。 这里有没了王朝的帝皇、有遭遇流放的神秘学者、有失去一切的女巫、有追逐真相的疯子、有堕落的虔信徒、有痴傻的渎神者、有放逐灵魂的行尸、有古灵精怪的游灵、有死后迷路的亡魂。 这里有忘了自己还活着的活人、也有忘了自己已经死去的死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本杰明·诺普与这些生灵相处,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但突然有一个时刻……他快忘了那是什么时刻了。他只是依稀记得,他或许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梦到了人间。他梦到自己取代了一个人类,然后步入了这个人类的生活。 简单来说,他跟一个人类交换了灵魂。 他忘了这是怎么发生的,他也忘了那个人类是什么样的人类。 世间总是有许多神奇的事情。他以为那只是世界跟他开了一个玩笑,让他凭空做了一场白日梦。他却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将从未知晓的生活的细节,描摹得如此清晰可见。 他醒来之后,对此念念不忘,以为自己终究得到了过往从未得到的东西。 凡人向往神秘。 ——可凡人庸俗的生活,是否又是神秘所向往的“神秘”呢? 他开始向往凡世。 在【墟】,凡俗世界也未必离得那么远。每一日每一夜,都有人类的航船从他们的头顶飘过。海水荡漾着迷离的光,海浪推动着每一艘船去往彼岸。 那些船离深海是那么远那么远,哪怕是【墟】的那些疯子们,都不敢奢求自己能碰触海面的阳光。 他却做到了。 他徘徊至浅海,遭遇一艘捕鲸船,于是假装不敌、假装上钩,随捕捞船一同去了人间。 过了不久,他又回来了。 【墟】的人们问他怎么样。他摇摇头,觉得不怎么样。 【墟】的人们就大笑起来,说:巨鲸啊巨鲸,你这样一条怪鱼、你这样一个深海的怪物、你这样一位徘徊在世界尽头的巨面者,如何能指望自己抵达人间呢? 他的躯体庞大到压垮了一座城市、他的吐息冰冷到冻结了人们的面容。只是他的抵达与靠近,人们便噩梦连连,要变作那深海永远不见天日的骷髅与骨架呀! 他便怏怏地回来了,发觉凡世竟如此脆弱,承担不起他的沉重。 他却不语,懒得理会那些嗤笑、那些背地里的打量与敬畏与排斥。他以为【墟】的人都是一路货色,都不过是在这片深海苟延残喘的东西罢了,谁能高贵过谁? ……哦,只有凡人才说“高贵”。他指正自己。他一定是沾染了凡人的坏习惯。 可他竟然觉得凡人的鲜活和渺小,要远比深海废墟的寂静与永恒——更好。 在那之后,他就时常去浅海看热闹,也偶尔跟随航船一同前行。有时候他会去往一些海边的城市,有时候他也会睁着眼睛打量那些海员与水手的生活。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呢,他还不知道自己在老水手的群体之中,留下了关乎“世界尽头的怪物”的传言。 ……哎呀,说错了,是“祂”,而不是“他”。 祂是比赫米什王朝更古老的巨鲸,祂是比波尔普恩更庞大的海洋怪物,祂是比雾兰大陆更长久的巨面者。在世界斑驳的往日之中,祂也曾占据一块碎片,窥见人世纷纭、照耀星光灿烂。 后来祂打了个盹,再睡眼朦胧地醒来的时候,却以为世界变得太快,而祂已经古老到应当化为乌有了。 ……再后来,他找到了一个办法。 【墟】的一名魔法师——说是魔法师,但其实是一位巨面者——找到了一枚神性种子,并且从凡世拿了一批人类进行实验,想观察神性种子与凡人的融合情况。 大部分实验品都死得飞快,只有一个小女孩坚持了下来。这名魔法师得意洋洋,以为自己找到了批量制造巨面者的办法。可遗憾的是,这场实验最后还是失败了。 那个女孩的确得到了神性种子之中的力量,但却没能进入神性热忱的阶段,而仅仅只是让种子萌发。换言之,她没能成为圣名,而仅仅只是成为了列席。 魔法师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开始使用一些别的办法来推进自己的实验进度,比如让女孩映照镜子、比如让女孩学习一些神秘学知识……女孩都照做,但力量却毫无长进。 最后,魔法师气急败坏地抹消了所有的实验记录,打算中止这场实验。 “把这孩子交给我吧。”他说。 “你?”魔法师不屑地说,“怪物,你有什么打算?哦,你又要去人间不成?” 他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是啊,我尝试了许多办法,也不差这一个。” 魔法师随他去,只不过要他记住,这女孩仍是【墟】的实验品,不能将她带到【墟】之外。魔法师说:“别忘了【墟】的规则!” 规则?他嗤之以鼻。他的生命恐怕与这片海洋同样古老,他为什么要在乎【墟】的规则? 可他的确在【墟】生活了很久很久,没什么挪窝的意图,也就默认了规则的存在。 ——【记忆】。 女孩的力量名为【记忆】。那是关乎往日的一切。 他跟女孩达成了协议,于是将自己变得小小的、窄窄的,如同一尾游鱼一样,游进了人们往日的记忆之中。 他终于能穿梭在人间!哪怕只是虚假的人间、哪怕只是缥缈的记忆。他去往这座城市、去到那座城市,换了许许多多不同的形象、使用许许多多不同的身份,经历了千千万万个全然不同的故事。 那真是让他快活得不得了! 他也终于知道,原来这世上的人们生活起来,竟还需要金钱的帮助。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办法去挣钱,却碰巧听闻有人卖古董发了大财。他打听了一下什么是“古董”,于是恍然大悟——【墟】全是古董! 他就此做起了古董倒卖的生意。他觉得自己的生意做得挺好,只是不知道人类有时候为什么会吵架。 后来他就知道了。在人类社会生活久了,哪怕是一条鱼也会明白一些潜规则的。 于是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凡人的名字:本杰明·诺普。 二十年前,本杰明·诺普去往了克里斯琴,为了追寻教团的足迹。 他为什么要追寻教团?因为他发现有人在暗中给他的古董生意捣乱,而他经过了一番排查,认定这就是教团干的。而教团这伙人甚至插手到了【墟】之中。 他在凡世活得乐不思蜀,早就烦透了【墟】的冷清无趣与阴森怪异。于是他干脆叛逃了【墟】,顺便将那个女孩也带了出来——这可是他去往人间的好帮手。 那女孩离开【墟】的时候,眼神里还带着对世界一无所知的懵懂。 “你也该给自己取个名字。”本杰明说。 “什么是名字?” “你希望别人怎么称呼你?” “……不知道。”女孩摇摇头。 “好吧、好吧……叫你艾米如何?”本杰明给了她一个简单的名字,“自己去人世玩玩吧。记住,当你踏过其他人的记忆的时候,一定要轻轻的!” 艾米歪头想了想,然后兴高采烈地说:“好啊好啊,艾米会轻轻的!” 之后的许多年,本杰明·诺普在克里斯琴当古董商人,艾米·诺普在谢兰的各个角落当流浪儿。他们很少与彼此联系,除了本杰明想要去往别的地方,需要艾米帮忙打开记忆的通道的时刻。 就这样过了十二年,本杰明·诺普听闻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带着他们的孩子去了奈廷格尔。又过了三年,他听闻这两人死了,只余下他们的孩子,那个年轻的杜尔米·奈特。 本杰明想到自己当初答应的事情,于是又找到艾米,要她帮忙构建关乎奈廷格尔的记忆,这样本杰明才能过去照看杜尔米。 “奈廷格尔?”艾米惊讶地说,“那样一个小小的城市,我都没去过呢!” 于是艾米好奇地跟着本杰明一起去了奈廷格尔,还一直十分好奇本杰明要去照看怎样的一个孩子。 本杰明自称是一名古董商人,来奈廷格尔照料故人之子,来的路上还正巧收养了一个孤女——就这样,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成为了奈廷格尔的居民。 就这样,杜尔米迎来了他的本杰明叔叔与艾米妹妹。 往后又是三年,杜尔米成年了。本杰明听闻他想要出海远行、去往雾兰,一时间有些踌躇。他照看了三年的孩子,要是在穿过森罗海的时候,不小心死掉了怎么办? 因此他临时集结了那群世界尽头的怪物们,警告祂们这段时间安分点,别想着吃船吃人什么的——未来的一年时间里,有个他看顾的孩子要路过森罗海,听懂了吗! 其中有只怪物听懂了,却不怎么服气,觉得自己爱怎么吃怎么吃,用不着本杰明来管。 于是这只怪物游啊游,硬是从遥远的世界尽头游到了人类的岛屿。古老的怪物睁着眼睛,不快地甩着尾巴,打量着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人类。 哦,小不点一个,人类真是奇怪。 祂张口就把这个人类吞了下去!祂下意识打了个饱嗝,觉得肚子涨涨的。可是随后,祂又突然觉得肚子空空的,好像刚刚吞下去的人类又消失了。 这只怪物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是吃到了还是没吃到。 于是祂蔫头耷脑地去找本杰明认错,说自己“不小心”吃了那个杜尔米·奈特,但好像也没吃。 本杰明把这只怪物晾成了鱼干,扔进了【墟】,要这群疯子们记好了招惹杜尔米的下场。他一边忧伤、一边感叹,以为年轻的孩子终究还是有自己的生活与生命,不管是杜尔米与艾米,还是那些世界尽头的怪物们。 于是他回了克里斯琴,继续当他的古董商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世界慢慢前行。新的治世来临了。 ……可那又与一位巨面者何干呢? 本杰明·诺普仍旧是古董商人,时不时去森罗海打捞一些古董。在这个治世,他接待这些客人;换了一个治世,他无非是接待另外一些客人。甚至连店里的古董都不必换! 森罗协会的人们隐约知晓他来历不凡,因而对他恭恭敬敬。克里斯琴的贵族们追捧那些古老的物件,愿意挥洒大笔金钱只为屋里头的一个用不着的小碗。 ……本杰明依旧守候着自己的诺言,他等待着杜尔米从雾兰回来的那一刻,要将自己准备的礼物交到杜尔米的手中。 “杜尔米。”他温和地说,“现在,我可以把礼物交给你了。” 第522章 我不回头 第522章 我不回头 本杰明·诺普交给了杜尔米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这是一把青铜钥匙,拿起来沉甸甸的,表面有一种陈旧的、圆润的光泽感。杜尔米说不上来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他瞧见这把钥匙的一瞬间,只感到心口沉沉地一跳。 “一把钥匙。”本杰明说,“……一个梦。” “梦? “哦,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更多的东西我就不能告诉你了。”本杰明温和地说,“你需要自己去寻找答案,寻找那把锁。我能够告诉你的只有:这把钥匙也是别人交给我的。” 杜尔米刚听完本杰明诉说的故事,心中早已是联想到了无数线索与可能,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说:“难不成,就是你跟凡人交换灵魂的那场梦?” 说实话,听到这个的时候,他心里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又看到了小说家的小说。可随后,他又意识到,或许是小说家窥探到了海上发生的故事——才有了这样深海邪神与普通凡人交换灵魂的桥段。 ……杜尔米现在越来越摸不清小说家是个什么情况了。 要说小说家是个普通人,却又似是而非地窥探到了世间的许多故事;可要说小说家是个厉害的角色,但杜尔米却也没能真的接触到这位小说家。 杜尔米与小说家始终只是通过信件进行交流而已——这种交流究竟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外域为什么这么做? “而且……”杜尔米忍不住问,“本杰明叔叔,您是巨鲸?就是——巨鲸?” “不,应该说,那只是我最早的生命形态。后来我死去了,或许也活着,然后就成为了如今的我。”本杰明摇了摇头,“或许,深海的怪物才更适合我如今的模样。” 杜尔米却情不自禁回想起了在白橡木号的时候,他们进入中轴之前,曾经遇上过一艘捕鲸船。那时候,有人对他们说,巨大生物的死亡会带来厄运。 他屏息片刻,不禁说:“真是离奇。” 他重新去看那把钥匙,以为这又带来了一个新的谜题。 可是,为什么偏偏需要他自己去寻找答案?杜尔米忍不住腹诽。譬如那个失落的王朝的名字,风声也告诉他,要他自己去寻找答案。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既然您是在克里斯琴将这把钥匙交给我的,那我或许可以认为,这个谜题多半跟克里斯琴有关?” 本杰明沉吟片刻,最终回答:“你可以这么理解。” “……跟我父母的死亡有关吗?” “我不知道。”本杰明诚实地回答,“事实上,杜尔米,我也不知道你父母究竟是怎么死去的。” 杜尔米黯然地沉默了。 事实上,杜尔米自己也清楚,这世上每时每刻都会死去无数人;许多人的死亡或许永远等不来一个真相。 本杰明又说:“要我说,除非你能回到那个时刻的奈廷格尔,或是真正找到经手这件事情的神秘侧人士,否则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得到一个直白的真相。 “至多,你只能找到可能的幕后黑手,比如教团或者【墟】——你知道,他们很习惯斩草除根、杀人灭口,以及,毁尸灭迹。”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可是,外域都已经出现了这么久,他已经在无数历史的碎片之中奔波来去,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到父母死去的那一天,去往他们离世的那一个时刻。 这几乎让杜尔米怀疑,父母的亡故与外域的抵达是相悖的,即他们去往了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触的地方。 ……世界的尽头。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他是自然而然想到这一点的。连那些神明都告诉他,终有一日,他将前往世界的尽头;可他却觉得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前往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而埃默森说,那就是死亡。 是不是所有亡者的灵魂都汇聚在世界的尽头,不得解脱也无处可去? 既然如此,其中是不是也有他的父母?杜尔米没能在外域找到他们的踪迹。倘若他想与父母见上最后一面,他是不是必须得去往世界的尽头、去那里寻找他们消散或未曾消散的灵魂? “深海的怪物。”杜尔米缓慢地说,“本杰明叔叔,人们似乎也会使用另外一个名字……‘世界尽头的怪物’。” 世界的尽头究竟在哪里?在中轴?在森罗海的背面?在两块大陆永不相交的暗面? 如何去往世界的尽头? “按照您的说法,您比雾墙的出现、比谢兰的出现都更加古老。”杜尔米迫切地追问,“既然如此,您是不是十分了解‘世界尽头’的事情?” 那个时候,世界的尽头还是遥远辽阔、茫茫无边的大海深处。 “但世界发生了改变。”本杰明摇了摇头,“雾兰出现了。世界出现了一个折面。简单来说,这面镜子挡了路,你穿过森罗海的时候,不再是前往世界的尽头,而是进入了镜面,去往了【海镜】的层域。 “后来,经由【时历】的守望与催生,雾兰加入了凡俗世界,成为了真理侧的一部分,但那并没有改变雾兰的本质。也就是说,你仍旧跨越了镜面。” “……如何跨越镜面?”杜尔米缓慢地问。 一瞬间他想,最糟糕的办法,也不过是打碎这面镜子、摧毁整个雾兰,然后让隐藏在镜子背后的世界尽头重见天日。 他竟然真的考虑了这个做法。 他竟然真的有那么一瞬间……考虑起屠戮整个雾兰的可能性。 为什么不呢?反正他拥有力量、拥有能力。他从来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而踏上旅途的,途中做的其他事情,也没有动摇过他追逐真相的信念。 如果真的只有这样一个办法…… 他何乐而不为? 本杰明言简意赅地回答:“有办法。” 杜尔米眼前一亮,立刻追问:“什么办法?” “找【海镜】啊。” 杜尔米:“……” 他呆住了。 他愣愣地问:“就这么简单?” 只是差一点点,他就跌落了那万丈深渊。 本杰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是【海镜】将那面镜子挡在那儿的,找祂挪开不就行了?当然,这动静不小,兴许会闹得人仰马翻,不过也不算什么大事。你找个夜深人静的日子,去请【海镜】动动手好了。” 杜尔米茫然地“啊”了一声。 “当然,还有个更简单直接的办法。” “什么?” “你把【海镜】杀了。” “……我把【海镜】杀了?” 本杰明温和笑着点点头:“对,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杜尔米:“……” 他硬是从沉重郁积的心情之中,挤出了一缕哭笑不得。 他无可奈何地说:“您真是高看我了,本杰明叔叔。我看着像是那么厉害的人物吗?再说了,杀了【海镜】一定会带来大麻烦的吧。”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按照之前正神开会时候【海镜】的表现,还有其他几位神明的态度,祂们说不定早就想到了这个办法,以及这条通道。 祂们只不过是等着杜尔米去找祂们,由此打开通向世界尽头的道路。 之前【海镜】甚至给予他进入与离去【墟】的权力,只不过杜尔米还没尝试过。事实上,【海镜】已经将一部分权柄交给了杜尔米,只不过杜尔米还没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现在看来,说不定就是为了让他去往世界的尽头,攫取那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 ……杜尔米心中突然生出了一抹羞愧,为自己刚刚那一瞬间不顾一切的、想要撕裂世界的决绝与残酷。 他闭了闭眼睛,过了片刻,却突然摇了摇头。他说:“我明白了。” “然后呢,杜尔米?”本杰明耐心地问。 “我暂时不会去。”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知道那里可能会有我想要的答案,可能会有爸爸妈妈在等着我。但我暂时不会去。” “因为?” “……因为我还没有与之相对的决心和魄力,我还没有做好那样的心理准备。”杜尔米认认真真地说,“您知道吗?本杰明叔叔,有人说,我将成为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 本杰明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哦”了一声。 “可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成为神,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成为神。有人说我需要建立势力、拥有下属……我同样不明白。我并非不能这么做,而是我并没有找到一个更长远、更坚定的目标。” 为了寻找父母死亡的真相是一种目标。为了探索神秘侧的故事也是一种目标。 可是,那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他的终点。譬如找到了真相,他要如何对待那些幕后凶手?譬如了解了神秘学,他又要如何看待并且解决神秘侧? 现在你知晓了世界将要末日,你又要如何去做? “所以我暂时不会去往世界的尽头。”杜尔米沉默了片刻,语气慢慢变得轻快,“……简单来说,从某个时刻开始,我总觉得是有什么东西推着我前行,但现在,我要寻找我自己的目标。” 譬如说,他要去往世界的尽头,究竟是为了寻找父母离去的灵魂,还是为了世间最后一位神的位置? ……他也说不清那种感觉。 从某个时刻开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时刻。 只是在最近的这段时间里,他似乎总是听闻什么,“世界将要毁灭了”、“你将成为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你需要去往世界的尽头”、“你将成为这世界的新王”、“你将征服并且拯救这个世界”…… 似乎总是有类似的话,如同风中呓语一般萦绕在他的耳边。 很多人对他这么说,甚至很多神对他这么说。人们望着他,并且奇怪地反问,“【白日梦】先生,难道您不是理应如此吗?” 可他却恍然如梦,惊慌失措地说:“什么?我可从没这么说啊,别想着污蔑我啊。” 曾经他是年轻的水手学徒,即便去往雾兰的旅途之中顺手解决了几个麻烦,但他仍旧以为自己是普普通通的水手学徒。杜尔米总是十分费解,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一步登天地成了世人眼中的巨面者。 当然、当然,他如今知道自己已然掌握了这份力量。无论他乐意或者不乐意、他想要或者不想要,事情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他并不推拒也并不抗拒。 他只是仍旧想要找到真相——他成为【白日梦】先生的真相。 外域的真相。 又譬如说,他觉得自己现在是侦探,理应留在利文斯通调查那起连环杀人案——都死了好几个人了!明明这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他本就应该参与进去,视而不见才是万分奇怪的。 可他却莫名其妙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来自亚玛利埃的剧团编剧,因为一场迁延多年、曲折离奇的伪书案,而突然要远赴克里斯琴、远赴亚玛利埃,去寻找一个二十年前的真相…… 为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或许神秘侧的传闻总是如此吸引人,亚玛利埃之歌的流传背后也必定存在着阴谋与怪异。 可是当他来到克里斯琴,当他目睹本杰明记忆之中旧日的父母,他却突然察觉到一丝离奇的预感。那种预感就像是外域降临的那一刻——世界好像变得陌生了。 他的目标是什么? 在奥尔德斯治世,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前往雾兰、找寻母亲的亲人,顺带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等他在波尔普恩见到外婆与小舅舅之后,他的目标又换了一个:回到谢兰;确切来说,回到奈廷格尔,找寻当初的那个太阳骑士,更进一步挖掘背后的真相。 可就在这个时候,治世发生了改变,杜尔米突然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只好随波逐流、走一步看一步…… 的确有很多线索汇聚到了他的手里,他也的确发觉了许多神明的秘密、许多新的真相与故事。 可他总觉得哪里很奇怪。 可他…… 对了,他好像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巨面者。 他成了【白日梦】先生,而不是成为杜尔米·奈特。 比如说,他现在越来越习惯在外域行动;比如说,他现在完全坦诚地公开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之间的关联(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还是十分心虚的)。 这些都算是他的心理预期之内,很早之前,他就知道外域终有一天会影响他的白日时光。 问题不是这个。 问题是、问题是…… ……他为什么踏上帝皇之路? 不,倘若那个失落的王朝就是他建立起来的,而他关于这个王朝的了解全部都来自于遥远的未来…… 他为什么要建立一个王朝? 与世人所想不同的是,杜尔米踏上帝皇之路完全不是为了征服领土、获取领民,而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杜尔米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然掌握了【白日梦】的力量。 为了对抗神秘侧的风险、为了确保旅途的安全,他才要从已知的七位正神之中挑选,选取一条道路、掌握自己的力量。他没有其余道路的天赋,因此才选择了最不需要天赋的帝皇之路。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当他逐渐掌握了【白日梦】的力量,他其实压根就不需要帝皇之路了呀! 帝皇之路的力量确实十分好用(主要是用在联系沟通的事情上面),可他为什么要继续成为选民、成为眷者、成为使徒呢?——他现在甚至已经成了使徒! 他是如何一步一步沿着帝皇之路走下去的? ——是因为埃默森。 是因为埃默森突然出现在白橡木号,不久又突然神秘地消失了,让杜尔米对他的身份感到万分好奇。 是因为埃默森给他指明了帝皇之路的划分与路径,并且在他抵达波尔普恩之前,给他提供了争夺神性种子的目标。 是因为埃默森从未否认自己与【帝皇】的关联,而杜尔米将埃默森视作自己不言自明的导师,于是他沿袭并且跟随前人的道路,继续在帝皇之路前进,并且缓慢扩张着自己的领土。 是因为……埃默森告诉他,这世上还留有最后一个成神的席位,“你要成神吗?” 是因为,那常正的七神。 是因为那常正的七神将真相摊在他的面前:世界将要毁灭了,而拯救一切的机会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你要去往世界的尽头、你要承担这样的重负;在必要的时刻——你甚至要弑神。 杜尔米将信将疑、半信不信。 外域寂静也纷乱、纷乱也寂静。在每一个夜晚,杜尔米只是栖息在世界的碎片之中,来者不拒、挨个好奇。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从他离开奈廷格尔的那个时刻开始,无数窃窃私语与呢喃细语就灌入了他的耳朵,争抢着他的注意力。 你看,这是海洋、这是时光,这是星辰、这是梦境,这是死亡、这是帝皇,而这是太阳!祂们每一个呀,都拥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无穷无尽的秘密、无穷无尽的灾厄。 你看,祂们每一个呀,都是神! 你不想成为神吗? ……杜尔米摇摇头,觉得吵闹也觉得莫名其妙。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白日梦:怎么偏偏就是他?为什么偏偏就成了他?什么,要他成神?! 他觉得古怪、觉得离奇,觉得神秘侧即便再不讲道理,也不应该这么不讲道理。 【白日梦】先生——可那又怎么样?这世界要是真的需要一个初出茅庐没几年的年轻巨面者来拯救一切,那这个世界才是真的没救了! 再愚蠢的人类都知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不可能撑起整片天空。怎么那群神就信了?! ——只要你回头。 杜尔米,只要你回头。 就像是你在奈廷格尔的那一次抉择一样。只要你回头,你就可以回到你的本杰明叔叔、你的艾米妹妹的庇护之下,在安安全全的奈廷格尔度过余生。 你看,那位古老的巨面者就坐在你的面前,等待着你的选择与答案,对吗? 就像是你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一样! 只要你回头,你就可以躲开这险恶的、疯狂的、诡谲的旅途,你就可以安安生生地度过一生。无非就是外域缠着你而已,其实你早就已经习惯了,没错吧? 你看看这世界、你看看这世界的神!祂们都疯了呀,祂们都疯了傻了,注定要将你逼入一条死路啊! “我不回头。” 杜尔米冰冷地说。 “追逐真相,没有回头的路。” 他已是感受到了这条道路之上的未知与危险,可那又如何?他走了一半,从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即便真的有什么东西推动着他的步伐,那也不过是神秘侧一贯以来的蠢蠢欲动罢了! 他难道还见得少了? 这世界需要一场白日梦、这世界需要他成神——很好,在他成神之前,先来研究一下为什么“需要”吧,世界! 他正如同他的父母,死不悔改地追逐着真相! 杜尔米抬起头,望向本杰明·诺普,并且目光十足笃定。他相信,本杰明还有什么话没说。 是了,还有一个重要的话题,本杰明还只字未提! “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你前行?”本杰明笑了起来,随后是哈哈大笑,笑声简直要将古董从架子上震下来了,“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终于明白了、你终于领会到了——那正是教团的力量啊!” 第523章 究竟是谁 第523章 究竟是谁 本杰明·诺普为什么会来到克里斯琴?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古董生意出了点问题,需要来一趟克里斯琴才能解决。 那他的古董生意出了什么问题? ……好吧,这是个说来话长的故事。 众所周知,【帝皇】高居克里斯琴之上,于永恒的时光之中庇佑着克里斯琴。 这让神秘侧的势力很难插手克里斯琴的故事。通常而言,只有在宵禁之后的夜晚,克里斯琴才会短暂属于神秘侧。 无数人抱怨【帝皇】这种暴君一样的苛刻和严厉,但身处安德烈·法涅斯的领地,他们也只好遵守规则。绝大多数神秘侧人士都对克里斯琴敬而远之,以为此地与神秘侧犯冲。 自然地,巨面者也很少出现在克里斯琴。或许巨面者会在【乡】之中游弋、在【塔】之上遨游。但很少有巨面者敢于冒犯【帝皇】的威严,亲身踏足克里斯琴。 ——譬如说,本杰明·诺普想要进入克里斯琴,就需要得到【帝皇】的许可。 “不过,这其实不难。”本杰明微微笑着说,“因为安德烈·法涅斯正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之中追杀教团。只要我跟祂说,我也想来对付教团,祂就会万分慷慨地邀我同行。” “……啊?”杜尔米茫然地说,“追杀?” 安德烈·法涅斯跟教团有什么仇啊?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费解地说:“我只知道……教团似乎在窥觑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 “的确如此。”本杰明点点头,“教团也曾经想让我来成为这最后一个神。” “啊?”杜尔米又说。 “我不想成为神。”本杰明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既有惋惜,又有嗤笑,“你瞧瞧那群神,也不过是神不神鬼不鬼,成为神有什么好的?当然了,力量或许是某种天堑……” 他的语气中展现出一种古老的、厚重的,尘埃一般的叹息。 “可我已经同世界一起行过了这么久的道路、见证了那么多的历史。我不必成为神。” 他只是成为了一名古董商人。在漫长的历史之中,他收拢那些古老的物件,让它们不必随人一同死去。 杜尔米迟疑地问:“我不太明白……教团的人为什么不让自己成为神?” “因为……” 杜尔米洗耳恭听。 “教团的人是一群无可救药的……” 杜尔米愣了一下。 “……呵,也应该说是不顾一切的、追逐着真相与奥秘的……” 杜尔米逐渐若有所思。 “……疯子。”本杰明冷冷说。 “疯子?”杜尔米惊异地追问,“您说他们是一群疯子?” 杜尔米对教团的印象还停留在往日的那一瞬光阴,也就是他目睹希尔芙德先知离开亚玛利埃的那块历史碎片。 那些教团成员显得泥古不化、倚老卖老,但杜尔米没觉得他们是疯子,只觉得他们是一群老顽固。 ……好吧,可能差不多。 不合时宜、与世间凡俗的层域格格不入,那不就是疯子吗? “你以为雾兰的理念如何?”本杰明反问,“雾兰人认为灵魂比肉身更加尊贵,认为人就是最小的神、神就是最大的人……他们不信仰神,可他们却建立神殿、让人们信奉先知。” 杜尔米点点头,补充说:“我知道……最初的希尔芙德先知,就来自教团。” “你知道?” 本杰明对杜尔米有些刮目相看了,真不晓得这孩子离开奈廷格尔的这些时日都经历了什么。 他便说:“那么我就可以更加开诚布公一点了:本质上,教团仍在捏塑一个偶像,无论这个偶像是人还是神、是先知还是正神,他们都要人类去跪地崇拜、去顶礼膜拜。 “这就是他们最无可救药之处:他们以为人类真的需要一个救世主,一个高于自己、大于自己,并且还真的仁慈而谦卑、崇高而公正的神明。”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具体而言,教团正在造神。” 杜尔米以为自己会吓一跳,但他心里竟然十分平静。他突兀地发觉,教团也不过是神秘侧的一群疯子,疯得多一点或者少一点,也不影响神秘侧整体而言的疯狂。 这个想法竟然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造神。我怎么一点儿都不意外呢?” 本杰明同样莞尔看他一眼,然后继续讲述。 教团是一个秘密组织,其成员大多隐姓埋名、难以辨认。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教团的成员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隶属于教团。要是别人指责他是一个邪恶组织的成员,他指不定还要大声为自己辩护,“冤枉呀!我不过是在做自己的研究罢了!” 很难说教团的理念究竟是什么,因为他们可能是一群有研究癖的学者、一些愤世嫉俗闷闷不乐的失意者、一些妄图以疯狂的理念改变世界而非切实的行动改变世界的狂徒、一群没有目的只是想将整个世界弄乱的疯子。 大而化之来讲,教团追逐着世界的奥秘。 “这世间有十二个月。”本杰明说,“如今分别是七位神明的诞生月,与五个空白月。” “我听说那五个空白月之中,有四个属于那恒初的四神。因此世上只剩下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 本杰明点点头,又摇摇头:“尽管如此,理论上讲,五个空白月就对应了五个位置,至少在教团看来是这样的。因此,对于教团来说,如今空着的神明席位,实在是太多了。” 杜尔米能理解这一点,虽然他不能理解教团为什么会这么想。 但本杰明似乎已经腻烦了冗长的前情提要,他直接便说:“而安德烈·法涅斯是最后一位神,祂定格了法涅斯王朝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同时也斩断了后来者可能成神的办法。” 因为安德烈·法涅斯成了谢兰的皇帝。 往后,再没有凡人能够超出他的伟业,再没有凡人能够成为神。 可如果不是凡人,还有谁能成为神?那些生来就是巨面者的巨面者,愿意成为神吗? 看看本杰明·诺普吧,他就不愿意。 如他这样的巨面者,恐怕还有许多许多。巨面者们活得好好的、离凡俗也远远的,偶尔还能来凡世转一圈找找乐子,祂们平白无故给自己招惹什么麻烦,要引动新一轮的神战,去成为一位新的神明? “由此一来,教团也将安德烈·法涅斯视作他们的死敌,要不顾一切地将这位神从王座之上拉下来。” “他们怎么可能做得到?”杜尔米将信将疑。 “他们怎么不可能?”本杰明定定地看着杜尔米,莞尔一笑,“譬如说,你现在知晓几个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 杜尔米下意识一愣,他张口就想说“阿布索伦·乔伊特”。 可随后他才意识到,这其实是因为他父亲研究这位昔日的奠基者,所以他才会知道乔伊特公爵的故事。 可对于绝大多数的谢兰普通人来说,他们可能顶多听说过乔伊特家族,但很有可能压根不知道乔伊特家族是从哪儿来的,也根本不清楚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存在。 从一个更遥远的视角去审视过往,人们究竟知道多少?他们可能知晓法涅斯王朝的存在,但除此之外呢?况且,就算是法涅斯王朝,他们也不见得了解多少。 ……神秘侧,遮蔽了一切的过往与故事。 “又譬如说,除了克里斯琴,你还知道法涅斯王朝其余那些繁华的城市吗?还有那些辉煌的商路、那些流传的歌谣、那些璀璨的珍宝……你知道吗?仅仅过去了三百多年,你听说过那些东西的存在吗?” 杜尔米缓慢地摇了摇头。事实上,他只能想到那副名为《灿烂之花》的画作。 可是,在本杰明的追问下,他却下意识想到了画中已经腐烂的、化为阴影的那些花朵。 “如今的法涅斯王朝已经成了一个空壳。”本杰明感叹着说,“除却表面上的荣光,其内里的文化传承、物质遗产,几乎都已经消失殆尽了。” “……还有语言。”杜尔米低声说,“安德烈·法涅斯统一了谢兰的语言。” “的确如此,可人们说那只是谢兰语,而不是法涅斯语。” 杜尔米语塞。 过了一会儿,他愤愤说:“我觉得这肯定跟【记录者】有关系!” 他觉得这样的手段,就很像那些记录者争抢治世者位置的时候,会做出来的事情。 “的确。【时历】一直十分恼火,认为安德烈·法涅斯不愿成为祂的治世者,这是一桩无可置疑、无法容忍的亵渎。”本杰明嗤笑了一声,“因而祂默认甚至帮助了教团这般的行径。” 杜尔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以为这群神明的故事实在是太复杂了。 他多少有些不敢置信地想:法涅斯王朝的存在,即便到了如今,也仍旧岌岌可危吗? “……但与此同时,【时历】也放任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的行为。”本杰明低声说,“……因而【时历】是分界线,不只是因为永世雾墙,更是因为时光永恒地充当中间人,亦或是战场。” 安德烈·法涅斯与教团视彼此为仇敌,这是过往恩怨的体现,也是未来注定的冲突。 本杰明·诺普正是发觉有一批来自法涅斯王朝的古董突然失踪,押送人员也一并杳无音讯,因此才特地来到克里斯琴,意图追查幕后黑手。 二十年过去了。他想。事情却终究僵在这里,找不到一个突破口。 凡俗世界有凡俗世界的手段,神秘侧有神秘侧的手段;两边理应泾渭分明,可教团却偏偏横跨了世界的两端,令人与神都防不胜防。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他缓缓说:“所以……您才会说,杀死我父母的幕后黑手,很有可能就是教团。” 因为教团正在掩盖法涅斯王朝的那些遗物与遗迹,希望让世人逐渐遗忘那个曾经辉煌的王朝、希望夺走安德烈·法涅斯头顶的冠冕。 而阿道弗斯·奈特恰恰发现了疑似是——杜尔米认为的确是——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墓葬,这一点违背了教团的目标,因而教团将会对其赶尽杀绝。 事实上,这一点也很好论证:只要看看当初阿道弗斯团队里的其他学者,是否还活着。 杜尔米疑心这个问题是否定的。 当初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他父母的葬礼就没几个人出席,唯独出现的还是本杰明·诺普。后来杜尔米为此还怀疑过本杰明的真实目的,甚至怀疑本杰明是否在掩盖某些真相。 ……当然了,现在杜尔米知道了,因为本杰明·诺普是个巨面者,同时还行走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而如今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父母的死亡多半与那个手提箱里的资料很有关系,其中的文稿便有一句批注提及“此处可证明当时便有人侍奉教团”。 之前杜尔米猜测,手提箱内的古老文稿与石板,很有可能跟他母亲研究的最初神话有关。 阿德琳·奈特是为了搞明白“为什么谢兰与雾兰同时流传着完全一致的神话”这个问题,才会远赴谢兰求学。或许在得到了这些资料、从中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之后,阿德琳才会在返回雾兰的时候,带上手提箱里的这些东西。 ——雾兰的文化与教团深刻相关。 时至今日,杜尔米已经能够确定地给出这个答案了。 最早前往雾兰建设神殿、发展力量的人,恰恰就是教团的成员! 但教团恐怕并不希望别人发现这一点,一来这昭示了教团内部的分歧与分裂,二来这会动摇目前世界的格局。 某种意义上,雾兰的出现同样也影响了【帝皇】的荣誉:世界只有谢兰的时候,安德烈·法涅斯征服谢兰便可称作世界之王;可如今世界同时有了谢兰与雾兰,那安德烈·法涅斯的帝皇之名,是不是应该直接对半砍? 因而教团也绝不可能希望有人发现雾兰的秘密与真相。 杜尔米甚至怀疑,关乎雾兰的出现、关乎教团背地里的阴谋,一定还有着他不知道的、隐藏极深的不为人知的秘密。阿德琳或许就是通过手提箱里的那些老古董,隐约窥见了一丝一毫的痕迹。 ……这么说来,他爸妈,在两个治世、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分别招致了教团的关注,进而引来了杀机? 阿道弗斯的研究关乎墓葬、关乎遗迹,因而必定兴师动众、招惹注意。而阿德琳的研究要更加低调,只是一些文字、一些古老文献,自己埋头研究就可以。 因而,在奥尔德斯治世,奈特一家很早就感受到了威胁,甚至搬到了奈廷格尔,最终也没躲过暗中的杀机;在阿尔弗雷尔治世,他们顺顺利利地在利文斯通生活了十八年,才在出海前往雾兰的时候遭遇意外。 杜尔米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结果了。他只是觉得他爸妈可真厉害。 在这样的过程之中,杜尔米也未能幸免。 他必定是死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外域是随着父母死亡的消息一同抵达了。这让杜尔米一直以为外域的抵达跟父母的死亡有关……不、不不不,外域的抵达其实是随着这个消息一同抵达的! 明白了吗?“消息”! 那一天阿道弗斯与阿德琳跌落深海、命丧黄泉,谁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甚至主动来通知杜尔米?这真的是来报丧的吗?还是说,只是拿这个消息诱骗杜尔米开门,进而杀人灭口、斩草除根呢? 这个报丧的人,就是杀死杜尔米的凶手。 凶手的杀人手法是如此的干脆利落,兴许还动用了某种神秘侧的手段,以至于杜尔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因而杜尔米死去了。因而杜尔米随着父母死亡的消息而一同死去了。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死亡。他睁开眼睛、迎来外域;他在外域迎来第二次的死亡,于是重回人间,迎来崭新的一日。 这才更符合他如今对于外域的理解!是因为他那个时候已经死了,所以他才会去往外域。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直接随父母一同在海难中死去,然后又在第二日的清晨睁开了眼睛。可事实上,不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睁开了眼睛,而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的死亡,唤来了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 那都是他,可又并不是他。死亡是契机也是锚点,死亡是记忆也是中转站。 死亡是前往世界尽头的孤岛,却又踽踽独行、无人相伴。 死亡——是前往神秘侧,最直截了当的办法。 就像做梦一样。明白了吗?既然做梦就能让人前往【乡】,那死亡又何尝不是让人前往坟场、前往死亡之地、前往那无法碰触却又近在咫尺的神秘侧的办法吗! ……不是他父母的死亡带来了外域。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 是他的死亡。 只有人们自己的死亡,才能让人们自己前往神秘侧。 只有他自己的死亡,才能让他自己踏足神秘侧。 因而是他自己的死亡真正扯下了世界的幕布,让世界的真相与往日的碎片坦坦荡荡地展现在他的面前,让他接触力量、让他拥抱神秘、让他踏上旅途。 是因为他自己的死亡、是因为他自己的死亡让他接触到了神秘侧,这才真正引发了后来一切的故事。 为什么教团在观察到杜尔米复活之后,反而按兵不动、置之不理? 因为教团想要造神!杜尔米暴露了自己的超凡之处,教团指不定喜出望外,以为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可以成神、可供成神的选择! 什么,他们杀了他的父母、他想要复仇?让他来、让他来啊! 若是复仇便可成神,那教团理应是喜不自胜、开门迎接! 因而杜尔米冷冷嗤笑,以为一场死亡由一群疯子带来,这可真是太合理不过了。 他只不过是在想另外一个问题。 一个如此重要而尖锐、如此复杂而晦暗,却又始终被他漫不经心忽略的问题。 ——杜尔米·奈特,你,究竟是谁? 第524章 无路可逃 第524章 无路可逃 杜尔米睁开了眼睛。 醒来——醒来?他真的醒来了吗?——时,他正躺在旅馆客房的床铺上。阳光散漫地穿透窗玻璃,细腻得像是在打磨空气中的尘埃。 这日光就如同过往每一日的清晨那般,轻轻拍拍他的脑门:该起床啦,杜尔米! “好吧、好吧。”杜尔米毫无睡意,只是轻声嘟囔,“……克里斯琴。” 他们一行人是昨天中午抵达克里斯琴的。经过了好几日的火车旅行,他们都感到十分疲倦,于是不约而同地认可“先找家旅馆歇歇脚”这个主意。 但杜尔米却还活力十足、精力旺盛,他把自己的行李交给同伴,迫不及待要先行去找本杰明·诺普。 要是以前,凯瑟琳·贝休恩可能不会让这样一个年轻人单独行动。但逐光女士现在已经知道杜尔米的真实力量了,于是她也就——以保镖的身份!——同意了杜尔米先去找人的想法。 他们并不知晓本杰明·诺普的住址,但之前杜尔米请的那位跑腿告诉他,有一家古董商店挂在这位古董商人的名下。 杜尔米就兴冲冲去了,并且在等待半日之后,果真迎来了他的本杰明叔叔。 他说的是真的本杰明·诺普!他认识的那个本杰明·诺普,而不是什么陌生的、一无所知的古董商人。果然,当初在奈廷格尔,大家彼此彼此,都不过是尽力维系杜尔米成年之前的和睦假象。 实际上呢?实际上他们三个巨面者,谁也别说谁! 杜尔米与本杰明进行了一番长谈——在克里斯琴的夜幕之中、在衰颓破败的古董商店之中、在永恒寂静的外域之中。 仿佛连世界也一同静默地栖息在与世隔绝的孤岛,听他们讲述那些流逝的往日。 除了杜尔米迫切想知道的那些话题,本杰明也问了杜尔米前往雾兰的经历。 一切好似仍旧温情脉脉,只是长辈在询问年轻人的外出旅途。 杜尔米并不隐瞒。他提及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早就死了,是一名木偶大师冒名顶替了这个身份。本杰明莞尔评价:【偃偶】的道路的确充斥了这样的阴差阳错。 杜尔米也提及白橡木号的种种倒霉事,还有他妈妈曾经与这艘船的不解之缘。本杰明并不惊讶,他说杜尔米的父母尽管一直想要摆脱家族神秘事务的阴影,但实际上却从未逃离。 杜尔米还说了自己一路行来的遭遇:罗伊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他想了想,还顺便说了利文斯通与格拉德发生的事情。光是讲清楚这些故事,就让杜尔米费了一番口舌。 当得知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时候,本杰明不算意外,但却笑着评价说:“真不赖,杜尔米,你已经是个大人物了啊。” 杜尔米挠挠头发,只觉得本杰明叔叔的评价多少带着一点儿看好戏的意思。 ……是了,就类似于,“哎呀,我亲爱的小杜尔米,现在轮到你被教团缠着、要去做那麻烦的神明了呀!” 杜尔米不禁腹诽,只觉得这每一个巨面者都有着自己怪癖与离奇。【白日梦】先生混在其中,甚至显得不怎么起眼了;无非也就是【白日梦】先生离凡俗、离凡人更近,所以让人们知晓了祂的不凡而已! 与本杰明·诺普的这场对话在杜尔米的意料之外。 杜尔米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就找到本杰明,更没想到对方会和盘托出、毫无隐瞒。阴差阳错之下,杜尔米惊讶地发现,他的目标竟然跟本杰明完全一样了:寻找教团的踪迹。 真的是教团谋害了他的父母吗?有这个可能,但是他仍旧需要验证这个猜测。 可是教团偏偏有一种藏匿自我的本事,让人们在明知教团存在的同时,又觉得教团像是一缕无形的、飘散的烟雾,难以真正寻觅其痕迹。 ……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这么想。 现在看来,想要寻找教团,竟然恰恰要从教团的敌人入手。 而他们现在正是来到了克里斯琴,来到了这座古老的、曾经辉煌的城市,像是命运推动他们来到此地一样。更加巧合的是,帝临之月——【帝皇】的诞生月,就要到来了。 杜尔米也有些事情想要寻找安德烈·法涅斯……确切来说,是寻找埃默森。 他开始对埃默森的意图产生怀疑。 比如说,埃默森暗中推动着杜尔米走上帝皇之路,并且沿着这条道路前进。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而且,这样的做法,跟教团的所谓“造神”不是不谋而合了吗? 又比如说,埃默森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想要让杜尔米接下“神的领主”这个头衔——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杜尔米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奇怪。 再比如说,埃默森再三强调过,他不是安德烈·法涅斯。既然如此,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是否会拥有两个不同的、甚至背道而驰的目标? ……杜尔米觉得这群巨面者真是太离谱了。 当然,杜尔米告诉自己:埃默森是巨面者,又跟【帝皇】有关,所以当然会拥有自己的想法与立场。这并不能单纯从善意或者恶意的角度来分析,甚至可能跟杜尔米的猜测大相径庭。 只不过,埃默森挑明了许多,却又好似隐瞒了许多。现在杜尔米就对那些未曾言明的部分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与探求欲。他想知道,这些神明究竟还隐瞒着什么。 他何德何能,能让天上所有的神明全都认定,必须由他来拯救这个世界? ……在见到本杰明·诺普的时候,杜尔米反而清醒了过来,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奈廷格尔,又成为了那个年轻而无知、天真而单纯的小杜尔米。 这让他与那漫长的旅途短暂脱离,得以从更遥远的视角审视自己一路行来的故事。 他恍然想,他离开了奈廷格尔,他却回到了克里斯琴。 这两座城市都是他的故乡、都是他的故土。只是奈廷格尔已经在时光的碎片之中逝去,克里斯琴却仍旧在盛夏的烈阳之中守候着他的归来。 这其中的区别,也不过是一座城市拥有神明的眷顾,一座城市却渺小到宛如尘埃。 ……真是可恶。杜尔米闷闷不乐地想。世界的动荡与破碎,竟然随时都有可能侵蚀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或许,不只是巨面者需要一个稳固的锚点,连同微面者也要在摇晃的世界之中寻找一个稳定的锚,用以坚定自己的灵魂、描绘自己的故事。 艾米给了杜尔米记忆锚点,本杰明则给了杜尔米一把钥匙。 想到那把钥匙,杜尔米顺手往枕头边上摸了摸。他摸到一把冰冷的、金属质感的钥匙,拿到面前一看,他却吃惊地发现,这把钥匙在白天与在夜晚,竟然毫无改变。 杜尔米知道这把钥匙并不平凡,但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意味着,凡俗世界真的存在着一把实际的锁,需要这把钥匙来打开?而神秘侧同样存在着这样一把锁? 他哀叹一声,以为本杰明叔叔真应该向艾米妹妹学习一下,直接给一个类似记忆锚点一样的东西多好!现在,杜尔米还得费心去寻找一把锁,努力解开这个谜题! ……好吧。他又悻悻想。他现在可能也不需要别人来“赐予”什么力量了。 杜尔米又躺了一会儿,然后不等肯·林恩来敲门,他就自己起床了。这可是克里斯琴!他的故乡!他可不需要别人来喊他起床! 尽管,别人压根不知道他与克里斯琴的渊源。 杜尔米出门的时候,正巧碰上了肯。 “哦,杜尔米,你醒了?”肯说,“昨天的事情怎么样?找到人了吗?你回来得太晚,我们早就睡着了。” 其实他压根没回来。杜尔米暗想。是外域不知道怎么地就把他搬到了床上。 他就耸了耸肩,说:“我找到了那位古董商人,也了解到了一些事情。”他思考了一秒钟,回忆了一下漫长对话之中关于伪书案的那一小部分,然后他肯定地说,“没错,我找到了一些线索。” 肯怀疑地看了看他,倒不是怀疑他的调查结果,而是不知道杜尔米那短暂的一停顿究竟是想到了什么。 肯也不追问,反正他这个朋友向来就是这么古古怪怪神神秘秘的,肯早就习惯啦! “那先去吃早饭吧。”肯顺口说,“昨天你不在,我们可是好好寻觅了附近的美食!” 闻言,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有点儿委屈地摸了摸肚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昨天压根什么都没吃。一种突如其来的饥饿淹没了他,因而他雄心勃勃、壮志满怀:“没问题,我可以吃一盆!” 肯习以为常地呵呵一笑,同意杜尔米确实能吃一盆。 杜尔米以为克里斯琴的食物的确唤起了他那些遥远的童年记忆。 克里斯琴是内陆地区,几乎没有海鲜河鲜,常吃牛肉与鸡肉,小麦是最常见的主食。杜尔米热泪盈眶地啃着干巴巴的硬面包,一是因为这唤醒了他久远的童年记忆,二是因为他噎得快喘不过气了。 肯非常无语地给杜尔米递了一杯水。 他们选的这间旅馆价格适中、服务周到,是“本地人”格温·阿尔克温女士推荐的。她自己也住在这里,虽然她在克里斯琴有住所,但那栋房子太久没人打理,暂时还住不了。 杜尔米提议他们干脆就在旅馆里住一阵子,甚至可以尝试不同的旅馆:“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了解一下如今的克里斯琴。” 他说的是“如今的克里斯琴”。 虽然所有人都不假思索地以为,这是因为杜尔米从来都没来过克里斯琴,所以才想要了解一下这座城市,但是也有知情者——指的是逐光女士与脑子先生——他们知道,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克里斯琴就是杜尔米年少时的故乡。 只不过,来了新的治世,对于杜尔米来说,如今的克里斯琴的确是十分陌生的。 格里菲斯·索伦还没睡醒,眼睛迷迷瞪瞪地盯着前方,反应了一会儿,他才缓慢地说:“呃……说起来,我在克里斯琴也有住处,常年有人照看与打扫,有需要的话你们可以暂住一段时间。” 所有人都看向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眨了眨眼睛,慢慢清醒过来,他惊讶地说:“原来我没跟你们说过?” “你说过吗?” “我没说过?” “你说过吗!” “我没说过!” 格里菲斯懊恼地一拍脑门,他干巴巴地解释说:“我竟然忘了说!是家族产业……哈哈,是家族产业。” 肯·林恩左右看看,最后悲伤地发现:他是队伍里最贫穷的那一个。 杜尔米对格里菲斯赞许地点点头。他觉得格里菲斯现在终于有了一种“团队意识”,愿意主动给队伍提供便利了,这是一桩好事。 至于住宿怎么安排就回头再说吧,他们并不能确定每天的具体行程。 杜尔米还十分大方地给在场所有人发放了一笔现金:“各位,这是你们的活动经费。”他思考了一下,“虽然我很想说‘你们随便花’,但我认为经费的使用还是得遵照某种规章制度,至于这个制度是什么……算了,你们随便花。” 他悻悻地撇嘴,以为自己绝对不可能成为什么——庞大势力的首脑。他压根没那个脑子。 凯瑟琳·贝休恩莞尔一笑,便沉稳地说:“没关系,隔段时间查账就好。” “……您说得对。”杜尔米很乖地笑了一下,“就听您的。” 格温点了点那叠钞票,然后忧虑地说:“团长,我们接下来就开始调查吗?” “你竟然喊他团长?”格里菲斯惊讶地说,“但杜尔米已经不是马戏团的代理团长了。” 格温叹了一口气:“不喊团长的话,我喊什么?侦探先生?” 肯忍不住说:“我们像是什么秘密调查团体——表面上是古董收藏家,实际上是马戏团成员,根本上是侦探。咱们非得这样吗?” “习惯了就好。”海沃德·诺伊斯安之若素,“我挺习惯的。” “……你又是为了什么才加入我们啊?”格里菲斯万分不解地问。 凯瑟琳肃穆地回答:“为了维护世间理应被维护的一切。” “您这话完全不错!”肯奉承这位逐光女士,“况且,您真的在践行这个理念!” ……格温与格里菲斯对视了一眼,都感觉自己是这个队伍里唯独清醒的那一个。 杜尔米无视了他们偏离主题的全部对话,自顾自回答格温女士的问题:“没错!各位,连经费都发放了,我们是不是也该出发了?咱们各有各的活儿要干的!” 他鼓了鼓掌,激励在场的所有人:“抓紧时间行动起来!” 这是他们来到克里斯琴的第二天。 他们六人将如同水滴,汇入克里斯琴漫长而庞杂的故事之中;也许脱颖而出、也许湮没无闻。 无论如何,他们都已是步入这段故事——无路可逃。 第525章 销声匿迹 第525章 销声匿迹 杜尔米今天的目标是……呃,跟着格里菲斯·索伦去拜访索伦家族。 显而易见,杜尔米在克里斯琴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先做这个或者先做那个,并不影响他手头堆砌的事务与日俱增。 考虑到伪书案跟本杰明·诺普有关,而本杰明叔叔已经答应帮他追查那本手抄书与【虚无边境】的关系,因此杜尔米在这个案子上可以稍微省点事,先等本杰明那边的调查结果。 “那本书并非伪作。”本杰明是如此回答的,“而只是——另外一个版本。” “另外一个版本?”听闻杜尔米的转述,海沃德忍不住问,“这意思是,那名作者实际上记录了另外一个治世的说法、另外一种历史的模样,但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这一切就成了‘伪书’?” 杜尔米点了点头。 这并非伪作,而是“错误的历史”。 根据本杰明·诺普的说法,亚玛利埃之歌在事实意义上存在着很多个不同的版本。 这是因为亚玛利埃与首皇的故事年代久远,历史真正的面目已经相当模糊了。最初的知情者与亲历者一旦离去,后来者便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在过往的故事上增添新来的色彩,使真相越发藏匿在迷雾之中。 再往后,人们在传播这些故事的过程之中,要么是添油加醋、要么是胡编乱造、要么是自由发挥,也很少原模原样地传递最原本、最初始的信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的说法,都有可能出现对不上的地方。 更何况,这之中还有无数个治世与历史的分歧。便是真相在这个治世流传下来又如何,若是最终获胜的是另外一位治世者呢? 这就好像是,就算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意外知晓了格拉德饥荒的真相,但那与死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格拉德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的死亡之于那个治世的人们,依旧是令人困惑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亚玛利埃之歌是记录首皇故事与传奇的歌谣。 亚玛利埃之歌原本就不是真实的历史记录,从一开始就是人们的艺术创作与文学产物。文学作品所描绘的对象,究竟是否还是其本初的面目?又或者,是添加了作者的个人理解、加入了作者自身的层域内容? 杜尔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十分无解的。有的时候,即便人们认定自己是客观的、公正的、毫无立场的,但他们依旧是以自身的目光来审视这个世界。 譬如,杜尔米就绝对承认,自己当然是非常客观地看待这个世界的,他对待每一个人都不偏不颇、绝对公平。 可他甚至是目睹着外域之中的世界! 他仍旧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世界也不可能理解他。 亚玛利埃之歌的故事也存在着类似的情况:最初的亚玛利埃人如何理解首皇、曾经深陷神战之中的人们如何理解首皇,以及如今的谢兰人如何理解首皇——他们各自的答案可能天差地别、截然不同。 因此,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亚玛利埃之歌的历史意义就可能不同,流传下来的版本也就千奇百怪。 更具体一点说,在奥尔德斯治世,神秘侧更加销声匿迹,因而亚玛利埃之歌的版本或许就显得更加世俗,更加着重夸赞首皇建立第一个人类国度的功绩。 可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的力量是众所周知、昭然若揭的,因而亚玛利埃之歌的版本可能就重视神秘侧的要素——甚至亚玛利埃之歌如今都成了炼金术师追捧的对象了! “我都快忘记这件事情了。”本杰明·诺普饶有兴致地回忆,“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一个亚玛利埃人带到克里斯琴的,他落魄得快吃不起饭了,所以才将这份手抄本典当给我。 “后来我翻阅了一下,发觉我留有一个更古老也更完整的版本,而他手里的这本不过是后人摘抄与描摹的新版本,所以我就失去了兴趣,转卖给一个书商了。 “……哦,只是这其中出了点差错。” “什么差错?”杜尔米忍不住问。 本杰明难得懊恼地摇了摇头:“我竟是把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手抄本,卖给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这实在是不应该。想来是过往三百年安稳平静的日子,让我失去了一点警戒心。” 杜尔米:“……” 难怪那个书商死了。 看来巨面者当古董商人,多多少少还是有风险的。不是商家有风险,而是客人有风险。 但杜尔米却也怀疑【虚无边境】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如果伪书案真的只跟本杰明·诺普这一名巨面者有关,那狮子先生怎么会命丧其中? 本杰明·诺普看杜尔米感兴趣,就详细给他解释了其中的一些细节。对于许多古董收藏家、或是手抄书的追捧者来说,这些知识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但在本杰明这里,也不过是他随口讲给年轻孩子的趣味小故事。 而杜尔米更是听得懵懵懂懂,不求甚解。 “从源头上讲,亚玛利埃之歌一共分为三个版本,来历分别是首皇的追随者、首皇祭司的追随者,以及首皇部落的普通平民。”本杰明开门见山,直接把最根本的东西讲了出来。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琢磨:首皇的祭司?那不就是【太阳】?哦,那个时候还不是【太阳】呢。 ……只不过,太阳教廷虽然没有完全遮掩【太阳】曾经为人的过去,但似乎也不愿意普通信众知晓这件事情。因此,教廷多半也不会主动推动第二个版本的流行。 说到底,当初那位祭司的追随者,与如今把持信仰的太阳教廷,并不完全等同。 “实际上,第三个版本才是真正的亚玛利埃之歌,也就是完全由当时的普通平民百姓编撰出来的、流传在民间的歌谣。这些歌谣或许传唱至今,有着最初音乐的雏形,也或许早就散佚在谢兰各地,失去了古老的价值。 “而在政治意义上、在历史意义上,更常提及的自然就是前面两个版本。按照公认的历史来说……我的意思是,神秘侧保留的历史,也即是【时历】未曾影响的历史……首皇与祭司,最后决裂了。” “决裂?”杜尔米大吃一惊,“为了什么?” “没人知道。”本杰明说。 虽然他这么说,但杜尔米还是将信将疑,以为神秘侧说不定流传着一些说法,只是他们不会言之于口。 ……难道是因为【最初之火】? 杜尔米只能想到这个了,这是让祭司成为【太阳】的矛盾根本。 本杰明又说:“因此,前两个版本的亚玛利埃之歌,在后世就流传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首皇的追随者自然是穷尽赞美之能;祭司的追随者不会否认首皇的功绩,但也会提及背后的危机与首皇不甚体面的结局。 “后来,第一个版本与第三个版本合流,成为了人们常说的亚玛利埃之歌的‘正统范本’,第二个版本则成了少数人追捧的对象,很多时候是雕刻在石碑之上的古老遗物,因此也被人们称作‘描摹刻本’。 “一些知情者,会将这两个不同的版本,简称为‘范本’与‘刻本’。实际上它们刻画了同一段历史、同一个故事、同一个人物,只是角度不同、立场也不同。” 杜尔米愣了一下,隐隐产生了一个猜测:“那么,维特克教授手里的那一版……” “很明显是范本。”本杰明不以为意地说,“不过,最近神秘侧流传起来的亚玛利埃之歌,倒有不少是刻本。” ……怪不得那些神秘侧人士疯狂追捧亚玛利埃之歌。 倘若刻本的来源本质上与首皇的祭司有关,那实际上就是与【太阳】有关。【太阳】与炼金术?这听起来可真是太有关系了、太搭调了! 但杜尔米仍旧以为,这一切实在是太复杂了。 刻本就已经是销声匿迹、藏于历史,似是而非地揭示了某些真相,同时还与神秘侧扯上了关系;而范本就更是在无穷无尽的岁月之中,被人们洗练了不同的色彩、添加了许许多多的额外含义。 更别说这一切还跟不同的治世、不同的历史有关!他们真要捋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怕是一辈子的时间都来不及,因为他们必须得步入历史之中,才能看清楚故事的真实模样! ……听了杜尔米的转述,海沃德更是哀叹一声,挫败地说:“这让我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大家都看向他。 杜尔米觉得自己已经能猜到脑子先生想说什么了。 海沃德噎了一会儿,然后自暴自弃地说:“是的,你们都知道,我们魔法师就是这样的——什么实验记录啊、项目课题啊、研究进度啊,要是换了一个治世,一切都得从头再来了!” 肯·林恩一句话都没听懂,并且觉得这份无知令自己感到安心。 “……魔法师的肆无忌惮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凯瑟琳收敛了笑意,皱眉说,“容我提醒,这里还有普通人,而且,这里是克里斯琴。” 海沃德往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什么?”反倒是杜尔米有些好奇地问,“这里是克里斯琴……这有什么影响吗?” “如果简单一点理解……”海沃德思索了一秒钟,言简意赅地给出了一个解答,“此地禁止神秘。” “真的?”杜尔米更是惊异,“真能完全禁止?” “当然不可能。”格温回答,“但白日的克里斯琴几乎已经禁绝了神秘侧的事情,而夜晚又有宵禁,所以基本可以等同于‘此地禁止神秘’。要知道,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的势力,可以说是相当、相当相当庞大的。” 她特地用了好几个修饰词,着重强调了一下政务署势力之大。 杜尔米对此还真的没什么认知。他侧头看了看窗外的克里斯琴,只是觉得街道平静安宁、人们泰然自若,像是这世上从来不存在什么神秘侧一样。 他既觉得克里斯琴的模样令人陌生,又觉得这不过是人们常常会忽略的、却也真实存在的凡俗世界罢了。 “总之,我们的调查也最好假借凡俗之名,而不要大张旗鼓地摆出神秘侧的身份。”凯瑟琳提醒,“譬如在这里,我也只是太阳教廷的一名骑士。” 海沃德点了点头:“我是一名学者。” 格温指了指自己:“剧团的编剧?” 格里菲斯左右看看:“那我是……放假回家的学生?” ……杜尔米想了一秒钟,觉得这群神秘侧人士是在陪克里斯琴过家家。 “哦,所以我是侦探。”杜尔米释然说,“这是我的助手。” 肯肃穆说:“是的,我是助手。” 他们共同静默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 接下来,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任务。 凯瑟琳·贝休恩要先去一趟太阳教廷,更新最近的情报,顺便打听一下克里斯琴城里最近发生的事情。格温·阿尔克温要回家看看,顺带联系一下自己的老朋友。 海沃德·诺伊斯则说自己要去一趟【塔】。 “【塔】?”杜尔米重复。 “是的,在克里斯琴,【塔】是一栋图书馆,名为加利克谢图书馆。”海沃德顺口提醒,“只要别去最上面一层,那么底下几层的区域都是普普通通的图书馆藏。” “看来最上层不太安全。” “安全。安全得很。”海沃德耸了耸肩,“就算爆炸也不会影响外头。” ……确实,层域就是拥有这般妙用。 当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即便一个人的心中酝酿着足以毁灭世界的灵感,但另外一个人仍旧对此一无所知。 肯·林恩也要去收集一些情报,比如买一些报纸、跟人聊聊天,顺便在城里转转,记住城市的道路与重要地点的方位。这是侦探助手的职责与工作范畴。 最后,就剩下杜尔米跟格里菲斯·索伦。格里菲斯要回家一趟,而杜尔米提议自己跟着他一起去。 “你对我的家族感兴趣?”格里菲斯忍不住问。 “确切来说,格瑞,我对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很感兴趣。”杜尔米摊了摊手,语气轻快,“咱们路上说吧。” 第526章 逆流而上 第526章 逆流而上 格里菲斯所在的索伦家族,同样是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后代。 只不过,这条血脉仍旧固守着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与荣誉,因而与如今奥古斯王国的乔伊特家族切割,他们选取了阿布索伦·乔伊特名字之中的“索伦”,另外形成了一个相当低调、隐蔽的新家族。 索伦家族的势力仍旧暗藏在克里斯琴,在此地拥有财产、势力与人手,这一点并不让杜尔米感到意外。 “我只是有点好奇。”在马车上,杜尔米问,“……无论是奥古斯王国的乔伊特家族,还是你所在的索伦家族,都没有找到并且修缮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墓葬吗?” 格里菲斯大吃一惊,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的?” “哦,本来我不确定,现在我确定了。” 格里菲斯:“……” 他被套话了? 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好了,格瑞,现在是侦探和证人的对话环节。” “真的?”格里菲斯怀疑地嘟嘟囔囔,“你在查什么案子啊?还跟我知道的事情有关?” “有人谋害了我的父母。” 格里菲斯:“……” 他又是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安慰了两句,最后陷入了毫无意义的沉默。 杜尔米也不在乎,他说:“我父亲发现了疑似乔伊特公爵的墓葬,过了不久就遭遇不测……我猜这里面应该有什么特殊的秘密,但我并不能确定这是否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 因为他不能确定乔伊特家族与索伦家族的立场,更是难以确定几百年前法涅斯王朝的真实模样。 某种意义上说,倘若凡人卷进了神秘侧的故事、乃至于涉足了神明的争端,那死亡也不过是最仁慈的结局。 眼下杜尔米不过是想要逆流而上,重新梳理那个遥远而漫长的故事。 杜尔米诚恳地说:“但是,我想知道其中的真相,至少我想知道,乔伊特公爵的墓葬为什么不在乔伊特家族或者索伦家族的看顾之中。” 格里菲斯仍旧沉默,看起来有些犹豫。 “总之……有什么能说的?请你告诉我吧。” “能说、能说!”格里菲斯终于受不了这种沉重的氛围了,他连忙说,“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相信你也不会四处传扬,这件事情只不过是……” “什么?”杜尔米不禁疑惑。 “……有些丢脸。”格里菲斯沮丧地说,“因为我们弄丢了先祖的棺木。” 杜尔米直接愣住了。 “在家族记录中,先祖——也就是你知晓的那位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是自然病逝。家族本来已经安排好了墓地,就在家族庄园旁边的小山上。可是,出殡的那一天,棺木却连同遗体一起失踪了。” “……当时找过吗?” “当然找了!当时的人们花了很长时间去寻找,但根本没有找到。我甚至听说,当时有人还求到了【帝皇】那儿,却也是不了了之。 “这件事情也是家族分裂的导火索:一方人指责另外一方人没有好好看管,而另外一方人则坚称自己无辜。” 杜尔米猜测:“那你的家族是……” 格里菲斯沉默片刻,然后悻悻说:“当时我的祖先就负责看管棺木。” 杜尔米恍然大悟。 如果索伦家族固守法涅斯王朝的声名,那理应继承“乔伊特”这个姓氏,才显得足够正统与光明正大;可事实是,索伦的前人是在家族里犯了错,至少表面上是获了罪,自然不可能继承“乔伊特”的姓氏。 一方指责、一方不认;毫无疑问,这才是乔伊特家族分裂的根源。 索伦家族的成员恐怕都认为自己、自己的祖先是无辜的。但棺木与遗体的丢失是切实发生的,因而他们背负了这样的罪;而这样的罪却又反过来让他们坚守法涅斯王朝的荣誉、坚守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名誉。 杜尔米一方面觉得这像是无妄之灾,另外一方面又觉得这像是教团的手笔。 没了陵墓、没了棺椁、没了记录,后人或许会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遗忘这位战功赫赫的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进而遗忘法涅斯王朝昔日的辉煌。 事实上,如今很多人就压根不知道乔伊特公爵的姓名了,即便奥古斯王国是承袭了法涅斯王朝的血脉。 也许其余的那几位奠基者,也是被这样类似的手段,逐渐抹消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对了,这么说来,其实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疑点。杜尔米暗自琢磨。奥古斯王国传承的法涅斯家族之名,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安德烈·法涅斯真的延续了自己的血脉吗?可安德烈·法涅斯都已经成为神明了,还能跟人类孕育后代吗?而且,如果奥古斯王国真的延续了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那为什么不继续使用“法涅斯”这个王朝称号? “其实,过去的几百年里,经常会有人宣称自己找到了先祖的遗体,并且来找我们,或者找乔伊特家族领取赏金。”格里菲斯略微低落地说,“但无一例外都是骗子。” 杜尔米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我不是怀疑你父亲的考古成果。”格里菲斯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我觉得我的家族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而对你父亲下手。要是真的发现了先祖的遗体,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明白。”杜尔米简单地回答,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是,这样一来,我就更怀疑那个地方的情况了……” 确切来说,这加深了那片墓葬与乔伊特公爵有关的可能性。因为阿道弗斯·奈特是因为这个项目而遭到了警告。这意味着果真有人意图掩盖那个地方的存在。 杜尔米觉得,他还不如直接去往那个地方、去寻找父亲未能进入的遗迹。 可惜的是他并不知晓那片墓葬的确切地点。当然了,他还可以去父亲的笔记与手稿之中寻找。说不定外域就会直接把地址与方位扔给他呢?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杜尔米想了一秒钟,然后承认,更大的可能是外域直接一言不发地把他扔进那个遗迹。 ——这才是外域的作风。 不久之后,马车缓缓停下。格里菲斯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他高兴地说:“我们到了!” 索伦家族在克里斯琴的居所,是位于北南三大道的一处大宅。 这栋宅邸就在克里斯琴最繁华的城市中心,闹中取静、装饰华丽,显然价值不菲。从外观来看,这里可能已经有了上百年的历史,但是维护相当到位,毫不疏离地融进了当下的时光之中,连窗玻璃都是亮闪闪的。 但格里菲斯偷偷跟杜尔米说:“其实,家族里的很多年轻成员,越来越不喜欢家族这种抱残守缺的做法,所以也开始向外发展了。比如我就去了利文斯通求学。” 你岂止是去利文斯通求学。杜尔米腹诽。你还加入了利文斯通的【乡】呢! “平常只有过节的时候,家族成员才会聚在这里。”格里菲斯又解释,“我之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说了要来克里斯琴的事情。我猜祖父这段时间应该还在这儿。” 杜尔米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目光欣赏地看着眼前的这栋建筑,但心中也思索着格里菲斯的说辞。 他意识到,索伦家族可能已经江河日下。虽然当初乔伊特公爵给他们留下了可观的遗产,譬如这栋年代悠久的宅邸,但如今的时代毕竟属于海洋贸易。 索伦家族固守法涅斯王朝的荣誉,就很难参与到新一轮的商业贸易之中,也就很难获得崭新的财富。 当然了,这种下滑的趋势是跟他们自己对比。要是与这时代的普通平民相比,那索伦家族的成员仍旧是一群家财万贯同时低调避世的有钱人。 倘若要切入如今克里斯琴的上层社交场,那么索伦家族倒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想。只不过,这就得看他与格里菲斯祖父的交谈结果了。 在格里菲斯的带领下,杜尔米踏入了这栋宅邸。管家优雅而周到地接待了他,并且很快将他们领到了旁边的会客厅。 “祖父近况如何?”格里菲斯堪称忐忑地问。 “家主身体尚佳,只是略感孤独。”管家回答,“希望您能在克里斯琴多停留一段时间。” 格里菲斯苦着脸点点头,看起来既愿意陪伴亲人,又不想听亲人絮絮叨叨。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格里菲斯的祖父是一个一看就十分严厉的长辈。当格里菲斯与杜尔米走进会客厅的时候,他甚至已经撑着拐杖站在那儿,目光矍铄地审视着他们。 他看起来对于杜尔米的出现并不惊讶,或许是已经知道格里菲斯是带着朋友一同来拜访他。但他的目光也并不显得友好,而只是一种浮于表面的礼仪和淡漠。 “格瑞,你回来了。”祖父静静说,“这位是……?” “杜尔米·奈特,我的名字,您喊我杜尔米就行了。”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今日打扰了,仓促拜访,也没提前跟您说一声。” 祖父似乎怔了一下,他突然仔细地看了看杜尔米,看了看他的绿眼睛、还有他的容貌。 最后,这位索伦族长的表情竟是变得更加复杂了,他缓慢地说:“哦……杜尔米,你是奈特家族的……” “没错。”杜尔米无奈地摊了摊手,“我爸爸来自奈特家族,而我妈妈来自弗尼瓦尔神殿。” 格里菲斯瞪大了眼睛,表情万分震惊,就好像在说“不是,兄弟,你也没提前告诉我一声啊”。看起来,格里菲斯对于这两个地方之于神秘侧的意义,多多少少还是有所了解的。 “……我明白了。”约翰尼斯·索伦缓慢地说,“是的,也到时候了,我们这些家族的年轻一代,也确实该意识到事情的紧迫之处了……”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您说什么呢?” “不必装模作样了。”约翰尼斯摇着头,“我只想让你知道,索伦家族不会参与这场战争,即便这场战争已经迫在眉睫……那必定是利文斯通与瓦伦蒂的冲突,而克里斯琴最好仍是置身事外。” “……您觉得,我是为了将要到来的那场战争而来的?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战争?” 约翰尼斯静静盯着杜尔米:“否则,你是为了谢兰与雾兰的那场谈判而来吗?” 杜尔米:“……” 啊? 他是为了这个,还是为了那个? 杜尔米一时间有些晕头转向,并且突兀地、棘手地意识到:凡俗世界的事务,也照样不好处理啊! 第527章 面面俱到 第527章 面面俱到 广袤的谢兰大陆上,大小国家林立。 曾经安德烈·法涅斯便是从谢兰中部地带兴起,南下沼泽、北至群山,最终建立起一个庞大的陆上国家。 不过那都是几百年前的往事了。 因为谢兰大陆如此辽阔,同时还是一块狭长形状的大陆,所以即便是法涅斯王朝,也不能说是完全“征服”了全境。 譬如亚玛利埃这个与世隔绝的城邦,当初就没有跟安德烈·法涅斯的军队发生冲突,而是直接选择了臣服。但亚玛利埃依旧保有着某种意义上的独立性,甚至连城邦的执政官都是独立推举出来的,只是得到了法涅斯王朝的承认。 类似这样的属国或是附属城邦,在谢兰南部尤为常见。狭长的大陆形状让法涅斯王朝很难面面俱到地管理这个帝国。在法涅斯王朝倒塌之后,南方的属国纷纷独立,或是与彼此起了硝烟。 不过最根本、最核心的冲突,还是来自于法涅斯王朝的中心地带,即谢兰中北部。 演变到现在,也就形成了奥古斯王国、诺斯王国、塔拉纳王国、北地——这样多方之间的冲突与对立的格局,其中尤其以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矛盾最为激烈。 事实上,诺斯王国也曾经有机会染指克里斯琴。 诺斯王国的王室——诺斯家族,其先祖曾经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手下败将,向法涅斯王朝俯首称臣。但即便在法涅斯王朝最为昌盛的那段时间里,诺斯家族也始终没有熄灭自己的野心。 因而在法涅斯王朝倒塌之际,这个家族很快趁势而起、高举反叛的旗帜。这一支军队,正是昔年践踏并掠夺克里斯琴的反叛军主力。 只差一点点,法涅斯王朝最辉煌的明珠、谢兰最举世瞩目的城市,就将彻底沦陷。据说当时诺斯的军队已经打算屠城,并且放火烧城。倘若成真,那属于法涅斯王朝的荣光恐怕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后来,克里斯琴当地的驻军艰难守住这座城池,各地援军赶到,才彻底将这支叛军赶出了克里斯琴。 更往后,就是承袭了法涅斯王朝荣誉的奥古斯王国的建立,以及塔拉纳王国的独立、诺斯王国的建立,还有北地各大部族、城邦的事实意义上的独立。 ……关于这段历史,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杜尔米听父亲讲起过。 那个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还生活在克里斯琴,杜尔米当然对这座城市的历史很感兴趣。阿道弗斯就挑了一些跟他讲,有时候是睡前故事,有时候是在路过什么地方的时候顺口说一句。 比如说,在路过克里斯琴的城墙的时候,阿道弗斯就曾经随口跟杜尔米说,这里就是当年奥古斯王国的建立者们守卫克里斯琴的地方。 当时杜尔米听得半懂不懂,不明白奥古斯王国为什么要守卫克里斯琴。 可那给他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象:原来克里斯琴也并非不败之城、原来克里斯琴也拥有一段惨痛的悲伤的过往。 到了现在,杜尔米已经能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他甚至感慨,倘若自己没有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倘若他真的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利文斯通,那么对于克里斯琴的故事,他可能不会产生那么深邃的感叹与惋惜。 可他偏偏是在离开了克里斯琴很久很久之后,久到他的人生与际遇都发生了彻头彻尾的变化之后,他才重又回到了克里斯琴——回到了他不复辉煌的故乡。 克里斯琴见证了无数的故事。 包括三百年前的法涅斯王朝,也包括三百年后的诸多王国。 如今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冲突就更加复杂了,更大程度上是因为海上贸易的竞争,以及多年来不断的边境矛盾。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们没明说,但大家都暗地里有所猜测的事情: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古斯王国却放弃了克里斯琴,选择迁都利文斯通。 当年奥古斯王国为了守住克里斯琴,可以说是付出了相当高昂的代价,无数士兵战死、无数平民惨遭屠戮。他们甚至主动放弃了几座城池与村镇,就是为了保住法涅斯王朝昔日的都城。 可三百年过去了,奥古斯王国却自己离开了克里斯琴、迁都他城?恐怕诺斯王国又要对克里斯琴虎视眈眈、妄图夺走这块珍宝了! ……杜尔米觉得这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非要说的话,这是治世者阿尔弗雷德的问题,他与利文斯通达成了协议,让利文斯通在新的治世获得更多的政治利益,进而交换来扭曲历史、抹杀灾厄的途径与方法。 为了拯救格拉德,即便只是表面上的拯救,阿尔弗雷德也已经不择手段。 但克里斯琴何辜? 到了如今,便是连最后的体面、最后的荣光都已经全然不剩了! ……好吧,这听起来有些将城市过于拟人化了。杜尔米暗自嘀咕。只不过,面对克里斯琴这样的光辉、这样的光辉尽失,谁又能无动于衷呢? 对于杜尔米来说,事情的棘手之处在于,他真的有办法并且有能力去干涉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局势,并且事到如今,他也不会认为,自己袖手旁观、漠不关心,别人就真的彻底忽略他。 他拥有力量,这份力量就让他不可能置身事外;而他更拥有“身份”,他的出身与家族更是不容辩驳、无处剥离。 譬如说,人们真的相信塔拉纳会对两个邻国的冲突而毫无反应吗?又譬如说,人们真的相信,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不想重新梳理谢兰与雾兰的贸易格局吗? 最关键的是,塔拉纳与弗尼瓦尔竟然真的存在着交集,他们甚至定了姻亲、有了血脉! 什么?你说那是两个家族各自的叛逆子嗣的私定终身?谁信啊!这话你自己相信吗?多少家族想要留一条后路而不得,结果你说你们两个大家族的联姻,甚至没有得到长辈的认可? 杜尔米也有口难言。要是有人注意到他跟【白日梦】先生的关联,那说不定还会恍然大悟,信誓旦旦说:原来塔拉纳和弗尼瓦尔那么早就抱上了巨面者的大腿! 这样的局面让杜尔米有些悻悻。 当他用凡俗世界的思维去理解神秘侧的时候,他在一众神秘侧人士之中是格格不入的;而当他真的了解了神秘侧,重又返还凡俗世界的时候,他在凡世也成了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真理侧与神秘侧不愧是世界的两端——人们在这两端折返跑呢! 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他不禁问:“可是,克里斯琴真能在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战争之中,独善其身吗?” 杜尔米不是很相信这一点。如果说克里斯琴仍是奥古斯王国的首都,克里斯琴的政治势力仍旧压制着国内的反对派,并统领着各方意见,那么杜尔米还愿意相信克里斯琴的权势与立场。 可是,事到如今,年轻一代的人们可未必承认克里斯琴的地位。对很多人来说,法涅斯王朝的荣光已经故去了,如今是奥古斯王国的时代。 那位野心勃勃的王女阁下,倘若不是得到了背后政治团体以及许多民众的支持,想必也不会将自己的野心堂而皇之地摆出来了。 约翰尼斯·索伦目光冷峻,他淡漠地说:“克里斯琴拥有着【帝皇】的庇佑。” ……可在法涅斯王朝倒塌的时候,安德烈·法涅斯尚且没有出手,人们如何指望这位曾经的皇帝在当下这个时代动手? 杜尔米想了片刻,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好吧……其实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真的。我只是因为好奇,所以才顺便搭话而已。我猜测战争的传闻可能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是的,我看了报纸,王国向边境抵达调遣军队,随着雾兰谈判团体的到来,奥古斯与诺斯之间的关系一定会越来越僵化……报纸上的分析多着呢! “只不过,如果您问我的话,那我暂时也不清楚塔拉纳与弗尼瓦尔的动向。”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一瞬,然后吃惊地说:“您不会以为我真能影响他们的决定吧?”他笑意盈盈地摊了摊手,“您说笑了,我暂时还没那个打算。” 格里菲斯大气不敢出,愣是从自己祖父那张冷峻肃穆的面孔上,看到了一丝无语。 但是,说真的,格里菲斯并不惊讶,因为杜尔米就是这样的人。瞧他来克里斯琴查案子的路上,都能顺手给自己捞一个马戏团代理团长的身份……真不晓得他到底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约翰尼斯也意识到是自己误解了。 他先入为主地错认为杜尔米是以家族身份来的,但事实上,倘若杜尔米真的以家族身份来拜访他,并且是为了那些正事,那么杜尔米理应送来名帖,并且态度更加正式。 ……是因为索伦家族近来正烦恼这一点,约翰尼斯更是日思夜想、踌躇不决,所以在杜尔米·奈特到来的时候,他才一下子想到了那个方向。 约翰尼斯往自己那个缩头缩脑的孙子那儿瞥了一眼,心想,是了,如果真是为了正事,那杜尔米绝不该跟着这个不成器的小子一起过来。 “是我误会了。”最后,约翰尼斯叹了一口气,如此说,“近来时局变动,令我心中难安,所以才误解了你的来意。” 杜尔米也用不着长辈跟自己道歉,他笑眯眯地摆摆手,就说:“其实我是为了查案子才来克里斯琴的。” “……查案子?” 格里菲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不敢想自己那个古板严肃的祖父,在听了杜尔米的“职业选择”之后会如何反应。 杜尔米泰然自若地点点头:“对啊,我现在是个侦探。” 约翰尼斯:“……” 侦探?私家侦探? 那种别人随便花几个钱就能雇佣的、风里来雨里去还得费劲走访调查的……侦探? 约翰尼斯承认许多侦探确实拥有相当出色的个人能力,但——杜尔米·奈特?这孩子知道自己背后的两个家族究竟拥有多么夸张的势力范围吗? 杜尔米分明不需要什么个人能力,他需要的是争夺并且使用这两个家族的“能力”! 约翰尼斯沉默了一秒钟,表情在“这孩子也没救了”和“算了反正是别人家的孩子”之间来回变动,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定这孩子是闹着玩呢”这样自欺欺人的情绪之中。 他点点头,沉稳地回答:“年轻人多历练是一桩好事。” ……杜尔米总觉得自己跟这位索伦族长有点儿鸡同鸭讲。是他的错觉吗? 他就说:“好吧,其实我是为了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事情来的。”他摊了摊手,“我手里有一个案子跟乔伊特公爵的遗体去向可能相关,不过我并不能给您一个确切的答案。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了解一下法涅斯王朝最后那段时间的历史……您觉得呢?” 杜尔米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约翰尼斯的表情。看得出来,格里菲斯所言不虚,索伦家族肯定经常碰上这种事情,所以听闻乔伊特公爵遗体一事,约翰尼斯都没有露出特别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面色如常地说:“关于那段历史……人们众说纷纭,恐怕我也无法给出一个详实的答案。” 杜尔米略微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过几天有一场宴会,是那个最有名的奠基者家族主办的。”约翰尼斯突然提议,“索伦家族虽然避世已久,但出于昔日的关联,他们还是给索伦送来了一封请柬。 “我已经是个老家伙了,不想奔波劳碌。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杜尔米,你可以跟格瑞一起去。” 杜尔米愣了一下,好奇地问:“最有名的奠基者家族?” 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家族的存在——‘立宪者’,菲尔丁。” 第528章 静观其变 第528章 静观其变 “自从康格里夫市长逝世,菲尔丁家族就掌握了克里斯琴的主导权。” 年迈的教宗身披金色长袍,眼皮静静地耷拉着,语气波澜不惊、淡漠平静。那身长袍的每一缕丝线,都编入了真正的黄金,因而才能闪闪发光。 二十年前,人们就怀疑这位教宗将要死了;二十年后,人们仍在怀疑。 他成为教宗之前的姓名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现在,人们都喊他艾德里安十一世。他是第十一个采用“艾德里安”这一名号的教宗。 艾德里安一世,也就是第一位艾德里安教宗,正是太阳教廷的建立者,也是第一位跟随【太阳】的信徒。人们以“圣徒”来称呼艾德里安一世。 现如今克里斯琴的太阳教堂,也同样以这个名字来命名,被称为“艾德里安宗座圣殿”,平常也会称为“圣艾德里安大教堂”。这样的称谓,足可见此地之于整个太阳教廷的特殊地位与意义。 如今的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在信徒们的心目中、在大众的风评之中,都可以说是一位不错的教宗。他对外性格和蔼、乐善好施、公正仁义,对内手段果决、弥合矛盾、修缮典籍。 人们认为他未必是一位雄才大略、再创辉煌的领袖,但也认为他足以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之中,维系着太阳教廷一贯以来的权威。 “菲尔丁家族喜好玩弄权术。他们妄图复辟昔日‘立宪者’的辉煌与权柄,重塑克里斯琴的荣誉。他们认为康格里夫市长在二十年前的软弱与退缩,使得克里斯琴被迫蒙羞、让利文斯通篡夺了都城的名号。” 艾德里安十一世的语气仍旧淡漠,他的眼眸已是苍老,只不过目光仍旧冰冷锐利。 “过几日的宴会,菲尔丁家族将会宣布竞选市长。恐怕他们的野心不只是夺回都城的位置那么简单,而是……” 让克里斯琴脱离奥古斯王国的统治,自立为王。 凯瑟琳·贝休恩静静地听着,她若有所思地问:“可是,如今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冲突,也将演变为一触即发的战争……” “菲尔丁当然支持。”艾德里安十一世平静说,“两国发生冲突,无暇顾及克里斯琴,菲尔丁才有机会浑水摸鱼。若说他们想复辟帝制,这也并非不可能。” 如今奥古斯王国的议员们掌握了众多权力,包括立法与行政,而国王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吉祥物,很少对国家日常的运作施加影响。与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候相比,现下的国王绝对称不上“帝皇”。 可是……复辟帝制? 凯瑟琳稍微吃了一惊。她的心中产生了更深一层的忧虑,而那甚至与政治无关:“这会不会是某位帝皇之路的践行者,正在谋求实现自己的野心……?” “或许吧。”老教宗轻轻一哂,“无论神秘侧想要做什么,一切的结果最终都会体现在凡俗世界。我们静观其变。” 凯瑟琳点了点头,她缓慢地说:“我刚刚从格拉德过来……” 老教宗敏锐地盯着凯瑟琳瞧了一眼,最后他同样缓慢地说:“看来,让你跟随那位【白日梦】先生,终究给我们带来了一些预料之外的结果。” 凯瑟琳默然不语,以为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或许从她带着懵懂的憧憬踏入太阳教廷的那一刻,今日的一幕就已是注定。 老教宗站了起来,拖着长袍,缓慢地走向【太阳】的塑像。 很久以前,太阳教廷并不崇尚偶像崇拜,更很少将【太阳】绘制与雕刻为人形。可事到如今,太阳教廷的任何一座教堂之中,都摆放着一尊【太阳】的塑像。 人们似乎总是要敬拜一个实际存在的东西,才能让自己感到安心。 老教宗跪倒在塑像之前,高声祈祷:“白日是您的眼眸、光辉是您的恩赐。我们已行走在您的道路之上、您的照耀之下。恳求您宽恕、恳求您注视:本该虔诚的骑士啊,却背弃了您!” 凯瑟琳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她心中竟是一种出奇的平静与镇定。 很久以前,她望见过无数不敬的渎神者就死在神圣的光辉之下。那时她心中未尝不是以为这些人死得其所、死有余辜;那时她心中未尝不是感到迷茫,困扰于信仰的不诚却要以性命相抵。 此刻她站在那儿,抬起头,望向【太阳】的塑像。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仍旧信奉祂、仍旧信仰祂;但也不是祂。 那些公正、怜悯、仁慈、友善的信条,不是因为【太阳】的象征才让她选择坚守,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信奉那些理念。 她也行错过路、做错过事、杀错过人;这是她将背负的罪恶,她绝不否认。或早或晚,她也会为此赎罪。 只是如今,她将为世上更多的人挥剑。 ……老教宗静静地匍匐在地,等待片刻,得来世间的寂静与日光的恒常,于是他站了起来,终究还是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凯瑟琳,你仍旧虔诚。” 她仍旧虔诚。 她始终虔诚。 ——她只是不再诚于神。 对于这样的结果,凯瑟琳也稍微有些吃惊。她知道自己今天来到太阳教廷,必定会经过这样一遭审判与考核。如果她不来,那教廷反而会怀疑她是否动摇。 因此凯瑟琳当然也是做好了准备。她并不打算违心地欺骗自己、欺骗神明,但她也没打算现在就跟太阳教廷闹翻。毫无疑问,即便太阳教廷藏污纳垢、手段狠辣,但也维系了一种较为稳固的秩序。 凯瑟琳不可能冲到太阳教廷大开杀戒。这并不是因为她做不到——比如说,凯瑟琳完全可以随手杀死眼前这位年迈的教宗——而是因为她不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动摇太阳教廷所维持的这种秩序。 如果可以,她当然更希望从内部改造太阳教廷的理念,一是消减那种奢靡的作风,二是更加宽容地对待异教徒。 只不过,太阳教廷终究拥有一位神的庇佑。这可是货真价实、能够彰显力量的神明。凯瑟琳客观地衡量自己与【太阳】的力量对比,只觉得这是萤火与大日的差距。 但是凯瑟琳却没想到,【太阳】竟是认可了她的理念! ……真的假的?凯瑟琳竟然感到了一丝迷茫。 不久之前,在格拉德,她可是明目张胆地在心中想:【太阳】是该杀之神。 可如今她站在【太阳】的塑像之前,想到如此大逆不道、亵渎神明的念头,而【太阳】却无动于衷! 【太阳】果真认可公正、认可仁慈?【太阳】果真认可凯瑟琳坚守的那些信条?那祂为什么会是不公正、不仁慈之神?为什么要做出那样可怖的、吞噬人类与城市的事情? 头一次,凯瑟琳竟是觉得,这位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神明变得陌生起来。 “至于格拉德的事情……”艾德里安十一世沉吟片刻,“不过是奥尔德斯治世的陈年往事罢了。” 凯瑟琳回过神,望向老教宗。 ——只是,无论在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您都是教宗。对您来说,人们的死就全然无动于衷吗?多少人以为艾德里安十一世果真是一位仁慈慷慨的教宗啊! 凯瑟琳早知太阳教廷的态度如何,可她仍是免不了一阵失望。她表情越发淡了,只是沉默不语。 老教宗看了凯瑟琳一眼,事实上也清楚凯瑟琳在想什么。无数逐光骑士都是如此,嫉恶如仇、肩负正义;而【太阳】事实上也认可、并且只认可这样的逐光骑士。 凯瑟琳·贝休恩倘若不这么想,那么她还成不了逐光女士。 因而老教宗不以为意地在心中摇了摇头,以为凯瑟琳还没有想明白、还是过于天真:并非逐光骑士的理念拯救了那些普通平民,而是太阳教廷为他们搭建了一个一展身手的舞台。 至于普通人的生与死?这世上有无数普通人,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因为淹没在无数之中,所以无人在意。即便是凯瑟琳,她又救得了每一个人吗? 但年轻人天真一些也未尝不好。老教宗又想。人们终究喜欢天真善良的人,从来如此。 “……克里斯琴将要乱了。”艾德里安十一世转而说,“你这个时候来克里斯琴,也正好。有一些事情需要你去做。至于那位【白日梦】先生……只要互不冲突,我们也完全可以维持合作的态度。” “我明白了。”凯瑟琳简单地说,“只不过,请容许我拒绝对普通人出手的行动。如果有类似的行动,我也会制止。” 老教宗啼笑皆非地摇摇头,只觉得这群逐光骑士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然,逐光骑士也有朱厄尔·伯里那样激进虔诚的信徒;但凯瑟琳这样心慈手软的也并不少见。 譬如朱厄尔·伯里之前的那位老骑士,就是个迂腐刻板、仁慈到杀了人也要为死者阖上双眸的人。 “当然。”老教宗在心中想,现在让凯瑟琳做那样的事情,反而是浪费了,“我只是要你去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找一个人。” 凯瑟琳微怔,不禁问:“谁?” “康格里夫市长的秘书,他的名字是乔纳森·哈特。据说康格里夫市长生前就已经调查过菲尔丁家族,但还没来得及提起审判,自己却先走一步。 “在康格里夫市长去世之后,这位乔纳森·哈特先生已经失踪很久了,甚至连葬礼都没有出席。所有人都怀疑他手中掌握了菲尔丁家族的一部分罪状。事到如今,这份证据就是扳倒菲尔丁家族的最后机会。 “当然,我们未必要对付菲尔丁家族,只是能掌握这份证据,让我们立于不败之地,这自然是最好的。” 凯瑟琳问:“菲尔丁家族有什么罪?” 老教宗不出所料地看了凯瑟琳一眼,这也是他想将这件事情交给凯瑟琳的原因:他相信凯瑟琳一定会尽心尽力地调查,即便凯瑟琳的信仰可能已经动摇。 “一部分自然是那些贵族群体中常见的事情,骄奢淫逸、无恶不作。”老教宗淡淡说,“还有一部分……或许与佞神有关。” 凯瑟琳下意识皱起了眉。 其实贵族与佞神勾结的事情并不罕见。要说是贵族与图雅勾结,这听起来是不是十分合情合理了? 只不过,菲尔丁家族到底与哪一位佞神有关,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但菲尔丁家族向来将自己神秘侧的那部分藏得很深,他们多年来都一直营造着自己上流贵族的形象,并且也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克里斯琴曾经出现过多位出身菲尔丁的市长,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或许那名秘书已经被杀了,也或许证据早就没了。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明白了。”凯瑟琳说,“现在有什么线索吗?” “菲尔丁家族的一名仆人不久之前来找我们的教士忏悔,说他没能完成主家的吩咐,因而感到心中愧疚。这是因为菲尔丁家族收到了一封警告信,让他们取消几天之后的宴会,否则将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菲尔丁家族的成员们都以为这封警告信是玩笑,让这名仆人去把这封警告信烧了。但仆人却偷偷将信件留了下来,并且拿到了教廷。他希望我们调查一下这件事情,并且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警告信来自那名秘书?” “或许乔纳森·哈特真的有办法混进那场宴会,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菲尔丁家族的犯罪证据呢?”想到这里,老教宗那双苍老的眼眸,竟然也泛起了几丝兴味,“那可真是有趣的场面。” 凯瑟琳眼神微妙地看了看老教宗,以为在自己跟教宗交谈的全部对话之中,没有任何一句话的情感波动能比得过“有趣的场面”这样一个描述。 “那么,先让我看一看那封警告信吧。”凯瑟琳说。 第529章 自问自答 第529章 自问自答 “我警告你,海沃德,不要再笑了。” 贺拉斯·兰西亚表情阴郁,目光阴森森地看着海沃德·诺伊斯。 海沃德则是笑得就差从椅子上跌下去了。 “哦,贺拉斯,我亲爱的朋友。”海沃德神清气爽地说,“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当然,听闻你仍旧那样倒霉,这就是更好的事情了。” 贺拉斯·兰西亚——【星群】的眷者、【塔】的导师,竟然还被选中了参与【群星会幕】! 当然,他肯定通过了。对于一位眷者来说,【群星会幕】可不是什么难事。但这有点丢脸!毕竟绝大部分考生都是信众与选民、都是贺拉斯·兰西亚的学徒,而贺拉斯堂堂导师竟要混在他们之中,一同接受【星群】的考验! 海沃德简直要笑疯了。他一来【塔】就听见人们议论纷纷,还以为克里斯琴是出了什么大事。没想到【塔】一如既往地不理会凡俗,只是继续商讨着神秘侧的事情。 在外人看来,或许魔法师们就是这样一群奇怪的人。 贺拉斯·兰西亚冷漠地朝着海沃德翻了个白眼:“你不也参加了【群星会幕】?” “哦不,这不一样。”海沃德面不改色地忽略了自己已经参加了两次【群星会幕】这件事情,“我只是个选民,贺拉斯,我还是个小角色。” “呵,‘小角色’。”贺拉斯冷笑一声。 海沃德与贺拉斯的交情,得从他们来到【塔】的时候开始说起。很明显,他们年纪相仿,贺拉斯心高气傲、海沃德散漫戏谑,两人从一开始就不对付,但往往是贺拉斯一番挑衅,海沃德一笑了之。 后来贺拉斯成了克里斯琴的眷者、成了【塔】的导师,海沃德却还在格拉德优哉游哉度日。贺拉斯满以为海沃德也早应该成为眷者的,但不知为何,海沃德却始终停滞不前。 不过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们的交情却奇迹般地好了一些。 人们都说,多半是贺拉斯成了厉害的大人物,不愿意跟海沃德计较了。但他们自己却清楚,这不过是因为,年少时的那些意气之争,慢慢没了意义而已。 海沃德摊了摊手,百无聊赖地说:“行吧,贺拉斯,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拜访你吗?” 看在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贺拉斯还是可有可无地回了一句:“为了什么?” 事实上,今天贺拉斯也是凑巧了才在【塔】待着,他来挑选与采购之前【群星会幕】的星星们分发给参与者的宝石。 贺拉斯·兰西亚是一位宝石学家,要不是为了接触各色宝石与稀有金属,他其实也没什么兴趣待在【塔】接触那群傻乎乎的小学徒。 只不过,事到如今,贺拉斯·兰西亚的风评也颇为离奇,这全是因为…… “因为【白日梦】先生。”海沃德笑眯眯地说。 贺拉斯:“……” 他堪称失态地瞪大了眼睛。 海沃德终于忍不住第二次大笑起来,只觉得自己身上的那些霉运全都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幸灾乐祸:果然,这年头,自己苦中作乐还是不如看别人倒霉。 其实海沃德也不太理解一件事情:为什么【白日梦】先生没有将贺拉斯·兰西亚充作自己的领民? 在各种传闻之中,贺拉斯·兰西亚都已经是【白日梦】先生手底下的一个倒霉蛋了。但海沃德深知【白日梦】先生——他们的小杜尔米——并不是什么邪恶残酷的巨面者。 因此,海沃德以为,杜尔米只是忘了。 这让贺拉斯·兰西亚的声名毁于一旦,甚至到了新的治世,这个“倒霉蛋”的名号也还是跟随着贺拉斯·兰西亚。 当然了,海沃德与贺拉斯彼此彼此吧。毕竟海沃德都参2加过两次【群星会幕】了,而贺拉斯只参加过一次——倘若非要从这个角度来对比的话。 “【白日梦】先生要在克里斯琴做什么?”贺拉斯惊愕地说,“祂不是刚刚才在格拉德做了一番大事吗?” 贺拉斯以为【白日梦】先生实在是太经常出现在人世了! 巨面者生命长久,因而时间观念也也与普通凡人不同。一位巨面者或许嘴上说着要对凡俗世界下手,但等祂真的动手的时候,时间指不定都过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了! 神明的战争可能会持续千年万年,听起来是不是相当激烈和漫长? 但对于一个生活其中的普通人来说,因其生命的渺小,所以反而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遭遇神明的战场,只是安安生生地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那短暂的几十年光景,不过是神明一个念头的永恒罢了。 这正是渺小与宏大、微面与巨面的对比。 多少凡人,一生之中唯一一次接触巨面者的机会,也只是在梦中碰触巨面者覆盖之下的阴影。 可是,【白日梦】先生呢? 从波尔普恩的浮空之城到利文斯通的记忆剧院,从利厄斯的诞生到那常正的七神,从赫米什王朝的终局到黄金之河的坠落……【白日梦】先生在凡世大驾光临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而如今,【白日梦】先生甚至来了克里斯琴……贺拉斯简直有些头晕目眩了。 因为【白日梦】先生这般辉煌的战绩,所以贺拉斯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这个问题:这里是克里斯琴,【白日梦】先生就算要动手,祂又能如何动手? “……你又是怎么跟【白日梦】先生联系上的?”贺拉斯突然问。 海沃德平静地回答:“因为【白日梦】先生是我的领主。” 贺拉斯盯着海沃德看了片刻,然后突然十分响亮地笑了起来。 海沃德:“……” 他们两个倒霉蛋,谁笑话谁又有什么区别!贺拉斯·兰西亚笑什么笑! 海沃德也翻了一个白眼。他换了一个坐姿,等待贺拉斯笑完。他看了看贺拉斯的办公室,以为克里斯琴不愧是克里斯琴,这地方可终究比格拉德典雅堂皇得多。 窗外,克里斯琴的蓝天仍旧若隐若现地漂浮着一座华美的宫殿。那才是克里斯琴能够存在、并长久存在的根本原因——【帝皇】安德烈·法涅斯。 贺拉斯笑了一会儿,终于问:“所以,【白日梦】先生是为了什么?” “亚玛利埃之歌。”海沃德言简意赅地回答。 ……其实海沃德也不明白杜尔米调查亚玛利埃之歌是为了什么。为了他父母的事情吗?还是为了神秘侧的传闻?亦或是追逐世界的真相?但一位巨面者想要做什么,想来也是无需在意旁人的想法的。 想到这里,海沃德突兀地产生了一丝感叹:是啊,从一开始,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是旁若无人、自说自话的模样;从来如此,向来如此。 “亚玛利埃之歌?”贺拉斯的语气突然变了,“为了……首皇?” 他与海沃德对视了一眼。 两位魔法师都想到了同样的一件事情。 某种意义上,那终末的六皇综合起来,才真正象征着这世上的帝皇之路。 首皇、海皇、【太阳】、【工匠】、雪皇、末皇。 除却中间两位鲜为人知,其余四位都是声名远扬的;尤其是最后一位,谢兰大陆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然了,人们或许只是知道这样一位存在、而不清楚其真正的故事。 首皇的故事流传在亚玛利埃,海皇在森罗海、雪皇在北地,末皇安德烈·法涅斯则是在整个谢兰。 因而【帝皇】并非帝皇之路的开创者,而是集大成者,是走到这条道路终点的人。 ……那么问题来了,第一位帝皇,也就是首皇——那位带领人们走出黑暗、建立城市与王朝的领袖,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如何在神明的力量之外、隐秘的黑暗之中,开辟出一条属于人的道路、属于人的帝皇的道路? 人们或许会说,他就是这么做到的啊!在一个时代之中、在一段故事之中,总有人会成为英雄;在历史的浪潮之中,总有人会成为弄潮儿。 但这里的问题在于,首皇的“力量”是如何萌发的? 为了对抗纷纭的时光与历史,安德烈·法涅斯甚至都不得不奔波于无数个轮回之中,无数次建立并无数次毁灭自己的国度。这甚至已经是一条较为行之有效、起码能确定成果的方法。 在更古老的过去、在那遥远的第二神历,首皇是以什么力量对抗了神秘侧的倾轧与践踏——即便到了最后,也至少保住了亚玛利埃? 要知道,海皇是建立在森罗海之上的赫米什王朝,这依托了海洋的恩赐与庇佑。在最初,海洋与赫米什王朝也是其乐融融、和睦相处的。 只是最后海洋选择成为了一面镜子,因此双方才反目成仇。赫米什王朝试图建立界碑,却最终葬送了整个国度。 但海洋并未否认那段历史、也并未否认这个王朝的存在。因此,海皇的存续依旧有赖于森罗海的亘古永恒。这是不容辩驳、随神明一同生长的往日时光。 而雪皇则是北地的王。北地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后征战的一块区域,也是最后加入法涅斯王朝的一块版图。北地的战争便是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的决战。 某种意义上,雪皇是有赖于末皇而存在的。这是安德烈·法涅斯唯一承认并且钦佩的对手,因而随法涅斯王朝一同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甚至还有传言说,雪皇与末皇共同生育了后代。类似这样的小道消息,在事实上也将雪皇与末皇绑定在一起。 至于【太阳】与【工匠】,这更非传统意义上的人类帝皇,而更加接近神秘侧的力量,能够在时光之中定格自己的存续,也是应有之义。 因此,在全部终末的六皇之中,最为奇特的自然就是这条道路的开创者与第一人:首皇。 他的姓名与身份全都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无人知晓也无人关注。一些人甚至认为这位帝皇从不存在,只是历史之中的一抹幻影;直至人们终于抵达沙漠背后的那座城池,才在亚玛利埃的繁荣之中,望见了首皇曾经留存的痕迹。 亚玛利埃之歌。 这首歌谣记录了、并将永远铭刻首皇遥远的故事。 “首皇是第一位人类巨面者。”贺拉斯·兰西亚语气沉沉,“【白日梦】先生为了亚玛利埃之歌而来,难道是为了……巨面者的道路?” 贺拉斯的言下之意便是,如今【白日梦】先生已经成就圣名了,那么这位巨面者接下来的目标,当然是想要佩戴冠冕、成为神明。或许【白日梦】先生想要研究一下前人的做法,进而铺平自己的道路。 这世上还留有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这世界还静候最后一位神。 ……海沃德倒是以为杜尔米没那么多的图谋。不过,他也不能如此轻易地断定一位巨面者的想法。 或许杜尔米·奈特没有这样的意图,但或许【白日梦】先生有。 或许那些蠢动在这位巨面者身周的力量,拥有着自己磅礴沸腾的好奇心与求知欲,终究会将一切线索与真相汇聚而来,并且将整个世界闹得天翻地覆。 “不管怎么样,先说说亚玛利埃之歌吧。”海沃德叹了一口气,“真的有人研究出了成果?” “不知道。”贺拉斯摊手,“你去问黄金黎明协会吧。” 海沃德:“……” 他缓缓地、不敢置信地问:“黄金黎明协会?” “据说正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一位成员研究出了新的办法、新的思路。”贺拉斯解释说,“更具体的细节他们藏得很深,并没有真正公开,恐怕还在实践与验证的阶段。” 贺拉斯思索了一下,还是非常公正客观地说:“我认为他们可能有一些进展与突破,但未必如同外界传得那般神乎其神。具体怎么样,还是看他们最终的成果吧。” 海沃德点了点头。 但他知道贺拉斯其实没明白他在震惊什么。 ……因为,现在黄金黎明协会的代理会长,恰恰就是【白日梦】先生啊! 面对这样离奇又棘手的情况,海沃德不禁沉默了。 他发觉自己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问题而来,最后兜了一个圈子,问题竟然又回到了【白日梦】先生的身上。这是什么意思? 【白日梦】先生自问自答? 第530章 辉煌旧日 第530章 辉煌旧日 克里斯琴——克里斯琴。 杜尔米在索伦家族品尝了精致的茶点、独特的饮品,参观了书房与展览室。最后,在黄昏将要抵达之前,他告别了格里菲斯·索伦,独自漫步回到克里斯琴的街道上。 这是他来到克里斯琴的第二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厚重、复杂与深邃,无数的故事汇聚在这里、无数的目光凝视着这里。 不仅是人,更还有神。不仅是生灵,更还有国度。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在克里斯琴的街道之上穿梭着,感到往日的记忆与今日的见闻逐渐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他对于克里斯琴的崭新印象。 这是一座典雅古朴的城市,是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而人为规划、建造出来的城市,因而拥有着某种刻意的井井有条的整洁与规整。 其余城市的道路或许有克里斯琴这般的干净,但却没有克里斯琴这般的细致与规划。其他城市的面貌或许有克里斯琴这般的繁荣,但却没有克里斯琴这般岁月积淀的痕迹。 时至今日,三百多年过去了,克里斯琴的道路也经过了无数次的翻修与维护,变得有些陈旧与落魄。这种落魄是一种灰色的、并不起眼的落魄。 初初步入这座城市的时候,人们会惊叹于祂的高贵、祂的优雅,祂铺面而来的气势、祂从容坦荡的气场。可随后,人们很快就能发觉屋顶掉落的瓦片、窗棂积攒的灰尘、街边下水道的污垢。 或许也有一只老鼠轻巧地钻过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或许也有一只夜莺不屑停留在钟楼的指针之上,或许也有一只飞蛾顾影自怜地栖息在圣艾德里安大教堂的花窗旁。 这世界再没有克里斯琴这样一座城市!既年轻又苍老、既喧嚣又寂静、既阔绰又落魄。 无数矛盾的元素都汇聚在克里斯琴,就像是这世界的真理侧与神秘侧。人们徘徊在那遥远的两端之间,偶尔摆动、大部分时候停滞不前。 时光为克里斯琴覆上了一层面纱。离法涅斯王朝的时代越远,人们越会为这座城市添加更多的传奇色彩;人们也就越会遗忘这座城市昔日的辉煌与烂漫。 ……杜尔米去过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 那是如此繁盛、纯粹、欢乐又遥远的日子。他惋惜那样热烈的夏日,最终不会持续到三年之后的冬天,更不可能抵达三百年之后的夏天——庆贺此年又一个崭新的帝临之月。 安德烈·法涅斯仍在,克里斯琴却不再了。 杜尔米的脚步最终停留在克里斯琴城市中心的广场。任何一座谢兰的城市都拥有这样的城市广场,广场上会有【帝皇】的塑像,广场周围会有太阳教堂、钟楼,有的还会有森罗协会的驻地。 但只有克里斯琴的广场,能拥有“安德烈·法涅斯广场”的名字,与这位皇帝一同熠熠生辉。 这是北南二大道与东西二大道的交界之地,是整座城市乃至于整个谢兰的最中心之地,也是安德烈·法涅斯登上王座、登临帝位之地。【帝皇】的眸光仍旧长久地注视着这座城市,以及他的子民。 杜尔米慢慢地走到了【帝皇】塑像之前。他抬头,静静地、也惊叹地凝望这座雕塑。 这仍是无面人。即便在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也仅仅容许工匠描绘了他的眼睛。那是相当简朴、克制的线条,却带着一种充沛的情绪与昂扬的气势。 这应当是安德烈·法涅斯与克里斯琴最盛大、最光荣的时刻,是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最辉煌的旧日。 ……杜尔米突然想到一种奇异的、像是冷笑话一样的可能。 于是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自顾自问:“说到这个,在法涅斯王朝建立的时候,【盛大钟声】会不会响了很多遍?就像是鸣礼炮一样,庆祝安德烈·法涅斯的伟业?” 黄昏的落日余晖,却为【帝皇】的塑像披上了一层不祥的阴郁的光。那一瞬间,杜尔米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可他不可遏制地感到一丝惋惜、一丝哀叹。 他情愿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刻! 他情愿历史永远铭记那个时刻,为了安德烈·法涅斯、也为了谢兰的所有人。他情愿故事不再前进、情愿克里斯琴永远辉煌、情愿世界能留住那看似光鲜亮丽的表象。 他却知道,世界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滞。 他闭上了眼睛。再睁眼之时,他仿若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外域抵达了。 幽绿色的光辉多半是啃噬了、侵蚀了这个世界,才会让这个世界显得腐朽、显得败坏,才会让一切都显得破败不堪、无处申冤。 活人消失了、死人却哀嚎;城市倒塌了,废墟却倾颓;雕塑腐坏了,瓦砾却覆没! 他望见世界破碎了、黄昏凝滞了、光辉定格了。他望见烟雾一般的血色与黑暗吞没了整个世界、整个克里斯琴,只留下一些残破的凋零的尘埃。 每一粒尘埃之中,都载满了一个昔日的克里斯琴。 他伸出手,看到一个倒在血泊之中的克里斯琴;他又伸出手,看到一个满是欢声笑语的克里斯琴。他伸出手,看到一个一无所有的空旷荒野;他又伸出手,看到一片从无到有、又归于沉寂的城市废墟。 他看到克里斯琴人慌忙出逃;他也看到克里斯琴人庆贺王朝的诞生。他看到克里斯琴哀鸿遍野、鲜血流淌到远方的康古里大河;他也看到克里斯琴遍野芬芳、繁华的美誉传遍了整个谢兰。 他看到一粒尘埃跌落在克里斯琴的血泊之中;他看到一座城市印刻在尘埃亘古不变的记忆之中。 他看到——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建立法涅斯王朝,又无数次毁灭法涅斯王朝。 那一切的往日都定格在时光的记录之中,从不磨灭、从不更换。只是时光选择性地挑选其中的一部分,将其呈现给世上的人们。 有时候,时光如此任性妄为,将历史变得一团糟;也有时候,时光殷勤地讲述一段故事,连祂自己都陶醉其中;又有时候,时光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些历史,却仍是嗤之以鼻地以为那压根不算数。 只是他望见了。他望见了无数个活着的克里斯琴、也望见了无数个死去的克里斯琴。 他想这才是克里斯琴的故事。一个克里斯琴并非真实;无数个克里斯琴,才汇聚成为了这段故事。 ……因为克里斯琴人永远铭记他们的帝皇、永远追随安德烈·法涅斯的脚步。 最后,杜尔米在无数尘埃的核心,望见了他曾经去过的、望见过的,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 那正在准备、正在庆贺王朝百年的人们,何曾想到,一切的倒塌与倾颓、一切覆灭与哀悼、一切的死亡与灾厄…… 也已经、近在咫尺了。 那一瞬的荒谬与悲哀竟是彻底淹没了杜尔米,让他长久地凝望着那一幕——那无数的尘埃汇聚成为一张脸庞。 是安德烈·法涅斯尚且为人时候的模样。 “……这就是你。”杜尔米缓慢而艰难地说,“因为你已经……” 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之中,追杀着教团的成员。他可能出现在这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因此他也有可能——永远不再出现。 他可能不会再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了,明白了吗?他的层域可能已经随着法涅斯王朝的逝去而一同逝去了。 他或许还活着,但人们几乎不可能在时光的某个地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再度与他相逢了。他无处不在、他永世为王,因而他再也不在、他已是无面。 他也淹没在无数个克里斯琴之中、无数飘散的尘埃之中、无数来回荡漾的历史之中。 克里斯琴已经不再,而安德烈·法涅斯同样不再。 他化作尘埃、随克里斯琴一同死去。不、不不不,或许该是克里斯琴随他一同死去。那落魄的沉寂的城市啊,若是安德烈·法涅斯仍在,克里斯琴如何会容许自己以这般的样貌出现在皇帝的面前! ——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的面庞也遗落在无数个克里斯琴的尘埃之中。 每一个治世、每一段历史、每一种可能,都分薄了他的面容、都削减了他的荣光。他也凋零在无数个法涅斯王朝之中,亲手毁灭王朝也亲手毁灭自己。 他当然不可能独善其身!他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他以自己的死亡祭奠法涅斯王朝的死亡;他以自己的离去哀悼法涅斯王朝的离去! “……因为他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了。” 埃默森静静说。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当杜尔米回过神,望向他的时候,埃默森正以一种出奇的复杂的眼神,抬头凝望着眼前的场景。杜尔米不能确定埃默森看见的是什么,但杜尔米看见了无数个克里斯琴。 因此,或许埃默森看到的是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 “他忘了自己?” “他忘了自己。”埃默森平静地回答,“当然,他并不是忘了安德烈·法涅斯,他也仍旧记得安德烈·法涅斯。他只是忘了——自己。” 穿梭在无数光阴之中,必将建立王朝、统一谢兰之人——安德烈·法涅斯。在这个名字之下,躲藏着并汇聚着无数个人。或许最初的那个才是安德烈·法涅斯,或许最后的那个才是安德烈·法涅斯。 谁知道呢!反正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他自己也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他是什么模样。 他是无面人。或许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他,或许他可以成为每一个人。又或许,他是在时光之中疲倦地睡去了,在梦中,没有人拥有面孔。 或许他也以为自己在做一场离奇的梦,梦里是无穷无尽的战争与杀戮、征服与统治、破灭与重来。他兜兜转转,行了无数的路,最后还是踏上那唯一的一条帝皇之路。 帝皇之路终将由血与火汇聚而成。 终将。 “……他死去了吗?” “没有。但你也可以这么认为。但终究没有。”埃默森不知是遗憾还是感慨,他叹了一口气,“神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去,他仍在追杀教团。不达成这个夙愿,他也不可能死去。” 杜尔米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感觉,是因为看到了无数个克里斯琴,还是因为看到了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亦或是那张由尘埃、由鲜血与泪水汇聚而成的面孔。 他觉得自己只是看到了克里斯琴与安德烈·法涅斯,还有这个世界永恒不变的夜色。 “……为了什么?”杜尔米艰难地问,“为了什么,他才一直追杀教团?” 埃默森转动眼眸,静静地看着杜尔米。来到克里斯琴的埃默森显得有些倦怠,更像是一抹疲惫沉静的幽魂。他可能是最了解安德烈·法涅斯的那个人,但也可能是距离安德烈·法涅斯最遥远的那个人。 他像是一抹影子,静静地栖息在安德烈·法涅斯遗忘并舍弃的光阴之中。 他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偃偶。 他替代他出现在这个世界、他替代他走遍这个世界;他替代他讲述那些冷笑话、尝试那些不曾尝试的职业、望向他永远无法望向的景色。 而那终末的帝皇、那最后的人神、那将死的无面人——究竟在做什么? “他要让这个世界,不再出现安德烈·法涅斯。” 埃默森说。 第531章 没有选择 第531章 没有选择 “……不再出现?” 杜尔米忍不住感到疑惑和困扰。 “我有点明白您的意思……”杜尔米迟疑地说,“您的意思是,安德烈·法涅斯不希望有人走上他的老路?” 不知道为什么,埃默森被杜尔米的话逗笑了。他吃吃笑着,觉得这话简直再有趣不过、再滑稽不过!可他却不解释他为什么笑成这样;冷笑话大师却被别人的冷笑话逗笑了。 他便说:“故事并非如此,杜尔米。故事并非如此。” 这世界的故事未必是按照顺序来的,未必是拥有前因后果的,未必是非得逻辑通顺的。这世界的故事可能是颠三倒四、混乱曲折、胡作非为的。 “你成为了【白日梦】,对吗?”埃默森说,“你成为了【白日梦】,可是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白日梦】。” 杜尔米点点头,诚恳地认为自己最不明白的事情就是这个。 埃默森便说:“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帝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帝皇】。”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反驳,这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因为安德烈·法涅斯果真踏上了帝皇之路,而杜尔米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上了【白日梦】的道路。 可随后他才慢慢反应过来。他望着周围的克里斯琴散落的尘埃、那些藏身于光阴之中的故事,突然意识到一个完全、完完全全被他忽略的问题。 ——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这世界还没有所谓的【帝皇】。 埃默森曾经告诉杜尔米,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统一了谢兰、无数次建立了法涅斯王朝,也无数次亲手毁灭法涅斯王朝。这是因为【时历】的力量仍旧深刻地影响着这个世界的往日。 这是因为,那些曾经的政客、野心家、篡夺权柄之人,往往会选择【时历】的道路去实现自己的野心、往往会选择成为一名记录者——这样的做法流毒至今,让如今【记录者】的某些成员也依旧会选择干涉历史并创作历史。 可要是这群政客到了现在这个时代,他们却毫无疑问会选择帝皇之路。 这是漫长的遥远的时光所带来的巨变;如今的时代与安德烈·法涅斯所处的时代,已经完完全全不一样了!只是因为彼时的神明仍旧出现在如今这个时代,所以人们才觉得那场神战好似还近在眼前。 可是,连那常正的七神都是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过后才确定的,显然那终末的六皇也未必一开始就广为人知。 雪皇与末皇更是同一时代的人;再往前就是【太阳】与【工匠】了,这两个也根本不是凡俗意义上的帝皇。而海皇更是与森罗海、与海洋密切相关,很难说跟谢兰有什么直接的交流。 再往前,那都直接到首皇了!人们更不可能了解首皇是什么样的情况。 即便是安德烈·法涅斯,他也不可能在最初就选择所谓的“帝皇之路”——那个时候的帝皇之路还压根不存在呢! 安德烈·法涅斯不可能踏上帝皇之路;换言之,就像是杜尔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白日梦】先生一样,安德烈·法涅斯即便在统一谢兰、成为皇帝的那一刻,或许都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会成为一位神明。 ——他以为自己仍旧是个凡人。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是在真理侧、在凡俗世界成就了一番功绩;他以为自己跟神秘侧压根没什么关系。 那是…… “安德烈·法涅斯第一次统一谢兰的时刻。”杜尔米喃喃说。 埃默森意外地瞧了杜尔米一眼,这才带着点儿笑意点了点头,觉得杜尔米已经明白了过来。他觉得杜尔米终究拥有一种敏锐的天性,能够在无数繁杂的画面之中抓住重点、领悟真相。 “有什么力量……”杜尔米艰难地说,“……让安德烈·法涅斯……接触到了,神秘侧……?” 那常正的七神曾经告诉杜尔米,教团一直在谋划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本杰明·诺普也曾经告诉杜尔米,教团甚至会关注祂这样的巨面者,试图令祂成神。 但如今是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神的位置。在更遥远的年代,神的席位还有很多,教团就不曾参与其中吗? 教团就没有参与神战吗? 安德烈·法涅斯本来可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帝、一个从战争之中走出来的统治者、一个卓越但也平凡的领袖。他本该是个凡人,从生到死都行走在真理侧的道路之上。 人们总是觉得,帝皇之路实在是过于“凡俗”了,以至于那些凡世的权贵都来使用这份力量了。 但这是因为帝皇之路原本就属于真理侧啊! ——在安德烈·法涅斯第一次统一谢兰的时候,有人将治世混乱、光阴变更、王朝倒塌的场景,呈现在这位尚且雄心勃勃、壮志满怀的皇帝面前。 安德烈·法涅斯是如此的不敢置信,以为法涅斯王朝这般的伟业,在神秘侧也不过是可以轻易摧毁并且玩弄的往事。 他最辉煌的时刻,便是他最落魄的时刻! 于是这位神秘侧人士劝告这位皇帝:“您若是也拥有一份力量、您若是也享有这般隐秘,便可将您的王朝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成就永世不变的冠冕。” 很久很久以后,安德烈·法涅斯的确做到了,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时光也永远定格在了历史之中。 ……想必他从未懊恼、从未迟疑。他从来不可能选择另外一条道路,从来不可能面对这样的混乱、这样的困局而无动于衷、而置之不理。 只是,他对抗历史、磨灭光阴、登临帝位、成就冠冕——然后呢? 他成功了,然后呢?! 然后他失败了。 他要对抗的不是神秘侧的那些神明,也不是神秘侧的那些力量,而是神秘侧本身。这片黑暗存续一天,这世界就会持续不断地陷入纷乱与死亡之中,并且一步一步滑落深渊。 他定格了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光阴,他成功从【时历】的手中抢夺了那段历史的定义权与注释权。 可除却这一百零二年,他一无所有。 世界不可能栖息在法涅斯王朝永恒却短暂、长久却渺小的一百零二年时光之中。世界终究会向前行进,并同样抵达自己的结局;恰如法涅斯王朝那般破灭。 “那终末的六皇都是失败者。”埃默森淡淡说,“因为直到最后,他们也没有意识到,成为神明是为了什么。” 成为神明,也不过是争抢到了改变世界的一张入场券。 再往后,祂们就不再对抗神明,而要对抗世界——而要对抗这世界的全部生灵与全部黑暗,为世界力挽狂澜、为世界谋求生机。 埃默森轻轻一叹,他说:“帝皇之路是早已失败的道路、是已经走到头的路。因为这世界需要一位新王,不只是统治白日与人的国度,更要统治夜晚与无人之境。” 他转头,看到杜尔米似懂非懂的表情,知道这年轻人仍旧没有明白。 于是他摇了摇头:“算了,让我说的明白一点吧:不只是统治真理侧,更要——也必须要,统治神秘侧!” 那终末的六皇,有四位只是凡俗世界的皇帝,有两位只是神秘侧的领袖;这都意味着失败的道路与尝试。 那四位凡俗的帝皇更是受到【时历】的桎梏,往往连同自身都消磨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那两位神秘侧的皇帝,一位倒是活得好好的,因为这世界需要白日的明光;但自身也已是疯得厉害。另外一位就更是万般艰难,自身破碎不说,甚至还成了其他神明的一部分。 这是因为真理侧的皇帝终究没有神秘侧的力量;而神秘侧的皇帝到底失去了真理侧的稳固。 ……倘若这世界需要一位新王,那么这位新王就必须同时统治真理侧与神秘侧,其力量、其势力范围与统治区域,就必须同时涵盖凡俗世界的国土与神秘侧的层域! 杜尔米目瞪口呆,将信将疑地说:“这种事情是能做到的吗?” ……你? 你这么说?偏偏是你这么说? 埃默森简直恨不得往这小子的脸上翻白眼了! 你,【白日梦】先生,你都已经是神秘侧的圣名了,你的声名都已经传遍了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从谢兰到雾兰都留下了你的锚点,你有什么做不到的! 还有你,杜尔米·奈特,你父亲是塔拉纳统治者家族的合法继承人之一,你母亲是弗尼瓦尔神殿毋庸置疑的传人——你既拥有征服的能力又拥有名正言顺的继承权,就连两边的家系都完全不同凡响,各自拥有谢兰与雾兰的版图。 ——那你倒是把这些势力收入囊中啊! 埃默森急得心焦,憋了一肚子的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朝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世界是怎么了,真要这小子来拯救世界吗? 神明为何看重杜尔米?为什么认为他能够成为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 那当然是因为杜尔米足够特殊啊! 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同时拥有凡俗世界的势力与神秘侧的权柄,能直接跨越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界限,能默不作声地穿透层域、来去自由? ……安德烈·法涅斯只是一个凡人;他是被时代的洪流、自身的能力与野心,还有一些背后的推动力,共同簇拥上了那个神明的位置。 但杜尔米·奈特不同。从杜尔米出生的时刻开始,他的名字就已经被凡俗世界与神秘侧同时注意到了。 这份特殊性一直潜藏着、一直积蓄着,直至——杜尔米的死亡。 埃默森以为,安德烈·法涅斯或许还有选择的权力,因为彼时的皇帝完完全全可以拒绝神秘侧的邀请(尽管这意味着怯懦与屈服);但杜尔米没有选择的权力,他注定踏上这条道路、注定走向最终的结局。 ……真不晓得哪个更加悲哀一点。埃默森冷冷想。无非就是神秘侧后来才看中了安德烈·法涅斯;而神秘侧一开始就看中了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明白埃默森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埃默森要这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杜尔米以为自己已经努力摸索这个世界的模样、努力寻找一个答案与解决方法了。 或许这位冷笑话大师又在思索一个出人意料的冷笑话。为了保护自己的体温,杜尔米决定岔开话题。 他就说:“好吧,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也就是说,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其实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们能够分辨清楚,谁才是敌人?” 如果说神秘侧的神明是一群看起来摆在明面上的敌人,而神秘侧的黑暗与力量则是本质上他们想要剔除、想要抹消的东西,那么隐藏在神秘侧之中的教团,就是一个混乱又容易误导人的干扰项。 起初,人们会以为,想要拥有力量、想要在神秘侧拥有一席之地,他们肯定得对付这些神明。 毕竟事到如今,神的位置几乎已经被占了个遍,很难再挤下更多的神。过去,这群神明也的确为了争夺彼此的力量与权柄,而发动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神战,甚至殃及了凡俗世界的土地。 而教团也在其中搅动风云,在这里弄点雾兰神殿的新体系,在那里推动一位【帝皇】的诞生。这很容易更进一步加深人们——追求力量的人们——对于神明的恶意。 更何况,杜尔米也知道了,【太阳】就是首皇的祭司——结合他之前在亚玛利埃的见闻,以及奈特家族的那位镜匠曾经也隶属“最初之人”这件事情,他不得不怀疑,【太阳】的诞生也跟教团有关。 教团就像是一群扰人的疯子。他们可能没有特别强大的力量,可能没有特别庞大的势力,但他们的疯狂可以传染、可以传播,甚至可以扩大。 攘外必先安内。想要彻底解决世界的弊病,就必须制止教团这种为所欲为、躲藏暗处的鬼蜮伎俩。 ……只不过,杜尔米仍旧不太明白,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的成员,是真的一个一个杀过去,还是某种抽象的层域意义上的指向? 而且,“教团”究竟算是一个具体存在的势力、一批真正活着的神秘侧人士,还是一片难以涉足的层域、一种无法根除的思想? 杜尔米有点儿分不清。到现在为止,他甚至没有真的接触过任何一个教团的成员,只是从各个地方听闻了关于教团的传闻。这是不是有点奇怪了? 听起来教团的成员都是相当古老的存在。可倘若不是巨面者、不是神明,他们真能活到如今这个年代?可倘若是巨面者,那他们怎么可能真的悄无声息、毫无存在感? 最后,杜尔米又说:“而且……” 他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想法,但又觉得这样的困扰与迟疑实在不像是自己。 杜尔米就该是好奇的、就该是坦荡的、就该是自说自话自由自在的,他何曾在意过别人的目光与想法? 于是他就干脆利落、开门见山地说:“其实正是你将我引导向帝皇之路的,对吗?你甚至让我决定并且践行了【帝皇】的许诺。这样的做法,跟教团又有什么区别?” 他幽绿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埃默森,竟然也拥有了一丝深沉的压迫感,一种沉凝的冷酷的质疑。 他问:“埃默森,你究竟是谁?” 第532章 视而不见 第532章 视而不见 面对这个问题,埃默森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不满地抱怨:“您笑什么啊!我以为这是一个郑重的对峙场合,可不是您讲冷笑话的时候。再说了,我事先申明,就算您讲了冷笑话,我也不会笑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以为埃默森的冷笑话讲得还不如他呢!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全部的幽默细胞都给了埃默森。杜尔米忍不住腹诽。但结果还是只有那么一点儿。 埃默森也不知道有没有猜到杜尔米在想什么,他只是呵地冷笑一声:“答案就摆在你的面前,而你却视而不见!” 杜尔米:“……” 他恍惚了一瞬,感觉自己好久没有听见这句话了。可埃默森竟然在这个时候讲了出来。 “真的?”他忍不住问,“什么答案?” 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第一,我是巨面者。第二,我跟安德烈·法涅斯有关。” “……没错?” 杜尔米琢磨着,与安德烈·法涅斯有关的巨面者? “第三——你应该也知道,我跟莱拉的情况是一样的,只是一具行走在凡俗世界的木偶与化身。”埃默森同样费解地说,“我还要问你呢,你平常的敏锐去哪儿了?这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 与安德烈·法涅斯有关的……木偶? 偃偶? 杜尔米愣了片刻,然后失声惊叫:“你是【偃偶】?!” 埃默森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偃偶。 埃默森是【帝皇】的【偃偶】。 埃默森是那位副神【偃偶】! ——埃默森,你究竟是谁? 他谁都不是,他只不过是【帝皇】的一具【偃偶】,承载着他人意志行走于世间的一个载体。他给自己取了名字、描摹了相貌、注入了个性与特征;可他仍旧谁都不是。 因而埃默森发笑。因而埃默森以为,他自身可不就是个冷笑话吗! 每每想到此处,他都要为自己笑上好一会儿呢! ……正如埃默森所说,这个答案简直就摆在杜尔米的面前,如此显而易见,而杜尔米却视而不见!他怎么可能猜不到?真相简直触手可及、近在咫尺。 只不过杜尔米先入为主,率先认识了埃默森,而不是知晓了【偃偶】。 他一开始还以为埃默森只是个神神秘秘的神秘侧人士,后来又以为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相关,指不定就是安德烈·法涅斯本人——他从没想到那位副神! 可【偃偶】也该是一具偃偶,恰如【白日梦】也不过是一场白日梦! 是啊、是啊,难怪莱拉女士跟埃默森这么熟。 这是因为【梦钥】请了那位副神【偃偶】,为自己制造一具行走在凡世的躯壳!除却【偃偶】制造的木偶,哪有什么躯壳能让一位正神容身? 难怪埃默森出现在了白橡木号,当初的木偶船长可不就是【偃偶】道路的选民吗?埃默森出现在这片层域,简直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埃默森是【偃偶】? 杜尔米却更加不明白了,安德烈·法涅斯与埃默森究竟是什么关系? 或许,在安德烈·法涅斯前往追杀教团成员之前,他给世界留下了自己的一具偃偶,继续掌控并且镇压着局势。 譬如说,埃默森就按部就班地完成着【帝皇】的许诺。他毫无疑问秉持着安德烈·法涅斯的意志与意愿,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安德烈·法涅斯。 但埃默森之前还承认自己愧对了谢兰人呢!这又是因为什么?为什么【偃偶】会亏欠谢兰人,并愿意为此每一年都实现一个谢兰人的愿望? 如今关于安德烈·法涅斯的许多谜团都解开了,但埃默森身上的谜团却只增不减。即便杜尔米知道了他是【偃偶】……可【偃偶】又是怎么来的? 杜尔米现在知道【荒野】是无人的坟场、【大地】是有人的大地;这两位是【海镜】的副神。那么【帝皇】的副神【偃偶】是从何而来、又象征着什么? 一具……木偶? 杜尔米隐约觉得这个问题暗藏了丝丝寒意,以及某种锋锐的、冰冷的——残酷的真相。 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时刻,【偃偶】道路的木偶大师还给克里斯琴带来了一桩血案,彼时的【偃偶】还是让政务署十分头疼的佞神。 可到了如今,【偃偶】却成了【帝皇】的副神,毫无疑问是正派意义上的存在!当然,杜尔米愿意相信,埃默森本身并不存在什么邪恶的图谋,但除此之外呢? 要知道,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也没有什么邪恶的图谋,他一心拯救格拉德——但在这个拯救的过程之中,格拉德之外的人与城市呢?克里斯琴呢?奈廷格尔呢? ……杜尔米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偃偶】会是【帝皇】的副神? “至于你的问题……”埃默森坦诚地说,“或许我是该向你道歉,毕竟【偃偶】是我的道路、我的力量,所以有时候,我的确无法违抗这份力量。” 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随后轻轻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来自己最开始的问题是“埃默森将他引导向帝皇之路”。 埃默森介入并且干涉了杜尔米的命运,某种意义上,他正是在操纵杜尔米的行动。 而这是【偃偶】道路不可避免的特质,踏上这条道路的人们,要么成为木偶、要么成为木偶师。这是这条道路的特征与特质,同时也是力量的来源与本质。 这就好像杜尔米在成为【白日梦】先生之后,自己也越来越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人们无法违抗自己的力量。 ……想到这里,杜尔米皱了皱脸,却总觉得埃默森在避重而就轻。 杜尔米真正想问的事情并非埃默森的力量,而是埃默森最本质上的意图——好吧,埃默森或许会说,他只是希望杜尔米拯救世界罢了。他还能有什么别的意图? 但埃默森在很久之前就出现了。杜尔米可不认为埃默森就真的是无所事事在谢兰大陆上闲逛。 某种意义上,那常正的七神挑选“拯救世界的最后一位神”的做法,不就跟教团推选神明的做法一模一样吗?只是他们立场不同,所以才显得一方温情脉脉、一方别有阴谋。 杜尔米暗自以为,神秘侧人士大多如此,总会将自己的意图藏于暗处,好像神秘侧生来就如此神秘一样。 ……呸!他在说什么废话。 杜尔米只是觉得,相比较而言,凡俗世界的人们为了生活、为了金钱而打拼、努力,哪怕是因此产生矛盾与争端,现在看来,也不失为一种坦坦荡荡的行动,起码比神秘侧的遮遮掩掩好多了。 他哀叹一声,觉得克里斯琴在神秘侧已成齑粉、可在凡俗世界至少仍是一座繁华的大城市。 或许凡俗世界还是挺好的。杜尔米的想法又摆向了这个方向。起码稳定又敞亮。但一想到凡俗世界的光辉与白日是怎么来的……杜尔米又开始不舒服了。 知道了真相的人们,果真无法跟不明所以的世界和睦相处;他们各自的层域、各自的理念,已经完全不同了。 ……埃默森盯着走神的杜尔米,确信他没有领会自己的暗示。 他轻轻一哂,倒也不算意外。真相或许一步之遥、或许近在咫尺,但真正要领悟那一点,却是相当不容易的。 人们总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并非人们自己的过错,而是无可奈何的求生本能。倘若他们会注意生活中任何一点一滴的细节、会铭记任何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那他们恐怕早就陷入疯狂了吧! 埃默森也并不以为杜尔米现在就得知全部真相有什么好的。明悟的过程总得是循序渐进的;况且,他们也得等待安德烈·法涅斯那边行动的结果。 要是安德烈·法涅斯真能解决教团理念带来的麻烦,那么他们的选择余地就大得多。 要是安德烈·法涅斯没能成功,那么……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这场【白日梦】仍旧如初萌发。 想到这里,埃默森眸光沉沉,语气却不变:“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多得很,您倒是把真相告诉我啊?” 埃默森想了想,就说:“你是为了亚玛利埃之歌才来克里斯琴的?” “差不多?至少这的确是我正在追查的事情。”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好奇地问,“您的意思是,亚玛利埃之歌果真有那么重要,足以隐藏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与真相?” 埃默森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没那么重要,只是历史之中转瞬即逝的一朵浪花。只不过,倘若你想要追逐真相,这是一个不会出错的切入点。” “……不会出错?”杜尔米忍不住追问,“那么,难道还有‘会出错’的切入点?” “当然。”埃默森似笑非笑地看了杜尔米一眼,随后他抬眸,望向眼前——尘埃一般散落的——克里斯琴,“这里有无数个克里斯琴,也就有无数条通向真相的道路。” 有的克里斯琴却已经销声匿迹、有的克里斯琴却已经湮没无闻。有的克里斯琴从一开始就不是法涅斯王朝的都城,有的克里斯琴甚至没能在法涅斯王朝陨落之时,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辉煌。 安德烈·法涅斯或许已经安排了一个最完美的、不影响太多人命运的,法涅斯王朝覆灭的结局。可那些尝试的痕迹、那些重来的命运,也同样留在了岁月之中,成为克里斯琴的伤疤。 人们踏足神秘侧的时候,或许也将踏足克里斯琴的秘密。当他们望见那无数个克里斯琴组成的一张脸庞,他们该多么不敢置信、脊背发凉! 相比之下,亚玛利埃之歌,这是来自更遥远、更笃定的时光之中的一段历史。因而人们或许能从中找到更清楚、更明朗的真相。 亚玛利埃的命运早已到此为止,而克里斯琴的故事还尚未终结。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他竟是倒行着踏上了这段旅途。 亚玛利埃是最早的故事,克里斯琴是更早的故事,格拉德是不远的故事,利文斯通是最近的故事。可当他从利文斯通出发,一路穿过谢兰大陆之上的这些城市——他却要到最后才能抵达亚玛利埃。 世界的指针却倒转、时光的流逝却重来。这才是故事的真实面目。 杜尔米多少有点头疼地说:“那么,我还得研究炼金术?” ……埃默森突然觉得,让这小子——这个对神秘侧一知半解、反正也不知道掌握了多少神秘学知识的巨面者——去研究炼金术,指不定还真能发生一些奇怪的化学反应。 他就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说:“是啊,【白日梦】先生研究炼金术——白日做梦。” 杜尔米:“……” 不好笑! 他恼羞成怒地想。 一点都不好笑! 第533章 不过一瞬 第533章 不过一瞬 “柳波德太太是镇子上远近闻名的吝啬鬼。 “她是个寡妇。丈夫在那场战争中死了,她没能拿到抚恤金。她唯一的女儿被人拐了,找回来的时候疯疯傻傻的,没几天也死了。 “从那一天起,她就变了。她换了个名字,让人喊她柳波德太太。没人知道这个古怪的名字是从哪儿来的,好像是她从坟堆里挖出来的一样。她的丈夫不姓柳波德,她自己也不叫柳波德,可她却成了柳波德太太! “人们说,哎呀,柳波德太太以前是个多好的人!若是做了面包,指定会跟街坊邻居分享一下;若是烤了饼干,非得给过路的每一个人手里都塞一块才高兴。 “到了现在,柳波德太太那双鹰一样冷酷敏锐的眼睛,非得把人人家里的面粉都数个清清楚楚才行! “每天晚上的柳波德太太都会坐在窗边数钱。她数的是女儿的嫁妆,数的是丈夫的遗产。她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都亮了,她才会睡过去。 “上午她要去市集,说要给她的丈夫买一张烙饼当午饭;下午她要去裁缝铺,说要给她的女儿买一匹布做嫁衣。她总是看了又看、挑了又挑,但一个子儿都不花。 “人们都烦了她,不想她在店里转来转去。她也不说话,冷冷哼一声,隔天又来。 “人们既觉得她可怜,又觉得她古怪。偶尔有老邻居跟她交谈两句,就说,人都走了,你也要走出那两场死亡。 “柳波德太太就说,我的柳波德先生与我的柳波德小姐就在屋里,一直陪着我!你瞧不见吗? “人们都吓坏了!再后来,人们发觉柳波德太太还是那样一毛不拔、寡言冷漠的样子,就知道她只是疯了。 “又过了一阵子,突然有一个邻居说错了,又喊了柳波德太太以前的名字,柳波德太太就勃然大怒,站在这个邻居的家门口叫骂了好一阵子。 “我可不会原谅这样的行为!柳波德太太愤怒地嚷嚷着。我现在是柳波德,可不是你们嘴里的那个女人。我现在是柳波德! “人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柳波德太太了!他们都知道她是个苦命人,可——那个邻居只是不小心叫错了呀! “柳波德太太如此愤怒,竟要天天站在那家人门口,一刻不停地叫骂着。最后这事儿惊动了城里的事务官。连城里的老爷都来劝柳波德太太! “柳波德太太一拳头就把那个老爷打晕在地上,叱骂说,别以为我不记得,你还欠着我钱呢! “她说的是她丈夫的抚恤金。 “可她现在不是柳波德太太吗?她不是说柳波德先生还活着吗? “他死了!柳波德太太大叫着。他是死了,可他还活着!你们只是看不见他而已,他死了之后就成了柳波德,我的柳波德先生!他死了之后就成了柳波德! “这话可真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一些人怀疑柳波德太太根本就是满嘴疯话,又有一些人觉得柳波德太太可能真的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一些人以为柳波德太太只是用这种方式来讨钱而已。 “城里的老爷都不敢刺激柳波德太太,许是害怕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吧。后来谁也不知道柳波德太太有没有拿到那笔抚恤金,可城里的老爷也没追究柳波德太太动手打人的事情。 “又过了一阵子,柳波德太太还是那副模样,大家也习惯了。只是有一天,一个过路的外乡人经过了柳波德太太的房子,不知听到了什么,竟然吓晕了过去! “后来外乡人醒了,他信誓旦旦说,柳波德太太家里有个男人在说话,一直在说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杀光之类的话。 “人们也吓坏了,又去城里请了事务官过来。城里的老爷瞧着柳波德太太也觉得头大,只好问,那名外乡人说的事情是真的吗?你家里果真有一个男人吗? “柳波德太太冷冷说,活的没有。 “事务官又问,那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想必那个外乡人也是死了,所以他才能听见死人的声音!柳波德太太说,他听见的是柳波德先生的话!还有,他漏掉了,我家里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柳波德小姐的声音。柳波德小姐说,你们迟早都会死! “这下可不只是一个外乡人被吓晕了,许多在场的本地人都吓晕了过去。 “事务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就说,呃、柳波德太太,你说的那位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他们等着我死了去陪他们!柳波德太太说,现在是他们死了来陪我,到后面,就是我死了去陪他们! “事务官终于离开了,他马不停蹄地给上头交了份报告,说他们这里有个疯了的女人。可人们却不知道她是真的疯了还是假的疯了,又或者是故意装疯。最好还是让上头来处理。 “也许那个外乡人真的有些能耐,也许那位事务官果真十分负责,过了不久,又有一位大人物来了。 “穿着长袍的老人找到柳波德太太,希望能检查她的屋子,或许就能解决柳波德太太遇到的‘麻烦’。 “麻烦?柳波德太太不屑地回答,我可没有遇到麻烦!正相反,你们才是遇到了大麻烦!我早早在死亡那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早早就拥有了死亡的一席之地;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必定会为我留好位置。 “柳波德太太盯着他们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可你们甚至还没有拥有自己的安眠之地啊! “所有人都吓坏了。人们说,一定是那场战争让柳波德太太丢了魂、没了心。那个大人物安慰他们说,柳波德太太的遭遇不过是这复杂的世上众多怪事的其中一桩,不至于招惹什么祸端。 “是啊!是啊,这世上有诸多怪事,死了人或者活了人,都不过是其中之一。 “柳波德太太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是个死了丈夫、没了女儿的苦命人。她只不过是有些吓人而已。 “人们就不再管柳波德太太的事情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人们慢慢忘却了柳波德太太的存在。她怎么样了?她与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一同死了吗?还是依旧待在她那个空空荡荡的小屋子里,一不小心就吓晕一个路过的外乡人? “后来,人们发现柳波德太太只是照旧去市集和裁缝铺,照旧用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镇子上的所有人。她会在河边散步,并且在每年的初冬去往墓园,探望那些同样死在那场战争之中的人们。 “后来的后来,柳波德太太逐渐变得苍老了。她仍旧是孤身一人,说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终于能与柳波德先生和柳波德小姐团聚了。人们偷偷松了一口气,觉得死亡会带走一切厄运。 “人们慢慢觉得柳波德太太没有疯,只是陷入了永恒无尽的悲伤,所以编造了‘柳波德一家’的故事来安慰自己。在梦里、在故事里,或许柳波德一家还好好地生活在这个镇子里。 “或许,战争从来没有出现、死亡也弃他们而去。或许,年轻的柳波德小姐仍旧可以高高兴兴地出嫁,随着太平的日子、流水一般的时光而一同老去。 “很久之后的一天,柳波德太太死了。不知道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是否迎接她的死亡。 “她死的时候,镇上没人知道她的死。邻居们听说过或者没听说过柳波德太太的故事,面对死亡也只是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个固执又死板的老太太! “人们说,兴许柳波德太太死的时候,还满嘴胡言乱语,说什么人们死了也活着、活着也死了的话!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又一个过路的外乡人来到这个镇子。 “他喜欢镇子热热闹闹的氛围、鳞次栉比的房屋,还有这里热情好客的居民。他知道这里曾经历战争、曾遭遇饥荒、曾迎接洪水,也知道许多人在一切的灾难过后,重又修缮了这个镇子。 “世界如此纷乱,而这个小镇是如此的宁静美好、与世隔绝。他几乎就想要留在这里,成为这里的住民了! “于是外乡人很高兴地问,你们的镇子叫什么名字? “——柳波德!人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外乡人啊,你也要成为柳波德小镇的一员吗?” 杜尔米:“……” 小说家又来写他的吓人小故事了。 杜尔米也没想到,自己给小说家写了一封信,倒是很快就看见了小说家的新小说。当然了,他并不清楚这个小故事是来自什么时间的小说家;或许是很久以后的,或许是近在咫尺的。 阴森古怪、冷漠孤僻的柳波德太太,和她神秘莫测的丈夫与女儿。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觉得那可能就是一个疯子的妄想,也可能是柳波德太太真的不巧踏足了死亡的地界。 但这只是一本小说。杜尔米转念又想。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妄的,那也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文字和叙述。或许那个故事对于书中的角色来说已是一生,但对于书外的读者而言却不过一瞬。 杜尔米就饶有兴致地说:“要是我将这叠手稿扔到我的地图上,是不是柳波德太太也会从书中走出来,变成一个活人,同时成为我的领民?” 白橡木号的狭窄船舱里,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头颅,自尘埃与朦胧的光线之中主动现身。 法罗夫人莞尔笑说:“您不妨试试,我们也挺想拥有一位新的同僚。” 杜尔米想了一想,又悻悻说:“但我现在可不会做这么莽撞的事情了。况且,我想柳波德太太在自己的故事之中已经迎来了明确的终局,与你们的情况截然不同。我还是别去打扰她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仍挂念着故土北地,但柳波德太太已经去往死亡的地界与家人团聚。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柳波德小镇这个地方。真有这样一个地方吗?小镇之中的所有人都成为了柳波德吗?光是这样一个名字,就能拥有播撒厄运、传播神秘的能力吗? 小说家的故事都会似是而非地暗示一些东西,但杜尔米并不能确定,柳波德太太的故事是在暗示什么。 于是他给小说家写了一封回信,诚挚地赞叹了小说家的“创造力”,并且委婉地恳求这位小说家下次写点“积极向上”的故事。 “别拿您的巧思来吓唬人了!”杜尔米嘀嘀咕咕地抱怨,“这真的很吓人!” 想一想吧,要是克里斯琴的每一个人都抬起头来,说自己就是克里斯琴、欢迎成为克里斯琴的一部分——好吧,指不定挺多人都愿意;至少克里斯琴人肯定愿意。 他们都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他们都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又是一个深夜。” 杜尔米侧头,看着白橡木号之外的森罗海。粘稠的海水依旧像是一锅浆糊一样晃晃荡荡,显得万分诡谲,让人怀疑自己一脚踏上海面,也会像是陷在泥沼没法动弹。 每当如此,杜尔米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奥尔德斯治世,重新成为了那个年轻的水手学徒,在茫茫大海之上随白橡木号一同飘荡向远方。 可他也知道,白橡木号的航程再不可能倒转。 “对了。”杜尔米突发奇想,“要不去克里斯琴的【乡】看看?” 第534章 梦境瀑布 第534章 梦境瀑布 若说谢兰大陆之上,有一座城市能比得过如今的克里斯琴,那恐怕也只有昔日法涅斯王朝的克里斯琴。 即便到了如今,克里斯琴的地位、声名、荣光,也只是变得落魄,而并非全然消逝。克里斯琴仍旧坐落在谢兰正中心的位置,像是一颗心脏、像是一颗明珠。 克里斯琴的繁华更是相当世俗与包容的,这里汇集了天南海北而来的过客与外乡人,还有土生土长的骄傲的克里斯琴人。克里斯琴的故事免不了提及那些过去的故事、那些过去的人与国度。 因而那些曾经的时光与如今的时光,都共同汇聚在克里斯琴的梦中,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繁盛而昌茂的领土。 当倒垂的巨树向杜尔米垂落枝条,将他领去克里斯琴的梦,他还没有想到自己将会面对一片怎样的花海。 ——花海。 这就是克里斯琴的梦。 克里斯琴的梦是陆上花海,是无数缤纷的记忆碎片汇聚而成的海洋。因为五彩斑斓,所以显得像是花丛;因为斑驳褪色,所以显得像是茫茫大海。 杜尔米乘着晚风织成的小船,茫茫然飘荡在克里斯琴的梦中。 “……第一次来?” 与他同船的客人笑着问他。 为他们撑船的是一名披着斗篷、带着兜帽的虚幻的人影,他们漂流在花海与梦海之中,慢慢接近那座梦中的城池。在梦中,他们竟是通过水路去往克里斯琴。 “是啊。”杜尔米说,“我第一次来克里斯琴的梦乡。”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吃惊而好奇地凝望着四周,带着一种纯粹的、哑口无言的惊叹。他没有想到克里斯琴的梦境竟然是这样——他以为克里斯琴的梦境,几乎已是形成了一片独特的、几乎独立的层域! 难怪康士坦丝·艾肯在梦中受到追杀;难怪连【虚无边境】的成员都要偷偷抵达这里,寻访巨面者的道路;难怪连图雅都在梦中建立了一个所谓的黄金黎明协会。 因为一场梦便是一个国度、一座城邦,一个安然无恙、与世隔绝的乐土。 杜尔米回眸去望同船的其他人。他们三三俩俩坐着,或站着。绝大多数人都保持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安静。杜尔米知道恐怕只有自己第一次来到克里斯琴的梦。 要去往克里斯琴的梦,他们需要向船家支付自己的一场梦,才能得到摆渡的一个席位。大部分人都是拿自己的一个梦作为交换;少部分人是选择自己游向那一座遥远的城邦。 至于杜尔米,他是偷渡来的。哦不,他是受邀而来的。 克里斯琴的梦邀请了他,倒垂之树主动递给他一封邀请函,于是他借来了一个席位。 想来那位船家也是【乡】的成员,不知为何默认了杜尔米的出现,只是支着船桨,慢慢悠悠带着他们一船客人,去往克里斯琴遥远的梦境。 “每一次,都得坐船吗?” “不。”那个热心肠的客人回答杜尔米,“城池之外的这片花海,也是无数质料汇聚之地。” 他随手从旁边的花海里捞取了一些碎片,递给杜尔米看。杜尔米看到无数死去的梦,于是哀伤地叹了一口气。 那人不以为意地说:“绝大部分都是废料,可是,偶尔也能碰上一些好的,甚至珍贵的质料。因此许多人便特地乘船去往克里斯琴,只是指望好运能降临在自己的头上。” 杜尔米明白地点点头,并且自己也好奇地伸手捞了一把。其余客人见他们这般动作,于是也跟着做了类似的动作。看得出来,这甚至是前往克里斯琴的梦乡时候的某种惯例,每个人都做得相当顺手。 只是他们没一个捞取到有用的质料,都不过是一个人毫无意义的、凌乱又莫名其妙的梦。 杜尔米也不例外。他好奇地看了看自己捞取的梦,发觉那不过是一次毫无意义的奔逃、一些没有具体含义的呓语和画面的闪回。一场噩梦,他想。 他轻轻将这场梦放回了花海,但愿这场梦的主人不在受到噩梦的侵扰。 “你可以在克里斯琴的梦中放一个锚点。”那位客人继续跟杜尔米讲解,“这样一来,以后你就不必常常支付船费,而可以直接去往那座城池了。若是幸运,你的锚点甚至可以接近天空之上的【帝皇】的宫殿。” 他已经去过了那座宫殿,他不必接近。杜尔米暗想。也该给【帝皇】留点隐私了! “【乡】真是疯了。”却突然有人抱怨,“连梦中的锚点都变得昂贵了。” 这样的话不知为何引起了其余人的共鸣,于是人们纷纷接话。 一人说:“我就指望自己什么时候能做一场梦,一场关于克里斯琴的梦。这样我就不必在梦中购置一个锚点,而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个锚点。” 又一人说:“我曾经也梦到了克里斯琴,克里斯琴也曾经梦到了我。可惜后来我的梦境还是消失在了克里斯琴的梦境之中。除非是相当深刻、足以改变【乡】的梦境,否则单纯的一场梦还无法形成一个稳固的锚点。” “即便只是一次性的,也足够了!但愿我的梦能挤入克里斯琴梦中的城池,而不是在城外的花海之中兀自飘荡。” “我乐意躲在城外的花海之中。我乐意在这里漂流,与人世的美梦一同入睡。” “那你只是在这里睡觉!”有人毫不客气地说,“而我们,我们去克里斯琴可是有正事的。” 杜尔米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克里斯琴的梦乡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不,应该说,这里已经自成生态,甚至很有一种城中之城的感觉。 他便好奇地问:“你们的意思是,梦中的锚点需要购买吗?” “购买?”一人便嗤笑着回答,“不不不,你这个傻孩子,【乡】可不会承认他们在出售锚点,譬如这张船票,他们也从不承认自己是在贩卖。只是代价,明白了吗?神秘侧的代价。” “这是因为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几乎完全在梦乡之中发展与酝酿,而与凡俗世界没什么关系,这才导致克里斯琴的梦越发膨胀、也越发强大。” “真不晓得【帝皇】与【梦钥】的关系怎么会这样好!【帝皇】竟是安心将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完完全全交给【乡】吗?” “恐怕政务署已经自顾不暇了。在克里斯琴,即便神秘侧的力量全都汇聚在【乡】,但也外溢出不少混乱的事情。你们听说了最近那件事情吗?” “哦,你说那个……” 他们都沉默了片刻。 杜尔米好奇得心痒痒,可他左右看看,竟是每一个人愿意仔细讲述。 “那群疯子!”只是有人这么骂,“果真是一群疯子!” 他们飘荡在寂静的花海之上,明明空无一人、悄无声息,却不知为何又让人觉得嘈杂、觉得吵闹。无数的梦境就汇聚在他们的身周,连同那些血色与死亡。 “……有一个炼金术师。”终于还是有人为杜尔米解惑了,“他拿人来做炼金实验。”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可是,炼金术不是……” 炼金术难道不是跟金属、矿物有关吗?怎么会拿人来做实验? 初初听闻这个,杜尔米简直不敢置信。 “不直接用人做实验,也可以拿人做容器啊!”却有人脱口而出,“那群疯狂的炼金术师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们被一个理念困了这么多年,如今亚玛利埃之歌出现了,他们当然会——!”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亚玛利埃之歌或许有种种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地方,但有一个地方是确凿无疑的:亚玛利埃之歌拥有人类的参与。 既然亚玛利埃之歌可能隐喻了炼金术,那么是否可以推导出,炼金术也与人类有关? 人们逐渐安静下来。恐怕一个简单的神秘侧话题背后,就蕴藏着一场血案、无数死亡。他们该是看惯了,可每次提及,他们也不禁默然与哀叹,以为神秘侧的故事遍地都是荒芜与潦倒的命运。 幻影一般的摆渡人依旧安静,从不对客人们的发言有所回应。 他们就这样漂泊在花海之中,像是那些被遗忘、被遗落的梦境一样,无处可去。 他们却渐渐接近那座宏大、遥远,近乎磅礴的城池了。即便在梦中,克里斯琴也仍旧拥有城墙。 可杜尔米以为这样的城墙更像是一种容器。他也终于知道城外的花海是从何而来的。 远远望去,无数的梦境从克里斯琴的城墙流泻而出,像是一道无穷无尽却又无声无息的水幕与瀑布,倾尽了全部的人生与力气,随后毫无意义地汇入城外梦境的海洋。 那是克里斯琴人的梦,庞大又拥挤、琐碎又凌乱,甚至从城市之中流淌了出来,渐渐铺满梦乡之外的旷野。 想到这里,杜尔米回头望去,望见与城池隔着花海相对的远方黑暗。克里斯琴人的梦仍旧一刻不停地流淌,意图遮蔽那片黑暗与空洞。 他突然想,人们乘着船朝这边飘荡,最终会抵达克里斯琴的梦乡;那么,倘若人们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行进呢? ……虚无的世界边境吗? 又过了不久,他们在一片静默之中汇入了更多的小船组成的河流,然后共同淌进了克里斯琴的怀抱之中。杜尔米以为自己是钻进了某样东西里面,周围的空气甚至给他一瞬间的窒息感。 可随后,他才意识到,那是因为他们穿过了梦境瀑布。梦境的碎片浇了他们满头满身,连发缝里亮闪闪的,因为这是人们在梦中毫无顾虑的妄想。 人们都开始拍打自己的衣服与头发,无可奈何地清理他人的梦。 又有人说:“哦,这也是梦境的馈赠吗?” “或许也有人在这里幸运地收获一个完整的梦,或是一块完整的质料。谁能保证奇迹从不发生呢?” “得了吧,【乡】那伙人早就在源头处截留了,他们挑完了才轮得到我们。” “好歹他们还加固了这座城墙。要是没了城墙,克里斯琴的梦乡可未必那么平静与安全。”又有人摊了摊手,“所以,伙计,别抱怨了。怎么,你想踏上【梦钥】的道路吗?” “我可不想当吃了就睡睡了不醒的懒虫。”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他回头去看那座城墙。他终于发现,连城墙都是由梦境的质料砌成的。每一块砖头里都藏着一个人或者一只蝴蝶的小小的、完整的梦。 ……他琢磨着,这道城墙,难道是为了抵御【虚无边境】的入侵吗? 杜尔米终于望向克里斯琴的梦——他望见鳞次栉比的建筑、胡乱排列的街道、无数梦境碎片散发着的微光。可随后他就目瞪口呆地说:“好多人在飞!” “小伙子,怎么没见过世面一样?”与他同船的客人忍不住说,“仔细瞧一瞧,他们不是在飞,他们只是踏足了透明的梦!” 那些透明的梦境碎片组成了道路、阶梯、砖瓦、灯光。 这座梦境之城的一切都是由梦境构成的,若是不细看,那么人们会以为那不过是半透明的某种材料;可人们要是仔细去看,他们就会发现任何一样东西之中,都藏着一个梦。 哪怕是风中飘荡的一粒尘埃。 “最近克里斯琴梦中的探险进行得如何了?”一人问,语气像是在开玩笑,“有人从某块砖头里面翻找到一位神明的旧日之梦吗?” “神明的梦倒是没有,不过据说有人找到了曾经一位执政官的梦。真不晓得【乡】是如何建造这座城市的,总不会是拿到什么质料就用什么吧?” “怎么,你不高兴吗?这么大块的质料就摆在我们面前,只要给【乡】缴纳一场梦作为入场券,我们就可以在这里享有探险的机会。况且,即便你不去探险,你也可以在这里畅所欲言!” “很好!所以我什么时候能做一场关乎克里斯琴的梦,让我的锚点永远驻留在这座城市的梦中?”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听着,感觉克里斯琴的神秘侧还真是拥有别开生面的氛围。 这就是凡俗世界压制之下的神秘侧吗?他们躲躲藏藏、低调默然,几乎不可能出现在白日的世界之中;但是他们也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为自己建立了一座属于夜晚与梦乡的城池。 不过,他总算是知道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在做什么了。 ——他们正在梦中寻觅珍宝。 第535章 梦中之城 第535章 梦中之城 梦中的克里斯琴有点像是梦中的波尔普恩。 这两座城市的梦乡,都拥有与白日的城市建筑十分相似的轮廓与面目,除却一些模糊变动的部分,其他地方就像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城市一样。 但梦中的波尔普恩是永恒不变的雨夜,有鬼精灵在夜色之中恶作剧一般扑灭灯火;而梦中的克里斯琴是亘古长久的白昼,是人们的幻梦点亮了这座水晶之城。 杜尔米感谢了那位摆渡人,然后与同船的客人们分别,踏入了这座晶莹剔透的梦中之城。 “我觉得,光是抵达这里就花了很长时间。不然你下次还是直接把我送到城里?”杜尔米自言自语说,“只不过梦中的漫长,或许只是现实的一瞬。是人们的大脑欺骗了自己。” 可难怪梦境成了一方众知层域。即便只是大脑的自我欺骗,那也惟妙惟肖、生动鲜活。 杜尔米没什么特别的目的。来之前他想过图雅的黄金黎明协会,还挺感兴趣地想要去了解一下“真正的”神秘侧人士的圈层;可来之后他就觉得,这样的目的真是愧对了这样一座城市。 梦中的克里斯琴如此盛情迎接他,他却只想着什么炼金术! 于是杜尔米也去体验了透明阶梯、空中高塔、花一般的梦海、轻若无物的建筑。他甚至还摸索到了购置锚点的地方,并且目瞪口呆地听了那位【乡】的成员给他介绍不同的搭配。 “这跟在梦中买房子有什么区别?”杜尔米惊异地问。 那位【乡】的成员古怪地瞧了杜尔米一眼,最后随意地回答:“差不多,您可以这么理解。但这里是【乡】,也就是说,您不可能在这里再一次睡着,所以您的房子只是您的锚点。” “但我确实可以在这里‘生活’?” “……呃,您要是想这么做,也没有问题。”【乡】的成员强调,“但这里只是一场梦而已。” 杜尔米又问:“可我听说过梦中梦。难道【乡】之中不存在更深层次的梦境吗?” 那位【乡】的成员嘴角抽搐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说:“您瞧我?” “什么?” “我看起来像是眷者甚至使徒那样的大人物吗?我不过是个信众罢了,您问我这档子事情做什么?老实讲,我也只来过这座梦中的城池。您知道有多少人离开了城市就再也没有回来吗?他们在城外的那片荒野送了命!” 杜尔米心有戚戚,不禁说:“连梦境都这般不安全吗?” “其实克里斯琴还是挺安全的。”【乡】的成员就如实相告,“您看利文斯通那边,情况简直糟糕透了。真不明白王国是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克里斯琴不要,偏偏迁去利文斯通那个鬼地方。” 杜尔米想了想,很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好吧,他、他应该算是一个利文斯通人,但他也是个克里斯琴人;正如他是个谢兰人,但其实也是个雾兰人。 杜尔米觉得自己果真已经成长了,甚至开始学会用沉默来敷衍难缠的问题了。 ……不过,他们是怎么聊到这个话题上的?果然,在梦境之中,任何人的思绪都是飘飞散漫、怪异扭曲的,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岔开话题、去思索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就问:“所以,我需要付多少钱……呃、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得到梦中的锚点?” 其实他不需要。可是,哎呀,问价是一种乐趣!你们不知道吗? 【乡】的成员便说:“用等价值的质料来交换。” 等价交换、商品买卖!这跟做生意有什么区别? 杜尔米就惊异地问:“可是,怎么确定是等价值的质料?” 【乡】的成员居高临下地俯视了杜尔米一眼,十分理所当然地宣布:“当然是我们来决定!” 哦,是卖方市场。 稀奇古怪的名词出现在杜尔米的脑袋里。他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乡】起码不是明抢,那还是好接受多了。他就问:“比如说,一秒钟的时光能买到什么样的锚点?” “不是‘买’。”【乡】的成员不厌其烦地纠正,然后他说,“那得看这一秒钟的时光属于谁、拥有怎样的特殊之处。如果只是凡人的一瞬光阴,那么你也只能买到一次性的锚点。” “比如?” “比如城里的一块砖头。” “一块砖头也可以拿来做锚点吗?” “起码这块砖头组成了这座城市!” 杜尔米觉得这位【乡】的成员的语气似乎变得不耐烦了。的确,杜尔米在这儿跟他聊了太久,影响了他的生意。杜尔米想了想,却不知道自己能用什么来交换一个锚点。 他便问:“那么,一枚梣树叶呢?” “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也不知道。”杜尔米诚实地回答,“只不过,那应该可以去往……随便的一场梦?” 这是杜尔米能随便掏出来的一样东西,他觉得应该不至于吓到别人。 【乡】的成员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过了一会儿,此人突然换了一副表情,低声下气地说:“算了兄弟,你别拿这玩意儿买锚点了,锚点有什么用的?你把这枚、什么梣树叶给我,我私底下送你一个绝对靠谱的锚点,再给你搭一条绝对有用的消息!” 杜尔米挑了挑眉,惊异地说:“这叶子竟然这么有用吗?” 他只是随手从头顶的倒垂之树薅了一把叶子而已!他也没见那棵树跟他抱怨啊? 况且,杜尔米最初是拿梣树叶作为那片倒垂树海的钥匙,仅对他的领民开放。除却这个地方,他也不能确定梣树叶会将人们送往哪一场梦境。 这年头,梦中的探险已是如此流行,以至于一把无法确定目的地的钥匙都如此有价值吗? “当然有用!”此人斩钉截铁地说。 他好像已经将杜尔米当做一个出身不凡、家财万贯,但同时对外头的世界一点儿也不了解的贵族少爷——神秘侧意义上的。因而他的语气之中带着一点儿殷勤的谄媚与难以置信的扼腕。 他便说:“我瞧着您手里应该不止一枚梣树叶吧?” “的确。”杜尔米想什么时候薅一点就什么时候薅一点,反正他不会将那棵树薅秃的。 “那就对了!您应该也知道,吾神沉眠在梦境的最深处,因而我们很难有一个稳定的渠道获取质料,都得需要自己去寻找与探索,更有其他道路的人们也钻进【乡】,与我们共同争抢那些质料——真是可恶!” “真是可恶!”杜尔米义愤填膺地附和。 “您真好心!”此人迅速夸赞了杜尔米的热心肠,然后继续说,“因此,您这一片叶子可不是普普通通的钥匙,而是一条可能的登天之梯啊!” 杜尔米有点儿困惑地抓抓头发——真的?可他还是觉得,这不就是一次赌博吗? 这位神秘侧人士只是想要赌一把,赌他去往的梦境拥有足够珍贵、足够有用的质料,可以让他在自己的道路之上更前进一步,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 此外,他多半也可以拿这个机会广邀众人、组建团队,邀请更多神秘侧人士前往探险。这样一来,指不定他就能认识更厉害的人物呢? 当初杜尔米在罗伊岛的月湖之境,不就遇到了类似情况的探险小队吗? 而且,杜尔米总觉得这位【乡】的成员似乎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既然他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所谓的梣树叶,那么这样东西多半非常珍贵、非常有用,能够去往的梦境也绝对神秘莫测! ……真的?兄弟,你不担心自己被骗了? 与此同时,杜尔米也隐隐明白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座城市总会在梦中形成自己的倒影?这是因为这座城市的梦境也成了神秘侧人士共同寻找质料的巨大乐园,人们就不必去城外的荒野寻找珍宝了! 而克里斯琴因为凡俗世界的稳固与压制,神秘侧人士更加不得不报团取暖,也就形成了比梦中的波尔普恩更加庞大、也更加热闹的神秘侧聚集地。 ……说老实话,杜尔米甚至觉得,克里斯琴的神秘侧也挺“世俗”的,神秘侧人士还在这儿做买卖呢。 他就好奇地问:“那你要告诉我的消息是什么?” 那人瞧出杜尔米态度松动,于是趁热打铁:“这个嘛,我也不能直接告诉您,只不过,那跟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亚玛利埃之歌有关。您知道的,跟黄金黎明协会有关。” 杜尔米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黄金黎明协会?他熟啊,不就是他代管的那个地方吗?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去呢,也不知道那地方是个什么情况……既然是图雅建立起来的,那多半是个“人情味”挺重的地方吧? “黄金黎明协会的……什么消息?”杜尔米就问。 那人犹豫了一下,最后就说:“跟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有关。” 杜尔米:“……” 真的假的? 杜尔米竟是啼笑皆非,一时间有种“探险到了半路,发现入口就是家门口”的感觉。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枚梣树叶,扔给那位【乡】的成员,就笑着说:“好吧。”他好奇又诚恳地说,“我很想知道,人们是怎么说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 那人连忙接住梣树叶,打量了片刻,狐疑地说:“这看起来,有点像是城外的那些船?” “你确实可以把它当船用。”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回答,“一次性的,用过就没用了。等你去完回来,能不能把你的经历告诉我?我也很想知道那会是怎样的一场梦。” “……好吧。”这名【乡】的成员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不过他觉得这至少不亏。 他侧过头,像是从自己的收藏之中挑挑拣拣,最后他给杜尔米递来一枚奇怪的蝴蝶标本。杜尔米愣了一下,好奇地问:“这也是一场梦吗?” “是啊。要是你好奇,也可以去这场梦里瞧瞧。这是曾经栖息在安德烈·法涅斯雕塑之上的一只蝴蝶。所以,兄弟,我可绝对没有骗你,这绝对靠谱,锚点的位置就在这座城池的正中心。” 杜尔米狐疑地瞧了瞧这枚标本,与对面这个【乡】的成员对视了一眼,确信彼此都是同一个看法——反正自己不亏。 于是杜尔米愉快地收下了蝴蝶标本,觉得自己以后也不必常常烦扰倒垂之树。 他就问:“那么,黄金黎明协会?” “哦,我也并不瞒着您。您应该也知道,现下黄金黎明协会据说是对着亚玛利埃之歌研究出了一些成果,正在尝试崭新的炼金方法。人们说,他们其实早就成功了。” “早就成功了?”杜尔米怀疑地问。 “人们说,黄金黎明协会那个神神秘秘的会长,就是个巨面者!人们说,他之所以能成为巨面者,就是因为炼金术的突破!人们说,他真的炼出了金子,所以才成为了巨面者!” 这位【乡】的成员如此信誓旦旦,看起来连他自己都对这个消息深信不疑。 他确凿无疑地断定:“也就是说,黄金黎明协会掌握了一条成为巨面者的道路,并且已经付诸实践,还成功了!” 杜尔米:“……” 这不对吧。 这对吗? 无论是他还是图雅,他们成为巨面者,是因为炼金术? 好吧,图雅还真是因为炼金术、还真是从一开始就跟炼金术有着不解之缘。可是【白日梦】先生?恐怕连【白日梦】先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成为巨面者的吧! ……不对!这根本就没道理啊! 这谣言从哪儿来的?怎么大家就开始对黄金黎明协会的那位会长感兴趣了?怎么还造谣啊?! 第536章 不计其数 第536章 不计其数 黄金黎明协会。 不计其数的年岁之前,黄金黎明协会就已经出现在神秘侧的传闻之中。 有的时候,人们只是听闻这样一个神秘组织的存在;有的时候,人们认为正是一群怪人聚在了一起。 他们研究炼金术。在许许多多的传闻之中,即便是神秘侧人士,也会对炼金术师敬而远之。那都是一群执着的疯子、一群执拗的怪人。但与此同时,炼金术却又广受追捧,成为一种凡俗世界都会热烈讨论的话题。 一些人便开始好奇那位会长。那位会长将自己的身形笼罩在迷雾之中,从来只在梦中出现,而从未出席任何一场发生在凡俗世界的炼金讨论会。 时过境迁,协会早年间的成员们一批一批地死去,后来的年轻成员们又因为种种传闻,不约而同地给这位会长增添了一些别样的神秘色彩。 有些人觉得这名会长是长生不死的巨面者,因而能陪同黄金黎明协会走过这么久的岁月;有些人觉得会长的位置必定是更新换代过了,只不过每一任会长都会将自己笼罩在迷雾之中,所以人们无法分辨他们的区别。 毫无疑问,黄金黎明协会之中最多的成员,就是【塔】的魔法师。一些人甚至会用炼金术师这个称呼来指代【星群】的选民。而魔法师们又是一群古里古怪、肆无忌惮的存在,他们当然想要研究那位神秘的会长。 但他们却往往铩羽而归,甚至任何尝试都会止步于那层离奇的迷雾之外。久而久之,人们甚至开始怀疑,会不会那层迷雾就是会长本身呢?或许这位会长从来都不存在,只是人们在梦中的妄想。 即便是魔法师们都无法搞清楚这位会长的身份!这就更加让人难以置信地感到怀疑,难道这位会长真的是一个非比寻常、非同凡响的存在吗? ……那可不是吗?杜尔米心里犯嘀咕。那可是佞神图雅。 大约从人们开始使用黄金作为等价交换物的年代、大约从人们开始使用“货币”的时代,图雅就已经蕴生在世界的襁褓之中,等待着终有一日的降生了。 祂只是不巧降生在一位炼金术师的野心之中,因而从一开始就成了邪恶的、忤逆的巨面者。说老实话,杜尔米觉得图雅好像也挺乐在其中的:祂竟然跟人类混迹在一起、甚至主动研究炼金术。 只是这样驳杂的力量——恰如炼金术师无法炼出黄金一样,图雅也无法从自己的道路之中提取并凝聚出圣名的力量,以至于利厄斯竟然后来者居上,与图雅并驾齐驱。 总而言之,这样一位活得长长久久的巨面者——列席层级的巨面者——竟是一个古老神秘组织的领袖与创立者,杜尔米也不能说自己感到十分意外。 他甚至怀疑,最初可能不是图雅主动创立的这个组织,而是一群人类炼金术师自发地聚集起来,共同探讨与研究炼金术的奥秘,并且吸引来图雅的关注与目光。 在这样一群炼金术师之中,图雅作为其中最强大的存在,自然而然被推举成为会长。 最终,所谓的黄金黎明协会就成立了。 沿着梦境之中的北南二大道一路前行,寻找左手边第七座雕像,然后在这里右转,去寻觅右手边自此开始的第九座雕像,在这里静候片刻,就能等来一扇无形的、敞开的大门——这里就是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 这是那位【乡】的成员附赠的一条消息。他看出杜尔米对黄金黎明协会很感兴趣,就将这条众所周知的信息告诉了杜尔米。 杜尔米好奇地追问:“这么说来,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位置,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的确如此,很多人会去那儿碰运气。但碰运气也没什么用,因为里头是一座迷宫。只有充分领悟炼金术奥秘的人,才能找到一条通路。那群炼金术师既傲慢又坦荡,把谜团与答案明明白白地摆在人们面前。” 眼下杜尔米就站在这里,与那条黑黢黢的阴森道路面面相觑。 他能望见里头是一个漩涡、一团迷雾,一些看不真切的虚无缥缈的人影。他以为人们踏足其中,才算是真正迷失在了梦境的空茫之中。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梦中之梦吗?要去往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竟然还需要做一场更深邃、更昏暗的梦! 但这跟杜尔米有什么关系? 他挪开眼睛,伸出手在旁边掏来掏去,一边嘀嘀咕咕说:“帮个忙、行个方便,对的对的,多谢多谢……真是麻烦您了,莱拉女士,还有咱们头顶那棵树……虽然你们可能谁都没有帮忙。” 杜尔米用力一拽,把图雅从格拉德拽了过来。 图雅差点一个踉跄,匪夷所思地看着杜尔米。祂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是不是在梦中有点儿太自由了、太为所欲为了?【梦钥】就不能管管这场【白日梦】吗?! “你干嘛呢?”杜尔米好奇地问,“怎么还要我把你拽过来?” 图雅:“……” 这位同样鼎鼎大名的巨面者暴跳如雷地回答:“我在帮政务署查案子!这不是你喊我去做的吗?!” “……哦。”杜尔米悻悻,为自己辩解说,“这都大晚上了!我也没想到你还在查案子啊?哎呀,政务署竟然让你全年无休吗?那可真是……” 图雅怀疑地看着杜尔米。 “太好了!”杜尔米笑眯眯地鼓掌,“佞神就应该这么物尽其用!” 图雅恍惚了一瞬,一时间竟是有点不明白,曾经的祂如何能信誓旦旦地以为自己能够杀死这位【白日梦】先生?这位【白日梦】先生简直就是——简直就是精神污染! 杜尔米很快跳过了这个话题。 这主要是他自己有点尴尬,他以为自己好像是为了一己私欲而影响了图雅除恶务尽的正义之举……但是说真的,图雅?正义?杜尔米觉得这两个词放一块有点儿让人毛骨悚然。 他就说:“呃……总之,我喊你来是找你帮个忙。你瞧这是什么?黄金黎明协会!”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去里头看看。这就全靠你了,图雅,你就是我在黄金黎明协会的靠山啊!” 图雅不禁沉默了。 祂——祂一个列席!祂给【白日梦】先生这个圣名做靠山? 图雅一时间有点头晕目眩,觉得自己真是倒了一辈子的血霉——祂这一辈子可太长了——才会栽在【白日梦】先生的手里,变成如今这样痛不欲生的模样。 祂抬起眼睛,看着面前属于黄金黎明协会的漆黑漩涡,一时间心中冷笑。祂以为【白日梦】先生不过是折腾祂罢了,毕竟以【白日梦】先生的力量,难不成还害怕黄金黎明协会的所谓“入门考核”吗? 因而祂干脆将一样东西扔给了杜尔米,免得之后他再来找祂。 “这是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翻来覆去地打量手里的这块东西。 这是一枚印章,主要纹饰为外圈的一条衔尾蛇,以及衔尾蛇中间的一个奇怪符号:一正一倒两个三角,并非六芒星,而是上下左右稍微错开一些的两个三角形。 “这象征了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身份。” 杜尔米吓了一跳,然后有点惊讶地摆弄着这枚印章:“这纹章有什么意义?” 图雅可能是有点儿古怪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不明白他怎么连这种基本的神秘学知识都不了解。因而一位列席为一位圣名解惑:“衔尾蛇象征了炼金术之中的转化与循环的过程。而中间的三角形则象征了炼金术的四大基本元素。” “真的?”杜尔米怀疑地问,“两个三角形怎么能象征四个元素?” 图雅:“……” 祂真觉得自己与杜尔米鸡同鸭讲,祂真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 “因为那不仅仅是两个三角形!”图雅的语气又一次变得暴躁起来,“火、土、气、水四大基本元素,其中正三角形为火、倒三角形为水、正三角加一短横为气、倒三角加一短横为土——明白了?” 杜尔米恍然大悟。 在黄金黎明协会的这个纹章之上,其实是错开的两个三角形的底边,各自与对方组成了一个新的元素。 他琢磨了一会儿,感觉这个形状与衔尾蛇竟然有着某种异曲同工之妙:都象征了组合、转化、矛盾与循环。这就是炼金术的意义所在吗? 图雅便说:“将这枚纹章带在身上,去往黄金黎明协会的时候,你就自动拥有了协会驻地的所有权。当然了,那地方其实也没什么用。”图雅嗤笑着说,“许多人居心叵测,并不是为了真正的炼金术而来。” “那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神秘侧的力量。”图雅冷笑着说,“也不知道【星群】收获了多少劣质的炼金术课题论文,想必都是一群敷衍了事的货色。” 啊? 杜尔米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原来大家是来黄金黎明协会混课题的?! “当然也有一些其他正神教会的人士过来摸排情况。”考虑到【白日梦】先生现在是自己的领主,图雅还是多解释了一句,“……不过你应该也无所谓。” 图雅是人人喊打的佞神,当然要对那群正神教会敬而远之。但【白日梦】先生可就不一样了,真不晓得一位圣名是怎么拥有那么好的名声,引得神秘侧人士都交口称赞。图雅有点儿酸溜溜地想。 杜尔米确实觉得无所谓,他又问:“你前段时间来过这里吗?当时情况怎么样?” “他们都在研究亚玛利埃之歌。”图雅摇了摇头,“狂热、痴迷、执拗、不甘……他们都已经陷入了那段歌谣。” 杜尔米歪了歪头,还是没忍住,有点儿跃跃欲试地问:“可是你知道吗,图雅?有人说,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正是因为炼金术的突破进展,所以才成为了巨面者。甚至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从亚玛利埃之歌来的。” 图雅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说:“我成为巨面者的时代,亚玛利埃之歌还尚未诞生。” 杜尔米点了点头,也没意识到这个回答有什么问题。 直到他与图雅告别,自顾自踏入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望见那高高的穹顶、那些奇特的蒸馏瓶、无数人来人往的走廊与实验室……他才突发奇想、灵光乍现。 亚玛利埃之歌尚未诞生的年代——那岂不是意味着,首皇仍在?! 第537章 孤注一掷 第537章 孤注一掷 在波尔普恩的时候,杜尔米就曾经听说过黄金黎明协会的事情。 但克里斯琴的黄金黎明协会的热闹程度,仍是超出了杜尔米的想象。他疑心这可能跟亚玛利埃之歌有关,近来“炼金术”就是神秘侧炙手可热的话题。 他新奇地披着迷雾编织的斗篷,一边回忆着自己在利文斯通看到过的、维特克教授手里的那本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内容,一边漫不经心地走过人潮拥挤的走廊,随意地聆听着人们的讨论声音。 对于那份手抄本,他印象最深的地方是,每一幅插图都会出现有关“太阳”的元素。 亚玛利埃之歌是一首长诗。 在维特克教授收藏的这个版本中,亚玛利埃之歌的内容是勇士带领部落征服土地、追逐太阳,建立伟大功业的故事。 其中一共有四幅插图,分别是太阳照耀之下的河流与土地,部落居民在烈日炎炎下修筑房屋、进行买卖,勇士在太阳的光辉中举起长剑应对敌人,太阳落山时勇士身披黄金盔甲、在河流旁沉眠。 这些插图都精美绝伦,而这不仅仅是绘图师技巧卓绝的功劳。在最后一幅插图中,勇士身上的黄金盔甲的图样,甚至是用到了真正的金粉来进行绘制,因而才能在长久的时光之中始终熠熠生辉。 从这个角度来说,也难怪人们觉得亚玛利埃之歌跟黄金有关——这些珍贵的手抄本原本就使用了黄金作为制作材料! “我不相信黄金是可以‘种’出来的。你疯了吗!你真的以为黄金是一种植物?” “那些金属混杂到最后,只会变成一坨废铁!你以为添加什么奇怪的溶剂,甚至把自己的血液添加进去,就能让一块废铁变成一块金子吗?!” “好啊,既然你认为是原初质料导致了金子与其他物质的不同,那你倒是把原初质料给我啊!” “金子或许拥有最完美最上等最纯洁的灵魂,那么其他的金属难道就完全没有灵魂了吗?或许它们的灵魂只是没那么完美、没那么纯粹,但也可以说是灵魂!” “我完全赞同,那么请你让那群凡人相信所有的金属都是平等的吧。” “我真是不懂你们的脑子怎么长的,我已经成功从矿石之中提取出了铁,那为什么不能从矿石之中提取出金子?你们是觉得铁过于低贱,而金子过于高贵了?” “炼金的办法与巨面者的道路根本没有关系,只是人们在牵强附会。我可以拿矿石来炼金,但我难道可以拿人来炼制巨面者吗?!” 此话一出,整个黄金黎明协会为之一静。恐怕大家都想到了最近出没在克里斯琴的那个疯子炼金术师,还有一些古老的、血腥的“人体炼金术”的传闻。 恰在此时,身上围绕着无穷迷雾的、黄金黎明协会那位神秘的会长,自外头走了进来。 “会长!”立刻便有人迎了上去,并且迫切地说,“您终于出现了!您听闻了最近神秘侧的传闻吗?那些人真是疯了,明明我们最近才开始研究亚玛利埃之歌,可他们却想到了您的身上!” 又有人说:“您真该管管协会里的这些人了!我们之中的一部分疯子已经败坏了全部炼金术师的名声,尤其是那个正在克里斯琴大开杀戒的疯子!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可人们竟然认定这家伙就来自咱们协会,这根本没道理!” 还有人说:“我以为我的确有了一些突破,会长,您是否可以来旁观我的实验过程?只是可惜的是,我们如今仍是在梦境,而无法在现实给您复现我的实验过程……” 便有人说:“我们准备下个月在克里斯琴办一场交流会,邀请了许多炼金术师共同参与。您既然来了这里,那是否意味着您也在克里斯琴?您要不要也来参与?” 神秘的会长先生一言不发,隔着迷雾,他的目光仿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并且望向了他们孤注一掷的灵魂——是啊,出现在这里的炼金术师,可不就是为了亚玛利埃之歌而孤注一掷吗? “……各位。”会长缓慢地说,“你们这样挤成一团,我都要听不清你们的话了。” 这群炼金术师彼此看看,这才意识到会长的出现让他们都着急了,所以一哄而上,甚至堵住了路。他们纷纷讪讪,毕竟一个两个也都年纪不小了,却还是会因为炼金实验的不同结果而万分激动。 于是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那位神秘莫测的会长得以继续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这么说来,你们真的有了什么进展吗?” “您要是说外界传言的那一位,我们也正找着呢。”一位炼金术师埋怨着说,“我还以为我们之中真的出了一个巨面者,可我问遍了协会里的人,也没听说有人获得了重大进展。” “这么说,只是一个谣言?” “可天知道那群在协会驻地里闭门不出,只想穷尽自己毕生时光、与命运进行一场赌博的炼金术师们,是不是会有什么进展。又或者,是那些曾经来过协会,后来却只是在凡俗世界进行着实验的人……或许他们终于有了进展呢?” “看来谁也不知道真相。”会长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消息的来源总是模糊不清。” “的确如此。”又有人恭维这位会长,“您的炼金实验进行得如何了?是否有了新成功?” 会长似乎思索了片刻。 就在那片刻的功夫里,人们面面相觑,突然意识到一个十分大胆、却也十分合理的可能性:倘若黄金黎明协会之中有谁的炼金术拥有了突破,那最为名正言顺的存在,岂不就是这位神秘的会长?! 毕竟,谁也不知道会长究竟活了多少年、拥有多少不可穷尽的知识储备。在这里的许多炼金术师,都曾经是这名会长的学生,或是接受过会长的指导。 外人都猜测会长是因为亚玛利埃之歌而突破成为了巨面者;协会的成员们知道这绝无可能,会长要是巨面者,也一定早就成为巨面者了! 可万一会长真的因为亚玛利埃之歌而炼出了金子呢?这并不是没可能的! “……很遗憾。”会长摇了摇头,语气有些郁郁,“我以为我对炼金术仍是一无所知的。” 听了这话,在场的炼金术师们都不禁面面相觑——真的假的?若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对炼金术都是一无所知,那么他们算什么?算脑袋空空的稻草人吗? “您怎能这样说啊!”一位炼金术师赶忙说,“您可不能妄自菲薄……” 会长便忧郁地叹了一口气,怅然说:“你就当我做了一场梦,然后将那些炼金术知识全都忘光了吧;又或者,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接触过炼金术,自然一无所知。” 炼金术师们:“……” 什么玩意儿? 会长研究炼金术,终于研究到走火入魔,把自己逼疯了? 强烈的震撼与失语让所有炼金术师都陷入了沉默,甚至没注意他们那位神秘的会长已经溜达到了那个巨大的蒸馏瓶雕塑之前,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 那个雕塑的底座甚至是黄金制成的,只是蒸馏瓶本身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瓶。 “其实这个我还是认识的。”会长自顾自点了点头,“这是个蒸馏瓶,对吗?恐怕炼金术师总是沉迷实验,用各种手段从矿石之中提取金属——这是我知道的部分。对了,化学实验。” 但没人将炼金术师们称为化学家,即便他们真的是最古老的化学家群体。 一众炼金术师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觉得今日出现的这位会长相当古怪。可实际上,人们其实也不太熟悉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大部分时候,即便在协会里,会长也只是旁观、聆听,偶尔给出指导。 “……我突然有点想试试。”会长缓慢地说。 人们说,炼金术是一种点石成金、白日做梦的存在。 人们怎么能指望一块石头变成金子,这难道不是一场奇迹、一场白日梦吗? 但这里正是梦境呀!这里正是克里斯琴的梦乡、梦海包围之下的城池——既然是在梦中,那任何做梦一般的幻想,都应该是合理的! 于是会长回身望向他们,好奇地问:“对了,你们在【乡】之中留有矿石吗?” “您……?” “我想试试。”会长语气轻快地回答,“试试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对吗?失败了也不过是一场梦;而即便成功了,那仍旧只是一场梦!” 有一位炼金术师便沉默地提供了一箩筐的矿石,都像是刚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一样,还带着一点儿新鲜的尘土气息。 人们惊叹地说:“你从哪儿弄来这些矿石的?” 那名炼金术师就回答:“当然是从一个矿工的梦里。” 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将那位会长逗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连身周的迷雾都飘散了一些。少数敏锐的人从那一瞬瞥见了会长的身影,确定他是一个男人——他们将这一点记在心中,以为这名会长的神秘终于退却了少许。 “……哎呀,从梦中!”会长大笑着说,“从梦中得来的矿石,也能收获从梦中得来的金子吗?” 他将那一箩筐的矿石,一股脑儿倒进了那个蒸馏瓶。 他想了一想,于是打了个响指——有梦境的质料汇入蒸馏瓶,充当溶液;又有一盏亮起的永燃灯,充当加热的火苗;他又顺手扔进去一片梣树叶,假装这是能够改变一切的原初质料。 这样乱七八糟组合起来,他都要以为自己是在炖粥了! “黄金、黄金……”他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若是你为世人追捧,那我也要踏上追逐你的道路;不是为了黄金,而是为了追随世界的脚步。” 炼金术师们听见了会长说的话,却以为这位会长更是疯了。人们想要炼金,当然是为了黄金本身啊! 可这位会长,他却不是为了黄金? “溶液变红了!”有人突然惊呼了一声。 那些矿石先是熔化了,变作液体,然后流淌在瓶子里。随后,一些金属更是化为乌有,蒸发了、扬升了,变成五彩斑斓的气体默默飘散了。那永恒的火焰就这样烧啊烧,让浓稠的溶液咕咕嘟嘟地冒泡泡。 最后,不知过了多久,一层很浅很浅的金子一般的光辉,亮闪闪地出现在了蒸馏瓶的最底部。 “……成功了?”一人呓语一般说。 “成功了!”又有人不敢置信地惊呼。 “这是金子!这是真的金子!”竟然有人欢呼雀跃地大喊着,“会长,真的成功了!你真的掌握了炼金的奥秘!” “……呃……”会长晃了晃脑袋,摸了摸下巴,茫然地说,“我做了什么?” 他掌握了炼金的奥秘?真的假的? 这难道不就是白日做梦、随心所欲的折腾吗?难不成这群资深的炼金术师,还真的以为他炼出了金子? 他好奇地回过头,惊愕地面对着炼金术师们狂热的目光。无数人都望向这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以为他掌握了世间非凡的奥秘,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疯狂地鼓掌与欢呼,更有人冲出了协会驻地,开始向外宣扬这个消息。 炼金术师们开始狂烈地讨论。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一场梦,可他们以为这是可以在凡俗世界之中复现出来的实验过程。他们开始追问会长其中细节,尤其是那一片树叶。 当会长回答说那是梣树叶的时候,无数人发出惊呼,以为这是超出寻常的突破与十分大胆的尝试。 “是了,可以添加质料,还有植物元素!” “我都说了,黄金确实是可以‘种’出来的东西!” 人们很快四散而去,要去尝试自己的新办法;更有好事者灵机一动,以为这个消息正适合传扬出去——他们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真的炼出了金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无数人的见证之下! 于是,庞大的驻地之中,只留下会长孤零零一个。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就驱散了身周的迷雾。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才是真的做了一场梦。他做了什么?他在克里斯琴梦中的黄金黎明协会,制造出了货真价实的黄金吗? 真像是在做梦!现实中的人们躲藏在宵禁背后的克里斯琴,而梦中的人们徘徊在透明的水晶之城;都奔波在自己难以穷尽的野心之中。 ……杜尔米以为,黄金黎明协会的诸位炼金术师多少有些超乎他的想象。他不知道该说他们是一群着了魔的疯子,还是一群天真顽劣的孩童。 他背着手,慢慢吞吞走近了那个巨大的蒸馏瓶,仔细看了看瓶子底部那一层金黄色的物质。 最后,他啼笑皆非地说:“这不过是过于沉重而无法蒸发的尘土啊!” 第538章 一砖一瓦 第538章 一砖一瓦 肯·林恩对克里斯琴的印象非常简单:这真是一座庞大的、巨大的城市啊。 肯以为利文斯通就已经足够庞大了,可克里斯琴竟然比利文斯通更加广阔、更加磅礴。当他走进这座城市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迷失在那些复杂的建筑之中、辽阔的居民区之中、嘈杂涌动的人声之中。 利文斯通有伯尼斯河分隔了城区,将城市分作南北两块,同时也是新旧两块。但克里斯琴的全部城区却是在同一时间建造出来的。这是在千百年前就已经矗立在谢兰心脏位置的、规模宏伟的人造城市。 肯刚一听闻此事,不免发出惊叹:“在同一时间吗?” 那位一看就是克里斯琴本地人的面包坊老板,就哼笑一声,不冷不热地回答:“自然了,我们的城市是由这座城市的居民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你知道吗,这间面包坊也是我亲手建立起来的!” 肯的心中产生了一丝敬畏,认为这座城市可能与城市之中的每一位居民都息息相关。 但到了最后,克里斯琴也不会属于任何人,而只是属于克里斯琴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肯简直吓了一跳。因为他觉得克里斯琴很明显是属于那位【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觉得,时间既然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就连法涅斯王朝的荣光也淹没在崭新的属于探索和航海的狂热之中,那么克里斯琴可能也不再属于那段旧时光,而应当属于如今的新日子。 只是对于克里斯琴来说,新日子可能不怎么好过。 肯听闻人们抱怨克里斯琴的生活,一个马车夫跟他抱怨客人们越来越吝啬,一个掏粪工跟他抱怨克里斯琴年久失修的下水道,一个木匠跟他抱怨找不着活计,一个裁缝跟他抱怨人们不愿意缝制新衣服。 克里斯琴生活成本高昂,城市内部混乱又嘈杂,总让人休息不好。晚上还有宵禁,让人们无法在夜色中干活。 肯十分细致地将这些事情记录下来,可他怀疑杜尔米并不需要这些东西——这不过是克里斯琴的千人千面,与他们要查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但杜尔米曾经万分潇洒地跟他说:“那些侦探与助手都是这样做的。或许真正关键的线索,就藏在细枝末节、看似平常的生活面目之中。” 好吧、好吧。既然杜尔米这么说了,那肯就按照他的意思去做。 有时候,肯也不明白,他怎么就跟着杜尔米开始查什么案子、玩什么侦探与助手的把戏了?这不都是小说里才有的事情吗?在现实中这么做,难道不像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吗? 但杜尔米付钱,并且是慷慨大方地付钱。肯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杜尔米更好心、更善良的雇主了——大部分时候,杜尔米甚至都不需要他们干活! 肯抱着自己的笔记,忧心忡忡地走过克里斯琴的街角。他觉得自己又迷路了。 好消息是,克里斯琴的那六条大道足够指引方向;坏消息是,他现在找不着那六条大道都在哪儿。 他走到了一个僻静优雅的社区。他放慢了脚步,倒是有些闲心欣赏起路边的花草。 明明他已经在格拉德看过了花团锦簇的城市,但克里斯琴的花草却又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因为克里斯琴的建筑过于拥挤,所以花草反而显得珍贵。 “……哎呀!真抱歉。” 他不巧撞到一个人,连忙跟人道歉。 “行了兄弟,这没什么。”对方就摆了摆手,无所谓地说,“……你是个生面孔,刚来克里斯琴的?” 肯愣了一下,瞧见对面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心里还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他对克里斯琴本地人存有一些轻微的敬畏,总是觉得对方身上怀有着某种鲜明的、盛气凌人的傲气。 年轻人要好一些。年轻人的目光之中,通常不会带有那种审视与评估的意味。 “是啊。”肯就回答,干脆与此人闲聊起来——这就是他在克里斯琴做的事情,“我跟我的同伴刚来克里斯琴,打算在这座城市待上一阵子。” “你们正是选了一个好时间!马上帝临之月了,克里斯琴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各种盛宴、庆典、活动,还有轮番好戏将要上场呢!” “好戏?”肯怀疑地问。 “哦,我说的当然是戏剧!你以为是什么?” 肯耸了耸肩,就说:“我是肯·林恩,你呢?” “伯纳德·克拉姆。”那个年轻人回答,“我就住在这儿,我是克里斯琴本地人。” “看得出来。”肯老老实实地回答,“这里看起来也是个不错的社区。” 伯纳德却哀叹一声:“我并不这么认为……邻居都是一些上了年纪、死气沉沉的老人家,我爸妈还要管我的日常花销和作息。要是掏粪工干活不及时,那么每天晚上我都得在粪便的气味之中入睡。” 肯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又同情地说:“听起来让人难过。” 肯就在新认识的朋友的带领下,参观起这个社区。 伯纳德又问:“你又是从哪儿来的?” “我?”肯回答,“我是从利文斯通过来的。” “哦,利文斯通!”伯纳德惊叹一声,“我也想去利文斯通。” “真的?”肯有点奇怪,“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出海!” 肯愣了一下,脑海中不知为何划过一些离奇的思绪、模糊的景象,很快飘飞,却让他有些轻微的怅然。 伯纳德说:“实不相瞒,兄弟,我家里头有一位先祖,就是在三百年前参与了那场大航海行动,积攒了一些家底。可后来的长辈们却不想继续这样的冒险,所以选择定居在克里斯琴。 “但我——我不一样。我从小到大都听闻那些航海故事,我做梦都想去一趟森罗海、去一趟雾兰!要是可以,我甚至想当一名船长,去探索整个世界!” “那你怎么没去?”肯好奇地问,“这也不算什么离经叛道的选择吧?” 即便到了如今,加入森罗协会、成为水手、前往森罗海、远渡重洋去往雾兰,都是人们常常会选择的一种职业与工作。只要安安生生地熬过几年或者十来年,他们就能安心享受后半辈子的富贵生活了。 “……我家里人讨厌利文斯通,所以不同意我的计划。”伯纳德撇撇嘴,就这么说,“他们觉得,利文斯通抢走了克里斯琴的荣誉。” “哦,真遗憾……是因为都城的迁移?” “是啊。他们恨极了利文斯通,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我从利文斯通出海。可是咱们奥古斯王国最适合出海远航的地方就是利文斯通了。我总不能跑去诺斯王国吧?那他们才是死了都不会同意!” 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就说:“或许你可以选个海边的小港口。” “那样的地方恐怕找不到靠谱的船长与船队。”伯纳德又是叹了一口气,“……要是克里斯琴能直接出海就好了。” “克里斯琴要怎么出海?”肯怀疑地问,“克里斯琴在这么内陆的地方。” “但克里斯琴离康古里大河并不远啊!到时候一艘船直接从康古里大河汇入森罗海,那岂不是很方便?” 肯用自己浅薄的地理知识短暂思考了一下,最后他诚恳地说:“那你还是做梦比较快。” 伯纳德:“……” 他忍不住有点恼火,但随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神奇,兄弟。”他说,“这是我跟你第一次见面,我却总觉得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好像我们曾经同行过很长时间。” 肯也有这样的感觉,但他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他就说:“这感觉不赖。看来我们在克里斯琴也有熟人呢。” 他们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一群人正聚集在一栋房屋前面,似乎正议论纷纷。 “你们?”伯纳德问,“你们几个人?” “六个。”肯思索了一下,“我的同伴之中也有克里斯琴人,但似乎不算是克里斯琴本地人。” 格温·阿尔克温女士也是后来才来到克里斯琴的,尽管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但她并不算是土生土长的克里斯琴人。 伯纳德点了点头,倒是没有追问。他的注意力被前头的事情吸引了,他高声问:“嘿!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聚在这儿?” 显然这里都是一些老住户。有人跟伯纳德打了招呼,然后摇摇头,语气不悲不喜:“死了人。” 伯纳德似乎吃了一惊,又似乎意料之中:“又是那件事情?” “政务署不知道在做什么。”那人语气冷冷地说,“城里都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他们却还没抓到那个凶手。我们都已经出让了半个夜晚给他们!” “……等等。”肯忍不住问,“什么事情?” 伯纳德看向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最近城里一直死人,受害者都死在夜里、都缺胳膊少腿的。报纸上说,是个疯狂的炼金术师正在收集人体残肢,用人类来炼制金子。” 肯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说:“克里斯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里是克里斯琴!这里是安德烈·法涅斯看顾与照料的城市、是谢兰大陆最为辉煌与崇高的城市。这里怎么会发生这样的血案,甚至迁延数日都没能找到凶手? “死亡是公平的。”伯纳德低声说,“无论是在真理侧,还是在神秘侧。” 肯不禁沉默了,感到一阵冰凉的寒意萦绕在心头。 伯纳德就安慰他说:“别害怕,伙计,现在是白天,凶手不敢出来杀人的。等到了晚上,你安分点待在家里,也不会出什么事的。” 肯点了点头,却忧心忡忡地以为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他与杜尔米相处的时日久了,慢慢觉得这世上就算是发生再如何稀奇古怪的事情,本质上也终究是稀松平常的。 他觉得杜尔米一定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于是打听了一些信息记录下来。而且,他依稀记得杜尔米好像是提过什么炼金术之类的事情,只不过他记不住那些东西。 伯纳德有些好奇肯这是在做什么,肯就回答说:“我的雇主是一名侦探。” “侦探!”伯纳德万分惊叹,“那你们来克里斯琴也是为了查案子吗?” “可以这么说。”虽然肯很怀疑杜尔米这一路又是马戏团又是格拉德夏日庆典,四处溜溜达达,也不知道正事究竟是什么,“只不过,是个非常复杂的案子,一时间半会儿还没什么进展。” 伯纳德更加好奇了,他问:“我可以去看看吗?” 肯觉得杜尔米应该不会在意,说不定还兴致勃勃地跟伯纳德聊天呢。况且,他们还正巧碰上了一个新案子。 “当然可以。”肯就说,只是他又忧虑地补充了一句,“只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为什么?” 肯耸了耸肩,笑着说:“因为我们是一群怪人!” 第539章 唉声叹气 第539章 唉声叹气 劳伦特·霍索恩来了克里斯琴已经有一阵子了。 他是假借了埃尔哈特大学的学术活动的名义前往克里斯琴,这几日自然也一直在拜访各路学者,参加一些学术研讨会、学者聚会;偶尔,他甚至都快忘了,自己还掌握了神秘侧的力量。 凡俗世界的忙碌总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这样的忙碌会永远持久下去。 等到他空闲下来,他才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填补空洞的时间。 “……好吧,【白日梦】先生。”劳伦特喃喃说。 【白日梦】先生想要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桩桩件件,不一而足。作为领民,劳伦特自然也要为【白日梦】先生分忧……其实他不知道他一个微面者如何为巨面者分忧,但总之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一点。 劳伦特自己的大脑之中就能闪过无数与“二十年前”这个时间点相关的事情:埃尔哈特大学的惨案、都城的变更……还有格拉德饥荒。 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有关,听闻他要去往克里斯琴、去往亚玛利埃查案子,所以劳伦特也就跟着来到了克里斯琴,打算先等等杜尔米的出现。 可他等啊等,却怎么都没等来杜尔米的抵达——人呢?他纳闷地想。这个幽绿色眼睛的侦探跑哪儿去了? 要知道,这谢兰大陆茫茫多的城市,劳伦特可不知道怎么找杜尔米! “你怎么唉声叹气的?”一人问。 在解决了那些学术事务之后,劳伦特才终于有时间来一趟钟楼。说真的,关于克里斯琴的钟楼驻地,他总是会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莫名又复杂的感触。 这里是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如何会允许【记录者】在这里建立并存活? 那位【帝皇】恐怕将【时历】视作仇敌而非帮手。在安德烈·法涅斯统一谢兰的过程之中,【时历】及其信徒可真是好一块绊脚石啊! 但【时历】的钟楼却偏偏也伫立在克里斯琴的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在每一日的清晨与黄昏,为克里斯琴敲响晨钟与暮钟。 这是谢兰城市之中看起来十分平平无奇的一幕。但任何了解这两位神明关系的人,恐怕都会倒吸一口凉气,以为这世界拥有某种粉饰太平、含糊其辞的能力。 【时历】为【帝皇】敲钟!真是发了疯。 可或许安德烈·法涅斯登临帝位的那一刻,【盛大钟声】也曾经响彻整个世界,向人们昭示一位谢兰帝皇的诞生。 反目成仇与倒戈相向,或许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没什么。”劳伦特就说,“哈罗德,你最近怎么样?” 哈罗德·凯恩斯,这是克里斯琴的【记录者】的成员,同时也是【时历】的信众。他比劳伦特年纪稍大一些,同样是个温和有礼、文质彬彬的男人。 哈罗德并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也无意追逐神秘侧的力量。他最大的乐趣是埋首于厚重的书卷之中,阅读并且记录、分析并且体悟。那些过往的故事让他着了迷。 他是如此痴迷于那些历史、那些往日的记载,以至于在外人看来,哈罗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一个满身书卷气的学者,嘴里整天念叨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往事。 哈罗德是克里斯琴本地人。劳伦特与他的交情还得追溯到幼年随父母来克里斯琴参加一场学术交流活动。劳伦特的父母与哈罗德的父母聊得畅快,劳伦特与哈罗德也玩得高兴。 后来他们不约而同加入了【记录者】,也就保持了常年的书信往来。有时候,劳伦特甚至觉得,哈罗德简直像是另外一个自己。 当然,他很快将这个念头扔到了一边。在神秘侧,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瞎想。 “还是那样。我还是那样,克里斯琴也还是那样。”哈罗德开了个玩笑,“我差点就要以为,克里斯琴的时光是永远静止的,又或者说,是克里斯琴人永远也走不出法涅斯王朝的故纸堆。” 劳伦特同样拥有这种感觉。 人们常常说克里斯琴没有跟上时代的脚步,错过了整整三百年的航海时代。但劳伦特却以为,克里斯琴情愿孤芳自赏,沉浸在往日的辉煌与荣光之中。 早在三百多年前,法涅斯王朝倒塌的时候,克里斯琴就已经将人们的奚落与嗤笑听了无数遍了,早听腻了。 况且,克里斯琴终究是谢兰中心位置的重要城市。即便少了都城的美誉,克里斯琴本身也仍旧是谢兰陆上经济的枢纽,同时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记录者】如何说?” 毫无疑问,在现今这个治世,利文斯通选择了那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而后者抛弃了克里斯琴。 对于利文斯通的【记录者】来说,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利文斯通成了奥古斯王国的都城,城市的扩建让他们的层域至少多了一倍呢!这怎么能说是一件坏事?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阿尔弗雷德就能全权代表利文斯通。利文斯通的【记录者】仍旧追随他们自己的使徒,同时也是奥古斯王国的建立者之一——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并不在乎是谁当这个治世者(只要不是她自己)。三百年前,奥尔德斯与埃洛特争夺治世者之位的时候,她不在乎;现在阿尔弗雷德打败了奥尔德斯,她也不在乎。 在治世的争夺之中,塞西莉亚冷眼旁观、保持中立。因而阿尔弗雷德与利文斯通的合作才得以进行,否则利文斯通想要通过治世的变更来争取更多的权力,首先指望的人理应是塞西莉亚呀! 最终的结果是阿尔弗雷德赢了,利文斯通也赢了。 那么,克里斯琴呢? 具体而言,克里斯琴的【记录者】又是什么态度呢? 对于克里斯琴的【记录者】来说,曾经仰仗着法涅斯王朝,如今便是指望着奥古斯王国。迁都是一桩大事,显然,他们荣光不再了。他们的力量被削弱了、层域被削减了。 劳伦特难以想象,当治世的变更发生的时刻,克里斯琴的【记录者】群体该如何的愤怒与不敢置信,认为治世者竟然抛弃了他们这座城市、抛弃了他们旧日的全部努力! 哈罗德·凯恩斯一下子苦了脸,无可奈何地说:“我真不想跟你提这件事情,可现在的情况确实很复杂。” “什么?” “……你知道咱们那位王女阁下的野心吧?” “莫尔芙·法涅斯?”劳伦特稍微吃了一惊,“……等等,你该不会是说……” “老国王不管事,【记录者】只能指望一位新的强势的君王,能为奥古斯王国争取更多的利益与国土,崭新的城池与领土……而且,毫无疑问,如果王女阁下能够做到那一步,她是一定会将首都迁回克里斯琴的。” 迁都利文斯通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远海的贸易,尤其是为了应对北面的诺斯王国的压力。 据说诺斯王国在森罗海豢养了一支海盗团……呃,可能没那么明目张胆,应当说是提供了“私下支持”。 这支海盗团常年针对奥古斯王国的商船,已经带来了不小的经济损失。但奥古斯王国承袭了法涅斯王朝的血脉,长久以来自然也是以陆军力量见长,而海军力量稍逊一筹。 迁都利文斯通之后的这二十年,奥古斯王国军事力量的发展自然就更加重视海军,也有了更周全的应对诺斯王国的办法。经济中心的迁移、王国重心的转移,还有利益团体的变动,这都是迁都带来的变化。 但雾兰仍旧是太远了。 森罗海是如此广袤而庞大,以至于无论是诺斯王国还是奥古斯王国,他们都不可能为了海上零星几个小岛,就下大力气去建设海军力量——他们几乎不可能征服雾兰、不可能在雾兰扩大自己的领土,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这样一来,两国倘若发生战争,带来决定性影响的,依旧是陆上力量的对决与交战。 因此,年轻气盛的王女莫尔芙·法涅斯,对待诺斯王国有着更锐意进取、更野心勃勃的态度。这也就更加符合克里斯琴的利益和发展:克里斯琴当然希望,将都城的名义和王国的中心位置,重新夺回来。 按照莫尔芙展现出来的意图,奥古斯与诺斯必有一战。 要是赢了,莫尔芙肯定不会止步于此,必定会将目光对准雾兰大陆之上的其他国家,那么克里斯琴当然是一个更好的发动战争的位置。这里坐守中央,进攻任何一个方向都足够有利。 要是输了,那结果多半是奥古斯王国丢掉东边的港口,失去了海洋贸易的利益。这样一来,王国必定还是退守克里斯琴,结果仍旧如克里斯琴所愿……不,应该说,如幕后之人所愿。 ……【记录者】再如何涂抹历史、编撰故事,也无法抹消一个事实:他们是在书写他人的故事。因而他们需要一个核心角色、一个中心人物——恰如安德烈·法涅斯引领了一个时代那样。 如今,【记录者】终于等来了一个足够强势、果决的君主。 劳伦特开始觉得头疼了,他缓慢地说:“但是,雾兰的谈判团队下半年就要抵达利文斯通了。” 哈罗德更是冷笑:“你以为克里斯琴会如何看待这场谈判?” “……治世者怎么说?” “我当然不知道咱们那位治世者大人是怎么想的。”哈罗德有气无力地说,“他现在不还是待在格拉德吗?他压根就不在乎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争端,更不在乎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若是奥尔德斯……” 说到这里,哈罗德却沉默了。 他们曾经的那位治世者奥尔德斯,其实跟诺斯王国的关系更好。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出海远航的旅程,便是诺斯王国在背后提供了支持。 可是现在想来,那竟然也是三百年前的往事了。那也是发生在三百多年前的战争,从凡俗世界到真理侧、从陆地到海洋、从谢兰到雾兰,人们竟然无一幸免。 劳伦特只觉得棘手。更棘手的是,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白日梦】先生也将要或者已经抵达克里斯琴了! 就克里斯琴现在内忧外患、矛盾重重的模样,要是【白日梦】先生再点上一把火…… 而且,【记录者】的态度是神秘侧的态度;那些凡俗世界的政治人物,可未必与神秘侧一条心。说不定那些政客也拥有自己的筹谋与规划,两边指不定还会撞到一块! 劳伦特想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他还是只调查【白日梦】先生吩咐的事情吧。至于奥古斯王国内部种种矛盾,乃至于治世者的选择、大人物的决定,他也无能为力。 他便说:“二十年前。” “什么?” “哈罗德,你知道什么关于‘二十年前’的事情吗?发生在克里斯琴的,或者发生在别的地方的事情,都行。” “二十年前?”哈罗德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我还真的知道一件。那也是一桩经年累月流传在克里斯琴的趣闻,或是怪谈。” 他们正在高高的钟楼顶端俯瞰克里斯琴这座城市。夏日炽烈,人们脚步匆匆、汗如雨下。对于克里斯琴人来说,每一年的夏日都是随着今年的帝临之月一同来的。 哈罗德说:“二十年前的帝临之月,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无故失踪,至今都没有找到尸体。” 第540章 救命稻草 第540章 救命稻草 “这里就是克里斯琴的政务署?” 杜尔米跟随着格温·阿尔克温女士一起前行,走过克里斯琴一众平平无奇的街道,最后来到了一栋同样平平无奇的建筑面前。这里就是克里斯琴的政务署。 令杜尔米感到意外的是,他曾经去过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的政务署,而现在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的克里斯琴的政务署——两个不同时代、不同治世的政务署,竟然完完全全在同一个位置、是同一个模样。 因而他忍不住向格温确认,这里就是政务署吗?三百多年前与三百多年后,政务署竟然始终屹立在这里,从来没有变动、从来没有消失吗? ……突然地,杜尔米就明白了,真理侧的稳固是一种怎样的坚守、恒久、漫长的力量。 人们来来往往,可前人留下的痕迹从未断绝、延续至今。 “是啊,这里就是政务署。”格温回答,语气中难免有些感叹与伤怀,“恐怕政务署越来越忙碌了。” “为什么?” “因为克里斯琴不再是奥古斯王国的都城了。” 曾经作为都城,奥古斯王国会维系克里斯琴的治安,投入大力气去整治犯罪事件,并且维护克里斯琴的长治久安。但如今克里斯琴也不过是奥古斯王国的一座普通城市,王国自然也不会花太多的代价去维持克里斯琴的平静。 但克里斯琴原本就在谢兰拥有超乎寻常的名声与吸引力,自然也引来了无数胸怀叵测的人们。他们可能是凡俗世界的罪犯,也可能是神秘侧的凶徒。无论如何,他们的出现给克里斯琴带来了更多的混乱与凶案。 这样一来,政务署也就更加忙碌了。 “克里斯琴的情况与其余城市不同。在克里斯琴,白日的案子会交给警局处理,而宵禁之后的案子则通通交给政务署。”格温解释说,“这是长久延续下来的规矩,只不过,现在人们对于宵禁政策也有些异议。” 夜晚的确是神秘侧力量横行的时间,但人们都快活不下去了,自然也不在乎什么神秘侧不神秘侧了。 杜尔米不禁默然。 他今天来政务署是为了那桩炼金术师杀人事件。不过他来之前也有些迟疑,觉得自己直接去询问案件的细节,会不会有些突兀了。 但格温却回答:“不,侦探先生,您的出现对于政务署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人们多需要一位神秘侧侦探啊! 不仅仅得拥有常见侦探的那些敏锐嗅觉与推理能力,更需要对神秘侧有足够的了解,掌握了一定程度的神秘侧力量,才不至于让自己招致杀身之祸,并且能够最终寻觅到可靠的真相。 杜尔米之前就与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保持着良好的关系,现在来寻找克里斯琴的政务署,自然也会受到欢迎——政务署可不管什么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尖锐矛盾,只要能帮他们查案子,那都是好人! 格温女士临时充当杜尔米的助手,随他一起走进了政务署。 政务署里头的工作人员全都行色匆匆,脚步急得像是着了火。杜尔米左右看看,很抱歉但也毫不犹豫地拉住了其中一个:“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那是个年轻男士,脸上挂着沉重的黑眼圈。他被杜尔米拉住的时候,眼睛都忍不住瞪大了。他匪夷所思地确认说:“什么?你帮我?不应该是我来说这句话吗,先生?” 格温的唇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最后她释然地想,算了,这就是他们团长——习惯就好。 “我也能帮你呀,伙计。”杜尔米奇怪地说,“怎么了,你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吗?你就当我是个过路的好心人,想要帮你们查案子吧。” 那名工作人员晕头转向了片刻,然后拿着文件袋往脑袋一拍:“哦,我一定是在做梦。” 杜尔米:“……” ……你们政务署平常的工作强度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们这几句对话引来了旁观者的瞩目。最后,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导者的中年女性走了过来,她诚恳但不失严肃地劝告杜尔米不要打扰他们正常工作。 “我很抱歉。”杜尔米讪讪,“我是一名侦探,我是为了城里那桩凶杀案来的,就是那个传言说是炼金术师杀人的案子。我手头有些线索,但我想看看案卷……您觉得成吗?” 那位女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不禁问:“您是……?” “我是杜尔米·奈特。我之前在利文斯通。” 旁边有人议论了几句,就有人说:“哦,我在利文斯通的卷宗里看到过这个名字,他跟那边的政务署合作过几次。” “是了、是了。女士,我跟利文斯通的政务署合作过,所以我想着,我应该也能跟克里斯琴的政务署合作一下。”杜尔米耸了耸肩,笑眯眯地说,“想必政务署不会拒绝送上门的劳动力吧?” 杜尔米琢磨着,他或许应该用【白日梦】先生的身份出现,好歹还是个编外员工呢!但那会不会动静太大了?不过,在政务署的档案里头,杜尔米·奈特的名字应该也是跟【白日梦】先生挂上号的吧。 现在杜尔米开始觉得,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这两个身份分开,虽说挺有乐趣、挺好玩,但也给他带来了一些负担和麻烦。 外域的力量迟早会影响他的白日。但偶尔,杜尔米竟然也有些恍惚,以为自己跟【白日梦】先生的身份相处太久了,导致他都快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慢慢已经习惯了神秘侧的自己。 ……格温沉默地旁观,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做不出这种——自来熟又随心所欲的事情。 那位女士盯着杜尔米幽绿色的眼睛看了一阵子,然后请杜尔米在旁边稍等,她去请示上级。旁观者没有离开,反倒是趁着这个机会跟杜尔米聊了两句,也算是忙里偷闲。 “你要调查那个炼金术师的案子?”就有人同情地说,“算了吧伙计,这可不好查。我们的人手都折进去一个了。” “什么?”杜尔米吃了一惊,“凶手竟然这样胆大包天?” 他说的可是真心话!在克里斯琴对付政务署的员工,这跟在【帝皇】的眼皮子底下挑衅和亵渎有什么区别? 说话的人可能是看出了杜尔米的想法,他迟疑了一阵子,最后摇摇头,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其余人见状,也都各自散去了。杜尔米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自己哪儿说的不对。 “……因为,【帝皇】也不可能庇佑每一个政务署员工。”最后格温低声解释,“每一年,政务署都会折损很多人手,这毫无疑问是一份危险的工作。” 杜尔米并不能否认这一点。他想到夜晚克里斯琴碎成千片万片、凋零成无数尘埃,组成一张无面人的面孔……想到这里,杜尔米也忍不住叹一口气。 他想,在安德烈·法涅斯的心中,可能连他自己的性命都微不足道。 沉默之中,那位女士又回来了,她的态度变得和缓了一些,并且请杜尔米去见政务署的署长。 “署长?”杜尔米愣了一下,“竟然有空见我吗?” 这位女士也并不隐瞒,她诚实地说:“之前利文斯通那边已经将【白日梦】先生相关的档案资料分享了过来,特别是在听闻您离开利文斯通之后,我们也一直在关注您的脚步与动向。” 【白日梦】先生在格拉德做的事情,政务署也同样关注到了,并且也关注到了杜尔米·奈特的出现。不同的人对于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系有着不同的见解,但毫无疑问他与祂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 因而杜尔米主动来拜访政务署,在署长看来,当然是值得亲自接待的存在。 ……杜尔米暗自为自己现在的地位提升感到咋舌。 他甚至觉得有点儿新奇,没想到自己也能算是一位座上客了。 很快,他们就见到了克里斯琴政务署的署长。署长名为诺伯特·克鲁克斯,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年初的时候才刚刚当上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署长。 在见到这名署长的第一眼,杜尔米就有些惊异:这毫无疑问是一位贵族,还是相当传统、相当有家底的贵族后代。 他的穿着打扮都相当精致体面,胸前还垂挂着怀表的金链子,头发也用发胶仔仔细细地打理过了。即便是夏天,他的服饰仍旧一丝不苟,额头甚至连汗珠都没有。 杜尔米暗自怀疑他是不是在衣服里头塞了冰块,所以才能这样完全不出汗。 一见到杜尔米,这位贵族署长就毫不犹豫地迎接了上来,并且热情而不失礼数地说:“欢迎你来到克里斯琴,奈特先生!您真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刚刚可是吓坏了。” 是啊是啊。杜尔米心想。杜尔米·奈特来了就意味着【白日梦】先生来了,可不就把这位署长吓坏了吗?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挺随意地说:“没什么,我只是听闻了炼金术师杀人的事情,所以才顺便过来一趟。”他兴致勃勃地问,“我能看看卷宗吗?” “当然!”诺伯特立刻回答,“我已经让人将卷宗拿过来了。” 杜尔米挺诚恳地跟这名署长道谢,同时也道歉,以为自己这样突然过来,终究还是给政务署添了点麻烦。 诺伯特发现杜尔米一点儿也不见外,而且态度还挺实诚,于是暗地里也松了一口气。 诺伯特在年初的时候才成为署长,说老实话还没能彻底掌控住政务署的情况。这样一位不速之客,背后还站着巨面者,突然登门造访……刚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诺伯特一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杜尔米·奈特真是为了那个案子那反而还好了。诺伯特暗自盘算着。但要是为了城里别的事情…… 可他偷偷瞧了杜尔米一眼,以为这名年轻的侦探对于克里斯琴的现状似乎一无所知,眼里只有那个案子。诺伯特便将其余事务暂时推了,先关注眼下这位客人。 ……要是杜尔米真能一下子找到凶手,那么诺伯特也谢天谢地了。这事儿惹得城里人心惶惶,而诺伯特更是刚上任的署长,难免焦头烂额。 卷宗档案厚厚一叠,杜尔米跟格温女士一人一半,看得飞快。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终于知道此事为什么连梦中都传得沸沸扬扬:在短短的一个月里,凶手已经杀了十八个人! 死者身份各异、有本地人也有外乡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亲属之间也互不相识。 他们全都死在夜里、死在家里,死因各不相同,但都可以说是突然暴毙。这些死者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少了腿,还有的少了心脏或者其他的器官,还有一个最特殊: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案件分布在克里斯琴全城,地点也十分混乱,完全看不出凶手是按照什么意图来杀人的。 很快,杜尔米就将案卷看完了。他与格温交流了一阵子,全都遇到了一个相似的问题。于是杜尔米抬起头,望向旁边那位面带微笑、姿态仍旧优雅的署长。 杜尔米困惑地问:“我有点儿疑惑,先生,这样肢体残缺的案子,也完全可能是木偶大师犯下的。我之前就在格拉德遇到一个类似的案子。可是,大家似乎都认可这是炼金术师犯下的血案,在政务署的档案中也强调了这一点。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个猜想吗?” 第541章 剑走偏锋 第541章 剑走偏锋 现在杜尔米也经历过许多案子了,包括但不限于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案子。 他以为神秘侧的案子往往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并不是因为线索或者证据不足,而是因为人们不够了解神秘侧。 譬如说,那位接触到【虚无边境】的力量、因此不小心变成了透明人的小偷——这谁能想得到呢?人们就算抓破了脑袋都想不到一个小偷本质上是个倒霉蛋! 又譬如说,在格拉德的时候,人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位木偶大师的行踪,除非彻底搜查整座城市。但逐光女士作为眷者,只是以【太阳】的力量横跨层域,就可以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足够清晰的踪迹。 神秘侧的力量,无论是用来犯案、还是用来办案,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可杜尔米竟然瞧不出这个案子里有什么神秘学要素,更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是一位炼金术师犯下了这种罪行。木偶大师难道不是更有可能? 诺伯特·克鲁克斯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到意外,他很快将一份档案拿了出来,正是那个死者流干了血的案子。 “很遗憾。”诺伯特说,“恐怕凡俗世界的手段无法做到这一点,至少不可能让死者的血全部流干。” “这一点我同意,这场死亡里应该有神秘侧力量的参与。”格温低声附和,“为了一个特殊布景,剧团里曾经尝试过类似的道具,但无法复现这种流干了血的干尸。” 说着,她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遗憾,像是为了自己那无法实现的舞台场景。 杜尔米:“……” 他震撼地看了一眼格温,不明白格温女士平常都在研究什么。 诺伯特面上的微笑都僵硬了一瞬,他轻咳一声:“……的确,正是如此。而在神秘学意义上,鲜血是相当特殊的存在。【偃偶】的道路用不着鲜血,但炼金术就不一样了。” “真的?”杜尔米好奇地问,“您具体说说?” 诺伯特十分乐意地点点头。 通常而言,人们认为血液象征着生命的流动与命运的变迁,甚至有一些传说将鲜血看作是人们的生命之河。 在非常古老的时代,原始部族的人们以捕猎为生,注意到动物的血液从伤口流出、而后生命慢慢步入死亡。他们对这样猩红的液体产生了敬畏,并将其作为原始崇拜的一部分。 一些部落甚至将这种崇拜嵌入了他们自己的祭祀或者图腾之中,将红色看作是生命与死亡的同时象征。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逐渐发现血液也流淌在自己的身体之中,并且注意到了人体的经脉。 他们认为鲜血竟然像是河流一样流淌在人体内,更认为人体就像是大地一样布满了河网与水流。 这是大与小、世界与人类的关联,也同样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相互映照。 “这些理论后来就跟不同的器官产生了联系。” 诺伯特饶有兴致地讲解着,看得出来这位政务署署长本身就对神秘学非常感兴趣,也难怪他明明拥有着贵族的身份与家系,却还是选择加入了政务署。 诺伯特说:“比如说,血液是从哪里流淌出来的?要是用那些医师的说法,就是人类的造血功能是如何来的?就好像康古里大河发源自北地的雪山,人的鲜血又是从何而来的?” 格温很感兴趣地听着,并且还记录着一些关键点。看来格温女士又有了一个新的剧本灵感。 杜尔米好奇地追问:“您的意思是,人体内有一个造血器官吗?” “或许是吧。”诺伯特并不是很肯定,“那些解剖学家可能有更清晰的认知,我只是听闻可能与心脏或者肝脏有关。您知道吗?有些疯狂的医师,甚至想要用输血的办法来拯救病患的生命。” “输血?”杜尔米吃了一惊,这是他闻所未闻的事情,“将健康人的血液输送到病人的体内吗?” “的确如此。他们认为这是将健康人的‘生命’送到病人的体内,也就能带来崭新的生机。”诺伯特摊了摊手,“我个人并不是很信任这种说法,倒不是我怀疑他们的理论,而是因为他们的手段过于……粗暴。” 署长先生语气委婉地使用了这个词;但听起来不是普普通通的粗暴,甚至可能是残酷。 杜尔米想到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曾经提到过的医学理论的争议与矛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恐怕连医师自己都没有搞明白人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诺伯特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偏题了:“让我们回到这个案子吧,血液的神秘学意义还不止于此。您应该听说过,炼金术有四大基本元素:火、土、气、水。而血液毫无疑问就代表了‘流动的水’。” 杜尔米想到那些炼金术师正争论着“黄金”是否可以如同植物一样“种”出来;换言之,也就是如同培育一个生命一样,“培育黄金”。 他便迟疑地说:“你是说,这是一场炼金实验?” 诺伯特摊了摊手,并未说什么,但已是默认。 “照这么说,凶手还要收集火、土、气这三种元素?”杜尔米皱起了眉,“可是他已经杀死了那么多人……” “我们怀疑其余的死者也是炼金实验的一环。”诺伯特便说,“只不过,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这些死者与炼金实验之间的关联;更具体一点说,就是我们还没理解这名炼金术师的实验思路。” 杜尔米沉默不语。他略微有些不快。 他不快的地方是,他不明白亚玛利埃之歌是怎么莫名其妙流行起来的,并且还催生了人们对于炼金术的狂热追求。 按照利文斯通的情况来看,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与【虚无边境】有关。但那位麦尔维尔先生也是【虚无边境】的成员,却还是为了亚玛利埃之歌而来到了克里斯琴——这说明【虚无边境】其实也不是那么了解亚玛利埃之歌。 这分明是前后矛盾的事情! 杜尔米意图串联整件事情,却还是觉得一切都迷雾重重。他暗自在心里抱怨神秘侧的诡谲与离奇。 但是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在利文斯通的时候,【虚无边境】曾经与图雅信徒合作。这么说来,他要审问图雅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好吧。”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我觉得整件事情变得更加莫名其妙了。” 一名炼金术师通过杀人来收集炼金材料,意图进行一场炼金实验?并且这事儿还发生在克里斯琴?这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了,真的。 他的意思是,这里可是克里斯琴!凶手甚至是在【帝皇】的眼皮子底下,如此明目张胆地彰显着神秘侧的力量…… ……这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 阿尔弗雷德治世为什么将神秘侧如此大张旗鼓地摆在台面上? 因为那位治世者要确保格拉德的存续不被动摇。 格拉德饥荒波及了太多人。譬如康士坦丝·艾肯,即便已经离开了格拉德、即便已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这么多年,当她无意间在梦中窥见格拉德往日景象的时候,她还是不顾一切地返还了格拉德,去追逐自己梦中的真相。 类似的情况绝对不在少数。格拉德饥荒死了几十万人,而阿尔弗雷德要将这几十万的死亡全都弥合起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因此他只能剑走偏锋。 他将神秘侧的存在摆到明面上,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是的,格拉德曾经出了事、曾经彻底磨灭,但现在格拉德仍旧存在;因为神秘侧!因为【时历】的力量、因为治世者的坚持! 他让所有人都知晓神秘侧,让所有人都知晓神秘侧的诡谲、非凡、莫测、离奇,因而格拉德的死而复生混淆在那些复杂又晦涩的故事之中,竟然也显得不足为奇了。 他不是将格拉德从神秘侧的泥淖之中带回来,而是将整个世界共同拖入神秘侧的深渊,因而他才能与格拉德再会。 阿尔弗雷德只有这唯一的一个选择。上行下效,普普通通的凡人也逐渐可以将“神秘侧”挂在嘴旁。 即便隔壁邻居,或是亲朋好友,或是自己,在某一日也命丧神秘侧之手,人们也只能叹息一声:唉,这就是神秘侧。 ……可是这应该吗? 人们不了解神秘侧的时候,会以为那是凡人也足以征服的领土;人们了解神秘侧的时候,会为了那些力量而恐惧、而振奋、而贪婪。 可当人们习惯了神秘侧的践踏与残酷、当人们习惯了神秘侧的混乱与颠倒……人们就会麻木。 这就好像克里斯琴已经因为一位神秘侧的炼金术师死了整整十八个人,但人们依旧慢慢悠悠地生活在自己凡俗世界的层域之中,仿佛对这些死亡视而不见、仿佛对神秘侧也置若罔闻。 这根本就不应该!人们无论如何都不该麻木、都不该屈从、都不该顺服!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距离凡俗世界更近了。 为了拯救格拉德……为了拯救格拉德。 一时之间,杜尔米竟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感触。他不知道这是对的还是错的,更不知道人类、世界,以及他自己,究竟该如何抉择。 他突然很想知道,现在的世界的指针,是更偏向真理侧,还是神秘侧? “……我改变主意了。”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放在那些厚重的卷宗之上。 他想到这十八名死者,每一个都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故事。他们只是因为神秘侧毫无缘由、无缘无故的野心,就命丧在悄无声息的夜晚,等不来一个鲜活的真相,和下一个夏日的克里斯琴。 他想到自己在梦中进行的那场稀里糊涂的炼金实验,未曾分开的尘土形成了一层沉淀,却让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以为那就是金子、那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黄金。 他以为神秘侧就是这样的存在,荒唐、滑稽、扭曲、诡异;偶尔带来奇迹,大部分时候只是个笑话。 人们要为了那万不存一的奇迹,而留下那永恒无望的悲歌吗?杜尔米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替其他人做出这个决定、做出这个选择。 他以为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 “在这个炼金术师杀死下一个人之前,让我们把他找出来吧。” 杜尔米说。 第542章 大发善心 第542章 大发善心 克里斯琴的夜晚总是空无一人。 这有点儿像是杜尔米所望见的外域,冷冷清清、空旷荒芜,但这其实是因为克里斯琴拥有宵禁。 在奥尔德斯治世,年轻的小杜尔米还跟随父母一同生活在克里斯琴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注意过宵禁。这是因为年幼的孩子本来睡得就早,可能宵禁时间还没到,他已经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这同样也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生活在克里斯琴、从刚出生就接受了这条规则的限制。他习惯了生活在这条规则的区域之内,以为人们的生活本就如此、以为这世界的模样从来如此。 后来他们一家去了奈廷格尔,杜尔米才骤然意识到,这世上竟有一座无需宵禁的城市——不,这世上竟然只有克里斯琴这一座城市拥有宵禁。 只是人们从来都是昼出夜伏,所以这其实也没什么影响。 再后来,杜尔米遭遇了父母的死亡、外域的降临,便以为夜晚的宵禁没什么不好;要是人们知晓杜尔米的夜晚竟是那般匪夷所思、怪异扭曲的模样,那他们可能情愿自己从未踏入这世界的夜晚! “但克里斯琴不一样。” 杜尔米独自漫步在无人的克里斯琴的街道。 他知道这里是外域,因为这里的建筑坍圮、潦倒、破旧,建筑的阴影之中传来悉悉索索的昆虫的舞步;可他也知道,即便是外域之外的克里斯琴,模样应该也差不多。 ——外域之外的克里斯琴!瞧他在说什么疯话。 “总之,我很感谢。”杜尔米自顾自点了点头,“我很感谢你乐意用这样的模样迎接我,在我望见了那无数尘埃与碎片过后,我很高兴克里斯琴仍是——现在这样的。” 他很高兴克里斯琴没有破碎、没有成为齑粉。即便这只是外域之中的模样,即便这只是时光之中短暂的一瞬间,但他知道,克里斯琴真真切切地存在过,并且也将继续存在着。 因而他行走克里斯琴的街道上,还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克里斯琴的夜晚;寂静、安宁、孤独,沉默得好似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克里斯琴一样。 或许他应该说,这世上本来也不会有第二个克里斯琴了。 “其实我有些好奇。”杜尔米停了下来,站在安德烈·法涅斯广场的边缘,遥遥望着那座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我好奇的是,既然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统一了谢兰,那么他最后选定的究竟是哪一次?” 那一次的结局该是多么特别、多么完美、多么精彩,才能拥有这般殊荣,随【帝皇】一同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杜尔米又说:“好吧,好吧,但今天晚上我没那个时间想这些问题。我手头真是有太多事情了,对吗?总之,我是来找凶手的。帮帮忙?” “嘻嘻。求我帮忙吗?” 【死昼】那阴魂不散的声音便随着夜晚的呓语一同飘了过来。夜色浓重宛如雾气。 “是啊!求您了!”杜尔米诚恳地说,“您是一位多么大发善心、慷慨仁慈的神啊,您应当愿意为我这个小小的人类解惑并且伸出援手吧?” 【死昼】好像噎住了,也可能是被杜尔米恶心到了;又或者是祂觉得杜尔米在嘲笑祂。 但最后【死昼】还是傲慢地宣布:“神,帮你!” “您真好。”杜尔米可不会吝啬这样的漂亮话,他甜甜蜜蜜地说,“全都拜托您啦!” 黑雾宛如旗帜一般飘荡在克里斯琴,几乎弥散全城。杜尔米不能确定这是因为【死昼】的调查行动,还是因为克里斯琴原本就死了这么多人;遗憾的是,后者也相当有可能,甚至更有可能。 “……太阳教堂。”杜尔米兀自喃喃。 他一边跟随着黑雾前行,在夜色中独自摸索着真相,一边回忆起自己最先望见黑雾时候的场景。那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利文斯通,夜色之中的圣米伦汀大教堂。 可是……【太阳】的教堂为何会弥散着黑烟?因为【最初之火】的死亡吗? “他死了!”【死昼】突然宣布。 “什么?”杜尔米愕然说,“谁?” “嘻嘻,你要找的那个凶手呀。” “凶手也死了?”杜尔米忍不住追问,“他怎么死的?” “有人杀了他!” 杜尔米觉得这完全是废话。 但【死昼】很快补充说:“灭口!嘻嘻,人类说,是灭口!” “灭口?”杜尔米很快想到一种可能性,“……难道这个凶手是受到雇佣才去杀人的,然后在取得那个炼金术师想要的材料之后,凶手就被灭口了?” 杜尔米蹲在一具看不清面目、倒在血泊之中的尸体之前,心中多少有些遗憾。他想到自己竟然没法看清楚这个残忍的凶手的容貌长相,外域好像模糊了一切细节——又或者,是巨面者离人世太远了,他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好在【死昼】提供了路线与地址,到了白日,杜尔米也能按图索骥地找过来。 “死亡……”【死昼】嘟哝了一句,“不懂人类。” 是啊、是啊,连死亡都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铤而走险、买凶杀人,更不明白被买的那个“凶”为何会情愿杀人。 “……因为他们走上了错误的路。”杜尔米故作深沉地回答,“他们把良心出卖给了金钱。” 黑雾飘散了一瞬,然后【死昼】疑惑地问:“人类,良心?”祂尖利地笑了起来,“人类没有!人类没有良心!没有良心!” 杜尔米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他只是觉得一位神居然嘲讽人类没有良心——这场面让他觉得又滑稽又可笑,还有点儿可悲的无可救药的幽默感。 他真是被埃默森传染了,竟然也开始喜欢这样奇奇怪怪的冷笑话。而他甚至还笑了出来! 杜尔米就问:“这十八名死者,都是这个人杀的吗?” 他一边说,一边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案子看起来不太“神秘”了——因为凶手正是一名凡人。 恐怕只有那一次放干了血的死亡之中,或多或少有一些神秘侧力量的参与;其他的死者,都是被这名凶手……不,杀手,直接杀死的。 ……克里斯琴人似乎太信得过宵禁了。 很多人以为,不可能有凡人敢在宵禁出门甚至动手,因而发生在夜晚的凶案只有可能是神秘侧人士干的。可是,宵禁的规矩,或者说【帝皇】的威严,似乎也在三百年的时间里慢慢松动了。 土生土长的克里斯琴人或许还抱有对于安德烈·法涅斯的崇敬与信赖,但外来的异乡人可能压根不在乎【帝皇】的权柄了。他们只知道,违反宵禁不过是拿自己的命来冒险——可他们行走在灰色地带或地下世界,本来就冒着生命危险! 为了一笔佣金,他们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再说了,他们就是做的神秘侧的生意,难道还怕神秘侧对他们动手? ……只是,面前这位杀手以生命为代价证明了,神秘侧从来不把他们的命当成命,而只是一种廉价的、随时可以扔掉的消耗品。 “嘻嘻,当然,都是他杀的!”【死昼】骄傲地说,又有点儿不高兴,“你,怀疑死亡!” “我不怀疑死亡。”杜尔米认认真真地回答,“我以为死亡简直像是先知,预告了之后一切的故事。” “真的?”【死昼】好像愣了一下,最后别别扭扭地说,“——不许欺瞒死亡!”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 杜尔米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却又突然想到,死亡当然是先知——那些雾兰先知,不就是不自知的死亡的信徒吗?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俊不禁,感到神秘侧的知识又不免将他逗笑了。 “一名炼金术师雇佣了一位杀手,为他杀死城内的十八个人……”说到这里,杜尔米又停了一下,喃喃说,“我怀疑可能不止十八个人,或许有的死者还没有被发现。” 【死昼】煞有介事地说:“猜对了。嘻嘻,好几十个呢!” 好几十个?杜尔米有点惊讶,又不太惊讶。 他想的是,短短一个月就杀了十八个,但总共数量是好几十个……听起来有点不太对劲? 如果是按照最近一个月这样的杀人频率,比如说在三个月之内杀了四五十个,那么这案子早该引起轰动了,政务署肯定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发现了这个凶手,不可能等到如今才终于抓住马脚。 所以,之前死去的那些受害者,他们的死亡可能分布在更长的时间里,比如几年、甚至十几年。 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克里斯琴一直在慢慢死人,只是政务署或者警局的案子堆积如山,人们找不着线索,就只能不甘地将这些旧案放在一旁,去处理那些更容易找到真相的案子。 ……照这么说,要不是凶手突然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人们可能还无法没关注到这桩案子。 那名炼金术师着急了?他催着这名杀手一口气杀了十八个人,然后将杀手也灭口……就像是为了赶在某个时间点之前,非得达成他的目标一样。 “……某个时间?”杜尔米又想,“在过去一个月杀人的话……今年的帝临之月?”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帝临之月?今年的帝临之月有什么特殊的? 要知道,帝临之月过后就是空白月了,这名神秘侧人士要是想隐藏自身、想从容退场,那完全可以等到空白月;那时候才是百无禁忌、无人管束! 只差一个月,能有什么区别? “看来我们只是找到了凶手,而没有找到雇佣者。”杜尔米烦恼地摇了摇头,“——死亡啊死亡,你怎么仅仅只是一场死亡,仅仅只能找到受害者与施害者,而找不到幕后黑手呢?” 【死昼】气呼呼地说:“人,太多了!” 是因为人太多了,神太少了,所以连神也淹没在人的层域,晕头转向、无处逃脱。 杜尔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三更半夜站在这儿对着一具黑漆漆的尸体发笑,显得自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可他果真觉得好笑! 他就掏了掏自己身上的口袋,然后说:“好吧,我们回白橡木号一趟。” “嘻嘻,船!”【死昼】说,“可是,船?” 杜尔米竟然莫名其妙能听懂【死昼】的意思。这位神是在说,去船上做什么? 杜尔米耐心地回答:“你说我写,我们把所有受害者的名字全部写下来,然后明天我会将这张名单交给政务署,让他们去整理这一系列的案件的情况,剩下的事情就只是在梦乡寻找那位炼金术师。” 既然炼金术师已经将杀手灭口了,那类似的案件可能不会再发生了。这一点让杜尔米松了一口气,至少不必再产生更多无辜的死亡。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幕后黑手,为受害者伸冤。 不过,既然是在梦乡之中寻找,那么这个过程完全可以交给杜尔米的领民。他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比如说,他已经来了克里斯琴好几天,他还没“回家”呢。 “——合作?”【死昼】就说,“我们,合作?” “是啊,合作!”杜尔米笑眯眯地点头,“咱们也是配合默契的搭档了!” 黑雾简直兴高采烈地缭绕在杜尔米的身旁,这位神高兴地宣布:“好!合作!嘻嘻,死亡跟人合作。” 瞧瞧祂说的什么话!杜尔米往前走了几步,要回到那飘荡在森罗海之上的白橡木号书写亡者的名单;他却不禁腹诽。死亡跟人的合作,果真靠谱吗? 又或者,死亡反而将人拒之门外,情愿人们好好生活? 唉。神与人。 杜尔米哀叹一声。 全不过是一群疯得要命的家伙! 第543章 寿终正寝 第543章 寿终正寝 杜尔米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索伦家族邀请杜尔米共同前往菲尔丁家族的宴会。考虑到杜尔米刚来克里斯琴,并且似乎没有跟奈特家族联络,索伦家族便体贴周到地给杜尔米准备了一身礼服。 难得换上这样齐全的正装,杜尔米简直浑身不自在。他盯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年轻英俊的面庞、幽绿色的眼睛,礼帽、衬衫、领带、马甲、外套、长裤、皮鞋…… 他以为镜中的自己是另外一个人。但每每想到这一点,他就会意识到,“镜中的自己”本来也是另外一个人。 【海镜】倒映了他,对吗? 说不定在雾兰的某个角落,这世上会生活着另外一个“杜尔米·奈特”;他的母亲没有来到谢兰,是他的父亲去往了雾兰,然后他们结婚生子,孕育了另外一个——杜尔米·奈特。 然后杜尔米叹了一口气,百无聊赖地想,那有什么的? 这世上已经有了【白日梦】先生,再多一个杜尔米·奈特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指望着别人来帮他查案子、帮他研究这世界的真相,而他最好躲进被窝呼呼大睡! “唉,小说家。”杜尔米又说,“要是你以我为主角写一篇小说,那你会怎么书写我的故事呢?对了,你该多么头疼我的故事啊!” 因为杜尔米可不像是传统的小说主角。他离奇得很,怪异得很,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的故事的完整模样。 他是在一片迷雾之中探索,要写他就要写这片迷雾;可真有人能看清这片迷雾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以为所有人也不过是隔着镜子在看他,看到的或许是镜面中的他,也或许是镜面中的另外一个他。那是他,但也不是他。 比如说,真的有人能将【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奈特全然等同吗? “……你在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格里菲斯·索伦走过来,奇怪地问杜尔米。 “没什么!”杜尔米语气轻快,依旧盯着镜中的自己,“我只是在想,要是我父母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他说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父母。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的父母见证了他的成年;可是在奥尔德斯治世,他们一家却很早就离开了克里斯琴,他的父母不可能在克里斯琴看见杜尔米独当一面、出席社交场合的景象。 爸爸妈妈,你们错过了。杜尔米信誓旦旦地想。你们错过了你们的小杜尔米穿着严肃的正装,像模像样、像是一个成年人那样社交的场面。 ……又或许,是他错过了他们。 他们不可能看到他成长之后的模样;他也不可能再与活着时候的他们相逢了。 格里菲斯嗫嚅了两下,不知道怎么安慰杜尔米,也怀疑杜尔米并不需要安慰。他就伸手拍拍杜尔米的肩膀,语气尽可能柔和地说:“迟早有一天,他们会看到的。” 是啊、是啊,人皆有死! 杜尔米莫名其妙地闷笑了两声,他想,人皆有死,他却例外? “……唉。”他就叹了一口气,“格瑞,哪有你这样安慰人的,我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呃、抱歉?” 杜尔米又大笑起来。格里菲斯终于意识到杜尔米在开玩笑,于是他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 他觉得杜尔米身上确实有种轻快离奇的气场,能让所有人都不自觉陷入到杜尔米编织的古怪氛围之中,随他一同变成一个奇怪的疯子。 “走吧走吧。”杜尔米就催促说,“我们该出发了。” 他们要去往菲尔丁家族的宴会;晚宴,当然。不过克里斯琴的贵族大多生活在城市之内,不像利文斯通那样拥有众多郊区的宅邸,因而路程并不太长。 杜尔米疑心这也不过是吃吃喝喝聊聊天,顺带跳个舞、讲个话,最后大家纷纷鼓掌,然后各回各家。 ……但愿今日的客人们平平安安地来、平平安安地走。但愿如此。 “有谁出席这场宴会?”杜尔米随口问了一句。 “很多,当然很多。”格里菲斯回答,“城里数得着的贵族都来了。” 杜尔米惊异地问:“菲尔丁家族这么厉害?” “……他们应该算是最有名的奠基者家族了吧?”格里菲斯不太确定地回答,“毕竟现在人们知道的奠基者家族,也只剩下三个了。” 这三个分别是乔伊特家族、菲尔丁家族,以及昔日法涅斯王朝法律的制定者,达文波特家族。 不过达文波特家族如今并不在奥古斯王国。在法涅斯王朝陨落之后,他们离开了克里斯琴,去了诺斯王国落脚。许多人怀疑达文波特家族是不是背叛了安德烈·法涅斯,投靠了敌对势力,不过这始终只是一个传言。 至于乔伊特家族,他们更有名的地方在于最近三百年赞助了许许多多的船队,推动人们共同开发与探索森罗海。乔伊特家族深度参与了谢兰与雾兰的贸易,在奥古斯王国迁都之后,他们也随之将大部分势力迁至利文斯通。 而菲尔丁家族则纯粹是作为一个政治家族而留名至今。最早的那位“立宪者”路德维希·菲尔丁,直接推动了法涅斯王朝政治制度的建立,并且从安德烈·法涅斯的手中分走了一部分权力。 ……事实上,路德维希·菲尔丁并非一开始就追随安德烈·法涅斯。 据说他早年是一位商人,在乱世之中挥洒大笔钱财资助那些逐鹿天下的霸主。他眼光独到、认为安德烈·法涅斯拥有雄主的资质,便与当时初出茅庐的安德烈·法涅斯建立了合作关系。 尽管如此,路德维希也长袖善舞,与多方势力全都保持着良好关系。后来安德烈·法涅斯逐渐占领了大片领土,展现出绝对的统治力量,路德维希才终于臣服于这位帝皇。 在法涅斯王朝建立的时刻,路德维希的势力事实上也渗透了王朝的上上下下。安德烈·法涅斯更多掌控了军事力量,而路德维希·菲尔丁则操控着行政与经济体系。 这位最早的菲尔丁,他是法涅斯王朝的立宪者,同时也是王朝第一位执政官。仅仅就法涅斯王朝早期的内部政治事务来说,他的话语权并不亚于皇帝本人。 因而甚至有一些大逆不道的传言认为,法涅斯王朝的皇帝也不过是路德维希·菲尔丁的傀儡而已。 但时至今日,类似的谣言也已经失去了存在的价值——连法涅斯王朝都已经不在了!要是路德维希·菲尔丁果真那样手眼通天,他怎么没有支撑起法涅斯王朝的最后荣光? 因此,到最后,菲尔丁家族也不过是一支政治势力,是凡人中的一员、是争权夺利的野心家。 “路德维希·菲尔丁是个凡人?”杜尔米好奇地问,“那么,他应该早就死了吧?” 同为奠基者家族的一员,格里菲斯·索伦看起来还算是挺了解这些往事。他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回答说:“路德维希·菲尔丁逝世于法涅斯王朝第三十七年,当时他已经年过八十,算是寿终正寝。” 杜尔米表情有点微妙,大概是路德维希·菲尔丁的死亡有些太凡俗了,连“寿终正寝”这样的话都出来了。 与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的丰功伟绩相比,这名立宪者的人生似乎过早地终结了。 只是,路德维希死在法涅斯王朝最为辉煌昌盛的年代。在三百年后的如今回望旧日,路德维希·菲尔丁是否会对此感到庆幸、感到后怕呢? 要是他再活五十年,法涅斯王朝就将要陷入混乱、陷入疯狂,不复往日荣光。 要是他再活七十年,法涅斯王朝就已经来到生命的最终章。 或许他该庆幸自己死在了法涅斯王朝最灿烂、最巅峰的时刻,不必与其他失魂落魄的人们一样,日日夜夜怀想着他们最璀璨、最盛大的国度。 “当时法涅斯王朝为这名执政官举行了盛大的葬礼。”格里菲斯说,“不过,后来法涅斯王朝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位执政官,安德烈·法涅斯彻底统治了他的王朝。” 杜尔米表情更是微妙。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将这些事情与那位高高在上的正神【帝皇】联系起来,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与滑稽感。 神与人争权夺利吗?人与神平分天下吗? ……或许应该说,是世界跟安德烈·法涅斯开了一个玩笑。 不久之后,他们抵达了菲尔丁家族的宅邸。这是坐落在克里斯琴城市中心位置的一栋老宅,看得出来经历了岁月的风霜,但仍旧占据了庞大的地理面积,并且华美不凡。 “克里斯琴城内拥有三百年历史的建筑不在少数。但菲尔丁家族总是宣传他们这栋宅邸拥有五百年的历史,在克里斯琴正式建城之前就已经率先坐落在这片土地上……真是不知道安德烈·法涅斯如何能容忍这样的言论。” 看起来,格里菲斯对菲尔丁家族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或许是因为他纯粹地崇拜着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有点儿赞同,这是因为他也相当敬佩安德烈·法涅斯的功绩。 只是他想,【帝皇】的宫殿已经在天空之上孤独地漂浮了很久很久,恐怕安德烈·法涅斯一点儿也不在乎凡人如何瓜分他留下的领土。 于是他们就踏入了这栋据称拥有“五百年历史”的宅邸。杜尔米以为这栋房屋也没什么特别的,甚至有些古朴、粗犷,与如今繁复华丽的建筑风格显得格格不入。 他倒是确实因为室内更加凉快的温度而舒了一口气。他忍不住松了松领带,嘀嘀咕咕地跟格里菲斯抱怨:“我讨厌领带,它恶狠狠地勒住了我的脖子,简直让我喘不过气来了。” 格里菲斯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意识到,杜尔米比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都要小上好几岁,还是个初初踏入社交场的年轻人呢。 他正要说话,却是一个傲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法。 “瞧瞧这是谁?”不远处一个男人投来了不怀好意的目光,“一个连领带都无法习惯的毛头小子?” 杜尔米:“……” 为什么他觉得这一幕很眼熟? 对了,当初在波尔普恩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这样挑衅他? ……说真的,这些贵族宴会就不能让他安安生生地过来、安安生生地离开吗?非得整这出? 第544章 无计可施 第544章 无计可施 “那边怎么了?” “哦,布朗家的那个小子又跟人吵起来了。” “他?他又去招惹谁了?” “跟一个新来的生面孔。” “哈,最近城里的生面孔还真多啊。” “克里斯琴什么时候不热闹才是见了鬼了。” 又有一人加入了他们的对话:“菲尔丁果真决定了?” “他们恐怕忍耐了康格里夫市长整整二十年……” “忍耐?我并不这么认为,他们不过是无计可施,因为康格里夫市长真正拥有了克里斯琴居民们的爱戴,而菲尔丁家族的政客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 “……你胆子真大,在菲尔丁家族的宴会说这种话。” “他们邀请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况且,现下这些客人里头,你们猜有多少人是看不惯菲尔丁家族的?他们在克里斯琴颐指气使惯了,难不成还以为整个谢兰都是他们的领土?” 有人发出了轻轻的低笑声。 对于克里斯琴城里的老贵族而言,他们还真不一定看得惯菲尔丁家族这样的作派。 他们以为菲尔丁家族太执迷于凡俗的荣耀与权柄了,好似那位传说一般的先祖从一开始就给后人定下了一个目标:追逐安德烈·法涅斯的荣光。 “……怎么,前头还在吵架?” “哦,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是谁?挺有一种胡搅蛮缠的气势,正好治一治布朗家的那个小子。” “不认识。是个生面孔,他第一次来克里斯琴?谁把他带过来的?” “……旁边那个是索伦家族的,我认识。他不是去了利文斯通吗?怎么,趁放假回克里斯琴玩?赶在这种时候回克里斯琴,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幸运。” “我去问了,邀请函也是索伦家族的,没人知道这个绿眼睛的小伙子从哪儿冒出来的。” “看起来不是个老贵族。多半只是跟索伦家族那个一起来见见世面吧。” “……噢,布朗家那个小子怎么回事,非得针对那个年轻人吗?他怎么不瞧瞧自个儿那颠三倒四的埋汰样?” “听说布朗家已经彻底投靠了菲尔丁家族,难怪能来这场宴会。他们估计是觉得自己能跟着菲尔丁一起统治这座城市了,也不想想咱们头上那位……” “咱们头上那位可是已经三百年没有管过这座城市了。确切来说,三百多年。” “——哦!等等,他自我介绍说什么?” “他说他叫杜尔米·奈特?” “……奈特?” “北边那个奈特?” “塔拉纳的人怎么到克里斯琴来了,他们也要掺和克里斯琴这档子事吗?还是说,是为了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 “他看起来不像是奈特家族的人……他不是跟着那个索伦一起来的吗?那不应该是从利文斯通过来的吗?我还以为他是个利文斯通人。” “得了吧,那可是奈特!奈特家族在利文斯通有点人脉和势力有什么奇怪的?我猜利文斯通的森罗协会都是他们负责管的。呵,奈特家族就比菲尔丁聪明得多。” 奈特家族站在塔拉纳的幕后,也站在森罗协会的幕后。 很多人猜测奈特家族为什么往往不为人知、无人问津,后来他们知晓了奈特家族与神秘侧的关联,才意识到——这样一个家族,只有躲藏在暗处,才能寻得一丝生机。 因而奈特家族或许在凡俗世界享有权势、在神秘侧享有力量,却也在凡俗世界苟延残喘、在神秘侧谨小慎微。 “菲尔丁家族这样大张旗鼓地举办宴会,就没人来个釜底抽薪什么的?比如……来个杀手?” “什么?你唯恐天下不乱么?” “……好吧我也想看。” “只是你瞧瞧菲尔丁家族都笼络了一些什么人,布朗家的那个小子都耀武扬威起来了,真是活见鬼!”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也是够荒唐的。 那个自称是卡里·布朗的男人傲慢地嘲笑杜尔米是个乡巴佬,跑来这样的宴会也没点礼仪和教养,竟然还敢抱怨服装——能来这个宴会就是一种荣幸了! 杜尔米嘴角一抽,扭头就问:“克里斯琴现在变成这样了?” 格里菲斯·索伦的表情非常精彩。 这话也不知怎么惹怒了那个卡里,他开始长篇大论地驳斥杜尔米的想法。杜尔米听了一耳朵,觉得记忆锚点倒也不必记录这些言语。 最后,那个卡里傲慢地问:“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杜尔米·奈特,倘若您真想知道的话。至于我从哪里来的……唉,您要是当我从克里斯琴来的,这也绝不算错。”杜尔米彬彬有礼地回答,“对了,请别挡路。” 他们的冲突逐渐引来旁边众人的关注。杜尔米听见有人不屑说“又是布朗家的那个小子”,于是十分欣慰地意识到此人确实风评不佳,并且惹了众怒。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一怔,开始用一种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卡里·布朗。 他琢磨着,这特征似乎很适合当推理小说里的“死者”啊,就是那种嫌疑名单上列满了仇家,警探们调查一天也审问不完的情况。 可杜尔米懒得跟这位卡里·布朗先生多交流,他是为了菲尔丁家族来的;更确切来说,他是为了法涅斯王朝的建立与陨落而来的;再具体一点说,他是为了追寻教团的足迹。 每当想到这里,杜尔米就觉得这位卡里·布朗先生也十分有意思:至少他像是一个凡人那样说话、像是一个凡人那样行动,在凡俗世界里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若是与神秘侧作对比,此人多少还像是个活人呢! “杜尔米·奈特?”卡里就冷笑说,“我从没在克里斯琴见过你,恐怕终究是个外地来的异乡人吧!” 杜尔米开始烦了,他想着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出生证明还是来自克里斯琴的呢,他怎么就不算克里斯琴人了?当然,他也算是利文斯通人……总之都是【时历】的错! “先生,咱们都是来参加宴会的,您找我的茬究竟是为了什么?”杜尔米莫名其妙地说,“我只是抱怨一下领带勒脖子,我都没抱怨菲尔丁家族的宴会邀请了您这样不讲礼貌的家伙!” 周围响起了窃笑声。卡里涨红了脸,恶狠狠地盯着杜尔米。 终于有菲尔丁家族的仆从请来了一位管家,后者毫无疑问地向杜尔米道歉,并且很快将卡里带去了别的地方。 “……卡里·布朗。”格里菲斯嘀咕了一句,“原来是这个家伙。” “怎么,他很有名?”杜尔米好奇地问。 “呃……臭名昭著。”格里菲斯耸了耸肩,“他不是什么好东西,骄奢淫逸、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他还不是那种寻常的纨绔子弟,他喜欢找人挑衅,然后拿自己的权势欺压别人。他似乎能从这种事情里得到乐趣。” 杜尔米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这种做法与动机。 “可他有个好爸爸,而且还抱上了菲尔丁家族的大腿。”格里菲斯又说,“布朗家族很有钱,还很会向上钻营。据说二十年前,布朗家族还曾经是奥古斯王室的宠臣,只不过没有一起迁去利文斯通,所以慢慢落魄了一些。” “真的?”杜尔米有点儿怀疑,“既然是王室宠臣,不该一起前往利文斯通吗?” “这谁知道呢!或许布朗家族背后站着别的人,比如菲尔丁这样的。” 杜尔米思考了一瞬,最后忍不住说:“克里斯琴真复杂。” “……还有更复杂的呢。”格里菲斯看着宴会厅里的人们,突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菲尔丁家族怎么请了这么多人。” “什么?”杜尔米更加好奇,“快跟我讲讲吧,格瑞。” “好吧,杜尔米,其实你也知道的,利文斯通有新旧城区,克里斯琴当然也有新旧贵族。” 旧贵族是恪守法涅斯王朝荣誉,而不愿去往利文斯通、情愿停留在克里斯琴的家系。但也有一些家族选择离开克里斯琴,去往东面的新都。 这样的家族不可能带走自己全部的财富与势力,因而就留下了一片相当混乱的势力范围,有人趁机将这些残余势力吞并,进而变成了克里斯琴最近二十年的新贵。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格里菲斯觉得祖父自己闭门不出,反而让他带杜尔米来这样复杂的宴会,实在是太过分了。当然,以索伦家族的地位与背景,他们可以继续当个避世的冷清的旧势力,但格里菲斯却讨厌这样的应酬场合。 他情愿在梦中徜徉、在克里斯琴的花海乘舟飘荡,也不想在这种地方面对那些虚与委蛇、笑里藏刀。 “最出名的就是那个,对,那边那个,加德纳家族的人。他们本来只是一个小贵族,谁都以为他们会迁往利文斯通,但谁想到他们留在了利文斯通,并且吃下了城里很大一部分的餐饮生意。 “还有那个,那个是阿特利家族的继承人,据说他们也是投靠了菲尔丁,因此拥有了马车行的经营权,还在城外建设了一个巨大的马场,现在可以说是意气风发了。 “还有那边那位女士,那是英格丽德·伊顿女士,她是个寡妇,但她在丈夫逝世之后执掌了家族的权柄,成了个生意人,倒是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据说她已经掌握了城内过半的煤炭流通量。” 格里菲斯随口跟杜尔米介绍了几个重要人物,杜尔米一一看过去,没怎么认真记,这是因为记忆锚点会帮助他记录这一切。 杜尔米自己更好奇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情:“为什么我觉得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压抑?” “因为他们在迟疑如何站队。”格里菲斯想了想,最后小声跟杜尔米说,“之前的那位康格里夫市长,其实也并不是单打独斗的存在,他自然也拥有一些政治势力与贵族世家的支持。 “最关键的是,康格里夫市长拥有克里斯琴市民的支持,也就变相地拥有了政务署,乃至于【帝皇】的支持。” 杜尔米同样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他好奇地问:“既然如此,康格里夫市长没有培养继承人吗?” 未必是血脉后裔,但也应该拥有政治势力的接班人吧? 格里菲斯露出了一个相当微妙的表情,他朝旁边看了看,然后更加小声地说:“当然有。只不过,那一位现在已经死去了,这也是康格里夫市长与菲尔丁家族站在对立面的原因。” “死去了?” “据说是秘密审判的结果。”格里菲斯小心翼翼地说,“而神秘侧流传的消息,则是说【记录者】以此人妄图篡改历史、混淆时光的名义,将他流放进了废弃的光阴之中,等于就是死了。” 杜尔米:“……” 啊? 等会儿,让他思考一下。 第545章 慰藉平生 第545章 慰藉平生 杜尔米以为,克里斯琴眼下的情况可以说是错综复杂。 在凡俗世界这边,康格里夫老市长已经离世,新任市长的位置悬而未决,菲尔丁家族有意争夺凡俗世界的权柄与荣誉。但与此同时,整个奥古斯王国却也跟随他们那位王女阁下的意志,慢慢显现出对外扩张的野心。 而在神秘侧那边,无名的炼金术师却已经在这座城市里犯下了无数血案,连为他办事的杀手也已经被处决。这似乎昭示了亚玛利埃之歌带来的混乱终究要走向一个明确的结果,一场真正的宏大的炼金实验。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人们却也很难相信——杜尔米也很难相信,他们头顶上那位【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真的对发生在克里斯琴、发生在谢兰大陆之上的种种事情完全视而不见、听之任之。 安德烈·法涅斯仍在无尽的时光之中追杀着教团!可是,他如何追杀?教团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而当杜尔米从这些念头里脱身而出,回到眼下这场精致典雅、光鲜亮丽的贵族宴会的时候,他不禁以为这世界简直荒唐透顶了。人们争夺权利,而世界濒临破碎。 “哦,他们来了!” 一阵奇异的骚动过后,菲尔丁家族现任族长与他的妻子携手现身。 诺曼·菲尔丁今年四十岁,正值壮年,看起来意气风发。他身旁的妻子看起来却相当年轻,恐怕才二十来岁,眼神有些谨慎地落在在场所有人身上。 她小腹微圆,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肚子,看起来已经怀孕四五个月了。 “他们是年初的时候才结婚的。确切来说,联姻。”格里菲斯低声跟杜尔米解释,“那位夫人也是知名大贵族的后裔,只不过现在少了些握在手中的权柄。” 杜尔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是真要说的话,他又有点儿不明所以。 只是这场宴会的气氛中缭绕着某种让他烦躁、让他踟蹰的东西。他真心以为这或许是一场血案发生的前奏,一张绷紧了的弓、一阵急促的鼓声。 诺曼·菲尔丁发表了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杜尔米漫不经心地听着。 ……哦。权力、利益,世界的格局、国家的方向。那些宏大的东西经由菲尔丁这么一说,就好像成了某种近在咫尺的、属于他们的囊中之物。 杜尔米怀疑在场的这些宾客就是整个克里斯琴的幕后操盘手。他们可以掌控这座城市的所有财富、所有资产、所有商品,能够只手遮天、影响所有克里斯琴人的生活。 可他又怀疑这一切都并不那么真实,人们总是陶醉在自以为是的骄傲之中,幻想自己能够改变整个世界。 演讲过后就是社交环节了,格里菲斯也不能免俗,被几个熟人带去聊天了。至于杜尔米,因为没几个人认识他,即便有人知晓“奈特家族”的存在,也顾虑重重而不敢与杜尔米交谈,所以他反而落了个清闲。 他顺手端了一杯饮料,闲闲走到窗边,借着落日将近的余晖,散漫地欣赏着葡萄汁在光线折射之下的幽深色泽。 “快要黄昏了。”他嘟哝了一句。 他以为这半日的时光过了也像没过、这无聊的宴会来了也像没来。 巨大的宴会厅容不下人们渺小的野心。 杜尔米的目光仍旧盯着那杯葡萄汁。 他望见深紫色的液体在渐沉的光线下逐渐变得浓稠、变得深邃,变成一种恶毒的泛着绿光的泥浆。他望见怨毒的泡泡从杯中慢慢升腾,然后轻轻地破碎,弥散一阵恶臭。 他望见浓白色的蛆虫翻滚在葡萄的皮与肉之间,然后被一同打碎。每一滴鲜美的汁水都藏着一只蛆虫破碎的尸体。 ……他望见无数个身着华服的骷髅在漆黑的宴会厅起舞,舞姿倒映在黯淡的玻璃杯上,仿佛仍旧享有着往日的繁华与雍容,永远不可能褪色——已然褪色,永远不可能坠落——已然坠落。 “让我瞧瞧。” 杜尔米随手放下了玻璃杯,饶有兴致地分析着。 “想必您就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吧!诺曼·菲尔丁先生,您与您的夫人的舞步真是曼妙动人,比您嘴里说出来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要漂亮得多。 “哦,还有您,想必您就是刚刚那位卡里·布朗先生。哎呀,您怎么死啦?!瞧您唇边这绿油油的血,是有人给您下了毒吗?只是我想您也罪不至死,您以后可别到处给自己找麻烦啦! “至于您……我认不出您。这宴会厅里有无数个穿着正装的男士、穿着裙装的女士。每个人都在跳舞、每个人都在交谈,即便变成了骷髅,我还是得说——你们的面目已经变得模糊了、变得斑驳了!”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下来。不知从何而来的深沉的寂静与压抑攫取了他的灵魂,令他沉默地站立在克里斯琴这一场平平无奇、也或许能改变世界的宴会之中。 宴会落幕,一地尸首。 他抬起眼睛,时光又为他掀起另外一重帷幕。光线重新变得明亮、宾客重新变得鲜活,世界仿佛苏醒了、又仿佛陷入了一场更深的美梦。 “哦!欢迎来到菲尔丁家族的宴会。” 便有人如此热情地、诚恳地欢迎杜尔米的到来。 “您是第一次来克里斯琴吗?要不要我为您介绍一些特色美食或是饮料?您知道的,在法涅斯王朝建立的这三十来年时光之中,克里斯琴已是搜罗了全世界各地的独特美食,只为了在今年的博览会上大展身手呢!” “……博览会?”杜尔米歪头思考了一瞬,“哦,我知道博览会。” 他知道博览会。那曾经昌盛的法涅斯王朝,在自己的王朝都城开办过好几次博览会。展览云集了谢兰各地的特色与特产,五彩缤纷、应有尽有,就连那遥远的海洋王朝都送来了海上的奇珍异宝。 “现在是什么时候?”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为外域将他扔到法涅斯王朝的克里斯琴的一场宴会,而感到十分振奋。 “这还是下午呢!” “不,我是说,哪一年?” “什么?哪一年?呃……法涅斯王朝的第三十七年。” “……哦。”杜尔米惊呼一声,“偏偏是这一年!” “这一年怎么了?” “这一年啊——”杜尔米慢慢悠悠地拖长了语调,最后叹息一声,“路德维希·菲尔丁死了。” 那华美的宴会转瞬黯淡,变得寂寥也变得颓丧,满地垃圾、尸体、断臂残肢,好像这场宴会曾经发生过一场可怕的屠杀一样。 鲜血流淌到杜尔米的脚底,湿润又冰凉。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搞成这样子?”杜尔米悻悻地跟外域商量,“好像我成了死亡的神明一样,所到之处无一例外都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外域之中的世界回以沉默、回以孤独的瞭望。杜尔米想,这是因为外域之中从来也只有死亡。 因而世界轻轻发出一声叹息,又为杜尔米掀起了另外一重帷幕——时光之中的另外一场宴会、另外一次演讲。 “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 那声音震耳欲聋。 “他已经遗弃了法涅斯王朝、遗弃了克里斯琴!他不再是我们的帝皇、不再是谢兰的主人、不再是这个世界的统帅!他已经坠落了、已经熄灭了,他成了背离所有人的堕落者!” 杜尔米惊愕地望向说话的人,却只是望见一具干瘪的骨架、以及不断张合的下颌骨。 周围响起无数的窃窃私语。 “不、不可能,我们的皇帝陛下……” “可他确实一言不发、无动于衷,如今叛军已经兵临城下……” “我们该逃吗?又或者,我们只是寻找自己的生路和出路,我们必须抛弃克里斯琴……” “但我们应当捍卫克里斯琴!” 一瞬的寂静。 “即便安德烈·法涅斯抛弃了我们,可克里斯琴从未抛弃我们。这是我们亲手、一砖一瓦建设起来的城市!克里斯琴并不属于任何人,并不属于法涅斯王朝也并不属于安德烈·法涅斯——克里斯琴属于我们所有人!” 即便法涅斯王朝陨灭了、即便帝皇也不再庇佑他们,可他们难道不应捍卫这座城市、捍卫自己的家园与故乡、捍卫自己的人民与土地吗? 无数人沉默不语、无数人兀自咬紧了牙,无数人痛恨与愤怒、无数人哀叹与惋惜。 “各位,这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自己。” 那声音逐渐低落、逐渐虚弱,逐渐濒临自己的死亡。厮杀与叫喊也曾经萦绕在他的身旁,动荡的时局没有给他更多力挽狂澜的机会——他也做不到。 他仅仅只是…… “……请记住我的名字,我是弗雷德里克·菲尔丁,我为了克里斯琴而死。” 那干瘪的骨架最终化为尘埃与灰烬,汇入无数个克里斯琴组成的那张繁复的人类的面孔。 ——你看,这就是菲尔丁家族。 这里出现过长袖善舞、与帝皇分权的立宪者,也出现过背叛安德烈·法涅斯却守卫克里斯琴的战士,也出现过利欲熏心、踌躇满志的野心家。 无数人与克里斯琴同舟共济,缓缓走过了百多年的光阴。 杜尔米站在克里斯琴最后的废墟之中,望见尸横遍野,望见天色微熹。 他想到这是这座城市最落魄最寂寥的时刻,又想到这是安德烈·法涅斯终究成为神明的时刻,又想到这是未来崭新的三百年的开幕之时,又想到这是——法涅斯王朝永恒不变的黄昏。 往后,是夜幕也是黎明。 “……我看到了。”杜尔米缓慢地说,“我的确看到了。” 他的目光有些复杂,迟疑不决、摇摆不定。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法涅斯王朝第一百零二年的克里斯琴的普通人这一边,去苛责安德烈·法涅斯置他们生死于不顾的无动于衷;还是应该站在安德烈·法涅斯那一边,为法涅斯王朝过去的一百零二年的普通人稳定一段完满的时光。 他得不出一个答案。这或许是一个痛苦的、彷徨的选择。 他一直以来听闻的都是埃默森的说法,一直以来见证的也都是神秘侧的故事。他知道安德烈·法涅斯的选择是有意义的、是有必要的;但他也知道克里斯琴的普通人是值得共情的。 他知道神秘侧的力量变幻无常,并非那么简单就能辨析、就能抵抗的东西。他也知道凡俗世界的故事向来真挚、动人,足以慰藉平生。 他知道神秘侧飘忽、动摇、软弱、变换。他知道真理侧庸俗、顽固、无趣、漠然。 可人们必须硬着头皮在这样的世界生存下去。他们不能指望安德烈·法涅斯永远庇佑他们,他们也不能指望自己可以永远沉浸在一场美梦、一场白日梦之中。 ——终有一日,他们会醒来,然后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 杜尔米怅然一叹。 他闭上了眼睛,任由漆黑的帷幕覆盖自己的灵魂,告别了这短暂相逢却也再次离别的、往日的克里斯琴。 当黎明的晨曦照耀在他的面庞之上的时候,他恍惚以为自己仍旧没有离开菲尔丁家族的那场宴会,为了那漫长往日之中无数场菲尔丁家族的宴会…… ……等等、他怎么还在菲尔丁家族这里?! 杜尔米愕然站了起来,左顾右盼,惊异地发觉自己真的还停留在菲尔丁家族的宅邸之中。 发生什么事了? 他还没来得及查看记忆锚点之中的昨夜记忆,格里菲斯已经走了过来。 “……菲尔丁家族一定要立马找到真凶,因此让警探们把整栋宅邸围得水泄不通,又让他们连夜审讯这些客人。”格里菲斯抱怨着,“你倒好,在这儿呼呼大睡,我可是一晚上没睡着!” “谁死了?”杜尔米茫然地问。 “卡里·布朗!”格里菲斯回答。 第546章 毒发身亡 第546章 毒发身亡 卡里·布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中毒而死的。 他喝了一杯看起来普通寻常的酒,只是短短几分钟就毒发身亡。 诺曼·菲尔丁十分震怒,这毫无疑问是对于菲尔丁家族的挑衅。此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如果不是卡里·布朗不巧喝了这杯酒,那么毒酒可能是递到他或者他的夫人手中。 感到自己生命受到威胁的菲尔丁家族族长立刻召集了城内的警探。本来这场宴会理应在宵禁之前结束,但现在却成了宾客们不得不在菲尔丁家族宅邸留宿一晚。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翻阅着记忆锚点之中的场景,对昨夜发生的事情逐渐有了一些了解。 他比较惊讶的一点是,他在外域的宴会中还真的看到了卡里·布朗毒发的那一幕,只是模样更加可怖与阴森。 而且,他之前就预感卡里·布朗似乎很符合推理小说之中的死者形象,而这个预感竟然成真了……好吧,在杜尔米看来,卡里·布朗罪不至死,终究算是一名受害者。 宴会宾客众多,警探们熬夜查案,还不能离开这间宅邸,只能在室内进行问讯与调查。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杜尔米依旧神采飞扬、兴致勃勃,精神得好像做了一场美梦——其实是噩梦。 一夜过去,警探还没来得及与杜尔米交谈,这是因为杜尔米与克里斯琴的这群贵族并没有什么交集,被放到了不太重要的人员行列之中。于是杜尔米决定主动出击,去了解一下这桩案子的情况。 格里菲斯无可奈何地跟在杜尔米后面,一边打哈欠,一边说:“我真怀疑我们是不是被诅咒了,在火车上是这样,在格拉德是这样,来了克里斯琴竟然也还是这样。” 他没把话说的太明白,生怕别人以为真的是他们将霉运带了过来。但杜尔米很明白他在讲什么——的确,他们这一路就像是倒霉催的,走到哪儿死到哪儿。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不,格瑞,这世上总会发生一些谋杀案。事实上,是凶手不幸地撞上了我这个大侦探。” 格里菲斯:“……” 好吧,他承认杜尔米有一部分说的是对的。只要杜尔米在,他们肯定能查出真相。 但杜尔米真的不觉得这样的情况相当诡异吗?至少格里菲斯绝对不希望自己的旅程与凶案同行! 一想到他们接下来还要去往那遥远的亚玛利埃……格里菲斯就忍不住眼前一黑。他怀疑未来的旅途之中还会出现多少场死亡、多少次谋杀,这几乎令他感到哀伤了。 但杜尔米并不这么以为。他以为一场谋杀案说到底是凶手先动手、先入局,先来挑战旁人的智谋与观察力。这是一封挑战书,而不是警告信,至少对杜尔米来说是这样的。 他现在果真是个像模像样的侦探了,对吗? 那杯毒酒究竟是针对菲尔丁家族的,还是针对卡里·布朗本人的?现在杜尔米就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 宾客们聚集在二楼与三楼的客房,而警探们在一楼,头疼欲裂。杜尔米带着格里菲斯旁若无人地加入了他们的对话。 “……总结一下,没人知道那杯酒是从哪儿来的。” “已经审问过仆从和厨师了,他们说所有的饮品都是统一倒进杯中的。其余的饮品我们也进行了检查,全都是正常的,没有问题。” “所以,只有这一杯下了毒?难道是随机杀人?” “但是那一杯酒的确是送往菲尔丁先生及其夫人那边的,只是死者不幸拿了这一杯酒……” “我不理解,既然能给其中一杯酒投毒,那为什么不干脆多给几个杯子投毒?为什么特地给其中的某一杯酒投毒?凶手的目标到底是谁?看起来死者完完全全是因为倒霉的运气才会中毒身亡。” “一盘子的酒杯,凶手怎么知道谁会拿起其中特定的某一杯?” “好问题,但我无法给你解答。所以,毒药是什么,查出来了吗?” “有人正好认识,是一种植物药剂,并不算罕见,但似乎经过了浓缩和提取……如果是原原本本的植物成分,不可能这么快就毒发身亡。” “哦,所以凶手还掌握了某种……药剂师的能力?这位凶手是不是过于神通广大了?” “好了,死者的人际关系调查得怎么样了?” “很不幸……在场绝大部分人都跟死者起过冲突,有的甚至大打出手。咱们之前就处理过一些案子,您忘了?” “……好吧,这就是那个卡里·布朗。许多人都觉得他死有余辜。” “但咱们还是得调查这个案子。如果说这杯毒酒是冲着卡里·布朗去的,那我绝不惊讶;但如果这杯毒酒是冲着诺曼·菲尔丁先生及其夫人去的……” “我也绝不会惊讶。” “很好,也就是说在场所有人都有嫌疑。” “我们第一时间控制了在场所有的宾客,但没有从任何人的身上搜查出毒药或者类似包装的东西。我更不明白了。或许这个案子得交给政务署。” “你说神秘侧的手段?可是,神秘侧的手段更加诡谲毒辣,凶手完全可以在深夜让死者死在家中,又何必堂而皇之地在贵族宴会之中下毒,引来更多的关注与调查呢?” “或许这就是凶手的目的呢?”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分析,“或许他的目的就是在这场宴会之中随机毒杀一个人,警告菲尔丁家族不要再继续他们的谋划。” 一瞬的寂静。 所有的警探都看向了杜尔米,目光中不乏惊讶与狐疑,像是在疑惑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格里菲斯感觉头皮发麻。 但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杜尔米却仍旧泰然自若、心平气和地说:“各位既然来了这场宴会、来调查这场谋杀案,想必也听说过一些关于菲尔丁家族的传言。 “或许凶手的目的不在于杀死特定的某一个人,而是‘菲尔丁家族的宴会上死了人’。” “……有点道理。” “一种恐吓吗?是了,是不是交给太阳教廷的那个……” “但是,等等,你是谁啊?” “我是杜尔米·奈特,一名正巧路过的侦探。”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请问,太阳教廷那边是怎么回事?” 他倒是想到逐光女士最近正神神秘秘地为太阳教廷调查着什么,这几日一直早出晚归。不过这毕竟是太阳教廷的事务,杜尔米也没有特地过问。 作为……呃、作为【白日梦】先生于凡俗的行走,杜尔米认为自己应该与那些正神教会保持应有的“社交距离”。 “……据说菲尔丁家族收到了一封警告信,内容就是要求取消这次的宴会。”为首的一名警长耸耸肩,倒也没有隐瞒,“在凶案发生之后,一名仆人吓破了胆,这才承认自己私下将一封警告信送到了太阳教廷,请教廷帮忙调查。” 杜尔米思考了一秒钟,敏锐地意识到一件事情:“诺曼·菲尔丁先生不愿意让外人来调查这封警告信,所以你们之前也不知道这封警告信的存在?” “的确如此。”这名警长开始相信杜尔米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侦探了,“并且在凶案发生之后,菲尔丁先生也没有主动告诉我们这件事情,直到那名仆人提及此事,菲尔丁先生才终于承认。” 其余警探也都悻悻撇嘴,大概是觉得调查这群贵族的案子可真是烦人。 杜尔米便问:“那么,是谁送来的这封警告信?” 警长明显地犹豫了一下,这样的迟疑让杜尔米意识到背后另有隐情。但菲尔丁家族明显树敌众多,很多人都有可能会站在菲尔丁家族的对立面,因而送来这封警告信。 ……不是匿名的警告信。难道,警探们也认识送信人? “是康格里夫市长的秘书。”最后,警长叹了一口气,如此说,“乔纳森·哈特先生。” 一直沉默的格里菲斯在杜尔米的身旁轻轻“啊”了一声。 杜尔米愣了一下,有点儿好奇地问:“你们都认识这位乔纳森·哈特先生吗?” “康格里夫市长年事已高,近几年许多事务都是由这名秘书代劳的。”格里菲斯解释,“他是个勤勉、诚恳、善良的好人,在城里建设了好几家孤儿院,专门拨款去抚养那些遭受遗弃的孩子。 “……只不过,在康格里夫市长离世之后,乔纳森·哈特先生似乎也失踪了。” 说到这里,格里菲斯犹豫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杜尔米也能从他的态度中瞧出一件事情:人们似乎怀疑,乔纳森·哈特的失踪可能跟菲尔丁家族有关。人们甚至有可能怀疑,连康格里夫市长的死亡,也同样是迫不及待的菲尔丁家族动的手。 如此一来,乔纳森·哈特似乎成了最有可能在菲尔丁家族宴会上动手的人。可问题是,此人现在行踪不明,人们甚至怀疑他已经遇害——还就是为菲尔丁家族所害。 这算什么?双方互相下手,还都无法证明这一点? “……克里斯琴的情况真是复杂。”杜尔米终于忍不住嘟哝了一句,“摆在面前的除了猜测还是猜测,仅有一封警告信和一杯毒酒……” 他的目光环视四周,倏尔一笑:“况且,那封警告信到底是不是乔纳森·哈特寄过来的,也根本不能确定吧?” 几乎全部的问题都只能得到含糊不清的线索。唯一能够确定的两个事实是:有人给菲尔丁家族寄了一封警告信,让他们取消宴会;有人在菲尔丁家族的宴会上喝了一杯毒酒,然后死了。 甚至连这两件事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杜尔米也很难完全笃定。 这场谋杀案进可以是菲尔丁家族与康格里夫市长派系在克里斯琴的角力,退也可以是卡里·布朗身上的私人恩怨的延续。怎么看都是一团乱麻。 ……杜尔米歪了歪头,笑眯眯地问:“对了,警长先生,在场那些宾客的问话记录,我可以看看吗?” 看得出来这名警长也是个有魄力的人,现在的局面令人愁眉不展,而他自认为那些对话也没什么特别的。他就干脆利落地说:“请吧,奈特先生。” 杜尔米捧着一摞纸册就跑到一旁去阅读了。他读得很快,目光专注而满怀思索。 ……格里菲斯绝望地想,他们团长怎么又查起案子来了?他还记得他们来菲尔丁的宴会是为了什么吗? 这个时候,在这里呆了一夜、厌烦又疲倦的宾客们终于忍受不了了。因为发生了命案,所以宵禁过后在菲尔丁家族这里待上一晚上,他们还勉强能够忍受;可是现在都已经白天了,他们应该可以回家了吧! 这些宾客里头可不乏来头很大的贵族或是官员,警探们也没法怠慢。他们只好去请诺曼·菲尔丁来决定这个问题。这期间更是有年轻的女士因为惊恐和疲倦而昏倒,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杜尔米在旁边心无旁骛地阅读,没给这乱糟糟的景象分出任何一丝注意力。 就在这个时候,凯瑟琳·贝休恩来了。 第547章 避而不谈 第547章 避而不谈 乔纳森·哈特。 近来逐光女士便在调查此人的生平与经历。 他是个孤儿,父母不详,被一家孤儿院收养,勉勉强强活到了十多岁。孤儿院一般不会再养育十来岁的大孩子,而是要求他们自力更生。 十多岁的乔纳森以乞讨、卖报、跑腿为生,也做过一些普通人瞧不上眼的工作,比如掏粪工、搬运工、清理烟囱等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只是没有死,那就继续活。 大概到二十岁,乔纳森终于攒了一点钱,决心去读书认字。这可能是因为他一年到头都在叫卖报纸,自己却压根读不懂上头的任何一个字眼儿。 也是在这个时候,乔纳森的命运终于改变了。那一天,市长康格里夫先生正巧来慰问平民,参与了他的这一节课堂。 在一众畏畏缩缩的学生之中,乔纳森显得格外聪慧伶俐、思维敏捷——这可能是因为他跟那些大人物打过交道,给他们清理过下水道,知道这群大人物也一样拉屎放屁。 因此他面对康格里夫市长的时候,也能说会道、大方体面,给康格里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是发生二十年前的事情。康格里夫市长刚刚面对了奥古斯王国迁都的决定,或许也感到一些灰心丧气,于是决定培养一批年轻人。乔纳森便是他选中的其中之一。 康格里夫市长听闻乔纳森并没有姓氏,于是给他“哈特”为姓,意为“心灵”。他希望乔纳森能用自己那颗敏锐、善识的心灵,去捕捉这世界的风景。 后来乔纳森·哈特也不负所托。他没有浪费康格里夫市长给他的这个机会,拼了命学习,很快就从一众年轻人中脱颖而出,成了康格里夫市长的秘书。再后来康格里夫市长的身体每况愈下,乔纳森就在事实意义上统领着整座城市。 稍显遗憾的是,乔纳森·哈特并非康格里夫市长选定的接班人。 这是因为克里斯琴形势复杂、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如同乔纳森这样背后毫无势力的人,虽然可以在康格里夫市长的支持下成为各种事务的处理人,即所谓的行政官员,但几乎不可能真正成为这座城市的市长与领袖。 譬如康格里夫市长,他就拥有一个鼎鼎大名的姓氏:德塞。 三百年前,克里斯琴危急存亡的关头,德塞家族正是挺身而出、守卫这座城市的成员之一。后来德塞家族逐渐落寞,但也保留了贵族的地位与议员的席位。 至于康格里夫市长本人,更是得到了克里斯琴平民的爱戴和支持,甚至让人们忽略了他显赫的家世。 “……康格里夫市长究竟是怎么死的?”凯瑟琳·贝休恩略微怀疑地问。 “积劳成疾、病中过世。”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言简意赅地回答,“这一点确凿无疑,不必怀疑。他的尸首在多方势力的监督下进行了多次尸检,结论都一模一样。” “菲尔丁家族没有动手?” “他们或许动手了。但即便他们不动手,康格里夫市长也没几天好活了。通常来说,人们还是认可疑罪从无,至少菲尔丁家族没有直接害死康格里夫市长。” “……但是在乔纳森·哈特的眼里,事情未必如此。” 在康格里夫市长的临终弥留之际,乔纳森·哈特会如何看待克里斯琴城中的局势? 他一定会认为仇家虎视眈眈、处处都是陷阱。即便菲尔丁家族没有暗害康格里夫市长,这个家族就不应接受审判、这个家族的罪恶就不应被公开吗? 乔纳森手中掌握了菲尔丁家族的罪状与证据,但以他自身的力量却很难公之于众,他也同样很难找到一个可靠的合作对象。因此,乔纳森一定比所有人都警惕、都谨慎。 在了解了乔纳森·哈特其人的生平之后,凯瑟琳很难相信,这样一个从泥淖之中爬出来的人,会莽撞地给菲尔丁家族送去警告信,让他们取消一场无伤大雅的贵族宴会。 就算诺曼·菲尔丁在宴会上宣布自己要竞选市长,那又怎么样?他只是宣布,事情并非已成定局。乔纳森真的选择要在这种时候跟他鱼死网破——甚至还是在菲尔丁家族的地盘? 乔纳森·哈特的权力范围在于克里斯琴的市政厅、议会,以及克里斯琴的平民群体之中。 凯瑟琳倾向于认为,乔纳森或许送去了那封警告信,也或许没有;但他应该不会在这场宴会上做出什么事情。 唯一的问题是,乔纳森·哈特究竟躲在哪里? ……二十年前的克里斯琴发生了很多事情。 奥古斯王国决定迁都、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莫名失踪、康格里夫市长开始培养年轻一代、乔纳森·哈特横空出世…… “我借助【太阳】的光辉,在城内搜寻了乔纳森·哈特的行踪。”凯瑟琳平静地说,“他去过很多地方,城市之中遍布了他的足迹:市政厅、图书馆、钟楼、安德烈·法涅斯广场、孤儿院、医院……” 教宗适时地询问:“你认为哪个最可疑?” 凯瑟琳沉默片刻,然后缓慢地说:“孤儿院。” 乔纳森自己就出身孤儿院,他非常清楚这些孤儿、流浪儿在城里的处境。绝大部分人都会无视这些孩子,但这也让这些孩子有了非常灵通的消息,能够让乔纳森时刻了解城内的局势。 在乔纳森接手部分政务之后,他更是调拨了许多资金去援助那些孤儿院的日常运作,这就让他更加了解城内不同区域的孤儿院的情况。 而凯瑟琳更是相信,那些孤儿院非常愿意给乔纳森·哈特一个容身之处。 当然了,尽管缩小了范围,但克里斯琴城内孤儿院众多,谁也不知道乔纳森·哈特会躲在哪里。最关键的是,找到了乔纳森,不等于找到了他手中掌握的罪证。 凯瑟琳正准备继续调查,但菲尔丁家族那边却意外出现了命案。太阳教廷始终关注着菲尔丁家族的动向,一旦意识到宴会出了问题,他们就立刻传递了消息。 “但现在已经是宵禁了。”教宗缓慢地说,“等明日天亮,再去菲尔丁家族吧。” 凯瑟琳稍微愣了一下。凯瑟琳当然知道宵禁,但在她的认知之中,克里斯琴的宵禁并没有那么严格。 克里斯琴的宵禁规则,一开始是为了防范神秘侧对于凡俗世界的侵袭与影响,因此才要求普通市民在入夜后不要离开家,也不要外出。 对于正神教会的人们来说,他们大部分时候的确会选择遵守宵禁规则,但偶尔有必要的时候——比如现在发生了一场命案——那么他们也会选择打破宵禁。 他们本来就是神秘侧的一部分!不必担心神秘侧力量的危害,也不可能无知无觉地消失在克里斯琴的夜色之中。 况且,让其他人遵守宵禁还可以说是安全起见,让凯瑟琳·贝休恩遵守宵禁?是【太阳】的注视与庇佑还不够慷慨吗?祂甚至包容了她的渎神! 除非…… 除非克里斯琴的黑夜,已经浓郁到了足以遮蔽太阳的光辉。 太阳骑士的力量当然依附于【太阳】,因此他们会在白日显得更加强大、在夜晚稍显逊色。尽管如此,这种差别通常很难被人察觉到。只是太阳骑士在夜间行动的时候,往往需要谨慎、需要有计划地使用这份力量。 这是唯一可能让教宗阻止凯瑟琳的原因。 “……克里斯琴发生了什么?”有一种轻微的不安出现在了凯瑟琳的心中。 在奥古斯王国的都城已经迁离这座城市二十年之后……克里斯琴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艾德里安十一世却避而不谈,他淡漠的目光望着窗外的浓浓夜色,说不出是什么情绪。片刻之后,他只是淡淡说:“在教廷待一晚吧。不必着急,答案很快就要浮现了。” 因此,直至第二日黎明时分,凯瑟琳才出发前往菲尔丁家族的宅邸。她一夜未眠,辗转反侧,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克里斯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教宗甚至阻拦逐光骑士深入黑夜? 当凯瑟琳看到杜尔米与格里菲斯的时候,她吃了一惊,却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我想,我应该对此有所预料的。” “早上好,逐光女士。”杜尔米笑眯眯地说,“看来我们各自的调查终究步入了同样的案子。” 他们各自分享了自己收获的信息,并且进行了整理分析。 只有格里菲斯·索伦在旁边面无表情、目光迷茫:你们还记得你们是为了什么而来到克里斯琴的吗? “……这么说来,我也认可您的猜测:乔纳森·哈特没有必要在这场宴会动手。”杜尔米点了点头,“最关键的是,他没有必要让自己的手沾上无辜者的鲜血。” 倘若菲尔丁家族在康格里夫市长的死亡之中掺了一手,而乔纳森·哈特本质上的动机是为了替康格里夫市长复仇、替无数死于菲尔丁之手的冤魂复仇,那么乔纳森就不应该让这种一时的义愤——比如宴会的一杯毒酒——掌控他的头脑。 况且,倘若真的到了不得不暴力复仇的地步,那乔纳森不应该直接对着诺曼·菲尔丁动手吗?一杯随机杀人的毒酒,这足以告慰亡魂吗? “看来我们还忽略了一样东西。”杜尔米回过头,望向了在场的不满宾客,以及显得有些焦头烂额的诺曼·菲尔丁。 刚刚杜尔米阅读了警探对于这些宾客的问讯记录,里面有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关注。 如果把乔纳森·哈特放到嫌疑者名单之外,那么这场宴会上可能对菲尔丁家族动手的人……依旧很多。菲尔丁家族为什么要邀请这么多对己方拥有敌意的人前来参加宴会? 其中不仅仅有康格里夫市长的旧部,也有如今跟菲尔丁家族拥有政治冲突的官员与贵族……但最后死掉的,怎么偏偏是树敌众多的卡里·布朗? “……我有一个小小的猜测。”杜尔米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个猜测可能有点尖锐。” 凯瑟琳与格里菲斯互相看看,最后望向了杜尔米。 杜尔米就说:“有没有可能是菲尔丁家族自导自演?” 格里菲斯霎时间皱起了眉,他迟疑地说:“可是,卡里·布朗不可能心甘情愿去死,他绝不是那种性格……” “有人提到死者是怎么拿到那杯毒酒的吗?”凯瑟琳更快地抓到了一个核心问题,“是他自己拿的,还是有人递给他的?” “很遗憾,没人注意。”杜尔米摊了摊手,“等人们注意到的时候,那就已经是他毒发身亡的时刻了。” 格里菲斯目瞪口呆地说:“的确,如果是诺曼·菲尔丁下了毒,谁也不会注意到的……” “但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杜尔米很潇洒地耸了耸肩,“请注意,我现在只是在考虑合理性,而不是考虑动机等等。如你们所见,这场宴会之中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周围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他们的对话吸引了其余人的目光,也包括了那位正在他们讨论范围之中的——诺曼·菲尔丁。人们向杜尔米投来目光。 “那么,也当然包括了诺曼·菲尔丁先生。”杜尔米想了想,谨慎地补充了一句,“以及菲尔丁夫人。” 第548章 为之叹服 第548章 为之叹服 那位菲尔丁夫人因为怀有身孕,所以在命案发生之后就直接去了楼上休息,至今也没有露面。 因此,一直在这里处理事务的,是诺曼·菲尔丁,即菲尔丁家族的族长。 杜尔米得承认这位菲尔丁先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不堪,除却贵族身上常见的傲慢与野心,他事实上彬彬有礼、谈吐文雅,即便强硬地要求所有宾客都留在这里,但也尽可能做到了宽待与面面俱到的照顾。 这样的行为其实挺正常的。杜尔米心想。在所有人看来,死者是诺曼·菲尔丁的亲信,而这场命案发生在菲尔丁家族的宴会;诺曼·菲尔丁先生毫无疑问也是受害者之一啊!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卡里·布朗之死,对菲尔丁家族有什么影响吗? 这是个纨绔子弟,也是个讨人厌的害群之马。要是卡里·布朗死了,作为其效忠对象的菲尔丁家族,指不定名声还能变好一点。 杜尔米更不相信卡里·布朗能给诺曼·菲尔丁带来什么帮助。正如人们所想的那样,“布朗家的那个小子”实在是惹是生非、不堪大用。 ……卡里·布朗之死究竟能带来什么? 警告在场的宾客?但宾客们恨不得拍手叫好,连带着在此地困了一夜都没那么烦躁。警告菲尔丁家族?但卡里·布朗纯粹是个负资产,甩脱了这个负担,诺曼·菲尔丁的竞选市长的道路说不定还更加顺畅一些。 因此,即便表面上这是一场谋杀案,但除却死者本人失去了自己的生命之外,其余任何人都收获了许多东西。 “……这位先生,您是说,我在自己家族举办的宴会上动手杀人,甚至还是杀死了与我交好的一位朋友?”诺曼·菲尔丁惊诧地说,“您是在开玩笑吗?” “嗯?”杜尔米同样惊诧地说,“您竟然还听见我的话了?” 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这般旁若无人的态度与理直气壮的语气,让所有围观者都为之叹服。 只是杜尔米或许还没走出昨夜的外域,还以为自己是在那个深暗的夜晚之中的、废墟一般的宴会。他还以为自己正望见腐朽的葡萄汁、跳舞的骷髅宾客,还有那个唇边流出绿血的死者。 杜尔米就说:“这是一个合理的猜测,先生。并不是我想怀疑您,而是我们侦探办案子就是这样的。我们必须面面俱到,考虑到各种可能性。” 他摊了摊手,面上笑吟吟的。他倒也不是不礼貌,只是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礼貌。 “……侦探?”诺曼·菲尔丁怀疑地说,“您是一名侦探?” 他的话语十分含蓄,但很明显是产生了一种质问与疑惑:一名侦探,却来参加他们这场贵族宴会? “唉。是的、是的,先生,我是一名侦探。”杜尔米嘟哝了一句,“我明白您想说什么,您想说的是——侦探,与您、与在场各位的……呃、社会地位,不够相符,对吗?” 格里菲斯·索伦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嘴角。他甚至怀疑杜尔米是不是故意的,故意不说自己是奈特家族的后裔、故意不说自己是弗尼瓦尔神殿的血裔,却偏偏承认了自己真是一个侦探。 怎么,将这群无知愚钝的贵族戏耍得团团转,很好玩吗? 而凯瑟琳·贝休恩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觉得【白日梦】先生多半又是在发梦了——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之中,用他自己的方式摆弄着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的人类。 人们早该习惯的,是不是?人们不该拿自己的层域去审视他人的层域,更别说是【白日梦】先生这位巨面者的层域。 旁边的警探们惊得有些发愣,不明白场面怎么在一瞬间变成了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 警长先生更沉得住气,他说:“没错,菲尔丁先生……倘若您不介意的话,或许我们也有必要搜查一下这栋宅邸内的情况,以及,您的随身物品。” 命案刚发生的时候,诺曼·菲尔丁大发脾气。在这种情况下,警探们自然下意识将嫌疑者定在了那群宾客之中,而忽略了菲尔丁家族内部可能的嫌疑犯。这是一个不应该的错误。 诺曼·菲尔丁冷笑了一声,傲慢地说:“没关系,尽管调查。只是我怀疑,等你们认定了我的无辜,要如何向我赔罪?” “行了吧先生。”杜尔米翻了个白眼,“搜身而已,在场各位又不是没经历过。就您是例外?” ——哦。其实杜尔米才是那个例外。 因为是夜晚的杜尔米·奈特帮他经历了搜身,而夜晚的【白日梦】先生早就去往克里斯琴那漫长的往日之中,体会菲尔丁家族曾经繁盛与曾经衰颓的宴会了。 诺曼·菲尔丁表情难看,但他的搜身结果并没有什么问题。负责搜身的警探动作有些僵硬,看起来确实是不想得罪这名大贵族。 “……那么,菲尔丁夫人?”杜尔米试探着问,“逐光女士,要不然……” “够了!”诺曼·菲尔丁大发雷霆,“我夫人只是弱女子,现在正因为怀孕而精神不佳,你们为何要去打搅她的休息?她是个出身高贵、温柔娇弱的贵妇人,绝不可能做出这等残害人命的事情!” 杜尔米盯着诺曼·菲尔丁,表情颇有些微妙。他觉得这位菲尔丁先生倒是很会说话,如今反倒是他们这群调查者成了恶人,而菲尔丁家族更加像是受害者了。 但是,连正常的调查过程都要如此防范吗? “……诺曼。” 面色苍白、身材瘦削的菲尔丁夫人出现在了楼梯口。她高高地俯视着他们,目光没有什么波动,看起来的确十分倦怠、摇摇欲坠。 “不必说了,让他们来搜查我的房间吧。” “琼!”诺曼情急之下直接喊了名字,“你怎么下楼了?你应该好好休息,这一夜肯定闹得你十分不安生……” 他快步走到琼的身边,扶住了他的夫人。他动作轻柔、表情专注。而那位菲尔丁夫人则面无表情,眼神静谧。那一瞬间动与静的对比,竟是令人印象深刻。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突然让杜尔米愣住了。 凯瑟琳·贝休恩主动去搜查菲尔丁夫人的房间了,她也是最合适的人选。而格里菲斯·索伦站在杜尔米的旁边,因为杜尔米突如其来的沉默而有些困惑。 “杜尔米?”他问,“你想到了什么?” 杜尔米想到了小说家的小说。 自深海而来的邪神的灵魂,入驻了普通的贵族少女的躯体,与一名贵族青年结为婚姻…… 杜尔米冷不丁有些背后生寒。他的脑海中划过很多可能性,诺曼·菲尔丁或许真是这样的痴情种,也或许因为他非常在乎菲尔丁夫人腹中的胎儿,又或者是为了在人们面前展露自己的专情…… 又或者,是神秘侧的阴影,在不知不觉之中覆盖了白日的光辉。 “没什么问题。”凯瑟琳很快完成了搜查,回到了人群之中,“一切正常。” 诺曼·菲尔丁很响亮地冷笑了一声,却也不说什么,只是盯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绿眼睛的侦探,心里头可能琢磨着此人究竟是谁、怎么会拥有这样的胆子。 显然,找不到药物来源、找不到投毒者与目击者,也无法锁定可能的嫌疑犯(因为太多人拥有嫌疑了)。案件的调查进入了一个僵局。 警探们有些愁眉不展。不过他们还是依照原定的计划,首先去搜查了整栋宅邸,希望能找到可能留存的线索……不过他们在心中并不抱有任何期望。 到这个时候,卡里·布朗的家人们才终于赶来。 他们以一种堪称漠不关心的态度确认了死者的身份,并且为死者收尸。在旁边试图安慰他们的诺曼·菲尔丁,情绪波动都比他们更加强烈。 当听闻谋杀案的死者的尸体需要经过尸检,在警局与停尸间暂存的时候,死者的家人也十分无所谓地同意了。 看起来,他们甚至可能不愿意为卡里·布朗办一场葬礼。 “……伙计。”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我见过这么多的亡者,你这样的情况也是相当稀罕了。” “谁在乎!我不在乎!” 卡里·布朗的声音出现在杜尔米的耳旁。 杜尔米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他愤怒地低声跟【死昼】抗议:“别把亡者的呓语送进我的耳朵,至少别在白天!我可不想被当成疯子,至少是在白天!” 想必卡里·布朗的灵魂仍旧飘荡在这栋古老、陈旧的宅邸之中,为自己的死亡感到不敢置信,也旁观着一切人的表现。 可惜的是,恐怕卡里·布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唯独【死昼】知道,一人夺走一人的性命。 “嘻嘻。神,乐意!”【死昼】说。 无形的黑雾扫过这栋宅子,带来一阵无人察觉的阴冷的风。 “不对、不对。”【死昼】突然说,“不对!” “怎么?”杜尔米讲了个笑话,“你终于知道死人的灵魂不该出现在白天了?” “不对!”【死昼】说,“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死亡!” 按照菲尔丁家族的宣称,这栋宅邸拥有五百年的漫长光阴。 无数代菲尔丁家族的成员都生活在这里,或是寿终正寝,或是意外毙命。无论如何,他们的死亡痕迹都应该残留在这里,随这栋建筑一同镌刻在时光之中。 可死亡的神明却未曾搜罗到任何一句呓语、任何一抹亡魂——任何一个死去的人的痕迹。 杜尔米愣住了,他确认地问:“真的?可是,路德维希·菲尔丁就应该是在家中去世的啊!” 这可是格里菲斯·索伦所说的凡俗意义上的寿终正寝。再者说了,即便没有亡者的灵魂残留,这种宅邸也应当办过不少葬礼吧! “没有,没有!”【死昼】都不说“嘻嘻”了,“就是没有!一个都没有!只有昨天死掉的那个——!” 死亡游荡在这空无死亡的建筑之中,好似祂自己才是这里唯一的死亡。 【死昼】不说话了。 杜尔米怀疑祂是去往死亡的层域,去搜罗与寻找菲尔丁家族的成员——那些死去的。但【死昼】能找到吗? 不,连死亡都找不到死亡吗? 这不祥的预兆让杜尔米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诺曼·菲尔丁跟他说话的时候,杜尔米都没反应过来。 “……啊?”杜尔米懵懵地指了指自己,“您找我吗,先生?” 诺曼:“……” 他匪夷所思地盯着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一瞬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个自称是侦探的家伙是如何做到又敏锐又迟钝、又坦荡又茫然的? 格里菲斯在旁边一脸“天塌了”的表情,他欲言又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提示一下杜尔米。 诺曼干巴巴地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刚刚您对我与我夫人进行了毫无理由的指责与怀疑,现在,您该为此向我们道歉了。” 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好的,当然,没问题。”杜尔米摊了摊手,“我向您道歉,既然您如此要求。我为我们手中掌握的线索之少而忧心忡忡……” 更关键的是,【死昼】为了菲尔丁宅邸中消失的死亡而发了狂,以至于杜尔米都没法直接跳过调查、直奔答案了。 他为此哀叹了一声:“我以为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把戏,随机杀人,或是伪装成随机的特定谋杀。只不过我们忽略了什么东西……或者说,这场谋杀隐藏在一个更庞大的计划之中,只不过是其中一环,所以我们才找不到关键线索……” 说着,杜尔米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诺曼·菲尔丁的表情僵了僵。一瞬间他的目光之中似乎闪过迟疑、挣扎、焦躁、愤怒,但随后,那一切都消弭在一种空洞的漠然的骄傲之中。 他说:“这或许是你的错觉……侦探先生。” 说完,他不再理会杜尔米,独自上了楼,去陪伴他的夫人了。 杜尔米盯着他的背影,眉头更深地蹙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诺曼·菲尔丁似乎知道什么,但对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告诉他。而杜尔米甚至不能确定,诺曼究竟是不是跟卡里·布朗之死有关。 “……杜尔米?”格里菲斯小心翼翼地问。 “你知道吗,格瑞?”杜尔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甚至想到过这样一种可能:那位菲尔丁夫人与卡里·布朗存在私情,所以在她怀孕之际,她必须将自己的情人灭口,以防这段关系被人发现……” 格里菲斯听得目瞪口呆,他觉得诺曼·菲尔丁真应该慢点离开的——听听这话,慷慨仁慈的菲尔丁先生只是要求口无遮拦的侦探向他道歉,这很过分吗? “……但是我还是搞不清一件事情。”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动机。不,应该说,目的。” 为了泄愤也好,为了解决麻烦也好,甚至是为了让卡里·布朗不再碍眼也好……在这个案子之中,一条鲜活的生命,究竟象征着什么? 卡里·布朗的确人憎狗厌,可要是有人想杀他,他早就死透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觉得有些奇怪:要说有什么人是在昨天才跟卡里·布朗起了冲突,进而可能随手杀人的——那不就是他杜尔米·奈特吗! 杜尔米大吃一惊,终于知道这案子为什么让他觉得怪怪的了:原来是少了一个他自己被当做嫌疑犯的环节啊! 很快,找不到线索的警探们就悻悻收工。凯瑟琳尝试调查死者生前经历的景象,但也因为当时宴会厅声音嘈杂、宾客众多而作罢。一些等不及的宾客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他们也无法阻拦。 “看来,克里斯琴又多了一桩没头没尾的命案。”警长忍不住低声感叹。 他们其实还有其他的调查办法,但这都因为菲尔丁家族的权势,还有在场宾客们的身份而无可奈何。更何况,就连死者的家人都摆出了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们也不能越俎代庖、冲锋在前。 “哦,别担心。”杜尔米说,“我会调查的。” “……您?” “我是侦探。我不会放过任何的真相。”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况且……我不认为这个案子有多复杂,无非就是知情者都隐瞒了一些信息,而我们无法从他们口中得知那些事情。” 但那些繁琐的调查过程,对于杜尔米来说,可能只是随口问【死昼】的一句话。 ……从没有任何一刻,他像现在这样深刻地领悟到神秘侧的力量,以及神秘侧的繁复与变幻、诡谲与阴森。 他以为神秘侧是拥有一种奇特的影响力,能让人们轻而易举地以为——生与死都是轻飘飘的东西。 因而他叹了一口气,问:“对了,你们的骰子呢?” 警探们面面相觑,杜尔米茫然地看着他们。最后,还是格里菲斯告诉杜尔米:“克里斯琴的警探并不拥有【奇迹】的力量的庇佑。” 杜尔米吃了一惊:“什么?完全不用吗?” “倒也不是完全不用。”警长悻悻说,“但白日不会用,白日里警局也不会让我们把骰子带出来。而我们也很少碰到宵禁之后的案子,那基本都是交给政务署的。” 杜尔米真没想到,克里斯琴宵禁前后的差别,竟然如此之大。 “……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一名年轻的警探却忍不住说,“以前我们还是可以使用【奇迹】的力量,但是从前几年开始……” 警长瞪了他一眼,警探不再说话了。他们很快与杜尔米他们告别,与其他宾客一同离开了,留下这个悬而未决的案子——要是没有杜尔米,这个案子可能就一直悬而未决了。 “……这是什么意思?”杜尔米有点困惑地抓抓头发,“以前的克里斯琴,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界限没有那么明显?还是说宵禁没有那么严格?” “我想这名警探的意思可能是后者。”一旁的凯瑟琳沉稳地回答,“昨夜听闻此地发生命案的时候,我就在太阳教廷。当时已经宵禁,我本来想打破宵禁直接过来,但教宗却阻止了我,要我等宵禁结束之后再来。” 要是凯瑟琳在第一时间抵达菲尔丁宅邸,那她多半可以抓到凶手,至少不会让凶手有机会销毁证据。 想必教宗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坚持让凯瑟琳遵守宵禁规则,等天亮了再出发。为了遵守宵禁的规则,教廷却情愿放过近在咫尺的线索吗? 克里斯琴的夜晚,真的有危险到这个地步吗? 正如这栋空空荡荡、明明古老却并不拥有死亡的宅邸一样……克里斯琴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我突然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杜尔米幽绿的眼眸中泛起兴致盎然的光彩,“或许我们才刚刚抵达克里斯琴,但却已经隐约窥见这座城市更深层次的面目了……就像是,梦中的一个梦,城中的一座城。” 这就是克里斯琴。这才是克里斯琴。 普普通通的城市不会成为克里斯琴、悠闲自在的城市不会成为克里斯琴。 克里斯琴拥有着整个谢兰最为璀璨也最为沉重、最为繁华也最为疯狂的往日故事。想必克里斯琴的故事也与天上的神明有关!想必克里斯琴的故事也与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只是杜尔米却忍不住想,安德烈·法涅斯……真的不再看顾这座城市了吗? “……唉、唉唉唉。”【死昼】沮丧地嘟嘟囔囔,“没有、竟然没有。死亡,在这里消失了!” 那死亡的神明检索了自己的层域、清点了那些亡者的灵魂,却竟然没在里头发现任何一个菲尔丁家族的成员!他们是如何逃过死亡的?他们究竟是去了哪里? 杜尔米惊讶地问:“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死昼】高傲地宣称。 杜尔米便点点头,认真地分析:“看来这个家族果然很有问题。” “果然很有问题!”【死昼】愤愤地附和。 杜尔米就问:“那卡里·布朗是谁杀的?” “谁杀的!”【死昼】尖利的声音十分愤慨,“谁杀的,说!” 杜尔米:“……” 有时候他觉得这群神也真够离谱的——真够离谱的! “……原来你是在问我呀,嘻嘻,你问我啊。”【死昼】嘻嘻哈哈了一阵子,也不知道祂究竟是尴尬还是装傻,又或者是真傻,“卡里·布朗的性命,由诺曼·菲尔丁收取!” 还真是诺曼·菲尔丁杀的? “哈!”杜尔米笑了一声,“果然,真相非常简单。只不过——为了什么?” ———————— 从今天开始日六! 我要努力在今年完结!(垂死病中惊坐起) 第549章 大言不惭 第549章 大言不惭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晚上好,杜尔米……算了,我还是喊您【白日梦】先生吧。” 海沃德·诺伊斯于月下审视那张熟悉的面孔——英俊的年轻人、幽绿色的眼睛、向来从容与活泼的表情。 直到现在,海沃德对“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与“【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这件事情——这两件事情——也仍旧感到难以置信与不可思议。 但是,好吧,这世上多的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譬如他,要是他告诉二十年前的自己,说他会从格拉德饥荒之中幸存下来……那个年幼的海沃德指不定还会反问他,“什么是格拉德饥荒?” 这念头让海沃德有点想笑,但又觉得这世界真是荒唐。 “随您怎么叫。”那位【白日梦】先生就摊了摊手,不怎么在乎地说,“这就好像我喊您是脑子先生,喊别的魔法师也是脑子先生——但我知道您是我认识的那位海沃德·诺伊斯先生,而您也知道我就是您认识的那个人。” “好吧,好吧。随您怎么叫。”海沃德也说,“只是我听闻了一件事情……” “什么?” “您在【乡】……”海沃德含蓄地问,“炼出了金子?” 其实海沃德在【乡】听闻“那位神通广大、神秘莫测的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在众目睽睽之下炼出了金子”这件事情的时候,他简直比听说“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时候还要难以置信。 他是说……好吧!杜尔米是巨面者也就算了,他怎么还能炼出金子?【白日梦】先生和炼金术? 这才是真正的白日做梦吧! 可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位会长就是【白日梦】先生——或者说是代理会长,因而海沃德甚至没法跟别人探讨这个问题。他只能憋了一肚子的疑惑,等到今夜终于撞见【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一股脑地问了出来。 然后他眼睁睁地瞧见,那位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兼黄金黎明协会的代理会长)的脸上,露出了诚恳的“我冤枉啊”的表情。 海沃德:“……” 他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呢。 “我当然不可能炼出金子。”杜尔米赶忙为自己叫屈,“您知道炼金的过程吧?把那群乱七八糟的矿石炖成一锅,然后慢吞吞地煮啊煮,等其余的金属都变成气体,只剩下纯粹的黄金的时候,这事情就成了!” 海沃德听得嘴角抽搐,只恨不得让更多的炼金术师来听听这位巨面者的说辞。 就算【白日梦】先生这样的描述一点不错,但他把炼金术说的这么轻松惬意,就真的一点错都没有吗?! “而我只是忘了洗净那些矿石之上的尘土与泥沙……等那些杂质沉底,碰巧显现出金黄的色泽的时候,在场的那些炼金术师竟然就以为我真的炼出了金子!唉,我可真是冤枉啊。” 杜尔米可没想着搞出这么大动静,他只是第一次去往克里斯琴的【乡】,所以到处走走逛逛、闲着无聊尝试了一点儿新鲜玩意儿罢了。 谁能想到那些炼金术师一哄而上,真以为那位神秘的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炼出了金子呢! 脑子先生也不由得沉默了,他既为同僚的盲信与愚钝感到无语,也为【白日梦】先生的无知与莽撞感到麻木。 唉,他真不应该意外的,一群快被炼金知识折磨疯了的炼金术师,还有一位无知无畏的巨面者——呸!这样的形容真叫人匪夷所思——这两边凑到一块,不发生点什么才叫奇怪了! 他无可奈何地说:“好吧,但现在的【乡】正疯了一样地寻找您,因为所有人都相信您真的炼出了金子。” 杜尔米:“……” 他既觉得委屈,又觉得茫然,甚至还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真的假的?这就是神秘侧吗?神秘侧的诸位……你们就没点求真求实、讲求线索的品德吗? 那群看走眼的炼金术师就算了,起码他们真的看到了杜尔米那儿戏一般的实验;可【乡】之中的其余人,甚至只是因为听闻了这个消息,就直接相信了?! 脑子先生更是补充说:“连《今日》的报纸上都提及了这个消息,您还没来得及看报纸,是吗?当然,【知识】的信徒比较谨慎,只是提到了消息,没有确定事情的真假。” ……但这不是更加搅浑了局势吗?!杜尔米震惊地想。 因为事情是真的;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进行炼金实验,确有其事。但金子是假的啊! 但又有多少人会相信金子是假的呢? 杜尔米头一次感受到信息传播与流通的荒唐可笑。而这甚至不是以他自己的【白日梦】先生的身份来进行的,而是通过黄金黎明协会——外人甚至不知道这位会长是人是鬼,他们只是传播着这个消息而已!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觉得离奇也觉得好笑。他果真笑了起来,但笑完之后,他就摊了摊手,十分潇洒地说:“没关系,大不了交给图雅去辟谣!” 脑子先生:“……” 他不知道那位佞神怎么想的,但他竟然对那位佞神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同僚”之间的惺惺相惜。 瞧吧,这就是他们的领主,【白日梦】先生。 “……我只是有点担心。”脑子先生只好说,“这件事情会不会给克里斯琴本就混乱的局面加一把火?” “那就加一把火。”杜尔米挺轻松地说,“我正愁克里斯琴的情况太复杂,势力盘根错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还不愿意坦诚相告——既然如此,我就来打破这个局面。” 人人都想要金子、人人都想要力量。那他就果真给人们提供这个机会。那些作壁上观的、居高临下的旁观者,他们果真还忍得住吗?还能保持沉默吗? 这话让海沃德·诺伊斯万分惊讶。他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这是怎么了,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海沃德还没来得及了解菲尔丁家族宴会上发生的事情。他这几日都沉浸在神秘侧的故事之中,大部分时候都在【乡】或者【塔】消磨时光。他还没有意识到克里斯琴的凡俗世界也同样棘手。 夜幕之下、夜色之中,海沃德以为这座城市从来如此;或者说,任何城市都是如此:广袤、恢弘,却也琐碎、混乱。 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故事,躲藏在这座城市的断垣残壁之中,连月光都猜不透人心。 海沃德就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说:“当然,这也是一种破局的办法。只不过,咱们已经来了克里斯琴好几天了,【白日梦】先生,您找到突破口了吗?” 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脸上就流露出十分微妙且心虚的表情。 他能说他这几天东摸摸西逛逛,甚至都要忘了自己来克里斯琴是为了什么吗? 是为了什么来着……哦哦,伪书案。 亚玛利埃之歌。 “当然!”杜尔米就面不改色地说,“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关键线索!” “什么?” “当然是【虚无边境】!” “……什么?” “您还记得吗?在利文斯通的记忆剧院,当时是三方势力携手:图雅信徒、【虚无边境】,以及【记录者】。而【虚无边境】同样参与了亚玛利埃之歌的流传,他们甚至杀死了一名负责调查伪书案的太阳骑士。” 说到这里,杜尔米摸了摸下巴,露出略微不解的表情。 “我不太明白,【虚无边境】想要通过梦境入侵凡俗世界,进而将虚幻与现实贯通起来——字面上的意思,我能理解。可他们为什么会跟亚玛利埃之歌有关? “而且,这似乎跟普通的【虚无边境】的成员还没什么关系,因为那位麦尔维尔先生就不知道他们的组织跟亚玛利埃之歌有关……也就是说,要么这是【虚无边境】更高层的决定,要么是与这个组织无关、而与那片层域有关。” 但这是不是更加离奇诡异了? 狮子先生调查伪书案涉及的一名画师,却落入了【虚无边境】的陷阱,直接身死当场……这根本没道理啊! 杜尔米挠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曲折。他认为他们果真有必要找到【虚无边境】的成员,最好还是高层,或者直接去往那片层域瞧瞧。 只要找到【虚无边境】,一切谜团就迎刃而解、水落石出了! “很好。”脑子先生冷静地反问,“那么我们怎么找到【虚无边境】?” 杜尔米:“……” 他愤怒地抱怨:“这都怪神秘侧!他们竟然将一切都遮掩在重重迷雾之中,叫外人看不清楚也找不到。要我说,教团的人也是一样!” 他是不假思索说出这话的,可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他却突然一怔。 ……对吗? 他真的找不到【虚无边境】的成员吗? 麦尔维尔就是【虚无边境】的成员。那位【梦钥】的眷者,康士坦丝·艾肯女士,同样也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那位波尔普恩的贵族小姐阿莉森·布卢默同样也是。 至于【虚无边境】的层域……那明明就在那里,就在【乡】的边沿。只要沿着梦中克里斯琴城外的花海一路向前,走到一片空白的、空洞的地带,那就是【虚无边境】了!为何说找不到? 又譬如说那神秘莫测的【墟】,杜尔米也同样认识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这两位都可以说是【墟】的成员。 就连那遥远神秘的世界教团,他都认识了背负诅咒的亚恩先生啊! ……他觉得自己找不到,是因为以上这些人都无法解答他的问题、解明他的困惑。真相好像就在那儿,但是明明他们已经身处其中了,却无论如何都碰触不到。 他不是找不到【虚无边境】,他是找不到“教团”。 确切来说,是他找不到那些真正知晓真相、真正解开秘密的人。 而且,在意识到连埃默森都存在自己的立场、都没有全然坦诚许多事情之后,杜尔米也不可能完全相信那常正的七神的说辞。他必须自己去寻找真相。 可是,在这样一个迷雾般的世界,寻找真相何其之难啊! 杜尔米略微有些困扰地说:“或许……那就是教团?” 可说完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他其实已经有点儿困惑于教团的存在了,微面者几乎完全不知道教团、也不在乎教团,而巨面者却个个对教团如临大敌。 至于杜尔米,他困惑地摸摸脑袋,茫然地问:“啊?教团?什么是教团?让我去解决教团?!” 他像是一个误入晚宴的客人,晕头转向、稀里糊涂,却还莫名其妙地参加了这场盛宴,得到了一个阔绰盛大的席位——人们以为他就很想加入这场宴会吗?! “……很遗憾。”脑子先生的语气比杜尔米想象的冷静得多,几乎称得上平淡无奇,“我能理解您的困惑,【白日梦】先生,这这世上的秘密就是如此之多,以至于人们就像是困在一座迷宫之中。 “但是,我无法理解您的层域,因而我也无法真正理解您的困惑。” 一位巨面者的困惑,在一名微面者看来,该是多么庞大、多么真切的问题,该是关乎整个世界的生死存亡的东西! 可是在海沃德·诺伊斯的眼中,这世上没有什么——真的——大不了的东西。 格拉德饥荒死了几十万人,而往后的人们还是平平静静、事不关己地继续往前走。那些死去的战士拿自己的骨头为格拉德人续命,可最后他们还是一同在太阳的光辉之中燃烧。 少时海沃德追寻饥饿、追寻知识,妄图用各种办法去填补自己灵魂的空洞。可他后来才慢慢意识到,原来他灵魂的某一块——一大块或者一小块——也已经被【太阳】的火光灼烧殆尽,再也不可能被任何东西填补与缓和。 有时候人们可能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无法跟整个世界和解;有时候人们即便伤痛得快要死了,也还是得向着自己的目标跌跌撞撞地爬过去。 海沃德以为【白日梦】先生……唉,算了,还是叫杜尔米吧;他们的小杜尔米。 海沃德以为杜尔米实在是混淆了太多的东西。 真理侧与神秘侧、凡俗的权柄与不凡的力量,生命、死亡、生活、灵魂,秘密与真相……或许在杜尔米的眼里,整个世界都是搅和成一团的、一些支离破碎的碎片。 但是要海沃德说,杜尔米如果真的觉得着急,那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冲到【虚无边境】,或是冲到那些神明的面前,杀了他们、杀了祂们,或者被祂们杀死,或者被真相杀死——那才一了百了、断绝后路。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海沃德百无聊赖地想。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他,不也是拿着自己辛苦研究的占星术知识,为人们预测明日的天气? “因此,杜尔米,以我这样一个凡人的视角来看……”海沃德缓慢地叹了一口气,“是你太着急了。” 杜尔米一下子就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好奇地询问:“我太着急了吗?” “你今年几岁?” “十八?呃,说是十九或者二十也可以吧。”杜尔米琢磨着,“时光实在是过于混乱了。” “好吧,那我就算你十九岁。的确,你是巨面者,十九岁的巨面者,听起来真是了不起,真是活该去拯救这个世界。”海沃德的语气逐渐变得戏谑,“可天上的那些神明活了几千几万年,也没见祂们能拯救这个世界啊!” 杜尔米大吃一惊。 这样的话,何等的大言不惭、何等的荒唐透顶! 可这话竟然让杜尔米若有所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您似乎开始敬畏了。”海沃德笑话起杜尔米,“当然,您偶尔还是挺无知的,还是挺乐意渎神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您甚至开始敬畏神秘侧的神明与力量了。” 一开始出现在海沃德面前的【白日梦】先生,是个口无遮拦的年轻人,连力量是什么都一无所知。那时候的杜尔米是活泼的好奇的,也是大言不惭的、举重若轻的。 但从某一个时刻开始,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肩上的重任、他似乎也开始意识到真相的沉重与疯狂、他似乎也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广袤与无垠。他开始对自己的力量感到咋舌,他开始对那些疯狂的神明感到叹息与怜悯。 他的确——一直——是一个善良的人。为此他将自愿背负起更沉重的责任、踏上更泥泞的道路。 当神告诉他,他需要去拯救世界的时候,他不假思索地想,好吧,那我就去拯救这个世界! 海沃德不能说这是坏的。他也不能说自己更情愿杜尔米还是最早那个快快乐乐的小杜尔米。人总是要成长、总是要面对这个世界、总是要直面残酷的现实。 海沃德甚至知道,在杜尔米的成长过程之中,他扮演了一个亦师亦友的角色。他相信与杜尔米同行至此的许多人,譬如逐光女士、譬如他那位老朋友劳伦特·霍索恩,都或多或少地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而随着【白日梦】先生名声大噪,或许杜尔米也接触过许多不凡之人,甚至是那些神…… 海沃德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杜尔米是否意识到,每当人们回首望向自己的道路,他们都可能会发觉:自己已经偏离了最初的道路。 ……可或许杜尔米就是抱着那样开放的、坦然的心态,踏上了这趟旅途。旅途之中的一切风景,甚至连偏离的路线与目标,都同样是这趟旅途的一部分。 因此,海沃德想了又想,最后还是用自己一如既往的、戏谑又散漫的语气说:“您着什么急呢?您既然都已经来了克里斯琴、接下来还要去亚玛利埃与塔拉纳,那么,该着急的也许是别人才对。” 找不到【虚无边境】又怎么了?找不到教团又怎么了? 克里斯琴就在那里! 亚玛利埃、塔拉纳,乃至于北地的风与雪,它们就在那里! 因为真理侧就在那里! 神秘侧再如何动摇、再如何变换、再如何诡异与离奇,但就连神都搬不走真理侧的一砖一瓦! ……安德烈·法涅斯不是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之中追杀教团吗?杜尔米想。为什么他不愿意跟其余神一样等待此事的结果、等待【帝皇】的行动呢? 最后杜尔米不情不愿地承认,这或许是因为他总是好奇那些谜团、研究那些秘密。那些东西困扰着他;但与此同时,那些东西也追逐着他。 自从来到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似乎就一直在被某些东西追逐着。 时至今日,杜尔米终于意识到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着急、有点迫切地想要解决这一切。这几日他在克里斯琴四处奔波,恨不得一口气揭晓全部的真相。 可是,在回到克里斯琴的第一时间——他明明应该回家的。 “对不起,爸爸妈妈。”他近乎无声地嘟哝了一句,“……你们一直在等我。” 海沃德·诺伊斯望着【白日梦】先生那张——仍旧年轻、仍旧一眼就看得出如此年轻的面容,难免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他是仗着自己在【白日梦】先生的眼里是一块脑子,所以才如此胆大包天。 他以为【白日梦】先生果然年轻、果然莽撞、果然天真,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但只要有“善良”这一点作为底色,那无论如何都称不上什么大错。 人们难道不想要一个年轻而善良的巨面者,却想要一个苍老却邪恶的巨面者吗? “跟您这样推心置腹,还真是让我不习惯。”海沃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还不如您之前那般无知地问东问西,至少我可以口无遮拦地回答一切问题。” “但您可是脑子先生。”杜尔米认真地回答,“您可是我认识的第一位脑子先生!” 海沃德忍不住大笑起来。时至今日,他终究得承认,与【白日梦】先生同行的旅程是波澜壮阔的、精彩纷呈的。或许有些倒霉,但又不是他一个人倒霉。 因而海沃德重新回答了那个问题:倘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踏上白橡木号吗? 当然!他回答。毫无疑问! 他下辈子也不想错过这样的故事! ……如果他不必参与【群星会幕】那就更好了。可他总不能真的指望【白日梦】先生去请动【星群】,把他的名字从【群星会幕】的名单里删除吧?真是见了鬼了。 杜尔米又问:“对了,脑子先生,您既然去了克里斯琴的【塔】,那是否见到贺拉斯·兰西亚先生呢?” “他?”海沃德愣了一下,“当然,我见到他了。怎么,您也想当面嘲笑一下他的倒霉?” ……杜尔米表情微妙地琢磨了一下“也”这个字眼儿。 怎么,脑子先生已经嘲笑过了? “我可不是那么坏心眼的人!”杜尔米矢口否认,义正词严,“我只是突然想到,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贺拉斯·兰西亚先生对我说他发现了世界的一个秘密,却误会我也知晓他的那个秘密。 “我哪里知晓啊!当时我便决定了,等下次见到他的时候,我一定会逼问他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可谁能想到,‘下次见面’的时候,咱们就已经来了阿尔弗雷德治世! “不管怎么样,他如今也是【星群】的眷者。脑子先生,不如您帮我去问问他,他究竟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为何还以为这个秘密跟我有关?我真的非常非常好奇!” 海沃德:“……” 真的假的? 【白日梦】先生让他带这样一句话? 找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贺拉斯·兰西亚,问他在奥尔德斯治世发现了什么世界的秘密? ……很好,他已经能想象贺拉斯·兰西亚抓狂又纠结的表情了! ———————— 贺拉斯·兰西亚的秘密可以回顾175、178、258这三个章节 本章中也有提到一个直接相关的线索(关键词),看看有没有人能猜到[狗头] 第550章 仍旧等候 第550章 仍旧等候 杜尔米睁开了眼睛。 他正躺在旅馆柔软的床铺之中。清晨的克里斯琴就已是烈阳高照,热得让人心焦。杜尔米难得有闲情逸致,懒洋洋地赖了会床——等等,这真的算赖床吗? 他就偏过头,语气轻快地说:“早上好啊,艾米!” 远在利文斯通的艾米已经完成了这个学期的考试,进入了自己轻松愉快的假期时光。但艾米很有一种勤勉努力的作风,最近正跟着家庭教师安托万·奥尔顿女士认真学习,想要尽快赶上其他同学的进度。 “早上好,杜尔米哥哥!”艾米高兴地说,“克克姐姐也在!” “克克?”杜尔米就问,“早上好,克克,是有什么事吗?” “早上好,杜尔米哥哥,我在想一件事情。”克克也很高兴地回答,“因为小家伙们捕的鱼虾太多了,所以我想开一家水产店,来找艾米商量一下!”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 水产店? 巨面者在利文斯通卖海鲜? 杜尔米简直头晕眼花,不敢想象他那位森罗协会的堂兄在听闻这事儿之后,会如何大惊失色、难以置信。 但杜尔米随即就忍不住大笑起来,毫不犹豫地撺掇克克:“我支持!我头一个支持!怎么样,需要准备什么?钱、还有店面?” “还有员工。”克克认真思索着,“需要有个人帮忙收钱,还有看店。” 看得出来克克是经过了一番研究和考察,然后才做出了这个决定。只是她与艾米两个小姑娘在利文斯通埋头鼓捣,也不知道能做出什么成果来。 “大胆去做!”杜尔米鼓励她们,“杜尔米哥哥支持你们!” 他很乐意带着自己认识的所有神秘侧人士去克克的店里转一圈,然后最好再吃个烤章鱼炖大虾之类的……哦,本杰明叔叔自己就是一条大鱼,他乐意吃这玩意儿吗? 杜尔米认真地思索了一秒钟,然后不敢置信地想:本杰明·诺普一条鱼吃掉的海鲜,指不定比这世上所有人加起来都多!这才是深海大鱼吃小鱼的底层逻辑。 总之杜尔米跟克克、艾米三个人一起嘀嘀咕咕了一上午,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既然开了水产店那不如在旁边开个海鲜饭馆吧?”“攻克利文斯通的海鲜市场近在眼前了,冲啊!”“小家伙们比渔网和钓鱼竿更好用,那能不能直接向那些钓鱼爱好者卖小家伙们赚钱……” 最后一条被杜尔米遗憾否决,原因是他们不能保证微面者可以合理有效地使用巨面者作为工具。 而且小家伙们不是一群植物吗? 说到植物,杜尔米就忍不住想到了利厄斯拿铁锅和菜刀跟图雅决一死战的场面……哦,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幕了,而这本质上还是因为克克的小家伙们太努力干活了! 难不成这群巨面者是从捕鱼活动中找到了什么乐趣吗?杜尔米狐疑地想。现在好了,利文斯通的海鲜市场往后就是克克一家独大了! 杜尔米哀伤地发现,他所有的熟人都比他更加有钱有势。 “杜尔米,怎么心不在焉的?”本杰明·诺普温和地问,“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吗?” 杜尔米再一次很不自在地发现——本杰明叔叔伪装成正常人的时候,简直比正常人还正常人! 今天杜尔米邀请本杰明·诺普一起逛逛克里斯琴,他觉得这是更为家常的叙旧环节。来了克里斯琴这么几天,杜尔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座城市呢。 “没什么,本杰明叔叔。”杜尔米回答,“只不过,我发现克里斯琴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 他记忆中有两个克里斯琴,一个是他自己曾经生活了十二年的故乡,还有一个是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王都。 他以为如今的克里斯琴却显得有些陈旧与落魄,不论是与过去的哪个克里斯琴做对比;当然这并不是否认克里斯琴昔日与如今的光彩。 杜尔米想,只是他的心态发生了改变,他已经无法将克里斯琴当做自己的故乡或是法涅斯王朝的王都了。 “这很正常,过去这么多年,克里斯琴也经历了许多次的翻修。”本杰明的回答非常“凡人”,好像他做人的时候就完全是人一样,“一件古董,在经历了多次的修缮与保养之后,也有可能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杜尔米决定学习本杰明叔叔的做法,将自己尽可能当做一个凡人。 他就问:“那如今的克里斯琴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好玩?”本杰明啼笑皆非地摇摇头,“当然有。你想看戏剧、看比武大会、修习马术、参观市集、狩猎、玩牌、下棋、看杂耍、去酒馆、参加舞会……还是想去别的什么?” 杜尔米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本杰明叔叔的日常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 “您觉得呢?”他就好奇地问,“在克里斯琴,哪个最受人欢迎?” “哦,那可多了。不过我想可能戏剧最受欢迎,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他们都喜欢在剧院里看剧。那些戏剧通常都改编自安德烈·法涅斯的生平故事,在克里斯琴永远不会无人问津。 “除此之外,贵族更喜欢比武和沙龙,平民更喜欢喝酒和跳舞。” “沙龙?” “那些附庸风雅的贵族们的聚会。通常是一名贵妇人主办,女主人会邀请各方学者、哲学家、思想家、艺术家,或者其他领域的人士。他们在会客厅里畅所欲言,讨论文学、艺术、政治、哲学……有时候纯粹是胡言乱语。” 他们走过克里斯琴的街头。热烈的阳光晒得每个人都心浮气躁,杜尔米以为【太阳】完全没有必要如此竭尽全力。 杜尔米就说:“听起来是个很文雅的地方。” “绝非如此。那些固执己见的文人学士为了维护自己的观点,通常会争得脸红脖子粗,有时候甚至还会打起来。” 杜尔米吃了一惊。 “据说那位康格里夫市长,曾经也寂寂无名,就是在一场沙龙聚会中一鸣惊人、从此大放异彩。他的思想吸引了很多追随者,因此才能在克里斯琴稳坐市长之位几十年之久。” 杜尔米抬头看了看空中若隐若现的【帝皇】的宫殿,他略微好奇地问:“可是,我没有发觉康格里夫市长做了什么特别的功绩,甚至连奥古斯王国都选择了迁都……” “他稳定了克里斯琴的局面,没有让克里斯琴朝着更可怕的深渊跌落……这不算功绩吗?”本杰明笑着反问了一句,随后又摇了摇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不能只看到他做成了什么,更要看到他阻止了什么。” 杜尔米稍微有些不好意思,这并不是因为他的无知,而是因为本杰明竟然久违地喊他“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到了现在,也就只有本杰明叔叔会这么喊他了。 “……您的意思是,在问题出现之前就解决问题,往往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更周全的思考,还要将一切可能的不可能的因素都计算在内……听起来真难。” 比如说,安德烈·法涅斯统一与终结法涅斯的前后,都经历了无数次的重走与回溯、破灭与重启,才最终呈现出如今人们眼中的法涅斯王朝的辉煌。 ……好吧,这个例子可能不是非常合适。 因为常人的生命根本无法轮回。 但也正因为常人的生命不可能重来一遍,所以一切才显得那么艰辛与珍贵。 克里斯琴并没有追随过去三百年的海洋时代,却仍旧在三百年之后保有了一席至关重要的城市地位,这足以证明康格里夫市长见识卓越、眼光独到。 而康格里夫市长恰恰只有一次机会。如何完美地把握这一次机会,这才是凡人需要考虑的问题。 不知不觉之中,他们走到了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从这里折向东,再走一段路,步入一条林荫道、瞧见一排带花园的小楼——那就是杜尔米·奈特曾经居住的地方。 曾经。奥尔德斯治世的曾经、父母尚在的曾经。 “……这么说来,安德烈·法涅斯也符合这个说法。”杜尔米暗自嘀咕,“他统一了谢兰。” 无数次,他都统一了谢兰。只要有一次失败,历史的模样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正是将这样的品质传给了克里斯琴,以及往后所有承接了法涅斯之名的人们。”本杰明慢慢悠悠地说,听不出赞同与否,“安德烈·法涅斯永远不会失败。” 杜尔米眼神有点儿古怪地看了看本杰明。他以为本杰明叔叔这句话的语气可不怎么真诚,甚至有点儿看好戏的意思。 ……照这么说,安德烈·法涅斯的风评,在微面者与巨面者之中,似乎也是天差地别。凡人都仰慕这位帝皇,但神秘侧人士对于【帝皇】的态度却有些模棱两可。 本杰明笑了笑,也没有为自己的态度辩解。他只是温和地提醒:“就在不远了……杜尔米,走吧?” 他非常清楚杜尔米今天喊他过来是为了什么。表面上是陪同杜尔米在克里斯琴闲逛,但本质上——杜尔米只是想回家,却又有点“近乡情怯”,所以才找了本杰明陪同。 杜尔米知道这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可他却好似回到了奥尔德斯治世。 ——无论哪个治世,他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提脚往前走。 本杰明跟上,并且适时地解释说:“这片街区几年前经历过一番维修,很多建筑的布局都进行了重新的规划,还跟旁边的一个市集连通了道路。这附近有好几所名声不错的中学,所以有很多父母为了让孩子上学才搬来这里。 “除此之外,劳德大学也在这附近。不远处还有一处学生公寓,就是给劳德大学的学生准备的。” “劳德大学?”杜尔米终于开口了,“……我之前好像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是最近的二十年才建立的一所大学。”本杰明想了想,又补充说,“事实上,这是在那位市长秘书,乔纳森·哈特先生的支持下,特地为平民子弟建立的大学。相比之下,劳德大学的学费并没有其他大学那么高昂。”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他逐渐感到周围的一切好似变得熟悉,又好似变得更加陌生。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和的光。 他每望见一栋建筑,脑海深处就会翻涌出一些记忆;可随后那些记忆又会与现实产生矛盾、完全不符,因而让他感到一种更深刻的、更惆怅的黯然。 这是他知道的克里斯琴,却也是他从未来过的克里斯琴。 “这里该有一家面包坊。”杜尔米脱口而出。 于是本杰明温和地、无奈地回答:“那一位面包坊老板,似乎是搬去了利文斯通吧。” “那这里呢?”杜尔米拿手比划着方向,“这里该有一家裁缝铺!” “城市的改造将那家店铺迁走了。” 杜尔米不禁默然。 克里斯琴的烈日照耀着他们,仿佛千千万万年都不会改变;可仅仅只是一年、两年,一个时代与一次转折,人们的命运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杜尔米其实知道。他其实知道这一切都会改变的。 即便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等他回到克里斯琴的时候,他还能指望这座城市、他的故土,与几年前一模一样吗?克里斯琴不会停留在时光之中等候他;克里斯琴有属于自己的时光。 因而一座城市不可能属于任何一个人,而仅仅只是属于这座城市自己。 杜尔米沉默地继续往前走。 偶尔有克里斯琴人与他擦肩,他便想,人们会怀疑他为什么在这里徘徊与迟疑。 但人们却永远不会知道,他也曾经在克里斯琴居住了很久很久,在克里斯琴的每一块砖头都落下欢笑。 当他走到那条非常熟悉的那条街道——曾经的每一日每一夜,他都在这里走来走去,或是回家、或是离家,或是在这里等候父母、或是在这里等候父母回来——的时候,他几乎踌躇了。 他害怕自己看到一栋截然不同的屋子。他害怕自己看到那栋屋子里生活着相似却不同的、足够幸福的一家三口。他害怕连那仅存的一丝幸福的回忆,都已经成为了时光之中的一缕尘埃。 他害怕这个世界否决了他的往日、泯灭了他的曾经。 存在过、却也从未存在过的时光。 ……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在心中默念着这个万分熟悉的名词。曾几何时,他还觉得这个名字相当陌生、相当莫名其妙;可事到如今,他甚至都知晓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为何会诞生! 这世上的人啊、神啊,微面者啊巨面者啊,他们都不过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践行自己的意志、去达成自己的目标。 偶尔他们合力,大部分时候他们不过互为矛盾。 因而这当然造成了许多悲剧、带来了许多厄运,这是人性之必然。连神也只能无动于衷地摊手,笑着说:可这就是你们人类自作自受啊。 ……这一切的胡思乱想,最终定格在杜尔米停在一个路口的脚步。 没了。 他怔怔地想。 正如刚刚本杰明·诺普所说,这块街区进行过一次彻底的改造与重新的规划,因而许多建筑的位置都发生了变动。这里也变了、那里也变了! 而杜尔米曾经住过的房子、他曾经的家,如今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林荫之下的路口。 彻底没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希望那栋房屋已经没了,还是希望那栋房屋仍旧留在这里,即便只是住了其他的一家人。他胆怯那个答案。 他胆怯自己来时的道路,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也不过是一块不知所谓、微不足道的碎片。 “克里斯琴。”最后他低声喃喃。 这是白日,他却感受到一种夜晚的外域独有的——冰凉与冷酷的凝视。这个世界早就破碎了,你不知道吗?这个世界早就坠落了,你不知道吗?! 而克里斯琴也不可能是例外。克里斯琴也只是克里斯琴。 杜尔米在克里斯琴最初的十二年是凡俗的、是庸碌的、是无趣的,是他仍旧作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无知无觉、天真单纯、平平凡凡地生活。 从他离开克里斯琴开始,他的命运才开始了转折;无论在哪个治世。 因而克里斯琴给他最初的庇佑,因而克里斯琴最终也还是抛弃了他。人们总要迎接自己的命运,不是为了世界,而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让他们亲手选择自己的道路和结局。 ……克里斯琴不会留下他的房子,因为他不比克里斯琴的任何一个人更伟大。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突然明白了自己心中的那一缕幻想是什么——是他正荒谬地幻想着,所谓的【白日梦】的力量,能够改变真理侧的克里斯琴、能够留下最后一抹美好的幻影。 可正如他先前所想,神秘侧也无法动摇真理侧的坚实。 可正如他先前所想,世界早已经随着治世的变更而一同改变了。他不能指望自己是在白日做梦。 “杜尔米?”本杰明问,或许也是明知故问,“你停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最后杜尔米回答,语气一如既往、十分轻快,没有泄露出任何一丝的难过和沮丧,“我只是想,我应该在这里等到夜晚。” “等待一场白日梦的成真?” “等待一场白日梦的成真。” 本杰明莞尔一笑。 恐怕这个世界并不那么美好、并不那么纯粹、并不那么善良。但杜尔米情愿等下去。 亦或是,用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 “我以为,我不需要拯救这个世界。”杜尔米兀自说,“这个世界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各方力量角力、全部人类与全部生灵的共同影响。正如脑子先生所说,神明几千几万年的光阴,也无法拯救这个世界。” “……拯救是居高临下的。” “但我可以改变这个世界。”杜尔米说,“如同我在这里等待、守望、期盼。” 但愿那些记忆仍旧留在克里斯琴的时光之中!但愿人们仍旧铭记那些往日的光阴、那些旧日的故事。但愿人们情愿去改变这个他们深爱的世界,而不是坐视世界的跌落与彷徨。 倘若人们仍旧希望,那么【白日梦】就仍旧等候。 “……康士坦丝·艾肯女士愿意为了一场梦而赶赴格拉德,去亲眼见证格拉德的故事与命运。朱利安·邓莫尔即便从船长变成警长,也仍旧竭尽所能地完成自己的职责、在自己选定的道路上坚定前行。” 杜尔米缓慢地说。 “我以为治世的变更并没有带来多么深刻的改变与影响。或许这是因为治世的变更仅仅只是过去了二十年,但也或许是神秘侧压根不可能动摇真理侧的坚实。” 他以为人们都过于轻视真理侧的坚实了,是不是?连他自己其实也是一样。就好像他们口口声声说这“真理侧的稳固与坚实”,却还是压根不理解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真理侧会随着神秘侧的改变而改变,但并非动摇;那改变仍是按照真理侧自己的规矩来的,仍旧有着真理侧自身的故事与奇特的命运。 譬如【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也非得杜尔米·奈特亲自远渡重洋、去往波尔普恩才可以! 譬如克里斯琴消失了一栋房屋,不是因为神秘侧的治世变更、时局变换,而是因为这座城市需要改造与修缮。 杜尔米想,贺拉斯·兰西亚曾经告诉过他,那些真正固守真理侧的坚实的人们,在他们死后,甚至连灵魂都不会去到【死昼】的层域,而仅仅只是飘散在这个世界的角角落落,随风一同逝去。 人们为何不能坦然迎来自己的死亡,反而不得不与其他的灵魂一同拥挤在死亡的地界,无休无止地、惨痛地哀嚎与呢喃? 因而“神秘侧无法动摇真理侧”这句话,既让他从中感到一丝痛楚,也让他为此感到一丝慰藉。 “那些故事可能淹没在世界的嘈杂与混乱之中……”但也可能变成碎片与他在外域相逢,“那些人们却也可能永远在故事之中静静等待……”就如同他在这片空地、等待这个夜晚的降临。 最后杜尔米笑了起来,问:“本杰明叔叔,我说的对吗?” 那些淹没在过去的故事与记忆,早已经成为过去了。无数人都告诉他,哪怕是那位【帝皇】都告诉过他,笃定过往,是为了明晰未来。 就好像他站在这里,返还自己曾经的家、等候旧日记忆的苏醒——是为了走向更遥远的将来。 他要为这个世界找寻一条新的道路。最关键的是,他要为这个世界找寻一种可能性:真理侧压制神秘侧的可能性。 世界已经在神秘侧之中沉沦了太久、坠落得太深。人们像是在深海之中潜泳,虽说已经熟练,但却也快要淹死了。他要为这个世界找寻一条出路,也正是要改变这个混乱而漆黑的世界。 他以为这不是拯救。因为拯救是给予他人,而他自己也是这世界的一员。他也需要挽回他自己的命运。 杜尔米抬起头,望见盈盈夜色之中——爸爸妈妈正在等他。 第551章 仍旧鲜亮 第551章 仍旧鲜亮 杜尔米舒舒服服地躺进了废墟之中那唯一一张完好无损的摇椅。 在外域、在克里斯琴的夜晚,他的老房子变成了一堆废墟,消弭在周遭的寂静之中。杜尔米一点儿也不意外,能留下点痕迹就不错了!要求别太高,至少外域还果真将他扔进了这块碎片。 本杰明·诺普十分体贴地给杜尔米留下了私人空间,让他能静静地待在这栋老房子里,独自陷没在往日的回忆之中。 ……杜尔米听爸爸讲过他们是怎么买下这栋房子的。 当时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结婚,自然就打算在克里斯琴定居,他们的事业、生活都在这座城市,未来他们的孩子也会在这座城市之中成长。 他们也考虑了组建家庭的方方面面,尽可能周全完备地步入一段婚姻,在多方面考虑之下,才最终买下了这栋房子。 杜尔米不能确定他们各自的家族给了多少支持,或者完全没理会他们的决定。在杜尔米刚出生的那几年里,他们一家的生活还有些拮据,需要精打细算。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经常告诉杜尔米,不能浪费食物、不能乱花钱。 当时的小杜尔米还傻乎乎地盯着自己的出生证明,疑惑为什么他是贵族、其他人也是贵族——怎么人与人之间还不太一样呢? 因而杜尔米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富家子弟,更别说什么贵族后代了。他一直觉得父母只是学者,经济状况不算太差但也不是大富大贵。后来他才发现,这想法不能说天差地别,也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无论如何,他的父母在能力范围之内,给了杜尔米最好的生活条件、教育条件,给了他快乐也给了他温暖。 如今杜尔米坐在空空荡荡、满是断垣残壁的废墟之中,看着天边月光洒落、看着城市寂静无声……他仍旧坚定地以为,父母庇佑了他、关照了他,并且永远给了他一个沉静安宁的港湾。 “……爸爸,我想念你的睡前故事,虽然那个时候我完全听不懂。”杜尔米嘟哝说,“妈妈,我想念你哼唱的那些歌谣,我甚至已经唱给外婆听过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又不自觉在唇边扯出了一抹笑。他不认为这是苦笑,他以为他果真感到怀念并且真切地感到快乐——为了那已经褪色但仍旧鲜亮的记忆。 杜尔米躺在那儿,摇椅摇摇晃晃,他的目光也恍惚出神。时光将他拉回那些遥远的瞬间。 那时候他在书房里看书、但很快又拿书挡着脸,昏昏欲睡。父母一定知道他是在偷懒打盹,但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之中,偶尔彼此交谈、偶尔含笑看杜尔米一眼。 “……这个地方、在群山之中……河流淌过的地方……” 他们朦胧的、隐约的交谈声也汇入了小杜尔米的耳朵里。他听得半懂不懂,感到困意正侵蚀着他的大脑。很久以后,记忆锚点会将这段记忆重新洗亮、放送到杜尔米的面前。 “……他们……不会同意……” “按照之前的历史记载,阿布索伦·乔伊特是最早追随安德烈·法涅斯的奠基者。但我却怀疑他的忠诚。” ……什么? 杜尔米猛地从摇椅上坐了起来。他望见时光之中的父母的面孔,他们正旁若无人地交谈着。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阿德琳问。 “这名奠基者战功赫赫,不可能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湮没无闻。比如说人们一直怀疑其忠诚程度的路德维希·菲尔丁及其后人,到现在都在克里斯琴占据着一席之地。” “我明白了……功绩与地位不符吗?” “更何况那是一位统帅与将领。法涅斯王朝最后覆灭的时候,乔伊特家族去了哪里?他们为什么没有来守卫克里斯琴?他们本该在军中拥有显赫的声望,代代相传,但是到了现在,乔伊特家族却成了一个……” 说到这里,阿道弗斯也有些语塞。 如今的乔伊特家族? 如今的乔伊特家族是一群挥洒着大笔金钱,赞助人们出海远航、探索森罗海与雾兰,并且在海运贸易之中分一杯羹的——有钱人。 “或许他们就是丢弃了先祖的荣誉,以及战功?”阿德琳客观地描述。 “但这没法解释他们仍旧之后三百年的存续。”阿道弗斯犹豫了一下,最后低声说,“你也知道的,亲爱的,无数奠基者家族都已经湮没在历史之中,没道理乔伊特家族能继续屹立不倒。” 曾经的法涅斯王朝拥有十二位奠基者,到了现在却仅剩三个奠基者家族。 其中菲尔丁家族深耕克里斯琴,即便在奥古斯王国的政权中也占据了显赫的地位;而另外一个达文波特家族则是去了诺斯王国,姑且算是同样显赫的、在凡俗中拥有权柄的政治势力。 那么,乔伊特家族是凭借什么,才能延续到如今这个时代? 靠着他们对探索狂热时代的敏锐嗅觉?但这个家族本身可没有加入航海事业,他们只是赞助别人去探险!他们总得有些依仗,才能守住家业、守住财富吧? “……你认为,乔伊特家族或许站到了法涅斯王朝的对立面,所以才能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幸存?” “我认为……”阿道弗斯迟疑了一下,“是的,我如此认为,而这真是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难道在法涅斯王朝的最后阶段,安德烈·法涅斯却众叛亲离吗?” 对于阿道弗斯·奈特这样的历史学家来说,研究法涅斯王朝的历史更像是一场探索、一次冒险。他们其实很难得到真实可靠的史料去扩展与延伸那段时期的故事,因而他们只能对着现有的史料进行猜测与汇总。 比如说,人们知道安德烈·法涅斯最后征服的地方是北地,而北地又流传着雪皇的故事与传言,因而历史学家们就可以认为,安德烈·法涅斯最后的宿敌,正是这位传说之中的雪皇。 甚至有传言说雪皇是一位女性,因而还出现了安德烈·法涅斯与雪皇孕育后代、形成了后世的法涅斯家族的说法。 “……仅凭这些说辞,你很难说服我。”阿德琳摇了摇头,“这的确形成了一个逻辑链条,但缺少了关键的证据。” “的确。”阿道弗斯也坦率承认,“所以,最关键的线索,就是那片无名的废墟……那个神秘的墓葬……” 他们的声音渐渐破碎、低沉,然后身影也一同消散,只剩下杜尔米重新回到寂寥黯淡的废墟。但这一回杜尔米没有感到伤心与沮丧,他反而若有所思。 他爸爸怀疑阿布索伦·乔伊特背叛了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这个猜测未免有些太大胆了。 历史记载阿布索伦·乔伊特为人木讷、力大如牛,为了安德烈·法涅斯出生入死、征战四方,无数次在死亡的边缘擦肩而过。如果阿布索伦不够忠诚,那最开始他为什么情愿追随安德烈·法涅斯、甚至奠定法涅斯王朝的胜局? 更何况,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尸体最后还失踪了。假如这件事情是教团干的,那教团可就是在安德烈·法涅斯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了这具尸体。他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究竟图什么? ……群山之中、河流身旁。 克里斯琴附近有这样的地方吗?杜尔米摊开了自己的世界地图,仔细查阅——还真的有! 因为康古里大河的支流也淌过了克里斯琴的北方,而那片区域正好有着一小片山脉。这片山川被人们戏称为谢兰的中央山脉,但其实并不宏伟磅礴,只是一些小山丘。 这块区域正经的名字叫做迷宫山。山虽然不高、水其实也不深,但地貌复杂、难以勘探。人们一旦进入,就很容易迷路。久而久之,人们就将这里看做一块禁地。 年幼时杜尔米听闻父母谈及此地,说那里有吃人的水怪、有发疯的野人、有可怕的毒蛇、有啄尸的昏鸦。他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在地图上寻找迷宫山——却只是看到跟他的指甲盖差不多大小的一小块地方。 阿布索伦·乔伊特消失的尸体,就在那里? “你能送我过去吗?”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跟外域商量,“麻烦你了?……不理我?好吧,请您高抬贵手?劳驾?全靠您了……求您啦!” 外域沉默不语,冷漠地拒绝了杜尔米的请求。 这回杜尔米果真沮丧起来。他琢磨着既然外域的力量行不通,那多半还是得是凡俗的金钱开道,先从克里斯琴城里雇佣一支探险队,去迷宫山找找类似的地方…… 很好!他就知道钱很有用。 杜尔米在老房子的废墟里转悠来转悠去,一边想着爸爸的研究也挺“冒犯”的,一边思索着他自己能不能亲自去一趟迷宫山,最好能亲眼看一看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尸体。 但三百年过去了,尸体多半也变成干尸或者骷髅了……真的能找到什么线索吗? 算了,这倒也没什么,因为外域肯定能给他提供一些线索,比方说,至少外域能带他去往曾经的时光。 “……嗯?”杜尔米突然停了下来,“这是什么?” 他略微惊讶地看到地上的瓦砾之中,似乎压着几张陈旧发黄的纸张。他左右看了看,发觉这可能是原本书房的位置。 他说不清这片废墟是如何形成的,或许只是年久失修,或许是一场灾难摧毁了整个克里斯琴,又或者是外域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呈现出时光洪流的痕迹。 无论如何,凡存在的,必将留下痕迹。 于是杜尔米蹲了下来,耐心地拿走了一块右一块的石头。他一边清理,一边嘟哝着说:“好吧,爸爸妈妈,我猜你们还是给我留下了不少线索的……至少在这里,我能听到你们曾经的聊天、也能看到你们曾经的手稿。” 他想到他在白橡木号翻阅父母手稿的日子。他想到他最初从妈妈的手稿之中听闻那恒初的四神的存在的时候,心中的震惊与讶异。 他认为他的父母果真拥有一种求真求实的特质,无论何时都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行…… ……即便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最初的神话。 杜尔米将那几张手稿拿起来,小心翼翼地翻阅着。没看几眼,他就能确定这是妈妈的手稿,并且又是关于那最初的神话的研究内容。 事到如今,杜尔米对于那最初的神话已经十分熟悉、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了——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此外,杜尔米也知道亚玛利埃的神话版本——亚玛利埃说: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人见世界,于大地生长;便有暗,使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 前者人尽皆知,后者罕有流传。 只不过,随着亚玛利埃之歌的盛行,估计也有不少神秘侧人士研究过亚玛利埃的神话版本;指不定还是为了炼金呢。 ……杜尔米回忆着那些神话的片段。时至今日,他其实也很难分辨,这些神话究竟是人类切实经历过的事情,还是经过了一些粉饰、一些牵强附会的编织的“故事”。时间过了这么久,这世上还存在任何“亲历者”吗? 等等!他真该去问问【太阳】的,是不是? 杜尔米突发奇想。 首皇的故事或许已经淹没在时光的洪流之中,可首皇的祭司仍旧高高在上地悬挂在天边呀! 那该是千千万万年之前的往事,是【太阳】的来处也是归处,是第一位人神的旧日与根基。最初的人类部落从北地的风雪之中走出,沿着康古里大河一路前行,像是无数蔓延的爬山虎——蜿蜒在谢兰的大陆之上。 “……谢兰的北地,雾兰的圣山。” 手稿之上,阿德琳·弗尼瓦尔谨慎地、缓慢地写下了这几个字眼儿。 所谓雾兰圣山,指的就是雾兰北面的雪山,即弗尼瓦尔神殿所在的地方。对于绝大部分的雾兰人来说,那都是遥远、神圣,乃至于不可接近的存在,恐怕也只有弗尼瓦尔神殿的人们会将其称为圣山。 但毫无疑问,北地与圣山、塔拉纳与塔拉山脉、大河与大山,这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照和映衬。 阿德琳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继续写:“按照谢兰这边对于人类历史的考证,人类文明毫无疑问发源自北地,最初的人们带领部落民众从风雪之中、从黑暗之中找寻了一条出路。 “往后是从北向南的扩散与蔓延,人类最终抵达了谢兰的最南端。从这个角度来说,最初的神话也毫无疑问来自于北地,亚玛利埃的神话也不过是北地的神话的扩展版本。 “……可问题是,这根本不符合常识吧?人类如何能诞生在冰天雪地之中? “人类的生存需要适宜的温度、需要足够的食物、需要可靠的居所。北地的大山在各种意义上都并不符合人类的生存需求……最初的人类怎么可能诞生在北地的风雪之中?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雾兰的圣山……在地理位置上与谢兰的北地严格对称,甚至谢兰与雾兰……算了,我不该深入这个课题。 “可是在文化意义上,森之神殿并没有那么强烈、根本地影响雾兰。不同的神殿在雾兰占据了不同的意义,非要说的话,隐之神殿希尔芙德或许才是最神秘、也最引人瞩目的那一个…… “我同样也无法理解森之神殿的含义,从前无法理解,现在就更加难以置信……北方雪山之上的神殿,为什么会是森之神殿?的确,神殿仰仗着雪山脚下的森林与旷野,可他们永远高高在上! “为什么会是森之神殿?森林、树木,这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与生命有关?可是,神圣植物遍布整个雾兰,不同的雾兰神殿都拥有不同的神圣植物……怎么偏偏弗尼瓦尔是森之神殿? “……我不能理解。谢兰的人类文明拥有过大一统的王朝,与雾兰松散的神殿统治可以说是大相径庭。可是谢兰与雾兰却流传着完全一致的神话……这似乎可以印证,谢兰人与雾兰人是同源的…… “可是,这意味着两方也必定发源自同一个地点……如果按照谢兰的历史来,那就是谢兰人与雾兰人都是来自谢兰北地的风雪,我们最初都是谢兰人……那么,雾兰的人类是怎么出现的? “在那么古老的岁月之中,我们的先祖就可以乘船出海,跨越如此遥远漫长的森罗海域,最终抵达雾兰并且繁衍生息吗?又或者,这世上还存有一条无人知晓的渡海之路、一条足够安全与隐蔽的特殊道路…… “我的思维太发散了。或许我该研究一下北地的语言,亚玛利埃的神话版本似乎昭示了神话背后的阴森与黑暗……流亡,为什么是流亡? “……在这里,我应该感谢我的丈夫,因为我亲爱的阿道弗斯·奈特先生来自塔拉纳,耳濡目染之下学会了北地的语言,在我的研究过程之中助力良多——哈,将来我的论文致谢就该这么写!” 看到最后,杜尔米竟然被他妈妈给逗笑了。 他以为他妈妈是该这么写,他爸妈都应该把对方写进自己的论文致谢——看看他们都在研究什么吧! 仅仅在这薄薄几页纸的书写之中,阿德琳就已经将雾兰的秘密看破大半了,她只是没有明确地提出来,亦或是很有自知之明地保持了缄默、确保自身安全。 无论如何,杜尔米相信妈妈也一定意识到了不对劲,譬如谢兰与雾兰的对称性。只不过,阿德琳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连【时历】都参与了那一场惊动天地、撼动世界的巨大变故。 这的确是挺夸张的。杜尔米不禁腹诽。他以为【海镜】与【时历】从那个时候就已经疯了;亦或者,这群神从神战的一开始,就已经堕入了无穷无尽的疯狂。 ……北地的神话。 “北地有神话吗?”杜尔米怀疑地问,他没等来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回答,这才想起来自己因为今天要回家,所以提前跟两位领民打了招呼,让他们也给他一些私人时间。 可是,北地还有神话?这难道不就是最初的神话吗? 说老实话,对于现在的谢兰人来说,北地已经是非常遥远落后的地方了。 一方面,北地天寒地冻,每到严冬就直接与外界失联,人们压根不清楚里头的情况;另外一方面,这是个海洋占据统治地位的时代,北地却连个不冻港都没有。 要知道,哪怕是克里斯琴都能参与物流运输呢,北地却只能等着收货了! 人们不了解北地,人们顶多也就了解最靠近北地的塔拉纳。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才是谢兰如今的两大强国,影响了无数谢兰人的观念和认知,并且现在还针锋相对……这两个王国失心疯了才跑去对北地产生兴趣吧! 从古至今,也就只有安德烈·法涅斯一人统一了整个谢兰,并且在这个过程之中征服了北地。这种征服甚至是残酷的、血腥的战争与厮杀。 并且,安德烈·法涅斯只是最后的胜者,而并非唯一参与这场战争的逐鹿之人。 在那个战争年代,无数人像是躺在磨盘之上,被碾碎、被榨干、被践踏。后来安德烈·法涅斯收取了自己的胜利果实,将北地收入囊中……从这个角度来说,安德烈·法涅斯是征服者也是统治者,唯独不是北地的自己人。 因为北地有自己的帝皇——雪皇,维利卡·列昂尼德, ……埃默森说安德烈·法涅斯是维利卡·列昂尼德的老师,而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 可是到了现在,杜尔米跟埃默森都已经这么熟了,他甚至都帮【帝皇】选择今年的许诺了——他竟然还是不知道雪皇的背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杜尔米急得干瞪眼。他突然意识到,这群神明可能不会别的,但顾左右而言他的能力却已经登峰造极了。真不愧是神啊,多活了那么几千几万年的日子,总是有点用的! 很好,所以他还是得找个机会揪住埃默森,跟他聊一下北地的事情。 而且,雪皇背叛了法涅斯……菲尔丁家族也在王朝末年事实上否决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威严、达文波特家族更是直接投奔了诺斯王国,如今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忠诚也受到了质疑…… 难道安德烈·法涅斯最后果真众叛亲离吗?他怎么可能沦落到那一步? 可是,现在杜尔米甚至不知道【帝皇】还有什么忠诚的势力……政务署吗?但政务署更多是对各个城市的民众负责。副神【偃偶】吗?那不就是他自己?! 这些困惑堆砌在杜尔米的心中,让他万分纠结与困扰。 最后他伤心地说:“爸爸妈妈,我现在很能体会你们批改学生论文时候的抓狂——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问题啊!” 第552章 暴跳如雷 第552章 暴跳如雷 “下午好,格温,你可算是回到克里斯琴了。” 这位年轻的女士语气爽快、目光明亮,她是格温·阿尔克温在克里斯琴的故交。 她们的交情最初来自于一起观看戏剧的默契。她们总是在各个剧场、不同剧目的观众席与彼此相遇,久而久之也就保持了稳定的交情。 这一次格温的剧团本来是在谢兰的各大城市进行一次巡演,但记忆剧院的大火也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影响,好在巡演已经基本结束,剩下的就是统计损失、重新编排剧目了。 ……至于格温自己是怎么加入杜尔米·奈特的队伍的,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她每每想到自己就要返还那遥远的故乡,就会产生一种不寒而栗的错觉,以为那场噩梦仍旧一刻不停地追逐着她。 因而她的确是个阴郁、沉默的人。偶尔她望向这个世界,会以为童年的那场火仍旧燃烧,带来焚烧与腐朽的滋味。 “别笑话我了,杰奎琳。”格温无奈地说,“我只是提前回了克里斯琴,剧团的其他人还在利文斯通休整呢。我给他们放了一个长假。” 杰奎琳·伊顿愣了一下,她有点儿奇怪地问:“你自己回的克里斯琴?为了什么?你之前不是说要在外头采风吗?怎么,已经找到足够的灵感了?” 灵感倒是不少。倒霉事也多得要命。 格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与杰奎琳约见在一处隐蔽低调的餐厅,并非为了享受美食,而是为了仔细谈话。 于是格温跟自己的友人诉说了过去一段时间的经历:一场谋杀案、侦探的邀请、记忆剧院的大火、漫长的返回故乡的旅途……呃、又一场谋杀案、格拉德的夏日庆典……马戏团、收藏家…… 杰奎琳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惊愕地说:“这才过去多久,你的日子就这么精彩纷呈了?” ……格温觉得杰奎琳的性格倒是很适合参与那位大侦探的“探险之旅”。是啊,多么精彩纷呈的探险啊! “这算好事吗?”格温忧郁地问。 杰奎琳努力安慰格温:“不管怎么说,格温,至少你也收获了新剧本的灵感,对吧?” 格温露出了一个勉为其难的苦笑。可她最后还是说:“或许……我是该回一趟亚玛利埃,是该解决那些往事。” 杰奎琳意识到格温并不是真的不想参与这趟旅程,而只是对这些麻烦事心有戚戚。 于是杰奎琳就说:“有时候,我也想离开克里斯琴,去外头看看。格温啊、我亲爱的格温,你去过亚玛利埃也来过克里斯琴,去过格拉德也去过利文斯通,我真羡慕你。” 杰奎琳·伊顿的父亲早逝,而母亲英格丽德·伊顿专注事业、少有温情,对杰奎琳的管束也相当严格。杰奎琳现在也二十岁了,却从来没有离开克里斯琴一步,甚至连城外的土地都未曾踏足。 这样严格的管教让杰奎琳相当向往那些小说、戏剧中描绘的探险故事,她好奇那些有趣的经历、跌宕起伏的人生。她以为她自己的人生是平凡无奇的一条直线,从生到死都在克里斯琴的高墙之内。 ……说老实话,这种情况在克里斯琴的年轻贵族女性之中并不罕见,尤其是在近些年,贵族家庭对于自己子女的管教似乎越来越严厉了,甚至有些年轻人(不论男女)根本就不在社交场上露面了。 格温隐约联想到什么,尤其是这些年克里斯琴越来越严苛的宵禁制度。但她承认,这些似是而非的线索与迹象并不能代表任何事情。 于是她很快进入了正题:“事实上,杰奎琳,我找你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杰奎琳愣了一下,随后她一口答应,甚至有点儿跃跃欲试地看着格温,“当然,没问题!” 格温便说:“我知道你家做的是煤炭生意,常常会出入城外的那些矿山。我想知道,你知道或者听说过什么探险队吗?我刚刚提到的那名侦探,他想要雇佣一支队伍去迷宫山。” “……迷宫山?”杰奎琳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怎么?”格温不太明白其中蹊跷,“没人愿意去那个地方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杰奎琳有些纠结,“我只是想到,妈妈的生意最近好像也有一趟是去迷宫山的,我只是听她提了一句。如果你说的那名侦探想调查迷宫山的话,或许可以直接跟我家的队伍一起过去。”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格温心想。不过,迷宫山还有煤矿?她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我会转告的。”格温就说,“不过,他似乎更想先找人去探探路。我也不确定他想到迷宫山找什么。你知道的,他是一名侦探,万一是去找尸体的……对你家的生意而言,就有点晦气了。” 杰奎琳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事儿的影响。她反而追问:“真的?有尸体?” “……没有。”格温无奈地说,“只是我的猜测。” 杰奎琳撑着下巴,嘟着嘴,反而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看得出来,她果真很想知道这背后的奇异故事。 格温只能在心中苦笑,她以为杰奎琳偶尔还像是个小女孩一样随心所欲。而这个想法让她突然有些怀疑,来找杰奎琳寻找探险的人手,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格温。我知道一个探险队。”杰奎琳就说,“是我妈妈的合作伙伴,他们常常会帮忙探矿,还会规划合适的运输路线,而且也去过迷宫山……这应该完美符合那名侦探的要求吧?” “的确符合。”格温点了点头。 杰奎琳就问:“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去迷宫山,沿着河流淌过的地方,寻找一片废墟……老大,这什么鬼要求?” “闭嘴。”班克斯翻了个白眼,“雇主付了钱,管他找东找西的,反正我们得给他找到!” “不是,老大,迷宫山那地方我们又不是没去过,咱也没遇到过符合描述的地方啊。咱们这次得深入迷宫山的内部区域了吗?这听起来可不妙啊。” 班克斯更是烦躁地啧了一声,目光阴沉地盯着那个说话的人:“你给老子少说两句,咱们指不定就妙得很了!” 那人就往自己嘴上划拉了一下,然后闭了嘴。 “可是,废墟?”团队的另外一名成员却也提出了质疑,“这该不会是个盗墓团伙吧?我知道克里斯琴附近有很多的无名墓葬……老大,咱们可不能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啊。” 班克斯:“……” 真是见了鬼了,他到底招募了一群什么样的成员啊? 要不是这伙人多少有些野外经验,团队的磨合与默契也不可能短期内提升……他早晚把这两个蠢货踹走! “我都说了,雇主付了钱!”班克斯往他们两个屁股上挨个踹了一脚,“还是从咱们的老主顾那儿找过来的,要不是正经生意,能到咱手里?” “我猜是考古学家,或者历史学家。”团队中最后的第四人终于说话了,他的语气慢条斯理,听起来甚至有些文雅,“估计是因为帝临之月快到了,课题又没有进展,所以才狗急跳墙来找我们了吧。” 班克斯:“……” 他暴跳如雷地说:“我都说了,是雇主!雇主!什么狗急跳墙,这种屁话你说给自己算了!” 一想到他就要带着这三个蠢货去迷宫山那种鬼地方,还要在河流密布的区域寻找什么废墟,班克斯就觉得这趟旅程前途不妙——废墟?要真有废墟,其余人早就发现了! 但他不会将这种话放在嘴边,正如他说的那样,这是付了钱的雇主。他们就算不尊重雇主本人,也得尊重雇主的钱。 他清点了一下背包里的物品,然后正色说:“好了,我最后重复一遍,这是我们第一次行动,时间预计是五天。到了第五天,无论我们找没找到目标,都必须立刻离开迷宫山。” 传说迷宫山拥有一种邪门的迷惑性,任何人走进迷宫山的区域,都会不知不觉步入幻觉、产生臆想,进而迷失方向,最后彻底失去音讯。因此这才是迷宫,待得越久,越容易迷路。 但是对于班克斯这样的探险家来说,他们早已经摸清了迷宫山的窍门——六天。这是人们在迷宫山内能够保持理智、保持清醒的极限时间。 至于六天之后出现的谵妄、混沌、迷失……那是神秘侧的玩意儿,班克斯不感兴趣。 他对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嗤之以鼻,并且相信只有自己的双手双脚才能带领他们走出迷宫山,而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路线啊指引啊神迹啊——那都是无稽之谈。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将第一次探索的时间定为五天。他不想在迷宫山待到第六天,他想到这一次的雇主那些语焉不详的要求……他不太想承认自己内心也隐约出现了一丝不祥。 “好了,各位!”他提高了声音,“出发吧!” “……我们也该跟上了他们的脚步,两位。”法罗夫人适时地说,她又柔声笑着说,“亚恩先生,真是麻烦您了。” 在探险队不为人知的世间的阴影之中,【白日梦】先生的三位领民事实上也跟随着他们的步伐一同前进。 克里斯琴城外曾经死去了无数人,沿着他们死亡的轨迹与层域,亚恩先生就可以带着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藏身其中,随探险者们一起行动。 当然,这是隔着层域、隔着凡俗世界的跟随。这只是为了确保探险队的安全,以及在他们发现任何线索的时候,领民们可以及时与【白日梦】先生汇报。 “这还是【白日梦】先生第一次让我们在白日直接行动。”法罗夫人暗自叹息一声,“看来这次探险的结果对于【白日梦】先生来说十分重要。” 大部分时候,那位巨面者都不愿意直接影响凡俗世界。往往在入夜之后、在人们果真陷入睡梦之中的时候,祂才会荡漾出属于自己的涟漪。 但这一次,祂却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三位领民派了出去。 花匠先生言简意赅地说:“迟早会有这一天。” 亚恩略微局促地推了推眼镜,他低声说:“是啊……这是迟早的事情。” 巨面者迟早有一天会步入凡世的,只要这位巨面者的心中仍旧怀有野心、怀有渴望,亦或是怀有希冀、怀有愿景。 因为一切的层域终究汇入凡俗世界。改变凡世,才能改变一切。 有时候,人们以为【白日梦】先生是一位过于年轻、过于天真的巨面者。但有的时候,人们也不得不承认,恰恰是年轻人——才会沿着未来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但愿【白日梦】先生能在克里斯琴找到祂所需之物。”法罗夫人抬头望了望克里斯琴的天空,还有那天空之上的【帝皇】的宫殿,“……但愿克里斯琴也能迎来这场【白日梦】。” “说真的,你不觉得安德烈·法涅斯已经过时了吗?” “……啊?”杜尔米疑惑地问,“为什么?” 自从上次本杰明·诺普与杜尔米提及沙龙,杜尔米就对这种形式的聚会十分感兴趣。恰巧他通过格温女士联系到了英格丽德·伊顿,而后者正是一位经常举办沙龙的贵妇人。 于是,英格丽德·伊顿就顺势邀请杜尔米也来参与这场沙龙。相对贵族宴会,沙龙聚会的成员就鱼龙混杂了,杜尔米也是抱着“瞧瞧这伙人究竟会讨论什么”才特地过来的。 可他也完全没想到,在这场沙龙听到的第一个话题,就让他彻底震惊了。 ——安德烈·法涅斯已经过时了? 什么意思?在克里斯琴说这种话真的不会被打吗? “各位,倘若你们之中有任何安德烈·法涅斯的狂热支持者,那尽管可以提出来,并与我辩论一番。”那名狂放不羁的年轻人高声说,“只不过,我仍旧坚定地以为,在三百年后的今年——皇帝制度已经彻彻底底地不合时宜了!” ……哦,原来你说帝制啊,我还以为你说【帝皇】呢。杜尔米暗自嘀咕。早说你是个狂热的议会制支持者不就行了?怎么还把安德烈·法涅斯拉过来一起说呢? 要是埃默森也在就好了。杜尔米真想看看埃默森如何面对这个话题。 不过杜尔米疑心埃默森会笑吟吟地赞成这个说法,指不定埃默森对安德烈·法涅斯的批驳还要胜过这个年轻人一些。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有人不赞同也不反对,有人赞同一部分也反对一部分。 事实上,这个话题毫无疑问是来自于一个更难以启齿的问题:现在奥古斯王室的那位国王,究竟还有什么用? 王女在国内民众心中享有着更高的地位,因为她继承了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与力量。议长则是享有着更高的权力,并且管理着整个国家方方面面的事务,毫无疑问更接近于传统意义上“国王”的地位。 从某种角度来说,很多人都“可以是”奥古斯王国的国王,却唯独不是如今拥有国王这个头衔的这位国王。 因此,“国王”还有什么用?更进一步来说,皇帝制度,是不是也到了终止与结束的时候?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听着沙龙众人的讨论。 一人说王女阁下绝不可能同意此事,因为那位野心勃勃的王女阁下很明显还想着自己登基、自己成为国王,甚至可能还想着自己成为下一个安德烈·法涅斯,成为统治整个谢兰的帝皇。 一人又说王女阁下也无法阻挡世界之大势,即便王女阁下自己能够统治这个国度,她又能确保她的下一代、下下一代,就一定是个英明神武的君主,而不可能是她父亲那样的庸才吗?既然如此,帝制终有一日是会结束的。 “也就是说,您更赞成‘有能者居之’?” “理所应当!” 这个想法倒是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可从他们不情不愿的表情上来看,他们似乎还是无法彻底否决“帝皇”的存在价值,至少是在他们心中。 就有人说:“我看你们是产生了一个误解。皇不皇帝无所谓,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们如何保证这个‘皇帝’,哦,这个国王、这个统治者、这个领袖,随便什么——拥有足够的能力治理这个国度? “英明神武如安德烈·法涅斯,不也仅仅只是让法涅斯王朝延续了一百零二年?非要说的话,咱们奥古斯王国都三百来年了呢!” “……这可不一样。”有人纠正,“统治一整个谢兰,与统治咱们这个小小的奥古斯王国,难度可是截然不同的。不过我赞成你的想法,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们不能仅仅将希望寄托在一个绝对英明神武的帝皇的身上。” “哦,一群蠢材聚在一起,那不是更加令人害怕?” 安德烈·法涅斯的支持者来了!杜尔米精神一振,心想,吵起来吵起来、打起来打起来! “在场的诸位,我只向你们提出一个问题:你们要如何说服那群平庸、普通的民众,让他们相信,那天上的神已经死了,往后是属于人的时代?” 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成为神了,他的圣名甚至是【帝皇】。人们要如何相信帝皇不是神、国王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凡人? 若是无法说服群众相信这一点,那么关于“皇帝”的野心就仍旧会如同烈焰一般升腾与燃烧。 这个问题令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其实都非常清楚,一旦讨论这个问题,他们就绕不开安德烈·法涅斯的生平与往事,还有那段传奇的、如梦似幻的王朝旧日。 譬如最开始引出话题的那个狷狂的年轻人,他也得提一嘴安德烈·法涅斯,才能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人们都知道,安德烈·法涅斯就是帝皇。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他说不好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他只是觉得这个话题让他有些忧心忡忡。他再一次意识到,安德烈·法涅斯本该是谢兰的帝皇,也仅仅是人类的帝皇。 这本该是无比凡俗的,因为属于凡俗世界、属于真理侧,所以安德烈·法涅斯的伟业才会如此震古烁今。 因此,安德烈·法涅斯也应该如同一个凡人那样死去,与他的王朝一同坠落……当历史尘埃落定,后人才能接过他的权柄与责任,带领这个世界继续前进下去。 可当他却成为神、却成为【帝皇】……事情开始不太对劲起来。 安德烈·法涅斯自己知道这一点吗? 杜尔米这样问自己,可随后他就意识到,安德烈·法涅斯当然知道——因为这位【帝皇】不想让这个世界出现第二个安德烈·法涅斯。确切而言,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的目的。 他不想这世界出现第二个【帝皇】。 只是如今的人们仍旧困在安德烈·法涅斯往后的岁月之中,仍旧受那位【帝皇】的庇佑与影响。 ……下一个治世,何时才会来临呢? 杜尔米突然发觉自己也开始杞人忧天、忧心忡忡了。有一种奇异的不祥的预感围绕在他的心头,而他甚至很难说,这究竟是因为人还是因为神。 “杜尔米?”一个声音意外地打断了杜尔米的想法,“你终于到克里斯琴了?” 杜尔米侧过头,看到劳伦特·霍索恩正惊讶地看着他。杜尔米也忍不住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时钟先生。 他很高兴地说:“下午好啊,劳伦特!”随后他又埋怨,“什么叫‘终于’?我都到克里斯琴好几天啦!” “是我一时口误。”劳伦特温和地说,他走了过来,稍微压低了声音,“我是为了【白日梦】先生的事情才特地赶到克里斯琴的……你也是这样吗,杜尔米?为了二十年前的事情?” 杜尔米茫然地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在上一次跟领民开会的时候,让领民们去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他突兀地有些心虚,因为他完全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了。 “当然、当然。”他连忙说,多少有些汗流浃背了,“事实上,我正在调查之中呢。” 对,正在调查,查到哪儿了不好说,反正在查。 劳伦特也不意外,他便说:“我得到了一条消息……菲尔丁家族的那位老族长,就在二十年前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明。” “老族长?”杜尔米有些意外,“诺曼·菲尔丁的父亲吗?” “正是。” 杜尔米若有所思片刻,想到了诺曼·菲尔丁的奇怪表现。诺曼·菲尔丁为什么要杀死卡里·布朗?这个问题仍旧困扰着杜尔米。 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说起来,劳伦特,你去过【记录者】了吗?” “什么?”劳伦特有些疑惑,“我当然已经去过了,那条消息就是从【记录者】那儿得来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就问:“我听说【记录者】流放了康格里夫市长原先选定的继承人,因为此人篡改历史、混淆时光?”他好奇这个很久了,现在终于找到一位可靠的提问对象,“真的?【记录者】还会做这种事情?” 闻言,劳伦特非常明显地愣了一下。 随后他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愕然与震撼,甚至让杜尔米怀疑是不是自己问错了问题。 “劳伦特?”杜尔米就说,“这问题怎么了吗?” “……不。”劳伦特艰难地说,“我只是在想,现在退出【记录者】还来得及吗?” 杜尔米:“……” 看来这世上最没得救的,应该就是【记录者】的风评了。 第553章 水滴石穿 第553章 水滴石穿 “所以,【记录者】真的会做这种事情吗?” 杜尔米与劳伦特在沙龙角落的沙发坐下。一道帘幕分隔了两边:不远处的学士们正在高谈阔论君主制与议会制的差异,而杜尔米两人却在这里谈论【记录者】的一举一动。 杜尔米一旦想到安德烈·法涅斯与【时历】的那些矛盾冲突,心中就忍不住觉得这场面太滑稽了、太诡异了。 他简直恨不能把埃默森拉过来见证这一刻! “……我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劳伦特·霍索恩苦笑着说,“但是,一位市长选定的继承人、一名凡俗世界的政治家……这太荒谬了、太可笑了。” 毫无疑问,劳伦特是一个温和正直的人。他或许同样希望自己青史留名,但不会以践踏他人为代价。 此外,劳伦特同样也是一个尊重历史、敬畏历史的人。这可能是因为他父母都是学者,耳濡目染之下,他当然也会对历史感到深刻的敬重。 【记录者】却以篡改历史、混淆时光的名义流放了一个凡人?滑天下之大稽!这世上最篡改历史、最混淆时光的人,就是这群【记录者】了! 最后劳伦特长叹一声,终于还是开口说:“所谓时光之中的流放,就是剥夺人们身上剩余的时光。” “……剥夺?”杜尔米怀疑地问,“譬如说,夺走他们的一秒钟光阴?” 不远处的学士们正在聊着继承权与选贤举能的事情,有人提议应当剥夺那些不够贤能之人的继承权,有人则认为这种名义上的继承权至少保证了继承人的数量——人类可是很容易死的! “一刻不停地夺走。不一定是一秒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一整天……囚徒会变得浑浑噩噩、变得疯狂,直至失去自己全部的光阴。”劳伦特低声说,“因而这才是流放、这才是一种刑罚。” 杜尔米有些惊愕。 他以为的时光之中的流放,是将那些人送去不被承认、已经失落的治世。譬如说,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送去奥尔德斯治世,甚至更早的埃洛特治世,使之失去返还凡俗世界的可能。 但他立刻就意识到这样一个问题:这毫无疑问涉及到了层域的转换,信众与选民做不到这样的事情,而为了一次刑罚,人们就要劳烦眷者与使徒那样的大人物吗? 因而【记录者】的“流放”选择了一个更加细水长流、更加慢性折磨的办法。这并非层域的应用、而是质料的应用:一点一点剥夺此人身上剩余的时光。 一秒钟、一分钟,一个小时、一整日和一整夜,最后是他的全部剩余的人生。 杜尔米以为这几乎是水滴石穿的过程了! 对于这名囚犯而言,他会坠入无人知晓的深渊与烈狱,他的时光将变成片段式的肉沫,被人剁成一段一段的,还要被这群【记录者】使用、利用,成为帮助【时历】信徒晋升的质料…… 杜尔米简直难以置信,【记录者】怎么会想出如此恶毒、如此残酷的刑罚! 面对杜尔米脸上的愕然,劳伦特也坐立难安,他辩解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克里斯琴的【记录者】为什么会选择这种办法,这是古老而苛刻的刑罚。【记录者】究竟有没有权力剥夺人们的时光,这向来是一个争议话题。 “法涅斯王朝时期,人们的观念发生了改变。更早之前,人们认为神秘侧人士是更加高高在上的,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来决定一切;而在法涅斯王朝之后,当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神秘侧人士对真理侧也多了一些尊重。” 劳伦特的这段话说的直白也说的残酷,几乎一语道破如今人们仍旧怀念法涅斯王朝的根本原因。 事实上,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凭借一己之力——或多或少地——改变了凡俗世界的处境。政务署的存在帮助人们对抗那些为非作歹的神秘侧人士,而帝皇之路的存在更是给了普通人踏上神秘侧道路的机会。 此外,这更是观念上、理念上,甚至某种意义上的“心理距离”的彻底改变。只有当凡人也能成为高高在上的神,那些其实不高贵也不显赫更不光荣的神秘侧人士,才愿意屈尊去看一看凡人的故事。 劳伦特也曾经拿走杜尔米的一秒钟时光。但那更类似于一种等价交换。 不过,【记录者】事实上并不需要他人的首肯才能得到对方的时光,这一秒钟的质料是他们可以随手偷走的;这就好像【梦钥】的信徒也可以信手拾起他人不要的一场梦。 因此绝大多数时候,人们可能得指望道德标准、人性底线这样的东西,来约束和限制这群神秘侧人士。 但这真的有用?神秘侧还在乎道德呢?杜尔米相当怀疑。他几乎以为这样的考量是天真的……唉,有朝一日,都轮到他来说别人天真了,真是荒唐。 杜尔米就问:“那你知道上一次【记录者】使用这样的刑罚,是什么时候吗?” 劳伦特更是苦笑:“我确实知道,那甚至是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的事情了,还是在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之中……【记录者】处决了安德烈·法涅斯的一个敌人。” 啊? 杜尔米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忍不住确认问:“什么?【记录者】帮安德烈·法涅斯处决了敌人?” 见了鬼了,【帝皇】跟【时历】关系这么好? 可随即一种突如其来的预感和灵感袭击了杜尔米的大脑。他猛然抓住那一丝灵光,一字一顿地问:“那个敌人……是不是来自北地?” 劳伦特愣住了,他迟疑地说:“我不能确定。”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些信息,“我明白你的意思,杜尔米,你是说安德烈·法涅斯最后征服北地的那段故事? “关于这场处决,【记录者】的典籍之中并没有记录太多信息,我只知道那确实发生在安德烈·法涅斯接近统一整个谢兰的时刻……大概是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的两三年里。” 那多半就是北地的人了。杜尔米心想。因为在那个时候,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也就只剩下北地了。 事实上,那个时候的北地已经经历了多番侵略与战争,土地与人民都伤痕累累。安德烈·法涅斯是最后征服并且收获这块领地的人,也是最后的胜利者。 北地既不富饶也不强盛,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北地有能力拒绝安德烈·法涅斯的统治。 但是在那场漫长的战争之中,安德烈·法涅斯于北地的胜利,却显得有些姗姗来迟——这是最后一块并入王朝的领土。 ……埃默森说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倘若维利卡·列昂尼德一开始的确打算臣服于法涅斯王朝,而他最终的选择却是违背了自己昔日的诺言……那听起来的确符合“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这个说法。 即,维利卡·列昂尼德基于自身的利益考量,选择背叛了昔日自己对于法涅斯王朝的承诺。 要知道,在那个复杂又蛮荒的战争年代,无数侵略者大驾光临。北地这样荒芜的土地和稀少的人烟,究竟是如何守住自己的土地,并且持续效忠于自己的雪皇的? 当时的北地必定拥有一位甚至多位盟友,因而才能幸存下来,并且保持独立性。 而最有可能的选择就是——考虑到末皇与雪皇不为人知的师生关系——或许北地的盟友正是安德烈·法涅斯? 北地为安德烈·法涅斯驻守后方,让他可以毫无顾虑地征伐其余领土。维利卡·列昂尼德的忠诚则让安德烈·法涅斯确信,自己能够在战争的末尾一统山河、征服整个谢兰。 ……为什么不在战争的一开始就直接将北地收入囊中?杜尔米又问自己。然后他回答:因为北地的人们并不情愿。 维利卡或许忠诚于安德烈,但北地的人们只是忠诚于雪皇。因而安德烈·法涅斯选择了缔结盟约,将北地的征服放到最后,并且在漫长的时间里以更为和平的方式统一北地的人心。 只要维利卡·列昂尼德能够守住北地,并且在战后直接加入法涅斯王朝,那法涅斯王朝也免去了一场战争的波折劳顿。 可最后他们仍是兵戎相见的结局。 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 ……【记录者】处决的那名北地之人,是维利卡·列昂尼德吗? 但为什么是【记录者】来处决,而不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动手?维利卡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人们要用这般残酷的方式收取他的光阴、确保他失落于时光的缝隙之中?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他问劳伦特:“这种处决的刑罚,只有可能针对篡改历史、混淆时光的人吗?” “是的。”劳伦特点头,但他最后还是艰难地补充了一句,“只针对……【记录者】之外的……篡改历史与混淆时光的人。” 杜尔米不出所料地嗤笑了一声,他摊了摊手,略微戏谑地说:“那确实十分符合【记录者】的作风。” 劳伦特叹了一口气,也无法辩驳这句话。 他承认【记录者】之中也有好人、也有埋头书卷的学者。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群好人与学者,也压根不可能辩驳这句话——因为【记录者】确实给这个世界带去了许多混乱。 那些历史学家简直恨死这群人了! “但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杜尔米嘟哝了一句,“为什么是北地?” 他不去考虑【记录者】处决的人是不是维利卡·列昂尼德,他只是在想,为什么是北地? 安德烈·法涅斯就要统一谢兰全境的时刻,北地的反抗确有其事。但他们先前也是通过战争、通过凡俗的方式来抵抗。他们怎么就突然想要利用神秘侧的手段了? 而且,杜尔米听闻的这两次处决,似乎都跟安德烈·法涅斯有关:一位流放对象是克里斯琴市长康格里夫的继承人,另外一位则是很有可能与维利卡·列昂尼德有关的北地之人。 在那场战争的末尾,北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那群学士的高谈阔论已经蔓延到了如今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对峙局势,一人感慨王女阁下的坚定与决绝,另一人则嗤笑那不过是因为奥古斯王室的其余继承人过于软弱与保守…… ……继承人? 继承人?! 杜尔米突然愕然地意识到一件事情、一种可能。 这简直就是显而易见的可能性,但他之前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过——维利卡·列昂尼德该不会是安德烈·法涅斯选定的继承人吧?! 在如今这个年代,所谓导师与学徒的关系,其实跟学校里的老师与学生的关系并不一样。 这是一个孩童也要充当劳动力,并且人力无比珍贵的年代。甚至还有一些家庭会将自己的孩子卖给某些店铺,譬如铁匠铺或者木匠铺,让这些孩子跟着店里的工匠当学徒。 这些学徒在成年之前会鞍前马后、十分辛苦地学习一切,负责店里的一切杂活;在成年之后则很有可能会接手生意、接手店铺,并且负责他的师傅的未来养老——这是一种非比寻常的传承关系。 因而埃默森口中的“维利卡·列昂尼德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学生”的说法,并不能简单理解为教导与传授的关系,更是教养与继承的关系。在那个时代,“学生”一词是更是相当正式、无比严谨的。 因为这其中涉及到了继承权! 在最初,在安德烈·法涅斯仍旧是一个凡人的时候,他当然考虑过自己一番事业的下一代继承人。 从埃默森的态度,以及安德烈·法涅斯后续的所作所为来看,他自己肯定没有生养子嗣的计划。但后世仍旧流传着法涅斯家族的头衔,还有名唤为【荣光之许】的特殊力量。 也就是说,安德烈·法涅斯的确拥有继承人,起码是受到他认可的血脉与家系流传于世。 雪皇是末皇的学生,同时也是末皇选定的继承人。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连神明都倾颓、连英雄都湮没。一切权力与地位都是能者居之,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不惮于将帝皇的权柄让渡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学生。 人们又传言末皇与雪皇有一个孩子……或许末皇的确没有孩子,但雪皇在北地那么多年,多半拥有自己的直系后代。 在维利卡·列昂尼德死后,安德烈·法涅斯便将维利卡的孩子(或者维利卡姐姐的孩子?)当做了自己的继承人继续培养,并允许其继承并且使用“法涅斯”这个姓氏。 这就是后世的法涅斯家族的由来。换言之,维利卡·列昂尼德的后人真正继承了安德烈·法涅斯在帝皇之路的力量。 ……继承人。 到了如今,人们其实很难确定所谓的法涅斯家族与安德烈·法涅斯究竟有什么关系。 反正【帝皇】没否认,譬如莫尔芙·法涅斯这样继承了【荣光之许】力量的人,便坚定地将安德烈·法涅斯看作是自己的先祖与前辈。 因为法涅斯家族的确可以继承这份力量! 因为那个时代仍旧留下了无比辉煌、无比传奇的故事,足以在千百年之后都口口相传、永远不灭! 但同样有人毁去了那些故事,并且遮掩了其中曲折。无数好奇的学者管中窥豹,却如同盲人摸象,只能得到模糊不清的答案与线索。 ……杜尔米相信安德烈·法涅斯的眼光。 他相信安德烈·法涅斯将维利卡·列昂尼德选作学生、选作继承人,是绝对认可此人的能力与手腕、品德与心性。 他甚至相信,维利卡·列昂尼德能够在那个混乱的时代守住北地的领土、坚持到战争的最后一刻,是因为此人绝对强大、勇武,足够引领那个时代。 这可是雪皇! 诞生在风与雪的硝烟之中、诞生在北地那般顽固与坚硬的土地之上,至今仍旧被北地人铭记的雪皇! 况且安德烈·法涅斯经历了无数次时光的轮转。他最后仍是选定了如今这条道路、如今这个故事,甚至仍旧是在最后才与维利卡决战,并且最后才终于征服北地。 这说明当时的安德烈·法涅斯根本没有想到,维利卡竟然背叛了法涅斯。 ——在无数个治世的轮回反复之中,维利卡·列昂尼德的背叛,或许仅仅只发生了这一次。这甚至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意料之外。 为什么?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维利卡自己野心勃勃,想要在那个时候自己统领天下……可他都已经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学生与继承人了,他何必浪费北地的人马,只为了最后的拼死一搏? 他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皇帝。难道他等不及了?但当时安德烈·法涅斯的军队已是势如破竹、就要一统天下……难道维利卡不了解双方的实力对比、不知道自己是在以卵击石? 况且那些只言片语透露出来的,关于维利卡·列昂尼德的故事,可绝不是描绘了那样一个无知无能的人。雪皇与末皇最终甚至是堂堂正正地进行了决战。 维利卡·列昂尼德要是真的有背叛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他完全应该在更早之前就执行自己的计划,而不是拖到战争的末期!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类似这样荒唐的、难以解释的事情,在安德烈·法涅斯的身上发生了无数次。 杜尔米不能理解维利卡为什么背叛法涅斯、杜尔米不能理解【记录者】为什么会处决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杜尔米也不能理解阿布索伦·乔伊特为什么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却逐渐销声匿迹,甚至连尸体都失踪了。 杜尔米更不能理解,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偃偶】的力量还在克里斯琴肆意作乱——多年之后,这位佞神却成了【帝皇】的副神,而埃默森的立场更是相当含糊不清、好似一直坐视不理。 当时的政务署毫无疑问是将【偃偶】当做敌人的!那距离【帝皇】的诞生、距离法涅斯王朝的倾颓也已经不远了。怎么会在那短短几年时间里,一切就化敌为友、安德烈·法涅斯还成了埃默森? 好吧,这或许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去追杀教团了。 那换个角度,难不成以上所有的谜题都是教团的手笔,所以安德烈·法涅斯才要去追杀教团?他能这样推断吗? “……我觉得这样也不好,似乎任何事情都可以甩到教团的身上。这算不算推卸责任、放弃思考?”杜尔米想了一瞬间,然后轻松愉快地说,“哎呀,但这可真省事。” 他决定抛下一切的思绪与顾虑,简单得出一个结论——怎么想都是教团的错! “杜尔米?”劳伦特困惑地问。 “哦,我走神了。”杜尔米回过神,语气轻快地说,“我很抱歉,我只是想到了别的事情。” “关于北地?” “是啊,关于北地。你知道吗?其实我的父亲也来自北地。”他的母亲也同样来自北地,只不过是雾兰的北地,“某种意义上,那也算是我身上血脉的来处与归处。” 劳伦特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怎么了?”杜尔米好奇地问,“……难不成,在【记录者】的记载之中,北地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北地是人类的发源地。”劳伦特最后说,“也就是说,那里是一切历史的起点。” “没错?”杜尔米不明所以,“那又怎么样?” 劳伦特面露难色,他似乎十分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甚至有点儿支支吾吾地说:“所谓的众知层域,必定拥有着界碑,也可以理解为神明的灵魂与本质……你觉得,吾神、时光与历史……其界碑,会在哪里?” 如今的历史如此混乱、如此周折,甚至让人难以分辨某个时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界碑是真正稳固一片层域的锚点,必须稳定而沉重,必须凿穿全部的层域、为生灵立下碑铭。 往后的时光难以确定、如今的时光混乱不堪,想来那唯一可能成为光阴的界碑的地方——只有可能是最初的时光了。 即,人类历史的发源之地,谢兰的北地。 “……啊?”杜尔米震惊地看着劳伦特,“北地?在北地?!” 【时历】的界碑就藏于北地的风雪之下、永冻土之中,栖息在某个无名的最初之人的坟墓之中吗? 而祂甚至不屑于隐瞒这一点,几乎人人都知道人类文明是随着康古里大河一同流淌,最终铺满了谢兰的整片大陆——因为【时历】的界碑就在那里! 某种意义上说,如果有人能找到【时历】的界碑……那这个人就能够篡夺【时历】的权柄。 当初赫米什王朝就是为了打造界碑——一艘庞大而宏伟的海船,才让自己的国度转瞬倾颓。这是一种危险与机遇并存的行为,是人类国度想在整个世界留名的必要代价。 但对于那永望的五神而言,祂们从一开始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祂们的界碑不过是借了人类的一些层域,于凡俗世界定格下属于自己的辉煌与荣光。 想来【太阳】的界碑便是太阳,想来【帝皇】的界碑便是帝皇。 可【时历】呢?【海镜】、【星群】、【梦钥】、【死昼】……那永望的五神也分别夺取了第二份力量,组成了新的圣名与新的冠冕。祂们的界碑会是什么? 人类的历史,一面镜子、一把钥匙,永恒的星空与永恒的死亡吗? 杜尔米有些想不明白。 但他已经意识到了劳伦特的暗示与猜想。 ——多年之前,【记录者】之所以在北地处决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或许就是因为此人妄图动用北地之下的【时历】界碑,更改历史的模样、甚至篡夺那位神明的席位。 这并不仅仅是人类的战争,更是神明的战争。因而连正神教会都将主动下场、不顾非议,维护他们所信仰的神明。 那么,多年之后,他们又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克里斯琴处决另外一人? 第554章 一己私利 第554章 一己私利 “塞西莉亚女士,你的那名学徒,现在已经到克里斯琴了。”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阿尔弗雷德?” 如今的治世者、同时也是格拉德市长——阿萨克·德兰,阿尔弗雷德,仍旧是一袭黑衣,面容静默温和。 不过塞西莉亚向来看不惯这样的【记录者】。她以为温和的人就该彻彻底底的温和,譬如她那个学徒劳伦特·霍索恩一样,起码这样的温和是发自内心的。 而阿尔弗雷德的温柔和善——让塞西莉亚觉得虚伪。 他大可以因为格拉德的遭遇而怨天尤人。那很真实,那才是凡人。可他将那些怨恨与疯狂憋在心里,伪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啊,接下来就是他花了二十年登上治世者的位置,然后一手改换历史的行动了。 可他真的改变了格拉德的故事吗?他不过是将格拉德的惨剧藏在夜色之中,让所有人都不曾知晓那些死亡而已。 正如他那张温和的面庞之下,他却仍穿黑衣。或许他自己也知道,他永远走不出那片漆黑的夜色、永远无法摆脱那座宽阔的城市的坟墓。 ……他的同袍、他的子民、他的亲人与故乡,却被那天上的太阳焚烧殆尽! 而塞西莉亚以为,这三位治世者——她算上了埃洛特,不用谢——各有各的毛病。不过也是,倘若不是脑子有病,谁愿意当这个治世者呢? “当然。”阿尔弗雷德微笑着说,“我是为了【白日梦】先生而来拜访你的。” 阿萨克·德兰是随莫尔芙·法涅斯一同来到利文斯通的,为了奥古斯王国的一些政事,而同时也是为了那位王女阁下接下来的行动。至于阿尔弗雷德,他懒得理会凡俗世界的阴谋诡计、生杀大权,只是为了神秘侧的事务而辛劳奔波。 “【白日梦】先生去了克里斯琴。”塞西莉亚说。 她心里想,也不知道她那个傻乎乎的小学徒,现在知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别吓坏了。 “你知道克里斯琴的【记录者】的情况。他们已经不择手段。为了维系克里斯琴的历史地位,他们甚至情愿跟菲尔丁家族合作……甚至为此动用了私刑。” “私刑。”塞西莉亚低声重复。 然后她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那是她日复一日观赏的、利文斯通的景色。 利文斯通的夏天已经来了,塞西莉亚每天要喝一杯冰饮才能畅快。她以为凡人的欲求也不过如此,吃吃喝喝、不用工作、钱还够花、人还能活。 而【记录者】……她以为【记录者】的各位都已经脱离了自己的生活,他们活在时光之中。 因而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竟然已经旁观了无数年的岁月与无数个其他人的故事。他们还没腻,她却快要看腻了。或许,她也到了行至尽头的时刻。 于是她说:“我知道那件事情,不必说的如此委婉——他们杀了一个人。” 在遥远的——她的名字还不是塞西莉亚的时刻,她也是克里斯琴人,也在那座城市出生、成长,为了活命才踏上了【时历】的道路,用时光的力量为自己寻找活着离开克里斯琴的办法…… 过去的整整三百年,时局动荡、世事变迁。 “他们不过是笃定安德烈·法涅斯不会管克里斯琴的事情,认为自己的罪行不会被揭发,还有菲尔丁家族帮忙善后。他们觉得康格里夫市长怯懦、忍让、无用……他们将要发起对于利文斯通的战争。” 塞西莉亚饶有兴致地说,随后她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咱们那位王女阁下是不会同意这样的想法的。她做着另外一个美梦,以为自己能弥合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嫌隙,能让这两座城市通力合作,共同达成她北伐进攻诺斯王国的愿望……” 阿尔弗雷德含笑不语。 “……而让她做不成这件事情的核心原因就是,你。” 塞西莉亚以为,难怪莫尔芙·法涅斯希望一切回到奥尔德斯治世。在奥尔德斯治世,克里斯琴仍是王都,利文斯通只是滨海港口,没有那么重要的政治意义。 因此,莫尔芙拥有着法理上的正义性,她大可以自称是法涅斯王朝的正统继承人,然后去讨伐诺斯王国这个叛逆割据政权。反正三百多年前,诺斯王国确实参与了反叛——塞西莉亚可以作证。 可现在的奥古斯王国自己放弃了克里斯琴,将都城转移到了利文斯通。而那个时候,莫尔芙·法涅斯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这里,塞西莉亚几乎对他们那位野心勃勃的王女阁下产生了一丝哀怜。那当然不是对着莫尔芙·法涅斯本人,而只是对着所有在混乱的时光之中晕头转向、找不到任何出路的——凡人。 “他们还不知道呢。”塞西莉亚摇了摇头,“他们还不知道你做了什么。阿尔弗雷德,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而这才是阿尔弗雷德顺路来拜访塞西莉亚的原因。他以为这位【时历】的使徒,尽管成天在利文斯通享受生活,像是一个气派十足的贵族少女,可她却冷眼旁观着世上的一切纷纭往事。 他以为这世上其实少了一个塞西莉亚治世。只不过这位女士什么都不愿意做,好似帮助维系了法涅斯王朝的最后一丝生机、帮忙扶持了奥古斯王国的建立与存续,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心血。 往后的三百年,她只是旁观。 ——格拉德已经死去了。 如今活着的,是格拉德的影子、亡魂、残骸。 可他们确实还活着,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活在他们的治世者为他们精心安排的其乐融融的假象之中。这是世人皆知的“活”,并且往后也将持续下去。 ……既然如此,谁来替代他们被【太阳】焚烧? 阿尔弗雷德为【太阳】准备了一个祭品。一座城市。一批生灵。 “你不必这么做的。”塞西莉亚悲哀地说。 阿尔弗雷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辩解也没有同意。 塞西莉亚说:“这只会带来更多的惨剧,人们的哀嚎只会无穷无尽,时光的故事只会变成一个打不开的死结……用克里斯琴来替代格拉德?你真是疯了。” “在那些遥远的岁月里,格拉德比克里斯琴更早屹立在谢兰大陆之上。是法涅斯王朝诞育了克里斯琴,可如今,法涅斯王朝都已经倒塌了三百余年。”阿尔弗雷德缓慢地说,“而我们都知道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 他说的当然不是世人皆知的安德烈·法涅斯,他说的是【帝皇】。他说的是安德烈·法涅斯在无数个治世、无数个光阴之中,无数次征服谢兰、无数次建立法涅斯王朝的故事。 因此,在无数的岁月里,有无数个克里斯琴——足够让【太阳】永恒不熄地燃烧。 “我是治世者。”阿尔弗雷德说,“而我不是奥尔德斯。” 是啊。 阿尔弗雷德可不是奥尔德斯那样无为而治的性格。 在奥尔德斯治世,神秘侧藏于暗处,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迷雾之中。人们活得无知,但也活得平静。反正死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摆在明面上,人们都知晓这世上拥有匪夷所思的力量,并且人人自危。连幼童都知道去政务署求助,连警探们都分担了一部分神秘侧的案件。 ……说到底,奥尔德斯是三百年前的航海家,是探险家也是征服者。 而阿萨克·德兰是生长在三百年之后、世界局势将要发生另一次巨变的时代的一个政治家。 他是从底层平民爬到格拉德市长之位的政客,同时也是耗费了仅仅二十年光阴就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的野心家。 他不会将主动权让给别人,情愿自己决定这个世界大大小小的琐事。他以为治世者本质上是在治理这个世界,换言之,他需要做出一些决定。 比如——【太阳】应该燃烧谁? 这真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毫无疑问,【太阳】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挑选一捆薪柴,去充作明日的太阳。既然如此,人类为什么不能自己决定献祭哪一批、使用哪一批? 哪怕是将监狱里的死囚主动献祭给【太阳】,也好过这样完全随机、完全不明不白的挑选! 阿尔弗雷德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格拉德之事的重演,因此他决定早做打算、亲自动手。 “【帝皇】不可能同意。”塞西莉亚客观地说。 “所以,不是整个克里斯琴。”阿尔弗雷德笑盈盈地说,“就从克里斯琴的【记录者】开始……如何?” 反正【帝皇】也看不惯【时历】,克里斯琴的【记录者】更是毫无用处的存在,不如让他们去充作【太阳】的薪柴吧!至于历史,也自有学者来研究。 塞西莉亚悚然一惊。 她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位治世者的心中,可能没有任何一丁点儿对于【时历】的虔诚与敬畏;他甚至将神明也当做一种利益的交换对象。 “神秘侧为何要将凡俗世界当做祭品、当做薪柴、当做质料?”阿尔弗雷德却反问塞西莉亚,“【太阳】为何要燃烧凡人,而不是燃烧那些神秘侧人士。那些活了千千万万年的巨面者,祂们为何不愿成为薪柴? “不过是因为凡人足够弱小、足够微茫,即便死了也无人在意、即便成了太阳也不会有人在意那光辉之中的惨叫……但这世上可以充作祭品的东西,明明还有那么多。 “在我的治世,格拉德的故事不会重演。并非只是格拉德——而是不会有下一个格拉德。” ……可是,你也一样,阿尔弗雷德。 当你成为巨面者,你也可以用如此不屑一顾、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去决定你俯瞰着的那些微面者的人生与命运、结局与死亡。 你也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们,无非是保护这一个、杀死那一个。 挑选哪一个,全凭你的心意。 因此,你也一样。 而塞西莉亚在心中叹息,认为这样的阿尔弗雷德,在这混乱的世界之中甚至都能说是一个好人了。 一些人会因为阿尔弗雷德的决定而拍手叫好,一些人会因此震怒、恼火、不敢置信,一些人会对此满不在乎,认为无论是凡人还是神秘侧人士,也都不过是巨面者之下的一只蚂蚁。 “……如果你想要引起新一轮的神战,或是正神教会的抗议与敌对,那你就去做吧。”塞西莉亚唇边溢出一丝冷笑,“这就是咱们崭新的治世、崭新的治世者,你大可以让他们看看。” 要塞西莉亚说的话,阿尔弗雷德本来可以将治世接续下去,而不是持续地在过往的三百年之中打转。但遗憾的是,阿尔弗雷德偏偏要将世界换一个面目。 既然如此,那大家就一起转悠吧!怕什么呢?治世者打头阵! 阿尔弗雷德仍旧笑着,他笑着摇了摇头,并且说:“不会的。”他笃定地说,“因为其余的【记录者】只会忙着去吞吃与占领那些死去的人们的质料。” 塞西莉亚一时失言。她甚至无法反驳这个猜想,因为这就是【记录者】。 “而这批人还有着非常合适的罪名:他们因为一己私利而动用私刑,谋杀了一个无辜正直的公民。”阿尔弗雷德摊了摊手,“我甚至收集到了过往的时光片段……相信我,任何一个善良的、有道德的人,都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塞西莉亚仍旧沉默。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奥尔德斯也算不上什么疯子,埃洛特更绝对是个好人了。 阿尔弗雷德又说:“而且,我关注到了一件事情……治世的力量啊,真是令人震撼,我甚至能将自己的耳目遍及天下,目睹每一个阿尔弗雷德治世之中的故事。” “你注意到了什么?” “那位逐光女士。”阿尔弗雷德笑着说,“她竟然知晓了格拉德的真相,因而动摇了自己对于【太阳】的信仰。” 塞西莉亚想到如今利文斯通城内的那位逐光骑士,想到朱厄尔·伯里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身份与经历。她突然产生了一丝微妙的预感,并且已经意识到阿尔弗雷德的打算了。 阿尔弗雷德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强烈的、志得意满的笃定与确信:“想必她也很想改造太阳教廷,很愿意改变教廷腐朽溃烂的现状。这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也对【记录者】如今的风气感到十分不满。” ……而你的解决办法,就是把看不顺眼的家伙通通扔给【太阳】烧了? 塞西莉亚都快忍不住翻白眼了。 她觉得这个世界可能不仅仅是疯了,更是将那样的疯狂蔓延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而每一个具体的人又能把自己疯成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模样——譬如阿尔弗雷德! 塞西莉亚的目光与表情已经很能诠释她的想法,而阿尔弗雷德也并不意外。他说:“我知道我在做一件……不够正直、不够良善、不够体面的事情。然而遗憾的是,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太阳】并不一定会焚烧如今的……” “【太阳】已经焚烧了二十年前的格拉德。”阿尔弗雷德加重了语气,“而你如此天真、如此盲信,不过是因为【太阳】未曾焚烧利文斯通罢了。” 那你怎么不献祭利文斯通?!塞西莉亚几乎就要质问。可随后她才意识到,正因为这世上有无数个克里斯琴,所以阿尔弗雷德才挑选了克里斯琴。 否则的话,在他慢慢接近治世者位置的过程之中,他直接跟克里斯琴合作不就行了? 阿尔弗雷德在寻找某种一了百了、斩钉截铁的做法。正如他改换治世、遮掩历史的做法,他决心彻底改变。 “……但你也没想到,【白日梦】先生在这个时候去了克里斯琴。”塞西莉亚平静地说,“这打乱了你的计划,你不可能在【白日梦】先生待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对克里斯琴动手……而且,你如何保证,【太阳】同意你的献祭?” “【太阳】来者不拒。”阿尔弗雷德回答。 塞西莉亚怔了一下,随后惊疑不定地说:“你已经……尝试过了?” “我拿格拉德的一个死刑犯进行了尝试。”阿尔弗雷德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去往日的岁月之中寻找了一些祭典的仪式规范,还去拜访了太阳教廷的教士,询问具体的仪式守则。 “而【太阳】十分慷慨地接收了我的贡品,甚至还询问我是否需要一缕火光作为回报。我婉拒了祂的恩赐,并且请祂期待下一次的献祭。【太阳】首肯。” 塞西莉亚:“……” 你献祭什么东西啊?!太阳教廷知道你在搞这种献祭吗? 塞西莉亚终于大彻大悟,意识到阿尔弗雷德短短二十年就成了治世者——这家伙的手段绝对超凡脱俗、匪夷所思。他不敬神明、不敬力量,甚至不敬自己。在那张看似温文尔雅的面孔之下,他已是疯魔。 还有,【太阳】竟然还答应了? 一位【时历】道路的治世者、巨面者,向【太阳】献祭——然后【太阳】还接收了、还答应了,甚至愿意赐予力量? 塞西莉亚一时间晕头转向,觉得这个世界终于疯成了她想都不敢想的模样。 阿尔弗雷德给【太阳】献祭的时候倒是毫不犹豫,现在面对【白日梦】先生却有些迟疑了? 哦,等等,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果真在格拉德对抗了图雅与【荒野】、保全了格拉德的安宁,所以阿尔弗雷德反而……反而更加敬重【白日梦】先生? 那常正的七神要是知晓这件事情,多半也该怀疑一下自己活了这千千万万年究竟有什么用,甚至还比不过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最后,塞西莉亚叹了一口气,她平淡地说:“【白日梦】先生不会同意你的计划的。” 即便塞西莉亚只是短暂地接触过【白日梦】先生,她也能意识到,那个看起来年轻天真的巨面者——果真年轻天真。 阿尔弗雷德沉默不语。他或许也产生了这样的预感,所以才会来拜访塞西莉亚,询问对方的看法。他想起发生在格拉德的事情,不得不承认,【白日梦】先生明明是巨面者,却偏偏拥有一种……凡人一般的善良底色。 阿尔弗雷德甚至相信,倘若可以,【白日梦】先生情愿不杀死任何生灵,任何的微面者与任何的巨面者。 这是坏事吗?还是好事呢? 又或者,是阿尔弗雷德自己也坠入了神秘侧的疯狂与混沌之中,再也不可能与凡人感同身受了? “……况且,你不可能没有想到,吾神不会无动于衷。”塞西莉亚凝视着阿尔弗雷德,意图看破这名治世者的根本打算,“即便只是一座城市的【记录者】,这也是严重的挑衅。 “你仅仅只是顾虑【白日梦】先生的态度?阿尔弗雷德,我认为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你一定还考虑了别的因素……治世者拥有着远比我们永远更广袤的视角,你一定发觉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是吗?”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面上难得流露出一丝兴味,“塞西莉亚女士,您觉得我发现了什么?” 哦,一名巨面者称呼一位微面者为“您”。这真是吓死她了。 塞西莉亚在心中翻了一个白眼,面上波澜不惊、维持着自己的风度和礼仪。她却是干脆利落地说:“我不知道。这世上的秘密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发现了哪一个?” 阿尔弗雷德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事实上,那个秘密……就关乎我们刚刚谈及的一位人士。” “我们刚刚可谈到了不少人,你说的是哪一个?” “……于时光之中,我看到了故事,也看到了故事的空洞。”阿尔弗雷德答非所问,他喃喃自语,“许多事情即便发生在我们的面前,即便其发展、经过、酝酿,都经过了我们的眼眸……但我们往往也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很对。”塞西莉亚点点头,“所以您发现了什么,治世者大人?”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同样转头,望向此时此刻的利文斯通。可或许,他也望向了未来的利文斯通与过去的利文斯通…… “你知道我对利文斯通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吗?”阿尔弗雷德没有等待塞西莉亚的回答,“那就是,利文斯通出海很方便。”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的确,利文斯通出海很方便。当初塞西莉亚自己就跟随船队出海,去雾兰转了一圈,然后又意兴阑珊地回来了。往后,塞西莉亚就再也没离开过利文斯通。 她却不明白阿尔弗雷德这么说是为了什么。她微微皱眉,问:“你是说……有谁在利文斯通出海、去了雾兰?” 阿尔弗雷德含笑点头。 “……【白日梦】先生,还有你说的那位逐光女士,都这样做过,尽管那是在奥尔德斯治世。” 阿尔弗雷德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罢了,塞西莉亚女士,我想这确实是个秘密,也确实是个不该在这个时刻揭晓的秘密。或许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及此事的……” 塞西莉亚面无表情地呵呵一笑。 “至于克里斯琴……”阿尔弗雷德沉默片刻,“……罢了,看在【白日梦】先生的面子上,我暂且放他们一马。还是先用各大城市的死刑犯去喂养那贪婪无光的太阳吧,不过是一种新的刑罚而已。” 他转身,没入时光的大钟也未曾聆听的阴影之中。 “可若是人们知晓那天上的太阳却是由人人唾弃的罪犯燃烧而来,真不知道他们该哈哈大笑,还是应该生怕自己受到那罪恶的感召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555章 无人问津 第555章 无人问津 克里斯琴的盛夏随着帝临之月一同到来了。 这是每一年的七月,安德烈·法涅斯登临帝位的日子。偶尔人们可能会疑惑,既然那是他成为皇帝的日子,却不是祂成为神明的日子,那七月为何还是成为了【帝皇】的诞生月? 但人们很快也不去好奇了。譬如他们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太阳】的诞生月偏偏是寒冬,而【死昼】的诞生月却偏偏是暖洋洋的春日。人怎么能想得明白神的事情呢! 克里斯琴的夏天是烈日炎炎、是空气燥热到仿佛要凭空燃烧。 人们觉得地面滚烫,完全就像是置身烤炉,稍微动弹两下就大汗淋漓。这是他们自己给自己涂了一层盐分。 格里菲斯·索伦近来去【乡】的时候多一些。这是因为外头天气太热,家里气氛压抑,同伴忙忙碌碌——他就决心去梦乡求个安逸。 至于祖父唠唠叨叨什么家族的荣誉、克里斯琴的辉煌……哎哟,求您了,祖父,咱都【梦钥】的选民了! 可能在索伦家族的族长看来,格里菲斯这个小小的选民也算不了什么。但格里菲斯还是挺骄傲于自己的成就的。不过他要是仔细想想他们团队内的人们…… 凯瑟琳·贝休恩没比格里菲斯大上几岁,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眷者,以及未来的使徒;格温·阿尔克温更是相当罕见的情况,她并非凡俗贵族,却仍旧踏上了帝皇之路。 更遑论他们那位团长大人了!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呃、后头那个词他不敢说,虽然他们显然都有所猜测,但团队内的成员大多默契地忽略了这一点。 偶尔格里菲斯看着肯·林恩与杜尔米·奈特打打闹闹、嘻嘻哈哈……说真的,他的心情相当复杂。 格里菲斯还注意到了他们团长在【乡】搞出来的乱子,什么“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炼制出了货真价实的金子”……他听得嘴角抽搐、欲言又止,还得在旁人狂热而憧憬的目光之中尽可能附和与赞同。 他在心中大骂:闭嘴吧!你知道现在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是谁吗? 格里菲斯敢保证,在他们踏上这趟旅程之前……不,在维特克教授将那本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展现在杜尔米的面前之前,杜尔米指不定对炼金术一无所知! 不过,在度过了最初的尴尬、鸡皮疙瘩、头皮发麻之后,格里菲斯就油然而生一阵奇异的快乐。 于是每当有人赞美“那位神秘而高贵的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时候,格里菲斯就大笑三声,然后他们一同齐声高呼:“赞美伟大的黄金黎明协会!赞美伟大的炼金术师!” ……但愿杜尔米不会碰上这样的场景。 其实格里菲斯还是做了不少正事的,比如他联系了克里斯琴的【乡】,具体了解了那位康士坦丝·艾肯女士的经历,还有【虚无边境】的动向。 根据【乡】的说法,【虚无边境】其实不怎么敢招惹克里斯琴。 可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克里斯琴的神秘侧也完全被挤压到了【乡】之中,因此梦乡之中的混乱、危险与拥挤可想而知,康士坦丝·艾肯也并不是唯一一个在梦中遭遇佞神的人。 “真的?”格里菲斯惊异地问。 “当然。”对方不屑地回答,“咱们底下就有个小家伙,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片莫名其妙的叶子,说是能去往无人知晓的梦境,现在正在召集队员,一同去探险呢……天知道这是不是哪个佞神或者佞神信徒的手笔!” 格里菲斯对这事儿留下了一点印象,但是他没怎么在意。 因为【乡】之中经常发生类似的事情——探险、搜寻、奇异的梦境、隐藏的质料、荒谬的故事、无人问津的死亡……类似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甚至让人们失去了好奇心。 他抛之脑后的事情,却在这一天他来到【乡】的时候,突然引起了无数人的关注。 “……发生了什么事?”格里菲斯问。 “他们回来了。”有人惊呼、有人震骇,“他们回来了!” 那个探险队是临时集结的。但赶在帝临之月之前,也就是浮梦之月的月底,他们就急急忙忙地出发了。因为浮梦之月的梦境浮动、松散、飘忽,让他们抵达其他梦境的概率变高了。 人们也不能确定他们究竟有几个人,好几个成员甚至还是隐姓埋名地加入,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脸。 其中唯独身份明确的,便是那个【乡】的成员。其实人们也不确定他的本名是什么,只是喊他蒙迪。蒙迪只是一名信众,在【乡】之中做一些小买卖小生意,这也是受到【乡】的认可与监督的。 他售卖那些梦,更具体来说,是梦中的克里斯琴的锚点。这些锚点大部分是一次性的,只不过是能让人可以一瞬间抵达梦中克里斯琴的城池,而不必从外面乘船进来。 这当然是一种生意,尽管【乡】并不会将这种交易摆在明面上。 懂行的人知道怎么将梦境中的交易变作现实中的金钱,不过大部分人很少涉及到这种灰色地带的事情。 尽管只是信众,但蒙迪显然见多识广。他遇到过骗子也遇到过强盗,在【乡】之中也很有几分名望——至少他不会卖假的锚点,顶多只是一次性的锚点罢了。而且,交易之前,他肯定是会说清楚的! 因此,人们不禁怀疑这个小贩是不是发了疯,才去相信什么叶片、什么通往其他梦境的办法。要是真的有这种神奇的叶片,那人们不早就将那些叶子薅光啦? 可蒙迪就是这么信了,他甚至拿自己多年来的生意信誉做担保,邀请了许许多多的人,在梦乡之中也闹出了一番动静。只不过那场发生在黄金黎明协会的炼金实验更加耸人听闻,所以蒙迪的探险才没引来更多的关注。 可是,当蒙迪从探险归来——当蒙迪真的一夜之间从信众变成了选民,梦乡之中的人们就不得不沸腾了! “什么?”格里菲斯惊愕地说,“一夜之间?从信众变成选民?他收获了什么样的梦境啊!” 这就是人们的第一反应。毫无疑问,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疑心蒙迪究竟去了怎样的一场梦、挖掘到了怎样的质料、那神奇的叶片究竟发挥了什么功效……可最关键的是,这是真的吗? 要是说黄金黎明协会的炼金实验只是传得神乎其神,那么蒙迪的进阶可就是有目共睹的了! 不远处,其貌不扬的蒙迪正在高谈阔论。格里菲斯用力挤了进去,心中不乏好奇,和少许奇异的艳羡——他也是选民,但他的进阶也是吃了不少苦,耗费了不少功夫的。 而蒙迪却只是凭借一次奇遇、一枚叶片,就莫名其妙从信众成了选民?格里菲斯相信,连蒙迪自己都不清楚对方是谁、那枚叶片又是怎么来的! 蒙迪高声说:“……我们去了城外……如同那位先生所说,我将那枚叶片当做一艘小船……我们就沿着花海不停地飘荡,直至克里斯琴的城池都被我们甩在了身后! “那可真是漫长的漂泊,我们都快忘了时间,后来也压根看不到克里斯琴了。我们飘了很远很远,遇到了许许多多的梦境,我无法跟你们完全讲述清楚,你们知道吗?那就是无数个梦。 “我们只是望见了无数个梦,但我们心中有一种预感,就是我们只能挑选其中一个。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所以我们万分谨慎与小心。 “我们看到了一些杀人犯的梦,还有一些平庸的好人的梦。我们还看到了其他城市的梦!哦,与克里斯琴相比,其余的城市是多么的混乱、遍布灾难与死亡! “就这样,我们不停不停地飘荡,感觉自己正在逐渐接近远方的那片黑暗。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多的梦!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最关键的是,那些梦都触手可及。每一场梦境、每一个人的梦境,我们都可以去!只不过我的叶片是一次性的,我们只能挑选其中的一场。” “那你最后挑了什么梦?”有人立刻就追问。 蒙迪瞪了这家伙一眼:“别着急!伙计,别着急。我得慢慢来,这样你们才能明白,我们那个时候做了怎样破釜沉舟的决定。因为梦境太多了,我们已经眼花缭乱了,你们明白吗? “我还以为,这枚叶片是将我带到某一个梦境之中——只有一个。可谁能想到它竟然将我带到了梦境的海洋!于是我们不得不商讨了一阵子。 “随着叶片飘得越远,我们也就越来越不安。最初的兴奋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开始恐慌如何回去。我们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梦境……你们看,我们正是在遥远的梦乡之中漂泊啊!” 多少人在面对那片蕴生的梦乡的时刻,只是感到恐惧、彷徨、迷茫与挣扎。这是因为他们的梦也身处其中,如同其他所有的凡人一样,陷落、倦怠,转瞬即逝。 他们的人生也像是他们的梦一样。他们的结局也像是梦境一样破碎。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找到了!”蒙迪猛地抬高了声音,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亦或者是不敢置信,“我们找到了——一个王朝的旧梦。”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格里菲斯听到一阵窃窃私语。 “王朝的旧梦?” “他在说哪个王朝?法涅斯王朝吗?” “可是,他们竟然漂泊得如此之远,能追溯到那么遥远的往日?” “也或许那是如今的人做的梦,只不过他以为那是曾经的法涅斯王朝。” “也或许不是法涅斯王朝,而是其他的什么王朝。” “得了吧,这世上还有什么国度,能冠以王朝的称号?你难不成想说海上的那个?可赫米什王朝的辉煌,甚至比法涅斯王朝还要遥远啊!” 可除却辉煌与破灭,那些旧日的王朝,又有多少值得怀念与幻想的呢? 蒙迪却好似陷在自己的回忆之中,兀自说到:“梦中,我们看到一片连绵的田野、几座无垠的城市、许多高耸的塔楼、还有无数奇珍异宝。我们加入了他们的舞会和盛宴,我们也听闻了他们的讨论与传扬。 “他们在祝贺一位新王的加冕,一位新皇的登基!他们如此热烈地庆祝着这个崭新的王朝,又如此热情地赠予我们各种见证此事的贺礼,给予我们相等的、无上的荣耀!” “……什么?”有人就说,“你疯了吗,蒙迪?什么新王?什么崭新的王朝?你是说,在如今这个时代,还有什么王朝将会诞生在万众的期待之中吗?” “你一定是被骗了。”又有人说,“你去到了一个蠢材、一个庸人的梦境之中,收获了他自鸣得意、自讨没趣的自我幻想,与那个庸俗的灵魂进行了交易,以自己违心的称赞,去讨好那个梦中虚假的王!” “你还是不是一个克里斯琴人?”还有人说,“我们唯一认可的帝皇只有安德烈·法涅斯!那梦中虚假的皇帝竟然用这般亵渎、这般不诚的举动为自己加冕,难怪你们要漂泊那么远才能遇到这场梦——即便在梦中,这也是亵渎!” 可蒙迪却不为所动地继续说:“我们望见了琉璃做的灯、宝石磨制的颜料,还有深海的巨兽也赶来庆贺,还有遥远的星空也散发光彩!我们从热烈又遥远的风中听闻无尽的祝贺、从缠绵又温柔的雨中感受世界的欢欣……” 人们面面相觑。 若说他们一开始还好奇蒙迪是如何从信众变成选民的,那如今他们只想知道,那个做梦的狂人究竟是谁?梦见自己是皇帝也就算了,竟然还梦见这般大逆不道的、来自世界与神明的庆贺? 一些人撇撇嘴,无趣地走了。一些人面露嘲讽,只想看看蒙迪还能编出什么来。还有一些人似懂非懂,面露惊叹,或许是头一次意识到——梦境终究是梦境,一切皆有可能。 或许接下来,他们也要做自己成为皇帝的美梦了。 格里菲斯没什么想法。他只是来梦里听一个故事、听一次探险。 “可危机也是有的!”蒙迪又说,“他们问我们,你们觉得王朝该用什么名字好?我们哪里知道这个王朝的名字会是什么呀!那总不可能是法涅斯王朝吧,因为他们用上了谢兰语;可除了法涅斯王朝,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我们支支吾吾答不上话,他们竟然就要来追杀我们。他们说这世上不可能有人不知晓这个王朝的名字,就如同所有人都知晓谢兰的名字一样!既然如此,我们多半是外来者、是危险的异乡人。 “我们真是吓破了胆!刚刚还和风细雨的天气,一下子就变成了狂风暴雨,将我们卷上了天空,像是故意戏耍我们一样。可就在风中、在雨中,我们竟然听闻了那个王朝的名字,那是——” 可说到这里,蒙迪却突然停了下来。 “什么?”有人催促,几乎将这事儿当做了一本精彩的小说,“快说啊,蒙迪,是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蒙迪怅然地说,“我不记得那个王朝的名字了。祂的名字应该是就在我的嘴边的,我记得我在梦中暗自描摹、暗自揣测这个名字的寓意和含义,还有那位新王终于做成这般伟业的雄心壮志……” “这般伟业只能属于安德烈·法涅斯!” “可【帝皇】绝不可能希望我们永远困守过去!” “可那个崭新的王朝只是一场梦啊!” “我忘了!”蒙迪不敢置信地说,“即便在我离开那个梦境的时候,我还一直不停地回忆着那个王朝的模样、那个王朝的名字,可当我从梦中醒来,我却已经忘了!” 他几乎要痛哭流涕,不敢相信自己怎能如此怠慢那场梦境、轻视那个王朝。 可他如今也在梦中啊! 人们被吓了一跳,与彼此交换视线,几乎真的以为蒙迪是疯了。可他又货真价实地成了选民。用疯狂来交换力量,果真值得吗? 就有人问:“那么,你收集的质料是什么?” “……是什么?”蒙迪喃喃说,“……只是关于那个王朝的一片砖瓦、一缕记忆、一丝灵光,还有……” 他沉默良久。 “一次遥远的回望。” 他哀伤地想,或许此生此世,他都不可能与那个王朝相逢了。 于是人们确信他疯了,竟是连自己进阶都不知道是如何进阶的,竟是以为自己只是遥望一抹幻影、一个假象,就疯疯癫癫地以为自己望见了历史、知晓了将来,就这样成为了选民——被选中的! 大失所望的人们就慢慢散去了,甚至都懒得去寻找其余参加这次探险的人们,以为他们都不过是一群疯子;在梦中遥望他人的梦境,却将梦当做了真的。 他们没醒的时候是假的,醒来之后也同样是假的! 人群走开了,格里菲斯·索伦却还没走,他对蒙迪的话将信将疑,这是因为他真的相信有人能做出类似的梦;作为选民,格里菲斯见过的梦多了去了,许多人的幻想甚至比这样的梦还要疯狂、还要大胆。 可他却不明白,这样一场梦如何能让蒙迪成为选民?这可是选民!【梦钥】的选民甚至拥有了“钥匙”的力量,可以在梦中自由穿梭,绝不是什么凡人了。 于是他走上前去,站到了蒙迪的面前,他就问:“蒙迪先生……” 蒙迪却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惊愕的、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格里菲斯。他那种怪异的目光让格里菲斯都疑惑起来。格里菲斯直接忘了自己本来想问什么,只是惊讶地说:“先生,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可是你……”蒙迪瞪大了眼睛,“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你不是那个梦境的主人,你绝不是……那是那个王朝的梦,那是那个王朝自己的梦……所以、所以人们才会在离开那个梦境之后,直接遗忘那个王朝的名字! “没错,这才是我会遗忘的原因……我目睹了那个盛大辉煌的王朝,也走遍了那个广袤遥远的国度。我却遗忘了祂的名字,真不应该……可是,我已经知晓了祂的存在,无论如何,我都已经超越了其余所有人!” 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手舞足蹈、欢欣鼓舞。真不知道他从梦中醒来之时,还能记得多少属于这场梦境的记忆、能否铭记这些触动灵魂的疯狂? 格里菲斯耐心地等他冷静下来,然后问:“可是,先生,您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蒙迪猛地一下闭了嘴。他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目光盯着格里菲斯看了一会儿,然后竟是复杂地、艳羡地哭了出来:“可是、竟然是你!而连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你根本不明白!” 格里菲斯:“……” 这下他是真的有些莫名其妙了。 什么意思?蒙迪这是真的疯了不成? 可还不等格里菲斯继续追问,蒙迪就猛地大哭也大笑着说:“我在那场梦中看到了您,先生!” ……什么? “我看到了您。您也在高呼那个王朝的名字、您也在由衷地庆贺咱们那位新王的诞生。您也在狂欢的人群之中,您也在那场梦境的笼罩之中——您也是那个王朝最初的子民,并且永恒地存在于那片领土!” 格里菲斯的面孔上流露出明显的、不敢置信的惊愕和恍惚。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梦属于他的某个熟人吗?所以梦境的主人才会梦到他? 又或者…… 又或者,那个王朝就在他们近在咫尺的地方,将要抵达、将要盛放、将要遮蔽整个世界? 而蒙迪还在恍恍惚惚地说:“您属于却并不知晓、我知晓却并不属于。咱们各有各的层域、各有各的人生。先生啊,这就是咱们此生唯独一次的相逢了,在那场梦之中、在这场梦之中。 “我只是乘上了一枚叶片编织的夜航船,在梦境的海洋里徒劳无功地摸索,得到又失去、抵达又错过。我听闻了却又忘记,我去过了却又遗失……我多么遗憾又多么荣幸! “只是我但愿——” 他伸出手,向着梦境、向着世界,热烈地、无望地企盼与祈求。 “但愿那个王朝来得早一些、来得快一些,让我还能在死亡抵达之前,最后做一场白日梦!” 第556章 王朝旧梦 第556章 王朝旧梦 “……一个王朝的旧梦?” 杜尔米惊异地听闻法罗夫人的转述。 他好奇地问:“这意思是,一个已经失落的、破灭的国度的故事吗?” 法罗夫人为【白日梦】先生仍旧如初的好奇而莞尔,她笑着柔声说:“不,我想,至少在那位蒙迪先生去往的梦境之中,那个王朝仍旧存活着,并且是最为繁荣盛大的时候。” 因而仅仅只是一个梦,就能够创造一位选民。 ……考虑到并不仅仅只有蒙迪去了那场梦,只是他的同行者仿佛刻意不露面,法罗夫人不得不怀疑,或许其余人也有所斩获,只是他们不愿公开自己的收获。 因此,那个梦中的王朝就好像彻底成了一场无人问津的旧梦。 杜尔米是特地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关注此事的。即便他们此刻正在追随着探险队一同前往迷宫山,但他们仍旧拥有足够的空闲时间,去梦里听闻一场故事。 好歹那枚梣树叶还是杜尔米交给蒙迪的呢!杜尔米很想知道蒙迪将会去往怎样的一场梦。 “……一个无人知晓的王朝。”杜尔米撑着下巴,默默思索。 他又来到了白橡木号的船舱之中,于寂静的、孤独的深海,独自品尝夜幕之下的寂寥。偶尔他确实喜欢待在自己的小船舱、待在自己的白橡木号,因为他仍旧无法遗忘奥尔德斯治世那段漫长的旅程。 他也遭遇过那个王朝,对吗?他与蒙迪遇到的,是同一个国度。 更何况那枚梣树叶就是杜尔米递给蒙迪的,那场梦也合该跟杜尔米有关! 现在的杜尔米甚至开始怀疑,那就是他自己建立的国度。只是他每每想到这里,都会感到一种微妙的尴尬与局促,好似自己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一样,因而不得不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不久之前,世界便让他去寻找这个王朝的名字,而如今的蒙迪也是听闻了那个王朝的名字却又遗忘。杜尔米怀疑这里头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关联。 ……但杜尔米一点儿也不会起名字! 他一直想着给小海狮、给利厄斯单独取一个名字,还有克克的小家伙们,总不能一直“小家伙们”这样喊吧!可他想啊想,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一个合适的、有趣又妥帖的名字。 瞧吧,杜尔米给那七位正神取了个“常正的七神”的名号,可那是因为他以为这七位神明“不正常”!他只是小小地调侃了祂们,却真的让这个名号成真了……每次他想到这里,都恨不得时间重新来过! 他悻悻然以为,这世上最难的事情便是取名了,要妥当、要体面、要意味深长、要隽永含蓄。 他爸妈怎么就能给他起这么有趣的名字呢!真厉害,不愧是他的爸爸妈妈。 想到这里,杜尔米反而有点儿自鸣得意了。他以为自己或许不知道怎么给别人起名字,但他自己的名字已经相当有意思了呀!他的名字其实也是个生造词,蕴含着他父母对他的期盼与祝愿。 他们希望他能享受一场美梦、安然入睡;他们也希望他能成为一扇窗户,阅览世间。 一个名字就蕴藏了人们的思想、意图、愿景。 杜尔米现在倒也有了一些愿景,一些想要抵达的旅途的终点。若是说的敞亮大方一点,那就是他想要压制神秘侧的力量、确定真理侧的权柄……但是如何概括这种目的呢? “我总不能建立一个国度,然后它的名字叫‘杀死神秘侧’吧?”杜尔米悻悻说,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那真是见了鬼了,虽然很贴切,但是别人会笑话我的。” 因而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复杂与混沌了。 恰恰就是这个时候,白橡木号的幽灵水手们传来呼喊,说他们捕捞到了一样特别的东西——在杜尔米率领众人奔赴遥远的亚玛利埃的同时,白橡木号也在森罗海上一刻不停地转悠着。 毋宁说他们是在神秘侧的海洋上巡航! 偶尔他们遭遇一些光阴的碎片、偶尔他们遇到一些骇人的尸骨、偶尔他们捕获一批惊人的财宝,偶尔他们也一无所获、只能重新扬帆起航。 杜尔米很高兴他们的白橡木号仍旧精力旺盛、兴致盎然,愿意在这广袤的海洋之上继续逡巡、游荡,寻觅着往日或将来不为人知的故事。 有一回他们抵达了一座无人的岛屿,却在岛上看到尸骨满地、珠宝洒落,还有沉没的船只。 他们猜测,是一个探索狂热时代的船队途经此地,在这里休整或遭遇了一场风暴,又因为如此众多的财富而起了争执,最终所有人都命丧于此。 船员们的血肉化作灰烬,可他们的骨头却还是与那些珍藏的宝藏一同作伴。 后来? 后来这些船员的亡魂就一同来了白橡木号,抛却生前的宿怨、了结身后的死寂,重又踏上了属于幽灵船的征程! 有时杜尔米也饶有兴致地与这些幽灵水手搭话,知道他们来自天南海北,甚至来自不同的时代与治世。他甚至听闻了一些遥远的、比法涅斯王朝还要古老的治世。 那些治世的名字个个都带着荒蛮冷酷的意味,那些治世者也远比如今的人们想象的更加高高在上、凶悍暴戾。 他想,那确实是一个混沌、神秘、昏暗的时代。在安德烈·法涅斯撕破神明的假面之前,人们一定匍匐在神的面前瑟瑟发抖,就好像一座孤岛之上的人们永远只能祈求太阳与海洋的庇佑。 法罗夫人的身影适时地隐去了,而杜尔米兴致勃勃地背着手走到了甲板,去瞧一瞧他的船员们给他打捞了什么东西。 “……啊!”杜尔米惊呼,“一座塑像!” 那是一个小巧的、只手可握的雕塑,石质、人形、女性,但面孔模糊,技艺也十分粗糙。这是个古老又神秘的塑像,看起来温润又古朴,恐怕是个老古董了。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塑像。他慢慢想起一些自己与逐光女士在火车上的闲聊。 那是他们从格拉德去往克里斯琴的时候。显然,凯瑟琳·贝休恩当时正在思索太阳教廷、【太阳】的一些事情。因而他们聊到了人们对于【太阳】的信仰。 凯瑟琳对杜尔米说,最初的【太阳】信仰,事实上是一种对于自然、对于天上的太阳、对于一种不可捉摸的抽象事物的崇敬和仰望。 杜尔米很能理解这一点。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都是这样的情况。最初的神不是人,现在的神却太像人了。 凯瑟琳便轻叹着说:“但如今,人们已经习惯了崇拜祭坛之上的‘人’。” “……什么?”杜尔米有点儿困惑,“您是指什么?祭坛上的‘人’是谁?”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去往外域之中的亚玛利埃,在时光之中与一批最初之人相逢。当时他们短暂地探讨了祭坛之上究竟应该是神还是人。 那名老主祭甚至反问杜尔米,究竟应该是“最初之火”还是“最初之人”? 杜尔米其实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经过了漫长时光的变迁之后,世界早已经与最初截然不同了。偶尔他也感到困惑,为什么要一直徒劳无功地思索遥远过去的故事;大部分时候他十分清楚,因为那正是他们的来处。 如今凯瑟琳给出了另外一个答案:“最初人们只是崇拜神,崇拜一种无形的、高于自己的东西。随着时光的慢慢流逝,人们将信仰、将意念、将思想——最重要的是,将自己的意愿——投射并且映照在了神的身上。 “因此,神变得越来越像人了,神变得越来越能体贴人的想法、人的目的。在一切的传说之中,那些对人好的神就是值得崇敬的正神,那些对人坏的神就是邪恶乖戾的佞神…… “祭坛上本来应该是‘神’,可现在却成了‘人’。人们究竟是在崇拜并且信仰他者,还是在崇拜并且信仰自己心中那个完美的人?” 当时杜尔米怔怔。 他只是想,在那位老主祭的口中,祭坛之上本来就是人。是最初之人将神明的力量带到了人们的面前,于是人们开始认知并且生存在这个世界之上。 可随后,人们却开始信奉神明的力量,而不去信奉带来力量的人。可更往后,人们却在神的身上投诸了太多“人”的东西,以至于让神的面目都逐渐变成人的面目。 人到神到人。 如此一来,人们岂不是误打误撞、恰逢其会地符合了真相? ……或许,祭坛上的一开始就是人。 神,从一开始就是人。 杜尔米默默凝视着这尊塑像,想象着这或许是某个古老部族的首领……哦,别是【太阳】,千万别是【太阳】。 在那个古老蛮荒的时代,这尊塑像的原型人物带领人们寻找生机、开辟家园。人们便用石头刻下她模糊的面貌,在往后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地崇敬她、信奉她,指望她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之中,给予人们更多的力量。 又或者,人们只是在纪念她,而并非像是信仰一位神那样信仰她。譬如现在的谢兰人也不会像是信奉一位神那样信奉【帝皇】;大部分时候,人们只是纪念与敬仰。 ……可人们究竟应该信仰神,还是信仰人呢?杜尔米困惑地想。又或者,人们并不需要信仰吗? 不,是他的想法太狭隘了。 杜尔米又想。 他只是一直在想那些针对神明的信仰,甚至想到那些狂信徒。可或许绝大部分人并不会真诚地信仰某样东西,他们只是将希望寄托在某样事物之上,让自己拥有一个生活的目标、一个活下来的动力。 古老的人在雕刻塑像的时候,往往虔诚而敬慕,满心欢喜。譬如他眼前的这座古老雕塑。 这是因为,他们果真在那个时代活了下来。 很久很久以后,他们的故事仍旧随着这尊古董塑像,漂流到了杜尔米的身边,被他拾起、被他珍藏。 “……我突然明白收藏家的乐趣了。”杜尔米小心翼翼地观赏着这尊雕塑,为其粗犷的线条,也为其赤诚的描绘,“人的生命只有这么久,但却能接触、理解、体悟那些比自己远得多、大得多的东西。” 他也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踏上帝皇之路,并且最终是建立一个人的国度,而非神的国度。他的故事也将成为人的历史的一部分,并且注定如此。 这是因为,即便他在神秘侧行走得再远、拥有再多,他也仍旧扎根于真理侧的坚实。 ……天上响起了一声鸦鸣。 杜尔米抬头一看,喜出望外:“哎呀,【无人知晓】女士!” 一只黑鸦落在了白橡木号的桅杆之上,她轻轻回应了一声,随后又飞了下来,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一位黑裙黑帽、面覆黑纱的女士。 【无人知晓】女士浅笑回应:“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我又一次路过了您的领地。” “这一次您也在赶路吗?” “算是吧。”黑鸦女士低叹一声,“谢兰与雾兰的距离如此遥远,几乎每一夜,我都疾驰在森罗海的无垠之中。” 杜尔米哀叹一声:“是啊。但愿新制式的航船能缩短人们出行的时间。我也想去雾兰看看,可我也不想只是待在波尔普恩。真可惜,我只在波尔普恩留下了一个锚点。” ……那是因为您果真拯救了波尔普恩。【无人知晓】女士心想。 她今日又一次从雾兰赶回谢兰,路途漫漫,她行走得匆忙又无趣,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她是谢兰人,却常常要远渡重洋才能返回谢兰,这让她万分疲倦。 至于今夜又一次在海上遭遇【白日梦】先生……算了,【无人知晓】女士已经习惯了偶然在深夜遭遇她这位领主。 前不久她还为她的这位领主送信,愣是在谢兰与雾兰之间跑了好几趟。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白日梦】先生面前暴露了太多能力与见识,以至于【白日梦】先生都将她当作一位信使了! 杜尔米将那尊塑像端了起来,放在船舱的一处以供观赏。黑鸦女士便亦步亦趋地跟随,并且恭敬地问:“这是您于森罗海的收获吗?” “差不多吧。”杜尔米随口回答,“这是船上的水手们捕捞到的,至于是从哪儿得来的,我也不知道。” 他爽快地笑着:“或许,他们也穿梭在不同的光阴与梦境之中,收获着来自不同时代的产物?对我们来说,那都是年代遥远、难以分辨的老古董了。” 或许他该找本杰明叔叔辨认一下。可话又说回来了,人们就非得将一切搞个清楚明白不可吗? 要是本杰明·诺普说这尊塑像是最初的【太阳】、首皇的祭司……那杜尔米真的会不寒而栗,并且忙不迭将这尊塑像送去太阳教廷。不妨像现在这样,他还能惊叹着欣赏一下古人的雕塑手艺。 黑鸦女士捉摸不透的目光落在了那尊塑像上,然后她似乎略有略无地笑了一声。 “您认识?”杜尔米好奇地问,“……哦,您认识也是正常的,毕竟您是【无人知晓】。” “不,我并不认识。”黑鸦女士无奈地说,“尽管我守望着许多秘密,但也并非了解一切。我只是以为,大海果真深藏着许多秘密。” 杜尔米愣了一下,却敏锐地听懂了黑鸦女士的意思:“您是说,这东西来自【墟】?”他琢磨了一下,“……难不成这是一种诅咒?” 类似这样的塑像,理应出现在陆地之上、那些古人的陪葬品之中,可现在却出现在海洋之中、被幽灵水手打捞上来。 杜尔米不得不承认【无人知晓】女士的猜测可能是对的,这说不定是从【墟】的层域流落出来的古董,甚至于诅咒之物,最终落到了杜尔米的手里。 在这样森冷的夜晚,杜尔米理应怀疑一切出现的事物。 譬如说,他如何会在外域看到一个平平无奇、普普通通,仍旧温润如玉石一般的人形塑像呢?这太过于朴素,反而应当引起杜尔米的质疑。 他应当看到一个长满了蛆虫与触手的疯狂的神像啊! 杜尔米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简直乐不可支。 【无人知晓】女士也看出来了,【白日梦】先生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个神秘塑像所携带的邪恶力量。当然了,一位巨面者、一位圣名,确实可以不在乎这种力量。在祂的位阶之下,一切皆为蝼蚁。 可【无人知晓】女士却不明白【白日梦】先生为什么会感到可笑与滑稽。偶尔,她能够理解【白日梦】先生因为自身视角的不同、自身层域的驳杂,而对这个世界感到格格不入的郁闷;她自己也会产生这种忧郁黯然的想法。 可是,她却不能明白,【白日梦】先生为何能如此畅快地大笑,好似世界活该像是一个笑话。 不,她真正不能理解的,或许是【白日梦】先生那种旁若无人、坦坦荡荡的心态与作风。这 或许是因为她永远埋没在混沌的黑暗之中,难以拥抱自己真正的姓名;而【白日梦】先生永远能够站到台前,泰然自若地品评一切。 只是,事到如今,她不再为当初的选择感到遗憾或懊恼。她知道,在那个时刻,她仅有“承继隐之神殿的精粹”这一条道路。至于代价……她已经付出了。 “诅咒?”杜尔米就问,“这个塑像之上,果真有诅咒吗?” “我感受到了一种邪恶的、阴冷的力量。”黑鸦女士回答,她谨慎地望着那尊塑像,“……不过,我不能确定这种力量是从何而来的。” “我也不知道。”杜尔米就摊了摊手,“算了,我回头把这玩意儿扔给政务署收着算了。古老总是拥有古老的力量。还有图雅,到时候也一起带过去,让图雅帮政务署查案子!” 【无人知晓】女士不禁默然。她已经知道了【白日梦】先生在格拉德的所作所为。似乎每一次,【白日梦】先生都是在暗夜之中做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因而她真诚地赞美说:“这是您的慷慨,也是您的仁慈。” “慷慨与仁慈?”杜尔米咂摸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若是换成‘大方与善良’,那听起来就没那么文雅与敬重了。我真该向您学习语言的技巧。” 之前有好几次,杜尔米都被【无人知晓】女士的恭维吓了一跳,又或是觉得有点肉麻。 他忍不住猜测,或许是因为黑鸦女士往往淹没在无穷无尽的秘密之中,没法跟人交谈,所以才这样亲切与恭谨?就好像杜尔米自己也是因为那寂静深沉的外域、那遥远漫长的帷幕,而变得随心所欲、活泼好奇。 人总是被自己身处的环境,逼出与之相反的另外一种性格与表现。 【无人知晓】女士却莞尔,她无奈而怅然地说:“不,这不过是……某种待人接物的通常习惯。”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望了望黑鸦女士,认为这样的话似乎暗藏了一个答案:是某种特殊的教育环境,磨练了黑鸦女士的措辞与文法。 想来这位女士在真正成为【无人知晓】之前,也是经历过凡人的生活、拥有过凡人的故事。她又是如何一步登天、继承隐之神殿的精粹的? 不过,如今的杜尔米已经学会了收敛自己的好奇心。他猜测这背后也将会是一段不为人知的、曲折离奇的故事。恐怕【无人知晓】女士已经将自己的故事也同样埋葬在【无人知晓】之中。 因而杜尔米也不准备追问,或是一定要追根究底。 眼下白橡木号这么多幽灵水手,每一个都拥有着漫长又古怪的过去——要不然他们怎么会流落到白橡木号呢! 因而【无人知晓】女士也是一样。因而杜尔米的那些领民,都是一样。 杜尔米又一次笑了起来,他感慨:“【无人知晓】女士,其实不久前我才刚刚想到了您,没想到您就恰巧出现在白橡木号。我差点就要以为,是我将您召唤而来了。” 或许果真如此。黑鸦女士暗想。毕竟【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而巨面者拥有着不动声色地影响、遮蔽、动摇微面者的层域的能力。 尽管她自己也算是巨面者,但毕竟比【白日梦】先生弱了许多,因而她受到这位幽绿色眼睛的巨面者的无形感召,恰巧于今夜落于白橡木号的桅杆——而甚至【白日梦】先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在这个无穷无尽的、广袤纷繁的世界之中,巨面者行于上、微面者行于下。 这像是一抹不自觉覆盖与倾轧的阴影,无论是阴影本身、或是阴影之下的人们,他们都不会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无人知晓】女士便莞尔笑说:“您是我的领主,追寻您的意志而来,自是我的义务。” ……杜尔米微妙地沉默了片刻。 你看吧,这就是他说的,【无人知晓】女士不自觉的恭维与肉麻。他其余的领民可不像【无人知晓】女士这般……这般谨慎又小心! 杜尔米不禁扶额,无奈地说:“您这样的说法,几乎要让我不自在了。咱们可算是熟人朋友了,对吧?不必这么客气。”他又语气轻快地说,“对了,说到这个,我刚刚就是想到了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无人知晓】女士微怔。 “当时您猜测我是一位帝皇,一位失落在时光与梦境之中、无人知晓的帝皇。”杜尔米好奇地问,“您为什么会产生这个想法?当然,我的确是踏上了帝皇之路……” 杜尔米停了片刻,揣摩着自己的想法,以及【无人知晓】女士当时的心态。 然后他的语气逐渐变得古怪起来:“可是,您的猜测太过于顺理成章,完全没考虑过其他的可能性,就好像……您曾经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第557章 有幸见证 第557章 有幸见证 偶尔,她化作黑鸦,飞掠无人知晓的暗夜。 她的姓名不为人知,即便希尔芙德神殿的同僚,也不过知晓她的打扮与形容。 起先她也并非一直使用这一身装束,可后来她发觉这样黑裙黑帽黑纱的模样更容易让人铭记,于是就不再改换模样。 她行走在谢兰与雾兰的大地之上,大部分时候都如同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只沿着人们行过的足迹一路跟随。她搜寻那些寥落的往事,为自己也为他人。 贝利尔·弗尼瓦尔评价她多管闲事、总想做点什么,可她自己却并不这么认为。 她只是以为,人们既然活在这个世界上,那总该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才不枉自己活过这一遭。 ……或许,她还是太像一个谢兰人了——一个活在探索狂热时代的微面者——而不是隐之神殿的先知。她还是太像一个凡人,而不是一个巨面者。 她恍然以为自己的人生也过得飞快、转瞬即逝。等她死了,她就只能铭记他人的故事了。但遗憾的是,她背负了【无人知晓】的诅咒,所以从一开始,她的故事就不会为人所知。 “……这世上最多的无人知晓的故事,便是时光与梦境。”【无人知晓】女士说。 大海广袤,却是这个时代最波澜壮阔的主调;星空遥远,却是神秘侧永恒不变的话题;死亡冰冷,却是每一个人都无法逃避的命运。 因而那永望的五神之中,仅有时光与梦境,繁复变换、遗弃零落、不为人知。 无数遭受舍弃的时光与梦境的碎片,就藏在这个世界无人知晓的角落之中、阴森漆黑的缝隙之中。偶尔有人的灵魂掠过那些地方,却反而让他们自己激起一阵惊悚的鸡皮疙瘩。 他们翻阅了世界的假面、抵达了世界的坟场! “……但我也知道,时光与梦境不会回应我。”【无人知晓】女士怅然说,“流落在光阴之中的人们仍旧栖息在自己的生活之中,不会抬头看向时光之外;沉湎于美梦或噩梦的人们受到灵魂的流放,是虚假而破碎的片段。” 因此,当她行走在世界的暗面的时刻——或者说的直白一些,当她行走在神秘侧的时刻——她知晓什么东西会回应她,什么东西不会。 那永望的五神不会。 那永望的五神仍旧与光鲜亮丽的现实世界难分难舍,即便驻足、即便欣赏,那也不会是【无人知晓】。 至于【太阳】与【帝皇】,情况又截然不同了。 太阳的光辉总是照耀万物,慷慨、仁慈、温暖又炽烈。她以为在世界的暗面看到太阳,这分明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些太阳骑士都奔波于凡俗的荣光之中,为其信仰也为其征服。 【太阳】如何不是一位帝皇呢!祂也征服了这个世界,祂也同样名列那终末的六皇之一,只是人们将祂看作一位亘古存在的自然神,以为太阳的光辉永恒存续、从不掩埋。 “……因此,惟有【帝皇】。” 惟有帝皇之路的人们,若是惨遭流落与遗忘,便会在光阴之外、世界之外、凡俗之外,重又开辟属于自己的领地。他们仍旧以自己野心勃勃的目光凝望着这个世界,即便潦倒与落魄、即便失败或丧命! “您猜对了,【白日梦】先生。”黑鸦女士静静一叹,“我确实在过去的某个时候,遇到过一位无人知晓的帝皇。” “真的?是谁?” 杜尔米有些意外,又有些好奇。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遭遇的外域和【无人知晓】女士碰见的这些情况,本质上还是不太一样的。外域将世界的一切面目都呈现给他,无论世人知晓或者不知晓。 而【无人知晓】女士却必定只能遭遇“无人知晓”的往事。换言之,她行走在一片真正的、是凡俗绝缘的世界。 但这世界上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一种力量?杜尔米感到了一丝费解。究竟什么是【无人知晓】? 他知道雾兰神殿是来自于【死昼】的层域、来自于亡者的呓语。但另外一方面,神殿所谓的“世界呓语的精粹”,为什么会变成这种奇怪的短语和短句? 假使以“无人知晓”来代入到【死昼】的力量……难不过是因为那些无人知晓的亡者过于多了,所以才生发出一片复杂而广袤的层域,企盼着有人来铭记或传颂他们的故事? ……那就不仅仅是死去的人们。杜尔米的大脑之中快速地划过一个念头。那同样是那些死去的……层域。 “那是【帝皇】的手下败将。”【无人知晓】女士回答,“那是安德烈·法涅斯无人知晓的敌人。那是在安德烈·法涅斯之前,与北地僵持数年,却最终未能征服那块土地的……暴君。” 一位暴君。 在他那个时代,想必他也是眼高于顶、骄纵傲慢,以为后人将传颂他永恒的姓名。 可是几百年之后,人们就将他忘光啦!历史不在乎他有没有改变这个世界,谢兰人也不在乎他曾经的战争铁蹄。 ……杜尔米心想,这位暴君,难道就是葬送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故乡的风雪之城的人?他只知道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最终的结果是屠城——无数平民百姓的死亡。 一时之间,杜尔米心中有些悲哀。他想,人们遗忘了这位暴君,这无关紧要;可人们却也同样忘记了死在这位暴君手下的无数人。 “而我去往他的故事……”【无人知晓】女士似是啼笑皆非,“最终望见的却是安德烈·法涅斯的人生。” 在那位暴君的人生之中,他初出茅庐便与安德烈·法涅斯争锋相对,最鼎盛时期也敌不过安德烈·法涅斯的疆土,而最终也成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手下败将,眼睁睁望着对方征服谢兰、成为谢兰的皇帝。 他死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不久,郁郁而终。他死后于无尽的时光收拾自己凋零的故事、不值一提的人生,在那些因他而死去的冤魂的哀嚎之中彻夜难眠。 他也困于那场漫长的战争,即便在凡俗之外也挥洒着自己无处安放的野心。 在【无人知晓】女士落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大声斥责下属的无礼,随后他还志得意满地询问【无人知晓】女士,是否愿意跟随他一同去征服这个世界。 ……可是,征服什么? 他们眼前只剩下虚幻的影子、渺茫的时光、无情的岁月。这位暴君甚至只能在无人的夜空之下,在自己幻想之中的领土,如同游魂一般飘荡与踌躇。 甚至反而是他的敌人给予了他最后的容身之处! 只要安德烈·法涅斯还活着,只要【帝皇】的宫殿仍旧高悬,那么连同那段历史的全部故事,也都将定格在迷雾之中,即便人们只能隐隐绰绰地看到一些活动的影子。 人们其实也已经忘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 人们只是知晓【帝皇】、铭记法涅斯王朝,却其实也已经忘了安德烈·法涅斯是如何征服这块大陆。 ……【无人知晓】女士又惆怅地说:“我也曾经在无人知晓的时光之中,遥望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与过往。” 杜尔米怔住了,他惊愕地说:“安德烈·法涅斯?可是,您的意思是……” 这世上任何一位帝皇都有可能成为【无人知晓】的故事,但那绝不可能是安德烈·法涅斯啊!法涅斯王朝的皇帝怎么可能成为【无人知晓】?那七位正神之一的【帝皇】,怎么可能成为【无人知晓】? “你说的是安德烈·法涅斯无数轮回的其中一个吗?”杜尔米忍不住问,“是被他自己舍弃的一个?” “……不,我不能确定。” 黑鸦女士黯淡的双眸凝视着森罗海。海洋日复一日地流淌在两块大陆之间,何曾想过自己也不过是一面虚假的镜子? “我不能确定那是他失败的妄想,还是他流放的自我,亦或是他失落的光阴。或者我想,他可能不是安德烈·法涅斯,而是法涅斯王朝的缩影……是那个倒塌的、倾颓的……离我们而去的,法涅斯王朝。” 许多人或许也已经慢慢遗忘法涅斯王朝的辉煌旧日了,那毕竟是三百多年前的往事。若是人们只是埋首于自己的人生,那他们知不知道法涅斯王朝,其实也不会影响他们自己的日子。 ——顶多就是在遇到神秘侧的倒霉事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哦!就是那个政务署。 杜尔米敏锐地从黑鸦女士的语气之中,听出一种对于法涅斯王朝的深厚情感。看来【无人知晓】女士是个谢兰人,甚至是个万分崇敬安德烈·法涅斯的谢兰人。 黑鸦女士叹息着说:“祂固执地坚守着祂往日的辉煌,沉浸在克里斯琴光荣灿烂的旧梦之中。祂的身旁仍旧簇拥着昔日的追随者,祂的领土也仍旧覆盖整个谢兰。 “……祂还没有醒来,不曾知晓世界已经行走了三百年的路,离祂的时代远去了、也淡忘了。我却像是一只黑鸦,去啄食祂腐坏的躯体、吞吃祂旧时的灿烂……” “可您仍旧铭记。”杜尔米忍不住说。 他觉得【无人知晓】女士似乎选择了背负那些故事,不管是安德烈·法涅斯,还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 因为无人知晓、也因为【无人知晓】女士知晓,所以她好似成了被那段岁月困住的人。 她于时光之中遇到一位昔日的帝皇,面见祂的荣光、感受祂的威严,因而误以为自己也是那段光阴之中的人,要去延续那段岁月、要去铭记那段往事! 但杜尔米以为这样的压力太大了。而且这也不是【无人知晓】女士的过错。 【时历】弄乱了历史,甚至造成了无数失落的治世。倘若【无人知晓】女士每路过一段失落的光阴、每知晓一段无人知晓的故事,她就背负起这些【无人知晓】的重量,那该是多么沉重又匪夷所思的负担啊! 譬如法涅斯王朝的故事,连安德烈·法涅斯都亲手斩断那段过往、连埃默森都好整以暇地步入如今的时光……即便【无人知晓】女士望见了往日的痕迹,可她仍旧生活在如今呀! 隔着黑色的面纱,杜尔米并不能看清【无人知晓】女士的面容与表情。 他只是隐约察觉到,【无人知晓】女士的情绪似乎相当复杂,甚至有某种激烈的呼之欲出的情绪与话语,就要冲破她那张表面波澜不惊的面容了。 可最后,她只是低声说:“即便我铭记这段故事,多年之后,那仍旧是【无人知晓】。” 千千万万年之后,那位暴君自己也将沉眠于光阴的缝隙。千千万万年之后,说不定只有法涅斯王朝自己,仍旧固守着那段历史、那片土地、那些城市的荣光了。 “但我认为这是错的。”杜尔米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说。 “……什么?”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但人们从未遗忘安德烈·法涅斯、也从未遗忘法涅斯王朝。即便过去再多个三百年,也总会有人铭记。”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我认为法涅斯王朝只是离开了,而不是死去了。” 【无人知晓】女士讷讷。 “因而您望见的并非祂的尸首,也并非祂的遗骸,而是祂活着的证明。”杜尔米认真地说,“即便在无人知晓的地界,祂也仍旧活着。” 【无人知晓】女士忍不住追问:“您以为,即便【无人知晓】,他们也该为他们自己活着吗?” 在无人知晓的地界、在永恒孤寂的地方、在世界都不曾踏足的世界——仍旧活着吗? “那不然呢?”杜尔米理所当然地反问,并且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看【无人知晓】女士,“……好吧,我明白您的意思。而我的想法是:即便无人知晓,也还有我自己知晓啊!” 假使杜尔米最终建立了一个王朝,而这个王朝也注定覆灭、也注定倾颓……千千万万年之后,说不定没人记住他的王朝、也从未有人传颂他的故事…… 可是,那又怎么样? 他活着的时候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他死了也死得干脆利落、不给人惹麻烦……他要是真能死掉反而好了!瞧瞧他都死了多少次了,也没见他能安安生生地真的去死。 若是他的王朝终有一日会倒塌,他情愿祂如同法涅斯王朝一样留下一个美好的浮光掠影、一朵灿烂之花! 他不在乎有没有人知道。 他看到过那么多光阴的碎片、梦境的故事;可即便没有他去看,那些光阴的主人、那些幻想的梦主,他们也仍旧活在他们自己的世界、他们自己的层域之中。 他们并不依附于他而存在;同理,他也并不依附于他们。 他们与他不过是在这广袤的世界之中,短暂又短暂地相逢了一瞬。往前是无人知晓、往后或许也是无人知晓。可他们立足之地,便是如今。 “您是【无人知晓】。”杜尔米便说,“可我认为您的力量恰恰相反。当您途径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的时候,他们便不再无人知晓、无人问津了。” 【无人知晓】女士怔住了。 “您就是他们的第一位观众、第一名看客、第一个同伴。”杜尔米理所当然地说,“有您见证他们的故事,他们该向您致敬!然后,他们该继续活在自己的故事之中。” 【无人知晓】女士似是百感交集,最后却只是真诚地说了一句:“【白日梦】先生,我钦佩您的话语。” 她以为如今的【白日梦】先生,与初出茅庐的那个年轻的巨面者已经不一样了。她以为【白日梦】先生也遭遇了足够多的故事、足够多精彩纷呈的往事,因而也有了几分沉稳、少许成熟。 “……啊?”杜尔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他哈哈一笑,“要是能让您有些启发,那就再好不过了。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或许还不够完美与周全。”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望向森罗海,想到这片海洋、想到谢兰与雾兰,想到这个世界、还有世界之外的领地。 他想到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还有他们在这两个治世之中经历的全部故事。他想到他认识的所有人、去过的所有城市、经过的每一座岛屿…… 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而未来他还将继续前行。 最终他说:“或许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一片混乱,是持续的嘈杂、是听不清的窃窃私语,是无数碎片与光点的组合。但我们依旧来到这里,并且有幸见证其中的某些部分。而那些部分,或许就已经组成了我们生活的全部。” 他曾经无数次想到前半句话,认为这个世界如此混乱不堪、如此斑驳模糊,连外域都只是呈现光景、而非呈现答案。 可是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终于想明白后半句话,意识到世事纷纭、可人生依旧。 真理侧拥有神秘侧不可动摇的坚实与稳固。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而人们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之上、生活在自己的层域之中,从不动摇也无需动摇。 “……我明白了,【白日梦】先生。” 【无人知晓】女士却想,恰恰是这位以【白日梦】为名的巨面者,祂却如此赤诚而温暖、坦荡而真切。 ……不。 不是祂。而是他。 【无人知晓】女士仿佛卸去了某些负担,她露出了真正的笑意,而那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光临到她的身上了。她笑着说:“【白日梦】先生,我需要向您道歉。” “什么?”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无人知晓】女士摇了摇头,没有说为什么,却又说:“以及,我应该向您道谢。” “啊?”杜尔米傻愣愣地指了指自己,“这又是为什么?” “您为我解开了一些困惑,最关键的是,以您的位格与层域,您却愿意慷慨地与我分享这些见解,还有您的理念与经历。这让我不胜荣幸。” 杜尔米:“……” 看看看,【无人知晓】女士又开始了——恭维、奉承、戴高帽。真是肉麻啊。 “而我……”【无人知晓】女士似是迟疑了一下,“我做了一件错事。” 杜尔米怔了一下,好奇地问:“什么?” 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在乎黑鸦女士做了什么错事,但这或许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事。一位巨面者、一位继承了神殿精粹的先知候选,能做出什么错事? “或许应该说是……我造成了一些影响。”【无人知晓】女士似是自嘲一笑,“这是不可避免的,而结果也是早已注定的,可或许我早就应该坦诚告诉您……” “呃、究竟是什么事呢?”杜尔米拍拍胸膛,“您告诉我,咱们知错就改。” 黑鸦女士目光幽幽地注视着杜尔米,最终,她语气古怪地说:“不,她会将您当做敌人。” “……啊?”杜尔米茫然地问,“‘她’又是谁啊?” “总之,您需要阻止一场战争。”黑鸦女士似乎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语气变得温和而平静,“一场注定失败、注定无人知晓、注定毫无意义的战争。为了一场无果的战争却要葬送无数凡人的性命……这样的事情不应发生。” “……战争?”杜尔米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黑鸦女士会说出这个词。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那封信。 他是在漂浮的利厄斯之城、在波尔普恩沉寂的夜色之中,于寂静荒芜的废墟瓦砾之下,亲手捡拾了一封信。 那封信来自那个辉煌却落魄、显赫却寥落的国度。信中说“她”发动了一场战争、造成生灵涂炭,而“您”力挽狂澜、阻止了那场战争的扩散。 杜尔米一点儿也不清楚那封信是从哪儿来的,又是写给谁的,说的又是什么事情。战争?什么战争? 但既然【无人知晓】女士也提到了战争,那这会不会是同一场战争,以及,同一个“她”? ……杜尔米一下子就想到了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愈演愈烈的冲突,还有报纸上都反复提及的,奥古斯王女阁下的野心勃勃与深谋远虑…… 因而他语气古怪地说:“莫尔芙·法涅斯?” 【无人知晓】女士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平淡地说:“看来您明白了,【白日梦】先生。实话说,我不好插手凡俗的进展,也无法阻止她的决定……可是,我认为这世上需要有人来阻止她。” “您甚至已经知晓结局了?”杜尔米惊异地问。 【无人知晓】女士停顿了一下,略微怪异地看了看杜尔米,不清楚这位绿眼睛的巨面者又想到哪儿去了。她便说:“因为我是【无人知晓】……这场战争的结局,早已经注定了。” 她甚至为此感到一丝悲哀,然而遗憾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该为谁感到悲哀。 杜尔米其实还是有点儿摸不着头脑的,因为他不明白,莫尔芙·法涅斯意图发动的那场战争,为什么会引起【无人知晓】女士的关注?难道这背后有什么隐情? ……好吧,倘若真有什么隐情,杜尔米也不会意外。 雾兰神殿的使团正在赶往谢兰,两块大陆正要重新商议海洋贸易的格局、各项利益的分配。在这种时候,若是谢兰的两个大国发生了冲突,那对于雾兰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当初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无人知晓】女士就暗中参与了神性种子的争夺;如今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她关注其谢兰与雾兰、谢兰未来的格局……这也不奇怪。 只不过隐之神殿希尔芙德似乎隐隐有入世的倾向,杜尔米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况且,利文斯通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背后,就有着王女阁下隐隐绰绰的手笔。这位王女阁下本身就跟神秘侧交情不浅,自身也掌握着【荣光之许】的力量,多半在谋划着更复杂、更诡谲的计划与目标。 奥古斯国内对于诺斯王国的不满也在与日俱增,这可不是单纯阻止莫尔芙·法涅斯的行动,更是要缓和两国的关系、重新进行利益分配…… 讲道理,杜尔米愣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在外域,与【无人知晓】女士这位巨面者,一同商量人间的政务! 你们这群神秘侧人士是不是太关注凡俗世界了啊? 埃默森成天在各大城市打工,连政务署的墙都是他亲自砌的;莱拉女士挥洒着大笔金钱,心满意足地当着收藏家……话说莱拉女士的钱哪儿来的? 本杰明·诺普好好的深海怪物不当,跑来陆地上倒卖古董,为了自己的古董生意就快跟教团开战了;艾米一天到晚愁自己的学习成绩,甚至主动给自己加大学习难度;克克忙着指挥她的小家伙们捞鱼,都快攻占利文斯通的海鲜市场了! 【无人知晓】女士就更是忧国忧民,都已经是巨面者了还不忘关注凡人的政治局势…… 跟这群巨面者比起来,别人竟然还说什么【白日梦】先生过于靠近凡俗世界了……杜尔米愧不敢当。 “好吧,女士。”杜尔米就说,“我会关注的。可惜我现在在克里斯琴,而不在利文斯通。不过,克里斯琴人似乎也已经感受到了危机的临近……” 他不禁想到克里斯琴动荡的局势,不管是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情况似乎都在发生改变。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杜尔米没有这么深刻的感悟,当然那也可能是因为他一直飘荡在森罗海之上,与世隔绝、不了解陆地上的情况。 又或者,那些蛛丝马迹其实早就摆在他的眼前,而他只是视而不见? ……他不禁悻悻,只觉得这句话不知道堵了他多少次,而他竟然还无法反驳。 只是他数了数自己手头的事情,莫名其妙感受到了一种沉重的压力……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白橡木号的所有船员全家老小的生计都指望着他,而他遥望茫茫大海,兜里却掏不出一分钱…… 这个想法令他有些不寒而栗。 最后他说:“这个漫长的夜晚也该结束了,【无人知晓】女士。但愿我们仍能迎接明日的阳光!但愿那场战争,不会让更多人失去这个机会。” 第558章 暗中寻访 第558章 暗中寻访 “就是这一家。” 凯瑟琳·贝休恩一身便装,站在一家孤儿院的前方,目光谨慎地观察着情况。 这几日她一直在城内各大孤儿院暗中寻访,试图找到乔纳森·哈特的下落。她假称自己想要收养一个孩子,也与不少孤儿院中的孩子进行过交流。 离开的时候,她往往一无所获,但给孤儿院留下了一笔现金赞助。她叹息克里斯琴不复昨日荣光,孤儿院孩童众多、经费不足,所有人都活得艰难。 本来康格里夫市长还在的时候,乔纳森·哈特作为市长秘书,常常会提交一些议案,包括给孤儿院拨款、给平民更多补助等等。这可能是因为他的出身,也同样是因为他的背后支持力量。 但是在康格里夫市长过世之后,其派系也一同遭到打压。如今风头正盛的菲尔丁家族是向来高高在上的权贵,从来懒得理会底下平民的日子好不好过;反正他们自己好过就行了。 因而从今年开始,各项补助一并消失,克里斯琴的平民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凯瑟琳对菲尔丁家族印象不佳。但她不会单纯因为这些事情就给整个菲尔丁家族判死罪。她仍旧想要尽快找到乔纳森·哈特,并且知道菲尔丁家族究竟与什么佞神扯上了关系。 “哦,女士,咱们直接进去?” 杜尔米是跟逐光女士一同来的。他当然也好奇乔纳森·哈特的下落,而且他知道,乔纳森·哈特的手中一定掌握着相当重要的证据。 他仍旧对诺曼·菲尔丁杀死卡里·布朗一事感到万分疑惑。他疑心菲尔丁家族仍旧有些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路行来,克里斯琴都十足的热闹。这是因为时间已经来到了帝临之月,克里斯琴照旧开始庆祝他们的【帝皇】的诞生月。一些人甚至会热情地给过路人递饮料与食物,甚至直接分发金钱,以此分享着自己的喜悦。 可杜尔米一旦想到法涅斯王朝已经故去,这座城市不过是抱着自己残存的荣誉一点一点坠入庸碌的深渊,他就感到些许难过。 恐怕他再也不能像去往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时候一样,与那些欢乐的克里斯琴人一同大笑、一同唱歌跳舞。不过幸运的是,他至少还去过。 “没错。我们走吧。”凯瑟琳点了点头,率先迈步。 孤儿院大多对外人十分警惕,即便凯瑟琳声称自己是想要收养一个孩子,但这家孤儿院的管理者依旧十分谨慎地打量着他们。 这是一位年长的女士,其貌不扬、看起来就像是邻居家的阿姨。她自称玛杰里,对凯瑟琳想要收养孩子的事情不置可否。直到凯瑟琳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玛杰里,她才猛地一愣,随后态度和缓了一些。 凯瑟琳温和地说:“给孩子们提前准备一下过冬的衣物吧。” “是新衣服!” 杜尔米回头一看,瞧见门边的一个男孩突然大叫着跑远了。他将这个好消息带给孤儿院的其他孩子。 “是过冬的新衣服!【帝皇】真的听到了我的愿望,还实现了!” “戴恩!”玛杰里喊了一声,然后无奈地说,“这孩子……之前格雷老师给他讲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之后,他就一直在向【帝皇】许愿,说希望大家所有人都能得到新衣服。” 格雷?杜尔米暗想。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凯瑟琳莞尔一笑,便说:“孩子们总是拥有这样纯真的愿望。” “他的愿望确实实现了。”杜尔米在一旁笑着说,“女士,您实现了他的愿望。” 玛杰里对他们的态度温和了许多,便开始为他们介绍孤儿院的情况。这其实也是克里斯琴众多孤儿院之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存在的年数挺久,是玛杰里独自经营的。 “我丈夫与儿子在一次外出时出了意外,命丧当场。”提及此事,玛杰里仍旧难掩悲伤,“我不可能另外组建家庭了,所以就与这些同样孤苦伶仃的孩子们相依为命。我尽可能让他们好好活着,看着他们长大成人。” 只是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她不知道这是克里斯琴的问题,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 “……好在有格雷老师愿意帮我一把,我年纪越来越大了,有时候或许也该退休了……” “上午好,玛杰里阿姨!”阿普里尔·格雷走进了孤儿院,“今天有客人吗……咦,这位先生?” 杜尔米也同样惊讶地望向这位格雷女士——这不就是本杰明·诺普的古董商店的店员吗!竟然还在这座孤儿院帮忙吗? “你们认识?”凯瑟琳不禁问。 “有过一面之缘。”杜尔米耸耸肩,随口回答,“……格雷女士,又见面了,最近工作如何?” “店里生意还是那么清闲。”阿普里尔谨慎地回答,她不太确定杜尔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古董商店的神秘客人,似乎与那位神秘的店长有些交情……可是,孤儿院? 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似乎出现在什么场合都不会显得突兀,因而他出现在任何场合都显得格格不入。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玛杰里有点惊讶地看看阿普里尔,又看了看杜尔米,目光逐渐变得怀疑起来。 在玛杰里真的将他们当做什么恶人之前,杜尔米还是抢先开口了:“好吧,逐光女士,我觉得我们的戏应该是演不下去了,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一位熟人……不如咱们开诚布公一点?” 凯瑟琳没什么意见:“您决定就好。” 杜尔米也就点了点头,他对玛杰里与阿普里尔说:“别担心,两位女士。请让我重新做一个自我介绍吧,我是杜尔米·奈特,一名侦探。” “……侦探?” “对,没错。”杜尔米打了个响指,“来瞧瞧,这就是我的名片。要是你们碰上什么案子,也可以来找我啊。我会给你们打折的。” 阿普里尔接过了名片,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嘴角。她情愿一辈子都碰不上这位侦探。 玛杰里更稳得住,她板着脸,只是问:“先生,你是个侦探,这没关系。可是,你为什么跑来我们孤儿院?你是觉得我们这儿有什么案情吗?” “并不是这样。我们只是在找人,并且怀疑他躲在孤儿院。”杜尔米摊了摊手,脸上还是笑眯眯的表情,“我们不能确定具体是哪一个孤儿院,所以正挨个找呢。玛杰里阿姨,这可绝不是针对您这儿的孩子们。” 他亲亲热热地说了一句“玛杰里阿姨”,简直把玛杰里都喊懵了。这年轻人可真够自来熟的。 阿普里尔谨慎地问:“找人?可是,我们这儿没藏着什么人……” “当然、当然,我们也没指望一定在这儿有所收获。” 阿普里尔也噎了一下。她又找回了上一次跟杜尔米对话时候的那种感觉。 她以为这位……侦探先生,他身上有一种自说自话、甚至自圆其说的气场。他堪称理直气壮地将旁人拉进他的思路,让人只能被他绕得晕头转向,反而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没错。”玛杰里嚷嚷起来,“我们这儿可没有窝藏什么奇怪的人……” “你们在说乔纳森叔叔吗?” 门口,那个年轻男孩戴恩又跑回来了,他怯怯地看着里头的大人们,眼神中流露出对于“新衣服”的渴望。在孩子的眼里,他不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他只知道——那个给他们带来新衣服的好人,似乎在找什么人。 玛杰里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阿普里尔·格雷也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望向玛杰里。 阿普里尔来这家孤儿院帮忙也有一阵子了,她真不知道这里藏了一个人! 而且这感觉有点熟悉……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就好像她只是临时在古董商店找了一份兼职,却莫名其妙遇上了一个奇怪的、绿眼睛的来客,开门见山就要找古董店的老板谈话…… “乔纳森·哈特。”凯瑟琳重复了一下,“……他就在这里。” 她的语气是笃定的。即便她来之前没有查出这家孤儿院跟乔纳森·哈特有什么关系,但是她已经能够敏锐地意识到,玛杰里的态度有些古怪。 戴恩仿佛也能感受到大人们之间的紧张气氛,他有点害怕地咬着手指,茫然地问:“……我……是不是说错了?” “你完全没错,戴恩。”杜尔米笑着说,他顺手将桌上那个信封拿了过来,递给戴恩,“瞧,这是你们今年买新衣服的钱。戴恩会算数吗?知道这里有多少钱吗?知道这里一共有多少个孩子吗?哎呀,每个人都能有新衣服呢!” 戴恩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算数!” 他将那个信封紧紧抱在怀里,兴高采烈地掰起了手指,然后快跑着去找其他的孩子了。 阿普里尔犹豫地看了看玛杰里,最后跟着戴恩一起离开了。 ……玛杰里沉默地望着这一幕,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愿意相信……你们或许是好人。可我如何相信,你们就一定站在乔纳森·哈特那一边?” “起码我们不会站在菲尔丁家族那一边。”杜尔米理所当然地说,“您知道菲尔丁家族跟佞神合作的事情吗?哦,您不知道?总之,我们可不仅仅是为了解决凡俗世界的麻烦。” 玛杰里的表情有点难看,不过不是因为杜尔米,而是因为菲尔丁家族。 “……等等。”杜尔米突然将一些琐碎的线索联系了起来,“您的丈夫与孩子……” “是因为菲尔丁家族。”玛杰里的目光有些涣散,“二十年前,他们去郊外玩,却正巧撞上了菲尔丁家族的马车。听说当时菲尔丁家族出了什么事,于是马车疾驰而过,将我的丈夫与孩子……”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却不禁默然。他猜测那应该是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无故失踪的事情。 “那个该死的诺曼·菲尔丁想拿一笔钱打发我。”玛杰里咬牙切齿地说,“一笔钱而已!可我的丈夫与孩子呢?他们只是出去玩,没挡路也没做任何错事!他们就这样面目全非地回来了,而菲尔丁家族甚至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她说着,泪水就不自觉涌了出来。 她狠狠地擦去了这些软弱的泪水,咬着牙说:“我知道你们或许站在菲尔丁家族的对立面,但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参与到这件事情。 “回去吧,我不知道乔纳森·哈特在哪里。他确实联系过我,我也确实给他提供过一些消息和线索,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现在准备做什么。 “……我只是在等待他的消息,等待他的好消息或者坏消息。无论结果如何,我想我都能心甘情愿地与我的丈夫与孩子团聚了……” 杜尔米竟是悚然一惊。 他一瞬间想到了小说家的小说,想到了那位失去了丈夫与女儿的、疯狂的柳波德太太。 可倘若小说家的小说确实暗示了玛杰里的遭遇,那又究竟与克里斯琴的现状有什么关系?这两者之间似是而非,似乎只是一些牵强附会的关联与线索。 杜尔米默然片刻,最后他低声说:“或许,我们能帮助你们……” “你们?”玛杰里说,“菲尔丁家族杀了康格里夫市长!那时候你们在哪里?” 在利文斯通。杜尔米冷不丁想。哦不对,在奥尔德斯治世。 他有点无奈地挠挠头,又说:“您瞧我旁边的这位女士,这可是太阳教廷的……” “太阳教廷!”玛杰里讥讽地说,“哈,那等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我可不相信太阳教廷对我们的事情感兴趣,他们甚至对菲尔丁家族都不见得感兴趣,毕竟我们可不会信仰【太阳】!” 当然、当然,克里斯琴人只会信奉【帝皇】。那些转信【太阳】的人会得到鄙夷与排挤。 而凯瑟琳更是默然。因为她知道,玛杰里说的其实是对的。太阳教廷对菲尔丁家族犯下了何等罪恶并不感兴趣,甚至对玛杰里这样悲惨却也常见的遭遇毫无怜悯。 艾德里安十一世之所以让凯瑟琳来调查乔纳森·哈特的下落,只不过是为了捏住菲尔丁家族的把柄,顺便调查一下佞神相关的事件罢了。 “那要不然我把【帝皇】他老人家喊过来?”杜尔米开了个玩笑。 玛杰里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杜尔米。 凯瑟琳却是猛地转过头,惊愕而难以置信地盯着杜尔米。 杜尔米:“……” “我开个玩笑!”杜尔米同样难以置信地说,“逐光女士,在您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形象啊?您真觉得我能随随便便将【帝皇】喊过来吗?” 那可不好说。凯瑟琳暗想。杜尔米·奈特可能做不出这种事情,但【白日梦】先生就不一定了。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他们面面相觑。 杜尔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汗流浃背地说:“相信我,这绝不可能是【帝皇】。我刚刚真的是在开玩笑。” 可他竟然忍不住朝着克里斯琴祈求——可千万不要是世界各地打工的埃默森啊! ……但埃默森反正也不是【帝皇】!怕什么呢! 杜尔米去开了门。 孤儿院外头站着一个倦怠、冷肃的中年男人,他带着牛仔帽,帽檐下一双冷灰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 “上午好。”他声音低沉,目光近乎锋利地划过杜尔米,又望向门内的凯瑟琳,“……我听闻有一位女士正在找我。” 看来逐光女士跑遍整座城市的孤儿院还是有点用的。瞧吧,乔纳森·哈特自己主动送上门了。 “上午好。”杜尔米就说,“乔纳森·哈特先生?” “是我。”乔纳森简单地回答,他走了进来,望向了玛杰里,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玛杰里女士,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你没必要牵扯进来。” “我已经身处其中了!”玛杰里冰冷地回答,“乔纳森先生,我不知道您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看来您的想法已经改变了。所以,我也想听听您的意思!” 乔纳森默然片刻,最后他倦怠地叹了一口气:“玛杰里女士……以及这位女士,还有这位先生。这是危险而冰冷的深渊,我不想将你们扯进来。” “您情愿单枪匹马?”杜尔米抢先回答。 乔纳森点了点头。 “那么,您的计划是什么?”杜尔米就问,“我听说菲尔丁家族与佞神有所关联,他们必定掌握着某种特殊的力量。您有办法解决吗?” 乔纳森摘下了自己的牛仔帽。杜尔米吃惊地看到他脑袋上一道尚未痊愈的疤痕。 “我不能保证。”乔纳森回答,“只不过,我会竭尽所能。” 他的目光划过杜尔米、凯瑟琳,还有玛杰里。他若有所悟,似乎从玛杰里的表现中明白了什么。 如果他没有听见他们之前的对话,那么他其实不能确定杜尔米与凯瑟琳的立场是什么。但仅仅从这简短的几句对话之中,他也能明白杜尔米并不站在菲尔丁家族那一边。 他斟酌了片刻,突然问:“那么,先生,您来到克里斯琴,是为了什么?” “为了……”杜尔米思索了片刻,最后笃定地说,“为了追寻我尚未探明的真相。” “……比如?” 杜尔米微妙地沉默了片刻,因为他的“比如”可能有点太多了。他在心里挑挑拣拣,选了一个比较直观的问题:“比如,二十年前,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为什么会无故失踪?” 乔纳森走了过来,他随手将帽子放在桌上,并且说:“我能回答这个问题。” 杜尔米与凯瑟琳对视了一眼。 “这是康格里夫先生调查出来的结果。只是如今……这个答案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乔纳森淡漠地说,“艾德蒙·菲尔丁并没有离开克里斯琴,他只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而投身神秘侧,因此不再于凡俗世界露面了。” “投身神秘侧?”杜尔米怀疑地问,“他去追求力量了?” 这是杜尔米的第一反应,可随后他不禁愣了一下。 菲尔丁家族的人去追求神秘侧的力量?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古怪……好像跟这个家族的过往故事格格不入。 菲尔丁家族不是向来利欲熏心吗?从几百年前的法涅斯王朝开始,他们就已经是权贵之一,到了如今也依旧在奥古斯王国的高层翻云覆雨、只手遮天。 菲尔丁家族出过王国的议长、也出过克里斯琴的市长。每一代菲尔丁都决绝地追求凡俗世界的富贵与权力,仿佛跟神秘侧绝缘。 但这位老菲尔丁……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奥古斯王国迁都利文斯通。 这本质上是因为他们那位崭新的治世者选择了与利文斯通合作,而不是与克里斯琴合作。 菲尔丁家族恐怕气急败坏,他们甚至瞧不起康格里夫市长,认为康格里夫软弱、无能,才会将这个位置拱手相让。但菲尔丁家族可不会迁去利文斯通,他们仍旧固守着法涅斯王朝的荣誉,确切来说,克里斯琴的荣光。 既然如此,菲尔丁家族想要夺回属于克里斯琴的名声…… “他去跟【记录者】合作了?”杜尔米怀疑,“……不,不对,跟【记录者】合作不需要他隐姓埋名,他完全没必要彻底失踪。他肯定是选了更加神秘侧的办法……” 说来可笑,哪怕【记录者】已经将世界搅和得天翻地覆了,但其实人们还是以为【时历】铭刻了凡俗世界的故事。 因此,不明就里的人们往往以为【记录者】是一群无害的学者,或者忠实、诚恳的历史记录者。至少在凡人的眼中,整天给他们敲敲钟的【记录者】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还能给他们通报时间呢! 况且在帝皇之路出现之前,那群凡俗的贵族就已经跟【记录者】走得很近了,人们绝不会因为菲尔丁家族与【记录者】的关系拉近而感到奇怪;指不定还有人觉得,菲尔丁家族这是想要修撰法涅斯王朝的历史。 ……杜尔米拍拍脑袋,突然意识到自己想的太复杂了。 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区别。人们只会觉得,这是王国内部基于现状而做出的决定。菲尔丁家族或许了解内情,但他们就更加不可能跟治世者对着干了。 因此,菲尔丁家族的唯一选择就是:将都城的头衔,从利文斯通那儿夺回来;或者干脆一点,克里斯琴自立为王。 但【帝皇】还在啊?【帝皇】的宫殿仍旧漂浮在克里斯琴的天空之上,照耀着法涅斯王朝最后的辉煌与最后的记忆…… 等等。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他刚刚在想什么?克里斯琴自立为王? 那么,菲尔丁家族是不是应该,将那高高在上的【帝皇】——从天上拽下来? 第559章 窗内窗外 第559章 窗内窗外 “我恳求您,父亲。” 男人匍匐在老者的身前,声音颤抖,双手死死地握着拳头。 女人站在更远处,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 “琼现在怀有身孕,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她冒险。可是,父亲,您为什么要对她腹中的孩子动手?您可以对任何人动手……但为什么偏偏是她!” 老者的身影陷没在阴影之中,一言不发。他阴鸷的目光定格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说:“诺曼,我亲爱的孩子……二十年前,当我离开家族的时候,我告诉你,你要尽快诞下后代、为家族传承血脉……可你说家族事务繁忙,很好,我没什么意见,我确实走得匆忙。 “二十年之后,我为你找到一位合适的妻子,并且你们果然很快拥有了子嗣……我的孩子,我亲爱的诺曼,你只有这一个孩子,我也只有这一个后代……所以,我们只有这一个选择。” “但您当时可没说……” “我提醒过你了。” “……父亲!” 诺曼·菲尔丁浑身颤抖。 他是个眼高于顶的贵族子弟。二十年前,他的父亲离开了菲尔丁家族,将族长的位置让给了当时也才二十岁的诺曼。 诺曼对自己的妻子人选也挑来捡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选择。他自视甚高,以为自己如今已经成了菲尔丁家族的族长,自然要选择更好的、更尊贵的联姻对象。 恰巧当时克里斯琴时局变动,很多原本合适的人选要么去了利文斯通、要么干脆就销声匿迹,而诺曼又没有一位合适的长辈帮忙把关,一来二去他就将此事一直拖延。 他自恃年富力强,就算拖几年又如何?况且,他也不是没有私生子。 可他的父亲却在二十年之后突然冒了出来,给他塞了一个妻子,让他立即成婚生子。诺曼对这事儿没什么意见,即便琼·赫德的年纪足够当他的女儿。 而琼·赫德年轻貌美、气质娴静。她是个温顺的性格——如果说的夸张一些,那就是几乎如同木偶一般,一言一行都听从他人的话。诺曼在与琼相处的日子里逐渐爱上了她,亦或说是爱护她。 但诺曼·菲尔丁完全没有想到,他的父亲让他迎娶琼·赫德,不过是为了从琼的肚子里掏出一个孩子! ……诺曼隐约知道父亲这些年在做什么。 偶尔,父亲也会与他联络,吩咐他去做一些事情。杀一些人、寻找一些东西、收集一些材料、掩盖一些痕迹……他知道父亲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罪行与恶行…… 对于菲尔丁家族这样的大贵族来说,王国通常的法律几乎无法限制他们的行动。他们唯一做的不过是将摆在明面上的事情做得体面一些、说得过去一些,拿钱或者拿权力来遮掩那些不够光鲜亮丽的行动。 诺曼向来不在乎那些东西。非要说的话,他其实不屑于参与某些活动、加入某些秘密聚会。这是因为他出身菲尔丁家族,他不必讨好与奉承别人、也没兴趣玩弄他人的性命。 他年纪轻轻就成为了这座城市中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至于他的父亲…… 至于,艾德蒙·菲尔丁。 诺曼向来觉得——即便这是他的父亲——老菲尔丁是个奇怪的人。 当其他的贵族同僚都在社交、交际的时候,阴郁内向的老菲尔丁正埋首于家族书库的那些深奥文稿与陈旧资料。他一头栽了进去,几十年也从没抬过头。 他是因为幸运、而非能力,才成为了当时菲尔丁家族的族长。恰逢当时的其他男丁要么去世、要么没有后代,而老菲尔丁恰巧有诺曼·菲尔丁这个儿子,所以就成了族长。 即便成了族长,老菲尔丁也不怎么参与克里斯琴的政治事务。许多事情甚至还是当时初出茅庐的诺曼帮他处理的。 少时,诺曼对父亲的唯一印象就是,他永远可以在书房找到父亲。 他几乎已经忘了早逝的母亲的模样,而父亲也很少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长久以来,诺曼只记得克里斯琴酷烈的夏日、热得令人心烦;还有克里斯琴冰冷的冬雨、吵得让人心焦。 他就是在这样极端的寂静与压抑之中成长起来的。他跟仆人说的话,都比他跟父亲说的话更多。 直至成年,诺曼·菲尔丁开始参与家族事务,并且步入克里斯琴的社交场、接触到各色不同的贵族子弟,他才骤然一下子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他完全是花花公子的作派,流连在不同人之中,偶尔露出冷冷的微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有人,大部分时候不过混迹人群,享受活人的鲜亮。 ……克里斯琴是一座怎样的城市?诺曼·菲尔丁不在乎。 他以为这座城市繁华、腐坏、辉煌、堕落、璀璨、陈旧。他以为克里斯琴就像是卧室的那扇老窗户,究竟是什么风景并不决定在窗户的手上,而在于窗内窗外的人。 “……您要用我和琼的孩子,做什么?” 那孩子已经四五个月了,会在母亲的肚子里轻轻活动。琼的腹部微微鼓起,她总是静默地站着或是坐着,像是越发因为这次怀孕而疲倦与冷淡。 诺曼·菲尔丁无法搞清楚自己心中的恐慌与惊惧是因为什么,他偶尔觉得,他既不了解他的父亲、也不了解他的枕边人。大部分时候,他其实也像一具木偶,别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炼金术,这是一门高贵、别致、优雅的艺术。人们永远无法预料烧瓶内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人们只能知道,他们投入自己的全副身家,只为了换取一个足够合理的结果。” 艾德蒙·菲尔丁着迷地望着自己枯瘦的手指之上的一枚金戒指。 类似的戒指、类似的金饰、类似的黄金,在菲尔丁家族的藏宝库里堆了无数。可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那些他生来就拥有的、他死后也不会带走的东西。他只在乎自己亲手攫取的、亲手夺得的东西。 与诺曼·菲尔丁不同的是,艾德蒙·菲尔丁的父亲与母亲对待他十分严厉,年少时的艾德蒙几乎被沉重的学业与各色人际关系压得喘不过气来。 从他十岁开始,他就学会了如何残酷地对待仆从;从他十五岁开始,他就知道父母要为他挑选一位什么样的妻子。 他唯一的喘息余地,就是在完成了一天的任务之后,独自去书库读书。他不去看那些他认为毫无价值的文学、政治、法律书目,因而他一头栽进了——令他着迷的——神秘学。 他知道家里鄙夷神秘学。每一个菲尔丁人都高高在上地昂起头,既瞧不起人、也瞧不起神。 可那又怎么样?艾德蒙不在乎谁是谁非、谁对谁错,他只知道神秘学能让他轻飘飘地飞起来,灵魂徜徉在那个广袤无垠、浩瀚无边,却又永远混沌漆黑的世界。 他觉得漆黑令他感到安心,就像是拉起所有窗帘的卧室,永远不会有人来敲门、告诉他是时候去做某件事情了。 当他头一次从书里瞧见炼金术几个字的时候,他心脏简直怦怦跳。他知道炼金术,父亲曾经不屑地提及那些荒唐可笑的炼金术师,母亲则皱起眉,说她订购的那一本手抄本就使用了足量的黄金。 艾德蒙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他或许只是想,原来炼金术师——与这个可笑的地方格格不入。 后来他暗中搜罗了一些炼金术书籍,才发觉炼金术是化腐朽为神奇、甚至点石为金的手段。 他想到菲尔丁家族这栋古朴、陈旧、衰老的宅邸,还有克里斯琴这个古老、沉闷、阴郁的城市,便觉得是该有崭新的灿烂的黄金从中诞生。 再后来他成为了菲尔丁家族的族长,掌握了巨大的权势与财富,可他却对那种东西提不起兴趣。这可能是因为他的灵魂已经深深受到了神秘学的吸引,坠入了那些更有趣、更奇妙、更复杂的概念之中。 他好奇力量、好奇神明,好奇这世界的运作规律、好奇那些物质的变换与转化。 艾德蒙·菲尔丁简直迫不及待投身于这些事物之中!什么王权富贵、什么家族荣誉,他统统不在乎了。人们或许觉得他疯了,但这不过是菲尔丁家族终于无法守住自己的古老传统,也将要从真理侧坠入神秘侧的漩涡了! 他参加过许多神秘学家的集会、也去过许多炼金术师的组织。他听闻了许许多多的理论、也记录了无数不同的猜测。 他尝试了各种炼金的办法,从最经典的手段,到最诡谲的手段,到一些恶毒得连魔法师都要叹为观止的办法,他全部尝试过了。 到最后他意兴阑珊,觉得炼金术也不过如此,觉得神秘学也难以为继。 他并不觉得是自己的方法出了问题,他以为是自己还没有寻找到足够合适的材料。就好像他的父母教导他的那样,他应该像是先祖路德维希·菲尔丁一样,挑选不同的人选、投下不同的砝码,最终收获不同的结果。 因此他将万事万物都投入自己的烧瓶之中:矿石、植物、动物……人……用人的鲜血作为溶液、用兽的骨头作为搅拌棒、用植物花草作为燃烧的火焰、用珍贵的宝石作为提炼黄金的原料…… 他从来没有得到一个结果。 人们说那些挥金如土的贵族竟然也愿意支持炼金术师的事业。这是因为他们本来也不会失去什么! 但艾德蒙·菲尔丁却逐渐感到自己失去了一些东西。 他失去了热情、失去了期待,失去了虔诚的探索精神,也失去了等候的耐心。他开始关注别的炼金术师的进展,以前辈的姿态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他在不同的炼金组织以不同的身份辗转腾挪,偶尔是个新手、偶尔是个熟客。他信口开河、洋洋洒洒地指点他人,有时候承认自己做出了不菲的成果,有时候惭愧地宣称自己一无所获。 他也终于下定决心将菲尔丁家族交给自己的儿子。他开始尝试更残酷离奇的手段,开始在不同的地方炼制黄金,也开始讲究时间、讲究心态、讲究一切可能或者不可能影响炼金过程的因素。 尽管如此,他其实仍旧没有脱离菲尔丁家族。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失踪了。可在菲尔丁家族内部,他仍旧理所当然地从诺曼·菲尔丁那里索取与要求,并且认为他的荣誉就将成为菲尔丁家族的荣誉。 ——只要他能炼出黄金。 所谓帝皇的伟业、王朝的功绩、生灵的性命、永世的传奇——那都抵不过一粒黄金! 那是由他之手亲自创造、亲自诞生的黄金,只要他达成这一圆满的结果,他就将位比神明、功高盖世! 每每想到这里,艾德蒙·菲尔丁都会感到自己逐渐干涸的灵魂,又涌出了一股热烈的、由内而外萌生的冲动与激情。 从年少、到壮年、到晚年,他一切的时光都用在了这样一件事情上;他全部的精力与头脑,都用在了这一桩世人无法理解、人们难以想象的事业之上。 他行遍了克里斯琴的夜晚,从亲手取人性命、尝试不同的结果,到雇佣杀手行凶、搜集不同材料。 他甚至使唤自己的孩子帮忙办事,或是挑选一个合适的健康的人,或是从城里的停尸房取走一块放置了整整一星期的腐肉,或是从城郊的公墓拿走一根将要腐朽的人骨头,或者一块浸透了尸液的棺材木。 他以为人是合适的材料,因为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他以为这世上的炼金术师之所以不停失败,之所以盯着那些炼金手稿却一无所获,不过是因为他们忽略了——人! 但艾德蒙·菲尔丁心想,他也犯了一个错误。 那些死人的性命是没有用的!他终于恍然大悟。 黄金也可以生长、黄金也需要生长,因此黄金需要一个鲜活的、完好无损的生命作为基底,需要一个懵懂的、尚未诞生的生命作为原料。 他志得意满,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方案。 ……而艾德蒙想,他的孩子竟然意外拥有一副好心肠。当然,这不是说诺曼是个完美无缺的人,他只是想,这孩子竟然愿意祈求、愿意匍匐,愿意相信自己仍旧可以反抗自己的父亲。 他竟然愿意为了自己的妻子与孩子,跪在他的父亲面前,恳求他放过这条生命。 “不,我的孩子。”艾德蒙诧异地说,“你还没有明白吗?我需要最好的、最完美的、最高尚的!” 他要菲尔丁家族的血脉。 他要最完美的——流淌在他自己血管之中的血,和继承了他的高贵与荣誉的子嗣,来成为这场实验的原材料。 艾德蒙又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那一杯酒……你不该擅作主张的。” 那一杯毒酒,本来是给琼·赫德的。 那将定格琼的生命,但不会伤害她腹中的胎儿。之后,艾德蒙将亲手从她的腹中剖出那个孩子。 与此同时,菲尔丁夫人的逝世也给了诺曼·菲尔丁足够好的发难机会,他可以强忍悲痛、他可以故作坚强,去民众心中夺得一丝怜惜与同情——他的夫人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对抗他的敌人,才会连同腹中胎儿一同逝世! 市民们啊,在克里斯琴这样一座城市之中,我们的敌人遍地、我们的不幸需要排解!请你们跟随我吧,请你们相信我吧,我将以我的妻儿立誓,愿荣耀终归克里斯琴! ——多么完美的道路。 无论凡俗世界还是真理侧,艾德蒙·菲尔丁都已经为自己的孩子安排好了接下来的道路。 况且诺曼还年轻,之后也完全可以续娶新的夫人。他甚至可以考虑那些更加位高权重、只是没了丈夫的孀居贵族夫人,譬如那位英格丽德·伊顿女士,这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因而艾德蒙以为,他已经面面俱到地考虑了所有问题。 可最后却是他的孩子跪在他的面前,祈求他放过琼·赫德与那个无辜的孩子。 “……无辜?”艾德蒙慢吞吞地说,苍老的声音中满是沙哑,“人们都不是无辜的。这世上只有黄金才是无辜的,我们围绕在黄金的周围,为其增添了本不属于它的荣誉。是人们在追逐黄金,而不是黄金在蛊惑人们!” 艾德蒙很清楚这一点。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 而他毕生所求,不过是将自己——炼作黄金。 因而他伸出手,唤来了琼·赫德。年轻的女人像是一抹幽影,轻飘飘地走了过来。 “既然错过了那场宴会的机会,那暂时就这样吧。”艾德蒙喃喃自语,“让它在你腹中多待一阵,不过是几天时间而已……足够了……” “父亲……”诺曼绝望地瘫在地上。 他爱护他的妻子与孩子,以一个世俗贵族应有的价值观来衡量并审视。他不能说他有多深爱他的妻子,可他觉得……他觉得他的父亲简直就是疯了! 他习惯了为他的父亲办事,无论做什么都面不改色。可当他的父亲递给他那包毒药,要他亲手在盛大的宴会之上杀死他的妻子,而他的妻子还温顺地依偎在他身旁,对自己的生死性命不管不问…… 那一瞬间,诺曼·菲尔丁简直怀疑自己过去这么多年的人生都白活了! 不,他真的活在这个世界之上吗?他所知晓的世界,就真的是眼前的这个世界吗? 这巨大的荒谬与怀疑,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出这种毒杀妻儿的可怕之事。 他却又害怕自己违背父亲的意愿,于是就转而毒杀了……他都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只知道那似乎是附庸在菲尔丁家族之下的一个小贵族,杀了也无所谓。 但他知道……又或者,他确实知道,但他只是自欺欺人地哄骗着自己……他知道父亲要的东西是什么,那是……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每每想到这里,诺曼·菲尔丁简直想要呕吐,简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紧紧地缩了起来。他的灵魂好像被拧成了一团烂泥! 他不敢相信过去的二十年里父亲都在干什么。他的父亲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曾经至少也是个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贵族老爷。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艾德蒙·菲尔丁的观念开始扭曲、行动开始偏激。人的性命或者人世的价值观,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那些贵族或许鱼肉乡里、欺男霸女,或许瞧不起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平民,或许志得意满地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高贵、最高尚的人。 可艾德蒙·菲尔丁甚至不将人当做人了!这世上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包括他的血亲,都与路边的一块石头无异——都是他的炼金材料! ……诺曼·菲尔丁感到了一丝绝望。他绝望的是,他无法阻止他的父亲。 因为艾德蒙从神秘侧学来了一些奇异的、古怪的把戏,至少诺曼对此一窍不通,根本无法反抗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甚至有能力将一个人身体里全部的血液都抽得干干净净,不必杀死一只蚂蚁更困难! 此外,诺曼也不可能喊来政务署或是太阳教廷处理此事。这是真正的丑闻,他不可能让菲尔丁家族整整五百年的荣誉与传承蒙羞。 或许应该像父亲说的那样……隐瞒下来、任他去做,在失败之后扫尾、在成功之后欢庆……这才是对的、这才是好的…… 诺曼竭尽全力、试图说服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服自己什么东西,他只是说服、只是认可、只是承认面前的一切,即便他的妻子…… 琼·赫德冷淡地注视着诺曼·菲尔丁,双手托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不远处,艾德蒙·菲尔丁苍老又浑浊、阴森又冰冷的眼眸之中,燃烧着熊熊野心。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冷不丁让诺曼·菲尔丁感到了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对谁感到陌生,琼·赫德吗?还是艾德蒙·菲尔丁? 他只是觉得,日子好像是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发生了变化,积少成多、水滴石穿,最后戳穿了他人生的假面。 ……琼。琼·赫德。 艾德蒙究竟是怎么选中这个女人的? 为什么这个女人如此温顺、平静、淡漠,即便是自己的生命与自己的孩子都毫不在意?她为什么愿意与诺曼结婚、为什么愿意怀孕与生产、为什么愿意成为毒酒之下的亡魂? 诺曼拼命地询问自己这些问题,可他竟然一个问题都无法回答,因为那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 而琼·赫德站在那里。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儿的艾德蒙·菲尔丁,还有跪在那儿的诺曼·菲尔丁。一道光将菲尔丁家族的两个男人分隔在明亮与黑暗的两边,而她站在分界线,面目模糊不定。 唇边是隐隐的、冰冷的笑意。 第560章 无处安歇 第560章 无处安歇 杜尔米拎着一盏提灯,在夜晚的克里斯琴夜巡。 凯瑟琳·贝休恩跟随在他的身旁,略微担忧地问:“【白日梦】先生,您望见了什么?” 他们与乔纳森·哈特交谈了一番,但乔纳森始终不愿意将他的计划告诉他们。杜尔米觉得乔纳森即便不是神秘侧人士,也多多少少学会了神秘侧的作风。 不过杜尔米也不是特别在乎。等到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自然就会知道的。 倒不如说,杜尔米现在更关注的是,失踪的艾德蒙·菲尔丁究竟有什么计划。 等他们离开孤儿院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杜尔米决心等待克里斯琴的夜晚,为此他需要逐光女士的帮忙。 “……我的意思是,您得留在这儿,作为我的锚点。”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分析着,“若是您不在,那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儿,或许世界会将我随便地扔到某个角落。但如果您在这儿,那我会跟您一同留在克里斯琴。” 凯瑟琳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以为,越是接近黄昏、越是靠近夜晚,杜尔米·奈特就在逐渐变成那一位【白日梦】先生,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 他逐渐飘远、逐渐消逝,或是死去又或是重生。他果真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沉眠或是飘荡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无处安歇。 而这个过程竟然在过去的每一天每一夜,不停不停地发生着,以至于人们可能都忘了——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差距,就如同萤火与烈日。 “如您所愿。”最后凯瑟琳说。 尽管艾德里安十一世让凯瑟琳不要违背克里斯琴的宵禁,但【白日梦】先生显然也是另外一位无法违抗的存在。相比之下,凯瑟琳对克里斯琴的宵禁究竟是怎么回事,更加感兴趣。 日光一点一点落下。城市中央的钟楼敲响了今日的暮钟。 ……哈!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他想,【时历】为【太阳】敲钟吗? 愈是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他就愈是感到怪异与扭曲,以及更多的可笑。他现在很能理解埃默森讲述冷笑话的习惯,因为他也很想讲一个冷笑话,向整个世界的生灵! 他望见克里斯琴的街道变得更加陈旧与落寞,好似岁月为祂们披上了一层灰尘般的面纱。偶有离奇的幻影飘过拐角,仿佛幽灵在朝他们招手。 路灯飘忽不定,闪烁又好似在惨叫。 杜尔米没听见什么声音,可他望见无数的阴影敬畏地匍匐在克里斯琴的建筑之下。 “我没望见什么。”杜尔米遗憾地说。他向前走,而逐光女士走在他的身旁。 他就抱怨说:“有时候我厌烦神秘侧的那些事情,总是似是而非、含含糊糊。可现在我发现了,若是跟凡俗世界彻底的若无其事、粉饰太平比起来,我甚至还情愿世界能呈现出一些神秘侧的要素,至少那足够引人瞩目。” 他想了想,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我的意思是,真理侧与神秘侧各有利弊。” “的确如此。”凯瑟琳无奈地说,“一些凡人好奇神秘侧,一些神秘侧人士又固执地追逐凡俗世界的金钱与荣誉。他们都不过是在向往对方的好处,却不愿接受对方的弊端。” “听起来,即便成了神,祂们也无法摆脱人类的面孔。”杜尔米嘟囔了一句,然后他突发奇想,“对了,逐光女士,在太阳教廷的记录之中,有提到过‘教团’吗?” “……教团?”凯瑟琳的语气之中出现了一丝困惑,“那种原始崇拜的教团吗?” 杜尔米本想否认,可他转念又想,太阳教廷的记载或许也值得调查? “我不太确定我跟您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这让我想到了我之前与您关于宗教和偶像崇拜的讨论。”杜尔米就说,他又好奇地问,“教廷的记录是怎么样的?” 凯瑟琳回答:“在相当古老的时候,人们会崇拜世界与自然之中的万事万物。那段时期形成了一些古老而朴素的原始崇拜,并且形成了敬拜不同神明的不同教团。 “譬如说,人们曾经敬畏河流、雨水、雷霆、日月星辰……据说世界曾经遭遇过一场连绵无数岁月的雨水,人们因此祈求日光与晴天……” 说到这里,凯瑟琳稍微停顿了一下。 最后她还是说:“通常而言,太阳教廷会将这一点看作是人们对于【太阳】的信仰的起点。”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饶有兴致地说:“原来是这样吗?为了改变现状、为了寻找生路?这确实是相当实际、相当有效的信仰,倒不如说是为了祈求神明的力量。 “可是,容我说一句不太恭敬的话,到了现在,除却【太阳】的信仰,人们似乎不太信仰别的神明了……这也是太阳教廷的功劳吗?” 克里斯琴静静地聆听他们的对话,却一言不发。夏日的夜晚仍旧氤氲着炽烈的风。 “这或许是因为其余的正神教会不太在乎普通人的信仰。”凯瑟琳客观地说,也没有因为杜尔米的猜测而动怒,现在的凯瑟琳也在思索太阳教廷的种种行为,“……确切来说,最初的太阳教廷,其实也与教团无异。”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问:“一群信仰之人的集合吗?” “是的。”凯瑟琳言简意赅,“直至艾德里安一世,也就是太阳教廷的第一位教宗出现,所谓‘教廷’才真正形成。在他之前,人们对于【太阳】的信仰更接近于原始崇拜,也就更像是所谓的教团。” 一个普通的、教众聚会的团体。 可当艾德里安一世以力量、以权势、以金钱建立了太阳教廷,并且宣扬了【太阳】的慷慨与仁慈之后,人们开始逐步建立起对于【太阳】的——信仰。 从原始崇拜到宗教信仰的转变,是在这个时期才真正形成的。 凯瑟琳说:“正如您所看到的那样,太阳教廷相当重视人们的信仰,也可以说是重视凡俗世界。尽管如此,在太阳教廷的内部,他们其实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干涉凡人的生活。” ……杜尔米有点儿微妙地想,自从在格拉德发觉了【太阳】做的事情之后,凯瑟琳似乎都不将自己看作是太阳教廷的一员了,她甚至是用了“他们”而不是说“我们”。 真不晓得【太阳】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也不知道太阳教廷会怎么想;又或者,【太阳】其实从不在乎太阳教廷? 凯瑟琳仍在继续说:“他们认为他们的行为更着重于凡人的神圣事务。也就是说,真理侧事实上也存在着世俗事务与神圣事务,即真理侧的‘真理侧’与‘神秘侧’。 “在凡人的生活之中,他们的躯体与精神或许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身体有身体要做的事情;精神或说是灵魂,有灵魂要做的事情。因而信仰与宗教不过是在引领人们的精神与灵魂。” 杜尔米觉得这样的话有点耳熟。 随后他意识到,这不就是雾兰神殿的理论吗?神殿内部甚至直接将神殿成员分别派去处理世俗事务与神圣事务。 接着,杜尔米就发现了这个理论中更为微妙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在太阳教廷的理论之中,人类社会的……呃,恕我直言,我的意思是,人类社会的世俗事务实际上就对应了帝皇之路,而神圣事务则对应了……【太阳】?” 他说的有点艰难,因为他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之前竟然完全没往这个方向去想。 可是,毫无疑问,太阳教廷对于自身有着明确清晰的定位与意图。 他们认为国家的统治者应当负责处理凡人的世俗事务,譬如日常生活、消费、衣食住行、城市建设等等;而类似于太阳教廷这样的宗教机构,则负责处理凡人的神圣事务,譬如文化建设、价值观引导、精神富足等等。 这是对于人类社会的分工与定义,而这事实上又跟现存的两位正神,同时也是正神之中的两位人神的情况,完美地对应了起来。 【太阳】象征着宗教信仰,而【帝皇】象征着世俗统治。 与此同时,这两位神明却又都是那终末的六皇之一,同时指向了人类社会发展的某个阶段的产物。 ……在听闻雾兰神殿的理念的时候,杜尔米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理论竟然能与谢兰的情况完美对应!而谢兰的情况甚至比雾兰自身的情况更能完美符合这个理论,因为雾兰可没什么严密周全的凡俗意义上的统治体系。 而他还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雾兰神殿来自于教团,而太阳教廷——按照凯瑟琳的说法,最初或许也来自于教团。这些“教团”并不一定就等同于安德烈·法涅斯正在追杀的那个教团,而更近似于人类社会早期的一种社会组织形态。 换言之,这是一种传承至今的、根深蒂固的思想与追求。 人类的灵魂究竟是什么?人类为什么会同时拥有足够实际的身体、足够缥缈的灵魂?为什么人类的灵魂会待在这样一具躯体之中,又为什么能够使用、驱使这具躯体? 这些问题既是神秘侧人士追寻的力量的根源,也同样是凡俗世界的哲学家们困扰并且思索的永恒话题。 而同样是这些问题,将人们导向了不同的道路、不同的选择、不同的命运与结局…… “是啊,【帝皇】。”凯瑟琳轻轻叹息,“【太阳】与【帝皇】一头一尾,是最初的神也是最末的神。太阳教廷与政务署也往往默契地共同解决城中的特殊案件,为人们尽可能维持平静的生活。” ……对啊!杜尔米再一次诧异地想。太阳教廷和政务署才真正在调查与解决神秘侧案件,其余的那些正神教会可没这样的好心肠! 因而杜尔米无奈地拍拍脑袋,他自言自语,亦或是跟凯瑟琳说:“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愚笨、迟钝,对如此鲜明的真相却视而不见!”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神秘侧人士总是对于“教团”的存在讳莫如深。 一方面,教团在某种意义上塑造了如今世界的存在形式、社会结构、思想理念,这毫无疑问成为了真理侧的基石;另外一方面,教团又似有若无地引导了神秘侧神明的出现与形成,并且最终使之与真理侧遥遥相对。 无论在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教团都展示出了一种绝无仅有的、巨大却又潜移默化的影响力。 杜尔米甚至诧异地意识到,人们其实很难确切地指出教团是某一个、或者某些具体的人。因为这是一种趋势、一种潮流、一种聚合的象征与指代。 譬如治世者引领世界,但某一个具体的治世者并不能真正事无巨细地梳理一段历史、或面面俱到地安排每一个人的命运,他们不过象征了一个方向、一种大众化的思潮。 但是,即便换一个治世者,整个世界的前进方向也不会发生大的改变。并不是说奥尔德斯治世成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人们就不需要探索森罗海与雾兰了。 又譬如说,他们可以杀死太阳教廷的某一个太阳骑士、某一位传教的教士,甚至于杀死逐光骑士与教宗,更甚于推倒教堂的建筑、更换太阳教廷的名号。 但是,他们真的能杀死人们心中对于【太阳】的信仰吗? ……可是,教团究竟想要做什么? 如今杜尔米仅仅知道,教团成员似乎想要争夺最后一个神的席位。不,那甚至不能说是争夺,而应该说是“塑造”。 教团并不是想让自己成为神,而是想让自己选定的力量成为神。 这样的行为……会出现什么问题?以至于安德烈·法涅斯都在追杀教团,以至于本杰明·诺普忙不迭脱离【墟】,以至于最初的希尔芙德先知情愿远赴雾兰、另立神殿? 杜尔米真是抠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但他觉得,真相似乎很近了。 他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望见沉沉的黑暗笼罩了克里斯琴。杜尔米身旁的逐光女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又或者,是【白日梦】先生离开了凯瑟琳·贝休恩的层域? 他只是望见无穷无尽的黑暗,遮天蔽日、掩埋一切。 “我就知道。”杜尔米兀自嘟哝一句,“我就知道你不可能那么好心将我放在普普通通的克里斯琴。” 他百无聊赖地等待了一会儿,然后纳闷地问:“怎么?还没到地方?难道不是把我扔过去就行了?哎呀,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你直接告诉我目的地不就行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话,一阵强烈的失重感骤然袭击了他。 他一边“啊啊啊啊”大叫一边向下坠落,整个人晕头转向、头昏脑涨。 在他担心自己是不是久违地将要迎接摔死——说起来,他好像摔死过?——的命运的时候,他踩到了地面。 杜尔米心有余悸地摸摸胸口,忍不住抱怨说:“这有点太刺激了!你故意吓唬我么?我可不会害怕,我就是觉得这个有点——太刺激了!” 他振振有词地抱怨,一双幽绿色的眼眸却飞快地扫过了周围的景象。 他突然愣住了。 他来到了一座坟墓。他说的是真的,一座地下的坟墓。难怪外域要将他扔下来,这是因为人们必须下坠、必须坠落,才能来到亡者沉眠之地。 在幽暗的墓室之中,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幽灵的身影,在棺椁的附近飘荡着。 “哎——” 那抹幽灵发出长长的叹息,静默又沉吟。 杜尔米壮着胆子凑近了一看,突然大喜:“哎呀,是您啊!” 之前的某一夜,杜尔米曾经去过亚玛利埃,望见最初的希尔芙德与教团决裂的那一幕。当时他望见了人群簇拥之中的一位主祭,想来就是曾经的教团成员了。 而如今,这位主祭的亡魂就飘荡在杜尔米的面前,仅有杜尔米手中的提灯照亮了他们彼此的面容。一瞬间,杜尔米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深渊,只觉得恍如隔世。 ……说老实话,那年代其实也不算非常之远,顶多也就是几百年前的往事。因为雾兰的出现就不算很久,他们得从永世雾墙出现的时候开始计算。 可是,杜尔米却总觉得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几千几万年,好似世界从亘古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一旦想到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甚至压根不存在什么雾兰,人们只是在谢兰的土地之上打生打死、彼此征伐,杜尔米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与纳闷。 这个世界真是奇怪。他总是忍不住这么想。 “真对不住。”杜尔米就赶忙道歉,“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闯进您的墓地,还瞧见了您的幽灵。这可不是我故意冒犯,是有个坏心眼的家伙故意将我扔到了这里……” “是我徘徊于此,不愿离开……”那抹幽灵怅然说,“是我难以抛却自己的执念,仍旧在时光之中等待一个回响。” 没听懂。杜尔米暗想。 不过杜尔米现在已经学会了无视自己没听懂的话,只追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于是他问:“那么,您在等待什么?” “我等待世界给我一个答案!告诉我,我是不是错了,教团是不是错了,希尔芙德是不是才是对的,雾兰神殿是不是才是对的!那七位正神,是不是全都错了!” 老者的幽灵的面孔之上,出现了狰狞而割裂的表情。他一边大笑、一边大哭,一边憎恨、一边欣喜。 他憎恨自己的答案是错的,他欣喜别人的答案或许终究是对的!无论如何,他们到底能对这个世界有所交代,而不是永恒地徘徊与迟疑。 杜尔米还是听得半懂不懂。这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教团的理念问题,也是因为他压根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理念。 因此杜尔米暗自磨了磨牙,心想这世上最神秘主义的一句话可能就是“理念不合”,因为他只知道“不合”,却不知道他们究竟不合在哪里! 当然,他也压根没想到,自己竟然又一次碰上了这位老主祭。或许这位老主祭知道许多事情吧,总能给杜尔米一个答案。 他就试探性地问:“譬如,【太阳】与【帝皇】?谢兰的质料体系与雾兰的神殿神系?” 他只是刚刚还在思考这些东西,于是在碰上这位老主祭的时候,就干脆一股脑儿都问了出来。反正他也不明白对方究竟是在等待什么。 杜尔米几乎有点儿气鼓鼓地想,那这样好了——他也拿神秘主义来对抗神秘主义! 老主祭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杜尔米,又或者他其实从未在时光之中与杜尔米相逢。因为杜尔米是后来才去往了那段时光。而那个时候的老主祭,或许早就已经死去了。 他只是突然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又悲哀地叹气。他好像知道杜尔米在说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嗤笑杜尔米这个愚蠢的问题。 可他最后说:“年轻人,这世上没有什么谢兰或者雾兰——这世上,只有谢兰。” 杜尔米一瞬间愣住了。 在冰冷古老荒芜的墓室之中,他突兀地感到一丝寒意。 是啊,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雾兰! 雾兰本质上也不过是谢兰,一切的力量、语言、文化,本质上都来自于谢兰,都是谢兰!雾兰人也是谢兰人,兰介人也是谢兰人,他们都是谢兰! 雾兰不过是人们为那块新大陆起的一个新名字,而这个名字说到底也来自谢兰——雾对面的谢兰。 可杜尔米难以形容自己心中那一抹寒意的由来。他只是从这句话之中听出了一种轻蔑的、笃定的冰冷。似乎雾兰、雾兰人、雾兰神殿,说到底也不过是谢兰的囊中之物。 “……至于【太阳】与【帝皇】……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老主祭的灵魂不知道在这片墓地徘徊与等待了多久。他变得疯疯癫癫,又或者说,是永恒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之中。与他活着的时候相比,死了的他似乎更加张狂与无畏。 “他们不过是失败者!”老主祭冷笑着说,“自顾自给自己冠以帝皇的声名,可他们终究是失败者!无论是哪一个、无论是哪一个……他们都是失败者、永远的失败者!” “失败者?”杜尔米怀疑地问,“您如何定义失败?那什么才是成功?” “成功?”老主祭讥讽地笑了起来,“这世上还没有真正成功的人,这世上还没有真正成功的人神!他们各有各的问题,各有各的弊端!非要说的话,他们不过是半神,而非真神。 “他们不过是在一条道路之上走得足够远,就以为自己能够取代这条道路,并且成为后来者的领路人。可他们也不过是失败者!他们都不过是疯子,他们都无法真正打破这个世界的桎梏……” 杜尔米有点儿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他疑心这位老主祭已经彻底疯了,可是他又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怎么疯的。一时之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可他刚刚不是还在克里斯琴吗?那这里又是哪里?这位老主祭的棺椁究竟葬在何处? 杜尔米只是坠落,而非移动;他只是望见无穷无尽的黑暗遮蔽了克里斯琴。这么说来,他其实还在克里斯琴吗?天上是【帝皇】的宫殿,而地下是教团的棺椁? 真的假的,安德烈·法涅斯竟然愿意让死去的教团成员栖息在克里斯琴的地下?他不是在追杀他们吗?他难道不应该将他们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因为帝皇之路就是教团的路!”老主祭大声地、几乎凄厉地喊着。 “……什么?” “你以为帝皇是怎么来的?你以为帝皇之路是如何形成的?”那双浑浊的充满泪水的眼眸凝视着杜尔米,“倘若不是教团的坚持,人类的帝皇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倘若不是教团的坚持,神秘侧早已经统治了整个世界!”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他不明白这位老主祭为什么会这么说。他甚至怀疑这位老主祭是不是死了太久,所以脑子有点糊涂了。 帝皇之路怎么可能是教团的路? 教团的路明明应该是…… 杜尔米的想法就断在这里。 因为他猛地意识到,在那终末的六皇之中,竟有数位都与教团有关。 可是、可是……杜尔米难以置信。可他以为,既然安德烈·法涅斯正在追杀教团,那么教团理应是【帝皇】的敌人啊! 第561章 若隐若现 第561章 若隐若现 首皇、海皇、【太阳】、【工匠】、雪皇、末皇。 首皇自己便是最初的部落首领,是带领人们走出北地的人类领袖。杜尔米绝不相信他不了解教团的存在。况且,仅有亚玛利埃记叙着首皇的传说,而当初杜尔米也是在亚玛利埃遇到教团成员的,这两者之间绝对存在相关性。 海皇看起来远离陆地、偏安海洋,但是杜尔米之前就知道,海洋神明的来历是“一滴水、一场雨、一片海”;发源自北地的康古里大河孕育了人类文明的生机,并最终汇入海洋。这其中有一条隐晦的、关于水与生命的关联。 【太阳】最初是首皇的祭司,更是窃夺了“最初之火”权柄的渎神之人。与首皇同理,杜尔米不相信那位祭司不了解教团的存在;非要说的话,杜尔米甚至认为,那位祭司很有可能就是最初之人、就是教团的成员! 【工匠】的情况比较复杂,但至少镜匠的确出身奈特家族,而奈特家族本身就是从北地走出来的最初之人。当初教团成员甚至因为镜匠不愿意将自己的力量交给海洋,而斥责镜匠成了叛徒,这一点足以证明教团与【工匠】的联系。 雪皇本身就是北地的领袖,想必对“最初之人”的传闻烂熟于心。而“维利卡背叛法涅斯”一事更是疑点重重。杜尔米很难不怀疑,教团很有可能就是在暗中作祟,或是意图达成他们自身的目的,所以在整个神战过程之中搅动风云。 至于末皇安德烈·法涅斯……这位更不必说了,现如今都还在追杀教团……说真的,杜尔米其实不太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还没有明白这两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死不休的往事。 这样一算,这六位帝皇竟然都若隐若现、若有若无地与教团扯上了关系。 更关键的是,倘若杜尔米不知晓教团的存在,那他可能压根不会产生这个想法;事实上就算他知道了教团,他其实也没有将教团和帝皇之路联系在一起。 这简直匪夷所思!教团听起来就是什么神秘的、讳莫如深的存在,而帝皇都是光鲜亮丽、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就人们的刻板印象来说,他们怎么都不可能将这两者扯到一块啊! 但是为了统治这个世界,人们当然不可能只看到光明、当然也必须同时看到黑暗。 ……可教团究竟掌握了一种怎样的力量? 杜尔米对此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为什么无论是凡俗世界还是神秘侧、不管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所有人甚至神都对教团的存在感到耿耿于怀。 要他说的话,教团自己藏身于暗处,那不完全就是见不得光的老鼠吗?人为什么要怕老鼠? 不过他还是笃定地说:“是你们将安德烈·法涅斯推上了帝皇之路。” “……安德烈·法涅斯。”老主祭的灵魂重复了这个名字,最后他望向杜尔米,语气森冷地说,“你说的,是哪一个安德烈·法涅斯?” “呃。”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最后诚恳地说,“我也不知道。但这都得怪【时历】,您说对吗?” 老主祭诧异地笑了起来,但杜尔米却不知道自己的话有什么好笑的。怎么,难道不就是因为【时历】,安德烈·法涅斯才不得不无数次建立并且摧毁法涅斯王朝吗? 不过老主祭似乎反而因此从无尽的疯狂之中找回了一些理智。他摇了摇头,问:“年轻人,你是谁?” “杜尔米·奈特。”杜尔米就爽快地回答,“或者您称呼我为【白日梦】也可以。” “……奈特?”老主祭低低地笑了起来,“你是他的后人?” “我确实也见过那位镜匠,他还给了我一面镜子的碎片。后来,【海镜】也给了我通过镜子进入与离去【墟】的权力。”杜尔米却说,“但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你不知道这有什么用?”老主祭将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呵,现在的神秘侧,远远不如曾经了。” “曾经?” “神战!”老主祭悲哀又激动地说,“那漫长的、亘古的神战!” 从第一神历到第五神历,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神明的神战!战争才是永恒,和平不过转瞬。 “嗯嗯。”杜尔米乖巧地点头,“所以这有什么用?” “……你需要一把钥匙……在镜子的背后,去打开祂的秘密。” “有人给了我一把钥匙。” “谁?” “深海的怪物。” “那就使用它。” “……我不明白。”杜尔米的语气之中出现了真切的困惑,“您似乎是想要让我去某个地方、解开某个谜团,但我以为您最终的目的跟我并不一样。” “你的目的是什么?” “杀死神秘侧。”杜尔米平平淡淡地说。 老主祭的灵魂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猖狂、鲁莽的年轻人。 “我想过复仇、想过拯救世界,想过征服或者踏遍真理侧与神秘侧。”杜尔米略微苦恼地说,最后他轻轻耸了耸肩,潇洒且肆意地说,“后来我发现这一切都可以用简单的词来概括:先把神秘侧杀了。” “……那么,你就要杀死全部的神。” “哦。”杜尔米点点头,“我打个响指,祂们说不定就全都死了呢?” 老主祭瞪着他。 “……我开个玩笑。”杜尔米悻悻说,“您知道什么叫玩笑?什么叫冷笑话吗?我只不过是觉得,这才是最理所当然的办法。什么真理侧与神秘侧,世界不过是世界而已!” 他们说着真理侧、神秘侧,就好像整个世界真的被凭空分成两半,彼此排斥、互不相容。 但很多人都跟杜尔米强调过,真理侧与神秘侧不过是世界的两端,而世界是一个球——真理侧与神秘侧殊途同归。 “一”为世界。从“一”变成“二”的过程,不过是世界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变得更加五彩缤纷。可人们似乎将发展看作是分裂,反而将两个单纯的方向指引看作是背道而驰的行为与目标。 往后,就是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常正的七神。世界变得越来越混乱、变得越来越古怪。积重难返、进退两难。 ……杜尔米并不认为神秘侧错了。 譬如说,真理侧也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神秘侧也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因而真理侧与神秘侧不过是世界的两种方向、是躯体与灵魂的相互照应。 可他觉得这个世界的力量已经误入歧途、并且在错误的道路之上越走越远。 雾兰神殿的道路或许是一种新的尝试、新的办法;但那也完全是因为【死昼】疯了,所以才将自己的力量慷慨地赠予——推让——给其他人。这本质上仍然没有脱离谢兰的体系。 正如老主祭先前所说的那样,这世上其实没有什么“雾兰”,从来都不过是“谢兰”。 绝大部分力量的获取,似乎都需要巨面者的同意。可绝大部分力量的来源,却都是人们自己的层域! 人们燃烧自己的血肉和灵魂,绽放光彩、成为太阳——可他们却要崇拜那天上的【太阳】! 有时候杜尔米真不知道应该对着谁生气。对神明生气吗?可这世上的神也不见得有多趾高气昂、有多傲慢无礼;对着人类生气吗?可人又如何敢冒犯那天上的神呢! 要是杜尔米没有变成【白日梦】先生,那他也不会妄图去杀死天上的神、妄图去捏碎这纷纭的力量啊! ……说到底,他不过是觉得现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与法度错了。 若是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那就是他觉得安德烈·法涅斯第一次征服谢兰、第一次成为谢兰皇帝的时候,他就足以成为谢兰的【帝皇】;他不需要那么多次的轮回与重复! 谢兰人愿意承认的事情,为什么还需要【时历】来确认与准许? 又譬如说那疯狂的【死昼】。为什么亡者的灵魂都非得去往死亡的层域,让神也受折磨、让人也受折磨……只是因为祂是死亡的神明? 杜尔米觉得这些事情都不可理喻。或许神秘侧就是这样不可理喻的东西;可人们总不能因为一样东西不可理喻,就完全置之不理、熟视无睹吧!迟早有一天,那些问题还是会找上门来。 “……可是,您说我需要一把钥匙?”杜尔米若有所思,“倘若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您的意思是,这终究与【梦钥】有关?” “或许。”老主祭模棱两可地回答,“但你最好在祂未曾醒来的时候打开那把锁。” “这是什么意思?”杜尔米迷惑地歪了歪头,“难道【梦钥】的苏醒就将毁灭整个世界吗?这听起来更像是什么神话传说。” 老主祭漠然看着杜尔米,但他可能也是懒得跟杜尔米多废话。 “……好吧。”杜尔米就说,“我的意思是,那究竟锁着什么?” “那是梦醒的时刻。或许人们应该指望这场梦永远不要醒。”老主祭几乎嘶哑地说,“或许,人们就应该沉沦在这场梦中,任由【梦钥】永恒地沉眠……” “但我是【白日梦】。”杜尔米理所当然地回答,“【白日梦】总是要醒的。” 老主祭骤然失语,他沉默地凝视着杜尔米。片刻之后,他竟是冷笑起来。最后他悲哀地说:“或许吧。或许吧。或许这也是一种办法……人们不能再沉眠在虚假的幻象之中了,这个世界早该迎来自己的结局了……” 说着,他的灵魂竟是缓慢地褪色、飘散,消弭在沉闷苦涩的空气之中。 杜尔米目瞪口呆,手忙脚乱地说:“等等、您这是……您别走啊!我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吗?您怎么——没了!” 老主祭的亡魂消失在这个世界之上,只余下一缕似有若无的叹息,和最后一句话:“让祂回忆起来吧……那场梦……” “什么梦?”杜尔米下意识问,然后才抓狂地意识到,老主祭已经消失了! 什么梦?谁的梦? ……是【梦钥】遗忘了这场梦?不,应该说,是【梦钥】将这场梦锁了起来。为了将这场梦锁起来,【梦钥】才不得不陷入永恒的沉眠,只能以莱拉女士的形象出现在凡间? 可是,这究竟是什么梦? 梦境的神明也是在神战期间才获得了【钥匙】的力量,亦或说是锁匠的力量。但时至今日,杜尔米还不清楚祂究竟是怎么得到这份力量的。似乎没有什么冲突或者矛盾,梦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梦钥】。 那么,【工匠】究竟是…… “……我真的需要跟我那位敬爱的老祖宗再见一面。”杜尔米诚恳地请求外域,“求您啦,您现在就让我去拜访他,怎么样?” 外域不言不语,懒得理他。 漆黑的棺材摆放在杜尔米的面前,只余下一丝夜晚与地底的寒意。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觉得这世界是这样的孤独与荒凉。即便那么多问题与谜团充斥着整个世界,可世界仍旧只能寂寥地栖息在一场梦中。 并等待梦醒的时刻。 于是杜尔米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任帷幕覆盖了他的灵魂,去往那漆黑空荡、寂静落魄的黑暗之地。 并等待梦醒的时刻。 第二日,杜尔米去了一趟政务署。 他为政务署带来了几个消息:“第一,诺曼·菲尔丁杀死了卡里·布朗……别问我证据,总之我就是知道。目前我还不确定他是因为什么才犯下这种罪行,但这很有可能与他失踪的父亲有关。因此,我想看看艾德蒙·菲尔丁的相关卷宗。 “第二,我需要之前【记录者】处决康格里夫市长继承人的相关资料,我想要知道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对此人动手,而此人又究竟做了什么‘篡改历史、混淆时光’的事情。 “第三,这是一尊来自深海、很有可能来自于【墟】的古老塑像。一位神秘侧的大人物跟我说,这尊塑像身上萦绕着可怕的诅咒,所以我也不知道应该将这东西放在哪里,就带过来请你们帮忙保管。” 政务署署长诺伯特·克鲁克斯一下子被好几条消息砸晕了,但他的脑子里只想着一句话:那你就把这玩意儿扔回去啊!带到政务署来做什么,晦气!! ……可他最后窝窝囊囊地挤出一个微笑,万分恭敬地说:“好的,您放心。我们会好好保管的。” 杜尔米给了他一个热烈又灿烂的笑,并且诚恳地说:“你们政务署都是一群好人!” 诺伯特:“……” 这话听起来不怎么让人高兴。 杜尔米在政务署待了一整天,看完了全部他想看的卷宗,最后昏头昏脑地离开了。 关于艾德蒙·菲尔丁的记录并不多。 看得出来,政务署也只是基于菲尔丁家族的显赫过往,以及他们曾经追随安德烈·法涅斯的缘故,才会对这个家族有所关注,因此相关记录大多十分简单、一笔概括。 据说艾德蒙·菲尔丁是个古怪的性格,比起凡俗世界的权柄,他更喜欢神秘侧的力量。这种事情在贵族之中其实也不算罕见。 不过,许多贵族大多是利用金钱与权势雇佣一些神秘侧人士,让他们像是马戏团一样在贵族子弟面前进行表演,亦或像是杜尔米在利文斯通听说的那样,利用神秘侧的力量来折磨与压迫普通人,并以此为乐。 换言之,这些贵族只是“利用”神秘侧的力量,而非“学习”或者“掌控”神秘侧的力量。 艾德蒙·菲尔丁却不同。人们猜测他真的掌握了某种特殊的神秘侧力量,但因为此人一直深居简出,而且也已经失踪了二十年,所以许多事情都无法考证了。 杜尔米对此也十分无奈,他疑心艾德蒙·菲尔丁即便拥有了某种力量,他的名字可能也不会出现在信众名册之上。又或许,艾德蒙·菲尔丁是信奉了某一位佞神? 不过联想到克里斯琴的【乡】之中沸沸扬扬的炼金术传闻,杜尔米便不由得想到一种可能性:艾德蒙·菲尔丁该不会是去研究炼金术了吧? 至于【记录者】做的那件事情,政务署的档案之中同样提的不多,但也大概给了一些信息。 康格里夫市长选中的继承人名叫路易斯·莱亚德。 此人家族不算显赫,但也是个小贵族。据说路易斯本人勤勉好学、长袖善舞,并且家族参与了不少跟雾兰有关的生意。康格里夫市长挑选此人作为继承人,恐怕也是为了在海洋贸易之中分一杯羹。 【记录者】为什么要杀死这个人,并且还是以如此极端的手段……针对这个问题,政务署也进行了不少分析,尤其是关于克里斯琴的【记录者】的现状的分析。 也就是在这里,杜尔米才终于得知此时克里斯琴内忧外患、难以为继的现状;他也终于明白了,【记录者】不同于太阳教廷或森罗协会,与政务署或者【塔】、【乡】也截然不同。 【记录者】自身的力量,过多地绑定于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市,尤其是依托于凡俗的时光与传奇。他们用不着那些庸碌的平凡的人生,他们需要那些有价值的、有意义的光阴。 譬如利文斯通的【记录者】,拥有塞西莉亚女士坐镇,又有过往三百年的航海故事作为补充,质料从来无穷无尽、时光从来源源不断。即便没有王都的名号,利文斯通【记录者】群体的日子也依旧挺好过的。 但克里斯琴却在过往的三百年里失去了荣光,因而克里斯琴的【记录者】也变得衰弱、变得前途无望。 难不成他们能指望一位出身克里斯琴的记录者成为治世者吗?他们完全不敢想象!克里斯琴已经落后于这个时代,已经不可能跟上时代的脚步了,更遑论引领未来的时代! 因此,【记录者】如此残酷地剥夺了路易斯·莱亚德的时光……这样的做法象征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要么是因为此人代表了一种绝对无望、绝对毫无意义的可能性,可以随手掠夺、可以肆意夺取。 要么是因为此人的时光足够珍贵、足够璀璨,象征了一种辉煌盛大的可能性,所以【记录者】决定竭泽而渔,抢先一步夺走此人的珍贵光阴。 这个猜测简直让杜尔米瞪大了眼睛,可是政务署的分析报告甚至还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性。 “【记录者】不屑于夺取无用的时光质料。”政务署的员工严谨地写道,“因而,路易斯·莱亚德多半是知道了什么,或者目睹了什么,或者拥有了某种关乎未来的可能性,所以【记录者】才会借机发难,取走他的质料。” 可是,这样一来,路易斯·莱亚德也没法创造他理论上能够取得的功绩了! 或许就如同发生在西岛的事情一样,未来将会有一位记录者出现,取代路易斯·莱亚德的位置,并且按照路易斯·莱亚德的想法去做……理论上说,除了路易斯·莱亚德本人,其实没有任何人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伤害…… 可杜尔米怔了片刻,却感到这种景象是如此的令人不寒而栗,简直更进一步加深了他对于【记录者】的恶感。 而【记录者】甚至是以“篡改历史、混淆时光”的名义处决了路易斯·莱亚德。 “处决”!瞧瞧这话。【记录者】简直就是…… 杜尔米想了又想,只觉得什么样的词都不足以形容这种可怕的、既是窃夺又是谋杀的做法。 他心情郁郁地离开了政务署,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就应该去一趟【记录者】,去看看路易斯·莱亚德的时光究竟是什么。 可他突然觉得,自从自己来到克里斯琴,与这座城市相关的事情竟然没一个让人舒心和愉快的。在格拉德的时候,他们至少还参加了夏日庆典呢! 直到他走到街上,看到人潮拥挤的街道、还有仍旧高悬于天空之上的【帝皇】的宫殿,他的心情才好了一点。他想,不管怎么样,【帝皇】他老人家至少还在呢! 杜尔米一路溜溜达达,走到了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他正准备去钟楼蹲守的时候,却突然瞧见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向来神出鬼没的埃默森。 “哎呀,下午好啊,埃默森!”杜尔米兴高采烈地跟埃默森打招呼,“又见面了!您最近一直待在克里斯琴?” “不。”埃默森言简意赅地回答,“我是特地来找你的,杜尔米。” “您找我?”杜尔米有些意外,他试探性地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难不成是克里斯琴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埃默森无语了一瞬,简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杜尔米——说老实话,这眼神可是久违了:“你都去地底下找那个老头子了,我还不应该来找你?” 杜尔米:“……” 呃……好像还真是! 他只是没反应过来,没想到他这趟短暂的拜访,竟然就直接惊动了埃默森。 “怎么?”埃默森阴涔涔地笑道,“你小子是觉得我在没事找事?” 冤枉啊!杜尔米简直要脱口而出了! “绝非如此!”他信誓旦旦地说,“只是我以为这事儿没那么重要,不会劳您大驾。而且,我压根没怎么听懂他究竟说了什么……只是提到了帝皇之路、还有……” 还有一场被遗忘的梦。 但是杜尔米还没来得及说出后面的话题,埃默森就打断了他的话。 “是啊。帝皇之路。”埃默森抬头看着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那家伙就这么走到了安德烈·法涅斯的面前,告诉他法涅斯王朝并非他想象的永恒王朝,然后……将他推入了神秘侧的深渊。” ……原来正是这位老主祭将安德烈·法涅斯推向了神秘侧?这就是教团塑造神明的手段?他们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以真相、以谜题、以力量……或许安德烈·法涅斯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杜尔米有点儿愣住了。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老主祭的棺椁就在克里斯琴的地底了。 那既是象征了老主祭对于安德烈·法涅斯的引领与指导,也象征了这条有去无回的不归路。 “在往后的千千万万年里,安德烈·法涅斯就追寻着这条道路、追逐着足以稳固他的王朝的力量。他不甘沉沦在凡人庸碌与衰微的人生之中,他要亲手为自己夺取属于他的权柄——无论是人间的帝皇,还是神秘侧的【帝皇】。” 多年之后,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仍旧人来人往。人们满心敬畏地行走在这座城市之中,以为即便是时光也不可能消磨克里斯琴曾经无上的荣光。 而这都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听从了老主祭的话,决心踏足神秘侧的领域,即便千千万万次轮回也永远要攫取他希冀的那一片未来。 ……但是? 埃默森闭了闭眼睛。 随着落日余晖一点一点涂抹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他也同样艰难而沉重地道出了那个秘密:“……最后,那就形成了【偃偶】。” 杜尔米一瞬间卡壳了:“……什么……?” “没听懂?”埃默森呵地笑了一声,他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冰冷而笃定地说,“教团以自身意志影响、操控人类,让人们如同偃偶一般听从他们的指示行事,并无数次达成了相似并相仿的过程与结局。 “这形成了一片巨大而空洞的层域,力量正是从这样的层域之中应运而生——这就是【偃偶】。” 第562章 真正原因 第562章 真正原因 【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时至今日,杜尔米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对神秘侧一无所知的年轻人了。他能够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是层域。 有什么样的层域,就会蕴生相对应的什么样的力量;有什么样的力量,就会存在相对应的什么样的层域。 ……有时候杜尔米其实也搞不懂什么是层域。每个人的层域都与彼此不同,而这世上还有死亡、梦境、时光这样的层域。他以为横过来竖过来斜过来,反正层域就这样将世界切得细细碎碎,每一块都是离奇又诡谲的故事。 譬如说,为了收殓那些无人问津的尸骨,这世上甚至多了一位【荒野】的神明! 当第一位木偶大师……不,当阿切尔·英尼斯窃取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躯体与名字,以木偶船长的模样出现在杜尔米的面前的时候——在那个傍晚、在那一天的外域,杜尔米从没想过,【偃偶】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反正这世上的力量、这世上的神数不胜数。他见过那些诡谲的力量,要是每一个都怀疑一遍,那他这辈子也不用过了!因此他学会了默认与接受,明白这世界就是这样,而不可能随着他的心意而变化。 他的确感到困惑。他不明白【偃偶】为什么会是【帝皇】的副神。 安德烈·法涅斯的人生什么时候伴随着“偃偶”一般的故事了?这片层域究竟是如何出现的?这世上果真存在什么无形的丝线,操控着人们的人生、宛如掌控着舞台上的人偶吗? 他以为这或许象征了某种……领主对于领民的统治、帝皇对于臣民的掌控?好吧,虽然安德烈·法涅斯并非那样的暴君,但这个理论已经是最符合常理的了。 后来杜尔米就没怎么思考过这个问题了。这是因为埃默森带着他去了一趟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知晓了【偃偶】的力量在克里斯琴作乱的事情。 从这个时候开始,杜尔米的好奇心就从“【偃偶】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转移到了“【偃偶】和【帝皇】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之上。 后来他确实一部分解开了这个谜团——【偃偶】和【帝皇】就是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这真的算是解开了谜题吗?),但前一个问题却仍是迷雾重重。 埃默森却坦率地、近乎残酷地,在克里斯琴的又一个夏天,将真相甩在了杜尔米的面前。 ——【偃偶】的力量来自于哪里? 【偃偶】的力量就来自于安德烈·法涅斯相信了教团给出的说辞、听从了教团指明的道路,去对抗、去驳斥、去征服,无数次走上同样的道路、无数次踏上同样的命运、无数次奔赴同样的结局! 他愈是对抗神秘侧,神秘侧就愈是给予他同等的力量;他愈是憎恨神秘侧,神秘侧就愈是从他的憎恨之中得到力量! 因为这就是层域。 人们行走的道路就是他们的一生,人们创造的故事就是他们的层域。 安德烈·法涅斯一人就足以创造千千万万的层域。他无数次的反抗、无数次的搏斗、无数次的战争,既为【帝皇】、也为【偃偶】。 他仍旧行走在神秘侧的道路之上,以神秘侧的力量来对抗神秘侧的力量、甚至以神秘侧的力量来统治整个凡俗世界! 他真的成功了吗?法涅斯王朝真的成功了吗? 又或者他彻彻底底地失败了,因为他不仅仅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完整的、周全的帝皇之路的力量,也为这个世界带来了诡谲的、残忍的木偶大师的力量。 他是不自知的受掌控者,也是自知的掌控他人命运之人。他无数次目睹他人相似的故事与命运,顺水推舟、推波助澜;他也无数次在教团的指引、掌控之下,去实践他的野心、去建立他的王朝。 他是帝皇也是偃偶,他是【帝皇】也是【偃偶】。 相同又不同的力量就回荡他过往无数年的人生之中。即便法涅斯王朝已经坠落、即便克里斯琴也不再辉煌,安德烈·法涅斯的名字也仍旧钉在神明的席位之上——既是尊贵的客人,也是冰冷的墓碑。 ……杜尔米曾经无数次听闻一句话,甚至他自己都曾经深刻地领悟到这句话。 巨面者行于上,而微面者行于下。 巨面者的道路覆盖了微面者的道路,微面者谦卑并且恭谨地行走在巨面者开辟的道路之上。 ——就像是木偶大师掌控着木偶的丝线。 这世上早就存在这样一片层域,是高位者对于低位者的蔑视,是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掌控,是强大者对于弱小者的欺凌——是神秘侧的力量对于真理侧的平庸的侵占。 只是偏偏有这样一个人类,他不甘如此、不愿如此,于是他千千万万次踏上同样的道路,去建立属于他的王朝、去实现属于他的野心。 于真理侧,他是帝皇;于神秘侧,他也逐渐掌握力量。 因而他回应了这片早已经存在的层域,因而他成为了这片层域的主人;即便他是为了反抗这片层域。 最初的安德烈·法涅斯是否意识到,当他想要利用神秘侧的力量定格属于自己的王朝,他的野心就已经超过了凡俗的界限,来到了神秘侧诡谲莫名的黑暗地域? 在那段漫长的道路之上,安德烈·法涅斯是否意识到,他也逐渐迷失在神秘侧的力量之中,只想要得到一个完美的结局、一个征服世界的故事——他成了神,可他真的想要成为神吗? 最后的安德烈·法涅斯或许终究会意识到,当他走上这条道路的时候,他就已经失败了。因为人不能用自己的力量来对抗自己,就好像帝皇之路一旦沾染了神秘侧的气息,就注定不可能用以稳固凡俗世界的平静了。 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曾经杜尔米以为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建立与覆灭法涅斯王朝,或许对应了【帝皇】的力量;可他现在发现自己错了,又或者,他发现自己其实是对的。 他发现,安德烈·法涅斯确实是在第一次建立法涅斯王朝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谢兰的帝皇。 那就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加冕时刻呀!甚至连【时历】都承认他的伟业呀! 他并不需要那么多次的轮回与重走、来证明自己的辉煌与成就,他只是不甘心;他只是不甘心自己费尽心思建立的王朝,却只是神明眼中的蝼蚁、是神秘侧轻轻一推就将倒下的海市蜃楼。 因而燃烧的野心烧穿了他的灵魂,令他踏上了往后的无尽征途——令他成为了【偃偶】。 这才是那“无数”的故事所对应的力量与道路。一具偃偶登上了舞台,无数次重复了自己的故事与人生、无数次上演着早已经写定的悲欢离合与死生离散、无数次走向了他与这个世界所注定迈向的结局。 而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背负的罪。而这就是他愧对谢兰人的缘故。 他不仅仅是一位正神,同时也是一位佞神。他不仅仅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一百零二年的平静安宁的时光,也为这个世界带去了更多的混乱与周折、更多的悲剧与死亡。 “……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杜尔米艰难地说,“那就是……安德烈·法涅斯意识到,他正在成为【偃偶】的……时刻,是吗?” 这才是他珍藏这一方时光的真正原因。 那当然不是为了法涅斯王朝的辉煌!若是为了辉煌,他大可以珍藏更早的时光、更辉煌的时刻。 譬如法涅斯王朝的第三十七年,克里斯琴正在举办盛大的博览会,立宪者路德维希·菲尔丁死了,安德烈·法涅斯大权在握、志得意满……这该是多么美好的时刻,简直灿烂如盛夏的烈日! 可他却偏偏收藏了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那是法涅斯王朝将要倾颓的时刻,那是法涅斯王朝盛极而衰、转瞬消弭的时刻啊! 那是…… 那是安德烈·法涅斯正在成为【偃偶】的时刻。 奇怪的、不明来源的木偶大师的力量,正在暗中啃噬这个王朝的稳定与繁荣。每座城市都人心惶惶,因为他们不晓得身旁人何时会被奇怪的木偶所替换。 而人们当然不可能想到,这份力量的源头——正是他们高高在上的、尊贵荣耀的皇帝啊! 杜尔米难以想象,当时发觉真相的安德烈·法涅斯,心中该是多么的荒谬与悲哀、愤恨而绝望。又或者,是某种更坚定、更深邃的决绝,彻底掌控了他的灵魂? 往后,是安德烈·法涅斯当机立断、眼望着法涅斯王朝倾颓的故事;往后,是安德烈·法涅斯彻底销声匿迹,于无尽的时光之中追杀教团的故事。 往后,是安德烈·法涅斯割裂自己的灵魂、斩断自身的层域,以埃默森之名执掌【偃偶】力量的故事。 他必须要将【偃偶】的力量从安德烈·法涅斯的名字之上剥离开来,不能让这份力量借着【帝皇】的层域继续发展。他甚至必须掩盖这份力量的成因与来源,也必须约束这份力量的发展与扩张。 他不能让整个世界都成为偃偶、成为傀儡! 而他只有三年的时间,从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到法涅斯王朝的第一百零二年。 此后,世界再无安德烈·法涅斯。 ……或许在那一瞬间,他想的是,他就是那个冷笑话。 他就是这世上最可笑、最滑稽、最离奇的冷笑话!他的反抗却助长了他的敌人的力量,他的行动却妨碍了他所珍视的子民的生存——他注视的那片深渊,最终也吞噬了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多可笑啊! 每每想到这里,他自己也忍不住想要大笑,想要讥讽这个离奇的世界、想要讥笑那个无能的自己、想要嘲笑那些无知也无用的生灵——他们都不过是一个冷笑话,逗不笑人也毫无意义! 夕阳之下,杜尔米望见埃默森一直凝望着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 埃默森的目光是仇视的、是怜悯的,也是悲哀的、也是坚定的。他或许从无动摇,他也或许从不懊悔。 “因此,我曾经告诉过你,杜尔米。”埃默森淡淡说,“人们无法违抗自己的力量。” 安德烈·法涅斯将自己的一部分层域割裂、剥离,真正形成了【偃偶】的力量,也就是埃默森。他并非安德烈·法涅斯,但他继承也背负了安德烈·法涅斯的罪过。 尽管如此,他却仍旧是【偃偶】。他仍旧被束缚在【偃偶】的道路之上。 因此,杜尔米以为他暗中推动了杜尔米踏上帝皇之路,走向征服世界、建立王朝与统治的命运,杜尔米甚至觉得这样的做法与教团无异……他的想法是对的。 因为埃默森无法违抗自身的力量。他是【偃偶】,因此他必定会影响、干涉、甚至掌控他人的命运。 而这份力量、这条道路,从根本上来说也确实来自于教团,或者说来自于那个混乱、疯狂的战争时代。安德烈·法涅斯将教团视作敌人,而埃默森却与教团本质同源。 或许他憎恨这样的办法,可他仍旧使用这样的办法。 “……所以你要杀死我。” 埃默森转过身,他不再看安德烈·法涅斯,而是望向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那个杜尔米·奈特。 “你必须要杀死我。”埃默森重复了一遍,“但不仅仅是杀了我,而是要压制这份力量、将人们从注定的命运之中解放出来。你必须要杀死【偃偶】。” 因此,你必须要杀死教团。 不是教团之中的某一个具体的人错了、或是教团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而是他们顺应了这些力量、接纳并且扩张了这些力量……而这些力量,终将毁了整个世界。 【偃偶】或许也只是其中之一。这是最大的恶,是安德烈·法涅斯与教团共同犯下的恶——他们共同造就了一位佞神。 ……一位人神,对吗? 人们只是望见【太阳】、望见【帝皇】;人们却没有望见【伪日】、【虚月】、【偃偶】。 人的确成为了神;可他们仍旧失败了。 因此,他们不能再按照教团的理念行进下去了,更不能继续这样尊崇、信奉、崇拜【力量】了。他们必须找到一位新的王——一条新的道路。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杜尔米的内心几乎是动摇且迷茫的。 他承认他或多或少也是崇敬安德烈·法涅斯的。多么伟大的人皇、多么伟大的人神,多么不可思议的功绩! 可【太阳】灼烧生灵绽放光彩,可【帝皇】作践生灵掌控命运。 这就是他们的两位人神。 杜尔米简直觉得这一切都变得可笑了起来。那恒初的四神却落魄沉眠,那永望的五神却窃夺力量,那终末的六皇却全部失败、那常正的七神却等待死亡! “我来杀您?”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指了指自己,然后大笑了起来,“噢、天啊,哈哈哈哈哈哈,你要我杀了你!” 他笑得喘不过气,却觉得彻头彻尾的悲哀淹没了自己的灵魂。他不明白这世界是怎么回事,不明白世上的故事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从无穷无尽的苦涩之中,他竟是拧挤出了一点笑。 因而他突然理解了埃默森为什么要一直说那些不太好笑的冷笑话。 那可能是为了嘲笑这个世界、嘲笑这群神明、嘲笑那些力量,也是为了——嘲笑自己。 埃默森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他没什么反应。很多年之前,他就知道,得知真相必定会付出一些代价。人们总不能指望一切永远相安无事、一切永远其乐融融。 一张假面是毫无意义的;一场美梦也终究会醒来。世界终究会回应这个世界。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不再笑了。 天边黄昏已是统治了这个世界,外域可能下一瞬抵达,可能已经抵达了。但他抬头看着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也终于在这一个时刻意识到——外域毫无意义。 所谓外域,也不过是他的又一个离奇夜晚。他只是希望这个世界是平常的、是普通的,是父母仍旧没有离开的人间。 他以为那是世界之外。可事实上,那不过是世界的世界、层域的层域、力量的力量。 外域也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假面。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或是美梦或是噩梦;可他终究只是一场梦。或许他该醒来了。 ……那一瞬,恍然有一种古怪的彻悟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他好像果真窥探到了世界的某种真相;就在那个猛然收敛笑意、凝视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或墓碑的时刻……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对了。”埃默森突然说,“你还跟那个老家伙聊了什么?” 杜尔米猛地惊醒,茫然地说:“啊?” “除了帝皇之路,那个老家伙还跟你说了什么?”埃默森倒是耐心地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他看着恍恍惚惚的杜尔米,心中想,还不到时候——至少,不能是在克里斯琴。 “……哦。”杜尔米回过神,老老实实地说,“他还让我用一把钥匙去解开【梦钥】的锁。” 闻言,埃默森不禁冷笑了一声,却懒得评价什么。他随口问:“他知道你是【白日梦】了,是吗?” “是的。我告诉他了。” “所以他想让你去夺取【梦钥】的力量,让你成为正神。” “……啊?”杜尔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可是,教团不是执着于最后一个神的席位吗?” “如果解开了那把锁,【梦钥】会彻底陷入疯狂。”埃默森几乎淡漠地说,“到那个时候,世界就会陷入一片混乱,梦境约束的那些东西就会跑出来,将世界重新拖入旧日那场未能结束的神战。到那个时候,世上就不是只剩最后一个神的席位了。” 这段话简直让杜尔米满头问号,他不禁问:“梦境约束了什么?神战没能结束?那把锁究竟是什么?” “……问题真多。”埃默森啧了一声,十分不屑地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杜尔米简直委屈得想要跳脚:“也没人告诉我啊!瞧瞧你们这群神,什么都不告诉我,贯彻着你们那种神秘主义的作风,最后还要指责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去问【星群】的信徒啊!” “你们神难道不应该比那些人知道更多吗?!”杜尔米简直难以置信埃默森在说什么,“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少来问我。”埃默森懒得搭理杜尔米,“我都说了,你要小心【偃偶】的力量。还有,也别去问莱拉,小心惊醒正在沉眠的【梦钥】。” 杜尔米:“……” 那他还能问谁?!这群正神里他就熟悉这两个了,合着他真就只能去问脑子先生啊? 不能找巨面者解惑,反而要找微面者求教——你们神秘侧究竟有什么毛病啊?! 杜尔米郁闷地闭了嘴。 埃默森看着杜尔米的表情,思前想后,最后还是给了杜尔米一句提示:“你自己的故事与来历,就已经给你提供了足够多的线索,只不过你一直……” “只不过我一直视而不见,对吗?”杜尔米已经学会抢答了,“……我自己的故事与来历?您的意思是,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 “没错。”埃默森回答。 “……这好像也没什么吧?”杜尔米嘀咕着,“我倒是一直在想那棵树……” “闭嘴!” 杜尔米立刻闭嘴。 他想到了第一次在【无人知晓】女士面前提及“那棵树”的时候,对方那种如遭雷击、濒临疯狂的表现。 “你看看你在说什么!”这次轮到埃默森说这样的话了,他恨铁不成钢、甚至有点匪夷所思的纳闷,“你完全就已经知晓了线索与方向,你竟然还不去调查与考证——还随口就说了出来!” 要不是他在这里,整个克里斯琴的层域都会被杜尔米彻底动摇! “我错了。”杜尔米老老实实地道歉,但又有点儿委屈,“可我真不知道那玩意儿意味着什么,我也只是从祂那儿薅了几片叶子,顺路去【乡】转了几圈而已……” 埃默森:“……”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一定是安德烈·法涅斯造了太多孽,才会让他在这个时候不得不应付杜尔米这个臭小子! “薅了几片叶子、顺路去【乡】转了几圈。”埃默森一字一顿地复述了杜尔米的话,然后他冷笑了一声,“很好,杜尔米·奈特,下次记得把这事儿告诉其他神,别光想着气死我!” 杜尔米十分乖巧地闭了嘴。他琢磨着埃默森竟然都喊他全名了,那恐怕真的是气得不轻。 但他想了想,最后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还去树干上蹦了几下。” ……埃默森的表情真真切切地空白了几秒。 “你知道——”埃默森深呼吸了几次,只觉得杜尔米不是在那棵树上蹦跶了两下,简直就是往他的血管上踹了几脚,“你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啊!”杜尔米一脸“冤枉啊”的表情,“我要是知道了我肯定不敢啊!!” “那你现在知道了!” 埃默森终于意识到,他不能指望这个天不怕地不怕、还能到处乱跑的臭小子拥有某种自知之明。他还是得让杜尔米明白那究竟是什么,并且敬畏……至少郑重。 “那是神序之树。”埃默森直白地揭晓了答案,“同时,那也是整个世界、全部层域、所有人类的灵魂之乡。” 杜尔米:“……” 啊? 你是说,所有人类的灵魂,就在他的头顶上? 然后他还薅了几片叶子、踩了几脚枝干,把这地方当成去往【乡】的捷径? 这、哈哈……这对吗? 第563章 天涯海角 第563章 天涯海角 很久以前,在白橡木号抵达罗伊岛的时候,杜尔米为了【层域】的知识去拜访了海沃德·诺伊斯。 后者正在为【群星会幕】而疯狂复习,开门的时候还在念叨着他正在复习的知识点。要不是同行的劳伦特·霍索恩及时阻止,那么他们的大脑可能就会因为那一次无意识的聆听而陷入疯狂。 正如许多人说的那样,【星群】实在是过早地将知识赐予给祂的信徒。这带来了智慧也带来了混乱。 但是,那确实杜尔米头一次听闻这个说辞。 ——神明晚宴的入座顺序。 神明还拥有某种顺序吗?可神明的晚宴究竟是什么?那是一种虚指、还是这世上真的举行过一场属于神明的晚宴? 巨面者的三个阶段,其一为列席、其二为圣名、其三为冠冕……所谓列席,就是在这场神明晚宴之上,一个普普通通的、作为陪衬的列席客人吗? 又或者,那其实象征了世界的某种秩序、某种因果、某种轮转?所谓“神序”,并非神的顺序,而是神的秩序? 依照这个顺序与秩序,世界开始诞生、层域开始生发、力量开始酝酿,并且最终形成了他们如今所望向的真理侧与神秘侧。 ……就像是一棵树。 杜尔米终于明白了,这就像是一棵树。 从渺小微茫的一粒种子、到热忱灿烂的一株小苗、到繁盛永恒的参天大树——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这既是生灵生长的过程,也是世界生长的路途。 因而神序也是人序,也是这世界的秩序。 所谓神序之树,就屹立在人们灵魂的最深处、生长在世界的最深处。 那是倒垂的巨树,因为立于大地之上的人们,最终只能望见世界最终的茂盛枝叶,而难以想象世界最初的枝干与根系。生于天空的倒垂巨树与生于地上的种种生灵遥遥相对,形成完美的对称的结构。 那记录了世上的一切场景、一切故事、一切层域,那安放着世上的一切生灵、一切传奇、一切过往。或许那也可以称之为世界的镜子、世界的图书馆、世界的梦境。 因而那也是神序之树。 任何诞生的神明亦或是巨面者,都会在这棵树上留下自己的姓名。其实微面者也将在灵魂之乡留下自己的姓名,但他们在神序之树留下的姓名却过于微小、以至于其余人们无法发现那个名字。 仅有占据了更多层域的巨面者才能在神序之树上,深刻地烙印下自己的名字;这就是祂们的圣名。 从强大到弱小、从古老到新近、从根源到表象,巨面者们依次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形成了一种顺序、一种秩序,也形成了更加枝繁叶茂的神序之树。 而这在另外一个意义上符合了倒垂巨树的形象:越早烙印姓名的巨面者,就越靠近神序之树的根部、也就越靠近世界最遥远处的天空;而越晚烙印姓名的巨面者,就越靠近神序之树的树冠,也就越接近凡俗人间的大地。 可不是嘛!那些更加弱小一些、更加年轻一些的巨面者,也确实离人间更近啊!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惊叹了。 事实上,他仍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那一棵倒垂的巨树——当然他现在也是抬抬头就能看见神序之树,简直快吓死他了——但他却觉得这样一幅场景十分令人印象深刻。 他甚至以为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对照简直令人心旷神怡;其心旷神怡的程度,大概就是能让【海镜】继续安安稳稳当这个神的水平,十分符合强迫症的审美标准。 ……然后他非常心虚地想起来,在【乡】的深处,为了给自己与领民们建造一片见面的地方,他干脆利落地仿照了倒垂巨树的模样,直接给幽灵船的上方营造了一片倒垂的树海! 天啊,一片树海! 可他只是觉得这样的场景很酷! 况且他爸妈的家族一个指向了森罗协会、一个号称是森之神殿,所以他才整出了一片树海出来……他绝对没有亵渎和模仿神序之树的意思啊! 杜尔米开始庆幸自己没有提这片倒垂树海的存在,不然埃默森估计得被他气坏了(虽然现在已经气坏了)。他决定下一次去【乡】的时候,偷偷把那地方改了。 他更是想到,他去神序之树上蹦跶过好几次,每次都不过是将一些人从梦中惊醒……某种意义上,他其实也无意识地收敛了自己的力量吧? ……好吧好吧,他知道错了。他再也不会去树上乱蹦跶了!他以后一定轻手轻脚、蹑手蹑脚! 杜尔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被外域扔来扔去、甩来甩去。 但是这么一想,当初他好像是因为想要去往【乡】却没找到入口,而神序之树主动垂下枝条、邀请他去往人们的灵魂之乡、梦境之乡……哎呀,这棵大树可真是好人、呃、好树! 从灵魂之乡去往梦境之乡怎么不算捷径呢?杜尔米信誓旦旦地想。只是大家伙儿找不着神序之树的入口罢了! ……那么,究竟是谁在神序之树上,为【白日梦】先生烙印下了【白日梦】的圣名? 总不可能是杜尔米自己吧?他又不是没去过神序之树,他都不知道那棵巨树是做什么的,只是随便去乱晃,还以为那是人类的梦境呢! 哪怕莱拉女士告诉过他那就是人类的灵魂之乡,他也还以为那是“梦乡”……结果那果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灵魂之乡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心里简直有点儿抓狂了。 他想到神秘侧人士难得有一次没有发挥那种神秘主义的作风,结果他还是没有搞懂、还以为那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谜语——这算什么,他自己把自己“神秘主义”了吗?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的确是他自己选定了【白日梦】这个圣名。他当时只是一时兴起,可后来却意外真的从“白日梦先生”变成了“【白日梦】先生”……他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这场【白日梦】是“世界的白日梦”,那么难不成是世界在神序之树上为他镌刻了姓名吗? 这听起来简直更疯狂了! “……我发现了一件事情、一个残酷的真相。”杜尔米忧伤地说,“每当我以为我已经知晓足够多的真相的时候,我就会发现,还有更多的谜题等待着我。” 即便他知道头顶那棵巨树就是神序之树,那又怎么样? 他其实还是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外域是怎么回事,也不明白这个世界怎么了……那倒垂的巨树还是好端端地悬在他们的头顶,不言不语、默不作声,好像亘古长存、事实上也的确亘古长存。 埃默森呵呵一笑,淡漠地说:“当你得知所有的真相,那你就抵达了结局、将要领受自己终末的命运。珍惜现在这些谜题吧,迟早有一天,你会失去它们。” 夜晚的克里斯琴仍旧宁静地栖息在时光与历史的怀抱之中,【帝皇】的宫殿漂浮在天上,闪烁着遥远冰冷的光。 杜尔米突然有些困惑:“……所以,您的确希望我沿着帝皇之路一直走下去,并且认为这能够解决这个世界的困境?可是,那听起来跟【白日梦】格格不入。” 他之前就产生过类似的想法。 当人们得知【白日梦】先生竟然踏上了帝皇之路的时候,他们都会忍不住一怔,觉得这两者压根毫不相关。 要知道,【白日梦】先生甚至已经是【梦钥】道路的圣名了!好吧,他甚至可能压根没踏上过【梦钥】的道路,但【白日梦】这个圣名确实属于【梦钥】的道路。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一直沿着【梦钥】的道路走下去,而一定要舍近求远、去追逐帝皇之路呢? 况且,帝皇之路注定要征服凡俗的领土与地界,这会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与烦恼。倘若沿着【梦钥】的道路一直走下去,那他完全可以专注于神秘侧的力量……等等,这不就是老主祭给杜尔米开出的价码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悚然一惊。 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任何一条道路都坦诚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只是最早的他并没有意识到,【力量】并不真正需要天赋与信仰,又或者说,他没有意识到外域已经为他满足了这些前提条件。 因而他选择了看起来最为坦荡、最为自由、也最贴近凡人的帝皇之路。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选择帝皇之路简直就是必然的。 ……可是,杜尔米却暗自怀疑、暗自揣测:他真的能够征服这个世界、建立一个辉煌盛大的王朝,甚至借此来解决这个世界的麻烦吗? 他觉得自己与“帝皇”这个词压根不搭界呀! “帝皇之路是失败的道路。”埃默森并无讳言,“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条道路就没有参考价值。” 杜尔米洗耳恭听。 在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杜尔米却凝望着已成废墟的城市。偶尔他想,外域可能跟他开了一个玩笑,才要他去征服这个已经落魄倾颓、已经毁于一旦的世界。 “神秘侧一直很容易通过各种力量来影响真理侧,但是真理侧却很难反制。这是因为人们天生就活在真理侧,而想要去往神秘侧,却需要借助一些手段。 “这并不一定是坏事,因为神秘侧轻率而容易动摇,真理侧却坚实而稳定如初。世界的两端各有利弊,无论世界朝着哪一方发展——即便是让世界最终四分五裂,那也是世界的选择。 “而我们不过是要做出我们自己的选择。真理侧坚实、那就建立统治与王朝,延续并且稳固这样的坚实、描摹并且规划这样的秩序。” “……神秘侧没有秩序。”杜尔米缓慢地说。 神秘侧混沌、嘈杂、空荡而零碎。又或者说,真理侧无法理解神秘侧的秩序。 神秘侧可以用自己的混乱来影响真理侧,可真理侧却很难以自己的稳固来影响神秘侧——因为稳固是向内的,而混乱是向外的。 杜尔米疑惑地问:“帝皇之路可以为神秘侧树立一份秩序吗?” “不能。”埃默森言简意赅地回答。 杜尔米:“……” 他还真的以为埃默森会坚定地回答“能”! “但帝皇之路可以统率这些力量、这些层域,乃至于整个世界。”埃默森思考了一下,最终他说,“当你考虑帝皇之路的时候,你不能只考虑帝皇之路本身。” “那还需要考虑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这下又轮到埃默森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了。 “帝皇之路到底有什么用,你用自己的脑子好好想一想!”埃默森没好气地说,“下次我就要给别人讲这个冷笑话:为什么【白日梦】迟早会破碎?因为他没有脑子!没有脑子就不能做梦了!” 杜尔米不以为耻,振振有词地说:“这世上多的是脑子先生,我借他们的脑子不就行了?” 埃默森:“……” 他深深地陷入了一种思考:他跟杜尔米这小子是非聊不可吗? 然后他才想起来,他这次来找杜尔米,纯粹是因为杜尔米莫名其妙去拜访了克里斯琴地下沉眠的那个教团成员……他都不知道杜尔米怎么能进得去那个坟墓!结果杜尔米就是闯了进去! ……他们真能指望这小子拯救这个世界吗……可能这也是一场白日梦吧…… 埃默森多少有点绝望了;他上次这么绝望,可能还是安德烈·法涅斯莫名其妙把【偃偶】的力量扔给他、然后又把【帝皇】的权柄扔给他,自己不翼而飞、只留下埃默森硬着头皮处理这些烂摊子的时刻。 他以为这个世界真是荒唐透顶了。 时光忙着颠覆历史、海洋对镜梳妆打扮、星星整天不说人话、梦境摆脱不了梦境、死亡抗拒死者的亡魂……太阳烧来烧去也没见人们的日子好过多少、帝皇追杀仇人到天涯海角也没见他真的解决教团…… 一群废物!埃默森怒气冲冲地想。没一个有用的! 杜尔米观察着埃默森的表情,最后若无其事地说:“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帝皇之路的人们能够使用其他道路的力量,对吗?” 其实这事儿想一想也挺荒谬的。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但他又立刻想到,倘若将【帝皇】与【偃偶】的道路联系在一块,那这事儿就很好理解了。 本质上,帝皇之路只是让领主与领民达成了一种协议:在某个时刻,木偶师可以操控木偶的力量。 这恐怕是安德烈·法涅斯特地保留下来的一部分【偃偶】的能力……不对,更有可能是埃默森做的。杜尔米暗想。或许是埃默森改变了帝皇之路的力量与表现形式。 而【偃偶】的道路实际上非常靠近神秘侧的根源,即层域的本质:木偶大师的力量,是对于他人层域的某种侵占。 但木偶大师仅仅只是选民罢了!选民的层级,却已经能做到眷者乃至于使徒才能做到的事情……难怪杜尔米没怎么听说过【偃偶】的眷者与使徒的存在。这是因为【偃偶】的选民就已经能造成极大的危害与威胁了。 “……我好像明白了。”杜尔米思索着,“您的意思是,让我借由帝皇之路去掌控那些力量……然后,砰地一声,把祂们全都变成一场白日梦,然后神秘侧就消失了?” 埃默森觉得这个冷笑话挺好的。 杜尔米也十分怀疑地问:“可是这听起来有点太简单了吧?即便你们愿意配合,我也根本做不到这种事情吧?” 哦,埃默森觉得杜尔米一定可以、完全可以,可以得不能再可以了。反正杜尔米想闯进【群星会幕】、想闯进克里斯琴地下禁区的时候,他还不是想去就去? 真不晓得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对了,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想到这里,埃默森暗自翻了一个白眼。他恨不能将其余的神明拽到这里,让他们看看——看看这位【白日梦】先生,看看这个杜尔米·奈特! 但这里是克里斯琴……埃默森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其余的神明介入克里斯琴的层域。所以他只能自己受着了。 埃默森便冷笑着说:“当然没有这么容易。但你可以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他不怀好意地撺掇,“这样吧,你就从【时历】开始好了,先把祂杀了,再把别的神杀了,挨个杀一遍你就成功了。千万别忘了杀我啊!” 杜尔米:“……” 他觉得埃默森这个冷笑话讲得比他平常那些强多了。 “我压根不知道怎么杀神啊!”杜尔米简直抓狂了,“我连人都没有……哦,人我还是杀过的。” 他还在白橡木号的时候,他曾经杀过森罗海的海盗。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也曾经无数次杀死过自己——自寻死路。 “但是神要如何杀?神明仰仗于层域,有层域就有力量、有力量就有神明。”杜尔米万分怀疑,“我怎么可能彻底杀死一位神?” 时至今日,那恒初的四神的遗骸也仍旧影响着整个世界啊! 就拿杜尔米自己来说,他并非正神、而仅仅只是巨面者,他都能从死亡的泥淖之中重又归来。 杀死巨面者必须得摧毁界碑,但即便摧毁了界碑,层域也还在啊! ……而一旦想到他竟然是与【偃偶】在这里商讨“屠戮正神”的问题,杜尔米简直啼笑皆非地意识到:要是旁人知晓了他们的对话,指不定会将他们当成邪恶的佞神! 那可不是嘛,【白日梦】与【偃偶】竟妄想杀死神明啊! “你把问题想的太复杂了。”埃默森指出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把祂们都杀了,然后你自己把那些层域占了,你成为独一也终末的神——所有的神秘侧要素都归于你一人,那就足够了。” 神秘侧臣服于一人、建立起属于一人的秩序,而表面上更是一场转瞬即逝、纯属无稽之谈的白日梦……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杜尔米听得简直一愣一愣的,他惊叹说:“哎呀,埃默森,你简直比我还会做白日梦啊!” 他来当神?他来当那独一无二、最初也最末的唯一一位神? 杜尔米觉得埃默森在异想天开。 从一个最简单的角度来说,现在这常正的七神掌控着各自的力量、但祂们还是疯成这样,要是杜尔米一个人就统领了这所有的力量……那他得疯成什么样啊? 最关键的是,等他疯了,这一切的谋划不还是一场空吗?疯了的【白日梦】先生注定会将世界拖入自己的白日梦的! 杜尔米简直不寒而栗,连连摇头:“我觉得这世上不可能存在这种情况——你不是想要我成为神,你是要我成为神秘侧!” 埃默森是要【白日梦】先生独自肩负整个神秘侧的重量。这根本就不切实际! “还有你的领民。” “算上我的领民也不可能。” “如果那常正的七神都成为你的领民?” “……你怎么不干脆让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让祂们全部都成为我的领民算了!” “因为祂们都没了。” 杜尔米:“……” 他差点笑出了声。 可如果他在这种时候笑场,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与此同时,杜尔米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埃默森一定要他小心【偃偶】的力量了。 瞧瞧埃默森那笃定的语气吧。想必他是真的会按照自己的既定计划前进,并且将杜尔米推向这条道路——让【白日梦】先生成为神秘侧。 那多好啊!只要神秘侧成了【白日梦】先生,那么人们一旦意识到自己是在做一场白日梦,他们就能从神秘侧醒来,并且与世无争地继续平静生活了! ……真是发了疯!杜尔米在心中抱怨着。人也在发疯、神也在发疯! 杜尔米可不认为自己做得到这种事情。况且,倘若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那岂不是意味着……外域就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要打哆嗦了。 “算啦。”杜尔米就赶忙转移话题,“我还没搞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呢。总得让我把那些谜题都解开了,然后我才能做出决定吧?” 埃默森并不反对这一点,因而他重复了一遍:“你需要去往世界的尽头。” “行行行,我知道了。”杜尔米悻悻,“……只是,我现在在克里斯琴都还有许多事情没解决,哪儿有什么时间去往世界的尽头啊。” 埃默森懒得理会杜尔米那些小打小闹的“正事”。不过,反正这也是这个故事的必经之路,无伤大雅。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就忍不住问:“要不,您给我一点提示?” “什么提示?” “关于克里斯琴的现状,还有……”杜尔米想了想,“安德烈·法涅斯的态度?” 这个问题却不知为何让埃默森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只是简单地、淡淡地说:“克里斯琴不会倒下,仅此而已。” 杜尔米微怔。这是克里斯琴的盛夏,空气中氤氲着一丝千百年前就残存的热忱,延续至今也从未停歇。 ……可埃默森没有说安德烈·法涅斯不会倒下。 第564章 意外身亡 第564章 意外身亡 “快点,海沃德!” “好好好……你别着急!” 海沃德·诺伊斯懒散地打了一个哈欠,感觉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昨天夜里一头栽进了【塔】关于炼金术的相关资料之中,直接看了一个通宵,到现在也还是脑子昏沉。 但是他今天约了一位同僚一起去参加黄金黎明协会的交流会……一想到这里,海沃德恨不得自己倒头就睡! 这倒不是因为他真的对这场交流会没兴趣,而是因为他知道,交流会上的人们一定会提及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在【乡】之中炼出金子的事情。 而一旦想到这位会长究竟是谁、曾经是谁、现在是谁……海沃德就恨不能原地消失! 天啊,他一定会尴尬到头皮发麻的。 同僚继续催促海沃德:“真不知道你昨天晚上是去做什么了!哪怕你在【乡】待上一晚上,也不至于这样困倦吧?” 是啊是啊。海沃德又打了一个哈欠。谁叫他是在凡俗世界看的资料呢? 他不是很喜欢去往克里斯琴的【乡】,那地方鱼龙混杂,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气场。 当然,最关键的原因还是,他知道这个时候的【乡】一定布满了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流言——最可怕的是,人们甚至不知道那都是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事情! 譬如之前那个黄金黎明协会会长的事情;还有如今【乡】之中关于“神秘叶片”的传闻,海沃德一听就知道跟【白日梦】先生有关——那所谓的神秘叶片,不就是他们去往那片倒垂树海的时候,手里拿着的那枚梣树叶吗! 反正海沃德是不知道【白日梦】先生一天到晚在【乡】之中做些什么事,他当然也不知道他们那位杜尔米·奈特团长大人整天在克里斯琴忙活些什么…… 作为【星群】的信徒,海沃德只需要专心研究炼金术和亚玛利埃之歌就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海沃德又打了一个哈欠,跟着同僚一起去往交流会的场地——他这位同僚正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一员,因而才能让海沃德也蹭上一个交流会的名额。 这几日海沃德一直在研究炼金术卷宗,对现今炼金术的研究进度已经了然于胸。 事实上,并非所有炼金术师都是为了追逐黄金才进入这个领域的;或者说,至少很多人并不是为了“巨面者”。 绝大部分炼金术师终究还是为了财富、为了世俗的黄金,才决定研究这些知识。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又往往很快就晕头转向、不知所措,最后默默放弃。 真正能坚持下来的炼金术师,即便在魔法师之中,也是少之又少。 除此之外,由于炼金术的副产品很多,而很多副产品更是拥有相当不错的市场价值,譬如颜料、冶炼、草药等等,很多炼金术师更是干脆一头栽进了“化学”行业。 这怎么不算是炼金术带来的黄金呢?金子与金子之间并无优劣之分呀! 因此,要是再剔除这部分追求世俗财富的人,剩下的炼金术师那就真的是纯粹的神秘主义者——为了追求哲学的真理、为了追求世界的真相、为了追求不朽的力量,他们才会投身于炼金术。 海沃德知道【白日梦】先生其实就是好奇这部分的炼金术理论。可哪怕是海沃德,他在阅读这些炼金手稿的时候,他也是愈发感觉头大。 譬如说,人们如何能从以下四幅画之中,品读出这位炼金术师想要传递的信息? 国王立于烈焰之中、一座被挖掘的矿山、群鸟在空中翱翔、国王在河中戏水。 ……就是这样四幅画!没有任何关键词或者提示,您就猜吧! 当然,其实这事儿也很明显:烈焰为火、矿山为土、天空为气、河流为水。按照图画的顺序,炼金术师的实验操作应当是:燃烧材料、使矿石溶解、析出气体、最后获得溶液。 而“国王”就是“黄金”。通常这些国王会被描绘为身披黄金盔甲的形象,其金光灿灿的表征正是黄金的代表。 至于这些实验操作的精准度,譬如说矿石得燃烧到什么程度、最后什么样的溶液意味着实验成功或者失败……呃,没人知道。 或许那位炼金术师在画中、在文字描述之中、亦或是文学化的长诗之中,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可那些答案藏在谜一样的表述之中,谁也说不清楚。 况且,这些炼金手稿往往一代传一代,每一代都会给出自己的解读与新的谜题,后人又往往牵强附会、三人成虎;亦或是那些抄写员们搞不明白炼金术师的意思,不小心抄错字句或者画错细节的,这都是常有的事情。 这样一来,人们就更加无法辨析最初那位炼金术师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了。 海沃德就在这样的资料之中研究了一晚上,最后怅然地意识到:【星群】直接将知识赐予信徒的做法,实在是太慷慨、太友善、太完美了! 如若不然,人们就得像研究炼金术那样,被一堆似是而非、半懂不懂的手稿文献淹没了! 至于亚玛利埃之歌,海沃德也收集到了几个不同的版本。其实大体上都大差不差,无非就是措辞与细节的变动,还有一些图画的区别,亦或图画与字句顺序的差别。 海沃德甚至干脆借了一个实验室,兀自按照自己解读出来的方法进行了一场实验……最后他灰头土脸地出来了,并且意识到炼金实验往往持续几天、甚至几年,这完全是因为他们对那些原材料压根无能为力! 一簇火苗得燃烧多久,才能熔化一颗石头啊! 总之海沃德难以想象这个问题。他甚至怀疑那群炼金术师之所以变成了化学家,也不过是因为他们炼不出金子、得不到真正的黄金。 而他甚至还是在【塔】进行的实验,至少他对神秘学、对炼金术有些了解,不会在基础的问题上犯错。 但像是黄金黎明协会这样的地方,还会有来自其他道路的信徒、甚至还有彻彻底底的凡人——这是爱好者集会,可谓是鱼龙混杂。这样一个地方,人们究竟能做出怎样的炼金实验,那就很难说了。 场地还算奢华。海沃德暗自评价。据说黄金黎明协会有受到一些贵族的支持,这事儿应该是真的。 ……不过海沃德只要一想到,黄金黎明协会其实是那位佞神图雅建立起来的……他心里就不由得多了一些生无可恋的感觉。他以为这世界简直人不像人、神不像神。 海沃德随便找了一个沙发座,顺口参与了在场诸人的讨论。他们正在讨论什么样的温度和什么样的火焰最适合进行炼金实验。 不过很快,话题就有些偏转了。 “……我认为会长在进行实验的时候,一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与细节。到了现在,也还没有人能够复制出他那套实验流程,并且最终成功。” “据说会长是个男人、还就在克里斯琴……已经有人在找寻他了。” “什么?在克里斯琴吗?这要如何去找?” “这有什么的!咱们头上那几位赞助者,可都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啊——在克里斯琴找人又如何找不到?” 他们现在聚会的地方几乎可以说是寸土寸金,可就这样随随便便拿来给他们做这场交流会的场地了!这就是黄金黎明协会的赞助人,都是一群有钱的老爷。 海沃德心中暗暗一惊,可随后他转念又想,若是真的有人想要在克里斯琴找到【白日梦】先生,那才是真是异想天开呢!找到杜尔米·奈特倒也是一个选择,但找到杜尔米又真的有用吗? 人们还真的能逼着杜尔米再进行一次炼金实验、再一次炼出黄金吗? “听说、菲尔丁家族的那位……” 突然有人这么说。 海沃德暗自竖起了耳朵。 菲尔丁家族?但“立宪者”菲尔丁也会掺和神秘侧的事情吗? “什么?菲尔丁?” “我说的可不是那个菲尔丁!” “……哦,你是说那位……” 海沃德终于忍不住了,他不禁提问:“各位,你们这是在说谁呢?” 人们面面相觑,就有人问:“你不是克里斯琴人吗?” “我不是,我是格拉德人。”海沃德回答,“我只是听说了一些事情,所以才特地来克里斯琴的。” “哦,难怪呢。伙计,我们说的是那位菲尔丁夫人。” “……菲尔丁夫人?” “赫德家族啊!您没听说过吗?这个家族的老族长是个狂热的炼金术爱好者,给咱们协会赞助了很多东西,还有钱,结果他们的家族反而落败了,最后还把家里唯一的后代,也就是琼·赫德小姐,送到了菲尔丁家族当夫人!” ……海沃德觉得这群炼金术师也真是够闲的。难道是金子炼不出来,所以才在这儿八卦城里贵族的逸事? 但海沃德也竖起了耳朵。这是因为他听杜尔米讲过发生在菲尔丁家族宴会的事情。 而他当时一听杜尔米提及这位菲尔丁夫人怀有身孕的情况,心中就不禁咯噔一下。在神秘学意义上,“怀孕”可绝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事情,反而绝对会象征着某种匪夷所思的征兆。 “哎哟,你可别说了,我还真见过赫德家族的老族长,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人们都说他是个疯子,没想到他还有个女儿呢!这位赫德小姐婚前从来没参加过任何社交聚会、从没在人前露过面,人们都说她可能是个私生女。” “又或者,是赫德那老头用炼金术弄出来的孩子?哈,谁知道呢。” “你们差不多得了,这地方好像也是赫德家族的,你们还在这儿妄自非议?” “我可不是非议那位赫德老爷,我只是觉得咱们克里斯琴的老爷都有意思得很!您瞧这位赫德老爷,还有菲尔丁家族那个老爷……” “行了!这到底跟炼金术有什么关系?你们不是为了炼金术才来这里的吗?” “呃、可是,难不成你真的指望,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能炼出金子来?我不过是来吃吃喝喝交交朋友,顺便出来散散心罢了!该死的天气,真是让人热冒烟了。” 这话让人们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很快有人突发奇想:“这么说来,咱们克里斯琴也可以说是一个烧瓶了,那太阳就是燃烧的火光、我们所有人就是炼金的材料——只等着这场炼金实验的结果了!” 海沃德难以置信地看着说出这话的人。 “……不是,老兄,你说什么鬼话呢?你想当炼金材料你就去当,我可不想!” “前段时间城里不是死了许多人吗?报纸上说那些死者都缺胳膊少腿的,指不定就是被人拿去当做炼金材料了。” “疯子才会做这种事情吧!金子要是能从人的身体里诞生,那我还活得这么糟心?” “呃、可是我并不相信那群神秘侧人士的良知。” “……你自个儿不是神秘侧的吗?” “所以我不相信。” 海沃德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嘴角。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这群魔法师、炼金术师,还有那些神秘侧人士,每当他们聚在一块,他们总能聊到这样天南海北、千奇百怪的话题——并且还挺好笑的呢。 “可是,一场巨大的炼金实验?发生在克里斯琴?这听起来像是梦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你不知道他们正在怀疑吗?” “怀疑什么?他们又是谁?” “他们怀疑,安德烈·法涅斯已经不再注视克里斯琴了。肯定有人会动手的,至少是试探安德烈·法涅斯的底线……三百多年过去了,人们又蠢蠢欲动了。” 似乎有人下意识想反驳这句话,可随后,他们又都沉默了。 ……神秘侧拥有这样一个传闻。 过往的三百年,若是按照常理来推断,【记录者】们该是斗得不可开交,非得将这几百年的光阴拆得细细碎碎、分属于不同的治世者才安心。 这可是三百年! 从永世雾墙消散、到人们发现雾兰、到谢兰与雾兰的冲突、到海洋贸易的兴起、到如今整个世界的深刻变革与发展——若是将这三百年分作十几个不同的时代,那也完全足够供养十几个巨面者。 法涅斯王朝才仅仅一百零二年,但奥尔德斯治世……不,阿尔弗雷德治世,却已经持续了三百年。 于是人们便说,是安德烈·法涅斯吓退了那些野心勃勃的【记录者】。安德烈·法涅斯往前结束了那场绵延千年的战争,往后也为人们开辟了三百年的繁荣与稳定——那或许不是神秘侧的稳定,但至少确实是凡俗世界的平静。 起码,过往三百年的历史变得连贯、那些航海家与探险家的传奇也传唱多年。 可如今【帝皇】愈发深居简出。除却一年一次的许诺,人们几乎不确定安德烈·法涅斯是否仍旧存在;或许【帝皇】的宫殿仍旧高悬于克里斯琴之上,但万一安德烈·法涅斯已经不在乎人世间的故事了呢? ……一场发生在克里斯琴的炼金实验。 在沉默许久之后,突然有人问:“所以,那个凶手被抓到了吗?” “哪个凶手?” “那场连环杀人案、那个连环分尸案。” “报纸上说凶手已经被找到了……只是,凶手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 “哦,真是神秘侧的做法,买凶杀人、杀人灭口。” “得了吧老兄,他都不用买——如果是木偶大师,那他直接做个人偶,等杀完人再把人偶拆了……诶!天衣无缝。” “……真不愧是神秘侧。” “所以我一直不理解【偃偶】为什么不是佞神。” “咱们还在凡俗世界呢,伙计们,这儿可不是【乡】。” “哦我的天,这里竟然不是【乡】!” 人群中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有许多人不安地挪动着自己的屁股。可他们又舍不得离开。 “……所以政务署还没找着真凶。” “看起来是没有。” “这么说来,真的有人在挑衅【帝皇】的权柄吗?” “可是,那如果是一场炼金实验的话,最有可能的凶手……不就在我们之中?” 他们面面相觑,看看彼此,不知道身旁这位看起来衣冠楚楚的先生或者女士,是否会是一位残忍冷酷的杀手。 海沃德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无可奈何地说:“看看你们都讨论到哪儿去了!挑衅【帝皇】的权柄,这事儿难道我们能参与不成? “要是真的感兴趣,不如看看这城里有几位眷者、几位使徒吧!起码得是那个层级,才能勉强参与其中。” “这我知道,【塔】就有好几位,【乡】也有好几位。” “【记录者】我不清楚……现在真有人愿意加入克里斯琴的【记录者】吗?是利文斯通的日子不好过?” “森罗协会……呃……克里斯琴有森罗协会吗?” 所有人顿时哄堂大笑。 海沃德扯了扯嘴角,心想,森罗协会可能在克里斯琴没什么影响力,但克里斯琴现在可是来了一位货真价实的“奈特”啊! “太阳教廷明面上只有一个使徒,在利文斯通不在克里斯琴。但他们的教宗还在克里斯琴呢,我是不相信他们不会在克里斯琴留一些人手……他们的执刑官里有几个使徒,你们猜猜?” “我猜起码有两个。” “我赌有五个。” “五个?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政务署才是真的没有眷者也没有使徒,或者他们将自己厉害的角色藏了起来?” “算了吧,你不知道政务署每年死伤多少人吗?其实帝皇之路压根就不适合政务署,他们还不如像那些警探一样一起去信奉【奇迹】呢。” “……你让政务署去信奉【时历】的副神?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当我没说。” “那政务署不妨去信奉【白日梦】先生算了!反正【白日梦】先生也踏上了帝皇之路,与他们殊途同归。” 海沃德又差点没绷住自己的表情。他发现【白日梦】先生在这群神秘侧人士的话题中的出现率还真是不低。 这可能是因为这位巨面者实在是离凡世太近了,前不久才刚刚在格拉德出现过、并且做了一番大事;而且,【白日梦】先生真可谓是难得的好心肠的巨面者了,人们自然也更愿意讨论祂。 ……但是,让政务署信奉【白日梦】先生?真的假的?你们就这样在安德烈·法涅斯的眼皮子底下讨论这种事情? 海沃德不禁腹诽,只觉得这群人胆子还真是不小。 “罢了,那群大人物的事情,咱们也没什么好掺和的。” “那万一真的有人把我看作炼金材料呢?” “哎呀,你怕什么!就你对炼金术的了解来看,你应该算不上什么材料吧。” “那我是什么?” “废料!” 海沃德:“……” 他真的要受不了这群魔法师了! 可他们在这儿讨论得热火朝天,竟然还吸引来了附近的人一同参与他们的对话。 “你们聊什么呢?又是【帝皇】又是太阳教廷的……怎么,咱们一头一尾的两位正神打起来了?” “哎哟,求你们了,我可不想让当初的神战重演啊。咱们这日子过得好好的,就不能指望那群正神也其乐融融吗?” “我觉得不太可能,日子和平太久了,总会出点事情。” “我看你们不是在说神,是说人!” 便有人嗤笑着说:“咱们在克里斯琴,可不是在利文斯通。利文斯通与瓦伦蒂的事情,咱们管不了。” 海沃德脸上的笑意也淡去了,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以为凡俗世界与真理侧也各有各的烦恼。 只是,他之前与劳伦特·霍索恩见了一面。据说【记录者】仍在观测世界的指针——而世界的指针仍旧向着真理侧微微倾斜,预示着某种将要到来的变化与危机。 他恍惚心想,不知道这会是因为什么。因为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持续不断的冲突吗?还是因为,谢兰与雾兰从未停歇的争端呢? 人们悻悻,不太想讨论这样的话题。 当他们讨论那些神明的时候,他们亢奋又激动,好像那并不是与他们的人生息息相关,而是遥远的另外一颗星星的故事;可当他们讨论近在咫尺的人类之间的冲突的时候,他们又暗自叹息,以为生活与世界实在是变了样。 就有人随口提到了另外一个话题:“知道劳德大学发生的事情吗?” “什么?什么事情?” “就是他们新发现的那个遗迹啊。” “这年头还有什么新发现的遗迹?真的不是弄虚作假来骗经费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劳德大学把这事儿说的有模有样的,好像马上就要去勘测与实地考察了。” “……你说什么?” 阿普里尔·格雷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来送信的人,身影摇摇欲坠。 “女士,您还好吗?可劳德大学的那位教授就是让我这样转告您的:您的导师詹纳教授去往那个新发现的遗迹进行初步考察,但是在考察过程中意外身亡了!” 第565章 已经抵达 第565章 已经抵达 “老大,已经第五天了!” 闻言,班克斯无动于衷地掀了掀眼皮,他说:“收拾收拾东西,咱们现在就往回走。” 这是他们抵达迷宫山的第五天。 他们在这片区域游荡了许久,却一无所获。雇主提及的“废墟”,他们是连个影子都没找着。不过迷宫山的区域范围很大,班克斯本来也没指望自己能在第一次行动的时候就找到目的地。 相比之下,班克斯心中却产生了另外一种隐忧。他是个资深探险家,出过海也进过山,曾经栖息在雪山脚下、也曾经接近陷落在沼泽迷雾。他很清楚一片土地应该是什么样的。 而眼下的迷宫山,就给他一种十分不祥的征兆。他甚至怀疑最近有许多人来过迷宫山,走的还都不是常见的那些路,而是另外开辟的小道;他们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他们看到了奇怪的脚印、隐蔽的记号、没有带走的生活垃圾,甚至还有尚未熄灭的篝火,以及地上明显的拖拽痕迹。 “一群蠢货。”班克斯讥笑着说,“可惜迷宫山没有什么猛兽,不然这群人早就死光了。” 迷宫山没有猛兽,只有毒蛇、毒虫、雾霭、泥沼。那些弯弯曲曲的小溪与河流淌过那些土壤,带来一阵软烂的触感,同时还散发着陈年的恶臭。 为了满足雇主的要求,班克斯特地带领自己的团队往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去。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地方,他们却看到了一些人类的踪迹——这不是见了鬼了吗? 因此,从第四天开始,班克斯就已经不动声色地带着队伍往回走了。只不过他们还在山里绕圈,所以没人发觉他的实际方向是往回走。 这是第五天的清晨,山里泛起了蒙蒙的薄雾。班克斯心绪沉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和焦躁缠绕在他们的身上,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愁眉苦脸,迫不及待要离开迷宫山。 他知道这可就麻烦了。麻烦不在于外来的厄运,而在于他们自身的焦虑。 “好了!”他提高了声音,“别苦着脸了,等到了晚上,咱们就能回家了!” 有一个成员下意识笑了一声,想戏谑地调侃,说这话听起来不太吉利;可他最后想了想,默默地闭了嘴,没有将这个想法说出来。 他们默不作声地收拾好东西,离开这块休息的区域往山下走。 回去的路也仍旧漫长。傍晚时分,他们几乎就要离开迷宫山的时刻,却不巧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班克斯大吃一惊。在黄昏朦胧的阳光之下,他有一瞬间的恍神,甚至不知道这群人是活人还是死人——随后他呸了一声,心想,要是死人的话,他这会儿也该死了! 这群人有十好几个,神色匆匆、表情压抑又焦急。领头的一个看见班克斯,却好像松了一口气,大声说:“先生、这位先生!” 在迷宫山这样的地方大喊大叫,真是不要命了。班克斯越发认定这伙人就是一群蠢货,或者刚进山里的新手。他就问:“什么事?” 班克斯的目光扫了扫周围,他发现一件很晦气的事情:这群人竟然刚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们迷路了。”那个人说,“我们是劳德大学的教授和学生,是为了一个历史遗迹才来了迷宫山,要进行初步考察。可是……詹纳教授突然出事了……我们打算先回去,可是我们却走不出去了!” 他急得脸色都发青,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他身后的十几个人也都瑟瑟发抖,一阵悲伤又绝望的氛围蔓延开来。 事实上,这群历史专业的教授与学生非常清楚,他们可能是惹上了大麻烦。来之前他们可能还信心满满,来之后他们却逐渐无处可逃。 班克斯意识到,他们之前在山里看到的那些人类痕迹,很有可能就是这群考古团队留下来的。 于是他冷静地反问:“你们在迷宫山待了多久?” “我……”那人茫然地想了一会儿,“我不记得了。” “我们一直在山里行走,走了很久很久,无论是这棵树还是那条河,我们都已经经过了许多遍。”又有人说,“我们也找不到我们来的方向,也找不到那片遗迹的位置……我们彻彻底底地迷了路。” 班克斯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他再一次问:“你所说的那位詹纳教授,他是如何出事的?” ……刚到迷宫山的时候,一切顺利。 这是劳德大学历史系的一个大课题——一座巨大的、无人发现的遗迹!多么令人振奋的消息,倘若他们能完整地进行勘察、彻底地开发这座遗迹,那他们说不定也能青史留名,与过往的一段历史一同作伴。 这座遗迹就是詹纳教授发现的。詹纳教授是一位考古学家,平常就会外出考察、野外探险。年初的时候他宣布了这个消息,没人怀疑他是怎么发现的,人们只是觉得亢奋与激动。 况且,也是詹纳教授主动请缨、带队前来进行初步考察。他们驻扎了一片营地,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入口,做好了万全准备,然后进入了坑道…… 事情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出现变化的。 回忆此事的人语气慢慢颤抖,可他却不自知。他开始描述詹纳教授充血肿胀的眼睛、发冷发僵的肌肉、死板持续的步伐、冷漠平静的话语。他说,不知道为什么,詹纳教授好像十分熟悉那座无人知晓的遗迹。 他们在黑漆漆的坑道里行走。一开始说好只前行几米或者几十米,可是在詹纳教授的带领下,他们不知不觉前进了几百米。他们看到了一些奇怪的壁画,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拐角。 詹纳教授似乎目的明确,朝着某一个方向前进,面对任何拐角都毫不迟疑。后面的十几个人停留在那些壁画面前,做着描绘与记录,并且惊叹这座遗迹的完整程度。 他们以为这真是历史的奇迹!千百年的时光过去,他们却还是与古老时光之中的人们行走在相同的故事里。 等他们回过神,他们才发觉前面的詹纳教授已经走没影了。他们商量了一下,认为自己不应该继续前进了。于是他们继续描摹那些壁画,然后在一段时间之后原路返回。 ……他们在遗迹的入口发现了詹纳教授的尸体。 一瞬间,所有人都吓坏了。 如果詹纳教授死在了遗迹的入口处,那后来带领他们继续前进的人是谁?如果詹纳教授是回程的时候死去的……可是入口只有这一条路,詹纳教授怎么可能避开他们的关注,自己悄无声息地死在入口? 那个消失在遗迹深处的詹纳教授……究竟是谁? 一些人当机立断,就要离开迷宫山、返回克里斯琴。他们认为这座遗迹疯狂、危险、混沌,他们根本不应该窥探其中的秘密;若是他们能安全返还,那才是万分幸运。 而另外一些人却沉醉于他们描摹与记录的那些壁画,无论如何都要再一次去遗迹看一眼。 他们争执不休。最后那几个一定要离开的人什么东西都没带、当即就走了,还说要给劳德大学送去消息,往后不能再探索这个遗迹。 余下十来个人,有的头也不回地再次进了遗迹,或许死在里头、或许迷失方向,还有的犹豫了半日,最后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也准备启程回去。 可就是这犹豫的半日,却让后走的这部分人突然就迷了路。他们这一行人在迷宫山里兜兜转转,找不到回去的路、也找不到遗迹的路。他们越来越害怕,可是害怕之余竟然开始麻木。 他们发觉彼此的眼神、行动、言语,越来越像是当初那个进了遗迹的詹纳教授。恍惚之中,他们甚至以为,迷宫山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遗迹——他们从来没有离开那座坟墓。 “……然后我们遇到了你们。”那人对班克斯说,他苦涩地问,“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作为历史专业的学者,他们对自己的结局与命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们感到苦涩、绝望,却又无法遏制地想到那座遗迹之中恢弘又阴森的场景。 有人不自觉抚摸着自己怀中的纸张,那是他描摹的、遗迹之中的壁画。 “那是什么?”班克斯突然冰冷地问。 “什么?” “那个人——怀里的,他拿着什么!”班克斯举起手,语气几乎是严厉而愤怒的,“那是什么!” 那人吓坏了,他连连摆手,惊恐地说:“这只是、只是我描摹的……”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疯狂地询问,“就是因为这个?因为这个我们才无法离开吗?” 于是他用力地将那些纸张掏了出来,嘶哑而恐惧地叫喊着,双手几乎青筋爆起——他要撕碎那些东西! “别担心。”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女声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吓懵了。 一位装束华丽、雍容优雅的贵妇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可她却没有头。她的头颅被她身旁一个浑身染血的男人捧着。而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奇异的微笑。 黄昏落日的最后光辉撒在他们的脸上,月光已经照耀在林间最高最纤细的那根树梢。 “别担心。”贵妇人重复了一遍,然后她伸手拿走了那些纸张,“你们还没有死,只是需要一些——帮助。” 她微笑说:“花匠,他们多半是需要你的帮助。” 那浴血的花匠将头颅递还给头颅的主人,然后掏出了一把将要生锈的斧头,他慢条斯理地说:“这不难,人们的灵魂只是需要一些修剪。” 人们却全都瑟瑟发抖。夜幕将要降临了,迷宫山的迷雾仍未褪去。群星汇聚在相似的时刻,为又一个难言的深夜送去朦胧的星光。 “……老大。”有人对班克斯说,“我们今天来不及离开迷宫山了。” 班克斯暗自咒骂了一声。鬼知道他们是遇到了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神秘侧人士——还好是第五天! 至于那群来迷宫山考古的,死多半是没死,至于未来会不会一辈子陷落在噩梦与惊悸之中……哈哈,就看那位花匠先生给他们的灵魂做的手术怎么样了! 又是一声叹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的幽魂——出现在他们的身旁。这引起了一阵惊恐的尖叫,因为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幽灵,而那位贵妇与花匠至少看起来还像是个活人。 那突然出现的幽魂便感慨说:“如此之多的死亡!迷宫山真是掩埋了太多无辜的生灵。难怪人们找不到出路也找不到去路,他们只是在无穷无尽的幽灵之中打转。” 要是遇到那些坏心眼的亡魂,随随便便推他们一把、或是将一棵树换了位置,那人们就永远无法离开迷宫山了! 花匠先生已经开始为那群茫茫然的考古学家修剪灵魂。奇怪的幽魂开始挨个检查他们的生与死,但愿他们不会终生困在这个迷雾一般的山林之中。 而那名贵妇人察觉到班克斯小队的沉默与压抑,于是莞尔笑说:“别担心。”她再次说,声音柔缓,双手正托举着自己的头颅,“你们的雇主正是我们的主人。” “……什么?”班克斯惊异地说,“他有你们这样厉害的下属,却还是要我们来?” “可这是夜晚,所以我们才能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你们的白日梦之中。”那名贵妇人感慨说,“你们将在平静如往昔的白日之中醒来,忘却我们的出现与抵达。你们不过是与神秘侧擦肩而过——因而吾主终究需要你们的助力。” 班克斯没怎么听懂,不过大概明白了:一切会顺利度过。 他突然敏锐地意识到一件事情,因而追问:“在我们来了迷宫山之后,类似的事情是不是已经发生过了?迷宫山里,是不是不止这群迷路的蠢货?” 或许他们早就遇到过这名贵妇人、那名花匠,还有那一抹幽魂。只是他们忘却了,就好像将这些会面当做无趣的琐碎的梦境,在醒来的刹那就消逝了。 可那或许才是迷宫山的真相。人们日复一日地与神秘侧擦肩而过,偶有失神的瞬间感到悚然一惊,大部分时候都不过是失魂落魄地继续前行,直至彻底的疯狂统治了他们的灵魂。 因此,他们不能在迷宫山抵达自己的第七日。 那名贵妇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迷宫山的秘密或许不值一提,也或许惊天动地。可凡人或许不该窥视这些秘密,以免招致杀身之祸。 她只是笑着说:“先生,您的灵魂很健康。” 班克斯瞪着眼睛看着这名贵妇人,他心有不甘,是探险家的灵魂正在蠢蠢欲动。可他最后还是长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疑心这也不过是一次终将遗忘的梦境。 至于什么考古学家、古老遗迹、发疯的老教授,那都是梦中的浮光掠影。 往后的某一刻,当他听闻克里斯琴的劳德大学、听闻迷宫山的奇异废墟、听闻那些遥远却无处寻觅的历史故事的时候,他会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莫名的熟悉感。 那是他经历又忘却的梦。 “……好了。”花匠言简意赅地说,“他们的灵魂不过是缠绕上一些诅咒,让他们分不清方向也记不住日子。这样的毛病往后或许还会复发,但他们终究还会活着。” 想必这伙人以后再也不敢考古了。班克斯心想。噩梦仍旧会找上门。 却有一人壮着胆子问:“先生们,还有这位女士……我们仍有几名同伴陷落在那座遗迹之中……我并不是想要请你们去解救他们,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那抹幽魂便怅然说,“可是,很遗憾,除却在场诸位,迷宫山之中再无活着的人类了。” 他们不禁默然,知晓自己目睹了一场难以形容的悲剧。到最后,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场悲剧为何发生。 因此有人冲动地追问:“可是,因为什么?那座遗迹——” 有人让他闭嘴,也有人开始颤抖与哭泣。还有人茫然地注视着天上的月亮,想到自己又活到了新一天的夜晚,不禁为此感激涕零,却又濒临绝望。 “因为那是凡人不应踏足的一片层域。”那名贵妇人低声说,“那是古老又遥远的、本应无人知晓的历史。” “可我们难道不应该追逐历史吗?那难道不是我们的来处与归处,是我们注定守望的故土吗?” 劳德大学是专为家境普通的人们开设的大学。能在这样的大学之中选择研习历史的学生,大多是出于自己对于历史的热爱,以及心中难以割舍的求知欲。 那可能是他们的梦想,也可能是他们的执念。最关键的是,这是他们愿意为此付出一切的崇高而坚实的往日——至少在他们看来,往日崇高又坚实。 那人便颤抖着问:“难道,面对这样藏身于迷雾的历史,我们就只能视而不见,盲目并且愚钝地前行吗?” “……不。”最后那名贵妇人回答,“历史终会被人铭记。” “谁来铭记?” 她目光深深地看着这几名学生、教授,还有旁边那几个探险家。最后她说:“一切活下来的人,都将铭记。” 那个考古团队走了。 想必他们能在天亮之前赶回克里斯琴,随宵禁的解除,与那座城市一同迎来白昼的曙光。而班克斯几人却不着急走,因为班克斯正要与这三位神秘侧人士打商量。 “呃,您瞧,这个遗迹,应该就是您那位主人要找的地方吧?”班克斯试探着问,“既然如此,咱们的行动是不是也可以到此为止了?” 迷宫山这个鬼地方,他真是再也不想来了! 他们看起来好像是什么事情都没遇到,平平安安地度过了这几天;但天知道他们距离死亡、距离疯狂、距离吞噬一些的深渊,有多么近在咫尺! 可谁能想到呢?那最后的目的地竟然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他们只是在这儿守株待兔。 那名贵妇人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那几张描摹手稿——但因为她的头颅在自己的双手之上,而手稿由那名花匠举着,旁边还漂浮着一抹幽灵,所以这场面显得诡谲又滑稽,班克斯忍了又忍才没有笑出声来。 “我很抱歉。”她便回答,“我并不能越俎代庖,为吾主做出决定。不过我会将这件事情通知给祂的。” 班克斯本想追问一个确切的答案,可他听见她口中的“祂”,于是悚然一惊,再也不敢问下去了。 他就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唯唯诺诺地说:“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倘若之后还有什么问题……” “不必忧虑。”贵妇人的眼睛望向了班克斯,“如果您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在这儿等待片刻,等待答案与真相。反正今夜这场梦也已经持续了这么久,就算再久一点,等你们醒来的时刻,日光也仍旧照耀着你们。” 班克斯愣住了,他一半的灵魂可能正在疯狂咒骂着自己死不悔改的探险家的本能,而另外的一半灵魂却已经愉快地畅想起隐藏在迷宫山背后的秘密了。 他听见他那三个队员也在嘀嘀咕咕地讨论着什么,他知道他们的话题无非就是走还是不走、听还是不听、等还是不等。悲哀的是,他们的答案往往是全然一致的,要不然他们四个怎么能凑到一块呢。 他就问:“因为什么?”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隐隐的猜测。 天边,夜色已深,月亮圆圆滚滚、月光亮亮堂堂。晚风吹过迷宫山的每一片树梢,带来一阵簌簌的声响,轻盈又热烈、朦胧又欢快,仿佛正在期待与迎接一位久候的客人。 在悄无声息的世界的暗面,庞大又可怖的阴影正侵蚀而来,无声地吞没一切。祂终究遮蔽了迷宫山这块匪夷所思的地界,并将揭穿此地过往千百年来的故事。 法罗夫人微笑回答:“因为【白日梦】先生已经抵达。” 第566章 愿你沉眠 第566章 愿你沉眠 那场白日梦? 那场【白日梦】。 祂是悄无声息来的,只是听闻了领民传递来的消息,于是在暗夜之中迫不及待地踏上自己的旅程。祂来得匆忙也来得迫切,影子拖得长长的,像是风声倒映在大地。 那座遗迹!祂便想。 谁的坟墓?哪一段历史的遗迹? 迷宫山无穷无尽的亡魂便将窃窃私语送入祂的耳朵,带祂回返那段历史。 ——阿布索伦·乔伊特。 人们说,他力大无穷、性格木讷,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勇武、最忠诚的追随者与将士。人们又说,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阿布索伦·乔伊特却逐渐销声匿迹,从历史长河之中消失了。 人们只知道他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相比之下,他的姓名至少还留存于世,这似乎是一件好事;可是,他的后人分道扬镳、彼此指责,他的尸体无故失踪、难以瞑目。 这样看来,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命运也堪称悲情。 “可是,嘻嘻,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风声不停地呼唤、不停地嬉笑。死去千年的亡魂却无处可去,只能待在一座空荡荡的山上,徘徊在他人永远不会路过与知晓的故事之中。 “因为,他的尸体有问题!” 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尸体有问题。他的肢体遭到切割、他的五官遭到更改、他的肌理遭到篡夺。 也就是说,他的肉身,受到了操控。 “哦!” 于是那抹迁延而来的阴影——那位在一切传闻中都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便发出一声惊奇又恍然大悟的叹息。 “——【偃偶】!” 阿布索伦·乔伊特是受人操控的。又或者说,他是一具偃偶。 因而他如此忠诚地追随着安德烈·法涅斯,不惧生死、悍勇无畏;因而他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逐渐没了消息,毕竟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故事、理应退场了。 他是个怪物、是个造物,是人类也是木偶、是活人也是亡者。人们一旦看到他的尸体,他们就会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这位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并非凡俗世界的产物,而是神秘侧的怪物! “可是,谁创造了他?”【白日梦】先生又疑惑地自言自语,“是安德烈·法涅斯吗?是【偃偶】吗?还是说……教团?不得不说,我更倾向于教团。” 但也或许是安德烈·法涅斯呢? 他又想。 你瞧,【偃偶】的力量的蔓延也总是需要时间和先例的。在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的轮回之中,为了达成他的愿景,他或许就无意中改造了自己周围的其他人,却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份力量的发生与进行。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可那邪恶的力量就藏在他的灵魂之中、身体之中,随着他的目光、他的意图、他的思绪而蔓延、而生发,就像是一尊无人知晓的邪神误入人间。 那个时候的安德烈·法涅斯还是个凡人呀!那个时候的安德烈·法涅斯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连他自己都不可能想到,他最后竟然会成为一位神。 譬如那个年幼的安德烈·法涅斯,眼睁睁望着自己的祖父复活,而世界却好像一无所知地继续前行。多么离奇、多么顺理成章! 这才是神秘侧,对吗?这才是那个诡谲、阴森、疯狂的神秘侧。 况且,安德烈·法涅斯经历过无数次光阴。他只是为人们最后呈现了这样一段光阴,在这里,故事是这样的;可在别的时光之中,故事或许又是另外一幅模样,其中的细节不可能完全一致。 在安德烈·法涅斯最后认定的时光之中——【偃偶】诞生了。 既然【偃偶】就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那么【偃偶】的力量也必定从安德烈·法涅斯的身上开始蔓延、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这个世界。 万一就是阿布索伦·乔伊特呢?【白日梦】先生询问自己。万一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背负的第一重罪恶呢?他首先改造了他少时的好友、他最忠实的追随者。 这个念头让【白日梦】先生有些反感。可他知道神秘侧就是这样的。 他试图换一个角度,譬如说,万一阿布索伦·乔伊特早早就死在了战场上,而安德烈·法涅斯只是利用了他的尸体……哦,神啊,他觉得一切变得更加古怪了。 可他知道,这是很有可能的——就像是阿切尔·英尼斯与朱利安·邓莫尔那样的情况,对吗?这就是木偶大师最常见的情况,而这甚至是相对善良、不做什么坏事的木偶大师了。 于是他开始询问自己另外一个问题:既然埃默森跟他强调过,帝皇之路可以利用不同道路的力量,那么在安德烈·法涅斯的麾下,他究竟拥有多少不同道路的追随者? 后来的安德烈·法涅斯已经知晓了【偃偶】力量的存在,那么,在他无数次建立与毁灭法涅斯王朝的过程之中,他真的不会使用这份力量吗? 约束、制约、敬畏这份力量,但与此同时也利用、安排、规划这份力量。 安德烈·法涅斯绝不可能是心慈手软之辈,为了成为【帝皇】,他一定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阿布索伦·乔伊特。 这个名字回响在迷宫山沉寂的夜色之中,也回荡在法涅斯王朝空空荡荡的一百零二年;既满载盛誉,也一无所有。 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轻轻落在地上,像是一场梦踏入了人间。他们如梦初醒一般望向他,而他朝他们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晚上好?各位,我不算来迟吧。” “您来了,【白日梦】先生。”法罗夫人恭敬地说,并将那些手稿呈递给他,“这是我们刚刚收集到的东西。您现在就去往那个遗迹吗?” “我疑心那里头躺了个古老的疯子。”杜尔米嘟哝了一句,“我也疑心……” 阿布索伦·乔伊特可能根本就没有死。 如果此人的躯体真的经历过改造,成了一具不生不死、不灭不毁的偃偶,那么那座遗迹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坟墓,而是一座关押与镇压的牢笼。 当初阿布索伦·乔伊特的死讯可能只是一个假象;倒不如说,是作为“凡人”的阿布索伦寿命已尽,所以不得不迎接自己“理论上”的死亡。 至于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尸体失踪,那可能也根本不是杜尔米之前想的那样。那并不是有人偷走了他的尸体、毁尸灭迹,而是——亡者自己走出了棺材。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脸都要皱起来了。 难怪这么多年里,乔伊特家族与索伦家族始终无法找到他们这位先祖的尸身;因为他们的老祖宗正跟他们玩捉迷藏呢!谁也找不着他。 或许过去的无数年里,阿布索伦·乔伊特就是在那座遗迹之中永恒地徘徊、行走,如同亡魂与幽灵一般死去,却困于自己的躯壳之中,永远无法回归自己安详的死亡。 但杜尔米转念又想,【死昼】那儿又是什么好去处吗?大家伙儿都人挤人的,可能还不如迷宫山这样安宁清静呢! 杜尔米以为神秘侧可真够离谱的,给了人选择、却又好像压根不必选择:因为任何一个选择,都通往了一条有去无回、遍地荆棘的道路。 他就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兀自说:“唉,去吧,现在就去。最好今晚上就能让我得知真相,不必明日再跑一趟……” 他一边嘀嘀咕咕地说话,一边旁若无人地前行。他的三位领民都见怪不怪了,或是化作影子、或是悄然跟随;徒留下那四位探险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后退。 “老大,要不然我们……” “闭嘴!”班克斯的表情有点儿阴晴不定,“接下来迷宫山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我们跟上去!跟在那位巨面者的身边,指不定才是最安全的。” “老大,我说的就是——要不然我们跟上去吧!” 班克斯:“……” 他往同伴屁股上踹了一脚,然后默不作声地带队跟了上去。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迷宫山沸腾一般的夜雾之中。班克斯总疑心自己听见了奇怪的声响,是窃窃私语也是哀嚎哭泣;可随后他就一个激灵,假装自己压根没听见。 杜尔米走得最快,可并非是任何东西引领他前行,而是某种冥冥之中的预感让他不假思索地前进。站在迷宫山的山顶,倘若遥望克里斯琴的话,人们甚至能隐隐望见【帝皇】漂浮于天上的宫殿。 今夜月光明亮、夜色温柔;可迷宫山与克里斯琴遥遥相对,仿佛也陷入了宵禁的沉寂与不祥之中。 很快,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那片怪异的遗迹,明明就存在于他们的身旁,可若是没有指引、没有呼唤,那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抵达这片死地。 周围散落着一些人类的痕迹,帐篷、篝火、肉干,还有尸体。一些人绝望地从不远处那个遗迹的入口爬出来,却很快就在附近断气、死亡,目光死寂地凝望天空。 他们生前与死后的哀嚎也仍旧回荡在这片土地。【死昼】好心又或者不怀好意地,将那些呓语送进杜尔米的脑子里。 “……疯子、一直徘徊……” “……还给我、还给我!” “……不可直视的怪物、无处安歇的生灵……” “……死寂的禁地……”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眼睛,直直地望向那个黑漆漆的入口。 他想,这就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父亲曾经发现但未能探索的遗迹;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另外一批学者发现了这里,并且进行了初步的考察——然后他们死的死疯的疯。 若不是杜尔米派了领民一同跟来,而那些幸存者又幸运地碰上了班克斯一行人,那这批考古学家恐怕会全军覆没。 在不同的治世之中,历史显露出一种惊人的相似与惊人的差别。人的行为可能会带来天差地别的改变,也可能永远有人沿着相似的道路走下去。 ……【偃偶】。杜尔米有一瞬的恍然。在命运面前,人便是一具木偶。 最后杜尔米想,安德烈·法涅斯算是打破了命运的枷锁吗?还是说,他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更厚重的枷锁?又或者,无论如何,他至少解开了一部分人的枷锁? 杜尔米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只不过,到了现在,这个问题似乎摆在了他的面前。 因而他苦笑起来、又冷笑起来,以为神秘侧真是给自己出了一个大难题。 于是他不再想那些事情了,只是潇洒又利落地跳进了那个遗迹。入口在地下,道路更是弯弯曲曲、一路向下。这里头很黑,杜尔米便举起了逐光女士馈赠的提灯。 好消息是,他终究是来到了时光的帷幕背后,不必望见奇奇怪怪的诡谲的场景,外域放了他一马;可坏消息是,遗迹本身就已是阴森到了极点。 其余人跟随在他的身后,似是裹挟在昏昏沉沉的白日梦之中,兀自发呆。 他们在远离城市的山川的肚子里穿行,走过的地方只留下他们寂静的脚步声。这里空无一人,墙上的壁画描绘了昔日的那些战争:人死、神灭,山川倾颓、河水倒流、烈火焚城、海市蜃楼。 杜尔米心想,每一幅壁画或许都象征了一位神的陨落;但任何一位神的陨落,都无法改变层域记录的那些故事。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那永望的五神也已经陨落了。 从此往后,时光、海洋、星辰、梦境、死亡,都不再是曾经的祂们了。战争也改变了祂们、杀死了祂们;一场战争能杀死人就能杀死神。 那些后来的力量重新组合了祂们、重新填补了祂们,于是新的神诞生了;于是这个世界变得更加混乱了。 直到现在,杜尔米也认为埃默森的想法是天方夜谭。但杜尔米也突然意识到,对于埃默森来说,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的——力量压在他们的头上,也包括人、也包括神。 他们路过那些尸体,逐渐发觉那些尸体变得残破不堪、变得支离破碎。几名神秘侧的不明生物仍旧面不改色,几名凡俗世界的探险家却几乎要呕吐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班克斯忍不住问。 问完他才想起来领头那位可是一位巨面者——他向一位巨面者提问!他真是不要命了。 可杜尔米停下脚步,短暂地低头凝视了片刻,最后他简单地回答:“那具木偶不过是在挑选自己的……新零件。” 他的新手、他的新腿、他的新胳膊、他的新内脏。活的或者死的,他来之不拒,只是为了继续完善自己的生命与躯壳、继续执行木偶师的指令与吩咐。 ……【偃偶】的道路,真的没有眷者、使徒,乃至于巨面者吗?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遗迹,杜尔米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人们为什么觉得没有?是因为他们没见过。可他们没见过就一定意味着不存在吗? 在木偶大师的层级,也就是【偃偶】的选民这个阶段,他们的力量事实上已经变得非常厉害了。 譬如阿切尔·英尼斯,他仅仅只是木偶大师,但已经可以“活灵活现”地操纵一具尸体,甚至拥有这具尸体生前的零星记忆;除了熟人,无人能够拆穿这样的伪装与操控。 往后,【偃偶】的力量还能怎么发展?让木偶变得更加灵活、变得更加生动、变得宛如活人——哈!让木偶变成活人、让造物变成生灵、让幻象变作真实,这就是【偃偶】的道路! 那些不活也不死的躯壳,仍旧活跃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地带;不是报废、不是坏死。是木偶师死去、但木偶仍旧活着。 ……埃默森就是第一个【偃偶】道路的巨面者,因而他继承了【偃偶】的圣名。 可埃默森是什么样的?他看起来是个活人、看起来是个凡人。 可他是【偃偶】呀!偃偶却像是一个人,这才是他身上最可怕的问题、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最神秘的神秘! 因此这才是【偃偶】道路最为可怕的弊病:到了最后,人们可能变成偃偶,但人们即便成了偃偶,也不会知道自己成了偃偶!他们以为自己仍是活人,却活在一座木偶之城。 ……杜尔米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望见一个徘徊的身影,就在这座遗迹的最深处、就在迷宫山的最深处。山腹埋葬了无数个冤魂,也隐藏了一个支离破碎的身影。 阿布索伦·乔伊特。 他死去多久了?他活着多久了? 周围布满了人类的残肢,甚至还有一些动物的尸体,那是迷宫山早已经销声匿迹的大型猛兽。绝大部分是残骸与骨头,还有一些是古怪的碎肉、还有一些是新鲜的血迹。 一名探险家吐了,这可能是因为这样残酷的景象、也可能是因为周围弥漫着可怕的血腥味和腐烂尸臭。 而那个身影就在这样的黑暗之中、这样的孤独之中,一遍又一遍地为自己更换肢体、更换器官,让自己看起来仍是一个活人、仍可以投身那场漫长又血腥的战争、仍可以成为法涅斯王朝最辉煌显赫的奠基者之一。 【偃偶】的力量改造了他吗?还是他自愿接受了改造,要为他追随的帝皇奉献自己最后的力量;即便是他的尸体? 这是属于这一段时光的故事。 在别的时光,他可能死得干净利落,也可能死得悄无声息;他可能活到了最后,成为了法涅斯王朝的乔伊特公爵;他也可能一开始就没有踏上这条道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小子。 而他仍旧徘徊。三百年来,他始终徘徊。 恐怕这是谢兰的禁地吧。恐怕这也是法涅斯王朝的禁地吧。 此地恐怕不止阿布索伦·乔伊特这一个冤魂,迷宫山里徘徊着多少冤魂啊!他们都走不出这个迷宫。 只是三百年之后,仅有阿布索伦·乔伊特这一个仍旧活跃、仍旧行动,仍旧没让死亡亦或是身体的腐朽带走他战斗的本能与意志。 “……是你让我过来的。”杜尔米缓慢地说,“埃默森……不,安德烈·法涅斯。” 空气静静地漂浮在他的身旁,一言不发。 似乎那位【帝皇】遥遥地投来了目光,又似乎那位【偃偶】静默地垂下了眼眸。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他突然意识到,真相可能很早之前就悄无声息地掠过他的身旁,只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或者说,在他听闻那些事情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将这些线索联系在一起。 他想到,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埃默森曾经告诉过他,任何关于法涅斯王朝的历史档案、卷宗记录的调阅,都需要上呈给【帝皇】进行审核,得到许可之后才能进行阅读与研究。 换言之,诸如阿道弗斯·奈特这样的历史学者的研究,其实就发生在安德烈·法涅斯的眼皮子底下。 在本杰明·诺普的记忆之中,阿道弗斯曾经万分困惑与不安,不明白校方为什么竟然拒绝了他关于那个神秘遗迹的课题报告……或许不是校方拒绝了他,而是安德烈·法涅斯拒绝了他。 安德烈·法涅斯拒绝人们再去翻阅昔日的这个故事、拒绝人们再去调查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往事,而情愿那些应当死去、应当埋葬的人,就这样默默消逝、归于寂静。 凡人不必抵达此地,不必给那具早该死去的偃偶更崭新的躯壳、更生机勃勃的活力。凡人应该任由时光流逝,让光阴夺走这些不该存在的木偶的生机。 当时人们甚至都不怎么知晓与熟悉迷宫山的存在,只是知道克里斯琴的北方存在着一片笼罩着迷雾的、危险的山川。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古斯王国选择了迁都,克里斯琴辉煌不再。 过往二十年里,【帝皇】对于凡世的影响力日益减弱,神秘侧的力量与故事大行其道,关于迷宫山的调查、研究、乃至于商业开发,都已经甚嚣尘上——于是,笼罩在迷宫山之上的迷雾,也消退了少许。 人们又闯了进来,听闻了几百年前战场之上的冤魂的嚎叫,并且让自己也成了新的冤魂。 “你想让我给他解脱。”杜尔米叹息着说,“你想让我给他们解脱,并且,不再让更多人闯进来。” 不必再徘徊了、不必再苏生了。既是死了、既成【偃偶】,那么就回到自己应该回到的地方吧。别再执着了。 “阿布索伦·乔伊特确实忠心耿耿,对吗?”杜尔米便说,“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对你的许诺,他要为你征战沙场、视死如归;不,即便他死了,他也仍旧为你所用。” 可神秘侧的力量是这般诡谲、离奇的力量。死亡或许短暂离去,可疯狂、谵语、呢喃,从未在梦境止歇。 “……我开始好奇了。”杜尔米就低下头,轻轻巧巧地跳过那无数的尸首,向着那个依旧徘徊的身影走去,“我开始好奇,‘这一个’法涅斯王朝,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故事……显然,【偃偶】的力量身在此处,但或许其余的力量也同样沸腾。” 譬如说,安德烈·法涅斯究竟是借助了怎样的力量——【时历】的力量?——才能一直不停地回溯法涅斯王朝的建立与毁灭? “可我又不是那么好奇。” 神秘侧的生灵与凡俗世界的生灵一同抬起头,望见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站在那个疯狂的潦倒的孤独了三百年的木偶面前。他们看到一双空洞的平静的眼睛,和一具腐朽的落魄的躯壳。 “因为我不好奇悲伤的死亡、不好奇绝望的终局,不好奇终究背道而驰、再难圆满的故事。我情愿生活在快快乐乐、鲜亮明丽的白昼,我情愿疯狂的阴影永远不去打扰人们的生活。” 克里斯琴之上,永恒高悬的【帝皇】宫殿,说不定也会响起一声长叹,为那千百年前的王朝、为那千百年前的战争。 “夜深了,也该休息了。公爵阁下……”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愿你沉眠】。” 于是那苟活了三百年的偃偶终于倒下,闭上了他永远无法瞑目的双眼。 ——与法涅斯王朝,一同沉眠。 ————————!!———————— 关于调阅法涅斯王朝相关档案需要申请的事情,是在第184章 提到的 第567章 重又传唱 第567章 重又传唱 “各位,开会了!” 杜尔米表情严肃地拍了拍桌子。 他的对面,海沃德·诺伊斯把书盖在脸上,睡得天昏地暗;凯瑟琳·贝休恩正襟危坐,非常配合地鼓了鼓掌;格里菲斯·索伦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感觉灵魂马上就要飞向【乡】了。 劳伦特·霍索恩满脸困惑,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拉过来参会了;格温·阿尔克温坐在他的旁边,非常理解地说她也是这样,但总之来都来了,姑且看看他们团长想开什么会吧。 对此,劳伦特欲言又止,很想知道“团长”这个称呼又是怎么来的。 肯·林恩刚吃了早饭,正在打饱嗝。他瞪大了眼睛,茫然地说:“杜尔米,你要我们开什么会?” 肯最近有点儿乐不思蜀。他跟他新认识的朋友伯纳德·克拉姆一直在城里闲逛,去了各种地方、也了解了克里斯琴的各种情况。肯将每一项行动都事无巨细地写了报告提交给杜尔米,觉得自己全然完成了助手的职责。 杜尔米倒也的确看了肯的报告,但杜尔米却对那位伯纳德·克拉姆更感兴趣——他们在白橡木号的朋友!没想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仍旧能遇到曾经的老朋友。 只不过杜尔米还没来得及与老朋友见上一面。自从来了克里斯琴,各种事情从不间断,杜尔米都有点儿头大了。 所以他必须跟他的同伴们开个会——看看大家进展如何。 杜尔米便说:“咱们都来了克里斯琴这么久了,调查的进展如何呢?” 他们面面相觑。 所有人不得不承认,他们好像在各种地方收获颇丰,可他们最早想调查的那个伪书案,却压根没什么进展!他们怎么就卷进了克里斯琴的政治争端,还有什么奇怪的炼金术师杀人案了呢? 海沃德醒了,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只听见杜尔米说的最后几个字。他就回答:“不错了,今天我煮的那块矿石终于要融化了。但愿里头有些好东西!” 杜尔米:“……” 你煮的什么?! “你真的在进行炼金实验?”劳伦特忍不住问,“可是,你听起来像是在……烧饭?” “哦,我亲爱的老朋友,你是在玷污一名魔法师的知识水平!”海沃德故作不悦地回答,然后他摊了摊手,冷笑说,“是啊,我都想找一名厨子帮我看火了!” 肯老老实实地说:“煮矿石听起来不太好吃。” “伙计,你不会真的想吃吧?” 格里菲斯打了一个哈欠,魂不守舍地说:“你可以在【乡】品尝一下,反正不至于在梦中迎来死亡。” 格温悲伤地说:“只是会痛苦地醒来,怀疑自己在梦中吃了屎。” 海沃德对这位女士肃然起敬,并且说:“我觉得应该不至于,这里头的材料又不会经过人体消化器官,所以顶多是一些土腥味和植物的味道。” 杜尔米:“……” 他不是说要开会吗?这些家伙都聊到哪里去了! 凯瑟琳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最近城里是不是不再发生古怪的杀人案了?” “的确。”肯回答,他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还在老老实实每天看报纸的人,“最近,克里斯琴的报纸都开始提别的事情了。” “别的事情?比如?” “比如月中的市长选举,还有年底的议长选举。” “议长选举?克里斯琴还关注这个?” “或许会有克里斯琴出身的人选上议长呢?报纸上只是开始分析那些可能的候选人了。” “看起来最近克里斯琴风平浪静,人们都开始关心政治了。” 风平浪静?杜尔米想到迷宫山沉眠的偃偶、想到夜色中克里斯琴褪色的往日、想到菲尔丁家族暗中的谋划,心里只有风雨欲来的预感。他不觉得克里斯琴真能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些日子。 这已经是帝临之月了。日子来到了一年之中的下半年。 去年……哦不对,上一个帝临之月——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个帝临之月,白橡木号刚刚离开了罗伊岛、正在向中轴进发。杜尔米竟然不知道该说这是上一个月、还是再也不会出现的一个月;现在想来,那已经是无比遥远的故事了。 但理论上说,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年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他们不过是模糊地共处在同一个月份里,像是镜子的两面、像是并行不悖的两条线段。 而如今他们在克里斯琴。 杜尔米眼神微妙地打量了一下在场诸人:海沃德、劳伦特、凯瑟琳,还有肯与杜尔米——这白橡木号的诸位,完完全全就是齐聚在此啊! 难怪是同一个三百年的同一个帝临之月。 杜尔米就悻悻说:“算了吧,咱们都在这儿了,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克里斯琴是风平浪静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最后肯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麻烦确实一直跟着你,杜尔米。” “……这能怪我吗?”杜尔米生气地说,“我明明是在阻止那些麻烦!” 然后他想,安德烈·法涅斯也是在阻止那些麻烦;但是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自己也变成了麻烦的一部分。 ……这样不行。他转而又想。他最近好像一直在思考这些复杂又晦暗的事情,甚至有些杯弓蛇影了。 “唉。”他就叹了一口气,不禁说,“我只是在想,我们非得这样追逐麻烦和被麻烦追逐吗?就好像我们只能守株待兔,却不能抢占先机一样。” “这是因为我们在查案子,杜尔米。”劳伦特无奈地回答,“案子已经发生了,所以我们只能选择追查。” 杜尔米仍是不甘心:“那就没有防患于未然的办法吗?” “有啊。”海沃德随口回答,“你来追逐‘群’的力量吧。” 眼见他们又要探讨神秘侧的话题了,肯·林恩自觉地闭上耳朵闭上嘴,埋头苦吃——店家给他们准备了一些小饼干小糕点,别人不吃他来吃。 “‘群’?”杜尔米怀疑地问,“……哦,你说的是占卜吗?” 这显然属于海沃德的专业知识领域,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侃侃而谈:“不,我要说的是更为细微但也更加确切的征兆与线索,就像是你刚刚说的那样,防患于未然。 “任何事情的发生都不可能是毫无缘由的,因此我们必然可能从细枝末节的地方看到整件事情的脉络与过程。倘若我们能事先在某个关键的节点阻止或者影响一件事情的走向,我们说不定就能挽回一场悲剧。 “譬如说,一场谋杀案——我这里说的是一个足够简单的案子。比如说凶手是因为自己破产才自暴自弃、选择报复性的随机杀人,那么我们就可以在某个时间节点阻止他的破产,以此来阻止他的谋杀。” 说到这里,劳伦特不由得提出异议:“这听起来更像是【记录者】会做的事情。况且,你这样的例子需要我们未卜先知,这场谋杀事实上已经发生了。” “不,没有发生。”海沃德摊了摊手,“这就是最重要的一点,也是‘群’的核心概念: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不新鲜、都不稀奇;已有之事必将再次发生,我们都不过是这个群体之中的一员。 “这才是防微杜渐的核心:我们必须要吸取历史的教训。如果一件坏事已经发生了,那么我们就要它之后不再发生;如果一件坏事尚未发生,那么我们就要它永远不必发生。”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凯瑟琳迟疑地说,“倘若曾经有人因为破产而报复性杀人,那么我们就要尽可能让之后的人们不再破产,以此降低他们杀人的风险?” “是的。”海沃德说,“当然,这是一个没什么参考价值的例子,我只是希望这个理论听起来更简单一点。”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困惑地说:“我以为这个理论中最令人费解的地方在于,既然这不是未卜先知,那我们怎么知道确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 “‘群’的力量深入一切、掌控一切,也知晓一切。基于我们已知的信息,我们就可以推测、假定、论断,给出结论,并且付诸行动。” “……这听起来像是一位全知全能的神。” “哦,你当然可以这么认为。”海沃德甚至笑了起来,“群星俯瞰大地、编织命运、网罗人间。‘群’的力量当然也注视着我们所有人。” 格里菲斯左右看看,最后他茫然地说:“你说的这么玄乎,也没见你们【塔】有这么厉害啊?” 杜尔米和劳伦特都忍不住大笑起来。格温叹了一口气,觉得格里菲斯可能彻底没救了。凯瑟琳没笑,因为她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可能是出于太阳教廷的立场。 海沃德并没有生气,因为海沃德一点儿也不在乎【塔】的风评。 他就说:“这是因为【塔】已经深入实践了神秘学,并且在别的地方得到了一些结果。比如说,有些魔法师可以通过观察星星的排布与云朵的变换,来断定明天的天气怎么样。这就是知识的运用!” “这一点我完全能够理解。”杜尔米就说,“但这是因为你们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知识。” “……我们确实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掌握着一样的知识。”海沃德就悲哀地叹了一口气,“因此,我们也不能指望‘群’之中的每一个人都与彼此完全一致、彻底等同。这样的差别既是美妙的,也是混乱的。” “让我来总结一下吧。”格温便说,“我们并不能指望每一个人都像剧本之中的角色一样,该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他们就真的按部就班地行动。人类拥有一种随心所欲的主动性,因此我们也不可能真的面面俱到地防范一切。” 因此,防患于未然或许是有效的,但他们不能指望意外永远不会到来。 ……但是【星群】确实一直在注视。杜尔米突发奇想。门萨先生或许是所有生灵之中掌握了最多知识与信息的存在,因为祂确实继承了【隐秘】的力量,并且是离那片黑暗最近的生灵。 杜尔米意识到,人们之所以对【星群】、对【塔】存在某种意义上的误解,并且对脑子先生刚刚说的这些事情感到困惑,是因为他们完全混淆了知识与信息的区别。 【星群】拥有一位副神【知识】。换言之,【星群】将知识交给了祂的副神,即便是【群星会幕】,【星群】也不过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所有人。 可是,【星群】仍旧保有着这个世界的全部信息: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变换与更改的信息。 因此……杜尔米诧异地意识到,【星群】才更像是这个世界的记录者!而【时历】不是。而【时历】反而混淆了时光与历史,反而令人们变得朦胧与模糊、不可捉摸。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塔】真的对这世上出现的各种混乱而无动于衷、置之不理吗? 杜尔米并不这么认为,他想起了当初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为了一场谋杀案而特地拜访加洛德·曼斯菲尔德的事情——人们当然都知道魔法师们了解神秘学,因此一旦遇到了神秘侧的怪事,他们也完全有可能向一位足够可靠的魔法师求助。 ……最后,杜尔米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脑子先生所说的这种“未卜先知”的做法,似乎更适合【死昼】的信徒。 因为那群雾兰先知确实聆听着亡者的呓语,确实知晓无数先例、无数理应预防和制止的凶案。光是谢兰与雾兰的争斗,就已经害死了无数人! 可人们完全没有从过往的故事中吸取教训,事情仍旧朝着相同的方向走去、历史不断重演。 要不是杜尔米知道【偃偶】是谁,那他真的要怀疑这世上是不是有一位可怕的佞神,永远操控着人们死不悔改地前行,像极了一具呆板的木偶! 罢了。他又想。看看图雅吧。 即便图雅已经在帮政务署查案子了,这世上因为金钱而产生的矛盾、凶案,难道有变少吗? 人们也不能单纯责怪神明;人们也得看看自己。 杜尔米就说:“看来是我异想天开了。”他镇定地讲了一个冷笑话,“有些事情,只有死到临头了,人们才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所有人默然盯着他,总之就是没笑。 ……杜尔米有点儿委屈,他觉得自己说的既有道理,还非常好笑。怎么大家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呢? 他哀叹一声,难得有一回跟埃默森产生了共鸣。他就蔫巴巴地说:“算了,咱们还是来说正事吧。逐光女士,太阳教廷那边怎么说?” 在找到了乔纳森·哈特之后,凯瑟琳自然也将这件事情呈报给了太阳教廷。他们不能确定乔纳森·哈特究竟准备对菲尔丁家族做什么,以及究竟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在他们与乔纳森的那一次谈话中,乔纳森承认了自己给菲尔丁家族送去了警告信,而他的目的就是打草惊蛇,想看看菲尔丁家族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到了最后,菲尔丁家族的宴会也的确出现了问题,尽管死者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卡里·布朗。 当时杜尔米忍不住追问,想知道乔纳森手上是否拥有着菲尔丁家族详细的罪状。乔纳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说:审判的时候已经到了。 ……杜尔米完全没有想到,在神秘侧他遭遇了神秘主义;等到了真理侧,他还是遭遇了神秘主义! 好在他们还可以从另外一个方向查证乔纳森的行动与菲尔丁家族的恶行,也就是太阳教廷那边的记录。相对来说,政务署会对这些贵族有所顾忌,考虑到他们有权有势;但太阳教廷就毫无顾虑了。 凯瑟琳便说:“教廷的确给我提供了一条线索,是关于菲尔丁家族如今的那位夫人。” “菲尔丁夫人?”杜尔米愣了一下。 “琼·赫德小姐。”凯瑟琳便说,“她的父亲痴迷于炼金术,并且还向黄金黎明协会提供了大笔赞助。” 说到这里,凯瑟琳看了看杜尔米,因为眼下【白日梦】先生就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代理会长。 杜尔米面不改色,心中是崩溃的:他一定要好好审问图雅! 凯瑟琳继续说:“太阳教廷怀疑这位琼·赫德小姐很有可能与神秘侧有关,因为她从来没有真的以赫德家族的名义出现在克里斯琴的社交场,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成了诺曼·菲尔丁的夫人。” 杜尔米再一次认为,这简直就是小说家的小说:一位邪神的灵魂潜入了一个贵族小姐的躯壳之中。 但倘若琼·赫德与神秘侧有关,她为什么会成为菲尔丁夫人呢?赫德家族与菲尔丁家族的联姻,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联想到那位失踪的艾德蒙·菲尔丁,还有如今琼·赫德怀有身孕的事情,杜尔米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杜尔米与凯瑟琳交谈的间隙,海沃德又在大谈自己的炼金实验,他还提到了自己去往黄金黎明协会的交流会时候听到的一些事情。人们在怀疑,克里斯琴将要发生一场可怕的炼金实验。 格里菲斯忍不住问:“可是,炼金实验?我没理解错的话,那必定需要火、土、气、水这四样元素吧?在如今的克里斯琴,哪里能找到那四样元素,来进行一场盛大的、波及全城的炼金实验呢?” 人们即便想象那些可怖的炼金实验,也无非就是熏黑的烧瓶、爆炸的实验室、古里古怪的炼金术师……这顶多只是一个炼金小作坊,如何能影响整座城市呢? “我也不知道。”海沃德耸了耸肩,随口说,“或许这场实验不小心炸穿了下水道,让地底下那些肮脏的东西都翻涌了出来?哦,那其实也挺符合金黄的色泽的。” 格温面无表情地说:“虽然是我第一个提到这东西的,但你说的显然比我说的更恶心。” 肯·林恩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小饼干。 劳伦特终于受不了这群人跑题的能力了,他有点儿绝望地说:“我知道了,一场炼金实验是吗?我去问问【记录者】的朋友,看看克里斯琴以前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他们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查以前的事情?”海沃德奇怪地问,“你觉得幕后黑手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 “他不可能一上来就将整座城市作为他的炼金材料,这有点太超出常人的想象能力了。”劳伦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况且,不是你刚刚说的吗?已有之事从不新鲜。” 凯瑟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肯茫然地问:“我们难道不是为了伪书案才来克里斯琴的吗?” “呃……”杜尔米想了想,认真地说,“伪书案也跟亚玛利埃之歌有关,炼金术也跟亚玛利埃之歌有关——所以本质上还是有关的吧?” 肯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格温若有所思地说:“听起来,这会出现在一些街头巷尾的坊间传闻之中,譬如一个邪恶的魔法师……” 海沃德不禁抗议:“又是邪恶的魔法师?” “哦,那我换个说法:一个好心的魔法师……” “……听起来更加让人害怕了。”格里菲斯说,“就是那种‘借你的灵魂一用’的好心魔法师吗?” 杜尔米心中一动,莫名想到了菲尔丁家族消失的那些亡魂。于是他顺口问出了一个听起来非常惊悚的问题:“炼金术会使用灵魂作为原料吗?”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他。 海沃德控制不住地抽搐着嘴角,他说:“好问题,杜尔米,你可以去竞争‘史上最邪恶的魔法师’的头衔了。” “还有这种头衔?!”杜尔米大为震撼。 海沃德忍无可忍地说:“我不知道!无论如何,炼金术都是一种‘实际’的、‘凡俗’的理论,一切都跟现实世界有关,无非就是使用了现实中什么样的材料而已。 “至于人的灵魂——这种材料只有可能出现在最邪恶的神秘学实验之中!” 说到这里,海沃德自己却也是面色微变。 “……神秘学实验。”杜尔米重复了一遍,“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这种实验应该类似于……比如说,一位神秘侧人士想要进阶,然后走投无路,于是决定使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劳伦特沉默了片刻,最后说出了一个他们其实心知肚明的事情:“而炼金术……倘若按照神秘侧的理论……也同样是为了追逐巨面者的力量。” 既然如此,人的灵魂也完全可以是材料之一。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彼此看看,然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不安又难以置信的沉默之中。 他们终于意识到,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事情可能是无比残酷、无比疯狂的举动。 杜尔米想起当初发生在波尔普恩的事情、想到无数人曾经争抢的神性种子……他郁闷地呼出一口气,终于意识到脑子先生至少有一件事情完全说对了:已有之事从不新鲜,人们永远死不悔改地追逐相似的命运与道路。 或许克里斯琴的故事,也不过是无数个相同故事的重又传唱。 第568章 只有可能 第568章 只有可能 “图雅!” 杜尔米就喊着这位佞神的名字。 “在吗在吗?图雅?”他轻快又迫切地呼唤着祂,“还在给政务署干活吗?先来我这儿干活吧!我想政务署不会介意的——只是一会儿!” 图雅:“……” 要是【白日梦】先生别这样说话,祂指不定还能早一秒钟出现! “我在。”祂咬牙切齿地说,“您有什么事?” 哦,一位佞神竟然还咬牙切齿地使用敬称呢。真不愧是【白日梦】先生,也真不愧是财富的巨面者——能屈能伸! 杜尔米就笑嘻嘻地说:“我有些事情想找你解惑。” 这是克里斯琴的夜晚。杜尔米心里堆了无数的问题,最后终于找了个时间与图雅聊聊天——只是聊聊天而已!他又没想打扰图雅在政务署那儿的“工作”! 杜尔米坐在家里那一张唯一完好无损的摇椅上,优哉游哉地摇摇晃晃;除了周围的废墟和夜色有点碍眼,他觉得这样的日子还算不错。 而图雅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他的对面,依旧是那个其貌不扬的人类的模样。他呵呵冷笑:“你想问什么?” “三个问题。”杜尔米也爽快地回答,“第一,我想知道首皇的故事;第二,我想知道你跟【虚无边境】是不是有过交流与合作;第三,我想知道黄金黎明协会与克里斯琴这些贵族的联系。” 他可真是大大方方地问出了自己的困惑。要不是有记忆锚点,他觉得自己都快忘掉这些堆积如山的问题了——但他亲爱的艾米妹妹果真是给了他一个好东西呀! 图雅的表情有点发僵,没想到自己一上来就被整整三个问题砸中了脑袋。 不过祂最为惊愕的事情其实是——这里是克里斯琴! 这里不是克里斯琴的【乡】,不是克里斯琴的真理侧。这里是克里斯琴的夜晚,是克里斯琴的真理侧! 【白日梦】先生怎么能将他带到这里的?最关键的是,【帝皇】怎么可能同意?无数巨面者都只敢徘徊在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徘徊在那梦中城池之外的花海,不敢冒犯克里斯琴那凡世的辉煌哪怕一步。 可【白日梦】先生只是轻轻一扯——上一次是将图雅带去了克里斯琴的【乡】,而这一次是将图雅带来了克里斯琴的夜晚……这根本不可能!【梦钥】与【帝皇】为什么会如此放任【白日梦】先生的行动? 可图雅观察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表情,断定【白日梦】先生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或是意识到自己行为背后的意义。 这位【白日梦】先生,祂闯入各种层域都毫无阻拦、来去自由……是了,祂头一回引起神秘侧的注意,不就是因为祂莫名其妙闯进了【群星会幕】吗! 可就连那些正神都不可能随随便便闯进其余正神的层域,仅有那些更高位者可以肆意闯入更低位者的层域。照这么说,【白日梦】先生岂不是神明的神明? 但恐怕【白日梦】先生自己也没有这个自知之明。祂或许是世界的白日梦,可连【世界】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这简直让图雅忍不住冷笑了。这就是他们这个世界的神秘侧,连神秘侧人士自己都搞不明白! “……您怎么了?”杜尔米狐疑地问,“我这三个问题有什么不好回答的吗?” 可是上一次在克里斯琴的【乡】,他与图雅提及亚玛利埃之歌,图雅的回答便是:祂诞生的时代,亚玛利埃之歌还尚未诞生;这不就意味着图雅诞生的时候,首皇仍在? 至于【虚无边境】,这更是当初在利文斯通就已经有征兆与迹象的事情,只是杜尔米之前没来得及问罢了。 而克里斯琴本地贵族的这些事情,那就更是没什么值得隐瞒的。杜尔米可不相信图雅这位佞神愿意为了几个微面者而刻意遮掩……怎么,图雅果真这么看重炼金术吗? 杜尔米如此真诚、如此疑惑的眼神,简直快要让图雅翻白眼了。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图雅冷笑说,“……算了,【白日梦】先生,我看您完全不明白我的想法。不妨就让我来为您解惑吧,起码这三个问题是您意识到的问题。” 杜尔米:“……” 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平白无故被图雅骂了一通? “我不了解首皇的故事。我的确生来就是巨面者,但这就让我更加不可能了解凡人的故事。”图雅的语气堪称傲慢,“当然,您要是问我教团的事情,我也只能回答:他们看不上我,我也瞧不上他们。” “……啊?”杜尔米有点儿意外,“可我以为你跟凡世离得很近呢。” “我确实离得很近。但这并不意味着我非常乐意观察凡人的每时每刻。况且,您是想知道关于首皇的什么故事?他的出生、他的死亡,还是他的陨落?那都没什么好说的,他就是一个凡人。” “可他是那终末的六皇之一。” “是啊。可他要不是教团的一员,要不是教团想要尝试这条道路,那么他从来都只是一个凡人!”图雅的语气有点儿微妙,“倒不如说,即便他是那终末的六皇之一、甚至六皇之首……他也仍旧是一个微面者。” 杜尔米愣住了。他骤然意识到,首皇的确理应是一个微面者! 如果首皇是巨面者,那他的故事就不可能仅仅以亚玛利埃之歌的形式流传下来。 巨面者都拥有更广阔的痕迹、更深刻的印记。譬如赫米什王朝就在海洋之上留下了流传至今的传说与旧梦,那些世界尽头的怪物们也仍旧守望着旧日的王朝;即便时光流转、治世改换,海洋的王朝也仍旧显赫辉煌。 也就是说,首皇只有可能是一个凡人。 他是一个普通的部族首领,却又是不普通的教团初代成员。他带领人类走出了北地的风雪、建立了一个起初的国度;他是最初之人、也是最初之王。 ——他是人类用以验证自身力量的代表与象征。因而他是最初的人皇,蒙昧也传奇、遥远也屹立。 往后,无数人踏上了相同的道路、践行了相同的意志、完成了相似的伟业,因而才真正形成并且贯彻了“首皇”这一位格;可首皇的称谓真正烙印在神序之树的时候,那位真正的“首皇”早已经溘然长逝、烟消云散。 时间。杜尔米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首皇的时间是模糊的。 与之后的海皇、【太阳】相比起来,首皇的时间太早了。要是以“最初之人”来判定首皇存在的时间,那简直都要早到“最初之火”那个时代了! 但在终末的六皇的排序之中,首皇与海皇之间却完全没有别的间隔。这样的顺序给人一种错觉,好像首皇的力量存在了千千万万年,直到海皇接替了帝皇之路的延续。 事实并非如此。事实是,首皇只是一个凡人、同时也是无数个往后的凡人所建立的国度的缩影。这只是帝皇之路的起始、同时也是帝皇之路的雏形。 因而其为“首”,不只是首位、更是首领。 无数帝皇之路的行者都是沿着首皇开辟的道路,沿着这条世俗的征服之路向前走去。海皇、雪皇、末皇,无一例外。 只不过人神的道路之上,还出了【太阳】与【工匠】这两个怪胎,其一窃夺、其一创造。因而那终末的六皇的故事也变得模糊不清、混淆朦胧起来。无数遥远的旧日,最终只是变成斑驳苍凉的故事片段。 “……是教团想要创造这条帝皇之路吗?” “不,不是创造。”图雅的语气理所当然,祂是个活得太古老却又仍是列席的巨面者,于是话语中不乏讥讽与嘲笑,“只是人类在那个时候不得已的选择。” 如何不得已? 因为神已经出现了。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都已经出现了。 可人呢? 神并不会面面俱到地干涉人的生活的一切,即便祂们居高临下地俯瞰、即便祂们事无巨细地占有。 神不会替人生活,因此,人们依旧需要为了自己生活。 既然如此,人们也就需要建立真理侧的秩序、完善真理侧的生活。往后,人们建立国度、建造城市、建设家园,衣食住行样样都要发展,甚至为了他们的头脑而开发了艺术哲学等等领域。 人们终究需要一条帝皇之路! 这不是因为神、甚至不是因为人,而只是因为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且一代又一代地活了很久很久。 即便是金钱、即便是财富、即便是黄金,也是人们这般生活的一部分。因而图雅确实很了解帝皇之路,并非踏足、而是见证。 教团那群人高傲、敏锐、自命不凡,他们向来看不起这位财富的巨面者,以为祂压根算不上什么神明,而只不过是人类社会的依附者与恶徒的帮凶。在教团一切的谋划之中,图雅都不可能成为神。 而图雅也从来看不起教团,因为教团从来不可能代表人类,但他们却自以为自己代表了人类。 至于首皇…… 图雅承认那是个雄才大略、坚毅英武的领袖,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凡人能做到的事情也不过如此;只是后来出了一个安德烈·法涅斯,将帝皇之路走到了头——等到这个时候,人们也终于发觉,即便这条道路走到头、即便是帝皇之路的巨面者甚至神明,其实也不过如此。 因而教团才惊觉他们选择了错误的道路、成为了错误的帮凶。 倘若教团愿意在一开始就制止【时历】,让人类的历史还拥有更坚实、更稳固的过往,那么帝皇之路也不可能只有如今这寥寥几位的帝皇了! 图雅不禁讥笑,以为这群微面者,还有这群巨面者——哦,包括他,他乐意包括他自己——都不过是一群蠢货!巨面者被束缚在祂们自身的道路之上,不比那些整天只能埋头努力生活的凡人好到哪里去。 而微面者终有一死;而巨面者知道【死昼】已经疯了! 这么一想,图雅简直觉得世界昏天黑地、全然没有任何希望了。 杜尔米不禁愣了许久。他发觉这个结果、这个真相,其实并不令他意外。图雅只是为他揭下了那层朦胧的、戏谑的面纱,让一切坦诚地揭示在他的面前。 他再一次诚恳地意识到,其实故事从来没什么特别的,也不过是无数人上演着无数相似又不同的命运。 无数个人踏上相同的道路;那就是首皇。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踏上相同的道路,那就是【帝皇】。他们都领受了自己的命运,并且在某种意义上主宰了自己的命运。 往后人们是否遗忘、往后历史是否铭记,那并非他们所追逐的东西。他们所追逐的东西,在人们遗忘之前,他们就已经得到了。 “……我好像明白了。”杜尔米自言自语,“即便那个王朝转瞬倾塌,那位帝皇也仍旧愿意去成就那一瞬的辉煌。” 图雅有点儿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白日梦】先生。或许是祂的错觉吧,有那么一瞬,那双眼睛泛起了一种更深邃的、更冷酷的暗绿的光泽,像是在世界的尽头遥遥闪烁的一抹光辉。 那像是苔藓,像是深冬的松林,像是远方的荒野。人们可能迎来了那一缕生机,但他们最好企盼这果真是一缕生机。 “哦。”杜尔米回过神,就说,“我走神了,真不好意思。那么,第二个问题呢?” “我确实跟【虚无边境】有过一些交集,但那都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情。”图雅思考了一会儿,“……说实话,我跟很多组织、很多神秘侧人士都有过交流与合作,您还不如问具体某件事情,至少我还能想起来我当时做了什么。” 杜尔米:“……” 你、你真不愧是佞神啊! 这就是离凡俗世界如此之近、同时还果真象征了金钱的力量的巨面者吗?这世上简直到处都有图雅的身影!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真的?你还跟谁合作过?” “哦,比如你们那位治世者。” “……治世者?”杜尔米愣愣地问,“阿尔弗雷德?” “大抵是这个名字吧。”图雅饶有兴致地说,“我帮了他一把,至少是在利文斯通的很多事情上。”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自己在格拉德的所见所闻……阿尔弗雷德竟然还跟图雅合作过?这世间的治世者竟然还跟大名鼎鼎的佞神合作过?杜尔米简直有点眼前一黑了。 他当然也不是高估了这群神秘侧人士的道德水准,他只是觉得这有点儿……好吧,他可能高估了他们的道德水准。 而【虚无边境】也向来是恶名在外。说真的,要是他们那位治世者还跟【虚无边境】合作过,杜尔米似乎也不怎么意外了。神秘侧的故事永远如此:你不能指望每一个人都清清白白、与邪神毫无交集。 “那亚玛利埃之歌呢?”杜尔米就问,“【虚无边境】为什么要暗中推动亚玛利埃之歌的流传?” 图雅似乎短暂地回忆了一下,最后祂悻悻说:“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了。” “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吗?”图雅反问,“我记不清很多事情那不是应该的吗?” 杜尔米简直目瞪口呆了:“你是一个巨面者!你怎么能不记得事呢?” “我又没有【记忆】的力量!”图雅也有点匪夷所思了,“我怎么可能事无巨细地记得每一件事情?【白日梦】先生,您也是巨面者,难道您就能记住每一件事情吗?” 他当然可以!杜尔米差一点儿就脱口而出了。 随后他盯着图雅看了一会儿,最后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您没有记忆锚点啊。” 图雅:“……” 祂真不知道——祂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有什么毛病! 祂遗忘了很多事情、记不清很多事情,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祂活了这么多年,要是记得往日的每一个细节,祂迟早要被逼疯了! 因而祂学了人类的办法,去遗忘、去舍弃、去淡化。祂只记得那些祂看重的东西,而忘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要是【白日梦】先生递给祂一张钞票,问祂这张钞票经历过什么、遇到过怎样的故事,那祂确实可以事无巨细地讲清楚前因后果。因为这是祂的力量、祂的层域的范畴。 可【白日梦】先生就这样平白无故问祂【虚无边境】的意图——那祂怎么知道!祂又不是【虚无边境】的成员。 或许祂曾经听过一耳朵吧,但【虚无边境】在凡俗世界的计划和图谋跟祂有什么关系?祂是个长久行走在【乡】的巨面者啊! ……杜尔米简直有点儿无可奈何了。他盯着图雅那种理直气壮、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表情,突然深刻理解了脑子先生、逐光女士,还有埃默森乃至于莱拉女士之前面对他的时候的内心感想。 您还真是一无所知啊!他在心中苦中作乐,一边骂图雅一边骂自己。您岂止一无所知,您简直就是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地无知啊! 好吧,某种意义上,图雅只是列席,而【虚无边境】多少也算是正神教会那个级别的组织。换个角度想,要是有人问杜尔米知不知道【乡】或者【塔】的图谋,那杜尔米可能也是一样的茫然与无知。 “……算了。”最后杜尔米悻悻说,“我知道的,这其实是世界给我的报应。” 终于有一天,别人“无知”到他的头上来了! 图雅就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白日梦】先生。 只是话又说回来了,他都已经是【白日梦】了,人们还能指望他聪明到哪里去吗? 杜尔米就问:“那么,克里斯琴这些贵族?这可是跟你息息相关的事情了吧?而且我只想知道最近二十年的情况,特别是关于菲尔丁家族和赫德家族的事情,这个你总知道吧!” “哦,这个我确实记得。”图雅面不改色地继续说,“赫德家族给黄金黎明协会赞助了不少钱,虽然我用不着。但最近的那个族长信奉了【奇迹】,想要借由【奇迹】的力量完成炼金实验。 “我指出这个想法没有什么可行性,因为【奇迹】的奇迹完全就是随心所欲、毫无规律可言。在我指出这一点之后,那个人类好像就……” 祂停了停,思考了一下。 “……一蹶不振?”图雅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之后就没怎么露面了。至于你说的菲尔丁家族,我没什么印象,黄金黎明协会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或许也只是其中一个过客吧。” 杜尔米十分惊异地说:“【奇迹】?” 竟然是【奇迹】?怎么会是【奇迹】? 杜尔米想过很多种可能性,比如赫德家族是不是投身了哪个佞神的怀抱,比如菲尔丁家族是不是跟【偃偶】的力量有关……可图雅竟然说到了【奇迹】! “炼金术的奇迹。”图雅摇了摇头,“这就是许多人追逐的东西。可是,他们或许还是指望【奇迹】直接赐予他们一块黄金比较快——至少比炼金术更快。” 杜尔米:“……” 他突然觉得图雅也挺有讲冷笑话的天赋的,要不改天跟埃默森交流一下? 图雅又说:“我知道您想问我什么,发生在克里斯琴的炼金实验,是吗?可惜我平常并不关注凡人的那些炼金实验,我以为他们的成功与失败早就已经注定了——无一例外的失败。” 直到现在,人们也不过掌握了一些“冶金”的技术与技巧。那完全不是他们想要的“炼金”。 偶尔图雅也不禁哀叹,或许“炼金术”压根就是一种不存在也毫无意义的东西,是人们自欺欺人的假象。可惜的是,无论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他们总是得追求某种东西,才能说服自己安安生生地活下去。 微面者追求微面者的力量,巨面者追求巨面者的力量。大部分时候他们相安无事、一切太平;小部分时候他们喊打喊杀、万物皆亡。 世界无非就是这样而已!世界无非就是漫长的冲突,和短暂的苟活。 “我明白了。”杜尔米略微遗憾地说。 他却意识到,无论菲尔丁家族想要做什么,在图雅这样的巨面者的眼中,那都不过是小打小闹;其中死了多少凡人、害了多少无辜者——巨面者不会在乎。 对于这样的态度,杜尔米不会觉得意外;可他稍微有些遗憾。 他就诚恳地问:“图雅,你最近在政务署感觉怎么样?除暴安良的事情做得多了,有没有觉得自己身上弥漫着一种正义善良的光辉呢?” 图雅面无表情地看着杜尔米。 呵呵,【白日梦】先生还真会恶心人……哦不是,恶心巨面者。 祂干巴巴地说:“只是学会了像人一样上班。” 杜尔米眼神微妙地打量着这位巨面者,心中不禁想到了自己在白橡木号兢兢业业擦甲板的事情——这个人啊神啊的,一旦开始上班,那结局可能都是一样的。 于是杜尔米笑眯眯地鼓了鼓掌,大声说了一句“好”,然后果断把图雅扔回了政务署继续干活。 他以为这位巨面者距离改过自新可能只差千八百个凶案了;等图雅信徒再给图雅创造几个案子让祂加班,那这位佞神指不定就要气急败坏地亲自动手收拾这群恶棍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了。 他仍旧站在原地,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思索着今日知晓的事情。 风声掠过他的耳畔,带来克里斯琴漫长又零散的故事。杜尔米好奇其中的每一个,却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陪同克里斯琴走过那些往日的故事。 他以为这也不过是克里斯琴的白日梦。即便曾经发生过,但也并非如今的故事。 这让杜尔米突发奇想。 那些神的力量似乎就是其圣名本身。譬如【时历】便是“时光”、【海镜】便是“海洋”、【梦钥】便是“梦境”。可是杜尔米从来没有真的深究过“白日梦”算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或许【星群】便是因为高居天空之上,才能够俯瞰人间,进而印刻下一切发生在人间的故事。 那么,【白日梦】先生能不能聆听人们的白日梦呢? 第569章 荒唐之处 第569章 荒唐之处 【白日梦】的层域是如何的? 人们往往会说,哎呀,那不就是【乡】吗? 可【乡】的确是人们的梦境,是需要沉眠、需要入睡,需要远离凡俗世界,才可以抵达的疆域。那些溢散飘飞的思绪,倘若飘得远了,那或许也能汇入【乡】的广袤土地。 但大部分时候,人们的白日梦不过是随意地、毫无遗憾地消散在这个世界。 “我现在就是想聆听这些东西。”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跟外域打着商量,“我知道那是白天的,但你就不能通融通融,让晚上的我也听得见吗?” 他要去聆听人们飘飞的思绪、放空的冥想、混乱的遐思。或许只是转瞬即逝的灵感,或许只是不够连续的念头,也或许是人们朝思暮想的一个愿望。 他要去聆听并且捞取这些东西,就像是从一个庞大而广袤的世界之中,寻找一缕稀薄的雾。 他可能等待了一会儿,又或许完全没有等待。 他坠入了克里斯琴。 他可能看见了一些片段,又或者聆听了一些呓语。那是世界的呓语,而不仅仅是亡者的呓语。他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好奇地张望着人们的生活。 “……要是今天能吃到烤全羊就好了。” “还没看完这本书……还没写完作业……” “好热啊、这个夏天的天气怎么会这么热……” “想去看海!想去潜泳!想去钓鱼!” “那片墙皮又翘起来了……” “怎么又要加班了!” “妈妈,我好像做噩梦了……” 人们嘈杂又混乱的思绪一瞬间涌进了杜尔米的大脑。记忆锚点兢兢业业地开工,记录着一切受聆听的往事。那可能是如今的克里斯琴的人们,也可能是过去的克里斯琴的人们。 那可能不是梦、更不是白日梦,而只是人们的生活。但人们就是生活在自己的白日梦之中,那是由他们的头脑构筑起来的私人宇宙。 杜尔米偷偷潜入他们的世界,只摘取他们自己都不要的杂乱无章的念头,而不去惊扰他们庞大而臃肿的躯壳。 他就这样路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小的世界。他看到了哭嚎着不想去上学的孩童、看到了幻想着自己一夜暴富的成年人、看到了在病痛中挣扎苦痛的老者。 他也看到了——自己。 年幼的杜尔米·奈特,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在学校里眨眨眼睛好奇今天要上什么课,回了家里就到书房打瞌睡、陪爸爸妈妈一起看书。他抱抱爸爸又抱抱妈妈,然后拍拍自己的胸膛:你们看不完的话,我来帮你们看! 他的白日梦是什么样的?当时的他不明白什么是克里斯琴、什么是法涅斯王朝、什么是谢兰。他只知道这是他的爸妈、这是他的城市、这是他的小果树。 他幻想着果树一夜成熟、结出甜甜的果子;他幻想着妈妈今天会做自己喜欢的菜、爸爸会给他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他幻想着——长大之后的杜尔米啊,那个大大的杜尔米,你一定变得厉害了吧、一定变得强大了吧,你一定像是故事里的英雄,书写了属于自己的传奇吧! 而大杜尔米路过小杜尔米的世界,聆听他的幻想、他的梦话、他的白日梦;他轻轻笑了一下,语气轻快地回答:“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啦。” 哎呀,他怎么还欺负这个小小的自己,学了神秘主义的作风! 他便说:“因为那是你也将要走上的道路、你也将要书写的传奇。比起我,你还拥有更灿烂的人生、更丰富的可能性、更遥远的路途。” 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至于我……”他笑着伸了个懒腰,“唉,只能幻想着与爸妈团聚的那一天啊。” 他将那个小小的杜尔米哄得睡着了,又有点儿生气外域带走了他往后全部的睡眠。他想他也可以给年幼的孩子们讲一个故事,讲一场梦中的冒险、一次波澜壮阔的旅途、一段永远不会结束的传奇。 因而他哼着歌,继续行进在克里斯琴的美梦之中。他愿意收藏并且定格这些梦!因为当人们从梦中醒来,他们仍旧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没了这些梦,人们依旧活着;没了这些梦,杜尔米一无所有。 天空之上,那座辉煌却落魄的宫殿,如今尚且高悬。 “……他看起来挺高兴。” “年轻的孩子自然会因为毫无意义的事情而高兴起来。”埃默森点评,“等到了某一天,他开始觉得这些事情毫无意义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个年轻人了。” “你这话说的老气横秋、倚老卖老。” “……我甚至是你们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哦,等到了某一天,你开始觉得这些事情毫无意义的时候,你就不再是个年轻人了。”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只是我与杜尔米想的一样,那些梦是多么璀璨又美好,值得人们永久的珍藏。” 埃默森:“……” 就他觉得这种事情无聊,对吗? 他们正站在【帝皇】的宫殿的边缘,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克里斯琴。 他们望见沉眠的人们、动荡的神秘侧、纷纭沸腾的世界。他们也望见杜尔米东摸摸西摸摸、东看看西看看,像是个孩子一样好奇又热情地探索着一切。 “你可真是放任他。”莱拉女士便说,“你不让我们踏足克里斯琴一步,却放任他去聆听克里斯琴的梦?” 埃默森懒得点评莱拉女士贼喊捉贼的行为,他只是简单反问:“你不也让他在【乡】之中横行霸道、肆意妄为?”说到这里,埃默森甚至冷笑了起来,“你早该告诉他并且提醒他,那是人们的灵魂之乡!” 直到不久之前,埃默森才知道,杜尔米竟然是一直通过灵魂之乡去往梦境之乡的。他觉得这里头铁定有什么问题,要么是杜尔米疯了,要么是莱拉疯了。 莱拉就是这么看守灵魂之乡、神序之树的?她竟然让杜尔米随意在那棵树上乱跑乱跳、允许他薅叶子,甚至还让他通过这样一条捷径——是啊,捷径!——去往【乡】……要是让别的神知道了,祂们多半得气死! “别这么紧张,埃默森。”莱拉女士心平气和地用了埃默森刚刚的说法,“只是一个年轻的孩子而已,年轻孩子活蹦乱跳,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埃默森暗自翻了个白眼,不禁冷笑——真应该让杜尔米自己来听听这个评价! 当然了,从人类做第一个梦的时候,梦境的神明就已经诞生了。所以在莱拉女士的眼里,或许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过是年轻的、天真又莽撞的孩子。 埃默森便冷漠地说:“你要知道,你看守着那把锁!” “我确实看守着那把锁,我也从未想过要解开那把锁,我甚至从没让那孩子靠近那把锁。”莱拉女士叹息一声,“我想,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做的还算不错?” 埃默森在心中呵呵一笑。他琢磨着,杜尔米之所以没靠近那把锁,不是因为莱拉女士阻止了他,而是因为杜尔米压根就不知道那把锁的存在。 要是杜尔米知道了,莱拉女士会不会阻止他去寻觅甚至解开那把锁……这个问题很不好说。 偶尔,埃默森不得不认为,这群正神全都已经疯了、并且已经迫不及待了。仅仅只是在【白日梦】出现的这么短短一段时间里,祂们就全都活跃了起来,好像以前那般的沉寂都是睡着了一样。 埃默森难以评价这种行为,他以为这群神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了,罪魁祸首就是那个…… “……【时历】。”莱拉女士说,“我想,你知道祂想要做什么。” “我知道。” 埃默森一瞬间收敛了一切的表情,淡漠而倦怠地说。 他当然知道。 时光的繁复面孔,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他已经目睹并且经历过无数次了。 【时历】曾经也盼望安德烈·法涅斯能够收束一切的历史、使世界归于法涅斯王朝的统治。然而遗憾的是,无论是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法涅斯王朝都不可能永远存在下去。 这世上不存在什么永世的王朝,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仅仅只是为世界带来了太平的、宁静的一百零二年时光。 这其实已经不错了,对吗?那可是百年的光阴,象征着好几代人的命运与故事。无数人生活在那个繁荣的年代、生长在那个繁华的王朝,为世界奠定了往后千百年的坦途。 然而遗憾的是,这件事情或许符合了凡人的诉求,却并不符合神明的想法。 【时历】不悦地想,只是一百零二年而已!祂给予他恩赐、准许他斩断那段光阴,认可法涅斯治世为法涅斯王朝,甚至约束着一切的【记录者】都不去窥探那段历史——可那竟然只有一百零二年! 教团是一群疯子,因为他们竟然将更可怖的力量蕴藏在【帝皇】的道路之中;而他们更是一群傻子,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做的荒唐之处。 还有安德烈·法涅斯,他自己也是个疯子、也是个傻子!他竟然真的重走了千千万万个轮回,要不是【时历】最后施予了一丝怜悯,那世界早该毁于一旦了! 因而【时历】对于【帝皇】的不满愈演愈烈。倘若安德烈·法涅斯做不到那一点,那法涅斯王朝为什么还要继续存在? 祂只收获了一种可能性,一个短短持续了一百零二年光阴的王朝;可如果法涅斯王朝不在了,那么人们还可以从过去的千千万万年里,寻找一种崭新、从古老延续至今的希望! “……祂总是想要一步登天、一蹴而就。”埃默森评价说,“祂总是觉得,从古至今、从头到尾、从初始到终末,一切都可以合于一条道路、归于一种命运。” 莱拉女士叹息一声,低声说:“这是因为,在祂的眼中与在我们的眼中,时光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在【时历】的眼里,时光当然是一条直线,一切都收束于这条直线。对祂来说,时光是一个整体、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那些不同的治世、不同的时光,都不过是这个故事的一种可能性。 祂愉快地畅想着不同的可能性。即便凡人的生活与命运会随着祂的畅想、祂的规划、祂的猜测,而变得动摇波折、而变得颠沛流离——祂压根不在乎。 而祂最后只是想收获一个圆满的、完整的故事。法涅斯王朝是祂曾经喜爱的一个情节、一个段落,甚至可以说是故事的高潮部分。可遗憾的是,这段剧情竟然断在了这里,难以收束前前后后全部的故事! 于是祂开始懊恼、开始迟疑,开始认为自己不应该定格这段故事、这个王朝;又或者说,祂认为是时候洗去法涅斯王朝的烙印了,在法涅斯王朝已经倾塌的三百年之后。 祂认为世界可以迎来一个崭新的故事——与法涅斯王朝无关。 “……祂大可以试试,看祂是否能抹去法涅斯王朝存在的过往。”埃默森冷笑起来,“那是神战的结局,也是那个时代的结局。祂的力量只剩下时光与历史,而历史之中只剩下法涅斯王朝!” 莱拉女士静默地凝望着克里斯琴。 偶尔,这位梦境的神明也会陷入沉思,并且惊觉这世上的无数人都在做关于法涅斯王朝的梦。那或许不是法涅斯王朝本身,但已经是那个恢弘的王朝的一抹浮光掠影。 她就轻轻一叹,无可奈何地说:“那么,安德烈·法涅斯呢?” 埃默森并不等同于安德烈·法涅斯,尽管他的态度可以代表安德烈·法涅斯的态度。于时光之中,祂们需要等候那位【帝皇】的回音,还有终局。 【时历】的微妙态度会影响【记录者】的态度,也会影响其副神的立场。从现在克里斯琴的混乱局势来看,接下来的事情恐怕不会给这座城市带来什么好结局。 因此,莱拉女士认为安德烈·法涅斯最好做点什么……真的只是追杀教团成员,而对现如今的世界不管不顾吗? “我不知道。”埃默森干脆利落地回答。 “你不知道……?”莱拉女士正要说下去,却猛然觉得这样的对话好似发生过一遍,于是她匆匆换了个说辞,“你多久没有跟安德烈·法涅斯联系过了?” 埃默森挑了挑眉,语气相当平淡:“我为什么要联系安德烈·法涅斯?” 那就是他,至少也是曾经的他。他很清楚安德烈·法涅斯的选择与立场,也非常清楚安德烈·法涅斯现在在做什么。 至于他为什么会“不知道”……这纯粹是因为,他没有任何立场为安德烈·法涅斯决定任何事情,就好像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承认自己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因此他只能“不知道”。 非要说的话,他的立场是【偃偶】。他不在乎安德烈·法涅斯的存亡,也不在乎法涅斯王朝的存续——立于光明之中的【帝皇】会倒下,藏于阴影之中的【偃偶】不会倒下。 “……那他进展如何?” “你可以去问【时历】。”埃默森浑不在意地说,“祂才一天到晚盯着世界的进展,我可不在乎。” 莱拉女士:“……” 【时历】想杀死安德烈·法涅斯,于是她来问埃默森;然后埃默森让她去问【时历】是吧? 哪怕莱拉女士自己就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一,她也已经受够这群神明了! 因此她怒气冲冲地说:“我当然也不在乎!你们死了还是活着,我都不在乎。无非只是身为神明的你们死了,而身为层域的你们还在!千百年之后,人类也还是无法摆脱你们!” “你太心软了。”埃默森不为所动地指出,“正如你说的那样,即便安德烈·法涅斯死了,法涅斯王朝也仍旧存在。哪怕【时历】重又书写了那段过往……人们也仍旧使用着谢兰的语言。” “那可能就不再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功劳了。” “安德烈·法涅斯不需要这样的功劳。”埃默森冰冷地说,“他是个失败者。” 莱拉女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帝皇】的宫殿静得出奇、冷得彻骨。她怅然地以为她果真太像是一个人类了,在尘世之中翻滚了那么久,也沾染了人的气味。 “……那么。”她放轻了声音,“你对克里斯琴也无动于衷了吗?” 她竟然来恳请他拯救这座城市。她明明只是侧身坐在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在梦中遥望着人世,永远无法真正抵达那座城市的凡俗那面;可她竟然来恳求他! “克里斯琴不会倒下。” “可如果安德烈·法涅斯倒下了……” “如果安德烈·法涅斯倒下,克里斯琴就随之倒下……那克里斯琴就不配成为克里斯琴。” 莱拉女士难以置信地望着埃默森,不明白安德烈·法涅斯为何能如此无动于衷地面对这座由他亲手建立的城市。他给予它辉煌、也恩赐它毁灭。 “……别忘了,我终究只是【偃偶】。”埃默森也轻轻叹息,“我不是木偶师。” 他可能有千百种办法解决克里斯琴目前的困局。 可那仅仅只是为了克里斯琴、仅仅只是为了这座城市。因此那毫无意义。 人们可能会遗憾、可能会懊恼,可能会悲哀于这座辉煌的城市竟也在短短数百年间就从历史的舞台之上退场。但谢兰已经埋葬了无数的城市、无数的国度;人们不能永远沉湎于往日的灿烂。 因此,埃默森给出的答案非常简单:他不会拯救克里斯琴,自然,他也不会拯救安德烈·法涅斯。 况且…… “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埃默森淡淡说。 “……所以?” “旧的王该死了。”埃默森语气冰冷,“旧的神该死了。” “你说杜尔米?”莱拉女士啼笑皆非,“你怎么不去问问杜尔米的想法?你就这样擅作主张,认为安德烈·法涅斯应该主动为杜尔米让出道路……也就是说,你竟然同意【时历】的想法吗?” “不,我不同意。”埃默森因为莱拉女士的这个猜测而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好像他跟【时历】达成一致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样,“我只是以为,【帝皇】继续存在一天,这个世界就永远无法摆脱安德烈·法涅斯。” 这是当然的。因为人们只承认那一位【帝皇】。 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即便法涅斯王朝崩塌了,安德烈·法涅斯也仍旧在。多少克里斯琴人仍旧企盼【帝皇】能够俯首、能够重新庇佑他们,能够重新让谢兰的土地响起法涅斯王朝的欢歌! 但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世界发生了巨变、时代也翻涌起新的浪潮。在法涅斯王朝崩塌的那个时刻,安德烈·法涅斯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且下定了决心。 他会亲手建立这个王朝、也将亲手覆灭这个王朝;新的故事,就将从这片废墟之中诞生。 他的决心比那时光的神明还早了无数年! 只不过,三百年之后,那些凡人似乎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他们昔日的帝皇已经为他们决定了接下来的道路,而那起码不会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道路。神秘侧的故事统治了人们太久太久,甚至统治了人们的帝皇。 ……莱拉女士突然有一瞬的彷徨。她哀伤地意识到,那也不过是一场旧梦。 世界转瞬即逝、梦境纷纭变换,一杯酒就可以说完一个故事。往后的人们只能目睹结局,而无法感同身受。 而安德烈·法涅斯与【时历】的想法的确不同。因为【时历】仍在纠缠过往,但安德烈·法涅斯是为了缔造未来。这是祂们最大的差别,但也或许是最微不足道的差别。 到最后,连神明都殊途同归。 “【帝皇】的宫殿,不能再高居克里斯琴之上。”埃默森断言,“帝皇之路是人们曾经尝试过的道路,失败了也理应终结了;往后,人们不应该将人与神继续混淆在一块,不应该以为人可以取代神、神可以替换人。” 莱拉女士一字一顿地说:“而这就是你的决定。” “这就是我的决定。”埃默森回复,“正如你也同样沉眠于梦境一样……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我的梦……” “我的梦就是,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的安德烈陛下能选中我的愿望!” 而杜尔米听闻克里斯琴的白日梦,耐心又细致地梳理着人们的心愿、人们的憧憬,还有这座城市一去不复返的旧梦。要多少年,克里斯琴才能堆砌如此之多的白日梦? 他笑着说:“说不定呢?说不定此时此刻的安德烈·法涅斯,就注视着克里斯琴、注视着你们的愿望呀!” 第570章 束手束脚 第570章 束手束脚 阿普里尔·格雷跟古董商店请了个假,说要回劳德大学处理一些事情。 她那位雇主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很爽快地给她批了假,甚至都没有扣除她的工资。阿普里尔本该因为这事儿而感到高兴的,可她此刻心情沉重,郁积了许许多多的哀伤与不敢置信,因此她甚至来不及庆幸金钱的收益。 她是为了她的导师,即劳德大学历史系的詹纳教授的死讯,才特地返还学校的。本来这是今年的年中假期,阿普里尔是不必回校的;但意外与厄运总是接踵而至。 坏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一旦踏足校区,阿普里尔就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的氛围,那让她想起了自己养父母去世时候的感触。 詹纳教授无亲无故,因此只能由学生代为处理后事。阿普里尔本身是因为年纪尚轻、刚刚研习这个专业没多久,所以才没有参与这一次的考古勘察。可到了这个时候,她却成了最后收尸的那一个。 她是离得最近、来得最快的一个,因而她很快就见到了詹纳教授不成人形的尸体。那一瞬间,阿普里尔被巨大的震惊、惶恐还有悲哀淹没了。 她想她可能早就知道谢兰的历史是一种危险、疯狂的东西。可她最为尊敬的导师,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人们说詹纳教授是个古怪的小老头,脾气暴躁、性格粗鲁、谈吐直白;但是在阿普里尔心中,她的导师是个坦率、温暖、直来直去的人。 在阿普里尔的养父母去世之后,詹纳教授曾经与阿普里尔长谈半日,劝慰她想清楚自己之后的道路、并且永远不要辜负家人的支持与鼓励。阿普里尔痛定思痛,才逐渐从悲伤之中走了出来。 但事到如今,那个曾经安慰阿普里尔、告诉她死亡也不过是一次崭新的旅途的人——他自己也步入了死亡。 阿普里尔强忍着悲痛处理了詹纳教授的后事。在这个过程中,她得知了更多的细节:政务署接手了考古团队以及那个遗迹的后续事务,并且也是政务署将这些考古队员的尸体送回来的。 从人们的窃窃私语之中,阿普里尔意识到,是有一位过路的神秘侧人士——十分强大的神秘侧人士——帮忙解决了那个遗迹的问题,并且让这个团队的一部分人幸存下来。 然而遗憾的是,死去的教授与学生也并不少。这对于劳德大学来说是一个深重的打击。 阿普里尔甚至经历了一次政务署的问话,关于詹纳教授究竟是如何发现那片遗迹的问题。阿普里尔对此事一知半解,按照詹纳教授自己的宣称,他是有一次独自外出的时候,意外发现了那个遗迹。 政务署员工似乎对这样的说法并不意外,只是稍作记录、就此作罢。在他们看来,如今人已经死了、遗迹的问题也已经解决了——更早之前的事情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阿普里尔却暗自留了一个心眼。她意识到,这意味着詹纳教授的死亡可能另有隐情……或许,是某种神秘侧的力量,或是知情者暗中的引导与指示,让詹纳教授发现并且葬身于那个遗迹之中。 阿普里尔知道自己可能无法为詹纳教授复仇,但是无论如何…… 真相就在那里。 詹纳教授的葬礼最后是在劳德大学进行的,出席者众多,气氛十分压抑。 葬礼上还出现了一些混乱,一位同样死在那个遗迹的教授的家眷闯进了葬礼,并且崩溃地大喊着、大哭着,指责詹纳教授才是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校方出面安抚了这位悲痛的亲属。但一切已成定局。 阿普里尔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那儿,没有力气去指责那位闹事的人,但也没有办法为詹纳教授辩驳。死亡已经发生了,活着的人只能活着。 “……节哀,女士。” 阿普里尔·格雷抬起头,看见一个眼熟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站在她的面前。她略微荒谬地睁大了眼睛,随后又猛地意识到一种可能性。 她磕磕巴巴地说:“先生……您、就是您……”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预感。她只是想到古董商店那个神神秘秘的店主,还有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气定神闲的气场……还有孤儿院里他自称侦探、自说自话的表现…… 那种莫名其妙的直觉让她意识到,杜尔米出现在詹纳教授的葬礼,不可能是一次巧合。 在迷宫山的遗迹,那位解决了危机、拯救了考古队员的神秘侧人士…… “嘘。”杜尔米将食指放在嘴唇上,眨了眨眼睛,“看来你猜到了,女士……好吧,最近的克里斯琴可真是不太平。等葬礼结束,咱们聊聊,怎么样?” 阿普里尔意识到这可能是她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在此之前,她两次遇到这位先生,但都选择了不管不问——无论是在古董商店还是在孤儿院,她都不去好奇他的目的、他的来意,就如同她不去好奇克里斯琴的夜晚一样。 可是如今她已经孑然一身,养父母已经过世、导师也同样过世,身世浮沉、前途未卜。即便前方有再多的迷雾与危险,又能比现在坏多少呢? ……詹纳教授一定比她更了解一个历史遗迹的危险性,也更了解如何应对这些危险。可他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死在迷宫山的那个遗迹,甚至是头一个死的? “没问题。”阿普里尔眼睛也不眨,干脆利落地回答。 葬礼结束的时候,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是克里斯琴的酷暑难得减弱的片刻凉爽,却让所有参加葬礼的宾客们心中平添一抹阴霾。他们挨个走过詹纳教授的棺椁,意识到这就是他们与亡者告别的时刻。 往后,生者与亡者将背道而驰、走向各自的远方。 阿普里尔在树荫下找到了那位杜尔米·奈特先生。他靠在树上,姿态随意又潇洒。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劳德大学的建筑,还有过路的无数人。 每当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掠过旁人的时候,人们或许都不自在地、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束手束脚的感觉,像是被某种可怕的庞大的阴影所覆盖。 可随后他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自己的眼睛,好似那一次的注视也不过是他无意识的一缕走神。 “……奈特先生。”阿普里尔与他打了个招呼。 “哦,我真不习惯别人这么喊我。往常,人们都是这么喊我爸爸的。”杜尔米开了个玩笑,“就叫我杜尔米吧,女士,我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阿普里尔却习惯了保持敬畏。不过她尽可能让自己放平心态,因为她知道这场谈话将会无比重要。 克里斯琴的雨水冰冷又漠然,如同克里斯琴的盛夏一般酷烈又直接。 “我从没来过劳德大学。”杜尔米选了个普普通通的话题,“在这儿上学的感觉怎么样?” 阿普里尔不太确定地看着杜尔米,最后迟疑地回答:“或许……只是上学?跟别的地方没什么区别。哦,劳德大学的建校历史还比较短,所以教授与学生的关系十分融洽,有时候甚至像是朋友一样相处。” “这样挺好的。”杜尔米就说,“我父母曾经也希望我去上大学,甚至像他们一样走上学术道路。那个时候我在心里想:哎呀,爸爸妈妈,你们可别为难你们的小杜尔米啦!” 阿普里尔忍不住笑了起来,她问:“杜尔米,你的父母是学者?” “对,没错,他们两个都是。”杜尔米回答,“一个学历史的,一个研究文献的。他们可真是般配,对吗?很多时候,他们还能给彼此的课题帮帮忙呢。” “……那很好。”阿普里尔喃喃说,“在前行的道路上,他们永远不会孤独。” 杜尔米便邀请阿普里尔来一场雨中漫步。在雨中,他们将讨论这座城市、讨论那些亡者,并且讨论旧日的历史。 “詹纳教授从没跟你提过那个遗迹的事情?” “不,导师提到过一些。”阿普里尔低声说,“但是,他认为我还不足以应付前期复杂环境的勘察,所以只是让我整理一些资料文档,等遗迹那边的开发进入正轨了,我再参与进去。” “他跟你提到过什么?” “……法涅斯王朝。”阿普里尔陷入了回忆,“导师认为这个遗迹与法涅斯王朝有关。那是克里斯琴北面唯一的山川,不出意外的话会在法涅斯王朝的历史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为什么这样说?”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率兵在那里与敌人作战,或许克里斯琴建城的许多石料都是从迷宫山开采的,或许这座山川曾经在敌人进犯时捍卫了克里斯琴的存续……多半是因为这些因素。” 杜尔米对于这些事情也并不意外,他就是有点儿好奇阿普里尔提到的一件事情:“石料?你是说……比如克里斯琴的城墙?” “是啊,城墙,还有道路,甚至还有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阿普里尔想了想,还是补充说,“不过这些事情并没有明确的记录,只是历史学家的一些猜测。” 克里斯琴是人们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城市,建造的过程之中当然需要数量庞大的原材料,比如木料与石料,还有各色各样的建筑材料。 这就好像波尔普恩是一座悬崖岩石之城,而这座城市本来就倚靠在塔拉山脉的怀抱之中,其使用的巨大岩石的来历也不言自明。 而克里斯琴使用的建造材料的来历就有些模糊了。从谢兰的其他地方运输过来是一种可能,但毕竟路途遥远;更有可能的做法还是从克里斯琴附近直接开采、运送到建城的地址。 或许那些材料就来自于克里斯琴北面山川之中,比如迷宫山,这是最方便也最快速的办法。 但这个结论却让杜尔米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了。 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结论本身,还有那座遗迹的位置所昭示的某种可能性——或许在一开始,安德烈·法涅斯就将那片山川用作一个巨大的、阴森的亡者沉眠之地。 人们掏空了那座山,用来建造一座城市;又将这座城市遗忘的人们,送去那片空荡荡的山腹。 只是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之前在调查那个炼金术师买凶杀人的案子的时候,政务署署长曾经告诉过他,人体内流动的鲜血,便可以算作是“流动的水”。 那么,克里斯琴建城时使用的土壤、石料,尤其是出自北方迷宫山的那些原材料,是否可以算作是“厚重的土”? “火”与“气”又从何而来? 幕后黑手是不是已经悄无声息地收集了他所需要的,炼金术的四大元素? 这个念头简直让杜尔米吓了一跳。因为他意识到,克里斯琴现在果真像是放置于熊熊烈火之上,只等待着熔化与蒸发、升腾与凝聚。 或许,早在他们抵达克里斯琴之前,这场炼金实验就已经开始了。 阿普里尔又说:“事实上,我非常不能理解的一件事情就是……导师曾经告诫过我,说迷宫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让我平常绝对不要去往那里。 “可是,他却自己率队在假期的时候去往了迷宫山,还毫无防备地走进了那个遗迹。詹纳教授虽然脾气急躁,但绝不是莽撞的人……他怎么会这么着急?” 这其实也是杜尔米困惑的一件事情。遗憾的是,在迷宫山,他并没有听见詹纳教授死后的呓语。 于是他思考了一阵,突然问:“女士,请原谅我的直接……我只是想知道,你知道【偃偶】的力量吗?” 阿普里尔下意识点头,然后她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想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杜尔米摊了摊手,“我的确产生了这样的猜想,因为正如您说的那样,詹纳教授的表现并不像是平常那样……而这是假期,像您这样熟悉他性格的人,可能恰巧没有参与这次行动。” 人们只是被“詹纳教授”这个表象、这个身份所欺骗,因此下意识相信了他的话。 只不过,就考古队员们讲述的话来说,詹纳教授直接带领所有人进了遗迹的坑道——这压根不合理吧? “……可是……”阿普里尔几乎有些颤栗,“为了什么……?” 杜尔米沉吟了片刻。现在说迷宫山的遗迹里藏着【偃偶】道路的高等阶偃偶……这听起来有些吓人了。 不过杜尔米认为这个猜测是有可能的,或许是一位木偶大师观察到了迷宫山的特殊情况——可能并非知晓那里头是什么东西,而仅仅只是注意到人们有去无回、留下无数断肢残臂——所以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身份去一探究竟。 在神秘侧,类似这样找寻质料的做法,可以说是屡见不鲜。人们不就常常去往【乡】寻找梦境的质料吗? 而劳德大学的詹纳教授就是个合适的人选。劳德大学建校没多久,根基一般、背后无人,很难调查神秘侧的力量;詹纳教授自己也是个孤僻的小老头,没人在乎他的生死存亡。 杜尔米再次遗憾起来,他看见詹纳教授的时候,对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倘若詹纳教授当时还活着,那么杜尔米起码能看看他身上是否缠绕着木偶的丝线。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的克里斯琴,藏着一位蠢蠢欲动的炼金术师,以及一位心怀叵测的木偶大师? 联想到图雅提及的【奇迹】的力量,杜尔米简直郁闷了起来——他看克里斯琴这宵禁的结果也不怎么样啊?怎么神秘侧的力量仍旧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座城市? 当然,杜尔米很清楚,安德烈·法涅斯不可能真正压制神秘侧的力量,因为连安德烈·法涅斯自己也是神秘侧的一员。 阿普里尔彷徨并且动摇了起来。她确实知道【偃偶】的力量,她也知道这是【帝皇】的副神,她也同样知道,一位神明不可能决定信徒的好坏;换言之,无论是什么神明的信徒,人类都有好有坏、有善有恶。 可是、可是……那是【偃偶】!那是【帝皇】的副神!安德烈·法涅斯却放任这样的力量在克里斯琴作恶吗? 阿普里尔难以形容自己心中的想法。 那可能不是愤怒、也或许不是悲哀,而仅仅只是一种深刻的——彷徨。 “……女士,您还好吗?”杜尔米试探着问,“我知道,这可能是有点儿让人难以接受,但神秘侧就是这样的。我们需要面对神秘侧的力量,并且意识到神秘侧的风险……我认为这才是真理侧对待神秘侧的第一要务……” “没什么。”阿普里尔深吸了一口气,强调了一遍,“我认为这没什么。” “……真的?” “我认为这就是世界的一种模样、一个组成部分。世界就是这样,我们无能为力,就好像我们永远无法改变历史一样。”阿普里尔低声说,“就好像我们永远无法改变死亡一样。”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他沉默了。 因为他下意识想用神秘侧的理论来反驳这个定论,但随后他才意识到,这里是真理侧。 在真理侧,历史当然是不可能被改变的、死亡当然是不容辩驳的。不可更改的东西,才足够沉重、足够令人敬畏、足够坚实与稳固。 “您说得对,女士。”最后杜尔米说,“请容许我向您表达敬意,您点醒了我。” 这回轮到阿普里尔略微诧异地望着杜尔米了。最后他们全都笑了起来,为那短暂的、真理侧容许他们安歇的余地。在这里,光是他们自身的重量,就足够让他们沉甸甸地立在大地之上。 杜尔米就说:“至于【偃偶】的事情……这是我的猜测与我的推论,就如您知道的那样,我是一位侦探,而摆在我面前的是又一场凶杀案。” 阿普里尔想到杜尔米拜访孤儿院的事情,以及那之后玛杰里阿姨魂不守舍的表现……看来这位侦探手里真的有不少棘手的案子。 不知道为什么,与杜尔米聊了这么几句之后,阿普里尔的心态竟然放松了一些。 这或许是因为她意识到,神秘侧也不是什么完全不可知的混沌地带。她早就听说过【偃偶】的力量,只是……只是克里斯琴将她一直安然无恙地保护在凡俗世界,才会让她在偶然凝望神秘侧的时候,骤然感到绝望与焦躁。 因而她向杜尔米道谢,并且知道自己可能无法参与到往后的调查之中,因为她终究是个凡人。可她并没有因此感到悲伤,因为她同样知道——神秘侧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么,女士。”杜尔米就好奇地问,“您对您的未来有什么规划呢?还是继续学习历史知识,未来走上学术的道路,还是说做点别的什么?” “我还没有想好。”阿普里尔坦诚地回答,“如今詹纳教授意外过世,恐怕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一位合适的导师……能够顺利从劳德大学毕业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或许我会继续给古董商店打工,然后继续给玛杰里阿姨帮忙,照顾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无论如何,我想我不会窥探神秘侧的故事,只是尽己所能地完成自己在凡俗世界的生活。”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心里头有点儿古怪地琢磨着:阿普里尔给本杰明·诺普当店员……这好像无论如何都算不上真理侧的范畴吧? 杜尔米就体贴地提醒阿普里尔:“既然您的目标只是毕业,那说不定找那位本杰明·诺普先生帮帮忙就行了,无非就是一个历史课题、或者一件有来历的古董。” 阿普里尔:“……” 她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反驳说她的论文课题绝非如此,还是应该怀疑她那位雇主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历…… 最后她释然地意识到,杜尔米说的是对的——历史无非也就是那么回事,仅有切实存在的古董才能证明一段历史、仅有真正的亲历者与见证者才会真正铭记那个故事。 很多年之后,人们或许也会遗忘詹纳教授、遗忘发生在迷宫山的那场血案;但是阿普里尔永远不会忘记。 再者说,以谢兰历史这般混乱模糊、黯淡不明的模样,人们只要稍微有所发现,那就足够留下一个惊世骇俗的历史课题了——起点是一无所有,往哪儿走都是应有尽有。 “至于詹纳教授的事情……”杜尔米侧过头想了想,“既然现在迷宫山的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么幕后黑手多半也会坐不住的。女士,您需要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请立刻去找本杰明叔叔……哦,就是那位店主。” “……我明白了。”阿普里尔缓慢地点了点头。 最后,她还是没有忍住心中的好奇,不禁问:“杜尔米,是你解决了迷宫山的事情吗?” “这个啊……”杜尔米想了一想,他并不想将阿普里尔扯进神秘侧的故事,因此他故弄玄虚地、神神秘秘地笑了起来,“并不是我,而是我宣誓效忠的那位先生。” 他果真向【白日梦】先生宣誓效忠过,那不是因为自己无法给自己当领主与领民而失效了吗!但他的确对【白日梦】先生忠心耿耿、视死如归! 阿普里尔略微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当天夜里,睡梦之中的阿普里尔·格雷像是梦游一样坐了起来,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过了片刻,她的嘴巴自动吐露出话语,在漆黑的夜晚荡漾着虚无的回音:“杜尔米·奈特宣誓效忠的那位先生解决了迷宫山的事情。” 一句话落下,她如死尸一般重新躺下,再次安详地睡去。 第571章 自欺欺人 第571章 自欺欺人 “炼金术?劳伦特,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了?” 哈罗德·凯恩斯有点莫名其妙,这是因为他们【记录者】跟【塔】那群疯子可不一样……好吧,可能在神秘侧的风评大差不差,但他们各自的研究领域绝对不一样。 那群魔法师对历史不感兴趣,而记录者们对神秘学也不是那么感兴趣。仅有少部分想要研究神秘学的发展历史、或者想要研究神明与力量的演变过程的人们,他们可能会同时涉猎这两种行当。 但这样的“全才”通常会直接投身于神秘侧,直接从【星群】那里获取知识了。 劳伦特便回答:“只是为了查一个案子。” “哦,一个案子。”哈罗德带着劳伦特去了书库,在布满了灰尘的架子上搜寻着,“你说的是报纸上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炼金术师杀人案吗?最近克里斯琴还真是不太平,这案子还没结束,迷宫山又死了一群人。” “劳德大学的事情吗?”劳伦特叹息一声。 这样的事情总是会让劳伦特想到埃尔哈特大学曾经的惨剧……同样的遗迹、同样的考古发现、同样命丧当场。 可是,这样的“曾经”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甚至是没有发生过的。即便劳伦特自己就是【记录者】的一员,他也难免对这样的事情感到恍惚与惶恐。 “……好了,我有印象就是这些。”哈罗德将一叠资料砰地一声放在劳伦特面前,“先说好,即便【记录者】记录了这些故事,但这也难以确定真假……你知道的,这其实也不仅仅是【记录者】的问题。” 有一部分【记录者】的确在篡改历史,甚至是随心所欲地篡改。但这并不意味着摆脱了【记录者】的历史就绝对真实与绝对可信。 说到底,“历史”与“历史记载”完完全全就是两样东西,而口口相传或是通过某种载体所传承下来的历史,也同样有可能在漫长的时光之中发生扭曲与变换。 传闻中的亚玛利埃之歌就真的如实客观地描述了首皇的故事吗?恐怕没人会相信这一点。 人们对自我的认知都会发生偏差与谬误,更遑论是评点与记录他人了。这是客观上的层域的差距——一旦提到这件事情,连【记录者】都会觉得自己相当无辜呢。 因此,哈罗德捧来的这堆资料,与其说是历史,还不如说是记载了克里斯琴关于炼金术的种种传闻。 劳伦特惊愕地说:“这么多?” “这还多?”哈罗德莫名其妙地反问,“……哦,我明白了,你似乎误会了一件事情。” 炼金术并不仅仅是神秘侧的技艺,在凡俗世界,也同样有很多人在追寻黄金的奥秘——纯粹的、跟神秘侧无关的、财富与金钱意义上的黄金。 非常世俗、非常庸碌,俗得不能再俗了。 还有那群化学家、那些画家、那些工坊主、那些大矿主……总而言之,即便在凡世,也依旧有很多人在关注炼金术,基于他们各自不同的目的。 因此,在这堆记录之中,很多事情并非是因为炼金术本身而发生的,也有可能是因为炼金作坊的爆炸、附近居民的投诉、冶炼产物的所属权、收益分摊不均的矛盾、工艺的窃取与泄密等等问题。 ……劳伦特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甚至觉得自己脱离了神秘侧的飘忽不定,被人们直白赤裸的贪欲给拽回了人间。 他愣是将这些陈旧的文件翻阅了大半,才终于找到一桩看起来比较古怪的案子。在这个过程之中,哈罗德就在旁边滔滔不绝地给他讲解着每一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也让劳伦特感叹他这位朋友真是天生的记录者。 “这个案子……”劳伦特略微迟疑。 他之所以关注到这个案子,是因为档案中夹杂着一张警方调查过程的抄录。这案子真正涉及到了人命。 “哦,这个啊,二十年前的事情。”哈罗德似乎陷入了回忆,“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这事儿好像还在城里引起过一番讨论……等着,我去找当时的报纸。” 哈罗德又一头栽进了书库的档案,而劳伦特则继续小心翼翼地翻阅着面前陈旧发黄的纸张。 纸上的记录提及了一个知名的炼金作坊,说是此地在二十年前被烧毁,有三人在大火中丧生,其中一人是炼金术师,而另外两人是助手。 之所以说“知名”,是因为这名炼金术师曾经从不同的矿物与植物中提取出鲜艳、明亮的颜料,受到了艺术界乃至于众多贵族的追捧。 这年头人们没什么娱乐活动,很多贵族附庸风雅,会花费重金购置与制作手抄本。尤其是信奉【太阳】的那些贵族,就更是一掷千金。在那些手抄本中,往往会用到价格高昂的材料,包括纸张也包括颜料。 很多时候,手抄本的制作本身就会用到黄金,而手抄本的内容以及艺术价值,就更是为其添加了千年不朽的光辉。 这名炼金术师的死亡令许多人扼腕,甚至在火灾过后,还有画家不死心地去那片废墟翻找,想要找到一些残存的颜料与手稿,至少能让人们知晓那些颜色究竟是如何提取出来的。 ……劳伦特之所以一眼就注意到这个案子,就是因为这案子里头有一些匪夷所思的、遥相呼应的细节。 炼金术师、颜料、画师、手抄本、黄金…… 杜尔米在跟他们讲述发生在利文斯通的案子的时候,就曾经提到过一些线索。他一直想不明白狮子先生为什么会在找到一名画师的线索之后就丧命于【虚无边境】的陷阱,更不明白手抄本与【虚无边境】有什么关系。 劳伦特本能地意识到,发生在克里斯琴的这个案子,就相当值得玩味。 倘若【虚无边境】以某种方式推动着手抄本在谢兰的流传,那么这场火灾看起来就像是一次毁尸灭迹。 “……找到了。”哈罗德又捧着一叠报纸走了回来,“当初人们可真是议论了好一阵子,都想知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利益冲突,还是实验意外?可惜的是,这案子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劳伦特回过神,跟哈罗德道谢。书库光线昏暗,他们还得举起提灯,才能仔细阅读纸上的文字。 劳伦特很快发现了一个细节:“这场火灾发生在奥古斯王国宣布迁都之后?” “嗯?”哈罗德没想到劳伦特会关注这个,“……的确!这是个有意思的细节,但这能带来什么不同吗?” 不同就是……王都的变更,意味着治世的变更。也就是说,这场火灾可能并没有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而仅仅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 这中间一定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图谋。但劳伦特却遗憾自己见识浅薄,而无法分析出一个足够可靠的结论。 他只是猜测,或许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虚无边境】决定从克里斯琴抽身离开了,所以就决定销毁那个炼金作坊,同时消灭一切证据? 因为什么? 在【记录者】的书库之中,劳伦特冥思苦想,最后也只能悻悻。他想,这两种结果也只是因为治世的不同……难不成是因为他们那位治世者的立场不同? 但劳伦特不明白的是,如果奥古斯王都仍是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仍旧牢牢掌控着凡俗世界的局面……那【虚无边境】才应该离克里斯琴远远的吧?怎么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虚无边境】反而要撤离克里斯琴了? “还有人猜测这个炼金作坊跟菲尔丁家族有关。”哈罗德啧啧感叹,“据说菲尔丁家族当初靠着这个作坊赚了不少钱,这场大火也给他们带去了不小的损失,只是当时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失踪了,所以这事儿就没多少人深挖。” 一旦提及历史之中的往事,哈罗德就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于是劳伦特问:“炼金作坊的大火和菲尔丁老族长的失踪……谁先谁后?” 这个问题让哈罗德思索了一会儿,他下意识用手指比划了几个数字,最后他迟疑地说:“我认为,应该是那位老族长先失踪,然后就发生了那场大火。” 劳伦特沉吟着。 “你觉得这两件事情相关?”哈罗德有些意外,“不过,那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跟现在有什么关系吗?” “恐怕有关。”劳伦特无奈地说,“……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发生在克里斯琴的种种乱象,就有可能是菲尔丁家族的那位老族长在暗中操纵。” 哈罗德大吃一惊,他不敢置信地说:“可人们都以为他死了!” “或许他从来没有死,又或者,他只是投身于神秘侧,于凡俗世界销声匿迹了。”劳伦特叹了一口气,“二十年,对于一个人来说也并非遥不可及。” 他们觉得遥远,那是因为他们尚且年轻,二十年就几乎已经是他们的一辈子;但对于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二十年也不过是白驹过隙,一瞬而已。 哈罗德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动摇了,他喃喃说:“你是说,炼金术师……那个案子?那些死去的……可是,这怎么可能……他难道想进行一场巨大的炼金实验吗?” “很遗憾,就是这样。并且这场实验很有可能已经在进行了。” 书库灯火摇曳,他们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那么,那场火。”哈罗德轻声问,“会不会是……第一次实验?” “这很难确定。”劳伦特客观地评断,“也可能真的只是一次意外,又或者……我认为那位老族长既然选择了从凡俗世界销声匿迹,那他可能就不会选择菲尔丁家族的产业,来进行这样明目张胆的实验。” 哈罗德明白地点点头。 他正要问什么,书库门口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以及一阵皮鞋敲打地板的声音。 哈罗德表情一变,连忙给劳伦特使了一个眼神。劳伦特压根没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但他默默将摊在面前的文稿合了起来,闭口不言。 “莱尔先生。”哈罗德站了起来,连忙说,“您今日有空来钟楼?” 哈罗德口中的莱尔先生外表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鬓角微白,表情严肃、目光冷漠。他的视线扫过哈罗德与劳伦特,并且看了看他们面前摆放着的那些档案。 最后他淡淡问:“又来书库查资料?” “是啊。这位是我朋友,他从利文斯通过来的,所以我带他来看看克里斯琴的历史。”哈罗德的语气相当谦卑,“正巧是帝临之月,他对法涅斯王朝的故事十分感兴趣。” 劳伦特注意到,哈罗德似乎刻意避开了克里斯琴眼下的处境,还特地强调了法涅斯王朝的历史。不过劳伦特也并不打算纠正哈罗德的说法,只是站在旁边,作微笑状。 “……哦?”莱尔先生不禁问,“你的名字是?” 劳伦特没怎么迟疑,直接回答说:“劳伦特·霍索恩。” 莱尔先生似乎怔了一下,最后他缓慢地点了点头:“……塞西莉亚在这个治世的学徒。” 劳伦特突然意识到,这位莱尔先生恐怕就是【记录者】在克里斯琴的大人物了,多半是眷者甚至使徒级别的大人物。但是在此之前,劳伦特竟然完全没听说过这位莱尔先生的存在! 譬如塞西莉亚在利文斯通就相当有名,只不过凡俗世界的人们可能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贵族小姐。而这位莱尔先生看起来普通又平庸,像是隐藏在这座城市无数居民之中的一个过客。 莱尔先生似乎只是看书库里有人,所以就顺路过来看一眼。他很快就离开了。等他离开,哈罗德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冷汗淋淋。 “你这是怎么了,哈罗德?”劳伦特不禁问,“这位莱尔先生……究竟是谁?” “那是一位使徒!”哈罗德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语气十分激动,“劳伦特,反而是你,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激动?” ……呃……因为他的导师也是使徒、他的领主更是一位鼎鼎大名的巨面者? 劳伦特想了想,淡定地回答:“因为我刚刚又不知道他是使徒。” 唉!就这么说吧,自从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登上了那艘白橡木号,劳伦特就觉得自己的命运已经驶向了一条不归路……他的钟表现在还偏离着十个格子呢! 可他竟然一点儿也不慌,甚至苦中作乐地想着,若是他的命运能指向克里斯琴或是其他什么城市的命运,那他应该感到荣幸、而非惶恐。 哈罗德怀疑地看了看劳伦特,最后勉强相信了这个说法。他就说:“莱尔先生是避世隐居之人,他是法涅斯王朝的守望者,永远在过往的历史之中收集并且安放着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碎片。” 劳伦特不禁怔了一下,霎时间肃然起敬。 【记录者】之中也并不全是想要搅乱历史、使自己青史留名的人,其中也有不少情愿真实地记录历史,并且恒久地投身于过往历史之中的、真正意义上的“记录者”。 只是这些人往往离群索居,并且埋头在历史之中,因而在外界很少留下名声;譬如说,连劳伦特都不知道克里斯琴有这样一位莱尔先生。 这样的人已经将自己全部的人生都投身于历史,与那些被书卷典籍淹没的学者无异。他们必须在危险的时光的间隙之中行走,保有自我的同时又追逐所有他人的故事。这是疯狂又浪漫的追逐之旅。 通常来说,人们默认这样的记录者已经死了。这是因为他的家人多半已经过世,仅留下他自己孤独地守望着历史。他们往往只是记录、只是旁观,而从不动摇与插手。 而莱尔先生甚至已经是使徒,却无心权势、无心财富,甚至无心治世者之位,而只是在时光之中追逐着昔日的历史碎片,为一段故事、一段光阴捕捉旧日的痕迹。 恐怕他是收集了无数与法涅斯王朝相关的历史,因而才能享有“使徒”这个名号。 ……劳伦特突然有点儿好奇莱尔先生的身份。他对自己导师的过往有所耳闻,而莱尔刚刚如此熟稔地提及了塞西莉亚……他们指不定还是老熟人? 也就是说,莱尔先生或许并不属于如今这个时代,而很有可能就是法涅斯王朝的昔日遗民。 劳伦特便问:“那莱尔先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心中隐隐产生了一个猜测,“……因为,奥古斯王国的迁都?”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迁都一事在事实上激怒了许多人,这不仅仅是因为克里斯琴本身的辉煌旧日,也是因为人们生怕这样的举动会触怒那位【帝皇】,为人世引来灭顶之灾。 因此,在过去的二十年,即便迁都之事已成定局,人们也依旧在争论、依旧在惶恐。 ……连一位【时历】的使徒都因此从历史回归人间了吗?劳伦特终于知道,为什么上一次哈罗德提及克里斯琴局势的时候,表情会如此复杂、语气会如此为难了。 刚刚的哈罗德更是生怕引起莱尔先生的……呃,伤心事,还特地给劳伦特套上了一个“喜欢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的爱好,显然是担心莱尔先生迁怒于他们。 劳伦特看了看摆放在眼前的旧档案,又想到那位出现又离开的莱尔先生,心中不由得产生了极为复杂的想法。 似乎一切的混乱都可以归结于二十年前——那个治世变更的时刻;但是,又似乎一切的故事又都可以收束于更早的某个时间点,甚至早到这个世界仍旧栖息在一片黑暗之中。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克里斯琴越来越乱了。” 一位使徒已经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凡世。劳伦特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在利文斯通,塞西莉亚能坦坦荡荡地出现在世人面前,这是因为她别无所求,只想享受生活;而莱尔先生显然并非如此。 结合上一次哈罗德讲过的事情……难道这位莱尔先生将要支持莫尔芙·法涅斯,支持克里斯琴重新夺回王都的名号? 那岂不就是在与他们如今的那位治世者作对? 不,倘若莱尔先生有办法保住格拉德,那似乎也算不上什么极端的对立,毕竟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利益诉求。但劳伦特却很怀疑这一点,毕竟连【虚无边境】都似乎在二十年前毁尸灭迹、匆匆离开了克里斯琴…… ……或许,莱尔先生与那位治世者有着根本上的矛盾,以至于他们不可能进行合作。 但是想到这里,劳伦特却又感到了一丝怪异。他说不清楚那种怪异是从何而来的,只是感觉许多事情的真面目可能并非人们想的那样。 哈罗德也是哀叹一声,他便说:“谁让你在现在来到了克里斯琴呢?” 劳伦特沉默不语,心想,这可是【白日梦】先生让他来到克里斯琴的……好吧,想到这里,劳伦特简直更加头大了。 其实劳伦特也不太确定【白日梦】先生究竟想做什么。他以为那位巨面者更是将一切的目的都藏在了一场幻梦之中……指不定祂压根没什么目的,只是好奇地东瞧瞧西看看而已! 只是克里斯琴的情况似乎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对了,我有个问题。”劳伦特便问哈罗德,“这场炼金作坊的大火提醒了我……在克里斯琴,曾经发生过类似的大火,或者足以成为一场炼金实验中‘燃烧的火’的要素的相关事件吗?” 不久之前的利文斯通,他们才刚刚迎接了记忆剧院的大火。那场大火是在【白日梦】先生的干预之下才最终收场。但克里斯琴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大火?”哈罗德迟疑了一下,“如果你是说一场足以将整座城市都燃烧起来的、狂烈的大火……” 他迟疑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那就只有三百多年前,法涅斯王朝倒塌的时候,克里斯琴曾经迎来的反叛的战火了。” 劳伦特稍微吃了一惊。在昏暗的光线之中,他看到提灯的火光倒映在哈罗德的瞳孔之中,带来一阵明灭不定的、令人心悸的恍惚。 但最后劳伦特还是反驳说:“不……我认为莱尔先生不可能允许一位炼金术师使用那场大火。” 想要跨越光阴、跨越历史,去使用那样一场盛大而惨烈的火,必然要经过【时历】道路的高位者的允许,尤其是驻守这座城市的记录者的准许。 在利文斯通,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之所以能够从时光之中蔓延,也是因为罪魁祸首追随着昔日的治世者奥尔德斯,同时塞西莉亚并不想插手治世者的争端。 而在克里斯琴,一名炼金术师就想使用三百多年前法涅斯王朝倾塌而来的火光?这简直痴人说梦! “那么,就是如今的火光吗?”哈罗德可能思考了一秒钟,也可能不假思索地联想到了一样东西,“那恐怕就只有每一个帝临之月的月中,那场盛大又灿烂的烟火了吧?” “烟火?” “是啊,在月圆的夜里……为了纪念安德烈·法涅斯,为了纪念法涅斯王朝,为了纪念一年一度的帝临之月。” 到那个时候,灿烂的烟火将点亮夜空,而地上的人们也会燃起蜡烛、隔着窗户遥望远方——纪念谢兰最初也最末的皇帝,安德烈·法涅斯。 劳伦特怔了一下,他很想说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克里斯琴,也是为了安德烈·法涅斯。可最后,那一切复杂又零碎的思绪,竟然只是归于一声叹息。 “但愿……”他如此说,带着一点儿不切实际的、自欺欺人的愿景,“一切能够相安无事。” 第572章 自寻出路 第572章 自寻出路 “……陛下。” “不必自欺欺人了,莱尔。” 那没有来源的声音回荡在这段时光之中,激起一阵冰冷的回响。 而莱尔聆听这段话语,却仿佛也听闻了自己死亡的音讯。 ……在法涅斯王朝倒塌后的这些年里,安德烈·法涅斯并非与凡俗世界完全隔离,他仍旧为这个世界带去了一些东西。比如说,一年一次的许诺与愿望。 尽管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挑选了人们的愿望,但他终究是巨面者,离人世如此遥远,因而他需要一个人类——一个行走在凡俗之中的微面者,去替他完成人们的愿望。 一年一次,三百来从未停歇。 “我们该面对结局了。”安德烈·法涅斯静静说,“这场结局只是拖延了三百年,但迟早有一天会抵达。” 莱尔默然肃立。 有时候,他几乎遗忘了自己的名字。 他于历史之中徜徉、回眸、仰望,借了光阴的力量而收集法涅斯王朝的故事——任何一个臣民的人生,任何一张平凡的画卷与纸稿,任何一首回荡在深夜的歌谣。 他是法涅斯王朝最忠实也最虔诚的守望者——也是最无能为力的奠基者。 法涅斯王朝总共拥有十二位奠基者,如今人们知晓的仅有三位。很多人好奇,为何那剩余的九位奠基者,竟然全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这个答案其实非常简单,因为那九位奠基者都拥有“力量”。 帝皇之路的领主们可以使用领民的力量,而这一点在本质上是【偃偶】力量的使用。从一开始,帝皇之路就与【偃偶】紧密相连、深切相关;只不过那个时候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到了现在,埃默森重新改造了帝皇之路,也改造了【偃偶】的道路,使这两条道路都不再出现任何高位力量,即眷者和使徒——就是为了不让帝皇之路的领主与领民,堕入偃偶的束缚之中。 在不同的时光之中,安德烈·法涅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有的时候,他的领民会成为他言听计从的偃偶;有的时候,他也会与他的领民反目成仇、同室操戈。 仅仅只是在如今这一条故事线之中,他与命运共同选择了一个“九位奠基者全都湮没无闻”的结局。 那九位奠基者事实上都拥有不同道路的力量。在法涅斯王朝建立过程中,他们堂堂正正地对抗着神秘侧的力量与凡俗世界的倾轧,因而到了最后,他们也全都面目全非。 譬如说,人们知道阿布索伦·乔伊特是一位力大无穷的武将;但事实上阿布索伦更多应付的是凡俗世界的战争,以凡人之躯对抗敌人。哪怕最后成了偃偶,阿布索伦也仍旧没有摆脱凡人的束缚:肉身会磨损、骨骼会粗糙。 而在格拉德,那里沉眠了无数昔日神战之中死去的将士,其中又有一位奠基者,同样是将领、同样是将军——他是【荒野】的信徒,是一位身手敏捷的猎人,并且无数次化解了针对安德烈·法涅斯的刺杀。 又譬如说……莱尔。 走上【时历】道路的人们最终往往会自己选择一个代号,比如奥尔德斯、比如塞西莉亚、比如阿尔弗雷德。这都并非他们的本名,而是他们在繁复的时光面前用以象征自身的代号与称呼。 倒不如说,这有点像是他们自己的、更弱小的“圣名”。 莱尔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代号。而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欺骗者。 他以为一切都是谎言。时光是一个谎言、历史是一个谎言……就连法涅斯王朝,也是一个谎言。 偶尔,当莱尔面对往日的历史的时候,他恍惚以为那些纷繁的故事都不过是一张假面、一个假象。他从来不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而认为这个世界不过是人们讲述给其他人的一场故事。 故事讲完了,故事也就消失了。 莱尔追随安德烈·法涅斯,是因为这世上也没有第二个安德烈·法涅斯了。倘若时光能够定格,那么时光就将随着安德烈·法涅斯一同定格。 他真诚地以为这世上仅有安德烈·法涅斯拥有这样的魄力、这样的意志、这样的野心,在虚幻的世界之中定义并且定格、存在并且存续一段属于法涅斯王朝的传奇。 ……可那短暂的一百零二年。可那短暂的一百零二年时光啊。 “陛下。”莱尔的声音不自觉颤抖,“……您也要放弃法涅斯王朝了吗?” 到了如今,莱尔已经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喊安德烈·法涅斯为“陛下”的人了。那些凡人的呼喊进不去安德烈·法涅斯的耳朵,那些旧日的呼唤来不及聆听就已经破灭了。 无数次,莱尔就这样称呼安德烈·法涅斯,并且为人们的愿望四处奔波。有些愿望很麻烦,连实现都需要借用神明的力量;有些愿望很简单,一袋宝石就能满足一切的贪婪。 可莱尔沉浸在法涅斯王朝那永恒不灭的一百零二年时光之中,竟然以为这样的日子将会永远持续下去! ……莱尔依旧是个骗子。 他把自己也骗进去了,他以为自己能够成为法涅斯王朝的见证者、奠基者、守望者。可到了最后,他只是为人们实现了三百年的愿望,却没能让法涅斯王朝活到三百年后的如今。 那是他们——包括安德烈·法涅斯,却不仅仅是安德烈·法涅斯——共同建立的王朝啊! 人们只是称呼安德烈·法涅斯为“陛下”,他为谢兰的皇帝、他为谢兰的【帝皇】;人们却忘了他的王座之下还有多少同样呕心沥血、同样披荆斩棘,最终才共同奠定这一盛世的同行者。 安德烈·法涅斯建立了这个王朝、又亲手毁去了这个王朝。莱尔可以理解、没问题。 他亲眼目睹了时光的疯狂与扭曲,他知晓法涅斯王朝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本身就已经是勉力维系的结果——他们所有人都奔波在那段光阴之中,为了维系那个王朝而竭尽全力。 可是——可是,安德烈·法涅斯却要安德烈·法涅斯坠落! 那个曾经的辉煌的王朝已经不剩什么了,连克里斯琴都失去了王都的荣誉。 再过三百年,人们可能都要忘了法涅斯王朝的名字;再过一千年,新的神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人们甚至可能难以想象这世上曾有过一个属于人类的、盛大的王朝! 为什么要这么做? 陛下,三百年前,您亲眼目睹您的王朝的陨落;三百年后,您就要亲手缔造您自身的陨灭吗? 多少人曾追逐您的辉煌、多少人曾期盼您的愿景、多少人曾呼唤您的姓名——多少人将一切的希望寄托在您的身上,指望您能真正拯救这个世界啊! “我做不到。”安德烈·法涅斯简单总结,“你们还不如做一场白日梦,那比较快。” ……世界仿佛也被这句话哽住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安德烈·法涅斯浑不在意地说:“这世上没有什么真正的救世主,我是为了实现我自己的野心、我自己的梦想,才会踏上这条道路,并且最终走到了结局。 “而人们想要实现自己的白日梦,他们就同样需要付出自己的一切。我想人们必须意识到这一点。” 莱尔的目光几乎颤抖起来。 安德烈·法涅斯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这世上的人们——不再呼唤安德烈·法涅斯。” “陛下——!” 莱尔终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人们怀疑,这位【时历】的使徒是因为克里斯琴失去了王都的荣誉、因为奥古斯王国抛弃了克里斯琴,所以才会从狂乱的历史返回人间,要为克里斯琴讨回公道、夺回声誉。 可他曾经见证克里斯琴从无到有、从空荡到拥挤的全部生长过程。他曾经目睹这片土地何等荒芜、何等破败,也曾经注视这座城市无上荣光、无上辉煌。 他遗憾却也知晓,既然法涅斯王朝已经结束了,那么属于克里斯琴的时代自然也已经结束了。 这个日子只不过是迟来了三百年,但不可能永远不来。即便不是奥古斯王国的迁都,也会有其他的事情一点一点减损克里斯琴的荣誉。而新的治世不过是选择了一个更加干脆利落的办法。 他能够接受克里斯琴的陨落、他也能够接受法涅斯王朝的陨落。 因此,他不过是…… 他不过是不能接受他的神明的陨落。 【帝皇】——安德烈·法涅斯。 太久了。 人们已经仰望这位神明太久了,连克里斯琴的人们都习惯了【帝皇】的宫殿的高悬,习惯了夜晚城市的宵禁,习惯了神秘侧远离他们的凡俗生活。 因而莱尔以为安德烈·法涅斯对待一切都是如此残酷、如此决绝、如此坚定,其中尤其是对待他自己! 连法涅斯王朝的陨落也不过转瞬而已,连安德烈·法涅斯自己的陨落也不过转瞬而已。可人们是否还记得,仅仅几百年前,这个世界都没有所谓的法涅斯王朝! 那常正的七神也不过统治了这世界几百年的光阴,往前往后,人们迟早要离开这几位神! ……莱尔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的呼唤,才回到克里斯琴的。 倘若安德烈·法涅斯的坠落带来了更不幸的结果,那么这位【时历】的使徒将尽可能确保人们的安全、以及克里斯琴的安全。仅此而已。 莱尔要为这个世界带来一场谎言:即便安德烈·法涅斯离去,人们的生活也可以安然无恙地继续前行。 可甚至连莱尔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一点,他认为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可他悲哀地意识到:他终究会按照陛下的吩咐去做,因为这就是残酷的帝皇之路。 不是因为他相信安德烈·法涅斯的选择,而是因为他相信安德烈·法涅斯。 于无尽的时光之中,他们这些法涅斯王朝的遗民,最终也只能做出这样一个选择:他们必须相信安德烈·法涅斯。 他们或许也已经被时光遗忘了、被时代抛却了、被世界践踏了;可他们必须相信这个世界、相信这个世界的人们、相信安德烈·法涅斯的选择。 他们必须相信,人们的性命、信念、愿望,不会被辜负。 “……您相信那位【白日梦】先生吗?” 莱尔询问。 在这一次从历史返回现实之后,莱尔用很快的时间就了解到了凡俗世界以及神秘侧发生的一切。他惊愕地意识到,一位巨面者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崛起了,并且给神秘侧带去了意义深远的影响。 人们似乎都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默认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出现与力量。 但是这正常吗?在遥远的过去,为了成为神,人们甚至要发动一场神战——可【白日梦】先生就这样成为了【白日梦】先生,好像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而莱尔更是听闻【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这让他感到怀疑,怀疑他们这位陛下是不是暗中关照了那位年轻的巨面者。 “埃默森相信他。”安德烈·法涅斯言简意赅地回复,“我没有接触过他,并无相信或不相信。他只是这个世界的一种选择、一次机遇……一场白日梦。” “那么,您……” “人们不必向着失败者寻求意见。” 莱尔的面孔上再一次露出了深切的动摇与悲哀,他喃喃说:“也就是说,您……” 也就是说,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的行动失败了。 这样的失败有很多原因,但是最根本的、也是最悲哀的原因是:安德烈·法涅斯无法杀死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对于神明的崇拜与仰望;而那些神之中,甚至还有他自己。 教团创造了神明、制造了神明。或许他们最初不是这样想的,可最终结果便是如此。 日复一日,人们匍匐在神明的阴影之下;日复一日,微面者行走在巨面者的道路之上。层域分割了世界,世界的每一个棱面都倒映着不同的光彩。 因此,最开始教团为人们带来了神明,而后来却是人们为神明带来了宗教。 倘若要从人类社会之中完全根除教团带来的影响,那么安德烈·法涅斯就需要回到遥远黑暗的蒙昧的年代,并且杀死这个正在酝酿着神明与信仰、疯狂与力量的时代——他做得到吗? 很遗憾,他做不到。 因为他自己也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因为他自己也根植于那个时代所蕴生的土地;因为,连他自己的力量,都诞生于那场绵延千千万万年的神战。 事实上,直到如今,那场神战也未曾停歇。 因为这世上还有最后一个神的席位。 最初,教团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十二位神明。 为什么是十二位?或许是因为这世上有十二个月,刚巧分隔了一年的光阴,人们就是在这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一日又一日的时光之中度过了自己全部的人生。 一个多么巧妙,仿佛预示了世界的终极的数字! 因而这世上有了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这样一来便是九位神明,那么还剩下的三个席位呢? 到了这个时候,事情有些脱离教团的掌控了。起初教团将神明的力量带到凡人的面前,令凡人匍匐、令凡人信仰;可神明压根不需要这些信仰,祂们只是需要层域。 于凡俗的故事之中,神性酝酿、蕴生,绽放并且热烈、生长并且永恒。 于是人类也开始争夺那三个席位;于是微面者与巨面者共同争夺那剩下的三个神位。于是这世上又诞生了两位人神,一头一尾,与那永望的五神共同造就了如今那常正的七神。 但这是错误的。但这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因为这场神战缔造了一个扭曲的结果,即后来的常正的七神——祂们窃夺了别的力量! 神明不再纯粹了,那十二个席位就更是无稽之谈。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陨落了,甚至【太阳】完完全全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理论上根本就可以顶替【最初之火】占据的那个位置——祂并非新神,而是旧神! 这世上压根就没有诞生新的力量,人们都不过是在旧的故事中兜兜转转,从来没有找到任何的出路! 安德烈·法涅斯是最末的神明,也是最末的帝皇。祂却是这世上的第七个月。 多么荒唐可笑的事情。 这世上竟然还剩了整整五个空白月! 人们从哪儿找寻五位神明、五种力量,去填补这空洞的荒谬的五个月? 这结果已经脱离了教团最初的设想、也完完全全失控了。可笑的是,人们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教团也不过是一群凡人,顶多只是一群比较聪明、比较高傲的凡人。 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也失败了。说到底,抛开正神的力量不谈——他也是个凡人。 仅有神秘学要素才能诞生神秘学力量。 因此,某种意义上,安德烈·法涅斯愿意相信埃默森的判断,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埃默森是另外一个他,而是因为……【白日梦】。 这是个超越了【梦钥】道路的圣名。说到底,一切神秘侧的力量,或许都不过是真理侧的白日做梦而已。 人们以为神秘侧的力量强大、永恒、丰沛,可那一切都建立在真理侧稳固、坚定、充实的层域之上。没有真理侧,神秘侧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只是人们太长久地仰望神秘侧、太长久地信奉那些神明,就真的以为自己永远跪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恰如他们如此长久地崇敬安德烈·法涅斯。 每每想到这里,安德烈·法涅斯的目光就会更冰冷一分。他曾经为这个世界稳固了一百零二年的光阴,如今他要为这个世界带去这一百零二年之外的故事。 那一百零二年,也不过是人们自欺欺人的安稳与平静而已。 “……那么,您真的要放弃克里斯琴了吗?” 莱尔忍不住追问。 “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轻微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融进了他的话语,几乎没有落到地上,“看看现在这个时代吧,莱尔;看看那位曾经的市长做了什么,看看这座城市到底应该如何汇入这个时代。” 这是属于森罗海的时代。 人们踏上征程、踏上航程,探索海洋、发现新大陆,新的活力与新的机遇都诞生在这个过程之中。而旧的时代——那听起来只是三百年前的故事,可过去的三百年已经发生了无数的事情! 如今的这三百年,就是【时历】不去搅乱、放任自流,历史顺流而下、淹没整个世界的故事。 人们会自寻出路。不仅仅是这个世界,也是这座城市。 克里斯琴果真需要安德烈·法涅斯的庇佑与看顾吗?在过去的三百年里,安德烈·法涅斯果真保护过这座城市吗?又或者说,只是人们习惯了神明的看护,而忘记了人的生活需要由他们自己行走并且前进? 他们的生活原本就没有神,可一旦他们真的意识到这里没有神,他们反而恐慌了起来! 这座城市大可以汇入如今这个时代的浪潮,而不是抱残守缺,固执地铭记着昔日的辉煌。而那辉煌本来也已经所剩无几了;要不是【帝皇】仍旧是神,那这样的辉煌可能本来就不存在了! 赫米什王朝陨落了,森罗海的岛屿仍旧会在这个时代大放光彩;法涅斯王朝陨落了,克里斯琴也应该为自己寻找新的荣光,而不是永远留在过去。 当人们向安德烈·法涅斯祈祷,祈求祂继续庇佑这个王朝、这座城市、这些子民的时候,祂却于心中叹息——你们所祈求的那个安德烈·法涅斯,早已经死了。 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而安德烈·法涅斯不过是要销去人们心中的那抹停歇不去的幻影。 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不免付之一笑,他说:“我亲爱的莱尔,你不妨去关注一下今年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吧。恐怕那些候选人会比我更重要、更能给这座城市带去深远的影响;而我啊,不过是一个三百年前的老人家了。” 莱尔意欲反驳。 这不过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不想影响克里斯琴,而如果他愿意,那安德烈·法涅斯才会是克里斯琴永恒的统治者! ……而莱尔或许也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冷静下来的。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安德烈·法涅斯已经决定好了自己的结局,但他其实并不完全漠视了克里斯琴的存在——埃默森不仍在世间各地逡巡游荡吗?你看,他甚至关注了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 这意味着安德烈·法涅斯并不是不知道克里斯琴正在发生的事情,只不过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而克里斯琴,也应该做出自己的决定了。 莱尔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他终于意识到,当他也沉浸在法涅斯王朝过去的历史的时候,世界已经在向前走了。 即便时光徘徊不前,但世界仍旧会继续前行;即便克里斯琴的人们情愿永远沉沦在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与落魄之中,但克里斯琴已经在迈向未来了。 因为——死亡就是死亡。 一座城市正在走向命运的转折点,一位帝皇将要从辽阔的天空坠落,一个王朝将在三百年后迎来自己的结局。 一场白日梦,将绽放在群星的黯淡之中。 第573章 凉快一点 第573章 凉快一点 “哦,真的?您是这么想的?” “是啊!现在克里斯琴的治安实在是太差了,如果新市长想得到我的选票,那就必须好好整治一下克里斯琴的违法犯罪问题,那群罪犯已经无法无天了!” 大清早,杜尔米就出了门。 他在城里四处溜达,顺路跟克里斯琴的市民们打听着他们对于市长选举的看法。 自从康格里夫市长去世之后,克里斯琴市长的位置就一直空悬着。到了年中,这件事情终于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要让全体市民进行一次投票,选出他们的新任市长。 投票的日子就在月中,指不定会撞上今年的烟花——那可真是一场盛大的烟花啊。 杜尔米对投票选举这事儿还觉得挺新奇。不过这可能是因为他生活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年纪还小,没赶上市长选举。 在克里斯琴,这样投票选举的事情历史悠久,这是那位立宪者路德维希·菲尔丁定下的规矩。后来路德维希死了,安德烈·法涅斯却也没有更改这个方案。 许多克里斯琴的市民也觉得新奇。这是因为康格里夫市长已经当了太久的市长,他们都爱戴并且敬佩这位老市长。在康格里夫市长过世的时候,几乎全城都陷入了悲痛之中。 只是人已经过世了,这座城市与城市的市民们终究得继续往前走。随着市长选举的日子逐渐临近,人们开始热烈地讨论起那些候选人,以及他们各自的执政理念与规划。 “不,治安还好说,最关键的问题明明是城市的改造!” “我同意,我真的受不了破旧的下水道和永远渗水的窗户了。” “街道和路面也该重新休整一番了……” “市政厅绝对会说他们已经没钱了,哈,也不知道我们每年上交的税款都用到哪里去了。” “物价和收入才是真正的问题,新任市长打算怎么发展经济?” “哈,他们没一个敢说这事儿的,因为一旦提到经济,就必须得提到雾兰——克里斯琴跟雾兰压根没关系!” “哪怕没了雾兰,我们又不是不能活!我看很多人是眼馋那些利润,自己却又赚不到,所以才在这儿说一些酸溜溜的怪话。大不了你们自己跑去利文斯通好了!” 人们面面相觑,还有的人直接气红了脸。 杜尔米连忙笑眯眯地打圆场:“好啦,各位,不妨看看这些市长候选人具体的规划和理念吧。” 哦,好吧,看看这几位候选人吧。 其中自然有个熟人,就是那位诺曼·菲尔丁先生。他对于克里斯琴的规划非常简单,对外发展经济、对内稳定民生。他完全没有提及克里斯琴的中下层平民,大部分时候都在讲述克里斯琴的贵族与商人们给这座城市带来的帮助。 不过看在他家世背景的份上,人们多少还相信他说的一些话。人们倾向于认为,诺曼·菲尔丁至少是一个不坏的选择,虽然没什么亮眼之处,但至少也能维持克里斯琴现有的局面。 另外一位候选人大抵是继承了康格里夫市长的理念,绝大部分规划都在说克里斯琴内部的问题,譬如城市建筑的老化、流浪者的激增、中下层平民收入的下降、市民经济的开发……听起来更加言之有物一些。 但人们又开始怀疑这位候选人是不是大而化之地聊了所有问题,却又没有给其中的任何一个问题带来一个足够具体可行的解决方案。 譬如诺曼·菲尔丁可以凭借自己的家族势力为克里斯琴争取来更多的外部投资,但第二位候选人面对如此之多的问题,解决方案又从何而来呢? 第三位候选者则给了一个相对激进的方案,希望让克里斯琴通过康古里大河直接参与进谢兰与雾兰的贸易之中,并且希望扩张克里斯琴对于奥古斯王国的影响力。 这位候选者直接提及了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冲突,并且将未来可能发生的战争也放进了自己的演讲之中,大谈法涅斯王朝昔日荣誉;实话实说,这一点也确实煽动起不少克里斯琴人对于往日的怀念。 当然了,这些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的克里斯琴的居民,他们不可能真的生活在昔日的法涅斯王朝。与其说他们在怀念法涅斯王朝,倒不如说他们是在法涅斯王朝的身上寄托了自己对于美好生活的期望与假想。 简而言之,目前的三位候选者各有各的立场与问题,但这已经是相对靠谱的选择了;剩下的那些候选者要么就是空谈新时代的展望,要么就是无中生有地给克里斯琴安排一些古怪的产业…… 人们其实也很清楚,三百年后的如今,谢兰与雾兰大局已定,克里斯琴其实很难从中分一杯羹了。 但又有人产生了一种妄想,认为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如今一触即发的战争格局,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某种变革、某种革新,并且让世界重新划定席位。 只是在神明不曾下场的如今,人们真的指望世界来一场巨变吗? 因而人们心知肚明地跳过了这些话题,只是望向克里斯琴。人们心想,或许神有神的想法,但人也有人的日子呀! “真是个烂透了的夏天!” 克里斯琴的一位居民忍不住抱怨。 “下水道天天臭气冲天,城里到处都是死人,苍蝇漫天乱飞、老鼠满地乱爬,一块钱都买不到一根面包,天气又热得我想死,而好不容易下一场雨啊,屋顶就开始漏水!这座城市如此庞大,却好像压根容不下我这个人!” 这话得到了大家的附和。克里斯琴的生活果真不尽如人意,指不定还到处都是陷阱。 杜尔米左右看看,也忍不住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空气中流淌着热烘烘的温度,让杜尔米不禁腹诽:要是那位炼金术师找不着“火”与“气”的话,那不妨就看看现在克里斯琴的空气吧——多完美的火炉啊! 杜尔米一路溜溜达达,碰上一个市民就热情洋溢地与人家聊两句。那些克里斯琴的市民也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能如此自来熟,只是晕头转向地陪他聊了两句,或是面带笑意、或是迷惑不解地走了。 还有一位同样热情的市民,甚至以为杜尔米是为报纸做采访,所以还兴高采烈地问他什么时候能买到记录着自己言论的报纸。 对此,杜尔米只能遗憾地表示:“真不好意思,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得看我们报纸的主编怎么想呢!” 那位市民就一边期待、一边遗憾地离开了。 杜尔米继续脚步轻快地前进,直到走到了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他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一些市长候选人已经在为自己拉票,还有一些人只是单纯来广场享受自己无趣但闲适的下午,还有一些人脚步匆匆、甚至不敢指望安德烈·法涅斯能让自己的生活松一口气。 杜尔米在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面前停了片刻,抬头仰望这位尊贵却无面、贵为正神却同样渎神的【帝皇】。他可能想了不少,但最后也只是悄悄嘟哝一句:“您老人家怎么不让克里斯琴变得凉快一点?” 这才上午,他都已经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了。 杜尔米又更努力地抬起头,仰望了天上的太阳。他以为【太阳】烧得可真不错,也不知道是在烧些什么东西。 他走过这片广场,跟广场边上的鸽子玩了一会儿,又买了一份报纸饶有兴致地读了一会儿。他还加入了不远处合唱团的排练,学了一首新歌。人们都夸他唱得不错呢! 最后他经过了自己曾经的老家,走过一片林荫道,又拐过几个街角——他来到了本杰明·诺普的古董商店。 这会儿正是他与本杰明约好的时间,而本杰明已经在商店里等他。 “上午好啊,本杰明叔叔。”杜尔米就说,“我一路走过来,听到大家都在议论市长选举的事情。” 那可不是大家都在议论,而是杜尔米自己冲过去询问的。只是克里斯琴人涵养好、也的确关注这事儿,所以才愿意跟杜尔米聊聊自己的想法。 本杰明当然知道杜尔米的性格,因此他只是莞尔一笑,也并不在乎杜尔米是怎么听到的——又去哪儿凑热闹啦,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他只是说:“人们肯定以为,新任市长的人选将会决定这座城市接下来的命运。” 杜尔米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他舒舒服服地窝在椅子里,脑子里可能有一瞬想着,这椅子也不知道是本杰明叔叔从哪个犄角嘎达里捞出来的深海老古董…… 他好奇地问:“可听您这话的意思,是这位新任市长无法决定克里斯琴接下来的命运?” “……你还不知道?”本杰明的语气略有微妙。 “什么?”杜尔米颇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应该知道吗?呃,我应该知道……什么?” “安德烈·法涅斯回来了。” “啊?” 杜尔米愣住了。 本杰明眼神微妙地看着杜尔米,心情确实有点复杂。他发现杜尔米竟然完全没有身为神秘侧人士的自知之明——竟然一点儿也不关注这方面的事情! 倒不如说,【帝皇】的行踪已经在神秘侧引起了惊涛骇浪,令所有人都惊骇与莫名…… 但杜尔米竟然一无所知。 本杰明也不知道怎么评价杜尔米这样的无知,似乎杜尔米一开始就是这样,后来也一直是这样。他就叹了一口气,说:“确切来说,安德烈·法涅斯回到了祂的宫殿。昨夜那座宫殿亮起了三百年来都未曾亮起的灯火。” 杜尔米:“……” 哦,他刚刚在【帝皇】的塑像面前说什么来着——陛下啊陛下,您老人家怎么不让克里斯琴变得凉快一点? 可是安德烈·法涅斯竟然回来了! “可他不是在追杀教团吗?”杜尔米脱口而出,“这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没人知道。”本杰明摇了摇头,“也没人敢去往那座宫殿,直接向安德烈·法涅斯询问结果吧?” 杜尔米挺想去的,也绝对不是不敢。 可他又想,那埃默森呢? 莫名地,杜尔米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茫然。他不知道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究竟算不算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位神。埃默森自己是否定的,恐怕安德烈·法涅斯也是否定的。 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杜尔米已经在克里斯琴遇到了埃默森,那这怎么不算是遇到了安德烈·法涅斯呢? ……算了。杜尔米换了一个思路,大大方方地想,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是他们的想法,而杜尔米只要知道他确实认识那个埃默森、那个【偃偶】,以及名唤为安德烈·法涅斯的【帝皇】。他确实认识啊! 他果真去往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对吗? 如今,也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另外一个夏天。 杜尔米就问:“好吧,我真不知道这个事情。”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哪里知道天上的宫殿亮起来了,就意味着安德烈·法涅斯回来了……我从来也不知道那座宫殿还能亮起来啊!” 本杰明:“……”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大概就类似于……他们还在奈廷格尔的时候,本杰明时常面对杜尔米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成绩单和考试结果——杜尔米的成绩甚至还不如艾米! 为此,来自深海的怪物还不得不给杜尔米辅导课业,同时琢磨着人类到底为什么要学习这些东西。 最后杜尔米成功从中学毕业——并且成绩及格——的时候,本杰明·诺普深感欣慰。 他时常想,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这夫妻两个,竟然能培养出杜尔米·奈特这样的孩子……每每想到这一点,他都不禁感慨人类的多种多样,生命的丰富多彩。 而杜尔米在真理侧是这样,在神秘侧竟然还是这样! 一想到这里,本杰明就觉得头有点痛……这可能是错觉吧,但反正杜尔米都是【白日梦】先生了,现在也轮不到本杰明来给他“辅导课业”了…… 太好了。深海的怪物在心里想。这孩子就该放养,反正他爸妈也是这么做的。 本杰明·诺普维持着自己温和的表情,他问:“好吧,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起码现在还没出大事,他在心中补充,“我今天之所以喊你过来,是因为我查到了一些事情。” 杜尔米精神一振,心想自己甩手不管的伪书案终于迎来了转机。他就问:“您查到了什么?” “【虚无边境】之所以推动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是因为他们想要唤醒【梦钥】。” “……啊?” 杜尔米承认自己完完全全懵住了,简直比刚刚听闻安德烈·法涅斯回来了还要茫然。他觉得这样的说法就是……海螺和西瓜有什么关系?有关系吗?但是海螺穿上鞋去找西瓜了? 他张口结舌地说:“什么……?可是,亚玛利埃之歌……跟【梦钥】……?这俩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关系。”本杰明体贴地说,“他们只是想要唤醒【梦钥】,任何一样东西都可以。” “……他们只是在【乡】制造噱头、制造话题,指望其中的某些东西可以惊醒【梦钥】?”杜尔米难以置信地说,“他们是一群疯子吗?而且,他们为什么要唤醒【梦钥】?” 人们都知道,【梦钥】沉眠在梦境的最深处,千百年来始终如此…… ……等等。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 【梦钥】沉眠在梦境的最深处,是吗?可梦境的最深处究竟是哪里?梦境还拥有近处与远处的区别吗? ——【梦钥】沉眠在【虚无边境】。 杜尔米突然有些难以置信。他意识到这简直是一个顺理成章、理所应当的结论。可在此之前,他就是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也压根没有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他只是分开接触到了不同的说法,譬如【梦钥】的沉眠、譬如梦境的最深处、譬如【虚无边境】。 他只是没法将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关的线索联系在一起,直到事情的真面目无可辩驳地摆放在他的面前。 【虚无边境】就是梦境的最深处、就是世界的边沿、就是现实与虚幻相接的地方。【梦钥】就沉眠在那里,一睡不起、永无终止——这听起来合情合理,对吗? 而【虚无边境】……具体来说,【虚无边境】这个组织的成员,想要唤醒【梦钥】。 如何唤醒一个沉眠的生灵? 巨大的噪音、混乱的声响、永无止境的啼哭与呐喊,乃至于——把卧房炸了,那【梦钥】总不能继续睡了吧? 杜尔米扯了扯唇角,心里想,莱拉女士知道【虚无边境】想要做什么吗? 本杰明便说:“我的一位老朋友提醒了我……哦,祂也是来自深海的一只怪物,或许比我苍老一点,也可能比我年轻一点,这事儿我也记不清了。总之,祂提醒我,【虚无边境】一直将自己称作【桥】。” 什么是“桥”? 【虚无边境】意图在现实世界与虚幻地带架起一座桥梁,用以沟通世界的两边。他们希望人们能够直接抵达梦想的世界,梦想的世界也可以直接联通现实。 简单来说,他们希望真实与虚妄如一。 ……说老实话,杜尔米其实不太能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做法。因为他不清楚人们怎么会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哪怕是他最疯狂、最狂妄的那时候,他都会被外域与帷幕砰地一下扔回现实! 好吧。杜尔米悻悻想。人们可能也无法理解他。 有的人或许情愿沉浸在虚幻的梦境之中,不去思考自己苦痛的现实;而有的人或许在平庸的现实呆得腻了,所以也想去体验一下灿烂的美梦或离奇的噩梦。 那么,阻碍【虚无边境】变成【桥】的最大问题,究竟是什么? 是真理侧的坚实吗?但说句实话,真理侧与神秘侧本就是贯通了整个世界的两端,而并非完全割裂的不同地带。【虚无边境】反而是连神秘侧都要敬而远之的疯狂之地。 是人们的抗拒吗?显然人们也不是那么抗拒。 是力量的差距吗?但【梦钥】反正慷慨地赠予人们力量,并将一切梦境都敞开地摆放在人们的面前。 ……因此,是【梦钥】。 【梦钥】沉眠在【虚无边境】,巨大的磅礴的层域将【虚无边境】彻底挡在了梦境的背后。人们如何能穿过那永无止境的梦,去抵达这世界真正的边境啊! 【虚无边境】非得将【梦钥】唤醒,才能让自己成为【桥】。这就好像桥上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他们必须得将这块巨石搬走,人们才能畅通无阻地通行在这座桥上。 这是一种……甚至是客观的阻碍。寻常人可不能像杜尔米这样,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穿过不同的层域。 因此【虚无边境】要在【乡】之中制造巨大的声浪,无论是什么话题、无论是什么立场,他们必须要惊醒那位沉眠的神,起码让祂动弹一下! 选中亚玛利埃之歌,无非是因为炼金术、还有亚玛利埃那座神秘的城池,本质上戳中了这个时代的人们的欲望——不管是凡俗世界的财富,还是神秘侧的力量。 ……可是人们不该惊醒【梦钥】! 那沉眠的神守住了一个秘密、看守着一把锁。若是祂醒来,世界也会随之崩塌! 杜尔米有点儿匪夷所思了。一方面,他不觉得【虚无边境】的这些小伎俩能够惊醒【梦钥】;可另外一方面,他又觉得如今的世界岌岌可危,总不能真的放任【虚无边境】这样的搅动风云吧。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开始头疼了。他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只觉得这个世界的神秘侧有点像是一个网兜:这里也是窟窿、那里也是破洞! 而且,杜尔米简直能够确信,在【虚无边境】的成员之中,一定也混着不少教团的成员! 因为这跟那位老主祭的说辞差不多。事实上,那位老主祭也是要杜尔米去追寻【梦钥】的道路、去抢夺【梦钥】的力量——让他唤醒【梦钥】,去重新开启那场未曾结束的神战。 一把钥匙,究竟能看守一个怎样的秘密? ……所以这个世界现在是怎么回事? 安德烈·法涅斯突然回到了自己的宫殿;【虚无边境】想要惊醒沉眠的【梦钥】;克里斯琴将要选出新一任的市长;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迫在眉睫;来自雾兰的谈判队伍将要抵达利文斯通…… 哦,还有,一位炼金术师与一位木偶大师,正要在克里斯琴缔造一场奇迹! “神啊,倘若这世上还有神的话……”杜尔米喃喃自语,“不必再等待了,快点解决这些麻烦吧。” 他等不及了。他受够了神秘侧的窥视与疯狂、图谋与篡夺,他要用自己的办法解决一切——即便是最简单、最朴素的办法,看起来甚至有点儿天真与可笑。 因此杜尔米望向本杰明,若有所思地说:“您说,炼金实验的玻璃烧瓶算不算是一面镜子?” 他能不能借由【海镜】的力量,直接找到那位炼金术师? ——反正大家都是玻璃,有什么差的! 第574章 不是自己 第574章 不是自己 什么是炼金术? 说到底,炼金术也不过是将“低贱的金属”炼成“高贵的金属”的技艺。 所谓“金属”,全都不过是“金子的附属”。除却黄金,这世上的任何一种金属都只是附属品,在黄金的光辉之下黯然失色,很难为漆黑的宇宙增光添彩。 偶尔,他行走在人世间,会感到一种飘飘然的、居高临下的,甚至相当优渥的俯瞰之感。 他以为这些人类实在愚蠢、实在嘈杂,像是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晕头转向,压根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也压根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生活在这个世界。 或许人类从来也没有活过。那些死去的人们,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他们曾经活过? 或许那一切都不过是一个活人的妄想,在他自己的层域之中,有家人、有朋友、有过路的陌生人、有无关紧要的邻居。那是为了让他自己的层域变得丰富、变得满满当当,所以才会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的幻象。 但是到了最后,那一切的白日梦都随着人们自己的死亡而破灭了。 这世上没什么活着的人,绝大部分人都死了,死在无人铭记的时光。这世上永恒的东西太少、脆弱的东西太多,连人的灵魂都或许从来不存在。 ……黄金。 人们说,与那些活泼的金属相比,黄金简直就是一块敦实的、永恒不变的、金灿灿的石头。哦不,石头是很脆弱的,但黄金永远熠熠生辉。 而他曾经也走过许多人的人生,听闻他们琐碎的生活、无知的贪欲、疯狂的野心、无聊的抱怨。他想着这些人也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不比其他人高贵、即便他们自以为高贵;不比其他人优秀,即便他们自以为优秀。 他给这些人贴上了不同的标签,给出了不同的分数,又或者定义了不同的结局。于时光之中,他观摩着他们的生活、思索着他们的故事,并且目睹着他们的结局。 他其实并不是那么好奇。无论人们得到了怎样的故事,他都不为所动。 他有他自己想要得到的目标,也有他自己想要收获的结局。说到底,他不觉得人们的生活有什么错,他只是觉得人们如此无知——生活在生活之中,却永远不会抬起头。 而他抬头望向了那璀璨的星空。 人们说黄金是宇宙缔造的奇迹,一颗星星也不过拥有如此稀少的黄金、如此罕有的贵金属。可是,宇宙?什么是宇宙?他压根不明白。 他见过那些神神叨叨的占星术师所画下的星图,看起来挺漂亮的,可他们果真能飞到天上,去触碰那些亮闪闪的星星吗?人类做得到吗? 他也跟那些神神秘秘的、风评不太好的魔法师们有过交谈,听他们如何运用那些看起来高深莫测的占星知识,去预测一个人的命运,或者预测明日的天气。 哈!他觉得预测天气比占卜命运更好,因为前者是世界的命运,而后者只是人类的命运。人类如此渺小,如何与世界的命运相提并论? 这就是他的想法。他觉得世界是大的、人类是小的;而他自己是大的、其余人是小的。 因而他经过人们的故事,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地点评一番,但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他只是评价他们!他甚至不会干扰他们的故事、更不会刻意去伤害他们。 只不过,倘若有需要,他也会按照自己的想法…… ……是什么时候,他惊觉自己错了? 是因为他人的故事震撼了他?是因为城市的命运困扰了他?是因为世界的路途如此漫长遥远,以至于让他绝望了? 不,不不不,都不是。 只是在某一个平凡无奇的清晨,他站在镜前,突然发现自己的鬓角多了一根白发。 他老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那么老,只是稍微有些苍老的迹象。 很好,他看不顺眼的时光终于找上门来,要一根一根拔掉他的牙齿、染白他的头发,在他本该光滑的皮肤上刻下烙印,在他原本灵活的关节中卡入痛楚……要夺走他自以为高贵与优渥的灵魂! 他才终于仓促地意识到,这世界没有给人类留下多少日子,每一天、每一年,都有着各自的意义与价值。 人们匆匆忙忙走过的道路、匆匆忙忙度过的生活,那当然毫无意义,因为那是他们自己都未曾铭记的时光;而他呢?他不是也跟他看不起的那些凡人一样,度过了自己的毫无意义的人生? 他也不过是低贱的石头,活在最潦倒落魄的日子里;天上的星星会施予一根草以怜悯、以雨水、与生机,可天上的星星绝不会照看一块石头! 于是他终于决定去做他真的想做的事情。于是他终于决定—— 在那一瞬间,他好像突然窥见了自己的命运。 他毫无意义的前半生,与他同样将会毫无意义的后半生。他意识到这个故事可能就是这样,命运无关紧要、结局无足轻重,他在每一个时刻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也在每一个时刻,都愧对了自己的选择。 他也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他自己;因为那些无趣的凡人起码活过,而在他的标准之中,他自己甚至不如一块石头。 “……父亲。” 他的儿子站在他的面前,像是一具傀儡、像是一个木偶。 偶尔,他也感到困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优柔寡断、毫无气概的儿子。 若是这孩子果真强硬地对抗他,即便以生命的代价来守卫他想要守卫的,那么他或许还能从无数的讥讽之中挤出一声赞美;可这孩子反抗却也不反抗,杀了人却还以为自己是个好人…… 可笑啊。我的孩子。 你也是那可笑的庸碌众生的一员。你瞧不起那些人类,却又不情愿与那些人类同流合污。你也瞧不起自己,却又无法真的让自己符合那条高贵与优秀的准则。 所以你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与那些贵族子弟厮混,同他们一起放浪形骸、花天酒地……现在又佯装自己是衣冠楚楚的政客,要去竞选这座城市的市长!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要笑得合不拢嘴了。他何尝不清楚他的孩子是什么德性,这座城市要是有了这样一位市长,那还不如指望今年的烈日与冷雨早些销毁这座城市所有的野心与愿望! 但这个世界或许就是这样。成功的或许不是最好的;失败的或许也不是最坏的。 他抬起手。 琼·赫德平静地走了过来,悄无声息地在这父子两个的身旁落座。她的腹部越发大了,是那个孩子正在茁壮成长。只是她的目光仍旧空洞。 诺曼·菲尔丁终于确认了……不,或许可以说,他终于、验证了自己心中那个最可怕的、最疯狂的猜测……他终于知道他的父亲在神秘侧做了什么、拥有了什么力量…… “【偃偶】。”那个结论悄悄地落在了地上,甚至不敢惊起任何一粒灰尘。 是啊,【偃偶】。 克里斯琴的贵族很容易接触到【偃偶】的力量。这倒不是说他们不想使用帝皇之路的力量,而是因为【偃偶】的力量十分有意思,也给人一种精巧别致的感觉。 一些拥有怪癖的贵族,甚至会将家中所有的奴仆全部改造成偃偶,并且以【偃偶】的力量来操控他们的行动。 倘若人们不去动用【偃偶】的力量,那么那些变作偃偶的人类本身,仍旧会按照他们原本的性格与想法去行事、去行动,与常人无异。 这事儿听起来简直令人发疯。可正是因为这样,人们才要提防与了解。 最关键的就是这一点,因为那些权贵人士,他们自以为自己的性命比普通人的更加重要。 若是一个凡人受到木偶大师的掌控,那不会带来什么祸患;可一个掌控了金钱、权力的贵族受到了木偶大师的驱使,那可就糟糕了呀! 因此,那些克里斯琴的贵族会使用某种办法,让自己的血脉与后代了解神秘侧的风险。一些含糊不清的话语和告诫、一些收藏在书库之中永远不可以打开的厚重书册、一些言传身教口口相传的提醒…… 当然也有人因此受到神秘侧的蛊惑,至此坠入了神秘侧的深渊。但是在更多的情况下,他们更加不希望自己或者自己的血脉,受到木偶大师的掌控与替换! 而类似的事情果真发生过。 人们听闻曾经有个贵族,与一位神秘侧人士结怨,而后者诅咒这个家族的成员将会一年死去一个、直到所有血脉全部断绝。最后这样可怕的事情果真如约而至! 事后人们发现,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位木偶大师利用了流淌在他们身体之中的血做到的。 【偃偶】是如此神秘莫测、防不胜防的力量,在许多传闻之中甚至成了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故事。那当然是恐怖故事,因为木偶大师甚至可以悄无声息地入侵人们的层域! ……他便是在相当年幼的时候,就接触到了【偃偶】的力量。那纯粹是因为他的父母以相当标准的贵族要求来培养他,因而让他了解了神秘学,也了解了神秘侧的力量。 通常来说,年轻的贵族们会将此看作是禁忌,并且从此敬而远之。可他却从中获得了一丝慰藉、某种喘息的余地。 ——他将自己变作了偃偶。 这样才是对的!他深刻地以为。这样才是【偃偶】道路最正确的用法! 那些将他人变作偃偶的木偶师们,他们何曾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之中也蕴藏着伟大而磅礴的力量;他们只想着炼制他人,却没有想过炼制自己! 一旦成了偃偶,他才骤然发生人类的局限之处,他才骤然意识到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天堑之别。人们理应感到敬畏,人们也理应感到疯狂与悲哀。 他操控着他自己,去追寻他想要的知识。他可以不眠不休,也可以完美无缺地掌控着自己的情绪、记忆、能力,他自己也不过是他的掌中之物,任他把玩! 因而他张望着这个世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就像是看着他自己走上了一个渺小的、虚假的舞台。 多少年来,他就是这样度过了自己的人生。他肆无忌惮地使用着这具木偶,从不敷衍也从不认真、从不傲慢也从不虚心。他就是他自己的力量——多么完美! 直到他老了。 直到他老了,他才惊觉这一切是多么荒谬、多么凄惨。 他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并没有给他一个答案,而他只是在自己找寻到的那个无趣的答案之中,荒唐并且沉沦地度过了自己的半生光阴。 他将自己变作偃偶又能如何?偃偶并非帝皇!是啊,偃偶并非帝皇,恰如金属并非黄金。 他仍是一块粗制滥造的低贱的石头,他仍旧没有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答案——他想要让自己变作黄金,变作真正的超越了凡人的人。 ……二十年前,他开始尝试新的办法。 黄金。黄金。黄金。 凡俗世界的人们追逐黄金。神秘侧的人们同样追逐黄金。 无论是凡俗意义上的黄金,还是神秘学意义上的黄金,那都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匪夷所思的特殊含义,尊贵、高贵、举世瞩目、熠熠生辉。 可他追逐的不仅仅是黄金本身。他是从漆黑的虚无的混沌的困惑之中,找寻到了属于自身的一点价值。他要让自己成为黄金!他想要成为巨面者! 人们若是听说了这样的雄心壮志,或者荒谬野心,那多半得啼笑皆非,希望他做个好梦。 可他固执地认为,人们做不到一件事情,无非是方法错了、走错了路,又或者,没有沿着正确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那些巨面者无非就是更高贵的金属。而他不过是更低贱的金属。在黄金面前,一切都黯然失色;祂们与他并无不同,不过是早与晚、古老与崭新的区别。 除却神秘学、炼金术的知识,他掌握的仅仅只有【偃偶】的力量。 因此,他借家族势力之便,将自己的眼目铺满了整座城市。因此,他能够知晓这座城市正在发生什么、哪里可以收集自己想要的材料,然后他就会将自己那个愚笨但好歹听话的孩子派过去收取那些东西。 他所掌控的丝线遍及全城,许多市民更是不自知地成为了他的偃偶。但他并不经常去干涉这些木偶的正常人生轨迹,这不是因为他心怀良知,而是因为他不屑去目睹那些平庸之人的生活。 大部分时候,他只是从他们那边收集情报,并且确保自己的计划一点一点实现。 少有的一个例外是……琼·赫德。 这是他为他的孩子选定的妻子,同时也是他为自己选定的母体。 当时他考察了许多选择,从年轻貌美的贵族小姐、到无依无靠的普通孤女、到智慧老练的青年寡妇……为了以防万一,他将她们全部变作了自己的偃偶。 只是在权衡再三过后,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琼·赫德。这是因为琼·赫德与他的孩子正相称,不算是特别奇怪的选择;同时也是他认识琼·赫德的父亲,对她更加知根知底。 说实话,他也考虑过自己来成为父体,只是他年老体衰,做不来那些事情了。 好在他的孩子还勉强能完成这一职责。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是出了一桩怪事。 迷宫山。 他先是从那个寡妇那里听闻有人雇佣了一支探险队,要去迷宫山找寻什么东西。他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世上没人能解开迷宫山的秘密——如果他并非【偃偶】的信徒,那他也绝对不可能想到迷宫山与哪位神明有关。 但他还是谨慎地记下了那个名字:杜尔米·奈特。 他决定尽快让他掌控的那个木偶——劳德大学的那位詹纳教授,去往迷宫山一探究竟。可他却不明白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他的木偶直接死在了里面!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想看看那个杜尔米·奈特是怎么一回事。于是他捞取了那个孤女的记忆,得知——杜尔米·奈特效忠的那位先生解决了迷宫山的问题。 “那位先生”? 这是谁?他不禁困惑地想。况且,这个杜尔米·奈特又是谁? 克里斯琴的面目好像突然一下子发生了改变。世界笼罩了一层离奇的、诡谲的光彩,而人们只觉炫目。 “……我的孩子。”他慢吞吞地说,“你要去调查一个人:杜尔米·奈特。” 诺曼·菲尔丁惊愕地说:“杜尔米·奈特?” “怎么,你认识?” “他自称是个侦探。”提及此事,诺曼仍是有些恼火,“他是个十分无法无天、自说自话的家伙,态度傲慢又张狂,也不知道是怎么跟索伦家族搭上了关系,竟然还跟着索伦家的那个小子一起来了前些天的宴会!” 这些话并不让他动容,他也不在乎这些。神秘侧人士不都这样吗?只是他的孩子见得少了,才以为那个杜尔米·奈特果真会像是凡人一样恭恭敬敬、按部就班。 只是他反而觉得奇怪——侦探? “那位先生”能解决迷宫山的问题,那杜尔米·奈特也毫无疑问是神秘侧人士,那为什么要以侦探的身份行走在凡俗世界?难不成这名侦探果真在调查些什么? ……在他看来,这样的人往往与政务署有关。 是啊,政务署。那些政务署的员工压根没什么神秘侧的力量,甚至【帝皇】也不怎么理会他们的行动;但政务署还是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屹立不倒。 这全是因为这世上有不少神秘侧人士,在无偿地给政务署提供帮助! 譬如说最近格拉德就接连破获了几个大案,还抓到了一批佞神信徒……也不知道是哪个神秘侧人士在暗中提供援助。 他倒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那维持了世界的秩序,不是吗?哦,秩序,那些秩序本就该给予凡人以庇佑、也给予凡人以束缚。至于他,他以为自己是秩序之上的人。 因此他随意地点点头,并不在乎他的孩子对那位杜尔米·奈特怎么看。无论如何,他只是需要他的孩子去调查一些基本的信息,而剩下的…… 【偃偶】的力量可以代劳。 每当如此,他都会叹一口气,认为神秘侧的力量也腐蚀了他的灵魂。 很久以前,他还沉迷于将自己的躯体变作偃偶之后的“如臂指使”;可到了现在,他就是摆弄他人的肢体,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了。 诺曼·菲尔丁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还带走了琼·赫德。 他猜到他的孩子在想什么,为此他又叹了一口气,以为他的孩子竟然还像是小时候一样,对世界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对活人抱着难以置信的亲切——那不过是一具木偶! 罢了,那也是他的孩子的妻子,年轻貌美、怀有身孕。他的孩子自然爱着她,如同爱任何人一样爱着她。 至于其他的……总有一天,他的孩子会明白的。 他也站了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家族的暗室,那也是他的炼金实验室。他行走时步伐缓慢、走得小心翼翼,这是因为他在年初的时候摔了一跤,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感到迫切与紧急。他需要更多的时间,但世界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因此他只能自己为自己争取……他想,还好这是偃偶,还好这是【偃偶】。 他所掌控的躯体也是一种可替换的材料,而他的灵魂可充作黄金、可永世不朽。 暗室里摆满了材料,有的珍贵、有的肮脏,有的本身就价值千金、有的或许一文不值但永恒如初。这里甚至有一些来自雾兰的材料,譬如一株雾兰神殿的神圣植物。 而他视若无睹,只是坐到了自己的实验台前。肮脏的玻璃烧瓶倒映着他苍老、腐朽、阴戾的面孔。而他有一瞬迟疑,不知道那是否真的就是自己。 于是他摇了摇头,重新去想——不,那本来就不是自己。 那只是他的一具木偶。 这个念头终于纾解了他心中的荒唐、抑郁和焦躁。他去材料台那边随手挑拣了一些东西,信手丢进烧瓶进行一次尝试——这些年他尝试过很多回,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因此,他这一次也不过是例行公事,想要从无数庸碌的尝试之中找寻一次奇迹、一场终将到来的胜利……他以为那是属于他的,从来也永远是属于他的…… ……他的念头就断在这里。 因为他看见玻璃烧瓶倒映了一双绿眼睛。 第575章 两个时刻 第575章 两个时刻 杜尔米其实没花什么时间。 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夜晚,等待外域的力量——那些幽绿色的光辉将会涂抹整个世界,让世界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接着他只需要拿出镜匠给他的那枚镜子碎片,思索着该如何找到那个…… “玻璃烧瓶”。 确实,他并不需要找到艾德蒙·菲尔丁,他需要找到的只是一个烧瓶。 那个空荡荡的瓶子隐隐约约地倒映了周围的一切,人们的野心、人们的渴求、人们的贪婪,并且将一切收入囊中:化作垃圾,或者化作黄金。 这世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新鲜。千万年前,最初的人类守候在篝火旁,期盼着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千万年后,如今的人们同样守望在热烈的火光之外,期盼着一块石头竟能给自己带来崭新的生活。 “——找到了!” 杜尔米惊奇地说。 他找到了一个漂漂亮亮的、闪闪发光的,甚至能让一家几口人在克里斯琴安安生生过三年的——玻璃烧瓶。 杜尔米像是飘飞的阴影,潜藏进这个炼金实验室。透过玻璃瓶、透过夜色与月色,他好奇地张望这间暗室,还有周围各种各样的材料。 然后他吃惊地说:“利厄斯!”他将利厄斯拽出来,“你瞧,利厄斯!” 摆放在材料台上的、来自雾兰的神圣植物之中,正有好几株利厄斯。因为远离了雾兰的土地,所以那几株植物看起来有些干瘪与萎靡——但那的确是利厄斯! 漂洋过海、远渡重洋、跋山涉水,利厄斯竟然在这里与利厄斯重逢了!于是利厄斯高高兴兴地扑了上去,与祂的亲族聊聊天、说说过去的事。 杜尔米也饶有兴致地旁听,一边在寂静的夜色之中等待这个炼金实验室的主人的到来。 他听闻此地来过无数珍稀的材料,却又在大火——利厄斯眼中的大火——之中付之一炬;他听闻此地主人来来往往,年岁一点一点增长,却从来无法在灰烬之中找到他想要的黄金。 他听闻此地曾经发生过血案,有活人惨死;他听闻此地曾经遍布尸山血海,于腥臭与腐烂之中诞生怪物;他也听闻此地的岁月来了又走,带走生命也带走死亡,故事发生了却又好像没有发生。 那名炼金术师在这里进行了太多可怕又离奇的实验,以至于利厄斯都不能从风中辨认雾兰的方向。 杜尔米听得万分惊叹。他隔着薄薄的玻璃片聆听这些故事,有的令他也感到哀伤,有的令他也感到惊奇,还有的令他也感到反感与恶心——要知道,在外域的摧残之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神秘侧往往带来冰冷的漠视,人不再是人、神也不再是神。 而在这个炼金实验室发生的种种实验、种种行径,恐怕既亵渎了“神”也亵渎了“人”。 因而杜尔米暗自叹息一声,以为这不过又一个降生在真理侧的、却活在神秘侧的疯子;他疯得厉害也无人发觉,竟在暗处完成了如此之多的残酷行径。 于是杜尔米就问:“那么,他如今打算做什么?” 一场盛大的、波及全城的炼金实验——为了让他自己在烈火中晋升为巨面者? 说实话,杜尔米很怀疑这事儿到底能不能成功。毕竟连图雅也不是诞生在炼金实验之中,而是诞生在炼金实验的层域之中;惟有超脱、惟有升华,人们才能从一件事物之中获取力量。 况且,摆放在此地的材料尽管珍贵、稀有,但基本都是“微面者”层级的东西,也不过是凡人追求的财富,以及普通的微面者追求的神秘仪式的材料。 而真正想要成为巨面者,人们非得需要一样东西。 ——神性种子。 那名炼金术师如何能收获一枚神性种子? 就在杜尔米冥思苦想之中,暗室的门开了。一个苍老的身影向玻璃烧瓶走来。 可杜尔米一望之下,却免不了大吃一惊! 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名炼金术师的苍老、阴鸷、残酷,也并不仅仅是因为此人步履蹒跚,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死亡收走灵魂;这完全是因为,这名炼金术师的身上竟然缠绕着木偶的丝线! 可那些丝线并非通往外界的某个地方,而是通向他自己的心脏,像是一团胡乱打结的渔网,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塞在了他空空荡荡的胸口。 ……什么意思?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望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城里有一个炼金术师,也知道这城里有一个木偶大师——可是,那名木偶大师就是那位炼金术师、他将自己炼作了木偶?! 这、这简直……好吧,这简直深谙【偃偶】的本质。 安德烈·法涅斯可不就是将自己炼作了木偶、变作了埃默森吗? 杜尔米曾经想过,阿切尔·英尼斯使用了朱利安·邓莫尔的面目与身份,因而他们表象相同、而本质不同;安德烈·法涅斯与埃默森则恰恰相反,他们表象不同、但本质相同。 这是【偃偶】的道路的两种情况,事实上也对应了木偶与木偶师的关系——你究竟是谁?你是你的本质、还是受你操控的那具躯壳? 杜尔米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非要说的话,他是杜尔米·奈特,而不可能是【白日梦】先生;但他也的确是【白日梦】先生,他绝不会否认这一点。 ……而这位炼金术师、这位木偶大师,他们表象相同、本质相同;可他们也是两种不同的身份,甚至或许生活在不同的层域、行走在不同的道路,甚至可以使用两种不同的称谓。 这真是让杜尔米惊奇了起来。当他以为神秘侧已经足够精彩、足够离奇的时候,神秘侧总还能给他一个奇怪的惊喜。 对了,当初在白橡木号的那两位学徒,因为不巧倒映了【海镜】,所以合二为一了——表象不同、本质不同,但最终合二为一;恰如那些在【太阳】的烈焰之中彻底熔化为光辉的人的灵魂与血肉。 或许这就是力量的本质:弱小的融于强大的、卑贱的汇于高贵的、渺茫的成为辽阔的。 或许真理侧也不过是神秘侧的表象、而神秘侧才终究是真理侧的本质;又或者,是神秘侧聚合为真理侧的表象,而真理侧收拢为神秘侧的本质? 世界散落为层域,还是层域组成了世界? 杜尔米就兀自思索着这样怪异的、疯狂的念头。他觉得世界可能在重组,又或者是他正在重组——直到一种突然的炙热烫到了他。 那名炼金术师做了一场新的实验,他点燃了火! “哎呀!烫!”杜尔米惊呼了一声,“快停下来、快停下来,你可不能把我烤了呀!” 艾德蒙·菲尔丁怀疑自己在做梦,因为他竟然听见那个玻璃烧瓶对他说话了!他一时间头晕目眩,不知道其余的炼金术师会不会遇到同样的事情:实验没做成,但实验材料活了! 他僵硬地扑灭了火,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这是为了挽救他的实验材料,或许他还真的保留了一丝仁慈的念头……又或者,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弄他身上的丝线,叫他如同一具木偶一般行事。 “太好了!”杜尔米就说,“我这可是第一次被人架在火上烤呢!” 这感觉挺新奇,因为他虽然淹死过,但是他没有被烧死过。他觉得热烘烘的,转瞬就汗流浃背了,于是他骤然意识到:哎,这不就跟克里斯琴的夏天一样吗? 【太阳】果真炙烤着大地,是吗? 这个念头在杜尔米的脑子里一闪而逝,随后他将注意力放到了眼前这位老先生的身上。 玻璃烧瓶总觉得让他看不清眼前的场景,这可能是因为瓶子太脏了,也可能是因为那火光烧灼了瓶身。 因而杜尔米伸出手,撑在玻璃上借了一把力,然后他直接从玻璃瓶里跳了出来!他惊奇地想,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场成功的炼金实验,因为【白日梦】先生真的从火光之中诞生了。 杜尔米志得意满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果真是个天才,他都学会这样转瞬的跨越与前行了,想必也是在层域的使用之上大有进展;可随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学会这一招了。 因此他悻悻,很快抛却了那些无济于事的想法,只是背着手,自顾自打量着实验室里的一切。他嗅见了可怕的味道,有植物的芬芳,有泥土的腥气,也有弥散不去的血腥味。 他没有望向那位炼金术师兼木偶大师——他有些懊恼,因为他在阅读那些炼金术师杀人案的卷宗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事儿会不会跟木偶大师有关,可当时他完全没想到,这两个身份完全可以合二为一!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望向了那个苍老的男人。 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晚上好,差点忘了问,您就是艾德蒙·菲尔丁吗?” 艾德蒙瞪着他,目光中可能是不解、可能是惊惧、可能是贪婪——贪婪?哦,他正贪婪杜尔米展现出来的力量! 因而杜尔米一瞬间恍然大悟:或许这位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确实是在渴望神秘侧的力量吧。 但对于杜尔米来说,这个念头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有些意兴阑珊。因为杜尔米并不在乎人们是否渴求力量,重要的是人们在追求力量的过程之中做了什么。 ……而杜尔米在这个问题上恰恰相反;因为他什么也没做就得到了力量,所以他更好奇自己为什么能得到力量——他压根也没想得到力量啊! 只是杜尔米现在已经学乖了,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大概能把那群神秘侧人士气死,所以他现在学会了乖乖巧巧地闭嘴、以及聆听。 不过,在艾德蒙·菲尔丁这样的恶人面前,杜尔米倒是大可以把这家伙气死。 于是杜尔米莞尔一笑,他笑得有些坏心眼:“看来您就是了?唉,久闻大名啊,先生。可真是让我好找……好吧,其实也没什么找不找的,我只是碰巧找到了这个玻璃烧瓶罢了。 “……是了,我是不是还没有自我介绍?就请您拨冗垂听,我的名字是杜尔米·奈特,是个侦探,虽然我是个半吊子侦探,总是用一些神秘侧的手段来解决案子——但也不坏,对吗?至少我确实能解决案子。 “顺带一提,哪怕您并不好奇,但我认为您理应在这个时候收获我的坦白与诚实,这更有助于我们接下来的对话和商谈,以及方便我将您扭送至政务署……什么?您不喜欢政务署?那您喜欢太阳教廷吗? “……哦,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是了,我在这样的深夜造访,的确有些唐突。但是这也并不能怪我,是这个世界给我出了一个难题,让我非得在这样的夜色之中出没才行。 “我知道克里斯琴的宵禁,我真的知道。只是无论是埃默森还是安德烈·法涅斯,他们都没跟我讲明白一个问题:一位巨面者需要遵守克里斯琴的宵禁吗?对了,请您知晓——” 那幽绿色眼眸的青年微微一笑,声音轻轻飘散在沉寂腐朽的空气之中。 “您可以称呼我为,【白日梦】。” 啪地一声。 艾德蒙·菲尔丁的头被他吓掉了。 杜尔米大惊失色:“先生,您这是怎么了?我只是说了我的一个身份——我行走在神秘侧的身份——仅此而已!您可千万不要被我吓死啊!吓死了还怎么偿还您那些血债啊!” 他伸手拨弄着木偶的丝线,要将艾德蒙·菲尔丁的头接回去;可他着急忙慌又不够熟练,将许多丝线都接错了,还不得不拆开重来,最后才勉勉强强将这具偃偶恢复原状。 他诚恳地与他道歉,甚至还委屈地说:“我从没尝试过【偃偶】的力量,这可怪不着我啊。况且,先生,您将自己变成这副样子,又有什么用呢?您难不成喜欢摆弄自己的身体吗? “我觉得这可真吓人,像是小说家才会喜欢的那一类小说——先说好,我可不喜欢,会让我做噩梦的!我现在确实做不了噩梦,可我觉得我会做噩梦的!” 这位【白日梦】先生就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话,任谁也不知道他是在对着谁说。 利厄斯充耳不闻,自顾自与利厄斯谈话,想了解过往一切的故事。 “嘻嘻,那当然是跟我说呀!”死亡的气息飘散在这间暗室,带来一阵冰冷阴森的黑雾,“……唉!这么多死人,不好、不好。太吵了!吵死神了!” 那死亡的黑雾就转瞬褪去,像是忙不迭跑去寻觅自己仅剩的安宁了,扔下杜尔米一个人在这儿聆听亡者的余音。 艾德蒙·菲尔丁瞪着眼睛,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个微面者,难以承受这些巨面者的——疯狂。 “……我刚刚说什么来着?”杜尔米歪头想了想,觉得自己要是离了记忆锚点,简直完全就是个废人了!“哦,我说,先生,您可千万不能死在我的手里啊。” 他万分诚恳、万分真诚,连眼神都是真挚而热切的。 “我无法审判您的罪,这不是因为我不能,而是因为我不想。恰如我此时此刻不去折磨您的灵魂、您的躯壳,不是因为我不能,而是因为——我要将这个机会让给您真正的仇敌。”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就像是为了生者的死、为了死者的命。 “而您甚至不仅仅给他们带去了死亡,更是亵渎了他们死后的躯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甚至亵渎了您的先祖……那些曾经也生长、生活,并且死在这栋宅邸之中的……您自己的血脉亲人,是吗?您亵渎了他们的灵魂。” 说到这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变得更加黯淡了一些,就像是这位巨面者也对微面者的亲情感同身受一般。 “我无法理解您。”杜尔米就说,“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我何必理解您呢?谢天谢地,这世上终究有我永远不想了解的一些层域,这让我还能对这世界的力量抱有一些希望!” 他拍了拍手,就像是爽快地甩去了那些木偶的丝线带给他的奇异触感。有点儿恶心,他觉得。 他并不喜欢拨弄别人的灵魂,好像拨弄别人的灵魂就能显得他有多高贵一样……那是他本来就做得到的事情,连力量都不过触手可及——谈何高贵! “……哦,您可能也在怀疑,为什么您不能离开这具躯壳?”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提到了这个问题,“我很理解您的不敢置信,毕竟我确实也认识一位木偶大师……可能不止一位,毕竟我甚至认识【偃偶】。 “我的意思是,您为什么觉得您能逃离?我知道木偶大师可以在不同的木偶之中转移自己的灵魂与意识,可您为什么会以为,我会同意您这么做? “是的,您这么理解才算对,因为我干涉——踏足了您的层域。应该说我践踏了您的层域……什么?我用的词过于粗鲁了?我就是践踏您的层域了,怎么了?您甚至践踏了他人的生命,而我不过践踏了您的层域!” 杜尔米说的理直气壮。 他伸手拨弄着艾德蒙·菲尔丁身上的木偶丝线,百无聊赖地以为这世上最荒诞的一件事情,便是将生灵变作非生灵。 他不想听艾德蒙·菲尔丁说什么话。徘徊在这间炼金实验室的亡魂们会将一切真相都告诉杜尔米,他们甚至比杜尔米还迫不及待,话语乱糟糟的——有些甚至只剩啼哭。 杜尔米心有戚戚,他想,只有在这样两个时刻,人们才能如此心无旁骛地哭泣:他们的出生,与他们的死亡。 “……所以,还是政务署,怎么样?”杜尔米的语气有点儿大惊小怪,“您可是在克里斯琴犯下了这些案子,要是安德烈·法涅斯亲自过来逮捕您,我都不会惊讶的! “您知道安德烈·法涅斯回来的事情吗?什么,您不知道?哎呀,这样我就放心了,因为我总算是找到一个比我还无知的家伙了——可他回来了,那位【帝皇】回来了!” 他故意恐吓他,语气变得低沉、变得冷酷,变得冰冷而高高在上。 他说:“迟早有一天,人们是会受到审判的。那或许不是别人来审判你,而是你内心的恐惧来审判你。” 艾德蒙·菲尔丁面色惨白,或许是因为那高居天空的、永远空空荡荡的【帝皇】的宫殿,竟然也有一天亮起了灯火;又或者,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前半生与后半生,也同样是巨面者眼中的笑话。 ——笑话!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过是一个笑话,包括他自己。 “……再说了。”杜尔米突然又换了一个语气,煞有介事地嘀嘀咕咕地说,“您可是犯下了那么多的案子!这些线索和证据都需要政务署来梳理、整合与分析,指不定还得拉上城里的警探们一起。 “我都已经把您扔给政务署了,我也已经把图雅扔给政务署了——作为编外员工,我以为我果真是个合格的帮手,您说对吗?天啊,我都不需要您亲自走去政务署投案自首,因为我会把您送过去的! “他们真应该给我配备一驾马车才对,哪怕不是运送犯人,也是运送亡者的哀愁啊!” 要是可以,他恨不得将耳旁的那些亡者的呓语也一同送到政务署,那是证人,也是目击者,更是受害者。可恶的【死昼】,竟然扔下他自己跑了,让他只能一个人在此地聆听死者的哭诉! 杜尔米听得心中难过,于是忍不住踹了艾德蒙·菲尔丁一脚。可他瞧着这老头已经如此苍老,又只能踹得轻一点儿。他担心这家伙甚至活不到审判的日子……真是可惜,人们竟然会希望一名罪犯活着,仅仅只是为了让他快点去死。 “唉。”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我听了许多个罪状了,无非就是死亡、死亡与死亡。大多数凡人不在乎你拿他们的血肉去炼金——反正你也炼不出金子,对吗? “只是你走了错的路……一开始,你还愿意花钱去购买那些过世之人的肢体,后来你发现花钱雇人去杀来的更快,再后来你更是开始挑挑拣拣,连死亡都不够满意,还要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特定人选的死亡!” 杜尔米站在那儿,幽绿色的眼睛却燃起了森然的怒火。 他冷笑说:“好啊,先生,现在让我来告诉您:而您也不过是一个平庸落魄的罪犯,您以为自己格外高尚、格外优渥,因而能够决定他人的生死与性命,甚至以神秘侧的力量来折磨这世上的其余人—— “可是您错了。因为当您要用那些您瞧不起的、看不上的凡人来充当您的炼金材料的时候,您就彻彻底底地溃败了……是您成为了他们的奴隶、是您成为了野心的木偶、是您成为了欲望的傀儡! “您将自己一切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那些您鄙夷也漠视的生灵的身上,就像是您花了一辈子,也不过是想要在梦中品尝别人的呕吐物——甚至不是您自己的!” 说到这里,杜尔米咧了咧嘴,有点儿被这话恶心到。 艾德蒙·菲尔丁瘫坐在地上。在杜尔米的眼里,他空空荡荡、宛如木偶一般的躯壳之中——甚至不剩下他的灵魂。 因为他首先亵渎了他自己。 窗外天色微熹。 而政务署的员工与警局的警探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出发了。 他们赶在了宵禁刚刚结束的清晨,与晨曦一同踏足克里斯琴的土地。他们用力地敲着门,砰砰砰的声响也震骇了这个睡眼惺忪的城市。 琼·赫德站在门后,面无表情地、用力地拉开了门。 “——诺曼·菲尔丁,这是一张逮捕令:你因涉嫌谋杀卡里·布朗而受到逮捕!” 第576章 凌晨时分 第576章 凌晨时分 是政务署告诉了警局的警探们,诺曼·菲尔丁杀死了卡里·布朗。 他们也没有说这个消息的来由与证据,但见多识广的警探们当即就恍然大悟,认为这多半是某种神秘侧的调查手段。 说实话,甚至还有警探想到了那位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因为当时在菲尔丁家族的宅邸之中,正是这名绿眼睛的侦探坚持声称诺曼·菲尔丁以及那位菲尔丁夫人身上也有嫌疑——如今,神秘侧的消息也证实了一点。 剩下的问题就只有,他们需要证据。神秘侧或许已经给出了答案,但人们依旧需要在真理侧寻找印证。 克里斯琴的警探们自然有属于自己的骄傲,这种骄傲体现在,他们可不在乎那些狗屎贵族。他们可能会畏惧权势、也可能会向往金钱,但要是某个贵族是板上钉钉的凶手,那他们绝不会徇私枉法。 因为他们也隶属于这座光荣而辉煌的城市,是几百年前的安德烈·法涅斯亲手赋予了他们这项高尚的职责。 他们无非就是要找到一个证据,起码是一个将诺曼·菲尔丁与卡里·布朗之死联系在一起的关键线索。 可惜的是,当初命案发生的那一天,他们没来得及全面清查菲尔丁家族的宅邸,恐怕是让诺曼·菲尔丁销毁了一些证据。他们现在只能从别的方向来调查了。 他们一头栽进了这个案子;并不是所有的警探,只是少数几位,因为这庞大的城市里总有其他的案子一并发生。 直到这一天,有一名年轻的、固执的警探突然抬起了头,大声惊呼:“就是这个!各位,我发现了这案子的线索!” 那是什么? 那是二十年前,一家炼金作坊的火灾。 那场大火将那个炼金作坊付之一炬,连同一名炼金术师及其两名助手都葬身其中。这是个老案子了,人们无非只是记得,那位炼金术师有着相当厉害的一门手艺,可以从矿石、植物之中提取颜料,深受艺术家的追捧。 二十年前,菲尔丁家族赞助了这个炼金作坊,从这门颜料生意里头赚得盆满钵满。这年头,贵族也开始跟商人协作,在时代的浪潮之中攫取金钱和权力。 ——植物提取。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你们忘了吗?卡里·布朗是中毒而死的!那毒药就是一种特殊的植物药剂,经过了浓缩和提取……跟那个炼金作坊的手艺对得上!况且,菲尔丁家族跟这个炼金作坊有关系,我都听我爸妈提到过!” “哦,这事儿我确实知道……可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果真能和现在这个案子联系在一起吗?” “但那样的毒药可不是常见货色——那种植物确实挺常见,但这个药剂不常见!我们找人做过对比与化验,寻常的医师做不来这种毒药。一定是有个专业的药剂师在背后帮忙……甚至是炼金术师。” “我们应该去问问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去看看他们对当初那名炼金术师的评价……” “等等,你们的意思是,这瓶毒药是二十年前的老货色?一瓶存放了二十年的植物药剂?” “哦,这都二十年了,当初不是毒药、现在也该变成毒药了。” 警探们面面相觑,一边觉得这事儿挺好笑的,一边又觉得死者之死有些悲哀——二十年前,那个时候的卡里·布朗甚至还是个无知的孩童,哪里知道自己将在二十年后命丧于此? 他们很快就开始了调查,围绕那个二十年前的炼金作坊。遗憾的是,他们没能找到相关人士;但幸运的是,有一名老警探还保留着当初那场火灾的一些证物,其中就包括了一些植物的粉末与残骸。 “这是因为我们当时怀疑,那三名死者可能不是死于大火,而是死于中毒。有人杀死了他们,然后放了一把火,毁尸灭迹。”老警探这样解释。 显然他也没有想到,他为了二十年之前的一场命案而保留的证据,却意外在二十年之后派上了用场。 令警探们精神一振的是,那些植物粉末与卡里·布朗服下的毒药原材料,完全一致。 “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足够发出一张逮捕令了!” 年轻的警探是如此兴奋,以至于他立刻就要出发去抓捕嫌疑犯。可有人拽了拽他,指了指窗外——天色漆黑,克里斯琴的宵禁已经到了。 警探有些不甘:“可是,如果嫌疑人趁着夜色逃跑了……” 有经验的老警探老神在在:“别担心,那家伙也是个克里斯琴人,他不敢在这个时候逃跑。” 这话让年轻的警探只能苦笑。他焦虑地等待着,干脆就继续在警局里翻阅菲尔丁家族相关的案子。 他很快找到了一些经年的疑案,比如菲尔丁家族曾经象征性地为老族长的失踪而报案,但却完全没有提供任何可靠的线索;又比如说,曾经有人报案说诺曼·菲尔丁的马车撞死了一对父子…… 类似的案子还有很多,有些已经私了、有些悬而未决。警探越是翻阅,就越是感到难言的悲哀。好消息是人们的性命终究堆砌出了一条充满血色的审判之路;坏消息是,那终究是人们的性命。 警探一夜未眠。当天色逐渐明亮起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旁边的老警探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是时候去逮捕那个杀人犯了。” 警局派出了一队人。同时,因为这事儿最早是政务署通报给他们的,其中似乎还涉及到了炼金术师,所以政务署那边也派来了一队人。不过,政务署这边其实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任务:逮捕艾德蒙·菲尔丁。 唉!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就在这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清晨,菲尔丁家族的这对父子就要一同归案了。 他们也压根没想到,当菲尔丁家族的大门打开的时候,门后却站着一名女士——一个怀孕的女人。 “我的丈夫正在三楼睡觉。”琼·赫德轻声说,目光冷寂而淡漠,“请跟我来。” 有警探忍不住想问,女士,您知道您的丈夫做了什么吗? 但琼·赫德知道——她知道那杯毒酒本来是给她的,而卡里·布朗反而是这场凶案之中最无辜的那一个。 她带领警探们行走在菲尔丁家族古老的宅邸之中,脚步声轻盈得不足以惊醒往日的幽灵。她的孩子在她的腹中轻轻蠕动,像是一个古怪的脏器。 “……哦,女士,就是您?”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这样对她说。 “别害怕,我是来……呃……好吧,要是直说的话,您指不定就更害怕了。不过我还是直说吧:我是来剪除那些缠绕在您的躯壳、您的灵魂之上的木偶的丝线的。” ……在她听闻这句话的更早之前,凌晨时分,琼·赫德被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惊醒。 门外是一位无头的贵妇,她正捧着她的头颅,面带微笑:“晚上好,菲尔丁夫人……或者,您希望我称呼您为琼·赫德小姐吗?吾主派我过来,并且请您过去。” 琼·赫德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诺曼·菲尔丁正在床上呼呼大睡,而那名无头的贵妇、以及他年轻的妻子,全都漠然地忽略了他的存在。 琼跟随在贵妇的身后,她们如同亡灵一般走过这栋漆黑的宅邸。月色无法照亮它的黑暗,而日光也无法涤荡它的罪恶。这故事是从很多年之前就开始的,却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结果。 “……我认为,我们的领主,祂有一些过度的慷慨与仁慈。”那名贵妇人突然烦恼地说,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意味。 事实上,在这走廊上静静走过的两位女士,她们是两位贵妇人。只是她们一个显得离奇,像是骇人的怪物;一个显得静默,像是过世的幽灵。 贵妇人便说:“祂要我请您过去,是为了解脱您的束缚,是因为那位木偶大师兼炼金术师的罪恶。可祂并没有注视您的故事……而要我来说的话,我认为您的手段也足够厉害。” 诺曼·菲尔丁,那个放浪形骸的花花公子、那个软弱无能的贵族子弟,他却痴狂地爱上了琼·赫德,为了这个年纪轻轻的贵族少女而神魂颠倒,要去反抗他威严而冷酷的父亲。 ——哈!这简直像是三流小说一样的走向。 从任何角度来说,他都不该爱上琼·赫德的。这是他父亲强塞给他的联姻对象,压根没有任何感情基础;这也是一具累赘、死板、僵硬的木偶,本质上甚至受到他父亲的掌控。 可诺曼·菲尔丁就是不知为何迷恋起这个年轻的女人,这个淡漠、孤僻、寡言而倦怠的女人。 琼·赫德托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面部表情仍旧是平静的。她轻声说:“过奖。” 贵妇人捧着自己的头颅,转动自己的眼珠,望向身旁这个年轻女人……隔了片刻,她莞尔笑说:“我猜,不知怎么地,那名木偶大师对你的掌控——失效了。” 炼金术师不想让自己的实验出意外,所以木偶大师一定牢牢掌控着琼·赫德,不让她做出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是木偶大师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地参与自己儿子的情感生活,所以这中间一定有一些日子是琼·赫德与诺曼·菲尔丁单独相处的。 就是那么短暂的一些时日里,诺曼·菲尔丁痴狂地爱上了这个年纪足够成为自己女儿的贵族小姐。 最关键的是,诺曼·菲尔丁甚至要为了她去祈求、去反抗自己的父亲。这压根没道理。恐怕连诺曼·菲尔丁自己也知道,贵族家庭不需要这么多冗余的情愫甚至于爱情。 ——他何必爱她? 即便到了现在,诺曼·菲尔丁似乎也抱着那种不切实际的妄想。他甚至已经知道了琼·赫德是艾德蒙·菲尔丁的偃偶,可他竟然仍是爱着她。 “克里斯琴的贵族家庭会让家族内的子嗣学习如何防范【偃偶】的力量。”贵妇人慢条斯理地分析,“而您也是一位贵族,赫德小姐,我猜您至少知道……或者能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某种影响。” 【偃偶】的力量的确是潜移默化、难以发现的。但人们倘若能够谨慎、清醒地审视自己,并且时时审查自己的层域,那么他们理应能发现,自己做出了平素绝对不可能做出的事情。 譬如说,一个口舌笨拙的人却突然伶牙俐齿起来、一个谨慎胆怯的人却突然追问起自己不该感兴趣的东西、一个娴熟老练的水手却突然连大海的浪潮都分辨不清…… 这些古怪的异样可能分布在他们生活的一点一滴,即便足够微小、即便只是相当短暂的不协调,但是在了解神秘侧力量的人们眼中,那也是足够显眼的不对劲。 “比如说,人们都说,赫德家族的这位小姐从来没出现在社交场上,却莫名其妙成了菲尔丁家族的联姻对象……难不成,她是私生女么?” 贵妇人仍旧在夜色中娓娓道来,基于她听闻的蛛丝马迹,以及她对于贵族、对于上流社会的了解。 “恐怕你并不是赫德家族的正经小姐,对吗?但可能也不是私生女。”贵妇人思索着,“或许赫德家族养着你可能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比如在特定的时刻去成为一个诱饵、一把武器……” 女人也可以成为武器,甚至是最锋利、最毒辣的武器。这是个动荡的时代,而有野心、有权势的贵族,必然会提前下注,并且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我听闻赫德家族如今已经落魄了,那是因为你名义上的父亲,也就是赫德家族的前任族长。人们说他昏聩、平庸,痴迷于炼金术却又毫无成果,将家产败得精光…… “可就是因为这样,如今的赫德家族才要观望更长远的未来,意图重新崛起。而菲尔丁家族就是他们很好的合作对象……你是筹码,也是利器。 “在赫德家族看来,你或许可以成为他们的助力——你的孩子会成为菲尔丁家族未来的掌舵人,是吗?可惜的是,他们不知道菲尔丁家族正在筹谋什么,又或者,他们以为老菲尔丁只是随便玩些无聊的把戏而已。” 她们的脚步声回荡在这间古老的宅邸之中,离那个暗室越来越近。 “……我承认您说的是对的。”琼·赫德静静说,声音依旧很轻,孕期反应确实让她苦不堪言,也让她摇摇欲坠,“您猜到了一些,而我也的确知道……” “那么,你……” “因为【奇迹】。” 贵妇人的头颅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 “正如您说的那样,我名义上的父亲痴迷于炼金术。在他失败的那些日子里,他开始求助于、或者说狂热地追逐起【奇迹】的力量。他指望【奇迹】施予他一场奇迹,而我、或者我们,就是他收集来的工具。 “我的确不是赫德家族的孩子,而只是受到赫德家族收养与教育的孤女。但我得到了这个姓氏,并且愿意承认这个姓氏,所以您的确可以称呼我为琼·赫德。 “老菲尔丁将我从赫德家族带到这里,也不过是因为他知道,老赫德从一开始就是想要将我投放进炼金术的容器之中,让我成为材料、让我成为熔炉。 “但于他遗憾、于我幸运的是——我拥有【奇迹】的骰子。在他将我改造成木偶的时候,我抛掷了那个骰子,于极端的痛苦与折磨之中,我成功保留了最后的一丝理智与自我。 “这就是【奇迹】给予我的……奇迹。” 人们往往祈求奇迹。 人们祈求奇迹的时候,他们却不会想到,奇迹往往意味着凡人的挣扎;因为凡人的奇迹之于那些高位者、那些上位者而言,不过是后者平平常常的生活。 譬如一个完全没有掌握神秘侧力量的普通人,也可以利用【奇迹】的力量来对抗神秘侧的倾轧、神秘侧人士的掌控。 因而凡人的奇迹也往往可以往那群高高在上的、傲慢的大人物脸上扇一巴掌——你那个百分之百的万全把握还是失效了,而这一切也不过是因为我百分之一的奇迹奏效了。 那可能不会永远奏效、一直奏效,但那迟早会有奏效的一天。 木偶大师是【偃偶】的选民,是不可思议、荒唐透顶的神秘侧力量。而这名贵族少女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出身卑微、毫无反抗之力——木偶的改造过程本该是顺风顺水、简简单单的事情。 但【奇迹】给予她一场奇迹。 “……但那没法改变你的处境。” 这场奇迹只是让琼·赫德保留了一丝理智,在艾德蒙·菲尔丁不曾掌控她的时候,她可以获得一丝喘息的余地,并且重新收获完整的自我。 但琼·赫德仍旧无法反抗木偶大师的力量——即便她的躯壳之中蕴藏着【奇迹】的力量。 她也只能与诺曼·菲尔丁成婚、怀孕,并且继续行走在木偶大师为她安排的道路之上,直至疯狂的炼金术师亲手从她的腹中剖出那个尚未长成的胚胎。 她无从反抗。 “我明白。”那静默的声音仿佛也蕴藏了一丝苦涩,“……可是,我等来了一场白日梦,是吗?” 贵妇人不太确定地望着她,不清楚琼·赫德是真的在白日做梦,还是意有所指地提到了【白日梦】先生。她若有所思,却意识到此事无关紧要。 因为【白日梦】先生真的解决了艾德蒙·菲尔丁的事情,并且将琼·赫德从木偶丝线的束缚之中解脱出来。这或许才是【奇迹】真正带给琼·赫德的奇迹。 只不过…… 贵妇人缓缓思索着,认为琼·赫德或许还隐藏了一些秘密。 比如说,赫德家族究竟是如何培养她的?她真的对神秘侧一无所知吗?她在菲尔丁家族的这几个月,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吗? 但她们已经走到了那间炼金实验室,因而贵妇人也闭口不言、敬畏地望向他们那位领主:“【白日梦】先生。”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站在暗室的正中央,他的出现仿佛照亮了这间永远暗无天日的实验室。他的表情是随性的、散漫的,可他仿佛正在聆听着什么,因而又是专注的、出神的。 “……嗯嗯,我知道了。”杜尔米就说,“好了好了,这个我也记下来了,我回头一起交到政务署去,行了吧?你们别着急啊——哎,【死昼】,别偷懒了,快过来帮我一块记!” “嘻嘻,神、在睡觉!” “你睡个屁!”杜尔米难得说了一句粗鲁的话,“你怎么不说你在做梦呢?” 那黑烟就委委屈屈地飘过来,帮着他记录命案了——这可绝不是因为杜尔米想偷懒,而是因为艾德蒙·菲尔丁实在是杀死了、亵渎了太多的人,以至于他的罪状都快列不过来了! 杜尔米望见那两位女士的身影,因而连忙从那无穷无尽的死亡之中回过神。他就说:“晚上好啊,法罗夫人,还有这位女士。您身体如何?” 他礼貌性地寒暄,而琼·赫德则同样礼貌地回复:“谢谢,这只是怀孕的正常反应。” ……真的假的?杜尔米心里犯嘀咕。当然了,杜尔米也没见过几个人怀孕,他哪里知道怀孕的“正常反应”是什么呢?他只是瞧着这位女士身形单薄、面色憔悴,所以顺便提一句罢了。 他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心里突然觉得他妈妈当初也是十分辛苦、十分伟大的。 于是杜尔米就直白地提到了自己的想法——他会剪除那些缠绕在琼·赫德躯壳与灵魂之上的木偶丝线。 他刚刚已经在这样做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地唤醒了大半夜正在睡觉的阿切尔·英尼斯,彬彬有礼地询问一些【偃偶】道路的知识和注意事项…… 阿切尔·英尼斯是崩溃的,但是在崩溃之中维持了体面与恭敬,并且老老实实复述了自己的所知所学。 杜尔米甚至已经尝试过了!他尝试剪除了很多受到艾德蒙·菲尔丁掌控的木偶丝线,并且在那些受害者之中发觉了几个熟面孔:譬如阿普里尔·格雷、譬如英格丽德·伊顿。 杜尔米简直心里发毛,意识到克里斯琴差一点就要成为故事之中的木偶之城了。真是可怕! 因而他也顺理成章地让法罗夫人去唤来那个最近的木偶——那位菲尔丁夫人。 在知晓艾德蒙·菲尔丁犯下了何等可怕的罪恶之后,杜尔米其实已经对其中的任何一桩都不会感到惊讶了。但艾德蒙·菲尔丁对琼·赫德的控制还是让杜尔米大吃一惊。他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菲尔丁家族简直就是邪了门了。 而杜尔米之所以不直接剪除琼·赫德身上的木偶丝线,而是让她过来,其实也是有点儿好奇琼·赫德身上发生的事情。他确信法罗夫人刚刚肯定与那位女士聊了很多。 这位年轻的、身世复杂、旧事波折的贵族夫人,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杜尔米的提议,只是问出了一个问题:“倘若剪除我身上的丝线……这会影响我的孩子吗?” 这个问题直接把杜尔米问懵了。 他哪里知道这种邪门问题的答案!要不是他能望见那些丝线,他都不知道【偃偶】的力量还可以“剪除”! “应该不会吧。”杜尔米不太确定的回答,因为他望见那些丝线只是缠绕在琼·赫德的身上,而没有束缚在琼·赫德腹中那个活物的身上,“……我认为不会。” “……我很抱歉。”琼·赫德便轻声说,“我理解您的好意,我也万分惭愧……只不过,我担心这样的做法会影响到我的孩子。如今艾德蒙·菲尔丁已经落网,想必他也不会有能力继续作乱了吧。” 杜尔米有些费解地看着琼·赫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既然琼自己拒绝了这个提议,那么杜尔米也不会强求。某种意义上,杜尔米也能够理解琼·赫德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担忧。 况且,正如琼所说,艾德蒙·菲尔丁往后也不会有作乱的机会了。 “……好吧。”杜尔米就点点头,“如您所愿。” 一夜的时光能改变多少事情? 琼·赫德平静地思索着,却永远无法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又或者,是因为答案如此显而易见,以至于人们全都忽略了这个答案? 如今,天色明亮,她带着警探们走向她的丈夫,并且亲眼目睹凶手归案的时刻。诺曼·菲尔丁不可思议地、绝望而哀求地望着她,祈求她的目光会露出哪怕些微的、给予她丈夫的怜悯与哀伤…… 而她无动于衷,甚至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难得温柔的微笑。 而这只是第一步。她在心中默念。这并非故事的句号,而是故事的分号;并非结局,而是过程。 她期盼一场诞生于克里斯琴的—— 【奇迹】。 第577章 别再伤怀 第577章 别再伤怀 “听说了吗?诺曼·菲尔丁成了杀人犯!” 几乎只是一转眼的时间,这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克里斯琴。 报纸上疯了一样地报道这事儿,不仅是报道,还要加急、还要增刊,记者们像是鬣狗一样搜寻着任何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但他们竟然找不着任何一个知情者——知情者都去哪儿了! 不仅是报刊们如此迫切,连克里斯琴的市民也相当迫切。那可是他们的市长候选人之一!要是一切顺利的话,诺曼·菲尔丁指不定就真的当上克里斯琴的市长了,结果他现在却成了一个杀人犯? 人们还不知道诺曼·菲尔丁杀了什么人,人们却已经开始惊愕、惋惜、后怕,并且言之凿凿地说:“我就知道那群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知道其余的市长候选人会如何想;只是投票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们哪怕心中欣喜若狂,也只能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表述一些冷静的、体面的、看起来客观得不得了的话语。 他们只是催促警局将真相尽快带给克里斯琴的市民,而市民们也相当认同。 报纸上长篇累牍地报道一些人尽皆知的消息,比如诺曼·菲尔丁的人生、比如他那个神秘失踪的父亲(人们还不知道艾德蒙·菲尔丁已经被政务署带走了,现在父子俩一个在警局、一个在政务署)、比如他那位年轻的怀孕了的妻子。 于是人们在街头巷尾议论着这事儿,为自己的人生又添加了一笔其实跟自己无关的谈资。 终于有人联想到了之前菲尔丁家族宴会上发生的那桩命案,并且确信这就是诺曼·菲尔丁犯下的那桩罪,因而人们大吃一惊——哎呀,这群贵族老爷们都开始在自己家里杀人了! 而更加知晓内情的人们,他们大声责骂诺曼·菲尔丁,毫不留情地说这家伙早该被抓起来了,祸害了这么多人,岂止有一个冤魂死在他的手里啊! 玛杰里就是其中之一,她正在大哭,哭得痛痛快快也哭得毫无形象。孤儿院的孩子们怯生生地围在玛杰里的身旁,一边安慰她,一边好奇玛杰里阿姨为什么一边哭一边笑。 阿普里尔·格雷隐约知道一些事情,因此她沉默不语地站在玛杰里旁边,偶尔拿着手帕给玛杰里擦眼泪,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陪伴。 那些往日的岁月与记忆,即便已经褪色,但也是一个人永远无法释怀的故事。 过了很久,玛杰里才平静下来。她大笑着:“那个该遭天谴的狗东西,终于进监狱了!他真应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处以死刑,我会带上粪桶,趁他没死的时候浇到他的脸上!” 阿普里尔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应该有不少人想这么做吧!” 玛杰里冷笑说:“听说他还留下了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真不晓得多倒霉的女人会嫁给这种男人……” 她把孩子们赶去吃饭,然后才跟阿普里尔讲述了其中内情:“你知道吗,诺曼·菲尔丁在城里风流快活了二十年,留下了不知道多少私生子私生女呢!” 阿普里尔稍微吃了一惊,可一想到这群贵族们的作派,她又不怎么吃惊了。可她却有点儿好奇地问玛杰里:“玛杰里阿姨,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二十年里,玛杰里当然日日夜夜盯着她的仇人,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但这种私生活的事情,她也知道吗? 玛杰里犹豫了一下,最后她还是叹了一口气,反而收敛了那种溢于言表的激动与畅快。 她低声说:“这是因为,我见过他的私生子……或者说,我听说过。” 阿普里尔有些惊愕,她不明白玛杰里怎么会听说诺曼·菲尔丁的私生子……这里是孤儿院! “诺曼·菲尔丁混迹在上流社会、自恃身份。哪怕是私生子,他也不可能承认每一个找上门来的女人,更不可能豢养每一个孩子……可能只是某一天心情好,他给一笔钱就打发了;但很多时候,他直接就视而不见。 “所以……有些女人自己的生活状况还不错,可能就会找个办法自己抚养孩子;但有些女人也不过是抱着与诺曼·菲尔丁厮混的想法,并不打算养育一个孩子……很多无辜的孩子都被丢弃了……” 提到这个,玛杰里的表情也逐渐变得烦躁与反感,她翻着白眼说:“反正类似的情况绝对不少!你猜咱们这儿的孩子们都是哪来的?无非就是他们的父母不愿意负起责任,所以就往我们这边一扔! “以前日子好过一些,市政厅还愿意给些补偿,现在要换市长了,咱们这儿的孩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呢!” 阿普里尔知道,即便玛杰里这么说,她还是会照顾孤儿院里的这些孩子的。 “……那群贵族老爷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儿,就足够咱们这儿的孩子好好长大了。可他们不愿意做这种事情。有的父母或许是自己也活不下去了,所以情愿把孩子卖给别人;更糟糕一些的就是直接把孩子扔了。 “扔在孤儿院门口还是好的,有些直接就把孩子扔进臭水沟,或者冰天雪地里。你知道克里斯琴以前有一个下水道的传说吗?说的就是一些被抛弃在下水道里、哭声渐渐断绝的孩子…… “当然,我说的可不只是诺曼·菲尔丁,上头那些老爷们只想着风流快活,下面这些普通人又养不起孩子……克里斯琴的流浪儿越来越多,但能成为流浪儿的孩子,起码都好好活过了生命最头上的几年!” 阿普里尔听闻有些一两岁、两三岁的孩子,就会开始承担特殊的工作,比如清理烟囱。 这事儿对她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因为她很幸运地受到了孤儿院的抚养,最多也只是在孤儿院做点零活儿,又很快受到了一对好心的老夫妻的收养…… 阿普里尔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突然意识到,那些贵族老爷们不要的私生子,和那些普通平民养不活的孩子——他们的身体里或许流淌着不一样的血,可他们终究还是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甚至是同一个孤儿院。 这个念头本该让阿普里尔觉得可笑、或者觉得荒唐,可她的心里沉甸甸的,甚至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她们没继续聊这个话题。 处理完一些孤儿院的事务之后,阿普里尔就离开了。街上的人们还在热热闹闹地探讨着诺曼·菲尔丁变成杀人犯的事情,显然这事儿给一些淳朴的民众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阿普里尔今天不用去古董商店值班,她下意识想去劳德大学,想去找一找詹纳教授留下来的笔记和线索,关于迷宫山的一切…… 可是她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突然有点儿自我怀疑。她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掺和迷宫山的事情——她之前甚至追问那位杜尔米·奈特先生,询问他是不是跟迷宫山有关,她根本不应该问这种问题! 阿普里尔·格雷向来谨慎,即便学了历史,她也从不涉足那些危险的事物,恰如她从来不会踏入克里斯琴的夜色,与其他的克里斯琴市民一样。 之前詹纳教授甚至警告过她,同时也警告了自己的所有学生,倘若有一天他死于意外、或者死于某个历史遗迹,那么他们绝对不可以去调查这件事情的始末! 这是詹纳教授对自己学生的谆谆教诲,也是一种直白的警告。他警告他们远离那些混乱、那些危险,还有那些无知又怪异的疯狂……他警告他们一定要待在亮堂的、平静的白昼,不必去理会夜晚惨痛的哀嚎。 即便死去的人是他自己,他也仍旧这样警告。 可现在的阿普里尔·格雷却突然产生了一丝恍惚与自我怀疑。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要调查詹纳教授的死亡……是了,更早之前,她是不是完全不应该学习历史专业? 那真的是她吗?又或者,是某种无形的力量掌控着她的人生,推动她向着某个方向前进?她一无所知,却在某个时刻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早已经偏离了最初的道路。 阿普里尔·格雷冷不丁打了一个寒战,如此炽热的夏日,她却觉得浑身冰凉、背后生寒。 她开始审视自己的过往,思索、犹疑……不知不觉间,她走到熟悉的古董商店。 ……自从那位杜尔米·奈特先生出现之后,本杰明·诺普似乎也更常出现在古董商店了。此时此刻,那位神秘的古董商人就坐在店里。他正读着报纸,想必也是饶有兴致地分析着诺曼·菲尔丁的故事。 阿普里尔犹豫了一下,最后推门走了进去。 本杰明抬起了头,目光轻飘飘地掠过这位年轻的店员,最后他莞尔笑说:“看来你身上的问题得到解决了,恭喜你,格雷女士。” 阿普里尔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就已经懵了。她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最后陷入了一种半懂不懂的恍然大悟之中:她也不知道自己懂了什么,但她好像是懂了。 “人们总会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与神秘侧擦肩而过。”本杰明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一些人可能幸运地躲过一劫,一些人可能不幸地命丧当场,一些人可能无知地继续生活。 “还有一些人……他们身上只是沾染了一些神秘侧要素,未必致命,但却会在某一个时刻推动他们的命运走上另外一条道路。对他们来说,那也可以说是一场无妄之灾。 “至于你,女士,事情还没那么糟糕,你幸运地得到了帮助,即便你也不知道是谁帮了你,对吗?不过我想,他可能也不需要你的道谢或者诚惶诚恐。对他来说,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 阿普里尔愣愣地想,听本杰明这意思,他似乎知道是谁帮助了她? 眨眼之间,阿普里尔就仿佛感到自己的身体与灵魂变得轻快了一些,好像某种长久的束缚与压抑终于得到了解脱。人们从一件不合身的衣物之中解脱了出来,又或者,是人们甩脱了某种外物,终于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那是神秘侧为真理侧蒙上的一层面纱吗? 这种感觉让阿普里尔觉得轻松,也让阿普里尔觉得恐惧。 她终于苦笑着说:“您的意思是……我现在没事了,对吗?”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我是受到了什么诅咒吗?” 她确信这个问题是出于她的本意,就好像一位病人向医生询问自己是怎么了。可她往后可能会染上一个怪癖,便是随时随地都审视自己是否仍是自己——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或许这个习惯会是一个好习惯? “你已经没事了。”本杰明温和地回答,“别担心,女士,神秘侧的力量也不值得你这般恐惧。” “……真的?” “当然。”本杰明轻笑了一声,“因为,当你真的遭遇神秘侧力量的时候,你或许会在转瞬之间死去,死得无知也死得茫然,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恐惧呢?” 阿普里尔:“……” 听起来像是死到临头了,所以释怀了。 本杰明又说:“况且,这世上有许多值得恐惧的事情:时光、命运、死亡、未知……或者一场噩梦。不必恐惧神秘侧,去恐惧一个具体的东西吧,起码那能给你带来动力。 “比如说,倘若你真的感到恐惧,那不如继续了解这个世界的历史,去看看历史之中有多少死去的人类、有多少埋葬的故事、有多少疯狂的国度、有多少湮灭的城市……等到那个时候,你就不会感到恐惧了。” 因为,你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你也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员——你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你是“群”的一部分,你是世界的一部分。 ……阿普里尔沉默了片刻,最后她缓慢地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诺普先生。” 她不去深究本杰明·诺普的身份,正如她一直以来都不好奇夜色隐藏的秘密。她会去寻觅她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道路。幸运或者不幸——无法决定她的终点,顶多只是路过的波折与停歇。 本来今天不是阿普里尔值班的日子,但她既然来了,也就主动提议自己来看店。 本杰明啼笑皆非地摇摇头,以为这位年轻女士有时候真是过于友善了,平白给自己找事。但哪怕是深海的怪物,如今也已经学会了人类的懒惰。 “那当然好。”本杰明愉快地说,“我会给你加工资的,女士。” 两全其美。 本杰明离开了,但是把报纸留了下来。阿普里尔也就顺手翻阅了一下,看到了一些关于诺曼·菲尔丁的报道。她吃惊地发现,诺曼·菲尔丁的那位妻子,竟然跟自己差不多年纪! 可是诺曼·菲尔丁年纪都多大了呀!阿普里尔匪夷所思地想。她小时候就听说过这家伙的名字了! 报纸上没有什么更新的消息,看起来命案还在调查之中。这是整座城市都瞩目的一个案子,警探们一定在迅速推进调查;况且,要是他们没有万全的把握,恐怕都不会直接逮捕诺曼·菲尔丁。 阿普里尔继续百无赖聊地翻着报纸,她还看到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说的是赌场又重新调整了那几位候选人的赔率,原本是诺曼·菲尔丁一骑绝尘,现在却成了几个人势均力敌。 阿普里尔也看不出谁能胜出,似乎不同的候选人代表了不同的利益集团。而这一点让阿普里尔心生悲观,因为她觉得,倘若人们无法达成一致,那就会造成进一步的分裂,这对于克里斯琴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最后她叹了一口气,默默合上了报纸。她认为无论克里斯琴如何,她也只是挣扎在她自己的生活之中而已。 换个角度——她试图说服自己——起码现在她已经了解到自己曾经遭遇神秘侧的力量、并且现在又莫名其妙摆脱了那种力量……这不是挺好的吗? 最初的热潮褪去之后,克里斯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人们似乎都在等待,等待时光的抵达也等待命运的抵达。他们等待诺曼·菲尔丁的案子水落石出、等待市长选举正式拉开帷幕、等待月中那场纪念安德烈·法涅斯的烟花庆典。 “啊,一个盛大的节日、一个盛大的日子!” 黑发男人遥遥凝望着克里斯琴,他握着酒杯,脸上仍旧是热烈的笑,语气也仍是畅快的、向往的。他赤诚而愉快地想象着、并且向往着将要发生在克里斯琴的故事。 “我们来打个赌吧,我的兄弟。我仍旧认为,人们应当是欣喜地迎接那个日子,就好像当初在波尔普恩发生的事情一样。难不成你仍旧认为,那会是个悲伤的日子吗?我的兄弟,那你又要输了!” 他——祂?——大笑了起来,却是为了他的兄弟那样永恒的悲观与伤痛。 人们只剩下死亡吗、只剩下绝望吗?人们就不能从死亡之中寻找生机、从绝望之中寻找希望吗? 黑发的男人永远期盼一场盛宴、一场欢宴,人们能在宴会上尽情歌舞、尽情享乐。纯粹的欢乐不比任何事情都值得纪念吗?一瞬的欢愉就可以抵得过千万年的寂寥! “……哦,我明白。我明白、我当然明白!”男人就说,“咱们的姐妹——她也来了,我们要为这座城市带来【节日】,而她要为这座城市带来【奇迹】。” 人们永远铭记奇迹。他在心中抱怨。可人们却没有想到,那些平凡的日子里偶然展露的曙光、那些不该存在却最终定格的节日——也是一场奇迹啊! 人们只是无法直白地感受一个日子,还有时光潺潺流去的那些痕迹。他们以为生活日复一日,节日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奇迹却能够照亮他们全部的人生……真是一场白日梦! 奇迹才懒得照亮他们庸俗的人生,明明是节日铭记了他们生活的全部! 但黑发的男人也并不能将抱怨的话说出口,因为他生怕他的姐妹听见这话。他的姐妹是个小心眼的、恶趣味的、戏谑又狂烈的性格,要是让她听见了他的抱怨,那她也会拿骰子来捉弄他呀! 比如说,她会将他酒杯里的美酒换成苦涩的泪水! 想到这里,黑发的男人就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他情愿与他的兄弟争论欢乐与悲伤的意义、争论节日与纪念日的区别,也不愿意跟他的姐妹讨论数字的含义、讨论命运的走向。 可能是因为这一年到头,人们无非也就拥有这么多的日子来充作节日;可是在时光泛滥成灾的长河之上,人们却有无数次的机会,去迎接他们此生仅有一次的奇迹。 而他的姐妹也快要疯了。黑发的男人哀怜地想。因为他们那位神明的反复无常。 这世上发生过很多奇迹,数不胜数、浩如繁星。 可治世的变更、时光的改换,让那些曾经发生的奇迹也转瞬消失了,至少是被人们遗忘了。 那位奇迹的神明若是能够保有自己的奇迹,那么祂的层域也该是这世上最灿烂、最张狂的地界,可那些奇迹就这样消弭在荒废的时光与破碎的历史之中,成为无人问津的垃圾了! 因而这世上最厌恶【时历】的神就是【奇迹】,因而这世上最痛恨【时历】的神——就是那位【时历】的副神啊! 时光的神明杀死了一切过往的奇迹,却还要奇迹的神明在无尽的光阴之中寻觅奇迹、记录奇迹,等待奇迹真正抵达这个世界的时刻。何其荒唐! 因而【奇迹】也快要疯了。 祂行走的道路却与祂自己的道路背道而驰,祂自身的力量却消解在了那张混乱斑驳的面孔之中,成了时光的陪葬品。 人们说,【奇迹】是多么古怪、疯狂的神,会用一只蚊子的生命抵消一个人的生命,也会用一场突然的意外毁掉一个人的毕生心血。 人们说,【奇迹】正如【时历】!祂们像得很呢,都是如此反复无常、如此轻浮混沌。 可人们知晓祂曾经目睹多少奇迹、又目睹多少奇迹无动于衷地消融与湮灭在时光之中吗?祂的奇迹本该在的,祂原本也万分珍惜祂的奇迹啊! “……唉。”黑发的男人便叹息着说,“我的姐妹,别再伤怀了,别再为了逝去的东西流泪与悲哀了。你再如何伤怀,也改变不了咱们那位正神的想法。 “等到了世界笃定、稳定、敲定的那一天,你的奇迹自然也会随之归来的。如今的我们不过是行走在故事之中,还没等来自己的结局罢了。 “可迟早有一天,我们也会死去的、神明也会死去的、世界也会死去的。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总能等到一个结局。因此,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就让我们纵情欢歌、享受快乐吧!” 【奇迹】的神明十分不快,于是把他的美酒换成了苦泪。 黑发的男人便因此悻悻,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招惹他的姐妹——可他以为自己说的没什么问题啊! 这世界就是如此,混乱也好、悲哀也罢,越是如此,人们就越是应该及时行乐吧?等待死亡的日子并不好受,但其实是死亡等待你不再留恋这个世界呀! 于是黑发的男人就叹了一口气,他高举起酒杯,不以为意地拿苦涩的眼泪与世界相邀。 他便高声说:“克里斯琴!我赞美你的荣光、你的旧日、你的落魄,愿你为这个世界带来一次翻天覆地的改变,愿你重新成为谢兰最中心的城市、最耀眼的明珠!” 语毕,他将人们的泪水一饮而尽,为那发烫的苦、那发冷的涩而轻轻咋舌。 这便是他的兄弟与他的姐妹俱都沉浸的——世界的悲伤。 第578章 尚未终结 第578章 尚未终结 “乔纳森·哈特又失踪了。” 凯瑟琳·贝休恩匆匆离开圣艾德里安大教堂,并且为杜尔米带来了这个消息。 菲尔丁父子落网,对于克里斯琴的人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好事。杜尔米釜底抽薪,直接阻止了艾德蒙·菲尔丁野心勃勃的炼金实验,也阻止了更多惨案的发生。 但发生在这座城市的暗流涌动,绝不止艾德蒙·菲尔丁与诺曼·菲尔丁两人的行动。 譬如说,那位前任市长的秘书,乔纳森·哈特先生——他的目的是扳倒菲尔丁家族,他的手上甚至有菲尔丁家族的罪状与罪证。 目前整个城市都知道诺曼·菲尔丁已经成了个杀人犯,他的名声也彻底臭了。但如今人们的反感与厌恶还只是针对诺曼·菲尔丁这一个人,而不是针对整个菲尔丁家族。 要知道,菲尔丁家族成员众多,更还有琼·赫德腹中的胎儿可作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菲尔丁家族只需要蛰伏数年,等到诺曼·菲尔丁的丑闻逐渐销声匿迹,这个家族就又可以在克里斯琴兴风作浪、呼风唤雨了。 这正是菲尔丁家族一贯以来的做法!否则它如何能在克里斯琴存在这么几百年的时光呢? 既然如此,乔纳森·哈特不应该立刻站出来、乘胜追击,将自己手头的证据公之于众,彻底打倒菲尔丁家族吗? 但乔纳森·哈特却还是无声无息,好像瞬间消失在了克里斯琴的人潮之中。上一次他们在孤儿院见到乔纳森·哈特的时候,他们给彼此留下了联系方式,但这一次杜尔米这边试图联系乔纳森·哈特,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凯瑟琳联系了孤儿院的玛杰里,但后者坦诚说自己最近压根没见到乔纳森。 玛杰里还说,要是乔纳森手里真的有证据,那她情愿他快点把证据拿出来——凯瑟琳相信了玛杰里的说法,因为玛杰里真的对诺曼·菲尔丁被捕一事感到十分痛快,恨不能杀而后快。 凯瑟琳也联系了太阳教廷,那边寻人的手段就更加极端与暴烈,但同样没有找到乔纳森的任何蛛丝马迹。 看起来,乔纳森·哈特又一次彻彻底底地隐藏了起来,甚至是比上一次更加彻底。 “我开始觉得他想做的事情可能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否则他不会一直隐藏自己的行踪。”杜尔米若有所思,“或许他会使用某种……极端的手段?” “可是他能做什么?”海沃德·诺伊斯怀疑地问,“他是个普通人吧?完全没有神秘侧的力量吧?” “这我怎么知道?”杜尔米奇怪地反问,甚至有点儿莫名其妙,“他也没在我面前展现任何力量啊?” 海沃德一噎,心想您都是巨面者了您还不知道?但随后他又想,可能这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杜尔米吧,无所不知是不可能的…… “有些力量的确隐蔽,很难发现。”凯瑟琳反而站在杜尔米那一边,“不过我倾向于认为,无论乔纳森·哈特本人是否拥有神秘侧力量,他一定是借助了某种力量,才能彻底隐藏自己的踪迹。” 肯·林恩在旁边语气弱弱地说:“所以我们现在是……又在找人?” “是啊。”杜尔米语气轻快,还顺手拍拍肯的肩膀,“习惯吧哥们,咱们侦探行业就是这样的,从找上一个人到找下一个人,永远在找人。” “很有道理。”格温·阿尔克温附和,“因为人就是一个事件的核心与节点。” 格里菲斯·索伦还没睡醒,迷迷瞪瞪地说:“什么?什么事件?又出什么新案子了?” “……醒醒,格瑞。”杜尔米悻悻说,“维特克教授不是派你来睡觉的。” 劳伦特·霍索恩正在苦笑,他无可奈何地说:“所以,我们怎么找到乔纳森·哈特?”他停了一下,然后奇怪地说,“为什么你们会觉得这个人非常重要?”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问倒了。 最后杜尔米迟疑地回答:“大概是因为……太阳教廷在找他?” “可我们非得给太阳教廷干活吗?” 他们面面相觑。 “……哦!”杜尔米惊叹一声,“是啊,咱们为什么要给太阳教廷干活呢?唉,咱们还不如安安分分地等到月中,要是一切顺利,那咱们就可以收工了——离开克里斯琴,去往亚玛利埃。” 太棒了!他还记得自己是为了调查格温女士的父亲烧毁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的事情,才踏上这样漫长的旅途的。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查出了很多案子,但是最早的那个案子却好像……毫无进展。 至于克里斯琴,事实上,他们不是已经解决了炼金术师杀人案了吗? 劳伦特算是彻底服了他们这群人了,他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到处乱窜,可离奇的是,他们竟然还真的解决了一些事情,至少是给克里斯琴的市民们排除了一位绝对不靠谱的市长候选人。 他就叹了一口气,略微悲哀和茫然地说:“只是,我是在踏上这趟旅途之前,发觉自己的时钟突然偏离了五格的光阴……” 眼看着他们又要聊到神秘侧的事情了,肯·林恩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正在努力研究杯子上的雕花。 “什么?五格?”杜尔米惊异地说,“你不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就偏离了五格光阴吗?那现在又偏了五格,岂不是倒回原样了?” 劳伦特:“……” 海沃德已经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了。 “我是在那个基础上又往前偏了五格!总共是十格!”饶是劳伦特如此温和的性格,他都有点气急败坏了,“杜尔米,你是怎么能理解成倒回原样的?” “……呃……”杜尔米心虚地挠了挠脸颊,但他最后信誓旦旦地说,“毕竟咱们这都两个不同的治世了,肯定能带来一些不同的,对吧!” 劳伦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虚弱地说:“其实我依旧是【时历】的信徒……” 比如说,他也认为【时历】的许多做法很成问题,但他也同样认为,是人类与神明共同造就了眼下这个混乱且复杂的局面,并且让一切越发不可收拾;因此,人们不能仅仅责怪那位神。 若说【时历】与【记录者】谁的问题更大……那劳伦特觉得【时历】可能是根源、可能是本质,但【记录者】是真正行动的人——普通人不必指望自己有能力对付神明,还不如付出实际的行动,至少让人类的组织改进一些弊端。 来了克里斯琴这几天,劳伦特也已经与不同的人聊过这些话题。他从逐光女士那里收获了共鸣,因为凯瑟琳·贝休恩眼下也苦恼于太阳教廷的种种弊病。 而海沃德在旁边戏谑说:“你们干脆把太阳教廷和【记录者】扔到一边,然后自立门户吧。” 反正他看【白日梦】先生较之正神也不差什么。那些陈旧的组织早沉溺于凡俗的贪婪与欲望,既没有保持纯粹的宗教信仰,也没有维持正神教会的中立客观……早该收拾了! 只是海沃德又突然想起了,他这位朋友目前还不知道杜尔米·奈特就是他们那位【白日梦】先生呢…… 一旦想到这里,海沃德又要放声大笑了。 他知道劳伦特很想从杜尔米那儿得到来自阿德琳·弗尼瓦尔的未出版手稿,可以是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也可以是来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但他就想看看劳伦特怎么从【白日梦】先生那儿得到这些手稿! “……况且,我认为我们应该关注另外一件事情。”劳伦特叹了一口气,“我不是很了解凡俗世界的政治斗争,但是……【记录者】这边是真的有一位使徒露面了。” 劳伦特这几天还是经常去【记录者】的,查阅资料以及与人交谈,他发觉那位莱尔先生竟然真的时常出现在钟楼与书库。莱尔总是面无表情,目光冰冷而平静地掠过他们所有人,似乎在审视着什么,又或许在等待着什么。 这是一位使徒!一位真真正正的,足以影响一座城市、乃至于一个国度的命运的,强大而尊崇的神秘侧人士。 其余的巨面者可不像【白日梦】先生这样离凡俗这么近,因而使徒就已经是凡俗世界之中最厉害的一等角色了。但克里斯琴的人们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一位使徒的出现可能带来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倒不如说,人们真的能想象——明日自己醒来的时刻,可能遭遇什么样的世界吗? “可是……”格里菲斯思索着,“【帝皇】仍在啊。” 安德烈·法涅斯的宫殿仍旧高悬在克里斯琴之上,人们真的会怀疑,神秘侧能给克里斯琴带来什么样的重创吗? 人们能在这里安安生生地讨论一个贵族的杀人行径、一群市长候选人的各自言论、这个夏日的天气与烟花……这都不过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仍在。 在场的其余人基本都更加认可格里菲斯的观点。即便安德烈·法涅斯是最年轻的神明,但在人们心中,他也是最可靠、最值得崇敬与信赖——而非信仰——的神明。 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若有所思地说:“【太阳】。” “……什么?” 杜尔米只是还在想劳伦特所说的那十个光阴。 他想起来,在他们从利文斯通前往格拉德的火车上,杜尔米曾经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后,看到了已经成为一具焦尸的时钟先生。 当时【死昼】说,劳伦特·霍索恩是被活生生烤干了身体里的每一滴水,因而才会死去。【死昼】还说,那是祂也无法涉足的层域,因此多半就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一做的。 那个时候杜尔米就想到了【太阳】。 只不过,当时杜尔米还没经历格拉德的一系列事件,也不曾知晓【太阳】究竟是如何烧灼人类的灵魂与血肉…… 时至今日,杜尔米再重新去审视当初自己看到的画面,他不由得怀疑,那可能是因为劳伦特也成为了【太阳】熊熊燃烧的一份薪柴。 这完美地解释了一切!他化作了焦炭,同时也成为了太阳的一部分。因而【死昼】也无法窥视他具体的死亡过程——确切来说,那甚至并非凡俗意义上的“死亡”。 可是,在克里斯琴?还是在亚玛利埃? 劳伦特说自己是在踏上这趟旅程的时候,原本停转的时钟指针又一次偏离了五格的光阴;而他现在到了克里斯琴,但他们整个团队的目标最终是亚玛利埃……杜尔米也说不好劳伦特究竟可能会在哪个地方出事。 这只是一个标志、一种指引与暗示,一种似是而非的征兆,恰如当初白橡木号从利文斯通前往波尔普恩的遥远路途之中,杜尔米几次三番看到时钟先生的死亡一样。 杜尔米甚至觉得,这事儿会不会发生也不好说;或许那只是【时历】指明的一种可能性,又或者那只是【太阳】的白日梦呢? 而且劳伦特·霍索恩怎么会遭遇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化作【太阳】的薪柴?他明明是【时历】的信徒啊!【时历】难道不会庇佑自己的信徒吗? 杜尔米只能想到一种情况,就是【太阳】如同焚毁格拉德一样,同样焚毁了一整座城市,所以劳伦特·霍索恩也混在其中,成了一个无辜的冤魂。 ……时光与历史,这样的力量指明了一种可能性、一条命运的通路、一层故事的面貌。 因此,劳伦特这场死亡的言下之意是——【太阳】可能将要焚毁这座城市。 ……这不对吧。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想。 他从头到尾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推导过程,每个地方都合情合理,但就是这个结论——一点儿也不合理! 【太阳】是盯上了克里斯琴,还是盯上了亚玛利埃? 无论如何,这两座城市在谢兰的历史上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前者象征了【帝皇】安德烈·法涅斯,后者则指向了首皇与教团……【太阳】真的疯到了这个程度吗? 祂已经焚毁了格拉德,甚至让一位治世者陷入了疯狂的末路,要用时光的力量遮掩格拉德的灾难…… ……时光? 杜尔米突然想到了刚刚劳伦特提到的,克里斯琴的【记录者】最近出现了一位使徒层级的大人物的事情。 如果【太阳】并不是针对整座城市,而就是针对【记录者】,或者说,针对【时历】呢? 杜尔米回过神,他问:“【太阳】和【时历】的关系怎么样?” 他的同伴们又在面面相觑了。可能是因为他们压根跟不上他们团长的思路吧。 “不怎么样。”最后海沃德——终究还是【星群】的信徒——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 “真的?”杜尔米好奇地问,“因为什么?” 这下又轮到海沃德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了,他难以置信地说:“我记得我明明告诉过你!你不是有……你不记得了?” 他好歹还是没把杜尔米拥有记忆锚点的事情顺口说出来。 “……啊?”杜尔米愣了一会儿,“……你是说,历史?” 事实上,【太阳】与【时历】之间并不是没有冲突,祂们的冲突简直摆在明面上了:【太阳】与【时历】分别定义了人类的历史。 人们以【太阳】的诞生作为那漫长的旧日的时光的分割点,认为【太阳】诞生之前为黑暗时代,而诞生之后则是古老时代;再往后,就是人们如今身处的这三百年光阴。 而【时历】当然也有自己的一套定义历史的说法:神话年代、蒙昧年代、五次神历,以及如今的辉煌年代。 可事实上,绝大多数人反而更习惯【太阳】定义的历史。所有谢兰人都知晓【太阳】的那套定义,而仅有神秘侧更熟知【时历】的这种说法。 可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因为【时历】才是历史的神明,而【太阳】不过是抢夺了人们的信仰,因而抢夺了时光与历史的定义权! 在许多【时历】信徒的眼里,【太阳】不过是用时光来标榜自己的显赫与辉煌,意图完全抢占人们的信仰——这完完全全是一种亵渎的疯狂的做法;若是【时历】的信徒足够虔诚与狂热,那他们指不定就要因此发动神战了! 只是因为【太阳】同样是正神,而【时历】似乎对此满不在乎,所以这两位神明就一直相安无事了许多年。 ……但是,果真相安无事吗?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自己去往那场正神的会议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他发觉【太阳】与【时历】简直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堪称默契地忽略了彼此的存在。 但这两位神明又分别与埃默森有着频繁的交流,并且分别关系挺不好的。 ……那常正的七神,关系似乎都挺不好的。 从“昼”的力量的归属,人们就可以一探究竟。“昼”是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倒映在大地之上——但【大地】是【海镜】的副神;但即便【太阳】与【时历】都享有这份力量的成因,“昼”却成了死亡的一部分。 这听起来简直奇了怪了。可这世上的许多力量都混杂在一块,连层域都是足够复杂、足够混乱的产物。 ……是啊。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太阳】也可以象征时光的轮转啊? 人类的昼夜交替,不就是这世上最鲜明、最显而易见的时光的脚印吗?【太阳】甚至象征了每一年的第一个月,甚至在每一日的清晨都用自己的光辉照耀人世、唤醒众人——时光之中本就浸染了日月的底色! 况且,【太阳】想要复活一个亡者。 这个目标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儿耳熟?那么想想看吧,阿尔弗雷德是不是也只是想要复活格拉德? 因而这世上最简单的复活的办法,不是从【死昼】那里抢夺死亡,而是从【时历】这里抢夺光阴! 这确实是挺荒谬的,也一定会让世界大乱的。可【太阳】都已经焚毁了格拉德,祂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祂完全可以从【时历】那里抢夺力量,反正这世上的每一位神都各怀鬼胎! ……哦,【帝皇】您老人家除外。至少杜尔米愿意相信安德烈·法涅斯。 而如今他们正要讨论的是一场可能发生在克里斯琴的巨变。正如杜尔米先前想过的那样,比起事件发生之后的懊恼,他们理应在事情发生之前就进行预防和准备。 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不住烦恼地揉乱了头发。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冲到天上,对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们说——别折腾了!烧毁这个又弄乱那个、倒映这个又隐藏那个,你们这些神平常就没有别的事情能做吗?! 于是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什么?” “【太阳】可能想烧了克里斯琴。” “……什么?!” 凯瑟琳·贝休恩霍然起身,她表情肃穆,完全没有怀疑杜尔米的说法。但她只是说:“为了什么?” 海沃德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惊愕。而他们两个是因为知晓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所以本能地相信了这句话。可其余人即便相信杜尔米的确神通广大,却也不敢一下子就确信这句话的真实性。 可是,【太阳】……为什么要焚毁克里斯琴? 经历了格拉德一事的格温与格里菲斯若有所悟,而没去到格拉德的劳伦特就是彻底的茫然与震惊了。 其实杜尔米也不太确定。只不过,神秘侧的事情并不需要那么明确的笃定,仅仅只是怀疑,就有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杜尔米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日光。克里斯琴仍是夏日炎炎,太阳毫不吝啬地炙烤着大地,非得在这个时节将人们烤得热烘烘的,才对得起那些薪柴的燃烧。 ……那为什么夏天是夏天,而冬天是冬天?怎么,到了冬日,薪柴不够用了? “或许那个说法是对的。”最后杜尔米说,他哀叹一声,“或许真相早已经摆在我们面前,而我们只是视而不见。” 他回过头,望向自己的同伴。 这里头有正神的信徒,也有彻头彻尾的凡人。 真理侧与神秘侧汇聚于此,但故事不会仅仅与这世界的两端有关——生活在其中的生灵,才是真正的切身相关。 而人们只是享有了太久的和平,所以就以为和平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这世界从来不是这样的,这世界从来都充满动荡、充满混乱、充满矛盾……人们只是幸运地生活在某些和平的地点,或者某些和平的时间。 人们需要意识到:和平是短暂且美丽的露珠,而战争是恒久与冰冷的长夜。 杜尔米说:“神战,尚未终结。” 第579章 从未停歇 第579章 从未停歇 “——你疯了吗?!” “比你好点。” 莱拉女士一噎,只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群神明给气死。 埃默森就站在她的前方,满不在乎地望着克里斯琴。他的目光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早穿透历史的迷雾与阴霾,望见时光的终点与结局。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从他诞生开始。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最后,莱拉女士说。 埃默森觉得这句话有点儿耳熟,然后他想起来,当初他们还在利文斯通的时候,他就与莱拉讨论过这件事情。 当初他的想法是,要是这群神当过哪怕一天的人,祂们可能都要比他更加迫不及待、更早下定决心——而现在,他的结论仍旧是这样:这群神不过是当了太久的、高高在上的神。 “你不妨去劝劝【太阳】与【时历】吧,让祂们别再争夺往日历史的定义与分割了。”埃默森慢吞吞地说,“……哦,还有那位治世者,但愿他别真的把克里斯琴献祭给【太阳】。” 这回轮到莱拉女士冷笑了:“上次是谁被【太阳】气到拂袖而去的?哦,总不可能是我吧?” 埃默森:“……” 他悻悻,并且怀疑莱拉是从杜尔米那儿学来的这等气人本事。 莱拉女士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低声、怅然说:“我是在人们的梦中望见那一幕的。往后,那一幕会永远留在人们的梦中……你一定要这样直白、直接、残酷……” “残酷吗?”埃默森语气淡淡,只是反问,“千万年前,教团带领人们走出了那片黑暗,迎来了自己的光明;好吧,即便那黑暗的确黑暗、即便那光明并非光明……可是,人们是自己找寻了一条出路。 “后人将最初的人类冠以教团的名号,可他们并不全是教团的人,又或者说,他们在一开始也不可能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教团’。他们只是为了求生、为了生存,所以才在黑暗之中点燃了一盏灯。 “而如今的人们却习惯了神明去引领他们的前路、去指明他们的未来、去描绘他们的命运。他们自己都做了什么?只是服从、只是跟随、只是匍匐吗?! “——哈!真是可笑啊,最早的占星术士只是为了知晓明日的天气、为了明悟世界的命运,所以才会去描绘星星的轮廓;事到如今,人们却以为【星群】真的在乎这个世界的命运吗? “我看安德烈·法涅斯不是死得太早,而是死得太晚,以至于人们竟然依赖一位统治者、一位帝皇、一位神明,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巨面者真的会在乎一切!我看他早该死了!” 他痛骂了一段话,言辞激烈、语气辛辣,其中骂得最狠的就是——他自己。 莱拉女士目光哀婉。无数次,她也在梦中注视着人们的梦境;美梦或是噩梦。因而她见证过无数死亡,人的死、神的死,一个梦境的破灭、一段光阴的停歇。 她甚至见证过死亡的死亡——她见证过死亡如何痛苦地吞吃白昼的力量,为了不让自己继续遭受痛苦的折磨、而情愿领受相等的痛苦的折磨! 死亡吞服了与自身道路截然相反的力量,那混乱持续至今,无从寻找一个更好的出路。 ……因此,她也见证过法涅斯王朝的死亡。那个王朝轰然倒塌、跌落,余下的尘埃与灰烬甚至延续数百年,覆盖了灿烂的今朝。 或许埃默森说的是对的,安德烈·法涅斯早就应该死了,又或者他也确实早就死了。如今人们只是拿他旧的名去称呼【帝皇】,可【帝皇】与安德烈·法涅斯就真的相等吗? 又或者……莱拉女士心想,是埃默森也憎恨安德烈·法涅斯。 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问:“只是,你没想过【时历】会怎么想吗?” “安德烈·法涅斯死了,【时历】不是正好如愿以偿?” “你竟然情愿让祂如愿以偿?” “……我不情愿。”埃默森冷笑说,“只是时光的争夺也会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我只是相信,即便安德烈·法涅斯死了,人们也不会遗忘法涅斯王朝……起码在这个时代,人们不会。” 至于未来、那漫长又漫长的未来……或许他也已经死了吧,他懒得想那么多。 他以为那旧的神早该死了,祂们实际上也做好了准备……哦,至少他与莱拉做好了准备。至于其他的……他看【太阳】也仍旧烧得热火朝天,一时半会儿估计死不了吧。 只要那旧的神没有全部死去,那人们就还能自欺欺人地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然后慢慢地,等旧的神全都死了,人们就会发现,不管神明在不在,他们的日子反正仍是日复一日地前行。 埃默森真不觉得安德烈·法涅斯之死有什么值得人们哭天抢地的。过去三百年里,安德烈·法涅斯真的管过这个世界吗?还不是埃默森天天逡巡在谢兰与雾兰的各地,时不时做活儿、每年还得给人们实现愿望! 安德烈·法涅斯什么都没做,把事情全推给埃默森,最后还得埃默森来应付他的死亡导致的一切麻烦! 每每想到这里,埃默森都想把这个圣名扔到安德烈·法涅斯的脸上,让他自己去当什么狗屁【偃偶】吧,他不干了! ……的确,安德烈·法涅斯的死亡不意味着埃默森的死亡,【帝皇】的陨落不代表【偃偶】的覆灭。这世上还是拥有一条帝皇之路、也还是拥有一位【偃偶】的神明。 只不过,他们都心知肚明的是,一切终究会变得不一样的。 “而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点。”埃默森的语气倏尔冷酷,“你应该也很清楚,莱拉——此时此刻。”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间点? 这是人们探索森罗海、并且发现了雾兰的存在的三百年之后。 而安德烈·法涅斯是谁?安德烈·法涅斯是谢兰的帝皇!他从来不是雾兰的皇帝,也不可能是——在他征服谢兰的那个时间点,雾兰都压根不存在呢! 但他是借此成为神明的,并且直到现在,人们也仍旧认可安德烈·法涅斯是【帝皇】。 人们这样的认可与铭记之中,蕴藏着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这个【帝皇】的圣名之前是拥有前缀与限定范围的。安德烈·法涅斯永远只可能是谢兰的皇帝,而不可能是整个世界的皇帝。 但是其他神明可不是这样的,时光是世界的时光、海洋是世界的海洋、星辰是世界的星辰、梦境是世界的梦境、死亡是世界的死亡,就连太阳也是一同照耀着谢兰与雾兰的啊! 当初【海镜】倒映谢兰、【时历】降下雾墙,仅仅只是因为这样的举动彻底崩裂了世界、改换了天地,所以【世界】的神明就毁于一旦——那谢兰的【帝皇】又怎么可能不受到影响? 如今的安德烈·法涅斯之所以仍是【帝皇】,无非是因为在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之中,谢兰始终占据着上风,因而谢兰的思想观念、力量体系、风俗历史,也同样无孔不入地侵蚀着雾兰的人们。 可是,这样的状况不可能一直持久下去。雾兰人从来没有真的将安德烈·法涅斯看作是他们的帝皇。 难不成人们真的指望新大陆不会发展、不会壮大、不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吗?时至今日,雾兰也仍旧活着,并且欣欣向荣地发展着。 谢兰不可能彻底吞并雾兰,因为多年前的那一堵永世雾墙,已经彻底分隔了谢兰与雾兰的本质——或许那堵墙已经在森罗海之上消散了,但永远不会在人们的心中消散。 对于普通的谢兰人来说,雾兰人就是与自己分隔了千千万万年的、陌生的异类,他们会感到恐惧与排斥,这也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对于普通的雾兰人来说,谢兰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谢兰人或许会崇拜安德烈·法涅斯,但雾兰人不会;而崇敬安德烈·法涅斯的谢兰人只会越来越少,不崇敬他的谢兰人、雾兰人,乃至于兰介人,只会越来越多。 因此,迟早有一天,安德烈·法涅斯的辉煌与神圣也将轰然坠地。 ……在人们自己动手毁去安德烈·法涅斯的荣誉之前,安德烈·法涅斯情愿自己早做打算。 因而他悲哀地以为,帝皇之路果真是一条错误的道路。征服与统治是一条永无止境的道路,迟早有一天,连帝皇都会倒在这条道路的某个地方——迎着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的尽头。 莱拉女士沉默不语。 她确实很清楚埃默森在说什么,因为有一个直观的现象能够体现出这个征兆:人们越来越少地梦见法涅斯王朝了。 说到底,若不是安德烈·法涅斯成了【帝皇】,那么法涅斯王朝也必定会走上赫米什王朝的老路。到了最后,也不过只有这个王朝的遗民,仍会铭记祂的存在。 当人们永无休止地赞美安德烈·法涅斯的荣誉、辉煌、伟业、功绩的时候,那位帝皇心里在想什么?他是觉得自己果真如此伟岸、强大,还是遗憾自己终究没能达成夙愿,甚至将更多的不幸带给了这个世界? 恐怕连他自己也无法回答。 要是问埃默森,那他大概会冷嘲一声,用自己惯常的冷笑话来回答这个问题:“他能有什么想法?他不就是一具脑袋空空的木偶,压根什么都想不出来!” 这笑话可能只有埃默森自己能笑得出来吧。哈哈。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就说:“那么……你是不是应该把你的打算,跟杜尔米说一声?” 如今他们就在克里斯琴,而他们也的确指望着杜尔米能够拯救这个世界。安德烈·法涅斯真的要自说自话地决定自己的命运,并且让杜尔米眼睁睁目睹他的坠落吗? 说到底,那孩子也是个谢兰人,也十分崇敬安德烈·法涅斯呀! ……埃默森觉得莱拉女士简直优柔寡断到不可理喻的程度了。 他没好气地说:“你是他妈妈吗?还担心这种事情?”于是他矫揉造作地说,“哦,我亲爱的孩子,我马上就要死了,请你千万不要伤心难过啊——你要我去跟他说这样的话?” 莱拉女士面无表情地说:“虽然你没恶心到他,但你成功恶心到我了。” “那太好了。”埃默森煞有介事地鼓鼓掌,“这就是我的目的。” ……莱拉女士终于忍无可忍了:“你这是跟杜尔米学的气人手段吗?” 埃默森翻了一个白眼,呵了一声,心想难道不是你先学的?他终于不再说话了。 隔了片刻,埃默森淡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不需要担心那么多……到时候,他自然会明白一切的。” “真的?” “……你真把他当成一个孩子吗?” 一个无知的孩童真的能在神秘侧生存下去,甚至随心所欲、饶有兴致地到处闲逛吗?他不过是将一切都隐藏在那张天真的、无知的面孔之下,连他自己都无视了自己的力量。 因为,仅有无视与漠视,才能让他与那些疯狂共处。 埃默森绝不认为杜尔米真的那般幼稚和愚蠢。 倒不如说,杜尔米完全只是“喜欢”展示他那副无知的模样,拿来逗别人笑、拿来缓和气氛、拿来展示自己的无害与友善——他果真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那个隐藏在凡人皮囊之下的怪物、那个难以挣脱旧日故事的疯子……那个狂烈的惨痛的孤独的年轻人,他非得用这种手段,才能让自己毫无怨言地走下去! 他终究会背负整个神秘侧的重量。人们却以为他还是个孩子吗?哈,真是荒唐。 可别怀疑他的坚定与他的疯狂。千万年前,人们甚至还不知道这片土地名为谢兰,却已经在此地安歇落脚、兀自生存了。人们不需要叫喊着成长,但凡存活、就在成长。 从未停歇。 “……况且,难不成你以为,只有我准备做点儿什么?” 埃默森的视线垂落,凝望着夜色之中的克里斯琴。灯火闪烁,宵禁的时间到了。克里斯琴陷入了朦胧的深沉的黑暗之中,沉沉地步入梦境。 但有人在蠢蠢欲动。 有人将一份稿件混入了报社的印刷样品之中。 黎明时分,最早来上班的印刷工人打着哈欠,也没仔细检查样品是否有误——或许他们也从不怀疑,因为他们相信宵禁的威慑力——只是随意地将其编排与整理,并且最终印制为成品。 主管随意地检查了一下,主要是检查那几篇针对诺曼·菲尔丁凶杀案的报道;至于其他的,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见排版没出什么差错,就直接让今日的这份报纸流入市场了。 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很多家报社。 直到上午,当人们惶恐地询问报社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报社的管理者们才大吃一惊,发觉他们竟然放过了一篇匪夷所思的—— 檄文?战书? 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一篇文字了,但毫无疑问,那是对于全部克里斯琴贵族的挑衅! “各位克里斯琴的市民,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同袍与战友,请允许我在这里向你们问好,并为克里斯琴的又一个清晨感到愉快! “几百年前,安德烈·法涅斯正是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日子,加冕了谢兰帝皇之位,并且将我们带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我们的安德烈陛下出身贫寒,在战场上也从来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可他最终成为了这世上最耀眼的存在。 “可那竟然已经成了我们再也无法挽回的回忆!多少年了,克里斯琴竟然再也找不回自己的荣誉了。你们不会感到困惑吗?我们仍旧秉持着法涅斯王朝的谦卑与恭谨,仍旧勤勤恳恳地生活与工作,但美好的日子却一去不复返了! “我的同袍们啊!这世界不会在一朝一夕之间发生改变的,一切的改变都潜藏在我们的周围。看看这份报纸,听听城里正在议论什么——一位贵族老爷,竟然杀了人、还差点逃脱了审判! “可这样的事情仅仅只是发生过一例吗?不是、不是,克里斯琴不是只有一个诺曼·菲尔丁!无数的诺曼·菲尔丁都在我们的头上,竟要我们向他们顺从、追随、匍匐! “是啊,他们有钱、他们有权,他们还掌控了我们这座城市,压迫着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子女,还有我们!他们的人生压迫着我们的人生,他们的金钱压迫着我们的金钱! “但这是我们的城市!是我们同安德烈·法涅斯一道建设的城市,是我们无数年来的美好家园!我们决不能将这座城市拱手相让,我们理应捍卫这座城市! “朋友们、家人们,我的战友们啊,世界正等待一场剧烈又彻底的、从上到下的变革,仅有鲜血才能洗刷往日的屈辱、仅有死亡才能告慰无辜的冤魂。为此,我们首先就要—— “杀死那些贵族!” 一家报社的老板冷汗淋淋地看完了这篇文字,一边咬牙切齿地跟着痛恨那些贵族老爷,一边大呼自己冤枉啊——天知道这份文稿是怎么混进他们报社的印刷品之中的,老爷,我冤枉啊! 但报纸的流通已经势不可挡,几乎短短几个小时,城市里大部分有看报纸习惯的市民就看到了这篇文字。他们很快吃惊地与朋友、与家人分享并且探讨这份文字。 有些人赞同、有些人不赞同,有些人模棱两可,有些人嗤之以鼻。但讨论的风潮已经开始产生。 甚至有人的确如此信誓旦旦地想:是啊,为什么偏偏别人有钱到拿杀人取乐,而我却身无分文、也马上要失去自己的性命呢?果然,那群贵族老爷死了也活该! 杜尔米兴高采烈地读完了报纸,并且拍案叫绝:“说的完全没错啊!菲尔丁家族的那对父子,简直就是死有余辜啊!” 他身旁的人表现各异。 凯瑟琳表情严肃,因为这篇文章的煽动性与潜台词;海沃德兴致勃勃地分析着人们可以从哪个贵族开始杀;劳伦特苦笑着认为克里斯琴真是一个离奇的地方,竟然开始讨论这样疯狂的话题了。 格温没什么表情,只是评价说,就算没有这个,克里斯琴也迟早会出现另外一个,因为这座城市内部的矛盾早已经在酝酿了;格里菲斯茫然地张大了嘴,说这不就是在讨伐那些罪大恶极的贵族吗?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严肃? 肯·林恩在吃早饭。 杜尔米就放下了报纸,饶有兴致地说:“我非常乐意相信,这就是那位乔纳森·哈特先生所为。看来这才是他的根本目的……可是,杀死那些贵族?克里斯琴的所有贵族?他真的能做到吗?” “……如果是用神秘侧的手段……”凯瑟琳迟疑了一阵子,“其实也不是没可能。”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真的可以?” “血缘。” 说到这个,海沃德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一些。 他短暂地思索了片刻,然后接着说:“对于这些城市的上流贵族来说,联姻是非常正常的结盟手段,因而他们基本上都可以沾亲搭故、攀附关系。” 杜尔米很能理解这个,比如说,他自己不也是在利文斯通找到了一位表兄贝西莫·博伊尔吗?在此之前,他压根还不知道自己在利文斯通有一门亲戚呢! 贵族依靠血缘与联姻来维持自己的地位,并且依靠着这些姻亲关系、利益关系,始终高高在上地俯瞰平民。这甚至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如同蛛网一般的关系网,许多人深陷其中,即便想要变革,也有心无力。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倘若一位神秘侧人士想要谋杀某个贵族,那血缘也会成为他可以利用的对象——只需要一滴血,诅咒就将蔓延而来。 譬如说,曾经就有一位木偶大师,利用了贵族之间的血缘直接诛杀了一整个家族。这是相当极端的案例,但也证明了,血液是流淌在人们生命与灵魂之中的——“流动的水”。 ……想到这里,杜尔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思考了一阵子,最后奇怪地问:“可是,乔纳森·哈特甚至是孤儿出身,他从哪儿弄来这些克里斯琴的贵族的血?”他停了一下,自己就回答了这个问题,“也就是说,在克里斯琴这些贵族之中,乔纳森拥有一位盟友?” “晚上好,乔纳森。” 琼·赫德再一次打开了菲尔丁家族的大门,她面目苍白、语气平静。 “请告诉我,你已经做好了准备、将要开启这场盛大的行动——而不是继续等待。” 第580章 很多年前 第580章 很多年前 很多年前,琼·赫德——哦,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拥有这个名字,不过暂且就这样称呼她吧——曾经与乔纳森·哈特有过一面之缘。 那是奥古斯王国的都城美誉已经离开克里斯琴的时刻,康格里夫市长的声望因此受到了一些打击,他本人也开始深居简出,将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交给其他人,而自己则退居幕后。 乔纳森·哈特便是承担这个重任的其中一人。乔纳森主要负责与普通平民相关的那些事务,譬如他十分注重民生,又譬如他会给孤儿院专门拨款,还推动建立了劳德大学,并且给予平民各种专项补贴。 人们对乔纳森的举措和理念褒贬不一。 有的人认为他太过着眼于那些小事,即便一家孤儿院的孩子们成功从这个寒冷的冬天活了下来,那又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不同呢? 而有的人则认为善良的小事总比邪恶的大事来得好,至少没有证据说乔纳森贪污了这笔资金,而且他果真为这座城市带来了什么,哪怕只是一段干净整洁的下水道,或者十来个活过一场寒冬的孤儿。 总而言之,乔纳森当时也考察了城内的数个孤儿院,确保这笔资金不会被贪污或者挪用。 琼就是在那个时候见到乔纳森的。 说实话,在一众灰扑扑的孩子们之中,琼有点儿太漂亮了。人们可能在背后嘀咕着,怀疑这个小女孩是不是哪个贵族家庭不要的私生女……不过懵懂的孩子们不会理解这话,他们只是非常乐意跟这个漂亮的女孩一起玩耍。 乔纳森走过来跟孩子们聊了两句,琼也瞪大了眼睛,好奇地问:“你是来给我们发钱的吗?” “可以这么说。”乔纳森回答。 “那太好了!”琼就伸出了自己的手,冬天才刚刚来,她已经满手的冻疮了,“我们可以不用长冻疮了吗?” 乔纳森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即便他为这个孤儿院提供了一些补助,克里斯琴还是有无数无家可归的孩子。 而那也是琼最后一次生出冻疮。因为就在那个冬天,在乔纳森离开后不久,她被赫德家族领养,正式成为了琼·赫德。 往后,她就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平生最大的苦恼也不过是束腰太紧,勒得她无法呼吸。 可或许也有一些奇怪的……压抑而琐碎的、怪异又扭曲的想法,积淀在她的灵魂之中,偶尔甚至在梦中折磨着她。她会梦见那个灰蒙蒙的孤儿院,那些饿到饥肠辘辘的日子,那些曾经一起玩耍但最终四散天涯的伙伴。 她也会梦到那个难得欢快的日子,孤儿院里的大人们也展露了笑颜,说他们不必担心自己活不过这个冬天,因为市政厅给他们发钱了! 琼不是不理解。她其实很理解。孩子们往往天真又敏锐。 有一次,琼甚至脱口而出:“所以,我长得好看,就会有人来领养我吗?” 孤儿院的大人无奈地看着她,最后还是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说:“是的,我的孩子,这是你的优势。” 赫德家族也确实是因为这个才领养她的,只不过,那可能与孤儿院最初的设想大相径庭。 赫德家族收养或者收集来了不少好看的男男女女,从幼童到成人都有,目的不过是培养他们成为家族的暗面,在某个时刻为家族献出全部——身体或是灵魂,一切皆有。 琼对此心平气和,坦然接受。 或许她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任何事情都是等价交换。她在孤儿院活得不好,可她至少拥有自由;她在赫德家族过得很好,所以她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自我。 她是赫德家族的那一批幼童之中成绩最好、容貌最突出的存在,几乎很快就入了上层人的眼。那时候她十来岁,宛如一支含苞待放的、沾着露珠的琼花,她以为接下来的遭遇也无非是那些司空见惯的事情…… ……哦,事实并非如此。 琼的确知道神秘侧的力量,这也是赫德家族的教育与培养的一部分,比如说,她也确实知道【偃偶】的力量的存在。 但她没有想过神秘侧的力量会跟自己扯上关系。她以为自己的未来会是花花世界与花花公子,而她游走在其中,或被他人玩弄、或玩弄他人。 赫德家族的老族长带走了她,将她投放进炼金实验的熔炉,命她学习并且掌握【奇迹】的力量。 那时候,那双苍老的冰冷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她。他告诉她:“这个世界需要一场【奇迹】,我的孩子,而如果你无法成为那场【奇迹】,那你也将会成为【奇迹】的燃料与原料。” 她压根没听懂。唉,不必被糟老头子玩弄,这确实是一件好事;但与神秘侧的力量扯上关系,这果真是一件好事吗? 好消息是,在神秘侧的那些日子,她不必苦心学习那些枯燥、乏味的贵族礼仪和艺术知识;但坏消息是,神秘侧的混乱与癫狂也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她时常充当老族长的助手,一张漂亮的脸蛋也总是因为炼金实验的爆炸而灰头土脸的。有一次,她与老族长从浓烟滚滚的实验室里爬出来,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他们竟是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她以为老族长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人。他只是痴狂于炼金术——这年头,人们总是会痴狂于某样东西的,而老族长甚至还找了个无伤大雅的爱好,实验爆炸顶多也只是殃及他自己。 他只是往里头花了太多钱而已!可话说回来,他好歹也不是鱼肉百姓、欺男霸女,对吧? 但对于赫德家族来说,老族长已经成了一个拖累、一个负担,让家族在无关紧要的炼金术上消耗了太多的资产,甚至影响了家族的声誉。 因而很快,家族内部便发生了一次变故……从那之后,琼再也没有见过老族长。 琼也终于离开了神秘侧的地界,而回到了真理侧的世界。时间就这样缓慢过去了几年,但不知道为什么,赫德家族却迟迟没有给琼安排任何任务。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因为菲尔丁家族隐约透露了口风,要为那位单身了许多年的族长找一位联姻对象。 赫德家族内部没有合适的人选,但琼·赫德也可以说是他们家的贵族小姐,并且正好因为参与老族长的炼金实验而保持了完璧之身——在贵族联姻之中,这一点很关键,因为这确保了家族血脉的纯净。 所以赫德家族决定等一等,看看菲尔丁家族那边会不会选中琼。而令他们感到惊喜的是,菲尔丁家族还真的就选中了琼!这甚至是因为琼·赫德曾经跟随那位老族长一同研究炼金术,让那位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满意了! 于是琼·赫德嫁给了诺曼·菲尔丁。 这真是一步登天啊,不是吗?一个普普通通的孤女,却一跃成为了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贵族家庭的女主人,甚至很快就怀上了孩子,提前拥有了下一代的主导权。 要知道,诺曼·菲尔丁是有很多私生子的!他的情妇与私生子之中,也不乏有许多想要争夺菲尔丁家族的权力与利益,但琼·赫德的横空出世,却让他们所有人的野心都落了空。 ……人们觉得,诺曼·菲尔丁真是爱惨了他那位年轻的夫人,温柔、卑微、宽和。而琼·赫德却似乎总是冷淡、总是淡漠,比诺曼·菲尔丁还要高傲与静默。 正如琼·赫德曾经所想,一夜的时光,能改变多少事情? 她当然也是满怀期待地嫁到菲尔丁家族来的。 好吧,她对诺曼·菲尔丁没什么期待,那也不过是个四十岁将要秃顶的半老头子。她只是期待菲尔丁家族能给她的人生带来一些截然不同的东西,至少她往后可以收获一定的自由,对吗?只要她能完成家族联姻的任务。 只不过,新婚的那一夜…… ……二十年前,一个女人将一个婴儿丢弃在了孤儿院的门口。 她只留下一个襁褓,襁褓内别无他物,但留下了一封信和一个信物。信中提及了那个负心汉、那个女婴的父亲。而那个信物则是一枚纽扣,纽扣上有十分细微的、贵族纹章的暗纹,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后来女婴长大成人,受人领养、但也带走了这个襁褓。领养她的那个家族对她自己的东西不太在意,以为那不过是孤儿院带过来的一些破烂。 但她自己还是认认真真地保存了这些东西,这是她的来处,也可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血脉家人,蕴藏着她对于这个世界、对于自己的人生……最后的期盼与愿景、最后的美好与希望。 也正是因为她如此郑重地收藏着自己的来处,所以她才知道那枚纽扣还藏了一个家族纹章。 因此她也曾经怀疑,或许自己的父亲就是克里斯琴无数贵族的其中之一,是个不负责任、随心所欲的花花公子…… ……因此,新婚的那一夜…… 她看到了诺曼·菲尔丁的袖扣。 那一瞬间她完全地呆住了,强烈的不敢置信的情绪烧灼了她的灵魂,竟是让她体会到比炼金实验更加痛苦的、疯狂的憎恨与恶心。 当她成为赫德家族培养的武器,她就已经完全抛下了任何良知、怜悯、道德。那是她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放弃的东西,而她知道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知道自己嫁到菲尔丁家族的根本目的是为了生下这个家族的继承人,然后暗中窃夺这个家族的权力与势力。 可诺曼·菲尔丁是她的——! 而那个高傲的贵族子弟,竟以为她的呆怔是因为她对他的一见倾心——而他呢?他也对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一见倾心,心生好感呀! 一夜过后,琼·赫德面无表情地烧毁了那个襁褓、那封信,将那个纽扣埋在了花园的花圃之下。 至于什么木偶大师、什么艾德蒙·菲尔丁的掌控、什么疯狂的炼金实验、什么【奇迹】的奇迹……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唯独为自己保留的一片净土、自己理应纯洁无辜的归处,已经彻底肮脏了! 是啊、是啊,这就是克里斯琴的贵族。一个风流快活的花花公子、一个衣冠楚楚的贵族子弟、一个毫无责任感的父亲——一个将要成为克里斯琴的市长的狗东西! 夜深梦回之时,琼·赫德往往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着醒来,而她的丈夫在她身旁怜爱地拥抱着她。 她躺在他的怀抱之中,知晓这个男人越来越深地爱慕自己。而这是因为赫德家族交予她的手段吗?还是因为他们之间无可辩驳的、始终存在的血缘关系呢? 于是她怀上了孩子。 这是艾德蒙·菲尔丁的要求,也是诺曼·菲尔丁的要求,也是赫德家族的要求,同时也是琼·赫德自己的要求。 “这个孩子。”后来她对乔纳森·哈特说,“——就是我们杀死那些贵族的武器。” 这个孩子的身上流淌着毋庸置疑的罪恶的血脉,而那纯粹是凡俗世界的、真理侧的罪恶。或许这才是克里斯琴的故事:有钱人放浪形骸、贵族子弟抛弃荣誉、平民困于生活、死亡随处可见……世界颠沛流离。 她与乔纳森的再次聚首,发生在年初那一系列混乱波折的事情之后。 康格里夫市长去世、政务署迎来了自己的新任署长、琼·赫德嫁到菲尔丁家族并且怀孕、艾德蒙·菲尔丁身体每况愈下因而越发着急、劳德大学的詹纳教授发现了迷宫山的遗迹…… 琼并不了解每一件事情,也并不在乎。在成为菲尔丁夫人之后,她拥有了比之前更多的自由、权力、金钱。 她首先做的事情是询问诺曼·菲尔丁,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助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她哀伤地说,她现在也拥有了孩子,开始能怜悯与体恤那些孤苦伶仃的孩子。 诺曼·菲尔丁哪里知道自己年轻漂亮的贵族妻子其实也出身孤儿院呢?赫德家族将琼的身世遮掩得干干净净,只说这位赫德小姐是因为年少时体弱多病,所以才一直养在深闺,从来没有跟外人打过交道。 这也解释了琼身上的孤僻、静默,还有那些偶然展露的乖戾又古怪的性格。可诺曼·菲尔丁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只觉得年轻漂亮的女人有些怪癖也十分正常,这反而更增添了她的魅力。 因而琼很快与城里的许多孤儿院建立了联系。她给他们提供帮助,但同时也不动声色地寻找着乔纳森·哈特的踪迹。琼可能是第一个意识到乔纳森躲藏在孤儿院的人,因为她真的曾经在孤儿院见到过乔纳森。 过了一段时间,她得到了一封信。信中好奇她这样的贵妇人为何要不辞辛劳地帮助那些孤儿,而琼的唇角扬起了一抹微笑——看吧,她找到了。 事实上,琼确实不在乎那些孤儿,她可不见得有那般的好心肠。 倒不如说,当初乔纳森·哈特给城里的孤儿院发放补贴,这样的行为究竟有多少是为了照拂那些可怜的孩子,又有多少是为了他自己的前途以及选票……这事儿只有他自己知道。而琼·赫德同理。 而琼·赫德只是哀怜地想,但愿这能洗刷她的孩子所背负的罪孽。 因为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期盼这孩子的降生,也因为这孩子竟然不幸地摊上了一个心狠的母亲,和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或者祖父。 其实琼并没有真的确认自己与诺曼·菲尔丁的血缘关系,一枚纽扣也并不是足够充分的证据,而菲尔丁家族也并不仅仅只有诺曼·菲尔丁一个可供怀疑的对象……但那又怎么样呢?无非就是诺曼·菲尔丁是她的父亲还是她的叔父的区别。 偶尔,琼·赫德怀抱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满怀期待地想,她的孩子也一定十分漂亮,至少她自己相貌出众,而诺曼·菲尔丁也是相貌堂堂。 然后她又憎恨地想,她情愿这个孩子丑一点、难看一点,这样她杀死这个孩子的时候,才能足够心狠手辣、足够干脆利落! 艾德蒙·菲尔丁也是个废物!甚至让那位【白日梦】先生找到了,甚至让她不得不找个借口推脱对方的帮助——那可是真正纯善的、纯粹的好意!她甚至为此感到了一丝愧疚,甚至惭愧。 她听说过【白日梦】先生的名声。她知道这是一位难得好心的巨面者。 她知道他真的为她带来了一场白日梦……可是太迟了。一切的起点不是今年年初,而是二十年前,那个动荡之中的克里斯琴,时代的浪潮将一个无辜的女婴抛弃在了孤儿院的门口。 往后,是命运又将她带回了克里斯琴的上流社会,让她成为了菲尔丁家族的女主人。 如今艾德蒙·菲尔丁与诺曼·菲尔丁被捕,琼·赫德成为了菲尔丁家族真正的、甚至是唯一的主人。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成了高高在上的菲尔丁家族的主导者。 若是一年之前的她,那她该是如何的喜不自胜、喜出望外,以为自己往后便可挣脱那冰冷的牢笼了。可事到如今,仇恨的毒火竟是一刻不停地烧灼着她的内心,令她憎恨命运、令她憎恨时光、令她憎恨……克里斯琴。 她也曾经去往过神秘侧的地界,听闻了许许多多关于神秘侧的流言。她知道,奥古斯王国的迁都也不过是因为他们那位治世者的行动……在另外一个治世,克里斯琴仍是奥古斯王都。 ……她的母亲留下的那个襁褓面料昂贵、做工精致……或许她的母亲也是一个贵族,与菲尔丁家族的某人厮混,有了一个荒唐的产物;或许她的母亲本来可以养育她的,这不过是贵族家庭又一个不明来历的私生子…… 可是,奥古斯王国迁都了。或许她的母亲要跟随家族一同前往新都,然后在新的都城展开新的生活。那她就不能将这个私生女带过去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女婴…… 于是她就被抛弃了。或许在另外一个治世,她从来都是个贵族小姐,说不定还是诺曼·菲尔丁膝下长女——! 哈哈,多可笑啊,时光的力量、命运的力量、神秘侧的力量…… “……一个诅咒。” 当时琼·赫德面无表情对乔纳森·哈特说。 “我要你去寻找一个诅咒,一个可以依靠血缘的远近亲疏,来咒杀他人的诅咒。” 乔纳森谨慎地看着她,当他真正了解到琼的意图的时候,他吃了一惊:“可是……女士,倘若你要利用你腹中的这个孩子……那头一个死去的,就是你自己!” 她早就已经死去了。死在什么时候?她也不太记得。 可能是第一次步入赫德家族的囚笼,意识到自己将来的命运竟然就是陪这群外表光鲜亮丽、内里肮脏透顶的贵族们一起虚与委蛇;也可能是第一次步入神秘侧的阴影,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强者眼中的蝼蚁、高位者眼中的消耗品。 也可能是第一次来到菲尔丁家族,见证了自己无从言说的、无从辩驳的、苦涩而令人反胃的身世,以及最终的命运与结局;也可能是第一次产生疯狂的念头,竟要利用那个其实同样无辜的、刚刚成型的孩子,去引领一场盛大的死亡。 ……有一次,她忍不住,去调查了当时同在孤儿院的伙伴们的后来故事。 一个强壮的男孩后来成了警探,因为调查一桩凶案而受到嘉奖,却不幸死在凶手亲属的报复之下;一个温和的男孩后来成了教师,也建立了家庭,在一所中学忙忙碌碌,整天头疼教案与家庭琐事。 一个骄傲的女孩后来成了舞蹈演员,还登上了报纸,只是因为一次意外的腰伤而无法继续舞蹈事业,此后销声匿迹;一个内向的女孩后来被普通家庭领养,还努力读书上了大学,现在也奔波在自己的人生之中。 她想,他们的人生都不赖,有说得过去的成就,有得到的也有失去的。 若是太过不幸以至于失去了性命,那她也为此感叹一声,并且暗中照看他们留下的家人;若是还算幸运并且仍旧憧憬着未来,那她也悄悄为他们送去一些帮助与照拂,但愿他们的日子能够好过一些。 这全都是因为,她仍在漆黑的世界之中等待一丝光亮、等待一个结局、等待一场白日梦。 ……亦或是,她亲手为自己缔造的奇迹。 “请不必担心。” 琼·赫德没什么表情,淡漠地告诉乔纳森。 “我会让这世上所有肮脏的人,一起为我的孩子陪葬。” 第581章 临时有事 第581章 临时有事 警局对于诺曼·菲尔丁的审讯,以及政务署对于艾德蒙·菲尔丁的审讯,都很快得到了相当丰厚的成果。 这对父子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艾德蒙好像完全被神秘侧的某种力量摧毁了内心的雄心壮志,一夜之间便苍老了许多,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而诺曼一开始还想狡辩几分,但是当他意识到他的父亲已经出卖了他,而他的妻子也对他冷漠甚至厌弃的时刻,他就也陷入了一种灰心丧气的状态,并且承认自己杀死了——不止是卡里·布朗一个人。 这倒是让警局的警探们大吃一惊,毕竟他们不晓得政务署那边对于炼金术师杀人案的调查进展,只是为了卡里·布朗的案子才逮捕诺曼·菲尔丁的。 但这会儿诺曼承认自己杀死的那些人,倒是把过去很多的疑案都顺带解决了。 这其中还闹出了一个笑话,是布朗家族的人跑来说,绝不可能是诺曼·菲尔丁杀了卡里·布朗,要求警局将菲尔丁家族的这位族长无罪释放……彼时连诺曼自己都已经认罪了。 无论外界传得如何风风雨雨,警局这边始终没有透露口风。他们的那位局长是个狡猾又正直的老头,很清楚怎么一本正经地把那群打探消息的人们糊弄过去——他们还在查呢,这案子这么复杂,还在查还在查! 市长选举的日子越发近了,人人都嗅见空气中风雨欲来的动静,可人们又觉得惶恐与不安,不太清楚城里究竟要发生什么事。 杜尔米收到了来自政务署的调查报告,那位署长还顺便将警局的报告也送了一份过来,其中详尽描述了过去几十年来,艾德蒙·菲尔丁与诺曼·菲尔丁父子的罪行。 其中艾德蒙是主犯,诺曼是从犯……不过这个定论无关紧要,因为这两人都是死有余辜。 杜尔米也不由得为其中的许多案子而感到瞠目结舌。 这里头不仅仅只有炼金术导致的种种谋杀、抢掠,也有种种欺凌平民、甚至有意无意造成伤亡却逃脱审判的事情,譬如纵马伤人甚至杀人;类似的事情恐怕在贵族阶层之中并不少见。 人们也不能说所有贵族都是恶人。多年之前,无数显赫家族的成员还为了守卫克里斯琴而拼死奋战;只不过,先辈的的荣耀也无法掩盖如今的罪恶。 当初那位立宪者路德维希·菲尔丁,倘若知晓自己的后人犯下这般大罪,又该如何痛心疾首呢? 人们最关注的当然就是炼金实验带来的那些案子,因为那些案子更加残酷、更加血腥,也更加有话题度。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尽管艾德蒙一直在杀人,但就像杜尔米想的那样,他并没有那么“密集”地杀人,所以也没有引起人们太多的警惕。 只是到了今年,艾德蒙与诺曼杀人的次数一下子增多了,还都是那样肢体残缺的凶杀案,所以这案子才瞬间在城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艾德蒙自述是因为年纪逐渐增长,所以有些等不及了。 而他同样坦陈,说自己这个炼金实验的根本目的,是希望自己能够抢夺琼·赫德腹中胎儿的性命……或者,让自己的灵魂去取代那个孩子的灵魂,为自己更换一副更年轻的躯体…… ……亦即,他想要永生。 某种意义上,如果他的目标真的达成,那么他也可以说是一位巨面者了,因为他可以不停地为自己换一个皮囊,拥有无数个不同的躯壳。 木偶大师事实上已经可以操控他人的躯体,只不过木偶大师本身仍会受伤、仍会衰老、仍会死亡;而艾德蒙·菲尔丁试图让自己摆脱凡人的躯壳的束缚。 只是杜尔米突然目瞪口呆,并且意识到,小说家的那个邪神与贵族小姐交换灵魂的故事——也可以是一位“邪恶的神秘侧人士”,潜藏在了贵族小姐的身体之中,对吗? 对于普通人来说,艾德蒙这样做法与邪神无异!他轻蔑地看待他人的生命,只是因为自己的生命将尽,所以才不得不“选取”那些他原本看不起的皮囊。 杜尔米以为小说家的小说果真暗示了许多东西!那似是而非,可当人们重新审视那些故事的时候,他们却总能从中找到一些意有所指的要素。 至于艾德蒙这样的做法,其实在神秘侧并不罕见。 一些邪恶的魔法师就会用类似的手段来传递与传承自己的研究课题,人们对魔法师的刻板印象可是拥有很多例子作为证据的。 但艾德蒙的野心还不止于此,他想要将那个尚未诞生的孩子作为自己的血脉的传承,同时想要将其缔造为一枚崭新的种子——神性种子!他希望用炼金实验为那个孩子淬炼出一丝神性,因而也可以让自己一步登天,成为巨面者。 “……想的还挺美。”杜尔米嘀咕了一句,“也真不愧是炼金术师。” 只不过,大多数炼金术师也都是魔法师;而艾德蒙·菲尔丁却恰恰少了一些神秘学知识的积淀……他或许早该意识到,无论是炼金术还是神性种子,都不可能是他利用这种血腥残暴的手段就能够肖想到的。 至于诺曼·菲尔丁,调查报告上说他一日问三次自己妻儿是否平安无事,这一点让杜尔米看得有点难受。 艾德蒙都已经将琼·赫德改造成偃偶了,还准备从琼的腹中活剖那个孩子……诺曼自己也知道他那个父亲准备做什么,现在还在这儿表演什么深情啊!给谁看啊! 杜尔米简直气呼呼地合上了调查报告,把这玩意儿扔得远远的,并且心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接触菲尔丁家族的任何故事了。 他意识到,从琼·赫德的态度来看,她恐怕也不会沿袭菲尔丁家族昔日的荣誉了,因此,这可能就是菲尔丁家族——这个大名鼎鼎的奠基者家族——的落幕时刻了。 这或许是迟到了三百年的落幕,也或许是恰到好处的终局。多年之后,当人们提及菲尔丁家族的时候,不仅仅会提到这个家族最初的显赫的立宪之名,也会提到这个家族最后的恶名与败坏、提到他们残忍凶恶的面目。 而那才足以完整地、盖棺定论地概括一群人类。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叹了一口气。 他无所事事地撑着下巴,又转而去看今日的《今日》。 神秘侧这边的消息可是比凡俗世界灵通得多,那案子与炼金术的关系更是早就在克里斯琴的【乡】讨论过许多遍了。好多人更是跟政务署沾亲搭故,或是与那些层域有所关联,很容易就能听说一些事情。 而且神秘侧才不在乎什么菲尔丁家族——哦,他们当然尊重【帝皇】,可是什么奠基者家族?三百年前的老古董了,还耍什么威风! 因此,他们嘲弄与戏谑这些凡俗贵族的时候,可比街头巷尾的平民的骂声还要不留情面。有本事那群徇私枉法的贵族老爷们就来梦境之乡抓他们啊? 《今日》自然也搜罗了相关的消息,并且进行了一个详细的汇总与报道。只是他们的重点不在于案子本身,而在于艾德蒙·菲尔丁的炼金理念。 而《今日》的背后是【知识】的信徒,显然比艾德蒙更了解炼金术。他们相当辛辣地批驳了艾德蒙的做法,讥讽说,要是人类拿自己就能变出金子,那何必还要妄想什么点石成金呢? 恐怕无数神秘侧人士都在哄堂大笑,以为这老头的理念真是滑稽得要死。 只是杜尔米想到图雅,想到图雅信徒惹出来的无数乱子,心中不由得有些悲观——人类自己确实变不成金子,但人可以换来金子啊! 谢兰与雾兰之间天量的海运贸易,极大地促进了各地的经济交流与经济发展。相对应地,与金钱相关的各种矛盾也日益凸显。艾德蒙是为了炼金术杀人,但为了一张钞票杀人的事情,人们还见得少了? 杜尔米瞧不出来人们短时间之内能解决这个问题。况且,神秘侧的力量也照样虎视眈眈呢。 他看了这半天报纸,反而把自己给看郁闷了。他不禁愤愤,觉得这世界真是见了鬼了。 而且,说老实话,杜尔米左看右看,总觉得克里斯琴现在要出一桩大事。可那究竟是什么大事呢?杜尔米自己也想不到——他就是再怎么白日做梦,都想象不到未来将会发生什么事啊! 最后杜尔米还是溜溜达达跑去了【乡】……呃,顺带一提,他现在不是从灵魂之乡去往梦境之乡了。自从上次从埃默森那儿听闻了那棵倒垂巨树究竟是什么之后,杜尔米哪儿还敢走这条捷径啊! 当然,非要走的话也只能走,因为他没法通过正常入睡的方式去往【乡】。只是他现在在克里斯琴,可以通过那枚蝴蝶标本去往克里斯琴的【乡】,让他不必从灵魂之乡那儿绕路…… ……好吧!谁会把去往灵魂之乡说成是“绕路”啊?杜尔米在心中抱怨,多少人想去灵魂之乡还去不了呢!而他呢?他都去过无数次了,结果连自己去过都不知道。 无知。唉。无知的小杜尔米啊。 杜尔米摇头晃脑,在克里斯琴的梦中之城到处转悠。这里的人们其实也与凡俗无异,只是讨论着某些别样的话题:亚玛利埃之歌、黄金黎明协会、疯狂的炼金实验、【记录者】的那位大人物…… 杜尔米以为他们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聊什么,可是即便在神秘侧,人们似乎也拥有某种报团取暖的本能,非得凑到一块聊天才高兴……况且,就算克里斯琴的夏日如此炽烈,但梦中却是永恒的温暖与凉爽啊。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那人信誓旦旦地说,“请一定要支持我们的‘理想乡计划’啊!” 所谓的理想乡计划,便是在梦境之中建设一片美好、平静、和谐的家园。他们会圈定一片区域、用人们的梦境来规划这块梦境,并且只有得到认可的人才能进入这片理想乡。 此人便是在【乡】之中发放一些传单与册子,希望让更多人加入他们的队伍。 杜尔米瞧了一眼,理所当然地说:“你以为我是傻子吗?这不一眼就能瞧出来是【虚无边境】的计划吗?哎呀,你不会以为我是傻子吧!” 那人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杜尔米这样一说,顿时就沉默了。他支支吾吾地说:“你、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只不过就是……” 杜尔米恍然大悟,笑眯眯地说:“原来这都不是【虚无边境】搞的鬼啊,只是想骗钱吧!” 他顺手把这人扔给【乡】去处理,然后继续在梦境之中到处溜达。 路过黄金黎明协会的时候,他顺路进去看了一眼。炼金术师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有人瞧见了杜尔米,但杜尔米这会儿没有使用会长的那身行头,所以他们以为杜尔米只是一个新来的年轻的炼金术师。有人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倒也有些好奇他是从哪儿来的。 “我?”杜尔米指了指自己,然后耸耸肩,“我刚刚看了报纸,说是城里抓了一个炼金术师,所以就过来瞧瞧。” “那事儿啊。那家伙以前还来过我们协会呢,只是水平不怎么样,别说金子了,估计连普通的金属都炼不出来吧。” “真的?”杜尔米好奇地追问,“你还见过他?” “那倒没有。我听人说的。” 神秘侧的消息永远这么口口相传,并且传得飞快。杜尔米也不意外,他只是问:“亚玛利埃之歌的研究怎么样了?” “唉!能怎么样呢?上次会长来了一趟,倒是亲自示范了一番,可咱们压根跟不上他老人家的手法呀!” 杜尔米:“……” 他干笑了两声。 这话引起了其余炼金术师的共鸣,很快就有人说,他已经尝试复现了之前会长的炼金方法,只是怎么都还原不了,想必还是缺了某些必要步骤。 “会长怎么不多留点信息呢?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或者一张看不懂的图画也好啊!” “还不是咱们太过于兴奋,忘了追问,只想着会长真的炼出了金子……现在好了,下次会长再出现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后呢。” 其实会长现在就在你们面前。杜尔米暗中思忖。只不过,连会长自己都不知道炼金手法是什么啊! 杜尔米决定,下次还是让图雅来黄金黎明协会吧。 旁边突然传来剧烈的欢呼声。 “发生什么事情了?”杜尔米连忙好奇地问。 “哦,一场奇迹!” “什么?” “那家伙是个【奇迹】的信徒,他刚刚拿了个小石子儿,泄气地说自己这辈子可能都炼不出金子了,还不如指望一场奇迹的发生呢。 “于是他随手抛掷了骰子,问【奇迹】说,这石头能变成金子吗?然后——【奇迹】真的将那块石头变成了金子!” “……啊?”杜尔米愣愣地说,“可这里是梦境啊!” “是啊!所以这不过是一场幻梦、一场子虚乌有的奇迹、一场白日做梦的白日梦。哎呀,老兄,你又哭又笑的,是因为自己浪费这个机会,还是因为自己果真收获了一场奇迹呢?” 杜尔米想到了发生在西岛也发生在克里斯琴的那场奇迹——那只用来抵命的蚊子。 因而他就说:“或许并不是这样。或许,你的奇迹还在别的地方等你,是一样东西替换了另外一样东西……一块石头和一块金子?要是你现在醒过来,说不定你家里真的摆放着一块金子呢!” 那名失意的炼金术师、那名得意的【奇迹】信徒,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身影就直接从【乡】之中消散了。 “他还真的回现实去看了?” “真的假的?我怎么没这样的好运气?” “听说最近【奇迹】的力量在克里斯琴十分活跃,许多人都收获了一次大成功,或者……” “一次大失败。” “哦,这活跃与沸腾的【奇迹】,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奇迹】的力量可以让人们十拿九稳的目标变成一纸空谈,也可以让人们心里压根没底的难事变成简简单单的举手之劳。人们真说不好他们情愿【奇迹】干涉他们的人生,还是情愿【奇迹】不干涉。 不管怎么说,人也无法决定神,是吗?所以啊,看开点吧,老兄。 有一位【奇迹】的信徒便向人们分发【奇迹】的骰子,他笑眯眯说:“大家都有,别着急,人手一个。” “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奇迹】的骰子?” “你不知道吗?人们直接去领就行了,到处都能领,直接去【时历】的钟楼也能领!” “什么!这可是我头一回知道。” 杜尔米也顺便领了一个骰子,他有点儿好奇,觉得这个骰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反而能够决定人们的命运吗?他还顺便听了一耳朵人们对于【奇迹】的力量的诠释,得知这个骰子是象征了某事发生的概率。 杜尔米琢磨着自己要不要骰一个……比如说,“【太阳】会不会焚毁克里斯琴”这样的问题。但他转念又想,【白日梦】先生投骰子,问的还是正神,这事儿真的靠谱吗? 于是他就顺口问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我明天能顺利吃到早饭吗?” 骰子咕噜噜滚动了一会儿。 然后停下:0。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老兄,你大失败了?” “你问的什么问题……吃早饭?神啊,你问的什么鬼问题啊,你怕不是把【奇迹】给气坏了吧。” “很好,这也不错,一顿早饭抵消一次坏运气,多好的买卖啊。” “也就是说,你明天绝绝对对、完全不可能、想都不要想——吃到早饭!” 杜尔米抓狂地说:“为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吃不到早饭啊?” 这座城市能发生什么可怕的大事件,能让【白日梦】先生吃不到他心爱的早饭?【奇迹】,你说! “哎哟,这可是大失败啊,伙计,这可是0啊!完完全全的不可能啊!”一人便悲哀地说,“与其说是你为什么吃不到,倒不如说是你明天下楼梯的时候脚一滑,直接断手断脚进了医院也很有可能啊!” 杜尔米不敢置信地说:“我怎么可能那么倒霉!” 要是他一跤把自己摔进医院——他情愿摔死算了!这样至少还能在当天夜里的外域完好无损地复活。 “那否则呢?”又有人琢磨着,“或许是一颗火流星砸到你家,把你家的厨房砸坏了?” 杜尔米:“……” 他觉得这群炼金术师可真不靠谱,果真是琢磨炼金术把脑子也琢磨坏了吧? 又有人说:“哎呀,你们别再吓唬这个年轻人了。最有可能的情况,应该是他明天早上临时有事,所以来不及吃早饭了。这才是最简单、最合理的解释吧!” 杜尔米终于心平气和了,他点点头,同意这个看法——可他再一次转念又想,有什么事情能如此匆忙焦急,让他都吃不了早饭呢? 杜尔米又开始忧心忡忡了。 “但那可是0!”有人据理力争,“你要知道,0不仅仅是大失败,更意味着某种匪夷所思的、疯狂的事情的降临。无论如何,命运都会敲开你家的门,甚至是踹开、撬开、砸烂你家的门,就为了把命运带给你!” 杜尔米听了,也不禁感慨神秘侧的人们对于【奇迹】的力量的看法……即便人们并不信奉【奇迹】,但人们似乎十分相信【奇迹】可能带来的命运。 一群炼金术师瞬间扯开假面,暴露了自己魔法师的本质,然后开始争论许多神秘学知识与概念。 杜尔米听得头都大了,连忙逃离了黄金黎明协会。 他好奇明天早上会发生什么,所以也没在【乡】多逛,直接去了帷幕,等待新一天的日光将自己唤醒。 当他真的醒来的时候,他猛地起身,左右看看,发觉克里斯琴还挺太平,也没有什么火流星把旅馆的厨房给砸了……他满意地点点头,觉得【奇迹】也不过如此。 然后他听闻一阵急促的、焦躁的脚步声靠近了他的房间。 杜尔米眨眨眼睛,在他们来之前就打开了房门。他好奇地望出去,却惊愕地发现领头的正是那位政务署的署长! 诺伯特·克鲁克斯在看到杜尔米主动开门的时候也怔了一下,可他很快就面色严肃地说:“奈特先生,我们需要您的帮助,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杜尔米愣愣地问。 “一夜之间,城里大半的上层贵族全部毙命,很多人还身受重伤,是某种神秘侧的诅咒杀死了他们。”诺伯特匆忙复述着,看出来他整个人颇受震动,“……那诅咒甚至也发生在我的身上,要不是我身在政务署,恐怕也命丧当场。” 杜尔米:“……” 他突然头晕目眩了。他突然觉得【奇迹】的力量是不是有点太邪门了? 那些贵族也不必拿命来抹消他的早饭吧! 第582章 愿你仍是 第582章 愿你仍是 “听说了吗?菲尔丁家族的那对父子……” “哦,那当然听说了。” 深夜的牌桌,几个贵族正在打牌。名贵的雪茄被随手摆放在桌边,点燃后飘散出一阵略微呛人的烟雾。但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糟糕的。 “真是丢了脸。” “我原先还挺看好诺曼那家伙去当个市长的,那样的话许多事情就方便多了。” “呵,他自己没把事情摆平,如今又被人翻出证据来……” “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杀死卡里·布朗,那小子值得吗?而且还是在他自己举办的宴会上。布朗家族要是知道他只是想要那小子的命,当天夜里就得把人送过去。” “菲尔丁家族的一群疯子。老疯子小疯子,哦,现在还留了个女疯子。” “……哼。那女人现在倒是成了菲尔丁唯一的希望了。” “怎么,你还没忘了她?” “她现在成了寡妇——迟早的事——大不了你去给她当个情夫,或是再等等,起码等她生完孩子。反正这等事咱们也见得多了,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哈。” “……输钱都不能让你闭嘴?” “我看是老菲尔丁发了疯,才让这女人嫁进菲尔丁。不清不楚的私生女。” 有人随手拿了雪茄,拿火柴点了火。那摇摇晃晃的红色火光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不明感触。突然有人皱起了眉,却不知道这种怪异的感觉来自何方。 “——哦!行了吧,你玩点别的不成吗?” “这城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夜里总也出不了门,没劲透了。” “那你去别的城市吧,譬如利文斯通。” “……家里的老东西们非得杀了我不可。” “我就不必了,今日与你们打了一次牌,明日就得忙起来了。” “为了菲尔丁留下来的东西?” “菲尔丁家族还有谁能守得住那些东西?要是市长选举再晚一年,我看我来当这个市长也未尝不可啊!” “你?诶哟,你——” “你还不如诺曼·菲尔丁呢。” “我哪里不如他?是了,我没他那样漂亮柔顺的夫人,但我可没留下任何把柄供人指摘……” “诺曼是该学学你!” “你怎么不说你雇了几个奇怪的家伙……你那话怎么说来着,欣赏那些‘魔法把戏’?下次把你的珍奇柜拿来给大伙儿看看,我记得你还收藏了一个漂亮的人头骨呢!” “行了,伙计们,大半夜的……” “你又来当和事老?上回让你过来的时候也没见你拒、呃……” 他们的目光突然聚到了那个说话的人的身上。男人的喉咙里咕嘟咕嘟地冒着血,可他困惑地望着他们,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可随后他的目光也惊惧地望向他们——是因为他也望见了他们的模样。 他们身上腐烂的血管、流淌的污秽、掉落的皮肉,从人变成非人。 雪茄滑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孔洞,随后是血肉一同从骨头上剥落,淹没了雪茄静谧的火。 ……哎呀,他们竟以血肉灭火! 另外一根雪茄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又或者,没那么坏的运气?它被一个挣扎的哀嚎的人不小心打翻,咕噜噜地滚到地上、滚到窗边,一下子点燃了布艺的窗帘——年久失修的、沾满了烟灰和脏污的。 惨叫声为这场火添了一把柴!他们在绝望之中产生了希望,就好像那些曾经也死在他们手下的人们一样——多么希望有人来救救他们啊! 但没人来打扰他们的牌局,所以也没人来打扰他们的死亡。 火舌爬上了窗帘精美的纹路,然后悄悄望向窗外的血色之夜——看啊,克里斯琴的夜晚,无数窗户都倒映了这场火! ……人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场惨案、这些尸体、这些非人的人。 考虑到克里斯琴的宵禁如此严格,那想必是清晨时分。 有的更早一些,想必是火灾蔓延的不幸时刻。等到人们发觉的时候,说不定死者的尸体都一道烧成灰了,得从那些粉末与灰烬之中寻找熟悉的痕迹;但他们倒是不必担心,自己凄惨的死状会使多年后的市民仍旧津津乐道。 有的更晚一些,因为他们没有遭遇悲惨又彻底的火葬,而留下了自己扭曲的丑陋的苍白的尸体。他们的鲜血都流光了,淌到床褥的每一根棉丝里头,或者浸到地板缝隙的每一粒灰尘里头,或者弥漫在房间里的每一缕空气之中。 人们吃惊地发觉,死亡留下了一堆血肉,而人生却一无所有。 ——谁杀了他们! 天色微熹的时候,这些贵族的仆人们就开始惊慌。天色朦胧的时候,马夫们耐着性子安抚那些等候主人的烈马。天色大亮的时候,警探们打着哈欠上班、却迎来了一个又一个震动全城的死讯。 “什么?!他死了?” “这个也死了?” “……还有这个?!” “你干脆就说谁还没死吧!咱们顶上的贵族老爷——有谁还没死?!” 其实没死的人多着呢!女士们、先生们、诸位市民,其实没死的人还多着呢!可千万别惊慌、别害怕。 因为死去的只有菲尔丁家族的血脉,或者沾染了菲尔丁家族血脉的人——冤有头债有主,不必屠戮无辜;哪怕他们已经屠戮无辜。 政务署的那位署长就没死。但这是因为他身处政务署,同时与菲尔丁家族的血脉并不亲近。 而他相熟的几个亲戚却死了,类似情况的家族也是死了好几个,还有好几个重伤的;只是血液一直流淌,流淌、流淌,像是要汇成一条河、像是要点燃一把火。 猩红的光闪烁在城市的尽头,让人们分不清那究竟是如常的日光,还是暴烈的火光。 人们还没忘记前几天报纸上的那篇檄文,但人们也没想到这事儿这么快就成真了。当他们起床迎接这一天的克里斯琴的时候,他们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了——“我还在梦里吗?” 果真有人以为这是一场白日梦呢!若说那些贵族老爷作恶多端,这的确不算错话;但多少人还等着贵族老爷们施舍一笔口粮,亦或是交付一笔金钱,用以自己的人生与生活呢! 唉,他们怎么就死了呢!死得这么痛快这么果断,像是从来没活过一样! 可政务署和警局没时间想东想西的。很明显,这是一桩神秘侧的大事件。而死亡就是死亡,一个好人的死和一个坏人的死,在命运面前也是同样公平的存在。 因而他们必须寻找凶手,仅仅只是为了——死亡本身。 ……乔纳森·哈特浑身染血,单膝跪在垂死的琼·赫德面前,目光几近颤抖。 那受诅咒的孩子或许是残存了一丝怜悯,亦或者是将最多的怨恨释放给了外人,所以还给自己的母亲留下了短暂的苟延残喘的时间。琼·赫德唇边溢出鲜血,但也勾勒微笑。 平静的清晨、平凡的白昼。菲尔丁家族的宅邸蕴藏了过往五百年的寂静与厄运,终于在这一夜的光阴之中,断绝了自己全部的血脉与传承。 克里斯琴收获了一场“奇迹”。 多少年来,人们以为克里斯琴积重难返。这座城市或许也将收获与法涅斯王朝相似的命运:许多不幸又无从反抗的灾厄、许多沉重与混乱的黑暗、许多为所欲为的家伙们,全都压在凡人的头上。 因而这座城市也会慢慢落魄、也会慢慢褪色,失去自己曾经享有但往后不再享有的荣誉。这是一座人造的城市,出现在了它原本就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但克里斯琴既然出现了,那往后也将永远存在。克里斯琴不会动摇,只是与无数旧的人道别、再与无数新的人相逢。 琼·赫德或许不是那个撕碎假面的人、也或许不是那个带来希望的人,她或许是个心狠手辣、偏激自私、疯狂残暴的人。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她为克里斯琴扫除了一些弊病。 她杀死了一些——很多——人。 那是一群人,一群不同也相似的人。她也身在这一群人之中,却也如同其他人一样,同样抬着头仰望他们。她的命运也颠沛流离、兜兜转转,终究逃不过这座城市光鲜亮丽的外表、与这座城市支离破碎的内里。 “……告诉我。”她用力拉住了乔纳森的手,气若游丝,“告诉我,诺曼·菲尔丁……他死了!” “他死了。”乔纳森沉声回答,“政务署已经确认了这个消息。” 整个克里斯琴都混乱了起来,一种压抑的激荡正从这座城市向外蔓延。那一定会带来无穷无尽的混乱和疯狂,可在这个疯狂的年代,这只是一个起始、而非一切的终结。 “好!好……”琼·赫德咳出了一口血,眸中仍是憎恨,“我无从反抗他……可我最后还是……杀死了他……” 命运其实跟她开了一个玩笑。又或者,是她想为自己寻找什么。 她也是菲尔丁家族的血脉后裔,她也将亲手决定菲尔丁家族的结局。在这座城市的烈日之下,人们来去匆匆,每一个人都是过客;仅有克里斯琴永存。 ……琼。 她感到生机正在逐渐从自己的身体之中流淌出去。 她愧对她的孩子,她永远这么想。如果有机会,她应该在那个夜晚反抗,而不是事到如今才用另外一条无辜的生命,去血洗这座城市的权贵阶层。 可她又以为,这才是自己会做出来的事情。倘若不是她的孩子作为祭品,那么就是她自己作为祭品;这原本也没什么区别。孩子代母亲受过,亦或是母亲代孩子受过。 她只是庆幸她发现得早。那个畸形的肮脏的胎儿在她腹中蠕动,因为那罪恶的血脉而早已经深受折磨;她不应该让这个孩子出现在这个世上。 诅咒的力量开始蔓延,她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抽搐、她痛苦地悲鸣,仿佛在这一刻体会到了生产与死亡的痛楚。 ——克里斯琴。 她想。 我憎恨你、我诅咒你、我屠戮你。 我的故乡、我的城池、我的美梦与噩梦。我最后的归宿与我最初的来历。我永恒的灵魂之乡。 ……愿你以烈日燃尽罪恶、愿你以冷雨洗刷命运。 千万年之后,愿你仍是——克里斯琴。 她的手缓慢从乔纳森的手中滑落,冰冷地坠向地面。乔纳森注视着这一幕,最终还是伸手,为琼·赫德合上了双眸。 他怅然想,从今往后,不会有任何一个人铭记琼·赫德,人们只会铭记她的疯狂。 他为她擦拭了面上的血、眼角的泪——除却胸腹的大洞和流淌的污血,她好似安然无恙地沉眠着一般。天光大亮,世界已经迎来了新的一天……他却觉得克里斯琴前所未有的静。 然后他站了起来。 那个恶毒的诅咒是他来践行的,此刻他也虚弱无力、浑身颤抖,并且知道外面已经有无数人包围了这座宅邸。他也逃不过审判与审讯,还有接下来无穷无尽的咒骂与调查。 ……嗯,这会儿想杀他的人,可能比他杀的人还多;这会儿爱着他的人,也可能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人还多。 这个疯狂的计划——如此疯狂的“奇迹”,主导者究竟是乔纳森·哈特,还是琼·赫德,这事儿已经说不好了。这就好像艾德蒙·菲尔丁与诺曼·菲尔丁的关系一样,主犯与从犯到了最后,谁也说不清自己手上沾了更多的血。 总而言之,他们围绕在菲尔丁家族的四周,仅仅只是他们四个人就搅乱了整个克里斯琴。 趁着最后的安宁,乔纳森本能地思索着整件事情是否还有疏漏。 年初的时候,康格里夫市长将菲尔丁家族的罪状交给了乔纳森,其中包括了那些受害者的资料、案件发生的时间与地点,还有部分目击证人的证词。 在生命垂危的时刻,康格里夫市长将这个罪恶又古老的家族,看作是一个必须要处理掉的、寄生在克里斯琴身上的肿瘤;只是老市长本人已经来不及处理了,他只能将此事交给乔纳森。 后来乔纳森将那些资料拿给琼·赫德,而她翻阅了片刻,最后冷淡地说:“只是审判,太轻了。” 他赞同她的说法,又以为他自己也不过是她选定的一个从犯。琼·赫德不承认自己也是菲尔丁家族的一员,但她事实上也贯彻了菲尔丁家族从始至终的理念——选择不同的人,然后,攫取他们的价值。 他们为了复仇、为了一个相同的目的而走到一起,而他将亲手杀死她。 至于菲尔丁家族的这对父子,艾德蒙·菲尔丁拥有着更多的神秘侧的野心,而诺曼·菲尔丁拥有着更多的凡俗意义上的野心。要是一切顺利,说不定诺曼·菲尔丁就真的当上市长了。 不过,这世上永远不缺野心家,神秘侧也是、真理侧也是。 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诺曼·菲尔丁也暗中对康格里夫市长下手,甚至一直在追杀乔纳森·哈特。乔纳森头上的伤疤就是这么来的。 但是,尽管他们针锋相对,他们却又行走在不同的道路之上。 因为乔纳森已经不再着眼于凡俗的克里斯琴的这一亩三分地了;乔纳森反而跟艾德蒙·菲尔丁一样,投身于神秘侧,并且从神秘侧的力量之中汲取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黄金黎明协会的某人通过亚玛利埃之歌炼出了金子——这个消息是乔纳森·哈特放出去的。 他放出这个消息,是因为他知道艾德蒙在黄金黎明协会露过面,同时他也想调查艾德蒙正在进行的炼金实验究竟意味着什么。至少在黄金黎明协会,这里可能留存着一些神秘侧的线索。 此外,他还想通过这种方式接触更多的神秘侧人士,进而寻找他与琼·赫德想要的那一种诅咒。 只有他能做这件事情,因为他的盟友琼·赫德正深受怀孕之苦,同时也不得不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菲尔丁家族的女主人,以及艾德蒙·菲尔丁掌控之下的偃偶。 仅仅是年初到如今的这短短几个月,乔纳森·哈特就已经从一个风度翩翩的凡人政客,变成了一个语焉不详的神秘侧人士。这作风的转变让他自己也忍不住感叹。 而他也成功收获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黄金黎明协会的成员始终鱼龙混杂,但这里确实有无数“魔法师”。那些疯狂的魔法师掌控了无数疯狂的知识,乔纳森只是用一条似是而非的炼金术知识,就交换来了自己想要的血脉的诅咒。 “这很简单。”那是一位女性魔法师,容貌掩藏在兜帽之中,只是声音沙哑、苍老,“倘若你能够利用【偃偶】的力量,那就更容易一些。” 【偃偶】的道路深度开发了人体本身的奥秘,有无数木偶大师整天研究着人的胳膊啊腿啊、骨头啊脏器啊,只希望自己制作的木偶足够灵活、足够像人……当然,有一些不怎么耐心的木偶大师,干脆就直接拿人作为自己的木偶了。 那位魔法师不假思索地提及了好几种办法,一种比一种恶毒、一种比一种残酷,甚至还有一些古老的死亡的诅咒,听得乔纳森都不禁怜悯他的仇人们。 乔纳森并不打算让克里斯琴血流成河。克里斯琴生活了几万、十几万的人,而他们要杀的,也不过是里头的几十号人,至多不过一两百人。 ……这样说起来似乎有点儿轻描淡写了,几十个或者几百个。当具体的人置身在磅礴的数字之中的时候,人们很难产生切身的怜悯与慈悲。 况且,这里头也肯定有无辜者。因而他们确实做了一件疯狂、并且难逃罪恶的事情,就像是他们的仇人一样。 当乔纳森从魔法师那里得到这些方案的时候,他其实也知道自己正在坠向深渊。 他偶尔冰冷地想,自己究竟是想要为了康格里夫市长复仇,还是想要为了自己断绝的仕途而复仇,还是想要为了克里斯琴的这些普通平民复仇,亦或是,想要为了琼·赫德复仇?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最后的答案是,他同意了琼·赫德的想法,以血缘关系为纽带、以菲尔丁家族为中心——杀死菲尔丁家族的所有成员,以及菲尔丁家族的所有血脉。 ……他终于呼出一口气,望向这栋古老的菲尔丁家族的宅邸。 周围安安静静,琼·赫德之前就已经遣散了所有的仆人。清晨的日光透过浑浊的玻璃,洒落在陈旧的木地板上。 这一切静得好像是一场梦。 ……梦。 那位【白日梦】先生的出现是他们的意料之外。 本来,在他们的计划之中,艾德蒙·菲尔丁与诺曼·菲尔丁的死讯,应该同他们的罪状一起见报——他们的死亡将亲手扯下菲尔丁家族辗转几百年的荣光与历史。 而这个疯狂计划的核心,也是为了对付艾德蒙·菲尔丁。那毕竟是一位木偶大师、同时也是一名炼金术师。 他们最初的打算是在艾德蒙想要剖开琼的身体的时候,趁机开启那个血脉诅咒。为此他们演练了许多回,也同样注意到了那杯毒酒——艾德蒙·菲尔丁甚至是当着琼·赫德的面,将这杯毒酒嘱托给诺曼·菲尔丁的。 琼不可能喝下那一杯毒酒,但她本来的想法是干脆毒死当时出席宴会的其他的菲尔丁成员。 她也没想到诺曼·菲尔丁竟然就这么随意地毒死了卡里·布朗……哈,本来卡里·布朗还可以逃过后头来的血脉诅咒,因为这家伙压根与菲尔丁家族毫无关系,但诺曼·菲尔丁却自己动手杀了人。 ……好在最后还是一切顺利。或者说,死亡终究还是收取了某些罪人的性命。 乔纳森忍不住想,在那些巨面者的眼中,他们的行动是不是如同白纸上的黑线一样,直白、坦荡、清晰可见?譬如说,【白日梦】先生能够看得到他们的灵魂、他们的想法、他们的行动吗? 但既然巨面者并没有干涉整件事情,那么微面者也就坦然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凡人有凡人的路。 至于剩下的…… 他缓缓点燃了一根火柴。那朵火苗飘到琼·赫德的尸体之上,最后也燃烧了她的血肉、她的躯壳,她残存的良心与罪恶、她己身的生命与孕育的生命。 他注视着这场大火,知道这就是菲尔丁家族的命运的消亡时刻——也知道,这就是他与琼·赫德的永别。 他望见一个女人变作灰烬、望见一座城市走向末路。 他注视着她的死亡,轻轻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纳森才终于缓慢地走向宅邸的大门。 政务署与警局已经紧急统计了死者的身份,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这一众死者都与菲尔丁家族密切相关。很快就有政务署的员工想到了曾经的那起木偶大师利用血脉与鲜血来杀人的案子。 因此,他们很快就来了菲尔丁家族这边,要看看那位菲尔丁夫人情况如何……某种意义上,他们既是来寻找受害者,也是来寻找凶手。 当乔纳森·哈特将手搭在门把手的时候,敲门声已经震耳欲聋。恐怕外面的人都要踹门了。 而乔纳森只是想,他是要一力承担罪过、让琼·赫德清清白白地下葬在菲尔丁家族的墓地之中,还是要坦荡地戳穿琼·赫德的所作所为、坦陈自己如何利用诅咒杀死城中权贵……然后,死在审判的屠刀之下? 他停了一瞬,然后唇边扬起了一抹冰冷的微笑。 让我们一起死吧,琼——我们两个疯子。 他用力拉开了大门。 门外,所有人都盯着他。几乎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并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浑身染血、憔悴落魄的模样。这可是乔纳森·哈特!仅仅半年多前,他还代行着这座城市的市长的权责,是毋庸置疑的上等人! 而乔纳森伸出手:“为我戴上镣铐吧。”他说,“克里斯琴。” 第583章 谁的结局 第583章 谁的结局 “开什么玩笑!” 面对调查结果,杜尔米十分惊愕。 “凶手是乔纳森·哈特与琼·赫德……琼·赫德?”他忍不住确认了一遍,“就是我知道的那个……那个琼·赫德?” 其实杜尔米对乔纳森·哈特的行动并不感到惊讶。 他早就已经做好了此人会做一番大事的心理准备,甚至也知道此人可能会采取一些极端的神秘侧手段……这事儿并不稀奇,为了复仇,人们总能做到许多不可能之事。 但杜尔米其实还挺相信乔纳森的立场的,至少他不觉得这是个大恶人……呃,现在看来,杜尔米可能看走眼了。 或者应该说,乔纳森或许不算是一个邪恶、傲慢、践踏凡人生命的人,可他确实践踏了那些权贵的生命。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杜尔米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他隐隐觉得,这可能是一种干脆利落、直接彻底的手段,但也会带来无穷后患,甚至偏离他们自己的本意。只是因为这事儿本身是神秘侧对于凡俗世界的侵蚀,所以人们的评价总会显得十分微妙。 不管怎么说,乔纳森·哈特完成了自己的承诺:他果真将菲尔丁家族的罪状公开了,以另外一桩血案的形式。 而琼·赫德与这次大事件的关联,才是让杜尔米真真正正地震惊了。 那一个琼·赫德!菲尔丁家族的那位夫人,那个看起来瘦削、淡漠、病弱的女人,受怀孕之苦、在菲尔丁家族毫无话语权、被赫德家族也当做工具与武器…… 可她最后果真化为了一柄锋利的武器,割开了克里斯琴无数权贵本也脆弱的躯壳! 杜尔米想到自己与琼·赫德的那一面之缘。那个时候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位虚弱、冷淡、静默的女士,正在酝酿着一个疯狂的计划,并且最终还真的成功了。 难怪她不要杜尔米去剪断她身上缠绕的丝线。 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背负了血脉的诅咒,或者至少已经在进行一些准备工作,因此她当然不想让【白日梦】先生检查那个胎儿的情况。 最关键的是,倘若不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木偶丝线完全缠绕了琼·赫德的身体,那么当时身在外域的杜尔米哪怕没有真的检查琼的情况,也应该能够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孩子的情况不对——那是一个疯狂的奇迹、一个残酷的诅咒。 恰恰是艾德蒙·菲尔丁将琼·赫德炼作木偶的做法,挡住了琼·赫德身上的线索,使菲尔丁家族断绝了自己最后的生机:如果杜尔米知道了,那他必定会阻止这样可怖的血腥的惨烈的计划。 可谁能想到呢! 杜尔米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瞧了琼·赫德……不,他压根就没想到这位女士心中竟燃烧着熊熊的仇恨之火,并且最终真的焚毁了她的仇敌…… 这让杜尔米产生了一丝敬佩,但也产生了一丝叹息。 因而杜尔米恍然意识到:艾德蒙·菲尔丁的炼金实验,到最后竟然还是成功了;那甚至杀死了他自己。 那并非真正的炽烈的炼金火焰,而是虚幻的冰冷的仇恨火光。琼·赫德也的确是艾德蒙·菲尔丁,亦或是整个菲尔丁家族、乃至于整个克里斯琴所共同淬炼出来的,引领着真相与力量、带来了疯狂与血色的种子。 到最后,琼·赫德——这个炼金实验的容器、熔炉、器皿,却如同一团烈火,点燃了克里斯琴看似安宁的假面。 ……克里斯琴在燃烧。 杜尔米恍惚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这是克里斯琴的夏天,烈日本就酷烈、人们一直大汗淋漓。盛夏的日光将地面烤得焦烫,人人都心烦意乱、人人都酝酿怒火。克里斯琴在燃烧。 先前的那些炼金术师杀人案已经造成了城市居民的焦躁与动摇,不久前迷宫山的惨案也让城里的有识之士心生不安,将要到来的市长选举更是让所有人都热烈地讨论、参与——矛盾丛生。 而如今,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万众瞩目的血案爆发了。 琼·赫德与乔纳森·哈特,他们几乎是与克里斯琴的权贵阶层同归于尽了! 人们或许会在心中窃喜。凡人欢呼那些贵族老爷死得好,贵族老爷们欢呼自己少了几个竞争对手,野心家欢呼前方又多了几个空位,甚至其他城市也要欢呼克里斯琴的动荡与危机…… 可所有人都会谴责、并且真心实意谴责这样疯狂的行径。杀戮就是杀戮、死亡就是死亡;就算死了几个贵族老爷,到最后也不会改变克里斯琴的僵局——除非是一场更壮烈、更灿烂、绵延万里的大火。 ……这座城市将要迎来一场巨变。 而杜尔米疑心,这场血案不过是一个征兆、一次宣言、一道路标;这标志着克里斯琴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故事的这一个节点,往后,故事还将继续朝前发展,并且步入高潮与结局。 ——可是,谁的结局? 克里斯琴的结局吗? 一座城市如何才算是拥有结局呢?这是人决定的、是神决定的,还是这座城市自己决定的? 又或者,克里斯琴将会永远伫立、永远存续、永远铭记……是人与神来来往往,改变了克里斯琴的面目、撰写了克里斯琴的故事……最后,克里斯琴目送生灵的逝去与离去。 克里斯琴不会坠落,因为克里斯琴已在大地之上。 坠落的、只会是…… 那个名字已经呼之欲出,可杜尔米竟然不敢继续往下想。他或许已经意识到了这个结果,有种种征兆与迹象都表明了这一点,可是……可是这里是克里斯琴啊! 他呆怔了许久。 最终,还是窗外人来人往的城市,让他终于回过了神。 他盯着桌上的那些调查报告,心情万分沉重。在启程的时候——在奥尔德斯治世启程与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启程的时候,他是否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来到了克里斯琴,并且将会目睹此地的终局? 他也以为……他也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将会永远存在! 最后杜尔米叹了一口气。 他挑挑拣拣,问了一个自己终究有些在意的问题:“那些死去的贵族之中……有好人吗?” 他的对面是政务署署长诺伯特·克鲁克斯,刚刚正是这位署长先生将初步的调查报告交给了杜尔米。当然,与此同时,杜尔米也从自己的领民那儿收获了许多复杂的信息。 诺伯特的表情相当微妙。 这可能是因为这桩血案差一点就把他也牵涉进去了,但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竟然关注这个? 人都已经死了、没死的也不敢追究神秘侧的力量,凶手也等同于是投案自首……这个年轻的侦探现在却仍在关注对错、善恶、真假,果真有些过度的天真与仁慈。 但诺伯特也知道,这是一个——出于个人道德层面——值得关注的问题。 而且他还真的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他自己也出身那一批贵族。但是在另外一方面,他能当上政务署署长,就意味着他自己其实多少还算是个……呃,大众定义上的正直的好人,所以他无法违心地回答这个问题。 况且杜尔米问的甚至不是“算不算好人”,而是“有没有好人”,这个问题就更加难以回答了。 最后诺伯特叹了一口气,勉强说:“没几个好人,平常也做了不少违反法律、或者违反道德的事情,你能想象或者不能想象的事情,他们都做过,有的也罪大恶极,有的无伤大雅。 “……只是……至少在我看来……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罪不至死。” 诺伯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艰涩。他不太确定自己是站在贵族的角度,还是站在政务署署长的角度,还是站在微面者的角度……无论如何,他确实认为是这么认为的。 而这也已经是一个相当客观的评价了。仅仅只是,“罪不至死”。 杜尔米懂了:卡里·布朗那样的。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想法,因为他注意到,诺曼·菲尔丁将那一杯毒酒随手递给卡里·布朗的时候……或许这一幕也早就预示了他自己的命运与结局。 堂堂菲尔丁家族的族长、克里斯琴下一任市长的有力竞争者,就这样凄凄惨惨地死在了无人问津的警局的监牢里——因为警探们忙得打跌,所以人们甚至隔了很久才注意到他的死亡! “……唉,命运。” 最后杜尔米感慨说。 那位政务署署长默默无言地听着。 “我曾经以为这世上没什么命运可言,但现在看来,命运总会在某一刻偷偷潜伏进人们的人生之中。”杜尔米就说,“不是为了将命运交到你的手上,而是为了让你自己去领受自己的命运。” 而克里斯琴……又或者说,那位将要坠落的……他也将领受他自己的命运。 更多的消息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 不仅仅是政务署与警局的调查,还有不同的正神教会送来的消息。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紧张的、凝固的、却又暗流涌动的,几乎要迸发出来的情绪之中。 再过两天,市长选举的日子就要到了。可瞧瞧这会儿的克里斯琴,这都是什么事啊! 事实上,作为真正的知情者与凶手,乔纳森·哈特非常配合调查。 他甚至开了个玩笑:“你们瞧,甚至是在你们审讯完了艾德蒙·菲尔丁与诺曼·菲尔丁之后、在你们确认了这两人的罪行之后,我们才真正开始这个计划的……我们已经非常体贴了,对吗?” 旁观的一人忍不住笑了一下,被顶头上司瞪了一眼。 兹事体大,审讯源源不断。 但是人们非常关注的一个问题是,乔纳森究竟是从哪儿搞来的那个诅咒——那名神秘的女性魔法师,究竟是谁? 说白了,要不是这位魔法师,乔纳森与琼可搞不出来这么大的场面;本质上,这仍是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践踏与倾轧……这是一种残酷的、碾压的力量。 人们迫切地想要找到那位魔法师,并且想要确保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那些活下来的权贵一边窃喜一边后怕,生怕自己也不明不白地死了——那个该死的琼·赫德,那个该死的乔纳森·哈特,还有那个该死的菲尔丁家族! 至于真理侧自己倾轧自己的事情,那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但这位魔法师的具体信息,乔纳森·哈特就一无所知了,他们还是得从其他地方入手。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贺拉斯·兰西亚没好气地说,“【塔】不可能掌握每一名魔法师的动向和个人信息,他们随时有可能改头换面出现在克里斯琴的【乡】,那甚至可能都不是一个魔法师……他们怎么不去问【乡】?!” 他甚至恨不得说,他其实还掌握了五六七八种比这个更恶毒、更残酷,场面也更狂乱的诅咒或者魔法——他以为乔纳森·哈特碰上的那个魔法师,根本就是个欺世盗名的家伙,怎么都算不上真正的【星群】的信徒! 海沃德·诺伊斯正巧在旁边——他是来打听消息的,不过正好撞见贺拉斯在跟政务署的员工对话——他的表情有点儿微妙,因为他也觉得这个诅咒有点儿粗糙。 什么叫“粗糙”? 这意思就是,要是他来进行实操的话,他甚至都不需要琼·赫德和那个孩子去死,而只需要一滴血,他就能完美地做成这桩诅咒了……呃,当然,起码得是选民,也就是“群星之下的魔法师”才能做得到这一点。 当然,这话说出去,人们对于“疯狂的魔法师”的刻板印象可能就要更多了……但这就是魔法师! 这才是真正的魔法师的力量,人们反而是小瞧了神秘侧的诸多知识。 人们只是觉得这诅咒杀死了太多的人,所以琼·赫德与那个孩子也必死无疑。但这是诅咒!死的那些还都是凡人——人们果真听说过神秘侧的许多大事件吗? 譬如说格拉德的饥荒、西岛的献祭……与这些死亡比起来,克里斯琴死的这些个权贵的数量,简直少之又少了! 这里头可没什么等价交换的原则,诅咒的施行者只是将这些生命献给诅咒而已。也就是【死昼】的信徒销声匿迹太久了,所以人们才忘了,死亡的诅咒究竟是一种怎样残酷、疯狂的东西。 ……魔法师们实在是背负了太多的刻板印象了,海沃德悻悻想。与魔法师的基数对比起来,魔法师们犯下的案子简直太少了。 人们怎么不去讥讽与嘲笑【记录者】呢?海沃德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当然,他知道【记录者】也有一些例外,比如他那位老朋友。 面对质询与疑问,【塔】这边气急败坏,【乡】那边同样也气急败坏。 因为他们也不能确认每一个进出克里斯琴的【乡】的神秘侧人士到底是谁啊!若说那些乘船从城外来的,那至少还会登记一下;可那些买了梦境、直接去到城里的人,鬼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的! 因此,这事儿造成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乡】终于开始整治那些倒卖梦境的小贩了。而许多神秘侧人士嘀咕着,这不过是【乡】在贼喊捉贼罢了。 总而言之,各方都在调查,可这样的调查又有点儿出工不出力;毕竟乔纳森·哈特已经投案自首了、琼·赫德更是已经死了,这案子不是已经一目了然了吗? 那些死去的贵族全都有权有势,人们想要查清这个案子自然也是很正常的。可问题是,这些沾亲搭故的权贵,竟然全都死了!譬如菲尔丁家族,直接就死绝了,连最小的那个都是! 人们躲还来不及呢,谁愿意来催促与跟进调查的结果? 如此一来,克里斯琴的上层竟是出现了一片极为诡异的寂静。 人们热烈讨论着这个案子是怎么回事,显然对那些八卦、那些血腥的场面、那些猎奇的深夜故事、那些流传在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更加感兴趣。 城里压根没人想了解具体的案件细节!什么,真相?真相不就是贵族老爷们死得好吗? “——贵族无关紧要。” 远在利文斯通的莫尔芙·法涅斯低头盯着那份急报,语气不紧不慢,没什么波澜。 “克里斯琴原本也已经积重难返,死了这些贵族,反而是一桩好事,能让人们的日子松快一些。顶上的那群人——至少在这个时代之内,总会觉得心虚、觉得惶恐、觉得惊惧,担心哪一天自己也遭受类似的命运……” “您在怜惜那些平民吗?” “我是在想,这是一片新的权力的真空。”莫尔芙莞尔一笑,语气温柔,“果然,死亡才是足够有效、足够彻底的雷霆手段。” 阿萨克·德兰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很抱歉。”莫尔芙便歉意地说,“我知道您想从我的口中听见什么样的话,可我以为,即便我说了——我的确诚心为克里斯琴的平民们感到高兴,因为他们多半能度过一个稍微轻松的冬天——可是,您相信吗?” 阿萨克思考了片刻,也盯着莫尔芙看了片刻。在那短短的一瞬,他想了多少事情,或许连他自己也给不出一个答案。 可他确实——以格拉德市长的身份、以如今治世者的身份——想到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最后他问:“王女阁下,如今我已经知晓了您的野心、您的愿景,甚至我愿意相信您能体会那些平民的困苦,即便您想要将他们拖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可是,我却不明白,除却那个看起来相当空茫的野心之外,您究竟还拥有什么目标呢?” “……什么?”莫尔芙反而有些困惑,“那就已经是我的目标了。” “不……请容许我这样说吧……倘若您真的能够统一谢兰,甚至一统天下,那么您希望您的王朝是什么样子呢?” 莫尔芙短暂地思索了片刻,竟是想得出了神。最后她随手放下了那一张关于克里斯琴的急讯,只是低声说:“我不能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我不能确定您希望听见其中的哪个部分。” “任何一个部分。” 莫尔芙没什么犹豫,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要我的王朝的子民,不再受到神秘侧的倾轧。” “……这是安德烈·法涅斯的目标。” “您为何认为,这就不能是我的目标?” “容我直言……您如何做得到?” “认为自己做不到,才永远不可能做到。”莫尔芙坦然回答,“要是我认为我做不到,那我又何必产生效仿先祖的野心,想要征服整个谢兰? “我大可以当一个王国的公主,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直到某一刻,由他人,或者由神秘侧,或者由命运、或者由时光,掠夺我的生命与人生……而我毫无还手之力。 “这才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我的结局。因此,即便我将受到万世憎恶、即便我将被谢兰所有人口诛笔伐,但我仍旧会踏上我自己的道路……并希望我的王朝的子民,与我一道摆脱这世间的许多束缚。”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莫尔芙·法涅斯的语气并不算特别铿锵,她只是在诉说自己的想法,甚至是自己心中最微不足道、最理所当然的那个想法。 她推己及人、傲慢又笃定地以为,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该追逐自己的野心。 “哦?”阿萨克略微惊讶地望着莫尔芙。 莫尔芙平静甚至含笑回视,她笃定自己说的话完全出自本心、毫无欺瞒。 最后阿萨克竟是产生了一些轻微的感叹:“王女阁下,您的话确实给我带来了一些……惊喜。” “你还真是给克里斯琴带来了一个巨大的惊喜啊,我的姐妹。” 女人默然肃立在城市的边沿,遥望着那座巨大、宏伟,但她永远无法踏足的凡俗的城市。多少神明都远望凡间。 她轻叹一声:“到底还是露了怯……并非【星群】的道路,终究无法了解那些深奥的神秘学知识……只是编了几条可行的诅咒……”她摇了摇头,“这场奇迹还不够完美。” 黑发的男人饶有兴致地晃了晃自己的酒杯,却笑着说:“那又如何呢?【奇迹】为凡人的性命奔波劳碌,这还是头一遭呢。” “杀过的、救过的……赐予死亡的、给予生机的……”女人一一列数,“不计其数,你只是不曾目睹。” “哦?”黑发的男人便问,“那你是为了什么,才要夺走这些凡人的性命?” ……为了掠夺一名巨面者的早餐? 不,凡人? 女人抬起头,仰望着克里斯琴的天顶,亦或者说,仰望着那位谢兰的【帝皇】的宫殿。 她想,人们甚至都忘了,菲尔丁家族还是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之一。这个家族曾经追随安德烈·法涅斯,一同建立了那个辉煌的王朝,并妄图将这辉煌延续至今。 那不过是三百多年前的往事。而如今菲尔丁家族已经彻底没了血脉后裔,连最小的那个孩子都没了命。 又一个奠基者家族的销声匿迹啊,恐怕这也为【帝皇】的荣光与盛名——又添了一抔土。 因而她笑了起来,那笑容闪烁着森然的冷光。她却问这个世界,亦或是问她的那位正神:“吾神啊,您却置身事外、只顾旁观吗?可是,等到【帝皇】也陨落的那一天,您所记录的历史,还剩下多少?” 您的力量、您的层域、您的声名,还值得人们的铭记与崇信吗? 若是法涅斯王朝彻底湮灭,那您的荣光是否也将随之熄灭,成为这世上又一片广袤的、无情的黑暗? 可时光的神明、却要为人类的历史一同陪葬吗? 这荒谬的——光阴。 第584章 置身事外 第584章 置身事外 这世界的历史还剩下多少? 这世界是否意识到,那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已经成了最虚弱的一位神明? 这世上都不剩下多少历史了,一切都处在混沌的、不明不白的时光之中,就好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连其中的每一个故事都被搅得粉碎。 可即便如此,【时历】竟然仍是继续不管不顾地张望着时光之中的无数种可能性,要用混乱的破碎的光阴——为祂的老房子摸索着、寻觅着一条出路。 ……譬如说,即便克里斯琴此刻发生了一场震动全城的血案——而这场血案甚至与一位副神的力量有关——但倘若【时历】的信徒想要更改这段故事、改换这段历史,那么【时历】也乐见其成。 或许那位时光的神明也想看看,这场血案的发生与不发生,分别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样的结局。 但这真是一件好事吗? 莱尔先生抬头仰望着克里斯琴的钟楼。 很多年之前……不,几百年之前,当他们建造克里斯琴这座城市的时候,他们曾经考虑过,是否有必要在城内建设那些神明的圣所,譬如钟楼、教廷、图书馆…… 他们以为自己是建立了一个人类的国度,而不是一个神明的国度。倘若说钟楼与图书馆本身对人类也存在用处的话,那么他们能不能将那些地方附带的、属于神明的信仰功能,彻底从人们的心中剔除呢? 这个问题曾经在安德烈·法涅斯与那十二位奠基者之中,甚至在整个王朝之中,引起了相当广泛而深刻的争议。 安德烈·法涅斯本人是无信者。 谢兰有很多人都拥有信仰,但其实谢兰的无信者并不少,只是绝大部分无信者并不会刻意宣扬自己的无信,而信仰者却往往相反。 法涅斯王朝统治了整个谢兰,自然也包容了那些截然不同的宗教信仰。况且,这个王朝的建立者——除却安德烈·法涅斯之外的那些人,包括那些荣誉满身的奠基者、也包括那些在前线奋战的士兵——同样拥有着宗教信仰。 就连奠基者之中也同样有着虔诚的信徒,即便是安德烈·法涅斯也无法改变这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因而他们从最开始就没能剔除神明对于凡人的影响力,亦即没能摆脱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影响力。甚至于,在法涅斯王朝的建立过程之中,他们也同样借助了神秘侧的力量来收获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如今,他们也要吞下这样的苦果。如今,他们也要意识到,他们最敬重的那位帝皇——事实上希望这世界没有神。 ……这世界已经不剩多少历史了。 譬如说,如今人们知晓法涅斯王朝存在过,这就已经是他们对于过往实际发生的“历史”的全部了解了。至于那些更遥远的时光,那就只剩下一片错乱的、零碎的、复杂而朦胧的黯淡的光;人们一无所知。 这是谁的过错?【时历】吗?【记录者】吗? 如今莱尔先生回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他才恍然意识到——他知道。 他知道历史啊。 他毫无疑问地知道,他甚至亲自经历过那段历史;法涅斯王朝的,或是神战的,甚至更早之前的时代。他都知道。他就是那个时代、那个王朝、那段光阴的遗民。 可是他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他执迷于那段历史,永远沉浸在自己往日的人生与法涅斯王朝昔日的辉煌。 他一直追逐、一直沉浸、一直记录——可他记录了却不给别人看、知道了却不跟别人说、了解了却不跟别人讲! 他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那群【星群】的信徒都收获了“疯狂的魔法师”的名号,因为他们一直在利用自己得到的那些神秘学知识。而【记录者】这群人究竟记录了什么? 他们记录了历史——却不告诉别人?! ……因为他们将历史敬献给神明,而不是交代给人类。 因为他们以为力量就是力量、以为历史就是历史。他们以为一切都会原封不动地摆放在那儿,成为神明或是某样不可动摇的东西的附属品。他们看到了往日,却不知道时光会践踏往日,一路行向未来。 他们没有意识到…… 不是神创造了人的历史。 而是人创造了人的历史。 历史不是力量的附属品与附赠品,力量才是历史的追逐者与记录者。 因此,他们本该将那些故事说给人去听,让活人意识到过去发生了什么、让活人意识到之后将要发生什么。 可他们本末倒置;一批人妄图更改历史、一批人只是记录历史、一批人早已沉沦历史。他们是否让历史对这个时代产生了有益的、积极的影响呢? 很遗憾。他们以为“如今”不过是“过去”的果,以为改了过去就可以改了如今——但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自己的故事,那属于这个时代自己的人类。 ……莱尔。 你这个自欺欺人的骗子。 既然你是法涅斯王朝的遗民,既然你收集了那么多来自法涅斯王朝的故事,既然你死都不愿意让如今的人类遗忘法涅斯王朝……那你为什么不讲那些故事说给人们听呢? 你只是自己珍藏、你只是自己收集、你只是自己记录。你置身事外、清清白白、孤芳自赏。你以为你是个正直、客观、理智、冷静的记录者,比那些肆意涂抹历史的野心家更加心安理得地占据了道德的高地。 可你不过是个怯懦的、软弱的、冷漠的懦夫!你拥有力量却不愿去守护自己想守护的城池、你铭记真相却不愿意去点醒那些愚昧的人类、你投身历史却许久不曾缔造新的历史! 莱尔——往日究竟有什么用? ……你不会真的以为法涅斯王朝活到了三百年之后的如今吧? 你不会真的以为,永世雾墙的出现与倾塌、雾兰的诞生与展露、沿海城市的发展与繁荣——不会减损法涅斯王朝与克里斯琴的荣光与辉煌吧? 你竟然如此天真吗? 你以为留在过去的那些东西,就将永恒存在、就将永恒不灭、就将永恒不朽吗? 成了神的是安德烈·法涅斯,不是法涅斯王朝,更不是法涅斯王朝的人! 克里斯琴的那些【记录者】还死不悔改地追逐着克里斯琴的荣光,想让克里斯琴重新成为世界的中心;他们起码还付出了实际的行动,并且果真狂烈地爱着这座城市。 而你抱残守缺、浑浑噩噩,却只是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身上,以为安德烈·法涅斯成了神——就一定无所不能! 可你相信安德烈·法涅斯,你却也相信【时历】吗? ……莱尔猛地闭上了眼睛,不再注视那座时光的高大的钟楼。 是啊,你却也相信【时历】吗? 你相信【时历】会永远铭记法涅斯王朝、你相信【时历】真的将安德烈·法涅斯看作了治世者、你相信【时历】不可能抹去一个人类王朝定格在历史迷雾之中的身影…… 可你——相信一位神? 可笑的凡人……多可笑啊!许多许多年之后,你仍旧是相信神、你仍旧是相信神! 莱尔面无表情地站了片刻,然后他走进了钟楼。钟楼之中,人们也在讨论发生在克里斯琴的那桩血案——多少年了!克里斯琴竟是出现了这样一桩血洗满门的惨案。 人们一瞧见莱尔,就忍不住停下了话头。他们知道他是位大人物,也知道他是个古老的大人物。 莱尔朝着他们点了点头,并没有与他们交谈的意思。 可在他离去之前,却突然有一个年轻人没忍住,大声叫喊了起来:“可是,莱尔先生!”或许那个问题已经困扰了这个年轻人许多时间,“您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莱尔停下了脚步。 那个年轻人或许有点儿后悔,又或者他与菲尔丁家族有些关系,所以自己也差点死在那场诅咒之中。无论如何,他踌躇了片刻,最终低声说:“我知道,这里是克里斯琴……可是,他们用了神秘侧的力量。” 最初的兴奋和激动褪去之后,人们突然意识到,是啊,这里可是克里斯琴啊! 而那些死去的人,却是因为一个神秘侧的诅咒而丧命的!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克里斯琴不该惬意地栖息在真理侧稳固而平静的怀抱之中吗?难道克里斯琴不该远离神秘侧的那些疯狂与混沌、残酷与凶恶吗? 难道安德烈·法涅斯不该庇佑克里斯琴的所有人吗? 而莱尔是驻守在克里斯琴的【时历】的使徒,更是在往日的时光之中寻觅着法涅斯王朝旧日的一名记录者。既然如此,他不该同样守望着克里斯琴的故事、并且守护着克里斯琴的居民吗? 无论那些死者之中有多少罪大恶极之辈,莱尔都应该为克里斯琴拒绝这一场血光之灾啊! 那是纯粹的憎恨与杀戮、来自神秘侧的践踏与杀机。难道莱尔先生不该为这座城市身先士卒,并且用自己的力量守卫这座城市的平静与安宁吗? ……莱尔淡漠地看着那个年轻人,隔了片刻,他突然笑了。 他自言自语说:“有时候,人们希望时光置身事外;有时候,人们又希望时光插手一切。归根到底,人们只是希望这世上的一切都如他们所愿,按照他们的意志去发展、去生长、去促成,以为命运也是他们卑贱的奴仆。” 那个年轻人怔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懊恼的表情。 这年轻人既然出现在这里,那想必也一样是【时历】的信徒。因此,许多年之后——倘若没有莱尔先生的这一次点醒——这个年轻人说不定也会如同其他那些记录者一样,去插手与干涉历史。 人们总是傲慢地以为,一切都能如愿以偿,对吗? “至于你的这个问题……”莱尔语气淡淡,“我并非没有干涉与插手——事实恰恰相反。” 说完,他转身离去,徒留下惊愕的人们,以及此起彼伏的惊呼。 ——什么?那位【时历】的使徒,那个神秘的莱尔先生,他竟然插手了克里斯琴的这场血案?!他做了什么? “我信奉【奇迹】。” 莱尔还不是莱尔的时候,他曾经这么对安德烈·法涅斯说。 在那个战争的时代,凡人能够祈求的力量并不多。名唤为【奇迹】的力量、时光的那位副神,就诞生在凡人的绝望与谵妄之中;人们幻想着奇迹、奇迹也回应了他们。 莱尔也是其中之一。在那常正的七神的力量尚未稳固的时代,对于不同神明的信仰的界限并不清晰,人们可能一边信奉这个、一边又信奉那个;莱尔就不仅仅信奉着【奇迹】,也同样信奉了【时历】。 后来他甚至成了【时历】的使徒,拥有了在时光之中寻觅并且收藏往日的能力。 可他仍旧没有忘记——在他人生之初,是【奇迹】的力量给予了他一线生机,让他从战争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奄奄一息但也最终活了下来。 而许多年之后,在他昔日人生的最高峰之地、最辉煌之处,在克里斯琴……【奇迹】的力量也给予了他最后的死亡的恩赐。命运兜兜转转,到底还是收取了他的性命,甚至还有他灵魂的寄托之物。 ……有时候他怀疑自己其实未曾从那场战争之中活下来;【奇迹】不过是让一个死人活在了时光的缝隙之中。 等到又一个千万年之后,等法涅斯王朝的名声也好似从未存在过,人们就真的确信他也曾经存在于法涅斯王朝之中吗?所以他也是个骗子、奇迹也是个骗子、时光也是个骗子…… 那些故事或许从不存在…… “一场白日梦,对吗?” 莱尔停下了脚步,但并不意外。 他答复:“既然我已经配合了您的行动,那就请您稍安勿躁。” 他确实配合了【奇迹】的行动。事实上,在这个过程之中,他其实也担心另外一个巨面者的参与…… 那场【白日梦】。 “是该与祂见上一面,对吗?奇迹的力量……白日梦的力量……”【奇迹】的神明便说,“很久之前就已经好奇那场【白日梦】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了。” 而如今,祂首先给了那场【白日梦】一个大失败。哎呀,听起来简直像是一个下马威! 但那也不是她故意的。她故意的时候……比如说,她把她兄弟的酒杯里的美酒,换成了人类苦涩的泪水!那才是她故意使坏的时候。 而【白日梦】先生的那个问题,也真是赶巧了! 那个清晨,任谁也不可能在那场血案之下,安安生生地吃一顿早餐;只不过,唯独只有【白日梦】先生抛了骰子,莫名其妙问了那个问题——这结果显得【奇迹】的神明好似刻意针对这场【白日梦】一样……绝非如此! 她都要为自己喊冤了。是了,她确实时常给她的信徒们使些坏心眼,让他们迎来一些莫名其妙的好运或者厄运的奇迹……但她还不至于那般戏谑地对待一位巨面者。 她也真不明白那位【白日梦】先生怎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祂一个巨面者,还要如同凡人一般吃早饭吗? 同为圣名,【奇迹】的神明可真搞不懂【白日梦】是怎样的思路……祂以为祂们还有点儿像呢!都是这般戏谑、这般恶趣味、这般兴致勃勃! 当【奇迹】的骰子去了【白日梦】先生的手里的时候,实话实说,她心里头还稍微有点儿紧张呢。因为她也不知道一位巨面者能问出什么问题来……万一那场【白日梦】也侵蚀了【奇迹】的层域怎么办! 只是神战停歇了这三百年而已,神明们好似也其乐融融了一般。 要是放在神历那个时候,尤其是神战最为白热化的阶段,【白日梦】先生这样的行为,简直就等同于挑衅【奇迹】的权柄——祂竟然要同一层级的神来断定祂的命运! 那万一错了呢?那万一【奇迹】看不透祂的命运呢?那万一【白日梦】先生要动手反抗【奇迹】施予的结果呢? 只要出了一点岔子,【奇迹】的神明都要被【奇迹】的力量反噬啊! 巨面者窥探彼此的命运、踏足彼此的层域、牵涉彼此的权柄……这事儿听起来简直惊天动地,可【白日梦】先生竟然只是问了自己的早餐! 这位【白日梦】先生,果真就如同祂随随便便踏入【群星会幕】或者【乡】一样,也同样可以随意踏足任何层域吗? 真是离奇。 因而她果真想见见那个……杜尔米·奈特,对吗? 她果真想见见他。 她想看看这个世界诞育了怎样的一个奇迹、怎样的一个故事、怎样的一桩白日梦。她想看看这个世界要如何解决自己身上的顽疾,即便是这场白日梦将会献祭整个神秘侧。 可惜的是,她却无法真正踏足克里斯琴,顶多只能以自己的一具化身、自己的一缕目光、自己的一抹幻影,飘进那个稳固的坚实的笃定的真理侧的夹缝之中,哪怕稍微露怯、就将要散去。 于是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哀伤地说:“可惜凡世竟然那么远。” ……莱尔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以为巨面者都有着一种自说自话的作风。譬如这位【奇迹】,又譬如他真正效忠的那位【帝皇】。 其实人们想的不错,安德烈·法涅斯确实注视着一切,甚至注视了那场血案的发生;理论上说,也确实得经过安德烈·法涅斯的同意,或者说,至少是这位【时历】的使徒的同意,那场血案才能真正发生。 因为那是神秘侧的力量!而时光面孔繁复,难以真正确定。 那些不太重要的事情也就算了,【记录者】懒得管;可那些将要影响整座城市、乃至于整个世界的大事件,【记录者】当然要掺和一手! 三百年前,那位抵达了雾兰、敲响了【盛大钟声】的波尔普恩船长——可不就是与最终成为治世者的奥尔德斯进行了合作吗!倘若不是这样,波尔普恩船长真的还能平安无事地抵达雾兰吗? 人们其实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心知肚明,只不过如今这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没有更改这个结果,所以人们也就不再关注这件事情了,以为尘埃落定的就继续尘埃落定;或者等待某一刻,不再尘埃落定。 ——莱尔同意了。 他确实同意了,至少是默认了这一场血案的发生。 时光的力量是如此变幻无常,以至于那一位副神【奇迹】都要提前与这座城市的记录者打好招呼,免得自己白跑一趟。不过令【奇迹】也没有想到的是,莱尔也恰恰在等祂。 在外人看来,这事儿好像有点古怪。似乎那些真正高高在上的神秘侧大人物,默认了要以凡人的鲜血,来为克里斯琴拉开一个新的时代的序幕。 而莱尔心想,人们以为他同意了,同时以为安德烈·法涅斯懒得理会这些微面者之间的小打小闹。可实际是,他恰恰就是为了达成他那位陛下的意愿与愿景,所以才与【奇迹】进行了合作。 他们要以一种更加快速的办法,让安德烈·法涅斯——让【帝皇】,坠落。 至于为什么从菲尔丁家族开始……这是莱尔自己的想法。 一方面,菲尔丁家族果真代表了克里斯琴的权贵,并且莱尔本人对某些贵族的做法与私生活深感不满,认为他们简直亵渎了法涅斯王朝的荣誉……好吧,起码是传承自法涅斯王朝的贵族名望。 另外一方面,莱尔也对当下这几个奠基者家族深感不满。从个人立场上说,他认为他们——尤其是菲尔丁家族——已经背叛了安德烈·法涅斯。因而莱尔代安德烈·法涅斯、代路德维希·菲尔丁清理门户,也是应有之义。 他从前不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仍旧执迷于过往的历史。 可菲尔丁家族是不是忘了,若是没有安德烈·法涅斯的允许,路德维希·菲尔丁绝不可能成为法涅斯王朝的立宪者! 菲尔丁家族似乎有些本末倒置了,如今更是想贪天之功,真的将克里斯琴当作自己的领地、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统治者……滑天下之大稽!就以他们家族内部那个鬼样子,还妄图征服这座城市? 挺好的。莱尔冷笑着想。冤有头债有主。 多年之前,路德维希·菲尔丁因追随安德烈·法涅斯、因执迷于凡俗的权柄与权力,而成为了法涅斯王朝的立宪者,并且让自己的血脉延续至今;多年之后,那个利欲熏心的老头的血脉,也最终彻底摧毁了这个家族。 成王败寇。这不就是路德维希·菲尔丁自己最喜欢说的话吗?他侥幸站在了正确的那一边,却以为自己才是正确。 既然如此,那么莱尔来帮他清理门户、帮他解决这些不肖子孙,还他一个死后安宁。 ……三百年。 连这个时代都已经过去三百年了,我的老伙计们。 有些人没能活到三百年之后,有些人在三百多年前、甚至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就已经死了。 人们好像一直都觉得有点儿奇怪,不明白那十二位奠基者,到了如今为什么仅有三位仍旧为人所知。因而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有着种种传言,好像非得用一些煞有介事的离奇又精彩的故事来解释这个谜团。 可答案或许十分简单:这年头,人们活下来——就很容易吗? 那十二位奠基者,有的是早在战争年代就绝了后,有的是在法涅斯王朝倒塌的时候后人未能幸免,有的是神秘侧人士所以本就不愿生育子嗣,有的是子孙能力平平所以慢慢断了传承。 ……没那么多折腾算计,没那么多鬼蜮伎俩;那些怀疑神明介入其中的阴谋论者,更是想太多。 这不过是因为三百年太久,而法涅斯王朝太短。 时光抹消了旧日情仇。 “……所以【时历】迟早会自讨苦吃。”莱尔低声说,“迟早如此。” 【奇迹】的神明在他耳旁轻笑一声,却并不否认这个说法。 人们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时光的神明锚定了人类的历史,并且真正成为了【时历】?又或者说,祂还能锚定什么人类的历史? 这世上还剩下什么人类的历史? 在【时历】的反复无常之下、在【记录者】三番五次的反悔与搅乱之下——这世上还剩下什么历史? 【时历】究竟还拥有什么人世的锚点? ——哦!永世雾墙。 这太对了。因而雾兰的人们也是【时历】的锚点。【海镜】可是相当慷慨啊,竟情愿与其他神明一同分享那片大陆。 除此之外呢?更早之前,人们究竟还拥有怎样的历史的层域,足以凝聚为一位崭新的神明? ……人神。 那两位人神。 【太阳】为首、【帝皇】为末。 两个人类在那场神战的一头一尾,分别成为了世上仅存的两位人神。 往后,人们拥有了【太阳】与【帝皇】。 也就拥有了——【时历】。 仅有神诞生的历史,才足以成为另外一位神的锚点。归根到底,雾兰的诞生不也是【海镜】的诞生吗?因而太阳的诞生和帝皇的诞生,也就意味着【时历】的诞生。 人们认为【太阳】的诞生分割了历史,因为那的确分割了历史!再往后,时光也并非无迹可寻。 “……陛下。”莱尔喃喃自语,“您要以自身为代价……” 斩断【时历】的一半锚点吗? 第585章 如他所愿 第585章 如他所愿 “怎么样,他满意了吗?” 钟表盘上浮现出一张男人的面孔,仅有面孔、没有身躯,虚幻得如同时光之中的一抹幽灵——又或者,他的确就是时光之中的一抹幽灵? 男人的语气慢条斯理,似乎对世上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感到惊讶。 “……你非要用这一副模样吗?” 那男人便说:“上次便是用了这个模样,我想效果还不错?为了这盛大的一幕,我愿意给大家都行些方便,起码只是在这短暂的片刻——我期待那一幕!你呢,莱拉?” 莱拉女士兀自冷笑一声,可随后,那笑声变得怅然与惋惜。 “我果真不想看到这一幕。”她轻声说,“……我果真不想望见你们自相残杀、彼此篡夺……千年之前,我们也是这样;千年之后,世界好像也没发生什么改变。” 那人间的帝皇要领受死亡、那天上的神明要坠向大地。 人们还不清楚这件事将要发生,神们却已经为此奔走四方,要众生与世界一同哀悼这场死亡。 ……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终结了神战。或者说,他至少中止了、暂停了持续千年的神战。在那之前,世界已然濒临破碎、人间苦不堪言。 法涅斯王朝的诞生让世界暂时安宁了一百零二年,而【帝皇】的诞生让世界暂时收束于法涅斯王朝的终结。 往后,是海洋成了镜子、倒映谢兰、成就雾兰——等待这场变故开花结果的三百年。 在这三百年里,时光简直平静又顺遂、静谧又闲适,难得一次乖乖地放任历史顺流直下,一点儿也没让任何【记录者】打扰世界的前行。 ……哦,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当时争夺治世者之位的那名记录者,那个叫埃洛特的家伙,他自己选择了放弃与认输,没跟他们前头那位治世者奥尔德斯纠缠太久。 因而这世界就果真安安静静地往前走了三百年……果真如此吗? 【时历】随时可以撕开这张假面! 【时历】随时可以打碎这个假象,随时可以让历史倒退回三百年前,那个无数航海家与探险家将要扬帆远航的时刻,让一切的故事从头来过! 祂不过是在等待。 祂不过是在等待这三百年的谢兰与雾兰、永世雾墙与镜面倒映,究竟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崭新的可能性。在得到真正的结果之前,祂很有耐心。 瞧,世界的确给祂带来了一场【白日梦】——一个崭新的生发的神性种子,甚至已经步入了属于自己的热忱! 【时历】便是怀有着这样一种耐心与关切,殷切地期盼着那孩子能给这个世界带来转机,就像祂曾经期盼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一样。因而祂稳定了过去的三百年,为他铺平了诞生的道路、也为他阻隔了无数的杀机。 ……哦,祂知道。祂知道那孩子是不会死的。 所以祂的意思是——在那之前。 在那孩子安安生生、平平静静、太太平平地长到十五岁之前,祂为他挡住了许多的杀机与厄运、许多的恶意与疯狂。 比如说,那孩子本该在学校受尽鄙夷、受尽欺凌,因为他是个兰介人、是谢兰与雾兰的混血,还是个天真单纯的性格,压根不明白兰介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因而祂真是为挑选他的同学与老师费尽了心思呀! 再比如说,那孩子的父母甚至还是惹是生非的学者,要不是祂为他们阻拦了一些消息、为他们遮掩了一些研究成果、为他们阻遏了一些人的关注视线……这对夫妻哪还有十来年的日子好活! 又比如说,那孩子的命运其实还有可能去往许多地方,或者他可能去了雾兰生活,或者他可能去了塔拉纳当上了真正的贵族子弟,或者他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在谢兰各地流浪与谋生。 这才是那孩子的命运,许许多多的命运与可能性;而祂必须为他寻找最完美的那一条道路。 ……早晚有一天,那孩子的父母会死去,那孩子自己也会死去。于生死之间,他望见了一些东西、知晓了一些真相、遗落了一些思绪,又沉入一个更遥远、更古老的梦,于是他又重新成为了那个杜尔米·奈特。 【时历】便决定了最初的杜尔米·奈特的模样。 祂挑挑拣拣、思前想后,终究是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家庭、一对完美的父母、一次完美的童年。祂知道这其实并不能影响什么,但祂期盼那些完美之中能诞育出更完美的东西,譬如——一位真正的至高之神! 祂留他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三年,在真正的凡间之中、在真正的凡人之中、在真正的人生之中。 往后,杜尔米·奈特,你就要为这十三年,而毫无怨言地背负这个世界的命运、这个世界的重量,还有这个世界全部的不幸与灾难——为了拯救这个世界。 “……而你们都在插手他的命运。” 莱拉女士啼笑皆非地摇着头,语气嗟叹,甚至有点儿无奈。 埃默森是这样、【太阳】是这样、【时历】是这样……【海镜】是这样、【星群】是这样……要不是【死昼】早就疯了,祂也一定会插手他的命运! 可看看现在的【死昼】吧,祂恨不得将自己的层域全部甩到杜尔米手里才好呢! 伊斯——【时历】暂且选定的这个形象——却同样摇着头,不满地反驳说:“那是因为他已经选定了【白日梦】、他已经成了【白日梦】!而那也是你的道路、你的力量——你确实不用插手他的命运,因为他自己选择了你!” 莱拉女士无法反驳这一点,因为祂们都是一场梦。 而伊斯又说:“况且,你不也早就认识了他的外祖母?你确实离得近,离那棵树更近、也离森之神殿更近……他们一直守卫着那棵树,即便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守卫什么……” 莱拉女士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因为祂们恰恰因为那棵树而相连。 她便大大方方、开诚布公地说:“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已。他的诞生如此鲜明,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越是朝上走、越是登上了更高的台阶,我们就越是能明白这一点。” 杜尔米·奈特的诞生,是一个奇迹;亦或是用他自己的力量来解释,那便是一场【白日梦】。 寻常人心想,这不就是一个兰介人吗?谢兰和雾兰的混血,见得多了。 稍有见地的人心想,哦,两位学者教授的结合,想必他们的孩子也能拥有不错的知识水准,指不定能有一番成就。 更有见地的人有些吃惊,怎么会?塔拉纳的那个奈特家族与雾兰的那个弗尼瓦尔神殿?隔了千山万水,这两人竟也碰到了一块,还相知相爱、孕育了一个崭新的生命? 要是在神秘侧多些见识的人,那更是大吃一惊:什么?【海镜】所篡夺的那个镜匠的后人、还有雾兰的那个森之神殿的血脉……怎么可能!这已经是截然不同的派系与立场的区别了! 至于更了解那些古老神话、自身也足够古老的生灵,那多半只能默然:从北地走出的最初之人的后代、以及事到如今选择看顾神序之树的神殿血脉……神明竟也允许这个孩子的降生吗? ……是啊、是啊,若是没有神明准许,背负了这样一个血脉与家世的孩子,怎么可能诞生在这个世上! 【时历】有无数种办法阻止阿德琳·弗尼瓦尔与阿道弗斯·奈特坠入爱河;【海镜】有无数种办法阻止他们两个抵达对方所在的大陆;【星群】更是有无数种办法能让那个新生的脆弱的生命胎死腹中。 而他更是降生在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垂眸凝望,难道不曾发觉城中多了一些神秘侧要素的蔓延吗? 还有那梦境的神明、那死亡的神明,那一天又一天照亮这个世界的太阳——! 祂们都目睹他的前行。 而这孩子确实平平安安地抵达了自己人生的节点——父母的离世、自己的死亡、睁眼醒来便是一片血腥、闭目凝神便是无尽黑暗……往后他扬帆启程、遍历世界…… “……我真是好奇啊。”伊斯叹息着说,“我真是好奇,他究竟会望见一个怎样的世界。” 可即便是神明,如今也无法踏足那孩子的层域了。 “你看不见,那倒也不赖。”莱拉女士评价说,“……省得你对这也不满意、对那也不满意,到最后情愿把一切都毁了,只留下一片废墟——这么说来,你如今倒是对伊斯这个形象挺满意?” “……‘伊斯’的确出现了,并且被你们听见了、看到了。”伊斯便说,“……这样也好。”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评价说:“你应该早些这么做。” “我可不是你,会请埃默森为自己打造一具偃偶——虽说在人间来去自由,但终究束缚了自己。”伊斯摇着头,“我也不会像那几个兄弟姐妹一样,去参加凡人的宴会与葬礼、去判定凡人的心愿与意图……” 莱拉女士便说:“你只是不喜欢人类。” 伊斯没有否认。 他收集了那么多的历史,越看越觉得心灰意冷。原先他也想当个收藏家,后来却觉得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收藏的东西;他更想要一个完美的故事、一个完美的结局。 事情就是这样,他不会否认。 他也并不否认这世上的许多混乱是由他造成的,只不过,他也并不认为那就是一定是“混乱”。 他以为凡人的人生庸碌、无用、蠢笨、盲目,即便在这世上存在也没什么意义;况且,他也并非不让他们存在,而只是不存在于人们所知的这个时空而已——他只是拿那些凡人堆砌起来的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去赌一个未来。 因而他对许多事情都乐见其成,即便那里头包括了他自身力量的减损,乃至于他自己的死亡。 倘若时光死了、倘若历史死了,亦或是节日与奇迹都死了——这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伊斯想到这些问题,但他知道,即便是【时历】也不可能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况且,倘若【时历】先死了,那他就无论如何都没有机会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他着急了。”伊斯慢慢说,“他失败了。” “安德烈·法涅斯无法对抗教团。” “他自己都可以算作是教团的一员,无论是安德烈·法涅斯,还是埃默森。他竟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杀死教团吗?” 莱拉女士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近乎哀伤地望着那些——关于法涅斯王朝的梦境。 伊斯又说:“他这会儿倒是想起来对付我了,要用他自己的死亡斩断我的锚点……”他轻轻一笑,“他大可以试试,我也想知道这事儿如果真的发生了,我的层域与界碑会不会转瞬崩碎。” 莱拉女士沉默不语。 “但我以为不会。”伊斯冷笑,“他不必将自己看得太重,即便那是他注定的坠落。三百年过去了,法涅斯王朝又算什么?他压根没能抵达这个时代,却要用过去斩断我的如今吗? “……况且,我们如今身处这个治世——而这个治世迟早会结束的!” “你果真只是将这个治世看作是一次尝试吗?” “不,我只是想省点事。” 莱拉女士稍微吃了一惊:“省什么事?” “那孩子这会儿本该在雾兰的!”伊斯不耐烦地回答,“若不是换了一个治世,他哪儿能那么快返回谢兰?他从雾兰乘船返回谢兰需要一年时光,而治世的变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海镜】可真是个麻烦精,雾兰明明只是谢兰的镜中倒影,祂却还顺便倒映了半个森罗海,只是为了让一切显得更加对称、更加完美……但这让谢兰与雾兰之间的距离变得太遥远了!” 莱拉女士:“……” 就算她再如何清楚这群同僚、这群神明的真面目,她此刻都免不了叹为观止了。 因而她一字一顿地确认:“你是说,你同意这场治世的变更、呈现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与命运、影响了无数人的故事——只是为了让杜尔米快一点回到谢兰?!” “不是快一点。”伊斯纠正,“是立刻。” 莱拉女士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唇角。要不是她自己也是这群神之中的一员,她简直恨不得大骂:你们这群神——! 她匪夷所思地说:“你都已经守候了这个世界千万年的时光,你竟然等不了这一年?” “可是那孩子那会儿就是准备回谢兰!我帮他一把还不行吗?”伊斯更是匪夷所思,“再说了,现在这个治世将一切都更加清楚明了地呈现在他的面前,这要还是前头那个,他可没那么容易找到真相,更没那么容易接触到教团!” 莱拉女士忍无可忍地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这个治世!这些命运与故事!你已经堆叠了太多的历史,而现在竟然还是这样做!你果真将一切看作是……” “本来就是如此!”伊斯迫切地说,“本来就是如此,难道我们不应该在一切终结之前,找到一个真正的……” “可即便那只是一场梦,我也会收藏这场梦。”莱拉女士轻声叹息,终究还是打断了伊斯的话,“可即便那只是一场白日梦,我也会在那个明亮却虚幻的白昼之中——沉眠于这场梦。” 那表盘上漂浮着的男人的幻影,突然飘散了。 莱拉女士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并不意外、也并不惋惜。 她想,过一会儿,就会有一个新的【时历】的幻影漂浮出来——那是那位神明从过往无数的故事之中截取出的一条片段;这世上仅有那位神明自己清楚,那究竟是谁的故事。 但是过了片刻之后,却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男性的面孔漂浮了出来。他沮丧地沉默着,表情很是悲伤。 这倒是让莱拉女士稍微吃了一惊。看起来,【时历】果真十分喜欢这个“伊斯”的故事。 又过了一会儿,伊斯终于说:“照你这么说,这个治世也能算是一场白日梦——一场美梦。” “……哦?”莱拉女士怔了一下,“这倒是稀奇了,你给了人们一些机会、一些容错空间吗?” 这世上的许多坏事、许多厄运,其实也不过是少了一些容错空间。 比如说,一个年轻人因为早晨起床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脚,痛得龇牙咧嘴,所以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去追逐另外一条命运;可要是他能迎来一个安宁祥和的清晨,那么他指不定就会顺路拐进警局,要守卫这座城市遥远的将来。 再比如说,一个虔诚的信徒或许只是得到了一次梦寐以求的机会,以为神明果真回应了她的愿望,那就会依照自己一贯坚持并且坚信的信念,继续行走在捍卫众生、对抗邪恶的道路之上,而不可能成为一名人人喊打的佞神信徒。 又比如说,一个本该葬身于狂烈的大火、葬身于父亲的疯狂之中的女孩,也可以因为那一时的恻隐之心,而逃往一座遥远的城市、并且收获了自己平平静静的二十年光阴……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就是如此。人的命运如此脆弱,稍微一点儿波折就可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但也只需要稍微一点儿转机,就能让他们找到活下去的可能。 伊斯回答:“他们的确得到了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有人愿意献上一切,挽回一桩悲剧。” 莱拉女士怔了一下。她其实并不是很了解【时历】的力量的运作方式,毕竟对于她来说,世界、时光、故事,都是混杂在一切梦境之中的、一些模糊与离奇的画面。 可她隐约从伊斯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一种微妙的情绪的波动。 “……哦。”于是她感叹了起来,“那个人……让你对人类有了改观么?” 伊斯似乎是想了片刻,最后他还是说:“或许有,或许没有……这个治世终究只是无根之木,不可能持续太久。” 他们都知道。 他们都非常清楚这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国度,放着克里斯琴不要,却去拥抱另外一座城市;更遑论是奥古斯王国这样全然继承了法涅斯王朝的荣光的地方。 这只是那位治世者的执念、强求、生搬硬套。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 ……有时候,莱拉女士也不禁想,安德烈·法涅斯选择在这个时候坠落,真的不是为了惩罚那些背弃了他的子民吗? 奥古斯王国的王室继承了法涅斯家族的血脉,莫尔芙·法涅斯甚至继承了【荣光之许】的力量——而奥古斯王国却抛弃了克里斯琴!日日夜夜,【帝皇】的宫殿仍旧飘荡在克里斯琴之上,从未向其他城市投去目光。 而那些贵族、那些商人,他们领受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庇佑,借由克里斯琴攫取了权势、地位与金钱,却在自己赚得盆满钵满之后,同样遗弃了克里斯琴,放任克里斯琴在如今的光阴之中堕落…… 若是没了克里斯琴的庇佑、若是没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庇佑,人们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心安理得、安然无恙地享受眼下这一切的平静与祥和吗? 人们真的以为,神秘侧——譬如那些佞神、譬如那些混沌的组织——从来没有对凡俗世界虎视眈眈、垂涎欲滴吗? 人们可能已经忘了,帝皇之路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法涅斯王朝究竟是如何建立起来、又究竟是凭什么才持续了那辉煌昌盛的一百零二年。 直到覆灭之前的几年里,这个王朝也仍旧欣欣向荣,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人们可能已经忘了,帝皇之路的尽头——起码是他们看得到的尽头——只有安德烈·法涅斯。 于是伊斯笑了起来,他说:“是啊、是啊!而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他决定要陨落在这个治世、这个时代,让人们铭记这个时刻——世界背离了法涅斯、法涅斯也遗弃了世界的这个时刻!” 祂会为他敲响【盛大钟声】的。 在法涅斯王朝覆灭的时刻,祂未曾敲响【盛大钟声】;这是因为法涅死了,而安德烈·法涅斯还没死。 可祂将为他敲响两次【盛大钟声】,其一为帝皇加冕、其二为帝皇陨落。 自此之后,这世上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安德烈·法涅斯。 ——如他所愿。 第586章 可趁之机 第586章 可趁之机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然后他又忍不住抱怨起来。 “等真的见到了您——的脑子,我才意识到,啊!我们果真身处一段漫长的旅程之中啊。” “怎么,这让您想到了白橡木号的旅途了吗?”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您不是应该在头疼克里斯琴发生的这些事情吗,竟有闲暇在这个夜晚出门闲逛吗?” 杜尔米:“……” 什么叫他“竟有闲暇”!他在夜里头不从来都是这样吗? 再说了,这是他能掌控的事情吗?这压根就是外域将他到处扔来扔去,他自个儿还想跟外域抱怨呢——他本来在政务署待得好好的,听听审讯看看报告、了解一下克里斯琴发生的故事。 但外域就这么把他扔出来了! 杜尔米就狐疑地问:“你不也在外头闲逛?怎么,你不用遵守克里斯琴的宵禁了吗?” 脑子先生可能是无语了一瞬,然后他无可奈何地说:“您先看看我们现在在哪儿!这里是【塔】,是加利克谢图书馆!我可没有违反克里斯琴的宵禁,我只是在这儿看星星罢了……您又是怎么闯进来的?” 杜尔米恍然大悟,就随意地耸了耸肩,笑着说:“我只是随随便便地走了进来,哪里能说是闯进来!” ……挺好,“随随便便”走进了【塔】。海沃德·诺伊斯在心中想。这话最好对着贺拉斯·兰西亚说。 他打量着这位【白日梦】先生,对方容貌依旧、言笑晏晏,幽绿色的眼睛照样闪烁着明亮或阴森的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在夜晚碰上【白日梦】先生的时候,海沃德都没法保持白日那种面对“杜尔米·奈特”时候的轻松与随意。 或许这就是这场【白日梦】的真面目,祂生发在夜晚、在那些无人问津的遥远的地界,即便在凡世投下一个离奇的扭曲的幻影,可祂终究是神秘侧的庞然大物。 人们不能因为祂在凡俗之中的躯壳,便以为祂果真是个凡人,对吗? “唉。”最后海沃德叹了一口气,“城里的人们都要发疯了,而您却还是挺悠哉。” “真的?”杜尔米意外地说,“我哪儿悠哉了?我甚至觉得……”他思考了一下自己对于克里斯琴发生的这些事情的感受,“我以为,哪怕我不在克里斯琴,这些事情也仍旧会发生在克里斯琴。” 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早看到乔纳森·哈特的口供,因此他也感到更多的惊叹与匪夷所思。 这不仅仅是关于菲尔丁家族的故事,也是关于克里斯琴的故事。神明都还没下场,人类就已经把世界弄得一团糟了——可神明们也将要下场了。 因而杜尔米悻悻。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头也做不了什么,似乎只需要看戏就好了:前有艾德蒙·菲尔丁走火入魔、自取灭亡,后有多位正神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哦,天啊,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圣名,甚至在白天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侦探;他能在克里斯琴的乱局里做点儿什么啊! 于是杜尔米想了片刻,就语气轻快地说:“脑子先生,我想要请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即便那块冰冷的白花花的脑子无法反应出海沃德·诺伊斯的表情与所思所想,但他的语气确实有点儿意外,“您要我做什么?” “我以为,起码有三位正神关注着克里斯琴的情况。” “哦?” “【帝皇】、【太阳】,还有【时历】。” 其实杜尔米还没算上【梦钥】,但他觉得莱拉女士应该也在某个角落观察着事情的进展;【死昼】也在,毕竟那死亡的黑烟从未离开这座城池。因此,其实也就【海镜】与【星群】置身事外。 但与克里斯琴直接相关的,也就那三位正神。 【太阳】想要焚毁克里斯琴,甚至劳伦特·霍索恩的死亡场景就已经昭示了这件事情发生的某种可能。 而一位【时历】的使徒已经回到了克里斯琴,甚至【奇迹】的力量都直接参与到了刚刚发生的那场血案之中。杜尔米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时历】不想插手克里斯琴的乱局。 【帝皇】的立场不太明确,至少杜尔米不太确定祂究竟想要对克里斯琴做什么。但是埃默森之前就说过,“克里斯琴不会倒下”——安德烈·法涅斯会倒下吗?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这几位正神究竟想要如何达成所愿?祂们的力量与层域拥挤在克里斯琴这个凡人城池之中,竟然也显得渺茫与微小——除却死亡与疯狂,神明要如何影响人的生活? 杜尔米就笑了一下:“我发现这三位正神,竟然已经是这世上更为世俗的那几位神了,祂们甚至不必搅和神秘侧的局势,就可以直接影响克里斯琴的真理侧。” “……您的意思是?” “因而我需要您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 海沃德:“……” 他匪夷所思地看着【白日梦】先生,简直不敢相信这天大的任务竟然落到了他这个普普通通的魔法师的头上。 天啊,听听【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 他简直恨不得自己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嘻嘻笑着说,“哎呀,我还以为您要我做什么呢,原来只是要我去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啊——是什么怪物给您塞了‘我能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这个狗屎一样的想法?!” 可他最后沉默了,因为他意识到【白日梦】先生的打算。 “克里斯琴终究是克里斯琴。”【白日梦】先生如此重复,“只要白日的、凡俗的、真理侧的克里斯琴不受动摇,那么克里斯琴就终究是克里斯琴。” 因此,任何想要对克里斯琴下手的——即便是神明——都只能从凡俗世界的克里斯琴入手。 神秘侧真的能给克里斯琴造成什么灾难吗?其实很难,因为克里斯琴拥有一整夜的宵禁,因为神秘侧人士基本不敢冒犯克里斯琴的威严,因为连正神教会都默认了政务署在克里斯琴的权威。 譬如眼下的这场血案,也不过是某位神秘侧人士借了那群权贵人士的内部矛盾,最终引发了一场发生在夜晚的诅咒。 换言之,这其实跟在现实世界里提着一把刀挨个杀人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人们将那把刀换成了诅咒。 这诅咒甚至并非凭空而来的。比如利文斯通那场记忆剧院的大火,就是自莫名其妙的光阴的间隙与层域蔓延而来的;这才叫凭空而来、无中生有。而克里斯琴的这场血案呢,甚至还利用了菲尔丁家族的血脉! 因此,杜尔米需要一个人去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 他要确保,在大事真正发生的时候,那群神秘侧人士不会浑水摸鱼,犯下其他案子。 杜尔米就笑着说:“其实不难,对吗?我只是需要您给我帮个忙。比如说,我可以暂时将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权力交给您,然后那一天您可以在【乡】之中进行一场炼金实验。 “我保证,在这些天的舆论发酵之下,您的这场实验绝对比我的那场实验更加引人瞩目,绝对能吸引【乡】的所有人的目光,让他们遗忘现实世界的动荡,而沉醉于炼金术知识的熏陶之中。 “而我当然也会请【乡】、请【塔】、请【记录者】、请政务署、请太阳教廷……一同参与这样的看顾,或者说——‘看守’。” 说到这里,杜尔米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摸摸下巴,饶有兴致地说:“其实我们有办法监管神秘侧,对吗?我们不必管束神秘侧的力量,我们只需要管束神秘侧的人。” 因为,人类才是神秘侧侵蚀真理侧的武器。 人类那昏聩的头脑、软弱的理智、动摇的信念、庸俗的欲望——全都是神秘侧眼中的可趁之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海沃德突然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在事实意义上已经可以使唤这些正神教会了。 祂在【乡】有格里菲斯·索伦这位选民、在【塔】有海沃德·诺伊斯这位魔法师、在【记录者】有劳伦特·霍索恩这位背靠使徒的信众、在太阳教廷有凯瑟琳·贝休恩这位眷者、在政务署……呃,政务署恨不得将【白日梦】先生供起来! 祂在森罗协会就更是不得了,奈特家族完全就是祂自个儿的势力范畴;祂在雾兰神殿也照样有着自己的人脉与血脉,更别说还有【无人知晓】女士这位“恭恭敬敬”的领民。 不知不觉之中,【白日梦】先生已经建立了自己面面俱到的势力范围;若祂是一棵树,那么祂的根系就已经蔓延到所有人们已知的神秘侧力量了。 而祂更是在普通人的心中留下了一些可靠、仁慈、正义的印象!这些印象究竟跟巨面者有什么关系?神秘侧人士多半是匪夷所思的。但这些正面的描述反正就已经跟【白日梦】先生挂钩了。 ……想到这里,要不是海沃德从一开始就认识了【白日梦】先生,更是知晓这位巨面者的无知、天真与轻率,那他简直就要不寒而栗了。 明明【白日梦】先生好似什么都没做,只是到处溜溜达达、好奇这个又好奇那个,可在祂这般随性惬意的行为之下,祂却已经顺水推舟地将世界、将神明、将一切的力量,全部收入囊中了! 这简直完全打碎了熟人朋友们对于那个“杜尔米·奈特”的一贯印象。杜尔米是这样的吗?他如此周全细致、野心勃勃、谋而后动吗? 可或许那才是巨面者吧,对吗? 那才是人们该恐惧、该敬畏、该仰望的宏伟而磅礴的巨面者。巨面者的阴影掠过微面者的人生,不曾带走他们的生命,但带来一阵冰冷而长久的寒意。 巨面者不必特地做什么。只是因为祂们如此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生灵,所以祂们的一切举动、一切目光、一切想法,都将牵一发而动全身、都将影响整个世界。 这就像是一束遥远的光,将巨面者的影子投射到人间;仅仅只是祂的影子就能够遮蔽世间的一切生灵。 海沃德屏息片刻,最后他说:“可是,您真的知道……那一天会发生什么吗?” “我不知道。”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只是在我看来,做点什么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要是我错了,那我就为这座城市的人们带来了一场白日梦,如何?让他们全都做一场美梦,为这白费的辛劳而向他们赔罪。 “我最初以为那一场烟火会是一场炼金实验,但现在那个炼金术师却是已经被抓获了……只不过,或许那场炼金实验并没有真的结束,而是以一种新的方式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恰恰是在菲尔丁家族的故事落幕之后,杜尔米才惊觉克里斯琴的故事仍未结束。人们似乎仍在等待。 并非等待一场实验,而是等待一场烈火。 “……我明白了。”脑子先生便说,他的语气简直有点儿啼笑皆非,“……只是,【白日梦】先生,我那半吊子炼金水平,果真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吗?” 杜尔米难以置信地说:“您在说什么啊,脑子先生,我这样的水平都让【乡】传得煞有介事,好像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真的炼出了金子……您起码比我强吧!” 脑子先生:“……” 在神秘学知识上,他当然比这位【白日梦】先生更强! 可他琢磨着这些话,怎么越琢磨越不爽呢……呸,他在神秘学知识上比【白日梦】先生更强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跟零分作比较,无论如何都是赢! 说到底,人们不是相信杜尔米或是相信海沃德,而是相信“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 ……但是相信图雅好像就更没道理了吧? 杜尔米就说:“那个日子就很明显了,便是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投票的日子。” “……也就是说,您要庇佑真理侧的克里斯琴吗?” 海沃德的语气十分复杂。 【白日梦】先生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他将自己的领民都派去稳固当天神秘侧的局势,尽可能让神秘侧人士不来添乱……可是,相对应地,在克里斯琴的真理侧这边,不就只有【白日梦】先生自己来应付了吗? 这可就奇了怪了,微面者去驻守神秘侧,而巨面者反而来庇佑真理侧!【白日梦】先生果真能带来出人意料的惊喜。 而【白日梦】先生同样说了,起码有三位正神参与了克里斯琴的乱局。【帝皇】大概是可以看成是自己这边的,但除此之外,对面也还有两位正神……而【白日梦】先生仅仅只是圣名!祂如何对付正神? “那不然呢?”杜尔米挺奇怪地反问,“您应该也知道吧,我其实是克里斯琴人啊。” 杜尔米,或者说杜尔米·奈特,他的身世与背景其实非常复杂,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名堂来。 他是个谢兰人,也是个雾兰人,也是个兰介人;他的故乡可以是克里斯琴、可以是利文斯通、也可以是奈廷格尔,甚至可以是塔拉纳与弗尼瓦尔。 他可以是个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也可以是个吃苦耐劳的水手学徒,也可以是个狡黠敏锐的年轻侦探。 可他的确承认那些都是他,都是他的人生组成部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待得久了,他觉得这个治世的杜尔米也完全就是自己了——但他也不会忘记,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曾经无忧无虑地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三年之久。 这是他的故土,也是他的城池。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克里斯琴这一边,捍卫并且守卫这座城市。 “……哦。”杜尔米就笑嘻嘻地说,“您是担心,我打不过那几位正神?” 脑子先生微妙地沉默着。 杜尔米就当自己问对了问题,他满不在乎地说:“这其实没什么问题,因为打不过就打不过吧,祂们大可以杀了我,我也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如同又一场白日梦一样复活。 “而祂们可以杀死我无数次,但我只需要一次复活。我尽力而为就行了。我曾经在奈廷格尔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反反复复无数遍,可到了新的治世,奈廷格尔还是消失了! “我以为神秘侧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东西,所以我不去想那么多。况且,我总是可以从祂们的层域全身而退,祂们又果真能够逃得过我的层域吗?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最重要的是,我没有顾虑,而祂们有。那些神明简直顾虑重重,一个两个都想着一口气解决问题,还都是比我更加异想天开的方案与思路……哈!祂们简直发了疯。” 说到这里,杜尔米也忍不住想跟脑子先生抱怨,想说说埃默森那个“【白日梦】来背负整个神秘侧”的堪称癫狂的计划。可他想了想,觉得在背地里说人坏话总是不好的——况且还是在克里斯琴说安德烈·法涅斯的坏话。 所以杜尔米就悄悄地、心虚地将这话咽了回去,转而说:“说到底,最重要的是让【太阳】别把克里斯琴烧了!” 他不确定【时历】打算做什么,也不确定【帝皇】突然回到克里斯琴的原因。但是【太阳】的目的应该是比较明确的了,但这事儿可绝不能发生。 某种意义上,克里斯琴仍是谢兰最重要的城市,因为这里拥有人类过往全部文明的灿烂的最高峰。法涅斯王朝并不属于安德烈·法涅斯一人,而属于所有谢兰人。 【时历】没给这个世界留下什么东西,倒不如说祂简直是太过于吝啬了,甚至不愿意多让几座曾经辉煌的城市继续留存下来。但愿人们能走出如今的三百年,去往新的历史;也但愿他们不会遗忘更古老的那些日子。 “……我并不担心您打不过那三位正神。”脑子先生叹了一口气,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毕竟您可是【白日梦】!谁能真正杀死一场【白日梦】呢?” 杜尔米倒是也挺赞同这个的,毕竟他确实死了很多回也没能真的死去。不过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似乎不再像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那样死那么多回了……世界情愿放过他了? 脑子先生又说:“我真正担心的是……您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从何而来,对吗?” “确实如此。”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唉,脑子先生,您简直太了解我的情况了。” “……我真是情愿我不了解您!”脑子先生没好气地说,“我一个选民,了解您这位圣名?您真是别开玩笑了。只是因为咱们认识得早,所以知晓彼此的底细罢了。” 譬如说,曾经那个年轻的水手学徒,还给尊贵的船上贵客送过饭呢! 脑子先生又说:“因此,当您真正对抗那些神明的时候,您要如何保证——您果真能将自己的力量运用自如?” 这问题还真把杜尔米给难倒了。他向来是随心所欲地使用自己的力量,虽说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是什么,但反正从来也是挺灵光的……不至于这一次突然不灵了吧? 他这副犯难的样子可真是脑子先生的预料之中。 于是脑子先生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想着,既然如今他们是在群星之下谈论这个问题,那【星群】为什么不干脆将神秘学知识赐予这位【白日梦】先生呢? 反正杜尔米是自个儿找到【塔】的,按照【塔】的标准,这完完全全就可以成为【星群】的信徒了。 但【星群】一直安安静静、毫无动容,好像一定要杜尔米保持一无所知、脑袋空空的模样——去迎接那个真相、去推开那扇真相之门。 “……别忘了层域。”最后,脑子先生只能说。 “啊?”杜尔米傻乎乎地回答。 “……您‘啊’什么?”脑子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您总应该知道【层域】吧!” “这个我当然知道。”杜尔米怀疑地问,“可是,这跟我的力量有什么关系?又或者,您是觉得一场【白日梦】果真可以笼罩整个世界,让世界也变作我的层域,于是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脑子先生本来似乎想说别的,但是直接被杜尔米这个设想给气笑了,他讥讽地说:“可以,完全可以,您当然可以自己为自己实现这场白日梦。” “哦!”杜尔米故作恍然大悟,相当认真地点点头,“下次我试试。” 脑子先生匪夷所思地说:“您真的要试?” “什么啊?”杜尔米同样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啊?脑子先生,在您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他们面面相觑。 最后杜尔米十分委屈地说:“我明白了,在您眼里,原来我就是那种无所顾忌为所欲为的法外狂徒啊。唉,真叫人伤心难过,您竟然是这样的脑子先生!” ……海沃德觉得【白日梦】先生确实是那种无所顾忌为所欲为的性格;法外狂徒可能不至于,但他想来【塔】就来,想去【群星会幕】就去——也没见他有多遵守秩序啊? 倒不如说,【白日梦】先生是自己定下了秩序,然后要别人来遵守他的。 想到这里,海沃德倒是有些啼笑皆非了。何不让【白日梦】先生去试试呢?这世界反正也不会更加糟糕了;若是这场白日梦能够笼罩这个世界,那说不定祂能人们带来更多的美梦而非噩梦呢?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海沃德首先为自己叫屈,然后他又戏谑地说,“不过,【白日梦】先生,我倒是开始期待过两天您能在克里斯琴做些什么了。 “——这世上可能还有很多人不把您放在眼里,但过了那一天,您的名字就真正响彻整个谢兰了。 杜尔米吃了一惊。 他一边觉得脑子先生的话多少令人起鸡皮疙瘩,一边又觉得这事儿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至少他愿意去凑那些热闹。 夜色沉沉,月光皎洁却冰冷,【帝皇】的宫殿在克里斯琴投下一抹模糊的、残存的阴影。或许这道阴影马上就要消散了;或许新的生机也将诞生在新的光阴之中。 “……总之,万众瞩目的日子就要到了。” 杜尔米伸了一个懒腰,唇边仍是兴致勃勃的笑,只是自言自语说。 “但愿场面别太大。” 第587章 措手不及 第587章 措手不及 “真的?咱们也能投票?” 肯·林恩有点意外地摆弄着手里头的东西。 这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长方形硬卡纸,印刷了几个名字、一些简单的花纹,还有克里斯琴的城市剪影,显得有些别致。这就是今年克里斯琴市长选举的选票。 “我们非得把这玩意儿投出去吗?”肯又问,“我又不是克里斯琴人,不想参与他们的市长选举。万一我这一票最终成了决定性的一票怎么办?想想就让我冒冷汗。我情愿把这东西当成是来克里斯琴一趟的纪念品。” 杜尔米耸了耸肩,随口说:“随便你,兄弟。但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压根不可能。” “什么?” 杜尔米就拍拍肯的肩膀,笑眯眯地说:“要是让克里斯琴人知道了一个利文斯通人的投票成了决定性一票,那你可能没法走出克里斯琴了——克里斯琴人会发疯一样地追杀你。” 肯:“……” 他琢磨着杜尔米也是利文斯通人啊?怎么语气还挺幸灾乐祸的? 所以肯朝着杜尔米翻了个白眼,却自己改了主意,他说:“本来我对这事儿不感兴趣,但既然选票都拿在手里了,不参加也是亏了!我去了解一下这几个候选人的情况!” 说完,他一头扎进了克里斯琴市民们的讨论之中,像是要在一天之内把克里斯琴的政治局面研究个明白,然后投下自己庄严神圣的一票——行了吧,利文斯通的小子,想凑热闹就直说。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一下,不过他觉得这也不坏,好歹他们几个在克里斯琴东奔西走,还查了案子呢!克里斯琴理应给予他们一次投票的机会,即便他们这少少的几票根本不可能改变大局。 大清早起来,团队里的其余人就全都不见了。 肯也没问,只当他们是去查什么奇怪的案子——还多半是神秘侧的案子。 肯早就看出来了,他们这个队伍里,就他一个勤勤恳恳、普普通通的凡人。但是肯觉得当凡人也挺好的;神秘侧人士讨论神秘侧的案子的时候,他在真理侧忙着吃饭,一桌子美食都是他的。 杜尔米倒是很清楚他们都去干嘛了——很明显,他们去“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了。 海沃德·诺伊斯去了【塔】,为自己的炼金实验做些准备;而其余的事情则交给贺拉斯·兰西亚,毕竟这位眷者在克里斯琴很有些名望……杜尔米暗想,等到手头的事情了结了,在离开克里斯琴之前,他还是得跟贺拉斯·兰西亚见上一面。 劳伦特·霍索恩去了【记录者】……杜尔米倒不指望【记录者】那边毫无动静——他对【记录者】最大的指望就是“别来添乱”——但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但愿时钟先生能及时发现、及时转告。 凯瑟琳·贝休恩去了太阳教廷,去的时候目光肃穆、气势汹汹,简直像是一次出征。只不过,以逐光女士的性格,要是【太阳】真的打算焚烧克里斯琴,或者发生什么别的大事……那这次过去可能确实算是一次出征。 格温·阿尔克温去了政务署,好歹她也是帝皇之路的行者,虽然她既不帝皇也没行走,但是有她在政务署,好歹人们能及时通讯,并且她也能总揽大局。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得立刻通知到杜尔米这里,那杜尔米真是烦不胜烦了。 格里菲斯·索伦去了【乡】,他正汗流浃背地暗中传扬一个消息,说是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打算在协会里再度进行一次炼金实验,并且欣然邀请所有人前往观礼……好吧,这虽然是个真消息,但其实也是个假消息啊! 人们果真知道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究竟换了多少个人吗? 除此之外,杜尔米的其他几位领民也都已经在克里斯琴现身,并且等待着某个时刻的抵达。 今日的克里斯琴烈日炎炎,【太阳】炽烈如初。 ……每当杜尔米想到【最初之火】是多么渺小、多么微弱的光芒的时刻,他都会为此刻熊熊燃烧的【太阳】而感到一丝惊叹与叹息。他不知道该为哪一个哀悼,又或者,人们其实已经来不及哀悼每一个逝去的生灵了? “上午好啊,杜尔米哥哥。”艾米的声音在杜尔米耳边响起,“你那儿怎么样啦!” “一切太平。”杜尔米就回答,“克里斯琴似乎好得很啊。” 倘若人们真能安安生生地度过这一天,那杜尔米也能松一口气。他倒是情愿如此呢! 艾米就笑着说:“那就好!克克姐姐的水产店正好就是在今天开门营业,生意很好,我们忙得要命!” 杜尔米:“……” 他多少有点儿微妙地沉默了片刻。 他倒是知道克克要开水产店的事情——他还投资了呢!——但这几天克里斯琴状况频发,所以他也没关注利文斯通那边的情况。结果就这么几天功夫,水产店就开起来了?! 杜尔米不禁对克克的行动力刮目相看,以及肃然起敬。 他到自己现在这小打小闹的侦探事业……而等到他返回利文斯通的那一天,克克的小家伙们说不定已经攻占利文斯通的海鲜市场了吧! 好吧,这可能跟本杰明·诺普雄踞克里斯琴的古董市场一样——谁能跟你们一群巨面者相比啊? “太棒了!”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克克很快就要成为利文斯通的商业巨鳄了!” “嗯!”克克回答,“这就是克克的目标!克克要赚钱养小家伙们,养杜尔米哥哥、养艾米妹妹!” ……太感人了。杜尔米心想。一家子巨面者全指望着利文斯通人多吃点海鲜,这样就能多赚点钱了!唉,怎么会有祂们这样和平友善的巨面者,实在太感人了。 杜尔米愉快地跟克克与艾米聊了一会儿,还顺便提及克里斯琴这边正在进行市长选举。 “——哦!这个!”艾米煞有介事地说,“艾米也在报纸上看到了,利文斯通也将要举行、举行……那个叫什么来着?克克姐姐,你还记得吗?” “议长,是议长选举!” 连这两个小姑娘都听说利文斯通的议长选举了?杜尔米有点儿意外。不过,那至少也是年底的事情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克里斯琴这边也逐渐出现了一些乱子。 比如说,有好事者在很多张选票上写了诺曼·菲尔丁的名字;这个也就算了,甚至还有人写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名字!怎么,您有办法将【帝皇】他老人家从天上拽下来给克里斯琴当市长? 又比如说,一些不满克里斯琴现状的人们正在烧毁投票箱,或者烧毁选票。其中还有不慎引起火灾的、不小心把自己烧伤的、引发邻里争执的……桩桩件件都让人啼笑皆非。 还有人不关心什么市长选举,只是堵在警局门口抗议,要求将乔纳森·哈特无罪释放……但其实乔纳森·哈特这会儿正在政务署呢!他压根不在警局。 更有人既不在乎市长,也不在乎命案,单纯就想知道——“我投票有什么好处啊?” 至于市政厅,他们正忙着准备晚上的烟花表演。 这是为了纪念克里斯琴建城、纪念法涅斯王朝建立、纪念安德烈·法涅斯加冕而特地举行的隆重表演。每年的帝临之月都会进行一次,今年却碰巧跟市长选举的日子撞上了。 他们忙得头晕目眩,恨不得让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恶棍们也来搬运物资——他们得把烟花摆放到指定的位置,城里城外都有,还得让找人看守,免得那些好奇的市民提前点燃了烟火。 “——哎呀!” “不好意思!没撞痛吧?” 阿普里尔·格雷揉了揉左肩,最后笑着说:“没事,只是擦到了一点。您继续忙吧!” 她有点儿好奇地看了看那个大箱子,听说是烟花,这才恍然大悟地想到了今晚的纪念表演。她刚刚投完票,心里想,晚上应该能从窗户那儿看到烟火了。 她去了孤儿院找玛杰里阿姨:“您投票了吗?我?我当然投了……” 她选的是那位比较关注底层民生的候选人。不管怎么样,她希望孤儿院的孩子们能得到更多照料,还有那些同样挣扎着日常生计的普通人……她是幸运的那一个,起码能好好活着,但很多人并非如此。 “我跟你一样。”玛杰里就说。 大仇得报——虽说是一桩没头没尾的血案,但玛杰里整个人都轻松多了。她花了一晚上去悼念她的丈夫与她的孩子,然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人生,继续去操心那些年轻孩子的生活。 戴恩探头探脑地看着她们,有点儿好奇她们在说什么。不过很快,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玛杰里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戴恩!我知道你在那儿,去开门!” 戴恩就灰溜溜跑去开门了。 门口是一个表情激动的年轻男孩,以前也是他们这个孤儿院的,现在已经十来岁了,给自己找了一个送报纸的工作。他偶尔知道了一些实时的消息,就会跑过来跟玛杰里说——他们这个孤儿院就是这么抢到年初最后一笔补贴的。 此时他整个人很是激动,甚至颤抖了起来。他说:“阿姨!玛杰里阿姨!市政厅说,从今天晚上开始,要取消克里斯琴的宵禁了!”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年轻的孩子们欢呼雀跃,以为自己多了一半的玩耍时间;可大人们却恍惚又不敢置信。 这消息从哪儿来的?果真是克里斯琴的市政厅说的吗? 谁也不知道。 那就像是一阵风吹过,克里斯琴的所有人就猛地知晓了这个消息——克里斯琴持续了几百年的宵禁,就要结束了! “什么?” 杜尔米惊异地说。 “这消息从哪儿来的?市政厅那边果真发布了这个消息吗?而且,不等新任市长上任,就直接公布这个新政策?这根本就没道理吧!现在的克里斯琴谁能做这个主啊?” 即便是声望极高的康格里夫市长,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克里斯琴的宵禁规则。 因为这压根不是真理侧的规矩,而是神秘侧的规矩;本质上,也就是与凡俗世界的政治局势无关。 这只是安德烈·法涅斯凭借个人手腕,强行让克里斯琴按照他的想法来行事。这既是对克里斯琴普通市民的保护,同时也是对于克里斯琴长远发展的限制。 那毕竟是一整个夜晚!现在谢兰的经济贸易正在迅猛发展,多少人在夜里也要迎接来自雾兰的商船、等待来自其他城市的货运火车,但仅有在克里斯琴,一到夜里,整座城市直接停摆了! 可是,直接取消?今天夜里就取消?没有任何提前通知、提前预警,到了今天夜里就取消? ……杜尔米突然开始庆幸自己提前让领民去看顾克里斯琴的神秘侧。 要知道,克里斯琴的普通人已经太久没有接触过神秘侧的力量了。等到今晚宵禁取消的时刻,要是没有提前看顾,会有多少人被打得措手不及呢? 连政务署都不知道这个消息!人们压根一点儿准备都没有,还以为今天夜里就是个普通的夜晚。但许多神秘侧人士,他们已经觊觎克里斯琴多久了? 因而杜尔米抬起了头,仰望那座此刻仍旧漂浮在天空之中的宫殿。他想,这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吗? 此时此刻,在克里斯琴城里,有许许多多人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并且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恐怕也只有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能够在一夕之间传遍全城,令所有克里斯琴人、乃至谢兰人都知晓这个突兀的规则的变更。 因为这里仍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领地。 “这不可能!” 凯瑟琳·贝休恩几乎脱口而出。 她面露惊愕,下意识望向了艾德里安十一世。老教宗沉默地坐在自己神圣的座位之上,目光老迈但仍旧肃穆。 他慢吞吞地说:“集结太阳骑士。” 一旁的侍从立刻去通知此刻身在教廷的太阳骑士。 “你很清楚,凯瑟琳。”艾德里安十一世缓慢地说,“那些该死的佞神信徒、那些疯狂的神秘侧人士,他们是不会停下自己侵蚀真理侧的脚步的。他们甚至等不到夜晚——马上,他们就会倾巢而出。” 安德烈·法涅斯放松了自己对于这座城市的掌控。原本,【帝皇】的光辉遮天蔽日,永远庇佑着克里斯琴;宵禁绝不仅仅是对于克里斯琴居民的保护,同样也是对于敌人与凶徒的震慑。 在夜晚、在城市之中、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之上——你出现,你就是克里斯琴的敌人。 “……我明白。” 逐光女士身上浮现盔甲,她手持利剑,语气平静而坚定:“轮到人们自己来捍卫这座城市了。” 艾德里安十一世目送凯瑟琳去往她自己的战场。当然了,老教宗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身先士卒的,一方面身体不允许、一方面身份不允许。 可他知道,这座城市将要迎来一场血战;而太阳骑士会选择参战。 为了捍卫克里斯琴。 “……真的?!” 【乡】之中,有人霍然起身。 “你急什么啊!”又有人说,“即便克里斯琴将要坠落向神秘侧,你又急于这一时吗?你不妨先看看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炼金实验吧!克里斯琴就在那儿,但这场炼金实验可就这么一次。” 这话果真让那人犹豫了一下,最后他还是坐了下来,决定等待那位神神秘秘的会长的出现。 可他又有些不甘心,就说:“人们将那位会长说的神乎其神,几乎就要将他吹捧成一位巨面者、乃至于一位神明……可他果真炼出了金子吗?” “反正比你厉害。”就有人嗤笑说,“你以为去了克里斯琴,就能争夺你想要的那些东西吗?哦,质料、层域,人类的生命与灵魂,甚至于【帝皇】遗落的记忆与荣光……谁不想要?轮得到你?” 无数神秘侧人士都窥觑着克里斯琴,这可能是因为克里斯琴的财富、因为克里斯琴堆叠的无人问津的质料;而如今,他们甚至有机会——终于有机会!——用神秘侧的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标。 或许他们也会产生这样一个野心吧:倘若自己能成为克里斯琴的主人呢? 而此刻,他们不过是暂时耐下性子,等候黄金黎明协会的一个消息、一条讯息……等候一次隆重的炼金实验。不必急于一时,黄金与克里斯琴——他们都能得到。 海沃德·诺伊斯站在人群的边沿,尚且还没有用上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身份。 他听闻那些神秘侧人士的对话、也知晓这群人都在想什么,因而他头疼地自言自语:“【白日梦】先生……您果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 “不必担心,脑子先生。”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影,若隐若现地浮现在海沃德身旁,“我们会帮助您的。” “……你们怎么也跟他一样喊我脑子先生了……”海沃德无可奈何地说,“怎么,在你们眼里,我也是一块白花花、冷冰冰的脑子?”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她说:“我们并非瞧见您如此,而只是相信【白日梦】先生的所见所闻。” 海沃德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又沉默了。他想到自己最早在利文斯通遇到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时候,可想不到很久以后的自己将会在克里斯琴的【乡】装神弄鬼——为他的领主! 哈!海沃德没好气地想:要是让其他的魔法师知道了,准会嘲笑他丢了魔法师的脸。 可他悻悻披上伪装、携着黑雾——成为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守卫这座庞大的城市。 遗憾的是,总会有些漏网之鱼,还是离开了【乡】、去往了凡俗世界;但他也只能尽力而为、拿自己的神秘学知识糊弄这群疯狂的炼金术师与野心家。 好在他还是从【白日梦】先生那儿得到了不少启发,能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言。因而他想,这不过是又一场、来自马戏团的魔术师的表演而已。 ……呸!是魔法师! “怎么样,确认了吗?”格温女士正在跟政务署署长交谈。 诺伯特·克鲁克斯表情凝重,几乎不敢置信,但他最后还是低沉地、近乎消沉地告诉格温:“正是……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 无论如何,他们至少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克里斯琴是【帝皇】的层域的一部分。 那个通知、那个消息、那个决定,就出现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耳畔,像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祂告诉他们:克里斯琴的宵禁将不再继续。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就是市政厅的通知,需要遵守与听从;对于神秘侧人士来说,那就是一声呢喃细语、震耳惊雷,贯彻他们的灵魂。 仅有安德烈·法涅斯能够做到这一件事情。可是…… “可是……陛下……” 即便他是政务署的署长,即便他已经见多识广,在上任之后遇到了无数稀奇古怪的事情,甚至自己也差一点死于非命…… 可他还是忍不住询问、或许是带着一丝妄想吧:“可是,陛下,您果真抛下了克里斯琴吗?” 在克里斯琴的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此刻正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这个时候的人们该有多少津津乐道的话题啊!他们讨论着市长选举、讨论着盛大的烟花表演、讨论着那桩轰动全城的血案、讨论着宵禁取消的通知…… 没人注意,那座最为有名的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突然睁开了眼睛。 是啊,那是无面的雕像,面部本该是空空荡荡的,让他的子民都不曾知晓他的面容与模样;可他就是睁开了那双并不存在的眼睛,望向了这个曾经也属于他的人间。 要是有人瞧见了这一幕,他们该多么不敢置信,甚至惊惧与惶恐。 他本不应该这么做的、他本应该悄无声息地离去。但只不过,在他真正离开之前,他仍旧想最后看一眼—— 这座城市、这个世界、这片人间。 他的城市、他的国度、他的子民。 ——安德烈·法涅斯。 “咦?” 只是一个年轻的轻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惊扰了他沉眠已久的层域。 “您怎么长出眼睛啦?!” 第588章 静得出奇 第588章 静得出奇 这是克里斯琴沸反盈天的一日,也是克里斯琴庸庸碌碌的一日。 往后,人们回首昨日,可能会以为这一天改变了一切、也可能会以为这一天什么都没改变。无论如何,当人们自己身处这段时光之中的时候,他们是不可能想到这件事情对于未来的影响的。 因此,当杜尔米望见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上竟然长出了眼睛的时候,他当然也没想到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惊异、离奇,只是觉得叹为观止——哎呀,您怎么就单单只长了双眼睛,眉毛呢?鼻子呢?嘴巴呢? 仅仅只是一双眼睛,这多吓人啊! 可随后他就听见了他的声音。 想来神明也不会被年岁所困扰,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仍旧使用着他最年轻气盛、最意气风发时候的声音,英朗沉稳、平静从容。 真正令杜尔米感到意外的,是他突然发觉,安德烈·法涅斯的声音和语气要比埃默森温和得多。 “只是来看看克里斯琴。”他说。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没想到自己这就跟安德烈·法涅斯说上话了。他不是在白日吗,难不成突然来了外域? 他左右看看,望见广场上的人们仿佛陷入了一种更缓慢的、更停滞的时间的流淌之中,所有人都变成了慢动作,几乎定格了。他不禁觉得帝皇之路的力量真是神奇。 他就试探性地问:“陛下?” “……你这么喊我?”安德烈·法涅斯略有意外,“……罢了,随你。” 杜尔米一瞬间摸准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性格——确实比埃默森温和多了!——于是他煞有介事地说:“陛下,我也是克里斯琴人啊,我甚至是从小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我当然喊您陛下啦。” 那位【帝皇】略有微妙地沉默了片刻,一双石头制成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杜尔米一会儿。他琢磨着,杜尔米也不过是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三年——他甚至从未向【帝皇】许愿! 不过安德烈·法涅斯最终还是轻拿轻放地跳过了这个话题,不愿跟一个年轻人计较这种小事。 杜尔米就问:“那么,陛下,果真是您取消了克里斯琴的宵禁吗?” “的确如此。”安德烈·法涅斯坦诚回答,“克里斯琴是时候迎接自己真正的故事了,而不必成为法涅斯王朝、亦或是我的附庸。这座城市是我的领土、这些居民是我的子民——但他们是时候成为他们自己的了。” 杜尔米若有所悟。 他以为安德烈·法涅斯做出了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不必由任何人置喙,因为那是他注定要做出的一个决定。 这只是三百年,克里斯琴还能够依附法涅斯王朝曾经的荣光。但祂也已经在褪色、在坠落。人们真的以为克里斯琴能延续法涅斯王朝的荣光吗?又或者,人们真的以为安德烈·法涅斯能够永远庇佑克里斯琴吗? 这只是一座城市,而这座城市需要寻找新的出路。 因而杜尔米想了片刻,最后只是问了一个问题:“您投票了吗?” “……什么?” “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您投票了吗?” 安德烈·法涅斯啼笑皆非:“我?你要我去投票么?” “但您不也是克里斯琴的居民吗?”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哪怕您是住在天上,您也是克里斯琴的一员呀。” 这一票可能不会是决定性的一票,不比肯·林恩这个利文斯通人,或者阿普里尔·格雷这样的克里斯琴人,更加重要或者更加有价值。 可是,安德烈·法涅斯,你不想为了你心爱的城市投票吗? 关于这座城市的命运,你或许已经掌控了太多次;那么这一次,你不必掌控,而只是与克里斯琴的其余所有人一起——共同决定未来的命运吧。 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上散落着许多无人理会的选票,当然不是每一个克里斯琴人都会投票。 他们可能是因为对所有的市长候选人都不满意,也可能是单纯对自己的生活不满意,也可能是没时间去了解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所以就干脆放弃了。 而杜尔米溜溜达达地走过去,看来看去,选了一张最干净的,然后回到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之前。他如此随意地挑选,却不知道是谁的选票能获得如此殊荣,成为安德烈·法涅斯的那一票。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您觉得哪一位候选人能够让这座城市重新焕发生机?” “我不知道。”安德烈·法涅斯言简意赅地回答。 杜尔米有些意外:“您竟然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了,可就不能这么置身事外地投票了。”安德烈·法涅斯便说,“所以我还是不知道为好。” “哦,我同意您这个想法,陛下,我再同意不过了。”杜尔米忍不住说,“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譬如这个时候,我就在想……”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 “讲吧。”安德烈·法涅斯的语气没什么波动。 “我在想您会跟埃默森一样讲冷笑话吗?” 杜尔米一口气说完这句话,然后缩了缩脑袋,就像是生怕那座雕塑长出手来打他一下。 安德烈·法涅斯:“……” 他平静地回答:“我想我应该把我全部的幽默都交给埃默森了。” 杜尔米脱口而出:“那还只有那么一点儿?!” 骤然的寂静。 杜尔米看着那双石头眼睛,过了片刻,他不太确定地说:“所以那是个冷笑话,是吗?或者说,是个玩笑?呃,我应该笑一下吗?哈哈哈……您看我真的笑了!” 安德烈·法涅斯:“……” 他突然有点儿理解埃默森对于这个年轻人的看法了。 “都不是。”他矢口否认,“让我看看那张选票。” “……真的?”杜尔米怀疑地问,不过这不耽误他把选票举起来,让雕塑的眼睛也能望见选票上的内容。 与此同时,杜尔米还在嘀嘀咕咕地说:“您知道最近城里发生的事情吗?菲尔丁家族真是太过分了,给这座城市带来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您知道城里死了很多贵族的事情吗?也不知道那个诅咒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是【奇迹】。”安德烈·法涅斯说,“好了,就选艾莫斯·莱顿。” “什么?”杜尔米就说,“……不过,您选艾莫斯,是因为这个名字跟‘埃默森’只差一个音节吗?” 安德烈·法涅斯差一点儿就发出了一声没好气的嗤笑——他以为杜尔米果真有那种能耐,能让人维持不住那种平静镇定的面孔。 杜尔米悻悻。他以为自己这个冷笑话讲得比安德烈·法涅斯、比埃默森都好!对吗? “【奇迹】?”杜尔米又问,一边帮安德烈·法涅斯在选票上写写画画,一边想着他怎么就跟安德烈·法涅斯聊起天来了,“您的意思是,【奇迹】的力量直接参与了那场血案?” “不,【奇迹】的力量直接导致了那场血案。” 杜尔米吃了一惊。他还以为【奇迹】的力量只是影响了赫德家族的老族长,还有琼·赫德的死里逃生——要不是【奇迹】给了琼·赫德一个奇迹,那么琼早就成为艾德蒙·菲尔丁的木偶了。 可是按照安德烈·法涅斯的这个说法,【奇迹】这位神明直接造成了这场血案?至于吗?一位副神要特地动手杀死那些普普通通的微面者? 周围很安静,静得出奇。 这明明是克里斯琴最热闹、最嘈杂的时刻,但在这座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周围,一切混乱都平息了,只余下一缕轻柔的风——是时光仍在流动,但流淌缓慢。 安德烈·法涅斯说:“因为【奇迹】想要杀死【时历】。”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 “而杀死【时历】就需要杀死【太阳】与【帝皇】,甚至于【海镜】,因为这些都是人类历史的锚点。而其中最有可能实现的就是——杀死【帝皇】。” 杜尔米听得目瞪口呆。 他一方面觉得安德烈·法涅斯真是坦诚,一点儿也不像是那群神秘侧人士的作风,但另外一方面又觉得这位陛下实在太过坦诚、太过直白,信息量实在太大,他压根思考不过来了! “因而克里斯琴的这些贵族遭了难。与其说【奇迹】是在对付克里斯琴的贵族,倒不如说【奇迹】在杀死菲尔丁家族这样传承了法涅斯王朝荣光的血脉,借此来间接地削弱【帝皇】对于世界的影响力。” 安德烈·法涅斯的语气透露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的确是个办法。只不过效果太慢。哪怕杀死一万个凡人,都抵不过神明一次眨眼的分量。” “效果太慢?”杜尔米敏锐地反问,“可是,您……” 他最终迟疑了。不知道是因为他不够熟悉安德烈·法涅斯,亦或是他不想碰触这个问题背后的答案,他犹豫再三,都没能将那个问题问出口。 因而他略微烦扰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也已经不言自明了。 “……我不明白。”最后杜尔米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好像所有人、所有神,都在做出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决定……似乎在奔赴一个永远注定的命运。 “当您踏上帝皇之路的时候,您不是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吗?可是,您现在做出了这个决定——我可不是说克里斯琴的宵禁——就好像您放弃了最初踏上这条道路的目标一样。” 如今的安德烈·法涅斯,果真要迎来自己的结局了吗? “我失败了。”安德烈·法涅斯说。 “失败了不能再来吗?”杜尔米诚恳地问。他想到了埃洛特。在埃洛特岛,他也曾经问过那位坦荡承认自己失败的使徒,问过一个类似的问题、也得到一个相似的回答。 他终于为安德烈·法涅斯填好了那张选票。他想,或许没人知道,他们的安德烈陛下也投了票、也做出了选择。 “这并非重来与否的问题。”安德烈·法涅斯心平气和地回答,“而是另外一条必经之路。” “……经过什么?” “埃默森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也是教团缔造的一位神明。因而杀死我,也是为了杀死教团。恐怕这世上也只有我自己能杀死自己了。到了最后,我必须像是从未踏上过这条路一样,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安德烈·法涅斯无法杀死教团,因为哪怕他有千万分之一的杀死教团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这份力量,也仍旧是教团交到他手里的;他不可能用他们的武器去对付他们。 而说到底,他也并非是杀死自己。千百年前,那个活着的安德烈·法涅斯就已经死了。 安德烈·法涅斯只是需要杀死——【帝皇】。 那座雕塑之上凝聚出一个幻影,是千百年前的那个安德烈·法涅斯,那位君临天下的帝皇。 他的面孔仍是模糊不清的,或许是因为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昔日的模样;又或者,安德烈·法涅斯本就拥有许许多多的面孔,任何一张面孔都不足以代表全部的他。 他只是起身,从雕像之上走下来,走到了杜尔米的身边,然后从杜尔米手里拿过了那一张选票。他黯淡的双眸静静地凝视着如今克里斯琴人的选择。 他淡漠地看了片刻,最终将这张选票掷入投票箱。那一瞬间淹没在无数个克里斯琴人的选择之中,连【帝皇】本人可能都分不清孰是孰非。 “……法涅斯失败了。”安德烈·法涅斯说,“但■■会成功。” “什么?”杜尔米惊愕地说,“您说话怎么还带符号的?” 安德烈·法涅斯:“……” 他终究是没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这小子这话就跟他刚刚说他“长了眼睛”一样——怎么,他之前就没长眼睛吗? “因为你暂时还不知道那个名字!”安德烈·法涅斯没好气地说,“我说了出来,而你不知道、你无法聆听,那份知识滑过了你的大脑,但什么都没留下。等你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杜尔米觉得……呃、杜尔米觉得,这下谁还分得清安德烈·法涅斯和埃默森啊? 这不完完全全就是埃默森的语气吗? “那您总得给我一点儿提示吧。”杜尔米觉得自己有点儿冤枉,“就这样大海捞针地寻找一个名字……” 他突然愣住了,然后匪夷所思地说:“等等,您说的不会是那个失落的——” 他刚刚还没想到,但安德烈·法涅斯一说“名字”、还是跟法涅斯相对的一个名字,杜尔米就立刻想到了那个失落的、覆灭的、却又与他无数次相逢的王朝与国度。 ……可是,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会知道?! “别说出来。” 那模糊的面孔却猛地转向了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你要去寻找祂,但你不要唤醒祂。这是白日,不是夜晚,更不是神秘侧的黑暗。” 杜尔米愣愣地点点头,默默闭了嘴。 “一旦你说出来……”安德烈·法涅斯声音低沉,“许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杜尔米仍是不明白。他不明白那个失落的国度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安德烈·法涅斯的意思究竟是什么。说出来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可他乐意听从这些前辈的嘱托,相信他们在神秘侧的经验。 “我知道了。”杜尔米就老老实实地说,“我以后会注意的。” 【帝皇】的双眸注视着他,却产生了一丝叹息。祂想,这还是一个太年轻、太年轻太年轻的孩子了。一个实际上还不满二十岁的孩子——让他去肩负这个世界的重量吗? 但杜尔米还是好奇地问:“什么时候,是我该知道的时候?” 安德烈·法涅斯似乎思考了一会儿,随后他说:“在我坠落过后,去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之中寻找吧。或许你可以如愿以偿,或许你能从旧王朝的废墟之中,找寻新王朝的声息。”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在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之中寻找?可是,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儿太荒谬了?” 他果真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即便这话是安德烈·法涅斯亲自说的,他也仍旧觉得这话太荒谬了。他站在这儿,称呼安德烈·法涅斯为“陛下”——而安德烈·法涅斯却要他去寻找那个新的王朝!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建立比法涅斯王朝更加盛大辉煌的王朝啊! “——因此,安德烈·法涅斯必须死去。” 杜尔米怔住了。 那皇帝的幻影静静地站立在这座城市的中心,乃至于整个谢兰大陆的中心。他静默地看着这个世界,唇边却忍不住溢出了笑,那是荒唐的凄惨的笑、也是讥讽的冷嘲的笑。 他说:“若是安德烈·法涅斯不死,你们甚至都不敢想象自己能超越他的功绩!” 安德烈·法涅斯便是一座石碑、一座界碑。 往后的人们走到这里,便不禁对前方的道路感到迷茫、感到胆怯,因而情愿缩回安德烈·法涅斯已经为他们探明的、清晰明朗的世界之中,而不去考虑远方的领土与天地。 他果真庇佑了他们太久了,是不是?人们已经忘了,凡人王朝的结局是失败的、法涅斯王朝更是早已经崩塌与覆灭了——他们需要建立一个新的王朝!本该如此!可他们竟然不敢这么想! 连杜尔米·奈特、连那位【白日梦】先生,竟然也是如此! 【时历】真不该放任他在克里斯琴生活整整十三年,他就应该在谢兰各地流浪、奔波,不敬畏任何神明、只选择相信自己。他应该是最猖狂、最狂妄的那一个! “……可是,您这样的话是以偏概全的。”杜尔米想了片刻,最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承认您说的对,人们有点儿太依赖安德烈·法涅斯的庇佑了。但是归根到底,人们可能只是无法想象——神明之上,还有神。” 至于杜尔米自己,他只是无法想象自己如同安德烈·法涅斯一样征服这个世界、成为一名帝皇……他果真难以想象! 哈!凡人无法想象神秘侧的力量,而杜尔米难以想象凡俗世界的权柄。这才是他们之间最根本的矛盾。他们永远无法相互理解。 而杜尔米也的确知道…… “……神明是会死的。”杜尔米低声说,带着一点儿轻微的怅然,“微面者会死,巨面者也会死。我知道这件事情。只不过,我没想到……这件事情真的会发生在我的面前。” 他意识到那些遥远的故事、朦胧的传言,最终竟然也会变成现实,就发生在他的面前;很久以后,或许他自己的故事也将变得遥不可及、变得朦朦胧胧,好似变成了一场——白日梦。 “很好。”安德烈·法涅斯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说,“既然你明白了,那我就不多废话了。” 杜尔米:“……” 他有点崩溃地说:“其实我还没完全接受,您老人家要不晚点再走?” 他刚刚可没说假话,他果真是听着安德烈·法涅斯的传奇故事长大的。要不是埃默森实在太喜欢讲冷笑话了,那杜尔米也肯定会像是尊敬安德烈·法涅斯一样尊敬埃默森啊。 要不是他果真敬佩安德烈·法涅斯,他怎么可能踏上帝皇之路呢?谢兰的任何一个人都如此崇敬这位皇帝啊! 安德烈·法涅斯被他逗笑了,但笑过之后,他也没有改变自己的主意。他只是淡声提醒:“你需要抓紧时间了。等到我也离开了,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侵蚀会更进一步。 “你今日做的这一切还算不错,让你的领民提前一步看顾神秘侧。要不是你提前做好了准备,那我也不会今天就取消克里斯琴的宵禁……不过,时间就要来不及了……” ……所以,恰恰是因为杜尔米这边做好了准备,所以安德烈·法涅斯才会放开宵禁的限制?杜尔米有些惊异。但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可不是为了安德烈·法涅斯准备的! 杜尔米更加崩溃了:他还以为安德烈·法涅斯跟他是一条战线的,结果反而是这位【帝皇】第一个打过来了! 但杜尔米还是努力收拢了思绪,思考着安德烈·法涅斯说的话。他看着周围克里斯琴的市民,还有这烈日炎炎的夏天——地面滚烫、空气宛如沸腾一般酷热。 杜尔米迟疑地问:“什么来不及了?” “【太阳】以为,既然我要走了,那不如将我遗留的质料与层域交给祂焚烧,如此便可让人间享有许久的太平与光明。”安德烈·法涅斯满不在乎地说,“我可以答应其中的一部分,但剩下的一部分……” 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冷笑。 “什么?”杜尔米简直要跟不上这群神明的脑回路了,【太阳】想烧了【帝皇】? 可他望见自己站着的这片土地,因而突然若有所悟:“克里斯琴……” “克里斯琴。” 安德烈·法涅斯说。 “——克里斯琴!” 【太阳】张狂而放纵地大笑着。 烈火与热浪穿透无数层域,要焚毁那座曾经辉煌如今落魄的谢兰中心之城——千百年前,此地一无所有;千百年后,此地唯余辉煌。 “为我燃烧吧,克里斯琴!” ————————!!———————— 大家国庆快乐! 第589章 烈焰升腾 第589章 烈焰升腾 烈焰升腾。 “……那就从炼金术开始吧。” 那位神秘的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在走到台上的时候,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台下的所有人,好似在清点他们的数量。随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于黑雾之后露出了一抹戏谑的微笑。 他仿佛在说:很好,感到高兴吧——为了今日的炼金术盛宴。 人们发出窃窃私语,为了这场梦中的炼金实验。他们怀疑此事是真是假、是否值得耗费这样一段时间。如今克里斯琴的宵禁已经取消,他们难道不应该去往克里斯琴,去那座城市抢占先机吗? 可不知道是谁,却说这场炼金实验也将诞生真正的黄金。那所谓“真正的黄金”,便是“成为巨面者”的机会!克里斯琴不过是一些质料的堆叠,而炼金术才是真正的技艺的高峰呀! 而那位会长只是不紧不慢地点起了火,他慢条斯理地说:“炼金术是低贱的金属向高贵的金属转化的技艺,炼金术师炼制万物,也炼制自己。神秘的符号、怪异的溶液、模糊的手稿、疯狂的呓语……” 他一副高谈阔论的样子,只是他知识渊博、旁征博引,显得这像是一场汇报演讲之类的东西,反而让人们听入了迷。要知道,那群神神秘秘的魔法师可从来不会这么敞亮地谈论神秘学知识。 在座的各位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神秘侧人士!但若是未曾收获【星群】的恩赐,那对于神秘学也不过是一知半解而已。 而即便真的收获了【星群】赐予的知识,他们也得依靠自己的研究与解读,在无穷无尽的朦胧又浩瀚的知识之中,去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坦途。 而这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呢,毫无疑问是个学富五车、见多识广的大人物,于神秘学颇有研究,并且能深入浅出地讲解其中奥秘。 人们听了他这一席话,尤其是关于神秘学的一些理念与讲解,指不定就能在自己摸索神秘侧道路的时候,省上一些力气了——神秘侧人士都太需要一位导师了,因为他们太容易走上一条错误的、疯狂的、甚至于残酷又血腥的道路。 因而一些本来不耐烦的人,如今也默默坐好了,开始认真聆听这样一番演讲。 他们不敢置信地发现,或许比起那个进展缓慢的炼金实验,这场演讲本身更能够给他们带来帮助。 “……如何?” “看起来效果不错。” 法罗夫人的声音细细地传入海沃德·诺伊斯的耳朵。 “我们的方案奏效了。”法罗夫人莞尔笑说,“神秘学知识本身,便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吸引力。” 想要吸引黄金黎明协会的成员,那么靠炼金术实验肯定就足够了;可他们想要让【乡】之中更多的神秘侧人士来到这里,而不去凡俗世界添乱——起码是今天,好好学习神秘学,怎么样? 那些本来还在【乡】之中闲逛的人们,突然间听闻有一位大人物竟然乐意公开授课、讲述神秘学的奥秘,一时间大惊失色,懊恼自己怎么没早点去。 大部分神秘侧人士压根没有自己的导师,也不过是阴差阳错才踏入了神秘侧的地界,因而也是全凭自己的本能去探索。若是真的有一位导师在前方指导,那这世上多半能少一些悲剧。 就比如那个走火入魔的艾德蒙·菲尔丁! 因而他们听得越发认真了,即便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正搅和着坩埚,慢慢腾腾地讲述着自己对于炼金术的看法——可他们恨不得对方直接跳过炼金术相关的东西,再多讲讲神秘学! ……海沃德·诺伊斯找回了自己给【白日梦】先生解惑的那种感觉。 哦,他可太熟悉了。那些看起来非常厉害、但其实压根一无所知的神秘侧人士;他非常了解。人们可能掌握力量、但人们或许没有掌握知识。 而不得不说的是,海沃德果真拥有这样一种能力,他可以气定神闲地、近乎戏谑地讲述那些神秘学知识,好似信手拈来——其实他才是个选民,压根也没那么厉害啊! “……因此,炼金术,亦或是神秘学,都不过是人类用以探索、讲述、甚至于改造这个世界的一种办法。人们妄图以自己的力量去改变这个世界,若是更强求一些,那就是自己来效仿宇宙、来炼制黄金。” 真是异想天开,对吗?但是在这个世界之中,巨面者果真拥有这般伟力,能够改换天地、能够拨云见日。 “——【乡】!” 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进钟楼,大喊了一声。 “什么?什么【乡】?” “今天【乡】也出什么乱子了?” “你们快去!”那人着急地说,“有个神秘侧的大人物在【乡】讲述神秘学知识呢!若是错过这一遭,谁知道之后还会不会有类似的演讲与课堂。他甚至还说,等会儿可以跟他提问呢!” 人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一位神秘侧的大人物拥有这般慷慨与耐心。但这里是【记录者】,而不是【塔】。 那群魔法师们或许会不屑一顾地冷笑,以为自己亲手攫取的知识才真正属于自己;但【时历】的信徒往往也困扰于神秘侧的浩瀚与无垠,不知道自己该从何下手。 因而许多人不敢置信了片刻之后,毫不犹豫就去了【乡】。 他们有什么需要犹豫的?难不成如今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能给他们的人生带来什么转机?难不成克里斯琴的宵禁取消就真的与他们有关?笑话,他们本来就属于神秘侧了! 劳伦特·霍索恩也在钟楼。他听了这声传话,差点笑出了声。他知道那位正在【乡】进行演说的“神秘侧的大人物”,恰恰就是他的老朋友海沃德·诺伊斯。 唉,魔法师。既然是魔法师,那就多担待一些吧。 劳伦特悠哉地往后一靠,却不打算前往【乡】。那里是海沃德的战场,而劳伦特需要驻守在时光之中。 他凝视着自己早已经停转的怀表,不清楚那偏离的十格光阴,是否还会重新回归;可他想,既然他已经选择了追随【白日梦】先生,那么命运的偏转想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发生什么事了?” 哈罗德·凯恩斯从书里抬起头,发觉周围人全不见了,一时间目瞪口呆。 劳伦特觉得这位朋友也是完全格格不入,不管在克里斯琴的真理侧还是神秘侧,哈罗德似乎都更情愿埋首于那些复杂深奥、难以辨认的文字与记录;比起力量,他更追逐故事。 劳伦特就说:“他们都去了【乡】。” “【乡】?”哈罗德奇怪地说,“他们不是想蹲守在凡俗世界,看看今年的市长选举会不会遗留下什么特殊的质料吗?怎么,他们不想等结果了?” “恐怕他们也想知道凡俗世界这边的结果。”劳伦特说,“只不过,现在【乡】能给他们带来更直观的收获。” 去了【乡】,他们可以听闻一位早已成名的、指不定还是巨面者的大人物的演说,收获一些切实的神秘学知识;而倘若在凡俗世界等候,他们却也未必能收获厉害的、有用的质料。 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想要得到更实际的收获——况且,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演讲,难道不算是更厉害的质料吗?这样一场梦境,足以告慰他们往后余生! 当然也有赌徒仍旧留在克里斯琴的白日。但他们可能很快就会后悔这个选择。 哈罗德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他就说:“但愿他们有所收获。” 莱尔先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时历】的钟楼的。他的身影浮现在钟楼的阴影之下,既像是突然出现,又像是始终立于此地。他走了过来,瞧见钟楼里竟然只有劳伦特与哈罗德两个的时候,他不禁愣了一下。 “……呃,您好。”哈罗德下意识站了起来,有点儿局促地打了声招呼,“莱尔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劳伦特也站了起来,心中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预感。 莱尔先生似乎思索了片刻,然后他轻轻一叹:“我记得你们,上次还去书库查找法涅斯王朝的资料,是吗?”他又停了片刻,最后说,“罢了,跟我来吧。” 劳伦特与哈罗德面面相觑,但都无法违抗一位使徒的要求。他们跟了上去。 哈罗德谨慎地保持着沉默,而劳伦特没忍住追问:“莱尔先生,我们要去做什么?” “收尸。”莱尔先生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劳伦特惊愕地说,“为谁?” 莱尔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可他在踏出钟楼的那一刻,抬头仰望天空之上漂浮的【帝皇】的宫殿——他想,当然是为了那位终将坠落的,神。 凯瑟琳·贝休恩已经抵达了第一个出事的地点。 那是一栋偏僻的宅邸,房屋的主人在很早之前就有过一些传言,人们说他古怪、乖戾、神神叨叨。因为附近有一位虔诚的【太阳】信徒,所以太阳教廷一早就掌握了此人的一些信息。 此人在听闻克里斯琴的宵禁将会在今晚取消的时候,大笑着说他知道迟早有一天神秘侧会吞没一切、会杀死所有人,然后他拿刀杀了附近的邻居,最后自杀身亡。 “一个疯子。”凯瑟琳评价说,“尽快收拾现场吧,通知一下政务署,让他们来处理这边的神秘侧要素。” 一名身穿重甲的太阳骑士肃穆地点头。他将会留在这里独自看守现场,并且等候后续处理人员的抵达。这会带来一些危险,因为他要预防神秘侧疯狂的蔓延,并且还要谨防自己成为这种疯狂的牺牲品。 市长选举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不同候选人的支持者之间甚至爆发了冲突,还有无辜市民卷入其中。 这也影响了凯瑟琳的行进。那些打破了头的市民们甚至不高兴太阳骑士来制止他们的冲突,但凯瑟琳目光冷冽、言简意赅:“把他们全部送去警局。” ……市民们终于冷静了。 第二个处理的案子是一桩神秘侧人士之间的打斗,他们不慎伤及无辜,并且造成了复杂的神秘学意义上的伤势——比如疯狂、比如谵妄、比如恍惚。 “如果不想去精神病院,那就好好配合治疗。”凯瑟琳安慰了一下受伤者,但好像收效甚微。 她请一位太阳骑士送这些伤者去往加利克谢图书馆,让【塔】的魔法师们来处理这些伤患。至于那两位神秘侧人士,教廷这边会暂时关押一阵子,或者直接送去政务署处理。 第三个案子是神秘侧人士对凡人下手,似乎是想用这种办法抢夺金钱与财物。 他使用的方法有点儿类似于木偶大师直接控制他人的躯壳。那些胆大包天的神秘侧人士,一旦做过类似的事情,之后就全然不将人类当成人来看待了。 凯瑟琳对这种案子并不陌生,但她觉得如今的克里斯琴竟然有神秘侧的恶棍们在街上横行霸道,果真令人感到惊叹——人们是否意识到,神秘侧力量的蔓延的后果? 逐渐地,太阳骑士的脚步开始遍布全城,他们甚至与政务署的人们汇合,共同稳定城中局势。 即便如此,城市的不同地方还是陆续传来了坏消息:死亡、杀戮、劫掠、纵火,奸淫掳掠的事情挨个发生了。人们好像在这个时候才突然一下子发觉,克里斯琴这样偌大的城市之中,当然隐藏着无数的神秘侧人士! “情况如何?” 格温·阿尔克温与凯瑟琳·贝休恩短暂地碰了面。 格温需要汇总一些消息,然后呈交给他们那位团长——好吧,他们那位团长现在是演都懒得演了,一副“是啊,我就是巨面者,你才发现吗?”的样子。 ……不过,在很久之前,在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之中,格温女士就已经意识到杜尔米·奈特身份不凡了。 她只是有点儿困惑:自己到底是怎么加入这趟旅途,还莫名其妙在这儿维护克里斯琴的秩序的?她在做梦吗? “不太好。”凯瑟琳表情肃穆,“市民们还没有意识到神秘侧的侵蚀,等到他们意识到了,恐慌才会真正开始——我们很有可能无法控制那个时候的局面。” 她的额头满是汗水。炎热的天气让全副武装的太阳骑士不太好受,但他们必须这么做,因为这既是他们保护普通市民的武器,也是他们保护自己的盾牌。 格温迟疑了一下,又说:“如同在格拉德那样,让所有市民都陷入沉睡呢?” “不,来不及了。”凯瑟琳摇了摇头,“……最关键的是,现在仍是白昼。” 自从凯瑟琳知晓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之后,她当然也思考过对方的情况。只是对方身份成迷,所以她也只是谨慎地思考了杜尔米表露在外的一些特征。 她得出的结论是,白日的杜尔米·奈特与夜晚的【白日梦】先生终究是有一些差别的。 这差别就在于“力量”,或者说层域。 白日的杜尔米也能够使用力量,但他使用的力量来自于帝皇之路,也就是说他仍旧是个微面者。仅有在夜晚,他才能够成为巨面者。 巨面者的【白日梦】先生或许可以在一夕之间让全城的人们都陷入沉眠,但微面者的杜尔米·奈特做不到。他们不能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杜尔米的身上。 此刻天光炽烈,正是最为炎热的下午。距离傍晚、距离夜晚——还有一段时间。 “……我明白了。”格温喃喃说,“看来事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一些。” 凯瑟琳沉默不语。 她知道,有一个关键,她们都心知肚明,但是却没有真的摊开来讲。 当初在格拉德,他们之所以能让全城的居民都陷入了沉眠,说到底不过是因为那只是权宜之计。过了那一晚,格拉德仍是从前的模样。 可是克里斯琴的情况却不一样,这里显然呈现出崭新的面貌,往后就将要神秘侧案件频发了。人们迟早要习惯的! 即便现在让克里斯琴的市民陷入沉眠,那往后呢?总不能让他们永远沉眠在梦中吧? ……想到这里,凯瑟琳竟是产生了一些恍惚。 她意识到,是啊,从前的克里斯琴,可不就是沉眠在安德烈·法涅斯为他们缔造的一场美梦之中吗? 这世上从没有一座城市,如同克里斯琴这样,竟然能安然无恙地躺在一位神明的怀抱之中,享有这样周全细致的庇佑。连那些疯狂的神秘侧人士都在这里噤若寒蝉、不敢造次。 克里斯琴的真理侧是如此坚决地压制着神秘侧,以至于后者都不得不建设了一座完整的梦中之城! 可是现在,这场梦,该醒了。 ……人们突然望见了光。 是白昼的明光吗?是夜晚的星光吗?是驱散黑暗的火光吗? 不、都不是。那是炽烈的、刺目的、滚烫又烧灼的大火,仅仅只是一眼,人们就要发出惨叫,以为那火光倒映在自己的眼里,竟让他们的眼睛都烧了起来! “怎么回事!” “好痛!我的眼睛!” “不要烧我、不要烧我啊啊啊!” 政务署突然大乱起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压迫感。 凯瑟琳微怔,因为她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异样。随后她惊愕地望向窗外,难以置信地说:“【太阳】——!” 【太阳】! 是啊,【太阳】的脚步也抵达了。 人们是否意识到一个问题,既然【太阳】篡夺了【最初之火】的权柄,那【太阳】就等同于【最初之火】吗? 毫无疑问,这个答案是否定的。 那最初的火光是驱散黑暗、照亮世间;那后来的太阳却仅仅只是照亮世间,反而给黑暗分了半个夜晚。 因此,祂违背了祂自己篡夺的力量、祂行走在与自己的道路截然相反的另外一条道路之上——祂去寻觅了神秘、祂去追逐了黑暗,祂以日光盛放了无数神秘、祂以月色遮掩了无数罪恶。 祂的力量从一开始就是有问题的! 因而祂变得混乱、变得疯狂,在永恒的光阴之中迁延蹉跎,不愿与凡人为伍——祂仍旧在黑暗之中寻觅一次生机、寻觅一个奇迹。祂篡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也不过是为了将一个已逝的灵魂从黑暗之中带回来。 让那些人类燃烧吧、让那些城市燃烧吧、让那些国度燃烧吧! 祂原本也没想要照亮这个世界,祂原本也知晓这个世界是一片黑暗。 祂早已为祂幼小的孩子留了一片永恒光明的理想乡,不可被其他凡人侵扰与碰触。而既然这个世界的人们想要生活在光明之中,那就让他们自己去燃烧吧! 只是祂仍在寻找、祂仍要寻找,所以祂不得不燃烧一切,守候一条必须遍布光明的道路。 “……所以我说过,你早就疯了。”安德烈·法涅斯一字一顿地说,“【太阳】,你早就疯了。” 祂比他们所有人、比祂们所有神,都疯得更早。 那不仅仅是因为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也同样是因为她在那个荒蛮、蒙昧的时代见证过太多人祭仪式,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世界的一种面目、一条道路、一个方法,而她却将这些早已不合时宜的人祭仪式,同样带到了如今这个时代。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时代、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如今这个时代。 【太阳】大可以焚烧那些无人知晓的时光、那些遗落在海洋之中的宝藏、那些沉眠在黑暗之中的梦境——那神秘侧的一切层域,祂都可以用作薪柴! 可祂就是要焚烧活人的血肉与灵魂,因为祂习惯了!祂不愿意改变! 当【时历】以为法涅斯王朝已经与如今这个谢兰与雾兰的时代格格不入的时候,祂有没有想过,那天上的太阳才是从亘古燃烧至今,早已经成了个真真正正的老古董啊! 无数的火流星从天空向着克里斯琴坠落。 而大地之上,无数个太阳骑士同样在燃烧——他们是为了守卫这座城市,才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可是此时此刻,他们成为了【太阳】侵蚀克里斯琴的层域的一个锚点。 这些太阳骑士也在燃烧、也在成为薪柴。 他们要与这座城市一起,成为时代的一个符号、成为故事的一个句号,成为火盆之中的一缕灰烬。 “……别来打克里斯琴的主意。” 安德烈·法涅斯终于忍无可忍,往前踏出了一步,去迎战他千百年后的再一个敌人。 “滚!” 杜尔米下意识抬起头。 他望见城里所有的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骤然崩裂,无数的碎石迎着天空向上飘飞。明明只是石头却又像是一片轻盈的树叶、明明只是石头却又组成了一面坚固的盾牌。 它们抵挡了火流星的坠落,至少是减缓了。 这是无数个克里斯琴的碎片、也是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的碎片;昔日千千万万次的轮回,成了如今只此一次的捍卫。 ——克里斯琴。 我捍卫你;并非因为你的名望、你的荣光、你的辉煌,而仅仅只是因为……你是我唯独知晓的那一个克里斯琴。 在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之中,克里斯琴始终唯一。 你是我唯一的灵魂。 “是烟花吗?” “天啊,是烟花吧!” 无数克里斯琴的市民抬起头,望见火光爆裂的瞬间,石头变成粉末、火光变作烟火。 白日欣赏烟火恐怕并不适宜;于是市民们将这当做是夜晚的烟花表演的预演,以为这倒是平添了几分趣味。 烈日炎炎,太阳骑士依次燃烧、燃尽——死去。 他们信仰的神明正在入侵他们守卫的城市。他们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领受自己注定的命运,却仍旧期盼着……期盼着一个奇迹,用以捍卫他们的城池、他们的故土。 他们的人间。 “——你知道的,多少人情愿用自己的一生,去换取一个奇迹。” 生命、故事、命运。 这全都无法抵挡一个奇迹对于人们的吸引力。 说到底,任何一个人类的诞生,都是一场奇迹;而死亡平平无奇。 “但神明的死亡不一样。”她说,“神明的死亡,需要一些——恰到好处的奇迹。” 她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在无数的火流星的轨迹之中,她伸出了手,就像是无数次恶意或者好意地调整着信徒的命运与结局一样——她调整了一颗火流星的路线。 “【帝皇】啊、安德烈·法涅斯啊,您果真将自己的宫殿高高在上地摆在天上吗?【太阳】啊、疯狂的太阳啊,您果真让无数的火流星划破天际、将要燃烧克里斯琴吗?” 她听见了骰子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 “所谓奇迹,不过是概率的变动与成真。既然这样亿万分之一的概率都已经出现了,那……可就别怪我了!” 第590章 乐意效劳 第590章 乐意效劳 克里斯琴夏日炎炎。 每一年克里斯琴的夏日都是如此炎热、闷热,太阳毫不留情地、慷慨地挥洒着自己的火光与热量。可人们还没瞧见过眼下这场面呢! 人们还没瞧见过,太阳好似分出了无数个自己、无数个更微小但也同样炽烈的太阳,朝着大地坠落! 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人们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然后望见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成为了他们最后的盾牌。碎石崩裂,有些也带着淬火的热度,掉落到地上,砸得人们头破血流。 可他们不敢眨眼、不敢哀嚎,生怕自己的声响影响了他们的陛下的战斗! ……杜尔米站在空了的雕像底座的前方,幽绿色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克里斯琴的乱局。他的眸中可能空无一物、也可能汇聚万物。 格温女士已经言简意赅地将所有信息都汇总完整,并且送到了他的耳旁。此时此刻的克里斯琴,或许是过往三百年来最混乱的一个时刻。 “我能做什么?”他自言自语说,“除却【白日梦】之外,我还拥有什么?” 他发觉自己竟然也只是一个微面者,在【帝皇】与【太阳】的战争之下瑟瑟发抖。碎石也划破他的脸颊,流下一阵滚烫的热血和一丝尖锐的痛意。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半面染血,只是兀自苦思。 他想到当初赫米什与【海镜】的战争,他只是旁观、只是惊叹,却不成想过了这么久之后,他仍旧旁观、仍旧惊叹。 于是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突然意识到,活着才是束缚、死去才是解脱。他的力量是在他死亡之后抵达他的掌心的,可每一次追逐这份力量,都会给他带来不亚于死亡的痛楚。 ……可他就这样无动于衷、置身事外地旁观吗? 天上的石头在掉落、地上的烈火在蔓延,空气中凝聚着沸腾一般的躁动、鼻端漂浮着铁锈一般的血腥味——哦!是他自己的血——无数神秘侧人士虎视眈眈,而人们艰难守卫着自己的故土。 但是那些太阳骑士却死去了。他们本该是护卫这座城市的第一线力量,可是却成为了他们的神明的贡品、祭品,成为了那位神明踏足凡俗世界的第一个锚点、第一脚台阶。 那些虔诚的、正直的、誓死守卫平民的骑士!他们的生命随着火焰而化作了可笑的荒芜的灰烬…… 他不应该指望事情永远凑巧地发生在夜晚,对吗?在克里斯琴,一切理应发生在白昼:【帝皇】与【太阳】与【时历】的争夺和战争,理应发生在明媚的烈日之下! 这显得【白日梦】先生如此弱小、如此平庸、如此不堪,名为“白日”却终究只是一场“梦”、拥有力量却终究只是一场空。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地上,仰望那些神明——敬奉那些神明! ……是吗? 是吗! 他不甘地询问自己:你情愿如此吗?你情愿他人来决定你的命运、神明来插手你的道路、世界来指点你的往日吗? “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他疑惑地说,“真的吗?” 他倏尔抬头,想到他如今也已是帝皇之路的使徒。埃默森说过什么来着,帝皇之路的使徒能够短暂使自己所在的地方化为领土,即“己身所在皆为领土”。 倘若克里斯琴暂时成为他的领土,那他能庇佑克里斯琴的人们吗? ……不。不行。 因为现在的克里斯琴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领土。杜尔米不可能将克里斯琴变作他的领土,即便只是暂时的。 那些碎石毫不留情地砸下来,像是一场冰冷的雨,可实际上,那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这说明安德烈·法涅斯还是心中有数的。 “……所以我只能使用领民们的力量。”杜尔米喃喃自语,“……我的领民?” 他突然意识到,之前脑子先生、乃至于那位治世者,一直隐晦地催促他建立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势力,而不是某种松散的团体与合作。 他的确可以使唤那些正神教会,但这并不意味着如臂指使,更不必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忠心与追随了。他需要一个势力、一个组织、一种真正隶属于他的…… ……力量。 一个人拥有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即便他是巨面者,也同样如此;而无数人汇聚为“群”,才真正形成了足以撼动天地的至高伟力。 帝皇之路只是踏出了第一步,说不定还是错误的一步。但那确实踏出了第一步。 ——你不是巨面者吗,杜尔米? 是的,杜尔米·奈特不是巨面者。非要说的话,他只是帝皇之路的使徒,甚至自己压根也不怎么使用这份力量。 ——可是,杜尔米,你不是拥有巨面者作为领民吗? 是啊、是啊!即便你自己只是微面者、即便你需要守候夜晚与等待外域,可你真的无法参与那些巨面者的战争吗?那不过是因为,你自己以为自己做不到! 微面者为什么不能参与巨面者的战争? 微面者的层域才最终汇聚成为了巨面者的力量,那些巨面者高高在上地践踏着一切的微面者——是因为所有的微面者都簇拥着祂们、都成为了祂们的台阶! “——艾米!” 杜尔米眼也不眨地急声惊呼。 “帮我一把!” “好啊,杜尔米哥哥。乐意效劳!” 他在人们的记忆之中跳跃、跨越,像是逡巡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之中。 他在寻找不幸的灾祸、疯狂的意图、怪异的征兆。神秘侧人士正在入侵这座城市,凡人的层域变得千疮百孔。但同样地,这一切的迹象也会显现在层域之中,成为线索与证据、成为故事与往日。 他只是醒悟得太迟,却理所当然地在这一刻成为领主、成为领袖,成为庇佑克里斯琴一切凡人的——站在大地之上的巨面者。 古董书店之中,本杰明·诺普若有所思地偏头望去。 他望见记忆的力量正在克里斯琴翻飞,好似在进行一场游戏、一次玩耍。他笑叹了一声,知晓杜尔米与艾米——那两个年幼的孩子——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他们选择与普通人站在一起,成为这个世界的一员,而非俯瞰世界的一员。 他们太心软、太仁慈、太慷慨,以为自己那份渺小的力量就足以遮蔽天地、足以庇佑众生。 “……可是,你以为呢?”本杰明·诺普反问,“我给了他一把钥匙,即便他还没有打开那把锁,但故事已经在那里等候他了。这不是他的选择,而是我们共同的选择……很久之前,在奈廷格尔,我就告诉过他——” 那就去吧。 杜尔米,那就去吧。 无论前路如何——那就去吧! 去领受你的命运、去迎接你的力量、去捍卫你的世界。 去成为那个你应当成为的、去拥抱那些你理应拥抱的、去杀死那些你终将杀死的! 克里斯琴的人们隐约听闻一声鲸鸣。于大陆腹地、于谢兰中心,他们竟能听见这样的声音,简直像是一场白日梦!但也或许就是一场白日梦为他们带来了这份希望、这份转机。 无数的火流星仍在坠落,而那些太阳骑士死去的地方,也成为了火光炽烈燃烧的地方。烈火正在蔓延,趁着日光正盛。人们束手无策,因为克里斯琴位处这样的土地,他们连从哪儿取水来灭火都不知道! 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不等那些碎石把这座城市砸烂,这场烈火就将首先焚尽这座城池、烧干那些生灵! 只不过,突然之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水流蔓延在城中,尽数扑灭了那些活跃的火苗。 这并非简单的扑火,而是要彻底缝补克里斯琴撕裂的层域——让【太阳】的力量不再继续蔓延。因而只有巨面者能做到这件事情;而那更是【太阳】!这样的缝缝补补,甚至也只是权宜之计。 “……唉。”本杰明·诺普叹了一口气,“一大把年纪了,跑来给克里斯琴灭火。” 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世界尽头的怪物了! “谢啦,本杰明叔叔。”杜尔米大笑着说,“您真是帮大忙了,否则的话,我只能喊克克过来了!” 至于小家伙们是不是顺路给克里斯琴人带一些海鲜特产……那他就不知道了。呃,克里斯琴人应该能接受利文斯通的特产吧?祂都给他们灭火了! 艾米仍旧带着杜尔米在克里斯琴“荡秋千”。 是了,怎么不像是荡秋千呢?他们要徘徊在一个又一个人类的记忆之中,寻觅并且解除一个又一个危机。 杜尔米简直累得要死,他头一回发觉人类的大脑也能让他晕头转向、不知所谓。他自个儿努力了片刻,但最后意识到他不能一直在人们的脑子里转圈圈——这还只是【太阳】! 于是他问:“夜光石小姐?” “在呢,【白日梦】先生!”艾米煞有介事地回答,语气欢欣鼓舞。 杜尔米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这会儿其实不算【白日梦】先生,不过这无伤大雅。他只是说:“我没空继续陪你荡秋千了,这边就交给你了,怎么样?如果出了什么事,你就通知逐光女士或者格温女士,就跟刚才一样,行吗?” “没问题!”艾米认真地回答,“找到错的地方,然后改正!” ……杜尔米觉得艾米可能是学习学疯了,这会儿还在研究自己的错题本呢。不过这也不算错,对于那些误入神秘侧的人们来说,他们可不就是踏入了一场错误吗? 于是他将人们的记忆交给艾米,然后重新睁开了眼睛。他还在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脸颊的刺痛,随手摸了摸——摸到一手干涸的血。他略微嫌弃地甩了甩手,却有点儿好奇自己这会儿是什么样子;像是一个白天的疯子吗? 周围安安静静,因为刚才聚集在这里的人们,已经去往了不同的地方避难。市政厅尽可能提供了帮助,在如此混乱的城市、在甚至没有市长的城市之中,他们尽可能维持着凡俗世界的秩序。 至于神秘侧,那就是神秘侧的事情了。 杜尔米抬头仰望天空,惊叹于【帝皇】与【太阳】的战争仍在继续。 那甚至已经不仅仅是火流星与碎石的战争了,他望见了更多的火光、更多的幻影,无数的生灵与无数的往日。那是【帝皇】与【太阳】的层域的碰撞。 他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不过这可能是因为他现在是微面者吧……算了,继续看。倘若他死了,那就让【白日梦】先生来解决一切。 ……祂们都疯了,对吗?祂们都疯了。这世上的人与神,无一例外,全都疯了。 那为什么人们会觉得——杜尔米没疯? “多克。”杜尔米突然说。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空之神殿的先知、曾经的医师——巨面者。 “等候您的吩咐,先生。” “能听见克里斯琴的天空的哭喊吗?”杜尔米问,“那些划破天际的火流星、那些如雨坠落的碎石——” “可以。”多克回答,“借由您的视角,我可以聆听克里斯琴的天空。” “很好。”杜尔米志得意满地打了个响指,“那么接下来,我们来对付克里斯琴的天空吧。” 多克似乎吃了一惊,他略微犹豫地问:“只是,我也听闻了那疯狂的战争、那浩瀚的伟力、那神明的角逐……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们如何缝补天空的层域?” 他们如何将那些神秘侧的疯狂拒之门外,让克里斯琴的天空恢复往日的晴朗? 即便多克已经掌握了空之神殿的力量、拥有了世界呓语的精粹,他也难以想象自己能对付那两位疯狂的神明。 “不,当然不是。”杜尔米就说,“我们并非缝补,而只是遮拦。” “遮拦?” “遮住那些疯狂、拦住那些神秘。”杜尔米就说,“祂们打得正酣,但我们不能继续让凡人直视神秘了,所以我们要为祂们遮掩一二。” 当初【海镜】跟赫米什十二世王打架,那还是在深海的废墟,见证者寥寥;可是现在,【帝皇】跟【太阳】直接在克里斯琴人的头顶上打起来了! 你们是真不怕克里斯琴人通通发疯吗?杜尔米不禁腹诽,最后也只能哀叹一声:算了算了,他来为祂们收拾残局吧。 这还只是下午。到了日夜交替的时刻,杜尔米也不敢想象克里斯琴会发生什么事情。 ——去用天空的呼喊、天空的呓语,去用那些火流星与那些碎石、那些记忆与那些碎片、那些往日与那些力量,为克里斯琴织成一件披风吧! 那将蒙住人们的眼目、守住人们的灵魂,叫他们不至于迷失在神明广袤与浩瀚的层域之中,成为无处可去的亡魂! 安德烈·法涅斯用余光望见了杜尔米正在做的事情,他垂眸,看向克里斯琴。 【太阳】仍在翻搅着自己的火盆,动作慢慢吞吞,但并不迟疑。祂的目光并不落在克里斯琴,而仅仅只是望着那燃烧的火。祂献祭了一整个城市的太阳骑士。 “……死亡。”最后【太阳】说,“我嗅见克里斯琴弥漫着死亡。” 安德烈·法涅斯厌烦地说:“废话,你自己带来的死亡,你当然能嗅见。” “对。”【太阳】只是疯了,而不是傻了,“这正是我为克里斯琴带来的东西——今日太阳的燃烧格外炽烈。” “因为这是夏天!”安德烈·法涅斯没好气地说,“等到了冬天你再试试呢?” 【太阳】不为所动地说:“谁在冬天不想睡觉?连太阳也会冬眠!” 安德烈·法涅斯:“……” 他琢磨着【太阳】的冷笑话说的也挺好的,下次干脆去烧埃默森算了,烧【帝皇】做什么? “过来!”他怒气冲冲地说,“别打到一半又去研究你那个该死的火盆,过来继续打!” 【太阳】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可怜巴巴地蹲在那儿,在祂的火盆之中绝望又满怀希望地翻找着、追寻着。燃烧了这么多的生灵,甚至是祂虔诚的信徒——祂终于又照亮了一片新的黑暗! 祂才懒得理会安德烈·法涅斯的话,而是急着去搜寻新的这一片光亮。祂只是挥手又扔出了一些火流星。 那是尚未烧尽的人们的灵魂的余火,气势汹汹地奔赴那个他们早已离散的人间,要与世界做最后一次告别。若是始终燃烧,那就将照亮这个世界。 若是不慎在中途就熄灭了自己的火光,那就只能化作余烬、化作流星、化作死亡的石头,无情地坠落向大地,以自己的死亡昭示他人的死亡。 那一次又一次撕裂克里斯琴的天空的层域,让人们意识到这世界并非安然无恙;神明只是停止战争,而非其乐融融。 ……可人们是不是不小心忘了? 克里斯琴天空之上,最大的不和谐、最大的突兀,最疯狂的疯狂、最神秘的神秘——恰恰是那座【帝皇】的宫殿啊! “我们要在这里守候多久?” 劳伦特·霍索恩最终还是忍不住问。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候许久了。那位【时历】的使徒将他们带到此地,然后就一言不发地默立着,仿佛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早开始了一场哀悼。 劳伦特实在不明白他们在等候什么。整个克里斯琴都陷入了混乱,无数人身处险境、更有很多人受伤濒死。劳伦特无论如何都不想在这里继续等待下去,他想去救人、或者去帮忙! 可他也望见自己那早已停转的怀表的指针,此刻正不停地颤抖与波动着。偶尔那波动的弧度之大,简直能让他心脏都停止跳动;偶尔那时针往回转动、转动,然后一口气转了好几圈,差点儿就让他目瞪口呆。 他的命运这是怎么了?今日的克里斯琴的命运,究竟怎么了? 如果…… 如果他们在守候一场死亡、等候收殓一具尸体……那么,他们为什么在这里等待? 这里是克里斯琴、而周围是一片空旷安静的地带,没什么人经过、也没什么建筑。这应该是克里斯琴近来才准备开发的一片土地,暂时还没有用心建设。 劳伦特实在看不出来,这里哪有什么亡者,甚至值得一位使徒来收尸! 他心急如焚,知道克里斯琴此刻正处在一场空前绝后的危机之中。他却只能在这里等待、在这里守候,哪怕只是让他像是在波尔普恩那样,帮忙疏散民众、帮忙抢救伤患,那也好啊! 他甚至知道【时历】的信徒在这种时候能做什么。他们本该拨弄光阴。 譬如说,一个人困在废墟之下、困在乱石之中,那么劳伦特就可以让那个地方的时间倒流,让那些杂乱无章的石头回到原地、让人们能够救出那个伤员! 可他只能在这里等待,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他看见了天空之上的乱象,可他不知道那与他们这边的行动有什么关系。神明总不可能从他们的头上砸下来吧! “……不必着急。” 莱尔先生终于开口说话了。 “时间还早。我们这个时候就来到这里,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什么?”劳伦特怔住了,他急切地追问,“那么,城里现在的情况……” 哈罗德·凯恩斯左右看看,想了想自己知道的有多少、不知道的又有多少……最后他默默闭上了嘴,假装自己是个隐形人。唉,要是今天没去【记录者】……唉,可能就在家里被火流星砸死了吧。 莱尔先生继续说:“即便我们加入那些捍卫克里斯琴的行动,我们也不能影响整个大局,我们的力量过于微薄。有无数人、甚至无数神,都在等候与注视,注视着克里斯琴此时此刻的动静,以及未来的结局。” 劳伦特听得目瞪口呆,他不禁问:“您的意思是……这还不是混乱的尽头?” “只是一个开始。”莱尔先生回答,“只不过,我也不确定祂们究竟会做到什么地步……亦或是,借由这个机会,达成什么目的。” 因而他只能在此地守候,等待他的陛下所说的话——成真的那一刻。 劳伦特不寒而栗,他十分想要追问,但终于是在听闻“祂们”这个词的一瞬间,突兀地冷静了下来。 他想,尽管如此,他可以相信【白日梦】先生。 他可以相信那位【白日梦】先生,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很久以前,他们曾经共同面对一个问题:谁能够评判这一切?谁对谁错?谁是谁非?谁该留下、谁该死去? 而【白日梦】先生的回答是如此地理所应当、不假思索、天经地义。 他说,所有人。 ……一座城市将要崩塌、一位神明将要坠落、一场奇迹将要发生。 所有人都抬头仰望,好似那些巨面者生来就可以俯瞰一切、好似那些神秘侧人士生来就可以践踏这座城市、好似那些疯狂与混乱生来就拥有无可比拟的力量。 可祂们并非评判一切的人、可祂们并非决定一切的人。可祂们不是“所有人”。 而劳伦特就在这里,等待着、守候着—— 不是为了死亡。 而是为了死亡过后的那场白日梦。 第591章 一次烟火 第591章 一次烟火 人们突然发觉,那天上的亮光变得暗了。 是因为时间逐渐来到傍晚吗?是因为遮天蔽日的火流星与碎石吗?是因为天空逐渐阴云密布吗? 不,都不是。 只是世界变暗了。 有无形的幕布遮挡了克里斯琴的天空,人们望见阴云挡住烈日、冷冬覆盖盛夏。来自高空的凛冽的风吹过克里斯琴的人们,像是将他们带到悬崖峭壁,俯瞰着残酷冰冷的海洋。 但那只是天空。克里斯琴人没有看过海洋,只能望见天空。 于是此时此刻,他们忘记了火流星、忘记了烈火与死亡、忘记了神明的战争。他们呆呆地站着,等待着一场终将抵达的冷雨——克里斯琴的冷雨终将洗刷他们的命运。 “戴恩!” 阿普里尔·格雷惊呼了一声,将那个惊慌失措的孩子抱了起来。 戴恩说自己看到了可怕的东西,一直哭闹不休。但阿普里尔安慰他说,那不过是天象。 “什么是天象,格雷老师?” “天象就是……世界的一种模样。” 戴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问:“是【帝皇】想让我们看到的吗?” 阿普里尔刚想回答,却又停了下来。在克里斯琴的风声、雨声、烈火的燃烧声之中,她静静地想了片刻。最后她低声说:“不……那只是,世界。” 那只是世界。烈日、流星、阴云、天上的帝皇——那只是世界的一种模样。 不要仰望祂们、不要敬奉祂们。既然你已行走在凡人的世界,那就尽心尽力地做一个凡人。 不要以为——神明能够决定一切。 “……这就是神秘学,各位。本质上,神秘学是人类在解释这个世界,而不是神明在解释这个世界——倒不如说,是人类用神明来解释这个世界;神明只是人类的‘神秘’。 “那天上的太阳不是太阳,而是【太阳】。那地上的帝皇不是帝皇,而是【帝皇】。那时光不是时光、那海洋不是海洋、那星辰不是星辰、那梦境不是梦境、那死亡不是死亡。 “这是我们用以理解这个世界的一种方式。在真理侧,一切都可以用真理来解释;而在神秘侧,一切都可以用神秘来解释!无论你选择哪一种,这个世界都可以给你足够完美的解释。 “如今我们只是站在神秘侧,因而知晓那天上的神就是神;可当我们站在真理侧的时候,那天上的神也不过是一抹幻影、一缕轻风、一场幻梦。神秘学也只是神秘学——这是一门学问,而不是一种真理。” “……这样真的好吗?” 花匠先生略有迟疑地问着法罗夫人。 台上的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已经彻底进入了旁若无人的状态,完全无视了台下的所有观众与看客,自顾自宣讲着自己对于神秘学的理解——若他不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那这几乎可以说是“大放厥词”了! 可他偏偏是位大人物,于是人们将信将疑、一知半解,只能将这些说法放在心里慢慢品读。 而作为生来的神秘侧生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知道,那位——那位魔法师、那位脑子先生,他说的确实是真的。真理侧与神秘侧一体两面,无论站在哪个角度理解,这都是没有问题的。 对于那些微面者而言,倘若看不到巨面者、听不见巨面者、感知不到巨面者,那么巨面者跟不存在又有什么两样? 微面者可以自顾自栖息在他们的凡间。即便巨面者的争斗可能给他们的人生带来转瞬的杀机与覆灭,可那与一场地震、一阵风雨、一次流星,又有什么区别? 而巨面者也可以兀自沉眠在祂们的层域。即便一生一世都不曾遇到任何一个凡人,祂们的生命维度也仍旧扩张在凡人不可知晓的地界,与整个世界始终休戚与共。 他们与祂们的生命原本就是两条互不干涉的直线,只是微面者们知晓神秘侧的存在、想要获得神秘侧的力量;而巨面者们同样知晓层域的来历、想要获取更多的质料甚至原初质料…… 微面者与巨面者为了各自的目的奔波、挣扎、求索,因而才让这两条直线紊乱、变动、疯狂,最终形成了世界现在的这副模样。若说人不是人、神不是神,这话本来就没错! “没什么关系。”法罗夫人轻叹一声,“只要能让这些人全部乖乖待在【乡】,不去凡俗世界捣乱,那么他就算说再怎么张狂无礼的话,也终究不过是今天的一场白日梦罢了。” 等真理侧的变动结束、等神秘侧的宣讲也结束,人们才会瞠目结舌地发现,他们的日子好像纹丝不动。 知晓了这些或那些,与他们的生活又有何干? 花匠先生默然不语。 整座梦中的城池都因为这场演讲而变得空空荡荡,一些神秘侧人士刚刚抵达这里,就不禁觉得纳闷。 他们反倒是来这里避难的。现实之中神明的战争已经愈演愈烈,那些凡人可以视而不见、可以听而不闻,但神秘侧人士却不得不保护自己动摇的灵魂。因而他们来了【乡】,指望着一场梦能够收留他们脆弱且怯懦的灵魂。 真是离奇啊,那两位神明,却偏偏在凡人之间开战了。 ……杜尔米有点儿吃力地拽了一把手边的云朵,终于将最后一块【帝皇】与【太阳】的战争的场景遮好了。 人们若是觉得天暗了,那是正常的——因为杜尔米拿云彩挡住了克里斯琴的天空! 他往下瞧了一眼,然后忍不住皱了皱脸。他抱怨说:“这太高了,多克,你知道吗,这太高了!我现在还是个凡人呢,简直吓死我了。”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对于他这位领主自称“凡人”的说法,感到一阵微妙的无言以对。 只是杜尔米此刻确实身在高空,踩在无形的透明的空气台阶之上。要不是他早就在波尔普恩体会过类似的感受,那他简直就要吓得发疯了! 他能够瞧见整个克里斯琴的模样,从这样俯瞰的视角往下看。他能够望见城市变得落魄,许多个地方都在燃起火星、许多的市民都受了伤甚至死去,无数的混乱都在酝酿与生发。 恐怕他救不了所有人,因而他只能让人们头顶的那场战争离得远一些,不去打搅人间的太平。克里斯琴的天空的层域仅仅能做到这一点——但那也减缓了疯狂与厄运的蔓延。 “嘻嘻,你白费力气罢了。” 杜尔米不禁冷笑了一声,反唇相讥:“刚刚怎么不见你出现?现在跑过来说风凉话,你怎么不去参加祂们的战争?你打不过祂们?” 他压不住心中的火气,因为他瞧见无数人在火流星与碎石之下失去了生命或是亲人或是家园。他同时还意识到,【太阳】与【帝皇】的战争甚至只是小打小闹——可千百年前,神战便像是今天这样,持续了无数的光阴! 【死昼】被噎了一下,于是有点儿委屈地说:“死亡能做什么呢?难不成,我让那些凡人更快地领受死亡吗?” 杜尔米:“……” 他悻悻说:“算了,我为我刚刚的话道歉,你还是离凡人远一点吧。” “神,接受你的道歉!”【死昼】傲慢地宣称,然后祂很不情愿地补充了一句,“凡人,也离死亡远一点!” 祂讨厌那些凡人!生或者死,祂都讨厌。这群凡人脆弱、吵闹,令神也烦不胜烦。祂情愿他们离远一点,永远不生、或者永远不死。 ……杜尔米觉得这群神真是疯了。当然,他觉得人也疯了,自己也疯了。他竟然在克里斯琴的高空领受着狂风、烈火,然后与死亡的神明商议着人类的生死! 要不是他果真站在这里,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或许他确实是在做梦吧,要不是【白日梦】先生偷偷助他一臂之力,那他还无法遮挡克里斯琴的天空呢。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问:“你看,【帝皇】与【太阳】还要打多久?” 他只是借了空之神殿的力量,借了克里斯琴天上的云彩,才勉勉强强拦住了那神战的层域,让凡人的灵魂能够从神秘侧的疯狂之中幸免。可是,这样的力量显然不能持久。 若是这两位神明要打上几个月,他总不能在克里斯琴的高空站上几个月吧!杜尔米忍不住在心中抱怨着。他这是在做什么?给这群神明打扫战场吗? 此刻他抬头便能望见惨烈的神战、低头便能望见破败的凡间,而中间则是一片混沌的、灿烂的云朵。他呆呆地看了片刻,觉得这场面倒是很酷——但怎么偏偏是他站在中间啊! 他差点儿以为自己是在外域了! 【死昼】回答:“谁知道呢!嘻嘻,神明的时光与人类的时光并不相同。或许下一秒祂们就会停战,或许无数年之后,【太阳】与【帝皇】也不分胜负。” 而凡人的生活还在继续。他们会将今日看作是一场意外,一次可怕的火流星造成了克里斯琴的巨大灾难——谁还记得他们今天是要选举克里斯琴的新任市长来着? “唉,白日梦,一场白日梦。”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到了最后,我并不是在真理侧出了力、也不是在神秘侧出了力,我只是站在中间,成了一座桥……” 哦,他成了【虚无边境】,吞噬了神秘侧对真理侧的践踏、也吞噬了真理侧对神秘侧的窥探。他还挺厉害呢! 杜尔米就这样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跟【死昼】随意地交谈了两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杜尔米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到克里斯琴的城池,而不必在天空之上吹冷风。 ……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变化的。 倒不如说,当无数火流星的轨迹划破天际的时候,人们就应该考虑到那种可能性。但那种可能性实在是太低太低了,以至于人们还以为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一个“0”。 但【奇迹】甚至能给人们一个“0”或者“100”,对吗?那是截然不可能、也是必定会发生。无数的概率,在【奇迹】眼中也不过是任祂挑选的数字。 祂只是需要一个问题。 ——【太阳】的火流星,能砸中【帝皇】的宫殿吗? “什么?”杜尔米愕然地说。 他望见一颗火流星,看起来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就这么慢慢悠悠地划过人们未曾望见的克里斯琴的天空,然后狠狠砸在了【帝皇】那永远高高在上的宫殿之上! 杜尔米眼睁睁望见了那一幕,说不定当下只有他一个人望见了那一幕。 因为【帝皇】与【太阳】仍在进行着祂们的战争,而克里斯琴的人们的视线被云彩挡住了;仅有杜尔米一个人立在这里,领受着高空的冷清,并望见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它砸中了它! 甚至砸出了一个大洞,甚至让狂烈的火也在宫殿之中蔓延! 这怎么可能!杜尔米不敢置信地想。他曾经问过埃默森,这座宫殿是否与星辰相接;而埃默森的回答是神明之间没有距离可言。换言之,那座宫殿本质上是【帝皇】的层域而非位置。 火流星怎么可能砸中那座宫殿!这根本就是…… “一场【奇迹】。”【死昼】惊叹着说,“少许偏离的角度、一些狂风的吹拂、碎石轻轻的碰撞……嘻嘻,只需要这些,一场奇迹也可以发生在一位神明的身上!” 因为那些碎石来自于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却恰恰也是【帝皇】的层域的一部分。于是火流星也窃取了这片层域。 杜尔米能望见那座宫殿。 那位处云彩与神战相接的地方,仍旧遗世独立、仍旧傲慢不可一世。 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终结了千年的神战,才得以享有的殊荣——【帝皇】的宫殿永远高高在上地俯瞰谢兰,仿佛连所有人的命运都在他的指尖流转。 杜尔米甚至亲自踏足那座宫殿,并且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为其冷清、空旷、寂寥,也为其辉煌、神圣、庄严。 三百多年了,法涅斯王朝也已经覆灭了这么多年,可那座宫殿仍旧像是保留了最后一丝尊严与威严,仍旧傲然立于谢兰的天空之上——正如同克里斯琴仍旧守候着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一样! 那王朝仍在、那国度仍在,那帝皇仍在! 那王朝的领土也曾抵达海岸、那国度的边疆也曾远至雪山,那帝皇的铁蹄也曾踏遍整个谢兰大陆! ……可祂已经不在了。 连最后的荣光也已经熄灭了。在一场大火之中、在一次灾难之中、在无数的火流星之中。 第一场奇迹发生的时候,人们瞠目结舌、不敢置信。第二场、第三场……第二枚火流星、第三枚、第四第五第六……无数的火光汇聚了无数濒死的灵魂,要将他们的皇帝彻底打落凡间!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杜尔米急急问道,“为什么要对付那座宫殿?那甚至是空旷的、空无一人的,根本不会影响任何东西!” 可是凡间为什么会有一座宫殿漂浮着? 可是但凡人们望见那座宫殿、但凡人们抬头仰望【帝皇】的宫殿,他们就会以为安德烈·法涅斯仍旧庇佑着他们,他们就会觉得法涅斯王朝的辉煌永远不会褪色! ……【奇迹】的力量,怎么可能穿透【帝皇】的层域? 祂们之间差了整整一个台阶,是圣名与冠冕的差距。即便【帝皇】在正神之中根本不算什么最强的神明,但一位副神怎么可能影响正神的层域! 归根到底,这场奇迹不过是因为——【帝皇】也认为自己的宫殿理应坠落了! 风声带来了更多的讯息,而【死昼】更是嘻嘻哈哈,为杜尔米讲述这座宫殿的来由与渊源。 这座宫殿原本就是不存在的。 这不过是安德烈·法涅斯在前往追杀教团成员之前,最后为自己在凡俗世界留下的一个锚点,或者说是一个落脚点。 往后,这里成了埃默森替安德烈·法涅斯处理事务的地点,也成了神明们聚会的地点。想来也只有【帝皇】的宫殿能成为神明们共同聚会的地方了,因为这就是帝皇之路汇聚不同道路的力量。 这是再神秘不过的神秘、再疯狂不过的疯狂,完全就是摆在人们眼前的不可思议的幻梦。 那些克里斯琴人早就疯了!人们没意识到吗?那些克里斯琴人早就疯了——一座离奇的宫殿漂浮在天上,他们竟然没有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或者错觉,或者一场白日梦! ……无数的火流星。 杜尔米望见了无数的火流星,几乎遮天蔽日。 那是【太阳】吗?那是太阳吗?又或者那是群星吗?那是时光流动的痕迹吗? 几百年之前,安德烈·法涅斯的宫殿就应当坠落了。 不,这座宫殿原本就不应该升空,不应该出现在克里斯琴的天空之上,不应该成为人们顶礼膜拜的对象。 这世上本来也没有名为【帝皇】的神明,是人们误以为那位统一了谢兰的皇帝能够成为神明——误以为这般功业就足以成为神明!人究竟如何能成为神?人怎么能成为神! 那不过是一场迟了三百年的坠落,为了一场注定的溃败、一次终将到来的死亡。那常正的七神也有陨落之日,往后,这世界还能迎来新的神吗? 人的战争会迎来人的死亡,神的战争也会迎来…… 神的死亡。 “——快躲开!” 【死昼】也终于不再嘻嘻哈哈了,祂着急地说:“你愣在那儿做什么!” 杜尔米立于高空,表情怔然出神。 他编织的云彩、他编织的天空、他编织的帷幕,挡住了人们对于这场神战的窥探的视线,也挡住了无数火流星摧毁【帝皇】宫殿的残酷场景。 那些火光不再落向克里斯琴,而是砸向那座宫殿——就仿佛那座宫殿成了克里斯琴最后的护盾。 于是无数碎裂的石块、崩裂的火光,都飞向了杜尔米。他原本就已经半面染血,此刻的凡人之躯更是逐渐伤痕累累。但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望向…… 他该望向什么? 克里斯琴吗?神的战争吗?帝皇的陨落吗? 他曾经也踏足那座宫殿、他曾经也在那里与那常正的七神进行交谈……可是祂们转瞬撕破那张假面,狰狞地大笑地向彼此开战——神啊、人啊,这世界本就疯狂! “你想死吗?”【死昼】问他,“若是你想死去,我大可以夺走你的性命,就现在!” “——然后我会在你耳旁唠唠叨叨,吵得你睡不着觉。”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行了,我又没想死,我只是躲不过去,那可是正神的层域!我能躲过去吗?——天啊,我敬爱的神明,您还记得我是凡人吗?” 他抱怨着,觉得自己能以微面者的渺小位格站在这儿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能要求他做更多吗! ……更多的,只能交给【白日梦】先生。 【死昼】又噎住了。祂左看右看,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觉得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 杜尔米却懒得多说什么了,他抬起头,再一次望向那座【帝皇】的宫殿。他想他会永远铭记这一刻,不是为了神明的死亡,而是为了帝皇的退场。 多少年了。安德烈·法涅斯已经庇佑克里斯琴多少年了。 人们能回报他什么? 那座高悬于克里斯琴之上的冰冷宫殿,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对这座城市、对他的子民的永恒的庇佑。 宫殿不坠,而庇佑不止。 神秘侧人士一旦望见那座宫殿,就知道安德烈·法涅斯仍在;若是望见宫殿亮起了灯,那更知晓安德烈·法涅斯回来了。 可如今克里斯琴漫长的数百余年的宵禁将要结束,而【帝皇】的宫殿也在火流星的坠落之下逐渐崩塌……不是安德烈·法涅斯不再庇佑这座城市,而是他自己也将从历史的舞台退场、收工,惬意地享受他墓中的安宁。 往后的世界,属于人。 “砰——” 本该属于夜晚的烟花,终究还是在这个阴云密布的下午绽放了。 市政厅将烟花摆放在了城市的不同位置,但这个混乱的白昼让人们无暇顾及后续的烟火表演,只能让那些放满了烟花的大箱子们兀自沉寂地栖息在城市的角落。 蔓延的火光却未曾忘记这些角落,它们还记得呢! 每年的帝临之月,为了纪念帝皇的加冕而点燃的烟火——它们也想看看烟花,在坠落之前、在死亡之前! 世界需要什么来点燃这些烟花?不过是一簇火苗、一根火柴、一缕火光。 而眼下的克里斯琴全都有,无论是人们心中的火光、还是城市之中的火光——应有尽有!不过是一场烟火罢了,给人看或者给神看,亦或是给那位立于高空、默然无言的绿眼睛年轻人看,都可以! “砰——!” 伤痕累累的人们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天上的烟花。 那该是庆典吗?那该是表演吗?那该是为了庆贺、为了纪念而绽放的烟火吗?可是,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这场本该盛大的烟火却成了绝妙的讽刺与伴奏。 因为在那些灿烂的、因白日而显得虚幻的烟火的旁边,有一道巨大的同样燃放着火光的黑影正在下坠。那划破了阴云也撕裂了天空、那预示着死亡也昭示着新生。 那是—— 那是、那是—— 人们终于目瞪口呆、终于姗姗来迟地意识到,那是他们的【帝皇】的宫殿啊! 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宫殿啊! 那本该是人们永远仰望、永远敬奉的神明,永远高高在上地俯瞰大地。千百年来,人们何曾目送一位神明的死亡,人们哪敢幻想一位神明的死亡! 但这偏偏是安德烈·法涅斯,偏偏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在今日迎来了自己的宿命。 谢兰的帝皇哪怕死去也要告诉他的子民——神也会死! “铛——” 响彻世界的【盛大钟声】响起,与克里斯琴的暮钟一道,为一人送葬。这是一次烟火,也是一次奇迹。 于今日。 安德烈·法涅斯坠落。 第592章 坠落之时 第592章 坠落之时 当你坠落之时,你在想什么? 在这一刻、或者在那一刻,或者在许多年前的许多时刻,你在想什么? 你想起年幼时死而复生的祖父,你想起一同启程的童年玩伴,你想起第一个抢来或是挣来的面包,你想起第一场战争、第一个死去的同伴,你想起第一次接触那种神奇的力量,你想起第一次接受他人的臣服。 你想起你踏遍谢兰各地,为了征服、为了战争、为了统治。你想起你身周聚拢的人、也想起那些挨个离去的人。你想起遥远严寒的北地雪国、也想起荒芜炎热的广阔沙漠。你想起加冕、称王、亲手为自己佩戴冠冕—— ——冠冕。 于是你想起那个真相。原来这世上还有另外一顶冠冕,属于神、属于巨面者。而你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即便了你成就了如此伟大的功业,在那些巨面者的眼中,这也仍是随时可以颠覆、反转、改换的一个故事。 于是你想起你的选择。你要去岁月里定格自己的故事、定格自己的王朝、定格自己的姓名!你要去掌控自己的命运、也要去掌控他人的命运。你要在无数个轮回之中,令时光也见证你的坚定、令历史也铭记你的荣光—— ——荣光。 于是你想起克里斯琴。时至今日,你的王朝也已经不再,你姓名也已经消融在神的圣名之下。唯独克里斯琴还记得你、唯独克里斯琴还守候着你,唯独克里斯琴的天空还烙印着你的宫殿的痕迹,等待你终有一日的归来。 于是你想起克里斯琴的人们。多少年来,他们都亲切地称呼着你,将你看作是他们的一份子。他们忠诚地追随着你,以此为荣、以此为傲。他们一批又一批地老去、死去,可他们没有一个遗忘你、没有一个愧对你! 是你愧对了他们。你终于想了起来。是你为了心中的不甘与野心、痛楚与执念,而将更多厄运与疯狂带给了他们。 是你愧对了他们! 你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一百零二年的光阴,那光阴唯独属于你。往前是黑暗、往后是混乱。你定格的那些日子足够辉煌、足够闪耀,足够令世界万分惊叹。 可是,安德烈·法涅斯,那也仅仅只是一百零二年。 可是,安德烈·法涅斯,你用这一百零二年的光阴,为后人开辟了一条道路。 往后的人们会追随你的脚步,走近你、赶上你、望见你、超越你。往后的人们会探索那片你也未能抵达的黑暗、驱散那些你也未能探明的迷雾。 往后,他们也是你,你也是他们。 往后,愿荣光为你佩戴冠冕,愿世界为你做一场梦。 一场永不坠落的梦。 杜尔米轻轻地落到了地上,然后抬头仰望。 他编织的云彩仍旧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神明的战争,但人们的视线已经能穿透帷幕,望见那抹正在坠落的、更明亮的流星。或许一瞬间,人们就能意识到那是【帝皇】的宫殿;或许很久以后,人们也依旧觉得那不过是另外一枚流星。 那颗流星会与今日其他的火流星一道,为人们铭记一个日子。那算是什么日子呢……那也不过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一段光阴的落幕。 天边,暮色已至。等到世界果真迎来今日的黄昏的时候,恐怕也将迎来【帝皇】的退场了吧。 “……我知道你也在。”杜尔米突然说。 周围安安静静,城市的建筑在一次又一次火流星与碎石的摧残之下,已经变得伤痕累累。 人们都去了不同的地方躲避灾祸,留下空空荡荡的城市。如今还敢在外面走动的,除了杜尔米这样的愣头青,恐怕也只有胆大包天的神秘侧人士了——哦,杜尔米应该也算是胆大包天的神秘侧人士吧。 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你也在这里,埃默森。别躲了!我知道你也在!” 在片刻的寂静之后,埃默森的身影在阴影处显现。他仍是原来那副模样,扎着长发、面孔英朗。他慢悠悠地朝杜尔米走过来,表情没什么波动,看起来甚至有点儿散漫与悠闲。 看到埃默森,杜尔米真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高兴,还是应该觉得生气。他愤愤不平地想了片刻,最后恼火地说:“现在好了,安德烈·法涅斯真的死了,那你呢?!” “我?”埃默森嗤笑一声,“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他的副神?” “哦,那我还就是他呢。” 杜尔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算了算了算了,冷笑话大师就是冷笑话大师,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呢。 埃默森看着杜尔米的表情,很清楚杜尔米正在想什么。但是他并不准备说什么,因为他还指望着这个臭小子杀了自己呢,现在就只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死而已,有什么不好接受的? 说白了,除了这些时日,安德烈·法涅斯什么时候出现在人们面前? 安德烈·法涅斯只是成为了一个符号、一种象征,昭示了人类在神秘侧的某种努力……仅此而已!他早已经死了! 埃默森暗自嗤笑,以为人们可能是疯了才觉得安德烈·法涅斯能解决一切——他们还不如相信一场白日梦呢!起码白日梦什么都敢想,而人间的帝皇自己也会死。 埃默森就说:“【帝皇】死了,【偃偶】还在。好了,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东西,我回答完了。” “那克里斯琴呢?”杜尔米忍不住追问,他看了看天边仍在坠落的流星,“……这个,就直接砸在克里斯琴吗?真的没关系吗?” “会有人给安德烈·法涅斯收尸的。”埃默森不耐烦地回答,“你担心这个做什么?大不了你自己去解决这玩意儿,把它扔到海里,或者扔到迷宫山,或者扔到灵魂之乡的坟场,随您的便!” “……这不算是您自个儿的遗骸吗?”杜尔米有点委屈,又有点不满,“所以我不得问问您怎么处理吗?” “哦,事到如今,安德烈·法涅斯成了我的遗骸了?他变成我的偃偶了?那太好了,我愿意跟【节日】一起喝三天的酒、唱五天的歌、跳十天的舞,庆贺这一日的到来!” 杜尔米:“……” 他觉得埃默森对安德烈·法涅斯的怨念很大啊……这对吗?难道安德烈·法涅斯果真是个甩手掌柜,把所有事情丢给埃默森,自己就这样离开了? 可他愣了一会儿,不禁好奇地追问:“您还会唱歌跳舞呢?” 埃默森瞪了这个没大没小的臭小子一眼,最后没好气地说:“安德烈·法涅斯会,我就会——他都当过皇帝了,连这点本事都没有,算什么皇帝!”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一声,可笑过之后,他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是的,其实安德烈·法涅斯早就已经离开了,只是直到现在,人们才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 或许人们真的将天边的那颗星星当成了安德烈·法涅斯,以为那是谢兰的帝皇对这座城市永恒的守候。可是,终有一日,连星星都会变作流星、坠落在大地之上,昭示一个王朝最终的结局。 天上的云彩逐渐散去了,显露出同样伤痕累累的天空。此事过后,为了重新缝补天空的层域,政务署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这恐怕也是神战终究会带来的影响了。 天边已是泛起了瑰色的光亮,黄昏就要到了。 只是,克里斯琴的情况似乎已经尘埃落定,【白日梦】先生姗姗来迟,又能做什么呢? “……与其伤春悲秋,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埃默森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儿不怀好意,“【太阳】与【帝皇】的战争暂且告一段落,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接下来?还有什么接下来?” 这下又轮到埃默森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了,他恨铁不成钢地说:“刚刚安德烈·法涅斯不是都告诉你了,【奇迹】想杀了【时历】!” “……哦。”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码事,“可是,现在【帝皇】都已经……” 可是【时历】呢? 杜尔米啊杜尔米,你想一想,若是没人向【奇迹】提问,那【奇迹】也不可能凭空投掷一个骰子。到底是谁向【奇迹】询问了“【太阳】的火流星能不能砸中【帝皇】的宫殿”这个问题的? “……等等,是【时历】?”杜尔米惊愕地说,“【时历】还想做什么?” 埃默森哼笑一声,并不打算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他看来,【时历】想做什么都无所谓。 如今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考虑到流星仍在坠落,那就是“正在死亡”,但那或许也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过程——【时历】便是埋葬了法涅斯王朝全部的存在与记录,那都无关紧要。毕竟道路仍在、力量仍在。 往后,人们或许只是记得,曾经有一位帝皇征服了整个谢兰,因而成就了一条恢弘的帝皇之路。至于这位无名之王究竟是谁、那个王朝又究竟拥有怎样璀璨与辉煌的过往,人们可能就不得而知了。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时光与历史的面目,残酷、繁复、冰冷,无情无义。 或早或晚,人们都会明白这一点。有时候明白得太迟,说不定就已经过完了自己懵懂无知的一生;有时候明白得太早,指不定也会在痛苦的追逐与求索之中抵达死亡。 这只是世界的一种模样,无关对错。其实神秘侧就在那里、其实时光之中的历史就在那里;可人们果真要寻觅这些东西吗? 杜尔米有点儿抓狂了:“您别打哑谜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就不能直白一点吗?” 埃默森沉吟片刻,他觉得黄昏将至,属于【白日梦】的时间又要到了,直接说出来倒也无关紧要。 可就在他犹豫的这片刻功夫里面,克里斯琴却突然地动山摇,好似地震了一样。 于是埃默森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也没必要说什么了,【时历】想做的事情已经近在眼前了。他朝着杜尔米挥挥手,似笑非笑地说:“你自己经历一下就知道了……【时历】想做的事情,非常好理解。” 天边的流星仍在坠落,烟火未曾断绝。 杜尔米怔了一下,正要追问,却发现埃默森的身影突然消失了,而周围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场景。 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就在那一瞬间,克里斯琴所有坍圮的建筑、受伤或者死亡的居民,甚至连那些落魄的、陈旧的下水道与屋檐都消失了。克里斯琴成了一座崭新的、繁荣的、闪闪发光的城市。 本来空空荡荡的广场之上,却又突然挤满了喜笑颜开的人们。 “哦,烟花!” “是啊,又是一个夏日。” “可那不是为了纪念——”这话戛然而止。 “什么?纪念谁?你在说什么啊?” “这不就是为了纪念又一个盛大的夏日吗?真期待啊,晚上的歌舞与盛宴……” 杜尔米惊愕地立于人群之中,简直怀疑自己做了一场梦,或者——他从来都在梦里。 突然地,周围的场景又变了一次。 或许是【时历】也觉得那样欢笑的场面过于离奇和夸张,让人看了也不寒而栗,于是祂又尝试了新的面目。 新的面目是一座阴森、诡异的城市,遍地灰烬、尸首、尘埃。此地似乎已经荒废了千余年,可能曾经想要建立一座城池、但最终却葬送了自己全部的未来,于是仅仅留下这样一个半旧不旧的废墟。 空无一人,仅有冷风吹拂。太阳正一点一点落下,照耀着废弃的、早已受人遗弃的荒地。 杜尔米孤身站在那里,简直匪夷所思:“你疯了吧?【时历】,你要做什么?就算没了安德烈·法涅斯,克里斯琴也不可能堕落到这种地步!” 【时历】似乎也觉得杜尔米说的对,在短暂的思索过后,周围的一切场景又一次发生了改变。 这次杜尔米回到了最初的克里斯琴,或者说,他最熟悉的那个克里斯琴。城市仍旧伤痕累累,但是少了一些哀嚎与死亡。城市似乎遭受了一场劫难,但又仅仅只是自然意义上的“灾难”。 人们彼此搀扶、静静站立,默然无言地望着天上的烟火。那颗流星仍在坠落。 杜尔米终于觉得毛骨悚然了,他随便找了路边的一个人询问:“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一场流星雨,还有一次地震!”那人回答,“唉,我们的克里斯琴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们要在一片荒芜之中,再一次建立属于我们的城市吗?” “什么?”杜尔米不可思议地说,“可是,安德烈·法涅斯……” 那位普普通通的克里斯琴市民奇怪地看着杜尔米,他理所当然地反问:“谁是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不敢置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在他后退的那一瞬间,他周围的场景流转在不同的光阴之中,城市变幻莫测,像是无数时光的碎片正在翻腾,狰狞地向他扑来——也要谋杀他的记忆! 有的片段还残留了一位无名之王的痕迹、有的片段还知晓着一个旧日王朝的踪影、有的片段还流传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流言蜚语。 可是绝大部分的时光之中,历史与人类都不曾铭记安德烈·法涅斯,好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这就是【时历】想做的事情吗? 这就是【时历】想要世界呈现出的一种模样吗?! 祂要世界遗忘安德烈·法涅斯、祂要世界遗忘法涅斯王朝!祂甚至要克里斯琴遗忘、甚至要克里斯琴的人们遗忘!如此一来,祂就可以重新排布历史、祂就可以重新编排剧本! 如此一来,那终末的六皇便从不存在,那常正的七神便是那常正的六神! 多好的编排啊,那终末的六皇本就不应该存在,对吗?毕竟这个“六”里头的六位,甚至有好几位都不是冠冕,如何配得上与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相提并论? 这世上本就不应该拥有什么终末的六皇——既已终末,那就离去! 杜尔米惊怒交加,一时之间甚至完完全全愕然失语。对他而言,这可不仅仅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也不仅仅是克里斯琴的故事——这是所有谢兰人的故事,这是属于这片大陆的一个故事! ……【时历】要抹消安德烈·法涅斯存在的痕迹。 不,不是抹消全部,至少还会留下那个昔日统一了整个谢兰的王朝的影子,但人们会忘记具体的历史、也会忘记历史之中具体的人。 他们只是隐约留下一个印象,记得这世上曾经发生过辉煌的旧日、曾经诞生过厉害的人神、曾经流传过传奇的故事。 可是,除此之外的一切历史,他们就只能从无穷无尽的光阴的碎片与废墟之中,自行寻找与寻觅了。很久之后,他们或许能找到;但很久之后,他们或许也没必要去寻找了。 因为时光的长河已经淹没了一切。 这甚至会动摇【时历】自己的锚点,毕竟祂不是承认了安德烈·法涅斯作为自己的治世者吗?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便是安德烈·法涅斯统治这个世界的一个治世。 可是,【时历】就是这么坚决地去做了,甚至否决了祂自己的力量——难怪【奇迹】对此乐见其成。 在安德烈·法涅斯死后,【时历】想要重塑历史的模样,甚至想要重塑克里斯琴、重塑法涅斯王朝的模样。这可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给祂的一个机会! 祂要在无穷无尽的可能性、无穷无尽的时光与历史之中,去寻找那唯一一个完美的、圆满的结局。 既然如此,既然安德烈·法涅斯已经失败了,既然法涅斯王朝已经死了,那就彻底消失吧!为后人留出道路、为后世留下领地、为后来铺设台阶! “——开什么玩笑!”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说。 “这世上就是存在过一个安德烈·法涅斯、存在过一个法涅斯王朝,那甚至都是你自己承认的一段过往、一段历史,那甚至是世界最为平静、最为稳固的一百零二年光阴。 “只是因为现在安德烈·法涅斯失败了,你就不再承认他昔日的成功吗?你身为时光与历史的神明,却如此反复无常、如此动摇不定——你究竟记录了怎样的一段历史啊?!” 可【时历】沉默不语。 祂当然记得、祂当然铭记,祂当然记得自己曾经也满心欢喜地为安德烈·法涅斯敲响【盛大钟声】,以神明的名义为人类加冕成王。 可祂要追逐更加成功、更加完满、更加甜美的结果。失败就是失败,而安德烈·法涅斯已经失败了。 混沌的历史之中,会酝酿更好的结局。 祂如此坚信。 那颗流星仍在坠落,并且离克里斯琴越来越近了。人们默然肃立,不清楚这颗流星为何坠落、又为何将要坠落到克里斯琴。可是,他们只能迎接属于自己的命运。 而黄昏也已经到了,世界迎来了又一次的日夜交替,真理侧与神秘侧向彼此递交了接力棒。 光阴轮转、时光倾覆,历史不曾铭记历史。 在那转瞬即逝的黄昏的时刻,【盛大钟声】轰然作响,贯彻了整个世界。可人们面面相觑、十分茫然——发生了什么?【时历】为什么要敲响【盛大钟声】? 为一位神明的陨落、为一位帝皇的坠落。 为一位无人知晓的神明的陨落,为一位无人铭记的帝皇的坠落。 世界啊、世界啊—— 世界做了一场梦。 无数人的梦境之乡中,格里菲斯·索伦茫然地抬起头,望见克里斯琴的梦中城池正在崩塌。 梦境支撑着这座虚幻的城市的骨架,但是此时此刻,这些骨架却坍塌了、破碎了,变成无穷无尽的微弱的光,飘散在原本就一片黑暗的梦境之中。 因为什么? 因为城市发生了变动、历史发生了转换,所以人们的梦境也发生了改变,或是消散、或是离去、或是枯萎。许多年之后,或许也有新的梦会替换这些旧的梦,形成一座新的城市。 ——可那还是克里斯琴吗?! 格里菲斯脑中的记忆十分混乱,几乎是颠倒错乱的。 因为他是【梦钥】的选民、因为他现在恰恰就在【乡】之中,所以他还勉强记得一些什么东西……或许很快,他也将要忘却,记忆之中将会出现一个空洞、一片黑暗。 可是,那其实也不会影响他的日常生活,对吗? 这世上少了一样东西,哪怕是少了一位神,也根本不会让他的人生怎么样! 仅有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或许是因为那里留守了一位巨面者、或许是因为那里聚集了太多的神秘侧人士,所以还勉强维持着自己的驻留与铭刻,让人们还如痴如醉地享受着神秘学的熏陶,而不曾理会窗外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很快、或许只是转眼间,他们也会明白外界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会惊愕地返回克里斯琴,去收拾与重建灾后的克里斯琴、去重新拾取他们散落的人生。 然后他们也会遗忘那位神明、那位帝皇,好像从未知晓这世上有过一位这样的人神、有过这样一个辉煌的王朝。 然后他们也会回到自己的人生之中,按部就班地、沿着旧有的轨迹一路前行下去。 人还是人、神还是神,世界也还是世界。 时光与历史仍旧呵护着这个世界前行的一切轨迹,只是现在,就让人们先在混沌的、黑暗的、疯狂的无垠之中沉沦片刻吧。祂会交给他们一个更加圆满的故事、一个更加美好的结局。 只是现在,克里斯琴就将要遗忘—— “我不同意。” 一个从未如此冰冷的声音。 第593章 我不同意 第593章 我不同意 “……是为了,这个?” 劳伦特·霍索恩瞠目结舌地望着远方天际,那颗正在坠落的流星。 不,不是流星。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即便时光的纷纭力量在他们身旁缔造着崭新的命运,但他们到底是受到一位使徒的庇佑,并且自身也是【时历】的信徒。因而他们能够保持短暂的清醒,能够直面残酷的真相。 ——安德烈·法涅斯陨落了。 不仅仅是陨落,【时历】更是要清除安德烈·法涅斯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以及法涅斯王朝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人们甚至不清楚【帝皇】为何会迎接自己的死亡,却首先迎接了这个既定的结局。 许多人或许会兀自惊叹一声,为那位谢兰的帝皇哀悼一番,然后就回到自己的生活,继续事不关己地生活;可也或许更多人压根不曾知晓此事,连一声哀叹、一声悼念都不会道出——甚至,反而要窃喜。 在【记录者】之中,也从来不乏野心勃勃之辈。 他们以为安德烈·法涅斯也不过是【时历】的一位治世者,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往日的全部光阴之中也只有这一位治世者,能够在凡俗世界征服整片大陆,进而成为世界认可的一位正神。 ……既然如此,倘若安德烈·法涅斯不在了,那么记录者们是否也可以蜂拥而上,去窃夺、去窥视、去动摇那曾经稳固的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光阴呢? 放心、放心,他们不会对凡人怎么样。凡人爱怎么活怎么活! 他们只是要为自己争取一份荣光、一顶冠冕,一次绝无仅有的属于人类的殊荣。 而【时历】也会为他们提供这个机会,因为【时历】会将那段历史、将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一笔勾销,重新为世人呈现出一番混沌的、静谧的、无人知晓的时光。 这不就是为【记录者】提供的舞台吗?如今,那神战的结局又重归未知、那神明的席位又多出一个空缺,无数人又可以窥探这世上至高的殊荣。 况且,即便有人将刀锋对准【时历】,想必【时历】也会引颈就戮,期待着新的神能为祂带来怎样的奇迹。 这就是【时历】为这个世界、为这个世界的人们带来的机遇! 人们不必去想安德烈·法涅斯、也不必去想往日的时光与旧日的历史,那已经重新成为了一片空白、一卷画布、一个舞台,等待着任何人的添补与涂色、书写与登场! 想到这里,劳伦特简直觉得心里在犯恶心。 他不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一回事——他所信奉的神明、他所加入的正神教会……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他明明非常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甚至他自己曾经也梦想着能够成为治世者、能为人类引领一个时代的前行。甚至他自己曾经也以加入【记录者】为荣,认为【记录者】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转机。 可他想的不是这样毁弃与窃夺的做法!当然不是! 他不明白,神秘侧的力量在人类的手中,为何会显得如此…… 卑劣。 这个词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的时候,他感到了一丝震惊与不甘,仿佛这样就能抹消他自己也同为人类的本质。可随后他就意识到,他不必为人类粉饰、也不必在这里自欺欺人。 这就是人类,好的或者坏的,全都坦诚地、张扬地展现在这个世界之上。 他们——这位莱尔先生,还有劳伦特·霍索恩,还有哈罗德·凯恩斯——之所以会站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无人会为安德烈·法涅斯收尸。 而安德烈·法涅斯反倒还要担心,那庞大的宫殿若是果真倾轧在克里斯琴之上,将会带来多么巨大的、可怕的伤亡。 因而他们才会来为安德烈·法涅斯收尸。 这所谓的收尸……不过是将他的尸体……送去另外一块时光的碎片。 “——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莱尔先生低声说,“另外一个夏天。” 那是安德烈·法涅斯早已经为自己准备好的陵寝,也是他注定要沉眠、注定要领受的一段光阴。 彼时法涅斯王朝抵达了最后的辉煌,也将要步入漫长的寂寥与凄凉。席卷而来的疯狂在窥视那个时刻的克里斯琴、无人知晓的力量也在侵染安德烈·法涅斯的灵魂。 再过一年,法涅斯王朝就将迎来自己的百岁生日;再过三年,一切就将尘埃落定、归于沉寂。 那是一个宿命的时刻、一个注定尘封的时刻。 安德烈·法涅斯提前了很久,就从【时历】那里夺走了这块光阴的碎片。他为自己留下了一整个年份的坟墓,就等于是为自己留下了一个永远走不出的迷宫、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劳伦特沉默不语。 他想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送别那位帝皇;可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任何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时历】、还有【记录者】,还有这世上的所有人……他们这般遗忘一段历史、这般篡改一段过去……劳伦特以为,这根本就是一场屠杀! 他们不仅仅谋杀了安德烈·法涅斯与法涅斯王朝,也谋杀了那段曾经存在的光阴,更是谋杀了那段光阴之中所有存在的生灵。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谋杀,因为显得一边倒,所以更是一场屠杀! 劳伦特突然为自己所背负的力量而感到羞愧了。 曾几何时,他还想要更进一步,从信众成为选民,甚至成为一个时代的治世者;可是此时此刻,他以【时历】信徒的名义站在这里,却要为安德烈·法涅斯收殓那受到【时历】屠杀的残骸——多么荒谬的事情! 一旁的哈罗德·凯恩斯似懂非懂,不安而局促地垂下了头。他想,多么疯狂的一天啊! “不必多想。”莱尔先生似乎明白劳伦特与哈罗德的想法,“……你们站在这里,并不代表任何神明,而仅仅只是代表……人类。” 恰恰是因为那段历史果真存在,所以死后的安德烈·法涅斯才能够长眠于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 他是谢兰的帝皇。因而他沉眠在谢兰的土地之上、沉眠在谢兰的国度之中。那是任何谢兰人都难以遗弃与背离的光阴——只是时光的神明为一切历史都覆上了一层面纱。 仅此而已。 可面纱真的能够改变一切吗? 恐怕存在过的东西就是存在过,甚至永远存在着;正如死亡永远是死亡。 周围的时光仍在变幻不定。莱尔先生心想,或许要等到这一夜过后,那位疯狂的、执拗的,时光与历史的神明,才能做出真正的决定,并且停下自己不停改换的面目。 等到明日,克里斯琴会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莱尔先生面无表情,目光哀伤地凝望着远方坠落的流星。过了今夜,他们这些法涅斯王朝的遗民,也将真正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凭依物——因为法涅斯王朝唯一也最后的帝皇,终究是抛下了他们。 天色终于陷入了至暗。【太阳】已经离开了,不再照拂这个人间。 经过了白日的狂轰滥炸,克里斯琴的整座城池都变得漆黑,亮不起哪怕一盏灯。 莱尔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沉声告诫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做好准备!我们需要对抗周围的一切质料,将陛下最后的遗骸送去他想去的那个时刻!” 这是他们唯一要做、也是唯一能做的事情。 想必【时历】不会阻拦他们,毕竟那是将会被祂一同埋葬的一段光阴。但是在如此浓郁的时光质料的包围之下,想要将一片遗骸送入指定的时刻,这也是一桩难事。 他们要为安德烈·法涅斯开辟一条道路、为人间最后的帝皇送葬。 还好时间来得及。莱尔先生暗想。如果他们三个不行,那他只能联系更多人,比如利文斯通的那位使徒。他跟塞西莉亚好歹还是有些交情的,毕竟他曾经也看着塞西莉亚长大。 实在不行,他只能选择相信【奇迹】,尽管他不确定【奇迹】是否乐意给出自己的助力。 又或者……他突发奇想……此时此刻身处克里斯琴的巨面者,还有…… 那位【白日梦】先生。 祂能为他实现一场白日梦吗?起码,是让他们的陛下在旧日的时光之中沉眠!只不过,这是【时历】注定要倾覆法涅斯王朝全部旧日的时刻,恐怕谁也无法改变这样的终局了…… “我不同意。” 就是在这个时候,克里斯琴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冰冷的低语。 ……什么? 他不同意?他不同意什么? 他是谁? 于冰冷阴森的黑暗之中、于混沌难明的时光之中,人们望见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那该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幽冷的火苗在其中燃烧、升腾出亘古长久的神秘与晦暗,而其中更是潜藏着狂烈的愤怒、难以置信的彷徨,以及阴郁的、残酷的疯狂。 对于他突然的出现、突然的否决、突然的愤怒,人们合该感到恐惧、感到不安——不,连神明都合该这么想! “【白日梦】先生!”劳伦特·霍索恩惊声喊道。 劳伦特为【白日梦】先生的姗姗来迟而感到一丝悲伤。若是【白日梦】先生来得早些,安德烈·法涅斯是不是就不会坠落了?不,恐怕即便【白日梦】先生及时抵达,安德烈·法涅斯的坠落也是注定的宿命。 只是现在呢? 现在,【白日梦】先生难道就能够阻止【时历】吗? 那都是正神!【太阳】、【帝皇】、【时历】,那都是货真价实的正神! 祂们都是高高在上的,活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神明!【白日梦】先生这样一个刚刚声名鹊起了没两年、如此年轻如此轻率的一个巨面者,如何能干涉正神的决定?! 劳伦特简直为自己的异想天开而感到绝望了。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帝皇】突然与【太阳】打了一架、【帝皇】突然陨落了、【时历】突然要否决过往本该笃定的一段历史…… 祂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最关键的是,人类竟然只能旁观、而不能插手;即便所有人类都是这些结果的一部分,甚至是代价的一部分! 劳伦特为此感到了一丝苦涩。这就是时光吗?不,这就是神明吗? ……或许劳伦特也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最能够理解他的想法、最能够与他这样不敢置信与满怀期待的情绪共情的人……不,生灵——竟然是【时历】。 【时历】也是如此的不敢置信,祂不敢相信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能够改变祂定下的局面,最关键的是,他果真“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吗? 【时历】也是如此的满怀期待,因为杜尔米·奈特、那位【白日梦】先生,恰恰就是祂们所有神明一同期待、一同注视、一同追逐的崭新的神! 要是他果真在这个时刻就直接能够对抗【时历】,那恐怕世界就真的将要迎来一位新的神、一场真正的白日梦了吧! 因而【时历】是如此的惊疑不定,满怀质疑与不屑、满怀欣喜与期待。 “你做不到。”祂说,“你不可能改变这个局面。” “我做不到?” 杜尔米响亮地冷笑了一声。 是啊,在此之前,他也觉得自己做不到。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帝皇】、【太阳】、【时历】,他如何能对抗祂们?! 他不敢想象自己能建立比安德烈·法涅斯更加辉煌的功绩、更加灿烂的国度;他不敢想象自己能如同那位绝望又疯狂的祭司一样篡夺神明的权柄,成为天上燃放的太阳。 他也不敢想象自己能够如同【时历】这样,目睹了世界无数的光阴与历史,然后用决绝的、不惜谋杀自己的方法,与那些失败的过去同归于尽! 他更加不敢相信这个世界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白日梦,梦中是神明为人类呈现的一个世界——一场谎言! 他正是一直觉得自己做不到,一直将自己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一直不去真正践行自己在神秘侧的力量、发掘自己在神秘侧的烙印……所以才永远随波逐流、永远置身事外! 可是当安德烈·法涅斯终究坠落的时候、当【时历】要抹消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的时候,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真的无能为力,对吗? 即便他曾经无能为力,他现在也并非无能为力了。 而那个答案——那个解决办法,就摆在他的眼前,只是他始终视而不见。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又嗤笑了一声,像是嗤笑这世上一切与他一样愚钝、一样痴狂的人。 他站在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他知道,因为他的面前仍是那个空了的雕塑底座。周围是一片废墟、满目漆黑与寂静。人们都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外域将他扔到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但是随便吧。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他也知道这个世界的人们需要做什么。 “——【记忆】。” 他说。 【时历】似乎怔住了。 杜尔米来回徘徊,既是亢奋、也是懊恼。 他大声地、激动地说:“你让人们遗忘了历史、又或者是崭新的历史覆盖了陈旧的历史——哈,这个形容词真是荒谬,因为这世上的任何历史都不可能是‘崭新’的,而理应是‘陈旧’的! “可是有一样东西是例外,记忆锚点就是例外。我果真拥有一个记忆锚点,所以我果真记得!即便我现在身处阿尔弗雷德治世,记忆锚点也仍旧记录着我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一切故事! “所以【记忆】的力量也是人们理应拥有的一份力量,对吗?【记忆】的层域也是人们理应拥有的一种层域——人们理应拥有那些【记忆】! “谢兰的人们怎么可能记不住法涅斯王朝的故事,森罗海的人们怎么可能记不住赫米什王朝的故事?还有北地的雪皇、还有亚玛利埃的首皇——人们理应铭记!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记忆力差到这个地步,就比如说,连三百年前的一个知名的历史人物都记不住! “对,我说的就是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譬如阿布索伦·乔伊特,还有克里斯琴的路德维希·菲尔丁,甚至还有格拉德城外的那名将领……人们竟然连他的名字都忘了! “好吧,即便人们忘了那些名字如此拗口的奠基者,人们也绝对不可能忘了安德烈·法涅斯,更别说是克里斯琴的人们来遗忘了。这根本就是违背常理的、违背层域的做法。 “是因为【记忆】的力量已经遗失了,对吗?如果【记忆】的力量仍在、如果【记忆】的层域仍在,那么人们无论如何都能记住的,因为那就是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来历、他们人生的一部分,他们的先祖与鲜血! “……我听闻【记忆】的神性种子曾经也将要萌发、将要步入属于自己的热忱,换言之,那就是将要成为圣名的一位巨面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记忆】的神性种子却突然遗失了、遗落了。 “没人知道那一枚神性种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墟】,为什么会成为废墟之中的灰烬。我听闻【墟】收容着一切不容于世、将要跌落的东西。可是……【记忆】?【记忆】为什么会出现在【墟】? “……人们都说,【记忆】理应是【时历】道路的一份力量,若是【记忆】果真萌发,那么祂理应成为【时历】的副神。而我现在知道了,所谓副神,也不过是正神的层域的一部分。没有正神的许可,副神根本不会诞生。 “所以,是【时历】舍弃了【记忆】。” 说到这里,杜尔米自嘲地笑了一笑。他是多么愚钝无知啊,竟然直到现在才明白了这一点、才意识到这样一个真相。 【时历】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搅乱一切时光,那原本就违背了祂自身的力量。 况且,【时历】是时光与历史,可在祂这般变幻不定的做法之下,还有多少人类的历史能够幸免?祂根本就是在废除自己的力量、抹消自己的层域——祂根本就是在谋杀自己! 这世上本该拥有一位名唤为【记忆】的神明,或者说,一片名唤为【记忆】的层域。 那才是真正的记录者、真正的铭记者。【记忆】会定格【时历】反复无常的面孔、会记录【时历】奔流不息的往日。【记忆】会是一切人类之所以成为自己、之所以保持自己的支柱与锚点。 杜尔米的记忆锚点其实已经很清晰地映照了这一点,不是吗? 普通人或许不会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人生中全部的细节,但他们肯定也记得大概。他们自己也拥有一个记忆锚点,或许没那么好用,但他们大脑也会铭记许多有用的东西,包括那些常识。 比如说,他们日常使用的语言是谢兰语,而之所以整个谢兰都使用着相同的语言,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统一了他的领土之内的所有语言! 记住这些事情,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即便等人们年老体衰,逐渐遗忘一切的时候,他们也能脱口而出,说自己是谢兰人、自己使用着谢兰的语言。 ……可是,每当治世发生变更,人们却偏偏会遗忘其他治世发生的事情。那明明也是他们经历过的事情、甚至他们自身的行动,他们为什么会遗忘? 杜尔米的记忆锚点就清清楚楚地罗列着一切。或许人们的记忆力没那么好用,可他们的大脑也应当铭记一些故事。 比如说,康士坦丝·艾肯就在梦中望见了另外一个治世的格拉德发生的灾难,因而不顾一切地前来追逐格拉德的真相。又比如说,艾格特·博伊德就梦见自己杀了一个人,于是往后余生都困在了这场噩梦之中。 这其实不是梦,对吗? 这其实是他们——散失的、遗失的——记忆的层域。而他们的梦只是描绘了、反馈了他们大脑之中的记忆。 ……是因为,人类失去了【记忆】。 是因为【时历】在成为神明、在铭刻自己的力量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舍弃【记忆】的力量。这就好像海洋决意要成为一面镜子,因而就舍弃了赫米什王朝一样——祂们在获取崭新的力量的同时,也同样割舍了旧的一部分。 是因为【时历】决意要用全部的时光与历史的重量,去与世界赌一场奇迹。 于是祂留下了【奇迹】与【节日】。祂也等待着一个用以纪念奇迹的节日,一场注定象征成功的欢宴——那该是多么美好的结局,只要等待那一刻,那么此前全部的时光都将变得鲜亮、变得灿烂! 于是【时历】舍弃了【记忆】。不要记录那么清晰的故事,而是要铭记那些鲜明的悲伤与喜悦、那些永远闪闪发光的奇迹——遗忘那些庸碌的生活、凡人的故事、失败的挣扎、惨痛的覆灭吧! 遗忘那些记忆,而只需要记录奇迹与节日——这就是【时历】! 【时历】掐灭了【记忆】的诞生,将【记忆】的力量撒入大海、随风逝去。往后,即便有一个小女孩承接了来自【记忆】的部分力量,那也只是永远不可能萌发的神性种子了。 人们忘却了、丢弃了、遗失了,那些本该属于他们的记忆与人生。 在不同的时光之中、在不同的历史之中、在不同的治世之中,他们的人生看起来像是一条毫发无损的直线;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在那位神明的掌控之下,他们的人生变成了斑驳与破碎、徒劳与苍白的虚线! 难怪【时历】可以随心所欲地拼接、篡改、涂抹、编造历史。 因为这个世界失去了记忆。 因为人们失去了【记忆】。 第594章 彻夜难眠 第594章 彻夜难眠 “……总共是,三百五十七位太阳骑士。” 凯瑟琳·贝休恩风尘仆仆地赶往了太阳教廷。在太阳落山之后,她终于得以抽出片刻闲暇,去教廷迎接那个惨痛的消息。时光在变动、神明在坠落,但她非常清楚,自己这个时候理应关注什么。 “是【太阳】。”她说。 苍老的教宗就站在她的面前,目光与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淡声说:“很遗憾,他们葬身于这样一场惨烈的灾祸之中。我们会铭记他们的牺牲,并且背负他们的使命与信念,继续前行下去。” “他们的牺牲?!”凯瑟琳终于忍无可忍地反问,“是【太阳】杀死了他们,而不是他们自己选择了牺牲!” “不,是突如其来的火流星杀死了我们敬爱的太阳骑士。” “那些火流星便是【太阳】带来的!” 艾德里安十一世的眼神终于流露出一丝费解:“凯瑟琳,你明明也知道,当这三百五十七个人选择成为太阳骑士的时候,他们就注定为吾神奉献一切了。这是他们的信仰,也是他们的信念。而我们理应铭记——” “铭记什么?铭记他们毫无意义的死亡、铭记【太阳】的卑劣与残酷吗?!” “……即便是你,也不该说出这般渎神的话。” 艾德里安十一世叹了一口气,像是在面对一个淘气的孩子那样,露出了些许无奈与头疼的表情。 “我已经不再信仰神了。”凯瑟琳的目光近乎是凛冽与锋利的,“我已经不再信仰神,但我仍旧相信太阳教廷的骑士们。我相信他们果真拥有捍卫这座城市、守卫那些平民的信念与理念。 “而他们也果真做到了!您看到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吗?您看到了神与神的战争、还有那些疯狂坠落的火流星吗?可太阳骑士本该成为一面盾牌,而不是一把利刃——我们本该守护,而不是屠戮!” 可【太阳】做了什么? 可当太阳骑士们选择守卫平民的时候,【太阳】做了什么? 可他们选择信奉祂,究竟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哈哈,在毫无意义的死亡过后,太阳教廷那轻飘飘的一句“铭记”吗? 谁来铭记?那些死去的太阳骑士稀罕太阳教廷的铭记吗?恰恰是太阳教廷与【太阳】一同杀死了他们,仅有那些受他们守护的人类,才有资格铭记他们的信念! 凯瑟琳冰冷地说:“我不该优柔寡断的,我不该对太阳教廷抱有革新的期待。”那些太阳骑士就死在她的面前,一个接着一个化为火光、化为灰烬,那灼放的光辉仍旧倒映在凯瑟琳的眼眸之中,“或许,我早就应该……” “你错了,凯瑟琳。” 艾德里安十一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如果凯瑟琳想要杀死他,那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但他同时也知道——并且真切地认为,在凯瑟琳的理念之中,有一个非常重大的、可怕的漏洞。即便他要付出自己的生命,他也必须指出这个漏洞,以免这位疯狂的逐光女士,果真在自己的疯狂之中同样选择了屠戮。 他说:“我们并不能指望神明的仁慈,我们只能指望神明没那么残酷。” 凯瑟琳微怔。 窗外,天色漆黑,太阳似乎从没来过这个世界。 “你以为【太阳】是什么?你以为太阳教廷是什么?你以为人类与神明之间果真是那样温情脉脉的关系么?信徒付出信仰、神明给予力量——果真如此公平公正,果真如此有来有回吗?! “那不过是天上的神明懒得跟我们这些凡人计较,于是从指头缝里漏出一点祂们从不在意的小碎屑,而那样的力量就足够我们这样的凡人追逐一生了! “是啊,你以为,你以为【太阳】不可能随意夺走人们的性命,祂是仁慈的、宽和的、公正的、正直的,祂理应是太阳骑士们想象中的自己,祂理应成为温暖又包容的太阳!那天上的恒星! “可祂真的是吗?可太阳教廷匍匐在祂的身前,我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呢?我们不过是以太阳教廷为代价,去约束一位真真正正的神明——你明白了吗,凯瑟琳? “那是真正的神明,那是真正拥有至高伟力的巨面者。除了信奉,我们别无选择。” 倘若【太阳】要赐予力量的话,那就先给太阳教廷!而倘若【太阳】要杀人的话,那就先杀太阳教廷的人! 这就是【太阳】与太阳教廷的真实关系!他们不过是靠着信仰、靠着整日背诵的神圣祝祷,经年累月之下与那位神明混熟了,所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力量也是、死亡也是! 微面者在巨面者的阴影之下瑟瑟发抖……即便【太阳】信手杀死了三百五十七位虔诚的太阳骑士……但人们能做什么?人们能弑神吗?人们能复活那些亡者吗? 他们仍旧只能信奉。他们仍旧只能选择相信:【太阳】不会杀死更多人。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这就是神秘侧的力量、这就是神秘侧的神明。人们活在真理侧,却不得不向神秘侧跪地求饶、屈膝匍匐。这才是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的真实面目。 信仰? 信仰不过是一句托词、一张假面,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 获取【力量】需要天赋? 从来不需要什么天赋!只是看神明的心情罢了! 可笑吗?但其实并不可笑,因为人们在神明面前挣扎到这个地步、收获了这么多力量,已经是匪夷所思的奇迹了! 因此,除了信仰,人们还能做什么? “……我会铭记。” 凯瑟琳说。 艾德里安十一世睁开了眼睛。他望见了凯瑟琳波澜不惊的面容。 突然一下子,他有点儿惊疑不定,难以确定凯瑟琳的想法。他向来觉得她过于天真、过于迂腐,从来没有认清真相。 “我非常清楚您的意思。”凯瑟琳说,“是啊,那是神,而我们只是人。可我以为,这也只是借口、这也只是托词。这是屈服与退让,是放弃了自己的尊严。” “即便你选择不屈服、不退让,即便你选择了抗争……” 艾德里安十一世突然停住了。 因为凯瑟琳向他摊开了手,手中是几粒隐约泛光的白石。 “我从火中取出了那三百五十七位太阳骑士的遗粹。”凯瑟琳平静地说,“这是他们最后的遗骸,也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我想【时历】正在改换这个世界的历史,而到了明日,或许所有人都将遗忘。 “但我会铭记他们的故事、铭记他们的牺牲——并非你口中向神明献上牺牲的祭品,而是他们为了守卫这座城市、不辞辛劳四处奔波,却命丧于神明的无情之下的壮烈牺牲。 “他们是死在拯救与守卫的路上,而不是死在信仰与祈求的路上。的确,这世上的很多人都在向神明祈祷、祈求神能够拯救自己——可是神不会拯救人,仅有人自己能拯救自己。 “哪怕是神秘侧的力量,哪怕是【力量】,也需要人来使用、人来施展。凡俗世界没有神,只有人。” 为了从火中取出那些遗粹,凯瑟琳的手也已经伤痕累累。但她并不在乎那些伤痕。恰恰相反,这样的痛楚是她对于自己的警告与警醒,告诫自己不必再信奉一位神、不必再相信一位神。 艾德里安十一世默然不语,片刻之后,他问:“即便如此,你的力量……” “我的力量来自于【太阳】。我很清楚。”凯瑟琳答复,“祂赐予我力量。但我用这份力量回以抗争。” “……你毫无感恩吗?” “是凡人的层域堆叠成为巨面者。”凯瑟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凡人的血肉与灵魂——燃烧成为【太阳】!” 她何必感恩?那也是她的力量、那也是她在燃烧! 那些神掠夺了人的力量,将这些力量反过来施舍给人类,却还要人来感恩、来跪拜、来敬献?简直滑稽! 艾德里安十一世终于不再说话了。事到如今,他意识到自己与凯瑟琳的理念已经完全背道而驰了。可他望着眼中仿佛燃烧着血泪的凯瑟琳,却突然产生了一丝困扰:他想,既然如此,他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在信仰什么呢? 神吗?权势吗?地位吗?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尊崇吗? ……又或者,艾德里安一世建立了太阳教廷,而艾德里安十一世将会结束太阳教廷。 凯瑟琳最后向艾德里安十一世行了一礼,仅仅为了多年来的教育和培养。然后她挺直了脊背,带着那三百五十七位太阳骑士的遗粹,至此离开了太阳教廷。 至此,她将背负旧日的死亡,并且踏上属于她自己的道路。 至此,是这个疯狂的日子,于时光与历史之中激起的一阵波澜。 多年之后,谁会铭记这一刻呢? “夜深了。” 阿普里尔·格雷将孤儿院的孩子们挨个安抚好,让他们乖乖睡觉。 在不久前的那场火流星之中,玛杰里阿姨的腿部受了点擦伤、不好行走,这会儿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孤儿院的事情就只能暂时交给阿普里尔了。 解决了这些琐事,阿普里尔最后进行了一次巡夜,然后就去找了玛杰里,她无奈地说:“都已经这么晚了,看来我只能在这儿对付一晚上了,也不知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玛杰里也连忙说:“没关系,格雷老师,反正这儿房间很多……”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阿普里尔也停了下来。在寂静的夜色之中,她们面面相觑,突然意识到一个奇怪的问题——为什么阿普里尔不能离开孤儿院? 克里斯琴的宵禁明明已经取消了! 阿普里尔大可以趁着夜色回家,无非就是要在路上注意安全。她也十分担心家里的情况,不知道房屋或者玻璃有没有受损,不知道会不会有窃贼趁机抢夺财物……她是想要回家的! 可是,孤儿院的那扇大门却像是封印了残酷诅咒的枷锁,让她畏怯克里斯琴的夜色、让她敬畏克里斯琴的神秘侧。 街上会发生什么呢?那些瓦砾、那些废墟、那些燃烧过后的建筑,会不会隐藏着无人知晓的厄运呢?会不会有神秘侧人士在角落守株待兔,等待收取人们的性命与人生呢? 这些问题仍旧缠绕在克里斯琴的居民的心中。 即便安德烈·法涅斯已经取消了克里斯琴的宵禁,但普通的克里斯琴市民,就果真敢于冒犯克里斯琴的深夜吗?这就好像,即便永世雾墙崩塌了,但人们就果真能够将雾兰人看作是自己人吗? 阿普里尔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苦笑着说:“算了,还是等明天天亮了再说吧。” “这样也好。”玛杰里就说,“在这儿住一晚吧……天知道外头的风波有没有平息。” 平息了吗? 谁也不知道。 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可是在那样的安静之中,却仿佛栖息着不可名状的、难以言喻的疯狂的怪物。 夜里,克里斯琴下了一场冷雨,即便浇灭了仍在肆虐的酷热与火光,但却让人们感受到一种压抑的、湿漉漉的怪异。这还是他们的克里斯琴吗?谁也不知道——这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克里斯琴的盛夏吗? 克里斯琴人彻夜难眠。或许他们辗转反侧,只是想要在今日今夜的光阴之中多停歇片刻,不想面对明天白日醒来之时,那个陌生又离奇的世界。 或许他们还做着一场白日梦呢!他们妄图去相信这样一场白日梦:等到明日醒来之时,今日一切的灾难与厄运全都没有发生,全都不过是一场栩栩如生的噩梦而已。 阿普里尔干脆就没有离开玛杰里的房间,她检查了玛杰里的伤口,然后决定与玛杰里一同等待黎明的到来。 她们闲聊了一阵,围绕着今日的灾难、明日的生活、新任市长的人选、附近集市的小贩,还有孤儿院的维护与修缮、孩子们的新衣服、窘迫的财政情况、夏天过后的大扫除…… 夜色更深了。到最后,她们竟然不知道应该继续聊什么了。话语空空荡荡,连熟悉的孤儿院都变得陌生了起来。 “……这还是克里斯琴吗?”最后,阿普里尔声音颤抖着说出这样一个问题,“克里斯琴……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呢?” 那天上的火流星、那崩裂的【帝皇】的雕塑、那些莫名燃烧起来的火灾、那些据说全部殒命的太阳骑士、那场不可忽视的地震一样的晃动…… 这一切听起来都像是天方夜谭。而如今的夜色,似乎更像是一只巨大的、可怕的怪物,将要吞噬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与这些倦怠茫然的人类。 与阿普里尔的彷徨相比,玛杰里显得镇定得多。 玛杰里平静地说:“你知道吗,格雷老师,二十年前,当我听闻我丈夫与我孩子的死讯的时候……当我为他们收尸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一切像是一场虚幻的噩梦,而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我很抱歉。”阿普里尔轻声说。 “没什么。”玛杰里叹了一口气,再次说,“没什么。如今,连我的仇人们都已经死了。” 阿普里尔望着玛杰里,望着她脸上的泪痕与皱纹。 “……而我想到……我必须,带着他们……带着关于他们的一切记忆……继续活下去。”玛杰里低声说,“他们失去了他们的生命,但我活着,却背负了他们的生命。很多年之后,除了我,谁还会记得他们呢?” 阿普里尔微怔。她想,很多年之后,除了她,谁还会记得她的养父母呢?谁还会记得劳德大学的詹纳教授,与那些葬送在迷宫山的人们呢? 人们的死亡总是会带走一切。 但活着的人,仍旧要背负那些死亡,然后继续活着。 于是她明白了。 这其实无关真理侧与神秘侧、无关任何神明与力量、无关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庞大差距。 这只是时光的长河一去不复返、这只是宇宙的光阴从未停歇一秒,而人类仅仅能够留下这么渺小浅薄的痕迹。除了他们自己铭记,其余任何东西都不会铭记。 可那已经是他们绝无仅有的人生、绝无仅有的生活,以及,绝无仅有的荣光。 这是世界为他们带来的、也是他们为世界带来的。 这是他们的记忆。 “……相信各位肯定听说过记忆锚点。 “不,我相信,各位甚至是狂热地想要获得、想要拥有一个记忆锚点,尤其是那些【星群】的信徒,对吗? “只是我奉劝各位不必如此执着,这不仅仅是因为【记忆】的力量已经散失了,压根无从寻觅,也是因为记忆锚点并没有各位想象中那样——能给你们带来那么大的帮助。 “是的,那可以让你们记住任何事情、任何知识、任何过去,甚至记住不同治世发生的事情。而且,也的确,那可以让你们在面对动摇灵魂的危机的时刻,保持自身的稳固。 “但是这有什么用?记住知识不代表理解知识;知晓不同治世发生的故事确实挺好,可你又不是巨面者,你又不能去往或者选择你喜欢的治世;至于动摇灵魂的危机,任何锚点都可以做到,并不一定需要记忆锚点。 “况且,倘若你们的层级与层域不够强大,那么即便收获了记忆锚点,那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你们会迷失在那些纷纭的、混乱的、不成章法的记忆之中,你们会无法分辨过去、现在与未来。 “就好像那些【记录者】一样,对吗?那些【记录者】追求着精彩的历史、追求着让自己也青史留名,而【记忆】的力量也类似,到最后,你们会执迷于精彩的记忆,而鄙夷那些庸碌的平凡的记忆。 “……其实这也没什么问题。反正,【记忆】已经不在了,您想追求什么就追求什么!可是,别忘了,您自个儿也是庸碌的平凡的人类,尚未超越微面者的范畴。 “别以为得到了记忆锚点,你就成为不得了的、高高在上的巨面者了,那只是锚点!任何人都有锚点。如果你不低头看看你自己的锚点,而非要仰着头追逐那些不可求的锚点,那你迟早会迷失在神秘侧的混沌与疯狂之中。 “说到底,即便没有记忆锚点,各位就没法记住这世上的故事、乃至于自己的人生了吗?记忆是我们的本能,而不必强求锚点——记忆所带来的记忆,才是我们的锚点!” 在【乡】之中、在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之中,那位神秘的大人物的宣讲仍在持续。 一些神秘侧人士因为外头的巨大变动而离开了,但也有一些人固执地选择停留。甚至还有听闻了消息、从其他城市奔波而来的人,非得赶上这一次难得的机会。 随着宣讲的持续,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一边漫不经心地查看着自己的坩埚,一边百无聊赖地回答着许多神秘侧人士的提问。他简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面对任何一个问题,他都能够有的放矢地给出答案,甚至还时不时嗤笑着、不屑地补充一些“在他看来”十分基本的神秘学常识。人们对此简直万分惊叹了,更加坚信此人正是一位神秘侧的大人物。 就有一人提及了神秘侧永远传得神乎其神的【记忆】的力量,而那位会长果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甚至言语之中还隐约有一种,他多半是使用过记忆锚点,所以才能知晓得如此详细的意思。 ——可不是嘛!这一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确实是没用过,但另外一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果真拥有记忆锚点啊! “这事儿还没结束吗?”海沃德·诺伊斯近乎无声地嘟哝着,“外头怎么样了?我讲得都要口干舌燥了……好吧,梦里没这种感觉。但我已经在【乡】待了一天了!” “很遗憾。”法罗夫人回答,“我们暂时还不能离开【乡】。” 其实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乃至于亚恩先生,都已经来来回回【乡】好多趟了,因为他们不仅仅要关注黄金黎明协会这边的情况,更要注意克里斯琴的神秘侧的危机。 他们要阻止那些心怀不轨的神秘侧人士——要么杀了、要么抓了,要么驱赶、要么俘虏。这事儿让他们十分头疼。 不过与此同时,他们也真切地敬佩那位果真在台上说了一天——乃至于一天一夜——的脑子先生。他们可做不到这样侃侃而谈一整天,将神秘学知识盘点得井井有条,同时还得摆出一副气定神闲、“听不懂就是你们自己蠢”的架势。 ……照这么说,这位脑子先生简直与他们那位【白日梦】先生的作风如出一辙!都是一样的自说自话、唠唠叨叨! 法罗夫人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恐怕这一天夜里,反而是最关键的时刻。不知道先生会如何应付【时历】的图谋……” “用记忆锚点啊。” 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 他指了指自己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然后理所当然地说:“记忆锚点就在这儿!就在我的眼睛里!所以我才说,解决办法就摆在我的眼前,但我却视而不见——因为记忆锚点果真就在我的眼睛前面,客观的、地理位置上的!” 他自觉自己说了一个不错的冷笑话,于是兀自哈哈大笑几声。 但那寂静的夜色,还有这片残破的废墟,并未回应他的幽默,只有他自己的笑声回荡在克里斯琴的深夜,最后逐渐扭曲、变形、蜿蜒,像是什么可怖的怪物正在对人类的城市虎视眈眈。 人们似乎在等待、世界也似乎在等待。不是等待他的冷笑话,而是等待他的解决方案! 于是杜尔米尴尬地停了下来,心里想,他终于能体会到埃默森每次讲冷笑话都会遇到冷遇的滋味了——是的,他确实能够体会了;而且,他也能够体会埃默森那种,即便面对冷遇、也还是面不改色讲述冷笑话的镇定。 怎么了?他这样理直气壮地想。他讲的冷笑话哪里不好笑了?他觉得很好笑啊。 只要说的够多,他的冷笑话迟早能把人逗笑! 第595章 铭记往日 第595章 铭记往日 “记忆锚点?” 在空无一人的夜色之中,【时历】怀疑地发问:“就那个记忆锚点?那有什么用?” 杜尔米看看漆黑的天空,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跟哪门子的神对话。难不成他是在跟空气说话吗? 也不知道【时历】是否意识到这一点,总之不远处倒塌的钟楼的表盘之上,缓慢地浮现出了一个男人的半边身影——上半边——那是伊斯,也是【时历】使用的人类的化身。 那也正是杜尔米上一次在正神的会议中见到的【时历】的模样,一个看起来俊秀温和的男人……说真的,如今杜尔米对【时历】的印象,可是跟这副模样大相径庭的。 “请称呼我为伊斯。”伊斯说,竟是使用了一个与这幅面目十分匹配的温和明朗的声线,“另外,至少在这一次的谈话之中,我会保持稳固不变,不论外表还是声音,亦或者性格。” 杜尔米吓了一跳,又有点儿惊奇:“好吧,伊斯……先生。”他固执地加了一个称谓,“您不明白我要如何做?关于这个,其实我也是不久之前才刚刚明白的。” “愿闻其详。”伊斯温和而优雅地说。 ……杜尔米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因为【时历】这副模样简直就是太正常了、太礼貌了,像个彬彬有礼的绅士一样——可就是这样的正常,才最不正常吧! 要不这怎么是常正的七神之一呢?不正常的七神才是正常的啊!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从自己的眼眶里掏出了那枚记忆锚点。 那其实是相当粗暴、骇人的举动。 当初艾米把那枚“眼珠子”给他的时候,眼珠子为了钻到杜尔米的眼睛里,那可是费了老大劲呢! 那时它先是露出了森白的牙齿,往杜尔米的手上咬了一口,钻进了他的皮肤,然后那个鼓起的小包非常努力地沿着杜尔米的手掌、手臂、肩膀、脖颈、脸颊,一路挪动、攀登到他的眼眶,最后才终于成为了杜尔米的眼珠子。 但杜尔米这会儿要拿出它,却只是往自己的眼眶里翻搅了一下,然后将它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并不会让他觉得痛、只是让他觉得触感有些惊异——原来这就是他的眼珠子啊! 他垂眸打量着这颗眼珠子,那是拇指大小的圆珠,其中漂浮着灰蓝色的云絮与偶现的紫色星芒。说真的,要不是杜尔米这会儿正在克里斯琴的废墟之中,他果真想赞叹一句,真漂亮! “杜尔米哥哥,是要用这枚记忆锚点吗?” “是啊。”杜尔米就说,“艾米同意吗?这是艾米送给杜尔米的礼物,只是现在杜尔米想要用来处理一件重要的事情——可以吗?” “好啊!”艾米就说,“能给杜尔米哥哥帮上忙,艾米很高兴!” 杜尔米就高兴地说:“好!这就是我们的‘米米’互助协议!” “嗯!”艾米同样高兴地说,“‘米米’互助协议!” 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向来如此。明明也是个巨面者,却也仍旧是个单纯腼腆的小女孩。 想到这里,杜尔米轻轻叹了一口气,又苦中作乐地想,算啦算啦,他乐见艾米永远如此天真与快乐;可是,他们亲爱的小杜尔米,却已经成长为一位货真价实的奈特先生了。 杜尔米正是要用这枚记忆锚点,来对付【时历】将要埋葬安德烈·法涅斯与法涅斯王朝的疯狂决定。他没有让艾米重新凝聚一个记忆锚点,是因为他不想浪费【记忆】所剩无几的力量;反正手头有一个用不上的,那就用这个吧。 当然了,这样一个小小的眼睛珠子,却要对付一位正神的谋算——别人要是知道了杜尔米的想法,也一定会以为他已经疯了。 但杜尔米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错,他的方案也绝对可以成功。 长久以来,他只是将这个记忆锚点当做记录的工具,并没有发挥什么特别的功效。如今他更是能够直接借用【记忆】的力量来翻阅自己的记忆甚至他人的记忆,就更加用不上这个记忆锚点了。 这只是当初的杜尔米将要踏上自己的旅程,而艾米·诺普担心她的杜尔米哥哥在路上遇到什么危机,于是分出了自己的一点力量,凝聚为一枚记忆锚点。这只是家人的一份心意。 因而杜尔米也一直珍藏着这份礼物,将其束之高阁,用作浏览自己过往旅行的日记本。 但这个世界的人类更加需要记忆锚点。 他们需要记忆锚点,更需要【记忆】的力量。他们需要在动荡的、变换的人世之中保持稳固不变,也需要对抗神秘侧对于他们的人生与记忆的、毫无尊重的亵渎与玩弄。 在此时此刻的克里斯琴,他们更需要铭记那位帝皇、铭记过往发生的一切,铭记那场坠落与那个王朝。 这份铭记不仅仅是为了安德烈·法涅斯,更是为了他们自己——更是为了稳固他们自己的人生、他们自己的生活。 也仅有这样,他们才能意识到,在那混沌的黑暗之中、在那漆黑的疯狂之中,这世界究竟隐藏着怎样匪夷所思的力量、怎样难以言喻的疯狂。 “……我一直在想,人们的思维总是十分死板。其实我也一样。”杜尔米这么说,“我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许多问题,我的思考总是浮于表面,或者因循守旧,或者循规蹈矩……” 伊斯耐心地听着,倒也没有打断杜尔米絮絮叨叨的话——或许这些神明也已经习惯了,连祂们自己也永远是唠唠叨叨、神神秘秘的。 况且,伊斯很高兴杜尔米能进行思考、能想出办法。这正是他所期待的东西,时光与历史也见证了这个孩子的成长、这个年轻人的旅途。 他果真希望杜尔米能够对抗神明,哪怕那些神明之中也包括了他自己! 杜尔米只是双手捧着这颗眼睛珠子、这枚记忆锚点,然后他抬头望向安德烈·法涅斯那空空荡荡的雕塑底座。 ……仅仅只是这样一个举动,伊斯就已经明白了。 他突然有些惊叹,突然有些明白杜尔米为什么是【白日梦】先生——他突然明白,【奇迹】不可能带来奇迹,因为【奇迹】只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人们尚且需要向【奇迹】发问,而后【奇迹】的力量才可以生效。 而【白日梦】……是空想家。 “人们总是觉得,记忆锚点只能属于某一个人,是私有物品、是个人专属。倒不如说,人们总是觉得力量就是这样一种产物,神秘侧的力量都只能属于某一个人,并且为他所用、为他所有。 “为了获得力量,人们甚至需要争夺、需要争抢、需要彼此杀戮,好像一切都是非此即彼的零和游戏。长久以来,人们甚至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并且理所当然地认可了这样的矛盾,自己也加入其中。” 说着,杜尔米就有点儿苦恼地歪了歪头。他向来不理解这种理论,也或许是因为他向来不理解这个世界的力量。 “但是算啦。”他又说,“我不打算干涉别人的做法,他们有他们的做法,而我只需要使用我自己的力量。一个人的记忆锚点可以记录他自己无数的记忆,但无数人的记忆锚点——可以只记录一份记忆。” 因而这一个记忆锚点,就将会成为所有人的锚点、成为无数人的根基、成为那片众知层域的界碑。 不是凭借这单独一份的记忆,而是凭借那拥有这份记忆的无数人。 这份记忆共同构成了如今无数人的底色、如今无数人的灵魂、如今无数人的层域。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成长在一个不可能遗忘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的世界之中——这不仅仅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更是他们自己的故事。 “……我聆听了克里斯琴的白日梦。”【白日梦】先生饶有兴致地述说着,“在他们的白日梦之中,我听到了无数关于这座城市、关于那个王朝、关于那位帝皇的窃窃私语和丰富想象。 “人们期盼着许许多多的事情,比如说,‘要是【帝皇】能实现我的愿望就好了’——类似的白日梦简直层出不穷,是因为【帝皇】果真为人类实现了三百年的愿望,所以人们才果真这般祈求吗? “但这不是什么坏事。人们需要希望、需要目标、需要追寻着他们的白日梦,这样才有动力继续前行下去。而他们一切的白日梦,都来自于他们往日的时光、还有这个世界往日的历史。 “一个不知道法涅斯王朝存在的人,是不敢妄想自己征服这个世界的;一个不知道【太阳】故事的人,是不敢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世界的光辉的。 “好吧,你可以说,既然【帝皇】与【太阳】已经做到了,那么其余的人类也可以做到,所以人们就不需要【帝皇】与【太阳】……唉,这个叫什么来着,滑坡谬误?真糟糕,我应该多跟那些逻辑学家们交流一下的。 “无论如何,这不就是历史吗?这不就是历史的意义吗?事情已经发生了,并且,恰恰是因为有人做出了类似的事情,所以我们才能沿着他们的脚步,或是继续前行,或是吸取教训,或是留待后人。 “伊斯——【时历】,这是你自己获取的力量,可你自己却不承认了吗?就像我,虽然我莫名其妙就成了什么【白日梦】,但我从来没有否认自己的力量啊!” 说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点儿啼笑皆非。他这是做什么呢?他在训斥一位正神吗、他在怀疑一位正神吗? 或许是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也让他目不暇接、也让他匪夷所思,所以他也产生了一些漫溢的、流散的思绪。那让他也滔滔不绝,难以抑制心中激荡的情绪。 他也为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投了票,他也与安德烈·法涅斯进行了一次交流,他也在人们的记忆与白日梦之中聆听并且辗转,他也为神明的战争遮掩并且修补天空。 他甚至亲眼目睹了火流星砸中【帝皇】的宫殿,并且最终摧毁了【帝皇】的宫殿的场景。他目睹人们受伤、人们哭喊、人们死去,他也目睹无数人的努力与挣扎、无数人的反抗与铭记。 在一切将要结束的时刻,他突然觉得这一切的混乱竟然也组成了人们关于今日的全部记忆。 只是夜色落幕之后,人们究竟能够铭记什么? 他们会铭记那位坠落的帝皇、那个逝去的王朝,还是会铭记一场盛大的烟火、一次可怕的灾难,又或者,他们什么也不会铭记?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思考了这个问题。他之所以能够兴致勃勃地思考,是因为他并不会让最后一种可能性成真。 【白日梦】能够决定谁的白日梦成真、谁的白日梦破碎;比如这个时候,他就决定让【时历】的白日梦破碎……唉,对不住了,伊斯先生,可谁让他确实是个人类呢? ……突然地,杜尔米挪开了视线,望向了城市的某个角落。 “他们在为安德烈·法涅斯收尸了。”经由自己的领民的视角,杜尔米看得很清楚,更清楚他们将会把安德烈·法涅斯的遗骸送往何方,“帮帮忙吧,伊斯,那好歹也是——安德烈·法涅斯啊。” 说到最后,他反而有点难过起来。 他想,安德烈·法涅斯如何能在这样一个寂静无人的深夜、这样一个无人知晓的时刻,进行一场无人送葬的出殡呢?那位陛下不该在全世界所有人的注视与哀悼之下,肃穆地、庄重地陷入自己的长眠吗? ……可或许安德烈·法涅斯确实为自己选择了一个陵墓。 而那个时刻并不悲哀、并不沉重,甚至满是欢笑与盛宴。那个时刻或许危机四伏,可那终究是——克里斯琴最为灿烂的、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盛夏啊。 “我知道了。”伊斯说,“我会帮忙的。” “真的?”对于伊斯的回答,杜尔米反而有点儿惊异与怀疑了。 伊斯的语气仍旧平和:“反正那块时光的碎片已经不再属于我了,那属于安德烈·法涅斯、那属于法涅斯王朝……这世上的所有时光都属于我,但唯独那个时刻是个例外。人们说安德烈·法涅斯是我的治世者,但或许……”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许久,似乎在考虑如何述说自己的想法。但人类的面孔却无法展露神明的思绪。 最后他说:“是安德烈·法涅斯成为了那段时光。” 杜尔米愕然,不敢想象时光的神明却说出了这样的话。他终于发觉了【时历】那残酷表象之下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那绝对不是温柔与悲悯、也不可能是人类理解之中的情感。 那或许不过是……【时历】并不在乎历史,可祂终究是历史。 因此,祂终究铭记一切历史。 ……要是【时历】早点摆出这幅面目,那这世界指不定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但是,恐怕也只有等安德烈·法涅斯死了,【时历】才会说出自己真心话——哈,神明的真心话,真是见了鬼了。 杜尔米曾经也去过那段光阴,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他想到那个时候的歌舞与盛宴、那年华尚且灿烂的城市、那烈日炎炎的夏日,还有弥漫在空气中沸腾一般的欢闹。 他刻意不让自己去想当时的克里斯琴的变故与危机,那些隐藏在一切祥和与繁荣背后的疯狂……他不去想那些,因为那些故事不该属于如今这个时刻;况且,也并不影响克里斯琴昔日的辉煌。 人们是该承认这一点!真理侧与神秘侧仅仅只是世界的两端,无论呈现任何一种面目,那都是这个世界的一种模样。 而克里斯琴正等待着安德烈·法涅斯的归来。 一位神明的尸体、一位帝皇的遗骸,此刻正在缓缓落入那段将会永久沉寂的光阴。那像是昨日的美梦,也像是古老的沉眠。但愿克里斯琴的夏天永不落幕、但愿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从不褪色。 如此,才值得安德烈·法涅斯长眠于此。 伊斯不再说话了。杜尔米也同样静默地目送、静默地铭记、静默地哀悼,为这世上最后一位真真正正的帝皇;为这世上最后一个安德烈·法涅斯。 或许此时此刻,无数的巨面者、世上所有的神明、一切茫然无知的灵魂,都在静默地望着那块光阴的碎片。 凡人舔舐伤口、神明迎接死亡;凡人有新生、神明有故去。 因而无数生灵见证——【帝皇】的归去。 那本来就是法涅斯王朝将要倾塌的时刻,若说那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了断自己的时刻,也绝不为过。 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果真沉眠在那个时刻——他果真能畅快地大笑一声、安然地长叹一声,讲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冷笑话,然后领受自己死后永久的安宁与寂静,正如他昔日所想。 ……什么冷笑话呢? 就这样吧:有一天安德烈·法涅斯突然从他永恒的眠床之上惊醒,默然久坐,总觉得自己死前忘了做一件事情,以至于死后竟不得安宁、不得瞑目——原来是他忘了讲他最爱的冷笑话啊! 他果真忘了讲!即便埃默森替他讲述,那也终究不一样了。 ……最后一位见到安德烈·法涅斯的生灵是【太阳】。说不定安德烈·法涅斯跟【太阳】讲了他的冷笑话呢?下次见到【太阳】的时候,杜尔米一定会记得追问的。 杜尔米轻轻眨了眨眼睛,拭去了眼中的泪。 他低头望了望那枚圆滚滚的记忆锚点,有一瞬以为那就是世界为安德烈·法涅斯的离去而流下的一滴眼泪。因而他叹了一口气,又轻轻笑了一声,以为人们的记忆何尝不是对于一切往日的悼念呢? 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迎来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归来;可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的克里斯琴,却只能等待时光施舍一个答案与一次铭记。 ……或许人们合该自己铭记。 人们也情愿自己铭记!但是在神明的力量的影响之下,那仿佛成了一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白日梦。 不。 杜尔米会为他们实现这场白日梦。 于是他往前走了两步,将记忆锚点呈献在雕像的底座之上。有无形的微光汇聚于此。 “这就是我给出的答案。”杜尔米说,“……给这世上的所有人类、给这世上的所有神明,还有,给这个世界。” 伊斯——【时历】的幻影旁观着这一幕,并且发出轻微的、似哭似笑的叹息。他知道杜尔米成功了,也知道安德烈·法涅斯成功了;他知道,人们成功地抵挡了一位神明的践踏。 因为那将不再是杜尔米自己的记忆锚点,而是这世上的所有人对于安德烈·法涅斯、对于法涅斯王朝的记忆锚点,那将记录人们一切关于安德烈·法涅斯的记忆。 无数的微光汇聚成为明亮的眼珠;无数人的记忆都汇入了这个记忆锚点。 一切未曾沉眠的克里斯琴人都抬起头,却再也不可能在天空之中找到他们安德烈陛下的宫殿了;可是他们知道,安德烈·法涅斯永远在那里。 凭空之中,坚实稳固的底座之上,便出现了一座崭新的、几乎闪闪发光的,属于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 那想必是安德烈·法涅斯最成功、最伟大的时刻。他的披风席卷世界、他的目光征服大地、他的利剑捍卫众生。那是安德烈·法涅斯为自己加冕的时刻、也是克里斯琴最为灿烂的时刻。 ——这是由人类的记忆制造出来的、似真似幻的塑像。 倘若有一天人们果真遗忘了安德烈·法涅斯,那么这里就只会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雕像底座。 但是至少在这个时刻,记忆锚点仍旧忠实地映照出人们对于安德烈·法涅斯、对于法涅斯王朝、对于那个遥远而伟大的时代的全部记忆,并且就此塑造了一座宏伟的雕像。 往后,这就是克里斯琴唯独仅有的、唯一一座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 之前克里斯琴到处都摆满了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只是今日安德烈·法涅斯以这些雕塑、以自己寄存在克里斯琴的最后力量,去抵挡了【太阳】对于这座城市的窥探与侵蚀,因而也等于是毁去了这所有的雕塑。 这场灾难过后,人们一时半会儿或许也无心重塑这些雕像了。 不过这样也好。杜尔米心想。人们本来也不该围着安德烈·法涅斯打转;他们的人生或许来自安德烈·法涅斯创造的那个时代,但终究属于他们自己。 而安德烈·法涅斯在死前做的最后的事情,也正是让克里斯琴从【太阳】的灼烧之中幸免、也正是让克里斯琴从【帝皇】的庇护之中解脱。 到了最后,人们只需要城市中心的这一座郑重其事的、来自他们所有记忆的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就足以证明他们永远铭记那个辉煌的时代、那个辉煌的国度、那位辉煌的帝皇。 到了最后,克里斯琴也仍旧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城市,如人们所愿。 只是到了最后,克里斯琴也仍旧是凡人的城市,如安德烈·法涅斯所愿。 再会了! 安德烈·法涅斯。 我们将永远铭记往日。我们将永远迈向生活。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望见黢黑的天边已经展露出一缕朦胧的晨曦,【太阳】终究公正地为世界带来新一日的黎明。新的一日与旧的一日似乎别无二致,都不过是这个世界的钟表之上的一段刻度。 只是天边的第一缕光,就照在雕塑那从来无面的面孔之上,仿佛为他增添了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 你看,安德烈,天亮了。 第596章 共同前行 第596章 共同前行 天光大亮。 当日光照耀到杜尔米脸颊的那一刻,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清晨的克里斯琴有一种出奇的寂静与柔和,城市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像是仍在酣睡。 杜尔米就在那样近乎清冷的沉寂之中茫然地出了会儿神,几乎以为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随后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扒在窗沿看着街上的情况。 ——还是那个克里斯琴。 经受了一场火流星、一次地震,克里斯琴的部分建筑坍塌了、道路也出现了裂缝,许多居民都受了伤甚至面临死亡。地上散落着几张无人问津的选票。 人们沉默地前行着,可能是为了今日同样不变的工作,也可能是为了探望自己的亲朋好友。 杜尔米听不见什么声音,但他感觉,比起沉重,人们的表情更似茫然。可能克里斯琴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宵禁取消了、【帝皇】也离去了,城市停歇在一片茫茫然不知前路的迷雾之中。 杜尔米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了——起床?他果真沉睡了吗?——他打算去外头看看。 “早上好啊,杜尔米。”肯·林恩与他打招呼,“昨天这一整天可真够呛的,凌晨的时候,我还去隔壁帮忙救了个困在碎石下面的居民……真没想到克里斯琴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愿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说:“但愿吧。不管怎么样,好歹我们还是在这里。” 要是被【时历】扔到不知道哪段无人问津、无人知晓的光阴之中,那可比死亡还要凄惨。杜尔米以为这才是【记录者】真正的流放呢。 “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上在办义诊活动。”刚回来的格温·阿尔克温告诉他们,“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帮帮忙……我就不去了,我先去睡了。” 格温女士在政务署忙了一天一夜——见了鬼了,她怎么在政务署上班?——以至于都没时间回家休息,直接就近来了这家旅馆。 她非常清楚昨天都发生了什么事,并且真诚地以为自己可能还在梦里。哦,一场噩梦。 “真是辛苦您了。”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政务署那边如何?” 格温短暂地思索了一阵,最后回答:“没个三天三夜,他们大概是下不了班的。” 杜尔米:“……” 其实他问的不是这个,但是……算了,可能也是这个吧。 肯先去广场上帮忙了,杜尔米在旅馆里等其余人回来,看看他们各自情况如何。 团队里的众人几乎都是清晨才回到旅馆的,有的睡了一段时间、有的压根没睡。哦,还有一个特殊情况是海沃德·诺伊斯,他睡了一天一夜——在【乡】。 他见到杜尔米的时候表情几乎是麻木的,他语气干巴巴地说:“你知道吗,杜尔米?我觉得我的大脑都要干涸了。” “真的?”杜尔米惊讶地反问,“您的这场宣讲可是收获了众多追捧啊。” 杜尔米都听法罗夫人说了!黄金黎明协会的神秘会长,在【乡】之中进行了一次十分全面的、深入的,几乎等同于科普性质的神秘学宣讲,吸引了数万人前来聆听与学习。 即便到了后半夜,那位会长自己不再讲了,也没人关注炼金实验的结果了,但是提问与回答也仍在继续。到了最后,人们都不知道问了多少个问题——但那位会长竟然一五一十全都回答了,还都言之有物! 杜尔米又说:“我猜,即便是图雅来了,也不如您这一场讲得好。”他诚恳地说,“您果真是学识渊博,让无数神秘侧人士都大开眼界了。” 海沃德:“……” 废话!普通的【星群】信徒也不可能伪装成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啊! 要不是他假托了这个身份、别人甚至都以为他是巨面者,那群神秘侧人士会相信他那些大放厥词、侃侃而谈的那些话?海沃德自己都不相信! 当然,那的确是【星群】赐予信徒的知识。只不过不同的魔法师也各有所长,而海沃德有幸——不幸——接触到了【白日梦】先生,别的不说,“科普”神秘学那可真是手到擒来了。 他知道自己该如何运用深入浅出、简单易懂的语言,来讲述那些晦涩疯狂、佶屈聱牙的神秘学知识。要不是托了眼前这位【白日梦】先生的福,那群神秘侧人士还听不到那么多知识呢! 哦,当然,杜尔米估计是没有这个自知之明的。 海沃德有气无力地说:“是的,至少三天之内,我都不想看到任何神秘学相关的东西了。” 他以为这世上的许多神秘侧人士,都像是一个无知且顽劣的孩童。 曾经【白日梦】先生也给海沃德这样的感觉,但是【白日梦】先生知晓敬畏、知晓谨慎,即便好奇也从不过界。况且【白日梦】先生还是一个巨面者!祂果真拥有避开危险、或是力挽狂澜的力量。 而普通的神秘侧人士呢?他们往往只是好奇、只是不顾一切地追逐,却从不知晓自己的行为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因而抛开心理与生理的疲倦不说,海沃德对于这一次的宣讲结果还是十分满意的。他真心希望,这能阻止那些疯狂的神秘侧人士,走向世界更深更暗的疯狂。 海沃德的话让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一声。可他真诚地感叹着,认为脑子先生果真是将自己全部的学识都拼了命一样倾倒出来,只为了不让神秘侧人士来克里斯琴捣乱。 他就说:“您辛苦了,快去休息一下吧。” 海沃德打着哈欠跟他挥了挥手,然后回房间补觉了——不,可能不是补觉,只是从神秘侧逃回了凡俗世界的怀抱。 格里菲斯·索伦也跟着回来了一趟,但没多待,因为他马上还要回家里看看情况。他的表情挺郁闷的,可能是因为克里斯琴发生了这些事情。 “我还记得昨晚上克里斯琴的【乡】崩塌的画面。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一幕了。”他偷偷跟杜尔米说,“说老实话,那些神简直就是……” 他还是没敢说完,但是苦着脸、还比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手势。 杜尔米其实没明白格里菲斯究竟想说什么,但他心有戚戚地点点头,觉得事情就是这样乱七八糟——人也是、神也是,连世界也是。 不过格里菲斯还算是苦中作乐地开了个玩笑:“我发现了,就我跟着你们出门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遭遇了过去一辈子都没见识过的大场面,这也算是长见识了吧?哈哈。” 杜尔米挺想说,格瑞这是还没见识过白橡木号的那些倒霉事儿……反正他们白橡木号的人们全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格里菲斯没说太多,很快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有那么一瞬间,杜尔米心想,格里菲斯是从【乡】回来的,可是现在他却匆匆忙忙赶回家去查看情况——凡俗世界终究是神秘侧的锚点。 劳伦特·霍索恩是不久之后回来的,他应该是从【记录者】那边回来的,表情相当沉重与倦怠。他瞧见了杜尔米,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问:“杜尔米,你还好吗?” “我还行。”杜尔米诚实地回答,“但是,劳伦特,我看你不太好。” 劳伦特怔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苦笑。他看向窗外的克里斯琴,表情很难形容。这里不是他的故乡、他甚至是平生第一次来到克里斯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好像已经能与这座城市感同身受。 他低声说:“我只是……只不过是……目睹了一场无人的葬礼。” “其实还是有许多生灵为安德烈·法涅斯送葬的。”杜尔米略微怅然地说,“况且,法涅斯王朝真正的子民……也不可能抵达这个时刻。” 身为人的安德烈·法涅斯早就死了。 身为神的安德烈·法涅斯,死在昨日。 这才是一切的真相。杜尔米暗想。这场死亡只是一个结果,一次短暂而耀眼的落幕;而过程则是人尽皆知。 因而安德烈·法涅斯无需他人送葬,自有时光与历史会为他书写来路。 劳伦特也无心计较杜尔米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他迟疑了一阵,最后问:“杜尔米,我听说你的父亲就是研究法涅斯王朝的……你父亲是如何看待那个王朝的?” “我爸爸的看法吗?”杜尔米有点儿意外,不过他想,或许劳伦特只是想听听一个学者的视角,因而杜尔米回忆了一下,最后说,“在他来看,历史就是历史。” “只是往日吗?” “应该说,是不可更改的往日。” 正是因为不可更改,所以人们才会觉得历史拥有研究价值。要是历史也跟未来一样永远不可捉摸,那人们究竟应该前进、还是应该后退呢? 杜尔米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记忆】的力量或许可以锚定【时历】那变幻无常的面孔,但这只是因为人们果真铭记着安德烈·法涅斯与法涅斯王朝,所以【记忆】的力量才能奏效。 在过往的时光之中,可不仅仅只有“法涅斯”,只是“法涅斯”有幸被人们铭记。 最后,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我以为,【记录者】就应该是记录者,仅此而已。” 劳伦特微怔,随即缓慢地点了点头,赞同说:“的确,他们只是……走向了一条疯狂的、自满的道路,他们妄图干涉历史、甚至成为历史。” 治世者? 什么是治世者? 所谓【记录者】,就能够成为治理这个世界的人吗? 这世上或许不该拥有什么治世者。这只是【时历】为了获取更多的可能性、望见更多的历史的面目,而为人们额外缔造的一个席位;一个诱饵! 治世者果真改变了这个世界吗?说到底,时至今日,人们又知晓多少治世者呢? 除了安德烈·法涅斯,人们顶多也就知道眼下这三百年的治世者,而这是因为他们果真身处这段光阴! 没有人是治世者。所有人都是治世者。 这个想法让劳伦特悚然一惊。这是因为他彻夜未眠,刚刚从【记录者】回来,耳畔还萦绕着那些记录者们的窃窃私语。他们有的在喟叹、有的在遗憾、有的在悼念,还有的,在跃跃欲试。 可劳伦特在想,或许,他们没有一个能够成为治世者,更遑论是新的一个安德烈·法涅斯。 安德烈·法涅斯从不承认自己是【时历】的治世者;即便如此,比起人们知晓的那些治世者,譬如奥尔德斯或者阿尔弗雷德,谁才更像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治世者呢? 说白了,治世者究竟应该属于凡俗世界的,还是应该属于神秘侧呢? 劳伦特的睡意全都消失了,他若有所思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完全陷入了一片混沌的、泥淖一般的思绪之中。 凯瑟琳·贝休恩还没回来。杜尔米决定在旅馆再等一等。 他们挨个回来,旅馆老板都认识他们了,还给他们端来了茶水与点心。 杜尔米跟老板聊了两句,得知老板有一位亲戚在昨天的灾难之中不幸去世。杜尔米不禁怔了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难过地叹了一口气。 旅馆老板反而没有太多难过的情绪,只是说:“日子可不好过呀!先生,这就是咱们的克里斯琴。我也跟您说实话,好多人之前还埋怨利文斯通,觉得是利文斯通抢走了克里斯琴的繁荣。 “但我可不这么以为!普通人的日子到了哪儿都是不好过的,哪怕是利文斯通,咱们这样普通人的日子,就真的好过到哪里去么?我也是看报纸的哟! “况且,这世上还有这样莫名其妙的天灾人祸,每天都在发生!克里斯琴起码还拥有安德烈陛下的庇佑……唉,往后,咱们连这份庇佑都没啦! “所以日子一直都不好过,从来如此。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未来还是这样!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现在只想好好退休,然后回乡下享享清闲!” 杜尔米默默听着,听到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真诚地说:“我相信您能如愿以偿的。” 旅馆的老板也点点头,觉得自己果真能做到。 过了很久,直到杜尔米都有点儿纳闷的时候,逐光女士的身影才出现在旅馆门口。 杜尔米一瞧见她,就大吃一惊。这是因为凯瑟琳·贝休恩浑身浴血,甚至连盔甲都没有解除,脸上还残余着黑红夹杂的血色。她像是刚刚从战场上归来,眼神中还带着微妙的煞气。 她在看到杜尔米的时候,才终于露出了一个惯常的、温和的微笑。她说:“我听说了,杜尔米,你干得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杜尔米回答,然后他有点迟疑地问,“您这是……怎么了?” 凯瑟琳面上的笑意褪去了,她说:“你应该也知道了……城中太阳骑士的事情。”她见杜尔米点了点头,就接着说,“但城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太阳骑士,因此我一直在各处帮忙,直到现在才有些闲暇,决定回来休息片刻。” 她没有返回太阳教廷休息,而是回了旅馆。这就已经昭示了凯瑟琳最终的决定。 但杜尔米这个时候压根没关注这个小细节,他只是大吃一惊:“逐光女士,您一个人,承担了城里所有太阳骑士要做的事情吗?!” 太阳骑士需要做的事情,包括运送伤员、清理瓦砾、搜救被困者、制伏恶徒、安抚民众,也包括以光辉照亮道路、以火光驱散黑暗……有许许多多的事情需要这群掌握了特殊力量的骑士去做。 当然,在天亮之后,市政厅的人手也已经忙活开来。而忙碌了一整个夜晚、以己身微光照亮夜色的凯瑟琳·贝休恩,也终于得到了短暂的歇息的时间。 凯瑟琳点了点头,她简单地、平静地说:“城里已经没有别的太阳骑士了,我必须承担这份职责。” 这是她应尽的义务,更是她决意坚守的信念。 一夜过去,凯瑟琳从灾难过后的废墟之中,救出了近百名普通的克里斯琴居民。除此之外,她更是抓获了几十名蠢蠢欲动的神秘侧人士或是凡人之中的恶棍。 她想,这应该无愧于……那滚烫的、三百五十七名太阳骑士留下的遗粹。 ……不愧是逐光女士。杜尔米的脑子里只回荡着这句话。不愧是凯瑟琳·贝休恩。 以凯瑟琳如今的眷者身份,她便是作壁上观,也没人会说她什么。况且,此时太阳教廷失去了太阳骑士的护佑,即便凯瑟琳留守教廷内部,也是非常正常的选择。 但凯瑟琳却偏偏选择了身先士卒,带着满身未干的血、与仍旧残留的尘土,奔波在克里斯琴每一个受灾的角落,甚至是最为危险的第一线。 每个人都尽己所能地活下去。而凯瑟琳更是尽己所能地、帮助他人一起活下去。 凯瑟琳或许发觉了杜尔米眸中的惊叹,因而她思索片刻,便温和地说:“不,杜尔米,我也应该感谢你。” “什么?”杜尔米有点儿意外,“为了什么?” “你让我们所做的一切,有了意义。” 倘若【时历】仍旧改换时光与历史的面目,那么这一日一夜之中,所有人的辛苦与努力就都是白费的。人们不妨等死算了,反正他们会遗忘一切、然后沉沦在崭新的生活之中。 但因为【白日梦】先生力挽狂澜,以记忆锚点定格了安德烈·法涅斯象征的往日,并且铺平了法涅斯王朝以来全部的来路,所以新一日到来的时候,人们仍旧能迎接一个熟悉的世界、一座熟悉的城市、一段熟悉的历史。 他是他们最后的见证者与亲历者。 他也是他们最后的捍卫者与守望者。 杜尔米微怔,随后他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他语气轻快地说:“好啦,逐光女士,咱们别在这儿谢来谢去的,您赶紧去休息吧。我打算出门转转,看看城里的情况。” “好。”凯瑟琳回答,并且提醒,“现在路上还有很多碎石和裂缝,很多房屋也不太稳固,出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我会的!回见。”杜尔米说。 虽然还是那个熟悉的克里斯琴,但此时此刻的克里斯琴,果真是变了一副模样。 在此之前的克里斯琴,即便显得落魄,但也勉强维持着自身的体面,仍旧是一座繁荣的大城市。但是在昨天轮番的变故过后,克里斯琴已经显得伤痕累累,到处都是坍塌的建筑与人们的哭喊。 只是走了两步,杜尔米就遇上了一些需要帮助的居民。他们要么是受了伤不好行动,所以想请杜尔米帮忙去买点吃的喝的;要么是家人或者朋友没了音讯,所以这会儿正在着急找人。 杜尔米帮了点忙,帮忙买了东西,还帮忙去做了失踪人口登记。他在心里想,恐怕新的市长上任之后,还有很多需要做的事情。 他就这样一路帮忙、一路溜达,慢慢走到了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他与肯汇合了,然后帮忙维持着义诊的秩序。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广场上看到了埃默森的身影;但只是一个错眼,那道身影就消失不见了。杜尔米愣了一下,却觉得埃默森的出现似乎也不意外——这家伙铁定能在百废待兴的克里斯琴找到不少土木活儿! 到了下午,不远处的人群之中突然传出了一阵惊呼,亦或说是欢呼。 “怎么了?”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 “新任市长,决定了!” 市政厅用最快的速度统计了票数,他们希望用这个消息来激励与鼓舞灾后的居民们。而新任市长的名字十分眼熟:艾莫斯·莱顿。 “这不是……”杜尔米怔了一下。 这不是安德烈·法涅斯选择的那个人吗?所以,这果真也是克里斯琴所有人共同的选择吗? 艾莫斯·莱顿出身并不高,他的所有政策都有关于克里斯琴的民生与经济,并且也承诺会解决城里那些顽疾,譬如下水道堵塞、路面崎岖、设施老化等等。人们怀疑他是否能践行自己的承诺,但是至少他愿意如此承诺。 广场上突然出现了一阵暗暗的骚动,杜尔米抬头看了看,才发觉是那位新任市长来到了广场,并且在人群的簇拥之中发表了一番简短的演讲。 艾莫斯·莱顿其貌不扬,但身材挺拔、目光明亮。他的声音穿透沉闷凝重的空气,去往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非常感谢、非常感谢,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我很荣幸能够成为克里斯琴的新任市长! “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这是一个艰难的时代。不久之前,我们的城市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灾难,我们的人民在痛苦、在迷茫之中摸索与前行。未来如何,我们谁都不知道。 “可是,市民们,正是因为这样,我们也同样前所未有地团结在一起。此时此刻,克里斯琴等待着一次艰难的革新与重建,也等待一次伟大的重新的启程。艰难的时代会塑造顽强的人民,而顽强的人民将会创造伟大的时代! “在几百年前,这座城市曾经是整个谢兰的中心,是法涅斯王朝最为辉煌的都城。时过境迁,我们从未遗忘这份殊荣,但我们也将背负起这份往昔的荣光,去创造属于过去所有人、现在所有人、未来所有人的,崭新的辉煌! “我承诺我会在上任的第一时间,将重建克里斯琴的城市建筑、翻新那些老建筑和配套设施,作为市政厅的第一要务。我希望我们的城市能够重新焕发生机,并且与各位一道,迈向一个全新的时代。 “谢谢你们!并且,愿我们齐心协力、共同前行!” 人们发出了欢呼,也十分清楚新市长的言下之意。但是,这也是他们终究要面对的局面。 现在,克里斯琴将要迎来一个没有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了。 但是现在,即便没有了安德烈·法涅斯,克里斯琴也仍旧要继续前行。 第597章 心惊肉跳 第597章 心惊肉跳 “什么叫做【帝皇】陨落,而【白日梦】先生成功对抗【时历】,在混沌的时光之中为谢兰所有人留住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姓名——这什么意思?你疯了吗?!” 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署长诺伯特·克鲁克斯,在面对这样一份调查报告的时候,一瞬间勃然大怒。 而他的下属战战兢兢地说:“署长……我们已经从【记录者】那边确认过了……事情就是这样,丝毫不差。” 这后半句,也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所作所为的那部分,甚至是【记录者】的原话。也不知道【记录者】如何会对【时历】的失败坦诚相告,这或许跟如今克里斯琴【记录者】的那位使徒的立场有些关系。 无论如何,一夜过后,克里斯琴满目疮痍。 凡俗世界的人们或许会把这样的景象看作是一场不幸的天灾,一次火流星与一次地震,并且在收拾好心情之后继续前行;但神秘侧的人们,尤其是政务署这样的地方,却等待着一个明确的调查结果。 诺伯特简直头晕眼花:看看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克里斯琴都发生了多少事情吧! 从迷宫山的惨案,到菲尔丁家族那对父子造成的炼金术师杀人案,到琼·赫德与乔纳森·哈特共谋的血缘诅咒之下的死亡链条,到市长选举当天接踵而至的疯狂与灾难——乃至于【帝皇】的陨落! 克里斯琴什么时候经历过这么多眼花缭乱的事情?简直跟遭了一场诅咒一样! 到了现在,人们也还没真的反应过来,并且明确地意识到,那天上的【帝皇】的宫殿,其实已经消失不见了! 诺伯特对此深感绝望,他倒不是对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感到绝望——反正安德烈·法涅斯过去三百年里从来也没什么存在感,政务署的活儿该做也还是得做。 他只是意识到,当安德烈·法涅斯陨落的时候,他竟然是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的署长……往后的人们该如何形容他啊! ——瞧啊,就是这位署长,在任上的时候活儿干得不怎么样,还把安德烈·法涅斯送走了! 一旦想到这里,诺伯特简直为自己的名声感到极端的绝望。 而他一旦想到这个阿尔弗雷德治世本来不该出现,而他本来也不可能成为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署长……他就感到更多的愤怒与恼火:应该是利文斯通的那个来当克里斯琴的署长才对! 这下好了,坏名声都是他来背,戴夫斯·克劳斯那个家伙还在利文斯通逍遥快活呢! 诺伯特·克鲁克斯阴暗地揣测了一下自己的同僚。 这可能是他面对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与报告,心情压抑到快要疯了的表现——【帝皇】啊、陛下啊,您老人家怎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离开了啊!您干脆把我一起带走算了! 这座城市里可能没有比诺伯特更加对此感到伤心与难过的人了,因为前些天他看到【帝皇】的宫殿亮起灯的时候,他果真以为那位陛下要回来了,要收拾那些佞神信徒和神秘侧的恶棍了、要给政务署帮忙分担工作了。 但结果安德烈·法涅斯自己甩手走了,【帝皇】的宫殿还跟着没了! 诺伯特果真来不及哀悼他们那位安德烈陛下,就已经被无穷无尽的工作淹没了。 前头的迷宫山与死亡诅咒的调查还没结束,炼金术师杀人案的遇难者家属们也等待着一份切实的调查结果,后头市长选举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还等着政务署去处理呢! 最疯狂、最离谱的是,太阳教廷也罢工了!因为他们那个疯狂的【太阳】、他们信仰的那位疯狂的神明,直接把克里斯琴城里所有的太阳骑士全都献祭了! 献祭给谁了?他们也不知道……哦,多半是【太阳】把太阳骑士献祭给了自己吧……果真是疯了!神也疯了! 但诺伯特这个时候不想考虑人疯了还是神疯了,他只知道,那三百五十七位太阳骑士原本要承担的职责与工作,虽说有那位逐光女士帮忙分摊,但还是基本上落到政务署的头上了! 毕竟凯瑟琳·贝休恩不可能永远待在克里斯琴,而三百五十七位太阳骑士的空缺,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立马填补上。到了最后,只有政务署默默承担一切! 该死的【太阳】搞的鬼,最后让政务署来加班——这才是疯了! 诺伯特用最后的冷静盘算了一下自己手头的工作……最后他释怀地意识到:哈哈,加班加到死。 陛下啊,您真的干脆把我一起带走算了!诺伯特在心中欲哭无泪。我也想跟着您一起去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去那一年的克里斯琴看看歌舞表演、等待百年庆典——我也想去啊! 面上,诺伯特还是十分镇定,他一次又一次地接收文件、转达意见、处理问题,然后签字、然后分发。 到了最后,他的表情已经有点麻木了,连签字笔都换了一支。 市长选举那一天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 这么说吧,所有人都应该感谢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要不是对方用稀奇古怪的神秘学知识挡住了绝大部分神秘侧人士对于克里斯琴的窥探,那么当天的克里斯琴多半就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了!哪有现在这样的太平日子! 在太阳骑士们全部阵亡的当下,单凭政务署,还有其余的正神教会,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挡住神秘侧的侵蚀与入侵的。因为克里斯琴已经承平太久,普通市民甚至不清楚神秘侧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可怕! 从火流星到地震——许多市民果真以为这只是普普通通的自然现象! 克里斯琴全部的努力,只是将一场惨烈的战争,变成了一场重大的变故!人们该对此感到庆幸才是。 ……或许……因为【白日梦】先生还在克里斯琴,所以人们还拥有最后一道防线。但是【白日梦】的力量果真是轻飘飘的、疯狂又怪异的,未必会比一片废墟的克里斯琴好到哪里去——人们果真愿意永远沉醉在一场梦中吗? 诺伯特再度埋头处理公务,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望见旁边的那份文件。 他深吸了一口气,甚至犹豫了一瞬,才终于伸手将其拿了过来。 ……事实上,在【时历】将要插手历史的那一刻,一切有见识的神秘侧人士都已经感到绝望了。 这绝望可能不是因为他们有多怀念安德烈·法涅斯——法涅斯王朝离现在的人们,终究是太远了——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记忆、自己的人生,将会又一次成为时光倾轧之下的碎片。 谁愿意遗忘自己理应铭记的一切呢?这跟换了一个治世还不一样,【时历】甚至是想要更换更早的、更古老的一段光阴、一个治世,而那会连带着往后的一切全都跟着变动。 也就是说,在当时那个时刻,克里斯琴的所有人都在等死! 是啊,要是安德烈·法涅斯没了,克里斯琴当然也就没了;即便还在,克里斯琴或许也不叫这个名字了、克里斯琴的居民或许也全都换了一批——这样的事情与死亡何异! 哦,不能说是死亡,起码那并非【死昼】定义之中的死亡。非要说的话,这不过是光阴流放了他们所有人,连【死昼】都不会接收他们流落天涯的亡魂。 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多么难以置信的厄运!但那是一位高高在上的正神,谁能反抗祂?谁能阻止祂?连安德烈·法涅斯都在那一刻坠落了! ——【白日梦】先生? 人们大概会觉得更加不可思议吧。怎么会是【白日梦】先生呢? 无论如何,【白日梦】先生只是一位圣名呀!【时历】可是冠冕、可是堂堂正正的正神。这天上有七座冠冕,其中一座还在这一日陨落了;【时历】如此强大,【白日梦】先生如何能与祂抗衡! 因此,当【白日梦】先生果真成功的时刻,无论怎样形容神秘侧人士的惊惶、狂喜、愕然、震撼,都不为过。 诺伯特对此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因为,政务署果真记录了【白日梦】先生的许多事迹,甚至可以说,在人们已知的关于【白日梦】先生的记录之中,政务署甚至是最先接触到【白日梦】这个圣名的组织。 在此之前,这世上任何一个组织都没听说过什么【白日梦】! 那时还是奥尔德斯治世、在利文斯通,【白日梦】先生为政务署送来了刺杀王女的一名猎人的信息。只是那场刺杀案后来也不了了之,因此人们也没有对【白日梦】先生留下深刻的印象。 后来【白日梦】先生再度出现,并且让许多神秘侧人士目瞪口呆的事情,便是祂闯入了【群星会幕】。 这事儿至今让【塔】的许多魔法师耿耿于怀,因为他们压根不能理解,一位并非【星群】道路的巨面者,如何能闯进【星群】的层域? 当然了,如今的【塔】可能是不在乎了,也可能是更加耿耿于怀了。因为在不久之前的格拉德,【白日梦】先生第二次闯进了【群星会幕】……连续两年!连续两次! 【白日梦】先生如此如入无人之境,要么让那群魔法师气坏了,要么让那群魔法师觉得十分有意思,很想知道【白日梦】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毕竟到了现在,除了【白日梦】先生自己,还没有听说有谁同样踏上了这条道路——难不成这就只是【梦钥】的道路吗?但也没见【白日梦】先生与【乡】走得很近啊? 至于【白日梦】先生真正声名远扬……那当然是在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 诺伯特·克鲁克斯对此也印象深刻,无论是在哪个治世。 当然,无论是在哪个治世,他都感到同样的困惑与迷茫:【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好吧,这可真是一位好心的巨面者;但是,这就值得【时历】为此敲响【盛大钟声】吗? 譬如说,这事儿就足以跟【帝皇】陨落相提并论吗?这事儿就足以跟那常正的七神的命名拥有同等的意义吗? 还是说,【时历】敲响【盛大钟声】这事儿,内部还分了个三六九等吗? 诺伯特对此实在是难以理解。 毕竟,现在的波尔普恩也仍是一座浮空之城,只是依托了山崖与藤蔓。这场面就已经显得非常离奇了。 而波尔普恩的人们更是将【白日梦】先生永远挂在嘴边,简直就是将【白日梦】先生当成了他们的救世主——某种意义上的确如此——这么一来,波尔普恩不就完完全全是一座神秘侧的城市了吗? 虽然【白日梦】先生确实拯救了波尔普恩,但这样的拯救是不是有点儿……古怪? 不管怎么说,波尔普恩的事情让人们意识到,【白日梦】先生的确是一位“好心”的巨面者。 再往后,无论是利文斯通还是格拉德,那些巨大的灾难与那场及时的拯救,全都验证了人们对于【白日梦】先生的猜测。这的确是一位乐意帮助人类、甚至站在人类立场之上的巨面者。 可是,刚刚发生在克里斯琴的故事,却让人们大为震惊——其根本原因在于,人们只是将【白日梦】先生当作一位巨面者,而不是神明! 其实【白日梦】先生已经来到克里斯琴挺长时间了,对吧?那位杜尔米·奈特先生,也已经跟政务署这边联络了挺久的。但是即便如此,也没见【白日梦】先生在克里斯琴做了什么事情。 因而,一些听闻了【白日梦】先生的抵达的神秘侧人士们,对此暗暗嗤笑,以为【白日梦】先生也不过如此,也终究逃不过【帝皇】对于克里斯琴的神秘侧的压制,也只能在克里斯琴潜伏、潜藏、安分守己。 ……果真如此吗? 诺伯特以为事情恰恰相反。 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他重新审视发生在克里斯琴的种种事件,却不禁产生了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他的意思是,抛开这一切事件的细节、经过、流程、凶手与受害者,仅仅只是看这些事件! 难道不是在【白日梦】先生抵达克里斯琴之后,这一切才挨个发生的吗?按部就班、依次有序、井井有条——好像所有人都在等待【白日梦】先生的抵达与注视一样! 等到【白日梦】先生到达了观众的席位,这场剧目就能拉开序幕了,是吗? 诺伯特的确产生了这种怪异的感触。他甚至感觉,这一切全都发生得太快太快,好似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在背后推动、在背后——掌控着木偶的丝线一样。 这让他不寒而栗。 他知晓神秘侧拥有一些永远都不可能为人所知的秘密,即便他是政务署的署长也最好别去探知;因而他情愿去思考,【白日梦】先生究竟为什么能够对抗【时历】。 ……记忆锚点。【记忆】。 这世上所有谢兰人的记忆共同汇入了那一枚记忆锚点,并且由此稳固了人们对于安德烈·法涅斯、对于法涅斯王朝的认知与记忆的层域,进而成就了他们的如今。 即便是【时历】也无法动摇这个锚点、即便是佩戴了冠冕的正神也无法改换这段历史。 这真是一个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结果。不是【白日梦】先生对抗了【时历】,而是这世上的所有人共同对抗了【时历】。当然,【白日梦】先生是这场挑战的发起者。 可是这个答案……这个显而易见的解题方法……却让诺伯特更加难以置信了。 记忆,【记忆】!见了鬼了,【白日梦】先生是怎么跟【记忆】的力量扯上关系的?祂怎么能使用【记忆】的力量,甚至拿【记忆】的力量去对抗【时历】的? 祂不是一场【白日梦】吗?哦,因为祂是一场【白日梦】,所以祂想要什么力量就能得到什么力量吗?开什么玩笑! 【记忆】的力量早已经散佚、早已经销声匿迹,神秘侧多少人想要寻找,最终却一无所获。【白日梦】先生能够得到、能够使用【记忆】的力量,这不比祂对抗了【时历】更加不可思议吗? 【白日梦】先生利用【记忆】的力量打败了【时历】——重点在前面,而不是后面! 【时历】还有屈服、退让的可能性,毕竟【时历】好歹是个活人……呃、活“神”!但【记忆】没都没了,【白日梦】先生从哪儿寻找与获取这份力量?果真是白日做梦、无中生有吗?! 况且,此前就有【白日梦】先生踏上帝皇之路的传言,现在再算上【记忆】……【白日梦】先生究竟是与多少种力量扯上了关系啊?这真的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圣名层级的巨面者吗? 人们甚至都没见过【白日梦】先生使用【白日梦】的力量!在波尔普恩的那一次算是【白日梦】的力量吗?人们也不知道——说到底,【白日梦】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呢? 这压根没人知道啊! 许多神秘侧人士因此暗自犯嘀咕,心里想,怎么回事,就没人向【白日梦】先生祈祷一下,看看这位巨面者是否能赐予信徒某种力量吗?图雅都还能给自己的信徒一些金子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各种事件的依次发生,笼罩在【白日梦】先生身上的神秘迷雾却不减反增。 人们越发觉得困惑,不明白【白日梦】先生——那样一位幽绿色眼睛的、旁若无人又语气轻快的、“好心”的巨面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祂在神秘侧,就好像为所欲为,对吗? 祂好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论是闯进【群星会幕】,亦或是从【时历】的手中抢夺光阴的定义,甚至是给那七位正神命名……祂好像随心所欲、无论做什么都能成功! 一旦想到这里,人们便会愈发的心惊胆战。 想想看吧,如今这世上……还剩下几个神明的席位? 一般人会觉得那会是五个,有识之人觉得那会是一个,野心勃勃之人会觉得如今又多了一个……可是,随着【白日梦】先生走过越来越多的城市,祂似乎也在吸引越来越多人的目光。 波尔普恩敬奉祂、利文斯通感激祂、格拉德敬重祂,而克里斯琴呢?克里斯琴更是铭记祂! 这都是这世上大名鼎鼎的城市,更不必说森罗海之上流传着多少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传闻了。人们听闻祂甚至是亲自远渡重洋、跨越了中轴,最终抵达了雾兰! 那些世界尽头的怪物们可以作证,【白日梦】先生确实是穿过了中轴——现实意义上的,而不是神秘侧的! 时至今日,【白日梦】先生一步一步,竟然已经在这世上留下了许许多多的痕迹,甚至给无数人留下了一个无比正面、甚至无比威严与仁慈的印象——祂的风评都快比【太阳】好了,简直是见了鬼了! 任谁都不敢说【白日梦】先生不想成为神明、不想成就冠冕,任谁都不敢说【白日梦】先生做了这么多事情却仅仅只是处于自身的正直与善良……哈,巨面者,善良?开什么玩笑。 那位【白日梦】先生一定是拥有着某种目的的……某种可怕的、不可思议的、摧枯拉朽的目标与终点。 这个想法让诺伯特冷汗涔涔。 这不是因为他害怕这个猜测,而是因为他听闻【白日梦】先生总是神出鬼没,【乡】之中有许多人在谈论【白日梦】先生的时候都被正主听见了——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为了什么而一定要去围观一群微面者的谈话!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的诺伯特·克鲁克斯就在想,万一他果真猜准了【白日梦】先生的目的、万一他果真窥见了那个残酷离奇的真相…… 那场徘徊在幽暗的世界的尽头的【白日梦】,会不会就出现在他的身后,轻轻拍一拍他的肩膀,然后笑吟吟地对他说——“你好啊!恭喜你发现了真相,但是很遗憾,你不能活着发现真相!” 想到这里,诺伯特简直吓得一个哆嗦。他之前与那位杜尔米·奈特打交道的时候,只觉得对方是个思维敏捷甚至有些跳脱的年轻侦探,可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如今他却觉得,【白日梦】先生简直就是杜尔米·奈特那张笑眯眯的面容之下,那些潜藏的、无处寻觅的阴影。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苦中作乐地想,无论【白日梦】先生想要做什么——是想要成神还是想要弑神,起码那都是神的事情,而不是人的事情,对吗? 那些巨面者无非是将微面者当作层域、当作垫脚石、当成原初质料的组成部分,起码不会将微面者当成取乐的工具——人类的贵族才会将普通平民当做是取乐的工具! 诺伯特瞥了一眼关于前些天那场死亡诅咒的调查报告,尤其是关于死去的那些贵族的调查资料……他轻轻地啧了一声,突然觉得自己对于【白日梦】先生的一切敬畏突然消失了……不,“敬”还在,“畏”却已经没了。 他想,这就是克里斯琴、这就是凡俗世界,这就是真理侧与神秘侧。 恐怕这世上也没什么全然好的或者全然坏的,一个人或者一个群体,都是如此。微面者之中有败类、巨面者之中也有好心肠——都是如此。 只不过…… 诺伯特·克鲁克斯终于意识到,自己那几近动摇的、彷徨而不安的情绪是从何而来的了。 那只是因为,如今的克里斯琴……已经不再拥有【帝皇】的庇佑了。 仅此而已。 第598章 只是沉眠 第598章 只是沉眠 凡俗世界的克里斯琴百废待兴,而神秘侧的克里斯琴也未必完好无损,甚至可能反而成了一片废墟。 这说的就是克里斯琴的【乡】。 在凡世,虽说许多建筑发生了损毁、许多人受了伤甚至死去,但一切仍是原先的模样,至少建立在原先的基础之上,好似【时历】的举动并未给这个世界带来任何变化。 但那些转瞬变动的时光、那些转瞬改换的历史,终究还是在神秘侧留下了极为深刻的烙印——凡行过的,必留痕迹。 人们做的梦形成了他们的梦境之乡,而不同的人做的不同的梦汇入了【乡】,就会成为梦中城池的砖瓦与玻璃。那共同组成了梦中熙熙攘攘的建筑。 而倘若来自不同时光、拥有不同背景与来处的人们的梦境发生了碰撞,那可能会带来极为惨烈的结果:原本和谐的、水晶一般闪闪发光的梦中城池,如今却成了丑陋的、彼此冲突的、不明意义的物块的组合。 那简直像是一副常人难以理解的抽象画!这边一些色块、那边一些孔洞,这边一些物件、那边一些器官! 肮脏的色彩混杂在一块,人们行走在其中,就像是一场倾盆大雨打湿了一幅本该完美的油画一样。 这就是现在的【乡】,克里斯琴的【乡】。神秘侧人士来到这里,悲伤得仿佛此地才是他们真正的故乡一样,而他们的故乡已经受到摧毁、已经受到践踏。 “【时历】实在是太过分了!” 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是唯一幸免的地方,是因为事情发生的时候,这里聚集了太多的神秘侧人士,甚至还有一位巨面者——起码人们相信那位会长是巨面者——质料与层域的堆积形成了一面盾牌,勉强抵挡了时光的洪流。 因而此时此刻,人们就聚集在这里,探讨着昨日发生的一切。 当然,他们的话题千奇百怪。 有的在哀悼【帝皇】的陨落,有的在指责【时历】的混沌,有的在悲哀【太阳】的残酷,有的在惊叹【白日梦】先生的力挽狂澜,有的在思考【记忆】的力量的下落,还有的在好奇昨日究竟有多少神秘侧人士被捕。 “……你还好奇这个?恐怕几十个几百个都不稀奇,政务署几乎倾巢出动了。” “那是因为太阳骑士全没了!好几百个太阳骑士,一下子就死光了!我真不知道【太阳】是怎么想的……” “的确,我也不知道【帝皇】是怎么想的……祂若是想要,恐怕还能活几千几万年,可祂却情愿死在这样一个时刻……这样一个克里斯琴的盛夏。” “只不过,安德烈·法涅斯离开了,对我们的生活又有什么影响呢?帝皇之路本就是敞开的、开放的道路与力量,我们甚至不需要信奉祂,就可以获得这份力量了。” 因而,在安德烈·法涅斯陨落之后,人们才惊觉这位【帝皇】竟然早早地消弭了自己的存在感与影响力。 人们歌颂安德烈·法涅斯的辉煌与功绩——可那竟然已经是几百年前的往事了。 “……是啊,他已经不再是如今这个时代的传奇了。” 人们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因为他们终究是克里斯琴人,即便是隶属于克里斯琴的神秘侧,但也终究是克里斯琴的一部分。他们很难不为安德烈·法涅斯的离去而感到五味杂陈。 除此之外,人们当然还是在讨论【白日梦】先生。 因为克里斯琴的【记录者】是如此开诚布公,直白地讲述了自己信奉的那位神明的失败——他们一点儿也不为【时历】遮掩这次失败吗?——所以【白日梦】先生做的事情很快就在神秘侧传遍了。 无数人都感到惊叹与震撼,在这样的情绪之外还感到一丝颤栗。无论如何,【白日梦】这个圣名大抵是响彻整个神秘侧了。一些曾经对此无动于衷的人也开始思考:这位【白日梦】先生究竟想要做什么? 若是之前拯救波尔普恩、帮助利文斯通与格拉德,这还可以说是举手之劳的话,那么在克里斯琴直接对抗【时历】,这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随心所欲、漫无目的的行为了吧? 想必祂绝对是拥有某种目的的……只不过,人们难以确定祂究竟想要做什么。 说白了,连佞神图雅都拥有一批疯狂的信徒,在凡俗世界做出各种违法乱纪的事情,可人们竟然不知道有谁追随了【白日梦】先生,这位巨面者好像一直都是单打独斗! ……当然,这么想的人们,肯定不知道他们此刻身处的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便隶属于那位佞神图雅、也隶属于那位【白日梦】先生——果真如此! 讨论着克里斯琴的人们完全忘了,这地方是个炼金协会。 炼金术师们被抢走了自己的沙龙场所,只好闷闷不乐地走开——天知道他们还想讨论一下昨天会长的那场炼金实验!但这会儿人们竟然只关心那些巨面者的纷争……跟他们有任何关系吗?除非他们自己死在里头。 在更边沿一些的地方,一位戴着巨大的宽檐帽的女士,正在静默地聆听着他们的对话。 过了片刻……或许是她已经将这些窃窃私语妥当收藏好了,于是她离开了黄金黎明协会。她行走在梦中崎岖、扭曲的道路之上,因为光阴的变动将克里斯琴的这场梦彻底弄乱了,所以【乡】也变得十分混乱。 过路的人们或许会向这位穿着蓝紫色纱裙、仿佛身披神秘面纱的女士投去好奇的目光,但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漠不关心地与她擦肩而过,并不知晓自己偶遇了一位神明。 ……可是,说白了,这只是一场梦。谁会在乎一场梦呢? “或许我该苏醒。” 莱拉女士行到了这座破碎的梦中城池的边沿,遥遥望着城外不再美丽的、已经破碎的熄灭的花海,还有那片更加遥远的、混沌的黑暗。一场梦都变得如此破败与枯萎。 “或许我该醒来了。”她再一次说,“这样一来,我所珍藏的梦境,就不会成为你们争斗之下的代价。” 因为【梦钥】沉眠在梦境的最深处。 换言之,那些浅层梦境的变故与覆灭,并不会影响这位神明的睡眠。而莱拉女士不过是【梦钥】分出的一缕思绪,借了【偃偶】的力量,才得以行走于世。 多少年了。她已经目睹这个世界兜兜转转、来来回回地走了无数年。 她是收藏家,收藏了无数奇珍异宝、也收藏了无数人梦中的故事。她收藏了无数个梦!譬如克里斯琴梦中水晶一般的城池,也同样是她的收藏品。 而疯狂的【时历】啊、绝望的【时历】啊,却将她的收藏品打得粉碎、彻底践踏! 在这场事件过后,恐怕莱拉女士才是最为痛彻心扉的那一位。梦境实在是太过于轻飘飘了,以至于凡俗世界或是神秘侧的任何一丁点变动,都能让【乡】发生彻底的、难以挽回的变故。 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稳固了法涅斯王朝一百零二年的光阴,往后【时历】也不曾改换这段历史,因而那座梦中城池,是花了将近五百年的光阴,才终于得以形成的稀世珍宝! 可是事到如今,那座梦中的城池却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而这只是因为【时历】决意抹消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所以那一瞬的、短暂的光阴的变动,就可以彻底摧毁人们梦中的这座城池——多么悲哀啊! 若说凡俗的克里斯琴还拥有【白日梦】先生的庇佑,可以在无尽的光阴之中拥有一枚稳固不变的记忆锚点,那么神秘侧的克里斯琴就完全没有任何力量与【时历】抗衡。 至于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那根本不是与【时历】对抗,而只是让神秘侧人士别去凡俗世界捣乱而已。 克里斯琴的【乡】需要的是一位【梦钥】道路的高位者,甚至巨面者,才能够在无尽光阴、无数杂乱的梦境的冲刷之中,保住那座梦中的城池! 但【梦钥】也沉眠在梦境的最深处,那些【梦境生物】更是自顾不暇,不可能守卫【乡】。 ——无人来守卫【乡】! 人们说不定还要以为,【乡】原本就是这样的变动、混乱、空旷而寂静。即便发生了改变,那不也是正常的吗? 每时每刻,人们的梦境都会加入【乡】的怀抱。每时每刻,【乡】都会迎来一次改变、一次新生。 可是、可是,恰恰是在这样的混乱与无序之中诞生的,既脆弱又美丽的、既梦幻又稳固的一场梦——属于所有人的一场梦!——才真正值得人们的珍藏与呵护啊。 可是那样一座水晶一般的、如梦似幻的城池,就这样毁在了光阴无意之下的波及! 【时历】甚至压根没想改变【乡】,祂只是想要改变凡俗世界的历史,却在阴差阳错之下,让【乡】成了损失最为惨重的地方。 莱拉女士如此伤心与哀戚,以至于她亲自奔波在这座战后的城市之中,裙摆拂过的地方,便将一片砖瓦恢复成原先的模样。可她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回到最初了,因为人们再不可能做那样一场梦了! ……或许她该醒来了。她想。或许祂该醒来了。 祂睡去是为了守护一个秘密,可祂睡去了,却让别的神在祂的层域为所欲为、肆意涂抹。 【海镜】睡觉的时候还会翻身呢,而祂为了关押那把锁,甚至不能动弹哪怕一下! 是祂成为了那个秘密的囚徒,而不是那个秘密成为囚徒。不,祂们都不是囚徒,祂们都只是追逐一场白日梦的——无望而绝望的疯子。 “可你不能醒来。” “我为什么不能醒来?” “可你不能醒来。” 莱拉女士沉默了。她流下了泪水,泪珠滴落的地方,便绽放出蓝紫色的奇异的花朵。若是人们采摘这些花、做成一把花束,那他们也能沿着花香弥漫的地方,去抵达那些无人踏足的梦境。 可她终究不是【梦钥】,因而这些花也不是永生花。短暂的绽放过后,就是永久的枯萎。 “这个时候,我情愿你说一些谜语。”莱拉女士哀伤地说,“这样我还能安慰自己,我还能抱有一丝醒来的幻想。安德烈·法涅斯已经离开了,而我们也迟早会离开的。” 另外一道裙摆垂落在她的面前。【星群】来了。 那天上的星星是洒落了星光,于是踏入了梦境。祂的身影躲藏在光辉之后的晦暗之中,如同梦境永恒不变的漆黑。 而祂缓慢地说:“这是世界的答案。” 什么答案? 莱拉女士没有眨眼,任由泪水模糊了自己的视线。她呢喃着说:“我时常想,当【世界】陨落、覆灭、割裂的那一刻,祂究竟是感到痛苦,还是感到解脱。” “我们并非离开、并非死亡。只是沉眠。” “是啊,只是沉眠。我们会永远沉眠在一场白日梦之中——只有这种可能了。” “他将迎接他的答案,而我们早已经迎接了我们的答案。” “……不。”莱拉女士说,“我知道你还想做点什么,你还意图编织。你只是望着我们,以冰冷的夜色、以沉寂的宇宙,去迎接属于你的那个答案。” “很久之前,世界就给了我一个答案。” “你从来没有甘心。” 【星群】终于沉默了片刻,最后,祂轻轻叹息说:“……从不。” ——繁星,从不改变。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编织了这样一个谎言……这样一种神秘学……”莱拉女士缓慢地说,“如果不是人们相信了你的谎言、你的理论、你的知识……” “那只是知识。”【星群】平静地说,“知识不等于真理。” 莱拉女士语塞,最后她轻轻笑了起来:“是啊,知识并非真理。你只是告诉了人们一种——方法。” 而那种方法不等于真相、不等于真理、不等于真实,更不等于这个世界。那只是人们使用【力量】的一种……方法。 “凡人会敬拜你。”莱拉女士说,“而不凡之人会憎恨你。” “我意图编织。”【星群】淡漠地说,“人类或者成为材料,或者成为结果,或者成为废料,我并不介怀。” 莱拉女士终于大笑了起来,可她的大笑之中,又掺杂了泪水的哽咽与悲哀。她说:“迟早有一天,人们会发现真相的。即便是你的信徒,他们之中或许也有人已经发现了真相。” “随他们罢。”【星群】语气更淡,“……那孩子管我叫门萨。” “哦?” “他说,这是信使。” 莱拉女士有一瞬的沉默,最后她说:“这样也好。” 埃默森是冷笑话大师、莱拉是收藏家、门萨是信使、伊斯是钟表匠。祂们不仅仅拥有了那常正的七神的名头,同时也拥有了一个凡人的姓名、一个凡人的称呼、一个凡人的身份。 或许终有一天,祂们也将坠落、跌落;但并非是死亡,而是从神秘侧跌进真理侧。 而群星也的确是一位信使。祂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一个消息、一份知识、一次生机——一段谎言。 若是没有这段谎言的维系,这世界可能早已经支离破碎;又或者,若是没有这段谎言的出现,这世界也早该迎来另外一番面目了?谁也不知道,毕竟人们不应该谈论不可能之事、未发生之事,不应该学【时历】那样的疯狂。 这世界已经是经过了一番挣扎之后的模样;或早或晚,人们会明白这一点的。 莱拉女士便说:“既然如此,那就静观其变吧。” “繁星仍在等待。”【星群】最后说了一句,然后静静地褪去了。祂缀满了星光的裙摆只是留下一道余晖。 莱拉女士仍旧立在原地,目光黯淡地望着克里斯琴的【乡】的废墟。她想,她珍藏的东西,便在这一刻全然粉碎了。她真不知道应该责怪【时历】,还是应该责怪【帝皇】。 她想,安德烈·法涅斯那个家伙……究竟是死得太早,还是死得太晚呢?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自言自语说:“以防万一,或许我还是应该解释一句——【星群】那句话的意思是,祂有耐心等下去。因为我们都已经等了千千万万年,不差这短短几年……除了【时历】那个没耐心的家伙!” 她从无尽的悲伤之中挤出了一丝愤怒。她最后望了一眼克里斯琴,然后同样离开了。 此时此刻,或许还有许多人,同样想望一眼克里斯琴——想知道现在的克里斯琴究竟怎么样了。 “或许我应该去一趟克里斯琴。” 莫尔芙·法涅斯说。 她正与她的幕僚商议之后的行动。诺斯王国与奥古斯王国的边境冲突愈演愈烈,战争随时都有可能打响。事实上,现在的小规模冲突就已经层出不穷了。 但是克里斯琴的变故却是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对于奥古斯王国来说,若是克里斯琴情况不稳,那么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动一场战争。莫尔芙已经掌控了王国内部的生杀大权,但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更要小心谨慎。 因此莫尔芙认为自己有必要去一趟克里斯琴,不仅仅是为了视察克里斯琴的损伤情况,更是为了表露出王国官方的态度,让克里斯琴人相信,奥古斯王国并未遗忘或者遗弃这座城市。 莫尔芙更是深知,在二十年前的迁都决议过后,克里斯琴正在一步步远离奥古斯王国的权力中枢。这一点对于向来的高傲的克里斯琴人来说也是难以接受的。 这一次的灾难与变故,或许也是一次转机。莫尔芙可以尝试修缮克里斯琴与王国的关系,并且重新掌控这座城市。 她还听闻克里斯琴已经选出了新任市长。在此之前,这个位置已经空悬了半年之久。既然有了新任市长,那么莫尔芙也可以跟这位新市长打打交道,看看对方的立场与理念。 除此之外,这次出行也是出于对子民的爱重与顾惜。莫尔芙非常清楚,此时此刻的克里斯琴人正在彷徨与悲伤之中。 他们感到痛苦,以及更多的迷茫:安德烈·法涅斯陨落,克里斯琴的未来究竟该何去何从呢? 在这个时候,若是有一位同样拥有法涅斯姓氏、甚至继承了法涅斯王朝的荣光与力量的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并且表达对于克里斯琴的支持,那他们想必也能找寻到信念与希望,继续朝着未来走去。 对于莫尔芙来说,这件事情的好处在于,处于痛苦之中的人们会很容易产生移情作用,将莫尔芙·法涅斯看成是他们的领袖与心灵寄托。 这么说来,莫尔芙·法涅斯前往克里斯琴,简直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的幕僚们在短暂商议过后,也纷纷赞同。 这么做的唯一问题是,这次出行会让莫尔芙没有办法迅速获取边境地区的消息;不过好在他们之前就已经商量过处理方案,所以莫尔芙短暂离开两三个月,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莫尔芙便迅速地做出了决定,并且要求带上一部分赈济与救灾的物资。她井井有条地安排着一切,并且将这个消息传达给奥古斯王国的百姓。 她大概能想象这个消息一出,人们会如何夸耀她的仁慈;而等到战争的开启,人们又会如何痛斥她是一个暴君。 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些事情。 ……她只是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奇异的困扰。 她思考着,自己这样前往克里斯琴、帮助克里斯琴居民的行为,有多少是出于真心实意的仁慈与良善,又有多少是出于政治作秀的现实考量呢? 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觉得这些想法混杂在一起,有的时候是为了这个、有的时候又是为了那个。 有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禁怀疑,即便她的心中真的出现了类似于悲悯的情绪,那会不会也是她的野心驱使她表现出这样的情绪与想法,而非她自己真实的内心? 又或者,她果真还拥有某种意义上的“真实”吗?她戴上了一张虚伪的面具,恐怕连自己都无法分辨自己的真心。 她短暂地思索了片刻,然后近乎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只觉得这样的想法是彻头彻尾的无稽之谈。她不必考虑那么多,只需要尽己所能地去行动、去实践就好。 至少她知道,现在的她确实应该、也确实想要去一趟克里斯琴——为了那些身处痛苦之中的人们。 莫尔芙很快安排好了手头的事务,并且收拾好了行李。她将会在第二日的清晨出发,并在几日之后抵达克里斯琴。她带去了一笔钱款、一些急需物资,还有一篇演讲稿。 时间慢慢过去。当侍从轻声提醒莫尔芙应该休息的时候,莫尔芙才惊觉夜色已深。她熄灭了书房的灯火,独自回了卧房沉入睡眠。王国的明日仍旧等待着她。 夜色静谧如初。 ……过了许久,无人的房间之中,却突然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跌到了地上,跌碎了她终究无望的野心。 第599章 并不例外 第599章 并不例外 杜尔米去了一趟政务署。 这是因为那位署长先生言辞恳切地说,他这边有一些事情需要请教与整理,“倘若杜尔米·奈特先生乐意拨冗前来,政务署不胜荣幸。” 这话简直让杜尔米不寒而栗,总觉得胳膊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他自然是忙不迭找了个时间去了一趟。 诺伯特·克鲁克斯想要知道的事情——确切来说,是旁敲侧击想要探听的事情——自然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意图。 他职责所在,自然想知道【白日梦】先生是否有意对克里斯琴进行更深入的统治或是影响。人们不是说,【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么?如今克里斯琴失去了【帝皇】,是否又会迎来一位新的帝皇呢? 而杜尔米正巧就是【白日梦】先生全然认可的自己于凡俗世界的行走,诺伯特也就选择从杜尔米这儿寻求意见。 他甚至是如此恳切地、甚至直白地追问:“奈特先生,杜尔米,请容许我这样称呼您……我只是想知道,【白日梦】先生究竟是如何看待克里斯琴的?这样一位巨面者却乐意向克里斯琴伸出援手,实在是让我感到受宠若惊。” 可怜的署长先生,他还不知道呢,虽说他只是向杜尔米请教这个问题,但他其实根本就是问到了【白日梦】先生的面前——上达天听! ……杜尔米琢磨着,是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难道就没有人发现,在每天晚上的时候,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吗? 天啊,竟然从来没有人发现这一点!人们都笨成这个样子了! ……好吧,这其实是外域太给面子,总是给人们糊弄一些杜尔米晚上还在的记忆,而不是让杜尔米直接失踪……等等,话说回来,这些“记忆”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丝狐疑。 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习惯了外域的存在,因而也不去思考外域的很多奇异的细节。 他习惯了外域会给他呈现出别样的景致,而他也习惯了外域会给其他人呈现出“杜尔米”还在正常活动的假象。 在——他曾经的——记忆锚点之中,杜尔米就见到过很多他完全没有印象,却偏偏成了人们默认的发生在夜晚的事情。他甚至都习惯了查阅记忆锚点之中的夜晚的“自己”都做了什么事。 比如说,曾经在白橡木号的时候,夜晚的“杜尔米”会自己在船舱里睡觉,甚至还会跟其他水手一起彻夜打牌——即便夜晚的杜尔米成了【白日梦】先生,还在不同的层域到处乱逛,可偏偏白橡木号还有一个“杜尔米”! 这个“杜尔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人们的白日梦吗?这倒是可以理解;但是杜尔米自己可没这种意图与想法。 况且,他还没有成为【白日梦】先生的时候,甚至在奈廷格尔的时候,这个“杜尔米”就已经出现了。说句实话,夜晚的那个“杜尔米”还会帮杜尔米写学校的作业呢! 那就像是杜尔米的一具替身、一抹记忆、一道幻影…… 好吧,【偃偶】、【记忆】、【海镜】……还真是多种多样的可能性,对吗? 恰恰是在杜尔米自己使用了【记忆】的力量之后,他才产生了一丝怀疑与困惑。因为他意识到,这世上的很多力量其实是泾渭分明的,普通人很难接触、也很难使用,就连神明也是彼此互不干涉的。 力量如此、质料如此,层域也是如此。 说白了,夜晚的“杜尔米”的问题,就跟杜尔米为什么能自由自在穿梭在不同的层域一样,都是一个本质上的问题——“外域”究竟是什么? 外域只是杜尔米为自己的夜晚起的一个名字。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觉得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之外的领域了。那是世界的一部分,也是层域的一部分;他只是习惯了喊那地方、那东西叫外域。 那根本不是什么“外”,也根本不是什么“域”! 但夜晚的“杜尔米”的问题还是有一些不同之处。杜尔米心想。因为这并不是杜尔米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恰恰相反,这就好像有什么人、有什么力量——起码是某种“主动”的、存在“自我意识”的东西——在帮杜尔米掩盖他在夜晚时候的真实行动与去向。 要不是有这抹夜晚的“杜尔米”的假象的存在,【白日梦】先生的真实面目早就被戳穿了! 虽然戳穿了也没什么事,但不戳穿、甚至帮忙维护,这不就更加奇怪了吗? 杜尔米一直觉得外域存在着某种“主动性”。要不然他怎么会跟外域有商有量,偶尔还与外域聊天呢?有的时候,外域果真会回应他的请求。 当然了,他现在知道了,存在于外域之中的呓语来自于【死昼】的层域。但外域的存在还是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难道果真是一位巨面者、甚至是神明,在为杜尔米遮掩他的夜晚吗? 【偃偶】?但杜尔米跟埃默森都是老熟人了,埃默森也直白地跟他讲述过【偃偶】的力量的危险之处。 从埃默森的表现来看,他顶多只是干涉了杜尔米命运的大方向,譬如引导杜尔米走上帝皇之路,但具体到每一个夜晚的一举一动……杜尔米觉得,以埃默森那种疏朗旷达(爱讲冷笑话)的性格来说,他做不出来这么细枝末节的行动。 【记忆】?这就跟埃默森同理,艾米恐怕没那个想法、更没那个能力。 说到底,【记忆】的力量甚至没能萌发成为圣名,只是因为或多或少算是【时历】的一部分,所以才能称之为“【记忆】”。而艾米更是不可能干涉杜尔米的每一个夜晚——他亲爱的艾米妹妹要是真的这么做了,肯定会告诉他啊! 【海镜】?夜晚的“杜尔米”确实像是真正的杜尔米的倒影,性格与行为都是如出一辙。 问题是,【海镜】在森罗海上的确能够掌控一切,但到了陆地之上,【海镜】的力量还能这么无孔不入吗?譬如说,哪怕在克里斯琴这样的谢兰腹地,【海镜】也能继续让那抹幻影继续行动吗?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最关键的是,他觉得这更像是一种“集体幻觉”,而不是真实存在的记忆或者倒影。 ……等等。 【时历】? 如果说是“集体幻觉”,那【时历】在试图改换克里斯琴的历史的时候所做出的举动,譬如那些不停变幻的城市与人类,就给杜尔米一种似真似幻、仿佛所有人都陷入了同一场幻觉的感觉。 那是时光与历史的一种面目,某种意义上,只要被【时历】承认,那就成了“真实”的时光与历史。 更何况,即便【记忆】的层域已经被【时历】割舍,但祂还是可以用近似的力量缔造出近似的结果——祂不需要给人们的脑子里塞一份新的记忆,只需要塞一份新的历史就可以了! 人们自己的生活也是他们经历的往日,也就成了他们自己的历史。从这个角度来说,【时历】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改换一个人的人生、一个人的记忆,乃至于一群人的人生与记忆。 也就是说,理论上,【时历】确实可以做到为所有人塑造一个“夜晚的杜尔米还在”的假象,甚至往白日的杜尔米脑子里塞一份“昨天晚上的‘杜尔米’做了什么”的记忆。 ……可祂为什么要这么做?!杜尔米不敢置信地想,【时历】还有这种好心? 这简直完完全全抹消了、改换了杜尔米对于【时历】的全部印象与想法!这些神明整天都在做什么啊? “杜尔米?”诺伯特·克鲁克斯试探着问。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好像突然一下子陷入了自己沉重的、泥淖一般的思绪,怎样都摆脱不了。他出了神,陷入了沉思与困惑之中。 诺伯特有一半的理智在思考,会不会是杜尔米正在向【白日梦】先生汇报他刚刚的提问……而他另外一半的理智正在尖叫:开什么玩笑!凡人有那么容易找到一位巨面者吗! 诺伯特百分之一百确信,他眼前的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凡人! “……哦。”杜尔米如梦初醒地说,“没什么。我很抱歉,我不小心走神了。至于您说的那个问题……【白日梦】先生对克里斯琴没什么看法,非要说的话,他……祂只是想帮个忙。” “帮个——忙?”诺伯特缓慢地说。 “哦,因为【白日梦】先生也是克里斯琴人啊。”杜尔米十分爽快地透露了这个消息,“【白日梦】先生曾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几年呢,完完全全就是土生土长的克里斯琴人。” 诺伯特大吃一惊,却在一瞬间理解了【白日梦】先生的立场与意图。 倘若诺伯特也是巨面者,那他也一定会在那个时刻选择与【白日梦】先生相同的做法——他也一定会捍卫克里斯琴、也一定会捍卫法涅斯王朝的历史。 这是任何克里斯琴人都会选择的做法,这才让他们成为了克里斯琴的一部分,也就成为了克里斯琴人。 “所以您不必担心什么。”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咱们都是……呃、虽然我是利文斯通人,但我也是奥古斯王国的人,我也是听了法涅斯王朝的历史长大的……” 他越说越觉得心虚,但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明明都是【时历】的错! 因而他就说:“我很能理解这种感情与想法。那是我们共同的故乡,对吗?即便……即便安德烈·法涅斯已经离开了,但或许他也从未离开。” “……我明白了。”诺伯特便说,“要是【白日梦】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将这个消息放在后续的调查报告之中吗?我想这会让很多人恍然大悟的。” “您请便。”杜尔米说,“我想【白日梦】先生不会介意的。”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人们指不定要羡慕克里斯琴了:前头刚走了一个庇佑了克里斯琴大几百年的安德烈·法涅斯,后头又来了一个为了克里斯琴而不惜与正神为敌的【白日梦】先生…… 这座城市果真拥有这般伟大的、灿烂的面目,不是吗? 在这个话题过后,诺伯特似乎也显得放松多了。他显露出疲态,但是又因为过于疲倦,所以反而不想休息。 他就跟杜尔米提到了一件事情,或者说是提醒杜尔米:“这些天【记录者】有些混乱,若是您不巧碰见了,最好敬而远之,可别掺和他们的事情。” “【记录者】?”杜尔米略微惊异地说,“他们又怎么了?” “是那位莱尔先生。”诺伯特叹了一口气,“这是一位使徒,也是法涅斯王朝的遗民。过去长久以来,他都在过往的历史之中收集与寻觅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片段。 “前不久他回了克里斯琴,并且为安德烈·法涅斯收殓了尸体……我想,或许他早就知晓了【帝皇】的意图吧……有人说,莱尔先生也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但这个消息没有得到确认。 “不管怎么样,他回来了,而他的态度与人们熟悉的【记录者】的作风可是大相径庭的,因而这些日子他正在整治【记录者】的内部风气,并且调查记录者们的所作所为……起码是在克里斯琴。” 杜尔米恍然大悟,突然产生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滑稽感:克里斯琴的记录者们,你们几百年前的老领导回来啦! 诺伯特又说:“您也知道克里斯琴的【记录者】做过的一些事情……譬如说,他们曾经流放了一位政客,也就是康格里夫市长之前选定的继承人。” “这事儿我确实知道,我还看过政务署的档案记录。”杜尔米回忆着,现在想来,他简直觉得恍如隔世了,“只不过,我还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这样的处决,实在是过界了。” “现在那位莱尔先生公布了真相。”诺伯特轻声说,“路易斯·莱亚德想要报复利文斯通。” 杜尔米不禁愣住了:“报复……利文斯通?具体怎么做?” “有很多种办法,恐怕当然是利用神秘侧的手段。”诺伯特尽可能含蓄地说,“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的力量更加明目张胆地摆在所有人面前,因而连凡俗世界的政客都有可能会使用这些力量。 “譬如说一场瘟疫、一次诅咒、雇佣神秘侧人士进行血腥的谋杀,或者利用图雅的力量污染利文斯通的经济……从【记录者】最终采取的措施来看,路易斯·莱亚德的做法很有可能成功了。” 杜尔米有些惊愕。他的第一反应是,那么【记录者】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么? 无论如何,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冲突都不应该用这种手段来解决,这样下作的手段更是玷污了克里斯琴的威名。 可随后他就意识到,【记录者】的想法可能跟他恰恰相反——恰恰是因为路易斯·莱亚德的想法将会成功,所以他们才要杀了他。 他们不是为了制裁他或者阻止他,而是为了抢夺这个成功的结果、为了争夺这份荣耀与利益。这意味着路易斯的方案果真拥有可行性,甚至真的将会摧毁利文斯通这座城市,让世人的目光重回克里斯琴。 既然现在莱尔先生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那就证明他有信心确保【记录者】不会那么做。 可是,说到底,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做法? 杜尔米想到了利文斯通此时悬而未决的那场雨夜连环杀人案。这不就是神秘侧难以捉摸的奇异手段吗?直到现在,警方都没有抓获凶手……难不成,这就是来自路易斯·莱亚德的报复? 从这个角度来说,难道那名凶手专杀与雾兰有关的人士,也是为了让利文斯通的海洋贸易彻底萎靡吗?但是这样的手段是不是有点过于曲折委婉了? 况且,人们的野心会让他们不顾一切地投身于经济利益,没了利文斯通也还有瓦伦蒂,也还有无数其他的沿海港口城市等待着他们。人们都有侥幸心理,一场谋杀案还不足以阻止利文斯通的全部对外贸易。 突然地,杜尔米又想起了更早之前的一件事情。 他想到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前往利文斯通,却不巧在外域中望见了【时历】的钟楼在一场灾难之中毁于一旦的场景。他还记得,自己认为那可能是一场地震、海啸或者洪水之类的自然灾害。 当时他还看到了尚且年轻的艾格特·博伊德,并且由此判断那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事儿应该不会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艾格特·博伊德没有加入【记录者】。 但是,时光的力量毕竟是不讲道理的,更是似是而非的存在。 譬如说杜尔米便在外域望见过时钟先生化作焦炭的死亡场面,但劳伦特·霍索恩并没有死在烈日之下的克里斯琴。 因此那场灾难或许还是会发生,只是换了一个时间、换了一个地点,甚至换了一个治世。那仍旧是光阴之中的一种可能性,并不能因为不曾发生在这个治世,就掉以轻心。 ……可是,路易斯·莱亚德还有引动一场天灾的能力?杜尔米对此将信将疑。又或者,是有人在其中添油加醋,让一次小打小闹的神秘侧案件,彻底演变成某种可怕的灾祸? 但要说报复利文斯通,这样一场由海洋带来的灾难,也确实是很有可能带来重大损失的事情。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不得不说:“我得说【记录者】还算是做了一件好事,而莱尔先生更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那可不是嘛!【记录者】阻止了路易斯·莱亚德,而莱尔先生阻止了【记录者】——皆大欢喜! 诺伯特不免一笑,他说:“但愿如此!但愿未来一切太平。” ……一切太平是不太可能的。 毕竟诺斯王国与奥古斯王国的战争一触即发,海上的冲突就已是矛盾重重,边境冲突更是愈演愈烈。单纯从报纸上报道的那些新闻来说,杜尔米也看不出什么解决办法:这完完全全就是利益的冲突! 从这个角度来说,莫尔芙·法涅斯想要发动战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因为许多奥古斯人都认为,是诺斯王国一直在进行挑衅与侵略行为。 况且,诺斯王国那边也想进行一场战争,想要彻头彻尾清算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旧有版图分裂的局面。 不过杜尔米也没把这话说出来。他忧心忡忡地以为,神秘侧的事情就足够让这位政务署署长烦心了,还是不必跟他说起凡俗世界的混乱局面了。 总而言之,与诺伯特的这一次对话,反而让杜尔米的脑子里多了许许多多的问题。 他漫步在克里斯琴的街道之上。灾难并没有摧毁人们的生存意志,相反,杜尔米反倒是觉得街上多了不少生机。这可能是因为人们需要更加努力去生活、去奋斗。 在灾难面前,人类展现出了自己的坚定意志与拼搏精神。或许这场灾难果真会成为克里斯琴的转折点,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新生。 杜尔米漫无目的,心中一会儿想着外域、一会儿想着【时历】、一会儿想着路易斯·莱亚德的报复、一会儿想着莱尔先生的举措,他还想到【太阳】、太阳骑士、【帝皇】与【偃偶】、教团…… 世界真是复杂啊! 他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家”的地方。 这片街区也在天灾之中受到了损毁,但杜尔米知道,自己的家在另外一个治世的克里斯琴、仍旧完好无损。 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是这样,在奥尔德斯治世恐怕也并不例外。 一天的时光将要结束,杜尔米决定在这儿等一会儿,等到夜幕降临、等到他的家重新回来。他也想回家休息一阵……有什么不行的呢? 杜尔米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就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出现的梦。 当黄昏抵达的那一刻,他抬起头,周围所有人、所有建筑在那一瞬都消失了,只有外域与冷清寂静的废墟陪伴着他。他听见风声呼啸而过,亡者的碎语回荡在阴森的夜幕。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杜尔米自嘲地说了一句。 或许他真的产生过那样的妄想,指望着有一天外域再也不会出现……他想,【帝皇】的宫殿都有坠落的时候,外域或许也迟早会有退场的那一刻。 剧目终有落幕。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回了家。当然,是只剩下一片废墟的家。 瓦砾之中,还留了最后一张完好无损的摇椅,好像是专门为杜尔米打造的一样。他就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抬头望见凄冷的月亮,并且听见摇椅吱吱嘎嘎地响着。 “你可别散架啊。”杜尔米跟自己家的老摇椅商量着,“我可不想摔个屁股墩。” 他嘀嘀咕咕地说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克里斯琴发生的事情、人类之间还有神明之间发生的事情,死亡还有灾难还有新生,还有他接下来的计划与行程。 不知道他这是在跟谁说,或许是跟爸爸妈妈、或许是跟这栋倒塌的房子、或许是跟今夜寂静的夜色,又或许是跟这个从来不会平静的夜色之中的世界。 他说:“我竟然已经见证了两位帝皇的坠亡——从赫米什王朝,到法涅斯王朝。他们非得选择这样的结局吗?也可能是,在这个世界之中,他们只有这一个选择。” 他不禁想,凡俗的、人类的王朝似乎已经没了出路。况且,人们知晓的这些王朝,竟然全都跟神秘侧存在着某种联系。说到底,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真真正正的凡人王朝。 安德烈·法涅斯算吗?或许头一个算,但最后的安德烈·法涅斯却不算。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要叹气了。他忍不住抱怨说:“我真不明白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怎么全都凑到一块了,好像这个世界也在看一场好戏,看看人类如何挣扎、如何疲于奔命……我真不明白。” “别总是抱怨,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是他的妈妈的声音。 杜尔米僵住了。 “可是……为什么,妈妈?”年幼的小杜尔米的声音,“妈妈,为什么不可以抱怨?” 周围的一切重新覆上了一层朦胧的、时光的亮色。那是记忆,也是往日,是一切尚未发生、但也将要发生的时刻。生者与亡者在光阴之中重逢了。 杜尔米不敢回过头,可他知道接下来那句话是什么。他默念:“因为……” “因为抱怨会让你忘记最初的目标。” 第600章 他的国度 第600章 他的国度 那是一个什么日子呢? 小杜尔米头一回去上学,十分激动、十分亢奋,回来的时候甚至自己主动写了作业。可过了一阵子,他就开始抱怨,说作业太多,他都写累啦!为什么小朋友们都需要写作业呢? 而他妈妈在旁边看了看他,就说:“别总是抱怨,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为什么,妈妈?” “因为抱怨会让你忘记最初的目标。” 是为了什么才去上学的?为了收获新的知识、为了结交新的朋友、为了走向新的未来。不是为了完成作业、不是为了考试成绩、不是为了应付师长。 小杜尔米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就大声说:“我不是为了写作业才去上学的,那我可以不写作业了!” “可以啊。”阿德琳镇定地点点头,“后果你自己承担。” 小杜尔米就缩了缩脑袋,委屈巴巴地说:“不写作业,老师会骂我。” “那你写啊,我的小杜尔米。”阿德琳笑了起来,轻轻拍拍他的脑袋。“时间还有这么久,足够你去完成一切你想要做的事情……很久以后,你会觉得作业也不过如此,考卷也轻而易举。 “只是现在的你在苦恼这些问题……未来的你,会苦恼别的什么问题。等到了那个时候,可别再来跟妈妈抱怨啦。” “为什么不能跟妈妈抱怨?” “因为呢……等你长大了,妈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你解决那些烦恼了。” “妈妈一定可以的吧!”小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妈妈……还有爸爸,都这么厉害!” 阿德琳笑了起来,她温柔地注视着她的孩子……她没有说出来,可她希望……她希望她的孩子,永远不要碰到爸爸妈妈也没法帮忙解决的问题。 而杜尔米站在不远的地方,他目光沉沉地望着这一幕——他的母亲,还有年幼的他自己。 他怅然想,可是,妈妈,我真的碰到了……这么难解决的问题。 整个世界。 小杜尔米又说:“那妈妈能帮我写作业吗?” 阿德琳的笑容之中多了一丝哭笑不得:“杜尔米,你想得真美。” “啊!”小杜尔米抱着脑袋嘀嘀咕咕,“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啊,你想得真美啊——” 阿德琳敲了敲小杜尔米的脑袋:“别拖拖拉拉的……等你写完了作业,就可以去花园玩了!” 最近小杜尔米一直在想他的小果树,每天都要蹲在花园里忧心忡忡地数着树叶的数量,就生怕他的小果树少了一片叶子。他要是把这份心思花在他的作业上,那就根本不用在这儿与妈妈撒娇与抱怨了。 小杜尔米就一边愤愤不平地写作业,一边嘟哝着说:“明明爸爸妈妈也天天往书房里放各种书,我只是数一数我的小树的叶子而已!” 阿德琳瞧了他一眼,心里想,这孩子……果真像是森之神殿的血裔,骨子里还挺喜欢树木的。 等到阿道弗斯也下班回来的时候,小杜尔米才终于把作业写完了。他欢呼一声,炫耀一样地把自己的作业纸给爸爸妈妈看,认为自己果真是完成了不得了的事情。 阿道弗斯不明所以,煞有介事地大声夸奖:“我们的小杜尔米啊,真是厉害啊!” 阿德琳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要是阿道弗斯知道了这几张作业纸花了杜尔米一下午的时间,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这么笑容满面地夸出口。 但他们的小杜尔米可管不了那么多,他把作业扔到了一旁,兴高采烈地冲向了花园里的小果树。 杜尔米也跟了上去。 只有在小杜尔米的身旁,时光也还是光鲜亮丽的模样。 当他走过他的父母的时候,阿道弗斯与阿德琳若有所觉地望向他,随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莞尔一笑,便与这栋房屋一同褪色、漆黑,然后沉寂地栖息在无人问津的夜色之中。 最后,那个年幼的孩子——那个还一无所知的孩子,就是这片废墟之中、这片夜色之中,唯一散发着微光的烛火。 杜尔米亦步亦趋地跟在小杜尔米的身后,隔着重重光阴、隔着重重帷幕,他注视着他的前行。 “这里!”小杜尔米欢呼了一声,“长出了一枚新的叶子!爸爸妈妈,你们快来看!” 他喊了两声,没得到回答,于是疑惑地歪过头。他眨了眨眼睛,幽绿色的眼眸之中闪过茫然,随后他戳戳那片新长出来的叶子,嘀嘀咕咕说:“爸爸妈妈在忙!所以,我先夸夸你哦!” 杜尔米就蹲在小杜尔米的身旁,笑着说:“爸爸妈妈在忙!所以,我先来陪你哦!” “好啊!”小杜尔米就说,“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嗯嗯,要好好长大,未来长成大大的叶子!” “当然!”杜尔米眼也不眨地回答,“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你也一定会好好长大,变成成熟可靠的大人!” 在夜色之中,他们一个朝着小叶片说话,一个朝着小时候的自己说话。他们各说各的,互不打扰、互不干涉,也不指望对方能真的回应自己。 于时光的长河之中,这样的隔空对话是否真的发生过呢?或许没有吧;或许那只是他的错觉,他的一场梦,他的一次神游天外。又或者,他果真望见了一枚新生的叶片吗? 小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他问他的小果树:“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果子呢?我都已经认真给你浇水、施肥……你一定会长出漂漂亮亮、结结实实的果子吧!” “还早呢。”杜尔米就哼笑一声,略微有点儿埋怨地说,“在我离开克里斯琴的那一天、在我回到克里斯琴的那一天……我的小果树都没有长出果实啊。” 他竟姗姗来迟地感到了一丝遗憾,为了那一棵永远不会开花结果的小果树。 “没关系啊。”小杜尔米认真地说,“要是你长不出果子,也没有关系!妈妈说过,你不是为了开花结果才到这个世界上的,你是为了……唔、我也不知道……但是,长不长果子根本不重要,你只要继续长,我就会很高兴的!” 杜尔米愣住了。他看着年幼的自己,一时间竟然有点儿啼笑皆非——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如幼时的自己懂事。 “就好像现在!”小杜尔米高兴地说,“你只是长出了一片新的叶子,我就已经很高兴啦!” 而杜尔米望见小杜尔米身上的微光甚至照不亮花园永恒枯萎的、干涸的泥土。而他不过是朝着一片废墟、一棵枯萎的树,一片永远不可能照亮的黑暗,兀自拍手与叫好。 他高兴的时候是多么高兴啊,他高兴的时候——多像是一场白日梦啊。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伸出了手,就像是描绘一棵树一样,静静地描摹了树干、树枝、树梢、树叶。他手指划过的地方,出现了无形的幽绿色的光辉,黯淡却仍旧点亮了这方世界。 那些绿火果真汇聚成为一枚新生的叶片,他将它摘下来,然后塞给小杜尔米:“好啦好啦,你的新叶子。” 小杜尔米捧着他的小果树的新叶子,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随后他小声说:“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怎么不记得小时候的他有什么秘密?因而他好奇地问:“什么秘密?” 小杜尔米就得意洋洋地说:“我长出了一颗新牙齿哦!” 小果树有没有愣住,杜尔米不知道;但杜尔米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然后他笑了起来,前仰后合地大笑了起来:“唉,杜尔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啊!” 可是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啊! 你现在为了一颗新牙而欢欣鼓舞,可你知道你的未来将会迎接怎样的命运吗?你知道世界给你带来了一场多么惨痛的悲剧吗?你知道接下来的旅途该是多么波澜起伏、遍布坎坷吗? 你知道死亡的滋味吗?你知道痛苦吗?你知道失去吗?你知道——如何送葬吗? 你知道长出一颗新牙,意味着旧的牙齿的死去吗?你知道一枚树叶的萌发,意味着无数落叶的飘零吗? 你知道——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小杜尔米说,“我们一起长叶子、一起长牙齿,要一起长大啊!” 他高高兴兴地抱了抱他的小果树,然后认认真真地浇了水,接着就道了别,回去找他的爸爸妈妈了。他最后大声说:“你要努力啊!我也会努力的!” 他小小的身影跑进了黑夜,与父母汇合,没再回头。 “……我会的。” 杜尔米说。 他站在原地,低下头,望见那枚绿火汇成的树叶。那是他编织的一场白日梦,只是拿来哄哄小杜尔米。只不过…… “我哄他干嘛。他好得很。”杜尔米嘟哝了一句,“哄哄我自己还差不多。” 他长叹了一口气,将那枚树叶拿到手里。 他想这是小果树新生的一片叶子,也是小杜尔米新长出来的一颗牙齿,也是他——崭新或是熟识的旅途。 到了最后,竟然是他自己给自己缔造了一份礼物、一次收获吗?或者,这大概是小杜尔米送给他的,而不是他送给小杜尔米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沉眠在废墟之中的房屋,小杜尔米与他的父母……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走出了这片废墟。 一切已成往日、一切已成定局。不必驻足与留恋了,不必徘徊与迟疑了。 背负这些,然后,继续前行吧。 你将会铭记他们,而他们将会与你同行。 于是他就在今日的夜幕之中游荡、逡巡,如同一只悄无声息却如此宏伟的怪物。他聆听一切也目睹一切,他追随一切也铭记一切。 风声带他前往克里斯琴的往日。 人们曾经也欢聚一场盛宴,为了法涅斯王朝的建立;人们曾经也出席一场葬礼,为了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但今时今日的克里斯琴仍旧是克里斯琴。 “对了。”杜尔米突然想到,“我还答应了安德烈·法涅斯,要去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之中寻找。” 寻找什么? 寻找那个失落的、逝去的,盛大的国度与王朝的名字。 于是他漫步在克里斯琴的夜晚,目睹那些亡魂的飘荡、聆听那些逝者的呓语。他一边与他们聊天——这算是跟【死昼】聊天吗?——一边在心里想,这得怎么找? 说到底,为什么要从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之中寻找?新的王朝却诞生在旧的王朝的遗骸之中吗? 不,那肯定不是凡俗意义上的寻找。他只是需要挑拣那些碎片、翻找那些层域,从混沌的故事之中找寻灵感、从过往的历史之中找寻记忆。 那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国度,对吗?他不过是与已经死去的祂重逢了。 他会在夜晚的白日梦里碰见年幼的自己、还活着的父母,也会在夜晚的白日梦里撞见发疯的幽灵、吃人的怪物,更会在夜晚的白日梦里遥望纷纭的记忆、古老的王朝——古老?那并不古老,那甚至还没有诞生。 那只是遥远的未来。对于更遥远的未来来说,那恐怕就是……古老。 “而人们迟早会遗忘我的。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我也只是比古老更古老的一场白日梦而已。”杜尔米冥思苦想,得出了这个结论,“……等等,这不就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吗?” 这不就是安德烈·法涅斯最终选择栖息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原因吗?因为那才是他的时代、他的记忆、他的人生,而如今的这三百年光阴,并不属于他。 而对于杜尔米来说,他也只是属于眼下的这个时代,这个谢兰与雾兰共存的时代。曾几何时,这世上还从没有雾兰;可到了现在,没有雾兰就不可能有杜尔米了! 法涅斯王朝对杜尔米来说就已经是如此遥远的过去,而神战的时代、蒙昧与黑暗的时代,要是他不曾回望往日,那些光阴就跟不存在一样了! 杜尔米不禁悻悻,以为这个世界的人们可能会一遍又一遍地走上相同的道路,但人们死不悔改。 他就说:“可是,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什么才算是法涅斯王朝的废墟?克里斯琴算吗?还是说,我要去往那片混乱的、千千万万个克里斯琴共同组合的光阴的洪流之中?又或者……” 又或者,是谢兰吗? 倘若说这世上有什么足以成为法涅斯王朝的废墟,那应当是谢兰吧。 法涅斯王朝的废墟并非克里斯琴,因为克里斯琴只是王都、只是一座城市。而一个王朝拥有着广袤的领土、拥有着复杂的子民、拥有着不同的风土人情。克里斯琴无法象征整个法涅斯王朝。 只有一整个谢兰大陆才足以象征法涅斯王朝。 这是一块长条形状的大陆,像是人的手指、像是人的躯干。北方有雪山、西方有沙漠、东方有大河、南方有雨林。 这就是谢兰。在没有雾兰的年岁里,谢兰孤独地行走了千万年。 人们是如此熟悉谢兰,以至于有的时候他们甚至会遗忘谢兰。因为谢兰成了空气、成了故土。除非他们死亡、或是谢兰死亡,否则他们永远理所当然地以为,谢兰就是自己一部分的——这个世界。 谢兰就是他们的世界。 即便现在有了雾兰……可雾兰也是谢兰呀!可雾兰也是谢兰、雾兰人也是谢兰人! 这仍旧是谢兰、这终究是谢兰。这是这个世界的名字,也是这个世界的一切生灵都拥有的一个名字。他们都是谢兰。 安德烈·法涅斯曾经征服了谢兰,起码是在真理侧。他果真建立了一个属于谢兰的国度,可他也终究只是拿自己的姓氏命名了这个国度——那只是法涅斯王朝! 或许在安德烈·法涅斯看来,他也不可能拿谢兰来命名他的国度,因为他不曾征服神秘侧,自然也不可能说是征服了整个世界,或者整个谢兰;他不过是征服了谢兰的土地与人类。 那当然已经是足够伟大的功绩,谢兰会铭记这个王朝,谢兰的所有人、所有城市,都将铭记这个王朝。 ……但是,想要拯救这个终将破碎的世界……法涅斯王朝还不够。 倒不如说,法涅斯王朝从一开始失败了。 因为这就只是安德烈·法涅斯为了自己的野心、为了自己的不甘,而建立起来的一个凡人的国度。那阴差阳错开辟了帝皇之路、也塑造了【偃偶】的力量,但也只是到此为止了。 安德烈·法涅斯从来不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才建立的法涅斯王朝。他一开始的目的与他最后的目的大相径庭、相距甚远,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无法弥补其中庞大的、错乱的空洞与缝隙,甚至反而还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因此,这世上从没有一个属于神秘的国度,亦或是同时征服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国度。 谢兰始终静静地凝视着这个世界,但从没人真正捏塑谢兰的本质。 “……你觉得我能做到?”杜尔米慢吞吞地说,“你疯了吧?还是说,是我疯了?哦,其实都行,我没问题。我只是有点儿好奇,是什么让你觉得我能征服这个世界、甚至于同时征服谢兰的真理侧与神秘侧?” 就他?杜尔米·奈特? 就这个脑袋空空、一无所知、迷惘又痛苦的,如此年轻的家伙吗?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杜尔米一边思索,一边展开了自己的地图——那幅世界地图。 他想了想,将小杜尔米留给他的那枚树叶,放在了克里斯琴的位置上。树叶果真熔进了克里斯琴的城池之中,成为了这幅地图上又一个点亮的地点。 他曾经去过多少地方呢? 奈廷格尔、利文斯通、波尔普恩、格拉德、克里斯琴。 或者换个顺序,克里斯琴、奈廷格尔、波尔普恩、利文斯通、格拉德,然后他又回到了克里斯琴。 这看起来挺多,但与整个世界比起来,其实也就仅此而已。 他不曾踏足这世上的许多地方,谢兰与雾兰,都是如此。漫长的旅途之中,他也仍旧在找寻一个答案。 那些永无止境的风声之中的呓语能给他这个答案吗?又或者,那些生生不息的海洋之上的浪花、那些层出不穷的梦境之中的幻想、那些前赴后继的时光之中的故事……那些星辰、那些光辉,那些存在又逝去的王朝! 谁能给他一个答案? “——我自己。”他自言自语地回答,“只有我自己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不去等待世界、他不去信奉神明。他从不为任何一个人而停驻,也从不为任何一个故事而动摇。 那些答案在过去等待着他,而那些答案——在未来守望着他! “所以那其实不是一个王朝、一个国度,或者一次征服。”杜尔米终于想明白了,“那不过是我的层域、我的质料、我的界碑,我的人生与故事,我的道路与结局,我的生活与命运。” 他只是给这一切取了一个名字。 方便归类,对吗? 这就好像人们喊他【白日梦】先生一样。但那是为了方便别人。 【白日梦】先生是别人眼里的一场白日梦;而他眼里的自己又是怎样的一场白日梦呢?他要如何称呼自己、他要如何概括自己? 他开始在谢兰的大地之上狂奔、迈步。 他要寻找与摸索,为了一个终究会成为这个世界的故事的故事——一个名字! 这都已经多久了。利文斯通就已经在催促他去寻找这个名字,而克里斯琴更是拿无数破碎的光阴为他堆出这个名字! 但这是如此广袤而庞大的土地,而他渺小如同一只蚂蚁,难以动摇那既定的结局与命运。真理侧难保坚实、神秘侧不堪重负。这世界都已经摇摇欲坠了呀! 他如同一片阴影、一场从来不存在的白日梦,拂过谢兰的全部土地。他去过的、他没去过的,如今他都行遍了。 他全部都走遍了! 恐怕凡人会在梦中生出一丝颤栗,可他来得快、褪去更快,还不不及凡人的大脑借此诞生一场噩梦,他就已经一边道歉一边飞快地离开了。 他忙不迭逃出那些凡人的灵魂的疆域,生怕自己跑得还不够快,将那些灵魂不小心吓死了! 他也跟那些土地、跟那些城市、跟那些往日的时光道歉,因为他翻找得如此细致、如此混乱,彻彻底底地翻阅了祂们过往全部的故事,就好像是在搜刮祂们的血肉与骨髓。 可他也会为祂们重新盖上温暖的轻柔的被子,给祂们唱着歌,哄祂们安睡。他会将永恒的无辜的美梦带给祂们,为祂们献上一场安宁的永眠;若是白昼,那就是一场白日梦。 他在寻找什么呢?有风儿好奇地想。 他在无穷无尽的层域之中翻找、寻觅,在不同的众知层域之中奔走、摸索,在坚实而庞大的界碑之前停步、揣度——要花上多久的时间,他才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啊! “……所以那终究是一个王朝。”他想明白了,“不是因为这果真是一个凡人的王朝,而是因为……神秘侧的一切,终究需要真理侧的诠释与解释。” 人们将会如何描述他的众知层域? 人们说,他并非是神,也不是常见的那些冷酷的巨面者。可是,除了这些,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形容他的伟业、他的旅途、他的成就? 人们便说,想必他是一位帝皇,建立了一个伟大的国度,让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能生活在幸福与欢乐之中、让这世界也远离苦楚与阴霾。想必他的国度便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地方!美酒如甘泉、美梦如酣眠,人人都安居乐业。 神秘侧的一切,不就是真理侧的一场白日梦吗? 这世上没有什么梦乡,只有人们睡着的梦境;这世上没有什么历史,只有人们行过的痕迹;这世上没有什么群星,只有人们望见的宇宙。这世上甚至没有海洋、没有死亡,只有人们不曾抵达的远洋、人们不曾眺望的终点。 所以人们幻想这世上会有一位帝皇、一个国度——他的威名足以遮蔽世界、他的呼喊足以震慑群星、他的力量足以撼动天地! 所以人们幻想,这世上一切的厄运、诅咒、灾难、疯狂,都在这位帝皇的这个国度之中消失无踪,只剩下那些美好明亮的词语和生活。 ……这大概是人们的一场白日梦吧。这大概是世界的一场【白日梦】吧。 可是,当你来到这个世界、当你踏足这片疆域、当你聆听这些声息……当你真的踏上这场旅途、领受那些故事,当你停下脚步,望向那无名的墓碑、那斑驳的铭刻…… 你还会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白日梦吗? 杜尔米停下了脚步。 他望见无尽的荒野之中的一座界碑。高大的石碑之上印刻了数行文字,像是经历了无数时光与风雨的冲刷,已然变得模糊与斑驳。 在那些足够古老的日子里,人们会在石头上烙印自己的故事,这是因为人生短暂、而石头能活到更久之后的未来。 想必那是无可辩驳的历史吧。人们将收获古老、人们也将收获新生。 杜尔米惊愕地注视了片刻,然后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意图理解碑文的含义。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那些文字移动,并且艰难地辨认着那些复杂朦胧的文字。 在荒野之中、在月光之下、在寂静的夜幕之中,第一次,他仿佛听见了命运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这个国度的名字,恐怕已经淹没在漫长的历史之中、淹没在无数的废墟与遗骸之中……但是,这世上仍旧有少数人始终铭记其姓名、始终坚信其存在…… “于风中、于梦中、于千千万万年的宿命之中……他们听闻那个名字,因而再也无法遗忘…… “——遮兰。” ————————!!———————— 600章了我终于写到遮兰了啊啊啊呜呜呜 其实遮兰才是我写这篇文首先想到的词,确切来说是做梦的时候梦到的一个词(非常应景),现在终于写到遮兰了,有一种明明是非常熟识的老朋友却第一次见面的感觉(好神奇——) 关于“遮兰”,请全文搜索“遮蔽”这个词,特别是跟杜尔米相关的那些段落,看完之后大家应该就明白“遮兰”是怎么来的了(笑) (是的我每次用“遮蔽”这个词的时候我都会想到遮兰) 温馨提示:晋江的全文搜索功能在阅读界面右上角那三个点的图标里面 之前让大家猜小杜的国度的名字,其实有读者已经搭到一个边了比如x兰这样的,但是难度确实很高 没猜中也不要紧,现在公布答案[狗头] 第601章 信以为真 第601章 信以为真 “‘哦?您是这么想的吗?’ “那个神秘的、传闻之中才会出现的男人,就坐在我的面前。我是走投无路才来找他的,可等他真的出现了,我却觉得我做错了。 “他的笑容十分狰狞。人们说,他一定会吸干人的血、嚼碎人的骨头,然后把一切都吞进他那个无底洞一样的胃袋。人们说,只要能满足他的要求,他就能给出同等的回报——无所不能、无恶不作、无奇不有。 “有人说他是魔法师、死灵、怪物,也有人说他是过路的旅客、疯狂的幽魂。他只会在最深暗的夜晚出现在路灯下面,若是灯火无风却摇曳,那就证明他来了。 “人们怎么称呼他?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在这之前。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钱,我想要…… “他就说:‘别担心。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可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我跟夜晚做了一次赌博,赌注是我的命。他带着我去了一家赌坊,我来过这里……我输过很多次……但是这一次,我赢了! “这就是他给我带来的许多钱,我明白了。他像是一缕风,钻进了那堆纸牌里,用窃窃私语告诉我应该拿哪一张、应该打哪一张。我看见那些赌徒眼里闪烁的凶光,可我知道我的面孔一定比他们更加疯狂。 “‘我赢了!’我就说,‘哈哈,我赢了这么多!’ “‘嗯、嗯嗯,先生,你赢了。’他回答我,‘接下来,轮到我收取我的战利品了。’ “他要什么?他要什么都可以,反正钱是我的。他这样的怪物,不需要跟我抢钱吧?他想要什么都可以……我的命也可以……我的人生也可以…… “‘我要收取你的命运,先生。’ “命运?我的命运?我的命运有什么值得他来收取的?我的命运,抵得过这么多的钱吗? “他的瞳孔闪烁着冰冷的红色的光,那真像是熊熊燃烧的火。他伸出自己那双苍白的怪异的手,在我的眼前打了个响指。我感到一阵寒冷的流动的风穿透了我的骨头,像是阴冷的下水道的腐烂气息…… “然后他收回了手,笑吟吟地说:‘好了。’ “这就好了?我低头看看。一叠钞票还在我怀里,衣服还是烂糟糟的样子,口袋里有一个喝空了的酒壶……什么都没变。等我抬起头的时候,我发现他不见了。 “他果真来过吗?还是说,他只是我的一场梦……天亮了……一个晚上过去了,我只是赢了钱,别的什么都没有碰上……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那个男人狂奔着回了家,跟妻子高兴地说他赚到了钱。他的妻子也很高兴,用家里剩下的肉做了一顿盛宴……肉变质了,他们全死了。 “‘好了。’警探说,‘这就是第二个案子。’ “‘的确是一个古怪的案子,警探先生。您觉得那个‘他’存在吗?那个不存在的幽灵、那个奇怪的男人……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传说故事,只是死者用来敷衍自己妻子的谎言。’ “警探诚实地回答:‘我不好说,侦探先生。可能他只是跟人做了一笔交易,然后被杀人灭口了。一些不合法的交易,您知道的。至于肉是不是真的变质了,也没人知道……这夫妻两个只是吃了一顿饭,然后就死了。’ “‘那你们怎么会把这事儿当做……嗯,第二个案子?连环杀人案?’ “‘我们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杀人案,但这确实是城里第二起莫名其妙的出了人命的案子。第一桩案子更是离奇,说是一个老掏粪工,某一天淹死在了……哦,我真不想说,总之您应该能想到——淹死在了屎堆里头。’ “一个工作多年的老掏粪工淹死在了排泄物里头,一个烧了许多年饭的妻子用过期肉把自己和丈夫都毒死了。这两桩案子听起来像是什么不太合理的冷笑话。 “警探又说:‘当然,真正让人觉得离奇的是,他们在死前似乎都提到过……一个奇怪的男人。第一名死者每次都是凌晨处理那些排泄物,他经常跟人说,他会在路灯下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男人的身影。 “‘而第二名死者——我说的是那位男士——他是个赌棍,输了很多钱,突然有一天转运了,赢到钱了,然后就欣喜若狂地回了家……他跟他的妻子神神秘秘地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所以才能赢到钱。’ “‘这事儿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哦,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住的屋子完全没有隔音,所以隔壁邻居也听见了他的话。’ “闻言,那位懒懒散散窝在椅子里的侦探,不禁发出了一声畅快的大笑:‘意料之外的线索,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啊,先生,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生活总是漏洞百出的。’ “离奇的案子、离奇的死亡,一名掏粪工与一个赌鬼,还有一位失误的妻子……果真有一个男人的幽魂,徘徊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巷尾,在路灯下等候取走他人的命运吗? “侦探终于离开了椅子,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红眼睛,神采奕奕地说:‘好了,让我们开启这场调查吧!’” ……然后呢? 杜尔米瞪着面前的这叠薄薄的文稿——小说家,我问你,然后呢?! 所以这个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意外死亡还是蓄意谋杀还是神秘作祟?那个侦探和那个神秘男人的红眼睛——这不可能只是误导和干扰因素吧?!接下来怎么调查,你倒是说啊! 杜尔米简直要抓狂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竟然又被小说家耍了! 因而他气呼呼地写信:“很好,小说家先生,您的作品确实不错,但最大的问题就是您喜欢让人猜谜语——我猜您就是喜欢看读者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吧!” 写完这句,杜尔米不死心地又一次翻了翻抽屉。他竟然真的又翻出来一张信纸,是小说家写给他的一封信,只是外域姗姗来迟、现在才把这封信投递到抽屉里。 “展信佳!先生,许久没联系了。 “这是因为我最近正困扰于该写什么样的小说。不瞒您说,随信寄来的这个故事是我的新一种尝试……您觉得如何?(挺好的。杜尔米愤愤不平地想。要是有结局就更好了。) “我想,要是可以的话,或许我能够将这位侦探作为主角,而这部小说则成为一个系列作品。这也能让我的创作更稳定一些,您知道的,我总是写一些千奇百怪的小故事,而不是一部完整的长篇作品。 “当然了,我还没为这位侦探想好一个名字,更别说背景与性格了。 “我只是想写一位不像侦探的侦探……比如说他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可他生性叛逆,对家业毫无兴趣。或者他总会出现在奇奇怪怪的地方,或者人们总觉得他是一个坏人、甚至幕后黑手,而他其实只是想查案而已! “这样的故事会显得有趣吗?我不得不向您询问这一点,因为一名创作者总是会对自己的作品与想法存在偏爱,难以分辨实际的情况……人总是无法跳出自己的思维世界,您说对吗? “至于您如今看到的这个案子……我确实已经想好了真相与谜底,但我要是直接把真相告诉您,那这个故事就一点儿也没意思了,对吗? “总之,我可以给您一个提示:那个红眼睛的男人绝对不是凶手,绝不是! “这封信也该到此为止了。祝您一切顺利! “一位殷切期盼回信的小说家。” 杜尔米:“……” 还是别回了吧。他心想。小说家明明想好了谜底,却不写出来!太过分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看了两眼那些手稿,最后还是心软了。他还是老老实实给小说家写了回信,鼓励他创作这样一部作品。他也确实觉得这样塑造出来的侦探十分有意思……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慢慢悠悠将信纸叠好,一边思索着究竟是哪里不太对劲:不同寻常的侦探、出没于夜色之中的神秘男人…… ……真的不是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吗? 他突然停住了,目光凝视着小说家的手稿。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产生了疑惑与恍惚,惊愕地意识到自己在他人眼中恐怕也正是这样的存在……真是匪夷所思啊。 小说家的小说永远似是而非、古怪又离奇。 譬如那位贵族小姐与邪神交换灵魂的故事,譬如柳波德太太与柳波德小镇的故事,再比如说……一个红眼睛的侦探。 ……可我是绿眼睛啊!杜尔米有点儿委屈地想。小说家先生,您要是以我为原型写的小说,却把我写成了红眼睛……难不成您是红绿色盲吗? 但小说家在信中与小说中提及的一些细节与设定,却的确与杜尔米一一对应了。 这名侦探出身贵族却性情叛逆,杜尔米也是啊!别说杜尔米自己了,连他爸妈也是这样啊!他们一家子一脉相承的! 这名侦探会出现在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甚至让人怀疑他就是凶手、或者幕后黑手——杜尔米不也是这样吗?人们都已经给【白日梦】先生添加了许许多多的神秘色彩,有一些甚至让杜尔米自己都叹为观止了。 除此之外,小说中那个神秘的红眼睛的男人,他只出现在夜晚,还来去无踪、作风神秘,与人们进行着等价交换的贸易……这听起来也很像是【白日梦】先生,特别是杜尔米果真为【帝皇】完成过一次许诺!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点儿惊叹了。 他实在不明白小说家究竟是怎样的身份与情况。每一次的通信、每一篇新的小说,都让杜尔米对这位小说家产生更多的猜测与困惑。 他相信小说家绝不是知晓真相,但小说家似乎总能探知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复杂离奇的线索与灵感,而那些灵感又反过来使小说家的小说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奥与晦暗的光彩,仿佛与世界紧密相连。 要是有人说小说家的小说也是炼金术师晦涩神秘的手稿,那杜尔米也是绝对相信的! 因为那果真暗示了神秘侧的某些真相——可是,这样的暗示看起来差之毫厘,实际上却与真相谬以千里。 而小说家却是一个凡人。这就让杜尔米更加担心小说家的情况了。 之前小说家去了贵族的宴会、还说自己厌烦了城里的这些贵族,想要出海寻找灵感。现在也不知道小说家做出了怎样的决定……或者还悬而未决吗? 只不过,现在杜尔米收到的这封信,究竟来自于哪一个治世的小说家、身处哪一段故事之中的小说家呢? 杜尔米想了一下,又展开信纸,往上面多写了一句话:“对了,不知道您近况如何?我仍在远游之中,或许下半年还会去往北地……我知道您出身北地,那么在您看来,北地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杜尔米真心希望这个问题能勾起小说家的思乡之情……比起去往森罗海,北地可能还更加安全一点。 呃,可能安全不了太多,但至少应该还是……更安全一点的吧? 杜尔米想了想北地的风雪、教团的企图、【记录者】的处决、雪皇的疑团、【时历】的锚点……好吧,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可能都比不过北地的神秘了。 “但是我们果真得去一趟北地。”杜尔米喃喃说,“不仅仅是为了我想要追逐的真相,也是为了你们想要目睹的结局。”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影出现在船舱之中,她低声说:“多谢您的宽容与仁慈。” 这让杜尔米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觉得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甚至是他最早的领民,而他却将北地的事情放到这么后面才去处理。这么久以来,这两位领民已经帮了他无数次了。 “这是应该的。”杜尔米便说,“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回到北地。” 那其实并不仅仅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归处,也是杜尔米所拥有的奈特家族的血脉的来处,更是所有谢兰人的起源与来历。 因此,或早或晚,他们都会回到北地。 “……【白日梦】先生?” 是狮子先生的声音。 “哦!我在呢。找我有什么事吗?”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等等……是那位脑子先生的研究有结果了吗?” 在离开利文斯通的时候,杜尔米将父母留下的那个手提箱里的古老文稿与石板,交给了【塔】的魔法师墨菲·李顿进行研究。那位脑子先生学识渊博,尤其在灵魂的学问上颇有见地。 ……不过,现在提到灵魂,杜尔米总会想到自己头顶上的倒垂之树。 自从得知了那棵树就是人们的灵魂之乡之后,他就有点儿心虚气短的……这样不好、这样不好。 譬如说,他应该这样想:脑子先生啊脑子先生,您千辛万苦想要研究的生物的灵魂的奥秘,其实就在我头顶上杵着呢,甚至还给我送来了去往【乡】的邀请函呢! 现在杜尔米开始怀疑,那封邀请函其实不是去往【乡】的,而应当是通往人们的灵魂——而做梦就需要灵魂,所以通往人们的灵魂就可以通往人们的梦! 这么说的话……杜尔米简直更加愧疚了! 这世上怎么也没个人跟他解释与讲解这些东西啊?唉,你看这事儿闹的。 “没错。”狮子先生便回答,“墨菲·李顿先生说他有重大发现,所以让我请您尽快去一趟。” 一位微面者竟敢劳驾一位巨面者!墨菲·李顿在心中痛骂着自己。区区选民,竟敢如此兴师动众地请动一位圣名! 而你多半也是疯了、你多半是疯了才会想到那种可能性——那种想法、那种分析,哪怕想一秒钟都是亵渎,而你竟然还妄图说服自己、还妄图说服别人,甚至妄图说服那位【白日梦】先生! 可他首先就说服不了自己,让【白日梦】先生过来,与其说是希望自己能够说服这位巨面者,倒不如说是希望这位巨面者能够将他的想法驳倒、彻底否认这个可能性!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这世界一直都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从来没有发生过改变……可是有一天,一个莫名其妙的、毫无来由的声音却突然告诉他——你错了!这一切都是假的,你只是在面对一个假象、一个谎言! 这怎么可能呢? 世界一直如此运转、从来没有出现过错误,那就证明这一切应当是正确的、理应是正确的! ……但那个声音却冷冷地嘲笑着他,并且阴险地、恶毒地说:哦?是这样吗?你是这样想的吗?但你自己其实也很清楚吧,“不是错误”并不一定就等于正确。在正确与错误之间,还有一条朦胧的、灰色的、暧昧不清的地带。 甚至于那个错误本来就不存在!世界只是“正常”地运作下去,的确没有发生过错误,可或许是因为——这样的运转本来也不可能出现错误,而不是说明这样的运转就一定是正确的! 譬如说,你本来就可以呼吸,呼吸是你与生俱来的能力。有一天别人告诉你,要不是我同意了你呼吸,你说不定就死了呀——可你本来就可以呼吸! 这正是墨菲·李顿恐慌的地方、这正是墨菲·李顿难以置信的地方——因为他竟然一直以为,是有人同意了他的呼吸! 他惊惧的、近乎厌恶与排斥的目光,落到了前方的那些物件上。那是一块古老的石板,和一些古老的手稿。 当然,那是【白日梦】先生交给他的。墨菲·李顿尽心尽力地完成了研究,阅读了各种古文字的研究结果,到今日才终于算是勉强完成了翻译与解读——可他不明白,可他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甚至觉得,他不如直接毁掉这些东西吧,那就不会让其余人也像他这样陷入疯狂。 可那个该死的——本来就已经死了的——太阳骑士,竟然一直守在旁边,视线若有若无地在墨菲·李顿与那些古老物件之间徘徊与游荡。这个无知的蠢货,他根本不知道墨菲发现了什么! 但是墨菲用最后的理智、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理智,按捺住了那一丝疯癫的破坏欲。 他在等待,等待这个夜晚的结束、等待【白日梦】先生的抵达。又或者,他是在等待死亡、等待疯狂,等待可怖的遥远的深渊吞噬他的生命……他果真在等待! 就在那短暂的等待之中,墨菲才恍惚想起自己那位年迈的、已经故去的导师对自己的告诫:“不要研究真相,墨菲,研究知识。真相或许会背叛你,但知识不会。” “……但这不是一场背叛。”墨菲艰难地、竭尽全力地说服着自己,可他的声音太小,甚至没能吸引一旁的狮子先生的目光,“这不是一场背叛,这只是一个谎言……这只是一个……” 他卡住了,因为他不能说那是善意的谎言。那毫无疑问是一个疯狂的、亵渎的——亵渎了谁?人还是神?不,不不不,不可能,不是的、不是的!——可怕的自私的谎言! 可是,自私?谁的自私? 那古老的时代仍旧流传了一些蛛丝马迹,人们只是忽略了、人们只是忘却了……人们只是——人们只是习惯了! 人们难道不应该责怪自己吗?又或者,人们活该责怪自己吧! 他们如此懒惰、如此混沌、如此无知,以至于他们竟然在这样亵渎的谎言之中生活了千千万万年,却从来没有意识到真相、却从来没有发觉过真实! 不,“正确”! 人们完全没有发现“正确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甚至都不是真相,而只是人们的思绪陷入在一个旧有的、与生俱来的怪圈之中,永远无法突破、永远无法抽离。 他们只是……他们只是,“信以为真”。 墨菲·李顿闭上了眼睛。 他想,什么是灵魂? 什么是微面者?什么是巨面者?什么是——界碑?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语气轻快,一如既往,“……呃,怎么回事,你们的表情竟然如此沉重吗?” 墨菲·李顿没有睁开眼睛,他说:“【白日梦】先生,我想请求您一件事情。” “什么?” “当我将我的发现告诉您之后,请您立刻、当即——杀死我的这部分记忆。我听闻了您在克里斯琴做的事情,所以您的确可以动用【记忆】的力量,是吗?所以,请您务必要杀死我的这部分记忆!” “……什么?”【白日梦】先生相当惊愕地说。 墨菲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像是一双可怖的、几近癫狂的红眼睛。 “教团……教团那伙人……”墨菲喃喃说着,语调逐渐激动起来,“那群欺世盗名之辈、那群疯子……那群疯子!他们骗了我们所有人!” 第602章 那片群星 第602章 那片群星 该如何形容眼前这离奇的景象呢? 一块冰冷的、滑腻腻的人类大脑,还有一头雄壮的、威武的金色的狮子,以及桌上摆放着的一块古老石板、一叠陈旧手稿。而他们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仿佛在夜色之下,有什么可怖的疯狂的秘密正在酝酿。 杜尔米左右看看,突然产生了一丝熟悉的——“我冤枉啊!”——感觉。 他觉得这位脑子先生可能真的研究出了了不得的东西,因此甚至提到了“杀死记忆”的事情。墨菲·李顿竟然要【白日梦】先生杀死他的记忆,仅仅只是因为这个成果连他自己都认为是亵渎的、是冒犯的。 真的假的?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连这群脑子先生都会认为是“亵渎”的吗? 况且墨菲·李顿都已经是【星群】的选民了,他都已经是群星之下的魔法师了!他知晓的知识多半都已经超过了绝大部分神秘侧人士,怎么可能还因为凡俗世界的两位学者的研究,而震撼动摇至此呢? 杜尔米完全不能理解……不,比起理解,他更多是感到好奇与困惑。 说白了,他这会儿并没有觉得墨菲的发现会带来什么不可思议的改变——在已经见识到神明的疯狂的当下,有什么事情能让杜尔米觉得困扰与离奇呢?教团?好吧,教团做了什么? 教团做什么都有可能吧? “当然。”杜尔米就诚恳地回答,“我会的,脑子先生。您别担心。” 不过这个时候,墨菲·李顿恐怕也已经不在乎【白日梦】先生的回答了。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块石板以及那些手稿之上。 隔了片刻,他开始说:“那块石板……确切来说,石片,是相当古老的东西……可能比我们已知的一切历史都要更加古老。而其余的手稿,也都是研究这块石板而来的东西。” 这几样东西,确切来说,是分了三个不同的历史时期。 石板是最古老的,其上记录的文字(符号?)更是古老到了人们难以想象的地步。 那些手稿则是使用了与石板相同的文字,但其中的内容就已经是对于这块石板的研究与记录了,也就是稍晚一些时代的产物。 除此之外,手稿上还书写了一些批注,其使用的语言是人们熟悉的谢兰语,这才是最接近如今这个时代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都是考古发现的。应该说,是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的某人,发现了那块石板与那些手稿,由此进行了一些单独的研究;此人死后,将这些东西一同带进了自己的墓葬。 随着时间的迁移,这些古老的物件最终来到了杜尔米父母的手中。 “这是北地的语言。”墨菲说。 “北地?” 狮子先生左右看看,见没人关注他,也就自觉地退出了这个房间——他对墨菲·李顿研究出来的东西没什么兴趣,对【白日梦】先生带来的这些物件更是敬谢不敏。 他果断地离开了这个注定沦陷在神秘侧之中的地方,只是默默地在门外驻守与护卫。 他想,但愿这夜色能淹没一切——淹没死亡、也淹没厄运。 “我比对了好几种古老的语言……北地的语言是最接近的。”说到这里,墨菲的语气之中才多了一丝激动,“那时候的人们会使用一些象形文字,用更直白的符号来指示某样实际存在的东西。” 杜尔米若有所思。 事实上,直到现在,类似的符号也还是在使用的。比如说那常正的七神,都有各自的象征符号。 【太阳】的象征符号是一个完整的圆、【帝皇】是一个圆中间有一点、【时历】是一横一竖的十字、【海镜】是正方形、【星群】是六芒星、【梦钥】是一个倒三角、【死昼】是一个圆中间有一横。 人们很少使用这些符号,但要是提起来的话,也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当然,各位神明的信徒的确会认真地铭记这些象征符号以及象征意义。 而这些符号之中也存在着很明显的指示含义,比如太阳就是一个圆、星星就是六芒星,这是一种符合神明在真理侧形象的指代与象征。 墨菲的语气更是用力到了颤抖的程度:“但是到了现在,或者说,从神战末期开始的所有文字,基本都已经不再使用那种象形文字了……人们似乎认为,那种象征与指代的方式,会真的引动神秘侧的力量…… “因此,现在我们使用的语言,只剩下一些毫无意义的字母,用来组合成为单词、成为句子……无限的扩充与结合,毫无意义的排列,甚至许多单词之间毫无联系,与凡俗世界也毫无关系…… “那只是因为,倘若我们的语言与真理侧、与神秘侧太相似或者太接近的话……那就会带来某种‘力量’,那就会成为一种层域、成为一种质料——言语就可以引动力量!” 这个说法让杜尔米不禁愣了一下。他总觉得这话十分古怪,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 不过这的确是一个新奇的角度。杜尔米可不是那种学识渊博的学者——他从来也不是——在他看来,语言不就是用来对话的吗?只要大家能够理解彼此的意思,那么这门语言就是一种好语言。 杜尔米也一直觉得,安德烈·法涅斯统一了整个谢兰的语言,这可是一件相当厉害的功绩。在奥尔德斯治世去往雾兰的时候,杜尔米就因为雾兰语言多种多样而感到了深深的困扰。 但墨菲的说法是从更本质上的理念与传承来理解的语言。人们使用语言,不仅仅是为了与彼此交流,也是为了描述、讲述、说明这个世界,甚至于一门语言就代表着人们理解这个世界的一种方式。 究竟应该如实描述、还是应该抽象概括?谁也说不好。这可能跟历史有关,也可能只是时光之中的一次偶然与意外。 无论如何……语言可以带来力量吗? 当然可以,完全可以。 譬如说,那些亡者的呓语,果真被【死昼】听见了呀!那些亡者的呓语甚至成为了世界的呓语,成为了雾兰神殿的先知们的力量来源。 又譬如说,许多信徒在进行祷告的时候,都会使用相当程度的溢美之词,仿佛这样就能够让神明赐予他们更多的力量、给予他们更多的庇佑。祈祷的复杂程度,甚至可以与信仰的虔诚程度挂钩。 ……可是,因为某种语言过于深刻地、写实地描绘了真理侧或者神秘侧的某样东西,所以这个词、这句话、这种描述,就能够引动这样东西的力量吗?这真的能做到吗? 杜尔米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他忍不住问:“比如呢?您能不能举一个例子?” “比如?”那位脑子先生像是啼笑皆非,“比如,太阳和【太阳】是一样的吗?世界和【世界】是一样的吗?比如,人们如何描述最初之火?人们如何形容描述【最初之火】?” 这世上的很多词语,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对于最古老的那批人来说,【最初之火】自身、以及【最初之火】给他们带去的火种与火苗,这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 他们或许也会使用两个词,甚至无数不同的说法和措辞,来描绘这两样东西。只是到了如今,人们只剩下“火”。 是因为在后来的那些光阴里面,那些描述、那些形容都渐次消融在了荒废的、无人知晓的语言和历史之中,所以太阳成了【太阳】、帝皇成了【帝皇】——那些神本该拥有另外一个独特的名字,而不必与凡俗的名词共享姓名,对吗? 一个名字!神的名字、人的名字,国度的名字乃至于世界的名字! 当人们说起一场白日梦的时候,那只是他们自己的幻想与思绪;可当人们说起一场【白日梦】的时候,他们的白日梦便会融进【白日梦】先生的层域之中,成为那种力量的一部分。 言语就是层域的一部分。人们的窃窃私语,也能拥有绝对沉重的、疯狂的力量与气势。 ……杜尔米茫然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找到那种古怪感觉的来源了。 他有点儿惊异地问:“脑子先生,请容许我打断一下,我想说的是,您真正的意思其实是……我们已经……失去了那种力量?那种言语直接引动【力量】的力量?” 尽管杜尔米只是望见了一块脑子,但他觉得脑子先生的视线猛地一下聚焦了过来。 杜尔米觉得墨菲·李顿没有直白地提出这个结论,但是他的确暗示了这种可能:人们放弃了直接用语言来直观地指代整个世界的做法,因此也就放弃了直接用言语引领【力量】的做法。 不,应该说,这样的做法并不局限语言,也包括一切美术、音乐等人类的创作方式。 从某个时刻开始,人们与世界之间,突然横亘了一样新的东西。这样东西导致人们在形容世界的时候,不仅仅要指向世界本身,更要指向世界之外的东西。 譬如说,在形容太阳的时候,人们不仅仅要提及太阳,更要提及【太阳】。 ……在更古老的时代,人们是如何使用力量的? 杜尔米曾经也在外域陪同【最初之火】一同燃烧,杜尔米曾经也在外域目睹最初之人如何使用力量。他更是知晓,首皇的女祭司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后来成为了【太阳】。 在那些更为古老的时代,人与神的界限没有那么清晰,以至于一个人都能够窃夺一位神的力量。那是祭祀与牺牲尚且盛行的时代,那是火光与鲜血都尚且神圣的时代。 可是现在呢?现在的谢兰人已经完全不理解这种做法,也不会效仿古人,去直接使用这份力量;反倒是雾兰人,至少在形式上更接近于古时候的那种原始信仰的方式。 为什么? ……因为教团为人们带来了,崭新意义上的神明。 教团不仅仅自己信奉神明,更是以自己当时的地位与威望,带领无数凡人一同信奉神明。久而久之,这成为了习惯与习俗、也成为了传承与传说。 对于如今的人们来说,【太阳】甚至已经是从亘古就已经存在的神明了!他们已经无法理解【太阳】诞生之前的世界了;而【太阳】又究竟是什么呢?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他曾经与另外一位脑子先生——海沃德·诺伊斯——讨论过一个相似的话题。 他当时问,既然信徒从神明那里获取力量的过程,就像是人得到了神赐予的一把勺子然后去海里舀水一样,那么人们为什么不能直接从海里舀水,而非得经过神明的恩准与允许呢? 为什么人们获取力量的方式,从“免费食堂”变成了“付费餐厅”呢? 为什么这世上出现了神,而这群神就直接抢占了这些层域,以至于后来者都不得不寻求这些神明的允许,才能在这些层域之中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呢? 而且,倘若杜尔米没有理解错的话…… ……这是人们自废武功,或者说教团让人类失去了这份能力;而神明反而垂怜、反而向人们提供了一种崭新的获取力量的方式,是吗? 墨菲·李顿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他是担心,自己一旦回答了这个问题,或者说将心中的那个答案说出口,那么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意味着承认与认可。任何说出口的东西,最后都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事实——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对错如何,而是因为这个人确实说了这句话。 “我们有点儿离题了。”他最后苦笑着说,语气堪称消沉与倦怠。 或许疯狂已经洗涤了他的灵魂,甚至烧尽了他的残躯,只剩下一点将要熄灭的灰烬——他只有等待着杀死记忆的那一刻,才能重新活过来。 又或者,永远不可能活过来? “……总之,我破译了这些文字,其中有很多无效信息……我进行了总结,您等等,让我找一下……是的,我放在哪儿了,这里实在是太乱了……” 墨菲逐渐有些语无伦次,他感到自己一步步接近那个可怕的、疯狂的真相。这个真相会彻底摧毁他过往全部的认知与思维,但魔法师的天性却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自己追逐真相的行动…… 他一边觉得痛苦和绝望,一边又要继续追逐,这简直就是一场慢性自杀! 他干脆不去想那些事情了,只是在房间找来找去,从无数的废纸堆里找到那张他恨不得撕碎、烧尽的纸片。 ……杜尔米就望见一块脑子在房间里飘来飘去,然后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这场面让杜尔米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琢磨着,外域是故意的吗?还是想缓解那种紧绷的气氛?总之,这一幕让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没法与这位脑子先生的沉重感同身受……所以这都是外域的错! 不久之后,脑子先生抱着几张纸飘了过来,他有气无力地说:“您看吧……神啊,我情愿我永远不知晓。” 可是,当你知晓之后,你还情愿自己永远不知晓吗? 你真的要杀死自己的记忆吗? 杜尔米低下头,看见一些凌乱的字句。 或许是往后的时光最终也侵染了这些文稿,或许是脑子先生曾经也试图焚毁这些文字,所以纸张的边缘呈现出一种烧焦之后的漆黑。但幸运或者不幸的是,文字并未遭受损毁。 那组成了一把尖刀,刺进了杜尔米的眼睛里。 “……世界、生长……火光、燃烧……大地、承托……人类、建立…… “……永无止境的黑暗、熊熊燃烧的光辉……生命与死亡、光阴与宇宙……沸腾的空气、冰冷的夜幕…… “一人高举火把,照亮黑暗。数人欢呼雀跃。家园、篱笆、石刀、器皿,流血的伤口和愈合的伤疤。人死在火之中。荒野之上的草药、烈日之下开垦的农田,牲畜与猎物、粮食与野菜。 “梦。一场梦。循着梦的指引,干渴的人们遇到了湖泊。光。一缕光。循着光的指引,盲目的人们望见了天空。 “……更高大的一个人。不,一个神。有人站到前方,然后——匍匐。之后是更多人的匍匐、仰望、敬拜、信奉、祈祷……祈求与献祭…… “……(批注)此处可证明当时便有人侍奉教团……(批注)教团的存在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古老……(批注)不论他们是谁,他们一定在某个阶段影响了历史的进程…… “……(批注)如今人类绝大部分取得的辉煌,都与教团无关……可偏偏是那些有关的部分,却对我们的过去与未来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影响……” 杜尔米愣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母亲曾经追寻的北地的神话,这可能也是他们最终遭遇杀机的一个重要因素。 ——教团。 他的父母发现了教团。 阿道弗斯·奈特的研究涉及到了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墓葬,而那跟教团引导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帝皇】、乃至于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偃偶】的事情都分不开关系。 阿德琳·弗尼瓦尔的研究涉及到了谢兰古老的神话,而那跟最初之人带领人们走出北地、建立人类文明,以及教团供奉神明、塑造神明、缔造神明的行为,也同样分不开关系。 这枚古老的石片,描述了更为遥远的时代、更为蛮荒的时代——那个时代没有太阳、只有火光,那个时代没有神明、只有层域。 那才是这个世界最初的模样、更原始与古老的模样。 说不定许多巨面者都不曾聆听那个时代的风,而微面者就更加不过是朝生暮死的一只蝼蚁,甚至连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都不可能窥见全貌,更别提遥远的过去或者未来了。 在某些阶段,譬如神战发生的那些日子里,孱弱的人类向神明祈求庇佑,自然能够获得更多的活下来的机会;而孱弱的神明向人类寻求层域,自然也能够获得更多的力量与质料。 那当然是一个相互促进、共同谋生的时刻。 可是事到如今,一切逐渐发生了改变。 现在的人们还需要神明吗?普通人即便不信奉神明,也依旧可以在这个世界继续生存下去。到了未来的某一天,哪怕宇宙都彻底毁灭,那又与这个时代的一只蝼蚁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的神明也不再需要人类了。确切来说,是神明的席位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了,而人们也自觉地按照那几位神明的层域来积淀质料。界碑已成、大局已定,整个世界的框架已经决定好了,人又能改变什么呢? 但世界却不堪重负。层域的重量、质料的重量,人与神的重量——真理侧与神秘侧的重量! 一切似乎都在证明,当初教团的选择是错误的。 “……即便,没有神。” 墨菲·李顿艰难地、声音干涩地,缓慢地说着。 “不,不是‘即便’……而是,‘根本’……根本没有什么……神。”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 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一种真正意义上高于人类、大于人类,足以覆灭人类的生灵。人们信奉神,但神也仰仗于人的层域啊! 人们所望见的这些神明,祂们也是一种生灵,祂们也生活在这个世界——只不过并非人们理解的那种生灵、并非人们认知中的那个世界! 即便没有神,人也可以使用那些力量。 在【最初之火】的那个时代,人们何曾真正信仰过这位愚钝的无知的最初之神?而【最初之火】又何曾真正回应过人类的呼唤、人类的祈求? 那不过是人们自己使用了火、自己谋夺了火! 所谓“信仰”只是虚伪的假面,是人们自欺欺人的托词。所谓“力量的获取方式”就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人们并不需要信仰神明来获得力量,那只是神明赐给他们的力量! 但他们能够自己夺得力量,只需要质料、只需要层域! 雾兰神殿的先知们何曾信奉一位神明?凡俗的贵族们又何曾信奉过安德烈·法涅斯? ……不记得了吗?【梦钥】已经沉眠,而人们只需要做一场梦,就可以去往【乡】——何曾需要【梦钥】的同意? 不记得了吗?【星群】从不需要信徒的信仰,直接就会将知识交到你的手里。帝皇之路的力量更是慷慨地敞开给所有人,无需任何信奉。人们要是不巧映照到【海镜】,那甚至可能会收获一个半身! 不记得了吗?你本来就会呼吸,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同意了你的呼吸。 这才是真相。 这才是【力量】的真相。 【力量】并不属于神,【力量】属于整个世界,而人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所以,【力量】也属于人。 “……只是教团给了人们一个选择。”杜尔米说,“不,是一条新的路。” 教团让人们进行一个选择:你们是要自己努力拼搏、努力探索世界,由此主动收获一份力量,还是要向神明匍匐与祈求,指望着自己的信仰足够真诚、足以打动神明,然后直接受赐一份无需努力的力量?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人,但若是沿着前面那条路,那就只有【太阳】与安德烈·法涅斯这两位人神而已!你们果真要选择前面那条艰难的路,而不是后面那条便捷的路吗? 人们选择了后者。 然后,慢慢地,当人们习惯了信仰过后,这条路就成了唯一的路。 这就是如今这个世界的模样。人不像是最初的人,神也不像是最初的神。 即便【时历】扰乱了过往一切的历史,可世界仍旧沿着原来既定的道路,终究还是走到了如今这个时代。时光仍旧前行!即便【时光】不愿。 “……但我还是没有明白。” 杜尔米就说。 “我不明白的是,从这个角度来说,神明完全没有任何义务……呃、‘回报’人们的信仰。但这种体系、这个方法,却仍旧持续地生效着,比如【太阳】的逐光骑士、比如【星群】的魔法师、比如【时历】的治世者…… “这果真是教团能够做到的事情吗?他们能够约束神明?或者说,强行将神明纳入这个信仰的、等价交换的体系之中?这些神根本不是由这些信仰塑造而来的吧!” 倒不如说,那些神明压根不在乎人类的信仰——从来也没见祂们在乎过啊! 抛开【太阳】与【帝皇】不谈,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都更加接近于天生地养的生灵,尽管有一些是仰仗于人类的层域,但大部分都是这个世界的一种模样。 既然如此,祂们又何必向人类赠予祂们的力量呢?杜尔米可不觉得那些神有这么好心。 “……您还没有明白吗?”脑子先生一字一顿地说,“凡人将力量看作是信仰得来的回报,但神秘侧的人们果真在研究‘信仰’吗?不,他们从来没有研究过什么信仰!”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是神秘学!是神秘侧的神秘学!是【星群】!” 是【星群】重又编织了这个世界的法则,使人类信仰神明、使神明恩赐力量。是【星群】重又书写了【隐秘】的准则与层域,使【力量】重见天日、使真理侧与神秘侧日渐靠拢。 是【星群】强行约束了那些神明、是【星群】强行改写了力量的获取方法。 是【星群】播撒了这个弥天大谎,骗了人也骗了神,甚至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运行方式。 是人们远远望见的——那片群星。 第603章 过往一切 第603章 过往一切 好了。各位,现在请忘了什么信仰啊、人啊神啊之类的东西。 让我们重新审视这个世界吧。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生灵生长、大地承托、世界扩张。起初一切都是一片漆黑、往后一点火光照亮了这个世界。 唉,所有生灵之中最聪明的人类啊,就找到了这样一个绝妙的机会,让自己往那点火光之中一钻! 于是他们获得了这世上最早的生机与机遇。他们在火光之中获得了温暖、食物、武器,不必畏惧远方的黑暗、能在光亮的地方生存下去,甚至能够让自己的族群往四方蔓延。 为了生存,他们利用了那一点火,并且找寻了各种办法,让那团火能够变得更大、变得更亮。他们找寻了一切可能的薪柴,甚至包括他们自己的血肉与灵魂! 幸运的是,最初的火光确实变得旺盛了一些;不幸的是,这带来了一些悲剧,和一些抗议——人们果真想要葬身在大火之中吗? 火的祭司们便意识到,他们要让人们自愿地献出自己,作为牺牲、作为祭品,以供火光的燃烧与燃放。 于是他们想到了信仰。 当然,在那个时候,这一切还不叫信仰。他们只是信奉那团火,或者说,是祭司们让人们相信那团火果真能够庇佑他们的存活——而他们只需要献出一些祭品。比如说,一次打猎还有可能付出生命呢! 关于这团火光的信奉与祭祀,成为了人们彼时的神圣事务:在生活之外的一切,人类必须想尽各种办法,哪怕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也必须去抗拒火光之外的黑暗与混沌。 只是与此同时,人们的世俗事务也在蓬勃发展:土地在开垦、工具在打磨、金属成为了珍贵的东西,领袖与英雄也学会了征服,甚至连小规模的冲突与战争也开始频频发生。 世俗事务的扩张带来了更多的需求。比如说,有人提议,为什么不能像信奉那团火光一样,信奉别的什么东西呢?他们愿意以各种代价,从对方的手中换取“力量”。 什么力量都可以——只要能让部族活过这个冬天、只要能让部族找到新的种子、只要能让部族打败敌对的部落、只要能疗愈部族的年轻人的伤势、只要能让部族知晓那火光之外的黑暗究竟是什么。 譬如说,海洋与河流可以为他们带来水源和鱼儿、梦境与时光可以为他们带来灵感与经验、星辰与树木可以给他们带来启示与知识……他们甚至愿意祈求死亡的诅咒!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敌人。 在这一切的力量都得到验证与使用之后,这便成了人们的第二重神圣事务:在最初的火光之后,他们又逐渐信奉了五位崭新的存在。 这是多么厉害的力量啊!竟然可以改天换地、影响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于是便有人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倘若我自己便能拥有这份力量,这该多好啊?那就不必祈求、不必等待——要是这份力量在我自己的手中,那岂不是方便多了? 但也有人因此吓了一跳:你在想什么啊!如今我们已经信奉、而这样的信奉已经行之有效,为什么要改变这一切?为什么要抢夺那些力量?万一那些力量落到你自己的手里,突然不听使唤怎么办? 人们的想法在这个时候产生了冲突:一些人不愿继续信奉、一些人情愿永远信奉。 还有一些人同样感到不满,这就是火的祭司们。在他们看来,人们唯一重要的神圣事务便是供奉最初的火光。其余的那些东西,即便人们不去供奉,部族就果真活不下来了吗? 譬如说,那些远离水源的部族,他们就不能仰仗于大地而活,还非得去供奉什么海洋与河流吗? 他们理应供奉的只有四位!其中最重要的是最初之火,其次是大地与世界,最后是那片黑暗——不是为了祈求黑暗的力量,而是为了祈求黑暗永远不来。 而后来的五位,海洋、梦境、时光、星辰、死亡,这都是更加更加次要的存在了! ……唉,想必这就是人类吧,人类唯一能达成一致的事情就是,他们永远无法达成一致。 在某个阶段,理念的矛盾带来了更深层次的混乱,不同想法的人们开始分裂成不同的派系,并且彼此倾轧。往后的人们会意识到,这就是第一次神战——这就是第一次,人类的世界之中出现了“神”。 是什么终结了第一次神战? 哦,那想必就是……【太阳】的诞生。 【太阳】! 那位祭司最初也是虔诚的信奉之人,将无数人的生命投放进了火的辉煌之中。可当火光灼烧到了她自己的亲人与孩子的时候,她才终于感同身受、才终于大彻大悟。 人们不能永远依靠这些人身、人肉、人的灵魂做的薪柴。太阳倘若要燃烧,那就需要燃放更多的东西——因此才能永远燃烧! 于是她放弃了最初之火的神圣事务,转投了第二重神圣事务。她选择了信奉群星。那天上的星光如何不算是一种火光呢?这世上为什么只能拥有渺小的最初之火、而不能拥有更闪亮更永恒的一颗星星呢? 但是她最终还是意识到,星光与火光是不一样的。群星遥远、难以照亮他们身处的这个世界;而仅有火光,才是距离他们一步之遥的温暖与庇佑。 她再一次地跌落了。从第一重神圣事务、跌进了第二重神圣事务,又从全部的神圣事务、跌进了人们的世俗事务。 她要造一团火。 不,她要造一颗太阳! 在那样一个时代,类似的想法转变可能层出不穷。 第一重神圣事务、第二重神圣事务,以及,难以摆脱的世俗事务。 许多人可能终生都困扰在这些故事里头,难以找寻一个切实的出路,并且还犹犹豫豫、辗转反侧;当然了,也有些人从来不困扰这个,因为生活就已经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量,哪还关心什么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的区别啊! 但是,唯独有一个人成功了。 唯独有一个胆大包天的亵渎之人成功了!她篡夺了最初之火、她缔造了【太阳】! 这果真是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的事情,是吗?当然有无数人想要效仿她,但也有虔诚之人斥责她,更有这样的说法:最初之火只是离去了,因而留下了太阳继续照亮人间。 ……那么,关于火的信奉,就到此为止了吗? 不,当然不可能。 不甘退场的祭司们仍旧坚信自己的理念是正确的,他们终于在这个时刻缔造了“神”。他们的神明是最初之火也是太阳,是那些常人难以想象、也几乎不可能把握与掌控的东西。 人们如何能想象,一团火光竟然照亮了整个世界!因而他们将此称作为神。 所谓“神”,便是人们必须敬拜、必须信奉、必须祈求,因而才能获得一夕安寝之地的东西。人们不能亵渎神、也不能冒犯神,否则,神便不再庇佑你们了! 一些有识之士发出惊呼:可你们最初不是这样说的呀! 你们最初也很清楚,只是为了让最初之火继续燃烧,所以才要人们去信奉那团火光,让人们自愿献祭己身作为薪柴——不是为了让神情愿,而是为了让人情愿! 那团火光从不在乎人们如何如何,更不在乎人们是生是死。是人们自欺欺人、自我说服,所以才要去信奉祂啊! 可到了现在,你们却说,人们恰恰要信奉与供奉祂,否则的话,祂就不愿意庇佑人类了呀——究竟是谁这样说的?难道不就是你们这样说的吗?神什么时候有过愿意和不愿意了? 所有的逻辑、前因后果,都是你们自行补充与注释。到了最后,你们却要人们将这些话当做真理?! 不满的人们由此开始了第二次神战。 这不再是第一重神圣事务、第二重神圣事务、世俗事务哪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了,而是神圣事务究竟是为了什么样的“神圣”、世俗事务又究竟代表了怎样的“世俗”。 然而遗憾的是,对于这些问题,这世上恐怕并没有一个标准答案,因而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连绵不断的战争。 一些人认为没了最初之火,他们也可以供奉太阳,并且他们也的确这样信仰了。一些人仍旧认为祈求神明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手段,若是有一天神明抛弃了人类,难道他们就在原地等死吗? 还有一些人,他们处在一种模棱两可的状态之中。信仰么,也可以信仰;凡俗么,也确实需要好好活着。所谓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不过是人们处理这个世界、应对这个世界的某种办法。 谁说将来就一定不会出现一种新的办法,让人们能够重新审视过往一切残留的理念与价值观呢? 可是至少在这个时候,神明出现了,并且成为了人类社会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古老的祭司。” 他们既是向古老献祭,自身也同样成为了古老的一部分。 杜尔米的目光穿透了时光的迷雾,望见那些古老的年岁、那些流逝的年岁。在那个时候,古老的祭司、古老的最初之人……他们的确是怀抱着虔诚的、诚惶诚恐的心态,去敬拜与敬奉那些神明。 谁能说教团的诞生不是为了人类的延续与传承呢?他们只是塑造神、并且缔造神,将人类一切关于神明的妄想与期盼,都果真寄托在了那些巨面者的身上。 他们只是信仰了神,而不是背叛了人! 这世上的神圣事务有如此之多,其中果真有一些背叛了人类。譬如疯狂的【死昼】信徒利用杀人的手段来谋求神明的回应,譬如贪婪的图雅信徒利用金钱造成了可怕的风波与乱局。 而教团呢?他们只是教人们学会匍匐、学会祈祷、学会敬畏。 “……但这真的不是投降吗?”杜尔米喃喃自语,“只是‘投降’有点残酷和直白,所以就说这是‘信仰’,显得温情与柔和一些。但是那一位神,就果真是你心中的‘神’吗?” 脑子先生沉默不语。 杜尔米看了这位脑子先生片刻,最后突然笑了起来。 他语气轻快地说:“好啦、好啦,别这么消沉。我还以为您要说什么呢,不过就是人与神的关系,对吗?不过就是,神从来不是人们认知之中的那个神——仅此而已! “但您可是脑子先生!是群星之下的魔法师!对您来说,信仰本来就不存在、神明本来就可以拆解,对吗?您只是突然意识到,原来连‘信仰能够带来力量’这件事情也从来不存在,这不过是人们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墨菲·李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苦笑着说:“我研究了一辈子的神秘学、研究了一辈子的灵魂,但是到了如今我才发现,原来我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神秘学、什么是灵魂。” 人们说,巨面者的灵魂就是祂们的界碑。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身为微面者的人类也拥有灵魂,那人的灵魂是否就是他们的界碑呢? 这问题说不定就会让许多人大惊失色,他们会斥责这是一个渎神的、疯狂的问题:那界碑是巨面者的众知层域的根基与本源,人类的灵魂怎么可能与巨面者相提并论? 可这样的反驳逻辑不也是同一个道理吗? 这个反驳的立足点是“微面者不可与巨面者相提并论”,但“灵魂”与“灵魂”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人类有灵魂,所以人类可以做梦;人类有灵魂,所以人类也拥有众知层域! 众知层域难道不也是层域的一部分吗?那只是更广袤、更复杂的一种层域,但本质上也不过是巨面者的层域而已!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层域的差距就这么大吗?其灵魂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其实没那么大。 或者说,差距确实很大,但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人类以灵魂感知这个世界、探索这个世界,巨面者同样如此。只不过巨面者的层域更加复杂、广阔。 举例来说,人们点燃一根火柴、太阳骑士点亮灯火,亦或是【太阳】燃放无数光彩——这在本质上都没有区别!那都不过是火的燃烧。 而神明也不过是手把手教人们怎么做而已。而神明也不过是——被【星群】强制应聘——过来给人类当老师而已。 “……吾神。”墨菲叹息了一声,“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星群】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或者,其他的神明又为什么会同意这样的做法、甚至于这个谎言。” 这个问题得到了一片沉寂。那位【白日梦】先生陷入了意料之外的沉默之中,幽绿色的眼眸只是静静地望着墨菲。 “……【白日梦】先生?”墨菲迟疑地问。 “哦。”【白日梦】先生仿佛如梦初醒,“……这个问题的答案太简单了,连我都知道,而且我也确实可以回答您。只不过,您真的要知道吗?我的意思是,倘若您知道了,您还要杀死自己的记忆吗?”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墨菲倘若知道了,那恐怕就不会想着杀死自己的记忆了。真相是难以接受的,但或许这世上有另外一些……比这个真相更加难以接受的,现状。 ……其实杜尔米并不意外。 他确实不意外,关于人与神明的关系,关于信仰与力量的本质。 倒不如说,当这位脑子先生将一切摊开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只是感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的解脱,乃至于啼笑皆非:果然如此吗?果真是这样吗? 杜尔米自己就是莫名其妙成为【白日梦】先生的,从没经过任何一个人、一位神的同意,他就莫名其妙成了圣名,宛如白日做梦、心想事成——不,他甚至没许愿! 因此,力量的得到与失去全然与神明无关——这事儿一点儿也不让杜尔米感到惊讶。 他感到惊讶的反而是,自己竟然到现在才真的、彻彻底底地领悟到这一点。其实他都已经无数次想到搭边的东西了,可唯独那个结论,却是最后的最后才得出来的:不需要神明,人类也可以获得力量。 ……因而他也感到一丝震撼,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人类社会之中的一员,接收了许多信息、或者相信了许多东西,从此就不愿怀疑、不敢怀疑。 这就是人类脆弱的、笃信的、动摇的大脑。相信才能活下去,不相信就只能去死。 ……【星群】为什么要这么做? 墨菲·李顿几乎颤抖起来,最后他喃喃说:“请告诉我吧。” 他还是没能拒绝自己的本能。又或者说,当人们的旧有观念被打破之后,他们就需要一些新的东西来填补心中的空洞。人类永远需要相信一些东西,然后才能活下去。 那位【白日梦】先生便莞尔一笑,几乎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星群】意图编织。” ……编织? 编织什么? “【星群】意图编织真理侧与神秘侧,亦或者说,意图愈合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撕裂与创伤。祂意图让一切,真理侧的一切与神秘侧的一切,都在同一个世界和谐共存。 “而祂的办法,在真理侧是信仰,在神秘侧是神秘学。人们可以沿着两条道路分别前行,但最终也将会是殊途同归,抵达同一个终点——起点是同一个、终点也是同一个。” 说到这里,杜尔米都有点恍惚了。 从前的他绝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对神明的行为进行井井有条的分析,并且还信誓旦旦地相信自己的说法就是正确的。 不过他现在的确能与一些神明的想法产生共鸣了。比如说,他现在已经能够理解安德烈·法涅斯情愿坠落的想法;再比如说,虽然他不赞成,但是他也知道为什么【时历】会将过往的历史全部打碎重来了。 而【梦钥】之所以沉眠,也是为了守住一个秘密——虽然杜尔米还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某种意义上,神明与人类也是同仇敌忾的:他们都希望这个世界能够存续下去。 这就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拥有很多问题,即便是人、即便是神,他们也只能尽力而为地去改变、去改善。 ……说实话,在提及【星群】意图编织的时候,杜尔米想到了真理侧。 在神秘侧,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撕裂难以弥合。而在真理侧,谢兰与雾兰的冲突也难以平息。甚至神秘侧有【虚无边境】,真理侧也有撕裂之痕。 这世界的两端的种种对应,偶尔让杜尔米也不禁产生一丝惊叹与少许敬意。 他并非敬佩那些神,而是敬佩这个世界果真能让一切都一一对应:真理侧与神秘侧,真理侧的真理侧与神秘侧,神秘侧的真理侧与神秘侧,都是如此! 而【星群】也果真始终在编织,不仅仅是在【群星会幕】的时候于天空之上编织祂的裙摆,也试图以某种方式,让凡人理解神秘侧、也让不凡之人理解真理侧。 人们尝试信仰,又或者是尝试神秘学,这都是有迹可循的一条道路。甚至还有那明着摆在人们面前的七个台阶,人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甭管能不能成功进阶吧),就能行走一条通天之路。 从这个角度来说,【星群】无愧于所有神秘侧人士的导师之名! 这就是“群”,对吗?所有生灵,包括人与神,也包括那些在人类看来蒙昧的动物与植物,都生活在“群”之中,彼此关联、彼此依托。 想到这里,杜尔米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种惊叹。 他惊叹的是,人们常常说【星群】是一位慷慨与仁慈的神明——而这话竟然完全是正确的! 【星群】意图编织之后的成果,杜尔米不得而知;但这位神明确实整理了无数神秘学知识,并且慷慨地、毫不犹豫地将这些知识播撒到整个世界,只是希望有朝一日,真理侧与神秘侧终将互通! 这样的知识的确危险,因此也确实有一些人沉沦在神秘侧的黑暗之中。但不是也有一些人产生了更多的灵感,借由炼金术、药剂学,为人类社会带来了不少成果吗? ……【星群】真正改变了【隐秘】,使【隐秘】成为知识、使黑暗成为眠床。 “想必这是足够伟大、但也足够低调的功绩。”杜尔米略有惊异地说,“脑子先生,那正是你所信奉的神明——而你果真要遗忘这件事情,让自己沉沦在不知真相的凡世之中吗?” 或许墨菲·李顿并非信仰【星群】,而只是魔法师对于更高维的知识的敬仰。 可是,既然如此,那不就更应该铭记这一刻的发现、铭记这一瞬的动容,为那位永远被人误解的神明,留下一席真相的余地吗? 人们说,神秘学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东西啊——可是,若是没有神秘学,人们又要如何形容那片永恒的黑暗之地呢? 他们也只会说,那是多么可怕的地方啊! 墨菲苦笑了起来,他犹豫再三,彷徨又迟疑,最后还是咬咬牙:“好!我不会杀死我的记忆,可是……” 杜尔米了然,知道这件事情对于脑子先生来说,多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那受到人们信仰的神明竟然不必回应,那疯狂晦暗的神秘学知识竟然已是捷径——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彻底推翻了他过往一切的认知。 一个人倘若完全换了一种思维方式、一套价值去向,那么他还是他自己吗? 于是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那就将这一切当做是一场白日梦吧。” “……什么?” “把这一切当做是一场【白日梦】吧。”杜尔米笑着说,“然后——从你的梦中醒来,回到你的生活吧。” ——该醒了。 你。 第604章 陷落神秘 第604章 陷落神秘 “现在,我的姐妹,你应该感到万分满意了吧?” “并不,我的兄弟,这也难以填补奇迹的空缺。” 克里斯琴事件之中,安德烈·法涅斯陨落、【帝皇】的宫殿分崩离析、【时历】冷眼旁观、【太阳】自我献祭。即便【白日梦】先生以记忆锚点定格了法涅斯王朝的历史,但法涅斯王朝的远去已成定局。 法涅斯王朝的层域的崩塌,一方面造成了【帝皇】的逝去,另外一方面也确实削弱了【时历】的力量。 因此,【奇迹】满意了吗? 可祂曾经失去的那些奇迹,也没有回来啊!那才是祂的奇迹、那才是祂想要的东西! 每时每刻,【奇迹】都在憎恨【时历】,祂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生灵都更加憎恨那张反复无常的、变幻无穷的面孔。 ……某种意义上,是【奇迹】在推动克里斯琴发生的一切故事:炼金术师、疯狂的复仇、残酷的实验、死亡与诅咒、烟火与坠落……每一环,都跟【奇迹】有关。 每一天,【奇迹】就听着耳边骰子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由此陷入沉眠。 可是每一天,又有一种离奇的焦灼迫使祂醒来、迫使祂行动。祂难以陷入真正的安眠,因为这世上少了许许多多的奇迹!迟早有一天,祂也会因为奇迹的匮乏而死亡的! “那么,你还想做什么?”黑发的男人不禁叹息,“难不成,你果真要那时光的神明陨落吗?祂永远不会陨落的,因为这世上的时光永远长存。” 反而是祂们,倘若有一天人类不再庆祝节日、倘若有一天人类不再祈求奇迹,那么祂们也就不再出现了。 说到底,【时历】是祂们的父亲、祂们的母亲、祂们的神明。【奇迹】要弑杀血亲、弑杀神明,只是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奇迹吗? 【节日】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或者说,【节日】向来是得过且过,有一天的酒便喝一天的酒;若是没了酒,即便只是清水,祂也乐意享用! 长发的女人不言不语,默默垂泪。 “……总有一天,祂会将历史交还给时光的。” “果真么?” “总有一天。”黑发的男人便说,“让我们指望那场【白日梦】吧。” 祂们都指望祂——按照祂的意愿,那就是“他”。这也不意外,许多神都情愿自己是个人。 于是长发的女人想起了她为那位【白日梦】先生投下的一颗骰子。一顿吃不到的早饭,和一场波及全城的死亡,和往后人们永远不会遗忘的流星的坠落。 这就是克里斯琴的故事。 “……这场【白日梦】,已经缔造了一场奇迹。”她喃喃说。 “什么?”黑发的男人反而惊异起来,“什么奇迹?” “发生在克里斯琴的奇迹。” 人们难道不曾意识到,这就是一场奇迹吗?神明失败了,而人类成功了。 因为那场【白日梦】的存在,人们全然以为这一切只是白日做梦一样的幻想,所以连【奇迹】的神明都只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竟然是一场奇迹! 【白日梦】的层域已然遮蔽了一切,人们身在其中,却不明就里。仅仅只是因为她是【奇迹】,所以才能勉强看破这层迷雾,望见这世间弥散的白日梦的故事——人们已经沉浸在这场白日梦之中了。 黑发的男人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问:“这有什么意义?” “这个世界一直在追逐一场奇迹,妄图拯救自身。可是连奇迹都无法拯救这个世界,到了最后,就只能寻求一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 因为奇迹还有理有据、合情合理,而白日梦却只需要凭空遐想。 “【时历】创造了奇迹、分割了奇迹,就是为了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之中寻觅一场奇迹,祂要用无数种光阴的可能性来堆叠这样一场奇迹。可是,这终究也只是光阴之中的层域,而并非整个世界。” 时光仍旧是残酷的、仍旧是疯狂的。连世界都无法挽回自己的时光。 “……你不知道吗?”长发的女人就说,“不,你肯定是知道的,只是你是【节日】。” 【节日】是【奇迹】过后的纪念日。因而【节日】是【奇迹】的终点。祂只需要等待、守候,即便孤独的宴会最后只剩下祂一个人,祂也要举起酒杯,与世界一同庆贺壶中酒。 但【奇迹】是过程。祂的彷徨与痛苦与挣扎,只是因为,时光与历史的车轮将会从祂的身上倾轧过去。 “……而这还不是终点。” 黑发的男人就笑着说:“是啊,终点只有可能是北地。” “又或者……”长发的女人说,“世界的尽头。” “祂们要他去那个地方吗?”黑发的男人反而流露出轻微的忧虑,“我曾经喝了他船上的无数清水,因而欠了他一份人情。若是终有一日……” “你也救不了他。”女人冷漠地说。 男人哼笑一声,并不否认这一点,只是他高声说:“但我也尽管可以为他留下一个日子,一个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日子!为了庆贺这世界的白日梦,为了庆贺这世界的【白日梦】!” 女人望着她的兄弟,心里想的是,时光不会留给我们这个机会。或许在那个日子到了之前,一切就全都被光阴一同埋葬了。他们等不来那个纪念日。 “北地。”男人就若有所思地说,“或许我该告诫他,不要插手北地的历史。” 【时历】的界碑就在北地。或许可以说,【时历】也是伴随着人们一同走出北地,然后成就这段历史。那是人们的归处也是来处。倘若动摇北地的历史,那才是往后的一切都将随之改变。 当然了,对于【时历】来说,祂指不定乐见其成——说不定,已经有人改换过了呢?那是【时历】自己的诞生之地,所以祂也无法改换那段古老的最初的历史,还有那恒初的四神。 但要是有别的什么存在,意图动摇【时历】的界碑…… 女人的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我的姐妹,你不会想要在北地……杀死【时历】吧?” 女人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只是望向了百废待兴的克里斯琴。 此时的克里斯琴显得有些粗鲁、混乱、张狂,却也生机勃勃。这是因为每一位市民都投入到了克里斯琴的重建之中。 其实流星与地震并没有给克里斯琴带来非常严重的损毁,起码绝大部分建筑都只是受损或出现裂缝,稍加维护便可重新投入使用。 但新任市长打算趁此机会翻修克里斯琴的许多老建筑,还有最关键的,克里斯琴的下水道。因此,城里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的气氛,让人们反而对未来的日子有了指望。 随之抵达的王女阁下,带来了王国对于克里斯琴的支持,包括金钱与物资援助。这一点也提振了克里斯琴的士气。 在最初的几天过后,人们逐渐发觉,安德烈·法涅斯的离去确实没有给他们的生活带了什么变化。城里一切的流言蜚语,都在生活波澜不惊的平稳之中,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相比之下,反倒是太阳骑士们的阵亡,让克里斯琴的治安变坏了一些。不过这个也在人们的预料之中。好在克里斯琴的绝大部分市民还是习惯了宵禁,所以晚上的克里斯琴并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混乱与罪恶。 ……说到底,即便没了安德烈·法涅斯,【白日梦】先生也同样庇佑了克里斯琴,祂甚至还说自己就是克里斯琴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神秘侧的诸位又有多少是敢于继续入侵克里斯琴的呢?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现在我变成克里斯琴的庇佑者了?” 海沃德·诺伊斯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杜尔米——哦、哦哦,真是不好意思,他这个微面者怎么能冒犯巨面者呢……但是他果然还是很难对杜尔米产生敬畏与尊敬之心啊! 凯瑟琳·贝休恩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今天是他们三个——都了解【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的人——在这儿开小会。 因为太阳骑士全体阵亡,所以近几日逐光女士承担了非常之多的工作,这会儿也显得神情疲倦。 ……杜尔米其实心里在偷偷犯嘀咕,他以为,逐光女士既然已经跟太阳教廷决裂了,那根本就没必要继续为太阳教廷办事……而且,太阳教廷竟然还真的将所有工作毫不犹豫地交到凯瑟琳的手里,让凯瑟琳忙得团团转。 怎么,因为逐光女士的道德水平够高,所以你们教廷的道德水平就可以变低了? 杜尔米还真是不明白这群神与教会与信徒的关系。 不过从实用的角度来说,太阳教廷毕竟还是这世上权势与力量最为集中、也最为稳固的教会组织;想要解决克里斯琴的许多麻烦,也不得不仰仗于太阳教廷的势力。 因此,哪怕太阳教廷已经变得腐朽与混乱,内部蛀虫一大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替代太阳教廷的组织或者势力,至少在某些时刻能够成为人们的信念与支柱。 只是杜尔米看着凯瑟琳又是为克里斯琴的平民解决麻烦,又是为太阳教廷训练新一批的太阳骑士,简直忙得身心俱疲……逐光女士还是太有责任心了,杜尔米非常敬佩。 “所以,杜尔米,我敬爱的【白日梦】先生……”海沃德慢吞吞地说,“您找我们两个有什么事?事先声明,我最近忙得要死——【乡】竟然想要重建梦中的克里斯琴,甚至还来找【塔】研究方案!” “真的?”杜尔米相当好奇地追问,“那果真可以重建吗?” “……或许吧。这事儿不在我的研究课题内,我只是被拉过去帮忙了而已。”海沃德想了想,略微戏谑地说,“要是他们拿这事儿发表一篇论文,那我顶多在致谢那一栏。”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稍微感到了一丝敬畏,因为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的工作都相当复杂与专业。 他就说:“我是为了遮兰的事情找你们。” “……‘遮兰’是什么东西?” “遮兰不是一个东西。”杜尔米几乎有点儿委屈地说,“遮兰就是遮兰。” 海沃德差点气晕:“所以我就是问你‘遮兰’是什么东西!” 凯瑟琳在旁边撑着额头,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遮兰是一个……”杜尔米想了想,最后说,“一个国度、一个王朝。” 杜尔米是特地找了海沃德与凯瑟琳来商讨遮兰的事情的。老实讲,遮兰的出现甚至让他有点儿困惑。倘若与神秘侧的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商量遮兰的话,那一切显然就更加陷落在神秘之中。 因而他选择首先与凡俗世界的朋友们商量一下,至少先看看真理侧的理解。 海沃德怔住了,最后他缓慢地说:“您现在应该知道了,所谓‘国度’与‘王朝’,是不能随意提及的吧。” 神秘侧的所谓王朝,尤其是巨面者口中的王朝,就几乎等同于是一座神国。只有巨面者才能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国度——自己的众知层域,因而也只有巨面者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王朝——自己的界碑。 譬如说赫米什王朝之于赫米什王,譬如说法涅斯王朝之于安德烈·法涅斯。 那将长存也将永存。 不论以任何方式铭记,那都会成为世界的一部分。 在凡俗世界,这还可以说是凡人的国度。但是对于神秘侧而言,这一切还象征了某种更大的、更广阔的层域。 “当然,我明白。”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不过现在遮兰还没有出现……这只是我给遥远的未来起了一个名字,一个名叫遮兰的地方——一个还没有建立的国度、一个早已经逝去的王朝。” “……您这话听起来像是什么梦话。” 杜尔米就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或许的确是一些梦话吧。说不定,我就是在梦里瞧见的遮兰。” 凯瑟琳看了看这两个鸡同鸭讲的人,最后她言简意赅地概括了杜尔米的意思:“简单来说,这就是你自己想要建立的一个势力,或者说一个组织,对吗?” 她也跟团队内的几人,尤其是海沃德·诺伊斯,共同讨论过【白日梦】先生的现状。这当然是在他们知晓了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之后才进行的讨论。 而两人也不约而同地得出了一个结论:【白日梦】先生的现状有些尴尬。 这是因为,不论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杜尔米都拥有某种非同一般的影响力。 不明就里的人们显然会将他看作是相当厉害的角色——掌控权势的大人物、或是掌控力量的巨面者。 但杜尔米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影响力,或者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掌握了多么可怖的一种力量。他一直以来都是无忧无虑、活泼随性的。 或许他就这么自由自在也挺好的,像是一场璀璨的、轻飘飘的白日梦,正如他的圣名。 但【白日梦】先生不完全等同于杜尔米·奈特。杜尔米的身上还背负着血脉的传承、父母的血仇……因而杜尔米也不可能真正置身事外。 既然如此,既然果真要踏入这个世界而非永远旁观,既然果真要使用这份力量而不是随心所欲地四处闲逛,那么杜尔米就必须意识到,单打独斗是不可能实现他的目标的。 即便是安德烈·法涅斯,他在建立王朝的时候,也拥有无数的同伴与追随者;即便是【太阳】,她在成为【太阳】之后,也需要焚烧其余人类的血肉与灵魂,才能让自己始终化身【太阳】。 正神拥有正神教会。【白日梦】先生也需要拥有一个“势力”。 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选择踏上帝皇之路,或许是误打误撞,但也已经踏出了非常坚实、非常稳固的第一步:帝皇之路是一种天然的、建立组织与联系的手段,甚至可以完全确保彼此的忠诚与信任。 ……而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杜尔米来说,遮兰是一个结果,而不是一个过程。 他早就已经望见了最后的结局,而现在才来建立遮兰的雏形。这是时光的倒转,也是梦境的缭乱。 “是啊。”杜尔米就说,“遮兰。” 在启程的时候,他就得到了一个关于遮兰的梦;往后,他在西岛、在波尔普恩、在利文斯通,都反反复复地与遮兰重逢。到了最后,他终于在克里斯琴找到了它、找回了它。 这是如此漫长的旅途。明明是初遇、却也已经是个老朋友了。 “遮兰只是一个名字。”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这个名字甚至不是我为它取的,而是从光阴之中、从梦境之中,自然蕴生而来的。而我遇到了这个名字,所以就正好用上了这个名字。” 这就像是【白日梦】一样。说到底,他并非拥有这个名字,而是遇到这个名字。 “……好吧,遮兰。”海沃德摊了摊手,语气有点儿戏谑,“这让我想到了谢兰、雾兰。要是往后咱们都成了遮兰人,我也不会惊讶的——但愿您的王朝果真遮蔽整个世界。” “什么?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场白日梦啊。”海沃德开了一个玩笑,“既然是白日梦,那想必比凡俗的一切,亦或是神秘的一切,都要更加美好与灿烂吧——想必那理应是一场白日梦吧。”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最后他哀叹着说:“算了算了,这会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呢。遮兰已经存在了,可遮兰究竟在哪儿,连我也一无所知。” 他在过去的时光之中与遮兰重逢,却要在遥远的未来才能真正与遮兰相遇。这世界简直离奇到让他无话可说。 于是凯瑟琳提到了一个更加实际的问题:“所以,杜尔米,你决定好了吗?遮兰会是在真理侧,还是在神秘侧?那会是你的层域、你的国度,也会是……” 你最终的归宿。 凯瑟琳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 偶尔她也在想,杜尔米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到人们难以相信【白日梦】先生会是这样一个年轻人——是的!他们都知道,【白日梦】先生是一位年轻的巨面者;可是,【白日梦】先生却也同样是一位年轻的人类吗? 人们愿意相信一位年轻的巨面者,可人们能相信一位年轻的微面者吗? 从这个角度来说,凯瑟琳情愿杜尔米将他的国度建立在神秘侧,因为神秘侧的判断标准与凡俗世界截然不同。神秘侧讲求力量,而凡俗世界有各种条条框框。 “我不知道。”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 海沃德在旁边响亮地笑了一声。 杜尔米忍不住抱怨说:“我还压根没考虑过这种问题呢。说到底,遮兰又会是怎样的王朝呢?我一点儿想法都没有。这就好像,我从一开始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领主、而你们是我的领民啊。” 【白日梦】先生将会建立一个贯穿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王朝——啊哈,听起来简直就是一场白日梦! “……首先,”凯瑟琳镇定地说,“我们需要一个驻地。” 杜尔米天真地问:“【乡】里头那个可以吗?” 凯瑟琳肃穆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然后平静地回答:“不行。因为那仍是【梦钥】的层域。” 杜尔米有点儿头大,只好继续冥思苦想。 而海沃德收敛了笑容,与凯瑟琳对视了一眼。在那短暂的对望之中,他们都明白了彼此在想什么——而唯独那个话题的中心,那位【白日梦】先生,还一无所知。 ——你果真认为…… ——是的,我果真认为。 为什么不能在【乡】之中寻觅一个驻地?因为那终究是【梦钥】的层域。 这一问一答听起来毫无问题,简直顺理成章。 可是,在人们的认知之中,【白日梦】原本就是【梦钥】道路的圣名,因而【白日梦】的层域也在【梦钥】的层域之内……这听起来也是顺理成章的吧? 除非【白日梦】先生想要跳出【梦钥】的道路,建立属于自己的一条道路,甚至沿着自己的道路继续前行,直至亲手为自己佩戴冠冕、成就神位…… 你果真认为,【白日梦】先生能够成为一位崭新的神明吗?他果真沿着这条道路始终前行,并且终将抵达尽头吗? 凯瑟琳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并且,她也认为,与如今的这七位——六位——正神,继续扯上关系,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梦钥】的确是一直沉眠的,但【太阳】的名声也一直都很好啊;人们真的能指望这些神明、乃至于这些神明的层域,永远可靠、永远无害、永远值得信赖吗? 这并非是相信或者不相信就能决定的问题,而是神明各有意图、各有考量,未必与人类站在相同的立场之上;而【白日梦】先生必须维系自身的独立与自由。 在遮兰真正出现之前,他们还可以借住在【乡】;但是在遮兰出现之后——遮兰就是遮兰,而不是其他的任何层域。 换言之,到了最后,遮兰需要成为【遮兰】,就好像乡成为了【乡】一样。 那是众知层域,而不再是普通的名词。 “……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们,遮兰已经成为了某种力量。”杜尔米像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就干脆利落地抛开了那些让他苦恼的问题,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而且,你们也可以获得这份力量;任何人都可以。” 他眸光明亮,幽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非凡的光彩。就是在那一瞬,人们一定会意识到,这当然是一个古怪的、离奇的年轻人——他一定会做出一番大事业的。 海沃德与凯瑟琳都沉默了。 最后海沃德匪夷所思地说:“这种事情应该放到最前面说吧!你还差点忘了?” 哪怕是最为沉稳的凯瑟琳,都难免用不赞成的眼神望向杜尔米:他们当然得先了解一下遮兰,然后才能为杜尔米出谋划策啊!结果杜尔米却把最重要的事情放到最后才说? “哈哈。”杜尔米若无其事地挠挠脸颊,“只是想着先给你们介绍一下遮兰而已!”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想,他们根本不是杜尔米的领民,他们根本就是杜尔米的保姆! 最后他问:“是什么力量?” “在遮兰的故事之中,我们永远同在。” “……什么?” 杜尔米眨眨眼睛,用最直白的话语解释说:“意思就是,只要你知道了遮兰,我们就随时可以彼此交流与沟通,甚至不必借助帝皇之路的领主与领民之间的协议。 “这就是遮兰——听闻遮兰之人,将会成为遮兰。” 第605章 连绵不绝 第605章 连绵不绝 这听起来有点像是柳波德太太的故事。 最开始只是那位没了丈夫又没了孩子的寡妇,为自己取了一个柳波德的名字。可是到了最后,其余的居民、乃至于整个小镇,都变成了柳波德的一部分。 遮兰也是这样。那些听闻遮兰的人,就会成为遮兰的一部分。 恐怕这就是神秘侧吧。杜尔米有点儿漫不经心地想。神秘侧具有某种蔓延一般的、古怪的影响力。那像是一场吹拂世界的风,又像是一条蜿蜒流淌的河。 “北地的神话更加重视那条河。”法罗夫人柔声说。 杜尔米找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请教关于北地神话的事情,这两位领民也确实来自北地。不过这么说的话,或许他应该在上次给小说家写信的时候顺便问问北地的神话,说不定在不同的人嘴里,神话也是不同的呢? “那条河?”杜尔米好奇地问,“康古里大河吗?” “不,康古里大河已经是那条河流生长之后的模样了。北地常常提及的河流,指的是雪山的雪水融化之后,汇聚成为的湖泊与河流,仅仅只是在北地的范围之内,不包括离开北地之后的康古里大河。” 在炼金术师杀人案的调查过程中,杜尔米曾经听闻,在炼金术的概念里面,人的鲜血便可以象征“水”的元素,这是因为河流也如同大地的鲜血,流淌在整个谢兰大地之上。 在亚玛利埃之歌的插图里头,杜尔米也时常能看到“太阳照耀之下的河流与土地”这样的意象,“水”毋庸置疑地存在于这些传说之中,并且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要素。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儿奇怪,他问:“那么,在北地流传的神话之中,‘火’没有那么重要吗?” 法罗夫人思索了片刻,然后她斟酌着回答:“不,我并不这么认为。但是在北地的神话之中,人们似乎更倾向于水流创造了生命,而火光庇佑了生命。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创生与成长的过程。” 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没了水,人类无法诞生;没了火,人类无法生存。 只是随着时间的迁移,人们对于火的信奉,仍旧从【最初之火】延续到了【太阳】。但是人们对于水的信奉……似乎中断了? 不,海洋似乎继承了这部分的力量。 在很久之前,杜尔米就知道了【海洋】的巨面者之路,便是“一滴水、一场雨、一片海”。 毫无疑问,那最初的一滴水,就与北地神话之中的河流有着强烈的相关性。康古里大河更是被认为是整个谢兰的生命源泉,这事儿并不让人奇怪。 譬如说时钟先生之前“展示”的死法是“火光烤干了他身体里的每一滴水”,这就是毫无疑问地彰显了水对于生命的重要意义。 ……但雨水的神明却早已经沉眠了。 脑子先生曾经对杜尔米说过,在一些古老的民俗传说之中,曾经提起过世界最初的一场接连不断、永无止境的暴雨,连神明都厌烦了那场雨;于是那位雨水的神明选择了自我了断、因而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事到如今,杜尔米重新审视这个故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雨水的神明果真陷入了沉眠吗?就如同【大地】那样?可是,【海镜】不就传承了雨水的力量吗?这世上可没有第二位跟“水”有关的神明了! 那份力量、那片层域,一定仍旧栖息在这世上的每一滴水里头,就好像初火仍旧沉眠在这世上的每一盏灯之中,在某一刻指引着人们的归途。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踱步,走到了白橡木号的甲板上。 他遥望着那片深紫色的、稠密的海水,突然产生了一丝狐疑:如今他已经知道了,外域的所有存在都并非无缘无故,那么海洋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名堂,但是却突然意识到,他大可以去问问神啊! “【死昼】?”于是他说,还礼貌地补充了一句,“晚上好。” “嘻嘻,神,在呢!” 杜尔米觉得【死昼】这副随叫随到的样子也挺不像是个神的……好吧,【死昼】可能根本不想当这个神。 “我跟你请教一个问题。”杜尔米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谦卑一些,“你知道那位雨水的神明的故事吗?” 杜尔米以为【死昼】会很快嘻嘻哈哈地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没想到【死昼】竟然陷入了意料之外的沉默,愣是好半晌都没出声,差点让杜尔米以为【死昼】已经睡着了。 “……祂啊。”【死昼】语气古怪地说,“当然记得……嘻嘻。” 那语气真是太古怪了,让杜尔米不知道【死昼】究竟是在幸灾乐祸,还是在怅然嗟叹。 不过杜尔米倒是突然意识到,【死昼】既然收留了一切死去的亡魂,那么恐怕就不仅仅包括人类的灵魂,也包括神明的灵魂。甚至于【死昼】也能听见那些死去的神明的呓语吧。 那么,想必【死昼】也仍旧记得那场磅礴的雨水吧。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祂果真陨落了吗?” “你想问的是祂,还是【海镜】?” “……这不一样吗?” “嘻嘻,当然。”【死昼】说,“巨面者的每一步,都意味着蜕生与重塑……哦,你确实不知道,因为你一步登天,未曾领会过神性种子到神性热忱的萌发,更别说是神性热忱到神性永恒的巨大落差了。” 热忱与永恒,这中间便差了无数年。即便生命重来一次,人们又果真能体会自己昔日的满腔热忱吗? 【死昼】就说:“这世上曾经下过一场连绵不绝的雨。” 雨水仿佛永无止境、仿佛永不停歇。那场雨淹没了河流、森林、土地、城市,让一切都淹没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后来雨水的神明自戕而死,洪水退去,才终于露出了泥泞的大地,汇聚出广阔的海洋。 “……简单来说,雨停了,但谢兰却被雨水包围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总觉得,提到这位雨水的神明的时候,【死昼】的语气有一些别样的古怪。 【死昼】说:“你知道这带来了什么后果吗?”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死亡?还有,海洋?” “没错。”【死昼】回答,“那是生灵第一次死亡,也是海洋第一次诞生。” 一场大洪水,恐怕造成了生灵涂炭,但与此同时也汇聚成为海洋。死亡与新生同时缔造。 那是死亡的诞生,也是海洋的诞生——那是永望的五神的诞生! 杜尔米突然吃了一惊,他不敢置信地说:“等等,你说雨水的神明间接导致两位新的神明的诞生?可是,在所有的神话之中,甚至神秘学之中,都很少提及这位雨水的神明啊!” 那仿佛死亡从一开始就祸害了这个世界的生灵,而海洋也从一开始就存在于大陆的边沿之外。 那恒初的四神与那永望的五神之间,竟然还存在着一位无人知晓的旧神…… ……不,不是这样的。 更确切来说,就是雨水的神明的死亡,带来了海洋的神明的诞生——因而这只是两位神明的来历,而非“雨水”果真成为了神明。 死亡与海洋是双生子!祂们同时诞生在雨水的死亡之中;一为雨水的“死亡”,一为“雨水”的死亡。 【死昼】发出了一声尖利的笑,祂奇怪地反问:“为何要提及?人类的生命如此短暂,只能记录结局,而无法记述过程。他们要的是尘埃落定,而不是徘徊迟疑。 “嘻嘻,人们也还记得啊——海洋闹脾气的时候,大海上会卷起狂风暴雨,淹没过路的一切船只与生灵!” ……杜尔米再一次想到了“昼”的力量。 “昼”的力量是多重层域的交汇,是清晨的光辉照耀于大地之上。【死昼】从【大地】那里继承或是窃夺这份力量,而【大地】如今却是【海洋】的副神,掌管着那些人类尚且存留的土地。 这里头就隐藏了一条暗线,因为【大地】就与人类文明、与世界上的全部生灵息息相关。 而雨水也毫无疑问孕育了那些生灵——小杜尔米还得给他的小果树浇水呢!人类要是不喝水,根本活不了几天!——受雨水滋养,大地之上才能生长如此之多的生灵。 难怪【死昼】能够从【大地】那里收获“昼”的力量。杜尔米心想。而【海镜】对此还无动于衷。 这是因为,【死昼】本来就拥有争夺这份力量的权力。这是自雨水、自大地、自生灵的生长而来的,难以言喻的明昼之光。这是死亡的神明生来就缺失的一部分力量——祂的力量是死的,可祂是活的。 仅有补全了这部分力量,祂才能真正作为神明抵达这个世界,否则,祂永远会被活人的世界拒之门外。 杜尔米明白了。他遥望冰冷的海洋,突然一下子意识到,在如今的这个时代,有无数水手海员、探险家的生命,也全都葬送在海洋之中。水带来生命,水也带来杀机。 “……可是,那场大洪水,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杜尔米忍不住问,“我知道【时历】搅乱了历史,可是这么重要的一件事情,祂不可能不去铭记吧?” “祂为何要铭记?”【死昼】却是大笑起来,“在那个时候,时光还未曾拥有历史,世界也不曾铭记那些烙印啊!” 时光仅仅只是锚定了人类的历史;而那位任性的神明,甚至要打碎人类的历史,让一切过往都变得七零八落,如此才方便祂布局自己心目中最完美的结局。 因而那些更古老的时代,那些连人类都只能恐惧与颤抖的传说故事与古老灾难——【时历】也不会铭记。 在那个时候,时光也只是时光,只是无动于衷地旁观、心无旁骛地流淌。祂也是一条河,淌过世界的生死、人类的梦与悲欢、群星的照耀与注目,最后抵达一切终将汇聚的尽头。 祂不必铭记,人类自会铭记。 “……是最初之人带领人类离开北地的时候,对吗?” 杜尔米缓慢地说。 是人类离开了孕育他们的北地,于是古老的雪山为之悲泣、啼哭,要永别自己的孩子们。于是热泪化作冷雨,滴落在整个世界,造成了一次死亡与一次新生。 “不仅仅是死亡与海洋。”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还有时光、梦境、星辰,都是在那个时刻诞生的——对吗?” 从前的生灵不会逝去,但当他们果真逝去,他们才知晓什么是永远冰冷的时光。 从前的生灵不会做梦,但当他们遭遇厄运、目睹死亡、流下泪水,他们才明白美梦与噩梦的区别。 从前的生灵不会仰望天空,但当大雨倾盆的时候,他们一定凝望天空,希望这场雨水早日结束;而当乌云散去,他们才终于望见,雨水洗刷天空之后的璀璨星辰。 “……但人类不曾铭记这位雨水的神明。” 人们只是记得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这是因为人类希望雨水不再来——别再落下那样一场大雨了! 传言之中,连神明都厌倦了那场大雨,雨水的神明自戕而死…… “是因为人类已经离开了北地,所以北地的雪山知晓祂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便在流了那些泪水之后,自己陷入了沉眠。往后,雨水就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或是与海洋有关的某种预兆和厄运。” 杜尔米一口气说到这里,却忍不住停了下来。 最后他凝望这冰冷的暗夜,喃喃说:“但雨水的神明再也不会回来了。” 人们永远需要一盏灯火,这是因为人们永远需要火光来驱散黑暗;但人们不会永远需要水流的庇护,因为他们诞生之后就会奔向这个世界。 往后,无论是大雨还是海洋,都无法掌控他们的整个世界了。 “……嘻。” 【死昼】沉默了许久之后,用一声不太正经的嬉笑,回应了杜尔米的多愁善感。 “怎么?”杜尔米忍不住追问,“我说的不对吗?” “对、完全对,百分之一百准确!”【死昼】高声说,“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雨水的神明啊,祂啊,嘻嘻,早就已经陨落了!” “……可祂应当还在你的层域之中活着吧?” “我怎么知道?”【死昼】理所当然地说,“我听不清那些混乱的呓语!听不清、听不清!” 杜尔米:“……” 他觉得【死昼】开始装疯卖傻了。 他狐疑地问:“你听不清?我不太相信……即便不是那位雨水的神明,你的层域之中最初容纳的那些亡者,也应当来自那场雨灾吧?既然如此,你的层域之中怎么可能不记录那位雨水的神明的故事?” “我记得!可是,嘻嘻,我何必要记得呢?” 【死昼】化身为一缕黑雾,绕着杜尔米飘来飘去。祂仍旧是轻盈的、弥散的,光是看这副模样,人们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这位死亡的神明正受到死亡的折磨。 【死昼】就说:“我记得!可我不必铭记,这世上有的是任何人会选择铭记……” “你有名字吗?”杜尔米突然问。 “……什么?” 杜尔米就耸了耸肩,语气挺随意地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我竟然还一直对着你直呼大名……【死昼】啊【死昼】的,这有点不礼貌。” “神,没有名字!”【死昼】语气高昂地宣布,“……你,给神一个名字。” “我?”杜尔米指了指自己,他瞪大了眼睛,“这样好吗?我上次给【星群】起了一个名字,祂好像特别嫌弃的样子呢……” 【死昼】勃然大怒:“你,给【星群】名字,不给我?!” 杜尔米:“……” 他举手投降了:“好吧好吧,你别生气,我给你想一个。你喜欢什么样的?简单一点还是复杂一点?先说好,我可没有什么厉害的文化知识,我没法给你取一个非常有涵养的名字……” “雾兰的语言。”【死昼】说,“在雾兰,死亡,是什么?” 杜尔米茫然了一瞬,心想你的信徒都遍布雾兰了,你还不知道死亡在雾兰语里面怎么说?当然,雾兰的语言有很多很多种,杜尔米也只知道其中的几种。 可随后他就想到,雾兰人从来不会将自己看作是【死昼】的信徒,恐怕也只有少数几位先知能够知晓这一点。从这一点来说,【死昼】甚至无法跟自己实际意义上的信徒交流;祂永远与亡者相伴,恐怕也要被孤独逼疯了。 他就说:“你要用‘死亡’,而不是‘白昼’吗?” “为什么要用‘白昼’?” “听起来更积极阳光一点。” “不要太阳!” “……那就是个形容词而已。” “总之不要太阳!” 杜尔米觉得【太阳】混到这个份上,风评也真是难以形容。 “好吧。”杜尔米只能尊重【死昼】的意见,“呃,那就……穆尔特?听起来有点儿奇怪……穆尔怎么样?这好像还跟一种食材谐音了!” “穆尔——可以!”【死昼】宣布。 那弥散的黑雾转瞬凝聚,又瞬间溃散。于黑雾之中,一个眼睛圆溜溜、黑漆漆的男孩正笑嘻嘻地看着杜尔米。 “……你还能变成人?!”杜尔米大为震惊。 穆尔立刻板起脸,很不高兴地瞪了杜尔米一眼,他慢吞吞地说:“神,当然可以!” “那你之前怎么不变?” “神不乐意!” “你还有不乐意的事情?” “神不乐意的事情多着呢,嘻嘻!” 杜尔米嘴角抽搐,觉得这群神真是够离谱的。可他低着头看了穆尔半天,最后情不自禁地说:“你这也太矮了吧。” 穆尔:“……” 他立刻跳脚,举着手跟杜尔米抗议:“人,不许这么说神!” “那你就不能长高一点吗?” “穆尔只是神在凡世的化身,穆尔就是穆尔!穆尔不能变了!” “……算了你就当木耳吧……呃、我是说穆尔。” 杜尔米清了清嗓子,他只好蹲在穆尔的身边,这样才能平视这位【死昼】的化身。 ……不知道为什么,一旦这么做了,杜尔米总觉得【死昼】占了自己的便宜——凭什么【死昼】的化身是个小朋友啊?他的本体明明就是世上最年长的神明之一,现在变成小朋友是在装嫩吗? 不过,【死昼】变成人之后,杜尔米也觉得祂亲切了不少。之前埃默森与莱拉女士也给他这样的感觉,只不过那两位终究是先见了人身,然后才知晓祂们的身份,所以跟【死昼】这样的情况还是不太一样的。 他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海,杜尔米还领着穆尔去参观了白橡木号。 穆尔对于白橡木号的幽灵水手们很感兴趣,绕着他们研究了半天,最后被地上缠绕的一堆麻绳绊了一跤。要不是杜尔米眼疾手快扶住了他,那这位神可是在来到白橡木号的第一天就出糗了。 穆尔很不高兴地板着脸,说:“人,不方便!” 杜尔米很勉强地憋着笑,一边问:“人哪里不方便?” 穆尔严肃地举起自己的两条胳膊,又抬了抬自己的两条腿,在地上蹦了两下:“人,好多爪子!” 自从变成了人,穆尔都“嘻嘻”不起来了。 “那是手和脚。” “是爪子!” “这是手,这是脚,记住了?” “上爪子和下爪子!” 杜尔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想,要不然穆尔还是去当他的神吧,至少比当人的时候看上去聪明一点。 人死了之后就得落入这样一位神的层域,唉,怪不得人不愿意死。 他忧心忡忡地问:“现在你变成人了。你要效仿埃默森与莱拉女士,去凡俗世界走一趟吗?像是人类一样生活,像是人类一样活着。” 穆尔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杜尔米,语气仍是原先那般的无所顾忌:“去凡俗世界?我终究是死亡,要是去凡俗世界,也只能去死人堆里打转……嘻嘻,听起来很好玩。” 杜尔米打量着穆尔,摸了摸下巴,很诚恳地说:“其实我有个想法,感觉很适合你。” “哦?说来听听。” “你知道教堂吧?很多人在教堂办葬礼,甚至会把棺材下葬到教堂的墓地之中。这么说来,教堂应该算是聚集了很多死亡的地方吧?完全可以让你出没在这片层域。 “但是,也有很多人在教堂办婚礼。既然这样,你现在这个样子,应该可以给人家当婚礼的花童吧?我听说人家还要特地花钱雇佣花童呢。你看,我都给你找好工作了。” 杜尔米兴高采烈鼓了鼓掌,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新婚夫妻就是需要你这样机灵活泼的小朋友来当花童!” 穆尔:“……” 死亡的神明去教堂给人家当花童? 穆尔怀疑地看了看杜尔米,尤其是脑袋的位置。 杜,认真的? 第606章 生财之道 第606章 生财之道 终于,他们将要离开克里斯琴,奔赴下一个目的地了——亚玛利埃,那就是他们将要去往的地方。 那是谢兰西方广阔沙漠之后的城邦。 在谢兰漫长的历史之中,亚玛利埃始终保持着某种孤高的独立性。即便在法涅斯王朝,安德烈·法涅斯也仅仅只是在名义上统率着那座城市,而没有以军事手段征服此地。 关于亚玛利埃的传说更是神乎其神,无数人好奇亚玛利埃庞大财富的来源、独特文化的传承、神秘莫测的氛围,以及——他们究竟如何在一座黄沙包围的城市之中生存下去? 人们说那是一座神秘的城池。没人知道亚玛利埃再往西会是什么。 倘若他们的世界是一颗星球,那亚玛利埃理应也可以通往雾兰吧?那是世界另外一侧的大海。但从来没有人尝试过那样一条路线,又或者一切尝试的人都最终有去无回。 “……我很抱歉。”凯瑟琳·贝休恩歉意地说,“恐怕我无法与你们一同前往亚玛利埃了。” 逐光女士将会留在克里斯琴。 这是因为克里斯琴这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尤其是那些新任的太阳骑士们还需要长期培训之后才能上岗。从其他城市调遣过来的太阳骑士,路上也需要时间,而且抵达之后也需要熟悉克里斯琴的情况。 在此之前,只有凯瑟琳能暂时震慑克里斯琴神秘侧的大局——说白了,人们哪怕不相信【太阳】,人们也仍是相信太阳骑士的。 而凯瑟琳也终究无法放着克里斯琴的居民不管,不管是出于自身的正义与原则,还是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惭愧与悲哀。她想要庇佑更多的普通人,终究要从最简单的小事做起。 太阳教廷对此乐见其成,那位教宗更是乐得享清闲。 杜尔米很好奇凯瑟琳现在跟太阳教廷算是决裂了还是没决裂。不过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凯瑟琳果真会帮助他们对抗那些邪恶。 “这没什么。”杜尔米就说,“您留在克里斯琴也好,这座城市仍旧需要漫长的休养生息。” 格温·阿尔克温与格里菲斯·索伦自然是要继续前行的,他们本来就是为了亚玛利埃才踏上这趟旅途。对于格温来说,这是追逐真相的旅程;对于格里菲斯来说,这是他的学术课题。 海沃德·诺伊斯与劳伦特·霍索恩也决定继续这趟旅程,不过这是因为他们暂时也没别的事情想做。从神秘侧的角度来说,他们也对亚玛利埃十分感兴趣,既然现在有这个机会,那当然也乐意奉陪。 “海沃德是社会闲散人士,我知道。”杜尔米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那劳伦特呢?你在埃尔哈特大学那边的工作没关系吗?” 现在已经是帝临之月的中下旬了。他们预计再休整与准备一些物资就出发。他们大概能在下个月,也就是第一个空白月的中旬抵达亚玛利埃,路上的大部分时间都得用来穿越沙漠。 而对于劳伦特来说,等他到亚玛利埃的时候,这一整个年中长假都过去一大半了。 人在亚玛利埃,工作在利文斯通,中间隔了一整个谢兰……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要笑出声了。 “没关系。出发之前我就跟学校请过长假了。”劳伦特无奈地说,“而且,说实话,对于一位历史专业的学者来说,出门考察然后一去不回的事情……也不少见。” 他苦笑起来,心里暗想,学校多半以为他死了,而他要是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回去了,学校指不定还十分惊喜呢。 杜尔米结结实实地愣住了,甚至有点儿啼笑皆非。 他一直以来都是直接接触的神秘侧,却没想到真理侧的人们会如此看待人们与神秘侧的交汇……是啊,这不就是一桩不必深究、听过就忘的离奇故事吗?人们死了、或者失踪了,最终也不过是一桩谈资而已。 “那我可得抗议了。”海沃德懒洋洋地说,“我怎么算是社会闲散人士了?我还得管家里的产业呢。” “什么?”同为贵族子弟的格里菲斯·索伦惊愕地说,“你还有产业?” ……海沃德无语地瞥了一眼格里菲斯,多少有点郁闷地说:“格瑞,你倒是还在上学,你有没有意识到我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了?” 不到二十岁就跟着杜尔米出来走南闯北的肯·林恩,有点沉默地低头看了看桌子……哦,这么多菜他们都不吃啊,那就归他了。 格温略微悲伤地叹了一口气。 “女士,您叹什么气呢?”杜尔米好奇地问。 “……我在想,我怎么跟剧团里的各位交代。”格温忧伤地说,“诸位啊!在我消失的这些日子里,我不但没有写出一个字的剧本,甚至还掺和了格拉德与克里斯琴的大事件呢!” 她踏上帝皇之路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给政务署干活! 杜尔米想了想,镇定地说:“没关系,女士,政务署给您发的补贴,您可以用来给剧团的诸位发工资。” 格温:“……” 他们团长还挺会说笑话的。 哦,那可不是嘛,他们团长简直就是把手底下的人送到各个不同的地方打工,然后从不同的正神教会那里收获赏金与补贴……怎么,这就是他们团长的生财之道吗? ……算了。听说那位【白日梦】先生还从政务署拿工资呢。 “总之,我来重新整理一下咱们接下来的行动。”杜尔米表情严肃地拍了拍手,“二十年前,格温女士的父亲在亚玛利埃焚毁了一切关于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 “但是近些年来,世上却又重新流传起关于亚玛利埃之歌的故事,并且已经引发了数次的命案,包括但不限于书商、收藏家、太阳骑士的死。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一条无人知晓的逻辑链条。” 肯左右看看,见无人回应,就主动担负起了侦探助手的职责。他有点儿困惑地问:“但是,我没有明白,假如这背后真的存在一位主导者,那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从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被焚毁开始算起,整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对于一个凡人来说,这甚至已经是婴儿长大成人的过程了。这么漫长的时间……幕后之人是不是太有耐心了? 而且,单纯从杜尔米讲述的这些信息来看,人们可能根本看不出这里头存在任何的关联性——果真存在一个主观意义上推动了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并且还暗中策划着某种惊天动地的阴谋的个人或者群体吗?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其实挺不好说的。或许很多人都参与其中,并且按照着自己的想法去插手、去掠夺。到最后,整件事情的发展或许可能超出了始作俑者自己的预想。 从不同人的视角来看,以及事件推进的顺序来看,整个案子都是复杂而变幻莫测的。 比如说,一开始杜尔米以为亚玛利埃之歌在【乡】之中的流传,是有心人想要获知炼金术的奥秘。但后来本杰明·诺普告诉他,这只是【虚无边境】想要唤醒【梦钥】,所以非得在【乡】之中闹出一点动静来。 【虚无边境】可能跟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没有直接的关联,因而他们又得重新审视当初狮子先生死于【虚无边境】的案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又比如说,一开始杜尔米以为格温女士的父亲焚毁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的做法,仅仅只是想要对亚玛利埃的长老进行一次报复——格温所在的阿尔克温家族主张跟上时代的脚步,而亚玛利埃的守旧派则固执地怀有着对于首皇的忠诚。 可是事到如今,在更加了解了教团、首皇、末皇的关系之后,杜尔米却很难说这其中究竟谁对谁错。况且,说到底,连安德烈·法涅斯都已经陨落的当下,恐怕阿尔克温家族的理念也同样需要更新换代了。 如今他们谁也不能确定亚玛利埃是什么模样。那座神秘的城池或许还好端端地伫立在沙漠背后,也或许早已经随风逝去了——当然有这种可能性!人们多久没有听说过亚玛利埃人的传闻了?多久没有见到过那座古老的城邦了? 杜尔米都只是在外域目睹了往日之中的亚玛利埃! 因此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最终回答:“我怀疑这可能是一个绵延千年的漫长计划。” 别说肯·林恩吃了一惊,连格温都大为震撼。 格温忍不住说:“等等,你的意思是,这难道与那些古老的历史,甚至古老的神明都扯上了关系吗?果真如此吗?” “为什么不可能呢?”杜尔米反而有点儿莫名其妙,“亚玛利埃是首皇的国度,而首皇那都是多久以前的历史人物啦!况且……” 他环视一圈,几乎有些坏心眼地笑了起来:“各位,咱们现在也已经走过了两个城市,要是算上利文斯通的事情,那就是三个城市——你们还没意识到,咱们走到哪儿,都必定会发生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大事吗?” 利文斯通的大火、格拉德的金河、克里斯琴的流星。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难不成他的同伴们还没反应过来吗? 曾经的白橡木号也遇上了很多麻烦,但毕竟漂泊在大海之上,就算有麻烦,其影响力也跳不出一座岛屿的范畴,最多也就是最后的波尔普恩比较“引人瞩目”。 但是他们现在在谢兰大陆之上,行过的都是人类的城市……真不好意思啊,利文斯通、格拉德、克里斯琴,还有马上要去的亚玛利埃——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格温沉默了。亚玛利埃是她遥远的故乡,而她却要将混乱带向那座城池吗? ……不。她想。并非混乱,而是真相。 人们不可能永远不去面对真相,不可能永远沉溺在谎言与梦境之中。迟早有一天,他们会醒来的。 “我明白了。”格温低声说,“……但愿能速战速决。” 杜尔米想了想,就说:“不妨就趁这个机会,您仔细回忆一下小时候的事情,想想看那个时候有什么值得关注的细节……要是您想不起来了,可以跟我说。” 他没说明白,不过在场的各位都知道【白日梦】先生能够使用【记忆】的力量。 格温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们预计在本月下旬出发。 前往亚玛利埃会是一个相当艰难的过程,因为没有直达的火车,他们只能先坐火车到最近的一个小镇子,然后坐马车到沙漠边沿,最后再利用骆驼穿越整个沙漠。 沙漠地带存在着种种危机,包括炎热与缺水、野兽的袭击、路线的规划……还有他们都心知肚明但没有挑明的,来自神秘侧的危险。 好消息是,杜尔米通过本杰明·诺普的关系网联络上一个想要前往亚玛利埃的商队,他们可以跟随这个商队一起出发。那是去过亚玛利埃挺多次的商队,路线、物资、绿洲的位置等等,商队的成员都已经烂熟于心了。 但坏消息是,这毕竟是最炎热的夏天。他们要在烈日之下穿过沙漠……这想一想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而出发前他们必须带上足够的物资,尤其是清水。 “咱们是不是应该找一位【海镜】的信徒?”杜尔米突发奇想。 “……什么?” “【海镜】啊!”杜尔米说,“【海镜】的信徒应该能给我们送来清水吧?” 所有人都像是看傻子一样——而非看疯子一样——看着杜尔米。这眼神简直让杜尔米觉得有点儿委屈了:“我只是想着,应该存在某种神秘侧的手段,能解决咱们的清水危机?” “首先,海水不是清水。”海沃德没好气地说,“其次,您果真敢喝神秘侧力量制造出来的清水吗?” 杜尔米想到了杰瑞米喝的那一杯过夜的水……最后他不禁沉默了。 他还真不敢喝这样的水! 任何东西与神秘侧扯上关系,就多半意味着疯狂、混沌、晦暗。他几乎能想象那种沉沦与痴狂的感觉了——在白橡木号穿过中轴的时候,他可是亲自给那群疯了的水手送饭的。 最后他哀叹一声,不禁说:“看来也只能靠凡俗的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与此同时,在海边的利文斯通,有另外一个人面对着类似的一句话:“我很抱歉,但是,警长,恐怕你们只能依靠自己的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朱利安·邓莫尔默然不语。 这个月的下旬又要到了。那位出没在利文斯通雨夜的旅馆后巷的连环杀人犯,这个月还会出现吗? 上个月的时候,恰恰是一名年轻的警探受到了袭击,同时还有一位市民身受重伤,直到现在也还在医院接受治疗。当时还出现了一名身份可疑的、疑似来自于另外一段时光的年长警探……总而言之,这个案子显得越来越复杂了。 毫无疑问,这是来自神秘侧的袭击。要不是【奇迹】的力量庇佑了埃德加·洛弗尔的性命,那么这名年轻的警探肯定就成为新的受害者之一了。 可问题是,恰恰是因为这场凶案得到了制止,所以人们反而放松警惕了。 上个月的警局、市政厅乃至于政务署都如临大敌,一连警戒了好几天,但到了最后无人死亡,人们就有些松懈了。 知晓那场袭击的人或许还心有戚戚。但不知情的人们没瞧见货真价实的死亡,便开始怀疑:果真有一位连环杀人犯出现在利文斯通吗? 甚至普通人都要遗忘这桩案子了——城市这么大,每天都有无数的新事情发生,人们的注意力随时都有可能转移,而这桩连环杀人案上一次死人,都已经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在新的一月来临之后,朱利安·邓莫尔希望利文斯通再一次像上个月那样进行戒备,同时提醒普通人注意出行安全。 “……我们可以在报纸上提醒人们注意安全。”警局的局长遗憾地摇了摇头,“但是像上个月那样,抽调人手并且驻扎在城市的各地,这一点恐怕没法做到了。” 在局长的眼里,这件事情更应该这样来解释:既然他们成功阻止了凶案的发生,那么凶手理应不敢再次作乱了。 往后他们只需要调查以前记录下来的案子,尽可能找到那名凶手;如果找不到,那这也不过是利文斯通城内的又一起悬案而已。 城里的悬案还少吗?警探们必须去调查那些时效性更强、线索更多的案子,这才是效率更高的选择。每一名受害者都是公平的!这边找不到线索,那就放着别的案子不管吗? 况且,为了一桩尚未发生的凶案而兴师动众,让城里的居民惴惴不安……偶尔来几次还好,但像朱利安·邓莫尔想的这样,在抓到凶手之前每个月都来一次,是生怕利文斯通现在的局势还不够混乱吗? 局长也不希望会有新的死者出现,但现状就是,他们恐怕没法在这个案子上投入更多精力了。再说了,很明显这桩案子里出现了神秘侧要素,那就交给政务署处理好了!警局就不必继续掺和了,免得折损自己的人手。 ……说到底,局长是在“可能会出现的一名死者”与“让全城人跟着一起担惊受怕”之间,选择了前者。 政务署那边同样事务繁忙,很难长期抽调人手过来调查一桩毫无线索的疑案。除非这场连环杀人案继续发生、在城里造成了巨大的恐慌与轰动…… 而朱利安也在心中揣测,局长这样的决定,真的不是因为他在更早之前,将这场连环杀人案的其中一桩胡乱并入了钱斯·加迪尔的案子里面,所以不希望有人继续把这桩连环杀人案翻出来调查吗? 他认为这种揣测并不体面,但可惜的是局长确实想要保住自己的位置。 局长唯一需要赌的东西,也不过是这座城市里会不会出现新的一个死者——在并不威胁到他的权势与地位的时候,局长也希望整座城市太太平平,普通人别遇上危险;但如果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分出一个优先级…… 恐怕他只会选择一样东西。 朱利安·邓莫尔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强求。他其实也知道,哪怕他可以凭借个人的威望让一些人帮忙守夜,但这样的做法顶多也只能偶尔几次,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他们终究需要找到那名凶手,而不可能永远防守与警备。 朱利安走出了局长的办公室,表情没有什么波动。但几乎所有警探都知道他是在做无用功。有几名看不过去的警探走过去,询问他需不需要他们在空闲的时间去帮忙看守一些可疑的场合。 其实他们并不需要看顾城市的每一处。如今他们现在已经确定了,那名凶手必定是需要一个雨夜、一条后巷,之后才能犯案。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情况可不多见。 朱利安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沉稳地说:“目前还不用。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通知你们的。” 警探们将信将疑地离开了。 朱利安的考量其实很简单,这毫无疑问是来自神秘侧的危险。身为普通人的警探参与其中,更大的可能就是像上一次的埃德加·洛弗尔一样,成为牺牲品与亡魂。 而埃德加甚至还是幸运的,因为他成功找到了自己的生机;但类似的奇迹还能发生第二次吗? 说实话,朱利安的心中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认为凶手不可能停止犯案,也同样是因为——在那道雨幕背后,凶手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目的? 第一个月,利文斯通死了一个人;第二个月,利文斯通死了两个人;第三个月,一名警探与一名平民受到了袭击;现在,是第四个月。 第四个月会发生什么? 朱利安更希望找到凶手,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手段。但想要找到凶手,单凭凡俗世界的手段也很难成功。 而问题是,事到如今,他们实在是难以确定凶手的来历与身份——那甚至可能是来自另外一段时光、另外一个治世,在眼下的利文斯通根本不存在的人! 朱利安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在冷清的空气之中,他听闻外头的一些吵闹。他知道那是城里最近发生的一些案子,当然也有抢劫、杀人之类的重案。 每一天,利文斯通的警探们就忙碌于这些疯狂的罪恶。 人们并不在乎,因为在警局,人们仿佛被这些案子包围;但出了警局,无数的案子四散到城市之中,就成了“似乎是发生在别的街区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这样的情况。 朱利安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可无论如何,他心中难安。 他微微垂下眼皮,静静地等待着。等到门外的动静小了一点儿,他便低声说:“【白日梦】先生。” 片刻之后,一个活泼轻快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旁:“警长?找我有什么事?难道是利文斯通出了什么大事吗?可千万别,克里斯琴这边的事情才刚刚告一段落呢,这世界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会儿吗?” 他嘀嘀咕咕地抱怨,但语气并不显得哀怨,大有一种“要是利文斯通出了什么事我就顺手解决一下”的爽快气魄。 朱利安莞尔,就这样听着。他以为杜尔米拥有这样奇异的气场,能够在与人们打交道的第一时间,让人们感到一种哭笑不得的轻松。 “利文斯通没发生什么事。” 朱利安回忆了一下过去一段时间利文斯通的情况,尤其是在杜尔米离开之后。 他以为这一切都不过是暗流涌动——譬如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冲突,譬如谢兰与雾兰的贸易发展——但与克里斯琴发生的事情相比,那么利文斯通可以说是天下太平了。 “那就好!”杜尔米便说,“那么,您这是怎么了?” “我想要抓到那个连环杀人犯,趁这个月底。【白日梦】先生,我需要您的帮助。” 第607章 死得其所 第607章 死得其所 重新踏足利文斯通,杜尔米感到一种轻飘飘的凉意。 他当然是来到了外域的利文斯通……不,应该说是夜晚的利文斯通。只是杜尔米的夜晚跟旁人不同而已。 海风仍旧吹拂。这与克里斯琴那样的内陆截然不同。利文斯通的空气是飘逸的、沾染着海风的湿润的。而克里斯琴的空气是凝结的、混杂了大地的干燥的。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奈廷格尔——他久违的失落在光阴之中的小镇。 偶尔,杜尔米也不禁想,奈廷格尔之所以消失,是因为在新的治世之中,利文斯通成为了奥古斯王国的都城,因而吸纳了周围所有村镇的人口与资源。 比如说,肯·林恩这个本来生活在奈廷格尔乡下的年轻人,现在就成了利文斯通人。这是因为他父母的命运随着二十年前的迁都而一同改变了。 类似于奈廷格尔这样的海边小镇,之前也确实存在过,但是在迁都过后,这样的镇子就荒废了。 因此,或许奈廷格尔的碎片、过往,也藏身于利文斯通的阴影之下,便如同那倒影之城——自身确实是自己,但镜中的倒影却如此陌生。 杜尔米也会觉得【白日梦】先生十分陌生。有时候,他甚至都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或者说,他死后的自己?哎呀,一想到自己死了之后竟然能变成【白日梦】先生,他甚至都觉得自己死得其所呢! ……当然不是。当然不可能。 【白日梦】也只是他自己选择的一重面相而已。 不会因为别人一直喊你【白日梦】先生,你就真的将自己当做【白日梦】先生吧?那不过是你选择的一个代号、一个称呼吧?那可不是你的名字啊。 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不住讥讽地笑了一声。他想,到了现在,他已经知晓了许多神秘学知识——可能比不过脑子先生吧,但总归是比普通的神秘侧人士更多一些了。 但是,他竟然仍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成为【白日梦】先生。 是是是,他的父母家系不凡、他的血脉古老神圣——那又怎么样?这世上的力量果真就得跟血缘挂钩吗?因为他拥有这样的血脉,所以他就能一步登天,从普普通通的微面者直接成为圣名层级的巨面者? 再说了,他从来没有把奈特家族和弗尼瓦尔神殿当回事啊! 十五岁之前,他不照样活得轻松自在,活得像是个凡人吗?难不成非得等到他的父母死了、他自己也死了,力量才会猛然爆发出来吗?哪种力量需要死亡的一瞬才能激发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知晓的任何一种神秘学知识都对不上! 哦,他差点忘了,所谓“神秘学”只是【星群】编出来骗人的罢了,这世上压根没有什么名为神秘学的真理,而只是人们对于世界的一种解读与认知。 【白日梦】的情况可能不符合人们的认知,但或许的确符合世界呢? ……或许他该问问穆尔的。他要问的是,他其实也死了这么多回了,不晓得【死昼】那边有没有接收到他的灵魂呢? 他以为他自己的灵魂也该是个絮絮叨叨的小话唠,多半能把穆尔烦到想死!不对,想活! 想到这里,杜尔米哀叹一声,也就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别想那么多。你看,你现在都已经知晓‘遮兰’的存在了。接下来无非就是——抵达遮兰。” 可是,如何抵达? 他很快又陷落在另外一个问题,并且懊恼地以为这安慰全然就是无用功。 这个时候他开始怀念自己启程与出发时候的心态了,轻轻松松、无忧无虑,不是因为没有目标,而恰恰是因为目标太过于遥远,所以心上反而没有负担——只是朝着某个模糊的方向,而不是朝着某个既定的终点。 “……算了。”杜尔米悻悻说,“还是来抓凶手吧。” 他是受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之邀,特地回了一趟利文斯通。月底了,那位神出鬼没的连环杀手又要出现了。 杜尔米很怀疑这家伙会不会出现。他认为此人应该是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甚至于埃洛特治世、塞西莉亚治世——那些寥落的光阴的碎片之中的一员。 但是不管如何,在经历了“一只蚊子为一个人抵命”的奇迹之后,这名凶手果真还能心无旁骛地继续杀人吗? 杜尔米感到十分怀疑。不过这毕竟只是他的想法,这些犯下连环杀人案的疯子们,他们的脑子里可能没有这么多的想法与顾虑——只是杀人。 至于要怎么找到这名凶手,守株待兔确实是一种办法,但杜尔米并不想单纯只是等待,最好还是主动找人。 杜尔米琢磨着凡俗世界的搜查恐怕是不行了,那就只能依靠神秘侧的手段。 神秘侧一般怎么寻人来着? 他想了半天,愣是只能想到逐光女士那一次使用的办法,所有人在世上留下的痕迹,都会被光辉照耀并且烙印。但偏偏这名凶手却是出没于雨夜之中,不曾受到【太阳】的照耀。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虚月】?”杜尔米试探性地说,“好吧,我知道你就是【太阳】。” 他站在利文斯通的钟楼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寥落的、凄清的城市。寂静的月光更是为其增添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凄冷,不曾受日光照拂的土地便是如此黯淡。 ……有那么一瞬间,杜尔米心里想,既然【太阳】已然焚烧,那为何不连同夜晚一同照亮?难道是,在【太阳】的预计之中,现存的所有质料加起来一同燃烧,也不足以照亮整个宇宙的末路吗? 所以他们必须省着点儿烧,只烧一半、只照亮一半,如此才能给世界留下一半的生机。 不、不不不,是因为夜晚不必被照亮——倘若只有白昼而没有夜晚,那人们如何会珍惜白昼啊!仅仅是因为他们知晓夜晚冰冷与漆黑,所以才会珍惜白昼的温暖与光亮! 倘若只有【太阳】,而没有【虚月】与【伪日】,那这世界的人们就不会如此崇信【太阳】了! “那么月光也会铭记一切吗?”杜尔米思忖着,“……话说回来,我也不认识几个【虚月】的信徒啊!” 难不成他要去找朱厄尔·伯里吗?那他真是疯了,跑到这个治世的逐光骑士面前,跟她说:“哎呀真是帮大忙了,原来您是【虚月】的信徒啊,就请您在这样的月色之中帮我找个人吧!” 再说了,就算朱厄尔·伯里果真还是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个……那他们之前那样杀来杀去的关系,她果真愿意帮他?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悻悻。 “那就只能用笨方法了。”杜尔米就说。 “杜尔米哥哥,不许说我笨!”艾米从旁边的黑暗之中钻出来,气呼呼地抱怨说,“艾米不笨!” “艾米当然不笨,是杜尔米太笨了。”杜尔米笑吟吟地说,“杜尔米就只能想到这样的笨办法……不过好消息是,咱们还能顺便抓一些其他的坏蛋,对吗?” “抓坏蛋!克克也来!”克克拽着小家伙们走过来,“克克也要抓坏蛋!” ……呃,所以明天一早,政务署就会发现自己的门前多了一些海草捆住的凶徒……这就是无聊的巨面者吗? “很好!”杜尔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抓坏蛋小分队,出发!” 等他们果真抵达人们的记忆,杜尔米才头大地发现,利文斯通的坏蛋——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啊? 比起克里斯琴,利文斯通的情况绝对是更加鱼龙混杂的。不,这都不能说是鱼龙混杂了,更应该说是一个可怖的、癫狂的漩涡,无论是为了凡俗世界的金钱利益、还是为了神秘侧的离奇力量,人们都汇聚在利文斯通。 不管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利文斯通的情况都要比克里斯琴复杂得多。 说到底,安德烈·法涅斯终究压制了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几百年之久,以至于克里斯琴的梦境之中都形成了一座漂亮的水晶之城——那可全是人们无处可去的梦境质料堆砌而成的。 而利文斯通的梦境呢?那甚至是破碎的混乱的,都没能像波尔普恩一样形成稳固的场景! 更别说利文斯通还有许多来自雾兰的人,许多雾兰人只是安分守己地进行着商业活动,但也有一些暗中作祟的,甚至因为使用了雾兰的神秘力量而不被谢兰人关注到…… 不一会儿,艾米与克克联手抓捕的凶犯就已经堆积成山了。 杜尔米抽了抽嘴角,一边让艾米与克克继续努力,一边略微心虚地去敲了政务署的大门。 这事儿最后惊动了戴夫斯·克劳斯,署长先生堪称麻木地望着那些咒骂的、被捆住的人,并且在其中瞧见了好几个让政务署头疼的熟面孔。 他不禁茫然地问:“【白日梦】先生,您的意思是,您……还有您的同伴……夜里闲着无聊,帮利文斯通抓坏蛋?” “对啊。” 不知道为什么,戴夫斯如此反应,杜尔米反而理直气壮起来。 他甚至笑眯眯地说:“哎哟,不用谢,咱们什么交情啊,这就是顺手的事!” 戴夫斯:“……” 好吧……好吧!好吧! 他听说了【白日梦】先生在克里斯琴做的事情,当时就有一批蠢蠢欲动的神秘侧人士,被【白日梦】先生以某种神乎其神的力量抓了起来……后来人们才知道,那是【记忆】的力量。 说真的,要是【白日梦】先生一开始就声称自己是【记忆】,那他可能就不会收获那么好的风评了——毕竟【白日梦】听起来就无害多了,还是那种轻飘飘的美妙的梦境。 可是【记忆】呢?这世上应该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记忆】成为他人玩弄与掌控的对象吧? 因而【记忆】的力量反而让人们对【白日梦】先生多了一层敬畏。 ……可是您瞧瞧【白日梦】先生拿【记忆】的力量做什么呢!他守卫了克里斯琴不说,还跑来利文斯通抓坏人!这是做什么呢?您这是在过家家呢? 就那几个微面者做出来的事情——小打小闹的,有的甚至只是拿神秘侧的力量偷了人家几百几千的钱——这就值得您这位巨面者亲自动手抓人了?! 戴夫斯简直头晕目眩,他一边觉得【白日梦】先生这么做简直就是……浪费!一边又觉得,算了算了,好歹【白日梦】先生还乐意帮他们抓坏人呢,不管具体怎么个坏法那也都是坏! 换个角度,从政务署的视角来看,这不就是利文斯通的坏蛋们突然有一天发了疯,不约而同来政务署自首了!这么想是不是好受多了?这就是【白日梦】先生给他们带来的一场白日梦啊! “……原来如此。”戴夫斯最后还是维持住了镇定的表情,平静地说,“真是多谢您跑一趟了。” 说完,他便指挥政务署员工“搬运”那些凶犯。 不过杜尔米很快制止了他,他说:“别着急,还有一批人正在路上呢。” 戴夫斯:“……”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扭头对着下属说:“通知大家,这几天都留在署里加班。” 怎么,克里斯琴的政务署加班还不够,【白日梦】先生还要把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一起拖下水?听说格拉德的政务署也加班了一段时间…… 那名员工又悲又喜地跑开了。 杜尔米不知道什么是加班,因为他压根不睡觉。 不一会儿,艾米与克克的成果已经让杜尔米都有点儿汗流浃背了,而一旁的政务署员工们的表情,比起收获了业绩,看起来更像是收获了加班工资——虽说是工资,但毕竟要加班。 他暗中通知艾米:“好了、好了!别忘了啊,咱们是去找连环杀人犯,不是真的要把利文斯通的坏蛋全部抓起来!” 艾米天真地反问:“可是,杜尔米哥哥,这里头真的有不少连环杀人犯啊?” ……的确……但是有一些杀人案成了陈年悬案,别说受害者的情况了,连凶手都已经死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了……艾米,别去翻找几百年前的记忆了! 他们总不能对着坟墓里的骸骨处以极刑吧!这又如何能宽慰受害者及其亲朋的心呢? 杜尔米沉默片刻,就叹了一口气:“只是……政务署估计是处理不过来的。” 克克到底年长一些,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她就跟艾米说:“现在的情况,就好像是小家伙们捞了太多海鲜,客人们都吃不过来啦!” 艾米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留着下次捞!” 杜尔米:“……” 不是,这对吗? 杜尔米狐疑地想了片刻,他总觉得在某一个时刻,夜光石小姐好像被什么人带坏了……是谁呢? 克克就问:“杜尔米哥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停一停了?好像找不着那个凶手啊!” 艾米与克克差不多都要将利文斯通整座城市的坏蛋都翻找出来了,却还是找不到那个凶手。【记忆】的力量可不仅仅寻觅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也包括了其他的光阴,他们只是唯独将眼下这个治世的坏人交给了政务署而已。 杜尔米思忖片刻,突然意识到一种可能:那个凶手不是利文斯通人。 这就有点难办了。 如果将范围限制在一座城市之中,那他们拿【记忆】的力量大海捞针,说不定还能捞到。但他们现在甚至不能确定凶手究竟来自哪里,只是知晓对方用了时光的力量穿梭在不同的治世…… 要不先去问问塞西莉亚女士? 杜尔米想了想,就跟那位署长说:“今天就先到这里,我还有别的事情,先走啦!” 幽绿色眼睛的青年的身影,很快就消融在了夜色之中。 戴夫斯看着旁边堆积如山的犯人……他一时间有点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无限加班的未来。 不久之前,他还在暗自庆幸;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是在克里斯琴当政务署的署长。但是他现在在利文斯通啊!所以他与克里斯琴的乱局无关,不必投身于克里斯琴的重建工作。 但【白日梦】先生现在给他扔过来的这堆犯人——这些工作!这没道理吧? 【白日梦】先生究竟是怎么做到,如此顺理成章、推波助澜、顺水推舟地,给政务署增加工作的?而且竟然还没有一个人能阻止他!人们还得夸赞这位巨面者果真好心! 戴夫斯怔了一会儿,最后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走向了新一天的加班日。 而此时的杜尔米已经找到了塞西莉亚。 他见到塞西莉亚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女士,我觉得您还不如来当我的领民算了,不然我要找您的话,还得通过劳伦特询问您在哪儿,还真是麻烦啊。” 其实塞西莉亚就在钟楼的高处品尝她新买到的一款点心……当然了,并非在利文斯通当下的、此刻的时间之中。因而刚刚杜尔米也在钟楼的时候,却是与塞西莉亚的层域擦肩而过。 所以杜尔米才这么说。他以为层域的力量有点儿令人白忙活。 “请容我拒绝,【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愣了一下,有点儿惊异地问:“为什么?” 他可不是真的要让塞西莉亚追随他,而只是借用帝皇之路的力量与塞西莉亚保持联络而已。在神秘侧,这种事情挺常见的。杜尔米自己还跟格温女士签了领主与领民的协议呢。 这里显然是塞西莉亚收藏的一个时光碎片,仍是春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时节。日光亮堂堂、懒洋洋,周围是鲜艳的花丛,远方的群山静静地休憩在光阴的尽头。 “因为我已经将我的学徒送给您使唤了,您就不必使唤我了吧?” 此时的塞西莉亚打扮得贵气十足,像是个货真价实的贵族小姐。她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手边是摆盘都足够精致的漂亮小点心,表情也相当闲适。 她幽幽一叹:“我已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不愿意四处奔波了。” 杜尔米:“……” 所以您就在这儿享受生活? ……好吧,对于塞西莉亚来说,如今这个时代确实就是她退休之后的日子了。 她的辉煌早已经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奥古斯王国建立之后而缓缓熄灭了。往后她只是退居光阴的暗处,静静旁观他人的故事与生活。 但杜尔米狐疑地瞧了瞧塞西莉亚,总觉得这位女士……其实并没有真的放下一切。 他来找塞西莉亚,本来只是为了问问那场连环杀人案的事情,可这会儿杜尔米却突然产生了一点儿好奇心。于是他问:“女士,您应该知道了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事情吧?您是如何想的?” “什么?” “关于……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 塞西莉亚停顿了片刻。她的眸中或许是闪过了怀念、向往、困惑、惆怅之类的复杂情绪。在她出生的时候,安德烈·法涅斯就已经是帝皇了;而如今她还活着,他却已经死了。 “……死亡。”她慢吞吞地说,“最终会找上每一个人。” 无一例外。 即便是帝皇、即便是【帝皇】,也不例外。 在法涅斯王朝覆灭的时候,人们其实都以为,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 对于塞西莉亚这样的王朝遗民来说,安德烈·法涅斯的确已经死了——三百多年前,无数人都在想,陛下啊、陛下啊!您为什么不去拯救这个国度呢?您为什么情愿让这个王朝跌得粉碎呢?! 因而也有人憎恨安德烈·法涅斯的旁观与冷酷,也有人怨恨安德烈·法涅斯为了成神而放弃了过往的辉煌。往后的【帝皇】,已经不再是他们心中的那一位安德烈·法涅斯了。 可是当安德烈·法涅斯真的离开的时候…… 塞西莉亚缓慢地叹了一口气,她想了无数遍、想了无数次,也难以形容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安德烈·法涅斯、如何看待法涅斯王朝,以及,如何看待【帝皇】。 她也是奠基者的后裔,却难以真的述说并且认可这个身份了。事到如今…… “属于法涅斯王朝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塞西莉亚低声说,“往后是新的时代、新的故事、新的世界。” 而旧的东西注定埋葬、注定死去。安德烈·法涅斯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这一点,因而也比任何人都更早决定自己的命运。而真正悲哀的是,人们往往只能接受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而不能质疑。 因为他永远是对的;即便当时可能是错的,但最终也仍旧是对的。 这才是这个世界的,以及这些人类的,真实模样。 ……在安德烈·法涅斯离去的时候,杜尔米就不太甘心,如今他也仍旧不太甘心地追问:“可是,为什么在您看来,安德烈·法涅斯不可能活在如今这个世界呢?” 塞西莉亚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突然在这一刻意识到——这果然是一个年轻的孩子。 她莞尔一笑,静静说:“只有他死了,他才永远活着。” 第608章 旧的历史 第608章 旧的历史 ……也就是说,安德烈·法涅斯终究为自己选择了与法涅斯王朝一样的命运。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 在这般混乱的光阴之中,安德烈·法涅斯选择结束那段光阴、定格那段故事,因而才能守住法涅斯王朝的辉煌。而到了如今,安德烈·法涅斯也选择结束自己的故事,为来日铺平道路。 既然做出了这个选择,那么在任何时候践行这个目标都是可以的——说到底,埃默森还在。 而杜尔米甚至怀疑,安德烈·法涅斯在这个时间选择了坠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此刻正在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相信【白日梦】先生能够解决之后的麻烦,包括【时历】的谋算、包括克里斯琴的重建。 并且,与此同时,克里斯琴的贵族们死伤惨重,尤其是菲尔丁家族一派的人,这更是将舞台留给了未来崭新的时代,而不必让克里斯琴继续沉沦在旧的时代的束缚之中。 在安德烈·法涅斯看来,再也不会有比这个时刻更好的契机了! ……这些神明似乎都喜欢自我了断。杜尔米想到了那位雨水的神明。不,应该说,祂们最终都选择栖息在自己最喜欢的层域之中,沉眠在永恒无尽的昏暗之中——与世界一同走向尽头。 “这就是时光吗?”杜尔米困惑地问,“我以为……” 他曾经以为这是死亡。但死亡的神明却讨厌那些的扰人清闲的亡者的呓语。于是他发觉这似乎不是死亡——死后的亡魂仍在喃喃自语,可沉眠却永远寂静,即便做梦也只是局限在自己的灵魂之中。 所以这恐怕是时光。因为时光的长河淹没了一切声息,只余下寂静和丰沛的光阴继续流淌。时光永远一去不复返,在岁月流逝的轨迹之中,最终所有的故事都会烟消云散、都将付诸东流。 因而法涅斯王朝也会覆灭、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也会陨落。 属于他们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这就好像,赫米什十二世王也将自己真正的死亡拖延到了千百年之后,但赫米什王朝早就已经消弭在海洋选择成为镜子的那一瞬。 曾经赫米什王朝所在的地方也是繁荣的海洋国度,但如今只剩下中轴之下的荒芜废墟了。 “……这就是时光。” 塞西莉亚哀伤地说,不过这并不是因为她果真哀伤于时光的流逝,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位【白日梦】先生注定要打扰她愉快的下午茶时光了……哦,或者说夜宵时光? 她便请杜尔米坐下。杜尔米很高兴地坐下,因为他终于有朝一日能够在夜晚的时刻品尝美味的食物了。 塞西莉亚说:“【时历】是分界线,不论对于人还是对于神来说,时光的力量都是公平的。在我们如今的视角之下,神明好像与生俱来、好像从宇宙刚诞生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但您应该知道,事情并非如此。即便只是几百年前,神明们还并不是如今的这几位。只要将时光的维度拉得足够长,那么一切都会改变、一切都能改变。 “……可是,我们不能永远在同一段光阴之中打转。时光与历史,这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这个好吃。”杜尔米拿着一块点心,真心诚意地夸赞着。 “谢谢,我也喜欢。”塞西莉亚殷勤地说,“可以配一口清茶,更加爽口。” 杜尔米十分愉悦地尝试了一下。因为这样的美食,他甚至不会在提及【时历】的时候觉得生气了——即便他们现在就在光阴的碎片之中,被【时历】的力量包围着。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应该收藏一块光阴的碎片……外域总是随机地将他扔来扔去,但或许他应该留下一块温馨的、足够明亮的光阴碎片,用作自己的栖息地。 他便问:“时光与历史是两样东西吗?” 这说法挺新鲜的。他觉得之前似乎听到过类似的说法,但是又有点分辨不清。说到底,哪怕【星群】以神秘学知识解释了神秘侧的许多事情,人们也还是在一片黑暗之中兀自摸索。 因为神秘侧的力量实在是过于晦暗与疯狂,也难怪【星群】直至现在也仍旧编织。 “是啊。”塞西莉亚以一种很难形容的目光看了看杜尔米。随后,她突然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沉默,似乎是在思考如何让杜尔米明白这一点。 于是她问:“【白日梦】先生……杜尔米,我可以这么喊你吗?” “当然,女士,您请便。” “那么,杜尔米,你现在几岁?” “……呃,十八岁?”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按照这个治世的话,就是十八;按照奥尔德斯治世,就是十九。要是能加起来算,那我都快二十岁了!” 塞西莉亚便是一笑,反问:“那为什么不能加起来算?”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反驳:“可是我现在是身处……” “为什么不能加起来算?”塞西莉亚将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杜尔米欲言又止,最后陷入了一种迟钝的沉默之中。 “你现在是身处阿尔弗雷德治世,是的,我知道。而我们也知道,阿尔弗雷德治世是取代了奥尔德斯治世,将过往三百年的故事,以及尤为重要的最近二十年的故事,进行了重新的排布。 “……可是,你真的以为,阿尔弗雷德治世完全替换了奥尔德斯治世吗?” “什么?”杜尔米简直被这个问题问懵了,“否则呢?您这是什么意思……不是替换,那还能是别的什么吗?” 塞西莉亚用一种轻微怅然的目光看着周围永恒不变的景色——这只是光阴之中的一隅,是旧日、是过往,是人们永远回不去的曾经。 “时光与历史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塞西莉亚又一次重复了这句话,“所以,当您想要审视时光,或者想要审视历史的时候,您必须将这两种力量——分开来看。” 杜尔米简直有点抓狂了。 他觉得问题的答案可能的确摆在他的面前,但他简直不是视而不见了,而是答案在东面、而他望向了西面! “时光是时光、历史是历史。”杜尔米说,“……很好,我明白了。然后呢?这跟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有什么关系?一个治世是三百零一年的时光,而另外一个治世是三百年的时光,但您总不能说这是……” 他突然停住了。 他突然有些愕然与惊异了。 他突然意识到…… “是的,这里头有一年的差距。”塞西莉亚平静地说,“或者说,错位。” 在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零一年的某一天,杜尔米一觉醒来,发觉自己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 他其实从来没有仔细思索过,为什么是第三百零一年和第三百年。反正他自己白赚了一年——白活了一年,有什么不好的吗? 杜尔米怀疑地问:“难道世界回退了一年吗?” “不,不是,当然不是。”塞西莉亚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她无奈地问,“杜尔米,你对【时历】的力量……是不是不太了解?” “呃,确实。”杜尔米挠了挠脸颊,老老实实地说,“其实我全都不太了解。” 他以为自己探索神秘侧力量的时候,更像是在拼图——这边摸到一个零片、那边摸到一个零片。 凑巧的时候,两块零片能组合在一起,拼成至少完整的画面;但不凑巧的时候……很遗憾,大部分时候都不凑巧。于是他手上的这些零片越堆越多,让他自己都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 塞西莉亚便说:“时光永远不会重来。” “可是……”这又是一个杜尔米下意识想反驳的话题,“可是不同的治世却上演了不同的故事,甚至还有死而复生的传说……” “因为那只是历史。历史只是书写了光阴。”塞西莉亚的语气非常平静,“……就好像,恐怕最初的我已经死在了法涅斯王朝覆灭的那一天,往后的我终究不过是时光之中的幽灵而已。” 杜尔米怔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瞠目结舌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不敢置信地说:“不,您的意思是……但是这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时光是一去不复返的!” 这样的反应却让塞西莉亚莞尔一笑,她端起茶杯,不知是向谁举杯——亦或是,敬这个世界永恒流逝的光阴? “……您怎么能这么平静!”杜尔米忍不住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时历】的做法也太……” “那我又能怎么样呢?”塞西莉亚理所当然地反问,她笑着说,“我只是一个退休了的老人家,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我怎么可能干涉一位神明的行动呢?” 杜尔米:“……” 话是这么说,但塞西莉亚这个说法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他干脆沉默了,并且整理着自己混乱的思绪。 ——时光是一去不复返的,请记住这条规则。不,这条真理。 时光是一个单向的、永远不会回头的箭头。时光是一条奔向大海、永远不会倒流的大河。 时光的长河永远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从生到死的流淌——宇宙的生死、生灵的生死,还有世界的生死。 从世界诞生,至世界覆亡,这就是世界的时光;从人的诞生,到人的死亡,这就是人的时光;从一片树叶的萌发,到一根枯枝的坠落,这就是树的时光。 请一定要记住这一点。随后才能审视这世界的时光与——历史。 什么是历史? 历史是人额外为时光添加的脚注,是发生在这段光阴之中的,属于人的故事;甚至得是足够精彩的故事。 时光是不在乎历史的。因为时光何曾在意自己流淌过程之中的生与死?生死也全是祂的脚注,因而故事也不过如此。是因为人自以为这些故事足够精彩,所以才要记录与书写,所以才成为了人的文明。 所以,所谓的发生在这段光阴之中的人的故事——“这段光阴”,究竟是哪一段光阴? 多少年前?哪一年?哪一天?那是你出生的一天吗?二十岁吗?五十岁?很好,还是你死去的那一天? 人们便说,好吧,那就比如说,我们来划定一个标准——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 第三百年吗?那么,这个治世,是这个世界的第多少个三百年呢?其他的治世呢?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三百年——是同一个三百年吗? 人们回望过去的时候,一定以为过往理所当然就是如此。怎么不是同一个三百年了?不都是从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开始的、属于谢兰与雾兰的那三百年吗? 但请再一次回到刚刚的那条真理:时光是一去不复返的。 第一个三百年、第二个三百年、第三个三百年……不是替换、不是更改、不是循环。 是接续。 时光仍旧在流淌、时光仍旧在逝去。 ……你不会以为,当阿尔弗雷德治世取代了奥尔德斯治世,成为了人们所知晓、所目睹的那个治世之后,整个世界就果真倒转了、回溯了、重建了吧? 不,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这样! 时光仍旧在往前流淌!时光已经是新的了,只是人们困在了旧的历史之中!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最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勉强维持了镇定:“很久之前,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将要到来的时候,神秘侧已经众说纷纭。当时人们说,他们本以为世界将要迎来下一个治世,但最后却迎来了一个新的治世。 “……但那其实就是‘下一个’治世,对吗?因为这些治世……从来不是替换与更改的关系,而是接续与承继的关系。只是下一个治世者,他可能是开启了新的故事,也可能是涂抹了旧的故事。 “因为时光一去不复返!人们从来不是在同一个三百年里打转,人们只是去了下一个三百年里打转!这是新的时光、新的世界,但我们还停留在旧的故事、旧的历史之中!” 因为时光与历史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所以,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就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或者第三百零二年,或者第三百二十年,或者第六百年——具体是哪一年,可能只有治世者与【时历】才知道,因为是治世者决定了改换的那个时间点。 时光仍旧在前行,而人们一无所知。 ……在过去,这样人们“一无所知”的情况,这样治世更替但旧的历史不曾离去的情况,究竟发生了多少次? 无数次。 人们以为的历史的长度,并非时光的长度。 这世界的时光可能已经被浪费了很多很多,甚至可能绝大部分都被浪费了。只是人们身处其中、一叶障目,被治世的分隔所蒙蔽,以为自己果真随着时光的场合一同前行。 但是,人类文明前行的距离,与时光前行的距离,早已经差出了一大截了! 【时历】与所有治世者一同欺瞒了所有人类! 类似的谎言,杜尔米心想,已经在神秘侧上演了无数次。 ……难怪安德烈·法涅斯会说,自己愧对了谢兰人。 安德烈·法涅斯其实也是【时历】认定的治世者,不是吗?因而他事实上也影响了整个世界的时光。 人们可能以为,比如说,安德烈·法涅斯花了二十年(一个虚指的数字)统一了整个谢兰。然后他为了寻找定格这个王朝的做法,便无数次在这二十年的光阴之中打转、重来、循环,在相似又不同的故事之中寻找转机…… 但是,果真只有二十年吗? 但安德烈·法涅斯不断重来的时候,时光仍旧前行、时光一去不复返! 所以,倘若安德烈·法涅斯花了五十次,那么这二十年就不是在同一个二十年之内重复了五十次,而是接连不断地发生了五十次——那就不是二十年,而是整整千年的时光! 这是接续的时光、而非倒流的时光。 为了成就自己的野心,安德烈·法涅斯硬生生拖着这个世界、不让这个世界去往新的一段历史,让世界整整落后了自己的光阴一千年之久! 千年的光阴才足以堆砌成为一个永恒的王朝啊。而法涅斯王朝往后的那一百零二年,那不过是世界栖息在了时光与历史同步前行的港湾之中,终于有一日得以享受平平淡淡的日子罢了。 因而安德烈·法涅斯当然愧对谢兰、愧对谢兰人,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不仅仅是因为【偃偶】,也是因为【时历】。 他甚至愧对一切追随他、与他共同建立这个王朝的人们,也包括那些奠基者。因为他们之前就已经成功了,作为一个凡人;往后,他们却都是失败的,于神秘侧而言。 ……这世界的时光与历史,完全就是错位的、不匹配的。时光是永恒不变的看客,历史是错综复杂的剧目。 舞台永远在那里,终有一日会变得陈旧、变得衰颓与冷清。只是那些剧目来来往往、上演着各自的悲欢离合,便是看客路过,也要发出一声叹息,然后问:“上一出剧讲了什么来着?下一出剧又是什么时候?” 杜尔米的思绪在这个想法上怔怔地停了很久。 他一边觉得自己也是能耐了,竟然能想出这么贴切、这么容易理解的比喻,一边又觉得这个比喻是如此的悲哀与绝望,让他恨不得把自己也臭骂一顿。 当舞台的帷幕拉起,又有谁能够评断这一切呢?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他阻止【时历】重新搅乱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的时候,自己究竟做了一件多么意义重大的事情。他不仅仅是为了彼时理应活着的人们、理应存在的故事,更是为了这世界徒劳的千年光阴。 无论如何,属于法涅斯王朝的千百年切实地存在过,即便那是一次徒劳的打转——但至少还做了一些什么。如果【时历】连这一点都要否认,那么世界恐怕就一无所有了。 于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地说:“女士,我没有想到,今夜来拜访您,竟然能得到这样的收获。” 说完,他觉得哪里怪怪的——“今夜”么?看看旁观天光明亮的模样,哪里算是夜晚了?可能这就是时光吧,因为时光永远置身事外。 塞西莉亚便说:“不必客气,即便您不是在我这儿了解真相的,您迟早也会意识到这一点。”她开了一个玩笑,“因此,某种意义上,您确实快二十岁了。” 天啊,二十岁。她心里想。跟她比起来,这孩子简直像是一个幼崽。 杜尔米略微睁大了眼睛,有点儿傻乎乎地说:“是么?不过,这意味着我确实长大了。” 真正长大的孩子,永远不会说自己“长大”了。 塞西莉亚不由得一笑,她便问:“别谈那么扫兴的话题了,您应该是为了别的事情来找我的吧?您遇上什么麻烦了吗?克里斯琴那边?” “并非克里斯琴的事情,而是利文斯通的事情。”杜尔米便将那桩连环杀人案的事情告诉了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回忆着说:“我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个案子。” 杜尔米有点儿惊讶。 “不明白我为什么不乐意抓凶手?”塞西莉亚就叹了一口气,“这可不好抓啊,毕竟他可能从任何一段光阴抵达此时此刻的利文斯通。哪怕是治世者,恐怕也很难这样大海捞针。” 现在杜尔米已经明白了,这甚至不是同一年的不同治世的利文斯通,而是不同治世的不同年份的,同一个利文斯通。 只是现在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刚开始没多久,所以一切还相对简单、普通一些。 ……其实最快的办法大概是找【时历】。但他果真要为了一桩谋杀案去找【时历】吗?【时历】恐怕压根不在乎。 塞西莉亚想了想,便问:“事实上,既然这是一桩谋杀案,那么从死亡的力量下手或许会比较容易。虽说人们现在不怎么能遇见【死昼】的信徒,但您应当有办法吧?” 闻言,杜尔米干笑了两声:“呃,其实,我已经尝试过这个办法了。” 其实……好吧,其实他直接去问了【死昼】。 “哦?”塞西莉亚有点意外,“这也没能找到凶手吗?” “因为穆尔在闹脾气。” “……什么?” 杜尔米就抱怨说:“我只是让他去给人们的婚礼当花童而已,他竟然就罢工抗议了,说我这是一个渎神的提议,他至少一星期之内都不会帮我查案子了。 “怎么,他一个神还不乐意给人当花童了吗?他知道这年头的工作有多难找吗?我自己不也是在凡世当侦探的吗?我还知道有巨面者在倒卖古董呢!” 对不住了本杰明叔叔,但您确实是在倒卖古董没错吧?说起来,您不会亲自去海底打捞那些古董吧? 塞西莉亚:“……” 等等,“神”? 所以【白日梦】先生甚至没有找【死昼】的信徒,而是直接找了【死昼】吗? 而【白日梦】先生甚至要【死昼】给人类的婚礼当什么……花童?! ……你们巨面者……日子过得还挺精彩的。 哈哈。 第609章 异曲同工 第609章 异曲同工 塞西莉亚静坐在那里,端起一杯茶都忘了往嘴边送。 她琢磨着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古怪了,神给人做花童……天啊,她以后再也不敢参加任何一场婚礼了,免得有一位死亡的神明混入其中,将婚礼现场变作一场惨案! ……哦不对,【死昼】其实并不想去,只是【白日梦】先生让祂去。 神啊,这果真是一场【白日梦】吧! 杜尔米瞧着塞西莉亚的表情,突然恍然大悟:“对了,您还没见过穆尔呢。穆尔就是【死昼】的化身,是个年轻男孩,真的很适合当花童!” 塞西莉亚缓缓地将茶杯放下了,她缓慢地、艰涩地说:“倘若……人们知道了,那他们恐怕会被吓坏的。” ……呃、但其实克克的小家伙们都快攻占利文斯通的海鲜市场了……难不成您还怕一场婚礼的花童吗? 不过杜尔米仔细一想,突然觉得这样也对:人们或许不知道海鲜的打捞者是谁,但花童却真的会出现在婚礼现场,那人们恐怕就无法自欺欺人了。 他就虚心地接受了塞西莉亚的建议:“我明白了,女士,我会跟穆尔说的。” 塞西莉亚十分高兴地意识到自己拯救了世界。 ……不过,这种惊异之中可能还带了一点哭笑不得的意思。她可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与一位巨面者谈论一位神该不该给人类的婚礼当花童的事情……这有点超乎人类的想象能力了。 最后她的思绪回到当下的这个问题之中,她就提议:“至于那个凶手,我想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摆在您的面前。”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追问,“是什么呢?” “当然就是您自己的力量啊!”塞西莉亚甚至有点儿无奈了,“一场【白日梦】——您只需要白日做梦就好了!” 杜尔米恍然大悟,却又有点心虚。 他要是知道怎么使用【白日梦】的力量就好了! 当别人在思考【白日梦】先生究竟掌握了怎样的一种力量的时候,其实杜尔米自己也在思考啊! 怎么,只要他这么凭空一想,然后那名凶手就会突然一下子从天而降…… 吗? “砰——!” 巨大的砰地一声。 一个身影从天而降,直接砸穿了他们面前的桌子。茶杯碎了一地,茶叶洒落得到处都是,点心更是被碾成了碎渣。掉在他们面前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打扮得还算体面,恐怕已经成家立业了。 杜尔米目瞪口呆,整个人完全懵了——他想想就能成功?可是他想的事情多着呢,也没见【白日梦】的力量果真为他实现一切愿望啊?怎么偏偏就是这桩案子,一下子就成功了? 塞西莉亚沉默地坐在那儿,盯着自己碎掉的小点心……她的心中突然开始怀疑,自己今夜到底为什么要来到这块光阴的碎片,到底为什么要跟【白日梦】先生谈论这么多事情呢? 现在她毫无疑问已经清楚了,【白日梦】先生就是一个可怖的离奇的漩涡,任何靠近祂的人,都一定会被卷入其中! 可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果真就是白日做梦吗?! 那个男人躺在地上,目光颤抖又恐惧,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凶残的杀人犯。他翻身坐在地上,一直在呼痛。他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抵达这个地方的。 ……杜尔米突然觉得他的模样有点眼熟。 记忆锚点现在已经不在杜尔米的眼眶里,但他可以直接借用【记忆】的力量,因而他很快回溯了自己的记忆,发觉了这种熟悉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赫克托·奥尔普索?”杜尔米复述了这个名字。 而男人则露出了更加茫然的、甚至惊疑的表情。他终于颤抖地、不安地说:“先生、还有这位女士……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说的不是谢兰语,而是雾兰语,更具体一点说,就是波尔普恩的语言。 塞西莉亚旁观着,表情也没什么波动,只是客观地说:“杜尔米,我看他不像是您要找的那名凶手。但是……赫克托·奥尔普索?我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 塞西莉亚用的是谢兰语,不过她听得懂雾兰语,毕竟她曾经也去过波尔普恩……当然那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杜尔米充耳不闻,他站了起来,用一种惊奇的、兴致勃勃的眼神,使劲地打量着这个男人。他不敢置信地绕着他转圈,来回地审视、揣度、思索。 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答案会是这个,但是,是的! 是的,当然,这是时光之中的一种可能性,倒不如说,他只是完全没有将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最后他惊叹地说:“天啊,先生——是你。不是现在的你,但会是未来的某一时刻的你……你现在如何了?你的妻子,还有你的两个孩子……你遇到那个谢兰贵族了吗?” 男人疑惑地看着他。似乎是因为没有从杜尔米的态度之中感受到敌意,而且杜尔米用的也是波尔普恩的语言,所以他稍微放松了一点。 但是他还是警惕地说:“我挺好的,但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先生?而且,您为什么要问我的妻子和孩子?您刚刚说的那个‘赫克托·奥尔普索’,那又是谁?” “……呃,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杜尔米说,“简单一点说,先生,未来的您会成为一名连环杀人犯,而我们想阻止这一点。” 男人显然没有第一时间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当他明白过来,他才一瞬间瞠目结舌,目瞪口呆地看着杜尔米。 塞西莉亚终于回忆起了这个名字的来历,她同样惊异地说:“这是西岛的那个……” 赫克托·奥尔普索是谁? 首先,这是一个假名;其次,这是一个兰介人;最后,这是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一个故事。 他是波尔普恩雨夜之中的屠夫,也是一位【星群】的选民、一位历史学家,同时,他也是西岛献祭的罪魁祸首。 他的故事非常复杂。他的母亲是雾兰人,遇到了一个来自谢兰的感情骗子,这才生下了他。而他的妻儿则是遭遇了飞扬跋扈的谢兰贵族,直接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而他本人则失去了一切,流落街头,不巧收获了来自【星群】的知识。于是他踏上了神秘侧的道路,并且因为对于谢兰人的憎恨而开始了自己的杀戮。 在这里,杜尔米暂时只关注其中一个身份——“波尔普恩雨夜之中的屠夫”。 赫克托·奥尔普索在波尔普恩的雨夜之中肆意屠杀来自谢兰的外来者,在城市之中造成了极大的恐慌。时至今日,关于雨夜屠夫的传闻,也依旧流传在波尔普恩的每一次雨幕之中,共同造就了梦中波尔普恩的永恒不变的雨水。 ……这跟发生在利文斯通的案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对吗? 利文斯通的命案也同样发生在寂静的雨夜,死者也同样是跟雾兰有关的谢兰人。 而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更是隔着广袤的森罗海遥遥对称的两座港口城市。在很多人的心目中,这两座城市都往往是相提并论,并列为整个时代的两颗辉煌明珠。 ……可是,为什么? 赫克托·奥尔普索是在波尔普恩犯下的连环杀人案,而现在杜尔米想的是解决利文斯通的连环杀人案……总不可能他也在利文斯通犯了案吧? 还是说,他穿梭在利文斯通的雨夜,却以为这里是波尔普恩的雨夜——将利文斯通人当成了波尔普恩人,误杀了? 可是杜尔米当初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了! 他当时甚至请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特地去波尔普恩跑了一趟,调查此人的情况。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因为谢兰与雾兰的关系缓和了,所以那些悲惨的故事全都没有发生,此时此刻的“赫克托·奥尔普索”已经退休,正在波尔普恩安享晚年呢! ……不。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不是这样的。 或许此人的人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一切正常;但是奥尔德斯治世终究存在过,并且始终存在于光阴的间隙之中。因此,杜尔米并不能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看似太平的表象,就断定这一切的故事不会再度上演。 西岛的死而复生曾经也已经发生过一次,但是后来这场死而复生发生了第二次! 刚刚塞西莉亚女士就已经告诉他了,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并非循环与覆盖的关系,而是接续与连贯的光阴——因此,过去发生的故事,对于如今也仍是发生过的。 人们甚至有可能想起那些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事情!神秘侧的神秘莫测,杜尔米不是最清楚了吗? 或许面前这个姑且还算年轻的男人,他的确不明白未来将会发生什么。但那些故事就藏在光阴的间隙之中,会在他的噩梦之时、在他的酒醉之时,在他的死亡终将抵达的那一刻,造访他支离破碎的灵魂。 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时光永远不会重来,但历史永远可能重演。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以一种出人意料的、甚至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十分平静的语气问:“先生,我记得您现在的名字应该是……麦克纳,是吗?” 这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前往波尔普恩调查的时候,顺便收集到的信息。当时的杜尔米并不知道,自己竟然还能与这位麦克纳先生真的见面。 而麦克纳没有姓氏,因为他虽然是个兰介人,但终究生长在雾兰的土地之上,追随着雾兰的一贯风俗。 麦克纳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一边活动着摔痛的四肢,一边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还是有点困惑与戒备,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会知晓自己的姓名。 “我很抱歉,让您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这也在我的意料之外……总之,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杜尔米·奈特,是一名侦探。这位是塞西莉亚女士。”杜尔米就说,“我们正在调查一桩连环杀人案。” “……您的意思是,凶手是我?” “我不知道,正如我所说,我只是在‘调查’这个案子,我还不知道真相是什么。”杜尔米耸了耸肩,“我想这个案子的确跟你有关,但凶手或许那是未来的你,也或许那是另外一段光阴的你……未必就是现在的你。 “我知道你在波尔普恩的港口工作,所以你应该听说过类似的传闻吧?另外,我猜你应该来自奥尔德斯治世吧?” 麦克纳表情难看地点点头。作为生活在雾兰的兰介人,他毫无疑问是听说过这些事情的。而且,他还从这位自称是侦探的先生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一种不太好的暗示。 他就说:“我听说过,而且,是的,我来自奥尔德斯治世……先生,您刚刚为什么要提及我的妻子和孩子?还有,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最后他选择先回答后一个问题:“我想,你会来到这里,可能是因为我曾经接触过你的灵魂。” 麦克纳明显地怔了一下,他露出了那种“我一个凡人还能碰上这种鸟事?”的表情。 “当然,是未来的你的灵魂。”杜尔米补充了一下,尽可能用普通人能听懂的说法来讲述这个故事,“当时你做了一些……呃,坏事,然后我解决了这个问题。” 那是西岛发生的事情。杜尔米拆解了那位岛主先生的灵魂,然后接触到了藏身其中的赫克托·奥尔普索的灵魂。 对于杜尔米来说,那是遥远的过去;而对于麦克纳来说,那是遥远的未来。 就是在此时此刻,过去与未来交汇,似乎又创造出了崭新的故事。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要不是这里是塞西莉亚女士的光阴碎片,那面前这位麦克纳先生可能会更加诚惶诚恐。但这块光阴碎片的氛围还是过于“阳光明媚”了。 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发觉塞西莉亚女士已经端起了那副看好戏的面孔……好吧,这也不意外。 麦克纳的脸色有点难看,他算是个聪明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变成赫克托·奥尔普索了。 他缓慢地说:“您的意思是,我后来会做出那些事情……连环杀人什么的,跟我的妻子和孩子有关?他们遇到了什么?您说的那个谢兰贵族?他对我的妻子和孩子做了什么?该死,我要杀了他!” 杜尔米心里捏了一把汗,知道自己刚刚无意中还是透露了许多信息。不过这也无伤大雅。 不过杜尔米对那个所谓的谢兰贵族的做法也看不顺眼,所以他就说:“是的,那个谢兰人造成了你的妻儿的死亡。” “该死的谢兰人!”麦克纳破口大骂。 杜尔米表情不变。塞西莉亚也没什么表情。 但麦克纳却突然想起来刚刚塞西莉亚说的是谢兰语,于是他警醒地说:“……我可不是说所有谢兰人。” “呃,没关系。”杜尔米就镇定地点了点头,“我是个兰介人。” 塞西莉亚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说:“我更情愿说,我属于法涅斯王朝。” 麦克纳眼神古怪地看了看这两个人。他觉得兰介人倒是好理解,反正兰介人无论在谢兰还是在雾兰都不怎么受欢迎。 但是旁边那位女士说自己属于法涅斯王朝……麦克纳倒也听说过安德烈·法涅斯的名头,谢兰人头顶上那个皇帝嘛;但那不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吗?这女的是哪来的老古董啊? 与此同时,麦克纳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竟然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迅速冷静下来、接受了现实,甚至还明白了前因后果——难不成他真的有变成冷酷杀人犯的潜质? 杜尔米便说:“也就是说……我可以做出这个判断了吧?在利文斯通犯下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就是漫长光阴之中的,其中某一个赫克托·奥尔普索。” 塞西莉亚点着头,外表是贵族少女但却老气横秋地说:“我相当认可您的这个推论。” “……两位,请容许我打断一下,那个赫克托·奥尔普索,就是未来的我?” “没错。” “那现在的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你们的灵魂——不,你的灵魂,只有一个。” “……但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未来。那您找我过来也根本没什么用吧?” 杜尔米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地回答:“对啊。” 麦克纳:“……” 搞什么鬼啊! 要不是眼前这两个家伙一看就是大人物,那他真是恨不得破口大骂了!哦,真对不住,他刚刚已经骂了所有谢兰人。 “事情好像是变简单了,但好像又更加复杂了。”杜尔米略微困惑地说,“赫克托·奥尔普索是【星群】的选民。可是,一位魔法师究竟是如何动用时光的力量,从波尔普恩抵达利文斯通的呢?” 麦克纳:“……” 什么玩意儿,未来的他竟然成了劳什子魔法师? “他或许不在波尔普恩,而就在利文斯通,只是藏身于某个隐蔽的地方。”塞西莉亚提醒说,“您忘了吗,当初他就是藏身于西岛岛主的灵魂之中的。这群魔法师总有各种办法。”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凶手是【星群】道路的而非【时历】道路的,那事情反而简单多了。因为魔法师无法藏身于光阴的间隙,顶多只能藏身于人们的灵魂——而人的灵魂总归是有限的。 不过,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对于这个案子的全部调查似乎都误入歧途了。 麦克纳听不懂塞西莉亚说的话,因为她用的是谢兰语,而麦克纳虽然因为在港口工作而对谢兰语略知一二,但遇上长难句就有些困难了。他忍无可忍地说:“所以,两位!” 杜尔米和塞西莉亚同时望向他。 麦克纳还是忍气吞声地说:“既然这事儿跟我——跟‘现在的我’——没关系,那么我可以回去了吧?” 他不想知道这群神秘侧的大人物到底想做什么,他现在只想回去杀了那个狗屎的谢兰贵族! “……呃。”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可是,我应该怎么把你送回去?” 塞西莉亚没忍住笑了一声。 麦克纳面无表情地心想,这见鬼的世界。 杜尔米真心冤枉,他压根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是如何生效的啊!他就望向麦克纳,有点儿迟疑与含糊地说:“那就……请回到你现在应该在的地方……这样?” 麦克纳最后用一种相当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了杜尔米一眼,然后他的身影消失了。 或许对他来说,这就只是一场混乱的、莫名其妙的梦,他梦到了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侦探,和一个实际年龄与外表完全不匹配的贵族少女——最后,他醒了过来,却只记得一件事情:他要杀了一个谢兰人。 “……这样好吗?”塞西莉亚突然忧虑地叹了一口气,“我们给他提供了太多的信息,或许这也会成为他杀人的一个原因。终有一日,这些恶果可能会造访我们如今的治世。” “不。”杜尔米说,“正如您所说的,时光是一去不复返的,所以过去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不可能改变麦克纳的命运,他还是会遇到那些残酷的悲剧……很遗憾。 “因为这个麦克纳只是过去的一抹幻影,而不是我们真正能够抵达的一个故事。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我们也永远无法挽回他们的死亡。 “因此,我跟他说这些,不是为了改变过去,而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日,当那个堕落的赫克托·奥尔普索再次出现在利文斯通的时候——我能够亲手抓住他。” 【白日梦】先生曾经在西岛与赫克托·奥尔普索有过一面之缘,他在那时碰触了这名罪人的灵魂。而后,他又在此刻光阴的碎片之中,与更早之前的麦克纳有了短暂的接触。 利文斯通的这名凶手,恐怕既不是西岛的那个赫克托·奥尔普索,也不是波尔普恩的这个麦克纳。但他是他们的结合体,是他们的命运的寥落碎片组合而成的复仇的幽灵。 他是回荡在无数历史之中的,彷徨的亡魂。他是无数谢兰人与雾兰人坠落在神秘侧的深渊之中的,最后一缕回音。 “……那些破碎的、终究无人知晓的故事,迟早会抵达我们的世界。”杜尔米轻声说,“我想,那是【隐秘】不甘的、永远留存的回响。” 【星群】的确改变了神秘侧的运作方式,也的确承继了【隐秘】的许多力量。 可是,那片黑暗、那片帷幕,就果真甘愿成为人类可以碰触的力量吗?还是说,神秘侧的神秘仍旧在暗中窥视着真理侧的坚实,最终将会席卷整个世界呢? ……【海镜】创造了雾兰。【时历】创造了雾兰的时光与历史。 两位神明携手合作,无中生有,共同创造了一片崭新的大陆、共同维系着一个弥天大谎。 在奥尔德斯治世,赫克托·奥尔普索诞生在仇恨与疯狂之中,在波尔普恩的雨夜夺走了无数的亡魂;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麦克纳安享晚年,未曾与谢兰人爆发任何冲突与矛盾。 谁真谁假? 又或者,这都是真实发生的故事,都是漫长的往日之中的一种可能性——只是时光选择呈现其中的一种可能性,而不是所有的面目。是啊,倘若时光呈现所有的可能性,那人们一定会被逼疯的。 可是,即便人们不曾知晓,那些故事就不曾存在过吗? 杜尔米突然很想知道,【时历】的耳旁,是否也会永恒回荡着人们凄惨的哀嚎、人们不甘的怒吼、人们绝望的哭喊? 说到底,亡者的呓语也能成为雾兰先知们的力量,那么那些散落的历史与故事,就不能成为某种奇异的、古怪的力量吗?那甚至可以成为一把尖刀…… 撕裂【时历】与【记录者】一同捏造的,历史的谎言。 想到这里,杜尔米真诚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是该希望这种可能性早些发生,还是希望这种可能性永远不要来。 又或者,已经发生了? 第610章 怀念启程 第610章 怀念启程 杜尔米将自己收获的信息转告给了朱利安·邓莫尔。 很遗憾他没有真正意义上抓到那个凶手,但是忙活这一通,杜尔米竟然觉得自己收获良多。 ……好吧,收获最多的可能是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他们收获了加班,和加班工资。 朱利安彻夜未眠,一直在等待杜尔米的行动成果。他总结了一下杜尔米的调查:“凶手可能不是我们认为的活人?” “……呃。”杜尔米卡壳了一下,“是的,您这样说也没错。我怀疑这是随机杀人,凶手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可能只是因为……受害者都出现在了‘雾兰’的层域之中,却又都是谢兰人,所以就被凶手盯上了。” 这是一位纯粹的、神秘侧缔造的杀手,他诞生在雾兰对于谢兰的怨恨之中,也诞生在谢兰对雾兰的杀戮之中。 与普通的凶杀案不同的是,凶手在真理侧可能都没有一个“实体”。 因此,即便杜尔米白日做梦,想要直接找到那名凶手,他最后找到的也只是“波尔普恩的雨夜屠夫”的灵魂。这是这名杀手于神秘侧留下的第一个烙印;往后,一切与谢兰和雾兰有关的谋杀案,都与此人有关。 “……我们在寻找一抹幽灵吗?” “听起来更像是游灵。”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也就是那种只会出现在特定场合、与特定关键词相关的特殊生物。” 说到这里,杜尔米才终于觉得棘手起来。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第一次碰上一个纯粹的、完全属于神秘侧的案子。 他暗自盘算了一会儿,最后非常认真地说:“船长……呃,警长……算了,您明白我的意思的。我是说,我认为您确实不该继续调查这个案子了,无论如何,现在您是一个普通人,而这个案子完全属于神秘侧。 “当然啦,我不是说让您就此旁观,因为我还是会继续调查这个案子的,我还需要您帮我分析与推理呢!只是,您要离这个案子远一点,就好像您要离神秘侧远一点一样。” 朱利安·邓莫尔默然不语。于那默然之中,他竟然还感到一丝惊异。 他惊异的是,杜尔米这孩子竟然也成长起来了,甚至还会说这样的话了。或许年轻的孩子出门一趟,总会得到一些成长与收获的。 而他默然的是,他知道杜尔米说的其实是对的。凭朱利安·邓莫尔自己的力量,他几乎不可能解决这个案子。甚至连【白日梦】先生一时半会儿都解决不了这个案子:因为凶手是难以描述的神秘侧生物。 但是,这是他为自己选定的,退休之前的最后一个案子。 朱利安·邓莫尔是利文斯通的传奇探长,一生解决了无数个凶案,连不会走路的小孩子都听说过他的名头。他未曾成家、无妻无子,全部的时间与精力都在对抗他知晓的那些邪恶与疯狂。 的确,人们以为神秘侧的疯狂与邪恶就已经足够可怖,但凡俗世界的凶案恐怕也不遑多让吧? 他果真要在这个时候选择放弃吗?仅仅只是因为,在对抗神秘侧的时候,他可能会失去自己的生命?再说了,他并不是没有机会……他只需要守株待兔。凶手终究会出现在利文斯通的雨夜,绝不会迟到。 况且…… 朱利安·邓莫尔或许只是思考了一瞬,又或许是沉默了漫长的时间,最后他温和并且坚决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杜尔米,但是我仍旧想要追查这个案子。” 杜尔米并不惊讶,倒不如说,老探长要是果真听了他的,那就不像是朱利安·邓莫尔了。 有那么一瞬,杜尔米想到了凯瑟琳·贝休恩,并且意识到自己似乎总能遇上这样正直、坚定、舍生忘死的人。 “好吧。”杜尔米就嘀嘀咕咕地说,“我就知道您会这么选,当然了,我也不是没有准备的——您以为我会就这么干看着吗?当然不是,我当然是有准备的!” 他掏了掏口袋,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放在朱利安的面前。 “不要打开它,至少暂时不要望见里头的内容。”杜尔米语气轻快,“但是,当您果真碰上那个凶手的时候,您要让对方看到纸上的内容。当然,等到了那个时候,您要是看到了也就看到了吧。” 纸上写的是“遮兰”。 事实上,杜尔米现在并不准备让遮兰出现在太多人的面前,哪怕是朱利安·邓莫尔。因为那终究是神秘侧的王朝,而朱利安·邓莫尔属于真理侧。 要不是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都深深地与神秘侧挂钩了,杜尔米也不会跟他们提及遮兰的。 毫无疑问,那已毁的王朝,注定会将知晓其姓名的人们带向末路与深渊。 知晓遮兰就将成为遮兰——听起来还挺温情脉脉的,但这是蔓延在神秘侧的毒素。倘若没有杜尔米的意志作为主导,那就纯粹是一次谋杀。 因此杜尔米非常谨慎……谨慎?这个词听起来跟杜尔米差了老远了。可他不高兴地想:怎么?他就不能谨慎一次了? 至少目前为止,知晓遮兰的人只有杜尔米、脑子先生、逐光女士三个人而已,后两者事实上也只是知道“遮兰”,但并不知道其中的含义。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知道某个词的存在,但他们并不窥视其中的秘密。 ……这么说来,之前安德烈·法涅斯也提到过“■■会成功”,这应当是遮兰吧?但安德烈·法涅斯是怎么知道的? 既然安德烈·法涅斯知道了,那埃默森应该也知道吧?杜尔米琢磨着。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那常正的七神各有谋算,或许他还是应该找个机会跟埃默森聊一聊…… 杜尔米走神了一会儿,然后他回过神,若无其事地说:“总之,只有万不得已的情况,您才能动用这个杀手锏!您可千万要记住啊。” “我明白了。”朱利安·邓莫尔温和地说。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可他逐渐变得衰老的眼睛注视着杜尔米,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他说:“杜尔米,你最近还好吗?你要注意安全,别老是往那些危险的地方跑。” 很多很多年前、又或者另外一段陌生的光阴之中,尚且年轻的阿德琳·弗尼瓦尔激动地给朱利安·邓莫尔写了一封信,告诉这位船长:她结婚啦!她生孩子啦! 她可爱的孩子啊——倘若有一天这孩子也要去往雾兰的话,那她一定会叫他坐上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白橡木号,让他沿着她曾经从雾兰来到谢兰的轨迹,去真正抵达一次雾兰。 很多很多年之后,杜尔米确实出发了、也确实来到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船上。 ……可是,女士。朱利安在心中想。如今,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可他仍旧提醒他,按照那位女士的嘱托、也因为自己真切的担忧:杜尔米,你要注意安全。 杜尔米愣住了,他很想说这世上可能也没什么东西能真正伤害到他——“您瞧,我最近都没怎么死呢!” 可他又有一种轻微的恍惚,意识到,这世上可能没几个人会与他说这样的话了。这一瞬,他终于察觉到一种久违的落寞与孤独,还有一种近乎滚烫的温暖。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因而绽放出轻微的光彩,他笑着说:“好啊,我当然会注意的。再过一阵子,您指不定就要跟我说:杜尔米啊杜尔米,你要注意安全——别把危险带给其他人!” 他自嘲说自己才是危险,也自嘲说自己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譬如现在,他甚至不敢随随便便与别人提起遮兰。 他以为自己也保守着一个秘密,又或者,是那个秘密锁住了他。他有点儿明白【梦钥】的心思了。 ——这世界将会迎来又一个从建立起就注定倾颓的王朝,不是因为真理侧的真理,而是因为神秘侧的神秘。而他会将那些神秘,一同拖入王朝覆灭之后的废墟、一同坠入世界尽头之处的深渊。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跃跃欲试地、甚至有点儿好奇地说:“当然了,我确实很想知道,倘若事情果真发展到那一步,那么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您知道吗,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世界已经清晰了许多。” 可他竟然有点儿怀念——他启程之初,那个仍旧充满着谜团、遍布了迷雾的世界。 不是怀念危险;而是怀念启程。 ……唉,怎么回事,他才二十岁不到呢,就开始怀念往日了吗?这样不好、这样不好。他还年轻气盛呢! 朱利安·邓莫尔不禁笑了起来,他说:“好吧,杜尔米,听你这么说,我也开始期待了。” 杜尔米最后跟朱利安唠唠叨叨地聊了两句,然后就离开了。他提醒朱利安早点睡觉——“您都多大的人啦,竟然这么晚还不睡觉!” 想必这孩子一定是学了大人的说法,煞有介事地责怪朱利安的作息不够健康。但仅有这寂静深沉的长夜,才足够朱利安·邓莫尔理清自己的思路。 ……他唯独确定一件事情。 即便那名凶手是纯粹的神秘侧生物,生而陷落在神秘的力量之中,但是当他想要作乱、想要杀人的时候,他却是必定会出现在凡俗世界的。 既然如此,那么凡人就理应有能力抓住他。 这才是凡人的凡世,对吗? 利文斯通并不是每一天都会下雨,但如果要守候某一个特定的雨夜,那必定需要有人来看守与等候。朱利安·邓莫尔自知年纪大了,不可能天天熬夜到天亮,所以他联系了几名警探与老朋友,进行了排班与工作分配。 他再三强调,凶手来自神秘侧,因而他们不是要步入那个雨夜,而是要守候那个雨夜。 “可是,要是我们真的等到了,谁来对付那个凶手呢?” 朱利安·邓莫尔没有直白地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我自有办法。” 这是发生在利文斯通的故事。与此同时,也请看看发生在克里斯琴的故事吧。 “妈妈,我不同意你这么做!”杰奎琳·伊顿大声说,“我可以嫁人,我也可以像你说的那样去联姻——我不介意!可是,我不能一无所知地步入这段婚姻。我已经二十岁了,我不是一个无知的小女孩了!” 这段时间的克里斯琴发生了很多事,包括【帝皇】的宫殿的坠落、包括一场流星与一场地震。但对于很多人来说,真正的大事件可能不是跟神明有关,而是跟人世间的那些贵族有关。 确切来说,就是菲尔丁家族及其血脉旁支的悉数离世。 人们说那是一桩可怖的诅咒,在城里也的确造成了不小的动荡。但对于不少人来说,这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良机,能让他们进一步跃升自己的地位、攫取更多的权势与利益。 英格丽德·伊顿便是其中之一。她做的是煤炭生意,空有金钱与贵族头衔,但也很难说是克里斯琴城里数得着的大贵族,更别说是凡俗世界的权势了。 她心中有更上一层的野心,因而决定与另外一个贵族家庭进行联姻,组成势力同盟。 联姻的人选自然是她的女儿,以及对方的儿子。这在贵族之间倒也是常事,英格丽德以为自己的女儿理所当然会同意这一点——事实倒也跟她想的差不多,贵族家庭出身的杰奎琳确实不反感联姻。 但杰奎琳反感的是母亲对于自己命运的粗暴安排……这听起来就更难解决了。 母女两个大吵一架,杰奎琳当晚就被英格丽德关了起来。但这个生性叛逆、亦或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开始叛逆的贵族小姐,直接提着包袱、带着私房钱,从窗户爬到了房檐,然后一路逃了出去! “……这就是你来投奔我的原因?”格温·阿尔克温嘴角抽搐,简直有点无可奈何了。 杰奎琳有点心虚地嘿嘿一笑,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能耐,竟然能飞檐走壁,从她母亲设下的重重看守之中逃出来。她脸上还有点灰扑扑的,但眼神是万分明亮的。 “我知道!格温,你又要出门了。我能跟你一起去吗?你知道的,我从来没离开过克里斯琴。”杰奎琳吸了吸鼻子,“我不是累赘,虽然我没有出过远门,但是、但是我带了很多钱!” 杰奎琳可怜巴巴地看着格温,一边打开了自己的包裹……格温为那一叠钞票的厚度而暗自瞠目。 “……好吧。”格温其实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不过,你必须跟你的母亲说一声,别这样不告而别。而且,我这边还有一位团长,你需要得到他的同意。” “没问题!”杰奎琳眼睛一亮,在格温转身的时候偷偷比了个耶。 对此,杜尔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什么,这位小姐,你想跟我们一起去亚玛利埃?呃,你知道亚玛利埃是什么地方吗?还有,你没出过远门?” 其实杜尔米之前就知道杰奎琳·伊顿的存在,毕竟当初那支前往迷宫山的探险队,还是杰奎琳帮忙牵线搭桥找到的。杜尔米跟杰奎琳的母亲也有一些交情,还去过英格丽德组织的沙龙聚会。 但就是因为这样,杜尔米才有些疑惑:母女两个吵架,然后杰奎琳离家出走了……好吧。可是,杰奎琳就非得去亚玛利埃那种地方吗?去利文斯通那种海边城市散散心不好吗? 杰奎琳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优势……但是她默不作声地掏出一叠,不,简直就是一块砖头那么大、那么高、那么厚的钞票,然后咚地一声砸在了杜尔米的面前。 她十分阔气地说:“但是我有钱!” 杜尔米:“……” 他觉得他们这个小团体也是见了鬼了。 他们启程的时候有太阳教廷、政务署来送钱,中途还收获了图雅这个源源不断的金库;现在好了,甚至一位半路加入的贵族小姐也是个出手阔绰的有钱人。 “这确实很有说服力。”杜尔米真诚地说,“但是,这一路上可是非常辛苦的,我们甚至得在沙漠里徒步前行。” 杰奎琳问:“什么是沙漠?” 杜尔米:“……” 他破天荒地产生了一丝无语——对别人的无知而感到的无语。通常而言,都是别人来感叹他的无知的! 与此同时,他倒也觉得,要是杰奎琳·伊顿竟然是这样无知的贵族小姐的话,那让她出门见见世面似乎也不错。英格丽德女士究竟是怎么养女儿的? 杜尔米既惊奇又怅然地发现,自己的想法竟然跟英格丽德·伊顿变成了同辈人了。唉,他年龄增长得挺快啊? 英格丽德·伊顿倒是很快就找上门来了。她为杰奎琳的莽撞而道歉。母女两个再度聊了一段时间,重新出现的时候,杰奎琳眼睛红红的,英格丽德也显得温柔了一些。 英格丽德单独找杜尔米聊了一下:“杰奎琳……她想去亚玛利埃的话,那就让她去吧。” “真的?”杜尔米忍不住问,“杰奎琳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或许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是我一直过度保护了。”英格丽德的脸上有一种轻微的叹息,大概是雄鹰看到幼鸟将要飞翔的那一刻,“况且,这也已经算是比较好的办法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 “你们选的那支商队有我的一笔投资。”英格丽德言简意赅地说,“我会追加一笔资金,让他们照顾你们,尤其是照顾好杰奎琳,也不需要你们为杰奎琳操心……放心,商队成员是老手了,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真的假的?杜尔米很怀疑地在心里嘀咕。当初白橡木号也全是老手啊? 不过这话就不必跟英格丽德说了。 总之,杰奎琳大概是惆怅了一会儿,然后就兴高采烈地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远行。至于那一叠钞票,杰奎琳很大方地说:“就用作咱们的活动资金吧!” ……这就“咱们”起来了? 杜尔米撑着下巴,有点儿好奇地问:“杰奎琳,你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吗?” “我知道啊。”杰奎琳点了点头,“你们之前不是还去迷宫山调查什么事情的吗?当然,我不会具体问的,上次格温姐姐就跟我说过了。” 杜尔米意识到,杰奎琳其实还是有一些生存智慧的——如同所有的克里斯琴人一样,杰奎琳也学会了不去窥探夜晚的秘密、不去踏足神秘侧的领地。 杜尔米便说:“那就好。你可以把我们当成一个侦探小队,是为了调查一个案子,我们才会去往亚玛利埃的。” 肯·林恩在旁边说:“对,没错,他们是侦探,而咱们只要负责吃饭就好。记得多吃点,别浪费!” ……杜尔米觉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肯就发生了一种奇妙的改变。 杰奎琳对这个倒是没什么意见。平心而论,虽然英格丽德管束严格,但杰奎琳确实也不是常见的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也或许是被拘束了太久,杰奎琳对什么东西都很好奇,也非常友好与直率。 ……要不她怎么能跟格温女士当朋友呢?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海沃德·诺伊斯耸了耸肩,“但是这位小姐果真能在神秘侧的窥视之中活下来吗?” “别担心。”杜尔米回答,语气简直有点儿飘忽,“那位过度保护的母亲可没闲着。” “……哈?” 英格丽德·伊顿雇佣了一支探险队,随商队一起前行。对,就是杜尔米之前也雇佣过的班克斯的四人小队。这可是经验丰富的探险队,对神秘侧的种种迹象也很有了解——凡俗意义上的理解。 除此之外,英格丽德还雇佣了一位神秘侧人士。 “神秘侧人士?”格里菲斯·索伦有点儿好奇地问,“既然是为了保护,那肯定是战斗力十分强悍的那一条道路?” “是啊。”杜尔米简直有些惊叹了,“她雇佣到了一位猎人。” “……猎人?【荒野】的信徒?” 格里菲斯的语气中展现出一种“猎人有什么用?”的狐疑与困惑。 杜尔米指正:“一位【荒野】的眷者。” “啊?!”格里菲斯十分震撼,难以置信,“她从哪儿找来的【荒野】的眷者?!而且,这年头竟然还有一位眷者乐意接受雇佣……等等,猎人,眷者??” 人们几乎公认,在那常正的七神之中,战斗力最强的应该是太阳骑士,杀伤力最强的应该是【死昼】的信徒——即死的诅咒嘛,那杀伤力可太强了。 但若是说起单人成军的生存能力,那恐怕【荒野】的道路才是最为全面的、最为厉害的。猎人们精通各种武器,尤其是弓箭。猎人们同时也拥有着在不同的自然环境之中生存与战斗的知识,更是相当擅长隐藏自己的踪迹。 更别说这是一位眷者,几乎是凡人难以想象的顶尖的大人物……格里菲斯悚然一惊,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起来,每一处的阴影都好像躲藏着一双眼睛。 他疑神疑鬼地说:“那名眷者不会已经跟上我们了吧?” “你猜?” 格里菲斯猛地竖起耳朵,盯着杜尔米:“你刚刚说话了吗?” “啊?”杜尔米茫然地挠挠脸颊,“我没说话啊。” “他没说话。” 格里菲斯不敢置信地说:“那我听到的是什么?!” “我在说话。” “不知道。”杜尔米奇怪地看着格里菲斯,“你在做梦吗,格瑞?” 格里菲斯闭了嘴,但左右甩着脑袋,眼睛用力地看着四周的情况,都快要瞪出来了。 “你找不着我,哈哈。” 格里菲斯:“……” 再这样下去,他们到没到亚玛利埃不好说,但格里菲斯怀疑自己会首先睡不着觉。 ……一位【梦钥】的选民,睡不着觉? 这个冷笑话真好笑。哈哈。 第611章 那就去吧 第611章 那就去吧 再度出发之前,杜尔米去拜访了自己在克里斯琴的熟人们。 他首先去的是孤儿院。阿普里尔·格雷正好也在,她正与孩子们一同砌墙,是在之前的地震中出现裂缝的一堵墙。 “奈特先生!”阿普里尔与杜尔米打招呼,“您来得正好,玛杰里阿姨正在烙饼呢,您一定要尝尝。” “当然!”杜尔米欣然接受。他不会拒绝任何美食。 他问了问最近孤儿院的情况。 新任市长重启了之前乔纳森·哈特推行的福利政策,不过“乔纳森·哈特”这个名字如今已经成了城内的禁忌,所以阿普里尔只是含糊地说到此事。她真正感到高兴的,自然是孤儿院实际到手的金钱。 “有了这笔钱,还有您与那位逐光女士之前带过来的钱,孩子们可以好好度过今年的冬天了。”阿普里尔真诚地说,“我们会永远感激您的帮助。”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这仍是克里斯琴最炎热的夏天,但孤儿院的孩子们已经在准备过冬。对于任何克里斯琴人来说,这一年都是无比艰辛的时光,能与之相提并论的,或许就只有二十年前迁都的那一日。 最后,杜尔米就说:“我想,他们会好好长大的。” 比如杜尔米自己,在失去父母之后,他以为自己会走向疯狂、走向深渊,可他最终还是走向自己漫长而辉煌的旅途。 人们终究能找到出路的。 在一旁盯着杜尔米看了半天的戴恩,突然跑过来说:“哥哥,我记得你!” “哦!”杜尔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小戴恩记得我啊,杜尔米哥哥也记得你哦。” 戴恩歪了歪头,双手胡乱地比划着说:“天上那个……没有了。为什么?” 阿普里尔在一旁苦笑:“他说的是……【帝皇】的宫殿。这几天孩子们一直在问,为什么天上的宫殿没有了。” 这是尚且年轻的孩子们的想法。对他们来说,【帝皇】的宫殿是他们出生之后就一直存在的,可现在却突然消失了。只不过,自此之后出生的、更年轻的孩子们,恐怕就会习惯这样一片不再存在【帝皇】的天空了。 往后,若是有人告诉他们,说天上曾经存在着一座华丽的、属于【帝皇】的宫殿,那他们可能也以为那只是一个笑话,或者一场白日梦。 人们生活在这样一个动荡与波折的时代,早一天出生或者晚一天出生,世界可能都已经是截然不同的面貌了。 杜尔米没有思索太久,他蹲了下来,平视着戴恩的眼睛。他像是讲述一个故事一样,说:“那是一片云彩。” “云彩?” “有一天,一阵风吹过,那片云就飘走了。” “但是……” “但是,他来过,对吗?” 戴恩想了想,最后用力地点点头,他大声说:“我还记得那片云!”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说:“那么,那片云也会很高兴的!” 阿普里尔欲言又止。她以为这并非真相,只是,这并非真相吗?他们都是克里斯琴的孩子,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明白克里斯琴的故事的。 一座城市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消弭;但一座城市是由这无数的“一个人”组成的。 “烙饼来咯!”玛杰里喊了一声,“……哎呀,杜尔米,你也来了?” “是啊。”杜尔米顺手拿了一块烙饼,一边吃一边笑着说,“我马上要离开克里斯琴了……这个好吃诶!我能带两块回去吗?——所以就过来看看你们。” “这么快就要离开了?那一路小心啊。”玛杰里问杜尔米要去哪儿,听他说他要去亚玛利埃的时候,玛杰里大吃一惊,“去那边?那可真是要小心了。” “我会的我会的。不过,听说亚玛利埃是个神奇的地方……去看看也不错。”杜尔米单纯以一种游客的心态来表达自己的看法,“我会记得给你们带纪念品的!” 玛杰里与阿普里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戴恩已经眼前一亮,大声说:“好啊!杜尔米哥哥给我们带纪念品!” 只不过……戴恩根本不知道亚玛利埃是哪里。 杜尔米笑眯眯地摸了摸戴恩的脑袋:“快快长大吧,小戴恩。迟早有一天,你也会看到广阔的世界的。” 最后,杜尔米带着一纸袋的烙饼离开了孤儿院。正巧他拜访的第二个人是本杰明·诺普,于是杜尔米也把烙饼带给了本杰明叔叔。 古董商店仍旧是原来的模样,不论在克里斯琴还是在奈廷格尔,这里都充斥着一种陈旧的、尘埃般的气息。 本杰明接过了还冒着热气的烙饼,礼貌地放在了一旁。 “我要离开克里斯琴了,本杰明叔叔。”杜尔米就说,“要是一切顺利的话,等我解决完亚玛利埃的事情,我就会去往塔拉纳和北地。到那个时候,许多事情应该就能真相大白了。” 本杰明仍旧坐在古董商店里头,十年如一日地当着他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古董商人。他点点头,温和地看了杜尔米片刻,然后伸手,平淡地说:“给我吧。” “什么?” “我需要签字的那个……”本杰明沉吟了片刻,“领民的协议?” 杜尔米怔了一下。 “我知道艾米也签了。我还知道,在你这趟漫长的旅途之中,有无数人会成为你的同伴,不管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本杰明微微叹息,“遗憾的是,这并非我的时代,这里也并非我的城市,因而我也无法给你提供什么助力。” 来自深海的怪物——祂的时代终结于更古老的上一个世代,是海洋未曾成为镜子、时光未曾缔造迷雾的岁月。 而如今,怪物们不过是栖息在深海的废墟,在无数船只的扬帆起航之中苟延残喘。 “我同样也知道,在你踏上旅途之后,恐怕你有无数次曾经怀疑过我。”本杰明笑着摆摆手,“这不是什么坏事,杜尔米,警惕是应该的,况且对于普通人来说,我确实是危险的。” 杜尔米想了想,也无法反驳。他沮丧地说:“这是因为,即便到了现在,我也有点不能理解巨面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祂们好像与人世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却又好像永远隔绝在尘世之外。” 直到现在,杜尔米也没法真的认可自己就是一名巨面者了。他觉得这事儿其实挺滑稽的。 至于本杰明·诺普,甚至于艾米和克克……比起高高在上的巨面者,杜尔米以为祂们更像是家人与朋友——哪怕是克克的小家伙们,杜尔米都吃过祂们捕捞上来的鱼虾呢! 杜尔米苦恼地思索了一阵子,最后他想明白了:“但这终究是他人给巨面者施加的定义。并非真实,只是评价。” 本杰明笑着点点头,他温和地说:“杜尔米,你长大了。” “真的?”杜尔米有点儿意外。 他觉得自己很早之前就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没有明确地说出来而已;说到底,别人评价【白日梦】先生的时候,又果真看到了杜尔米·奈特吗? 但那个时候他只是以为,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白日梦而已——故事的开头与结尾、命运的起初与终结。 杜尔米就说:“对了,本杰明叔叔,我也承认我确实怀疑过您,但是……以您当时的种种做法来说,我无论怎么样都会怀疑您的吧。”说到这里,杜尔米甚至有点儿哭笑不得了,“您现在还在克里斯琴当古董商人……更可疑了吧?” 谁能想到是杜尔米的父母知晓自己可能会遇到神秘侧的危机,所以就干脆将杜尔米托付给了一位神秘侧的大人物呢? 本杰明倒也确实把杜尔米安安生生地看护到了成年——可他压根什么都没跟杜尔米解释,前因后果更是含糊不清,杜尔米不怀疑才怪了吧! 本杰明·诺普笑而不语,他以为他已经尽可能遵守了人类社会的规则;至于更多的……难道杜尔米没有好好活着? 杜尔米就说:“我父母出事的时候,据说是出门见一位老朋友。但这名友人后面却再也没有出现过,您当时跟我说,他是因为心中有愧所以不敢出席葬礼……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第三个人吧。 “又或者当时的第三个人,就是我?我与我的父母一同死在了那一天的深海,然后我又活了过来……是这样吗?” 这是他心中长久以来的猜测,正好今天向本杰明·诺普求证。 “或许吧。”本杰明说,“你父母出事的那一天我并不在奈廷格尔,所以我无法确认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于那一位‘旧友’……他是存在的。” “可他是谁?” 本杰明轻轻一哂,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杜尔米有点儿不高兴地说:“都到现在这个份上了,您告诉我又能怎么样呢?”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您怎么可能不知道?杜尔米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本杰明肯定接触过那个只存在于口头上的“老朋友”,因为在本杰明此前的说法中,他们是一同处理了奈特夫妇的后事。 但是…… 杜尔米突然有点怔住了。 “他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可能是过往的记忆编织出来的一抹幻影,也可能是神秘侧无端造访的不速之客。”本杰明叹了一口气,“他只是带来了结果,敲响了丧钟。” “……我认为这十分可笑。”杜尔米听见自己语气冰冷。 本杰明点了点头:“的确,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似是沉吟了片刻,“你不是要去北地吗?那就简单了,你去北地的时候,顺便找一下【时历】的界碑吧。” “什么?” “在凡俗世界,因为治世的变更、年岁的迁移,许多线索都已经难以查证了,甚至人也可能换了一批。但是,【时历】的界碑仍旧公正地记录着一切发生的过往,即便是那些被【时历】掩埋的故事。。”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我就不能直接去往历史之中吗?非得借用【时历】的界碑?” 不知道为什么,本杰明指出的这个方向似乎给杜尔米一种奇怪的既视感……是了,这就像是埃默森指引他去波尔普恩抢夺神性种子一样。 那的确是一个目标,还能顺便完成杜尔米自己的目标——但那真的就是杜尔米本来的目标吗? “当然可以。”本杰明平和地说,“但打捞时光的碎片或许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而【时历】的界碑是更直接的接触历史的办法。你完全可以同步进行,杜尔米。” 杜尔米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他似乎从不同的人那里都听闻了【时历】的界碑就在北地的事情,现在本杰明更是直接让他去寻找界碑……这听起来可不太妙啊。 怎么,他们要他杀了【时历】吗? “好吧。”杜尔米倒也没有现在就做出决定,“我会看情况决定的,至少我确实会去一趟北地。” 目前看来,许多事情,乃至于真相,都汇聚在北地;尤其是教团与神明的故事。至于去了之后会怎么样……那就去了之后再说!杜尔米已经知道了,或许他自己是一无所知的,但很多人比他还急。 他这次来古董商店倒也没带上自己的地图,不过本杰明从一旁抽出了一卷古董地图,在角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了杜尔米。 那是一串相当花哨的的古文字,杜尔米看了一眼愣是没看懂本杰明写了什么。 他只是有点儿小心翼翼地问:“这张地图,应该不是什么古董吧?” “什么?”本杰明愣了一下,然后瞥了那卷地图一眼,“不是。” “那就好那就好……” “好像是法涅斯王朝那时候的东西吧,不值钱。” 杜尔米:“……” 不、不值钱吗? “一同送你吧。”本杰明就说,“我想那把钥匙你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还是给你一些实用的东西路上用。对了,你们去往亚玛利埃是要途径沙漠,对吗?倘若遇上缺水的麻烦,记得联系我。” “那真是太好了,本杰明叔叔。”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 现在好了,他们终于不用担心缺水了——有深海的怪物为他们送水! 杜尔米琢磨着,自己的领民之中真是人才济济啊,就不说不同道路的力量了,光是横跨了不同的等阶,从信众到巨面者应有尽有,这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相比之下,真要杜尔米说的话,【白日梦】先生及其领民的最大短板…… 可能就是【白日梦】先生自己?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将“遮兰”的事情告诉本杰明,考虑到他亲爱的本杰明叔叔好歹也是他接触到的、位格十分之高的一位巨面者了。 但他仔细一想,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现在的杜尔米可不是那样有了一点儿小收获就立刻喜出望外、要跟长辈朋友好好炫耀的小孩子了——如今的遮兰只是一个空壳,还等待着杜尔米去填充更多的故事。 即便他说了遮兰,本杰明·诺普又能如何回应呢?对于本杰明来说,他只是刚刚踏足这个古老又遥远的王朝的领地,才只是刚刚体会到一丝捉摸不透的、缭绕的冷雾而已。 遮兰还很遥远。对杜尔米来说是这样,对这世界上的所有生灵,都是如此。 所以杜尔米想了半天,最后只是真诚地感叹说:“接下来还有很漫长的旅途啊,不管是哪个方面的。本杰明叔叔,但愿我能顺利抵达旅途的终点。” “那就去吧,杜尔米。”本杰明再一次说了这句话,“是旅途的终点在守候着你。” 他的目光仍旧温和地注视着这个年轻的孩子,并知晓杜尔米终将踏上那个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故事——从奈廷格尔启程的故事。 等杜尔米离开之后,在空无一人的古董商店里,本杰明·诺普仍是静静坐着,仿佛那些古老的、陈旧的时光,也已经淹没了他完整的生命。悄无声息地,他感到大海的浪潮仍旧回荡在他的耳边。 他的目光划过一个又一个价值连城、却又始终无人问津的老物件。随后,在沉寂的空气之中,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他说:“到了最后,我也终究成了您编织的一根丝线……只是,如您所愿,我将这事儿告诉他了。” 不曾有一颗星回应他的言语。 杜尔米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加利克谢图书馆。 此地的最上层是【塔】的驻地,而其余的楼层则是普普通通的图书馆。杜尔米很久之前就听脑子先生说过了,但这是他第一次在白日造访这里。 加利克谢图书馆的主体建筑像是一本摊开的书,气势恢宏、线条优美。即便在此前的灾难中受到一些影响,但也只是外墙的少许损毁罢了,反而为图书馆增添了几分古朴的气质。 人们来来往往,但基本保持着安静。明亮的日光透过彩窗玻璃洒落进来,反而增添了几分朦胧与静谧。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沿着旋转楼梯一路往上,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缓慢地变暗、变冷,就仿佛这样一座楼梯就能让他直接踏足宇宙,碰触到天上的星星。 一座高塔。这是他头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这才是【塔】的真面目。 当你踏足这座高塔的时候,你是习惯仰头望向天空,还是习惯低头看向大地? 门开了。 正要从里头走出来的贺拉斯·兰西亚,与杜尔米面面相觑。 贺拉斯下意识皱起眉,问:“你是谁?为什么徘徊在这里?你不知道加利克谢图书馆的最上层是不对外开放的吗?” 他的语气不算特别傲慢无礼,但也说不上友好,有些不近人情。他恐怕还在烦心最近克里斯琴神秘侧的诸多事务,因此整个人都有点儿心浮气躁。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同样有些意外,因为他也没想到自己一上来就能撞见正主——他就是来找贺拉斯·兰西亚的。说好了,在离开克里斯琴之前,他要拜访一下这位脑子先生。 ……不过他怎么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呢? 是了,当初在梦中波尔普恩的小酒馆里,贺拉斯·兰西亚是不是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就招惹了【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简直就是要笑出声来了。怎么回事,贺拉斯·兰西亚的倒霉名声,还要延续到阿尔弗雷德治世吗?脑子先生啊脑子先生,您又撞上【白日梦】先生啦! 可是杜尔米一时间产生了一点儿坏心眼,也不想解释自己的身份了。他就问:“先生,这里不是【塔】吗?” 闻言,贺拉斯狐疑地看了看杜尔米。 于光线昏暗的走廊上,他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与表情,但【塔】的成员肯定不会这么称呼贺拉斯·兰西亚。因而贺拉斯确信此人是个不守规矩、无知无畏的不速之客,或许还是那种对神秘侧怀揣着好奇的、莽撞的年轻人。 “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消息。”贺拉斯慢吞吞地说,“不过,我建议你最好立刻离开,而不是真的踏足神秘侧的领地。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他略微有些烦躁地旋转着自己的宝石戒指。最近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让人眼花缭乱:【群星会幕】、炼金术、亚玛利埃之歌、【帝皇】的坠落、光阴的波折、【奇迹】的骰子、【白日梦】先生的记忆锚点…… 神明都牵涉其中,人类就更加晕头转向。贺拉斯·兰西亚能从中嗅到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 ……好吧,【帝皇】都已经陨落了,还能说是“风雨欲来”吗?难道狂风骤雨不是已经来了吗?可是,安德烈·法涅斯毕竟已经许多年都不管事了,祂的离去也不会给谢兰带来太多的混乱。 而那些真正意义重大的神明、意义重大的层域——那都还没动静呢! 至于眼前这个年轻人……贺拉斯略有轻蔑、略有怜悯地想,但愿他能在这番混乱的时局之中保住自己的性命,并且远离神秘侧的疯狂。这就已经是贺拉斯对一个普通人最大的善意了。 “离开?”杜尔米略有惊异,他发觉贺拉斯·兰西亚竟然是真的希望他离开神秘侧的。 ……这么想来,很久以前的白橡木号,当贺拉斯短暂成为一名乘客,从西岛出发前往波尔普恩的时候,他也在船上大放厥词,表达过自己的许多理念与看法。 贺拉斯并不是一个喜欢藏私的人,恰恰相反,他乐意用一块价值千金的宝石与人交换一条看起来毫无意义的知识。而他更是希望——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普通人能够了解一些神秘学的常识,以此保护自己,或是理解某些危险。 从这个角度来说,阿尔弗雷德治世似乎完美符合了贺拉斯的想法:神秘侧变得更加开诚布公了,笼罩在神秘侧的许多迷雾也消散了。人们确实更了解那些疯狂与危险的存在,同时也离那些疯狂与危险更近了。 贺拉斯曾经断言,真理侧与神秘侧并无不同。时至今日,杜尔米认为,这个说法终究是对的。 “……唉。”杜尔米就笑着叹了一口气,“我本来还想跟您开个玩笑的,比如说,我可以继续伪装自己是个对神秘侧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天真、好奇、莽撞…… “可当您真的善意地劝阻我,希望我不必踏足神秘侧的时候,我又觉得我这样一个玩笑对您而言似乎有些过分了,因为您果真是在担心我会遇到的危险。 “不过遗憾的是,不管从任何角度来说,您这样的劝阻都有些迟了。并非我想要离开神秘侧,神秘侧就真的会放过我——因此,并非我想要摆脱神秘侧,而是我必须执掌神秘侧。” 贺拉斯·兰西亚瞪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而那个絮絮叨叨的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抬眸轻笑。彩窗玻璃洒落的光辉,有一瞬拂过他的眉眼,照亮了他那双燃放着幽绿色火光的眼眸。 “下午好,贺拉斯·兰西亚先生。但愿这场白日梦的来访,没有惊扰您安宁的灵魂。” 第612章 神乎其神 第612章 神乎其神 ……惊扰了! 当然惊扰了! 贺拉斯·兰西亚完全就是目瞪口呆了! 他知道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事情。这不是因为他收获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而是因为某个“倒霉蛋”的名声随【白日梦】先生一同声名远扬,成了那场白日梦之中的一员。 贺拉斯·兰西亚每每想到这里,都会觉得心里十分不舒坦:他好端端地怎么就招惹到了一位巨面者呢?而那甚至是另外一个治世的他搞的鬼,他总不能隔着一整个治世把自己打一顿吧! 所以都是【时历】……呃、【记录者】的错! 只是根据那些流传在【乡】之中的说法,他最后也只能承认是自己不够谨慎与周全——直接调查到了当事人脸上!这能怪谁?总不能怪【白日梦】先生还不够好心吧?祂不杀了贺拉斯就已经足够仁慈了! 不久之前,海沃德·诺伊斯还给贺拉斯带来了一条消息,说是【白日梦】先生对贺拉斯在奥尔德斯治世发现的某个秘密十分感兴趣……开什么玩笑,他怎么知道奥尔德斯治世的自己发现了什么! 只不过,因为海沃德的提醒,所以贺拉斯也做好了【白日梦】先生随时可能来访的心理准备。他知道【白日梦】先生在一切传闻中都十分神出鬼没,因而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的出现,都是有可能的。 但是……但是【白日梦】先生不是从来只出现在夜晚吗?! 可他现在却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加利克谢图书馆的顶层,穿着打扮都与普通人类无异,一双眼睛更是兴致盎然地四处观望——外头还天光大亮呢! 人们几乎默认,那些传闻之中的妖魔鬼怪,只有可能出现在夜晚。 这是因为【太阳】的光辉照亮了世界的白昼,在这片火光的照耀之下,任何与人类为敌的邪恶之物都无所遁形——这是太阳教廷的说法。 而贺拉斯暗自翻了一个白眼,心里想,是啊、是啊!【太阳】烧的就是人类的血肉与灵魂,这片日光照亮的白昼,当然也是属于人类的层域!每一颗光粒,都燃放着一个人类昔日的故事。 因此神秘侧生物当然无所遁形咯。毕竟这里是真理侧的人的世界。 毫无疑问,巨面者也很难轻易踏足此地。 当然了,作为一位【星群】道路的眷者,贺拉斯·兰西亚不会把话说的那么满。 他很轻易就能数出几个可以踏足白日的巨面者:【死昼】本来就拥有白昼的力量,所以当然可以;【偃偶】可以假托木偶的身份,借用一具皮囊…… ……【白日梦】先生,可以吗? 人们的第一反应是,这都“白日”了,还不行吗?但这是白日梦,不是单纯的白日!那只是人们的遐思与幻想,只存在于人们的头脑之中,与一场轻飘飘的梦境无异。 现在,贺拉斯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他怀疑自己是无意中踏入了【白日梦】的层域,所以才会望见这位【白日梦】先生的踪影……又或者,他从一开始就已经隶属于这场【白日梦】了? 自从他在【乡】之中偶然遭遇那场【白日梦】……是啊,【乡】也是一场梦! 而他盯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看了一阵子,终于想起来一个可能有关的人了:“杜尔米·奈特……先生?” 关于这位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系,神秘侧当然也是众说纷纭的。 在已知的消息之中,这位年轻的奈特先生声称自己是在一场海难之中受【白日梦】先生所救,因此就一直为【白日梦】先生做事。此后,【白日梦】先生与政务署的合作,似乎也是通过杜尔米·奈特来完成的。 ……不过嘛,一些神秘侧人士更相信另外一个说法:【白日梦】先生抢夺、占据、收获了杜尔米·奈特的身份与皮囊,因而使用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外貌,并且还兴致勃勃地扮演着一个青年人类的形象。 真正的杜尔米·奈特早就死了!人们望见的只是他的尸体! 您要是看看这个杜尔米·奈特出发前后的变化与对比,您果真能相信,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神秘侧的年轻人,会在一场莫名其妙的海难过后,突然一下子卷入如此之多的神秘侧事件、并且还全身而退吗? 不管是利文斯通还是格拉德还是克里斯琴,这里头的任何一件事情,哪里有这个自称是侦探的、明面上并不拥有任何神秘侧力量的年轻人能够参加甚至施予影响的份呢?他哪怕是能活下来都已经很不错了! 可他恰恰行过了这每一座城市,并参与了每一次至关重要的大事件。人们说,最后终究是【白日梦】先生出了力呀!可是,杜尔米·奈特又是什么呢? 在克里斯琴的事件过后,一些神秘侧人士不关心【帝皇】与【太阳】,也不关心【时历】与【奇迹】。他们暗自分析了【白日梦】先生显露出来的一些线索与特征。 他们以为,杜尔米·奈特或许是【白日梦】先生的一场白日梦。 在他们的调查之中,杜尔米·奈特是已死之人,与他的父母、还有那一整艘船的人一同葬身大海。类似的事情在这年头可不算罕见。 在那一瞬间,【白日梦】便趁虚而入了。因为杜尔米·奈特这个身份果真有一些可以说道、可以利用的东西,对吗?对于一位巨面者来说,这个身份是一个合适的、位于凡俗的行走与皮囊。 于是杜尔米·奈特又活了过来。 不,他并非真的复活了,而是活在了一场白日梦之中;因而所有见到他的人,也都参与了这场白日梦。 对于利文斯通、对于格拉德、对于克里斯琴,对于这世上所有的谢兰人与雾兰人而言,又有多少人是真的认识杜尔米·奈特的呢?他不过是一场飘飘忽忽的白日梦罢了,活着或者死了,许多人都不曾在意。 因而他活在那些无人踏足的地界,是一场永远不被揭穿的幻梦。 至于在那具皮囊之下,究竟是【白日梦】先生的意志正在掌控这具躯壳,还是杜尔米·奈特残破的灵魂正在操纵自己的死尸,这都无关紧要。人们只要知道,他行过的地方,都将布满神秘。 ……这个结论暗自流传在一些闭塞的小团体之中。贺拉斯·兰西亚不巧听说了,便忍不住讥讽一笑。 他以为他们真是太过于敬畏巨面者了,是不是?他以为他们也太过于重视微面者了——巨面者还需要一个特定的身份才能行走于世?直接去找【偃偶】为自己打造一副躯壳不就行了? 以贺拉斯的眼界与知识,他以为这事儿要是真的发生了,那指不定是发生在二十年前、而不是不久之前。 或许在那位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抵达谢兰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悄然发生了——那巨面者的灵魂,就已经藏进了一个尚未诞生的、但终将名为杜尔米·奈特的婴孩的身体里。 这才是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的子嗣理应获得的待遇,不是吗? 贺拉斯以为这两个家族才是疯了,竟然放任杜尔米·奈特与自己的父母独自在外生活……这两个家族与神秘侧的关联如此紧密,难道没有想过,这两人的结合可能会蕴生一种怎样的神秘吗? 哦,也或许是另外一种情况吧。 也或许是,奈特家族不知道弗尼瓦尔神殿是什么样的存在,以为阿德琳·弗尼瓦尔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雾兰来的乡下姑娘;而弗尼瓦尔神殿也不知道奈特家族是干什么的,以为阿道弗斯·奈特是个离家出走的叛逆少爷。 ——啊哈!说得通!这才是符合谢兰与雾兰互相嫌弃、互相排斥的现状啊! 贺拉斯在心里恶狠狠地鄙夷了这两个神秘侧家族。不过说到底,这种情绪还是来自于:看看你们奈特家族和弗尼瓦尔神殿都做了什么,把这样一位巨面者放出来祸害他们所有人! 当然、当然,贺拉斯对【白日梦】先生其实没什么意见——除了他自己的倒霉。倒不如说,要是这世上的所有巨面者全都是【白日梦】先生这样的,那人们说不定就不会这样恐惧神秘侧了。 只是,毫无疑问,这世上只有【白日梦】先生一位这样的巨面者。 “哦?”杜尔米有点儿意外地说,“您认识我?” 他看到贺拉斯·兰西亚变幻不定的表情,再想想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他就恍然大悟了:恐怕这位脑子先生正在进行一场头脑风暴,思考着面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究竟是普通人类还是巨面者。 然而答案可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杜尔米啼笑皆非地想。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什么情况,旁观者又如何能断定他是杜尔米·奈特,还是【白日梦】先生呢? 或许他两个都是,或许他两个都不是。唉,反正他已经出现在这里了,人们又何必想那么多呢? 杜尔米就体贴地说:“当然,您其实不必介怀这么多。我没打算做什么,只是为了自己无处安放的好奇心,而特地来一趟【塔】而已。” 至于为什么在白天? 这不是白天刚好有空嘛!怎么,【白日梦】先生不能出现在白日么? 贺拉斯·兰西亚难以置信地看着杜尔米。他以为【白日梦】先生果真有一种信口胡诌的能力,是不是? 杜尔米顺势往前溜达了两步,笑眯眯地说:“那么,我仍旧请您带领我逛逛克里斯琴的【塔】,如何?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我请您当我在波尔普恩的向导;到了现在,我也可以请您当我在克里斯琴的向导,是吗?” ……贺拉斯心想,难不成他还能拒绝? “没问题,【白日梦】先生。”贺拉斯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个称呼,他谨慎地斟酌着,却觉得这场面就好像是过往的记忆复苏了一样,甚至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既视感。 果然,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他自己,也是面对着类似的、倒霉又滑稽的场面。 步入那扇沉重的黑门,杜尔米首先望见的是一个开阔的、天花板很高的大厅。人们抬头便可仰望高塔的尖顶,更能望见尖顶指向着人类头顶的繁星。 若是向下看,冰冷的石砖也同样闪烁着朦胧的光彩,是每一颗宝石的碎片、每一缕知识的碎屑,都镶嵌在人们铺设此地的汗水与勤勉之中。人们用宝石装点智慧、用高塔抓取群星。 杜尔米感到了一丝惊叹,因为他知晓这是人类的审美,而非神明的审美。 “通常只有【塔】的魔法师才会来到这里。”贺拉斯认命地给这位巨面者介绍着——不管这位是杜尔米·奈特还是【白日梦】先生,总归贺拉斯都招惹不起一位巨面者,“大部分时候这里都没什么人。” 的确,空空如也的大厅给了人一种寂寥、厚重的感觉。人们必须心怀敬畏,才能进入这座圣所。 杜尔米望向了前方的一座雕塑,有点儿好奇地问:“这是谁?” “这是……”贺拉斯怔了一下。 那是一位老者的雕塑,对方戴着兜帽、披着斗篷,双手捧着一本书册,但闭着眼睛。他似乎安详地睡去了,又或是永远地死去了。 贺拉斯说:“这是【塔】的建立者。” “哦?” “您或许知道,艾德里安一世,也就是太阳教廷的第一位教宗,才真正将‘太阳教廷’这个组织建立起来。在此之前,人们不过是零散地信奉着【太阳】,并没有形成一个团体。 “而【塔】的情况也差不多,人们也一直是各自研究着神秘学,直至有人真正建立了一个追随神秘学知识、剖析世界与万物真理的组织。人们说他是这世上的第一位魔法师,亦即‘群星之下的魔法师’的由来。 “他希望建立一座高塔。人们攀登这座高塔,即是接近群星、碰触宇宙、揭晓真理。他希望这座高塔是由人类建成的,因而【塔】的驻地永远在某个人类建筑的内层,比如医院或者图书馆。 “……不过,如今的人们已经遗忘了他的姓名。对于【塔】的成员来说,我们只是尊称他为‘导师’。大部分时候,我们都不怎么提及他的存在了。如今,人们更多认为这座雕像就是‘魔法师’的象征。” 杜尔米静静地听着。在抬头仰望这座雕像的时候,杜尔米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或许是因为在来到克里斯琴之后,他似乎总在抬头仰望不同的雕像。 那恐怕都是无名之人的雕塑。虽则无名,但终究为人类开辟了崭新的道路。 杜尔米静默地站立片刻,然后他说:“好啦,脑子先生,咱们就去您的办公室聊吧,怎么样?” ……不怎么样。贺拉斯面无表情地心想。但是他也不能拿这位巨面者怎么样。 贺拉斯的办公室又要比这个大厅更高上几个楼层,也同样是装饰华丽、塞满了书籍。不过【塔】的层域显然是经过了某种特殊的切割与扩充,所以显得空间十分宽敞。 “我突然有点儿好奇了。”杜尔米不禁问,“难道在你们魔法师之中,还有‘空间魔法’这一门类吗?” 贺拉斯几乎惊愕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然后他缓慢地说:“当然……的确存在着空间相关的魔法……说到这个,您忘了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存在了吗?” 空之神殿都快把他们的建筑造到天上去了,您现在来问这世上有没有关乎空间的魔法? 杜尔米怔了一下,不禁有些讪讪:他当然知道!但那是理论层面的事情,而他现在想问的是技术层面的应用。好吧,他真正想问的是,既然如此,那他能不能将遮兰的驻地放在一片无人知晓的疆域呢? 他想了想,感觉这未必不可行,只是需要一些……呃,神秘学意义上的帮助。 说白了,他不会啊! 杜尔米悻悻,恶狠狠地想:他迟早从【塔】抓上十七八个魔法师,帮他造房子! “我好奇的是,您在奥尔德斯治世发现的那个秘密。”杜尔米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提及了自己这次找到贺拉斯的真正目的,“说实话,我十分好奇,有什么秘密能让一位【星群】的眷者都感到惊讶与难以接受呢?” 看看脑子先生们都知晓多少事情吧。可是与此同时,他们似乎又随时会因为自己知晓的这些知识,而陷入了另外一种可怖的、残酷的知识的折磨:恰恰是因为他们不再无知,所以他们才开始感到痛苦。 但不同层级的脑子先生,知道的神秘学知识显然也截然不同。贺拉斯·兰西亚都已经是眷者了,是毫无疑问的大人物,这世上的许多秘密,在他眼里应当都不算是秘密吧? “……说实话,我也十分好奇。”贺拉斯十指交叉,每一根手指上的宝石戒指都在闪闪发光,差点闪到杜尔米的眼睛,但贺拉斯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情,只是自顾自说,“您能复述一下我当时说的话吗?” “当然。”杜尔米完全复述了当时贺拉斯的话,“您当时对我说,‘是您让我前往雾兰,而为了尽快抵达雾兰,我仅有那唯一的办法,而我注定会在这个过程之中发觉那个秘密。’ “……对了,您还说,人们只会相信自己发觉的真相,而我如果直接把这个真相告诉您,您也是不会相信的——但是我压根也不知道您在讲什么啊。” 贺拉斯缓慢地皱起了眉。他很了解自己心高气傲的性格,在他看来,这世上从没有任何真理,是必须经由他人指点与引导才能知晓的事情。 可他却说出了这样的话……对于现在的贺拉斯来说,那简直就像是当时的自己已经被那个真相逼疯了。 杜尔米就期待地问:“怎么样,您有什么猜想了吗?” 贺拉斯还没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就直接被【白日梦】先生的问题气笑了:他能知道什么?!他知道的比这位【白日梦】先生还少! “您还是得提供更多的信息。”贺拉斯干巴巴地说,“比如说……我当时是怎么从谢兰赶往雾兰的?” “哦,这个我还真的知道。”杜尔米回忆了一下,“您去了利文斯通,找塞西莉亚女士借用了她的质料……因为塞西莉亚女士多年前曾经去过一次西岛。 “您借用了她往日的时光,行走在历史之中,然后……呃,我不知道您是怎么回到如今这个时间点的……” “我明白了。”贺拉斯却已经明白了自己曾经的做法,“校准自己的时光,然后从往日跳跃回当下的时间点……” ……真的?杜尔米狐疑地想,这怎么能做得到? 贺拉斯看了杜尔米一眼,看到对方似懂非懂的表情。突然有一瞬,他找回了面对【塔】的那些笨拙无知的学徒的感觉。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这是一位巨面者,一根手指头都能戳死你。 他就说:“利用占星术。” 杜尔米大吃一惊——哦,这是因为他对占星术一无所知。 “天上的星星预示着明日的天气、未来的命运、将要抵达的故事……”贺拉斯缓慢地说,“很离奇,是吗?但这就是群星。地上的生灵与天上的群星紧密相连,这也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关联,这也是‘群’的力量的一部分。” “但是……时间?” “不同的时代,星象特征是不一样的,这也是观星的意义。”贺拉斯想了想,举了一些比较好理解的例子,“比如说,有些星星只会在初夏的夜晚亮起,有些星星只能在深夜的某个特定时间点进行观测。 “还有一些星星,祂们甚至没有什么特定的规律,只是随心所欲地绽放光彩,或是很难被人们观测到。有一派学者认为,观星会影响占星的结果,因为观察星星会加深我们与星星之间的联系。” 杜尔米听得半懂不懂,起码没明白这些说法的神秘学意义。他反正也不知道这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叫什么名字,想要具体了解占星术的知识,自然也是痴人说梦。 不过他倒是明白了一件事情:“也就是说,你通过观察星星的变换,确定自己究竟位处时光的哪个位置?” “是的。”贺拉斯言简意赅地回答,“确切来说,是星星位置的变换。” 杜尔米惊愕地说:“这也能观察到吗?那可是几百年的光阴流逝啊!这些星星可能已经改变了无数次了吧!” 贺拉斯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目光看了杜尔米一秒钟,最后他抬了抬下巴,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高傲,甚至有点儿理所当然地反问:“观察哪里来得及?当然是背啊!” 占星术士们经年累月地观察着天上的星空。每一年每一天的星星的排布与光亮,都在他们的记录之中。这些厚重的、数量庞大的资料,就存放在【塔】的资料库里,谁都能翻找与查阅——只看人们想不想。 而贺拉斯·兰西亚十分乐意。 杜尔米:“……” 脑子先生,您是说,您把过去几百年、说不定是上千年的,每一天的星图——全部背了下来? 那可是几百上千颗星星的排列位置! 杜尔米不敢置信的眼神可能是触动了贺拉斯的某根神经,他眼神古怪地看着杜尔米,不知道是以为杜尔米怀疑他背不下来,还是疑惑杜尔米竟然觉得这是一桩难事…… 总之贺拉斯随手从旁边拿了一张空白的草稿纸,用削钝了的铅笔在纸上行云流水、胸有成竹地来回点了很多下,留下了许许多多个墨点。最后他将其中一个点圈了起来,然后将草稿纸扔给了杜尔米。 “……这是什么?”杜尔米问。 “今天的星图。” “……那圈起来的这颗星星是什么?” “哦,根据我的计算,这颗星今天晚上会挺亮的,适合观星。” “……您什么时候计算了?” 贺拉斯莫名其妙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画的时候啊。” ……杜尔米突然对脑子先生的脑子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为深刻的敬畏…… 于是他惊叹着说:“天啊,脑子先生,我简直有些叹为观止了。对您来说,绘制一份星图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可是对我而言,这简直神乎其神!难怪您能穿梭在时光的长河之中了,连巨面者都做不到这一点吧!” 贺拉斯:“……” 不是,【白日梦】先生说这话的时候……还记得他自己也是个巨面者吗? ……还是说,【白日梦】先生果真做不到? 第613章 只是知识 第613章 只是知识 杜尔米觉得,有时候人们实在是高看了他的知识水平与个人能力。 他只不过是平白占了一个巨面者的名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成为巨面者的——可人们偏偏以为巨面者无所不能、宛如神明,所以就以为【白日梦】先生也同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可天知道他只是个没上过大学的毛头小子罢了! 怎么,拯救了几座城市、解决了几个案子,他就真能将自己当做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吗? 杜尔米瞧了一眼贺拉斯·兰西亚的表情,立刻就知道这位脑子先生在想什么:没想到【白日梦】先生能无知到这个份上,对吗?可他承认自己的无知、也乐意在任何时候提问与追问,他的好奇心驱使他坦率地表露自己的无知。 对贺拉斯·兰西亚而言,占星术的知识只是他了解的知识的一部分;而对于杜尔米来说,那就像是某种天外之物。 “我是真诚地惊叹于您所掌握的知识。”杜尔米非常诚恳地说,“我的确认为您博学多识、学富五车,不愧是【塔】的导师、【星群】的眷者。” 贺拉斯:“……” 听起来在骂他。 杜尔米有点儿委屈地闭了嘴,感觉自己才是真的被冤枉了。 最后,他只好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那么,您明白自己当初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吗?” “不明白。”贺拉斯直言,“我想这事儿应该跟天空、星空、群星有关。但具体是什么情况,除非我自己再跑一趟,否则我不可能凭空在这儿想出一个答案。”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突然想到,与【星群】有关的秘密,他确实知道一个——繁星从不改变。 这是多克希尔神殿那位老先知死前的最后一个预言,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晓了其中之二的答案:是繁星从不改变、是死亡并非归宿。 只不过,杜尔米勉强还算是了解了“死亡并非归宿”的真实含义。这是因为【死昼】也困于生灵的死亡而不得解脱,而死亡的层域更是遍布哀嚎与呢喃,亡魂层层叠叠、拥挤在一起,难说死后的世界足够安宁。 可是,“繁星从不改变”又究竟是什么意思?【星群】的困境似乎跟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关系有关,杜尔米曾经以为【星群】难以改变这样的现状,所以祂才说繁星从不改变。 但贺拉斯·兰西亚的说法,让杜尔米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加直白的、字面意义上的解释:天上的星星的排布与位置,从来不会改变。 否则贺拉斯怎么会在利用群星确认时光之后,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一个特殊的秘密呢?他一定是发现了群星的位置、星图的排列的问题,所以才得到了这个结论。 ……但是这也不对吧。杜尔米很快发现了一个漏洞。如果繁星从不改变,那么贺拉斯就不可能利用不同时间的星星的位置,校准自己所在的时间点,进而在光阴之中前行了。 况且,这么多年来,占星术士们一直在记录星星们的情况,要是这里头存在什么问题,那早就发现了! ……不,还是不对。杜尔米又换了一个思路。 问题在于,身处治世之中的人们眼中的光阴,与世界实际上经历的时光,并不是完全一致的。 这是时光与历史带来的问题。时光走了那么久,但历史并非同步前行。因此,按照人类定义的历史时间记录下来的星图,并不一定就是真实的时光之中星星的排列演变方式。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治世者在更换治世的时候,能够影响宇宙和星空的情况吗?他们果真拥有如此伟力么? 杜尔米十分怀疑这一点。说白了,群星依旧是【星群】的层域,不太可能被【时历】的力量所干涉。但如果治世者无法改变群星的排列,那么对于人类来说,星空的变换岂不是更加莫名其妙、难以捉摸? 对他们来说,上一段历史记录之中的星图是这样的、而到了他们这里却完全大变样了——这是因为,这中间不是差了几年,而甚至可能是几百几千年! 如此一来,【塔】的那些星图资料也并不一定可信,那只能说是人类已知的历史之中的星空,而非世界的时光之中的星空。 只不过,魔法师恐怕都清楚【时历】与【记录者】都做了什么。他们理应知晓这些星图的可信度问题。 ……不对,等等。 难道这才是贺拉斯·兰西亚能够行走于光阴之中的真实原因? 魔法师们知晓【记录者】的所作所为,也就知晓群星排布的时间问题。既然如此,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校准这些星图。 对了!之前杜尔米就听说过,魔法师们甚至会想办法与不同治世的自己进行沟通,然后了解彼此课题的进展……这么说来,【塔】确实有办法横跨光阴的办法,也就有能力补全世界完整时光的模样。 只不过,这应该是一个非常宏大、跨度非常久的计划。好在人类的历史虽然模糊不清,但世界的时光却仍旧久候,并且从来都不骄不躁。 或许贺拉斯·兰西亚背下来的那些星图,就是按照世界的时光来进行记录的,而不是按照人类的历史来排列的。在真正进行存放与记录的时候,或许魔法师们已经校准过了这些星图的来历与对应的时间。 贺拉斯利用星图校准的时光,并非治世也并非历史,而是真实意义上的、不可动摇的光阴的流逝,因此他才能从塞西莉亚女士的时光质料之中,精准地抵达奥尔德斯治世某一年的西岛——这并非人为的历史,而是客观的时光。 ……如果真的想要了解【塔】的星图记录,那么杜尔米就得自己去学习和领悟占星术知识……不是吧,炼金术还没学明白呢,占星术又已经安排上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头大了。 他之前在塞西莉亚女士那里听闻时光与历史的差错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将会影响方方面面的情况。难怪人与神都说【时历】的力量搞乱了一切……确实搞乱了一切吧! 只是从这个角度来说,“繁星从不改变”的意义又一次难以确定了起来。 魔法师们一直记录并且校准着繁星的改变,那么繁星怎么可能从不改变?况且,【星群】自个儿也早就发生了变化:祂收获了【隐秘】的力量,甚至改变了神秘侧的运作方式! 不管是真理侧还是神秘侧,繁星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杜尔米无可奈何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贺拉斯,有点儿不确定地说:“要不然,您再跑一趟?我会跟塞西莉亚女士说一声的,您还可以借用她的质料。” 贺拉斯:“……” 他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非得跑去直面世界的真相……而且,还得离开克里斯琴,去森罗海那种偏僻地方! 可他看着这位堂而皇之出现在白昼的【白日梦】先生,突然有一瞬间意识到一件事情:倘若【太阳】不愿意,那么【白日梦】先生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出现在日光照拂之下的白昼的。 因为【白日梦】只是圣名,而白昼是一位正神照耀之下的层域。 同理,【白日梦】先生能出没在【乡】之中、能踏上帝皇之路,也必定是得到了【梦钥】与【帝皇】的认可;甚至于祂莫名其妙闯入【群星会幕】,也多半是【星群】默认之下的产物。 否则的话,一位圣名怎么可能闯入一群冠冕的层域,甚至是众知层域呢? 因此,【白日梦】先生绝不可能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巨面者。 ……当然了,贺拉斯这样的想法要是让杜尔米知道了,那杜尔米可能会无语一会儿,然后匪夷所思地说:哥们,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我能出现在白昼,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凡人呢?! 总之,贺拉斯就是基于这样谨慎且敬畏的心理,他郑重地问:“可是,【白日梦】先生,我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对于这个世界、对于这个世界的人类来说,甚至对于我自己而言,我们必定要揭穿这个秘密吗?” 这个问题倒是把杜尔米问住了,因为他也不能确定贺拉斯当初究竟发现了什么——“繁星从不改变”的真相吗?可是,究竟是什么真相,是需要一位魔法师去往过往的时光之中才能发觉的呢? 甚至,还是贺拉斯·兰西亚这样一位眷者!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突然产生了另外一个念头。他就问:“我没法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我想问您另外一个问题:您觉得,倘若您成为了使徒,那么您会不会直接收获这个秘密的答案呢?” 贺拉斯怔住了,过了很久,他才迟疑地说:“我不知道……但是,我认为,倘若我直接收获了吾神馈赠的知识……倘若我成为了使徒,那么我不可能像您描述中的那样……那么震惊与绝望。” 这个回答并不让杜尔米意外,他甚至可以说是意料之中地耸了耸肩。 杜尔米盯着贺拉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既然您觉得,只有意外发现才会让您如此震撼,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说,这个秘密甚至是神明也要精心修饰的一个残酷的真相。 “在【星群】赐予信徒的知识之中,祂甚至也要用神秘学知识来编织一个谎言、一道帷幕,将真相藏在这些知识的背后,以防信徒们在直面真相的时候感到绝望与疯狂——只是知识,而非真相;不必面对,只是接受。 “倘若真的有朝一日,人们能够循着这些知识的指引真正发现真相,那么他们也早已经是经过了无数知识的洗礼、无数学习与积累的历程,心智与能力都足够成熟和老练……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坚强到足够直面真相了。” ……什么? 贺拉斯甚至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倒不如说,这完全是超乎他的思维方式的,一种更高维度的俯瞰。 这是知晓一切的神明的视角,而非跪地匍匐的人类的视角。有识的神才要指引无知的人。可换个角度来说,总有一天,人们会站起来、抬起头,去仰望星空、去直面神明、去揭穿真相。 ……人们可能会在无意中窥见真相。在那个时刻,他们猝不及防、惶恐而畏惧,以为真相之中蕴藏着大恐怖、宛如一只疯狂的怪物,就要吞吃他们的灵魂与血肉。 但也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后,等他们足够强大了、足够博学了,他们也就对当初那个真相付之一笑、以为那根本算不了什么。 因此,贺拉斯·兰西亚果真要放弃这个,由自己亲手挖掘真相的机会吗? 杜尔米就问:“我好像从来没听说过【星群】道路的巨面者,连【时历】都拥有治世者呢——我的意思是,那些人类信徒晋升成为的巨面者。祂们都去哪儿了?” “当然是……”贺拉斯下意识回答,可他又突然停住了,他盯着杜尔米,目光之中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接近于困惑的混乱的情绪,“……当然是……成为了,星星。” 【星群】道路的巨面者……当然是,成为了繁星的一员……不是吗? “什么?”杜尔米有些不敢置信,“……成为繁星?” 可他突然意识到,【太阳】不就是这样吗?甚至【虚月】也是……太阳与月亮就是【星群】道路的巨面者啊! 只是为了成为神明、为了复仇,太阳才会篡夺【最初之火】的权柄,进而成为了【太阳】。 这不就是杜尔米在很早之前的一个困惑吗?他曾经就觉得,【太阳】既然是天上的一颗星星,那不就应该是【星群】的副神吗?所以,那不就是【星群】道路的巨面者吗? “……可是……” 杜尔米又想到了自己去往【群星会幕】与星星们对话时候的事情。他以为那些星星并不像是人类,更像是天生地养的自然造物,也就像极了普普通通的、宇宙之中的星星。 可是换个角度来说,人类在成为巨面者之后,就果真还能保持身为人时候的理智与人性吗? 杜尔米迟疑了。他觉得这个回答有点超出他的想象,但又觉得这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最后,他有点恹恹地说:“你的意思是,不只是太阳、还有繁星……?” 不只是太阳的光辉由人类的血肉与灵魂燃烧而来,连那冰冷黯淡的星光也都是成为巨面者的人类魔法师的灵魂正在闪耀吗?神秘侧果真如此残酷与疯狂吗? 贺拉斯·兰西亚沉默了。 他突然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自己也难以否认的冲动与好奇心。正是因为他已经了解了这么多,所以他必须承认,他还想了解更多。 因而他挫败地叹了一口气,说:“我答应了。” “什么?” “我答应您了。”贺拉斯言简意赅地说,“我会再去一趟。当然,这可能需要您帮我引荐一下利文斯通的那位塞西莉亚女士,我会完整重走一遍当时我走过的道路。” 杜尔米略微讶异地看着贺拉斯。他还以为脑子先生不会愿意呢,不论如何,这听起来都非常麻烦,而且危险。况且,贺拉斯又要怎么从西岛回来呢?再走一遍过往的时光,还是坐船横渡森罗海? 这一来一回,对于贺拉斯这样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来说,其实根本是没必要的事情。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这是【白日梦】先生的要求,但杜尔米当时以为贺拉斯是波尔普恩人呢! 杜尔米当时是在波尔普恩的【乡】碰见的贺拉斯,所以没想到贺拉斯竟然要从克里斯琴赶过来;而贺拉斯则以为这是巨面者的惩罚,自然也只能认命跑一趟。 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贺拉斯·兰西亚却是要主动践行这趟旅途吗?对他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这是他的倒霉也是他的莽撞,是他光鲜亮丽的履历之上的一个污点! 贺拉斯下定了决心,因而表情没什么变化,看起来仍旧挺孤高傲慢的:“是的,而且这是我的决定,所以您也不必有心理负担。至于为什么……对于一位魔法师来说,追逐知识不需要任何理由。” “但那并不是……” “您想说,那不是知识吗?”贺拉斯嗤笑一声,“不,那当然是。那是我亲自追逐的知识,而非吾神赐予的知识。” 心高气傲的贺拉斯·兰西亚,他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的高傲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多少人都死在求索真相的道路之上,多少人直至死亡都未曾目睹这世界的真实面目——而他,要目睹两次? ……怎么?不行吗?贺拉斯以为,这是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给他出了一个难题,不,是下了一封战书。 而【白日梦】先生不过是充当了信使,将这封战书送了过来。 自海沃德·诺伊斯将此事告诉贺拉斯之后,他就一直耿耿于怀,不明白有什么秘密是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能发现,而如今这个治世的自己不能发现的——说到底,那也不过是过去的他自己! 因而贺拉斯最后还是承认:他必须出发,必须去重新揭穿那个秘密、发现那个真相。 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那就拜托您了。”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提议,“这么说来,您要不要与我签一份领民协议?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可以帮助您。” 万一贺拉斯迷失在了混乱的光阴之中,有了这样领主与领民的联系,杜尔米还能有办法把他捞回来啊! 贺拉斯很想傲慢且大气地说,压根用不着!可现实是他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认为【白日梦】先生的提议非常合理。 说白了,他这次出行的心态和上次出发可完全不一样。 他这次是真的要去追寻一个危险的真相!他可不确定路上会发生什么,不管怎么样,这也是【白日梦】先生关注的问题,所以有【白日梦】先生的帮助自然好。 正好,杜尔米带上了来自本杰明·诺普的馈赠:那份来自法涅斯王朝的地图。 “……这是您的【容器】?”贺拉斯的语气有点微妙。 “的确。”杜尔米瞧了一眼,补充说,“最近才开始用的。” 确切来说,今天。 不过他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顺手拿了个用不上的地图暂且充当容器。 贺拉斯沉默了一会儿,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可能压根不明白这东西能在市场上卖出如何的高价……算了,巨面者。 当然,贺拉斯·兰西亚先生不知道自己虽然骂错了人,但其实也骂对了——巨面者。 事已至此,贺拉斯也就爽快地在地图上签了字。 他问:“您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做什么?”杜尔米想了想,“去一趟亚玛利埃和北地。” “很好。”贺拉斯点了点头,“接下来我会离这两个地方都很远,看来我将会远离谢兰的一切混乱了。” 杜尔米:“……” 瞧瞧这是什么话!这位新来的脑子先生,您这是对【白日梦】先生有什么意见啊? 看在贺拉斯将要去往旧日时光的份上,杜尔米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的小口误——虽然脑子先生说的其实也没错。 接下来杜尔米需要将贺拉斯引荐给塞西莉亚,而贺拉斯将要踏上另外一个治世的——昔日的——自己曾经行过的道路。他们都不确定他将会发现什么。 只不过,任何一个脑子先生都注定会迎来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无论那是不是他想要的真相。 告别了脑子先生与【塔】,杜尔米在加利克谢图书馆转了两圈,但是那无穷无尽的图书与书架直接让他晕头转向了。他忙不迭离开了图书馆。 他独自一人在克里斯琴游荡。这一天又将要过去了,杜尔米知道自己该离开克里斯琴了。未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重新回到这座城市;或许终有一日,或许随时都有可能。 毕竟他在这座城市留下了一棵果树、一片新叶,还有一朵云彩,对吗? 在他的地图之上,克里斯琴已经被点亮了。这是他新的途径之地,也是他曾经的遥远故土、他昔日的启航之地。 他随时可以回到这里;但是他也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回到记忆之中的那个克里斯琴。 而这座城市也在告别过去的自己、也在褪去过往的辉煌。人们都将迎来新生,城市也将绽放新的光彩,世界也将萌发新的种子。 杜尔米静默地等待着,等待黄昏、等待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的老房子。他会跟爸爸妈妈告别,然后踏上明日崭新的、同样漫长的旅途。 这是又一次的出发,也是重逢之后的再度别离。 “爸爸妈妈,咱们之后再见。”杜尔米喃喃自语,“我会想你们的……不管是在克里斯琴,还是在奈廷格尔,还是在利文斯通,我都会想你们的。” 与此同时,他也于心中默念: 再见。 克里斯琴。 第614章 黄沙漫天 第614章 黄沙漫天 “你说,那个商队里多了几个生面孔?” “是啊老大!那个商队里的人咱们都认识了,该怎么抢咱们也都知道了,但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竟然多了几个人!有男的有女的,老大你看……这怎么说?” 黄沙漫天。 这是谢兰大陆中北部地带的一片沙漠。在这片广袤沙漠的背后,就是传闻中的那座神秘的城池,亚玛利埃。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幸运地跨越沙漠、抵达那座据说是遍布了黄金的城邦。许多人不幸出生在沙漠边沿的小村落,活着便已经是尽力而为。 他们之中有的去了更遥远的大城市讨生活,但也有的选择落草为寇,直接在当地闹起了匪患。 附近的村落、过路的商队,乃至于更远一些地方的小城镇,都是他们劫掠的对象。人们给他们起了一个名字,叫做沙匪帮。一些不太客气的,就直接说他们是一群强盗。 实际上,沙漠之中规模最大的这个沙匪帮,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原则的——以穷凶极恶的标准来说。 他们不杀老弱妇孺,大部分时候也不杀人,只是抢夺金钱与物资,甚至还不会全部抢走,而是给人留下勉强度日的一部分生活必需品。 除此之外,他们甚至在谢兰中西部的许多城市都布有眼线,能够给他们提供源源不断的情报。沙匪帮的老大会从中挑选合适的劫掠对象,特别是那些商队。他们不去招惹太强的,但也懒得理会太弱的、或者那些独行客。 最近,他们就盯上了一个商队。那个商队是从克里斯琴出发的,要去亚玛利埃进行一次贸易。 其实这个商队跟沙匪帮是老熟人了。有几次,商队还会专门准备一些物资,直接交给沙匪帮,希望换取通行的机会。对于商队来说,这虽然说损失了一些利润,但也换来了太平。 沙漠茫茫,除却沙匪帮,还有其他一些更加无恶不作的小团体。相比之下,一些有经验的商队情愿从沙匪帮这里换取庇佑和护送。 当然了,有些时候,单纯的物资还无法满足沙匪帮的胃口。到这个地步,一切就还是回到了旧的轨道之上。 “这个时候,去亚玛利埃?” 沙匪帮的老大无名无姓,自己给自己去了一个别名叫做利昂。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粗犷的面孔上横亘着好几道伤疤,谈吐粗鲁、但眼神精明。他可不是那种有勇无谋的莽夫,单单是乐于发展眼线、与那些情报贩子打交道,就已经证明了此人心中颇有城府。 此时,利昂就意识到这个熟悉的商队可能出现了一些变化。一些生面孔混在商队里头,这显然是为了去往亚玛利埃,所以找了个商队同行。 亚玛利埃……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就算这群人是愣头青,利昂也不想招惹。 很多年前,利昂曾经去过一趟亚玛利埃。 对于这些生活在沙漠之中的人们来说,亚玛利埃就是所谓的“沙漠深处”,而非沙漠背后。一切故事的起源、一切灾厄的源头,都来自于沙漠深处的悲歌。 而他们所在的沙漠边沿乃至于附近的城市,尽管是凡人眼中更加繁荣、更加和平的地带,却永远是他们这些沙漠住民眼中的“荒漠”。 仅有亚玛利埃才是黄金与清泉之城;他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当时的利昂活着回来了,可是他却对自己那一趟的经历讳莫如深,任何人问起来,他都只是说:亚玛利埃不是什么好地方,人们用不着想那里。 况且,万一那几个生面孔里头还混了那种神秘侧的怪人、疯子……他只是抢劫,没想作死。 利昂骂了一句,他还以为这一趟能收获一些好东西,没想到却只能收手不做。他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就问:“没别的消息了?” “没啊。那个商队才刚刚到罗卡镇上,咱们的人还在收集情报呢!” 利昂成了沙匪帮的老大之后,有模有样地搞起了一些文化培训。几年过去,连沙匪帮里最无知的小混混,也能有理有据地说上一句“情报”了。 罗卡镇是距离这片沙漠最近的镇子。绝大部分商队都是坐火车或者赶马车到罗卡镇,然后在这里换上骆驼,开始跨越沙漠。在沙漠之中还有另外的几个绿洲小镇,可以让他们休整与补给。 无论如何,罗卡镇都是前往亚玛利埃的必经之地。 利昂咂摸了一会儿,心里却产生了越来越浓重的不祥的预感。他也不知道这种预感是从何而来的,可他干脆利落地说:“不,不查了!让咱们的人回来!” “什么,查也不查了吗?” 利昂摸摸胸口,只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心跳才慢慢平静下来。他就坚定地点点头,说:“不管了!其他人也是,不要去管那个商队的事情了!” “什么?呃,好吧,老大,听你的。” “……等等。”利昂突然又说。 “老大?” “咱们是不管了,但其他那些狗东西可不一定会收手。”利昂冷笑着说,“咱们不抢外头人的,倒也可以抢抢附近的那群狗东西。让底下的盯着他们!” 他说的自然是沙漠里的其他匪帮。沙匪帮是最出名的那一个,也是人数规模最大的那一个。人多自然规矩也多,有的时候甚至还会跟附近的村落镇子做做生意,慢慢地也把自己的据点发展起来了。 至于其他的那些匪徒,就真的可以说是无恶不作、为所欲为了。利昂手底下的人甚至都被某些匪徒抢过甚至杀死过。 现在利昂倒是想看看,是不是会有蠢货直接去抢那个商队。哈哈,那可就有好戏看咯! “……嘁,没意思。” 还以为这个匪帮真的会来劫掠商队,结果反而谨慎起来了?真没用、真没意思! 此时此刻的罗卡镇,杜尔米与其他人面面相觑。 “……不是,咱们就没个办法吗?”杜尔米无可奈何地说,“这位先生,这位眷者先生,您能不能露个面啊?别这样神出鬼没在我们耳边说话了,行吗?” 自从踏上了这趟旅程,在火车的时候,杜尔米与他的同伴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听见一些零碎的话语。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见鬼了,后来他们发现这是英格丽德女士聘请的那位猎人先生在说话。 那位猎人从来不露面,像是一抹飘飘忽忽的影子出现在他们的周围。但是猎人很喜欢说话,而且他每次都是随机抓一个人聊一会儿天,聊天内容也天南地北、无所不有。 猎人倒是很体贴,晚上的时候从来不说话,也不打扰他们睡觉。但只要天边的第一缕晨曦照耀他们的脸庞、将他们唤醒,猎人先生的唠唠叨叨就又开始了。 几个人凑在一块嘀嘀咕咕,最后发现这位猎人是个酒鬼、赌鬼、爱看乐子、爱听唱歌。 于是他们分别想了不同的办法来对付猎人:准备一些好酒(一转眼的功夫就被猎人拿走了)、准备一副纸牌(结果他们打牌的时候猎人在旁边通牌)、准备一场歌舞表演(然而猎人偷他们身上的零钱去给演员们喝彩)…… 简而言之,这倒是让他们好几天的火车之旅从来没消停过,简直精彩纷呈(鸡飞狗跳)。 杜尔米真不晓得英格丽德从哪儿找来的这位猎人先生——这还是个眷者!天啊,杜尔米对神秘侧的大人物们越来越绝望了——难道这就是大商人的人脉吗? 最关键的是,直到现在,他们除了知道猎人是个男人之外,竟然还对他的相貌特征一无所知! 这就意味着,猎人可能藏身于他们的周围,可能是路边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平平无奇的男人,而他们却认不出来。 而就是这个家伙,在看他们的笑话! 所以杜尔米也不想知道猎人在说什么“没意思”了,他坚决地说:“我们必须想个办法,让猎人现身!” “你自己玩得也很开心吧。” 杜尔米充耳不闻,非常认真地说:“现在我们到了罗卡镇,镇上的生面孔就这么几个,跟火车上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我就不信我们找不出来!” “好!”杰奎琳·伊顿大声附和,现在这位贵族小姐已经彻底融入他们团队的画风了,她甚至露出了慷慨激昂的表情,“咱们一定能成功!” 格温·阿尔克温在一旁露出非常绝望的表情,第不知道多少次再度开始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加入这个团伙……呃不是,团队。 “你心里不是在偷偷觉得好笑吗?” 海沃德·诺伊斯懒洋洋地举起手,笑着问:“可是,我们也并不认识商队里的每一个人,万一那位猎人先生混在商队里面怎么办?” “对啊对啊,我肯定就在商队里头!” 格里菲斯·索伦提了另外一种可能:“我觉得我们可以在晚上的时候找人,因为不管这位猎人先生有多厉害,他总不可能不睡觉吧?” “我可以白天睡觉啊!反正你们找不着我。” 杜尔米悻悻,在心里想,夜里?他当然已经尝试过了! 可是,【白日梦】先生也愣是没在火车上找到那位猎人先生的行踪。当然了,【白日梦】先生望见的世界可能也不太适合找人……天晓得那是一堆尸骸还是一片废墟。 ……当然了,杜尔米认为【白日梦】先生肯定能找到这位猎人,比如异想天开让这名猎人从天而降……可问题是,真的有这个必要吗?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就让白日的杜尔米去解决这桩麻烦吧!【白日梦】先生也想看看乐子呢。 总而言之,这位猎人先生的出现让杜尔米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对于【荒原】道路的好奇。 他甚至都遇到过【荒野】本尊了,现在却觉得【荒野】的信徒们才是真的……古怪又离奇。这名猎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将自己隐藏这么久,却没人发现他究竟在哪里的?他每天不吃不喝吗? 与此同时,一个男人的身影其实就躺在屋子的房梁上,他一边啃着一只鸡腿,一边浑不在意地嬉笑说:“其实吧,哈哈,就算我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你们也瞧不见我的。” 杜尔米:“……” 好气啊!而且这话听上去怎么跟那群神秘主义者说的话一模一样啊! 现在他确定了,这位猎人的确就是神秘侧的大人物! 显然,这句话被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们目光交汇之间,每个人都有点气呼呼的。 劳伦特·霍索恩温和但坚决地说:“是的,我赞同格瑞的想法,同时也赞同杜尔米的看法。我们可以夜里在镇子上找人。” 瞧瞧,连时钟先生这么温和的脾气,都被那名古怪的猎人逼出一点火气来了! 于是他们几个很快就决定好了之后的分工以及时间安排。 他们准备在镇子上巡夜。他们一共七个人,决定分成两队:杜尔米、肯、格里菲斯一队,格温、杰奎琳、海沃德、劳伦特一队,这么分组是因为杜尔米和格温分别是帝皇之路的行者,分开率队的同时还可以保持联系。 当然,杜尔米还有一个小心思,就是他知道肯在夜里会变成鱼眼睛,而格里菲斯也知道杜尔米掌握着某种特殊的力量。对于杜尔米来说,这么分组就让他的行动自由了很多。 ……当听闻杜尔米也踏上帝皇之路的时候,劳伦特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但没有多想。 杜尔米敏锐地注意到了那一眼,并且突然恍然大悟地意识到:天啊,时钟先生还不知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呢! 这让杜尔米突然有点尴尬起来。要知道,时钟先生也是很早之前就成为他的领民了。这只不过是杜尔米在格拉德跟凯瑟琳与海沃德坦白的时候,劳伦特刚好不在,所以杜尔米就没来得及跟他说。 再往后的时候,杜尔米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跟他说。但是,杜尔米啊杜尔米,你迟早要坦白的! 杜尔米挠挠脸颊,只好在心里琢磨着,希望之后有机会能让他跟时钟先生说清楚。 ……以及,时钟先生啊时钟先生,您可千万不要死了啊! 上一回在火车上瞧见劳伦特的死法的时候,杜尔米简直大吃一惊。往后他们在格拉德与克里斯琴都遭遇了【太阳】的燃烧,甚至遭遇了流星。 虽说劳伦特蕴藏于时光之中的死亡给了杜尔米预先的提醒……但这个提醒会不会太过于惨烈了一些? 杜尔米还是希望自己的朋友们能好好活着,哪怕是在外域。 “老大,他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闭嘴。”班克斯翻了个白眼,“雇主们做事不需要我们多管闲事,我们只要在这一路上做好保镖和向导的工作就行了……喂,你们耳朵聋了吗?还不去镇子上收集信息?” 一人苦着脸说:“可是老大,咱们又没来过这里……更别说亚玛利埃了……” “亚玛利埃我就不说了,但是这里?”班克斯哼笑一声,“那些亡命之徒,你们见的还少了?别说废话,不知道怎么从那些人的嘴里撬出来雇主想知道的事情,你就带着你的猪脑子滚回克里斯琴!” 这名团队成员就往嘴上划拉了一下,然后闭了嘴。他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不晓得是去什么地方打探消息了。 另外一人便说:“可是,老大,我们是该听伊顿小姐的,还是听那位奈特先生的?” 班克斯皮笑肉不笑地说:“请问这位蠢货先生,谁给咱们付的钱?” “我知道,是伊顿女士。”那名团队成员就认真地回答,“可是,伊顿女士怎么会同意伊顿小姐来这种地方呢?更别说是亚玛利埃了……难道是亚玛利埃有了什么大商机,所以伊顿小姐提前来探路?老大,咱们能不能分一杯羹!” 班克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暴跳如雷地说:“闭嘴,蠢货!有那种机遇,你老大我还用在这儿挣这种搏命的钱?想的倒是挺美,滚去给老子调查附近的情况!” 那人就从善如流地滚了。 最后一名团队成员此时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据我分析,沙漠的匪帮恐怕才是咱们这次出行的重要对手。那几位雇主都拥有特殊的力量,不必担心在沙漠之中的生存问题……看来是不用担心自己变成干尸了,真不错呢。” 班克斯嘴角抽搐,觉得这家伙可能是疯了:反正就是无差别攻击所有人,是吗? 他翻了个白眼,冷笑说:“是啊是啊,你是应该担心一下咱们会不会变成干尸,听说亚玛利埃就有那种习俗,把人做成干尸然后放进坟墓里!” 那名团队成员就摇了摇头,用一副十分文质彬彬的口吻说:“老大,你说错了,那只是地理环境导致的客观情况,而不是一种邪恶的疯狂的企图,更不是什么诅咒。相反,我认为其中可能蕴藏着某种美好的愿景……” “那你变成干尸吧。” “那就不必了。” 班克斯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大骂说:“那你在这里偷什么懒,滚去收集情报!” 那名团队成员却没急着走,他说:“根据我的分析……” “你分析个屁!” “这座小镇可能会出事。” “……哦?” “想想看,老大,上一次我们去迷宫山的时候,也是遇上了那种匪夷所思的神秘侧事件。现在队伍里的神秘侧要素可不少,甚至多了几位雇主之外的人物……罗卡镇很有可能会出事。” 班克斯可能是想了一秒,然后他大骂说:“我们是探险家,不是侦探,更不是神秘侧的那群疯子!镇子上出事了关我们屁事,能活着就不错了!懂了?” “好的老大。”这名团队成员就说,“就怕是咱们出事。” 班克斯嘴角抽了抽,他刚想骂回去,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说:“别忘了,上次咱们在迷宫山是怎么活下去的。” 否则他怎么敢接这次的生意! 这名团队成员闻言沉思了一秒钟,最后点了点头:“有道理,不愧是老大。” 班克斯觉得,这三个团队成员,从没有尊敬过自己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他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商队的一名商人路过,瞧了这个探险队一眼,不禁奇怪地摸着脑袋走了。 自从商队里接了那个随行的单子,商队的情况就越来越复杂了:先是来了一名贵族小姐,然后又来了一个奇怪的探险队,最后还混进来一个他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但总之他们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家伙。 这伙人每个都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神交流之间还带着一种奇怪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诡异默契。 要这个商人说,他觉得最奇怪的就是那个贵族小姐!也不知道她发了什么疯,放着克里斯琴好好的地方不待,非要跑到亚玛利埃那个鬼地方去,怎么,想给自己长长见识?也不怕直接送了命! 而同样的,他觉得——在这些奇怪的人之中——最正常的,就是那个绿眼睛的、自称是侦探的年轻人。 那可真是个活泼友好、讨人喜欢的青年!语气也亲热、说话也亲切,总是好奇地问这问那,还笑眯眯地跟他们讲述之前查的案子,甚至还说他们要是碰上什么案子的话,也欢迎来找他,他给他们打折! 当然了,商人是不希望自己遇上什么麻烦的案子的。但不管怎么说,有这么一条人脉总是好的! 听说那是个厉害的侦探呢,在利文斯通都破了好几桩案子,甚至还跟那位高高在上的王女阁下有过接触……哎哟,商人在心里想,那可真是不得了啊。 不管怎么样,商人就希望这个商队能把这些货物、还有这些随行的客人们,一起平平安安地送到亚玛利埃,然后他们再平平安安地返回克里斯琴。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艳阳高照,在这样的沙漠地带就更是干燥得让人头晕。他擦了擦头上的汗,知道队伍还会在这个镇子上休整几天,更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是相当漫长艰苦的旅途…… 唉,为了挣那么几分钱,也只能这样了。 现在已经是帝临之月的下旬了,等到了下一个空白月,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危险就没了【帝皇】的压制,这世上的情况就更加混乱与危险了…… ……不。他想什么呢。 【帝皇】,他们的安德烈陛下,已经离开了啊。 商人黯然地想了一会儿。他意识到,明年的这个月,恐怕就会成为世上的第六个空白月了。往后,神明的诞生月与世界的空白月,竟是数量相等、分庭抗礼了。 他慢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决定回到旅馆,早点休息了。 这是他们来到罗卡镇的第一天。一切似乎都相安无事、太太平平。 可是第二天清晨,罗卡镇的居民是在一声尖叫之中突然醒来的——人们左顾右盼,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一个女人突然冲到了镇子的广场上,大喊着说,她丈夫被人杀了! ……哦。原来是死人了啊。 如罗卡镇这样的地方,死人有什么稀奇的?那些匪帮隔三差五就来镇子上转一圈,有时候抢钱、有时候抢食物、有时候抢生活物资,还有的时候,直接抢人。 “不、不!”那女人跪在地上哀嚎,“我的丈夫——是被人谋杀的!” ……谋杀?这可就稀奇了。 只不过,如罗卡镇这样的地方,难道人们还指望有一名侦探从天而降,说要调查这桩凶杀案么? “好了,各位!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杜尔米·奈特,从克里斯琴来的,我是一名侦探。不妨就让我来调查这桩凶杀案,如何呢?”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从人群中一跃而出,笑眯眯地环视一圈,然后说出了这样的话。 而那位夫人抬头看着这名侦探,却突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说:“你、你……我知道你,你是昨天才出现在镇子上的异乡人——你!是不是就是你!就是你杀了我的丈夫!” 杜尔米:“……” 太对了,熟悉的老把戏了。要是没这一遭他还不习惯了呢。 说吧,这回他又能有什么杀人动机? 第615章 更加敏锐 第615章 更加敏锐 罗卡镇是一个荒凉的沙漠小镇,这里的居民数量,最多的时候也不超过两百个人。 镇上的家家户户都跟火车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么是为火车站工作,要么是为火车站的工作而工作。可以说,要不是罗卡镇地势平坦,适合火车通行,这个小镇子压根也不可能留存到现在这个时候。 这地方虽然还可以说是奥古斯王国的领地,但其实奥古斯王室的影响力已经很难辐射到这里。这里的居民要么更崇敬沙漠、要么更怀念法涅斯王朝。 说白了,这里不过是一处交通要地,附近来来往往的人们都是途经此地,而非真正落脚。那些往北地去的,或者往南边去的,基本都会经过罗卡镇这样的小火车站。 罗卡镇最大的危险,除了本地人的蛮横无理之外,也就是沙漠地带的匪患了。他们的内部矛盾大多集中在家长里短的琐事,很少听说有什么真正的憎恨与厌恶。 ……这些就是杜尔米抵达罗卡镇之后收集到的信息。 老实讲,罗卡镇这样的地方,更像是以前的奈廷格尔附近的村落。只是因为这里有个火车站,所以才成了“镇子”。 杜尔米站在受害者妻子的面前,目光环视一圈。他从围观人群的眼中,看到了疑惑、惊奇、看热闹之类的眼神,但是没有看到惶恐、紧张、胆怯的情绪。 每个人的表情都相当有底气,反倒是有点儿奇怪地打量着杜尔米,多半是怀疑他的无辜与否。 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习惯了自己总是莫名其妙惹上一些嫌疑——哪怕他当了侦探也还是有人怀疑是他犯的案子,说好的侦探必定无辜呢?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说:“这位女士,我刚刚来到罗卡镇,与你们非亲非故,我有什么杀人的必要呢?再说了,要是我真的杀了人,那我还留在这儿干嘛?直接一走了之,那不是更加合情合理吗?” 那位夫人愣了一下,似乎终于从无尽的悲伤与惊慌之中挤出了一丝理智。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姑且算是承认了杜尔米的无辜。 杜尔米就问:“那么,能不能告诉我,死者是谁?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死者名叫伊迪,是火车站的一名售票员,头衔如此,但其实更应该说是火车站的杂务工,有什么事儿都能找他。事实上,昨天杜尔米他们抵达罗卡镇的时候,死者还帮他们搬了行李。 死者的夫人名叫卡莎,日常工作会做一些编织、纺织之类的活儿,比如编织帽、汗巾之类的。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名叫莉亚,今年才九岁,但已经会帮妈妈做一些简单的手工艺品,贩卖给外来的异乡人。 ……肯·林恩悄悄走过来,跟杜尔米说,在罗卡镇其他人的嘴里,这一家三口安分守己,从来没惹过什么麻烦,甚至许多人还挺挂念伊迪的大方与热情。 好吧。杜尔米心想。也就是说,镇上最不可能死的人,死了,是吗? 伊迪是被人用刀杀害的,一击毙命。凶器正是他家中的刀具。 昨天镇上来了一批陌生人——就是杜尔米在的这个商队,还有其他同这趟火车一同抵达的旅客。卡莎想多卖点东西,所以就与女儿一起忙着制作手工艺品。时间晚了,卡莎就直接跟女儿同屋睡着了。 今天清晨卡莎醒过来,发觉屋子里冷冷清清,本该早起去上班的伊迪没了动静。她去查看情况,这才发现伊迪死了。 “很遗憾,女士,您的不在场证明不太可靠。”杜尔米评价说,“不过我乐意相信您没有杀害您的丈夫……我很抱歉,这样的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残酷?但是侦探的工作就是这样的,我们需要排除所有人的嫌疑。” 卡莎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她似乎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表情显得疲倦而苍白。 她说:“我理解,先生……但是,整件事情显得如此……荒谬……” 谁会杀死伊迪这样的小人物呢? “该死,伊迪死了?!” “是啊老大!一定是那个看我们不顺眼的狗杂种干的,那群狗东西,早就想动我们的地盘了!” 利昂晦气地吐了一口唾沫,他阴着脸,只觉得那种不祥的预感正在成真。当然,具体是怎么个不祥,利昂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知道,正是这种预感,帮他在多年之前的亚玛利埃保住了命。 因此他向来相信自己的预感。他并不认为那群怯懦的、鬣狗一样的沙匪有胆量私下里去罗卡镇,只为了杀一个普普通通的眼线…… 伊迪是沙匪帮在罗卡镇的眼线。 他做的事情非常简单。在陌生面孔的异乡人抵达罗卡镇的时候,伊迪就会跟沙匪帮说一声;如果在镇子上发生什么事情,那伊迪也同样会转告沙匪帮。 这能够给他带来丰厚的报酬,因而才能让伊迪在罗卡镇上赢得一个“大方”的名声。比如说,昨天那个商队抵达罗卡镇的时候,伊迪主动帮他们搬了行李,这让沙匪帮了解到商队里出现了几个生面孔。 把伊迪杀了,这也确实给利昂带来了一点点麻烦,但充其量也就是少了一只眼睛——他还有别的眼睛! ……这么说,伊迪的死亡,就真的沙匪跟有关吗? 利昂想了一会儿,最后骂了一句,还是说:“不要管罗卡镇的事情!” “老大!” “听懂了吗?!” “……行吧老大,听你的。但是,我们就这么不管伊迪的事情了?他上回还跟我喝酒呢!” “啧。”利昂想骂又骂不出口,因为他自己也跟伊迪喝过酒,“……算了,至少等那个商队走了,我们再去查这个事情。要真是附近哪个狗东西干的,直接宰了他们!” “所以不是这群强盗干的。” 猎人无形的身影在附近的沙匪之中晃了一圈,却没有一个人知晓那一阵风之中藏着一双眼睛。他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却反而对伊迪之死更加感兴趣了。 他十分大方地与自己的同行者兼雇主分享了这个消息,但那位贵族小姐却仍旧唉声叹气:“排除了一批人,但还是没能找到凶手啊。而且,这地方最有可能杀人的,应该就是那群强盗了吧!” ……杰奎琳·伊顿在离开克里斯琴之前,还是仪态优雅、端庄体面、满脑子风花雪月的贵族小姐;等离开了克里斯琴,她现在却满嘴“杀人”啊“强盗”啊之类的话,也不晓得英格丽德女士会怎么想。 不过猎人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人都要回归自己的荒野,不是吗? 其余人也在讨论这个案子,但是他们首先就困在了“谁会杀死伊迪”这个最简单的问题上:别说伊迪自己了,这一家三口都没什么仇人啊。 “沙漠的风为我带来了一些有意思的消息。”那个绿眼睛的侦探却突然兴致盎然地说,“不,仔细一想,这其实挺有意思的。走吧,我们去现场看看。” 风如何为他带来消息?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更愿意相信,是这名侦探的头脑发挥了作用。 伊迪的家在镇子相对富裕繁荣的地方,不远处就是一家百货店。这甚至是一栋二层的小楼,当然装饰非常朴素,也不可能有什么花园。只不过,相对伊迪一家的收入水平而言…… “这家伙住得还不错啊。” 猎人的评价得到了大伙儿的一致认可,他们不约而同地点点头,然后又黑了脸——这是因为他们昨夜寻找猎人的行动完全失败了,别说猎人了、连猎人的影子都没瞧见。看来他们与这位猎人先生的捉迷藏还得继续进行下去。 话虽如此,这场巡夜倒也阴差阳错地给他们带来了一些线索。 “我们昨天巡夜的时候是不是经过了这里?”格温不太确定地说,“只不过,当时夜色已深,这栋房屋也没有亮灯……” “我有印象,我也记得这里没有亮灯。”海沃德摸着下巴,“不过,没有亮灯的话……这是不是就跟那位夫人的说法有些矛盾了?” 卡莎说自己跟女儿制作工艺品到了深夜,所以才没有回房间跟丈夫同住,因而让伊迪落了单。他们甚至无法确定伊迪的确切死亡时间,毕竟罗卡镇可没什么靠谱的医生。 但既然是深夜做手工,那肯定得点灯吧? “也可能那个时候她们已经睡了?”劳伦特这么说,显然不太愿意怀疑是妻子杀了丈夫,“况且,这位夫人又有什么理由杀死她的丈夫呢?” “恐怕理由多得很,只看我们有没有发现而已。”海沃德戏谑地说,“倘若这位受害者果真风评良好、清白无辜,那他为什么会被人杀害呢?” “谋财害命?”格里菲斯犹豫着提出这个可能性。 “那镇上应该有更好的人选吧?” “不对吧,如果是谋财害命,那应该会闹出更大的动静才对,比如翻箱倒柜寻找财物。况且,假如那位卡莎夫人没有说谎,那凶手甚至是一击毙命……死者是个成年男人,就没有跟凶手搏斗一番吗?” “听起来像是熟人作案,或者……凶手是个专业杀手。” “什么,在罗卡镇这种地方,专业杀手?”海沃德夸张地用手画了个圈,“……老实讲,我不太敢相信。” “这地方不是有强盗出没吗?” “强盗才更加不可能这么利落地一击毙命吧?” “那本地人跟伊迪一家也没什么冲突啊?” “照你这么说,嫌疑最大的反而是咱们这样的异乡人?” 他们面面相觑,不禁啼笑皆非:什么样的侦探会这样一通分析下来,发现嫌疑最大的竟然是他们自己啊? “……你们有一个地方说对了。”一直沉默的杜尔米突然打了一个响指,笑眯眯地说,“强盗。” “什么?” “这个嘛,你们可以设想一下这个场景:一个镇子上公认的好人、普通人,有一天突然死了、被人杀了,而他的妻子和女儿却对他的死亡一无所知,明明在同一栋屋子里头,她们两个却活了下来……” “等等。” “这听起来像是……” “难道是寻仇?!” 只有寻仇会如此干脆利落、一击毙命,还没有伤及任何无辜。 “……有道理。其实疑点非常明显:伊迪自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火车站杂务工,他的妻子和女儿也只是卖点手工艺品。他们一家哪来的钱住这样的房子?” “看来咱们得深入挖掘伊迪和罗卡镇的故事了。” “着什么急呢?反正咱们还得在镇上待两天,也不知道商队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不是吧,你们都不害怕的吗?”杰奎琳忍不住问,“我一想到有个杀手可能就在镇上流窜……” “如果凶手真的是为了复仇,那他应该不会对你动手。” “别说对咱们了,就算对着一墙之隔的卡莎与莉亚,他都没有下手啊。” 他们一边聊,一边默契地分成了不同的小队,去镇上收集信息了。而杜尔米仍旧站在那儿,并没有离开。他抬头望着这栋看起来光鲜亮丽——至少在罗卡镇是这样——的二层小楼,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沙漠的风依旧在怒号。 “是他出卖了我们,是他把那群强盗带了过来,是他杀害了我们!” 【死昼】将那些亡者的哀嚎送入杜尔米的耳朵。 “是他、是他利用我们的性命,得到了那么多的钱!他住在这里,看起来每天都笑呵呵的样子,可是他踩在我们的骨头上、吸吮着我们的血!” “他的妻子和女儿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向魔鬼出卖了灵魂,他向强盗出卖了家乡!” “他背叛了沙漠,他根本不是沙漠的孩子……亚玛利埃的遗民理应高贵、理应正直、理应忠诚……” 杜尔米听着听着,忍不住嘟哝了一句:“这也跟亚玛利埃有关吗?”他停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等等,死者是亚玛利埃的遗民?” 可惜没有亡者会回应他的话语。逝去的灵魂永远哀嚎着他们往日的故事。 不过好在这群亡者说的话都挺简单直白的,杜尔米听懂了:死者伊迪是那群沙匪在罗卡镇的内鬼,向那些强盗出卖了罗卡镇及其居民的信息,直接或者间接导致沙匪在这里横行霸道。 恐怕这样的劫掠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因此死去的人们也不计其数。而伊迪借此机会敛财、住上了好房子,还娶妻生子,成了镇子上知名的好人…… 以罗卡镇的情况,就算没了伊迪,也会有其他人站到这个位置上。但偏偏就是伊迪。 杜尔米疑心镇上可能有很多人知道伊迪做了什么。只不过沙匪帮势大,所以没有人敢说出口。刚刚那些看热闹的居民们,眸中是否有幸灾乐祸、是否有恍然大悟呢?这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这么说的话,沙匪帮是否会对此事做出什么反应呢?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丝好奇与疑虑。而且,昨夜卡莎明明没有点灯却说自己在制作商品,她是在说谎吗? 此外,沙漠的狂风…… 杜尔米叹出一口气,给自己扇了扇风、又擦了擦汗。他想,如此热烈的天气、如此令人心焦的死亡。 伊迪的尸体还摆放在家中,没人动过。这是因为罗卡镇本来也没有什么正经意义上的丧葬仪式,许多人死了,也不过是草席一卷,然后扔进沙漠,随黄沙与狂风一同飞舞,最后变成沙漠深处的一根来历不明的骨头。 杜尔米走了进去。他之前就跟卡莎打过招呼,说要来看看尸体。伊迪就躺在床上,血流淌到地面,像是红色的地毯。 “您死得就好像是……”杜尔米琢磨了一下,“从没活过一样。” 说完,他自个儿也愣住了。 【死昼】与猎人先生同时在他的耳畔大笑起来,简直让杜尔米有点儿恼羞成怒了。 他暗自想:也不晓得这两位知不知道,在自个儿笑起来的时候,还有另外一位也跟着默契地笑了起来呢!你们一个人和一个神,还隔空产生了共鸣吗?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杜尔米反问,“人只要死了,那就一了百了了。也不知道这位伊迪先生死前有没有后悔,他出卖了罗卡镇才得到的荣华富贵……不,那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富贵’……但最后也只是终结于死亡。” 于是猎人先生就不笑了,恐怕也认同了杜尔米的话。 【死昼】倒还是在嘻嘻哈哈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但杜尔米也不听了:死亡不该是寂静的吗?可死亡的神明却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活人都更加聒噪! 从这个角度来说,祂与祂的层域、祂的质料,简直是如出一辙的。 杜尔米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死者,然后离开了。 他重新找到了卡莎,问了她三个问题:“第一,您昨夜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点灯?第二,您真的不知道您的丈夫背地里做了什么吗?第三,您的丈夫跟亚玛利埃有关,或者,他拥有亚玛利埃的血脉?” 杜尔米来的时候,莉亚正哭闹不休。杜尔米很耐心地等到卡莎把莉亚哄睡了,这才问出了这些问题。 而卡莎一下子被问懵了,她愣住了一会儿,用相当复杂的眼神看着杜尔米。 最后她说:“先生,您比我想的……更加敏锐。” 杜尔米耸了耸肩,心想,不是他敏锐,而是亡者的呓语灌入他的脑子,他不听也不行;那他还不如多听听、试图从中寻找有用的信息呢。 “……我愿意回答这些问题……我知道,我知道这些事情是不可能瞒住的,镇上很多人都知道……” 卡莎喃喃说。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杜尔米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窗外的沙漠看起来像是一片海洋。 片刻之后,卡莎说:“您的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是相关的……关于他做的事情,我一开始确实不知道。大概十年之前,我跟他认识、然后结婚。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火车站工作了,在罗卡镇,这已经是很体面的工作了。 “他把他从那边得到的……我是说,那个、那些……那些强盗……他把那些强盗给他的钱,也混在了他的工资里一起告诉我,我还以为他在火车站就是挣这么多钱! “后来莉亚出生了……养一个孩子需要很多钱,您知道吗?特别是在罗卡镇这样的地方。您以为罗卡镇就全是好人吗?这地方没一个好人,顶多也只有置身事外的人。 “我就不去过问他的事情了,他能拿多少钱出来,那是他的事情……他背叛了什么、出卖了什么,我也根本不在乎……我知道、但我们都要活下去! “而我……我也有我自己的生计,不至于活不下去……他是不是出卖了罗卡镇?还有我们的朋友、我们的邻居、甚至有一天,他会不会出卖我和我的女儿……我根本不知道!” 越是往后述说,卡莎的语气就越是激动。她几乎涨红了脸,恐怕也很清楚丈夫做了一件怎样的罪恶的事情。 杜尔米很认真地听着,他想,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最斑驳的面目。这就是罗卡镇。 “……我说了谎。”卡莎突然说,“昨夜我确实没有一直在做手工,也不是因为夜深了才睡在了莉亚的房间……我跟伊迪吵了一架。因为,我不希望……我不希望莉亚也背负着这样的罪恶!” 吃过晚饭,她跟莉亚一同编织一些宽檐帽。她想到那些异乡人、想到那列火车、想到自己的丈夫正在做的事情。 因而她哀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不清楚这样一个孩子未来将会如何——继续留在罗卡镇,还是去更远的地方呢?莉亚是清白无辜的,可她也生长在那些邪恶的、沾染了他人之血的金钱之上…… 她越想就越是愁绪满怀,最后还是忍不住跟伊迪谈了起来。但伊迪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跟沙匪帮断了联系……更何况,他们其实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是,伊迪也不敢拒绝沙匪帮。 最后他们吵了起来,这是一次毫无意义的争吵,伊迪与卡莎都知道。至于未来……他们的未来必将由那片沙漠来决定,而不是其余任何东西。 伊迪说:“别再说那些痴心妄想的话了,卡莎。你以为那些人是可以随便糊弄的吗?” 这就是伊迪对卡莎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就去睡觉了。卡莎一时半会儿不想看到伊迪,就去了女儿的房间。她知道他们一家正在面对一个重大的抉择。 但是卡莎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醒来,她面对的是丈夫的尸体! 卡莎向那位绿眼睛的侦探完整地复述了她昨夜的经历。 她坚称自己没有动手杀人,但她也确实拿不出什么证据。她说了谎,这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一家三口面对的局面。不过,镇上的其他居民可能或多或少也知道内情。 “好的、好的。”杜尔米就说,“女士,在调查的过程中,我会仔细考虑您说的这些事情。” “……至于,亚玛利埃。” 卡莎突兀地苦笑起来,那苦笑之中带着一种永远不可能熄灭的、对于亚玛利埃的向往与期望。 “您不知道吗?像罗卡镇这样的地方、像我们这些生活在罗卡镇的居民,我们这样永远不甘愿离开这片沙漠、宁愿在沙漠的边沿等候、驻足、生活的人……我们都是亚玛利埃的遗民。 “几百年前、在法涅斯王朝统治了亚玛利埃之后,我们的先祖就断断续续地离开那片沙漠、那座城池。我们回不去了,因为我们背叛了亚玛利埃;但是我们也很难遗忘亚玛利埃…… “从我出生的时候开始,我的父母就告诉我,在那片永远不可能企及的沙漠的背后,是我们永远要仰望的黄金与清泉之城——是神秘的城池,亚玛利埃。 “我们就在这样的传说之中长大,我如此、我的父母如此、我的祖父母如此,我的女儿也是如此。我们永远不可能去往克里斯琴或者利文斯通了,因为我们永远是亚玛利埃的遗民。 “亚玛利埃就在沙漠的深处等候着我们,而我们在沙漠的边沿,被那片黄沙阻隔……永永远远地阻隔……” 说着,卡莎竟泣不成声。不晓得那哭泣之中,有多少是关于她的丈夫、关于她的家庭,又有多少是关于她永远不可能回去的、梦中的故乡与国土。 杜尔米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了维持这样的沉默。 过了片刻,卡莎冷静了下来:“我明白了,侦探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这是一场复仇,是吗?有人要对我的丈夫复仇……可笑啊,这几年我们的生活稳定了下来,以至于我竟然以为,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可是,沙匪帮杀害的那些人、我们知晓甚至熟识的那些人……有人要为他们复仇……有人来到了罗卡镇,甚至杀死了我的丈夫……” “……哦。”杜尔米突然怔了一下,不禁喃喃自语,“所以最有可能的凶手,其实就是……” 其实就是与杜尔米他们一同抵达罗卡镇的、火车上其他的旅客。 ——是异乡人、也是本地人。是离开多年但最终回来复仇的,归乡之人。 如果是纯粹的本地人,那这么多年过去了,不至于现在才突然想起来复仇的事情;但如果是纯粹的异乡人,比如杜尔米他们,那真的是与罗卡镇非亲非故,压根没有杀人的动机。 杜尔米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今天最早一班离开罗卡镇的火车是什么时候?” “什么?”卡莎被这个问题问懵了,不过她的丈夫好歹也是火车站的员工,耳濡目染之下,卡莎对火车班次也十分了解,“……或许是,中午?” 杜尔米看了看窗外艳阳高照,最后他说:“那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女士。不管这是不是一场复仇、不管您的丈夫是否背负了无数血债,我都想要找到凶手、并且知晓真相!” 因此,他才算对得起那无数亡魂的窃窃私语,对吗? 此时此刻,耳边的呓语又多了一句——恰恰来自那位死者,罗卡镇的背叛者,伊迪。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是他杀了我,我就知道!他迟早会来杀我的,如今不过是终于来了而已!” 第616章 沙漠深处 第616章 沙漠深处 如果人们拿出一幅地图,并且从整体上审视谢兰的情况,那他们一定会发现,自从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抵达了雾兰之后,谢兰的经济与政治重心也开始更多地倾斜向谢兰的东部。 这是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雾兰的出现让世界多了一块大陆,也就多了一整块大陆相对应的金钱、资源、人口、发展潜力……任何一个淘金客、探险家、野心家,都不可能拒绝雾兰。 而这更是由谢兰主导的开发与征服的过程。因而森罗海上开通的每一条航线、船只来来回回进行的每一次贸易,都是将那些金钱、权势输送给谢兰东部,尤其是东部港口城市的一份力量。 二十年前,奥古斯王国将都城从克里斯琴迁向了利文斯通,这就更是一个标志性事件。 从此以后,人们终于意识到,法涅斯王朝的时代已经离去了,往后是征服森罗海的伟大历程、是大航海带来的地理大发现,是谢兰与雾兰共同塑造的、崭新的时代。 谢兰的东部日益繁荣,那么在人口与技术未曾出现大的变化的前提之下,此消彼长,西部自然是日渐衰颓。 倒不如说,在谢兰的全部历史之中,这块大陆的中西部地带,从来就没有一个足够繁荣、足够光彩的大城市,能够让整个西部地区都与之一同活跃与发展。 比如说,东部有利文斯通、有瓦伦蒂、有格拉德。这三座城市哪一个不是巨大的人满为患的城池呢?甚至克里斯琴在某种意义上都算是东部城市,因为克里斯琴终究隶属于奥古斯王国。 但西部呢?人们说,一片巨大的沙漠盘踞在那里,荒凉、亘古、广袤。 有谁能填平这片沙漠、在荒芜的土地之上建立一座城市呢?从北地雪山流淌而来的康古里大河,也直接放弃了那一片土地,自顾自向东流向森罗海。 ……人们说,那理应是亚玛利埃。 很久很久以前,亚玛利埃就是这世上最繁荣、最辉煌的城池。 那是人类文明第一次攀登高峰,那是黄金与清泉之城,理应傲然矗立在康古里大河的身后,纵览谢兰的全部风光。 甚至有这样一个传说:这片沙漠曾经并非沙漠,而是亚玛利埃的庞大的领地。是亚玛利埃一寸一寸地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在这世上流亡多年、无处安歇,所以沙漠成了沙漠,而辉煌的城池成为了神秘的城池。 是人们失去了自己的土地,退守沙漠深处,全然失去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只不过,事到如今,人们甚至都不知道,属于亚玛利埃的辉煌的时代,究竟位于时光与历史的哪一个阶段了。 或许那很遥远,遥远到人类文明都还只是一个萌芽;或许那也很接近,接近到那些听闻过亚玛利埃的传奇的人们,也尚且留存于世。 在与卡莎一同赶往火车站的时候,杜尔米突发奇想,突然问:“女士,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 “您听说过亚玛利埃之歌吗?” 卡莎哑口无言地看着他,最后用一种相当复杂的语气说:“我没听说过。” “哦,真遗憾。” “因为我从小知道亚玛利埃之歌,我甚至能背出来。” 杜尔米:“……” 他有点尴尬又有点傻乎乎地笑了两声。 “只不过,为什么会对亚玛利埃之歌感兴趣呢?”卡莎反问,“除却亚玛利埃的遗民,如今竟然也还有人好奇亚玛利埃的故事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刚想说最近亚玛利埃之歌可是在神秘侧流行得不得了,但他又转念想起,这恐怕与凡俗世界的普通人也确实没什么关系。这让他有点烦恼地挤了挤脸。 他就说:“其实是这样的,正如您所知,我是一名侦探。我的雇主被卷入了一桩与亚玛利埃有关的陈年旧案之中,所以我才要调查亚玛利埃相关的事情,并且亲自去一趟亚玛利埃。” 卡莎惊愕地说:“去一趟亚玛利埃!” “是啊。”杜尔米反倒是有些奇怪,“您怎么如此惊讶?我看一年到头也有不少商队会去往亚玛利埃……这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吧?” 卡莎眼神复杂地看着杜尔米——自从这名侦探出现在罗卡镇,人们似乎就总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似乎并不能理解他的出现、他的性情,甚至不能理解他的目标。 最后卡莎说:“不,与亚玛利埃做生意,和真正抵达亚玛利埃……这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杜尔米好奇地问:“不同在哪儿?” 但是卡莎摇了摇头,却不愿意继续说了。 杜尔米很想追问,但这会儿他们已经到了火车站,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深究。 他在心里想,这简直像是……人们都理所当然地默认,亚玛利埃是分为真理侧与神秘侧两个部分的,人们能接触到真理侧的那一个亚玛利埃,却很难碰触到神秘侧的那一个。 来之前,杜尔米就已经通知了其他人,让他们先一步去往火车站找人——帝皇之路的力量果真好用,至少在信息传递和保持沟通的时候是这样的。 偶尔杜尔米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在这个沟通仍旧需要写信、寄信的年代,帝皇之路用以交流的手段完全已经便捷到了超越时代——即时交流! 只是帝皇之路这个词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而已……人们大可以把帝皇之路的领主看作是邮差,而领民则是雇主!这完全把他们之间的关系颠倒了过来,对吗? “怎么样?”杜尔米扫了一眼火车站,然后询问情况。 火车站里压根没几个人,这应该是罗卡镇的常态,不过倒是给他们省事了。 班克斯他们也来了,甚至还来了好几个看热闹的镇上居民。看起来这桩凶杀案确实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不过也可能是,罗卡镇这样的沙漠小镇,难得出一桩值得关注的大事。 “我们已经问过一遍了。”海沃德懒洋洋地说,“就这几个可疑的。” 凶手是昨天抵达罗卡镇的异乡人,一击毙命完成复仇之后,就打算乘坐今天最早的火车班次离开罗卡镇——这是杜尔米推测出来的可能性。 而他们在火车站拦下的这几个人里头……说老实话,每个看起来都风尘仆仆、都饱经风霜,都挺可疑的。 这是三个男人:一个稍微上了点年纪,鬓角已经白了;一个人高马大、表情凶悍;还有一个畏畏缩缩、眼睛乱转。 “哦,三选一。”杜尔米嘟哝了一句,“熟悉的场面。” 杜尔米想到,此时此刻,起码有一位神、一位眷者、一群死者的亡魂,一同围观火车站内的人们面面相觑的场景——这个世界真是太荒唐了。 “嘻嘻,需要我告诉你答案吗?一个星期已经过去了,神,愿意帮你查案子了!” 谢谢神、谢谢神。杜尔米心想。合着穆尔还没忘记婚礼花童这事儿? “表情很凶的那个最可疑!看起来也有力气一刀杀死一个成年男人,我就选他了!相信我,猎人的眼光绝对独到。” ……不是,您选什么呢就开始选了?您眼光独到在哪儿了?杜尔米叹了一口气。还有,现在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这下好了,活人与亡魂一同讲话,天晓得他活在活人的世界,还是亡魂的地界。万一哪天把要对亡者说的话说给了活人听……真的不会将那些活人吓坏吗? 人们瞧见这个绿眼睛的侦探在那儿唉声叹气,还以为这名侦探果真苦恼于凶手的真实面目呢。 但那个年轻人就这么溜溜达达,看起来非常随便地绕着这三位嫌疑者转了两圈。然后他语出惊人:“先生,承认吧,在靠近您的时候,我就已经听见死者的哭嚎了。” 他站在了那名上了年纪的男人面前。那看起来是个挺有修养的绅士,即便被杜尔米这么说,他也很有涵养地笑了一笑,并没有惊慌或者紧张。 “我吗?”这位绅士便说,“侦探先生,您的证据是什么?” 证据? 证据就是死者的亡魂说了是你杀了他,这证据足够说服所有人吗? 杜尔米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此人的全身,最后他轻轻松松地笑了一下,只是说:“很简单啊,先生,您忘记擦掉您袖口沾染的鲜血了。” 这位绅士一怔,下意识抬起右手……可他随后就放了下来,知道自己多半是被这名侦探骗出了真实的反应。 杜尔米莞尔一笑,他又说:“我骗您的,其实真正让我确定您的嫌疑的事情是,您的鞋跟上粘了一根小草——很巧,就是卡莎女士用来编织草帽的那种材料。” 一位过路的异乡人,难道是遛弯的时候不小心闯进罗卡镇本地人的家里了? 周围人发出了一阵惊叹声,果真为这名侦探的观察力以及敏锐程度感到赞叹。只不过杜尔米很清楚,他终究还是仰仗了自己的神秘侧力量。 不过他反正也不在乎这个。他破这个案子甚至连报酬都没有!只不过是凶杀案天然就会吸引侦探而已。 这名凶手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感叹说:“是啊,一条生命比不过一根草,但也就是这根草,最终还是拆穿了一切的真相。亚玛利埃啊……” 杜尔米发觉,这群生长在沙漠的住民们,似乎总是忍不住在一切感叹的最后,加上一句“亚玛利埃”。那似乎是他们全部人生的最终写照。 于是他想到,当初在利文斯通,在被问及来自何方、故乡是哪里的时候,即便自己已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那么多年,格温女士最终还是回答了“亚玛利埃”。 那是他们永恒的故土,因为隔了广袤荒芜的沙漠、也隔了无穷无尽的光阴,所以他们难以返还那片故土;可是,他们永远无法遗忘亚玛利埃的气息。 这位看起来不太像凶手的凶手,在长叹一声之后就放下了自己的行李,开始讲述这场凶杀案的前因后果。 他自称霍勒斯。随着他的讲述,周围罗卡镇的居民逐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而一旁的卡莎更是五味杂陈,似乎根本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那是九年之前的一次劫掠。我的妻子和女儿,就死在那个时刻。” 霍勒斯的讲述,以及其余人补充的一些背景信息,终于让杜尔米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沙漠之中人数最多的一群强盗,被人们称作沙匪帮。这个组织在这片区域作恶多年,换了一批又一批的老大,但始终本性难改、恶贯满盈。直到十来年前,一个名叫利昂的男人当上了沙匪帮的老大。 利昂似乎有些见识,想要让沙匪帮逐渐脱离强盗的范畴,甚至建立自己的村镇,让成员们过上更稳定的生活。 有人乐意追随他的理念,自然也有人反对:当个强盗有什么不好?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就直接去抢!周围所有村子的人见了他们都瑟瑟发抖呢! 因此,这些反对者选择离开沙匪帮、另立门户,继续维持原先的作风与生活习惯。 这新的一批强盗显然是疯狂又凶狠、完完全全就是“竭泽而渔”的。人们就喊这群人为恶狗帮,说的就是这群强盗像是恶狗一样,先是脱离了原先的沙匪帮,然后又疯了一样杀人、抢劫。 近些年来,许多的恶事都是恶狗帮犯下的,甚至沙匪帮与恶狗帮还起过冲突。当然,具体怎么样人们就不了解了。 在九年之前,恶狗帮的恶狗们冲进罗卡镇,进行了一次彻底的烧杀劫掠。许多人命丧当场,而恶狗们得意洋洋地离开了,也从来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这件事情跟伊迪有关?” “伊迪给他们提供了消息。” “不可能!”卡莎脱口而出,“他是为沙匪帮办事的,不可能给恶狗……” “真的不可能吗?”霍勒斯看着卡莎,表情没什么变化,“九年之前,你怀孕了,为了养活你们的孩子,他出卖了自己的灵魂,让那群恶狗闯进了罗卡镇——让他们杀死了我的妻子与孩子。” 杜尔米保持着沉默,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总觉得这一切都十分荒谬。 霍勒斯又说:“我那个时候不在罗卡镇,我在外面做生意、挣钱,让我的妻女暂时待在罗卡镇。可等我好不容易赚到一点钱,想将她们都接到我身边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过了片刻,他笑了起来:“那时候,我的女儿九岁。所以,我等了九年。” 一位父亲让一位父亲失去了女儿。一位父亲让一个女儿失去了父亲。 “一个朴素的故事。”猎人评价说。 “我想起来了,你是、你是……” 有同样上了年纪的居民似乎想起来霍勒斯当初的姓名与模样,但霍勒斯摇了摇头,没有让对方继续往下说。 “不必了,如今我只是霍勒斯。”霍勒斯低声说,“我本来想,我杀了伊迪,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罗卡镇竟然来了一位侦探。” 他看了看杜尔米,还有在场的其他一些异乡人,表情有些许的困扰。他应该没有想到自己犯下的案子竟然被拆穿了……倒不如说,罗卡镇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却突然笑了一声,他说:“先生,‘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吗?” 火车站内,所有人都看向了杜尔米。 “真正杀死您的妻女的人,不是伊迪,而是那些强盗吧?”杜尔米反问,“既然如此,为什么您的复仇就止步于此呢?当然,我不想在这里评判正义或者邪恶,我只是想问——为什么就到此为止了?” 霍勒斯沉默了。或许他更应该承认的是,他仍旧是个懦夫,是个挥刀向更弱者、而不去对付罪魁祸首的人。 他也必须承认,他很难凭借自己的力量对付沙漠之中的所有匪徒。他失去的,其余人也曾经失去过;他想要复仇的,其余人也曾经想过复仇。 可是,谁能打破沙漠地区长久以来的匪患横行的现状、改变沙漠所有住民的生活条件与经济水平呢? 慢慢地,不只是霍勒斯,连周围其他罗卡镇的居民都沉默了下来。刚刚失去了丈夫的卡莎似哭似笑地说:“是啊,先生,您说得对……可是,我们究竟该向谁复仇呢?” 向着那些强盗吗?向着这片沙漠吗?向着亚玛利埃失去的辉煌吗? 杰奎琳·伊顿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是格温侧过头望向她。在那种平静的、忧愁的目光之中,杰奎琳最终还是沉默了。在抵达这里之前,杰奎琳不曾想到,谢兰的土地上还存在着这样一批住民…… 生长在利文斯通、克里斯琴这样城市的人们,可能无法想象罗卡镇居民们的日常生活。但那也是世界的一种面目。 在黄沙漫天的世界里,生与死都失去了意义,连复仇都成为了一纸空谈。 “……我仍旧好奇一件事情。”杜尔米喃喃自语,“为什么所有航海家都是自西向东航行?譬如说,从利文斯通出发、最终抵达波尔普恩。但是,为什么不能换一个方向?” 譬如说,从亚玛利埃出发、最终抵达斯特里特? 亚玛利埃是谢兰最西面的城市,而斯特里特是雾兰最东面的城市。按照常见地图的排版,这是相距最遥远的两个地方——可是,倘若他们的世界是圆的,那世界背面的海洋在哪里? 亚玛利埃到斯特里特的航线,真的不可能成真吗?为什么亚玛利埃不能成为港口、不能成为启航之地,而永远是神秘的、覆盖着金黄面纱的城池? 为什么仅有谢兰的西部,没有跟上崭新时代的脚步,甚至都没能参与到这一次的大航海的探索之中?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有点苦恼了。 因为他意识到,倘若不是海洋想要成为镜子、时光想要创造历史,那么雾兰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可是,即便雾兰从不存在,这世上的麻烦也不会减损一丝一毫,反而会出现如今的人们难以想象的、另外一种面目的麻烦。 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即便没有雾兰的出现,谢兰的诸国也终究会发生冲突。如今的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不就冲突不断吗? 说到底,力量就在那里、神明就在那里,金钱就在那里、权力就在那里——谢兰也就在那里。 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人们难道指望这世界不至于麻烦缠身吗? 这就好像,即便伊迪没有成为沙匪帮的眼线、即便伊迪没有出卖罗卡镇的居民……沙匪帮就不复存在了吗?恶狗帮就不会出现了吗?强盗们就不会劫掠罗卡镇以及周边地区了吗? 没了伊迪,也有别的叛徒;没了恶狗帮,也有别的强盗。在沙漠的处境难以改善之前,人们不可能真正解决一切。 至于复仇? “……说起来,我好像没在罗卡镇看到警局?”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你们这儿平常是怎么维持治安的?” 镇民们面面相觑。 “哦,完全靠人们自觉?无人审判罪恶吗?”杜尔米自问自答,他就说,“霍勒斯先生,没人来审判你的罪恶,即便你确实是一个杀了人的有罪之人。既然如此,不妨一起来处理匪患,怎么样?” 霍勒斯怔了一下,终于露出了些许惊异的表情。 杜尔米身后,他的同伴们则是露出了不出所料的表情——瞧吧,这就是他们团长大人自找麻烦的能力。 “我认为逐光女士终究是对的。无法杀死神,就不能守卫人了吗?”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说,“同理,无法改变沙漠,就要选择放任自流,然后自相残杀吗?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 “刚好,我们要去亚玛利埃。要是强盗们挡了我的路,那可就有点儿让人苦恼了啊。所以,我认为,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霍勒斯不敢置信地问:“先生……您?您要去清剿那些匪徒?您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您以为从前克里斯琴那边没有做过这样的尝试吗?可他们最后都放弃了!因为没有人能在沙漠之中找寻到所有的凶徒!” “可是,我也没准备清剿所有啊。”杜尔米反而有些纳闷,“先生,您也有点高看我了。就算我一口气杀光了全部的匪徒,沙漠也不可能立刻变得繁荣稳定吧?倒不如说,那反而会扰乱原本的秩序。 “只不过,您刚刚也说了,那个沙匪帮的新老大似乎是想要改变这样的局面吧?既然如此,那不如就跟他聊聊好了,看看他要如何改变这片沙漠。 “虽然沙匪帮也确实做过很多坏事,但如果他们真的想要改过自新、也愿意惩罚之前作恶的那些强盗,那他们也可以稳定沙漠的局面、维持附近村镇的治安,至少比恶狗帮好一点,对吗?” “……可你只是一名侦探。”霍勒斯便说,“利昂会听你的?” “这个嘛……”杜尔米摸了摸下巴,不太确定地说,“不听话就杀了?” 霍勒斯:“……” “哈哈哈哈好!你小子,我欣赏你!”猎人大笑起来,“没错,对付这群强盗、这些匪徒,我们就是要比他们更加凶狠与残酷!这世上一切的争斗,其胜负的关键都在于力量!” “开个玩笑而已。”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甚至有点儿无辜地瞪圆了眼睛,“你们不会以为我真的会随便杀人吧?” 可人们惊愕地看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侦探,以为他身上是很有那种自说自话、口无遮拦、擅作主张的气势——现在人们不敢相信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侦探。侦探?跑来沙漠这样的地方,剿匪? 对他来说,杀死一个人和捏死一只蚂蚁,又有什么区别呢?只是他如此坚定地站在正义的立场之上,所以人们还偏偏不好指摘他什么。 海沃德嘴角抽搐,对劳伦特说:“现在我知道了,其实咱们最大的麻烦就是杜尔米这个上蹿下跳的性格。” 劳伦特奇怪地看了海沃德一眼,不禁说:“但我认为杜尔米的决定是对的,如果不解决那些匪徒的话,那这片区域迟早会变得更加混乱与危险的。” 海沃德:“……” 哦,他可怜的老朋友,还不知道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呢…… 清剿匪徒? 最后别搞成神明开战就不错了! 第617章 另外一边 第617章 另外一边 杜尔米望向了沙漠。 在处理完这桩凶杀案之后,这一日的光阴也将要过去了。 他们是昨天抵达罗卡镇的,当天夜里,杜尔米在外域只是望见了荒凉的、废弃的小镇,一如既往的瓦砾与废墟——杜尔米都要看习惯了! 他以为这只是时光之中的一种可能性,是罗卡镇不曾拥有火车站、最后被所有住民遗弃的结局与故事。 但是杜尔米疑心今夜的自己能够望见沙漠——那片黄沙掩埋之地。 这片沙漠不曾拥有一个姓名,或者说,沙漠就是沙漠。整个谢兰并非只有这一片沙漠,但仅有这里的沙漠如此广阔、如此荒芜、如此破碎。砂砾像是尘土,掩盖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过往。 ……事实上,从康古里大河的流经之地,以及此地距离塔拉纳和克里斯琴的路程来说,这片土地倘若不是沙漠,那么必定是一座繁荣而昌盛的城市。 杜尔米并不是很了解气象与地理知识,当然了,那是客观意义上的真理,而且杜尔米的知识水平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他只是感到奇怪:在这个神明的伟力都足以创造一片大陆的世界之中,为什么没有人尝试借助神明的力量来改造这片沙漠呢? 于是他想到——亚玛利埃。 或许并不是没有尝试过,而是……沙漠正是尝试失败的结果。 阿德琳·弗尼瓦尔曾经研究过来自亚玛利埃的神话:“亚玛利埃说: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人见世界,于大地生长;便有暗,使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 人们往往听闻的神话版本,仅仅只是前面半句;而后面半句却仅仅与亚玛利埃的命运相关联。首皇曾经的子民们确实失去了自己的领土,最终只能在沙漠深处的城市之中苟延残喘。 照这么说,沙漠究竟埋葬怎样的过往呢? 黄昏终于抵达了这个世界。 偶尔,当落日的余晖照耀在黄沙之上的时候,杜尔米会疑心自己看到了一片血色。那可能是氤氲的黄昏的光彩,也可能是沙漠的热浪席卷而来,而枯死的树木只能在风中哀嚎。 ……他望见一只巨兽。 恍惚之间,他还以为那是他的错觉。可随后大地震颤,他才终于意识到,那是巨兽奔走的步伐。 如此庞大的生灵,像是一片沙海一般游荡与徘徊。祂的身躯就是沙丘、祂的瞳孔就是绿洲、祂的肢体就是狂风卷起的沙尘……不、不,祂不是活的,祂是死的! 祂是死了的巨兽。祂的骨头就是人们行走在沙漠之中的道路,祂的鲜血就是人们唯独能找到的沙漠之中的清泉! “你是谁?”杜尔米忍不住问,问那永恒逡巡在沙漠深处的无处可归的亡魂,“你与亚玛利埃有关吗?还是说,你与首皇有关?” 这片土地恐怕埋葬了太古老、太遥远的故事,以至于连生活在此地的人们都不记得曾经发生的事情。他们还记得亚玛利埃,可他们不记得亚玛利埃诞生之前的往事了。 从人们离开北地开始…… 杜尔米走入了那场狂风。巨兽的魂灵发出一声嗡鸣,似乎是在欢迎他,又似乎是在警告他。 “什么?你要杀了我吗?”杜尔米煞有介事地耸了耸肩,“没关系,我不介意在这里死上一遭。只不过,自从来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我就很少领受死亡了——难不成是因为我认识了【死昼】?” 他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最后悻悻想:与其指望穆尔会拒绝他的死亡,倒不如想想他自己究竟是怎么复活的。 巨兽自顾自徘徊与游荡。杜尔米慢慢走到了祂的脚下,为那巨大的、森白的骨头而惊叹,也为那血肉模糊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而惊叹——要不然他怎么能望见骨头呢? 是因为巨兽受了可怕的伤,所以杜尔米才能望见祂的骨头。 这似乎是一头骆驼。说是“似乎”,是因为祂的体型已经过于庞大、过于扭曲,所以人们恐怕不会相信这是一头骆驼。这可能是人们的梦,或者人们的白日梦。 那些质料汇聚到一起,在凡人眼中的世界之外,创造了一位神明一般的怪物。 杜尔米就说:“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似乎惹恼了那只巨兽,祂发出一声嗡鸣,黄沙飞舞、扑了杜尔米一脸。 “……呸、呸呸。”杜尔米擦干净脸,有点儿沮丧地说,“我情愿你杀了我呢!往我脸上扔沙子很好玩吗?好吧,我知道你不怎么好……是啊,如此深刻的伤口,你还能痊愈吗?又或者,你已经死去了?” 他疑心自己听见了一些笑声。不过那可能是戏谑的鬼精灵又在月色中朝着人们恶作剧了。 夜色带来了一阵凉意,阴森的冷月照耀着一片寂静的沙漠。白日这里仍旧艳阳高照,好像时时刻刻都回荡着一阵轻快悠扬的乐曲;可到了夜里,这里似乎就成了毒蝎子与探险家的乐园。 杜尔米就说:“可我不明白你的灵魂为何飘荡在这里。为什么不去亚玛利埃?” 那高高的巨兽在沙漠之中行走,每走一下都会留下一个坑,并且在每一个坑里头留下祂的血与肉。往后,这就会是沙漠之中的一片小小的绿洲:积蓄雨水、汇作湖泊、孕育生机。 “……亚玛利埃。”祂说,“不再是从前的亚玛利埃了。” 杜尔米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原来你会说话啊!” 巨兽的魂灵不悦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祂似乎不想杜尔米去打扰祂的徘徊,因而摘了一根骨头,扔到杜尔米的面前:骨头变成一只小小的、土黄色的骆驼怪物,歪着头打量着杜尔米。 “——哦,晚上好!”杜尔米姗姗来迟地进行了一次问候,“我刚来沙漠,还什么都不明白呢,要是冒犯了你,请千万见谅。你知道吗?我们正准备去解决沙漠里头的匪患呢,那可真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坏蛋。” “人类。”小骆驼却用着老气横秋的语气,“大多如此。” “你是说,他们贪婪又凶狠?” “贪婪无度、凶狠野蛮。” 杜尔米承认那些强盗确实是这样的:“但也有安分守己的普通人啊。我想,这应该算是真理侧的麻烦吧。这么说来,神秘侧的力量掺和进去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呢?” 可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终究不可能置身事外、无动于衷。既然如此,他还是不必思考那些大道理了。 他就说:“我必须承认一件事情,那就是贪婪的人才有前进的动力、凶狠的人才有战胜一切的可能。只不过,任何事情变得极端了,就不那么好了。” 譬如真理侧的坚实可能成为固执、神秘侧的变换可能成为轻率。 “总该有人去处理这些强盗。既然我路过了、并且碰上了,那就解决一下好了。”说到这里,杜尔米突然笑了一下,“我想起来,曾经横渡森罗海的时候,白橡木号还碰上了海盗;当时我们也是一番苦战呀!” 骆驼歪着头。似乎是杜尔米这段话中的某个字眼儿触动了祂。 “……海。”骆驼说,“我没有见过。” “真的?”杜尔米有些惊讶。 因为,面前这只不生不死的巨兽,显然也是游荡在沙漠深处的巨面者,是尊贵而永恒的存在。只不过……是了,既然是沙漠深处的巨面者,那就与海洋的层域永远不可能相交了。 他就说:“海洋么……其实也像是一片沙漠。” 骆驼连连摇头:“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杜尔米就理直气壮地说,“只是把沙漠的沙子,替换成水而已。你想象一下,一粒沙子就是一滴水珠——所以沙漠也是海洋、海洋也是沙漠。” 骆驼仍是摇头,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样的话语;或者说,祂以为这就是胡言乱语。祂知晓沙子、也知晓水珠,可是无数的水珠就如同无数的沙子一样,汇聚成为海洋? 很久以前,人们就能跨越沙漠;可是,等到多久之前,人们才终于能够横渡森罗海啊? “海洋,大。”骆驼就说,“不是湖泊。” 沙子可以填满沙漠,但水珠可以填满一片海洋吗?可是,倘若填得满,那与湖泊何异?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杜尔米就说,“也或许,海洋就是一座湖泊,只是更大一些、更深一些。” 骆驼仍旧摇头,感到难以置信——哪怕是巨面者,也无法想象一座多么大、多么深的湖泊,才足以被人们称之为辽阔的海洋啊! 杜尔米觉得自己可能无法说服骆驼了。月色之下,沙漠无边无际,随风飘荡,哪里不像是一片海洋呢? 人们也未曾走到这片沙漠的边界与尽头……譬如说,横跨森罗海之后,人们会抵达波尔普恩;而横跨这片沙漠之后,人们也将抵达亚玛利埃啊!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这么说来,你见过湖泊吗?” 骆驼终于点了点头。 那庞大的巨兽走得远了,连大地的震颤都像是母亲在轻拍孩童的襁褓。祂任由杜尔米与骆驼在夜色之中聊天,或许自己也支着耳朵正在聆听。 “在,另外一边。”骆驼说。 “哪一边?” “更远的……亚玛利埃的,更远方。”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惊异地说:“亚玛利埃?你是说,亚玛利埃更往西的地方吗?” 骆驼想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思考东南西北分别代表哪些方向。最后祂点了点头:“亚玛利埃,往西,一片湖泊。” “……不是海洋?” “不是海洋。” “那你怎么知道那是一片湖泊?你去过湖泊的另外一边吗?” “看得到。”骆驼瞪着自己的眼睛,“可以看到,湖泊的另外一边。” “是什么?” “是城市。” 杜尔米觉得自己跟这只小骆驼正在鸡同鸭讲。 他简直有点儿无可奈何了:“你的意思是,亚玛利埃西面是一片湖,湖的另外一边则是一座城市?那座城市又是哪座城市?而且,如果你这么形容的话,我几乎要以为这片湖泊就是……” 镜子。 那片湖泊就是镜子。 因而祂倒映了亚玛利埃,在镜面之中形成了一座相似的城市的影子。 ——海市蜃楼。 等等,城市?与亚玛利埃相对应的城市……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他想到自己不久之前思考过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们不能从亚玛利埃出发、最终抵达斯特里特? 可是,倘若那座湖泊是一面镜子、在镜中倒映了一座城市……难道、斯特里特就是亚玛利埃在镜中的……不,这怎么可能!可是…… 他不禁询问自己:这真的不可能吗? 【海镜】究竟是如何倒映谢兰为雾兰的?这个问题恐怕需要一点空间想象力。 一般来说,人们相信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是一个球体,如同天上所有的星球一样。因此,【海镜】的倒映就如同是往这个球体的中央插了一面镜子,将星球一分两半。 杜尔米之前就跟脑子先生探讨过这个问题。如果用更形象一点的比喻,那这就像是两个倒扣过来的碗合在了一起。 以平面图来看,人们通常认为谢兰在左侧、而雾兰在右侧。因此,三百年前的航海家们,都是从左往右、从西向东——譬如从利文斯通到波尔普恩——如此跨越撕裂之痕,从谢兰出发、最终抵达雾兰。 但理论上说,世界既然是个球体,那就应该还存在着一条与之相对的、存在于世界背面的、从东向西的路线;亦即从亚玛利埃到斯特里特的路线。 这听起来是一桩难事,当然了。因为亚玛利埃就是传说中的神秘的城池,还是与世隔绝的、沙漠深处的城市。光是抵达亚玛利埃,人们就要费上一番功夫,更别说再从亚玛利埃出发,最终抵达斯特里特了。 恐怕想一想,人们就会觉得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吧! 只不过,横渡森罗海其实也是相当漫长的旅途,跨越中轴就更是一桩难事。真理侧的麻烦与神秘侧的疯狂都会在这个过程中找上门来。 ……如果……如果从亚玛利埃去往斯特里特的距离,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遥远呢? 如果那不是一片海洋,而仅仅只是一座湖泊呢? 人们最熟知的世界地图,是谢兰与雾兰分列两侧,而森罗海占据中间这样的描绘方式。 在那些地图上,谢兰的左侧和雾兰的右侧往往没有任何东西,好像制图师偷了懒一样,只是将中间的距离拦腰截断、直接撕开。 但如果地图没有错呢?如果这就是真相呢? 也许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谢兰的左侧就是雾兰、雾兰的右侧就是谢兰啊! 因为这世上不存在什么“世界背面的海洋”。世界的背面没有海洋,而只是一座湖泊。倘若人们将地图卷起来,将谢兰与雾兰尽头连接起来——将亚玛利埃与斯特里特连接起来——那就是真相了!那就是谢兰与雾兰真正的距离! 不是一片海洋,而是一座湖泊。更确切一点说,是一面镜子。 从世界的正面来看,谢兰与雾兰中间横亘着森罗海,确实像是世界的双肺,分列在世界的左右两端。但从世界背面的角度来看,谢兰与雾兰恐怕更像是世界的双翼,仅仅由一座湖泊相连接、并向两侧舒展。 人们甚至可以认为,谢兰与雾兰本就是相连的、本就是一体的,这是一块完整的独立的大陆! 只不过人们不曾从世界的中轴线跨越过去,反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从这块大陆的某一边出发,然后又在另外一边重新登陆了——他们将森罗海的中轴看成了陆地的中轴线! 这是因为,那座分隔谢兰与雾兰的湖泊——那面镜子,是远比森罗海还要更加难以跨越的、神秘侧的天堑。 那是【海镜】的镜子,也是【时历】的雾墙。那是人们永远都只能望而兴叹的、世界两端之间的分界线。 因而谢兰与雾兰之间的所谓“撕裂之痕”,并不仅仅只是中轴与森罗海带来的漫长距离,也同样是分列在湖泊两旁,明明距离如此之近、但人们却只能舍近求远的——亚玛利埃与斯特里特。 “……这怎么可能?”杜尔米难以置信地说,“世界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 可当他难以置信的时候,他却已经恍然大悟了:他意识到是自己理所当然地以为,因为从利文斯通去往波尔普恩需要那么漫长的时间,所以从亚玛利埃去往斯特里特也应当是这样漫长的旅途;他甚至以为那会更加遥远! 因为地图就是这样——倘若人们画一条线,那么从利文斯通去往波尔普恩只需要跨越三分之一的版面,而从亚玛利埃去往斯特里特则是一整个版面。 但这世界不是这样的平面、不是这样单纯的点线面!人们理应将自己的地图折起来!亚玛利埃与斯特里特,祂们是对折的、相接的、呼应的两个点! 这才是真正的撕裂之痕——镜子内外,一镜之隔。 人们或许会在一个问题里面困扰很久很久,但有时候只需要灵光乍现、思路调转,就能立即发现真相。事实上,真相就摆在他们的面前,不是吗? “……仅仅只是一座湖泊。”杜尔米喃喃说。 难怪那庞大的怪物难以想象海洋。因为沙漠或许都要比那座湖泊更加广袤、而真正的海洋或许能够淹没整个谢兰。 杜尔米几乎有点哭笑不得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发现了一个世界的秘密,可是又有点意兴阑珊。他想:那又怎么样?跨越森罗海的中轴就已经是一桩难事了,而人们又要如何跨越这座湖泊? 他完全可以想象,那座湖泊之中一定有着凡人难以想象的、压缩了整个世界的光阴与故事的疯狂的神秘力量。 人们跨越森罗海的时候,尚且可以坚守真理侧、抵挡神秘侧的侵蚀。但他们果真能够横渡这座湖泊吗?省事倒是省事了,别把自己的命也一同省进去。 连沙漠深处的这头怪物都不曾横渡湖泊、都仅仅只是在湖边眺望镜中的城市! 可是,当杜尔米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却久违地感受到一种浓郁的、强烈的好奇心正在心中蠢动与萌发。 他想去看看那片湖泊是怎么回事! 他想知道,亚玛利埃的对面,仅仅只是在湖畔的另一边、在镜子的另外一面,那就是斯特里特吗?只要跨越这座湖泊,人们就能直接抵达雾兰吗? 这是多么难以置信、几乎是完全违背了他全部世界观的事情啊!倘若他去了亚玛利埃却不曾目睹那座湖泊,那他往后余生都会耿耿于怀的! ……不。不对。 那绝对不是凡俗意义上的湖泊,至少不可能是所有凡人都能望见的湖泊。不然的话,在雾兰都已经被发现了三百年的如今,亚玛利埃这里存在这样一条捷径的事情,怎么可能无人知晓? 哪怕是为了金钱、为了利益,贪婪无度、凶狠野蛮的人类也会用性命填出一条道路。但杜尔米从未听闻类似的事情。 “也就是说,这座湖泊仍旧是不为人知的吗?”杜尔米思忖着,“可是,对于【海镜】来说,这个地方一定是非常重要的锚点与层域吧,那祂的信徒会不会……” 小骆驼看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不禁烦恼地喷了喷气:沙漠里难得来了活人,却又是个古怪的家伙。 “……等等,【墟】!” 那座湖泊会不会是【墟】的驻地? 之前杜尔米听本杰明·诺普提到过【墟】的一些情况,但本杰明曾经虽然也是【墟】的一员,却也说不清楚【墟】究竟在什么地方、或者拥有什么驻地。那是一个松散的、收留了无数奇人异事的组织。 而【墟】是深海的废墟。所谓海洋深处,通常来说人们会以为那是中轴,或是森罗海的最深处。 这说法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总让杜尔米觉得怪怪的:无论如何,【墟】还是有不少活人的吧?活人如何能生活在深海呢?就算他们是神秘侧的大人物,生活在无光的深海也多有不便吧! 但如果是亚玛利埃旁边的这座湖泊呢?这同样也是海洋的深处,只不过比人们想的更深:这是在海床上打了个洞,然后钻进了世界的另外一边! ……杜尔米又想到了小说家的小说:往地底去挖,迟早有一天,人们能挖到世界背面的珍宝。 在许多的冒险故事里,人们相信地底存在着一些通路,可以让他们在不同的地方自由穿梭;要是掉了进去,说不定就要一路自由落体,直接落到星球的另外一面了! 对此,杜尔米将信将疑。就算他学习成绩再怎么糟糕,他也还是相当怀疑这种说法的科学程度……当然了,神秘侧是一切皆有可能的。 而且,亚玛利埃曾经出没过教团的人,而【墟】同样出现过教团的踪影。这么一来,亚玛利埃和【墟】在“地理意义上”非常靠近,这似乎也说得通? 杜尔米想了半天,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真想快点去看看那座湖泊! 他回过神,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的小骆驼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眯眯地问:“骆驼啊骆驼,你想看海吗?” 骆驼歪歪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湖,看过了。海,还没有。想看。” “我可以带你去看!”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许诺,这对他来说确实轻而易举——白橡木号还飘荡在海上呢,“只不过,你帮我一个忙,怎么样?” “忙,是什么?” “我想把沙漠里的那些坏蛋一网打尽!你帮我确定他们的位置,怎么样?”有这片沙漠帮忙,那群强盗恐怕是无处遁形了,“作为交换,我可以带你去看海!” 巨大的骆驼怪物嗡鸣几声,用自己应该也不太聪明的脑子想了一会儿。 最后祂说:“忙,帮了!” 第618章 压根没睡 第618章 压根没睡 猎人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的名字是……呃,猎人想保持神秘,不想介绍自己的名字,所以就还是喊他猎人吧。 总之,猎人只是没钱买酒了,所以才答应那位英格丽德·伊顿女士的聘请,护送一位——哦,一位脑子坏了的贵族小姐、一群脑子坏了的年轻人,去亚玛利埃那个鬼地方见见世面。 每次想到这里,猎人就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太有意思啦!他乐意为了类似的故事再多活几百年! 一路上他的心态都非常轻松——怎么会不轻松呢?这么一群年轻人,从克里斯琴去亚玛利埃,还跟着商队一起行动,这跟出门郊游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克里斯琴发生这等大事,他心有戚戚,生怕顶上那群巨面者和神明再打出个三长两短来,自然是忙不迭想换个地方待待。 他本来是想去利文斯通的,现在只不过是……呃,掉头往西了而已,差不太多。 总之,猎人先生就是抱着这样一种心态,踏上了这样一趟旅程。从克里斯琴到罗卡镇,不得不说,一路都太太平平。商队很照顾他们、雇主们也很好玩……他是说很有趣。 猎人很乐意跟雇主们玩这样的捉迷藏,只要他们安安生生抵达亚玛利埃,然后他再完完整整地把那位贵族小姐送回克里斯琴……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变化的呢? 是了,就是从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从人群中一跃而出,得意洋洋沾沾自喜地介绍说自己是一名侦探,要去调查罗卡镇的凶杀案开始! 猎人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调查这个案子——凑热闹的年轻人么?这也正常。可他竟然还真的把案子查明白了、把凶手给找到了!这就显得有些厉害了。 但接下来……猎人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就要去剿灭那些匪徒了——冲动又正义的年轻人么?这也常见,猎人甚至挺欣赏的。可他如此信誓旦旦,果真有办法解决这些穷凶极恶的匪徒吗? “很好,我就知道——” “真是麻烦您了,猎人先生。”杜尔米懒洋洋地说,“费用从英格丽德女士给您的佣金里头扣。” 猎人:“……” 很好,他就知道这档子事最后会落到他的头上! 为什么?很简单啊,因为他是这里头——明面上——最厉害的那个人啊! 他可是眷者!还是战力相当强悍的【荒野】的眷者!沙漠里头的那些匪徒、强盗,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沙漠里的一粒沙子一样渺小而无用。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物尽其用……不对、各司其职呢? 关于这一点,猎人还算可以接受,毕竟他是受到雇佣的、而那群沙匪也确实给他的雇主带来了一些危险。 而他真正不能接受的是…… 他不可思议地朝着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说:“你从哪儿找来的巨面者?!” 巨面者! 是啊,巨面者。 大清早的,杜尔米就将团队内的所有人——包括班克斯那四个人——集合起来,他表情严肃地拍了拍桌子。 不够了解杜尔米的,譬如杰奎琳·伊顿、班克斯等人,也跟着露出了一副肃穆的表情;而足够了解杜尔米的,譬如海沃德与格温等人,已经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杜尔米就轻描淡写地说:“我找了位巨面者,帮我们标记沙漠中强盗们的位置,接下来我们只要挨个清除就好了。” 在场的所有人:“……” 你找了个什么?! 不对,你让巨面者做什么? 饶是海沃德知道杜尔米的真实力量,他也还是免不了目瞪口呆:“在这儿?就为了处理那些强盗?你找了一位——巨面者?!” “对啊。”杜尔米反而莫名其妙地看了海沃德一眼,“除了巨面者,别人也做不到这样的事情吧。咱们速战速决,然后早点去往亚玛利埃吧。” 他要去亚玛利埃——看湖! 就算是那位最乐意看热闹的猎人先生,此刻都免不了沉默。昨天他还在杜尔米的耳边说什么“好小子我欣赏你!”,今天他就有点儿笑不出来了。 这个时候海沃德就很怀念逐光女士。要是凯瑟琳在的话,起码还有个靠谱的成年人能制止杜尔米的胡作非为。可是凯瑟琳这会儿留在了克里斯琴,导致杜尔米根本就是上蹿下跳没人管了! 劳伦特惊异地说:“让一位巨面者做这样的事情吗?祂果真乐意吗?” ……唉,他可怜的老朋友,这会儿还不知道杜尔米就是巨面者。祂有什么不乐意的?【白日梦】先生乐意得很啊。 海沃德就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说:“你确定这没问题吗?” 还没反应过来的杰奎琳喃喃说:“什么?什么巨面者?” 班克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无声地念叨迷宫山迷宫山迷宫山——他试图说服自己:跟这伙人混在一块,别的不说,安全起码是能够保证的。 “当然没问题!”杜尔米信心满满地说,“你们以为我这么早起床是在做什么?” 他这么早起床,当然是因为他压根没睡啊! ……好吧,这是一个冷笑话。 他就说:“是因为我在根据那位巨面者提供的信息,绘制那群匪徒的分布地点!” 杜尔米拿出了一份手绘地图,上面画了一个圆圈,圆圈的内部零星分布着几个红色叉叉、以及一个黑色三角,而圆圈的外部则是一个三角和一个正方形组成的小房子……呃,大概象征着他们所在的罗卡镇? ……不知道为什么,海沃德想到了当初在白橡木号的时候,【白日梦】先生的第一份领土地图:手绘白橡木号,简单、简约、简陋。 其余人表情各异。但杜尔米才不管他们在想什么。 早就说了,他根本没什么绘画天赋啊!这种示意图只要看得懂就行吧? 他就说:“这里是罗卡镇。”他点了点那个小房子,“而这些红色叉叉,就是我们需要解决的强盗。而这个黑色三角,是沙匪帮的驻地,我打算去那儿跟他们那个老大聊聊。” ……无人得见的角落,猎人盯着那张示意图,突然有些摸不准杜尔米的情况了。其实猎人还是相当尽职尽责的,在来到罗卡镇的第一天就已经摸清了附近强盗的位置与动向,甚至暗中观察着他们的行动。 但是,在杜尔米给出的这张简陋的示意图上,却出现了好几个连猎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强盗的位置。这意味着果真有一位巨面者在帮助杜尔米吗? 可是……巨面者? 他那位雇主女士,究竟是让他与怎样的一群人同行啊! 在长久的沉默过后,格温第一个说话了:“很好,怎么分组?” 格里菲斯愣愣地说:“你就这么接受了?” 肯·林恩正在吃罗卡镇当地特色的烤仙人掌。 “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格温反问,表情平静得很,“克里斯琴这种千百年难得一遇的事情都经历过了,格拉德那样的场面也见识过了,如今咱们不过是与一位巨面者合作而已。怎么,你没见过巨面者吗?” 格里菲斯想想也是,他就点点头:“好吧,那我可以多负责几个。” 毕竟他可以让那群强盗直接呼呼大睡——这可比亲自打架、挨个处理方便多了。 猎人:“……” 你们在干什么啊!怎么这么快就接受了? 难不成你们果真见过巨面者吗?不是应该继续震惊这个的吗?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点头:“好啊好啊。”他就说,“各位,谨防意外,你们还是先与格温女士签订一下领民协议吧。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到时候大家就可以互相通知。” 格温:“……” 她恍惚以为自己不是踏上了帝皇之路,而是成为了杜尔米的领民。 帝皇之路能够利用他人拥有的神秘侧力量,而杜尔米如此理直气壮地使唤格温,难不成这就是帝皇之路所利用的“帝皇之路”吗? 说到底,杜尔米怎么能这么顺理成章地让别人变成她的领民啊!她这短短几个月以来收获的领民,都快赶上她过往全部人生的领民数量了! 但她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同意了。这是因为他们将要做的事情,也是因为……亚玛利埃。 无论如何,格温的心中都有一种隐约的不安与焦躁。 她将要回到她阔别多年的故乡,但昔日留下的谜团却从未消散,反而越来越多了——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已经被她的父亲尽数焚毁,那么如今流传起来的亚玛利埃之歌,又是从什么地方流传出来的? 恐怕在这片广袤的沙漠之下,还埋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关乎如今,更关乎往日。 格温便说:“那我依旧是留守罗卡镇,你们每处理好一个地方,我就会通知镇民,让他们过去处置那些强盗与那些据点……这可能要费上一番功夫了。” 于是他们各自领了一个任务,清理一个强盗的据点。 他们之中有好几个选民,甚至连劳伦特这样的信众也并非毫无战斗能力。对于神秘侧人士来说,处理这些强盗可以说是轻轻松松了。 当然,承担任务最多的就是猎人先生——能者多劳;而且费用可以从英格丽德女士的佣金里面扣除。 虽然猎人不觉得自己是为了剿匪才参与这趟旅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正直了一点……? 可喜可贺。 杜尔米和肯·林恩要去沙匪帮的驻地,与他们同行的还有那名复仇之人,霍勒斯。 霍勒斯对于杜尔米一上来就要直接找沙匪帮的大气与勇气深感震惊。不过杜尔米也对霍勒斯竟然只找伊迪复仇的行为感到意外——找那群沙匪复仇不是更加天经地义吗? 霍勒斯便说:“我也调查过那群沙匪的情况……事实上,我对这次行动的前景感到悲观。” 在杜尔米放下这样的豪言壮语之后,罗卡镇的居民们明里暗里提供了不少信息,就连那名死者的夫人卡莎都跟杜尔米说了几条自己听说过的事情。 无论如何,沙漠的住民们对于沙匪的憎恨是刻在骨子里的。这让他们非常支持杜尔米的行动——什么?让他们参加?那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参加的。 或许他们以为杜尔米只是说着玩的,只是年轻人的冲动与莽撞。 但霍勒斯与杜尔米聊得更多,却从中听出了一种漫不经心的、乘兴而为的兴致——这兴致几乎比自信更加令人胆寒,因为“自信”至少是将对方当成自己的敌人,而“兴致”只是拿那些强盗打发时间罢了。 霍勒斯如此以为,所以他在对待杜尔米的时候更加谨慎了。 但是他仍旧不明白这名侦探为什么能拥有这样的底气……只是他也听闻了不久前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事情,因而感到一种微妙的、难以置信却又隐约酝酿的预感。 他问:“你究竟有什么自信,认为利昂愿意听你的?” 杜尔米站在窗边,他们在等罗卡镇的居民免费借用给他们的骆驼。 沙漠的空气非常干燥,让杜尔米的鼻子痒痒的,总想打喷嚏。不过他有点儿新奇地品味了一下这样的感触,总觉得这让自己更像是活人了——还能吃还能喝、还能哭还能笑,还能拥有普通人理应拥有的那种感官。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而不是早就死了,更不是浸淫在神秘侧许久许久的一场白日梦。他当然不是一触即碎的白日梦啦,对吗? 霍勒斯的问题让他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可能是心不在焉地望了霍勒斯一眼,然后这双眼睛的主人笑着说:“自信?我不需要什么自信,先生,在我看来,这只是因为没人乐意管沙漠的事情而已。” 沙漠的匪患果真无法处理吗? 若说沙漠地区的经济发展、民生状况没法好转,那还情有可原,因为这片荒芜的沙漠确实影响了整个地区的发展。 但这只是一群无家可归、落草为寇的强盗而已。那位王女阁下甚至是帝皇之路的行者,手中掌握了一整个王国的权势与军事力量,果真无法处理一群普普通通的强盗? 这只是因为没人能从中获得利益,所以就没人愿意处理而已。眼下这片沙漠终于迎来了一个绿眼睛的愣头青——各位,旧麻烦很快就要被解决了,可新的麻烦也快要来了。 霍勒斯愣住了。 “他们来了!”杜尔米笑着说,“走吧走吧,我还是第一次坐骆驼呢!” 罗卡镇的镇民只愿意将杜尔米三人送到沙匪帮附近的区域,不愿意更靠近那些强盗。 不过这些已经受到人类驯化的骆驼性格温顺、十分容易操控,杜尔米学了一会儿,发现跟骑马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骆驼的速度更慢,而且骆驼走路的时候是顺拐,前行的时候身体会左右摇晃。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跟着骆驼一起左右摇晃了一阵子。他在心里想,要是跟外域的那头骆驼说一说,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翻越一下夜晚的沙漠呢? 他笑眯眯地说:“最后那段路,我们自己过去就行!” 镇民们欲言又止,总觉得这个年轻侦探是不是把一切都想的过于简单了?可对于罗卡镇来说,杜尔米的莽撞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他们最终还是默认了杜尔米的选择。 一路上,杜尔米都在好奇地问东问西。他对于这片沙漠、对于亚玛利埃的好奇,简直就是溢于言表。或许是因为一些敬意与歉意,这几个送他们过去的镇民们完全就是有问必答。 到了最后,在广袤的沙漠之上,不仅仅飘荡着驼铃的声响,更是飘扬起了镇民们吟唱亚玛利埃之歌的歌声。 这还是杜尔米第一次听闻亚玛利埃之歌的曲调,悠扬、古老、苍茫,却也支离破碎。杜尔米知道这本来就是史诗、神话,是古老时候人们用以祭祀的神圣祝祷,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刻听闻。 骆驼行走在沙漠之中,白日的活着的骆驼、或是夜晚的死去的骆驼,都逡巡在这片土地之上。多少年来,人们就与这片荒凉的土地共存着。 慢慢地,杜尔米也不再说话。他学会了这个调子,因而也跟着其余人一起哼唱着。肯在旁边打拍子。霍勒斯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跟着唱,可他攥紧了手。 骆驼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脚印。狂风席卷,黄沙又遮住了这些脚印。 不知道过了多久,杜尔米觉得自己的清水都快喝光了的时候,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片小小的绿洲的缩影。 骆驼停了下来,一位镇民说:“那就是沙匪帮的驻地了。” 此地距离罗卡镇大概有三个小时的路程——以骆驼的步伐来衡量的话。除了最开始的一部分路程,剩下的路上几乎全是沙漠,没有道路可言。杜尔米以为这确实是个难以对付的地方。 只是他左看右看,却忍不住嘟哝了一句:“我来过这里。” “……什么?” “昨天晚上。”杜尔米认真地说,“是一只大骆驼踩了一个坑,才变成了这片绿洲。” 其余人都像是看傻子、或者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肯说:“杜尔米,你在做梦吗?” “……没错。”杜尔米从善如流,“我做了一个梦。” “那你甚至梦到了骆驼。”一位镇民便说,他的语气还挺真挚的,“在我们这儿,梦到骆驼可是一件大好事!” 杜尔米想了想自己与那只骆驼的遭遇究竟带来了什么好事……然后他笑着说:“是啊,一件大好事。”对于罗卡镇来说,对于这片沙漠来说,也对于那只骆驼来说,“好了!你们就先回去吧。” “不,我们还是在附近等吧。” 杜尔米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这么晚了,估计我们今天来不及回去了,或许你们可以明天上午过来接我们。” 霍勒斯欲言又止,不清楚杜尔米究竟是拥有什么自信。可他想了想,意识到自己出来这一趟,就已经是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了。某种意义上,若是他再次选择了怯懦地离开,他难道对得起妻女、对得起自己吗? 镇民们同样感到怀疑,可他们也无法干涉杜尔米的决定,更不想干涉。 肯见怪不怪地开始清点食物与清水的储备。 他们就在此地分别了。 杜尔米三人骑着骆驼,迎着风沙,逐渐靠近了那座沙漠之中的堡垒。他以为这确实像是堡垒,是一群土匪、强盗建立在这里的城寨。 这都是利用土砖建立起来的土黄色建筑,为了保证在沙漠之中的生存而特地选择了另类的建筑结构:足够通风、足够遮阳,足够在白日躲避高温、也足够在夜晚摆脱寒冷。 与罗卡镇不同的是,沙匪帮的驻地几乎完全被沙漠包围,也近乎与世隔绝。 近年来,因为沙匪帮逐渐改换自己的作风,所以这片绿洲也成为附近旅人的一处补给点。但熟知内情的人们可不敢靠近这里,生怕那些强盗重操旧业、而自己又成了他们的刀下亡魂。 随着他们的逐渐靠近,杜尔米已经能望见一些建筑的模样,以及一些谨慎的、戒备的目光。 ……哦。杜尔米明白了。这两天罗卡镇出了事,所以这边也知晓了消息。 三名不速之客似乎让这座堡垒很快就做出了回应,有一些人出现了、又有一些人消失了。霍勒斯整个人都紧张起来,但杜尔米还是指挥着骆驼不紧不慢地朝前行走。 “……你不紧张吗?”霍勒斯忍不住问。 “紧张?”杜尔米正琢磨着别的事情,闻言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骆驼只能走这么快。” 霍勒斯:“……” 这回答的什么玩意儿? 但他们已经走近了,所以霍勒斯也来不及问更多问题了。他看到那些前来“迎接”他们的都是健硕的成年男人,甚至手中还握持着武器。 而最前头的是一个光头男人,看起来十分威武,目光也炯炯有神。 杜尔米操控着骆驼在这个光头面前停了下来。 “……欢迎来到利昂村。”利昂说。 “哦,谢谢。”杜尔米说,他有点笨拙地从骆驼的背上下来。 利昂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笨得过了头,沙漠里任何一位住民大概都会看不过去,连他这个强盗都差点好心肠发作,想伸手扶一把。 不过在他伸手之前,杜尔米已经稳稳当当站在地上了。 杜尔米兴致勃勃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全然无视了那些不友好的视线。他就说:“先生,我看您似乎认识我?” 不然,怎么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迎接他们呢? 利昂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看着这个在情报中显得古怪、离奇的年轻侦探——说真的,侦探?要是一天之前有人这么告诉他,那他肯定以为这是在糊弄他。 可这个傻乎乎的侦探竟然敢带着自己没用的助手、还有那个懦弱的凶手跑来沙匪帮……这就让利昂有点刮目相看了。 而杜尔米的下一句话,就更加让他大吃一惊。 杜尔米只是耸了耸肩,语气轻快地说:“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恶狗帮已经死得差不多了,那么,您想死吗?” 第619章 这么有空 第619章 这么有空 霍勒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差点以为这个绿眼睛的侦探是疯了——只有疯子才会这样若无其事地说出奇怪的话语吧? 也就是说,杜尔米在威胁利昂?不配合的话,就会死? 不知道第多少次了,霍勒斯再一次难以理解杜尔米的底气何在。可是,或许是因为杜尔米的语气实在过于轻描淡写,所以在那些惊异、担忧的情绪之外,霍勒斯竟然意外地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振奋与鼓舞。 或许他们真的有机会解决这些匪患呢?或许……或许,这片沙漠真的能够迎来一次转机。 ……当然了,如果要杜尔米说的话,答案其实非常简单。 因为“己身所在皆为领土”。 杜尔米已经是帝皇之路的使徒了——虽然他没觉得自个儿真的是什么神秘侧的大人物,他是说,人们通常定义之中的那种——他当然也拥有一些特殊的能力,在排除了【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之后。 在信众的阶段,帝皇之路的行者就能在自己的领土之中免于死亡;而使徒甚至可以将自己所在的任何地方都短暂地变为领土(除非此地已经拥有别的领主),就更加拥有了超乎寻常的生存能力与对抗能力。 这才是杜尔米敢于“单挑”整个沙匪帮的底气。 对于沙匪帮来说,不幸的是,此地当然没有除了杜尔米之外的第二位领主。 利昂怔了一下,刚想说什么,杜尔米却已经笑眯眯地伸出手。他做出了一个类似握拳的动作,而在场所有的强盗都猛地一下子握住了自己的脖子。他们的双脚离地、整个身体凭空漂浮起来,面色痛苦地挣扎着。 ……霍勒斯猛地转过头,匪夷所思地看着杜尔米——早说你拥有神秘侧的力量啊! 不对,你要是神秘侧人士,你还跑来罗卡镇兴致勃勃地查案子、清剿土匪?你这么有空? 肯·林恩琢磨着,既然他们今天不回罗卡镇了,那是不是得在这里住上一晚? “停下!”利昂猛地大喊了一声,神情几乎是惊惶与扭曲的。 “哦,您想好了?”杜尔米就说,语气照旧轻快,“各位要是真的改过自新了,我自然是愿意放过你们的。” “当然!”利昂立刻说,他几乎不假思索,“我们不再当强盗了!早就已经不当了!” 所有浮空的人们都在拼命点头。 杜尔米盯着利昂看了一眼。 有那么一瞬,他想的不是这些强盗,而是这片沙漠的未来。死了这些强盗,沙漠的现状就能彻底改变吗?杀戮可以堆砌繁荣吗?这个想法让他突然有些索然无味,因而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松开拳头、放下了手。 砰地一声,所有人都落了地。 他们瘫软在地上,用恐惧的眼神看着杜尔米。那样恐惧的眼神不仅仅来自于在场的这些男人们,还有那些躲藏在房子里头的女人与孩子。或许他们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一幕……一次差点被吊死的刑罚。 场面寂静了片刻。沙漠的狂风仍在吹拂。 杜尔米随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他说:“别这么紧张……我认真的!要是我果真想杀人,我就不会继续跟你们说话了……呃,听起来很奇怪吗?但这只是一个下马威。真正杀鸡儆猴的那只‘猴子’,是恶狗帮,对吗?” 利昂琢磨着这位大人物刚刚下骆驼的时候,似乎还挺笨手笨脚的。但他非常明智地把这话咽进了肚子里。 只是他仍旧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杜尔米敏锐地反问,“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我这次过来,是为了与你们商谈沙漠未来的事情。” 利昂当然已经明白过来了。他不明白的是,这位侦探先生,究竟为了什么要管这样的闲事?不管是亚玛利埃还是奥古斯王国,那些大人物全都懒得理会这片沙漠的现状。 但他也不敢多问了,只是恭敬地说:“那么,请您进屋里谈吧。” 霍勒斯古怪地意识到,事情好像已经解决了……那他来这儿是做什么的? 在利昂的指挥下,其余人渐次散去,可他们望向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目光之中,还是多了许多敬畏与不安。那种夹杂着戒备与排斥、敌意与厌恶的目光,简直像是一柄生锈的尖刀。 ……但杜尔米面不改色。他琢磨着,外域的骷髅们争先恐后来杀死他、诅咒他、撕碎他的场面,这群强盗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想象吧。 当然了,这也不是说杜尔米因此就觉得骄傲了还是什么的——为了自己的死亡而骄傲?开什么玩笑!——只是他直面过太多的恶意与杀戮,早就厌倦与麻木了。 话又说回来了,这群强盗未来的亡魂会不会就混在那群森白的骨头里面?那难怪外域一直试图杀死杜尔米呢。不过杜尔米又想,或许他还是应该问问本杰明与艾米为什么要杀他。 “……先生?” “哦,真对不住,我正在数自己死过的次数。” 利昂:“……” 神秘侧的大人物……果真都是这样的疯子吗? 他们来到了屋内。不得不说,屋里就凉快多了。杜尔米畅快地舒了一口气。绿洲之中甚至有种植蔬果,利昂的妻子将一盘水果端了过来,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先生。”利昂十分谨慎地说,“您说……恶狗帮的人都死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看了利昂一眼,认为这位沙匪帮的老大的言语和措辞,似乎并不像是粗鲁蛮横的强盗。当然了,也可能是利昂尽可能伪装得像个人一些。 “没死啊,至少没全死。”杜尔米莫名其妙地说,“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不会真以为我们在搞什么屠杀吧?” 利昂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觉得对面这个年轻人可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我不想搞出无谓的杀戮。当然了,有些恶贯满盈的强盗,确实是应该直接死刑,只不过……”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他想到了之前法罗夫人带过来的【乡】之中流传的一个消息,说的是最近谢兰各大城市都莫名其妙消失了一批死刑犯。他对此有所猜测,只不过还无法定论。 无论如何,神秘侧自有办法“解决”这些罪人,或是自有问题需要这些罪人去“解决”。 “沙漠的人口是很珍贵的,对吧?”杜尔米以自己的见识理解到了这一点,“想要改变沙漠的现状,自然也需要足够的人手。” 利昂困扰地看着杜尔米,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说:“可是,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您究竟有什么办法?” 办法就是……或许人们真的能从亚玛利埃直接前往斯特里特呢? 不过杜尔米并不会这么说。他想了想,选了个更直接的、更能说服人的办法:“你知道塔拉纳吧?” “当然。” “我在塔拉纳有些熟人。”确切来说,亲人,和领民。 “只凭这个……” “我在雾兰也有些熟人。”确切来说,亲人,和领民。 这下利昂不说话了,因为任何一个谢兰人都知道,在这个时代,与雾兰的关联就意味着无数的金钱与财富。 过了一会儿,利昂就说:“可是……您究竟是……”他说话的时候有些艰难,“为了什么?” 杜尔米尝了尝桌上的水果,有些惊奇地说:“这很甜啊。我都没在外头吃到过。” 利昂怔了一下。 霍勒斯在旁补充说:“沙漠……确实有一些特产。” 其实霍勒斯就是做的沙漠特产生意,本来欣欣向荣,但是妻女的死亡让他也无心于此了。 “为了什么?”杜尔米便反问,“先生,在我看来,做任何事情,不是考虑为了什么才去做,而是要考虑为了什么才不去做。我只是刚好路过了这片沙漠,却不巧听闻了一些悲剧……既然我知晓了,那我就不能熟视无睹。” 他向来如此。在波尔普恩是这样、在克里斯琴也是这样。 这世界总是对他虎视眈眈,可他挫败地、悻悻地想,他总是保持着那种无可救药的——疯狂的天真。 这让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可是话又说回来了,【白日梦】先生何曾需要与这个世界和睦相处?倘若果真和睦相处,那人们还需要一场白日梦吗? 就让这片沙漠以为,是一场【白日梦】抵达了吧。就让沙漠这么想。 利昂无话可说,在他的观念里,可没有这么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他依旧认为,这位神秘侧的大人物伪装成凡俗世界的侦探,不过是为了求取更珍贵、更诱人的利益。 而杜尔米的话语如此冠冕堂皇,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最真实也最虚伪的本质。他一定是为了某个目的才来到这片沙漠的,或许是为了获取他所需要的、神秘侧的那些东西…… “……亚玛利埃?”利昂就试探着问,“您是想要去往亚玛利埃吗?” 利昂听说,在与这些大人物打交道的时候,人们需要揣度对方的意图和想法,要给这些大人物递台阶。任何事情,或是需求与诉求,不要让这些大人物自己说出口,而是要底下的小人物恭恭敬敬地提前为他办好。 利昂做不来这么费心费力的事情,但他也确实猜测,这位神秘侧的大人物,恐怕是为了亚玛利埃。 ……说白了,这片沙漠之中,有什么值得神秘侧人士在乎的呢? “是啊。”杜尔米说,“我要去往亚玛利埃。” 利昂恍然大悟,他立刻明白自己能够为杜尔米提供什么信息了,也立刻知道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强盗,乃至于沙漠附近村镇的住民,对于杜尔米究竟有什么用处了。 他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是了,恶狗帮做得太过分了,即便亚玛利埃默认了我们的存在,但他们也绝不应该如此烧杀抢掠……对于顶上那些大人物来说,我们只是渺小的一条恶狗……” “……什么?”杜尔米莫名其妙地打断了利昂滔滔不绝的论述,“什么叫亚玛利埃默认了你们的存在?” 霍勒斯吃惊地看着利昂,但又似乎若有所悟。 肯在吃水果,并且认为杜尔米说的这些水果很好吃的说法,绝对是确凿无疑的。 利昂认为这位大人物理应明白这一点。不过这或许也是大人物的恶趣味吧,故意装作无知,来审视其余人是否诚实与恭敬…… 他便说:“亚玛利埃是城邦也是国度,这片沙漠事实上也是亚玛利埃的国土……只是亚玛利埃如今已经无力维持此地的秩序,因而亚玛利埃就默认了我们这些强盗的存在,认为我们至少可以成为守卫亚玛利埃的第一道防线。” 杜尔米吃了一惊,不禁想到了那些诺斯王国暗地里赞助海盗的风言风语。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才是对的,因为亚玛利埃才是离这片沙漠最近的一个势力,亚玛利埃的统治者怎么可能不关注沙漠发生的事情? 而且,这群强盗向来是欺软怕硬,既然选择了劫掠沙漠更外围的村镇,那就意味着他们压根不敢招惹亚玛利埃。 ……哦,照这么说,杜尔米反而是多管闲事了?他的到来似乎打破了沙漠的格局,搅浑了这片本来稳定的湖泊……唉,多么莽撞的一个愣头青。 杜尔米却忍不住好奇地问:“所以,是亚玛利埃支持了恶狗帮?” 利昂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他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恶狗帮确实有一个掌握了神秘侧力量的人……” 杜尔米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的沙匪分布图,真心实意地问:“你看,那个家伙是在哪里?” ……利昂盯着那张地图,差一点就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这分布图是从哪儿来的?怎么可能如此精确无误?总不可能是这片沙漠在帮助杜尔米吧?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利昂就说,“不过他大概是活动在这些区域。” 他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位置。杜尔米瞧了一眼,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是猎人先生负责处理的区域。 不管那位神秘侧人士实力如何,在荒野与【荒野】的猎人打架?杜尔米真想见见那个场面。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通知了格温,把消息传递了过去。 不知道此时此刻的猎人先生怎么想。杜尔米暗自琢磨着。总觉得猎人似乎承担了一些……本不应该承担的职务。 可谁叫他接受了雇佣、加入了他们团队呢?一旦入伙了,人们总有一天会明白过来的。 杜尔米便说:“这么说来,你们沙匪帮是真的改邪归正了?” “……有些人仍是不情愿,但我坚持。”利昂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低声说,“我曾经去过一次亚玛利埃……我回来之后,就下定决心不再当强盗了。朝不保夕的日子,并不好过。” 听起来利昂像是在亚玛利埃遇到了可怕的事情,反而能够与他曾经劫掠的那些普通人感同身受了,因而才当不了土匪强盗,宁愿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沙漠里的住民…… 怎么,亚玛利埃还有这种让人改过自新的能力?杜尔米心里想,这听起来很适合当监狱啊。 杜尔米就问:“你遇到了什么?” 利昂露出了一个非常复杂的表情,他望向了窗外的沙漠,最后他缓慢地说:“鲜血……” “什么?” “他们……我们……是在为亚玛利埃杀人。” “……什么?” “用鲜血浇灌……”利昂含糊不清地说,甚至双眼都逐渐变得浑浊起来,“……沙漠的荒芜……总有一天,我们能够唤醒……” 杜尔米盯着利昂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到利昂的面前,然后打了个响指。 利昂猛地惊醒过来,他惊魂未定地看着杜尔米。 “别再想了。”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提醒这位沙匪帮的老大,“这份知识、这条信息,对你的灵魂来说是一个负担。你最好直接忘了这件事情,否则神秘侧的疯狂会撕碎你的灵魂。” “……我会的。”利昂说。 亚玛利埃以鲜血浇灌沙漠,是想唤醒什么?首皇?还是昔日的王朝?杜尔米在心中思考着。话又说回来了,这究竟是亚玛利埃在主导,还是教团在主导?这与亚玛利埃的内部矛盾有关吗? 不论如何,这听起来像是一场神秘侧的行动。他们需要一把刀,进行屠戮与献祭,而沙漠中的匪徒就成了这把刀。 ……果然,在谢兰,任何事情、任何存在,甚至任何人,都有可能与神秘侧扯上关系。人们甚至可能是不自知地受到了神秘侧的影响。 譬如说,那些完全是普通人的强盗,就真的知道自己是在向沙漠献祭吗? 他们一无所知,只是沿着自己的命运一条路走到死。或许这片沙漠拥有更好的出路,也并非毫无转机……但有人想要沙漠的住民永恒地陷落在死亡的轮回之中。 想了半天,杜尔米就觉得自己的思考走进了死胡同。他目前了解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于是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倒是十分真诚地说:“这帮大忙了,这下我知道亚玛利埃果真在做什么坏事了……当然,或许他们的本意是好的,但确实有许多人死去了。” 这就好像【太阳】的确照亮了世界,可【太阳】也的确焚毁了无数生灵。 ……话又说回来,【太阳】正是首皇昔日的祭司。合着这群人都是一伙的?杜尔米在心里开了个玩笑,又想,可惜人们最终还是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您准备做什么?”利昂忍不住问。 杜尔米摇了摇头,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不过,他确实要前往亚玛利埃。 他思索了片刻,突然有点好奇地问:“对了老大……” “……您叫我什么?” “老大啊,您不是沙匪帮的老大吗?”杜尔米煞有介事地说,“总之,老大,你知道沙漠中哪里有湖泊吗?” 利昂嘴角抽搐,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位神秘侧的大人物,指定是哪里有点问题。 可他最后还是忍气吞声地说:“我不知道,绿洲是有的,但恐怕没有大的湖泊。”他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在笃定的结论过后,又突然用了一种迟疑的语气,“但是……” “但是?” “……但是亚玛利埃是黄金与清泉之城。或许等您到了亚玛利埃,您的问题就能得到解答了。” 黄金与清泉之城。 如今杜尔米重新审视亚玛利埃的这个别名,却突然感到一丝别样的、蕴藏着某种深意的感触。他以为这既是流传着亚玛利埃昔日传奇的古老歌谣,也同样是倒映着城市面目的广阔湖泊。 因而他叹了一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以为人类文明实在是太脆弱了,又需要火又需要水,还需要金子——还需要火来烧开水!” 他们面面相觑,可能是听懂了这个冷笑话,也可能是听懂了但笑不出来。 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声音。 杜尔米不想承认自己的冷笑话没法将人逗笑——到了最后,人人都成了埃默森。他就问:“怎么回事?” 利昂回答:“大概是商队来了。” “商队?”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探头探脑,“是途径的吗?”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我们购买的一些物资到了。” 他们一起走出去。刚一出门,杜尔米就差点被沙漠白日的热浪掀翻在地了。 果真是商队来了。 而且,杜尔米还在里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埃默森!” 他惊异地说,并且有些心虚——因为他刚刚还在腹诽埃默森的冷笑话逗不笑人。哈哈,冷笑话大师。 埃默森在商队里做活儿,尽职尽责地摆放着货物,看起来是承担了力工之类的活计。他看到杜尔米,似乎完全不惊讶自己会在这儿碰到杜尔米。 “下午好。”埃默森随意地说,“沙漠之行怎么样?” 杜尔米为这唠家常一样的语气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就说:“还不错,精彩纷呈。您老人家是为了什么来这儿的?” 埃默森:“……” 臭小子,一张嘴就让人心烦,什么叫“您老人家”? 埃默森翻了一个白眼,冷笑着说:“很遗憾,领主大人,其实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巧路过。” 杜尔米简直要起鸡皮疙瘩了。 埃默森的目光望向了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沙漠的住民。他望向了这片沙漠,这块仿佛永恒覆盖了黄沙与尘埃的土地。远方,黄金与清泉的城邦在风中若隐若现。 他想,时至今日,人们并非遗忘了首皇,而只是掩埋了首皇的领土。 “……顺便通知你,来开会了。” “啊?” 埃默森的语气轻描淡写:“教团打算对【时历】在北地的界碑动手。” 第620章 纪念意义 第620章 纪念意义 “这孩子……”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 埃默森去往沙匪帮的驻地之前,先与莱拉女士见了一面。 这倒不是因为他与莱拉女士有什么单独的私下的话题,而是因为他们——祂们——其实都众所周知的那个话题:杜尔米·奈特。 “他掺和进了沙漠的事情。”埃默森点评,“……说老实话,我一点儿也不惊讶。” 当然,如果杜尔米不是这么阴差阳错碰见了一场凶杀案,那么埃默森可能反而有些惊讶了。 “他迟早会跟教团发生冲突的,也迟早会碰上教团的。”莱拉女士忧愁地说,“尽管我已经让【时历】注意了这个问题,但是似乎……” “你让【时历】关注了这个问题?”埃默森敏锐地反问,随后他冷笑说,“你果真像是他妈妈,是吗?如此过度保护,甚至还要在教团的事情上保护他……就让他去跟教团硬碰硬好了!有什么不好的? “难不成你以为,在所有神明的呵护之下,他就能安安生生变成这世界的白日梦了?他就能拯救这个世界了?他需要踏过的是我们的尸体,而不是蜷缩在我们的庇佑之下!” 莱拉女士兀自叹了一口气,她不想跟埃默森争论这种事情,听起来像是什么育儿的观念差距……这似乎太像人了。 哪怕祂们这些神已经十分像人了,她还是以为这样的前景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她只是说:“我只是希望他能做好准备。” “优柔寡断。”埃默森冷冰冰地说。 “……那你的期望是?” “他有功夫在沙漠里查案子,不妨还是去找教团硬碰硬吧。”埃默森的语气简直有点不怀好意了,“安德烈·法涅斯杀不了的人与物、还有那些思想,说不定一场白日梦就能杀死了呢?” 一阵黑烟飘了过来,伴随着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穆尔!我是穆尔!嘻嘻,以后记得喊我穆尔哦。” “……他还给死亡起了个名字?”埃默森不敢置信地说。 “他还给星星起了个名字。”莱拉女士说,“门萨,信使,也是一颗星。这孩子用心了。” 埃默森:“……” 这是用不用心的事情吗?! “他以为他是神的神吗?神的父母吗?”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说,“给死亡与星星以姓名。” 穆尔不高兴地说:“死亡,喜欢!你不要管。” 埃默森与莱拉女士都没有理会穆尔。 莱拉女士反而说:“不,我以为这不是什么坏事。你当初又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名为埃默森呢?” “那是……” 莱拉女士洗耳恭听。 埃默森嗤笑说:“那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每一次光阴的轮转,他杀死的第一个人都不一样。因而那是第一次的第一个——丧命于他之手的亡魂。 事到如今,如果不特地去想,那他已经忘了那场战斗是因为什么了……哦,是一场战争,他参了军,与敌国刀刃相向,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后来他得知,那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生也无意义、死也无意义。 后来他自己也成为偃偶、也成为他人手中的木偶,这才明白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过是命运的一个傀儡。因而他也成了埃默森——是这桩命运之下的,第一个亡魂。 莱拉女士惊讶地、轻轻地“哦”了一声,她便说:“而莱拉——是我收藏的第一幅画所描绘的一名少女。我用了她的名字,是为了纪念我第一次踏入这个人间。” 那并非是一场梦,也并非是一次幻想。那是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一名少女。往后,她也是她,她也成了她。 “挺好。”埃默森不咸不淡地、干巴巴地说,“挺有纪念意义。” 穆尔骄傲地说:“死亡,就是死亡!是杜尔米取的!嘻嘻,你们都不是。” 另外两位神一如既往地无视了这位神。 “我不赞同你的许多理念。”莱拉女士对埃默森说,“不过,显然我们还是能在大方向上认可彼此的目标……想必这一次让杜尔米来开会,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埃默森默然片刻,最后缓慢地说:“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 在安德烈·法涅斯真正坠落之前,这世界还能平安无事地生活在那张假面背后。但是,现在安德烈·法涅斯亲自——以自己的死亡——昭示了“神明也可以死亡”的事实。 这世界已经太平了三百年。这三百年是所有人与神都默认的,世界理应探索森罗海与雾兰的日子。 可是,漫长的探索、开拓、征途,也将酝酿出更恢弘的、更壮丽的舞台与故事。 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只是一个起始,甚至只是一个信号。 “在此之前,是黄金的神性种子。”莱拉女士低声说,“在此之时,是【帝皇】的陨落。” 那么,在此之后呢? 埃默森说:“你果真相信,教团要对【时历】动手吗?” “是【时历】做得太过分了。” 在教团与【时历】之间,他们竟然还乐意赞同教团的行动。他们想看看,倘若教团果真动摇了【时历】的界碑,那么这世界的历史会走向何方——反正如今这世界的历史已经所剩无几,不妨就让教团去对付【时历】好了。 只不过,他们也必须考虑教团成功或者失败之后的影响。世界已经摇摇欲坠,过往的历史空无一物、未来的故事尚未凝结……他们必须考虑后果。 莱拉女士又说:“我很难确定【时历】之后会怎么做。在这一次安德烈·法涅斯相关的事情上,祂的做法已经令我有些意外了。” 她以为【时历】果真会抹消法涅斯王朝的一切故事,但最后【时历】竟然还默认了法涅斯王朝的存在——人们只是知道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死讯,却并未遗忘那位帝皇与那个王朝。 这一点果真让莱拉女士感到惊讶。 “那难道不是因为记忆锚点?” “只是记忆锚点而已,倘若【时历】不愿妥协……可是祂果真妥协了。我很难想象祂竟然愿意妥协与退让。”莱拉女士摇了摇头,“我认识祂很多年了……” 埃默森适时地插入了一个冷笑话:“你们从刚出生的时候就认识了。” 莱拉女士不为所动地继续说:“祂向来顽固,简直如同一块顽石。人们如果知道了这才是时光的真面目,那可能就不会认为时光是变幻不定的了。” “那是因为一切变幻不定的故事,反而将时光打磨成了一块顽石。”埃默森如此评价,“这就好像,成了木偶的木偶大师,反而能够制造出天底下最好的木偶。” 莱拉女士对埃默森这见缝插针的、将自己也变成一个冷笑话的怪癖不予置评。在她来说,这世上的一切微面者与巨面者,都各有各的怪癖。 她只是轻叹一声:“……伊斯。祂为自己选定这样一个身份与这样一个形象,是准备将此当做结局吗?” “伊斯?”穆尔兀自嘀嘀咕咕,“祂也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嘻嘻,现在只剩那个太阳还有那片海洋没有了!” 埃默森、莱拉、伊斯、门萨、穆尔。事到如今,那常正的七神都有了各自的化身与姓名。若是将【太阳】成为【太阳】之前的人类身份算上,那就只有【海镜】没有另外的一个名字了。 穆尔笑嘻嘻地说:“我们,排挤【海镜】!” 那常正的七神还一同排挤死亡呢!只是祂们各排挤各的,多少也算是达成了一致。 埃默森又说:“遗憾的是,即便伊斯现在改变了自己想法,以前发生的事情终究也已经发生了。难道他乐意投身于往日的历史,去重新梳理过往的故事吗?” 莱拉女士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就好像,难道【梦钥】就能够将人类的一切梦境与幻想,都梳理得井井有条吗? 【时历】以及【记录者】已经搅乱了过往的历史。恐怕人们唯有从现在开始、迈向未来,重新建立关乎未来的故事;而那也将是关乎往日的故事。 “……遮兰。”最后埃默森说。 “我一贯不想提及这个名字。”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提起这个名字会让你觉得好受一点,还是更加难受一点?” “安德烈·法涅斯跑得倒是快,将自己安安稳稳地砌进法涅斯王朝的光阴之中。”埃默森冷笑说,“……徒留下我们,注定要安眠在遮兰的坟墓之中了。”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早已注定的事情。我不愿说那是好事还是坏事,那不过是我们都已经知晓的、并且接受的结局。” “我想还有神未曾接受这个结局。” “那是祂们的事情。” “【星群】……不,门萨说,杜尔米并非创造了这个词,而是继承了这个词。可是,他从何继承?” “从这个世界的手中。” “……我不愿想这个世界。”莱拉女士哀婉地说,“这个世界的答案就是,我们都要葬身于遮兰的光辉之中吗?” “这个时候你反而悲伤起来了?” “不。”莱拉女士低声说,“这与我的决心无关,而仅仅与我的故事有关。” 一场梦,一场想要成真的梦,一场想要去她心爱的人世走上一趟的梦——一位珍藏了无数梦境的收藏家。可她最终还是要破碎吗? 又或者,这世上的一切神明,从一开始就不过是教团的一次不该诞生的野望? 埃默森点了点头,便说:“可是,你想想那永恒沉眠不醒的【梦钥】、那永远混沌蒙昧的【时历】、那终究高悬天空的【星群】、那从来坠入疯狂的【死昼】、那不曾抵达真实的【海镜】…… “你起码还以莱拉的身份去人世间走了一遭。如此一来,你是否觉得自己是更幸运的那一个呢?” 穆尔抱怨说:“不许把我算上!” 莱拉女士沉默着。 “而遮兰……”埃默森话锋一转,却露出了一个相当意味深长的、几乎是戏谑的表情,“你以为杜尔米那小子的国度,会是无趣而沉闷的地方吗?” 莱拉女士:“……” 她觉得埃默森对杜尔米似乎有一些偏见。 遗憾的是,她好像也有。 从这个角度来说,去往遮兰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了。那里或许有美酒、有欢歌、有漫长的旅途、有跌宕的故事。 最重要的是,有一切她熟识的旧友与往日。 “我听到你们谈起了我。”伊斯的身影从世界的钟表之上探了出来,他满怀期待地说,“是担忧我的处境吗?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教团那伙人……” “教团那伙人怎么还没把你弄死?”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 伊斯沉默了。 莱拉女士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穆尔大笑了起来:“打起来!嘻嘻,打起来!” “我去把杜尔米带过来。”埃默森懒得跟伊斯多废话什么,他干脆利落地说,“我走了,你们聊。” 他离开了。 “……聊什么?”伊斯哀伤地说,“在教团与我之间,他竟然情愿支持教团吗?” “对。”莱拉女士说,“顺带一提,我也是。” 伊斯:“……” 他一瞬间收敛了所有的表情,平静而缓慢地说:“那看来,我做对了。” “教团那伙人怎么还没把你弄死?”莱拉女士忍不住说。 “……就算他们成功了,死去的也只是我,而不是时光。”伊斯镇定地说,“而时光拥有时光自己的面目。” “那我们还是换个时光吧。”莱拉女士点了点头,“或者,换一种历史的面目?” 伊斯终于无话可说了。 “嘻嘻。”穆尔说,“这里有一个比我还受排挤的家伙,你们猜猜是谁呢?” 莱拉和伊斯都没理会穆尔。 “……你们以为,教团选择的历史又会好到哪里去?”伊斯突然冷笑起来,“或许我应该向你们呈现那幅图景、那个世界,这样你们才能知道,我选择的结局已经是更加完美的那一个……” “不,伊斯。”莱拉女士望着伊斯,眸中是未曾消逝的悲悯,“你这个胆小鬼,你从未选择。” 伊斯的身影一瞬间破碎了、消散了。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出现。 穆尔左看右看,忍不住问:“他去了哪儿?” 莱拉女士没有理他。 但黑雾变成了男孩。穆尔仰着头,笑嘻嘻说:“现在可以理理我了吧?我是穆尔,我可不是【死昼】那个疯子。” 莱拉女士谨慎地审视着穆尔,最后点头说:“可以,但我也不知道伊斯去了哪里。” “唉。胆小鬼、胆小鬼,被说了还要躲起来。”穆尔摇头晃脑,“嘻嘻,真是个胆小鬼!” 时光竟然不愿意接受自己所经历的故事,因而要打碎、打乱一切的历史,再从中寻找更完美的、更周全的可能——多么无可救药的胆小鬼! 莱拉女士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倒不如说,如祂们这样将自己的道路行至尽头的神明,事实上也很难理解其他道路的生灵们都在思考什么;祂们与彼此的层域甚至都不能说是擦肩而过,而应当是永不相交。 而她只是觉得——以人类莱拉的视角来说——【时历】是个胆小鬼。 突然出现了一阵光辉。 穆尔啊了一声,煞有介事地说:“调暗点调暗点!嘻嘻,只不过,你吓唬谁呢?我才不会瞎!” 莱拉女士觉得穆尔跟杜尔米混的时间久了,性格好像也变得诡异了起来。 一颗光球朝他们飘了过来。 莱拉女士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变成人?” 光球停顿了一下,用细细小小的声音,疑惑地反问:“为什么要变成人?” “你以前不是人吗?” “我现在不是人了。” “但你不是当了很长时间的人吗?” “我也已经当了很长时间的神明。” 莱拉女士觉得自己与【太阳】正在鸡同鸭讲。可她叹了一口气,还是问:“那么,你也遗忘了自己的姓名吗?” 光球不言不语地漂浮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过了很久,在莱拉女士以为祂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祂却说:“希亚。” “哦,这是你的名字?”莱拉女士有些意外地问。 穆尔说:“不如穆尔好听!” “很久以前……”希亚低声说,“很久以前的名字。” 那是她快要遗忘的姓名。或许她迟早会遗忘的,可她还是在这一刻突然地想了起来。 于是她叹了一口气,灿烂的辉光逐渐拉长,变作一个人类的模样。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忧伤、疲倦、彷徨,眸中是永恒无尽的思念,还有张扬浓烈的恨意。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莱拉与穆尔。过了片刻,她突然问:“你是谁?” 她说的是穆尔。 穆尔笑嘻嘻地回答:“你猜啊。” 希亚点了点头:“是傻子。” 穆尔:“……” 莱拉女士没忍住笑了一声,她说:“这是【死昼】的化身,穆尔。” “……穆尔?” “杜尔米给他起的名字。” 说到这里,穆尔又神气活现起来:“嘻嘻,你们的名字都不是杜尔米起的!我赢了!” 年长的两位女士没有跟这个年轻男孩计较这种小事——可是话又说回来了,难道死亡不是祂们之中最古老的神明吗? “杜尔米……名字。”希亚低声说。 莱拉女士以为希亚似乎有一种迟钝的、倦怠的情绪,这反而让她想起来一件事情。于是她问:“希亚,你今天来的这么早?” 希亚沉默地坐在那里,过了片刻,她才说:“因为,在安德烈·法涅斯陨落的时候,埃默森就通知我开会了。” 莱拉女士:“……” 那都已经过去多久了! 那个时候祂们可没准备开会,而且当时教团也没准备对【时历】的界碑动手…… 哦,埃默森这么做是“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竟然还真的用上了?! 真不知道这是埃默森太乌鸦嘴,还是希亚的迟到过于深入人心。最后,希亚竟然还准时到了。 ……可是,【太阳】为何不守时? 莱拉女士想到这个问题,却无法真的将这个问题问出口。最后,她只能说:“正好赶上了这次的会议。” “我不关心教团与【时历】的争端。”希亚漠然说,“若是教团败了,那便将他们的尸身投放入火盆;若是【时历】败了,那就将历史焚烧殆尽。这就是我的答案。” 穆尔抱怨说:“你怎么不来烧那些亡者的呓语?” “那只是话语,并非燃料。” “那是死亡的质料!” “可惜我并未踏上【死昼】的道路,也难以从中提取质料。” 穆尔十分不服气地反驳:“那你怎么能燃烧【时历】的历史?你也没踏上【时历】的道路啊?你不是【星群】道路的巨面者吗?” 希亚沉默地看了穆尔片刻,最后她淡声说:“因为我不想死。” 对于普通的生灵来说,想要提取死亡的质料、想要听闻那些死亡的呓语,那不就只有死亡这一条道路吗? 希亚不想死。 穆尔:“……” 多么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理由!因为一个生灵不想死! 穆尔下意识想反驳,但最后却郁闷地闭上了嘴——杜尔米能听见那些呓语,那是因为杜尔米果真死了许多回,然后重又醒来;但希亚根本不想死。 况且,【太阳】即便只是死了一瞬,也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巨大灾难吧。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不晓得这群神都在争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只是祂们要等待全部的参会者都到齐,然后才能正式开始这场会议;因而祂们只能百无聊赖地进行着这场闲谈。 不过,这下倒是知道了【太阳】的姓名。 ……但是再仔细一想,【太阳】竟然是在【梦钥】与【死昼】面前公布了自己昔日的名字。【梦钥】注定属于夜晚,而【死昼】同样拥有“白昼”。这么一想,倒是恰到好处。 毕竟【太阳】也的确分隔了昼夜,不是吗? “所以,究竟在哪儿开会?” 杜尔米是真心实意问出这个问题的。 你看,【帝皇】的宫殿已经坠落了,连同安德烈·法涅斯的遗骸,一起停歇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 既然如此,那常正的七神能够在哪儿开会呢? ……话又说回来了,现在人们还应该使用“常正的七神”这个名头吗?【帝皇】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坠落了! 可是,再仔细一想,那常正的七神都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却在杜尔米刚刚给祂们命名为“常正的七神”之后,突然一下就少了一个——这名头是不是有点不吉利啊? 杜尔米是绝对不会承认他自己不吉利的。 埃默森哼笑了一声,倒是反问:“你觉得会在哪儿?” “……那肯定是在你们几个的层域里头吧?”杜尔米想了想,就试探性地问,“梦境吗?” “哦?”埃默森有点意外地说,“为什么你觉得会是梦境?” “因为拥有灵魂的生灵就能抵达梦境,神明都拥有界碑、都拥有灵魂,自然也都可以抵达梦境——这是一个很好的折中选择吧?”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再说了,大不了从灵魂之乡绕过去嘛!” 埃默森:“……” 这小子竟然还敢提这档子事! 他没好气地说:“谁愿意绕路?你绕一个我看看?” 杜尔米讪讪一笑,有点沮丧地说:“我那个时候不知道啊!后面我就没有踩过那棵倒垂之树了……” 很好,这小子以前还踩过。埃默森面无表情地想。真是胆子够大的,连所有神明的灵魂都位处那神序之树啊! 当然了,埃默森都懒得跟杜尔米说这事儿了。他觉得杜尔米有的时候真够聪明敏锐的,但有的时候又十分愚笨迟钝:他都说过了,那棵倒垂之树是神序之树,铭刻了一切生灵的灵魂——当然也包括了神明! ……不过杜尔米估计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还顺带踩了神明的灵魂…… 算了算了。埃默森转念又想,他对着杜尔米这家伙生什么气呢?压根没必要的事情! “并非梦境。”他干脆利落地揭晓了答案,“而是【偃偶】。” 杜尔米:“……” 他略微震惊地看了埃默森一眼:绕了一圈,合着他们还是在安德烈·法涅斯的地盘开会啊? 【帝皇】您老人家真的承担了太多了…… 第621章 帷幕之后 第621章 帷幕之后 这是一座寂静、庄严、阴森、黯淡的剧院,舞台上空无一人、观众席也空空荡荡。 但今夜,这座无人的剧院却迎来了历史上最尊贵的客人们——那常正的七神,与那场传闻中的【白日梦】。 ……祂们会聊些什么呢?祂们也会在那些窃窃私语的风声之中迎来自己的死亡吗?又或者,祂们也等待着一次彻底的沉寂、一次永无止境的安眠、一场从不落幕的美梦。 可或许祂们最后还是望向这个世界,要为祂们所依托、所流连、所徘徊的世界,寻找一丝生还的契机。 “……我仍旧不明白。”杜尔米说。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世界将要破碎了,又为什么需要我来拯救这个世界。”杜尔米并非使用疑问的语气,他笃定这些问题的存在,却不曾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倒不如说,我不明白……这个世界。” “答案就在你的眼前……” “我没看见。”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 埃默森呵地笑了一声,竟然一点儿也不意外。他没有回答杜尔米的问题,但亲手为杜尔米拉开了舞台的帷幕。 帷幕之后,那三位静默等待的神抬起了眼睛,望向了新来的客人。 杜尔米沉默一瞬,然后语气轻快地说:“晚上好啊,各位——神。但愿我没有来迟。” 当杜尔米的鞋跟与舞台的木地板发生碰撞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走神。他想,就是在这样一个堆积了灰尘的舞台之上,却上演着崭新的故事、或陈旧的故事。 角落处,仍堆放着无人认领的、或遭受遗弃的木偶。 “吾名希亚。”希亚自我介绍说,“晚上好,杜尔米。这是我第一次以这样的模样与你相见……吾为【太阳】。” 穆尔很不安分地嘀嘀咕咕说:“说的这么文绉绉的……嘻嘻,吾为——死亡!” 杜尔米觉得穆尔一点儿也没有希亚那般的气场,还是别模仿人家说话了。可是,【太阳】却是如此阴郁、孤僻的性格吗?人们却总是觉得【太阳】理应是温暖、大方、慷慨、仁慈的神明……人们果真是大错特错了。 “晚上好,希亚。”杜尔米就说,“晚上好,穆尔、莱拉女士。” 这里是【偃偶】的层域。 这里既可以是真实存在的木偶与人偶的舞台,也可以是虚无缥缈的命运与故事的上演之地。 或许每一个人都是木偶、也都拥有着属于自己的木偶大师。木偶的丝线究竟掌握在谁的手中?在木偶动起来之前,恐怕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开会,自然是因为神明们可以使用化身与彼此见面,也就避免了……呃,层域的碰撞。 “什么是层域的碰撞?”杜尔米好奇地问。 埃默森果真懒得给杜尔米当导师、更别说是解释这些神秘侧的常识了。【星群】编织那些神秘学知识的时候,怎么不顺便往杜尔米的脑子里塞一份呢? ……哦,因为那个时候杜尔米还没出生啊。哈哈。 埃默森就说:“真理侧是唯独坚实的层域,而神秘侧的种种层域,更像是一个又一个的肥皂泡泡,五彩斑斓但也十分脆弱,彼此碰触、就注定会破碎。” 杜尔米随意地挑选了一个位子坐下。说老实话,在舞台上开会总让他觉得不自在,好像有什么人一直看着他一样。 他仍旧好奇地问:“破碎?而不是融合吗?” “你理解错了神秘侧力量的运作方式。”埃默森说,“或许你可以理解成,人的生命是由一个又一个的质料与层域构成的,尽管在一个人的身上和谐共处,但倘若拆分开来,或是混杂在一块,那反而错了。 “比如说,你的胳膊不能当成腿来用,你的眼睛不能长在舌头上,你的大脑不能变成你的心脏——一场死亡,不可能诞生在梦境之中。”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他现在已经完全清楚了,神秘侧的规则与凡俗世界的情况不可能相提并论。 比起【帝皇】的宫殿,【偃偶】的舞台就显得神秘多了。这是帷幕尚未拉开、一切布景与道具都未曾准备好的,空洞而漆黑的地带,仅有一盏灯照亮了这片黑暗……等等,一盏灯?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一盏灯就是【太阳】。 确切来说,是人类女性模样的希亚,将一盏灯悬挂在用作舞台布景的钩子上,因而成了照亮这方舞台的唯一光明。 杜尔米盯着那盏灯看了一看,总疑心自己听闻了哀嚎,或是嗅见了血肉燃烧的味道。 “……不必担心。”希亚轻声说。 “什么?” “这是已经燃放的烈火,而非正在燃烧的薪柴。” 杜尔米没听懂。 莱拉女士温和地解释说:“她的意思是,已经烧完了。” 杜尔米:“……” 听起来更恐怖了。 希亚便说:“近来有人类向我献祭了一些薪柴,可供短暂使用。” 杜尔米有点震惊地看了看那盏灯。 “哦,那些死刑犯。”埃默森点评说,“那位治世者还算是物尽其用。” 杜尔米又震惊地看了看埃默森,心里偷偷想:这群神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过,这下杜尔米总算是知道了那些死刑犯失踪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姑且也算是印证了他的猜测:果真与神秘侧有关,也果真与神秘侧的“问题”有关。 ……他以为这是残酷的,可要是人们真的能做出选择,那他们也必定会选择这样的做法;比起好人或者普通人去死,那还不如让坏人去死。 然而遗憾的是,大部分时候,普通人并没有选择的权力;同样遗憾的是,大部分时候,人们并不应该将人的生命放在这种比较的天平之上——道德,这束缚了很多,但也带来了很多。 “我刚刚在沙漠抓了一批强盗呢。”杜尔米撑着下巴,略微苦恼地说,“但愿凡俗世界那边能有审判的地方……” 说实话,他也想到过,那天上正在焚烧的太阳就可以成为一次“物尽其用”的行刑场。可是,如果没有审判而直接将这群作恶的强盗交给【太阳】来焚烧,那与私刑又有什么区别呢?或者说,他凭什么能够随意决定他人的生死呢? 杜尔米不就是想要解决神秘侧对于凡俗世界的践踏吗?神秘侧变幻莫测的力量始终动摇着真理侧人们看似平静的生活。如果他真的以【太阳】的力量来审判罪人,那与神秘侧的“践踏”又有什么区别? 如今阿尔弗雷德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杜尔米难以评价……但他恐怕难以下定决心。 在他短暂思考的时刻,在场的四位神明全都望向了他。祂们或许短暂地交换了眼神,但最终只是余下一缕叹息。 心慈手软。埃默森这么想。但他没有说出来。 “好了,我们有些偏题了。”埃默森说,“伊斯呢?我走之前他不是还在吗?” 穆尔笑嘻嘻地说:“胆小鬼,跑了!” “我想,等【星群】与【海镜】来了,伊斯也会出现的。”莱拉女士轻声说,“恐怕他一直在窥视我们的谈话。” 毕竟这里是【偃偶】的层域,【偃偶】是【帝皇】的副神,仅是圣名。恐怕【时历】的确可以窥视此地发生的事情。 正说着,【海镜】来了。祂来的时候带着一阵清凉的海风,倒是一瞬间驱散了这座旧舞台的尘埃气息。祂仍是用了一张金发碧眼、漂亮精致的面孔,坐下的一瞬便问杜尔米:“我美吗?” 杜尔米承认【海镜】捏塑的人形确实十分美丽。可他看了看埃默森,仍旧记得上一次埃默森所说的那些规则。 埃默森注意到他的目光,就随意地回答说:“不必在乎上次说的那些规矩,因为在这里,祂们都只是木偶之身。” 【海镜】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否定。 杜尔米就看向【海镜】,真心实意地回答:“我觉得挺好看的。”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不太像人。” 【海镜】本来已经得意洋洋地昂起头,闻言又阴沉了脸,不悦地瞪了杜尔米一眼:“好看就不像人了?” “人的容貌是有极限的吧?”杜尔米思索了一瞬,却煞有介事地说,“嗯嗯,但您是神,神的容貌是没有极限的!” 这下【海镜】高兴了起来,简直是喜出望外沾沾自喜了。祂矜持又欣喜地点点头:“很好。下次你要是需要完美的容颜与完美的人体,欢迎来找我定制,不必找那个【偃偶】!” 杜尔米:“……” 他总觉得自己跟这些神的相处出了什么问题……但是问题究竟出在谁的身上吗? 总之不可能是他有问题,所以一定是这群神有问题! 穆尔又在旁边阴森森地嬉笑起来,莱拉女士与埃默森、希亚都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杜尔米与【海镜】不知道。杜尔米有点儿奇怪地看着穆尔,好奇地问:“你又从那一位亡者那儿听来一个好玩的笑话吗?” 埃默森:“……” 有他这个冷笑话大师在场,穆尔还能被别人的笑话逗笑?他觉得杜尔米是在嘲笑他! 穆尔摇了摇头,却笑嘻嘻地说:“我们都有名字,但【海镜】没有!嘻嘻,【海镜】,除外!” “什么名字?”【海镜】高傲地说,“森罗万象即是吾之表征、海洋湖泊即是吾之姓名。” “人的名字。”穆尔回答,“你倒映了无数张面庞,可那些面庞之中,有哪怕一张——是属于你自己的么?” 【海镜】突兀地沉默了。 于那沉默之中,杜尔米再一次恍惚望见了空荡的舞台、永不停歇的歌声,以及那些泯灭在深海的沉船和废墟。那是海洋吗?还是说,那也是海洋的神明为这个世界的人们准备好的一个舞台? 传奇、探险、远方的新大陆,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三百年之后,人们会收获怎样的一个故事?那是人的故事,还是这片海洋的故事?又或者,是这面镜子的故事? 恐怕镜子只是镜子,因为镜子无法决定自己倒映了什么——那些故事,终究与祂无关。 “……我不曾使用人类的姓名。”【海镜】缓慢地说,“也不必使用。” 话虽如此,祂的语气却迟疑了许多,没了那些高傲的措辞,也少了一些傲慢的俯瞰。毕竟祂才是这个时代的…… 杜尔米想了想,最后想到了一个十分离奇但也十分应景的词:主谋。 海洋是这个时代的主谋,对吗?而时光是海洋的共犯。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突兀地笑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自从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似乎一直在关注往日发生的事情:譬如格拉德的饥荒、譬如法涅斯王朝的旧事。 可是,这世界其实仍旧身处地理大发现之后的三百年光阴,从未回头。 因而他饶有兴致地说:“既然我们是为了教团对付【时历】的事情才来这儿开会的,那么各位恐怕各有立场——我猜,【海镜】应该是站在【时历】那一边的?” 这是因为雾兰的故事也依托了【时历】的力量,【海镜】不可能希望【时历】的界碑受到动摇;况且那是北地,连同海洋自身的存续也是自北地雪山的眼泪而来,祂当然不可能希望北地出什么事。 而其余的神明们立场就很不好说了。 杜尔米疑心埃默森正在看好戏,要看教团与【时历】“狗咬狗”——两个仇人,谁先死都行,最好一起死。 莱拉女士多半不在乎,因为【梦钥】仍旧沉眠,与埃默森一样,她是唯独以人类化身的形象出现,而非以神明的身份出现。但杜尔米不太确定莱拉女士与教团、与【时历】的私交如何……话说回来,神明之间也有私交吗? 穆尔估计也不怎么在乎,倒不如说这位死亡的神明向来就是嘻嘻哈哈的。只要那些亡者的呓语不去烦祂,那祂乐意在死亡的地界上永享安宁。时光又与祂何干呢?一切死亡都汇聚在死亡的层域,连同时光与历史的死亡也是如此。 至于【太阳】与【星群】……杜尔米不好说。这些星星们果真在乎人类的历史吗? 照这么说,似乎只有【时历】与【海镜】会选择正面对抗教团的行动?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哑然失笑。因为这常正的七神是如此信誓旦旦地说教团是祂们的敌人,但等到教团真的要行动了,这些神明却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作壁上观——这算是哪门子的敌人啊? ……是了,在此之前,其实也只有安德烈·法涅斯明确流露出敌视教团的情绪,甚至还一直在追杀教团,其余的神明似乎都不怎么表露出类似的想法。 而在那常正的七神之中,也只有【帝皇】是最年轻的、最人性化的神明。同为人神的【太阳】,都已经是首皇那时候的古老存在了! 倒不如说,古老的生灵大多不紧不慢、悠闲安逸。杜尔米觉得教团也可以算是其中之一。 ……很久以前,当杜尔米还在怀疑是【海镜】杀死了他的父母的时候,他哪里想得到【海镜】会是这样的性格呢? 【海镜】没有回应杜尔米的问题,因为【星群】来了。 垂落的裙摆静静地扫落了道具柜的灰尘,祂安然地栖息屋檐之上,目光仍是那般不可捉摸的、静谧与冷漠的神采。也不知道祂是不是早已经高悬在这片剧院的天花板,又或者是姗姗来迟,不愿承认自己竟然比【太阳】还要晚一些。 “门萨先生!”杜尔米高兴地说,“晚上好啊!您知道吗?我最近跟您的好几个信徒交流了一下,脑子先生们给了我许多灵感与知识。” 埃默森心里想,只是那群脑子先生也未必把杜尔米教得很好,因为杜尔米还是不知道许多常识。 ……不过他转念又想,像杜尔米这样的,估计神来了也没救了。 “夜安。”门萨淡淡说。 杜尔米愣了一秒钟,然后震惊地说:“您这句话竟然一点儿也不神秘主义。” 所有神明的表情都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伊斯的身影终于又一次出现在了世界的钟表之上,他好似从未消失过一样,若无其事地接话说:“自然,因为他现在也拥有了姓名。” 穆尔又看着【海镜】嘻嘻笑了起来。 希亚缓慢地说:“这么多人……需要我调亮一点光线吗?” 他们便在这黑漆漆的、无人的剧院之中谈天——果真是“无人”!他们之中有哪怕一个人吗? 杜尔米算是人类吗?若是有人问他这个问题,恐怕他自己也得沉默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他可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人!虽说他的确是人类,但那似乎只是他的胚胎而已;从那个名为杜尔米·奈特的人类之中,诞生了一种新的存在。 “不必。”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省省你的薪柴吧,别再闹出格拉德这样的事情来。” “照亮此地,无需格拉德那么多的薪柴。” 埃默森:“……” 他是这个意思吗?他觉得【太阳】多半是听不懂人话……哦,跟不上时代了。 ……照这么说,【太阳】还挺满意格拉德的薪柴的数量?那确实是一座繁荣的大城市……只可惜变成【太阳】了。 等到所有神明都聚齐了,杜尔米看到这七位神,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惋惜:“可惜,安德烈·法涅斯已经不在了。” 埃默森懒得跟杜尔米一起伤春悲秋,他不为所动地回答:“他死了,我还活着啊。” “你活着——你是安德烈·法涅斯吗?” 埃默森微笑说:“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是。” 杜尔米:“……” 他可是真心实意为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而悲伤难过的啊!埃默森又在讲什么冷笑话吗?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几位同僚都很有一种“东拉西扯就是不说正事”的作风,而杜尔米呢,明明只是第二次来参加神明的会议,却也沾染了这样的风气! 上一次开会的时候,杜尔米还认认真真说正事的,可现在他竟然也与其余神明一同聊起天来了。这孩子学坏了。 因而莱拉女士最后还是任劳任怨地说:“那么,各位,我们应该进入正题了。” 杜尔米还是很愿意遵从莱拉女士的话的,他便问:“我首先想问,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教团要对【时历】动手了?是我错过了什么征兆吗?” 之前在克里斯琴的时候,杜尔米就错过了【帝皇】的宫殿亮灯的细节,因而不知道安德烈·法涅斯已经返回克里斯琴。 一些消息灵通的神秘侧人士,甚至可以从“宫殿亮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征兆之中,看出来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失败的结局,但杜尔米是压根一无所知的,也难以推测这样一条逻辑链。 现在,这些神也的确带来了一个令杜尔米感到震惊的消息:教团要对【时历】的界碑动手?为什么? 穆尔左右看看,发觉自己的同僚们竟然都沉默了,于是他就非常积极踊跃地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这是因为,教团的行动会潜移默化地体现在整个世界、乃至于所有人的思想与行动之中,我们能够从层域的变动之中找寻线索。” “层域的变动?”杜尔米惊异地说,“你的意思是,人们现在也对【时历】产生了反感?” “嘻嘻,确实是这样。”穆尔有点儿挑衅一样地看了一眼伊斯,多半是想说“【时历】做神怎么能这么失败”。 杜尔米立刻敏锐地追问:“因为法涅斯王朝?” “不然呢?”穆尔就高傲地宣布,“不要明知故问,你!” 杜尔米点点头,意识到之前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事情,终究是带来了巨大的影响:神秘侧的人们恐怕都知道了,是【白日梦】先生利用记忆锚点、利用这世上所有人的记忆,定格了法涅斯王朝的历史。 但这也就意味着,【时历】果真想要改换过往的一切;倘若这件事情成真了,那么人们就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历史,甚至也将失去所有的自己。 这绝对是不可接受的,因而人们对【时历】产生愤怒与反感也是十分正常的;只不过【时历】是如此高高在上的神明,以至于普通人压根不敢产生负面的情绪,仿佛那就是一种亵渎。 但神秘侧的诸位自然是会有许多想法的,弱小一些的信众、选民或许不敢说什么,但到了眷者、使徒这个层级,人们还果真愿意任由神明掌控自己的命运吗?甚至还不是自己信奉的那位神! 此外,尽管巨面者不会因为历史的变动而受到影响,但杜尔米已经发现了,有许多巨面者也混迹在尘世之中。这些跟凡俗世界走得很近的巨面者,可未必会喜欢【时历】这样动不动改换全部历史的做法。 照这么说,【时历】简直举世皆敌了? 可是,杜尔米却发觉伊斯仍旧若无其事、事不关己一样地在那儿听着,而埃默森也同样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他以为这一幕实在是过于离奇、过于荒谬了。 这些神明,究竟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的一切生灵?或许祂们的视角,已经与普通人类截然不同了。 可是,从这个角度来说,难不成教团的立场才更加接近人类吗?不,教团原本就是人类……这个想法却让杜尔米更加啼笑皆非了。 ……安德烈·法涅斯离开了。埃默森就果真是安德烈·法涅斯吗? 或许这世上最后一位真正站在人类那一边的神明,已经彻底地陨落了。 而杜尔米就果真站在人类那一边吗?想来是人类杀死了他的父母,而不是神明杀死了他的父母……那位【白日梦】先生,祂究竟是要实现谁的白日梦呢? 那些思绪只是让杜尔米走神了一瞬。他仍旧有些困惑地问:“可是,为什么是北地?最近北地出了什么事吗?” 穆尔迟疑了一下,既是因为杜尔米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也是因为杜尔米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他含糊地说:“因为,一切都可以归结于北地。” ……果真? 杜尔米情愿以为,是雪皇当初在北地留下了什么特别的东西……说起来,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不也是跟北地有关吗?因而或早或晚,【白日梦】先生也会前往北地的。 此时此刻,其余的神明全都默然不语。杜尔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选择了沉默与旁观,只剩下他与穆尔在这儿交流——连埃默森都沉默了!这不应该啊。 但穆尔的回答也没能解释杜尔米的许多问题。比如说,教团想对付【时历】,难不成是想要重新书写人类的历史吗? 杜尔米又好奇地问:“那教团会怎么对付【时历】的界碑?我的意思是,那根本不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一道石碑吧?”他在外域倒是说不定能看到,“教团难道会针对人类的历史?那不就是跟【时历】同归于尽了吗?” 教团自己也是人类文明的一部分,甚至是教团将这些神明带到了人类的面前,并且引领着人们共同匍匐与信仰——从这个角度来说,教团想对抗【时历】,那不就是自取灭亡吗?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穆尔:“……” 他气呼呼地看着杜尔米,心里想:杜尔米这个笨蛋!怎么这么多问题! 怪不得其他的神明都沉默呢,原来是不想招惹杜尔米的好奇心啊……可恶,竟然只有他跳进了杜尔米的陷阱! 怎么感觉他输了! 第622章 人的时间 第622章 人的时间 “还是我来回答你的这些问题吧。” 伊斯温和地说。 他使用的是一个年轻俊朗的男性形象,声音也是温雅和善的。话虽如此,杜尔米对于他上一次不停变换声音的事情还是印象深刻……现在伊斯的形象固定了下来,杜尔米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教团想要对我的界碑动手,就必须抹消人类在北地留存的一切历史痕迹。”伊斯平淡地诉说着,“若非如此,他们不可能杀死我。” 杜尔米怔了一下,不禁怀疑地说:“抹消……一切历史痕迹?” 【时历】锚定了人类的历史——这话杜尔米已经听了无数次了,但是这一次,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这背后的某个……更为深邃的、更为阴森的答案。 他突然吃了一惊:“等等,那不就意味着,如果要杀死你的话……” “如果要杀死我的话……”伊斯重复了一遍,然后他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那就必须杀死人类的全部历史——换言之,杀死人类的国度、人类的城市、人类的文明。” 【时历】锚定了人类的历史——【时历】根本就是绑架了人类的历史! 杜尔米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伊斯。 “很惊讶吗?”伊斯反而流露出意外的情绪,“这就是人与神的关系,不是吗?这听起来神才是弱小的,而人才是强大的。杀死人才能杀死神,啊——究竟是谁在信仰谁啊?” 埃默森在一旁冷笑着:“历史只是历史,而你是历史之外的东西,从来不是历史本身。” 人们走过的路早已经形成了历史,那是时光之中的论断、星空之下的印痕。只是有一位神不甘心、不情愿、不认可,所以就默认了一切的推倒重来、一切的循环往复。 到了最后,人们也只是在光阴之中逡巡徘徊!时光的白雾遮掩了多少的故事啊?而人们的亡魂仍旧身处光阴的间隙,难以得到真正的解脱与结局。 而伊斯——恰如他的身影漂浮在世界的钟表之上,祂也不过是从世界的历史之中生长出来的寄生物,却锚定了过往的全部历史,使昔日的故事反而成了祂肆意涂抹与更改的玩具。 “我情愿教团与你同归于尽。”埃默森说。 “即便北地的一切都付诸东流?”伊斯摇了摇头,“这不像你,安德烈。” “因为我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埃默森平静地说,“而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 舞台之上,有一瞬的沉寂。 莱拉女士为自己的那位同僚叹了一口气。可她知道,任谁都无法阻止那个时候的安德烈·法涅斯。况且,法涅斯王朝也已经不在了,安德烈·法涅斯又究竟能为这个世界带来什么呢? 即便是法涅斯王朝稳固的那一百零二年时光,都已经是过去的故事了。 “……简单来说,”杜尔米有点头疼地——他希望神明们别在这个时候针锋相对,可他也没有任何制止的立场——总结了一下,“教团想对北地的人动手,对吗?” “嘻嘻,你说对了!” 对于普通的谢兰人来说,北地也是神秘而遥远的地方。 不过这与亚玛利埃的与世隔绝截然不同,而仅仅只是因为北地的气候过于严酷,以至于一年到头,人们也就只有夏日的那几个月份能听闻北地的一些消息。 况且,北地虽然参与到了最近三百年的航海探索之中,但终究没有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统一的国家与政权组织,更多只是作为松散的联盟出现在世界的舞台之上。 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北地的各大城市各自为政、互不相让,冰天雪地的环境也让他们很难与彼此保持稳定的联系与沟通……在雪皇与末皇之后,北地并没有迎来新的一位统治者,更遑论帝皇。 塔拉纳是距离北地最近的国度,但是——从凡俗世界的角度来说——塔拉纳对谢兰的很多事情,都处于一种置身事外的中立态度。 许多人好奇塔拉纳是否会参与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争端,但塔拉纳王室从不对此事发表意见,好似压根不在乎邻国的剑拔弩张……知情者以为,这不过是因为神秘侧太深刻地影响了塔拉纳的故事。 总而言之,倘若杜尔米说自己要去亚玛利埃,那许多人会恍然大悟,认为那的确是一个值得探索的、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城邦;但倘若杜尔米说自己要去北地,那人们可能只会下意识愕然说:“你去那鬼地方做什么?!” “杀死北地。”杜尔米缓慢地说,“……教团果真能做到?” 事到如今,杜尔米还没有正经接触过教团的人。他倒是接触过【世界教团】,但他很怀疑这两者之间究竟能不能画等号。无论如何,现在的教团究竟拥有何等的力量,能让这群神明也不得不开会讨论呢? “可以。”埃默森言简意赅地回答,“事实上,北地最古老的那几座城市,也都是教团的成员建立起来的,他们有能力摧毁这些城市,不论以何种方法。 “教团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但他们都认可自己是教团的一员。更有甚者,即便他们不知道教团的存在,但他们也已经成为了教团的一员。” 杜尔米想到希尔芙德,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是真的:教团也发生过内乱、甚至分裂,但时至今日,雾兰神殿也不仅仅是【死昼】的追随者,更是教团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庞然大物,说是怪物也并不过分。这个怪物就盘踞在世界的阴影之中,甚至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所有人。 “比如说……”埃默森举了一个例子,“教团知道怎么用炸药炸毁布哈瓦尼,因为他们拥有这座城市的图纸。” 杜尔米抽了抽嘴角,匪夷所思地看着埃默森:“炸药?” 不是,你们这群神,还能被炸药威胁了? “……一座城市的跌落确实没什么。”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但如果教团用一些流言蜚语污染了我们的层域——譬如说,让人们坚信,是神明放弃了这座城市、这是一次神罚,是古老的雪山之神将要摧毁这个世界……” 杜尔米愣愣地说:“这世上还有一位雪山的神明吗?” “有啊。”伊斯若无其事地说,“便是那位雨水的神明——一场前所未有的雪崩!多有意思的事情,那将会埋葬北地的一切,连同北地的风雪也一同覆盖在冰川之下。” 穆尔也收敛了笑意,他不高兴地看着伊斯,嘟囔着说:“而且,教团动手的时候,这家伙也一定会动手的。我告诉你,伊斯,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格拉德的那些亡魂就一直在我耳边絮絮叨叨…… “你这次要是把北地的所有人都弄死了,我跟你没完!” 杜尔米:“……” 他突然明白了。 他突然明白这些神明为什么要开会了。 因为他们的对手不仅仅是教团,更是【时历】! 【时历】向来是一个疯子,难道祂会因为教团对北地动手、对祂的界碑动手,就放弃自己的打算与野心吗?难道祂在乎自己的存续与生命吗? 恰恰相反,祂也可以利用教团的这一次行动,去摸索时光之中更多的可能性,让世界在更古老的岁月里闷头打转。 而死亡——北地之人的死亡,只是这次变故之中最不值一提的数字。 ……杜尔米不能因为教团要对付【时历】,就以为这是一次保护【时历】的行动,恰恰相反,他们不仅仅要对抗教团疯狂的行径,也要压制住【时历】的蠢蠢欲动! 教团会更改历史的说辞,【时历】也会改换往日的模样。一切故事都有可能在这一次的冲突之中重新来过,而他们并非是要站在教团或者【时历】的立场之上,而是要保卫这些故事! “所以,杜尔米,就交给你了。”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 杜尔米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茫然地重复说:“就交给我了……?” “对啊,你不是要去北地吗?”埃默森一派轻松的模样,“正好顺路处理一下这件事情,要是能把教团和【时历】一起弄死就好了。” 伊斯在一旁听了,只是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但愿杜尔米有这本事”的表情。 杜尔米:“……” 他没这本事! 埃默森也不知道是不怀好意,还是果真对杜尔米有信心,总之他非常振奋地说:“等你解决了教团和【时历】,这世界也就迎来了转机,我们也就不必担心近在咫尺的末日了!” “……我觉得您现在这个冷笑话比您之前讲的那些更有水准。”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看来我还是低估了您这位冷笑话大师的真实能力。” 埃默森:“……” 他没在说冷笑话啊? 穆尔在旁边大笑起来,笑得相当猖狂,比他所说的那些烦人的呓语还要更加烦人。 门萨不为所动地说了一句:“终有一日,群星见证。” ……这意思是等到杜尔米解决了教团与【时历】,祂很乐意见证?杜尔米心想,您还是别见证了,指不定做一场白日梦更快一点。 莱拉女士悲哀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群神明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太对劲的……大概就是每时每刻吧? 她便说:“杜尔米,我并不赞成埃默森的说法,但我的确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我解决教团和【时历】的机会?”杜尔米几乎生无可恋地说。 伊斯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 希亚却已经明白了莱拉女士的意思,她缓慢地说:“将【白日梦】先生的姓名,镌刻在历史之中的机会。” 杜尔米怔住了。 不知为何,希亚竟然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她兴致盎然地说:“一切巨面者的生命都是古老的,即便祂们不曾古老,在祂们真正成为巨面者之后,祂们就理应古老。” 这是因为,巨面者将会跳脱出历史的局限性,望见这世界真实的、漫长的时光。一个治世与另外一个治世,即便只是在同样的一段历史之中打转,但时光却从不回头、仍旧向前行进。 因此,一切巨面者都是古老的,祂们将会活在人们不曾碰触的、历史之外的时光之中。 可是【白日梦】先生呢? 这真是一位太过于年轻的巨面者了,如此年轻,以至于其他的巨面者恍惚产生了一种错觉:不是【白日梦】先生年轻,而是祂们自己过于苍老,与当下的时代格格不入了。 在一切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传闻之中,“年轻”都是一个经常被提及的特征。若是知晓了【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那人们恐怕就更加要惊叹了:这岂止是年轻啊,简直就是稚嫩的! 杜尔米成为巨面者才多久呢?一年?三年? 于世界的光阴之中,他的诞生像是一株幼苗,摇摇欲坠、脆弱而贫瘠。 那常正的七神的确盼望他的降生,可是如此年轻的孩子,如何能托起世界的重负呢? ——请注意,这“年轻”不是说杜尔米无知、不是说杜尔米无能,而是说杜尔米作为巨面者的生命如此短暂,在世界漫长的时光面前如此不堪一击、不值一提,他果真要为自己寻觅到足够的“古老”啊! 而教团对北地动手就是一次契机。倘若历史将会变动,那么【白日梦】先生也有机会出现在那些更古老的光阴之中,成为那些更古老的巨面者之中的一员。 圣名究竟要如何成就冠冕? 一场【白日梦】如何能成为人们顶礼膜拜的正神? 那真正的神明却为这场【白日梦】的轻忽、散漫、惫懒而恨铁不成钢——如此好的机会,那些真正的野心家早该意识到自己如何才能从中获利,但杜尔米怎么一点儿也没反应过来呢? 连【时历】都知道利用这次机会! 杜尔米岂止是没反应过来啊,他甚至有点儿纳闷地说:“把【白日梦】的姓名镌刻在历史之中,这就能让我变得古老了?听起来像是什么化石。” 希亚:“……” 那高悬天上的太阳啊,永远热烈盛放的太阳啊——竟然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指望杜尔米去往昔日的光阴,将她已死的女儿带回这个人间。这是一场虚无缥缈的白日梦,希亚自己也知道,所以她也只能指望这场【白日梦】。 多少年来,她都要在火光燃放的片刻间隙之中,抽空去校准、去确认时光前行的痕迹,因而才能在每一天清晨准时将杜尔米的灵魂投放进杜尔米·奈特的躯壳之中。 这都有赖于【时历】,将世界的时光与历史搅得一团乱麻,因而【太阳】为了校准杜尔米的光阴,甚至不惜错乱了自己的光阴,让她自己反而成了一个总是迟到、总是摸不准时间的性子。 祂要将杜尔米的灵魂投放到这个时间,却要与另外一段光阴之中的太阳教廷交换信息——在祂的信徒眼里,祂该是多么不守时、多么阴晴不定的性格啊! 可不是嘛!神以人的时间为准,当然会导致祂自身的时光变得紊乱、变得古怪。 但这都怪【时历】。希亚如此坚定地想。这怪不了她,也怪不了杜尔米。这都怪【时历】改写了光阴的模样! 当然了,【太阳】曾经也烧灼了【时历】的一秒钟光阴……但那是因为别的事情。 “不必如此刻意。”埃默森对希亚说,然后他又望向杜尔米,“只要你能掺和进北地的故事之中,那你迟早会明白我们现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他还早就见证过【最初之火】与最初之人的相处与故事,这不算是北地的故事吗? 杜尔米在心里琢磨着,但是很快就意识到:他并没有做出改变,而只是见证。 换言之,他只是望见了这个故事,而没有成为故事的参与者。 ……说到底,一群正神也无法解决这个世界的困境,却要指望【白日梦】先生这个圣名吗?恐怕祂们仍旧希望杜尔米更进一步,成为冠冕,甚至神上之神,因而才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一切。 但杜尔米觉得这个想法十分荒谬。他甚至不知道【白日梦】先生是怎么来的……当然了,倘若他随便想想就能成神,那这个世界确实是很给他面子了……但这压根不可能啊! 杜尔米就耸了耸肩,说:“总之,就是得去一趟北地,是吗?我本来就打算去北地,这倒是顺路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没意识到自己像是在说什么“顺便解决一下教团和【时历】”这样的话。 他又说:“可是,一场雪崩?”他不相信【时历】是随便说说,想必这位神明是已经在时光之中预见了一种可能性,因而他怀疑地问,“既然如此,那【海镜】不能解决北地将要遭遇的灾难吗?” 他望向【海镜】。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海镜】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似乎是在思考别的什么事情。 “……雨水么?”祂慢吞吞说,“很遗憾,如今我是海洋,也是镜子……这些层域挤占昔日的层域,而那位雨水的神明恐怕早已经沉眠了。” 杜尔米简单地理解了一下【海镜】的意思:新的力量取代了旧的力量,因而旧的力量直接失灵了。 但他却敏锐地意识到一点不对劲:“照这么说,北地发生的事情就纯粹是一场自然灾难?”他迟疑地问,“……这怎么可能呢?” 这些神明难道对一场自然灾难无能为力吗? “那发生在凡俗世界。”埃默森说,“用神秘侧的力量来解决,可以——但你是希望北地的时光与外界脱节,还是希望人们沉眠在一场永远不会发生雪崩的美梦之中?” 杜尔米怔了一下。 对于埃默森拿祂们的力量举例的做法,伊斯与莱拉女士不置可否。 穆尔更是嘻嘻笑说:“是啊是啊、嘻嘻,想要来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死亡吗?” “……人死了,最难受的不就是你?”杜尔米相当怀疑地问,他觉得……穆尔是不是有点笨? 穆尔愣了一下,随后若有所思,最后沮丧地闭了嘴。 杜尔米差点笑出来,可他要是果真笑了出来,那他就真的对不起那些亡者了……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转而想,这些神明恐怕已经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到了尽头,但也因此被自己的层域与力量所束缚。譬如普通人眼中的天经地义的“凡俗世界的生活”,对于神明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来说,刚刚伊斯说的话其实是对的,人与神,谁才是更弱小的那一个? 杜尔米认认真真地说:“我大概明白了,我会去往北地的……但是,我还是有一个问题,你们说教团打算对北地动手,但是,‘教团’究竟是谁?或者说,教团究竟有谁?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教团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似乎是真实的,又似乎是虚幻的。教团的成员应该是真实存在的活人吧?但是我为什么从来没有碰到过?” 他总觉得神秘侧将教团说的神乎其神,但到了最后,他对教团的了解,还不如他从他爸妈的研究那边了解得多呢——至少他爸妈的研究让他知道,教团是一群信奉与追随神明的人。 埃默森的目光随意地打量着荒废的剧院,他有点不耐烦了,因而他说:“你不是见过那个老头吗?” “他早就死去了吧?”杜尔米狐疑地说。 “他还有子嗣、还有血裔、还有学徒。古老的人们或许死去了,但新生的人们也会继承他们的意志。”这句话听起来不怎么有敌意,“他们只是习惯待在暗处了。” 杜尔米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人们对于塔拉纳的看法似乎就是这样:塔拉纳王室在名义上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但是藏身于暗处的奈特家族才真正执掌着这个国家的命脉。 ……奈特家族是最初之人,镜匠的力量更是融于【海镜】的权柄之中……奈特会是教团的成员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结论竟然不让杜尔米感到惊讶。 他想了想,感觉是因为他近来知晓了太多事情,所以已经有点麻木了——反正神秘侧就是这样的存在,人们必须领悟到这个现实,然后才能继续前行、才有机会解决这些问题。 他就哀伤地叹了一口气,心想,时至今日,他也已经变成曾经的他感到陌生的存在了。 倘若人们知晓了足以改变他们全部观念的信息与知识,那么,他们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吗? 就在这个时候,【海镜】突然说话了:“的确。” “……的确?” “我需要一个名字。”那位金发碧眼、由神捏塑而来的人如此说,“没有名字,我就不可能是我。” 所有神都怔了一下。 而祂的目光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了杜尔米的身上。 杜尔米产生了十分不妙的预感:“什么……我来取名?又是我?” 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倒不是因为神的名字,而是因为他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到了现在,小海狮也仍旧是小海狮,利厄斯也仍旧是利厄斯;他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的两位领民取名字,却已经给好几个神取了名字了!杜尔米都有点儿为自己的领民叫屈了。 那常正的七神倒是很乐意地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可祂们真的知道这其实是“不正常的七神”的意思吗? 杜尔米很想拒绝,但是在【海镜】的注视之下,他也只能认命了:“好吧好吧,我给你想一个名字……有什么要求吗?没有?呃,就这么凭空想,有点困难吧……”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却突然想起了很遥远的事情——森罗海、白橡木号。 倒映镜子的水手、倒映镜子的孩童。他们或是成为了彼此的半身,或是拥有了一个新的半身。那可能是经过了他们的同意,也可能是罔顾了他们的意志,更有可能在新的治世消失不见。 而这是——在场的所有神明之中,最后一个拥有人的名字的神。 ……人的名字吗? “米洛。”杜尔米突然说。 “……米洛?” 这是杰瑞米的半身与玩伴,是【海镜】昔日倒映出来的一个影子。很久很久之后,那个影子也能成为神吗? “一个很常见的人的名字。”杜尔米轻声说,“只不过,我是在森罗海遇到他的。” 所以,在望见森罗海的时候,他想起了米洛。 【海镜】似乎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最后祂笑了一下,那非人的美貌似乎也多了一丝人的鲜活气息。 “好啊。”他说,“那我就是米洛了。” 杜尔米发觉米洛竟然还挺高兴的,一时间甚至有点困惑了。他不禁问:“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我来起一个名字呢?” 米洛望着杜尔米,那双碧蓝的眼睛仍是辽阔的、广袤的,是森罗海的浪涛也是孤岛的寂寥。多年之前,祂夺取了镜匠的力量,成为了一面镜子,倒映了谢兰大陆、成就了一块新大陆——可到了最后,祂仍旧一无所有。 “因为,海洋本就属于你。” 他说。 ————————!!———————— 米洛=mirror 好像没有人意识到我的小巧思(可恶) 为什么【海镜】愿意用米洛这个名字,因为“米”字是对称的(轴对称+中心对称),“洛”字有水……是不是很有道理? 第623章 我奉劝你 第623章 我奉劝你 杜尔米睁开了眼睛。 窗外,沙漠仍旧狂风大作。天色微熹,沙丘之上的太阳还是雾蒙蒙的。 杜尔米有点懒得起床。他一想到自己身处广阔无垠的炎热沙漠,却在一座拥挤的、昏暗的舞台之上,与那群神探讨着海洋、雪山之类的话题……他不禁感到一种久违的荒谬与怪异。 世界仍旧是怪异的,从未止步。 只不过,更多的层域接纳了杜尔米、甚至欢迎了杜尔米,因而他好似在神秘侧也找到了某种……“秩序”。 可是,秩序?恐怕是那群神对待他的态度过于友好,而杜尔米也遇到了很多友好的、正直的神秘侧人士,所以他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但埃默森甚至是出于某种特殊的目的,才看似漫不经心地将杜尔米引导向帝皇之路……到了现在,杜尔米甚至按部就班地当上了帝皇之路的使徒……哎呀,【帝皇】这位顶头上司还真是慷慨大方呢! 神秘侧从来没有什么秩序。杜尔米审视了一下自己心态,悻悻想,他最近是太久没品尝死亡的痛苦,所以有点儿飘飘然了。改天外域再杀他几次,他就立刻清醒了。 痛苦与疯狂,那才是他熟悉的神秘侧;现在呢?那些神其乐融融地开会,好似那场绵延千年的神战未曾发生过一样! 【海镜】还亲手扼杀了赫米什王朝的辉煌呢,这与【时历】试图抹消法涅斯王朝的历史有什么区别?哦,区别就是,【海镜】成功了,而【时历】失败了。 杜尔米啊杜尔米,愚笨的小杜尔米啊,我奉劝你,别以为那些神果真是善良的、仁慈的。杜尔米就这么小声地嘀嘀咕咕。哪怕是【白日梦】先生,祂又果真如人们所想吗? 杜尔米就这么自嘲了两句,终于还是起床了——起床?他又没有睡觉。 他们仍在沙匪帮的驻地,昨夜是在这里睡了一觉。当然了,霍勒斯与肯是睡着了,杜尔米是跑去与神明们开会了……这听起来更加荒谬了;人睡觉的时候,神在工作么? 其余人肯定也不知道杜尔米在做什么,只是知道这个绿眼睛的侦探整天忙忙碌碌、看起来还是行动力十足的样子。人们却不知道他究竟在调查什么案子——亚玛利埃?亚玛利埃的案子,恐怕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吧? 格温女士传来了同伴们的消息,他们大致上解决了其余的那些沙匪。 当然了,猎人先生正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说唯独只有他碰上了神秘侧人士,这真是不公平,他抽签的时候怎么这么倒霉呢? “哦?”杜尔米就好奇地问,“您碰上了那个神秘侧人士……他是什么情况?” “一位魔法师。”猎人嗤笑说,“我搞不懂一位魔法师为什么要窝在沙漠这种鬼地方,跟一群强盗混迹在一块。或许他在进行什么古怪的神秘侧实验吧。 “总之,幸好他只是选民,也幸好他毫无防备——一个毫无防备的魔法师,我一根手指头就能解决了。” 那是当然。杜尔米不禁腹诽。这可是选民与眷者的区别,也不看看你们的“战斗力”对比。 但要是那位魔法师有了准备,利用神秘侧的仪式或者诅咒来对付猎人,那么哪怕是眷者也会有些头疼的。 这么一想,杜尔米甚至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一丝庆幸。联想到那只大骆驼的话,以及利昂的说辞,杜尔米认为亚玛利埃肯定另有图谋,这名魔法师就是其中之一。 有这名魔法师在,想解决沙漠里的匪患恐怕是一桩难事。只不过杜尔米“行动力太强”,恶狗帮那边可能还在思考对策,杜尔米这边已经摧枯拉朽地解决了问题。 当然了,还得感谢英格丽德女士——的过度保护。 谁家的孩子出行还会自带一个眷者保镖啊!但杰奎琳·伊顿出行就是如此。 现在杜尔米对那名魔法师十分感兴趣。他以为此人多半跟亚玛利埃有关……等等,这该不会是一名炼金术师吧?这就更符合“亚玛利埃”给人们留下的印象了。 因而他兴致勃勃地说:“走吧,骑上我们的骆驼,该去下一个地点了!” “去哪儿?”肯在吃沙匪帮提供的水果,闻言只是含糊不清地问。 “去瞧瞧我们的俘虏。”杜尔米笑着说,他看了霍勒斯一眼,思考了一下,最后说,“霍勒斯,你就留在沙匪帮吧,很快就有人过来了。接下来,是属于沙漠的住民的道路。” 杜尔米已经做了很多:他清理了那些强盗、解决了那名魔法师,之后还准备给塔拉纳那边去信,试图帮扶一下沙漠的经济——他觉得这里的水果就很不错啊!——他已经尽己所能,但他不可能替沙漠的人们生活。 到了最后,人们还是需要依靠自己。 霍勒斯怔了一下,他想说,他自己都还是个杀人犯,哪怕他杀的是一个恶人……可是随后他就意识到,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赎罪,与复仇。 “……我明白了。”这个做过生意、去过许多地方,历经沧桑的归乡之人,最后这么说,“感谢您的慷慨与仁慈。” 杜尔米没觉得自己仁慈在哪儿。不过他承认自己是有点多管闲事。 利昂也走了过来。他看见神采飞扬的杜尔米,心中想的是,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最终将会走向何方。 恐怕沙匪帮的人们也知道了杜尔米都做了什么,昨日的敌意慢慢消融在对于未来的期待之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唱起了亚玛利埃之歌,为了送别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跟着唱了两句,然后笑着说:“回头再见!各位,但愿这片沙漠也能成为绿洲。” 杜尔米与肯骑着骆驼离开了沙匪帮。他们在不远处遇到了罗卡镇过来的一行人,其中还有杰奎琳·伊顿与那支探险队。人们都知道了杜尔米的这只队伍昨天一天究竟做了什么事,目光中有敬畏也有感激。 “格温他们都在镇上休息呢!”杰奎琳说,“杜尔米,你现在要去哪儿?” “我吗?我要去找那位猎人先生,去看看咱们的那位俘虏。” 杰奎琳眼睛一亮,立刻问:“我能一起过去吗?我听说那是一位选民!” 显然,她十分好奇神秘侧的事情。 “很遗憾。”杜尔米摇了摇头,“那是【星群】道路的选民,你最好还是别见到他。” 譬如【荒野】道路的猎人,见了也就见了,至少不会让人陷入疯狂;但【星群】道路的魔法师?那还是算了。那位魔法师随口一句话说不定就能让普通人彻底失去理智。 “好吧。”杰奎琳有点遗憾,“那你路上小心。” 只不过,杰奎琳十分坚信自己只要跟着杜尔米,未来一定能见到更多世面。 杜尔米还不知道这位贵族小姐是这么想的。要是他知道了,那他指不定会真心实意地感叹一句:您合该是我们白橡木号的一员啊,杰奎琳·伊顿小姐。 肯·林恩就干脆留在了这个队伍里,没跟杜尔米继续出发。面见一位不知底细的魔法师,杜尔米还是相当谨慎的。想想看亚恩先生的死亡诅咒吧,魔法师们有的是办法对付普通人,只看他们想不想而已。 “早去早回。”肯就说,“顺便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兄弟。” 杜尔米:“……” 他有点气呼呼地瞪了肯一眼,心里想,肯倒是好好享受了昨天傍晚沙匪帮准备的晚饭:烤肉盛宴,还有一场舞会呢! 但杜尔米跟着埃默森去开会了,压根一点儿都没吃到。可恶啊,能不能让那群神补偿他一顿晚饭啊? “好吧。”杜尔米就说,“我会吃完然后告诉你的。” 这下轮到肯唉声叹气了。 杰奎琳开始好奇地询问肯在沙匪帮这儿吃到了什么好吃的,肯非常热情地给杰奎琳介绍了沙匪帮这里的好几种特色水果,对其中的某一些盛赞非常。 一旁罗卡镇的住民也忍不住参与了对话,提及了他们也种植过好几种水果,有一些也相当美味。 看肯与杰奎琳的表情,他们大概是恨不得飞回罗卡镇去品尝那些水果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了一会儿,倒是很能理解人们对于美食的追求。只可惜他自己一天只有一半的时间能享用美食,剩下的一半时间只能画饼充饥、望而兴叹。 “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杜尔米朝他们挥了挥手,笑着说,“回见!” “快来!我跟这个魔法师大眼瞪小眼这么久了,可太没意思了!” 猎人百无聊赖,毕竟这里除了他,也没有别的人能看守这名魔法师。不过他心里倒是有点儿困惑,不晓得杜尔米究竟拥有怎样的实力,可以毫无畏惧地直面一位魔法师。 对于普通人来说,魔法师已经是神秘侧的大人物了——魔法师虽然只是选民,但实在是掌握了太多的神秘学知识了。 “来了来了。”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也想快点,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是骆驼决定的。你说对吧,骆驼?” 骆驼哼哧哼哧地叫了两声。 猎人先生也不知道是被杜尔米噎到了,还是被骆驼噎到了,总之他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杜尔米心里想到他们之前跟猎人玩的捉迷藏游戏,当时他们是失败了,但这一回猎人要看守那名魔法师,肯定会露面了吧!这下杜尔米在心里摩拳擦掌,就指望着自己第一个将猎人“抓获”! 也不知道猎人是不是知晓杜尔米的想法,等杜尔米抵达那名魔法师所在的地点的时候,他只望见一地尸体,还有尸体正中央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男人。 “顺带一提,这些人不全是我杀的,也有一些是那个魔法师的实验品。”猎人在杜尔米的耳旁说,“只是我闲得无聊,所以把这些罪状都搬出来了。” 杜尔米:“……” 昨天夜里月黑风高,一道身影鬼鬼祟祟搬弄尸体——原来只是猎人先生太无聊了所以搬着玩啊! 杜尔米真不晓得如何评价这位神秘侧大人物的作风,总觉得和人们刻板印象之中的大人物截然不同……当然了,可能人们对于神秘侧的刻板印象本来就是错误的吧…… 杜尔米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看着这一地尸体,面色波澜不惊。哦,不,他当然也是有一点儿惊愕的,可要是他表现得过于惊慌失措,那是不是有点对不起外域了?外域果真天天努力吓唬他呢! “猎人先生,您还是不露面吗?”杜尔米面不改色地朝着那位魔法师走去,反而有点儿好奇地问,“您就不担心这位魔法师对我动手?您知道的,我可是一个弱小无用的普通人啊!” 他这话说得信誓旦旦,连自己都信了。 猎人不太信。 他不相信杜尔米能使唤这么多神秘侧人士,而自己却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猎人先生自己不也是受到了凡人的雇佣吗?神秘侧人士也是人,自然拥有自己的弱点与需求…… ……好吧,他骗不了自己。他只是觉得,一个凡人不可能真的这么愣头青,敢于带着这么多人直奔亚玛利埃——难不成这家伙是个疯子吗? “有我看着,你怕什么?”猎人说,“我倒是想看看这家伙能做出什么来。” 杜尔米走近了,低头看着这名魔法师。 此人比杜尔米想的更年轻一些,可能只有二十多岁,目光中还有一点残留的不甘心与愤恨,看得出来他完全没想到猎人与杜尔米的出现,更没想到自己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彻底被制伏。 而这名魔法师看向杜尔米的时候,面上还出现了一种近乎于不屑的、恼火的审视;他想知道,这个看起来比他年纪还要小的年轻人,究竟有什么本事来对付他、审问他?他绝不会透露一星半点的秘密! “亚玛利埃让你用鲜血浇灌沙漠吗?”杜尔米有点心不在焉地问,他在思考这会儿猎人究竟在哪里。 魔法师的瞳孔猛地一缩。 猎人也愣了一下,惊异地说:“什么?什么鲜血浇灌沙漠?” “什么什么?”杜尔米有点莫名其妙地反问,“我不知道啊,我怎么知道亚玛利埃想做什么,我只知道他们正在做这样的事情而已——至于目的,我这不是在问吗?”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杜尔米说话的时候,猎人就觉得心里一阵恼火,他总觉得这个臭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但是再仔细一看,又忍不住怀疑:难不成这小子真的是个笨蛋? 杜尔米就说:“是这片沙漠将这件事情告诉我的。很抱歉,我无法说明这个消息的具体来源,只不过……祂的确来自于这片沙漠。” 那名魔法师仍在愕然之中,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杜尔米:“不、不可能……不可能是沙漠告诉你的!” 杜尔米琢磨着,那只大骆驼,应该也不能说是沙漠本身吧?可是,听这位魔法师的语气,难不成沙漠还是一种活物吗?这就有点超乎想象了。 “所以你确实来自亚玛利埃?”杜尔米就问,“最近亚玛利埃怎么样?说起来,亚玛利埃还存在着阿尔克温家族的血裔吗?我对亚玛利埃真的毫无了解。” 魔法师:“……” 你都知道阿尔克温家族了,你还毫无了解?! 杜尔米打量了一下这位魔法师,思考着说:“要不我给你松绑?只不过,你可不要想着逃跑啊。” 不逃跑才是见了鬼吧!但是魔法师忍气吞声地点了点头。 猎人先生绑人的手法显然十分专业,杜尔米还是找猎人问了一下才知道怎么解开。等绳索解开了,魔法师从地上一跃而起,冷笑着说:“不逃?你在做梦吗?” 他恐怕在附近早已经留好了退路,说着就开始了飞奔。 杜尔米与猎人都沉默了。 “……您不出手?”杜尔米慢吞吞问,然后叹了一口气,“好吧,那我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滞了。魔法师就像是一只冻结在琥珀里的蚊子,完完全全地僵硬了。 杜尔米踱步到他的身边,嘴上还在嘀嘀咕咕说:“帝皇之路的力量还是蛮好用的啊,比我想的方便多了……当然了,可能是因为我莫名其妙就成了使徒吧。” 杜尔米·奈特是使徒,【白日梦】先生是圣名……唉,要是神秘侧的进阶全都如此简单,人们就不会苦恼这么久了。 魔法师:“……” 帝皇之路的……使徒?! 这位先生要是帝皇之路的使徒,那应该早就名动天下了!原来您就是【帝皇】的接班人啊,真是失敬了失敬了。 因此魔法师对此嗤之以鼻。他以为一定是昨天出现的眷者暗地里出手帮忙了。他不信邪地挣扎了一下,却还是丝毫不能动弹。他心里有点发慌,但秉持着“这么年轻的家伙怎么可能是使徒”的想法,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了下来。 而猎人先生才是真正的匪夷所思。他相信杜尔米不至于说大话,可是……帝皇之路的使徒? 这世上有什么地界能够承载一位使徒的领土?他对此竟然完全一无所知。要是神秘侧人士知晓帝皇之路竟然出了一位使徒,人们一定会发疯的! 因为谢兰与雾兰——凡俗世界,从未发生任何的变动。人们不是公认帝皇之路与世俗紧密相关吗?但杜尔米哪里是凡俗世界的统治者了?他这样的情况却成为了使徒,这完完全全打破了人们对于帝皇之路的旧有观念! 猎人瞥了那名魔法师一眼,知道这位【星群】的选民绝对不可能相信杜尔米是帝皇之路的使徒。 这不是因为对方有多么高傲与傲慢——尽管许多魔法师的确高傲与傲慢——而是因为在魔法师的观念里面,杜尔米根本就不像是踏上了帝皇之路的情况。 那些贵族、领主、统治者,出行的时候哪个不是前呼后拥的!就杜尔米这样自个儿跑来沙漠里冒险的,怎么可能是帝皇之路的行者?! “好了。”杜尔米就说,“您说吧,关于如今的亚玛利埃的情况。” 魔法师可不准备遵从杜尔米的吩咐,但是他思前想后,觉得自己似乎也不必隐瞒那些众所周知的信息。他唯独不能透露的事情只有一件:他究竟在沙漠里做了什么。 于是他用一种非常硬邦邦的语气,为杜尔米介绍了如今亚玛利埃的情况。 如今的亚玛利埃使用的是长老会制度,由五名受到全部民众支持长老统治着整个城邦,其中不同的长老各有不同的职责,也分管不同的区域。 除此之外,【塔】与政务署也在亚玛利埃拥有着一定的影响力,其中政务署庇佑着那些外来的商人们,而【塔】则管束着亚玛利埃的神秘侧人士。 这三方大致上是分庭抗礼的,长老会拥有压倒性的声望与权势,但是五名长老之间矛盾重重,有些甚至也会选择与【塔】或者政务署进行合作。 一些长老对外界的态度比较友善,也想方设法想要参与到世界如今的进程之中,而另外一些长老则是完全固执地遵守着亚玛利埃的传统,对外部世界的变动不屑一顾。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亚玛利埃的三方势力,很明显亚玛利埃还存在着一些鲜为人知的地下组织,但是这一部分的情况,这位魔法师就完全语焉不详、略过不提了。 杜尔米对此倒也不是很在乎:更多的审问工作还是交给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吧。 他只是有点儿好奇地问:“现在的亚玛利埃没有执政官吗?” 格温女士出身的阿尔克温家族,曾经就是亚玛利埃受到法涅斯王朝统治时期的执政官。显然,亚玛利埃曾经是拥有过领袖制度的,可是到了现在,怎么变成长老会的五名长老来统治这座城邦了? 魔法师似乎迟疑了一下,但他最后回答:“不,如今没有。二十年前,在最后一位执政官死后,亚玛利埃就没有迎来新一任的执政官,而是由长老会来统治这座城邦。你说的阿尔克温家族,就是在那个时候销声匿迹的。 “……不过,在我离开亚玛利埃的时候,城内似乎有传言说,要推选一位新的执政官,至于具体是选择五名长老之中的哪一位,谁也不知道……” 杜尔米愣了一下,有点儿疑惑地问:“执政官只能在那五名长老之中选择吗?” 魔法师也愣了一下,他迟疑地说:“不……应该不是……只不过,我想不到现在的亚玛利埃,除了那五名长老之外,还有谁能成为新任的执政官。” 显然,亚玛利埃也陷入了衰微之中,偌大一座城市,没人能看到值得期待的前景。 ……不过杜尔米很怀疑亚玛利埃的那五名长老是否知晓那座湖泊的存在,如果有人知道的话,那他真的不会走投无路,试图穿越那座湖泊、抵达雾兰吗? 而且,亚玛利埃究竟在沙漠里做了什么? 杜尔米看了看这名魔法师,知道自己估计是不可能从他口中问出这个答案的……没关系,花匠先生应该有办法从他的灵魂之中找寻到真相:修剪那些旁生的枝丫,只余下最重要的枝干。 “我大概知道了。”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至于剩下的问题……” 他叹了一口气,心想,麻烦多得很,但也只能一个一个来。而且,麻烦也不只是亚玛利埃这边,还有别的地方。 “我得先回一趟克里斯琴……”杜尔米喃喃自语,“对了,还得去一趟利文斯通。” 猎人先生缓慢地说:“你要回一趟克里斯琴,还要去一趟利文斯通。” 你才刚到沙漠、甚至还没到亚玛利埃呢,你就要回克里斯琴了?还要去利文斯通?这方向是不是走反了啊? “哦。”杜尔米这才发觉自己的话有点歧义,“我的意思是……呃……总之您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很快的,至多不过一个晚上。” 猎人:“……” 他唯独能想到的一种可行性就是,克里斯琴和利文斯通是杜尔米的领地,因此他才能来去自如。 ……不对吧,他的解题思路一定出了问题。 重新想想,或许是杜尔米有什么特殊的通行工具呢?比如某种穿行在时空之中的、特殊的生物……不、不不不,起码得是巨面者才能穿行整个谢兰大陆吧! 难不成是巨面者成为了杜尔米的领民?猎人听说过一些关于帝皇之路的传闻,也确实听闻过巨面者成为领民的事情……对了,之前杜尔米还说过,是一位巨面者帮他标注了那些强盗的所在位置! 这都对上了! ……哪里对上了?猎人不敢置信地想。意思是巨面者成了微面者的领民与臣属,是吗? 克里斯琴和利文斯通是杜尔米的领地……或者一位巨面者成了杜尔米的领民……认真的吗? 总之,这世界一定是疯了。 第624章 合情合理 第624章 合情合理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最近发生这么多事情,我听说的东西多着呢!别跟我打哑谜了,直说吧。” “咳咳,总之呢,我听说王女阁下要在报纸上发表一篇文章,将诺斯王国正式列为咱们的敌对国家。” “啊?” “……不,我惊讶的是,诺斯之前竟然不是咱们的敌对国家?” “你在说什么屁话……虽然边境那边都快打起来了,但生意还是照做的啊。要是变成了敌对国家,估计生意也不好做了吧。” “我有个朋友就在王国的军队里服役……这种事情我可得好好问问他,万一真的开战了……” “我可不想迎接战争,真是烦人的事情啊。克里斯琴刚刚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王国竟然还要在东部开战……咱们的财政支撑得过来吗?”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咱们在【乡】谈论这种问题,真的不是白日做梦吗?” 他们是在【乡】闲聊。确切来说,是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 此前的那场变故之中,光阴的变动让克里斯琴梦中的城池也毁于一旦,唯独黄金黎明协会得以幸免。后来【乡】打算重建梦中城池,甚至于【塔】进行了合作,但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工作。 因此,黄金黎明协会就成了克里斯琴的神秘侧人士的聚会场地,至少明面上是这样。这让人们更加尊敬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了。许多人甚至不关心克里斯琴发生的巨变,但的确铭记那位会长慷慨分享的许多知识。 当然了,也有许多神秘侧人士只是在这里浑水摸鱼,更有甚者,恐怕还没忘掉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依旧死心不改地想要追求黄金的奥秘。 ……说起来,似乎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位会长的炼金实验到底有没有成功……到了最后,这竟然成了一场神秘学知识的宣讲会,这可真是天下奇景了。 “……唉。” “莫名其妙叹什么气?” “我一想到【帝皇】他老人家已经离开了,而咱们现在这个奥古斯王国眼看着也要陷入一场野心家发起的战争,我就感到绝望。现在这个时代还有得救吗?” “你太悲观了,先生,如果你一直秉持着这样悲观的想法,那情况当然是不可能好起来的。” “说得轻松。你以为谁能解决这一团乱麻?那位王女阁下吗?” “……我有一个问题,既然【帝皇】都已经陨落了,那么莫尔芙·法涅斯从【帝皇】那儿继承的【荣光之许】的力量,还存在吗?” “当然存在啊,因为【荣光之许】并非属于【帝皇】,而是属于帝皇之路。换言之,安德烈·法涅斯即便走了,他的层域也仍旧庇佑着我们。” “这让我更想叹气了。” “有什么值得叹气的?在那常正的七神之中,倘若真的有一位神明将要陨落……那我情愿选择【帝皇】。” 人们都默然。显然,这些神秘侧人士都知道,【帝皇】的陨落或许只是一阵历史的波折、一次世界的悲鸣、一些群众的悼念,但其余神明的陨落恐怕会带来真正不可估量的巨大灾难。 “可是,一位旧的神明已经离去,会有一位新的神明将要诞生吗?如今世上已经是六个诞生月对应六个空白月了……空白月如此之多,我以为这不是什么好事。” “我赞同,空白月一旦多起来,那些无人管束的神秘侧凶犯,就又要闹事了。” 一人突然大笑起来:“各位,‘无人管束的神秘侧凶犯’,不就是咱们这些人吗?这位先生可是在指点咱们呢!” 其余人也笑了起来,这扫清了人们心中对于【帝皇】陨落一事的哀愁。当然了,这或许也是因为他们心知肚明:那些大人物乃至于巨面者的事情,他们再如何挣扎与反感也是无用的。 ……不、不,又有人想,倘若他们这些小人物无用的话,那么克里斯琴最后的那座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又算什么呢?如今他们都知道,那是由所有人的记忆构成的,法涅斯王朝的最后锚点。 因而他们并非无用,而是面对着一个问题:渺小的个体究竟如何才能组成恢弘的整体?弱小的生灵究竟如何才能对抗强大的生灵? 所谓巨面者,也不过是踩在他们这样渺小微面者的层域之上的——另外一个渺小的生物。 ……这听起来真像是一场无来由的白日梦。 “【白日梦】先生。”便有人说。 “什么?” “我说,【白日梦】先生就会是那位新生的神。” “听起来还有几分道理。” “我倒不介意,至少这位【白日梦】先生是个心善的巨面者。” “这位【白日梦】先生的确在近些日子拥有了一种……显著的存在感。” “你瞧,祂既让【时历】敲响了【盛大钟声】,又去往了【星群】见证的【群星会幕】,还帮助【帝皇】留下了最后的记忆锚点,并且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梦’。祂为什么不能成为新的第七位神?” “呃,因为【白日梦】是三个字,其余神都是两个字,所以【海镜】一定不会同意的吧?” “……不是,哥们,你在说什么冷笑话吗?” “果真是第七位神,而不是第八位神吗?” “也或许是第十二位呢?” “说不定是最后一位!” “天啊……你们非得在这里聊这种话题吗?” “怕什么!这里是梦。倘若这世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能聊这种话题,那也只能是在一个人的梦中了。” “不,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们都认为【白日梦】先生是一场梦,那祂难道不是【梦钥】道路的巨面者吗?祂想要成为神,第一个要对付的不就是……” 【梦钥】? 人们面面相觑。显然,他们压根没考虑到这一点。 又有人怀疑地说:“照这么讲,第一个想杀死【白日梦】先生的神明,就应该是【梦钥】吧?如今【白日梦】先生的存在感已经如此之强,甚至还直面了【时历】的力量……但【梦钥】压根就没什么反应啊?” “……我说,要不我们还是来聊聊奥古斯与诺斯的事情吧?” “我真受不了跟你们一起聊天了。”话虽如此,此人却没有离开,“话题总能发散到连我的梦都不敢听的地步。” “这样吧,咱们去请一些魔法师过来。” “什么?魔法师?” “等他们吵起来了,人们就不会记得咱们聊过什么了,光顾着震惊魔法师的那些禁忌知识了。”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并且心安理得地想到:是啊,比起那群魔法师正在研究的既渎神又疯狂的课题,他们在这儿聊聊天又怎么了?他们可不是真的对那些神明的事情感兴趣。 “对了,你们注意到最近太阳教廷的情况了吗?” “太阳教廷?不是说那些太阳骑士都牺牲了,所以他们现在正加急训练新的太阳骑士吗?怎么,又出什么事了吗?” “不,正是此事。我听闻那些新的太阳骑士不太适应训练的难度,这会儿正叫苦连天呢。” “这个嘛……当然了,以前安德烈·法涅斯庇佑着克里斯琴,连宵禁的规矩都持续了这么多年。现在新一批的太阳骑士还得看护克里斯琴的夜晚,他们当然适应不了。” “现在,克里斯琴也与其他的城市一样咯。” “要我说,是克里斯琴之前的日子太好过了,把人们都宠坏了。是【帝皇】过于溺爱祂的子民了!” “我不好否认,只是,‘溺爱’这个词……” “这像是一份欠下的债,到最后,人们还是会补齐这些欠债的。” “果真吗?我并不这么认为……普通人又有什么办法来对抗神秘侧的力量呢?” “哎哟,我只知道,最近政务署真的快忙疯了。到最后,还是【帝皇】的追随者背负一切。” “但愿新一批的太阳骑士能尽快上任吧!我可不希望有人浑水摸鱼,让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克里斯琴再乱起来……顺带一提,我最近可是听说,【乡】之中发生了许多不明不白的事情……” 这个话题引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有人见状不妙,想要转移话题,但却有人好奇地问:“什么不明不白的事情?” 人们便不悦地看向发问的人,认为这家伙真不会看场合——指不定就有那“不明不白的事情”的参与者,就坐在这儿聊天呢!而且,神秘侧能有什么事情?不就是争抢质料、争夺层域、晋升层级之类的事情? 可人们望见的是一个幽绿色眼睛、容貌英俊的年轻人,这位先生也不知道在这儿听了多久,眼眸中是未曾消退的兴致盎然的好奇。 有人目瞪口呆,立刻就反应过来:听说那位【白日梦】先生确实有神出鬼没的特征,甚至还总是偷偷藏在暗处、偷偷聆听其他人的对话,然后在某个时刻突然蹦出来吓人一跳…… 可那个年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样的目光,于是他朝他们眨眨眼睛,笑着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还煞有介事地往自己嘴上划拉了一下——怎么,您之后不说话了? 但察觉到这位【白日梦】先生存在的人们也都乖乖闭了嘴,十分果断地将自己的心态从“闲聊”转换成了“看乐子”,哎呀,这可是巨面者亲自操盘的一场好戏啊! 至于那位回答问题的老兄……呃,自求多福吧。但愿他不会说【白日梦】先生的坏话。 但这位老兄大概是没想到自己正在回答谁的问题,他甚至是嗤笑了一声,毫无畏惧地说:“还不是【白日梦】先生的事情!人们不知道【白日梦】先生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巨面者,还指望着自己也能一步登天! “这一回不是【白日梦】先生解决了克里斯琴的事情吗?祂甚至宣称自己是克里斯琴人,也就是说,祂曾经果真是个人类咯?除却治世者,人们可是很久没有听闻其余道路的巨面者出现了,但【白日梦】先生却是个例外。 “所以很多人当然是心动了。这就跟亚玛利埃之歌一样……是了,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不也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巨面者么?要我说啊,那指不定就是【白日梦】先生吧!”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人们是这么看待【白日梦】先生的,倒也合情合理。 至于最后那个猜测……这位先生,您似乎还挺敏锐的? 而这个猜测也的确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白日梦】先生就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这不对吧?黄金黎明协会出现的时间,可比【白日梦】先生早得多!” “但当时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就是巨面者吗?这谁也不知道。我想,说不定就是这位会长利用亚玛利埃之歌,利用炼金术的研究,让自己成为了巨面者——然后他就成了【白日梦】先生!” “这……这怎么可能?” “什么?这倒是一个我没有考虑过的可能性……” “但是……似乎还挺有道理的?我们都不知道【白日梦】先生过去的经历是什么样的,但祂如此人性充沛,肯定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巨面者……祂一定曾经是微面者,后来才成了巨面者。” “【白日梦】先生还说自己曾经是人类,甚至要别人称呼祂为‘先生’……是了,之前是不是有人看到过,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是个男人?” “照这么说,他是一位【星群】的信徒,研究着炼金术,然后在近几年得到了亚玛利埃之歌的相关知识,这才突破成了巨面者,甚至成为了圣名,并且出现在了人们的面前?” “有道理啊!那群炼金术师不是一直说,炼金术的技艺并非炼制黄金,而是巨面者的路途!况且,炼金术炼制黄金,不就像是一场白日梦吗?连圣名都对上了!” “不不不,意思是【白日梦】先生实现了这场白日梦,所以他才能成为巨面者!他真的炼出了金子!”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白日梦】先生去往波尔普恩,最终得到的是黄金的神性种子——黄金!利厄斯也是黄金啊!各位,这一切都串起来了,难怪【白日梦】先生会去往雾兰,祂一定是一位炼金术师!” “那照你们这么说,【白日梦】先生难不成走的是【星群】的道路,而非【梦钥】的道路?” “但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果真向我们宣讲了许多神秘学知识啊!倘若他是在【星群】的道路之上走到巨面者的,那也根本毫不意外吧!” “什么?那就对上了啊!” 怎么就对上了?杜尔米几乎有点儿目瞪口呆了。 他自己也没想到,他利用了图雅的这个身份,又让脑子先生去帮了个忙,竟然就让人们彻底补全了【白日梦】先生的背景与来历!这根本没道理吧? 原来【白日梦】先生是一位博学而专注的魔法师,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如一日地钻研着炼金术的奥秘,在某一刻果真点石成金、创造了贤者之石,也为自己造就了巨面者的席位——他实现了一场白日梦,于是他成为了【白日梦】。 听起来合情合理,不是吗? ……见鬼的合情合理!杜尔米倒是情愿【星群】往他的脑子里塞一点神秘学知识呢,但【星群】似乎压根瞧不上他空空荡荡的脑子! 当然,杜尔米觉得这个思路竟然还挺有意思的。 他要是跟别人说:其实不是这样的,唉,其实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结果世界还真的承认了我捏造出来的圣名……你说这事儿闹的!——这样的说法,别人果真会相信吗? 但人们要是听闻这个新鲜的说法,说【白日梦】先生原来就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他是通过炼金术成为的巨面者……那他们说不定还恍然大悟,觉得这个说法十分有理有据、十分符合神秘侧的规则。 可是,神秘侧有什么规则?神秘侧的规则也不过是【星群】编造出来,用以弥合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裂缝的! 如此一想,杜尔米甚至要捧腹大笑,恨不能让更多熟人来听听这个论调……是了,首先就要请图雅与埃默森来听听! 同一时刻,也有人偷偷觑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见他的表情若有所思、漫不经心,唇边还带着饶有兴致的笑容,不像是否认这个说法的样子……难不成,他们猜对了? 而这个说法也的确解释了【白日梦】先生身上的许多谜团。 只不过,这个说法还是无法解释一个问题:倘若【白日梦】先生果真是一点一点钻研着炼金术,并最终将自己炼制成了最完美的那一份黄金……那祂怎么会如此“年轻”? 人们便开始争论起来,但比起有理有据的探讨,他们更像是在八卦【白日梦】先生的故事。人们如此好奇【白日梦】先生的过往与力量,而这样的好奇竟然大多还是出自善意,而非恶意。 因此,他们的讨论大多也充满了溢美之词,有些话甚至都快让杜尔米起鸡皮疙瘩了——什么叫“不愧是【白日梦】先生,甚至为世界创造了崭新的黄金”?这还是杜尔米吗? 他干脆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或许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也或许有人甚至不曾知晓这场【白日梦】的抵达。他来时或者他走后,人们始终热烈地讨论着,不曾停歇片刻。 杜尔米来【乡】一趟,其实是为了看看克里斯琴最近的情况。神秘侧的人们照旧聚在一起闲聊,这让杜尔米深感欣慰——好似克里斯琴的一切灾难都未曾发生一样。 除此之外,他还要顺路拜访一下逐光女士,他想拜托太阳教廷帮忙调查一下北地如今的情况。 他倒是认识不少北地的人,譬如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有小说家;要说凡俗世界,他为艾米雇佣的那位家庭教师也同样来自北地。但是他们知道的消息要么过时、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很难接触到北地的高层或者真相。 而森罗协会或者奈特家族那边倒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但很容易惊动【墟】或者教团。杜尔米思前想后,感觉还不如指望一下【太阳】——至少杜尔米绝对相信逐光女士的品行! “晚上好,杜尔米。” 凯瑟琳·贝休恩此刻也在【乡】,她忙里偷闲,难得来看看【乡】的重建工作。 她想,人们的梦乡或许也正如他们的家乡一样,正在经历一次彻头彻尾的重建与翻修……这或许是好事,因为一切都变得崭新了;人们终究要告别过去。 她温和地询问:“你们去往亚玛利埃的路途怎么样?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杜尔米呃了一声,觉得麻烦倒也有,但似乎又很快没了。他想了想,用了个十分合理的比喻:“有惊无险,跟白橡木号那个时候差不多。” 凯瑟琳莞尔一笑,她想到自己曾经与白橡木号共同度过的旅途……现在想来,那遥远到连她都难以置信了。 杜尔米很快跟凯瑟琳提及了自己的想法,并且他说:“恐怕北地很快要出事了,若是您那边有余力的话,最好是提前做好准备。我不能确定这事儿最终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凯瑟琳吃了一惊,她难免头疼地说:“近来可真是风波不停。” 杜尔米略微心虚地沉默了一下,心里想,很难说这些事情有多少是跟他有关的。 “……我明白了。”凯瑟琳便说,“我会提醒太阳教廷做好准备的。正好,这次调动的太阳骑士,有几位就是从北地过来的,我会跟他们问问北地的情况。另外,我也会查阅太阳教廷内部的资料。” 杜尔米点点头,他有点儿好奇地问:“北地也有关于【太阳】的信仰吗?” 凯瑟琳沉默一瞬,随后她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坦诚地说:“是的,那是人们对于【最初之火】的信仰的延续。” ……这确实是个糟糕的话题。杜尔米有点悻悻地想。要是他对面的不是逐光女士,而是别的虔诚的【太阳】信徒,那这会儿估计已经在指责杜尔米渎神了:谢兰的哪个角落没有对于【太阳】的信仰呢? 只不过,逐光女士如今恐怕已经不算是虔诚的【太阳】信徒了。 ……杜尔米突然有些好奇,如今的凯瑟琳·贝休恩——在她逐渐放弃对于【太阳】的信仰的这个时刻——在外域会是怎样的一番模样呢?她是逐渐失去了人的模样,变成了狮子吗?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最初的凯瑟琳,在外域怎么会是完完全全的人类的模样呢? 凯瑟琳或许察觉到了杜尔米的想法,她温和地说:“不必介怀,对我来说,这已经不算什么问题了。” “……真的?”杜尔米说,“可不是我怀疑您的立场,只不过……逐光女士,我知道您从出生之后就一直生活在太阳教廷,这不仅仅是您的信仰,更是您的生活吧?” 比如说,直到现在,凯瑟琳也始终跟太阳教廷保持着联系,甚至在帮忙训练太阳骑士。杜尔米知道这是因为凯瑟琳难以违抗自身的正直秉性,同时也是太阳教廷的“物尽其用”,更是因为【太阳】压根懒得理会凡俗的情况。 但是,凯瑟琳正在背离自己昔日的“信仰”,亦或是正在接近更传统的某种“信念”。 对于凯瑟琳来说,否定了自己过往全部的信仰与支柱……这当然是痛苦的挣扎吧? “的确。”凯瑟琳平静地说,“只不过……杜尔米,我突然想到,你似乎还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从克里斯琴前往利文斯通吧?” 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凯瑟琳提及的是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他们在火车上的初遇。 当时的逐光女士常驻在克里斯琴,却不知为何要去往利文斯通,乘船前往雾兰。她当时的说法是为了处理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的问题,但现在想来,此事也压根用不着凯瑟琳奔波那么远的路途。 “为了什么?”杜尔米不禁好奇地问。 凯瑟琳为杜尔米这从不改换的好奇心而不禁一笑。 可当她想起自己将要提及的事情,她又感到一种更深切的沉重与罪恶感。她低声说:“我背负了一桩罪。” “……罪?” “很久之前,在处理一桩渎神案件的时候,我亲手杀死了一个女孩。” 第625章 你也信仰 第625章 你也信仰 在奥尔德斯治世,神秘侧始终藏身于人们不曾知晓的暗处。 那些神秘侧人士以种种办法隐藏着自己的身份:古董商人、情报贩子、历史学者、贵族领主……即便是太阳教廷的骑士们,人们也往往以为他们只是一群受到训练的普通骑兵。 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于【太阳】的信仰,起码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这就是一种普普通通的生活的常态。 信奉【太阳】是常见的事情,这是因为太阳确实每一天都照亮了这个世界,并且高悬于天空之上。人们也可以信奉其余的神明,每一位神明都有着各自掌管的领域与道路;即便信仰【帝皇】,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人们既然习惯了信仰,那也就开始敬畏神明,也就将渎神看作是非同寻常的、可怕的罪恶。 人们说,那些渎神的话语、渎神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必定会遭到神的惩罚。对于彼时的正神教会来说,渎神的罪名也是相当严重的审判。 只不过,具体到不同的正神教会的身上,情况其实还要更复杂一些:因为【塔】、【乡】这样的地方,所谓“渎神”的罪名压根没人理会,魔法师们忙着研究自己的课题,而想做梦的也忙着做梦。 而【记录者】?坦率地讲,他们自己才是最渎神的那一个吧?普通人脑子里哪来的改换历史这样的想法啊! 再比如说政务署与森罗协会,都在红尘之中扑腾呢,哪来的时间管束那些轻飘飘的冒犯?若是事情果真发展到“渎神”的行动甚至仪式了,那他们也就在日常工作中捎带着处理了。 至于【死昼】,人们尚且都不知道祂的正神教会在哪儿呢!亵渎死亡?亵渎死亡的事情,甚至交给普通的警探去处理都绰绰有余了。 因此,唯独认真对抗渎神行径的正神教会……还真就只有太阳教廷了。倒不如说,人们对于【太阳】的信奉,也最接近人们通常理解之中的“信仰”。 这可能是【太阳】一手造成的,也可能是人们确实迫切地、无可奈何地仰仗着【太阳】,因而只能信奉这位神明。 关于渎神事件的处理,绝大部分的审判都是交给太阳教廷的执刑官来处理的,那是【太阳】的威严与冷酷的一面。在凡俗世界的风言风语之中,人们总是将执刑官看作是一群冷酷嗜血的刽子手。 但也有一些审判会交给太阳骑士,亦或是逐光骑士。这是为了敬告天下人,不要妄图冒犯甚至亵渎他们的神明。 ……凯瑟琳·贝休恩亲手处理过一些案子。 她必须承认的是,太阳教廷也并非不分青红皂白。 绝大部分案子都是有理有据的,甚至绝大部分嫌疑犯都是佞神信徒,是妄图危害普通人的生活与安危的——若非如此,太阳教廷也不可能数千年屹立不倒了,他们确实是在做一些好事的。 但是,当然了,有时候也会出现一些冤假错案。 譬如说,邻居家住了一个邪恶的魔法师,仪式的范围波及到了你家,你这个倒霉蛋不仅面临着整栋房屋都彻底损毁的现状,甚至还得绞尽脑汁为自己辩解,证明自己不是那家伙的帮凶……很遗憾,有时候你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 又譬如说,一对父母与一个孩子,父母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恶,孩子一无所知或是知道了也无能为力;这个时候,人们要如何处理这个孩子? 凯瑟琳亲手杀了她。 当时,她并不相信这个女孩是无辜的。 这一家人接触到了【伪日】的信仰,认为如今的【太阳】已经不是曾经的太阳,而是一轮虚假的、伪装的太阳。在这份信仰之中,人们必须从黑暗之中重新寻找与点燃真正的太阳,并且令炽烈的火光烧灭天空之上的那轮太阳。 某天夜里,这对父母放了火,意图追寻信仰、找到所谓的“真正的太阳”。 他们烧毁了自己的房屋,同时也造成了一整条街道的许多房屋损毁。事发突然,许多人在睡梦中来不及逃跑……这场火灾造成了三人死亡,还有许多人受伤。 在事后的审判之中,他们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并且他们的女儿也承认自己在放火的时候帮了忙。在外人眼中,此事就是这一家三口都陷入了那些亵渎的疯狂的理念,彻底失去了理智,进而造成了一场血案。 类似的事情并不少见。在太阳教廷处理过的渎神案件中,关于【伪日】与【虚月】的事件也占了绝大部分。不知为何,人们似乎总是会对天上的那轮太阳产生奇异的、古怪的怀疑。 ……某种意义上,或许应该将这些渎神的行径称之为“异端”。这是基于【太阳】的信仰本身发散而来的某种理论,只是与太阳教廷宣扬的那种理论背道而驰。 总之,凯瑟琳以冷酷的、近乎波澜不惊的心态宣判了这一家三口的死刑。执刑人是凯瑟琳自己。 动手的时候,那个女孩用一种迷茫的眼神看着凯瑟琳,然后静静地死去了。凯瑟琳对那样一双眼睛记忆犹新,可她只是暗自叹息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却走上了渎神的道路,并未在当时产生质疑的想法。 后来……在某一次整理档案的时候,她又无意中翻阅到这个案子的文书。 她也并非抱着为之翻案的心态才查阅其中内容的,而是想看看当初那些受害者的名单,有机会的话可以去跟进一下后续的帮扶与救助工作。 或许是因为她满脑子都想着那些受害者,于是在看见那些关于女孩的描述的时候,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 那个女孩……十来岁的样子,果真分得清【太阳】与【伪日】的区别吗?对她来说,这不就是天上的那一轮太阳吗?还能有别的太阳吗? 一个未曾经受教育的孩子究竟会如何理解这个世界?她或许渎神,但这究竟是孩子的错还是大人的错?说到底,她知晓什么是渎神吗?她知晓自己在犯罪吗?还是说,她只是遵从着自己的父母? 而她的父母是如何教育她的?是如何将那些理念灌输给她的? 此外,在审判的过程之中,那对父母竟然完全不为自己的孩子脱罪,甚至承认这个孩子参与了犯罪过程……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世界已经受到虚假的太阳的欺骗,所以宁愿让这孩子跟他们一起去死吗? 可是【太阳】的存在怎么会让人宁愿赴死呢? 是【太阳】还不够好吗? 说到底,人们信奉神明是希望这个世界、希望自己的生活都会变得更好;但如果一切没有变好,人们还是继续信奉神明吗?神明……无用吗? 这个想法让凯瑟琳大吃一惊。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因为她仍旧坚定地认为,任何渎神者都应当受到审判,更遑论是这样质疑【太阳】的说法与践行者。 可是、可是…… 可是,凯瑟琳,你也满手沾染血腥、你也同样背负他人性命。 你杀的人,与他们杀的人,此刻就排列在同一份名单之上——你也信仰、他们也信仰;你与他们又有何区别? “……不。”凯瑟琳告诉自己,“我坚信除恶务尽、我坚信我自己是出于正义与公理、我坚信我不曾违背自身的理念与信仰……” 信仰? 那个阴涔涔的声音在偷偷笑话她。 你信仰什么?你信仰【太阳】,还是信仰那些正直的高尚的道德? 你做出这些事情,究竟是为了信仰神,还是为了守卫人? 凯瑟琳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她彷徨迟疑许久,最终在听闻雾兰神性种子一事之后,主动请缨、想要离开克里斯琴,去往远方寻找一个答案。 她找到了吗?亦或是,她不是为了找寻那个答案,而是为了奔赴那个答案。 “……我背负了一重罪孽。”凯瑟琳沉声说,“或许不止一重,但至少有这样一条无辜的、可以拯救的性命,受我忽视、受我屠戮。往后,我必须背负。” 杜尔米愣住了。 他看着凯瑟琳,很想说,许多人即便杀了人也不曾反省自己,而凯瑟琳已经阻止了这么多的邪恶、拯救了这么多的普通人,她又何必自省? 可是,他又不得不意识到,这才是凯瑟琳·贝休恩。倘若她不这样想,她就不可能成为逐光女士。 在纯白的纸张之上,终究还是出现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但也正是这道伤口,撕开了世界与神明为人类缔造的假面,让她得以正视现实、审视往日。 ……太阳教廷在培养逐光骑士的时候,他们并非是在培养领袖、守护者与捍卫者,而是在驯养一把武器。 时至今日,凯瑟琳才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因此她必须参与进太阳教廷的许多工作之中,尤其是训练太阳骑士的事务之中。她不能让太阳教廷培养出第二把刀。 杜尔米沉默片刻,最后说:“那么,现在您如何看待【太阳】呢?” 他甚至想说,【太阳】也是【伪日】、【太阳】也是【虚月】,太阳教廷所审判的那些渎神罪行,最终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可他又想,太阳教廷的高层,譬如教宗,就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吗? 只不过【伪日】与【虚月】的确是通常意义上的“佞神”。为了维持太阳教廷自身的正统性,他们必须坚持——【太阳】只是【太阳】。 “祂是……”凯瑟琳停了停,“有罪之神、该杀之神。” 杜尔米想了想【太阳】做的事情,无法反驳凯瑟琳的这个观点;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也非常清楚,我没有这个能力杀死祂。”凯瑟琳坦然说,“所以我会尽己所能,让往后的人们不再耽于这样疯狂的信仰、不再沉溺于信奉天上的神明。凡人的,终究归于凡人。” “……听起来也是一桩难事。” 于梦中,凯瑟琳那双金色的眼睛也仍旧熠熠生辉,她笑着说:“可是,您呢?【白日梦】先生,您不也照样奔赴一个听起来难以实现的未来吗?现在,您又要去拯救北地了吗?” 杜尔米哑口无言,最后他嘟哝着说:“您就笑话我吧,反正,咱们都差不多——我是说,咱们白橡木号的各位。” 这可真是软弱无力的反击啊。凯瑟琳甚至都笑了起来。 凯瑟琳便说:“就让我们奔赴各自的未来吧,杜尔米,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从凯瑟琳的语气中,听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与从容。对于凯瑟琳来说,杀死一个无辜之人,又会让她如何审判自己的灵魂呢? “您……”杜尔米下意识说,“到了最后,您……” “别担心。”凯瑟琳温和地说,“杜尔米,不必为我担心。” 杜尔米终究还是忧心忡忡地与逐光女士告别了。偶尔他想,或许“逐光”这个词,也已经足够形容一切了;可是,飞蛾扑火的结局究竟算好算坏呢? 恐怕杜尔米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是也信誓旦旦说,要成为一盏灯、照亮这个黑暗的世界吗? 人们从【最初之火】那里取来火种,又要用什么作为薪柴,去照亮这个世界呢? “晚上好啊,堂兄。” “……我不怎么好。”伊文思·奈特睡眼惺忪地说,“你非得半夜过来找我吗,杜尔米?” “真抱歉,谁叫我是【白日梦】先生呢?” 伊文思:“……” 【白日梦】先生不该白天做梦的吗!何必要凌晨大半夜跑来扰人清梦? 伊文思终于彻底清醒了,也可能是被气笑了。 他看着自己许久没见的小堂弟——兼领主大人,心里想的是但愿杜尔米这家伙永远别回利文斯通了:看看他不在利文斯通的这些日子,虽然格拉德与克里斯琴都出了大事,但利文斯通可是太平得很啊。 “有什么事吗?”伊文思就问,“你特地回来一趟,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杜尔米看着这位身上裹着睡衣的鱼头人先生……太久没见到鱼头人了,杜尔米竟然还产生了一丝新奇的怀念。 倒不如说,杜尔米是太长时间待在神秘侧的不同层域,却忘了凡俗世界理应是一副什么模样;他总是望见一片废墟,不是吗? “确实有一点事情。”杜尔米承认了,“最近塔拉纳与北地怎么样?” 伊文思一个哈欠还没打完,首先被杜尔米的话吓醒了:“塔拉纳与北地?家里要出事了?” “……没啊。”杜尔米反而有点纳闷,“北地可能是要出事了,不过塔拉纳应该没什么事吧。” 夜色中,伊文思看不清杜尔米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照旧闪烁着晦暗的光彩。这是伊文思在利文斯通的住宅。他叹了一口气,请杜尔米进来。 偶尔,他仍旧觉得杜尔米是陌生的、是诡谲的,他难以理解杜尔米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可是,他又觉得,这一切或许也没那么重要,因为在神秘侧,一切都是这般诡谲。 他已经彻底清醒了:“你知道家族跟【海镜】的关系……如果北地或者森罗海出事,我们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杜尔米琢磨着,奈特家族与镜匠的那些事情,果真能拿到台面上说吗? 不过伊文思的话也对,塔拉纳的情况十分微妙,向北连接着北地的雪山,向东又接续了康古里大河。这是相当关键的地理位置,也在神秘侧指向了十分重要的含义。 而且,杜尔米十分怀疑……不,他几乎确信,【墟】之中也有来自奈特家族的成员,换言之,奈特家族的成员指不定也是教团的一部分。 杜尔米也就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来意:“我听说……”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直白地提及教团,“有人想对北地的城市动手,为了对付【时历】。” “……对付【时历】?”伊文思难以置信地说,“你是说,从人类历史的起源?从人们走出北地的风雪开始?他们疯了吧!” 教团可不就是疯了吗?那甚至会动摇他们自身的力量,但这群神秘侧疯子果真就是决定动手了。 “所以我想知道现在北地,还有塔拉纳的情况。”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当然了,这事儿最好别让别人知道,比如森罗协会或者奈特家族……” “什么?”伊文思愕然说,“你的意思是……” 杜尔米给了伊文思一个眼神:谁能确定,森罗协会或者奈特家族之中,就没有参与者呢? “……这可真是一个不好的猜测。”伊文思生无可恋地说。 当然了,他生无可恋的真正原因其实是:假如身边全是内鬼,那岂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干活了? 他本来还想从森罗协会或者奈特家族、塔拉纳那边收集情报的,但现在竟然只有他自己亲自去搜罗消息了?【白日梦】先生好不容易离开了利文斯通,但他的工作怎么从天而降啊? “好吧,我明白了。”伊文思回忆着,“我对北地的了解也不多,你知道的,我主要是负责森罗海这边的事情。” “嗯嗯,我知道。”杜尔米没多想,直接点点头。 ……伊文思突然有点心虚,他觉得自己这种“活儿还没干先甩锅”的习惯,用来应付他这个傻不拉几的堂弟,似乎有点过于像是一个虚伪的成年人了。 当然,他知道杜尔米·奈特也是【白日梦】先生、是一位不容冒犯的巨面者…… 但是那又怎么样?人不想干活的时候,就是不想干活。 “我只知道北地现在一共有十七个城市。”伊文思坦诚说。 “十七个!”杜尔米惊叹说,“这比我想的更多。” “因为这还算上了一些小的村镇、部落,比如布哈瓦尼那样的小镇子。真正说得上话的大城市,也就只有三座,其中最负盛名的就是维赛德斯。” 杜尔米想了想,不禁说:“我竟然完全没听说过这座城市。” “因为人们提到北地的时候,往往就只是说‘北地’,而很少提及具体的某座城市。而且维赛德斯平常不跟外界交流,那是一座封闭的、铁血管理的城市。与亚玛利埃不同的是,维赛德斯是最近几百年才建立起来的城市。” 亚玛利埃拥有古老而遥远的历史,因而在谢兰大陆上也负有盛名。但维赛德斯不同,这是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才在北地重新建立起来的,一座崭新的城市。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惊讶地说:“可是,北地原来的那些城市呢?” “……要么毁于战争,要么毁于风雪。” 那是风与雪、血与火淬炼而成的,古老但衰颓的地界。 要说克里斯琴已经逐渐走下历史舞台的话,那么北地更是早早就已经退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多年之前的那场战争之中,北地是最后臣服于法涅斯王朝的;但这并非是因为北地顽强的抵抗意志,而是从一开始,他们的统治者雪皇维利卡·列昂尼德,就已经与安德烈·法涅斯站在同一阵线了。 北地的城市早已经淹没在无尽的战争、无尽的灾祸、无尽的时光之中,往后,人们只记得北地这样一块古老的土地,而不记得北地具体的城市或生灵。 “非要说的话,布哈瓦尼还留存着。”伊文思又说,“那是谢兰最北端的小镇子……说真的,布哈瓦尼的人们可真是顽强,在那样冰天雪地的地方也还能继续生存。”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点点头。只是如今仍是热烘烘的夏夜,所以杜尔米难以想象冰冷的冬雪。 只不过……如果北地现在最繁荣的城市维赛德斯是新近建立起来的,那么【时历】的界碑又在哪里?在杜尔米朴素的观念之中,【时历】的界碑理应在具有相当历史底蕴的地方吧? 好在北地一共也就只有十七个值得调查的地方,挨个研究一下就好了……但愿【时历】的界碑顽强一点,别一下子就被教团弄坏了;也但愿【时历】自己别去折腾自己的层域了。 【时历】的力量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但愿这位神别再给人添麻烦了。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于是他问:“最近利文斯通下雨了吗?” “下雨?”伊文思愣了一下,“最近没怎么下雨……等等,你说的是那桩连环杀人案吗?” 杜尔米耸了耸肩:“是的。” “我知道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仍旧在调查。只不过,最近城里风平浪静,并没有发生什么血案。”伊文思便说,“而且,最近也确实没有出现那位杀手习惯的……呃,环境条件。” 也就是,利文斯通月底的雨夜。 “……其实我有点不明白。”杜尔米感觉自己又在暴露自己的无知,但是算啦,想必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我以为这是一位神秘侧的杀手,既然如此,他为什么非得出现在月底的雨夜呢?” 面前正是一位资深的神秘侧人士,杜尔米以为自己合该向鱼头人先生请教一下。 而伊文思的确古怪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杜尔米的表情泰然自若,这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无知感到心安理得,而是因为他压根没法分辨鱼脑袋的目光是什么样。 伊文思便说:“我想,大概是时间与空间吧,或许是两个月份相交的时间使他诞生,而一场雨水使他能跨越不同的地界。对于神秘侧生物来说,想出现在凡俗世界,这两个条件都是不可或缺的……杜尔米?” 他发觉杜尔米似乎走神了,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夜色,却不知道究竟望见了什么。 但杜尔米喃喃说:“利文斯通……下雨了。” 第626章 暂且告别 第626章 暂且告别 利文斯通的雨夜,与波尔普恩的雨夜并不一样。 波尔普恩是悬崖上的城市,总给人一种孤高与冷漠的感觉,因而波尔普恩的雨水也是冰冷的、沉凝的,带着一种严酷的稠密的阴森的感觉……每一滴雨都是天空的一只眼睛。 而利文斯通是海边的港口、是繁荣的商业城市,即便下了雨,路上的人们也仍旧漫不经心地考虑着天气之外的事情:生活、生意、工作,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雨水重要得多,甚至比他们自身更加重要。 ……杜尔米漫步在利文斯通的雨夜。 他想到曾经有一次,他随莱拉女士去拜访那位多克希尔先知,就是漫步在一个类似的雨夜之中。他们用自己的意念做了伞,防卫那些雨水的侵蚀。 现如今,他望见路灯下逐渐积累的水泊,想到昏黄的灯光就倒映在这片雨水之中——为一个诞生于时光之中的杀手指明道路:快来!你应该来这儿杀人!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可真够好笑的。他也确实差一点就笑出来了。 没真的笑出来,是因为他知道今夜这名杀手可能就会出现在利文斯通、可能杀死新的受害者。 “我该怎么称呼你?”杜尔米自言自语,黑雾飘散在他的身周,“你并非凡俗世界的活人,但也并非神秘侧切实的生物;你是活在时光的夹缝之间的,谢兰与雾兰的血腥冲突与死亡……算了,我还是叫你赫克托·奥尔普索吧。” 在奥尔德斯治世,赫克托·奥尔普索在波尔普恩杀谢兰人;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赫克托·奥尔普索在利文斯通杀谢兰人——您还真是对谢兰人一如既往的执着呢! 杜尔米伸了一个懒腰,思索着自己就这样在利文斯通的街道上踱步,果真能守株待兔、等到那位凶手吗? 伊文思·奈特已经去森罗协会了,他们会协助进行蹲守……当然了,这是因为杜尔米正好在这儿,所以森罗协会也无法拒绝【白日梦】先生的嘱托;要是杜尔米不在,估计森罗协会是懒得管这件事情的。 而杜尔米也联系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现在警探们已经开始蹲守一些旅馆的后巷了。不过杜尔米其实挺担心上个月埃德加·洛弗尔的遭遇重演,这次可没有另外一只蚊子来救场了。 眼下杜尔米独自行走在利文斯通湿漉漉的道路之上,指望着那名凶手傻乎乎地一头栽进他守候的这个坑。 “今夜是不是太漫长了一点?”杜尔米自言自语,绿眼睛兴致盎然地扫过周围的每一个街角,有凄厉的哀嚎出现在更遥远的城市尽头,“我总觉得我已经做了许多事情,但仍旧有许多事情在等待着我。” 这不就是他出发启程至今的常态吗?杜尔米又疑惑地想。怎么,杜尔米啊杜尔米,你还没习惯吗? “……谁会习惯这种事情啊?”他又抱怨了起来,“非要说的话,我唯一的目标不是找到真相吗?好吧,这世界的真相与秘密可能有点太多了……” 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深夜,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独自一人行走在空空荡荡的街道上,甚至还在旁若无人地——本来就没人!——自言自语,这简直像是个古怪的疯子! “嘻嘻,你在等什么?” 瞧啊,他甚至听闻了无来由的、同样古怪的声响! 想必那是回荡在他的大脑之中的亡者的呓语,是这个世界空无一人的废墟之中的微风。 “等一位凶手。”杜尔米说,“他甚至杀死了我熟识的人。” “哦!”穆尔就说,“你也见识过许多死亡,为何至今仍旧难以坦然面对死亡呢?” 不知为何,这个问题竟然让杜尔米大笑起来,他笑着说:“穆尔啊穆尔,我可不是不能坦然面对死亡。只不过,我唯独可以坦然面对的死亡,只有我自己的死亡。” 这是因为他死去了太多次——恐怕世界的尽头,早已经堆满了他自己的死尸吧。 “……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杜尔米突然问,他指向街边的一个方向,但语气不太确定。他听闻了一些窃窃私语,但却不知道那究竟是凡俗世界出了事,还是神秘侧的古怪异动。 “我怎么知道?”穆尔回答,“我是死亡的神明呀!嘻嘻,我可瞧不见人间。” “……难道我就瞧得见凡俗世界了?况且现在还是夜晚!”现在杜尔米眼中的利文斯通还是一片废墟、城中之城呢!“唉,看来咱们两个反而成了睁眼瞎。” 是啊、是啊,因为祂们都是巨面者,层域如此广袤,所以反而瞧不见渺小的人间。 “不许小瞧神!”穆尔果然大怒,“神,大人有大量,就帮你沿着死亡的轨迹去瞧一瞧吧!你,在这里等着。” “好的。”杜尔米乖乖巧巧地说。他琢磨着,穆尔可真够贴心的,甚至不需要杜尔米动动脚。 一阵黑烟飘然而过。杜尔米百无赖聊地等在原地,靠着路灯生锈的铁杆子,满心哀怜地说:“唉,路灯,我与你一起等——你等待光芒照耀世间,而我等待死亡领我归乡。” 路灯刺啦一声熄灭了。 杜尔米一噎,很愤慨地说:“你怎么灭了!告诉我,是谁干的,我帮你报仇!”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面庞,甚至带来了一阵铁锈般的血腥味——是雨水如刀,割破了他的脸颊吗? 恐怕是雨水浇灭了路灯的光彩。 “神,回来了!”穆尔兴高采烈地宣布。 “你回来了啊。”杜尔米懒洋洋地说,很高兴自己能利用身高优势俯瞰穆尔,“怎么样,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是有人将死未死,正在绝望的痛苦之中挣扎呢!” 杜尔米:“……” 这叫没什么事?他就不该相信穆尔的话! 杜尔米拔腿就跑,一溜烟跑到了刚刚穆尔去的地方。这是一栋倒塌的房屋,似乎经过了火烧与风吹雨打,最后变成了坍圮的废墟。 杜尔米在这儿转了一圈,愣是没能找到一丁点儿活人的气息。这会儿他开始跟外域生闷气了。 “人!跑什么。”穆尔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有我在,死亡不可能发生!” 杜尔米怀疑地说:“有你在,死亡难道不是必定发生吗?” 穆尔:“……” 这回轮到穆尔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杜尔米了。 “……哦,对了,你还拥有‘白昼’的力量。”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怎么,在白昼抵达之前,这人永远不可能咽气?” 穆尔认为自己根本就是被杜尔米小瞧了,他大声说:“当然不止!” “哦?” “至少……至少在白昼结束之前吧!” 杜尔米毫不留情地笑了起来。 穆尔气呼呼地看着杜尔米,傲慢地宣布:“神,三周不帮你查案子!” 这下杜尔米不笑了:“一周。” “不行!至少两周!” “成交。” ……穆尔觉得自己真应该从四周开始说……对了,“四周”还谐音【死昼】!那位冷笑话大师一定很喜欢这个笑话。 “所以,那个人在哪儿?”杜尔米催促说。 穆尔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为杜尔米掀开了死亡的帷幕,让他见到那挣扎在生与死之间的、注定将要成为亡魂的人。 杜尔米望见的是一半的幽灵;一半活着、一半死了,一半遍布伤口、一半已成灰烬。一个活了一半也死了一半的人,可他的眼睛仍旧紧紧地、不敢置信地盯着杜尔米。 “我看到……”他艰难地说,“我听到!两位,你们在谈论我——是死亡将要收走我的灵魂吗?还是人间仍旧愿意给予我一丝仁慈呢?” 杜尔米想说,他是为了利文斯通的一个连环杀人犯才来到这里。而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谁呢? 他不禁问:“你还好吗?” “不、不,当然不好!”他激动地说,“那个可恶的骗子把我的全副身家都骗走了!他还说什么迟早会回来,可是,我在这里等死,甚至没有一分钱能去医院看病!” 他感到病痛正在撕扯他的灵魂,而伤口一日不曾结痂,他就一日愈发接近死亡。又或者,是死亡正在接近他?那冰冷的吐息,指不定就飘荡在他的身周,窥视着他的生命吧。 而穆尔也的确笑嘻嘻地看着他;黑烟也的确缭绕在这栋房屋的每一个角落,预示着一场终将到来的死亡。 可天知道——神知道!死亡的神明一点儿也不希望人们去死,如此痛苦的死亡,连死亡的神明也会感到痛苦啊;要是他真的死了,穆尔就不会笑了。 “……骗子?”杜尔米缓慢地说,“你能详细说说这件事情吗?”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预感。他心里想,这可能是真相,但也可能是残酷的现实。倒不如说,所谓真相,只是人们未曾明悟的、世界的一种模样。 “当然、当然!”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只是我太虚弱了……我能活到将这个故事讲述完毕的时刻吗?” 杜尔米看了穆尔一眼,最终莞尔一笑:“我可以向您保证,先生,直至白昼抵达、直至夜色落幕,您也仍旧活着。” 好吧,那么,从何讲起呢? 他是一个普通的利文斯通人,做些小本生意,比如从附近的村镇运送一些新鲜蔬果来城里卖卖。偶尔,如同其他的利文斯通人一样,他也会出海捕鱼。 姑且可以说,他是一个已经成家立业、生活稳定的普通人。 这些年,来自雾兰的香料一直在谢兰的餐桌上十分流行,现如今的谢兰人都习惯了在做菜的时候放一些香料,尤其是他们这些沿海城市的居民,三百年的光阴几乎完全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习惯。 一个自称是雾兰商人的人找到了他,并且盛情邀请他投资一笔生意。这生意的内容是他们几个合伙人一同雇佣一艘船,去雾兰买一批香料,然后运回谢兰贩卖。 这听起来是这年代的常事。反正在现在这个时代,能赚钱的事情无非就是跟雾兰有关的那些东西。 商人说如今的启动资金还缺了一笔,又知道他过往名声不错、乡里乡亲都称赞他,所以才来邀请他参与这样的生意。 ——伙计,你上面有需要照顾的长辈,下面有嗷嗷待哺的小孩,手头想必十分紧张吧?但只要投资了这一笔,只需要一年!你就能赚到足够未来一辈子开销的钱了! 他跟这个商人见了许多面,还跟那几个合伙人也见过一面,他甚至去了港口的船坞见了他们将要雇佣的那艘船,还看到了一叠很高的现金,以及这个商人之前从雾兰带过来的、足够珍贵的香料。 当然,他还是十分谨慎的,至少没有一下子就答应下来。他去城里打听了一阵,想知道这个商人信誉如何,并且还挨个调查了那些合伙人。他甚至找到了之前与这个商人做生意的客户。 这样多番打听下来,他认为这个商人值得信任——他甚至认识了这商人的妻子、孩子,过节的时候还收到过礼物! 于是他狠狠心,将自己绝大部分的积蓄都交给了商人,眼望着商人扬帆出海。他本来也想出海,亲自跑一趟雾兰,但他实在是割舍不了自己的亲人与孩子,所以干脆选择相信这名商人。 一个月、两个月……六个月……一年……日子愈发艰难,他失去了积蓄、家庭的开支也越发沉重……但是他相信,只要那名商人回到利文斯通,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起来的? 是他突然发现,商人的妻儿突然消失了?是他意识到,那些合伙人与客户再也没有出现在利文斯通?是他去往森罗协会打听,去发觉从来没有这样一艘船出过海? 他谨慎了很久,但唯独在最后一步失算了:他竟然没有去森罗协会调查航船的出海情况! 船长是谁?水手有谁?那名商人说自己曾经从雾兰带来香料,但这些货物是需要在森罗协会登记的! 是因为他对森罗协会这样的地方本能地感到畏惧吗?他以为那是大人物待的地方……可那一天,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疯了一样地翻找各种资料,受到那些协会雇员心知肚明的、怜悯的审视与打量…… 最后一个雇员实在看不下去,走过来、言简意赅地告诉他:“别找了,你被骗了。” 那甚至不是一个雾兰商人! 那是一个谢兰人伪装成的、来自雾兰的商人!森罗协会的档案里从来没有记录过这样一个商人……这是个谢兰人,利用雾兰的商机来骗其他的谢兰人而已!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骗局。 因为他谨小慎微、因为他顾惜家庭、因为他不知道森罗协会的规章制度、因为他不明白如今森罗海的秩序究竟是如何运作的……所以,他成了骗子眼中的傻子。 合伙人和客户是雇佣来的、妻儿也是演员、收到的礼物都是便宜货、那一叠现金只是用来滋长他的贪欲、所谓的扬帆出海——哈哈!指不定等他离开港口,那艘船就直接返航了! 而那个骗子就带着他的半生积蓄跑走了,说不定还会买一些昂贵的雾兰香料,一边享受一边讥笑他这个傻子! 他浑浑噩噩地回了家。妻子担心地看着他,但最终抱着孩子一言不发。这是因为,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而他满心满眼都是雾兰的香料大买卖,甚至连平常的小本生意都无心操持。 他枯坐了一夜,蜡烛也点了一夜。妻子去摆摊做些吃食,让孩子也去帮忙。而他独自一人在家中睡着了。等他醒来,蜡烛点燃了房子,也点燃了他! 他浑身烧伤,在医院里痛得哀嚎了三天,变成了半死不活的样子。最后,家里实在付不起医药费,连借钱都借不到了——人们都说,他太过于贪婪,竟然被这样愚蠢的骗术骗了钱。 而他怨恨地想:那你们呢?当初我与你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你们难道不也是十分羡慕、十分相信,没一个怀疑那个商人的说法吗?只是他骗了我,而不是骗了你们!如今我落得这样的下场,你们反而来幸灾乐祸了?! 他如此怨恨又如此不甘,痛恨那个骗子、痛恨这个疯狂的世道、痛恨一切谢兰啊雾兰啊之类的事情。只是一粒香料!就将他的命运带向了万丈深渊! ……妻子和孩子离开了。他知道。他不怪他们。 可他责怪什么呢?那些不诚之人、那些借着谢兰与雾兰敛财的人、那些心怀不轨而欺骗他人之人! 那些……跟雾兰有关的,谢兰人。 “我不甘心。”他说,“我想……杀了他。我要找到他,然后我要杀了他!” 杜尔米怔住了。 穆尔说:“没什么新意的故事。于死亡的地界,类似的事情发生了无数次。” “是吗?”他咳出了一口血,身上的皮肤已经溃烂,甚至有蛆虫钻了进去,“那么,他们复仇了吗?他们还甘心吗?他们……想去往雾兰吗?那个明明离我的世界如此遥远,却已经彻底摧毁了我的生活的——那个该死的地方!” 为什么憎恨雾兰,而不是憎恨人心?杜尔米如此想。可他又立刻意识到,因为人心虚无缥缈、罪魁祸首不知去向,而雾兰就在那里、谢兰就在那里。 雾兰人就在那里、谢兰人就在那里。 “复仇?”穆尔桀桀笑着,“死去的就是死去的,难道你想死而复生吗?难道你以为自己能摆脱这样一副虚弱的模样、去跟你的仇家对抗吗?那个骗子不仅仅骗走了你的金钱,更骗走了你的命运!认命吧!” “不、不!”他焦急地说,“我不认命,我不会认命!我要让他偿命!” ……可是,如果那一根蜡烛没有倒下……如果他不曾相信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如果他没有沉浸在那桩香料生意的愿景之中,而是好好经营自己之前的小本买卖…… ……可是,坏事已经发生了。 “你想杀人。”杜尔米说。 “是。” “你想杀死……”杜尔米停顿了一下,“和雾兰有关的谢兰人。” “是!我想杀了他们!他们是在欺骗我们、是在掠夺我们!”他近乎疯狂地说,“这世上没有什么雾兰、没有什么来自雾兰的香料……我只是做了一场梦……不,一场噩梦!” 等他醒来、等他真正醒来,等他的命运彻底结束、等他的故事彻底完结……或许他还是…… “不。是死亡。”穆尔轻声说,“是死亡在等候你,而非一场梦境。” 是神秘侧收容了他的灵魂、是一切失落在谢兰与雾兰的故事之中的怨恨与疯狂收容了他的灵魂——而他回馈了这些恶意,而他成为了这些恶意。 ……只有他吗? 他只是其中的一个故事。赫克托·奥尔普索,还有许多。 他怔住了。 杜尔米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看着他的面容也看着他的伤口,更看着他将要离开的灵魂。 倘若杜尔米与穆尔不在这里,那他的灵魂想必会成为赫克托·奥尔普索的一员、拥有穿梭在光阴之中的能力,在如今的这一个雨夜,杀死又一个无辜的生灵。 他的故事未必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也未必发生在此时此刻,只是发生在利文斯通漫长又不漫长的过往,在时光与历史的夹缝之中,闪烁着晦暗的、冰冷的、倦怠的光。 总有一日,那光芒可能撕裂这个世界的假面,也可能刺穿无辜之人的心脏。 “我很抱歉。”杜尔米面沉如水,像是任何一位侦探都理应宣告的那样,进行了一次宣告,“我必须阻止你——杀人。”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最终杀死的并非罪犯,而只是让自己也成为了罪犯。”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又如何?那又如何!我如此痛苦啊、先生,我如此痛苦!” “不。您似乎理解错了。”杜尔米声音渐低,几乎有点儿怅然若失,“我的意思是,您已经成为了凡俗世界的受害者,不该再成为神秘侧的受害者了…… “即便去往死亡的地界也并不好受,但您果真要沉沦在神秘的厄运之中,向无辜之人举起屠刀吗?” 穆尔不悦地瞪了杜尔米一眼,他不太高兴地说:“就让他去死好了!说不定我们是碰到了曾经的他,说不定曾经的他已经杀死了很多人呢?说不定,赫克托·奥尔普索……已经诞生了。” “早已经诞生了。”杜尔米说,“这就是神秘侧。” 有谢兰人憎恨雾兰,就有更多的雾兰人憎恨谢兰。这是这个时代的……难以违逆的趋势。 他已经呆住了。 “我只是、可我只是……”他痛苦地、绝望地哀嚎着,“可我如今这般模样,我已经要死了!我果真能杀死别人吗?先生,我果真能做到吗?又或者,我只是……我只是变成……” “一个怪物。”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 他满怀怨恨地死去了,然后在一个怪物的身体里复苏了。这就是赫克托·奥尔普索。 ……说不定,这也是杜尔米·奈特呢?杜尔米心里想。是神秘侧复活了他,那么他果真还是原来的他吗? 杜尔米摇了摇头,坦坦荡荡地认为:起码自己不想杀人。怎么,还要他如何衡量自己的道德水准呢?多少人还觉得他天真得像个傻子呢! 他苦涩地、冰冷地笑了起来。 “那么,就让我死去吧。”他喃喃说,“就让我……这样死去吧。不必变成怪物,也不必杀死无辜之人……我想杀了那个罪魁祸首!” 穆尔慢慢悠悠说:“迟早有一天,你跟你的仇人会在我这里相逢的,到那个时候,你终究可以在死亡的地界继续追杀你的仇人。” “迟早有一天……”杜尔米缓慢地说,“你会收获一场美梦。” “美梦……吗……” 他带着对于美梦的、对于生活的憧憬,缓缓地死去了。半人半尸的模样,最终也变成了完整的尸体与亡魂。 或许只是过了一瞬的光阴,他就重又睁开了眼睛。但这一次,他只是亡魂——只是发出了一些不成调的、毫无意义的呓语,或许都遗忘了自己一秒之前的那些怨恨。 “美梦吗?”穆尔哼了一声,“你怎么不说是一场白日梦?” “白日梦总会醒的。”杜尔米怅然说,“但是,美梦听起来能让人永远沉沦。” 穆尔可不这么想,但他觉得杜尔米可真是多愁善感。他不说话了,悄悄躲远一点,不去听那新鲜的亡魂的唠唠叨叨。 杜尔米还是感兴趣地与亡魂聊了几句,当然了,他们各说各的,也算一种互不干涉。 过了会,杜尔米想起了一件事情,就找到伊文思·奈特与朱利安·邓莫尔,告诉他们:“让人们回家吧,不必蹲守了。” 伊文思很高兴地答应了,因为他不必加班了。 朱利安怔了一下,惊讶地问:“杜尔米,你在哪儿?你抓到凶手了么?” “凶手?或许吧。”杜尔米想了想,终究还是换了一种说法,“恐怕我将凶手的杀意,扼杀于襁褓之中了,因此他——至少是现在的他,不会再杀人了。至于下个月,我也不知道……或许会有新的杀手,诞生在新的厄运之中。” 朱利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伊文思说:“这听起来是个……很难解决的长期麻烦。” “或许吧。但是,这不就是神秘侧吗?”杜尔米竟然笑了一声,“现在我反而觉得,我成了那个杀手了,还是杀人于无形的那种。” 朱利安与伊文思都沉默了。 而杜尔米走出这栋已成废墟的房屋,如同细丝一般的雨水仍在飘落,轻轻柔柔地沾湿了人们的发丝。 他知晓这个故事或许发生在很久以前,又或许发生在很久以后,又或者是正在发生的寻常小事。时光只是呈现了一种可能,而死亡是他们所有人都将迈向的终点。 “……谢兰啊。” 最后,他轻轻一叹,自己也消散在了晨曦的日光之中。 利文斯通的雨夜,暂且与人们告别。 第627章 不存在了 第627章 不存在了 飘荡于漆黑的帷幕的时刻,他在想,醒来的时候,自己会在哪儿? 或许应该是回了沙漠吧?或许是在罗卡镇的旅馆里,再次与自己的同伴相聚;这是最正常的情况。 但万一外域没那么聪明,把他送回了利文斯通的家怎么办?毕竟,在来到帷幕之前,他就是在利文斯通,离自己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家很近。 这可是一整个谢兰大陆的距离!外域为什么会如此聪明、可靠,为什么能知道要将他送回罗卡镇呢?明明利文斯通的“床”是更加近在咫尺的存在吧!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怀疑外域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很久以前,他觉得外域是将他的生活、他的世界,都切割成了凌乱的碎片,让他只能穿梭在不同的光点之中,体会着不同的故事。 但是如今,他越来越了解神秘侧的力量,也有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当然,人们还是不曾知晓外域的存在,只是以为他成了巨面者,所以他才会如此古怪。 可他碰上外域,要比他成为【白日梦】先生更早呀! 倒不如说,【白日梦】先生只是他的力量的一种体现,甚至只是一种分支;他还可以做到别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事到如今,他的白天与夜晚的界限,似乎不再那么天差地别了——真是古怪,要不是他自己经历了这些事情,那他可能这辈子也想不明白这句话吧。 如今他白日也可以使用神秘侧的力量,夜晚也可以当自己的杜尔米·奈特;如今有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他的情况、知晓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紧密相关。 某种意义上,要不是他仍旧能在夜晚看到奇奇怪怪的东西,那外域甚至可以说是不存在了! 但这仍旧让他觉得古怪。比如说…… 比如说,“帷幕”究竟是什么呢? 他为什么非得在这儿等待、才能返回凡俗世界?普通人睡觉醒来的时候,可没有这么长的等候时间吧?他现在虽然不能睡觉与做梦了,但他曾经也当过普通人呀! 如此漆黑、如此寂静的,广袤而空旷的区域。他压根不知道这是哪儿。 假如说外域还和这个世界密切相关,那帷幕就根本是一片虚无的黑暗了,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地方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存在,别说神秘学了,连神秘侧都不一定能解释得通! 天啊,神秘学不存在了! ……哦,可是,神秘学压根也没存在过啊。 那只是【星群】创造出来、拿来哄哄人类的。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可以用神秘学来解释,但也全都可以不用神秘学、而是用别的理论来解释,全看人们究竟想怎么使用自己的知识罢了!这才是真相,这才是事实。 神秘学只是人们用以诠释神秘侧的一种方式与学问,但并非真理,更非神秘本身。人们能说物理学就是物理吗? 所以,帷幕是什么? 他依旧想不明白。假如说这个世界拥有神秘侧与真理侧,那么帷幕难道就是世界的“神秘侧”吗?这里一无所有、空无一物——什么都不是。 ……到了最后,他想,那么帷幕恐怕就是帷幕:舞台的帷幕。 在拉开帷幕之前,世间的一切都是静止的、都是定格的、都是故事开启之前的一段寂静;而在拉开帷幕之后,世界才变得生机勃勃、才开始活跃与生长。 是啊,于一片黑暗之中,火光照亮世界、人类得以长存、神明展露力量、命运成就结局。 是他给这个地方取了名字,却恰如其分地描绘了此地的本质,恰如白日梦最后成为了【白日梦】。 ……可是他又摇了摇头,心想:这可真是一些有趣的哲思啊!但压根不适合他。 他只是有点儿纳闷地想,今天他在帷幕待得挺久啊。怎么,这个故事的创造者不知道怎么往下编了吗?唉,小说家啊小说家,您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了? 让我来告诉您吧:该回罗卡镇啦! 杜尔米醒了过来。 日光轻抚他的脸颊,带来一阵干燥的、炽烈的温度。沙漠的天气仍是如此,白天阳光明媚、夜晚月色冰冷。风中是砂砾一般的苦涩与粗糙。 杜尔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自言自语说:“这样也不错,用不着我亲自骑着骆驼回来……当然,我知道,‘我’的确这么做了……不用拿记忆提醒我!这点小事,我当然记得,我不会露馅的。” 他莞尔一笑,心里想,着什么急呢?其实【白日梦】先生十分完美地扮演了杜尔米·奈特,不是吗? 当然了,就杜尔米这个家伙,也不难扮演吧!他只是一个疯疯癫癫、自说自话、活泼爱笑、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而已!扮演起来根本没什么难度! 杜尔米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有人敲门,是肯:“杜尔米,你起床了吗?” 昨天杜尔米将那名魔法师交给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继续审问,不晓得那两位神秘侧人士能审讯出什么秘密。 那之后他就与猎人先生一同返回罗卡镇了——确切来说,是杜尔米回来了,至于猎人先生回没回来,谁也不知道。但人们现在还是能听见猎人先生在耳边说话的,那想必是回来了。 沙漠匪患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今天他们也该启程前往亚玛利埃了。事实上他们也只在罗卡镇停留了两天,商队还在忙忙碌碌地准备物资和检查货品,但杜尔米这边可是忙活了不少事情啊! “醒了!”杜尔米一边回答一边开了门,他好奇地问,“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们预计下午出发,而昨天夜里杜尔米回来太晚,要是没什么事,肯应该不会在上午来打扰杜尔米休息——虽然杜尔米压根没休息;恰恰相反,他还跑了一趟克里斯琴和利文斯通呢。 “呃,我听说,商队里有其他商人投诉我们。”肯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如实复述,“说是不知道我们一天到晚在做什么,好像还跟罗卡镇的居民混在一起、还跑去沙漠……说我们在干坏事。” 杜尔米:“……” 他们哪里干坏事了!杜尔米郁闷地想。他们只是……好吧,他们这两天确实东奔西跑的、还掺和进了罗卡镇的凶杀案,这看起来有点奇怪。 那些商人担心杜尔米这些人影响他们的生意,这倒也正常。杜尔米十分宽容地、善解人意地想。从他自己的视角来看,他也很难真心实意地说他们这个团队是一群正常人……正常的普通人。 “行了行了,我去跟他们解释一下。”杜尔米就说,“你先去收拾东西吧!” 杜尔米溜溜达达地去找了商队的老板。此人名叫吉辛。 吉辛只是这个商队的领头人,商队里还有别的商人,货物也各不相同,他们共同组成了这个商队,一起横跨沙漠。 对于这个商队来说,杜尔米他们几个确实是外来的客人,也一直是吉辛负责照顾他们。 至于其他的商人,大部分都是对杜尔米他们没什么意见,偶尔聊几句罢了;但或许也有人对杜尔米这几个愣头青感到不快——他可不希望他们拖后腿! “奈特先生!”吉辛一看到杜尔米,就立刻夸张地、十分热情地招呼了他,“您吃饭了吗?要不要吃点沙漠特色的烤肉?咱们下午就可以出发了,过几天就能到亚玛利埃了!” ……大清早的吃烤肉吗?老板,您这也太客气了。 杜尔米笑着拒绝了,他直言不讳地说:“我听说,有人在投诉我们?” 吉辛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他立刻说:“别生气,先生!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你们几位是在做正事,更是在做一些大好事!我都跟他们讲过了……” “哦,没关系,我没有生气。”杜尔米耸了耸肩,他又说,“我们确实在沙漠里做了一些事情,比如说,我们解决了罗卡镇的一起凶杀案,还顺带着解决沙漠里的强盗,往后商人们去往亚玛利埃的时候,就不必担心被抢劫啦! “唉,所以我们的确做了一些大好事。对了,您知道吗?沙漠里头甚至还有一位邪恶的魔法师啊!那可是真真正正的邪恶的魔法师啊!幸好我们也顺手给解决了,所以你们同样不必担心这个小麻烦!” 他笑眯眯地拍拍吉辛的肩膀,嘴上还说着:“哎呀,不用谢,吉辛先生,这都是顺手的事儿!” 吉辛:“……” 他的表情变了又变,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杜尔米又说:“还有啊,我发现那些强盗……不,确切来说,是沙匪帮,沙匪帮种的水果还不错!要是能运到克里斯琴去贩卖……”他给吉辛使了一个眼神,“您明白的,罗卡镇这位置,可比亚玛利埃近多了。” “……哈、哈哈,您说得对。”吉辛尽可能让自己绷住了恭敬的表情,“我也会转告商队其他人的。” 周围的窃窃私语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咱们下午就出发了,是吗?”杜尔米就问。 “是的是的,不过您要是有别的什么事……” “没别的事,咱们准时出发就行。我先去罗卡镇走走,回见!” 杜尔米语气轻快地与商人告别,去镇上拜访了卡莎与莉亚。失去了丈夫,而丈夫却是罪有应得,卡莎心中五味杂陈。她见到杜尔米的时候,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上午好,女士。”杜尔米便说,“现在强盗不会继续肆虐沙漠了,您想好之后的道路了吗?” 卡莎沉默了一会儿。她似乎一夜未眠,眼睛还肿着。最后,她低声说:“是的,我会带着莉亚离开罗卡镇。” 杜尔米吃了一惊。这年头,去往陌生的城市生活可绝非容易的事情。 做出这样的决定,卡莎似乎反而轻松了起来,她说:“我知道……我很清楚,我与莉亚这几年的生活,也建立在其他人的血泪之上,即便现在伊迪死了、即便现在强盗没了……倒不如说,恰恰是因为……” 杜尔米慢慢明白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我明白了。” 卡莎或许没有背叛罗卡镇与罗卡镇的人们,但在伊迪这么做的时候,她却选择了沉默与接受。这何尝不是一种背叛呢?镇上的人们可未必不会对这一家子犯嘀咕。 虽然霍勒斯将复仇的刀锋对准了伊迪,完全忽视了卡莎与莉亚,但这不能减轻卡莎心中的沉重与压抑。 事到如今,不管是因为她自己的良心,还是因为罗卡镇人们的审视,乃至于莉亚逐渐长大、明白道理之后的恍然大悟……她意识到,她不能继续待在罗卡镇了,还不如带着莉亚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在这片沙漠之上,究竟谁才是受害者?杜尔米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杜尔米想了想,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想法:“只不过,我仍旧认为这是一种逃避的做法。等莉亚长大之后,如果她问你为什么选择离开家乡,你又要怎么回答呢? “况且,既然我们已经解决了强盗,接下来正是罗卡镇好好发展与建设的时刻……如果你认为自己背负罪恶,那么现在才应该开始赎罪吧?不如留在罗卡镇,努力改善沙漠的环境……不要让更多人陷入悲剧。” 卡莎怔住了,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滚落。她连忙擦拭了泪水,沙哑地说:“我……我明白了。我会重新好好考虑的。” “那么,就祝您,还有罗卡镇的各位,往后一切顺利。”杜尔米不再提及那场死亡,只是笑着说,“现在,我们也该继续出发了。” 卡莎郑重地说:“祝您一路平安,奈特先生。” 杜尔米心想,一路平安吗?这漫长的旅途,倘若真的能够一路平安,那也不亏。 他们一行人最后在罗卡镇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就出发前往亚玛利埃了。 杜尔米解决的强盗其实只是活跃在这片广袤沙漠的外围,而亚玛利埃则是真正的沙漠深处,甚至应该说是大陆边沿。 简单类比一下,这差不多就是格拉德与利文斯通之间的距离。而他们这会儿可没有便利快捷的火车,顶多只能骑着骆驼慢慢悠悠地前行。 他们会尽可能在清晨与半夜赶路,避开最炽热的正午……这么一说,杜尔米倒是觉得外域很适合他们赶路;只是他们也去不了外域。这让杜尔米有点遗憾。 按照吉辛的说法,想要抵达亚玛利埃,他们可能要在沙漠里行走很长一段时间,快的话十来天,慢的话可能要接近一个月,这得看天气、路程,还有商队成员的状况。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那沙漠中间有什么?” 一名商人回答了他:“黄沙、绿洲,还有怪物。” “怪物?” “别听他瞎说,那只是一些传闻。” “也有传闻说,沙漠之中存在着一些行踪诡异的神秘侧人士……不过您不是解决了一位魔法师吗?” 但杜尔米心知肚明,魔法师只是亚玛利埃派来向沙漠浇灌鲜血的执行人罢了。沙漠之中是否还有其余的神秘侧人士?在那些更加靠近亚玛利埃的沙漠深处……恐怕是有的。 况且,亚玛利埃之歌已经在神秘侧流传了这么久,许多人都在【乡】之中探讨着炼金术,杜尔米不相信不会有人真的启程前往亚玛利埃,要去亚玛利埃之歌的源头处寻找真相与知识。 这些人要是莽撞地一头栽进这片沙漠,指不定现在还在黄沙里头迷路与乱窜呢!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亚玛利埃也并没有那么与世隔绝,甚至偶尔还有吉辛这样的普通商人会前往亚玛利埃……当然了,或许正是因为吉辛一行人是普通人,所以他们才能安然无恙地抵达亚玛利埃…… 如同卡莎所说,跟亚玛利埃做生意与真正抵达亚玛利埃,这其实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丝隐忧。 他也无法打包票,在他们这些神秘侧人士加入之后,这一行人一路上还能始终平安无事。沙漠里都能冒出来强盗与魔法师了,半夜里还有巨大的骆驼在行走……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杜尔米便问:“关于怪物的传闻,可以跟我讲讲吗?” 一路上,这个幽绿色眼睛的侦探就一直在问东问西,商队里头的人都要习惯了。况且,他们都知道他是侦探,这个年轻人向来好奇心旺盛,就算是兴致勃勃地掺和进麻烦里头,人们也不会觉得惊讶。 商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个看起来就饱经风霜的老商人开口说:“我听说过这个传闻,据说是那些绿洲的住民,偶尔会在沙漠深处看到一些奇异的影子或者脚印……久而久之,人们就说,沙漠里有怪物。”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有点儿感兴趣地分析着:“或许是海市蜃楼呢?或者,是路过的人们的脚印被风沙掩埋了,所以显得比较奇怪?” “这当然有可能,只不过这个传闻……起码在我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那该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沙漠如此之大,或许存在着一些我们也不认识的、或者不曾接触过的奇异生物,这也不让人意外。” 这一点倒是让杜尔米点了点头。 在森罗海里,人们也时常能望见叫不出姓名种类的海洋生物。这世上多的是普通人不认识的东西,比如说,你就真的能认得出每一种粮食的形状、每一朵花的模样吗? 但是……二十年前? 这是真的从二十年前才开始发生与出现的事情,还是更早之前就发生了,只是这名商人在二十年前才听说这个传闻?如果是前者,那么难道是因为治世的变更,所以这些怪物才会出现的吗? 不过这倒也不让杜尔米感到意外,因为【时历】的力量实在是带来了太多的混乱……事到如今,格拉德那些本已死去却未曾死去的亡魂,也是一个令人头大的问题。 杜尔米还敏锐地抓住了一个问题:“绿洲?你是说,除了绿洲的住民之外,其余人从来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吗?” “的确没听说。”老商人也有了一点兴趣,多半是觉得这名侦探指不定能解决这些问题,“至少我来来回回也走了许多趟沙漠了,但从来没遇到过。” “我也没遇到过。” “我也没,不过我的确在绿洲的时候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沙漠里的传言多了去了,还有人说深夜的沙漠总会出没狼群,但我可没遇到过。” “那是你运气好!我有个老伙计就遇上狼群了,那一趟可真是遭了罪啊。” “这是真倒霉!” 几名商人七嘴八舌地聊着,杜尔米在一旁听得若有所思。 沙漠中的怪物与狼群……杜尔米琢磨着,干脆跟夜里出没的大骆驼讨教一下好了! 上一次他不就在祂那儿听闻了亚玛利埃的湖泊的事情吗?也或许,他这一次能听闻更多关于沙漠的故事呢? 他们在沙漠里行进了半天功夫,到了临近黄昏的时候,他们暂时停下准备吃点东西。沙漠的夜晚总是寒凉,吉辛特地过来跟他们说晚上要注意保暖的事情。 商队的其他人又一次忧心忡忡地清点清水与物资储备。突然有人惊呼一声:“怎么少了这么多清水!” 杜尔米听闻这话,突然觉得这场面似乎有点儿眼熟——之前白橡木号上是不是也有过这一出? “什么?”吉辛跑过去一看,却勃然大怒,“水囊的塞子没有拧好,蠢货!还好我们只是出发一天,还能去绿洲补齐物资,不然你就等着吃教训吧!下次多注意点。” 商队的员工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太好了!杜尔米十分振奋地想,这一次不是【节日】那个酒鬼来偷他们的清水! 黄昏将至,几人坐在篝火旁聊天,并且准备晚饭。吃完晚饭,他们估计还会继续往前走一段路。 杜尔米坐在那儿,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外域的抵达,并且在心里想,但愿外域来得晚一点,能让他吃一口晚饭——就一口!他不贪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大家准备在夜里前行,那杜尔米是不是就可以拜托“夜晚的杜尔米”帮他走路和骑骆驼了?那可太好了! “还在这儿优哉游哉的,那边出事了。”猎人先生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们耳旁。 杰奎琳·伊顿下意识问:“出什么事了?” “嘘。别声张,别把那些商人吓坏了。侦探小子,跟我来。” “我?”杜尔米眨眨眼睛,倒是主动起身跟了过去。其余人不动声色地坐在原地,知道杜尔米会将前因后果全都告诉他们——他们团长就是有这种闲不下来的特质。 跟随着猎人的指引,杜尔米往边上走了一百多米,越过了一个沙丘……这下,都不需要猎人提醒,他就已经下意识惊呼了一声。 一具尸体! 确切来说,是一具受到野兽啃噬、面目全非的,已经露出骸骨的尸体。 这下杜尔米知道猎人先生为什么不愿意声张了,要是让那群商人见到了,那人们多半是要恐慌起来了。 “这是……被野兽袭击了?”杜尔米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审视着这具尸体,“看起来死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是还没有完全腐烂……” 猎人语气有些古怪地说:“你不害怕吗?” 杜尔米抬起头,看了远方的落日一眼,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是侦探,为什么要怕尸体?当然了,夜晚就要来临了,我确实是应该害怕一下的……但愿这具尸体不会原地复活然后带我一起去死吧。” 猎人:“……” 这小子说话越来越难以理解了。 杜尔米问:“您是经验丰富的猎人,所以您看这位……尸体先生,是受到了什么野兽的袭击吗?” “的确是野兽,具体是什么就不好说了。指不定是狼群呢?” “……狼群?”杜尔米皱了皱眉,“在这儿吗?” “这里是亚玛利埃的沙漠,可不要拿凡俗世界的规则来判断此地的情况。”猎人慢慢悠悠地说,语气中甚至有点儿看好戏的意味,“我想,狼群出现在沙漠的任何地带都是有可能的。” 杜尔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并非是因为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而是天边的落日已经藏身于遥远的沙丘背后,随之而来的是张狂的幽绿色的光辉——外域来了。 他不必向猎人先生追问了,因为他已经望见了巨大的骆驼的幻影。 骆驼!快来聊天吧。 第628章 也是海洋 第628章 也是海洋 那只庞大的骆驼还是自顾自行走在广阔的沙漠之中,不愿意理会杜尔米的招呼声。 祂或许瞥了杜尔米一眼,也或许没有。但黄沙凝聚成了杜尔米熟悉的小骆驼。那位巨面者不愿意应付杜尔米的问题与对话,但姑且算是让杜尔米自便。 这应该是沙漠的待客之道。杜尔米心里想。他伸手摸了摸小骆驼的脑袋,然后跟小骆驼讲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他要问怪物与狼群的事情,但他也没忘记自己答应小骆驼的事情。 他便问:“我们已经解决了强盗,所以,你要跟我去看海吗?” “海。”小骆驼重复了一遍,“去,我去。我要看。” 杜尔米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能将小骆驼直接带去白橡木号——夜晚的幽灵船,确切来说。他未必要将小骆驼变作自己的领民,只不过是带祂去做客而已! 如今杜尔米知晓自己身上有多少麻烦,他不准备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将更多生灵扯进这个麻烦里头。 “怎么去?”小骆驼圆滚滚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杜尔米。 “那是我的领地。”杜尔米耐心地解释了一下,“我可以让你过去,你跟着我,明白了吗?” “海!是你的领地!” “不,只是一艘船。” “领地!”小骆驼还在惊叹,“我知道,领地。亚玛利埃的帝皇……我知道。” “真的只是一艘船。”杜尔米强调了一下,“……亚玛利埃的帝皇?你说首皇吗?你还知道这个?哦,确实,你也是沙漠的子民,也就是首皇的子民,况且你拥有如此古老的岁月与过往……” 杜尔米嘀嘀咕咕说了一通,最后把自己说服了。 小骆驼不知道他在嘀嘀咕咕说什么,只是奇怪地看着他:人,奇怪。 “可以跟我说说首皇的故事吗?还有,这片沙漠的故事。我听说附近会有怪物与狼群出没?” 杜尔米伸出手,左看右看,最后轻轻捏住了小骆驼的耳朵。他带着祂去了白橡木号,去往那漂泊在夜晚的海洋之上的航船,孤独的幽灵船。 幽灵水手对一只沙漠生物的到来感到万分惊讶:骆驼都能到海上来了!哎呀,那他们这些亡者也迟早能抵达人间吧? 海上湿润的空气让小骆驼难受地晃了晃脑袋,祂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说法:“炖、炖汤!海,在炖我!” 杜尔米大笑起来,他说:“是啊,这世界就是一个大锅,海洋就是汤底,而谢兰与雾兰呢,就是这个锅的把手!” 谁能在世界的尽头张开那血盆大口,将人与神、时光与故事、群星与梦境——这鲜美的一锅汤,通通吞进自己的肚子里面呢? 杜尔米也不知道。杜尔米觉得自己没这样的胃口。 杜尔米带着小骆驼参观了一下白橡木号。不晓得这破败的船只会让小骆驼如何想。只不过,或许在小骆驼的眼里,这海洋也蔚蓝与明媚、这航船也典雅与精美吧? 恐怕是杜尔米看待这个世界的视角过于奇特和诡谲了。 不久之后,他们还是回到了甲板上。小骆驼呆呆地看海——那该是一副怎样的景色呢?沙漠来的小骆驼,在星空之下的夜航船上,看海! 杜尔米也不催促祂回答问题,他也高高兴兴地往甲板上一站,满意地审视了一下甲板的清洁程度。时至今日,杜尔米闲得无聊的时候,还会来白橡木号擦甲板呢:这是为了确保自己并没有丢掉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手艺。 至于看海……呃,那就不必了,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还没看够吗? 他曾经在无数个昼夜之中,目睹平静的、或汹涌的、或狂怒的海洋;而他在船上,随海水一同跌宕、一同辗转。 他只是在想,或许那个名为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仍旧在沙漠,只是他在梦中回返了自己更为熟悉的海洋——只是一场白日梦而已。 想到这里,杜尔米莞尔一笑,他就说:“怎么样,这样的海洋?” 小骆驼想了一会儿,最后说:“我错怪你,对不起。” “……啊?” “海洋,也是沙漠。”小骆驼很小声地说,“沙漠,也是海洋。” 杜尔米这才想起来之前跟小骆驼说过的话,他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地说:“没关系!等你亲眼见到了,你就会相信了。海洋也遮天蔽日,沙漠也遮天蔽日,对吗?” 小骆驼点了点头。祂似乎没那么惊喜,但也并不失望。 这是因为祂曾经领略沙漠。那是祂的故土、祂的来处;往后,再如何好的地方,都不会比沙漠更好。 祂就说:“你要问我问题,什么问题?” “首皇,还有沙漠的怪物与狼群。”杜尔米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还有……亚玛利埃。” 小骆驼想了很久,似乎是在想要怎么回答杜尔米的问题,最后祂轻轻地说:“沙漠的人们,正在从沙漠走向海洋。” 杜尔米想了一阵,这才恍然明白:小骆驼的意思是,在如今的这个时代,人们都在走向森罗海、都在【海镜】谱写的故事之中迁延与逡巡。 这才是这个时代的流向:是从亚玛利埃走向利文斯通,是从沙漠走向海洋,是从谢兰走向雾兰,是从古老走向崭新。 “沙漠的生灵却不曾减损,亚玛利埃的帝皇依旧享有子民与领土,因此怪物也是领民、狼群也是领民,哪怕是一颗仙人掌,也会铭记我们的帝皇。这是这片土地对于他的承诺:我们不曾流离失所,我们所在之地、即是故土。” 小骆驼以一种堪称庄重的、庄严的态度,说完了这段话。 这与祂过去呆呆傻傻的表现截然不同,而话语的内容也让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意思是……沙漠的住民仍旧坚守对于首皇的忠诚吗? 关于这一点,杜尔米倒是能够理解,因为之前格温·阿尔克温就跟他说过亚玛利埃的现状:亚玛利埃究竟是要融入这个时代,还是继续追寻首皇的道路,这是一个可以撕裂整个亚玛利埃的严峻问题。 但是后半段,杜尔米就有点难以理解了……怪物、狼群、仙人掌,都是首皇的子民? 这听起来就像是……因为人类不再信奉首皇,所以这世上的其余生灵就填补了这个空缺。这世上总会有许多活物成为他的领民、总会有一片土地成为他的领土。 可是,为什么? 难道这世上非得有一批生灵、一批领民、一片领土,永生永世地成为一位帝皇的囊中之物吗? 即便这位帝皇已经逝去、甚至早已经遗落在历史的故纸堆里……即便如此,祂的领土与领民,却仍旧存在吗? 可是,在安德烈·法涅斯离去之后,人们的生活仍在继续;【帝皇】的宫殿坠落,但克里斯琴也只是按部就班地重建与修缮。巨面者的离开,果真能带来如此重大的…… ……不。 等等。 等一下! 杜尔米突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惊愕地说:“巨面者死去了,但祂的层域还在。因为首皇真正建立了帝皇之路的雏形……所以首皇的帝皇之路还在!” 安德烈·法涅斯就真的死去了吗?恐怕没有吧? 因为谢兰的子民仍旧铭记法涅斯王朝,以记忆锚点为证! 赫米什十二世王在千百年前就已经死去,但赫米什王朝的意志与灵魂却能够栖息在所有岛屿的梦境之中,等待一场千百年之后的复苏与归来;即便成了废墟,赫米什也仍旧存在! 因此,首皇也不可能彻底消散,毕竟亚玛利埃还在! 真正的首皇、那位建立了人类第一个国度的人类——他的确已经死了。但是,镶嵌在那终末的六皇之中的首位,那位在所有人类认知之中的世上第一位帝皇——祂仍旧活着!以人们不可能理解的方式活着! 即便亚玛利埃不在了,神秘侧也会铭记这位失落的帝皇。因为,神明即便死去了,但神明的力量与层域仍在。 譬如说,【隐秘】真正奠定了人们对于那片黑暗的认知与想法,时至今日,人们也仍旧认为力量是隐秘的;譬如说,即便【世界】已经崩散,但世界仍在啊! 这一点可以用别的许多说法来类比: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死亡就是死亡……【时历】仅仅只是神明之中的一位,因而历史的混乱并不影响许多事情的存续;在光阴的夹缝之中,失落的亡魂也仍旧凄惨地哀嚎。 神秘侧的故事,自有神秘侧的手段用以流传与记录。 人们果真遗忘了首皇吗?杜尔米怔怔地想。这个问题的重点,看似是“遗忘”,但其实是“人们”。 倘若人已经遗忘了首皇,那么还有别的什么会铭记首皇吗? ——当然会! 这片沙漠会铭记首皇、亚玛利埃会铭记首皇,沙漠的怪物、狼群、仙人掌,甚至每一颗砂砾,都会铭记首皇! 因为是首皇建立了这个国度、带来了辉煌与繁荣、催生了传奇与故事。 因为这片土地曾经宣誓向首皇效忠,与他共赴永生永世的契约;后来光芒消散了、土地崩落了,人们流离失所、王朝顷刻覆灭…… 但帝皇之路镌刻了首皇的痕迹、首皇的层域、首皇的锚点——首皇的界碑! 这世上的第一位帝皇,诞生在这世上全部人的憧憬与仰望之中。他是战士、领袖、统治者,要将他的子民带向更美好的未来、要将他的国度带向更遥远的光阴。 请记住,这一切并非一纸空谈,而是在首皇即便离去千万年之后——这片土地仍旧铭记与流传的一个故事。 也仍旧有生灵缄默地守候着这个誓言;即便并非人类,首皇的子民也仍旧坚守。 “……层域……”杜尔米近乎艰难地说,“……仍在。” 亦或者说,首皇的意志仍在。那就是他的层域,不是吗?那就是亚玛利埃的故事,那就是亚玛利埃之歌飘过的一切土地:无名之王的旗帜仍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那些绿洲就是……” 杜尔米沉默了。他凝望着大海,但心中思索着沙漠。 为什么那是一片沙漠?说真的,在整个谢兰、乃至于雾兰,也仅有这样一片广阔的沙漠。 人们说,在更古老的时代,甚至有一场大洪水淹没了整个世界;可洪水褪去,这片土地却剩下了一片沙漠吗? 或许,这片沙漠是昔日的首皇的领土,是亚玛利埃的神话中“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的象征。而沙漠之中星星点点的绿洲,就是首皇最后残存的、用以庇佑人类的生机。 因而怪物出没的脚印与痕迹,只有绿洲的住民才看得见、听得见,但怪物却从来没有袭击过那些住民;可狼群却会袭击过路的商队,毕竟那是闯入这片领土的外来者。 而仙人掌?仙人掌可以食用、可以做药,甚至可以饲养动物! 亚玛利埃,那座黄金与清泉之城,那是首皇最后遗落的明珠。多少年来,那座城池就苟延残喘地生存着。即便臣服,但也只是向安德烈·法涅斯、向另外一位伟大的帝皇而臣服。 ……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亚玛利埃的神话拥有“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这样残酷的后半段?为什么首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去了?为什么亚玛利埃的身旁坐落着一片湖泊、而湖泊的对面是另外一座城池? 古老的神话、漫长的神战、流离的人类、疯狂的怪物……漫漫黄沙、漫天风雪。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他正在走进历史。 他曾经去往历史,对吗? 他曾经真的亲自体验过历史、目睹过历史。可在那样的时刻,那还算是历史吗?那成了他亲身经历的“现在”。 许多时候,他不能理解父母、以及其他的学者,他们究竟为什么要研究历史。那些大部头的书籍、那些繁琐枯燥的文稿,他看一眼都要困得发晕了。 可他终于碰到了历史;那可能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历史。 【时历】或许也不曾埋葬那段历史——不,或许事实恰恰相反,而是【时历】将那段历史,埋葬在了世界的尽头。 【时历】的确在某种意义上改变了人们对于历史的态度。到了现在,杜尔米也很难说自己是如何看待历史的;谢兰的历史并非不可变动的、永远确凿无疑的事实;【时历】的力量改变了一切、也搅乱了一切。 但是……但是首皇与亚玛利埃,那是不一样的。 因为那太古老了,古老到时光都不曾铭刻历史、古老到教团也还不曾敬拜神明。【太阳】都曾经是首皇的祭司、【帝皇】也最终踏上首皇的道路! 那是关于北地与亚玛利埃的,藏身于雪与沙之中的一首歌谣。 “……我明白了。”杜尔米说。 小骆驼茫然地看着他,问:“你,明白什么啦?” “亚玛利埃的故事在过去,而不是在现在。”杜尔米几乎有些怅然地说,“即便我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沙漠外沿的情况,能让那些沙漠的住民的日子好过一些,但那并不会影响整片沙漠的情况。” 至于亚玛利埃的所谓“以鲜血浇灌沙漠”的计划……要是能成功,那亚玛利埃还会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倒不如说那只是一场失败的、血腥的实验……是亚玛利埃走投无路的结果! 这反而印证了杜尔米的猜测:沙漠这片土地上,一定发生过某种不可思议的、影响巨大的事件。 那在古老的岁月里杀死了首皇的国度,也杀死了这片土地全部的生机。 从今往后,谢兰人向西发展的道路断绝了,他们只能向南、向东,如此生存与前行;更往后,他们甚至只能自西向东跨越森罗海、前往雾兰,而放弃了亚玛利埃身旁近在咫尺的捷径。 “我甚至怀疑这跟北地有关。”杜尔米在心里琢磨着,但是一边想一边说,“毕竟人们是从风雪之中走出来的,然后就有了首皇的国度……在那个时候,最初之人甚至还没有变成教团。” 这下小骆驼是彻底不知道杜尔米在嘀咕些什么玩意儿了。唉,人,怪。 人也是怪物!沙漠之中的怪物…… 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灵感袭击了杜尔米,他在想,沙漠的外沿都已经出现了“鲜血浇灌沙漠”的行为,沙漠的深处难道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吗? 倒不如说,这样的行为本来就应该是从内而外散播开来的。 况且,亚玛利埃之歌的突然流传…… 杜尔米思前想后,总觉得这些事情里面,似乎存在着一条隐晦的关联。 但他唯独能想到的,也无非就是人们妄图重建首皇的国度。这应该是最正常、也最理所当然的猜测。 首皇陨落了,但首皇的层域仍在。 难道没有人妄图在时光之中唤醒法涅斯王朝吗?当然是有的! 只是在此之前,安德烈·法涅斯一直都在,所以人们没必要为这位【帝皇】唤醒祂曾经的国度。 现在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去了,未来人们在极端情况下是否会使用一些可怕的手段,妄图将他们的安德烈陛下带回来……呃,杜尔米也说不好。 亚玛利埃的人们也当然迫切地希望他们的帝皇能够回来,也当然希望谢兰的第一个国度能够永世长存。 但是,这估计只能去往亚玛利埃寻求答案了。这样的事情倘若要做的话,那就一定是在神秘侧进行的某种神秘学实验。照这么说,沙漠之下恐怕早已经堆满了累累枯骨……【死昼】一定相当不喜欢这个地方。 杜尔米回过神,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有好好招待小骆驼。他略微歉意地说:“怎么样?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以后,可以来吗?”小骆驼问,“沙漠看多了,也想看看海洋。还有……大的那个,祂也想来。” 杜尔米愣了一下,就说:“当然可以!白橡木号欢迎一切客人。只不过,我不一定每时每刻都能带你过来,而且,之后我也会离开沙漠的……” “这里是你的领地。帝皇之路的力量,可以。”小骆驼坚持说,“你比我厉害,我给你当领民。” “可是……你们应当仍旧信奉首皇吧。” 小骆驼点点头,但是祂又说:“利用这种力量,不是信奉你。陛下,不会怪我们。”祂想了想,又补充说,“但是,朋友!我们是朋友。有需要的话,我们会帮你。” “因为你帮助了这片沙漠,还有那些沙漠的子民。”大骆驼也传话过来,“因此,当你有需要的时候,我们也会帮助你。若不是你,我们永远无法看到海。沙漠困住了沙漠的子民。” ……这下杜尔米确信,刚刚小骆驼说的那一长段话,一定是大骆驼说的。 于是他莞尔一笑,也不推脱了:“好啊!”他拿出了自己的地图,“欢迎加入白橡木号。咱们这儿可是有好多朋友的。说起来,你们想见见海狮与利厄斯吗?你们知道什么是海狮,什么是利厄斯吗?” 小骆驼摇了摇头,诚实地说:“不知道。” 祂在地图上蹭了蹭,留下了一大一小两个双峰骆驼的形状,然后好奇地盯着杜尔米,看起来很想与小海狮、利厄斯认识一下。 杜尔米隔空戳了戳正在睡觉的小海狮——小海狮啊小海狮,天天睡觉,有什么好睡的!过来认识新朋友! ……杜尔米不承认他是因为自己睡不了觉,所以迁怒了天天睡懒觉的小海狮。 小海狮睡眼惺忪地出现在白橡木号的甲板上,与小骆驼大眼瞪小眼。利厄斯也过来了,兴奋地挥舞着枝条……杜尔米琢磨着,另外两位好歹是动物,但利厄斯是草啊! “四位了!”杜尔米兴奋地伸出四根手指,“我们可以打牌了!” 利厄斯知道什么是牌。小骆驼不知道。小海狮还没睡醒。 幽灵水手热心地给杜尔米介绍最近森罗海上流行起来的一种新的纸牌游戏。 “最近流行起来的?”杜尔米疑惑地问,“你们从那儿学来的?” 一堆幽灵水手之中,突然钻出来一个面孔挺陌生的水手。 这个漂浮的幽灵挠着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老大,是我!我是前不久刚死的,是这艘船把我捞上来的。我寻思着也没什么能回报大家的,就干脆把最近流行的纸牌游戏教给大家,也和大家一起打发一下死后的漫长时光嘛!哈哈。” 杜尔米:“……” 饶是杜尔米,也被这段话给噎住了。 他倒是知道白橡木号经常在海上捞起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之前杜尔米还把一个古怪的塑像送到政务署那边保管了。但是怎么连刚死的水手都能捞起来啊! 杜尔米突然非常阴暗地揣测起来:不会是【死昼】给他们白橡木号硬塞过来的吧! “那个……老大,您要学吗?”幽灵水手小心翼翼地问。 杜尔米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坚决地说:“学!” 他要让那几个呆呆傻傻的巨面者跟着他一起学!让祂们领会一下微面者的阴险狡诈! 第629章 一目了然 第629章 一目了然 过了几天,商队一行人相安无事地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绿洲。 今年的第一个空白月已经到了,这是神明不再眷顾人世的、自由的日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蠢蠢欲动的波澜,仿佛所有人都慢慢紧绷了神经,只等待着冲突真正爆发的那一刻。 他们抵达的是一个小小的绿洲,仅有几栋房屋、几户人家。杜尔米十分好奇他们要怎么在沙漠之中生存下去,不,或许这才是绿洲的真正存在价值:恰恰就是要让人们生活下去。 途径的商队或者旅客往往会在这里进行补给。人们都行色匆匆,或是狼狈、或是忧虑。他们抵达这里的时候,刚巧一场沙尘暴路过了这里,尚未停歇的风暴在路上卷起了一阵尘土。 因此人们大多戴上了面纱,或者披上了长袍。杜尔米也戴上了自己的兜帽,否则他的头发里也全是沙子。 他偶尔觉得沙漠白日的太阳快把人烤干了,而夜晚的月亮呢,快把人冻死了。翻来覆去的折磨——哦,难怪沙漠里的水果那么甜,是吗?这跟烧菜做饭没什么区别,总之就是要将锅里的东西变得好吃。 商队的老板吉辛似乎非常熟悉这个绿洲,熟门熟路地与当地人打招呼、给他们安排住宿和吃食,并且进行补给。 杜尔米不得不承认吉辛挺靠谱的,但越是靠谱,杜尔米就越是会想到昔日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但这会儿应该不会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木偶大师了吧? 经过了几日的奔波,所有人都十分疲倦,性格最活泼的杰奎琳·伊顿都有些萎靡不振了。 相比之下,杜尔米简直容光焕发、兴致勃勃、活力满满!要不他怎么是他们的团长呢,当团长的就得这么精力充沛! 杜尔米十分体贴地请他们各自去歇息,而他则在绿洲之中转悠。他想着这里竟然就是首皇的领地,不禁感到一种强烈的好奇与钦佩。 某种意义上,如今的谢兰是由安德烈·法涅斯塑造而来的。 法涅斯王朝的确仅仅只是持续了一百零二年,但是法涅斯王朝的影响力却持续到现如今,人们使用着安德烈·法涅斯定下的语言,也延续着法涅斯王朝那时候的习俗与风尚。 雾兰的出现的确改变了世界的格局,但那是一场仍旧发酵、仍在变动的无形的战争。可能要再过三百年,人们才能明白这场地理大发现究竟给世界带来了什么。 因此,杜尔米以为,首皇的领土,亦即亚玛利埃周围的沙漠地区,恐怕是谢兰大陆之上唯一一个拥有“异域风情”的地方了。 这里仍旧维持着法涅斯王朝之前的某种古朴的、悠扬而回荡的传统风情,圆形的白色拱顶式建筑,还有漂亮的、繁复精美的挂毯。此地来来往往的住民,嘴里偶尔还会冒出一句杜尔米听不懂的、并非谢兰语的语句。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那些陌生的词句是在说什么,他与旅店的老板打听,却得知那是专门用来形容沙漠的许多特征或造物的词语,也就是说,那根本不会在沙漠之外的地方出现。 这里有着独特的风土人情,也有着独属于这块土地的、鲜为人知的过往故事。 “亚玛利埃这个地方真有些神奇。”猎人说。 “您又在我耳边说话了?”杜尔米反问,不等猎人回答,他又说,“您之前没来过亚玛利埃吗?” “当然没有。这世界比你想象得广袤得多,我以前经常待在瓦伦蒂那边喝酒。” “瓦伦蒂?”杜尔米又开始好奇了,“瓦伦蒂是什么样的?” “瓦伦蒂么……是个浪漫的、鲜活的城市。要我说,利文斯通太过于商业化,克里斯琴又过于守旧,格拉德倒是挺友好的,但那是治世者的城市,我不喜欢。”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发现,对于这些神秘侧的大人物来说,治世者阿尔弗雷德就在格拉德的事情似乎人尽皆知。 猎人又说:“所以我更喜欢瓦伦蒂,既可以享受雾兰来的新鲜玩意儿,又可以品味谢兰漫长过往酝酿的悠长滋味。唉,我已经开始怀念瓦伦蒂的美酒了!” ……杜尔米觉得猎人肯定跟【节日】很有共同语言。是了,他们说不定还是酒友呢! 他就问:“既然如此,那您为什么要离开瓦伦蒂?” “那当然是因为,瓦伦蒂开始乱起来了!”猎人啧啧感叹,“诺斯王国和奥古斯王国都快打起来了,你是奥古斯人,你不知道吗?我可懒得掺和这档子事,赶紧往内陆一点的地方跑吧。 “本来我是想待在克里斯琴的,结果没想到克里斯琴竟然也出了这种大事。所以我就干脆接受了那位伊顿女士的雇佣,往亚玛利埃这边跑吧。但愿这一次能安安生生地完成雇佣,让我回克里斯琴好好喝一顿酒!” 随着猎人的讲述,杜尔米的表情逐渐古怪起来。 ……猎人先生,您是因为不想招惹麻烦,所以才离开瓦伦蒂的……但您怎么好像是跑错方向了啊?怎么好像越来越往漩涡中心跑了啊?您跑反了吧? 现在亚玛利埃看起来是风平浪静,但是北地可能很快就要混乱起来了,那些混乱必定会波及到附近的区域。 神秘侧故事的发展,往往毫无逻辑又摧枯拉朽;相比之下,凡俗世界那边奥古斯与诺斯的对峙,却大概要持续好几个月才能出一个结果…… 况且,杜尔米现在其实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的地方多半会出大事,这估计就是【白日梦】先生为他的人生带来的改变吧? 所以猎人先生,您这是往哪儿跑呢?为了逃避凡俗世界的战乱,所以干脆就一头扎进了神秘侧的混乱之中? 杜尔米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了。他这般离奇的表情,猎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但猎人当然不可能知道杜尔米在想什么,他只是狐疑地问:“怎么,你对诺斯与奥古斯的事情一无所知吗?” 杜尔米心想,您这才是对神秘侧的麻烦一无所知吧!唉,时代变了,现在竟然都轮到杜尔米说别人一无所知了,唉、唉唉唉。 他就笑眯眯地说:“不,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我需要阻止那场战争。但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无人知晓的暗处,猎人的表情也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杜尔米在那儿嘀嘀咕咕地说:“刚结束了克里斯琴的事情,马上还有亚玛利埃的事情,利文斯通那边也还没安稳下来……至于格拉德那就更是一个大麻烦……” “你想结束那场终将到来的战争?”猎人古怪地问,“你能做到?” “为什么我不能?”杜尔米理所当然地反问,“毕竟,我可是受人之托,需要去阻止这场战争。” “你要怎么结束?”猎人洗耳恭听,“来,说说您的高见。” 杜尔米卡了一下,然后他镇定地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对啊。”杜尔米耸了耸肩,“咱们现在正要去亚玛利埃呢,我都不知道边境那边怎么样了……这都横跨了一整个谢兰了,要我实时掌握情报,这也太难了吧。”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没去过瓦伦蒂,也没去过奥古斯与诺斯的边境地带,这就让他没法派遣自己的领民去打听消息,比如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出马。 不过反正等他解决完北地的事情,再返回利文斯通的时候,他多半是会路过瓦伦蒂的……但愿凡俗世界的战争不要比神秘侧的战争更快打响。 猎人翻了个白眼:“别说大话了,小子,你能解决这档子事,那我真得给你比个大拇指。” “不然来打个赌?”杜尔米笑眯眯地说。 “哦?” “如果我成功解决了,那您得答应我一个要求;相反,如果我没解决,那我也可以答应您的一个要求。至于这个要求嘛……就像您这次接受的这种雇佣?” “先说好,我可不是什么雇佣都会接受的。” “当然!”杜尔米笑着打了个响指,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笑得更加张狂了,“我绝不会让您为难的,也希望您不会让我为难。” 猎人怀疑地看了看他,但最终还是应下了这个赌约。他倒是没多想,只是觉得这是这个无聊旅途之中的一次玩笑。 但杜尔米却想,难怪猎人先生不清楚【白日梦】先生的传闻,一方面是因为猎人更喜欢凡俗世界的享乐,所以他恐怕不怎么关注神秘侧的变动,而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猎人长期待在瓦伦蒂,那可是杜尔米不曾去过的城市! 恐怕这场赌约的结果已经一目了然了吧?杜尔米在心里想。想必各位都能看出来。 而他其实也不是想做别的什么事情,只是希望能将这次的雇佣延续更久,毕竟猎人是真的相当能打啊! 在杜尔米朴素的认知之中,一个组织应该是需要一些武力担当的吧?哪怕是保镖呢?在逐光女士不曾随行的当下,杜尔米觉得自己真的很需要一个保镖! 杜尔米继续在绿洲之中闲逛,他反倒是跟一群小孩子搭上了话,这可能是因为杜尔米相当乐意给他们发糖吃吧。 他陪着他们玩了一会儿孩子气的小游戏,然后笑着问:“可以向你们请教一些问题吗?” 年轻的孩子们哪里面对过“请教”这个词,甚至还有小朋友偷偷问什么是请教。于是他们受宠若惊地回答:“当然好!哥哥,你要问什么?” “你们知道更远的那个城市吗?” “知道!亚玛利埃,是不是?我们都知道!” “哦,太好了!”杜尔米很高兴地说,“我想知道,那边是什么样的?” “亚玛利埃……是什么样的?” 孩子们面面相觑,他们可能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但从来没有去往过亚玛利埃。而且,在他们渺小的世界里,这个绿洲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了。 可他们不想让杜尔米失望。一个孩子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最后说:“妈妈说,亚玛利埃有很高很大的房子!” “我也听爸爸讲过,亚玛利埃有好多好多人!” “亚玛利埃,好远好远啊。” 可是,这片沙漠、这片绿洲,已经是离亚玛利埃最近的地方了啊。 即便如此,亚玛利埃也仍旧覆盖在朦胧的面纱之下了吗?这可真是让杜尔米有些惊讶了。 他反而安慰这些孩子说:“世界上还有很多跟亚玛利埃一样美丽、一样遥远的城市,即便去不了亚玛利埃,你们也有机会去到别的城市,去到这世上的任何一座城市。” 但有孩子不服气地说:“但亚玛利埃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不会有第二个亚玛利埃了!” 杜尔米有些惊讶,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你们……也会唱亚玛利埃之歌吗?” “当然会啊!” 孩子们很轻易地原谅了杜尔米,然后唱起了亚玛利埃之歌。 杜尔米之前就跟着罗卡镇的居民学了两句,这会儿也很自然地跟着唱了出来。有孩子骄傲地给了杜尔米一个“有眼光”的表情,然后认认真真地唱着这首古老的歌谣。 ……首皇的国度可能已经死去了;但那个国度的遗民仍旧铭记。 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听闻外头传来了一阵喧哗的声响,似乎有人惊慌失措。 杜尔米好奇了起来,他嘱咐这几个孩子不要乱跑,自己则是跑过去查看了情况。他看到一个慌张的年轻人跑进了绿洲,大喊说:“狼群!狼群过来了!” 周围一片哗然,杜尔米也吃了一惊。 狼群?是来袭击人类村落吗? 可是,按照骆驼的说法,沙漠的绿洲狼群与同为首皇的子民,狼群不应该来袭击绿洲啊。 他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其余人已经行动了起来。 今天的绿洲除却原本的住民,也就只有杜尔米所在的这一支商队抵达,另有零星的几个旅客。他们都相当熟练地寻找庇护地点,碰上杜尔米的时候,还叮嘱他早点进屋子躲避。 杜尔米笑着点点头,但并不着急。幸好他的同伴们都去旅馆休息了。 他暗自嘀咕:“那些狼,难不成是来寻找食物的吗?” “或许是吧,寻找食物,还有寻找清水……”猎人狐疑地问,“你不躲起来?” “躲什么。”杜尔米伸了个懒腰,距离白日的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他现在仍是凡人,“如果我猜得没错……” 狼群应该不是来袭击人类的。但具体是要做什么,杜尔米也不能确定。 杜尔米反而问猎人:“猎人先生,你能够与动物交流吗?” “……我是猎人,不是童话里的公主。” “哦。”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说,“我以为【荒野】的道路拥有这样的力量呢。” “总之我不会。” “看来神秘侧果真有这样的力量?”杜尔米琢磨着,“会是哪条道路呢……” 猎人简直忍无可忍地说:“你到底有没有神秘学的常识?层域的交错就能让生灵理解彼此的所思所想,比起言语,更重要的是层域!所以巨面者可以理解微面者,而微面者无法理解巨面者。 “再说了,你不是帝皇之路的行者吗?你直接把那些动物变成你的领民,你不就能跟它们交流,甚至还能使唤它们了吗?当然,野兽只是野兽,总是愚笨又警惕的,做不了很多人类能做的事情。” ……杜尔米觉得猎人的言下之意是,“不如杀了算了”。 杜尔米连忙说:“别,您先别动手,我觉得狼群过来是有正事。” 猎人:“……” 这小子说的什么屁话,怎么这么让人费解呢?什么叫“狼群的正事”? 但杜尔米也不准备解释了,他逆流而上、穿过人群,独自抵达了绿洲的边沿。远方的沙丘之上,隐约的狼嚎已经飘荡在狂风之中。 “……我去看过了。”猎人说,“狼群的数量比我想的要少,但要解决也得费点事。你确定不要动手?我要保护的那位小姐可就在旅馆里躺着呢。” “不必担心。”杜尔米伸手碰触沙漠的风,喃喃自语说,“我猜,是沙漠里出了什么事。” 猎人沉默了,也可能是觉得莫名其妙。 恐怕是一瞬间的功夫,狼群就出现在杜尔米近在咫尺的地方。为首的是一只健壮的、威严的公狼。它目光炯炯地扫过绿洲的土地,最后眼神定格在杜尔米的身上。 “神啊,这还是狼吗?” “……猎人先生,您说话的时候能先提个醒吗?不然别人要以为这是我说的话了。”杜尔米抱怨了一下,觉得自己的风评迟早会受到猎人的影响。 杜尔米看着头狼,注意到狼眼睛里的未曾褪去的警惕与戒备。自然,这是杜尔米第一次出现在沙漠里,不管是怪物还是狼群,它们都不认识他! 杜尔米想了想,干脆哼了两句亚玛利埃之歌,然后他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下——大骆驼和小骆驼,知道吗?骆驼! 也不知道头狼是如何理解杜尔米的动作的,但总之它似乎认同了杜尔米的身份与立场。它往地上的沙子刨了两下,扔下了一个东西,然后朝天狼嚎了两下,接着就带着其余的狼离开了。 离去的时候,它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沙漠的绿洲。人类恐怕无法理解狼的眼神。 “……这就走了?” “走了。”杜尔米说,他走到头狼停留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块沾着血的、人类的指骨。 “……人骨头?”猎人显然也发现了,“什么意思,是这些狼杀的?” “不,恐怕不是。”杜尔米停顿了一下,“……还记得您在沙漠里发现的那具尸体吗?” “什么意思?”肯·林恩傻乎乎地说,“那具尸体和这根指骨有什么关系?” 杜尔米将一众同伴聚集在旅店的客房里。猎人没有现身,但杜尔米知道他也在。杜尔米表现出一种兴致勃勃的、接近亢奋的情绪;绿洲的人们在谈论为什么狼群来了又走。 杜尔米宣布了自己的结论:“沙漠之中出现了神秘的袭击案,而狼群之所以将这根指骨带过来,不是为了耀武扬威,而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不是它们做的,凶手另有其人。” 海沃德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问:“可不是我怀疑你的结论,但是,狼群有这么聪明吗?而且,它们为什么要提醒我们?提醒人类?” 杰奎琳激动地说:“听起来像是一个童话故事!” “呃……”杜尔米卡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首皇的事情,最后他含糊地说,“我想沙漠中一切皆有可能,或许是受到了神秘侧力量的影响,狼群变得更聪明了吧。” “你提到了之前我们碰上的那具尸体。”劳伦特略微忧虑地说,“但我记得那具尸体也是受到了野兽的啃咬。假如这两位的死因相同……沙漠之中,除了狼群,还有别的什么危险的动物吗?” 杜尔米瞧了劳伦特一眼,心想,只要时钟先生还没死,那沙漠应该就不算危险。 狼群带来的只是一种敏锐的、源于动物性的征兆和预示。这就好像动物往往比人们更早意识到“天要下雨“一样。 “当然,沙漠总是有很多危险。”格温回答,“只不过,我认为那很有可能并非人们理解中的普通动物。对于狼群来说,如果是常见的那些兽群,那头狼没必要将这根指骨带到人类的绿洲……野兽的领地意识是很强的。” “什么?”格里菲斯愣愣地说,“你们这就相信狼群是来提醒我们的了?” 海沃德摊了摊手:“倒不是相不相信狼群的问题,而是我相信咱们的团长大人铁定能碰上奇奇怪怪的案子。” 这个理由立刻说服了格里菲斯。 杜尔米:“……” 他觉得自己的形象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不对,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形象了! “好吧,总结一下。”格温说,“有不明来历的、很有可能是外来的兽类在袭击沙漠之中的人类,而狼群也对此感到警惕,因此不惜联络绿洲,让人类也知道这件事情……或许是希望能联手解决这个麻烦?” 海沃德评价说:“不考虑狼群的智商问题的话,这事儿也说得通。” 杜尔米觉得这些人类还是太小看首皇的力量了……况且,沙漠有灵——有巨面者,这是杜尔米之前就知道的事情。他甚至怀疑是大骆驼派狼群过来提醒人们的。 只不过,倘若今天不是杜尔米在,那这种提醒很有可能会演变成人与狼群的冲突,或者人类根本不会发现这种提醒。 但是毫无疑问,头狼是在确认了杜尔米的立场之后,才将指骨交给杜尔米的。换言之,这很有可能跟亚玛利埃有关。那些外来的野兽,与亚玛利埃敌对吗? ……不,从这个角度来说,为什么狼群宁愿提醒沙漠中零星的绿洲,而不是提醒亚玛利埃呢? 杜尔米也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看了看窗外,就说:“好了,我希望你们能从绿洲的住民这里收集一些信息,尤其是关于狼群、关于野兽袭击的事情。 “至于我嘛……天快要黑了,也是时候去外面看看了。” 第630章 理解范畴 第630章 理解范畴 “老大,我们非得往外面跑吗?我听说外头来了个杀神,把那些强盗都杀光了!要我说,这是【死昼】来了!” “闭嘴,蠢货!那不然我们去哪儿?难不成我们往亚玛利埃那边跑?那群长老都已经疯了,我们还不如找个绿洲待着,看以后能不能干脆离开沙漠!” “离开?老大,我不想离开……我不想离开沙漠。” 夜色之下的沙漠反而多了几分凉爽,让一些正午时分只能躲在暗处的生物能够出来活动。有几人鬼鬼祟祟地躲在沙丘之后,朝着不远处的绿洲张望。 “听说这里白天有狼群出没?搞什么鬼。” “北面越来越不太平了,我才想问塔拉纳在搞什么鬼,不管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们这边赶吗?” “怪不得连那些狼都活不下去了,都袭击人类的地盘了……呵,迟早有一天,咱们都得死在这片沙漠。” “你在说什么屁话?你以为我想出生在沙漠?但是到了最后,我还是不想离开这片沙漠……” “如果亚玛利埃能好好经营这片沙漠,那日子姑且还过得去,但那些长老也是疯了……我以为政务署和【塔】能够钳制他们的行动……” “想多了!亚玛利埃就是亚玛利埃,倘若人们真的能选出一位新的执政官……” “你以为长老们就愿意选出一位新的执政官吗?倒不如说,他们只是想拿这个拖延时间,应付民众而已!” 他们是来自亚玛利埃的流民。 说他们是强盗也不为过,因为他们在沙漠之中流浪,也总是抢夺他人的财物或物资,以此来供给自己的生活。只不过,比起沙漠边沿那些真正落草为寇的强盗来说,这群人多少还有几分见识。 他们是因为在亚玛利埃活不下去了,或者在亚玛利埃犯了事,所以才会逃到沙漠里。到了这个地步,为了活下去,他们无所不用其极。 大部分时候,他们居无定所、毫无依靠,饥一顿饱一顿,对世界的了解也仅限于这片沙漠。如同这样的流民,沙漠里还有不少,甚至许多绿洲的住民或是住民的祖先也都是这么来的。 只是近些时日,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人抵达了沙漠,这给他们的生活也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当然了,那些人有的是从亚玛利埃来的,有的是从外头来的。 他们可以从其中的某一些人那里获得更多的生活物资,但也同样感到了一种奇异的、不太适应的拥挤:荒凉的沙漠之中,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 后来他们从一些人口中打听到了,说是外头突然流传起了亚玛利埃之歌的传说。 人们说,亚玛利埃拥有超越凡俗的某种炼金术,即庞大而非凡的财富。因此,这些人都是来亚玛利埃追逐黄金的,却首先迷失在了沙漠之中。 这说法简直让他们这些出身亚玛利埃的人有点啼笑皆非了:亚玛利埃的黄金?是啊,上层的那些老爷们的确拥有天量的财富,日子过得穷奢极欲——也不晓得那些财富是从哪儿来的——但他们呢? 只有那些有钱的老爷们才能代表亚玛利埃,而他们就不算人吗? 不管怎么说,他们杀了一些弱小的、抢夺了这些人的财物,倒也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了一点。不久前,他们更是收获了一瓶烈酒,虽然每个人只分到一小口,但那也十分让人爽快了。 ……或许他们也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离开亚玛利埃,或者留在亚玛利埃,对他们来说并无区别。 “我最近发现了不少……” “什么?” “……尸体。不少尸体。” “哈,总有一天,咱们也会变成这样。” “不,你应该跟野兽一样,趴在地上去吃那些死掉的人——你会变成这样!死也死不了!” “其实你根本来不及吃,因为沙漠已经吞掉了这些人,哈哈!” “不!我说的是……不太对劲的尸体。” “是么?我没发现。老大,你发现了吗?老大!” “——闭嘴!似乎有人出来了。” 这是沙漠的夜晚,除却成群结队的人们,很少有独行客敢于在这样的夜晚出没于夜色之中。 人们都知道,出没于荒野之中的,除了猎物,还有猎手。而绿洲就是沙漠中仅有的能够庇佑普通人的地方了。所以,这些流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在这样寂静的深夜,怎么会有人孤身离开绿洲呢? 那是一个年轻人,当然了,只有年轻人才会如此莽撞、大胆、无所畏惧。 他的脚步甚至显得挺轻快的,若说是出门踏青也不为过;只是人们想不到他其实是身处一片荒芜的、浩瀚的沙漠。怎么回事,难道他不曾敬畏夜晚沙漠的危险与冰冷吗? “倒是个有钱人。” 老大眯着眼睛,打量着那个在附近好奇张望的年轻人。不,在他眼里,那已经不是一个人类了,而是一头肥羊。 衣服能卖钱、饰品能卖钱,人嘛……眼珠子、人骨头、血和肉……总有能卖掉的地方。实在不行,他们自己留下来,也有用处。 “注意距离!”老大低声提醒着附近的人。 他们看着那个年轻人漫无目的地在附近闲逛,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哪怕是路边的一株仙人掌都能让那个年轻人好奇地打量与揣度一阵。 极端的兴奋控制了老大的头脑,因此他没注意这一带的沙漠似乎都陷入了一种沉冷的、磅礴而凝滞的寂静。 “……这不会是个疯子吧?” “也可能是个傻子。” “长得倒是不错。” “我从没见过这么英俊漂亮的小伙子,哪怕在亚玛利埃也没见过。” “所以说他是个有钱人!” “可惜是个傻子,竟然在这个时候出来闲逛。” “那不是方便了我们?杀了或者卖了,都不错……” 他们就这样窃窃私语,声音消融在沙漠的狂风之中,既像是成为其中一抹阴影,又像是成为其中一颗砂砾。 那个年轻人走近了。走近了,他们才能在沙漠的月光之下,隐约瞧见他幽绿色的、黯淡却又闪烁着鬼火的眼睛。有一瞬连月光也拂过他的瞳孔,留下一抹柔和的光彩。 “说不定会有收藏家对这双眼睛感兴趣。” “有了这双眼睛,我们指不定能回亚玛利埃享受上等人的生活了。” “我们要发财了!” “富家子弟,跑来沙漠玩吗?” “来送死的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不动手。是因为冰冷的夜色攫住了他们的灵魂吗?还是贪婪的欲望动摇了他们的头脑呢?他们在脑海中勾勒了无数种邪恶的、疯狂的办法,要以他人的性命为自己争取财富。 老大的眼睛也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人。他计算着脚步、时间、距离,注视着那个年轻人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的表情。 他心里想:那就别怪他们了。 “动手!”老大低喝一声,头一个扑了出来。 正因为他是如此紧盯着那个年轻人,所以在他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注意到那个年轻人似乎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也看到了他们。 那一瞬间,有无形的诡影飘散在空气之中,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遗憾的叹息、一阵凌厉的风声,还有十几个人接连倒地的声响。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年轻人,是因为他们知道在那一瞬间,他根本没有动! 但他们都开始本能地呼痛,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口,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倒下、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那并非躯壳上的痛楚,而是灵魂之中的一阵隐痛……是灵魂的根系仿佛受到一把剪刀的裁剪与切割! “……呵。”杜尔米笑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说,“各位,在等我吗?” 夜幕之下,只余下冰冷的风卷起黄沙。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影缓慢浮现。 法罗夫人唇边是冰冷的笑意,看得出来她为那些流民对于【白日梦】先生的冒犯而十分动怒。 而浑身染血的花匠终究还是遗憾地说:“可惜了,先生,您不让我杀了他们。可他们如此冒犯您、又在沙漠之中为非作歹,恐怕是死有余辜吧。” “自然。”杜尔米仍旧是那副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的表现——这是因为他在找沙漠之中的大骆驼,“只不过,好歹也是沙漠里的活人,若是杀了他们,天知道我能从哪儿了解亚玛利埃的信息。” 亚玛利埃!他也是为了亚玛利埃! 他们的思绪凝滞了一瞬,终于还是意识到:那些为了追逐亚玛利埃的炼金术而来的人们——可都是神秘侧人士啊。若说其中有几个半吊子、有几个弱小的无用的废物,那也正常;可万一其中真的有强者呢? 幸运的是,他们其实没碰上强者;不幸的是,他们碰上的是巨面者。 杜尔米终究没找到骆驼——因为他从白橡木号那边得到消息,说大小两只骆驼都跑去看海了。 一时间杜尔米甚至有点无可奈何的沮丧:沙漠里眼看着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但沙漠的巨面者却一点儿也不在乎,只想着去往祂们此生都未曾目睹的海洋。 说到底,在巨面者眼中,沙漠又能发生什么大事呢? “所以……”杜尔米从沙漠与海洋的遥远距离之中回过神,看着那些躺了一片的流民。 他注意到他们衣衫褴褛、也注意到他们满身鲜血,有无数亡者的呓语缠绕在他们身上——杜尔米离开绿洲的第一眼就瞧见他们了,因为象征死亡的黑烟并非缭绕,而是沉积为一团浓雾,静默地飘荡在沙漠之上。 在杜尔米的眼中,这些人并非幽灵或者骷髅,而是一些行尸走肉。他们的躯壳似乎也受到了某种野兽的啃噬,因而变得坑坑洼洼。 除此之外,似乎有黑烟从他们的血肉之中冒出来,穿梭在他们的骨头缝里,像是死亡永恒地缭绕着他们的灵魂。 “……亚玛利埃。”杜尔米缓缓说。 “先生!我告诉您!我将亚玛利埃的信息告诉您,您就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 杜尔米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突然看向远方,那是沙丘的尽头、沙漠与夜色的分界之地。有一片黑压压的、蠕动着的东西朝他们行来了。 ……杜尔米隐约猜到那是什么。一阵隐晦的寒意出现在他的心头。 他就说:“请说吧。” 他在心中补充:或许,轮不到他来放过他们。自有亡者借着这场【白日梦】现身,抵达这片广袤也幻梦一般的层域,迫不及待地要来审判这些罪人。 那甚至可能不是只针对这一群流民,而是在这片月色之下、在这个夜晚之中——有怪物出没。 “亚玛利埃……长老!我知道那群长老在神神秘秘地研究什么!”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具体是什么?” “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是跟这片沙漠有关……我以前还去沙漠里的某个地方挖沙子,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已经离开亚玛利埃很久了……” 杜尔米点了点头:“很好,长老们在沙漠中寻找什么东西。还有呢?” “还有、还有,亚玛利埃存在一些普通人不能去的禁区!我听说,近两年的禁区越来越多了……还有人说,亚玛利埃也终究会变成一片黄土,被黄沙淹没……” 杜尔米怔了一下,惊异地说:“真的假的?”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还有一个壮着胆子说:“我有一次偷偷看了一眼!那些城里的禁区,都是莫名其妙变成了沙漠!长老们想尽办法也不能让那块地方重新变成土地,所以只好封起来,不让别人禁区!” 眼前这些流民是货真价实的亚玛利埃人,而且现在正面对生命威胁,所以杜尔米倒也不怀疑他们的说法。 可是,城市的土地却变成了沙土?还是一块一块零星分布的?这听起来一点儿也不符合现实的自然法则,更像是什么神秘侧力量的作祟,比如说……沙漠的诅咒? 杜尔米耳边缭绕着一些窃窃私语,他走神去听了一会儿。一些死者不知道是来自多久以前的时光,甚至使用的语言都是杜尔米听不懂的,他只好尽可能去聆听那些能听懂的。 等他回过神,面前的流民们已经讲到了别的地方。 杜尔米就只好打断他们说:“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他很有礼貌,向来如此,“能请你们从刚刚那个禁区的地方开始,重新说一遍吗?” 他倒是真心实意地致歉,这是因为他的确走神了,并且还漏掉了一些信息。 可他当然也不知道,这样彬彬有礼的、真诚而坦率的、甚至堪称友好的态度,反而令人毛骨悚然起来——明知道这些人对自己有敌意,但他竟然仍旧很有礼貌…… 不,事实上,他压根不是对他们有礼貌;他不过是无视了他们,然后对着心中的自己十分有礼貌。 他只是不想违背自己的准则、自己的礼仪,所以欣然在一群弱于他的敌人面前保持着谦逊的态度;他并非真的尊重他们,他只是没必要对一群蝼蚁喊打喊杀。 这些流民不曾敬畏任何东西,连人的生死都是他们曾经把玩的对象——将弱者踩在脚底下,肆意玩弄、侮辱,然后亲手送他们去死…… 他们如此恶意地对待他人,但这一刻,他们却朝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无害的年轻人,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因为、因为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已经完全超越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他们情愿这个年轻人态度粗鲁一些、手段狠辣一些,甚至是直接杀了他们,那也好过这样看似平静祥和的一问一答——瞧啊,这个年轻人竟然还朝着他们道歉呢! 要是刚刚他们果真成功了,他们可是要瓜分他的血肉、瓜分他身上的全部价值啊!他们理解憎恨、理解排斥、理解杀意,可他们竟然已经无法理解礼仪与道德了! “……怎么?”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 “可是、我们刚刚想杀了你!”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领悟了什么?——他理所当然地说:“那有什么的,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况且,又不是没人成功过。” 他们呆呆地看着他,望见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燃起了血腥的、诡谲的火光。 “我曾经浸泡在自己的鲜血之中,连手指头都泡得发胀!我也曾经看到过自己的骨头和心脏,在地上摔得粉碎,连血管都纤毫毕现!唉,要是我去当个解剖学家,那我指不定已经名扬天下了。” 杜尔米摇头晃脑地说,语气是相当诚恳的遗憾与惋惜。 “我曾经死了那么多回,最后又活了过来。我猜【死昼】也不曾接收我的死亡,或者穆尔已经接收了太多回,甚至已经腻烦了我的死亡——不,他腻烦任何一个人的死亡。 “因此,并非你们的行为为你们宣判死刑,而是你们的恶意;在你们自己的层域之中,我已经死了多少次?你们杀死的那些人又死去了多少次?并非我为你们宣判,而是你们自己为你们宣判。 “况且到了最后,也不必是我或者花匠先生来当这个行刑官。这世上有的是人想当这个行刑官。不,我的意思是,不只是活人,还有那些死去的、连身躯都掩埋在沙漠之中的亡灵。他们是死了,可他们在另外一些层域活着。 “他们也快到了,他们用骨头结成了一支军队,就抵达你们的层域了。我已经看到了他们,但你们还没看到吗?没关系,很快你们就会看到了。 “……哦,对了,我明白了,是因为大骆驼今天去看海了,所以他们才会出现在这个夜晚。因为沙漠暂且失去了压制一切的力量,神秘侧收拢的一切怪物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是他们的机会! “而我呢,我也情愿给他们这个机会,毕竟我也不能干涉这世上所有的层域。我情愿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沉浸在他们的美梦之中,即便是死后的美梦;唉,若是连死后都不能做一场白日梦,那这世上的日子就有点太难熬了。” 他们呆滞地聆听这些言语,仿佛灵魂都随之而飘荡、而踌躇。他们不想承认自己竟然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他们果真听不懂! 想必这个年轻人应该是个疯子,活在只有他自己才知晓的世界之中。至于旁边那两个,一个贵妇人和一个浑身染血的男人,也一定是这个年轻人妄想之中的产物。 而他们呢,他们之所以会遭遇他,都不过是今夜一个噩梦而已!过了今夜,等他们的尸骨也被沙漠吞噬,谁能知晓今夜这里发生了什么呢? ……不、不不,他们怎么能认可自己的死亡呢?他们竟然也已经认可了、认同了、认定了自己的死亡吗?! “是因为你们也知道自己作了什么恶,不是吗?连沙漠边上的那些强盗也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迎来结局的,不管是自己带来的死亡、还是他人带来的死亡……” “是你、是你!”终于有人惊叫起来,“那些强盗,是你杀死的!” 杜尔米一噎,心里想,虽然确实是他发起的清剿沙匪的行动,但他压根没杀任何一个强盗啊!况且,即便是其他人,他们也只是杀了那些罪大恶极、或者意图反抗的强盗啊! 怎么到头来,这些流民反而还来污蔑他呢? “绝对没有。”杜尔米矢口否认,他强调了一下,“我可没杀那群强盗啊。” 在流民们惊恐的眼神之中、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含笑的注视之中,杜尔米摸摸鼻子,最后还是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顶多也就是送他们去见【死昼】吧。”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送”呀!他必须承认自己是行动的发起者,因而他的确背负了一些死亡。但是那又怎么样?他甚至还觉得自己来迟了呢! ……在那样理所当然的——流民们看来——漠视死亡的态度之中,终于有人崩溃了。 “我知道!”那个人大喊着说,看起来宁愿去死,他也不想待在这个奇怪的年轻人的附近了,“我知道亚玛利埃的一个秘密!我知道、我知道!”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那可真是纯然的、清澈的、如此无辜的好奇啊!即便在这个时刻,他也仍旧好奇吗?这让那些人更加惊恐、更加难以理解,简直像是看着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杜尔米——怎么会有这样的疯子出现在这个世上啊! 那人哆哆嗦嗦地、惊恐地说:“亚玛利埃……有地下暗河!” 第631章 凭空出现 第631章 凭空出现 地下暗河? 杜尔米压根没想到这人要说的秘密竟然是这个。他还以为会是什么神秘侧的特殊实验之类的。 不过,沙漠之中真的会存在所谓的地下河吗? ……对了,他在中学的时候似乎学过类似的地理知识,似乎是蓄水层什么的,但是他都忘光了……【记忆】的力量确实能让他想起来,但这种知识不是考完了就忘光了的吗?他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杜尔米觉得自己现在很需要一位脑子先生。 他若无其事地说:“哦?你是说,亚玛利埃的地下有水吗?” “是啊,先生!要不然亚玛利埃怎么会成为这片沙漠之中唯一的城池呢?那都是因为,亚玛利埃生长在一座巨大的水库之上!他们掌控了沙漠全部的水源,也只有他们能活下去!” 杜尔米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在地理课上学过的知识,然而遗憾的是,他可能压根没学,至少没认真学。 不过他的确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的来历都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无论是在真理侧还是在神秘侧。换言之,如果亚玛利埃的地下果真有水,那这些水也不可能凭空出现。 他能想到两个与之相关的可能,一是很久很久以前那场大洪灾留下的雨水,二是北地雪山融化的雪水,以及由此而来的康古里大河的支系。 而这两个可能,都与更古老的时代扯上了关系。从杜尔米的视角来看,这事儿跟神秘侧也脱不了干系。 杜尔米一边思考,一边说:“在地理意义上,这种现象并不特殊。”他突然意识到,虽然没搞明白,但自己挺能装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这算什么秘密?” “不、不……这当然……”那人似乎绞尽脑汁,“我的意思是,亚玛利埃的地下水,正在枯竭!” 正是因为这样,亚玛利埃的许多城市区域也开始变成沙漠、变成禁区,而人们对此手足无措。或许再过上一段时间,亚玛利埃也无法维持自身的稳定与繁荣了,也将与这片沙漠化为一体。 ……首皇的子民,似乎正在失去他们最后的土地。 但杜尔米仔细一想,沙漠之中也仍有首皇的子民正在坚守,很难说亚玛利埃的处境究竟如何——起码比朝不保夕的流民与狼群更幸福一点吧?虽说后两者的“幸福”也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不管如何,这的确是一个合情合理的猜测。 亚玛利埃赖以生存的水源地正在枯竭,也难怪那群长老正在密谋一些险恶的计划:他们需要拯救这座城市,无论以何种手段、何种方式。 ……但是,那片湖泊呢? 骆驼确认过那片湖泊的存在,不管是否真的存在于凡俗世界。而且,这湖泊多半是在海洋成为镜子的时候出现的,那就肯定存在着清水。 事到如今,如今这群长老都用上了“向沙漠献祭鲜血”的神秘侧手段,还请了魔法师去沙漠外沿亲自督促计划的进行,那么对于这片近在咫尺的神秘侧的湖泊,他们就不想窥视一二吗? 是他们做不到,还是说,两种计划同时在进行呢?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感觉这种隐秘之事的内情,似乎就有点为难面前的这些流民了。倒是那位在沙漠边沿碰上的魔法师,说不定还清楚一点亚玛利埃的长老在想什么。 相比之下,杜尔米反而对风声带来的其他一些讯息有点感兴趣:“我刚刚听到了你们的谈话,你们说……‘北面’越来越不太平了,塔拉纳那边怎么了?” 流民们面面相觑,根本没想到这个奇怪的年轻人竟然能听到那么久之前的对话——但沙漠的风会记录一切窃窃私语!况且,那些亡者的灵魂就在一旁阴恻恻地注视着他们呢。 不过,流民们反而庆幸杜尔米会好奇沙漠之中的事情,至少他们对此的确熟悉一些,能够言之有物地回答,能够……产生一种“自己能够活下来”的错觉。 他们就争先恐后地给杜尔米一些解答。 “我们说的是从沙漠北面过来的东西……人,或者动物,都有。” “他们似乎是在进行一场长途的迁徙,甚至还来抢我们的地盘。听说北面有一些绿洲已经被抢走了。有的是人抢的,也有的是受到了野兽的袭击。” “其实我们本来也是在更北面一些的地方,但是我们不想跟那些疯子硬碰硬,所以才往南走的……说不定还要往东走……” “但我们也不知道北面出了什么事,我们没有真的遇到过那些人……听说他们都已经疯了。” 杜尔米听了一阵子,仍旧没明白一件事情:“这跟塔拉纳有什么关系?” “可是,北面就是塔拉纳啊!” 流民们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杜尔米。 ……实话实说,杜尔米还是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就好像是塔拉纳与这片沙漠紧密相关一样,可是,真的吗? 塔拉纳的东面是诺斯王国与奥古斯王国,北面是北地,西面与南面是沙漠地带,同时还毗邻康古里大河……塔拉纳的地理位置是不是有点过于重要了? 杜尔米简直摸不着头脑了。他一贯以来的认知之中——无论是奥尔德斯治世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塔拉纳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型国家,有点儿名声但不多,国家还算稳定、但跟这年头最时兴的雾兰贸易没什么关系。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塔拉纳在凡俗世界坐拥着极为核心的地理位置,又在神秘侧承担了十分微妙的特殊意义……这的确是一个古怪的国家。 又或者,塔拉纳甚至可能算不上一个国家,而更像是一个混乱的、处于矛盾中心的地区。 杜尔米不禁困惑地问:“难道你们的意思是,塔拉纳故意将这些人与野兽赶过来的吗?” “不、那我们就不知道了。只不过,这是塔拉纳应该管的事情,但现在,混乱都蔓延到了沙漠!” 言语中,这群流民似乎反而对塔拉纳很有意见。他们是认定亚玛利埃自顾不暇,所以认为更靠近沙漠的塔拉纳理应稳定大局吗?杜尔米多少有些摸不准沙漠里头的规矩了。 亚玛利埃、沙漠、塔拉纳、北地……这些地方几乎完整贯穿了谢兰大陆的西北土地。 可是,在如今这个时代,这也是完全受到普通人的忽略,很少在大众视野之中引起关注、引起讨论的地方。 ……这是不是说,在如今这个时代,谢兰的西北拥有更少的层域与质料呢?可是,更古老的层域与质料,似乎仍旧积淀在这片区域,甚至反而要引来一些更为本质的、深刻的混乱。 沙漠之下,有什么? “唉。”杜尔米叹了一口气,“算啦,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 流民们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在看我?你们看我干嘛?”杜尔米耸了耸肩,他偏头看了看远方蠕动的阴影,“真正来找你们寻仇的,另有其人。” 而现在,他们来了。 黄沙曾经掩埋了无数荒唐的故事,但那些故事所描绘的人——无数的尸骨、残骸——他们从荒芜的过往之中走了出来,重新抵达了这个世界。 他们终于来了。尸骨拖着尸骨、狂风席卷狂风,就像是风滚草一样,他们就这般走了过来。 远望的时候,他们简直像是一片蠕动的狂乱的潮水,是张牙舞爪的庞大的怪物;但等他们走近了,人们就会发现,他们不过是拿手骨、腿骨跟彼此打架,互相成为绊脚石,所以走得辛苦也走得艰难。 真是一副滑稽又疯狂的场面啊!他们非得拼凑成巨大的怪物,才能在这片沙漠之中前行。 恐怕一切掩埋在黄沙之中的骸骨,都成为了这个怪物的组成部分。他们是为了什么才要在这样冰冷的夜晚、这样朦胧的月光之中,哪怕变成怪物也非得出来透透气呢? “沙子其实挺透气的吧。”杜尔米暗自嘀咕,“又或者,他们只是想出来晒晒月亮?” 沙子?透气? 恐怕任何生灵都无法在沙子里呼吸吧?人们会沉在里面,就好像淹没在水里;他们最终会淹死。 ……你看。杜尔米又一次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他志得意满地宣布,沙漠也是海洋! “别着急。”杜尔米尝试着与这只怪物对话,“你们的仇人……或者,你们其中某些的仇人,就在这里。” 他想,骆驼象征着沙漠中所有的活物,那么面前这只骨头怪物就象征着沙漠中所有的死者。 不过杜尔米觉得有一件事情很有意思:他其实已经见识过许多骨头怪物了,譬如波尔普恩的、譬如格拉德的。而沙漠的骨头怪物呢,或许是因为沙漠太过于干燥,所以这些骨头看起来都有点脆脆的——快风化了吧! 真难为他们了。杜尔米哀怜地想。沙漠的生活可真不容易。 “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什么仇人!” 流民们可是真的吓坏了,因为他们瞧见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突然莫名其妙对着一片空气说话。 而那个古怪却优雅的贵妇人,只是稍微偏了偏头,竖起一根手指、微微眯起眼睛,朝他们轻轻“嘘”了一声:别打搅【白日梦】先生的白日梦呀!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你们已经杀了许多仇人了吗?” 这只怪物……该如何形容祂呢?或许就可以称呼祂为风滚草,是干枯的,但也随着沙漠的狂风一同飘荡。 在罗卡镇的时候,杜尔米听说,风滚草其实并没有枯死,而只是以这种干枯的、圆滚滚的形态寻找新的适合生长的环境,到那个时候,风滚草就可以“起死回生”,重新长出新芽,甚至开出花。 而面前这只怪物是已死的风滚草,是没能找到自己安身立命之处的风滚草。祂早已经领受了自己的命运与结局,但仍旧在沙漠之中不甘地等待着一个机会。 祂如此庞大、但又如此琐碎,每一根枯叶都诉说着一个关于沙漠的凄惨的故事。杜尔米也心有戚戚,因为他知晓死亡的痛楚,也知晓死亡之后却仍旧活着的痛楚。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杜尔米又说,“最近有许多人加入了你们的死者行列,是吗?我知道,那些强盗、流民、暴徒、野兽……在这里,人类也可以变成野兽,是吗? “但我知道,那些狼群反而会通知绿洲注意危险……是的,我遇到了狼群,头狼还十分友好地送了我一份礼物……好吧,对于常人来说,那不算是什么礼物,但那让我更了解这片沙漠了,所以对我而言的确算是礼物。 “我并不清楚沙漠是怎样的生活条件与生存规则,这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吗?回归了最原始的法则……活下去的,才能为自己的命运感到高兴……但我知道,这里也通行着神秘侧的规则。 “而在神秘侧……死亡,并非终点。” 他想说的是死亡并非归宿。可他疑心这句话别有用意,所以不能说出口。但死亡也的确不是终点。 ……穆尔没有出现。是因为这里实在是汇聚了太多亡者的声音,所以令死亡也望而生畏了吗?起码杜尔米的确是有些头大了,因为他都快分辨不清这一团风滚草之中究竟有多少声音在说话了。 杜尔米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喊了利厄斯过来——风滚草也是草,利厄斯也是草;祂们是同类,祂们能交流! 利厄斯茫然地与自己的“同类”聊天去了。 做了这事儿之后,杜尔米又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他说:“好吧!乘着大骆驼不在的功夫,大家各有各的要做的事情。至于你们……” 他终于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流民,隔了片刻,他说:“我不杀你们。” 流民们简直要欢呼起来。 但杜尔米摇了摇头,于夜色之中,他的表情毫无波澜:“但是,我也不会救你们。” 他朝他们挥挥手,莫名其妙地笑了一笑,然后离开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对视了一眼,也就此消散在空气之中。 留在原地的流民们面面相觑,他们本能地长出了一口气,更是有人忍不住啐了一声:“好啊,装什么蒜,到最后不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活下来了吗? 你们,活下来了吗? 在今夜,这片沙漠应该为一位巨面者的离去而欢呼、又应该为另外一位巨面者的抵达而雀跃。 无数亡魂与无数碎片趁着这场白日梦而现身,与他们永远无法离去的沙漠进行最后一次会晤。他们要做许多事情呢! 他们要组成一团风滚草,在沙丘之上漫游,享受月色也享受轻风;他们要找到他们的仇人,用同样恶毒的手法使之血债血偿;他们要去往绿洲参观,为沙漠最后的生机留下一声叹息——因那生机不曾照拂他们的生命。 最后,他们还要寻觅自己的归宿;死亡不曾是他们的归宿,那么什么能成为他们的归宿? 一场美梦吗? 如此短暂的美梦,果真能安抚他们永远痛苦、永远哀嚎的灵魂吗? 风滚草滚过了寂静的沙漠,只留下一片同样荒芜的荒芜。 他们还没找到答案。 “……外面发生了什么?”杜尔米心不在焉地问。 “有人在外面遇到了几具尸体!”肯惊恐地说,“……只不过,似乎有人认出了死者,是恶贯满盈的坏人!” 这是又一天的清晨,昨夜发生的事情,也成了滚落在沙丘之间的风滚草,无人问津。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那他们可能也是罪有应得吧。” 肯想了想,尽管他并不赞同死亡,但他也无法反驳这一点。最后他说:“真没想到,哪怕在沙漠里,我们也是走哪儿都能碰上死亡。” 杜尔米:“……” 他总觉得这位朋友的这句话另有所指,好像不是在说“我们”,而是在说“杜尔米”。 但是,兄弟,你也是白橡木号的一员,你忘了? 商队将会在这片绿洲停歇一天,到明日再出发。希望那个漏水的水袋别再漏水了。对于杜尔米来说,这倒是个好消息,因为他还有许多事情没调查清楚呢。 “怎么样?”杜尔米就问,“你们有没有调查到什么信息?” “的确有一些消息。”海沃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过我不太确定,这些事情跟我们最终要调查的案子是否相关……话说我们要调查什么案子来着?” 格温平静地说:“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被焚毁一案。” “没错!”杜尔米打了个响指,他问,“所以你们在绿洲查到什么了?” ……格温再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加入这个团伙。 简单来说,在狼群离开之后,他们与绿洲之中的住民,还有商队里的人都进行了一番对话;至于杜尔米夜里出门查到了什么,他们也没问,反正他们这位团长大人向来如此神出鬼没,总是神神秘秘又来无影去无踪的。 而绿洲住民与商队成员的话都证实了,沙漠之中的野兽袭击并不少见。 不过狼群很少会袭击绿洲,外头的沙漠才是它们的领地。此外,比起野狼,毒蝎子、毒蛇这样的动物也能给人们带来致命的威胁。 “也就是说,昨天狼群出现在绿洲外,是相当匪夷所思的事情?” “对。”劳伦特点了点头,“但是也有人说,最近沙漠的环境越来越恶劣了,认为是野狼也活不下来了,所以才会出现在人类的领地。” “真的?”杜尔米有点儿意外,“他们为什么觉得环境越来越恶劣了?” “不知道。或许是这些沙漠本土居民才能感受到的……气候的微妙变化?但对我们这些外来者来说,沙漠的天气可能一直都这么恶劣。” 杰奎琳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看向了格温:“格温姐,沙漠有变化吗?” “……我离开亚玛利埃的时候,才五岁。”格温无奈地说,“老实讲,我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或者说,最浅薄的那一些记忆,其实也只剩下惊恐与疲倦。” 这些天以来,格温一直寡言少语。他们都知道她正在接近自己的故乡,所以也体贴地不打扰她的沉思。 杜尔米曾经提议,假如格温需要并且愿意的话,他可以用【记忆】的力量帮助格温寻找过往的线索。只不过,格温一直没有主动来找杜尔米,她仍旧想要自己找寻过往的记忆。 格温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略微带着一些沉思,说:“关于这片沙漠的变化,我只记得,在我离开的时候……我不能确定,那更像是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二十年前,这片沙漠的绿洲……应该更多一点才对。” 杜尔米愣了一下。 “那个时候,在我浅浅的印象之中,我们赶上一两天的路,就能碰上一片绿洲,然后进行一番休整。可是现在,我们起码走了三五天,才来到现在的这片绿洲。” 海沃德忍不住说:“或许是因为商队急着赶路呢?” “所以我说这只是一种感觉。”格温强调了一下,“我并不能确定这是否符合实际情况,倒不如说,在这片沙漠之中,压根没人会调查与分析沙漠的实际情况。”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海沃德:“说到这个,您知道沙漠的地下暗河吗?” 现在终于有脑子先生来为他解惑了!太好了! “地下暗河?”海沃德啼笑皆非地重复了一下,“这是个错误的说法,或者说只是形象的说法。沙漠的地下水是通过地下岩层渗透而来的,水源地可能在千里之外,形成的时间更有可能在千万年之前……等等。” 本来洗耳恭听的人们都疑惑地看着他。 海沃德似乎突然联想到什么,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严肃了起来,他甚至坐直了,相当肃穆地说:“沙漠的绿洲……不,确切来说,沙漠的一切生机,都跟沙漠中潜藏的地下水有关。 “沙漠常见的植被都拥有发达的根系,会从地下水中汲取水分。普通人也会挖井,人工制造绿洲,或者用地下水灌溉作物。确切来说,我们身处的这片绿洲,就栖息在地下庞大水系统的一根枝杈之上。 “可是,杜尔米,你提到地下水……” “是因为我听说了一个传言。”杜尔米耸了耸肩,“亚玛利埃的地下水正在枯竭。” 海沃德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说:“这块土地已经成为了一片沙漠,往后难道要变成更为荒凉的区域吗?” 其余人听得半懂不懂。劳伦特好歹是个大学教授,基本明白了其中含义,他苦笑着说:“但这是自然维度上的发展,真的有我们能够插手的余地吗?” 可是,按照格温所说,这“一两天”到“三五天”的变化,竟然仅仅只是花了二十年的功夫…… 首皇的王朝跌落在千百年前,那是相当遥远漫长的时代。往后,在法涅斯王朝的时候,亚玛利埃的情况也仍旧稳定。怎么偏偏在最近这些年,这片沙漠的情况发生了改变? 而且,教团准备对北地动手……沙漠的北面正在发生一场迁徙……亚玛利埃身旁坐落着一片无人知晓的湖泊…… 这其中真的毫无关联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爽快地摇了摇头:“我也不能确定,只不过,既然咱们碰上了这件事情,那不妨就调查一下具体情况好了。说不定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就把一开始的那个案子查清楚了呢? “再过一阵子,我们就要抵达亚玛利埃了。看起来,是该好好计划一下了。” 第632章 群龙无首 第632章 群龙无首 这是今年的第一个空白月。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一时间所有的犯罪分子似乎都活跃了起来,各大城市的政务署都十分头疼。 当然了,除了这些常见的麻烦之外,各大政务署的署长真正考虑的一个问题是:在【帝皇】离去之后,即便帝皇之路仍在,不同的国家对于政务署的态度是否会转变?不同的城市是否还会继续认可政务署在神秘侧的特殊地位? 对于整个谢兰,乃至于雾兰来说,安德烈·法涅斯最重要的两个成就或者说遗产,就是帝皇之路与政务署。 前者是对神秘侧而言,后者是对凡俗世界而言。 帝皇之路是一份对于所有人敞开的力量。往小了说,人们若是将自己的房屋、自己的家当做是自己的领地,那么在有强盗、小偷、劫匪想要闯入的时候,哪怕是普通人也有办法对抗这些恶意。 往大了说,这也是一个国度、一座城市在神秘侧的大人物面前得以保障自身存续的手段。无论如何,这让人们多了一份底气,哪怕帝皇之路的力量也建立在其他道路之上。 而要是说帝皇之路是一把利剑,那么政务署就是一面盾牌。政务署更是承担了警察局与消防局的共同责任,既要查案,又要帮民众解决麻烦。 在奥尔德斯治世,政务署藏于暗处;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政务署更加显露在世人面前。但无论如何,政务署的本质从未改变。 本质上,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将神秘侧的麻烦看作是他的王朝所必须要处理的一种政务,因此他才会建立并且以此命名一个政治机构。 在过去的三百多年里,安德烈·法涅斯也的确是凭借着【帝皇】的权柄,继续维持着政务署的权责与行动能力。 他甚至将政务署开到了雾兰!连波尔普恩都拥有政务署!从这个角度来说,哪怕是雾兰人,也得承认安德烈·法涅斯一视同仁地照看着所有普通人。 许多人猜测,在一座城市之中,拥有最多秘密的可能是【塔】、但拥有最多危险的恐怕是政务署——因为政务署甚至保管着许许多多的危险物品。 对于凡人而言——至少是对于阿尔弗雷德治世这些知晓政务署存在的凡人而言——他们的确认为,这是一个公允的、正义的、立场坚定的组织。政务署守卫着普通人的生活,几百年如一日。 ……只是,对于别的人来说呢? 比如,对于王国的权贵、对于神秘侧的大人物、对于居心叵测之人……政务署,有那么好吗? 凡人往往受到规则庇佑,但倘若有人不想受到庇佑,那他们只会认为规则碍事。 在法涅斯王朝一统谢兰的时刻,政务署是个官方组织,并且受到尊敬与认可。但是,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这就是一个由【帝皇】的个人意志推行的组织,是各国屈从于神明的意志与力量,而半推半就默认存在的特殊机构。 各国政府都会给政务署进行专项拨款,用以政务署的日常运转与员工薪资。除此之外,各国的政府机构,尤其是警局,基本都会跟政务署进行深度的合作。 说白了,政务署的确是在对抗神秘侧,但也正是因为神秘侧的存在,政务署才得以存在。 可是,如今安德烈·法涅斯都已经坠落了! 各国以及各大城市,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办法、以更加符合自己利益的方式,来建立新的“政务署”?在此之前,因为【帝皇】的存在,政务署向来拥有一种超然的地位;可是,现在呢? 权贵们向来更加看重自己的利益,对于他们来说,政务署甚至是有些碍事的存在;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需要拨款保护那些平民,也是因为,指不定哪一天,政务署就调查到他们头上来了。 而政务署彼此之间更是档案与资料共享——如此慷慨!如此正直! 但万一泄密呢?譬如说,此时此刻,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已经剑拔弩张,那么利文斯通与瓦伦蒂的政务署,竟然还在互通有无、通力合作? 这听起来简直有点滑稽了。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割裂之处,在这里也显现得淋漓尽致。 因而有一些城市甚至国家,都已经开始考量政务署的存在价值。 一些人认为政务署就维持原样,暂且不动;一些人认为政务署有必要进行一些改革,可以保持原来的功能,但应该成为独立的、而不是遍布整个世界的组织;而也有一些人认为,政务署不应该继续存在了。 关于这些立场,大部分还是一些小人物提出的想法,真正的大人物——无论是凡俗世界的还是神秘侧的——都没有表达自己的态度。 但是政务署的署长们已经意识到,这也到了他们应该做出一个决定,并且与彼此达成一致的时刻了。 为了……安德烈·法涅斯。 为了这个世界。 每一年,这世上所有的政务署署长,都会进行一次聚会,也可以说是工作汇报。与会者并不多,只有十几个。 这是因为虽然一些小城市也拥有政务署,但为了节约时间,他们的汇报大多会跟着附近大城市的署长一同呈递上去;到最后,与其说是以城市来划分,倒不如说是以大区来划分。 原本这场会议应当在每一年的年末进行,但今年克里斯琴出了大事,因而他们就提前了会议的时间。 今年的与会者,来自雾兰的有三位,来自谢兰的有九位,共计十二位。 并非每一年的人数与出席者都完全一致,有段日子甚至是年年不一样的;这可能是因为署长的变动,也可能是因为治世或者时光的变动——说到底,署长都是普通人。 在政务署的某一个秘密房间里,存放着所有署长与署长会议的相关档案,有些已经陈旧落灰;但每一年,都会有一份崭新的会议报告叠放在上面,象征着政务署——与人类——从不断绝的对抗神秘侧的决心。 在很久很久以前,法涅斯王朝的时候,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署长,便是所有署长之中的首席与领袖。 只不过,时至今日,克里斯琴已经失去了自身的光辉,克里斯琴的政务署也不再拥有那份光荣,首席之位空悬至今……直至他们自身也将要消融在时光的流转之中。 “近来,我可是听闻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有些是冒犯、有些是试探、有些是亵渎、有些是惋惜……” 在无名的房间之中,十二位署长正在进行一次秘密会议。他们都很清楚这次会议将会讨论什么,但也非常清楚这次会议很有可能什么都无法决定。 他们并不使用自己的姓名,因为出现在这里的任何一位署长,都代表了自己所在的区域、城市,乃至于国家。 ……不,他们真正代表的,是那些在神秘侧的力量之下颤抖的、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人。 “克里斯琴发生了大事,我们都知道,民众自然是会恐慌的。” “嗯,人之常情。” “是么?可是,关于解散政务署的传闻同样甚嚣尘上,这也是人之常情?” “你还不了解那些权贵人物吗?又不是今年才开始的,几百年前,我们就一直避其锋芒了。哎呀,咱们还需要那群老爷给我们拨款呢,你就别生气了。” “要我说,在法涅斯王朝之后,政务署本来也不应该继续存在了,至少不该保留这个名字,以及原本的组织架构。” “哦?你是这样认为的?那你敢对着过往三百年我们解决的那些案子、我们抓获的那些犯人、我们庇佑的那些受害者……你敢对着政务署档案室里的档案说这种话吗?” “……你!” “好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即便没了政务署,也会有别的‘政务署’。只是我们早该功成身退了,是吗?” “呵,难道不是吗?我反而觉得我们承担了太多,给那群老爷们、富商们,还有那些无知无觉的普通人省了太多的事,以至于他们甚至都不明白政务署究竟有什么存在价值了。 “既然如此,那就解散政务署好了!让他们去看看,如果没了政务署,这座城市、这些国度、这片大陆,要如何面临整个神秘侧的压迫!就让他们去试试看好了!” 这番话带来了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政务署工作强度高、加班多、工资少、危险多、压力大。 很多政务署员工甚至不能将这当做是一份工作,而要把这看作是一次卖命。他们是必定会在工作过程中遇到危险的,不管是穷途末路的凶犯,还是古怪诡谲的层域与质料。 更关键的是,他们也不能像警探们一样站在明处,接受荣誉、接受赞美,而只能如同自己对抗的敌人那样、如同神秘侧一样,隐没在昏暗的隐秘之中。 很多普通民众甚至也会敬畏他们、远离他们,将他们看成是夜色之中的怪人。在同僚——指的是其他的那些政府机构人员——之中,他们也大多是不受欢迎的,许多人认为他们是多管闲事的人。 “无论如何……”一位署长缓缓说,“在安德烈·法涅斯离开之后,我们恰恰不能轻举妄动。” 这是神秘侧反攻的最好时机。多少神秘侧的眼睛就盯着他们,指望着他们自乱阵脚,这样那些神秘侧人士才好窥探凡俗世界的种种珍贵之物——质料、层域、锚点、力量…… 神秘侧以真理侧为基石,神秘侧人士更是以凡俗世界为跟脚。 而政务署,他们是以凡人的力量结成的网。曾经他们拥有【帝皇】的庇佑,如今【帝皇】却也已经离去了。 “……我们,果真能够对抗神秘侧吗?” 最关键的是,他们甚至不能信任其他的正神教会。譬如说他们常常与【塔】、与【乡】合作,可是这里头的神秘侧人士就全都没有作乱的心思吗? 但如果没有这些力量的帮助,那他们又能依靠什么呢? “帝皇之路的力量仍旧能够使用。” “的确,这是一个好消息。” 但他们都知道,【帝皇】已经陨落了。而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帝皇】为什么会陨落;倘若这是神战的序曲或是延续,那他们不是更应该感到慌张吗?政务署就是【帝皇】的遗产,敌人从一开始就会盯上他们啊! 有署长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惶恐。也有署长厌烦地啧了一声。 还有署长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心中正在计算自己还要加班多久。 与这群同僚开会,又能得出什么结论?说白了,他们现在是根本没有主心骨的一盘散沙,各个政务署在自己的地盘上多少还能说上话,可是放在整个世界的舞台上……那真的算不了什么。 【帝皇】曾经就不管他们,现在更是直接抛下了他们;而除却【帝皇】的庇佑,政务署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不,说到底,政务署究竟拥有什么力量,亦或是强者,足以夸下海口说自己能对抗整个神秘侧呢? 政务署甚至没有巨面者!这是因为帝皇之路压根就没有巨面者。 而那位继承了【荣光之许】力量的奥古斯王女,比起在神秘侧延续其先祖的荣光,似乎更情愿在凡俗世界的领地上掀起一番血雨腥风…… 好吧,倘若她果真成功了,那么政务署乐见这个结果;但如今的政务署等得起她的结果吗? 他们要等多久?几年甚至几十年?等到那个时候,这一盘散沙的、不同城市之中的政务署,还将存在吗? “我这里有一个消息,各位。”一位来自雾兰的署长慢条斯理地说,“雾兰的一座城市已经将城内的政务署解散了。当然,神殿接管了一部分事务,但剩下的嘛……” 他饶有深意地将话头停在了这里。 署长们面面相觑。 雾兰并不崇敬安德烈·法涅斯,这是当然的。雾兰的很多政务署,只是在许多谢兰人抵达并且掌控了话语权之后,依照了谢兰的传统建立起来的。这跟过往三百年的历史发展有关。 因此,在安德烈·法涅斯离去之后,政务署也就成了一个鸡肋——要说抵御神秘侧的入侵,雾兰神殿那不是更加名正言顺,并且先知们还统统都是相当有实力的巨面者?轮得到政务署来管? 如此一来,解散政务署就成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结果。倒不如说,这也是谢兰与雾兰的矛盾愈演愈烈的一个体现。 类似的事情暂且没有在谢兰发生,或许那些大人物还在斟酌利弊。只不过,有了这样一个先例,其余政务署恐怕也有些前途未卜了。 “……帝皇之路。”突然有人说,“没有巨面者吗?” 这是他们眼下最大的一个问题,因为他们只是占据了大义,但没有占据利益、更没有展示武力。 “帝皇之路当然没有巨面者!你现在到哪儿来找一个占据统治地位的帝皇?” “不,我的意思是,帝皇之路……没有巨面者吗?” 似乎已经有署长明白他的意思了,但也有人没能明白他的暗示。一些署长望向了……特定的某几位署长。 那是利文斯通、克里斯琴,也是波尔普恩、格拉德。 “……【白日梦】先生。”终于有一位署长缓缓说出了这个答案。 帝皇之路确实没有巨面者。 但有巨面者走上了帝皇之路啊! 而那位巨面者甚至是……呃,政务署的编外员工…… ……要不然他们先给【白日梦】先生一个编制,说不定【白日梦】先生就愿意代表政务署站出来了呢?这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但那位巨面者的作风不是向来如此古怪随性吗? 【白日梦】先生甚至是他们所知晓的一切巨面者之中,对人类最为亲近友善的存在。 安德烈·法涅斯曾经是人类帝皇,但是也在过往的三百年里都对人类社会不管不顾;相比之下,【白日梦】先生虽然出现的时间比较短,却一直在拯救人类的城市!从波尔普恩到利文斯通、从格拉德到克里斯琴,无一例外! “……我觉得你们是在做白日梦。” “很好,那就是【白日梦】。” “你们疯了吗?妄图请动一位巨面者?那我还不如指望那些老爷们大发善心呢。” “我不认为【白日梦】先生能够解决我们现在的困局……当然,祂或许可以影响一部分城市,比如我相信祂去往的那几座城市会很乐意保留政务署……但是,其余的地方呢?这个世界这么大,祂能够影响整个谢兰与雾兰吗?” 这场【白日梦】的影响力,能够遮蔽整个谢兰与雾兰吗? 面对这个问题,署长们都不禁沉默了。 在政务署的记录之中,他们也未尝没有遇到过一些特立独行的巨面者。可是,巨面者在生命维度上,已经彻彻底底与微面者划清界限了。曾经也有巨面者帮助过政务署,但那些巨面者很快就消融在神秘侧的广大与莫测之中。 从这个角度上说,他们甚至不能奢望【白日梦】先生能够理解政务署的困境。 只不过,蔓延的非议、逐渐减少的经费、员工们的惶恐与焦躁……作为署长,他们必须找到一条出路。 “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解决办法,但我认为……可以试试看。” “真的?” “那不然你还能指望谁?哦,指望奥古斯王国那位野心勃勃的王女,还是指望雾兰那些不问世事的先知?” “好吧,我来总结一下,我们需要一位靠山。” 他们曾经的靠山是【帝皇】、是安德烈·法涅斯,也是法涅斯王朝。但是事到如今,法涅斯王朝的威名已经散去、连【帝皇】都已经坠落,他们需要新的力量的支持。 “……听起来,我们可真没用。” “的确。所以听我的,不必求任何人,咱们当场解散!完事!” “呵,说得轻松,你别哭啊。” “谁哭了啊!” “我们是在保护人类、是在对抗邪恶、是在抵挡神秘侧吧?但是到了最后,我们连一个支持者都没拉拢来吗?” “……当然不是,也有人支持政务署继续存在。但是你要清楚,现在已经不是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候了。人们对于许多人甚至把我们当成情报机关、特务机关,很多雾兰人也觉得就是我们把厄运带去雾兰的……” “况且,现在人们对于神秘侧有了更多的了解,也越来越不耐烦那些规矩与禁忌。我们确实插手了太多的事情。你不知道海上的那些商船都对森罗协会审查货物的规矩怨声载道吗?咱们也是一样。” “而且在【帝皇】陨落之后,我们会受到更多怀疑与审视。” “……真是……可笑啊。” “行了行了,别悲观了,该干活干活,要是干不下去了,那就自己辞职。别总是想着背负别人的,乃至于一座城市的命运。信我一句话,这世上没人能为他人背负命运。” “我们一直以来做的,不就是为他人背负命运的活儿吗?” 这个问题把发言的那位署长直接噎住了。许久之后,他也只能发出一声长叹,默然不语。 “……好吧,我总结一下,我们需要一位厉害的大人物做靠山,而比起其他心怀不轨或者立场不明的巨面者,我们宁愿相信【白日梦】先生,是吗?顺带一提,关于寻求【白日梦】先生的帮助一事……我支持。” “的确,我也支持。” “虽然我没见过【白日梦】先生……但是,祂的确拯救了许多城市。” “我不相信巨面者,不相信任何巨面者。你们的想法让我觉得这只是病急乱投医,我依旧认为我们从凡俗世界入手是更好的选择。” “很好,三对一。至于我,我不支持,原因很简单:我不认为寻求外部力量的支援能够解决政务署面对的根本问题,说白了,除非政务署自身强大起来,否则类似的困境迟早会再次出现。所以是三对二。” “哦,那为什么不是二对三?你究竟是支持还是反对?总之我支持,反正试试也不亏。四对二。” “你们非得搞得这么正式吗?我以为还没到投票环节……但我支持,因为我想见见那位【白日梦】先生,久闻大名,仅此而已。五对二。” “【白日梦】先生是一位巨面者,而强者总会拥有无数的追随者,我们现在投诚应该还不算晚,不是吗?六对二。” “呵,一面倒啊。那我反对吧,仅仅只是为某些同僚挽回一下颜面。六对三。” “我?你们看我干嘛,我支持政务署当场解散!六对四!” “哇哦,这下精彩了,只剩下最后两票了。同僚们,难不成我们最后会平局吗?” “那我要是不给面子,岂不是很对不起各位的闲心?”其中一位署长抢先说,“当然,我的确有正当理由:既然【帝皇】的陨落很有可能与神战有关,那谁知道【白日梦】先生会不会参与这场神战呢?我不想赌博,因此我反对。” “好啊,六对五!” 他们终于望向了最后一位署长。而那位署长面色冰冷,表情几乎是讥讽的。 “哦?轮到我了?我真不知道你们在这里犯什么蠢。”她冷声说,“我仅仅请教各位一个问题:你们知道【白日梦】先生在哪儿吗?就在这里讨论得热火朝天?” 这的确是一个关键的问题,但也的确有署长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白日梦】先生去了亚玛利埃。” 最后那位署长的表情快速地变动了一下。 “是的,多丽丝,就是你所在的亚玛利埃。” ……多丽丝轻轻啧了一声。在同僚们或是期待或是看戏的目光之中,她没想到这个大麻烦最终砸到了自己的手上。 “现在是六对五,最后一票决定权就在你的手上,多丽丝。我相信各位其实都赞同,平局也象征着我们对于【白日梦】先生的投诚,毕竟有几位同僚的投票并不诚心诚意。 “因此,不妨近距离观察一下【白日梦】先生的想法与做法吧。我想各位迟早会得出一个确定的结论。” 说到这里,戴夫斯·克劳斯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动。只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作为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也作为在场跟【白日梦】先生打过最多交道的人,他几乎能够确定,这位巨面者多半会答应下来的! 因为前不久【白日梦】先生闲着没事的时候还帮政务署抓坏人呢!到现在利文斯通的政务署都没有结束加班…… 只不过,其余的署长似乎还没对【白日梦】先生有如此深入的了解,仍旧以为这位巨面者如同其他的巨面者一样。但这个想法肯定是大错特错的。 他与波尔普恩、格拉德、克里斯琴的那几位署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对方也有类似的想法,只是没他那么明确。 最后,戴夫斯就带着这种提前知晓答案的、近乎好整以暇的态度说:“倘若【白日梦】先生真的愿意向我们伸出援手……那么,我们也应当将政务署负责看守的那个秘密,交到【白日梦】先生的手中。 “什么?” “你认真的吗?” “可是,那件事情……” “这是我的看法,但也是我的立场。”戴夫斯说,“不必首鼠两端了,我们的组织站在生死交界之处,而我们别无选择——【帝皇】反而将那个秘密留给了我们。 “为了你们各自的良心,也为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坚守……各位,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每一位署长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同意。”最后有人说。 “行吧,我同意。” “赞成。” “呵,没意见。” “同意。” 一个接着一个,十二名署长都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他们没能在【白日梦】先生的问题之上达成一致,但反而在之后面临的一个问题上如出一辙。这或许是因为,他们也已经厌烦了背负那个秘密的重量? “很好。”戴夫斯点了点头,“那么,该汇报我们各自的工作了。” 署长们依次发言,并且对彼此的工作进行了评判。只不过,在发言的时候,他们是否有一瞬陷入了一丝困惑:此时此刻的他们,是在向谁汇报呢? 群龙无首、不知前路的政务署啊…… 于心中,他们轻轻一叹。 第633章 自投罗网 第633章 自投罗网 “你还好吗,西摩森?” “还好,只是有点晕船而已,不必担心。” 西摩森·弗尼瓦尔等人的船只已经在大海上航行了一段时间了。他们是在浮梦之月出发的,而如今已经是今年的第一个空白月,时间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让西摩森自己也没想到的是,他有些晕船,每天大部分时间就只能躺在船舱里,或者在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 这让他躲开了船上大部分麻烦的社交活动,但也让他感到不便。好在航行的时间久了,他慢慢也就习惯了,这几日已经不再有一开始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了。 只不过,这也让他更加怀念陆地的稳固与平静了。 ……偶尔他想,这是否就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区别:真理侧坚实、沉稳、不可撼动,神秘侧飘忽、变换、无比辽阔。 世界的陆地与海洋也是这样、生灵的躯壳与灵魂也是这样、人的生活与思想也是这样。 他大概是在船上待得无聊了,所以才开始思考这些大道理。要是他那个不省心的外甥知道了,多半又要一头雾水但十分捧场、煞有介事地说:小舅舅,您说的太对啦! “那就好,西摩森,我们快到中轴了。你要是一直这副模样,我看船长都快担心得揪头发了。” 同僚用打趣的语气说出了实际情况:在这艘船上,西摩森·弗尼瓦尔是身份地位最为高贵的那一个。要是他在船上出了什么事,那船长可就难辞其咎了。 西摩森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再次说:“不必担心。”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况且,他现在拥有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一些记忆,也就相当于是拥有了昔日作为先知候选的记忆……万一真的遇到了什么问题,他大可以使用神秘侧的力量解决自己的小毛小病。 之前不这么做,无非是因为没有必要。 “其余人怎么样?”西摩森转移了话题,“我看他们相当……怡然自得。” 这个问题让同僚也露出了一丝怪异的表情,他似乎想要反驳西摩森的那个形容词,但他又无从反驳。过去的两个月,他们在船上,彼此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诚然,他们是来自雾兰的使团,各自的身后都站着不同的雾兰神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因为治世者态度的改换,所以许多神殿的力量还保存完整,拥有着相当程度的底蕴与实力。 他们这次前往雾兰,是为了协商谢兰与雾兰的贸易,当然也包括了两块大陆往后的关系发展,还有一些新的航海技术突破……总而言之,这是一次相当正式的会谈。 任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其实是雾兰的屈服,因为谢兰在力量上——无论是凡俗世界的力量还是神秘侧的力量——远甚于雾兰。相比较真刀实枪的战争,所谓会谈不过是软刀子割肉而已。 割多少是谢兰说了算。只不过碍于治世者的态度,雾兰多少也有一些回转的余地。 只是,在西摩森看来,使团之中的其余人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与考量。他们沉溺于海洋、新船工艺、谢兰的美食、旅途的玩乐、彼此的恭维与吹捧……但并不在乎雾兰会在这场会谈之中付出多少。 在晕船之余,西摩森已经观察到了这些神殿成员的想法。他心中产生了一种更加深刻的、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突然意识到,与谢兰不同的是,直到现在,雾兰也根本没有所谓“国家”的概念,自然也就没有维护国家利益、或者说是雾兰利益的想法。 神殿的先知永远高高在上,是统治者却从未统治、是领导者却从未领导。神殿的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对于先知来说,也仅仅只是两根弱小的、无用的枝杈。 该如何比喻呢……是了,这就好像【塔】或者【乡】承担了统治凡俗世界的责任一样。 但人们真的相信,【塔】或者【乡】能够好好治理一个国家吗? 神秘侧果真可以统治真理侧吗? 西摩森在心中摇了摇头:不。这并不是说不可能,而是说神秘侧不会像真理侧以为的那样来统治这个世界。 神秘侧的人们究竟在乎什么?又或者,在抵达神秘侧之后,他们果真还在乎真理侧吗? 同僚苦笑了两下,他说:“我看,这次前往谢兰,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所有的利益交换、利益切割,很有可能都已经在人们不曾知晓的时刻进行完毕了。而剩下的……或许迟早有一天,雾兰也会成为谢兰的附庸、会失去自己的独立性与过往历史。 ……不,或许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 因为雾兰的名字不就是从谢兰而来的吗?时至今日,雾兰人甚至也会使用“雾兰”这个词,而不是他们原本对于这片土地的称呼…… 想到这里,西摩森的思绪突然中断了。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甚至是一片空白的,像是一脚踏空,瞬间坠落进冰冷的深渊一样。 他们,原本,是如何称呼这片土地的? 在谢兰人抵达之前、在雾兰成为雾兰之前,这片土地不是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吗?这广袤的大陆也拥有如此漫长、宛如诗歌一般的历史。可是,它的名字是什么? 这就好像,因为波尔普恩船长第一个抵达了新大陆,所以人们就将他踏足的第一座城市命名为波尔普恩;可是,在那之前,即便谢兰人没有来,那座悬崖岩石之城也依旧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空之神殿,多克希尔。 可是,这片大陆呢?雾兰呢? 古老的曲折的历史、不同神殿的起源与发展、神殿与神殿之间的冲突…… 那些故事都是这块大陆之上的人们口口相传、耳熟能详的往事。西摩森几乎可以不假思索地倒背如流,将每一座神殿的过去都讲得头头是道。 ……可是。 他竟然不知道雾兰在成为雾兰之前的名字。 “西摩森?”同僚疑惑地问。 “你知道……”西摩森下意识想问,可随后他又沉默了片刻,“不,没什么。” “什么啊,西摩森,你在故意吊我胃口吗?” 西摩森摇了摇头,他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冰冷与沉凝,看不出他心中刚刚是如何波澜起伏、不敢置信。 他尽可能保持着冷静,随便找了一个相关的话题:“我只是在想,我们这次去往利文斯通,只跟奥古斯王国谈判就足够了吗?会不会有别的国家也参与进来?” 这个问题确实转移了同僚的注意力。相比较船上其余更乐于享乐的雾兰人,这位同僚多少还对雾兰的命运有些忧心忡忡,即便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改变什么。 “你说诺斯王国吗?”同僚唉声叹气,“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我在报纸上看过好多回了。你说得对,也不知道现在谢兰是个什么情况。这可不是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候了,谢兰各国各怀心思,咱们也立场尴尬啊。” 譬如说,他们跟奥古斯王国签了一个条约,回头诺斯王国直接不承认、当初撕毁怎么办?谢兰有大大小小十好几个国家,他们可没法挨个跑一遍啊。 同僚又说:“也不知道奥古斯那个声名赫赫的王女能不能解决这一切。不过,我听说她那位先祖,谢兰的那个皇帝,前不久都已经陨落了……唉,真是一团乱麻。” 西摩森点头,又摇头:“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抵达谢兰再说吧。” 同僚也附和地点了点头。他看出来西摩森脸色不怎么好看,以为是他的晕船毛病又犯了,所以也就不再打扰他休息。 只是这位好心的同僚可能不知道,西摩森这会儿可不是在烦恼谢兰的问题,而是在烦恼……雾兰的问题。 确切来说,“雾兰”的问题。 三百年前,在永世雾墙崩塌之后,谢兰的无数航海家与探险家纷纷奔赴那片被遗忘了许久的海洋,妄图寻找新的宝藏与新的奥秘。水手们在茫茫大海上迷了路,在真正抵达新大陆的时候,竟然误以为自己航行了一圈又返回了谢兰。 这是一场误会,但又是一个美妙的误会,于是他们就干脆将这块隐藏在永世雾墙背后的广阔大陆称为雾兰,意为“雾对面的谢兰”。 事到如今,人们却全都使用了雾兰这个名称,即便是当地人也不例外。 可是,即便现如今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将多克希尔喊作波尔普恩,也仍旧有空之神殿及其追随者,矢志不渝地使用着多克希尔这个名字啊! 一座城市尚且如此,一块大陆又怎么可能完全失去自己的姓名呢? ……难道是因为神殿的关系?西摩森思考着。因为不同的神殿瓜分了不同的区域,所以人们就更倾向于以神殿的名字来代指自己所处的土地吗? 不,也不对。在雾兰的历史上——该死,他还在使用“雾兰”,可他想的那段历史根本与所谓的“雾兰”毫不相干!——任何一个神殿都早早知晓了其余神殿的存在,也是很早以前就互通有无、往来频繁了。 既然如此,人们当然需要一个特定的称呼,来描述自己所在的神殿、以及自己所知晓的神殿所在的位置——一个关于“世界”的指代方式。 ……很不对劲。西摩森意识到。 他是弗尼瓦尔神殿世俗事务的负责人,在之前的一个治世甚至是神殿的先知候选。他理所当然地读完了神殿里所有的书籍,包括当代的与古代的,也知晓神殿的特殊力量。他相当博学,甚至于谢兰人定义中的神秘学,他都有所了解。 可是,在此之前,他竟然也完完全全忽略了这片大陆的“本名”的存在。这不可能! 任何一个对于历史、对于往事有所好奇的人,都应该在听闻这片大陆的名称来源的时刻,理所当然地问上一句:在“雾兰”之前,这里又叫什么呢? 这就好像,有一层厚厚的屏障、一层沉重的帷幕,曾经挡在他的面前,令他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许多东西。倘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抓住了那一丝灵感,他压根不可能发觉……雾兰根本不是雾兰。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那些永远不问世事、永远高高在上的神殿先知。 在一切的传闻之中,先知们都对凡俗事物不感兴趣,而只是追求着自己精神的高洁与伟大。可是,在这个世界之中,有如此清晰的一个漏洞、一抹漆黑、一块空白——难道先知们就不为所动吗? 西摩森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所以,这是一个秘密。” 这是一个,被真理侧与神秘侧,共同埋葬的秘密。 只是,这世上有很多秘密,他果真要追寻着这个秘密,继续前行吗? ……他突然想到,亦或是有些好奇,在谢兰的那些关于新大陆的记载之中,尤其是那些古老的、来自大航海之初的那些文稿之中,就没有新大陆本名的相关记录吗? 或者说,在谢兰人与新大陆原住民的交流之中,他们不曾关注原住民是如何称呼这片土地的吗? 在西摩森看来,应该有很多民俗学家、地理学家、历史学家,会对这个问题相当感兴趣啊! 他突然有些懊恼,在船只短暂停留在西岛的时候,他没有下船好好查阅西岛相关的记录了。不过没关系,接下来他们还会去往其他的岛屿,或许在那里,他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等等。 西岛为什么是“西岛”? 雾兰以西的岛屿,并不止西岛一个。为什么只有西岛以地理方位来命名,而没有使用类似于人名的词语? ……会不会是因为,西岛真正的名字,也会像雾兰的本名一样暴露什么秘密,所以才被人为掩盖了,并且随意地用了一个方位词来替代? 一旦发现什么疏漏,西摩森顿时感觉,面前的世界简直漏洞百出。 他沉默地闭了闭眼睛,感到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叹息。他意识到,这个秘密很有可能跟雾兰有关,而如果是跟雾兰有关……那就意味着,雾兰的命运,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就从那个……无人知晓的,雾兰的真名开始。 多悲哀啊,到了现在,连他们这些雾兰人,都完完全全忽视了这个摆在他们面前整整三百年的问题。到最后,连他们都已经遗忘自己真正的来处,反而也认同了自己是所谓的“雾兰人”。 或许,现状比真相更加残酷。 一只黑鸦掠过了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森罗海上十分常见的船队。 它尽情地飞舞在阴沉的天空之下,毫不畏惧海洋的怒火。狂风骤雨在傍晚来临,却直到天色微熹才终于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它——她——想到了那位【白日梦】先生。 因为那位巨面者也总是出没在夜晚,也总是在黎明抵达之前消散。祂像是一场真真正正的白日梦,不是吗?可怜人,若是在白昼抵达的时刻还不醒来,那夜晚的鬼魂就要摆弄你的人生了。 【无人知晓】女士一如既往地奔波于两块大陆之间,她总是忙碌,可忙碌之余,却又总会失去自己的目标。 那让她想到自己的幼年,她一无所知地抵达了雾兰,本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她几乎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可当希尔芙德先知将机会摆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仍旧怦然心动了。 她知道,得到一份力量就会付出相应的代价。她也知道,她所付出的代价就等同于她的力量。 可在那个时候,她不假思索地做出了那个选择。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犹豫过。往后,她全然是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代价、那个结局、那个命运…… 她只能吞下这份苦果,即便她知道她永远不可能甘心、永远不可能放弃。 可是,等待吧、等待吧,她只能望着她踏上那条道路,并且死不悔改地走向她命定的终局。 无人知晓。她于无人知晓的时刻仔细品读这份力量,从中读出苦涩的泪水、干涸的鲜血、埋没的死亡、古老的明天。那全都变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故事。 连她自己……都无人知晓……不是吗? 接过这份力量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即便如此,最终的结果还是令她目瞪口呆。往后,她就奔波于暗夜之中,以黑鸦、以无名女士的身份,往来于谢兰和雾兰之间。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但她也知道……她仍旧妄图改变。 “紧握你的荣光吧。”她哀叹说,“往后,便是无人知晓的世界了。” 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想到,难不成那位【白日梦】先生最后也会成为一场白日梦吗?这就是神秘侧力量最初也最终的诅咒了——名字就是力量、名字就是诅咒。 雾兰的力量与谢兰的力量,至少在表面上,似乎是毫不相干的。可是,在她看来,两者明明殊途同归。 人们都知晓了神明拥有圣名,那么为什么从来没有意识到,神殿先知所聆听的世界呓语的精粹,也是一种更短小的、更方便的特殊的“圣名”呢?那不过是更渺小的层域、更凝实的质料。 谢兰与雾兰……也是这世界的另一重真理侧与神秘侧。祂们殊途同归,谢兰也是雾兰,雾兰也是谢兰。 但是想到这里,她仍旧摇了摇头,因为她知道,相比之下,雾兰实在是弱小太多了。 但同样离奇的是,雾兰是这世界的神秘侧,而谢兰是这世界的真理侧。明明是谢兰强于雾兰,可真理侧却无法抵挡神秘侧。她以为这一点实在是太过于滑稽可笑了。 又或者…… 又或者,祂们终将收束同一片阴影之下? 她如此怀疑,是因为她非常清楚,乱局终有平息的一刻、棋局也终有落子的一时。神明们的战争并未停歇,而只是休战。雾兰已经出现了三百年……神明们又何尝不是耐心地、饶有兴致地等待了三百年呢? 于祂们浩瀚的、悠久的岁月之中,这短短的三百年似乎只是一瞬。可祂们为什么情愿等待?为什么放任雾兰的生长?仅仅只是因为祂们忌惮【海镜】与【时历】的力量吗? 可是,似乎就是在雾兰诞生的那一瞬,神明们默契地选择了休战。这其中肯定有不为人知的隐秘。 但即便是她,她最终也选择了谨慎地躲避。即便她执掌了【无人知晓】的力量,她也并不想随意窥探那些秘密、那些真相。上一次的好奇心为她招惹了一位领主,这一次的好奇心……不,她一点儿也不好奇! 她并不好奇真相,她只是好奇着这些神明。她是谢兰人,但最终走上了雾兰的道路。她可以说是一步登天就成为了近似于巨面者的存在,但正因为这样,她反而有点好奇谢兰的力量。 尽管如此…… 黑鸦仍旧飞掠。 她仍旧奔波、仍旧劳碌,即便又一个崭新的白昼已然离去、昏沉的夜幕再度统治这个世界。 尽管如此,她也知晓自己永远不可能回到过去;而即便真的回到过去,她也永远不可能拒绝希尔芙德先知的邀请。 如今她甚至开始怀疑,希尔芙德先知早就知晓她的到来,甚至早就为她准备好了【无人知晓】这一份精粹。她的命运,在那些大人物的眼中,也不过是一只蝼蚁、一粒尘埃。 只是她怀疑【白日梦】先生是否会成为收束一切的起点与终点。 某种意义上,她以为【白日梦】先生知道的恐怕还不如她多。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如今安德烈·法涅斯已经坠落,凡俗世界看起来一如往常,但许多事情已经暗中酝酿,后续影响更是不可估量——至少,那些受到【帝皇】压制的秘密、那些本该无人问津的故事与往日,已经开始沸腾、开始燃烧…… 她不可避免地对此感到担忧,可心中又颇有一些意兴阑珊的感觉:说到底,她仍旧是【无人知晓】,又能改变什么?又能为这个世界做什么呢? 就在这样散漫的、心灰意冷的思索之中,黑鸦的视线突然捕捉到了一艘十分眼熟的……呃,幽灵船? “哎呀!这不是【无人知晓】女士吗?”杜尔米喜出望外地说,“在如此茫茫大海之上也能与您相遇,真是一桩奇妙的缘分啊。正好,我也想跟您请教一些事情呢!” 【无人知晓】女士:“……” 她就知道,如此经常地想起那位【白日梦】先生,压根不是什么好事——那意味着【白日梦】的层域离她很近! 瞧吧,现在她又撞上了【白日梦】先生的白橡木号。 自投罗网。 第634章 那只是我 第634章 那只是我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黑鸦最终还是落在了白橡木号上,化作一位身穿黑裙、面覆黑纱的女士。她恭敬地向她的领主问好,甚至行了一个礼,带着她一贯以来的、谨慎的社交礼仪。 杜尔米差不多也算是习惯了这份恭敬,他笑眯眯地回答:“晚上好啊,【无人知晓】女士。您今日也是奔波于谢兰与雾兰之间吗?真是辛苦啊。说到这个,我们也快到亚玛利埃了。” 【无人知晓】女士知晓【白日梦】先生正在去往亚玛利埃,倒不如说,神秘侧的相关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几乎人人都在关注这位巨面者的去向——并且暗自担忧亚玛利埃的前景。 她谨慎地挑选着措辞:“是的,我仍旧行于我的旅途,也祝愿您旅途顺利。” “顺利么?”杜尔米琢磨了一会儿,最后洒脱地说,“反正也不算很不顺利。” 黑鸦女士以为【白日梦】先生多多少少算是有了一些自知之明:一位巨面者行过的路途,怎么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即便对祂自己来说是一帆风顺的,但对于微面者来说也绝非如此。 不过,黑鸦女士也只是在心中想一想,并不敢说。 杜尔米今夜来幽灵船的目的很明显:他是陪着大小骆驼一起来的。骆驼们正在兴头上,乐意天天来看海。 至于杜尔米呢,前往亚玛利埃的旅途无聊又漫长,很多时候他们都会在夜里行走;既然如此,杜尔米就将赶路的任务交给“夜晚的杜尔米”,而他则忙里偷闲(忙在哪里?),与沙漠的巨面者一同来看海了。 遇到【无人知晓】女士,这是杜尔米意料之外的事情。不过,想来【无人知晓】女士就是这样奔波忙碌,他不止一次在森罗海上遇到她了,不是吗? 杜尔米就笑着说:“我想跟您请教雾兰的事情。” 雾兰?黑鸦女士怔了一下。她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因为雾兰的问题要比谢兰的问题更好回答——说到底,雾兰的故事还是不如谢兰那般古老与悠久。 “您请说。”她恭恭敬敬地说。 杜尔米便问:“斯特里特,是什么神殿?” 他自然是为了亚玛利埃的那片湖泊而问及这个问题的。只是他突然想起来,虽然他早就知晓了斯特里特的存在,但是他竟然压根不知道那是什么神殿! 多克希尔是空之神殿、希尔芙德是隐之神殿、弗尼瓦尔是森之神殿、乌萨纳斯是战之神殿、卡冈图雅是雾之神殿、卡桑米亚是雨之神殿…… 雾兰的不同城市,便象征着不同的神殿与力量,同时也象征着这片土地的名称——以亡者的呓语为积淀。 杜尔米很早之前就知晓雾兰最东面的城市名为斯特里特。可是他想了又想,却不知道是什么神殿,记忆中完全没有相关的概念。他悻悻然,以为自己实在是无知又浅薄;当然,他一开始连弗尼瓦尔是森之神殿都不知道! 对于谢兰人来说,雾兰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神秘的面纱之中,说是笼罩在神秘的白雾之中也并不为过。对于杜尔米这样生活在谢兰的兰介人来说,情况也是一样。 至于这个问题本身,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杜尔米之前甚至都没想起来问脑子先生。只不过,既然见到了【无人知晓】女士,而这位女士正是雾兰神殿的一员,杜尔米也就想起了这个小小的困惑。 【无人知晓】女士似乎怔住了。 杜尔米以为她没听清楚自己的问题,就重复了一遍:“斯特里特,那座雾兰最东面的城市,象征着什么神殿?” “……不,这是……” 即便隔着面纱,杜尔米都能感受到【无人知晓】女士目光中的颤抖与惊愕,他甚至都有些困惑起来了。这个问题值得如此苦恼吗?只是一座神殿而已。 “雾兰的最东面……”【无人知晓】女士艰难地说,“没有什么城市。” 这回轮到杜尔米怔住了。 【无人知晓】女士似乎终于从那种不寒而栗的、惊慌失措的情绪之中缓解了过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可能镇定地说:“此外,我也不曾知晓……这世上有一座名为斯特里特的城市。” 他与她面面相觑。 “可是……”杜尔米下意识想要反驳,但是他又愣住了。 斯特里特。 斯特里特。 他是在什么时候知晓斯特里特的? 在那些关于遮兰的白日梦之中,他于风中听闻——这个王朝的疆域曾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 于是他知晓了,斯特里特是雾兰最东面的城市,与亚玛利埃隔着一片大海、两块大陆的距离。如此广袤遥远的国土,他不得不为这个不为人知的、遥远又失落的、却终将统治整个世界的王朝而感到惊叹。 后来他又知晓了,亚玛利埃的身旁有一片湖泊、湖泊的对面是一座城市。因而他意识到亚玛利埃与斯特里特的距离并非那般遥远,或许只是一座湖泊,而并非海洋与大陆。 可那并不减损他最初对于遮兰的感叹。他以为那是一个传奇的王朝、一个神话一般的国度。而一旦想到这是他自己亲手建立的国度,他甚至觉得有些别扭起来——他果真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吗? ……可是,此时此刻,这世上还并没有一座名唤为斯特里特的城市。 你忘了吗?杜尔米,在你最初碰上外域的时候,你时常会因为外域的故事与凡俗世界的痕迹并不一致而感到苦闷。 你往往会在一些细节暴露出问题,暴露出自己的认知与观念的参差,譬如说你曾经还以为阿布索伦公爵的故事人尽皆知。那时候本杰明叔叔与艾米妹妹还以为你没有好好学习,于是只能督促你认真上课。 后来,在你踏上那漫长的旅途的起初,你还告诫过自己:别把自己的种种不协调之处暴露出来。外域是古怪的、离奇的,而你也是古怪的、离奇的。 只是再往后,漫长的旅途让你学会了如何认识这个世界、也让你知晓了神秘侧的诡谲殊异之处。你慢慢明白了自己、外域、世界究竟是怎么了;虽说你还没有明白真相,但你觉得你已经好好融入这个世界啦! ……真的吗? 杜尔米,真的吗? 还是说,你疏忽了、你遗忘了、你放松了! 你忘了外域是个多么疯狂的地方,你也忘了在他人眼里你是个多么格格不入、难以理解的异类! 斯特里特,乃至于遮兰,都不过是你在世界之外目睹的一场白日梦! “……【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猛地回过神,他惊愕地看着【无人知晓】女士,而【无人知晓】女士也惊愕地看着他。 “我、呃、我的意思是……”杜尔米有点语无伦次,“或许那是一座无人知晓的、曾经存在但如今不再的城市……” 【无人知晓】女士静静地看着他。于是,杜尔米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这个说法在别的人面前的确说得通,但站在这里的是【无人知晓】女士。她的力量注定了她将收拢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因而,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遗忘一座城市,唯独【无人知晓】女士不可能。 因此,杜尔米慢慢停了下来。他感到荒谬、滑稽、可笑、悲哀,不知道是为了斯特里特、为了遮兰,还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这个世界。 他只是长长地、近乎困惑地叹了一口气。他说:“那只是一场白日梦,是吗?” 他只是做了一场白日梦,梦中是无人知晓的国度、无人知晓的城市,也是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共享的、独属于他但也终将破碎的……一场白日梦。 他不能奢求别人理解他。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果真面对这一点的时候,他仍旧感到失落与悲伤。 ……以至于……愤怒。 【无人知晓】女士并不清楚【白日梦】先生在想什么,但她认为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隐约浮现出某种阴森的、危险的、令人不安的波纹。 在【白日梦】先生的认知之中,名为斯特里特的城市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那甚至是古老的不可辩驳的存在。 而倘若凡俗世界的情况与祂的认知并不相同…… 想到这里,【无人知晓】女士突然有些心惊肉跳。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倘若现实情况与自己所想并不相同,那他或许会认命、或许会认输,也或许会尽力拼搏、改造这个世界。 但无论如何,一个普通人的能力是有极限的,因而人类才会形成各种团体、各种组织,乃至于一个国家、一种文明,以群体的力量去对抗整个世界,将世界改造成自己所想的模样,并以此生存。 可是,如果是一位巨面者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模样与祂所想的不一样呢? 祂会如何改造这个世界?祂会如何看待这个世界? 祂会想要杀死这个世界,然后于旧的世界的灰烬之中,重新捧起新世界的美梦吗?倘若祂可以,祂为什么不这么去做呢?这世界已经在无数个年岁之中兜兜转转了无数年……一座本该诞生的城市…… 或许那座名唤为斯特里特的城市曾经存在过,但已为时光的尘埃所淹没;亦或者,在雾兰短暂又漫长的历史之中,本来就有无数神殿诞生又失去、抵达又消散,斯特里特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白日梦】先生也不过是望见了时光之中的一种可能性,往前往后,这种可能性再也不会成为现实。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让【白日梦】先生这样想。因为祂向她提问、向她试探,而她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她不应该否定祂。 倘若斯特里特并非【无人知晓】、也并非已然存在……站在她面前的,是这位声名赫赫的【白日梦】先生…… “或许……”【无人知晓】女士缓慢地说,“斯特里特是在未来等待着您。” 杜尔米怔了一下,不禁惊异地说:“未来?” 而这是一个谎言。【无人知晓】女士心想。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斯特里特是什么,她只是不能让【白日梦】先生沉浸在祂自己的白日梦之中——看看这个世界吧,先生! “或许是您亲手建立了这座城市,在未来。”【无人知晓】女士尽可能谨慎地选用着措辞,“而您只是提前做了一场白日梦,提前知晓了那个未来的存在、提前领悟了那个未来的面目……人总是会混淆梦境与现实,不是吗?” 人总是以为自己的头脑、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观念,便代表了现实世界的模样;但并非如此。 那只是局限在他们自身的层域之中,萌发于他们自己的大脑之中。而世界?想要让自己的层域成为世界的层域,恐怕没那么容易——你要用足够真实、足够坚实的行动,去贯彻、去改造、去照耀这个世界。 杜尔米,你只是听闻了斯特里特——你也只是听闻了遮兰。 你还不曾让遮兰真正抵达这个世界。 “……是这样吗?”杜尔米愣愣地说,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又觉得【无人知晓】女士说的其实挺有道理的。 斯特里特恐怕确实是未来的遮兰王朝之中的一座城市。 那并非如今的城池。但倘若杜尔米果真能在亚玛利埃找到一条通往雾兰的捷径,那么距离谢兰最近的雾兰土地之上,也的确将会有一座繁荣的城市拔地而起,成为新时代的象征。 稍微想一想,这就是理所当然的过程。而杜尔米只需要在整件事情的过程中稍微推上那么一把:去往那片湖泊。 但是,他仍旧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某一瞬间突然恍然大悟,并且愤愤:世界啊世界,这跟画饼充饥有什么区别! 世界将遮兰摆在他的面前,便好似将那个“王朝的疆域曾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王朝的声名也从布哈瓦尼传至卡桑米亚”的国度摆在他的面前。 世界告诉他:你并非俗世的国王,但你终将捧起不朽的冠冕。 ……然后呢? 哦,然后他要朝着这个目标努力、拼搏,赌上自己的一切,去实现这个愿景、去拯救这个世界! 比如现在,为了建立斯特里特,他就得好好解决亚玛利埃的麻烦、并寻找一条足够可靠的、坚实的通路,让往后的人们能够便捷地前往雾兰…… 他干嘛这么做?杜尔米郁闷地想。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他压根没想做这些事情啊! 他何曾想过建立一个王朝、何曾想过统治这个世界?但世界非得把这些麻烦扔给他,然后说:只要你解决了这些麻烦,你就能拥有一个庞大的、辉煌的王朝啦!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很自豪? 可恶,他又不是十五岁的小孩子了!他干嘛要建立斯特里特、建立遮兰,并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未来? 他现在已经很清楚了,神秘侧的任何力量都拥有着相应的代价;即便是神明也束缚在坚实的囚笼之中,将要随着世界一同破碎。倘若他成为这场白日梦,那么他也将消散于这场白日梦。 遮兰从一开始就注定跌落,恰如安德烈·法涅斯曾经也陷入一个可悲的困境。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想改变这片沙漠。 因为你想庇佑这些城市。因为你想拯救这个世界。 因为,你说你想成为一盏灯,驱散这个世界的迷雾、照亮这个世界的黑暗、通往这个世界的未来。 因为,即便你的父母已经离去,你也仍旧希望他们能够以你为傲——在去往世界尽头的时候,你不想让他们失望。 因为…… 杜尔米偏头望向外域,他的夜晚;不曾有人与他共享的,孤独而寂寥的这片世界之外的领域。 因为他不想永远沉浸在孤独与悲伤之中,为自己格格不入的灵魂、为自己诡谲离奇的故事。他不想只是成为自己的白日梦,而要成为这世界的【白日梦】——与所有人分享一场美梦。 他想成为这个世界的一员;那是他曾经拥有的、又是他不巧遗落的。 他想这世上不再流传苦涩的歌,而尽情流淌甜蜜的泉;他想这世上的人们不再受黑暗侵袭,而在白昼永享盛宴。 因为,倘若遮兰是一个终将失落的国度——倘若【白日梦】是一场终将破碎的白日梦——那么在那场最初也最终的跌落之前,就让这个国度辉煌一次、就让这场【白日梦】成真一次吧。 你之所想,将会成为世界;这世界的一场白日梦。 “……好吧。”杜尔米笑了起来,“我明白了:祂还在未来等我,我还在未来等我。” 【无人知晓】女士不能确定这位巨面者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回应,她只能模棱两可地试探性地回应:“您?” “对啊,我!”杜尔米言之凿凿地说,“那个愚蠢的、正在做梦的我!那个将会建立一个国度、统治整个世界的我!那个终将征服真理侧也终将引领神秘侧的我!” 他的话语如此轻狂、张扬,听起来既是自嘲又是宣称,也不知道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而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猛地攫住了【无人知晓】女士的灵魂。 “不是您说的吗?”他理所当然地反问,“您曾经说,我是已然失落的帝皇、是无人知晓的帝皇,是只能在自己溃散的领地之上兀自哀叹与凋零的帝皇!那就是我的终局与末路,我的结束与命运。” 说到这里,他突然怔住了,然后他缓慢地说:“但那只是我,而不是这个世界。” 【无人知晓】女士根本不明白祂在说什么,于她而言,这只是【白日梦】先生的又一次白日梦而已。可她从中听出了一种危险的成分……一种特殊的悲伤。 无论基于何种目的,她最终还是开口了:“但是,我并不认为事情是这样的。” “哦?为什么?” “即便到了现在,人们也仍旧铭记安德烈·法涅斯。”【无人知晓】女士郑重地说,“凡走过的,必将留下痕迹。” 杜尔米哑口无言。他突然感到十足的好笑:恰恰是他的举动、他的记忆锚点,让人们能够铭记安德烈·法涅斯啊!倘若不是这样,【时历】早已经抹消了法涅斯王朝的一切痕迹,让【帝皇】的神座归于空白! 他不禁询问自己:到了最后,果真还有人铭记他、铭记遮兰吗? 可是,他又问自己:倘若无人铭记,那么他为什么能够知晓遮兰呢? “希尔芙德先知曾经告诉我,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无人知晓】女士斟酌着说,“……但她并非是说,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神。这意味着,往后将不是神统治这个世界,而是人统治这个世界。” 杜尔米歪了歪头,有点儿疑惑地问:“所以呢?” “所以……”【无人知晓】女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最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叠放在胸膛之上,朝着杜尔米轻轻行了一礼,“那意味着,您会成功。” “什么?”杜尔米甚至啼笑皆非地说,“就因为这个?我以为你们所有人好像都知晓了那个结局,就我不知道!” 埃默森知道遮兰,希尔芙德知道新王——而他这个建立遮兰的人、成为新王的人,他竟然一无所知! 杜尔米简直有点抓狂了! “我要与那位希尔芙德先知见上一面。”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在一瞬间变得坚定起来,“我要知道,对于这个世界的真正的大人物而言,‘我’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以为这一切真的太可笑了、太滑稽了。 为什么那常正的七神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命名、为什么埃默森总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喊他领主、为什么隐之神殿的先知也知晓这世上需要一位新王——为什么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就是那位新王? 他以为这一切如同泥淖一般困住了他。他可以拯救这个世界,他乐意付出一切去拯救这个他深爱的、他父母也深爱的世界。但是,世界总要告诉他为什么吧! 到了最后……杜尔米腹诽,这就像是小说家的小说一样:人们只需要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些设定,而不是追根溯源地理解这些设定——开什么玩笑!他不想玩过家家的游戏! 他甚至情愿这个故事就像是,是了,就像是小说家的小说:并非贵妇人与花匠的情情爱爱,而是满身染血的花匠一斧头砍下了美艳贵妇的头颅;血腥、诡异、冰冷,并不合情合理,但与这个残酷的世界正相衬! “我会为您转达这个……”【无人知晓】女士只是迟疑了一瞬,便低声说,“要求。我想希尔芙德先知十分愿意与您会面。” 气氛有些僵冷。杜尔米的不满溢于言表,但【无人知晓】女士知道那并不是针对自己;尽管如此,她仍旧感到头痛。 她突然意识到,即便在所有人的眼里,这位巨面者都是年轻的、直率的、活泼友好的,但是祂已然成长了,甚至拥有了强硬的态度、鲜明的立场——祂不再是随波逐流的,而将是追逐祂自身的道路。 ……那些神明、那些先知,祂们果真预料到这一点了吗?还是说,祂们正是希望【白日梦】先生变成这样呢? 祂们想要推动【白日梦】先生成为新王,但【白日梦】先生果真按照祂们的意志成为新王,那么这位王难道不又是一位新的傀儡吗? 【偃偶】的道路已经摆在那里了,帝皇之路也同样已经摆在那里了……假如【白日梦】先生踏上旧有的道路而非崭新的道路,那祂还能被称之为一位“新王”吗? 又或者,祂们就是希望能从这样的傀儡、这样的灰烬、这样的废墟之中,诞生出崭新的希望吗? 【无人知晓】女士并不看好这一点。 只是这位年轻的巨面者……是否意识到这个残酷的、令人不安的未来呢? “但愿吧。”杜尔米回应,“我想,那位希尔芙德先知未必就是我知晓的那位希尔芙德。只不过,这其中应该还是有一些相关性的……” 他想到海洋、想到沙漠,想到神明也想到神话。 最后他简单说:“只不过,时至今日,我确实有必要从另外一个视角审视那些神告诉我的故事了……我不应该继续行走在神明为我安排的道路之上,我应该接触一下教团了。” 一直以来,神明们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教团是世界的敌人、也是祂们的敌人。杜尔米也的确接触过一些讨厌的、邪恶的教团成员。但那都不是教团的核心与本质。 教团真正的核心…… 杜尔米想了又想,以为自己似乎还是认识一位的,并且他对那一位的印象还偏向于正面一些:与教团决裂、远渡重洋前往雾兰、追寻崭新道路的,那位最初的希尔芙德。 如今的希尔芙德先知只是继承了那位希尔芙德的称谓与力量,但无论如何,那仍旧是“希尔芙德”。杜尔米希望能从她那边获取一些全新的说法;又或者真相。 【无人知晓】女士吃了一惊,她望着【白日梦】先生,心中掠过万千思绪。 可她最后还是恭敬地、真诚地说了一句:“愿您所行一切顺利。” 第635章 从天而降 第635章 从天而降 与人们所想的不一样的是,亚玛利埃并不荒凉。 这是一座沙漠深处的城市,也的确黄沙漫天、空气干燥。但亚玛利埃拥有着鲜亮的植物、漂亮的池塘、活泼的鱼儿、涌动的泉水。 亚玛利埃以黄金装饰自己的城池,彩色的窗户总是亮闪闪的,让远行的旅客从遥远的地方就能望见这座城市的风姿。 人来人往,居民们的目光之中有一种纯然的、近乎天真的傲慢。 这是因为他们的确骄傲于亚玛利埃的古老与壮丽;可他们又不怎么了解亚玛利埃之外的世界,因此他们即便骄傲也仍旧是无知的,像是个抓着一片树叶就叫嚣那是整个世界的孩童。 不过亚玛利埃人也并不在乎外头的世界,他们是偏安一隅的,也是孤傲冷僻的。亚玛利埃人的性格之中天生带着一种被沙漠镀了一层滚烫黄金一般的冷傲;比起正在坠落的克里斯琴,亚玛利埃更拥有一种近乎从容的沉静。 他们的王、他们的国度,乃至于他们昔日的土地,都已经离他们远去了。他们最后拥有的东西,便是他们不曾向这个世界跪地求饶的尊严。 ……当然了,他们唯独屈从过的,便是安德烈·法涅斯。只是向那一位【帝皇】屈从,似乎也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可恰恰因为他们曾经屈从过一次,所以时至今日,许多人便不禁为亚玛利埃的这份尊严而感到痛心疾首。 首皇的时代已经过去多久了?昔日的国度已经泯灭多久了?曾经的土地都已经彻底荒废,而他们仍旧抱残守缺,固执地信奉着他们早已远去的王;何必如此! 近些年,越来越多的亚玛利埃人选择了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片沙漠,他们要去外面的世界讨生活,去谢兰的东面、去那些繁荣发达的港口城市、去那个神秘而遥远的雾兰——为谋生计。 只是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离开,留下的人也就越来越固执与坚定。他们坚信亚玛利埃将会得到拯救。若是说的再离奇一些,那就是他们坚信亚玛利埃不会死去、而是将会收获崭新的荣光。 ……哎哟,各位,亚玛利埃都已经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就让他们去做这个白日梦吧!毕竟他们也没对这个世界做什么坏事,不是吗? 只不过,因为一部分人如此固执、另外一部分人又是如此傲然、剩下的一部分人又是十分的举棋不定,这导致亚玛利埃城内的氛围一日比一日紧绷,民众彼此之间都矛盾重重、隔阂深重。 那些流传在街头巷尾的传言、那些关于生活成本的忧心忡忡的思考、那些夜色之中呼啸而过的狂风……每一样都给普普通通的亚玛利埃居民带来了更加沉重的苦恼。 他们不晓得顶上的老爷们在想什么,他们甚至连离开亚玛利埃都需要考虑路费、伙食费、车马费是否充足。他们这辈子多半也只能待在这座城市里头了,从生到死——因此,行行好吧!起码让他们活着,直到死的那一天! 但城内的禁区越来越多,粮食与清水却不见多。许多人甚至开始培育一些新的作物作为口粮。牛羊姑且还可以宰杀来吃,但蔬菜与主粮又从何而来呢? 亚玛利埃人盘算又盘算,终究是觉得这日子慢得让人心焦,可死亡却好似近在咫尺了。 只是他们仍旧要维持自己死不悔改的尊严,不愿意向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求饶或是求援。亚玛利埃以为自己是驻守在世界尽头的最后一条防线;倘若连他们也失守了,那么这个世界说不定也完蛋了。 至于城里的流浪汉越来越多、喊饿的孩子越来越多……这些事情层出不穷,人们听了也当没听见。 不论如何,亚玛利埃的困境,总归与一个刚刚抵达这座城池的商队无关;况且,这个商队还带来了亚玛利埃人急需的一些物资。商队的生意很快就做成了,货物几乎一扫而空。 与其他城市显著不同的是,亚玛利埃的居民几乎不会跟外来的商队打听外面的事情,即便好奇心是人之常情。 相比之下,反而是外来的异乡人,往往会跟亚玛利埃人打听亚玛利埃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亚玛利埃人见得多了,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总是十分娴熟——异乡人会问什么问题、本地人又会给出怎样的回应,一来一回已经是固定的流程了。 “亚玛利埃,竟然这么大吗?” “这就是亚玛利埃!异乡人,亚玛利埃是沙漠里最大的城市,过往的任何一座城市都比不上亚玛利埃的盛大。” “你们是怎么在沙漠里坚持这么久的?” “我们自给自足,一座城池就是一个国度,这也是我们最后的土地了。我们当然会拼尽一切守候我们的故土!” “这里以前还有别的城市吗?” “当然有,孩子。亚玛利埃只是在沙漠里坚持到最后的城市,但不是唯一。古老的风沙只是掩埋了太多的往事,人们都忘了那些城市,以为亚玛利埃是这世上仅存的明珠……” 亚玛利埃人说话都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沧桑,好似讲述这些故事就是在哼唱悠远的歌谣。倒不如说,生存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更加古老的、原始的,必须拼尽全力的旧的习俗。 杜尔米抬起头,于时光之中重新审视这座古老的城池。 很久以前,他曾经来过这里,目睹了希尔芙德与教团在光阴之中决裂的场景。那时候他只是记得亚玛利埃高大的建筑、凝重的氛围;历史本身就已经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而这座城市成了装饰物。 可是到了如今,事情就不一样了。他重新意识到亚玛利埃这座城市的特殊之处:北地、最初之人、首皇、祭司、教团、康古里大河、沙漠……每一桩故事都好像为亚玛利埃镀上了一层崭新的光辉;城市不是成为舞台,而是主角。 亚玛利埃是被光阴一步一步逼退到如今这个境地的。 如今谢兰大部分的财富、人口,都集中在东面的那些港口城市,而亚玛利埃却与之遥遥相对。这里是谢兰最西面的荒凉的沙漠的深处,无人问津、无人在意——人们只在意亚玛利埃的黄金,不曾在乎亚玛利埃的清泉。 这里是黄金与清泉之城。沙漠深处独特的建筑风格给了人们足够的荫凉之地,也给人们提供了夜间的保暖措施。 只是偶尔,当杜尔米望见那些土黄色的建筑的时候,他会感到一瞬的恍惚:这究竟是黄沙,还是黄金? “这就是亚玛利埃啊!”杰奎琳·伊顿惊叹着说。 一路走来,人们虽然不说,但总是担心这位娇贵的贵族小姐是否能支撑这样漫长艰辛的跋涉。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尽管偶尔也会叫苦与抱怨,但杰奎琳堪称“生机勃勃”地完成了这趟旅途。 ……难不成这就是年轻人的健康体魄吗?海沃德·诺伊斯心想。好吧,那可能是他年纪大了,需要锻炼了。 但魔法师向来是依靠头脑而非躯壳来与这个世界沟通的。一些魔法师的身体甚至相当孱弱,并且他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是他们高贵的灵魂困在了这具庸俗沉重的躯壳之中,迟早有一天,躯体会无法束缚他们的意志。 相比之下,海沃德还是乐意承认自己的散漫与缺乏锻炼。只是他们一行人在沙漠中行走了十来天,整天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不说肌肉了,起码皮肤都黑了不少。 ……格温·阿尔克温每天都在露出怀疑人生的忧郁表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放着养尊处优的日子不去过,反而要跨越黄沙、回返故乡调查二十年前的疑案…… 可她瞧着杰奎琳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要义愤填膺的模样,最后也只能哑口无言,承认这世上总有一些值得自己付出时间、精力的事情。往日的故事是逃不掉的,相反,它迟早会追上来。 格里菲斯·索伦每天都在打哈欠,因为商队昼伏夜出的活动规律与他的作息非常不符,以至于他只能痛苦地放弃自己每天晚上固定的美梦环节,在夜晚竟然还留在现实世界、而在白昼反倒是去往那梦境之乡。 要是别的【梦钥】的信徒听说了,那多半该笑话他了——为了调查一个与自己没什么关系案子,竟然连自己所处的道路都已然遗忘了。 但格里菲斯也说不好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踏上这趟旅途的。一开始或许只是为了亚玛利埃之歌、为了不辜负导师的嘱托,后来……后来是为了那个在梦中听闻的、无人知晓的王朝与国度。 那位有幸造访那个失落的国度的客人,却说格里菲斯也身处那个国度。这几乎让格里菲斯怀疑自己是在做一场梦。 而梦境……【梦钥】的信徒永远是最为异想天开、思路离奇的。 格里菲斯只是想到,他如今不就踏上了一场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遥远而漫长的旅程吗?事到如今,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以为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团伙了……他是说“小团队”。 他们的团长是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唉,幽绿色眼睛——您就不能稍微遮掩一下您的特征吗?格里菲斯心下腹诽。 当然了,他知道,倘若那位巨面者不愿意的话,那微面者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突破自己的层域、抵达【白日梦】先生的层域,并且意识到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的。 总而言之,格里菲斯确实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一场白日梦! 好消息是,陪他做梦的不止一个,甚至还包括了那场【白日梦】本身;但坏消息是,他琢磨着,这场【白日梦】好像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怎么样的一场梦之中啊? 那个古老的遥远的失落的王朝……那个人们于梦中才得以见证的国度…… “擦擦汗吧。”劳伦特正在分发手帕,并且任劳任怨地提醒他们注意防晒和避暑。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这个团队里,最正常的人——最像人的人——应该就是劳伦特·霍索恩与肯·林恩了。 但肯是个小年轻,还是个脑袋里只有吃东西和收集情报、在他们谈及神秘侧话题会主动避开的普通人。 而劳伦特是神秘侧人士,不仅是神秘侧人士,他还是耐心细致、脾气很好的【时历】信徒,这意味着他在任何时刻都知晓时间——知道什么时候该吃饭、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该睡觉。 因此,到了最后,勤勤恳恳提醒他们日常生活注意事项、关注他们身体状况的人,就只能是劳伦特了。 劳伦特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倘若追根溯源、一切的罪魁祸首还得是奥尔德斯治世那个主动出海寻求进阶机会的、另外一个劳伦特·霍索恩。 所以他只能苦笑一声,认命地意识到:反正已经是团队中的一员了,他总该做点什么,即便只是提醒大家好好吃饭。 杜尔米倒是一直在暗中观察劳伦特·霍索恩,主要是因为…… 时钟先生怎么一直没死啊! 哦,他不是诅咒时钟先生去死的意思,他只是觉得要是他见不到时钟先生的死状,他心里总是没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唉,劳伦特实在是为他们付出太多了。 肯·林恩已经第一时间摸准了亚玛利埃的饭馆都在哪儿,并且一溜烟跑过去挨个品尝了——顺带一提,他跟杰奎琳现在已经混成了好朋友,因为他们口味相似,而且杰奎琳愿意出钱请肯帮忙试吃……意思是买单。 杜尔米忧心忡忡地以为,等肯回了利文斯通,肯的父母可能要惊愕地迎接一个圆滚滚的新孩子了。 至于班克斯三人…… 他们跟猎人先生混熟了。事实证明,探险家与猎人的组合,他们是可以做到遨游沙漠的。 杜尔米等人在商队里啃着干巴巴的干粮的时候,班克斯与猎人去了沙漠打猎,并且进行了一次酣畅淋漓、滋滋作响的烧烤活动。 杜尔米对此大为震惊并且愕然问:“你们的调料从哪儿来的?” “……难道你不知道商人们去亚玛利埃卖什么吗?提前问他们买一点不就行了?” 杜尔米:“……” 他恼羞成怒地说:“可恶,我才是团长,所以给我吃点!” 总之烧烤活动最后变成了烧烤聚会,连商队中的人都主动提供了一些免费的佐料。此事过后,他们与商队的关系也融洽了很多,一些商人甚至大方地给他们讲起了自己知道的一些商机。 ……但杜尔米总觉得这趟旅途和自己最初预想的不太一样…… 难道他预想的不是冰冷的沙漠、残酷的危机、暗藏的窥视、隐秘的阴谋之类的东西吗?到最后怎么成了沙漠绿洲烧烤舞会?他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纵声欢笑……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商队会在亚玛利埃停留一段时间,这方便他们贩卖自己带来的货品,同时他们也要打听一下最近亚玛利埃需要些什么、有什么新的商机,好做下一次的生意。 商队的老板吉辛跟杜尔米说好,他们至少会在亚玛利埃停留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倘若杜尔米等人想要离开,那他们可以跟着商队一起回到克里斯琴;但如果杜尔米等人还想继续呆在这儿,或者去别的地方,那恐怕就不好同行了。 “这是当然的,我们不会耽误您的事情。”杜尔米很友好地接受了吉辛的提案,“我猜我们应该是不会跟您一起回克里斯琴了,要么就看杰奎琳怎么想,或许她会回返克里斯琴。” “哦?是这样啊……”吉辛有点意外,不过他也不准备打听什么。 杜尔米倒是想跟他打听一件事:“等离开亚玛利埃的时候,我们估计会前往塔拉纳与北地。您知道要怎么过去吗?” 吉辛略微惊讶地看了看杜尔米,不明白他一个利文斯通人,是怎么要从克里斯琴到亚玛利埃,最后还想去塔拉纳与北地……这都绕了大半个谢兰了吧? 不过他确实不打算打听,所以就只是给出了简单的回答:“先离开沙漠,往东北方向走一段路,那边有个叫博罗镇的地方,可以坐火车到塔拉纳。等到了塔拉纳,一切就简单了,火车或者马车都很方便。” “我明白了,谢谢您!”杜尔米诚恳地道谢。 这一路上,虽说商队内部偶有意见分歧,但总的来说还算是一段愉快的旅程。这也多亏了吉辛等人的照料。 这个商队是本杰明·诺普帮忙推荐的,也得到了英格丽德·伊顿的认可……虽然说本杰明叔叔上一个推荐的地方还是朱利安·邓莫尔的白橡木号……呃,但也不能说他推荐的不好,是吧!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再出城?”杰奎琳兴致勃勃地问。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本来生活在城市里的姑娘,在荒凉的沙漠里头呆久了,似乎还挺喜欢那种感觉。 “过两天吧。”杜尔米就说,“先在城里休息一阵,并且看看城里的情况。” 在抵达亚玛利埃之前,他们进行了一次分工。他们需要兵分两路,分别调查城内与城外。 所谓城内,自然是所谓的“禁区”与地下水枯竭一事,至少他们要先确定此事真假;此外,还有亚玛利埃之歌的问题。二十年前手稿焚毁,乃至于二十年之后的如今亚玛利埃仍旧空悬执政官一事,显然另有隐情。 所谓城外,就是要调查沙漠的现状。格温女士说相较于二十年前,如今的沙漠似乎少了许多绿洲,这是一种感觉,但也值得他们在附近的沙漠地区进行一番仔细的调查与考证:队伍里有好几个学者,这般严谨也是理所应当。 杰奎琳自告奋勇说要去城外,探险队与猎人先生自然同她一道。格温叹了一口气,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去,又需要跟杜尔米这边保持联系,也就决定同行——她哀叹着想,还没离开沙漠多久,又要一头撞回去了。 杜尔米等人就暂时留在城内,但也并不是一直如此。在城外,他们一共有两个调查方向,分别是东北与东南。杰奎琳打算先去东南,等她回来,队伍里就会换上一批人再去东北方向看看。 只不过,他们都默认了杜尔米留在城内。 这是因为,相较于荒凉的沙漠,亚玛利埃的城内环境显然错综复杂,也蕴藏着更多的危险与机遇:这就只能交给他们的团长大人来处理了。 “对了,如果你们在城外遇到什么变故……”杜尔米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就朝着沙漠大喊一声‘骆驼’;如果‘骆驼’不管用,那就喊‘大骆驼’或者‘小骆驼’,我想会有骆驼来救你们的。” 杰奎琳万分怀疑地看着杜尔米,最后她还是爽快地说:“好吧。我等着骆驼从天而降来救我。” 猎人先生觉得杜尔米这是瞧不起他的实力。 但仔细一想,这些天的猎人要么是在跟他们玩捉迷藏,要么是在人们耳边嘻嘻哈哈说话,要么是在沙漠野营打猎烧烤……最多也就抓了个毫无防备的魔法师……人们果真信得过他的实力吗? 事实上,单纯从罗卡镇到亚玛利埃的这一段路来看,绿洲的数量确实在变少。 他们跟几个年长的商人打听过,也听说是有几个绿洲从地图上消失了;只不过,这事儿在沙漠之中并不少见,这就是残酷的大自然,所以此事也没引起更多人的关注。 至于杜尔米的打听,商人们也以为这只是小孩子好奇而已。一路走来杜尔米都是这么好奇,更是十分常见了。 杜尔米也乐得别人这么想他,如此以来,他不管问什么别人都不会觉得奇怪了……好吧,似乎侦探们都是如此。这都是人们对于侦探的偏见! 不管之后如何安排,在抵达亚玛利埃之后,他们还是第一时间奔向了旅馆,打算在柔软的床铺上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杜尔米倒是闲不下来,也不需要休息——他甚至都不需要睡觉呢!——所以直接就去了城里闲逛。团队里的其余人一边惊叹于他的精力充沛,一边忧心忡忡地思考自己是不是已经年纪大了。 劳伦特心中忧虑,放下行李之后就找了海沃德:“杜尔米就这样在城里闲逛,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不用担心他。” 海沃德正打量着窗外亚玛利埃的景色。亚玛利埃是神秘的城池,不论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都拥有着许许多多的传闻。在终于抵达亚玛利埃之后,海沃德心中半是期待半是欣喜——他好歹是个魔法师,当然对亚玛利埃感兴趣! 因此,面对劳伦特的担忧,海沃德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要是谁能伤害一场【白日梦】,我倒是有点儿敬佩了。” “……你说什么,海沃德?”劳伦特十分惊愕,但也立刻就反应过来海沃德的言下之意,“你的意思是……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 海沃德:“……” 很好。他冷静地想。说漏嘴了,蠢货! 他应该先跟杜尔米道歉,还是先跟【白日梦】先生道歉,还是先跟自己的老朋友道歉?还是干脆一脑袋栽进沙堆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现在说自己其实压根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还来得及吗? 第636章 风土人情 第636章 风土人情 杜尔米还不知道脑子先生不小心说漏嘴了,把【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了。 要是他知道了,那他估计也不怎么在乎:反正时钟先生也是老朋友了,知道就知道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当然,最关键的是,杜尔米会借此机会好好嘲笑一下脑子先生——脑子先生啊脑子先生,您也有今天! 可惜的是,杜尔米现在还不知道。他正在亚玛利埃的街道上乱逛呢。 他们抵达亚玛利埃的时间正是上午,给了杜尔米一整个完整的白天来感受这座城市。 他以为亚玛利埃的确是庞大而恢弘的,这与利文斯通的拥挤与繁荣、克里斯琴的庄重与热闹不同,亚玛利埃是空旷而广袤的,就像是庞大的、但却随着狂风而缓慢移动的沙丘。 巨大的、沙黄色的建筑也像是一座堡垒、一座沙丘,是与城外的沙漠一同呼吸、一同生长的城池。即便身处其中,偶尔一个抬头,杜尔米仍旧会为那高大的建筑、磅礴的姿态而暗自惊叹。 倘若说亚玛利埃是受到首皇影响而最终建立的城市,那么杜尔米能想象首皇是如何的豪迈、粗犷、大气,是一位毋庸置疑的完美的——值得追随的——领袖。 而自始至终,首皇都始终是人类,甚至是微面者。是后来者追随他的声名、继承他的荣光,因而首皇才成为了首皇。 在法涅斯王朝的影响下,谢兰的每一座城市都拥有着相似的城市广场,广场上会拥有【帝皇】的雕塑、【太阳】的教堂、【时历】的钟楼,一些城市也会拥有森罗协会的驻地。 但是亚玛利埃并非这般的布局。亚玛利埃的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没有广场、没有市场,也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街区或者社区,甚至很少能见到放松或者休闲区域。这里是肃穆的、甚至于每时每刻都回荡着呼啸的风声。 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认识彼此,尽管也使用谢兰语,但许多人也会选择一种更古老的语言。杜尔米并不能听懂,不过他假装自己能听懂,并且煞有介事、若有所思地在旁驻足。 “嘻嘻,听不懂吗?求我给你翻译啊。” “现在是白天。”杜尔米恼火地说,“你白天能不能别出来,就让我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的弱小的普通人不行吗?” 穆尔发出一声响亮的哼笑,显然是在嘲讽杜尔米——你?正常的、弱小的、普通人? 穆尔都比杜尔米更像是普通人! “……生面孔。”有亚玛利埃人注意到杜尔米。 杜尔米刚想与他们打招呼,却见那些亚玛利埃人露出了惊讶慌张的表情。他们几乎一下子就散开了,并不打算跟杜尔米多说话,身影很快就消散在街角,像是一粒沙消融于沙海。 这让杜尔米愣住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要知道,哪怕在波尔普恩,普通的雾兰人也不会这么排斥谢兰人的存在。 杜尔米一下子就好奇了起来。他知道亚玛利埃是与世隔绝的城市,也知道这里的人们也不太可能十分友好或者热情好客,但对外人如此反感与疏远,这就有点夸张了吧? 他还以为沙漠之中的居民都是爽朗外向的性格呢!顺带一提,一路行来,他们在绿洲遇到的居民们,确实都是如此。 杜尔米继续往前走,不忘跟穆尔说:“算啦,你来都来了,所以——求您啦,帮我翻译一下他们刚刚在说什么吧?” “神,乐意帮你翻译!”穆尔十分傲慢地宣称。 在穆尔的“热心”帮助下,杜尔米终于知道刚刚那些亚玛利埃人在说什么了:他们在说城里刚刚封闭起来的一块区域。 杜尔米一下子恍然大悟了:难怪他们要离异乡人远一点。万一被其他人听见了他们在私下议论“禁区”的事情,传到长老的耳朵里,说不定会引来一些麻烦。 杜尔米也的确不想给这些普通居民带去麻烦,他就问:“封闭的区域?在哪儿?” “那个什么什么街和那个什么什么街之间!” “什么?具体是在哪儿?” “神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是都翻译出来了吗?” “神不需要方向感!” “真的?”杜尔米怀疑地问,“其实你只是迷路了吧?” 穆尔恼羞成怒地说:“死亡,不需要方向!死亡永远只会流向死亡!” “好吧好吧。”杜尔米也不想跟穆尔吵架,虽然他觉得穆尔吵不过他,他准备找人问问那两条街的位置……以免意外,他应该找两个人分开问。 他一边东张西望地找寻问路的人,一边又顺着穆尔的话往下说:“只不过,既然【时历】搅乱了一切,那么那些已死之人是否也会迷失方向,不知道应该如何流向死亡呢?” 杜尔米果真见到过那些迷失在光阴的间隙之中的亡者灵魂,那个时候他还有些困惑,但如今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死昼】不曾指引灵魂去往死亡的层域吗? “当然有亡者迷路。”穆尔理所应当地回答,“只是死亡的层域已经如此拥挤,嘻嘻,让他们暂时待在【时历】的层域——别来烦我——姑且也算是一种解决办法。” 杜尔米有点无语:“你就是这么当神的吗?” “谁愿意当神了!”穆尔气呼呼地说,“我可不想当神。要么,你来当神么?” 杜尔米竟然从穆尔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一点不怀好意。 但杜尔米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可是,亡者的灵魂就没有别的去处吗?比如说,他们的灵魂不该去往灵魂之乡吗?非得留在死亡的层域并且无尽地哭喊吵闹吗?” 杜尔米始终不明白,亡者的灵魂怎么会如此之多,以至于都堆满了死亡的层域、逼疯了死亡的神明——但一切神却都束手无策!说的残酷一点,他们不能杀死亡者吗? 与穆尔对话的间隙,杜尔米已经找到两位本地人,问清了那两条街道的位置。 他往那边走,并且意识到,随着时间临近正午,天上的太阳也越发毒辣;唉,【太阳】真坏。 他戴上了兜帽,遮住了面孔,免得阳光将他的脸颊晒到脱皮。 如今他身上穿着一件相当宽松透气的长袖外衣,而兜帽是他单独从斗篷上拆下来的部件,另外他还穿了长裤与长靴;到了晚上,只要穿一件外套,就足够应付沙漠的昼夜温差了。 说老实话,杜尔米觉得自己这一身搭配还挺酷的,是他会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果真是个“讨人喜欢的英俊小伙子”的帅气程度;他已经长大了! 然而遗憾的是,爸爸妈妈瞧不见他长大之后的模样了。 【死昼】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杜尔米习惯了穆尔的来无影去无踪,只是自顾自找寻着道路。他的方向感比神明好多了,至少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区域,并且发现了所谓的“禁区”。 那是一块被木板与布料暂时封闭起来的地方,面积并不大,可能就几平方米。人来人往,有的亚玛利埃人会看两眼,但更多人直接就无视了——说不定还以为是哪家在装修呢! 这样简陋的封闭措施,让杜尔米终于明白那个流民为什么能瞧见禁区里面的情况了。 就在他琢磨着自己要不要在抵达亚玛利埃的第一时间就勇闯禁区的时候,穆尔似乎又回来了:“灵魂之乡?” 杜尔米有点儿不明所以,因为穆尔的语气非常古怪,有点儿讥讽又有点惆怅。杜尔米简直怀疑自己认错人了:名唤【死昼】的疯狂的神明,还有这般复杂的语气吗? “不,你应该仔细想想,什么是灵魂之乡?什么是‘乡’?”穆尔几近迫切地说,“你再仔细想想,为什么【梦钥】的层域会是【乡】?究竟什么才是‘乡’?” “……这是什么咬文嚼字吗?”杜尔米诚恳地问,“穆尔,你问我这样的问题,那可真是问对人了:我不知道!” 穆尔:“……” 他简直都不知道说什么了——神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呀! 埃默森总是咬牙切齿地说把杜尔米喊作是“臭小子”,穆尔一直都不太能体会这种想法。但现在,他好像能体会了。 “你不知道?”穆尔直接气呼呼地在杜尔米面前显露人形,他黑漆漆的眼珠子瞪着杜尔米,“你不知道那你就不能思考一下吗?你的脑子呢?!” “可你明明知道答案,那你为什么要考我呢?”杜尔米甚至有点委屈了,“难不成我冥思苦想但最后还是一无所知的模样十分值得欣赏吗?天啊,死亡在上,我果真如此无知啊!” 穆尔觉得杜尔米多半是想气死他:“乡!故乡!好好想想故乡究竟是什么地方!”他不高兴地说,“我的提示就到此为止了!臭小子,你自己想吧!” 说完,穆尔就直接消失了。 杜尔米:“……” 太好了。他十分振奋地想。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会喊他“臭小子”的人……呃,神。 问题是穆尔这年纪轻轻的模样,恐怕比杜尔米更像是一个“臭小子”吧? 杜尔米试探性地喊了穆尔两声,没得到回应,他也只好郁闷地闭上嘴。这些神明什么时候能改改自己神秘主义的作风?既然都给了提示,那为什么不能直接给出答案呢? 但杜尔米也只好站在那儿,继续冥思苦想。 他没注意,附近路过的亚玛利埃人都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一个面貌陌生的、身材挺拔面目英俊的年轻人,就那样眉眼忧愁地站在那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呢。 是啊,他遇上了烦心事。他被自己的无知困住了! 故乡? 意思是,那倒垂的巨树是一切生灵的灵魂的故乡,而那梦境的海洋是一切生灵的梦境的故乡? 可是,故乡? 杜尔米并不知道“故乡”在神秘侧能拥有怎样的寓意。 对于凡俗世界的人们来说,故乡只是他们最初生活的土地、他们魂牵梦萦的故土、他们的诞生之地。但是,对于神秘侧而言,故乡也拥有这样的含义吗? ……等等,“诞生”? 故乡是诞生之地。杜尔米想了想,又加了一条:故乡也是生长之地。 “乡”是诞生与生长之地,就好像灵魂也在巨树之上发芽、抽枝,就好像梦境也在一片漆黑之中渲染出斑斓的色彩。 ……换言之,“乡”是一切存在之物的根源。 灵魂在生长,因而拥有一棵倒垂之树用以记录一切发生的故事;灵魂在做梦,因而拥有一片梦海用以收藏一切的遐思。因而【乡】也是“乡”,那是灵魂于凡世之外的留痕。 灵魂之乡与梦境之乡,这也算是一种真理侧与神秘侧吗?灵魂为支柱为真理、梦境为遐想为神秘。 可是,死亡呢?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刚刚穆尔为什么会像是在讥讽他的无知了。 灵魂之乡是乡!是灵魂的故乡! 那是灵魂诞生与成长的地方,却并非死亡与沉眠的地方;死去的灵魂另有去处,就像是时间也永远是单向的直线,只能前行、不能倒流。 死去的灵魂当然不可能去往灵魂之乡! 有无数正在新生的、孕育的灵魂,拥挤在倒垂之树的树梢,等待着枝叶的开花结果、等待着他们注定的新生。已逝的亡者不该来打扰新生的婴孩。 ……相反……杜尔米十分古怪地想,仅有梦境的遗骸可以葬在灵魂之乡。 杜尔米果真在倒垂巨树上望见过梦境的坟场,无数离奇古怪的梦就葬身于此,形成一片死寂的广阔的墓地。 等等,照这么说…… 这一生一死之间,真的没有关联吗? 杜尔米很想爽快地说:当然没有关联!肯定没有关联! 灵魂的诞生与梦境的死亡肯定是凑巧同时发生在倒垂之树。他十分想如此信誓旦旦地说。只是一边在活、一边在死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别担心! 可他并不想承认,自己的心中已经隐隐有了偏向,和某种宛如梦境一般的、恍惚生发的思绪。 【梦钥】正看守着一个秘密,亦或说是一把锁。祂沉眠在梦境的深处,从这个角度来说,【梦钥】的秘密或许也在梦境的深处。 可是…… 【乡】为什么会是“乡”? 倒垂的巨树、灵魂之乡,为什么能通往【乡】? 只有拥有灵魂的生灵才能做梦……人会做梦、哪怕是小猫小狗也会做梦……人鱼没有灵魂,所以人鱼不会做梦…… 那飘忽的、渺茫的、广阔的梦境…… ……人们说这世上最初的隐秘是一片漆黑。可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是永恒漆黑、不可抵达的:那就是他们的梦。 “梦境存在于神秘侧。”杜尔米喃喃自语,“死去的梦境,诞生了灵魂。”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倒不如说,这是因为他目睹了倒垂巨树的梦境坟场,又听闻死亡的神明暗示“乡”是一切生灵的诞生与生长之地,因而他随意进行了一些联想——他宁愿以为这是随意的、荒谬的! 轻飘飘的梦,就是人们轻飘飘的灵魂吗?杜尔米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而且,倘若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说神秘侧为人们带来了灵魂吗?这也太离奇了吧? 杜尔米下意识想否定自己。可是他又突然想起来,那常正的七神似乎都拥有自己的来历。 星星继承了【隐秘】的力量、海洋收获了镜匠的力量、时光锚定了人类的历史、死亡获取了大地的白昼;太阳篡夺了【最初之火】、帝皇创造了不朽王朝。 可是,梦境呢? 什么是【梦钥】?这意思是,梦境是一把钥匙吗?但那是什么锁?祂的副神【门扉】又象征着什么? 不,祂是从锁匠那里得到的力量吗?不、不不,倘若祂是从锁匠那里得到的力量,那祂为什么会成为一把钥匙?祂只有可能是让锁匠打造了一把锁、封锁了一个秘密,而自身成为了钥匙! 这意味着【梦钥】本身就可以通往真相,祂是开启之钥,而不是封禁之锁! 这世上还剩下多少秘密,足以缔造一位神明?甚至是一位即便沉眠、即便永远不会醒来,但也仍旧无人也无神打扰的神明? 甚至连这位神本身的意志也偷偷溜出了自己沉眠的躯壳,以木偶之身抵达凡世,要最后看一眼自己亲爱的人间。 ……杜尔米突然深刻地理解了【虚无边境】为什么想要唤醒【梦钥】。 如果是杜尔米的话,以他死不悔改的好奇心,他也会想要唤醒那沉眠的神、想要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想要知晓连一位神明也必须封锁的秘密。 只是幸运或者不幸的是,其余的神似乎都知晓真相,明里暗里给了他一些暗示。 他或许也不该去碰触那把锁,但他也理应去碰触那个真相。仅有这样,他才对得起自己一直以来的追逐。 ……死去的梦,诞生了灵魂吗? “您似乎在这儿站很久了,先生。”一个略微迟疑的声音,“有什么事情吗?哦,您是刚来亚玛利埃的异乡人吗?” 杜尔米回过神,满以为自己也是刚刚死去的梦境、不巧重获了自己贫瘠枯萎的灵魂——无数个昼夜,翻转的世界与世界之外;而他只是见证。 他为此哀叹一声,认为这世界不解风情:倘若以梦来组建灵魂,那为何不让一切变得更加缤纷多彩一些? 刚才的那些思索让杜尔米不想遮遮掩掩的了,他就指了指前方那个被封锁起来的区域,好奇地问:“是的,我刚来亚玛利埃,我想知道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说着,他望向了与他对话的人。那是一个青年,看起来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特殊的制服,身上还背着一些特殊的工具,应该是亚玛利埃的工作人员……或许是长老会的员工? “哦,没什么,是这里的土地出了一点问题,所以我们暂时封闭起来、等待处理。” ……杜尔米发现这位先生似乎还挺诚实的。难不成“禁区”的事情在亚玛利埃不算真正的禁止话题? “出了问题?”杜尔米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也可能是吃惊于杜尔米层出不穷的好奇心。 他最终还是无奈地回答:“您知道的,沙漠里许多居民会自己挖掘水井,而这户人家自己挖的水井……似乎是突然塌陷了,导致附近的土地也受到了影响。我们不太确定地下出了什么事情,所以打算先下去查看一下……” “阿维德!”一个严肃的女声,“你在说什么呢?这种事情也告诉不相干的外来人吗?” 后来的是一位年长的女士,也穿着制服,但看起来成熟老练得多。阿维德就是在等她的时候,跟杜尔米聊了起来。 “抱歉!”阿维德条件反射一样说,“……抱歉,伯吉斯女士,我、我不太擅长拒绝别人的提问……还有,这位先生,我很抱歉,伯吉斯女士只是担心您会遭遇危险……” “没关系,我理解。”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兴趣,“你们是准备去地下查看情况吗?” “是的,先生。”面对杜尔米,伯吉斯的语气变得宽和了一些,“抱歉,先生,希望您能理解我们的工作。” 杜尔米特别诚恳地点点头,然后他问:“我能跟你们一起下去吗?” 阿维德表情似乎是吃惊地愣住了。伯吉斯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行。” “……好吧。”杜尔米嘟哝了一句,“本来也只是试试,没错,我压根没抱希望。” 伯吉斯怀疑地看了看杜尔米,随后她摇了摇头,说:“先生,这很危险。那是一整座城市的地下,稍有不慎就会迷路,甚至会碰上地下水,水中环境就更是复杂,可能还需要憋气与潜泳……” “听起来更刺激了!”杜尔米惊叹着说。 伯吉斯:“……” 阿维德大概是把杜尔米当成了那种到处凑热闹的、好奇的游客,他无奈地劝说:“伯吉斯女士,您别生气……还有这位先生,我们不可能让您参与到我们的工作……请您去别的地方逛逛吧,亚玛利埃有趣的地方有很多……” “不,我真正好奇的只有一件事情。”杜尔米耸了耸肩,“你们为什么乐意跟我聊这么久?” 周围似乎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不,从刚刚开始,这片区域就慢慢没什么人经过、也没什么声音了。 “……您是什么意思?”阿维德茫然地看着他。 伯吉斯看了阿维德一眼,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说:“您很敏锐,先生……好了队长!到这里就行了,咱们的目标都已经警惕起来了。” “没警惕。”杜尔米矢口否认,“相反,我觉得很有趣。” 瞧瞧、瞧瞧,这座城市似乎提前为他准备好了一场盛宴啊!多有意思。他开始喜欢亚玛利埃了。 “你好,杜尔米·奈特先生。”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人从街角走过来,他语气沉稳、表情平静,“我是德沃德,受雅各布长老所托,负责私下调查您抵达亚玛利埃的意图。” “什么?”阿维德大吃一惊,“我怎么不知道?” 德沃德目光都没动一丁点儿。 伯吉斯呵呵笑说:“要是跟你说了,那咱们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完蛋了。不过还好,把你当成诱饵的做法算是成功了——不,相当成功!” 阿维德:“……”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问:“可是,您现在又是自报家门、又是直接提及了雅各布长老……这还算是‘私下调查’吗?” “很简单。”德沃德点了点头,“因为我正策划一场推翻雅各布长老的行动。如何,奈特先生,这您也感兴趣吗?” 哎呀,不得了——这就是你们亚玛利埃的风土人情吗? 杜尔米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 他都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637章 人形木雕 第637章 人形木雕 起初,绝大部分人是在波尔普恩的那一次【盛大钟声】之时,知晓了【白日梦】先生的存在。 再之前的【群星会幕】、乃至于赫米什王朝的坠落、西岛的死而复生,这些事件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都不过是在小部分人群之中传扬着;而再往后的利文斯通的大火、格拉德的金河,相关的传闻也同样只是局限在城市之中。 【白日梦】先生再次的声名大噪,恐怕就要等到克里斯琴的再一次【盛大钟声】——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帝皇】宫殿的分崩离析、法涅斯王朝的记忆锚点…… 这一切才真正让人们知晓并且正视了【白日梦】先生的存在。普通的谢兰人或许并不关注那些大人物、那些神秘侧的纷纷扰扰,只是惊叹这样一个离奇的名字。 但对于神秘侧的人们来说,他们不得不思考【白日梦】先生真正的意图,以及,【白日梦】先生接下来的行动。 而这位巨面者的确将自己的目的地摆在了明面上:亚玛利埃。 祂的那位代行者,那个绿眼睛的侦探,从利文斯通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坦坦荡荡地说出了自己的目标。 只是杜尔米·奈特一路行来,【白日梦】先生在格拉德与克里斯琴都留下了令人震撼的事迹,因而人们差点忘了,祂真正的目的地仍是那尚且遥远而神秘的亚玛利埃。 而对于亚玛利埃来说,即便一开始他们不曾关注到这件事情,在克里斯琴出了那样大事的将近一个月之后,他们当然也知晓了一位巨面者将要大驾光临,并且他们也理应严阵以待。 “……嗯……严阵以待的意思是,那位长老让你们来调查我?”杜尔米真心实意地感到了疑惑,“这与挑衅无异吧?要是我……呃,要是吾主对此感到愤怒,你们又要怎么办呢?” 别说漏嘴了。他提醒自己。【白日梦】先生现在是他追随的高高在上的巨面者。 德沃德点了点头,十分平静地说:“当然,那就变成了我们擅自行动与调查,而雅各布长老愿意用我们的项上人头向【白日梦】先生赔罪。” 杜尔米:“……” 这就是凡俗世界的大人物吗? 他们四人是走进了被暂时封锁的这块区域。看得出来阿维德所言非虚,确实是一户人家的水井出了问题,甚至附近的地面都出现了裂痕。阿维德与伯吉斯仍在进行准备工作,要去往地下一探究竟。 杜尔米在一旁与德沃德进行着谈话。他其实还是很好奇亚玛利埃地下的情况,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不妨先从德沃德这里了解一下亚玛利埃的现状。 “你们是雅各布长老的手下。”杜尔米简单进行了总结,“其他长老对此没什么意见吗?” 亚玛利埃一共拥有五名长老,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再加上【塔】与政务署,各方派系与立场恐怕各不相同。 “其他长老暂时还在观望,因为他们并不能确定【白日梦】先生究竟是来做什么。雅各布长老性格急躁蛮横,所以做了出头鸟。” 杜尔米从中听出一种意思:指不定其他长老还情愿看到雅各布这样的做法,而他们好来当和事老。 ……话虽如此,在对待一位神秘侧的巨面者的时候,他们也要使用这种凡俗世界的算计与谋划……是否有些可笑了?凡人之间的社交规则与威逼利诱,还能派上用场吗? 不过杜尔米也瞧出来一点:尽管亚玛利埃是神秘的城池,但是亚玛利埃内部似乎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凡俗的气息。 也就是说,亚玛利埃人,上至贵族长老,下至平民流民,似乎都并不敬畏神明与神秘侧。他们当然敬畏力量,但他们并不信仰。 杜尔米朝着这个思路认真地想了一想,但并不能得出一个切实的结论,毕竟他还压根没接触过亚玛利埃的神秘侧呢。 “好吧,我能理解这一点。”杜尔米就说,“那你们为什么想要推翻雅各布长老,只是因为他把你们当成试探【白日梦】先生的替罪羊吗?” “不,当然不是这么简单。”说到这里,德沃德露出了略微压抑的表情,“……这跟亚玛利埃的地下有关。” “哦?” “您看这个地方,这是水井出了问题,我们并没有欺瞒您。”德沃德指了指阿维德与伯吉斯正在查看的那个地方,确切来说,那像是大地的一个裂口,“只是,类似的事情在过往二十年间愈演愈烈。” 过往二十年?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与这个日期再度相逢。难不成这与治世的变更有关吗? 他想了想,便问:“最早出现异变的那些水井,现在怎么样了?” 德沃德沉默了片刻,于风沙之中,他的目光之中也出现了类似于风沙的、某种不祥的预兆。他低声说:“那些地方……成为了一片荒漠。” 事实上,亚玛利埃尽管在大陆的边沿,但也可以说是沙漠上的一片绿洲。所有绿洲都依托了沙漠的地下水才能形成,如今沙漠里其他的小型绿洲都在逐渐消失,亚玛利埃也同样受到了影响。 仅仅二十年,城内的情况就已经逐渐斑驳与凋零,只是因为亚玛利埃足够庞大,所以许多居民仍旧一无所知。 德沃德继续解释说:“城内的情况一日不如一日,长老们对此意见不一,而雅各布长老的态度非常坚定,他要求严格保密、彻底不让任何民众知晓内情。 “雅各布长老负责管理城内民生与城建维护,他不同意公开这些消息,那么民众就永远不可能知道亚玛利埃正在面对怎样的危机。” 杜尔米皱了皱眉,他问:“但是,其他长老应该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吧?” “不,我认为雅各布长老仍在隐瞒一些关键信息。”德沃德表情严肃,“有一次我去往雅各布长老的办公室,发现他正在阅读一份秘密文件,并且在见到我的时候将那份文件放进了抽屉里。 “那是我第一次对雅各布长老产生怀疑,随后我试探性地向雅各布长老提及了那份文件,他很不耐烦地告诉我,那不是我应该插手的事情,并且告诉我永远不要跟别人提及此事。” 杜尔米看了看德沃德,心里想的是,德沃德多半碰上一个可以拉拢的人,都要提一遍这件事情。 杜尔米就问:“那你对那份文件的内容有什么猜想吗?” 阿维德与伯吉斯已经准备去到地下。 “地下水已经涌上来了。”伯吉斯严肃地说,“首先准备下潜吧。” 阿维德认真地点了点头。 杜尔米瞧了两眼,很想跟着一起下去看看。而且他水性挺好的,可能是因为在这个治世,他生长在海边;况且,在上一个治世,他还是个水手呢! 可惜他还是得继续从德沃德这里了解情况。 “注意安全,遇到问题就先收工!”德沃德往另外两人那边喊了一句,然后继续回答杜尔米的问题,“五名长老各自都拥有神秘侧的一些力量,可能是他们自己拥有,也可能是神秘侧的下属。 “我猜,很有可能是雅各布长老调查了亚玛利埃的神秘侧,那份文件就与调查结果有关。正因为是神秘侧的问题,所以调查结果不能向普通民众公开。” 杜尔米第一时间想到了那片湖泊,他怀疑地问:“既然本来就不应该向普通民众公开,那雅各布长老的做法不就是对的吗?” “对于普通民众而言,的确是对的。”德沃德并没有动摇,“但是其余长老,乃至于政务署、【塔】,都不曾知晓亚玛利埃发生了什么事,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向雅各布长老施压……不,直接推翻雅各布长老比较快。” 杜尔米:“……” 您……是不是有点简单粗暴了? 但德沃德表情严肃、目光诚恳,简直让杜尔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想法错了。难不成亚玛利埃就是这样的地方? 杜尔米语塞片刻,最后简单地进行了总结:“其实你不是真的要推翻一位长老的统治,而是想要寻找真相,是吗?” “的确。这是我深爱的故乡,所以我想知道亚玛利埃出了什么事。”德沃德坦荡地承认了,“并且,我认为这也与您的目标不谋而合。您也想知道亚玛利埃的历史与真相吧?” 阿维德与伯吉斯下水了。日光愈发炽烈了,几乎晒得杜尔米眼睛都疼了起来。 “您说的没错。”杜尔米回答,“只不过,我的目标并不局限于亚玛利埃。” “……还有?” “塔拉纳与北地。” 德沃德似乎吃了一惊。 “您是个聪明人。”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您提及推翻长老的统治,是妄图拿凡俗世界的权柄来吸引我这个凡人吗?而倘若是在【白日梦】先生的面前,您大概就会直接提及雅各布长老的那些秘密文件了。” 德沃德并不否认这个说法,相反,他认为这更加开诚布公了。 在传言之中,杜尔米·奈特可比【白日梦】先生好打交道多了:起码这是一个父母也有名有姓、自己的成长也有迹可循的“凡人”。 而【白日梦】先生……简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巨面者! 德沃德与杜尔米聊这么多,与其说是想争取杜尔米加入他的行动,倒不如说是希望【白日梦】先生能支持他的选择。 不远处的井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大概是阿维德与伯吉斯正在水下查看着情况。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因此,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找到那些秘密文件,是吗?” “但是那些秘密文件肯定有神秘侧人士进行着看守。” “哦,没关系。”杜尔米镇定地回答,“咱们晚上去拿。” 德沃德怀疑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不明白白天和晚上有什么区别。 “晚上是属于【白日梦】先生的时光。”杜尔米笑着说,“我乐意帮你这个忙。只不过,这就需要你帮忙调查那些秘密文件的具体所在地了。等我们得到那些文件、查阅了里头的内容,我就可以给您一个具体的答复了。” 德沃德沉思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除了杜尔米,在这座城市之中,他估计也找不到第二个乐意帮忙的神秘侧人士了。 德沃德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他是个凡人,或许在他阅读那些文件的瞬间,他就会陷入疯狂。可是,那又如何?作为亚玛利埃巡察官的一员,他责无旁贷。 “呼——咳、咳咳……” 阿维德突然从地下冒了出来,他看起来惊魂未定。又过了一会儿,伯吉斯也出现了,她镇定得多。 “怎么回事?”德沃德抛下那些念头,大步走了过去,“水下有问题吗?” “不,没什么。”伯吉斯看了阿维德一眼,“这个菜鸟……他只是差一点在水下迷了路。我们没能找到任何通道,所以只能回来了。看起来,地下水已经淹没了这片区域。” 杜尔米走过去,有点儿好奇地问:“也就是说,这里有很多地下水吗?” “的确,不过类似的情况也有很多,或许只是一次意外事故……” “不,不是!”阿维德着急地说,“刚刚在水下,我不敢说,但是、但是……我在水下看到了一张人脸!” 一瞬的寂静。 伯吉斯匪夷所思地说:“你看到的是我吧?!” “啊?”阿维德愣住了,气场一下子弱了下来,“不、不会吧……如果是伯吉斯女士的话……” “会不会是一具尸体?”杜尔米兴致勃勃地说,“哦,或许是一块石头、一具骸骨……也可能是人面蛛……” 阿维德目瞪口呆,他愣愣地说:“那我宁愿是伯吉斯女士。” 伯吉斯:“……” 她面无表情地往阿维德脸上砸了一拳头。 德沃德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诶痛痛痛!”阿维德捂住脸,“……我想起来了,那张人脸闭着眼睛!肯定不是伯吉斯女士!” “那肯定就是尸体了!”杜尔米信誓旦旦,“绝对是尸体!” 伯吉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干脆一个猛子重新回了水下,要亲自去看看阿维德所说的尸体。阿维德赶紧跟了上去。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们就重新回到了水面上,只是手里还拖着一具人体模样的东西。他们气喘吁吁地将那样东西弄上了岸。伯吉斯有气无力地说:“不是尸体……” 不是尸体。那是一个人形木雕,在水中已经快要泡烂了,像是死尸肿胀的躯壳。 阿维德与伯吉斯费了大力气才从地下将这玩意儿拖上来,但他们认为这恐怕只是奇怪的垃圾而已。 “难道是其他的居民扔进水井,然后通过地下岩层的通道跑来这里的?”杜尔米提出来了一种可能性,“……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 “……亚玛利埃没有木雕。” 沙漠之中的植物都是相当宝贵的东西,用于日常生活所需,不太可能用作艺术创作。更何况,沙漠有更加天然的、现成的材料:巨大的石块。 如此巨大的,体型与人类差不多大的木雕,其原材料该是多么古老茁壮的一棵巨树……沙漠的住民们只要想一想,就会觉得这拿来做木雕也太浪费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也明白了这一点。他盯着那具人形的木雕看了一会,突然灵光乍现:“我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 “什么?” “你们知道【偃偶】吗?” 亚玛利埃虽然位置上与世隔绝,但也会与外界互通有无,况且【帝皇】还曾经统治过这座城市。三人都点了点头。 杜尔米就说:“我猜测这可能是一位木偶大师的木偶,他将这个木偶放进亚玛利埃的地下岩层,让木偶去探索地下的情况。但是过程中出了问题,木偶就留在了岩层里,并且飘荡在地下水之中,最后在今天被我们发现了。” 在水中,人类的生存是相当困难的,他们需要空气、需要食物,甚至需要保持体温。但木偶就不一样了。而木偶大师更是能隔空掌控木偶的行动、并且实时了解地下的情况。 在一片漆黑的地下,火光从未抵达,人们只能在黑暗中摸索与寻找。 “也有道理。”德沃德便说,“只不过,我不能确定城内有什么神秘侧人士正在活动,只是听说最近政务署愈发忙碌,整日加班。” 杜尔米觉得自己去过的每一座城市的政务署,好像都在加班。 他瞧了瞧天上的日头,便说:“既然如此,能不能请您带路?我想去一趟政务署。” 德沃德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阿维德与伯吉斯已经是精疲力尽,就留在了这里,并且负责看管这具已死的木偶。 走之前,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假如我的想法是对的,那么那位木偶大师很有可能还留在城里。你们最好别离这具木偶太近,以免引起那名木偶大师的注意。” “引起注意……会怎么样?”阿维德愣愣地问。 伯吉斯连嘲笑都省了,直接气笑了。她说:“你不会一点常识都没有吧,阿维德?当然是把我们也变成木偶啊!” 阿维德的表情终于惊恐起来。 杜尔米耸了耸肩,倒也不否认,不过他笑眯眯地说:“这位木偶大师起码没用人手人腿人脑袋来制作木偶,而是拿了木头做材料,所以我认为他姑且还算是个正派人,也许不会对你们动手。但无论如何,谨慎为好。” 阿维德的表情已经不能说是惊恐,更应该说是震撼:这就是神秘侧吗? 他可能不知道他面前这位神秘侧人士也曾震撼地心想:这就是凡俗世界吗? 总之,杜尔米与德沃德一同去了政务署。与克里斯琴差不多,政务署的建筑也藏于普普通通的街巷之中,看起来平平无奇;人们可能在夜深梦回的时刻,才能听闻此地的一些古怪风声。 “政务署在亚玛利埃的情况怎么样?”杜尔米随口问。 德沃德不太能确定杜尔米说的“情况”是哪一种情况,他只能说出自己知道的情况:“政务署在民众心中挺有声望,但在长老会那边并不讨喜。当然,某些长老会与政务署保持良好的私交,但明面上仍旧是水火不容的。” “为什么?” “……自从阿尔克温家族销声匿迹之后,长老们的思想就日渐趋于保守,更愿意信奉首皇,而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因而政务署也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或者耻辱。 “五名长老中最为保守的,是负责城内经济与财政的梅尔维尔长老,据我所知,他已经不止一次威胁政务署说要停止相关的财政支持……不过也只是停留在口头上的威胁,梅尔维尔长老的作风姑且还算脚踏实地。” 杜尔米以为亚玛利埃的情况实在是太复杂了,似乎人人都有着各自的谋算。 最关键的是,从这样复杂的现状之中,他看不出亚玛利埃的高层有任何试图解决问题的尝试……向沙漠献上鲜血吗?如此极端的手段都用了,但现状似乎压根没什么改变啊。 一旦想到这里,杜尔米就有点想要叹气。他又努力让自己振奋起来:无论如何,他们至少已经知道亚玛利埃的问题存在于地下。 政务署的所有员工都行色匆匆,看得出来这座城市也拥有不少神秘侧的案子。在【帝皇】离去之后,政务署的工作如故,但可能也永远发生了改变。 来到这里之后,德沃德就谨慎地保持着沉默。杜尔米没有这种顾虑,他张望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任何一位看起来像是领导层级的人物,便干脆随便在旁边叫住了一个人:“你好!” “呃,你好……”那位政务署员工可能还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闻言愣了一下,略微局促地回应了杜尔米的招呼。 “我遇上了一个麻烦。”杜尔米哀伤地说,“我是刚到亚玛利埃的,结果刚来这里的第一天,就碰上了一个木偶大师!” “什么,【偃偶】?”那名政务署员工连连摇头,“如果是【偃偶】的道路,那不归我们管……” 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之前他在格拉德查木偶大师的案子的时候,是跟太阳教廷的逐光女士一起查的。换言之,政务署一般会选择避嫌,毕竟【偃偶】是【帝皇】的副神。 ……呃,也没见埃默森在安德烈·法涅斯的事情避嫌啊…… “好吧,我倒也不是希望你们把那位木偶大师抓起来。”杜尔米诚恳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事儿应该跟亚玛利埃的地下水有关,所以想来了解一下相关的消息……” 随着杜尔米的话语,那位政务署员工的表情愈发纠结了,甚至有点欲哭无泪的模样——什么?亚玛利埃的地下水?这么重要的事情跟他一个小员工有什么关系啊! “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沉稳的女声。 “多丽丝女士!”政务署员工立刻松了一口气,“这儿有一位异乡人,似乎是碰上了一位木偶大师……呃,先生,这是我们的署长,多丽丝女士。” 多丽丝面无表情,看起来冷漠并且坚定。她在望向杜尔米的时候,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这让她心中产生了一个不妙的预想。 她问:“杜尔米·奈特先生?” 杜尔米吃了一惊:“您也知道我?哎呀,看来我在亚玛利埃果真有些名气呢。”他笑眯眯地说,“这么说,我也不必废话了……咱们聊聊?关于亚玛利埃、关于这片沙漠、关于……吾主。” 说“吾主”这个词的时候,杜尔米一开始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说多了,他咂摸咂摸,竟然觉得还挺带感的。 多丽丝:“……” 该死,麻烦真的从天而降了! 第638章 生存危机 第638章 生存危机 亚玛利埃如今的情况,比杜尔米想的要复杂得多。 从外部来说,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让无数追求黄金的神秘侧人士对亚玛利埃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妄想自己能够在亚玛利埃获取黄金。 不太有行动力的神秘侧人士,可能只是在【乡】发发牢骚,或者在【塔】找寻资料;但真正有行动力的,就干脆直接去往亚玛利埃了。后者之中,有的被沙漠挡住了,但也有很多成功抵达了亚玛利埃。 这些外来者起码有几百人,个个都拥有离奇诡异的力量,在过去几个月的时间里一股脑涌进了亚玛利埃,为了自己的目的在这座城市里横冲直撞、制造了无数祸端,让政务署十分头大。 而从内部来说,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亚玛利埃正在面临地下水枯竭、土地荒漠化的复杂环境问题。而亚玛利埃的高层对此束手无策,只能坐视城市一点一点被荒漠吞噬。 亚玛利埃拥有着千年的古老历史,在法涅斯王朝统治谢兰之前,亚玛利埃的国度就已经伫立在时间的尽头了。过去的荣光成为了他们如今的牢笼,知晓内情之人意识到自己无力改变这片沙漠,于是决定与这座城池一同赴死。 “……一同赴死?”杜尔米惊愕地问。 多丽丝表情冰冷,她点了点头,静静地说:“在亚玛利埃的五名长老之中,起码有两名是这么想的。” “哪两名?” “雅各布长老与金斯特长老。” “我知道雅各布长老。”杜尔米便说,“金斯特长老又是谁?” “金斯特长老负责亚玛利埃的对外交流,比城里的所有人都更加了解城外的沙漠情况,因此我认为她也可能是最早感到绝望的那一个人。”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晓了三位长老了。 雅各布长老负责城市内政,性格急躁,似乎以神秘侧手段暗中调查着地下岩层的现状。梅尔维尔长老负责城市经济,想法极端保守但作风还算脚踏实地,在明面上与政务署关系糟糕。 而这位金斯特长老负责外交,十分清楚这片沙漠的变化,以及外界对于亚玛利埃的态度。 亚玛利埃的确偏安一隅、作风守旧,但是同样地,即便亚玛利埃对外求援,乐意帮助这座城市的国家恐怕也没几个——倒不如说,一个也没有。 杜尔米就来自亚玛利埃之外,他很清楚,诸如奥古斯王国或者诺斯王国之类的地方,压根就是完全无视了亚玛利埃。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他以为,比起神明所说的“世界的末日”,亚玛利埃的末日似乎是更加近在咫尺、也更加棘手的一个问题。 亚玛利埃所处的这片沙漠,就是人们最大的生存危机。 这与沙漠边沿的经济萧条、匪患横行等问题截然不同,这是大自然给这座城池出的一个难题。 杜尔米想了想,干脆问:“那您作为政务署署长,您的态度又是什么呢?” “很遗憾,恐怕政务署也不可能对抗自然的伟力。”多丽丝的态度非常板正,并没有什么偏向性,“在最坏的结果发生之前,我会将政务署所有的员工,以及尽可能多的城市居民撤离亚玛利埃,这是我对人们的承诺。 “当然,我认为灾难也并非一定会在我的任上发生,因而我同样承诺,在我之后的那一位署长、此后的任何一位署长,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尽可能庇佑更多的生灵……愿亚玛利埃与我们同在。” 这最后的一句话让杜尔米隐隐意识到什么:“你是亚玛利埃人?” 多丽丝点了点头,她平静地说:“因而我会一直留在亚玛利埃。” 她承诺她会将尽可能多的人撤离亚玛利埃——但她不会离开。她会坚守,直至希望或者死亡降临在亚玛利埃。 杜尔米语塞。 他是单独与多丽丝交流的,德沃德在外等候。 相比之下,杜尔米当然是更加信得过政务署的。他与几座城市政务署的署长打过交道,认为这些署长们身上都拥有一种相当纯粹的、属于人类的光辉;当然了,否则他们也不会乐意接过这种麻烦的工作了。 因而杜尔米直言不讳地说:“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我需要了解亚玛利埃的故事,关于这座城市是如何形成的,关于首皇曾经的传奇,关于这片沙漠的来历……我认为一切的真相都隐藏在其中,出路也是如此。” “……我明白。”多丽丝回答,她的神色似乎发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变化,或者说怔忪,“……而您的意思是……【白日梦】先生,也想要拯救亚玛利埃吗?” 【白日梦】先生已经拯救了许多城市与许多人。可是,亚玛利埃……? “哦,【白日梦】先生的态度么?”杜尔米想了想,“我可不想说大话,只不过提前了解一下而已,有备无患。您知道的,亚玛利埃的问题恐怕已经延续了很多年了。”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多丽丝感到失望,相反,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倘若这位巨面者一上来就说要拯救这个将要坠入沙海的城市,那么多丽丝反而会感到警惕与不安:这座城市该如何回报一位如此慷慨、如此仁慈的巨面者呢? 她仍旧希望,起码【白日梦】先生想要从亚玛利埃这里得到一些什么。 “我会给您提供一些资料。”在杜尔米抵达之前,多丽丝就已经从另外一位署长那里听闻了【白日梦】先生的来临,因此早就准备好了,“只不过……” “只不过?”杜尔米好奇地问。 “……亚玛利埃的许多古籍与手稿都毁于一旦了,要么是毁在古老漫长的时光之中,要么是毁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之中。我很遗憾,但是连亚玛利埃人都不可能知晓亚玛利埃过去全部的历史。” 一座城市却矗立在大陆的边沿、一批生灵却生活在沙漠的深处,这本身就是不合常理的。 假如只看亚玛利埃的地理位置,那么就好像是有人——神——将亚玛利埃人圈禁在这个地方一样。这是一个狭窄的、逼仄的,并且日渐荒芜、甚至在缩小的监牢。 任何生物都拥有趋利避害的本性!既然如此,那么亚玛利埃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沙漠之外的土地才更加适宜人们的生存?他们怎么可能将自己城市建立在一无所有的沙漠尽头呢? 杜尔米认为亚玛利埃的存在本身就是古怪的,在来到亚玛利埃之后,这种感觉就越发明显了。 波尔普恩同样是大陆边沿的城市,但波尔普恩的西面是悬崖、东面是山川,向北连接雪山、向南通往沼泽,地理位置姑且还算合情合理;可亚玛利埃竟然只有沙漠,好像四面八方就只剩下沙漠了! 这么多年来,亚玛利埃人究竟是怎么活下去的? ……而且,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这说的应该就是格温女士的父亲放火焚毁亚玛利埃手稿的事情吧?但听起来,毁于那场大火的资料,还不止亚玛利埃之歌? 杜尔米想了想,暂时还是没有提及阿尔克温家族的往事。想要调查二十年前的事情,就必须了解亚玛利埃的现状。 “当然,我很有心理准备。我同样认为亚玛利埃的故事恐怕已经失落在了历史之中,变成了一首并不连贯的歌谣。”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评价着,“说起来,我还跟沙漠的住民学了一点亚玛利埃之歌的曲调。” 说着,他哼了两句歌谣,并且高兴地问:“怎么样,我学的还不错吧?” 多丽丝的面孔上真切地流露出一丝惊愕,这可能是因为杜尔米唱的确实挺好,也可能是因为她没遇到过杜尔米这样第一次见面就乐意唱歌的自来熟脾气。 她思前想后,最后还是诚心地说:“您唱得很好。” “我遗传了我外婆的歌唱天赋。”杜尔米十分高兴地说,“对了,您知道吗,我祖母还会酿酒呢!” 多丽丝被迫与杜尔米交流了一下家庭情况。 随后,杜尔米说:“想必您也知道,我的姓氏是奈特,也就是塔拉纳的那个奈特。塔拉纳同样毗邻沙漠,你们没有联系过塔拉纳吗?我想这样的土地荒漠化,最后也会影响到塔拉纳的。” “我很抱歉,但政务署恐怕做不了这样的事情。我私下曾经给塔拉纳的政务署署长写过一封信,询问塔拉纳对于沙漠的态度,而得到的回信也并不乐观,看起来塔拉纳情愿置身事外。 “至于长老会那边……我想他们不会向任何人求助,而情愿让亚玛利埃继续维持现状。” 杜尔米有些不可思议:“只是因为对于首皇的忠诚吗?” 他已经见识过了克里斯琴固守往日荣光的事情,但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好歹近在咫尺、克里斯琴也仍旧是繁荣的大城市;但亚玛利埃都已经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 “不,并不全是,我不确定您是否知道亚玛利埃的神话……” “我知道。”杜尔米说,“我妈妈研究过。” 多丽丝怀疑地看了看杜尔,不太确定杜尔米究竟是什么出身来历,以至于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多丽丝仍旧复述了神话的内容:“亚玛利埃说: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人见世界,于大地生长;便有暗,使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 随后,她向杜尔米提出了一个问题:“您认为,‘流亡’就是结局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说老实话,就算“流亡”真的就是终结,但杜尔米也不认为人类就会认命。 “因此,在亚玛利埃漫长的历史之中,始终有一派学说认为,这并非是神话,而是预言;而亚玛利埃人需要做的,就是让我们不要走上这条道路、不要实现这个预言,至少是不要实现预言的后半截。” 杜尔米吃了一惊。在他看来,首皇离去之后、亚玛利埃偏安一隅的现状,就已经象征着这个神话的后半段了。 但是……的确,这么说来,这后半段的内容也有可能是亚玛利埃正在经历的一切,而不是遥远的既定的历史:亚玛利埃是正在失去他们的土地,而非已经。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不禁问:“既然是这么解读神话的,那么在他们的理论之中,肯定也有对应的解决办法吧?” 多丽丝点了点头,便说:“这是约翰斯长老的理论。约翰斯长老在城内负责文化教育、思想学术方面的事务,而他本人也是一位博学多才的学者,有许多人追随他的理念。” 杜尔米点了点头:听起来就像是一位教团成员,或者魔法师。 “约翰斯长老认为,整段预言最重要的部分是‘使光辉掩埋’这句话。在这里,光辉只是‘掩埋’,而非‘熄灭’;换言之,光辉仍在,只是人们找不到了,被某样东西掩盖了起来。” 杜尔米怀疑地说:“也就是说,亚玛利埃人只要能够找回光辉,他们的危机就得到解决了……是这样吗?” “是的。”多丽丝认可了杜尔米的总结,“有很多人相信这一派观点。” “……可是,这仍旧没有解释‘光辉’究竟是什么吧?”杜尔米将信将疑,“况且,如果按照神秘侧的说法……” 按照神秘侧的说法,所谓的“光”或者“火光”,都是与【最初之火】或者【太阳】有关的。但沙漠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太阳,而是没有水啊! 要是让【太阳】来解决亚玛利埃的问题……呃,祂真的不是一把火直接焚毁亚玛利埃的血与骨,然后宣称自己已经解决了问题吗?是了,解决了需要解决问题的人,怎么不算一种解决呢? “我明白您的意思。”多丽丝想了想如何解释这个问题,“但还有另外一种……说法。” “哦?” “帝皇。” 杜尔米愣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 是首皇带领曾经的亚玛利埃人建立了一个国度、一个辉煌的人的王朝。毫无疑问这是凡俗意义上的,因而在亚玛利埃人的眼中,他们的领袖、他们的帝皇,自然也是这世上无可比拟的最为灿烂的光辉。 在杜尔米看到过的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上,也时常有无名的王身披黄金盔甲的相关描述……帝皇、黄金、光辉…… 对于亚玛利埃来说,这才是毫无疑问的属于他们的光辉! 而【太阳】也的确是那终末的六皇之一,是某种意义上的帝皇之路的象征。这是属于人的道路、也是属于人的时刻。光辉与照耀,并非来自神,而是来自人。 “也就是说,亚玛利埃需要一位……”杜尔米突然停住了,然后他缓缓地说,“新王。” 亚玛利埃需要一位新王。杜尔米心想。这论调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哪哪儿都需要一位新王,你说对吧,世界? “是的。一位新王,一位合格的光荣的伟大的统治者,能够将亚玛利埃从黄沙的掩埋之中拯救出来。”多丽丝用平静的、毫无情绪波动的语气复述了这句话,“这就是约翰斯长老的看法。” ……有点神棍。杜尔米诚恳地认为。但他长大了、成长了,已经不会明目张胆地说这么扫兴的话了。 他只是若无其事地问:“那么,安德烈·法涅斯不算吗?” 安德烈·法涅斯也统治过亚玛利埃,而这已经是人类帝皇之中最辉煌最显赫的一位人物了。亚玛利埃还需要什么新王? 多丽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很遗憾,现在安德烈·法涅斯已经离去了……或者说,法涅斯王朝在三百多年前就已经崩塌了。也就是说,亚玛利埃仍需要一位新王。” 杜尔米万分震撼地意识到,这竟然还对上了! 是啊,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已经离去了、而我们最初的领袖也早就已经离开了,所以,亚玛利埃的人民啊,我们需要一位新王!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敏锐地想起一件事情:“说起来……我听闻亚玛利埃最近要选一位新的执政官?” “是的。”多丽丝并不否认,还提供了另外一条消息,“现在约翰斯长老的当选可能性最大。” 杜尔米:“……” 他突然觉得,绕了一圈回来,事情的落脚点竟然还是硬邦邦的、稳固不可动摇的凡俗世界……怎么说呢,与一脚踏空的感觉正相反,这是踢了铁板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龇牙咧嘴。 最后他还是忍住了,反而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多丽丝没有对他的笑容做出任何反应,但也可能是选择默契地将笑声留在这间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多丽丝终于说:“不过,我仍旧认为,约翰斯长老的理论起码让亚玛利埃人拥有了一丝希望。” 哪怕最后约翰斯长老在当选执政官的演说中提及什么“我为当选感到惶恐,但民众对于新王的期待令我责无旁贷”,但是他的理念也至少真的带来了“民众对于新王的期待”,而不是民众对于末日的恐惧。 杜尔米难以反驳。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随后骤然意识到,这个理论的流传可能也跟沙漠中血腥的献祭有关:为了唤醒掩埋在沙漠之中的光辉。 “好吧。”杜尔米就说,“那么,还有一位长老是谁?顺带一提,我已经知道了麦尔维尔长老,听说他跟你们的关系不怎么样?” “也还行,麦尔维尔长老是个体面人,只是我们的立场不太一样。”多丽丝客观地评价着,“最后那位长老……” 她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怎么了?”杜尔米不明所以。 “……没什么。”多丽丝摇了摇头,“克莱门特长老非常神秘,很少露面。我只知道她是一位年长的女性,应该跟亚玛利埃从古至今的古老祭祀传统有关……我的意思是,她很有可能来自神秘侧。” 杜尔米略微有些意外,但也不那么意外。 亚玛利埃的五名长老之中,雅各布长老负责市政、梅尔维尔长老负责经济、金斯特长老负责外交、约翰斯长老负责教育、克莱门特长老负责神秘侧力量。 杜尔米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亚玛利埃没有军事力量吗?” “有,一般来说是金斯特长老负责的,她负责跟外界打交道。另外雅各布长老手下也有一些人负责维护城内的治安,姑且也算是一种军事力量。 “但亚玛利埃并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士兵’,一般都是以警卫队或者巡察官的身份出现的。您知道的,沙漠就是亚玛利埃天然的屏障。” 杜尔米明白地点了点头。亚玛利埃只是一座城市,但其高层分工是完全按照一个国度而来的。某种意义上,首皇的统治似乎仍在延续。 “我大概了解了。”杜尔米琢磨着,“既然如此,克莱门特长老的态度岂不是决定性的?应该有人妄图求助神秘侧的力量吧?” “可以这么说,但没人能确定克莱门特长老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时之间,杜尔米有些举棋不定。 他来到政务署是为了那具木偶的事情,可是现在一看,要是果真有一位木偶大师正与城内的某位长老合作……那可能性真的太多了! 雅各布长老本来就在调查地下岩层,近水楼台先得月;金斯特长老负责外交,多半能认识一些能人异士;约翰斯长老与“使光辉掩埋”的理论有关,自然会想办法调查沙漠的地下。 而克莱门特长老本身就是神秘侧人士,更是有充足的理由与手段。唯独麦尔维尔长老,性格古板但正直,可能不会选择与外来的木偶大师合作。 当然了,那位木偶大师也可能不是与任何一名长老合作,而是与【塔】、与政务署有关,甚至他自己就是个独行客,只身去探查沙漠地下的情况,也都是有可能的。 想了想,杜尔米便问:“最近城里有木偶大师的踪迹吗?” 多丽丝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偃偶】道路的痕迹。” 他们面面相觑片刻,然后杜尔米才突然反应过来:政务署是查案子的机构啊!要是那名木偶大师安分守己、没犯什么事,那政务署当然不可能知晓对方的存在啊! 杜尔米悻悻,突然意识到他压根不该来政务署,而应该去【塔】的。 “抱歉。”他便说,“请稍等一下。” 他走到一边,假装自己正在思考,但其实是在找人帮忙:“脑子先生,在吗?有空吗?” “……有事?”海沃德·诺伊斯很快回复,“咳咳,当然有空。”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从海沃德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微妙的心虚。他狐疑地想了想,不明白有什么事情是能让脑子先生感觉心虚的:这位脑子先生甚至都敢跟【白日梦】先生一起议论神明了。 杜尔米就抛下了这个想法,说:“我需要您去一趟【塔】,去看看那边有没有出现木偶大师的踪迹。顺带一提,您最好也能收集一些人们对于亚玛利埃现状的想法。” “哦?”海沃德有点意外,不知道亚玛利埃怎么跟【偃偶】扯上了关系,“好吧,我这就去一趟。” “麻烦您了。”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 杜尔米回到了多丽丝面前。这位本该相当忙碌的政务署署长,显然是抽空与杜尔米交谈的。既然如此,在杜尔米大致了解了亚玛利埃的情况之后,他也不打算绕圈子,而要进入正题了。 杜尔米便说:“我这次来到亚玛利埃,也在追逐另外一个谜团,恐怕我不得不向您请教一下了……您知道,亚玛利埃的身旁是否坐落着一片湖泊吗?” 话音未落,杜尔米就已经看到多丽丝猛然巨变的神情了。仅仅一个“湖泊”的关键词,就让多丽丝万分惊愕。 “哦。”杜尔米了然,“看来您知道。” 第639章 天方夜谭 第639章 天方夜谭 通常来说,海沃德·诺伊斯并不对自己的同僚们抱有希望。 【塔】的魔法师们,要么是忙于自己那些古怪疯狂的课题,要么是沉醉于那些怪异扭曲的知识,要么是痛苦地复习着今年今月的【群星会幕】的考题范围,要么是自得其乐地追逐着遥不可及的真相。 魔法师,哦,古怪的魔法师;他们并不指望任何一个人能理解他们,而是情愿成为这世上的异类、怪胎。 当【星群】将知识塞进他们的头脑的时候,其实连他们自己也无法确定,他们最终会坠入哪一片知识的海洋、成为哪一类知识的傀儡。 海沃德曾经不喜欢【塔】,到了如今也不喜欢;他是那种生来就桀骜、散漫的人,不喜欢【塔】那种导师与学徒的制度。他总是质疑权威,话虽如此,倒也不意味着他不信任权威。 说白了,他只是有点儿叛逆,就好像拿自己的占星术知识去给普通人预测天气就十分值得骄傲一样——当然值得骄傲了!普通人自然会给他道谢,而其他的那些魔法师会得到人们的何种反馈呢?敬畏或者排斥、厌恶或者忌惮? 海沃德不敬神明。更具体一点说,他不觉得神秘侧的力量给这世界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他的故乡被神明焚烧、他的往日被神明吞噬、他的野心被神明掌控——【太阳】、【时历】、【星群】。神明永远高高在上,而人类永远只能匍匐与跪拜。 “……唉。”可他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懒洋洋地自言自语,“那又如何呢?如今,我们是否能够指望一场【白日梦】,就白日做梦一般地解决所有这些疯狂的力量呢?” “你该去【塔】了。”劳伦特冷静地指出这一点,“杜尔米让你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海沃德反而仔细地看了看劳伦特,“……老伙计,你别是吓懵了吧?” 劳伦特无言以对地看了海沃德一会儿,最后扶额说:“我还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情就吓懵了,我只是在想,为什么真相明明就摆在我的面前,而我却视而不见。” 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已经如此显著、如此鲜明,任何一个接触过杜尔米、接触过【白日梦】先生的人,都应该理所当然地意识到——容貌、性格、作风,明明完全一致! 可人们就是这样——同样——理所当然地将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分开来看待了。这除了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别之外,恐怕也存在某种神秘侧力量的干扰。 “……层域。”劳伦特放下了手,喃喃说,“每个人都陷在自己的层域之中,难以望见他人的层域,更别说是巨面者的层域了。我们谁都无法真正抵达【白日梦】先生的层域。” “你说的没错,劳伦特,完全没错。”海沃德鼓了鼓掌,“在所有人的眼里,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都分属两个层域,于是他们就果真只能看见两个不同的层域。 “也就是说,我们都望见了对他人而言离奇诡谲、对自己而言稀松平常的世界,只是我们不曾知晓而已。” 而一旦知晓自己望见的世界竟然是与众不同的、格格不入的,那么…… 人们会陷入疯狂吧。 不知道为什么,海沃德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遇到【白日梦】先生的时刻。哦,那个时候,杜尔米连力量是什么都不知道,连层域、质料、容器之类的词都一无所知。 那可真是白日做梦一样的相逢。时至今日海沃德也仍旧这么想。 只不过,人们总会相逢的,不管是因为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橡木号,还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记忆剧院。 他看了看时间,终究还是出发了。 他倒是早就知道亚玛利埃的【塔】在哪里。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让许多魔法师都关注起这座早已退出历史舞台的偏远城市,海沃德虽然对炼金术不怎么感兴趣,但耳濡目染之下也了解过一些消息。 亚玛利埃的【塔】,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古老的高塔。 在很久以前,亚玛利埃的土地上,亦或说是首皇的国度之中,还流行着更为古老的原始崇拜。人们崇敬天与地、火与水、雷霆与狂风、所有的动物与植物,乃至于神圣的石头。 这些古老的崇拜并没能延续到如今这个时代;有些即便延续了,也不再是起初的模样了。因而这些最初的圣所便荒废了下来,随着部落的迁徙、城市的建立、国家概念的形成,连原始崇拜本身都销声匿迹了。 在整个谢兰大陆之上,倘若有一个地方仍旧维持着最初的古老崇拜的仪式,那就只有可能是亚玛利埃了。 北地?恰恰是在人类走出北地之后,纷繁多样的信仰才开始萌发。 【塔】的魔法师们自然也很感兴趣。在亚玛利埃建城之后,这座高塔就已经随之一同矗立在沙漠的尽头。非要说的话,这里的【塔】似乎是最古老的魔法师驻地……海沃德倾向于如此,但无法确定。 关于【塔】的历史,恐怕也早已经散落在不同的时光碎片之中了。无论如何,起码亚玛利埃的【塔】足够古老。 高塔矗立在城市的西面,起码有十几层楼那么高。因为足够高,听说偶尔也会充作灯塔来使用。也可能是魔法师们闲着无聊发疯,所以给高塔的顶部点燃了一团火吧。 高塔是由巨石建造而成的,石块上还雕刻着复杂的图画,内容或许与亚玛利埃的历史有关,但时至今日也无人能够解读了。此地已渐趋荒凉,城市之中的绿植变得稀疏,沙漠的风貌开始占据了上风。 海沃德以为,再这样下去,过了几年,【塔】迟早得搬迁。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这座高塔会随着亚玛利埃的逝去而一同逝去。少了任何一粒沙子,这片沙漠都无法形成。 他走进了高塔。毫无疑问,这座高塔兼顾着图书馆、研究所、实验室、礼堂、办公室之类的功能,外表看起来落魄到急需翻修,但内里却别有洞天、人来人往。 海沃德在这儿没有认识的熟人——当然了,他是格拉德人,人脉再如何强大,也不可能隔着大半个大陆认识一位亚玛利埃的魔法师。不过他并不着急。 看得出来,【塔】的魔法师们对于海沃德这个生面孔并不在意,仅有少数人瞥了他一眼,大部分人都漠不关心地继续自己的事情了。 “……帮帮忙吧,神啊,我再也不想做水质分析报告了。” “能不能烦请长老会的那群人快点滚?告诉他们:空气是不能种菜的!” “他们以为魔法师是什么?许愿机器吗?我看他们对着【白日梦】先生许愿比较快,反正【帝皇】也不在了,不知道明年的【帝皇】许诺还在不在……” “好了,城里又多了一块荒漠化的土地……又多了一块!我真不知道那群长老是有什么能耐,竟然能够面不改色地对着民众们说‘亚玛利埃终将领回属于自己的荣光’这样的话。” “那当然了,咱们的光辉么……已被掩埋的光辉啊。” “政务署又来找我们帮忙?难道魔法师的名声已经这么好了,好到能让政务署都跟我们亲如一家?” “最近城里热闹得很。好了,你不去帮忙吗?” “当然去!这可是咱们的城市!一群追逐着黄金奥秘的蠢货……呵,亚玛利埃,炼金?让他们吃沙子去吧!” “他们还准备去那个地方……” “疯了吧!” “闭嘴!” 海沃德的脚步停了下来。那两位魔法师本来正在谈论某事,却在看到海沃德的一瞬间都沉默了下来。 这般的默契,反而让海沃德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以为这群魔法师的确挺“魔法师”的,作风也好、语气也好。可是,怎么在提及“那个地方”的时候,反而一下子学会保密了?这可不像是魔法师啊。 海沃德并不深究,他好像压根没听见一样,只是问:“对了,请问,最近城里有没有木偶大师?我想请他给我的课题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海沃德面不改色地胡编乱造:“我有点好奇那些木偶是否拥有灵魂,比如说,人类被改造成木偶,那原本人类的灵魂还在吗?如果是死物被制作成木偶,那这样的躯壳之中是否会诞生灵魂呢?” “哦,这个!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 “如果进行了某种意义上的‘改造’,那么灵魂的形状是否会也随之发生改变呢?我非常好奇。” “有道理!我倾向于认为灵魂同样是可塑的。” “不、不不,我认为灵魂不应该受到外部条件的影响,躯壳与灵魂是两码事。” “你跟那群雾兰疯子差不多!怎么,你也认为——哦,您庸碌浅薄的肉体,配不上您典雅尊贵的灵魂!” 您瞧,对于魔法师来说,只要提及一个有意思的课题作为引子,那您就不用管了,反正他们自己就能辩论三天三夜。 “嗯、咳咳。”海沃德用力地咳了一声,“好了,两位,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是否认识木偶大师而已,至于课题的结果……或许终有一日,我们能在吾神面前再会呢?” 他的意思是,等到哪天他想进阶了,他就会把课题论文呈交给【星群】;而【星群】也有可能会将他的研究成果塞进“神秘学知识”里头,交给新一批的信徒或者正在进阶的信徒。 反正【星群】赐予什么知识也是相当随机的事情,指不定就刚巧碰上了他的这个课题呢?现如今的魔法师们收获的知识,或许也是古老时代的魔法师们的研究课题啊! “这个嘛……我倒是不认识什么木偶大师。【偃偶】道路的人们大概情愿将自己隐藏起来吧,他们的风评可是一团糟。” “得了吧,咱们的风评又好到哪里去呢?” “咱们的风评比【记录者】好一点。” “哈!那是在神秘侧,凡人可不会在乎【记录者】做了什么烂事……我到现在还没想起来我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课题内容,我真恨不得杀了——!” “您还是闭嘴吧,或者,您干脆去咱们那位治世者面前说。” “……罢了。刚刚说到哪儿来着?哦,木偶大师……我的确认识一位木偶大师。” “真的?你还能认识这样的人物?” “有什么不可能的?现在多少人都想去那个地方……” 说到这里,这名魔法师突然停了下来。他们面面相觑。 海沃德模仿着杜尔米那种纯然的、天真的好奇语气:“‘那个地方’?那是什么地方?” “……去送死的地方!”另外一位魔法师没好气地说,“我见过许多人去往那个地方,但就没见过有人回来。我不知道他们这样急着送死是为了什么,为了他们眼里的黄金吗?还是他们本来也毫无意义的生命?” “那多半是为了黄金吧。”头一位魔法师嘟哝着说,“这也正常,多少魔法师情愿为了一条实验数据而出卖灵魂呢?而那个地方就在那里,吸引着无数人……哪怕是去送死。” 海沃德不得不把话题扯回来:“那位木偶大师?” “哦,他啊,他是前段时间去了那个地方,似乎是组了一个探险队之类的。更多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给他们行了个方便,打折卖了一些我用不上的质料而已。” “我看他们是回不来了,这位先生,你要是想研究【偃偶】道路,那不如去其他的大城市。亚玛利埃这种地方……” “亚玛利埃怎么了?” “人人都知道,亚玛利埃已经是苟延残喘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疯子把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传出去的,现在好了,越来越多的疯子抵达亚玛利埃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大事来。” “……你认真的?” “我不知道,但起码现在这样行尸走肉的日子,我快要过不下去了。” “那你不如也去那个地方搏一把好了,说不定还能找到改变这片沙漠的办法……” “真的假的?你真的相信这个传言?那我还不如相信那个地方果真就是世界尽头呢……” 海沃德终于听不下去了,他说:“两位,我有点不明白了……似乎亚玛利埃有一些外人不曾知晓的传闻?” 那两名魔法师盯着海沃德看了一会儿,但可能是海沃德关于“木偶与灵魂”的课题令他们相信这是一个纯粹追求真相与真理的魔法师,于是他们最终还是开口了。 “在亚玛利埃的神话之中,世界诞生于一片漆黑,但最终也将消弭于一片漆黑。” “光辉将会被掩埋,人们将会失去自己的土地。” “但这是一个预言,而不是真相。我们需要对抗这个预言,而出路同样写在这条预言之中——我们需要找到光辉。” 海沃德不禁问:“那么光辉是什么?” “有很多种说法。凡俗世界的、神秘侧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看法。”魔法师耸了耸肩,“至于我,我不太相信‘光辉’就是一位‘新王’这种理论。在大自然面前,人的力量过于渺小了。” 另外一位魔法师则说:“有些人认为,那个地方……就是世界的尽头,就是漆黑的归处……光辉一定掩埋在那里,我们必须抵达‘那个地方’。” “什么?”海沃德更加摸不着头脑了,“那个地方……是哪里?” 两名魔法师都看着海沃德,眼神非常古怪。如何古怪呢?这就好像是海沃德知晓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之后,又望向了暂时还不知晓此事的劳伦特——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可他却视而不见。 哪是近乎怜悯的悲哀的、又有点幸灾乐祸的,对于无知者的叹息。 “亚玛利埃的……更西面。” 海沃德怔住了。 他想,亚玛利埃还有更西面吗?那难道不是…… “亚玛利埃就是谢兰的尽头了……先生,您肯定是这样想的,是吗?”魔法师轻声说,“可是,在我们的面前,难道是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却让所有人都无法通行的空气墙吗?” 海沃德下意识想反驳。 可他想到,或许这就是层域。如同劳伦特所说,直到真相真的摆放在他们的面前,他们说不定才终于能恍然大悟。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忽略了亚玛利埃理应拥有更西面的土地(或是海洋),正如所有人都忽略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之间那简直摆在明面上的关联。 人们的思维却成了桎梏他们自身的囚笼。人们的层域却成了他们自己永远无法逃离的监狱。 他们以此认识这个世界,但也因此永远无法逃离自己的世界。 ……有去无回的……亚玛利埃的西面。 海沃德还是很快就回过神了,他毕竟是魔法师,头脑早已经经历过无数知识的冲刷——他一点儿也不惊讶啊,他哪里惊讶了?跟你开开玩笑而已你还当真了?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做了总结:“最近有不少人去往亚玛利埃的更西面进行探索?” 魔法师干脆利落地点点头:“确切来说,就是越过这座高塔,更往前三五公里的地方。如果人们的脚步超过了那个范围……至少在我听闻的消息里,还没有人能回来。” “都是神秘侧人士?” “都是听闻了亚玛利埃之歌的传闻,特地跑来亚玛利埃的神秘侧人士。当然了,他们自己要去送死,也随他们。” “那名木偶大师竟然还亲自去了,而不是让木偶去?这跟我认识的木偶大师的作风不太一样啊。” “这谁知道呢?或许是他所有的木偶都用完了,最后只能自己跑一趟吧。” 海沃德心想,这倒是有点像是……三百年前的探索狂热时代。 那个时候,无数的航海家、探险家,不论是真理侧还是神秘侧,都纷纷涌向了森罗海,不论生死、不计得失。在那样近乎狂热的理想的驱动之下,人们才能在短时间内发现雾兰、开辟一条从谢兰到雾兰的航线。 如今,无数的神秘侧人士也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为了璀璨的黄金,而前赴后继地涌入了亚玛利埃的西面,即便他们的生命可能无法为自己换回任何东西。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历史的重演。 但海沃德难免感到一丝古怪,他说不清那种古怪是从何而来的,只是觉得这一切都顺理成章——但偏偏是过于顺理成章,反而显得像是一个守株待兔的陷阱。 刚好亚玛利埃之歌流行了、刚好亚玛利埃有一片值得探索的禁区、刚好亚玛利埃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说真的,哪怕下一句是“刚好有一位野心家想趁此机会为自己铺就通往神明的道路”,海沃德也绝不会意外的!等等,话又说回来了,【白日梦】先生不就刚巧抵达亚玛利埃了吗? 海沃德想了又想,还是无法将杜尔米的脸与野心家挂上钩。这有点天方夜谭了。 海沃德与这两名魔法师道别,他忧愁地说:“我会试着找找城里有没有其他的木偶大师的。”但愿没有,不然他就露馅了,“也感谢你们提供的消息。” “没什么,先生,我很期待您的课题成果!” 那还是别期待了,成果就不说了,课题也压根没有啊。 海沃德将自己这边收集到的信息一股脑儿丢给了杜尔米,等了半晌也没等来回应,他就决定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说起来,他在【塔】碰上的都是信众与选民,但亚玛利埃也是大城市,理应拥有眷者或者使徒在此驻守。可是在那些魔法师们的讨论之中,“导师”就好像从不存在一样。 海沃德不禁怀疑亚玛利埃的现状是否有表面上这么平静;凡俗世界或许一如既往,但神秘侧呢? 亚玛利埃真正意义上的,神秘侧的大人物——究竟去哪儿了? “那片湖泊。”杜尔米笃定地说。 面前,多丽丝的表情已经彻底僵硬了。她可能没想到杜尔米从一开始就知晓了那片湖泊的存在,而【塔】那边的消息更是证实了杜尔米的猜测:那片湖泊并非真实存在,但的确可以抵达。 一片特殊的层域吗?杜尔米心想。就好像当初罗伊岛上的月湖之境? 过去这些日子里,有无数被亚玛利埃之歌吸引而来的神秘侧人士去往了那座湖泊,并且葬身于此,再也不可能回来。地下岩层的那具木偶恐怕从另外一个角度象征了其主人的命运。 这么说,又会是哪一位巨面者,甚至于神明,站在这片特殊的层域背后呢? ……哦。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 【海镜】。 第640章 为其徒劳 第640章 为其徒劳 “罪人的血肉与灵魂,迟早也有烧尽的那一天。” 海边的利文斯通,城市的钟楼。人们仍旧可以在这里俯瞰整座城市,即便某一天这座城市也会毁于一旦;但那浮光掠影的一瞥,就已经是他们对于这座城市的全部印象了。 往后的故事,往前的故事,都与他们无关。 “……阿尔弗雷德。”塞西莉亚低声说,“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她的面前是那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治世者。 近些时日,阿尔弗雷德常常来拜访塞西莉亚。他并非为了某个明确的目的来访,只是塞西莉亚作为利文斯通的使徒,同时也是【时历】道路的前辈,在阿尔弗雷德看来有深交的价值。 事实上,塞西莉亚也的确知晓一些神秘侧的秘闻,并且为阿尔弗雷德提供了许多值得参考的意见。 上一次,正是塞西莉亚阻止了阿尔弗雷德向【太阳】献祭克里斯琴一部分人的做法——当然了,其实是阿尔弗雷德很有自知之明地停手了。 况且,【白日梦】先生就是他们永恒的话题,不管是发生在利文斯通的事情,还是发生在格拉德、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事情,都值得神秘侧人士津津乐道。而塞西莉亚当然也需要一位谈话对象:阿尔弗雷德就充当了这个角色。 那位【白日梦】先生已经抵达亚玛利埃了,想必是又要做出一番大事。作为治世者,阿尔弗雷德有时候既是感到轻松,也是感到苦恼。 今日,阿尔弗雷德同样也是带着关于【太阳】的话题登门造访的。他知道塞西莉亚绝不会赞同他的做法,但起码这是一位可以提供意见的神秘侧人士。 阿尔弗雷德只是轻轻一笑,他说:“是啊,我非常清楚。” 相比上次造访,他的语气显得冷静多了。这可能是因为他与塞西莉亚已经讨论过太多次这个话题,各种手段做法——偏激的残酷的、温和的慈悲的——都已经聊过了,所以他们都能尽可能客观地看待这个问题。 对于一名治世者而言,成为巨面者的那一天,他们便会知晓这个真相:太阳正在熊熊燃烧,【太阳】正在熊熊燃烧。 治世者们通常都会选择视而不见,反正【太阳】并不一定会烧到他们这个治世,也不一定会影响到这位治世者所统率的这些时光与历史,所以治世者完全可以赌一把,对那位神明的行为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再者说,他们又如何对抗一位神明呢?即便成了治世者,他们也不过是为这段时光与历史编织一个名号、梳理一个故事。他们仍旧只是【时历】的一位代行,绝大部分时候,连他们自身也会消弭在光阴的罅隙之间。 或许也有一些正直的、高尚的治世者,他们会选择对抗【太阳】、庇佑自己这个治世的生灵。但史书并没有记载这一类治世者的下落——应该说,压根就没有这样的史书。 说不定【太阳】已经焚烧过某个治世了呢!只是没有留下任何灰烬——连灰烬也一同焚烧——所以人们一无所知。 而阿尔弗雷德,他或许是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他选择成为了【太阳】的“帮凶”。 他来决定【太阳】烧什么——去焚烧那些罪人吧,崇高的太阳啊,去烧尽世间的罪恶吧;凡世的罪恶倘若不够,那还有神秘侧的罪恶! “我觉得最直接的办法还是弑神。”塞西莉亚诚恳地说,“你也知晓那位叛信的逐光女士的存在,不妨去支持她弑神的做法吧,我相信这绝对一劳永逸。” “……我还没那么愚蠢和疯狂。”阿尔弗雷德近乎啼笑皆非地摇摇头。 弑神是愚蠢与疯狂的,那么主动挑选人类献祭给【太阳】,就是明智与清醒的吗? “但是你已经将整个利文斯通的死刑犯都献祭给了【太阳】。很好,我知道他们本来就该死,但用这种办法来审判、来决定他们的性命?最关键的是,即便你已经这么做了,整个谢兰的罪人也还是不够【太阳】烧的! “他们的性命能维持几天的日光?千百年之后,你还能献祭什么?曾经的【太阳】只是随机选择薪柴,而如今你是主动向祂献祭!阿尔弗雷德,即便那是罪人,你又果真能背负这么多生灵的性命吗? “等死刑犯用完了呢?普通的、罪不至死的人也要去死?活不下来的人也活该去死?老弱妇孺也理应为年轻强壮的人献出生命吗?那你拯救的格拉德究竟算什么?” 过去这段时间,他们已经针对这个问题辩论了无数次。每一次,他们都无法说服对方。 “在奥尔德斯治世,那位治世者选择了袖手旁观。”阿尔弗雷德的语气非常平静,“奥尔德斯坐视了格拉德的死亡、格拉德的燃烧、格拉德的饥荒——现在,轮到我来做出决定了。 “我承认未来是一个问题,而现在的做法更像是拖延时间。但我也向您承诺,塞西莉亚女士,我绝不会让无辜之人踏入【太阳】的火盆。我绝不会让格拉德的事情重演。” 塞西莉亚突然语塞。 她意识到,难怪当初的奥尔德斯会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总不可能否认我自己缔造的历史”。 这是因为,那位从复仇的憎恨的火焰之中走出来的,崭新的治世者,恰恰就是在奥尔德斯的漠视与旁观之下缔造出来的,属于格拉德的悲剧与反抗。 奥尔德斯不可能回到二十年前,去改写那场灾难;最关键的是,即便他想要这么做,也已经无济于事了。崭新的治世者会自己去改变那段历史。 ……可是,真的改变了吗? 人向神匍匐与祈求,或许是毫无用处的。可是,人向神反抗与挣扎,就一定会有用处吗? 恐怕格拉德的亡魂仍旧日日夜夜在阿尔弗雷德的耳边哭诉,这一次不是因为【太阳】的焚毁,而是因为【时历】的冰冷;从此往后,格拉德的亡魂就难以抵达真正安宁的死亡了。 即便如此,阿尔弗雷德仍旧坚持自己的想法:格拉德的悲剧不能重演,至少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不会让任何人葬身在【太阳】的火盆之中。 “……倘若一切到了最难以挽回的地步……” 阿尔弗雷德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那么,就让【太阳】来焚烧我的权柄吧。焚烧我,而不是焚烧这个治世。而世界也会走向另外一个崭新的时代。” 他将不惜燃烧自己的力量与权柄、灵魂与生命……为他葬送在日光之中的故乡,寻求一线生机。 塞西莉亚静静地凝望着这位疯狂的治世者——她以为一切成为治世者的人们,最终都会走向疯狂的,为了直面这个时代的真相——并且知晓他已经为此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与觉悟。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塞西莉亚无法感到钦佩,而只能感到悲哀。 为其徒劳。 阿尔弗雷德又笑着说:“只不过,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况且,凡俗世界的死刑犯用完了,神秘侧不还有无数值得审判的人吗?只是在往日,没人审判他们而已……” 塞西莉亚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沉默了。 许多治世者全都选择对【太阳】的焚烧漠不关心,比如奥尔德斯。这是因为他们已经成为了巨面者。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是,巨面者理应离微面者的世界远一点。 治世者象征了一整个时代,其中有无数的人、无数的生灵、无数的故事,难道他们要偏心其中某一个的存在吗? 譬如说,为了一座城池而颠覆过往全部的故事、为了一小部分人而让其余大部分人全都付出代价吗?令时光倒流、令历史重写……这就果真改变了一切吗? 格拉德已经死去了!格拉德的复活是一个谎言! 千千万万年之后,倘若仍旧有人怀疑格拉德的存活、动摇格拉德的存续,并且发现格拉德的真相,那么整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仅仅二十年,世界就已经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模样了! 时光会堆砌出一个凄惨的答案,半真半假、混乱无序。亡者的灵魂仍在黑暗中哭诉。 塞西莉亚无法评价阿尔弗雷德的选择。在这个世界上,谢兰与雾兰之中、海洋之中,都发生了太多太多的往事。只是,她自己都不曾走出几百年前的故事,又如何能苛求一个家乡毁灭在二十年前的年轻人? ……好吧,对她来说,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年轻人。 她不能说奥尔德斯就很好,阿尔弗雷德就很坏。 非要说的话,放任波尔普恩家族屠杀西岛原住民、坐视【太阳】焚毁格拉德的奥尔德斯就很好吗?主动将死刑犯献祭给【太阳】、尽力挽救普通人送死局面的阿尔弗雷德难道很坏吗? 她只是觉得这一切很难放到一个天平上去衡量。【太阳】是好是坏呢?神明、人类,巨面者与微面者……她无法得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但她仍旧觉得,阿尔弗雷德这样的行为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 因而她想了片刻,却笑着感叹说:“阿尔弗雷德……仅仅二十年,你就从普通人成为了治世者。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曾经也在短时间之内就从流浪儿成为了格拉德的市长。 “我以为你完全可以更进一步,比如说,去成为神,去成为能够决定一切的人,而不是只能承受一切的人。弑神或许是个玩笑,但成神不是。因为这才是最核心的解决办法,而不是望向那些更弱者、用弱者去填补强者的胃口。” 面对这样的话,阿尔弗雷德流露出明显的惊愕与意外。毫无疑问,阿萨克·德兰曾经的政客身份,也让阿尔弗雷德的行事作风、思考方式,有着非常明显的属于真理侧的烙印。 因此,在他的观念之中,治世者或许还是一个可以谋求的位置,但神明……? 他难以想象。 他谨慎地审读着塞西莉亚的话语,模棱两可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三百年前,您为什么不愿意更进一步呢?” 他的意思是,塞西莉亚这么撺掇他更进一步,自己怎么不努努力?三百年前,塞西莉亚也同样有机会成为治世者;三百年后,情况仍旧如此。 比如说,塞西莉亚要是愿意支持王女阁下征服天下的野望,一朝局势变动,那接下来的时光也未尝不能是塞西莉亚治世——崭新的属于女皇的时代,说不定呢? 某种意义上,只要格拉德能够存续下去,那么阿尔弗雷德倒也乐得继续当自己的市长、而不是治世者。他情愿自己仍是凡俗的争权夺利的政治家,而不必在这里烦恼用谁来填补【太阳】那无穷无尽的胃口。 但塞西莉亚仍在这里,仍在利文斯通的钟楼。三百年前是这样,三百年后也是这样。 塞西莉亚这样的选择,让阿尔弗雷德有点难以相信她提出的这个方案。 “我?”塞西莉亚同样惊愕地看着阿尔弗雷德,最后她莞尔一笑,凝望着桌上的甜品、茶杯,“……很遗憾,我没有那种野心……我也很清楚,我无法承担那样的……” 什么? 承担什么? 可她似乎出了神,目光略微飘忽地落在桌上,却不知道究竟望向了什么。 神秘侧人士大多如此,拥有着随时随地都可能深陷自身层域的怪癖。阿尔弗雷德也并不惊讶,即便他仅仅与神秘侧深交了短暂的二十年光阴。 过了一会儿,塞西莉亚回过神,她低声说:“愿景。” “愿景?”阿尔弗雷德诚心向前辈请教,“谁的愿景?什么愿景?” “世界的愿景,又或者,神明的愿景。” 阿尔弗雷德若有所觉地望向了钟楼之外的、时光之外的城市。繁荣的利文斯通。不过,他知道这也只是会出现在他的层域之中的一种解读;人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解读方式。 “……你知道【时历】为什么会使用‘治世者’这个说法吗?”塞西莉亚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不觉得……治世者这个说法,过于贴近人类了吗?” 【时历】是唯一一个将成为巨面者的道路摆在人们面前的神明。 对于【记录者】来说,他们不必舍近求远,谋求各种成为巨面者的手段,甚至不惜研究深奥晦涩的炼金术。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情:书写历史、谋夺权柄。 他们需要拥有这个时代的话语权,仅此而已。只需要一丁点儿的转机,他们就能撬动整个时代的历史与故事。 无论是谁,在听闻这一点的时候,想必都会觉得【时历】实在是给了祂的信徒太多的权力;当然,【星群】也给了祂的信徒太多的知识。 但知识仍需学习与运用,而治世的变更却是转瞬之间——一夜之间! 而【时历】对自己这条道路的巨面者的唯一要求就是:治世,治理这个世界。 要拯救这个世界、要治愈这个世界、要改变这个世界。要让这个世界走向光明的、璀璨的未来。 “这就是神明的愿景。”塞西莉亚笑了起来,“而倘若治世者做不到,那么很遗憾,【时历】便会残忍地将你、将你的时光与历史,一起扔进光阴的漆黑的缝隙之中,连同往日一起沉睡。” 这是阿尔弗雷德完全没有思考过的事情——因为他不曾考虑失败,他的失败已经成为过往的历史了。 但这也解释了塞西莉亚为什么不愿意成为治世者。 她以为这事儿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不是吗?她已经是使徒了,已经与奥古斯王国的生命一同定格了。她都快过腻了眼下这样悠闲自在的日子,可她的质料仍旧可以支持她度过未来无数段这样的光阴。 她还能快快活活地行走在凡俗世界,当一个无忧无虑的贵族大小姐;而那些治世者呢? 奥尔德斯不知去向,埃洛特仍旧在埃洛特岛上做自己的囚徒、阿尔弗雷德永远烦恼着格拉德的前景……微面者有微面者的烦恼,巨面者有巨面者的烦恼。 塞西莉亚便说:“所以,我知足了。” 阿尔弗雷德沉默片刻,最后缓慢地、仍旧温和地说:“那只不过是因为,您想改变的东西,不需要巨面者如此庞大的力量而已——微面者就足够了。” 而其余的,其余的那些悲剧、那些死亡、那些惨痛的故事……对于塞西莉亚而言,那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塞西莉亚不在乎,所以她不必争取;而阿尔弗雷德,他仍旧不甘、仍旧追逐。 塞西莉亚眸光微闪,有一瞬感到惊讶与失笑。最后她说:“是啊、是啊!我不曾想过挽救法涅斯王朝的命运,也不曾想过改变克里斯琴的命运。我的生活、我的世界、我的国度与故乡——都葬送在了更古老的时光里!” 连【帝皇】都无法挽回法涅斯王朝的命运、连安德烈·法涅斯都无法改变克里斯琴的命运! 因而她只能望向更遥远的目标,并且清晰地意识到,那是她永远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因而她只能在这里等待、等待,从三百年前放争夺治世者权柄开始,到三百年前眼望着治世的更替,到如今……无数次唾手可得的、成为巨面者的机遇,她全都放弃了! “那么,您如今又是为了什么,才出现在这里?” “……为了享受生活啊。”塞西莉亚用那种甜美的、属于贵族小姐的腔调,相当高兴地说了这么一句。 阿尔弗雷德并不相信这个说法。具体一点说,他调查过塞西莉亚过去的故事:孤身逃离战场的贵族小姐、领兵建立奥古斯王国的核心力量、拥有能力却并不夺取的治世者候选…… 他不认为塞西莉亚果真像表面上那般轻轻松松、无忧无虑。因而他只是含笑望着塞西莉亚,等待着一个真正的答案。 “好吧。”塞西莉亚觉得阿尔弗雷德也是个古板的、固执的人,“我正在等待。” “等待什么?” “……连神明都在迫切地找寻拯救世界的机会——连【时历】都需要一位治世者,你没发现吗?” 阿尔弗雷德思索了一阵,最后平静地摇了摇头,他说:“我很抱歉,拯救格拉德就已经让我精疲力尽了。” 塞西莉亚:“……” 她觉得阿尔弗雷德还没有认清一个现实问题:你,阿萨克·德兰,你花了二十年就成了治世者! 要是让别的记录者知道了,他们指不定都要崩溃了。难不成阿尔弗雷德以为自己耗费了凡人的二十年光阴成为了治世者,就已经算是拼尽他的全力了吗?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战争曾经延续了多么漫长的光阴啊! 况且,对于巨面者来说,二十年是多么转瞬即逝的年华!塞西莉亚的年纪都是这二十年的好几倍了!好几十倍! 阿尔弗雷德又说:“至于拯救世界,那听起来更是天方夜谭。” “我十分赞同。”塞西莉亚乐得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讨论,而不去讨论成为治世者的时间,“因而我不认为自己能够成为拯救世界之人,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乐意守候那个拯救世界之人的出现。” “……听起来,您的意思是,您已经等到了?” 塞西莉亚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必须等到结局才能知晓。她只是说:“【白日梦】先生是特殊的,您乐意承认这一点吧?这世上,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这样的巨面者了。” 关于这一点,阿尔弗雷德的确认可:至少【白日梦】先生乐意在危机之中庇佑格拉德。为此,阿尔弗雷德感激不尽。 “利文斯通本来该是他的故乡的,但最后却是克里斯琴,还有奈廷格尔……当然了,塔拉纳和弗尼瓦尔也同样应该感到遗憾,还有波尔普恩……”塞西莉亚嘀嘀咕咕说了一堆别人听不懂的话,然后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呢?”阿尔弗雷德全当自己在听故事。 “可惜啊,可惜咱们的那位神明,是个疯狂的、偏执的完美主义者。祂为那个孩子安排了最好的命运,也安排了最坏的命运。”说到这里,塞西莉亚突然笑了起来,“但这样的最好与最坏,并非只有一个。” “什么?”阿尔弗雷德蹙眉,“……还有什么?别的神明?” “哦,你已经明白了。也是,你也是亲手为自己攫取命运与力量的人。你知道转机和幸运就在那里,你也知道诅咒和厄运就在那里。神明的力量遍布世界……” 在这个时候,塞西莉亚似乎对得起自己的年纪,变得絮絮叨叨起来。 过了一会,塞西莉亚突然说:“现在你应该知道了,很多事情是从三百年前就注定的。”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终究是点了点头。 即便他打败了奥尔德斯,但治世的变更更多也体现在最近二十年的许多事情上。更往前的时光,因为阿尔弗雷德力有不逮,也因为他觉得没必要改变世界大体上的格局,所以他遵从奥尔德斯所塑造的历史。 某种意义上,那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毕竟过去的三百年里——除了甘愿认输的埃洛特与最终成功的阿尔弗雷德——无人影响时光与历史的发展。 即便有记录者为了一己私欲而动手,那也影响不了大局。 因此,到了现在,阿尔弗雷德也确实愿意承认,很多事情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决定了。 譬如利文斯通与瓦伦蒂注定是完美的港口城市、注定汇聚地理大发现之后的财富,又譬如多克希尔注定是波尔普恩船长的登陆地——谁叫那悬崖岩石之城如此引人瞩目呢? 再譬如说……雾兰,注定是雾兰。 “你是说,【海镜】?”阿尔弗雷德缓慢地说。 “是啊,看我守候在一座怎样的城市之中!”塞西莉亚如此说,“否则我为何不驻留在克里斯琴呢?” 阿尔弗雷德莞尔说:“我以为这是因为利文斯通才拥有这个时代最丰富的美食、最美味的海鲜、最甜蜜的点心。”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说:“也、也可以这么说吧!我确实无法否认……呃、总之就是,永远别忘了,【海镜】才是这个时代最显赫的那位神明!” 阿尔弗雷德十分体贴地跳过了那个令人尴尬的话题,转而说:“也就是说,您认为【海镜】才最终影响了【白日梦】先生的命运吗?” “是啊。”塞西莉亚的语气变得略微复杂起来,“在我们这个时代,海洋才是决定一切的存在。” 阿尔弗雷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黄昏已经到了。从钟楼的最高层,他们能隐约望见海面上碎金一般的落日余晖。磅礴的海洋就在他们身旁,夏季的风暴偶尔也会席卷这座城池,带来了无数损毁与哀痛。 或许一场风暴也同样汇聚在世界的尽头,等待着、或者将要,摧毁这个世界。 “……也就是说,您在等候一位新神吗?”阿尔弗雷德说。 “或许吧。”塞西莉亚想了想,又说,“不,也可以说,我在等候一个真正的转机。” “那么,我可以确认的是,我不会成为神明的,塞西莉亚女士。”阿尔弗雷德谦卑地说,“更多的时候,我宁愿认为自己是个罪人,因为我没能挽救许多事情。而由此看来,我也终究只是一个罪人。” 塞西莉亚狐疑地看着阿尔弗雷德,并不能确定这所谓的“罪”究竟是什么……将活人献祭给【太阳】的罪吗? 阿尔弗雷德继续说:“但倘若您支持【白日梦】先生成为神明的话,那么我也的确支持您的见解。” 很好。塞西莉亚心想。除开自己的学徒,她又给【白日梦】先生拉拢来一人的支持,甚至是一位巨面者的支持。 “应该说,至少在神秘侧,我十分乐意站在【白日梦】先生的立场上。”阿尔弗雷德如此说。 当然了,塞西莉亚也能听出他的言下之意:那不然还能站在谁的立场上?那些冷酷或者疯狂的神?还是说“明面上”已经陨落的【帝皇】? 阿尔弗雷德换了一个稍微迟疑的语气:“只不过……【海镜】。” “那可是一位不好应付的神啊。” 千百年来,海洋积蓄着庞大的力量,最终不管是在真理侧还是神秘侧,都拥有着不可思议的非凡力量:【墟】收容了那些无家可归的神秘侧人士,而森罗协会也拥有着天量的世俗财富。 想要成为这世上的崭新的神明,就要踏过那些旧的神的躯壳,以祂们的骸骨来铸造自己的神座。 可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要如何对抗那磅礴伟岸的大海啊? “黄昏到了。” 远在大陆另一端的亚玛利埃,那位远道而来的访客偏头望向了窗外——沙漠宛如海洋,同样遮天蔽日、席卷一切。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像是对这个时刻期待已久。 是他期待黄昏吗,还是世界以黄昏迎接他的抵达呢?只是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随后做出了一个优雅的、从容的,像是为人们掀开帷幕的动作。 杜尔米朝那并不存在的观众席眨了眨眼睛,并且笑着说:“让我们来看看夜晚的亚玛利埃吧!” 第641章 新的生机 第641章 新的生机 你愿意承认,神其实无法插手人的历史吗? 因而【时历】也需要一位治世者、因而【海镜】也无法倒映空旷的世界、因而【梦钥】也拥有一把牢固的锁、因而【死昼】也等待太阳的焚烧与照亮、因而【星群】…… ……哦,群星。 因而,群星也需要人的观摩与遥望。人们将遥远的星星连成线,说这颗星星与那颗星星是一起的、说这些星星共同组成了星座乃至星系——说那群星啊,也璀璨如银河。 你将从什么时候开始讲述亚玛利埃的故事? 从【最初之火】的静谧燃烧开始?还是从【世界】的浩瀚无垠、从【大地】的养育和包容、从…… 从【隐秘】开始。 不,从那永恒无尽的黑暗开始。 起初,世界是一片黑暗。混沌的、迷蒙的、怪异的。 最初的生灵并不知道什么是黑暗,毕竟他们尚且未曾遭遇光明。他们在黑暗之中摸索,有的侥幸活了下来,有的不幸死于非命,有的不觉时光飞逝,有的恍如长生不死。 那是亘古的时代,是世界也不曾醒来的光阴。世界还沉眠在襁褓之中,陷入一场从未终结的梦。 后来有一团火照亮了黑暗。 最初的人们在那一刻望见了彼此、望见了自己,也望见了世界——世界就是他们彼此、就是他们自己。 直到他们眼高于顶的头颅终于在死亡的时刻缓缓低下,他们才终于知道,原来大地承载了他们的故事、孕育了他们的生机。 黑暗仍旧存在。一团火能够带来什么?一团火甚至不能照亮他们的全部身躯。 于是他们开始寻找火的薪柴、让那火焰更加熊熊燃烧。为此,他们扩张领土、搜罗万物;为此,他们建立信仰、守候希望。 权力在此诞生: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可以离火近一点。矛盾在此诞生:同样的成果为何不能得来同等的火光的照耀? 火光让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 ……这就是最初的国度。 最初的人的国度,来自最古老的那个部族。最初之火曾经照耀他们的一砖一瓦、世界曾经恩赐他们广阔的领地、大地曾经照拂他们多样的作物……黑暗,也曾经被他们拒之门外。 循着火光与温暖,最初的国度走出了冰冷的北方冻土;亦或者说,正是在这个过程之中,最初的国度建立了起来。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大山大河、是温暖的气候与平坦的土壤、是灵巧的工匠与勤劳的民众。 他们正是追寻光辉、如此生长啊! ……北地的雪山哭了起来。 磅礴的大雨下了很久很久,那是一场永远不想与他们作别的眼泪,甚至汇聚成了深邃的湖泊与广袤的海洋。乌云遮蔽了天空,昏暗的天光与颓靡的火焰逐渐成为了每一天的日常。 部族不得不加大了祭祀与焚烧的力度,以此才能维系初火的燃烧。但那也是徒劳无功的努力。雨水永远没有停歇。 第一次战争打响了,为了抢夺……不管是抢夺什么,那终究是为了抢夺生机。 狂风也开始席卷,席卷整个世界。土壤开始流淌——土壤如何流淌?可流淌的正是土壤,是溶于水的泥、是受到风雨洗礼的岩石! 人们终于无法驻守自己的家园了,他们开始逃往高处,并最终无处可逃。雨还没有停。最初的国度尚未真正迎来自己的辉煌,就已经深陷自己的苦难。 谁来驱散阴云?谁来照亮黑暗?最初之火的光芒已经不足以…… ……太阳。 是太阳终止了那一场暴雨。 那是一颗明亮的星星。从此日光驱散了乌云,令失去孩子的雪山止住了眼泪,也令世界重新收获了光明。 往后,世界拥有了白昼与黑夜。而太阳并不守时,偶尔离去,便让风雨重占上风;偶尔热烈,便让土壤再度干枯;偶尔淡漠,便让寒冷浸透了人的骨血。 最初的火泯灭了,往后的火——是太阳。 只是谁还记得那片被雨水淹没的国土呢?风雨、烈火都曾肆虐这个国度;人们不曾品味可能的辉煌,就已经流离失所,在世间寻觅永远不可能抵达的故土。 地底的岩浆淬炼出巨大的岩石、狂风与暴雨也打磨出圆润的砂砾,在太阳的照耀之下,雨水不再侵袭却再也不来…… 一片枯槁的、荒凉的、静谧的,沙漠。 最初的遗民们不曾遗忘自己的来处,可他们也畏怯雪山的森严。他们在大地之上流亡,寻觅着世界可能为他们留下的一缕生机。太阳仍旧照耀他们吗?雨水仍旧洗净他们吗? 因而他们以最初为名,于沙漠的深处,建立了名为亚玛利埃的城池。为了那片早已成为灰烬的土地、为了那段早已随风逝去的历史,为了……亚玛利埃。 “亚玛利埃就是我们的王的名字!”那个孩子说。 “王?”杜尔米问,“最初的那一位王吗?” 孩子用力地点点头:“亚玛利埃——最初的王!” 他并非孤独统治这个王朝。 在他活着的时候,祭祀为他点燃火焰、勇士为他挥舞利剑、农夫为他耕种土壤、工匠为他打造器皿。 在他死去的时候,后来的领袖也仍旧追逐他的道路、追寻他的思想、追索他的时光。 亚玛利埃,多少人说你从未死去,说你仍旧是这世上第一位也是唯独一位的王。无名的王啊、最初的王啊。你从来不为自己冠以帝皇的声名,因为你所开启的功业要高于帝皇的范畴! 亚玛利埃,多少人曾经叹息你在如此年轻的时候便已经死去,在刚刚带领你的子民走出北地之时,你的生命便戛然而止了。你有多少不曾实现的愿望?你有多少熊熊燃烧的野心啊! 那广阔的谢兰大地本来还在等候你的抵达、还在耐心地倾听你的脚步声……可是,亚玛利埃,你就这样死去了!被一场暴雨、被一次灾难、被你永远无法摆脱的故乡与追忆…… ……唯独你的祭司,后来她在尚未成神的年月之中苦苦挣扎,曾经想起她追随的王。 可是她说:亚玛利埃,我情愿你在最辉煌时跌落、在最昌盛时死去。往后的光阴便不再侵袭你的荣光、往后的苦难便不再打扰你的安宁! “哦。那一位祭司。”杜尔米轻声说,“我听说过她后来的故事。” “后来么?”孩子问,“什么时候的后来?” “……在很久很久以后。” 很久很久以后,太阳仍旧高悬、仍旧是这世上最明亮的火光。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遗忘了首皇的国度、甚至不曾知晓这世上曾经来过一场大雨。愚钝的人们甚至没有想到,亚玛利埃狡猾地将自己的名字放在了最醒目的地方——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个谜底。 他们以为亚玛利埃是一座城市的名字,又以为亚玛利埃是一片沙漠的名字。他们唯独不知晓亚玛利埃也是一位旧王的名字、也是一个旧国的名字。 “很久很久以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孩子嘟哝着,“很久很久以后的大地,会不会还是我们的母亲呢?” “当然是。大地母亲即便在最安宁的沉眠之中,也依旧会醒来一瞬,并且拯救我们将逝的生命。” “那么,世界呢?” 世界、世界啊——世界崩落成了无数片,因为这世上不仅有谢兰,更有了雾兰。最初的世界也已经不再了,就好像亚玛利埃也已经成为了一片沙漠。 杜尔米回答:“世界,变成了你不认识的样子。” “如果我能去到很久很久以后,那我就能认识那个时候的世界了。”孩子不甘心地说,“我只是去不了,我只是……不想离开亚玛利埃。” 因为这孩子不想离开你——亚玛利埃,这孩子不想离开你的怀抱。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真的?” “真的。”杜尔米强调,“多少人一生都不曾离开自己的故乡。” “可是我们就曾经离开了自己的故乡、亚玛利埃就曾经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孩子睁大了眼睛,“他们说,那是一切辉煌的开端,也是一切灾难的开端;是毁灭也是重生。因此,我们才有了亚玛利埃。” 这孩子一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至少不曾明白这些话语的意思。 而从很久很久以后抵达这段历史的杜尔米,他望着栖息在岁月之中的、尚且年轻的亚玛利埃……他缓慢地说:“你的选择不必追寻前人,而永远只属于你自己。” 亚玛利埃为何要离开北地?那只是因为北地寒冷、枯败,他必须为部族寻觅崭新的生机。 亚玛利埃为何在沙漠的深处就近、就地建立城市?那只是因为这片土地是沙漠之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绿洲,为了延续幸存者的生命,他们必须尽快选择一个驻地。 时至今日,亚玛利埃人又为何开始陆续离开这片沙漠?那只是因为沙漠逐渐变得更加荒芜、更加不适宜生存,所以他们必须找寻出路。 是毁灭也是重生,因此,我们才有了亚玛利埃。 杜尔米笑了起来,不跟这孩子说这么深奥的东西——他自己都快思考得晕晕乎乎了!——他只是说:“即便你离开了亚玛利埃,你也永远不会遗忘亚玛利埃的,是不是?” 这话让孩子立刻点了点头,十分坚定地点着头。当然,亚玛利埃人永远不会遗忘亚玛利埃! 杜尔米从这孩子的讲述中听闻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故事。他猜测这应该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征服抵达之前的历史时期,但神战恐怕已经开始了,那永望的五神也陆陆续续收获了崭新的力量。 而此时此刻的亚玛利埃,还拥有着一种睥睨的、高傲的气势,城市美轮美奂、居民的服饰也别具一格。黄沙不曾摧毁这座城市的底蕴与灵魂,岁月也不曾抵消亚玛利埃偏安一隅、坐观战火的底气。 ……因为【太阳】仍是这世上的第一位正神,仍旧高高在上地俯瞰谢兰大陆。知晓【太阳】来历的亚玛利埃人自然也知晓,这轮太阳将会永恒地庇佑他们、为他们驱散阴雨。 至于几百年之后,落魄的亚玛利埃在沙漠之中祈求雨水的大驾光临、祈求太阳的照耀无需如此热烈…… 此时此刻的亚玛利埃人,还一无所知。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这应该只是一段历史,是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更改的光阴——他甚至不知道这来自哪一个治世,来自世界兜兜转转的哪些个几百年——但杜尔米仍旧感到一丝怪异,也或许还有一丝触动。 旧日的时光啊,旧日的子民与王啊…… 杜尔米告别了这个孩子,终于步入了旧日的亚玛利埃的城池。 神秘的城池、黄金与清泉之城。 在后世,亚玛利埃可能都配不上这般美好的形容了;可是,此时此刻的亚玛利埃却是足以对得起这样的措辞,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如此繁荣的大城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往来的人们都衣着整齐、目光明亮、身姿挺拔。若说这是哪里的贵族老爷,人们多半也会相信;但这只是亚玛利埃的平民而已。 而亚玛利埃的大人物们更是坐着黄金的马车、穿着金丝纹样的服装、并且佩戴黄金制成的冠带。城市之中遍地都有漂亮的喷泉,烈日炎炎,但喷泉的水雾在夏日中也为人们带来一丝清凉。 这便是黄金与清泉之城;那么神秘又在何方呢?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在城内行走,东看看西逛逛,并且不得不想到自己去往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的那一次旅程。 他十分高兴地说:“我喜欢这样的日子,知道吗?要是你以后乐意将我带往这样的历史,那么我会快乐很多的!别老想着血啊肉啊骨头啊骷髅啊什么的,知道吗!” 而人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话。因为这是法涅斯王朝都尚未统治谢兰的日子。 亚玛利埃人使用着自己的语言,在大陆的边沿过着自己与世隔绝的、遗世独立的日子,甚至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全然漠不关心——他们当然不关心!在如今的时刻,都不曾有哪怕一个国度,拥有超过亚玛利埃的荣光! 但是很快了,很快,亚玛利埃就将与外面的世界进行第一次的接触、并且圆滑地进行了第一次的屈从。臣服于法涅斯王朝,这并不会让人感到羞耻;可对于首皇的国度来说,想必这的确是一次耻辱。 因此,亚玛利埃这短暂的荣光似乎更像是回光返照,亦或是自欺欺人。在他们的王离去之后,他们不曾寻找崭新的、真正的出路,而是在建立这座城池之后就开始了醉生梦死、自甘堕落的生活……沙漠深处的生机,又能持续多久呢? 可惜他们的那位祭司、那轮太阳也仍旧庇佑着他们,使他们从未居安思危、从未思索未来。关于未来的话题更像是一个禁忌,亚玛利埃只拥有现在与往日。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日光终究会湮灭,沙漠的荒芜也终究会吞噬所有亚玛利埃人。但至少现在,就让他们沉浸在短暂且虚假的繁荣之中吧——如若不然,他们又要如何改变命运、对抗那所谓的预言亦或是往日呢? 但愿这般的历史能让亚玛利埃人认清现状。 杜尔米在城中行走,依稀能感受到过去与未来的亚玛利埃正在此时此刻交汇:相似的道路、相同的建筑、变换的人类……他偶尔好奇人们正在谈论什么,但又认为这一切不过是生活;而人的生活永远是大同小异。 不过杜尔米倒是从人群的流向看出来城内似乎在举行什么活动,也许是建城的庆典?也或许是对于首皇与太阳的祭祀,也有可能只是一次盛宴、一场节日。 时光的痕迹在这座城市并不明显,毕竟这里是与世隔绝,很少掺和外面的事情…… 照这么说,亚玛利埃甚至可以说是谢兰的史官:这座城市见证了首皇的辉煌与陨落、见证了太阳的升起与燃烧、见证了安德烈·法涅斯的灿烂与凋零……往后,亚玛利埃也将迎来自己的命运。 杜尔米跟随人群一起前行,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一次狂欢舞会。篝火已经在城市的最中心燃起,人们载歌载舞、享受着美食与美酒,歌声与乐声交相辉映,甚至还有富豪的仆从在此挥洒金币。 杜尔米眼疾手快抢到一枚——他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在白橡木号锻炼出来的身手并未退步——并且好奇地打量着这枚金币。他不得不因此想到赫米什王朝的金币。 金币的正面是一座城池,而背面则是一个男性的头像;显然这就是亚玛利埃。 金币的分量沉甸甸的,恐怕是纯金打造的。可这样纯金的金币却遍地都是。难怪人们总是满怀畅想地提及亚玛利埃的财富,亚玛利埃的炼金术也从未受到怀疑。 因为在眼下的这个时代,亚玛利埃的确以财富闻名。 可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反而有点儿意兴阑珊。他以为,遗憾的是,这样的财富并不能挽救后世的亚玛利埃的命运。 于是他笑了起来,信手将金币抛给了其余正在争抢的人们:“什么?你们还需要这枚金币吗?不用谢!我用不上,所以就送给你们啦!” 亚玛利埃人听不懂他正在说的话,但是知晓他正在做出的慷慨之举,于是他们全都欢呼了起来,为这个异乡人、这个不速之客,送上了属于亚玛利埃的祝福——来自亚玛利埃的歌声。 那正是亚玛利埃之歌!杜尔米惊讶地发觉。只是词句不太一样,但曲调是一样的。 于是杜尔米也大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他早已经学会了这首歌谣,不会愧对他外祖母的歌喉。更多人欢呼起来,因而此地的气氛愈发热烈,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了这场大合唱。 杜尔米品尝了亚玛利埃当地的古法烤肉——确实是相当古老的烤肉,杜尔米忧心忡忡地思考着自己会不会肠胃不舒服的问题,不过思考这个问题会让他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他还学了亚玛利埃之歌的古老歌词,学了亚玛利埃当地的舞蹈与摔跤技法。他还瞪大眼睛观摩了杂技表演,并且深以为后来的马戏团完全比不过这里的杂耍——哪怕他是马戏团团长他也要这么说!他是个诚实的人。 他还碰见了亚玛利埃驯养的许多动物;他瞧见狮子的时候简直瞠目结舌,后来才想起来如今的【太阳】可是与亚玛利埃关系深厚,太阳教廷暂时还排不上号呢! 亚玛利埃人听闻有一位异乡人来了,都展露出热情与好客的性格。杜尔米在一位富豪的邀请下,甚至坐上了黄金马车,在城里兜了一圈。他们语言不通,但手舞足蹈之下总能有一些沟通。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既然亚玛利埃人听不懂他说的话,那么城外的那个孩子又是怎么跟他交流的呢? ……又或者,这里果真是一段历史吗? 外域总会发生奇奇怪怪的事情,世界的夜晚也永远支离破碎。 他遭遇的究竟是这座城池,还是这座城池永远不会醒来的一场美梦呢?又或者,只是今日亚玛利埃举行盛宴,便吸引了附近层域的其他客人——他们一同赴宴! 对面的那位富豪说了什么。杜尔米笑着摆手:“真对不住,我听不懂。唉,不过咱们之后说不定还是可以相逢的,等我学了亚玛利埃的语言再来!” 那位富豪也笑了起来,只是笑容中多少有些无奈。他将一样东西递给杜尔米。 “给我的?”杜尔米惊讶地指了指自己,见富豪点头,这才接了过来,他为那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而感到咋舌。 那是一块石头,看起来其貌不扬,但似乎别有寓意。富豪郑重地说出了一个词,杜尔米下意识复述了一遍。随着杜尔米的复述,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变得昏暗、扭曲,有流水与狂风的声音、有烈火与雷霆的呼啸。 是该与亚玛利埃离别了吗?还是说…… 杜尔米下意识看向那块石头,发觉自己握住石头的那只手,正在缓慢地腐烂、溶解。他已经望见了森森白骨。 剧痛传递了过来,他眨了眨眼睛,没有觉得惊讶,但有点儿古怪地望向那位富豪:这石头干嘛的?对方为什么要将这块石头交给他? 可他只望见那个亚玛利埃人眸中的苦涩与解脱……不,这已经不再是那个乘坐黄金马车的富豪了,而是一切沉眠在古老尘埃之中的亚玛利埃人——那个无名之王的子民。 “记住它、这是——!” 杜尔米猛地睁开了眼睛。 新一日的清晨,日光洒落,亚玛利埃静谧如初。 杜尔米在枕边摸索到了那块小小的、灰褐色的石头。他若有所思片刻,意识到自己并非坠入了亚玛利埃的时光,而很有可能是坠入了亚玛利埃的梦境。 而这块石头就是这场梦交给他的唯一馈赠。 他很快找到了海沃德·诺伊斯,并且将那个古怪的词复述了一遍。他好奇地问:“脑子先生,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海沃德无语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现在好了,【白日梦】先生大白天的也喊他脑子先生。 “我没听说过这个词。”海沃德干脆利落地说,“不过根据发音推断……这很有可能是炼金术之中的贤者之石。” 第642章 无中生有 第642章 无中生有 杜尔米与海沃德如临大敌地看着那块石头。 “……说老实话,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过了一会儿,海沃德语气古怪地说,“起码以我的见识与知识来说,我认为这的确是一块——货真价实的——普普通通的石头。” 杜尔米想了想自己在外域之中的遭遇,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这块石头究竟算是一个纪念品、还是拥有某种特殊的神秘侧的含义与力量……或许两者兼有? 海沃德又补充说:“如果您果真认为这是传说中的贤者之石的话……那我只能说:做您的白日梦去吧!” 杜尔米:“……” 脑子先生骂他干嘛!又不是他说这玩意儿是贤者之石的。 但作为一个好领主、好巨面者,杜尔米就宽容大量地不跟这位僭越的领民兼微面者计较了。 “我可能是去往了亚玛利埃的历史,或者梦境。”杜尔米便说,“去那儿转了一圈,然后收获了这样一份馈赠……在黄金的马车之上。” 这么一说,杜尔米也觉得那更像是一场梦了。只有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这样的黄金马车吧! 于是他又点点头,肯定地说:“我想应该是梦境。” 海沃德挫败地叹了一口气,总觉得自己给杜尔米科普了无数神秘学知识,到最后杜尔米还是像起初那样无知。他真是一个失败的导师……什么?他不是杜尔米的导师?太好了,他这辈子也不想摊上【白日梦】先生这样的学徒。 “我不得不纠正您的一个错误认知,【白日梦】先生。”他找回了夜晚碰上这位巨面者的那种熟悉感觉,“倘若您果真去了亚玛利埃的梦,您就不可能收获这样一份馈赠。因为这里是凡俗世界!” 但那块石头好端端地摆在他们面前! 这算什么?【白日梦】先生从梦里捡了一块石头,然后果真带到了现实之中?如此无中生有吗?那海沃德宁愿相信是杜尔米梦游到城外的荒漠上捡了一块石头,然后又梦游着带回来了! 当然,【白日梦】先生的确是巨面者,拥有着跨越层域的力量,或许的确能在一定程度上打通梦境与现实的桥梁——太好了,这不就是【虚无边境】那伙人梦寐以求的力量吗?他们果真应该向【白日梦】先生投诚才对的。 但是费了那么大劲却只是为了从梦中带出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即便是【白日梦】先生,海沃德也不相信祂会做出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这毫无逻辑。 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试探性地问:“是这样吗?可是,我已经陆陆续续从其他的地方收获了很多馈赠……” “比如?” “呃,比如,一场梦?” “您的意思是,梦境的质料?” 杜尔米语塞,他仔细想了想最初的关于遮兰的那场梦,不得不承认那果真算是质料的范畴——真正的一场梦! 他又说:“赫米什的金币?” “我知道,在赫米什王朝坠落的时候,咱们白橡木号确实在中轴。也就是说您是可以在现实中获得这枚金币的。”海沃德想了想,最后恳切地说,“我的意思是,【白日梦】先生,这世上没有任何无中生有的事情。” 因而他宁愿相信是杜尔米梦游了,也不相信是【白日梦】先生凭空从梦境之中掏出了一块贤者之石。 哪怕在神秘学之中,等价交换的原则也仍旧是生效的——即便不是物理意义上,也会是神秘学意义上的! “……利文斯通的红宝石?”杜尔米嘟哝了一句。 “什么?” “呃,就是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杜尔米想了想,便说,“人们的血泪在那场大火之中凝聚成了一块红宝石。” 海沃德面无表情地说:“那大概是大火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烧成了结晶体吧。” 杜尔米:“……” 他终于难以置信地说:“您这是在做什么,脑子先生?您突然相信科学了吗?突然意识到神秘学其实不存在了吗?” 海沃德同样难以置信地看着杜尔米:“因为凡俗世界有凡俗世界的法则,杜尔米!”他不再喊他【白日梦】先生,“你必须要意识到这一点,这一切是有迹可循的,就好像炼金术也不过是物质交换的化学而已!” 杜尔米冷不丁怔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试图让别人相信外域的存在、碰触到外域的存在;在此之前,他很少将自己从外域得来的这些东西展示给别人看。 唯独的一次例外是狮子先生的那份遗粹。但那是因为狮子先生果真死过一次,这更像是因果的闭合,而非无中生有的物品。 而面前的这块石头不一样。杜尔米非要说这是他从亚玛利埃的梦境之中得到的——可是,梦境?神秘学的力量或许可以穿透层域,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这要如何无中生有? 比如说,埃德加·洛弗尔遭遇的那场【奇迹】,最后都可以说是一只蚊子替他挡了灾。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人们要如何点石成金,切实地改变物质的构成方式? 因此,这一切似乎仍旧意味着他疯了——是他梦游捡了一块石头,而不是外域给了他一块石头。 “……好吧。”最后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落寞地转移了话题,“您就当我疯了吧,指着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说这是传说中的贤者之石。” 海沃德狐疑地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后他说:“我情愿相信这是您从别的层域弄来的神秘学石头,比如过往的时光什么的。” “……这又跟您刚刚的说法有什么区别?!”杜尔米终于有点抓狂了,“‘梦境’难道不能算是别的层域吗?我从梦里拿出了一块石头,和我在‘历史’之中拿出了一块石头,这有区别吗?” 他觉得不是自己疯了,而是这个世界、这些神明、这些神秘学知识疯了! “因为梦境是不一样的。”海沃德严肃地指出这一点,“梦境是纯粹的头脑的活动,是与凡俗世界离得最远的层域。而其余的层域,无论是时光还是死亡,甚至于星星,都与现实的、物质的世界或多或少有着交集。” 杜尔米下意识想反驳,想说莱拉女士曾经还在波尔普恩的大雨之中以意志阻隔了雨水。 但随后他意识到,莱拉女士使用的躯壳是一具偃偶。那意味着莱拉女士已经步入了凡俗世界。此外,他们当时是在波尔普恩的梦中,而非现实世界。 有时候,梦境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人的大脑反而无法辨析真实与虚幻的界限了。 “……您似乎是试图让我相信,一切神秘的、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以用凡俗世界的手段来进行解释。”杜尔米缓慢地说,“就好像在推理小说之中,一切神乎其神的犯罪手法,都可以用合情合理的手段进行拆解。” 这就像是一场魔术。只是人们不曾知晓其中的奥秘,所以就以为这是一种魔法。 “的确如此。”海沃德说,“当我们逐渐了解神秘学知识之后,神秘学也就没有那么‘神秘’了。” 对于无知者而言,很多事情都是不可思议、超乎想象的,以至于他们甚至会从十分偏颇的角度来理解这个世界;但对于知晓者而言,知识就成了另外一种诅咒——并非人在追逐知识,而是知识在追逐人。 【星群】将知识赐予祂的信徒,往后,一切知识都成了普通人能够接触、能够理解的东西了。 但即便如此,这些知识也仍旧是【星群】定义的知识。换言之,这些知识也只会在【星群】的层域之中生发与蔓延。 只有在同一片层域,物质的交换才能实现;只有在同一片层域,思想与理念才能彼此触碰。 ……但是这不对吧? 杜尔米突然有些狐疑。 如果脑子先生是如此解释这个世界的,那么【海镜】究竟是如何倒映谢兰的?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这不是更加不可思议的无中生有吗?这甚至是直接跨越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永恒界限…… 雾兰究竟是怎么形成的?谢兰和雾兰究竟处于一种怎样的状态?镜匠的力量有那么厉害吗?要是镜匠真的这么厉害,这份力量还能被海洋所掠夺吗? 如今【白日梦】先生从梦中拿出一块石头,都会让一位魔法师感到难以置信……那神明凭空倒映并且创造一块大陆,人们就能接受了? 在杜尔米即将陷入这个问题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海沃德,你醒了吗?”劳伦特问。 “请进。”海沃德下意识回答。 劳伦特推门进来,看到杜尔米的瞬间就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杜尔米……?你也在这儿。” “我遇到了一点麻烦。”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回答,“来找海沃德请教一下。” ……海沃德谢谢他还记得喊名字,而不是喊脑子先生。 但问题是海沃德昨天已经在劳伦特面前说漏嘴了啊!哦,现在杜尔米还不知道他已经说漏嘴了……这让他怎么办,当着【白日梦】先生的面承认自己说漏嘴了吗? 海沃德开始眼神威胁劳伦特。劳伦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如何理解海沃德的眼神的,总之他默默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然后眼神开始放空。 不过海沃德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劳伦特其实是在强自镇定而已。他的这位老朋友已经尴尬局促到想要逃离这个房间了。很好,因为他也是这样。 但尴尬的只有他们两个,因为杜尔米还压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还兀自沉浸在复杂的神秘学知识之中。 最后他总结说:“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梦境的无中生有更像是炼金术的点石成金,都是在真理侧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真理侧的法则是稳固不可动摇的,我们很难钻空子。” 而从这个角度来说,【海镜】倒映谢兰一事……也一定别有玄机。杜尔米暗自想。【海镜】用了神秘侧的力量,最终却改变了真理侧……这听起来有点不太对劲。 ……海沃德也不知道他理解得对不对,或许大概应该是对了吧。他只是在思考【白日梦】先生会如何捧腹大笑嘲笑他的说漏嘴。 “你们在聊什么?”劳伦特反而奇怪地问。 杜尔米耸了耸肩,随口说:“我说我从梦中带出了一块石头,但海沃德说这不可能发生。也或许,这只是一场白日梦吧。”他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我们正在这儿辩论呢。” “从梦中带出了一块石头?”劳伦特惊异地说。 “是啊,当我醒来的时候,这块石头就在我枕边了。” 劳伦特想了想,便说:“是不是旅店没有把房间打扫干净?” 海沃德:“……” 杜尔米茫然了一秒钟,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是如何猖狂与无所顾忌,以至于整个旅馆都好似响彻了他的笑声。 “这简直、这简直就是……”杜尔米乐不可支,“这才是凡俗世界的人们理所应当的想法啊!脑子先生,您还是太神秘侧了、太神秘学了,当然,我也如此……天啊、神啊……我会永远记得这个笑话的!” 提问:为什么有人能从天而降? 回答:因为他跳楼了! 杜尔米笑得完全停不下来,什么疯狂啊、晦涩的神秘学知识啊,他都抛之脑后了。 他只觉得这个说法实在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可他沉浸在神秘侧的冰冷与晦暗之中,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是啊,是啊,说不定只是旅馆的清洁工没有好好干活而已! 海沃德无言以对地看着劳伦特,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给我一种杜尔米当侦探的感觉:为什么魔术箱里是人头?因为人头没地方藏了只能藏进魔术箱!” 这下杜尔米不高兴了,他嘀嘀咕咕地说:“怎么了?这不就是凡俗世界应该有的样子吗?这很合理啊?也许我住的房间的上一任住客是个石头收藏家,不小心在枕边落了一块石头……这不对吗?这很对啊!” 他简直理直气壮地相信了时钟先生的话。脑子先生啊脑子先生,您还是太神秘学啦! 劳伦特对他们的谈话根本摸不着头脑,他只好看向了桌上的那块石头,并且转移了话题说:“这就是那块石头吗?顺带一提,你们调查的情况如何了?我今天打算去亚玛利埃的城市博物馆看看。” 昨天是他们抵达亚玛利埃的第一天。 除了杜尔米拥有非人般——其实就是“非人”——的精力,依旧在这儿跑东跑西之外,其余人都在旅店里好好休息了一天,并且打算在今天开始他们的调查。 ……话虽如此,要是让一般人知晓了他们这一群人过去一段时间都做了什么,那真是得夸他们一句“闲得无聊”——从利文斯通到克里斯琴,再从克里斯琴到亚玛利埃,如此漫长。 “是的,就是这块石头。不过这石头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杜尔米就说,“至于调查……呃,我只能说亚玛利埃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混乱一点。” 他看了看时间,干脆就将石头重新揣进了怀里。 他想,无论这是否是亚玛利埃的贤者之石,他都拥有了一份收获:【海镜】又究竟是如何无中生有、点石成金,将雾兰变作真实存在的大陆的? ……又或者……并非真实存在? 等到其余人全都起床了,杜尔米将大家聚集到一块,并且公布了自己调查到的消息:亚玛利埃五位长老的情况、神话与预言的阐释、地下岩层的异动、西面的特殊地带、失踪的探险者与神秘侧人士…… “好消息是,我认为外头沙漠的相关调查可以不用那么着急了。杰奎琳,或许你可以先联系一下金斯特长老,看看她是否愿意跟我们合作,一起彻查沙漠的变化。 “正好这位金斯特长老是负责对外交流的,或许我们可以用商业贸易作为切入口,指不定能更加了解亚玛利埃的现状。不过坏消息就是……恐怕亚玛利埃的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加复杂一点。” 杰奎琳很高兴地点点头,她甚至有点摩拳擦掌:“这么说来,我在克里斯琴学的那些贵族礼仪终于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了?天啊,我第一次觉得贵族那些破事也是有用的。” “人这一辈子学到的东西,在自己的一生之中,总会一个时刻会派上用场的。”海沃德懒洋洋地点评说,“我认为你妈妈的那些从商经验也相当有用。” 大家都笑了起来,唯独有一个人是例外。 从杜尔米提及“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将许多资料档案都毁于一旦”开始,格温·阿尔克温的眉头就一直紧蹙。 阿尔克温家族曾经长期担任亚玛利埃的执政官,家族内部藏有一些历史资料也是正常的事。但是,除了亚玛利埃之歌,其余的资料也被焚毁了吗? 格温的父亲之所以做出那样疯狂的事情,本质上是亚玛利埃两方理念的争斗:一方想要抛却过往的历史包袱,与崭新的时代相拥;而另一方想要延续往日的传统,继续偏安一隅地生活在沙漠深处。 亚玛利埃之歌正是后者理念的体现:坚持传唱亚玛利埃之歌,便意味着亚玛利埃从未遗忘首皇的故事。 以格温自身的立场来说,她同样崇敬首皇,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传统与传承;可问题是,亚玛利埃人再怎么崇敬首皇,首皇难不成还能从死亡的层域之中溯回、重新将亚玛利埃从如今的困局之中拯救出来吗? 哼唱亚玛利埃之歌,就能让亚玛利埃人填饱肚子吗? 倘若那些顽固的长老果真如此有气节,那为何不在安德烈·法涅斯的统治如日中天的时候坚持己见?为何在当时屈从,却又在二十年前一昧固执? 因而整体上,格温的确拥有阿尔克温家族一贯以来的现实与理智,认为亚玛利埃有必要融入当下这个时代,至少应该寻觅崭新的出路。 正是因为这样,格温才不相信父亲会将家族内部所有的资料全都付之一炬。即便火势真的有那么大,二十年前,相关资料的阅读者和研究者也多的是,怎么可能一点都无法修复与重构呢! ……亚玛利埃的情况的确比他们想的复杂一点。格温意识到。二十年前的往事,或许也存在一些她不曾知晓的秘密。 “我要去拜访一些……熟人。”格温突然说,“抱歉,我暂时可能无法出城了。” 杰奎琳惊讶地看着她,最后笑着说:“没关系,格温姐姐。我知道……总之,你注意安全!” 其实他们都知道,格温之所以在抵达亚玛利埃之后又迫不及待想要出城探索沙漠,其中未必没有近乡情怯的因素影响。只是,亚玛利埃的情况显然比他们想的更加危急一些,因而格温也无法坐视故乡陷入危急。 “……谢谢。”格温语气复杂地说,“阿尔克温家族在亚玛利埃还有一些世交,我想,即便二十年过去,他们也不可能全都消失无踪。我想去拜访他们。” 格里菲斯左右看看,不太想加入杰奎琳的贵族社交场合。而海沃德与劳伦特的博物馆之行,听起来倒是很有意思,但格里菲斯不太想把自己埋进故纸堆——在大学里已经受够了论文的折磨了! 况且,他本来就是为了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才加入这趟旅程的。于是他干脆就说:“那我陪您一起吧,格温女士。” “很好。”杜尔米笑眯眯地一拍手,“而我,我要去加入探险队!” 肯·林恩觉得杜尔米就是闲不住罢了。 “不过肯这次就不要跟我一起了。”杜尔米转而说,“其余人也不必跟着我,就我自己去。” 肯愣了一下,终于有些意外地望向了杜尔米。他意识到这可能是因为杜尔米想去的地方非常危险,可是,不带肯也就算了,连猎人先生也不带吗? 那地方该有多危险啊? “好吧。”肯就说,“我会帮你吃遍整个亚玛利埃的,杜尔米。等你回来,你就知道哪家饭馆最好吃了。” 杜尔米憋了一秒钟,假笑着说:“那真是谢谢你了,好兄弟。” “不用谢。”肯大方地说。 “你要去亚玛利埃的西面?”这是猎人先生说话了。 “是啊。”杜尔米回答。 其余人见事情都分配好了,也就各自离开去忙活自己的事情了,只留下杜尔米,与直到现在仍旧不曾现身的猎人。 “我听说过一些关于那个地方的传闻。”猎人的语气难得有了一些肃穆的意思,“亚玛利埃之所以被称为神秘的城池,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个地方。所有人都有去无回,好似那个地方就是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杜尔米心想,果真吗?那他还真得去看看了。 不过他并不认为那就是世界的尽头。按照埃默森的说法,世界的尽头理应是与“死亡”有关的一个地方,但亚玛利埃的那片湖泊明显是与【海镜】相关。 非要说的话,杜尔米仍旧认为那片湖泊可能是【墟】的驻地,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们永远有去无回。从这个角度来说,那些人未必是死了,也或许只是成为了【墟】那些疯狂之人的实验品,比如艾米这样的情况。 ……呃,好像还不如死了。 艾米能够留住自己的性命,是因为她得到了本杰明·诺普的帮助,但其余人可未必有这样的好运。 总而言之,那片湖泊绝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杜尔米更想在白日看看那地方究竟是什么。为此,他已经做好了付出生命的准备——他已经厌烦了外域的无穷面目,因而情愿在白日拿自己的性命赌一把,去目睹真实、去目睹真理侧。 杜尔米便说:“所以我才想去看看。” “即便有去无回?” “唉,您怎么知道,我就是拥有这样死不悔改的好奇心呢?”自从大骆驼第一次跟杜尔米提及那片湖泊开始,杜尔米就心心念念想要去看一看;大小骆驼天天去白橡木号看海,杜尔米怎么就不能去看湖呢? “……行吧,那就自求多福吧,臭小子。” 杜尔米笑了起来。 他双眸明亮一如既往,窗外黄沙遍野,而城内绿草缤纷——只是,这样的局面又能维持多久? 最后杜尔米说:“如果人们永远不去,那么谜题就永远不会有解开的那一天。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去呢?” 第643章 回归故土 第643章 回归故土 哦,先生,您看着像是个生面孔? 是的、是的……原来如此。原来您是第一次来亚玛利埃,那就让我来为您介绍一下吧。 您知道的,在如今这个时代,人们的日子哪有好过的!既然如此,我们都得为了自己的命来讨生活啊。我想活下去,所以,我就到这儿来了。一个市场,但买卖的不是货物,而是人……确切来说,人力。 对,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好人没几个,坏人一大堆。您瞧那些人打量您的眼神,都觉得您是个好宰的客人——他们都觉得自己能从您手里榨出一大笔钱呢! 钱?是的,钱。当然,钱在这里是最重要的……您要去那个地方?我不知道您想去那个地方是为了什么,最近太多人去了那里、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所以大家伙儿也有点害怕了。 当然!当然咯,只要您能给出足够的价码,那么还是会有人愿意陪您去的。我?我当然也是一样。不过,我想我不一定能活着回来,所以您最好能提前把钱给我的家里人…… 亚玛利埃么?在我看来,能在这里活下去的人,可能或多或少都需要一点勇气——或者狠劲,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别人。要是活不下去了,我们也只能去抢、去偷。 我当然是知道的,您应该也知道吧。亚玛利埃需要的是水,足够多的水。可是,这世上哪有从天而降的水呢?哈哈,雨?真遗憾啊,雨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再眷顾这片沙漠了。 您笑什么?先生,我这话有什么问题吗?自然是因为雨水不再眷顾这片土地,所以这里才变成一片沙漠。唉,太阳每天都这么热烈,还是在这样的夏天,真是令人心烦。 是、是的,跟您聊天十分开心。需要我为您介绍几个合格的探险家吗?无论是凡俗世界,还是神秘侧的,我都认识。 哦?您并不想另外找人……是,我明白了,您想直接加入那种有冒险经验的团体,而不是自己组建团队,是吗?您是要聘请……哦,您想直接与现成的小队合作?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是想找那些本来就打算去那个地方的人……我明白了,您是个好心人,不想让更多人因为您的意图而白白丧命?是、是,那个地方确实很危险。 但要我说,这想法压根没必要,这里的人都是烂命一条,本来也生不如死,您要是给他们一点钱,他们指不定乐得去送死呢!反正在这城里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而且,反正他们本来也快要死了。 唉,是啊,我明白您的意思。事情还没坏到那个地步。亚玛利埃普通人的生活还算能够维持。只不过,大伙儿都看不到希望。我们找不到敌人,但日子就是一天一天变得糟糕了。 只不过,您确实是个好心人。要不是您果真坚持去那个地方,那我都要劝您回家了……什么?哈哈,只是因为您好奇那个地方,您就要过去冒险吗?听起来,您果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我的确知道一群符合您需要的人!他们正打算去那个地方呢。对,我刚刚说过,很多人都不敢去了,但总有胆子大的。最关键的是,那些异乡人乐意挥洒大笔金钱来这儿雇佣帮手,为了钱,人们没什么不能做的。 异乡人?您好奇那些异乡人吗?我听说他们有的是什么炼金术师啊,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也是有好有坏的,只不过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里头有一个坑了我的熟人……当然,我不是说钱的事情,至少那个异乡人付钱的时候十分爽快。我说的是,我的朋友跟着那家伙去了那个地方,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当然,那个异乡人也同样没有回来,而我的朋友呢,也是被钱迷了眼睛,还好他把钱留给了他老婆孩子……是的!您发觉了,我正是要学习我朋友的做法,先把钱留给家人。 那个异乡人?您好奇么?呃,我也不知道太多,似乎是个挺有钱的阔佬!说来也是奇怪,那些跑过来聊什么炼金术的,看起来都挺有钱的,在我看来简直是挥金如土! 只不过,没想到他们都这么有钱了,竟然还要研究炼金术,还想着凭空收获金子的好事……哈哈哈,看来人总是这么贪婪! 哎哟!您给我这么多钱?那真是谢谢您了。哪怕是看在钱的份上,我也会给您找足够靠谱的人啊。那我先跟您说说我要给您介绍的那群伙计。 他们也是被一个异乡人雇佣的。但那个异乡人比较谨慎,自己不打算进去,而是找了几个跑腿的先进去看看。要我说,这位雇主也算是贪生怕死了!在我这儿,贪生怕死不是什么贬义词。 不过,这也赶巧了不是么?像您这样的要求,不是雇佣、而是加入……这事儿我也是第一次碰上……哎哟哎哟,我可不是在说您送死,我觉得您是好心的异乡人,绝对如此! 正巧这帮伙计能符合您的要求!我听说他们过两天就要出发了,您现在过去,正好就能加入他们的队伍!他们原先是在沙漠里猎狐的队伍,绝对可靠! 哦,您想知道猎狐的事情?您果真是对一切都感到好奇啊,哈哈哈哈。当然、当然,我乐意跟您讲这些事情。要是您乐意跑去沙漠那边猎狐,而不是去那个地方送死,那我也是十分高兴的。 动物的皮毛在亚玛利埃很受欢迎,特别是冬天,还有夜晚。狐狸毛是那些老爷们喜欢的,尤其是那些老爷们的夫人。猎狐能挣不少钱,但也有危险。 您或许不知道,沙漠里头的那些动物都聪明得很。要是它们不够聪明,它们就不可能在沙漠里活这么多年。能活下去的动物都是危险的!尤其是在人类想要猎杀他们的时候。 您说的这个问题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跟野兽搏斗的危险程度,与对抗神秘侧的危险程度……我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事情……哦,我明白,您是说去往那个地方就是神秘侧的危险,是吗? 是啊,只不过,对于我们来说,反正都是危险,不分高下!去沙漠里也是拼命,去那个地方也是拼命……只是我们不了解那个地方,所以……也许那个地方是更危险的吧。 那群伙计知道沙漠里的狐狸都躲在哪里,但我们压根不知道那个地方是有狐狸,还是有狼,还是有人,又或者一群死人! 长老?您为什么要这么问?您是说……您觉得长老们会知道那个地方的情况?我不太相信。既然您说那是神秘侧的地方,【塔】或者政务署应该更了解吧…… 哦、哦哦,那位克莱门特长老?是的,我当然知道这位长老的存在,但我可没见过她,也不了解她……哈哈,跟您说老实话吧,其实我不认识任何一个长老,那对我们来说都是高高在上的遥远的大人物。 唉,或许吧。或许长老们知道该怎么解决亚玛利埃的危机,可是,哪怕我们在这片沙漠生活了一辈子,我们也不能说真正了解这片沙漠啊。 我怎么总是跟您说这些丧气话?不如还是说那个猎狐小队吧?那群伙计的首领叫卡洛斯,有一把好力气。他手底下的人也都是些勤快的小伙计,我听说里头有一个今年准备结婚了,我还听说卡洛斯的老婆快生了…… 什么?您是认真的吗?您又不想跟他们一块去了?不、不……我的意思是……不,您别这么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我知道,其实我也知道他们是去送死,但是我不能阻止他们。他们需要钱,去了也是送死,但没有钱也是在送死。我知道这操蛋的世界就是这样,至少那个雇佣他们的异乡人不跟他们一块去,这样他们还少了一个累赘。 所以,不管您是否加入他们,他们也一定会去那个地方的。至于回不回得来,我不知道,到现在为止,没一个人回来……有多少人去了?老实讲,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几百个吧,您问这个做什么? 您这是为他们感到难过吗?唉,您这……您也是要去那个地方的吧?既然如此,您还为他们感到难过吗?您这都快去跟他们作伴啦! 亚玛利埃之歌?您提这个做什么……啊?这群异乡人是因为亚玛利埃之歌才来这儿的?什么?您说亚玛利埃之歌跟炼金术有关?炼金术?哎哟,这可真是天方夜谭了。 我不知道,我当然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我当然会唱亚玛利埃之歌!噔噔噔、蹬蹬、蹬蹬!您听,就是这样……哦!您竟然也会唱? 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摇篮曲罢了……炼金术?不可能、不可能,我实在是不敢相信。是不是有人在胡说啊?哎哟,照您这么说,那些去送死的人,都是被骗了? 也是,我们也不知道那个地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或许果真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地方吧。不一定跟亚玛利埃之歌有关,也不一定跟炼金术有关,但多半有些奇异的东西。 我?我当然不好奇。您别看我这么说,我只是职业习惯罢了,配合您说的话!哎呀,您说是吧? 是了、是了,所以,要我说,您不妨就跟卡洛斯那家伙一起去那个地方吧,起码卡洛斯是个靠谱的家伙。再者,请您相信我,您也找不到更好的选择了,绝对找不到! 您这话是认真的吗?将他们活着带出来?不,我倒不是怀疑您做不到,只不过……好吧,应该说我的确怀疑您做不做得到,但您见谅,毕竟这事儿发展到现在,我还没见过任何一个人能从那地方出来呢! “那您就瞧好吧!”杜尔米骄傲地抬抬下巴,“我可不会让卡洛斯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失去父亲!” 市场的中介人露出一个习惯性的微笑。那笑容里或许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奉承,但也掺杂着一些毫无动容的谄媚。他将杜尔米带去了那位猎狐人卡洛斯的家里,然后就带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离开了。 之后的事情,杜尔米就可以自己跟卡洛斯商量了。 “你给中介人的钱太多了。”这是卡洛斯对杜尔米说的第一句话。 杜尔米一边打量这位猎狐人,一边随口说:“或许……算是出场费?毕竟他也算是跟我唠叨了许久,哎哟——”他怎么也开始“哎哟”了,“可真是费了一番口舌啊。” 卡洛斯是个三十岁模样的男人,身材壮实、表情平静、眼神锐利。他确实像是个靠谱的、沉稳的猎人……非要说的话,杜尔米觉得卡洛斯比他们团队里那位猎人先生还更像是猎人呢。 杜尔米确信,卡洛斯在看到这个不速之客的第一秒钟,就已经知道杀死他的三十种方法了。 卡洛斯住在普普通通的一层平房。老实讲,以卡洛斯的健硕程度,却缩在这样的小屋子里,杜尔米都觉得房间显得逼仄起来。而且天气正炎热,这样狭窄的环境就更加令人难受了。 “我要去那个地方。”杜尔米开门见山地说,“正好与你们一道。” 刚刚中介人已经跟卡洛斯说过这件事情,所以卡洛斯没因为杜尔米这样古怪的要求而感到惊讶。 他只是反问:“我不想带着累赘上路,你有什么能证明自己不会成为拖累?” 杜尔米噎了一下,他试探性地说:“我会给你们钱?” 卡洛斯摇了摇头:“我们另有雇主。” 杜尔米知道,那位贪生怕死的——在他这儿也不算贬义——异乡人嘛。 杜尔米便好整以暇地摊了摊手,他笑眯眯地说:“只不过,你们没有神秘侧的帮手吧?” 卡洛斯终于怔了一下。 杜尔米随手打了个响指,周围的空气陡然凝滞起来。卡洛斯那根属于猎人的敏锐的神经正在疯狂向他预警,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屏住了呼吸,并且额角冒出了冷汗。 他勉强镇定地说:“你拥有这样的力量,何必与我们合作?” “赶巧了。”杜尔米收回手,并且耸了耸肩,“我不想看到别人去送死,但我也不想随便干涉别人的工作。况且……”他思考了一下要怎么说,“我需要一个凡俗世界的锚点。” 譬如说,在外域的时候,他可以用卡洛斯一群人来稳住自己的层域,而不用被外域扔来扔去。 卡洛斯认为神秘侧人士都很古怪。他那位从头到尾都没露面的雇主就已经十分古怪了,但面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似乎更加古怪。去那个地方送死吗?不,还是说,此人游刃有余呢? 在亚玛利埃之歌的流传愈来愈广的时刻,真正的大人物也要行动了吗? 卡洛斯知晓一些内情,他为了这次行动收集了很多资料,并且越是收集就越是感到心惊,并且知晓这一次自己很有可能就是去送死。 只不过,倘若他不去送死的话,家里怀孕的妻子、上了年纪的父母,可能也活不过这个冬天……食物越来越昂贵…… 卡洛斯不去问什么是“凡俗世界的锚点”,他知道收敛自己的好奇心。他只是说:“既然如此,欢迎你加入我们。我需要跟雇主讲你的出现吗?” “都行。”杜尔米说,“不过我认为他应该不会好奇。现在这座城市可真是汇聚了许多神秘侧人士啊。” 在沙漠中行走的这些时日,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至少他向脑子先生好好请教了帝皇之路的相关知识,并且慢慢熟悉了这份力量。 当然了,正如他一步登天,一口气成为圣名却反而无法发挥圣名的全部力量一样,他莫名其妙成了帝皇之路的使徒,也同样无法理解使徒究竟该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不管怎么说,他确实能感受到亚玛利埃城内堆砌的无数质料。无数神秘侧人士汇聚一堂,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唉,照这么说,连白天的杜尔米都变成货真价实的神秘侧人士啦?真是令人挫败。 “那我便说,只是正巧有一位神秘侧人士与我们同行。” 杜尔米好奇地看了看卡洛斯,认为这位猎狐人也拥有一种与沉稳外表并不相符的圆滑:与远在天边的雇主不一样,杜尔米这个神秘侧人士可是就站在他的眼前,并且刚刚展现了力量。 因此,卡洛斯也毫无疑问地表现出一种对于杜尔米的尊重,而非执拗地遵从雇主的意愿。 这样也好。杜尔米现在也没真的去往那个地方,多少还是需要谨慎一些。能跟卡洛斯这样老练的猎人一同出发,也算是一件好事。 他便问:“你们准备好了吗?” “有两个年轻人家里还有点事,我们本来打算三天后出发。” “哦,那也行。”杜尔米便说,“就这么定了。” 卡洛斯点了点头。 杜尔米本来打算告别,但突然意识到卡洛斯是个货真价实的亚玛利埃人,于是他问:“对了,你会说亚玛利埃原本的语言吗?” “古语言吗?我不太会说。”卡洛斯摇了摇头。 杜尔米略微有些遗憾。 但这时候卡洛斯又转而说:“不过我夫人会说一点。您是要问什么吗?” 杜尔米有点儿惊喜,他立刻说:“是的,我想请教一个词的意思,我之前听说了这个词,但一直没能搞清楚意思。” 卡洛斯去里屋将他夫人搀扶了出来。正如中介人所说,卡洛斯的妻子已经快要生产了。杜尔米瞧着一个瘦弱的女人却有着一个圆滚滚的、几乎要下坠的肚子,不禁有些心惊胆战。 卡洛斯的夫人与卡洛斯性格相似,也有着一种生活的艰难堆砌起来的平静。她没有表现出对于卡洛斯这次行动的恐惧,也没有对杜尔米的出现感到好奇。 她如常地跟杜尔米打招呼,并且问:“先生,您想问的是什么?” 杜尔米复述了一下自己在亚玛利埃的梦中听闻那个词。脑子先生说那像是贤者之石,但杜尔米认为,在亚玛利埃的古语言之中,说不定会有别的解释。 那位夫人重复了几遍这个词,最后有些犹豫地说:“我不太确定……但这个词是由两部分组成的,前半部分大概意思是智慧?或者真理?后半部分是石头。” 那不就是贤者之石?杜尔米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不过他又觉得这之间似乎有微妙的差别。 他又打听了两句,最后他突然意识到:炼金术意义上的哲人石或者贤者之石,似乎都是将这块石头作为了某一类人的象征;而在亚玛利埃的语言之中,这块石头本身就是智慧与真理的象征。 在亚玛利埃的历史中,或许人们果真追逐过神秘学知识、果真研究过炼金术奥秘? 杜尔米辞别了卡洛斯夫妻,并且想到了一件事情:是的,神秘侧的力量从来没有离开过亚玛利埃的权力上层。 很久以前,希尔芙德正是在亚玛利埃与教团决裂。当时她与教团的矛盾是什么来着?神明与神秘侧?既然教团的阴影从未离开亚玛利埃,那就意味着这座城池始终有一些人在研究神秘学。 况且,【塔】也是亚玛利埃的显赫势力,甚至【墟】可能就在亚玛利埃的身旁,那里也聚集着一堆神秘侧的疯子呢。 ……亚玛利埃,神秘的城池。 这是众所周知的属于亚玛利埃的称号。既然都已经将“神秘”放到了称谓之中,这座城市想必跟神秘侧有着不解之缘,甚至可以说是从未逃离神秘侧的控制。 ……等等。 杜尔米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仰望着这座黄沙之中的城市。 他想,当初阿尔克温家族与其他长老产生的矛盾,本质上不就是投奔凡俗世界与继续追逐神秘侧的区别吗? 如今是商业、财富、贸易、世俗的时代,但亚玛利埃曾经的故事是神秘、晦涩、厄运、疯狂的时代——要与如今融为一体,还是继续坚持昔日的追逐? 如果沙漠果真吞噬了亚玛利埃…… ……凡人确实会死。 但神秘侧呢? 这片沙漠是昔日雪山对首皇的国度的诅咒,是【太阳】永恒不灭的眷顾与庇佑,是雨水的神明哀伤与落寞的沉眠,是距离【海镜】咫尺之遥却寸步难行的迷宫…… 你不曾想回归你的故土吗,亚玛利埃? 第644章 所谓转机 第644章 所谓转机 之后的几天,一行人分头行动。 他们已经很熟悉这样的做法了,之前在沙漠外围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处理匪患的。如今到了亚玛利埃,他们也有各自要调查的事情。 每天的傍晚时分,他们都会回到旅馆,与彼此分享自己的调查进展。好消息是,他们的确一点一点了解了这座城市;坏消息是,他们暂时也没能找到什么突破口。 杰奎琳·伊顿已经与城内的大人物进行了几次面谈,甚至参加了一场宴会。她的作风也相当高调,毕竟出身克里斯琴的大贵族家庭,还拥有一位阔绰的商人母亲,因而她很快受到了城内贵族的欢迎。 她见识到了亚玛利埃上层贵族的奢靡与浪荡,在每日回到旅馆的时候,又会途径亚玛利埃底层平民的落魄与挣扎。她时不时就会想到从克里斯琴到亚玛利埃的这一段路——沙漠、绿洲、小镇、城池,一切的荒芜与一切的财富。 因而杰奎琳的神情变化是最为显著的那一个,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有气无力,到咬牙切齿。 她去参加宴会的时候,干脆打包了一大堆丰盛的、却在宴会上无人问津的食物,然后在回到旅馆的时候分发给了周围衣衫褴褛的流浪儿。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只是杯水车薪——可这至少解气吧!她在克里斯琴当贵族小姐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眼高于顶呢,亚玛利埃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啊! “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一件事情,亚玛利埃的上等人已经没救了。” 最后,杰奎琳给出了这个结论。 “我的意思是,在他们眼里,其余人都不算人了。他们看我的时候也是一样,他们似乎根本意识不到在亚玛利埃之外,还有一个更广阔、更丰富的世界,并且,这个世界之中已经有人活不下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杰奎琳的表情堪称沉重。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母亲同意她进行这一趟的出行,说不定还真的让她有所成长了。 她以为自己还不如去沙漠探险呢!她应该坚持自己的想法:跟一群贵族聚会压根没什么意思。 “很遗憾,杰奎琳,就亚玛利埃的历史来说,我不得不承认这种现象是注定的。”海沃德摊了摊手,“我们这几天去了亚玛利埃的博物馆……你们知道亚玛利埃至今仍旧保留了奴隶制度吗?” 他们还真不知道,因此大吃一惊。 事实上,在法涅斯王朝期间,谢兰的奴隶制度就已经慢慢废止了。 这是因为当时的谢兰大陆经历了漫长战争的蹂躏,人口凋敝、百废待兴,非常需要充足的劳动人口来恢复生机——这种时候,再说什么奴隶不算人,那就毫无意义了。 此外,在战争期间,许多奴隶逃离了自己冷酷的贵族主人,选择了参军并且一步一步获得了权力和地位,甚至说不定比自己原先的主人更加厉害了。 在这种情况下,再继续坚持原本的社会制度,也同样有些不合时宜了。在安德烈·法涅斯的统治之下,贵族制度仍旧保留着,但奴隶制度就慢慢消失了。 或许有些贵族仍旧私下豢养着奴隶,或许有些大人物仍旧仆从如云,但至少明面上的“奴隶”已经很少见了。 如今更常见的是雇佣制。在当下这个盛行着商业、经济流通的时代之中,雇主给佣人发工资,并且认可佣人也会有自己的生活,这是挺正常的事情。 当然,也有一些老贵族们,他们会世代雇佣同一户人家:父亲母亲在这个贵族家庭当仆人,儿子女儿也在这个贵族家庭当仆人。这样稳定的传承也是存在的。 只是更古老的、主人掌控着奴隶的生杀大权的情况,已经非常少见了。 但亚玛利埃仍旧有。 ……杰奎琳露出了一个非常震惊的表情。她似乎开始重新思考自己在宴会上的所见所闻了。 劳伦特叹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他们在博物馆听闻的亚玛利埃的历史。 显然,偏安一隅的、与世隔绝的地理环境,让亚玛利埃从未跟随外界的脚步一同发展。在战争将整个世界搅得一团糟的时候,亚玛利埃仍旧过着自己稳定的、鸵鸟一般的生活。 因而亚玛利埃的社会制度甚至从未更新过,只在法涅斯王朝的统治时期进行了小修小改。但安德烈·法涅斯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对亚玛利埃有着最大化的尊重,几乎从不干涉亚玛利埃的内政。 亚玛利埃仍旧保持着古老的长老会制度、执政官制度、奴隶制度,乃至于人们的生活方式都很大程度上不曾改变。 相比之下,反倒是最近三百年前蒸蒸日上的商业贸易,给亚玛利埃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比如说,亚玛利埃的贵族们也开始享受来自雾兰的香料了,因为距离遥远,所以香料的价格在亚玛利埃是无比昂贵的;但亚玛利埃的老爷们甚至因此更加追捧香料了。 又比如说,要不是因为沙漠的阻隔,来自克里斯琴的火车也快修到亚玛利埃的家门口了! “我想我在埃尔哈特大学的同僚们会对亚玛利埃感兴趣的。”劳伦特苦笑着说,“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一种……原生态的情况。” “你直接说这地方像个老古董就行了。”海沃德嗤笑着说。 劳伦特无法否认这一点。 在其余大城市的议员乃至于市长都需要进行投票选举的时刻,亚玛利埃的五名长老竟然还是世世代代从某几个特定家族之中选拔出来,并且所有亚玛利埃人对此都没有任何意见……这事儿让劳伦特有点难以置信。 甚至于有些长老或者有些贵族明目张胆地豢养着奴隶,长老的孩子以折磨奴隶为乐,隔几天就会虐杀一个奴隶……这事儿甚至都不是什么新闻!而是他们某一次跟旅馆的老板聊天的时候听说的! 亚玛利埃的长老们掌控着这座城市的一切,甚至掌控着神秘侧的力量。事到如今,他们似乎也准备与这座城市一同赴死了——如此残暴的统治,却又如此无能吗? “……我这几天拜访了几位……家族昔日的故交。”格温·阿尔克温缓缓说。 她享有这个姓氏。若是二十年前不曾发生那场变故,那么她如今也是这座城市里醉生梦死的贵族之一。 只是,从二十年前开始,她的命运就踏上了另外一条道路,再也没有任何回头路。时隔二十年,她才重新回到自己的故乡,为那场似乎被所有人淡忘的——焚尽了一切的大火。 曾经的阿尔克温家族当然也不是孤立无援的。事到如今,其中有几个家族仍旧在城内拥有一席之地。只不过他们并不在如今的五位长老的范畴之内。 对于格温的来访,他们无一例外表现出吃惊与不敢置信,甚至于哀伤。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格温才终于知道了,在自己离开亚玛利埃之外,阿尔克温家族其余的成员下场如何。 ——屠杀。 毫无疑问的屠杀与灭口。 甚至有几个远嫁的阿尔克温家族的女儿,都一同被杀死了。阿尔克温家族的墓地甚至都被清空了,先祖的遗骸被撒入沙漠,关于阿尔克温家族的一切记录也全都被销毁了。 格温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对于家族故交劝诫的“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才回来的,你都快走吧!别再回来了!”这样的话,她也同样无动于衷。 不,并非无动于衷。她只是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悲哀与愤怒,以及,毫不意外。 亚玛利埃正在一步一步走向神话中注定的末路。这是一切无知之人与有识之士共同促成的结局;事到如今,他们果真是在追随首皇的荣光吗?还是说,他们只是利欲熏心,各有所图? 亚玛利埃是古老的、神秘的城池,却从来不是光荣的、团结的城邦。亚玛利埃的荣光尚未绽放就已经熄灭了,亚玛利埃的终末尚未抵达就已经昭示了末路。 你们就抱着那昔日的、从未实现的荣光慢慢坠落吧。格温冷冷地想。而这座城池、这些子民、这片沙漠,都将为你们陪葬! 可随后她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为故土而泪流满面了。 亚玛利埃、亚玛利埃啊! 你一定如此固执、如此残酷、如此死不悔改吗?你曾经抛却却又反悔、你曾经坚守却又遗落;事到如今,你已经只是这个世界的小小角落了——你仍旧不曾醒悟吗? 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昔日的世界了。连赫米什王的野心都已经蒙尘了、连安德烈·法涅斯的荣光都已经跌碎了,而你要永远为了亚玛利埃而执迷不悟吗? 亚玛利埃,你情愿步入末路吗? 格温沉默不语。 杰奎琳看了看她,只能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无声地安慰她。 格里菲斯·索伦左看右看。这几天他陪着格温四处走访,心上的压力也是万分沉重。 要知道,他出身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家族,甚至亲眼见证了【帝皇】宫殿的坠落!要说这世上有谁能理解亚玛利埃人的感触、理解此时格温心中的想法,那格里菲斯绝对算是其中之一。 “……总之,克里斯琴现在也好好的呢。”格里菲斯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这么说,“亚玛利埃也有自己的转机,对吧?” 海沃德客观地说:“有沙漠在,我不太相信所谓转机。” 格里菲斯也无话可说了。 “你们真的是神秘侧人士吗?怎么跟凡人差不多?”猎人终于说话了,“还有,魔法师,你不相信沙漠的转机,总应该相信神秘侧的力量吧?” “用神秘侧力量来解决亚玛利埃的危机?”海沃德十分怀疑,“这真的不是什么饮鸩止渴吗?” “但亚玛利埃已经快要死了。这样死和那样死,就看他们怎么选咯。” 这话倒是不错,海沃德也乐意赞同。但他仍旧认为,倘若将这座城市真正拖入神秘侧……那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我认为亚玛利埃的问题本来不会如此紧迫的。”劳伦特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说,“正如格温所说,一切似乎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或者说,一切是从……” 从治世的变更开始的。 有一个核心问题是,在奥古斯王国迁都之前,作为经济与政治中心,同时也是法涅斯王朝的旧都,克里斯琴天然在谢兰大陆上拥有超然的地位。这是连诺斯王国都不得不认可的事情。 换言之,倘若克里斯琴仍旧是王国都城,即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那么以克里斯琴为中心辐射而出的相关影响力,包括经济影响力与商业贸易的运作,也可以惠及附近的其他地区,带动附近地区一起发展。 亚玛利埃距离克里斯琴并没有那么遥远! 火车都已经联通了罗卡镇与克里斯琴,顶多只是一片沙漠挡住了去路而已,用上骆驼,花上十天半个月,也就到了。现在也时不时有商队抵达亚玛利埃,那二十年前就更是只多不少。 可惜的是,在奥古斯王国迁都之后,克里斯琴便有些自顾不暇了,而亚玛利埃就更进一步地远离了这个时代的核心主题,即海路带来的商业贸易,沙漠的日子也就更加不好过了。 对于亚玛利埃来说,一个更加残酷的现状是,这座城市必须仰仗于外部力量的输送,才能在这样沙漠环绕,且西部是有去无回的禁地的情况下生存下来。 曾经克里斯琴是会照拂亚玛利埃的,但如今却不可能了。至于塔拉纳,这个国度对于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尚且冷眼旁观,对亚玛利埃就更是毫无伸出援手的意思了。 ……事实上,在场众人都非常清楚,他们不曾提出但心知肚明的一个解决方案是:让亚玛利埃人弃城迁徙。 果真有必要留在这样一座混乱的、绝望的、注定走向末路的城池之中吗?亚玛利埃的确已经坚持了几千年,可是危机近在咫尺,难道不应该生存优先吗? 可是,当着格温·阿尔克温的面,他们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样的话——理智、但绝情。 “……没关系。”格温低声说,“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最好的解决办法是……” 离开亚玛利埃。 她在这里沉默了。因为她没法将这个方案说出口。 对于亚玛利埃的平民而言,生存在这座城市之中,顶多只是“苟活”而已。因此离开亚玛利埃确实是一种选择。 但是,难不成他们将亚玛利埃人赶出亚玛利埃,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吗?离开亚玛利埃之后人们又要怎么生活?其余城市果真就愿意迎接这么多涌入的异乡人吗? 他们可以轻飘飘地提出一个方案,可是方案又要如何践行?他们能为这么多亚玛利埃人负责吗?本质上,离开亚玛利埃也同样是一种逃避问题的选择:这逃避了生存与生活的艰难。 因而格温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偌大的城池,他们找不到任何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 “……在聊什么呢?” 杜尔米推门进来,语气相当随意轻松。 肯跟着他一起进来,给大家分发他在路上购买的一些食物——顺带一提,他觉得好吃。美食的香气终于提振了房间里的氛围。 “下午好啊团长。”格里菲斯有气无力地说,“我们正在对亚玛利埃的现状感到绝望呢。”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想了想,最后说:“别绝望啊,事实上,亚玛利埃人也在努力解决这个城市的问题,咱们可不能泄气。” 杜尔米今天出门是跟德沃德会面,想知道这位巡察官打算如何对付他的顶头上司。 明天杜尔米就要跟卡洛斯等人去往城市的西面,到时候恐怕只能将德沃德的事情交给海沃德处理了——他以为脑子先生合该处理这桩事,因为他俩名字都差不多! 德沃德那边的进展也比杜尔米想的更快一点,他已经暗中拉拢了一批巡察官同僚,打算选定一个时刻直接对雅各布长老动手,并且搜查雅各布长老的办公室。 这是一场政变,毫无疑问。而雅各布长老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在亚玛利埃统治多年,根本不可能是德沃德这样随便拉拢几个普通人就能对付的。 杜尔米甚至怀疑,雅各布长老早就知道德沃德在做什么了,只是这样小打小闹的事情,那位傲慢的长老懒得理会。 “但这座城市的民众有权力知晓真相。”德沃德坚定地说,“即便付出我的生命。” 杜尔米也无言以对,他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我就帮你一把吧。我也十分好奇雅各布长老调查的那些东西。” 如果德沃德在杜尔米从那个地方出来之前动手,那杜尔米可以直接帮忙。如果德沃德在此之前动手,那就只能让其余的同伴帮个忙了……呃,说不定比杜尔米亲自动手更加方便。 德沃德对此表达了感激。 不过,在杜尔米从会面地点返回旅馆的时候,他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人在跟踪他们。 ……唉,他就知道,亚玛利埃现在情况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复杂。最关键的是,他们在这儿没有任何一个突破口。 亚玛利埃的上层似乎非常默契地共同掩盖了真相,而中下层则对此一无所知。有一些人察觉到了异样,比如说德沃德,但也同样举步维艰。 不过好消息是,从政务署署长多丽丝的说法来看,那些长老们恐怕也没有完全达成一致。 因此杜尔米决定用自己的办法破局:不是说城市的西面有去无回吗?他倒要试试看是不是真的有去无回。 杜尔米就将自己注意到的事情跟所有人都说了。 “有人跟踪你?”劳伦特吃了一惊,有些担忧地问,“杜尔米,你没什么事吧?” ……海沃德有些古怪地看了劳伦特一眼,认为自己这位老朋友装得还挺好。不过他再转念一想,不得不承认劳伦特可能就是这么一个温和体贴的人,即便知道了杜尔米是【白日梦】先生,他也还是会关心他的。 “当然没事。”杜尔米笑眯眯地回答,“那家伙只是跟着我和肯,没做别的事情,也没进旅馆。” “看起来更像是眼线,而不是特定盯着你的?”杰奎琳不太确定地说,“会不会是专门盯梢德沃德的?” “还真有可能。”海沃德若有所思地说。 “……好了别想了,我去追踪了一下。”猎人先生难得靠谱了一回,“那家伙去了一个长老的住处……雅各布,是这个名字吧?” “那就对上了!”杜尔米拍了拍手,“看来长老们确实知道不少,甚至暗中监视着全城。对了,他们似乎还在争夺执政官的位置呢,难怪要暗中行动。” “……我不明白,假如亚玛利埃的情况果真如此危急,那长老们为什么还要争权夺利?”格温困惑地喃喃自语,“可是,如果亚玛利埃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那长老们又究竟在掩盖什么?” 杜尔米深感同意,并且又一次想到地下水体漂浮的那一具木偶。 事到如今,他更倾向于认为,亚玛利埃的问题或许是这些长老也感到束手无策,因而只能在末日中竭力狂欢的情况。贵族们醉生梦死,而普通人仍在挣扎。 “或许等我从那个地方出来,我们就能知道真相了。明天我就出发了。”杜尔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至于这段时间,你们就先跟德沃德一起行动吧,至少能知道雅各布长老究竟在调查什么……” 他没得来回应,于是茫然地抬起头,突然发现一屋子的人似乎都在看他。 “怎么了?”杜尔米奇怪地问。 ……海沃德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注意安全,杜尔米。” 他在心中抱怨着,以为自己自从碰上这位【白日梦】先生、这个杜尔米,简直就是有了操不完的心、解决不完的烦恼!奥尔德斯治世是这样,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还没快活几天呢,他就又碰上了这个家伙! 他相信在场的其余人也是这么想的。如今杜尔米一个人去往那样危险的地方,留他们待在姑且还算是安全的亚玛利埃……这事儿很好理解,他们也不得不赞同。 但杜尔米那种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对待危险还兴致勃勃、乐此不疲的态度,真是让他们每个人都头大了。 你能不能长点心!杜尔米,你能不能重视一下自己的安危! 即便你掌握了非凡的力量、即便你甚至是一位巨面者,但那是所有人都有去无回的地方——你也应该顾惜一下你自己,别总是一头撞进危险的地方啊! 面对所有人的注视与不赞同,杜尔米简直有些茫然了,他语塞了老半天,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最后他小声地、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乖乖巧巧地说:“好的,各位,我会注意安全的。”他还是有点不习惯,因此就朝他们笑了笑,又换了一种轻松的语调,“哎呀,别担心我!你们在城里也要注意安全啊!” 劳伦特看了看其余人,只好说:“我们说的是你,杜尔米,你必须注意安全。” “是啊。” “明明你去的地方才是最危险的吧。” “你必须完完整整地回来啊,别出什么事!” “还担心我们呢,怎么不想想自己?” “好了好了,总之就是,路上小心啊!”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很想说他们不必这么担心他,也很想说自己已经经历了无数的死亡与折磨,以至于疯狂好像从一开始就浸透了他的灵魂。 但他最终还是认真地、真诚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我会的。” 第645章 求生本能 第645章 求生本能 若是有人能从空中俯瞰亚玛利埃,那他一定会惊讶地发现,这座城市的绝大部分建筑、居民,都位处城市的东面。 东面显得拥挤,而西面显得寥落。这样的格局甚至是不知不觉之间形成的,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 大部分时候,他们甚至不会望向城市的西面。那里有什么?那里是什么?没人知道。 他们只能望见一抹混沌的雾气、一些晦暗闪烁的光,还有一片荒芜的土地。 “根据我们收集来的信息,只要越过那座高塔,再继续往前走就会存在风险。”卡洛斯给出了自己知道的消息,“再往前的五公里,就没有任何信息提及其中的情况了。” 杜尔米干脆地点了点头。他们已经抵达了【塔】的高塔,此刻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 “在过去这么长的时间里,你们真的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吗?”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这也是他长久以来的困惑,“城里的所有人都不会在意这里?” “并不是不在意……”卡洛斯迟疑了一下,“或许应该说是,无视。” 除非有人主动跟亚玛利埃人提起那个地方,否则他们平常是绝对不会想到这里的。 而如果他们想了起来,那似乎也只是无动于衷的、一无所知的、漠不关心的……再一次的无视。想起了一秒钟,然后轻描淡写地再次遗忘。 ……听起来的确像是某种特殊的层域。杜尔米暗想。但并非是将亚玛利埃人包括在内,而恰恰是将亚玛利埃人排除在外。因而即便近在咫尺,城市中的居民也会完全忽略城外的异状。 从这个角度来说,亚玛利埃人是不是也因此忽略了沙漠的侵蚀? 他们很快就出发了。 真正踏出高塔界限的时刻,时间接近正午,天上仍是艳阳高照。但就在那一瞬间,杜尔米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以为有一种尖锐的、冰冷的寒意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偏头看了看其余人,发现猎狐人面不改色,似乎什么都没察觉到。 他们谨慎地朝前探索。周围似乎一点一点变得暗了下来,但时间理应是正午。太阳的光辉变得有气无力,难以照亮这个雾气丛生的区域……雾气? 杜尔米思考了一瞬,暗自尝试控制这块区域的土地。帝皇之路的使徒可以短暂地使自己身处之地变作自己的领地。 但是杜尔米的尝试却失败了。层域反馈给他的感觉,并非是这个地方拥有另外一位领主,而是这个地方本身拥有某种特殊的、诡谲的特质,无法受到帝皇之路的力量的影响。 也就是说,这里已经不是凡俗世界的范畴了,而是神秘侧的领地。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灰白色的薄雾正在附近漂浮与翻腾,土地十分荒芜,但并非沙漠。周围的一切都是死寂的,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他们分不清东南西北。 “停。”卡洛斯突然说。 他们暂时在原地停了下来。在停下来的那一瞬,他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杜尔米想到了森罗海的中轴。说真的,这里的氛围真的很像中轴,只是没有凝滞的海水,但灰色的天空、稀薄的雾气、死寂的空气……一切都十分相似。 “我们已经前进了两公里。”卡洛斯说,“有人曾经在这里返程,并且成功回到了亚玛利埃。巴克!回过去看看我们放下的标志物还在不在。” 巴克立刻往回走。他的脚步声消弭在雾气之中,但是隔了一会儿又出现了。他言简意赅地说:“还在。” “那我倾向于认为,至少在这个时候,我们还能回去。”卡洛斯凝重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伙计们,如果有反悔的,那现在是你们最后的机会!这是一趟危险的行程,但你们的家人还在等你们回去。” 没有人动摇。 “……很好。”卡洛斯说,“继续前进!” 杜尔米并没有说话,他隐约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隐晦的目光。他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也可能是压抑的气氛让人产生了幻觉。只不过,他的确开始感到了些许的忧虑。 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旁边的这些同伴。 他要是死了那还能在夜晚复活,但这些猎狐人能活到夜晚、等到【白日梦】先生的庇佑吗?杜尔米开始忧心忡忡了。 他们又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这次是三公里了。天色越发昏暗了,杜尔米开始理解为什么人们认为这里是世界的尽头了——他们像是在走近世界起初的黑暗之中。 杜尔米也终于受不了团队内沉默的氛围了,他试探性地说:“要不咱们来聊聊天吧?只是走路、一直不说话,多无聊啊!”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反对这个提议。不过他也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而只是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其余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话。看得出来他们心上都压抑着沉沉的重量,每个人都有点儿语无伦次。雾气正在变得更加浓重,他们几乎看不清十米之外的情况。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卡洛斯突然问。 “什么?” “老大,别吓人啊。” “等等、安静点!” 他们都屏住了呼吸,于荒凉的大地之上,一阵轻微的、像是有人拖着步子行走的声音慢慢传了过来。那是鞋底与土壤摩擦的声音。 杜尔米有点诧异地眨了眨眼睛:“这地方还有人散步呢?” 卡洛斯刚想说什么话,就被杜尔米这句话堵回去了。他沉默了半晌,最后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继续前进吧。” 他们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又收敛了笑意,按照原本的方向继续前行。那些脚步声并未离去,相反,随着他们的前进,脚步声反而越来越近了。 那些毫无来由的脚步声仿佛藏在雾气之中。只有脚步声,走了那么久、却还没有现身。 也有人察觉到了那些窥觑的目光,但与那些脚步声一样,窥探之人并未露面,因而好像一切都只是他们的错觉。 “我们走了多久了?”杜尔米问。 “距离出发……一个小时左右。” 他们的行进速度并不慢,但是显然没有得到任何收获。杜尔米不再询问。 又过了一阵子,卡洛斯再次停下了脚步。与他们随同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周围的昏暗程度已经可以说是傍晚——应该说,没有落日的傍晚。 雾气也愈发浓重,好在只是单纯的雾气;但坏也坏在,倘若雾气之中夹杂着别的什么,那他们说不定还没有这么提心吊胆。如今,他们好似在等待一场死亡的宣判。 “四公里。”卡洛斯语气凝重。他再一次暗示,这是最后一次退出的机会。但没有人动摇。 杜尔米已经走得有些无聊了。他以为这五公里的路程竟然还相当宽容,没有给人们带来任何危险,而仅仅只是精神上的压力与压迫,好像要将人们特地吓退一样。 ……又或者,他们已经难以逃脱了? “那就继续出发吧。”卡洛斯低声说。 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说:“你们有没有觉得……” “什么?” “那些脚步声……”他的声音很轻,“就是我们自己?” 就是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因而如此如影随形;就是他们自己的目光,因而如此粘稠、充满恶意。 “胡说什么!”卡洛斯立刻斥责。 “别吓人啊。” “怎么可能?我、我可不是那么走路的!” 杜尔米很想说点什么,但他再一次想到了中轴、还有白橡木号那些疯掉的水手。突然一下子,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说。人们的神经已经紧绷了,或许下一秒,就会绷断。 这是因为这里已经是神秘侧的领地了,一切都不能按照凡俗世界的常理来理解。 这些雾气、这片土地、这些目光、这些脚步声…… “我认为你们应该回去了。”杜尔米突然说,“到目前为止收获的这些信息,已经可以给你们的雇主交差了吧?” 卡洛斯怔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其余人却全都摇起了头:“不、不行,只差最后一公里了。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我们绝对不能。” 他们异口同声,语气和说辞都差不多。卡洛斯的目光震动了一下,可他最终也选择一言不发。 杜尔米随意地看了看他们,最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现在是白天。”虽然这天光无法证明这一点,“你们仍有返程的机会。各位,我不希望你们去送死。” 他自个儿去送死就行了,何必拖这群普通人下水呢? 四公里。这是最后的机会。 周围似乎响起了一些窃窃私语,也有可能是他们恍惚之中的、大脑内部的争议。 “果真要离开吗?” “但是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但是,我、我快要疯了,这个地方不太对劲,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有那么多脚步声?在讥笑我吗?想吃掉我吗?” “他们会跟上我,然后从我的脚后跟开始啃咬……” “不、不,可是,我……我们……” 杜尔米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这是需要人们自己去克服的东西,无论是疯狂,还是贪婪。传言中的禁区是五公里,而不是四公里;或许在五公里的地方,他们能收获雇主真正想要的信息。 可是,他们真的要走出这最后的一公里吗? 可能过去了很久很久,也可能只是过去了一秒钟,没有一个人动摇。 他们的不曾动摇是因为他们果真贪婪、果真想要赌一把,还是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退出了呢?从这里往回走,他们还能逃过他们自己的脚步声的追逐吗? 杜尔米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他试探性地问:“卡洛斯?” “……我明白了。”卡洛斯语气深沉,他一字一顿、几乎艰难地说,“我们、回去。” “队长!” “只差最后一公里了!” “都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为什么要放弃?” 周围的脚步声与目光似乎也在一瞬间躁动了起来,是讥笑也是怒吼。 “我们曾经遭遇狼群。还记得那一次吗,伙计们?”卡洛斯的瞳孔似乎也在颤抖,“各位,不要相信别的……相信自己、生存的……求生的……本能。” 相信肌肉的颤抖、相信背脊的冷汗、相信心跳的剧烈程度。相信人类传承了几千几万年的、动物生存的本能。 相信自己的恐惧。 “……我、好……害怕……” 他们的牙齿也在打颤。连沙漠都不曾这般死寂、连太阳都无法照亮这片迷雾。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恐惧就深深地浸透了他们的骨髓。不是因为这里有多么危险,而是一切危险都在前方静静地等待着他们;每走一步,他们就距离危险更近一步。 突然有人后退了一步。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往回跑远了。那是巴克,也是曾经回过头的人。 或许就是那一次的回头让他意识到,越是深入、危险就越是靠近。他们必须在死亡降临之前回头;只此一次的机会。 “巴克!”卡洛斯喊了一声,“不要离开队伍!” 可那奔跑的脚步声并未停歇,慢慢地,那声音跑远了,变成了远方的回音。 “……他离开了。” 其余人面色苍白,似乎在彷徨、似乎在迟疑。又有人跑了起来,但这次并非向后,而是往前。他撞开了卡洛斯,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前方的黑暗。 卡洛斯喊了一声,也没来得及拉住这个人。他挫败地握紧了拳头,望向了剩下的人。 “他们已经疯了。”杜尔米轻声说,“……神秘侧的疯狂随处可见、如影随形、难以逃脱。或许等他们回去,他们会慢慢好起来的,但也或许,他们会永远这样疯狂。” 那像是污秽的、格格不入的毒素,一旦成为人们灵魂的一部分,那就注定了结局的末路。 杜尔米的声音幽幽飘散在雾气之中。他们仍旧停在四公里的位置。 “……但这是什么?”卡洛斯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我们甚至什么都没做,我们甚至没有碰上真正的危险!” 真正的危险? 没碰上吗? 杜尔米古怪地笑了起来,他随意地往旁边瞥了两眼,望见迷雾也望见昏暗的光。 他说:“我很抱歉,但这就是层域。有些知识即便只是知晓也会带来疯狂,有些地界即便只是踏入也会带来绝望。不过幸运的是,你们碰见了我,我还没疯——或者已经疯透了,所以我知道你们该在什么时候回头。” 在不曾陷入真正的黑暗之前、在第四公里的时刻,朋友们,该回头了。 卡洛斯终于沉默了。他望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并且意识到这的确是他们的幸运,至少是他的幸运。他与这个年轻人交流最多,因而也沾染了对方的一丝冷静——与对方的一丝疯狂。 他恍惚以为这是一场白日梦,因而才有一个古怪的年轻人突然要加入他们的团队、与他们一同行动。但正因为这是一场白日梦,所以直到最后,卡洛斯也保持了一丝理智,不曾陷落在神秘侧的神秘之中。 他仍旧可以——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好啦好啦。”杜尔米对卡洛斯说,“带着你的同伴回去吧。往回走,不要回头。至于往前跑的那个伙计,我会去找找他的,但倘若他遭遇了不幸,那我也只能为他献上一句哀悼了。” “……我明白了。”卡洛斯郑重地说,“感谢您的庇佑。” “老大?我们这就回去了?” “那不然呢?” “可是……那位先生呢?还有……” “我们要如何与雇主交差?” “明明已经近在咫尺了……” “前方不再是你们能够涉足的区域,不论是因为死亡,还是因为疯狂。”杜尔米说,语气终于流露出一丝冰冷的告诫,“别去送死,好吗,先生们?” 他们面面相觑。卡洛斯挨个将他的伙计们的身躯转了过来。周围再一次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还有响亮的讥笑与轻蔑的嘲讽,嘲讽他们所有人都不过是胆小鬼、懦夫、在终点前放弃的无能之人。 但卡洛斯坚定地将每一个人的身躯都转了过去,重新朝向了亚玛利埃的方向——他们的故土、他们的城池。 “往回走。”卡洛斯几近哀求地说,“伙计们,我的好伙计,往回走,哪怕只是一步、哪怕只有一步。我们能跟雇主交差的,可除了雇主,我们的家人也在等待我们!” 终于有人浑浑噩噩地、本能地踏出了一步,朝着亚玛利埃的方向。 周围安静了一瞬。 卡洛斯挨个推着每一个人的躯壳,挨个让他们往回走了一步、两步。许多步之后,他们似乎从疯狂之中清醒了一点,拥有了理智也拥有了恐惧。 于是,不再需要卡洛斯的推动,他们也主动迈出了一步、两步。他们的疯狂未曾完全褪去,嘴里仍旧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脚步声也从未停歇,只是逐渐变得远了。 他们仍在挣扎。可挣扎之外,他们似乎想起了沙漠。此地荒凉、死寂;可沙漠即便荒凉,却仍旧有生物挣扎求生。 因而他们仍在挣扎。 “告诉你们的雇主,当人们踏入此地的时候,他们会与自己搏斗。他们将感受到自己的目光、自己的脚步声、自己的野心与怯懦、自己的挣扎与力量。”杜尔米轻声说,“人们将碰见——自己的倒影。” 周围的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似乎就在杜尔米宣告真相的时刻,他激怒了什么,亦或是惊醒了什么。更沉重的压迫感转瞬到来,人们惊恐地望向彼此,并且望见彼此瞳孔之中的、小小的自己。 “快走!”杜尔米仓促地喊了一声。 他回身,望见浓郁的、沉寂的——宛如帷幕一般的——漆黑正在朝他们疯狂涌来。那究竟是什么? 但这一瞬,他竟然无法思考这个问题了。一种更深层的、来自于灵魂的颤栗,令杜尔米也感到了一瞬的惊愕与困惑。 这究竟是…… 卡洛斯用力地、焦急地往他们屁股上挨个踹了一脚,然后大步地跑动了起来。他们要朝着亚玛利埃的方向跑。在浓雾之中或许会迷路,但亚玛利埃永远是亚玛利埃——没有人会遗忘自己故乡的方向。 而这就是亚玛利埃在神秘侧的意义:神秘的城池,却指引人们回归真理侧的道路。 “先生——!”卡洛斯没有回头,可他大声朝着杜尔米喊了一句。 那全部的漆黑都涌向了杜尔米,卡洛斯没有望见那一幕——若是他回头、并且望见了,他一定无法回到亚玛利埃了。可即便他没有望见,他也知道杜尔米为他们抵挡了那些狂乱的危险。 杜尔米猛地惊醒了。他突然一下子明白这是什么了,也突然一下子知晓【墟】究竟是什么地方了。 “不要回头!”杜尔米重新告诫了卡洛斯等人。 而后他抬起头,望向那涌动的黑暗。迷雾已经缭绕在他的身周,一切漆黑宛如深夜,但杜尔米知道这仍是白昼。幽绿色的光辉尚且没能统治这个世界。 可他仍旧站在这里,即便死亡正在一步一步接近他、即便痛楚正在逐渐侵蚀他的灵魂。 同时他也听见卡洛斯等人的脚步声正在一步一步远离,变得微弱、变得遥远。 跑吧、跑吧。杜尔米在心中说。回返你们的故土、你们的家乡、你们的亚玛利埃——那是你们最后的希望,也是这世上距离神秘侧最近的城市。 咫尺之遥!只要你们能跨越这短短的四公里,你们就能回到坚实的稳固的真理侧,而不必与神秘侧的疯狂一同沉沦! 但他……他并非如此。 他将在这里等待,等待死亡也等待重生,等待黄昏也等待夜幕。他将在这里等待一场白日梦。 他往前踏出了一步,逐渐步入浓黑的雾气之中。如今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因而绝不会感到恐惧。相反,他感到惊异与啼笑皆非,知晓那个答案一直都摆在他的面前,而他却始终视而不见。 神秘侧…… 这里是神秘侧! 货真价实的、可以抵达的——倒映在镜中的神秘侧! 周围终于变得寂静,不再有嘈杂的脚步声。想必是那些人已经离开了。但愿他们安然无恙,不必受到疯狂的浸染、也不必受到神秘的侵蚀。 迷雾搅碎了他的身躯。他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钟,杜尔米忍不住在心中抱怨着:【海镜】啊【海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第646章 无用之物 第646章 无用之物 他正在思考。 飘荡的、等待着回归凡世的灵魂。他正在思考。 他在思考这个问题应该从什么地方讲起。尽管他已经理解了、尽管他甚至因此死去了,可是他觉得自己笨拙的大脑、愚钝的学识,仍旧无法将这个问题严丝合缝地解释清楚。 ……算了,那就想到什么说什么吧。 如你所见,朋友们,海洋成了一面镜子,并且倒映了谢兰。这就是雾兰的成因。 但这段话里藏着一个奇异的、很容易被忽略的东西——谢兰。 什么是谢兰?谢兰仅仅只是一块大陆、仅仅只是真理侧的坚实与稳固吗?毫无疑问,并非如此。因为在世界的起初,世上只有谢兰;因而太阳也是谢兰的太阳、星星也是谢兰的星星。 时光、海洋、梦境、死亡,一切都是属于谢兰的。 甚至于帝皇都是谢兰的帝皇! 谢兰是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倒不如说真理侧与神秘侧才真正组成了完整的谢兰。 而海洋倒映谢兰的时候,难不成仅仅倒映了真理侧吗? 【海镜】自己都是神秘侧的一员!祂如何摒弃神秘侧的一切,而仅仅只是倒映真理侧的土地呢?祂甚至将森罗海都扩大了一倍——以中轴为界,海洋重又生长! 祂倒映了一切,不仅仅是一块大陆,还有这块大陆之上的全部神秘。 当然、当然,神秘侧是复杂的,拥有神明也拥有巨面者。同为正神,其余的神明就情愿被祂倒映吗? 哦,【太阳】是情愿的! 因为【太阳】要去雾兰寻找祂失去的女儿,因而情愿拥有【伪日】的倒影、情愿拥有【虚月】的半身。 此外,【时历】也早就参与进了雾兰的历史之中,以一道雾墙分隔了谢兰与雾兰,让雾兰尽可能快速地发展,跟上谢兰的历史的脚步。 但是除了这两位神明在雾兰拥有特殊待遇之外,其余的几位神明都不过是简单地将自己的层域扩展到了雾兰而已。 谢兰与雾兰共享着同一片星空、同一场梦境、同一种死亡,而【帝皇】更是从始至终都是谢兰的帝皇,与雾兰无关。 这就是那常正的七神与雾兰的关系。 ……只是这世上的神秘侧,并不仅仅有那常正的七神。 在正神之下,还有副神、还有列席、还有微面者。祂们与他们无法拒绝【海镜】的倒映。 譬如人们偶然遭遇厄运或好运,竟然无意中借由【海镜】的力量收获了一个半身——正神之下的神秘侧生物与真理侧生物,无法拒绝【海镜】的倒映! 但【海镜】果真能倒映一个完整的、真理侧与神秘侧并存的谢兰吗? 不。飘荡在黑暗之中的灵魂暗自思索。 他很久以前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并且认为【海镜】只是倒映出一个荒芜的、一无所有的大陆。镜匠的力量不可能有如此强悍,足以倒映整个世界。 正是因为这样,才需要【时历】降下雾墙,加速雾兰的发展进程。因为雾兰本就是空空荡荡的! 但这是真理侧意义上的。 也就是说,【海镜】无法倒映真理侧的稳固——祂本就是神秘侧的神明,如何能完美地复制人们在真理侧的生活呢? 人的生与死、文明的发展历程、生物的演变与进化,这一切都太复杂了,怎么可能是一个抛弃了赫米什王朝的神明能够完美复现的? 那么,神秘侧呢? 【海镜】无法完美倒映谢兰的真理侧,但【海镜】能够完美倒映谢兰的神秘侧吗? ……什么是【墟】? 这个问题曾经长久地困扰了他。 后来他也收获了很多的答案:海底的废墟、疯子的聚集地、流亡者的栖息地、亚玛利埃身旁的一片湖泊…… 倘若从字面意义上理解,那么【墟】就只是一片废墟,是无用之物的弃置之地。 ……什么无用之物? 【海镜】以雾兰作锚。 换言之,雾兰之外的东西,都是无用之物。 祂在倒映的过程之中,不小心制造出来的、真理侧扭曲诡谲的倒影或者神秘侧毫无用途的倒影——那就是无用之物。 当祂选择成为一面镜子的时候,祂冷酷地舍弃了赫米什王朝,将赫米什王朝昔日所在的十七座繁荣岛屿,当做了镜面的放置地。于是祂毫不留情地摧毁了这个曾经昌盛的海洋王朝,只留下海底的废墟。 而当祂捏塑崭新的大陆的时刻,祂也冷酷地——十分完美主义地——将一切用不着的无用倒影,扔进了海底的废墟。 那里有扭曲的人、错乱的灵魂、理应死去的生物、早已泯灭的传奇、永恒不变的旧王…… 那就是【墟】。 森罗协会是有用之物,便显现于世;【墟】是无用之物,便葬身大海。 一切荒废的、破灭的、孤独的潦倒的,真理侧的或是神秘侧的——一切影子的影子、一切虚无的虚无,全都汇聚在【墟】。那也是【海镜】的众知层域,是这片大海宁静祥和、优美灿烂的表象之下的,空旷的废墟。 那是这个世界的废墟。垃圾箱、回收站。该死之物、无用的魂灵、疯狂的神秘侧生物、与世隔绝的废物…… ……【荒野】为大地收尸,【墟】便为世界收尸。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他想到这里,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连他无形的灵魂都笑得颤抖起来:是啊,【海镜】,你的性格已是如此鲜明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可人们竟然完全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你总是不小心就倒映了所有东西。不,一面镜子,如何能决定自己应该倒映什么呢?你总是倒映一切,连你自己都无法控制这一点!因为你只是一面镜子! 你倒映了却又不喜欢、你复现了却又用不上,于是往前往后,你将一切没用的倒影都扔进垃圾堆,让【墟】收容了一切本不该存在却仍旧存在的东西。 甚至不只是雾兰!是了、是了,当然不仅仅是你倒映谢兰时创造的那些东西。 时至今日,每时每刻,你仍倒映。与此同时,你只是将一部分让你感到满意的、让你觉得欢喜的倒影,交给那些倒影的主人——譬如杰瑞米的米洛!难怪你如此欣然接受了米洛这个称呼! 而除此之外的,那些不完美的造物,你就将他们与祂们扔进【墟】,让其自生自灭。 你用广阔的森罗海为这个时代谱写了崭新的曲目,却让一切失败的造物在渺小的湖泊之中拥挤着、存续着,顾影自怜、无知无觉! 【墟】又能容纳多少倒影?倘若你每时每刻都在继续填充、继续扩张,那么【墟】迟早有一天会爆炸的。这就好像,【死昼】都已经被那些亡者的呓语逼疯了,不是吗? 可你成了一面镜子,你要永远倒映、永远复现啊! 每一艘船跨越森罗海,你瞥它们一眼,便要倒映那艘船;每一份财富流通在海洋与大陆,你感兴趣地望上一眼,便要倒映那些交易;每一个人清晨醒来望向镜中的自己,而你也望向他们——这便有了一个崭新的、无用无趣的残影! 这面镜子存在一天,虚幻的倒影便在无穷无尽地增长、爆发,直到…… 直到【墟】也不堪重负。 ……他终于知道这世界为什么会面临一场危机了。他甚至知道亚玛利埃为什么正身处生存危机之中了。 亚玛利埃之所以被称为神秘的城池,就是因为这是距离神秘侧——字面意义上的某种地理位置——最近的地方。 更具体一点说,亚玛利埃是距离【墟】最近的地方。 【海镜】将一切无用的倒影都扔进了【墟】。而【墟】的确切位置,就是与森罗海对称的地方,即亚玛利埃往西至雾兰的位置。这是一个理论上真实存在、但实际上人们无法到达的禁区。 为什么无法到达? 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因为【海镜】要拿这地方做自己的垃圾堆啊! 好吧,文雅一点说,因为【海镜】要这世上的某个地方成为废墟,收容祂的力量的副产品。 恐怕祂还理直气壮呢。譬如说【死昼】也拿世界的尽头来收容亡者的灵魂啊!又譬如说,【时历】本身就拥有时光的长河作为历史的栖息地,更是在北地放置了自己的界碑!梦境自个儿就与灵魂之乡联通着,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海镜】只不过是用世界的背面作为自己的收容站,这又有什么不行的? 可你们这些神明将世界的层域占得满满当当,其余的生灵又要去哪里生存?如今亚玛利埃已是被新世界的航路彻底抛却、【墟】也进一步挤占了沙漠绿洲的生存空间——亚玛利埃的生机都快凋零了! 他简直快被气笑了。说真的,他很久没产生这种感觉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因为……【时历】。 那太好了,可不就是【海镜】与【时历】共同造就了雾兰乃至于世界的现状嘛。你们两位神真不愧是你们两位神啊! ……无尽的黑暗之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光亮。 幽绿色的光辉,黯淡、闪烁,但的确是少许的光,是呼唤他归去的灯塔。 “哦。”他恍然醒悟,“到时间了,我要复活了。” 他却感到可笑:他在黑暗中等待一盏灯,可他却是要去往这世界的夜幕! 这荒唐的现状让杜尔米睁开眼睛的时候,唇边都带着一缕笑,好似他并非从死亡的泥淖之中回返,而是从一个冷笑话里恍然醒转:他被一个冷笑话逗笑了,冷笑话大师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他想过自己将会望见什么场景。 他可能仍旧停留在荒凉的亚玛利埃西面的土地上,周围是迷雾、是窃窃私语、是慌乱的脚步声——现在他知道那些迷雾背后是什么了,也知道那片湖泊究竟是什么了。 其实那不是湖泊。他饶有兴致地想。只是无数个无用的倒影聚集在一块,虚无缥缈的、半透明的,大骆驼遥遥望见了一眼,误以为那就是湖泊! 那不过是影子,那不过是【墟】。那不过是世界的废墟,收容了一切无家可归的幻影。 杜尔米恐怕是望不见湖泊了。但他也的确可以望见湖泊。 ……又或者,外域将会把他带去古老的历史,或是离奇的梦境。 梦里,是海洋夺取镜匠的力量、是镜子倒映整个世界的奇迹。或许杜尔米还能与他那位先祖再进行一次交流呢,上一次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当时杜尔米还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那就是他的先祖! 而时光之中,是亚玛利埃曾经的故事、是首皇也不曾征服的那场大雨。雨水褪去,太阳照耀,荒漠成为了唯一的结局;而海洋带走了一切不曾受到人们欢喜的雨水,造就了世界最初的海洋。 往后,这片海洋将静静凝望神战、并在神战的终末之时,成为改变整个世界的——一面镜子。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了。 他以为一切都错综复杂。可是他又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或许很多事情在起初就注定了,只是人们直到最终才能知晓结局、才能面对真相。 ……哦,对了。外域,打个商量吧,他还想去看看神战。 他早就知晓神战、知晓神历,可是,除却开头与结尾,还有中间的某些节点之外,他竟然对神战一无所知。那个时候的人们是如何生存的?那个时候的谢兰大陆之上又生发了怎样的人的历史? 神明在开战的时候,人类是如何存续的?他已经知晓了首皇的部族的故事,那么其他的部族呢?人类是如何建立城市、建立国度的? 神战、神战啊!那场神战直到现在都没有结束,只是中止。如今【帝皇】也离去了、世界即将分崩离析,而神明仍在固执己见——这世界究竟会走向何方呢? 因而杜尔米认为,他的旅途仍旧没有走到终点。 再简单一点说,他连【海镜】的【墟】的力量都没法承受、都会直接死去。白日的他仍旧是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他怎么可能拯救这个世界?整个神秘侧仍旧是一个大麻烦! 杜尔米兀自抱怨着,并且疑心这世上还有不少麻烦等着他呢。 倘若【海镜】、【时历】、【死昼】,这三位神明就已经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如此之多的麻烦,那么宁愿沉眠也要封锁某个秘密的【梦钥】、还有那一刻不停编织着神秘学知识的【星群】……又将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况且,【太阳】的问题就不麻烦吗?【帝皇】……哦,【帝皇】您老人家真是太好了,干脆利落把自己这个麻烦提前解决了! 只不过,安德烈·法涅斯都无法解决的教团,现在难不成要杜尔米来解决吗? 杜尔米简直有点儿委屈了——神啊,救救他吧! ……什么?连神也在求救? 要你们何用!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直至一声呼唤惊醒了杜尔米,他才突然意识到,外域已经将他送到了崭新的地界——他实在是太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了,以至于差点忽略了周围的情况。 他抬头,望见一座古老的、庄重的建筑,另有一位苍老的、年长的女士,正站在他的面前。周围一片寂静,仅有几声凄厉的鸦鸣,短暂地带来了凡间的声息。 “……希尔芙德先知?” 或许是灵光乍现吧,杜尔米明白了面前这位女士的身份。 不久之前,他曾经与【无人知晓】女士有过一次交谈,并且传达了自己希望与希尔芙德先知面谈的想法。如今,那位希尔芙德确实来了,并且也等来了【白日梦】先生的造访。 当今的这位希尔芙德先知,是一位上了年纪的、万分年迈的女士。 她已经苍老得宛如垂死,但仍旧敬重地亲自来迎接这位【白日梦】先生;当然了,想来这是两位巨面者的对谈,因而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易死去——杜尔米死后也将会复活。 “正是。”希尔芙德回答,“我承袭了希尔芙德之名,因而您可以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我。说起来,那也已经是百多年前的往事了。” 她的态度既是肃穆,也是温和。看得出来她甚至有些敬畏【白日梦】先生。 不过,杜尔米一旦想到面前这位先知恐怕掌握了无数世界的真相,还有那位最早的希尔芙德的传承……杜尔米就以为这位女士压根不必如此郑重,因为他才是她的后辈。 “晚上好,希尔芙德女士。”杜尔米便说,“那么,这里就是希尔芙德神殿了?” “的确如此。” 哦,外域,真体贴,竟然好心地将他直接送到这里,省了他奔波的功夫。 杜尔米便好奇地问:“【无人知晓】女士呢?” “那孩子在谢兰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将您要造访的消息转达给我之后,就离开了。”希尔芙德详细解释了过去一段时间的事情,“这几日我一直在等候您的到来。” “抱歉。”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让一位年长者如此久候,这的确是他的过失,“我这些日子一直在亚玛利埃,那边出了点事,让您久等了。” 希尔芙德苍老的眼睛望着杜尔米,片刻之后她竟是莞尔一笑,流露出某种真正的、温柔的包容:“不必道歉,年轻的先生,如我这样的老人家,便是在这般等待之中也能找到乐趣——竟是有人要来拜访我呢。” 如此,她可以期待、她可以踌躇、她可以想象。如此,这世间的、属于凡人的滋味,才重新回到她枯竭的心灵与灵魂之中,让她耐心地等候一次姗姗来迟的拜访。 杜尔米听得半懂不懂,只是知道面前这位长者不曾责怪他,那他就放心了。 他跟随希尔芙德走进了神殿。隐之神殿的建筑自有一种肃穆的、神圣的美感,令人的心灵也不自觉沉静下来。 杜尔米一旦想到这里竟然是他久违的雾兰大地,就不免感到一种怪异的感触——当然,他知道这里不过是隐之神殿的地界,是神秘侧而非凡俗世界。 这并不让他感到遗憾。因为他绝不想外域再次荼毒他的眼睛与审美。 譬如说,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雾兰神殿的先知们受到亡者呓语侵蚀之后的模样。他自己都已经听疯了,连神明都已经听疯了,所以他绝不想知道! 希尔芙德将杜尔米带到了一个半敞开式的房间,左侧可以望见神殿优雅的建筑,而右侧的窗外可以望见山下的人间。杜尔米以为这个房间很明显是为了待客,巧的是,他现在正是隐之神殿的客人。 久违的客人吧,恐怕。即便此地纤尘不染,但杜尔米也能感受到冰冷的寂寥已经渗透进房间的每一缕空气之中。 从这个房间诞生起,这里就从未迎来任何客人;直至迎来一场【白日梦】。 “想必这里足以令你我进行一次长谈了。”希尔芙德轻声说,“对了,先生,您想吃点什么吗?”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我不习惯在夜晚吃东西。” 因为外域总是会摧残他的晚饭。 希尔芙德意义不明地微笑了一下,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位先知说的“吃东西”,真的就是人类的进食吗?不会是巨面者的进食吗?吞吃层域、吞吃质料,乃至于吞吃灵魂什么的? 不、不行,他还是个弱小可怜无知无助的凡人,他才不知道巨面者一天到晚吃什么东西呢。他也不想知道。再说了,艾米与克克也照样吃海鲜啊! 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您似乎对亚玛利埃发生了什么一点儿也不惊讶。您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吗?” 希尔芙德微怔,似乎没想到杜尔米会选择从这个话题开始这场谈话。 在【无人知晓】女士将消息带给她的时候,她想到过很多种可能,甚至仔细思考过【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特地选择与她谈话——森之神殿不是更加合适的选择吗? 但或许这就是隐之神殿存在的意义吧。 这里承袭了最初的希尔芙德的意志,某种意义上,隐之神殿是雾兰大陆之上诞生的,第一个神殿。 “……亚玛利埃么。”希尔芙德思索了片刻,决定更加开诚布公一点。 她自己已是时日无多,而她选定的继承人也终将【无人知晓】,更何况那孩子已经选择追随【白日梦】先生了。 既然如此,希尔芙德也不必讳言。再说了,她何必为那些神明讳言? 因而她便说:“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 杜尔米愣了一下,没想到希尔芙德会从这个角度切入。而且,在亚玛利埃的传闻之中,亚玛利埃也需要一位新王……之前杜尔米还以为那只是一种牵强附会的解释,但或许其中真的有一些相关性? 希尔芙德缓慢地说:“而这位新王……最好能征服,或者至少保住,亚玛利埃。” “为什么?” “因为,亚玛利埃是人们对抗神秘侧的第一道防线。” 第647章 必须对抗 第647章 必须对抗 杜尔米大为震撼。 说真的,他知道神明的视角与人类的视角必定是不同的。 而坐在他对面的这位希尔芙德先知,继承了最初的希尔芙德的理念,也拥抱了雾兰的“人是最小的神”的观念,因而绝对是拥有全然不同的立场与想法的。 可是,当希尔芙德率先说出“第一道防线”的时刻,杜尔米才终于意识到——好像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接触到了“人”。 神秘侧的人们从未真正“对抗”神秘侧,或者说他们从未真正将神秘侧看作是敌人。 政务署或许算半个,但也只是见招拆招地解决现有的案子。而诸如太阳教廷、【塔】这样的地方,就更是娴熟地与神秘侧混迹在一起。森罗协会就更是离奇了,以神秘侧的底色,却流连在世俗的财富之中! 不久之前,在他们离开克里斯琴之前,杜尔米曾经跟同伴们探讨如何“预防”危险、如何防患于未然。那恐怕也更加贴近杜尔米对于神秘侧的想法与处理办法:他更希望人们能压制神秘侧,而不是疲于奔命地防卫。 只不过,杜尔米从未感受到——所谓防线与阵线。 人们果真在对抗神秘侧吗? 希尔芙德说:“从人们在黑暗中点亮最初的火光开始,我们就已经在对抗神秘侧了。黑暗从来没有褪去,而只是在世界之外虎视眈眈。我们学会了使用力量、也学会了对抗疯狂,连同那力量的疯狂也让我们更加了解神秘侧的危险。 “在漫长的历史之中,人类拥有了不同道路的神秘侧力量,也在世俗的世界之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我们的文明正在变得强大、富足、繁荣、团结,因而将那些混沌的黑暗始终拒之门外。 “但遗憾的是,恰恰是因为人类享有了漫长的宁静的生活,疯狂不再席卷、危险不再随处可见,所以普通人反而懈怠了、反而沉浸在了世俗的欢愉之中,而遗忘了危机已经近在咫尺。 “亚玛利埃是世界边沿的城市,也是距离神秘侧最近的城市。换言之,这座城市正是真理侧对于神秘侧的压制,甚至于压舱石。若是亚玛利埃消失了,那么神秘侧的疯狂便可以顺着亚玛利埃消失之后的空洞,顺畅地入侵真理侧。 “而那也是【虚无边境】乐见其成的事情。因而他们将亚玛利埃之歌传向整个世界,让越来越多的人们去往亚玛利埃,使本就脆弱的亚玛利埃的层域越发濒临破碎。最终,亚玛利埃将会死去,而黑暗将会涌来。 “这或许只是一次小的失误,也或许是一场溃败。无论如何,为了人类文明,我们最好能守住亚玛利埃。” 杜尔米听得一愣一愣的,根本没有跟上希尔芙德的思路。 他倒是听懂了,可是听懂之余,他又觉得十分古怪,就好像希尔芙德完全从另外一个角度理解了这个世界,许多思想、理念根本就是与杜尔米的想法擦肩而过:似曾相识,但又将信将疑。 这就好像他们望见的世界截然不同!曾经杜尔米总是让别人这么想,如今也终于有一个人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了。 ……杜尔米知道自己将要问出的问题可能会让希尔芙德笑话他。 但他还是好奇地、老老实实地——从最基本的一个困惑问起:“在您的说法之中,似乎完全不存在神明?” 希尔芙德停顿了一下,略微讶异地看着他。最后她莞尔一笑,像是在面对一个笨拙的、愚钝的年轻人:“【白日梦】先生,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神明。” “嗯……”杜尔米想了想,便说,“巨面者?” “巨面者也是我们的敌人,亦或者说,即便有好心的巨面者,但巨面者的力量与层域也仍旧是我们的敌人。又譬如您说的所谓‘神明’……我明白,您说的是谢兰的那些神明——也同样是我们的敌人。” 杜尔米再度震撼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震撼什么,但反正他因为希尔芙德先知那种理所当然的“神秘侧的东西都是我们的敌人”的态度给震撼了。 杜尔米仍旧迟疑地问:“那么,在您看来,我又是什么情况呢?” “您?”希尔芙德说,“您的力量当然也是我们的敌人,只不过,您的力量可以为人类所用,因而您并非是我们的敌人。至于那些……神明——就按照您的说法吧——祂们的力量已经失控了,因而祂们必定是我们的敌人。” 杜尔米想了想,最后还是有点儿困扰地问:“您这样的说法似乎将生灵与力量分开来了。” “是啊。”希尔芙德低低地叹息,“【力量】,是我们对于那片黑暗的理解、拆分、运用、思索。那是我们理解这个世界的方法,但方法也会带来危险,更甚于加重黑暗本身的威胁。到了最后,【力量】本身也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杜尔米听懂了。但以前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角度来分析问题,所以杜尔米甚至感到了一丝新奇。 对他来说,力量当然是与自己不同的东西。因为他首先是杜尔米·奈特,然后才是【白日梦】先生;倒不如说,他成为【白日梦】先生也是莫名其妙的。 偶尔,他也会感到困惑:为什么人们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相信了【白日梦】先生呢?因为这是个好心的巨面者吗?可是,讲道理,连他自己都没搞懂自己的力量呢! 相比之下,希尔芙德先知的说法似乎更加理智、现实,但同时也更加居高临下。 ……这倒是很符合杜尔米对于雾兰神殿的一贯看法。如此说来,他就更加期待希尔芙德能给他带来怎样的信息了,他现在迫切需要一个崭新的视角。 “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杜尔米想了想,便问,“不过,按照您这样的说法,雾兰神殿是否也在对抗神秘侧?” “当然。”希尔芙德说,“我们聆听着世界的呓语。” “……我知道那是亡者的呓语。” 希尔芙德哑然,她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不,不,【白日梦】先生……我明白了,让我换个说法吧。我们‘承担’了世界的呓语。” “承担?”杜尔米怀疑并且好奇地问。 希尔芙德缓慢地讲述着:“世界的呓语弥散在这片大陆之上,无知之人倘若聆听,那就会带来疯狂。但倘若无人聆听,那这些呓语迟早有一天会侵蚀所有人的大脑与灵魂。 “因而,这世上必须有人去聆听这些呓语。既然选择了聆听,那么我们最好能从这些呓语之中听出一些有用的东西,甚至是从中获得一份力量,而不是白白送死。 “如此一来,这里就有了神殿、有了先知,也有了社会结构的雏形。往后,我们从世界的呓语之中收获了一些馈赠,但也有一些先知或先知候选因为呓语本身而陷入了疯狂——很遗憾,那就是那片黑暗最为危险的地方。 “我们必须抱着谨慎、细致,更甚至是无知的坦然的态度去聆听那些呓语。只不过,倘若我们不曾聆听,不曾将那些呓语的含义解读并且束之高阁,那么这片大陆之上的所有人,都会成为疯狂呓语的一部分。” 杜尔米怔住了。他再一次感到,希尔芙德先知的视角是截然不同的。 在希尔芙德的话语之中,人们承接神秘侧的力量,并非是为了获取力量与财富,而是为了给世界分担压力。 神明给人类的无偿馈赠?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处! 倒不如说,在这些雾兰先知们的眼中,谢兰的神明从来都是不存在的,甚至于谢兰都是不存在的;又或者说,哪怕的确存在,但那也只是世界的天然的一部分而已。 【死昼】的层域?亡者的呓语?是的,当然没错,但那只是谢兰的某种定义、谢兰人的认知方法;那又与雾兰定义之中的“世界的呓语”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吗? 无论描述如何、定义如何,他们都需要处理这些问题、并且让自己的人民继续生存下去。神殿的先知们是务实的,但长时间接触世界的呓语,也让他们孤独地、不被理解地走向疯狂。 因而雾兰神殿也的确在对抗神秘侧。 若是换个说法,那就是雾兰人始终在对抗这片大陆之上天然存在的某种不可知的、疯狂而混乱的危险;为了对抗这份危险,他们选择解读、研究、尝试从危险之中获取力量。 那份力量可能会将他们引向末路,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对抗。 这与谢兰的情况是截然不同的。雾兰的情况更加简单,并非谢兰那样诸神混战的局面,但正因如此,雾兰人反而直面了最纯粹的、最疯狂的神秘侧危险:他们与亡者同行。 ……杜尔米姗姗来迟地感到了一丝惊异与敬佩。 他突然意识到,正因为雾兰的观念之中并不存在神明,所以他们并不敬仰、并不信奉、并不敬畏,更非信仰。他们只是对抗、只是承担、只是聆听。 从这个角度来说,无论是谢兰的哪一位神明,在雾兰都是不曾存在的,即便【海镜】创造了雾兰大陆、即便【时历】构造了雾兰历史、即便【太阳】也始终照耀雾兰土地、即便【梦钥】也收藏了雾兰的梦境…… 但在雾兰人的眼里,海洋只是海洋、时光并非历史、太阳仅是星辰、梦境惟余遐想。 雾兰的故事是更加简单的,但也是更加沉着的。雾兰将那些力量看作是疯狂的危险的、世界之外的黑暗。这是一种古朴的、纯粹的看法;先知更像是某种部族首领,率领自己的子民在黑暗之中艰难求索。 只是杜尔米先入为主地笃信了谢兰的观念,因而才觉得希尔芙德先知的说法是古怪的。 好在他又在外域学会了比凡世更离奇、更混乱的认知方式,知晓了这世上有着人们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的故事,所以他又觉得这样的说法也很新鲜、很有趣,甚至值得赞叹。 “……我明白了。”杜尔米说。 他尝试抛下自己与神明们接触、相处的种种过往。不,或许他应该将那些神明仅仅看作是巨面者,又将祂们的力量看作是与祂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却又与祂们截然不同的存在就好了。 这就好像是……是了,克克与她的小家伙们。 这样是不是就很好理解了? 要是单纯从希尔芙德的话语来理解这个世界,那听起来也确实有些抽象。 事实上,用最简单的话语来说,就是雾兰的先知们阻挡了【死昼】的亡者呓语对于凡世的侵袭,而亚玛利埃阻止了【海镜】的【墟】对于凡世的侵染。 此外,安德烈·法涅斯所建立的法涅斯王朝,便在无数混乱的、纷繁的光阴之中,稳固了一个锚点、为人们建立了一段的确稳固的可信的历史,以抵抗【时历】永无休止的变换。 只是这位【帝皇】也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其他的一些问题。但有功有过,这也是常见的情况。 ……【梦钥】的危险似乎是被这位神明自己锁起来了。从这个角度来说,莱拉女士可真是一个好人……呃,好神。 杜尔米并不了解【星群】的情况。但考虑到【隐秘】与神秘学知识的存在,杜尔米倾向于认为【星群】也在尝试解决问题、编织答案,而不是像【海镜】或者【时历】这样放任自流、甚至变本加厉。 【太阳】暂时是个无解的问题,还好神秘侧姑且还是有一些用不上的质料与层域——这甚至得感谢【时历】,见了鬼了——所以世界仍旧可以勉强维持。 杜尔米盘算了一通,最后意识到,正如希尔芙德所说,这个世界仍旧需要对抗神秘侧。 ……这么说来,单凭雾兰的这些先知们,似乎就已经将那些亡者的呓语抵挡在凡俗世界之外了。【死昼】的确已经疯了,但世界的呓语并未侵袭人们的日常生活,这一点与【海镜】、与【时历】的情况都截然不同。 这让杜尔米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些许惊异与敬佩。 他想了片刻,有些好奇地问:“您为什么会说,亚玛利埃是第一道防线?这与亚玛利埃的历史有关吗?” 从地理位置上,杜尔米倒是可以理解亚玛利埃为什么会是第一道防线。但这话从一位雾兰先知的口中说出来,就让杜尔米感到一些离奇了:说到底,亚玛利埃仍是谢兰的城市啊! 雾兰人却说谢兰的城市是第一道防线? ……希尔芙德静静地望了杜尔米一眼,似乎终于意识到杜尔米确实是个无知的年轻人了。 只是,要这样的年轻人去承担拯救整个世界的责任吗? 对于任何人来说,包括对于他自己、也包括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这似乎都是十分残酷的事情。 因而她叹了一口气,轻声说:“因为那是我们建立的城市。” “你们?”杜尔米下意识复述,他这才注意到,在刚刚希尔芙德的话语之中,就多次提及了“我们”。 可是这个“我们”…… “用你更加熟悉的说法……”希尔芙德想了想,“教团。” 杜尔米愣住了。 希尔芙德便说:“是教团建立了亚玛利埃。确切来说,在当时的王死去之后、在大洪水的灾难褪去之后,人们无依无靠、彷徨不安,需要有人站出来稳固民心,并且带领所有人继续生存下去。 “于是当时的新任祭司……同样用你更熟悉的说法吧,也就是希亚——后来成为【太阳】的希亚——的继任者。她率领部族的人民寻找了新的栖息地,建立了亚玛利埃,并且成为了亚玛利埃的第一任执政官。 “她的名字是希尔芙德。更往后,另外一个希尔芙德继承了她的名字,也继承了她的雄心壮志。这一位希尔芙德扬帆起航,抵达了雾兰,并且在雾兰建立了最初的神殿——隐之神殿希尔芙德。” 最初的希尔芙德。 那其实是两个人,一个是建立亚玛利埃的初代执政官,一个是建立隐之神殿的初代先知。她们共享了同一个名字,但在遥远的时空两端,拥有了各自不同的天空。 如今,另外一位希尔芙德坐在杜尔米的面前,而她如此谦卑、如此惭愧,又如此苍老地缓慢地说:“如今我继承了希尔芙德的名字,可惜的是,我并未如同先辈那样做出如此的伟业,只是勉强守住这座神殿罢了。” 在不同的治世之中、在不同的历史之中,雾兰这些神殿的命运也各不相同。 有些时候空之神殿早已坠落,有些时候雾之神殿尚且苟延残喘。只是无论在哪个治世,作为雾兰最初的神殿,隐之神殿都始终矗立在雾兰的心脏位置,抵挡着并且聆听着这片大陆永恒的呓语。 这就是隐之神殿注定的命运。 “您不必这么说。”杜尔米认真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因为,您已经成为了先知,并且坚守了这么多年,足够配得上这个位置、这个名字。” 希尔芙德望着杜尔米——这位传闻中的【白日梦】先生,她突然能够理解自己选定的继任者为何情愿追随这个年轻人。他并非成熟的冷酷的,偶尔甚至是天真的;可他的确是真诚的、坦率的。 杜尔米又说:“您说的这些……跟我从他人口中听来的关于教团的说法……不太一样。” 不管是本杰明·诺普还是埃默森,又或者那些神明,他们似乎都倾向于将教团描述成一群傲慢的、疯狂的人类,妄图创造神明、妄图定义神明,并且在一开始就将人类带上了歧途。 教团让人类跪拜、信奉、敬仰神明,并且束缚了人类的手脚、人类的思想。 “他们是如何描述教团的?”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将自己听闻的消息告诉了希尔芙德,并且说:“我听闻之前【帝皇】一直在追杀教团,只是失败了,然后才是安德烈·法涅斯在克里斯琴的坠落。” 希尔芙德听了这些话,并没有感到愤怒或是悲哀。她只是点点头,十分平静地说:“原来如此,谢兰的人与神是如此看待我们的吗……” 还有世界尽头的怪物。杜尔米暗想。他以为本杰明叔叔对于教团的态度甚至更加负面。 “不,或许我也不应该说这是‘我们’了。”希尔芙德又说。 “不是‘我们’?” 希尔芙德语气有些沉郁:“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承袭了初代希尔芙德先知的理念,并不认可神明高于人类,也认为我们理应守候这个人间。 “但是,我的理念、希尔芙德的理念,也并不等于教团的理念。当初教团内部的有识之士,基本都随希尔芙德一同出海、来到雾兰,并且在雾兰从无到有地建立了神殿体系。 “而后,以希尔芙德的理念为基础,不同的雾兰神殿又拥有了各自不同的观念,譬如空之神殿的孤高、隐之神殿的神秘、森之神殿的坚韧……神殿尚且如此,教团就更是分崩离析。 “时至今日,教团也与最初的希尔芙德相去甚远了。人们都走上了各自的道路、有了各自的想法。我不能说他们是邪恶的或是疯狂的,只是我的确认为——我们不再能够相互理解了。” 杜尔米不免沉默。他赞同希尔芙德的话,只是也难免感到哀伤与叹息。 起初,祭司们也只是希望部族的更多人可以活下去。为此,他们会选择后世人难以理解的残酷而血腥的手段,乃至于令人们匍匐在神明的面前——生物只是为了追逐自己活着的道路,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只是时间会让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人心各异、人各有志。到了最后,他们终究会分道扬镳。 教团。 从一开始听闻这个词的时候,杜尔米就认为这像是一个宗教组织,譬如太阳教廷那样的地方。 后来他以为自己的想法错了,因为教团似乎更像是秘密结社的地方,人们因为一个共同的理念集结在一起,又因为各自的做法与观点的不同而各奔东西。 但是到了最后,他终于意识到,教团仍旧拥有宗教组织的某种底色:狂热、不顾一切、认为自己拥有阐释世界的权力,并且因为彼此的阐释不同而相互指责与批驳。 到最后,证明自己的阐释才是正确的、而其余人都是错误的,似乎比整个世界的生死存亡还更加重要了。 杜尔米便问:“那么,您现在也跟谢兰的教团毫无联系了吗?” “是的。”希尔芙德便说,“雾兰的神殿自有雾兰的事情需要处理,不必关注谢兰。当然,谢兰与雾兰本就是一体的,问题也是共通的……只不过,我们难以插手谢兰的麻烦。” 杜尔米理解地点点头,但也感到一丝遗憾。 不过,说到底,谢兰与雾兰还是距离过于遥远了。整整三百年,谢兰其实也没有真正统治雾兰,仅仅只是对雾兰的凡俗世界造成了一定的影响,甚至完全没有试图理解雾兰的神秘侧力量。 从这个角度来说,谢兰其实也没法插手雾兰的麻烦。 但本质上,谢兰与雾兰终究是拥有着同样的黑暗、同样的神秘侧。 “……等等。”杜尔米突然有些惊愕,“所以您的意思是,当初那位希尔芙德,是特地将亚玛利埃建立在沙漠深处的?一座城市……对抗神秘侧?” “的确如此。”希尔芙德回答。 她想了想,似乎是觉得杜尔米的说法不够准确,所以又补充了一句:“此外,也是为了离当时的海洋远一点。” 第648章 某个注脚 第648章 某个注脚 北地的水与火。 前者降下大雨、造就洪灾、淹没土地,最终汇聚成为湖泊、河流与海洋。后者照亮黑暗、带来温暖、庇佑生灵,最终力量为他者篡夺,但也成就了天上熊熊燃烧的太阳。 ……这与人们通常而言的认知截然不同。通常来说,人们认为水是生命之源,而火是危险的双刃剑。 想来这就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对照了,于凡世、于神秘侧,水与火的意义截然不同,却又相互映照。【海镜】瞧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当时的海洋是混沌的也是蒙昧的,汇聚了生灵在那场大洪水之中的死亡与哀嚎,因而海洋也变得疯狂,远不如如今这样风平浪静。 “那时的海岸是十分危险的地方,狂烈的风暴潮会在顷刻间席卷沿海的土地,古怪的海洋生物也会吞噬人们的性命。因此,最初的希尔芙德选择了谢兰的西面,作为亚玛利埃的驻地。 “事实上,在现如今的谢兰,除了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这两个后起之秀,其余那些古老的城池与国度,都并不在谢兰的东部沿海。而绝大部分的雾兰神殿也同样是身处内陆的。” 希尔芙德的话让杜尔米有些惊讶。可他仔细一想,发现事情果真如此。 利文斯通与瓦伦蒂的确是如今最为繁荣的几座大城市,但都是在最近的三百年、随着海洋贸易的兴起而建立起来的。 除此之外,更古老的城市,譬如格拉德与克里斯琴,这就都是内陆地区的城市了,离海边有相当漫长的距离;离康古里大河倒是不远,但是也不像利文斯通那样依河而建。 而诸如塔拉纳、亚玛利埃这样的地方,那就是离海洋更加遥远了,大部分居民甚至一生都未曾目睹海洋。塔拉纳更靠近北地,位置大概在谢兰的西北偏中部一点的地区;而亚玛利埃就是纯粹位于谢兰的最西侧了。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不禁说:“您这样的说法,让我以为……在海洋成为镜子、倒映了谢兰之后,祂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疯狂了?” “的确可以这么说。只不过,祂只是抛却了祂昔日的疯狂,将一切的疯狂都藏匿在了不为人知的、世界的背面。” “……那片湖泊。” “我们将那片湖泊称为,万象湖。” 森罗海、万象湖。 ……森罗协会、【墟】。 这就是【海镜】,或者说,海洋与祂的镜子。 海洋也将自己倒映在镜中,并且将自己一切不想要的累赘、麻烦都藏在了镜中。 海洋的麻烦甚至不仅仅来自于镜面的倒映,更来自于祂所承接的、更古老的雨水的力量。有无数人曾经死在那场大雨之中,因而海洋与祂的兄弟一样,都困于这场死亡。 难怪海底的废墟总是与死亡相伴而行。难怪往后的水手、船员们也不得不祈祷海洋的庇佑。 这是因为,海洋也从未走出那场死亡。 杜尔米不禁默然,他想了半天,最后开玩笑一样说:“您知道吗?因为我的确接触过那些神明,所以我并不意外祂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只不过,当我知道祂们究竟做了什么的时候,我还是会大吃一惊。” 希尔芙德莞尔笑了一下,她并不与杜尔米争论,譬如神明到底是不是神明。以她的年纪,她已经可以宽容地面对谢兰与雾兰的差异,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理念差别了。 她甚至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成长于谢兰的社会环境,却能够如此冷静、镇定地接受了雾兰神殿的理论,也的确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杜尔米又说:“可是,这样一来,亚玛利埃面对的岂不是一个难以解决的死局?” 从凡俗世界的角度来说,土地荒漠化是一种很难根治的自然问题,是亚玛利埃的选址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亚玛利埃又不得不出现在这里,压制【墟】带来的一系列问题,比如将迷失的人们领回凡世。 而从神秘侧的角度来说,【墟】的存在却又进一步压缩了亚玛利埃的生存空间,本来亚玛利埃可以通过万象湖抵达雾兰、拥有崭新的土地,但如今却根本无法跨越这片神秘侧的湖泊,也就只能紧缩在沙漠与万象湖之间的狭小区域。 因此,某种意义上,是真理侧与神秘侧共同侵蚀着亚玛利埃的生机。 “……原本,一切并没有那么紧迫,亚玛利埃还能等待未来的一线生机。”希尔芙德低声说,“然而遗憾的是,事情发生了变化。” 未来的一线生机?杜尔米有些困惑。未来能有什么一线生机? 但随后他意识到,问题的核心仍旧在于克里斯琴,或者说,治世的变更。 很久以前,杜尔米就已经知道了,治世之所以能够变更,是因为阿尔弗雷德与利文斯通进行了交易。 在最近的三百年里,利文斯通作为港口城市,享有了天量的财富。这座城市毫无疑问已经成为了奥古斯王国,乃至于整个谢兰的经济中心,并且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潜力无限的地方。 然而遗憾的是,与此同时,利文斯通却并没有得到相应的政治地位与社会声望。在彼时的首都,即克里斯琴人的眼里,利文斯通人依旧是一群充满了铜臭味的乡下商人。 利文斯通当然感到不甘、当然想要更进一步。于是他们与同样野心勃勃的阿尔弗雷德进行了交易,将历史交予这位记录者的手中,并且让这位记录者一步登天、成就了治世者的荣光。 因而奥古斯王国进行了一次迁都,王国放弃了古老的克里斯琴,转而将都城的荣誉交到了利文斯通的手里。 多么沉重的一份殊荣!这似乎意味着,利文斯通已经取代了克里斯琴,成为了这世上最显赫、最光荣的一座城市。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利文斯通同样偏安一隅,即便再如何繁荣、发达,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富裕直接传递给更广阔的内陆城市——单纯从地理位置上看,利文斯通与亚玛利埃何异? ……希尔芙德所说的“未来的一线生机”,正是沿海港口城市的财富逐渐传递给克里斯琴,然后经由克里斯琴再逐步传递给其他落后的地区;这不仅仅只有亚玛利埃,还有谢兰西南部的那些城市。 只是,治世的变更让利文斯通壮志满怀、一步登天,在海洋的怀抱之中享有了这世上一切的财富——便不再愿意与其他城市分享了! 是啊。杜尔米怔怔地想。以伯尼斯河为界,利文斯通在短短二十年里将城市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这与【海镜】倒映了曾经的谢兰又有什么区别? 财富全都汇聚在了利文斯通,而奥古斯王国并未着眼大局,甚至还在边境地带陈兵、打算与诺斯王国争夺这个时代更为鲜明的世俗权柄…… 只是远在亚玛利埃的人们,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 而一旦亚玛利埃坚持不下去了,那神秘侧的危机可就随之而来了:【海镜】舍弃的那些无用之物,也将要重新沸腾、妄图进入凡世,再度收获自己的一席之地。 况且,【墟】的那群疯子可是不择手段地追逐着神秘侧的力量呢。要是他们发觉自己能够通过万象湖如此轻易地抵达谢兰大陆或者雾兰大陆——而不再是森罗海那样遥远广阔的距离,那他们会做什么? ……这是第一次,杜尔米心里出现了如此明显的紧迫感。 他不禁问:“现在这个治世……听起来并不好。” 阿尔弗雷德治世表面上是温情脉脉的:格拉德饥荒不曾发生,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也没有那么惨烈,雾兰的许多神殿仍旧留存着,人们更加了解了神秘侧、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政务署也拥有了更好的名声…… 可是,真的有那么好吗? 格拉德人不必死,那就有别的人替他们去死;谢兰与雾兰不曾发生直接的交战,但经济的碾压与不平等的关系并未改变;人们更加了解神秘侧,也就意味着神秘侧更容易接触普通人的世界、更容易造成危机。 因而这是一个表面风平浪静、实则酝酿风暴的治世。 奥古斯王国的迁都激怒了【帝皇】,使【帝皇】的宫殿于众目睽睽之下坠落;克里斯琴的落魄使得谢兰中西部的一众城市得不到相应的照拂,二十年间情况愈演愈烈,以至于亚玛利埃的弊病将要爆发。 照这么说,奥尔德斯治世就更好吗? ……不。这不是孰优孰劣的问题,而在于这样的选择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一旦有了选择的余地、一旦有了好坏的对比,人们就会彷徨、就会迟疑、就会犹豫,就会开始分析利弊、左右为难,就会执拗地着眼于过去、而不是坚定地走向未来。 奥尔德斯治世或许不够好,但那是事情本来的面目;沿着那条路继续走,因为无法更改,所以人们也无从后悔。 可是现在,人们后悔了。 “……我觉得这一切真是太可笑了。”杜尔米忍不住抱怨说,“这个治世有这样的问题,那个治世有那样的问题……每个治世都会出现相应的问题! “但真正的问题是,无论治世如何变化,那些问题其实都存在着;我们需要找到这些问题的解决办法,而不是假装这些问题不存在,更不是换一个治世从头再来!” 譬如说,【太阳】的薪柴究竟从何而来?谢兰与雾兰的关系究竟该走向何方?人类究竟该如何对抗神秘侧? 这三个问题,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分别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奥尔德斯漠视、征服、掩盖;阿尔弗雷德敬献、调和、告知。 这两位治世者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态度与立场,也将世界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然而,他们并没有解决本质的问题。 或者说,这一切的问题都可以归结于一个真正核心的问题:人们如何对抗神秘侧? 一日得不到解答、一日算不出结果,那人们就永远得不到安宁。 “神明似乎在等待一场【白日梦】,在等待这世界的一位新王。”杜尔米难免觉得这个方案足够可笑,因而露出了乐不可支的笑意,“而您……天啊,希尔芙德女士,您竟然也说,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 当然、当然,他知道这所谓的“新王”并非凡俗意义上的帝皇。 那只是神秘侧的一种称呼,或者说帝皇之路延伸而来的一种理念:人类要如同帝皇一般掌控、统治自己的命运。 因此这是一位新王。 安德烈·法涅斯是失败者,但他曾经也成功了,至少他成功地压制了神秘侧整整一百零二年的光阴,即便他同时也失败了。这是十分值得铭记的经验教训。 “但我仍旧不明白。”杜尔米恳切地、真诚地——的确无知地——如此询问,“为什么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旧王又如何呢?旧神或者新神又如何呢?为什么你们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样的话,并且认为,这个人选就是我?” 希尔芙德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似乎那些沉寂的、如同灰烬一般的过往命运、昔日故事,始终回荡在她的灵魂之中。要从这样细碎的灰烬之中寻找答案,那可需要一番功夫呢。 而杜尔米也的确认为,这位希尔芙德先知似乎知道很多事情。 是因为隐之神殿的传承吗?还是因为神殿先知的聆听呢?又或者,是希尔芙德之名一贯以来的辉煌与功业? 杜尔米耐心地等待着,并不担心希尔芙德会拒绝回答自己的问题。要他说,此前希尔芙德先知说的那些话,就已经让他不虚此行了。 这种时候,杜尔米开始觉得此地过于寂静,连鸟雀都不曾发声。真可怕,有一天他竟然会觉得外域如此寂静。 “……让我们来聊聊神战吧,【白日梦】先生。”希尔芙德缓慢地说,“这件事情,恐怕得从神战开始讲起了。” “哦!”杜尔米惊喜地说,“您怎么知道我正想了解一下神战呢?说到这个,我正缺一个人为我解惑。我以为那些巨面者都过于神秘主义了,压根不会从人的视角思考问题。” 即便是安德烈·法涅斯、即便是埃默森,他的灵魂也已经变作异类了。 某种意义上,也正是那场漫长的神战,将他变成这样。 希尔芙德笑了一下,从始至终,她的情绪变动都并不大,并且始终宽和地、像是看待一个孩子那样看待杜尔米。以其年龄来看,这也并不难理解。 只是杜尔米怀疑,这是因为希尔芙德先知也拥有属于自己的疯狂——隐之神殿?从【无人知晓】女士的措辞来看,或许隐之神殿的所有人,最终的命运都将是隐晦于无人知晓的地界。 “我并非专研历史的学者,因此对于许多事情也并不十分了解。”希尔芙德首先谦卑地说了一句,“只是,自初代希尔芙德先知以来,隐之神殿确实留存了一些相关的资料——关于那段古老的时光。” 杜尔米点点头,同样谦卑地说:“不管您了解多少,总归比我了解更多就是了。” 况且,就谢兰这般混乱的历史,即便是专业的历史学者,又能研究出什么东西呢?杜尔米的父母倒是研究出不少,结果就是每到关键时刻,必定有杀机降临。 相比之下,反倒是远在雾兰的神殿,经由教团的记录与时光的积淀,留存了一些鲜为人知的隐秘信息。 希尔芙德笑了一下,便说:“神战并非只是进行了一次。” 这头一句话就把杜尔米给说懵了。 然后他才意识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狐疑地问:“是因为……【时历】?” 不同的记录者会选择不同的治世,但这其中自然也有一个问题,就是【时历】的主观意志。【时历】拥有选择的权力与想法吗?在杜尔米看来,这不能说是没有,而应该说是太多了。 因此,【时历】自然也会干预神战的发展。只是过往的三百年里,【时历】似乎有些过于蛰伏了,以至于人们误以为这位神已经销声匿迹了。 希尔芙德思考了一下,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在隐之神殿的记录中,我们不会提及谢兰的那些神明,因此我无法给您一个明确的回答。只不过,考虑到如今世界的情况,我倾向于认为您的猜测是正确的。” “我明白了。”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我也不应该提及那些神,而应该从人的视角来思考。” “不,您也不必这么做。谢兰的神的确存在,也确实影响了整个世界。即便我是个雾兰人,我也不会否认这一点。” ……杜尔米总觉得这种说法怪怪的。 他不禁想,雾兰人的确尊重谢兰人的观念,但谢兰人可从未想过主动了解雾兰人的理念,更是将雾兰神殿看作是一种原始的、朴素的自然崇拜——这其中蕴藏的含义是:落后与无用。 想到这里,杜尔米难免悻悻。作为一个兰介人,他不想掺和这种争执,却又不可避免地在世上遇到相关的事情。 他只想了一会儿,就爽快地甩开了这些念头,决定着眼于当下的问题。他问:“既然如此,在隐之神殿的记录之中,这也不是所谓的‘神战’吧?你们是如何形容这场战争的?” “……一个时代。” “哦?” “一个漫长的、永无止境的,混乱与争斗的时代。” 那其实并非是一场战争,因为神明也有暂且休战的时刻、人类也有休养生息的时刻,而矛盾其实从未停歇,因而战争只是其中的某个组成部分。 那其实也并非历史的某个注脚,因为无数故事发生在其中,已经汇聚成更广袤、更漫长的历史的河流。那是人们距离神明更近的时刻,也是人与神之间并非仅有信仰的时刻。 杜尔米便说:“那个时代……持续了多久?” “很久很久。几百年,或者几千年?”希尔芙德思考了一下,“以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为标尺,那么,那个时代或许持续了千年。”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想法:“听起来像是简单取了一个中间数。” 希尔芙德被他的说法逗笑了,她说:“这是历史,但并非时光。具体到时光而言,没人知道那是多么漫长的时光,我们只是知道……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呓语,都仍旧在诉说那个时代。” 倘若只是从这句话本身来理解,那好像是世界都无法遗忘那个时代。 但杜尔米知道,那些呓语都来自于世间的每一位亡者,因此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葬身于那个时代的亡者是如此之多,以至于连风中的窃窃私语都仍在回忆。 ……等等,也就是说雾兰的先知会听到谢兰的亡者的诉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事实虽说显而易见,却仍旧让杜尔米感到了一丝惊异。这就好像是……即便谢兰人再怎么瞧不起雾兰人,雾兰人也仍旧比谢兰人更早也更轻易碰触那些历史的真相。 希尔芙德继续说:“关于那千年的历史,隐之神殿的记载有些杂乱。为了方便理解,也为了解答您先前的那个问题,我不得不选用教团的视角与立场。请您注意,我并非赞同他们的做法。” 杜尔米点点头,非常理解希尔芙德的意思——只是,为什么希尔芙德女士要说这么多的前提,甚至还提前撇清自己? 难不成教团果然在那个时候做了什么坏事? 希尔芙德不太确定地看了看杜尔米,她再一次强调:“【白日梦】先生,教团的许多理念是错误的,但也有一些想法是正确的。无论如何,教团始终站在人类的立场上,即便他们可能是邪恶的、错误的、傲慢的人类。 “关于这一点,请您无论如何都要意识到,并且您最好能暂且抛开您从谢兰的神那里听闻的说法。” “呃……好的。”杜尔米摊了摊手,“我明白。老实讲,我也有我自己的立场。” 他的立场是什么? 他可不是说【白日梦】先生的立场,而是说外域的立场。 时至今日,人们似乎都知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但没有一个人甚至一个神知晓外域的存在。这就足以让杜尔米置身事外地看待这些问题了:到了最后,也没人理解他。 但杜尔米的说法反而让希尔芙德变得安心了。 她便:“从一开始,帝皇之路就是教团的一次尝试,是他们试图终结那个时代的……一次误入歧途的无用功。” 第649章 人的道路 第649章 人的道路 请抛开那些对于教团的偏见与负面印象吧。 请来面对这样一个问题:神明正在开战,神秘侧的力量正在沸腾,那么,人类要如何求生? 从很久以前开始,人们就在那片黑暗之中匍匐、挣扎,寻觅火光、寻觅生机。他们必须找到一个解决办法。 当时,教团是这么做的:他们为人们寻到了最初之火,因而他们自己也成为了最初之人。他们利用火光照亮了世界,并且在火光的庇佑之下,人们得以生存与存续。 【最初之火】是一位愚钝、淡漠、良善的神。 这意思是,【最初之火】其实不在乎人们用祂的火去做什么,祂满心满眼只有燃烧、只要自己燃烧。这是一位纯粹的神明,纯粹到更像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而非人类定义的神明。 但也正因为这样,最初之人才要人们去崇敬最初之火,因为他们别无他法,只能祈求这团火焰继续燃烧——这是他们自以为的办法,但至少在当时是有效的。 这就是人们对于那恒初的四神的态度:他们敬畏、他们也敬奉。 要教团说的话,他们甚至还觉得自己十分冤枉呢。同样愚钝的最初的人类,他们可不知道人类社会的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后来的人们会为这份信仰所困扰。 有多少人能跳出自己所在的时代、预知遥远未来的消息呢?不会以为这世上果真有什么先知吗? 因而教团不过是因地制宜、因时而动,选择了对于当初的人类而言最合理的手段:别想那么多,先活下去再说。 既然向火光献祭生灵可以让火焰始终燃烧,那么就继续献祭;既然让部族的人类跪拜与敬献就可以让火焰始终燃烧,那么就继续匍匐。 不要冒险、不要思考、不要尝试!想活下去,就照着做! 由此,人与神的关系开始转变、原始崇拜逐渐转变为不容违逆的宗教信仰。 为了生存、为了对抗这世上的黑暗与疯狂,这世上的神明也越来越多,而那些神明也是距离黑暗最近的生灵——祂们也是与神秘侧相对应的真理侧,不是吗? 于是那些神明也逐渐变得疯狂,又沾染了人性的傲慢、愚钝、偏执、贪婪。祂们也妄图获得更多的力量,或是为了摆脱疯狂、或是为了挣扎求生、或是为了俯瞰万物。 从始至终,人们似乎只是信奉、只是敬仰。只是,从他们信仰的层域之中诞生的神,果真就有他们希冀的那样好吗? 神战打响了。 似乎在人类刚刚学会运用神明的力量、并且由此开始彼此争斗与对抗的时刻,神明的战争也在同一时间开始了。 好一场旷日持久、永无止境的战争! 神们不在乎人怎么样,甚至不在乎这个世界怎么样。想必祂们已经高于人类了吧,想必祂们已经高于世界了吧! 祂们倾轧、争夺、吞吃、蚕食。层域与层域、质料与质料,都成为了祂们的战利品,或是失败者本身。神明的战争是残酷的,而这场战争一日不曾停歇,那么人类的生活就一日不得安宁。 ……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神明的层域与人类的生活息息相关。 譬如说,在死亡获得白昼的力量之前,大地也曾几日不曾收获光明、亡者也曾几日不能安心瞑目。 又譬如说,在梦境成为一把钥匙之前,人们也或许会在梦中遗失自己的灵魂,成为一具具空空荡荡的躯壳,成为真正的行尸走肉。 还有,新神与旧神的冲突也带来了信徒之间的冲突:信奉这个神、或是信奉那个神。理论上大家各信各的不好吗?实际上是“大家都要来信我这个神,不信我这个那你们就去死吧!” ——请注意,这个“去死”并非诅咒也并非情绪发泄,而是一种客观描述。因为在很多信徒的眼里,不信他们的这位神,那是真的会死的呀! 比如说,倘若不信奉【太阳】,那世上就再也不会出现光辉了啊! 总之,一切变得更乱了。 神的战争也带来了人的战争,以及,人与神之间的战争。 神明的概念最初诞生在人类的信仰之中,可是,在这个真正拥有着神秘侧力量的世界之中,神明也并非只是停留在人类信仰之中、随人类理念而一同变动的虚假之神,而是真正拥有自己的层域、拥有自己的灵魂的神秘侧生灵。 神明也拥有自己的想法,若是看人类不顺眼,那也会吞噬人的性命;若是需要特殊的层域与质料,那就创造一个试验场,让人类在其中为祂涂写!佞神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而人类呢?就没有有识之士,想要约束神明、想要控制神明,甚至于主动创造——对人类有益的——神明吗? 有啊,当然有啊。这不就是教团嘛! 教团想要约束神明、教团想要控制神明、教团甚至想要创造神明啊! 在神战之中,教团自然也是最早思索对策的人类。具体一点来说,就是当时那些人类国度的智者、祭司与统治者,乃至于从神明那里获得了神秘侧力量的,最初的神秘侧人士。 他们或许是这世上最接近神明的人。与人们想象中不太一样的是,他们未必有那么敬畏神明,也未必有那么信仰神明。否则希亚怎么能、又怎么敢篡夺【最初之火】的力量呢? 因而教团开始思索,人类要如何钳制神明的狂妄与强大。 求之于外已经失败了,甚至还给人们带来了同样强大与疯狂的敌人;那么,求之于内呢? ……别忘了,是最初之人带领人们走出北地的黑暗。 最初之火只是照亮了黑暗,但初火并不扩大、并不移动。是最初之人学会了使用火的力量,并且让一切欣欣向荣。 亦或者说,是首皇带领人们走出了黑暗,寻到了崭新的家园。即便雪山的眼泪让他的行动功亏一篑,但人们果真走出了黑暗,不是吗? 那是人类最初的领袖、统治者,也是人类最初的希望、捍卫者。 神的道路行不通了,那么人的道路呢? 那些在旧有的观念中高于人类、大于人类的东西,真的就如此高、如此大吗? 不论如何,教团开始了尝试。倘若神的战争是为了争夺神的力量、并且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那么人的战争是否能争夺人的力量、并且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呢? 比如说,吞并其他的部族、占领所有的城市、聚合人类的力量、建立更庞大也更恢弘的国度? “教团将那千年的光阴,称为崇高年代。”希尔芙德说,“对于他们来说,基于首皇的道路进行的一系列尝试,都是崇高的、光荣的举措。 “并且,他们最后也的确成功了——的确有一位帝皇,从一切逐鹿之人里头脱颖而出,建立了这世上最强盛也最繁荣的王朝。只是后来的事情……【白日梦】先生,想必您也已经知晓了。” ……崇高年代? 杜尔米总觉得这个词有点耳熟。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似乎在哪儿接触过这个名词。 他甚至动用了【记忆】的力量,才从他深藏的记忆之中挖掘出这种熟悉感的来源:他曾经在父亲的手稿上见到过这个词。在少数历史学者那里,他们似乎会将法涅斯王朝的时代,称为崇高年代。 与之相对的还有“荣光之许”这个说法:安德烈·法涅斯承认的后裔,都会拥有名唤为【荣光之许】的特殊力量。在当代,只有莫尔芙·法涅斯享有这份力量。 只是,本质上,“崇高年代”是教团对于神战、对于神历的统称,是因为教团在那个时代追逐着属于人的崇高、属于人的荣光,所以一切的尝试——不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成为了这“崇高”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了。 安德烈·法涅斯将教团视作仇敌、视作人类文明的绊脚石。可是到了最后,后人竟然还是将教团的命名放到了法涅斯王朝的身上,并且认为这些称呼恰如其分地描述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功业……真是阴差阳错。 不过杜尔米也觉得这些词挺适合法涅斯王朝的。嗯嗯,【帝皇】您老人家见谅,至少挺好听的。 杜尔米一边回忆,一边说:“我听说过,安德烈·法涅斯最初是个对神秘侧一无所知的凡人,是在他第一次建立法涅斯王朝之后,有一位神秘人告诉他时光的繁复与历史的变换,所以他才会走上帝皇之路……” “那位神秘人就是教团的成员,您应该已经意识到了。”希尔芙德便说,“除此之外,我还要补充的是,教团并不仅仅只是找到了安德烈·法涅斯……我的意思是,并不只有这一个安德烈·法涅斯,也不只有安德烈·法涅斯。” 还有别的时间线上的安德烈·法涅斯:未能统一谢兰的安德烈·法涅斯,或是尚未统一的,或是未曾走上这条征战之路的,或是拒绝接触神秘侧的…… 还有别的“安德烈·法涅斯”:接近统一谢兰却功败垂成的帝皇、英年早逝遗憾退场的帝皇、遭遇意外或天灾人祸因而心灰意冷的帝皇、建立国度之后却变得昏聩无能的帝皇…… 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到最后才堆砌出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光阴。最后成功的那一个,又究竟是哪一个呢? 而教团始终注视。 神的道路已经失败了,至少在教团看来是这样;那么他们就必须尝试人的道路。而人的道路似乎是成功了,但也出现了意外,诞生了【偃偶】这一位佞神。 教团的一部分人认为他们仍旧应该尝试,仍旧应该继续人的道路;而另外一部分人——比如最初的希尔芙德先知——则开始痛斥教团的傲慢与疯狂:眼高于顶、自视甚高,并非神,却以为自己能够创造神? 难道你们果真是在拯救这个世界,而不是更进一步扰乱了这个世界么?睁开眼睛看看吧!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 在那些你们不曾看到的层域之中,人类仍旧簇拥在一起,并且仍旧挣扎求生! 于是希尔芙德带领一批教团成员离开了谢兰,去往了雾兰。最终,他们也的确在雾兰收获了一席之地,并且以神殿的名义抵挡着世界的呓语,起码将这世上的某一条道路的危险,隔绝于尘世之外。 而仍旧留在谢兰的教团成员,则继续着他们不曾终结的事业: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同时也是这世界的新王。 某种意义上,人们的确认为这世界不能再有新的神明了。即便有,那也必定是最后一位,而不仅仅是新的一位。 新的神是用来终结旧的神的,新的王是用来杀死旧的神的。 ……可是,为什么? 杜尔米大致理解了神战的情况、也理解了教团在神战之中的所作所为——简单来说,有一批人一直在暗中推动着人类国度之间的战争,而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有一位超凡脱俗的帝皇能够成为最终的胜者,统一谢兰并且对抗神秘侧。 某种意义上,教团的确在试图让人类团结在一起,共同对抗黑暗;而他们令人类团结的办法就是……呃,制造战争? 杜尔米差点气笑了。 但他必须承认,无论教团的手段如何、理念如何、最终成效又如何,正如希尔芙德所说的那样,教团始终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的。 试图让人类的帝皇解决一切,而不是让神明来解决一切,甚至试图杀死旧有的神明,这也是教团理念的重大转变。 ……只不过,他们终究在“制造”,终究在摆弄人类乃至这个世界的命运。这傲慢的、高高在上的态度,也同样被世界记录在案,并最终形成了【偃偶】。 从这个角度来说,教团又是极为可悲、荒唐透顶的。似乎他们一切的挣扎,最终都只是成全了更疯狂的力量。 杜尔米缓缓问:“我一直不清楚一个问题,安德烈·法涅斯一直在追杀教团……可他究竟是如何追杀的?” 很多教团成员甚至只是普通的微面者,估计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杜尔米甚至接触过沉眠在克里斯琴的那位教团成员的亡魂,也就是说此人已经死了。 既然如此,安德烈·法涅斯究竟在追杀什么东西? “……谢兰的那位帝皇么。”希尔芙德沉吟片刻,“……据我所知,他应当是在追踪教团留下的痕迹。” “痕迹?” “层域?按照谢兰的说法来说。” 杜尔米突然有些愧疚,因为他发觉,在与自己的对话之中,希尔芙德似乎尽力以杜尔米能听懂的说法来描述她知晓的那些事情。而对于一个雾兰人来说,这意味着必须遵从谢兰的观念和理解。 这其实是挺荒谬的一件事情,特别是在杜尔米了解了谢兰与雾兰的真正关系之后。可是,他又觉得这一切简直是一个死结,别说解开了,连线头都找不到。 不过希尔芙德似乎不怎么在乎这件事情——对她来说,这可能是待客之道;况且,雾兰的先知们似乎都是如此,他们并不怎么在乎雾兰矮谢兰一头的现状。 从真相来看,这一点也很好理解,因为雾兰本来就是谢兰。 希尔芙德继续说:“在崇高年代,教团其实是非常显赫的存在,他们与世俗国家的王公贵族有着紧密的联系,甚至有的教团成员本身就是贵族或者王族,因而掌控了世俗的权柄。 “他们也在神秘侧拥有一席之地,有的是强大的魔法师或者记录者,也有的是神明教会的成员。这一类教团成员死后也会留下自己的质料,并且将自己的理念传达给学徒或者门生。 “但是在法涅斯王朝之后,教团的名声就逐渐衰落了。我想这与谢兰的那位帝皇分不开关系。集权的统治、超凡的威望,还有他个人与教团的宿怨,或许都促成了这个结果。 “因而所谓‘追杀’……我想,也同样是铲除吧,不仅仅是教团成员本身,更是教团留下的种种痕迹,譬如那些计划的雏形、那些档案的流传、那些质料的留存,乃至于思想与理念的传达。 “只不过,按照您的说法,他仍是失败了,对吗?” “是的。”杜尔米低声说,“若非如此,【帝皇】的宫殿也不会在克里斯琴坠落了。” 那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认为自己时限已到,不妨就此停手,将更多的自由与选择的权力交给后人。 “我不能确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按照我对于教团的理解……”希尔芙德思考了一阵子,“或许是教团的后手发挥了作用。” “后手?”杜尔米万分狐疑地问,“教团还有什么后手吗?” “有。”希尔芙德言简意赅,“他们藏匿于世界教团之中。” “……啊?”杜尔米震惊地说,“等等,世界教团?!” “确切来说,【世界教团】。这是一片特殊的层域,是【世界】最后的遗骸,也是这世上最古老的神明的遗骸。而教团就假托了【世界教团】的名义,很多时候甚至会以【世界教团】的身份来行事。” 杜尔米愣愣地点了点头,心中有些茫然。 其实他接触世界教团可比教团更早。在罗伊岛的时候,在他被世界尽头的那只怪物吞吃之前,他就是听脑子先生讲起了世界教团——及其古老。 脑子先生说过,【世界教团】的人们并不信奉神明,若说他们是伪信徒,那他们反而会欣然接受。 这是因为【世界教团】认为信仰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他们仅仅只是将【世界】看作是这世上最古老的生物,而往后的人与神都不过是【世界】身上的小虱子罢了。 但人们的确尊敬【世界教团】,不是因为世界教团的力量,而是因为世界教团之古老。 脑子先生还说过,根据【塔】的魔法师的研究,【世界教团】的成员应该都已经过世了,【世界教团】本身应该已经成了一个空壳。 到了如今,只剩下一个不知道还算不算世界教团成员的亚恩先生——还承受了死亡的诅咒、转投了【死昼】的道路。 只不过,【世界教团】的成员虽说已经死了,但【世界教团】这片层域仍旧留存着。这就好像这世上就算再也没有人做梦了,【乡】也仍旧守候着人们过往一切的梦境。 【世界教团】是【世界】的层域,甚至于众知层域。神明即便陨落了,神明的层域也仍旧留存。 ……为什么【世界】的众知层域会是一个教团啊?认真的吗? 算了,这世上甚至还有【虚无边境】呢。天晓得那“边境”究竟是什么。 后来杜尔米又听闻教团的存在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他还真的分不清教团与世界教团,他甚至觉得这两边的理念还挺像的,至少都挺排斥信仰的。 ……但谁能想到,教团最初却为人们带来了信仰呢? 这样一来,杜尔米就能理解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无法追杀教团成员了。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铲除了教团对于这世界的绝大部分影响,但仍旧有一部分是他无法根除的。 这是因为【世界教团】如今即便成了一个空壳,那也是恒初的四神之一的众知层域。安德烈·法涅斯作为后来的常正的七神之一,恐怕很难直接对【世界教团】动手。 而教团藏身于【世界教团】之中,既是有了一个保护壳,也是有了一个古老的称号。 ……【世界】对此没什么意见吗? 哦,【世界】已经因为雾兰的诞生而破碎了啊。那真是……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感受。他以为这一切都过于荒谬了,荒谬到他都要觉得这世界其实已经没救了;而人类的一切挣扎,都不过是在死前做了一场白日梦。 ……太好了,原来他就是这场【白日梦】啊。 此外,除却神秘侧意义上的难以根除,在真理侧,人们对于神明,或者说是人们对于难以理解之物的原始崇拜,也同样是教团存续多年的本质原因。 说白了,安德烈·法涅斯就算可以杀人,他难道可以杀死人的思想吗? 这世上的确有一批人赞同、认可教团的理念,要么是认为人理应信奉神、跪拜神、崇敬神,要么是认为人可以创造神、捏塑神、执掌神,同时也——傲慢地——认为自己拥有不择手段地推进这些计划的权力。 甚至连安德烈·法涅斯本身也是教团成功实践的一部分。他还能自己杀死自己不成?哦,他还真的自己杀了自己。 想到这里,杜尔米心中的那种哭笑不得简直要化作彻头彻尾的悲哀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悲哀什么,为了人,还是为了神? 到最后,人不像人,神不像神。 希尔芙德歉意地说:“我知晓的事情就只有这么多了,请您见谅。” “没什么。您已经告诉我很多消息了。”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至少现在,他知道可以试着寻找【世界教团】的相关消息,以此来寻找教团。 而且,他还真的认识一位【世界教团】的成员哦?亚恩先生虽然可能不清楚太多内情,但至少知道一些线索。 杜尔米在心中盘算着这些问题。 最后他说:“我已经发现了,您其实也并不赞同教团的许多理念。对于雾兰神殿来说,这世上原本就是没有神明的,而教团的一切行动似乎都是基于神明而来的,无论是信仰还是创造。 “可是,即便如此,您还是认可了关于‘新王’的那一部分,甚至于其余的神明也认可了所谓的‘新王’。为什么非得一位新王才能解决这个世界的问题?靠人们自己不行吗?” ————————!!———————— 第28章 提到过“崇高年代” 第650章 始终守候 第650章 始终守候 说实话,虽然杜尔米问出了这个问题,但他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幼稚。 靠人们自己来解决神秘侧的力量? 看看疲于奔命的政务署吧,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政务署已经算是很好地协调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麻烦,但最终也只能做到防卫,而非反击。本质上,这仍旧是力量上的差距。 普通人该如何对抗神秘侧人士?就不说神明了,普通人能对巨面者产生任何影响吗? 他们甚至都生活在不同的层域,与彼此擦肩而过都不会带来任何改变。 但希尔芙德的回答却出乎意料。这位先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当然可以,我们也正是要依靠人们自己来解决这一切。” 杜尔米愣了片刻,最后缓缓说:“层域。” 巨面者的层域是由微面者的层域堆砌而成的。 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好理解,那就用个比喻:巨面者就像是一栋屋子,而微面者则是组成这栋屋子的每一块砖瓦。 屋子无法理解砖瓦的世界,因为要从整体上来看,这栋屋子才是一栋屋子;砖瓦也无法理解彼此的存在,因为他们永远无法相融;砖瓦更是永远无法理解这栋屋子的存在,因为他们仅仅只是组成,而无法望见全貌。 倘若抽掉一块两块砖瓦,那房子仍旧能维持原样。但倘若抽掉全部呢? 某种意义上,改变微面者,就可以改变巨面者。 可是——杜尔米近乎不可思议地想——谁能改变这世上的纷纭众生? “……一位新王。”希尔芙德又说,“一位新王可以统帅所有人类、所有生灵,缔造王朝、缔造统一的国度、缔造共通的思想,甚至统领全部的层域,并以此对抗神秘侧。” 杜尔米有点发怔。他联想到法涅斯王朝,并且意识到安德烈·法涅斯的确做了一件类似的事情:他统一了谢兰的语言。 希尔芙德意味深长地说:“而最直接、最简单的办法,就摆在我们的面前。” “什么?” “让人们忘了神秘侧。” “……忘了?” “巨面者的层域是如此遥远,以至于倘若人们不曾听闻、不曾见证,那巨面者就像是不存在一样。只要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距离足够遥远,那神秘侧的疯狂就不会侵染真理侧的稳固了。” 杜尔米皱了皱眉,他并不喜欢这样的解决办法。他认真地说:“即便如此,也还会有微面者求索神秘侧的力量,并由此带来麻烦。况且,这只是将问题视而不见了。” 希尔芙德轻轻叹息,她缓慢地说:“那么,就让人们以为这是一场白日梦吧。” “……什么?” “让他们以为这是一场白日梦。想要醒来的人们,他们自然会醒来;而想要沉浸的人们,就让他们永恒地停留在一场白日梦之中吧。 “就让人们以为,神秘侧的故事与力量,都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可以醒来也可以不醒的白日梦吧。” 杜尔米啼笑皆非地说:“这跟上面那个解决办法有什么区别?一场可以醒来的梦?意思是,将主动权掌握在人们自己的手中?但我仍旧认为,这并没有解决神秘侧的根本问题。” 希尔芙德摇了摇头,她略显悲观地说:“【白日梦】先生,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区分是这个世上永恒的难题,当这个世界刚刚诞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迎来了世界的两端,永恒的黑暗也已经在窥觑我们的世界了。 “这世界注定要走向不同的两端、走向背道而驰的分歧,而我们要如何能弥合这样的裂缝呢?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我们理应务实一些,至少找寻可行的延缓问题的办法,而不是妄图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杜尔米也无法否认这一点,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略显天真。 某种意义上,雾兰神殿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即便疯狂始终传递,但雾兰先知仅凭自己的力量就抵挡了这世上七分之一的疯狂。这实在是一桩难以磨灭的功绩。 ……不过,这么说来,在奥尔德斯治世,谢兰妄图征服雾兰,甚至大肆屠杀雾兰人、摧毁雾兰神殿的举动,是不是也导致【死昼】的疯狂逐步蔓延而无人得知? 相比之下,杜尔米的确在奥尔德斯治世聆听到了更多的呓语,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则没有那么多——还是很多,当然了。因为这世上的亡魂源源不断。 于是杜尔米郑重地将希尔芙德先知提议的这两个办法放到了心中:遗忘与白日梦。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突然匪夷所思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您,还有那些神明……你们认为我能够成为这位新王,就是因为……【白日梦】?” 就是因为【白日梦】这个圣名、这份力量,足够成为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案? 就是因为,他们希望他成为这世界的【白日梦】? 货真价实的白日梦? 难怪埃默森这么早就出现在了白橡木号上,难怪【海镜】都交给他弑神的能力,难怪莱拉女士乐意与他一同听闻多克希尔先知的预言,难怪【死昼】也相信他能承担一切亡魂的呓语…… 难怪安德烈·法涅斯会说,遮兰会成功。 因为他是一场【白日梦】!这世上没什么是一场白日梦做不到的,倘若做不到,那就再来一场;而倘若失败了,那也不过是一场白日梦,无关紧要! 进也好退也好,【白日梦】这个圣名都足够有分量,也足够令人产生妄想与希冀。 在神秘侧力量大行其道的如今,绝望的人与神似乎也就只能祈求一场白日梦了——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成功了就沉浸在这场白日梦之中,失败了最多也不过是梦醒而已。 这是完全不亏的尝试,即便生与死也可以消融在白日梦的妄想之中。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呢? 可杜尔米真真切切地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啼笑皆非的、近乎狂乱的可悲。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份【白日梦】的力量是从何而来的!世界怎么就认可了这个圣名,甚至连神明都认可了! 你们如此理所当然、盖棺定论,反而显得他无知、愚钝、幼稚——可他心里还委屈呢!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刻,这世界给他安排了怎样的头衔啊! 哈哈,要他来拯救这个世界吗?从他随意地为自己选取了“白日梦”这个称号开始? 可他只是……可他只是觉得,外域的存在,果真像是一场白日梦啊。 ……这么说来……他怔怔地想,这么说来,外域是否像是这场【白日梦】成真之后的模样呢?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一切的神秘侧痕迹都化作了荒芜的、离奇的、诡谲的噩梦——仅仅只是留给他一个人的噩梦,而世上的其余人都沉浸在光鲜亮丽的白昼。他一无所知,却永远不可能醒来。 “……不。不是。”希尔芙德矢口否认,“至少不全是。” 杜尔米回过神,将信将疑地问:“是吗?” “至少,在您得到【白日梦】这个圣名之前,就有许多神秘侧人士在关注您了。” 是啊、是啊! 杜尔米·奈特,你看看你的父系血脉,再看看你的母系血脉。你生来就一只脚——不,两只脚!——踩进了神秘侧的地界,只是你自己不曾知晓罢了! 到了后来,你身旁的一切神秘侧要素恰到好处地爆发了,你迎来了父母的死亡,也迎来了外域的抵达。 你的命运是否已经注定了呢? 从你呱呱坠地开始,从你好奇地望向这个世界开始,从你无端遭遇神秘侧的神秘开始,从你决意扬帆出海开始,从你不假思索地为自己选定【白日梦】这个圣名开始…… 从你抵达遮兰开始。 一个无名的王朝,一个尚且没有诞生的王朝,一个诞生却也终将陨落的王朝…… “……我更想捏碎整个神秘侧。”杜尔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他更想让整个神秘侧,为他终将破碎的王朝陪葬。 希尔芙德惊讶地望着杜尔米,但随后莞尔一笑,仍旧用宽和的态度问:“然后呢?只要这世界的两端并不会更改,这世界也注定拥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然后?”杜尔米短暂地思索了一秒钟,“我知道,力量消散了,而层域不会消散。因此,这些神秘侧死去之后的碎片,凋零的、空洞的、繁复的——一片死寂的废墟,就会成为这世界最后的神秘侧。” 也就是他望见的外域。 “但您应该知道,【墟】也是我们头疼的东西。您却要创造另外一片废墟吗?” 杜尔米噎住了。 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必须思考的一个问题是:外域究竟是他的妄想,还是真实存在的场景?究竟发源于过去,还是生发自未来?究竟是遮兰的成因,还是遮兰的结果? 可如果将外域作为他思考解决办法的前提,那一切似乎就显得更加诡异了——他究竟是要拯救这个世界,还是毁灭这个世界? ……杜尔米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有点蔫巴巴地说:“我想不出来。希尔芙德女士,您不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吗?” “疯狂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与我们同行的东西。”希尔芙德客观地说。 这话不知为何让杜尔米愣住了一会儿,让他似乎产生了一种别样的灵感。可那灵感转瞬即逝,他压根没捕捉到。 他狐疑地思考起来。可惜那份灵感并未形成切实的念头,【记忆】的力量也无从下手,最后他也只好悻悻地放弃了。 到了这个时候,希尔芙德反而宽慰杜尔米说:“您不必如此忧虑,至少这个世界仍旧存在、并未破碎,而人们也依旧磕磕绊绊地生活着。死亡或许是世界也无法逃过的东西,而我们只是要在死亡降临之前,尽可能让自己活下去。” 只不过……杜尔米心想,他或许已经望见过世界破碎的模样了。 “好吧,您说得对。”最后杜尔米说,他现在倒也不是非要别人理解他不可了,反正连他自个儿也不理解外域的情况,“那么,我能问您一些比较实际的问题吗?” “当然可以,您请说。” “世界尽头的位置在哪儿?” “世界的尽头?”希尔芙德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那常正的七神给杜尔米出的一个难题。祂们说他必须去往世界的尽头,即便他压根不知道世界的尽头在哪里。神明可真会给人出难题。 不过杜尔米也不觉得自己拿这个问题询问希尔芙德有什么不好的。侦探查案子不就是这样吗?到处问人! 希尔芙德思索了片刻,最后说:“我不能直接告诉您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这是足够隐秘之事。不过我可以给您一些提示。您应该知道赫米什王朝的那句箴言吧?”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杜尔米重复了一遍,“是的,我知道。而且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死亡’。” 希尔芙德点了点头:“是了,这样就足够了。您可以思考问题的答案了。”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 提示这就没了?不对,这算什么提示啊! 杜尔米有点抓狂了,他诚恳地说:“不,希尔芙德女士,这提示还不够,我想不明白。” 希尔芙德失笑,她仔细权衡着,最后说:“【白日梦】先生,您应该思考一下……这世上又有什么死亡,拥有值得整个世界铭记的价值呢?” 有价值的死亡? 说实话,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死。 这是因为这场死亡距离他最近,也让他印象最为深刻:他亲眼目睹【帝皇】的宫殿的坠落。 但世界的尽头显然不可能是克里斯琴,所以这场死亡绝对不可能是最近发生的。 可是再往前数……首皇的死?【工匠】的死?甚至是【最初之火】的死亡?不,那听起来都改变了世界,但似乎又跟“死亡”本身,确切来说,是跟【死昼】没什么关系…… 等等,【最初之火】的死亡? 那恒初的四神,如今都已经陷入沉眠。 【最初之火】的力量为【太阳】所篡夺、【世界】分崩离析甚至连【世界教团】都成了一个冒名顶替的空壳、【隐秘】的力量为【星群】所继承、【大地】…… 【大地】成为了【海镜】的副神,而【大地】与生灵相关的权柄则成为了死亡的白昼。 ……【大地】? 【大地】! 大地母亲背负了许多生灵,到了最后,祂沉眠在雾兰最南端的小镇,即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杜尔米曾经在西岛的【大地】教堂之中,碰到过来自卡桑米亚的朝圣者。他们虔诚、朴素、风尘仆仆,为大地母亲而四处奔走、虔诚祷告。 也同样是在西岛,在那场残酷的血腥的献祭之中,大地母亲曾经醒来一瞬,收拢了这一切祭品的灵魂,又将他们安安稳稳地送回了凡间——因而大地才是所有人类的母亲,因而祂才是母亲。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 是无人知晓的死亡。是无人铭记的沉眠。 即为【大地】死亡之处、即为【大地】沉眠之处。 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人们不会觉得奇怪吗?卡桑米亚为何是雨水的神殿?而【大地】明明是谢兰的神,却沉眠于雾兰的神殿? 因生灵的死亡随着那场大洪水一同流淌,因世界之初的那场暴雨也曾淹没整个大地。往后,是海洋成为镜子、镜子倒映谢兰——世上的一切都随着这面镜子一同扩张、对称、重塑。 【大地】也是那恒初的四神,是人类最初在北地繁衍生息时所知晓的神明;因而【大地】也是北地的生灵。 与谢兰的最北端相对应的是哪里? 那可以是雾兰最北端的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也可以是雾兰最南端的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前者守候灵魂之乡,后者沉眠大地母亲。 “……卡桑米亚。”杜尔米轻轻说。 “看来您已经明白了。”希尔芙德轻柔地、也万分复杂地说,“那就是……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却是大地吗?杜尔米哭笑不得——既是想哭,也是想笑。 答案确实如此明显,大地母亲宽厚且慈悲,在世界的尽头守望着一切死去的生灵——也难怪祂能将西岛这么多祭品的灵魂送回人间,因为祂就沉眠在死亡的门口啊! 那些不必死的生灵、那些理应活着的人们,自有大地母亲不辞辛劳地将他们送回凡间、重续他们原本的生活。 因此这是死亡的白昼。 是人们抵达死亡之前最后的生机。是一位神在陨落之前,对人间最后的不忍。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这是因为人们必须踏过大地,才能抵达与世隔绝的孤岛——人们必须经历生活,才能抵达死亡。而死亡与人世之间尚且有漫长遥远的距离,远到你的母亲不忍目睹你的死。 “原来是这样。”杜尔米有些难过又有些感慨,“世界的尽头……” 他想,那一切的、关乎神也关乎人的词语,便已经描绘了这世上全部的故事:水与火、生与死、光明与黑暗、世界与大地、时间与空间、幻梦与繁星…… 可是,这一切的故事,最终却要收束为一场白日梦吗? 多遗憾啊。多遗憾。 他不愿这一切的故事最后终究成空。他情愿遮兰是遮蔽了那些疯狂、晦暗、诡谲、恶意的力量,而非那些漫长、精彩、跌宕、波澜壮阔的故事。 他情愿……到了最后,人们铭记这些故事,而非铭记一场白日梦。 “看来我该回一趟雾兰。”杜尔米收回了那些漫无边境的想法,最后这么说,“想要去往世界的尽头,就必须要真正抵达卡桑米亚神殿吧……照这么说,我都快把整个世界都跑遍了。” 但愿新船的工艺能让船只航行的速度快一些!这样他也好尽快返回雾兰。 好笑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他本来就在雾兰、是一心想着返回谢兰;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直接回了谢兰,现在却又想着去往雾兰——世界难不成是在捉弄他? “我年轻的时候也跑遍了整个雾兰,只是遗憾未能去往谢兰。”希尔芙德将氛围变作闲聊,刚刚他们实在是讨论了太多深奥的、复杂的话题了,“您有机会踏足整个世界,我十分为您感到高兴。” ……杜尔米觉得希尔芙德与【无人知晓】女士说话的方式简直是一脉相承。 杜尔米就说:“说起来,您知道雾兰使团前往谢兰的事情吗?您对这事儿怎么看?” 希尔芙德明显地怔了一下。看得出来这群雾兰先知是真的完全不关注凡俗世界的事情,不过她还是很快回复:“我不认为这次谈判能影响大局,不过他们愿意跑这一趟也不是什么坏事,即便结局已经注定。” 杜尔米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他追问:“在您这样的先知看来,谢兰与雾兰的关系就一点儿也不重要吗?” “我能明白您的困惑,只不过,我们必须将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即便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会让你们的努力毁于一旦?” 希尔芙德略有好笑地说:“如何才算是毁于一旦呢?先生,我们并非只是守候雾兰,而是守候整个世界。当然,谢兰的行为更像是入侵,甚至有过激的屠杀……可那是人类内部的事情——那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而雾兰的先知已经成为了死亡的一部分,他们都已经踏足了神秘侧,因而不愿也不想再度将死亡的呓语带回人间。 他们是不可理喻的疯子、是高高在上的先知、是无动于衷的巨面者。 世人最好就这么看待他们,而不要去窥探他们的职责、他们的力量,还有他们一直聆听的那些呓语。无知者最好始终无知,这样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杜尔米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种行为。 倒不如说,他以为雾兰的先知们并不需要什么评价,这只是一个利弊共存的选择:谁都瞧得清楚利与弊是什么,但谁也都知道应该怎么选。 不过,希尔芙德的说法,倒是让杜尔米突然想起一个很久远的、但他也的确十分好奇的问题。于是他问:“对了,希尔芙德女士,您知道在谢兰发现雾兰之前,这块大陆的人们是如何称呼这里的吗?” 希尔芙德微怔,略微惊讶地望着杜尔米:“您想知道……这个?” “是啊,我好奇雾兰的历史。”杜尔米反而有些莫名,“这个问题是什么不能说的禁忌吗?” “……不,当然不是。”希尔芙德似乎有些啼笑皆非,语气甚至是古怪的,“只不过……只不过,答案其实就在您的眼前,不,甚至就在您刚刚说出的这个问题之中。” 在谢兰人抵达之前,雾兰人是如何称呼自己、以及这片大陆的? ……他们称呼自己为,谢兰。 因而那是“雾对面的谢兰”。那就是货真价实的、真真切切的、童叟无欺的,雾对面的——谢兰。 杜尔米呆住了。 “我们是谢兰。”希尔芙德哀伤地、但也柔和地说,她苍老的眼睛注视杜尔米,蕴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叹息,“从始至终,我们全都是、也一直是谢兰。” 因此,雾兰神殿的先知们——他们始终守候谢兰,无论哪个谢兰。 第651章 等价交换 第651章 等价交换 又一个夜晚的落幕。 他再度回到了永恒寂静、永恒漆黑的帷幕背后。 精彩纷呈的故事、错综复杂的传奇、遥远漫长的往事,最后却收束成舞台帷幕背后的冷清与寂寥。他为此感到悻悻。 他无聊地等待着,不禁思索一个奇怪的问题:新一天的白昼,他会留在万象湖的荒芜之中,还是返回亚玛利埃旅馆那温暖的床铺? 他可不知道世界是怎么决定他的去向的。他甚至都不知道是“谁”将他送回床榻、给他盖被子的。说到底,真的有这个“谁”的存在吗? 而他之所以感到怀疑,是因为他觉得外域果真拥有某种……“智能”,有时候还挺聪明的,甚至能跟他对话、或者回应他的请求与要求,尽管大部分时候都置之不理。 对此,他感到愤愤不平。 ……可要是……他的意思是,要是外域果真是他建立遮兰之后的副产品怎么办?这意思是,外域就是遮兰、而遮兰就是他,也就是说,外域就是他自己? 也就是说,他整天在跟他自己吵架、辩论、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吗? 呃……不愧是他! 如果是他自己的话,那他一定会更加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与他争论的。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因为人总是会自言自语的,而他更是自说自话的。 他都跟小杜尔米聊过天了,跟大杜尔米说说话又怎么啦?他也是他,他也是他自己! 当然,每每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快疯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奥尔德斯治世的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小杜尔米与大杜尔米……人们在这世上,总会与各种各样截然不同的自己相逢的。 而他呢,只不过是遇到了太多不同的自己了! ……他想,一场【白日梦】吗? 或许世界果真希望他成为一场白日梦,与这世界的神秘侧同归于尽。不,是与神秘侧的【力量】同归于尽。 【白日梦】与【力量】,听起来果然像是白日做梦。而人们只要从这场白日梦中醒来,那么世界就仍旧能安安生生地继续行走下去。 当然,神秘侧仍旧存在。终有一日,人们也仍旧需要面对新的问题。 可是【力量】至少是短暂地消弭了,随【白日梦】一同破碎了。那大约能缓解世界的弊病、延长世界的生命吧。病痛总是难以治愈的,他也心知肚明。 因此,他问自己:你心甘情愿成为这场【白日梦】,与【力量】同归于尽吗? 他愿意。 ……什么?这有什么不愿意的?难道他此前表现得过于正常、理智,让你们果真以为他不再是个疯子了? 他向来是孤独的、爱笑的、活泼又天真的疯子啊!他难道不曾将自己看作是一场白日梦吗?他难道不曾以为自己已经随父母一同死去了吗?既然他已经死了,那再死一次又有什么不行的? 再死一次,并且还能顺带拯救一下世界,让自己成为英雄——这有什么不好的? 等他与父母的亡魂一道归去的时候,他还能骄傲地说:爸爸妈妈,看,我成为救世主了呢! 因而真正令他感到困惑与迟疑的是,他以为这个解决办法并非一劳永逸,神秘侧的层域仍旧存在、仍旧可能带来与如今相似的问题。最关键的是,倘若【白日梦】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么“遮兰”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中间存在某种逻辑链条的断裂。 或许遮兰是【白日梦】与【力量】同归于尽之后的坟场?但遮兰显然是一个王朝、一个昌盛辉煌的国度。 倘若那仅仅只是坟场、只是废墟,只是埋葬一切神秘之物的墓碑,那人们果真能因为遮兰的诞生而欢欣鼓舞吗?这听起来也太诡异了吧。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白日梦】的力量又是突然出现在他手中的,他不能不感到困惑与忧虑。 他可以牺牲自己、他自愿牺牲自己,但他希望自己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他始终认为,【白日梦】的成因或许与所有人此前的猜想都并不一样。 人们似乎倾向于认为,【白日梦】是本来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的一份力量、一片层域,是人们的希望、遐想、幻梦——一切对于未来的美好愿景——所组成的一个圣名。 而这个圣名最终落到他的手上,是因为他契合了这个圣名的需求,并且这个圣名也回应了他的呼唤。 ……开什么玩笑! 他最初选定白日梦这个称号,是在讥讽自己的白昼与夜晚、是在讥讽外域啊!他哪里将这个圣名与人们的美好期待挂钩了?果真?他在鱼头人先生面前头一次说出这个称号的时候,甚至是在佞神信徒的见证之下! 他以为这个世界、还有这个世界的人们,与他自己的想法别说默契一致了,甚至压根是背道而驰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哪怕想牺牲也是将信将疑的。唉,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简直疯了。 此外,他也仍旧怀疑另外一个问题:【白日梦】与【力量】同归于尽,但层域是不会消散的!到了最后,那些神秘侧的碎片都会藏身于【白日梦】之中——而人们是很容易做一场白日梦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人们不还是很容易接触到神秘侧吗?只不过神秘侧成了一场白日梦,听起来没那么危险了。 可是,层域仍在、那么终有一日,层域会回应人类的妄想,并缔造崭新的众知层域、缔造崭新的界碑,也就形成了崭新的神明……白日梦却成真!这同样会发生。 这样一来,【白日梦】与【力量】同归于尽,也未必是一件好事。人与神似乎都指望轻飘飘的白日梦能解决这世上的问题,但哪有这样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相比之下,遮兰能解决一切,听起来还有道理一点:至少遮兰会是人的国度,不是吗? 他想东想西,直至清晨的光辉唤醒他的灵魂、将他带回人间。 ……哦,万象湖。 森罗海与万象湖。前者众所周知,后者不为人知。 杜尔米曾经亲自横渡森罗海,从利文斯通抵达波尔普恩;如今他也来到了白日的万象湖,知晓这世界的背面还有另外一片海洋。 这里是不再荒芜的陆地。当然也不热闹,只是普普通通的草地;再往前走,就是略微泥泞的湿地——然后就是湖了。 这块区域一眼望不到头。杜尔米简直惊叹于万象湖的宽阔与广袤。土地平坦、肥沃,天上阳光明媚、空气芬芳。他以为这像是世界诞生之初的空旷,人类理应在此繁衍生息。 只可惜,杜尔米是死了一次才能进入这里:白日的万象湖。 其余人要如何死亡与复活,只是为了抵达这空空荡荡的废墟?杜尔米知道这里是废墟,因为这里寂静、荒凉,没有任何生命,只有地上的小草随着无来由的风静静摇晃。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因为心里发虚,所以他唱起了无名的歌谣。 等他将自己学会的歌谣全部唱过一遍之后,他就抵达了真正的万象湖。 那的确是一片湖泊,但是悬在天上的湖泊;清澈、巨大,另有一片瀑布无声地垂落,将湖泊的水流汇入底下的一个水池。池塘深不见底,或许将通往世界另外一面的森罗海。 隔着万象湖,杜尔米能够望见湖泊对面的、一座若隐若现的城市的幻影。他确信那就是亚玛利埃。 但那其实只是镜子的倒影,而非真实存在的斯特里特。许久之后,斯特里特会随着遮兰的抵达而一同抵达雾兰吗? 杜尔米以为这就是【海镜】的界碑了:在人们必须死亡才能窥探的地界——是渺小的湖泊、是广袤的海洋、是清澈的泪珠、是城市的倒影。 而他站在这旁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阵五味杂陈,以及灵魂的深刻虚弱。最后,他心中空落落的,感觉自己得到了答案,却得不到丝毫慰藉。 “……米洛。”他轻轻说。 森罗海与万象湖不变,只是他耳旁响起了一个不怎么爽快的声音:“你快死了。” 明明是杜尔米快死了,但【海镜】似乎比杜尔米更加不高兴。怎么,神明也有与人类感同身受的一刻吗?还是说,【海镜】与【死昼】一样,都不喜欢生灵的死亡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有点儿好奇地问:“这就是直面神明的代价吗?” 他这会儿还有心思好奇呢,足以证明他其实还是活蹦乱跳的。 他倒是为亚玛利埃的困境感到更多的担忧。从万象湖这边打通去往雾兰的道路……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了。不,海市蜃楼。 “并非直视。” “啊?” “我还没现身呢!你可没有直视到我的本体,我藏起来了!” 【海镜】的语气听起来还挺骄傲。只是,一位神与一个人玩捉迷藏,而神明甚至是藏起来的那一个——这真的值得骄傲吗?不过,恐怕这就是这世上的神吧,祂们自己也不曾将自己看作是神。 杜尔米有点站不动了,他干脆席地而坐,继续好奇地问:“我之前见过莱拉女士与埃默森,他们都没让我死去,为什么我只是来到这里,甚至都没见到你,我就快死了?” 照这么说,【墟】的幻影先杀了他一次、万象湖又杀了他一次——杜尔米委委屈屈地想:他都好久没有这样接二连三地死去了。 “……你好笨。”【海镜】嫌弃地说。 如果是曾经的杜尔米,他大概会对此感到一丝心虚。但他现在已经不是曾经的杜尔米了,因而他理直气壮地说:“我的无知才证明我依旧是人!” 【海镜】大概是被他噎住了,最后祂只能解释说:“你是在凡俗世界碰到了他们的化身,而你现在已经不在凡俗世界了!你非得白天闯到这里不可吗?” “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杜尔米大呼冤枉,可随后他敏锐地发觉了一件事情,“……等等,你知道我的白天和夜晚不一样?” 他越来越虚弱了,不过这无伤大雅,因为等到了晚上,他还可以继续这段因为白日的他死去而中断的对话。 【海镜】似乎更无语了:“世人皆知!我为什么不知道?” 杜尔米呆了一下,心里想,好像还真是。只不过微面者很有可能被糊弄过去,而巨面者很难被糊弄过去。这也是外域给他带来的特殊之处吗? 杜尔米有点思考不动了。他以为自己竟然完全错失了整整两个白天的时光,就像是平白少了一段生命一样。 他向来是靠白日的时光维持自己的理智与清醒的,不是吗?要是他始终深陷夜幕之中,那他一定会变得更加疯狂的。但愿明天不要再这样飞快去世了——好吗? 他就说:“可我觉得你好像知晓内情……算了,我不想纠缠这个,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亚玛利埃的。亚玛利埃地下水的问题,跟你有关?” “无关。”【海镜】矢口否认。 “真的假的?”杜尔米十分怀疑,“你不是这世界的海洋、这世界的水源吗?” “如今的我只是一面镜子而已。” “……是你自己想要成为一面镜子的。” “雨水的神明早已经死了。”【海镜】无悲无喜地说,“如此古老、遥远的死亡,以至于世界都不曾铭记这位神。就将海洋、湖泊、雨水,都当做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吧,人类无法干涉、神也无法干涉。” 杜尔米咳嗽了起来,死亡正在一点一点接近他。他虚弱地、缓慢地说:“可是,你一定有办法。” “……你要我拯救一个人类的城市?” “不,我的意思是……”杜尔米的声音越来越轻,“要是你不愿意,那就等我死了,由一场【白日梦】来动用这份力量。在我真正解决一切之前,姑且让亚玛利埃的人们活下去吧……” 他的声音中断了。 不,他死了。 这是太阳尚且高悬的白昼,湖面平静明亮,距离【白日梦】先生将要抵达的夜晚,尚且还有一段时间。 万象湖仍旧寂静、永远寂静。这里是【海镜】的安眠之地,也是【墟】的禁地。无数人或许好奇这里,但人们并不能用自己的生命来赌一张入场券。 只有一个无知的疯子、一个天真的傻子,会用自己的死亡铺平前往这里的道路。 “……我知道你也在。”【海镜】冷漠地说,“我知道你们都在。” “你知道?”穆尔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大声指责,“那你还放任他的死?你难道不知道死亡的痛楚吗?他都已经死了这么多次了,好不容易到这个治世死得少了一些,结果就为了来你这个破地方,他在白天都货真价实地死了两次!” 【海镜】不为所动地冷笑一声,祂问:“你是因为他死了才心焦,还是因为他的死亡会给你带去疯狂,因而才如此急迫、如此焦虑?” “当然是因为他死了!”穆尔毫不犹豫地说,“他死了就会给我带去疯狂!” 【海镜】用上了祂那个人类形态的化身,轻盈地落在万象湖的草地上。 米洛冷笑着说:“既然如此,你就不必这么虚伪。我何必在乎你的想法?你爱疯不疯,我只是懒得阻止他的死亡,情愿他以巨面者的身份来找我!和一个弱小的微面者,我没什么好谈的。” 莱拉女士头疼地叹了一口气,认为这对双生子的关系还是这么差——不,从来都是这么差。 她说:“亚玛利埃。” “亚玛利埃的问题是亚玛利埃自找的。”埃默森同样冷漠地评价,“这座城池的位置过于偏僻,即便是克里斯琴也很难帮扶到底,再加上【海镜】做的好事……到了如今这个时代,亚玛利埃的问题就更是难以解决了。” “但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亚玛利埃的人们走向深渊。”莱拉女士叹着气,轻柔地说,“况且,亚玛利埃是人类抵抗神秘侧的第一道防线。” 埃默森不怀好意地说:“不,并不是这样的。正是因为亚玛利埃太长久地抵抗着神秘侧、压制着【墟】,所以人们压根忘了亚玛利埃的意义。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让亚玛利埃出事,让人们警醒起来——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这是战场、这是战争。埃默森冰冷地想。而战争总会出现牺牲品与受害者。 倘若人人都不想当头一个死的人,那这场战争干脆认输好了! 如今凡俗世界的那些人类还能生活在看似太平的、平静的世界之中,这是因为有太多人为他们牺牲、奉献。但埃默森以为,也是时候让人们清醒地面对现实了。 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下一个,就是亚玛利埃。 【白日梦】先生可以拯救亚玛利埃一次、两次,但整个世界的问题是仅仅拯救亚玛利埃就能彻底解决的吗? 而且,利用【海镜】的力量来解决亚玛利埃的问题?这简直就是埃默森深恶痛绝的一种办法——又要用神秘侧的力量来干涉凡俗世界了吗? 伊斯从世界的钟表盘上探出身子,他说:“教团不是想对付北地的历史吗?那就让他们从源头更改亚玛利埃的故事好了——成就一个新的故事,让旧的故事死去吧!” “你怎么不去死?”埃默森反问。 伊斯被噎住了。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我们怎么可能将主动权交到教团的手中?” 穆尔和米洛还在吵架,一个说另外一个冷血、一个就说另外一个虚伪;他们吵得高兴,像是多年未见的兄弟终于有了叙旧的机会。 只是杜尔米的尸体还躺在万象湖边上呢。你们这群神,行行好吧,谁给咱们可怜的小杜尔米收个尸啊? 希亚轻轻地走了过去,为那孩子合上了双眼。她为他收殓尸首,也将为他带来明日崭新的晨曦。至于夜晚?那并非太阳应该思考的问题。 门萨是最后一个现身的,并非他姗姗来迟,而是他仍旧沉湎于编织裙摆,而无心关注凡俗世界或其他神明的层域发生了什么。至于死亡?死亡就更加不是他会关注的问题。 他缓慢地说:“生灵应尽之义务。” “你也要目睹亚玛利埃去死?”莱拉女士反问,“……是了,你如此费心编织神秘学知识,也是为了将真理侧与神秘侧融为一体。而神秘侧的质料顺着亚玛利埃的空洞流泻而出,也的确是你想要的结果。” 如此一来,门萨、埃默森、米洛,都不愿理会亚玛利埃的困顿。而莱拉、穆尔、伊斯,都希望——哪怕不择手段——解决亚玛利埃的问题。 三对三。 于是最终决定的权力交到了希亚的手中。 【太阳】仍旧在为杜尔米收尸。 亦或者说,此刻的希亚更像是一位入殓师,要将那破碎的皮肤、流淌的鲜血、断裂的骨头,一一缝合、一一收集、一一拼接。她必须耐心与细致,由此才能给第二日的杜尔米一具完好无损的躯壳。 还好这孩子在白日死的次数不多。她忧心忡忡地想。否则的话,仅是为他收尸,就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的时光。 若是有一天人们发觉太阳久久不落、或是迟迟不至,那也只是因为太阳在为一个年轻的孩子收尸而已。 于是她说:“我尊重这孩子的想法。” 神们全都愣了一下。 “他付出死亡、痛楚、泪水,也带来牺牲、希望、祈求。”希亚缓慢地说,“在我的时代,人类正是用这些东西,向神明恳请一线生机。既然他已经呈交祭品,那么神也不应无动于衷。” 她缓慢地抬起眼睛,眸中亮起璀璨的火光。显然她的意思是:倘若【海镜】无动于衷的话,那么她会让祂动一动的。 这才是昔日篡夺了初火权柄的首皇祭司的理念。人与神等价交换。 ……米洛呵呵冷笑:“仅仅是因为这个?虚伪的人神,你为何不说那是因为亚玛利埃是你的继任者建立的城池?那显得你还更有人情味一些。” “前人之功业,后人之遗愿。”希亚说,“这是希尔芙德建立的城池,也是杜尔米妄图守护的城池。倘若希尔芙德成功了而杜尔米失败了——米洛,你不会觉得难受吗?” 米洛那张完美不似人类的面孔明显地怔了一下,他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希亚一旦从这个角度解释这个问题,他就开始浑身不自在了:你要目睹昔日成功之物在如今的失败吗? 想来这也是一次完美的对称:前人建立、而后人拯救。 他们共同促成了亚玛利埃的生机、也共同守候了人类的坚持与对抗。时光的两端,他们遥相呼应。 米洛思前想后,只觉得要是自己放手不管,那这就像是一张完美的镜面上突然出现了裂痕——这个想法让他突兀地毛骨悚然了,是了,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也仍旧在,那么亚玛利埃怎么能出问题呢? “……我自愧不如。”莱拉女士惭愧地说,“人类的狡猾,我可能尚且未能学到千分之一。” 希亚终于将杜尔米的身躯修补好了,她莞尔一笑,便说:“是神太傻了。” “嘻嘻,就是就是!”穆尔得意洋洋地说,“米洛,太傻了!” ……好像你也差不多吧?埃默森古怪地瞥了穆尔一眼,心里想:穆尔与米洛这对双生子,恐怕是一脉相承的傻不拉几——哦,也对,杜尔米也一样傻。 杜尔米、穆尔、米洛,这三个合起来不就是“杜”“尔”“米”嘛! 杜、尔、米,一脉相承的傻! ————————!!———————— 这里提一下“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在225章时候的解法 解谜的要点在于,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也就是说“孤岛”不仅仅是神秘侧的孤岛,同时也指向了凡世的孤岛,而在225章之前,小杜正经去过的岛屿只有两个,罗伊岛和西岛 罗伊岛的提示在第36章 时钟先生留下的那封信,“罗伊岛只剩死亡。” 西岛跟死亡的关系应该很明显了 所以孤岛=死亡=世界的尽头 ……其实我觉得这个解法可能更接近脑筋急转弯(x) 更简单的解法可以是“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这句箴言来自赫米什王朝,而赫米什王朝已经彻底坠亡=死亡 当然这个思路也很像脑筋急转弯() 第652章 岌岌可危 第652章 岌岌可危 亚玛利埃下雨了。 这是他们在来到这片沙漠之后,经历的第一场雨。世界仍在经历属于自己的盛夏:焦躁、急切、热烈,只是一场冷雨坠落,才终于让躁动的生灵短暂冷静。 海沃德·诺伊斯凝视着空中的雨丝,静静地出神。 他心中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但他的知识又告诉他,沙漠的情况的确会因为这场雨而短暂缓解:当然只是短暂的,因为一场雨不可能影响沙漠的大局;但这至少能缓解沙漠的缺水危机。 ……【白日梦】先生已经离开两日了,甚至杳无音讯。这不得不令海沃德感到担忧。 他有时候觉得这事儿其实也挺离谱的,他一个微面者,竟然要担忧一个巨面者?可亚玛利埃的西面究竟是什么,确实是一个无人知晓的谜团。即便【白日梦】先生盛名在外,海沃德也不得不为此感到担忧。 况且——那是杜尔米! 时至今日,海沃德也说不好杜尔米的神秘学知识到底学得怎么样了,他甚至觉得杜尔米压根没学,只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了解”而已。 显然,神秘学是复杂的、混乱的,不同的切入点甚至可能带来截然不同的知识面。比如说,那些学习占星术的神秘学家,与那些学习炼金术的神秘学家,就有可能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只是到了最后,神秘学家们会愕然发现:一切神秘学知识最终也不过是为了合情合理地解释这个世界。 神秘学是人类妄图理解世界而探出的思维根系,本质上,那只是无人能够违抗的——好奇心。 “……海沃德?”劳伦特·霍索恩走了过来,“他们在说,亚玛利埃要为这场雨举行一场庆典。” “真的?”海沃德有些意外,“亚玛利埃多久没下过雨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听他们说,似乎今年都没下过雨。去年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 “那今日的这场雨的确值得庆贺。”海沃德客观地评价说,“……你说这事儿会不会跟【白日梦】先生有关?” “什么?下雨?” “是的。我产生了这样一种……预感。” “有这种可能,只不过……” 只不过,一场冷雨,似乎并不能改变太多东西。 海沃德与劳伦特都清楚这一点,因而他们都保持了一种无奈的默然。在亚玛利埃待得多久,他们就越是感到,在这座看似风平浪静、典雅庄重的城市之中,危机与绝望正在悄然蔓延。 “……对了,德沃德那边怎么说?他们的行动会不会跟庆典的时间撞上?” “要是撞上也不错。”海沃德回答,“估计能让守备力量放松一些。不知道杜尔米什么时候回来,他最好能参与这次行动。” 劳伦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谁知道呢。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海沃德略微古怪地看了劳伦特一眼,但不得不承认他也是这么想的。 杜尔米不在,团队里的每个人都有点儿心不在焉,并且不得不承认他们那位好奇心旺盛、整日兴高采烈精力旺盛的团长,确实能让大家伙儿都提起精神。 “好吧,其实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海沃德说,“来听听我的猜测吧,老朋友。” “什么?” 海沃德让劳伦特坐下来。雨声短暂地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一丝清凉,也让海沃德的头脑空前地冷静了。他敏锐地发觉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我们必须承认一件事情,就是亚玛利埃的西面是神秘侧的地界,这一点你应该认可吧?” 那是禁地、也是禁区。而对于真理侧而言,这世上唯一的有去无回的地界,就是神秘侧。不论那属于神秘侧的哪一种力量,那显然也是神秘侧的一部分。 “我乐意承认这一点。然后呢?” “而我们现在在亚玛利埃。”海沃德缓慢地说,“真理侧与神秘侧,仅有一线之隔。” “……所以?”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说法有点耳熟?伙计,不要告诉我,你压根没关注过那些基础的神秘学常识。” “什么?”劳伦特愕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一位魔法师怎么总是喜欢讥讽别人的神秘学知识水平——是是是,谁能跟你们魔法师相提并论啊?“……等等,你是说【虚无边境】?” “哦,太好了,我的老朋友,看来您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神秘学知识的。”海沃德非常捧场地鼓了鼓掌,然后他面色骤冷,“是的,我在说【虚无边境】。” 关于【虚无边境】,人们总是有很多说法,有的说这是一群疯子、有的说这是一群痴人说梦的混账,还有的甚至说【虚无边境】压根不存在,只是一些居心叵测之人巧借名目罢了。 不过在格拉德的时候,海沃德等人就接触过【虚无边境】的成员了。更往前,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布卢默家族的那位小姐也跟【虚无边境】有关。 总而言之,人们认可【虚无边境】是“人如其名”,是虚无的、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边境地带。那是层域与层域之间的裂隙、力量与力量之间的隔阂。 因而【虚无边境】是一切存在之物的反方向,是“虚无”本身、也是“世界”的对立面。 然而遗憾的是,最终选择加入【虚无边境】、并以此为名的组织的成员,都是一群活生生的人类。而他们产生了一种妄想,认为这世上的一切问题,本质上都是因为真理侧与神秘侧不够协调、不够融合而导致的。 因而他们希望以“桥”将真理侧与神秘侧连接起来。最常见的尝试,就是打通人的梦境与现实。 在利文斯通,杜尔米曾经接触过一些与之相关的案子,比如说“收藏家亚恩之死”,那就是一场妄图打通梦境与现实的神秘仪式所带来的惨案。 此外,他们最近接触过的关于【虚无边境】的事情……就是亚玛利埃之歌的传播。 据说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唤醒梦中沉眠的【梦钥】,但这是神秘侧这边的影响。而在凡俗世界这边,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也让越来越多的神秘侧人士汇聚在亚玛利埃——这是现实意义上的汇聚,可不是什么单纯在梦里看看而已。 而神秘侧人士的汇聚会带来什么? ……劳伦特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却突然大吃一惊。他不敢置信地说:“【虚无边境】有这么疯狂吗?不,我的意思是……他们真的希望……亚玛利埃坠入神秘侧?” 【虚无边境】希望真理侧与神秘侧连通在一起,那么就会有两个方向的做法:要么神秘侧抵达真理侧、要么真理侧坠入神秘侧。 他们之前的尝试都更加倾向于前者,也就是让神秘侧的力量能够干预、影响凡俗世界,但事实是真理侧的坚实不可动摇,而且凡人的灵魂也很难承受神秘侧力量的沉重。 那么,如果换个角度呢,如果让凡俗世界坠入神秘侧呢?譬如说,让亚玛利埃彻底成为神秘侧的一部分? “外面在下雨。”海沃德的语气有些冰冷,“只要类似的雨继续坠落,人类再进行一些植树造林的行动,那么亚玛利埃在凡俗世界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至少土地荒漠化的趋势会得到控制。 “但是,这只是亚玛利埃在凡俗世界的问题。现在我们身处这样一座城市:神秘侧近在咫尺,而真理侧远隔沙漠。你不觉得这对于【虚无边境】来说,是一个很有价值的试验场吗? “最关键的是……劳伦特,亚玛利埃没有【乡】。” 在正神教会之中,对亚玛利埃存在影响力的只有【塔】与政务署。 除此之外,森罗协会压根没在这里设立驻地,钟楼也只有小小一座,太阳教堂也是肉眼可见的门可罗雀。但这些都可以理解,除却森罗协会,他们也确实见到了钟楼与太阳教堂。 可是,【乡】在哪里?【乡】是梦乡! 只要人们能做梦,那么【乡】就一定会存在,并且维系梦境的秩序。除却神秘学知识,梦境的质料就是最容易让人发疯的东西了,这必须是经受看管的! 但亚玛利埃没有【乡】,至少没有【乡】的成员。 格拉德没有【乡】,那是因为格拉德本质上已经是一座死城了;可是亚玛利埃是因为什么? 思想前后,与亚玛利埃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关的、可能覆没了【乡】的势力……海沃德只能想到【虚无边境】。而亚玛利埃城内眼下的局面,还有那些长老们各自为政的状态,也让他产生了更加不妙的联想。 亚玛利埃是神秘的城池。但如果真的有人想将亚玛利埃变作“神秘侧的城池”呢? 劳伦特震惊地说:“你怀疑亚玛利埃的长老勾结【虚无边境】?” 海沃德仔细地想了想,最后说:“我怀疑亚玛利埃的长老之中,就有【虚无边境】的成员。” “……这可是相当严厉的指控,你有把握吗?” “我没把握。”海沃德干脆利落地说,“但回过头来看,格温女士说她的父亲已经将亚玛利埃之歌相关的手稿全部烧毁了,那现在流传的这些手稿又是从哪儿来的? “恐怕也只有亚玛利埃的高层才会拥有一些抄本或者摹本了吧?而我们之前得到的板上钉钉的消息是,亚玛利埃之歌的流传与【虚无边境】有关……这两个消息结合在一起,我认为情况已经很明显了。” 是亚玛利埃的某位或者某些大人物,将自己手中留存的亚玛利埃之歌的抄本,交给了【虚无边境】,进而推动了往后亚玛利埃之歌在神秘侧的流行。 劳伦特紧紧地皱着眉,他笃定地说:“你心里应该已经有怀疑对象了吧?” “……有。”海沃德摊了摊手,“有两位,一位是金斯特长老,她负责亚玛利埃的对外交流,相对来说更容易接触到外来势力,并且也有合理的渠道将亚玛利埃之歌的消息传布到外界。 “另外一位克莱门特长老,这位长老非常神秘,直到现在我们也没有接触过她的相关消息,但至少知道她负责神秘侧相关的事情……这就非常可疑了吧。” 劳伦特若有所思地听着,最后他说:“个人立场上,我乐意相信你,亚玛利埃一定隐藏着居心叵测的神秘侧人士,并且还是高层——这个推论非常合理。 “但是客观来说,这只是你的推测,没有任何证据。而且,如果这两位长老真的勾结了【虚无边境】,我不认为其他长老、以及城里其他的势力发现不了。 “非要说的话,我认为【虚无边境】可能藏得更深,不然不可能瞒过【塔】与政务署。” “这一点我同样认可。”海沃德摊了摊手,“所以我希望德沃德的行动能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好消息,至少能带来一些确凿的证据。并且,我希望德沃德行动的时候,【白日梦】先生也在场。” “……我明白了。”劳伦特叹了一口气,“你担心他们狗急跳墙……有【白日梦】先生在,确实能安心一点。” 窗外雨水尚未停歇。天色渐暗,落日藏在乌云之后。 伊文思·奈特无暇关注利文斯通的大雨——至少这是月初、不是月末,他不必担心又有杀人狂出没在雨夜的暗巷。 他皱眉盯着手中的一份档案,表情略有凝重。 事实上,他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返回塔拉纳了。自从年初听闻杜尔米一家出了事,然后又得知自己的堂弟莫名其妙成了巨面者之后,伊文思就一直驻守在利文斯通的森罗协会。 此事得到了森罗协会以及奈特家族的默认。不过伊文思倒是没有明确跟杜尔米表达过这方面的态度……他觉得这事儿终究得等杜尔米自己去一趟塔拉纳才行。 不论如何,伊文思不了解塔拉纳的近况,就更别说北地了。杜尔米想从他这儿了解北地,伊文思也就只好去信家族,从家族那边更新一些消息——说真的,杜尔米就不能直接联系奈特家族吗? 但伊文思也知道,虽然这想法无可厚非,但杜尔米的父亲毕竟等同于是脱离了奈特家族,仅剩下血缘维系,而几乎没有利益往来。想要再重新建立交情,那恐怕得看【白日梦】先生的想法了。 ……但最后不还是伊文思·奈特苦哈哈为【白日梦】先生办事?伊文思不禁腹诽。其实情况也没什么区别,【白日梦】先生依旧可以使唤奈特家族,顶多就是在他这儿倒了一手而已。 总之,此刻真正令伊文思皱眉的是关于北地的消息。 如今北地一共有大大小小十七座城市,其中大部分都是村镇,甚至农庄,很少与外界交流。而较大的那三座城市,其中最为繁荣的名为维赛德斯。 塔拉纳是距离北地最近的国度,平常与北地城市的交流,也大多是跟维赛德斯。 这一次奈特家族回信,介绍了北地这些城市的大致情况,但也附上了最新的消息:他们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收到来自维赛德斯的消息了。 如果再具体一点说,那就是在安德烈·法涅斯陨落之后,维赛德斯就与外界失联了。 因为北地大部分时候都天寒地冻,再加上维赛德斯的统治者性格暴戾、向来手段铁血并且拒绝与外界保持联系,所以这事儿起先没有引起塔拉纳的关注。 只是伊文思来了一封信,询问北地现状,于是塔拉纳就派人去维赛德斯打探情况,但这支队伍却一去不回,就立刻让他们察觉到不对劲了。 北地终究是一切谢兰人的来处,这般情况显然令人担忧。塔拉纳已经派遣了更多队伍,去往北地其余的城市进行勘察,但消息暂时还没有反馈过来。 只不过,仅仅维赛德斯这座城市的失联,就已经让伊文思眉头紧皱了。 ……之前【白日梦】先生说北地要出事了,这事儿当时就把伊文思吓了一跳,而现在,情况似乎也验证了【白日梦】先生的话。 只不过,难道这事儿跟巨面者有关,甚至跟神明有关吗? 倘若是这样,那伊文思认为塔拉纳那边派遣人员去查探北地的情况,恐怕完全就是去送死。但是眼下情况不明,连送死本身都拥有了某种信息价值。 但愿不会出什么大事……伊文思心里有些没底,但也只能这么想。 至于现在,他应该将这个消息转告【白日梦】先生了…… “您找我?” 伊文思:“……” 他没找!他就是在心里想想! 伊文思被那一句话吓得心脏都差点骤停。他在那儿定住了片刻,然后缓慢地转过身,目光幽幽地凝视着旁边突然出现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堂兄,您这是怎么了?”杜尔米心虚地说,“我吓到你了?可是我在这儿已经站了好久了,是你一直没什么反应,我才喊你的。” 那你站在那儿,你怎么不出声啊! 哦,他最后倒确实是出声了,就是顺带把伊文思吓个半死而已。 伊文思语气幽幽地说:“您再这样神出鬼没,【白日梦】先生,我敢保证没几天您的领民们就要死光了。” “啊?” “都是被您吓死的!” 杜尔米:“……” 他有点儿委屈地想要辩解,但最后也只能蔫巴巴地说:“您怎么能说这么晦气的话呢,堂兄?好吧,下次我会记得敲门。” 他想起来他之前确实是把很多人吓了一跳——他道歉还不行嘛! 伊文思姑且算是放过了这个话题,然后他说:“我确实有事要找你。这里是塔拉纳那边送过来的北地资料。”该给同僚邀功的时候,伊文思也不会错过,“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们传过来一个消息:维赛德斯与我们失联了。” “失联?”杜尔米还没来得及看那些资料,就直接因为这个消息而震惊了,他不禁确认说,“我的意思是,凡俗世界的联系切断我还可以理解,但是神秘侧的呢?” “同样联系不上了。”伊文思摇了摇头,“本来家族在维赛德斯还是有一些人手的,但现在全都失去了联系。顺带一提,现在维赛德斯的【乡】暂时也进不去了。” 也就是说,维赛德斯完全成了一座孤岛。 ……但孤岛这个意象会让杜尔米产生十分不妙的联想。所以他想,或许还是换成孤城比较好。 “北地其他的城市呢?” “还在查,不过事发突然,想确定的话估计也需要一点时间。如果是整个北地完全与世隔绝……”说到这里,伊文思也说不下去了,因为这场面他可没见过。 不过杜尔米刚刚从【海镜】的界碑那儿死回来,所以他非常镇定,只觉得【时历】的界碑多半也能闹出一桩大事,只看教团究竟想做什么了……如果真的将人类历史完全重新洗牌…… ……哈哈,那他真是服了教团了。 “没事的,堂哥。”杜尔米反而安慰伊文思,他镇定自若地说,“我会记得去历史碎片之中打捞你的残骸,也包括其余人的残骸。” 伊文思:“……” 谢谢,但他不想变成残骸。 不过他立刻就从杜尔米的说法中抓到了关键词:“历史?你是说,这是【时历】的问题?” ……杜尔米略微古怪地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为【时历】澄清一下:“确切来说,是有人想对【时历】下手,而不是【时历】自己的问题。” 话虽如此,杜尔米觉得自己这个澄清说的不情不愿的——唉,他一点儿也不想给【时历】辟谣。 闻言,伊文思露出了一个非常复杂、难以形容的表情,他叹了一口气:“那我是不是应该给塔拉纳去信,让他们别派人去往北地了?或许这不是普通人能参与的事情。”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诚实地说:“很遗憾,我不觉得人们真的能够置身事外,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虽然我也不希望人们白白送死,但前期的调查还是有意义的。” 他已经见到了【海镜】的界碑,那直接连通了整个森罗海;【时历】的界碑恐怕也不遑多让。 人类的历史一旦开始波动与改换…… 这可不是一个两个治世的问题,而是过往一切留存的人类历史!教团简直就是疯了。 杜尔米想到了自己当初见到的、克里斯琴不断变换的场景,简直不寒而栗。北地之外的人们绝对不可能独善其身,这个时候,他们甚至反而要保住【时历】的界碑——谢兰的历史已经足够脆弱了。 “……我明白了。”伊文思说,“或许得从凡俗世界与神秘侧两边一起调查。你现在还在亚玛利埃吗?” “我是要赶往塔拉纳与北地的,只是亚玛利埃的事情还没处理完。现在我还得赶回亚玛利埃,我估计有人,或者神,正在等我。” 杜尔米侧过头,看了看窗外利文斯通的大雨。他知道亚玛利埃如今也在下雨,看来【海镜】终究是退让了。 但他这会儿也不想思考【海镜】为什么改变了态度。他非常头疼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连着死了两天,死亡的痛楚让他现在的理智岌岌可危。 他开玩笑一样地说了一句:“但愿那些神别再搞什么幺蛾子了,不然我真的会带着这场【白日梦】与神秘侧同归于尽的……说真的,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伊文思:“……”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出问题的【时历】更加危险,还是发疯的【白日梦】更加危险…… ……等等,真的要比这个吗? 第653章 有问必答 第653章 有问必答 万象湖。 这是【海镜】的界碑,同时也是世界背面的“海洋”。那条瀑布就像是一条悬挂的河流,将世界正面与背面的海洋连接在一起。 神明齐聚,以其化身,而非本体。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些神明原本就是可以与彼此会面的,只要祂们屈尊将自己的灵魂放入一个更加弱小、更加无用的人类的躯壳之中,祂们就也可以效仿微面者的聚会了。 只是神明们恐怕并不想要这般会面,宁愿厮杀、争斗,也宁愿与彼此的层域擦肩而过。 祂们都如此高傲,绝不低头、绝不畏怯。 “……那可太对了。”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你们看彼此不顺眼,但最后死的是我!这未免有些过分了。” 他是又从利文斯通赶回万象湖的。 确切一点来说,他压根找不着回去的方向,茫茫然四处闲逛,最后那常正的七神——埃默森也算是那七神之一吗?——实在等不下去了,【海镜】便亲自沿着雨水的痕迹寻到了这场飘飘荡荡的【白日梦】,这才将他领回了万象湖。 杜尔米讪讪一笑,非常抱歉地说:“我迷路了,真不好意思。在世界无穷无尽的碎片与光斑之中寻觅一个出路,这还是太难了,是不是?” 那七位神默然看着他。这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倒是姗姗来迟,平白让神明们等了他半个白天与半个夜晚! 杜尔米倒是泰然自若——丢脸丢多了,他就习惯了。 他第一次与这些神明开会的时候,那才是丢脸丢大了呢!他现在只不过是迷路了而已,迷路那不是很正常?天晓得外域会把他丢到哪里去,他冤枉啊! 他只是好奇地问:“我听说亚玛利埃下雨了。米洛,你改变主意了?” 米洛哼了一声,抬了抬下巴,一副“少问这种蠢问题”的表情。 “我们进行了一次投票。”莱拉女士温和地解释说,“四对三,所以我们决定挽救亚玛利埃的命运。” “顺带一提,我反对这个提案。”埃默森抱臂站在那儿,冷冷说,“只不过结果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愿那场雨不会淹没人们的灵魂,带来更多惨剧。” “嘻嘻,你不同意,但我同意了!”穆尔笑嘻嘻地说,“死亡会将他们的生命拒之门外。不必担心,埃默森,不必担心他们的死。” 杜尔米好奇地看了看他们,的确想知道他们各自的立场——这群神甚至还投票呢!哎呀,那岂不是比亚玛利埃的长老会制度都更加人性化一点? 剩余的几位神并不打算解释,不过有穆尔在,他简直是兴高采烈地为杜尔米说明了投票结果。话说回来,自从穆尔没那么疯了,他是不是话越来越多了? 票型并不出乎杜尔米预料,对于穆尔的邀功——“神可是特地支持了你,嘻嘻,杜,神对你好吧?”——杜尔米也笑眯眯地给予了肯定。 唯独让杜尔米有些意外的,反而是希亚的立场。【太阳】反而同意拯救亚玛利埃? ……哦,是因为希尔芙德吧。杜尔米想了起来。在如今那位希尔芙德先知的口中,最初的希尔芙德甚至是希亚的继任者,而亚玛利埃正是这位希尔芙德建立起来的。 【太阳】的心中仍旧留存着昔日为人的情感吗?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他其实不止一次好奇这件事了,但他仍旧非常明智地选择将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好了。”埃默森有点不耐烦地说,“过家家的游戏到此为止,亚玛利埃死不死活不活都无伤大雅。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教团在北地的行动。” “他们确实行动了?”杜尔米敏锐地问,“我听说维赛德斯失联了。” “你消息还挺灵通。”埃默森不禁看了杜尔米一眼,“很遗憾,并非失联。” “……什么?”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在埃默森将残酷的真相说出来之前,她用更柔和的语气,委婉地说出了现状:“维赛德斯暂时失落在了历史之中。” “这是什么意思?”杜尔米忍不住追问,他简直难以置信,“这意思是,维赛德斯已经……” “已经没了。”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 杜尔米那些伤心难过的情绪,愣是被埃默森这一句简单的、直白的话语给堵了回去。他简直被堵得呼吸不上来了,他匪夷所思地说:“什么叫‘已经没了’?您认真的?” 伊斯温和地、悲悯地说:“那并非意味着维赛德斯的人们已经死去了,而是说这座城市暂且流落到时光的长河之中,难以寻觅了。” “……你又是怎么能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的?”杜尔米更加难以置信了,“你不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吗?你难道不能将这座城市重新打捞回来?” “我可以。”伊斯说,“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杜尔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突然开始怀念自己昨夜与希尔芙德先知的那场对话——平静、融洽、有问必答。 而这些神就不一样了。祂们注定是与微面者分道扬镳、互不理解的存在了。 “冷静一点,杜尔米。”莱拉女士哀伤地说,“我知道你现在正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困惑我们怎么什么都不做。但你需要知道,教团是人类的一部分。” 而人与神,那是更加遥远的距离。 譬如说,【海镜】可以为亚玛利埃带来一场雨,但祂能为了亚玛利埃而改变自己界碑的位置呢?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最后缓缓说:“【时历】的界碑出问题了?” “出问题?”埃默森终于冷笑了起来,倒不如说,他有点不想压抑自己的脾气了,“祂的界碑几乎已经不存在了!这世上的历史还剩下多少? “除却祂自己,除却那常正的七神,除却法涅斯王朝的往日,除却这最近的三百年——除此之外,这世上的过往还剩下些什么?历史甚至已经成为了一个空壳!” 而【时历】竟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教团丁点儿的动作就可以动摇【时历】的界碑! 如今他们站在这里,来到【海镜】的界碑之前。仅仅只是这样的举动,就足以杀死白日的杜尔米——而白日的杜尔米·奈特甚至已经是帝皇之路的使徒了! 这才是真正的神理应拥有的权能与威势。 然而遗憾的是,恐怕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都可以走到【时历】的界碑面前,然后动摇过去的历史吧。只要他们找得到【时历】的界碑——这彰显了【时历】的虚弱与无能。 同样遗憾的是,其余神却无法干涉这个问题,因为无论【时历】如何虚弱、溃烂,那也终究是另外一位神的权柄与位格,也就身处祂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碰触的层域之中。 祂们果真想要影响【时历】的话,那就等同于是开启了又一次的神战。 ……杜尔米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才算是解决了亚玛利埃的问题,结果维赛德斯就这么直接没了!开什么玩笑! 在神明面前、在教团面前,人类的城市乃至于人类本身,都脆弱得宛如一张纸、一场梦、一次虚妄的幻想。人们果真存在吗?还是说,在神明……不,在神秘侧决定之前,真理侧却无法决定呢? ……不。 不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维赛德斯还没有消失,是吗?”杜尔米敏锐地抓住了一个核心,并且反问,“维赛德斯的人们还没有死去,这座城市也仍旧存在——只不过,维赛德斯被神秘侧的阴影笼罩了,是吗?” 穆尔笑嘻嘻地回答:“是呀、是呀!你说的没错,因为死亡也尚且没有接收到来自维赛德斯的灵魂!” 杜尔米瞥了穆尔一眼,心里想,就算维赛德斯的灵魂来到了死亡的地界,恐怕也会被大地母亲原路送回——这是因为,维赛德斯的生灵还不必死。 埃默森盯着杜尔米,已经知道他的选择,因而埃默森一字一顿地问:“你要去历史的长河之中,打捞维赛德斯?” “对啊。”杜尔米理直气壮地回答。 他自己也没想到,他刚刚才在堂兄面前说会记得打捞他们的遗骸,转瞬却要去时光之中打捞一座城市的幻影——但愿维赛德斯的人们还在坚持。 “……你疯了。”埃默森断定。 杜尔米噎了一下,最后他宽宏大量地说:“唉,算啦,我会将您这句话看作是一个冷笑话的。” 但伊斯也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杜尔米。难得有一次,他竟然与埃默森达成一致了:“你确实疯了,也的确像是一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如果只是一个人、或者少数几个生灵,你想将他们带回凡世,这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那是一座城市,还是北地最繁荣的城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知道这需要多么不可思议的力量,才能将维赛德斯带回来吗?” “但你们又不愿意动手——您甚至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但您仍旧不愿意动手——那就只有我来动手了。”杜尔米摊了摊手,苦中作乐地说,“不管怎么样,我不乐意就这么认输、就这样望着维赛德斯消失。” 没人说话,但神明们倒也没有反对。 ……不,对于神明来说,这并非什么认输,而是因为他们不在乎一座城池的得失、一段历史的衰亡。这就好像【太阳】在二十年前点燃了格拉德一样,如今也不过是【时历】弄丢了维赛德斯而已。 到了现在,神明齐聚于此,更多也是机缘巧合,共同探讨教团的行动与目的而已。维赛德斯只是祂们用来引出话题的一个前提,理论上,他们马上就要过渡到下一个话题。 但杜尔米不愿意维赛德斯的命运就中止在这里。 杜尔米心想,即便维赛德斯与自己非亲非故、即便维赛德斯在世人眼中也未必是辉煌与光荣的城市,但是那又如何? 他答应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要去北地探望他们消失在风雪与战争的烈火之中的故乡;可是,他难道就要眼睁睁目送另外一座北地的城市,消弭在一场悄无声息的、残酷疯狂的战争之中吗? 这场战争甚至还没有真正打响,还只是战争的铁蹄到来之前的序曲。亚玛利埃没有成为第一个牺牲品,但维赛德斯成为了——令人遗憾的牺牲。 “我确实不理解很多事情。”杜尔米坦荡地承认了,“比如说,我到现在也未必理解神秘学。” 门萨停下编织的动作,短暂地看了杜尔米一秒钟。 杜尔米恍若未觉——他当着【星群】的面挑衅这位神,以自己的无知——继续说:“在你们看来,我或许疲于奔命,拯救了这座城市又要去拯救那座城市。可是,在我看来,这就是我唯一要做的事情。 “拯救世界太遥远了,遥远到我无从下手。而去历史之中打捞维赛德斯,这听起来很难,但至少我能做到。” 他想了想,还是谨慎地补充了一句:“我应该能做到吧。” 神明默然不语,只有死亡仍在嬉笑。 “如果连近在咫尺的问题都不去解决,那远在天边的问题又如何处理呢?”杜尔米理直气壮地反问,“神啊神,人的生活是每一天、每一秒,而不是终将到来的死亡与沉眠。” 他以为,或许是他与他们——主要是埃默森、莱拉女士,还有穆尔——相处得太久,他见多了他们人的一面,却忘了他们终究是神。 譬如安德烈·法涅斯会强硬地、不容辩驳地决定自己的生死。杜尔米能够理解这一点,他当然能理解!可或许是他天性如此,所以他永远也做不到安德烈·法涅斯那般的斩钉截铁、对自己与对他人同等的残酷。 因此,杜尔米终究想要挽回维赛德斯的失落。况且他不是本来就要去往北地吗?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随你吧。”埃默森最后松口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我知道,您这话的意思是,您会帮我的。” 埃默森:“……” 他被这小子的理直气壮给气笑了。 莱拉女士忧虑地说:“你果真要去吗?杜尔米,或许连你自己也可能失落在历史之中,再也回不来了。” “不至于吧?”杜尔米惊讶地说,最后他不以为然地说,“大不了用死亡来校准光阴。” 希亚:“……” 你那是自己校准的光阴吗?还不是她费尽心思将这孩子的灵魂带回人间!要不然她堂堂一个祭司,最为重视礼节与时辰,现在怎么会平白摊上了一个“不守时”的恶习? 这下【太阳】也被杜尔米气笑了。 不过杜尔米竟是接连让这世上的两位人神都气笑了,这估计也算是他的本事了。只不过他自己还一无所知罢了——这无知的年轻人啊,不妨就这样无知下去吧。 穆尔左右看看,最后他很高兴地说:“杜、杜!穆尔陪你,嘻嘻,穆尔,好!其他神,不好!” ……有时候杜尔米对穆尔的精神状态也十分费解,不过这或许就是死亡吧。 “好啊好啊。”他就说,“欢迎你也来拯救维赛德斯!” 米洛翻了个白眼,默不作声地回自己的界碑里睡觉去了。唉,但愿人类的航船少从他的头顶飘过,这样他还能安心享有一场美梦——而不是被人类的小船挠痒痒。 门萨仍在编织。只是不知道,在群星的注视之下,维赛德斯的命运究竟将变成什么样? 相比之下,伊斯明明就是【时历】,可他却好似完全置身事外了。 “……算了,还是让我告诉你一些实用的消息吧。”伊斯叹了一口气,近乎谦和地说,“毕竟这也是我的层域,也算是我为这世上带来的问题,我自觉亏欠。” 这下埃默森都对伊斯刮目相看了,他故作惊讶地说:“你还知道啊?我差点以为你改过自新了呢。” 伊斯就当自己没听见,他继续说:“维赛德斯的存续只与过往的三百年有关,因此,想要找回维赛德斯,也只需要从过往的三百年入手就好了。这是维赛德斯想要返回凡世的唯一优势。” 优势?杜尔米心想,在这个世界上,古老反而成了一种诅咒。 越是古老、越是离如今的世界遥远,这中间就越是拥有比表面上更加漫长的距离、更加复杂的故事。最近的三百年是稳固的,然而遗憾的是,最近的二十年却又是动荡的。 ……杜尔米突然开始怀疑,伊斯话中的“三百年”究竟指的是奥尔德斯治世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 如果按照常理来说,那当然是他们眼下所处的这个治世。可问题是,奥尔德斯治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真实经历的历史;而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为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假面。 而且,阿尔弗雷德治世似乎加速了某些事情的发展:譬如亚玛利埃的衰落,譬如克里斯琴的坠落。只不过,这难不成也影响了北地吗? 杜尔米不太能确定这一点,不过他还是说:“好吧,我明白了。顺带一提,北地其他的城市现在还没出问题吧?” “目前没有。”埃默森回答,“只不过……未来就说不定了。” 莱拉女士看杜尔米一副忧心忡忡、却始终没想到关键点的模样,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提示说:“杜尔米,别忘了,北地是人类一切历史的起源地。”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 穆尔笑嘻嘻地说:“杜,笨!” 有朝一日能被穆尔这个家伙说笨,杜尔米简直暴跳如雷了! 他就问:“也就是说,北地的变故会影响过往的全部历史?”他忍不住看了伊斯一眼,不可避免地对这位神产生了一丝——也可能是很多——怨气,“可是现在出事的是维赛德斯……” 他突然愣住了。 刚刚伊斯说了,维赛德斯的故事仅仅与最近的三百年有关。换言之,维赛德斯是北地最为年轻、最为崭新的城市。 ……北地的变故是倒着发生的,从维赛德斯开始、从北地最年轻的故事开始,再一步一步倒退,影响那些更古老、历史更悠久的城市,像是一棵树倒着生长,直至变为再也无法发芽的种子。 “所以你提前解决亚玛利埃的问题也是一件好事。”埃默森似笑非笑地说,“这样一来,北地的变故可能就不会影响首皇的那些故事了。 “也就是说,至少你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教团彻底否决人类的所有历史,我们一起陪他们从头再来。” ……杜尔米终于感觉自己的心沉沉地落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笃定地说:“你们一定不是袖手旁观的,一定有后备方案。” 就算杜尔米不相信伊斯、不相信米洛,但他在某种程度上还是相信埃默森与莱拉女士的。他相信他们不可能真的目送过往的历史彻底完蛋,更何况这其中还有法涅斯王朝的故事、还有这些神自己的故事。 要不是首皇带领人类走出了北地,那帝皇之路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这时候埃默森反而惊讶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点点头说:“总算聪明一点了。我们确实有准备一个方案。” 杜尔米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被他后半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什么?” “历史的碎片。”莱拉女士轻声说。 杜尔米愣了一下。 伊斯平静地、近乎淡漠地说:“我的层域确实已经支离破碎,但时光与历史的权柄仍在我手上。人类曾经无数次重蹈覆辙,也曾经无数次倒退重来,而那些过往的混乱的故事碎片,也全都为我所保留。 “现在,教团的确可能影响到人类过往的历史,但那也只是如今的凡俗世界呈现出来的模样。但我仍旧可以用其他的历史碎片拼凑出世界的另外一副模样,而那副模样也可以成为凡人所知晓的历史,只不过与如今的面目有所不同。 “简而言之,或许只是换了一批人,但人类仍旧存活在这个世界之中。” 杜尔米终于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他其实理解了伊斯说的话。某种意义上,这也可以说是治世的更替,只不过要比短暂的几十年、几百年更加疯狂与漫长——那是人类过往全部的历史! 这世上的确存在不同的历史,比如说,安德烈·法涅斯未必是那场战争唯一的胜者、唯一的帝皇,也或许是其他的逐鹿之人从中脱颖而出,成就了另外一个王朝。 安德烈·法涅斯是头一个胜出的;但也正因为他胜出了,所以他才踏上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并且一次又一次建立与覆灭法涅斯王朝。到了最后,不也是他自己选择了如今这副模样的法涅斯王朝吗? 【时历】也可以选择另外一段故事,并且将崭新的故事交到世界的手中,向人类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目。那也是保留在祂的层域之中的,时光与历史的碎片。 因此,即便教团覆灭了人类此时此刻所知晓、所目睹、所展现的那些历史,【时历】也仍旧可以用自己的层域与质料,重新填充历史的过程与模样,并且继续目送人们的前行。 想要杀死【时历】?这会是一场漫长的、难以想象的拉锯战。 ……可是人类呢? 杜尔米感到了一种空前的愤怒。他并不因此感到庆幸,而只是因此感到愤怒。 人类的命运、人类的生活、人类的城市与国度,乃至于这世上一切的故事,都成了你们的拼图游戏吗?! 最关键的是…… 杜尔米看着伊斯,最终悲哀地说:“这样改换历史的事情,其实已经发生过了,是吗?” 第654章 神不帮忙 第654章 神不帮忙 一直以来,杜尔米都感到十分困惑:这个世界的历史都到哪儿去了? 要知道,他父母就是学者,父亲研究法涅斯王朝的历史,母亲研究两个大陆的神话故事。 从小到大,虽然杜尔米自己不学无术、脑袋空空,但他也耳濡目染地知道很多常人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说他就知道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存在,哪怕只是听闻过名字。大部分人可压根不晓得这位法涅斯王朝奠基者的存在,最多只是知道那个资助航海事业的乔伊特家族罢了。 杜尔米也曾经遇到过其他的历史学家。比如此前碰到埃尔哈特大学的塞奇·维特克教授,他研究的是遥远的亚玛利埃即首皇的历史。 ……除此之外呢? 这世上绝大部分的历史学家,研究的都是法涅斯王朝的历史;而剩下的一部分则是研究的更古老的人类起初的历史。 中间呢?从首皇到末皇之间这漫长的时光,似乎成了一条空荡荡的、漆黑的道路。 人们只知道结果:那常正的七神。但他们并不知道过程。 而即便有人想要研究其中的过程,也注定会招致杀身之祸,无论是来自【记录者】,还是来自森罗协会或者【墟】。始终有人、甚至有神,想要埋葬那一段历史。 神的战争、人的战争,自人类走出北地,至法涅斯王朝的建立——被【时历】称之为“神历”的时代、被教团称之为“崇高年代”的时代。 那像是一段已经迷失的、遍布迷雾的光阴。人们当然知晓这段时光的存在,因为如今的一切都建立在那个时代的基础之上。可是,因为看不见摸不着、因为没有直接的考古证据,所以那段历史就好像不存在了一样。 比如说,人们现在是否知晓——哪怕只是一个——在法涅斯王朝之前的人类国度的名字呢? 没人知道。 【无人知晓】女士曾经在失落的光阴之中遇到过一位无名的帝皇,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还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前辈呢?法涅斯王朝难道就是凭空诞生的,没有沿袭任何前朝的制度或者社会架构吗? 可说到底,如今他们使用的语言又是从何而来的?生活习俗、文化艺术、血脉传承——这一切理应有迹可循! 那些昔日的国度、曾经的城市、旧日的生灵,都仿佛跌落在时光无穷无尽的漆黑的走廊之中,是被迷雾笼罩的帷幕背后的故事。 因为这些故事不曾登台、如今也不必登台,所以帷幕之前的看客就视而不见了。 “……其实我一直在想,法涅斯王朝覆灭、海洋倒映谢兰、永世雾墙隔断两块大陆……然后就是现在。”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环顾在场的所有神明,“我在想,你们的关系是不是变得太融洽了一点?” 【海镜】与【时历】都能通力合作了,那常正的七神都能其乐融融地开会,埃默森甚至都能拿这些神编造冷笑话了。 可是,仅仅几百年前,祂们仍旧是彼此仇恨、不惜一切代价争夺神明的力量的敌人! 当然、当然,或许巨面者就是这么疯狂、怪异的生物。杜尔米自己也不见得仇恨那些杀死他、给他带来死亡的人。 但是他的确知晓这些神明的偏执与扭曲;要是神明的观念这么如此更改,那他们何必在这里给【时历】收拾烂摊子?伊斯自己都很清楚这世界的时光与历史出了大问题! 因而一定有某样东西——甚至是外力——在那个时候改变了这些神明的想法,这才让祂们放下彼此的仇怨、对立,选择坐下来与彼此沟通和商谈。 也正是因为这样,神明们才选择等待——等待谢兰与雾兰接触的这三百年,所缔结出来的果实。 “……从法涅斯王朝覆灭,到雾兰的诞生、永世雾墙的建立,这中间的几年或者几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的目光看向埃默森,得到沉默,于是他又看向伊斯,但同样得到沉默。 因而他啼笑皆非地说:“拜托了,各位!别在这种时候这么默契好吗?我差点以为你们的关系果真这么好了。” 他停了停,发觉连穆尔都沉默了。 他便说:“好吧,你们都不说话,那我就说我的猜测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认为,在那个时候,历史发生了一次彻头彻尾的变换与更改,永世雾墙不只是加速了雾兰的历史,同时也改变了谢兰的历史——对吗?” 从知情者的态度来推断,其实大家都知道雾兰的来历、永世雾墙的真正用途,以及这次倒映发生之前的谢兰的故事。 比如说,亚恩先生就知道过往的故事,只不过他遭遇死亡的厄运,每一次活着的时候又都没有记忆,所以并没有太多清醒的时间,自然也不太可能将事情讲给别人听。 再比如说,希尔芙德先知就了解神战的过程,只不过雾兰神殿距离谢兰过于遥远,而人们又都觉得雾兰先知是古怪的、孤僻的大人物,所以不敢从他们那里了解消息——谁能想象雾兰先知反而十分了解谢兰的历史呢? 又比如说,连杜尔米的父母——两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仅凭自己的聪慧与耐心,就能够从无数繁杂的、真真假假的档案之中寻觅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这说明真相距离人们其实没有那么遥远。 说到底,雾兰的诞生也只有几百年。 但凡是巨面者,乃至于活得久一些的微面者——比如塞西莉亚女士,他们都知道真相! 甚至连脑子先生都知道真相,也就是说【星群】的选民就能收获“雾兰来历”的知识,顶多只是没那么详细、或者不去深究而已! 可既然知道真相,他们就这样从善如流地接受了?果真?微面者没法更改神明的想法,这很好理解,但巨面者呢? 为什么连神明都对【海镜】与【时历】的做法置之不理、袖手旁观?这可是一整个大陆! 说的更具体一点,为什么埃默森没有反对?为什么安德烈·法涅斯没有反对? 如今埃默森连【海镜】呼风唤雨给亚玛利埃带去一阵雨的举动都会强硬反对,他显然不愿意让任何神秘侧要素干扰凡俗世界的运行,可他却默认了、同意了【海镜】与【时历】创造一片大陆的行动? 这根本前后矛盾! 而且,雾兰如果只是谢兰的附属品、一抹毫无价值的倒影,那为什么会成为与谢兰相对的“神秘侧”? 雾兰有如此之多的谜团与重要性——【死昼】的层域为什么会在雾兰?教团的成员为什么要在雾兰建立神殿?大地母亲为什么在雾兰沉眠?世界的尽头为什么会在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雾兰显然十分重要、雾兰的诞生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可雾兰要是真的如此重要,那怎么可能被【海镜】与【时历】这样轻而易举地、简简单单地创造出来?! 雾兰的出现好似成了这世上最轻描淡写的、最受到忽略的一个现象,仅仅三百年,就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其合理性——对了,连教团都不曾质疑! 时至今日,在接受了“雾兰是谢兰的倒影”的事实之后,杜尔米重新审视整个过程,感到这件事情实在是让人费解。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感到困惑,不明白【海镜】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只是到了现在,在听闻了与雾兰相关的很多消息之后,他就感到更加不可思议了。 表面上,雾兰弱小且落后、观念腐朽、许多地方甚至仍是传统的部族式架构,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国族概念;可是只要人们稍微了解一下雾兰的那些谜团,他们就会意识到,雾兰甚至更加接近神秘侧的本质! 是啊,连神序之树、灵魂之乡——那倒垂的巨树,都在雾兰北方的雪山之上,受到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看顾! 而追根溯源的话,你却要说,哎呀,这块大陆其实只是【海镜】创造出来的幻影,是脆弱的、是轻飘飘的、是一触即碎的——那你倒是对着【死昼】、对着【大地】、对着雾兰神殿、对着灵魂之乡说啊!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 而从这个角度出发,杜尔米就立刻意识到一个问题:【时历】不惜以永世雾墙分隔两块大陆,让雾兰尽可能跟上谢兰的发展进程——这样的做法,也绝对有其特殊的目的。 如果说【海镜】倒映谢兰的做法还仅仅只是为了维系自己的道路、为了成为一面镜子、为了稳固自己在凡俗世界的锚点,那么【时历】又为什么要为了雾兰做到这一步? 雾兰甚至都不是【时历】自己的造物,那是【海镜】倒映出来的倒影! 这跟【时历】到底又有什么关系,值得祂大费周章、甚至制造出一面永世雾墙? ……话又说回来,永世雾墙究竟是什么? 神明的层域也不是莫名其妙诞生的。一切巨面者的层域,都建立在微面者的层域之上。 换言之,即便是神秘侧生发的某些看似无中生有的现象,本质上也来自于真理侧真实存在的故事。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因而永世雾墙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这有其来由、有其来历,最关键的是,甚至对应了凡俗世界的某些东西。 “……永世雾墙……就是那场战争的历史,是吗?”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语气颇为沉重。虽说用的是问句,但他心里已经确定了。 因为这世上没有别的历史,可以用作永世雾墙的原材料了——哈,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一场炼金术实验。 这世上的白雾,都与【时历】有关,也就是与世界的时光、与人类的历史有关。永世雾墙也不例外,在永世雾墙崩塌之后,倘若人们不幸误入雾气弥漫的海面,那他们就有可能遭遇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因而永世雾墙也是历史,或者说时光与历史的质料。 而这世上唯一一段漫长的、难以确定的、甚至被人类学者认为是已经失落的历史,就是从首皇到末皇的这一场人与神共同谱写的战争。没有别的了,没有别的原材料了! 历史的迷雾、战争的迷雾,最终共同凝聚成了永世雾墙的不可动摇。 在某种意义上,那段历史确实已经回不来了,因为永世雾墙如今已经崩塌了、已经消散了。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将两块大陆的故事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每一分每一秒,过往的故事都在汇入雾兰无中生有的故事之中,又一同汇入谢兰最近三百年的探索狂热的故事之中。 与之相对的,就是【时历】使用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无关痛痒的历史碎片,姑且填充了过往的神战,并且将结局最后收束为法涅斯王朝的荣光——这很好理解,祂需要一个既定的历史结尾,来为那段混乱的历史作为终结。 往后,人们也的确更加好奇法涅斯王朝的故事,而很少好奇那场混乱、残酷、血腥的战争。而即便有学者真的咬着牙一头栽进去,他也会立刻困扰于那些前后矛盾的、含糊不清的、闪烁其词的历史片段。 那简直就像是完全打乱了的拼图!果真有人能拼凑出了完整的故事的脉络吗? ……其实还是可以的。 因为巨面者的故事仍旧不可动摇。 在无数个治世、在无数段光阴与历史之中,巨面者的存在就像是宇宙之中的星星,哪怕光线黯淡,但也仍旧闪烁。或许就像埃默森说的那样,记录者们更像是伐木工,将历史砍成一段又一段;而巨面者是他们砍不动的树木。 因此那常正的七神的来历与故事仍旧存在着,甚至仍旧光鲜亮丽地、板上钉钉地流传在祂们的信徒们的口中、也流传在所有谢兰人甚至雾兰人的口中,成为了人们唯独知晓的关于那段历史、那场战争的消息。 只是,微面者的故事就这样失落了。 没人知道那场战争之中死了多少人、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颠沛一生,又有多少人挣扎求生、努力生活。有多少人的国度覆灭、有多少人的城池崩塌? 没人知道。甚至没人知道,格拉德曾经是战场,城外便埋葬了无数战士的尸首——甚至没人知道这个! ……历史理应是人的历史。 这是因为微面者的层域才堆砌出巨面者的层域。失去了微面者的层域,巨面者也同样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看看【时历】吧!祂如今如此虚弱、如此无能,甚至可被凡人动摇——这不就是因为祂将自己大部分力量都投放在了永世雾墙、投放在了雾兰吗!祂如何能不虚弱?祂甚至亲手碾碎了自己的锚点、自己珍藏的历史! 【时历】却失去了历史!多么可笑的现状。 这位神明将过往一段浓墨重彩的、关乎人也关乎神的历史压缩为一道幕墙,横亘在森罗海之上,要用这些历史的质料、推动雾兰的历史的发展——甚至可以说,这就是最初雾兰大陆上的“人”的来历! 雾兰人本就是谢兰人!是啊,雾兰本就是谢兰。难怪雾兰人曾经也将自己喊作是谢兰人呢! ……可是,为什么? 【时历】为了雾兰付出了如此庞大的代价,但祂甚至都没有干涉雾兰诞生之后的历史,而是将雾兰绝大部分的力量与层域都出让给【死昼】,让雾兰神殿不自知地成为了死亡的信徒。 这简直太慷慨、太无私了!这世上任何一个雾兰人与任何一个兰介人,都必须感谢【时历】,因为是这位神让他们有机会诞生、有机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好吧,也就是说,杜尔米也得感谢【时历】,要不然别说他自己了,连他亲爱的妈妈都不可能诞生。 但是杜尔米仍旧不明白为什么。 这种困惑关乎神明,但也关乎雾兰,甚至更多地关乎整个世界。 神们仍旧没有回答他。 杜尔米想了想,以为这可能是某种“知识的重量”。之前安德烈·法涅斯说出遮兰的时候,杜尔米甚至直接听不清楚——字面意义上的“听不清”,这是因为沉重的知识直接划过了他光滑的大脑,压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因而如今这些神也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于是他换了一个问题:“你们让我去往世界的尽头,是不是也跟这个问题有关?我的意思是,跟雾兰有关?” “……你可以这么理解。” 最终,还是埃默森开了口,缓慢地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 “‘可以这么理解’。”杜尔米复述了一下埃默森的话,“也就是说,也可以不这么理解?我的理解还是出了一点偏差?” 埃默森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一点。不过他没说杜尔米理解的偏差在哪里。 “我承认你是敏锐的、也是聪慧的。”伊斯温和地说,目光闪烁之间,他甚至对杜尔米颇为赞赏,“不过,这个秘密……不,这个真相,并非关于神明,而是关于世界。我别无选择。” 什么? 杜尔米瞪着伊斯。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这群神非要这么神秘主义吗?他真是受够了! 不知不觉之间,本来去界碑里沉眠的【海镜】又回来了。米洛静悄悄地站在湖边,哀伤地、忧愁地凝视着湖中的自己。一位神要在什么时候才会如此孤芳自赏?是世界辜负了祂吗?是人类不曾欣赏祂吗? 又或者…… 祂也不过是镜中倒影。镜中的祂与镜外的祂,又有什么区别呢? “世界的真相。”莱拉女士宽和地说,“杜尔米,这是世界的真相,而非神明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同样是在雾兰诞生之后,【梦钥】才选择沉眠的。” 杜尔米大吃一惊。这意思是,【梦钥】守候的那个秘密,也与这件事情有关? 但杜尔米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才让这群神明止戈停战,甚至有一位神甘愿用自己的大半力量去成全人的历史、甚至有一位神乐意用自己的沉眠去守候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他看了看这几位神,确定他们肯定是不会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了。 于是他板着脸说:“穆尔?” “……干嘛!” “你肯定知道真相吧?你刚刚不是还说‘穆尔,好’吗?那你倒是把真相告诉我啊?不然你也跟他们一起加入‘神明,坏’这个阵营吧!” 穆尔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杜尔米,他哼了一声,双手叉腰:“穆尔,看起来很傻吗?” 对啊。杜尔米心想。 对啊。其余神心想。 穆尔一无所知,继续说:“我才不会告诉你呢,嘻嘻,杜杜,想知道的话,自己去寻找答案啊?”他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人,没用!神,不帮忙!” 杜尔米:“……” 可恶啊! 他愤怒地冲到了穆尔身边,开始跟穆尔吵架。穆尔很高兴地跟他吵架。 埃默森望着这一幕,有些啼笑皆非,但又有些感叹。他知道这不是因为杜尔米真的想吵架,而是因为杜尔米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所以干脆就放弃了继续追问,选择跟穆尔吵一架放松大脑。 至于往后的事情,还是等到天亮之后再说吧。况且,摆在杜尔米面前更急迫的问题,仍旧是亚玛利埃与维赛德斯。 只不过,恰恰就是杜尔米这样分得清轻重缓急的模样,才让埃默森有些感叹。 事到如今,这个年轻人肩负着太多的任务、也见证了太多的谜团。他当然有了成长、学会了思考也学会了适度的好奇。可是,他仍旧原先那个活泼的模样,又好似一切从未改变。 “……我们仍旧要他自己去亲眼目睹真相吗?”莱拉女士走过来,轻声说。 “不然呢?”埃默森漫不经心地回复,“真相必须得他亲眼目睹、亲手攫取,旁人直接告诉他,那是毫无意义的。况且,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又何须我们提示呢?” 在埃默森看来,即便杜尔米看起来年轻、天真、幼稚,但这也是一个自说自话、固执己见的家伙。即便在场的神明全都反对、连【时历】都不怎么赞同,杜尔米不还是准备去打捞维赛德斯吗? 因此,即便他好奇地向其余人或神询问真相,大家也不该回答他的。就让他无可救药的好奇心,将他引领至真相的门扉之前吧。 等到了那个时候,真相究竟会成为他的墓碑、还是会成为他的冠冕—— 就让他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那个答案终将属于整个世界,但也唯独只属于他自己。 第655章 皆是无声 第655章 皆是无声 “……做好准备了吗?” 在场所有人皆是无声,只是目光凝重、表情坚定。 他们将要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倘若失败、或者倘若被揭发,那他们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整座城市的敌人。可他们也必须为了他们的城池而付出行动。 “很好。”德沃德挥了挥手,“那就行动吧!记住,为了亚玛利埃!” 夜色之中,他们四散而行。 城市正在举行一次庆典,为了庆祝昨日的雨水。这次庆典筹备紧急,所以各项活动也十分简陋,但所有人都十分高兴,连长老办公室的守卫都走了大半。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欢笑之中。 这也正是德沃德选择在今日行动的原因。他本来想等杜尔米回来再说,但眼下杜尔米已经消失了三天。 谁也不知道亚玛利埃的西面究竟是什么地方、杜尔米去了之后又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几个猎狐人倒是回来了!可他们也不知道杜尔米现在身在何方。 而德沃德不能放任最好的时机白白溜走,所以就干脆选择今天晚上行动了。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雅各布长老办公室的秘密文件;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最好能将雅各布长老抓起来,但今天情况特殊,所以这是个次要目标。为了混淆视听,他也派出了一部分行动人员去往其他长老的办公室。 烟花在空中绽放,而他们的脚步声则消融在光与影的边界。 “……他们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了?”格里菲斯·索伦有点不可思议地小声问,“他们不怕被发现吗?” “非要说的话,现在不怕。”格温·阿尔克温回答,“因为这些行动人员在白日也是这里的守卫,他们只要说自己是在正常巡逻就好。只不过,等他们真的闯进办公室之后……那个时候再被发现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格里菲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了。他总觉得这事儿不太靠谱,但好像也找不出更靠谱的主意了。 只不过他们几个外人暗中联合亚玛利埃巡察官,一起对长老及长老办公室动手……这里头还混了一个阿尔克温家族的后裔……这事儿听起来怎么不太对劲呢? “怕什么?”猎人大大咧咧地说,“还有我在呢。” 您真的在吗?格里菲斯很想这么问,因为猎人先生到现在也还在跟他们捉迷藏,从没露出过真面目。 要不是猎人一直说自己以前在瓦伦蒂喝酒打牌、跟人高谈阔论的事情,那格里菲斯都要觉得他其实不喜欢——甚至害怕——与人打交道了。 “守卫来了,换个地方。”格温突然说。 他们就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盯着这场行动。格温仍是他们一切通讯的中心,任何消息都会在她这里流通、然后传递,从这个角度来说,帝皇之路的力量确实非常好用。 “我突然觉得,要是现在再打起仗来,战场的情况可能就复杂多了。”海沃德·诺伊斯打了个哈欠,然后开了个玩笑,“要知道,以前可没有帝皇之路这么有用的力量,而过往三百年里,各国一直在休养生息。” 帝皇之路是安德烈·法涅斯真正奠定的力量,但是恰恰在这条道路成型之后,世界就没有经历过十分惨烈的战争了。因此,人们也并不知道帝皇之路会给战争带来怎样的影响……或者说,是否会带来某种“新型战争”。 而他们都知道,战争迟早会打响的。 “这话你应该对那些满脑子战争、军火还有利益的王公贵族们说。”猎人很高兴地参与了这场谈话,“至于我们,大概是难以影响王国高层的想法的,不论奥古斯王国还是诺斯王国。” 劳伦特·霍索恩苦笑了一声:“战争,还有战争模式的改变……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对于普通平民来说,这意味着他们更难从战争中幸存了。” 海沃德点点头,并不反对这个说法,他只是说:“如果是如今的这个治世……神秘侧的力量更加明目张胆,人们可能受到侵蚀,但也可能自己主动接触神秘侧力量。我说不好这会带来什么,但战争的烈度或许会更加夸张吧。” 天上再一次绽放了烟花,他们都想起了不久前克里斯琴那场盛大的烟花。 如今,这烟花也可能绽放在谢兰各地吗? 格温又通报了一下最新情况:“班克斯在庆典那边,说是长老们已经准备回来了。各位,抓紧时间!” 他们已经靠近了办公室。 依旧有守卫站在这里,并且警惕地向他们投来视线。不过格里菲斯立刻跟上,让这些守卫陷入了沉眠。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之下,这趟行动非常顺利并且隐蔽。 肯·林恩没来,他去参加庆典了。 “……我记得原先的方案不是这样的。”猎人说。 原先的方案,当然是将这些守卫杀死或者敲晕。不过有神秘侧人士的加入,他们的办法变得简单了一点。 格温皱着眉说:“我们的目标不是血洗亚玛利埃,而是搞清楚长老们的图谋,所以也不用对无辜的守卫下手。” 猎人笑了一声,优哉游哉地说:“我倒是没意见,只不过,这么心慈手软……万一那些守卫有办法跟那个长老通风报信呢?” 格温沉默着。她坚持自己的想法,其余人也都赞同。只是,他们也承认这会带来一定的风险,不可避免。 德沃德已经冲进了办公室。夜色之中,他必须抹黑寻找文件,还必须注意时间、注意轻手轻脚。 这个、不,这不是……那个抽屉?什么都没有!该死,那些文件在哪儿? 格温在他的耳边做出提醒,包括守卫的位置、长老们的动向,还有庆典结束的时间。他们必须在更多守卫回来之前撤出去,否则就是直接撕破脸皮了! “——这个!”德沃德说,“这就是我上次看到的秘密文件。” “很好。”格温的语速也变快了一些,“现在撤!” 德沃德立刻将那些文件团起来抱在胸前。屋内一片漆黑,他找准了来的方向,准备原路返回,并且在心中想着这次行动还算是一切顺利…… 就是在这个时候,灯亮了。 霎那间刺目的灯光让德沃德眼前一片闪烁,什么都看不清。他下意识抱紧了那叠文件,警惕地看向旁边。 “……很遗憾,德沃德。”一个苍老的声音,“这里没有任何你想知道的真相。” 德沃德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他的上司,以及这座城市的五位长老之一,雅各布。 雅各布长老已经十分年迈,但眼神依旧矍铄有力。德沃德在他手下做事多年,非常清楚这位长老性格急躁,有时候甚至是蛮横固执的。 ……这是一个陷阱。 倘若是其他长老,那可能会让德沃德离开,然后看看城内还有谁是德沃德的同伙,将他们一网打尽。但雅各布长老就不会这么做,而是会选择当场将德沃德抓获。 德沃德垂眸看了看那些文件,最后随手将它们扔到了一边。更底下的一些纸张飘了出来,德沃德看见那上面一片空白。 “也就是说,您早就知道了。”德沃德肯定地说。 雅各布长老笑了起来。守卫们从办公室里侧的休息间涌了出来,包围了德沃德。不过德沃德也没有反抗的意思。 “你跟着我做事,已经很多年了。我很清楚你平常什么样,最近又是什么样。德沃德,太直白地将自己的目的摆在脸上,那是愚蠢的做法。”雅各布长老的眼神近乎阴鸷,看得出来他对德沃德的举动十分动怒。 不过德沃德毫无畏惧,他说:“是您,甚至你们,正在危害亚玛利埃。” “哦?”雅各布冷笑着说,“这样毫无根据的指控,你以为亚玛利埃人会相信你吗?” “……我们在地下发现了一具木偶。现在您在这里,那么出现在庆典上的‘雅各布长老’是谁?”德沃德很快想通了一切,“您暗中联合了神秘侧人士,一位木偶大师。” “我们必须拯救这座城市!” 雅各布长老像是一瞬间被德沃德激怒了,他鼻孔翕动,十分用力地喘息着。 他说:“我当然知道亚玛利埃正在遭遇危机,蠢货!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早知道!我活了多少年了?曾经的亚玛利埃可不是这个样子的!而最近的二十年,一切都变了! “是那该死的阿尔克温惹怒了神,是神赐予了我们惩罚!而亚玛利埃人对此还一无所知,也只有我们能救他们!” 神?德沃德怔了一下。 在亚玛利埃,人们其实很少提及神,大多数时候只会崇敬他们的“王”。这一点可以从城内正神教会的情况看出来,诸如太阳教廷、【记录者】这样有明确神明信仰的地方,并不受到亚玛利埃人的欢迎。 雅各布长老嘴里的“神”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德沃德没有多问,他只是冷笑着反问:“那就是你们在沙漠里搞活祭的原因?这种古老落后的理念……” “哦,你知道,你是从那几个异乡人口中听说的吧?哈、哈哈哈哈哈,德沃德,你还是亚玛利埃人吗?你还记得我们的来历与血脉吗?血与火淬炼了我们的征途、风与雪传唱着我们的歌谣! “我们燃烧的骨血,每一分每一秒都汇入了天上的太阳,并照亮了整个世界!我们不能失去亚玛利埃,而我们别无选择,世界只交给我们这一个答案。 “所以我们必须尝试,哪怕僭越、哪怕亵渎,哪怕神明终将惩罚我们的不敬,哪怕亚玛利埃将与我们最为唾弃的黑暗融为一体、成就唯一……” 说着,雅各布长老疯狂地大笑了起来。 可是德沃德的面色逐渐变得古怪。 周围所有的守卫都面无表情地站立着。德沃德心想,或许这些守卫已经变成了木偶。只有这样,身为亚玛利埃人的守卫才会对雅各布长老的这番话无动于衷。 “神”究竟指的是哪一位神,德沃德不知道,可他知道雅各布长老最后那一句话的意思——让亚玛利埃堕入黑暗? 这不是与他们驱散黑暗、离开北地的初衷背道而驰吗?! 亚玛利埃仍旧铭记着他们的王,但在长老会那边,这已经变成浮于表面的、口惠而实不至的虚伪的铭记吗? 德沃德也感到了一阵愤怒,他不敢置信地说:“你们究竟想怎么拯救亚玛利埃啊!” 夜色之中、灯光之下,雅各布长老的眼眸都变得浑浊与苍老。他正要开口。 “……呃。”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我很抱歉,但请停一下。” 所有人如梦初醒,下意识望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办公桌后就坐着一位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旁若无人地翻阅着桌上、抽屉里的文件,顺便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直至他自己主动出声,人们才突然察觉到他那不为人知的存在——可当人们真的看到他的时候,他们却不禁惊愕:这样一个容貌英俊、存在感鲜明的人,他们刚刚怎么会没发现他呢?! 杜尔米?德沃德下意识想说。 可雅各布长老却先一步说:“【白日梦】先生?哈,【白日梦】先生!您果然来了,您果然来了亚玛利埃!” 什么?德沃德惊愕地看了雅各布长老一眼,又看了杜尔米一眼,一时间都有点儿头晕目眩了。 “嗯、嗯嗯,是我,不必惊讶。”那位名声在外的【白日梦】先生将一份文件放了下来,并且饶有兴致地说,“看来我来的正及时!请让我来解释这一切吧,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不过,侦探向来如此,不是吗?侦探永远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布自己的猜想,并且确信那就是真相——好了!门外的各位,请进来吧,我想,局面已经一目了然了。 “……我觉得我们得加快解决亚玛利埃这边的问题,毕竟还有维赛德斯的大麻烦等着我,但是亚玛利埃的后续处理也同样是一个大麻烦……啊!不管了,我觉得该让亚玛利埃人自己决定未来的命运,我可以拯救,但不能约束。” 他自顾自点点头,像是自说自话就决定了一切。随后他站起来,好整以暇地迎接门外走进来的所有客人。 他们是看客,但也是一切故事的参与者:这里头有远道而来的异乡人,有离乡多年终于得以返还的游子,也有亚玛利埃当地的长老、署长等等高层人物。 而门内是全副武装的守卫、癫狂且神经错乱的长老、面色淡漠冰冷的巡察官兼罪人——还有那位明明最为格格不入、却好似成了这间华贵房屋的主人的,【白日梦】先生。 “……很好,全员到齐。”他特地朝着格温点点头,意思是“我总算将您父亲的那个案子搞清楚了”。 于是他便安排起众人的座位、并且让那些守卫去门外守着。雅各布长老本来想动手,但是轻而易举地被【白日梦】先生制伏了——他只是挥了挥手,雅各布长老就跌坐进【白日梦】先生为他安排的那张椅子里。 幽绿色的眼睛凝视着他们,既是居高临下的俯瞰,也是饶有兴致的探究:“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各位,请配合一点,怎么样?” 可是您在这儿安排座次、席位,甚至兴致勃勃地亲自拖着椅子进行场地布置——这才是真的浪费时间吧! 但没人能阻止他。 最后,【白日梦】先生十分满意地打了个响指。一位贵妇人打扮的女士与一个浑身染血的男士出现在他的身旁。他平静但坚决地说:“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扰这里,所以,麻烦你们去附近看着吧。” “我的荣幸,先生。”那位女士莞尔一笑,施施然瞧了在场所有人一眼,然后与那位男士携手离开了。 在场诸人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他们若是也能像这两位一样离开这个房间,那就不必在这里如坐针毡了。谁也无法反抗这位巨面者。 而【白日梦】先生仍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知晓内情的人明白他消失的这三天是去了亚玛利埃西面的禁地,而不明就里的人只是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是突然一下子出现的。 祂果真像是一场白日梦,来无影去无踪,甚至总是出没在夜色最深的时候,不是吗? “该从哪儿开始讲呢?”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是了,就从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开始讲起吧。” 某一天,亚玛利埃的长老们发现,城市内部的土地也出现了荒漠化的情况。 这似乎预示沙漠的不幸命运终于降临到了亚玛利埃的头上,但不甘心的长老们当然开始了调查,妄图解决这个难题。 在那些复杂难懂的档案记录之中,他们费尽了心思,甚至付出了许多调查人员的生命,终于证实沙漠的地下水正在枯竭,并且这个枯竭的方向,是朝着亚玛利埃西侧的那片无人之地去的。 换言之,这就好像是那片土地之中有一个孔洞,沙漠珍贵的水源就流向了那个地方,而不再眷顾沙漠之上的生灵。 因此,他们必须去调查西面的那块区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问题来了,那里是有去无回的禁地,普通人甚至都未必能意识到那个地方的存在,而是理所当然地忽略了、无视了那个地方。这要怎么调查? 亚玛利埃的长老们也都是微面者,就算掌握了一些神秘侧力量,他们也不敢亲自去那里冒险。 恐怕,他们只能想想别的办法了…… “诶,刚巧啊,就是这么巧!”【白日梦】先生笑眯眯地说,“【虚无边境】来了!” 【虚无边境】也同样是为了亚玛利埃西面的那个地方来的。不,说不定他们早就潜伏在亚玛利埃,暗中调查着那个地方的情况:在亚玛利埃,真理侧与神秘侧竟然离得如此之近!真是令人着迷的地方。 这样的调查只能暗中进行,而且一直毫无进展。哪怕是【虚无边境】的成员,也同样是有去无回。 直到他们发觉长老们也终于对那个地方产生了一些兴趣,两方顿时一拍即合。既然自己不想去冒险,也不想损失更多人手,那不妨吸引别的神秘侧人士来送死……不,来调查。 于是,亚玛利埃之歌就这么流行了起来。 “我一直好奇,亚玛利埃之歌如此流行,从克里斯琴到格拉德无一例外,甚至远至利文斯通的人们都开始谈论这件事情——亚玛利埃人就没什么意见吗? “对于亚玛利埃人来说,这就像是解构了他们过往的历史、过往的传说,将其变成了一种功利的、世俗的炼金术技巧,听起来可真是一种亵渎。” 说到这里,【白日梦】先生发出了一声叹息。 在来到沙漠地区之后,他们就了解过当地人对于亚玛利埃之歌的看法。无一例外,没人觉得这首古老的歌谣跟炼金术有什么关系。 可是在外界,相关的风言风语已经彻底摧毁了人们对于这首歌谣的看法,人们只想从中获得黄金——世俗的那种,或者神秘侧的那种。 而这就是幕后之人想要的结果。他们想要吸引更多人来到亚玛利埃,去往那个地方调查。但凡有任何一个人能出来,他们就能了解其中的情况,并且知晓这片沙漠究竟是怎么了。 利用亚玛利埃之歌与炼金术吸引过来的,大部分都是神秘侧人士,而这些神秘侧人士来到亚玛利埃之后,要么直奔目的地,要么四处打探消息。无论他们目的为何,终究是为这片沙漠带来了久违的活力。 ……亵渎? 在生存危机面前,任何可行的手段都不能称之为亵渎。只是利用了一首差点就湮灭在历史之中的歌谣,即便首皇在世,他又能指责他们什么呢? 只是其余的那些行为,无论是目送神秘侧人士去送死,还是在沙漠地带施行活祭,亦或是在绝望之下打算跟【虚无边境】进行深度合作、将亚玛利埃拖入神秘侧的深渊——这些,或许才可以称之为“亵渎”。 可惜他们仍是在亵渎人类,而非亵渎神明。 “……所以我在想,雅各布长老,你口中的‘神’究竟是什么?亚玛利埃从未信神,可你却说阿尔克温惹怒了神——首皇吗?不,倘若是首皇,那你应该说阿尔克温背弃了王。 “于是我又换了一个角度思考亚玛利埃之歌、还有那些古老的、漫长的历史故事。唉,不怕您笑话,我今天一整个白天都在思考这些问题,甚至都没来得及参与城内的庆典。侦探的独处时间,对吧! “而我也的确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要不是我果真知晓那个时代发生的许多事情,那我说不定还想不出来呢!可正是因为我知道了,所以我才觉得……” 【白日梦】先生停步,那笑容尚未从他的唇边褪去,但冰冷已经沾染了他的眼眸。他说:“你们这群疯子。” 雅各布长老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很久很久都没有休息过了。难怪他要利用人偶来作为替身、难怪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这是因为他已经没有精力处理更多的事情了,也是因为他心中的惊怒与恐惧快要将他淹没了。 他必须说服自己、也必须相信自己的选择。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道路。 而杜尔米看着他,片刻之后,笃定地说:“你所说的‘神’——是‘黑暗’吧。” 第656章 不虚此行 第656章 不虚此行 在场的人员,要么是神秘侧人士或者知晓神秘侧的人士、要么是已经变成木偶的守卫,杜尔米也就开诚布公了。 而他的话语也的确在房间里迎来一阵静默,和静默过后躁动一般的窃窃私语。人们似乎都有些惊讶,并且感到困惑。 【隐秘】的确是神,但“黑暗”是神吗? 唯独亚玛利埃的那几位长老——在庆典结束之后,人们熟知的那四位长老都来了——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人们怀疑他们之中是否有【虚无边境】的成员、也怀疑他们是否已经偏离了亚玛利埃原本的道路。 不过人们其实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性:这几位长老,皆为共犯。 杜尔米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一开始我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后来我突然想起来,脑子先生跟我说过,‘黑暗’与‘隐秘’,这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有人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姿势。不过有【白日梦】先生在,他们姑且可以认为这一切都是一场白日做梦的妄想,而不会让疯狂浸染他们的灵魂。 因此他们还是坐在那儿继续聆听。 唯独站着的就只有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很好,在这个前提之下,我们重新审视一下亚玛利埃的神话吧。你们都知道亚玛利埃的神话吧?知道吗?不管怎么样,我来复述一遍吧。 “亚玛利埃说: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人见世界,于大地生长;便有暗,使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 此前,杜尔米曾经从政务署署长多丽丝那里,听闻了一些关于这个神话的新解读:“光辉”并非熄灭,而是掩埋;因而亚玛利埃人仍旧可以想办法找寻、找回他们的光辉。 而这崭新的光辉,也正是一位新王。 “我不得不惭愧地承认,即便是我,当初在听说所谓‘新王’的概念的时候,我也怀疑这是否是几位长老为了争夺凡俗世界的执政官之位,而特地开发出来的说法。 “但是,在我们来到亚玛利埃之后,新任执政官的选拔消息却并非甚嚣尘上,人们甚至很少谈论此事。于是我产生了另外一个想法:或许所谓的‘新任执政官’的事情,只是为了安抚民心,让惶惶不安的普通人尽量安心下来。 “从这个立场出发,我发现很多事情都解释得通了:从神秘侧的角度,而非从凡俗世界的角度。 “因此,想要重新解读这个神话,也必须从神秘学出发——如果我说要从炼金术出发,你们会不会笑话我?可我思前想后,意识到这似乎是唯一的可能性。 “我当然不是说凡俗意义上的炼金术,因为亚玛利埃的长老们并非想要炼制黄金,而是想要寻觅光辉。可是,神秘学意义上的‘黄金’究竟是什么?巨面者? “那么也就是说,亚玛利埃需要一位巨面者,乃至于一位神,来解决这个地方的危机。你们不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古怪吗?亚玛利埃是能创造一位神明吗?还是说,他们只能从现存的那些神明之中寻觅一个帮手呢? “可是,如你们所见,亚玛利埃与那常正的七神的关系并不融洽,甚至可以说亚玛利埃还停留在那常正的七神之前的时代。他们仍旧追逐首皇,那是恒初的四神的时代、也是永望的五神的时代。 “当我思考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又回过去审视这段神话,并且突然意识到,亚玛利埃的神话与其他地方的神话最大的区别——其实并不在于后半部分的‘人的流亡’。 “亚玛利埃所谓的‘人的流亡’,是因为他们在遥远的古老的年代之中,的确经历了一次逃亡、一次巨大的灾难。这是刻入他们血脉传承之中的警醒,也是他们宁愿生活在沙漠、也要离江河湖泊、森罗大海更远一些的原因。 “其余地方的神话之所以省略了后半部分,不是因为他们不曾铭记,而是因为他们已经走向新生。那场灾难摧毁了亚玛利埃、让亚玛利埃长久恐惧,但其他的人类部族已经跃跃欲试地登上了属于他们的历史舞台。 “那就是所谓的‘崇高年代’,不是吗?……好吧,虽说他们最后被【时历】一箩筐地扔到了……” 说到这里,那侃侃而谈的【白日梦】先生含糊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又很快跳过了这个话题,不再赘述历史。 “因此,真正重要的区别,在于前半部分——‘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便有暗,使光辉掩埋。’ “……自从火光亮起、驱散黑暗、照亮世界之后,人们就不曾怀疑光明对于黑暗的压制力。人们一定相信,太阳可以带来白昼,而黄昏与夜幕的降临,也并非是夜晚杀死了太阳,而是太阳自己选择了退场与休憩。 “如今的人们绝对会认为,光明大于黑暗、光明胜过黑暗。但亚玛利埃的神话不一样。在亚玛利埃版本的神话之中,黑暗战胜了光明,甚至连同光辉也一起掩埋。 “换言之,在亚玛利埃的古老崇拜之中,光明与黑暗从来都是对等的、是相对的,是理应相提并论的。这也就意味着,当光明不再发挥作用的时候,亚玛利埃也将祈求黑暗的庇佑。”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甚至闭了闭眼睛,才终于缓慢地说:“在古老的亚玛利埃,真正的‘神’——即高于人、大于人的存在——仅有一个,也就是这世上永恒不散的,黑暗。” 他其实早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的。 很久以前,他曾经阅读母亲的手稿,从中得到了“火光、世界、大地、黑暗”这四个关键词。 火光是火光、世界是世界、大地是大地,然而黑暗却始终是一个含糊不清的概念。 后来他又从脑子先生那里知晓了那恒初的四神的概念:【最初之火】、【世界】、【大地】、【隐秘】。他理所当然地将【隐秘】与黑暗联系在一起,即便这两者并非等同,但也确实是有关联的。 到了这里,他几乎不再回头审视那些神话了。他理所当然地以如今的视角去审视过去的故事,哐当一声就将那恒初的四神的名号扔进了神话之中、并且几乎是取代了先辈古老的神话。 可是,那恒初的四神的概念,又是什么时候才诞生的? 不,应该说,当最初的古老的人们传扬起这段故事的时候,他们真的知晓所谓【最初之火】、【世界】、【大地】、【隐秘】吗?哪怕前三者能够对号入座,最后那个又真的从一开始就已经与人类共存了吗? ……并非如此。 【隐秘】是黑暗的【力量】。 人类对于黑暗的探索与追逐,并由此得来的一切隐秘的、晦暗的、深奥的知识,都会成为【隐秘】的一部分。最终,【隐秘】为【星群】所继承,那些知识也就演变成了如今的神秘学。 因此,【隐秘】的层域,并非如同【最初之火】那般亮起便诞生,而是有一个探索、研究、论证、辨析的过程。 起初与终末,人们的想法可能是天差地别的! 后来的人们或许会意识到“黑暗”是危险的、是疯狂的,是不可触碰的世界的边境。可对于最初的人们来说,“黑暗”是位于他们四周的、复杂而危险的危机,他们必须探索、必须前行,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倘若说“火光”是慈悲的、值得信仰的一位神,那么“黑暗”就是可怖的、必须警惕的一位神。 而后祭司们知晓了如何利用祭祀来维系火的燃烧,于是他们继续信仰、继续祈求。 只是从教团一些成员的理念可以看出来,对于这些祭司们来说,既然他们已经学会了“使用”火,那他们内心对于“火”的崇敬就没有原先那么强烈与虔诚了。 “火”成为了某种统治工具、某种维系部族存续的共同信仰和图腾。随后他们的王,即后世所称的首皇,真正成为了民心所向、成为人们铭记与纪念的对象。 所谓的“偶像崇拜”,究竟是在崇拜人,还是在崇拜神呢? 最后甚至是一位祭司篡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而如今的亚玛利埃人的态度也证明了,他们其实并不将【太阳】看作是需要信仰与跪拜的神。 ——“火光”不再是神了,那么,“黑暗”呢? 毫无疑问,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人们都做不到完完全全搞清楚“黑暗”的本质,更遑论是直接使用“黑暗”的力量了。他们都是借助【隐秘】拆解了“黑暗”的力量,然后通过神秘学运用这些知识。 黑暗仍旧是危险的、不可靠近的。到了如今,因为神秘侧的存在已经众所周知,所以那种不可知的恐惧之中,甚至还多了一种可知的恐惧——即便可知,但人们仍旧无法抵抗,这才是真正令他们感到绝望的事情。 因此,“黑暗”仍旧是神。 或许人们不曾信仰祂,可人们必须崇信祂、跪拜祂,因而才能在祂的威严与冷漠之下求生、因而才能在祂的残酷与戏弄之中幸存。 ……所以,不是因为亚玛利埃之歌。 “格温女士,亚玛利埃的这几位长老之所以对阿尔克温家族穷追猛打、赶尽杀绝,不是因为你的父亲烧毁了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也不是因为你的家族的理念背弃了首皇,至少不全是。 “真正的原因是,阿尔克温家族曾经向安德烈·法涅斯俯首称臣,而安德烈·法涅斯曾经对抗了神秘侧、曾经妄图彻底压制‘黑暗’的侵袭——在长老们看来,这真正亵渎了‘神’,因而也招致了亚玛利埃如今的危机。” 说到这里,杜尔米有些啼笑皆非,因为亚玛利埃的长老们的想法,与他过去的理念、过去知晓的信息都截然不同。 这些长老承袭了教团最原本的观念,即人们必须在神明面前匍匐并且跪拜,因而才能寻找到一线生机。 这既是傲慢的、也是怯懦的;傲慢于他们相信人类的跪拜就能打动神明,怯懦于他们笃定唯独只有人类的臣服才能打动神明。 ……可是杜尔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在面对危机、面对敌人的时候会选择跪地求饶,而这些人甚至要指责那些反抗者与保护者、反问后者为什么还不跪拜……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 然而遗憾的是,亚玛利埃似乎已经忘记了最初的希尔芙德在此地建立城池的原因了。这里的确离海洋十分遥远,但并非只是畏怯、也同样是为了保留生机。 往后,亚玛利埃甚至成为了距离“海洋”最近的那一个,成为了人类对抗神秘侧的第一道防线。可是,亚玛利埃的长老们却以为自己仍在跪地求饶。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第一位希尔芙德先知为什么要离开亚玛利埃、去雾兰构筑自己的新理念,他也突然明白了埃默森为什么要坐视亚玛利埃的危机了。 亚玛利埃,神秘的城池,黄金与清泉之城。 祂已经偏安一隅太久太久了,兀自沉浸在虚假的繁荣之中,连那场战争都提前投降、不曾耗费一兵一卒。 因而亚玛利埃的时光也好像定格了,这座城市仍旧古老、却始终古老,不曾望见这世上崭新的、近在咫尺的危机,也不曾知晓——这危机,离祂最近。 亚玛利埃是带领人们走出北地的最初之王,可亚玛利埃似乎也要成为神秘侧侵蚀真理侧的第一个牺牲品了。 亚玛利埃啊,亚玛利埃。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在最近的二十年,奥古斯王国迁都、克里斯琴逐渐衰落。倘若从长老们的视角出发,那就是‘黑暗’终于卷土重来,将要席卷整个世界——安德烈·法涅斯的坠落不就印证了他们的想法吗! “克里斯琴只是第一个、而亚玛利埃也将紧随其后。果不其然,最近亚玛利埃土地荒漠化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而西面的那个地方显然是神秘侧的一部分、清水正在向那里流失,显然这也是‘黑暗’的惩罚! “于是他们选择相信了【虚无边境】的陈词,决心进行一次尝试……不,与其说是破釜沉舟的尝试,不如说是再一次的——如同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刻一样的——溃败与投降。 “亚玛利埃决定向‘黑暗’投降,或者说是坠入黑暗。而那就是长老们所说的新的光辉:不是为了用光辉驱散黑暗,而是将黑暗当成这世上最暗的光。 “……发生在沙漠地区的血祭,与其说是为了解决沙漠缺水的问题,倒不如说是一次提前的试水。你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不是解决现有的危机,而是将这座城市与子民带上一条崭新的道路……我说的对吗?” 几位长老并没有说话。雅各布长老脸上更是露出了冷笑,仿佛在讥讽【白日梦】先生的无知与愚钝。 多丽丝的脸上满是震惊。身为政务署的署长,她已经算是非常接近亚玛利埃的神秘侧了,可是【白日梦】先生的话语还是让她难以置信。 她说:“可是,容我打断一下……【白日梦】先生,起码至今为止,政务署的工作在亚玛利埃仍是正常进行的,倘若亚玛利埃要投身于神秘侧的怀抱,那我们为什么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哦,女士,我明白您的困惑。”杜尔米点点头,“只不过,请您注意,在亚玛利埃的定义之中,黑暗与【隐秘】,也就是说,黑暗与神秘侧,这并非是等同的,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还是截然相反的。” 海沃德·诺伊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脑子先生,您叹气做什么?”杜尔米敏锐地反问。 他虽然只看见了脑子先生的脑子——还有这里奇形怪状的人们,恕他不想详细讲解——但他听见了脑子先生在叹气。 他就谦逊地说:“要不还是您来解释吧,我觉得我对神秘学知识的掌握程度,好像还不足以支撑我完完整整地讲明白这其中的关联,最关键的是,让大家也明白。” 海沃德做梦也没想到这个艰巨的任务竟然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只是因为他叹了一口气!【白日梦】先生是不是想多了?他是因为亚玛利埃才叹气的,又不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无知! 无论如何,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海沃德嘴角抽搐,突然找回了在克里斯琴时候假冒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感觉——后来他知道人们都赞叹这位会长学识渊博、高谈阔论,只有知情者才会感到深深的违和与怪异。 总之,他语塞片刻,最终还是认命地解释说:“在神秘学之中,关于‘力量’的定义,存在着两个截然相反的解释与理论:一为力量来自于黑暗本身,二为力量来自于我们对于黑暗的探索。 “你们可以认为这是己身与他者的区别。比如说,你是你,究竟是因为你自己承认了你就是你,还是因为你之外的别的什么人承认了你就是你? “……呃,我还是举个简单一点的例子吧。假如这里有一碗水。我们拿手指沾了点水,觉得凉凉的,这就是水自身的‘力量’;而有一天这里出现了一团火,我们拿水去灭火,这就是我们对于水的探索所带来的‘力量’。 “听起来像是理论概念与实践运用的区别,是吗?但是,手上沾了点水用来降温,这不影响水自身的存续;但如果是拿水去灭火,等火灭了,那水也没了啊! “因此真正核心的问题在于,‘黑暗’是否存在自我意识、是否乐意或者同意我们使用这份力量?我们使用这些力量,是否会消耗‘黑暗’本身? “而你们应该都知道,如今存在的所有神明的道路,在踏上之前,微面者都是需要得到巨面者的许可的。只不过咱们的这些神明都是如此慷慨,乐意给予我们一张入场券而已。 “那么,倘若那‘黑暗’不曾愿意呢?倘若对于‘黑暗’来说,我们使用的力量是一种亵渎呢?的确,这只是一种猜测,但神只是神,而‘黑暗’是神的神。” 一口气说到这里,海沃德终于停住了,而多丽丝也理解了:长老们崇信“黑暗”本身,但对于“黑暗”所延伸而来的力量,整体上还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乐意解决那些凶案与混乱。 换言之,他们乐意用“清水”灭火。 ……不知道海沃德是故意用的这个比喻还是凑巧了。“清水”与“灭火”?对于亚玛利埃人来说,这可真是一个令他们百感交集的比喻。 最后海沃德问:“几位长老,你们自己的想法,恐怕并不能代表所有亚玛利埃的民众吧?” 至少现在,德沃德就对他们怒目而视,不敢相信这些长老最后竟要整座城市为他们的理念而陪葬。 格温面色沉郁,她轻声地、哀伤地说:“也就是说,你们即便望着亚玛利埃、亚玛利埃人去死,也不愿意离开这片沙漠,或者至少……从外界寻求援助、寻觅生机吗?” 如此抱残守缺、固执己见,甚至不惜向最初的敌人投降,可是最终,却要亚玛利埃承担全部的代价? 人们的视线划过那几位长老——出现在这里的长老一共四位,也就是人们最熟悉的雅各布长老、梅尔维尔长老、金斯特长老、约翰斯长老,他们此刻表情各异、目光闪烁。 雅各布长老冷笑说:“神的惩罚自然会抵达,而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唯独那位最神秘的克莱门特长老,仍旧没有出现。 不过杜尔米知道她在哪儿。 ……要杜尔米说的话,亚玛利埃最大的问题其实不在于这些偏激固执的长老,也不在于难以解决的自然灾害,而在于没有任何一个亚玛利埃人知道——西面那个地方,是【海镜】的万象湖。 他们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早就连滚带爬地搬走了,哪里还用得着在这儿僵持与等死?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也不想跟这些长老多说什么了——这世上的许多人明明掌握了权势,却偏偏认不清现实情况,真不知道他们是自欺欺人,还是深陷在自己的层域之中,或是受神秘侧的疯狂所侵蚀,再也找不回冷静与理智了。 他将自己手中的那叠资料档案扔给了德沃德:“看看吧,长老们大部分的罪行应该都记录在这里了,不枉我特地在这里等着。至于剩下的一些事情,你们慢慢审问吧。 “……对了,还有这个。” 他又回过头找了半天,然后拿出一本古老的、十分陈旧的手稿,确切来说,那是一本手抄书。他郑重地将其交到了格温·阿尔克温的手里。 格温茫然地低下头,在封面望见一行斑驳的、黯淡的文字。那是以亚玛利埃的古语言写就的——亚玛利埃之歌。 杜尔米便说:“我记得您当时说过,您父亲当时烧毁的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还留下了一些灰烬。我想凡俗世界的纷争与这首古老的歌谣也并无关系,更不必这首歌谣为之付出代价,所以等到了晚上,我就特地找了找。 “很遗憾,我最后也只在时光的灰烬之中找到了这一份抄本,其余的都已经付之一炬。不过,至少咱们找回了这一份,也知道了发生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的真实面目——也算不虚此行了,不是吗? “现在外界关于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还传得沸沸扬扬,不过要是您愿意的话,可以用这一份亚玛利埃之歌的抄本作为原本,以亚玛利埃官方的名义进行印刷与贩卖,说不定还能给亚玛利埃挣点钱,同时也能洗刷这首歌谣的名声。” 说到这里,杜尔米自得其乐地点点头,以为自己已经有了许多长进,甚至能提出这种一举两得的建议了。 格温的神情十分复杂,她的目光之中流露出慨叹、激动、忧虑,各种各样的情绪都积淀在她的心中。可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位【白日梦】先生给她带来的一场“白日梦”——亚玛利埃之歌。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踏上这条道路。她一直在想,父亲临终之前却对她说:不要憎恨亚玛利埃。 因此,格温·阿尔克温,你是为了亚玛利埃而来到亚玛利埃的。你是为了亚玛利埃。 ……杜尔米看了看格温,很贴心地不去打搅她的沉思。 他就拍了拍手,说:“好吧、好吧,各位,这就是我想说的事情了。而关于亚玛利埃的问题,我拜托了一位……呃……总之是一位大人物,”神,确切来说,“来解决这里的干旱与缺水。至少短时间内,我们不必担心太多。” 至于神秘侧的问题,只要人们不再为了亚玛利埃之歌而深入万象湖,那么一时半会儿亚玛利埃也仍旧能够支撑住。 当然,最关键的是,现在支撑不住的城市是另外一座。 杜尔米盘算着自己得尽快赶到北地……唉,他怎么觉得,自从来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自己就越来越忙了呢? 曾经在白橡木号上摸摸鱼、送送饭、擦擦甲板的清闲日子,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啊。 他无声地埋怨了两句,然后说:“很好!各位,应该没什么事了吧?如果没事的话……” 他还得去一趟【塔】,趁着夜色。 那位克莱门特长老恐怕就在【塔】,或者说是在万象湖的边沿。他需要去找她,并且解开关于亚玛利埃的最后一个疑团:【虚无边境】究竟想做什么? “【白日梦】先生。” 就是在这个时候,亚玛利埃的政务署署长多丽丝突然叫住了杜尔米。 杜尔米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关于政务署,我有一些事情想跟您商谈。您现在有时间吗?” 第657章 你说是吧 第657章 你说是吧 对于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来说,政务署更像是一个不存在的影子组织。 很明显,即便神秘侧的危险近在咫尺、总是与人们擦肩而过,这危机最多也只是找上少数的几个倒霉蛋。等到真的倾覆世界的末日抵达,那大家伙儿也是一块完蛋的,也就没什么多数与少数的区别了。 末日遥远,而生活照旧。政务署就是人们不必接触的万千个神秘部门之一,若说不存在,也很合理。 在奥尔德斯治世,这样的情况更加夸张一些,因为人们甚至不怎么了解神秘侧的存在,他们更多只是将政务署看成是王国内的一个处理杂务的边缘小组织。对内受气、对外受排斥,这就是当时政务署的现状了。 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人们更加了解政务署了,在遭遇神秘侧危险的时候也知道去找政务署求助了。但这并不能改变政务署的外部风评,那些不曾遭遇神秘侧危机的普通人,依旧会将政务署看作是一个晦气的、怪异的地方。 这同时也意味着政务署暴露在了神秘侧人士的视野之中,若是有心人想要直接袭击政务署…… 政务署绝大部分员工其实也是普通人,整天出生入死,拿着那么微薄的工资,还容易受人误解,听起来真是悲哀。 而如今安德烈·法涅斯也已经离去,政务署是否应该继续存在、又该以何种方式存在,以及政务署这些普通员工的安危究竟该如何保障,这都是政务署正在面对的问题。 多丽丝以最快的速度将政务署的困境讲了一遍,最后她说:“不久之前,有十二位政务署署长开了一次会,我们商议了政务署的未来,并且决定……向您求援。” 她干脆利落地省掉了那场混乱的投票、还有某些同僚的落井下石或者自暴自弃。 她决定了最后一票,而她也的确在整个亚玛利埃的危机之中观察到了【白日梦】先生的态度,尤其是对于人类的态度。她甚至知道,杜尔米·奈特亲自去了西面的那个地方——所有人都说有去无回,可他就是去了。 因此多丽丝终于明白之前那些【白日梦】先生去过的城市的政务署署长们的态度,那相当微妙、但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有恃无恐的嗤笑,好像在笑话其余人压根不明就里。 没遇到过【白日梦】先生的署长,当然不可能理解他们的态度。但如今多丽丝已经理解了。 戴夫斯·克劳斯恐怕在那场会议上就知晓了多丽丝最终会做出何等选择,因此才提出了要将那个秘密交到【白日梦】先生手中的意见……哈,也是,任何一座城市在与【白日梦】先生接触之后,都会得出相同的结论。 【白日梦】先生实在是一位足够良善、足够仁慈的巨面者。祂甚至反而是太仁慈了,以至于人们怀疑祂不够仁慈。 因此,多丽丝也就开诚布公地提到了政务署的态度——直接投诚算了,费那么多话做什么——并且她同时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另外,政务署这里,存在着一个您或许会感兴趣的秘密。” “什么?” 杜尔米还没来得及震惊政务署的困局——他压根就没意识到这一点,在他看来,政务署怎么可能出问题?——他就已经开始好奇政务署的秘密是什么了。 他与多丽丝来到了另外一个房间,也或许是会客室吧。 杜尔米遐想着这地方在白日会有多么豪华、多么精美,可在夜晚,这里也不过是一抔黄沙、一片废墟。 他叹了一口气,在一块大一点儿的破石头上坐了下来。在星夜之下畅谈神秘侧话题,多么有趣的一件事情!倘若他不曾目睹这世界的废墟就好了。 他便问:“你不妨先说说那个秘密是什么。说老实话,我确实非常好奇。” 在许多风言风语之中,关于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好奇心也是常常被提及的。多丽丝在心中松了一口气,给自己鼓劲:很好,果真吸引了【白日梦】先生的好奇心,这是一个完美的开始。 她因此谨慎地选择了一个开头:“您一定知道,政务署最早是在法涅斯王朝时期建立起来的,而安德烈·法涅斯的成神之路,本身就牵涉了复杂的、不同时光的轮回与回溯。 “此外,政务署绝大部分员工都是普通人,但我们调查的案子基本都是诡谲的神秘侧案件。【时历】的力量让整个世界变得混乱也变得琐碎,我们难以在时光与历史之中分辨自己的位置……” 杜尔米听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他惊讶地反问:“你的意思是,政务署有能力在治世变更的时刻,保留此前的记忆?” 之前政务署对【白日梦】先生的态度,就基本印证了这一点。正神教会似乎都有能力做到这件事情。 “很遗憾,我们做不到完整保留自己的记忆。”多丽丝摇了摇头,但她又说,“不过,我们的确有一些手段对抗这种混乱的时光。” “是什么?”杜尔米十分好奇地追问。 多丽丝也没有卖关子,她直接将政务署最机密的那个机密说了出来:“政务署拥有一个秘密房间。” “哦?” “在那个秘密房间里,存放着来自不同时光、不同历史的,政务署有史以来的全部档案,包括署长的、员工的、我们所碰到的各种案件、案件的参与者、案件的来龙去脉,甚至包括……每一段时光的情况。 “唯独只有政务署的署长可以进入这个房间,而整理这个房间之中的资料,并且整理每一段时光之中发生的故事,也是我们身为署长的重要职责……某种意义上,这才是署长真正的工作,也是政务署的建立初衷。” 她在这里使用的说法是“时光”,而非“治世”。 在【记录者】切割的光阴之中,并非每一段时光与历史都足够完整、足够惊天动地,足够被称之为治世;许多时候,那不过是一段又一段的木头,甚至不足以成为薪柴。 譬如说,所谓的“埃洛特治世”就真的存在吗?很遗憾,那并没有真的存在过。 这与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不一样;奥尔德斯治世是曾经存在而如今隐没,但埃洛特治世从头到尾都不曾成为这段时光的真正历史,埃洛特本人更是心灰意冷、直接认输。 只不过,政务署仍旧保存了与埃洛特有关的时光的记载,并且存放在政务署的秘密房间之中。 ……政务署十分注重档案管理。人员档案、案件资料、证物与危险物品的归档,这些都存放在政务署的某个房间之中,被门扉所掩盖、被光阴所收容。 时至今日,距离法涅斯王朝的覆灭都已经过去三百多年了,人们甚至可能对法涅斯王朝的故事知之甚少。可是,在政务署的收藏之中,那些故事从未褪色、从未离去。 “而这件事情,其实是众所周知的。”多丽丝又突然补充说。 杜尔米本来已经陷入遥想之中了。他畅想着过往的三五百年之间,政务署是如何成为人类社会默默无闻的后盾,并且将这些故事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这么说的话,当初安德烈·法涅斯跌落的时候,或许政务署的资料档案也可以成为法涅斯王朝的锚点?不,这听起来有点将政务署推到了众矢之的的位置,但这的确是危急关头的一个选项。 只不过,多丽丝的话却又让杜尔米愣住了。 “……因为,任何一个正神教会,都拥有着在时光变换之中维持己身的能力。这是所谓的‘时光的独有性’,是【时历】对于其余正神的尊重。” 真的假的,尊重?杜尔米暗自想。其实只是【时历】打不过其余神罢了。 不过多丽丝这么说也对。【白日梦】先生与政务署的接触,最早是在奥尔德斯治世;但是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彼此之间的合作关系也仍旧维持着。这就摆明了政务署有与其他治世、其他时光相接触的手段。 一个秘密房间? 杜尔米心中怀疑,那可能是安德烈·法涅斯格外定格下来的一段光阴碎片,就好像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一样;只不过,安德烈·法涅斯将这个时光碎片开放给了那些政务署的署长。 这听起来就好理解多了。或许其余的正神手中也有类似的时光碎片,是【时历】与祂们的“互不侵犯”条约。 只不过,多丽丝从这个秘密房间引入话题,显然意味着这就跟政务署最核心的机密有关。那究竟是什么机密?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这跟你刚刚说的政务署的建立初衷有关吗?” 其实政务署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与查案、破案之类的事情八竿子打不着。 但如果从多丽丝刚刚的话语来推断,倘若安德烈·法涅斯最初建立政务署的目的就是为了整理历史资料、过往档案,那听起来就非常合理了。 而政务署在漫长的职能演变过程中,之所以会成为类似于警局一样的存在,恐怕也是因为他们需要收集一段时光之中发生的事件,而许多案件之中也会有神秘侧力量的参与、自然也就成了政务署关注的重中之重…… ……是啊,在安德烈·法涅斯建立政务署的时刻,他真正的想法是建立一个机构,来对抗【时历】的混乱与繁复、来确保自己的王朝不被光阴的力量所动摇。 这是他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是他未曾懈怠的目标。因而政务署理应在时光的变换之中维持自身的稳固,作为真理侧的一部分来对抗神秘侧的践踏。 而整理过往时光之中的档案、几乎等同于是在整理曾经的历史…… ……等等,过往档案? 可是在政务署建立的时候、在法涅斯王朝刚刚建立起来的时候,政务署能整理什么过往档案? 在那之前…… 杜尔米突然吃了一惊。 “我刚刚听闻您提及了‘崇高年代’。”多丽丝便说,“……那么,想必您也能意识到了:政务署还保存着关于崇高年代,即安德烈·法涅斯所经历的那场神战的相关资料。” 可是,崇高年代的历史不是已经…… ……可是,即便首皇已经离去了、即便首皇的国度甚至都不曾真正建立起来,亚玛利埃之歌也仍旧流传啊。 人们的记忆会褪色、这世界的历史也可以被花言巧语所蒙蔽,但切实的记录、真实存在的档案资料、当事人毫无隐瞒的口述、一切理应存在并从未消退的痕迹也仍旧存在——真理侧永远不会因为神秘侧而动摇。 而政务署也的确保守了这个秘密:政务署的秘密房间之中并不仅仅只有最近这三五百年的记载,同时也保存了更古老、更遥远时代的历史资料。 杜尔米怔了片刻,最后他近乎笃定地说:“安德烈·法涅斯也将自己经历的那些历史,包括那些建立与覆灭法涅斯王朝的过程——他也将这些事情完整地记录了下来,并且存放在了政务署,是吗?” “是的。”多丽丝低声说,“您没有猜错。” 政务署最早存放并整理的档案、也可以说是最早收录的对象,正是安德烈·法涅斯本人。 ……人们并不能确定安德烈·法涅斯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决定建立政务署的,或许是在他踏上轮回之后、在他逐渐被【偃偶】的道路所困…… 在某个时刻,他决定在帝皇之路之外留下一条退路,一条属于普通人的道路。 一切属于神明的道路,人们或许可以使用那些力量,甚至可以利用帝皇之路来借用那些力量;可是,唯独只有一条属于人们自己的道路,需要普通人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卫神秘侵蚀的城墙。 这就是政务署的职能演变至今,最终为这个世界带来的一点火光;那火光如此黯淡、如此孱弱,但也已经静默地燃烧了数百年。 到了最后,人们必须学会自己拯救自己。 难怪安德烈·法涅斯如此袖手旁观、并且亲自推动了自己的死亡,也难怪埃默森面对【时历】永远冷嘲热讽但又不紧不慢——这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政务署将会保留一切、将会记录一切! 这才是安德烈·法涅斯对于【时历】真正的杀招! 【时历】舍弃了自己对于神战历史的记载与记录,但【帝皇】仍旧留存。 当然,安德烈·法涅斯并没有完整经历整个神战的过程,他的出生时代离现在这个时代更近。 但是在法涅斯王朝的那个时代,【时历】还没建立永世雾墙、还没将整个神战的历史全部抽走,因此安德烈·法涅斯有足够的时间来收集一切的历史记载! 况且,在安德烈·法涅斯的压制之下,那个时代的【记录者】就纯粹是历史的记录者了!他大可以从【记录者】那里拿走现成的资料记录,那可就省事多了。 而这些资料存在一日,真理侧——这个世界真正发生的一切——就永远不会动摇。 ……【时历】果真如此傲慢? 倘若揭晓这些历史资料的存在,让人们能够驱散过往光阴之中的迷雾,那人们对于历史的理解就会带来崭新的变化,相关的层域也会发生变动,这可能会彻底改变整个世界的时光的轨迹。 到那个时候,【时历】可就不一定能继续维持这种治世者与记录者掌控历史的格局了。 可【时历】仍旧对政务署存放的这些历史资料视而不见? 不,是因为祂并不在乎。【时历】又不是真的想要摧毁这个世界的时光与历史,祂不过是妄图利用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堆砌出一条挽救这个世界的未来的道路。 因此,即便安德烈·法涅斯在光阴的碎片之中记录了崇高年代发生的一切……那又如何? 倘若世界没有出现问题,那这些资料就永远不会重见天日;而倘若世界果真出现了问题以至于需要动用这些资料,那【时历】说不定还乐见其成呢!祂自个儿对自个儿动手的时候就少了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的确有些啼笑皆非了。 他望着多丽丝——政务署的人士,在外域之中会仅仅留下面孔、而失去自己的躯壳,像是一个漂浮的头颅。 因此,杜尔米的确望见了多丽丝目光之中竭力隐藏的惶恐与忧虑。 对于政务署的署长来说,对于这些微面者来说,当他们查阅秘密房间之中的古老档案的时候,当他们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时光与历史是多么漫长又多么混乱,与常人所想的情况截然不同的时候…… 人与神的战争、安德烈·法涅斯的成神之路、谢兰与雾兰的真实关系、永世雾墙的建立与消散——这一切的故事。 当凡人们知晓一切、面对真相的时候,他们该多么恐慌啊。 而政务署甚至要庇佑这世上更多的、绝大部分的、数不胜数的凡人!因此政务署的署长们不能成为那个恐慌的人,相反,他们要承担这份责任,并从此刻开始背负这个秘密——背负过往全部历史的秘密! 他们不仅仅将背负崇高年代,也将背负法涅斯王朝、也将背负探索狂热时代。他们并非强大的神秘侧人士,依旧是凡人,最多只能使用帝皇之路的力量,也无暇去研究更多的神秘学知识…… 署长们如何能背负如此之多的秘密? 更何况,秘密房间里的那些档案直接地指向了【时历】的道路,这可是一位强大的正神!政务署果真敢赌【时历】不在乎这些记录的存在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意识到,政务署与【记录者】的关系似乎非常冷淡。 政务署甚至会跟【塔】与【乡】合作,也常常与森罗协会合作,更是与太阳教廷默契地进行着分工协作,但却很少跟【记录者】打交道。 杜尔米之前以为这是因为【帝皇】与【时历】关系不睦,但仔细一想,这两位神,恐怕谁也不会在乎凡俗世界的情况;更何况,起码明面上,【记录者】的风评可比【塔】的魔法师们好多了。 或许这更多是因为政务署的署长们自己心中不安,因此也尽量避免了与【时历】的道路打交道的机会,而明面上也有一个足够合理、足够有效的理由:神明关系不和。 只不过微面者永远无法理解巨面者,人也永远无法理解神。政务署忧心忡忡的时候,【时历】压根不在乎。 ……只是杜尔米同时也理解了安德烈·法涅斯。 他理解了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一定要让那天上的宫殿坠落。 当安德烈·法涅斯还在的时候,政务署维持现状、并不革新,也并不关注秘密房间里的那些档案,即便【帝皇】从不理会凡俗世界的事情。 可是,当安德烈·法涅斯不在了,政务署就立刻意识到自己本质上的虚弱,更意识到仅凭他们自己,恐怕是无力承担秘密房间之中全部过往的重量。因而他们立刻选择了【白日梦】先生。 正如多丽丝说的那样,这其实是求助。这是因为政务署的确无法承担这个秘密。 只不过,在此之前,即便【白日梦】先生都成为政务署的编外员工了,这些署长们的态度也并不紧迫,顶多只是讨好与敬畏,但并不打算拉拢与投诚。 要是安德烈·法涅斯不曾离开,那政务署就永远不会居安思危、永远不会意识到危机近在咫尺——在看似平静的世界之中,究竟酝酿着什么风暴? ……亚玛利埃人迎来他们的首皇,最终也必将失去他们的首皇。而如今的政务署、乃至于所有谢兰人,也是一样。 恐怕他们必须意识到,安德烈·法涅斯不可能永远庇佑他们。 “我明白了。”杜尔米说,“我也明白你们的想法。” 他既明白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与顾虑、也明白了政务署的这些署长们的想法与顾虑。他更是明白了,【白日梦】先生已经是留给政务署唯一的选择了。 而他更是认为,安德烈·法涅斯或许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不,应该说是埃默森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以【偃偶】道路的特质与风格,埃默森恐怕早就面面俱到地安排了一切,正如他看似漫不经心、随口一说,就将杜尔米引领向帝皇之路一样。 他绝不可能想不到【白日梦】先生与政务署的关联,他甚至都在那位政务署署长的面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承认自己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了。 因此,杜尔米甚至怀疑这一切,包括政务署的选择,也包括安德烈·法涅斯离开之后格局的变动,甚至包括杜尔米的选择,都在埃默森的计算之内。他们都成了祂的偃偶。 只不过,杜尔米也的确乐意跟政务署打交道、甚至是处好关系。 他也的确敬佩政务署的人们,不论是署长还是普通员工——于无穷无尽的岁月之中,他们始终坚守。 或许起初是安德烈·法涅斯安排他们去做这件事情,不论是整理过往历史的档案,还是调查那些神秘侧案件,但是到了最后,即便法涅斯王朝已经覆灭,政务署的员工们也从未停止自己的工作。 “……【白日梦】先生?”多丽丝怔怔地说。 杜尔米回过神,语气轻快地说:“简单来说,就跟亚玛利埃一样,政务署也缺了一位一锤定音、同时还掌控着力量的领导者角色,对吗?” 亚玛利埃需要一位新任执政官,而政务署需要一位首席署长。 政务署如今面临的两个问题,其一为【帝皇】离去之后的自身存续问题,其二为秘密房间中留存的过往历史的档案。在政务署自己看来,这似乎都需要【白日梦】先生的支持与帮助。 但是在杜尔米看来,政务署面前的局面同样与亚玛利埃十分相似:其中一个问题可以依靠巨面者的力量来解决,但另外一个问题也需要他们自己好好努力。 【时历】其实不在乎那些档案,【白日梦】先生可以给政务署这个保证。以巨面者的身份作保,想必人们会相信的。 只不过,在安德烈·法涅斯离开之后,政务署究竟应该以什么样的模样、立场、形象,继续维持下去,或者干脆不再继续,而是让人们另寻出路与庇佑…… 杜尔米认为,他或许可以决定这件事情,但仅仅只是他来拍板决定,那似乎有些无趣了。 这更加对不起政务署这么多年来的坚守与坚持。起码从杜尔米跟政务署打交道的情况来看,即便署长们性格各异,但都是正直而公正的人。比如说克里斯琴的那位署长,即便是个大贵族,但凡事也亲力亲为、尽职尽责。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认为自己愧不敢当。他不能说他就有能耐、或者理应成为政务署的领导者。 况且,他现在就已经麻烦缠身了,要是再陷入政务署无穷无尽的工作与案子里,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启程去往世界的尽头。 比起杜尔米,这世上不是还有一个更加名正言顺、本就应该接手这份工作的人吗? “……我有个主意。”杜尔米笑眯眯地说。 “什么?”多丽丝盯着这位【白日梦】先生,心中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这倒也不是真的感到不安或者担心,但这位【白日梦】先生总会给人们带来一些惊喜,不是吗?至于究竟是惊是喜,那就得看人们自己的接受能力了。 杜尔米耸了耸肩,他轻松地倚在废墟的石头上,甚至是笑着的。他只是遥望着远方的群星、翕动的晨曦,还有那些仍旧沉眠的、如同露珠一般的梦境。 他望着这个世界,却又好像没有望见真正的世界;又或者,这世上只有他望见了真正的世界? 他说:“我以为,这世上有一个人比我更适合这个首席署长的位置,而政务署也更需要他的支持。我终究是后来者,况且,我从来不认为政务署是一场【白日梦】。” 多丽丝心中一沉,以为【白日梦】先生是在拒绝他们的请求。 “当然了,我仍旧支持政务署。”杜尔米话锋一转,又说,“我支持一切愿意庇佑人类、守卫人类的生灵。所以,请你们不必担心。在任何必要的时候,你们都可以寻求我的支持。” 多丽丝稍微松了一口气,她忍不住问:“那么,您说的那一位,究竟是谁?” “哦,其实有一位署长甚至见过他。”杜尔米的确有点儿不怀好意地说,“……我想,虽然谁也没有意识到,但其实事情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你说是吧,埃默森? 第658章 身兼数职 第658章 身兼数职 “克莱门特长老,我是应该称呼你为教团的一员、【塔】的导师、【虚无边境】的成员,还是仅仅称呼你的原本身份——亚玛利埃的克莱门特?” 那位女士就站在高塔之上。夜色之中,她遥望着亚玛利埃,亦或是万象湖。 这是亚玛利埃从不露面的、神秘莫测的第五位长老,是所有人都知晓、但却又一无所知的,这段故事背后的操盘手。 相比其余几位长老,这位克莱门特长老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年轻,但她也的确与其他长老同龄。这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沾染了太多的神秘侧要素,某种意义上已经不能说是凡人或普通人。 她绝对是一位美丽的女士,带着沙漠地区所特有的、明丽而张扬的美。可她也同样是古怪的、扭曲的,影子在月色之下也蜿蜒出不明的波纹。 “请称呼我为克莱门特吧,【白日梦】先生。夜安。”她庄重地行礼,为这位远道而来的巨面者。 那位【白日梦】先生也在月色中近乎惊奇地凝视着她。谁也不知道祂眼中望见的世界会是怎样的面目,这位女士又会变成怎样诡异丑陋的怪物。但是这不重要,因为亚玛利埃仍在那里。 而他们都知道,这场谈话是为了亚玛利埃。 “那么,晚上好,克莱门特。”【白日梦】先生便说,“要是您乐意的话,我其实是来听您讲故事的。我的确差不多明白了亚玛利埃发生的事情,可是——您是怎么看待亚玛利埃的故事的?” 克莱门特是亚玛利埃唯一一位身处神秘侧的长老,她也是推动亚玛利埃坠向黑暗的主谋。 “我吗?”克莱门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近乎狡猾地、戏谑地笑了起来,“我骗了他们,我骗了他们所有人。” “什么?” “您或许不太了解亚玛利埃的局面吧。请让我为您介绍一下吧。亚玛利埃拥有十多个神圣家族,历代的长老与执政官,都是在这些神圣家族之中选拔而出的。 “当然,千百年来,有的家族始终延续,有的家族已经衰落,也有的家族是后起之秀,但神圣家族的数量与地位一直保持在这个状态,没有大的变动。 “而不同的家族也拥有各自的定位,比如说约翰斯家族向来负责文化、教育等等领域的工作。而我所在的克莱门特家族,就是亚玛利埃专职负责研究神秘学的人士。” 【白日梦】先生听了点点头,饶有兴致地点评说:“听起来分工明确,但有些僵化。” 他们在这儿其乐融融地谈话,可他们都知道,很快克莱门特就将成为亚玛利埃所有人一同审判的罪人。只是现在,他们似乎也不必剑拔弩张,因为那个罪人无意逃跑、也无意反抗。 “是啊,僵化。”克莱门特叹了一口气,“从我一出生的时候开始,我父母便开始向我灌输神秘学知识;从我成年开始,所有人就催促我寻觅拯救亚玛利埃的办法。 “真是令人困惑,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找寻出路,而非要仰仗其他人的力量?还是说,他们只是想坐享其成,认为既然有别人来拯救他们,那他们自己就用不着努力了? “所以我骗了他们。不,其实我还是有一点把握的,只是我认为这是一场豪赌。可他们既然选择相信了我,那就应该拥有这个自知之明:我并非拯救者或救世主,是他们将我当成了拯救一切的人。” 说到这里,克莱门特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那张明艳的面孔也露出一种纯然的、近乎天真的愉快。她的影子在夜色中狂舞,如同末路之中的悲歌。 【白日梦】先生面沉如水,静静地看着她,最后低声说:“可是,亚玛利埃人呢?” 克莱门特仍旧笑着,但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泪水已经滑过了她的脸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白日梦】先生,您以为谁都能拯救这个世界吗? “我是个平庸的人,家族全部的知识交到我的手中,我也不过是成为【星群】的选民。与【虚无边境】的人相处得再久,我也不明白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我更不明白西面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如此之多的幻影……” 是啊,幻影。镜子倒映出来的幻影。 只差一步,克莱门特就能想明白了。可她想不明白。这是她永远不可能跨过去的一步之遥的天堑。 在神秘侧面前,凡人终究会疯狂、终究会扭曲,为了自己终究不可得之物而困顿一生。可他们仍旧得面对,仍旧得对抗,即便是用最可悲的、最无望的方式,即便是亲自领受自己的死亡。 而克莱门特——她要领着所有人一起去死。 “如果我们没有来,亚玛利埃的情况会变成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克莱门特很随便地回答,“或许我会一直骗他们,眼睁睁望着神秘侧侵蚀亚玛利埃的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用各种莫名其妙的手段甚至血祭,对沙漠的地下岩层动手。 “但也或许我会厌烦他们的愚蠢、他们的无知,然后停下这一切的举动,用一场大火将所有亚玛利埃人都赶出这座城市。而我会留在这里,让这座城市为我的生命陪葬!我不以为任何东西就抵得过我的生命,可是,亚玛利埃……” 可是,亚玛利埃。你困兽犹斗,你仍在挣扎。 “……所以你不忍。”杜尔米笃定地说。 在他的眼里,克莱门特长老也是脑子先生……哦,脑子女士,不过这无伤大雅。但是,与其他的脑子先生相比,克莱门特的模样却显得十分古怪:她的大脑已经腐烂、已经腐朽,几乎要化为灰烬。 这是她困顿的、寻找不到答案的体现。但同时,这也是她在自己身上进行了实验的体现。 杜尔米近乎笃定地说:“在亚玛利埃成为【虚无边境】的实验品与试验地之前,你先在自己的身上进行了实验。” 克莱门特已经成为了神秘侧的一部分,这才是她不能在公众面前露面的原因。她已经被疯狂浸染,一旦出现就会将这些疯狂传递给无知的普通人。 因而她将自己囚禁在高塔之上,日夜凝望着万象湖与亚玛利埃,试图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去寻觅那个答案。 关于亚玛利埃的……永远不可能来临的生机。 这场实验可能就发生在最近,否则她如此深居简出,一定会引来其他长老的怀疑。 “……等等。”杜尔米惊愕地说,“你该不会是那位木偶大师吧?” 那位神秘的木偶大师,与雅各布长老进行了合作,使用木偶勘察亚玛利埃的地下岩层,同时也亲自冒险,去了西面的那个地方,并且就此杳无音讯。 “是的。您没猜错,我亲自去了一趟那个地方,可惜也只是狼狈地逃窜了回来,未能找寻到任何答案,反而还将自己弄得不人不鬼……真是可悲。” 杜尔米简直要惊呆了。 这位克莱门特长老可真是……身兼数职。 他一开始猜她就是【虚无边境】的成员,主要是因为亚玛利埃之歌的传播有点太理所应当了,不像是【虚无边境】与亚玛利埃的长老达成了协议,更像是长老之中就有人是【虚无边境】的成员,所以直接拿了亚玛利埃之歌来用。 而克莱门特加入【虚无边境】……难道是想从梦境的角度来研究亚玛利埃的问题?的确,任何神秘学家都逃不开梦境与灵魂的话题。 而他又猜克莱门特是教团的成员,这是因为教团本来就活跃在亚玛利埃,甚至最初的那位希尔芙德先知也是从亚玛利埃走出去的,当时的亚玛利埃还留存着所谓的“主祭”,杜尔米后来也见过那位老主祭死后的灵魂。 按照刚刚克莱门特的说法,克莱门特家族是亚玛利埃唯一负责研究神秘学的家族。因而杜尔米怀疑,那位老主祭就是一位克莱门特,同时也是眼前这位克莱门特的先祖! 而杜尔米之所以认为克莱门特长老就是【塔】的导师,是因为【塔】才是亚玛利埃真正研究神秘侧的地方,而联想到克莱门特家族在亚玛利埃的定位,这位克莱门特长老与【塔】有什么私交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倒也不确定这位长老是不是【塔】的导师,只是顺便试探了一下——结果克莱门特还真没有否认! 到这里,杜尔米已经十分惊叹了:克莱门特一边当着亚玛利埃的长老,一边是这世上仅存的教团成员之一,一边还加入了【虚无边境】,一边又在【塔】研究神秘学…… 然后她还踏上了【偃偶】的道路,成为了木偶大师! 她为什么要研究【偃偶】的力量?等等,难道她是想将亚玛利埃变作一个木偶之城,以此让亚玛利埃在神秘侧的袭击之中幸存下来?这世界是跟木偶之城过不去了吗? 克莱门特长老这短短几十年的人生,是不是有点太丰富了? 即便如此,她竟然还说自己是个“平庸的人”……说不定就是因为博学而不精,所以她才没能找到真相? 想到这里,杜尔米几乎有些啼笑皆非。 此前他从脑子先生那边得知,【塔】的大人物们似乎都不在,只留下魔法师们兀自烦恼着亚玛利埃如今的局势。这事儿有些奇怪,为什么【塔】的导师们会对亚玛利埃的困境熟视无睹? 真实情况是,他们已经进行了行动,甚至是与那位“木偶大师”一起行动的。说的直接一点,就是克莱门特与【塔】的导师们一同探索西面的那个地方,到最后只有克莱门特一人生还。 这或许进一步加深了克莱门特心中的绝望:蔓延而来的生存危机,不仅仅是凡俗世界的,也是神秘侧的。 杜尔米不禁恳切地问:“你为亚玛利埃准备了好几个方案,但是只有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你才会选择将所有人赶出亚玛利埃……在你看来,人们无论如何都不该离开亚玛利埃吗?” “您赞同阿尔克温家族的理念,是吗?”克莱门特却反问,“您赞同亚玛利埃理应跟上这个时代的潮流、理应与外部的世界融合,是吗?” “我倾向于这么认为。” “那么,这与雾兰又有什么区别?” 杜尔米怔住了。 “迟早有一天,雾兰会成为谢兰的一部分。不,雾兰本就是谢兰的一部分,只是世界左侧的这块大陆收获了‘谢兰’这个名字,而世界右侧的这块大陆无缘这个名字,只能成为附庸。 “到了那个时候,雾兰还真的存在吗?它只是成为了如今这个谢兰的一部分而已!关乎它自己的一切都不再存在了,那与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它被征服也被践踏,被抽骨吸髓却还要向侵略者俯首称臣!” 杜尔米皱了皱眉,他说:“我不认为亚玛利埃的情况与雾兰完全一致。不过,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说到底,他们究竟想保住亚玛利埃,还是想保住亚玛利埃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些沙漠的住民确实可以选择迁徙,哪怕只是迁徙到沙漠的边沿,也比沙漠深处的日子好过一些。 但如果是前者,那么他们就别无他法、只能驻守原地了。这是因为亚玛利埃的故事从一开始就与沙漠有关、与太阳有关、与大洪水有关。这是他们的根基,失去亚玛利埃,也无异于死亡。 只不过,杜尔米从来都认为,一座死城毫无意义,仅有生灵才能真正存续并且建构城市乃至于文明的含义。说到底,活着才有希望。 他想【死昼】会非常赞同他的想法。 不过可惜的是,亚玛利埃的这些长老,即便是一心多用、尽力研究了所有可能道路的克莱门特长老,他们也全都赞同“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存亚玛利埃的整体”,即城市、人类、文化,一切不可分割。 而到了这一步,亚玛利埃逐步坠向黑暗,就是不可挽回的趋势了。因为这里距离神秘侧,才是真正的一步之遥。 “……万象湖。”杜尔米突然说。 “什么?” “万象湖。森罗海与万象湖。”杜尔米重复了一遍,“克莱门特,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这就是亚玛利埃困境的真正本质。亚玛利埃栖息在【海镜】的界碑的身旁,因而这命运从三百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高塔之上,一阵窒息般的沉默蔓延了开来。 “……万象湖?”克莱门特喃喃说,她惊愕而不敢置信,“万象湖!” 千百年前,亚玛利埃的国度因为一场大洪水而彻底覆灭,只余下部分遗民艰难求生,在沙漠深处的一块绿洲建立了崭新的城池,并且在往后的光阴之中享有着遗世独立的美名。 千百年后,亚玛利埃的城池却仍旧因为一片湖泊而面临危机,沙漠的水源正在枯竭、生存危机正在迫近,内无团结可言、外无任何助力,恐怕这座城市终将在漫长的时光之中缓慢滑向那永恒的黑暗。 没有人能拯救亚玛利埃,即便求索诸多道路、诸多力量,可他们甚至连问题在哪儿都没有搞明白,又谈何解决问题? 除非…… 除非他们迎来一场【白日梦】。 克莱门特古怪地笑了起来:“也就是说,我们永远无法解决亚玛利埃的危机吗?” 因为那是一位正神!甚至是许多年前就摧毁了亚玛利埃的一位神!他们要如何在这位神的冷漠与残酷之下求生呢? “不,当然不是。”杜尔米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克莱门特的想法,“【海镜】并不会刻意针对亚玛利埃,说实话,不幸或者幸运的是,我以为祂压根不在乎亚玛利埃的生死存亡。因此,说到底这只是亚玛利埃自己的生存危机而已。” ……他怎么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呢?是了,不久之前,他是不是在那位政务署署长面前说了类似的话? 在这个深受神明力量、深受神秘侧力量影响的世界之中,人们如此重视、在意、敬畏神明的存在,以至于他们都忘了,他们首先需要自己好好生存,然后才是考虑神明会不会杀死他们的时候。 不然还没等神明出手,他们自己先把自己给杀了,这算什么事呢? 杜尔米干脆一口气说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我也不认为亚玛利埃融入如今的时代有什么问题。好吧,你会说这消减了亚玛利埃的传统、摧毁了亚玛利埃昔日的荣光——可是这个世界不在乎,明白了吗? “外界的任何人都不在乎亚玛利埃是什么样子,古老的或者守旧的或者光彩的,真正在乎这个东西的是亚玛利埃人自己,所以要重视、要留存、要保护这些东西的,也是亚玛利埃人自己。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觉得这两者是不可兼得的。难道你们跟克里斯琴服个软、要个援助,克里斯琴就会要求你们把关于首皇的一切传统都摧毁吗?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候的克里斯琴都没这么做吧! “再说了,要是真到那个地步,大不了不找克里斯琴求援了呗!问问塔拉纳也行,问问南边那些国度也行,甚至问问利文斯通都行——利文斯通跟克里斯琴之间都剑拔弩张的,指不定克里斯琴不愿意,利文斯通就上赶着来了呢! “把眼前的生存危机解决了,之后才是改造沙漠、寻找水源、改善生存环境的问题。饿的时候求人给点吃的、渴的时候求人给点水,这是为了生存!有什么不行的?别人会因为你想活下去而笑话你吗? “这才是正常人的思路吧?哎呀,我都要以为我果真很正常了!我还以为任何政客都是一副油嘴滑舌、舍得下脸面的人,我果真在克里斯琴见了不少这样的政客!但亚玛利埃的长老们却如此高傲,简直让我不敢相信了。 “说到底,别忘了神秘侧有神秘侧的规矩,而真理侧有真理侧的秩序。我们所有人都活在凡俗世界,无一例外,而真理侧拥有神秘侧都不可动摇的坚实——亚玛利埃不需要去往黑暗,因为亚玛利埃没那么容易死!” 杜尔米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最后把自己给说得有些生气了。 他觉得亚玛利埃的故事让人生气也让人悲哀,甚至比克里斯琴还要令人感到无能为力。 这是因为,当克里斯琴在思考新任市长的人选与政策的时候,亚玛利埃甚至不曾拥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 因而亚玛利埃的高傲也是虚伪的高傲,是这些无知却傲慢、贪婪却蒙昧的长老们,在一片漆黑之中将他们的子民带向深渊的故事。他们曾经点燃了【最初之火】,但他们已经不是曾经的最初之人了。 ……克莱门特笑了起来,她大笑着,目光或是欣喜、或是解脱,眼眸中溢满了泪水。 她说:“一场【白日梦】却对我说,亚玛利埃有救了?” “是是是,我对你说的。”杜尔米没好气地说,最后他很不高兴地补充说,“不过,克莱门特,你会接受审判的。” “好啊!”克莱门特当即说,甚至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只要不必继续研究这个该死的拯救世界的办法,我现在以死谢罪都行!您说吧,我要在哪儿接受我梦寐以求的死刑?” 杜尔米:“……” 他觉得克莱门特大概是疯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让克莱门特都宁愿求死的“拯救世界的任务”,现在是落到了杜尔米的头上啊! 杜尔米也开始郁闷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杜尔米勉强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这应该交给亚玛利埃来安排。哦,五位长老都要接受审判……或许亚玛利埃的确该迎来崭新的执政官了吧。” 克莱门特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在她一切的身份之中,她最不在乎的就是亚玛利埃的长老之位;可偏偏她一切疯狂行径的根源,也都来自于亚玛利埃的长老一席。 这难免让杜尔米感到了些许怪异。他以为命运总会在这种时候戏弄人们,只不过,命运又究竟是什么呢? “好吧,那都是后话。”杜尔米又说,“现在我真正要向您请教的事情是——教团。” 第659章 一线希望 第659章 一线希望 教团。教团啊教团。 教团可真是一个神秘的组织。杜尔米总是会在心里抱怨。找也找不到,但又好像所有事情都跟教团有关。 连本杰明·诺普都一直在寻找教团的踪迹、连安德烈·法涅斯都一直在追杀教团。可是,在巨面者的追逐之下,教团似乎仍旧在凡俗世界如鱼得水,从未彻底销声匿迹。 或许可以说,真理侧的坚实也恰恰是教团得以存续的根基。一切思考人与神的关系的人们,他们都会不自知地成为教团的一员,不自知地继承或是对抗教团的遗志。因而他们也就让教团一直一直地存在下去。 在人类刚刚知晓神明存在的时刻,人们就不得不思考教团的存在价值了。 到了现在,杜尔米勉强可以理出一条教团存在的真实轨迹。 起初的教团,就是带领人们走出北地的最初之人,甚至连首皇都可以算作是教团的一员。不过稍微具体一点说的话,教团就是当时的祭司们,即部族神圣事务的负责人。 往后,这样的神圣事务始终延续,祭司们也始终把控着关于神明、关于神秘侧的一切事务。如今克莱门特家族是亚玛利埃唯一一个研究神秘学的家族,就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从一开始,神圣事务就并非属于所有人的,而是少数人的探索与钻研。 以雾兰神殿的理论来分析,就是神圣事务属于精神、属于灵魂,而世俗事务属于躯壳、属于肉身;前者高尚而后者卑劣、前者神秘而后者平庸。 ……但杜尔米怀疑,雾兰神殿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理论,本质上是因为神圣事务的危险性。先知们用这种理念来拒绝凡人们的窥探,以此隔绝神秘侧的侵蚀。 这其中或许也有权势的考量,但杜尔米实在想象不出那群神殿先知争权夺利的模样。要是想争权夺利,不妨直接从事世俗事务。 不过在谢兰,教团的发展仍旧遵循着一条更加世俗的道路。这可能是因为雾兰神殿从一开始就是希尔芙德先知追寻神秘侧、追寻【力量】的产物,而谢兰的教团则延续着起初人类国度的权力架构,固守着人的国度的秩序。 因此,在崇高年代的千百年间,一部分教团成员仍旧守候着神秘侧的力量,但也有一部分选择前往不同的人类国度,并且深度参与了这场神战,最终造就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帝皇之路。 从这个时候开始,教团也拥有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不同立场:前者则认为后者疯狂,难以认清这世界的真实模样,不可能脚踏实地、认清现实;而后者看不起前者的不纯,认为他们摒弃了神圣事务的神圣,而选择了世俗事务的世俗。 ……杜尔米以为,曾经的奈特家族应该也是教团的一员、是最初之人的一员。 但是,奈特家族选择了凡俗世界,选择了成为塔拉纳这个国度的幕后掌控者,后来更是成为了【海镜】的附庸。 到了如今,奈特家族已经与教团没什么关联了,成为了一个尽管与神秘侧相关、但无论表象还是实质都更接近凡俗世界的古老家族。奈特家族在神秘侧的话事人,甚至都变成森罗协会的高层了! 同样毫无疑问的是,留在亚玛利埃并且继续钻研神秘学的克莱门特家族,就是选择了神秘侧。 但即便是这样,那位老主祭也选择在关键时刻指引安德烈·法涅斯踏上神秘侧的道路。从这个角度来说,教团成员也会在部分议题上达成一致、携手共进,并且相较于神明,教团一定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的。 但遗憾的是,法涅斯王朝的故事反而是进一步加深了教团的分裂。帝皇之路究竟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无论是基于真理侧还是基于神秘侧,每一个人都会给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同时,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安德烈·法涅斯开始清洗教团给人类社会留下的痕迹。 不论最初之人起先如何带领人类求生、也不论教团在不同的领域探索真理的努力,在神战期间,教团的确暗中推动了人类国度之间的战争,并且以此捏塑一位帝皇的诞生。这造成了巨大的灾难,也给这世界带来了一位佞神。 教团追寻神的道路,于是神明掀起战争;教团探索人的道路,于是人类掀起战争。 他们的思想的确引领了世界,可世界回以混乱、纷争、苦痛。恐怕无论是谁都会认为,教团是时候退场了,起码不必这样暗中掌控——或是尝试掌控——这个世界了。 连古老的雪山都知晓放祂的孩子们自己去生活,教团却仍旧以为人类文明是千万年前、需要他们小心翼翼呵护与塑造的无知而幼小的孩童。这已经不合时宜了。 安德烈·法涅斯或许没能彻底根除教团的影响,但也在大体上消弭了教团在凡俗世界的权柄、也改写了教团在神秘侧的话语权。到了永世雾墙崩塌之后的第三百年,人们已经很少听闻教团的存在了。 然而正是那最后的一点儿影响,让人万分头疼:教团躲藏进了【世界教团】的层域。 【世界教团】为【世界】的众知层域,而【世界】是那恒初的四神之一,连安德烈·法涅斯都对这个地方无能为力。 曾经人们对于【世界】的崇拜与敬畏,恰恰给了教团可趁之机:【世界】的追随者们不认为【世界】是一位神,他们认为【世界】就是活着的世界,是这世上最古老也最庞大的生物。 这是毫无疑问的原始崇拜,也是任何一个生灵所理应具有的最纯粹的敬畏与信念。 因为这世上的一切生灵与非生灵,都是这世界的一部分,也都是【世界教团】的一部分。他们不自知地组成了【世界】,即便名为【世界】的神明已经死去。 ……如果更深入一点说,那么任何一个人的存活,哪怕是一只蚂蚁的存活,都是对于神明的挑衅。 因为这样的存活证明了,生灵并不需要神明的许可才能生存下去。难道神明要跳出来说“倘若我不同意,那你无法存续”吗?那这样的神果真还值得敬畏吗? 因而【世界】的信徒甚至认为信仰是一种有毒的东西。他们并非伪信,而根本就是无信。 这样的想法与教团不谋而合,因为教团妄图清除这世上所有的神明,乃至于神秘侧。在教团看来,神的道路已经失败了,而人的道路尚且有一线生机。 ……杜尔米盘算了一下,总觉得这世上的麻烦多到令他头大。 每一位神都有这位神自己的麻烦。 【太阳】仍在焚烧、因而才能熠熠生辉。祂将世上的万事万物都看做自己的薪柴,却尤为喜爱燃烧人类的躯壳与灵魂!如今已有一个疯狂的人类为了自己故土而不惜改写整个治世,可【太阳】仍在燃烧、从不停歇。 【时历】对这世上一切的时光与历史冷眼旁观,却又推波助澜。祂仍旧没能找寻到心仪的答案与道路,因此固执己见地继续翻阅、审视、甚至丢弃那些本应存在的历史。而人类甚至与祂同流合污! 【海镜】在世界的背面汇聚成为万象湖,并且在万象湖中丢弃着自己不要的幻影,成就了这世上最大的一片废墟——甚至是压缩得十分紧实的废墟!亚玛利埃如今是人类的第一道防线,可这道防线也快要撑不住了。 【星群】编织着神秘学知识,并且决意要将真理侧与神秘侧编织在一起,弥合这世界的两端之间的缝隙。这乍一听还算是正常,但掌握着这些神秘学知识的魔法师们风评又如何呢?那些随意散布的神秘侧的秘密,轻易就能让人发疯! 【梦钥】兀自沉眠,可所有人甚至所有神都告诉杜尔米,梦境的沉眠是为了守候一个秘密、是为了锁住一个秘密!他必须知晓这个秘密,才能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可他从哪儿能够得知这个秘密,还得在不吵醒【梦钥】的情况下? 【死昼】早已经在亡者的呓语之中陷入了永无止境的疯狂,只是雾兰神殿的先知们为谢兰与雾兰撑起了一道屏障。但是在谢兰与雾兰的战争和对立之中,这些同样疯狂的先知又能支撑多久?这些先知却预示着死亡啊! 【帝皇】如今已是陨落,可【偃偶】仍在、帝皇之路仍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给这世界带来的影响从未终止,甚至可以说他的陨落也同样给人们带来了麻烦。就不说克里斯琴何去何从了,政务署要怎么安排呢?这简直就是托孤了! 而这还仅仅只是那常正的七神。这世上还有副神、还有佞神、还有其他的巨面者,甚至连那恒初的四神的沉眠,也不见得就是安安静静地睡着了——神明死了,可神明的层域仍在! 人死了,骨灰还能安安稳稳埋进地里;神死了,连质料都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偷偷发光发热!要不要这么污染世界啊? 总之,杜尔米飞快地略过了神的这一部分。 然后他望向了人的这一部分。然后他忍不住惆怅地、郁闷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人类这边也有人类自己的麻烦。 比如说,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将要开战,杜尔米还接受了【无人知晓】女士的请求,要去阻止这场战争呢!他都不知道从何下手,这时候找祖父祖母求援还来得及吗? 再比如说,教团想要对付【时历】,结果他们的行动首先把维赛德斯——一座人类的城池——丢进了历史的长河之中。这都什么事啊!杜尔米还得先去时光长河之中打捞这座城市! 此外,谢兰与雾兰的明争暗斗仍在持续,再过几个月,来自雾兰的使团就要抵达利文斯通了。杜尔米难以想象,在奥古斯与诺斯都快开战的时刻,这个雾兰使团的抵达会带来怎样的影响。这根本就是火上浇油! 还有一个不幸的消息是,这世上不仅仅有人与神,还有教团,还有【虚无边境】、【墟】,乃至于政务署、太阳教廷、森罗协会、【塔】、【乡】、【记录者】这样与人与神都有关的、立场各异的组织。 这些组织有的姑且算是友方,有的基本保持中立,但也有的根本就是站在人类的对立面啊!比如【虚无边境】这样的地方,果真能放任他们继续肆无忌惮地搅乱一切吗?他们甚至想唤醒【梦钥】!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是欲哭无泪了。 他真正欲哭无泪的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甚至所有神好像都默认了,这些麻烦要交给【白日梦】先生来处理、而他也一定能处理好。 他是新王、也是新神。因而他注定会成为终结一切也拯救一切的那场白日梦。 ……怎么,他欠了这个世界的?他才中学毕业呢!他连大学都没上过,哪有这个能耐解决这么多麻烦啊?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的小杜尔米可真是出息了哦! 他在心里嘟嘟囔囔抱怨了一通,最后还是决定从近在眼前的危机开始解决。 他找这位克莱门特长老询问关于教团的事情,本质上只是为了打捞维赛德斯而提前收集信息。 因此杜尔米特地补充了一句:“最近教团在北地做了一些事情。我知道你一直以来的关注重心都在亚玛利埃,不过,同为教团的一员,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北地?”克莱门特有些怔愣,“维赛德斯的事情吗?” “咦?”杜尔米有些惊异,“你还真的知道啊?原来你们教团内部的信息都会互通有无的啊?” 克莱门特却是露出了近乎震怒的表情:“他们要去对付【时历】的界碑,还过来问我要不要顺便改写亚玛利埃的历史,说不定就能解决亚玛利埃的危机……开什么玩笑!他们才是疯了吧,这种做法与【时历】有什么区别?” 杜尔米:“……” 真是误会你们教团了,果然还是内部分歧严重啊。 教团这个建议真的不是在挑衅克莱门特吗?要是亚玛利埃人想要放弃自己的历史与过往,那他们早就离开沙漠了。 还有,这个解决方案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等等,这不就是之前【时历】提的方案吗?教团跟【时历】还真是心有灵犀啊!也不知道他们想不想要这样的默契。 克莱门特是对的,这样的做法确实跟【时历】没什么区别。因为【时历】也想这么做。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冷笑话,也确实把杜尔米逗笑了。 “哦,抱歉抱歉。”杜尔米憋着笑,一边说,“我并不是认可教团的行为,更不是想驳斥您的想法。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您不觉得吗?” 这一团乱麻的世界很好笑,人与神各自的行动与意图也很好笑。 而他们的做法与彼此发生的碰撞、以及由此而来的种种荒谬的阴差阳错与矛盾对立,都十足的好笑啊! 杜尔米简直乐不可支了。 而克莱门特大概是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疯了,所以才会在这样一个寂静的深夜、这样高而冷的高塔之上,只是因为教团的行动与亚玛利埃的故事,而陷入祂自己都永远无法醒来的一场梦——一场可笑的梦。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终于不笑了,他若无其事一般问:“所以,你知道教团究竟是怎么对维赛德斯动手的吗?” “我不确定具体做法,不过我知道这事儿跟教团的一位成员有关,他的名字是尼古拉斯·福开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就是维赛德斯的统治者。” “……啊?” “福开森的寿命可能比维赛德斯的城市历史还要漫长。他是【时历】的信徒,从很多年前就已经活着了。我之所以认识他,也是因为他认识我的一位先祖。” 杜尔米的语气有些古怪:“这位福开森先生,就是他建立了维赛德斯?” “是的。”克莱门特点了点头,不过又戏谑地、近乎恶意地说,“但是,也是他彻底摧毁了维赛德斯的往日。” 事实上,在杜尔米听闻维赛德斯拥有一位手段铁血、性格暴戾的统治者的时候,他就应该有所察觉的。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更加张扬与显露,任何统治者都会知晓甚至运用神秘侧的力量。以维赛德斯的这位统治者的性格,他就更不可能坐视自己领地的陷落。 但倘若他就是一切变故的罪魁祸首……也难怪维赛德斯会在悄无声息之间就彻底失联。 杜尔米不禁问:“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福开森自己的层域与质料,也已经与维赛德斯紧密相关了吧?如果维赛德斯彻底失落在历史之中,那岂不是福开森也会一同陨落?” 这有点像是塞西莉亚与奥古斯王国的关系。时至今日,塞西莉亚能够继续存续,以人类的身份露面、并且兴高采烈地享受着平凡人的生活,就是因为奥古斯王国支撑了她的层域与往日。 从这个角度来说,无论福开森拥有多少时光的质料,维赛德斯都已经成为了他最近几百年的锚点。 维赛德斯出事了,福开森自己也不会好过。 “的确如此,但教团——哦,也包括我——就是这样的疯子。”克莱门特甚至笑了起来,“我怀疑福开森是用自杀的方式摧毁了维赛德斯,也就等于是摧毁了他自己的质料与层域,以及【时历】在北地的层域。” ……杜尔米有点无言以对。 当然、当然,他向来很能体会神秘侧人士的疯狂。他自个儿就疯疯癫癫!只不过他早就学会了当一个乖巧活泼的杜尔米·奈特。 但维赛德斯发生的事情还是太超乎他的想象了。 什么叫维赛德斯的统治者就是【时历】的信徒,而现在这位信徒想要杀死他信奉的神明,因而决定首先杀死自己? 杜尔米想了一秒钟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他不禁想起【时历】不惜损毁自身也要建立永世雾墙的举动、还有当初【奇迹】在克里斯琴要杀死祂力量的来源与创造者的事情——你们【时历】道路不会就是这么自相残杀吧? 还有,这意思是,假如杜尔米想要从历史之中打捞维赛德斯,他还得先去拯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开什么玩笑! 尼古拉斯·福开森建立维赛德斯的意图不好说,可他已经毫不留情地、毫不犹豫地摧毁了维赛德斯,完全没有考虑过维赛德斯的任何住民。而到了最后,维赛德斯的存续却仍旧有赖于这位残暴的统治者吗? 杜尔米简直有些抓狂了。他在心里怀疑那些神——尤其是埃默森!——一定知道维赛德斯这件事情的始末,可祂们就是不说,就等着杜尔米自己发现真相! 说不定祂们这会儿就在偷偷摸摸欣赏杜尔米抓狂的表情呢! “嘻嘻,你终于知道啦?” 杜尔米:“……” 他觉得自己还没被这世界的混乱局面气死,就先被这群神气死了! 也没见祂们给他提供多少有用的消息,幸灾乐祸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快,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神!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最后说话的语气还是带着一点儿气呼呼的意思:“那我可真是开了眼了。不过,我对于教团做出这样的事情并不惊讶。” 克莱门特耸了耸肩——不过在杜尔米眼里,她还是一块冷冰冰的脑子——她随口说:“这是因为您也见识了我在亚玛利埃做的事情,不是吗?要我说,他们还没我疯狂呢。” 杜尔米:“……” 不是,你又在骄傲什么啊? 杜尔米觉得这个世界多半是疯了,这还是头一回,他在外域都觉得自己应该算是个正常人。 克莱门特又说:“原来您是好奇北地发生的事情?不过,【白日梦】先生,据我所知,他们在北地的图谋并不只有维赛德斯,下一个目标应该就是另外一座稍微古老一点儿的城池。” ……罢了,不管疯不疯,起码克莱门特正在给他提供消息。这比那些神秘主义的神明好多了。 至于克莱门特的罪孽,自有亚玛利埃人来进行审判。 杜尔米勉强拿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然后他问:“哪一座城市?” “维普斯特,您知道吗?”克莱门特说,“维普斯特与维赛德斯是差不多时间建立的,维普斯特要稍早一些,在当时的人们看来,这几乎可以说是双子城,只是后来维赛德斯发展得更繁荣一些。” 杜尔米听完了,心中不禁产生了一个非常不妙的预感:“维普斯特不会也是教团建立的吧?” “这倒不是。” 杜尔米松了一口气。 “维普斯特是雪皇维利卡·列昂尼德的后人建立的城市,确切来说应该是他们重建了一座曾经毁于战争的城市。”克莱门特想了想,最后说,“不过现在的统治者应该是教团的成员,具体是谁我并不清楚。” ……很好。杜尔米镇定地想。只要维普斯特现在还没失联,那就有一线希望! 就算失联了也有希望!别着急! 第660章 无人送行 第660章 无人送行 “现在,我们已经与北地的所有教堂都失去了联系。” 克里斯琴,太阳骑士们正在开会。凯瑟琳·贝休恩表情肃穆地聆听着汇报。 一开始,这只是【白日梦】先生让凯瑟琳帮忙调查北地的情况,姑且算是一次举手之劳。太阳教廷知道凯瑟琳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也不在乎这么点小调查,所以就同意了凯瑟琳借用教廷的渠道进行调查。 具体来说,就是凯瑟琳准备联系一下北地那几个城市的太阳教堂,了解一下如今北地的情况。借由日光的汇聚与照耀,太阳教廷传递消息的速度向来很快。 但谁也没想到事情就是在这一步出现了问题。 讯息发出之后,凯瑟琳等待了一段时间,但北地的太阳教堂却仍旧没有音讯。她又联系了北地附近的其他教堂,信息交叉印证之下,他们发觉北地似乎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于是,这场本来属于凯瑟琳的私人调查,很快就惊动了教廷的大人物。 之前克里斯琴的太阳骑士集体殉职,教廷从各地调拨了一批新的太阳骑士,其中就有来自北地的几位。他们出发的时候,北地还好好的,可就这么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情况就出现了变化。 教廷再度尝试联系北地,这一回不是通讯,而是真的派出了一批骑士前往查看,但这些骑士也同样失去了联系。这下所有人都意识到北地是真的出了大事。 凯瑟琳原本是打算等太阳教廷这边调查出有用的消息,再与【白日梦】先生联系。但她现在意识到,变故恐怕已经发生了,而【白日梦】先生并不仅仅是想要调查北地,也同样是为了提醒他们。 ……距离克里斯琴的巨变才过去多久?凯瑟琳十分忧虑地想。但是,更多的麻烦却已经接踵而至。 “唯一的好消息是,北地的变故暂时还没有外溢的现象,附近的塔拉纳城市与诺斯王国的城市,暂时还维持原状。” 太阳教堂遍布整个谢兰,甚至在雾兰也不少。在太阳教廷真正行动起来之后,各地的消息就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他们能够确定的是,这场失联就发生在最近一段时间,甚至可能就是最近几天。 “……各方消息汇总来说,最早失去联系的是维赛德斯,大约有十天时间。随后北地其余的城市也陆陆续续失去了音讯,最近的一条消息是三天之前,来自维普斯特,内容是正常的日常通讯和物资购买。 “但是商家在准备好了相关的物资,送到交货地点的时候,维普斯特的人员却并没有出现。因此我们怀疑维普斯特也在最近一两天之内彻底失联。暂时还不能确定这种失联是单纯通信上的,还是说那些城市已经……” 北地气候寒冷。如今是夏天,也是北地与外界沟通最频繁的时候。倘若是冬天,那么北地的城市就算失联一两个月都不会引起人们的怀疑。 在夏天,北地的城市通常会从外界购买很多生活必需品与日常用品,也会出现人员往来沟通的现象。这也给了他们尽快了解到北地变故的可能。 ……当然,他们能在几天之内就得到消息的根本原因依旧是,【白日梦】先生不知为何突然对北地起了兴趣。 在太阳教廷的调查过程之中,他们也偶遇了来自塔拉纳的调查人员。双方互通消息,很快就发觉两边都是受到了【白日梦】先生的嘱托才会前往北地调查。 这事儿让他们各自都觉得挺新鲜,毕竟此前两边八竿子打不着,永远各自为政、泾渭分明,但眼下却为同一位巨面者做事……这情况可真是头一回。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才意识到【白日梦】先生与凡俗世界的关联已经十分深刻了。这个问题其实颇为值得考量,有识之士都会意识到这是一个特殊的趋势,但他们眼下无暇关注这位【白日梦】先生的立场问题。 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耷拉着眼皮,缓慢地说:“其余的正神教会知晓这件事情了吗?先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吧。” “……告诉他们?” “显然,北地出了一件大事。”教宗慢吞吞地说,“既然连塔拉纳也参与了进来,那么我们可以默认这件事情会造成更大的影响……而根本原因在于,没人能对北地的变故袖手旁观。” 凯瑟琳默然。 不过她怀疑,直接原因应该是,没人能对【白日梦】先生的要求无动于衷。 从这个角度来说,太阳教廷更像是在提前站队——乐意支持【白日梦】先生,并且也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白日梦】先生的支持,毕竟这位巨面者没有找别的正神教会帮忙调查,不是吗? 祂目前只是找了太阳教廷与塔拉纳。而艾德里安十一世似乎乐意彰显太阳教廷与【白日梦】先生的良好关系。 教宗的发言最后成为了一锤定音的决定。 此时的克里斯琴仍旧在进行重建与修缮工作,新任市长为这座城市带来了崭新的面貌,但那都是凡俗世界的变化。而神秘侧有神秘侧需要做的事情。 他们有条不紊地忙碌了起来,而关于北地失联的消息,也暗中流传了起来。不过这世上绝大部分的普通人恐怕不会听闻此事,而是继续生活在自己的生活之中。 散会后,凯瑟琳与教宗单独进行了一次聊天。 “我不同意你率队前往北地。”艾德里安十一世语气淡淡,“不过这并不是因为危险性,而是因为你必须留在克里斯琴,作为我们与【白日梦】先生联络的中间人。” 凯瑟琳皱了皱眉,她严肃地说:“但是除了我……” “我会让朱厄尔·伯里过去。” 凯瑟琳微怔。 教宗又说:“现在利文斯通风平浪静,我原本就打算让逐光骑士前往边境地区镇守,以免战争打响后殃及平民。现在北地的事情成了重中之重,也是时候让她行动起来了。” 教宗的话让凯瑟琳五味杂陈。在混乱时期,太阳教廷的确做到了守卫平民,哪怕只是守卫【太阳】的信徒;可是,在和平时期……太阳教廷自己就是混乱的根源。 这个想法让凯瑟琳啼笑皆非。不过她知道,现在的问题是北地,而不是太阳教廷是否作恶。 真正让凯瑟琳感到忧虑的是,从当初【白日梦】先生的说法来看,如今北地的变故还只是一个起始,是这位巨面者让她“提前做好准备”的部分,而不是最终的结果。 换言之,北地那些城市的失联并非幕后黑手的目的,而是手段。 ……也不知道杜尔米在亚玛利埃的境况如何。亚玛利埃的问题说不定还没处理完,就又要赶赴北地了吗? 凯瑟琳也不禁感到忧心忡忡。 消息很快传到利文斯通,朱厄尔·伯里当即准备出发。她不关心这事儿跟【白日梦】先生有没有关系,只是在确认随行人员的安排。 最后她说:“不如我单独行动,这样还方便一些。” 教长犹豫了一下,最后说:“但是,骑士长,这次可能会涉及多个正神教会联合行动的事情。其余的太阳骑士可能难以承担合作的重任。” “什么?这种时候还在想职级的问题?”朱厄尔紧紧地皱着眉,“人命关天!我们现在甚至都不知道北地是什么情况,其余的那些正神教会来添什么乱?让他们不必来找我,还是先确认这场变故究竟是由什么力量造成的吧。” 她冷笑着说:“倘若是【塔】或者【记录者】做的,那他们早点以死谢罪吧!” 教长哑口无言。他早就知道这位逐光骑士嫉恶如仇,但现在还是有些哭笑不得。他公允地说:“骑士长,现在情况不明,多带些人手也是好的。” “不必了。我先出发,我会给他们留下指引的,让他们跟着我就行。”朱厄尔干脆利落地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有一位实力足够的强者去一探究竟,其余的微面者去了再多也只是送死而已。” 教长无法反驳这一点,因此他最终还是忧心忡忡地目送朱厄尔独自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产生了一丝古怪的担忧。是因为北地吗,还是因为朱厄尔·伯里固执己见选择了单独行动呢? 与此同时,在利文斯通的另外一个方向,同样有人正要准备出发。那是贺拉斯·兰西亚。 他抵达利文斯通的时候非常低调,如今离开也是无人送行,仅有塞西莉亚一人知晓。说老实话,他心中的担忧与不安也不见得比任何人少。 塞西莉亚已经听说了北地的变故,她甚至隐约耳闻这与【时历】有关。 因此她感叹说:“混乱接踵而至啊。兰西亚先生,你果真要现在去往时光之中吗?万一卷入到北地的变故里……” 贺拉斯·兰西亚要重走他在奥尔德斯治世行走过的路途:去往过往的时光、校准光阴,从历史的意义上抵达西岛,再从神秘侧返还凡俗世界。 这是一条凡人难以想象的捷径,要不是贺拉斯是【星群】的眷者,同时还能借用塞西莉亚这位【时历】的使徒的质料,那他可能也不敢尝试。 如今北地的光阴发生了改换,并且未成定局。万一贺拉斯·兰西亚在时光之中迷了路、或是成为了北地变故的牺牲品……这听起来就有些绝望。 不过真正关键的是,如今他并不是为了真的抵达西岛,而是为了在这个过程之中发现真相、发现奥秘。 这毫无疑问更加重了他此行的风险。或许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现在已经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如果遭遇不测,那还能找【白日梦】先生求救……不,他最好还是指望自己不要遭遇不测。 倘若陷落在时光之中,那他可未必能确保回返凡世的那个“贺拉斯·兰西亚”,仍旧是他自己。 ……不过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略微迟疑地想:既然如此,当初那个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贺拉斯·兰西亚,以及当时从时光长河之中返回的贺拉斯·兰西亚,真的就还是他自己吗? 这个问题令他有些不寒而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想,这或许就是锚点的意义。 无论是什么【锚点】,那让人们始终是他们自己。 “北地的变故吗?”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情绪,贺拉斯随口点评说,“我不认为这事儿会带来太大的影响,至少现在还没有。至于往后的,就看人们怎么处理了。 “按照您说的,那些城市暂时失落在了时光之中。那么,人们只要能在时光被彻底改写、被彻底覆写之前,将这些城市的层域找回来,那就能确保一切仍旧完好无损、历史也仍旧是原本的模样。 “哪怕少数几个人的锚点出了问题,那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相反,倘若过往的历史被彻底改写了,也就是‘新的北地’突然一下子又与外界联络了起来,那情况才是真的糟糕了。” 那意味着旧的时光彻底成为了废料,而新的历史——谎言——成为了世界所呈现的面目。 不过贺拉斯懒得点评这种事情,因为这世上发生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了。 人们难道以为世界现在的面目就是真相吗?看看格拉德吧!他们那位疯狂的治世者已经带来了太多改变了,这又与北地将要发生的一切有什么区别呢? 只不过,治世者终究是治世者,因此人们在一夜之间就一下子迎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于是就好像世界原本就是这样。而北地的变故没有这么快,人们便身处在旧的历史与新的历史夹缝之中,现在只能等待。 等待新的历史,或者等待旧的历史的回归。 相比之下,贺拉斯更加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北地终究是北地。 北地的故事关系到人类文明的一切过往。倘若只是最近三百年建立起来的那些城市的历史,譬如维赛德斯或者维普斯特,那情况可能还没那么糟糕;但倘若幕后黑手想要对更古老、更重要的城市动手…… 遗憾的是,这似乎已经是必定会发生的事情了。北地全境都已经失联了,人们如何能在混乱的、打散的光阴之中,找回北地的故事呢? 想到这里,贺拉斯的唇边也溢出了一丝冷笑。他讥讽地说:“我相信这事儿不会是【记录者】做的,因为【记录者】不会做这样的无用功。难道有人想一劳永逸地杀死【时历】吗?” 塞西莉亚轻轻地笑了一声,她说:“当然不会是【记录者】做的。对于【记录者】来说,北地的故事已经是老人家了,改变那些陈旧的既定的过往也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影响他们真正想改变的东西。” 对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来说,无论他活在哪个时代,北地都注定是人类的来处。这意味着,倘若改变了北地,那也就杀死了他们自己——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他们自己,是沿着这条道路的命运行走的。 改变北地,就等于是改变了所有命运的“起始”。这意味着一切都错了,从头开始就错了。 【记录者】终究是要追求荣耀与痕迹的。他们正是要沿着北地所书写的、所蜿蜒的这条道路而镌刻自己的姓名,倘若没了北地,他们从哪儿去寻找一片崭新的历史的画布呢? 贺拉斯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他摇了摇头,只是说:“但我想,会有一些人坐不住的。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次机遇。” “当然、当然。我已经听说了一些风声。安德烈·法涅斯陨落、北地又出现了这样的变故……一些野心家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我想,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们恰恰是厌烦了过往三百年的平静与安逸。” “哈。”贺拉斯讥讽地笑了一声,“可是一切的真相与秘密、一切的机遇与挑战,其实就摆在他们的面前。他们只是不敢探究神秘侧的真相与奥秘罢了。神秘学就摆在那里,他们为何不去钻研?力量就在那里!” 贺拉斯·兰西亚当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因为他正是年纪轻轻、天赋异禀、从一开始就研习了神秘学,并且成为了【塔】的导师。他当然可以心安理得地嗤笑那些蝇营狗苟之辈。 他又冷笑说:“到了如今,这群野心家也只敢在他人引动的浑水之中窃取一些利益,狡辩说那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也是他们自己争取而来的——这话也只有他们自己会相信了。” 他百无聊赖地看了看窗外的日光,计算着自己的时间、还有群星的位置。 最后他说:“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情愿承认咱们那位王女阁下确实是个人物,至少她愿意将机会把握在自己手中!” “您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动手吗?”幕僚担忧地问。 而莫尔芙·法涅斯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一张地图,那是谢兰全境的地图,但她的目光注视着奥古斯与诺斯的边境。 从地理上形容奥古斯与诺斯的关系的话,人们会以为这两个国家亲如兄弟,因为它们拥有着漫长的、交错的边境线。除却奥古斯西北方向的高山隔开了两国之外,在东部,尤其是康古里大河沿岸,两国几乎依偎在彼此的怀抱之中。 利文斯通与瓦伦蒂更是各自占据了康古里大海支流的出海口,并且由此形成了重要的港口城市、汇聚了谢兰大部分的海洋贸易。在过去几十年间,这两座城市更是飞速一般发展,成为了众所周知的海上明珠。 以诺斯王国为例,从瓦伦蒂港口而来的货物,经由王国内部的水路、铁路,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分派到国内各个城市。各大城市向外出口也是同样的路线。 但问题也恰恰在于,奥古斯与诺斯的距离太近,河道更是交错分布,有时候甚至会出现奥古斯的商船不小心驶到了诺斯境内的河流之上的情况。 对于两国来说,海洋的航线争夺、货物争夺只是一个方面,谢兰陆地上的、特别是两国边境地带的河道归属权,乃至于依托着康古里大河而建立起来的沿岸城市,也同样是他们的必争之地。 ……事实上,这是从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之时,就延续下来的一个矛盾。 曾经的法涅斯王朝统一了整个谢兰,对于康古里大河及其支流的相关处理,自然也是根据不同城市的地理位置来进行规划的,也可以说,每座城市都可以协商使用这些河流航道,怎么方便怎么来。 在那个时候,不同城市之间也有针对贸易往来、河运优先级的问题而产生的矛盾。但大家毕竟都是法涅斯王朝的一员,不至于因为这种内部矛盾而撕破脸。 可是等到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奥古斯与诺斯瓜分了这块富饶而繁荣的、河网密布的土地,也就带来了更多的问题:谁都想要占据更多的地盘。 在过往的三百年,因为人们忙着探索森罗海,所以两国之间的矛盾并不显著。或者说,当时的人们还在忙于争抢雾兰出现而带来的天量利益。 只是现在三百年过去了,雾兰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了,而谢兰与雾兰的贸易更是加剧了不同国家之间对于航线、河道的竞争。商人们乐意为了一个铜板而撕破脸皮。 人们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转回谢兰大陆,思索着传统的陆地格局是否也该发生一些变化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莫尔芙语调柔和。但人们一旦知晓她究竟在说什么,就会以为这温柔的语气之中,也带有一丝铁血的、残酷的冰冷。 她也是不久前才刚刚从克里斯琴返回利文斯通,但还没安定下来,她就听说了发生在北地的变故。 而她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一个契机:比起奥古斯,诺斯离北地更近。 这意味着北地一旦出事,特别还是这样神秘侧的变故,诺斯就不可避免地会将注意力投放到那边,并且必须小心谨慎、仔细处理。 而奥古斯离得更远,几乎在整个谢兰的中部地区,也就可以以逸待劳、隔岸观火。 这甚至还解决了莫尔芙担心的另外一个问题:塔拉纳。 她一直忧虑,在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之中,塔拉纳会不会成为坐收渔翁之利的第三方。要知道,塔拉纳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内陆国家,没有港口、也没有参与到过去三百年的探索狂热时代之中。 但任何一个对神秘侧稍有了解的人都会知道,塔拉纳的背后是与森罗协会有着密切关联的奈特家族——说这个家族与森罗海无关、与海洋贸易无关?谁信啊! 只要塔拉纳想要得到一个港口,那么奥古斯与诺斯的领土都会成为可以考虑的选择。塔拉纳一直没什么动静,但莫尔芙不会忽略这个问题。 可北地的变故也给了莫尔芙一个天赐良机:塔拉纳的精力也会被牵扯!甚至于塔拉纳与北地接壤的土地,比诺斯王国还要更多、更近! “……这有些仓促了。”幕僚忧心忡忡地说,“我们本来是打算用今年的时间来备战,况且我们还想争取雾兰使团的支持……如果等到明年开春……” “机会不会等人。”莫尔芙坚定地说,“……真正的顾虑,或许是另外一件事情。” 真正的顾虑在于,这毫无疑问是一次主动发起的袭击与侵略。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鼓动民心,也鼓舞军队士气。 ……安德烈·法涅斯陨落了。 在克里斯琴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帝皇】的宫殿就这样跌落了,宛如一颗流星,却跌得粉碎。 如今许多人,尤其是奥古斯王国的人们,他们都没有真的接受这个现实。非要提起这事儿的话,他们还会自欺欺人一样说一句:至少莫尔芙·法涅斯,这位继承了【荣光之许】力量的王女,仍旧是奥古斯的下一任君主。 而奥古斯王国的确是法涅斯王朝的正统继承者,这里有法涅斯家族的血脉、也有奠基者家族的支持。而从这个角度来说,诺斯王国就是毫无疑问的分裂势力了。 想到这里,莫尔芙不由得笑了起来。 “一个天赐良机,不是吗?”她凝视着地图,眸中是狂烈燃烧的野心,“错过就可惜了。” 第661章 时光匆匆 第661章 时光匆匆 格温·阿尔克温静静地坐在那儿,并且遥望着亚玛利埃城外的沙漠。 这片沙漠长久地存在于谢兰大地之上,也成为了亚玛利埃与外部世界的天堑。一些亚玛利埃人妄图摆脱这片沙漠,又有一些亚玛利埃人妄图在沙漠之中寻求到真理,乃至于与沙漠一同沉眠。 ……阿尔克温家族从不赞同后者的理念。 在很小的时候,在她的父亲尚未疯狂的时候,他曾经与她讲过一些家族古老的故事。母亲会哼唱着亚玛利埃古老的歌谣,温柔地哄她入睡。 亚玛利埃、亚玛利埃。 她曾经离开亚玛利埃,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前往克里斯琴寻求【帝皇】的庇佑;此后,她又跟随剧团远赴利文斯通,去完成一场剧目的巡演。在那场剧目之中,战争摧毁了整个世界,血与泪铸就了一段哀歌。 ……可是,格温,即便跨越了整个谢兰大陆,你也永远无法遗忘你的故土。 阿尔克温家族的确做错了一件事情。或者说,那位阿尔克温执政官,的确犯了一个错误。 他不该向安德烈·法涅斯俯首称臣,不该因为不忍让民众经历战争,而直接选择了投降。许多次、许多许多次,亚玛利埃都选择了怯懦、选择了依附、选择了跪拜。 一开始向着神明,后来向着天灾,再往后向着沙漠,更往后向着人皇与人神…… 命运并非摆弄着亚玛利埃,而是冷眼旁观着亚玛利埃一次又一次地杀死自己。这是亚玛利埃自己的选择,也是亚玛利埃人自己的选择:如果人们永远无法认清一件事情,那么他们也永远只能跪地匍匐。 ——你跪拜的神并非是神,只是你心中的人。 到头来,格温以为阿尔克温家族的确将亚玛利埃带向了歧路,这就好像教团与长老们也让亚玛利埃差一点就坠落向永恒的黑暗。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歧路,亚玛利埃都走过了。 ……他们完成了对于五名长老的审判。 其余的长老或许还想着抵赖,又或是固执己见;但克莱门特长老已经迫不及待地交代了一切。 人们为这五名长老过往一段时间的疯狂而血腥的行径而感到咋舌,包括沙漠之中发生的血祭、西面那个地方的有去无回,还有差一点就发生的疯狂的神秘侧实验。 但人们也为某几位长老庞大的财富、金碧辉煌的居所、仆从如云的数量而感到恼火。亚玛利埃的确是黄金与清泉之城,只是这黄金与清泉,跟绝大部分普通人都没有关系。 因为五名长老都被一网打尽了,其家族也脱不了干系,所以亚玛利埃其余的神圣家族也出来收拾残局了。 但这些神圣家族之所以没当上长老,倒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这个能力或者权势,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打算离开亚玛利埃、不管这个烂摊子了。因而,即便五名长老全都落网,其余的神圣家族也是能推诿就推诿,不想干涉太多。 作为巡察官,德沃德已经在维持城内治安、清剿长老们的贻害,他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甚至没功夫思考自己是不是升职了、是不是越权了——反正这会儿有人干活就不错了,谁管呢。 因此,此时此刻,真正在亚玛利埃主持大局的人…… 是格温·阿尔克温。 她拥有阿尔克温这个姓氏,还恰巧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亚玛利埃,并且还拜访了家族曾经的那些交好对象。就算她自己想要置身事外,她也百口莫辩——别人压根不相信她不是为了亚玛利埃的权柄而来的。 况且,她还是帝皇之路的行者。这条道路从一开始就是跟人类统治者有着相当紧密的关联,更能确保彼此的忠诚、相互的通讯,以及力量的分享。 在现在这个时刻,谁也不能确定城里是不是还遗留着那些长老的疯狂的追随者,因此帝皇之路就成为了一个有效的判明敌我的手段。 这会儿人们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要是继续保留那几位长老的理念与影响,亚玛利埃可能就真的要走向彻底的灭亡了。 格温对此十分头疼——天晓得她当初只是去参加一个收藏家的宴会,结果赶上了一场凶杀案、遇到了一位巨面者、然后莫名其妙踏上了这场漫长又跌宕的旅行…… 最后她都要成为亚玛利埃的新任执政官了! 这合理吗? 她不就是个剧团的编剧吗?二十年前她还在逃离亚玛利埃的城池,二十年后她已经坐进了亚玛利埃的长老官邸,无数的文件正等待她的批阅……好吧,是因为没有别的人管事…… 总之,她都快以为自己做了一场白日梦呢! ……【白日梦】。 后来有神圣家族之人过来试探格温的口风,好奇她为何会返回亚玛利埃,并且旁敲侧击地询问她究竟怎么能一下子做到这一步。 这个问题让格温觉得好笑。她出神片刻,最后轻声回答:“这是因为,我们都已经身处一场【白日梦】。” ……之前是杜尔米是她的领民。不过格温准备找时间解除这个临时领民的关系,然后她再向【白日梦】先生宣誓效忠。虽说这个转变有些古怪,但他们那位团长大人可能就是这么稀奇古怪的性格。 不论如何,格温十分感激【白日梦】先生。 他给了她一次机会:挽回阿尔克温家族的过错、挽回父亲的疯狂、也挽回亚玛利埃的命运。 最关键的是,这本来是这位巨面者不必掺和的事情。难道亚玛利埃的死去或者覆灭,会影响这场【白日梦】的蔓延吗?或许人们恰恰会在死亡之中迎接这场【白日梦】的到来吧? 同样地,在格拉德、在克里斯琴,甚至于在罗卡镇,【白日梦】先生都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与其余的一切巨面者一样始终高高在上地俯瞰凡世。可不知为何,祂的心中就是残留了那么一丝仁慈、那么一丝难以无动于衷的良善。 对于格温来说,这就像是本该既定的故事在某一刻驶向了另外一条道路。 是了,在利文斯通的时候,那位【白日梦】先生就借用了她的剧本来改写记忆剧院的大火;而到了如今,在亚玛利埃,故事的结局也同样发生了改变。 因此格温的确成为了【白日梦】先生忠实的追随者,哪怕她偶尔仍旧会因为杜尔米的言语举动而感到哭笑不得。 如今,亚玛利埃的局面姑且算是稳定了下来,但这种摇摇欲坠的现状并不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因为亚玛利埃仍旧是距离神秘侧一步之遥。 想要离开亚玛利埃的人基本都已经离开了,或是下定决心准备离开。而不想离开的,他们就将注定成为亚玛利埃的一部分,并且成为这道防线的血肉之墙。 格温从【白日梦】先生那里得知了亚玛利埃的情况,因此找了个机会与城内剩余的几个神圣家族开了会。 她倒没有直说西面那个地方就是万象湖,而是说那里汇聚了神秘侧的层域与质料。倘若亚玛利埃倒下了,那么那些疯狂就将入侵凡俗世界。 因此,为了亚玛利埃自己,也为了整个人类社会,他们必须在此坚守,并且等待一场——终将萌发的【白日梦】。 说这话的时候,格温语气阴郁,倒不是因为这件事情的麻烦程度——虽然的确很麻烦——而是因为她仍旧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在一年之内如此“平步青云”了。 真是令人感激涕零啊。哈哈。 不过其余神圣家族的反应,还是把格温给逗笑了。 这群穿金戴银的凡俗贵族们还没来得及从“所有五名长老倒台、自己家族吃得盆满钵满”的好处里回过神,就刹那间知晓了这个平地惊雷一般的消息。一时间,他们脸都白了,甚至有人直接晕了过去。 要知道,这些神圣家族之中,有好几个本来都打算离开亚玛利埃了! 格温没有让任何守卫或者医生来处理情况。她反锁着门,不让任何人来干涉这场会议,最关键的是,她必须让这群神圣家族的成员认清现实。 他们是亚玛利埃的统治阶层,千百年来都压榨着所有亚玛利埃人的血肉,从中攫取利益、从中啃噬财富。这其中也有好几位是为非作歹的、欺男霸女的,甚至还有的手中就握有无辜之人的性命。 这都是亚玛利埃长久以来的积弊,一时半会儿也改变不了。除了那几个必须受到审判的杀人犯之外,格温无意在这个时候与这群神圣家族站到对立面。 但她必须让他们意识到:是时候付出代价了、是时候偿还这些昔日索取的事物了。 她语气平淡:“我非常遗憾地通知各位,在克莱门特长老接受审判之后,我们暂时没有任何手段应付神秘侧的入侵,除非你们乐意向政务署跪地求饶。顺带一提,【塔】现在也无能为力。” 【塔】的那些导师们与克莱门特长老一同探索万象湖,然后全部陨落在那个地方。如今的【塔】只剩下几个魔法师,指望他们解决某些神秘侧人士的小偷小摸还行,但是整个神秘侧?那还是省省吧。 至于政务署,多丽丝倒是仍旧努力维系亚玛利埃的秩序,长老会这边也乐意给政务署拨款。但是政务署的员工们终究还是普通人,也照样难以支撑大局。 神圣家族的这些人全都面色惨白。 “……当然,你们还有另外一个选择。”格温话锋一转,“我掌握着帝皇之路的力量,而你们或许知道,在一位领主的领地范围之内,领主能够拥有压倒性的力量,镇压那些神秘侧的疯狂与危险。” 这其实也是许多人选择踏上帝皇之路的核心原因:安全。 领主在自己的领地之上是绝对安全的,至少是处于压倒性优势的。而且领民也可以在领地之上受到领主的庇佑,就像是克里斯琴曾经受到安德烈·法涅斯的庇佑一样。 甚至一些普通人也会将自己的家当做是自己的领地,做一个小小的、家门之内的帝皇。这就让他们有办法抵挡强盗或者小偷了。 格温的提议是基于现状而来的妥协。现在的亚玛利埃外无援助、内里空虚,别说凡俗世界的经济或者军事力量了,这神秘的城池甚至都没有神秘侧的力量。 只是,这座城市之中仍有许许多多的普通居民,他们一时半会儿不可能离开亚玛利埃、也不可能在外界寻找到一个归处。有钱的神圣家族还可以逃离亚玛利埃,没钱的普通人又要逃往何方呢? 格温不会否认,曾经她能够活着抵达克里斯琴,甚至在过去二十年都过着相当优渥的生活,本质上是因为阿尔克温家族曾经也是亚玛利埃的神圣家族之一,享有着极为庞大的财富与相当尊崇的身份地位。 格温思前想后,甚至与【白日梦】先生进行过商谈,最终才决定使用这个办法。 当时那位【白日梦】先生也相当惊异地望着她,并且确认说:“也就是说,您决定留在亚玛利埃?一直留在这里?” 一旦选择这个办法,格温·阿尔克温就必须一直留在亚玛利埃。在问题解决之前,她都别想再度与故土分别了,甚至都别想出城了。 “……我想,现在也是我应该报偿亚玛利埃的时刻了。”格温最后说,“故土难离。” 听了这话,那位【白日梦】先生不知为何竟然露出了相当动容、甚至于感同身受的表情。他叹了一口气,便说:“那么,格温女士,亚玛利埃就麻烦您了。” 而现在,是格温需要说服这群神圣家族的时刻。不过她知道,他们别无选择。 某种意义上,亚玛利埃的古老与固执,也恰恰成为了这群神圣家族不能逃离这座城市的根源。他们仍旧固守着亚玛利埃的早已经熄灭的辉煌,并且深深地看不起外头的那些城市。 因此,多少年过去了,这些神圣家族也仍旧是亚玛利埃的一部分。生于斯长于斯,从未离去。 “……那么,格温,你的意思是……” 格温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说出这样一席话。 但是,谁管呢,或许大家都已经身处一场【白日梦】之中了吧! 最后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将成为亚玛利埃的执政官。我向帝皇之路、向安德烈·法涅斯起誓,我将庇佑这座城市的生灵、我将抵御近在咫尺的神秘侧、我将成为人类对抗神秘侧的第一道防线。 “而与之相对的,你们必须支持我的执政官之位,也必须支持我所效忠的【白日梦】先生。最关键的是,你们也将成为这座城市、成为这些子民的捍卫者与守卫者,与我共同坚守亚玛利埃——为了我们的城池而献上一切。” 神圣家族的成员们面面相觑。只是他们知道,格温没有给他们第二个选择。 在此时此刻,能够活着离开这个房间的,只有格温的支持者。 因而他们接二连三、似哭似笑,最终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将庇佑这座城市的生灵、我将抵御近在咫尺的神秘侧、我将成为人类对抗神秘侧的第一道防线。” 这就是亚玛利埃的故事。从始至终,从来如此。 格温打开了门锁,离开了这个房间。 杰奎琳·伊顿在门外等她。一看到格温,杰奎琳就立刻笑着说:“哎呀,恭喜我们的执政官大人!格温姐姐,现在你们是我们团队里官位最大的那一个啦!” ……格温哭笑不得地看了杰奎琳一眼,心想,这事儿好像并不是很让人高兴。 她们针对执政官这个问题聊了两句。不过她们都知道,这并非现在的重点。 杰奎琳又说:“其余人已经计划好了,再过两天就要出发前往北地了。那边好像真的出了一件大事。” 格温点了点头,她之前就听【白日梦】先生说过了。不过她从杰奎琳的说法中听出了一些不对劲:“那你呢,杰奎琳?你要去北地吗,还是回克里斯琴?” 杰奎琳是以出门见世面的借口说服了她母亲。现在她在罗卡镇、在沙漠、在亚玛利埃经历了这么一番惊心动魄的故事,哪怕在格温看来,杰奎琳也是时候返回克里斯琴了。 “我当然不去北地。我可是个没有力量的凡人,很有自知之明的那种!”杰奎琳强调了一下,并且也的确这么认为,“不过,我也不打算返回克里斯琴。” “什么?”格温怔了一下,“为什么?” 杰奎琳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要留在亚玛利埃帮你啊,格温!” 她好歹也个会读书写字、知情识趣的贵族小姐,她能帮格温处理亚玛利埃的政务、也能陪格温一起应付那些凡人的贵族晚宴。再说了,她母亲是个商人,而现在亚玛利埃正是需要经济援助的时候,她说什么都不能离开亚玛利埃。 最关键的是,她正是为了寻找自我价值才离开克里斯琴的,如今她果真能够在亚玛利埃找到自己的价值,那为什么要离开亚玛利埃呢? “我可以当您的秘书,执政官大人。”杰奎琳朝着格温眨了眨眼睛,“而且我不要工资!” “……好吧。”格温无奈地说,“我很感动,真的,杰奎琳。不过工资还是照发吧,不然你妈妈可能会冲到亚玛利埃斥责我窃取了你的劳动价值。” 杰奎琳大笑了起来,她高高兴兴地与格温说:“都行、都行!我可不想孤零零自己返回克里斯琴呀,这跟半途而废有什么区别呢?我还想待在这儿,等着咱们团长从北地传来的好消息!他果真能拯救北地的,对吗?” 现在杰奎琳也知道,那个神神秘秘、古古怪怪的绿眼睛侦探,铁定是有一个不得了的隐藏身份。 但是杰奎琳也不多问。对她来说,这是一段有趣的、精彩纷呈的、值得终生铭记的旅程。最终她抵达了在亚玛利埃,并且在这片沙漠背后体会到了人世间的辛苦与艰难。 她当然会铭记一切的伙伴!每一位,她都不会忘记的。 杰奎琳又说:“我决定让班克斯他们继续去勘探沙漠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本来是我们抵达亚玛利埃之后头一个要做的事情,结果还没出城呢,城里的事情就已经解决了! “不过,我不会忘掉这事儿的,我们还是得看看沙漠的情况。希望前不久的那场雨能够给沙漠带来一些转机,还有绿洲里头的那些住民…… “另外,我觉得猎人先生跟着我也是大材小用了,所以我准备让他跟着咱们团长大人一起去北地。你看这安排怎么样?可以说是物尽其用了吧?” 说着,她还挺骄傲地抬了抬头。 格温:“……” 她觉得班克斯等人应该没什么意见,不过猎人先生的意见嘛…… 算啦,反正是英格丽德女士出钱、杰奎琳小姐做决定。猎人您多担待吧。 格温心底琢磨了一下,她自己、杰奎琳、还有班克斯小队留在亚玛利埃,而杜尔米、肯、格里菲斯、海沃德、劳伦特,再加上猎人先生继续赶赴北地…… 照这么说,杜尔米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就直接奔波了大半个谢兰了!难道这就是侦探的凑热闹能力吗? 说实话,格温有些担心北地的情况。 此前她联系了剧团里的人员,跟他们说了自己眼下的处境,并且告诉他们,剧团可以继续办下去、她也会暗中支持,但是她自己恐怕回不去剧团了。要是他们感兴趣,或许还可以自己来亚玛利埃转转。 剧团的成员们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可能是因为他们对此早有预料,反倒是好奇地问起了格温在亚玛利埃的故事。 而这个时候,格温也从他们口中得知,这些身处利文斯通或者克里斯琴的剧团成员,竟然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北地失联的新闻。也就亚玛利埃位置偏僻,所以没跟上新闻热点罢了。 既然连普通人都知道了,那这事儿多半是有些闹大了。也是,倘若北地全境都已经失联…… ……【帝皇】宫殿坠落的事情还近在眼前,北地就又出事了。这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不过想到自己手里的麻烦事,格温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五名长老留下了无数烂摊子,而单凭政务署也很难处理城内所有的神秘侧案件,普通人日常衣食住行的问题也亟待解决,甚至还有亚玛利埃之外的沙漠的境况等待着她去排查…… 不管怎么看,她未来一段时间都别想好好休息了。 “走吧,该去做正事了。” “好啊,执政官大人,您今天能把桌上的文件全都批阅完吗?”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我当然会向【白日梦】先生诚心祷告的!” 她们一边说笑,一边走向属于她们的道路与命运。 千百年前,最初的希尔芙德在沙漠的深处建立了名为亚玛利埃的城池,妄图延续亚玛利埃的辉煌;千年之后,同样名为希尔芙德的先知与教团决裂、扬帆起航,并且在遥远的新大陆建立起神秘的神殿。 而如今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时光匆匆,往日的故事成了人们久久传唱的歌谣,崭新的大陆成了人们耳熟能详的邻居。 古老的亚玛利埃重新迎来了祂的执政官。 第662章 一本日记 第662章 一本日记 “303年。春天。 “爸爸妈妈说,我应该写日记。等我长大了,我也能记得小时候发生了什么。 “什么是小时候?现在的我就是小时候吗?那为什么要等我长大了,我才会回忆小时候的我呢? “…… “303年。冬天。 “好冷啊。一直都是这么冷。 “妈妈说爸爸去找火了。爸爸能找到吗? “…… “303年。夏天。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要离开! “…… “305年。冬天。 “好不容易又活下来一年。情况越来越糟糕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等死? “…… “303年。春天。 “妈妈,我今天开始写日记了哦! “爸爸去找火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 “303年。夏天。 “爸爸回来了!我就知道爸爸会回来的。 “家里做了好多好吃的,大家都很开心。嗯!我也很开心。 “火。我们有火了。 “…… “303年。冬天。 “妈妈说火还是不够用。爸爸又要离开了。好冷。 “妈妈的血是温热的。 “…… “305年。夏天。 “我不相信什么命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永远不相信。 “…… “303年。春天。 “我听妈妈的。我要开始写日记了。 “可是我翻了翻我的日记本……原来我以前就在写日记了吗?为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嗯,爸爸又去找火了。不过现在不冷。 “…… “303年。夏天。 “我给妈妈看了我之前的日记。妈妈的表情好难看。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有人过来拿走了我的日记,但是又还给了我。现在我要继续写日记了。夏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如果爸爸能在这个夏天回来就好了。 “…… “303年。冬天。 “爸爸……一直没有回来…… “好冷、妈妈…… “…… “303年。春天。 “妈妈说,我们要一起离开这座城市。可是,为什么要离开? “在离开之前,爸爸妈妈让我写一点日记,这样就能记住这座城市。他们说,这里是我的故乡……什么是故乡?我还没有离开这里,这里就已经是我的‘老地方’了吗? “嗯,好吧,我听爸爸妈妈的。我喜欢我的故乡,春天有小小的花,夏天有解冻的河,秋天有红红的叶子,冬天……冬天有白白的雪花。冬天的雪花融化了,就是春天的花!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离开,可是,我听爸爸妈妈的。 “妈妈看了我的日记。她为什么哭了? “…… “305年。冬天。 “死路一条。到哪儿都是这样。到哪儿都是死路! “喂,蠢货,让我告诉你一个真相吧:你们都被困住了,不管是时光啊还是命运之类的玩意儿,总之,你们被困住了。冬天的雪花永远不会变成春天的花。 “…… “303年。春天。 “妈妈让我写日记。可是,我还没有写,妈妈就突然把我的日记本抢走了。 “妈妈哭了。好奇怪。为什么? “爸爸说,他要去找火。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 “303年。夏天。 “我们去河上抓鱼。我抓了一条好大好大的鱼回来。妈妈夸了我,还让我把这件事情记下来。 “为什么要记下来?不记下来,人就会忘记吗? “…… “303年。冬天。 “好冷啊…… “爸爸赶在冬天之前回来了,他找到了很多火。妈妈说火应该够用了,但为了等到明年春天,我们要省着点用。我觉得好冷。 “但是……嗯!我相信妈妈! “…… “304年。春天。 “开花了!我好高兴! “没有那么冷了,但是妈妈让我不要去雪地里玩。我知道火还是不够用。 “我没有去,但是我在雪地里看到了一些黑黑的脚印。有人在雪里走路吗?但是,那好像又是红红的…… “…… “304年。夏天。 “我们去河上抓鱼。但是河里飘起来一个人。大家一起把那个人搬到了城里,但是爸爸妈妈把我们骂了一顿。 “我们不服气,就又去了河上抓鱼。这次抓到了三个人。他们都硬邦邦的,是因为河里太冷了吗?可是我们抓到的鱼都是会动的。 “这次我们不敢告诉爸爸妈妈,所以就把这三个人偷偷藏了起来。我们问他们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他们没有回答我们。嗯!那就可以跟我们一起玩! “…… “304年。秋天。 “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河里找到了好多好多人。他们都不说话。 “妈妈看了我的日记,知道了这件事情。我害怕她会骂我,但她没有骂我。她的脸看上去白白的。然后她说,爸爸又出门找火了。我知道,冬天又要来了。 “在冬天来之前,最后跟那些人道别吧! “…… “304年。冬天。 “好冷……爸爸没有回来…… “…… “305年。冬天。 “蠢货!蠢货!死人都不认识吗?就算死人都不认识,那些死人的长相你不认识吗?你这个蠢货! “……是啊……我这个、蠢货…… “对不起,妈妈。我知道了,我明白了。那都是……我们…… “…… “303年。春天。 “我要开始写日记啦!嗯嗯,我的日记本呀,你要好好记录我的‘小时候’哦! “爸爸说他不打算出门找火了,妈妈跟他吵了一架。为什么会吵架呢?不过他们看到我的时候,就立刻不吵架了。 “…… “303年。夏天。 “我们去河上抓鱼。妈妈不让我去。但是我偷偷去了。河里有好大好大的鱼,比人还大呢!但是有点臭臭的。 “我们把这条大鱼抓了起来。爸爸过来找我。我问他,这条鱼能不能吃? “爸爸好久都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我都快忘掉这个问题了,他突然对我说:记住,臭的不能吃。 “我记住了哦! “…… “303年。秋天。 “妈妈又在跟爸爸吵架。可是我要是过去的话,他们就不吵了。所以我就偷偷听他们吵架哦。 “妈妈说,这个冬天我们绝对活不下去。我知道,因为冬天很冷很冷。 “爸爸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来不及了? “那条大鱼又被我们冻起来了。就不臭啦! “…… “303年。冬天。 “好冷……爸爸妈妈、抱着我……可是,好冷…… “我也会、冻起来…… “这样不臭,爸爸妈妈就可以…… “…… “305年。冬天。 “没有别的办法。留下是一条死路,离开也是一条死路。要么冻死要么饿死,人们没的选,但也有的选。 “我的日记里记录了很多种情况,但这些情况只是给我们排除了失败的道路。303年有办法活到304年,304年也有可能活到305年,但305年的冬天是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现在,我也快要死了。 “……爸爸妈妈,对不起,哪怕写下了日记,我也还是找不到解决办法…… “…… “305年。冬天。 “命运? “命运就是,我们所有人都注定去死吗? “好啊!那就让我们所有人都在河流之中相聚吧! “…… “303年。春天。 “妈妈一定要我写日记。爸爸说我可以不写。可是妈妈说,都已经写了这么久了,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我不明白。我之前没有写过日记呀? “嗯……还是说,日记本上之前的那些日记,也是我写的?可是我不记得了…… “难道这就是妈妈说的,必须要写日记,所以等到长大了也还能记得小时候?原来我已经忘掉我的小时候了…… “…… “303年。夏天。 “日记说我们会在河里找到大大的鱼还有不说话的人。我们都找到了哦! “不过爸爸妈妈没有像日记说的那样骂我们。他们在商量别的事情,我不知道是什么。好多大人都来了。但我们不敢偷听。所以我们还是去河上抓鱼了。 “过了一会儿,爸爸妈妈竟然说让我们多抓点,鱼或者人都可以。嘿嘿,我们这次被夸奖了哦!日记日记,快把这个记下来! “…… “303年。冬天。 “爸爸没有出门找火。可是,我们还是有了火。 “火是从哪里来的? “不冷了。是不冷的冬天。 “…… “304年。春天。 “开花了。我在雪里看到了黑黑的东西,嗯,还有红红的东西。 “妈妈说,那是燃烧之后的灰烬。 “燃烧,就是火吗? “…… “304年。夏天。 “我们去河上抓鱼。但是没有抓到人。 “爸爸露出了很可怕的表情。妈妈抱着我,没有说话。他们怎么了? “…… “304年。秋天。 “爸爸又出门找火去了。他能回来吗? “为什么他们在说,是河里的人不够用……为什么不够用?日记说,我们之前藏了好多人呢!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我们当时藏在哪里了。我的记性好差啊,已经不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情了。 “如果我能在日记里写下更多东西就好了…… “…… “304年。冬天。 “爸爸还没有回来。 “妈妈,好冷…… “…… “305年。夏天。 “河里又多了好多人。 “…… “305年。冬天。 “皆为徒劳。 “燃烧已经死去的我们,也救不了现在的我们。我们永远无法找到跨越305年的冬天的办法。 “在极端的环境下,人类可以穷尽一切手段,抛弃道德与人性,像是动物、像是野兽一样生存下去。可是,我们是成为了命运的玩物,而不是成为了生存的奴隶。 “如果要你选,你是宁愿在命运之中徒劳地打转,还是在生存危机面前竭尽全力地活下去? “又或者,如今的我们……还算是活着吗? “……我,不知道。 “…… “303年。春天。 “爸爸妈妈,我开始写日记了哦!” 永恒寂静、永恒深邃的森罗海。夜晚的森罗海。幽灵船静静地飘荡着,在深紫色的海水之中寻觅归途。 这船永远是破旧的、腐朽的,连同这个世界也是一样。但人们仍旧要在这样漏洞百出、踉踉跄跄的世界之中生存下去,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也是因为—— 倘若就这样低下头投降的话,会不会显得太没意思了一点? 人们欣赏故事,是为了欣赏故事的曲折与跌宕、离奇与坎坷,也是为了欣赏故事最幽微之处的一丝明光。 小说家啊小说家,你一定知道,人们之所以期盼着这个故事能拥有一个幸福的、圆满的结局…… 是因为他们没把这个故事当成假的。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 他凝视着面前的日记。但确切来说,这只是几张装订成册的手稿罢了。他是在抽屉里发现的这叠手稿,原本以为这是小说家的小说。 可当他看完,仔细审视其中内容,并发觉其中有许多污垢与血迹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始怀疑这究竟是小说家的手稿,还是外域又给他送来了一份另有笔者的、非虚构性的文稿。 ……是北地正在发生的事情吗?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竟然情愿这是小说家的小说了——这样诡谲、疯狂的事情,他真不希望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小说家也是出身北地,只是后来为了追逐小说的灵感,所以才离开了北地而已。 从这个角度来说,如果北地的变故已经外溢并且影响到了离开北地的北地人,那么小说家现在的情况就很难说了,指不定就产生了一些灵感并且记录了这本日记,然后经由外域送到了杜尔米这边。 可是杜尔米找了又找,却没找到来自小说家的任何信件。他真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日记的手稿已经显得陈旧与脏污,所谓的“303年到305年”也让人摸不着头脑。最关键的是,他们现在没法知道北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倒是很希望外域把自己立刻扔到北地去,但这会儿外域又不听他的了!这简直让杜尔米有点抓狂了。 这样一来,他就只能让“杜尔米·奈特”赶路。只是从亚玛利埃到北地,在凡俗世界,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跨越的距离。哪怕杜尔米日夜兼程,也起码需要十天的时间。 这短短几天的时间,北地将会变成什么样…… ……杜尔米望向了那本日记。 如果这本日记描述的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情况,没有添加文学性的虚构描述,那么这就意味着北地的人们现在处于一种混沌的、不停变换的状态之中。 也就是说,北地困在了“303年到305年”之中。 不停重复、不停轮回。而这样的轮回也遵从了整个世界的“时光与历史”的法则,即历史在重复、但时光仍在前行。 因而一切在这两年之间死去的人们,也都会出现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者光阴的缝隙之间。而对于北地的人们来说,这些死去的生灵就是出现在冰封的河面之下。 人们用了一切的办法尝试跨越这两年的封锁。303年的冬天、304年的冬天,这似乎都是可以跨越的;可是305年的冬天却成了一道诅咒、一道永远不可能跨越的天堑。 单纯从日记之中,杜尔米就能看到两种解决办法:要么去城外找火,要么让河里的尸体成为薪柴。 但这两种解决办法似乎都没法跨越305年的冬天。这让杜尔米怀疑305年的冬天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寒冷或是饥饿的问题了,或许是……或许是亚玛利埃的神话后半段的那种情况,是黑暗的侵蚀。 而杜尔米一旦想到自己竟然从这样一本不明真假的日记之中寻找解决方案,他就觉得自己多半也是疯了。 或许这只是人们的胡言乱语,也或许这只是小说家的一次恶作剧。 但杜尔米竟然情愿自己是被戏弄了! ……北地有永昼与永夜的传闻,是【太阳】偶尔会永远照耀、偶尔又从不照耀。 但这只是传闻,是杜尔米偶然在故事书上看到的一些有趣的传说。在过去的无数年里,【太阳】始终公平地、平等地照耀着谢兰与雾兰的每一块土地、每一个生灵。 因而所谓的永昼与永夜,也成为了只存在于神秘侧的怪谈。 只是现在北地发生的故事显然不能以常理去判断。305年的冬天必定意味着某个特殊的时间点,或许…… ……等等,或许那是首皇带领人们走出北地的时刻? 倘若人们没能走出北地、没能驱散黑暗,那么他们可能就会永远困在北地的风雪之中。而现在,教团就是想要改写那段历史、动摇【时历】的界碑。 但与此同时,教团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也不可能真的彻底覆灭整个人类文明。因此他们就必须寻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能够让人类延续下去、但又不同于如今历史的,崭新的一段故事。 如此一来,他们就让北地陷入了短暂却又漫长的轮回之中。 这是在模拟当初亚玛利埃带领人们走出北地的过程,并且他们试图在这样无穷无尽的轮回之中,寻觅一个能让人类跨越“305年的冬天”的办法。 ……那这跟【时历】有什么区别啊? 杜尔米果真以为克莱门特长老的那句话是完全正确的了。这根本就是【时历】的作风吧!根本就是拿【时历】的办法去动摇【时历】本身啊! 而真正令杜尔米抓狂的是,【时历】对此竟然也不为所动。因为在【时历】看来,倘若祂自己找不出一个办法,那么让人们在祂的基础之上去寻觅一条崭新的道路,那也是完全值得尝试的一种选择。 杜尔米简直要气笑了——不要在这种时候选择自我牺牲好吗!这会儿倒是高尚起来了? 最需要【时历】的时候祂袖手旁观了,最不需要【时历】的时候祂跳得可欢了。杜尔米真的要气坏了!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日记的这些手稿叠放在一起。他想,他倾向于这是真实的记录,但也不能完全保证这就是北地发生的故事,毕竟书写这些日记的“我”也很难说是理智或者清醒的。 他甚至怀疑,这或许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而不是现在发生的事情。【时历】以及【记录者】对于这个世界的时光与历史的扰乱,已经数不胜数了。 况且,北地还有另外一个未解之谜:雪皇维利卡·列昂尼德。 雪皇对于末皇的背叛、【记录者】曾经在北地的处决与流放,还有埃默森那种微妙的态度,都让杜尔米觉得这里头可能别有一番曲折。 之前杜尔米推测雪皇是安德烈·法涅斯选定的继承人。某种意义上,他甚至怀疑如今所谓的法涅斯家族,即莫尔芙·法涅斯的这一派血脉,究竟是不是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裔……又或者,会不会是雪皇的后裔呢? 人们还八卦雪皇与末皇是不是有一个孩子呢!这八卦多半不是真的,但真相可能隐藏其中:这孩子不是末皇的,也不是雪皇和末皇一起生的,而单纯是雪皇自个儿的后代。 雪皇是安德烈·法涅斯的继承人,因此安德烈·法涅斯便认可了雪皇的后裔继承法涅斯这个姓氏。 除此之外,【荣光之许】这份力量的传承,也显得十分古怪与离奇。这只在法涅斯家族内部传承,但又不是每一个法涅斯都能得到这份荣光。这继承的条件又究竟是什么? 【帝皇】啊【帝皇】,您老人家即便离开了,也还是给人留下了一堆谜团啊。 杜尔米在心中抱怨着。他第一万次发誓,他必须赶快找到埃默森,然后揪住这个冷笑话大师,让他好好讲讲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然,杜尔米也得赶快把政务署的麻烦甩给埃默森。 不不不,这怎么能叫“甩”呢?这叫郑重其事地交待给埃默森去处理。 只是在眼下的这个夜晚,他还有一些别的问题需要解决。 “法罗夫人、花匠先生,还有亚恩先生。”杜尔米礼貌地喊了一声,就像是在喊朋友起床一样,“看来咱们是时候聊个天了。我在想是不是有必要喊所有领民开个会,不过咱们几个可以先开个小会。” 三位领民依次在他面前现身。不过这样一来,这个小小的船舱就显得拥挤了。于是他们就去了甲板。 幽灵水手们还在兴高采烈地打牌。 有时候杜尔米也很羡慕这样的时光,并且怀念自己曾经也在白橡木号兴高采烈打牌的时光。只不过时光一去不复返。 现在他却需要与领民们高谈阔论,讨论一些北地啊、教团啊、【时历】的界碑啊这种既显得麻烦又果真高深莫测的话题。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杜尔米就彻底麻烦缠身了。 好在这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有亚恩大叔。这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士了。 因而他也可以放下心,随口问出第一个问题:“亚恩先生,现在我们还有机会找到【世界教团】吗?” 第663章 重见天日 第663章 重见天日 这世上的所有正神教会,都会在凡俗世界拥有驻地。 譬如说太阳教堂、森罗协会、帝皇之路的领地、【记录者】的钟楼、【塔】的图书馆或者医院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哪怕是最神秘的【死昼】的信徒,也在雾兰拥有货真价实的神殿,更拥有卡桑米亚这样的世界尽头。 相比之下,【乡】确实非常神秘。不过【乡】与人们的灵魂之乡联通,而森之神殿弗尼瓦尔就看顾着那棵神序之树。从这个角度来说,梦境之乡就位于弗尼瓦尔。 这是常正的七神的情况。而再往前数,那终末的六皇与那永望的五神自不必说,那恒初的四神就有些古怪了。 杜尔米总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恒初的四神的时代,真理侧与神秘侧似乎还没有那么泾渭分明。 譬如说,【最初之火】的出现就有些莫名其妙。初火究竟是如何点燃的?而【最初之火】毫无疑问来自于神秘侧,可初火却照亮了人们在真理侧望见的世界。 这么一说,这最初的火光就更像是真理侧诞生的生灵,而非神秘侧的神明。 不过,眼下杜尔米需要关注的是【世界】。 这些正神教会事实上都是神明众知层域的一部分,不至于成为界碑,但也的确是神明位于凡俗世界的锚点。 正是这些锚点使凡俗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一一对应,同时也使神秘侧的巨面者与真理侧的微面者遥相呼应,更是让神明也沾染了一丝属于真理侧的稳固,令其不再动摇、不再流淌。 也正是因为这样,正神教会都详细指向了凡俗世界之中的某样特定的东西,或者特定的区域。 神明因其纯粹而强大;即便到了最后,神明也为自身之纯粹所困。但这种纯粹也划分了祂们彼此之间的界限,令其保持自身的唯一性。 但【世界】就是世界,世界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杜尔米以为这世上的一切都能指向【世界】,那他们该如何寻找【世界教团】?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从博物学家或者收藏家之中寻找线索?”亚恩先生温和地说,“【世界教团】的成员们,恐怕注定对整个世界感到着迷。”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突然想到,莱拉女士就是一位收藏家。 不过……这应该跟【世界教团】没关系吧?莱拉女士选择成为收藏家,是因为她本身就对人世间抱有深切的情愫。 杜尔米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在他与莱拉女士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后者就问他能不能收藏他的眼睛——莱拉女士甚至还问过阿德琳·弗尼瓦尔这个问题!果真是一位古怪的收藏家。 亚恩先生又说:“还有工匠与发明家,学者群体或许也有可能,以及那些探险家、航海家……按照现在神秘侧的情况,在【塔】与【记录者】之中寻找相关人士也比较有机会……” “停停停。”杜尔米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亚恩先生的话,“照您这个说法,我们岂不是大海捞针?” 亚恩先生无奈地笑了笑。 法罗夫人在旁补充说:“最关键的是,先生,这些可能组成了【世界教团】的人士,他们恐怕不会意识到自己成为了【世界教团】的一员,他们会认为自己只是在研究或者游览这个世界而已。” 杜尔米要寻找的是一位死去的神明留下的层域。【世界】已经陨落,可世界仍在。 因此,人们是不自知地成为了【世界教团】的一部分。 更何况,杜尔米是想借【世界教团】来寻找教团,而教团一定会用各种方法来隐藏自己的存在。难怪连本杰明·诺普都找不到教团的踪迹。 这个时候,向来寡言的花匠先生突然说:“或许,剖析人们的灵魂会更快一点。” “剖析灵魂?”杜尔米怀疑地问。 这种时候,他又开始怀疑自己对于神秘学是否一无所知了。 “哦,这的确是个办法。”亚恩先生却已经明白过来了,他推了推眼镜,思索着说,“【世界】毕竟是那恒初的四神之一,成为【世界教团】的一员也注定会在他们的灵魂之上留下痕迹……” 法罗夫人微笑着点点头。 “等等,我怎么没明白?”杜尔米忍不住问,“就算我能够剖析人们的灵魂,具体又要怎么做?” 亚恩先生想了想,就说:“杜尔米,你知道任何跨越中轴的船只与船员,都会被世界尽头的怪物们记录下来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那些久远的、在森罗协会经受水手培训的经历,还有在森罗海上航行的时候听闻的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故事,又一次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 “我知道。”他回忆着,“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各大正神教会好像都有办法从怪物们口中得知这些记录吧?” “没错,这是因为人们的灵魂在跨越中轴的时候,沾染了一丝属于镜子的力量,而少部分也可能会沾染一丝属于赫米什的力量。也就是说,人们抵达了【海镜】或者赫米什王朝的层域。 “而世界尽头的怪物们算是【海镜】的眷属,其中的许多又曾经是赫米什王朝的遗民,所以祂们才能在人们跨越中轴的时候,观察并且记录到这一切。” 杜尔米有些明白过来了,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深紫色的大海,不禁喃喃说:“一切经历与故事,都会在层域之中留下痕迹。” 人们跨越了中轴的镜面,就会在自己的层域之中留下属于【海镜】的痕迹。那可能是轻飘飘的一缕海风,不久就会消散。但有心之人若是能够在那一瞬间捕获这缕风,就能知道人们过去在海上经历的事情。 某种意义上,正是因为微面者足够弱小,所以这一缕风才足够显眼。 倘若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此生唯一值得称道的故事,就是他曾经横渡森罗海、抵达海洋对面的另外一块大陆……那么连他自己都永远不会遗忘森罗海上的海风的。 而这事儿要是放在巨面者的身上,因其层域之浩瀚、之驳杂,所以类似的事情反而不太起眼了。比如说杜尔米吧,跨越中轴当然是他津津乐道的往事,但他身上发生的精彩故事可绝不止中轴的短暂旅程。 【世界教团】也是类似的情况。尽管那是一位已死的神明的层域,但神秘侧的力量与痕迹依旧回荡在那片地界,是任何闯入之人都无法摆脱的、层域之中的标记。 “……我明白了。”杜尔米觉得这事儿很有意思,语气也变得轻快了,“这的确可以帮助我们缩小范围。可问题是,我怎么知道【世界】的痕迹是什么样的呢?” “我的灵魂便沾染了【世界教团】的痕迹。”亚恩先生便说,“您可以拿我作为基准,抛开那些死亡的诅咒,就能寻找到【世界教团】了。” 亚恩先生曾经是作为一名木匠而加入了【世界教团】。这事儿在他的生命之中也可以说是一段浓墨重彩的起点。当然,他真正的故事还得从死亡的诅咒说起。 不过比起真正的巨面者,他的层域还是显得简单多了。平庸的人生、刹那的转折,往后永远的苦痛。 ……杜尔米眼神古怪地看了亚恩先生一会儿,最后老老实实地说:“我下不去手。” 什么叫“剖析灵魂”啊!他觉得这好像是什么邪恶魔法师在自己破败的实验室里才能做出来的疯狂的神秘侧研究!再说了,在他眼里亚恩先生根本就是一抹亡魂,这还能怎么剖析? 亚恩先生忍不住笑了起来。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好一些,但唇边也流露出些许笑意。 杜尔米简直有点儿委屈了,他嘀嘀咕咕说:“这能怪我吗?要我说,指不定对方在夜晚就会原形毕露的,我也用不着对您的灵魂下手……” 现在【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基本都知道,他们这位领主大人在白日与在夜晚看到的东西是不同的。领民们或许好奇【白日梦】先生会看到什么,但他们都已经学会了不去探究那些危险而疯狂的东西。 因此法罗夫人也的确赞同这个想法:“您这个想法是有可行性的。只不过,我们目前的办法都只能先找到可疑对象,然后进行进一步的排查与确认。因此,我们也的确是在大海捞针。” 教团藏身于【世界教团】。 这个说法听起来就稀奇古怪,实际上也确实很稀奇古怪。毕竟,这两个名词无论哪个都不是实际存在的某个地方、或者某一类人。抽象概念藏身于抽象概念之中,生活在凡俗世界的人们要如何区分呢? 这可不是把杯子里的水倒光就能解决的问题! 杜尔米又说:“不过这让我想到了一个好笑的事情,你们发现了吗,教团与【世界教团】——也就是说,【世界教团】减去教团就等于【世界】!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 三位领民默然看着他。 杜尔米自顾自笑了两声,然后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他心里想,一定是埃默森拉低了他讲笑话的水准。 但他觉得自己说的话可有道理了——教团、【世界】、【世界教团】。考虑到最初之人对待神明的态度与手段,杜尔米不得不怀疑【世界教团】成为【世界】的众知层域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教团搞的鬼。 或许他是该找个时间与脑子先生好好请教一下。又到了脑子先生的神秘学小课堂时间! “……好吧。”杜尔米就说,他不指望自己的冷笑话能把人逗笑了,“那咱们来聊聊北地的事情吧。” 他将目光放到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上,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之前克莱门特长老提及维普斯特的时候,她说那座城市是雪皇的后人建立起来的,并且是重建了一座毁于战争之中的城市。 “……我当时就在想,那座在战争中毁灭的城市,也就是维普斯特的前身……” “是的,【白日梦】先生。”法罗夫人叹息了一声,“那就是我们的故乡,维普斯特。” 重建的城市,甚至使用了与此前一样的姓名。 旧名重见天日。可是谁都知道,维普斯特已经不再是曾经的维普斯特了。 这座城市曾经是北地最古老的城市之一,身旁便是康古里大河,又坐拥相当肥沃的土壤可以用于农耕。除此之外,比起北地其他的城市,维普斯特的位置更靠南,即便在冬天也能享有一丝严寒之中的温暖。 但正是因为这样,在那场漫长的战争之中,维普斯特也成了首当其冲的战场,成了一切妄图逐鹿之人的必争之地。 本来繁荣的城池就这样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战争的洗礼,逐渐变得荒凉、破败,遍布尸骸。城内民不聊生、城外饿殍遍野。终于,在某一场战争之中…… “一场屠杀。一次屠城。”法罗夫人轻声说,“然后是一场大火。” 维普斯特就这样葬身于战火之中。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是死在那个时候。 更具体一点说,那还是安德烈·法涅斯尚未统一谢兰、神明也仍旧与彼此开战的时候。 那是人与神、真理侧与神秘侧,全都陷入纷争的时代。然而教团却将那个时代称之为崇高年代。偶尔,杜尔米也为此感到深刻的恼火与不解。 在他看来,这世上的一切本该是纯粹的:历史就是历史、死亡就是死亡、战争就是战争。可是总有人妄图改写一切、否认一切,随心所欲地涂抹一切,将简单的概念变得复杂化——这果真是一件好事吗? “……我很抱歉。”杜尔米低声说,“那个时候,雪皇还没有成为北地的统治者吗?” “雪皇的故事在更往后的时光之中,与维普斯特无关。” 雪皇比末皇更加年轻。只是,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才真正终结了那个时代。 杜尔米想了想,就好奇地问:“雪皇的后人重建了维普斯特,你们觉得这只是凡俗世界的重建吗?会不会有神秘侧的目的?” “考虑到维普斯特的地理位置,在这里重建一座城市也是北地发展的必经之路。只不过,雪皇的后人重建维普斯特、却又是教团正在统治这座城市……”说到这里,法罗夫人摇了摇头,“我不得不怀疑其中另有蹊跷。” 杜尔米摸着下巴,思索着说:“会不会跟当初屠城之人有关?”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你们当初说要回去为维普斯特复仇,也是为了那一次的屠杀吗?” “……那是本不应该发生的屠杀。”花匠先生轻声说。 杜尔米从没询问过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真实身份,但是从他们的表现来看,杜尔米也有些猜测:或许是货真价实的一位贵妇人,以及一名身经百战的老辣战士……或者杀手?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一定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认识彼此了,言语中的熟稔也不能作假。 偶尔杜尔米也挺好奇他俩之间的关系,但只要一想到小说家写的那篇“带颜色的”小故事,他就有点儿不寒而栗,也不想问了。 要是小说家的小说是真的,那难不成是花匠先生砍下了法罗夫人的头颅吗?战乱年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复杂而混乱,很难说清其中的纠葛。 无论如何,当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头颅出现在【白日梦】先生面前的时候,曾经消逝于战火之中的生灵,就又一次回返了他们深爱的人间,只是不能与他们深爱的故土重聚。 法罗夫人说:“屠城之人妄图以维普斯特所有生灵的性命为祭品,向神明寻得打败一切敌人的力量。” 杜尔米大吃一惊,他终于意识到,在那样一个神秘侧力量横行的时代,所谓战争、所谓屠杀,也不可能简简单单只是凡人与凡人之间的较量,至少有些心怀叵测的凡人,绝对不惮以神明的力量来屠戮敌人。 “他应该失败了吧?” “是的,他失败了。他的确献祭了维普斯特,也收获了力量——可他被那份力量之中的疯狂彻底侵蚀,成为了游荡在雪山之间的鬼怪。”法罗夫人便说,“我们所说的复仇,正是要杀死这个可悲的屠夫。” 或许其余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正义的执刑之人,但惟有维普斯特的亡者,才能成为血与骨共同铸就的复仇利刃。 现在,他们回来了。 “……我明白了。”杜尔米干脆利落地说,“祝你们一切顺利。需要帮忙的话,就直接找我。”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 杜尔米又略微苦恼地说:“只是现在北地情况不明,大概率是陷落在时光之中。这样一来,你们想复仇也得找得到才行。”他又想到了那本日记,“……等等,照你们这么说,北地似乎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神秘侧生物?”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都点了点头,甚至亚恩先生也点了点头。 法罗夫人解释说:“北地是神秘侧最早酝酿与生发的地界,甚至真理侧的故事也是从北地萌芽。在那个时候,人与神、微面者与巨面者的界限还没有如今这样清晰。 “因此,很多生灵也是在那个时候不明不白就沾染了神秘侧的力量,进而成为了永生不死却又癫狂错乱的神秘侧生物。如今祂们有的还活着,有的死了,但亡魂也仍旧徘徊在北风涤荡的暗夜之中,在冰雪之中永远地嚎叫着。 “……我必须提醒您注意安全,哪怕您能够死而复生。倘若时光的力量此刻正回荡在北地的土地之上,那么情况会变得更加复杂,说不定就会有一些早已经死去的生灵重又复苏了。”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点点头。不久之前,他接连在万象湖遭遇死亡——虽说那是因为他不巧在白日踏入了万象湖,而白日的他终究是个微面者,但那也让他感到自己正在疯狂的边沿徘徊。 他当然不想死!即便死亡的痛楚早已经贯穿了他的灵魂。 ……这么说来,现在的北地根本就是乱成一锅粥了:城市的沦陷、时光的混乱、普通人的无知、神秘侧人士的有心无力、过往历史的重又回溯、已死的生灵重又复苏…… 想必那是一块迷失的土地,不仅仅是迷失在如今的变故之中,也是迷失在本就遥远而漫长的光阴之中——对于如今的谢兰人来说,北地又算是什么呢? 杜尔米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棘手了。 他想要找回那些迷失在光阴之中的北地城市,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又究竟想找回什么样的北地城市呢? 这个答案属于他,还是属于北地,还是属于所有的谢兰人? 说白了,即便他找回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些北地城市,但他又能心安理得地面对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吗?如果真要说真实与真相的话,在埃洛特坦率认输的情况下,奥尔德斯治世才是最近三百年的真面目啊! 某种意义上,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釜底抽薪,直接让时光变回奥尔德斯治世的模样。 如此一来,北地的变故也就不存在了、教团的图谋也就凭空失效了——这的确是个一劳永逸、直截了当的解决方案。 只不过治世者不会同意、格拉德也不会同意。 不过,或许这就是【时历】一直稳坐泰山的原因。要是教团真的把事情闹大了,祂大可以换一个治世重新来过,反正教团目前似乎没什么巨面者可以正面对抗神明。 只不过,当然了,这也会带来相应的别的麻烦。这个世界的时光恐怕经不起这样来来回回的“浪费”。 ……果然,这一切的混乱本质上都是【时历】带来的麻烦。可偏偏【时历】几乎等于是“绑架”了人类历史,现在教团对【时历】动手,他们竟然还得“保护”【时历】。真是疯了。 杜尔米不免在心中犯嘀咕。 最后他说:“好吧,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以及这个世界面临的困境。明天我们就将出发前往北地了,我还打算在塔拉纳停留两天。本来这应该是个走亲访友的时刻,但出了北地的事情,去塔拉纳也只是为了了解最新情况了。 “真是过分。但愿北地的城市就静静地栖息在时光的河流之中,不需要我费尽心思去拼凑。而倘若这些城市已经变得粉碎,连自己都遗忘了自己……” 杜尔米不太希望事情是这样,但短短几天,事态的发展就已经出乎意料了。他以为人们还是做好最坏的心理预期吧。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那就只能用老办法了。” 他在克里斯琴用过的那个老办法。 第664章 死亡讯号 第664章 死亡讯号 “哦,北地!那种地方,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火车的餐车上,有人正高谈阔论。 “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安生日子好过,现在失联就失联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话也不能这么说,谁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万一波及到了外面怎么办?” “您还有这种唇亡齿寒的信念呢?我可不相信。这种事情交给那些大人物去处理好了,我可没这个能耐掺和进去。我听说太阳教廷最近在大规模调动太阳骑士呢,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个。” “说得好听,太阳教廷要是真这么厉害,还能在之前克里斯琴的事情里头损失所有太阳骑士?” “这事儿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有个亲戚,就在克里斯琴经历了之前的事情。他现在已经跑去利文斯通了,说什么也不愿意留在克里斯琴了。” “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在利文斯通有更多挣钱的机会。” “我不同意。你们没看到报纸上说的,奥古斯与诺斯都在调兵吗?万一战争打响,我可不想留在利文斯通。” “行了吧,你总不能去南边那些穷地方吧?北边现在也情况不明……要我说,这谢兰是待不下去了,要不咱们去雾兰吧?哈哈哈哈!” “北地、北地……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了解北地。” “我倒是认识几个从北地来的朋友,他们对北地也说不出个名堂,只说那里天气寒冷,日子过得清苦,只有夏天才会稍微热闹一些。他们不怎么说起北地的人,反而经常说北地的狂风、雪山、野狼、结冰的河……” “如果是我在北地,我也不乐意出门与人打交道,还不如待在屋子里看看雪。” “前提是你能活得下去,伙计!我那几个朋友要不是活不下去了,又何必离开家乡、出来闯荡呢?” “也就是说,一年四季,只有夏天好过一些?那他们吃的喝的从哪儿来,还有过冬的衣物、柴火、药物……” “所以北地的生活无聊又艰辛啊!一年到头,一切的准备都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活过一整个冬天。可是活过了这一年之后呢,又要为下一个冬天做准备!” “这跟动物有什么区别?真是完全没有奔头的生活啊。” “所以啊,我一开始就说了,北地是死是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我反正是不能想象北地人的日子,说不定那地方没人生活反而是一件好事吧?” “你这话就有点冷血了。” “行行行,你们善良,那你们说说,怎么解决北地的问题?” 无人应答。 “要我说,这事儿跟亚玛利埃差不多。你们说,谁能解决这片荒芜的沙漠?谁能解决北地的风雪与严寒?没人能解决!这是这个世界扔给我们的麻烦。” “但我们还是找到了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 “对啊,所以说,那些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就不要了呗!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你这是什么意思?亚玛利埃与北地,生活在这样地方的人们,他们就活该去死吗?” “哎哟,我的老伙计,你有点太仁慈了。我还是头一回知道呢。我不想说他们活该去死,这显得我好像有多冷酷一样。我想说的是,那地方不适合他们生存,所以他们尽快搬走不行吗?” “哈,照你这么说,他们又能去哪儿?现在利文斯通与瓦伦蒂这样的大城市也是人满为患,南边来的人挤满了这些城市,要是北边也来人,我看本地人也快发疯了。” “那就多建几座城市。我看咱们还没充分利用所有的土地呢。” “你说的倒是轻巧,意思是北地的人要抛弃自己的故乡,拿自己的全副身家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建立一座崭新的城市?他们疯了才会这么做吧。” “行了行了,伙计们,别吵架。我们只是在探讨现状而已。报纸上说的那些事情是真是假咱们也不知道,吃饭的时候随便聊聊,别上火也别当真。” “要我说,北地人起码也在那里生活了几百几千年了,他们肯定知道要怎么在冰天雪地的环境里生存下去,所以这事儿不需要我们操心。” “那北地现在怎么还失联了呢?按报纸上的说法,还是全境失联!” “哦,说不定是北地打起来了!打仗嘛,自然就顾不得外头咯。” “他们打什么仗?” “抢物资呗。现在是夏天,也是北地最热闹的时候。为了今年过冬的物资,他们肯定得努把力。” “哦,我的老伙计,挺聪明啊!这说法还真有道理,我看你该给报纸投个稿,说不定还能拿笔稿费呢。” 所有人哄堂大笑。不过这个说法也的确说服了他们,让他们以为北地发生的故事也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凡俗世界之中的争端。 而在【乡】,在人们的梦境之中,神秘侧人士正在进行另外一场高谈阔论。那发生在废墟深处的图书馆。 “喏,看看报纸吧,新鲜出炉的《一日》。” “终于有人敢对北地的事情发表意见了?最近这些天人们简直沉默得像个死人,我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否则人们还敢说什么?连那群魔法师都估不准北地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不至于真的有人相信是北地的城市为了争抢过冬物资而打起来了吧?” “反正我只坚持一个原则。” “什么?” “要是这事儿的真相都能被我这种小货色知道,那就证明真相无关紧要;而要是这事儿的真相不能被我知道,那就证明我确实不该知道真相,最好敬而远之。” “什么?哈哈哈哈,伙计!你这人还真有意思。” “否则呢?各位朋友,咱们能在这地方高谈阔论、针砭时弊,是因为压根没人在乎我们这种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得了吧,我可不赞同你这样的论调,我仍旧相信,北地的变故绝对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只是我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你打算去北地?” “我打算去塔拉纳看看。不管怎么样,我可不希望死得不明不白。” “嚯!伙计,这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我看你们一点儿也不像神秘侧人士。那些凡人觉得北地的事情与自己无关,我还谅解他们的无知;但你们?瞧瞧你们吧,都混进神秘侧了,还真的以为自己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吗?” 这话倒是令其余人讪讪,还有人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儿。 的确,他们都知道北地意味着什么,也同样知道倘若北地真的发生了大事,那他们也没人能置身事外。 只不过…… “唉,伙计,你这话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咱们这种实力,去了也不过是送死吧?” “那又怎么样?我真是受够了神秘侧的这种论调。有的人一边说神秘侧的力量疯狂、诡谲、普通人不该碰触,一边又说神秘侧的力量终将侵蚀一切、碾压所有的生灵——也就是说,咱们这种普通人活该等死咯?” “不是,伙计,天塌下来还有正神教会那群人顶着呢,你这是在忧心忡忡什么呢?” “你们这群蠢货,都到图书馆来了,你们哪个不算是正神教会的人啊?真以为自己拿了那群神的力量就可以潇洒快活,不理会信仰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吗?” 那些神明的一切层域,都建立在这些信徒的层域之上! 这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你们知道最近发生在亚玛利埃的事情吗?” “亚玛利埃?” “那座神秘的城池又出什么事了?我倒是有所耳闻,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北地的变故吸引过去了,所以也没人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亚玛利埃拥有了一位新的执政官,原先的五名长老都成了阶下囚,我还听说【塔】的导师也死了好几个……” “哦?一场政变吗?” “但【白日梦】先生不是去了亚玛利埃吗?” “那看来是那五名长老很有问题。” 人们毫不犹豫地倒戈了,即便这事儿看起来就很像是一场政变,但他们仍旧选择相信【白日梦】先生的抵达会给这座城市带来好事,而非灾难。 【白日梦】先生在过去积累下来的名声与威望,让人们不假思索地选择相信祂、甚至是站在祂的立场上。 “你现在提及亚玛利埃的事情是怎么?难不成,你觉得【白日梦】先生会去解决北地的变故?” “说不定呢?既然亚玛利埃的故事已经落下帷幕,那也应该有新的故事将要发生了。” “那【白日梦】先生也太忙碌了吧?” “我很怀疑。即便【白日梦】先生已经帮了波尔普恩、利文斯通、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我还是很难相信祂甚至会帮助北地。” “……你自己看看你说的这一连串城市。这么一看,我反而觉得【白日梦】先生不去北地帮忙才是奇了怪了。” “照你这么说,过去一段时间里,【白日梦】先生先是解决了克里斯琴的事情,然后又在亚玛利埃做了一番大事,接下来还要去北地帮忙?【白日梦】先生这么……闲?” “你究竟想说【白日梦】先生太闲,还是太忙?” “哦,我宁愿像【白日梦】先生这么闲的巨面者多一点,多上那么千八百个的,这世上的许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不是说【白日梦】先生原本就是克里斯琴人吗?祂原本就是人类,所以才会这样尽心尽力地庇佑人类吧?譬如安德烈·法涅斯也是一样……” “哦,我可不想这么说。关于人神的问题……至少目前看来,只有【白日梦】先生是纯粹善意的。” “什么?你在说什么?” “安德烈·法涅斯难道不是纯粹善意的吗?” “……呵呵。” “呃,好了,朋友们,我觉得我们没必要继续探讨这个问题,毕竟在不同人的眼里,神明也是截然不同的。” “这一点我同意。” “所以北地到底出什么事了,有没有人乐意告诉我?” “很遗憾,连正神教会都没搞明白这个问题呢。您指望咱们这群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就能知道?” “不过说到这个,你们有没有觉得……” “什么?” “别打哑谜了!” “最近【记录者】好像很低调啊。” 他们面面相觑。 “——哦!还真是。” “在克里斯琴,太阳教廷牺牲了全部的太阳骑士。在亚玛利埃,【塔】的导师也集体殉职。在格拉德,据说是一位【乡】的成员让当时的格拉德市民陷入了沉眠……” 政务署自不必说,从来没旁观过一秒钟。森罗协会向来在凡尘里打滚,不算高调但也从不缺席。【死昼】的信徒那就有些神秘了……不过人们估计也不想接触【死昼】的信徒。 唯独【记录者】,要说他们上一次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呃,好像还是利文斯通记忆剧院的大火。 而那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如果再往前捣腾……那就轮到治世的变更了。他们如今的这位治世者的确相当高调,可是其余的记录者就有些悄无声息了。说到底,【记录者】其实也负责了许多事情。 比如说,记录历史。 “……等等,你是说北地的事情是【记录者】搞的鬼?他们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的事情?” “我只是这么猜测,我可没有证据。闲聊的时候随便说说而已。” 只不过,既然没证据,那这样的指控不就是污蔑吗? 好在【记录者】在神秘侧的名声向来不怎么样,与【塔】的魔法师不相上下,所以没人对此提出抗议。污蔑【记录者】算什么污蔑?不,应该说,就【记录者】做的那些破事,还用得着他们来污蔑? “哦,也就是说,是时光与历史的动荡咯?那这下还真是与我们的每个人都息息相关了……该死的【记录者】!” “你怎么不骂【时历】?” “我没那个胆子。” “前不久安德烈·法涅斯陨落之后,还是【白日梦】先生拿记忆锚点稳住了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现在北地又出了这种事情?咱们这个世界的历史还有得救吗?” “这可就难说了。不过,反正咱们埋头活在自己的时光之中……假如哪一天这世界的历史出了岔子,咱们也是被一起送走的,怕什么!” “这就是咱们这样的小人物的好处了——想对付我们的层域,得对付‘我们’才行。” 他们就笑了起来,那笑容或许是苦涩的,也或许是不以为意的,也或许是真的觉得好笑。无论如何,有的人正赶赴北地或者塔拉纳,而有的人则袖手旁观,继续自己的生活。 格里菲斯·索伦没有继续听下去,他最后看了一眼《一日》上的消息,确信这里头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于是就从【乡】之中醒了过来。 他们正在火车上。从亚玛利埃赶到博罗镇,然后从博罗镇坐火车到塔拉纳,这就是他们目前的安排。 离开亚玛利埃之前,格里菲斯以最快的速度誊抄了一份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这样一来,他就已经可以跟塞奇·维特克教授交差了。换言之,他这一趟旅程的目标已经完成了,他大可以返回利文斯通了。 可他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咬咬牙,决定跟着杜尔米一起前往塔拉纳。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理由才做出这个决定,但最直接的原因是:大家都去,他为什么不去?他不想半途而废。 而他也十分好奇北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万一有什么他能做的呢?这么想的时候,他就心中哀叹一声,以为自己完完全全就是被他们那位团长的好奇心传染了,这辈子都没救了。 不过,比起格里菲斯,猎人先生可能更有话说。 他们如今一行六人,杜尔米是领头人、是团长、是核心,肯·林恩是他的助手,海沃德与劳伦特是他的朋友,格里菲斯是从利文斯通就一路同行的同伴……而猎人算什么? 猎人明明是英格丽德·伊顿女士雇佣给杰奎琳的保镖,结果现在好了,他竟然要跟着杜尔米一起去北地,要去拯救全人类了!疯了吧? “那您可以不来啊。”当时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到时候大家伙儿就全都知道了,有个来自瓦伦蒂的酒鬼猎人,临阵脱逃、功亏一篑!” 猎人先生:“……” 他这辈子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就是为了那么点酒钱,接了一个护送贵族小姐去亚玛利埃的任务! 有猎人垫底,格里菲斯终于觉得自己心情舒畅了。 火车上,人们也在讨论北地的事情。这让格里菲斯心里有些担忧。距离北地发生变故才过去几天啊?突然一下子,好像所有谢兰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了。 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他们当然没能力也没打算参与北地的变故。可是,他们的讨论、他们的意见,也会影响到整个层域的变动。这种纷乱而动荡的境况,自然也会加重北地的混乱。 在神秘学中,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 这其实就指向了凡俗世界的人们的层域,与神秘侧的层域一一对应、遥相呼应的情况。 比如说,人们想象的关于北地发生的一切,在北地如今这样混沌而不可知的局面之中,就有可能经由神秘侧的力量而变成现实——倘若人们想象北地的城市争抢物资,那么北地就果真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也是许多神秘侧人士情愿低调、许多正神教会情愿将神秘侧力量隐藏起来的根本原因。凡人的思绪是不可控的,而神秘侧的力量就更是如此。 无数个做梦的人都有可能在梦境之中形成一座如梦似幻的城市,那么无数个遥想北地故事的人,又能对北地造成什么影响呢? 格里菲斯已经从杜尔米那里听闻了北地的变故。杜尔米说并不是十分详细,但显然那与【时历】的力量有关。 按照【白日梦】先生的想法,想要打捞北地的那些城市,自然也是要打捞这些城市完整的、清白的历史。可是,现在人们对于北地城市的胡思乱想,毫无疑问也会影响北地的故事。 在北地历史自身已经失落的情况下,仅有外界人们对其的记忆、印象、记录,能够成为可供参考的锚点。 但这些锚点就一定可靠吗? 在克里斯琴的时候,【白日梦】先生之所以能够用记忆锚点稳固法涅斯王朝的故事,那是因为在所有谢兰人的心中,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都存在着一个定论,那是由他们共同的谢兰的语言所书写的一段传奇。 然而遗憾的是,北地并没有这样的人们所共有的记忆与定论,甚至于北地的历史都不曾收束为一个具体的故事。每一个人眼里的北地都是不一样的,有好有坏、有真实也有臆测,甚至还有经过流言蜚语包装之后的假象。 在这种情况下,【白日梦】先生要如何打捞? 格里菲斯无法不感到担忧。 不过,就算再怎么担忧,他们现在也还对北地的情况一无所知。再过两天,等他们到了塔拉纳,或许就能得到更多的消息了。不说外面的人能不能进入北地,万一有北地的神秘侧人士能传递出消息来呢? 时光与历史…… 格里菲斯突发奇想,意识到,倘若真的有北地人能传递消息的话,那这消息或许也掺杂在往事的回响之中,在那些人们忽略的陈旧的历史记录之中。 但仔细一想,他又泄气了:即便真的有人能用这种办法传递出消息,又有谁能找到这些信息呢? 杜尔米正透过火车的车窗,望着窗外的荒野。 在离开沙漠之后,窗外的景色就逐渐变得生机勃勃了。原野的绿色、湖泊倒映的蔚蓝天空、偶然碰上的村庄的红褐色砖瓦……一切的一切都不再是沙漠的枯黄了。 况且这是夏天,世界理应是快活的、明媚的。炽烈的阳光之下,生灵肆意生长、故事仍在续写。 可他却幻想着北方雪山的寒冷、解冻的河流之下的无名尸体、冻僵的手指、燃烧的火光——热烈的夏日过后,冬日也近在咫尺了。 于是很快,落日的光辉便提醒他,这世界的另外一面将要抵达了。这趟火车正一往无前地行驶在旷野之上。 “……嘿,伙计,我出去走走。”杜尔米对肯说。 “你不去吃饭了?” 杜尔米耸了耸肩,笑着说:“我知道你会给我留饭的。”在离开亚玛利埃之前,他去吃了肯推荐的所有饭馆,终于为亚玛利埃留下了一丝美好的印象,“回见!” 他沿着火车的车厢行走。每越过一扇窗子,他的影子就会变得黯淡、模糊一些,像是那些无法抑制的疯狂再度来临。 日光正在一点一点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幽绿色的、诡谲的光彩。 那同样也是一种光彩。但他十分怀疑这样的光究竟来自何方。鬼火吗?是一切生灵死亡过后,以自己的尸骸燃烧而来的火光吗?哦,从这个角度来说,为何日光就是如此明媚的呢? 明明【太阳】正在燃烧—— 杜尔米停下了脚步。 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夜幕笼罩了整个世界。是【太阳】也懒得照亮的夜色。 有凄惨的哀嚎从更遥远的地方传来。地上铺满了人们的尸骨,正在咔哒咔哒作响,或许是为了组合成一具更疯狂的骷髅,要杀死这个不速之客。 而杜尔米不为所动地提起灯,照亮了车厢尽头的一扇门。他停顿了一秒钟,然后突兀地笑了起来。 于夜色之中,那一缕笑意是诡谲的也是怪异的。人们怀疑他为何发笑、又怀疑他如何会在这样血腥的尸山血海之中发笑。真是个古怪的疯子啊!可要是人们知道这扇门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他们也一定会跟着笑起来的。 时钟先生,您的死亡讯号——终于来啦? 第665章 长话短说 第665章 长话短说 杜尔米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时钟先生聊聊。 他以为劳伦特·霍索恩确实是个好人,而且还是个熟悉的好人。 起初,劳伦特拥有一种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十分常见的野心,想要去雾兰追逐属于自己的力量。但是恰恰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他的良心开始与他的野心打架了。 到了最后,等他真的到波尔普恩的时候,他反而没了最初的那种野心勃勃。事到如今,他也仍旧只是一名信众,比起在神秘侧追逐力量,他似乎更情愿在学校按部就班地当个学者与教授。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以为劳伦特这样的情况,恰恰是在【记录者】这个正神教会之中才能够见到。 有许多人的确是为了研究历史才加入【记录者】的,也有许多人果真情愿埋首在错综复杂的历史档案之中,穷尽余生去追求过往的某一个真相或片段。 只不过,这少数的、拥有自我坚持的学者,无法改变整个【记录者】的名声。【记录者】的导师与学徒的链条模式,更是让人们不可避免地卷入历史的争夺之中。 ……杜尔米伸手敲了敲门。 时光的力量已经浸透了时钟先生的灵魂,因而他常常以自己的死亡作为预示与预警。 考虑到他们现在正前往北地,杜尔米以为门内的时钟先生应该就与北地的动荡有关。是光阴的变换吗?还是昔日战争的重又延续呢? 有冰冷的雪花从门缝里飘落出来。哦,果真是北地。 杜尔米就不再等了,而是直接伸手推开了门。他也因为门上那寒冷刺骨的温度而轻轻咋舌。他是个习惯了克里斯琴或者利文斯通这样天气的人,从未经受过北地风雪的洗礼。 门内是鹅毛大雪,积雪已经堆到了人们的小腿。 ……杜尔米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夏日的单衣。 “你非要在这种时候彰显你的戏谑吗?”杜尔米有点无语了,“好吧,我猜我应该不至于被冻死,至于会不会生病——我猜明天早上起来我应该完好无损?” 【太阳】没有意见。 所以杜尔米就毫无畏惧地走了进去。 他还是被冻得一个哆嗦。他想了想,然后拿出了逐光女士馈赠的提灯。稳定的灯火终于也为他带来了一丝温暖。 他在冰天雪地之中寻觅着时钟先生的身影。神奇的门扉,他心不在焉地想着,竟然通往了这样寒冷的地方。 过了不久,杜尔米就找到了。他发觉,抛开那些雪花,这其实是一个卧室,看起来像是招待客人的套房,不远处还有盥洗室的小门。窗户大开着,这也是冰雪的由来。 而时钟先生的尸体就在床榻之上,缩在厚重的被褥里,旁边是一个熄灭的火盆。他是被冻死的。 ……杜尔米在这附近走来走去,确定时钟先生没有留下任何遗书或者信件。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自言自语说:“这好像……挺正常的?” 冻死。 好吧,上次时钟先生是被烧死的。 非要说的话,杜尔米以为时钟先生也是与自己同病相怜:他们都在无尽的时光之中领受了多种多样的死亡方式。 只不过杜尔米还记得自己的死亡,而时钟先生的死亡遗落在光阴的缝隙之间。 但时钟先生这一次的死亡……似乎有些意料之中? 杜尔米以为他会是在混乱的时光之中丢掉了性命,但结果只是在北地的风雪之中吗?这岂不是平平无奇?说到底,他们现在去往北地,也得考虑防寒保暖的问题;即便外界是夏天,但北地的季节气候可未必如此。 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的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摆放在书桌上的一叠信纸。刚刚杜尔米已经看到了,是完全空白的,并没有任何书写痕迹。 但他突然注意到,在信纸的角落处,印刷了一个家族纹章。 ……杜尔米认识那个纹章,他曾经在父亲的信件之上看到过。那是奈特家族的纹章,华丽精美,镶嵌这个家族的过往辉煌与坚定信念。 “等等。”杜尔米突然大吃一惊,“这里是塔拉纳?!” 这里不是北地,这里是塔拉纳。 时钟先生是在奈特家族的客房之中,被突如其来的风雪冻死的。 ……这怎么可能? 塔拉纳的地理位置与诺斯王国相仿,较奥古斯王国更偏北一些。阿道弗斯·奈特偶尔跟杜尔米讲起塔拉纳的情况(当然,是在如今这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也会提及塔拉纳冬日的大雪。 但那并不是常见的情况。大部分时候,塔拉纳的冬日阳光明媚、气候适宜,最冷的时间段也不过一两个月。 更何况,现在的季节仍是酷暑。时钟先生就算去了塔拉纳,也不可能一直待到冬天。大夏天的,在塔拉纳被冻死? 在杜尔米的设想之中,北地的变故就算外溢,那也应该跟历史有关,譬如人们的记忆发生混乱、有些人突然消失了或者突然改换了…… ……不,等等。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那是一直以来受到他忽略的问题。 【时历】究竟是什么神? 当然,人们会说,那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这世界的时光将自己与人类的历史挂钩、以人类的历史作为锚点,于是就成为了【时历】。 这也是神秘侧对于【时历】颇有微词的原因。这条动荡的时光的长河啊,却绑架了人们的历史! 但是,对于普普通通的凡人来说,【时历】是时间、历法、节气的神明。 在杜尔米尚未接触到神秘侧的时候,尤其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自己也更熟悉这样的说法。 在凡人的眼里,这世上的历史本就是这副模样,从未改变、从未动摇。他们只是接受这个世界交给他们的过往的模样,而不会怀疑历史的真实与虚构,更不必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出现在这样一段故事之中。 更何况,他们活在现在,而不是活在过去。他们必须埋头在自己的生活之中,何尝需要关注历史呢? 因此,【时历】即便象征了历史,也并不会给凡人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 相反,对于普通人来说,时间的流逝、历法的规整、节气的变换,这些才是他们真正需要关注的、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东西。尤其是对于那些农民而言,他们必须关注这些天气与历法! 每个季节应该播种什么粮食、什么时候能够收获农作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光也分割了他们的时光。 也就是说…… 杜尔米啼笑皆非地意识到:倘若【时历】真的发生了变故,对于这世上最广大的、最多数的普通人来说,那将不会是历史的动摇,而是历法的混乱。 具体来说,夏天可能大雪,冬日可能酷暑,粮食可能颗粒无收,自然灾害可能四处频发。 这是时光的动荡带来的问题,是世界不再按照旧有的历法来前进,是光阴也随心所欲、一塌糊涂的无秩序。 历史? 在真正的生存危机面前,历史恐怕没那么重要。 譬如说,在杜尔米阅读的那本日记之中,人们显然已经意识到了时光与历史的混乱,可是为了活过305年的冬天,他们甚至要利用这无穷无尽的时光的循环往复来传递信息、来进行试错。 杜尔米回头望着时钟先生的尸首,心里想,时钟先生确实带来了一份忠告。 【时历】是时光与历史。长久以来,人们站在人类的立场之上,以为历史出了问题就已经是最大的问题;但他们还没意识到,这世界的时光也将发生混乱,而那才是最糟糕的情况。 前者还能从真理侧找回真实,但后者却连神秘侧都无能为力。 ……杜尔米抱怨着嘟哝了一句:“还真是让人头疼。” “杜尔米?” 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杜尔米。不,他甚至是有点被吓到了。 这寂静的、纷飞的大雪之中,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了杜尔米的名字!杜尔米下意识回过头,不禁怔住了。 他看到了时钟先生的亡魂。 “……我的天。”杜尔米回头看了看时钟先生的尸体,又看了看时钟先生的亡魂,最后喃喃自语,“我终于疯了。” 时钟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地说:“你没有疯,杜尔米,是我。劳伦特·霍索恩,代号为‘时钟’。” “哦、哦哦。”杜尔米诚恳地点了点头,“……等等,你知道我是杜尔米?” 他们这样的交谈要是被其他人听见了,那简直像是鸡同鸭讲。可时钟先生其实明白杜尔米的意思。 “是的。”时钟先生缓缓说,他在心底里跟脑子先生道歉,“海沃德说漏嘴了,在亚玛利埃的时候就告诉我了。我知道你就是【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恶狠狠地嘲笑了一下脑子先生。 最后他说:“好吧,我很抱歉,劳伦特,我一开始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其实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跟【白日梦】先生的关系。但不管怎么样,我很抱歉。” “没关系,这并非刻意的欺骗。”时钟先生宽和地说,“对于你来说,隐藏【白日梦】先生这个身份才是理所当然的。况且这是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区别。” 看吧,时钟先生确实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人。 “很好。”杜尔米坚定地说,“现在我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但脑子先生还不知道我知道,所以回头我们可以跟脑子先生恶作剧!” 时钟先生:“……” 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这位领主到底靠不靠谱了。 为了转移话题,他将目光放到了自己的尸首身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无可奈何地说:“这种感觉有点奇怪……看到我自己的尸体就躺在那儿。” “我看过许多回。”杜尔米说,“关于您的死亡——死亡预兆。” “……什么?”时钟先生愣住了,“我没有死吗?” “啊?”杜尔米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您当然没有死,或者说白日的您没有死……不,您本来就没有死!我只是来到了时光之中,碰巧与您命运中的一种可能性相遇了而已。” 时钟先生用一种很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杜尔米。 杜尔米虚心求教:“我哪里说错了吗?” 时钟先生的亡魂叹了一口气,飘到了自己的尸体边上。他忧虑地望着自己的尸体,最后说:“通常来说,人们不会目睹自己的死亡。是【白日梦】的力量带来了这一切。” “我确实知道这个,但这和我们在此相遇有什么关系吗?” 杜尔米当然也知道这是外域的影响。不过他觉得一旦提到外域的话,这一切又变成鸡同鸭讲了:人们压根无法理解外域的存在;所有人都以为,是【白日梦】先生的抵达造成了他的古怪。 “……在此之前,您即便碰到了我的死亡,也不曾碰到我的灵魂吧?因此,这一次的情况是特殊的。” 时钟先生提及了这样一个问题,而杜尔米意识到情况还真是如此:在此之前,他只是看到了时钟先生死亡的场景。 杜尔米便说:“的确如此。但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我还能从您这儿收获一些消息呢。” 时钟先生苦笑起来,他说:“在您的眼中,时光的一切仿佛摊开、摊平,像是一本故事书那样任你检索与翻阅,您想要读什么就能读什么……但您是巨面者,而我是微面者,我本不该读到故事之中的这一种可能性……” 这也就意味着,巨面者眼中的可能性,落实为微面者的命运。 换言之,他果真死了一次。 这死亡的痕迹将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曾经,他在西岛就死了一次;如今,他又一次死去了。 “您要说这是一场……【白日梦】?” “是啊,这是一场【白日梦】。”时钟先生喃喃说,“您遇到的这个我,的确已经死了。而您之所以认为我没有死,只不过是因为凡俗世界的我还活着——真理侧的我还活着。” 杜尔米看时钟先生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于是忍不住问:“这会带来什么问题吗?” 时钟先生回过神,叹了一口气,不禁无奈地说:“我现在算是明白,我的锚点为什么一直在偏移了。” 在他从利文斯通出发的时候,他那停转的钟表竟然一口气前行了五格之多。再算上他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偏移,总共就已经是十格之多了。 当时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现在想来,这是因为他将要在一次死亡过后、遭遇【白日梦】先生。 而这是因为,他要为了这次对话、这场信息传递,而支付足够的代价。 这是他自愿付出的代价。 杜尔米还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但时钟先生已经收起了那些忧思,他严肃地说:“时间紧迫,我必须长话短说。如果您没明白我的意思,那可以去问活着的那一个我,还有海沃德。” 杜尔米愣愣地点点头。 于昏暗的冰雪之中,杜尔米手中那盏提灯的辉光,隐约穿透了时钟先生的亡魂。 时钟先生快速地说着:“我死亡的时间是在我们来到塔拉纳之后的第十天,这意味着北地的变故也必须在那十天之内解决。在我死前,整个塔拉纳都已经被冰封,因此我以为将时限缩短到七天可能会更保险一点。 “除此之外,在我们抵达塔拉纳之后,有人在暗中针对我们的行动,并且不让我们参与到对于北地的探索之中。但是他们似乎也没预料到北地的变故会引发之后的一连串灾难……” 随着时钟先生的诉说,这个幽灵正在快速变得衰老、变得透明,像是将要褪色的一朵雪花。 “时钟先生!”杜尔米惊愕地说。 “别说话!”时钟先生严厉地说,“最后一件事情,朱厄尔·伯里战死的那个地方,很重要!” 他说完最后的一句话,整个身影直接溃散。这个冰冷的房间之中的最后一缕声息也断绝了,只剩下杜尔米手中幽幽燃烧的提灯——至于杜尔米?他果真算是活人吗? “……该死!”杜尔米咒骂了一声,可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骂谁。 他只能摒弃那些无用的软弱的情绪,快速思考起时钟先生转述的这些消息。时钟先生一共转述了三条消息。 朱厄尔·伯里战死?杜尔米倒是知道逐光骑士前往北地的事情,这是凯瑟琳·贝休恩转达过来的。太阳教廷很明显非常重视北地的变故……但是朱厄尔怎么会战死? 也就是说,这名逐光骑士是在守卫普通平民、对抗危险的时候死去的吗?这让杜尔米有点五味杂陈了。 而时钟先生所说的七天与十天的时限,是从他们抵达塔拉纳开始算起的。如今杜尔米仍在途中,还有几天宽裕。但他认为自己最好尽快解决这一切……可他们正是要抵达塔拉纳之后,才能拥有一线消息! 事到如今,除了那本日记,还有时钟先生的转述,杜尔米压根不了解北地的真正动向。 至于塔拉纳高层有问题的说法,杜尔米反而不觉得惊讶。他早就猜到教团在塔拉纳留有人手,可问题是教团究竟要做什么?他们真的要让整个世界都为【时历】陪葬吗? 杜尔米觉得这多少有些匪夷所思了。如果北地的冰雪席卷而来,那谢兰大陆又能有多少生还者? 除此之外,杜尔米对于时钟先生的说法也有些一知半解。【白日梦】的力量在这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吗?还是说,这是因为对方不了解外域的存在而产生的误解呢? 杜尔米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蜷缩在床褥之中的,时钟先生的尸体。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时历】的层域。换言之,伊斯此时此刻应该就注视着这个画面,并且聆听着他们的交谈。 只不过,神明无动于衷。 这个想法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让杜尔米气坏了。他语塞片刻,最后恨恨说:“很好,伊斯,那你就等着自己一厢情愿的末路吧!” 他离开了。 过了很久,这冰天雪地之中,也再没有第二个访客了。 这是飘零的、孤独的、被舍弃的时光。神秘侧的“我”已经死了,但真理侧的“我”仍旧活着。因此,不必去想神秘侧,就在真理侧好好活着吧。这就是这个世界给出的答案。 ……伊斯笑着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那么,杜尔米,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你在这里遇到了这个时光的碎片,就恰恰意味着你成功了啊。” 而祂的信徒只是为此付出了十格光阴的代价。相比较他们想要完成的目标,这代价简直就是微不足道,不是吗? 人们指望着自己付出就一定能够得到收获,但这才是一场白日梦吧?大部分时候,人们只是徒劳无功、半途而废。而【白日梦】先生却能让他们实现这场白日梦——真是一位足够友好、足够良善的巨面者啊。 况且,人们又要怀抱着多么绝望、多么不敢置信的心态,才能在临死之前,为了唯独的、仅存的转机,而孤注一掷地用自己的灵魂来进行一场命运的赌博呢? 这甚至都并非赌上性命,而是赌上自己的灵魂。 “……因此,我始终不明白。”伊斯困惑地说。“我不明白人类是一种怎样的生物。” 劳伦特·霍索恩,为了拯救那些与他素不相识的人类,却情愿让自己的锚点偏转、让自己的命运跌宕。凭借着【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他倒是还能活在真理侧——可是,他却乐意相信【白日梦】先生吗? 他真的死了!在另外一段光阴、在另外一条命运的道路之上。这死亡将贯穿他的灵魂,并永远地成为他注定的终局。 伊斯终于从自己的钟表盘上一跃而下,他在这个光阴的碎片之中逡巡、游荡,甚至好整以暇地翻阅着这个信徒的往日。当他想这么做的时候,一个人的命运就可以像是故事书一样,静静地流淌在他的面前。 他寻找不到任何答案,好像这样一场赌博是天经地义的、是理所当然的。 为了所有人类、为了整个谢兰…… 这跟其余记录者给伊斯留下的印象不太一样。 人们究竟在什么情况之下,情愿使用时光与历史的力量呢?为了什么?想要得到什么? 比如说,劳伦特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导师,不就是想要利用西岛的死亡来完成自己的进阶吗?那么,劳伦特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只要劳伦特稍微窃取【白日梦】先生的功劳、或是稍微挽救一下塔拉纳的命运……那个绿眼睛的巨面者应该是乐意的!他都是祂的领民呢,祂为何不乐意? ……哦,等等,这是什么? 伊斯从这个人类的过往之中挖掘出一个有趣的片段,他十分好奇地窥探与思索着。 在西岛的死亡落幕之后、在那个最热闹的新年之中,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向劳伦特·霍索恩提出了一个问题。 “时钟先生,既然你知晓这幕后的真相,那么你能得出什么样的结论?谁对谁错?谁是谁非?谁该留下、谁该死去?” 这个问题曾经长久地回荡在他的灵魂之中,苛责他尚且完整的良心。他是为了追逐神的力量而决心踏上旅程的、可他是否是为了庇佑人的生存才甘愿迎来死亡的呢? “我想……没人能评判这一切。没有人。” 彼时,他给出了一个软弱的、悲观的、无能为力的答案。在神明面前,人们似乎只能匍匐与祈求,不必寻求真相、也不必奢望拯救。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 如今,他支起命运的天平,将自己聊胜于无的性命摆放在天平的一端,妄图以这种方式改变世界本该注定的命运。 而天平的另外一端是…… “又或者,所有人?”那位【白日梦】先生笑着反问他。 是啊。 所有人。 他终于在冰雪之中、安心地阖上了眼睛。 第666章 你还活着 第666章 你还活着 新的一日,杜尔米在火车的车厢里,找到了如今仍活着的劳伦特·霍索恩。 他瞪大眼睛盯着劳伦特看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太好了,劳伦特,你还活着。” 劳伦特茫然地“啊”了一声,十分摸不着头脑。 海沃德·诺伊斯在旁边看书,闻言也终于从书本之中抬起头来,大笑着说:“哦,太好了,劳伦特,你还活着!” ……杜尔米很不高兴地瞪了脑子先生一眼,觉得这会儿脑子先生的戏谑作风真是令人不快。等海沃德知道了劳伦特做的事情之后,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杜尔米就清了清嗓子,呵呵一笑:“这个车厢里有一个人暴露了一个秘密,猜猜他是谁呢?” 海沃德:“……” 他默默放下了书,举起双手:“好的,我自首、我投降、我坦白从宽。” 杜尔米都还没说这个秘密是什么呢! 劳伦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客观地评价说:“海沃德,这确实是你的问题。你总是这么口无遮拦,小心以后惹上什么麻烦。”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海沃德甚至利用自己的神秘学知识从普通人那儿赚取情报费用,这可不是一个理智的魔法师应该做的事情……当然了,魔法师们可能离理智这个词也有点儿远。 “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海沃德讪讪重复,“我之后会注意的。” “那么……”劳伦特试探性地说,“【白日梦】先生?” “是我。”杜尔米大方地挥了挥手,也不跟海沃德计较了,“顺带一提,我现在知道劳伦特知道我就是【白日梦】先生,是因为我昨天晚上碰到了劳伦特——确切来说,时钟先生的亡魂。” 海沃德与劳伦特都愣住了。 劳伦特还没想明白,但海沃德已经严肃了起来,他问:“时光的力量?” “确实是时光的力量。”杜尔米点了点头,“其实我没怎么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时钟先生让我来问问你们两个。” “说说看。” “按照时钟先生的说法,他似乎是特地用这种方式来向我传达关于北地的消息。他为此付出了相应的代价;锚点的偏移,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劳伦特沉默片刻,最后说:“十格光阴的偏转。” 他的锚点是早已经停转的怀表。可是,自从他踏上了自己的旅途、碰到了这位【白日梦】先生,他的怀表已经朝前走了整整十格。 换言之,他已经支付了自己六分之一的命运。 杜尔米自个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他摸摸下巴,大概讲了讲时钟先生转告的那些消息。 然后他继续说:“我还不明白的一件事情是,我之前其实也见到过好几次时钟先生死亡的场景,但昨晚是唯一一次我碰上他的亡魂的情况。这又是怎么回事?劳伦特,这会不会影响你的命运或者别的什么?” 劳伦特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可是到了最后,他却释怀地笑了起来,体贴地说:“其实也没什么,杜尔米,你可以把这事儿当做没发生过。” “什么?”杜尔米惊愕地说,他坚决地说,“不,我绝不可能这么做,我非要搞明白不可。” 海沃德死死地皱着眉,他必定已经理解了劳伦特的做法,可他仍旧为他的老朋友感到担忧。最后他说:“劳伦特,我记得你拿走了杜尔米的一秒钟。” “……是的。”劳伦特无奈地回答。 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这件发生在白橡木号上的往事。 当时,杜尔米请劳伦特帮忙解惑,解释一下逐光女士究竟是怎么将白橡木号引出迷雾的。而作为交换,劳伦特会取走杜尔米的一秒钟,充作他自己的质料。 杜尔米觉得这交易很划得来。只是一秒钟而已,压根不算什么。 况且,任何【记录者】都可以取走别人的光阴,但时光的独有性确保了人们只能被取走一次光阴。因此,杜尔米还不如让自己的朋友拿走他的一秒钟。 但如果换一个说法,是时钟先生取走了【白日梦】先生的一秒钟呢?这听起来就非同凡响了吧? 毫无疑问,巨面者的一秒钟时光拥有着相当沉重的分量。后来时钟先生并未真正使用这一秒钟的光阴,而是作为自己的质料,好好地收藏了起来。 时至今日,这一秒钟的质料,也仍旧积淀在时钟先生的层域之中——也是他能够利用自己的死亡,向【白日梦】先生传递消息的根本原因。 那不再是杜尔米·奈特的一秒钟,而是【白日梦】先生的一秒钟。在那一秒之内,时钟先生的死亡成为了一场白日梦。 因此杜尔米时常偶遇时钟先生的死亡,这是光阴与白日梦的相逢、死亡与白日梦的相逢。 这也是杜尔米此前只是望见时钟先生的死亡场景的原因。因为那只是定格的、已经成为了白日梦的、短短一秒钟的死亡。往后,时钟先生仍旧可以行走在活人的道路之上。 ……现在想来,他第一次碰上时钟先生的死亡,就是关于罗伊岛的那一封遗书。而恰恰是在那之前,时钟先生取走了杜尔米的一秒钟。这一切还真的顺理成章、按部就班地发生了。 只是在当时,谁都没有将一切串联起来,还以为这只是散落的、孤零零的珍珠,而非一条完整的珍珠项链。 不过,要是杜尔米没记错的话,那是因为劳伦特本来就为了自己命运的动摇而忧心忡忡,所以才会收集时光的质料……等等,该不会就是因为劳伦特去了白橡木号、遇到了【白日梦】先生,所以他的命运才发生了动摇吧?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心虚。照这么说,他真是理应支付这一秒钟的时光啊! 他想了想,忍不住问:“单纯只是一秒钟的质料,就能做到这一步吗?” 从现在这个时间点回望过去,时钟先生的死亡讯号,简直就是各种大事件的预告函与邀请函。这未免也预示了太多东西,简直让人怀疑命运是慷慨的存在了。 海沃德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他刻意用了一种讥讽的、无奈的语气:“【白日梦】先生,请您千万别小瞧自己的位格与层域,好吗?” 杜尔米悻悻。他默默望了一眼窗外。火车仍在行进,可那惊鸿一瞥,就已经让他记住了沿途的风景。 这就是那短短一秒钟的质料,能够为这个世界带来的改变。 ……他突然想到,关于“时光的独有性”,不同的人曾经给出过截然不同的定义。 时钟先生说,每个人都拥有时光的独有性,这意味着一个人只能被取走一次光阴,而不可能成为质料的收割机。 脑子先生说,【时历】曾经与其余神明达成了协议,承诺自己不会干涉正神的时光,神明的时光只独属于祂们自己,这就是神明的时光的独有性。 当时杜尔米还在想,脑子先生的这种说法如果跟时钟先生的说法联系在一起,那是不是意味着,其余的神明为了确保自己不被【时历】取走时光,反而还要让第三者来取走自己的光阴并且妥善保存? 而不久之前,亚玛利埃的政务署署长多丽丝说,任何一个正神教会都拥有着在时光变换之中维持己身的能力,这是【时历】对于其他神明的尊重,也就成了正神教会的时光的独有性。 这三种说法看起来各不相同,但本质上却都指向了一个相当微妙的结论。 即,任何一个生灵——不论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亦或是借由神明而凝聚起来的群体——的时光,都唯独只属于他们自己,而不可能成为他人的玩物。 即便借由【时历】的力量,人们可以取走他人的光阴,但那也是唯独只有一次的机会。 因此,倘若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提前取走自己的一秒钟,那这简直就是一种保护了,总比被眷者、使徒之类的大人物取走更多光阴来得好吧? ……但这个说法是不是跟现状截然相反了? 【记录者】倒是不怎么针对人们的时光了,他们直接去重新书写历史了!这不是更加糟糕了吗? 而且,【时历】哪里没有把玩他人的时光了?好吧,巨面者的故事或许跨越了历史,能够在动荡之中保持不变;可是,微面者的故事不还是在不停变换与更改吗? 【时历】只尊重巨面者,而不尊重微面者吗?这会儿微面者又不算人了? 杜尔米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神明铁定还隐瞒着一些东西。之前杜尔米在万象湖质疑的那些疑点,当时在场的神就全都避而不谈了。 不过,杜尔米的当务之急并不是这个,所以他在走神想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劳伦特的事情上。 他郑重地问:“可是,我昨晚并不只是看到了时钟先生死亡的那一秒钟,甚至碰到了时钟先生的亡魂。这是不是意味着……” “这意味着他确实死了。”海沃德言简意赅地说,“这意味着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死亡变作一场一秒钟的白日梦,而是情愿将自己的死亡定格下来。” “为什么……”杜尔米刚刚望向劳伦特,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就猛地怔了一下,恍然大悟。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向【白日梦】先生传达信息。 只有这样,他才能“亲口”向【白日梦】先生传达那些重要消息。 当然,时钟先生或许可以选择写信、或是其他间接的手段将消息传递过来,但是这不够保险。 最关键的是,北地的变故本身就与混乱的时光有关。如果时钟先生的留言被混乱的时光搅碎、或是混淆成别的不可靠的谎言,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因此,时钟先生必须要用最原始的、甚至是守株待兔的方式,让自己的亡魂栖息在自己的尸体旁边,等待【白日梦】先生有朝一日抵达这个死亡的角落、这块时光的碎片。 ……这个世界的真理侧,是千疮百孔的。 这意思是,真理侧的历史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不可知的东西了。【时历】改换了治世、甚至搅碎了历史,无数的【记录者】也记录着各自心目中的历史。 凡俗世界的普通人所知晓的历史,往往只是只言片语、光阴碎片。 一个更加合适的比喻是,比起真正的稳固的真理世界,这个世界如今更像是一个剧院、一个舞台。 观众们等待着舞台上的剧目,不同的剧团也都妄图在这个独一无二的舞台之上进行演出。演员是不同的、故事是不同的,结局更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 遗憾的是,同一时间,舞台上只能上演一出剧目。那些无缘舞台的演员们,就只能在帷幕之后进行等待,或是兀自哀嚎着自己的不幸与厄运。 偶尔,一些演员既能在这个剧本饰演主角、又能在那个剧本饰演配角或无名氏。他们得好好平衡这之间的落差,更要意识到——自己最好是好好把握这些戏份。 若是突然有一天,舞台上又改换了剧目,那么本来还是重要角色的这些演员们或许会突然一下子销声匿迹,甚至面临角色面目全非、厄运从天而降的变故。 ……劳伦特·霍索恩或许是在如今这个凡俗世界活得好好的,真理侧的他仍旧活着。 可是,神秘侧的他,却是被一位巨面者目睹了自己的死亡、甚至目睹了自己的亡魂。换言之,他的死亡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是正在排队、指望自己能够上演的一出精彩又详实的剧目。 因此他最好是指望这世上的“剧本”永不改换,这样真理侧的他自己还能继续活下去。若是有一天这世上的故事突然发生了变化,那死亡的厄运可能就潜入了阴影,要悄悄吞噬他的灵魂了。 很奇怪吗? 恐怕这也并不奇怪。 很久之前,他们就已经听说过西岛的故事了。 只是西岛的死亡发生在那些从未登台的原住民身上、也发生在那些素不相识的普通人身上,所以人们始终侥幸、觉得这事儿不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罢了。 如今,时钟先生就该惶惶不可终日了——每一天醒来的时候,他都要长出一口气,庆幸自己仍旧活着;而每一天睡去的时候,他都要向世上的一切神明进行祈祷,但愿自己明日仍旧能够醒来。 死亡的铡刀将永远高悬他的头颅之上。 ……杜尔米突然有些难过了。他以为这一切本不该发生的。 “没关系。”劳伦特反而安慰杜尔米,“如果我不这么做,那么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下去。况且,现在消息至少已经传递到你的手里了,我们一定能解决北地的问题,对吗?” 海沃德在旁边发出了不明意义的冷笑,他说:“其实你应该说的明白一点,劳伦特,别这样哄小孩了。对于当时的你来说,你只有这唯一的一个选择——北地的灾难的波及范围,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庞大吧。” 海沃德已经听出来了,在不同的时光之中,劳伦特经受了不同的死亡方式,而那也预示了这世界将要面临的不同的灾难。过去这一段时间,他们经历了好几个城市、也经历了好几次大事件,恐怕每一次劳伦特都死过一次。 只是那死亡发生在他们不曾知晓的时光之中,只是【白日梦】先生的一场白日梦,而更多的死亡甚至都无缘与【白日梦】先生相逢。因此,如海沃德与劳伦特这样的微面者,他们也就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而杜尔米这个傻小子——他不清楚这里头的原理,也就稀里糊涂混了过去,只当这是光阴给予的一次警告,一场无伤大雅但预示未来的白日梦。 他要是果真一直如此无知就好了! 但可惜的是,如今他们真的面临一场将要席卷全世界的灾难了,所以时钟先生自己反而不想逃避死亡了,要借用这场白日梦来传递真正紧急的消息…… “什么?”杜尔米愣愣地说。 劳伦特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意思是,杜尔米,我们所有人的性命,现在都掌握在你的手中了。” 这是一份沉重的期待。 他本来其实不想这么说,但海沃德的理念显然与他不同。就算劳伦特不说,海沃德也一定会拆穿这个残酷的真相的。 ——意思是,杜尔米,现在时钟先生用自己的性命传达了至关重要的消息,将唯独的转机交到了你的手中。 而如果你辜负了他的期待、做不到拯救这个世界,那么你最早认识的这个朋友、最先同行的这个战友、最初共渡难关的这位领民,就将成为第一个因为你的无能而死去的、无辜的亡魂。 从他开始,往后就将是无数个遍布世界的、一无所知的、无辜而可怜的普通人的死亡。 他们葬身在神明的冷漠之中、大人物的残酷之中;他们是脆弱的、渺小的、轻飘飘的,要集结成千上万的亡魂,才可以让死亡的神明也不得安寝的——这世上最没用的微面者。 杜尔米,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想到这里,劳伦特甚至有些叹息了。他仍旧以为未来的自己、另外一个时光的自己,似乎有些揠苗助长了。在他眼里,即便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但杜尔米也仍旧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水手啊。 为什么这样的重任,甚至于【白日梦】这样一个圣名,却砸在了这样一个年轻人的头上呢? 可劳伦特刚想说什么,海沃德就瞪住了他,让他闭嘴。显然,海沃德更期待杜尔米能够早点醒悟,意识到自己肩负的责任。 于是劳伦特闭了嘴,但他也开始希望凯瑟琳·贝休恩就在这里。要是逐光女士在的话,一定能用更温和、更仁慈的方式,让杜尔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杜尔米不需要仁慈。 他理所当然地、不假思索地反问:“本来就是这样的吧?” 海沃德与劳伦特都怔住了。 但杜尔米还是轻轻松松、语气轻快地说:“我的意思是,除了我,本来也没有别的巨面者愿意出手帮忙了吧?说到这个,你们都不知道那群神是打算怎么袖手旁观的,我说我要去时光之中打捞维赛德斯,祂们竟然还笑话我!” 他嘟嘟囔囔地抱怨,以为这世上的神明真是太冷血啦! 还好他是一场绚丽的美好的【白日梦】,还好他情愿当个善良、友好的巨面者,还好他仍旧是那个杜尔米·奈特,是爸爸妈妈最最亲爱的小杜尔米! 所以,他当然会肩负这个责任。讲道理,这甚至比建立遮兰简单多了——起码还有条不紊、目的明确呢。 倘若人们真的在这个过程之中死去了,那么,就让他像大地母亲一样,将无辜者的亡魂安安稳稳地送回凡间吧。不必他们死的时候,就不必死。 杜尔米甚至反过来拍了拍劳伦特的肩膀,他安慰他说:“好吧,我现在知道你真的死过一次了。时钟先生,您果真是个好人,愿意在这种紧要关头牺牲自己。您放心,我也绝不会白白让您牺牲的,我会解决北地的危机的。 “不过,其实也没关系,你看大家伙儿谁没死过呢?咱们在西岛的时候都死过一回,是吧?实在不行,你就活在【白日梦】的层域之中,也照样可以在世上自由行动,大不了就是当个神秘侧生物而已!” 劳伦特:“……” 虽然很感动,但是他还是更想好好在埃尔哈特大学当个教授学者,而不是神出鬼没的神秘侧幽灵…… 海沃德在一旁大笑了起来,他笑的夸张程度,让人觉得火车都快脱轨了。 杜尔米也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又叹了一口气:“不过,我暂时也有些无从下手。一开始我只是想着打捞维赛德斯这一座城市,可是短短几天之内,整个北地都失联了。我真的来得及挨个打捞十七座北地的城市吗?” 如今的北地没有明确的国家概念,在法涅斯王朝之后,并没有一位崭新的帝皇能够统率整个北地。一些北地城市的统治者会占地为王,自称国主,但这种称号无法得到所有北地人的认可。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之上,曾经也栖息了许多古老而厚重的国度与王室家族。譬如杜尔米的祖母杜安娜出身的莫塞勒家族,曾经也是北地的统治者;从时间顺序来推测,莫塞勒家族应该是当年雪皇的手下败将。 时至今日,杜尔米以为北地是变得更加松散而非更加团结。难道这片土地仍旧在等待新的帝皇吗? 对于他们现在的行动来说,这其实是一个坏消息,因为这就意味着杜尔米更难找寻北地城市的历史与故事了——如果北地拥有一个完整的国度,那还好找一点;但十七座分散的、互不认可的城市? “那多半是来不及的。”海沃德很直白地揭穿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我以为更合理的办法是找到罪魁祸首,以及最关键的,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 也就是说,找到【时历】的界碑? ……这的确是一个更简单的办法。反正【时历】都坐视教团的行动了,那杜尔米找一下界碑也不是什么问题。 但这个方案却让杜尔米感到一种奇怪的、莫名其妙的忧虑。这种忧虑究竟来自于【时历】,还是来自于教团,还是来自于北地的历史呢? 说白了,如果现在杜尔米将目标对准【时历】的界碑,那他是否也成为了教团行动中的一员,阴差阳错地促成了教团的行动呢? 如果是以前的杜尔米,他大概是没有这种想法的。但是他现在姑且也算是对神秘侧有了深刻的了解,因而十分警醒与警惕。他不得不怀疑,那些神明还有教团成员,都有着各自的盘算与后招。 可偏偏在这所有人之中,仅有杜尔米这边是真的想要挽回北地的命运的。他对此很有些无言以对。 “……算了。”最后他悻悻说,“马上就到塔拉纳了,到时候就知道怎么办了。” 至少,等到了塔拉纳之后,距离北地就只有一步之遥了——大不了【白日梦】先生直接去北地看看! 他不玩了,他掀桌啦! 第667章 切肤之痛 第667章 切肤之痛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从没去过塔拉纳。而在如今的治世,杜尔米也仅在幼年时随父母一同去过一次塔拉纳。 那一次的旅途太过遥远,记忆也已经模糊不清,结局也因为父亲与祖父的争执而不欢而散。 总的来说,杜尔米对塔拉纳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他的父亲阿道弗斯·奈特曾经在塔拉纳生活了十几年,直至他自己年轻气盛、执意要去追逐自己的学术道路,因而与家族闹翻,一气之下跑到克里斯琴求学…… 那之后,二十多年了,直到他的死亡来临,阿道弗斯都没有与自己的故土和解。不管在哪个治世,事情都是如此。 奥尔德斯治世的阿道弗斯与奈特家族的关系更差一些,甚至于他都很少在杜尔米面前提及自己的故乡与家族。杜尔米甚至一直以为奈特家族只是个凡俗小贵族而已。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阿道弗斯与奈特家族的关系缓和了一些,这可能是因为神秘侧的存在也更加明目张胆地暴露在人们面前,因此奈特家族也不强求阿道弗斯来当神秘侧的话事人了。 尽管如此,杜尔米顶多也就是跟伊文思·奈特这样的亲戚比较熟,还是因为伊文思大部分时候都在利文斯通活动。杜尔米甚至跟祖父母都不怎么来往,与奈特家族的交集更多还是普普通通的社交场合。 他们一家三口基本只是在利文斯通过着自己的日子,不怎么掺和神秘侧的事情。 只不过,血脉从未断绝,而命运也依旧流淌。 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相遇、相爱是一个奇迹,而杜尔米·奈特的出生就更是一场白日梦——一个汇聚了两块大陆的神秘侧血脉的孩子,最终还是降生了。 时至今日,杜尔米以为自己出生在克里斯琴这件事情,简直就是真理侧与神秘侧共同见证的一桩大事。 但这个说法即便是事实,也简直是要让杜尔米毛骨悚然了:到了最后,一切看似普通或不普通的事情,竟然都与“自己”发生了关联,这真是世上最大的疯狂了。 到了最后,杜尔米还是启程前往塔拉纳了——只是这一次,他的父母不在。 他们在火车上待了好几天,途中偶尔会在某个车站停留一段时间。这个时候车上的旅客就能与外界交流消息,或是购买商品。但也是因为这样,人们越来越了解北地的情况,火车上的氛围也越来越凝重。 人们颇有一种唇亡齿寒的感觉。倘若是在奥尔德斯治世,人们或许不明所以,还以为北地是发生了什么战争;但这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人们一定是能够意识到,这是神秘侧的力量搞的鬼。 因此,即便许多人对北地也没什么了解,到了如今也不明所以、更难说是解决北地的问题,但他们仍旧感到了恐惧。 猎人先生每天都不知所踪,不过杜尔米知道他是用自己的方法去收集消息了。 在抵达塔拉纳的前一天,猎人先生突然说:“我们开个会吧。”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您这是得到什么重要消息了吗?” 其实这几天杜尔米也从自己的领民那儿源源不断地收获着各地的消息,包括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但问题是,即便到了现在,北地内部也没能传来任何消息,前往探索的人们也是一去不回…… 说真的,这是不是有点像是当年永世雾墙封锁的森罗海了?可那是在海洋之上,而非陆地之上。 但是再仔细一想,永世雾墙也是【时历】搞的鬼,现如今的北地也是受到【时历】的力量的影响,到头来压根没什么区别……这差点让杜尔米气笑了。 猎人的语气不像往常,反而显得谨慎:“姑且算是了解到一条我认为十分有价值的消息……” 杜尔米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猎人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忧虑。 他喊了所有人过来,包括肯·林恩。他们一共六人,聚集在车厢里——不过猎人仍旧没有现身,杜尔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扒在车厢顶上——每个人的目光都很凝重。 这事儿是纯粹神秘侧的事故,但杜尔米并不能让肯置身事外。因为很快,这事儿就要与所有谢兰人息息相关了。 猎人便说:“我了解到,北地附近城市的居民们,这几天开始做一些奇怪的噩梦了。” “噩梦?”格里菲斯惊愕地说,“难道是……不、不对,是神秘侧的质料开始外溢了吗?” 他一开始想说这会不会是【梦钥】力量的影响,但很快就意识到另外一种可能:人们做梦,是因为人们拥有灵魂。 因此,倘若人们的灵魂不巧碰触到一些神秘侧要素,那就很有可能会做一场特别的梦。 某种意义上,人们并不能将梦境看作是【梦钥】所管束、所管理的领地。梦境之于【梦钥】,更像是时光之于【时历】、死亡之于【死昼】;即便没有这些神,梦境、时光、死亡也仍旧存在。 这些居民之所以会做噩梦,是因为他们的灵魂接触了北地外溢的质料。这说明北地的变故要开始真正发酵了。 杜尔米敏锐地问:“他们做了什么梦?” 这是非常关键的线索,因为他们现在对北地内部的情况一无所知,而这些噩梦哪怕并非反应实际情况,也很有可能暗示了正在发生的事情。 “【乡】正在收集这些梦境的消息。【乡】的那个小子,你可以去找你认识的人问问。”猎人对着格里菲斯说,“具体是什么梦境我也不好说,我还没找到真的做梦的人……但是,传言之中,他们似乎都梦到了同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哭泣的小女孩。” 他们不自觉沉默了一下。这听起来有点让人害怕,不是吗? 因此这才是噩梦。无缘无故地,北地附近的居民却都梦见了哭泣的小女孩——是北地正在发生的故事吗? 杜尔米却想到了那本日记。或许这个小女孩就是日记的主人?不过现在信息太少了,杜尔米也说不好这究竟是什么情况,但这也的确是一个方向。 格里菲斯几乎立刻就去了【乡】。 在等待他收集消息的时候,他们聊了一些别的事情:在火车上,尤其是餐车里,每个人都在讨论北地发生的大事。 人们态度不一、立场混乱,有的时候认为北地的变故与自己无关,有的时候又舍生忘死一样想要拯救北地,但大部分时候基本只是当做一桩趣事,甚至因此产生了许多离奇的妄想。 这些猜测让知晓内情的人发笑,却又深感悲哀。 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会意识到,一旦接触到真相,那么他们就无论如何不可能回到无知之人的群体之中了,除非他们彻底抛弃他们的大脑。 此时车厢里的几位,即便是与神秘侧没什么关系的肯,也对北地的变故有所了解。因而他们一开始是谈笑一般提及车上乘客们的猜测的,带着点儿戏谑的劲头,但到了最后却还是归于一声叹息。 格里菲斯睁开了眼睛,他的表情非常古怪:“伙计们,我好像知道那些居民做了什么梦了。” “但是你这是什么表情?”海沃德不禁问,“怎么,他们的梦非常古怪吗?” “不,并不是这样。”格里菲斯的表情与语气反而是更加古怪的那一个,“其实那个梦很……普通,内容就是一个小女孩哭诉自己找不到爸爸妈妈了,想让其他人帮她找父母。” 在无穷无尽的白雾之中,一个慌张的小女孩泪流满面,说自己的爸爸妈妈消失了,她找啊找,却怎么也找不到——有没有人能帮她找一找呢? “对了,他们还提到了一条河流。”格里菲斯又补充说,“据说那个小女孩是出现在一条河流的旁边。” 劳伦特迟疑了一下,有点疑惑地说:“这听起来跟北地的关系并不大?不过,那条河流难道是康古里大河吗?” “也可能是这个小女孩还没搞清楚北地发生了什么事。”杜尔米猜测着,“也可能,反而是这个小女孩已经死了,是她的父母在找她?” 所有人齐齐望向杜尔米,全都露出了非常微妙的表情。 杜尔米愣了一下,茫然地说:“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的思路吗?” “我不知道这个思路正常在哪里。”肯忍不住说,“兄弟,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杜尔米:“……” 他的思路明明非常顺理成章吧! 他气呼呼地瞪了肯一眼,最后大人有大量地放过了这个话题:“这么说的话,我估计北地附近的居民还会做别的梦。”他叹了一口气,“虽然这有点悲惨,但是到时候我们就能得到更多的信息了。” 在火车上的这几天,杜尔米也一直在跟外域打商量,指望着自己能提前去一下北地——哪怕外域将他扔进北地混乱的历史也好啊!但外域偏偏在这个时候不灵光了。 杜尔米也只能暗自生闷气。但他也开始怀疑是不是北地的故事之中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连外域也不想让他直接参与到北地如今的故事之中。 “……正好。”杜尔米想了想,又说,“马上就要到塔拉纳了,我们来安排一下之后的行动吧。” 猎人先生可以藏身暗处,继续暗中调查。杜尔米得到了来自时钟先生的警告,知道塔拉纳高层可能有教团的人,所以现在他们就更需要一个背地里的帮手了。 海沃德、劳伦特、格里菲斯,这三位正好有着各自的神秘侧背景,可以去不同的正神教会收集信息。而除此之外,其余的几位领民也在其他的城市搜罗着可能有用的消息。 杜尔米与肯自然就是负责塔拉纳凡俗世界这边的情况,以及奈特家族这边的调查了。杜尔米打算去拜访一下祖父母,不仅仅是为了北地的事情,也是为了奥古斯与诺斯之间的战争:他需要知道塔拉纳的立场。 “我只打算在塔拉纳停留两天时间。”杜尔米坚决地说,“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塔拉纳,七天的时限近在咫尺……行动的重点仍旧是北地。” 海沃德皱着眉,指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但是直到现在,任何去往北地的人都是有去无回,甚至不仅是没有回来,连任何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在意识到北地已经彻底陷入了神秘侧的阴影之后,几个大组织自然也尝试了别的手段,比如让帝皇之路的领民前往北地探索。他们指望这种做法至少能传递出一些消息,毕竟领民可以实时与领主进行沟通。 然而同样遗憾的是,不知为何,在领民进入北地的范围之后,领主就直接失去了与领民的联系。 这意味着北地不仅仅是彻底成为了神秘侧的地界,更是隔绝了其他力量的影响。他们唯一确定的就是这里头应该有【时历】力量的影响。据说【记录者】正在尝试说服一位眷者或者使徒去里头看看,但目前还没有成功。 当然,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请一位巨面者去北地看看——总不至于连巨面者也失联吧! 但人们最能指望的巨面者恐怕就是【白日梦】先生了,而【白日梦】先生……呃,现在正在火车上呢。 别急,火车在跑了。 “是的。”杜尔米语气轻松地回答,“所以,你们留在塔拉纳,我去北地。” 塔拉纳距离北地只有一线之隔。“北地”这个说辞只是一个非常笼统的、地理意义上的泛称,通常来说,人们会把塔拉纳与诺斯以北的地界,称之为北地。 但如果宽泛一点说,塔拉纳的许多领土甚至就在北地的范畴之内。 因而杜尔米真正想去的北地,其实是北地的那十七座城市。按照不同正神教会传来的消息,以及塔拉纳那边的说法,他们派出的人员也是在靠近了那些城市之后,才真正失去了音讯。 ……自从人类走出了北地的风雪,城市就逐渐成为了人们聚集、居住、生活的地方。 这意味着城市的层域也变得广阔、城市的质料也变得繁复。不管是真理侧的往事还是神秘侧的疯狂,城市都成为了这些故事上演的舞台。 因此,十七座城市,就象征了十七个正在发生、正在生长的故事。 现在他们已经碰到了关于北地的第一个梦:一个正在寻找父母的小女孩。接下来,他们还会碰到什么梦呢? 海沃德怔了一下,他刚想说什么,杜尔米就直接打断了他:“这种时候就没必要犹犹豫豫了吧?”他笑着眨眨眼睛,“哪怕是去送死——死亡也是有价值的。” 其实杜尔米知道北地现在并没有死亡发生,毕竟穆尔都没有在他耳边嘀嘀咕咕抱怨,这意味着人们只是失落在了混沌的、动摇的光阴之中,而没有去往死亡的地界。 尽管如此,倘若没有【白日梦】先生的抵达,那这些人或许也永远回不来了。 但杜尔米确实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死去,不过主要原因是外域。 直到现在,杜尔米也不明白外域之中的许多生灵(外域的骷髅算是一种生灵吗?)为什么会对他存在奇怪的敌意甚至于杀意。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种事情他遇的少了,但偶尔也会发生。 倘若在北地那种混乱的地方遭遇外域……杜尔米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一想到这里,他十分想抱怨这个世界荒唐透顶。但再仔细一想,其实他自己也挺荒唐的:一个巨面者抱怨微面者竟把祂杀了! “行了,伙计们,现在没必要优柔寡断,因为我们就快到塔拉纳了。”猎人终于恢复了那种优哉游哉的语气,“等到了塔拉纳,事情可能就一目了然了。” 塔拉纳是一个群山环抱之中的国家。 这里的大部分国土面积都是高山河流,少有的平原地区则矗立着几座繁荣的城市,这些城市大多是自给自足、也不怎么跟外界交流。 仅有塔拉纳的都城,一座同样名为塔拉纳的城市,是较为众所周知的大城市。这里有永不枯黄的常青树、有飘荡悠扬的铃铛声、有远方隐约在云端露出一个尖角的雪山之顶。 塔拉纳的人拥有一种散漫的气度,他们不在乎外界是什么样的,对于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更是袖手旁观。 但与亚玛利埃不同的是,塔拉纳仍旧可以说是一个繁荣的国度,人们在这里不至于活不下去,顶多只是会遇到一些经济或者日常生活中的小麻烦。 简单来说,塔拉纳很符合阿道弗斯·奈特给杜尔米留下的印象。 他的父亲是个温和、从容的人,杜尔米从来没看到他慌乱或者疯狂的模样,只有偶尔在他的母亲面前才会变得窘迫或者无奈。 他的父亲同时也是个博学多才的人,经常给杜尔米讲述有趣的故事,或者各地的风俗与趣闻。这个时候,他的母亲会在旁边补充,尤其是关于森罗海上的航行与雾兰的风土人情。 ……或许是因为他父母都拥有如此广博、浩瀚、有趣又和煦的灵魂,所以他才能与外域相处这么久之后,也依旧维系着自己心底的一丝理智——说到底,他仍旧没有彻底变成一个疯子,对吗? 顶多只是疯了一半吧!或者一大半? 杜尔米已经提前通过伊文思·奈特与家族那边联系过了,所以在他抵达火车站的时候,奈特家族已经派人来接了。 “好吧!那我们就在这儿暂时分别吧。”杜尔米笑着与同伴挥了挥手,“回见!” 当然了,他们都知道,帝皇之路仍旧链接着他们的通讯。 “……原来你在塔拉纳有这么大的背景?”猎人先生古怪地说。神出鬼没的猎人还是跟着杜尔米一起来了。 “没错。这下知道我有多厉害了吧?”杜尔米还挺理直气壮地说,“当然了,我以前也不知道,我以前还以为我爸妈是个普通人呢。” 他坐在装饰华贵的马车上,撩起帘子,好奇地望着窗外的景色。虽然时间紧迫,但他仍旧可以宽容地为自己留下一点时间,与父亲的故乡进行一次来之不易的会面。 肯·林恩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对杜尔米说:“那边那个看起来挺好吃的。” 那是塔拉纳的特色美食,一种独特的面食,外表看起来像是一个烧饼,但通常会一切两半,露出里头丰富的馅料。这算是家常美食,杜尔米以前听父亲提到过,不过他也没尝过。 “但愿我们能在奈特家族吃到。”杜尔米悲悯地说,“不然我们就只能自己寻觅可靠的饭馆了。” 肯一边咽口水,一边虔诚地祈祷着。至于他在跟哪位神明祈祷……算了,他向这漫天神明一同祈祷。 猎人费解地问:“你不就是‘奈特’吗?为什么你还挺置身事外的?” “我是跟我爸爸姓的奈特,又不是跟奈特家族姓的奈特!再说了,我跟我妈妈姓弗尼瓦尔也一样,这没什么区别。”杜尔米想了想,就说,“当然了,我愿意承认我跟这两个家族存在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只不过……” 只不过,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的背景与力量都过于复杂,甚至是鱼龙混杂。 杜尔米的直系血亲姑且算是友善与和睦的,但除此之外的亲戚就不好说了。要是再算上【白日梦】先生的问题,以及他父母的死亡疑云,情况就更加复杂了。 “好吧,你这小子的家世还挺复杂。”猎人显然是孤家寡人一个,“但愿这能给北地带来一些帮助。” ……杜尔米暗自想,猎人出发之前还是不情不愿的,这几天了解了北地的事情之后,反而变得忧心忡忡了——这说明猎人先生也是一个好人啊!杜尔米十分乐意跟好人打交道。 过了不久,杜尔米就见到了自己的大伯,也就是伊文思·奈特的父亲,马里诺·奈特。 马里诺是奈特家族于凡俗事务的负责人,也就是塔拉纳这边的管理者。他是个身材高大、面貌硬朗的男人,但显然北地的变故让他心力交瘁。 如今奈特家族的老族长,也就是杜尔米的祖父,吉奥斯·奈特基本已经隐退,所以所有事情都承担在了马里诺与伊文思这对父子的身上。马里诺来见杜尔米估计也是抽空。 说真的,对于这种压力,杜尔米也略微有些感同身受——那群神明也是自顾自把事情就扔给他处理了。 马里诺对于杜尔米的态度有些微妙,一方面这是他的小辈,但另外一方面他也从伊文思那里知晓了杜尔米在神秘侧的身份——伊文思没直说,但给了一些暗示,马里诺很容易就能领会其中的奥秘。 因此他必须郑重,但郑重之余,又不能太过尊敬。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别扭。呃,这可能跟脑子先生知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时候差不多吧。杜尔米不太能感同身受……哦,等等,他其实也能领悟这种感觉:埃默森竟然就是安德烈·法涅斯! 于是他体贴地跳过了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暄环节,开门见山地问:“祖父祖母最近还好吗?特别是祖母……” 祖母杜安娜本身就是北地人,现在北地出了这种变故,恐怕她在北地的亲人也全都失联了。对于年事已高的老祖母来说,这种事情绝对是重大的打击。 马里诺叹了一口气,最后说:“母亲……如今卧床不起。” 杜尔米吃了一惊,很快在马里诺的引领下与杜安娜见了一面。她虚弱地躺在床上,对于杜尔米的到来也只是露出了一个宽慰但仍旧哀伤的表情。这让杜尔米产生了一种感同身受的哀伤。 直到这一刻,杜尔米才骤然感受到,那个有去无回、已无声息的北地,还有着无数活生生的人类——甚至是亲人。 祖父吉奥斯也在一旁,他悉心照料着他的妻子,可他知道一切的症结都在北地。 “我们年纪大了,这些事情也只能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处理了。”吉奥斯沉声说,“别泄气,好好调查!” ……在这一年之内,老奈特夫妇先后经历了幼子的离世与北地的失联,恐怕每一样都是切肤之痛。 杜尔米轻轻拥抱了一下祖母,然后也跟祖父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吉奥斯是那种古板的老头,一点儿也不适应这种亲昵的拥抱,但是在杜安娜难得展露的笑颜之中,他臭着脸,也没拒绝。 之后,杜尔米也没有打扰祖母休息,很快就跟着马里诺去了会客室,开始商谈正事。 而马里诺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就让杜尔米有些惊疑不定:“我们确信,雪皇的后人,也就是列昂尼德家族,深度参与了北地此次的变故。” 第668章 名列其中 第668章 名列其中 总的来说,北地的历史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最初之人统治的时代,首皇带领人们走出了北地的风雪,但并不意味着人们就彻底放弃了北地。在古老的大洪水过后,沿着康古里大河,依旧有一部分人类驻留在北地之中。 第二阶段是混战的时代,当谢兰更南部的人与神陷入了永无止息的战争的时候,北地的部族与城池也因为生存的难题而开启了纷争。到了最后,是雪皇维利卡·列昂尼德得到了北地的胜利,而安德烈·法涅斯赢得了整个谢兰。 而第三个阶段,就是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的这三百年多时间。十七座城池林立、人们寻觅生机却又总是遭遇风雪,北地更是逐渐丧失了自己在这个时代的话语权。 在这三个阶段之中,毫无疑问,第二阶段的那场战争就是最漫长的一段历史,前后跨越千年,也是人们难以辨析真实与虚幻的一段故事。 几乎每个北地人对此都有着自己的一套说法,并且在不同的故事之中,甚至还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走向。 在一些故事之中,北地也出现过一些野心勃勃的君主,妄图以北地为根基,向南掠夺土地、劫掠粮食、收获人口。 而在另外的一些故事之中,北地自始至终都在进行着内斗,上演了无数可歌可泣的传奇故事,直至雪皇以绝对的力量打败了所有的敌人,自己成为了这片雪山的主人。 当然了,在北地,维利卡·列昂尼德是毫无疑问的领袖、君主。没人不崇拜这位风雪铸成的君王。 只是在外界,尤其是在克里斯琴这样谢兰的中心地带,人们对于北地的态度总是带着一缕难以掩饰的轻蔑。的确,雪皇征服了北地,可安德烈·法涅斯甚至征服了整个谢兰啊! 神秘侧的人们往往也会争执那终末的六皇的各自功绩。 首皇开辟道路,哪怕英年早逝,但也绝对担得起这份殊荣;海皇遗世独立,于古老的时代就在海洋之上收获了荣光,因而也绝对配得上这个席位。 【太阳】照亮世间,即便薪柴可疑、燃烧不断,但人们也终究需要这份光亮;【工匠】是能工巧匠,为人类文明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时至今日人们也仍旧享受着这条道路带来的各种便利。 而末皇就更不必说,这是人神,更是距离人们最近的人神。克里斯琴那最后一座【帝皇】雕像,只要有一日仍旧矗立,就意味着人们仍旧没有遗忘他的到来。 既然这五位帝皇位列其中,人们都没有异议,那唯独剩下的那一位雪皇,就成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存在。 论功绩,雪皇不可能比得过末皇,甚至前者还是后者的手下败将;好吧,就算不跟安德烈·法涅斯相提并论,与海皇相比又如何呢? 海皇是海洋的王朝,末皇是陆地的王朝,而雪皇……只是因为北地的地理位置特殊,就专门给他留了一席之地吗?那首皇又何尝不是北地雪山之中的领袖呢? 但如果不是因为凡俗世界的功绩,那难不成是因为神秘侧的?可雪皇甚至都不是巨面者,又如何与【太阳】、与【工匠】相提并论呢? 在这终末的六皇之中,真正算得上是神明的,终究只有【太阳】与【帝皇】。 而其余的四位,海皇与【工匠】姑且还算是巨面者,但首皇与雪皇……甚至都没有证据表明这两位真的踏上了神秘侧的道路! 在首皇那个时候,帝皇之路并未真正成型,因此也不能说首皇是神秘侧的一员;不过首皇的确是帝皇之路的开辟者,这一点无法否认。 那么,北地的风雪之中,又有什么道路能够作为雪皇的力量来源呢? 人们说起雪皇与末皇的战争,说起那雪山之下的最终决战,以为这的确是一段传奇的故事,足以让世界尽心尽力地铭记——可是知情者(譬如杜尔米)却知道,雪皇甚至是背叛了末皇! 这样的争执演变到最后,往往会变成一个古怪的问题:究竟是谁排的这终末的六皇的席位啊? 倘若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还有如今这常正的七神,都可以说是世上硕果仅存、不容否认的,真正意义上的冠冕之神,那么终末的六皇又算是什么? 要是果真有人进行了这个排名,那能不能给出自己的理由啊?尤其是雪皇的存在与席位,就更加令人困惑了。 不论从凡俗世界的角度,还是从神秘侧的角度,人们似乎都找不到雪皇能够名列终末六皇的原因。 不过,至少对于真正的凡人来说,雪皇的列昂尼德家族仍旧是相当不凡的存在。在法涅斯王朝过后,列昂尼德的荣光当然也褪色了不少,但也仍旧是北地声名赫赫的大家族之一。 北地如今有大大小小十七座城市,其中至少一半的城池的建立或者重建或者延续,都有着列昂尼德家族的背后支持。 这个家族同时也掌控了北地大半的经济产业,譬如捕鱼、动物皮毛、烈酒、运输…… “不过烈酒生意如今可以除外。母亲的酿酒手艺实在超凡绝伦,将许多烈酒的生意从列昂尼德家族那边抢了过来。”马里诺额外补充了一句,“但是货物的运送还是仰仗于列昂尼德家族。” 杜安娜出身的莫塞勒家族,如今也是北地显赫的家族之一。因为杜安娜的酿酒技艺,所以时至今日,她也仍旧是莫塞勒家族名义上的族长,只不过不怎么管事了而已。 杜尔米点了点头,不禁问:“既然如此,列昂尼德家族对北地如今的变故怎么说?” 这样一个兼顾了凡俗世界利益与神秘侧力量的古老家族,是不可能在北地如今的危机面前独善其身的,更不可能袖手旁观。他们总不可能真的让塔拉纳的奈特来解决一切吧? 况且,哪怕事发突然,但列昂尼德家族跟外界也一直有生意往来,一定有族人在外界的城市负责联络与交流。从维赛德斯失联到北地全境失联,这中间也有好几天的时间差,列昂尼德难不成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传出来? “……很遗憾。”马里诺摇了摇头,“我们联络了列昂尼德家族的人,但是据他们所说,他们已经跟本家那边失联一段时间了,只是一直在外面做生意,所以没有来得及调查。 “换言之,列昂尼德家族要么是这场变故的第一个受害者,要么就是这场变故的推动者。我更倾向于后者,因为维普斯特是列昂尼德家族重建起来的,但这里并非是头一个失联的。” 倘若列昂尼德是纯粹的受害者,那么以这个家族的实力,不可能在维赛德斯失联之后,又坐视维普斯特的陷落——起码能传出一些消息来吧! 杜尔米皱了皱眉,他并不是非常赞同马里诺的这个结论,主要是因为这里头全是推测,没有实际的证据。 不过他也不至于反驳,因为这会儿他们手中掌握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也只能基于这些蛛丝马迹进行一些推测,起码马里诺的说法确实是符合常理的。 “因此,我已经让人请了那些列昂尼德家族的人过来家里‘做客’。”马里诺平静地说,“但愿他们能吐露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呃,这做客是真的做客吗? 不过事态紧急,杜尔米对这样的处理方法也没什么意见。 北地的变故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促成的事情,起码从杜尔米了解到的信息来看,这里头并没有巨面者层级的力量的参与。因此,幕后黑手也一定会在微面者这边留下一些线索,比如说采购物资、准备质料之类的事情。 相比之下,杜尔米仍旧更加在乎另外的一个问题:“对了,伯父,讲讲尼古拉斯·福开森吧。” 尼古拉斯·福开森是维赛德斯的建立者,同时也是众所周知的手段残酷、作风古怪的暴君。他是【时历】的信徒,依照其活过的年岁来说,他起码也是个眷者。 马里诺对杜尔米的这个问题也不惊讶。北地的变故是必定要从维赛德斯的失联开始说起的,而福开森就是重中之重。 他看起来早有准备,便直接说:“据我所知,福开森是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才逐渐声名鹊起的,不过他的名声也并不响亮,只是集中在北地、塔拉纳、诺斯这一带,他常常在这里活动。 “最开始,他似乎是想重建法涅斯王朝,或者类似的一个大一统的王朝。但是显然他并没有这个能耐,于是他就退而求其次,自己在北地建立了一座城市,自称是这座城市的统治者。 “他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但手段也不赖,所以维赛德斯现如今成了北地最繁荣的城市。维赛德斯的居民不怎么喜欢他暴虐的作风,但考虑到那是北地,能活着就不错了,所以福开森也不是什么很坏的选择。 “说实话,福开森恐怕一直认为维赛德斯是他的囊中之物,是他的领地与根基,所以我不认为他是罪魁祸首,要是有人想对维赛德斯动手的话,福开森应该头一个不同意。” 从这个角度来说,维赛德斯成了第一个失联的城市,这也是顺理成章的。 他们就是得首先解决福开森这个厉害的角色,才能进一步让整个北地全都沦陷;不然,等着福开森这个暴君为了守护自己的城池而找上门来吗? 但杜尔米却面色古怪。 他想,在克莱门特长老的说法中,尼古拉斯·福开森是教团的一员,甚至就是北地这个计划的核心人物,正是他亲手扼杀了自己一手建立的城市……这情况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安德烈·法涅斯似乎也是这么做的? 但是在外界看来,恐怕列昂尼德家族都要比福开森可疑一万倍。 不过杜尔米转念又想,倘若他不知道教团的存在,那他估计也会这么想。北地的事情一看就牵涉众多,而福开森看起来孤家寡人一个,很难调动这么多资源,更何况是首先对自己亲手建立的城市动手了。 相比之下,列昂尼德家族家大业大,尤其是雪皇已逝,列昂尼德可没有那么多顾虑;非要说的话,他们指不定是看现在的这些城市不顺眼,想要重建当年雪皇的辉煌呢! 一旦想到这一点,杜尔米简直豁然开朗了:合情合理、合情合理啊! ……可惜,他现在知道了教团的存在,也就意识到列昂尼德家族的立场十分不好说。 或许他们主动上了教团的贼船,也或许他们是一无所知受到蒙蔽(这个可能性不大),也或许是教团先下手为强,抢先处置了列昂尼德,甚至有可能是列昂尼德家族仍在北地的风雪之中尽力自救。 从那本日记的说法就可以推测,北地的城市现在应该还在艰难求生,在无尽时光的跌宕之中寻觅着出路。人们甚至在用这样一本古怪的、诡谲的日记来传递消息,即便日记的主人对此都一无所知! 无论这个现状是教团乐见其成的、还是教团也猝不及防的,列昂尼德家族作为北地实质意义上的、延续千年的领袖与主导者,都必须承担起责任。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知道很多事情或许还是得等他亲自去一趟北地,才能彻底揭晓。现在他也只能收集一些既有的信息了。 于是他又问:“另外,您对布哈瓦尼有什么了解吗?” 布哈瓦尼是谢兰最北端的小镇,声名不显,只是位置特殊,所以好多人都会姑且记一下:好歹也是上了地理教材的地方,有点儿特别。 而杜尔米之所以关注到布哈瓦尼,是因为遮兰。 在关于遮兰的梦境之中,风声告诉他“王朝的声名也从布哈瓦尼传至卡桑米亚”。这其实算是一个预言:这意味着遮兰的领土最终囊括了布哈瓦尼,也就预示了杜尔米最终会抵达布哈瓦尼。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道了,卡桑米亚就是世界的尽头,而他也注定要前往世界的尽头……既然如此,在遮兰那里与卡桑米亚并列的布哈瓦尼,又怎么可能只是平平无奇的小镇子呢? 再联想一下北地现在的情况……布哈瓦尼该不会就是【时历】的界碑吧? 不至于吧?那是不是有点太北面了? 不过,杜尔米觉得神秘侧的许多事情,还真就是这么明目张胆地摆在人们的面前。 比如说神序之树、灵魂之乡,就在雾兰最北端的森之神殿弗尼瓦尔;大地母亲的沉眠之处、世界尽头的死亡,就在雾兰最南端的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又比如说森罗海与万象湖隔空相对,就是一张平面地图变成立体的模样,而这里头就藏着【海镜】的界碑;安德烈·法涅斯可能是最大大方方的那一个了,他就将克里斯琴摆在谢兰的正中心,简直堂而皇之!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凡俗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一一对应的结果——可不就是一一对应嘛,地理意义上的! 因此,杜尔米的确打算去一趟布哈瓦尼……呃,倘若他确实能在北地的迷雾之中寻找到方向的话。 “布哈瓦尼?”马里诺明显地愣了一下,“你对那地方感兴趣?” 杜尔米诚实地点点头,又说:“我甚至认为布哈瓦尼还挺重要的。” 要不然遮兰怎么还特地跟他提一嘴呢。他相信遮兰! 马里诺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了,不过他谨慎地没有在这里下判断,他就说:“我对布哈瓦尼没有太多的了解。人们说那是一个小镇子,但其实镇上常年只生活着几户居民,并且很少与外界打交道。 “……不过,我知道布哈瓦尼似乎流传着一个特殊的风俗。” 说到这里,马里诺有些迟疑。 杜尔米立刻好奇地追问:“是什么?” 或许是身为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与怜悯吧,马里诺最后还是修饰了一下自己的说辞:“镇上常年没有外来者,这几户人家却一直彼此通婚,所以……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非常混乱,也常常因此诞下畸形或者残疾的胎儿。 “每当这种时候,他们会亲手扼死这种有问题的婴儿,然后将婴儿的尸体收集起来……充作过冬的薪柴与粮食。” 杜尔米:“……” 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的追问了。 他匪夷所思地、语气甚至略微虚弱地问:“我可以理解人们在危急关头不顾一切的求生手段……但按照您的说法,这甚至都成为了一个风俗?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连健康的孩子都有可能在刚出生的时候被父母杀死,然后成为燃料与储备粮。 再进一步说,譬如老人、女人、生病的成年人…… 布哈瓦尼的人们在这个小镇子上生存了千万年,但从未真正意义上繁衍生息、扩大种群。这同样也是因为这种奇特的、残酷的,甚至可以说是违背人伦的习俗。 马里诺点了点头,他谨慎地补充说:“我是在家族收藏的一本手稿上看到的这个说法,这是一位探险家去往布哈瓦尼之后的见闻。此人应该是因为风雪而困在了布哈瓦尼,所以与当地人共同度过了一个冬天。 “等他离开布哈瓦尼的时候,他只留下了这一份手稿,此后就不知去向。我年轻的时候因为好奇,也曾经调查过他的来历与故事……他很有可能是在离开北地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因此,这份手稿记录的东西究竟是真是假,我也不能完全确定的。但我后续了解到的关于北地的一些风土人情,也的确跟手稿之中的内容对上了。” 杜尔米沉默地听着,最后喃喃说:“但愿这不是真的。” 马里诺瞧了杜尔米一眼,恐怕是认为这孩子过于天真与善良。不过考虑到现在他们正是要解决北地的危机,所以马里诺以为这种特质也不算什么坏事。 说到底,如果杜尔米真的如同其余的巨面者一样冷酷、一样残暴,那么奈特家族可能也不会如同现在这样友好与温情脉脉了。 “……好吧。”杜尔米最后说,“我不该抱有太大的希望的。” 他不该认为布哈瓦尼一定就是个好地方,比如说,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也是光鲜亮丽的大城市,但利文斯通的倒影城市与波尔普恩的血肉墓碑,又好在哪里呢? 杜尔米只是悻悻地意识到,他还是对“人类”的了解太少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杜尔米也不觉得布哈瓦尼发生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整个北地就也跟着不值得拯救了。在他看来,人的生命不应该被放上天平,进行称量或进行权衡。 他自己也知道这个观念有些天真,不过他可以尽管沿着自己天真的道路前进下去,因为他认为自己做得到。 既然做得到,那就并非天真。人们只会夸他仁慈。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就问:“那么,北地的事情差不多就是这些信息吗?看来咱们都没有收获什么直接一点的线索,仍旧是在迷雾之外打转。” 马里诺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说:“不过,太阳教廷的那位逐光骑士已经抵达边境地带了,据说她很快就要深入北地了,明天或者后天……就这两天的事情。” 杜尔米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听闻朱厄尔·伯里的消息。他微微皱了皱眉,知道朱厄尔的行动或许会牵涉到许多事情,最关键的是,时钟先生已经预告了朱厄尔的死亡。 其实杜尔米并不希望朱厄尔·伯里在这个时候死去,应该说他不希望任何人死去。 而具体到朱厄尔·伯里的情况,至少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位逐光骑士是嫉恶如仇、庇佑弱者的纯粹的好人。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局之中,杜尔米还是希望好人能多一点。 不过他现在也鞭长莫及,更不可能改变朱厄尔·伯里的想法——他总不能大喝一声,说“所有人都不要动、放着我来!”这样的话吧?他倒是乐意自己一个人冲到北地,但显然正神教会们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况且…… 如果杜尔米的想法没有出错的话,到了最后,他还需要其他人的帮助。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窗外。他们是早上抵达塔拉纳的,现在也已经过去半天了。此时日头正高,杜尔米还可以心安理得地与大伯继续交换信息,而不必担心外域来打扰他们的谈话。 只不过接下来的话题,说不定还更加适合外域的那种氛围。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也逗乐了。他就笑着说:“北地的话题暂且告一段落。现在,我们来聊聊奈特家族吧。” 第669章 买凶杀人 第669章 买凶杀人 其实,杜尔米相当希望伊文思·奈特能够在场,毕竟他与这位堂兄更熟悉一些。 不过换一个角度来说,如果伊文思这样一个熟人在场的话,有些话说不定就不太好说出口了。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酝酿起冰冷的风暴,而眼眸的主人仍旧笑着说:“现在您应该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我是说,我在神秘侧使用的那个名号。现在是白日,所以我就不直接说出那个称呼了。 “而我仍旧想确定的是,奈特家族、还有您,与我父母的死亡——无关,是吗?” 之前祖父母就已经给过杜尔米一个确定的回答,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杜尔米就一定要在马里诺·奈特面前表现得非常宽容大度。非要说的话,为了权势,马里诺挺有对自己幼弟一家下手的动机。 杜尔米情愿将一切开诚布公!从一个侦探的视角来看,他不能随意排除任何一个可能的嫌疑人。 他最开始想要来塔拉纳一趟,就是为了寻觅相关的线索;现在只不过是顺便解决一下北地的变故……人们不会真的以为他是纯粹为了北地才特地停留在塔拉纳的吧? 虽然他确实是个善良的小伙子,但他还没有好心肠到那个地步。说白了,想要解决北地的事情,他直接冲进北地就行了,何必来塔拉纳呢? ……马里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先前伊文思·奈特来信时语气过于忧心忡忡,所以马里诺对于这个问题竟然也不算惊讶。 他知道,此时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已经不再是他的亲属与小辈,而是神秘侧威名赫赫的巨面者,那位神秘莫测的【白日梦】先生。 他苦中作乐地想,父亲啊父亲、弟弟啊弟弟,你看咱们奈特家出了个怎样不得了的大人物啊。 “我能给出的回答是,至少在家族内部,从我父亲吉奥斯·奈特及其兄弟姐妹及其子嗣,乃至于你父亲阿道弗斯·奈特的兄弟姐妹,乃至于你的兄弟姐妹——我们这一派人,绝对没有对你的父母动手。我可以将相关的调查报告交给你。”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回答。 简而言之,就是从吉奥斯·奈特那一辈人(也包括他们本身)往下的所有直系亲属,都没有对杜尔米的父母动手。 因此,杜尔米可以不用担心骨肉相残的可能性。 而相对应的,吉奥斯往上的、或是更旁系一些的家族成员,情况就不一定了。 奈特家族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古老世家,耕耘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有千年的时光,底蕴深厚,并且血脉众多。如今吉奥斯·奈特是家主,但是在一两百年前,这个家族说不定还是由另外的一系血脉掌握权柄的。 除此之外,塔拉纳放在明面上的王室血裔,也跟奈特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贵族家庭常见的联姻,以及女性成员的出嫁或是别居,这些姻亲关系也编织了一条广阔的人际关系网。 说真的,在杜尔米小时候,他父亲哄他睡觉的时候,常常就会随口背诵奈特家族的族谱。阿道弗斯还没背完三分之一呢,杜尔米就已经呼呼大睡了。 这让当时的小杜尔米十分敬畏父亲的家族。 当然了,他妈妈那边也不逞多让——奈特家族的血亲好歹还有点别的姓氏,而弗尼瓦尔神殿那边全是姓弗尼瓦尔的! ……杜尔米凝视着马里诺·奈特。 阿道弗斯是吉奥斯与杜安娜的幼子,这意味着阿道弗斯与他的兄长、姐姐都有一定的年龄差距。 马里诺是长兄,又多年经营世俗事务,身上自有一番威严的气度,与阿道弗斯那样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学者气质截然不同。可是,从面部轮廓、五官细节来说,兄弟两个也颇为相似。 杜尔米不禁想,等到父亲再年长几岁,或许就会变成大伯这样的模样了。 可是,他的爸爸妈妈将永远长眠在墓园。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杜尔米都要比他们更加年长了。 于是他笑着说:“好吧。我乐意相信您的说法。” 马里诺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时间,问:“到中午了,你饿了吗,杜尔米?我们可以先去吃顿饭,正好叫上你的那位……” “助手,肯是我的助手与朋友。”杜尔米回答,“我猜他会很高兴迎来这顿午餐的,我也一样。” “那就好。”马里诺便说,“……杜尔米,我很抱歉。” 他为了什么而道歉呢?为了幼弟的死、为了兄弟与父亲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为了家族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还是为了……最终的结局?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后说:“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我仍旧认为那是一场噩梦。”不论是哪个治世,“但我并非仅仅迎来这一场噩梦,而在这场噩梦之中,我也与我的父母一同死去……因此,我几乎以为这是一场慰藉了。” 不过是爸爸妈妈迷了路,还没到死亡的地界领走他迷失的亡魂。 他是不是该在这儿写个失物招领?内容是:你们亲爱的小杜尔米委屈巴巴的亡魂。 但他很清楚,死亡也是这世上的疯狂之一。因此,他不知道自己是半梦半醒、做了噩梦,还是永远无法从这场梦中醒来。他甚至还替外域觉得委屈呢:到了最后,外域已经帮他做了这么多事情,可他仍旧以为外域是一场噩梦。 他缓缓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不只是父母死亡的真相,也是这世界的真相——而他知道,父母死亡的真相,很有可能就是为了追逐这世界的真相。 在去吃饭之前,杜尔米问:“之前祖父母跟我说,很有可能是【墟】动的手,您认为这个猜测如何?” 马里诺愣了一下,他思考了一下,最后说:“我认为有这种可能性,因为你父母的研究会令那些神秘侧的大人物感到反感。但考虑到他们最后出事的原因……我认为终究是有一些世俗势力的介入。” “什么?” “因为他们最终是在一艘船上出事的。神秘侧的大人物应该有更多办法能杀人于无形。但如果是在森罗协会登记的一艘船,那恐怕他们还需要人手帮忙清除相应的痕迹。” 杜尔米想了想,就说:“我以为【海镜】的信徒就足以卷起风浪了,还需要别的什么人手吗?” “但森罗协会也有办法核实与调查。”马里诺显然非常了解这一点,“……我的意思是,如何让这艘船在特定的时刻抵达特定的地点,迎接那场特定的风暴,同时还不会引人怀疑。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我想你很有必要回忆一下当初在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愣了一下,略微怀疑地问:“也就是说,您更倾向于认为是有人想杀了我的父母,但不想亲自动手,所以就让底下的普通人来动手?” “是的。神秘侧的大人物没必要用这种曲折的手法。” 杜尔米沉默不语。 马里诺又说:“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现在应该已经意识到了,你父母在神秘侧都拥有着特殊的身份背景,越是对神秘侧有所了解的人,就越是容易在这种心态的影响下畏首畏尾。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并不在乎什么神秘侧的力量,他们只知道这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看起来平平无奇、十分无害。普通人才会因为屈服于金钱或是权势,而忽略那些更深层次的危险。” “……买凶杀人吗?”杜尔米喃喃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甚至能解释他父母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死亡。 在两个治世,他们的死亡看上去都是一次意外:奥尔德斯治世的失足落水,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海上风暴。 但这世上的任何一场意外,或许都是无数个偶然堆叠起来的必然。唯一的问题是,真的有人在背后推动着“偶然”的发生吗? 杜尔米也无法确认。 时至今日,杜尔米也仍旧倾向于,动手的人是与【海镜】的力量有关的人士,这是因为事情发生的地点都是森罗海。 但奈特家族的直系血亲都已经排除了嫌疑,伊文思·奈特这样的神秘侧人士更是都已经成了杜尔米的领民。既然如此,还有别的什么值得怀疑的对象吗? 他突然有些遗憾,为了处理亚玛利埃的问题,在万象湖的时候,他没来得及去往【墟】一探究竟。不过他当时询问本杰明·诺普,而本杰明叔叔更倾向于认为是教团动的手……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些无语。 从可疑的意外、到森罗协会、然后到【墟】、最后到教团……这场调查何尝不是又一次的神秘侧探索之旅呢? 要是与利文斯通的那场连环杀人案一样,他随便想一想、凶手就从天而降就好了。可惜的是,这么久过去了,【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反而始终不曾奏效。 午餐的时候,因为思考着这些问题,杜尔米一直心不在焉。哪怕席间美食精致,杜尔米也没什么胃口。 不过肯·林恩显然是大快朵颐,还与马里诺聊了聊塔拉纳的情况,至少看起来也是宾主尽欢的。 午餐过后,马里诺需要去处理家族事务,他提前安排了塔拉纳这边的人进行招待。不过杜尔米福至心灵,意识到这似乎是伯父给他的一个机会,让他能从另外一个角度接触到塔拉纳这边的情况。 他们在会客厅等待。 肯看了看杜尔米,最后还是问:“伙计,你还好吗?” “我?”杜尔米回过神,有点奇怪地问,“我怎么了吗?” “之前查案子的时候,可没见过你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肯老老实实地说,“……是因为你父母的事情吗?” 杜尔米语塞,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坐在沙发上,随手抱住了一个抱枕,有点懒洋洋地往后靠。他有些沮丧地说:“是啊。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查了这么多的案子,却还是没能查清他们的死亡。” 肯或许在想,那难道不就是一场意外吗?一次不幸的海难…… 可他知道,既然他的朋友认为那可能是一场谋杀,那这应该就是一次残酷的谋杀。 于是肯就伸手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他诚实地说:“你一定能查清楚的,杜尔米,我认识你这么久了,就没见你有任何解决不了的事情。”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想,他爸妈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斯人已逝,但活着的人仍旧在努力。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杜尔米望了过去,瞧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孩正走进来。他穿着打扮十分华贵,显然是个塔拉纳本地的贵族,但年纪看起来不大,差不多十六七岁的样子。 “你们好。”他姑且算是友好地说了一句,“我是理查德,理查德·克劳顿,是塔拉纳的公爵。” 杜尔米与肯对视了一眼。杜尔米好奇地问:“你这么年轻就是公爵了?” 理查德愣了一下,然后他涨红了脸,略微手足无措地说:“我、我妈妈不想当这个公爵,觉得社交场合太麻烦了,所以就让我去应付……我才当上这个公爵没几天呢!” 结果北地就出事了,他还没在社交场上出过任何风头,别人就已经忘了他这个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公爵了。 “哦。”杜尔米压根没听出来理查德的言外之意,直接说,“那你也挺厉害的!” 理查德不着痕迹地挺了挺胸,虽然在场两个人都看不出来他为了这次会面花费了多长时间整理仪容,但总之他已经为自己感到十足的骄傲了。 “很好。”理查德矜持地点点头,“我是受奈特家族的邀请来接待两位客人,你们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是第一次来塔拉纳?或许我可以带你们去……” “能请你介绍一下北地的那些城市吗?”杜尔米就说。 理查德明显地愣了一下,他茫然地问:“你来塔拉纳,却要问北地的城市?” “是啊。”杜尔米心想,难不成在塔拉纳,人们也还没有警惕起来吗?“克劳顿公爵,您不会没去过北地吧?” 肯默默拿出了记录本。 “我当然去过!”理查德立刻为自己争辩,“我去过维赛德斯、维普斯特,还有古斯塔斯,我甚至去过布哈瓦尼!” 杜尔米一怔,略微惊异地想,伯父该不会是知道他十分好奇北地的情况,所以才特地请了这位小公爵过来吧? “那就请您挨个说说吧,公爵大人。”杜尔米笑眯眯地说。 理查德看起来很不情愿这样干巴巴地讲故事,不过对面是奈特家族的贵客,他也不能解决……说起来,对面这两个家伙是不是都没有自我介绍? 不过杜尔米当然不是那么没礼貌的人,他主动说:“对了,我是杜尔米·奈特,是个侦探。旁边这位是我的助手,肯·林恩。” “哦,你是侦探……等等,你姓奈特?” 杜尔米泰然自若地点点头:“没错。” “……就这样?” “什么?”杜尔米故作吃惊地问,“我是侦探与我是奈特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联吗?” 年轻的克劳顿公爵可能这辈子也想不到有人放着奈特家族的权势不顾,非要去当什么莫名其妙的侦探……他看杜尔米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个愚不可及的傻子。 但杜尔米被人当疯子的时候也不少,被人当傻子那就更是顺手的事。 他便说:“北地的城市?” “……哦,好吧。我去过好几次维赛德斯,我父亲就是维赛德斯人,那里没什么意思,他们那个统治者不喜欢任何玩闹与嬉笑,整座城市都十分压抑,像是一座冷冰冰的冰雕。 “不过,那座城市的居民非常友好,还愿意跟我一起去雪原里打猎。而且,我还可以去河上冰钓……你们知道什么是冰钓吗?在结冰的河上凿个口子,然后就可以垂钓了。我就钓起来过很大很大的鱼! “维普斯特的氛围比维赛德斯好多了,我更喜欢维普斯特。那里有温泉,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除此之外,维普斯特人都很喜欢宣传曾经的那个维普斯特,你们知道吗?就是毁在战火之中的那个维普斯特。 “可是维普斯特都已经死去那么多年了,新的维普斯特都已经建立起来了,他们为什么还在怀念旧的那个?我不理解他们的想法。 “古斯塔斯是雪山脚下的城市,我喜欢去那里看雪,还有滑雪,不过我妈妈总说这太危险了,不愿意让我去玩。古斯塔斯人就没什么意思了,总是板着脸,有些趾高气昂的样子,我搞不明白。 “至于布哈瓦尼……好吧,我承认其实我没真的去过布哈瓦尼,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就是个破败的小镇子,我都怀疑里头还有没有人活着。我只是对谢兰最北的地方有点好奇,所以去年夏天的时候去了一趟。 “本来还想进去玩儿的,但是我妈妈严令禁止我过去,所以我也不敢过去了。就那么远远地瞧了一眼,真是什么都没看出来,白费我赶了那么远的路。” 说到这里,理查德有些不满,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要维持形象,于是刻意地板起脸,咳了一声:“好了,这差不多就是我对北地的了解了。” 吃喝玩乐一条龙吗?杜尔米不禁腹诽。这就是塔拉纳最年轻的公爵啊。 他又问:“维赛德斯城外有结冰的河?” “有啊。”理查德愣了一下,“维普斯特城外也有,那都是康古里大河的一部分。不过,维普斯特的鱼没有维赛德斯的多!” ……可惜。杜尔米暗想。他还以为维赛德斯就是那本日记所说的地方,但现在看来也不能确定。 至于鱼多不多的问题? 自从克克与她的小家伙们做起了海鲜生意,杜尔米就再也不在乎什么鱼虾多不多的问题了。反正他这辈子都吃不完! “我总是听你提到你妈妈,她应该是塔拉纳人吧?你又说你爸爸是维赛德斯人,那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说实话,我爸妈也是来自遥远的两个地方的人。” 理查德惊讶地看了杜尔米一眼,这样的共同点似乎让他把杜尔米当成自己人了。 于是他说:“当然是家族联姻!不过是我妈妈喜欢我爸爸,所以他们才结婚的。我爸爸不怎么回维赛德斯,他不喜欢那里。” “为什么?” 理查德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那模样简直像是搜刮了自己全部的记忆。最后他说:“似乎是跟维赛德斯那个统治者有什么矛盾……我也不知道!我才当上公爵没几天呢。” 杜尔米若有所思。 理查德终于演不下去了,他眼巴巴地看着杜尔米:“我今天好不容易才有这个借口出来玩的,我妈妈都同意了,所以你们真的只想在这儿聊天吗?现在是夏天,外面可热闹了!” 杜尔米心里想,总算是碰上了一个比自己还要傻不拉几的贵族子弟了。 “好啊。”他就耸了耸肩,相当轻松地回答,“咱们去塔拉纳街上转转吧。” 理查德眼前一亮,立刻说:“很好!走,我马车就停在外面。” 杜尔米稍微有些无语,心想,伯父找这位小公爵过来招待他们,到最后也不知道是他陪他们玩,还是他们陪他玩。 不过杜尔米相信马里诺不会在这种正事上出岔子,也应该知道杜尔米来塔拉纳是为了什么,所以理查德肯定还知道一些消息,或者他的出现会带来一些消息…… “你说你妈妈同意你过来?”到了马车上,杜尔米突然问,“你爸爸妈妈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理查德愣了一下。 肯在旁边默默提醒:“比如,你爸妈有没有什么要你传达的话……” “哦、哦哦,确实有。”理查德说,“他们就是要你们在塔拉纳好好玩,不要有心理负担,还说什么以后有机会在维赛德斯招待你们……你们看,他们都让我,不对,让我们好好玩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问:“能不能原话复述一下?” “原话?”理查德也不知道记不记得了,他想了一会儿,最后说,“我妈妈说,‘年轻的客人远道而来’,什么什么,后面我忘了,最后一句是,‘自然能够在塔拉纳尽兴而归’。 “我爸爸说的话我都记得,他说,‘只要维赛德斯完好无损,我们就必定在维赛德斯扫榻相迎。不论客人有什么吩咐,我们都竭尽全力。’” 说到这里,理查德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对,你们有什么吩咐、有什么想玩的,尽管跟我说!” ……奈特家族这边应该已经跟理查德的父母暗示了,杜尔米·奈特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甚至是神秘侧的大人物,恐怕也是他们如今唯一的指望——除了【白日梦】先生,还有哪位巨面者愿意蹚这趟浑水呢? 因此,借由理查德这个孩子,他们也传达了自己的态度。显然,这两位是真正了解北地情况的人。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自己与杜尔米见一面呢? 哦,等等,或许这就是时钟先生所说的,塔拉纳高层有问题的情况? 或许理查德的父母也知道,在塔拉纳,有人正盯着他们的行动。让理查德这个一无所知的小公爵过来招待客人,这姑且还算是年轻人之间的玩闹,但如果理查德的父母亲自招待,幕后之人可能就坐不住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理查德的母亲直接将公爵的名号交给了自己的儿子,似乎也是想避开如今这混乱的局面。这么说来,难道北地人早就意识到有人蠢蠢欲动了? “……理查德,我问你一个问题。”杜尔米笑眯眯地说。 “什么?” “你,或者你爸妈,有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人?” “有啊有啊!”理查德立刻义愤填膺地说,“就是那个加斯克尔公爵,坏蛋、讨厌鬼、衣冠禽兽,总是莫名其妙针对我们一家,上次还笑话我爸爸……我爸爸才不是没用的北地人!” 杜尔米歪了歪头,就笑着说:“哦,我明白了。走吧,我想去加斯克尔公爵家里玩。” 理查德:“……” 小公爵默默缩了缩脑袋,心里想,刚认识的朋友好像比他的胆子都大…… 第670章 绝无可能 第670章 绝无可能 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塔拉纳这个国度的建立过程,并没有经过奥古斯王国那样惨烈的战争。 这不过是塔拉纳这座城市联合了附近的一些城市报团取暖,从覆灭的法涅斯王朝之中独立出来,并且尽力在那个乱世之中保证自身的周全。如今所谓的塔拉纳王室,就是当时塔拉纳这座城市的管理者与领袖。 这是一种相当松散的联盟制度。过去这么多年里,塔拉纳也从未表现出对外扩张的意图,似乎十分安于现状。 不过,知情者当然非常清楚,塔拉纳是一个被神秘侧掌控的国度。普通的塔拉纳人一无所知地生活在白日的明光之下,却不知道自己的国度会在夜晚变成什么样子。 加斯克尔家族是塔拉纳建立之初,共同加入并且驻守这个国度的神秘侧家族之一。 这个家族同样拥有着辉煌且漫长的历史,曾经一度活跃在谢兰中北部地区。只是他们在对抗安德烈·法涅斯的时候成为了帝皇的手下败将,就此一蹶不振,直至法涅斯王朝覆灭才重新在塔拉纳拥有了一席之地。 加斯克尔家族侍奉【星群】,自称是高贵的魔法师,常常穿着白色或者其他深色长袍,以此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身份背景。他们往往高谈阔论,也往往鞭辟入里,这是因为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与常人不同。 此外,加斯克尔家族与【塔】有着深度合作,并且常常资助其他魔法师的课题研究,因此在神秘侧人士那里有着十分不错的名声。 ……以上这些消息,是杜尔米三人抵达加斯克尔公爵家中之后,听这里的管家说起的。关于塔拉纳的那部分应该确凿无疑,但关于加斯克尔的那部分就真假难辨了。 比如说,要是加斯克尔家族果真在神秘侧拥有着不错的名声,那魔法师的名声怎么会如此之坏呢? 面对不速之客,加斯克尔公爵的管家倒是面不改色。杜尔米与肯都是安之若素,只有理查德坐立难安。 这地方理查德·克劳顿来过几次,每一次都不欢而散。他其实不太明白父母与加斯克尔公爵的冲突,但反正知道了自己应该离这地方远一点。 这次是杜尔米非要过来看看,理查德就让车夫往那边去了,他不觉得加斯克尔公爵真的会开门迎客……但现在是什么情况啊!加斯克尔家族竟然真的将他们迎了进来! 杜尔米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贵族家庭的华美殿堂。单纯就审美来说,他乐意欣赏凡间的富贵景象,至少不是外域那种骷髅遍地、血肉模糊的画面。 只是他一想到这些贵族家庭的豪奢都建立在普通人的挣扎与潦倒之上,他就很难保持纯粹的欣赏与赞叹了——赞叹?他究竟在赞叹什么呢? 过了不久,传闻中事务繁忙、难得露面的加斯克尔公爵本人就出现了。 杜尔米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位脑子先生。他的意思是,他真没见过比这位加斯克尔公爵打扮得更像魔法师的魔法师了:长袍、尖帽、白花花的胡子,手里还捧着一叠陈旧的、泛黄的手稿。 “啊!欢迎,我远道而来的朋友。”加斯克尔公爵神神叨叨地说,“我感受到了命运的降临、厄运……不,好运的泛滥!我想,我们一定能得到期盼已久的好消息!” 杜尔米:“……” 他看了看加斯克尔公爵,然后扭头又看了看克劳顿公爵…… 他觉得塔拉纳这地方指定是有点问题。 肯纠结着自己应当怎么记录这位加斯克尔公爵的出场。 理查德倒是一如既往,不太高兴地抱臂,估计是真的跟这位加斯克尔公爵不对盘。 管家送了茶过来,然后体贴地离开了。会客厅里仅仅只剩下他们四个人。加斯克尔公爵默默地坐下了,表情凝重。 “你是教团的人?” “我不是教团的人!”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与加斯克尔公爵同时开口了。 理查德茫然地问:“什么是教团?” 这会儿杜尔米可没功夫跟小公爵解释,他重复了一遍:“你不是教团的人?” “我当然不是!”加斯克尔公爵高傲地宣称,“我们加斯克尔家族终身侍奉【星群】,绝无可能背叛这份信仰!教团那群蠢货,自以为自己甚至高于神明,我不屑于这群人为伍。” “但你确实知道教团,甚至知道教团在北地的行动?既然如此,我可以怀疑你是教团的帮凶吗?” 理查德小声地念叨着:“什么是教团啊?” 肯眼神放空,假装自己是个一无所知的抄写员。 “我当然也不可能是教团的帮凶!”加斯克尔公爵涨红了脸,愤怒地说,“无论他们想做什么,以北地的十七座城市作为筹码,这都是疯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即便是神秘学实验,我们也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一口气毁掉十七座城市!” 这意思是,有把握就会这么做了? 真不愧是魔法师。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这么认为。魔法师的名声都是他们自己造的孽,怪不得别人。 “很好。”杜尔米打了个响指,“既然我是与理查德·克劳顿公爵一同来的,而您也的确见了我,甚至不曾询问我的身份与来意,那么我们应该能跳过那些无用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了,是吗?” 理查德默默挺直了脊背,虽然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也就是说,你知道城里谁是教团的人。”杜尔米笃定地说,“说吧,究竟是谁。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这里。” 加斯克尔公爵冷笑着说:“还能是谁,当然就是你眼前这位克劳顿公爵……”他怒视着理查德,“的父亲!” “你在胡说什么!”理查德同样愤怒地回答,“我爸爸绝不可能是那种坏人!” 虽然理查德不知道什么是教团,但他知道加斯克尔公爵一定是在污蔑他爸爸。 “……够了!”杜尔米直接愤怒地一拍桌子,把茶杯都震倒了,“我不想在这里听你们吵架,我只会在塔拉纳待两天,明天就会离开。而我知道,七天之后就是你们的死期!” 加斯克尔公爵猛地瞪大了眼睛:“不、这不可能,星星没有提供任何预兆……” 理查德完全懵了,他茫然说:“什么?我、我还没有玩够呢……” 这一老一少还真是……相得益彰。杜尔米默默收回了手,并且在心中苦了脸——谁也没告诉他拍实木桌子竟然会这么疼啊!手好痛! 肯默默拿了餐垫,盖住了茶渍。 过了一会儿,加斯克尔公爵惨白着脸说:“不、这不可能,那只是局限在北地之中的变故,为什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影响到北地之外?教团怎么敢……” “他们都已经对【时历】的界碑动手了,他们有什么不敢的?”杜尔米冷冰冰地说,“如果你还打算袖手旁观的话,那我也只能说塔拉纳活该在七天之后彻底冰封。” 其实是十天。杜尔米在心中纠正了自己。不过他觉得这无伤大雅。 ……【时历】的……什么玩意儿?肯费解地回忆了一下,但依旧想不起来。他觉得这个记录可能是做不下去了。 于是他对杜尔米说:“我跟理查德去隔壁待着吧,你们聊。” 失魂落魄的克劳顿公爵被面不改色的肯·林恩拉走了。 “好了,现在理查德也不在了,可以开诚布公一点了吧?”杜尔米摊了摊手,“为什么你说理查德的父亲有问题?” 加斯克尔公爵沉默了片刻,最后叹了一口气:“尼古拉斯·福开森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因难产而死,只留下一个孩子。福开森怨恨这个孩子夺走了他女儿的性命,常常会以残暴的手段惩治或是虐待这个孩子。 “而这种做法甚至持续到了后人的身上。福开森活了很多年,在这个孩子及其亲属与血裔的身上,做了无数惨绝人寰的事情,包括神秘学实验,也包括凡俗世界的折磨。 “甚至有人认为,福开森之所以能够延寿至今,就是因为他一直在圈养他自己的这些血亲后代,从他们的身上源源不断地掠夺时间。而他们之间还有着斩不断的血缘关系,因此任何人都无法帮助这些人反抗…… “理查德的父亲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因为他与理查德的母亲,也就是克劳顿家族的独女结了婚,借了后者的权势才终于能够逃脱维赛德斯。尽管如此,这么多年以来,两边依旧维持着伪善的、粉饰太平的关系。 “……你可能从理查德那边听说了,我骂他的父亲是个没用的北地人,这是因为他确实是个怯懦的、没用的家伙!他从来没有想过去拯救自己的亲人,更不敢反抗尼古拉斯·福开森!”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疑惑地问:“那么,理查德之所以说你跟他们一家关系不好……” “关系当然不好!”加斯克尔公爵吹胡子瞪眼,“我的老伙计就这么一个女儿,结果嫁给了这么一个没用的北地男人,呸,还不如在塔拉纳找个可靠的人选呢!他就凭他那张脸迷惑了我的小玛格丽特!” 加斯克尔公爵气得连连拍桌子,魔法师的形象也不顾了。理查德都已经十来岁了,但是加斯克尔公爵还是无法接受。 杜尔米:“……” 原来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不顺眼。 杜尔米有点头疼,他说:“好了好了,这是他们的家务事,对吧?至少现在,我们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北地。” 他心中悻悻,心里总觉得自己应该跟理查德小公爵坐一桌的,但现在竟然跟加斯克尔聊起了这种事情,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辈分增长啊。 杜尔米又说:“这样一来,我就明白了。尼古拉斯·福开森是教团成员,而这位……” “伊戈尔。”加斯克尔公爵板着脸说,“他现在跟小玛格丽特姓。” “很好,那么,这位伊戈尔·克劳顿先生,应该挺了解教团在北地做的事情吧?”杜尔米说,“我需要一个确切的地点、或者一些确切的行动过程与行动时间。” 加斯克尔公爵终于收敛了那种气愤,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沉思了片刻,最后说:“我知道神秘侧现在有一种看法,认为这次变故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而导致的一系列后续反应。 “但我认为,即便没有【帝皇】的陨落,这件事情也同样会发生的。这是我身在塔拉纳,对于北地局势的观察,所得出的结论。克里斯琴发生的事情只能算是导火索。” “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我知道您从亚玛利埃来。您觉得亚玛利埃的生存危机,较之北地的,哪个更加紧迫与危急?” 这个问题让杜尔米有点愣住了,他没去过北地,但他已经见识了亚玛利埃的沙漠。至于北地的冰雪……说真的,即便现在仍旧是夏天,在抵达塔拉纳之后,他也仍旧能嗅到空气中一丝轻微的凉意。 他甚至都不觉得塔拉纳有多热。沙漠的干热与雪山的寒冷,哪一个会更快地杀死一个人? “一场雨就可以短暂缓解亚玛利埃的危机,但北地……” 亚玛利埃的危机可以分为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两个部分,凡俗世界那边的姑且还好解决,但神秘侧那边的才是真的难以解决。而北地的危机同理。 但北地如今的问题是,就连凡俗世界的危机——寒冷漫长的雪季——也被有心之人一同扯进了神秘侧的疯狂之中。 在混沌的时光之中、连冬天与夏天也同样变得混乱和难以捕捉。北地人被困在了永恒的时光狭间,难以寻觅出路,甚至难以与外界进行沟通与联络。 ……已经月底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个空白月,也就是每一年的第八个月。 杜尔米疑心利文斯通那边的连环杀人案是否又会重演。可他又在塔拉纳与北地这边无法抽身。他想,连一场【白日梦】都疲于奔命,那么难怪这世上拥有无数的苦痛。 他叹了一口气,便说:“也就是说,北地一直有人计划改变这个现状……甚至不仅仅只有教团?” “是的。” “他们想如何改变?” “……仅有火光能带来温暖。” 杜尔米怔了一下,语气古怪地问:“【太阳】?不,肯定不是【太阳】……等等,【伪日】?” 加斯克尔公爵给了杜尔米一个微妙的眼神,大概意思是“这是你猜的哦,可不是我说的哦”。但这眼神简直让杜尔米更加头疼了。 【伪日】! 在外人看来,【伪日】与【虚月】依旧是佞神,而非【太阳】的副神。 通常来说,神秘侧人士会认为那是异端信仰而带来的混乱,涉及到层域的变动与改换——换言之,许多神秘侧人士甚至认为【伪日】与【虚月】是伪神,仅是列席而并非圣名。 不过佞神是肯定的了。这两位佞神的信徒在谢兰与雾兰、乃至于森罗海上的岛屿都犯下了无数的罪恶,比如杜尔米自己就在罗伊岛听闻过血腥祭祀的事情,甚至克克就是这种佞神信仰的受害者。 也就是说,北地的变故甚至还有佞神信徒的参与吗?他还以为这只是教团的手笔…… 不,杜尔米提醒自己,教团成员说不定就是佞神信徒呢?或是伪装,或是理念更替。教团向来擅长藏身于各种地方! 不过这也让杜尔米稍微松了一口气:如果【时历】不管事的话,那他至少还可以指望一下【太阳】……不,等等,听起来好像更加令人担忧了! 万一【太阳】要燃烧这些北地城市怎么办?如今那十七座城市果真陷落在时光之中,哪怕【太阳】烧了也不会改变太多东西! 杜尔米觉得这可真够离谱的。 他愤愤不平地在心中抱怨着,认为这群神明一件好事没做,尽给凡俗世界添乱了! ……好吧,这好像就是这群神指望他来拯救世界的原因:【白日梦】尚且可以破碎,但神明的层域却早已注定。 加斯克尔公爵便说:“根据伊戈尔的猜测,北地的这些有心之人,应该是从今年开春就已经开始进行正式的准备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似乎是想要打造一轮……人造太阳。” 杜尔米:“……” 其实【太阳】也是人造太阳……算了。 杜尔米满腹心思不知道找谁说。这种时候他就很希望脑子先生或者埃默森在这儿,这样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评判这一切了,哪怕是骂两句神。 可问题是【太阳】是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北地这群人又想窃夺谁的力量?【太阳】的? 那可真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包括太阳。 “……等等,今年开春?”杜尔米突然关注到这个细节,“你是说,静海之月还是丰收之月?” 静海之月是第三个月,丰收之月是第四个月。通常而言的开春自然是静海之月,但北地的回暖要来得晚一些。 加斯克尔公爵回答:“丰收之月。” ……丰收之月。 杜尔米来到阿尔弗雷德治世、在冰冷的海水之中醒来的时刻,或者说,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的一家三口,出海并且葬身于大海的时间——就是今年的丰收之月。 他不得不产生一丝怀疑。 因为,倘若北地有人想要改变现状,那就必定要提前解决一些可能惹祸的知情人士,比如说一些好奇心旺盛的学者。 但这是不是跟神明那边的说法有点区别…… 不,这其实只是视角的区别。 在神明们看来,是教团想要对【时历】的界碑动手;但这些想要改变北地现状的人类,或许并不认为自己属于所谓的“教团”,而只是其行动符合了神明对于教团的定义。 这不就是教团吗?不敬神、却又掌握着神秘侧的力量。 而这在某种程度上也解释了那本日记之中的情况。 为什么人们陷入了无尽时光的轮回?为什么在轮回之中他们一直在寻找火?因为有人正是想要通过这种近似穷举法的办法,找到一条能够真正解决北地现有问题的可行之路。 ……一直以来,杜尔米没能找到人们对他的父母痛下杀手的理由。 说白了,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研究,并非一朝一夕。甚至杜尔米都已经出生十多年了,他们一家的生活一直风平浪静,可偏偏就是在近些年,他们突然遭遇了强烈的杀机。 这可能是因为阿道弗斯发觉了乔伊特公爵的墓葬,也可能是因为阿德琳钻研出了神话的奥秘…… 可能性太多,借口太多,但反而让一切都显得没那么可疑了。说白了,这些理由都不够明确——明确到必须要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点,杀死他们一家三口。 现在,“丰收之月”再一次出现了。 ……果然吧,他就说,只要来到了塔拉纳,线索就会自己冒出来的。 杜尔米偏了偏头,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随意地望了望窗外。塔拉纳如今正是一年四季中最为舒适的夏日,难得有一阵子,太阳如此明媚、如此热烈地笼罩着这块土地。 只是在这秀丽的、宁静的景色之下,阴森的乌云也早已经凝聚在一起,等待着一场席卷世界的风雪。 “让我猜猜……”杜尔米笑了起来,“塔拉纳王室,与这个计划有关,对吗?” 杜尔米其实挺疑惑的,为什么马里诺会让理查德·克劳顿来接待他,而不是让塔拉纳的王室来进行接待。 当然了,杜尔米也不是说自己就指望能见到什么国王或者王子,但既然都已经劳烦了克劳顿公爵大驾,那塔拉纳王室与奈特家族的关系明明更紧密一些吧? 但马里诺就是没有让杜尔米接触到塔拉纳王室。杜尔米以为他父亲的这位长兄其实还是挺坦坦荡荡的,甚至都将家族内部的调查档案拿了出来。 再说了,伊文思·奈特还是杜尔米的领民呢,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考量,马里诺也不可能隐瞒太多东西。 外部因素兜了一圈,似乎都没什么问题,那么塔拉纳王室本身就十分值得怀疑了。 神秘侧稍有见地的人都知道,塔拉纳真正的掌权者是奈特家族,是一个神秘侧的大家族执掌了这个国家的生杀大权。 但是从凡俗世界的角度来说,塔拉纳这个国家的建立者,或者说当初牵头组建这个联盟的领袖,也的确是塔拉纳如今的王室。难道塔拉纳的王室不想真正掌控这份权力吗? 他们才是这个国度的建立者,以及众所周知的统治者!他们何必要受制于人呢? ……时钟先生说,塔拉纳的高层有问题,自从他们抵达塔拉纳,相关的调查似乎就一直受阻。但这伙人恐怕也没想到北地的变故会直接影响到塔拉纳。 换言之,这些与北地的教团暗通款曲的人士,必定是掌握了一些消息,但却又对神秘侧一知半解,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在塔拉纳这样一个与神秘侧有着复杂关联的国度,符合这个条件的势力其实不多。 但杜尔米却有些一叶障目,一直想着奈特家族或是其他什么家族。但或许那个答案就是最明显的、最光明正大的,只是人们往往也最不可能去怀疑的—— 塔拉纳的王室,弗朗西斯家族。 第671章 有来有回 第671章 有来有回 “弗朗西斯家族?您怀疑塔拉纳的王室?” 劳伦特·霍索恩惊愕地问。 他来到了【时历】的钟楼,也就是【记录者】的驻地。 这里的人们行色匆匆,比其余任何人都更早地感知到北地光阴的混乱。而这一点令所有记录者都感到不安。 当然了,在神秘侧,【记录者】的名声或许跟魔法师打得有来有回,但也不是所有的记录者都想把历史搞得一团糟,也还是有安分守己的记录者的……尽管这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 就算人们无法深入北地、确切知晓里头的内情,但是时光的质料的凝结,他们还是可以发现的,更何况也有一些记录者主动揭穿了这一点,或许是作为谈资。因此,外界有一种传言是【记录者】造成了北地的变故。 但这样一来,【记录者】还觉得自己冤枉呢。他们可什么都没做啊! 他们如今那位治世者都已经赢得了胜利,甚至都压制了前一位治世者的追随者的反扑,【记录者】安分下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怎么他们一旦安分了,别人反而还以为他们在做坏事呢? 不论如何,【记录者】的高层显然非常清楚北地的重要性,而大人物们一旦紧张起来,他们的学徒、追随者,乃至于普通的小喽啰,也会依次察觉到空气中的不安定要素。 外界传言【记录者】正在请动眷者或者使徒层级的大人物、希望他们能亲自去往北地一探究竟——太阳教廷的逐光骑士都已经抵达北地附近了,其余的正神教会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不过人们有所不知的是,其实已经有使徒抵达塔拉纳了,只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对北地进行直接的探索。 这也是劳伦特在克里斯琴接触过的那位使徒,莱尔。 在处理完克里斯琴的变故、为安德烈·法涅斯送葬之后,这位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着手整顿【记录者】内部的风气。他追随的帝皇离去了,但他仍旧想要守候这个人间,以他自己的办法。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彻底改变【记录者】的作风,北地就出事了。 现存的【记录者】的使徒也没几位了,还有一些早已经不问世事了。他们目前的选择只有两位:塞西莉亚或者莱尔。 塞西莉亚坐镇利文斯通。考虑到奥古斯与诺斯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人们都不敢让她离开利文斯通,生怕这边的历史也出什么事。 克里斯琴刚出了大事,肉眼可见地将会平静一阵子,所以最后就是莱尔来了塔拉纳。 他是【时历】的使徒,理论上已经是最有可能找出真相的人了。 但是他没急着前往北地,而是干脆用自己的办法梳理了塔拉纳的时光与历史,并且从中找寻端倪。他不觉得仅凭北地自己的力量,就能搞出这么大的乱子。 事发突然,他在塔拉纳的光阴之中待了整整两天,若非他已经是使徒,而且常常浸淫在过往的历史之中,那他说不定就已经迷失在过往漫长的故事里头了。 好在,他最后还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弗朗西斯家族每年都有大笔资金去向不明,我在过去找了很久,才找到他们家族的暗账。这些资金最后都去往了北地的那些城市,尤其是维赛德斯。 “尼古拉斯·福开森能够维持自己的统治,基本完全仰仗于弗朗西斯家族的外部输血……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从福开森建立维赛德斯开始,弗朗西斯家族就已经与其暗通款曲了。” 劳伦特皱着眉,他忧虑地问:“但是,奈特家族对此就只是放任吗?” “奈特家族在神秘侧深耕多年,与森罗协会有着密切的关联,但是塔拉纳是一座内陆的城市,并不受到森罗协会的太多制衡。况且,森罗协会并非奈特家族的附属,也不可能听从一个家族的指挥。 “此外,奈特家族也不可能直接用神秘侧的手段来对付一个真理侧的大家族,这有点过于出格了。明面上,塔拉纳的统治者依旧是弗朗西斯,而不是奈特。在许多普通人的眼里,奈特仅仅只是一个贵族姓氏罢了。 “更何况,弗朗西斯家族也没有做出太过分的事情,即便抓到了证据,也可以说这只是在帮助北地人的生活而已……至少在此之前,一切相安无事。” 本质上,这是因为奈特家族自己放弃了镜匠的力量,成为了【海镜】的附庸,也就失去了堂而皇之彰显自己力量的能力,难以震慑宵小。这又能怪得到谁呢? 莱尔又说:“计划的主谋应该是尼古拉斯·福开森,而弗朗西斯家族为福开森提供了很多支持,包括资金与人手。按照福开森的说法,事成之后,弗朗西斯家族就是北地与塔拉纳的新王。” 劳伦特怀疑地问:“弗朗西斯真的信了?” 这听起来就是一个骗局吧! 莱尔冷笑了一声:“他们已经为了福开森的计划付出了太多心血,投入了太多资源,事到如今再收手也是不可能的了。况且……你知道如今弗朗西斯家族的情况吗?” 劳伦特摇了摇头。 “二十年前,当时弗朗西斯家族的族长,同时也是塔拉纳的国主猝然离世,只留下他年仅五岁的孩子。幼主难当大任,所以是前任族长的弟弟临时掌控了权力。 “此人是个纨绔子弟,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并且完全相信着他兄长的计划——我的意思是,比如说,无论前任族长究竟想从福开森那里得到什么,这个代理族长只会理解成:继续跟福开森合作。 “正是因为他这样的作风,许多趋炎附势的小人都围了过来。只要吹捧他就能得到相应的利益,谁不愿意这么做呢?而幼主如今已经二十多岁了,想要夺回权势,却受到他叔父这个利益集团的排挤…… “如今北地的乱局已经开启,各方人士都已经抵达,真相呼之欲出……弗朗西斯家族前景如何……” 说到这里,莱尔先生摇了摇头。 劳伦特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如今整个北地彻底失联,所有人与所有城市全都情况不明。而弗朗西斯家族支持福开森,仅仅只是为了名义上的权力与地位…… 不,确切来说,无论弗朗西斯家族的那位代理族长如何想,真正办事的人恐怕是不怎么相信福开森的花言巧语的。 只不过,他们能够从这个计划之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金钱、人脉、权势、地位,所以他们情愿继续哄着那位代理族长,让他将全部的精力都投身于这个大计划就好了。 至于事成?不管事成不成,大家伙儿都发财了!有什么不好呢? 只是他们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或许这些凡人意义上的野心家的理解是,福开森计划在北地发动一场战争,征服其余的城池——而实际上,福开森在北地对【时历】的界碑发起了挑战。 想到这里,劳伦特简直感受到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悲哀。 凡人难以理解神秘侧,有时甚至推动着神秘侧的发展。可神秘侧偏偏能带来如何可怖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摧毁凡人的一切。这算是一种玩火自焚吗? 劳伦特沉默片刻,最后说:“弗朗西斯家族那边,有多少关于那个计划的信息?” “不多,看得出来有些甚至是福开森用来敷衍他们的东西,比如说作战计划,还有兵线推演。”说到这里,莱尔都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看起来弗朗西斯家族真的相信,福开森是打算在北地发动一场战争。” “……这有点荒谬。” “福开森将其称之为‘王狼计划’,意思是到了最后,北地只会剩下一头狼王。这是他正式跟弗朗西斯家族送去的计划书里的内容。不过,在另外一些私人信件之中,我还查阅到了另外一个名词,名为‘北风计划’。 “北风计划应该是福开森真正的核心计划,他只跟少数几个人提到过,但也没有说具体的行动内容。这个计划应该是绝对保密的,我现在还在时光之中寻找相关的消息,但塔拉纳这边留存的信息不多,估计重点依旧在北地。” 劳伦特默默点头。 “……先将这些消息告诉【白日梦】先生吧,劳伦特。” 劳伦特微怔。 那位【时历】的使徒略微疲倦地阖了眼。仅仅一两个月的时间,克里斯琴发生巨变,而北地紧随其后。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很多年以前,那些战火之中的岁月与记忆,再一次翻腾在莱尔先生的大脑之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次,他们有一位愿意站在人类这边的巨面者。这是巨面者,哪怕在神明的战争之中都足以奠定胜局。 而那甚至是一场【白日梦】——一场真正值得人们期待与幻想的白日梦。 莱尔知道,如此规模的动荡与混乱,凭微面者的力量,大概是不可能解决的。譬如他自己已经是使徒了,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可以去过往的历史之中寻觅踪迹、寻觅线索,但他不可能让北地已经混乱的历史重归于好。 在【时历】的道路之上,恐怕也只有治世者能够梳理这些历史、并且重新改换世界的故事了。可问题是,他们才刚刚改换过一次历史!那位治世者可不会同意他们的这个方案。 因此,莱尔只能用最快的速度进行调查,然后将这些消息,送到真正能够利用它们的、值得信赖的巨面者手中。 ……如果【帝皇】仍在,那么莱尔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追随自己的领主。 可是,如今,他们的安德烈陛下,已经去往了他久违的安眠之中,不再理会这个人间的纷扰了。 “……现在,我们只能指望【白日梦】先生了。” 海沃德·诺伊斯来到【塔】的时候,气氛并非凝重,而是绝望。人们最终都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除了【白日梦】先生,似乎谁也无法挽回这个局面了。 海沃德眨了眨眼睛,刻意与他们唱反调:“怎么,这种时候,你们反而不指望神明了?” “北地的变故与【时历】有关,其余神插不上手。而【时历】……老兄,你看看那群【记录者】的作风吧,我看他们巴不得北地乱起来,这样他们才能从中捞好处呢!” 海沃德倒是不怎么同意这一点,好歹他也认识一个来自【记录者】的老朋友,而这位老朋友还拥有一个不怎么管事的使徒导师……从这个角度来说,魔法师对【记录者】的偏见,就好像其余人对魔法师的偏见一样。 当然,海沃德必须承认这世上确实有不少糟糕的记录者,因而影响了整个【记录者】的风评。刻板印象或许是错的,但刻板印象也必定有其成因。 不过海沃德也不希望【塔】的氛围如此萎靡,于是他就说:“无论【白日梦】先生能不能解决北地的变故,起码咱们也不能置身事外、等着巨面者的拯救吧?你们就不能想想办法,起码给【白日梦】先生出出主意?” 他看现在杜尔米也是颇有些无从下手,甚至都打算直接冲进北地的时光里头了……这听起来就很危险吧。 但这话却让一位魔法师嗤笑了一声:“【白日梦】先生都已经是巨面者了,还需要我们来替祂想办法?我看这就像是在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面前高谈阔论炼金术知识,根本就是毫无自知之明!” 海沃德:“……” 老兄,你真的逗笑我了。 黄金黎明协会的历任会长——从图雅到杜尔米到海沃德,没一个是正经八百的炼金术师,全是假冒伪劣! ……好吧,这话可能有点低估了图雅,也可能有点高估了杜尔米…… 海沃德头疼地揉了揉脑袋,他说:“我说各位,你们也算博学多闻的魔法师了,以前就没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吗?” “整个北地失联?见鬼了,这种事情我遇到一次还不够,还要遇到两次?” “行了别开玩笑了,你的意思是,类似北地这样的光阴的迷雾吗?” “……等等。” “你在说永世雾墙?” “那就更见鬼了,我只知道永世雾墙确实是【时历】搞出来的,但我也不知道永世雾墙为什么能消散啊。” 海沃德突然愣了一下。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当初白橡木号在森罗海上的时候,他们也曾经遭遇一场光阴的迷雾。而那一次,是逐光女士以永燃灯驱散了迷雾、让他们重回人间。 具体一点说,这是因为逐光女士自己拥有【太阳】的庇佑,能够以自身为锚点,将白橡木号带回原本应处的时间点。 最终的表现就是逐光女士点燃的灯火驱散了迷雾。 ……锚点? 也就是说,如今的北地也需要一个足够可靠的锚点,让【白日梦】先生能将其打捞回凡俗世界?倘若没有锚点,即便是【白日梦】先生,也不可能将整个北地完完整整地从神秘侧打捞回来的! 只是,北地的锚点…… 在世人眼中,北地果真拥有足以定格其自身的鲜明锚点吗? 海沃德皱起眉,突然觉得这还不如指望人们能够再度驱散时光的迷雾、让北地重见天日呢! 可惜的是,当初白橡木号在森罗海上遭遇的雾气,仅是永世雾墙消散之后的些许残存,而如今北地遭遇的却是【时历】的界碑动摇之后的混乱……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即便是【太阳】,也不一定能直接驱散这场风雪。 “……好吧,我确实听说过一个故事。” “什么?” “老伙计,没听你讲过这个事儿啊。” “那是我给我自己的进阶课题准备的,要不是现在情况紧急,我可不打算分享这个故事!” “行了吧,没人对你的论文感兴趣,我头疼自己的论文还不够吗?好了,快讲讲你的故事吧,说不定你能拯救北地的那些人呢?再说了,万一在【白日梦】先生面前混个脸熟,你指不定就飞黄腾达了!” “这个故事跟灵魂有关。你们知道灵魂起源学说吗?” “哦,就是那个灵魂从哪儿来的学问?我听说过,但是过于晦涩难懂,而且也没法论证。” “北地曾经有个传说,认为灵魂是从雪山流淌下来的一滴水,汇入河流,然后归于大海。这也预示了人的成长过程,以及最后的死亡结局。死亡并非是死亡,而是与其余所有的灵魂汇合。” “……老伙计,咱们都是魔法师,你就别用这种东西敷衍我们了。这是哪个【海镜】信徒编出来的?” “你们还没懂我的意思?这意味着北地现在是完整的、而非破碎的,即便迷失于时光之中,灵魂也只有那些数!感谢咱们那位治世者,起码现在我们没在打争夺治世的战争,不然整个世界的时光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这意味着,整体意义上,我们现在的历史是稳固的,只是北地从我们这边脱落了!比起从时光之中打捞历史,我以为【白日梦】先生还不如直接从时光之中打捞灵魂!” “哦,我明白了,而这些灵魂也拥有自己的层域与质料,他们自己就可以成为北地的锚点——先寻找北地的人,再寻找北地!” “这确实是个办法。这些灵魂是未死的灵魂,与其他的神秘侧要素想必是格格不入的。只要北地人自己不放弃,那他们应该能等来这场【白日梦】!” “……你们说了这么多,果真相信【白日梦】先生愿意这么做吗?” “就算不相信,我们还能指望别的吗?至少【白日梦】先生在过去这段时间确实拯救了很多城市,对吧?” “等等,你说了这么多,也没讲你那个故事究竟是什么啊?” “我非得讲给你们听?好吧……简单来说,那是一个小女孩沿着河流寻找自己父母的故事,她找啊找,最后在河流的尽头找到了她父母的尸体。 “而她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早就已经死去了,因为她自己的尸体也在她父母的身旁,只是她的灵魂沿着河流飘荡,直到现在才终于与自己的父母汇合。” 海沃德本来默不作声地听着,但这个时候却突然吃了一惊。等等,这不就是那个噩梦吗?! 此时,朱厄尔·伯里正在诺斯王国的边境,一座靠近北地的小城,多步森。 过去几日,多步森的居民接连做着同样的一个噩梦:一个哭泣的小女孩请求他们帮忙找寻她的父母。 人们从梦中惊醒,却发现城里越来越多的人都做了同样的一个梦。 这事儿很快就传到了政务署与【乡】的耳朵里,考虑到北地的变故近在咫尺,他们也立刻怀疑这个噩梦是否与北地有关。然而遗憾的是,这个噩梦是如此的简单、朴素,以至于他们压根找不到其中的关联。 朱厄尔·伯里是前两天抵达多步森的。她站在高处,遥望着近在咫尺的北地。 多步森的居民说,倘若天气晴朗,那他们甚至能远眺至北地的雪山。可是如今,一片混沌的、阴云密布的风雪,彻底遮盖了北地的一切,只余下阴冷的天空。 人们什么都看不见,仿佛北地已经彻底陷落在一场夏天的暴风雪之中。 朱厄尔原本只打算在多步森休整两天,更新消息、等待同伴,同时调查一下北地的信息。她对于北地也并不是非常了解,只是过往偶尔会去那里处理佞神信徒。 不过,朱厄尔并不担心自己在北地的安危,至少她有把握全身而退。 逐光骑士永远受到【太阳】的庇佑,某种意义上,逐光骑士虽然是【太阳】的使徒,但也已经是【太阳】这条道路上,除【太阳】之外唯一的巨面者了。 而朱厄尔同样相信,即便自己真的陷落在北地,那也同样是一种警示:这意味着北地已经彻底成为了神秘侧的一部分,只有可能是真正的巨面者前往一探究竟了。 朱厄尔认为这同样是值得付出的代价。无论如何,人们需要了解北地现在的情况。她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只在乎自己付出性命之后,是否能得到同等价值的情报。 目前来看,她亲自前往北地,是唯一的选择。 当然,她也知道很多人正指望着【白日梦】先生能够解决一切。在神秘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就对【白日梦】先生抱有了无尽的期待。 但朱厄尔并不相信。 这其实也不是因为她不相信【白日梦】先生,而是因为她更加坚信人类必须坚守人类自己。 朱厄尔不介意跟【白日梦】先生分享自己得到的信息,这是因为他们如今都是在为了北地的存亡而奔波。可她仍旧对【白日梦】先生怀有一丝警惕,这是因为没有人能确信这位巨面者永远站在人类的立场。 一个神秘侧的巨面者?人们果真要信赖祂吗? 原本朱厄尔已经打算出发了,但她之所以又在多步森多待了一阵子,是因为……人们突然开始做新的噩梦了,这下是全城人一起做了这个梦。 他们梦见冰河之下飘荡的大鱼,鱼腹膨胀、开裂,然后露出一个血淋淋的、半消化的人头。 梦境栩栩如生,好像他们自己也在冰冷的河水之中飘荡,变成了大鱼、或者变成了被大鱼吞下的那个人头。 这个梦让好多人发了疯,朱厄尔不得不帮忙处理这些事情,因为逐光骑士的灯火同样可以指引人们迷茫的灵魂归乡——至少是让人们褪去那些疯狂。 “失踪的人,还有冰下的鱼和尸体……”朱厄尔面色冰冷。 她不得不产生一些可怖的联想,并且深深地为此感到愤怒:无论幕后之人想要做什么,将北地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扯进来,践踏人们的生命、作践人们的灵魂,就是他们的目的吗?! 这愤怒让朱厄尔做出了一个决定:她不能继续这样等待了,她应该立刻前往北地! ————————!!———————— 年底太忙碌了,最近可能没办法维持日六了[裂开]非常抱歉呜呜 还有就是现在是收尾阶段,第二卷快结束了,第三卷是比较短的,目前需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整理大纲和思考收尾上,更新就会慢一点 不过日三肯定是可以保证的,这个不用担心,我尽量多写点_(:3」∠)_ 第672章 七千个梦 第672章 七千个梦 塔拉纳的【乡】……十分普通。 这话听起来有点古怪,不过这里就是人们普普通通的梦境,形成了一座城市的虚影,类似于波尔普恩那样的情况。 这其实是谢兰城市的常态。如同利文斯通那样充斥着混乱与嘈杂的、漆黑的梦境之乡,或者克里斯琴那样庞大的梦境之海,那才是特殊情况。 格里菲斯·索伦穿梭在梦境的城池之中,从中寻觅到一种熟悉的气息:一座城市的梦境大多如此,充斥着各种声音,偶尔宁静的时候,是因为人们即便在梦中也已经睡去。 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寻觅北地故事的征兆或线索,一切的故事必定有其起因与曲折,而梦境往往会留下一些支离破碎的图景。那可能是模糊不清的,未必如同时光之中的历史那般明确;但那也是确凿无疑的,不必煞费苦心地寻找。 人们往往会在梦境之中遗落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思绪,缔造了奇异而诡谲的梦中的故事。有的时候,人的大脑甚至会欺骗他们的灵魂,但却不会欺骗他们的梦境。 况且,在一座城市之中,真正能够留下痕迹的梦境,往往只有少数。那些最好的美梦和最坏的噩梦,都会留在这里。 格里菲斯现在就在寻找那些最坏的噩梦。他这样做是基于一个最简单的理由:塔拉纳距离北地很近,如今北地情况混乱,或许就有来自北地的梦境汇入塔拉纳的梦乡。 与此同时,他也在同【乡】的其余人交流着现在的情况。他们已经知道了多步森那边新出现的一个噩梦——人们共享的一个噩梦。格里菲斯感到些许困惑。 又是河流。 在第一次的集体噩梦之中,哭泣的小女孩就是出现在河流旁边,希望有人能帮助她寻找失踪的父母;在第二次的集体噩梦之中,人们又一次梦到了冰冻的河流、以及河面下的怪鱼和人头。 河流成了这些噩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北地也确实有一条无比重要的河流——康古里大河。 这条大河是雪山融化之后流淌而来的,从北地出发一路抵达谢兰的东南位置,沿途支流无数,被认为是谢兰的母亲河。许多城市的建立就有着康古里大河的功劳,没了水,人们是难以生存的。 北地的神话也更加重视河流,常常将“水与火”相提并论。严格意义上说,北地真正看重的河流并非是完整的康古里大河,而仅仅是雪水融化之后形成的、北地境内的湖泊与河流。 在北地,严酷的冰雪往往成为了人们永恒的话题,而冰消雪融就是世界难得的慈悲。 ……关于暴风雪的噩梦,即便在塔拉纳也有不少。不,那甚至都不被人们认为是噩梦了,而成为了一种生活的常态。 在雪白的、空无一物的世界之中,人们孤独地行走。类似这样的梦境甚至形成了一片独特的景致——在塔拉纳以北的梦乡之中,所有人的梦铺成了一片古怪的地域,像是雪融后肮脏的地面,斑驳又闪烁。 此时此刻,格里菲斯就来到了这里。 【乡】的成员们警告他不要再继续往前走了,因为再往前就是北地的范畴,而那里已经成为了一片沦陷的、空洞的边境——这算是【虚无边境】吗?恐怕连【虚无边境】也想不明白,北地怎么就突然加入了自己。 北地的变故是涉及了整个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真理侧的失联、神秘侧的沦陷。 也难怪人们对此感到悲哀,倘若真理侧的故事还能从时光之中打捞回来的话,那神秘侧又要如何与世界重修旧好呢? 偶尔,或许也有梦境的闪光从更前方一闪而逝,不过格里菲斯也不确定那究竟是北地人的梦境,还是梦乡之中原本孕育的一丝怪异。这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他却突然注意到,那些梦境之中的、迷茫而静默地行走的人们,似乎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的。 “……你们注意到了吗?” “什么?” 格里菲斯急切地拍了拍身旁同伴的肩膀,他说:“那些人!梦境之中的人!” 那些人只是空洞的、虚幻的,梦境之中的幻影。那是人们自己头脑之中的影子,或许是他们的一个思绪、一缕牵绊,但并非是他们本身,更无法象征他们的灵魂。 人们常常以为,这些人影与梦境之中的其余场景或布景,比如说一把椅子、一扇窗户,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一旦形成了这个梦境,人影便与这把椅子、这扇窗户一样,被定格在了梦境之中,成为了梦境的傀儡。他们会永远沿着旧有的道路前行,成为受到注视、受到祝福或诅咒的,不存在的虚影。 他们当然不可能拥有自由的意志或是行动方向,他们的行为只有可能是无尽地重复旧有的既定的轨迹。 “……他们不可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可是他们就是这么做了。 每个人的思绪都是不同的,每个人的梦境都是不同的。即便他们碰巧都做了这样一个在雪地之中行走的梦,他们又怎么可能走向同一个方向呢? 可是,此时此刻,那些梦境之中的人们,他们就是这么做了。 无数的梦境就像是无数个碎片——镜子的碎渣,无论他们怎么走,他们都不可能走出这个梦境。可是,一个、两个……七十个、七百个,七千个! 七千个梦正在同时行进,在他们自己的梦中行走。 格里菲斯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一幕。雪地几乎让他有些眼花了,因此他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个细节。 可是,他以为人们就像是蠕动的蚂蚁……不,蜂巢。他们在各自的巢穴之中行走,漫无目的,却又好像受到一些东西的牵引与操控,因此显得整齐划一。 他们统一地——倘若梦境之中也有方向的话——向着北走。 不,不是正北。 格里菲斯仔细地、谨慎地调整着方位。他可以根据不远处塔拉纳这座城市的梦中幻影,来校准这些人们前行的方向。最后他说:“偏西北一些——那里有什么?” “一座名为古斯塔斯的城市。” “它有什么特殊的吗?” “……古斯塔斯就在雪山脚下,非要说的话,这是离雪山最近的城市。所以……或许不是古斯塔斯,而是雪山?” 北地的雪山蜿蜒磅礴,并非普通的山川,而是一整座恢弘的山脉。 在一些神秘侧的传说之中,当【最初之火】照亮世界的时候,最初之人望见的就是冰冷的雪山。从那一刻,他们知晓了寒冷、知晓了严酷的生存挑战、知晓了——水与火的故事。 对于雪山,北地有专门的称呼,读作“桑吉玛纳”,意为神圣的母亲。 不过遗憾的是,残酷的环境让人们至今也没能完整地探索整个桑吉玛纳。千万年过去了,雪山仍旧伫立在那里。 即便在梦中,人们也依旧走向北地的雪山。 “……你们觉得北地的混乱会影响雪山吗?” “什么?怎么影响?” “呃,雪崩?” “……哦不,老兄,你这是在吓我,对吗?” “很遗憾,历史上雪崩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眼下北地的时光变幻莫测,谁也不知道过往的雪崩是不是又会再度出现,又或者是现状的变动会不会导致积雪的动摇……” “况且,就算不是雪崩,一场暴风雪也足够我们头疼了。现在可是夏天!” “……现在只是时光的层域的动摇,但是时光之中可是有很多东西的!各位,别忘了这件事情。” “你的意思就好像是现在这样的局面只是一个起始……” “或许还真是这样。” “哦,真是让人绝望的现状。” 格里菲斯皱着眉,他认真地盯着那些梦境看了一会儿,心里想,这就是北地变故的影响正在渗入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的表现。如今这还只是塔拉纳与附近地区,而迟早有一天…… 风雪将淹没整个世界。 但愿他们来得及在那之前挽回一切。 很快,在黄昏之前——杜尔米再三强调了这个时间——所有收集到的信息就到汇总到了杜尔米这里。 “……也就是说,我应该去寻觅康古里大河吗?” 杜尔米暗自嘀咕,以为这也不是什么好主意。那本日记的存在让他疑心,康古里大河也已经成为了混乱的一部分。 他整理了一下各方汇总的信息:弗朗西斯家族与尼古拉斯·福开森的王狼计划与北风计划、北地传闻之中小女孩的亡魂沿着河流寻找父母与自己的尸体、又一次的集体噩梦之中冰封的河流与古怪的大鱼和人头…… 最后,还有那梦乡之中,踏着雪地、朝着雪山永无休止地前行的人影。 这其中似乎有一条隐隐约约的脉络,可是杜尔米却缺了至关重要的、串联一切的线索。那可能只是一个词、一句话,或者一个猜测和目的。 康古里大河当然是一条线索,北地的那些城市同样如此。但这是表象,因为这里头都没有具体的人的存在。 人们究竟在做什么?活着还是死了、挣扎还是坠落?北地有这么多的居民,其中当然也有神秘侧人士,他们真的对北地的现状一无所知吗?他们会不会也在寻觅出路,甚至于寻找罪魁祸首?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才骤然发现,事到如今,他竟然还不知道教团对付【时历】的界碑之后,又究竟想达成怎样的结果。 假如教团果真能杀死【时历】,那他们又想留下怎样的历史呢?保持【时历】呈现的这幅面目,还是说创造一个崭新的历史? 不,等等,真正关键的问题是,【时历】已经将崇高年代的历史拿去修建永世雾墙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大吃一惊。 教团该不会想要重新演绎出崇高年代的历史吧! 在尼古拉斯·福开森给弗朗西斯家族呈现的计划之中,只要行动一切顺利,弗朗西斯家族就会成为北地与塔拉纳真正意义上的统治者。这话听起来是挺有煽动性的、也挺像个骗子的,但这或许可以彰显出福开森的某种意图。 即便只是莱尔先生的转述,杜尔米也发觉了王狼计划并非一纸空谈,福开森真的认真思考过如何以维赛德斯为中心,陆续征服北地的其他城市,并且统一整个北地。 ……崇高年代的历史,以安德烈·法涅斯成为谢兰的帝皇作结。 但是如今安德烈·法涅斯陨落、法涅斯王朝更是早已经覆灭,连凡俗世界都有一位王女蠢蠢欲动,神秘侧又何尝不想缔造一位新的人神呢? 很久以前,埃默森就告诉他,教团想要创造一位新神,也是最后一位神。 一位……新王? 第673章 世界的梦 第673章 世界的梦 黄昏来临的时刻,杜尔米独自一人站在塔拉纳的广场之上。 他静默地抬头,仰望着【帝皇】的塑像。 的确,安德烈·法涅斯已经陨落了,但各大城市倒也不至于直接将这些塑像撤去,而是姑且保持原样,不去试探谢兰人对于安德烈·法涅斯的敬重。 因而那无面的帝皇雕像也仍旧矗立在这里。即便前前后后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崇高年代的故事早已经远去了,连世界都已经彻底倾覆与改变,但安德烈·法涅斯仍在这里。 ……有时候,杜尔米仍旧觉得,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早已经停留在法涅斯王朝的诞生与覆灭的那一刻。 往后,即便是埃默森,也不完全等同于安德烈·法涅斯了。 天边出现了幽绿色的光芒。 “你就不能让我多看一会儿?”杜尔米埋怨了一句,“这些天忙忙碌碌,就没一刻停下来过。我还想在这儿好好欣赏一下塔拉纳的风景呢!” 而外域回以静默、回以寂寥。夜幕再度笼罩了整个世界,萧条的、衰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 世界变成了灰白色的——是灰白色的雪花飘零。几乎一瞬间,苍白的雪花就成了这世上唯一的色调,为一切鲜活的颜色都涂上了更冷、更单调的色彩。 杜尔米下意识抬起头,天空之上,星辰黯淡。乌云带来了更深的萧索。他吸了一口气,为那呛人的冰冷而深感惊叹。前一秒,他还在炎炎夏日之中;后一秒,他就已经来到了北地的冰雪之中。 看来外域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个答案,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未来。末日近在咫尺了。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这世上的天灾其实并不少。一场暴雨会带来泥石流、一次干旱会导致农作物歉收、海边或是海上从来不缺少风暴,谢兰与雾兰北面的雪山更是从始至终都矗立在那里。 可是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他们很少接触这些自然灾害。这姑且可以说是幸存者的自以为是,但也或许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那些灾难都成为了光阴缝隙之间的、受人遗忘的,不存在的故事。 【时历】的信徒做得到这件事情,不是吗? 他们如今的这位治世者,不就是用了【时历】的力量,挽回了格拉德的饥荒吗?虽说格拉德的故事并非自然灾害……呃,【太阳】算是自然的一部分吗? 抛开格拉德不说,比如利文斯通或者瓦伦蒂这样海边城市,利用神秘侧的力量来解决一次飓风或是暴雨的影响,对于【记录者】来说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那甚至比格拉德的情况还要更简单一点呢。 再比如说克里斯琴前不久的陨石与地震。知情者当然知道那是神明的冲突与战争,但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也是一次可怕的自然灾害。神秘侧的力量当然会参与其中、收拾残局,甚至【时历】的力量还参与了安德烈·法涅斯的送葬! 那么,北地呢? 北地发生过多少次雪崩、多少次暴风雪?北地的十七座城市是如何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之下生存下来的? 尼古拉斯·福开森本身就是【时历】的信徒,活了这么多年,起码也是个眷者甚至使徒了,他就不会利用【时历】的力量来解决维赛德斯碰上的灾害吗?比如说,一场大雪? 但历史无法抹消、只能掩盖。因而那些尘封的往事仍旧留存在时光的缝隙之间,于无人知晓的暗夜永恒哀嚎。 ……北地的时光之中,隐藏了多少的风雪? 如今时光重又翻腾,将一切都再度摊平在人们的面前。倘若教团果真有信心摆平这一切,那七日之后的冰封又是从何而来的? 或许,情况已经失控了。 “让我来给你们讲个冷笑话吧。” 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塑附近,一批工人正在维护广场上的道路。在外域,他们被冰雪冻成了冰雕,成为了路边无人在意的尸首。不过,或许他们也仍旧安然无恙地生活在自己的层域之中。 其中有一个男人一本正经地这样说:“你们猜,为什么塔拉纳没有受到北地风雪的影响?” “……为什么?”杜尔米慢吞吞地说,头一回开始抗拒自己过于顽固的好奇心。 埃默森打了个响指,志得意满地说:“因为塔拉纳不是北地啊!” 所以塔拉纳当然不可能受到北地风雪的影响。 杜尔米:“……” 他受不了了。他以后一定要想一个比埃默森更冷的冷笑话,然后让埃默森也无言以对! 杜尔米就这么恶狠狠地下定决心。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若无其事地跳过了冷笑话这个话题。他就好像刚刚才看到埃默森一样,煞有介事地说:“哎呀,这不是埃默森嘛!您也来塔拉纳啦?幸会啊幸会。” 埃默森用微妙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不明白这小子又在想什么东西。不过他也懒得思考这个问题,只是说:“北地出了这么大事,我当然也要过来看看。” “哎呀,不是您刚刚说的,塔拉纳不是北地——您怎么来塔拉纳看北地的情况啦?” 很遗憾,这招还对付不了发明这招的人。埃默森面不改色地说:“身处谜团之中是不可能发觉真相的。正因为塔拉纳不是北地,所以塔拉纳不会受到影响,所以我才能在这儿查看北地的情况。” 杜尔米:“……” 可恶啊,他竟然会被同一个冷笑话冷到两次! 而且他竟然还觉得埃默森说的挺有道理的……冷笑话真可怕。 于是他气呼呼地反驳:“那您是来这儿修路的?” “塔拉纳的路面挺好修理。”埃默森客观地评价,“这里不像利文斯通,没那么多沉重的货物把路面都压坏了。” “……您还挺有经验。” 埃默森哼笑了一声,他懒得跟杜尔米兜圈子了,干脆就说:“行了,有话直说,想问什么也直接问吧。” 之前杜尔米几次与埃默森会面,都有其余的神明在场,也就不好询问过火的话题。杜尔米确实很想单独跟埃默森聊聊,他心里堆积了无数个问题了! “好吧。”杜尔米挠了挠脸颊,傻笑了两声,然后说,“您是怎么看待北地这件事情的?” “不用管。”埃默森语气漠然,“在教团真的动摇【时历】的界碑之前,不用管。” 杜尔米忍不住追问:“现在还不算动摇【时历】的界碑吗?” 埃默森似笑非笑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现在?现在也就擦了点皮毛吧,比如从你头上拔了根头发——是有那么一点儿轻微的变化,但这又算什么呢?等到哪一天教团把【时历】的头发拔光了,你再去担心吧。”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两声。他觉得埃默森编排【时历】的这个笑话比前面那个好笑多了。 果然,在贬低不靠谱的同僚的时候,人是最有创造力的。 他想了想,又说:“可是,我从时钟先生那边得知,七天之后,塔拉纳就要彻底冰封了。” “时钟先生?哦,你那个领民么?”埃默森想了想,倒也没有反驳这事情的严重程度,只不过他说,“但是你要清楚,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时历】的层域的变换而导致的。 “因此一切的变故,在时光与历史真正尘埃落定之前,都是一纸空谈。你不能将你的视线着眼于当下的一切,也要多想想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以及整个神秘侧、整个世界的发展与变动。” 杜尔米虚心听取意见,然后死不悔改:“但我还是想解决北地的变故。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只希望我能够解决当下的问题。” “……你非得去蹚北地这个浑水?”埃默森费解地问,“就算教团再怎么发疯,他们也不可能真的拖着人类历史一起去死,一定会为北地保留一线生机。 “况且,现在这个治世也只是无根之木,不可能持续太久,甚至都并非时光之中的真相……你就要为了这些不确定的故事,而动用自己的力量?” 要说真相的话,奥尔德斯治世才是这个世界的原本面目,不是吗?连【时历】都承认自己并未干预过往的三百年。 当然,或许在奥尔德斯治世,北地的变故也同样会发生;但如果能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彻底查清楚北地发生了什么事,那么当世界回到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先下手为强了。 ……可杜尔米仍旧以为,即便阿尔弗雷德治世只是一张虚伪的假面,那也的确是如今这个世界呈现的真理侧。 这就是无数活生生的人的“现在”! 只不过,杜尔米也能理解埃默森的意思。他当然能理解这种实用的、理性的、果决的判断,也清楚不同的人、甚至不同的神都拥有着自己的立场,那立场是不可能与其他人完全一致的。 一直以来,神明们讨论的话题都只是【时历】的界碑,而非北地的历史,更不是北地的人。 这些神明当然是高高在上的,即便是人神,即便是希亚与埃默森、即便是【太阳】与【帝皇】,其视角也早已经超越了任何微面者与任何人类的层域,不可能因为渺小者的彷徨而心怀仁慈了。 千万年的血火才铸就了祂们的冠冕。要是祂们还如同往常一样,还能维持人的性情与本质,那这世上的冠冕为何只剩这少有的七个呢?从这个角度来说,安德烈·法涅斯的自我了断就像是他羞于与这些神明为伍。 但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情况。真理侧、神秘侧、微面者与巨面者,人们并不能凭借单一的故事来评价一位神明;人尚且如此复杂,神又怎么可能单纯呢? 杜尔米非常清楚这一点。他甚至清楚,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是不同的,埃默森是偃偶,并非那位人皇与人神。 他望向埃默森——事到如今,这具偃偶的身上也仍旧缠绕着木偶的丝线。 在安德烈·法涅斯陨落之后,埃默森姑且算是收获了行动的自主性吗?他不再是【帝皇】的【偃偶】了吗?还是说,自始至终,他都是命运的傀儡呢? “……是的。”杜尔米认认真真地回答,“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忽略北地的变故。况且,如果连近在眼前的灾难都无法解决,我又怎么可能挽救整个世界的命运?” 人们踏上一条道路,然后在这条道路之上越走越远。 过了很久很久,他们蓦然回首,却突然发觉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偏离了最初的道路,或是说,偏离了自己最初的出发点。 比如说,希亚成为【太阳】最初是为了引领自己孩子的灵魂归乡,亦或是在【最初之火】的燃烧之中寻找自己孩子的残骸。可是,到了如今,她永无休止地燃烧着、在每一个白昼的起始都照亮人世间,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再比如说,安德烈·法涅斯最初踏上征程,只是为了寻觅一线生机。在那个混乱的时代,他必须争抢、挣扎、征服,然后才能活下去。可是,到了最后,当他成为【帝皇】也成为【偃偶】的时候,他仍旧仅仅只是为了生存吗? 杜尔米自己都并非是为了挽回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才踏上旅程的,恰恰相反,那个时候他还觉得这个世界的支离破碎是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疯了;就好像他自己也已经疯了呀,这事儿又没什么稀奇的。 他只是想了解真相,不论是父母死亡的真相,还是这世界的真相。 某种意义上,他压根没想过,等到自己真的了解了真相之后,他又应该做什么。为父母报仇姑且还算是目的明确,那“世界”又怎么办呢? 因此,他只能尽可能从自己触手可及、近在咫尺的那些事情入手。如果有人需要他,那么他就去庇佑他们。 这好歹也能让【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有的放矢吧!可别浪费了。 但神明们,包括埃默森,似乎都希望他能够一步登天——祂们都比他更加着急!真是见了鬼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白日梦】先生的啊。外域!听见了吗?快告诉这些神! 于是杜尔米说:“其实我一点儿也不了解我的力量是什么。反正北地的麻烦摆在这里,我去处理一下,既可以拯救那些北地人,同时也可以增加我对这份力量的熟悉程度,您说对吧!一举两得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呢?” ……埃默森就快对杜尔米翻白眼了。 “想救人就直说!”埃默森冷笑,“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我还以为你变聪明了呢。” 杜尔米从善如流:“是的,我想救北地的人。” 这下埃默森是真的朝着杜尔米翻了一个白眼。不过他很快又发觉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说你不了解自己的力量?你不了解【白日梦】?” “对啊!”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变成了这世界的【白日梦】……这种情况本来就很莫名其妙吧?神秘侧的力量都是这样的吗?” 埃默森眼神古怪地看着杜尔米:“你不知道?你自己都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你还说你自己不知道?” 这就像是“在谢兰人抵达之前,雾兰人如何称呼自己与这片大陆”一样,这个问题的谜面就已经隐藏了谜底——是这样吗?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这下可是真的有点愣住了,“……这世界的【白日梦】?” “还没明白过来?”埃默森没好气地嗤了一声。他觉得杜尔米实在是太愚笨、太无知了,是不是? 杜尔米只好说:“我真不知道,您就直接告诉我吧,求您啦。” 埃默森倒是没有因此改变主意,只不过他觉得,事到如今,杜尔米也确实该明白这件事情了。人们总不会希望,一个真正能够拯救世界的人,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拯救这个世界吧? 于是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杜尔米茫然地眨眨眼睛,心里想,是啊,他当然是这世上的一场白日梦,但世界怎么会做梦呢? 埃默森见杜尔米仍是不明所以,便轻轻哂笑,干脆将话说的更明白了一点。 “听好了,你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第674章 命运交汇 第674章 命运交汇 塔拉纳的大雪仍在坠落。 这是夏天,怎么会下雪呢?况且,这是铅灰色的雪花,是从北地古老的雪山飘来的、古老的泪水。 ……这个世界。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你的母亲一直在研究这个世界的神话,黑暗、火光、世界、大地,想必你也已经耳熟能详了。在这之中,【最初之火】与【太阳】的故事你已经听了无数遍了,大地母亲沉眠在卡桑米亚的事情,你应该也早已经知晓了。” 是啊。杜尔米暗想。倘若不是他已经知晓了世界的尽头就是卡桑米亚,那么他说不定也会以为埃默森只是随口一提。 可是现在看来,埃默森似乎也在暗示他世界的尽头究竟在哪里。 但真相之所以是真相,就是因为人们只有在真正得知之后,才能意识到——这就是真相。 “而黑暗与世界。”埃默森说,“……黑暗与世界。” 他目光深沉地望着这个世界。好几次,当杜尔米碰上埃默森的时候,周围的场景就会定格、凝固。现在想想,这是因为帝皇之路的力量能够将此地短暂变为自己的领土。 ……领土。在帝皇之路的力量之中,这是毫无疑问的核心。 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似乎希望将领土变为一个堡垒,不受侵扰、不被污染,永远保持独立与胜利。可是人们究竟要对抗什么? 埃默森说:“我猜你应该没有注意到,神话之中的说法是,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明白了吗?” “……什么?” 埃默森一字一顿地说:“世界本来就存在着。” 世界本来就存在着,只是黑暗遮盖了这个世界。于是人们在昏暗的世界之中探索、生存,却甚至都不知道这就是他们的世界。直至最初的火光驱散了黑暗,人们才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世界。 ……后来的人们不觉得神话之中的描述十分奇怪,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存在。 人们怎么可能好奇这个世界是先于黑暗诞生的、还是晚于黑暗诞生的?从他们出生的时候开始,白昼的明光就已经照亮了整个世界,这个世界就已经存在着了! 可是,在更古老的时代,当人们在一片黑暗之中摸索着前行的时候,他们会以为这黑暗就是他们的世界。 不、不是的,绝不是这样的! 最初之火只是照亮了世界,而不是创造了世界啊! “从一开始,世界与黑暗就是对抗的关系,因为黑暗遮蔽了世界、因为黑暗也蒙蔽了人们的双眼。任何生灵都不曾望见这个世界,而成为了黑暗之中的一员。” 起初,世界是蒙昧的、混沌的、昏暗的,是漆黑的是空旷的。生灵游荡、灵魂逡巡,找不到任何出路也找不到任何目标。一片漆黑的世界不需要人们寻找与归来。 可世界心急如焚,因为祂从来不是黑暗的! 是【最初之火】为人们带来了真理侧的、白日之中的世界。从这里开始,人们走出北地、走出风雪、走向世界,也同样是走出了神秘侧。 “……最初之人是属于神秘侧的,而最初之火是属于真理侧的。” 后来的人是属于真理侧的,而后来的火是属于神秘侧的。 人们难道以为,最初之人篡夺最初之火是真理侧对于神秘侧的反抗吗?不,那恰恰是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侵蚀啊! 只不过,微弱的火光从来也无法驱散黑暗。不,从始至终,火光也没有驱散黑暗、而只是照亮世界。因此,即便世界已经呈现在人们的面前,黑暗也如影随形、隐秘也无处不在。 再往后…… 濒临破碎的世界,做了一个白日梦。 如此痛苦的世界啊。在那漫长的、被称之为“崇高”的年代之中,神明混战、生灵涂炭、人类流离失所,终末的帝皇也迎来了自己的结局、无名的教团却仍旧期盼着更多的混乱。 世界支离破碎、满目疮痍。于是在那样的痛苦与绝望之中,祂做了一个白日梦。 祂幻想自己生来便是白日之下的子民,是明光照拂的乐园。祂幻想自己从未受到黑暗的侵扰,而永恒沉浸于一场美梦。祂幻想自己理应广袤、宽阔、丰稔,而不该错乱、离奇、疯癫。 祂幻想黑暗不曾降临、世界如初光明。祂幻想火光从此昌盛、大地永远繁荣。祂幻想人与神其乐融融、真理侧与神秘侧共同编织一场绚烂的梦。 ——世界做了一个白日梦,妄图摆脱黑暗的侵蚀。这就是【世界】的【白日梦】。 于是,就在海洋成为镜子的那一刻、就在雾兰诞生的那一刻、就在【世界】破碎陨落的那一刻——所有人与所有神都应该知道,有一场【白日梦】将要降生。 祂是孕育在【世界】的尸骸之中的美梦,祂是谢兰与雾兰共同也唯一的子嗣。 人们必须等待祂的降生,即便等待千年万年,但这也是【世界】给这个世界的唯一的答案、唯一的救命稻草。 【世界】已经死了,【世界】的【白日梦】又将如何呢? “……在雾兰出现的时候,神明休战的原因有很多。正如你之前所说的那样,祂们当然也不可能立刻就变得其乐融融。只不过,雾兰的诞生让这个世界拥有了崭新的可能性,也孕育了崭新的希望。 “也就是——你。” 说到这里,埃默森终于停了下来。于无尽的风雪之中,他深沉的双眸静默地凝视着杜尔米。 “……我?”杜尔米瞪圆了眼睛,愣愣地指了指自己。 “没错。”埃默森坦荡地说,“谢兰与雾兰的混血名为兰介,但是我们并非等待任何一个兰介人,而是在等待唯一的那一个独特的兰介人。到了现在,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你父母的血脉与家世会如此重要了吧?” 那并非是凡俗意义上的贵族或者阶层,而是因为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家族各自象征了神秘侧的某一种奥秘,甚至直接抵达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世界】的破碎是因为【海镜】的倒影、是因为雾兰的诞生,因而这场白日梦也必定诞生在与雾兰相关的层域之中。 当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出生在各自的家族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会意识到,他与她竟然会在多年之后的克里斯琴相遇,并且共同孕育一个孩子。 只是事到如今,任何熟知神秘侧的人们再回看这个故事,或许会恍然大悟,认为这甚至是理所当然的。 这场【白日梦】当然会诞生在奈特家族,因为镜匠的力量最终带来了【世界】的破碎;而这场【白日梦】也当然会诞生在弗尼瓦尔神殿,因为【世界】早已经为祂在神序之树上预留了一个席位。 那个席位原本是属于世界的,往后,那将属于世界的梦。 ……杜尔米突然惊叹了起来。 他并非为了自己而惊叹,也并非为了这场【白日梦】而惊叹。他是为了这个世界而惊叹,而这果真是一种高兴的、开怀的、欣喜的惊叹吗?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的荒唐可能比他想的更加古老、更加漫长,也更加深邃,是世界也需要一场白日梦的、是一场美梦都要为此酝酿数百年的——疯狂。 埃默森竟然跟他说什么……世界做了一场梦?哈哈,世界?世界怎么可能会做梦呢!世界怎么可能…… ……【世界教团】将【世界】看作是这世上最古老、最崇高的生灵,而其余的一切生灵,都不过是【世界】身上的小虱子罢了。 你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对吧,杜尔米?脑子先生早就跟你说过了。 而【世界】甚至是那恒初的四神之一,祂的名字当然也高悬于神序之树之上,是灵魂之乡的一部分! 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世界】不会做梦呢?一个拥有灵魂的生灵、为什么不会做梦呢? 你就是诞生在这场梦之中的、一个崭新的梦境生物——一个【梦境生物】!是啊,其实你也早就以为自己也是一场梦了,不是吗? 说不定【梦钥】也是因此才陷入沉眠的呢?所以,你才能找到那把钥匙、打开那把锁,然后迎接最终的秘密。 你或许要说,哎呀,怎么可能呢?你最初可不是什么【白日梦】,你只是迎来了你所谓的外域,然后以为这是一场白日梦,所以就兴致勃勃地给自己取了个别名! 可是,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呀,那神序之树上早已经写下了你的姓名。 你不过是承接了这份命运、收获了这份礼物、迎接了这份奖赏——往后,你就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白日梦】。 你就成为了,这世界的【白日梦】。 “……因为【世界】已经死了。”杜尔米怔怔地说。 【世界】已经死了,所以世界不再是【世界】了,所以他只能称呼自己为“世界的【白日梦】”,而不是“【世界】的【白日梦】”。埃默森要不是为了让杜尔米快点明白过来,他也不会使用后一种说法的。 他早就知道【世界】已经死了! 可是【世界】的层域究竟去了哪里、【世界】的力量又究竟给了谁,人们却一无所知。 那恒初的四神的故去,都意味着一位新神的诞生。【最初之火】成为了【太阳】、【隐秘】成为了【星群】、【大地】成为了【死昼】,可是【世界】呢? 这是因为世界的那场梦仍在酝酿、仍在等待,等待命运的交汇、等待谢兰与雾兰的重逢。 等到某一刻,一个孩子果真降生了。这世界也迎来了这世界的白日梦。 ……所谓的外域,难道就是已然支离破碎的【世界】吗?这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毕竟外域果然描绘了这个世界的模样。原来他的每一个夜晚,就是行走在世界已死的残骸之中、与每一个尸块共同呼吸啊。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眼皮垂落,便是永恒的黑暗。因此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轻蔑地、悲哀地说:“真是荒唐。” 他是这场梦吗?真可惜,他也不知道。 毕竟他还是那个杜尔米·奈特。或许他是有什么神秘侧的、不得了的来历吧。可他不是因为【白日梦】才乐意拯救这个世界的,而是因为——他仍旧是他的爸爸妈妈的最亲爱的小杜尔米啊! 想到这里,那种无穷无尽的荒唐与怪异终于变成一种啼笑皆非的、“哎呀爸爸妈妈你们快来看呀”的好笑。 他睁开眼睛,又眨了眨眼睛。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一如既往、燃烧着凄惨的火光。 他甚至有点儿好奇地问:“照这么说,这才是你们笃定我可以成为那位新神的理由?” “没错。”埃默森言简意赅地回答,“舍你其谁?” “很好。”杜尔米抚掌而笑。 他笑得还挺开朗的、挺像是人们熟知的那个杜尔米的——就是那个绿眼睛的、性格活泼的、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他真是太年轻了,有时候甚至会让人以为他更是无知的。 随后那抹笑意骤然消失,从他的唇角、从他的眼眸。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会意识到他那张面孔近乎锐利的、濒临邪恶的英俊。在黑夜之中,他宛如一抹幽魂,游荡在故事最深沉的转角。 他几近冰冷地问:“那么,埃默森,请告诉我,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会知道遮兰?” 第675章 一扫而空 第675章 一扫而空 一直以来,杜尔米始终怀疑遮兰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这是一个国度,一个一经建立就已经坠落的王朝。这也是神秘侧的某种象征,是幻梦、是晚风、是世界的两端。 在外域,杜尔米总是能遇到来自过去甚至来自未来的时光的碎片。所以他并不惊讶遮兰会是来自未来的光影。在荒野之上、在无人知晓的世界之外的领域,或许遮兰一直就静静地存在着,俯瞰着也庇佑着这个世界。 在某一刻,杜尔米甚至产生了这样一种奇怪的想法。他以为遮兰的存在或许贯穿了整个世界,时光与空间、真实与梦幻、星辰与海洋、生灵与死亡、人类与神明——或许遮兰的存在早已经超越了这些东西。 可是,他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如果遮兰果真是他建立的,那这样的说法就显得他自己过于伟大了,不是吗?可要是再进一步往下说,那甚至显得他自己过于虚伪了,真是进退两难。 所以,好吧,他乐意承担这份责任,在他莫名其妙成为【白日梦】先生之后、他又莫名其妙要去建立遮兰了。 世界早已经安排好了他的命运,这么说来,他也算是命运的傀儡吧?在这一点上,他真应该与安德烈·法涅斯很有共同语言才对。 不过,杜尔米仍旧觉得自己并不愧对这场旅途。说到底,如何才算是愧对呢?难道他不曾面见真理侧的壮丽、难道他不曾体会神秘侧的斑斓——难道他不曾欣赏世界的广阔吗? 他已经尽己所能。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这世界能给他一个完完整整的、完好无损的真相,如此才不枉他妄图与神秘侧……哦,并非神秘侧,而是【世界】所憎恨的黑暗——不枉他妄图与黑暗同归于尽的雄心壮志。 “遮兰。”埃默森重复。 “……看来您也知道。”杜尔米反问,“所以,当初安德烈·法涅斯说的,确实是遮兰没错?” “没错。”埃默森甚至笑了起来,“而且,杜尔米,我可以告诉你,这世上所有的神明,都知道‘遮兰’。” 杜尔米吃了一惊。 他一开始还以为,安德烈·法涅斯之所以会知道遮兰,是因为这算是帝皇之路的范畴,【帝皇】当然会知道这世上将要诞生一个崭新的国度。可是,倘若所有神明都知道,那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那就意味着……这更多与神秘侧有关,而不仅仅是神秘侧的某一条道路。 “但那不是未来的事情吗?你们为什么会知道?”杜尔米有些费解,“难不成是【时历】说的?可是,【时历】自己也没有找到未来的出路吧?” 埃默森以为杜尔米简直愚钝得过了头。可他再仔细一想,好吧,这事儿可能确实有点难以想象。 最后他淡淡说:“世界的白日梦。” 世界做了一场梦。 那是货真价实的、真实存在的、触手可及的——一个梦境。 那将会留存在梦境之乡的深处,成为这世上绝无仅有的、最古老也最崇高的一个生灵的梦。那也是梦境的质料,只是这世上的任何人恐怕都无法收获这个质料,甚至只是碰触、都已是无上的荣幸。 “……遮兰就是那场梦。”杜尔米怔怔地说。 是啊,是啊!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最初遮兰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就是一个梦境生物的一场梦?为什么后来他以梣树叶指引一人前往梦境之乡探索,后者就莫名其妙去往了遮兰的梦境之中? 因为那就是一场梦!那是真实存在的、理论上确实可以抵达的一场梦! 梦境之中是一个辉煌的、遥远的国度,一个繁荣的、昌盛的王朝。王朝的疆域曾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王朝的声名也从布哈瓦尼传至卡桑米亚——一个同时遮蔽了谢兰与雾兰的国度! 杜尔米·奈特亦或是【白日梦】先生,是这场梦的结果;而遮兰,是这场梦的内容!这就是神明们都必须指望【白日梦】先生的原因,因为祂们果真需要这场梦。 而那是【世界】在濒死的时刻做的一场梦。 在雾兰,神殿的先知会聆听亡者的呓语,并认为那预示着某种未来。这些亡者来历不明,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拥有着怎样的故事,可他们就这样永无止息地念叨着一些话语、字句,以至于成就了先知的预言。 在更早之前,死亡的神明还尚未拥有白昼的力量的时刻,那些亡者的呓语终日回荡在谢兰大陆之上——甚至被人们称为“世界的呓语”! 因而【世界】的死亡也是一场盛大的预知梦。 任何神明都不能将其简单看作是普普通通的梦境或是呓语,而必须将其认定为这个世界将要前行的一种方向、将要抵达的一个未来。 或许到了最后,遮兰也将遮蔽一切的神明、亦或是成为遮蔽一切的神明。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他以一种出奇的冷静与镇定——也可能是没反应过来——平平淡淡地反问:“那么,【梦钥】难道就是因为这场梦而陷入沉眠的吗?” 这个问题似乎将埃默森问住了,他难得显露出这样的迟疑,仔仔细细地思索过后,才谨慎地回答:“不完全是,但也确实是直接原因……之一。” “之一?”杜尔米差点气笑了,他讥讽地说,“那么,这个世界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世界做了梦,然后把梦境的神明都逼得不得不沉眠。而死亡的世界的呓语,却仍旧徘徊在世界之中,往往与活人擦肩而过;只是没有一个人知晓,他们身旁的一阵风里,或许就有他们逝去的亲朋好友的呼唤。 “难道你还没明白这个世界的本质吗?”埃默森反而有些不以为然地说,“……不管怎么样,等你抵达世界的尽头,你就会明白一切的。不用着急。” 杜尔米知道埃默森不会再给出任何的答案了。他很想抱怨,但又觉得自己也该成长一点了,于是他换了一个抱怨的对象——抱怨正事,而不是抱怨自己的小情绪。 他就说:“我倒是很想去往世界的尽头,可是我还得处理北地的变故!” “我都让你别管北地了。” “我不可能不管北地!”杜尔米又义正词严地说,“我要是不管北地的话,我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前往世界的尽头!” 埃默森:“……” 那你在这说什么屁话! 他真应该一脚把这个臭小子踹到北地,等这家伙被时光的乱流卷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估计也就清醒过来了。 不过埃默森姑且还是放过了这个问题,转而说:“现在你知道世界的尽头在哪儿了?” “卡桑米亚,对吧?”杜尔米眼也不眨地回答,“我跟希尔芙德先知聊了一下。说真的,虽然她也算是教团的分支,但我觉得跟她聊天比跟神明们聊天愉快多了!” “希尔芙德?”埃默森对杜尔米偷偷摸摸的指责不为所动,“隐之神殿确实掌握了不少秘密,你是可以跟她聊聊。还有那个【无人知晓】……” 说到这里,埃默森停了下来,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默之中。 “【无人知晓】女士?”杜尔米有些意外,“您也认识【无人知晓】女士么?” 杜尔米突然发觉,这些巨面者之间,似乎总是有着他意料之外的关联。不过那些拥有漫长岁月与记忆的巨面者也就算了,【无人知晓】女士恐怕还十分年轻吧? 埃默森静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而是突然换了一个话题:“我之前让你杀了我,现在,你想好要怎么动手了吗?” “……啊?”杜尔米茫然地说,“您认真的?”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不是认真的?”埃默森语气淡淡,“现在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我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儿。” ……差点以为您真的跟安德烈·法涅斯关系很好呢。杜尔米不禁腹诽。怎么,您这是准备追随帝皇而去吗? “不。”杜尔米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我不会杀你。” 这下埃默森是真的皱起了眉:“【偃偶】是佞神,也是安德烈·法涅斯愧对这个世界的原因……” “教团还愧对这个世界呢,您怎么不先把教团处理了再去死?”杜尔米真心实意地问,“您这是要偷懒吗?” 埃默森:“……” 他现在觉得杜尔米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是谁当初还恭恭敬敬地称呼安德烈·法涅斯为陛下的? “况且……”杜尔米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更加困惑、也更加肃穆的语气,“您如何能够确定,我按照您的想法、遵从您的指使——就这样杀死你,这不算是延续了【偃偶】的力量?” 这个问题反倒是让埃默森怔住了。 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我不会杀了您。这并非是拒绝您的要求与请求,而仅仅只是出于我个人的想法。我确信我没有被【偃偶】影响,而我认为您的确被影响了。” 【偃偶】的力量仍旧控制着埃默森,并且想借由埃默森——控制杜尔米,令【白日梦】先生也成为【偃偶】的傀儡。 无论人们要如何处理这位佞神的力量,杜尔米都不觉得“杀死埃默森”这样一个直截了当的举动,就能够彻底解决【偃偶】的层域的留存。他之前是这么想的,现在也仍旧这么想。 神明死了,层域还在。现在埃默森还活着,【偃偶】的层域还算是可控的;要是杀了埃默森,谁来干活……不是,谁来管理【偃偶】的层域啊? ……塔拉纳的风雪染白了埃默森的眉梢。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也只是冷冷地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谁。 杜尔米知道他动摇了,所以他干脆地说:“正好,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您。” “拜托我?”埃默森冷笑说,“你小子是觉得我脾气很好吗?我拜托你的事情你做不到,你还要我帮你做事?” 杜尔米全当自己没听见,他自顾自说:“其实这事儿很简单,您去当政务署的首席署长吧!” ……什么玩意儿? 埃默森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甚至有点恍惚了,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安德烈·法涅斯刚刚建立王朝、百废待兴的时刻——手底下的所有臣民和整个国度的所有工作,全都追在他屁股后面跑。 也没人告诉他成了帝皇就要批阅这么多的卷宗与报告啊? 哦对了,一开始安德烈·法涅斯还自己亲自处理,后来【偃偶】出现了……安德烈·法涅斯干脆利落把工作往埃默森头上一扔,自己跑了。 ……现在好了,现在有第二个人往埃默森头上扔工作了! 杜尔米看到埃默森的表情就觉得心中郁气一扫而空。趁埃默森还没反应过来,他以飞快的语速讲述了一下政务署现在面临的困境,并且再次强调埃默森以及安德烈·法涅斯对于政务署的非凡意义。 然后他非常真诚、非常恳切、非常急迫地说:“我看只有您能拯救现在的政务署了!” 埃默森:“……” 拯救个屁! 第676章 齐心协力 第676章 齐心协力 “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放我离开这里!”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为什么不乐意在这儿多待几天?朋友,我们是请您来做客的。” 奈特家族的暗室之中,有人正在审讯……呃,招待列昂尼德家族的成员。 列昂尼德家族作为北地明面上根深蒂固的大势力,还曾经拥有着昔日雪皇的余荫,要说他们真的跟北地的变故毫无关系……好像也没人信吧? 审讯者冷漠地看着这个列昂尼德的人,最终他打开了窗户。 此时正是清晨,窗外的太阳懒洋洋地出现了。但不知为何,塔拉纳的空气却已经浸透了无名的凛冽的冷风。来自北地的风雪正在朝南部侵袭。 受审者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那是因为寒冷吗?还是因为恐惧呢?他嗅见了来自故土的北风。 起初人们以为北地的变故仅有时间,后来人们才想起来,风雪从不动摇,一直在时光之中静候活人的大驾光临。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审讯者警告说,“而这不是威胁你,因为‘我们’之中也包括了你,也包括了所有的谢兰人。你应该能感受到北风的吹拂吧?” 受审者彷徨着。 “那位【白日梦】先生已经来了,祂也在等候你的消息。你应该很清楚,我在这里跟你聊天、询问你这些问题——我们已经给出了足够的耐心。但是……今天是最后一天,祂马上就要离开了。 “祂不会在塔拉纳待太久了,所以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有什么想说的,那就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们吧。这是为了挽回北地的命运……或许仅仅只是下一秒钟,世界就会面目全非了。” “……列昂尼德已经不存在了。” “什么?” “没听懂吗?那我再说一遍:他们第一个下手的对象,就是列昂尼德!” 很快,相关的消息传到了杜尔米这边。他站在窗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虽说奈特家族准备的卧房十分精致奢华,但他却压根享受不了美妙的睡眠,真遗憾。 仅有他清晨醒来的时候,他有一瞬能贪恋被褥的舒适。然而遗憾的是,他知道这不是爸爸妈妈给他准备的。 奈特家族的待客之道…… 哈,这意味着他并非奈特家族的一员,而仅仅只是这里的客人,不是吗? 杜尔米便问:“也就是说,列昂尼德家族的失联其实比北地的失联来得更早?” “是。”伊文思·奈特回答说。 伊文思是昨天夜里终于赶回塔拉纳的,彻夜未眠,一回来就接手了北地相关的事务。他父亲见他回来了,忙不迭把跟【白日梦】先生打交道的事情也扔给了他——伊文思对此深感无奈。 不过这样也好,事到如今,奈特家族的立场已经很明显了: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以死亡作结,而下一辈的关联也早已经书写在杜尔米的领地之上。 唯一值得商榷的,或许反而是森罗协会那边的态度。不过以鱼头人的见风使舵的水平,杜尔米其实不怎么担心森罗协会的选择。 杜尔米便问:“列昂尼德家族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最晚是在丰收之月,北地迎来春天的时候。”伊文思确定地说,“他们那些在外办事的人,在冬天往往也联系不上列昂尼德家族,因为北地的风雪会封锁整片土地。但是今年春天到来的时候,他们却还是没法联系上家族。 “这些人是负责外头的事务的,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抛开手头的事务前往北地一探究竟。他们一开始以为是严酷的冬天让家族顾不上他们,但这样过了一两个月之后,他们开始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 “只不过……今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格拉德、克里斯琴,这两个地方的变故让这些世俗生意的经手人也同样应接不暇。紧接着,北地的变故就发生了。” 杜尔米默然。 对于凡人来说,他们可没有什么便捷的通讯手段。一封信就可以寄好几个月,回信又是好几个月。这也是当初杜尔米的父母死后,他没能从父母的各自家族得到回音,但他也不觉得奇怪的原因。 因此,即便列昂尼德家族已经覆灭,但是外头这些零零散散的、家族边缘的办事人或者生意人,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明白北地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或许只是觉得家族那边忙着别的事情、顾不上他们。 直到北地的变故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谢兰,他们才终于意识到,北地是真的出了大事……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北地的变故究竟是怎么传遍世界的?此前,哪怕他们身处亚玛利埃到塔拉纳的火车上,所有人也通过报纸与口口相传的方式得知了此事。但这距离事情真正发生才过去了几天?这些报社又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比如说,逐光骑士都还没能从利文斯通赶到北地呢,亚玛利埃人就都已经知道了北地的变化?这又不是【乡】的《一日》!这是货真价实的凡俗世界的消息! 而这也意味着,无数凡人的层域真真切切地定格了“北地失联”这个新闻,这成为了一种既定的事实,因为没人怀疑报纸上的说法是真是假。 而杜尔米要是想要拯救北地,他也同样也需要对抗这些层域,让人们意识到北地已经回来了。否则的话,在某些偏远地区,人们知道了北地失联却不知道北地回来了的消息,那对他们而言,北地不就是永远失陷了吗? “……你带来了利文斯通那边的消息吗?”杜尔米突然问。 伊文思怔了一下,点点头:“是的。” 但杜尔米真正感兴趣的并非利文斯通的消息,而是另外一样东西:“那你带来了利文斯通的报纸吗?” “报纸?”伊文思疑惑地重复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等等,你是说……可是这并不是同一家……” “他们也不会用同一家的。”杜尔米摊了摊手,“对于这些报社来说,他们也不可能错过这个消息。不过,报社的消息来源就非常可疑了。我以为这值得调查。” 说到这里,杜尔米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的领民们如今遍布各个城市,而到了现在,也是时候齐心协力了。 “我今晚就要前往北地。”杜尔米说。 伊文思吃了一惊,他刚到塔拉纳,还不太清楚杜尔米从时钟先生那边得到的消息。他忧心忡忡地问:“可是,杜尔米,如果你也在北地出了什么事……” “我大概只会在北地死去活来,而不至于真的死掉。”杜尔米开了个玩笑,虽然伊文思完全笑不出来。 于是杜尔米又说:“直到现在,塔拉纳以及诺斯也一直在派遣调查员前往北地,不是吗?可他们都有去无回。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我去。不必浪费更多人的生命。” 但你去就不算是送死吗?伊文思很想这么问。可是,面前这个人究竟算是他的堂弟,还是那位【白日梦】先生呢? 伊文思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情是,人与人的关系或许会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变得融洽,但惟有狂风骤雨的时候,才真正经受考验、并得到回馈。 因此,在北地出事之后,当杜尔米决定前往北地的这个时刻,不论是堂弟还是【白日梦】先生——伊文思认可他为一个值得追随的领袖,一位值得钦佩的强者。 “……那么。”伊文思最后说,“一路平安,杜尔米。” “别这么着急,堂兄。”杜尔米又笑了起来,“在我去之前,我得跟所有的领民开个会,整理一下现有的情报,并且交代一下你们需要做的事情。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去多久。” 而他们都心知肚明、却也默契地没有揭穿的一件事情是,谁也不知道杜尔米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不是他、他们还是不是他们。这指的是凡俗世界的他们。 北地的时光变得紊乱、历史变得含糊不清。这会影响整个世界。 即便杜尔米能够将一切打捞回来,但神秘侧的变动也会影响整个真理侧。事到如今,他们谁都不能确定北地那边“进度”如何。 ……说实话,神明们那种不以为然的态度,反而让杜尔米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他可以确信的是,整体意义上的“人类社会”,不太可能受到这一次变故的摧毁。 但是,杜尔米熟悉的这些人——这些凡人、这些微面者,他们会不会受到影响,那就未必了。 而微面者也同样在挣扎、同样在反抗。 当杜尔米从奥尔德斯治世抵达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他不得不因为曾经朋友的变化、陌生的记忆、往事的更迭而感到触目惊心、无所适从。 人们都改变了,不是吗?比如说,朱利安·邓莫尔不再是船长、而是警长,肯·林恩没有出海,海沃德·诺伊斯没有失去他的父母、没有流浪,朱厄尔·伯里没有成为佞神信徒、反倒是成了逐光骑士…… 就连杜尔米自己的人生也发生了改变。 他以为这种变化无论好坏,都是高位者对于低位者的践踏。在拥有力量的神秘侧人士眼里,凡人的命运是多么渺小的东西啊。 他认识的那些巨面者倒是没什么改变,可是,他也不得不重新在凡俗世界寻找这些熟悉的巨面者;比如说,克克在这个治世甚至压根没有出生,而始终沉眠在一幅画里。 这就是治世带来的改变,彻底的、面目全非的改变。 抛开个人因素不谈,杜尔米对阿尔弗雷德治世还是相当有好感的,因为这起码是一个温情脉脉的故事——听起来有点虚伪,但一切的故事都变得柔和多了。 可是,不久之前,他却从埃默森那边听闻,“这个治世也只是无根之木,不可能持续太久”。 这话让杜尔米暗自大吃一惊,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并且开始重新审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始末了。他想,等到北地的事情结束了,他需要找他们那位治世者好好聊聊。 说到底,奥尔德斯治世究竟是怎么变成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真的只是因为格拉德饥荒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正简单的办法其实应该是让【太阳】燃烧另外一座城市吧? 但是阿尔弗雷德却选择与利文斯通进行合作,彻底搅乱过去二十年的历史;但这怎么就能改变格拉德的命运了?讲道理,杜尔米其实不太明白。这位治世者似乎兜了一个大圈子。 而且,如今北地的混乱显然会导致整个时光的紊乱,阿尔弗雷德应该才是最着急的那一个,甚至他才是治世者、是如今这个世界最为众所周知的人类巨面者,但阿尔弗雷德甚至都没有在这边露面。 杜尔米不得不将这些困惑深藏在心底。他知道,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维持着历史的稳固。 不是因为【时历】大而不能倒,而是因为这是所有人类共同的来处与归处。 “这么说的话……” 杜尔米凝望着灰白色的天空。今日的太阳有些散漫,日光慵懒,似乎预示着一场风雪将要抵达。他们还有六天。一只黑鸦掠过了天空。 “又得麻烦【无人知晓】女士送信了。” 第677章 盛况空前 第677章 盛况空前 请【无人知晓】女士送信,其实主要是为了将梣树叶送到领民的手中。 那是前往梦中树海的邀请函。时至今日,【乡】之中也仍旧流传着许多关于“神秘叶片”的传闻,有的是因为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传奇故事,有的是因为那位一步登天、一场梦就成为选民的幸运儿。 不论如何,对于杜尔米自己来说,梣树叶不过是母亲交予他的一个传说。白蜡可燃灯,他始终记得这件事情。 远一些的领民需要【无人知晓】女士亲自跑一趟,而同样身处塔拉纳的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杜尔米就自己去送了。正巧他们也已经知晓了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划一个等号。 杜尔米以为这样开诚布公是十分轻松的,他可不喜欢遮遮掩掩的。神秘侧的神秘主义已经让他深受折磨了! 海沃德与劳伦特对于开会这事儿也并不惊讶。此刻他们更忧心于北地的情况,并且探讨着空气中突兀展现的、那一丝凛冽的寒风。街上的塔拉纳人已经议论纷纷,每个人都在怀疑北地的变故是否已经蔓延。 值得一提的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都十分清楚神秘侧的存在,因此人们也不约而同地想到,北地的变故或许是神秘侧带来的。杜尔米真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是人们恐怕不至于恐慌;坏事是神秘侧本来就会让人们恐慌啊! 普普通通的凡人们,就算知晓神秘侧是某种特殊的力量,他们也对这样的力量无能为力。因此,一路行来,杜尔米已经听见不少人想要暂时搬离塔拉纳、往更南边去的意思了。 只是他们想要搬家也需要经过一番准备与周折,眼下日子还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什么特别极端的事件,所以人们也不算特别认真,只是考虑到这条退路。 而杜尔米却在心中哀叹:朋友们啊,再过六天,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而六天又能带来什么呢?对于人们迟钝的大脑、无知的灵魂而言,六天或许都不足以让他们做一场完整的梦。生活的灾厄总会猝不及防地降临。 杜尔米是去旅馆找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的。由于分开行动,同行者们也没有一起入住奈特家族的宅邸。 路过的格里菲斯·索伦茫然地看了看他们,听了一耳朵他们的对话。过了一会儿,他不禁困惑地问:“你们这是说什么呢?你们要开什么会?怎么没通知我啊?” 杜尔米:“……” 等等,格瑞,原来你还没当上我的领民啊?! 真对不住,一不小心把你给忘了…… “呃,是这样的……”杜尔米略微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直白而坦率的方式。他以为格里菲斯也毫无疑问是他的朋友了,没有必要对朋友遮遮掩掩的。 于是他简单说了一下领民与领主的事情,并且诚恳地问:“格瑞,要来当我的领民吗?” 格里菲斯愣愣地看着他,倒也不是很惊讶,甚至还有一种意料之中、甚至于恍然大悟的感觉。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往事。 格里菲斯是一个还在上学的年轻人,但他已经是【梦钥】的选民了。他是【乡】的成员,在利文斯通也承担着维系梦境之乡的稳固的职责。 某一天,他在梦境之中化身为卧室的门框,百无聊赖地看守着利文斯通混乱的、嘈杂的梦乡,并且希望今夜的梦境不会受到【虚无边境】的侵扰。 可就是在这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夜晚,一位幽绿色眼睛的、好似寻常路过的巨面者,却好整以暇地拍了拍化身门框的格里菲斯,然后施施然走了。 这位巨面者倒是走了,格里菲斯却是吓得直打哆嗦,飞快通知了【乡】的其他成员,反而还得来了其余人的怀疑。谁能相信一位巨面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路过、然后离开呢? ……哦,【白日梦】先生就是这样的作风。 那时格里菲斯便想,绿眼睛的巨面者——【白日梦】先生吗?可是,刚刚在波尔普恩做了一番大事的【白日梦】先生,怎么会突然跑来利文斯通呢? 后来【白日梦】先生果然也在利文斯通做了一番大事;而格里菲斯呢,他加入了一位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同样拥有一双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队伍里,要一同前往亚玛利埃,去追逐那古老的歌谣的往事。 而他们一同在格拉德守卫普普通通的平民、一同在克里斯琴仰望【帝皇】的宫殿的坠落。 故事书写在谁也不曾铭记的时刻,但是当他们回望过去,这一切的故事早已经定格为闪闪发光的晚星了。 “……【白日梦】先生?”格里菲斯茫然地说。 “恭喜你,猜对了。”杜尔米打了个响指,一本正经地说,“现在你拥有了加入这场【白日梦】的邀请函,格瑞,高兴吗?” 格里菲斯:“……” 他以为他们团长有一种本事——杜尔米能把所有本该崇高、伟大、恢弘的事情,通通说成令人哭笑不得的怪事! 他又想,导师啊导师,您压根不知道您将我派给了怎样一位人士! “……我是挺高兴的。”格里菲斯最后还是——他都不知道这算是违心还是顺从本心了——真诚地说,“毕竟咱们是去做一桩大事,对吗?” “对啊!”杜尔米欣然同意,他甚至很高兴地拍了拍格里菲斯的肩膀,“格瑞,咱们是要去干大事的!” ……海沃德旁观,但最后还是忍不住说:“我们压根不像是什么正派组织,而是邪恶组织吧?” 说完这话,他嘴角一抽,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就已经这么想了。比起杜尔米与他的领民一同去消灭别的什么邪恶组织,他们这伙人明明更像是一个暗中酝酿阴谋的邪恶组织。 所有人都说【白日梦】先生正在谋求正神的席位,因而对于那些正神来说,【白日梦】先生本来就是一位佞神吧? 劳伦特心平气和地说:“比起这个,我们不如还是考虑另外一件事情吧。” “什么?” “塔拉纳降温了,但我们只带了夏天的衣物。所以,该出门买衣服了。” 海沃德:“……” 大夏天的,莫名其妙就要过冬了,什么火炉啊棉衣啊都得准备起来了。到明天说不定天上就要飘雪了! 他真想问问,北地这事儿的幕后黑手是不是干这行的商人啊? 总而言之,格里菲斯·索伦还是郑重其事地在杜尔米的地图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想,兜兜转转,人们终究会在这场【白日梦】之中重逢。 杜尔米抖了抖地图,仔细看了看上头的情况。 他的旅程已是如此漫长,以至于他已经点亮了地图上的许多城市:波尔普恩、利文斯通、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塔拉纳,甚至还可以算上奈廷格尔。 这是他已经去往的城市,但他接下来也将去往那些他不曾去往的城市。这些城市将共同书写他的故事,亦或是,他来书写这些城市的故事。 除此之外,他更是一共拥有了23位领民——真是一个庞大的、令他自己都大吃一惊的数字! 其中在奥尔德斯治世签订协议的有12位: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朱利安·邓莫尔、阿切尔·英尼斯、西摩森·弗尼瓦尔、伊文思·奈特,以及【无人知晓】女士、逐光女士、脑子先生、时钟先生。 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有11位:亚恩先生、狮子先生、艾米·诺普、克克与克克的小家伙们(这算一个)、图雅、本杰明·诺普、贺拉斯·兰西亚、大小骆驼(这也算一个)、格温·阿尔克温、格里菲斯·索伦,以及不久前专门补了一份领民协议的利厄斯。 再算上杜尔米自己,他的领地之上一共有二十四个生灵,可以说是相当繁盛了。欣欣向荣啊。 这里头原本当然是有正式领民与临时领民的区别的,不过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事态紧急,杜尔米打算把他们通通变成自己的正式领民——别说强迫不强迫的,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 这23位领民各自代表了杜尔米的一个故事,有巨面者也有微面者、有活人也有亡者、有平平无奇的凡人也有藏于阴影的神秘侧人士、有他的血脉亲人也有他的故交好友。 不得不说,直到真正掰着手指头计算自己的领民数量,并且发现双手双脚都不够用的时候,杜尔米才货真价实地体会到了自己现在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这一点。 不说别的,就说小海狮、利厄斯、大骆驼这三个非人的巨面者,就足够杜尔米在神秘侧横着走了,这甚至都不用算上图雅。 只不过神秘侧人士甚至都不知道【白日梦】先生还拥有如此……呃,强大的部下。 而且这些领民还来自天南海北:格温女士如今是亚玛利埃的执政官、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来自北地、本杰明叔叔在克里斯琴做古董生意、脑子先生是格拉德人、时钟先生是利文斯通人、格里菲斯既是克里斯琴人也是利文斯通人,利厄斯支撑着波尔普恩,再加上塔拉纳的堂兄与弗尼瓦尔的小舅舅…… 同样地,这些领民也象征着不同的力量:逐光女士深受【太阳】的眷顾、艾米掌握了【记忆】的神性种子、【无人知晓】女士拥有着隐之神殿的精粹、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眼下正是空之神殿的先知、贺拉斯·兰西亚追逐着【星群】的奥秘、亚恩先生背负着死亡的诅咒…… 杜尔米数得有点眼花缭乱,最后他郑重地将自己的地图册合上,再轻轻拍拍,姑且算是鼓励他的领民们好好干。好吧,也同样算是鼓励鼓励他自己。 这是一场盛况空前的领民会议,【白日梦】先生与祂的领民齐聚一堂。会议的地点仍旧是梦乡之中的树海。 依旧是一只黑鸦的传讯、一片梣树叶的引领。 不过杜尔米这一次可不敢弄什么倒垂的树海了——他觉得这有些冒犯神序之树——于是他将树海正了过来,让幽灵船飘荡在林海的树梢之上,这果真像是漂浮在绿色的海洋之中,不是吗? 但这样一来,他们的头顶就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了。 杜尔米抬头仰望这般的漆黑,以为这就像是死亡的帷幕遮盖了世间的一切。可要是换成浩瀚广袤的星空,那是不是又太像是现实的世界了?这里是梦境,是不是应该潇洒一点、随意一点呢? 他想了一会儿,便伸手拍了拍船下的树海。飘零的叶片不再坠落,而是飞翔,向着漆黑的天空、向着永恒的帷幕。 如果说这是一次倒流的雨幕、一次倒转的时光,那也绝不算错;可是这里是梦境。 在梦境之中,连星辰都能闭眼、连叶片都能展翅。 杜尔米站在幽灵船的甲板之上,望见绿叶点缀了天色。到了最后,人们仍是期待一棵树的生长。 他眨了眨眼睛——他那双幽绿色的、黯淡却仍旧燃放火光的眼眸。一艘幽灵船、飘荡在树海之上,却迎接着漫天的叶雨。这算不算是一场美梦呢? ……他总觉得似乎还缺了点什么。 于是他伸手接住了一枚梣树叶,置于唇边吹了一首不怎么成调的歌谣。然后他大笑了起来,抛出这枚树叶,犹如掷出一枚利箭。 “白蜡可燃灯。”他喃喃说。 那枚梣树叶便随着他的心意点燃了,无数的树叶都随着他的心意点燃了。树叶们燃放出不同的光彩,幽绿色的、苍蓝色的、火红色的。故事就藏在那些渺小却坚定的火光之中。 这漫天的、星星点点的光辉,终于让杜尔米感到满意了。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总会有人点燃己身、照亮世界。 现在,他可以在梦境之中安然等候朋友们的抵达了。 第678章 他们自己 第678章 他们自己 夜色之中,二十三位领民依次抵达,他们与那位【白日梦】先生打了招呼,然后谨慎地打量着彼此。 他们知晓这其中有自己的熟人、也有一些新面孔。 有的领民对这次的会议不感兴趣,比如大骆驼、小海狮、利厄斯。这几位巨面者对北地发生的事情也没什么兴趣。 不过杜尔米让祂们也参与进来,起码混个脸熟。大骆驼很高兴看到树海——森林也是一片海洋。而小海狮很高兴自己能在梦乡睡觉、利厄斯很高兴能认识新朋友。 也有的领民还对北地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或是知之甚少,比如仍旧飘荡在森罗海之上的西摩森·弗尼瓦尔,以及忙着利文斯通的海鲜生意、捕鱼捕到天昏地暗的艾米与克克…… 还有的领民已然是心急如焚,比如所有事务全都压在自己脑门上的伊文思·奈特、知晓情况越来越糟糕的海沃德·诺伊斯与格里菲斯·索伦,还有在太阳教廷那边负责消息转达、知晓朱厄尔·伯里已经赶赴北地的逐光女士…… 相比之下,也有的领民对【白日梦】先生感到盲目信任与安心——其实这个群体的人数是最多的。 比如忙着亚玛利埃事务的格温·阿尔克温、忙着在时光之中赶路的贺拉斯·兰西亚、明明生命正在倒计时、却莫名镇定的时钟先生,以及始终笑而不语的本杰明·诺普…… 再比如正在遥想故土的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比起思考北地的变故,他们更多是在怀念北地的风雪;还有亚恩先生与狮子先生,这两位处在一种“反正我已经死了,那就【白日梦】先生说什么我做什么吧”的状态之中…… 还有朱利安·邓莫尔与阿切尔·英尼斯这两位凡人,他们更是比在场所有神秘侧人士都要镇定与平静,因为他们觉得没什么事情是【白日梦】先生解决不了的;如果一场【白日梦】不够,那就两场。 当然,也有的领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比如图雅正在咬牙切齿地盘算自己还要给政务署干多久的活儿;只不过,这位巨面者还不清楚马上就有另外一位巨面者要来与祂作伴了…… 这会分担祂的工作、让祂觉得轻松不少呢,还是会加重祂的职责,让祂更加咬牙切齿呢?谁也不知道。 几位新加入的领民也各自为自己选取了代号。 图雅头一个开口。祂面无表情、满脑子都是没查完的案件。说真的,微面者的工作摧残了祂身为巨面者的高贵灵魂! 所以祂几乎是憎恨地说:“金钱。” 是的,祂怎么不算是为了金钱而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呢?如果祂能有下辈子的话,祂再也不想当这个该死的财富的道路的巨面者了——! 本杰明·诺普莞尔一笑,他没多想,很随意地依照自己的本体取了个代号:“大鱼。” 克克眼前一亮,看起来蠢蠢欲动,很想跟这位大鱼先生交流一下捕鱼技巧。只是这个小姑娘还不知道,大鱼先生不是喜欢吃鱼,而是自己就是大鱼。 贺拉斯·兰西亚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有些心不在焉,因此同样只是随意地说:“宝石。” 杜尔米琢磨着这个有钱人会不会重复当年在白橡木号的举动——人手发一颗宝石。 可惜啊,当初贺拉斯·兰西亚给杜尔米的日光石,也随着治世的变更一同消弭在时光的烟尘之中了。就冲着这一点,杜尔米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时历】的! 大骆驼这次没有带小骆驼一起来,祂安安分分地呆在自己的座位上,圆圆的大眼睛愣愣地盯着周围的树海看——这样又是森林又是海洋的场面,在沙漠可从来不存在! 但即便祂如此向往海洋,祂也永远不可能遗忘自己的故土。于是祂说:“砂砾。” 格温·阿尔克温仍是那副忧郁的、有气无力的样子。不过这一回可能是因为她实在是太忙了,一副睡眠不足魂飞天外的模样。她喃喃说:“假期……” 所有领民都诧异地看了格温一眼,当然杜尔米也惊愕地看了格温一眼。已经工作的领民心有戚戚地点头,包括图雅。没有工作或是“工作使我快乐”的领民茫然地眨眨眼睛。 杜尔米做了一个总结:“不管怎么样,假期永远是好的。” 这一点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或许是受到了格温的影响,轮到格里菲斯·索伦的时候,他愣了半天,最后哀伤地说:“论文。” 他还没写完毕业论文就被导师扔出来做实践活动了!等他回到利文斯通了,他还得继续写他的论文。 所有人——指人类——都震惊地看了看他。两位【星群】的信徒下意识点头赞同,已经当上大学教授的劳伦特·霍索恩没忍住笑了。艾米与克克不约而同地、疑惑地问:“什么是论文呀?” 杜尔米在旁边轻轻松松地想,还好他不准备上大学,不然他可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完成论文。 最后是利厄斯。祂的故事明明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与杜尔米相关,可祂却是到了很久之后才正式成为杜尔米的领民的。不过利厄斯不在乎这个,祂兴高采烈地说:“小草!” 祂是小草哦! 杜尔米:“……” 行了行了,他、他肯定会找时间给利厄斯取个正经名字的……呃,还有小海狮与大骆驼…… 对了!他还得督促克克给她的小家伙们取名。嗯嗯,他绝对不会忘记的。 还有你们这又是大鱼又是小草、又是宝石又是金钱的,还有格温女士那个假期……合着只有大骆驼的“砂砾”最正经?!这一批的领民似乎都有一些稀奇古怪…… 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好了!既然各位都已经认识了彼此,那么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气氛迅速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一次紧急会议,还是临时的。在结束这次会议之后,杜尔米就要赶赴北地了。他必须争分夺秒,因此他一上来就进入了正题。 “我需要你们做两件事情,第一,搜集此前所有刊登了北地变故这条新闻的报纸,并且调查他们的消息来源。当然,具体怎么做你们可以私下分工,我现在没时间安排人选了。 “第二,我需要你们搜集关于北地的所有记载,尤其是最近三百年关于北地那些城市的记录——各个地区的、不同时代的、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务必详尽,能有具体的人物生平就更好了。” 这两件事情,一个是为了调查教团,一个是为了打捞北地。 如今来到这里的领民们,他们都已经知道杜尔米想要做什么了:这位【白日梦】先生要前往北地、打捞往日的碎片。 这真是一个疯狂的计划,毕竟那是十七座城市、几万甚至几十万的人口。即便是【白日梦】先生,那听起来也果然像是一场白日梦。 但没有人阻止他。出现在这里的领民,要么知晓他心意已决、要么觉得没必要阻止他。 不过真正支持杜尔米的其实也没几个,比如艾米就十分担忧地问:“北地很危险吧?” “不算很危险,夜光石小姐。”杜尔米朝着艾米眨了眨眼睛,“死亡不过一场幻梦、活着才是永恒的冒险。” 艾米觉得杜尔米一定是在哄骗她,骗骗小孩罢了,难道聪明的小艾米看不出来吗?可是她也无法反驳——因为她仍旧觉得,她的杜尔米哥哥是无所不能的呀! “我们明白了。”作为杜尔米的第一个领民,法罗夫人很快代表其余领民承接了这两个任务,“在您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们会尽力搜集这些信息的。” 这里头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们搜集到这些信息之后,万一传达不到【白日梦】先生那边怎么办? 在此之前,所有前往北地的调查员统统失联了,其中也不乏帝皇之路的领民或是领主。不过这个问题同样也是无解的,也就只能等到杜尔米抵达北地之后再说了。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点头,看起来反而是迫不及待要前往北地了。 这个场面让海沃德·诺伊斯突兀地产生了一种既视感,他意识到,在亚玛利埃的时候,事情似乎也是一样,【白日梦】先生独自前往西面的那个地方,而他们只能等待、只能驻守……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令人反感,尤其是他现在已经知晓了【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他仍旧记得白橡木号那个活泼又好奇的水手学徒,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而无动于衷吧! 海沃德确信,在场有不少领民也是这样想的。比如凯瑟琳·贝休恩此刻的表情就非常复杂,比起担忧、更像是愤怒。 一切的微面者都愤怒于自己的弱小与无力,他们理应做点什么,可他们竟然什么都不能做。 在帝皇之路的定义之中,难道不是领民为领主冲锋陷阵吗?但【白日梦】先生的选择却是让自己来冲锋陷阵,祂甚至都不要自己的领民做太多事情。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海沃德真心实意地这么问。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环顾四周,二十三位领民表情各异,有的担忧、有的鼓励、有的漠然、有的焦虑。 北地的风雪将要席卷整个世界,他们却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一场【白日梦】——不,说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将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呢? 他们自己就不能付出一份力量吗? ……杜尔米挺想说,只要他们去调查、去搜罗关于北地的那些信息,那就已经帮大忙了。可他同样也知道,他们想要的是真正参与这场拯救北地的征程。 哪怕只是搬动一块砖瓦,那也是为最后的故事添砖加瓦。一根火柴也可以照亮整个世界。 “……好吧。我确实有件事情需要你们的帮助。”杜尔米松口说,“我的意思是,帝皇之路的力量。” 在夜晚,杜尔米当然是【白日梦】先生,拥有着巨面者理应具有的位格与深邃力量;但是在白日,他还只是普普通通的帝皇之路的使徒(哪里普通了?),一切的力量其实都仰仗于自己的领民。 在此之前,他其实没怎么使用过帝皇之路的力量。一是他的晋升有些过于快了,快到他怀疑是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偷偷照顾他了;二是因为他其实也更加习惯外域的抵达与世界的改换。 而且他之前遇到的那些问题,还真就是必须得巨面者的力量才能解决的难题。 不过他这次前往北地,夜晚还好说,白日可能真的需要帝皇之路的力量作为支撑。在北地混乱的时光之中,帝皇之路是最好的庇佑与保障,并且也可以庇护北地的那些城市。 “我随时可能会借用你们的力量,对抗北地的风雪、对抗北地的时光、对抗北地的危险。”杜尔米笑着说,“各位,这一点就拜托你们了。” 而他的领民们当然也会感到奇怪,【白日梦】先生为何需要借用他们的力量?一位巨面者,却借用微面者的力量? 但这显然是他们唯一能帮上忙的地方了,因而所有领民都同意了。 即便是图雅——这位货真价实的佞神以一种微妙的“你怎么还来求我了?”的眼神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杜尔米的请求。 不过杜尔米也觉得图雅还怪有代入感的。图雅是战俘、是【白日梦】先生的手下败将,怎么还煞有介事真的给杜尔米当起领民来了? ……等等,难不成是因为图雅给政务署打工的时间久了,连这位巨面者都学会尊重上司了? 至少杜尔米觉得,自己捕鱼开店挣钱的克克,比忙着给政务署打工的图雅开心多了——这两位可都是巨面者! 杜尔米知道凯瑟琳还有事情要跟他说,他必须得抓紧时间。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真心实意地与在场所有人说了一句:“危险近在咫尺,各位,请保护好自己。” 但愿他从北地回来的时候,人们依旧是他们自己。 第679章 穷途末路 第679章 穷途末路 多日不见,杜尔米以为凯瑟琳·贝休恩眉眼间的肃穆都凝实了许多。 很久以前杜尔米在火车上遇到逐光女士的时候,这位女士仍是虔诚的【太阳】信徒,只是到了现在,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只不过【太阳】恐怕也不在乎人们的信仰,而逐光女士仍旧在追逐着自己的光辉。 不过杜尔米心里以为,太阳教廷对于凯瑟琳的培养也终究对她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某种程度上,如今的凯瑟琳仍旧是骑士,而非领袖。投身于【白日梦】先生的阵营,似乎也是命运早已经为她做出的一个决定——她注定要离开克里斯琴,前往崭新的天地。 “朱厄尔·伯里那边怎么样?”杜尔米也没多问什么,直截了当地说起了北地那边的事情。 凯瑟琳眸中忧虑更深,她叹了一口气:“她是在今天中午的时候出发的,一开始我们还能接收到她的消息——她利用日光传递的讯息。但是在傍晚时分,她的讯息突然中断了。我们试图联系她,也没能联系上。” “她也失联了?”杜尔米惊异地说,“她是在什么地方中断了消息?” “她给我们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说的是她在风雪中碰到了一座城市。她没有说那座城市究竟是什么,不过她显然是打算前去一探究竟。” 风雪中的孤城。 杜尔米暗自思索,认为这听起来确实有些不妙。 之前时钟先生就说过,朱厄尔·伯里战死之地有问题。时钟先生的亡魂来不及说更多,但其实身处塔拉纳的时钟先生能够知晓朱厄尔·伯里在北地发生的事情,就意味着这事儿肯定影响巨大,甚至令世界瞩目。 ……也就是说,朱厄尔·伯里的死亡,终究为人们撕开了北地迷雾的一个口子吗? 只不过,为什么是战死?为什么连时钟先生都知道朱厄尔·伯里是战死?此时此刻的北地,还有什么危险能让一位逐光骑士战斗至死? 凯瑟琳又补充说:“除此之外,她发来的其他消息基本上就是在说北地的风雪。据她所说,一旦踏入北地的地界,就会被风雪彻底淹没,她也是有赖于【太阳】赐予的永燃灯,才能在风雪中进行探索。” 如今凯瑟琳提及【太阳】都不会说是“吾神”了。而且,很明显,她也知道永燃灯究竟是什么。 要是让一位虔诚的信徒来评价这些措辞的改变,那他一定会说这是渎神之举;不过杜尔米反正从来也不怎么敬神,所以他觉得凯瑟琳这样也不错——追逐光明,但并非为了神,而是为了她自己、为了人们自己。 “北地的风雪。”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女士,您了解界碑吗?” “界碑?”凯瑟琳略有怔愣,“我知晓一些,不过不多。比如【太阳】,天上的那轮太阳便是【太阳】的界碑。对于所有神明来说,祂们的界碑就是祂们的众知层域的标志与核心,并且很有可能是与凡俗世界相关的。” 杜尔米能够明白这一点。 【海镜】的界碑是万象湖,理论上,人们也的确可以通过亚玛利埃直接抵达——走到——万象湖,只要他们不怕死。 同样地,理论上,人们也确实可以“抵达”太阳,只要他们能飞到天上,或是去往星星。 眼下杜尔米产生了一丝怀疑,他怀疑北地的风雪是否就是【时历】的界碑出现了问题而导致的。倘若时令仍旧正常、历法仍旧奏效,那么现在的谢兰正值夏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般飘雪。 不过,与【时历】的力量更相关的特征,似乎是“白雾”。这就好像是【死昼】的来临总是伴随着黑烟一样,雾气才是光阴抵达的标志。从这个角度来说,北地的风雪似乎只是问题的表现、而非本质。 “……我明白了。”杜尔米便回答,他语气轻快地说,“谢谢您,这些消息很有用。我想,我也该出发了。” 凯瑟琳迟疑了一下,正想说点什么。 杜尔米又说:“煽情的话就别再说啦,女士,咱们谁跟谁啊。我知道您担心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这次去北地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过顺利的话,或许明天天亮的时候,一切就解决了呢? “当然,我也不想这么盲目乐观。只不过,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人们仍旧能够迎来崭新的一天。我们还有时间,因此,请不必担心。” 凯瑟琳暗自叹息。她望着梦中树海、漂浮的幽灵船、树叶燃放的火光,最后她望向那双幽绿色的、仍旧带笑的眼眸。她郑重地说:“那么,祝你一切顺利,杜尔米。” “是啊是啊。”杜尔米连连点头,“我也希望自己一切顺利!” 凯瑟琳莞尔。 杜尔米仍旧与领民们聊了聊,关心了一下艾米的学习、克克的生意、图雅的工作。 他还与本杰明·诺普、朱利安·邓莫尔这两位长辈说了说家常。杜尔米还记得本杰明写给朱利安的那封信,那里头的语气可不怎么友好,但两位现在也是相谈甚欢……或许这就是成年人吧。 最后,在谁也没注意到的时刻,杜尔米悄悄地离开了。 他思考过自己要怎么前往北地。 如果是在白日,那他完全可以直接走过去——凡俗意义上的行走。可是现在,身为巨面者的【白日梦】先生反倒是有些苦恼了。 神秘侧的周折与混乱要远比凡俗世界更加深重。原本清晰明确的、直线连接的路线,要是放在神秘侧,天知道那变成了多么曲折怪异的线条。神秘侧是曲里拐弯的。 不过好消息是,杜尔米拥有两位来自北地的领民。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故土是毁于战争的维普斯特,后来人们又在一片废墟之中重建了这座城市,并且以特殊的方式纪念着曾经的那场战争;作为重又复苏的亡者,这两位领民与自己的遗骸仍旧拥有着一丝浅薄的关联。 也就是说,杜尔米可以定位到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坟墓。那可能已经淹没在时光的乱流之中,但那也是确凿无疑的、人们在真理侧留下的痕迹。 “那么。”杜尔米轻声说,“让我们先来聆听一场风吧。” 风声将带来亡者的呓语。死亡的神明或许高高在上地俯瞰他笨拙的尝试。或许是一缕讥讽的嗤笑吧——“嘻嘻,杜,笨!”——祂仍是宽容地、体贴地将他需要的呓语送进了他的耳朵。 “妈妈,我就要死了……” “他们要杀了我们,要杀了我们所有人!” “雪山的……怪物……” “不要烧我!不要烧我!” “复仇的利刃……将在血与火之中铸就!” “重建这座城市,是为了铭记这座城市……” “……大雪,来了!” 杜尔米听了半晌,最后喃喃说:“是啊,但愿你们能永远铭记、但愿我们能永远铭记。”他停了停,又说,“那再来聆听一场雪吧。” 来自北地的、永不停歇的大雪。 “我们迷路了……” “梦中有火光的指引。” “这本日记真的能派上用场吗?” “爸爸、我好冷……好冷……” “我不相信。” “没有人会来救我们……” “不,会有人来的。” “我不相信……” “你必须相信!” 最后那个声音震耳欲聋,一瞬间甚至让杜尔米都头晕目眩。 不,那是因为周围的场景果真发生了变化,就好像那个“必须相信”的声音,也将他们必须相信的那个人,带到了他们的位置。 天色暗了下来。当然,此时此刻,凡俗的世界正位处夜晚,夜幕原本就笼罩了整个世界。 可是,在这里,天边仍旧若隐若现着一丝光亮,昭示着光阴的与众不同。是风雪、阴云、雾霭,笼罩了整个天空,带了一片沉沉的、遮天蔽日的暮色。 这仍是白昼。但长夜将至。 杜尔米一瞬间打了个哆嗦,那是身体的本能——不,是他灵魂的本能。【白日梦】先生的躯壳当然不至于扛不住这样的寒冷与低温,可他却以为自己仍是个普通的人类,所以必须在这样的冰冷之中颤栗与颤抖。 出发之前,他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御寒的衣物,只是到了这地方之后,他才意识到这点衣服是完全不够的。 纯粹的低温与寒冷,会彻底浸透他的外衣。连衣物都被冻成了一块冰。 他就这么沉默地哆嗦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直起身体、拍拍胸口。他自言自语说:“哦,原来我是一场【白日梦】啊。那我怕什么呢?” 温暖自他的胸口蔓延,懒懒散散的、随随便便的。反正冻不死他,急什么? 他只是做了这样一场白日梦,以为自己在冰天雪地之中能够自己发热、自己发光发亮。于是他变得温暖了、变得暖和了,不再需要担忧与困惑了。 只是他怀疑这也是他的白日梦。是他在冻死之前的幻觉。 听说人被冻死的时候,往往会露出幸福的笑容——因为他们产生了温暖的幻觉。 “哦,这也算是点燃了自己吧?”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太阳】一定会感到十分欣慰的,因为这甚至都不需要祂亲自来烧了。” 说完,杜尔米自己也咧了咧嘴,以为这一切实在是太过滑稽了。 他正在沉重的积雪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周围的风雪或许没有朱厄尔·伯里说的那么夸张,但也的确是用到了【白日梦】的力量才能彻底克服。杜尔米甚至疑心自己是碰上了风雪较为宽和的时间。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全是皑皑白雪覆盖。杜尔米认为自己是来到了某一刻时光的碎片,但周围没有明显的光阴的特征——真是谢谢外域了,没将他扔进残酷的尸堆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杜尔米疑心今夜就这么结束的时刻,远方突然出现了一座城市朦胧的幻影。 杜尔米站定了,眨了眨眼睛。他差点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这白茫茫的积雪差点要将他的眼睛刺瞎了,但是感谢【太阳】,这会儿也选择了避其锋芒、不与这些阴云硬碰硬。 他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确定自己在跋涉许久之后,碰上了一座古怪的、若隐若现的城池。 他继续往前赶路,这一次加快了速度,生怕自己还没抵达那座城市就已然去了帷幕。他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冻僵了,手也是、脚也是。他琢磨着,自己好像是摇摆着两根冰棍在走路。 在他距离那座城市越来越近的时候,突然“砰”地一声,他与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是个男人,看起来落魄又瘦削,面色也冻得青白。杜尔米惊愕地看着他,他也惊愕地看着杜尔米。 一时间,杜尔米分不清这个男人是从城市那边跑出来的,还是跟他一样正在奔向那座城池。他只是注意到男人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有他憔悴的面色之下的……某种穷途末路的狰狞。 一闪而逝的贪婪与饥饿。杜尔米心想。他产生了食欲。 “——‘山垢’就要来了!”但迫在眉睫的危机让男人最终做出了另外一个选择,他惊恐地对杜尔米说,“你怎么还不跑?!” ———————— 大家新年快乐![垂耳兔头] 第680章 坚持多久 第680章 坚持多久 山垢? 杜尔米简直一头雾水。 这个词甚至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让他觉得某种层域之外的、不可思议的事物正在窥探他的头脑。 那个男人回头看了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目光之中呈现出了更加浓重的惊恐。他一把拽住了杜尔米,拖着他往那座城池跑去。这下杜尔米知道这个男人来时的方向了。 杜尔米也加快了脚步,但是他好奇地追问:“山垢是什么?先生,您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该怎么称呼您?那座城市是什么?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男人烦不胜烦。这个莫名其妙从雪地里冒出来的年轻人,怎么能拥有这么夸张的好奇心的?人们都快死了,而他还在那儿问东问西的! “高尔。”男人冷冰冰地说,“我的名字。” “哦,高尔先生,很高兴认识您。”杜尔米振奋地说,他觉得高尔乐意满足他的好奇心,于是他继续问东问西,“您还没说‘山垢’究竟是什么呢。对了,最近的风雪大吗?冬天已经过去了……” “冬天还没过去,冬天甚至还没有来!”高尔打断了杜尔米的话,甚至语气严厉。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说:“冬天还没有来的话,那不就是冬天已经过去了吗?” 高尔看起来已经懒得跟杜尔米多说什么了。 他们一路疾行,终于在天色彻底昏暗之前抵达了那座城市。杜尔米下意识停下了脚步,他回头望去,望见天色蒙蒙的暗影,似乎是风雪在世界的尽头无端咆哮;而他的前方是一堵高大的、冰冷的城墙。 “……你在看什么?”高尔问。 杜尔米瞧着更远方,他隐约望见了一座山。那或许是雪山,也或许是普通的高山。那样一个正三角形的、隐隐绰绰的影子,就藏身于风雪之后。 杜尔米想了想,便说:“我在想,我没有见到城外的河。” “我们刚刚就是渡河过来的。”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我还以为我们是在渡‘雪’呢!” “那是因为河流还没解冻!要到夏天,夏天才会解冻……”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突然后退了一步,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审视这座城市、这片土地。在高尔莫名其妙的目光之中,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问:“现在是303年的春天吗?” 他们两个在城门口站了太久,引来了守卫的关注。守卫听到了杜尔米的这句话,于是回答:“是的,先生,您没说错——现在是303年的春天。”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近无声地自言自语:“也就是说,我来到了那本日记记录的故事之中……” 但是,那本日记是刚刚开始书写,还是已经写了许多许多了呢? 高尔终于觉得这个年轻人多半是个疯子了。他不再跟杜尔米多废话什么,自己进了城。杜尔米仍旧挂心他所说的“山垢”一事,于是也急匆匆跟着他进了城。 他们一同进城之后,守卫悄无声息地站了许久,却也没有等来下一位过路的旅者。风雪淹没他的眉眼,他才关了城门,喃喃说:“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城内是另外一番热闹的景象。这里有不少人,空气也温暖了许多。杜尔米终于觉得自己冻僵的手脚正在慢慢恢复温度,而他跟上高尔,继续好奇地追问:“这是哪儿?” “……既然你不知道这是哪儿,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迷路了,但是刚好看见了这座城市。” 高尔转过头,古怪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最后他说:“那你不妨趁城门还没关,赶紧去别的城市吧。” “什么?”杜尔米有点儿困惑,“为什么?” 高尔却不再回答了。市集上人来人往,杜尔米却觉得每个人的面目都是空白的、模糊的。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幻影,并没有人真的身处这座风雪之中的孤城之中。 没一会儿,杜尔米就发觉高尔不见了。考虑到日记中的信息,杜尔米十分怀疑高尔的身份——日记可没提到这样一位外来者!那么,高尔难道是与杜尔米一样的情况吗?他也是来拯救北地的? 不过高尔甚至都知道“山垢”……这么说来,最合理的情况恐怕是,高尔是北地本土的神秘侧人士。 这个念头让杜尔米悄然松了一口气。假如这个猜想是真的,那么北地人就还没有放弃希望、仍旧在挣扎、在求生。 他朝着四处张望了一下,干脆大喊了一声:“逐光骑士!我来找一位逐光骑士!” 朱厄尔·伯里多半也在这座城市。他需要找到她。 他喊的声音很大,周围所有的嘈杂都被他的声音震慑住了。整座城市霎时间鸦雀无声,寂静的黑暗笼罩了他们。于那永恒的、昏沉的光线之中,有一盏灯亮了起来。 一个冰冷的女声回答了杜尔米:“我在这里。” 朱厄尔·伯里一身便捷的轻甲,手中提着一盏提灯,温暖的火光照亮了一方区域。她目光冰冷、就站在杜尔米不远处的地方。看到这张熟面孔的时候,无论对方算是好人算是坏人,杜尔米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白日梦】先生?”朱厄尔姑且算是礼貌地颔首,“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您。” “我也没想到。”杜尔米诚恳地说,“其实我就是随便试试,没想到您真的在。看来……” 朱厄尔打断了杜尔米唠唠叨叨的叙话:“我们得抓紧时间,因为我不能确定这座城池能坚持多久。” “哦?”杜尔米愣了一下,“哦,好吧。您比我早来一点,所以您知道更多。这里是哪里?” “这里哪里都不是。”朱厄尔平静地抬起眼睛,“这里是北地的十七座城市的历史拼凑出来的一个幻影,有时候更像是这座城市,有时候更像是那座城市,有时候也可能是从未出现的其他什么城市。 “在风雪之中,这是唯一能庇佑那些活着的北地人的居所,所以他们也不在乎这里是否是他们的故乡,只要能够御寒、能够保暖、能够吃饱喝足,他们就满意了。” 杜尔米皱了皱眉。 天色越发暗了,仅有朱厄尔手中的提灯还静谧地照亮了城市的某个角落。周围的人们如同行尸走肉,茫然地拖着步子——杜尔米确信其中的许多已经死去了。 他便问:“那么,您说‘不能确定这座城市能坚持多久’,这又是什么意思?” “每隔一段时间,这座城市就会被风雪彻底摧毁,然后一座崭新的城市又会出现在原地。我不清楚这样的循环发生了多少次,但是在我抵达这座城市之后,事情已经发生了整整三次。” “您不是今天下午才抵达这里的吗?” 闻言,朱厄尔惊愕地望了杜尔米一眼,然后她喃喃说:“原来如此,外面甚至都没有过去哪怕一天吗?” “什么?”杜尔米也愣了一下,这下他有点头疼了,“您觉得您已经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或许……三天,或者三年。” 杜尔米干笑了两声:“您别开玩笑了,这听起来有点吓人了。” 朱厄尔提起了手中的灯,平静地说:“这盏永燃灯都已经逐渐失却了自己的光辉。又或者,是您在来到这座城池之后,遇到了许久之后的我。” 在时光混乱的北地,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足为奇。只不过杜尔米觉得这一切还是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假如这是一盘棋局,那么此时他与朱厄尔就只是棋子,而并非能够俯瞰整个棋盘的棋手,因此他们当然不可能明白真相,或是掌控全局。 ……但是今夜就要结束了,杜尔米不太确定明天白天自己会遇到什么。要是北地的混乱甚至能影响外域呢?那杜尔米真不知道是悲是喜了。 杜尔米加快了询问与交流信息的速度,他飞快地将外界的情况告知了朱厄尔,然后又问:“您觉得这盏永燃灯还能坚持多久?” “恐怕还能坚持到这座城市再消失三次,至多四次。” 也就是说,【太阳】的永燃灯也只能在眼下的北地坚持两天吗?这让杜尔米有些担忧。 ……不,不对,这是朱厄尔抵达这座城市之后的事情——朱厄尔来到了那本日记的故事之中,然后永燃灯的消耗才陡然变快。在那之前,朱厄尔甚至是可以跟外界联络的。 于是杜尔米问:“您还能离开这座城市吗?” “不。”朱厄尔摇了摇头,“并非不可以,而是我必须留下。” 杜尔米有些困惑,可是朱厄尔稍微侧身,让杜尔米望见她身后的、同样由永燃灯照耀的一小块区域:那是一座矮矮的房子,但里头拥挤着十好几个的孩童。 每一双眼睛都注视着杜尔米,也注视着朱厄尔。那些孩童的眼睛要比周围走来走去的人们灵动得多,他们似乎明白这座城市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杜尔米屏息片刻,然后他突然明白了:“这是从前三次城市毁灭之中……” “从那些风雪之中活下来的孩子。”朱厄尔闭了闭眼睛,静静说,她的鬓角已经苍白,昭示了她曾经度过的年岁,“……如果您没有出现,我本来是打算在第四次的风雪到来之前,将永燃灯留在这里,然后独自去城外看看。” 永燃灯可以庇佑这些孩子两次、三次的暴风雪,但不可能在之后的五次、六次之中继续让孩子们安然无恙。 她必须寻觅崭新的出路。 “……我明白了。”杜尔米说,“除了这些孩子,还有别的活下来的人吗?” 朱厄尔没有用言语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而每一次风雪的来临……” “人们都是真的死去了——北地人正在死去。”朱厄尔缓缓地说,“现世被卷入了光阴,活着的人们一旦沾染了风雪,就不可能再度活着离开……很遗憾,我是选择了优先庇佑这些孩子们。” 朱厄尔的未尽之语,让杜尔米心中寒意更深。 很明显,在过往的三次风雪之中,朱厄尔已经经历过取舍与权衡。到了最后,逐光骑士也只能守卫十几个孩童而已。 “……看来我得出城了。”杜尔米喃喃说,“……城外的火。” 在那本日记之中,“爸爸”每次离开,都能带回一些火。杜尔米有些困惑这究竟是从哪儿找到的,留在城里得不到答案。而且,他现在的帮手就只有朱厄尔一位,朱厄尔留在城里,那他就必须去往城外。 “来不及了。”朱厄尔突然说。 “什么?” “城门已经关上了,风雪就要来了。” 杜尔米大吃一惊:这么快! 在他刚刚进城的时候,时间还是303年的春天,难不成现在就已经到了305年的冬天了? ……不,不对。刚刚朱厄尔说的是,她已经经历了三次风雪。这应该是每年都有一次,即303年、304年、305年,这三年的冬天。而她是利用了【太阳】的永燃灯才能够度过这三次风雪的。 因此,等到杜尔米的到来,时间又一次轮回,重新回到了303年。所以,现在他们正要迎接的,是303年冬天的风雪。 杜尔米求证:“女士,上一次风雪来临的时候,永燃灯的消耗是不是一下子变大了?” “是的。”朱厄尔沉吟着回答,“不过我以为是因为我庇佑了更多的孩子。” “或许都有影响。我之前得到了一本日记……”杜尔米飞快地介绍了一下日记之中的信息,“我必须去城外寻找火源,再加上您的永燃灯,我们才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不知不觉之中,朱厄尔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她开始真正地尊重这位【白日梦】先生,不是因为祂愿意来拯救北地,而是因为祂愿意庇佑这十几个弱小的孩童。 于是她问:“可是,风雪已经来了。按照您的说法,即便您想要出城,那也得等到304年的春天了。”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得消耗一次永燃灯的燃料。 凄厉的风声近在咫尺了。寒风刺骨。 杜尔米再一次感到了帷幕的迫近,他没有太多时间了,今夜就要过去了。而他更加不能确定白日的自己、白日的北地会变成什么样。老实讲,他对此有十分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没关系。我认为,303年与304年的风雪应该比305年的‘温柔’一些,所以永燃灯的消耗不会那么大。”他说,“最后,您知道什么是‘山垢’吗?” “山垢?”朱厄尔短暂地思索了一下,“我听说过,似乎与远处那座雪山有关……” 杜尔米往后退了一步。在朱厄尔瞬间惊怒的注视之下,暴风雪吞噬了杜尔米的身体。朱厄尔下意识举起了永燃灯。 但杜尔米摆了摆手,他制止了朱厄尔的举动,并且朝着这位逐光骑士轻轻松松地笑了一下:“好了,女士,节省一下燃料吧,不必救我。我们明天见。” 第681章 那些积雪 第681章 那些积雪 杜尔米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醒来了。 太阳高照,刺目的雪白让杜尔米下意识眯了眯眼睛。他站起来,轻松地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他悄悄嘀咕了一句:“朱厄尔·伯里不是说北地漫天风雪的吗?现在怎么是个大晴天?好吧,现在其实是夏天,出现这么厚的积雪也还是不太对劲……” 【太阳】仍旧高照。 “……哦,还得谢谢您。”杜尔米诚恳地说,“太谢谢您了,希亚,否则我恐怕只能借用逐光女士的力量才能在北地的风雪之中活下去……当然,那其实也是您的力量。” 希亚懒得回复他,只是仍旧播撒着日光,姑且算是照拂着北地的人们——但人们都去哪儿了呢? 这是一片广袤的、平坦的、静谧的雪原。更远方,有乌云凝聚、风暴笼罩,黑压压一片、宛如世界的尽头,那恐怕就是人们暂时无法突破的北地的封锁线。而在另外一个方向的更远处,雪山也静静地矗立着。 附近没有任何城市,仿佛北地从始至终都是这般的荒芜与落魄。雪地上也没有任何脚印,或是其他人类与动物活动的痕迹。这让杜尔米有些微妙的不安。 杜尔米心想,他还得感谢外域,没把他扔去北地之外的地方……说起来,外域果真有这么聪明吗? “……好吧!”于是杜尔米在一片寂静之中悻悻然说,“但愿我能在这种地方找到食物与水。” 他没急着行动,首先尝试了联络外界。与朱厄尔·伯里说的差不多,在那座城市之外,与外界的联络渠道还是畅通的。不过杜尔米怀疑这也得是使徒层级的神秘侧人士才能做得到的。 而使徒……说老实话,这已经无限接近于巨面者了。 之前外界也派遣了许多人前往北地查看情况,目前看来这些人应该都在那座城市的幻影之中,亦或是光阴之中。这是个坏消息,但也是个好消息。 好处是杜尔米不用费劲地跑遍整个北地了,坏处是万一失败了、那真就是一网打尽了。 “逐光女士?”杜尔米好整以暇地说,“早上好,听得见吗?” 凯瑟琳·贝休恩很快回复了杜尔米:“早上好,杜尔米。看来你的探索一切顺利?” “的确掌握了一些信息。”杜尔米将那座城市的存在、以及自己在城市之中遇到朱厄尔·伯里的事情告诉了凯瑟琳,“目前来看,那座城市、以及整个北地,已经完全跌进了神秘侧。” 某种意义上,杜尔米现在要做的事情,就好像是将【乡】摆放在真理侧一样,是理论上绝对不可能达成的结果。 “……而此时此刻的北地,已经空无一物了?” 杜尔米遥望着这片雪原,知晓这冰天雪地之下,本该是人们的母亲河。他叹了一口气,说:“是这样没错。” 北地的生灵、北地的城市、北地的一切故事,都坠落在神秘侧的黑暗之中、光阴的繁复之中,徒留下这片空旷的土地、这些永恒的积雪。 ……想到这里,有一丝古怪的灵感从杜尔米的大脑之中一闪而过。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 杜尔米继续说:“我想,使徒层级的人们可以进入北地,并且,他们只要不进入那座城市,就能与外界保持联系,甚至可以自由出入。不过,现在即便有使徒过来,恐怕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这世上只有一位逐光骑士,也就只有逐光骑士的永燃灯,才能跨越305年冬天的风雪。但这个方法显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也不可能永远奏效。 他们必须在那之前解决北地的混乱。 现在,还有五天。 “我需要一位【时历】的使徒过来帮忙。”杜尔米说,“我需要搞明白那座城市究竟在进行着怎样的循环。” 凯瑟琳回复了一声,然后短暂地离开了一阵子。杜尔米耐心地等待着,并且猜测着会是谁过来。 “……莱尔先生就在塔拉纳。”凯瑟琳很快就给出了一个回答,“他很乐意过来帮您。” “哦,又是一位老熟人。”杜尔米笑了起来,“那么,就请他过来吧。不过他未必能碰到我,不妨让他直接去往那座城市,并且寻找那位逐光骑士吧。” 接下来的时间,杜尔米独自在雪原上探索着。 天气比他想象的和缓一些,不过他还是没能找到任何食物,饿得饥肠辘辘。他没有遇到任何活物,哪怕是一株小草。 他也没有碰到那座城市。杜尔米不太确定是自己离得太远了,还是白日的自己完完全全属于真理侧,而无法抵达神秘侧。举个例子来说,白日的杜尔米始终无法去往【乡】——他总是疑心自己可能没有任何神秘侧的天赋。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杜尔米知道这样的探索毫无意义,于是他喊来了几位巨面者帮手,让祂们帮忙查看附近的层域。他也找来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询问他们是否还能感应到自己的遗骸。 “很遗憾。”法罗夫人轻轻叹息,“我们的遗骨离我们很远。” 失落在光阴之中。杜尔米心想。 这里是凡俗世界,空空如也、空无一人的凡俗世界。杜尔米边走边将这片土地变作自己的领地,这样才能让领民们来去自如。然而他意识到,真正的问题仍旧是,这里竟然什么都没有留下。 “什么都没有。”本杰明·诺普言简意赅地告诉杜尔米,“神秘侧的力量席卷了这里的一切,没有留下任何层域或者质料。” “那这些积雪呢?” 海沃德·诺伊斯遥遥地给出了一个答案:“在雨水的神明陷入沉眠之后,北地的雨雪就仅仅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没有任何神秘侧意义的价值了。从这个角度来说,现在北地的情况,或许就是不曾受到人类活动影响之下的……自然。” 杜尔米能够理解这一点,但他还是感到困惑:“可是,就算人类消失了、人类的城市消失了,其他的生灵呢?那些动物与植物呢?”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那里有死亡的气息。”亚恩先生抬了抬眼镜,语气有轻微的颤抖,“那座雪山之上……残存着死亡。” 这是他们目前唯一找到的线索。 杜尔米喊了两声穆尔,没得到回应,于是知晓那位神明不知何时已经去往了观众席,安安稳稳地观赏这出剧目。 杜尔米心中腹诽,但也知道这群神明压根不赞同他拯救北地的计划……不不不,是他单方面不赞同这群神明漠视北地的存亡与危机! 于是杜尔米开始朝着雪山跋涉。在这样的雪原上行走可真够无聊的,杜尔米把每个领民都骚扰了一遍,甚至去关心了一下贺拉斯·兰西亚的进展。 “……我想我这儿的情况再怎么紧迫,恐怕也比不上您那边的危险程度。”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说:“只不过,咱们现在不是同病相怜吗?” 贺拉斯:“……” “病”在哪里?“怜”又在哪里? 杜尔米自顾自说:“您看,您现在也是在混乱的历史之中摸索一条出路,而北地也是、而我也是啊!而我现在的问题是,北地竟然什么都没有了,这就是神秘侧给人们留下的答案吗?” 神秘侧的力量吞没了北地的一切。而这其实也只是【时历】的界碑的波动——仅仅一位神明!祂甚至不是有意这么做,而是刚巧自己的力量也出现了问题。于是,北地的全部过往就消失了。 现在,杜尔米开始怀疑,北地边境的那些暴风雪,或许不是为了阻挡人们探究北地发生的变故,而是为了阻拦北地的变故向外蔓延。 与时光的迷雾相比,北地的风雪说不定还是好的…… ……等等。 杜尔米突然停了下来。 此时他距离北地的雪山也不那么远了。他能够望见那片山川的模样,笼罩在云雾之中,坚实的、坦荡的、亘古的。 在北地的一切都消失之后,雪山却仍旧残存着少许死亡的气息——谁的死亡?杜尔米唯独知晓的死亡,就只有朱厄尔·伯里提及的,那些死在风雪之中的人们,果真是死了。 ……也就是说,是雪山带走了这些死亡。 人们说,为了送别自己的子民、也为了挽回自己的子民,雪山的眼泪甚至酝酿出一场大洪水,葬送了首皇的王朝、也葬送了最初之人的野心。 只是人类最终还是走出了北地。雨水的神明就此沉眠。 很久很久以后,海洋的神明承接了雨水的哀伤与怜惜、也共享了雨水的愤怒与憎恶,又目送一艘艘航船扬帆出海。人们再度离开他们的故土、再度抵达崭新的土地。森罗海上常有风暴、常有灾厄,偶尔也风平浪静。 现在,北地的雪山仍旧矗立在那里、北地的风雪仍旧见证了这片土地的全部故事。 在此刻空无一物的北地之中,雪山留存的这些死亡,就已经是北地唯一的记忆了——那些积雪。 “……我们有办法唤醒那位雨水的神明吗?”说完,杜尔米又否定了这个说法,“不,应该说是雨水的……层域。” “你想做什么?” “北地的每一朵雪花,都铭记着北地的一个故事。”杜尔米歪了歪头,近乎天真地说,“我想将他们完完整整地带回凡世,带回他们本该身处的地方。因此,我们必须步入这座雪山——与祂的记忆。” 法罗夫人询问:“您要相信神秘侧的力量吗?” “我不相信神秘侧的力量,我也不相信神秘侧的神明。”杜尔米笑了起来,语气是他很少使用的那种猖狂与傲慢,“我不必相信,我只需要使用。” 这世上的一切人与一切神,他们反倒是十分相信【白日梦】先生。杜尔米以为自己倒也不必辜负这份信赖。 “我们需要完成的事情有两步。第一,将此时的北地与神秘侧剥离开来;第二,将北地归还给凡俗世界。”杜尔米拍了拍手,笑眯眯地说,“轻轻松松,对吧?” 没人觉得这很轻松,但这是一场【白日梦】,所以或许的确是轻轻松松的吧。 在杜尔米看来,第一步就需要北地的风雪所铭记的那些故事,第二步则需要凡俗世界的锚点作为指引。归乡的道路竟是如此漫长,而北地竟然是迷途的游子吗? 雪山仍旧不言不语,静静期盼。 ……杜尔米突然有些啼笑皆非。恐怕雪山的爱护也是残酷的,正如人们冻死时脸上幸福的微笑。只不过现在的北地别无选择,只能前往最初之人曾经放弃的那条道路——他们不得不选择雪山的庇佑。 到了最后,发生在北地的故事,仍旧是人与世界的角逐。 他再度遥望了北地尽头的那片乌云、那场风雪。 那是此刻北地与外界唯一的界限,但即便如此,光阴的力量也已经开始外溢,甚至都影响了人们梦中的灵魂。 但那也是北地最后的生机——只要这场风雪一日不曾褪去,那么外界的人们就永远不可能了解北地正在发生的事情,北地的结局就仍是混沌的、仍是不确定的、仍是悬而未决的。 因此,杜尔米就还有时间来解决这一切,还能让人们以为北地从始至终都是安然无恙的。 ……看吧,这就是神秘侧的神秘、神秘侧的动摇、神秘侧的混乱,真正能够派上用场的地方。祂总归得有些好处,是吧?即便是一些残酷的好处。 杜尔米喃喃自语:“那么……关于那座城市的风雪,似乎也得重新考虑一下了。” 第682章 群山有垢 第682章 群山有垢 风雪中的孤城。 朱厄尔·伯里忧虑地望着那些孩子。 即便永燃灯可以在风雪之中庇佑他们所有人,但食物与水源也是另外一个难办的问题。这座城市是空城、是死城,没有凡俗意义上的农耕与商业活动,因此活着本身就成了一个难题。 好消息是,事态的发展很快。往往在人们一晃神的间隙,新的风雪就要抵达了。这样一来,人们也不会觉得饿与渴。 但是坏消息是,朱厄尔现在正在等待【白日梦】先生的再度抵达,以及祂从城外带来的火。但是她已经不确定永燃灯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这段时间里,朱厄尔也仍旧在探索这座城市,并且调查所谓的“山垢”。 这个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城里流传的,此地的人们已经忘记了时间,只知道风雪无穷无尽的循环。这实在是一个糟糕的消息——人们会说,在许多许多个冬天之前,山垢就已经来了。 他们口中的山垢似乎接近于雪、雪灾、灾难,寒冷的冬天、饥饿与倦怠、永无止境的等待。那都是所谓的“山垢”。 不过,朱厄尔救下的那些孩子中的一个,却又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山垢是一只吃人的怪物。”那个女孩说,“它会张开黑漆漆的嘴巴,然后把人全都吞进去。” 朱厄尔对这个孩子有一些印象。在朱厄尔抵达这座城市之初,她就遇到了这个女孩。三次风雪——算上前不久的那一次就是四次——这个女孩都默默地缩在永燃灯照耀的地方,静静地活了下来。 朱厄尔问:“你见过山垢?” 女孩却陷入了沉默。城内的光线总是黯淡的,为了节省燃料,朱厄尔也没有让永燃灯十分闪耀。因此,那盏微弱的灯火,只是摇曳在她瞳孔的最深处,若隐若现、忽明忽暗。 “……我见过。在来到这座城市之前。” 她在光阴的尽头、雪山的脚下,见到了山垢。山垢正在吃人。 山垢吃掉了她的爸爸妈妈。山垢吃饱了,就离开了。她逃到了这座城市,然后,出不去了。 “山垢跟那座雪山有关吗?” “山垢是雪山的生灵,是雪山的怪物,是雪山的孩子。” 朱厄尔有些头疼。作为逐光骑士,她已经算是十分了解神秘侧的了。【太阳】的道路值得任何神秘侧人士的研究,这甚至是那群魔法师们下的定论。 可是,她却还是听不懂这个女孩究竟想表达什么。发生在北地的事情似乎已经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不,是他们仍旧没能找到真正关键的线索。 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位【时历】的使徒抵达了。他找到了朱厄尔·伯里,并且自我介绍为莱尔。 朱厄尔知道这位莱尔先生的存在。前不久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一切,是所有正神教会的高层案头必定摆放的一份档案。在那些记载之中,这位莱尔先生甚至拥有着为【帝皇】送葬的殊荣。 “我受【白日梦】先生的委托而来。”莱尔先生沉稳地说,“我来调查这座城市如何受到光阴的影响。” 他此行的目的与朱厄尔不同。某种意义上,朱厄尔·伯里是因为正义、因为职责、因为个人道德准则,才会出现在这里,她甚至不惜为了那十几个孩子而动用自己的力量。 而莱尔并非如此。他追随的君王已经离去、他效忠的王朝也早已经衰亡。他不过是旧日时光之中的一缕残影,在现世并无任何牵挂。只不过他尽心尽力地为昔日的国度收拾残局、但愿能在凡俗世界留存一片净土。 他知晓旧主是受到了【白日梦】先生的帮助,所以才能继续延续。而他信奉的那位神明未必是正直的神。因此,他来到了这里,不是为了拯救,而是为了偿还。 不管如何,现如今的【记录者】恐怕也派不出别的人了,有莱尔先生主动请缨,说不定他们还松了一口气呢。 “303年、304年、305年……”莱尔翻阅着这座城市的光阴,为那混乱的、斑驳的记载而满心惊愕,“……永远无法度过305年的冬天吗?” “是的,风雪淹没了所有人。” “……不。不是的。”莱尔喃喃说,“这并不符合时光的逻辑。” “什么?” “您知晓【时历】的时间场吗?” 他们两人都是使徒,情况又如此紧急,莱尔也无意隐瞒。在【白日梦】先生再度抵达之前,他们最好能够商量出一个对策,或者至少是理清发生在此地的故事——这就是莱尔来到这里的目的。 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间场之中,连莱尔这位使徒也无法确保自己全身而退。甚至可以说,他反而更容易迷失在这样混乱的光阴之中。 朱厄尔便说:“有所耳闻。” 朱厄尔对时间场有基本的了解。混乱的时光的碎片——层域或是质料的集合——就会形成一片时间场。时间场内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不稳定的,随时有可能发生变化。 莱尔点了点头,又说:“谢兰的历史是一株自上而下生长的、倒垂的巨树。” 这棵巨树的根系扎根于天空、枝叶垂落向大地。而人们生长在大地之上,离他们愈近的历史、即树梢,就愈是枝繁叶茂、轻盈飘荡;离他们愈远的历史、即树根,就愈是根深蒂固、坚定不移。 至于时间场,那就像是有人正在修剪这棵大树。但这是一个漫长的、修剪的过程而非结果,在工匠停下自己的行动之前,谁也不知道这棵大树最后会被修剪成什么样。 “如今这座城市,甚至可以说整个北地,都陷入了这样一片时间场之中。” “我可以理解这一点。”朱厄尔看了一眼永燃灯,确保其中燃料仍旧足够,“但是这跟您刚刚说的‘不符合时光的逻辑’有什么关系呢?” “重复的三年、甚至是拥有具体年份形容的三年。”莱尔的表情终于变得凝重,“……女士,您必须意识到,真正的时间场不会这么——有规律。” 真正的时间场是变换的、不定的、游移的。在故事真正笃定的那一刻之前,一切都是毫无规律的、变幻莫测的。 当然,这其中可能是存在着相似性。旧有的事情重又发生,或是新的故事模仿着旧的故事再度发生——但那是神秘学意义上的相似,而不可能是如今这样客观的、完全一致的轮回与循环! ……莱尔先生闭了闭眼睛,然后重新举出了一个例子:“比如陛下……安德烈·法涅斯,他在建立法涅斯王朝的时刻,就无数次重走了过往的轮回。这一点您应该清楚。” 朱厄尔点点头,然后她突然明白了莱尔的意思:“等等,您是说,有人在刻意操控这段循环?并不是北地的风雪阻挡了人们跨越305年,而是……305年这个界限本身,是人为设定出来的? “在幕后之人得到想要的结果之前,人们永远不可能走出305年的冬天?” “是的。”莱尔冰冷地回答。 北地此刻深陷时间场的波动之中。但倘若是真正的时间场,那北地的现状会更加离奇、更加符合人们对于神秘侧的想象。比如说,光阴的碎片会散落在各处,完全不成逻辑地拼凑在一起,就好像人们的手从他们的胃里生长出来。 但此时此刻、这座风雪之中的孤城,却是按照凡俗世界的逻辑正在生长、正在死亡。风雪?逐光骑士的永燃灯还不足以抵御自然界之中的风雪吗?开什么玩笑! ……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无数次轮回之中,人们疑心是否有人帮助了他。譬如说,在他那十二位奠基者之中,是否就拥有着【时历】道路的行者,并且这个人利用了这份力量、一次又一次帮助安德烈·法涅斯回到最初呢? 而莱尔知道,的确有。 那并非是莱尔这位【时历】的使徒,而是另有其人。那个人就长眠于北地、就坠落于北地的光阴。 莱尔终于感受到一丝惊怒。故人已是长眠,但恐怕有人想要惊扰她的安眠。而他深知——他悲哀地心想——陛下,这是因为您已经走了。 【帝皇】的压制力不复存在了,于是他的敌人又一次蠢蠢欲动了。 而朱厄尔·伯里同样震怒:“在这样无穷无尽的轮回之中,幕后之人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已经有人死去了,已经有无数人死去了!” 那个女孩突然小声地嘟哝了一句:“……山垢。” “什么?”朱厄尔猛地望过去,凌厉的眼神甚至将女孩吓了一跳。朱厄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尽可能平静下来、变得温柔一点。 她便问:“山垢……怎么了?” 女孩歪着头,她拥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就宛如北地灰色的雪。她说:“爸爸妈妈,也变成了山垢。” ……杜尔米终于知道山垢是什么了。 他跋涉了许久,终于在黄昏抵达的那一刻,来到了雪山的脚下。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冰冷与死寂,而周围空无一人。他知道他将要抵达外域——与凡俗世界对应的那个外域,而非神秘侧的外域。 因此,他将望见北地在白日那看似风平浪静、云开雪霁的景象背后,凡俗世界真正的模样。譬如波尔普恩的血色墓碑、譬如利文斯通的倒影城市。 北地将会变成什么样?杜尔米几乎对此感到焦躁了。 而他站在山前,想到雪山、河流、漫长的往日,几乎对此感到困惑与晕眩:人们就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吗? 在某一刻,太阳毫无留恋地离去了,夜幕垂落、群星振翅。世界为之屏息以待。 ……天上飘雪了。 那是灰黑色的雪,静静地飘零着,轻盈地、厚实地、堆满了北地的每一寸土地。无来由的微弱的光照亮了周围的场景,让杜尔米望见整个世界都被茫茫大雪覆盖、成为了彻底的灰色的土地。 他若有所思,伸手接住了一片雪。不,那真的是雪吗? 他情不自禁地看了片刻,然后突然大吃一惊——那是生灵的遗骸,那是冻僵的尸首被碾碎的残片,那是灰色的骨头! 那就是雪山为北地保留的死亡,那就是往日将人们碾作碎片之后的残骸。 在外界看来,北地的变故只是短短几日。可是在北地,死亡的轮回、无尽的风雪、永不停歇的守候,或许已经持续了千年万年,令北地已经飘零了可怖的山垢、令雪山也不得不埋葬生灵的死亡——在这片时间场之内。 时间场囚禁了他们。在时间场的主人得到他心仪的答案之前,没有人能够逃脱这场宿命。 但是死亡已经飘落向大地、但是光阴已经坠满了人间。 白雪无垢。 群山有垢。 ……山垢不是为了杀死人们,山垢本身就是人们的死。 第683章 还能有谁 第683章 还能有谁 “很好,现在我们来调查一下所谓的‘305年’吧。” 海沃德·诺伊斯将厚重的典籍砰地一声砸在了人们面前,他有点皮笑肉不笑,这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埋首在古老的卷宗与资料之中了——他向来相信自己的头脑与知识,但遗憾的是,他们现在需要查阅历史。 同样遗憾的是,谢兰的历史可不是什么好调查的东西。 “毫无疑问,所谓的305年必定是过去。”无论是奥尔德斯治世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都还没有漫长到305年之久,甚至都没有超过303年,“而法涅斯王朝也仅仅持续了一百零二年,因此,我们需要寻找更古老的历史。” “那场战争?”劳伦特·霍索恩这么问,但已经笃定。 “我想只有可能是那场战争了。”格里菲斯·索伦叹了一口气,“……但具体是哪一个时期呢?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可太多了、北地也太广阔了,更何况还有……我们从何找起?” 他说的比较含糊,不过他们都清楚,他的意思是——安德烈·法涅斯行走过的哪一段故事呢? 伊文思·奈特一脚踹开了门,他手里捧着比他人还高的一摞书,然后猛地砸在了桌上。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他。 而伊文思一脸加班过度之后的面无表情,他冷笑着说:“你们好,但愿奈特家族的这些收藏能派上用场,这才不枉我与家里那群守旧派大吵一架所消耗的精力。” 劳伦特请他坐下,并且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伊文思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茶水,又看了一眼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他突然悲从中来:“大夏天的喝热茶,我看我们真是要完蛋了。” 海沃德摊了摊手,并且戏谑地回答:“您可以当做是在保养自己的身体。” ……伊文思觉得自己还年轻,大可以继续喝冰水。不过他还是非常高兴地体验了一下劳伦特泡茶的手艺。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们就一直在查阅资料,寻找北地相关的记载。 中午的时候,一直在外头各处跑、探寻消息的猎人先生回来了。他告诉了他们一个不幸的消息:“人们被天气的剧变吓坏了,已经打算搬迁了。城外的马车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还有人打起来了。” 伊文思一边快速又小心地翻阅着古老的文稿,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那就让弗朗西斯家族去解决这一切吧。反正他们想要夺取新的权柄,如今这也是他们需要付出的那部分代价。” 至少在现在,塔拉纳明面上的统治者依旧是弗朗西斯家族。奈特家族没有亲自统率这个国度,这助长了弗朗西斯家族的野心,但也让奈特家族可以在某些时候置身事外。 说到底,他们只是忙着解决北地的变故,还没来得及审判弗朗西斯家族的罪孽罢了。 但愿弗朗西斯家族与尼古拉斯·福开森的合作没有那么紧密吧,但愿北地的变故与弗朗西斯家族没有太大的关系……否则,伊文思的加班时间可能得持续到明年。哦,太可怕了。听说政务署也在疯狂加班,他不想变成那样。 猎人先生又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你们今天去了【乡】吗?” 海沃德头也不回,往桌上一指。他懒洋洋地说:“猎人先生,您一直不露面,在外头东奔西走,这样也好。要不然,您坐下来跟我们一起查阅资料怎么样?我已经觉得眼睛疼,快要不识字了。” 猎人:“……” 他是猎人!猎人!负责战斗的! 让他去读那些比砖头还厚的书、比蚯蚓还扭曲的文字……他简直毛骨悚然了。 格里菲斯打了个哈欠,他困倦地说:“早上刚醒的时候我去过一趟,但没什么新消息,就回来了。那边怎么了?” 猎人飞快地进入了正题,不想被拉去看书:“人们又做梦了,【乡】刚刚收集到这个消息。” 所有人都下意识放下了手中的书籍,并且追问:“什么梦?” 又是一个关于河流的梦。 他们梦见人们的身体融化在河流之中,随着河水流向世界,血成为养料、骨成为铭刻。他们梦见风雪席卷,将河流彻底冻结,也将河下的累累白骨一同掩埋。 “他们都梦见了一个死去的人……确切来说,一个死去的女人。”猎人似乎有些苦恼于如何描述,“总之,似乎所有人的鲜血都是从这个女人的身上流淌出来的……” 海沃德面无表情地评价说:“我看您现在说的这些话也挺像做梦的。” “不,我想说……”伊文思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一切是不是变得越来越混乱了?从找父母的小女孩、到吃人的鱼、到死去的女人……我找不到任何关联性。” “这才是梦。”格里菲斯反而非常习惯这样的情况,“我想人们的灵魂只是不约而同地捕捉到了一些关于北地的故事,一片共享的梦中的层域。这些梦境甚至不一定与北地当下的变故有关,而只是过往的某个碎片。” 海沃德闭了闭眼睛,指出了一个事实:“但这确实体现出北地的变故正在一点一点影响外界。” 屋内空气沉闷,劳伦特起身去开了窗。但窗外寒风又让他们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颤栗。他们不再讨论梦境,而是抓紧时间,继续翻阅典籍。 说真的,即便是这群神秘侧人士,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北地的历史漫长到他们难以想象,也的确波澜壮阔到他们为之惊叹;其中有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有壮丽辉煌的文化成就、也有任何人都不会忘怀的古老神话。 那是所有谢兰人的来处与归处。非要说的话,只不过是最近的三百年里,人们过于沉浸在森罗海的广袤与辽阔之中,而忘记了陆地之上仍有他们不可能忘怀的故土罢了。 但北地仍旧在那里,从未离开人们的视野。倘若有朝一日谢兰人回头凝望这个世界,那他们终究会望向那片雪山的。 过了许久,海沃德突然喃喃说:“305年……” “或者303年、或者304年,相关的都行!” “不,我是说,这里有一条关于305年的记载!” 所有人都涌了过来。 “……看不懂。”格里菲斯说,“这什么语言?” 在场的几位已经算是博学多才的了,都是神秘侧人士,还有劳伦特与格里菲斯这样的历史学者。 为了研究神秘学,也为了他们各自的学术研究,掌握几门生僻的语言也是常态。但北地的语言也仍是过于佶屈聱牙,恐怕只有脑子先生……呃,魔法师,能看得懂。 “这是北地的一种古文字。”海沃德回答,“据我所知,在法涅斯王朝过后,这门语言是最早消亡的。人们似乎认为这门语言与……” 他皱了皱眉,似乎是在考虑如何用适当的词句表达出来。 最后他说:“人们似乎认为这门语言与一些不祥的灾厄有关,所以很快就换成了法涅斯王朝推广的那门谢兰语。我在【塔】看到过一些研究,所以有些印象。 “这门语言曾经的使用者似乎非常看重那种灾厄,甚至研究出了很多祭祀仪式或是神秘术法……如果翻译成谢兰语的话,人们将那种厄运称之为‘山垢’,意思是群山的污垢。” 伊文思催促海沃德解释一下这跟“305年”有什么关系。 海沃德便逐字逐句地给他们翻译:“其实只有一句:305年……这个词应该是个名字,代指某人……似乎是个女性的名字。总之她在这一年遇到了什么事情……呃,好像跟山垢有关……然后死了。” 他们面面相觑。 “就这样?”格里菲斯情不自禁问。 “这门语言太古老了,我也没有系统学习过,能翻译出这么多已经不错了!”海沃德没好气地说,“行了,我去【塔】找个专门研究这个的魔法师去翻译一下,你们继续找资料吧!” “不,我们先通知杜尔米那边吧。”劳伦特提醒,“赶在黄昏之前。” 在此之前,他们首先通过太阳教堂的日光、将消息汇总到了逐光女士那里。 各大城市都在查找北地相关的资料,真理侧与神秘侧都在搜寻,消息几乎源源不断——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终于意识到【白日梦】先生果真是一位影响力巨大的巨面者,甚至能够将各大正神教会的力量都汇聚在一起。 于是,也不必海沃德专门跑一趟【塔】了。关于“305年”的相关记载,各方资料拼凑在一起,他们已经可以还原事件的经过了。 简而言之,在维普斯特建城的第305年,一位女性统治者被指责为触怒神明、玷污雪山、制造山垢,因而进行了一场公开审判,并且将她当场处决。 “女性统治者?维普斯特的统治者?”劳伦特冥思苦想,“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哪儿看到过这个故事……” 海沃德盯着那本古书看了一会儿,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传闻,最后他语气古怪地说:“好像是你们【记录者】干的。” “啊?”劳伦特愣了一会儿,“……我确实知道【记录者】曾经处决了安德烈·法涅斯的一个敌人,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的几年……但跟这事儿有关吗?” 当时他与杜尔米提及此事的时候,杜尔米便猜测那可能是北地的某个人,毕竟在那个时候,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也没几个了。这么说来,难道就是这个故事提及的“女性统治者”吗? 可是,北地的女性统治者,还是在战争快要结束的那个时刻……还能有谁? “雪皇?”劳伦特艰难地说,“不,我的意思是……” “雪皇的姐姐,北地传闻之中的雪后,维普斯特最后的女王……”海沃德喃喃说,“维莉卡·列昂尼德。” 第684章 漫漫征途 第684章 漫漫征途 “维普斯特,我们曾经的城池。”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置身于风雪之中。 该怎么说呢,即便他们已经离开了千年万年,他们也永远无法忘怀故土的风雪。因而这场雪并不让他们感到寒冷,反而令他们感到喜悦。他们终于回来了。 维普斯特的故事发生在很古老的时刻。在那个时候,这块区域拥有优渥的地理位置、相对温和的气候条件,也汇聚了当时北地最为众多的人口。于是,理所当然地,一座城市在这里拔地而起。 相较于如今,彼时的维普斯特当然算不上什么显赫的大城市。 如今的人们或许会以为那不过是一座小镇子,是落魄的、是浅薄的,是建立在雪泥之上的村落,可对于当时的北地来说,维普斯特几乎可以说是最耀眼的明珠了。 维普斯特的建立者众多,初代先贤们建立了宽松而仁慈的统治制度,尽可能减少居民的负担。在那个时代,他们的唯一要务就是活下去,活下去的人越多越好。 后来,战争打响了。 对于普通的平民来说,战争也并非每时每刻都影响他们的生活;又或者说,即便在战火之中,他们也尽可能经营着自己的生活,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体面一些,像个人一些。 况且北地偏安一隅、天气恶劣,大部分时候谢兰南边的事情都影响不到他们。随着时间的推移,维普斯特以及北地的其他城市,还是变得越来越热闹与繁荣了。 人们找到了更多的过冬办法、知晓了如何利用火光取暖、明白了如何在冰天雪地之中寻觅生机。北地的人口一直在增长,财富与权势也慢慢汇聚,真正意义上的统治阶级开始统治北地的城池,并且建立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国度。 ……列昂尼德家族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们并非古老的最初之人,而是在最初之人离去之后,于北地这片古老的土地之上,再度生长与飘零的一朵雪花。 古老的列昂尼德掌控了北地的许多生意与金钱,进而也获得了几座城市的统治权。 人们之所以效忠于这个家族,是因为列昂尼德并不吝啬,也乐意与普通人分享——哪怕只是他们指缝里漏下来的一星半点儿——生存资源,比如柴火、比如衣物、比如药草。 列昂尼德一开始是生意人,后来通过与贵族联姻的办法,终于跻身上流社会。 话虽如此,在北地这个地方,再如何上流的贵族,也还是会在冬天被冻得流鼻涕。这地方终究是粗犷的、豪放的,所以人们也并不怎么介意列昂尼德家族的出身与背景。 更往后,掌控了北地重要资源的列昂尼德家族,在战争期间大放异彩,或是投身那些逐鹿之人的麾下、或是自己就统治了一方天地,因而变得越来越显赫与富贵。 在这个时期,列昂尼德家族其实并未真正坚定自己的立场,他们仍旧徘徊在生意人与统治者之间,有时候情愿做做生意发发财、有时候情愿率领一批民众好好建设城市。 ……直至,维莉卡与维利卡这对姐弟的出现。 这是一对同母异父的姐弟,他们的母亲来自列昂尼德家族,在两次改嫁之后成了寡妇——因为战争。于是她就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回了家族,并且重新用回了列昂尼德的姓氏。 这事儿若是放在南边一点,人们可能无法理解,并且认为这是一桩丑闻;但是在北地,任何一个人口都是十分珍贵与重要的,所以列昂尼德十分欢迎这三位家族成员的回归。 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两个孩子并非成长于列昂尼德家族,所以在少年时期,两人就显现出了十分明显的、与列昂尼德家族格格不入的野心和远望。 维莉卡·列昂尼德更喜欢经营一座城市、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并且很高兴看到自己治下的民众繁衍生息;维利卡·列昂尼德更喜欢建设军队、征伐战场、统领整个国度,使自己的领地迈向整个世界。 年轻人的野心让列昂尼德家族的守旧派十分不屑,但当时家族的领袖,同时也是维莉卡与维利卡的舅舅,十分支持他们两个的行动——在混乱的世界之中,人们必须掌控主动权、使自己更加强大,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于是,他将整个列昂尼德家族交到了这对姐弟的手中,自己隐退幕后了。 ……当然了,关于这场权力交接,人们总会产生许多猜测。人们怀疑这其实是姐弟两个对于舅舅的叛乱;还有人说那个寡妇杀了兄弟的全部孩子,让他不得不将家族的权柄交到她的孩子的手中。 无论血色是否染红了白雪,事情的结局便是这样。从这里开始,维莉卡与维利卡两人便开启了自己的漫漫征途。 他们以最快的时间完成了统率北地的历程。 维利卡利用列昂尼德家族的物资与金钱,建立了一支无往不利的强大军队。他几乎横扫了北地全境。而战场之外的城市建设与经济发展,则全部由维莉卡负责。 据传维莉卡本人体弱多病、深居简出,鲜少在外人面前露面,而她与自己的弟弟又使用着同样发音的姓名,因而外人往往会混淆这两人的身份。 有人说那些士兵的领袖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也有人说是个神秘男士在那些城池背后运筹帷幄。 知晓内情的人们往往会找到维利卡·列昂尼德探讨这些传闻,维利卡往往会放声大笑,并且兴致勃勃地与姐姐分享这些故事——而这种时候,他那位面色雪白、总是轻蹙着眉头的长姐,往往会轻轻叹一口气,然后含笑望着他。 维莉卡·列昂尼德的病情,是唯一阻碍他们两个继续前行的事情。这个问题在北地严酷的冬天总是愈演愈烈,让维利卡也烦躁不已。他有时候以为自己愚笨、除了一身蛮力就毫无用场,因而情愿以自己的生命来续燃姐姐的性命。 这种时候,维莉卡总是静静地摇摇头,不赞同地看着他。维利卡便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在北地漫长的冬天,父亲总是缺席、母亲总是忧郁,维莉卡与维利卡相依为命,在最寒冷的时候,用眼泪为彼此寻觅最后的温暖——不,眼泪吗?还是鲜血呢? 但是连泪与血都会凝结成寒冰。到最后,他们不敢流泪也不敢流血,甚至要亲自掰断自己结冰的泪与结冰的血。 因而他们必须要征服这个北地,这片古老却始终混乱的土地。他们的故土、他们的北风。 ……维普斯特是维莉卡投入了最多精力的城市。在她的设想之中,北地的核心理应是维普斯特。围绕着维普斯特,北地可以与外界建立稳定的交流与联系,并且借此发展与繁荣,而其他所有城市都可以受到影响与照拂。 只不过,同样的,这也让维普斯特成为了众矢之的,成为了战争之中首当其冲的战场与牺牲品。 无数野心家汇聚而来,不仅仅是明面上的战争,也有暗地里的阴谋——这是维普斯特建城的第305年,维莉卡与维利卡尚未真正成为整个北地的统治者,一场残酷的审判正在维普斯特上演着…… “……我们曾经的城池。”法罗夫人感叹着。 那场审判与处决是恢弘的也是盛大的,无数民众聚集在广场之上,想要知晓他们的女王是否真的亵渎了北地的纯洁。到了最后,审判之锤落下,处决的结果是一场漫长的流放——光阴之中的流放。 “我从不相信……”寡言的花匠先生近乎淡漠地说,“我从不相信维莉卡会背叛我们。” 法罗夫人站在露台之上。这是她孀居之后的住处,从这里,她可以望见广场之上的情景。她想象维莉卡·列昂尼德是如何领受这个苦果,她想象维利卡·列昂尼德是如何妄图为自己的长姐复仇。 “重要的不是我们相不相信。”法罗夫人同样淡漠地说,“而是人们相不相信。” 维莉卡已经守候了这座城池太多太多年,人们疲倦了也焦躁了。人们不再相信维莉卡能为北地带来崭新的未来。战乱正在持续、北地果真能够独善其身吗? 人们需要一个更切实的承诺、一个更坚定也更健康的领袖。 ……此时此刻的维利卡,正在更北方征战。维莉卡让他不要回来,而她已经决定领受自己的命运——也是她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她追逐了光阴的力量,因而也注定葬送于这场光阴。”法罗夫人平静地说,“她的身体已经彻底毁在了那些回溯的光阴之中,不可能承受更多的风雪的洗礼——她年轻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她需要珍惜自己的时光。” 彼时的人们还没有那么清楚层域与质料的概念,这是后来的神秘学的研究与知识。而在北地这样一片古老的土地之上,人们还有另外一种古老的、朴素的仪式力量,也就是传统的献祭。 年轻的维莉卡借用了年老的维莉卡的岁月,一遍又一遍地推进着他们征服北地的过程。不,在更小的时候,为了守候自己的幼弟、为了守候自己的母亲,她就已经借用了未来的自己的时光——太多的时光。 在那些人们不曾知晓的岁月里,那些她珍视的人们究竟死去了多少次?风雪夺走过他们的性命、战争也夺走过他们的性命,而她将他们的性命重新夺了回来。 因而她深知自己不可能拥有未来,在必要的时刻,她甚至要利用这一点、达成自己的目的。 ……一场毫无意义的审判与处决。 她冷笑着想。 【记录者】的处决是要剥夺她未来全部的光阴,可她早就没有任何未来了!那群贪婪的蛀虫想要借此夺取她的时光、她的故事、她的往日,只是——真可惜呢,她什么也不剩了。 ……直至维莉卡受到处决、叛变旧主的新任统治者兵败如山倒、外来的侵略者血洗了整座城池……人们才终于意识到,维普斯特已经葬送在风雪之中,不会再有人来拯救这座城市了。 于是,以维普斯特的死亡为祭品、为牺牲、为前车之鉴,北地的所有人向维莉卡、向维利卡,献上了自己的忠诚。 于是,在维莉卡·列昂尼德的骨血之上,维利卡·列昂尼德成为了北地的帝皇——成为了雪皇。 后来的人们说,自从维莉卡死后,维利卡就彻底成为了一位铁血的、冷酷的统治者。人们以为他同那座雪山一样冰冷、一样残酷,在往后的岁月之中,他如同永不停歇的战争机器,独自守候了他姐姐为之而死的这片土地。 无数人都妄图征服这片土地,但这片土地却唯独效忠了那独一的王。 直至安德烈·法涅斯的抵达。 “……那场审判其实是对的。”法罗夫人终于叹息着说,“维莉卡·列昂尼德并非【记录者】的一员、也从未向【时历】献上信仰,可是她却使用了时光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改变了北地的故事与命运,乃至于整个世界的轨迹。 “因此,【记录者】确实有立场认为维莉卡渎神,北地人也确实有理由指责她亵渎了雪山、制造了更多的山垢——那些死亡的痕迹终究会停驻在风雪之中,成为雪山沉眠时永恒不变的杂音。积雪永远不会融化了。” 花匠先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甚至都不足以吹落栏杆上的积雪。他知道法罗夫人说的是对的,然而遗憾的是,并非对的事情就会带来对的结果。 更何况…… 他说:“但是,维利卡从未甘心。” 第685章 不堪重负 第685章 不堪重负 过了今晚,他们还剩四天。 “哦,四天。”杜尔米愤愤不平地说,“可是,你要我失约吗?那真是太好了,还好我有领民、有帮手,能让他们帮我去送火——可我本来是想亲自去往那座城池的!” 他答应了那位逐光骑士,要给那座孤城送来城外的火。 可是,新一天的外域、可恶的外域,把他丢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灰色的雪。他在这样灰色的风雪之中跋涉,却怎么也找不着那座城市。他疑心自己是来到了另外一段光阴,并非北地此时此刻的时间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历史”。 他开始庆幸,自己提前与领民们说过这事儿,至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将会去往那座城池,为人们带去温暖的火。 而杜尔米,他独自一人,仍旧在夜色之中、风雪之中跋涉。 雪山已经消失了、河流早已经冰冻了,北地的土地变得荒芜与静谧,一切都悄无声息;仅有灰色的雪花飘零。 “你直接说那是人们的骨灰得了!”杜尔米没好气地说,“遮遮掩掩的做什么,我在你这儿都见过多少离奇诡异的东西了。我可没那么胆小……我顶多就是震惊了一下!” 该有多少人丧命于这片土地,才能积累出如此茫茫大雪? 杜尔米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琢磨了一会儿,心里想,不能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了。他该寻找一下这个时光碎片的主人,或者说,主角。 “你好?”他试探性地问,“有人在吗?” 可能是过了片刻,也可能是过了永恒的岁月,突然有人回答了他:“哦,是活着的人类吗?” 那是一个沙哑的、虚弱的女声。 “我应该算是活着的人类吧。”杜尔米不怎么确定地回答,“起码我以为我活着。死了的我不会是这副模样的。” 那位女士被他逗笑了。 在无穷无尽的灰色的雪之中,杜尔米的正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那是一个瘦削的、看起来就十分病弱的女人,她面色雪白、但灰色的眼眸仍旧敏锐与冷静。 “我是杜尔米·奈特,您可以称呼我为【白日梦】。”杜尔米便主动地自我介绍,“您呢?” “……我么?”那位女士出神了片刻,“我在这片风雪之中沉眠了太久,几乎要遗忘自己的姓名了。不过您来得刚巧,我还记得——维莉卡·列昂尼德,这是我的名字。”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问,“我听说过这个名字。所以您是雪皇吗?我还以为雪皇是个男人呢。” 这个说法不知为何将维莉卡逗笑了,她的笑容爽朗,驱散了她身上压抑的病气与阴云。她想到了什么呢? “我并非雪皇。”最后她说,“我的幼弟,维利卡·列昂尼德,他才是后世的人们所说的雪皇。在我死去的时刻,他甚至还没当上雪皇呢。” “也就是说,您是传闻之中的……‘雪后’?” “我并不喜欢这个称呼。”维莉卡这样说,但她仍是莞尔一笑,“不过算啦,人们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杜尔米仍想问问雪皇与末皇的故事,他还想问问维莉卡的谢兰语怎么说的这么好——要是维莉卡在雪皇之前就已经死去了,那她根本不可能赶上法涅斯王朝吧? 不过他张狂的好奇心终究还是败给了迫在眉睫的现状。最后他就问:“您说,您已经死去了?” “是啊。【记录者】处决了我,将我流放至光阴的缝隙之中。他们妄图剥夺我更多的时光,但我的时光早已经被我自己消耗殆尽。于是,他们杀不死我,但我也回不去凡世。” 这段话让杜尔米大为吃惊,他一瞬间将许多事情联系到了一起。可是,这难道就是他听闻过的那一次处决吗? 维莉卡又说:“我知道北地发生了什么。” “……您知道?” “维利卡啊。”维莉卡轻轻叹息,“他一直都不甘心。” 他如何能甘心呢? 与他相依为命的姐姐、与他共赴征程的姐姐,就这样死在了外来者的阴谋之中、死在了贪婪者的审判之中。 可她并非真正死去。她只是长眠于光阴之中、甚至可以说是幸存于时光的夹缝之中。倘若他有办法将她从岁月的长河里打捞出来…… “……不,等等。”杜尔米终于有点头疼了,“我还没搞清楚情况呢,您能不能跟我讲讲?我知道您、我也知道雪皇,但现在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这其中差了千百年的岁月,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是尼古拉斯·福开森妄图征服整个北地、塑造一位新王的阴谋,可现在怎么又跟许多年前的维莉卡与维利卡有关了?这可真是一团乱麻。 “千万年。”维莉卡却纠正他。 杜尔米怔了怔,不禁好奇地追问:“什么?从雪皇到末皇,这其中有这么遥远的时光吗?” “他回溯了无数次的光阴,只是为了达成他的野心与愿景。”说到这里,维莉卡又不免一笑,“我困于北地的时光之中,不过偶然的只言片语,也让我得知——他最后应该是成功了吧?” “……安德烈·法涅斯?” “我不清楚我遇到的是哪一个安德烈·法涅斯,又或者是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只不过,倘若你想这么称呼他的话,那么我们就称呼他为安德烈·法涅斯吧。正如我或许并非是你熟知的那个维莉卡·列昂尼德,但这么称呼我也并不算错。” 杜尔米勉强能明白这一点:“因为时光,对吗?因为时光搅乱了一切。” 当人们称呼安德烈·法涅斯的时候,他们说的究竟是光阴之中的、无数轮回之中的哪一个安德烈·法涅斯呢? 同样地,维莉卡·列昂尼德在时光的夹缝之中冷眼旁观,也知晓这世界曾经呈现了无数个“自己”——哪一个她才是真正的她呢? ……事到如今,再去考虑这个问题,显得有些庸人自扰了。 距离她的时代,世界已经行过了千百个年头;甚至距离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世界也已经行过了整整三百年。 故事总会前行的,无论人们愿不愿意。 维莉卡带领着杜尔米行走在北地灰色的大雪之中。这是她的层域,也是她曾经目睹的无数死亡。有些死亡她也曾推辞,有些死亡她却也只能目送。 比如说,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在战争之中拯救她的生父。 因此,时间久了,她以为这场大雪并非飘零在北地,而是飘零在她的人生之中。 “安德烈来找我的时候,我早就死了。不过,他最后或许也会将我放在那十二位奠基者之中。这也挺好的,毕竟我确实帮助了他。我将时光的力量交到他的手中,让他能收获自己想要的结局。” “他能找到您?那为什么您的弟弟找不到您?” “维利卡不是一个合格的神秘侧的行者,他的智慧与头脑都属于凡俗世界。他始终不能理解什么是神秘侧、什么是神秘侧的力量。他更像是北地顽固的风雪、坚定而沉默的雪山……” 说到这里,维莉卡终于笑了起来。 她仍旧怀念她生机勃勃的幼弟,在北地这样一个地方,那个莽撞的男孩放下了豪言壮语:终有一日,他将会统治整个北地!最后,他的确做到了。 她以为他也像是北地的火,并不算愧对“雪皇”这一名号。 只不过,他也失去了很多东西。 杜尔米有点听糊涂了:“这听起来怪怪的,我是说……时间顺序。” 杜尔米确实知道【记录者】在北地处决一人的事情,但是按照劳伦特的说法,那处决的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维莉卡·列昂尼德怎么变成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了? ……因为,时间? “我的第一次死亡,与安德烈·法涅斯无关。”维莉卡说,“而我的最后一次死亡,恰恰是安德烈·法涅斯造成的。” 杜尔米惊异地看了看维莉卡,最后诚心诚意地说:“哪怕我也算是神秘侧的一员,我也差点没听懂您的意思。” 说是“差点”,意思就是……他其实听懂了。 安德烈·法涅斯的命运循环,起始于他成功统一谢兰的那一刻。 教团的一位人士找到了他,告知他【时历】这一力量的存在。安德烈·法涅斯不甘心自己的王朝随时可能成为光阴的灰烬,因而才走上了这条漫长的、不断建立与覆灭的道路——【偃偶】的道路,或许应该说。 换言之,在安德烈·法涅斯第一次统一谢兰的时刻,他的征程没有受到任何神秘侧力量的影响,那仅仅是凡俗世界的角逐与厮杀,是战场上的凡人的对抗。 那是纯粹的真理侧的故事,而那个故事如今已经埋葬于风雪之中,成为时光夹缝之中的废墟。 如今人们更多知晓的,其实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后一次的征程,那关乎十二位奠基者、也关乎短暂却又辉煌的一百零二年的光阴。毫无疑问,这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选定的结局,因而也已经与最初的一次截然不同、面目全非了。 同样地,那第一次、亦或是第零次的故事,也并非仅仅描述了安德烈·法涅斯一人的故事。 他的命运循环也席卷了整个谢兰,让所有的谢兰人都随之一同沉沦,最后甚至造就了一位崭新的佞神……无数人的命运都随之改变了,世界困于这段光阴数千年之久。 历史在轮回,但时光在前行。 维莉卡·列昂尼德的命运,也同样沉沦其中、不得解脱。 在第零次的故事之中,维莉卡就已经死于【记录者】的处决与流放之中。只不过千万年之后,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无数次轮回过后,维莉卡的故事——起码是世界呈现出来的面目——也发生了改变。 “他第一次找到我的时候,也是在他第一次知晓神秘侧的存在之后。他打败了我的兄弟,然后从维利卡的口中得知了我的存在。他与维利卡尝试了很多办法,最终在北地的时光之中找到了我。 “……我想,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想找到一位【时历】道路的行者,用这份力量来奠定自己永恒的王朝。他不想要【记录者】的帮助,因为他情愿统治这些神与这些神的信徒。 “于是他就找到了我。不过,他的理由也的确说服了我与维利卡:在这一段故事之中,我的死亡已经注定、我的结局也已经明确,正如当时的【记录者】也在对他的王朝虎视眈眈。 “因此,我们理应将故事回溯到更古老的时刻,他还没有登上历史舞台,而我与维利卡仍在北地挣扎的时刻。在命运最初的时刻,我们才有机会改变这一切。我问他为何能做到这一点,他说——会有人帮助我们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教团。【白日梦】先生,你知道教团吗?知道?那就好,我不多解释了。教团自然也有教团自己的目的,但无论如何,教团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之上的,即便他们是一群偏激的、自私的疯子。 “不过事到如今,我也知道,【时历】坐视着、甚至是期待着我们的回溯,这位神也期待着一个崭新的故事、一个崭新的结局。我们明明亵渎了光阴的力量,可光阴却满怀期待。 “总之,我们姑且算是成功了。我与维利卡成为了安德烈·法涅斯的追随者,也活了下来。我保存了安德烈·法涅斯的记忆,并且在每一次的轮回之初就交给他,让他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里,维莉卡突然停住了,她闭了闭眼睛,像是命运的波折让她也觉得头晕目眩。 杜尔米忍不住说:“听起来一切都变好了,但是为什么您最后还是死去了?” 在安德烈·法涅斯最后选定的结局之中,他甚至是与维利卡·列昂尼德反目成仇……不,当时埃默森的说法是“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也就是说,维利卡因为某种原因而不愿意继续追随安德烈·法涅斯的事业了吗? “不,并没有变好。”维莉卡冰冷地说,她的视线望向了那些飘零的灰色的雪,“恰恰相反,一切变得更糟了。” 杜尔米轻微地吃了一惊。 可在他的头脑之中,他似乎又隐隐对这个发展有所预料——是因为他早已经知晓了【偃偶】的来历吗? 维莉卡继续说:“当他第一次在自己建立王朝的过程中掺杂了神秘侧的力量之后,这建立王朝的过程、与之后治理这个国度的努力之中,就多了许许多多的变量和问题。换言之,神秘侧入侵了真理侧,并且还是他自己引狼入室。 “……你可以想象这是一个洋葱,并且是外表完好无损、但中心已经腐烂的洋葱。起初,我们对神秘侧并没有那么了解,于是凡俗世界一切正常、人们安居乐业。 “可是,当我们借用了神秘侧的力量,选择了这样一条捷径、并且以此达成我们的目的的时候,我们就剥开了洋葱的第一层,我们就知道了表象之下的真相与本质。于是,那些阴森的力量也就潜入了我们的生活。 “可是,神秘侧的问题只会越来越多:神秘学、星象、危险的海洋、死亡的呓语、光阴的迷雾、光怪陆离的梦、广袤而荒芜的旷野、一把锁珍藏的秘密、世界尽头的禁区、层域与层域的夹缝和交界…… “我们亲手剥开了这个洋葱,一层又一层,并且逐渐接近其腐烂的核心。世界正在变得更加复杂,是我们措手不及也难以想象的复杂。解决了一个问题,然后又冒出来新的问题;建立了政务署,却又导致了人心惶惶…… “每一次轮回,我们都在解决上一个轮回遇到的问题,但是又再度发现了新的问题,而新的问题又带来了更复杂、更崭新的麻烦……先生,在那个时代,连正神教会都不曾存在呢。” 哪有什么森罗协会负责管理大海与船只?哪有什么逐光骑士以火光引领人们归乡?哪有什么【乡】维系并且梳理梦境的秩序?哪有什么【塔】负责传授神秘学知识、负责考核魔法师们的晋升? 那时候的【记录者】都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可以光明正大地处决北地的一名统治者——甚至不需要承受人们的指责与怪罪! 与其说法涅斯王朝是单独的一百零二年,倒不如说这个王朝翻来覆去地重复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解决了人类社会的某一个问题、并且由此不断向前推进——只不过这个王朝永远叫法涅斯而已! 在第一个法涅斯王朝的时候,人们说不定还茹毛饮血、用着简陋的铁器打猎;而等到最后一个法涅斯王朝的时候,人们甚至已经发明了火车、拥有了镜子! 安德烈·法涅斯,维莉卡与维利卡,还有他们的同伴与追随者,已经共同重塑了人类社会的面目与命运。 毫无疑问,这不仅仅是法涅斯王朝单独的故事,而是一切人类的故事! ……可是,之后呢? “我们产生了分歧。”维莉卡说。 “什么?”杜尔米已经听得入迷,因此迫切地想要知晓后面发生的故事;即便他心里清楚,后面的故事是一败涂地、是惨烈的失败、是终究抵达的坠落。 维莉卡望着北地的风雪,知晓这是北地的死亡、北地的光阴、北地的故事。雪山铭记了一切,而人们终将归去。 她说:“人类的灵魂已经不堪重负了。” 第686章 不曾忘却 第686章 不曾忘却 毫无疑问,法涅斯王朝为这个本来混乱的世界,带来了名为“秩序”的光辉。 【太阳】与【帝皇】,那常正的七神的一头一尾,几乎完整地历经一整个崇高年代的故事,也的确不约而同地为人类社会带来了璀璨的、张扬的明光。 然而遗憾的是,这两位人神也同样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同等的混乱与晦暗。福祸相依。 “……【白日梦】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却让杜尔米笑了起来,他露出了那种不合时宜的、明快而活泼的笑意。他语气轻快地说:“女士,无论您说的是什么问题,我肯定是没有考虑过的!” 他这样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模样,让维莉卡也不免哑然。直到这个时候,她似乎才明白这位自称【白日梦】的年轻人是个什么样的性格——这的确是一位巨面者,对吧? 只是维莉卡也并不畏惧。毕竟她死在千百年前,命运早已经注定。这位巨面者总不可能将她从死亡与光阴的罅隙之间拽出来吧?倘若祂果真做得到,那她还得谢谢祂呢。 她便笑了起来,从善如流地改口说:“那么,我便直接问您吧。在法涅斯王朝持续的千百年之间、在教团所称的那个‘崇高年代’、在人类与神明共赴一场战争的时刻——生灵永远是同一批生灵吗?” 这个问题把杜尔米问住了。 结合维莉卡刚刚说的“灵魂不堪重负”的说法,他疑心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是:是同一批灵魂经历了这漫长的、不断轮回不断重复的岁月吗? 可那是战争的岁月、那是生灵涂炭的岁月…… ……等等! 杜尔米突然大吃一惊,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维莉卡,还有北地永恒飘落的、灰色的雪。 “是啊。”维莉卡知晓他明白了,于是也叹息着说,“同样的一批人翻来覆去地死亡、出生、又死亡,只有这些灵魂、只有这些生灵。整个世界都随着安德烈·法涅斯的意愿而不断上演重复的剧本……他们的灵魂已经不堪重负了。” 杜尔米惊住了。 他其实不太能想象那样的故事,那样的时光与岁月已经超乎了他的思考范畴。他自己可没经历过不断轮回的岁月;外域不算,因为外域是混乱的而非有序的。 不过,或许可以换一个例子——最近的三百年。 这最近的三百年是永世雾墙崩塌、人类发现新大陆,并且由此开启了探索狂热、海洋贸易、商业兴盛的时代。 奥尔德斯治世是起点、是第零次,是这三百年最原初、最本质的模样。在这里,谢兰与雾兰的关系紧张,谢兰以残酷而血腥的手段征服了雾兰;神秘侧隐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阴恻恻地窥视着整个世界。 而阿尔弗雷德治世是第一次的改变、第一次的循环,这次改变并不算十分剧烈吧?只是变得温情脉脉了一些、只是改写了格拉德的危机,但奥古斯王国的迁都也的确带来了许多影响深远的变化。此外,神秘侧也变得更加明目张胆了。 或许也会有人开启第二次的循环。一个穷奢极欲、猖狂傲慢的野心家,妄图彻底地征服整个雾兰,因而就要改写阿尔弗雷德治世那虚伪的、温情的模样,要以战争的铁蹄踏碎海洋与新大陆之上的迷雾。 说不定还有第三次的循环。神秘侧力量的入侵带来了无数的悲剧,从那些悲剧之中,有一名神秘学天才崛起,不择手段地收拢着来自神秘侧的疯狂力量,决心与神秘侧同归于尽、踏上弑神之旅;起点合该是永世雾墙崩塌的那一刻吧! 哦,第四次。一个疯子。凡俗世界的人们困惑于自己为何总是在某一刻感受到奇异的既视感,他们似乎来过这里、他们似乎说过这句话、他们似乎见证过这个画面。于是,一个在破碎的记忆之中发疯的狂徒,亲手捏碎了整个世界。 第五次。雾兰人——受征服的、受屠戮的、哀鸿遍野的雾兰人!雾兰当然也是有机会反抗的,只要雾兰神殿的先知们放下自己那无人知晓的职责,情愿将亡灵世界的呓语带回这个人间!他们会将谢兰与雾兰一同拖入深渊。 第六次。新一轮的神战。谢兰神明的力量正在衰弱、雾兰神殿的力量仍旧神秘。这世上还有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也是这世上的最后一个诞生月与空白月。倒垂之树扫榻相迎、神序之树虚位以待——旧的神该死去了、新的神该降临了! 第七次。不为人知的边境的危机。真理侧果真能够与神秘侧缝合在一块吗?在某一刻,或许雾兰的出现也将扯下属于神秘侧的神秘面纱,让人们能够一窥神秘学的神秘知识、望见那群星背后的秘密。然后,人们会陷入疯狂吗? 第八次。让探索狂热的时代变得更传奇一些吧!海洋的神明倘若不曾将【墟】收拢于海底、收拢在世界的另外一端,而是将这些宝藏散布于森罗海的各处呢?神秘侧人士会不顾一切地扬帆起航、在海上寻觅珍贵的力量与奥秘! 第九次。哦,这一次或许可以回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身上——差点就把他给忘了!真是对不住。那不妨这样如何?他是个落魄的、藏着秘密的贵族子弟,要为他葬身于阴谋的父母复仇,为此不惜改头换面、重新出现在奥古斯王国的社交场上…… ……倘若神明愿意、倘若人们愿意,那么这世界的时光可以永无止境地沉沦在过往的三百年。 世界可以呈现出不同的面目、不同的故事、或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侧重点。人们大可以在这个舞台上上演着截然不同却又共享背景的剧本,演员、布景、观众,都是同一批! 但是演员也会累吧?观众也会疲倦吧?那么人们的灵魂又何尝不会不堪重负呢? 譬如说,哪怕只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那些偶然窥探到奥尔德斯治世的存在的人们,就已经不约而同地发了疯呀! 杜尔米自己都曾经因为新的治世的故事而浑身不自在,花了挺长时间才终于适应自己的新身份;而那些在睡梦中窥见另外一个故事、另外一段命运的存在的人们,他们该多么的惊慌失措、多么的难以置信! 而他们还在不断死去。不断地、不断地死去。 每死去一次,他们的灵魂就要去往一次死亡的地界,留下自己的亡魂、自己的幻影、自己的呓语。他们在死亡的地界逡巡、游荡,找不到出路,只能日复一日地哀嚎。 然后呢?然后他们的灵魂又被时光拖回了这段故事的起初,再度上演、再度生活、再度死去!如此徒劳无功、如此毫无意义、如此荒谬无理。 ……于是死亡的神明也被逼疯了。哦,难怪【死昼】疯了呢。无数个岁月、无数个灵魂——都是一模一样的死亡! 若是遵循着这世上理所应当的规律,那就本该有崭新的灵魂进入崭新的故事。 可是时光一旦开启了循环,人们就只能陷落在这段故事之中无法逃离,而世界也无法迎来崭新的面貌。灵魂排队等候,排得越来越久、队伍越来越漫长,连世界之外的地界都变得拥挤不堪! 难怪一切都在变得慢慢落魄、慢慢腐朽,世界也将成为废墟,因为这栋老房子已经不堪重负了呀! 直到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死亡的神明最终选择了白昼的力量——是因为祂妄图让这个世界迎来新一天的白昼,而不必在夜幕之中永远地沉沦与哀鸣。 是因为,祂妄图让那些等候着的崭新的灵魂迎来新一天的日光、登上属于自己的舞台、迎接属于自己的崭新的故事,而不必在帷幕之后永恒地等待。 是因为,无论世界再如何沉醉于一场永无休止的、不断轮回的美梦,终有一日,人们都要在新一天的晨曦之中醒来。 这就是死亡的白昼、世界的清晨,以及,崇高年代的终结。 安德烈·法涅斯终于不可能继续自己的命运循环了。 “……你不再支持他了。” “是啊,我不再支持他了。我不愿让他继续轮回、继续循环,继续在无望的岁月之中寻觅一条出路。我们也该对这个世界放手、让后来的人们登上历史舞台了。我们已经占用了这个世界的光阴……太久太久了。” 维莉卡·列昂尼德拥有一双灰色的、黯淡的眼眸。 那或许是因为她如此病弱、又如此坦然地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命运,并且最终亲手为自己决定了这份命运……到最后,她也葬身于北地的灰色的雪,与她的子民一道赴死。 事到如今,杜尔米突然开始怀疑,当初埃默森说的究竟是“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还是“维莉卡背叛了法涅斯”? 于是杜尔米问:“最后一次,您是怎么死的?” 维莉卡回过神,她轻轻笑了一声:“的确,我刚刚跟你说的是,安德烈·法涅斯造成了我的死亡。只不过,并非是他亲手杀了我,他可不是那样的人。 “……倒数第二次的轮回,我告诉他,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支持他的理念了。或许他也疲倦了吧,或许他也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只能带来徒劳吧,于是他默认了我的决定。 “于是,我们开启了最后一次轮回——这也就是你现在所知晓的这一段故事。我们尽力而为,尽快征服整个谢兰、建立法涅斯王朝、推广统一的语言和度量衡、建设并且在所有城市推广政务署制度…… “在我们刚刚汇合、我将记忆交还给安德烈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定好了后续的计划。其实这都是我们在过往的几千年里做惯了的事情。我与维利卡仍是负责北地的相关事务,而安德烈负责北地之外的。 “然后……” “然后呢?” “然后我死了。” “……啊?” “【记录者】已经知晓了正是我在背后支持安德烈·法涅斯的轮回与重走。他们不知道这就是最后一次,但过往的每一次,他们其实都在试图对抗安德烈·法涅斯的举动。 “于是,就如同第一次、或是第零次那样,【记录者】再度审判并且处决了我。同样地,我依旧不剩下任何光阴的质料,因此,他们再度将我流放至光阴之中。 “……维利卡非常恼火。类似的事情在过往也发生过几次,但因为我们总会开启下一次的轮回,所以我们都不在乎。但是这一次,我坚定不会再开启下一次的轮回,因而死亡就是死亡。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明白这一点。死亡就是死亡。我第一次死亡的时候,我就该接受自己的死亡;往后的轮回,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挣扎。到了最后,我依旧会被流放至光阴的间隙之中,命运早已经写定了我的结局。 “安德烈·法涅斯也是这么认为的。况且,在他看来,法涅斯王朝也已经难以为继了,连他自己也……这的确是最后一次了,我们都这么认为——是时候结束了。 “维利卡十分不赞同我与安德烈的决定,但是没有安德烈的帮助,他根本无法在时光之中打捞我。因此,在最后的关头,他甚至与安德烈反目成仇,妄图逼迫安德烈再度去往光阴寻找我……” 说到这里,维莉卡却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并非悲哀,反而有些无奈与好笑。 此时,她就像是年长的姐姐面对年幼的、无理取闹的弟弟。她知道维利卡是为了什么,也知道维利卡必定会这么做;她甚至知道安德烈·法涅斯会怎么做——那位铁血的、比维利卡更加果决与深沉的君王…… 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 安德烈·法涅斯再度打败了维利卡·列昂尼德。 于是,千万年的历史便收束于法涅斯王朝那辉煌昌盛的一百零二年时光。于是,崇高年代的故事落幕了,往后是探索狂热、是森罗海的迷雾、是名为雾兰的新大陆。 北地的雪山仍旧矗立、并注视、并铭记。飘落的雪花不曾忘却任何一场死亡。 ……杜尔米沉默不语。 从这个视角再度审视法涅斯王朝,他才意识到过往自己得知的事情,终究是片面与独断的。 埃默森并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偃偶】的诞生已是【帝皇】的末路,因而埃默森的话语不可能描述完整的安德烈·法涅斯,更带有一种戏谑的、不怀好意的审视与自嘲。 而杜尔米后来与安德烈·法涅斯见过的那匆匆一面,已是这位帝皇决意赴死的时刻,他当然也不可能提及昔日的故事。 在过往的无数年里,为了自己的野心,亦或是为了自己的坚持,亦或是为了法涅斯王朝的子民,安德烈·法涅斯已经送别了无数的同伴、好友、追随者,乃至于他的子民都已经早他许多年而离去。 最终,他也将送别他自己。埃默森也曾在克里斯琴的废墟之中,目送安德烈·法涅斯的末路。 事到如今,高悬于克里斯琴之上的【帝皇】的宫殿都已经坠落、都已经粉碎,杜尔米才终于在北地知晓了安德烈·法涅斯的真正人生——恰恰在故事落幕之后,人们才能完整地评价这个故事。 人们该遗憾吗?千万年的轮回,安德烈·法涅斯最终还是成为了失败者,成为了教团的傀儡、世界的【偃偶】。 又或者,人们该庆幸吗?不论如何,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仍旧约束了自己的疯狂,正如维莉卡·列昂尼德终于领受了自己的命运,知晓自己已经死于第零次的审判、而非最后一次的处决。 又或者……人们该敬佩吧。神的战争漫长、人的战争血腥,可是法涅斯王朝成为了一切历史所必将经历的历史,于是人类终于拥有了一个注定的、辉煌而灿烂的王朝。那朵灿烂之花曾经灿烂、也终将灿烂。 只不过,那是过于遥远而漫长的历史,人们只能管中窥豹,于是也拥有了自己的立场、自己的评价。 有人不屑一顾、有人感同身受、有人心向往之、有人战战兢兢——舞台上的演员已经退场了,观众们仍议论纷纷。 “……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杜尔米真诚地说,“无论是您的故事,还是维利卡·列昂尼德的故事,还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我以为那真是……波澜壮阔的故事。” “那就不必评价。【白日梦】先生,那已经是往事了。而我知道,您是为了如今的北地而来的。” 维莉卡·列昂尼德笑了起来。她讲述往事不是为了怀念过去的故事,而是为了庇佑如今的生灵。此时此刻的北地,又出现了新一次的危机。 杜尔米同样笑了起来,他说:“是啊,我是为了如今的北地而来。既然如此,女士,您能不能帮帮忙呢?我该如何从这漫天的雪花之中、找到那唯独的一朵——属于如今这个时代的那一朵?” 第687章 作茧自缚 第687章 作茧自缚 在304年的冬天抵达之前,朱厄尔·伯里等来了两位陌生的来客。 一名贵妇人、一名染血的花匠。他们为这座城池等来了火的燃料——一些与众不同的、灰色的雪花。 “这能够燃烧?”莱尔先生皱着眉,略微困扰地问。 “……可以。”朱厄尔凝视着那些雪花,最终给出了这样一个回答。 人们理所当然地相信着这位逐光骑士的结论。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逐光骑士更了解火光与燃烧的原理了吧?即便“雪能够燃烧”的事情是他们闻所未闻的,但他们还是很快分发了这些雪,让人们取暖与过冬。 而不为人知的某个时刻,朱厄尔·伯里轻轻闭了闭眼睛,为自己那个残酷的、渎神的念头而感到后怕与吃惊。 这些灰色的“雪”究竟是什么?可她所信奉的神明赐予的永燃灯,却的确给出了这些雪花可以燃烧的肯定答复。因此,【太阳】又燃烧了什么? 不久之前的克里斯琴,所有太阳骑士殉职……那是因为…… “你还好吗?” 温柔优雅的女声将朱厄尔猛地惊醒。她睁开了眼睛,望见那位贵妇人忧虑的目光。 “我没事。”朱厄尔定了定神,严肃地回答,“放心,我会优先解决北地的变故、庇佑北地的生灵……” 她似乎是在承诺,也似乎是在说服自己——或是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疑点。 “请唤我法罗夫人吧。”那名贵妇人便说,“我追逐【白日梦】先生的脚步,至少在北地的事情上,我们可以通力合作……但愿此地能迎来真正的生机。” 朱厄尔默然不语。 那些灰色的雪花为他们省下了一次永燃灯的使用机会,他们仍能坚持两到三个冬天,至少能够等来新一次轮回的开始。逐光骑士的永燃灯甚至可以让人们活过305年的冬天。 但是这并没有解决问题。正如莱尔先生所说,“303-304-305”的三年循环,本质上是有人在幕后进行着某种阴谋。他们并非要突破305年的风雪,而是要突破一整个轮回的命运。 “……看来,一切的谜底仍旧是在城外。”朱厄尔喃喃说,“……法罗夫人,我想,等这一次的风雪结束之后,我就该出城看看了。我会将永燃灯留在城内。” 法罗夫人略微皱眉。来之前,她就已经知晓了朱厄尔此次在北地可能的命运——死亡,并且是战死。 说老实话,这位逐光骑士性格刻板、作风偏激,在另外一个治世甚至是佞神的追随者;但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她的确是个好人,至少是正义阵营的。因此,如果可以的话,法罗夫人仍是希望她活下去。 法罗夫人便说:“城外情况不明,你还是得注意安全。” “倘若连我也活不下去,那么北地人就更加不可能活下去。”朱厄尔断然说,“我无法将他们从时光之中打捞出来,这或许是【白日梦】先生这样的巨面者才能做到的事情。既然如此,我就更应该去做我力所能及之事。” 比如说,为仍旧活着的人们寻觅生机。 她望向那些灰色的雪、那些即便燃烧也并不热烈的火光。片刻之后,她喃喃说:“那其实是……人,对吗?” 法罗夫人哑然。 终有一日,这位嫉恶如仇的逐光骑士,也会知晓一切的真相的。那是因为,她所捍卫的、也同样是她所点燃的。 不远处,两位男士也正在交流。 莱尔有些惊叹于花匠在灵魂领域的技艺,所谓“修剪灵魂”的说法,更是莱尔这么多年来闻所未闻的事情。 “这也是吾主恩赐的力量。” “哦?” “一场【白日梦】。” 莱尔先生若有所思,最后他说:“我也听说过【白日梦】先生相关的一些传闻,不过在那些传闻之中,两位的存在也显得神秘莫测。你们似乎是最早跟随【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自身却好似比【白日梦】先生更加……虚无缥缈。” 花匠先生露出了些微的笑意,他回答:“这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并未真正将我们看作是他的下属,我们更像是他的同伴、朋友,甚至于……是他在这个世上的锚点。” 要不是这世上还有这些熟悉的人的存在,那么这场【白日梦】恐怕早就消散了吧。 或是,疯狂。 “……是这样吗?”莱尔先生喃喃说,“如今的【白日梦】先生,甚至是自己选择了这样无害的、仁慈的面目。” “人们是该感谢这一点。”花匠先生直言不讳地说,“偶尔,我以为【白日梦】先生是藏起了自己冷酷的那一面,而乐意与人为善。当祂这么选择的时候,人们最好配合祂。” 说到底,这还不是因为【白日梦】先生乐意?倘若祂不乐意的话,祂随意将自己的层域扔在某个地方,然后这场【白日梦】就将席卷整个世界了——祂甚至自己主动背负了这个圣名、主动约束了这份力量。 如今,祂甚至来挽救北地的命运了。真是令人感到好笑,到了最后,人们仍旧需要一位巨面者来拯救他们吗? 这就好像,在亚玛利埃的时候,人们也仍是需要一位“新王”吗? 莱尔先生难以反驳这一点。帝皇之路可以统率甚至聚合凡人的力量,可现在帝皇之路的【帝皇】恰恰是离去了。这条空缺的、空白的道路,说不定还会成为野心家的乐园。 从这个角度来说,人类根本就是作茧自缚。 “……北地。”最后他叹了一口气,“但愿北地的命运能给予人们警醒、能让人们团结起来。” 花匠先生想到塔拉纳的暗流涌动,对此并不抱希望。倒不如说,恰恰就是人们自己造成了北地的命运。 花匠先生却敏锐地察觉到莱尔的感叹之中藏着一些别的情绪。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说:“你似乎对北地的命运并不惊讶?” “……哦。”莱尔沉默片刻,“因为此地沉眠着我的故人。” “故人?” “是啊。”莱尔说,“我是旧王朝的追随者。我曾经负责处理陛下无数次循环而带来的种种问题,比如人们的记忆混乱、比如光阴的碎片的扩张、比如时光缝隙之中的怪事与惨案……” “这听起来与北地如今的异变有些相似。” “的确。”莱尔点了点头,望着那些燃烧的灰色的雪,他喃喃说,“维利卡,你究竟想做什么……” “……维利卡还活着?” 法罗夫人同样投来了惊异的目光。 304年的风雪已经过去,而305年的春天即将到来。朱厄尔·伯里将永燃灯交给了那个女孩,让她守住其余的孩子们,而她自己独自走向城外。 莱尔先生跟了上去,他回答:“我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活着,又或者,以什么形式活着。或许他已经变成了怪物、山垢,或许他就是这风雪之中的一员;但是,他仍是雪皇,北地发生的一切都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 “但是,在我们前往北地的时候,吾主尝试过将北地的土地变作领地,也的确成功了……” “那就意味着维利卡放弃了凡俗世界的统治权,而去往了神秘侧的地界……他妄图用这种办法寻找维莉卡吗?”莱尔先生沉默片刻,最后冷冰冰地说,“真是荒唐。” 法罗夫人笑着说:“听起来,只是因为你了解维利卡,所以你就给维利卡进行了一场审判。” “维利卡是莽夫,他没有陛下的智谋与胸襟,也没有他姐姐的冷静与远见。几百年过去了,他可能仍旧在气愤、仍旧在不甘,仍旧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都情愿止步于此,情愿将一切终结于最后一个轮回,即便这个轮回惨烈、无情……” 莱尔数落着维利卡,苦笑着也愤怒着。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沉默着。他们的死亡定格在雪皇尚未成为雪皇的时刻,因此他们更了解维莉卡、没那么了解维利卡。但他们也仍旧知道,雪皇的心中也燃烧着这片风雪难以阻断的烈火。 最终,花匠先生客观地说:“维利卡当然也有维利卡的野心与愿景,倘若他真的听从别人的差遣,那么他就不可能成为雪皇、成为北地的帝皇。” “只是他坐视了北地的沦陷,恐怕也是为了在北地如今混乱的时光之中,打捞他姐姐的灵魂。”莱尔闭了闭眼睛,“……305年。我早该想到的。” “我并不认为那是坐视。”法罗夫人语气柔缓,“时至今日,他的力量应该也所剩无几了。他做不到更多。” “他要用他的性命,交换他姐姐的性命吗?”莱尔仍是语气冷酷,“荒谬!” 他们都默然不语。 此时,朱厄尔·伯里已经出城了。门口的守卫本来想拦住她,但是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之下,朱厄尔的前行十分顺利。不过法罗夫人三人就没有继续前行了。他们将留在城内。 此刻已是云开雪霁,但更远方仍旧是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他们目送朱厄尔·伯里走入了那片风雪。 “……好吧。我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杜尔米叹了一口气,这样说。 在漫天大雪之中,他来回踱步,用最简短的语句描述了北地发生的事情:“尼古拉斯·福开森等教团成员妄图对【时历】的界碑动手,为北地重新规划一段历史、让北地乃至于整个谢兰都拥有一位新王。 “而在【帝皇】离开之后,雪皇维利卡·列昂尼德坐镇北地,本该阻止他们的行动,但是教团行动的后果却是让整个北地卷入了混乱的时光长河之中,这给了维利卡打捞被流放的维莉卡的机会,于是他选择了放任自流。 “如今的北地就像是一个……呃,三层的洋葱:最外层的风雪是雪山为北地制造的保护壳,在这层风雪褪去之前,外界都不可能知晓北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就给了人们力挽狂澜的机会,但这也让外人难以干涉北地的变故。 “中层的风雪是维利卡为了寻觅维莉卡而制造出来的时光乱流,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就是最好的例证。他妄图定格维普斯特的305年,妄图改变此时此刻的历史、妄图拯救维莉卡必死的命运。 “而最里层的风雪、也就是最核心的危机,是教团正在北地的最北端干扰【时历】的界碑,由此从最古老的、最根源的光阴的尽头,扰乱了北地过往全部的历史——教团妄图用北地如今的十七座城池,书写一个崭新的故事,对吗?” 一口气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下来,并且望向了维莉卡。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开玩笑一样说:“现在,我找到了您,或是光阴将我带到了您的面前。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将您交给维利卡,这样一来,中层的风雪就能够解决、人们就不必在那座孤城之中等死了呢?” “不,您错了,【白日梦】先生。” 不论对方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维莉卡都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并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她平静地说:“教团的行为比维利卡的行为更加疯狂,人们能找寻办法活过303年与304年的冬天,但人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十七座城池的棋局之中幸免于难——那才是真正的战场、真正的绞肉机。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见维利卡。我情愿他将这样的轮回持续下去,这样才能有更多的北地人活下来,并且等到您这样愿意拯救北地的巨面者的抵达。” 是啊、是啊。 如今的北地仅剩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一次循环之中、死去的人终究是有限的;而倘若按照教团的想法,那十七座城池全部被投放进如今的北地,所有人一同奔赴一场争夺新王之位的棋局…… 那才是真正惨烈的、疯狂的死亡。那就不会有春天的花、夏天的河、秋天的叶了;到那个时候,北地只剩冬天的雪。 ……可杜尔米仍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悲哀的愤怒。他以为这些人都疯了,维莉卡与维利卡疯了、教团成员疯了,那些坐视不理的神明更是疯得没救了! 当然,他也疯了,因为他竟然要摆平这样的乱局,并且希望一切都是完好无损的。 难怪他是【白日梦】呢。到现在,他承认世界给了他一个合理的称号——他真不愧是一场【白日梦】啊,整天就在这儿白日做梦! “很好。”他镇定地说,“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什么?” “谁写了那本日记?” 第688章 最后手段 第688章 最后手段 高尔正在风雪之中跋涉。 雪下得很大,但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抵达最近的那座城池,否则他只能在城外等死。无论城内再如何尔虞我诈、人与人反目成仇,那也比城外的严寒与无情来得好。 他抱怨着今年的天气。每一年,情况都在变得更糟;每一年,风雪都在变得更加残酷。 山垢越来越多了。想到这里,他在心中不自觉地祈祷。向谁祈祷呢?他也不知道……山垢越来越多了。 他知晓那座城池是他唯一的希望,雪山唯独给人们留下了这条活路。有一群人正在向活着的人们传播这个消息:想要活命的话,就去往那座城池吧。 高尔总觉得自己已经在这条道路上跋涉过太多次了,以至于他都熟悉了这一路的风光——风光?没什么风光,只剩下茫茫白雪、空旷的大地。 不。他定了定神,重新想。是因为他已经在这条道路上走了太久太久,所以他才以为自己已经走过了很多次。 ……不可能是很多次,而只是太久了,对吧?不可能是很多次。 这一次他竟然离奇地遇上了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看起来真不像是本地人,但这种时节,哪来的异乡人?高尔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雪原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连山垢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人…… 高尔没有理会这个年轻人,自顾自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有一群人让他去那个地方——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人们的聚集地。 他见到了很多熟面孔。不,那不可能是熟面孔,每一个人他都是第一次见到。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些人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每个人都风尘仆仆、每个人都衣衫褴褛。他知道他们已经很饿了。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其中一个人突然开口说。 “冻河之下的尸体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有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带着一盏奇怪的提灯。不过我怀疑那盏提灯用不了多久了。” “看来是外面来的人。” “那本日记有什么新的信息吗?” “不,没有。我怀疑日记的主人快要疯了。” “……那么,山垢呢?” “你在开玩笑吗?山垢已经是最后的……最后的诅咒与牺牲了。” “冻河之下的尸体又有什么区别?从我们开始使用同类的那一天,我们就已经走上了不归路。” “那甚至是……我们自己。” 所有人都沉默了。高尔缓慢地想起了一些什么。 ……什么呢? 北地并非没有能人异士。北地的神秘侧人士也同样在光阴的混乱之中挣扎求生。他们或许乐意庇佑那些普通人,也或许不乐意;无论如何,他们正在试图让自己活下去。 稍有见地的人都会知道北地正在发生什么,就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经历了几次轮回与循环之后,他们也会知晓现状堪忧。 然而遗憾的是,北地最厉害的那位【时历】信徒,恰恰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尼古拉斯·福开森。 聚集在此地的人们来自不同的光阴片段,有的知晓福开森是谁,但有的甚至连逐光骑士都不认识。这样鸡同鸭讲的情况严重地影响了他们的沟通效率,也让最开始的几次轮回成了毫无意义的牺牲品。 ……不过,牺牲品也有牺牲品的用处。比如说,冻河之下的亡者,就成了他们过冬的最后手段:燃料或是食物。 总而言之,大部分时候,他们也只是在做无用功。来到这里的人们有些已经活了许多个轮回,有些则一个轮回都没有活下去,后者往往惊慌失措、像是一只小鹿一样张望着周围。 高尔是另外一种情况。他是城外的人,而不是城内的人。在这群高贵的城里人的眼中,他一早就是个死人了——哦,应该说,他一早就是山垢的一员了。 只是他自己能够跋涉到这座城池,所以他们才高看他一眼。不过,他们也快要走到穷途末路了。 ……那本日记。 那是高尔某一次从城外带过来的东西,日记中记录了不同轮回的许多信息,但最后日记的主人却将这本日记丢弃在了城外的雪原之中。 神秘侧人士如获至宝,因为在不同的轮回之中,他们首先困扰的问题就是如何保留自己的记忆。但是这本日记让他们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只要读一下日记的内容,他们就能知晓此地发生了什么。 日记的纸张上甚至会自动浮现一些文字,记录了过去或者未来发生的事情。有些人以为这不过是糊弄人的把戏,是虚构的吓唬人的小说;但有些人觉得试试也不坏。 经历了几次轮回之后,他们就知道,这本日记之中的情况是绝对真实的,只是多了一些似是而非、古怪离奇的色彩。 比如说,他们在城里找了许多次,从未找到这个孩童与他的父母的存在——似乎是有人以虚构的方式重新描述了发生在这座城市的故事,并非如实描述,但确实暗示了一些真相。 只是最近这些时日,日记的描述停留在某个时刻、不再继续出现新的内容了。 “……那么,我们要离开这座城市,去外面寻找生机吗?” “你疯了吗!没看到日记里面说的吗?去了城外绝对是死路一条!” “可是留在城里不也是死路一条吗?如果我们出城、甚至离开北地……” “你要怎么离开北地?你能行走那么漫长的路途吗?你以为北地的风雪不会吃人吗?你只会变成山垢再回到这座城池!” “那你倒是说我们要怎么办啊!你又有什么提议吗?你也只会否认我们的提案然后待在这里等死!既然留在这里也是死、离开这里也是死,那我宁愿去往城外的雪原、成为山垢,然后回归雪山的怀抱!” 这番争论令在场的人们都有些泄气。在绝对的力量层级面前,他们的反抗显得徒劳无功……不,他们甚至连反抗都不知道怎么反抗——他们只是这盘棋局之中的一个棋子罢了。 “……我遇到了一个……陌生人。”高尔突然说。 “哦?” “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一个走投无路的时刻,高尔想起了那个年轻人——他也是赶往这座城池的异乡人之一,可是他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来到这里? 这就意味着他的目的在这座城池之外,关乎这一整个北方的土地、关乎这片土地的茫茫风雪。 “哦,所以你要祈求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来拯救我们吗?”有人讥讽地说,“他能是什么人?他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能拯救整个北地的命运吗?哦,说不定他是个巨面者!从天而降的巨面者!” 有人大笑起来,为自己的命运、也为北地的命运;也有人笑不出来,于是情愿抱着这根救命稻草,忍不住追问高尔为什么会在意这个莫名其妙的年轻人。 “他很好奇。”高尔喃喃说,“在生死关头,他并不畏惧、并不逃亡、并不抱怨……而是好奇。” 有人反唇相讥,想问这有什么稀奇的。那不过是自暴自弃罢了,对吧? 可高尔望着他,却问:“我们在这儿聊了这么多,你们有一瞬好奇过——幕后之人究竟想达成什么目的吗?” 他们没有好奇过,他们也无暇好奇。奔走在人生的坎坷之中的人们,他们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来好奇。他们必须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活着这件事情本身。 好奇会付出代价,也将支付代价。 “那么,想办法把这本日记交给他吧。”有人突然提议,“既然这本日记已经不再出现新的内容,我们对日记内容的研究也已经走到头了,那不如将这本日记交给他吧——说不定在这个异乡人手中,这本日记能够发挥一些作用。” “怎么交给他?” “我学过一个神秘学仪式。倘若那真是一位大人物……我的意思是,层级高于我们的大者,那么我们可以将这本日记作为祭品、献祭给他。” “那得知晓他的身份与称谓吧?” “城里不是来了一些外来者吗?那个带着提灯的女人,她说不定会知道对方的身份。实在不行,高尔也接触过他,我们可以拿高尔作为锚点……” 过了不久,他们从那位逐光骑士所庇佑的孩子们的口中,以少许口粮交换来了一条消息——那些外来者似乎总是提及某个名为“【白日梦】先生”的存在。 “……你确信【白日梦】先生就是高尔遇到的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吗?” “即便不是,我们也可以试试。” “【白日梦】?谢兰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圣名?” “可是,倘若是【白日梦】……” 倘若是【白日梦】,那人们的心中果真会点燃起一丝渺茫的希望之火吧。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结局、那是一场注定的美梦。 于是他们将日记献上、将这座城池的故事献上。 当薄薄的日记本在火中化为灰烬的时刻,他们默然凝视,指望着这世上果真有一场白日梦可以成真、果真有一位【白日梦】先生可以拯救这座沦亡于风雪的城池……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还有四天。 又是新一日的白昼。 杜尔米被刺目的雪白闪到了眼睛,甚至都流了泪。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不禁想到第一次与正神们开会,他正是被【太阳】的光辉刺中了眼睛、甚至流下了血泪。 现在想来,那简直恍如隔世了。 他很快与领民们交换了信息,知晓外界有更多人在做梦、知晓塔拉纳都落了雪、知晓人们已经查到了很多关于北地的历史记录。在北地边境的风雪尚未消弭的时刻,那些历史记录还完好无损地保留着。 不过,杜尔米暗想,指不定【记录者】还不乐意接受尼古拉斯·福开森的计划,所以竭尽全力在保护这些历史呢——在这一点上,【记录者】终于有了一点“记录者”应有的风范。 在这场教团与神明的博弈之中,人类似乎成了棋盘与棋子,所以连【记录者】都一反常态、成为历史的庇佑者了。活得久了果真是什么稀奇事都能见到。 杜尔米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仍是不甘心,于是大喊着说:“穆尔!” 穆尔的名字就在雪原之中无穷无尽地回荡着,但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于是杜尔米阴森森地威胁着:“你要是不回答,我以后就永远在你耳边唠唠叨叨:穆尔穆尔穆尔穆尔……” 他真像是个死了都惹人烦的幽魂啊! 穆尔终于不情不愿地回了话:“干嘛!神,忙着呢!” “你忙着呢?”杜尔米稀奇地说,“你忙什么呢?也没见你在北地这事儿上帮忙啊?” 穆尔静默两秒,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干脆在杜尔米面前显露了人形。黑漆漆的小男孩乐不可支地看着杜尔米:“杜,傻!嘻嘻,杜,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杜尔米追问。 “人死了!好多好多,穆尔忙着给他们腾地方呢。”穆尔叉着腰,趾高气昂地说,“神忙着正事,人不要烦神!” 杜尔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忙正事?什么正事?等等,你怎么在白天都出来了?” “嘻嘻,因为这地方就快变成神秘侧的地盘啦!” 杜尔米对这样的发展倒是不算惊讶,只是再一次提醒自己抓紧时间。他必须尽快去寻找【时历】的界碑了,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北地的问题。至于那座风雪中的孤城,他只能交给领民们来守护了。 但是穆尔的话还是让他有些在意:“哪儿死了人?” 穆尔的眼珠子转了转,有狰狞的残酷的死亡在他的目光之中一闪而逝——连死亡也死亡的地界。 “新的战争。”穆尔最终还是大方地、不怀好意地给出了答案。 新的战争已经打响了,让旧的死亡都必须为新的死亡腾出空间。穆尔不甘不愿地行动着,怨恨着人的死亡却成为了神的诅咒。但要是杜尔米也为此露出苦恼的表情的话,穆尔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幸灾乐祸了。 北地的事情尚未了结,南面又出了大事——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杜尔米要作何反应呢?嘻嘻,疲于奔命了吧,杜! 穆尔说:“那个姓法涅斯的小姑娘,行动了哦。” 第689章 空无一物 第689章 空无一物 不知不觉之中,时间已经来到了新的一个月。 这是今年的第二个空白月,也是今年的第九个月。酷暑仍在持续,但空气中或许也多了一缕秋日的预兆。在利文斯通,人们已经可以惬意地享受落日过后的凉爽海风了。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松了一口气,因为上个月的月底安安稳稳地结束了,并没有再次发生雨夜后巷的连环杀人案。 这似乎预示着【白日梦】先生的行动奏效了,或许往后都不会再出现死亡了。朱利安希望如此;他已经在准备退休手续,打算过两个月就彻底辞去警长一职。 他这样的传奇警长,竟然能够平安无事地活到退休的年纪,这也是十分值得称道的事情。警局有意将他当做一个良好的宣传榜样,因此也乐意好好供养他退休之后的生活。 只不过,年纪大了之后,朱利安·邓莫尔也往往会感到力不从心。他想到北地正在发生的事情、利文斯通层出不穷的案件,还有杜尔米在两个治世的不同经历……他不免感到一丝近在咫尺的紧迫感。 他知道一切尚未终结。因而他所谓的“退休”,似乎也成了一个不可能达成的目标。 他也是这场【白日梦】的一员;非要说的话,他早已经死在了奥尔德斯治世的某一年,连尸首都成为了一具木偶。 每每想到这一点,再想到阿切尔·英尼斯那位贵族青年隐晦的尴尬与局促,朱利安总会产生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换了一个治世,连木偶与木偶大师都成了同僚、不得不做一些表面功夫了。 不论如何,眼下谢兰的重心在于北地的故事,朱利安·邓莫尔知晓自己不可能参与进去,所以这几日只是在警局的档案室里,帮忙寻找一些与北地相关的消息。 其实还是有不少信息的,那毕竟是一片广袤的土地、拥有着无数人口,人来人往之下,自然也会在谢兰的各大城市留下不少的痕迹,只是人们往往习以为常、下意识忽略了。 朱利安将这些信息整合到一块,并希望这能帮上忙。 与此同时,他又感到一些古怪:几日过去,人们对北地的兴趣明显下降了。 报纸上开始出现别的新闻、人们也开始谈论别的趣事。倒不如说,是因为北地僵持太久、没什么大的进展,所以人们的注意力自然也就转移了。 ……杜尔米等人仍旧奔波在北地的风雪之中,但普通人也仍旧生活在自己的生活之中。这就是世界的常态。 朱利安并不惊讶,但难免叹息。其实他也同样规规矩矩地生活在自己原本的轨迹之中,并不指望任何一场奇迹会诞生在他的生活之中——他已经享有了一场白日梦,对吧?这个治世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场白日梦。 年老之后,他的心态就与青年时期不太一样了。他开始承认自己是一个凡人,也承认自己有力所不及之处。他开始培养年轻人,也开始传授自己的侦查经验:警局里那些年轻警员或许还不够老道,但的确满腔热忱。 这些事情也算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像是这个社会也有条不紊地发展着。 每一天的清晨,朱利安·邓莫尔习惯性地买一份报纸、看一下最近的新闻。今日街上的人们似乎议论纷纷…… “……什么?!” 朱利安愕然看着报纸上的头版头条:王女的军队入侵并且占领了诺斯边境地带的一座小城! 没有宣战、没有舆论造势、没有任何小道消息。莫尔芙·法涅斯就这样坚决地推进了自己的计划,并且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诺斯王国那边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说不定还不知道! 这是因为诺斯王国更靠近北地,至少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北方的边境,而无暇管束南部。或许奥古斯王女就是抓住了这个机会,直捣黄龙、一举拿下…… 警局的警员们也议论纷纷。这是一个难得清闲的上午,可能是罪犯们也被王女阁下的举动震惊了吧,都忙着看报纸呢,所以警员们也有空聊聊这桩大事。 “咱们这就赢了?” “诺斯那边肯定会做出反应的。” “没想到王女真的这么做了……我开始担心未来的生活了。” “我们在利文斯通,怕什么!” “利文斯通离得这么近,就是应该担心吧!谁能想到现在又要打仗了?我本来以为日子太平得很……” “太平什么?只是以前没有这样的烈度而已!难道边境冲突还少吗?海上的商船都快打起来了,诺斯那边都明目张胆地抢我们的货物了——我们本来就在战争之中!要我说,王女阁下打得好啊!” “这个机会确实抓得不错,诺斯估计还在关注北面的事情呢。这下好了,两面夹击啊。” “不知道死伤如何……” “克里斯琴那边才刚刚出了事、没想到这边就直接打起来了,真是意想不到。” “说不定正是因为【帝皇】他老人家出了事,所以王女阁下才打算动手的!要是法涅斯王朝仍在……” “要是法涅斯王朝仍在,那可轮不到咱们站在这里!如今这个治世都持续整整三百年了,你们竟然还在怀念法涅斯王朝吗?醒醒吧!” “哎哟,别唠叨了,那边又有个醉汉跟人打起来了,快去处理吧!” 警员们一哄而散,懒得理会遥远的边境地带发生的事情,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而朱利安·邓莫尔默然站在一旁,心里想,恐怕王国上层的那些贵族老爷与权贵官员们,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 事情正如他所想。 阿切尔·英尼斯松了松领口,面上带着冷笑。 他的面前是一众正在争吵的、嘈杂的上流人士——但人们要是瞧见他们这副面红耳赤的模样,说不定还以为他们是一群正在争抢半个冷馒头的流浪汉呢。 “下一个目标绝不可能是……” “我们必须趁着诺斯还没反应过来,尽快推进下一个行动!” “不,考虑到王国民众的反响……” “报纸上怎么说?” “我知道那边有条矿脉……” “粮草的事情解决了吗?” “王女阁下呢?我们首先应该向王女阁下道喜!” “不,应该说是我们的女王!” “议长选举近在眼前,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我们得重新评估议员席位的分布了。” “武器和士兵的损耗如何?就没人关心这个吗!” “边境地带的平民都撤离了吗?还没有?那还不抓紧时间!诺斯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我们恰恰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继续推进战线,不要给敌人可趁之机!” 阿切尔听得头都疼了,他干脆起身离开这个闷热的、嘈杂的房间,去走廊上透透气。 他发觉走廊上已经有了不少人,他们或许也是出来透透气的,或许其实是为了拉帮结派、与同立场的人们通通气…… 耳边仍旧萦绕着关于这场战役、关于这场战争的种种议论,阿切尔彻底烦躁了起来。他很想问问这群同僚,是否知晓北地的变故一旦控制不住,那他们现如今热火朝天的幻想就全是一场空! 可他知道,这个问题问了也是白问,因为即便风险再如何高,这群野心家也会抓准这个机会的——死了可能是一了百了,但错过了那可是会懊恼终生的。 他干脆走到了更远一些的地方寻个清静。只是过了不久,莫尔芙·法涅斯过来了,于是这短暂的清静也彻底没了。 阿切尔冷眼旁观,知晓如今是这位王女阁下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刻:首战告捷、开疆拓土、大权在握、民心所向……无数权贵的恭维也蜂拥而至,甚至有人暗送秋波、十分乐意当个地下情人…… 这种时候,便有人怜悯一般地望向阿切尔。莫尔芙曾经有意与英尼斯家族联姻,这事儿许多人都知道,但阿切尔却自己拒绝了;如今两相对比,人们恐怕觉得阿切尔要悔不当初了。 但阿切尔只是觉得烦躁、难以言表的烦躁。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幕十分可笑:北地风雪飘摇、谢兰危机四伏,王国的大人物们却为一场侵略战争而欢欣鼓舞…… 为了家族,阿切尔沉默不语地参加了这场欢宴,并在席间配合地露出笑容、祝贺莫尔芙的成功。 “……现在,人们该称呼您为女皇了。” 宴会落幕之后,在离开的时刻,阿切尔又一次碰上了莫尔芙。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并且恰到好处地给出自己的恭维。某种意义上,他倒也算是真心的,至少他确实认为莫尔芙抓住了一个——对她而言——很好的机会。 “您说笑了。”与阿切尔所想的不同的是,莫尔芙的语气仍是冷静的、柔和的,“这只是第一步,甚至难说是成功的第一步。那些聚拢而来的人们,有多少是为了利益、又有多少是真正的忠心呢?” 阿切尔停顿了一下,略微惊异地看着莫尔芙。这可就不同寻常了,莫尔芙竟然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这些贵族的虚伪之处,甚至还有些厌烦……是因为他们即便称赞、却也没有拿出足够的诚意吗? 阿切尔再一次意识到,倘若他能够在这个时候拿出诚意的话,那么他自己、乃至于整个英尼斯家族,都能在这位王女阁下身边更进一步,获得更多的权势与利益…… 可是,他果真要这么做吗? “在这种时候,您可不能泄气啊。”阿切尔却打趣一样说,“这条道路尚且漫长,总有一天,时光会洗刷这些野心家的真实面目,让您知晓——谁才是坚守到最后的人。” 莫尔芙微怔,随后轻笑了起来。她没有生气,只是说:“是吗?那么,我也想看看——谁会坚守到最后。” 阿切尔离开了,而莫尔芙望着他离开,却略有失望。事到如今,她以为阿切尔·英尼斯也有些虚伪了:坐在权贵之中,却自认清白与孤高,何苦呢? 夜色凉凉,她没有唤上侍从,而是独自在花园之中穿行。 奥古斯王室在利文斯通享有着奢华的生活,这几乎是用金子堆砌起来的王座,连同花园的每一朵鲜花都有名有姓,少了或者枯了任何一朵,都有花匠要为此剖开自己的心脏。 而这是莫尔芙·法涅斯看惯了的风景。她的父亲、奥古斯此时此刻的王,将这场欢宴的主位留给了她,让她独享胜利的喜悦、臣下的奉承,也暗示了他已将统治的权力交到了她的手中。 奥古斯的王女,奥古斯的女王。 诺斯合该是她的第一个战利品,不是吗? 这是她预想之中的第一步,的确成功了、如她想的那样。可她竟然没有那么高兴。想到未来的战争、未来奥古斯王国的版图,她既是亢奋与激动,却又有些意兴阑珊、兴趣寥寥。 似乎有某种预感、某种根深蒂固的阴影,早已经潜藏在她的灵魂之中,让她不自觉地感到紧张、感到仓皇。 “……只是我恐惧。” 她站在一朵将要枯萎的花朵之前——真的将要枯萎吗?还是夜色涂黑了它呢?有多少人将要死在这场战争之中?她却不闻不问,只是沉湎于自己的野心与计划之中。 她喃喃自语:“到了最后,我仍是……无人知晓。” 话音落地,无人回应。她怔然出神。 一声凄厉的鸟鸣猛地惊醒了她。她闭上了眼睛,想到海水的咸味、航船的颠簸、走投无路的选择。利文斯通是这样一座城市,在这里——人们出海很方便。 黑鸦落到了她的影子里,然后消融为空无一物的黑暗。 一如往昔。 第690章 日夜兼程 第690章 日夜兼程 “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这是一座边境的小城,靠近康古里大河,所以也姑且算是受到了海洋贸易的照拂。一些货船会临时停泊在这里,船员们会在这里休憩、玩乐,然后奔赴下一个港口。 奥古斯王国抢先攻下了这里,就像是往诺斯王国的贸易网络之中钉下了一颗钉子。接下来诺斯将作何反应,恐怕是无数人正在关心的事情。 ……只是,此地是诺斯的南部边境,而诺斯的北部边境,也正在面临着另外一场危机。 但某种意义上,这也不仅仅是诺斯王国自身的危机,也是整个谢兰的危机:倘若奥古斯与诺斯这两个大国彻底陷入战争的泥淖,而北地的风雪也将要席卷整块大陆…… 没人能阻止这一切吗? 塞西莉亚的目光望向了那座小城,但或许也望向了北地的风雪,或许也望向了千万年之前与千万年之后的谢兰——那些光阴与历史、那些故事与往日,全都书写在层域之中;人会遗忘,层域不会。 正是因为这样,翻阅这些层域就好像是翻阅一本历史书;亦或者,历史本就由这些层域构成? 可她那句话是对着身旁的一个人说的。 她说:“阿尔弗雷德,你是这个时代的治世者,你理应做点什么。” “……理应?”阿尔弗雷德含笑重复了这个词,“女士,我已经让人们不必担心自己随时随地可能被烧死……哦,除了那群仍旧虔诚的【太阳】的信徒——但他们心甘情愿。 “至于战争,那是凡俗世界的选择,也是人们注定要迎来的风雨洗礼。我想这一点您也认同吧?这就是世界本来的面目,不曾为【时历】所掩盖的面目。” “格拉德的死亡也是这世界本来的面目。”塞西莉亚不为所动地说。 阿尔弗雷德终于轻轻地皱了皱眉,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奥古斯的士兵踏足那座小城、并且占领此地,或许只花了几个小时而已。猝不及防之下,城市的守卫也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像样的反抗。一些人死去了、一些人主动投诚、一些人瑟瑟发抖。 这还不是战争最为疯狂的时刻,这只是战争的序幕。很快,两个国家的力量都将被动员起来,年轻的士兵踏上战场、角逐生死。 “……在这个治世、在这场战争之中,你以为神秘侧的力量不会参与其中吗?” 塞西莉亚的语气非常冷酷,与她平日里的作派完全不一样,或许是因为她想起了三百多年前的那场乱局。 她如此笃定做出判断:“是你自己选择让神秘侧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们的面前,那么你就要吞下这个苦果。” “我并不在乎。”阿尔弗雷德便说,他甚至笑了起来,“哪怕有人顷刻间动摇这个治世,我也不在乎,因为我唯一所求就是让格拉德继续存在下去,而不是让我的治世继续存在下去。 “其实您也知道的,是吧?过往的三百年将要结束了,旧的治世将要谢幕了、新的治世将要来临了——真正崭新的治世,而不是重复的兜圈子。” 崭新的治世、崭新的故事、崭新的舞台,将要抵达了。至于阿尔弗雷德所做的,不过是在这个关键时刻,釜底抽薪、将过往的岁月替换为另外一段故事。 那甚至都不是完全崭新的、完全改样的,而只是换了某些特殊的要素:比如格拉德的存亡、比如奥古斯王国的都城。 大体上,他其实仍旧遵从了奥尔德斯所目睹的历史,并没有真正推翻之前那个治世的故事。 只不过阿尔弗雷德对于奥尔德斯坐视了格拉德的毁灭而十分不满,因此决定改写这一个小小的细节——无伤大雅,不是吗?既然无伤大雅,那为什么不能让格拉德的人们活下去?难道格拉德的人们就活该成为牺牲品吗? “难道这座小城的普通平民就活该成为牺牲品吗?”塞西莉亚闭了闭眼睛。 城内正在发生一场屠杀、一些惨案。或许是因为诺斯的民众正在反抗,或许是因为奥古斯的士兵想要抢夺一些战利品,或许只是因为这场战役还没能收获——具体到每一个人的——足够壮大的成果。 ……当神秘侧人士选择旁观的时候,他们最好永远选择旁观。 塞西莉亚不能说奥尔德斯做的就是对的,阿尔弗雷德做的就是错的……但他们的选择迟早会在某个时刻,成为他们层域之中的一把利刃,刺向他们自己。 奥尔德斯坐视了格拉德的死亡,于是格拉德的死亡最终也引发了他自身的颠覆;如今阿尔弗雷德坐视了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这又会带来什么结果? ……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他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但仍旧温和地说:“女士,我发现了,您也有些忧国忧民。但治世者并非统治者,我乐意承认我的确改写了某个故事,这也是我难以否认的一桩罪名。 “可是,我也仍旧认为【记录者】只需要记录一切,而不应篡夺并且改写一切。阿萨克·德兰是阿萨克·德兰,而阿尔弗雷德是阿尔弗雷德——或许我会以格拉德市长的名义做点什么,但我不会以治世者的名义阻止这场战争。” “为什么?” “因为人们渴求一场战争。”阿尔弗雷德莞尔一笑,“层域之中充满了这样的渴求,每一粒质料都书写了他们的诉求。人们都跃跃欲试了,您没发现吗?” “即便那将给他们带去死亡?” “那将给他们带去荣誉,而非死亡。踏上战场的时候,只有懦夫才觉得自己会死。” 塞西莉亚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经历的那场战争。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今日来到这里,是有些莽撞与冲动了。过往的记忆回荡在她的脑海之中,让她意识到,三百年过去了,人类从未改变。 而阿尔弗雷德是对的,人们已经跃跃欲试了。过往三百年的繁荣与和平只是昙花一现,在漫长的历史之中,战争与对抗才是永恒的曲调。 现在,他们迫不及待要用一场战争来证明——谁才是探索狂热的最后赢家。 想要阻止? 那些打算阻止这场战争的人们,决定好要如何书写这个故事的结尾了吗?要是没能描绘一个足够说服所有人的图景,那么这样的阻止也只是徒劳。 于是她问:“那么,北地呢?”她冷声说,“你不要说你也将旁观北地的变故,连【白日梦】先生都已经亲自赶赴北地了,你却置若罔闻吗?” “当然、当然。”阿尔弗雷德谦和地说,“我当然还是做了一些准备的,毕竟那也算是咱们内部的事情,我无法置身事外。” “哦?”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是塞西莉亚的错觉吗?她疑心自己在夜风之中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北地的风雪正在日夜兼程,赶赴属于祂的温暖的春天。 “尼古拉斯·福开森。”阿尔弗雷德缓慢地说,“……很遗憾,他给自己留下了太多的马脚,我甚至都不知道应该将哪一条线索交给【白日梦】先生了,因为每一条似乎都足够致命。” “……什么?”塞西莉亚略微疑虑,但不是因为福开森,“你打算交给【白日梦】先生去处理?你自己不去处理?”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并且继续说:“此外,福开森的事情好处理,但【时历】的界碑似乎只能仰仗于【白日梦】先生的力挽狂澜了……” “不,你等等!”塞西莉亚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不要转移话题,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阿尔弗雷德沉默片刻,表情终于变得无奈起来。他知道自己瞒不过一位【时历】的使徒,因此他最后还是缓缓说:“是的,我不能出面。” “为什么?” “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不会持续太久了。” 塞西莉亚吃了一惊,她用十分惊异的眼神看着阿尔弗雷德——为什么她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眼熟?当初奥尔德斯似乎也提前意识到了自己的治世将要发生改变,如今阿尔弗雷德也是如此吗? 那阿尔弗雷德也准备发疯吗? 不过至少表面上,阿尔弗雷德仍是十分冷静的,他甚至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平淡的点评的语气继续说:“在这种情况下,我情愿提前下注,为下一个治世的到来做好准备——我的确看好【白日梦】先生。 “……不,这话显得我十分傲慢。所以,是的,我的确打算投靠这位【白日梦】先生,希望祂可以庇佑格拉德。祂已经做了这么一次,因此在所有的巨面者之中,我情愿相信祂。” 塞西莉亚反问:“你已经看到明显的征兆了吗?阿尔弗雷德治世将要结束了吗?” 阿尔弗雷德倏尔转头,用一种啼笑皆非的、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看塞西莉亚。他意识到反而是自己露了马脚,在他认为福开森露马脚的时候。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就继续说:“不,不需要任何征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个治世仅仅能够持续……” 他停住了。塞西莉亚耐心地等候着。 阿尔弗雷德笑了起来,他笑得略微有些嘶哑与哀伤。他说:“二十年。仅仅二十年。” 仅仅二十年,他可以与自己的城市共享一段和平的、宁静的光阴。死亡不曾抵达、火光不曾蔓延,梦中的死寂也不会干涉现实世界的美满。 但是,二十年过去了——世界将要给出另外一个答案了。 “……我知道格拉德发生了什么。”塞西莉亚略微困惑地说,“但是,即便我们行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一个治世也不可能仅仅持续二十年,这甚至仅仅只是一代人的区别。” 阿尔弗雷德大笑起来,似乎根本不顾自己一直以来的风度了。塞西莉亚面无表情,怀疑这位治世者也要跳楼了。 但阿尔弗雷德姑且还算是维持了体面,他甚至饶有兴致地说:“您猜,我的时间场在哪里?” 塞西莉亚微怔。 想要改换治世,意思是从奥尔德斯治世到阿尔弗雷德治世这样的改变,当然也需要营造一个时间场,就如同现在北地发生的事情一样——在这个混乱的时间场之中,一切都打回原点,然后重新拼凑出历史的崭新模样。 这样的时间场往往不会十分庞大与壮观,否则很容易引起原本那位治世者的警惕;但通常会与原先治世的深层问题、本质规律、乃至于那位治世者的个人层域联系起来,这样才能够撬动并且彻底改写原本的故事。 当然,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彻底改写整个奥尔德斯治世,所以他的时间场恐怕要更小一点,但也更加切中要害。 塞西莉亚的第一反应,恐怕也是所有人理所当然会产生的猜测:“格拉德?” 阿尔弗雷德笑着摇了摇头,他不再公布答案了,只是怅然说:“很遗憾,您猜错了。而我的时间场支撑不了太久了,所以我的治世也将要结束了……” “什么叫你的时间场支撑不了太久了?”塞西莉亚却顿时露出了惊怒的表情,“你的时间场本就应该结束了、应该收拢了!世界本就应该呈现出新的面目了!难道你根本没有……” “嘘。”阿尔弗雷德笑着眨了眨眼睛。 塞西莉亚闭上了眼睛,她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可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意识到【记录者】这群疯子的做法,恐怕已经完全超乎她的想象了。 ……阿尔弗雷德根本没有真正定格历史。 从种种迹象分析,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改换是从二十年之前开始的。但人们不会觉得奇怪吗?仅仅二十年,就足以撬动三百年的光阴吗?那甚至是【时历】也沉默不语、默然等候的岁月! 因此,他只是从光阴之中偷来了格拉德的幸存,然后将这段故事强加于奥尔德斯治世之上。他用着某种手段禁锢了奥尔德斯。换言之,阿尔弗雷德根本不是真正的治世者。 如今的世界,是一个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叠加在一起的形态。 “……难怪北地出了事。”塞西莉亚冷笑着说,“难怪尼古拉斯·福开森能够如此轻易地动摇【时历】的界碑!” 这是因为他们原本就身处一个广袤的、盛大的时间场之中!这是名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假象!世界的历史本来就没有真正确定下来,因而野心家与阴谋家当然还是在蠢蠢欲动! ……也难怪阿尔弗雷德做不了太多事情,一直都是冷眼旁观。到了最后,塞西莉亚悲哀地想,他们终究还是只能指望【白日梦】先生这一位巨面者——除此之外,没有巨面者站在人类这一边。 “很好。”塞西莉亚最终平静地说,“当你将福开森的事情转告给【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你最好也将这件事情和盘托出,并且告诉他,你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当然。”阿尔弗雷德近乎优雅地、满不在乎地说,“我会告诉祂的。” 第691章 久候多时 第691章 久候多时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再具体一点说,他甚至是滴水未进。 北地的风雪会消弭白昼与夜晚之间的界限,加上杜尔米自己也已经是使徒了,所以他偶尔甚至会遗忘自己究竟是在凡俗世界还是在外域——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简直大吃一惊。 他不得不承认,外域的疯狂或者说神秘侧的疯狂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以至于他都快习惯了。 曾经十五年的安安稳稳的凡人生活,简直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如今的他是【白日梦】先生、是帝皇之路的使徒……听起来就令人敬畏;而那个傻乎乎的小杜尔米呢? 事到如今,他知晓自己是世界的【白日梦】,却仍旧感到一丝困惑。他总觉得这还不足以描述外域的本质。毕竟他成为【白日梦】先生的时刻,已经是他接触外域的三年之后了。 但是,难不成仍旧另有隐情?这都已经多少层了呀! 现在杜尔米觉得脑子先生的比喻是绝对正确的:层域就像是洋葱,而他已经剥了一层又一层,却还没有抵达最里层! 于是他悲伤地叹了一口气:“外域已经带走了我的晚餐与睡眠,现在北地又带走了我的早餐与午餐……神秘侧啊神秘侧,你真讨厌!” 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帝皇之路的使徒力量,还是因为北地本身混乱的时光,杜尔米竟然完全不觉得饥饿与口渴——寒冷倒是依旧寒冷,不过这个可能是独属于北地层域的标记。 没觉得寒冷的话,人们怎么知道自己来到了北地? 无论如何,在这一天,杜尔米几乎走遍了北地目之所及的土地,并且将这些地方统统变成了自己的领地。只凭两条腿走路,他觉得自己已经十分厉害了。 不过,他这么做倒不是因为他想要在北地称王称帝,而是因为他想要确保自己能够在动荡的光阴之中庇佑这片土地,并且随时与各地保持联系,尤其是他将北地的城市打捞出来之后。 这才是帝皇之路最有效的用法,不是吗? 与此同时,他也在同步各地的消息——关于北地、关于奥古斯与诺斯。 他对于莫尔芙·法涅斯的行动并不意外,但是对【无人知晓】女士略有愧疚,因为他一早答应了黑鸦女士要阻止那位王女,可因为北地的变故,他还是没赶得及。 ……但总之快了!他振奋地想。因为他就要赶到北地的最北面了,恐怕尼古拉斯·福开森就在那里、【时历】的界碑也在那里。 “【白日梦】先生。”突然的呼唤惊醒了杜尔米。 “嗯?怎么了?”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回复,“哦对了,你知道的,时钟先生,你可以喊我杜尔米,我也可以喊你劳伦特。但我们最好还是各喊各的,因为这显得比较……装腔作势。” 劳伦特:“……” 他是为了正事才来找杜尔米的,所以才喊的【白日梦】先生!他还以为杜尔米知道这其中微妙的不同呢。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说了正事:“我的导师让我转达你,那位治世者有一些信息想告诉你,关于尼古拉斯·福开森,也关于这个治世。” “哦!”杜尔米煞有介事地说,“阿尔弗雷德要找我!找我吗?还是找【白日梦】先生?让他天黑了再来。” 杜尔米跳脱的思维让劳伦特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谨慎地回答:“找【白日梦】先生。不过,恐怕他无法在混乱的北地找到您?” “我也没法找到我自己啊。”杜尔米又哀怨地说,“我现在前后左右上下全是白茫茫的雪!你可以在这个雪堆和那个雪堆之间找到我,我是认真的,而且我绝对不会偷偷用雪球砸人——我承诺!” 劳伦特:“……” 承诺了才更不可信吧! 他知道了,杜尔米果然是被这样徒劳而漫长的寻觅逼疯了…… 杜尔米笑了起来:“好吧,我知道了,刚刚都是开玩笑的。他应该知道【时历】的界碑在哪里吧?让他到界碑那里——或者附近——等我就行。说不定我们还能面见一下神明、聊聊今天晚上吃什么……” 他想到北地那十七座城市,想到神秘侧的大人物以凡世为棋局,想到维莉卡与维利卡,想到法涅斯王朝的千万年,想到动摇的历史与一触即发的战争。 而现在,他在雪地之中艰难跋涉,要去拜见一位神。 ……真是见了鬼了,神秘侧就在前方等着他,甚至很有可能是久候多时了。 恍惚之间,暖橘色的夕阳就成为了幽绿色的鬼火,自天地的尽头席卷而来。那比北地的风雪更加狂放、那比雪山的北风更加迅猛——无暇的白雪成为了灰色的雪花,世界重新回到了死亡的怀抱。 杜尔米停下了脚步。 他望见了一个小小的村落,不,确切来说,是一个又一个定格在雪花之中的画面。 人类最初的先民、世上最早的聚落、第一把铁器与第一个瓦罐、第一缕燃烧的火、泥巴捏成的偶像、敬神的桌子…… “……伊斯。”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我多久没吃饭了吗?” 周围的落雪似乎停了一瞬。 杜尔米不为所动地继续说:“所以,你要是再不出现的话,我保证我会把这地方捏得粉碎,以此填满我的胃口!” “……真是粗鲁,杜尔米。”伊斯温和地批评杜尔米的粗野行径,“我还以为你会如同你的先祖那般优雅与虔诚。” 若隐若现的男人……的上半身,就漂浮在那些灰色的雪花之中。他没有多说什么,所以杜尔米也就继续往前走,就像是他在万象湖做的那样。 终于,他好似穿过了风雪,来到了寂静的、空无一人的村落之中。周围一瞬间变得温暖了起来,温度终于适宜人类的生存了,不过那可能是因为这座村落之中……尚且有火。 杜尔米不愿意去想这缕火的燃料是什么。他努力说服自己:这理应是凡俗世界的过往,所以这火光的薪柴就是真的薪柴,不可能是人类的血肉与灵魂或者别的什么。就是普普通通的木柴! “对了,你想要别的什么场景吗?”伊斯体贴地问,“我可以从时光之中摘取任何你想要的果实,以此装点我这落魄的众知层域。” “你还知道自己落魄?”杜尔米几乎惊异地问,“……尼古拉斯·福开森呢?北地的那些城池呢?” “正如我先前所说的那样,我可以这么做、我也可以让你找到他们,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伊斯依旧彬彬有礼地回复着,只是也依旧固执,“因此,杜尔米——我亲爱的【白日梦】先生,您必须说服我。” ……这些神明用“您”来称呼杜尔米的时候,几乎让他有些不寒而栗了,就像是一个狰狞腐烂的骷髅在他耳边悄悄吹气,然后发出嘻嘻嘻的笑声一样。 杜尔米漫不经心地听着,他在【时历】的众知层域之中走来走去,知晓这就是人们的历史——只是因为【时历】自己的行为、也因为【记录者】的行为,所以这地方几乎不剩下什么了。 因而杜尔米也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弄坏了什么东西。话虽如此,其实这地方啥也没有,他想弄坏都无处使劲。 最后他站在了界碑之前——【时历】的界碑正是一道石碑。他没想到自己当初竟然还猜对了。 ……所谓界碑,在凡俗世界的定义是国界线与行政界限的分界标志。界碑分隔了不同的区域,并且同时成为了终点与起点。界碑与界碑之间是广袤的土地、但也可能是狭窄的缝隙。 “这是什么?”杜尔米就问。 【海镜】的界碑是万象湖,而【时历】的界碑是…… “人类最初的神话。” “……噢。”杜尔米略有惊叹,“那恒初的四神的神话吗?” “那时人们还未曾明确定义那恒初的四神,只是知晓世界之初的故事。于是,最初之人率领人们走出北地之前,一位老祭司在石碑上刻下了这个故事——那时的文字还是朴素又复杂的,那时的一切都是如此。” 往后,这块石碑却成为了一位神明的凭依之物,成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动摇的、人与神的历史的共同来处。 ……口口相传的故事往往三人成虎,但刻画在石碑之上的文字记录却永垂不朽。 杜尔米突然想起了遮兰的那块石碑。 ……仍旧有人始终铭记……遮兰之名……吗? 杜尔米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时历】的界碑。他没想到谢兰人与雾兰人耳熟能详的神话、母亲终生的研究课题,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近乎敬仰地、敬畏地凝视着这块石碑——这与【时历】无关,但与时光、历史有关。 黑暗、火光、世界、大地。人类。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杜尔米喃喃念诵了这段神话故事,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伊斯体贴地给他留下了一些时间——祂当然体贴!任何一个人类在来到这里的时候都会百感交集。只是伊斯仍旧心想,自己的待客之道足够友好吗?足够宽和吗? 不论如何,比起在万象湖那边的接二连三的死亡,杜尔米现在可还是活蹦乱跳的!从这一点来说,伊斯比米洛好多了,好得多得多。 “……为什么这里有一道裂隙?”杜尔米突然问。 “哦?” “在这里。”杜尔米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在‘第一缕火’这里……是因为【太阳】篡夺了【最初之火】吗?” “不,不是。”伊斯温和而宽容地谅解了杜尔米的无知,“不过,也的确是因为【太阳】。” “……什么?” 杜尔米又有点听不明白了。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对神秘侧有了足够的了解的时候,神秘侧就会给他迎头痛击,然后告诉他:你小子还是太无知啦! 说到这事儿,伊斯的面孔竟是显得有些哀怨:“祂何苦对我下手呢?祂在诞生之初就灼伤了我的一秒钟……事到如今,其余神竟然还好意思来责怪我对人类历史不闻不问,祂们为什么不去责怪【太阳】呢?” “啊?”杜尔米简直懵了,“你说【太阳】……灼烧了你的一秒钟?” “确切来说,杀死了我的一秒钟。不过我更喜欢‘灼烧’这个词,更加切合实际。” “……为什么啊?”杜尔米完全摸不着头脑了,并且再一次认为这群神明的关系实在是太复杂了,“难道是不想让你干涉神明的时光吗?还是说为了她的孩子……” “不,都不是。”伊斯终于露出了复杂而叹息的表情,“祂是为了……” 他回了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北地的风雪。【太阳】也是从北地的风雪、古老的神话之中走出的最初之人,或许在某一刻,光阴也曾见证她的加冕。 “……祂是为了让人们在望向星空的时候愣住一秒,遗忘这世上——其实从不存在所谓‘太阳’。” 第692章 只有我们 第692章 只有我们 贺拉斯·兰西亚正在咒骂。 他已经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征程,当然了。【白日梦】先生说他的情况与此时此刻的北地差不多,这也不算假话,因为他也确实是在混沌的、混乱的历史之中穿行。 他需要随时校准自己的位置、自己所在的历史,并且在层域之中游荡、寻觅一条可行的道路。这听起来很抽象,实际上也很抽象。至少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凡俗世界的一员,而是徘徊在神秘侧的某个幽魂。 等他回到凡俗世界的时候,但愿他还是个“正常人”。这意思是,是人、而且正常。 但【星群】的信徒或许就是这样死不悔改地追逐着真理——哈!神秘学的信徒,却追逐真理。这话说出去人们可能都要笑得发疯了。但贺拉斯知道自己正是因为无法拒绝那扇真相之门,所以才要第二次踏上这趟旅程。 奥尔德斯治世的他究竟在历史之中看到了什么?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竟然一无所知。 这正是【星群】的信徒往往看不惯【记录者】的原因。魔法师们的研究、课题、论文,都有可能因为这群记录者的疯狂而毁于一旦!他们甚至不得不做一些毫无意义的重复劳动,再次验证自己本该知晓的真相。 对于这群魔法师的聪明头脑来说,这简直就是折磨。 因此,贺拉斯·兰西亚出发了。 他知晓真相理应藏在星空之中,因此在出发之后的每一刻,他都在观察并且记录星图。 好消息是,这趟旅程一切顺利,他按照自己计算的路径安安稳稳地前行着,星图的记录也十分稳定,除了他多了一叠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之外,没有任何麻烦事。 但坏消息也是同一个——这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 这简直顺利得让贺拉斯·兰西亚有点毛骨悚然了!越是接近目的地,他的神经就越是紧绷,到最后几乎就快绷断了。 ……一定是哪里有问题。 贺拉斯终于站定了。此时他距离西岛——凡俗意义上的西岛、同时也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的西岛,仅有一步之遥。那就是他的目的地,他此次旅程的终点,但他却停了下来。 他在思考另外一个问题:既然只有一步之遥,那么他也不认为这一步能带来什么改变。那也意味着他这一趟的旅程失败了:他没有找到任何的真相或是谜底。 但这一点显然不应该。或许是因为曾经的自己去往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年的西岛?而他现在在阿尔弗雷德治世? 不,他认为原因不是这个。他甚至认为,哪怕自己去的是别的地方,但只要是步入了历史、并且利用星图来校准自己的光阴并且进行定位,那他应该就能发觉这个真相。 “……那就是,‘我’不对。”他喃喃自语。 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两个贺拉斯·兰西亚,出发时的想法与目的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是为了抵达目的地,而后者恰恰是为了旅途之中的某样风景。这无心与有意之间的区别,就是最大的问题。 此时的他太刻意了,正因为刻意,所以才忽略了一些东西。 他试图代入的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个自己的心态之中,尤其是当时的所思所想与可能行动。 托【白日梦】先生的福,哪怕他自个儿对当初的遭遇一无所知,但这事儿本身已经随巨面者一同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别的历史都可以是假的、但这事儿人人都知道是真的。 他是因为【白日梦】先生闯入了【群星会幕】才会想要调查这位巨面者,却不巧在波尔普恩撞上了这位巨面者本身,于是不得不奔波万里、从克里斯琴赶赴波尔普恩…… 他肯定收集了【白日梦】先生相关的信息,只不过对于贺拉斯来说,这事儿本身依旧算得上无妄之灾。说到底,那个时候的【白日梦】先生还没有如今这样大的名声,就算贺拉斯想收集、估计也收集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那就与【白日梦】先生本身无关。”贺拉斯确定了这一点。 但这很有可能是【白日梦】先生引发的、或是与之相关的。否则奥尔德斯治世的他自己不可能说什么,【白日梦】先生推动他踏上这趟旅程,而他也注定会在这趟旅程之中发觉这个秘密。 ……当时的【白日梦】先生是什么情况?贺拉斯回忆着。 在他与【白日梦】先生偶遇的那个时刻,那位巨面者所在的白橡木号——顺带一提,后来贺拉斯·兰西亚自己羊入虎口、自己也坐上了这艘船——才刚刚离开罗伊岛。 而如今的贺拉斯·兰西亚之所以能够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已经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能够重新回顾并且整理当初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 但当初的他同样是【塔】的导师,多半也会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刻就掌握【白日梦】先生相关的信息…… ……罗伊岛。 “【伪日】、【虚月】。”贺拉斯喃喃说,他的目光在那叠星图草稿之上一晃而过,“……【太阳】。” 人们往往在夜晚观星,这是因为太阳的光辉如此耀眼,以至于白日的天空之上根本无法出现其他星星的痕迹。 知晓【太阳】来历的魔法师们往往对此缄默不语,毕竟那都已经是一位正神了——一位昔日的【星群】的信徒,在成为巨面者、成为一颗小星星之后,又篡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于是反过来遮蔽了群星的光辉! “……可是……【太阳】?” 他终于抬起了头。于光阴之中、于时光之中、于历史的质料之中,他抬头仰望星空。 一路行来,他已经记录了无数的星图、无数个不同历史时刻的星图,因此他才能在漫长的过往之中校准自己的光阴,并且最终抵达自己的目的地。天上群星无数,他知晓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位巨面者。 可是他没有看到【太阳】。 “太阳是人类的幻觉。”伊斯好整以暇地说,看起来在揭同僚的短这事儿上毫不犹豫,甚至还兴致勃勃,“人们只是看到了火光、看到了光芒,于是以为那就是太阳——一颗巨大的恒星。” “……可是?” “可是这世上没有什么太阳。”伊斯重复了一遍,或者说换了个说法又说了一遍,“只是火光驱散了黑暗,曾经生活在黑暗之中的人们便给了祂一个称呼,起初那是【最初之火】,后来那是【太阳】。” 人们只知道太阳会在清晨出现、会在黄昏坠落;人们只知道太阳也会被乌云遮蔽、也能够驱散迷雾。 除此之外,人们一无所知。又或者说,太阳根本不是他们所想的那一轮太阳。 杜尔米皱了皱眉,他说:“那又怎么样?那就是【太阳】的太阳,很好,我理解了。可是这事儿值得【太阳】不惜烧灼你的一秒钟时光吗?” 他还没有将全部的因果关系联系在一起。 不过这也很正常。而且伊斯很乐意为他解惑。 伊斯便说:“你应该知道吧,那天上的群星,每一颗都是一名人类巨面者,确切来说,就是成为巨面者的魔法师。” “我确实知道。”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希亚曾经也是……等等。” 他如梦初醒一般地睁大了眼睛,甚至有些惊愕。 伊斯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就说:“没错,看来你反应过来了。这世上没有什么太阳、月亮,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星星——星空是人们的幻觉。” 繁星从不改变吗? 繁星从不改变的意思是——繁星组成的那片夜空,从不改变。 那些成为星星的巨面者组成了这片星空,正如死去的梦境生物在倒垂之树上组成了一片坟场一样。星空与坟场。 那些占星术士们理所应当地描绘出群星的轨迹、绘制了星图,甚至校准了光阴之中的星图而非历史之中的星图。他们做得不错,因为他们的前辈正为他们加油鼓劲呢。 ——那些前赴后继的魔法师们,他们以智慧、以头脑、以知识,点亮了人类的夜空。 他们的灵魂在夜空之上静默燃烧,光线也十分黯淡,因为他们不求驱散全部的黑暗、而只愿与彼此共同汇聚为群星;但正因为这样,所以他们也燃烧得如此缓慢、从来不曾熄灭。 他们以某种特定的规律运转着、人为营造着星空的法则,并合理有序地安排着往后一切加入他们的魔法师们的轨迹。 魔法师的魔法。他们创造了世间的秩序。 正如【星群】所想,群星成为群体,共同编织着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奥秘,并且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将世界的两端编织在一起、使之和睦共处。 倘若【太阳】不曾出现,那么按照【星群】的规划,迟早有一天,这些黯淡却燃烧的星光,终将点亮整个夜空。 ……可是希亚觉得这太慢了。 况且,“迟早”? 她不愿意将希望寄托在千万年之后,她宁愿在自己的时代解决一切,至少是寻找一个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 世界起初是一片黑暗,永恒的、寂静的、空旷的黑暗。在最初的火光点亮之前,人们甚至不曾知晓这个世界的存在。但是,【最初之火】仍是如此渺小,在发展壮大的人类部族面前显得羸弱不堪。 一小簇火苗如何能照亮整个世界? 这个世界需要一轮太阳。 “……人们不能怀疑。”杜尔米艰难地说,“人们不能怀疑这世上没有太阳与月亮、与群星。” 倘若他们怀疑,那么黑暗就将沿着他们的思绪入侵,并且成为他们的疯狂。倒不如说,他们本身也是这熊熊燃烧的火光的一员,他们的层域同样组成了火光的层域。 因此,【太阳】必须确保人们不会怀疑。 而希亚选择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办法:只要人们愣住一秒,那他们就什么都不会怀疑了。他们只会无知地摸摸头,思索着自己刚刚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但灵感这种东西,只要流失了,那就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时历】的一秒钟。 那缕微弱的火苗烧灼了【时历】的一秒钟,也烧穿了往前往后所有人类的层域。 从此往后,人们仰望星空的时候,或是为太阳的灼灼光辉所震慑、或是为群星的浩瀚无垠所震撼,他们将不约而同地愣住一秒,因而再也不可能知晓——繁星从不改变,夜幕永恒笼罩。 “于是那就成为了历史的分界、成为了界碑之上的一道裂隙。”伊斯笑着说,只是语气听起来并不愉快,“你忘了吗?【太阳】也曾分隔并且定义人类的历史。” 以【太阳】的诞生为分割点,往前是神话所展示的黑暗时代,往后是时光所揭示的古老时代——黑暗与古老之间,仅有一丝火光照耀。 伊斯又说:“况且,你应该也知道吧?我的信众,他们至多也只能从一个人身上夺取一秒钟的时光,而不能再切割更细小的时光。你以为这‘一秒钟’的规定是从何而来的?为什么偏偏是一秒钟,而不是一毫秒、一分钟?” 说到这里,伊斯竟然也有些愤愤不平了。在落魄的小村落里,他飘荡着也抱怨着。 “还不是因为【太阳】烧穿了我的一秒钟!”伊斯难得夸张地摊了摊手,“于是时光与历史也铭记、于是世界与灵魂也铭记!往后,人们再如何切割历史、涂改历史,都不可能超越这一秒钟的界限!因为这条道路的神明也失去了自己的一秒光阴啊!” 杜尔米:“……” 这么一说,他怎么觉得希亚还做了一件大好事呢? 这不是给【记录者】划定了一个界限吗?现在这世界的历史已经够混乱了,但要是【太阳】没这么做,那难不成人们的每一毫秒、每一微秒,历史都有可能发生变化吗?那真是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了! 哦,感谢【太阳】。这一次杜尔米是真心实意的。 他出神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我基本明白了【太阳】的意图,可是,我仍旧不明白本质。” “什么本质?”伊斯饶有兴致地问,倒是很高兴与杜尔米对话。历史越来越少,他待在这里也很无聊的呀! 杜尔米就问:“为什么世界的最初会是一片黑暗?” “……没有别的人。没有别的星球、没有别的生命、没有别的文明。宇宙空无一物、群星只是幻觉。” 贺拉斯·兰西亚的嘴唇都在发抖,不,他全身都在发抖。他喃喃自语,仗着自己身处往日的光阴之中,才敢这样直言不讳地道出真相——又或者,他希望有人能聆听他、能共享这份恐惧与绝望吗?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们’。” 第693章 过去的你 第693章 过去的你 人们如何理解宇宙? 人们用玻璃片、用望远镜,遥望着那些星星。圆滚滚的星球——原来是这样!原来宇宙之中存在着这样的星球。 那么,想必“我们”也是这样吧?想必我们的世界也是星球吧! 于是人们幻想那些星球之上也存在着与他们相似的生灵。人们总是妄想拥有同伴的;况且,谢兰是如此拥挤、狭窄的大陆,即便多了一个雾兰又怎么样?陆地是有边界的、海洋是有尽头的,而宇宙是无垠的。 在探索狂热的时代,人们幻想自己能够跨越这两块大陆,去往更遥远、更伟大的宇宙的边境! 他们如此幻想,是因为星空果真给他们营造了一份幻觉:世界之外还有别的世界、谢兰之外还有别的文明,宇宙如此广阔、群星如此灿烂! ……没有。 贺拉斯·兰西亚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西岛,知晓这座岛屿之上的原住民曾为波尔普恩家族所屠杀。而他想:没有。 世界之外没有别的世界、谢兰之外没有别的文明,宇宙从未广阔、群星仅仅燃烧自我。 他们的世界是逼仄的、是闭塞的、是封死的,像是一个没有出口的玻璃瓶。一瞬间,贺拉斯几乎怀疑自己窒息了,他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因为这个世界竟然比他想象之中的——渺小了那么多! 人类不仅仅是蚂蚁,更在黑暗之中为自己铸就了没有出口的巢穴。人类不仅渺小,更连变得磅礴的机会都从不存在! ……原来那就是群星。原来那就是【星群】。 神秘侧人士常常想,那位名唤为【星群】的神明,是否与凡俗世界离得太远了一些? 那永望的五神明明都是与人类息息相关的:时光记录着人类的历史、海洋栖息于大陆的身侧、梦境描摹了人类的灵魂、死亡刻画了生灵的末路。 可是,群星高悬于人们的头顶,从未影响人们的任何生活;甚至可以说,人们从生到死,完全可以跟星星毫无关系! ……不。 群星给了人们抬头的机会。那些成为星星的人类巨面者,他们让人类抬头仰望星空,幻想宇宙、幻想世界——不必敬畏黑暗,去敬畏并且畅想群星的灿烂吧! 群星给了人们一份希望。那份希望是更遥远的、更冰冷的,任何一个凡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经历、却仍旧幻想的。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曾经妄想踏足天空,因此将自己的建筑都修筑于危险的悬崖之上;群星之下的魔法师妄图理解世界的奥秘,因此不惜在千万年之间记述着繁星的轨迹、从来不曾懈怠。 那是人们求而不得之物:明明生长于大地、却试图挣脱大地。 孩童总有离开母亲怀抱的那一天。 “……可是,‘我们’呢?”贺拉斯质问着,或许不是质问任何人,而恰恰是在质问自己,“我们的未来在哪里?我们的宇宙竟然从不存在、我们的世界竟然如此渺小吗?!” 突然之间,他感到一种可悲的孤独。他明白了世界、人类、自己有多渺小,却为此感到了孤独。 他曾经傲慢,年纪轻轻就成了眷者、导师,在【塔】之中恃才傲物、风评欠佳;他曾经奢侈,在自己的十指之上都戴满了宝石戒指,以群星的馈赠为自己增光添彩。 他甚至孤高,认为那些无知又弱小的凡人永远只是忙忙碌碌地埋头于自己的生活,连那些魔法师也不过是困于庞杂的神秘学知识,不曾领略世界真正的奥秘。 可是,现在——贺拉斯·兰西亚,这世界真正的奥秘已经摆放在你的面前,为何你竟然恐惧与颤抖呢? 你不该狂喜吗?仅仅这一份知识,你就能一步登天,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去成为你曾经仰望的群星之一、去成为这片星空的一员啊! 每一颗星星都在静谧地燃烧。 【太阳】燃烧的时刻,祂们是否能短暂地休憩片刻呢?【虚月】升起的时刻,祂们是否也为之欢欣鼓舞呢?【伪日】传扬的时刻,祂们是否也感到一丝叹息、为人们终究发觉的异样? 这世上的太阳是虚假的太阳、这世上的月亮是虚假的月亮——这世上的星星是虚假的星星! “星空只是人们的幻觉。”贺拉斯·兰西亚说,“这个世界是假的。” 他往前踏出一步,来到了西岛的土地之上。周围一片寂静,仅有风声与虫鸣。他落寞地低着头,不敢望向天空;这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孤独。最后,他昏了过去。 “哦,这是一个好问题。”伊斯并不吝啬赞美,“‘黑暗’究竟从何而来?”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诚恳地问:“对啊,从何而来呢?” 伊斯略微玩味地看着杜尔米,同样诚恳地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杜尔米:“……” 他真的要跟这群神同归于尽了。他想。不是为了弑神,而是为了杀死这群该死的神秘主义者。 他郁闷地说:“这下我又多了一个要说服你的事情?” “我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事儿。”伊斯点点头,带着一点儿笑意,“比起我告诉你,我认为你应该前往世界的尽头、自己亲眼见证这个真相。这才能让你——更加印象深刻。” “印象深刻有什么用?”杜尔米愤愤不平,“我也提前看过了那本日记,知道北地的情况——但我同样对北地发生的事情印象深刻!要是‘印象深刻’就能解决这个世界的问题,那北地怎么还是现在这副模样?” “……你看了那本日记?”伊斯突然问。 “对啊。”杜尔米理所当然地说,他还为自己辩解了一下,“是那本日记自己出现在我的抽屉里的!” “哦。”伊斯略微感叹地说,“那也不枉我特地写了这一本日记。” “……什么?”杜尔米惊愕地看着伊斯,简直是上上下下地打量,多少有点不敢置信,他忍不住问,“等等,那本日记是你写的?” 伊斯漂浮着,并且微笑着。他轻飘飘地回答:“是啊,我写的。很惊讶吗?” “你还写这玩意儿呢?你还能模仿孩童的腔调?不,等等,难道你就是小说家?”杜尔米有点语无伦次了,他难以想象伊斯是小说家的可能性,“我不相信!” “小说家?我不是。”伊斯回答。 杜尔米松了一口气。 “但我确实可以成为孩童。我只是从时光之中摘取了某个果实。”伊斯用一张温和俊秀的男性面孔发出了甜蜜的小女孩的声线,“——杜尔米哥哥,你还有别的什么想听的声音或者故事吗?我都可以讲给你听哦。” 杜尔米:“……” 他要做噩梦了。他真的要做噩梦了。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时历】时候的情况,在那场神明的会议之上。但是当时令杜尔米震惊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他忽略了【时历】这个特性的可怕之处:这简直就是精神上的攻击与污染。 “变回去!”杜尔米手舞足蹈地大喊着,“快点变回去!伊斯就很好了,别变了!” “哦,好吧。”伊斯甚至有点儿遗憾地换回了原本的声线,和煦的男声,“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种有趣的事情呢。” 杜尔米终于松了一口气,并且心惊肉跳地意识到:其实自己还是一个正常人。 ……对啊!你瞧他天天想着自己的早饭午饭晚饭的,天啊,与这群乱七八糟的神明相比,他简直太正常了吧! “你确实不会再变了?”杜尔米谨慎地追问。 “当然,如你所愿。”伊斯说,“我会一直使用‘伊斯’这个面目的。” 杜尔米拍拍胸口,好歹是缓过气来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的确喜欢惊喜,但你那是惊吓吧?总之,你为什么要写这本日记?为了记录北地的情况?” “当然是为了给教团添乱啊。”伊斯故作惊讶地说,“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就任由教团胡作非为吧?” 杜尔米怀疑地问:“难道不是?” 伊斯因为杜尔米这话而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他冷笑着说:“当然不是,难道我是那种疯子吗?” 杜尔米不禁腹诽:难道不是? “人们要是看到了这本日记,多少也能在北地的乱象之中多活一阵子。”伊斯便说,“不过,我也没想到这本日记最后会去往你的手中……哦,原来是这样。有趣。” 他正在翻阅光阴之中的记录,并且发觉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笑了起来,为这桩有趣的故事,并且决定为这个故事补上最后的一环。 “你说那本日记出现在你的抽屉里,哪个抽屉?”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白橡木号的……我是说,幽灵船上的……呃,你知道那是什么吧?” “哦,我知道。”伊斯左顾右盼了一阵子,凭空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把什么东西扔过去了,然后他拍了拍手,微笑着说,“好了,我帮你扔过去了。再过不久,你就能看到那本日记了——确切来说,过去的你。” 杜尔米愣了一阵子,然后惊讶地说:“是这样?是这样的过程吗?” “是啊。你看到了那本日记,然后来了北地,遇到了正在挣扎的北地人——那个高尔,还记得吗?他捡到了这本日记,而他与他的同伴们认为你能给他们带去转机,就想要利用某种特殊的神秘学仪式,将这本日记献祭给你。 “坏消息是那个仪式是假的,那本日记是真的被烧毁了。但好消息是你来到了我的面前,并且让我知晓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于是我决定帮个忙,将那本日记投递到你的抽屉里——所以那个神秘学仪式最后确实奏效了,是吧? “于是你看到了那本日记,于是你来到了北地。这就是完整的过程,完整的时光与历史、完整的一个故事。”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自己也有些啧啧称奇,并且头一回意识到“光阴”竟然是这样一种神奇的、古怪的力量:果才是因、因成为果。 到了最后,那个神秘学仪式真的成功了!尽管是以谁也无法想象的方式成功的。 伊斯赞叹地说:“我很久没有目睹这般精彩的故事了,我改变主意了。” 杜尔米眨眨眼睛,好奇地问:“改变什么主意了?” 伊斯却后退一步,为杜尔米拉开了北地历史舞台的帷幕——那片风雪已经等待了太久,此前却只是等来动摇、亵渎、恶意,直至现在。 那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便说:“你的故事说服了我。现在,去往那混乱的时间场,去拯救这片土地吧。” 第694章 难以为继 第694章 难以为继 北地的历史是怎样的历史? 时至今日,杜尔米也说不好了。 这是人类最初的栖息地,是冰冷的雪山与广袤的雪原。这是最初的火光燃放的地点、也是永恒的太阳升起的地点。 最初之人沿着雪山的道路开辟了人类的国度,神明也记录那些痕迹、那些历史。往后,千千万万个故事都将由此开始,世界变幻不定、而北地的风雪从未动摇。 这是烈酒与欢歌传扬的土地、这是风雪与狼嚎共舞的土地。 人类似乎也只是这里的过客。当人类的城市消失的时候,北地的雪花却仍旧皑皑。 太遥远、太漫长的故事,人们往往不知道如何去讲述、如何去概括。那更像是一个毛线球,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线头,却发现这个线头后面连接着老长老长的一根毛线;而这根线更可能与其他的毛线缠绕在一起,根本理不清楚。 杜尔米唯独确定的一件事情是,既然世界已经呈现出这些面目、既然人类已经接受了这些故事,那么就让过往成为过往吧。不要去翻阅那些已成定局的往日、不要去改变那些早已生锈的曾经。 历史就是历史。人们经历过、见证过、铭记过,然后沿着历史的痕迹继续朝前走。铭记过去是为了迈向未来。 于是,顺着【时历】为他开辟的道路,他踏入了北地的历史。 “……真是一片混乱啊。”杜尔米不禁咋舌。 他知晓此时此刻的北地已经成为了尼古拉斯·福开森的时间场——要是福开森成功了,说不定他们就将迎来所谓的“福开森治世”?不晓得他是否为自己选取好了别的什么代号。 可是,眼前的混乱仍旧让杜尔米感到惊心动魄。那是时光的碎片的尸体,支离破碎、尸横遍野。 如果用人类能理解的话语来形容,那就像是一扇打碎了的、浑浊的玻璃窗。每一粒碎玻璃里头都蕴藏着一段往日,或是一个精彩纷呈的故事、或是某人乏善可陈的人生。 他望见了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有同样在场的莱尔先生,他们正在尽可能守卫这座城池,让人们跨越这一个冬天、下一个冬天、每一个冬天;永燃灯仍在燃烧,但朱厄尔·伯里却不见了。 他也望见了曾经的维莉卡与维利卡。相依为命的两人,从风雪走向荣光、从征服走向死亡、从湮没走向辉煌,又从最初的灿烂走向最终的落败。雪皇的名号并非一人所有,那属于每一个维莉卡与维利卡。 他甚至望见了与自己相关的人,那位古老的镜匠。奈特家族也曾经是最初之人的一员,是部族的神圣祭司,因而享有了“夜晚”的姓氏。可是,他们却作茧自缚,将力量献与神明——在雾兰诞生的那一刻,镜匠却已经死了。 他还望见了维普斯特与维赛德斯、古斯塔斯与布哈瓦尼,那些或是留存、或是消弭的北地的城池。时至今日,北地一共拥有十七座城镇,甚至计划开发一座不冻港,姗姗来迟地赶上海洋贸易的末班车。 这些故事都在时光的长河之中静静流淌,有时候甚至让杜尔米以为那是河蚌之中的珍珠,已经被打磨得圆润、美妙,闪闪发光。 ……而周围是一片黑暗,寂静的、寥落的历史的舞台。 在【时历】与【记录者】共同的作践之下,这片舞台竟然已经无人关注了。凡人尽可能埋头于自己的人生,而不凡之人尽可能夺取这座舞台本身、从不关注舞台正上演的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想到了埃默森的层域。那同样是一片舞台、也同样是落魄的舞台。 木偶在上演木偶剧、人类在上演历史剧。 “……很好。” 杜尔米也不知道自己在“很好”些什么,总之他不希望情况变得“很坏”,所以他就信誓旦旦地说“很好”了。 他就自言自语说:“接下来是……寻找尼古拉斯·福开森。” 这可是一桩麻烦事,他不知道福开森会躲在这么多碎片之中的哪一块——外域啊外域,这个时候轮到你发挥作用了,但你怎么反而没声了? “【白日梦】先生,晚上好。”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杜尔米吓了一跳,特别是那个声音与伊斯有两分相似,简直让杜尔米怀疑【时历】又换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身份。 不过那个声音也有些耳熟,杜尔米一瞬间想了起来那是谁:“阿尔弗雷德?” 不久之前,时钟先生就说这位治世者有什么事情要转告杜尔米,而杜尔米就让他等候在界碑的附近。眼下杜尔米直接在时间场之中碰到了阿尔弗雷德……看来他果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说? 关于尼古拉斯·福开森、也关于如今这个治世? 杜尔米突然有些好奇了。 阿尔弗雷德仍是一身黑衣,仿佛永远在悼念着什么。他的表情倒仍旧是和煦与温和的——说真的,这跟伊斯也太像了吧?不对,应该说伊斯跟阿尔弗雷德也太像了吧? 杜尔米十分怀疑,【时历】在选取人类形象的时候是不是参照了现如今的这位治世者。反正治世者应该是离【时历】最近的人类了,【时历】也没别的可以参考的对象。 “晚上好,阿尔弗雷德。”杜尔米友好地打了个招呼,“既然你也出现在这里,那就是打算解决北地这个乱局了?” 其实杜尔米心中也略有不满,毕竟是【时历】的信徒搞乱了北地的历史——虽说那是教团的人吧!——但是在此之前,阿尔弗雷德这位治世者可是压根一点儿也没参与。 之前克里斯琴还有亚玛利埃的事情也就算了,治世者甚至都不管北地吗?那这个治世者还算什么治世者呀! “您真是折煞我了。”阿尔弗雷德却谦和地说,“恐怕只有您能解决北地的变故,而我是力有不逮的。” 杜尔米微微怔了一下,有点不明白阿尔弗雷德的意思。阿尔弗雷德都已经是治世者了,而尼古拉斯·福开森无论如何都只是一个微面者,前者怎么可能无法解决后者?除非福开森趁人不备选择偷袭…… 不过阿尔弗雷德似乎只是随口恭维了杜尔米一句,他很快说:“不过,我的确为您带来了一些关于福开森的信息。” “那就帮大忙了。”杜尔米笑着说,他指了指前方的时间场,“我正苦恼着要如何在这些时光碎片之中找到福开森呢,不知道在这样的地方,【白日梦】的力量还能不能让我白日做梦?” 阿尔弗雷德略微古怪地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想,您都已经来了这里——甚至是来到了【时历】的界碑面前,您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做不到? 阿尔弗雷德带来的信息或许是可以让杜尔米立马找到福开森,但【白日梦】的力量也可以做到啊!无非就是杜尔米想不想、以及【时历】同不同意的问题。 目前来看,【时历】确实是同意了,但这位【白日梦】先生却好像压根不知道【时历】同意了,甚至还打算自己亲自去找。 ……是了,当初【群星会幕】一事,这位【白日梦】先生好像至今也没有意识到,其实是【星群】默认了祂的闯入与到访,因而才显得这位不速之客格外理直气壮一样。 阿尔弗雷德有些啼笑皆非,不过他反正是没打算提醒【白日梦】先生的。 他在这片时间场瞧见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可不是特地在这儿等候【白日梦】先生,而是打算经由这个地方去往【时历】的界碑附近——他没想到【白日梦】先生能直接闯到这里来! 不过,【白日梦】先生最初为人所知,不就是因为祂的行踪飘忽不定,甚至能“飘忽”到【群星会幕】之中吗? 这般来去自由、自在悠闲的模样,也不愧是【白日梦】先生了。 阿尔弗雷德不以为这是什么坏事——哦,他当然不会这么想。人们该不会以为他站在神明的那一边,要指责【白日梦】先生的行为过于亵渎与不敬吧?怎么可能!他巴不得【白日梦】先生将所有神明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好歹【白日梦】先生是人,只是成了巨面者;而那些成为神明的神明,可不会在乎人类是怎么样的。 阿尔弗雷德便说:“只不过,除了福开森的事情之外,我也有关于这个治世的一些事情要转告您。正巧这两件事情可以放在一块讲,您意下如何?” 杜尔米意下不如何,他觉得现在最关键的事情就是赶紧把福开森揪出来,直接杀了也行、进行一次公开审判也行、先跟福开森聊聊教团的意图也行…… 不过【时历】及其信徒似乎压根没什么时间观念,又或者说,不在乎外界的时间、而只在乎自己的时间。 “好吧。”最后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我不介意在这个时候听闻什么历史的真相,但愿北地的人们还能撑得住。” 阿尔弗雷德莞尔一笑,他笑着跟杜尔米保证:“请放心,既然我已经来了,那我就不会让北地再死任何一个人。” ……杜尔米眼神略微古怪:“您的意思是,即便死了,光阴也能倒转。” “当然。” “那让他们一开始就别死不行吗?” 杜尔米是真心实意这么问的。他觉得这才是理所应当的,但神秘侧的人们似乎总有属于神秘侧的解法——哦,杜尔米觉得自己果真是个凡人,普普通通的那种。 阿尔弗雷德再一次笑了起来,他望向时间场之中的光阴碎片,最后无奈地说:“我很抱歉,并且,我对此也十分不满。然而遗憾的是,这就是【时历】的力量的运作方法。” “哦?” “人们不能无中生有。” 倘若历史就是这么顺流而下、一片坦途,倘若时光就是这样静静流淌、从未停滞或倒转,倘若人们就这样心甘情愿、接受现实……那【时历】的力量又有什么用? 成了【时历】的信徒、却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那这信徒不是白当了吗? 人们付出行动的时刻必定存在某个意图,或者说动力。因为世上有这段历史的存在,所以人们才会好奇、探索、记录这段历史。那些历史学者不都是如此吗? 可人们同时也是贪婪的。那些学者为了一片论文就可以打得头破血流,倘若他们真的有机会直接改变那段历史,亦或是拯救自己重视的人……他们真的能无动于衷吗? 因此,人们不能无中生有的意思是——必须先有历史,然后才有【记录者】;而一旦有了【记录者】,后世记录的历史也必定会随之发生改变。 而到了最后,这些改变历史的人们说不定还会忘记,起初历史本就存在。 “……我还以为【时历】的信徒就是无中生有呢。”杜尔米忍不住说,“他们总是胡编乱造,对吧?” 阿尔弗雷德笑着点了点头:“您这么说也没错。故事讲述了一万遍,对于故事的讲述者与聆听者而言,这个故事就已经成真了。” 结合【记录者】真正做的事情,杜尔米不禁讥讽:“我以为更像是谎言重复了一万遍。” 阿尔弗雷德便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就是‘谎言’。” 这又让杜尔米有些不自在起来,他思索了片刻,明白了自己的“不自在”来自何方:“至于格拉德……” 新的治世在某种意义上拯救了格拉德,这也算是“谎言”的范畴吗? 他不禁停在了这里,因为他也不知道如何评价、如何审视。他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复杂了,不仅仅是神秘侧的复杂,也同样是凡俗世界的复杂。说到底,凡人的命究竟有多重要呢? 对于很多人来说,那可能一文不值。正是因为这样,阿尔弗雷德的做法显得格外仁慈与正义。 只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阿尔弗雷德的做法也不过是将另外一批人扔进了【太阳】的火盆之中;即便他选择的都是罪人,但当初的格拉德人之中,就没有十恶不赦的罪人吗?因此,这事儿从一开始就无法用天平来衡量。 “……格拉德。”阿尔弗雷德面上隐隐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重复了这座城池的名字。 而杜尔米想到,他们竟然站在北地的时光碎片之前、站在北地那十七座城池行将消逝的命运之前,提及一座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归于死寂的城市……这让杜尔米感到一种离奇的、怪异的悲伤。 “阿尔弗雷德治世支撑不了太久了。”阿尔弗雷德突然说。 “啊?”杜尔米有些震惊,“……您这么说的话,那还能支撑多久?倘若有几十年……” “今年之内。” 杜尔米震惊地看了看阿尔弗雷德,然后匪夷所思地说:“但现在都已经是今年的第九个月了!今年就只剩下四个月了,然后你跟我说阿尔弗雷德治世撑不到明年?” 他简直要抓狂了,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阿尔弗雷德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略微怅然地说:“终究是无根之木、难以为继。”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突然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治世如此短暂,其中一定存在着某种问题,而且是根深蒂固的、难以解决的问题——是了,是【太阳】烧毁了格拉德。 巨面者的行为往往会定格在不同的治世之中,譬如说【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一事,即便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只是细节发生了改变,但大体上的经过与结果是不变的。 甚至连贺拉斯·兰西亚这个倒霉蛋的事迹都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留给世界的一桩趣闻,那【太阳】与格拉德的故事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被推翻、被改变? 正如他们刚刚讨论的那样,【记录者】的行为其实只是“谎言重复了一万遍,人们就信以为真”的幻觉。 而阿尔弗雷德拯救格拉德的故事,就是最大的谎言——他果真拯救了格拉德吗?还是说,格拉德早就已经死了,而这死而复生不过是一场谎言、一次幻觉? 想必这位治世者的层域之中仍旧充斥着格拉德亡魂的呓语,哀嚎、惨叫、悲鸣。那一切都掩盖在他的一袭黑衣之下,即便到了新的治世,他也从未更换这身黑衣。 因此,他很清楚——他仍在悼念。 “……你来找我,是为了……”杜尔米突然有些明白了。 “我仍旧希望格拉德活下去。”阿尔弗雷德叹息着说,“所以,我恳求您——您能为我实现这场【白日梦】吗?” 第695章 为了苏醒 第695章 为了苏醒 那位【白日梦】先生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的请求。 相反,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捉摸不透的眼神,定定地注视了阿尔弗雷德片刻。不远处,北地的光阴碎片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他突然笑了起来。 那个相貌英俊、气场活泼的年轻人,他突然笑了起来。在无数的传言之中,关于这位【白日梦】先生的猜测、揣度总是有很多,不过,人们通常都认可这位巨面者脾气挺好的。 很少有人记得,在【白日梦】先生刚刚声名鹊起的时候,他还是以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疯子形象出现在世人眼中的;人们疑心一位巨面者怎会这样无知又落寞、又疑心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怎么能拥有那样胆大包天的好奇心。 “你恳求我?”【白日梦】先生咧嘴笑着,“——恳求我让格拉德死而复生?” 阿尔弗雷德不明白这样一个请求怎会让【白日梦】先生露出这样的表情,祂的双眸之中是否流淌出过于深沉的、阴郁的幽光了?但他还是谨慎地说:“是的,我如此恳求。” “……哈哈哈哈哈哈!”【白日梦】先生却大笑起来,随后他断然说,“真遗憾,我做不到。” “您是一场【白日梦】,您有什么做不到的?” “我当然做不到。”【白日梦】先生啼笑皆非地说,“我当然……” 他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猛地睁开。他说:“让我们坦诚一点吧,阿尔弗雷德。我来到北地,不仅仅是为了拯救这片土地的故事,也是为了追查我父母死亡的真相——您明白了吗?我父母、死亡、真相!” 倘若他要复活什么人,他干脆从他爸妈开始复活好了!什么格拉德,先排队! 可他正是因为不忍用神秘侧的力量亵渎父母的身后事,所以才克制至此。在如今这个治世,他甚至亲手操持了父母的葬礼。而现在,这位治世者、他却恳求他让格拉德死而复生? 这世上死过多少人?【太阳】又燃烧了多少无辜者的亡魂?别的不说,波尔普恩家族屠杀了多少原住民? “而我也死去过无数次。”杜尔米百无聊赖地说,“我被凡人杀死过、被骷髅杀死过、掉进海里摔死过、被大火焚烧过、被梦境淹没过——从生到死倒是一了百了的事情,从死到生就不一样了。” 事到如今,他重新审视格拉德的所谓饥荒、所谓死亡、所谓焚烧,不禁开始怀疑有多少是世界的真相、又有多少是历史的粉饰。面前这位治世者,他为了挽救格拉德的命运,又做了什么呢? 话说到这里,杜尔米几乎以为自己是个坏人了。是啊,这位治世者想要拯救格拉德,而令人遗憾的是,【白日梦】先生却拒绝了他的白日梦。 “……死亡就是死亡。”杜尔米说,“【记录者】们就是太不尊重死亡了。” “但死亡并非归宿。”阿尔弗雷德敏锐地反问,“难道您情愿让亡者们去往那拥挤的死亡的地界,也不乐意让他们在广阔的凡世享受人生吗?还有,您的父母……” “别提我的父母!” 阿尔弗雷德悚然一惊,终究默然。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可以杀了幕后黑手,为我爸妈报仇。” “真遗憾。”阿尔弗雷德悲哀地说,“我杀不死【太阳】。” 这就是神秘侧。这就是神秘侧的禁锢与规则。 ……有一瞬,杜尔米心想,倘若他们不曾知晓神秘侧、不曾知晓神秘侧的力量的本质,那么这一切或许还好过一些。 比如说,当他们不曾知晓这世上有什么“复活”的方法的时候,他们还可以用漫长的时光来洗涤自己的悲伤。迟早有一天,他们能背负着这份悲伤继续启程、直至抵达自身的终点。凡人终有一死,人皆如此。 再比如说,倘若不曾知晓这所谓的“复活”不过是时光的谎言、而亡者的灵魂仍在光阴的间隙之中永恒哀嚎的话,那他们也可以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去践行这个神秘学仪式。以力量一决高下、清晰明确。 可是他们偏偏什么都知道了,知晓复活也知晓复活的本质。他们意图行动却知晓这只是徒劳、他们不愿亵渎却仍是蠢蠢欲动。 如果这就是层域与层域之间的间隙、生与死之间永恒的障壁的话,那么杜尔米的确因此感到了厚重的痛苦。 “……我不能答应你。”杜尔米最后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说服自己,“人们不应该将亡者拉回生者的世界。” 阿尔弗雷德忍不住质问:“即便那是因为神秘侧的力量?即便神秘侧的力量已经践踏了凡俗世界,我们——以及您,也仍旧只是旁观吗?” “您说我旁观?”杜尔米几乎好笑地看着阿尔弗雷德,“面对北地的变故的时候,您又做了什么呢?况且,其实您也很清楚【太阳】的焚烧究竟是因为什么吧?” 那是为了驱散黑暗。 说到底,【太阳】并非因为一己私欲而选择焚烧。真要说这里头有什么恶意的话,那也只能说【太阳】太“偏爱”人类的血肉与灵魂了,那是祂延续自古老蛮荒时代的恶习。 格拉德只是不幸成为了那个牺牲品。许许多多人都不幸成为了那个牺牲品。而更加不幸的是,这就是神秘侧。 人们总是因为一桩不幸而造就更多的不幸。 杜尔米并不能说自己就是绝对公正与正义的,他甚至不能说自己完全没有动摇。倘若他真的能复活父母、能复活格拉德、能复活千千万万个无辜之人…… 可他最后还是险险拽住了自己的思绪,并且郑重地告诫自己:那不过是一场白日梦。 他可以将这场【白日梦】递交给更多人,但说到底——那仍是白日梦。 “……您知道为什么,无论多么遗憾,人们总要从梦中醒来吗?哪怕那是一场美梦、哪怕那是一场美好的白日梦。” “为什么?” 杜尔米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说:“因为梦醒才能成真。” 停驻于头脑之中的幻想,即便再怎么美好,那也是虚假的;人们只有醒来,才有可能在真实的现实之中将这场美梦付诸实践、令其成真。 因此,到了最后,这场白日梦终将破碎。 梦醒才能成真。 这才是他终将给这个世界带去的那场【白日梦】。不是为了沉眠、而是为了苏醒。 阿尔弗雷德怔怔地望着杜尔米。 杜尔米没指望这位治世者——凡俗世界的格拉德市长——能理解自己的胡言乱语。他只是说:“我不可能让格拉德活过来,或者说,回到格拉德未曾被【太阳】焚烧的时刻。那是已经发生过的既定事实。 “……只不过,我有另外一个设想。” 阿尔弗雷德原本已经感到一丝失望,闻言却又重燃了一丝希望:“什么设想?” 杜尔米本想提及遮兰,但又迟疑了一下;毕竟遮兰现在还没有真正诞生。于是他想了想,就换了一种说法:“格拉德或许不能活着,但可以一直‘死着’。” “啊?” 这下阿尔弗雷德是真的有些惊疑不定了:他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终于活成了白日梦的样子,他的意思是,臆想。 杜尔米的这个设想其实是基于【死昼】的疯狂而来的。穆尔一直絮絮叨叨催促杜尔米接手那些亡者的疯狂呓语,杜尔米烦不胜烦,感觉【死昼】首先被逼疯了、然后又来逼疯别人。 不过这些亡者的灵魂与呓语确实是需要处理的一个麻烦。【海镜】好歹还自己建设了【墟】的存在,但【死昼】简直是完全被逼疯了——因为死亡的地界必定充满死亡。 但杜尔米以为,既然死亡的神明都会被死亡逼疯,那就说明死亡并非一了百了、而是崭新的开始。 “死亡并非归宿”的意思是,别以为死了就安生了、死后还有一大堆麻烦呢! 想到这里,杜尔米反倒是被自己的无知与天真给逗笑了。活在死亡之中吗?真是一场无知无畏的白日梦啊。 “他们可以活在【白日梦】的层域之中。”他给出了一个承诺,“或许不是眼下、或许不是近在咫尺的未来,但某一天,他们终究可以活在一场【白日梦】里。” 等到那个时候,不仅仅是格拉德,甚至是所有令【死昼】感到苦恼的亡者——他们都将活在一场【白日梦】之中。 因此,也当然包括了杜尔米的父母。 人们终将成为遮兰的一员。 “……您要收留他们?”阿尔弗雷德略微惊愕地说。 “别把我说的那么高尚。”杜尔米连连摆手,“巨面者的层域建立在无数微面者的层域之上,因此,死去的人们或许也只是活在他们自己昔日的故事之中而已。我只是打捞了他们的思绪,并汇聚为一场【白日梦】罢了。” “那也比他们如今的境况好多了,甚至是好得多。”阿尔弗雷德认为这比他最糟糕的预想要好得多,因而真诚并且感谢地说,“我很高兴您乐意为格拉德保留【白日梦】中的一席之地。” 杜尔米皱了皱脸,总觉得阿尔弗雷德这话怪怪的……是了,听起来就像是杜尔米另起炉灶,把本来拥挤的神序之树扔到一旁,自己另外种了一棵树,因此他才能决定这新的一棵树上的席位与座次。 只不过,杜尔米仍旧认为,既然所有神明都说他必须前往世界的尽头,如此才能知晓、目睹真相,那么在他抵达世界尽头之前,一切都只是一场空谈。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神秘侧的麻烦还有一大堆呢。”他叹了一口气,“先把北地的事情搞定吧。” 阿尔弗雷德得到了【白日梦】先生的承诺——至少在他看来,【白日梦】先生乐意关注格拉德的命运,而这份“乐意”就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心中也不免松了一口气。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难以长久维系的情况下,阿尔弗雷德知道自己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在一切可以接手格拉德的巨面者之中,【白日梦】先生已经是最可靠的选项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甚至是利用了【白日梦】先生的善心。 话又说回来了,倘若【白日梦】先生刚刚立刻就满口答应、信手就复活了格拉德所有人……那阿尔弗雷德还信得过这位巨面者吗? 这个问题在阿尔弗雷德心中划过一丝古怪的涟漪。他心里想,人们既不希望神什么都不做,又不希望神做得太过分。 他说:“那么,请跟我来吧。” “嗯?” “我已经找到了尼古拉斯·福开森的位置。”阿尔弗雷德终于有了一点治世者的风范,“请让我为您引路。” 第696章 不慎沾染 第696章 不慎沾染 “好了,我们还有最后的三天时间。”凯瑟琳·贝休恩言简意赅地做出了总结,“现在,先来汇总消息吧。” 当第一朵雪花飘零在塔拉纳的时候,人们就知道大事不妙了。而等到克里斯琴都已经感受到夏日之中的一缕凉意的时候,人们就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北地的风雪正在外溢,就像是有人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冰封多年的冷库。狂暴的冷空气正在南下,连同狂风、大雪、冰粒,一起席卷整片大陆。 他们总不能坐视整个大陆都变成雪原吧? 这种时候,各个正神教会以及各大城市也无法作壁上观了。或者说,一开始他们还想看看,【白日梦】先生去往北地是否能在一夜之间解决这场变故,但是几天过去,他们终于不情不愿地承认:自己也得出把力。 在凯瑟琳的力排众议之下,太阳教廷是最早参与解决这场变故的组织。 这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的逐光骑士已经身先士卒,自身都陷落在北地之中了,所以太阳教廷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借助日光,信息的传递变得简单多了。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这位逐光女士本身就已经与太阳教廷有了裂隙与分歧,已经转投了【白日梦】先生的阵营……但如果是更深层次的知情者,那他们又不免怀疑,那位教宗是不是也同样站在了【白日梦】先生那一边? 否则的话,太阳教廷又何必这么尽心尽力? 不过,危机近在眼前,他们也顾不上怀疑这些事情了。 “我们已经整理好了此前最早报道北地变故的报社的调查情况,各地的调查都汇总好了。”一位太阳骑士将一叠纸张递给凯瑟琳,“虽然他们最终的报道方向不一,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来源是统一的,因为说辞都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确实有人在背后提供了消息。 倘若不是北地的风雪阻隔了人们窥探的视线,那么在很多人心中,此时此刻的北地已经沦陷了、成为了彻彻底底的空洞——事实上,从【白日梦】先生传递过来的消息来看,情况确实如此。 但是只要不是在短期内令所有谢兰人都达成共识,那么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可能仅仅只是一次“百年难得一遇的恶劣天气”,听过就忘。 一场暴雪,让整个北地短暂地失联了。这听起来也合情合理吧? “能找到消息的提供者吗?” 太阳骑士摇了摇头:“这些报社都声称自己的消息来自于熟悉的记者或是线人,或者干脆就是匿名投递的信件。这让我们很难找到具体的信源。不过……” 他翻阅着那叠纸张,然后说:“其中有一家来自利文斯通的报社,为我们提供了一条线索。这家报社是收到了匿名信件,信件的内容是用了剪贴报纸的做法。” “剪贴报纸?就是从报纸上剪取需要的文字,然后拼贴在一起?” 太阳骑士给出了肯定的回复。 凯瑟琳觉得这有点古怪,她又问:“仅有这一封信是用了这种方法?” “没错,其他报社收到消息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花里胡哨。”太阳骑士又说,“而且,这家报社的老板还发现,信纸的背面似乎是不经意间蹭上了一点彩色颜料。” “颜料……画家?”凯瑟琳皱了皱眉。 “是的。”太阳骑士很快提及了另外一些线索,“您还记得发生在瓦伦蒂与利文斯通的假|币案吗?当初就有一批仿制假|币的画师失踪,一直没能找到下落。而在利文斯通,我们有一位太阳骑士就是在拜访一名画师的时候出了事……” 凯瑟琳知道这桩案子。确切来说,不久之前,她才与这案子的当事人——死者——见了一面,在【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会议之上。 不过,最关键的是,假|币案不是已经被证明为图雅信徒所为吗?现在连图雅都已经被【白日梦】先生收编了,回过头来,假|币案竟然还能留下什么新的线索吗? 她的表情逐渐古怪起来。 她确实知道其中的细节,很多甚至是杜尔米自己闲聊的时候说起来的。 关于画师,确切来说,是行踪不明的画师,其实一共有两位,并且来自两个不同的案子。 其一为瓦伦蒂与利文斯通的假|币案,此案已经被证明是图雅信徒所为,各个罪魁祸首也都已经捉拿归案了,但二十年前瓦伦蒂的那名负责绘制假|币的画师仍旧不知去向。 其二为利文斯通的伪书案。这事儿其实是从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开始的,太阳教廷的一位骑士原本打算去拜访一名画师,具体了解一下手抄本的制作流程,却在这个时候遭遇了【虚无边境】的袭击——那这名画师又是什么来历? 后来杜尔米为了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踏上了漫长的调查之旅,也确实证明了【虚无边境】策划了亚玛利埃之歌的流传,目的是想要唤醒沉眠之中的【梦钥】。 他倒也没有忘记利文斯通留下的一些问题。事到如今,再回首去思索当初发生在利文斯通的种种事件,他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人在幕后推动着一切的发展。 图雅信徒也好、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也好、【虚无边境】也好,一切似乎都存在于同一片漩涡之中。 比如说,这两桩案子里的两位画师,会不会是同一个? 这可不是杜尔米瞎说的。 阿切尔·英尼斯曾经请一名画师绘制旧城区改造图纸,后来这份图纸不慎失窃——连环失窃案,哦,这已经是十分久远的故事了——他想要找到原本的那名画师重新绘制一份,而这名画师留下的地址正是格雷艺术学校。 利文斯通的警局在调查假|币案的时候,通过原料的渠道追溯,发觉这群图雅信徒正是在格雷艺术学校制作假|币的。借助艺术学校的名头,他们可以顺理成章地购买颜料与木材,这些都是制作假|币的原材料。 而狮子先生在调查伪书案的时候,他想要去拜访一名画师、却在拜访之前遭到了【虚无边境】的袭击——这位画师留下的地址同样是格雷艺术学校。 三个案子、同一个地址。这说明确实有同一个、或者同一批画师群体,正在利文斯通的暗处活跃着。 后来因为记忆剧院的事情,外加格温·阿尔克温带来的关于亚玛利埃之歌的线索,杜尔米决定千里迢迢赶赴亚玛利埃,暂时也没功夫去找寻这个神秘的画师。 ……现在说起来,当初的一些问题也全都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 连环失窃案告破、阿切尔找到了丢失的那份图纸,也就不需要找原本的画师重新绘制了;假|币案一早就解决了,只残留着图雅信徒的余党,最后也被政务署与【白日梦】先生联手解决了。 而伪书案让杜尔米前往万里之外的亚玛利埃,却也证实是亚玛利埃的长老们与【虚无边境】勾结,妄图拯救亚玛利埃的处境——这么说来,与那位画师又有何干呢? 这位画师似乎是关键角色,但又在最后的时刻从容地全身而退,甚至谁也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谁也没想过追查他的行踪……从二十年前瓦伦蒂的假|币案开始…… 只是,二十年前? 如果说是二十年前,那么杜尔米就不得不怀疑这会不会跟他们那位治世者有关。说起来,阿尔弗雷德为什么又偏偏选择了跟利文斯通合作、并且让利文斯通成为奥古斯王国新的首都呢? ……好吧,这可能是因为利文斯通与最近三百年的海洋贸易的关联实在是过于紧密,所以阿尔弗雷德也没得选。 闲暇之余,杜尔米总是会思索这些问题,姑且也算是他无可救药的好奇心的一部分吧。 他也将这些线索分享给了同伴,或多或少也带着一点集思广益的想法。不过之前他们都不在利文斯通,也没什么机会具体来调查这些谜团。 可是现在,幕后黑手似乎自己不小心暴露了马脚。 ——信纸背后,不慎沾染的颜料。 尼古拉斯·福开森在北地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浪,妄图将北地的历史全部打乱、然后推倒重来。他妄图以北地为棋盘、以北地的十七座城池为棋子,为整个世界谋划出一条崭新的出路、一个崭新的故事。 他当然不可能仅仅在塔拉纳拥有盟友。单纯从报纸的角度来说,各大城市似乎都在暗中配合着福开森的行动。因而这甚至不能说是马脚,而更像是挑衅与对垒。 ……利文斯通与北地相距甚远,利文斯通的这位画师就算真的与福开森合作,他们的合作又能有多么深入呢?毫无疑问,北地的计划与利文斯通没什么关系。 甚至可以说,利文斯通这边,也一定有另外的一个计划。 如果说阿尔弗雷德与这位画师的关系是合作者——“二十年前”是一个毫无疑问的关键时间点——因此画师才能在利文斯通拥有一席之地,而记忆剧院的大火是旧的治世对于新的治世的最后一次反扑,那就意味着…… 【白日梦】先生挽救记忆剧院的行动,反而像是帮了对方的忙? 话虽如此,对于杜尔米来说,他也不可能坐视记忆剧院的大火焚尽一切。因此,这更像是对方有心算无心。 凯瑟琳有些恍然。她凝视着调查资料上的文字,终于意识到对手一直以来都藏在暗处;而这次的疏漏终于让对手站到了明处——这世上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或许仍有人虎视眈眈。 “……我明白了。”凯瑟琳不动声色地说,“先将这些资料整理起来吧,我稍后再仔细看看。利文斯通那边拿到了那张沾染颜料的信纸了吗?” “是的,此时应该放在圣德昆西大教堂。” “让他们好好保存吧。”凯瑟琳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说不定能派上什么用场。” 她没把话说的太明确,免得利文斯通那边大张旗鼓,反而引起了幕后黑手的注意。不过她的确以为,这张信纸有必要交给【白日梦】先生,指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那么,下一个问题。”凯瑟琳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睛,“北地的那些历史记录收集得如何了?” 事到如今,这些领民也知晓【白日梦】先生想要做什么事情了——这些历史记录、关于那十七座城池的记载,就是北地留存在凡俗世界的锚点。有了这些锚点,【白日梦】先生才可以将北地安然无恙地带回凡世。 只不过…… “我们收集了不少,不仅仅是历史记载,也有一些来自北地的旅客的述说。”另外一名太阳骑士诚实地回答,“但是这些记录都太零碎了,很难形成足够坚实的锚点。” 凯瑟琳也是这么想的。【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分布在不同的城市,也收集了不同的信息。那些资料琐碎、混乱,真假难辨,甚至都不能确定来自过往的哪一个时代。 这些——几乎堪称零碎的——故事要如何整合在一起,形成一个鱼饵、钓起沉沦在光阴之中的北地城池呢? 凯瑟琳不仅仅感到困惑,更感到些许好奇。她会将这些记录一一过目,然后转述给【白日梦】先生。北地的风雪仍旧遮掩着一切的行动,让外界无法知晓北地究竟发生着什么。但是,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或许这一次,【白日梦】先生又将为人们展示一场离奇的白日梦吧。 第697章 席卷世界 第697章 席卷世界 “……还真是,显而易见的破绽。” 朱厄尔·伯里声音冰冷。 即便此刻她的身周是一片黑暗、神明赐予的永燃灯也不在身边,但是她毫无畏惧,甚至可以说是轻蔑地评价着发生在北地的一切。 在离开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之后,这位逐光骑士选择了深入北地,也就是往更北面行走。 如果按照凡俗世界的地理位置,那么北地的更北面几乎没有什么活人生存了,甚至连动植物都很少见,只剩下广阔的雪原与冰面。 不过布哈瓦尼是个例外,那是整个谢兰的最北端,同时也是人类已知的最寒冷的地方。人们其实也不知道布哈瓦尼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能感慨他们的同类是如此神奇。 朱厄尔的目标就是布哈瓦尼,或者说,谢兰的最北面。 如今那座孤城有【白日梦】先生的领民照料,永燃灯也可以庇佑人们度过下一个冬天,朱厄尔没有后顾之忧,因此可以坚定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行。 眼下【白日梦】先生不知去向,但必定是在北地——如今这个混乱的、真理侧与神秘侧混淆在一起的北地——的某一个地方。 而朱厄尔认为,北地这样的情况,却恰恰成了幕后黑手最大的漏洞。或者说,这是一个必定会出现的漏洞。 之前莱尔先生已经跟朱厄尔提过“时间场”的问题。如今的北地正是卷入了一片巨大的、广袤的时间场,所以才会呈现出这样复杂而诡谲的情境。 但是朱厄尔非常确信的一件事情是,在她踏入北地的起初,她仍旧是可以联系到外界的。直至那座孤城的出现,她才一下子卷入了神秘侧的神秘之中,而与凡俗世界失去了联系。 这意味着北地的真理侧和神秘侧还没有完全交织在一起,这中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边界、某种永远不可能相融的缝隙——这其实也可以理解为神秘学定义之中的层域不互通法则,真理侧与神秘侧永远不可能彻底融合在一起。 同样的,这条所谓的缝隙,就是人们传得神乎其神的【虚无边境】;尽管很多人将其看作是佞神信徒的组织,但其本身也象征着某种神秘学概念。 而这就是敌方最薄弱的位置,是时间场的边缘,是距离凡俗世界最近的地方。 朱厄尔知道【白日梦】先生想做什么,既然如此,她情愿为祂引路——她将成为一个路标。 况且,朱厄尔也是最合理的人选,因为【太阳】近在咫尺、而她是逐光骑士。逐光骑士注定追逐光芒,她可以感知到凡俗世界的太阳身在何处,此刻的北地距离太阳有有多远。 她只需要打碎这层阻隔。 这正是光辉照亮黑暗的意义,不是吗? 路标、锚点、通路……还有,【白日梦】的力量。已经沉沦于时间场之中的人们,需要这些帮助引领他们归乡。 ……朱厄尔敏锐地闪身,躲开了黑暗之中的锐器。似乎有人意图杀死她,那是无穷无尽的、来自光阴的恶意,也同样受到这片时间场的主人的操控与摆弄。 此时的她已经来到了这片时间场的尽头,周围一片漆黑,不再有风雪、也不再有狂风。世界变得喑哑,但朱厄尔可以听见那些近乎无声的呼吸。 “——我随时可以在这里杀死你。” 尼古拉斯·福开森。他就在这里,或者说,他正注视着这里。 这片时间场受到福开森的掌控,朱厄尔知晓自己、甚至【白日梦】先生等人的行动也全都在福开森的注视之下。只不过福开森难以干涉巨面者的行为,而普通的微面者就没那么自由了。 这也是之前那些来到北地的人全都失联的原因。福开森在第一时间就排除了这些隐患。 福开森的年纪起码有两三百岁了。他是借了【时历】的力量才能活这么久。他的声线不算苍老,姑且可以说是青年或是中年男人,但语气之中的沉郁和冷酷,却昭示了他的岁月之久。 “是吗?”朱厄尔冷笑着,她身上盔甲浮现,双手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武器。 “这里没有太阳。”福开森淡淡说,“在一片黑暗之中,逐光的骑士,你又能坚持多久呢?” 朱厄尔·伯里来到北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甚至还为了守卫那座孤城与那些孩子而用掉了一些质料。在夜晚,太阳骑士往往需要更加小心——因为他们的太阳不曾照耀他们。 ……朱厄尔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因为别的,更不可能是因为她绝望了,而只是因为她现在视线受阻,与其睁着眼睛却还是不知所措,那不妨闭上眼睛,用听觉与嗅觉去辨别周围的一切:敌人与危险。 对于身经百战的朱厄尔来说,这种做法并不难。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寻找这片黑暗的薄弱点。 相比之下,战斗本身显得如此枯燥、乏味、简单。福开森从时光之中找来的这些战士,没有一个敌得过一位老道的逐光骑士。他们或许冷酷,但朱厄尔可以比他们更加冷酷。 也许这些战士也来自于北地,成为战士的时候也抱着足够坚定的、热忱的决心。但朱厄尔的背后是整个谢兰。 她不能退缩哪怕一步。 “……你知道你最大的纰漏是什么吗?”朱厄尔冰冷地说,语气甚至还是不紧不慢的、未曾急促一分,“你低估了北地人在风雪之中求生的决心。” 事到如今,时间已经流转了不知道多少个三年的轮回,但那座风雪中的孤城却仍旧坚守。是的,许多人都死在了这场风雪之中,人们也的确一点一点步入了绝望之中;可人们还没有放弃! 这座孤城正是由北地那十七座城池的往日汇聚而来。无数个故事堆叠在这座城池的幻影之中,人们挨个踏上历史舞台、然后挨个死去。可他们从未放弃这座城池、也从未逃离自己的命运。 他们以死亡为代价的坚守,不仅仅铸就了一场白日梦、最终也的确等来了这场【白日梦】的抵达。 这样的顽强与坚韧,不知道是否在福开森的预料之中呢?或许他也好整以暇、冷眼旁观,只等待着光阴的轮转彻底磨灭这些人莫名其妙的坚持吧。 北地一定存在着不愿意屈从于福开森的人,否则列昂尼德家族不会被提前灭口。因此,福开森将整个北地卷入风雪,也正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碾碎对手与他对抗的决心。 一次死亡算不了什么吗?一次暴风雪算不了什么吗?那么过往的无数次呢? 但这样的做法也彰显了他的虚弱与无能。妄图用神秘侧手段来解决凡俗世界的问题的人们,恐怕都已经走投无路、别无他法了吧?否则,这份疯狂何必要赌上他们自己呢? “整个北地。”朱厄尔劈开一人的胸腔,顺手擦拭脸上的血迹,她仍是冷酷地宣称,“倘若你能将整个谢兰都拖入你的时间场,那我还能高看你一眼。可是,花费几百年,也不过是北地而已吗?” 北地又算得了什么呢?这可是探索狂热的时代、海洋贸易的时代、属于森罗海的时代! 北地这十七座城池,即便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利文斯通的贸易量。而这片时间场的总和,指不定也比不过一个利文斯通在两个治世所累积的传奇故事。 因此,谢兰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就不在乎北地发生的事情了;这既是因为北地的变故没什么新的进展,也是因为——谁会在乎北地那种落后又偏僻的鬼地方啊? 这是残酷的、也是无奈的。 如今北地问题的严重性,在普通谢兰人的眼中,或许还比不过奥古斯与诺斯那小打小闹的战争吧? ……朱厄尔不慎被暗器刺中了手臂,她闷哼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甩去了血液。寂静与黑暗仍旧笼罩着这片土地,她在心中考虑着激怒福开森的可能性,并且思索着这边的动静有没有可能被【白日梦】先生注意到。 朱厄尔并不畏惧死亡,但她必须权衡自己的死亡能够带来多少利益。 好在福开森似乎没什么别的要做的事情,乐意在这儿欣赏朱厄尔与无穷无尽的敌人战斗的场面。他说:“北地只是一个起点,也是一个完美的起点。当谢兰人朝着雾兰扬帆远航的时候,他们绝不应该遗忘,谢兰才是我们的归处。” 朱厄尔一边砍死那些时光之中的幽魂,一边还要应付福开森的闲言碎语,这让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冷漠了:“第一步就是打乱人类所有的历史?” 其实神秘侧人士基本都很清楚北地的重要性。这重要性并非是现如今的经济、政治意义上的地位,而是北地几乎造就了谢兰过往的一切;在这一点上,正如福开森所说,北地是一个起点。 或许这世界最开始十分渺小,仅仅是一场风雪就可以笼罩的土地。而后,当人们捧着灯火、慢慢向前行走的时候,他们才发觉了这个名为谢兰的世界。 因此,北地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杠杆,有心人的确可以从这里撬起整个谢兰。 唯一的问题是,从这里撬动的人类历史,真的是一位使徒就能应付的情况吗?福开森真的不怕先砸死他自己吗? 而这就是福开森的第二个漏洞,也正是他此时只能待在这里跟朱厄尔较劲的原因。 “……你快要撑不住了。”朱厄尔唇边露出冷笑,“你本来只想将时间场限定在最近的三百年,但是,后续的发展却超出了你的想象。” 在那座孤城之中,朱厄尔也遇到了来自不同时光的人们,绝大多数都来自现世,但少有的那些来自往日的人们,有的比较近、但也有的非常远——远到法涅斯王朝、远到那场神战。 他们谈论的事情、使用的语言、说起的故事,甚至是让如今的人们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毕竟,那段历史距离人们太远,不仅仅是模糊、更是朦胧。 一开始朱厄尔没有特地关注这一点,可是此时此刻,在朱厄尔逐渐发觉,这些朝她攻击的敌人的招数甚至令她感到陌生,让她也有些难以招架、逐渐伤痕累累的时刻,她意识到福开森撬动了更古老的岁月。 太阳教廷在培养逐光骑士的时候绝对是下了血本的,朱厄尔本人更是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对抗了无数的佞神信徒。有什么招式、术法,会是她不曾知晓的呢?她甚至都跟不少雾兰人切磋或是战斗过! 因此,福开森所掌控的这些时光之中的幻影,真的来自福开森所拥有的质料吗?还是来自北地这片古老的土地呢? 这其实是福开森同样不想面对的情况。事情有些难以收场了。原本福开森只是想成为北地最近三百年、这十七座城池的王与统治者。但是更古老的人们也参与了进来,让局势有些失控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朱厄尔不禁思索。最后她想到了那位真正统治过北地的王——雪皇。 “……嘶!” 朱厄尔终于痛苦地闷哼一声,单手将剑插入地面,勉强撑住了自己的身体。她的左肩被一道利箭贯穿,鲜血流淌了下来。她看不见,但是听见自己的血液滴落的声音。 她略微有些出神。 “我只需要等待一个结果,因为这片时间场的主人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我!”福开森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因为朱厄尔的伤重而流露出喜悦,“我只需要等待光阴给我一个答案,我将书写历史、而不必记录历史……你在做什么?!” 他突然惊愕地说,语气不复原本的镇定与淡漠。 明亮的火焰突然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燃烧。”朱厄尔冰冷地回答。 永燃灯究竟燃烧了什么质料?【太阳】以什么为薪柴?在一片黑暗之中,人们如何点燃第一缕火? 在战斗的时候,她为自己保留了最后的一份质料,又或者说最后的一枚火种。此刻,自她滴落的第一滴血、自鲜血汇聚而成的血泊、自周围一切受她屠戮的敌人的尸首—— 火光开始燃烧。 并席卷。 朱厄尔冷笑着说:“记好了,尼古拉斯·福开森,不是只有风雪才能席卷整个世界!” 第698章 渺小的光 第698章 渺小的光 杜尔米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若有所觉地望向了前方某处:那里似乎发生了什么。 他稍微有点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了,这是北地的风雪带来的问题,但同时也是杜尔米自己的问题:他压根也分不清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区别——他说的是他自己。 因此,他疑心这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带来的敏锐直觉,但又怀疑这是帝皇之路的使徒力量带来了统治性力量。 别忘了,他还将北地在凡俗世界的土地变为了自己的领地呢!这片土地上要是发生了什么,作为领主的杜尔米肯定能察觉到——但似乎是神秘侧发生了什么? 他便转过头,煞有介事地询问身旁的治世者:“阿尔弗雷德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阿尔弗雷德恭恭敬敬地说:“您请讲。” “您看我现在是个微面者呢,还是巨面者呢?”杜尔米琢磨着,“我现在还真有可能是个微面者啊!” 阿尔弗雷德:“……” 他与这位【白日梦】先生打过的交道也不少了,也对这位巨面者的作风深有体会。 但这个问题也实在是有些超乎他的想象了——这位巨面者到底是基于什么心态,才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真有可能”是个微面者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凡俗世界的政客的虚伪底色,才能让自己面色如常地露出一缕微笑;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虚伪”了:“在我看来,您没有任何改变,一直是【白日梦】先生。” 哦!杜尔米明白了。那看来如今仍是外域所呈现的世界。这个夜晚可真够长的。 他突然开始忧心忡忡,怀疑自己能否在这个夜晚结束之前搞定这一切混乱。好消息是【时历】不再袖手旁观了,至少是认可了杜尔米的行动;但坏消息是【时历】也没答应帮忙。 杜尔米又眼神微妙地看了看阿尔弗雷德,琢磨自己能不能让这位治世者多干点活。 北地那失落的十七座城池,至少在最近的三百年是与如今这个治世紧密相关的。既然如此,那阿尔弗雷德也理应能够帮上忙吧? 此时,在他的眼中,这位治世者仍旧是个正常人,因此他们恐怕仍旧在时间场之中。仅有【时历】的层域会呈现出这样普通的、正常的、凡俗的面目,因为这是往日的历史,是世界的面目而非本质。 假如这里是外域所呈现的凡俗世界的话,天知道面前会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模样。 杜尔米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审美很正常的……呃,微面者,所以他不喜欢外域;虽然他的审美已经被外域彻底荼毒了。 “我刚刚察觉到一丝火光。” “什么?” 在这样黑暗的、混乱的时间场之中,哪来的火光? 说白了,时间场不是现实。这里即便出现太阳或者【太阳】,那也不过是过往光阴的一缕幻影。除非是真正的【太阳】——那位神明——有意干涉这片时间场,否则那也不过是虚幻的、就像是故事之中的记载。 当活人成为小说家笔下的文字的时候,其人与其角色,难道就可以完全画等号吗?时间场之中的历史也是一样。 但【白日梦】先生所说的“火光”显然不是普普通通的往事。值得他在此刻提及的,必定是真正的、来自于【太阳】的馈赠的、足以烧穿这片层域的燎原大火。 “……那位逐光骑士。”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兴致勃勃地朝前望了一会儿,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或是瞧见了什么,神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我的领民告诉我,那位逐光骑士已经离开了那座孤城,独自向前探索,至此再也没有露面。”杜尔米喃喃说,“而她恐怕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北地点燃火光的人了。” 杜尔米也做不到。因为他并非【太阳】的信徒。即便他可以利用【白日梦】的力量“制造”出某种光辉,那也仍旧是神秘侧的范畴,而不可能是凡俗意义上的太阳。 而他们如今要做的,正是从神秘侧引领人们的灵魂回返真理侧…… “什么?可是,她拥有什么薪柴?” “她自己。” 阿尔弗雷德骤然失语。此时此刻,他是否想起了格拉德的悲剧?他的神情颇为震撼,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种“以自身为薪柴”的做法。他甚至下意识屏息片刻,才低声说:“真不愧是逐光骑士啊。” 如此自我牺牲、如此毫不犹豫的自我牺牲。 “看来我们得加快脚步了。”杜尔米严肃地说,“说不定还来得及救下朱厄尔·伯里女士。” 他们的目的地是【时历】指引之地、是治世者发觉之地,也是逐光骑士点燃自己的地方。那是时间场的核心、是尼古拉斯·福开森的所在之地,同时,那也是…… 时钟先生所说的,朱厄尔·伯里的战死之地。 ……那是时钟先生的死亡所昭示的预言。杜尔米告诉自己。他已经遇到过许多次了,但劳伦特·霍索恩依旧活着。 因此,他应该也来得及救下那位逐光骑士,对吧? 在奥尔德斯治世,朱厄尔·伯里是人人喊打的佞神信徒,甚至杀了杜尔米好几次;可是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朱厄尔·伯里却甘愿为了素不相识的北地人而将自身化作薪柴。杜尔米真不晓得怎么评价这位女士。 但时光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东西。她曾经死在黑暗的囚笼之中,如今也同样在漆黑的时间场之中苟延残喘。 不过幸运的是,如今他们正处于时间场之中。故事尚未被凡俗世界真正呈现,因而一切都尚且有挽回的可能——在这一刻,杜尔米不由得思索,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发生的是真、还是人们目睹的才是真? 凡俗世界的为真、还是神秘侧的为真? 杜尔米可能只是努力思考了一秒钟吧,然后他就爽快地甩开了这些思绪:管他呢!总之他现在得解决北地的变故,并且还可以顺路救一下朱厄尔·伯里,他只要去做就好了! 别为了终点而迷茫,记得先踏上这场旅程! 杜尔米开始朝前奔跑——并非踏过那些实在的土地,而是飞掠那些往日的故事。 二十年的新治世、三百年的探索狂热、一百零二年的法涅斯王朝、千万年的人与神的战争、古老而蒙昧的起初…… ……人们说,以【太阳】诞生的时刻为界,往前是神话所展示的黑暗时代,往后是时光所揭示的古老时代。这意味着流淌但也毫无意义的时光拥有了历史的铭刻,也意味着神的时代终于成为了人的时代。 一切传奇的荣光,都印刻在那些恢弘的历史之中。人们等候英雄,人们也成为英雄。 伊斯若有所思地回望,望向自己的界碑。他望见界碑之上,那抹撕裂了“第一缕火”的裂痕正在闪闪发光。 正如人们所想、正如神明所说,此时的【时历】正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的状态,因此教团才能得手、北地才会深陷这片时间场。但即便如此,【时历】也仍旧收藏着无数的光阴的碎片,可以用以填充与涂写空白的历史舞台。 即便福开森成功了、即便教团的谋划成功了,即便北地真的失陷了,伊斯也有办法粉饰太平,并且——至少在表面上——让世间的一切相安无恙。 因此,神们并不赞同杜尔米打捞北地的计划,那听起来疯狂、困难,最关键的是,费时费力。 可是总有人想要成为英雄。 在一片黑暗之中,再渺小的光也可以引领人们归乡。 “【白日梦】先生!”她高声呼喊着,并徒劳地燃烧着。 她其实已经很清楚【太阳】究竟燃烧了什么,不是吗?正如她其实也很清楚,【白日梦】先生的那两位领民带来的、可以充作薪柴的“山垢”究竟是什么。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竟然一点儿也不惊讶。不,或许是因为那些征兆、那些细节,都潜伏在往日的一点一滴之中,早已经在她的灵魂之中留下了些许困惑、些许怀疑。 克里斯琴的全体太阳骑士是如何死去的?格拉德的市长为什么要拼尽一切去赌一个新的治世?【最初之火】为什么会变成【太阳】? 在真相揭露的那一刻,她并非惊愕、而是恍然。 倘若二十年前她没有成为逐光骑士,没有迎接自己的使命、决心要誓死捍卫凡人的性命,那么她将会走上一条怎样的道路呢? 可是,如今的她已经踏上了名为逐光骑士的道路;既然如此,她将不会愧对逐光之名。 ……朱厄尔·伯里已经不再年轻了。 太阳教廷的历代逐光骑士都很少有年老者,多数在迈入衰老之前就已经死去,甚至绝大多数都活不过四十岁。他们在战斗中死去、在捍卫中死去。 他们在成为逐光骑士的那一刻所宣誓的东西,最终也引领他们走向了从不回头的死亡。 鲜血流干了吗?那么还有血肉。血肉燃尽了吗?那么还有骨头! 死亡只是一瞬,活着才是永恒。 因此,朱厄尔·伯里以自身为薪柴、意图照亮并且撕裂这片混乱的时间场的时刻,她唯一担忧的事情是——【白日梦】先生能够抓住这个机会吗? 这是距离凡俗世界最近的边界,也是最好的突破口。甚至可以说,这是朱厄尔能够为【白日梦】先生争取的最好的机会;他们至少要趁这个机会解决福开森,否则等到下一次,福开森可能就警惕了起来。 ……如果没有抓住这个机会,朱厄尔冷酷地想,那的确有些遗憾。但她至少也削弱了这片时间场、削弱了福开森的实力,并且给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如此一来,情况也不算太坏。 只是,在当下这个情形之中,人们竟然只能指望【白日梦】先生这位巨面者大发神威,实在是让朱厄尔有些不甘。 她知道【白日梦】先生也是人类;但这不是人类或者非人的问题,而是微面者与巨面者的问题。 倘若微面者也能够做点什么…… 尼古拉斯·福开森终于气急败坏地现身了。他保养得挺好,看起来还是三四十岁的模样,不过较之塞西莉亚女士的那种青春靓丽的模样,福开森就有点儿力有不逮了。看来他最多也只是使徒。 因此,这片时间场的扩张面积、混乱程度,实际上都已经超乎了他的能力范畴。所谓的“我只需要等待”的宣言,与其说是傲慢,不如说是无能为力。 朱厄尔意识到这一点,不禁冷笑。可惜她已经没有力气说出更多的讥讽了。 “朱厄尔·伯里,你这个疯子!”福开森大骂着,“以前你就来过北地惹是生非,现在你又来这里坏我的好事!好啊,你现在要死了,而我还能好好地活着——” “谁说你能好好活着了?” 一个疑惑的、甚至有点儿纳闷的声音打断了福开森的话语。 第699章 挖掘真相 第699章 挖掘真相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片战场的。他一边说,一边环视四周,表情绝对称不上轻松。 这是一片漆黑的、混沌的时间场,无数的光阴碎片就流淌在他们的身旁。倘若不仔细去看,那就像是空气、像是迷蒙的白雾、像是飘飞的雪花;但要是仔细审视的话,那么每一缕雾气之中都蕴藏着过往千万年的故事。 无数琐碎的、或是光鲜亮丽的画面就如同幻影一般闪烁其间,天上璀璨的繁星也不过如此吧! 不过此时此刻,更加引人瞩目的,仍旧是堆积如山的尸体。这些尸首容貌各异、身份不一,甚至来自于截然不同的时代与王国。可他们共同葬身在这片浓雾之中。等他们苏醒或者再度死去的时候,他们也仍旧迷失在时光之中。 这样的画面不禁让人怀疑,究竟是那些迷雾构成了时光、还是这些人类的残骸构成了时光? 而在这些尸体的正中央,是站立着的朱厄尔·伯里,她遍体鳞伤,她的血液正从她的伤口流出,然后燃烧为一条火河。这片火光是时间场之中唯一的光源,此刻正静静地笼罩着他们。阴影跳跃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她快要死了。尽管如此,她勉强还活着。 “赶上了。”杜尔米松了一口气。 “……【白日梦】先生。”摇摇欲坠的朱厄尔终于撑不住了,她单膝跪地,将卷刃的、淌着血的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她同时露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你来了。” 杜尔米赶紧走过去扶住了朱厄尔,甚至没看福开森哪怕一眼。他忧心忡忡地说:“我是来了,但您可千万别死啊。太阳教廷好不容易做了件好事,我可不想最后是反而将您的尸体送回去。” 朱厄尔低声笑了起来,似乎完全看淡了自己的生死,她甚至反过来催促【白日梦】先生抓紧时间。 事到如今,杜尔米不得不承认,如今这个治世的这位逐光骑士朱厄尔·伯里,其形象已经彻底压倒了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位佞神信徒。他会为后者的死亡拍手叫好,却也不得不为前者的伤重而忧心忡忡。 因而他不得不眼神古怪地看了看身旁的那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不明所以,礼貌地露出微笑。 ……不不不,人们不该比较历史与历史、治世与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看起来确实温情脉脉很多,但是奥尔德斯治世也是有优点的,比如……呃、比如…… 比如什么呢? 奥尔德斯的治世或许更加残酷与真实,但残酷与真实算是优点吗?杜尔米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通常来说,人们更情愿沉浸在一场美梦之中。 “……【白日梦】先生?!”福开森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不速之客——年轻、英俊、幽绿色的眼睛。 可是,【白日梦】先生?福开森当然知道这位巨面者,在过去的一段时间,这位【白日梦】先生已经声名远扬了。 可既然这是一位巨面者,祂又何必来北地凑热闹呢?又或者,是这位已经拥有了圣名的巨面者也想在北地的变故之中分一杯羹,要铺平自己踏足神座的道路吗? 福开森不得不这么怀疑,毕竟他自己就是一个野心家,而他也不惮以最大的恶意与贪欲去揣度他人。 ……人们永远无法逃脱自己的层域、永远禁锢在自己的人生之中。 阿尔弗雷德稍微落后了几步,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他盯着这片时间场看了一会儿,又盯着福开森看了一会儿,最后幽幽一叹:到了最后,人们不得不承认,一切精彩纷呈的旅程都将终结为平淡无奇的终点。 尼古拉斯·福开森就是那个无聊的终点:他的人生履历乏善可陈、他的力量层级也平庸无趣、他的性格能力也可以说是庸庸碌碌。只是他拥有一次机会、做了一些恶事,于是,他就给这个世界带来了糟糕的结果。 这世间的许多悲剧或许都来自于此:庸人自扰,或是平凡之恶。 人们不会觉得新奇。这事情要是发生在利文斯通,那就是利文斯通人哭天喊地、其余人无动于衷;只不过,这事儿现在发生在北地,所以吸引了更多神秘侧的目光,仅此而已。 报纸上说要是北地只是发生了一些争权夺利的矛盾乃至于军事行动,没有人会觉得惊讶的。而这其实就是福开森的计划,不是吗?他只是使用了“一点儿”神秘侧的手段而已,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便如同阿尔弗雷德自己,他拯救了格拉德,但他也填进去更多人命——事情都是这样。 “……阿尔弗雷德?”杜尔米喊了他一声,“过来搭把手。” 有这位治世者在,朱厄尔·伯里的命肯定是保住了。杜尔米让阿尔弗雷德扶住朱厄尔,便说:“阿尔,你先带着伯里女士离开这里吧。我的领民们会在那座城池接应你们。要是来得及,你可以再赶回来帮忙。”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处理方案。他知道这名逐光骑士现在状况不算太好——朱厄尔·伯里对自己可真够狠的,几乎烧尽了自己身体里大半的鲜血,这可是神秘学意义上的伤势!她现在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但是、咳咳……”朱厄尔忍不住问,“我离开了,您还能……” “我可是【白日梦】!巨面者!”杜尔米夸张地张开手,然后又换了个诚恳的语气,“况且,您都已经做了这么多,甚至几乎打碎了这片时间场,最后一步交给我就行了,不必担心。” 最后一步?恐怕不止一步吧? 但杜尔米就这么说了,而且还是一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样子。 朱厄尔仍想说什么——不知道她是否信了杜尔米的说辞——但她的身体情况也支撑不了更多了,所以她最终还是默认了杜尔米的安排。 很快,阿尔弗雷德带着朱厄尔先行离开。 杜尔米自己则是缓缓踱步,走到了福开森的面前。他很随便地拍了拍手,让周围流淌的光阴碎片暂且停滞,使时光也停留在此刻。值得一提的是,福开森自己的人生也同样出现在这片时间场之中。 他终于正经地打量了一下这个教团成员、北地变故的幕后黑手、这片时间场的主人。 尼古拉斯·福开森。 杜尔米怀疑福开森做了更多坏事。所谓维赛德斯的暴君,可不会仅仅在北地这场大戏拉开帷幕之后,才真正开始自己的行动。这么多年以来,福开森夺走了多少人的光阴、又谋夺了多少平民的性命或是金钱呢? 想到这里,杜尔米露出了一抹饶有兴致的微笑,但眼神毫无温度——因为一己私欲而犯下恶行的人,他见得多了,凡俗世界和神秘侧的都有;但是夸张到福开森这个程度的,就不多见了。 况且,他还有一些事情没跟教团结清,比如说,福开森会跟杜尔米父母的死亡有关吗? “……哦对了。”杜尔米状似恍然大悟地说,“我还没有做自我介绍呢,真是失礼了。恐怕您还不认识我吧?虽说我已经久闻您的大名了。说实话,我很不高兴认识你。” 福开森被这句话激怒了,他瞪着他,眼神看起来更希望旁观的尸体能死而复活、把这位【白日梦】先生杀了再死。 不过杜尔米还是自顾自说:“人们常常称呼我为【白日梦】先生,日子久了,我都快忘记自己本来的名字是什么了……哈哈,开玩笑的!我当然记得——杜尔米·奈特,欢迎你认识我!” 这话听起来疯疯癫癫的,但福开森稍微怔了一下。 那个名字之中的某样东西,突如其来地触动了他的灵感。那是什么?名还是姓? ——姓氏,当然是姓氏!奈特家族,对吗?塔拉纳的那个奈特,福开森当然知道!哦,也就是说,这位巨面者竟然也属于凡俗世界的某个家族、某个国度吗? 不、不不不,等等,不是因为这个,绝对不是。这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意思是,姓奈特的人多了去了!那古怪的灵感绝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姓氏。 杜尔米·奈特? ……好几个月之前,福开森的案头曾经摆放了一份长长的名单。他当时随便翻了两下,因为脑子里还在思考自己的计划,所以没仔细看。不过他依稀记得,那里头有一家三口。 父亲、母亲、孩子。似乎是去雾兰的船上吧。 他们在想办法解决这份名单上的人,计划写得千奇百怪,更摸不准要怎么处理这一整艘船的人;万一被森罗协会找麻烦怎么办? 福开森便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信手给出自己的结论:整艘船一起料理了!至于森罗协会那边,那群利欲熏心的家伙可太好对付了——用钱就能解决的人,用得着烦恼? 于是,没多久,这份名单上的所有名字,就全都转移到了另外一份名单上——死亡名单。 ……杜尔米·奈特。福开森瞥了一眼,心想,古里古怪的名字。 他当然不会想到,几个月之后,他将面对同一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象征的那个人类。不,巨面者。 而这位盛名在外的巨面者此时就站在火光、尸首、光阴碎片的簇拥之中。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宛如鬼魅,静静地凝视着他。恐怕大火也同样燃烧在这双瞳孔的深处。 ……福开森几乎本能地颤栗了一瞬。他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那名巨面者就已经失望地挪开了视线。 如果福开森是罪魁祸首,那么他不想与他多说一句话;而如果福开森不是,那么北地的变故也足以审判这名野心家的灵魂——结果都是一样的。 因而杜尔米望向了那些光阴的碎片。那是北地过往三百年,乃至于三千年、三万年的全部的故事。 这像是一本厚重的书,其中有失落在光阴间隙的生灵、也有人类古往今来的一切历程,有跌宕起伏的战争、也有可歌可泣的悲剧与喜剧……自然也有尼古拉斯·福开森的渺小的人生、以及更多教团成员的故事。 时光开诚布公、坦坦荡荡,等候着来者的翻阅。在这一点上,【时历】从来坦率与真诚——时光与历史的确平等地记录着一切,不论那是否已经成为过去。 他喃喃自语:“我想,我还是更习惯自己去挖掘真相。” 第700章 无人生还 第700章 无人生还 狂风与烈火。 这就是遗留在这片时间场的一切,吹拂了一切也照亮了一切、腐朽了一切也灼烧了一切。 这片时间场唯独没有留下雪花,因为那应当笼罩时间之外的世界。 ……在北地奔波的这些时间,以及过去这么久以来的调查之中,杜尔米逐渐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奥尔德斯治世的父母的死亡,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父母的死亡,真的就一定同根同源,因为同一个理由、来自同一批杀手吗? 事到如今,他已经接触了很多的神秘学知识、神秘侧力量,他甚至知晓了为数不少的真相与秘密。那些秘密指向了很多很多种可能性,关于他父母的死亡真相。 比如说,母亲研究谢兰与雾兰的神话,很有可能发觉谢兰与雾兰同源,这很有可能会揭晓【海镜】的秘密、动摇【海镜】的锚点。因此森罗协会与【墟】,甚至奈特家族,都可能下手。 又比如说,父亲研究法涅斯王朝的覆灭,收集着那十二名奠基者的资料与故事,这很有可能让他步入法涅斯王朝最后那段光阴的秘密,而法涅斯王朝相关的秘密可实在是太多了。 说真的,其实埃默森也有动机,对吗?只不过杜尔米更愿意相信安德烈·法涅斯不在乎这种小事。 再比如说,父母的研究似乎都跟教团隐隐产生了关联,甚至他们各自的家族背景也都是跟教团有关的:奈特家族曾经是最初之人、弗尼瓦尔神殿也来自于教团的分裂。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一家乘船前往雾兰的时候,父母的手提箱里就存放了提及教团的古老手稿。 除了这些显而易见的线索,还有其他种种可能性,让杜尔米都有点头大。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好像每一种可能性都没那么可疑了。 客观来说,他也觉得父母的研究实在是太危险了,也实在是有点儿容易惹祸。但这是他爸妈,所以他必须理直气壮地说一句:你们神秘侧竟然不愿意让我爸妈好好研究,还反过来要害我爸妈,真是太可恶了! 然而遗憾的是,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就是这样:恶意无来由、善意反而需要百般借口。 这两场死亡,一个发生在杜尔米十五岁的时刻,一个发生在杜尔米十八岁的时刻。这中间有三年的差距,也同样隔着截然不同的治世。 这两个治世的区别,尤其是在最近二十年之中的区别,简直就是显而易见的。人们都踏上了不同的道路、拥有了不同的故事,那杜尔米父母死亡的原因,就一定是同一个吗? 此前,杜尔米执着于一口气调查两场死亡,比如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去寻找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位太阳骑士——他的确找到了,但他也没有收获任何线索。 作为一名侦探,他在这个案子上的表现实在是黯然失色。因为他专注在神秘侧的蛛丝马迹,而忘了真理侧的线索。 他甚至没有仔细调查过出事的那艘船只,还有麦克·道尔船长及其船员;他偏执地以为那场风暴一定来自于神秘侧的力量,却忽略了凡俗世界也有办法造成这样的结果。 ……在杜尔米看见福开森的那一刻,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如今这个新的治世,他父母原本是不必死的? 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都已经安安稳稳地活过了杜尔米的十五岁,那是他们原本命定的死亡之日;他们甚至活到了杜尔米的十八岁! 或许,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个凶手已经不准备杀死他的父母了,是新的杀机又重新笼罩了他们一家。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的存在并没有那么隐晦与静默,杜尔米一家甚至都跟奈特家族保持着正常的社交往来,雾兰神殿的存在也没那么神秘与非凡…… 父母的研究在奥尔德斯治世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但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说不定没那么危险,对吧? 就比如说,劳伦特·霍索恩,这位【记录者】的成员、塞西莉亚的学徒,甚至都成了埃尔哈特大学的教授呢!再比如说,朱利安·邓莫尔在遇到棘手的案子的时候,甚至会私下找熟识的魔法师——在医院工作的魔法师——求助! 这群神秘侧人士都挺光明正大的呀! 在这样一个神秘侧人士都能当教授、当医生的时代,他爸妈两个普通人研究一些禁忌知识又能怎么样? 在父母留给杜尔米的那封绝笔信之中,根据他们的说法,那些警告、威胁,是从三年之前开始的。三年之前,杜尔米十五岁。三年之后,他们一家三口葬身大海。 这两件事情之间,一定有关联吗?警告的人和动手的人,一定就是同一批人吗? 或许三年之前的警告来自于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批凶手,他们在新的治世选择了另外一种办法来阻止奈特夫妇的研究,不是直截了当的杀戮、而是慢条斯理的警告。 哪怕在旧的治世,事态也是逐步升级的:先是发生在克里斯琴的威胁、然后是发生在奈廷格尔的杀戮。 而在新的治世、在差不多同一时间,杀戮反而转变成了警告——这很符合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风格,不是吗?人们的作风变得温柔了不少。 而三年之后的杀机,或许来自崭新的凶手:教团。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普通的神秘侧人士没那么危险了,臭名昭著的魔法师也没那么人人喊打了。但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那些危险、那些人员,也同样更容易被人们发现了,这也就反过来带来了一些人们难以预料的恶意。 这同样意味着两个治世所面临的危机类型也不一样了。旧的治世的情况是“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下的波涛汹涌”,而新的治世是“乌云密布的天空之下的狂风暴雨”。 更深邃、更幽暗的危险从海底浮了上来,并且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真的开始侵袭人们的日常生活了! 以奈特夫妇的研究为例,在奥尔德斯治世,或许——比如说——【墟】就会选择直接杀死他们、继续遮掩【海镜】的锚点;但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墟】没有真的下手,只是警告了两下,奈特夫妇便继续深入研究、直至他们发觉了教团的存在…… ……到了最后,他们还是迎来了自己的死亡,在他们迎来更深刻的、更本质的真相的同时。 杜尔米也确实觉得,自己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日子要更加“精彩纷呈”一点。 在奥尔德斯治世,他在白橡木号的时候还会觉得无聊,整天盯着森罗海发呆,最多只能跟水手们打打牌、钓钓鱼什么的;现在呢?过去的一个月他从克里斯琴到亚玛利埃、从塔拉纳到北地,愣是没停下过一天! 杜尔米哀怨地叹了一口气,知晓自己最好抓紧时间——但愿他明日会在塔拉纳的日光之中醒来。 他开始翻阅北地的故事、教团的故事、福开森的故事。他知道伊斯正在饶有兴致地等待着一个结局,并非是教团决定的、而是杜尔米决定的。 在知晓了——至少是这个治世的——父母死亡的真相之后,杜尔米·奈特,你仍旧想要挽救北地的命运吗? 似乎有窃窃私语萦绕在杜尔米的耳旁,带着一种粘稠的、深邃的恶意。而杜尔米烦不胜烦地摇了摇头,理所当然地说:“开什么玩笑!要是我爸妈知道我因为他们的事情而不去拯救北地,那他们肯定会埋怨我的!” 他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幽暗的时间场之中,将那些光阴的碎片都吹散了。 福开森在一旁瞪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似乎难以想象这样一位声名赫赫的巨面者竟然会是这种旁若无人、自说自话的性格——疯透了的疯子! 杜尔米眼角余光瞥见了福开森的表情,他琢磨了一秒,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把生锈的小刀,在手上掂量了两下。他回忆着花匠先生教过他的一些知识,然后随手一甩。小刀飞速而去,扎穿了福开森的肩膀。 猝不及防之下,福开森痛呼了一声,鲜血从他的肩膀上流淌了下来,很快染红了他昂贵的衣物面料。养尊处优的大人物似乎连这样一丁点儿的“小伤口”都吃不消,直接跌在地上,痛得脸色直发白。 “原来你仍是人类啊,甚至都还会流血呢。”杜尔米笑着说,“……花匠先生说这是什么来着,灵魂的标记?”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着,事到如今也不是很明白灵魂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是至少,这样他就不必担心福开森逃跑,也就可以更加沉浸地翻阅北地的历史。 不,此时此刻,他可不是为了北地而翻阅这些历史,而是为了他追逐了无数个日夜、甚至不惜远渡重洋的真相…… 很快,他找到了。 那一刻他甚至有些畏怯。兜兜转转这么久,真相却好像早已经在这里等候着他。他们一家三口、还有一整艘船的乘客与船员,在一场看似寻常的风暴之中,全部葬身大海…… “杀了他们。” 光阴的碎片之中,传来这样一个冰冷、漫不经心的声音。 杜尔米下意识握紧了这块碎片。他恍若不觉,但是这块碎片却有棱有角,刺穿了他的掌心。他的血滴落在地上,同样成为了那些火光的燃料。 血红的光就蔓延在他的面目之上。北地的变故、凡俗世界的战争、神秘侧的危机与厄运……一切都变得黯淡。 杜尔米听得很认真,又好像压根没有在听。他的思绪飘荡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却又好像铭记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阿道弗斯·奈特的研究关乎法涅斯王朝,难保他不会对北地与雪皇产生好奇。阿德琳·奈特的研究与神话有关,她已经研究了亚玛利埃的神话,多半也会收集与钻研北地的神话。我不希望我的计划之中留下这样的不稳定因素。 “正好他们两个还是夫妻……哦,听说他们还有个孩子……也好,一起处理了吧。去利文斯通找几个凡人动手,别让我们的人动手。事成之后,把那几个凡人也一并杀了。” “只是,他们背后的家族……” “阿道弗斯那个蠢货拒绝了奈特家族的神秘侧力量,他压根就是这个家族的叛徒,别以为奈特家族会为了他做出什么疯狂的报复行为。至于弗尼瓦尔神殿,呵,雾兰那种乡下地方的势力,有能耐跑来谢兰调查吗? “做成一场意外事故好了,不会有人来调查的。听说他们要乘船去雾兰?那就在森罗海上解决吧。记得提前打点一下森罗协会。” 打点一下森罗协会,找个魔法师预测一下天气,或者干脆就从森罗协会那边找一份天气预报。贿赂一下领航员,让他故意往某个方向引路,或者干脆就把船长、船员们全部控制起来…… 然后,在某一刻,一艘不幸的船只遭遇了一场狂烈的风暴,无人生还。 这事儿在这年头的森罗海上十分常见!人们绝不会感到意外的!人们只会说,恐怕是这艘船的船员与乘客,在向【海镜】祈祷的时候不够虔诚,所以才遇到了这样的风暴! 一次悲惨的意外、无数破碎的家庭……唯一的幸存者。 听说那个幸存者是个年轻男性,与父母一同前往雾兰探望亲戚……听说他是受到了一位偶然路过的巨面者的搭救,因而也成了那名巨面者位于凡俗世界的行走…… 听说了这事儿,人们纷纷摇头,心里想,天晓得这个年轻人算是活着还是死了!或许他还不如干脆与父母一同葬身大海,至少一了百了;而如今,他那凡人的躯壳,都成为了不可名状的生物的傀儡吧! ……那声音真耳熟啊。不,他刚刚还听过呢。不,那家伙甚至就在他的身旁呢。 尼古拉斯·福开森。 “……原来……是这样啊。”杜尔米轻声地、自言自语地说。在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血色也一闪而逝。 第701章 鬼蜮伎俩 第701章 鬼蜮伎俩 原来是这样啊。 到最后,阿道弗斯与阿德琳也的确是因为他们的研究而遭遇了这份杀机。 但实际情况与杜尔米想的仍旧有些出入。 这出入的地方就在于,原来不是因为他爸妈的研究发现了什么秘密、揭晓了什么真相,而这些东西可能会动摇某个神秘侧大人物甚至神明的锚点,所以才遭到了幕后之人的屠戮……原来不是因为真相、不是因为探究与调查! 而是因为,他爸妈的研究——可能——干扰了某个野心家的计划。 神明懒得搭理凡人的好奇心,一群小蚂蚁爬来爬去,顶多也就是给他们挠痒痒而已。是了,杜尔米为什么会觉得他爸妈的研究能影响神明?那是因为他自己果真接触到了神明! 可是他爸妈又没有接触到神明!他们的确拥有着离奇的课题、特殊的家世、出众的天赋……可他们仍是凡人! 凡人当然只会招惹凡人! ……哈,也是,就那群偏执的、疯狂的神,祂们哪来的精力关注凡人的故事?祂们眼高于顶、高高在上,连赐予力量的时候都是随性的、粗放的,【星群】甚至随随便便就能扔出一大把渎神的禁忌知识…… 神秘侧不在乎禁忌知识!奈特夫妇想研究就研究好了。 迟早有一天,要么是他们自己陷入了疯狂,要么是那些疯狂的知识自己找上门,要么——是这世上无处不在的危险、终究还是抵达了他们的生活,不论是真理侧的还是神秘侧的。 神不在乎,因为人们永远是自讨苦吃。 他们行走在自己早已注定的命运之中:是他们自己走向命运、而不是命运砸在他们的脑袋上! 杜尔米是该懊恼的,因为他早该意识到的,对不对?他竟然将神秘侧力量看得太重,以为那场风暴也会是神秘侧人士“召唤”而来的!真是天真又愚钝、完完全全找错了方向! 凡人也可以做到,不是吗?凡人也可以预测天气,至少是发觉与寻找规律。实在不行,他们也可以找魔法师或者森罗协会买情报! 在凡俗世界,金钱才是通行一切的砝码。钱可以买来天气信息、也可以买通船上的水手、甚至可以买来几个亡命之徒的性命!船上的乘客一无所知、说不定连船员们都一无所知! 是啊,人们丧命之时,往往还不知道自己注定死去。 他们曾谦卑地、屈辱地向死亡祈求生机,却不知道死亡也不希望他们死亡——而死亡却也无能为力。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笑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笑,他只是觉得,当他真的知晓了——这个治世的——父母死亡的真相的时候,他的心里反而空空荡荡的,像是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漏风的口子。 他感到空洞,甚至感到怅然若失。追逐真相的道路之上,父母仿佛与他同在;而当真相抵达、连罪魁祸首都无动于衷地宣扬着自己的邪恶计划的时候,他才不得不承认、同时也不情不愿地承认,父母确实已经离开了。 在真相揭晓之前,一切仿佛都是不确定的、仍在变化的、仍旧动摇的。 巨大的帷幕遮掩了舞台,让观众们万分期待、却也无从知晓舞台将要发生什么;只有帷幕拉开之后,人们才能领受这出剧目的精彩或无聊、跌宕或盲目。 倘若人们已经知晓谜底、已经知晓真相,他们又何必踏上这趟旅途呢?至少,当他们坐在观众席、望向那遮蔽一切的帷幕的时候,他们的心中恐怕不再那么期待了。 ……那就仿佛是北地的风雪。混沌的、躁动的。 当狂风吹拂、雪花飘零的时候,没人知道这片风雪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风雪停歇的时刻,人们才望见那满目疮痍的大地。日光仍旧洒落、北地的雪山仍旧目送。 因此杜尔米笑了起来。 他觉得荒唐、滑稽,以为这世界就是在这儿等着他——祂就等着看他发疯、就等着看他穷途末路的模样! 那阴森的、残酷的笑意蔓延在他那张英俊近乎邪恶的面庞之上,与那位跌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受了伤的北地人相比,恐怕这位【白日梦】先生才更像是个坏人吧! “哦,我知道、我知道。尼古拉斯·福开森。”杜尔米的声音仍旧满是笑意,终于疯成了他自己也不敢想象的样子,“我看到了你的故事。” 时光不会给任何人留情。 两百多年前,尼古拉斯·福开森出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北地家庭。他当时还不叫这个名字,不过就姑且这么称呼他吧。 北地的日子十分艰苦,福开森一家也只是勉强维持生计。但他的父母没有抛弃他,福开森还是安安稳稳地长大了。 这个时候,东南面的港口城市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建设,无数的船队扬帆起航,前往隔海相望的遥远大陆。他的父亲就去了瓦伦蒂,不是当水手,而是当造船工人,后来也将妻儿都接到了瓦伦蒂。 福开森在瓦伦蒂度过了自己的少年与青年时光,他也是在这里接触到了【时历】的力量,并且加入了【记录者】。 不幸的事情同样也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他的父亲遭遇了一次工伤,双腿截肢、最后伤重不治。但是造船厂却狡辩说是他父亲自己操作不当,进而逃避了赔偿金。 他的母亲是典型的剽悍的北地女人,不愿放弃为丈夫讨回公道的机会,与造船厂僵持了数月之久,最后在某次抗议的时候被人谋杀(或者说刺杀),当场死亡。 造船厂不承认这是自己做的,但真相在此刻也已经无关紧要。愤怒的福开森直接用了神秘侧的力量,屠杀了造船厂上上下下的所有人员——管理者、工人,还有老板一家。 确切来说,他是掠夺了这些人的光阴,而这也为他积攒了一笔丰厚的质料。 最后福开森逃回了北地。恰好大雪封山,追杀者只能铩羽而归。 从此往后的福开森才开始使用这个名字,他换了一个身份,在北地肆意掠夺他人的时光与历史,以此为自己铺平神秘侧的道路。 他究竟是怎么成为维赛德斯的统治者的?很明显,他压根不是维赛德斯的建立者,他只是夺走了他人的故事。 可他的确成为了维赛德斯的暴君。在瓦伦蒂发生的一切成为了他生命的基石、也彻底改变了他的观念:强者掠夺弱者,成了他心中天经地义的理念。 正是因为这样,他父母才会死去;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杀了造船厂的所有人、甚至成了维赛德斯的暴君,不是吗? 当了城主的福开森也度过了一段安安稳稳的日子,他娶妻生子,甚至饶有兴致地为自己的女儿挑选夫婿。但也是这个时候,海洋贸易带来的利润让北地与南面的城市彻底拉开了差距。 某一次,作为维赛德斯城主的福开森再度去往了瓦伦蒂,这次是为了商谈贸易。他去之前是洋洋得意、满心要为青年时候狼狈逃离的自己讨回面子;回来的时候却是面色阴沉、神情郁郁。 这是因为瓦伦蒂的上层人士压根看不起北地这个穷地方。维赛德斯的城主又怎么了?那不就是土财主、暴发户吗? 别说尼古拉斯·福开森这个后起之秀了,就连列昂尼德家族也不受他们待见——这群穷得要命的北地人知道什么是雾兰的香料、雾兰的工艺品吗? 那个曾经受到福开森屠杀的造船厂重又营业,生意甚至蒸蒸日上;只是附近偶尔有上了年纪的人会提及许多年前的那桩血案。可是,那又怎么样?死了那么多人,但生意还是要做的嘛。 回到北地的福开森满心憋屈与怨恨。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很久。 作为北地人,他知晓雪皇与末皇的传奇;作为记录者,他知晓历史如何成为光阴的注脚。成王败寇,人皆如此。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成为新的帝皇、新的神明? ……直到这个时候,尼古拉斯·福开森才真正接触到教团的成员。又或者说,是他在流露出更强烈的野心、开始推行自己的计划之后,有神秘古怪的人士突然前来拜访,并且乐意与福开森合作。 福开森也十分乐意,他既是自卑也是自大,甚至从来不怀疑这群神秘侧人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在他看来,他合该成为众望所归的新王! 这计划当然是漫长的,花了福开森一百多年的时间。他首先要提高自己的实力;彼时他还只是【时历】的选民,为了这个计划,他不惜掠夺亲人的时光,他的女儿、他女儿的后代…… 血裔的时光服服帖帖地成了福开森的时光,也成为了他混乱而疯狂的层域的一部分。 起于他的血亲、也终于他的血亲。 而与此同时,福开森也没忘了报复瓦伦蒂与诺斯王国。虽然北地确实位置偏远,但作为维赛德斯的统治者,福开森也能够决定一些事情。 比如说,他可以选择跟利文斯通进行贸易,而不是买瓦伦蒂的商品。距离远一些又怎么样?他乐意!再说了,北地常年冰封,进行贸易的时间也就那么几个月,距离远近也压根不重要了。 再比如说,他甚至会派人暗中刺杀瓦伦蒂的政要与名人;有时候,他自己心情不好了,就改头换面跑到瓦伦蒂杀几个大人物出出气——这事儿持续百多年,甚至在瓦伦蒂当地留下了一些血腥的传说! 这么多年以来,利文斯通一直能稳压瓦伦蒂一头,其中未必没有福开森的功劳;不久之前,奥古斯王女甚至是抓住了福开森在北地搅动风云的机会,突袭诺斯、并且攻下一城。 要是莫尔芙·法涅斯知晓这其中曲折,那她多半得大笑着感谢福开森的帮忙了! “……可是,一百多年?”杜尔米简直啼笑皆非,“福开森啊福开森,你要是用正常的、凡俗世界的手段,哪怕是朝着北地其余的城市发动战争,你也早就统一这片土地了,压根不用将整个北地的历史都拖下水!” 尼古拉斯·福开森完全可以用正经的手段成为北地的王——他完全可以缔造传奇、而不必篡改历史。 他现在都已经是【时历】的使徒了,毫无疑问的神秘侧的大人物了!他甚至是北地最繁荣的城池的统治者,虽说是以小人手段当了城主,但至少也当上了吧! 北地这十七座城池,也不全都是维赛德斯这样的大城市,其中一大半都只是村落与城镇,绝对不可能敌得过维赛德斯。要是福开森放话,那些小城巴不得能加入他的势力范围呢。 可福开森就是要将整个北地卷入时间场、以神秘侧的手段来征服整个北地。他用惯了阴谋诡计、鬼蜮伎俩,习惯了神秘侧力量的无所不能、习惯了玩弄时光与历史,甚至都忘了如何堂堂正正地征服一片土地! 神秘侧的力量赋予了人们无限可能,但也终结了人们的某些可能。走惯了捷径的人,再也回不到正道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福开森忙着收集神秘侧的质料,倒是对金银财宝不是很感兴趣,也就维持着一个统治者普普通通的奢侈生活,并没有大肆敛财。 这也就让他治下的居民生活富足、安居乐业,城市发展蒸蒸日上,维赛德斯甚至成了北地事实意义上的经济中心…… ……过去的一百多年,尤其是最近的几十年,为了推进自己的计划,福开森已经杀了无数人。这不仅仅是为了推进自己的计划,也是为了确保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 他非要利用【时历】的力量来成就自己的故事,而在教团理念的影响之下,他甚至决定对【时历】的界碑动手——直接在界碑之上书写自己的传说,这不就一了百了了吗? 在福开森看来,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就是一个可趁之机。 他甚至不知道克里斯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认为,既然人们说安德烈·法涅斯也是一位治世者,那么【帝皇】的陨落也一定削弱了【时历】的力量,他就正好趁这个时候对界碑动手。 这想法不能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吧,也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了。 作为【时历】的信徒,福开森好像压根没想到【时历】有多疯狂。不,应该说,福开森确实是一个老老实实的人类信徒,他践行了神秘侧的手段,但心里想的还是凡俗世界的荣华富贵——但他甚至没学会贪赃枉法! 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要是他想让瓦伦蒂的大人物们看得起他,那比起维赛德斯的城主,反而是一个花团锦簇、满身富贵的商人更直截了当一点!福开森真不应该当【时历】的信徒的,他应该去当图雅信徒! 一想到父母就是葬身于这样的人之手,杜尔米甚至有点儿绝望了。 他宁愿幕后黑手是一个纵横捭阖、智谋超群的厉害人物,而不是福开森这样小人得志、碌碌无为的庸才!可惜的是,往往是后者开启了一切的混乱,也往往是后者才会肆意杀人。 “……哈。”杜尔米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福开森,你说,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会是你杀了我爸妈吗?但那不太像是你的手段啊……难道你只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动手了?也确实说得通……” 毕竟,在奥尔德斯治世,他爸妈早在三年之前就已经死了,压根轮不到福开森动手! 杜尔米自顾自嘀嘀咕咕。他伸手,从光阴的碎片之中抓取了那份死亡名单。他看了一会儿,不仅仅在上面看到了父母与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看到了其他很多陌生的名字。 他仔细地看了很久,然后将这份名单整齐地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他的指腹轻轻拂过纸张,为了铭记他们的死亡。 他们都是因为这场北地的风雪而死的。到了最后,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亡者——那个死而复生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也来到了北地,既是为他们复仇、也是为了挽回北地的命运。 不要为了一个人而憎恨一片土地;也不要因为一片土地而笃定一个人的命运。 “……但是你让我很失望。”杜尔米对福开森说,也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到了最后,我竟然还得替你收拾残局……真是倒胃口,比外域的晚饭还要让人倒胃口。” “你这个疯子!”福开森捂着肩膀上的伤口,怒斥着杜尔米的不敬,他怨恨地说,“我会夺走你们的时光、一秒一秒、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我会夺走你们的全部!” “哦。对哦。”杜尔米如梦初醒,“你提醒我了——我正愁自己想不出什么酷刑呢。” 第702章 风雪来临 第702章 风雪来临 阿尔弗雷德带着朱厄尔·伯里赶到了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 朱厄尔浑身是血,已经陷入了昏迷的状态。这些鲜血沾染到阿尔弗雷德的身上,渗进了他的黑衣,倒也不怎么醒目。 这位治世者以为自己也成了个跑腿的人,但考虑到那位【白日梦】先生确实给了他一份希望,因此他还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 这座孤城仍在坚守,但情况已经不容乐观。时间场之中的时间流速十分混乱,城池又经历了好几个冬天,山垢已经燃烧殆尽,就连永燃灯也再度使用了两次。 换言之,在阿尔弗雷德赶到的时候,这座孤城几乎已经油尽灯枯了——这个词非常形象,因为确实是“灯”也“枯”了! 杜尔米已经提前通知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因此两位领民一早就在城门口等候了。 他们看到朱厄尔·伯里的伤势的时候,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对这位昔日的佞神信徒大为改观……好吧,这是因为这两位领民比他们的领主更加记仇,还记得当初朱厄尔·伯里好几次杀死杜尔米的事情呢。 法罗夫人主动将朱厄尔扶去一旁治疗伤势。时间场的好处与坏处都在于时间的混乱,因此这名逐光骑士说不定能在时间场内好好养伤,但这样的伤势能恢复多少,恐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而花匠先生向来寡言,也只是跟阿尔弗雷德稍微寒暄了两句。到最后,还是莱尔先生过来跟阿尔弗雷德讲述了现在的情况。 “我明白了。”阿尔弗雷德干脆利落地说,“‘山垢’是吧?我去城外找一点过来。只不过,我之后还得回【白日梦】先生那边……但愿这事儿早点结束吧。” 闻言,莱尔却不动声色地看了阿尔弗雷德一眼。同为【时历】的信徒,他已经听出了一种微妙的立场:似乎连这位治世者都更加指望【白日梦】先生,而不认为自己能够解决北地的变故。 但是治世者也是巨面者,阿尔弗雷德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无法对抗这样一片时间场?这片时间场的主人,尼古拉斯·福开森,最多只是使徒的层级,绝对不可能是阿尔弗雷德的对手。 莱尔又不禁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为什么陛下会选择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彻底陨落? 一些人认为这是为了惩罚奥古斯王国迁都之事,但莱尔知道这是无稽之谈。安德烈·法涅斯在安排法涅斯王朝覆灭的时候,都尽可能将损失降到了最小,不可能在自己陨落之时不考虑这个问题。 巨面者的行动——更何况是巨面者的覆灭——将贯穿所有的治世,因此,即便换了一个治世,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也将会镌刻在历史之中。 但是,事情是发生在当下的这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是毫无疑问的。而阿尔弗雷德治世关于此事的完整经过,也将成为其他治世所呈现的故事。 比如说,【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就是一个类似的情况: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但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同样完整记录并且收录了这件事情。 ……也就是说,在安德烈·法涅斯看来,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发生的【帝皇】的陨落,能够将损失降到最小? 那就意味着,这个治世…… 莱尔先生深深地望了一眼阿尔弗雷德——那位名义上的治世者。而阿尔弗雷德若有所觉地回望。两人对视了一眼,最后,阿尔弗雷德温和地笑了一下,一言不发地别开了视线。 ……莱尔闭了闭眼睛,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成真了。他想,这个治世,竟然只是一个——谎言。 【帝皇】陨落在这个治世当然不会造成什么损失!因为这个治世压根就是个不存在的、虚无的假象啊! 如此一来,巨面者的陨落确实成为了贯穿所有治世的大事件,【盛大钟声】也为他送葬;可是,等到真正尘埃落定的时候,人们要是东张西望,想找一个真正目睹了这个大场面的当事人——他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那是发生在谎言之中的真相、诞生于虚无之中的永生花。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仍是尽己所能,庇佑了这个世界。 莱尔知道自己不该为此感到惋惜,而应该为此感到庆幸,甚至应该为此感到荣幸。那是他追随的帝皇,而安德烈·法涅斯理应如此。 ……莱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久之后,阿尔弗雷德带回了一批山垢,然后再度离开。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忙忙碌碌地在城内安排着各项事宜。 而莱尔先生则是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同样孤身一人离开了。他走入了北地的风雪之中,也同样是走入了这片时间场之中。 作为一位【时历】的使徒,他并不担心自己会迷失在这片时间场之中。 此前他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为孤城之中仍旧有各项事务,而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片时间场之中寻找谁;可是现在,城内有那两位领民在,北地的变故也将要等到【白日梦】先生的力挽狂澜…… 既然如此,他也该去见见故友了。 “……维利卡。” 不知走了多久,于风雪之中,他望见一座孤坟。无字碑、衣冠冢,还有墓碑前方那个形销骨立的男人。 坟中葬着维莉卡·列昂尼德;墓外等候着维利卡·列昂尼德。 莱尔先生静静地走了过去,对于这幅场景并不感到惊讶。许多年之前,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们也曾是彼此的战友、也曾是彼此的知己,他们携手走过无数场命运,最终凋零在各自的故事尽头。 倒不如说,维莉卡与维利卡这对姐弟的出现,甚至让莱尔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熟悉与触动。 只是他也同样不为所动,只是冷冰冰地说:“你以为你守在这里、还让北地变成这个样子,维莉卡就能死而复生了吗?她已经死去了,死在了无数年前——这是我们共同的心愿。你还执迷不悟吗?” 维利卡的目光并未偏移哪怕一瞬。他的眼神坚定、凛冽,遍是风霜。多年以来,除却必要的行动之外,他一直跪在这里,跪在长姐的孤坟之前,向她认错、请她回来。 他不知道多久没有开口了,声音十分嘶哑地说:“你们这群懦夫。” 莱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相信任何东西,君王的荣誉、时光的铭刻、坟墓的碑文,都是废物!我只相信,活着才是一切。所以,我要找回我的姐姐……我要找回维莉卡!这就是我唯一要做的事情。” 莱尔闭上了眼睛,最后他终于笃定地说:“你加入了教团,或是成为了教团。” “安德烈没有杀我,这是他的恻隐之心吗?不过,我更加认为,这是他大错特错的优柔寡断。”维利卡讥讽地笑了起来,“人没有帮她、神也没有救她,我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 莱尔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还有维利卡,他们都是经历了那段无限轮回、无限循环的光阴,并且最终活到现世的人。 只不过,在法涅斯王朝覆灭的时刻,连莱尔先生这样的使徒都已经感到厌倦了。他厌倦了凡世的故事与历程,于是决定投身于往日的记载之中,独自收拢过往漫长的故事。 而维利卡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他仍旧不愿意放弃,对这个轮回的面目与结局绝不甘心。他寻找着各种办法,妄图找回维莉卡的生命与灵魂。 是维利卡在关键时刻出现在福开森的面前,并暗中推动后者的计划——恰如很多很多年以前,另外一名教团人士出现在安德烈·法涅斯面前一样。 北地是人类起源之地,北地也是教团发展之地。 教团在北地的势力可以说是根深蒂固,很多人甚至不自知地成为了教团的一员。 况且,在世人眼中,列昂尼德家族就已经是神秘非凡的古老存在了——人们会混淆古老与古老的界限,进而以为列昂尼德原本就是教团的一员,而神秘侧会实现这种近乎预言的妄想。 维利卡·列昂尼德,他成为了教团。 “……不。”莱尔平静地说,“陛下是故意留着你的。” “哦,你是这么认为的吗?不过,这也的确是安德烈的作风……”维利卡闭了闭眼睛,“他是我的师长、是我的同袍,也是我追随的君王。他一直妄图让我学会他的作风,可惜的是……” 可惜的是,维利卡·列昂尼德是个愚钝的莽夫。他可以成为一把刀、可以成为冲锋陷阵的将军、可以成为北地的领袖,却唯独成不了整个谢兰的帝皇。 几乎一瞬间,维利卡就能明白,安德烈·法涅斯留着他有很多种用途。 比如说,北地终究偏远、荒蛮,仅有出身北地的领袖才能真正统领这片土地、成为众望所归的雪皇,因此维利卡·列昂尼德可以作为一种团结北地的象征物。 再比如说,维利卡可以成为一片磨刀石。安德烈·法涅斯早早安排好了法涅斯王朝的命运,也安排好了他自己的命运;但他唯独无法安排的就是他自己的接班人,亦或是一个真正能够挽救世界命运之人。 维利卡·列昂尼德成不了那个人,但他可以成为那个人的磨刀石。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为他决定的命运。 既然现在安德烈·法涅斯自己也陨落了、甚至连这个懦夫莱尔都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么事情恐怕是到了至关重要的一步,是需要维利卡再度登上舞台的时刻、再度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的时刻了。 ……在转瞬之间,维利卡就能想明白这些事情。 然而遗憾的是,他受到了安德烈·法涅斯乃至于他姐姐的,长久而耐心的教导,可是到了最后——他仍旧是一个莽夫。 他明白又怎么样?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可是,那又怎么样? 北地是这样一片土地:在风雪来临之际,只有人们自己才能决定他们该怎么活下去。追逐他人的脚印,永远只能去往一个早已被占据、早已被耗空的避难所。 正如他当时毫不犹豫地背叛了法涅斯王朝一样,从始至终,他都是维利卡·列昂尼德,是维莉卡·列昂尼德的弟弟、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学徒、是北地的雪皇——可他又不是他们的一条狗! 维莉卡与安德烈就能随意决定他的命运、替他做下决定吗?现在他们都不在了,甚至是他们自己选择了离开,那么,该轮到他来决定一切了! “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挽救我姐姐的性命。” 维利卡仍旧跪在维莉卡的坟前,固执己见、绝不屈从。 “去告诉那个所谓的【白日梦】先生——除非他将维莉卡带到我的面前,否则北地永远只能沉沦在这片混乱的时间场之中,谁也无法改变。” 第703章 就是拼图 第703章 就是拼图 “我准备杀人。” 杜尔米还不知道维利卡·列昂尼德隔空向他下了战书,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无所谓——怎么,谁还不愤怒、谁还不委屈了一样!他也同样固执、他还准备杀人! 他是朝着刚刚又回来的阿尔弗雷德说了这话。并且他还认认真真地补充了一句:“对,我准备杀人,杀很多人。” 阿尔弗雷德:“……” 谁又招惹这位小祖宗了? 再说了,您杀呗!谁还不让您动手了? 人们不相信【白日梦】先生会杀害无辜之人,就看在这位巨面者乐意拯救北地——还有之前的那些城市——的份上。 阿尔弗雷德想了又想,最后谨慎地问:“您想杀谁?我帮您找过来,怎么样?还有,您想怎么杀?” 这回轮到杜尔米惊异地打量这位治世者了。真不愧是深谋远虑、长袖善舞的政客,阿萨克·德兰可以说是能屈能伸啊! 杜尔米便说:“我找到杀死我父母的罪魁祸首了。” 阿尔弗雷德怔了一瞬,然后望向了尼古拉斯·福开森。一时间之间,他也有些恍然了。 福开森满脸呆滞,似乎刚刚才反应过来:“你——你一个巨面者,你还有父母?你父母还被、被凡人杀了?!” “闭嘴!”杜尔米愤怒地说,“不仅仅是我爸妈,你还杀了其他无数无辜的人!你只是招惹到了我这个巨面者,所以害怕了而已!” 阿尔弗雷德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怒火燃烧在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他来回踱步,然后问:“阿尔,你知晓【记录者】那个流放的刑罚吗?”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很快回答,“您要用在福开森身上?” “没错!再合适不过了,不是吗?我看【记录者】偶尔还是会做点好事的,虽然只是偶尔。” 阿尔弗雷德平和地面对着这个评价:反正是评价他的同僚,又不是评价他。再说了,他认为自己是格拉德的市长,只是兼职当了治世者而已。对,兼职。 “当然,如您所愿,我可以帮忙。”阿尔弗雷德很乐意当这个行刑者,“只不过,现在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审问福开森……” 杜尔米冷冰冰地看了福开森一眼。他觉得这个狗东西真是惹是生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一点。他恨不得直接杀了福开森,但又觉得这实在是太便宜福开森了。再说了,放福开森去折磨穆尔吗?那到时候穆尔又要来折磨杜尔米的耳朵了。 杜尔米坚决认为自己绝不能杀人! ……哦,他刚刚还说自己要杀人来着。 他有点儿头疼地敲了敲脑袋,最后说:“我要杀的是福开森的几个手下,还有他手底下的那些杀手。”他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不过,等到真相公布出去,估计有不少人想杀人呢……” 说到这里,杜尔米反而兴致勃勃起来:“到时候我们弄一场公开审判怎么样?这听起来就非常合法了。” 阿尔弗雷德:“……” 他破天荒地开始怀疑,并且好奇,奈特夫妇究竟是怎么教育他们的孩子的——天啊,瞧这位【白日梦】先生还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孩子呢! “您可以用更加直接的办法。”阿尔弗雷德委婉地提醒,“比如说,在您打捞北地的时候,您不必将这些人一道带回凡俗世界。就将他们留在光阴的缝隙之中吧,我想,这是最好的惩罚了。” 这倒是个办法。杜尔米琢磨着。也不必折磨穆尔,干脆去折磨伊斯吧! 当然了,这都是后面的事情了,因为现在他们面前还摆放着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北地还碎着呢,朋友们! “那么……”他叹了一口气,“还是先来拼图吧。” 杜尔米抬起头,望向那些光阴的碎片;亦或是,他跌落向那些光阴的碎片。只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或许是头一回如此认真、如此专注,像是望向父母书房之中那些永远也看不懂的厚重的历史书—— 在这些光阴的碎片之中,他需要捞取隶属于如今的这个北地的碎片,并且将它们拼合起来。 这真是一张可怕的、巨大的拼图啊!不仅仅工作量和拼图零片的数量难以想象,甚至这里的碎片还有真有假! 之前杜尔米让领民们在各地收集北地相关的消息,就是为了区分这些来自不同光阴的碎片。但这些信息也只是杯水车薪,因为北地的故事已经跌碎成无数的碎片了。 ……不就是拼图吗!杜尔米恶狠狠地想。拼就是了! 不过他其实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只打算拼凑出一个基本的框架,将城池与生灵先带回凡俗世界。剩下的东西可以交给那些正神教会以及神秘侧人士去寻找。 人们总不能指望这场变故发生之后,他们的生活根本毫无影响吧?神秘侧的侵蚀终究会给凡世留下无可挽回的伤疤。 好在这里是与世隔绝的时间场,杜尔米认为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而且他还有许多帮手。 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领民都在寻觅并且整理北地相关的信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在那座孤城之中照料尚且存活的北地人,还有一些纯粹的神秘侧生物——比如亚恩先生、利厄斯、小海狮、大骆驼——可以帮助他在这里整理碎片。 再说了,治世者也在呢! 小海狮与大骆驼还在茫然地眨眼睛的时候,利厄斯已经兴奋地挥舞着枝条打算行动了——小草,帮忙! 亚恩先生苦笑着推着眼镜,突然找回了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当图书管理员的感觉:无穷无尽的书籍、密密麻麻的书架、复杂的图书馆规定,而他需要将书挨个放到它们该去的那个位置。 “帮帮忙。”杜尔米挨个叮嘱,“帮我整理一下这些碎片,至少把三百年前的那些剔除出去。” 各地的领民都参与了进来。利文斯通、克里斯琴、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塔拉纳……乃至于波尔普恩,甚至于那些森罗海之上的岛屿们,一切【白日梦】先生行过之地,全都加入了这场浩大的寻觅与拼合的旅程。 人们难以想象【白日梦】先生究竟望见了什么——这位巨面者怎么可能真的望见、并且拼凑光阴的碎片呢?那不过是散落在过往的闲言碎语,是无数光怪陆离的故事的组合。 【时历】的信徒才有可能制造一片时间场!但【时历】的信徒也需要亲自参与那些故事,才有可能创造新的故事。 这才是人类,不是吗?人类的生活必须由切实的、具体的事件与段落组成,每一个瞬间都需要他们自己的参与和行动,空想的美梦只是他们头脑的幻觉罢了。 但是,此时此刻,【白日梦】先生却好像真的可以伸手捏住那些光阴,甚至将那些光阴捏塑成自己想要的某个形状。真是离奇! 人们抬头仰望天空的时候,难道不曾幻想自己能够伸手握住那些星星吗?可是他们也只是想想而已——而【白日梦】先生真的做得到! “那座风雪中的孤城将一切光阴都汇聚在了一起,这倒是方便多了。”杜尔米嘀咕了一句,“……不知道维利卡现在在哪里。” 但他无暇思考那么多了。朱厄尔·伯里留下的火光仍旧在燃烧,而杜尔米必须在火光熄灭之前解决这一切,否则他得自己想办法照亮这片昏暗的时间场——人的眼睛永远需要光! 他环视四周,知晓那些来自往日的战士们刚刚还受到福开森的操控、要攻击甚至杀死那位逐光骑士;但现在,他们的尸首却成为了杜尔米打捞北地城市的火源的薪柴…… ……杜尔米心中有些复杂,他不知道哪一种结局才符合这些战士的心意。 “好吧,一共十七个城池。”杜尔米懒得想那么多了,“先按照各地收集到的信息,简单分个类吧。” 他望着面前的时间场与光阴碎片,忍不住头疼地闭了闭眼睛。这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麻烦,他偏偏要给尼古拉斯·福开森收拾残局。 不过嘛,他感到一切终于回到了他熟识的模样:外域、荒芜的废墟、无穷无尽的碎片、棱镜折射的光辉。 这是他熟知的、黯淡而寂寥的世界。而他的身旁甚至还多了几个帮手。这总比他一人应付外域更好一点吧?所以,知足点吧,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他们的分工十分明确。 阿尔弗雷德与福开森负责梳理这片混乱的时间场,至少是找到仍旧奏效、仍旧在运转的光阴碎片。有阿尔弗雷德在,杜尔米也不用担心福开森浑水摸鱼。 那些早已经空无一物、化作一片死寂的光阴,可比他们想象的多很多——难不成这里头的质料已经被彻底榨干了吗?这个想法让杜尔米有些不寒而栗。 而在场的几位领民负责进一步区别这些“有用的”碎片究竟来自哪段时光、来自过往的三百年还是更古老的岁月。 这一点可以交给亚恩先生,毕竟这位背负了死亡诅咒的倒霉先生,是真的经历了许许多多个不同时代、真的接触过不同时代的普通平民。其余的领民给他打下手……主要是负责传递与接送。 杜尔米则负责最后一个步骤:拼出一个属于当下这个时代的北地。他与谢兰各地的领民保持着联络,寻觅着线索与信息,并且一点一点填补着北地的故事。 中途,杜尔米瞧见火光逐渐式微。他思考了一下,在小臂上割了一道口子,燃烧起自己的鲜血。 但愿巨面者的鲜血能燃烧更久。杜尔米心想。事到如今,要是在这最后一步掉链子,那他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阿尔弗雷德望见他的举动,不由得大吃一惊。亚恩先生满脸的不赞同。就连小海狮都转向杜尔米,梦呓一般呢喃着说:“痛……会痛……” 杜尔米略微古怪地打量了一下小海狮,心里想,当初的小海狮一个梦境直接把杜尔米砸死了,而现在的小海狮甚至都知道他痛不痛了,哎,真是令人欣慰啊。 于是他潇洒地耸了耸肩,随口说:“还好吧,也不是很痛。” 反正只要别死,他就还能继续在时间场里苟延残喘。其实死了也无所谓,杜尔米又想,只是要等到第二天复活罢了。而在场的其余人——生物——没处复活,所以杜尔米也情愿辛苦一下自己。 他又说:“再说了,我们甚至得感谢伯里女士带来的火种,否则时间场里可没法出现火光。” 杜尔米一想到自己曾经在波尔普恩与朱厄尔·伯里刀剑相对,如今到了北地却甚至携手点燃暗夜之中的火光……他就忍不住感慨,北地可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北地外围的风雪怎么样了?”他转而问。 “还在持续。”这是来自塔拉纳的消息,脑子先生正在回答,“顺带一提,塔拉纳下雪了。” “好吧,你们多穿点衣服。”杜尔米嘟哝了一句,“起码我们还有两天的时间来拼图,这比我想象的宽裕多了。” 但这实在是一桩麻烦事。 一开始杜尔米还有兴致跟领民们聊两句,阿尔弗雷德也乐意跟亚恩先生这样的“人型生物”寒暄一下,福开森甚至都有力气叫骂与威胁,甚至偷偷摸摸搞些小动作(被阿尔弗雷德发现了)…… 但是到了最后,连福开森都变得有气无力了,看起来甚至有点儿后悔进行这个疯狂的计划了。到了最后,他竟然要亲手重新整理北地漫长的历史!这就是【记录者】吗? 杜尔米瞥了一眼福开森,心里想,他知道有些城市的监狱会让囚犯去干活,特别是一些重体力劳动,以此抵消监狱的开支。照这么说,福开森这个罪魁祸首也可以说是抢先一步体验监狱生活了。 ……不对啊!那他们为什么要陪福开森在这里一起坐牢啊? 等到杜尔米的面前慢慢多出十七个不同的“小山堆”——这还是只是一个初步成果——的时候,杜尔米的眼神也快要呆滞了。他突然觉得这活儿很适合他爸妈,至少他们有耐心、有学识、有兴趣。 而杜尔米呢? 这些小山堆倒是挺漂亮的,就像是无数璀璨的宝石。但他无聊的时候甚至得跑过去揍一顿福开森出出气,不然他真的怀疑自己干不完这个活! “……【白日梦】先生?” 是法罗夫人突如其来的联络惊醒了——挽救了——杜尔米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他猛地回过神,说:“我在,怎么了?城里出问题了?” “并不是,您不必担心。是莱尔先生,他有事需要转告您。” “什么?”杜尔米有点儿纳闷。他知道莱尔先生在北地,还是他把莱尔喊过来的。但是他不知道莱尔先生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现在跟杜尔米说的,杜尔米这边都快搞定了! 法罗夫人的语气有些古怪,也或许是掺杂了北地风雪的嘈杂吧。她温和地、也或许是叹息一般说:“按照莱尔先生的说法,维利卡·列昂尼德拒绝您将北地带回现实的做法,他要求您将维莉卡,也就是他的姐姐,带到他的面前。”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他匪夷所思地问:“他要求我?他想见维莉卡他自己不会去找吗?” 或许,因为他是【白日梦】先生? 人人都指望着【白日梦】。 法罗夫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喃喃说:“是啊,这就是维利卡。遗憾的是,他是雪皇,对于这片土地仍旧有着无可比拟的统治力……” “……好啊。”杜尔米面无表情地哼笑一声,“告诉他,我确实在北地的时光之中见到了他姐姐。他要是想知道维莉卡跟我说了什么的话,那就现在立刻马上过来见我!” 雪皇是吧,他都忘了北地还有这么一位巨面者呢——必须拽过来一起干活! 第704章 浮光掠影 第704章 浮光掠影 “情况比我们想的糟糕多了。” 海沃德·诺伊斯放下手中的书本,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同时做出了这个判断。 情况确实糟糕,因为北地历史的破碎程度,已经不能说是一截又一截的木柴了,而是一根又一根的火柴!人们姑且还可以用木柴拼凑出一棵——至少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大树——但是用火柴怎么拼? 哦,在拼图的过程之中,他们还得十分当心,免得火柴与火柴之间彼此摩擦,然后把自己给点着了! 因此海沃德略微戏谑地说:“我承认我小看了你们【记录者】,你们绝不是伐木工人,而是能工巧匠。” 受到如此打趣的劳伦特·霍索恩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只是反驳了其中的一个小细节:“‘他们’,好吗,海沃德?这不包括我。” 海沃德不由得大笑起来,他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这短暂的交谈止于伊文思·奈特怪异的目光:“你们还有功夫闲聊?先生们,搞定【白日梦】先生刚刚出的难题了吗?核对好那段时间的历史了吗?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的性命与生活,就取决于我们的判断!” “哦!”海沃德瘫在椅子上,“可怕又勤快的同僚正在逼我加班!朋友们啊,让我们拒绝加班!” 伊文思平静地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将一本厚书重重地砸在海沃德的面前:“还有时间抱怨,看来这本书可以交给你了,脑子先生。” “……你真的跟杜尔米有血缘关系吗?”海沃德忍不住发问,“我看你跟杜尔米一点儿也不像。” 伊文思想到自己那个小堂弟,脸上的笑容也不禁复杂了一瞬。最后他心平气和地说:“或许杜尔米才是奈特家族的那个例外。” 其实连阿道弗斯·奈特也没有那么……呃,“活泼”。 格里菲斯·索伦从书里抬起头,茫然地问一旁的劳伦特:“他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在偷懒?” 劳伦特往海沃德与伊文思那边瞥了一眼,最后回答:“在斗嘴。” 这份“工作”的压力十分深重,也难怪海沃德与伊文思都要说说话放松一下。整个北地的故事就这么交给了他们这些素未谋面的异乡人,而他们还要交还给北地一个完美的答案,这事儿听起来就有些不可思议。 但谁叫他们那位领主也冲锋在前、并且乐在其中呢?或许这不是一个十字路口的选择,而是一条早已注定的单行道。 窗外,风雪飘摇、夜色正深。 克里斯琴的圣艾德里安大教堂仍是灯火通明。 这世上所有的太阳教堂都是如此,即便是最深暗的黑夜,也依旧是城市之中最为亮堂的那栋建筑。光辉透过彩窗,在地面上映照出同样绚烂的光彩。 “不是这个。”凯瑟琳·贝休恩否决,“这份文件不能证明这段历史就属于古斯塔斯,维普斯特距离雪山也不远。” 她正在与教士们争执一段历史,而这段历史同样来自于【白日梦】先生转述的某个光阴的碎片。不过,此时太阳教廷的这些教士们已经顾不上什么“光阴碎片”了,倒不如说他们是在验证与整理自己毕生所学。 毫无疑问,【太阳】也是起源于北地的,因此太阳教廷内部还真的有不少关于北地的记载与资料。况且,在历史意义上,【太阳】的诞生同样分隔了前后两个不同的时代,太阳教廷内部是必定要研究历史的。 太阳教廷的这些教士们将这些知识统称为“教义”,并且细致入微地研究与考证其中的任何细节。一些人说他们是老学究,但他们的学问确实不错。 只不过,这些照本宣科的教士们平日里养尊处优、宣讲着来自【太阳】的馈赠与恩赐,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要从另外一个角度去印证自己的知识与能力。 而逐光女士则是因为逐光骑士的培养要求,同样学习过相关的知识,所以干脆率领了一批教士在这儿进行分析——从骑士到教士,凯瑟琳可以说是将太阳教廷“物尽其用”了。 不远处,艾德里安十一世目光淡淡地凝视着他们。 “您就只是这样……” “看着?”老教宗瞥了自己的侍从一眼,“你是觉得,我们为【白日梦】先生做事,不够荣幸吗?” “可那不过是……” 老教宗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旁边一位黑色盔甲的骑士走过来,将这名侍从带走了——要是有人望见这名黑甲骑士,那多半会吓一跳。因为这位打扮古怪的骑士隶属于太阳教廷最为神秘的一个群体:执刑官。 “真是扫兴。”老教宗评价着这位侍从,即便这是跟随了他很多年的老伙计,“好人做好事的时候,哪怕帮不上忙,也用不着添乱……即便洗不干净手上的血,也可以暂时让眼睛和鼻子清净一点。” 太阳教廷很难在北地的变故之中分一杯羹。既然如此,艾德里安十一世情愿自家这个叛逆的逐光骑士——无论是指凯瑟琳·贝休恩,还是指朱厄尔·伯里——能够做个好人,给太阳教廷增添一点好名声。 再者说了,一位巨面者愿意当一个好人,人们难道不应该陪着笑跟祂一起玩这个过家家的游戏嘛?好好玩吧、等到祂玩腻了的那一刻……不,人们最好指望祂永远不会玩腻。 拼图?老教宗啼笑皆非地想。果然还是个孩子一样天真的想法啊。 这是近乎顽固的天真,因为北地根本不可能恢复原状了,那是由那位神明——【时历】——决定的,而不可能是【白日梦】先生来决定的。从光阴的长河之中打捞北地,天晓得会打捞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听说这世上有一种虱子,会钻进时光与历史编织的故事里头,咀嚼那些无人问津的、无人在意的碎屑。 离奇的死亡、孤独的自言自语、流传在街头巷尾的离奇传言、时代的浪潮席卷而过的苍白浮沫……时间的虱子来者不拒,吃得肚皮圆滚滚,在人类历史的毛毯里打滚。 后来有人看到这些虱子,吓了一跳,还以为人类的光阴竟然就是这种玩意儿——难怪【记录者】要重新编排历史呢! 【白日梦】先生能否拯救北地?祂当然能,这个问题毋庸置疑。 可是,祂拯救的是否就是“北地”?这又真的是一次货真价实的“拯救”吗?祂真能将北地恢复原状吗? 即便真的“看起来”变回了原样,但经过了【白日梦】先生这位巨面者之手的北地,又果真回返了凡俗世界吗?还是说,北地的一切其实都已经是神秘侧的囊中之物了呢? 说实话,这个问题更加让老教宗感到好奇与期待。 艾德里安十一世望着忙忙碌碌的凯瑟琳与一众教士,最后耷拉下眼皮,慢吞吞地离开了——他年纪大了,就不陪年轻人一同在夜晚煎熬了。温暖的床榻正等候着他。 但愿【白日梦】先生能为世人带来一场名副其实的白日梦。 即便夜空仍旧深暗,但人们也期盼群星璀璨。 一只黑鸦的身影划过了夜色。 【无人知晓】女士奔波在神秘侧的地界之中,寻觅着飘零在无人知晓的层域之中的浮光掠影、只言片语。 北地的故事甚至是如今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古老岁月。在漫长的冰封、狂烈的风雪之中,总有一些东西会随着时光一同埋葬,然后留存在地层之下、厚重的土壤之中,就像是那些珍稀的化石。 过去的【无人知晓】女士曾经遇到过一些痕迹,可是当时的她并没有特别在意。神秘侧总会出现——她情愿说是“积压”——这些零零碎碎的故事,像是树木的年轮、像是地层的剖面。 作为【无人知晓】,她更是早就已经习惯了。 她曾经在无人知晓的岁月之中遭遇受人遗忘的君王、也曾经在无人知晓的梦境之中偶遇正在繁衍的梦境生物。人类的生活还真是精彩纷呈,无论是世俗意义上的、还是神秘意义上的。 她此时的奔波是受人之托。【白日梦】先生请自己的领民去调查北地的故事,亚玛利埃那边的格温·阿尔克温在档案室里找到了一本十分古老的手稿,但他们之中无人能辨别那上面的文字,即便是海沃德·诺伊斯也不认识。 不过按照脑子先生自己的说法,说不定“更高级别”的脑子先生就能认识了呢?然而他们现在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贺拉斯·兰西亚,于是【无人知晓】女士便干脆去神秘侧找寻一位古老的人物、或是找寻那些古老的文字。 这世上无人知晓的、已经失落的文字,也远比人们想象中更多。好消息是,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即便不是凡俗世界的痕迹,也一定是神秘侧的痕迹——照这么说,神秘侧还做了一件好事吗? 【无人知晓】女士苦涩地笑了起来。她唯独知晓的事情是,很快,她也将葬身于【无人知晓】。 莫尔芙·法涅斯正在计划攻打下一个诺斯王国的城市。奥古斯王国的陆军正在蠢蠢欲动,海军也已经蓄势待发。 遥远的北地发生的故事,于奥古斯王女来说,除了给予她便利,就不再让她感到关心——除非她真的征服了整个诺斯。到那个时候,考虑到自己的下一个目标,她说不定又会关注起北地的局面。 而一只黑鸦奔波在无人知晓的暗夜,要寻觅古老的文字、要验证北国的历史。她也忙忙碌碌,却是与莫尔芙·法涅斯截然不同的忙碌。她正在挽救,而莫尔芙正在发起一场战争。 ……她知道【白日梦】先生已经尽力了。 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塔拉纳与北地。变故接二连三,让人目不暇接。【白日梦】先生已经在尽力维系这个世界的局面,尤其是最本质的、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裂隙。 相比之下,凡俗世界的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对峙,却是漫长又煎熬的。自从探索狂热时代以来,甚至是自从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以来,这两个国家就一直敌对、时常发生冲突。 而莫尔芙·法涅斯抓住了一个最糟糕也最完美的时机:神秘侧忙于北地的变故,凡俗世界仍旧沉浸在神陨的震撼之中。 她该夸奖她吗?【无人知晓】女士心想。还是说,她该厌烦“自己”的足智多谋呢? 人总是要为自己犯的错而付出代价,而她一生犯了两个错——一次是神秘侧、一次是真理侧。 凡人在这世界的两端之中的任何一端、犯下任何一个错,恐怕都会坠入永无止境的深渊,而她竟然还犯了两个错、将神秘侧与真理侧通通得罪了! 因此,她甚至还要为此感到庆幸呢。毕竟她至少还活到了如今的岁月,不论是以凡俗世界的奥古斯王国的莫尔芙·法涅斯的身份,还是以神秘侧的、雾兰神殿的【无人知晓】女士的身份。 只是可惜的是,【无人知晓】早已注定了她的结局。到了最后,连同她自己……也是【无人知晓】。 凄厉的鸦鸣响彻这片清冷寂静的土地,她找到了她需要的东西。接下来,她又要从这个地方回返,再度前往亚玛利埃,将东西交给格温……接着,克里斯琴的那位大鱼先生似乎也需要她去验证一条猜测…… 北地千千万万的生灵、北地漫长又遥远的历史、北地那十七座城池…… 她并非为莫尔芙·法涅斯赎罪、她也从不认为“自己”就是莫尔芙·法涅斯。她只是尽己所能,挽救自己能挽救的、终结自己能终结的。但愿【无人知晓】的力量能稍晚一步侵蚀她的灵魂。 但愿她还来得及…… 目睹这世上的新王的加冕。 第705章 一丝凉意 第705章 一丝凉意 利文斯通。 盛夏的末尾仍在持续,拖着尾巴不肯彻底离开。但是空气中却微妙地多了一丝凉意。 人们是在本能地打了一个喷嚏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一开始他们还咒骂这见鬼的天气,后来他们突然一个激灵,意识到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是北地的风雪横扫整个谢兰大陆,也终于南下到了利文斯通这里。 终于,人们开始恐慌了。对于利文斯通的市民来说,比起远在边境线的战争,还是近在咫尺的伤寒感冒比较可怕。 这年头大多数人都支付不起看病的费用,而那些古怪的草药、特殊的药剂,也同样令人毛骨悚然。一旦生病,那他们的工作、生活都会变得麻烦很多。 利文斯通靠海,隔一两年就会遇到一场巨大的风暴潮,市民们其实也十分关注天气情况,更别说那些出海的渔民了。人们心知肚明:现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寒冷,绝对不可能是普普通通的气候变化! 况且,报纸上都写着呢,不只是利文斯通有了变化,塔拉纳那边都开始下雪了!见了鬼了,这是今年的第九个月,但突然开始下大雪了! 于是人们就知道这恐怕是神秘侧的祸患。许多市民都去了政务署,要么是询问情况、要么是找政务署求助。 人们有了危机意识,这很好。但如果他们能别影响政务署的正常工作,那就更好了! 署长戴夫斯·克劳斯又头疼地应付完一批市民,然后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等到他看见办公室里的一个男人的时候,他头疼得更加厉害了:差点忘了,这儿还有个麻烦呢! 不久之前,谢兰与雾兰的所有政务署署长进行了一次聚会,集体投票决议并且通过了向【白日梦】先生求助的方案。 根据后来前往试探口风的亚玛利埃的政务署署长多丽丝的说法,【白日梦】先生也接受了政务署的求助,并且还说他这边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署长们为此松了一口气,但又有点提心吊胆。他们不知道【白日梦】先生会派一个什么样的人过来;他们信得过【白日梦】先生,却未必信得过后来的这个人。 这中途又出了北地的变故,署长们也知道【白日梦】先生正忙,就没有过多打扰与催促——再说了,那是一位巨面者,巨面者的时间观念嘛……哈哈。反正【白日梦】先生能记着这事儿就行。 只是,利文斯通的政务署,却在不久之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自称埃默森,是个三十岁上下、不苟言笑的长发男人。他一来便要见署长。 戴夫斯刚好有空,就与他见了一面,甚至一眼就觉得他眼熟。紧接着戴夫斯就想起来,此人曾经陪同【白日梦】先生一同来过政务署,对了,他好像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是【白日梦】先生让你来的?”戴夫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虽然是询问,但心中已经确认,因此语气也比较随意。 在他眼里,既然眼前这位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那未来估计就是他们政务署的同僚兼半个上司;比自己高半级,但也没高太多。 闻言,埃默森似笑非笑地看了戴夫斯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语气淡淡地说:“我代【白日梦】先生来看看政务署的情况。你应该也了解其他政务署的现状吧?一起说说吧。” 埃默森的态度当然谈不上友善,不过这在戴夫斯的预料之内。无论在谁看来,如今的政务署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政务署的现状自然也说来话长。埃默森在政务署这儿待了几天,一开始还有耐心听戴夫斯亲自讲,但戴夫斯事务繁忙,而且也并不是非常清楚许多一线工作的具体内容,还要另外找人来讲述。 埃默森听得不耐烦,干脆自己在政务署里到处打听,并且光明正大地占用了戴夫斯的署长办公室,阅读政务署存放的资料与档案;久而久之,许多政务署员工还以为他们要换一个署长呢。 戴夫斯对此也只能苦笑。他甚至给埃默森送来了更多的档案,其中还包括利文斯通过去的很多文件,以及他跟其他政务署联络的信件等等。他暂时也只能给埃默森看这些,至于政务署的秘密档案,那些还不能开放给埃默森。 不过埃默森也不介意。他更看重的是那些一线员工,尤其是调查员的情况。 这一日戴夫斯回到办公室,就看到埃默森若有所思的表情。埃默森说:“看起来,你们很缺经费啊。” “缺啊。”戴夫斯也讲实话了,甚至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这么大的组织,正常周转的钱就不说了,以前【帝皇】他老人家规定,每牺牲一个员工,我们都要提供高额抚恤金及其直系亲属的生活补助……” 埃默森挑了挑眉:“你想砍这部分经费?” “那倒没有。”戴夫斯摇了摇头,“只不过,为了维持这部分开支,我们可能没法增设更多的调查岗位了。” 想到这里,他真是恨不得再叹一口气。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风气确实开放了很多,更多人知道了神秘侧的存在、也确实能避开不少危机——但这也让政务署的负担加重了! 更严重的问题是,负担加重的同时,政务署的经费却没有增加。 就拿利文斯通来说吧,过去二十年,迁都带来的影响让这座城市整整扩张了一倍,但政务署的规模却依旧维持原样。如今他们那位王女阁下更是野心勃勃、要加大战争支出,就更不可能有经费拨给政务署了。 戴夫斯已经通过个人渠道——私交——从阿切尔·英尼斯那边了解到,年底的议长选举,各方推举上去的人选不一,但反正没一个乐意给政务署加经费就是了。 不仅仅是利文斯通,其他各地的政务署也都是如此。这样的危机甚至都不是来自神秘侧的,而是来自凡俗世界的。 说实话,不仅仅是最近几天利文斯通的空气冷冰冰的,戴夫斯这位署长自己心里也是冰冰凉凉的。 【白日梦】先生倒是答应了帮忙,但是【白日梦】先生从哪儿变出来经费呢? 而且,就算戴夫斯相信【白日梦】先生能够一掷千金,更重要的问题依旧是,人们之所以信任政务署,是因为政务署终究算是个官方机构,是当年安德烈·法涅斯亲自建立的、延续着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与荣光的组织。 政务署可以接受少量外部资助,但如果接受得多了,那情况也还是会变得糟糕——而这一次就是政务署本身的正义性的问题了。说白了,他们大可以变成“太阳教廷”或者“森罗协会”,可他们偏偏想当个神秘侧的警察局! 神秘侧那一边,他们确实可以投靠【白日梦】先生;但凡俗世界这边呢?哪个大人物愿意站在他们身后? “又缺钱又缺人。”戴夫斯略微悲哀地说,“这几天北地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还好北地和塔拉纳那边有【白日梦】先生顶着……我听说瓦伦蒂那边的政务署已经忙疯了,甚至牺牲了好几个调查员……” 这是整体局势导致的。诺斯王国那边不仅仅面临着北地的危机,还吃了一场败仗。许多民众都恐慌了起来,自然也有一些为非作歹的神秘侧人士打算浑水摸鱼,趁机干笔大的。 这下轮到戴夫斯庆幸自己是在利文斯通了。设身处地想一想,要是他是此时此刻的瓦伦蒂的政务署署长……那他真的会发疯的。 至于利文斯通,虽然也很混乱、虽然也麻烦一大堆,但稍微一对比,戴夫斯觉得自己可以知足;勉强可以。 埃默森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他不在乎北地那边情况如何,也不关心奥古斯与诺斯小打小闹的那场战争——莫尔芙·法涅斯是战争的发起者,这事儿倒是让他稍微在意了一下,但这也影响不到谢兰的大局,所以他还是懒得管。 到最后,埃默森悻悻地发现,竟然还是杜尔米那个小兔崽子扔给他的政务署这档子事,值得他耗费一点时间来处理。 “经费的问题你不用担心,【白日梦】先生能解决。”虽然埃默森也不知道杜尔米有多少钱,但总之他已经帮杜尔米夸下海口了,不用谢——再说了,图雅都已经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了,难道杜尔米还缺钱? 戴夫斯愣了一下,确认一般问:“不仅仅是利文斯通,还有其他城市……” “当然。”埃默森面不改色地说,“【白日梦】先生都会考虑到的。” 戴夫斯倒也不是怀疑,主要是巨面者……果真在意凡俗世界的金钱吗?在戴夫斯看来,【白日梦】先生对于金钱最熟悉的认知,可能都来自于人们的白日梦。 他便问:“那么,人手的问题……” 其实政务署也挺想在北地的事情上帮忙的,他们这儿可是有很多北地的档案的,甚至还有北地那边的政务署的相关资料,也肯定能派上用场。 但政务署实在是抽不出人手协助,戴夫斯只能把这些资料送到阿切尔·英尼斯那边,希望有用。 埃默森点点头,便问:“我发现,政务署内部有很多文职?确切来说……”他的手指在桌上的那叠档案上敲了敲,“写报告的员工,比调查员还多?” 此时他是好整以暇地坐在署长的办公椅上,而戴夫斯刚刚匆忙从外头回来,反而还站着,像是下属在汇报工作。 戴夫斯心里逐渐感到古怪,认为这位埃默森先生——这个【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好像比【白日梦】先生还要更加善于领导一个组织,甚至更加……关注政务署? “是的。”戴夫斯也不瞒着埃默森,“报告写得漂亮,我们才能从上头要来更多经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当然,调查员的工资和补贴要比文职高很多。” 埃默森无声地冷笑。他略微遗憾地想,当初杀的贵族还是太少了。 “既然【白日梦】先生有能力解决经费的问题,那这些出工不出力的文职人员,你应该也知道要怎么处理了。”埃默森的目光盯着那些档案,语气淡淡,“当初安德烈·法涅斯让你们整理这些档案资料,可不是为了找人吃空饷的。” 戴夫斯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哑口无言。 他面色略微复杂:他当然也知道,政务署一开始其实就是个档案馆,但后来又多了一些查案子的职能,而这个职能后来居上,就演变成了如今人们更为熟知的政务署。 因此,“档案馆”这个功能定位,也逐渐有些走偏了。戴夫斯也十分清楚,政务署那些堆积如山的档案、又有多少是真正派上用场的呢?特别是最近的、时光稳固的这三百年来…… “我明白了。”戴夫斯说,“这事儿是不是要跟【白日梦】先生说一声?” “当然、当然。”埃默森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杜尔米忙着在北地干大事,还不知道有人盯上了他的小金库……哎呀,真想看看他们的小杜尔米得知自己要花一大笔钱的表情…… 埃默森甚至畅快地笑了起来——谁叫这个臭小子把政务署这一笔烂账扔给他! 在戴夫斯古怪的眼神之中,埃默森面不改色地说:“别着急,等我们的领主大人解决了北地的变故,他自然会来关注政务署的事情。” 这么一想,等北地的事情解决了,杜尔米要面对的麻烦还多着呢! 但愿这场【白日梦】忙得过来。不过这听起来也只是一场白日梦而已。哈,不错的冷笑话! 第706章 准没好事 第706章 准没好事 杜尔米最后还是没能在这天夜里一口气处理完这些事情。 大概是外域也不高兴他一再拖延、在北地的时间场赖着不走,所以到了某一刻,外域直接把他扔进了帷幕。一片漆黑的帷幕之中,他飘荡的灵魂愣了一下,最后也只能悻悻。 人为什么不能拥有永恒的光阴、并将永恒的光阴投入到永恒的工作之中呢? ……不不不,他为什么会想到什么“永恒的工作”?太可怕了!他情愿在白橡木号上当个无所事事的小学徒啊! 他陷入了这般悲伤的迷思,并且催促外域将他赶紧放回凡世……呃,算凡世吗?他要去的地方是北地的时间场,外域可千万别扔错地方啊! 他如此心惊胆战、战战兢兢。等到稍有一丝光亮照耀他的眼皮的时刻,他小心翼翼地先睁开了一只眼睛,觑了觑面前的场景,然后才放心地睁开了另外一只眼睛。 他仍是在北地的时间场之中。 对于在场的其他人而言,那位【白日梦】先生只是稍微闭目休息了片刻,然后就又睁开了眼睛。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个夜晚已经过去了、新一天的白昼已经抵达了。这里是永恒漆黑的时间场的中心,与外界全然隔绝。 因此,他们只是继续整理着面前的光阴碎片。要是他们搞不定面前这一团乱麻的话,那整个世界也跟着一起完蛋吧,就更加不必思考这个世界将会怎么样了。 杜尔米伸了个懒腰。在意识到此时此刻的外界竟然是一片阳光明媚的时候,面前这十七座乱七八糟的“宝石山”也有些赏心悦目起来。 另外一个好消息是,虽然他这会儿只是白天的杜尔米·奈特——一个普普通通(真的吗?)的微面者——但他好歹也是帝皇之路的使徒,所以不至于在时间场之中暴毙,顶多就是那些闪烁的光阴碎片让他有些眼睛疼而已。 他笑眯眯地溜达了两圈,姑且算是视察了在场各位的“工作”。最后他意识到,进展还算不错,但又完全不够。 按照之前时钟先生的说法,他们顶多只有十天时间,而杜尔米给自己划定的界限是七天。而现在已经是第六天了。他们姑且算是搞明白了北地正在发生什么,但他们最终的目标是解决这些问题。 而这就是那个最大的坏消息了:只剩一两天的功夫,他们绝对来不及理清北地在过去三百年完整的历史脉络,并且让北地重回人间。搭个框架或许够了,但往后漫长的寻觅也同样是要花费时间的。 这样一来,杜尔米的心情又不美妙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尼古拉斯·福开森会将自己的故土弄成这么一团糟,只是为了达成自己不切实际的野心与妄想? 不过,杜尔米心里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方案,具体能不能实现,就要看今天的外域给不给面子了。 ……假如他的猜想是对的,外域的出现是因为他自己的力量,那他为什么还是一天到晚在这儿指望外域给他点面子?他自个儿竟然不给自己面子吗?真可恶啊这个杜尔米! 过了一段时间,倒是一位不速之客——不,其实也可以说是受到邀请的客人——来到了这片时间场。 维利卡·列昂尼德是与莱尔先生一同抵达那位【白日梦】先生面前的。这倒不是因为莱尔先生站在这位雪皇这一边,而是因为没有莱尔领路,维利卡自个儿找不过来。 所以维利卡愣是威胁莱尔为他开道,许久之后才拨开北地重重风雪的阻碍,抵达光阴的尽头、时间的帷幕之后——永恒漆黑之中的一抹亮光。 维利卡在见到那位【白日梦】先生的时候,刚想阴恻恻地威胁这个家伙赶紧说他姐姐的事情的时候,鼻子却比脑子与嘴巴更早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于是他定睛一看,却大吃一惊:“你怎么这么浪费!” 杜尔米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你竟然直接拿自己的血做火的薪柴,实在是太浪费了吧!”维利卡十分不满地指责,“你真的是个巨面者吗?你到底懂不懂神秘学?你的导师是谁?” 杜尔米:“……” 喂,这个家伙,是不是有点没礼貌啊? 维利卡·列昂尼德身材高大、五官硬朗、目光深邃,他的容貌与气场都带着北地独特的风雪与凛冽,板着脸望向他人的时候,就像是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刀刃。 可是他一张口……呃…… 别人发觉【白日梦】先生竟然也絮絮叨叨、好奇又活泼的时候,估计也是这种难以置信的感觉吧。 杜尔米很不高兴面对那些问题——没错,他其实压根不是巨面者、他也完全不懂神秘学、他甚至还没有导师——好啊,不愧是雪皇,一上来就彻底揭穿了【白日梦】先生的真实面目! 杜尔米就慢吞吞地问:“你是维利卡·列昂尼德……?” “是我。”维利卡干脆利落地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白日梦】先生。” 其实现在是白天,杜尔米还不是【白日梦】先生……算了,这事儿就不必告诉维利卡了。杜尔米总觉得这会引发更多的问题,甚至会显得自己更加不靠谱了,所以他明智地选择了默认。 反正又不会有第二位【白日梦】先生跳出来说他冒名顶替……呃,应该不会吧? 杜尔米就点点头,不过他还是自我介绍说:“我是杜尔米·奈特,你可以喊我杜尔米。” 这个名字,确切来说,是这个姓氏,让维利卡愣了一下。他缓缓说:“你是奈特的后人?” 维利卡确实知道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存在,但那都是神秘侧的相关传闻。他并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的真实姓名,在此之前甚至都不知道【白日梦】先生还是个人——世俗意义上的人。 “没错。”杜尔米干脆利落地回答,同时还好奇地问,“这么说来,你是不是认识我那位老祖宗?那位……镜匠。” 这倒是让人意料之外的寒暄了。不过,从时间上说,海洋成为镜子的事情,也确实跟法涅斯王朝的相关故事同步进行的,镜匠与安德烈·法涅斯、与维莉卡和维利卡,说不定都是同一时期的人。 只不过,人们要是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分别知晓了这些人的故事,他们就很难将其联系在一起。 闻言,维利卡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说:“没见过。” “真的?”杜尔米反而更加好奇了,“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他一边说,一边还在心里想,明明面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雪皇,但他心中竟然没什么尊敬。 要知道,杜尔米向来很有礼貌。不管是面对神秘侧的“前辈”,还是面对凡俗意义上的年长者,他基本都一视同仁、大部分时候都会使用“您”这个敬称。 但是面对维利卡,他却有点儿喊不出来……但这一定是维利卡自己的问题吧? 维利卡更是古怪地打量了一下这位【白日梦】先生——或许是时间场的关系吧,他竟然没觉得面前这个巨面者有多厉害,这让他心里暗自犯嘀咕,不知道面前这个小子是不是真能找到他姐姐。 但他的确这么指望,所以姑且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没见过他活着的样子,死了之后倒是见过很多回。” 他确实知晓镜匠,也知晓奈特家族。只不过历史是一回事,时光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中间还隔了一个法涅斯王朝呢。 而维利卡之所以对奈特家族印象深刻,纯粹是因为【海镜】。这位神明可是凭空创造了另外一半的世界,还把原来的【世界】彻底崩碎了。维利卡哪怕不去凡俗世界见见世面,也肯定得在神秘侧凑凑热闹。 大部分人认为是海洋吞噬了工匠的力量,但在维利卡看来,这可是镜匠将海洋打磨成了一面镜子啊!真是了不起! 杜尔米:“……” 原来是这种“认识”啊! 杜尔米对这位雪皇也有点儿绝望了——你们这些神秘侧的巨面者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一言难尽。 他压根不想知道维利卡怎么看待“死了之后的镜匠”,所以就干脆跳过了这个问题,飞快地换了一个话题:“这么多年以来,你就一直在北地?在北地的神秘侧?” 维利卡对于杜尔米的问东问西有点儿不耐烦,不过考虑到【白日梦】先生在神秘侧的相关传闻之中,往往也少不了关于其“好奇心”的描述,所以维利卡就勉勉强强忍了。 他就回答:“差不多吧,我活在那些尚且铭记雪皇的人们的记忆之中。” 记忆的层域吗?杜尔米心里想。不过,雪皇明显也是走的帝皇之路,而对于帝皇之路的领主来说,只要别被领民遗忘与抛弃,那么他们就能长久地生活在自己的领地之中。 杜尔米就问:“那你知道尼古拉斯·福开森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维利卡在这个时候反而语气淡淡,“姐姐和安德烈都叮嘱过我,不要再去干涉凡俗世界的事情。这是他们的决定,我没有意见。” 杜尔米突然有点儿费解了。雪皇能够活到现在,这事儿倒不是特别让杜尔米意外,这些神秘侧人士都有办法活得长长久久,哪怕是活成不人不鬼的模样。海皇不也活到了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年吗?连福开森都活了两百多岁呢! 但是,维利卡既然打算袖手旁观,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干涉杜尔米的决定?只是因为维莉卡·列昂尼德吗?他一半的灵魂选择了听话、一半的灵魂又选择了叛逆吗? ……哦,等等。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是自己有些特立独行了。 即便维利卡一直在寻找维莉卡的灵魂,他其实也是在神秘侧寻找。雪皇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因此维利卡的不闻不问也合情合理。绝大部分巨面者其实都很少涉足凡世,这才是真理侧与神秘侧通行的规则。 而【白日梦】先生却多次干涉凡俗世界的运转。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才更不像是巨面者。 只不过…… 在看到维利卡·列昂尼德的时候,杜尔米压抑已久的好奇心又噌地一下冒了出来。他想起来一个自己很久以前就很想知道的事情。当时他被埃默森糊弄了过去,但是现在……维利卡也算是当事人吧…… 杜尔米知道这会儿提这个事情有些不合时宜。但谁能拒绝八卦呢? 所以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好奇地问:“我听人说,雪皇和末皇有个孩子?” 维利卡:“……” 他一瞬间涨红了脸,暴怒地大吼:“你敢污蔑我姐姐和安德烈的关系,我杀了你!!” “诶、不是,你等等,我冤枉……我冤枉啊!”杜尔米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已经开始抱头鼠窜,因为维利卡追着他打、还打他脑袋。 他这会儿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呢!雪皇竟然追着他这个微面者打架,真是太过分了! 围观的莱尔先生:“……” 他就知道,让维利卡这个没脑子的蠢狗和【白日梦】先生这个稀奇古怪的疯子凑到一块,准没什么好事! 第707章 永远是你 第707章 永远是你 杜尔米委委屈屈地捂着脑袋,在时间场找了个小角落蹲下。 利厄斯伸出一根枝条戳了戳他,被他拽过来抱在怀里。他期期艾艾地说:“我好冤枉——我好冤枉啊——” 维利卡·列昂尼德本来已经收手了——他顶多就是拍了拍这家伙的脑袋,他甚至都没用力!——但现在又有点恼火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愤怒地回答:“没有!” 杜尔米眼前一亮,他让利厄斯继续去干活,自己站起来跑到维利卡面前。他好奇地问:“没有什么?” “我姐姐跟安德烈没有关系!也没有什么孩子!”维利卡恼火地强调着,“我也一样!” ……你一样什么啊一样。杜尔米心里暗自嘀咕。当然了,人们确实好奇雪皇与末皇的私交,人之常情。 杜尔米就问:“那后来的法涅斯家族是怎么来的?”现如今也依旧有人拥有着“法涅斯”这个姓氏,比如莫尔芙·法涅斯,“他们是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吗?” 说着,他还看了看莱尔先生。他以为莱尔也应该知晓这个问题的真相。 “不是。”维利卡矢口否认,“至少不是他亲生的。”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继续好奇地问:“什么意思?” “……你好奇这个干什么?”维利卡反问,“你不是要拯救北地的吗?你不是要梳理时间场的吗?你还答应了要把我姐姐带到我面前,你别忘了!” 杜尔米头一回碰上比自己问题还多的人,一时间有点儿不知所措。他说:“当然、当然,我没忘。但要是我得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的话,我的心脏、我的大脑,还有我的灵魂,都会枯萎的!” 维利卡:“……” 怎么不干脆连你这个人也一起枯萎算了! 于是他怒气冲冲地想,这个所谓的【白日梦】先生,简直就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疯子! “那是我们的战友的孩子。”莱尔先生终于开口,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也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杜尔米愣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与亚恩先生在旁边默默竖起了耳朵。 “在第一次征服整个谢兰的时刻,陛下的确考虑过娶妻生子,这也是为了稳固法涅斯王朝的统治。但是后来,随着我们在神秘侧越陷越深,这样的想法也逐渐变得难以实现。 “在光阴的轮回之中,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个人的家庭也淹没在那些复杂的故事之中……谁也不希望一觉醒来,自己的伴侣与孩子已经死了,或者,从未存在过。 “只不过,我们的战友,其中有一些只是普通人,他们不清楚神秘侧的规则,也不知道历史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重来。而他们的孩子可能会遗落在光阴的缝隙之间,或是在战乱之中成了孤儿…… “我们分别收养了这些孩子。他们之中有的成了法涅斯王朝的臣民,有的在战争之中永久地消亡……你现在知道的法涅斯家族,就是这样的情况。陛下将其中一个佯作自己的血脉,并且也的确传承了一部分力量给他们。” 维利卡在旁边补充:“列昂尼德家族也是这样。当然,跟安德烈那个孤家寡人不一样,我们列昂尼德以前就是个繁荣的大家族,只不过后来又多了一些人享有这个姓氏而已。” 杜尔米明白了。 不,他真正明白的是,在混乱的时光之中,连本该稳固的所谓血脉、血缘,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那些孤独的灵魂未必真正属于这具躯壳,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这个人、然后经历了这样一段故事。灵魂与记忆与躯体,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才真正构成了一个人。 而光阴的变换可以替换或改造这些东西之中的任何一样。就拿杜尔米自己来说,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的记忆与躯体,其实也发生了某种的改变。只是他的灵魂还维持原样而已。 在这样的世界之中,人们很难相信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法涅斯家族可以不是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但他们的确是【帝皇】的继承者。 现在,杜尔米突然开始庆幸了。他破天荒地开始庆幸,自己竟然是【世界】的【白日梦】。 只有这样,他的父母才一定是他的父母,他父母的孩子也一定会是他。他的家庭将永远不变,他的血脉将永远稳固——他的故事,将拥有一个恒定的起始。 ……因此,他才是所有变化之中的不变、所有混乱之中的稳固。 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我突然明白了。”杜尔米喃喃说,“为什么、在奥尔德斯治世……” 那些神秘侧的大人物,具体来说,那些巨面者,祂们为什么能发觉杜尔米身上的不凡?那其实不是因为外域、甚至不是因为【白日梦】先生,而是因为杜尔米身上天然拥有着一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稳固。 这份稳固是他的家庭背景给他带来的,来自他的父母、来自他父母各自的家系、来自他父母乃至于整个世界对于他的期盼。他们盼望他做个美梦、并且实现这场美梦。 在变幻莫测的神秘侧的眼中,这份稳固是多么的刺眼、多么的古怪与离奇。 就比如说,他白日是杜尔米·奈特、夜晚是【白日梦】先生,甚至死亡也将成为变化的标志。这事儿在他自己眼里当然是不可思议的。可对于神秘侧来说,如此昼夜分割、如此交替轮回——这样稳定与不变的规律,才是匪夷所思的! 与他自己所想的恰恰相反,特殊之处在于稳定、而非不稳定。这都多少年了,外域竟然如此不离不弃、顽固地霸占着他的夜晚,神秘侧何曾有过如此耐心? 然而从始至终,他自己却一无所知,完全没有意识到——比起神秘侧,他从来都更像是真理侧。 无穷无尽的神秘侧的质料之中,竟然冒出来一根新芽、一株小苗。他旁若无人地生长着,甚至压根没意识到,虚无之中怎么可能诞生真实?神秘侧的疯狂怎么可能酝酿真理? “……哪怕在白天,【白日梦】也一直存在。”杜尔米喃喃说。 他理应生长在白昼,最热烈、最温暖的阳光之中,在他父母漫长的爱之中。他也同样生长在黑夜,最沉寂、最冰冷的夜色之中,在终究抵达的惨痛的死亡之中。 十五年与十八年。 你堆砌的过往、你曾经的故事,明明都是在真理侧,不是吗?你只是死了、你只是疯了、你只是成为了【白日梦】先生……不,是【白日梦】成了你! 你却忘了白日的你自己,你却忘了——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我该怎么称呼您?” “那就叫我……白日梦。” “请容许我请教您的姓名?” “【白日梦】。” 是你自己选择了【白日梦】的力量。你当然也可以选择别的,不过,你肯定会选择【白日梦】的。 因为,你认定这一切就是一场白日梦,不是吗? 【白日梦】悄无声息地潜入你的生命。在神秘侧,你习惯【白日梦】更甚于习惯杜尔米·奈特。祂的力量首先遮蔽了你的生命、你的故事——可是,你果真是做了一场白日梦吗? 你不会真以为白天的自己是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微面者吧?你要是真的这么以为,那你要如何解释白日与夜晚的规律呢?你还以为外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呢,可是疯子竟然如此遵守秩序吗? ……是因为你死了。 十五岁那一年,你死了。然后你做了一场梦,梦里你死而复生——然后你就真的死而复生了!你将这场梦当真了! 你自欺欺人地拉着整个世界一起做梦,一切碰到你、知晓你、接近你的人,全都成为了这场白日梦的一员。他们不自知地做着梦,以为杜尔米·奈特还活着、以为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是杜尔米·奈特! 哎呀,你甚至首先骗过了你自己。当然,那不算是“欺骗”,因为你确实活着,也确实是“你”活着。 你只是活在自己的美梦之中,成了个货真价实的梦境生物。但是没关系,毕竟你本来就是梦境生物,不是吗?你本来就是这世界的白日梦,是生长在世界的尸骸之上的【梦境生物】啊! 等到昼夜交替的时刻,你——你的灵魂、你的力量、你最真实的面目——不情不愿地意识到,自己该从这场白日梦之中醒来了,去迎接那个死后的世界、去迎接世界荒芜的废墟。 夜晚本该做梦,而白日本该是一场白日梦! ……你有一个机会能知晓这个真相。你忘了吗?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你在海上醒来——你明明已经死了。 你做着死而复生的美梦。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死而复生,你不是很清楚吗?多少人想要挽救一场死亡,但这从来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过来啊,傻乎乎的小杜尔米,你所谓的死而复生,不过是一场梦的死亡与诞生而已! 要是有人戳破这场美梦,譬如朱厄尔·伯里曾经在白日杀死了你(你以为自己是该死了)、譬如你以为自己无法承受【海镜】界碑的压力(你又以为自己是该死了),那么夜晚的你就会又一次醒来,然后又一次做着白日复生的美梦! 【白日梦】。这是你的圣名。 而这份力量的本质是——一场诞生于白日之下的美梦。 因而白日的你仍旧是你,杜尔米·奈特,而夜晚的你也仍旧是你。因而死了的或是活着的你,也仍旧是你!一切你都是你,因为你要么是醒了、要么是在做梦,而梦里的你也仍旧是你! 只不过,梦里的你,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那位【白日梦】先生已经走神很久了。 一开始,维利卡·列昂尼德还满腔怒火,忍不住要质问与质疑。可莱尔先生拽了他一把。这就是【白日梦】,不明白吗?【白日梦】的力量就是这么古怪、离奇,诞生在人们飘荡的、琐碎的思绪之中。 因此,【白日梦】先生在何时何地走神,都是很有可能的。 祂陷入了自己的层域之中,就如同疲倦的人们陷入了温暖的被窝……哦,不不,这个比喻听起来真是太不体面了,应当说是跋涉的人们陷入了冰冷的泥淖之中! 只不过现在是白日……人们还从未见过【白日梦】先生在白日彰显自己的力量呢,可【白日梦】先生不就应该占据这个世界的白日吗?祂的圣名之中就蕴藏着“白日”啊! “原来是这样。”他唇边突然露出一抹古怪的、恍然大悟却又难以置信的笑。 杜尔米终于知道赫米什十二世王,还有莱拉女士,为什么都会对他说“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了。因为梦里梦外,他都是他。只要没人能真正打碎这场梦,那就没人能真正动摇他的灵魂。 ……他还以为自己从来没睡觉呢,合着他白天一直在睡啊?杜尔米心中略微埋怨了一下他自己。真是错怪外域了。 然后他又想到,怪不得外域抵达的时候,天边总会露出一抹幽绿色的光辉。那并非来自任何地方的光,那只不过是——“杜尔米·奈特”睁开了眼睛。他醒来了。 明白了吗?那不是什么光辉,那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珠子就这么噼里啪啦地掉进整个世界,落到哪里,他今晚上就去哪里! 想到这里,杜尔米大笑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想,人们的世界并非真正属于他们,而只是属于他们的眼睛与头脑——望见什么、感受到什么,那就是他们注定拥有的世界。 “好吧。”他瞧了瞧那十七座“宝石山”,喃喃说,“现在我知道要怎么解决北地的问题了。” 第708章 而是新生 第708章 而是新生 杜尔米一直都非常遵守秩序。 比如说,他甚至还为自己印了一份名片呢——侦探杜尔米·奈特,联系地点“一家侦探社”,什么案子都接! 再比如说,当他在黄昏的时刻迎来外域之后,他就以为每一个黄昏的自己都将迎来外域的抵达;于是他就老老实实地遵守这条规则,不让外域早来、也不让外域晚来。 但如果他不遵守呢?如果他让外域早点来或者干脆迟到呢? 反正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能望见外域!既然如此,那岂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他自己不怀疑自己,那别人就永远无法怀疑他! 哦,这听起来有点像是神秘侧的那个层域不互通法则。恐怕外域就是他的层域,而他的层域将是整个世界。 他真是将北地的变故想得太复杂了。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前期的调查工作当然还是很有必要的,拼图也是很有必要的,但他还是太小瞧自己的力量了,也太低估自己的层域了。 “……我可以带你去见维莉卡。”杜尔米突然对维利卡说,“不过,是在解决了北地的变故之后。你知道你姐姐也在烦心北地的这次灾难吗?” 维利卡怔了一下,他怀疑地说:“我姐姐可不会介入到凡俗世界的变故。” “但这次连神秘侧也发生了变化。”杜尔米耸了耸肩,“这片时间场打乱了一切,当然也包括你姐姐的流放之地。即便在光阴之中,她也不得安宁。” 维利卡确实能理解。他又重新思考了一下杜尔米的话,终于明白了过来。他问:“直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爽快!”杜尔米也笑了起来,“我需要借用你的力量。” “……我的确是人们公认的雪皇,但我并非如今这个时代的北地的帝皇。你想从光阴之中打捞如今的北地,我的力量恐怕派不上什么用场。” 杜尔米充耳不闻,笑眯眯地说:“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维利卡眼神古怪地看了看杜尔米,思前想后,既想不明白这位【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借用自己的力量,又想不明白自己的力量能在北地的变故之中派上什么用场。 因此,他甚至产生了一丝好奇。不过他还是说:“你必须向我证明,你确实见到了我姐姐。” 到现在才想起来这个? 杜尔米思索了一下,最后说:“在维莉卡死去的时刻,你还没当上雪皇呢。” 维利卡怔住了。一旁的莱尔先生也吃了一惊。 杜尔米说的是第零次的故事。对于那一次的故事,恐怕除了当事人,其余人都无法知晓真相了;因为往后的岁月已经彻底覆盖了最初的往事——谁会在乎维利卡·列昂尼德是什么时候当上的雪皇? ……维利卡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气。 漫长的往日如风雪一般,刹那间淹没了他的灵魂。古老的岁月宛如近在咫尺,但是他知道,光阴的指针不可能重走。 于是,恰恰是在维莉卡已经离去了无数年之后,维利卡才终于意识到,她真的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事实上,维莉卡·列昂尼德,甚至维利卡·列昂尼德,都已经死在了第零次的故事之中。 “我不喜欢‘雪后’这个称呼。在我心里,姐姐才是真正的雪皇。”维利卡突然说,“但是……算了,随便他们用哪个称呼吧。” 一切已成定局、世事早已纷纭。史书里的人物不能评价自己。 “维莉卡也是这么说的。”杜尔米笑了起来,“你跟你姐姐,你们真不愧是姐弟。” 维利卡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杜尔米——说什么废话呢,他跟他姐姐,不是姐弟还能是什么?见鬼,这位【白日梦】先生真的靠谱吗? 但即便这么想,维利卡还是不情不愿地说:“那么,北地就暂时交给你了。” 杜尔米展开自己的地图,维利卡·列昂尼德的身影变作一片白雪,涌进了属于北地的那块土地,化为了一粒雪花。杜尔米想到,这份地图,恰恰是来自法涅斯王朝的古董。 一旁的莱尔先生突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难得轻松地说:“很好,维利卡消失了,耳边清静多了。” 杜尔米:“……” 他很难评价这群奠基者之间的关系…… 不过考虑到这群奠基者可能当了彼此千千万万年的同僚,互相使绊子、拖后腿,又互相收拾残局、救人于水火之中,这关系可能是既虚伪又牢固的……吧? 杜尔米看了自己的领民两眼,最后心安理得并且心满意足地想:他的领民们,关系看起来还是很好的嘛! 当然了,就不说亚恩先生了,谁会与小海狮与利厄斯吵架呀?能吵得起来才见鬼了! 阿尔弗雷德忍不住问:“【白日梦】先生,您打算怎么解决北地的事情?现在的情况……是不是有点糟糕?” 他们整理了这么久,北地的光阴碎片也不见少。这工作量可比他们想象的多多了。他们真能在时限能完成拼图吗? 与此同时,外界也传来讯息,说北地边界处的风雪正在减弱。换言之,很快人们就能看到空空如也的北地了——哦,真是一场可怕的噩梦,更可怕的是,竟然是真的。 “不,恰恰相反,情况比我想的好多了。”杜尔米竖起食指,并且摇晃了两下,“我以为成功近在眼前了。” 两位【时历】的信徒都怀疑地看着他。虽然他们都不怎么虔诚吧,但阿尔弗雷德与莱尔先生都是货真价实的神秘侧人士,至少在他们的认知之中,北地这个情况已经没得救了。 当然、当然,他们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回溯历史。 那就意味着崭新的——“崭新”在哪里?——治世的诞生。在那个治世之中,北地没出事,一切相安无事。 阿尔弗雷德并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方案,因为这就给格拉德的存续带去了无穷无尽的变数。其实这才是他出现在这里、并且乐意给【白日梦】先生帮忙的真正原因:他不希望北地的变故影响格拉德。 杜尔米便说:“尼古拉斯·福开森与维利卡·列昂尼德,他们共同造就了北地的变故。没有福开森,维利卡没办法去光阴之中寻觅他的姐姐;没有维利卡,这场变故也不可能席卷整个北地,将整个北地的历史拖下水。 “但是,发现了吗?福开森的目标是成为新王,而维利卡的目标是找到维莉卡,他们的目的都不是彻底摧毁北地。也就是说,‘北地’还在——只是需要一位新王,作为北地回归的锚点与标志。” “……你要让维利卡·列昂尼德成为新王?” “当然不是!”杜尔米惊异地说,“他都已经当过旧王了,还能怎么成为新王?” “那你这么做是为了……”阿尔弗雷德略微费解地看着漂浮在杜尔米面前的那份地图、还有那朵雪花。 “为了实现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这么说,这意味着他果真成为了【白日梦】先生、果真印证了这个圣名……甚至于…… “……什么?” 莱尔先生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首先,没人规定这个新王一定是福开森,对吧?所谓‘北风计划’,大不了就变成我的北风计划好了。谁都可以成为这个新王,大不了当一会儿就不当了,不行吗? “其次,北地一直都在,风雪在、河流在、山川在。北地的雪山也铭记了一切,连那位沉眠的雨水的神明也还是对北地忧心忡忡。既然如此,那根本什么都没有消失吧?人们只是迷了路,又不是回不来。 “最后,我们之所以要争取时限,是因为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等不及了、也是因为北地边境的风雪将要消散了。是因为人类,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我可能变不出人类,但换个角度,我可以变出时间。” 杜尔米信心满满! 他们的时间不够了,那就争取更多时间;北地的生灵正在死去,那就让他们别死;外界将认定北地已然失陷,那就让他们别这么想! 冰封的河流迟早会等来解冻的那一天,恰如雪花迟早会成为春天的花。 亚恩先生略微迟疑地问:“您这是要……欺瞒整个世界?” “现在已经是今年的第九个月了。”杜尔米说,“北地的冬天往往在什么时候抵达来着?” 时间、时间。 这是他们在赶赴北地的时候,最常碰见的一个词。 时钟先生说,北地只有七天、顶多十天的时间。那本日记……好吧,伊斯说,北地的人们正在孤城与冬日的轮回之中慢慢消失殆尽,一盏永燃灯又能够庇佑他们多久呢? 维莉卡说,福开森将把北地的十七座城池投入厮杀的棋局,最终决出一个胜者,而福开森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因此她情愿让维利卡将更加古老的时光牵扯进来,让北地成为仅仅一座的孤城。这样一来,也能有更多人活下去。 而教团正在窥觑【时历】的界碑,要让那已然拥有了一道裂缝的界碑——彻底崩裂。 而光阴的混乱也带来了时令的混乱,不该飘雪的日子突然下雪了、炎炎夏日成了冰天雪地。世界发生了错乱。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北地的冬天,就是每年的第十个月,到次年的第四个月。在这段日子里,北地会彻底与世隔绝。而每年的第五个月,北地会逐渐解冻;每年的第九个月,北地会逐渐开始冰封。” 第六、第七、第八,即浮梦之月、帝临之月、还有第一个空白月,是严格意义上的北地的夏天,也是北地与外界沟通比较频繁的日子。 至于其他的月份,北地本来也不怎么接触外界啊! ……那就好了。杜尔米轻松地想。时节与时令,这也是他能利用的东西。 现在已经是今年的第二个空白月了,北地已经在接近自己的冬天了——那北地跟外界失联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什么?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哎呀我跟你说,北地那个维赛德斯的城主啊,是个可怕的野心家! 他搞了一个古怪的王狼计划,竟然发动了一场残酷的战争,要征服北地其余的所有城市!还好他没有成功、北地只是暂时跟外界断了联系而已,不用担心! 只要别让外界相信北地发生了一场神秘侧大事件、别让人们以为北地将要失落在混乱的时间场之中,那么北地就能够在接下来的冬天之中得到喘息的余地,能够继续寻觅自己零落的碎片。 ——今年的这个冬天将不再是灾难,而是新生。 “这就是我的北风计划。”杜尔米笑了起来,“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合情合理?” 而他之所以要借用雪皇的力量,就是为了庇佑更多的北地人。 在白日,杜尔米已经将凡俗世界的北地变作了自己的领地,但这是因为此时的北地空空如也;这并不意味着杜尔米成了北地的各大城市的领主。 他更像是城外的雪原的领主。照这么说,他反而成了福开森计划之中的“狼王”了?他也可以“嗷呜——”了吗? 现在他更是有了雪皇的力量相助,这片土地的生灵与风雪也能助他一臂之力。这至少能让更多人在神秘侧的动荡之中活下来,特别是在杜尔米打捞并且送回北地的时光的过程之中。 阿尔弗雷德思索片刻,最终,这位治世者回复:“我认为可行,我们可以跟正神教会还有各国合作,尽量让人们不再关注北地发生的事情。” 这样一来,人们的思绪就不至于干扰北地的自救,更不至于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层域与质料的堆叠,往往会在动荡的时期引起更大的灾难。 阿尔弗雷德又说:“只不过,现在的关键,就是‘重建’整个北地吧?或者说,将我们整理好的这些城市的‘轮廓’,送回他们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杜尔米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地说:“我知道。而且,我也已经做好准备了。” 在不久之后的黄昏,天边将裂开一道缝隙、展露出幽绿色的光辉。那将是【白日梦】先生醒来的时刻,也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紧密交织的时刻。 那也将是北地的故事回归凡世的时刻。 第709章 旧日不再 第709章 旧日不再 很少有人真的畏惧黄昏吧? 人们说,黄昏是昼夜交替的时刻,那些潜藏在暗夜的鬼怪幽魂,就会悄悄出没于这个瞬间。往前是活人的世界,往后是非人的世界。 但是,层域也分割了这个世界,因此绝大部分人可以安安生生地活在自己的故事之中。只要他们自己不曾越界、只要他们的生活不曾脱轨,那么世界必定回以无趣、平静、安全、乏味的答案。 可是乏味不好吗?比起精彩纷呈的死亡、人们可能还是更喜欢平淡无奇地活着吧?神秘侧或许近在咫尺,但也可能永远擦肩而过。那就像是一个你永远不去理会的孤僻邻居。 因此,人们哪里需要畏惧黄昏?他们不过需要提醒自己,注意黄昏。 “……那是什么?” 利文斯通。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忙于新一天的案子。阿切尔·英尼斯正在查阅议长选举相关的文件。莫尔芙·法涅斯与幕僚商谈着接下来的战争安排。狮子先生与魔法师一同整理北地相关的历史。 戴夫斯·克劳斯与那位名为埃默森的、【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一同走出了政务署。戴夫斯心不在焉,思索着政务署的未来,或许也包括人类的未来。他如此忧心忡忡,以至于他忽略了周围可疑的寂静。 然后他抬起头,望见天际尽头,一抹闪烁的、朦胧的——幽绿色的光辉。 周围的人们全部抬着头,望着今日的黄昏时刻。本该昏黄的、温暖的夕阳,却受到了幽绿鬼火的遮蔽。他们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是眼睛出了错……总不可能是世界出了错吧! 埃默森意义不明地笑了起来,他姑且算是回答了戴夫斯的问题:“看来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他的力量。” 克里斯琴。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抬头仰望。他的身后,无数太阳骑士与教士正跪在地上。他们祈求这一幕不再持续、亦或者只是他们的错觉——【太阳】如何能受到蒙蔽? 凯瑟琳·贝休恩站在那里,唇边反而是一缕微笑。疲倦本该侵蚀她的头脑,因为她差不多三天没有睡觉了,为了北地的往日。但是此时此刻,她知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因此她反而振奋了起来。 “与那位有关吗?”老教宗突然问。 “除了您所指的那位,这世上也没有第二位巨面者与这般色彩有关。” 闻言,老教宗却叹息了一声。他站在艾德里安宗座圣殿之前,凝视他所信奉的神明,直至光辉刺目、他的双眼流下泪水。他喃喃说:“这样的场面,有些夸张了……” 亚玛利埃。杰奎琳·伊顿将格温·阿尔克温拽到了室外,她兴奋地指着天上的异象:“快看!格温,是咱们的【白日梦】先生开始行动了吧!” 格温恍然抬头。这些时日她为了亚玛利埃与北地的事情忙得昏天黑地,甚至也管不了外头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对于一个忙碌的人来说,所谓黄昏,顶多只是光阴的指针,而不是下班的信号。 可她凝望着天上的幽绿色的光辉,恍惚之间竟然以为自己望见了【白日梦】先生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因而她猛地颤栗了一瞬,一下子回过神。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说:“走吧。” “什么?” “北地的事情快解决了,但我们的亚玛利埃,还没有彻底平静下来。” “我的天,格温,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在偷懒一样。”杰奎琳摇了摇头,“明明是【白日梦】先生效率太高了吧!” 她们一边谈话,一边回到了室内。当然了,这两位女士完全相信【白日梦】先生的立场,因此才能这样轻松。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情况可就截然不同了。 塔拉纳。弗朗西斯家族的宅邸一片寂静。这个名义上的塔拉纳的统治者家族,在过往的几日之中极力否认自己与尼古拉斯·福开森的合作。哪怕证据已经摆在明面上,他们也依旧声称自己只是在援助北地的住民。 在他们心中,或许只要能推脱掉自己与福开森合作的罪状,那他们就仍然能够在塔拉纳当着高高在上的王族、趾高气昂地活着。至于传闻之中北地出的大事、甚至于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行动……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人们似乎总是觉得,【白日梦】先生没有传闻中的那般可怖。 这意思是,【白日梦】先生好像一直在拯救、拯救、拯救。除却挽救,祂不曾摧毁什么、不曾瓦解什么。 祂果真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兀自飘荡、闪烁,并且成为人们的白日梦,甚至是彻彻底底的美梦。波尔普恩不再坠落、利文斯通不再燃烧、格拉德仍旧盛开鲜花、克里斯琴仍旧守望荣光、亚玛利埃仍旧遗世独立。 祂似乎不忍大刀阔斧地改造这个世界,情愿这个世界始终是原先的模样。祂的温柔与仁慈,让人们误以为祂的力量也是渺小的、无用的。 当【白日梦】先生赶赴北地的时候,多少人笑话祂“又去拯救世界”了。哎呀,一位神秘侧的大人物,何必做到这一步呢?即便祂懒得从北地的乱局之中攫取利益与质料,祂也不必对抗整片光阴、挽回整个北地的故事吧! 有无数种做法可以解决北地的变故,可祂偏偏选择了最笨拙、最小心翼翼的那一个。 祂竟然生怕破坏北地一丁点儿的图景吗? 可惜这世上有的是人情愿在北地的故事里捞上一笔,也压根懒得管北地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多少人就等着【白日梦】先生出力解决北地的变故,然后他们可以在那片百废待兴的废墟之上攫取自己的利益! 反正【白日梦】先生也不介意,不是吗?祂如此慷慨、如此仁慈,合该由别人来占据这块令人眼热的土地! ……人们差点忘了,祂的力量。 祂胡作非为的时刻已经显得如此遥远,让人们都忘了祂起初的任性妄为。往后祂的克制、祂的谨慎,都成为了他人轻视祂的缘由。神秘侧袖手旁观、凡俗世界仍旧观望。 直至【白日梦】的光辉遮蔽了太阳的光辉。 ……什么? 你说你看见了什么?那一闪而逝的、幽绿色的光辉,在黄昏的时刻甚至遮蔽了落日?! 可是,【太阳】呢?可是你怎么知道那就是【白日梦】先生?祂的眼睛?可是,那样的光辉倘若只是祂眼睛,又怎么能遮蔽一位正神的光彩——! 可是祂睁开了祂的眼睛。 祂的眼珠子转了转,从前往后、从左往右地转了一下,好奇地、张扬地、揣摩一般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祂的目光所及之处,就是祂今日能够抵达的目的地。任何远方都不再是远方。 海天交接的地方,森罗海之上,一切船与一切人都望见了这一幕。他们目瞪口呆,因为生活在海上的人们知晓,天边的缝隙是【海镜】的领地,是一只怪物的巨口、是海水漫灌之地。 既然如此,【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能侵蚀这地方?那不仅仅遮蔽了【太阳】啊,先生们,那甚至遮蔽了【海镜】! ……不、不不不,可他们为什么会知道这就是【白日梦】呢? “因为人们望见了,所以人们就知道了!”海沃德·诺伊斯不可思议地说着,“知道吗?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是因为人们以为祂们恒远如初,是因为人们以为自己能永远望见,所以神才成为了神!” 神明,或者说,这世上的最后一级台阶——任何巨面者都妄图为自己佩戴的冠冕——理应拥有这般殊荣。 人们望见便可得知、人们知晓便能领悟,这才是神! 人们望见太阳便知道那是【太阳】、听闻安德烈·法涅斯便知道那是【帝皇】。时光、海洋、星辰、梦境、死亡,乃至于火光、世界、大地、黑暗——人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祂们就是祂们、神就是神! 因为那是印刻在他们灵魂之中的标记,是神序之树与灵魂之乡共同铭刻的伟业,是自天空垂落、向大地生长的巨树的每一片树叶都在为之欢呼的故事! ……祂不是圣名。祂根本就不是什么圣名。祂从一开始就是冠冕之神。 祂从一开始就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席位。只是祂来得太迟,以至于这个席位久候至今,甚至只能用那个圣名来彰显自己的存在与价值! ……你要为这个濒毁的世界,带来一场世界也梦寐以求的白日梦。 如今,你甚至已经知晓了自己也不过是一场白日之梦。白昼的一切显得虚幻、夜晚的一切又显得诡谲。对你来说,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真理?要是你回答不出这个问题的话…… 哦,其实也没什么。 只不过是白天的你再也不可能变回那个普普通通的小杜尔米了。你伪装得真好,完美地诠释了昔日的自己、平凡的自己……可迟早有一天——就是现在——你会面对真相。 踏足神秘的人永远回不去本来的生活。神秘侧的质料将侵蚀、污染、涂抹他的层域。旧日不再。 因此,你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北地的故事告诉我,在风雪褪去之前,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不可能为人所知。风雪将遮蔽世界。”杜尔米回答,“既然如此,你又如何断定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我的真相也已经了结了?” 真实、真理,神圣、神秘。 杜尔米突然明白为什么【星群】一直妄图编织真理侧与神秘侧了。 这世界的两端原本就是交相呼应的。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他非要分得清晰明确、明明白白吗?可那明明都是属于他的——甚至都是属于他的力量! 很久很久以前,杜尔米就知道,外域迟早会影响到他的白日。他只是没想到他的白日本来就被影响了、甚至是影响之下的产物。现在他确实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句,他就是一场白日梦,不是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觉得这一切变得滑稽可笑了。真相就摆在他的面前,只是他视而不见——【白日梦】先生是杜尔米·奈特,所以杜尔米·奈特是一场白日梦,很难理解吗?他可真是个笨蛋! 白日的杜尔米·奈特是一场白日梦,而夜晚的【白日梦】先生就更是一场白日梦。事情就是这样! 因此,当他知晓、当他了悟,那他就应该明白,是力量在追逐他,而非他在追逐力量。 “现在……” 他的目光望向了那十七座“宝石山”——由光阴的碎片堆砌而来的,北地的十七座城市的轮廓。那是他与他的领民们、谢兰各地的帮手们,共同协作,耗费了一天一夜才整理出来的碎片。 他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都不可能代表完整的北地。他甚至知道,从北地变为时间场的时刻开始,北地就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发生在西岛的事情已经十分能说明这个问题了,对吧? 但是他仍旧抱有着这样的白日梦:不论北地变成什么样,最终都是这片土地的人民决定了故事的面目与结局。因此,只要北地的人们仍旧相信北地、仍旧相信北地从未改变,那么北地就不可能沦陷于神秘侧的神秘。 到了最后,这片土地的人民的灵魂,终将指引他们归乡。 “【白日梦】已经睁开眼睛,天边出现了一道裂缝。”杜尔米轻声地说,“顺着这条道路……你们该回家了。” 第710章 重回人间 第710章 重回人间 人们发现天上突然出现了一条银色的河流。 灿烂的、浩瀚的、静默而无声的。 无知且幸运的人们以为那是星星,便纷纷喊自己的亲人朋友也出来观赏星河。而不幸的有识之士知晓那是来自北地的河,是北地人的灵魂与北地的光阴碎片共同汇聚为一条河流。 从天边、从【白日梦】先生为他们引领的光辉之中,来自古老北境的灵魂流淌为一条漫长的、璀璨的银河。 人们说天上的星辰会馈赠珍贵的宝石、罕见的陨铁,人们说每一颗流星都会带来一个许愿的机会。星光闪闪的故事里,总是少不了这样的传奇。 现如今,却是人们自己的灵魂,形成了这片星海。他们将从遥远的天际、厚重的雪原,踽踽独行、跋涉万里,趟过古老的岁月,最终回返他们理应生活的故土。 “到了最后,我仍旧要寻找灵魂。”杜尔米感叹说,“而我们所拼凑的北地的历史,不过是人们灵魂的乐园。” 这当然不是不重要,而是重要性排在了灵魂的后面。 那些遗落在光阴之中的灵魂,才真正知晓并且构成了这些故事。历史并非空洞的事件,而是一个又一个人类的灵魂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最终共同组成了历史的层域。 因此,杜尔米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神明都不赞成他从光阴之中打捞北地的历史。这有点吃力不讨好,太笨拙、太迂回,就好像为了迎回北地的人们,就先把他们的房子盖好了一样! 不过杜尔米很看得开。因为这些事情终究要做,也不可能逃避。 好消息是,自从他抵达北地以来,北地的生灵就没有继续死去,山垢的燃烧让他们得以度过寒冬。 况且,那十七座城池也将要回归自己的土地。等北地的人们一觉醒来,他们可能会发觉自己的城市变得坑坑洼洼、支离破碎。窗户碎了、砖瓦动摇了、连家里的家具说不定都少了好几个。 真不好意思,那是因为杜尔米终究做不到将这些城市原封不动地送回去。可那也不过是北地的一场暴风雪能够带来的后果与损伤,而不至于让人们陷入疯狂与绝望。 人们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但他们迟早会醒来的。 ……因此,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北地的生灵的灵魂,在哪里? 杜尔米或许只是思考了这个问题一秒钟,然后就唉声叹气起来:“伊斯、伊斯啊——【时历】啊!” 他怎么能忘记这件事情呢?他怎么能忽略这个问题呢?他甚至又一次感慨起自己的愚钝了! 早在他抵达北地之前,他就在幽灵船上收获了一本日记。日记里记载了北地正在发生的事情:303年到305年的轮回、永无止境的冬日、挣扎求生的人类、古怪的城池、城外的冻河与河下的尸首…… 这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馈赠给祂的子民的礼物。依照这个可怕的故事,不论是孩童还是成年人,他们都能找到一条求生之路——不那么友好、有点儿血腥,但他们确实可以活下来;顶多就是活不过305年的冬天。 而这是神明书写的故事。 这意思是,在这个由神明编排的故事之中,人们果真按照祂的意志行动、果真在北地建构起这样一个无尽轮回的故事。虚构成为现实、故事成为历史。 人们的灵魂就在这里,就在这本日记之中、就在那座风雪汇聚的孤城之中、就在【时历】亲自描绘的故事之中。 ……很久以前,在西岛的时候,杜尔米曾经听闻死而复生的传闻。而大地母亲的仁慈,也的确让西岛本不应该死去的人们悉数回归人间。 这是因为,那些不该死去但惨遭厄运的人们,他们幸运地遇到了一个足以抗衡【死昼】的神明。【大地】乐意为他们的灵魂支起一片层域,短暂地庇佑他们,直至他们重新醒来。 北地人拥有这般幸运吗? 真幸运,他们的确如此幸运。 他们有雪山之中沉眠的雨水之神,为他们降下风雪、为他们遮掩乱局。他们也有谢兰最北端的时光与历史的神明,以界碑铭刻一切故事、以故事收留他们残存的灵魂。 他们甚至拥有【白日梦】先生的力挽狂澜,连同他们的家园也将随他们的灵魂一同回归凡世。 难怪【死昼】不曾抱怨北地人的死亡,而只是忙着收殓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而导致的死亡。这是因为【时历】已经提前一步带走了人们的灵魂! ……杜尔米真不明白伊斯是怎么想的。 当尼古拉斯·福开森将北地变作时间场的时候,伊斯没有阻止;当维利卡·列昂尼德偏执地将这片时间场变作他寻觅维莉卡的孤城的时候,伊斯也没有阻止。 可是,这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却是早早地收容了北地人的灵魂,似乎早就预料到福开森与维利卡的失败,以及北地残破不堪的现状。 杜尔米只能认为,这些疯狂的神明或许确实疯了,可祂们仍旧无法违背自己的层域与力量。 这意味着伊斯终究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祂无法坐视历史的损毁、光阴的斑驳。祂终究会留存并且铭记一切的往事,甚至要一同庇佑这些历史之中的人物,即便祂自己也并不满意这样的结局。 又或者…… 杜尔米心想,或许只是因为,伊斯终究无法抛下这栋老房子。 没错,北地已经成为了过时的、落后的地区,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时候都会陷入冰封,甚至没能赶上海洋贸易的末班车。这片土地已经不再是历史的宠儿了。 可是,北地终究是北地,是所有谢兰生灵的故土——这些生灵之中,也包括神明。 【时历】可以坐视人们胡作非为、以各种办法寻觅一条可行的出路,乃至于让野心家贯彻野心、让疯子也施展疯狂。 可是,祂果真能目送北地的死亡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一哂。他觉得自己也想太多了,可能是因为他目睹那条河流的缓慢流淌,所以入了迷、出了神,满脑子就只剩下北地的这些故事。 或许最直接的原因只有一个,【时历】不同意尼古拉斯·福开森成为北地的新王。 而那本日记兜兜转转去了杜尔米的手中,就昭示了命运最终选择的结果——当他带着这本日记抵达伊斯面前的时候,他不是为了屠戮,而是为了庇佑。这就是伊斯同意他去往时间场的理由。 北地的失落的灵魂为自己找寻到了一条出路,【白日梦】先生为他们实现了这场白日梦。 在北地的神话之中,河流永远是至关重要的存在。现在,地上的河成了天上的河。这块土地的全部故事都随着这条河流一同流淌、荡漾,最终回到自己本该栖息的故土。 冰封的河流之下,生灵正等候新的春天。 杜尔米望见了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而人们也望见了他。那该是一幅怎样的场景?人们站在窗边,银色的河流在天上静静地流淌,直至淌到他们的窗沿,轻轻敲打每一户人家的窗玻璃,提醒他们:该回家了。 于是他们的灵魂也同样汇入这条河流,并流向更远方的土地。 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拔地而起,荒芜的北地之上又一次出现了烈酒与野花的芬芳。故土难离,所以人们重返故土。 他们的灵魂仍旧熟知故乡的气息。维赛德斯的肃穆、维普斯特的轻快、古斯塔斯的质朴、布哈瓦尼的晦涩……一切的城池都等候人们的回归。原本城市只是空壳,直至灵魂的抵达,它们才骤然明亮起来。 那果真像是一条河,不是吗? 闪烁着光辉的、流淌的银色的河流,就在北地之上蜿蜒出曼妙的舞姿,每经过一座城池,便放下一批归乡之人,直至抵达北地的尽头,这世上最遥远也最寒冷的——【时历】的界碑。 在北地古老的神话之中,河流带来生命、带来希望、带来生机。漫长的冬日,直至冻河裂开第一道缝隙,人们才终于知晓,春天已经来了。 于是,当今夜这条河流也逐渐熄灭、当今夜最后一粒雪花也缓慢融化的时候,人们就知道,是他们的河也将要陷入沉眠,等待下一个冬天与下一个春天,等待古老的岁月给他们第二个答案——除了神话以外的答案。 杜尔米正在仔细核对那十七座城市的情况。位置对了吗?主体建筑对了吗?光阴碎片没放错吧?灵魂也没放错吧? 他仔仔细细地检查着自己的“拼图”,以至于他都忽略了周围的寂静。直到他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他抬起头,看见周围所有人——时间场这边的人——目瞪口呆的表情。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杜尔米莫名其妙地问。 连阿尔弗雷德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杜尔米做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了,值得他们这般震撼? “您……您是怎么……”阿尔弗雷德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欲言又止,最后释怀地说,“算了,可能这就是一场【白日梦】吧。” 杜尔米:“……” 他反而有点被噎到了。 他为自己辩解:“首先,我们收集了那十七座城市的历史。其次,我找到了北地人的灵魂。最后,我把他们送回了凡俗世界。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光阴的碎片不还是你们帮忙拼的吗?” 他也有点儿费解,不明白他们在惊讶什么。难道人们还没习惯这场【白日梦】的光怪陆离吗? 亚恩先生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解释说:“通常而言,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改造,不会这么……容易。” 北地的灵魂与故事,都已经失落在了神秘侧的光阴之中,这是毫无疑问的。更别说【白日梦】先生自己也是神秘侧的一员。因此,这份“归还”,比起真正意义上的回归,倒不如说是某种意义上的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侵蚀。 而真理侧向来坚实与顽固,【白日梦】先生打捞北地的做法从一开始就相当艰难。 况且,福开森的时间场是要打乱、摧毁这些历史,这样胡作非为的手段,可比【白日梦】先生小心翼翼的捏塑要简单得多。可是到了最后,福开森花费百年准备的计划,【白日梦】先生花了几天就解决了,这甚至还包括了前期调查! 真正耗费的时间,恐怕才一天一夜吧? 这位【白日梦】先生能不能流露出一点惊异与困难的表情?别搞得好像一切都轻轻松松的一样! 但杜尔米的确轻轻松松地耸耸肩,他笑着说:“这是因为现在北地是我的领土啊,而且还有维利卡的帮忙,这片土地当然不可能抗拒我。” 其余人仍旧古怪地看着他,连福开森这个罪魁祸首都露出一脸见鬼了的表情——真见鬼,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就是白日做梦吗? 那条银色的河流,恐怕就是随着【白日梦】先生的思绪而流淌的吧。可是,这样的流淌好像压根没有消耗【白日梦】先生的力量!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依旧笑吟吟地站在那儿,从头到尾也没有露出一丁点儿的倦怠与烦躁。他中途甚至还有心思跟雪皇八卦以前的故事呢! “……听。”杜尔米突然说。 “什么?” “外头传来了欢呼。” 复生的北地人或许懵懵懂懂、或许心知肚明,可他们终于脱离了过往漫长的噩梦,回到了故土的生活之中。 于是他们放声大笑、共同起舞,为自己的死里逃生、为北地的重回人间。男人们拿出了烈酒、女人们唱起了歌谣,孩子们聚在一起,在夏天的雪堆里打滚。 最后,他们共同欢呼着同一个名字:“【白日梦】先生——” 在第一时间,他们就知道是【白日梦】先生救了他们。【时历】收拢了他们的灵魂,而【白日梦】先生将他们送回了凡世。他们的故土、他们的城池、他们的家园,就在那片古老的土地等候着他们。 多么不可思议啊!为了拯救凡人,神也在要在天上创造一条河流。 于是凡人们尽情歌舞。这片土地曾经流传着古老而原始的信仰,但【白日梦】先生从未宣扬自己的威名,因此人们也无从得知自己该如何信奉祂。人们便选择了更直接的做法:唱歌给祂听、跳舞给祂看。 愿这人世的一切,皆让您赏心悦目。 杜尔米的确听了一会儿也看了一会儿,他甚至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参与进去。 而他所处的这片漆黑的、仍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的时间场,也到了理应破碎的时刻。漫长的故事也有收尾的时刻。 杜尔米将福开森交给阿尔弗雷德,请他暂且帮忙看管。几位领民也各自离去。莱尔先生打算先去北地各处查看情况。至于维莉卡与维利卡的事情,杜尔米今天是来不及解决了,往后再议! 他便说:“好了,我知道各位还有很多事情想问、后续北地这边也还有很多收尾工作需要处理。但是,现在夜色已深,各位忙碌了这么久,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他自己也伸了一个懒腰,盘算着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但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今夜的外域抵达了却又好似缺席了,因为杜尔米一直在这片时间场之中,甚至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因此,事到如今,他也该领受属于自己的——白日的——安眠了。有什么事情,都交给梦中的他吧!我亲爱的小杜尔米,真是麻烦你了。 他真心实意地这样对自己说,然后笑着朝其余人挥挥手,身影骤然消散。 天上那抹幽绿色的光辉也悄悄地闪烁了两下,就像是那位【白日梦】先生朝着地上的人们眨了眨眼睛。随后那缕幽光骤然黯淡。人们以为或许是一颗流星熄灭了,或许是一片乌云遮掩了。 但是,北地回来了。 第711章 世事依旧 第711章 世事依旧 “走吧,这是【白日梦】先生特地留给我们的时机。” 法罗夫人对花匠先生说。 他们来到北地,除却为【白日梦】先生办事,最核心的目的就是为自己的故乡复仇。在残酷的战争之中,维普斯特曾经受到屠城,城里所有的居民都成为了野心家的祭品。 而那个野心家,也是当时妄图征服这片地区的、来自南方的君主,如今却成了北地风雪之中的怪物,逡巡在深暗的黑夜,并肆意挑选着自己的食物——人,或是动物。祂享受一切新鲜的血肉。 在北地的变故之中,这只怪物也同样沦陷在混乱的光阴之中,以至于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想要复仇的话,还先得将仇人从神秘侧解救出来。不过【白日梦】先生顺手就做了,还给他们标记了具体位置,只需要他们自己去找。 因此,当北地的人们还在庆祝自己死里逃生、逃脱噩梦的时刻,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却跋涉在仍旧冰冷、寂静的雪原之中,要为曾经那场惨烈的战争画下最后一个句号。 ……哦,未必是最后一个。毕竟维莉卡与维利卡的故事还没结束,不是吗? “先生果真要带维利卡去见维莉卡吗?”花匠先生突然问。 “维莉卡也不会拒绝的。事到如今,北地的变故已经平定,此地已经在事实意义上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领地——我们的领主就是北地的领主。而更古老的故事也已经无人在意了,所以,或许维莉卡与维利卡也该重逢了。” 他们曾经共同征服了这片土地,共同享有着雪皇这个名号。他们甚至与安德烈·法涅斯一道,书写了谢兰千万年的辉煌历史。 然而安德烈·法涅斯也已经沉眠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或许维莉卡与维利卡也该享有属于他们的安眠了。 花匠先生点了点头,便说:“【记录者】的做法确实过分了。” “光阴从来沸腾,可死亡也未必安宁。”法罗夫人叹息了一声,随即,她却又笑了一声,“咱们的【白日梦】先生,似乎还没意识到,我们两个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是小说家创造的虚构角色,但也参考了北地历史上的一些传奇故事:孀居的贵族寡妇、残酷的染血花匠。 如果杜尔米果真好奇,跑去北地的城市里问上一圈,那么他可能会得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答案。 维普斯特的孀居寡妇?那不就是北地的雪皇的母亲吗? 那位出身列昂尼德家族的贵妇人,先后失去了自己的两任丈夫,然后返回了列昂尼德,至此深居简出;可她培养出的两个儿女,确实是十分不得了的人物,以至于这位母亲也成了传奇! 至于嗜血的花匠,哦,那更是个古老的恐怖故事了。人们说北地曾经出现过一个残酷的连环杀手,在暗夜之中神出鬼没、肆意杀人,甚至拿人的头颅做花盆! 小说家选取了这些故事的一些要素、又舍弃了一些,然后组成了属于自己的一个新的故事。而后,【白日梦】先生读到了这个故事,并且将新故事之中的两名角色,化虚为实、无中生有,变作了自己的领民。 “……炼金术。”花匠先生低声说。 的确。要是有炼金术师仔细审视整个过程,那么他会惊愕地发现,这完全就是炼金术追求的过程与结果:萃取、提炼、升华、凝结,点石成金。 由此,书写在纸面之上的人物,成为了【白日梦】的白日梦——杜尔米的领民。 谁能说杜尔米不懂炼金术呢?他只是没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施行了一次炼金术……好吧,一次神秘学仪式。不过没关系,虽然他不知道,但是他的力量比他更加聪明、更加体贴。 随着【白日梦】先生“征服”了越来越多的领土,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广。直至某一天,他们能够来到北地,直面他们昔日的仇敌。 当然、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恩赐。祂给予他们生命、祂也给予他们机会。 法罗夫人当然并不真的是维莉卡与维利卡的母亲,花匠先生也当然并不真的是历史之中的那名连环杀手。他们只不过是小说家所捕获的人们的一缕思绪、一场白日梦,并最终由【白日梦】先生实现的一场白日梦。 换言之,他们只是两个虚构角色,活在读者——杜尔米——的心中。 不过,他们也很高兴自己活着,哪怕只是活在【白日梦】的层域之中。他们甚至心甘情愿地认可、或者说理所当然地承认,他们是来自北地的生灵、他们的故土是毁于战争的维普斯特,而他们最终要为那个古老的维普斯特复仇。 每路过一座城池,他们都会短暂地驻足片刻,并聆听城中的欢歌。有时候,那些歌谣过于古老也过于熟悉,他们甚至还会跟着一起哼唱。 法罗夫人笑着说:“我想,先生会很喜欢这些歌谣的。” 花匠先生也同样轻笑:“先生不仅喜欢,甚至还要跟着学、跟着唱。” 因此,这两位贴心的领民,就首先为他们的领主学会了这些歌谣。回头,他们就将在那些寂寥的、晦暗的深夜,在永远荒废与孤独的幽灵船上,为他们的【白日梦】先生哼唱这些来自古老北境的歌谣。 ……因为他们是全然由【白日梦】先生的意愿而诞生的,所以【白日梦】先生也将永远拥有他们。只要杜尔米不曾忘记小说家的故事,那么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就将永远陪伴着他。 哪怕这场【白日梦】终将破碎。 广袤的雪原,因为过去一段时间的变故而堆起了厚厚的积雪。 两抹身影就在这样的土地之上跋涉,或者说飘荡。他们果真像是幽灵一样,不会被任何东西阻碍。有时候他们飘进城市,也将露出爽快的笑,为歌唱与跳舞的人们伴奏。 就这样,他们代【白日梦】先生巡查了这十七座城池,确认这些城市没什么大问题。 细枝末节的小问题当然也有,比如有人会发现自己家和邻居家的房门调换了,或是街上的参天大树突然变成了小树苗,或是衣服上的纹样突然换了一种花纹。但这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两位贴心的领民可不会让这样的小问题去烦扰他们的领主。 有些能解决的,他们顺手就解决了;有些不能解决也不必解决的,他们就不去理会;有些必须解决但短时间解决不了的,他们就打算扔给当地的正神教会去处理。 【白日梦】先生已经尽可能将北地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了,那么这些神秘侧人士也该出把力了吧?这混乱恐怕得持续一阵子,而接下来的谢兰……也未必太平。 不论如何,这场巡查的结果还不错。如此繁复的历史、如此庞大的城市群,【白日梦】先生能细致且耐心地梳理到这个地步,并且保持其大体完整,这已经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法罗夫人已经能想象明日的《今日》上,会如何大肆宣扬此事了。人们会说,那真不愧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 这个想法让她露出了一个莞尔的微笑,因为她更加能想象她那位领主在阅读这份报纸的时候,将会露出怎样尴尬又不得不保持礼貌的表情。 【白日梦】先生从来不宣扬自己的威势与强盛,但法罗夫人以为他们的领主理应享受这些荣誉与赞美。 “……我们到了。”花匠先生突然说。 法罗夫人并没有收敛自己唇边的笑意,相反,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无人的雪原之上,两抹模糊的身影静静地站着。这是黎明前至深的晦暗,狂风呼啸,将冰粒和雪花拍打在他们的脸上,带来一阵刺痛。 而他们只是静默地凝视着面前的故人与仇人:一只狼。 更确切来说,这是狼群的头狼,也可以说是狼王。而他,或者说它、或者说祂,显然不是什么凡俗世界的生物,而是神秘侧的生物。 祂的皮毛如同针一样尖锐、祂的血液粘稠宛如毒药、祂的身体庞大如同山岳。而祂的呼喊,可以让周围所有的野狼疯了一样攻击和撕咬,哪怕是自相残杀。 “尼古拉斯·福开森肯定不知道北地真的有一只狼王,甚至还是一位巨面者。”法罗夫人开了一个玩笑,“否则的话,他不会敢将自己的假计划命名为‘王狼计划’。” 那头狼的牙缝里,还嵌着人的骨头与血肉。有灵魂妄图逃脱祂的胃袋,祂就大笑着咀嚼两下,将鲜嫩的、或是五味杂陈的灵魂,重新咬碎了消化。 在北地的更北处,也就是布哈瓦尼与其他城市分隔的那块地界,这位狼王已经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国度。狼群统治着这片地界,即便只是野兽,但也享有着这片土地。 但狼群的首领、它们的王,如今却头脑昏沉、神志不清,活得浑浑噩噩——一个野心家曾经献祭一座城池,为了征服这个世界;到了最后,他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吗? “动手吧。”法罗夫人突然说。 她不愿看见敌人这么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她也不愿看见人类变作野兽、活在永无止境的梦魇之中。 花匠先生默不作声地拿出了斧头。他的杀戮向来是高效的,一只又一只野狼正在倒下。而法罗夫人漫步其中,即便裙子也慢慢染血。 她想,狼群或许还不明白北地发生了什么。愚昧、野蛮。侥幸活着,却也只是侥幸,却到底还是活着。 花匠先生没有杀死太多的狼,因为他的目的是更远方的那只狼王。狼王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的逼近,可是祂的身躯如此庞大,以至于连挪动一小步都需要耗费数百个生灵的血肉。 而祂还没动上任何一步,花匠先生就已经来到了祂的面前。他砍下了祂的头颅。血流成河。 法罗夫人走过来,站定,缓慢地说:“回到你本来的样子吧。” 狼王的身影消失了。一个枯瘦、疯狂的人类出现在原地。花匠先生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又一次砍下了他的头颅。这一次,没有任何的血。 周围又一次开始飘雪。狼群短暂地与他们对峙了片刻,然后渐渐散去了。 天边出现了今日的晨曦,从暗紫色、到赤红色。风雪也停住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就一直这么站着,目送一段故事的远去。 “……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别在这里浪费时间。”法罗夫人叹息着说,“我先去【乡】看看情况,你继续巡视北地的情况吧。” 花匠先生向来寡言,对于这个安排也只是简单颔首。 杀死了仇敌,他们也并不见欢喜。这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只要【白日梦】先生同意,那么这个仇敌就注定了死亡的结局。巨面者离凡俗世界如此遥远,以至于人们只要不知道、那么这位巨面者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事到如今,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并非是与往事告别,而是带着往事继续行走在【白日梦】的层域。 因此,他们像是简单料理了一个该死的恶人,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生活?的确,【白日梦】先生给了他们一份生活。他们不再是墓碑之下的死人、也不再是惊悚小说之中的虚构角色。 他们再次回到了这个人间,就如同此时的所有北地生灵一样。今夜过去,世事依旧。 而太阳照常升起。 “【白日梦】先生,如你所愿,我将你带回了塔拉纳的日光之下。” 新一天的清晨,日光透过窗户,洒落在久经岁月的木地板上。空气中仍旧弥漫着不曾消退的寒意,但是很快,温暖就将覆盖这些旧日的寒冷。 轻盈的日光几乎照亮了每一粒渺小的尘埃,那些闪着光的尘埃共同汇聚为一个人类的身影。她仅能活跃在日光照耀的范围之内,因此她端端正正地坐着。 显然,她十分守时,并不如同传闻所说的那样总是迟到;只是同样地,她也十分疯狂,与人们对【太阳】的固有印象截然相反。 杜尔米睁开眼睛,望见了希亚。他眨了眨眼睛,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哦、不不,应该说,他差点以为自己压根没睡着、还醒着。可这的确已经是白天了啊? 希亚朝着他微笑了一下:“我们也该聊聊了。” 第712章 从始至终 第712章 从始至终 塔拉纳的人们仍在议论昨夜发生的事情,以至于新一天的清晨,他们也心不在焉。 这个国度距离北地十分近,过往的几天也深受影响,很多居民甚至选择了逃往更南方的城市。如今【白日梦】先生挽救了北地的命运,也可以说是挽救了塔拉纳的命运。 况且,阿尔弗雷德治世关于神秘侧的开放风气,也让人们能够肆意谈论许多神秘侧的大事。 人们更多是感激并且敬仰【白日梦】先生的做法。不过仍旧有一些好事者无端腹诽,以为【白日梦】先生一定在这其中攫取了某种庞大的利益,不论是凡俗世界的还是神秘侧的——要不然一位巨面者怎么愿意付出这么多? 而绝大多数人只是觉得,既然这位【白日梦】先生已经付出了这么多,那他们的确应该感激、并且钦佩。 仅有少部分人,讳莫如深地讲起那抹幽绿色的光辉遮蔽落日的场景。 【白日梦】的层域侵蚀了【太阳】的层域,这事儿要是放在神战期间,指不定是一桩撼天动地的大事;只不过现在战争停歇了,承平日久的人们反而忘了昔日的混乱与血腥。 当然了,即便表面上没什么人提起,神秘侧仍是暗流涌动。有心人甚至已经好整以暇地等待起太阳教廷的反应——虔诚的信徒究竟要如何面对这样渎神的事情呢?听说那位【白日梦】先生与太阳教廷的关系甚至还不错? 只不过……人们当然也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塔拉纳,那位【白日梦】先生正与【太阳】坐在一块呢。 杜尔米有点儿战战兢兢,这是因为他心里产生了一些不祥的预感……什么叫“如你所愿”?是希亚将他从北地带回塔拉纳的?也就是说,他每天清晨之所以会被日光唤醒、会在被窝里醒来…… 这不对吧!这不可能吧!等等、等等,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吧! 刚刚拯救了北地,虽然表面举重若轻、泰然自若,但是杜尔米心里还是有点儿小骄傲的。但是希亚的出现让他产生了一种一脚踏空的感觉,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他心里已经大惊失色了。 不对。他信誓旦旦地想。肯定有哪里不对! 他从床上跳起来,飞快地并且乱七八糟地收拾了一下自己,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收拾什么,因为他衣服穿得挺好、脸上也干干净净。整个过程之中,希亚就坐在那儿,平静地微笑地——堪称和蔼地——注视着他。 ……杜尔米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喃喃说:“所以,是您将我带回凡俗世界的。” “是的。”希亚回答,“当太阳的光辉照耀你的时候,你就回来了。” 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杜尔米不自觉地回忆了一阵,并且发觉自己每天醒来的时候,都没下雨、都是阳光灿烂的。照这么说,他早该反应过来才对! 可惜,明明真相就在他的眼前,他却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他压根没往那个方向去想——这可是一位正神! 希亚又说:“因此,我真诚地建议你不要在白日死去。拼凑你的躯壳是一桩大工程,正如你在北地做的那样。” ……杜尔米干笑两声。难怪之前希亚支持他去北地打捞历史呢……好吧,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现在杜尔米确实能感同身受了。 也就是说,希亚竟然还记得帮杜尔米盖被子呢!哎呀,真不愧是【太阳】啊! 杜尔米琢磨着,可能这是因为希亚也当过母亲吧,尽管那是无数年之前,连神明都尚且不是神的日子。 在最初的惊愕与微妙的心虚过后,杜尔米很快就理直气壮起来。这谁能想到呢?反正他想不到。因此他甚至还有点儿好奇地问:“那么,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是一个古怪的问题。杜尔米不太明白希亚是怎么从纯然漆黑的帷幕之中找到他的灵魂的,倒不如说,杜尔米其实也不太确定,希亚是否知道“外域”的存在。 希亚不太确定地看着他。她来找这位【白日梦】先生,就知道自己必定会与他谈及这些事情。但是当她真的与他沟通的时候,她却鲜明地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认知上的隔阂。 恐怕这位【白日梦】先生还没有理解神秘学的很多知识,又或者说,正因为他没有理解,所以他才仍旧是他。 “我没有找到。”最后希亚说,“我只是保留你在凡世的皮囊,并且在每日的清晨唤醒你。事实上,你也可以选择不醒来——但每一日,你仍旧醒来。” 其实那并不是醒来。杜尔米心想。而只是他做了一场更深的梦。 不过这样的解释就显得更加奇怪了。非要说的话,希亚的说法也没错。他做了一场白日梦,亦或是他从这场【白日梦】之中醒来了,这两种说法都不算错,只是刚巧相互矛盾了。 哎,好一个刚巧!可能这就是神秘学吧。 杜尔米想了想,就说:“也就是说,您帮我保留了凡俗世界的‘杜尔米·奈特’?” “日光照耀之下,‘杜尔米·奈特’的确一直存在,也一直活着。”希亚肯定地回答,“我为你在【太阳】的层域之中,保留了一席之地。” 如此一来,当他想要成为“杜尔米·奈特”的时候,他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 ……难怪他的这场白日梦能如此顺利地影响整个白日,凡俗世界的所有人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是因为有一位正神在为他遮掩古怪离奇的细节——比如说,没人发现杜尔米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醒来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又感到另外一种古怪。因为他想到了夜晚的“杜尔米·奈特”似乎也仍旧存在,甚至还能跟别人交谈、打牌……如果【太阳】干涉了他的生活,那是不是意味着其他的正神也插手了? 比如说,【时历】确实可以捏造一些似真似假的历史,充作他夜晚的记忆吧!为了杜尔米的生活,这些神明也可以说是绞尽脑汁、竭尽所能了! 杜尔米突然惊叹起来,他觉得自己对这些正神的了解还太少了。不,他根本就是一无所知!或许这些正神都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的计划。只是一切相安无事地运转,所以谁也没有发现。 连杜尔米也没有发现,即便他是某种意义上的当事人。 到了现在,他反而觉得,曾经那个无知的、坦然的自己……也确实是挺无知的哈。 “您为我保留了凡世的锚点。”杜尔米简单总结了一下,“正是因为这样,当我回来的时候,我才是‘杜尔米·奈特’,而不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的确。不过,你自己现在也能做到这一点了吧?” 因为现在的杜尔米已经明白了,白日的“杜尔米·奈特”是他的一场幻梦。【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一直生效着,从未改换或离去。 希亚正是在落日的光辉受到【白日梦】的幽光遮蔽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特地找杜尔米谈话。事到如今,他们也确实可以、也确实应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我也不知道。”杜尔米不太确定地回答,他讪讪说,“要不然,您还是继续帮帮忙?就几天,等我搞明白了,就不用麻烦您了!” 希亚真不明白这位【白日梦】先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连自己的力量都没搞明白! 不过希亚转念又想,或许这就是【白日梦】吧。如果杜尔米真能将【白日梦】的力量彻底研究清楚、拆解明白……那他就不是【白日梦】了,不妨去当【星群】吧,神秘学欢迎他。 “没关系,我可以继续这项仪式。”希亚回答。 ……希亚将这事儿说成是仪式,就好像他成为杜尔米·奈特是某种邪恶的、亵渎的神秘学实验一样。杜尔米不禁腹诽。但他本来就是杜尔米啊!从始至终一直是! 但杜尔米同时也非常真诚地说:“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可怕、可怕。他们的小杜尔米也学会虚与委蛇、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了。 希亚又说:“这也与我今日的真正来意有关。”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到自己一睁眼就会看到希亚,因而他好奇地问:“您是为了什么来找我的?” 希亚直截了当地问:“你打算怎么处理【太阳】?” ……杜尔米噎了一下,觉得这有点太直白了,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他不禁想到自己与安德烈·法涅斯的那场对话,那位【帝皇】也是开门见山、鞭辟入里……难道这就是人神的作风? 但是,什么叫他打算怎么处理?【太阳】还轮得到他来处理? 不过杜尔米也知道,希亚的意思其实是【白日梦】先生究竟打算如何应付那永恒的黑暗。如今是【太阳】燃烧生灵的躯壳与灵魂,姑且算是照亮了世界;但显而易见的是,这种做法很难长久地持续下去。 连治世者都因为【太阳】的残酷与疯狂而一同疯了,这一点就足可见故事的怪异程度了。 这世上可能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格拉德,但甚至有人妄图拯救第一个格拉德。神也没法否认人的努力。 但是,倘若天上的太阳熄灭了,就算换成别的什么,这世界也必定会发生一次巨大的、波及众生的动荡。神明的陨落是不可避免的重大变革。 不久之前的克里斯琴,就有一位神明陨落。但事实上,安德烈·法涅斯是完成了一场持续了三百多年的陨落。 法涅斯王朝早就已经覆灭了,而他们的【帝皇】只是将这场覆灭拖得更加漫长,以至于最后尘埃落定的时刻,人们也已经迎接了崭新的生活、连世界都已经步入了崭新的时代。 但【太阳】的情况是截然不同的。日出日落,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无数个光阴,也涉及到更多的力量与层域。 说到底,【太阳】是正神之首啊!祂却偏偏给世界带来了更多的问题,不仅仅是【太阳】,甚至还有【伪日】与【虚月】呢! 杜尔米想了片刻,首先问了一个问题:“我想知道,那天上的太阳,究竟是什么?”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晓了【太阳】的本质,也知晓了星空给人们带来的错觉。【太阳】只是熊熊燃烧,但太阳——世俗意义上的太阳、自然意义上的太阳——又究竟是什么呢? 即便太阳只是人们的幻觉,但是在黎明与黄昏的时刻,人们也的确可以望见一个昏黄色的、圆滚滚的亮亮的球。所谓“太阳”,确实是存在着的东西吧? 杜尔米相当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的火盆。”希亚并不吝啬给出一个回答。 杜尔米:“……” 什么?天上的太阳其实是个盆?! 第713章 跨越凡俗 第713章 跨越凡俗 希亚似乎不觉得拿自己的火盆挂在天上、当做太阳,这事儿有什么不好的。 相反,她表情淡淡、语气淡淡:“这世上总是需要一盏灯的,人们的屋子里需要、昏暗的白昼也需要。人们更需要一盏实际存在的灯,正如他们信仰神明也需要一尊偶像。不脚踏实地的话,他们总觉得不安心。 “因此,我为他们带来了熊熊燃烧的太阳、实际存在的太阳。但终有一日,血肉与灵魂也将燃烧殆尽,昏黑的世界需要一盏新的灯火。天光将要倾覆,世界需要一个救世主。” ……而您说了这么多,也只是想要我把天上那个火盆换成别的什么? 杜尔米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他总觉得这是一个严肃的话题。但倘若天上的太阳只是为了燃烧、只是盛放薪柴的工具、只是一个朴素的火盆,那么他觉得这一切又让他根本严肃不起来。 他努力板着脸,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我明白您的意思,只不过……”他苦恼地皱了皱眉,“说老实话,我一时半会儿还没想那么多。” 他才刚刚解决北地的麻烦!过去这段时间,他奔波不停,一桩事接着一桩事,他都快累死啦! “这个治世撑不到明年。”希亚说,“而【太阳】撑不到下一个时代。” “……为什么?” 希亚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了。神秘侧也有、凡俗世界也有。越来越多的人不再信奉神明了,迟早有一天,人们会好奇太阳的——不是【太阳】,而是太阳。” 在如今这个时代,人们扬帆出海、探索海洋。而在下一个时代,人们就会开始好奇星空、开始探索宇宙。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发现世界的空旷与虚幻。 在那之前,神们必须想一个办法,应对这样的僵局。 ……那常正的七神也已经到了退场的时候。祂们似乎压根没有登台亮相、压根没有做出什么壮举,甚至连名号都是一场【白日梦】做出的评述。 这是因为神的战争拖长了祂们的光阴、却也摧毁了祂们的生命。法涅斯王朝的终结,事实上也意味着神的终结。 “【太阳】燃烧了太久,总会留下许多灰烬。”希亚淡淡说,“我可以向你做出一个承诺,【白日梦】先生,我将与这些灰烬同归于尽,不让火熄灭之后的污黑,污染整个世界。”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想,【海镜】的废墟还不够,【太阳】也有灰烬,是吗? 但希亚的承诺也令他稍微吃了一惊。这位神已经疯狂了太久,可她似乎保留了、残存了一丁点儿的人的理智与慈悲,因而乐意为人世守候一片净土。 “……如何同归于尽?”杜尔米真诚地问。 他所知晓的神秘学知识里,神即便死了,神的层域也仍旧存在。【太阳】的余烬又果真能够彻底灰飞烟灭吗? “世界会拥有更远方、更广阔的未来,而过去将被人们抛却、遗忘。伊斯应该跟你说了,我烧穿了【时历】的一秒钟,这一秒的光阴将洞穿人类全部的往日,留下一个深邃的黑斑。我会在其中藏匿我的余烬与尸首。” 只要人们不曾打扰【太阳】的安宁,那么熄灭的火也永远不会打扰人世的平静。 杜尔米怀疑地说:“如果仍旧有人干涉过去的光阴……” “所以,你需要让伊斯别再发疯了,让祂别再随意地改换历史、也让祂别再对自己的信徒如此慷慨。”希亚叹了一口气,最后冷冷说,“实在不行,我死的时候,会带着伊斯一起去死。” 杜尔米:“……” 他干笑两声,立刻说:“也不必这样。我想,我也有我的办法。” 真的吗?他也有他的办法? 希亚怀疑这位【白日梦】先生是否真的明白了自己的力量,又或者,这个年轻人是否真的拥有那样残酷的、坚定的决心。可她转念又想,这已经不是相信或不相信的问题了,而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相信。 因此她点点头,算是摆明了自己的态度:“我会将我的方案作为最后的选择。” 如此一来,她已经讲完了三件事情:杜尔米·奈特的锚点、太阳的真实面目、余烬的处理方案。 她有她自己的打算,但是她尊重杜尔米的方案。因此,她会优先观望杜尔米的做法。 ……老实说,这一点还是让杜尔米松了一口气的。之前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就让他猝不及防,要是希亚也选择这样的手段,那杜尔米才是真的头大了。 神总是如此自说自话,对吗?而他还只是这些神之中的后来者,压根不习惯这样的做事方式!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当初安德烈·法涅斯之所以陨落,不就是因为【太阳】想要焚毁克里斯琴吗?眼下,这位罪魁祸首却也坐在这里,静静地谈论自己的死亡与终点……杜尔米十分不能理解这些神明的观念。 也或许是因为,杜尔米还太年轻了。即便他成了巨面者、即便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来历,可他仍旧没能体会到……究竟什么才是时光。他的年岁不仅仅是短暂,更是稚嫩。 而那些神都已经在时光之中挣扎了、停歇了千千万万年,连时光本身也困于时光。祂们都已经感到倦怠。 希亚迟疑了片刻,最后又缓缓说:“接下来,你应该就要前往世界的尽头了吧?”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也没法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我确实准备去,但是谢兰这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完。而且,卡桑米亚……这也太远了。” 他忍不住想抱怨。看看他现在在哪儿,他在塔拉纳!这是谢兰的西北。而卡桑米亚在哪儿呢?在雾兰的最南面! 太精彩了。杜尔米简直拍手叫好。他要为这个情况取一个新名字:这就是“世界的斜对角”啊! 他确实可以取道亚玛利埃,从万象湖去到雾兰,这样可以节省一半的路程。 但杜尔米没忘记自己还答应了【无人知晓】女士要去阻止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从他自己的意愿来说,他也不希望这场凡俗世界的战争在此时打响——那样的话,这个世界真是乱透了! 因此,他终究还是要去一趟瓦伦蒂、回一趟利文斯通,然后再出发。那么好了,不论是走陆路还是走水路,从利文斯通去往卡桑米亚也是十分遥远啊! 所谓的“跨越凡俗”,就是现实意义上的、跨越凡俗世界的路途。 什么?从神秘侧赶路?这也确实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唯一的问题是,他不会啊! 要他现在努力钻研神秘学,搞明白自己要怎么依赖神秘学、赶赴这么漫长的路程……那他好像还不如在凡俗世界赶路呢。听起来更快一点。 或者,他可以让贺拉斯·兰西亚带路?哦,这下这位脑子先生真要成为他的向导了。不晓得贺拉斯的旅程进展如何? ……希亚看着杜尔米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她忍不住问:“你还不知道?” “什么?”杜尔米茫然地反问,“我该知道什么?” 希亚觉得自己古井无波的心境发生了一丝动荡。她不知道杜尔米怎么能不知道,她也不知道那群该死的神秘主义的神怎么能不告诉他。 她觉得自己十分坦荡。当然了,她确实坦荡。反正燃烧就是燃烧、薪柴就是薪柴,这事儿她也没瞒着;反正太阳就挂在那儿,她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一天没落下过。 等到了某一天,她意识到【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有了长进,她就过来与杜尔米开诚布公地聊上一次,分析现状、明确问题、确认方案。 而那群神呢?一群神神秘秘的家伙,哦,天啊,她竟然与祂们当了这么久的同僚! “【时历】是特地同意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覆盖奥尔德斯治世的事情,因为这能让你直接从雾兰返回谢兰。”希亚言简意赅地说,“当然,祂或许还有别的目的,但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 “……啊?”杜尔米震惊了,“什么?” 杜尔米倒是能意识到,治世的改换肯定是需要【时历】的同意与认可。但是他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情——这就是神秘学意义上的“赶路”吗?!谁叫伊斯用这种办法“跨越凡俗”的? “也就是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希亚继续说,“现在伊斯知道了你打算去往世界的尽头,但是却被凡俗世界的许多事务绊住,祂说不定就会再次改换治世,让世界回到奥尔德斯治世那个时候——那时你还在雾兰,对吧?” 杜尔米茫然地点点头。 希亚便说:“那就对了,在伊斯看来,这就是更省事也更方便的做法。”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点,“不过,因为北地的变故,现在【时历】应该还是挺虚弱的,或许一时半会儿弄不出这么大阵仗。” 杜尔米:“……” 到最后,他竟然还得感谢福开森和维利卡在北地做的这一番大事,至少能让【时历】别轻举妄动?!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窗外,沉眠的塔拉纳正在醒来,步入新一天的上午。 “……我们有些偏题了。”希亚打破了这样的寂静,并且也不愿意继续谈及她那些古怪又疯狂的神明同僚,“我之所以提及世界的尽头,是因为我想请求你帮我完成一个愿望。” 希亚这话让杜尔米想起来不久之前的阿尔弗雷德。他谨慎地说:“您先讲讲是什么愿望。” “我的女儿。”希亚略微哀伤与绝望地说,“我希望,你去往世界尽头的时刻,能帮我在死亡的层域之中寻找我的女儿。尽管我知道她的灵魂或许已经在初火的燃烧之中消磨殆尽,但我仍旧希望……您能为我实现这场白日梦。” 杜尔米有点愣住了。其实他自己也打算在世界的尽头找找他的父母,但愿那时候他爸妈别跟他捉迷藏了。 “……好吧。”最后他说,“我可以帮忙找找看。您的女儿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吗?” 希亚张了张嘴,最后沉默了。过了许久,她低声说:“我已经忘却了。” 杜尔米微怔。 “时间过去了千万年,我的记忆早已经磨损、早已经消亡。只是执念和仇恨仍旧灼烧着我的灵魂,让我永远无法熄灭。”希亚闭了闭眼睛,“因此,【白日梦】先生,你能找到,或者找不到……对我而言,这是同等的结果。” 即便【白日梦】先生找到了,她也无颜面对她的孩子。而如果【白日梦】先生没有找到,那么她也可以安心步入死亡的安眠了。她仅仅只是需要一个答案。 为此,太阳不曾熄灭。她焚烧了千万人,只是为了照亮她的孩子的回家之路。 在一片黑暗之中,愿灯火指引人们归乡。 杜尔米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有时候他可以理解希亚的悲伤与愤怒,有时候他又震慑于她的疯狂,有时候他也愤怒于她的冷酷与决绝。 过了片刻,他郑重地说:“我会在世界的尽头尽力寻找的。” 这不仅仅是给希亚一个答案,也是给【太阳】一个答案、也是给那个未能长成的女孩一个答案,更是为了……给一切凋零在火光之中的生灵,一个答案。 千万年的追逐、千万年的守候与燃烧。人们需要一个答案。 “那就足够了。”希亚仿佛解脱一般地笑了,她甚至不去怀疑杜尔米是否会敷衍了事。因为她自己或许也对那个答案心知肚明。 他们都心知肚明,但他们或许也死不悔改。 “那么,我不再打扰了。”希亚与杜尔米道别,“享受这最后的白昼吧,因为黑夜注定只能沉眠。” 那光的尘埃组成的身躯,最终也如同光一般消弭了。塔拉纳人不知道【太阳】也曾短暂驻足他们的国度,神离得那么远、却又那么近。杜尔米怔怔地望着这一幕,一时间有些出神。 就是此时,突然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杜尔米猛地回过神,起身去开了门。门外是肯·林恩,他的朋友。 肯上下打量着杜尔米,然后点了点头,说:“早上好,我的朋友,看起来你仍旧是完好无损的,真不赖。我已经挑好了塔拉纳的饭馆,保准你吃得心满意足。走吧,我们该去吃饭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一瞬间无数的思绪和情感划过他的大脑。时光匆匆,他的故事竟然也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但是回过头,世界一如往昔。 最后,他笑了起来,并且语气轻快地说:“早上好,我的朋友。感谢你的体贴,因为我确实已经饿坏了!” 第714章 冠冕之神 第714章 冠冕之神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北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乡】之中,眼下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起初,神秘侧确实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又——做了一番了不起的大事,但他们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直至北地狂欢的人们慢慢平静下来,有北地的神秘侧人士开始宣扬这里发生的故事,人们才知道得知【白日梦】先生竟然又一次拯救了一片土地。 可是,祂是怎么拯救的?北地究竟遭遇了什么?知晓内情的人是如此之少,以至于《今日》的报纸上都只能语焉不详地猜测着,并且将重点放在了吹捧【白日梦】先生的壮举。 “你们【乡】跟【白日梦】先生的关系还真是冷淡啊!甚至压根没一个成员混到了【白日梦】先生的身边,啧啧,真没用。【白日梦】先生不是一场梦吗?合该与【乡】走得近才对吧!” “……你怎么不去责怪【知识】的信徒?明明是他们负责的《今日》,跟【乡】有什么关系?” “大家伙儿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北地那些当事人都不知道,你问【乡】又有什么用?我看这事儿是巨面者之间的争斗,咱们这种小货色就别管那么多了。” “但我想看看太阳教廷是不是会跟【白日梦】先生反目成仇,黄昏的时候,【白日梦】先生可是狠狠下了【太阳】的面子!” “哎哟,我求求你们了,倒是不说巨面者了,直接说上神了是吧!” “这里是【乡】!胆小的朋友们别来参与我们的对话!” “说了这么多,还是没人知道内情?” “我知道一件事情,各大城市都在收集北地相关的历史与传闻,我猜那可能【白日梦】先生的意愿。” “我也听说了这事儿,大概是跟北地失联的事情有关吧。照这么说,北地的失联不是因为暴风雪,也不是因为那些城市打起来了,而是因为更可怕的某种东西?” “那些北地的幸存者自己也说不明白,说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我怀疑那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保护了他们的灵魂,让他们遗忘了或者忽略了那些可怕的经历。” “哦,各位,我知道一件事情——太阳教廷也在收集与整理北地的历史。也就是说,太阳教廷甚至还给【白日梦】先生帮忙了?” “这算恩将仇报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当然支持【白日梦】先生。倘若是为了拯救北地,那么【白日梦】的力量短暂遮蔽了【太阳】的光辉,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至少【白日梦】先生果真拯救了北地,但【太阳】可没有现身!” “我的天,这是要开启什么信仰的论战吗?先别着急,我喊人送点小零食过来。” “你在梦里吃什么零食?你不就是在吃别人的大脑分泌物?” “……这有点恶心了,兄弟。” “所以咱们在这儿说了半天,就没有一个人知道点内部消息的吗?不说【白日梦】先生了,就没人认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吗?” “说不定【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就在咱们中间,只不过他不想说话、只想看热闹!” “……我看【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比【白日梦】先生自己还要神秘呢……” 这是真的,因为【白日梦】先生自己倒是光明正大地在世人面前现身,可是祂的领民们却一个比一个神秘。 突然有人左顾右盼起来。 “老兄,你这是怎么了?脑袋在脖子上坐不住了?” “呸!我只是在想,【白日梦】先生总是如此神出鬼没,会不会祂现在就偷偷窥觑着我们的对话?” “真的假的?【白日梦】先生,我十分崇敬您啊!” “……我还没听说过有人踏上了【白日梦】的道路。但是,我的确听一些人猜测,他们认为【白日梦】先生已经是冠冕之神了。” “冠冕之神?我并非质疑【白日梦】先生的功绩,但是祂的这些事迹,在神秘侧看来只能说是小打小闹吧?” 波尔普恩、利文斯通、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还有如今的北地。这些故事太过于贴近凡俗世界,却又不是大刀阔斧地改变了凡世、而是庇佑了凡世原本的样貌,这让人们很难估计【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究竟到了何等的地步。 说白了,毁灭总是比拯救更能彰显自己的武力,而人们从来崇拜强者。 “难不成你们更希望【白日梦】先生屠戮而非挽救、毁坏而非庇佑吗?伙计们,这可不是什么好想法,毕竟咱们都是凡人,我情愿生活在被【白日梦】先生拯救的北地,而不是被其他什么巨面者覆灭的北地。” “但是,如果【白日梦】先生想要成神……” 有人嘟哝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大家都没听清。但每个人都对那句未尽之语有自己的心理预期。 以人们对神秘侧的了解,所谓成神之路,实际上就是弑神之路。神秘侧的诡谲与怪异,等同于残酷与血腥。 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的崛起甚至是太平静、太温情脉脉,以至于人们都没反应过来,这位巨面者就已经登上了历史舞台——这才过去多久呀,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讨论【白日梦】先生是否已经成神了! “……其实我大概知道北地发生了什么。” “哦?” “北地人的灵魂迷失在混乱的光阴之中,而【白日梦】先生带他们返回了凡俗世界。因此,【白日梦】先生的光辉覆盖【太阳】的光辉……这当然也是合情合理的,为了驱散迷雾、照亮黑暗……” “等等,我记得你。之前我们讨论北地的时候,你就曾经提过,不必打捞北地,而只需要打捞北地人的灵魂……这么说的话,【白日梦】先生确实实践了你这个方案。” “什么?你们在哪儿讨论北地的……哦,魔法师。” 气氛冷了一瞬。既然是魔法师,人们就绝不惊讶了,反正魔法师对神秘侧发生的事情,总是自有一番独到的猜测——有时候过于独到,让人们以为他们是疯子。 那两位魔法师也并不理会其余人的表情,他们自顾自讨论着。 “那么,我确信【白日梦】先生的力量要比所有人想象得更加厉害一些。现在出现的这些北地幸存者,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受到【白日梦】的影响——这份力量庇佑了他们却没有侵蚀他们,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你的意思是,并非圣名?但这世上不可能存在无名的冠冕……或许那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 “或许那个席位并非空缺,只是无人认领。”这位魔法师大胆地猜测,“谢兰的过往隐藏了太多的秘密,我开始怀疑这个席位或许早就已经注定了。为什么神明的战争偏偏留下了最后一个空置的席位?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哦,这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假说,但很难验证。不过,单纯就【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来说,祂的来历或许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古老,只是最近一段时间才开始频繁在凡俗世界活跃……等等!” 说到这里,这位魔法师露出了一个惊愕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另外一位魔法师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地方。他们对视了一眼,表情不约而同地变得难看起来。 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他们不再交谈,但是交换着眼神,并且越来越焦躁、越来越不安。最后,他们猛地起身,随后身影骤然消失了——这两位魔法师离开了【乡】。 “……他们怎么了?” “肯定是想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或者在自己吓自己。” “但我看这两位魔法师还是挺有能耐的,甚至在分析【白日梦】先生的行动。只不过,按照他们的意思……【白日梦】早就诞生了,但是直至现在才开始行动,这意味着什么?” 人们面面相觑,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格里菲斯·索伦就坐在他们中间,他刚刚还反驳了一下人们对于“【乡】跟【白日梦】先生的关系不好”的谣言。只是到这个时候,他却忍不住叹一口气,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答案或许非常简单,【白日梦】先生在这个时候开始活跃,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真的需要一场【白日梦】了。 这世上一切的神明,也同样是由层域组成的,而神的层域更是复杂、高大、恢弘,汇聚了一切与之相关的层域的集合。神的层域会影响凡人的层域,比如说,在浮梦之月,人们总是更容易陷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但是,反过来说,凡人的层域也将影响神。质料的凝聚、层域的沸腾、微面者的呼喊与诉求,也将在巨面者的身上出现反馈。比如说,【梦境生物】的忽生忽死,就体现了微面者对于巨面者的影响。 正是因为越来越多的生灵需要一场【白日梦】,所以这场【白日梦】才会应运而生。 那两位魔法师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因而表情才越来越难看。【白日梦】先生的力量越强,就越能说明一件事情:这个世界陷入了更深的绝望,所以才需要更厉害的【白日梦】。 倘若【白日梦】先生只是圣名,那么情况可能还好一些。想想看其余的圣名,尤其是那些副神,祂们素日的情况如何吧!圣名并不能真正变革整个世界,祂们只是神明的附庸,正如很多人此前以为【白日梦】是【梦钥】的附属一样。 但倘若【白日梦】先生是堂堂正正的冠冕之神……无知的人们恐怕会庆贺这件事情,因为他们也有办法实现自己的白日梦了;但知晓内情的人们会大吃一惊、并忧心忡忡。 这世界的顽疾甚至都需要一场【白日梦】来充当神明了吗?真是疯了! 有人明白了这一点,有人还懵懵懂懂。有人在打赌太阳教廷会不会跟【白日梦】先生反目成仇。 格里菲斯不再听了,他也离开了【乡】。 北地的事情已经解决,但后续还有不少要跟进的事务。格里菲斯等人仍旧待在塔拉纳,暂时没有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而他们那位领主呢,也没给出一个明确的安排,甚至还有些大大咧咧地说他们该开庆功宴了。 劳伦特·霍索恩问他:“【乡】的情况如何?” “【记录者】的情况如何?”格里菲斯反问,然后他又看向海沃德·诺伊斯,并且问,“【塔】的情况又如何?” 他们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白日梦】先生解决北地变故的手段确实行之有效,谁也没想到北地的这场风波就这么平平稳稳地结束了。相较于起初的惊愕与绝望,最终的解决办法简直可以说是超乎想象、超凡绝伦。 但解决办法过于高效,也同样带来了一些问题。现在【乡】之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说【白日梦】先生并非圣名、而是冠冕……这事儿对于部分神秘侧人士来说,可以说是会心一击。 “那些正神教会都快疯了。”格里菲斯小心翼翼地说,“如果他们蜂拥而至,奉承或者讨好【白日梦】先生,我还可以理解一点……但这样诡异的平静……” 劳伦特苦笑着说:“我跟逐光女士那边联系了一下,太阳教廷似乎……据说教宗并没有明确表达自己的立场,但已经有教士叫嚣着要对【白日梦】先生发起信仰之战了。” 海沃德的态度比劳伦特更加戏谑一些:“刚刚伊文思来了一趟,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森罗海那边出了大麻烦,因为【白日梦】先生的光辉同时也笼罩了海洋,那群鱼头人怀疑这是海洋将要发怒的征兆。 “所以伊文思急匆匆回利文斯通处理事务去了,临走之前他只留了一句话:别高估了人们的理智,也别低估了人们的狂热。” “……好吧。”格里菲斯反而诡异地冷静了下来,“某种意义上,至少政务署算是我们自己人……算吗?” 【乡】、【塔】、【记录者】、森罗协会、太阳教廷、政务署。 这六大正神教会,目前看来,只有政务署是站在【白日梦】先生这一边的,但这是因为政务署已经自身难保。 当【白日梦】先生还是圣名的时候,这些正神教会都选择与这位巨面者交好、保持合作;但当【白日梦】先生“有可能”是冠冕的时候,这些正神教会一下子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开始审视这位巨面者的真正目的。 当然,他们或许无法正面对抗【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但至少对【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下手,是没有问题的。 如今逐光女士就困在克里斯琴。一开始她是为了替教廷培养新一批的太阳骑士,后来则是为了解决北地的变故,到了如今……哪怕凯瑟琳自己打算离开,恐怕太阳教廷也不会放人了。 正神教会态度暧昧不清、立场不明,而他们那位【白日梦】先生似乎还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在北地的行动给这世界造成了怎样的冲击。或许这才是最让人无奈的事情。 海沃德揉了揉眉心,最终拍板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跟杜尔米……跟【白日梦】先生好好聊聊。” 第715章 他们的梦 第715章 他们的梦 此时此刻,对事态发展还一无所知的杜尔米,正在整理自己在北地的收获。 往常的时候,他往往是在阴森晦暗的幽灵船上清点自己的物品,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在塔拉纳温暖柔和的日光之下,找了个无人在意但自己喜欢的街角,兀自细数。 他知晓这白日的光景也不过是自己的一场白日梦,但他喜欢白昼的光阴、他乐意多看看,所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况且,他或许是假的,但白昼是真的,这就够了。 他在北地收获了两样东西:伊斯的日记本,还有维利卡·列昂尼德的灵魂。 前者姑且算是成了他的收藏品,反正里头的北地灵魂已经回归了北地,而伊斯也不会再问他要回去。杜尔米郑重地将其放好——他收获了很多这样的离奇物品,比如赫米什的空白金币、利文斯通的红宝石、亚玛利埃的石头。 至于后者,维利卡已经成为了杜尔米领地之上的一片雪花,倒不如说,整个北地如今就已经是杜尔米的领地了。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他就已经成为了北地的新王。 杜尔米并未大肆宣扬此事,连他的领民们也不明就里。 人们的确知晓,【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但人们其实都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究竟拥有多么广阔的领地,不是吗?因为这位巨面者压根没有透露或者彰显过自己在帝皇之路的成就。 只是,毫无疑问,祂的脚步所至、无名的王朝便已经降临。 杜尔米最初从利文斯通启航、经由森罗海前往雾兰,途中还经过了罗伊岛、中轴与西岛。他在罗伊岛挫败了【虚月】信徒的阴谋,在中轴目睹了赫米什十二世王的陨灭,也在西岛亲历了死而复生的奇迹……果真是奇迹吗? 而波尔普恩是他抵达的第一个雾兰城市,也是他敲响【盛大钟声】的地方。在那里,【白日梦】先生的声名第一次于凡俗世界彰显。毫无疑问,这座城市见证了他起初的辉煌、是他名声飞扬之地。 随后,新的治世抵达,杜尔米回到了利文斯通。他在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值得一提的是,陌生是对于奥尔德斯治世的他,熟悉反而是对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领受了新的故事。 记忆剧院的血泪汇聚为红宝石,也铭刻了【白日梦】先生与神秘侧诸位人士的交锋。在这里,【白日梦】先生真正踏足了谢兰的恢弘故事,不再偏安一隅、而真正步入了盛大的舞台。 之后,杜尔米再度踏上了新的旅程。在格拉德,群星也见证他点亮新的灯火,并与巨面者正面对抗。在克里斯琴,他成为了神战的见证者,并为法涅斯王朝安放了最后的记忆锚点。 在亚玛利埃,他收获了炼金术的奥秘、知晓了教团的计划、抵达了万象湖,并为亚玛利埃争取到了最后的生机。他也去了北地,为遗落在北地的生灵们、为遗失在光阴之中的历史,寻到了一条回家的路。 ……人们似乎还没意识到,每当【白日梦】先生走过一个地方,他都将占有、占据那个地方。只是因为他很少动用这份力量,所以人们还以为他踏上帝皇之路,仅仅只是为了领主与领民之间的协议。 名唤为遮兰的王朝,遮蔽谢兰、雾兰,遮蔽神明、众生,遮蔽世界、万物。 他是万物的守望者与见证人,他是永夜之中的不眠者。 ……他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会说,所谓神秘学,不过是那个古老却无名的王朝为世界留下的最后遗物。一切辉煌却失落的文明、一切精彩却凋零的故事,都成为了那个国度的一场幻梦,安眠在遮兰的废墟之中。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会说,凡人为世间书写故事、神明为世界庆贺余生。在神也不曾抵达的空无一人的梦乡,有人披着斗篷、轻轻叩门,说自己是来自遮兰的不速之客,要为人们带走——他们的梦。 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 “……喂,你笑什么?你不是答应了要带我去见我姐姐,我姐呢?!你不会忘了吧?” “唉。”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在我耳边说话的人——和神——越来越多了,我都快分不清这里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了。不过没关系,大家伙儿都习惯了。” 说完,他潇洒地耸了耸肩。 维利卡觉得这个所谓的【白日梦】先生……有点古怪。不,不是“有点”,是“非常”。 杜尔米不以为意地说:“这里是塔拉纳,你来过塔拉纳吗?” 维利卡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答:“我来过这片土地,那个时候,塔拉纳还不曾存在。这里曾经有一片山脉、一条河流,只不过时光也改换了自然的面目,让这里成为了人类的国度。” 杜尔米怔了一下,心里想,那不就对应了雾兰的塔拉山脉吗? 照这么说,塔拉与塔拉纳的对应关系,似乎比他想的更加直白与明确。只不过,谢兰与雾兰并不处在同一段光阴之中,因而也衍生出截然不同的故事。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烦恼地揉乱了头发。他想,明明自己已经明白了很多秘密,但关于【海镜】倒映谢兰、创造雾兰这件事情,他却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海洋究竟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时光又为何要助祂一臂之力? 杜尔米不禁问:“维利卡,你也是经历了神战、甚至见证了神战的结局的人吧?” “当然,所以呢?” “那你知道海洋为什么会成为镜子、谢兰的倒影为什么会成为雾兰吗?” 维利卡沉默了很久很久,杜尔米都以为他是不知道答案、或者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但在杜尔米转变话题之前,维利卡却又说:“我知道。” “……但是?”杜尔米心里想,他问的其实是为什么、而不是知不知道。 “那个真相可能近在咫尺,可能就在你的眼前,但是……”在这一瞬,维利卡·列昂尼德才像是那个传闻之中的雪皇,凛冽、锋利,言语中蕴藏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你必须自己去发现那个答案、去推开那扇真相之门。” “为什么?”杜尔米诚恳地问,“我发现神秘侧的许多人在许多事情上都是口无遮拦的。但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似乎所有人都三缄其口。” 维利卡笑了起来,他淡淡说:“因为在这一点上,人们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层域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也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没有别人能代替他们自己,给出一个答案。”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听不懂了。或者说,照字面意义来理解的话,他能明白;但偏偏真相是藏在更深层的东西。 他还挺想跟维利卡仔细聊聊的,但维利卡似乎懒得跟他多废话了——在这一点上,他与他的师长安德烈·法涅斯还真是一脉相承,都不愿意多废话什么。 维利卡说:“我知道你刚刚解决了北地的变故,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我不催你,但是你别忘了!” 说完,他就销声匿迹了。 杜尔米一怔,嘀嘀咕咕地说:“还不催我呢,是谁刚刚说‘你不会忘了吧’的?当然,我没忘……不过我也确实没空。” 下午,杜尔米去了一趟奈特家族,主要是为了拜访祖父母。 祖母杜安娜听说了北地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病情也终于缓解了。不过她执拗地想要前往北地探访亲人,其余人也无法违抗她的意愿,已经在为她收拾行李了。祖父吉奥斯将会陪她一起去。 杜尔米来的时候,吉奥斯正握着杜安娜的手,低声与她交谈着什么。 “……哦,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杜安娜仍旧卧床休息,但她坐起来与杜尔米拥抱了一下,并且亲吻他的脸颊,“我知道,我知道的……谢谢你,我的小杜尔米。” 她感谢杜尔米拯救了她的故乡。 杜尔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一旁的吉奥斯板着脸哼了一声。于是杜尔米也亲热地拥抱了一下祖父。 他关心了一下祖母的身体,并且提及了杜安娜想去往北地的事情。他并不反对,但是说:“那您可得多带点衣服呀!现在的北地还是很冷。” 积蓄了千万年的风雪,在短短数日之内释放了出来。杜尔米以为今年、乃至于明年的北地,多半都是这么冷了。他无法阻止祖母的行动,但是他希望这两位老人能好好照顾自己。 杜安娜给吉奥斯使了一个眼神。他们似乎早就商量好了什么,吉奥斯便离开了、似乎是要去拿什么东西。 杜尔米有点儿茫然。但杜安娜紧接着说:“你也要注意安全,杜尔米,我听说了一些事情……人们正在蠢蠢欲动,而你也应该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了。不要总是这样疲于奔命,忙着挽救他人……” 她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最后她轻轻叹息着说:“不过,依照你自己的意愿去做吧。人活一世,不必违逆自己。” 杜尔米没怎么听懂,不过他眨眨眼睛,还是信誓旦旦地说:“当然,我听您的。” 杜安娜看了杜尔米两三秒,多少有些忍俊不禁。不过她也不再多说了,孩子长大了,心里有分寸。过了一会儿,吉奥斯带着一个小木箱回来了。那木箱显然上了年岁,已经有些陈旧。 “这是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这是二十年前,你父母认识的时候,我酿下的一壶酒。”杜安娜的脸上带着笑意,“那可是头一回,你父亲写回来的信件里,提到了一个年轻女孩儿。我当时就知道他心里什么意思,他还不好意思跟我们说。 “于是,我为他们酿下了酒,想在他们结婚的时候送过去。可惜的是,因为种种原因,这酒一直都没能送出去。” “……那个臭小子。”吉奥斯这么说,似乎想骂两句,但最后却沉默了。 杜安娜没理会丈夫的臭脾气,她只是温柔地对杜尔米说:“现在,我和你祖父要启程去北地了。或许我们不会再回塔拉纳了,就这样在北地度过余生。你要是有空,就来北地看看我们。” 吉奥斯将那个小木箱塞进杜尔米的怀里。杜尔米怔怔地低头看了看。他闻到了一阵轻盈的、醇厚的果木香气。 杜尔米不喝酒,从来不喝。他之后也不打算喝。而他也知道,祖父母将这一壶酒送给他……并不是为了庆祝或是纪念,更不是为了让他品尝美酒,而只是为了交付一桩往事。 “所以我想,这酒也应该给你,我的小杜尔米。”杜安娜笑着说,“它原本就是属于你的。” 杜尔米的手收紧了,然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这酒起于一个年轻人心中的情思,却没能交到这对年轻夫妻的手中,到最后,只能交给他们的孩子……这有些晚了,但好在杜安娜和吉奥斯仍旧记得。 因此,这至少没有迟到太久。 杜安娜轻轻拍了拍杜尔米的手,她轻声说:“愿你珍藏它,但不要学它……你该盛大地降临、而非晦暗地深藏。迟早有一天,整个世界也将聆听你的姓名。” “我会的。”杜尔米答应。 在之后的时间里,杜尔米与祖父母谈了很多事情。 他讲了北地发生的事情。他也提到了尼古拉斯·福开森的计划,说自己已经查清楚了,正是这个人派人杀了阿道弗斯与阿德琳。他还提到了自己在风雪之中的见闻,还有前段时间发生的很多事情。 他们心照不宣地忽略了杜尔米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也没有细谈【白日梦】先生的力量。 最后他说:“我想我已经解开了许多秘密,但仍旧有许多秘密等待着我。因此,我还要回到利文斯通、我还要去一趟雾兰……”他有些发愁,“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别着急,杜尔米。”杜安娜便说,“正如美酒的酿造,启封过早或者过晚,都是可惜。” 吉奥斯也在一旁说:“没错。你还不如在塔拉纳多待一阵子,了解一下谢兰的现状。” “……对哦。”杜尔米若有所思,“最近确实是发生了很多大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行得太快,似乎忽略了周围的情况与变化。比起立刻奔赴下一个行程,他现在更需要原地休整,并且思考下一步的规划——不久之前,他就跟领民们说过,他不希望永远是别人给出麻烦、而他来给出解决方案。 杜尔米就点点头,笑眯眯地说:“好啊,那祖父祖母也不用急着启程,咱们再玩一会儿!” 第716章 一触即破 第716章 一触即破 又是一个寂寥的深夜。 杜尔米在塔拉纳荒芜的废墟之上伸了个懒腰……呸!这话听起来像是他把塔拉纳变成一片废墟的一样。外域啊外域,可不许冤枉他! 他只是从自己的白日梦之中醒来,或者说又步入了另外一场【白日梦】,所以才会望见这一片废墟。现在杜尔米已经十分心安理得地承认了这一点。世界的真实面目到底是什么?正如维利卡所说,或许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塔拉纳这边没什么事,人们都已经沉沉睡去。于是,他去了北地。 北地倒是仍旧十分热闹,空气中氤氲着寒冷都无法阻挡的热烈与欢闹。人们距离死里逃生才刚刚过去一天的时间,他们仍旧要在城市里庆贺自己的新生。 只不过,生活也已经在有条不紊地行进了。各地都在进行着重建工作,不仅仅是日常生活的秩序,还有城市的面貌与风雪过后的清扫。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已经在北地等候杜尔米了。 法罗夫人有条不紊地讲述了过去一日发生的事情:“北地的十七座城池,我们都已经巡视过一遍了,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差错,您的安排恰到好处。伤亡情况也已经在统计了,但各地情况不一,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我们将朱厄尔·伯里女士送到了维普斯特的太阳教堂,那边的教士与太阳骑士正在治疗她。伯里女士受伤严重,目前还没能从昏迷中醒来。不过北地的太阳教堂悉数向我们表达了谢意。 “尼古拉斯·福开森现在在维赛德斯的监牢里,阿尔弗雷德先生也在维赛德斯负责看守他,并且跟进历史的梳理情况。人们的记忆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混乱,但好消息是基本在可控范围之内。 “野兽是另外一个麻烦,突如其来的风雪让野生动物失去了食物来源,开始袭击人类商队或者城市,我们已经调遣人员去处理了。人们的精神状态还算振奋,乐意守卫家园。 “不过,真正的麻烦可能是现在的北地群龙无首。福开森已经落网,而列昂尼德家族基本上全军覆没……目前没有任何人能统领北地的后续发展。您准备怎么处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最后点了点头,笑着、并且理所当然地说:“我知道了。办法不是摆在我们的眼前吗?法罗夫人、花匠先生,你们就暂时留在北地,好好管理这片百废待兴的土地吧。” 法罗夫人微怔,刚想解释什么,但又被杜尔米打断了。 杜尔米继续说:“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但是我也挑不出别的人选了。”他耸了耸肩,反而像是胡搅蛮缠或是撒娇一般说,“所以就只能拜托你们啦!这里可是北地!” 法罗夫人满腹心思,最后也只能化作哭笑不得。 她想说的事情有挺多,比如她与花匠虽然乐意留在北地,但其实还是更情愿跟随在【白日梦】先生身边;以及,即便他们乐意留在北地,但她还是应该表明自己更加看重【白日梦】先生本身。 但杜尔米显然不这么想。杜尔米的想法是:哎呀,北地这样的麻烦事,除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有谁能操持! 因此他煞有介事地说:“虽然北地的事情是麻烦了一点,但你们说不定还能碰上在那座孤城之中认识的老朋友呢!是不是很有意思?”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连花匠先生都笑了起来。 “那么,如您所愿。”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将为您统领北地的城市。” ……杜尔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很想说他就是想把法罗夫人和花匠先生留在北地帮忙而已,他可没有真的想要统治北地。但事到如今,说这话似乎也显得虚伪了。 这就像是他让格温·阿尔克温成为亚玛利埃的新任执政官一样。格温是他的领民,那么亚玛利埃当然也是他的领地。这种所属关系是不可辩驳的。 不过,这其实也不影响结果,对吧?说到底,杜尔米只是希望北地能好好发展、北地人能好好生活。因此,他也不为自己多解释什么了。 他又说:“至于尼古拉斯·福开森……好好看管他,等到公开审判结束了,我这里还有一场私刑等着他。”他的语气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冷意,“希望他喜欢【记录者】的流放。” “我明白您的意思。”法罗夫人轻声说。她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因为这无济于事、徒增伤感。 杜尔米朝着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点点头,就离开了。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沿着北地的道路一路向北,城市繁荣的景象渐渐褪去,孤独而寂静的风雪重又占据上风。有经验的北地人会知道,直至他们抵达布哈瓦尼,这样的寒冷才会稍微退却。 不过,杜尔米的目的地在比布哈瓦尼更遥远的地方:【时历】的界碑。 他首先经过了布哈瓦尼,一座荒僻的、衰败的小镇。 即便经历了北地的变故,这座镇子里的怪人们也仿佛毫无动静。他们一定是在世界的最北端生活得太久,亦或是距离神秘侧的黑暗太近,所以压根不在乎凡俗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杜尔米也只是途径了布哈瓦尼。他遥遥向着这个神秘的村落望了一眼,瞧见里头隐约几点灯火。他想到了一些古老的血腥的传言,在那些传闻之中,布哈瓦尼恐怕是个神秘程度不亚于亚玛利埃的可怖城池。 他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很快就越过布哈瓦尼,继续朝前行进。他找伊斯有两件事情,其一为维利卡、其二为自己。 他在漫天的风雪之中寻觅了一阵子,直至微光照亮了周围的风雪,另外一个孤独的村落出现在他的面前。伊斯倚在钟表盘上,出神地凝望着这片雪地。 “晚上好,伊斯。”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很高兴你还在这里,也用不着我费劲去找。” 人们知晓这世上的神明或许就在他们的身边吗?【海镜】在谢兰的最西面、【时历】在谢兰的最北面、【死昼】在雾兰的最南面、【帝皇】在谢兰的正中间。 只不过,恐怕很少有人能真的穿过重重迷雾、重重层域,并且真的抵达神明的身边。这些神也是真理侧的一员,人们只是看不见祂们。 “……杜尔米?”伊斯略有惊愕,“你找我有事?” 杜尔米抱怨着说:“维利卡为了找寻维莉卡,甚至不惜让自己成为教团的一员。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让他去往光阴之中、让他自己去找呢?” 伊斯微怔,然后稍微从表盘上探出身——他只有上半身——问杜尔米:“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认为?”杜尔米不假思索,“我认为,大不了就把这些家伙扔到过去,但是永远不要让他们影响未来就好了!” 伊斯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不、不,我亲爱的【白日梦】先生,时光当然不是这样的。未来造就了过去、如今只是一个假象。假使真的有人从未来抵达过去,甚至有意改变过去,那他就不可能不影响现在。” 其实杜尔米也并非不理解这一点,那本日记的周折与去向,就很明显地指出了光阴的错乱。但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加费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同意【记录者】插手过去?” 他的语气多多少少带上了一点指责,但伊斯并不生气。倒不如说,他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因而伊斯为自己解释说:“【记录者】并非插手过去,我只是希望他们造就更多未来的可能性。” 杜尔米没好气地说:“那你干脆把更多人扔进过往的时光算了!别总是扒拉你那些没用的信徒,到最后,还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厉害!可他何曾信仰过你?” 伊斯怔了一下,最后若有所思地说:“似乎有些道理……” “……我开玩笑的。”杜尔米悻悻说,“你还是尊重一点历史吧。” 真是见鬼,他对一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说——尊重一点历史!到底谁才是【时历】啊? 杜尔米赶紧转移话题:“言归正传,我找你有两件事情。虽然你之前没同意维利卡去找维莉卡,但我已经在光阴之中见过维莉卡了,我带他去找她总可以吧?还有,我想去往界碑,看看奥尔德斯治世的……一段往事。” 说到这里,虽然杜尔米心情复杂,但他还是忍不住确认一个问题:“奥尔德斯治世的历史你还留着吧?” “没了。”伊斯面不改色地说。 杜尔米:“……” 他盯着伊斯,将信将疑,却又觉得这确实是【时历】能做出的事情。 伊斯也看着他,半晌后突然笑了:“好吧,开玩笑的。这个治世本来就是奥尔德斯治世,只是覆盖了一层谎言,所以奥尔德斯治世当然还在——一切真相都还在,人们只是迷失在谎言之中。”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问,“那阿尔弗雷德治世呢?” “谎言。” “可是……可是奥古斯王国确实迁都了、利文斯通也确实扩张了……” “谎言。” “那格拉德呢?”杜尔米干脆地问,“格拉德人现在确实……” “谎言。”伊斯再度重复,“格拉德人活着吗?还是他们活在那位虚假的治世者为他们精心编造的谎言之中呢?” 杜尔米噎住了。过了片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北地的冰冷也贯彻了他的肺腑:“也就是说,人们只是相信了阿尔弗雷德,而格拉德人只是活在‘格拉德没被焚尽’这个谎言构筑的层域之中。” 你果真见过任何一个格拉德人吗? 又或者,你只是听闻了格拉德还在那里的传言,所以就信以为真、从未怀疑?反正格拉德距离你的生活那么遥远,这座城市存在或者不存在,也从来不可能影响你的生活。 既然如此、既然别人都是这么说的,那你就姑且信了——只是你以为你的“相信”没有任何意义而已。 可那其实是一触即破的假象。只要没人戳穿这个谎言,格拉德人就能够继续相安无事地生活着、存在着……果真? 与西岛、与北地不同的是,二十年前,格拉德没能等来一位力挽狂澜的巨面者——西岛的大地母亲、北地的【白日梦】——因此,这座城市及其居民,早就已经坠入了死亡的深渊。 正如埃洛特所说,那些妄图改变过去的人都是失败者;因为,倘若他们成功了,他们就不会想要改变过去。 因此,一切格拉德人,包括阿萨克·德兰,也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失败了。 ……杜尔米突然明白,为什么阿尔弗雷德恳求他来拯救格拉德了。 这是因为阿尔弗雷德十分清楚,他自身其实是失败的,甚至早就已经失败了。因而他只能祈求一场【白日梦】的降临。某种意义上,阿尔弗雷德与希亚是一样的——他们都知晓结果,但他们仍旧祈求一场【白日梦】。 人与神,竟然出奇相似。 “……好吧。”杜尔米便说,“我能理解,我也曾经祈求一场白日梦。” 只不过,【白日梦】也不可能实现所有的白日梦。连他自己的白日梦,他也无法为自己实现。 他望向界碑。 伊斯笑得优雅,并且为杜尔米让开了一个身位。 那位神说:“请吧。我不会阻止你接下来的任何行动——你父母死亡的真相就在那里,甚至也包括你死亡的真相。迷雾只会遮掩真相,而不会覆写真相。历史终将铭记。” ……在踏入界碑之前,杜尔米还是忍不住骂了伊斯一句:“你说的倒是挺好听的,但你到底铭记了什么啊!” 伊斯笑而不语。 直至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身影消失,他才轻声呢喃:“但人类不会铭记。” 第717章 而是命运 第717章 而是命运 这是奥尔德斯治世平凡的一天。 这是今年的第十一个月的第一天。空气中氤氲着湿润的寒意。奈廷格尔靠海,每到冬天,那湿湿的寒冷就好像要浸透人们的骨髓一样。 十五岁的小杜尔米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抱着自己的家庭作业昏昏欲睡。他习惯了克里斯琴的天气,在搬到奈廷格尔之后,每到冬天,他都很不乐意出门。 妈妈遥遥地对他说:“杜尔米?我们要出门了。” “出门做什么?”杜尔米喊了一声,“妈妈,我不想出门!” 阿德琳走过来,笑着揉了揉杜尔米的头:“有个老朋友来了奈廷格尔,我跟你爸爸一起去接待他,请他吃顿饭。你不想出门吗?那你不必去,我们会记得给你带晚饭的。” 阿道弗斯从衣帽间里走出来,怀里拿着一件厚重的大衣:“亲爱的,穿这件外套怎么样?我想外面还挺冷的……哦,我的小杜尔米,你还没写完你的作业吗?” 杜尔米心虚地把作业本往怀里藏了藏,然后振振有词地说:“才下午呢!我明天之前肯定能写完的!” 他的父母宽容地笑了笑,各自亲吻了他的脸颊,然后出门了。 可他们没能回来…… “停。”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 于是往日的场景停住了。他的父母止步在门口,小杜尔米抱着作业本发愁。窗外,奈廷格尔天色沉沉。 杜尔米不清楚伊斯给了自己在这段历史之中多大的自由度,可他步入历史,敲了敲傻乎乎的小杜尔米的脑袋,然后走到父母身边。他隔空拥抱了他们,然后又退后一步,贪婪地打量着他们。 他的记忆从未褪色,所以他当然没有忘记爸爸妈妈的模样,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活生生的他们了。因此他十分珍惜这一瞬的重逢,即便只是旧日的历史。 他永远记得这一天发生了什么。只不过…… “我曾经去过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那位鱼头人先生说,他们有办法‘杀死记忆’。”杜尔米喃喃自语,“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真的就是我记忆中呈现的这副模样吗?” 可是,杜尔米曾经也使用过记忆锚点审视自己的记忆,他并未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因此,他怀疑自己的猜测方向错了。记忆、【记忆】的神性种子、【墟】…… “不、不,先别想那么多。”杜尔米摇了摇头,“先看看历史是如何呈现的吧。” 他回过头,对着小杜尔米大喊着说:“你在家好好写作业,知道吗?”他同样振振有词,“明天就要上交这份作业了,你还拖拖拉拉的,考试能及格吗?真是个笨蛋!” 说完,他心安理得、志得意满地踏出了家门——他已经中学毕业了,不用写作业了! 父母见面的对象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看起来确实是他爸妈的老朋友。这让杜尔米有些惊讶,他之前还以为这个人从来都不存在呢。只不过,他们见面的氛围似乎并不友好,甚至僵冷近乎争吵。 “你父亲还是希望你回到家族……” “我不会回去的!”阿道弗斯断然拒绝,“我不会靠近那种可怕的、疯狂的存在……” 哦,原来这位“老朋友”,是奈特家族派过来的说客?他继续说:“可是,你们现在的情况……甚至已经搬到了奈廷格尔这样的地方……恐怕事情有些不妙……” 阿德琳突然开口,问:“即便回到家里,家族又能庇佑我们吗?” 那人沉默不语。他似乎知道奈特一家招惹了什么人。 “那么,请回吧。”阿道弗斯温和但坚决地说,“请转告父亲和母亲,事已至此,我也不希望我们引来的祸患连累到他们。” 那人连连叹气,但最终也只能点头同意。他很快就离开了,并没有在奈廷格尔久留。 ……原来是这样。杜尔米心想。怪不得此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他恐怕无颜面对杜尔米——他的劝告失败了,奈特夫妇真的出了事。 从这个角度来说,甚至奈特家族的冰冷态度也有了解释。不过,这似乎还关系到另外一些问题……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站在原地,表情都不怎么好看。过了片刻,阿德琳挽上阿道弗斯的手,勉强笑着说:“我们去海边走走吧,亲爱的……然后,还要记得给我们的小杜尔米带晚饭。” 阿道弗斯配合地笑起来:“是啊。即便是个阴天,但海边也开阔一些。” 别去! 杜尔米几乎脱口而出。 但是,最后,他如同一个无形的影子,静默地跟随在父母的身后。 天气不好,海洋也并非湛蓝。灰色的海面泛起浮沫,而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就这样静静地走着。他们没有说话,但紧握着彼此的手,直至…… 两道诡异的身影出现,打晕了毫无防备的奈特夫妇,然后将他们扔进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这样就好了?” “上头是这样吩咐的,确认一下,接下来还有他们的孩子。” 而他们的孩子……杜尔米望见父母落水的场景,一瞬间头脑空白。他不假思索地跳进了海里,奋不顾身地向着那两个跌落向深海的身影游去……他要救他们,即便这是无从更改的往日。 冰冷的海水正在淹没他们——一家三口,对吗?到了最后,杜尔米确实就是现场无名的第三人,他只是没来得及…… 他开始感到窒息,但是更痛苦、更令他感到绝望的是……爸爸妈妈,你们的小杜尔米还在家里等你…… “……【白日梦】先生。” 伊斯轻柔宛如叹息一般的呼唤,猛地惊醒了杜尔米的神智。他沉落在冰冷的海水之中,茫然地望着他坠亡的父母。 伊斯轻声说:“我并不介意你死在历史之中,反正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可是,我记得你还有一件事情要办吧?既然如此,可别单纯执迷于自己的往日。” 他似乎是在告诫,又似乎是在提醒。 可杜尔米失魂落魄地缓慢上浮、从海里站起来。他在心里想,是啊,他还要送维利卡与维莉卡重逢。可是,他却永远不能与自己的父母重逢了。 ……不。维莉卡与维利卡的重逢也只是神秘侧的相会。而他终将前往世界的尽头,在无穷无尽的亡魂之中,寻觅他的父母。爸爸妈妈一直在等他。 最后他喃喃说:“【墟】。” 他无视了伊斯,兀自回了家。家里的小杜尔米还在苦恼作业,但杜尔米瞧见了同样的两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杀了这个孩子,斩草除根。”其中一人对另外一人说。 后者冷笑:“遇到这种脏活,你总是让我动手。没错,杀一个孩子,灵魂是要遭受炙烤的刑罚的。” 可他仍旧掏出了刀,然后去敲了敲门。 小杜尔米跑过来,但是没有开门,隔着门问:“谁?” “你爸妈出事了!他们坠海了!” “什么?”小杜尔米不假思索地拉开了门,“我爸妈……呃……” 一把刀捅进了他的心口,干脆利落。那年轻的孩子露出迷茫而痛楚的表情,幽绿色的眼眸望着他们,随后,血淌到了地上。天边,黄昏如血。 “……我杀死了他见到我们的记忆,以防万一。”另外一人也走了出来,“哦,他可真是个快乐又活泼的孩子,他的记忆看得我都快心软了。” “废话,人又不是你杀的。” “正因为我要查阅他的记忆,所以我才不会杀他。因为我会心软。” “但他爸妈是你杀的。” “我承认我是个没救了的货色,但我必须否认你的说法——我们是杀手,是上头那些大人物的刀,难道你敢反抗【墟】那群怪物……那是什么?” 血色的夕阳之中突然多出了一个黑点,像是腐烂的坏肉、蔓延的霉菌。随后,太阳像是流脓的疮,融化一般地淌了下来,流出了肮脏的血。 幽绿色的光辉第一次遮蔽了这个世界,不自知地蜿蜒、弥漫、寻觅,凄厉地哀嚎,为自己第一次的死亡而难以置信。 他一定是做了一场噩梦,对吗?梦里,他竟然听闻了他父母的死讯……然后,他也死了,他的记忆在黄昏的时刻发生了断裂、坠入了深渊…… 他四处张望着、寻找着,又迷茫着、困惑着。突然有一瞬,他望见了自己倒下的躯壳,他死去的肉身、他旧日的生活!那就是他、可他是……他是谁? 幽绿色的光辉如同一抹流星,转瞬之间就接近了那死亡的躯壳。 那两个目瞪口呆的杀手,在幽光接近的一瞬就无声地惨叫,逐渐腐朽、破败,血变成泥、肉变成土、骨化作尘埃,仿佛无尽的岁月在他们的身上投诸伟力——荒谬!恢弘的力量并非屠戮他们,而是碾碎他们。 这两人死得悄无声息,甚至不曾为太阳所注视、为死亡所收容。他们死去了。 然后,地上的杜尔米·奈特醒了过来。年轻的、十五岁的小杜尔米,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眸中的光辉一闪而逝。他茫然地注视着这个世界,破败的、荒芜的废墟。 死亡?可是,死亡? 他空洞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如同行尸一般行走在奈廷格尔无人的暗夜之中。哦,他也确实是一具“行走的尸体”,因为他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了!他要去墓园为自己找寻一张温暖的床榻……不,他要去墓园找他的爸爸妈妈…… 然后他去了墓园。然后莫名苏醒的骷髅赋予了他第二次——他以为的第一次——死亡。 再度醒来,新一日的晨曦洒落。父母的死讯得到确认。 十五岁的小杜尔米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泪水划过他的脸颊,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珠。他想,这是一场噩梦吗?爸爸妈妈突然扔下了他,而世界也变成了他不认识的、可怕的模样。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凝视着昔日的自己。他幽绿色的眼眸之中并未汇聚泪水,可苦涩仍旧凝聚在他的心中。他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未来的故事还如此漫长,漫长到你根本无法想象啊。 历史的光影变得飞快,像是读者不耐烦地飞快翻阅着纸张。杜尔米望见小杜尔米之后浑浑噩噩的生活——白日的平静与哀伤、夜晚的阴森与诡谲。 接着,是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的出现。接着,是杜尔米·奈特逐渐下定决心,扬帆起航、前往雾兰。 接着,是故事真正拉开帷幕、是杜尔米真正踏上【白日梦】的道路。 正如杜尔米昔日所想,或许他也可以选择留在奈廷格尔,留在本杰明与艾米的庇佑之中。往后,什么神性种子、什么崭新的治世、什么神明的秘密与世界的真相,那都是与他毫无干系的事情。 但不幸或幸运的是,他终究领受了自己的命运。而迟早有一天,他会重新回到往日的某个时刻,并做出同样的决定。 “你真的打算出海吗,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是的,本杰明叔叔。我想出海,我想……去到雾兰。” 杜尔米再度望见了那场谈话、那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晚餐。他的唇边突兀地扬起一抹微笑。他想,哪怕光阴的指针回溯一万遍,他也会做出同样的一个选择。 因此,那并非选择,而是命运——他亲手为自己攫取的命运。 第718章 知识门槛 第718章 知识门槛 接下来的故事是杜尔米自己也烂熟于心的、属于他自己的故事与经历。 不过他姑且还是跟着小杜尔米一起前行,就当是回顾自己的人生。只是他心不在焉地思考着。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杀死他的父母之后,幕后黑手好像突然失去了动静。这是因为那两名杀手其实是要杀死他们一家三口、彻底斩草除根的。他们甚至也已经成功了。 但是小杜尔米却直接反杀了这两个杀手,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幕后黑手恐怕也惊疑不定,不明白那两人怎么一去不回。奈特夫妇死了,可他们的孩子却还活着。 毫无疑问,人们会觉得杜尔米的身上恐怕另有蹊跷。或许那两个研究着禁忌课题的学者,在他们的孩子身上动了什么手脚?某种神秘侧的、不可知的力量…… 再往后,就是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的出现。他们也来自【墟】,但是本杰明与奈特夫妇有着老交情,甚至答应了要照看杜尔米。这样一来,白日的杜尔米也受到了照料,而夜晚的杜尔米……呃……反正他已经疯了。 这之后就是杜尔米成年,他决意前往雾兰。与此同时,幕后黑手也通过白橡木号的乘客监视着杜尔米。这份监视表面上是那位森罗协会的眷者欧内斯特的行动,当时杜尔米也认为这位眷者与父母的死亡无关。 但是现在想来,这样的看法有些天真了。或许欧内斯特主观上没有对奈特一家动手的理由,但他依旧属于森罗协会,而【墟】就藏在森罗协会的影子里。 他随手放在办公桌上、或是仔细藏在抽屉里的信件与档案,对于杜尔米的调查与监视结果的记载等等,【墟】的成员难道看不到吗?不,应该说,【墟】的大人物们看不到才怪了! 杜尔米自己也是出没在人们不曾知晓的暗处,想看见什么就看见什么;那些巨面者、那些神秘侧人士,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微面者不自知地为他们办事。想想克里斯琴的那位木偶大师吧! 因此,幕后黑手在当时的按兵不动,或许只是因为杜尔米在明面上并没有非常特殊,毕竟当时的白橡木号可谓是……群英荟萃。 但也有另外一种可能是,幕后黑手当时更加关注神性种子。而在这一点上,【白日梦】先生吸引了更多的注意力。 不论是何种原因,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杜尔米平平安安地抵达了波尔普恩,见到了小舅舅与外婆、知晓了一些神秘侧的秘密,然后…… 然后新的治世就来了! 永世雾墙崩塌之后的这三百年,风云动荡、时局变换。有识之士各自为自己寻找着出路、谋划着实现野心的渠道。有人在凡俗世界蠢蠢欲动、也有人在神秘侧大显身手。 而杜尔米·奈特?那孩子或许是有几分厉害与奇特之处,可他失去了自己的父母、也从未得到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的关注,他甚至还自甘堕落、跑去白橡木号上当什么……水手学徒? 人们为他平庸的故事与表现而失去了兴趣。那个幽绿色眼睛、语气轻快的年轻人,有什么值得他们在意的?不如去关注那位【白日梦】先生吧,那个幽绿色眼睛、语气轻快的巨面者…… 哈!多么滑稽的一幕。 即便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特征已经如此紧密相关、甚至一模一样,但当那位巨面者不愿意他人知晓的时候,一切人都不可能知晓! 新的治世带来了转机,但也带来了更加复杂的可能性。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更清楚神秘侧的存在,那也就意味着,神秘侧人士能够获取的力量,层域与质料,都变得更加强大了。 神秘侧在这个治世占据了更多的主导权,但发达的商业经济也带来了世俗力量的增强。双方的碰撞让整个世界都变得动荡不安,野心家争取到了更多机遇,而与此同时…… 杜尔米·奈特在利文斯通当侦探。 若是【墟】的那位大人物仍在关注奈特一家,那他或许也会感到啼笑皆非吧。一个神秘侧的孩子,却一心要成为凡俗世界的一员。 但若是【墟】的那位大人物仍在关注……那么,他知不知道,杜尔米已经有能力——杀死他了。 杜尔米停下了脚步。历史的画卷之中,白橡木号刚刚抵达雾兰。漫长的故事可以缩短为一句话,一瞬的死亡可以拉长为终生的痛楚。 “我后悔了。”杜尔米喃喃说,“上次去万象湖的时候,我应该把【墟】闹个天翻地覆才对。反正米洛也不在乎。” 在外界看来,【墟】是一个神秘的、非凡的组织。那些普通的、力量低微的人士,比如信众或者选民,甚至都不可能知晓【墟】的存在、甚至都够不到知晓这份神秘知识的门槛;连森罗协会也不过是【墟】的一层外壳。 可是对于【海镜】来说,【墟】究竟意味着什么?真可惜,那是海洋的废墟、那是【海镜】的垃圾堆。 那些自命不凡的神秘侧人士汇聚在【墟】,以为自己能在这里研究力量的奥秘,并追逐着成为巨面者的神性种子、或是妄图寻求在巨面者的道路之上更进一步的可能性。可那不过是一群镜中幻影的集结! 连深海的怪物都情愿离开【墟】,在克里斯琴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古董商人。无光的深海并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会让人盲目、让人迷失、让人……死去。 因此,死亡只不过是最简单的惩处。 杜尔米可以将尼古拉斯·福开森流放到永无止境的光阴的罅隙,他也可以让这一位幕后黑手品味到海洋的冷酷与傲慢。 “伊斯?”杜尔米突然说。 “在呢,有什么事?” 这些神还都挺随叫随到的。杜尔米心想。这看起来是一件好事,但也意味着……祂们所求甚多。 但杜尔米也不在乎。他便说:“过段时间,我会将我的一个仇人流放到光阴之中。你知道【记录者】的那个刑罚吗?但是你应该也能控制流放者的去向吧?” “当然。”伊斯文雅地回答,“你的仇人?我明白了。不必担心,我会给他找个‘好去处’的。” 杜尔米倒也不是不信,他只是有点儿怀疑:“你是神,你能明白人的恐惧与绝望吗?” 伊斯笑了起来,他并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回答:“我或许不能感同身受,但我确实‘明白’。”他换了一个苍老的女声,“人类自己,就会在历史之中呈现他们的恐惧与绝望,而不必我去追逐和理解。” 杜尔米不知道怎么回应这样的评价,毕竟他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人。 他就干脆换了一个话题:“那么,我带维利卡去找维莉卡了。要不,你回避一下?” “我回避什么?”伊斯故作惊讶,“哪怕我现在回避了,他们会面的场景也将汇入我的层域。那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看来你根本不明白人类。”杜尔米毫不留情地批驳,“就算你知道,你也不用说出来,知道吗?” “难道人类还能在历史的注视之下继续真情流露?” “人类在知道【白日梦】的存在的同时,不还是做着自己的白日梦吗?”杜尔米耸了耸肩,“他们也有他们自己的层域,巨面者即便囊括,但也无法占据。” 伊斯突然沉默了。 杜尔米喊了他两声,没得到回应。这时候他发觉穆尔可真是一个好人……呃,好神。 他也就不理会伊斯了,继续在光阴的碎片之中搜寻维莉卡·列昂尼德的所在之地。很快,他就找到了。这是因为维莉卡的那一块光阴碎片仍旧遍布了北地的风雪,在平静和睦的人世之中显得突兀。 他拿出了地图,敲了敲地图之上的那枚雪花。 “……干嘛?”维利卡不情不愿地说。 “你姐。”杜尔米言简意赅,甚至有点儿戏谑地说,“你还不情愿了?那我走啦?” “等等!”维利卡连忙说,“你找到了?” “对啊,我可是【白日梦】。”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我这不就实现了你的白日梦吗?不用谢,虽然你跟福开森合力搞乱了北地,你还成了教团的成员、对【时历】的界碑下手,但你姑且也算是将功抵罪……” 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维利卡间接推动了杜尔米父母在这个治世的死亡。 只不过,维莉卡与维利卡都已经死在了很久很久以前,如今留在这里的不过是雪皇的一缕思绪。杜尔米也不愿意将自己的仇恨无限扩大,否则的话,他甚至还得憎恨阿尔弗雷德——要不是治世的更迭,那他爸妈还不用平白多死一次! 因此,杜尔米琢磨着,福开森死不足惜,但维利卡的话……让他跟图雅一样,为人类做点好事吧。 要不是安德烈·法涅斯离开得太快,让谁也没反应过来,那杜尔米也情愿这位帝皇继续在凡世好好工作。不过好消息是,安德烈·法涅斯还留下了埃默森。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不禁悲哀地叹了一口气——真可怕,他已经到了思考这种事情的年纪吗?他总觉得自己才十八岁呢!可他竟然已经开始考虑国计民生了…… 然后他抬头一看,发现维利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他去了维莉卡那边。 杜尔米倒也没兴趣掺和人家的重逢。他盯着那块光阴碎片看了一会儿,突然嘀咕起来:“我能把这玩意儿带走吗?” 安德烈·法涅斯都为自己保留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带走维莉卡·列昂尼德所在的光阴碎片?他很需要有人帮他干活啊…… “可以。”伊斯突然回答。 杜尔米被他吓了一跳,并且终于意识到旁人是如何看待神出鬼没的【白日梦】先生的——好吓人啊!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他立刻就好奇地问:“真的?你竟然同意?” “时光就在那里。”伊斯淡淡说,“即便我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我也无法阻止他人踏足时光。神明不曾书写历史,从来都是人类书写历史。” 杜尔米一边等待维莉卡与维利卡叙话结束,一边漫不经心地跟伊斯闲聊:“真的假的?可是神明也书写了自己的故事吧?神战难道不算?教团甚至将那个时代称为崇高年代……” “那是属于人的崇高,而不是属于神的崇高。倘若人类不再信奉神明,神又果真存在于真理侧的狭间吗?还是说,神也同样沉沦在神秘侧的深渊之中?”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眼神有点儿古怪地看着伊斯——【时历】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啊?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突然一声碎裂一般的声响,维利卡的身影狼狈地出现在杜尔米面前。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块光阴碎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不敢置信地看向杜尔米。 他说:“我姐竟然把我赶出来了!” 第719章 十分乐意 第719章 十分乐意 “这不对吧。”杜尔米惊异地打量着维利卡,总觉得这位雪皇的形象已然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这不对吧。”伊斯从光阴的缝隙探出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维利卡,并且鹦鹉学舌。 维利卡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看着伊斯,不禁皱眉问:“这是谁?” “呃……”杜尔米有点儿语塞。 维利卡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时历】,但维利卡确实不知道伊斯。那常正的七神如今都选定了自己的人类形象,上一个世代的人们恐怕都不可能想到这一点。 在那场漫长而血腥的旧日的战争之中,人与神各自行走在自己的战场,从未想过人可以成为神、神也可以成为人。 最后杜尔米还是简单解释说:“这是【时历】,祂只是以人类的模样出现了。” “什么?”维利卡吃了一惊,他十分惊愕地看着伊斯,又惊叹一般地看了看杜尔米,“……看来姐姐说的是对的。” “你姐姐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杜尔米不禁好奇地问,但他随后就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直接去问维莉卡吧,这样比较省事。” 维利卡也没否决杜尔米的提议,但他的身影重新化为雪花,汇入了杜尔米的地图。看起来他是铁了心要偷听。 杜尔米耸了耸肩,也不觉得惊讶。 “我也去。”伊斯亦步亦趋,“我也有些好奇。” “……你不是说历史早晚要汇入你的层域吗?” “我也想第一时间听闻这个离奇的故事。”伊斯笑吟吟地说,“难道我就不能拥有好奇心吗?” 杜尔米半信半疑:“好吧,不过你别说话。” 伊斯的嘴唇直接消失了。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有气无力地说:“算我求你了!我不想做噩梦。” 伊斯的嘴唇又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孔之上,他总算是变回了一个人样,并且笑着说:“别担心,我不会添乱的。” 他担心的是这个吗!杜尔米腹诽。 再说了,伊斯还不算添乱?【时历】给这个世界添的乱子够多了!杜尔米甚至忍不住想,时光就一定要锚定历史吗?伊斯就不能给自己换一个锚点吗? 不过杜尔米也不想跟伊斯多废话了。他踏入了维莉卡所在的层域,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了他的视野,刺骨的冰冷一瞬间又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真不晓得维莉卡是如何心甘情愿在这个地方待了成百上千年的。 “【白日梦】先生。”维莉卡·列昂尼德一如往昔,平静地与杜尔米打招呼。她看起来也不像是刚刚还发了火的样子。 “晚上好,维莉卡。”杜尔米笑着挥挥手。伊斯跟在他的身侧。 维莉卡只是瞧了伊斯一眼,同样也没有认出来这是【时历】。她并对伊斯的出现没有感到好奇,目光平淡地掠了过去。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并且说:“是维利卡让您来的吗?” “不,当然不是。我也有我自己死不悔改的好奇心。”杜尔米耸了耸肩,笑意倒是稍微收敛了一点儿,“所以,你们这是怎么了?聊了什么?” 维莉卡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北地的变故已经结束,人们又重回凡世的生活。但是这里——这片遗落在光阴之中的流放之地,依旧遍布往日的风雪。 她说:“维利卡希望我回到凡俗世界。”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总结了一下:“死而复生?” “您这样说也不错。”维莉卡笑了笑,语气有些飘忽,“我在这片空无一人的雪地待了很久很久。倘若不是您的到来惊醒了我的灵魂,恐怕我早就已经遗忘了自身与往日,成为流放中迎来末路的囚徒。” 可偏偏【白日梦】先生来了。可偏偏维利卡在北地搞出来的动静引来了【白日梦】先生。可偏偏,维莉卡距离彻底消散还差了那么一点儿。 【记录者】的流放终究只是水滴石穿的刑罚,而非直截了当的死刑。因此,重新夺得理智的维莉卡,在这个崭新的时代,也确实还没到主动寻死的地步。 维莉卡与维利卡,他们都已经被时代遗忘了,甚至是法涅斯王朝更之前的旧人。 只是,对于维莉卡来说,她也并不想去往凡俗世界。故事呈现出新的模样,她却在更早的时候就迎接了自己的终局。旧的故事不必掺和新的故事。 维莉卡掠过了这些复杂的心理活动,又说:“况且,维利卡将如今的世界想的太简单了。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如今的神有哪些、如今的真理侧与神秘侧变成了什么样。 “而他就要这样一无所知地、莽撞地闯入新的世界……我并不赞成他这样的做法。他以为这个时代还是我们那个时代,但世界已经发生了改变。” ……杜尔米的目光飘忽了一瞬间。他想起来,起初的自己也是这样一无所知地、莽撞地闯入了奈廷格尔之外的世界。 维莉卡没有注意杜尔米的表情变化,依旧严厉地批评着她的幼弟:“我以为他根本没有想好未来的道路,更何况,他还在北地犯下了如此大错。” 杜尔米察觉到自己的地图传来一阵不祥的动静。他面不改色地忽略了,便说:“现在有我的领民在收拾北地的残局,我姑且认为维利卡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那是您的仁慈与恩赐。”维莉卡略微无奈地说,“【白日梦】先生,您实在不像是一位巨面者。” 杜尔米已经无数次面对相似的说法,因而他也习惯了,甚至还笑了起来,随意地说:“或许只是因为,你们之前还没遇到我。” 维莉卡同样莞尔一笑。 伊斯漂浮在半空,若有所思。 灰白色的雪落在他们的肩上,但并未融化,只是缓慢堆积。这片层域永远不能安享夜晚的沉眠,但也永远无法迎来新一日的晨曦。 在杜尔米看来,尼古拉斯·福开森才应该待在这里,维莉卡·列昂尼德却不必。 “我理解,你不想掺和凡俗世界的事情。”杜尔米便说,“我这里有个提议,你听听看?” “当然,您请讲。” 杜尔米便说:“你应该还记得莱尔吧?”在得到了维莉卡肯定的答复之后,杜尔米继续说,“莱尔先生现在也还活着,并且在处理【记录者】相关的事情,主要是肃清风气、清理蛀虫。 “北地这边,尼古拉斯·福开森也同样是【时历】的信徒,正是【时历】的力量带来了北地的混乱。而当初法涅斯王朝的事情也跟【时历】脱不了干系。治世的更迭带来的混乱也远没有平息。 “不过,我以为仅凭莱尔先生一个人,还对付不了【记录者】整个组织。既然如此,您两位就去帮帮忙,怎么样?这是神秘侧相关的事务,但也影响了凡俗世界的安稳,应该挺符合您的心意吧?” 杜尔米以为,这个主意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就跟他把图雅扔去政务署处理金钱相关的案子一样。 最关键的是,他现在也找不到别人乐意去处理【记录者】这个烂摊子了。瞧瞧塞西莉亚女士那副享受生活的悠闲态度吧。但维莉卡与维利卡可是真的跟【记录者】有仇的。 “……【记录者】?”维莉卡略微皱眉,“他们现在还是不安分吗?” 瞧瞧,瞧瞧这神战时代来的人物,这语气可就截然不同了啊! 杜尔米立刻点头,甚至告状:“他们现在比以前更加嚣张了!随意篡改历史、甚至自导自演!” 当然,这话其实有点冤枉了【记录者】,因为在法涅斯王朝之后,【记录者】就没有之前那么肆意妄为了,说到底还是安德烈·法涅斯提高了人们的心理阈值。 若是没能如同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在历史之中留下一个深刻的烙印,那么这些记录者自身也不过是可以随意更改、变换的角色,他们也将成为后来的他们的养料。 只不过,所谓治世者战争,在过往的三百年之中还是带来了一些复杂而深远的影响的。譬如说,罗伊岛与埃洛特岛究竟哪一个才是波尔普恩船长率先踏足的岛屿呢? 单纯就尼古拉斯·福开森的所作所为来说,杜尔米也认为,是该有人来管管【记录者】了。 现在这个时代的人们管不了,那他从以前的时代找个人过来管总可以了吧?这很符合【记录者】的风格了吧? 要不是埃默森已经在管束政务署的事情了,杜尔米恨不得让这位神再来管管【记录者】。反正安德烈·法涅斯确实压制了【记录者】很长时间。 ……一旁的伊斯唇边带笑,就好像【记录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杜尔米看维莉卡仍旧有些迟疑,也知晓这位来自遥远时代的女士并不十分了解世界如今的情况,自然也举棋不定。 他便说:“而且,如今这个治世,神秘侧也没有那么神秘了。我甚至认识一位巨面者,在克里斯琴当古董商人呢!还有两位巨面者,在利文斯通卖鱼!” 维莉卡听得吃了一惊。那一瞬的惊讶,竟与维利卡听闻伊斯就是【时历】时候的表情十分相似。杜尔米终于鲜明地感受到这两人的血缘关系了。 “……我明白了。”维莉卡思忖着说,“看来如今这个时代,确实与往常大不一样了。” 杜尔米轻轻抽了抽嘴角,心里想,确实很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或许是他将整个世界都拖入了一场【白日梦】,以至于世界也变得有些……好笑? 不过在维莉卡发现之前,维利卡终于忍不住了,从地图里又冒了出来。他说:“姐!我觉得这个……呃,这位【白日梦】先生说的对!我们去对付那些该死的【记录者】吧,那群杂碎,早该死了!” 维莉卡表情不变,眼神冰冷地看了维利卡一眼。 “呃,我的意思是……”维利卡改口说,“【记录者】祸害了这么多人,早该有个人来治治他们了!” 杜尔米怕自己忍不住想笑,他赶紧说:“您也不必担心,我会跟莱尔先生说好的。而且,伊斯也同意我带走您所处的这块光阴碎片,之后您也可以先看看现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情况。” “伊斯?” “呃,就是【时历】。”杜尔米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旁边的伊斯,“就是这一位。” 伊斯稍微挺直了上半身,露出一个温和优雅的微笑。 维莉卡冷静地打量了他片刻。名义上,维莉卡也是【时历】的信徒,因而才能活到现在;那一点一滴的时光质料,都在维系维莉卡的生命。 可最后,她撇过头,看向杜尔米,并且说:“【白日梦】先生,我还以为他是您的领民呢,没想到是【时历】。” “哦,【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一直沉默的伊斯在这个时候飞快地、不知道是讥讽还是诚心诚意地说了一句,“维莉卡,这就是你认为的我在故事之中扮演的角色吗?不得不说,我其实相当乐意——十分乐意。” 杜尔米:“……” 这场面怎么有点儿眼熟? 确实有点眼熟吧?! 第720章 面对自己 第720章 面对自己 谢兰大陆,各色传言仍旧甚嚣尘上。不同的城市拥有着自己关注的新闻。 北地的这些城市在幸免于难后也不得不重整旗鼓、继续面对复杂的现状。城市需要维护、近在咫尺的冬日也需要好好准备,还有一场公开审判等待着他们共同的见证。 塔拉纳还在关注北地的重建与调查,迫切地想要知道究竟是谁引发了北地的变故,背后又有何缘由。许多离开塔拉纳逃难的居民又回来了,但是也不得不面对生活的一败涂地。 利文斯通与瓦伦蒂不约而同地关注着奥古斯与诺斯之间的冲突,战争将要打响。在北地的事情了结之后,诺斯王国怒气冲冲,将要回过头来处理自己与邻国的冲突,更誓要夺回那座边境之城。 格拉德仍旧花团锦簇,反而比利文斯通更加关注新船工艺的推进,以及雾兰使团的行进速度。要是一切顺利,接下来谢兰与雾兰的贸易量可是要翻两倍、翻三倍的!格拉德是重要的贸易枢纽,因而十分不情愿奥古斯与诺斯打仗。 克里斯琴暗流涌动,【帝皇】宫殿的坠落当然是毫无疑问的大事,城市的修复工作也在缓慢进行,但那些大人物们关注的事情,要么是东边的战争可能带来的结果,要么是菲尔丁家族的覆灭带来的权力真空。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引人瞩目——那位做煤炭生意的英格丽德·伊顿女士,不知道怎么地跟西面的沙漠地带搭上了关系,甚至跟亚玛利埃建立了贸易联系。 她忙得脚不沾地,不得不拽上了更多的盟友一起做这桩生意。 广袤却又贫瘠的沙漠地区、富裕但又缺少各种生活物资的亚玛利埃,这里显然拥有无尽的商机。 东边的奥古斯与诺斯目前还在僵持,北边的北地与塔拉纳还惊魂未定,南边的各个国家更是从来都如此混乱。既然如此,不妨先看看西边的亚玛利埃正在做什么生意吧? 克里斯琴的大人物们施施然将目光投放过去,仔细一瞧,却大吃一惊! 不知什么时候,亚玛利埃已经完成了权力的交接与更迭,往常统治这座城市的长老会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轻而雷厉风行的执政官。 亚玛利埃的财富从何而来?很简单,长老们都死了,钱当然有了! 倘若更深入了解一点,那么人们就会意识到,是【白日梦】先生的恢弘力量,彻彻底底地遮蔽了这广阔的沙漠地区,使沙漠的子民也乐意臣服于一场美梦、使古老的城池也重新攫取到一线生机。 北地的变故吸引了太多人的注意力,与亚玛利埃的改变几乎发生在同一时刻,以至于所有谢兰人的视线都望向了北边,而忽略了西边的改天换地。 ……照这么说,【白日梦】先生已经去过了谢兰的东面、中部、西部、北部。祂已经踏足了这世上的大部分区域,甚至去过了森罗海与雾兰的波尔普恩。 当然,人们还不知道祂也去过了万象湖。倘若知道的话,那么人们应该会说,祂的足迹已经遍布整个星球。 这事儿听起来有些令人发虚。这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崛起实在是太快、太迅猛,以至于短短的几个月时间过去,人们猛地回头,才发现【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甚至已经渗入了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如今,在许多城市之中,年幼的孩子们会笑嘻嘻地说“愿【白日梦】庇佑你”——愿你享有一场白日梦。 这听起来挺像是在讥讽或者嘲笑的,可白日做梦又有什么不好呢?要是真能实现自己的白日梦,那么人们是一定会信奉这位【白日梦】先生的。 因而许多人暗自心惊,并且联想到这次【白日梦】先生为了拯救北地、甚至不惜遮蔽了【太阳】的光辉,直接与太阳教廷的为敌…… ……等等,这不对吧! 这不对的地方就在于,怎么人人都觉得【白日梦】先生是拯救了北地,而非从中攫取自己想要的利益与好处呢? 【白日梦】先生的风评竟然已经好到这个地步了吗?! 神秘侧人士在意识到这一点,尤其是在意识到自己竟然也下意识这么想的时候,往往会真正地大吃一惊,并且意识到【白日梦】先生的势不可挡——如今,连凡人都站在【白日梦】先生那一边。 因而,那些不曾在【白日梦】先生的崛起过程之中做出什么的人们,如今似乎也不必做出什么了。 【白日梦】先生用不着他们,可他们却逃脱不了这场【白日梦】。 这一点或多或少令人感到绝望,不过好消息是,他们似乎真的能相信【白日梦】先生是个好人、呃、好神?而坏消息是,他们竟然只能选择相信、最好选择相信。 不过,许多人其实还等待着正神教会的态度。 这年头虔诚的信徒可能没以前那么多了,但仍旧是有的,并且仍旧是很多。 有不少【太阳】的信徒出奇愤怒。在他们眼里,【白日梦】先生的拯救恰恰是一种亵渎。 当然,北地的【太阳】信徒的态度就不一样了。据说还有一位北地的信徒与其他城市的信徒吵了起来。知情者甚至知道,【白日梦】先生不仅仅是挽救了北地的生灵,也同样是挽救了北地的历史,乃至于整个谢兰的历史。 只不过,绝大部分人是不会想那么多的。他们更情愿看到【白日梦】先生与太阳教廷的对立,乃至于与所有正神教会的对立——人们期待着冲突。 不管怎么说,这些言论暂时还影响不到杜尔米。今夜的白橡木号迎来了一位老客人。 “晚上好,【无人知晓】女士。”杜尔米与落在甲板上的那只黑鸦打了声招呼,“您又在赶赴一趟行程吗?正好,来船上歇歇吧。” 黑鸦化作黑发黑裙、黑纱覆面的女士。杜尔米看了黑鸦女士两眼,突然有些好奇:“说起来,女士,我还不知道您长什么样呢,这也是因为【无人知晓】的力量吗?”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谢兰这边发生这么大的变故,我正准备去一趟雾兰,与希尔芙德先知通报情况。”【无人知晓】女士首先回答了这个问题。 杜尔米暗自咋舌,心里想,这位女士每天就在谢兰与雾兰的天空之上来回飞吗?听起来……怪折腾的。 他选择性忽略了自己曾经也请【无人知晓】女士来回奔波、通知领民开会的事情。 【无人知晓】女士又说:“至于我这身打扮……确实是【无人知晓】的力量带来的,但也是出于我自身的意愿与需求……或者说,当我成为【无人知晓】,我就注定拥有这身打扮……” 杜尔米……杜尔米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诚恳地说:“女士,您瞧,咱们也认识这么这么久了,也不必这样打哑谜了吧?要不您直说吧?” 【无人知晓】女士哑然失笑,她似乎沉吟了片刻,最后缓慢地说:“的确,我明白您的意思,而现在正是我有求于您……我早该坦诚,却还是迟疑不决。在这一点上,我实在愧对您的仁慈。” 这位女士还真是一贯如此恭维与奉承。杜尔米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他便说:“我知道,您是说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是吗?我没忘记这件事情,但是……说老实话,我依旧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干涉这事儿。” 他可没看出来【无人知晓】女士有多关心凡俗世界。一位雾兰神殿的传人,却要干涉谢兰的时局变动?杜尔米以为【无人知晓】女士也是十分慈悲了。 黑鸦女士却是苦笑起来,她觉得【白日梦】先生这样的话……即便并非他本意,但也确实是无情的讽刺。 她如何能不干涉这场战争?倘若她不曾干涉,那反而是她犯下了大错。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于这荒芜的夜色之中,她决定剖析自己的本质、自己的力量,却是在一场【白日梦】之前。这一点显得荒谬可笑,但恰恰在一场【白日梦】面前,人们才能学会坦诚——并非面对这场【白日梦】,而是面对自己。 “是因为……莫尔芙·法涅斯。”【无人知晓】女士说。 “什么?”杜尔米略微有些费解,“也就是说,这还跟莫尔芙·法涅斯——那位王女阁下有关?您这话真是让我有些不明白了……您跟莫尔芙·法涅斯?” 黑鸦女士缓慢地说:“或许……或许您可以重新理解一下【无人知晓】这份力量。所谓‘无人知晓’,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或者说,存在形态?” 杜尔米愣了一下,一瞬间甚至没明白这位女士的意思。无人知晓?“无人知晓”的意思不就是“没有人知道”吗? 【无人知晓】女士究竟是希望他关注“无人”、还是关注“知晓”呢? 杜尔米谨慎地思索着:“知晓”应该就是知晓的本意,虽说神秘侧还有层域不互通法则,但那是生灵与生灵之间、人与人之间的问题,说到底也仍旧是“人”的问题。 照这么说,前半部分的“无人”才是最关键的事情?“没有人知道”……这个“没有人”与“有人”,范围有多大? 杜尔米确实知晓这位【无人知晓】女士的存在,这一点听起来甚至有些矛盾了。难道【无人知晓】女士就注定无人知晓吗?而【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也知晓她的存在,甚至还有隐之神殿希尔芙德的那些成员也都知晓…… 这似乎都是神秘侧的一员,至少是神秘侧意义上的知晓。那么,就是说凡人不曾知晓她的存在? ……等等,凡人? 杜尔米突然吃了一惊,因为他想起来,在【无人知晓】女士成为【无人知晓】之前,她自己、她自己明明也是个凡人啊!难不成她自己竟然…… “无人知晓的意思是……”她缓慢地、近乎倦怠地解释,“连同我自己,也不曾知晓。” 在她成为【无人知晓】的时刻,这份力量也同样影响了她自己,甚至可以说,头一个影响了她自己。在她成为【无人知晓】的时刻,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成为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拥有了这样一份力量,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神秘侧是这样一种存在。 而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人知晓】。她成了【无人知晓】,也将沦亡于【无人知晓】——她注定无人知晓,从她自己开始! 这份力量是恩赐、也是诅咒,是保命的良方、也是吃人的怪物。 杜尔米怔怔出神,一时间联想起了很多细节。 “您问我为什么要阻止莫尔芙·法涅斯?”黑鸦女士便说,“因为那就是‘我’,并非此时的我、并非这样的我,但也的确是某种意义上的我。我为莫尔芙·法涅斯的【无人知晓】,我为无人知晓的莫尔芙·法涅斯。” 【无人知晓】女士是莫尔芙·法涅斯在神秘侧留下的一抹影子。 连莫尔芙·法涅斯自己,都一无所知。 第721章 无人知晓 第721章 无人知晓 利文斯通是这样一座城市,在这里——人们出海很方便。 莫尔芙·法涅斯在十分年幼的时候,就被认可为【荣光之许】的继承者。奥古斯王室将她藏得很深,对于外人来说,他们仅仅只是知晓这位王女的存在,直至成年,莫尔芙才真正登上社交舞台。 但这并不意味着成年之前,莫尔芙就完全是安全的。来自凡俗世界的、神秘侧的各种明枪暗箭,曾经无数次淹没她。 大概五岁,莫尔芙经历了第一次刺杀;大概十岁,她的侍女背叛了她;大概是十三岁,她的父母甚至懒得来探望经受刺杀的莫尔芙了。 原因很简单:她拥有【荣光之许】的力量,奥古斯王国全境都是她的领地,因此她很难真正死去。 她的父亲,那位奥古斯的国王,对待她的态度十分复杂。一方面,他振奋于自己拥有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女儿;另外一方面,人人皆知莫尔芙,却不知老国王的存在——仿佛他的出场就注定了他的退位。 这对于一个骄傲的王公贵族来说,真是致命的打击。他心中或许还有着对于女儿的一丝艳羡吧:为何那位【帝皇】不将这份力量赐给他,反而要赐给他的女儿呢? 这位老国王若是更加疯狂、更加残忍一些,那他说不定就要抽取莫尔芙的血,让她的血流淌在自己的血管里,那说不定——他才是注定的君主。 不过他没那么疯狂,更贪图享乐。话虽如此,他反正也没那么喜爱这个女儿。 至于莫尔芙的母亲,这是个典型的贵妇人,优雅、美丽、高贵、孱弱、体面。这位王后不理解什么是神秘侧、更不理解所谓【荣光之许】究竟是什么力量。 她偶尔絮絮叨叨跟莫尔芙说着衣服首饰、鲜花美食、婚配人选……莫尔芙总是沉默。久而久之,她的母亲也不怎么与她交流了。 倘若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那么莫尔芙会成为奥古斯的女王,励精图治、开疆拓土,为这个王国、为自己的子民,在动荡的时局之中争取到更圆满的未来。 但生活好像在某一刻跌落了。后来莫尔芙想,那究竟是什么时刻?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人生突然发生了改变? ……莫尔芙·法涅斯不知道的事情,【无人知晓】女士的确知道。 那是莫尔芙十三岁的夏天。利文斯通天气炎热,城市里更是沸反盈天。她去郊外的庄子里避暑,途中遭遇袭击。 这事儿本身平平无奇,莫尔芙本人已经遇到了无数次,甚至连守卫都有些懈怠,因为人人皆知莫尔芙不可能死在利文斯通。事后查明,这是王室的某个旁支所为。 可是,幕后之人的目标并不是杀死莫尔芙。 袭击者掳走了莫尔芙,打晕并且重伤了她,然后将她扔上了一艘开往雾兰的航船的底部货舱里。 没有杀她,是因为在利文斯通的范围之内杀不死她;但是袭击者的确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深重的伤痕,血流不止——在幕后之人看来,等到船只行驶到远海之上,无人发觉昏迷的莫尔芙,那么莫尔芙自然而然就会死去了。 再不济,船上也安排了他们的自己人,有好几个杀手待在船上,一定能确保莫尔芙的死亡。 即便有人发现了受伤的莫尔芙,亦或是莫尔芙自己醒了,这样一个重伤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又能给自己找到什么出路呢? 不管怎么看,莫尔芙·法涅斯都必死无疑了。 与此同时,奥古斯王室也已经发现了莫尔芙的失踪,并且追查到了幕后的那名王室成员,也派出了一支船队追踪莫尔芙所在的那艘船。但这之间差了几天,在茫茫大海之上,他们压根找不到莫尔芙。 而莫尔芙……她醒来了。 是船底刺骨的冰冷、以及死亡临近的恐惧,让她一瞬间惊醒了。她发觉自己在一艘船上,而这艘船已经驶离了利文斯通的港口。 这也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事情。她在这艘船上孤立无援、而死亡近在咫尺—— 【荣光之许】。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呢?这份力量给她带来了这样可怖的危机,但也是她此时唯一的求生手段。 人们通常认可,【荣光之许】并非巨面者层级的力量,而只是巨面者传承的力量;其力量层级大概在眷者到使徒之间。非要说的话,【荣光之许】本身也是向【帝皇】借用的力量。 而帝皇之路的使徒有一个能力,短时间之内可以让非领土的土地变为自身的领土,即“己身所在皆为领土”。 单纯依靠【荣光之许】的力量,莫尔芙也能做到这一点,但她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使徒,因此她能够转变的土地只有很小很小的一块,小到仅有她蜷缩的这一方面积。 她找了个空的货箱,藏了进去,然后靠着船舱的露水清洗伤口、靠着货舱里储备的干粮饱腹,尽可能让自己活下来。 她很谨慎,几乎像是一抹影子一样活着,并且缓慢地恢复着伤势。她知道幕后之人不可能不在这艘船上留后手,而她现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正面对抗敌人。 好在这时候的莫尔芙还仅仅是个十三岁的女孩,身形娇小,并且吃喝都不多。她从娇生惯养的王女变成了满身污垢的流浪儿,躲藏在谁也不知道的货船的底层,像是一个奴隶一样栖息在无人知晓的暗处。 她思考过要不要在沿途经过的不同岛屿下船,但问题还是同一个:她赌不起。她仅仅能将自己站立的这一方土地变作自己的领地,但她却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多少人。 在她的伤势逐渐好转之后,在夜晚的航船上,她曾经像是一个幽魂一样,游荡在无人的幽深的走廊之上。她穿梭在船舱的角落,观察着、梳理着这艘船的情况。 最后她得出的结论是,她最好指望自己能活着抵达雾兰,但是别指望自己能在短时间之内返回谢兰。 此时的莫尔芙·法涅斯瘦骨嶙峋、目光冰冷。没人能认出这个脏兮兮的、男女莫辨的孩子,竟然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奥古斯王女。 在船只经过中轴的时候,船上许多人都发了疯。莫尔芙趁机试探了船上的好几个可疑人士,确认这就是幕后黑手派来的杀手,她也借此确认了幕后黑手是某一位王室成员。 她确实是杀死了这几个暴露身份的杀手,但这是借助了中轴的疯狂,让别人以为这几个杀手也是疯了。因为她享有【荣光之许】的力量,所以她才能在自己“小小的”领地之上保持理智。 可她不能确定船上还有没有别的隐藏更深的人,这几个杀手的暴露反而让她的行动更加谨慎了。 离开中轴之后,在货船停靠在西岛、进行最后一次补给的时候,船长雇佣了一批雾兰工人,主要是为了船上的搬运、打扫卫生之类的杂活。在西岛雇佣这样的杂役,要比在波尔普恩雇佣便宜得多。 这批杂役之中不乏年轻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更接近于将他们卖给了船队,往后这些人就会在船队里当学徒或是苦工。 莫尔芙在这个时候赌了一把。她不能继续像一个影子一样继续生存在船只的底层,船队里已经有水手在怀疑了,甚至还出现了闹鬼的传闻。 她混进了这批杂役之中。大副是个昏头昏脑的酒鬼,还以为自己数错了数。他倒是听船长说过,这次出航似乎还有别的什么目的,但那跟西岛的这批脏兮兮的小鬼有什么关系? 女孩的发育往往要比男孩早一些。于是,莫尔芙成功假扮成一个比自己实际年龄更大的男孩,成了船队之中的一员。 接着,她抵达了波尔普恩。在来到波尔普恩之后,她毫不犹豫就逃离了船队。人们只会以为是西岛来的一个杂役受不了船上的苦活儿,所以逃跑了——实际上,跟她一起逃跑的还有好几个孩子。 莫尔芙知道奥古斯王室在波尔普恩也有一些生意,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暗中寻找这些生意的负责人,确定对方的可信度,并且努力求生,争取让自己返回谢兰。 但坏消息是,她身无分文、甚至不会雾兰的语言,仅仅只是跟着西岛那些杂役学了几句常用语。她对于雾兰的了解也仅限于毫无实用价值的书面知识…… ……杜尔米听入了迷。他好奇地追问:“那么,女士,之后您找到了吗?” 他以为莫尔芙·法涅斯抵达雾兰的经历才称得上传奇!她躲藏在货舱里,谨慎地求生、疗伤,但也大胆地调查船上的情况,甚至还能利用中轴与西岛的不同情况,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 这个时候,莫尔芙才仅仅只有十三岁!杜尔米实在是佩服她的理智与果决。 只不过…… “没有。”【无人知晓】女士说,“是杀手们先一步找到了我。” 杜尔米吃了一惊:“您不是已经在船上找出了那些杀手吗?” 【无人知晓】女士苦笑着摇摇头:“那只是一部分,况且,罪魁祸首同样在波尔普恩拥有一些势力。最关键的是,当时逃跑的孩子不止我一个,因此船长也过问了情况,并且发现我根本不在西岛杂役的名单上……我的身份暴露了。” “那么,您当时……” “我选择了投身神秘侧。” 凡俗世界的力量已经帮不了她了,更何况她对当时的波尔普恩也一无所知。她唯一的选择,就只有神秘侧。 “……等等。”杜尔米突然反应过来了,“您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抵达的波尔普恩,也就是说……空之神殿多克希尔还在?” 【无人知晓】女士点头。这下杜尔米明白当时的莫尔芙怎么会选择神秘侧了。 要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波尔普恩,莫尔芙就算是想找神秘侧的力量,估计也只能找到谢兰这边的,而这就有概率把她的行踪泄露给幕后黑手。 但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莫尔芙可以选择雾兰神殿,因为她完全可以相信雾兰神殿不会与谢兰人沆瀣一气。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了。他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认识的【无人知晓】女士,也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知晓的莫尔芙·法涅斯;可是,这位女士的故事,却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 后来的决定了前头的;新的成为了旧的。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神秘侧。 在幽灵船上听闻这个故事显得格外应景,杜尔米便饶有兴致地说:“让我来猜猜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您去了多克希尔神殿求助,然后碰到了希尔芙德神殿的成员?” “很遗憾,这事情比您想的更不顺利一些:我是在寻找雾兰神殿成员的过程中,碰到了正在波尔普恩暗中寻访神性种子的希尔芙德神殿人员。 “他们原本打算将我灭口,但我说我乐意加入他们的行动,而他们也确实需要一个不起眼的孩童帮忙做事,所以我才成功活了下来。” ……杜尔米有点儿头疼地敲了敲脑袋:“好吧。这听起来有些悲惨。故事的转机在哪儿?” 【无人知晓】女士莞尔一笑,她说:“希尔芙德神殿提前发觉了神性种子的迹象,但仍旧无法找到神性种子。他们的行动失利了,就也将我带回了希尔芙德。 “我此时并不在乎自己究竟是留在波尔普恩还是去往希尔芙德,总之都是活着。我在希尔芙德神殿见到了那位先知,她问我……” 黑纱之下,【无人知晓】女士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或许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往前的一切颠沛流离,都并非真正决定她的命运,而只是将她的命运导向那个时刻、那个选择—— “想不想在希尔芙德神殿的呓语精粹之中,选择一个?” 莫尔芙·法涅斯此刻已经烦透了帝皇之路的力量——的确,可以保命。但如此狼狈、如此低贱。她既没有领地也没有领民,【荣光之许】的身份甚至是她的催命符。 她迫切地需要一些别的力量,哪怕是投身雾兰的神秘侧。 而雾兰神殿的力量,所谓世界呓语的精粹,是十分直接、十分干脆的力量,一目了然、清晰明确,正好符合此时的莫尔芙的心意。 莫尔芙挑花了眼,可她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被一条精粹吸引过去:【无人知晓】。 她情愿探寻白日之下无人知晓的秘密,那些神秘学的知识、那些野心家的阴谋。她的敌人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窃窃私语,但她或许能勘破他们的计划与密谋。 她也情愿自己不被人知晓,因而可以甩开身后追踪的敌人。她想藏起来,藏在暗处,就像是那艘船上的一抹阴影,仅在夜色浓重的时刻出现;就像是一只黑鸦,划破天际、但自在翱翔。 “……这个吗?”那苍老的先知叹息一般说,“年轻的孩子,你要想好了——【无人知晓】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但祂可以解决我眼下的一切问题,并且,能让我探寻那些真正无人知晓的秘密,不是吗?” 此时的莫尔芙·法涅斯仍是骄傲的、仍是自信的。她孤身一人,与那么多追杀者周旋了这么久,如今甚至还拥有了一次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她将成为【无人知晓】,在所有人不曾知晓的时刻,悄然酝酿一份力量! ……她将成为【无人知晓】。 年轻的孩子在选择这份力量的时候,并未意识到自己承接了一份怎样的诅咒。往后,她甚至从未知晓这份命运、这份力量,直至神秘侧的重量彻底碾碎、吞吃她的灵魂。 她在一朝一夕之间就成为了巨面者,一步登天,而代价是——她自己。 “于是我回到了谢兰,遗忘了——或者说遗失了过去一年的记忆,只以为那不过是浮光掠影的一场噩梦罢了。” 【无人知晓】女士淡淡说,语气难说是遗憾还是悲伤,亦或是讥讽。 “可惜‘我’不知道,莫尔芙·法涅斯已经是这世上注定的【无人知晓】了。” 第722章 不断前行 第722章 不断前行 杜尔米短暂地沉默了片刻,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如何评价莫尔芙·法涅斯的这段经历。 那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他的意思是,确实很像是一场无中生有的噩梦,而非真正发生的故事。但杜尔米仔细一想,才意识到人们确实对莫尔芙年少时的经历一无所知。 人们觉得这也是天经地义的。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还肩负如此重要的力量与责任,在她尚且脆弱、尚且年幼的时候,奥古斯王室当然要好好地将她保护起来。 ……唯一的问题是,这好像也没保护得很好吧? 杜尔米无奈地叹口气,最后换了一个问题:“您遗失了……不,您说莫尔芙遗失了一年的记忆,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说,一边又想,倘若杜尔米·奈特不曾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那么他与【无人知晓】女士的情况倒是相差无几。但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而莫尔芙·法涅斯却并非【无人知晓】女士。 后者藏身于前者的阴影之中,只能目送“自己”的故事。 想到这里,杜尔米明白了【无人知晓】女士常常展露出来的那种无力与悲哀。她是神秘侧的大人物,更甚至是巨面者,然而她甚至不是“她”。 她于凡世没有任何锚点,不会有任何人知晓她的存在,连她自己都不曾知晓;等到莫尔芙·法涅斯死了,【无人知晓】女士——或者说这份力量——也仍旧活着,只是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知晓她的过去。 第无数次,杜尔米明白了神秘侧的诡谲与阴森。 【无人知晓】女士解释说:“确切来说,是【无人知晓】的力量逆流而上,洗刷了关于我得到这份力量的相关故事,使一切都静默不言、使一切都不为人知。 “在如今呈现的故事之中,莫尔芙·法涅斯在遇袭之后并未被送上前往雾兰的船只,只是身受重伤,不得不静养一年。王室查明了幕后黑手,并暗中处死。 “……当然,与之相关的,包括那艘船上的船员、包括守卫与侍从、包括莫尔芙后来在波尔普恩遇到的人,甚至于希尔芙德神殿的那几个成员……他们全部死去了,或者说变得【无人知晓】了。 “仅有希尔芙德神殿的先知,与我,也就是您所见的这只黑鸦,知晓事情的真相。等到先知也过世了,那就仅有【无人知晓】知晓这份力量的真正来历。” 说到这里,【无人知晓】女士不由得叹息一声。 杜尔米不由得惊叹。他以为雾兰神殿的力量较之谢兰神明,也的确显得更加诡异。世界呓语的精粹并非广袤而浩瀚的力量,而是尽管狭窄却仍旧精深的力量。 【无人知晓】并不拥有正面战场的力量,譬如猎人那般的攻击力与灵活性。 但这份力量本身就足以让真相无人知晓,甚至还能将一切隐没在晦暗的帷幕背后,让凡人不去关注。 最可怕的是,拥有着、象征着这份力量的人——莫尔芙·法涅斯——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得到了这份力量!这让【无人知晓】真正能够在无人的暗夜肆意生长、肆意掠夺。 要是有人发觉了不对劲,意图追查,那他也不可能在凡俗世界发现莫尔芙·法涅斯的异样;可想要在神秘侧追查,似乎也只能效仿【白日梦】先生这样的巨面者,以自身层域捕获那只黑鸦,才能发现端倪。 可这都巨面者了,还乐意管这闲事吗? 若非【无人知晓】女士尚且拥有一线理智,能够主动控制这份力量的范围,那么【无人知晓】迟早将吞噬整个世界……不,或者说这是注定的,因为【无人知晓】女士也已经是【无人知晓】的一部分。 倘若不是【白日梦】先生在幽灵船上偶遇了这只黑鸦,那么这位女士的神智也会在莫尔芙·法涅斯死去之后一同消逝。 换言之,除开【白日梦】先生的存在,莫尔芙·法涅斯便是【无人知晓】女士此刻唯一的锚点,而这位王女……呃……杜尔米以为这似乎也不是非常稳固的锚点。 难怪【无人知晓】女士想要阻止莫尔芙·法涅斯发动战争的图谋。这场凡俗世界的战争本身当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但更为关键的是,这有可能会释放【无人知晓】的力量。 杜尔米思索了一下,便问:“您现在与莫尔芙的联系是怎样的?” 【无人知晓】女士苦笑了一下:“我终究是她,又或者说,她的意志会无形地约束我的行动。倘若她执意发起战争,我也无从违抗,甚至连【无人知晓】的力量也会被她一同牵动…… “前不久,奥古斯兵不血刃、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夺下了诺斯的一座边境城池……您觉得莫尔芙·法涅斯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某种意义上,是【无人知晓】庇佑了她的行动与计划。”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大吃一惊了。他忙于北地的事务,还没有详细了解过奥古斯与诺斯那边发生的事情。 他当然怀疑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之中会不会存在着神秘侧的影响,但这些想法都是与莫尔芙·法涅斯的【荣光之许】的力量相关联。他唯独没有想到【无人知晓】! 但这么看来,【荣光之许】与【无人知晓】的配合,显然让这位王女在凡人的战场上所向披靡。 ……可是,这景象却让杜尔米有些恍然。他不禁想到了【帝皇】与【偃偶】。 难道这就是法涅斯家族注定的命运?即便安德烈·法涅斯与莫尔芙·法涅斯并未拥有任何血缘上的关联,但前后两位法涅斯仍是殊途同归,踏上了近乎相似的道路。 最离奇的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命运转折来自于教团,而莫尔芙·法涅斯同样如此——雾兰神殿就是教团分裂出去的! 夜色寂静,凄凉的月色荡漾在深紫色的海水之上。幽灵船陷入了一阵死寂。 杜尔米不禁想,如果莫尔芙·法涅斯没有获得【无人知晓】的力量,那么多年之后,她还会选择发起战争吗?可是随后,他就意识到,如果没有得到,那么莫尔芙根本不可能在那个时候活下来。 而一旦做出了这个选择,那就将是唯一的。因为这让莫尔芙·法涅斯成为了——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巨面者。 巨面者的存在将贯穿所有的治世、一切的时光与历史。 比如说,艾米·诺普,这也是个曾经平凡的小姑娘,可是在得到【记忆】的神性种子之后,她将永远是她;又比如说,【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的行为,即便换了一个治世、换了截然不同的故事背景,但结局已然既定。 而这既定的结局,或者说巨面者的存在与行动,甚至会反过来扭曲命运的发展轨迹。 一切的道路必将通往巨面者,倘若不曾通往、或者有什么挡路,那就碾碎一切障碍、然后抵达巨面者所在的地界。 【无人知晓】也是一样。这是世界呓语的精粹,并非圣名,但也已经是毫无疑问的列席。她成为了祂,哪怕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个虚假的治世,巨面者的力量也将冲破这张假面,并且笃定、锚定这个既定的结局。 因而,这甚至反过来影响了奥尔德斯治世。即便此前不曾发生又如何?莫尔芙·法涅斯的名字已经钉在了巨面者的席位之上,她将注定无人知晓、她将注定【无人知晓】。 但莫尔芙本人并非凡人。譬如亚恩先生那样的凡人,他也背负死亡的诅咒而不自知,直至【白日梦】先生唤醒他的灵魂之前,他都对自己的遭遇一无所知。 莫尔芙不一样。她拥有着【荣光之许】的力量,这意味着即便她无法得知真相,她的灵魂也能够感知到迫近的厄运。 而这种预感、这种恐慌,也将驱使她付出相应的行动——她不愿自己沉沦为【无人知晓】的一员,因而她要让自己的声名为人所知、乃至于众所周知! 她的家世背景、力量源泉,乃至于人生遭遇,都将驱使她踏上征伐与战争的道路。可越是如此,她自身的灭亡也越是迫近、【无人知晓】的力量也就越是接近凡俗世界,她也就越是想要征服更多的领土、占据更多的领民。 这是一个无法遏制的、一经开启就无法停下的死循环。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莫尔芙·法涅斯或许还有机会得知真相,因为这个治世毕竟只是一张假面,真相的掩盖并未那么严丝合缝。倘若她有机会去到雾兰,那么她或许还能找到几个漏网之鱼。 但其余治世的莫尔芙·法涅斯……真是遗憾啊。 直到最后,她也不可能明白,燃烧在她胸中永恒不熄的野心,究竟是荣光的照耀,还是厄运的低语。 “因此,【白日梦】先生。”【无人知晓】女士郑重地说,“我必须恳求您阻止她,亦或是,阻止‘我’”。 杜尔米回过神,望向那张模糊的、被黑纱覆盖的面孔。 【无人知晓】女士继续说:“我希望您阻止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它将牵涉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也将带来生灵涂炭、国破家亡;我更希望您能阻止【无人知晓】,阻止这份力量吞噬整个世界、令故事也沦亡在无人知晓的暗夜。” 而杜尔米心想,那是亡者的低语。 究竟什么是【无人知晓】? 雾兰神殿的力量,来自于【死昼】的层域,是无数亡者不甘的呐喊、怨恨的哀嚎、无知的哭诉。 这是逼疯了死亡的神明的呓语,是所有雾兰神殿加起来都不足以抗衡的,来自于亡魂的诅咒。无数雾兰先知妄图以性命、以灵魂去抵消这份疯狂,可过去千万年里,究竟死去了多少人、人们又究竟死去了多少次啊! 可即便如此,因为层域不互通法则、因为神殿的坚守果真起了作用、因为人们对神秘侧是如此的避之不及,所以这千万年累积下来的窃窃私语,竟然完全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活着只是一瞬、而死亡却从来永恒? 生者只会死去、而亡者只能叠加。拥挤的死亡的层域啊,连灵魂都被碾作潮水,在漆黑的夜晚来回荡漾。 他们不愿无人知晓! 但倘若他们果真无人知晓的话……那就让所有人,一同【无人知晓】吧。 ……杜尔米猛地闭了闭眼睛,他低声地挤出了一句话:“【死昼】快要撑不住了。雾兰神殿也快要撑不住了。” 这是亡者对生者的报复。仅有活着的人能在世界上留名,死去的人就将永远死去、永远无人知晓。 想想看上一次穆尔说了什么吧。他说,他要为战争之中死去的人们腾地方!如今死亡的地界竟然已经如此拥挤,以至于神明都要努力奔波、“改善居住条件”? 【无人知晓】女士显然知晓内情,她沉默不语,最后轻轻一叹。 “不论如何,【白日梦】先生,您已经做了很多了。”她诚恳地说,“但是,恐怕这些麻烦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更并非您独自支撑就能解决……直到如今,谢兰也还是乱哄哄的、意见不一的。 “我想,我们的世界的确需要一位新王,并非真正的统治与征服,而是为了让人们团结一心,共同应对这样的危机。世界与我们所想的截然不同,因而我们需要一位新的王、为世界制定崭新的规则。” 是啊。杜尔米腹诽。连神都分阵营呢。 “而我仅仅认同您。”【无人知晓】女士说,“【白日梦】先生,倘若注定有人称王,那我仅仅认同您。” “……您像是在催我称王一样。”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却说,“我已经明白了您的意思,女士。说老实话,每个神都给我扔了一个麻烦,而本质上,似乎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祂无法治愈自己了。” 【无人知晓】女士轻声回答:“而人们只能求生。因为谁也不想死,无论是哪种方式的‘死’。” 死亡永远是痛苦的。为了对抗痛苦,人们才会不断前行。 杜尔米沉默片刻,最后郑重地回答:“请放心,我会想办法实现这场【白日梦】的。” 第723章 只是想想 第723章 只是想想 不得不说,肯·林恩以后要是不想当这个侦探助手了,他还可以去当一个美食家。 也不知道怎么地,肯就是能在一座城市之中找到最好吃的那几个饭馆。有几次,杜尔米跟奈特家族的亲戚们打听了两句,发现这些塔拉纳当地人竟然都不晓得这些饭馆的存在。 因此,肯在一众年轻人之中受到了追捧。譬如理查德·克劳顿小公爵就喜欢跟在肯的屁股后面到处乱跑、一起去品尝城市之中的美味,并且得意洋洋地跟父母提及自己的发现。 杜尔米是后来才去拜访理查德的父母的,他们谈及北地发生的事情,提及尼古拉斯·福开森那残酷又疯狂的野心,最终只能归于一声叹息。 在塔拉纳,杜尔米第一次体验了一下贵族生活。 奈特家族是一个古老而十分有底蕴的家族,不论人们究竟是从凡俗世界还是从神秘侧来看待奈特,这个家族都拥有一种独特的、神秘而幽深的气质。杜尔米以为他父亲的家系的确像是藏身于夜幕之中的一只夜莺。 不过,更加令杜尔米印象深刻并且十分头大的,当然还是层出不穷的舞会与关系复杂的亲戚。 他头一回理解了父亲离开家族的心态,虽说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理解的。在经历了这么几次舞会之后,杜尔米就情愿带着肯与理查德去城里办案子了,他们还真的接到了几个有意思的案子。 城里的贵族暗中议论,奈特家族的这个年轻的孩子,竟然在塔拉纳玩什么侦探游戏!出格的、不够体面的年轻人。只是奈特家族不说什么,外人也只好自觉闭嘴。 杜尔米不在乎外界在议论什么。他以为神秘侧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流言蜚语才是真正离奇的东西,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仍旧坚持每天为他送上《今日》的报纸,他可是在上头瞧见了不少精彩纷呈的报道与说法。 不过,他的确好奇一件事情。他问自己的伯父马里诺·奈特:“关于弗朗西斯家族,真的要这么处理吗?” 弗朗西斯家族是如今塔拉纳明面上的统治者。毫无疑问,他们已经找到了这个家族与福开森私下合作、串通的证据。考虑到北地变故的严重程度,这个家族理应得到审判。 “是的,我们决定维持弗朗西斯家族的名头。”马里诺又阻止了杜尔米的追问,“别着急,我明白你的想法,杜尔米。该审判的人,我们当然会审判、处刑,甚至处死。 “但是在谢兰如今的变局之中,特别是在奥古斯与诺斯的对峙之中,我们不能冒险让塔拉纳在这个时候彻底改头换面。别忘了,塔拉纳也同样与奥古斯、诺斯接壤。 “而且,弗朗西斯家族也没想到福开森会做到这个地步,尤其是没想到福开森在神秘侧的动作。对于这些凡俗世界的贵族而言,这的确是他们难以预料的。 “本质上,弗朗西斯更想推翻奈特的掣肘与制约,只是没想到福开森的野心比他们更大。” 说到这里,马里诺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杜尔米郁闷地说:“既然如此,您就这么算了?福开森都将要在北地接受公开审判,而弗朗西斯家族还能继续当塔拉纳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他毫不犹豫地摇摇头,“我不喜欢这个处理方案。” 即便马里诺说那些勾结福开森的人会得到应有的审判,即便杜尔米知道弗朗西斯家族内部也有无辜的人,但杜尔米仍旧对这个处理结果不够满意——弗朗西斯家族的地位却反而助长了他们的野心、促成了这次的危机。 既然如此,塔拉纳反而要保留弗朗西斯的位置? 马里诺对于这个回答并不出意料。他这个侄子,哪怕在神秘侧拥有不得了的大身份,也依旧是个纯粹又简单的孩子。 习惯了贵族的虚伪与利益交换的马里诺,偶尔会因此感到无所适从——他相信他的儿子伊文思也是一样——但时间久了,他觉得这样也不错。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因为对方的特殊身份而举棋不定。 于是他说:“我知道你打算去阻止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我可以向你承诺,只要你果真能阻止这场战争的爆发,那么弗朗西斯家族就将彻底从塔拉纳消失。” 如今,在时局动荡的时刻,马里诺不愿见到塔拉纳首先乱起来。但倘若东部的情况平息下来,他也不愿继续放任弗朗西斯家族的存在。 “可以。”杜尔米立刻答应下来,但他又狐疑地说,“大伯,您这是故意的吗?” 故意多给他找一个必须阻止这场战争的理由? “哪儿的话。”马里诺微笑着说,“对于凡俗世界,我们理应更加谨慎。” 杜尔米不禁想到了自己那位堂兄,嗯……鱼头人先生好像都这样。他耸了耸肩,也不再问了。 这些天杜尔米时常来奈特家族。他倒也不是天天都住在这儿,但总会去找祖父母聊天,陪他们打打牌、聊聊天,甚至给他们带点儿好吃的小零食。 杜尔米十分享受这种恬静的日常生活。不过几天之后,等杜安娜的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她就迫不及待要前往北地了。 吉奥斯板着一张脸,一边说杜安娜还没有彻底痊愈,一边又只好帮她收拾行李。杜尔米暗自偷笑,认为祖父就是对祖母没什么办法。 于是,杜尔米等奈特家族的成员也只好送别他们,目送他们踏上前往北地的旅程。好消息是现在的北地也不会太冷,奈特家族也有足够的人力物力为两位老人营造一个舒适的生活条件。 但吉奥斯与杜安娜离开之后,杜尔米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继续待在塔拉纳了。他觉得自己在塔拉纳吃喝玩乐已经好一阵了,是时候重新干点正事了。 这些天杜尔米也算是给自己放了个假,时间已经来到了这个月的中旬。 他本来是打算先去一趟瓦伦蒂,然后经瓦伦蒂返回利文斯通。只是,现在两国的对峙愈演愈烈,报纸上每天都是各种政治人物的讲话与表态,杜尔米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顺利跨越边境了。 他就找了那位消息灵通、并且本来就是瓦伦蒂本地人的猎人先生。哦,真令人伤心,事到如今,猎人先生竟然也没露面、也没介绍自己的真名。 ……不过,仔细一算,猎人先生竟然跟着他们从克里斯琴到亚玛利埃、又从亚玛利埃到塔拉纳。真是令人肃然起敬。 “瓦伦蒂?”猎人反问,“你去那里做什么?你一个利文斯通人,不怕被抓起来?”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的。瓦伦蒂人要是真的把【白日梦】先生抓进大牢了,那才是贻笑大方……不,应该说,千万年难得一遇的精彩故事。 杜尔米就说:“我要去瓦伦蒂调查一些事情。” 此前,他已经跟凯瑟琳·贝休恩聊过了。逐光女士提及了自己的现状,但让杜尔米不必担心。就她自身实力而言,太阳教廷内部除了逐光骑士,就不可能有人能对付得了她。而朱厄尔·伯里此时还在北地养伤呢。 因此,与其说软禁,倒不如说是凯瑟琳并不希望【白日梦】先生与太阳教廷在这个时候彻底闹翻。 “我已经跟教宗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我将会返回利文斯通,与您汇合。他们阻止不了我,因此只能选择同意。”凯瑟琳又说,“此外,太阳教廷内部关于您的态度……非常复杂,我认为您可以暂时观望一下。” 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争执与辩论之后,抛开那些模棱两可、态度模糊的中立派不说,太阳教廷内部明确表达出对于【白日梦】先生的态度的派系,大致分为三派:教士、太阳骑士、执刑官。 教士们毫无疑问地认为【白日梦】先生亵渎了【太阳】的尊严与权威。激进派甚至直接要求与【白日梦】先生开战,而少数温和派也认为他们至少需要想个办法为【太阳】粉饰太平。 太阳骑士更恪守公义,认为【白日梦】先生的行为是为了庇佑弱小、挽救北地的命运,因此即便遮蔽了【太阳】的光辉,也只是巧合导致的过失、并非本意,这无法掩盖【白日梦】先生的仁慈与正直。 简单来说,太阳骑士们基本站在【白日梦】先生这一边,但也认为这是一种亵渎,只是没那么严重、是为了挽救而必要的牺牲。 而执刑官们则是这次辩论中最为特殊的一方。有数位黑甲骑士站了出来,并且毫无疑问地站在【白日梦】先生这一边。他们不仅不认为这是一种亵渎,更认为是【白日梦】先生帮助【太阳】维护了太阳教廷的权威。 倘若没有【白日梦】先生站出来挽救北地的命运,那么自恃扶危济困的太阳教廷,要如何面对这样的局面?只是依靠朱厄尔·伯里个人的牺牲与付出吗? 人们恐怕动摇自己对于太阳教廷的无条件信任,尤其是那些普通人。 对于执刑官的立场,凯瑟琳也表现出极端的惊讶。她跟杜尔米说,执刑官很少出现,人们往往认为执刑官象征着【太阳】的冷酷与威严,而在太阳教廷内部,他们的结论也是一样的。 执刑官往往最虔诚地信奉【太阳】,但此时却维护起【白日梦】先生。这可真是令人震惊。 杜尔米对此若有所思。他怀疑是希亚在其中做了什么。 不过遗憾的是,太阳骑士与执刑官即便掌握了力量,但也无法彻底辩驳教士群体对于【白日梦】先生的敌视。 最关键的是,教士直接掌握了沟通信徒的渠道,在他们的煽动之下,已经有多座城市的信徒开始声讨【白日梦】先生所谓的“渎神”之举。 近日来,杜尔米偶尔也会在耳边听闻一些嘀嘀咕咕的关于【白日梦】先生的骂声。他琢磨着什么时候去吓他们一跳。 不过这事儿听起来过瘾,但杜尔米现在也不是完全无知的小杜尔米了。他知道这事儿牵涉到谢兰最根本的神明信仰的问题,并且也关乎他与这些正神、正神教会的关系处理…… 一想到这事儿他就烦心,他甚至情愿去阻止奥古斯与诺斯开战了。 两边开战的时候,他往中间一站,他们打不着对面、也打不着他——这仗是不是自然而然就打不下去了? 当然,杜尔米只是这样想想。真的。 杜尔米之所以要特地去一趟瓦伦蒂,其实是因为凯瑟琳还跟他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情:那名神秘的画师。 在北地刚刚出事的时候,关于北地变故的新闻就已经流传到整个谢兰了。在调查过程中,他们发现是有神秘人给不同的报社暗中提供了消息。 而在利文斯通,其中一家报社的消息来源是一封神秘信件,信中的内容是十分离奇的、用报纸上的文字剪贴的方法,而且信纸上还蹭上了特殊的颜料。 杜尔米听到这种剪贴报纸的方式,就一下子回忆起,自己刚刚来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的时候,曾经有人给他送了一封信,信件使用了同样的拼贴方式,内容则是“离开利文斯通”。 这事儿一直让杜尔米耿耿于怀,因为他没找到送信的人究竟是谁。 事到如今,他知道了福开森是幕后黑手,也是教团的成员,那么给他送信的这个人,难不成也是教团成员,而且还给利文斯通的报社送了信、而且还是假|币案之中的画师? 一切似乎全都串联了起来,但似乎又隐藏着更深的一些秘密。 因此杜尔米决定去一趟瓦伦蒂,看看能不能找到二十年前的假|币案的相关线索,最好能确认那名画师的身份。 猎人先生并不知道杜尔米去往瓦伦蒂的具体目的,不过现在杜尔米是他的雇主,所以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笑了一声,说:“那巧了,正好你在塔拉纳,你的祖母还是那个知名的莫塞勒家族的族长——带上几瓶好酒!瓦伦蒂的那些酒鬼会把整个世界的真相都告诉你。” 第724章 延续至今 第724章 延续至今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串在桅杆上的一块脑子有气无力地说,“我很高兴在这个深夜见到你,虽然我不清楚我在您眼中会是什么模样。”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诚恳地说:“像是烤串。” 脑子先生:“……” 闭嘴!这位【白日梦】先生还不如不说! 于是他换了一个口吻:“真是万分感激您从来不曾吞吃任何一个活人!” “当然!”杜尔米骄傲地说,“我绝对不吃人!” “……你在骄傲什么?” “即便我是巨面者,我也仍旧是人,对吗?”杜尔米笑吟吟地说,“时至今日,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这么说了。就算未来有一天我疯了、或者我成为了神,我对人也没有任何意义上的——‘胃口’。我不吃人。” 海沃德·诺伊斯仍想讥讽两句,但最终却不由得沉默了。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这位【白日梦】先生说的是对的,这竟然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当人们不再是他们自己的时候,他们或许也不再是人了。 因此,【白日梦】先生——杜尔米·奈特,他竟然仍旧遵守某些规则、某些底线,这件事情真是令人感到惊叹与慨叹。 海沃德因此坐直了一些,可随后他又瘫倒了,因为他想起来,反正【白日梦】先生又看不到他的真实情况。在【白日梦】先生眼里,他只是一块脑子! 而海沃德此时正在火车上。他与劳伦特·霍索恩、格里菲斯·索伦三人,比杜尔米更早一步出发返回利文斯通。 确切来说,海沃德是回格拉德,而劳伦特与格里菲斯是回利文斯通。 可怜的时钟先生与论文先生,在这样一个乱七八糟(并且危险)的世界之中,要是他们两个再不回利文斯通,埃尔哈特大学该以为他们死在外头了。 关于这一点,海沃德很想好好嘲笑一下劳伦特与格里菲斯(尤其是他们的学业)。但海沃德自己还是个闲散的贵族子弟,着急返回格拉德只是因为父母来信——他的父母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孩子竟然亲历了北地的变故! 于是海沃德不得不焦头烂额地回信、说自己没遇上什么危险,并且返回格拉德探望父母。 他们三个同行,走的是差不多的路线:先从塔拉纳返回克里斯琴,然后再折向东,海沃德在格拉德下车,劳伦特与格里菲斯则要去往终点站利文斯通。 这样一来,最后去往瓦伦蒂的人就只有杜尔米、肯、猎人这三个人了。一路行来,他们的队伍组成也五花八门的。 为感谢海沃德等人在这次北地变故之中的帮助,奈特家族特地给他们几个买了最好的火车票,甚至一人独享一个小包间,海沃德也因此可以不顾形象地躺在床榻上看书——虽然他本来也没什么形象。 车窗外,夜色正深,车厢内则是温暖的、昏暗的灯火。海沃德想到那位同样无形无象的【白日梦】先生,此刻或许就氤氲在每一个沉眠之人的美梦之中。 这一点让他突兀地产生了一丝惊叹。毕竟他是如此熟悉那张巨面者的面孔之下的,真正意义上活着的杜尔米。 在他们抵达克里斯琴之后,海沃德还打算抽空去找一下凯瑟琳,说不定凯瑟琳也会与他们一同前往利文斯通。不过海沃德的真实目的更多还是关于现状……【白日梦】先生的现状。 “您现在在哪儿呢?”海沃德便问。 “在幽灵船,哦,就是在白橡木号上。我也会把它称作黑橡木号,不过它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名字。”杜尔米嘀嘀咕咕地回答,“现在我看到您的脑子串在桅杆上。不过您别担心,没流血。” 海沃德:“……” 他不担心!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同时忧伤地心想:他竟然情愿回到更早的时候,在那时,他对【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还一无所知,因此还能对这位巨面者升起一些敬畏…… 杜尔米却说:“对了,脑子先生,我都好久没遇到您晒月亮了!怎么回事,您最近没什么兴致吗?” 海沃德又噎了一下,无语地说:“【白日梦】先生!我之前晒月亮……不,我之前那是在观星!还有,您之前能在海滩上遇到我是因为我确实在那儿,而现在我们在谢兰大陆之上,您从哪儿能找到海滩啊?” “海滩没有,河滩还是有的!”杜尔米信誓旦旦说,“我想我能在康古里大河附近遇到您。” 海沃德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甚至感叹,这份莫名其妙的友谊竟然也延续至今了。 “……好吧,杜尔米。”他严肃了一点,“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桅杆上看到我……看到我的脑子,但是我确实有事找你。” “什么?”杜尔米正在研究脑子先生的脑子究竟拥有多少褶皱,闻言不禁吃了一惊,甚至产生了一种“老师点名但他没写作业”的惊慌失措的感觉。 他不禁小心翼翼地问:“您找我有事?” 脑子先生其实压根没注意杜尔米的语气,不过杜尔米反正也不能从脑子先生的脑子这里看出什么端倪。 脑子先生只是继续说:“我必须请您注意一个问题:【白日梦】先生与各位正神、各大正神教会的关系,这需要您谨慎思考与权衡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幽灵船上寂静如初。 脑子先生继续说:“或许在您看来,【白日梦】就只是一场白日梦,就这样轻飘飘地飘荡在世间,东边解决一些麻烦、西边庇佑一些凡人,最后还能顺理成章地拯救了一下世界——这样就足够了,是吗?” “呃……”杜尔米懵懵地挠了挠脸颊,他小声地嘟哝了一句,“难道不是吗?” 海沃德简直要为【白日梦】先生的愚蠢和单纯而气笑了! 他近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或许有些人不乐意也不需要您的拯救,他们情愿跟世界同归于尽,甚至是让世界葬身在他们的手中。” 杜尔米恍然大悟,然后用力地锤了锤拳头,并且振振有词地说:“这是坏人!坏人通通打死!” 脑子先生不为所动地说:“或许有些人并不认为您的行动是一场拯救,譬如他们认为【太阳】是正义仁慈的神明,而格拉德……”他停顿了一下,“而诸如格拉德人这样的薪柴,只是【太阳】的燃烧所必要的牺牲。” 杜尔米张了张嘴,却突然哑口无言。他突然想到了阿尔弗雷德。 脑子先生继续说:“或许您会成为这个世界的新王,但究竟什么样的新王才是众望所归的?您,或许还有其他人,似乎以为‘新王’本来就是众望所归的,对此我实在难以赞同。 “在我看来,仅有众望所归的,才能成为新王。” 说完这句话,幽灵船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那位【白日梦】先生似乎在思考这些话语的含义,而脑子先生的脑子静静地待在桅杆上,或许在品味着久违的、属于海洋的冰冷与壮阔。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说:“您说的完全没错!” “哦?” “我当然是赞同您的。”杜尔米恳切地说,“事实上,我压根也没想过这世上需要的那位新王竟然就是我啊!埃默森跟我说我这家伙竟然要成神的时候,我简直吓呆了!” 脑子先生:“……” 他觉得【白日梦】先生这幅傻样倒是挺众望所归的。但是将世界交到这样的傻小子手中,真的好吗? “好了!”他没好气地说,“您快别开玩笑了。就先说说那常正的七神及其正神教会吧,您想怎么处理?” 瞧瞧、瞧瞧这话,不久前杜尔米还是个对神秘侧一无所知的笨蛋,现在都轮到他来决定神明和教会的命运了!他就知道,脑子先生比他渎神多了。 杜尔米心里嘀咕了两句,最后咳嗽了一下,说:“政务署我交给埃默森去处理了。” 埃默森是谁?脑子先生兀自想。但他转念又想,或许他还是不要深究这个问题为好,总之有人去处理就行了——【白日梦】先生手下的倒霉蛋就是这样相互推诿工作。 脑子先生便点评说:“政务署,以及【帝皇】,的确是我们最不需要操心的存在了。” 杜尔米欲言又止,总觉得脑子先生这话哪哪儿都不太对劲。可他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继续说:“我请了莱尔先生、维莉卡与维利卡——就是雪皇——去处理【记录者】相关的事情,至少肃清他们的内部作风。” 脑子先生也没有深究这些人员的身份,他只是说:“很好,我觉得劳伦特和他的导师乐意帮忙。”他语气略微戏谑,但内容十分冷酷,“处理几个顽固派就足够解决了,我想【帝皇】确实压制了【记录者】的风气。” “至于【时历】,北地的变故再一次削弱了祂的力量。”杜尔米又说,“我猜祂暂时做不了什么。” 脑子先生赞成这一点,随后说:“下一个?”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死昼】与雾兰神殿……”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偷偷觑了脑子先生一眼,“咳咳,您对这个就不说点什么?” “什么?”脑子先生压根没反应过来,“……世界呓语的精粹?” 就算杜尔米再如何清楚这群脑子先生的博学程度,他这会儿也免不了再一次感到惊叹。他说:“您真的知道雾兰神殿的真相啊?!” “没那么清楚。”脑子先生纠正了一下杜尔米的说法,“这又不是我的课题。” 杜尔米仍是震惊。 脑子先生便解释了两句:“其实【塔】关于雾兰神殿的研究也不少,大部分人还是倾向于认为雾兰并不存在未知的神明,所以他们会在现有的神明之中寻找雾兰神殿可能践行的道路,只不过不同的魔法师也提出了不同的假说。 “【死昼】也的确是其中较为热门的猜测,据说有魔法师已经得到了相关的证据,并且打算用这个课题来进阶……” 杜尔米不禁好奇地问:“然后呢?” “然后新的治世来了。”脑子先生戏谑地回答,“至于这位魔法师是谁、他的课题有没有完成,那就无人得知了。” 杜尔米啧啧称奇,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话题:“与其说是【死昼】的问题,不如说是我要如何处理那些亡者的灵魂。”他考虑了一下,也可能没有考虑,“我打算用遮兰来收容他们。” “您能做得到?” 哪怕是为了他的父母,他也必须做到。 不过杜尔米并不打算这么回答,他只是笑着眨眨眼睛,说:“至少这是一个值得尝试的办法,不是吗?让死后的生灵栖息在一场白日梦之中,总比他们永远徘徊在冰冷的暗夜来得好吧?” 脑子先生略微无言,他以为杜尔米发挥了他向来的好习惯、也是坏习惯:独自、孤独地承担一切。 杜尔米自顾自继续说:“至于雾兰神殿,倘若我确实有办法解决那些亡者的去向,那么神殿也自然解决了自己的困境。当然,谢兰与雾兰的关系是另外一个问题,我觉得我暂时没法插手这个。” 脑子先生暗自叹息一声,最后还是缓缓说:“【海镜】呢?” “那面镜子或许是个问题,但海洋不算什么大问题。”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又说,“至于森罗协会和【墟】……我承认我之前忽略了这两个组织的存在,特别是他们在某些事情上发挥的作用。但现在也还来得及。” 脑子先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您怎么不说话了?”杜尔米心里还是有点儿慌张的,毕竟他是抱着“跟老师汇报作业”的态度来讲这些话的,难不成他的“作业”要不及格了? 片刻之后,海沃德终于长叹一声。他顺手合上了自己手头的书籍,为自己将要到来的工作——还是他自找的——而万分懊恼。 他说:“我想要问您的处理办法,可不是这样……”他停顿了一下,“算了,这样说您可能也不能理解。” 杜尔米确实没理解:“脑子先生,您说的再具体一点儿?” “这样吧,请您回答一下:遮兰的驻地在哪儿?成员有哪些?盟友和敌人有哪些?接下来对付谁、拉拢谁?经费从哪儿来?谁来管财务?我们要不要采购武器?” 杜尔米:“……” 这谁知道啊! 第725章 很成问题 第725章 很成问题 杜尔米觉得脑子先生问的这个问题……呃,很成问题。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脑子先生,您的说法太过于凡俗世界了,而我们可是神秘侧的组织!” “神秘侧的组织不需要活动经费?”脑子先生反问。 杜尔米想了想太阳教廷和森罗协会,又想了想政务署与【塔】,最后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他不得不承认,正神教会也同样扎根于凡俗世界。 哪怕是最为神秘的【死昼】的教会,其实也只是人们一叶障目、没发觉真相罢了。雾兰神殿也同样拥有着繁杂的世俗事务,甚至可以说神殿就是雾兰的统治者。 杜尔米这次从利文斯通出发、深入谢兰大陆的漫长旅程,也得到了多方的经费赞助,因此才能支撑他们一行人一路生活与调查的开销。别的不说,太阳教廷甚至给他们报销了火车票呢! 也不知道现在的太阳教廷有没有后悔给【白日梦】先生报销车费。 现在【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也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在凡俗世界扎根深厚的微面者。因此,杜尔米也不得不承认,金钱的确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 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您也不必拿图雅当挡箭牌。”脑子先生显然也知道杜尔米想到了什么,“图雅变不出合情合理、合法合规的金钱。这位巨面者确实可以窥视金钱的流向,甚至望见人们心中的贪欲——但是钱不会凭空而来。” 杜尔米略微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脑子先生不太习惯这样闷闷不乐的杜尔米,于是他换了一种语气:“当然了,我并不强求您凭空变出一个组织。我们也的确拥有很多盟友。可是,【白日梦】先生,围绕在您身边的是一个松散、混乱的群体而非势力,更不是组织。” 很久以前,海沃德与凯瑟琳,甚至阿尔弗雷德,都跟杜尔米提到过这个问题:一个组织、一个势力、一个派系。 神秘侧的力量或许可以动摇真理侧,但惟有凡俗世界的凡人,才能真正改变凡俗世界。 “……就是遮兰,对吗?” “遮兰,是的,遮兰。”脑子先生重复了一遍,“可是,人们不曾知晓遮兰,更没有认同遮兰。‘遮兰’又究竟是什么?一个王朝、一个国度、一个组织,一场属于【白日梦】的白日梦?” “我喜欢您这个说法!”杜尔米惊异地说,“属于【白日梦】的白日梦!这正是遮兰。” 脑子先生觉得自己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他知道,倘若杜尔米·奈特果真是奈特家族亲自培养的继承人,甚至是弗尼瓦尔神殿的传人,那杜尔米或许能一下子理解他的意思。 可是,那就不是杜尔米了。那就不过是另外一个伊文思·奈特、另外一个西摩森·弗尼瓦尔。 杜尔米永远是杜尔米。 脑子先生权衡了一下,最后——他第一万次警告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给杜尔米收拾烂摊子了——只能无可奈何地说:“好吧,身为领民,或许我们是该在这个时候帮您解忧。 “有空的话,在您返回利文斯通之前,您最好再开一次领民会议,我需要跟其他人商量建立遮兰的事情。除此之外,您需要考虑一个问题:您要对这些正神与正神教会,做到什么地步?” 杜尔米很随意地坐在了桅杆旁边,靠在桅杆上,他的头顶就是脑子先生的脑子。 闻言,他有点儿好奇地问:“什么?什么什么地步?” “比如,您要杀死所有的正神,并且彻底抹除这些教会的存在吗?” 杜尔米吃了一惊,但随后果真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行动十分被动,仿佛是命运顺水推舟,一切顺理成章。事情太多、麻烦太多,连真相都接踵而至。他似乎很少深入思考许多问题,只是被动地做出反应。 现在,他那位老朋友,他最熟悉的那位脑子先生,问他:您要杀死那些神吗? “……不。”他突然笑了起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么,您为什么不呢?” 在这一刻,脑子先生果真比杜尔米渎神一万倍。 杜尔米坐在地上,抬着头,仰望着星空。外域的星空也并不璀璨,显得黯淡、显得落寞。千万光年之外的星星也是虚假的,但近在咫尺的世界是真实的。 “要是您在奥尔德斯治世问我这个问题,甚至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不久之前问我这个问题,我或许都能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我想要捏碎整个神秘侧。而且,那些神似乎也希望我杀死祂们。 “事实上,哪怕到了现在,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在【白日梦】先生的幽绿色光辉遮蔽【太阳】的光辉的时刻,杜尔米才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如此厉害了。 他不仅仅是圣名,更很有可能是冠冕,更很有可能——在自己降生之前,就已经得到了神序之树上的席位。他或许早就已经产生了这种预感,但直至【太阳】的信徒也嘀嘀咕咕地在他耳边诅咒他,杜尔米才有了真切的感受。 因此,他觉得自己可以——应该可以吧?世界啊世界,可别在这种时候让他丢面子啊——捏碎整个神秘侧。 “可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段漫长的旅程之中,我真的接触到了那些神明,那些人们祈求并且敬拜的神明。祂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活生生的……呃,神。我的意思是,祂们是活着的,是生灵而非死物。 “因此,您问我要不要杀了祂们,我的回答是我不想杀了祂们。不是因为祂们的力量或祂们的危害,而是因为,面对任何生灵,我都情愿死亡并非他们的终局。 “活着是奇迹,是一切生灵在死前的白日梦。因此,就让他们的【白日梦】延续更久、变得更加美好吧。” 脑子先生沉默地听着,最后说:“您知道这些神给世界带来了多少问题吧?” “是【力量】带来的,而不仅仅是神明。”杜尔米摊了摊手,“我可不是为了祂们开脱。即便一个生灵死去了,他们的层域也仍旧存在。因此,比起神明死去而祂们的众知层域失控,我倒情愿祂们先活着,至少约束自己的力量。” “……您这话的意思,就好像是,您又要用‘遮兰’来收容一切了——哪怕是神。”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夜色之中,他幽绿色的眼眸仍旧熠熠生辉,只是无人得见。幽灵船的甲板上,冰冷的风呼啸而过,陈旧腐朽的木板正吱吱嘎嘎作响。 但杜尔米不再觉得这一幕是寂寥与落魄的了。他想,一切落叶都是为了缔造新的春天。 他说:“这就是遮兰的使命,不是吗?遮蔽……谢兰。” 脑子先生沉默了片刻。 杜尔米满不在乎地说:“如果这就是遮兰的作用,那就让祂这么做好了。而如果这就是我这场【白日梦】的作用,那就让这场【白日梦】好好生效,不是吗?” ……脑子先生五味杂陈地说:“我没那么喜欢英雄主义的故事。” “真的假的?我以为任何一个踏上神秘学道路的人们,都会畅想自己手握神秘侧力量、威风凛凛的场面呢!人们都想成为英雄,对吧!” 脑子先生啼笑皆非地说:“您究竟是如何看待魔法师的啊!” 杜尔米小声嘀咕着,没让脑子先生听见:“我确实没那么了解门萨。在所有神明中,我最不了解的就是【星群】。” 脑子先生也不在乎他在嘀嘀咕咕什么,他兀自说:“您知道吗,现在很多人在说——甚至我也不禁怀疑——您其实是冠冕之神吧?若非冠冕,如何能掩盖【太阳】的光辉?”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或许我真的是呢?” “但若仅仅只是冠冕,又如何能遮掩【太阳】的光辉?在神战期间,【太阳】树敌众多,这些敌人皆为神明,但人们却从未听说太阳曾经黯淡。” “……啊?”杜尔米震惊了,“什么意思?您是说冠冕之上……” “巨面者是一切微面者的神明,冠冕便是一切巨面者的神明。”脑子先生说,“魔法师们常常以为,既然如此,是否有什么存在会是一切冠冕的神明呢? “倘若冠冕就是这世界的力量的尽头,那么为何不直接称之为神,而反而要称之为冠冕?所谓冠冕之神,听起来就像是还有什么别的神一样。冠冕必定为神,但神并不仅仅有冠冕。” 杜尔米:“……” 你们魔法师……奇思妙想挺多的哈。 他便问:“您的意思是,冠冕之上……还有别的什么?神明的神明?”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这个世界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即便是神,祂们似乎也仅仅只是踏上了台阶的最高层,而没能脱离这漫长的阶梯的本身——人在神面前匍匐,可神又要向谁祈求?” 人只需要向神祈祷,就可以获得力量;那么神该谒见谁,才能更进一步、成为神的神? ……杜尔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想起,埃默森曾经对他在神序之树上走来走去、随意踩踏、随意折枝的举动表现出十分的震惊。当时杜尔米以为,这是因为这样的举动十分冒犯与亵渎——事实也当然如此。 但埃默森的震惊,会不会其实是因为…… 神也做不到? 神明也做不到在灵魂之乡如此放肆、如此随意,如此自在与惬意。神明也不可能随意闯入彼此的层域,譬如【白日梦】先生那样随意出入【群星会幕】、【乡】等等的地方。 神序之树就已经书写了这些神明的姓名与本质,可神序之树却主动在杜尔米面前垂下枝条,为他去往【乡】的旅途开辟一条小径。 因此,他高于祂们。 ……是因为世界吗?是因为【世界】吗? 杜尔米很想用这个思路来解释。【世界】的【白日梦】,不是吗?可随后,他再次提醒自己:是你自己将自己命名为【白日梦】的,这份力量只是等待你的攫取,但并非你的本质。 可是,在这样一个世界,他的本质还能是什么……? 那幽绿色的眼眸之中,似乎隐约燃放了更热烈、更疯狂的光。 “【白日梦】先生。” “……啊?”杜尔米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睛,有点茫然。他总觉得自己刚刚想到什么,但随即就忘了。 脑子先生不自觉地、或者下意识地,打破了那短暂的死寂。或许是他的本能提醒他,别让那位【白日梦】先生过度思考这个问题。 脑子先生便说:“我之所以提起【白日梦】遮蔽【太阳】的光辉的事情,也是因为我先前跟您说的,我们要建立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名为遮兰,但这个组织还尚未诞生。 “那些凡俗世界的规范、手续、架构,我们这些领民可以代劳。而您作为我们的领主、首领、帝皇,确实可以对很多事情放手不管,因为您是至高者,本也不应该陷在这样的俗务之中。 “但您必须展示力量——展示足够强大、足够疯狂,足够震慑所有微面者乃至于巨面者的力量。” 杜尔米就问:“遮蔽【太阳】的光辉不算吗?” “不算。”脑子先生言简意赅地说,“这很容易引起一些神秘学方面的猜测,比如我刚刚说的那一大堆。但是这不够直观,您明白了吗?” 杜尔米万分震惊:“还能怎么直观?!” “杀人。”脑子先生冷酷地说。 人们似乎以为【白日梦】先生只会拯救、而不会毁坏。太阳教廷那群信神信到走火入魔的疯子,甚至以为自己能对【白日梦】先生发起一场神战——开什么玩笑! 海沃德讥讽地想,只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没有降临到他们的头上,所以这群又蠢又坏的东西还以为自己能继续逍遥法外。 但是终有一日,遮兰将要抵达。在那之前,先清理一批蛀虫吧。 “……我明白了。”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喃喃说,“我也确实有一批要杀的人。” 第726章 拯救什么 第726章 拯救什么 “也就是说,咱们那位【白日梦】先生,不仅仅在北地做了一番大事,还不声不响给亚玛利埃换了一个统治者?哈哈,真不愧是【白日梦】先生啊!” 波尔普恩的【乡】仍旧落着细雨。悬崖峭壁之上,一座城池在夜里静静地散发着幽光。 盖伊酒馆永远这么热闹,人们来来往往,享受着神秘侧的神秘——那些酝酿在最暗处的遐思。 塔西娅,那位梦中酒馆的调酒师,正在调制一些崭新的饮品。她漫不经心地听着人们的对话,知晓【白日梦】先生必定是如今的神秘侧的热门话题。 没人能拒绝谈论【白日梦】先生,不管在谢兰还是在雾兰。 尽管如此,说不定人们还提心吊胆,想着【白日梦】先生会不会隔空聆听他们的发言——多么离奇!【白日梦】恐怕会漂浮在人们的耳旁,饶有兴致地品读着他们的言语。 而波尔普恩的人们向来敬佩【白日梦】先生。他们可不会担心自己说了什么错话,被【白日梦】先生发现……好吧,是因为之前有人说坏话被【白日梦】先生逮到了,所以他们都变得谨慎了起来。 此前,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的神秘侧人士还争执着【白日梦】先生的归属,但事到如今,他们默契地休战,并且说,【白日梦】先生合该属于整个世界! 如今波尔普恩人仍旧骄傲地以为,不论【白日梦】先生在谢兰做了多大的事情,波尔普恩却永远是【白日梦】先生的第一站,甚至是【白日梦】先生第一次施展神迹、第一次扬名立万的地方。 因此,至少在这件事情上,谢兰永远输了!雾兰永远赢了! 听闻这种说法的人们往往放声大笑,雾兰人会默契地举杯庆贺,而谢兰人只能丧气地嘀嘀咕咕,说【白日梦】先生明明声称自己是克里斯琴人,怎么第一站偏偏去了波尔普恩呢! 更多一些知晓内情的人,会明白【白日梦】先生是兰介人,而雾兰永远是兰介人割舍不掉的一半灵魂。 但【白日梦】先生是兰介人这事儿,事实上还让不少波尔普恩人松了一口气。他们不希望这位巨面者是纯粹的谢兰人,但倘若是纯粹的雾兰人,他们又担心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谢兰受气。 当然了,兰介人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指不定是两面受气……但【白日梦】先生毕竟是【白日梦】先生,祂倘若是兰介人,两边当然都情愿捧着这位巨面者。 很快,盖伊酒馆的酒客们的话题就开始发散了。 他们提及波尔普恩的房价、多克希尔神殿的那位年轻先知、亚玛利埃的神秘财富、北地的风雪、塔拉山脉的矿藏、森罗海的藏宝图、利文斯通的新船工艺。 他们甚至提及了奥古斯与诺斯一触即发的战争,猜测那位奥古斯的王女是否展示了自己那份【荣光之许】的力量。在【帝皇】陨落之后,无数人正好奇那“荣光”是否仍在。 当然了,因为他们是神秘侧人士,可以通过【乡】、通过《今日》来传递消息与新闻,所以他们才能知晓凡俗世界将要爆发一场战争。 至于凡俗世界的凡人,就让他们沉溺于自己庸庸碌碌的生活吧!即便波尔普恩人知道了谢兰两个国家将要打仗,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只是,想到【白日梦】先生现在仍在谢兰,塔西娅的心中仍是多了一丝忧虑。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必担心【白日梦】先生的安危。但凡俗世界如此动荡,神秘侧也注定不得安宁。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凡俗世界与神秘侧全都风波不断,这似乎预示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危机的到来。 酒馆的门突然打开了。一阵冰冷的风伴随着雨点共同吹拂进来。 靠近门口的酒客不由得抱怨了一句,可这位酒客回头一看,却猛地惊住了。他瞧见一个狼狈的、枯槁的身影。 “塔西娅女士!”于是他大喊着,“这个家伙好像快死了!” 这可不是让塔西娅救人,只是提醒,甚至是提醒驱赶——在梦中,他们又能拯救什么呢? 塔西娅走了过去。在神秘侧的酒馆,这种事情十分常见。一些神秘侧人士招惹了不明的危险,最后狼狈地、连滚带爬地跑来酒馆,妄图寻求一些庇护。这种时候,塔西娅只有一个选择:把他们赶出去。 走过去的时候,塔西娅甚至还走神地想着:最近阿莉森那个家伙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愿她没干什么坏事…… 可真的瞧见了那位来客的模样的时候,塔西娅却一下子惊讶起来:那是贺拉斯·兰西亚! 她能认出来这位贺拉斯·兰西亚先生,还是托了【白日梦】先生的福,拥有了一些零碎的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在那个时候,这位先生也就是在盖伊酒馆碰见的【白日梦】先生。 她连忙走过去搀扶住这位先生。她的表现让酒客们知道了,这位客人来头不小。 但这些酒客不在乎这究竟是谁,他们只是高声问:“塔西娅!咱们还能继续喝酒吗?你不会要关门了吧?” “不关门。”塔西娅回答,“你们继续喝吧,这只是我的一位朋友。” 酒客们就自得其乐地继续喝酒聊天了。【白日梦】先生的称呼仍旧常常出现在他们的话语之中。 形容枯槁的贺拉斯·兰西亚抬起头,朝着那些谈论【白日梦】先生的酒客们看了一眼。随后他讥讽地笑了起来:是啊,人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真不知道应该嘲笑凡人的无知,还是应该羡慕凡人的无知,又或者……这也是他自己的无知。 他竟然只能想到嘲讽与欣羡。而这就是他最大的弱点、最大的毛病。 塔西娅搀扶着他去了酒馆的休息室。感谢这是一场梦吧,塔西娅还能给他递来一块热毛巾、一杯温水。 贺拉斯·兰西亚默不作声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外表。他十指上的宝石戒指都不见了。 塔西娅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问:“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贺拉斯慢吞吞地说,“其实魔法师都这样。我只是在想我应该怎么向我的神明汇报我的发现……哦,我可不是在说【星群】……哈,群星……我是说、【白日梦】……” 这位兰西亚先生更像是疯了。塔西娅心想。魔法师的课题总能让他们陷入疯狂。 塔西娅没有过问太多,她将贺拉斯安顿在这里,自己继续去照看客人了。直至夜深,客人们也差不多离开了,看起来已经冷静了的贺拉斯才重新出现。 他望着这座小酒馆。 很久以前,就是在这里,自视甚高的贺拉斯·兰西亚遇到了【白日梦】先生,自此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事到如今,他不禁想,倘若那个时候他不曾冲动地跑到波尔普恩,也不曾傲慢自大地随意调查,而是保持对于一位巨面者基本的尊重与敬畏,那么…… 那么他就仍是【塔】之中天赋异禀的导师。他将继续研习神秘学,连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天堑也无法挡住他。 然后,他将成为天上群星的一员。他将成为一颗星星,他将汇入星河、他将燃放光彩。 ……仅此而已。 无知地成为那个秘密的一部分,还是绝望地迎来真相的迎头一击?贺拉斯·兰西亚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选择。他甚至开始庆幸:【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 因此,并非他选择,而是祂为他做出选择。往后,所有的贺拉斯·兰西亚都将追寻同一条道路,而不必挣扎与徘徊。 贺拉斯坐到了塔西娅的对面,他与她都沉默着。他不知从何说起,而她有些莫名其妙。这场面可真有些古怪,可他们更是相逢在一场梦中,这就更加古怪了。 但考虑到这些魔法师永远如此神神叨叨,塔西娅也就释怀了。她尽职尽责地承担着酒保的工作——任何倾诉者都没把倾诉的对象当成活人。 只是贺拉斯一直没有说话,一直一直保持着沉默。 最后,塔西娅只能无奈地找了一个话题:“先生,这里只是一场梦,您是如何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的?” 贺拉斯不假思索地想要回答什么,可他突然停住了。他睁大眼睛,盯着塔西娅:“……你说什么?” “什么?”塔西娅也愣了一下,“……我说,您这是怎么了?” “不,前一句。” “……这里只是一场梦?” “这里只是一场梦。”贺拉斯·兰西亚喃喃重复,然后他的眼眸之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浓烈的、近乎疯狂的光彩,“这里只是一场梦!是的,一场梦……所以才是【白日梦】,所以才只有可能是【白日梦】!” 塔西娅真不明白这位魔法师先生又想到了什么。她的意思是,这里不过是波尔普恩的【乡】、不过是梦中的酒馆,人们来来往往,都不过是在这里汇聚了他们的梦。 哪怕梦境会反映出一个人的现实情况,但贺拉斯·兰西亚何必让自己如此狼狈、如此落魄? 这里,只是一场梦。 “是的,我应该找【白日梦】先生,我应该提醒……不不不,我不能告诉他,我不能叫醒他……这场梦不能破碎……不,【白日梦】不能破碎!还是说、还是说他应该醒来…… “总有一天,人们会醒来的,这场梦不可能永远持续……可他呢?他应该沉眠还是应该醒来……” 贺拉斯·兰西亚再一次痛苦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那像是深渊,将要吞噬他的一切:最关键的是,吞噬他的灵魂。 塔西娅怜悯地看着这位魔法师,似乎所有的魔法师都会碰上这样的困境:他们知道得太多,可他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样的无力感迟早会吞没他们。 这就是那位神明——那天上的群星,为祂的信徒准备的最恶毒的诅咒:知识的诅咒。 越来越多的知识会给他们带来越来越多的问题,而越来越多的问题又促使他们去寻觅更多的知识。可知识无法穷尽,人力却有穷尽。埋头在书本之中,果真能改变书本之外的世界吗? 酒馆要打烊了。因此,塔西娅说:“为什么不让那位【白日梦】先生自己来选择呢?” 贺拉斯一瞬间停住了,然后抬头望向塔西娅。他的眼睛里密密麻麻全是血丝,有一瞬甚至让塔西娅也感到了恐惧。 这是一个濒临疯狂的魔法师。塔西娅告诉自己。可这又只是一场梦境。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因为盖伊酒馆是你遇到【白日梦】先生的地方。”塔西娅说,“但这里仍旧只是一场梦,先生,改变世界的东西——不在梦里,在梦之外的世界。” 即便那一次的偶遇改变了贺拉斯的人生,但是,的确是他自己亲自找寻了前往雾兰的方法、并亲自发觉了那个真相。 故事并不会自己诞生,而永远需要一个书写者。 ……【白日梦】并不会自己诞生,而永远需要一个……做梦的人。 “我明白了。”贺拉斯低声说,“……我很抱歉,塔西娅女士,我大概吓到了您。我也应该谢谢您,因为您提醒了我……是的,【白日梦】先生才能做出这个选择。” 窗外,波尔普恩大雨如注。但梦该醒了,新一天的晨曦已至。 贺拉斯喃喃说:“为了这个世界。” 第727章 日新月异 第727章 日新月异 “侦探,侦探。 “在这座城市里,最知名的侦探只有一个:一位优雅、文质彬彬的绅士。 “他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人们说那是他身上最醒目的标志,也有人说那意味着这名侦探其实是个邪恶的魔鬼,每一次请他办案子,人们就会暴露自己心底深藏的那个秘密。 “‘这是因为大部分人类都一目了然。’那名侦探是如此评价这个问题的,‘他们的生活乏善可陈、情绪也有理有据、命运更是有迹可循——沿着他们的故事,我们永远可以发觉真相!’ “‘什么真相?’侦探的朋友问他。 “‘我们都是凡人!’侦探的眼眸闪着光,‘明白了吗,先生,我们都是凡人!’ “侦探的朋友没明白,但或许这就是侦探吧,没人能读懂一名侦探的思路与想法。如果能的话,那就是侦探的侦探——哦,是否有这样一种侦探,他好奇其余一切侦探的查案手法,所以乐意成为调查侦探的侦探呢? “城里出了第三桩命案。 “第一桩命案,是一个掏粪工人淹死在了‘屎山粪海’里头,顺带一提,还是他亲自为自己制造了这尊灵柩。第二桩命案,是一个家庭主妇用过期腐烂的肉烧了一顿饭,然后毒死了她自己和她的丈夫。 “两桩命案的死者都声称,自己曾经在夜色之中看到过一个奇怪的男人的身影。第二个案子里头的那个死者,那名丈夫,甚至还说那个奇怪的男人帮他赌赢了一大笔钱! “现在,第三桩命案、第四个死者出现了。 “这是一个木匠,用斧头把自己的双手双脚都砍了下来,就像是砍断木头一样,然后流血过多死了。这个木匠独居,死了都没人发现。隔了好几天,他的邻居闻到了一股臭味,这才发觉事情不对。 “他的邻居还说,这个木匠从前些天就开始疯疯癫癫的了,似乎是被夜色中的什么东西吓坏了,还说自己看到了古怪的男人。 “人们就说,是那个红眼睛的恶魔出没在夜色之中,把这些死者都吓死了! “‘所以,明白了吗,我的朋友?’侦探说,‘我们都是凡人的意思是:这世上没有什么恶魔。’ “‘我赞成你的这个结论,但这跟命案有什么关系?这只能排除超自然力量作祟——没错,没有恶魔,那凶手呢?’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人类是如此一目了然的生物。’侦探伸出食指,并且晃了晃。他气定神闲,看起来已经对真相了如指掌了。 “‘哦,我洗耳恭听。’ “‘你了解这几个死者吗?’ “‘死者?我当然不认识,但是我在报纸上看到了相关的消息。那应该是真的吧?’ “‘报纸,哦,报纸。’侦探嘟哝了一句,‘……不必相信,也不必怀疑。大部分时候,报纸上的那些信息永远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 “‘所以,死者怎么了?’ “‘掏粪工年事已高,没有任何亲朋好友,而且所有人都嫌弃他身上脏兮兮又臭烘烘,在他说自己在路灯下看到古怪的男人身影之前,他就多次说过自己想让整座城市的人都认识自己。 “‘那个丈夫欠了赌债,还把他的女儿卖了抵债。他的妻子几次三番想要逃走,但是都被他发现了——家庭主妇? “‘我的朋友,你在看到‘家庭主妇’这个词的时候就得当心了,因为你的妻子掌控着你的衣食住行,但你竟然对她的每一个白日全都一无所知。况且,一个赌徒的妻子、家庭主妇? “‘那个木匠!哦,那个木匠。他是个酒鬼,尸体送到警局的时候甚至都能闻见酒味。他曾经是个雕刻家,相当知名的那种,但是酗酒让他的双手开始颤抖,无法进行精细的雕刻,最后竟然沦为砍柴工,哈!’ “侦探的朋友听了这些描述,却疑窦丛生:‘你要说,这些人都是自取灭亡?’ “掏粪工死在粪便之中,确实让全城的人都记住了他;家庭主妇报复了自己的赌鬼丈夫,自己也丧失了求生意志;木匠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雕刻手艺,痛恨酒精也痛恨自己。 “总而言之,听起来这只是一些离奇的自杀案——更与那个夜色中的红眼睛恶魔毫无关系。 “‘哦,我的朋友。’侦探夸张地伸出手,‘你难道没有听出其中的相似之处吗?’ “‘什么?’ “侦探也不卖关子了:‘掏粪工与木匠的死亡是如此的痛苦,一个要在粪便之中窒息、一个要砍断双手双脚。仅凭他们自己,是不可能这样杀死自己的,明白了吗? “‘家庭主妇与那个赌鬼看起来是个例外,但是本质上也是一样:不管是多么愚蠢的蠢货,都不可能面不改色地将一盘已经变质的食物吃下去——我们都是凡人!凡人拥有求生的本能!’ “而侦探的朋友的第一反应,也十分符合凡人的思维方式:‘是那个红眼睛恶魔杀了他们?’ “侦探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这位朋友,他惊愕地看着他,最后叹了一口气:‘唉,我的朋友,我还是第一次发现,您是如此地热衷于神秘传说啊。’ “侦探伸手,从沙发旁边掏出一把斧头。他很随意地扔给了朋友,反而是将朋友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朋友震惊地说,‘凶器?你杀了木匠?’ “侦探像是被他的愚蠢气笑了,他挑了挑眉,便说:‘我的朋友,好好闻一闻?’ “侦探的朋友小心翼翼地闻了一下。这是木匠的斧头,他闻出了干涸的血腥味、潮湿的木头味……还有一丝很浅的、但萦绕不散的……粪便的臭味。 “‘……掏粪工杀了木匠?!’朋友再次震惊地说。 “‘掏粪工年纪大了,他想在城里成名,却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有一天,他想出了一个主意:杀人。他要杀了那些制造粪便的人类。可是,人受到袭击的时候肯定会反抗,他年老体衰,又能杀死谁呢?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一个醉醺醺的酒鬼。他认识他,因为他经常来这儿收拾下水道。木匠曾经是个雕刻家,挺有钱的,有钱到足以雇佣一个掏粪工。 “‘斧头就在旁边。一个酒鬼不可能反抗。为什么木匠说自己在夜色中看到了男人的身影,还吓坏了?是因为掏粪工在偷偷摸摸地观察着他,寻找下手的机会。 “‘终于有一天,掏粪工找到了机会,杀了木匠,并且将木匠的四肢都砍了下来。他本来的想法,应该是通过粪车将这些残肢放到城市的各处,制造一起分尸悬案。这样一来,他确实能在城里成名了,人们也该吓坏了。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赌鬼路过了。我的朋友,你不曾好奇吗,那名赌鬼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这是因为他看到了掏粪工杀木匠的场景,但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知道木匠很有钱。 “‘于是这个赌鬼就冲进了木匠的房子,开始翻箱倒柜地翻找财物。掏粪工吓了一跳,而赌鬼也找到了一些钱……’ “说到这里,侦探又从沙发旁边掏出了一叠钱,扔给了他的朋友,并且再次笑着说:‘闻一闻吧,我的朋友。’ “‘……这都是证物吧!’侦探的朋友生无可恋地闻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很好,又是城里不知道哪位仁兄的粪便的味道。’ “侦探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我猜测掏粪工与赌鬼进行了一番搏斗,掏粪工以为赌鬼要报案,而赌鬼以为掏粪工要跟他抢钱。最后的结果是年轻力壮的赌鬼赢了。他把掏粪工扔进了粪车,掏粪工淹死在了自己的工作成果之中。 “‘我想这名赌鬼并没有管那名木匠的尸体,在他看来,那反正不是他动的手,与他无关。而在人们看来,凶器就在现场,甚至就是木匠自己的斧头,所以一定是木匠发了疯,自己杀了自己。 “‘赌鬼趁着夜色将粪车推到了另外一个地方,然后欣喜若狂地跑去赌场赌了一把——所以,我的朋友,这不是证物,这是我去赌场找到的线索。’ “‘原来如此。’侦探的朋友摸着下巴说,‘这个赌鬼跟他妻子的说法是假的,他不是在赌场赢了钱,反而是要在赌场将他偷来的钱洗白……那他的妻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侦探懒洋洋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侦探的朋友震惊地说,‘你不是说人类在你看来一目了然?’ “‘您这是什么话!’侦探气恼地说,‘我当然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找到木匠杀的那个人呢!’ “‘什么?’在那一瞬间,侦探的朋友甚至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红眼睛的侦探笑了起来,他指了指那把斧头,然后说:‘在那把斧头上——不仅仅有木匠自己的血。’” 深夜的幽灵船,杜尔米盯着面前这叠纸稿。 片刻之后,他不死心地重新翻了一遍,最后与侦探的朋友一样生无可恋地意识到:没了。 这就没了!小说家,你的良心呢! 不过,杜尔米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瞧见这个红眼睛侦探的下文,他还以为小说家忘了呢! 杜尔米上一次收到小说家的来信,甚至都已经是他去往亚玛利埃之前的事情了。他其实挺担心小说家是否卷入了北地的变故之中,毕竟小说家也是一个北地人。 但事到如今,杜尔米盯着自己的抽屉——他在幽灵船上的船舱里的柜子——却不由得嘀咕说:“小说家啊小说家,您又是请动了哪位神帮您投递小说啊?” 在收到伊斯的那本日记,并且在【时历】的界碑面前明了前因后果之后,杜尔米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抽屉恐怕也是“来历不凡”。 但离奇的是,迄今为止,除了【时历】,也就只有这位小说家真的将这个抽屉当成了信箱,时不时就送来一封信、还有一些小说的手稿。 杜尔米对此感到十分不解。他不太明白小说家究竟是谁、为什么能送来这些手稿——真的只是因为小说家刚巧(或不巧)与杜尔米身处不同时间之中的同一个船舱吗? 不过,从小说家写来的信件来看,小说家自己也完全不清楚这些特异之处。他还将杜尔米看成是普普通通的笔友呢!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给小说家写了一封回信。 “好久没收到您的来信了,小说家先生,但愿您一切顺利! “我听闻北地发生了一些大事,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到您?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希望您平安无事。 “此外,我也读到了那位红眼睛侦探的故事,我认为这是一个精彩的故事,但没有结尾!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您什么时候乐意让我看看结局呢? “一部小说,要是没有结局,该是多大的遗憾啊!所以您就早点让我看到吧。 “最后,不知道您之前说的取材与采风进展如何了?说老实话,我很期待您能多写一些有趣的故事(当然也得是完整的故事),因此才能告慰我又没看到完整的侦探故事的、这颗受伤的心灵。 “最后的最后,天气将要转凉了,请您多加注意添衣保暖。 “您的杜。” 写完,杜尔米将信纸叠好,放进信封,塞回了抽屉里,并且衷心祈祷小说家能早日回信。 他与小说家的笔友交情建立到现在,陆陆续续也交换了不少的信件。相较于信件传递的速度,世界的变化却可以说是日新月异。 每每想到这里,杜尔米也不得不感慨时光与历史的精彩纷呈——可是一旦想到那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他心中的慨叹就蒙上了一层古怪又无奈的阴影。 【时历】啊【时历】,唉,伊斯。 这感慨其实还关乎另外一件事情。时间接近这个月的下旬。再过两天,杜尔米就要出发前往瓦伦蒂了。不过,在前往瓦伦蒂之前,杜尔米得先回一趟利文斯通。 当然,他并非白天回去,而是在夜晚、在外域。 因为穆尔一定要杜尔米去一趟。 因为穆尔真的跑去利文斯通的教堂当人家婚礼的花童了,甚至还让杜尔米趁着夜色过去看他彩排! 第728章 因为什么 第728章 因为什么 穆尔,这是【死昼】为自己选取的凡世的名字。 确切来说,这是【白日梦】先生为祂选取的,但【死昼】也认可了这个名字,因此也的确是祂为自己选取的。 那些奔走在凡俗世界的巨面者,往往拥有一些古怪的特质。若非不然,祂们何必赶赴凡俗世界的凡俗呢?但这世上的怪人层出不穷,所以人们甚至不会觉得巨面者有多古怪——难道微面者就好到哪里去吗? 这个眼睛黑漆漆的男孩往教堂的教士面前一站,面无表情说自己父母死了——他哪儿来的什么父母?——所以要给自己找份工作挣钱,希望能给婚礼当个花童,拿些补贴、至少是混口饭吃。 那个教士看起来年纪轻轻,估计是刚上岗不久,当场便心软同意了。 顺带一提,这是【太阳】的教堂,所以希亚或许也注视着这一幕。当天,太阳的落山迟了一秒钟。 不过寻常人或许发现不了这事儿;而【太阳】呢,祂或许只是想晚走那么一秒钟,趁着这一秒钟的功夫,瞧一瞧【死昼】给人家当花童的疯狂场面。 婚礼有彩排,但对于穆尔来说,只是那位年轻教士看他年幼,所以提前让他走一遍流程。穆尔笑嘻嘻答应了,但说要等到日落之后,因为他不想打扰教堂的日常工作。 哦,那位年轻教士快感动死了。穆尔希望他别死。 穆尔站在镜子面前,瞪圆了眼睛,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教堂为他提供了一套像模像样的正装,估计许多小花童都穿过,但洗得干干净净——反正是白色的,看不出来是否洗得发白。 不过穆尔不在乎这个,因为他是死亡的神明,经他之手、这件衣服上的其余活人的气息,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也余下了一些死亡的气息,穆尔也嗅见了。那是穿过这件衣服却没能长大的孩童。他们是因为什么而死的?穆尔仔细嗅了嗅,嗅出病痛、饥饿、意外…… 对于年轻的孩子们来说,这个世界还是太危险了。 穆尔盯着镜中的穆尔,然后摆正了领结。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闭嘴,米洛!这是杜尔米给我找的工作,嘻嘻,你拥有这个荣幸吗?你就缩在你那个垃圾堆,等着万象湖的幻影把你也淹没吧!” 镜中的穆尔翻了一个白眼。不知道有多少天上的神明盯着这一天的夜晚——瞧啊,死亡与白昼,为新婚的夫妇而贺! 穆尔就走出了更衣室。教堂已经空空荡荡,徘徊着无名的幽灵。 年轻教士等在一旁,为他指引流程,教他记住捧花、记住戒指盒、记住路线。穆尔看了他一眼,心里想,是个好人——活得久,不来吵穆尔的耳朵,所以人好。 教士乐呵呵地看着这个小花童,其实也不知道男孩的心里在想什么。要是他果真知道的话,那他说不定会更加开心。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抵达的。他一来就跟在场的两人道歉:“我来迟了!真不好意思,彩排进展如何?哦,穆尔,你穿上这份衣服之后,还挺像模像样的嘛!” 穆尔也翻了一个白眼。天上的群星笑着眨了眨眼睛。 年轻教士奇怪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就问:“先生,您是谁?难道您是这个孩子的亲人吗?” “可以这么说。”那位先生回答,“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好吧,说老实话,其实是因为我对这个场面感到十分的好奇,所以我才过来看看。” “好奇?”教士便说,“难道您是担心这孩子做不好吗?不,我认为这孩子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坏孩子,表现得很好、很乖巧伶俐,所以您完全不必担心。” 闻言,那位先生却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简直要喘不过气来了。 穆尔板着脸,冷冰冰地说:“好了,我们不要管他,开始排练吧!让他笑去,最好笑得让整个世界都听见!” “要是世界真能听见,那算是我丢脸还是你丢脸?”杜尔米反问,“行啦,穆尔,戴好你的捧花与戒指盒,别板着脸,人家正在结婚呢!” 要是这场不幸或幸运的婚礼现场弥漫着死亡的气息,那么死亡的神明可是绝对会让这场死亡胎死腹中的。既然如此,那对新人合该谢谢这个花童!哦,等等,这好像就是花童的作用吧? 这是穆尔应该做的事情,不用谢。 那名教士便尽职尽责地指导起穆尔的动作。夜色已深,但教士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因此,他们便在这样昏暗的、幽深的教堂里进行着练习。 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身形,在墙壁上描摹出扭曲的黑影。这场面有些阴森。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人?)都没有感到恐惧:教士十分熟悉这间教堂,绝不会害怕。至于杜尔米与穆尔——要一场白日梦与一场死亡为幻影感到恐惧?哦,得了吧,是祂们吓跑这些影子! 杜尔米瞧见那名教士的骷髅,便啧啧称奇:好完美的一具骨头架子,海斯医院的医师们一定喜欢。 但他又瞧见了一眼穆尔,发觉穆尔与这位教士相处融洽,因而明白这位教士还能活挺久呢。 为此,杜尔米感到些许艳羡:他总觉得自己死期将至,亦或是随时都有可能死;可他一想到希亚竟要为自己拼装尸首,便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多尴尬啊! 又过了一会儿,幽幽的灯火在彩窗上映衬出一个新的人影。一位女士的高跟鞋优雅而有序地敲击着地砖,并来到了教堂。她宽大的帽檐第一时间彰显了她的身份。 “莱拉女士!”杜尔米惊讶地说,“晚上好,您也是来看穆尔的……?” 莱拉女士抬起头,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就在帽檐下轻轻闪烁。她笑了起来,在教堂的暗夜之中,她的笑容却宛如一朵昙花,静谧绽放、却永远不可能活过这个夜晚——一场梦当然不可能活过任何一个夜晚。 “不,至少不全是。”她便说,“我是为了收藏一场梦。作为一名合格的收藏家,我很荣幸,甚至能亲眼目睹这场梦的诞生——自这个藏品的起初,我就见证。” 一场梦?杜尔米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划过现场,最后定格在那名教士的身上。 “……哦。”他发出了无意义的感叹,“他的梦。” 一个凡人,在太阳教堂的夜幕之中,为【死昼】指引道路、为【白日梦】献上笑语、为【梦钥】汇聚藏品。他该是一无所知的,可正是因为他的一无所知,所以他才能安然无恙地从这个夜晚、从那场梦境之中脱身。 因此,这更是一件值得收藏的藏品——为其无辜。 “那我就不一样了。”身材高大、扎着长发的男人是从另外一个方向走来教堂的,他的语气十分随意,几乎是幸灾乐祸的,“我是来看穆尔笑话的,很简单、很单纯。” 穆尔把捧花扔给了埃默森,埃默森下意识接住了。 “哦!”杜尔米兴奋地鼓掌,“据说接到捧花的人就是下一个结婚的!” 埃默森停顿了一秒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杜尔米,冷笑着说:“那是新娘扔出的捧花!你要说穆尔是新娘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秒钟,最后义正词严地说:“穆尔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莱拉女士笑吟吟地旁观着,并且乐不可支地说:“每次你们凑到一块,我都乐意往我的藏品之中多塞一些碎片,为铭记这些永不褪色的场景。” ……穆尔已经走完了流程,他说自己已经完全记住了,然后让那名教士离开了。他走过去,不太高兴地说:“是我请杜尔米来的!你们又为什么要来?” “这是利文斯通、是奥古斯王国的城池,我为什么不能来?”埃默森故作惊讶地说。 “这是深夜、是人们合该做梦的时刻,我为什么不能来?”莱拉女士同样故作惊讶地说。 穆尔叉着腰,十分不高兴地说:“这里还是太阳教堂呢!希亚怎么没来?” “我在。”希亚回答。 前方,那座属于【太阳】的雕塑之下,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朦胧的身影。那是不必在夜晚燃烧的【太阳】。 ……埃默森缓缓低头,盯着穆尔说:“看吧,谁叫你在太阳教堂里喊【太阳】的?” 米洛打着哈欠,从更衣室的镜子里走出来。他仍是光彩照人、美得不似真人。他顺便懒洋洋地讥讽着穆尔:“笨蛋永远是笨蛋!还有,伊斯,别躲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正在记录这一幕。” 伊斯便带着他的钟表从半空之中浮现,他歉意又温和地说:“十分抱歉,只是因为今夜的这一幕十分值得铭记,所以我才决不能让自己错过。” “还缺了一位。”莱拉女士便说,“门萨,你总是姗姗来迟。” 那宛如丝绒一般的裙摆便垂落在教堂的其中一扇彩窗,门萨淡漠地说:“群星的轨迹早已注定。” 他没迟到,只是没出现。 ……杜尔米环顾四周,最后惊叹着说:“好热闹啊——”他又看向穆尔,高高兴兴地说,“看吧,穆尔,所有神都乐意来看你彩排呢!明天可要好好表现啊!” 所有神不约而同地看向这位【白日梦】先生。 最后,埃默森费解地说:“我真不知道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但我一点儿也不想将自己的智商拉低到他那个水平——绝对是‘拉低’,我能肯定。” 杜尔米:“……” 他不知道埃默森是在骂他傻还是在骂他傻,但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埃默森是在骂他傻。 “当然是有正事。”莱拉女士无奈地说,但语气仍是温和的,“只是穆尔抢先拿这个事情邀请了你。” “对、对。”米洛说,“穆尔笨,杜尔米傻……喂,杜尔米,你的名字为什么是三个音节?这样一点都不对称了!” “……你在对称什么东西啊?”杜尔米匪夷所思地说,“穆尔笨,米洛傻——这样总对称了吧!” 米洛紧紧皱着眉,似乎是在思考除了自己之外还能有谁与穆尔相对应;可他最后没想出来,就哼了一声,抱臂、冷冰冰地说:“勉强行吧。” ……为了对称甚至乐意承认自己傻,那看来他是真的傻…… 门萨发出了无声的叹息:“群星静默、夜幕无言。” 你也无语了是吧? “好吧,说正事。”杜尔米摊了摊手,就说,“……呃,正事是什么来着?” 第729章 两全其美 第729章 两全其美 杜尔米并不是不知道正事,他只是觉得——天啊,这个世界的“麻烦”实在是太多了。 一时之间,他甚至都不知道这群神明将会谈论哪一件正事。 刚刚结束的北地的变故?【帝皇】席位的空缺与谢兰将要爆发的战争?死亡那永不停歇的哀鸣?教团的下一步行动?对了,教团会不会在利文斯通做点什么? 还有,【虚无边境】似乎已经销声匿迹很久了,但杜尔米可不认为他们放弃了唤醒【梦钥】的企图。 这么一算,每一位神明身上都存在着麻烦,真是让人头大。 而这群神明齐聚于太阳教堂的夜幕之下,简直让杜尔米心里犯嘀咕:别是【太阳】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吧!不会吧?希亚不是前几天才刚刚与他谈过一次?他以为这位神——抛开其疯狂与残酷不谈——几乎可以说是靠谱的了! ……呃,但是真能抛开这两个特质不谈吗? 穆尔与米洛在吵架,门萨在编织,埃默森在跟希亚说冷笑话,伊斯正在记录眼前的一切……杜尔米瞧了这些神一眼,最后叹了一口气,心里想,只有莱拉女士最靠谱。 最靠谱的莱拉女士也确实很靠谱地提及了正事:“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支撑这个治世的灵魂快要撑不下去了。” 伊斯停住了。杜尔米竟然从一位神的目光之中看到了极为复杂的、人性化的情绪波动。 “……支撑这个治世的灵魂?”杜尔米惊异地问,“那位治世者吗?” 这是他第一次听闻这个概念,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支撑一个治世的灵魂当然会是治世者的灵魂。 莱拉女士摇了摇头,但也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但是,在我们找到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之前,我们暂时还不能让新的时代抵达。” 埃默森终于不再讲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冷笑话了,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世界正陷入支离破碎的僵局,还没有做好迎接一个新时代的准备。” “什么准备?”杜尔米就问。 夜雾浓重,伊斯将钟表的指针拨回原点,然后温和地说:“你以为,这个治世应该如何结束?” “如何结束?”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比如说,一场改变世界的大变革?我听说利文斯通那边的新船工艺十分厉害,可以将谢兰与雾兰之间的航程时间缩短一半,这肯定会给世界带来巨大的改变吧。” 三百年前,永世雾墙的消散就让无数人成为了探险家、航海家,乐意为了一点儿不切实际的希望就扬帆远航。 随后,人们发现了雾兰,更是让世界从单独的一块大陆,变成旧大陆与新大陆的共舞;到了如今,来自雾兰的许多商品、概念,甚至也成了谢兰人耳熟能详的事情。 在杜尔米看来,接下来的故事多半也是围绕着谢兰与雾兰的关系进行发展。事实上,在奥古斯与诺斯的矛盾爆发之前,许多人甚至猜测谢兰与雾兰也终有一战。 只不过双方距离太远,雾兰那边也一直是一盘散沙,因而这战争没打起来罢了。还有人猜测,或许这战争会发生在谢兰与雾兰的神秘侧——【死昼】一个打其余六个? ……但是,要是取道万象湖……凡俗意义上的距离就没那么远了。 “的确如此,越来越多的人会更加了解雾兰,那块遥远而神秘的新大陆。”伊斯点了点头,“然后他们会发现,雾兰与谢兰竟是如此相似……宛如镜中倒影、一对双子。”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然后望向了米洛。米洛正若无其事地欣赏着太阳教堂的地砖纹路。 “越来越多的人会知晓真相,而他们知晓之后——雾兰还会存在吗?” 杜尔米无言以对,过了片刻,他不敢置信地说:“雾兰会彻底消失?是这个意思吗?不,这意思是雾兰会坠向神秘侧?还是整个世界都将坠向神秘侧?” “杜尔米,你还记得吗,当你托起坠落的波尔普恩之后,是悬崖上的藤蔓与利厄斯共同支撑起了那座城池。对于凡俗世界的人们来说,他们仍能认可,那是自然界也能创造的奇迹、波尔普恩是一座建立在悬崖峭壁之上的城市。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会以为,波尔普恩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一座城池,他们不会想到——那是一场【白日梦】托举了这座城市,使其不再坠落、不会粉碎。” 莱拉女士举了一个例子,最后说:“但凡人脆弱的头脑,也可能会因为意识到这是一场【白日梦】而陷入疯狂,甚至是陷入臆想。没有什么能解救他们,因为这本来就是神秘侧的可怕之处。因此,幸好这是一场【白日梦】。” ……神秘侧的神明却说“神秘侧的可怕之处”,这听起来挺像是一个冷笑话的。 但杜尔米明白了。 活在真理侧的人们,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神秘侧。而一旦神秘侧的要素进入他们的生活……人们会“中毒”,会受到污染,并且再也不可能回到自己曾经的模样。 当人们面对荒谬的、无法理解的事物的时候,他们会有截然不同的选择与反应。有的人会选择遗忘、有的人会选择忽略、有的人甚至会选择坠入疯狂。 但是,无论如何,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雾兰的不对劲的时候,现在这样看似平静的场面,恐怕就一触即溃了。 ……说到底,在【海镜】倒映了谢兰、创造了雾兰之后,世界已经在这条神秘侧影响之下的道路上,前行了三百年之久。如今这个世界本来就弥漫着神秘侧的神秘,人们如履薄冰。 但世上仍有一张假面为其粉饰、为其糊弄,让人们姑且以为自己还活在平凡无奇的普通世界。 船队扬帆起航、勇敢的冒险家探索世界、彼岸的新大陆翘首以盼……这听起来与神秘侧毫无关系吧?在完全凡俗的凡俗世界之中,这样的事情也完全是有可能发生的——因为世界这么大,总能发生很多事情! 可谢兰的星空甚至都是虚假的!杜尔米不禁想。 可这些听起来与神秘侧毫无关系的探险、启航、发现,偏偏就是神秘侧为这个世界带来的! “……新船工艺反而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是吗?”杜尔米头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随着技术的发展、人们思想与视野的开阔,旧时代的痕迹将要难以掩饰了。” 人们不可能永远不对世界产生好奇,也不可能永远不对历史产生好奇。可他们要是真的探寻这些问题……一方面,他们可能坠入疯狂,另外一方面,这疯狂也可能追逐他们。杜尔米的父母的遭遇,就是前车之鉴。 人们都知道这个世界受到了神秘侧的影响,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并不知道这影响有多深。 而人们或许可以接受自己出门旅游都得拜拜神,但人们恐怕没法接受,连这个世界本身的模样——那块切实存在的、甚至生活着无数人的新大陆——都是神明造成的。 而直到现在,【白日梦】先生的声名大噪也更多关乎神秘侧。那些埋首于自己生活的凡人,其实并不在乎【白日梦】先生是如何拯救这个世界的。在他们看来,【白日梦】先生只是解决了神秘侧的麻烦,而非拯救整个世界。 这就是他们所面对的最大的问题:凡人不了解神秘侧,又如何让他们了解神秘侧的危险?可他们要是真的了解了神秘侧的危险——那他们就危险了。 “……旧时代。”埃默森不明意义地哼笑一声,“你是如此看待我们这些神的吗?” “连我也是旧时代的一部分。”杜尔米理直气壮地反驳,“我会埋葬旧时代,连同埋葬我自己——这个答案你满意了?顺带一提,我才不想弑神,我要让神帮我干活!” 埃默森一噎,很想说他刚刚把杜尔米的钱包交给了政务署。可他转念又想,杜尔米说不定会面不改色地嘲笑并且感谢埃默森帮他跑腿了。 “干活?”莱拉女士略微好奇地问,“什么活儿?” 杜尔米觉得话题好像又扯远了,但是他还是回答:“比如说,各位神,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好好管管你们的那些教会组织?” 在场的神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全都沉默不语。很好,看来是没有。 “唉!”杜尔米故意大声叹气,“在你们思考怎么拯救这个世界、甚至乐意为整个世界而付出生命的时候,你们能不能先把自己信徒好好收拾一下?他们果真信仰你们呢!” 天啊,他竟然在指责神明!他实在是太渎神了。 ……埃默森有点手痒,特别是看到杜尔米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样。怎么,杜尔米那个遮兰现在就很像模像样吗? “你自己把那些家伙全杀光就行了!”埃默森没好气地说,“我看你瞻前顾后的样子就烦,而你竟然还来问我们?全杀光,你看我们之中有谁会反对?” 杜尔米:“……” 好好好,真不愧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偃偶。 杜尔米只能悻悻说:“就算全杀光又能怎么样,杀完了之后呢?比如太阳教廷,杀完了,谁来代替太阳教廷的功能?更别说政务署与森罗协会了,这都是在凡俗世界也发挥作用的组织。 “【乡】更是维系着人类的梦境,正面对抗着【虚无边境】。魔法师之中倒是有一些坏蛋,但是【塔】也研究着很多有用的课题。雾兰神殿虽然不自知,但也维持着雾兰的秩序,更加不能轻易覆灭……” 他仔细数了数,最后默默看了看伊斯。伊斯回以微笑,并且大方地说:“【记录者】吗?随便杀,我不介意。” ……你在大方什么啊!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想。你倒是不介意了,那你别对历史下手啊! 希亚转过头,平静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杜尔米:“……” 差点忘了,这位更是一直熊熊燃烧——反正通通烧死就完事了。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后坚决地说:“不,不必了,我自己能解决。” ……莱拉女士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一叹。于夜色之中,那一声叹息像是梦醒、像是梦呓,也像是人们的灵魂刚刚坠入梦境而不断飘摇。 那场【白日梦】是如此坚决,妄图在乱局之中寻觅一条出路,对所有人、所有神都好的出路。他不愿杀人、也不愿杀神,但这世上果真拥有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仁慈等于软弱、高尚等于退缩。命运只会给人宣判,从来不曾恩赐。 “拿出来吧。”埃默森对伊斯说。 穆尔便说:“我早就说过了,你们却还妄想自己能说服他,真傻。”他高傲地抬着下巴,“穆尔就没这么傻!” 门萨静静叹息:“命运的钟声已经响起,我们并非法官,而是铡刀。” “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米洛说,“而这也是我们理应付出的酬劳……不,我重说,你们忘掉前面两句。我们提供酬劳,而他做出选择。” 希亚说:“众生皆为薪柴。凡血、凡骨、凡肉,皆为余烬。我们如此,他也如此。”她轻轻闭了闭眼睛,“但愿他不会在永恒的漆黑之中燃烧、燃尽。” “……听不懂。”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叽叽咕咕唠唠叨叨啰啰嗦嗦说啥呢?感觉不如穆尔当花童有意思。” 穆尔朝着杜尔米翻了一个白眼,然后笑嘻嘻地说:“杜,杜杜!我亲爱的杜,这是你梦寐以求的时刻,也是你坠入深渊的时刻。但七神的力量倘若拿来交换你的性命,那也绝对不是什么不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前提是,你的灵魂无法承受我们的力量。可别死啊,我的杜!我乐意拿我一切的坏运气为你交换一些好运气,仅仅是为了今夜——为了那场未完成的,本该美好、无人死亡的婚礼。” 杜尔米愣住了。他盯着穆尔看了一会儿,又突然看向了埃默森与伊斯。他想到不久之前、还有许久之前的那个玩笑。 他以为那只是玩笑,不,他以为他已经走到了帝皇之路的尽头。毕竟他并不打算征服凡俗世界、做一个货真价实的帝皇。既然如此,帝皇之路的使徒就应该是尽头了,不是吗? 在神秘侧,还有什么是他能征服、他能占据、他能拥有的领地? 伊斯终于笑了起来。他拿出了一块怀表,陈旧的、略微过时的款式。链条已经有些生锈,但表盖仍是金光闪闪。 他打开表盖,水晶制成的表盘之下,一共有七根指针,指向这世间的前七个刻度。剩余的五个刻度,有四个已经漆黑,但仍有最后一方刻度—— 是空白。是白日梦。是这世上最后的神。 “这世上惟有光阴记录一切,甚至于记录了光阴自己的痕迹。”埃默森平静而庄重地宣布,“现在,我们将旧世界的七位神明的力量与过往交给你——愿你为这个世界,带来崭新的面目。” 愿你为这个世界,带来崭新的故事。 愿你为这个世界…… 带来新世界。 第730章 近乎亘古 第730章 近乎亘古 从塔拉纳前往瓦伦蒂,有一趟时间合适、乘坐体验也舒适的卧铺列车。 虽然猎人先生一直没有露面,总是神出鬼没、无影无踪,但杜尔米姑且也为他买了一张车票,免得售票员说他们逃票……呃,这能算逃票吗? 理查德·克劳顿小公爵也为自己争取到了出远门的机会。不过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为了送杜尔米与肯去瓦伦蒂,等人送到了、他就会回来。但杜尔米怀疑他只是跟着肯一起玩野了,所以想到瓦伦蒂继续玩。 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正在加剧,双方甚至开始撤离外交人员与普通居民,连塔拉纳都感知到了这种紧张的气氛。 塔拉纳的居民还没从北地的变故之中回过神来,就又要迎接两个邻国开战的消息,真是令人心惊胆战。 传言说塔拉纳的上层也出了一些事,但人们只是偶然听闻一些风言风语,没有得到确证,所以勉强能松一口气。要是塔拉纳也出事了,那社会上就该人心惶惶了。 总而言之,杜尔米要离开塔拉纳了。 这里是他父亲的故乡,他却很难真的将奈特家族当成自己的家,特别是在祖父母去往北地之后。 但平心而论,他仍是在这里享受了一段愉快的假期。他在塔拉纳待了半个多月,吃喝玩乐、查查案子。当他出发前往瓦伦蒂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这个月的下旬。 空气中酝酿着一丝凉意——但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秋天快要到了。 杜尔米决定轻装上阵,所以他买了一堆纪念品,连带着自己的旧衣服、旧行李,全都拜托奈特家族帮忙送回了利文斯通,自己身边只留下一些生活用品。 而他与肯、理查德、猎人先生四人,接下来就要在瓦伦蒂体会到截然不同的异国风情了。火车比杜尔米想象得更豪华一些,服务更是相当周到,这彰显了繁荣的商业交换给这条贸易线带来的改变。 不过他转念一想,或许也是因为他买了更高规格的火车票。 这次来塔拉纳,杜尔米也接收了父亲的一部分遗产。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从没见过这部分遗产;不过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父亲与家族的关系更好,遗产自然也顺理成章地给了杜尔米。 这其中有奈特家族的一部分不动产、店铺生意,还有数额不菲的现金。这是作为奈特家族的血脉而得到的东西。 除此之外,奈特家族也额外为【白日梦】先生提供了一笔投资——杜尔米更乐意这么形容,这个词更能恰如其分地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外人恐怕更以为这是一种投诚,但【白日梦】先生本来就与奈特家族有着分不开的血缘关系。倘若奈特家族执意站在【白日梦】先生的对立面,那杜尔米也会感到头疼。 好在森罗协会的鱼头人先生们向来长袖善舞,奈特家族也是如此,因而结果还是皆大欢喜的。 这笔投资比杜尔米继承的遗产还要更加庞大一些,杜尔米要是个凡人的话,他大可以挥霍无度地过一辈子。然而遗憾的是,他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埃默森是后来才跟杜尔米提及了政务署的处理方案。 杜尔米对此颇有微词,倒不是因为钱包的问题,而是因为他觉得埃默森又把麻烦扔了回来——可恶,他是希望埃默森解决政务署的麻烦,不是换个由头再扔回来! 所以杜尔米又把工作扔了回去:“政务署需要多少钱?我总不能随便乱给吧。你先让他们写个申请报告,顺便帮我审批一下他们申请的金额合不合理吧。拜托您啦!” 多谢了脑子先生的提醒,杜尔米才能机敏地想起“财务工作”的重要性。他可太聪明了! 当时埃默森意义不明地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后哼笑了一声,答应了。 ……杜尔米觉得埃默森肯定又想偷偷给他找麻烦,但是找就找吧,杜尔米现在债多不愁,已经无所畏惧了。 不过杜尔米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总觉得自己还支撑不起政务署这样庞大组织的开销。再说了,他的遮兰也还没运转起来呢!他总不能指望克克与艾米的卖鱼生意可以承担日常经费吧? 至于他的侦探工作……哦,天晓得这世上得有多少个杀人犯,才能应付得了政务署的经费申请。 但这些事情可以扔给脑子先生他们去操心。此时此刻的杜尔米正在火车上,目光复杂地看着一枚陈旧的怀表。近日来,他始终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表情,盯着这个怀表。 肯·林恩也看到过他这副模样,还好奇地问:“这是怎么了?杜尔米,难道你买到假古董了?” ……杜尔米心里那些五味杂陈的情绪,一瞬间被肯的这句话冲淡了。他几乎哭笑不得地说:“当然不是!应该说是,花了很便宜的价格,入手了货真价实的古董……反而感觉有些复杂?” 古董怀表。 在如今这个时代,再古老的古董最多也只能倒推到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候。更遥远的时代,人们就很难接触到了。 然而这一枚怀表却来自无端遥远、近乎亘古的岁月。这让杜尔米感到心情复杂。 肯琢磨着:“有一种……亏欠的感觉?”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最后叹了一口气,喃喃说:“是啊。” 是啊。当怀表入手的时候,他几乎觉得这样东西沉得令人发慌。要是他能睡觉的话,他一定半夜都会从梦中惊醒,然后不停地确认这枚怀表是否安然无恙地待在自己的口袋里。 七份力量、七条道路、七个故事。 这是世界的往日、也是世界的终局。废墟的瓦砾之中,果真能开出新的花朵吗? 杜尔米也不知道。最关键的是,他总觉得自己还忽略了什么。时至今日,他已经知晓了这么多的秘密、这么多的真相,甚至已经知道了父母死亡的幕后元凶……可是,那常正的七神却仍旧强调——你必须去往世界的尽头。 可他都已经知晓了世界的尽头就是死亡,他甚至都能聆听世界的呓语、亡者的呓语。那么,“世界的尽头”又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何一定要去往、才能知晓? 每次想到这里,杜尔米都会不由得想起神序之树、想起灵魂之乡与梦境之乡,甚至还会想起【世界】的【白日梦】。他不禁想,【梦钥】为何沉眠? 现在他已经知晓了那常正的七神的各自秘密:【太阳】燃烧、【时历】反复、【海镜】倒映、【星群】编织、【死昼】吵闹、【帝皇】轮回。 可是,关于【梦钥】沉眠的原因,他却仍旧一无所知。 他倒是知道【虚无边境】一直想要唤醒【梦钥】……照这么说,他似乎得找找看【桥】的成员? 不知道雾兰那位阿莉森·布卢默小姐现在如何。杜尔米暗自嘀咕。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从这个角度来说,那些神明似乎也都知晓内情。祂们过往的举动是否也暗示了什么?比如说,雾兰的出现与永世雾墙的形成,还有神战的中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每每想到这里,杜尔米都觉得十分头大。他开始怀念当初脑子先生有问必答的时刻,但也知道那些秘密——现在看来甚至都算不上秘密了。 在探索真相的道路之上,越是往后,他就越是只能独自前行。 杜尔米摆弄着眼前的怀表。打开表盖,所有指针都停在零点、或者说十二点、或者说二十四点。人们会以为这个怀表坏了,但不会相信这个怀表其实有七根指针。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怀表的水晶表盘上,反射着一阵灿烂夺目的光辉。杜尔米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他用指尖敲了敲表盘,一根指针往前走了一格。周围的一切全都停滞了下来,光阴的流速变得缓慢、变得粘稠,人们交谈的声音近在耳旁却也远在天外。 世界为他停留了一瞬。 不过也只是一瞬。下一秒,指针自动归位,凝滞的时间重又流淌。人们一无所知地埋头在生活之中,不知道世界也曾有一瞬剧变。 ——那常正的七神将力量交给了杜尔米。 确切来说,只是借用。 除开怀表自带的一秒时间停转之外,杜尔米想用每一位神明的力量,都得额外借用。不过,与那些信徒的付费食堂相比,杜尔米更像是抽中了免费自助餐的优惠券。这些力量并不属于他,但他确实可以随便取用。 就像艾米大方地将【记忆】的力量交给了杜尔米一样,那常正的七神也同样将力量交给了杜尔米。 彼时【太阳】还额外含笑说了一句:“这样一来,我就不必担心你在白日死去了。” ……杜尔米本来还挺感动的,但是希亚这话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了——他本来也没在白天死过几次吧!非要说的话,还不是因为万象湖太危险了! 除此之外,这个怀表中还蕴藏着——或者说这才是真正至关重要的东西——神明的故事。 【时历】见证并且记录了一切的历史,祂并不拥有、但祂的确目睹。这是神明的故事,当然也是神明的层域。 而【白日梦】先生此前就能够随意出没在不同的层域,即便去往【群星会幕】也是如入无人之境。如今,这些神明将自身层域的记录和故事也交给了杜尔米,等同于向他敞开了自己的力量核心。 举个例子来说,倘若杜尔米想去【墟】杀什么人的话,他也不必费劲地取道亚玛利埃了,通过这个怀表就可以直接过去,因为这里留下了【海镜】的故事。 一个特例是埃默森,或者说安德烈·法涅斯。 【帝皇】已经故去、法涅斯王朝已经陨落、帝皇之路的力量更是以【荣光之许】的形式传递给了法涅斯家族,因而蕴藏在怀表之中的力量更多关乎【偃偶】、关乎教团,以及……一场幻梦。 很久以前,当杜尔米随白橡木号途经中轴的时候,他曾经得到了赫米什王朝的一顶黄金冠冕。那象征着赫米什的野心,但也象征着赫米什的失败。 杜尔米婉拒了赫米什的传承,因而这顶冠冕最后也没有属于他,他只是得到了一枚双面空白的金币作为纪念。 只是他仍旧记得,那顶象征着赫米什王朝的黄金冠冕,名唤为【旧梦】。 那是沉眠在往日之中的、陈旧又腐朽的梦。连森罗海的岛屿都不再梦见赫米什王朝了。 赫米什是旧梦,法涅斯便是幻梦。法涅斯王朝的故事,留给了更多的谢兰人、更多的普通人,为那唯独坚守、唯独永恒的一百零二年的光阴,而永恒跌宕。 因此,法涅斯王朝不会独独留给杜尔米一个人。 但埃默森的确在怀表之中、为杜尔米留下了一场幻梦,那是一幅张扬的、繁复的、绮丽的画卷。 “这是什么?” “你曾经送了我一份礼物,一张画。”埃默森平静地说,“我就还你一幅画。” 这是法涅斯王朝时期的几位著名画家共同绘制的巨幅画卷,画中描绘了当时人们的生活、不同城池的面貌,乃至于广袤的星海、遥远的海洋。这是那个永远热烈如同夏天的国度,为世界留下的最后的礼物。 然而遗憾的是,无论在哪一次的轮回之中,这幅画卷都没能完成。 要么是王朝末年的动荡带来了混乱与终结,要么是画师的个人生活出了问题、难以继续创作,要么是人们追求尽善尽美,却忘了光阴仍在背后追赶,以至于误了时间。 总而言之,这是一幅未完成的画,恰如法涅斯王朝未完成的使命。 埃默森并没有补全这幅画,当然,安德烈·法涅斯也无心于此。他为杜尔米留下了大片的空白,等待这个年轻的孩子为世界填充更新奇、更曼妙的色彩。 又或者说,这是那常正的七神对于杜尔米的期待。 “……你们对我可真是……比我爸妈对我都更加信心满满。”杜尔米嘟哝了一句,却笑了起来。 “杜尔米,你在说什么呢?”肯奇怪地看着他。 “没什么!”杜尔米笑着拍了拍手,“我只是想到,不知道我们会在瓦伦蒂遇到什么案子呢?” 第731章 完美无瑕 第731章 完美无瑕 “告诉那个该死的达文波特家族,政务署不会成为他们的私兵!” 瓦伦蒂的政务署署长安东尼奥·莱顿,黑着脸将一封信件直接撕毁了,然后暴怒地来回踱步了俩下。他年纪尚轻,所以面对达文波特家族近乎羞辱一般的来信,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恨不得写上一封回信,而信纸上只有一个字:滚! 政务署地位特殊,各大城市的署长基本都有不小的来头,要么是家世不凡、要么是能力出众、要么两者兼有。譬如利文斯通与克里斯琴的署长,那就更是出类拔萃。 瓦伦蒂的这位署长也一样。莱顿家族是诺斯王国的知名贵族,安东尼奥本人也是年轻气盛、能力超群。 但瓦伦蒂的政务署,又有一些不太一样的地方。 诺斯王国的统治者诺斯家族,曾经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手下败将。三百多年前,法涅斯王朝摇摇欲坠的时刻,正是诺斯家族第一个举起了反叛的旗帜,甚至指挥军队冲向了克里斯琴。 当时的克里斯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得以保卫这座城池,但诺斯家族也已经从王朝的身上撕咬下一块地盘,建立了所谓的诺斯王国。 与后来的奥古斯王国不同的是,诺斯王国更为专制,国王基本说一不二,军事力量也更为强盛。事实上,诺斯王国在海上贸易与海军力量上,也确实隐隐压了奥古斯王国一头。 因此,传承自法涅斯王朝的组织、受安德烈·法涅斯意志的影响而建立起来的政务署,在诺斯王国内部显得格格不入。 各大贵族其实并不怎么乐意跟政务署扯上关系,安东尼奥也是因为在莱顿家族内部受到冷遇,所以才想在政务署取得一些成绩。不过,好嘛,他也没想到自己直接就当上了政务署的署长! 当代国王阿方索·诺斯是个年富力强、励精图治的君王,在他的统治之下,诺斯王国的国力可以说是与日俱增。 但这位国王唯一的问题是,他十分任人唯亲。国王的妻子,如今诺斯王国的王后,来自达文波特家族,因此有许多达文波特家族的成员占据了王国高层的重要位置。 顺带一提,达文波特曾经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是法涅斯王朝的法律制度的建立者,但这个家族在王朝末年的动乱时期投靠了诺斯王国。 曾经有个争论就是达文波特家族是否是选择了投敌,一些人认为这是纯粹的污蔑,一些人认为这是既定的事实。不过时至今日,也没什么人在乎达文波特家族的往事了。 王国内部有不少人对达文波特家族颇有微词,不过跟法涅斯王朝的旧事没什么关系——毕竟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单纯是因为这个家族蛮横无理、贪赃枉法,并且不跟其他贵族分享利益。 安东尼奥所在的莱顿家族,就跟达文波特家族十分不对付。这还牵扯到一桩旧事:在国王进行婚配的时候,最初定下的人选来自莱顿家族,但达文波特家族用了一点手段,让国王换了达文波特的一位小姐成为王后。 因此,达文波特家族给政务署送来的这封信,可谓是既羞辱了政务署、也羞辱了安东尼奥·莱顿,更是羞辱了安东尼奥背后的莱顿家族。 至于这封信的成因…… 近日来诺斯王国风波不断,先是北地出了变故,影响了王国与北地接壤的一众城市;随后是奥古斯王国突然进攻,夺下了一座边境城市。 这两件事情都在诺斯王国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许多民众愤怒地要求王国立刻反击,甚至直接进攻奥古斯王国的领地;但北方的城市也还没有安定下来,很多人仍是惊魂未定。 两件事情交错在一起,王国高层可以说是焦头烂额了。 如此混乱的局面,神秘侧人士也同样蠢蠢欲动。对于经验丰富的调查员来说,他们几乎都能嗅见空气中氤氲的神秘侧质料了——无数人的愤怒、悲伤、惊惶、不满……这些负面的情绪汇聚在一起,连人们的梦境都变得动荡不安。 几乎每一天,城里都有人死去、或是有人发疯。政务署自然也忙得脚不沾地。署长安东尼奥·莱顿不得不向王国官方求助,希望能得到更多的人手与经费支援。 然而申请报告提交了很久,回复却遥遥无期,达文波特家族反倒是以私人名义给安东尼奥写了一封信,内容是只要政务署乐意向达文波特家族投诚,他们就愿意给出足够的支援与帮扶。 安东尼奥万分惊怒。他先是气愤达文波特家族的无礼,随后苦涩于政务署的现状。 最后他悲哀地想,无数诺斯人都相信,当代国王阿方索可以带领这个国度走向更加强盛、更加繁荣的未来,甚至征服此前未能去往的土地。可是,这位看起来雄才大略的君主,果真是完美无瑕的吗? 安东尼奥无可奈何地坐在政务署的办公桌前,知道五分钟之后,他的助理就会推门进来,带来新的文件、并等待他的批复。政务署已经拖欠了员工们一个月的工资。 他的目光虚虚地望着前方,心里想,政务署负责处理神秘侧的事务,却也深陷于凡俗世界的麻烦。 过了片刻,他突然伸出手,从一叠文件里,取出了另外一封信。 这封信来自他的一位同僚……不,那其实来自利文斯通。而以奥古斯与诺斯如今的关系,来自敌国的信件,真的可以说成是来自他的同僚吗? 可是政务署的确拥有一种超然的、特殊的地位,让这些政务署彼此之间都能团结协作、互通有无。 在法涅斯王朝期间,情况就是如此,而到了三百年之后,情况也大差不错。安东尼奥其实心知肚明,这也是诺斯王国看不惯政务署的原因。 说白了,一些不明就里的人们当然会怀疑,瓦伦蒂的政务署和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会不会向对方泄露机密? 关于这一点,安东尼奥确实无话可说。因为他也可以看到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的档案,当然利文斯通的那位署长也可以看到瓦伦蒂的档案;克里斯琴也是一样。 这是因为政务署应对着神秘侧的威胁,而神秘侧不会在乎这究竟是利文斯通还是克里斯琴还是瓦伦蒂。 那些档案将为他们指明处理方法、应对策略,甚至也是他们培养新一批调查员的必要过程。政务署是必须知晓每一座城市都遇到了怎样的神秘侧危险,才能让每一座城市的居民都安然无恙地生存在他们一如既往的生活之中。 只不过,在过去的三百年,因为【帝皇】仍在,神明的威压让人们不敢怀疑、不敢质疑,所以政务署的运作模式也就这么延续了下来。 某种意义上,如今的谢兰仍旧基本维持着当初法涅斯王朝的制度与运转方式,政务署始终是政务署。 但这样的模式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奥古斯与诺斯都要开战了,而政务署甚至还按照法涅斯王朝的方式运转着?那都已经是上上一个时代的故事了! 说到底,要不是神秘侧的影响,安东尼奥也一定会觉得这样的情况十分荒谬。 政务署要么四分五裂、变成不同国家的下属机构;要么继续维持现有框架,但必将彻底隐入神秘侧的黑暗、成为夜色中无声为凡人保驾护航的神秘组织。 这是难以两全的选择。然而更加难以弥合的矛盾是,不同城市的政务署,也拥有截然不同的立场。 这甚至都无关署长的立场,而更多关乎于本地居民、当地员工的想法。 比如说,在克里斯琴,人们当然希望政务署维持原状;而在瓦伦蒂,在诺斯人越发敌视奥古斯王国的当下,政务署也很难在其中保持中立。 ……利文斯通的那位政务署署长,以私人名义给安东尼奥寄了一封信。 信中提及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许诺,也提及了瓦伦蒂政务署拖欠工资的尴尬处境——一位政务署员工在【乡】抱怨了这件事,消息甚至已经传遍了整个神秘侧,许多人都在看好戏。 安东尼奥的确感到十分尴尬。在达文波特家族送来消息之前,他已经打算自掏腰包,给员工们发薪水了。反正莱顿家族还不至于连一个月的工资都付不起。 可是,将来呢? 战争将要拉开序幕,安东尼奥也听闻诺斯王国打算将更多的财政拨款给到军事方面,政务署就更加分不到什么钱了……但是,混乱与疯狂正在城中蔓延…… 安东尼奥想到,只是昨天一天,他们就抓到了三个木偶大师和两个魔法师——都不是什么好人。 就连政务署的关押室也人满为患了。安东尼奥甚至担心,将这群神秘侧人士羁押在一块,让他们自由交流,说不定还会导致一些不好的结果——万一有恶人受到了启发怎么办? 他都想把这些家伙送上战场了!这位政务署署长自暴自弃地想。就让奥古斯王国帮他杀了这群人吧! 想到这里,安东尼奥再次头疼地叹了一口气——战争,呵呵,他不敢想象战争真正爆发之后,王国各大城市会混乱到什么地步。战争将滋长死亡、将蕴生灾厄、将孕育不幸。 【白日梦】先生?他的目光扫过那封信。 ……要是这位【白日梦】先生真的拥有那样的伟力,那不妨先帮帮他吧。比如说,先让王国高层的那群蠢货,意识到政务署存在的必要性。 如果有一个身份地位都相当可观的贵族人士出了事,还是因为神秘侧力量出的事,那事情就很有意思了。 安东尼奥知道自己是在痴心妄想、白日做梦,但他还是很愉快地畅想了一下那群王国高层全都变了脸、挨个来自己面前恳求与掏钱的场景。让他们看不起政务署! 这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只是持续了五秒钟,安东尼奥很快回到了冰冷的现实。 他一边处理工作,一边盘算着自己需要多少钱才能负担所有员工的薪水——要知道,他自己的薪水也没拿到手呢! 五分钟之后,他的助理如约而至,但面色慌张、脚步急促。 “大事不好了,署长!”向来镇定的助理却用一种慌乱的语气说,“王后出事了!” 安东尼奥:“……” 他大吃一惊:【白日梦】先生这么灵的吗! 第732章 囚徒困境 第732章 囚徒困境 “一定是‘染血的钟表’杀死了奥德丽!一定是他!” 堂皇的宫殿之中,气氛却十足的压抑。在无人知晓的暗夜之中,这座宫殿的女主人——这个国家的王后——却身死当场。她的死亡平静又无声。她仍旧平躺在床榻上,双手交叠,面色红润、面容安详。 甚至连她的丈夫起床时都没注意她出了事,直至女仆过来唤她晨起,这才发现她已经没了声息。 王国的女主人,奥德丽·达文波特,就这么死了! 她的兄长被通知此事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艾德温·达文波特推掉了一切的政务,当场觐见了他的国王,并见到了妹妹的尸体。若不是没了呼吸,奥德丽看起来就像是陷入了一场美梦。 于是艾德温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来瓦伦蒂城内流传的一个古老传说。 人们说,因为诺斯王国背叛了法涅斯王朝、因为诺斯家族背负着背叛安德烈·法涅斯的原罪,所以这座城池永恒弥漫着来自【帝皇】的诅咒——每隔一段时间,那些享有着权势与财富的贵族的其中一个,都将莫名死去。 这个传言的来历不得而知,但城里确实时常会出现这种古怪离奇的死亡。 艾德温年轻的时候也见到过,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至少最近二十年,城里的贵族没有任何一个死于非命。 因而他轻蔑地想,不过是无知的穷人穿凿附会,以为这样就能对付有钱的贵族老爷了。 然而他的父亲,上了年纪的老达文波特公爵,却曾经语重心长地告诫他:不要低估这个传说。任何古老的故事都拥有着与古老相衬的价值,否则它将无法古老。 据这位老公爵所说,这个传说起码流传了一百多年,受害者甚至还包括了达文波特家族的一位先祖。 当他死去的时候,他的尸体旁边摆放着一枚染血的钟表。确切来说,是十分小巧的怀表,原本被尸体遮住了,直至搬运尸体的时候人们才发现。 鲜血已经渗透进怀表的表盘内,连指针都已经染红。不,那就像是,指针指向了这死亡的末路。 那枚怀表如今也收藏在达文波特家族的仓库之中。只是那仓库里有太多珍宝,所以人们平常想不起那受到诅咒的怀表。但他们确实将那名杀手、那种莫名其妙的死亡,称之为“染血的钟表”。 时隔二十年,血钟再度敲响。这一次,受害者甚至是王国的女主人。 奥德丽·达文波特躺在那儿,安静、温顺,她娇艳的面容一如年轻时那般靓丽,即便她与她的丈夫的鬓角都已经染上霜白。这对王国中最高贵的夫妇并没有孩子,不久之前,他们已经在商讨是否要从旁系领养一个孩子作为继承人。 阿方索·诺斯坐在床边,微微合着双眼。他四十多岁,看起来威严、肃穆。他拥有北国男人的强壮与气势,在任何场合都不会露怯或软弱。无数次,诺斯的民众遥遥望见他们威风凛凛的国王,还有那美艳的、小鸟依人的王后。 ……只是艾德温瞧见他的妹夫的脸颊时不时颤抖、鼓起。这位国王正在不停地咬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过了片刻,阿方索伸出手,从妻子的尸体的下方——从曾经温热、如今冰冷的躯体之下,摸索到了细细的链条。那是怀表链。他将这个怀表拽了出来,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染红了他的手臂。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怀表。致命伤在后腰的尾椎处,怀表就放在伤口的那个空洞里面。 “我会找到凶手的,奥德丽……”阿方索喃喃说,“为了你……” 一旁沉默的女仆终于忍不住说:“不仅仅是为了王后,陛下,还为了未出生的小王子!” 阿方索猛地望了过去,一瞬间的表情甚至是空白的。艾德温同样惊怒地看了过去。 宫殿之中,空气从未这样凝滞、甚至阴森。 女仆立刻跪了下来,可她仍旧咬牙坚持说:“王后已经怀孕两个月了!但是因为此前好几次怀孕都没能保住,所以这次不敢提前声张!陛下,您一定要为奥德丽殿下报仇!” 阿方索下意识站了起来,并且握紧了手中的怀表。棱角分明的怀表也划伤了他的手。他与他的妻子的血混在一起,滴落在宫殿昂贵却冰冷的地砖上。 “……是的,奥德丽。”直到现在,这位国王也没有失态,他只是眼角微红,“……我会为你复仇。” 他闭了闭眼睛,然后吩咐艾德温:“去请安东尼奥·莱顿。” 艾德温甚至是思考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谁:“……政务署?陛下,您觉得这是神秘侧作祟?” 阿方索语气冰冷:“昨夜我就躺在奥德丽身旁,凡俗的杀手不可能瞒过我的感知。”他也是文武双全的厉害人物,“还是说,你觉得是我杀了奥德丽吗?” 他的目光毫无温度地落在艾德温的身上。在那一瞬间,艾德温出了一身冷汗,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妹夫……已经不再是妹夫了,而仅仅是他的国王。 而且,的确……至少从概率上说、甚至任何一个侦探都会说……当妻子死去的时候,丈夫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 “……我明白了,这就去。”艾德温定了定神,“陛下,请您也不要伤心过度,身体为重。奥古斯仍旧虎视眈眈,如今的诺斯离不开您的统治。” 他小小地恭维了一句,最后甚至不敢看一眼奥德丽的尸体,就快步离开了。 直至离开宫殿,他才放缓了脚步,并且面无表情地心想:会是他们这位敬爱的国王,杀了他的妹妹吗? 与此同时,瓦伦蒂的西面,一辆火车也同样放缓了速度,并最终停靠在了站台上。这就是塔拉纳王国至诺斯王国的终点站:瓦伦蒂西站。 瓦伦蒂是靠海的港口城市,空气中已经氤氲出湿润的水汽。那是在内陆地区难以体会的、绵密而湿漉漉的感受。 这座火车站距离瓦伦蒂的市中心还有一些距离,但杜尔米已经能发觉瓦伦蒂与南方城市巨大的不同。 瓦伦蒂的城市规划并没有依照法涅斯王朝的风格,譬如每座城市都有的城市中心的巨大广场,瓦伦蒂就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是更为茂盛的绿化和常青树,以及潺潺的河流。 在利文斯通,伯尼斯河与多恩大桥分隔了城市的新旧城区。但在瓦伦蒂,情况截然不同:河网编织了这座城市的底色,河水淌进了千家万户,成为了所有人共享的景致。 理查德·克劳顿曾经随父母来过几次瓦伦蒂,他激动地跟他们介绍着这座城市。他说起这里发达的商业、热情好客的民众、四季分明的气候、巨大的港口,还有美味的海鲜。 “听起来和利文斯通差不多。”肯小声地嘀咕着,“瓦伦蒂的特色是什么?” 杜尔米严肃地盯着肯瞧了一眼:“我的朋友,你这话要是让人听见了,我们会被瓦伦蒂人从城西追杀到城东!” “差点忘了你们也来自港口城市。”理查德嘟哝了一句,“那么瓦伦蒂最大的特色……呃,大概是个人崇拜和酒馆文化吧。” 杜尔米知道酒馆文化,但个人崇拜是什么? 大概是跟杜尔米与肯混久了,小公爵也没有刚出现时候的自傲模样了。他甚至还兴致勃勃地给他们安排起酒馆的路线:“以前我爸妈不让我去酒馆,现在我终于可以去了!” 杜尔米和肯对视了一眼,最后默契地说:“不,你还是不能去。” 理查德呆了一下,然后大惊失色:“为什么!” “你成年了吗你就想去酒馆!”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想都别想,我答应你爸妈了,不能让你乱跑!” 理查德沮丧地垂下头,开始嘀嘀咕咕说什么,“明明你们也带了酒过来”“我已经长大了”“你们又比我大几岁啊”之类的话。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一边大笑一边说:“小孩子就去小孩子能参观的地方,别来掺和我们成年人的事情!” 肯叉着腰站在旁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劳驾,你们没发现别的乘客都在看你们吗?” 终于,到了猎人先生也得提醒这三个年轻人注意看路的时候了。同一趟火车的旅客都盯着他们看,或许是觉得稀奇,也或许是知道他们是外来的异乡人。 好在他们是从塔拉纳方向过来的,瓦伦蒂人还不至于敌视他们;要是从南面过来的,他们就该怀疑这三个人是不是利文斯通来的了。 哦,感谢【帝皇】统一了谢兰的语言。他们不会因为说“利文斯通语”而被瓦伦蒂人围起来打。 虽然理查德不能去酒馆,但他之前来过瓦伦蒂,也让他们少走了一些冤枉路,至少能找到一家风评不错的旅馆。杜尔米让肯去陪理查德逛逛瓦伦蒂,自己则是按照猎人的指引,去了附近的一家酒馆。 不过日头正高,酒馆里估计没什么人。按照猎人先生的说法,瓦伦蒂的酒馆通常在三更半夜最为热闹。 “您还不露面吗?”杜尔米随口问,“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真没必要吧?” 猎人先生:“……” 这怎么说呢! 他一开始没有现身确实是因为他想保持一种神秘的、强大的风范,并且那时候是为了护送那位贵族小姐到亚玛利埃,藏身在暗处也方便他完成任务。 但后来情况就变了。当他意识到队伍里每一个人都不简单的时候,这种捉迷藏的游戏就变成了一种“我可不能丢份儿!”的自尊心打架。 再后来,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竟然就是神秘侧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这种自尊心打架的情况就更进一步变成了“不是吧你这个巨面者在干嘛呢?”“我不信你这个巨面者找不到我!”之类的纠结心态。 不,更确切来说,这像是一个囚徒困境。 他不相信这位巨面者找不到他,但这位巨面者竟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找到他。这时候再露面的话,万一这位【白日梦】先生又笑话他、说自己其实早就知道他在哪里了——这怎么办!他相信这个家伙绝对做得出来! 事到如今,这不就僵住了吗!他完完全全就是进退两难了。 猎人先生没说话,杜尔米也没在意,因为猎人向来这样神出鬼没。其实杜尔米的想法也很简单:倘若猎人先生一直不现身的话,那可能是这位神秘侧人士的怪癖,他尊重就好了。 很快,他到了猎人先生说的那座酒馆。他推门进去,里头冷冷清清,酒保正在做开店的准备。 “我们还没开始营业呢,先生。”酒保懒洋洋地跟杜尔米说。 “没关系。”杜尔米笑眯眯地回答,“我可以等。” 酒保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这座小酒馆可能每一天都能迎来稀奇古怪的客人,酒保也已经习惯了。一座酒馆更不可能拒绝任何一位客人的到来。最后,他甚至主动给杜尔米端了一杯清水。 “不是酒?”杜尔米好奇地问。 “还没营业,老板不让开酒。”酒保耸了耸肩,爽快地回答,“想喝什么的话,我一会儿可以给您调。” 杜尔米点了点头,但是琢磨着自己应该喝什么酒呢……不,等到黄昏、等到这个酒馆真正开始营业的时候,他哪怕点了酒、那曼妙的酒液也会一同随【白日梦】腐朽吧。 因而他哀叹了一声,从旁边提起一个小包裹:“不,不必了,我自己带了酒,请大伙儿喝。” 酒保:“……” 见鬼了,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自带酒水来酒馆的。 来砸场子的吗?! 第733章 神明馈赠 第733章 神明馈赠 利兹酒馆是开在社区里的酒馆,住在附近的男人们都喜欢来这儿喝酒。 很久以前,在城市的下水道等公共设施还不那么健全的时候,人们在家甚至都不方便上厕所,只能跑到外头找厕所。而酒馆既可以吃饭、又可以喝酒、又可以聊天,甚至还可以上厕所!这里简直就是人们心目中最完美的地方。 利兹酒馆就靠近社区、深受社区居民喜爱,甚至几次随着社区改造而一同迁址。因为传承多年,所以酒馆的老板也有了一手酿酒的好手艺,引得更远的酒客也要赶过来品尝美酒。 又是一个平平静静的日子。利兹酒馆的老板埃迪·利兹打了一个哈欠,打算去酒馆看看。 酒馆的营业向来跟人们的作息相反,昼伏夜出。所以埃迪通常会在傍晚的时候前往酒馆,吃一顿饭,然后看店。 寂静的夜晚与热闹的酒馆往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或许在某一刻,当醉醺醺的人们离开酒馆、因为夜间冰冷寂寥的空气而立即惊醒的时候,他们会产生一丝悔意:该回到酒馆的。 在酒馆,他们还能成为人群中的一员;而如果离开酒馆,那他们也不过是这座城市无人问津的鬼魂罢了。 去酒馆之前,利兹在家中的酒窖巡视了一圈,想找到一瓶好的新酒带过去。可是他挨个看了看、闻了闻,却仍是觉得不满意,于是他最后什么都没带。 一个小时之后,他会为这个决定感到庆幸的。 埃迪现在已经五十岁了,头发花白,但脸颊红通通的、身材圆滚滚的。他年轻的时候也可以一口气连着干三杯酒,但年纪大了之后,他更喜欢笑眯眯地看别人一口气干那么多——他的妻子已经不允许他喝那么多酒了。 利兹酒馆是他父亲传给他的,而他也会传给他的孩子。他的儿子不怎么会酿酒,小女儿反而是又耐心又细致。所以他打算看看小女儿做生意的天赋……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 城里流传着各种风言风语,酒馆的酒客们更是高谈阔论。每个人都认为战争就要来了。 前不久,兵役官已经来了埃迪家里登记信息,埃迪自己年纪大了,不用服役,但他的儿子正好是当兵的年纪。这让埃迪忧心忡忡,他的妻子甚至偷偷哭了一晚上。可他知道这是他们无法改变的事情。 上头那些大人物才真正决定了这一切,甚至是世界的命运的走向。埃迪心想。或许有大人物能够低头看看他们这些普通平民,但在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之中,他们却不幸地没能碰上这样好心的大人物。 总之,战争的脚步正在接近,但埃迪的酒馆生意还得继续。 哪怕只是歇业一天,他的老客人们都得把店门踹开,自己进去拿酒。有素质的邻居会留下酒钱;而许多大言不惭的呢,就会选择直接赊账。至于什么时候还钱,那就不好说了。 当他走到酒馆的时候,天边圆滚滚的落日正好与他圆滚滚的身材相映成趣。 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有那么一瞬,他瞧见幽绿色的光辉扭曲了海天之交,世界变成了一个被人随意揉弄、撕扯的垃圾袋,而他们所有人都在袋子里,抬头仰望那个破开的裂口。 但那只是一瞬。埃迪眨了眨眼睛,正想着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一切就又回归了原本的模样。 他就相信这一定是自己眼花了。难不成他真的年纪大了么? 他一边想,一边心不在焉地走进了酒馆。在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鼻子就已经本能地嗅了嗅——一缕醇厚的、轻盈的、曼妙的酒香,一下子窜进了他的鼻子里。 他呆住了一瞬,然后猛地扭头望过去。他以一种不符合他身材的灵活性,飞快地挤开了酒馆里所有围观的客人,钻到了一张桌子旁边。 那儿坐着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正笑吟吟地看着在场所有人。 不过在埃迪眼里,这个年轻人压根不是重点。重点是桌上摆放的一瓶酒。 他以一种看梦中情人一样的眼神,盯着那小小的一瓶酒。顺带一提,周围许多酒客都以那样痴迷的、依依不舍的眼神盯着这瓶酒。 在此时的埃迪的眼中,这瓶酒简直美轮美奂!半透明的玻璃瓶身,在这个时代就已经意味着不凡的工艺。但仅仅只是揭开了一条缝的瓶口,从中蜿蜒而来的幽幽酒香,却显得这玻璃瓶都廉价起来! 他痴痴地看着,不过更确切来说,是翕动着鼻翼,不停地嗅闻着。他首先得闻,其次才能考虑品。 “这是谁的酒!”埃迪大吼着,“老子乐意买!” “滚!我先来的!” “老子先来的,你们都是后面才来的!” “哟,老埃迪,又碰上舍不得喝的酒了?” “我都舍不得闻!谁把这酒开出来的?” “不喝也不闻,那不浪费了吗?” “这是……”有一个人轻轻说,“这是莫塞勒的酒吧?” “这是我带过来的酒。”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潇洒地耸了耸肩,他拿拳头撑着脸颊,笑眯眯地说,“顺带一提,这是杜安娜的酒——这是杜安娜·莫塞勒亲手酿的酒,喝一瓶少一瓶。” 利兹酒馆安静了一瞬,然后轰然炸开无数的讨论声,连酒保都激动地涨红了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不久之前他还认为十分古怪的——客人。 杜安娜·莫塞勒! ……好吧,在普通人眼里,这个名字平平无奇,什么都代表不了。但是在这群酒鬼的眼里,这简直就是他们的酒神!他们的传奇!他们的信仰! 在整个北地,包括塔拉纳、诺斯这样的谢兰中北部区域,由于气候寒冷,往往需要各种取暖的物品;更因为夜晚漫长,就更需要熬过这份无聊的玩乐。 酒精毫无疑问就满足了两种需求。很多人即便知道喝酒对身体不好,但也乐此不疲。 这样庞大的需求也推动了酿酒工艺的改造。无数年来,许许多多个酿酒作坊不断地推出不同种类的酒品,也各自有过声名大噪的时候。 其中的佼佼者就是莫塞勒家族,而这个家族最大的特点,就是稳定产出足够优质的酒。这让他们收获了一大批拥趸。 近年来,随着不同品种的雾兰酒的涌入,以及雾兰的粮食对于酿酒原料的冲击,莫塞勒家族的酿酒生意其实已经江河日下。但是一个酿酒天才的横空出世却让莫塞勒重新焕发新生。 那就是杜安娜·莫塞勒。 她对于配方、工艺、器具的改进,几乎可以说是跨时代的。自她之后,每一个酿酒作坊都学会了崭新的酿酒手法。 只不过,这位莫塞勒家族的族长,除了年轻时对外售卖过自己亲手酿的酒之外,后来就将酿酒工艺交给了莫塞勒家族,由家族成员进行统一酿造,而自己则很少动手了。 虽说品尝起来没什么区别,但是对于真正资深的酒客来说,他们可是能侃侃而谈,仔细研究其中的区别的。 他们说莫塞勒的酒与杜安娜的酒仍旧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如果说莫塞勒的酒是凡俗世界的奇迹,那么杜安娜的酒就一定是神明的馈赠! 酒馆老板埃迪有一些头晕目眩。那位莫塞勒家族的族长比他年纪还大,甚至可以说埃迪本人对于酿酒技艺的研习,就深受杜安娜的影响。 他曾经也畅想过杜安娜的酒从天而降,落到他的面前,可他以为那只是一场白日梦罢了! 没想到,他的这场白日梦竟然成真了。 ……杜尔米环顾四周,听见酒客们言语中的惊诧、艳羡、向往,心里不禁乐开了花。祖母啊,您可真是太厉害啦! 猎人先生在他耳旁哀怨地说:“你祖母要是知道你这么暴殄天物……” “我祖母才不会觉得我暴殄天物!”杜尔米小声地反唇相讥,“她在塔拉纳给我留了一仓库的酒!而且在北地还有一个仓库!” 猎人先生:“……” 这臭小子从来不喝酒,凭什么把这么好的酒留给他!该死,现在认祖母还来得及吗? 杜尔米看周围人还在不停讨论——好吧,顺带一提,外域已经来了,所以他眼里看见的是一堆骨头架子与彼此碰撞,偶尔还会往地上掉一两根骨头,真是疯狂的场景——于是他拍了拍桌子。 那桌子也已经腐朽不堪,他一拍就是一阵灰漂浮在空中,桌子本身更是差点散架了。杜尔米也只敢拍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周围的骷髅们安静了下来。哪怕杜尔米只能瞧见他们空洞的眼眶,可他还是能感受到近乎沸腾的、热烈的气氛。 他便说:“我可以免费请你们喝酒……” 骷髅们又一次沸腾了! 杜尔米又不得不拍了拍桌子,这一次差点将酒瓶子都震下去。骷髅们终于不敢说话了,生怕这个暴殄天物的——他才没有!——年轻人浪费了这一壶酒。 他又说:“只不过,我需要一些消息。” 埃迪怔了一下,发烫的大脑一瞬间冷静了下来。他几乎警惕地说:“先生,您要问什么?我们这里只是普普通通的酒馆……”他恋恋不舍地看着那瓶酒,“我们可给不了您什么机密消息……” 哦,听这意思,要是他真有什么机密消息,指不定还真拿来交换这瓶酒了? 杜尔米心里嘀咕了两句,但最后大大方方地说:“不,我对如今的事情不感兴趣,我说的是二十年前的一桩往事。” 二十年前?埃迪本能地松了一口气。如果是二十年前,那就跟现在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毫无关系了。二十年前,奥古斯王国忙着迁都,跟诺斯王国可以说是相安无事。 埃迪立刻知道,自己有机会得到那瓶酒了,至少是分到一些!况且,他是酒馆老板,他最后说不定还有机会收藏那个酒瓶子呢! 他立刻奉承地说:“您想问什么,先生?您快讲吧!” 周围其他的骷髅也催促着。 杜尔米也不卖关子,爽快地提出了自己想问的事情:“我说的是,二十年前的那桩假|币案。” 第734章 与此同时 第734章 与此同时 埃迪·利兹当然还记得二十年前的那桩假|币案。 任何一个瓦伦蒂人,只要他的年纪超过三十岁,就绝不可能忘记这档子事。那让城里人心惶惶,钞票成了一张废纸,有些街区甚至用回了传统的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 当时的利兹酒馆也收到了许多假|钞,差一点就破产了。这让埃迪的父亲心灰意冷,因此才果断选择了早早退休,将酒馆交给了埃迪。 时至今日,许多上了年纪的瓦伦蒂人,仍旧对那一桩案子心有疑虑。 他们疑虑的地方在于,事后王国与政务署、与太阳教廷,共同宣称这是一桩佞神信徒犯下的案子,因此这些流传到民间的假|钞、假|币,必须彻底销毁。 可对于瓦伦蒂的普通居民来说,他们可分不清真与假。他们的日常生活都得依赖这些钱币,少一个子儿他们说不定就活不下去了,而现在王国却说这是假的、要回收? 回收也就算了,但王国可没有给他们提供相应的补贴! 瓦伦蒂是繁荣的港口贸易城市,生活在这里的居民也很有商业头脑,他们觉得自己亏了,甚至是亏大了! 确切来说,当时诺斯王国官方的确提供了假|币核验与兑换服务,让人们可以将手上的假|钞换成真钞。 但问题是,这种兑换是有额度限制的,而王国的那些上等人早早就听闻了这个消息、早早把兑换的额度用完了,以至于更多的假|钞只能烂在普通人手里! 因此,哪怕到了现在,时不时依旧会有人相信一个阴谋论:所谓的假|币案,其实是王国高层与图雅信徒联合在一起,共同收割王国中下层平民财富的行动。 三百年来,谢兰与雾兰的贸易——更确切一点说,谢兰对雾兰的掠夺和侵占——给谢兰人、尤其是生活在沿海港口地带的城市居民,带来了海量的财富。 即便只是一个普通人,乐意乘船去一趟雾兰跑商的话,那他也能够用两三年的功夫,赚到足够挥霍一辈子的钱。 这样的财富扩张是覆盖了不同阶层的,少数的上等人不可能完全占据这样的贸易版图;况且,神秘侧的力量也给了很多人殊死一搏的机遇。有不少人在这个过程之中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在三百年之后的今天,财富的扩张确实没有曾经那么迅猛、那么惠及底层了。人们对雾兰的了解越来越多,很多商品也不再像曾经那样受人追捧了。 但市民,特别是瓦伦蒂与利文斯通这样的港口城市的市民,手头依旧拥有着内陆地区的居民十分艳羡的财富。 那些大人物当然很乐意——他们动动嘴巴,自然有图雅信徒、有王国官员,为他们跑腿、为他们制定计划。无数市民手中的金钱变成了假|钞,而他们却能提前用自己手里的假|钞、从银行换来真钱! 这场假|币案还带来了另外一个后果:连政务署在普通平民那边的风评都变差了。 政务署本来是所有正神教会之中最鞠躬尽瘁、最殚精竭虑的一个,甚至可以说是最乐意也最努力庇佑平民的存在。太阳教廷或许可以与之相提并论,但在太阳教廷的观念之中,信徒与非信徒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但是在假|币案之中,不少政务署员工也提前收到了内部消息,并且将自己手中的假|钞换成了真钞。 如此一来,在平民看来,政务署也跟那群上等人、那些贪婪又冷酷的贵族是一丘之貉。的确,政务署负责调查神秘侧的案子,但政务署的员工也拿钱啊!工资还不少呢!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两难的问题。假|币案本身的调查、风波就持续了好几年,后续影响更是至今也没有消除。 此前在利文斯通也出现过一场假|币案,消息传到瓦伦蒂,甚至造成了短时间的恐慌与银行挤兑。诺斯王国官方的信誉可以说是摇摇欲坠。 对于埃迪·利兹这样的小老板来说,假|币案更是一场噩梦,因为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无法分辨真假。 据说那是神秘侧的手段,据说假|币案之中还有一位手艺足够以假乱真的画师,据说政务署就有办法分出真钞与假|钞。可是那又怎么样?普通人分不清,那假的和真的究竟有什么区别? 到了最后,还是国王阿方索·诺斯出面,用各种其他的福利手段安抚了沸腾的民怨。无知的人对此感恩戴德,有心之人却暗自嘀咕:难道他们的国王就没有从这场假|币案之中捞钱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毕竟是国王,可以说整个王国都是诺斯家族的私产……阿方索国王应该不至于刻意从中捞钱吧?他缺那么点钱吗? 表面上,假|币案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至于后续的调查、涉案人员的处理,就算报纸上天天报道,人们也没那么关心了。钱变成了假的,为了生活,他们还是得更加努力工作挣钱。 当然,在茶余饭后,人们也还是会讨论这桩案子。他们津津乐道的更多是,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肯定跟达文波特家族有关!”埃迪·利兹信誓旦旦地说。 “啊?”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人们在风中的窃窃私语,已经让杜尔米了解到瓦伦蒂市民对于假|币案的想法了。不过那些呓语往往含糊不清,就像是夜色之中的一缕风、一束光,他不可能真的寻到风的尽头、光的来处。 可是,达文波特家族? 在克里斯琴的时候,杜尔米确实听说过关于这个家族的一些消息。确切来说,人们对于现存的那几个奠基者家族,都仍是十分感兴趣的。 乔伊特家族在利文斯通、菲尔丁家族在克里斯琴、达文波特家族在瓦伦蒂。 将领、执政官、法官。这三个家族的先祖,都曾经跟随安德烈·法涅斯共同建功立业,也共同奠定了法涅斯王朝的辉煌。可如今他们的命运却截然不同。 乔伊特家族成了富有的商人,资助了无数船队前往雾兰;菲尔丁家族仍旧不忘昔日的野心,长袖善舞、妄图再度攫取权柄;达文波特家族投靠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在诺斯王国继续当着人上人。 说老实话,杜尔米还挺想听听埃默森对于达文波特家族的评价的。他几乎可以想象埃默森那种森冷不屑的语气了。 还是说,埃默森会讲一个冷笑话呢? 达文波特家族的选择令人不齿,甚至可以说,这比菲尔丁家族的野心更加令人鄙夷。 只是达文波特家族也可以骄傲地宣称,乔伊特家族堕落了、菲尔丁家族覆灭了,其余的奠基者更是淹没在历史之中——惟有达文波特家族永存! “达文波特家族跟假|币案有关?”杜尔米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骷髅,他疑心美酒已经将这具骨头架子腌入味了,以至于他都能嗅见一丝微醺的酒气,“你有什么证据吗?” 骷髅与风就一同给这场【白日梦】讲了一个故事。 二十年前,年轻的国王刚刚登上王位,踌躇满志、就要大展宏图。只是他还面对着一个问题:他的妻子的人选。 他自然是要在国内贵族之中选择,除了这个条件之外,国王也不打算委屈自己。他要挑一个他喜欢、并且家世相貌全都合适的女人当自己的妻子。 到了最后,他面前就摆上了两份档案:莱顿家族的小姐,与达文波特家族的小姐。 这两个年轻的贵族小姐自然也很乐意嫁给国王,成为这个国家的女主人。可是,谁能脱颖而出呢?她们的家族也为此出谋划策、发动了各方力量,目的就是让自己家的孩子成为唯一的人选。 与此同时,在瓦伦蒂的城内,假|币案也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真假、金钱、美色、权势,还有神秘侧的力量,正在这座城市之中酝酿和沸腾。 最后的结果——至少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是这样——众所周知:奥德丽·达文波特成为了最后的胜者。 而莱恩家族的那位小姐,后来藏于深闺,再也没有露面。人们不知道她是死了还是出嫁了,亦或是成为了国王的地下情人。人们众说纷纭,但知情者没一个透露口风。 当时,在这场王后争夺战最为热烈的时刻,报纸上甚至明目张胆地出现了赌局,而绝大多数人们其实还是更倾向于莱顿家族的那位小姐。 这是因为,达文波特家族的名声不怎么样,是从法涅斯王朝投靠过来的投机者;莱顿家族则是诺斯王国的本地贵族,是随着最早的诺斯家族建立这个国家的人。 而相较于奥德丽·达文波特的美艳与娇柔,国王阿方索似乎还是更青睐于莱顿小姐的清丽与端庄;或者说,后者更符合人们对于王国的女主人的幻想。 不管怎么说,事情已成定局,人们也就目送了那场盛大婚礼的举行——可是,与此同时呢? 与此同时,是瓦伦蒂城内对于假|币案处理方案的民怨沸腾、是国王为了婚礼一掷千金而路边却饿死了许多孩子、是诺斯王国在海上与邻国争锋相对而民众却从未因此获利。 后来人们便说,诺斯的国王与王后,之所以二十年来也没有子嗣,便是因为这个王国、这座城市、这对夫妻,受到了一种长久的、深刻的诅咒。安德烈·法涅斯诅咒它、谢兰与雾兰诅咒它、连它自己的民众都诅咒它! “……就是因为达文波特家族参与了假|币案,让国王获利,所以国王最后才选中了现在的这位王后!” 此话一出,整座酒馆都安静了一瞬。骷髅们悄悄地、既是畏惧也是激动地咽了咽口水。哦,差点忘了,他们既然已经是骷髅了,那就没有口水了。 或许是他们已经喝醉了吧,或许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醉醺醺了,所以他们才敢在酒馆里大放厥词,如此冒犯他们的国王、王后,还有那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 又或者,他们只是身处一场梦幻的、迷蒙的、摇摇欲坠的白日梦之中,思绪变得稠密、话语变得轻率——在一场白日梦之中,他们可以畅所欲言——哎呀,那还不是喝醉了嘛! 而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那位——人们还不知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的——【白日梦】先生,他就置身于酒馆昏黄的灯光之下,神情若有所思。 酒客们贪婪地望着他……手旁的那瓶酒,不知道这些消息是否足够交换这瓶美酒。 “好吧。”他倏尔一笑,“各位,感谢你们——与风——共同为我带来的消息。现在,请让我为你们斟酒吧!” 于是骷髅们一同欢呼,不为了这个王国的命运。 只是为了北地的一杯酒。 第735章 遇刺身亡 第735章 遇刺身亡 让我们将时钟的指针往回拨一些。 这一天的下午,杜尔米出发前往酒馆的时候,肯·林恩与理查德·克劳顿也已经来到塔拉纳的街上了。 路过的人们往往会古怪地看他们一眼。这是因为理查德一看就是锦衣玉食的贵族少爷,肯却是十分朴素简单的打扮,但是理查德却亦步亦趋地跟在肯的身后。 不过理查德小公爵才不理会瓦伦蒂人在想什么,他只是嘴馋而已:“你觉得哪家店好吃?我听你的!” 在塔拉纳的这几天,理查德已经跟着肯吃了好几家自己以前从来没吃过的美食,甚至脸蛋儿都圆润了一些。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塔拉纳人,在这事儿上竟然比不过一个异乡人! 理查德差一点儿就心灰意冷了,但美食拯救了他。在好吃的食物面前,人人平等——平等地流口水。 所以,现在他们来了瓦伦蒂,理查德当然也得跟着肯一起走。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杜尔米去了哪里,因为他觉得杜尔米压根不会寻找美食,更不会吃。 肯其实对瓦伦蒂的食物不怎么感兴趣——在利文斯通吃得还不够吗?都是森罗海沿岸的港口城市,在瓦伦蒂捞的海鲜,还能跟利文斯通有什么区别不成? 不过瓦伦蒂比利文斯通更北一些,两地也各有一些特色品种。肯就特地挑了一家去品尝一下。这显然是当地特色的一家海鲜餐馆,他们过来吃晚饭。但时间还早,他们就跟餐馆老板聊了两句。 谈话间,肯发现餐馆老板正在抱怨,说的是他们之前在利文斯通找到一家新的供货商,专门提供瓦伦蒂没有的几类海鱼,品质上佳;但是两国冲突让这好好的供货渠道就直接断了。奥古斯那个王女简直是疯了! 理查德可能是花了一秒钟关注世界格局吧,但他最后只是好奇地问:“利文斯通的海鱼?真有那么好吃吗?” “好吃啊!”餐馆老板说,“这可不是我乱说的,我们瓦伦蒂的虾好吃,他们利文斯通的鱼好吃,这都是地域特色!而且啊,这一批海鱼的品质是真的好,我开餐馆这么多年了,头一回碰上!不晓得他们是从哪片深海里捞出来的。” 肯:“……” 这听起来有点耳熟。他心里想。但是不要慌。 理查德继续问:“真的?老板,你还有没有库存啊?我想尝尝——我可以加钱!” “这可不是加不加钱的问题,几天前就卖光了。”老板挥挥手,笑眯眯地说,“不过,我已经偷偷联系了那个供货商,说不定过两天又能从海上运一些过来。” “从海上就能运过来?”理查德不禁问。 “哎哟,还不是伪装成雾兰来的货船!”老板心直口快,直接就说出了其中的奥秘,“只是收的税不一样。” 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就问:“你知道利文斯通的那家供货商叫什么吗?” “叫什么?那我可不知道。”老板想了想,又说,“不过我看那个落款叫艾米与克丽丝,哈哈,可能是两位厉害的女士的生意吧!” 肯心中的预感得到了论证,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说:“原来是……她们!哈哈。” 天塌了——杜尔米带着他们几个才刚到瓦伦蒂呢,克克跟艾米的生意竟然早就已经做到瓦伦蒂来了!他们竟然还比不过这两个小女孩! 考虑到利文斯通与瓦伦蒂如今的关系,肯也没有多说,理查德也很聪明地没有多问。不过等到老板走开了,理查德还是偷偷问了肯。毕竟是利文斯通的供货商,他觉得肯指不定是听说过。 “……岂止是听说过。”肯说,“那是杜尔米的妹妹。” 理查德瞪大了眼睛:“杜的妹妹?可恶!” ……你在可恶什么?肯眼神微妙地看着理查德。 “有这么好吃的鱼都不分享给我,杜尔米真是太坏了!”理查德振振有词地说,“等杜尔米回来了,我要让他赔我三条,不,五条鱼!” ……这小公爵大概是没救了。肯生无可恋地想。这就是未来要接手塔拉纳的大人物、大贵族吗? 杜尔米之前已经跟肯透露过弗朗西斯家族的处理方案。 在杜尔米看来,他肯定是会阻止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的,自然也不会放任弗朗西斯家族继续统治塔拉纳。而奈特家族也依旧不愿意走到台前、亲自担任塔拉纳的统治者。 塔拉纳内部现存的几个家族进行了内部会议,最后暂定了克劳顿家族作为接替者。当然,这是因为克劳顿家族为北地的变故提供了帮助,但很大程度上也是看在【白日梦】先生的面子上。 但是……理查德·克劳顿?就这个对着一碗海鲜浓汤满脸放光的馋嘴小孩,要去当塔拉纳的国主了? 肯只希望这家伙的脑子里除了吃喝玩乐,还能塞进去一丁点儿国计民生。 他们来得早,所以吃完离店的时候,时间也才刚刚傍晚。理查德吃得十分满足,他眼巴巴地看着肯,说:“要不我们再去吃一家?这家就很不错!” “……朋友,要不你先看看账单,看看自己在那家店吃了多少?” 天哪,连肯·林恩这样憨厚老实的性格,都学会讽刺理查德的贪吃了! 理查德撅了撅嘴,只好放弃。他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嘴里突然蹦出来一句:“我不希望奥古斯与诺斯打仗。” 肯愣了一下,他问:“为什么?” “因为,打仗的话,瓦伦蒂人就吃不到利文斯通的鱼,利文斯通人也吃不到瓦伦蒂的虾!” 肯下意识就笑了起来,他以为这不过是理查德满脑子就只有吃吃吃,所以才会在乎这样的事情。他故意逗理查德玩:“那利文斯通就吃利文斯通的、瓦伦蒂就吃瓦伦蒂的,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可是、可是……”理查德意图为自己争辩,于是他绞尽脑汁,最后说,“谢兰也是用了雾兰的香料之后,食物才越来越好吃的啊!” 肯又愣了一下,他想说,可是,这又跟打仗有什么关系呢?再说了,谢兰与雾兰的关系,恐怕比奥古斯与诺斯更糟糕吧?而理查德已经十六岁了、是塔拉纳的公爵,他考虑问题的时候何必这样天真? 但想了这么多,肯却说不出口。最后,他有些笨拙地安慰理查德:“你也可以去利文斯通吃鱼的。” “那是因为我是塔拉纳人。”理查德嘟哝了一句,“如果真的打仗的话……那会有很多奥古斯人和诺斯人死掉吧?到那个时候,他们就再也吃不到任何好吃的东西了。” 这个话题终于让两个年轻人选择了沉默。他们望着太阳一点一点落山,却知道自己无法影响两个国家的战事。 “……杜尔米来瓦伦蒂,是想要阻止这场战争吗?” “我不知道。”肯老老实实地回答,“杜尔米有杜尔米的想法。况且,除了凡俗世界的麻烦,神秘侧也有很多麻烦。战争或许也只是其中之一。” 作为杜尔米的朋友,肯时常担心杜尔米是否能应付这么的麻烦。 他们是为了伪书案而踏上这漫长的旅途的。几个月过去,哪怕肯只是在队伍之中安排一下餐食、快活得仿佛在旅游,他也知道这一路上的惊心动魄与跌宕起伏。 如今,又一个月快要过去了。光阴飞逝,时间将要来到今年的最后一个季度。 “……我妈妈说,冬天不适合打仗。”理查德小声说,“所以,在冬天来临之前,诺斯一定会想办法在边境线上找回一点面子。” 现在的情况是奥古斯占了诺斯的一座城。对于诺斯人来说,哪怕他们知道王国忙于解决北部地区的混乱,但他们还是会迫切地希望诺斯快点对奥古斯做出应对——他们甚至希望诺斯今天就发兵! 什么?士兵的损耗?可他们又不用上战场,他们担心什么! 肯不懂这些细致的考量、民众的心态。作为奥古斯人,他也未必希望奥古斯与诺斯开战。他同样小声地回答:“说实话,我怀念法涅斯王朝那时候完全统一的谢兰……” 他们就在傍晚之后的瓦伦蒂街道上散步,并且这样窃窃私语。偶尔有一些瓦伦蒂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在桥上、在步行道上,口中或许与他们谈论着相同的话题、怀有着相似的担忧。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突然列队走了过来。 肯猛地一个哆嗦,差点以为自己的利文斯通背景暴露了——不对啊!他又没有做亏心事,他为什么要害怕。 他立刻挺直了腰杆。 而那队卫兵与肯、理查德擦肩而过,直奔附近的一栋宅邸。附近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惊诧地投来目光。 与此同时,无数的报童抱着刚刚紧急印刷好的报纸,带着新鲜出炉的油墨香气,穿梭在大街小巷,并且宣扬着最新的消息:“王后遇刺身亡!” “什么?!”肯大吃一惊,他连忙喊住一个报童,甚至是加价买下了两份报纸。周围许多人与他一样。 理查德对报纸上的内容没那么大的兴趣,他探头探脑地望着那队卫兵的行动。过了一段时间,卫兵们抓捕了几个人出来,那几人看起来十分迷茫与恐惧,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理查德混在人群之中,大声询问。 瓦伦蒂人心惶惶,更多居民看了过来:王后身亡、卫兵抓人?这两件事情难道有联系吗? 卫兵队长看这里堵了这么多人,同时先前就已经得到了暗示与授意。于是他大声说:“王国卫兵奉命逮捕可疑人士!这几个利文斯通人很可能参与了王后遇刺一案!” 人群顿时一阵哗然。那几个据说是利文斯通的人一瞬间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他们叫骂着说根本不是这样、诺斯王国污蔑他们。但在这个时候,现场众人已经没人在乎他们是否清白无辜了。 不久前边境城市被占领所带来的屈辱与惊怒、北地变故造成的不安与焦躁、如今这惊雷一般的王后身亡的消息——疯狂而混乱的情绪正在这座城市之中蔓延。 无数瓦伦蒂人涌了上去,愤怒冲昏了他们的头脑。他们开始打骂那几个利文斯通人。 此时正是晚饭结束之后的散步时间,许多居民正在街上闲逛,听说城里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又听闻这边的嘈杂声响,也纷纷涌过来看热闹。连王国卫兵也无法阻止他们。 肯眼疾手快,拽了理查德一把。他们两个开始逆着人潮前行。 不久之后,肯发现人潮实在太多,他们动弹不得。而人群内部的推力越来越大,很多人喊着前面人快点走、或者后面别挤了之类的话。于是他干脆拉着理查德跳了河——感谢瓦伦蒂密布的河网。 理查德大惊失色:“我不会游泳啊啊啊——” “我会!”肯大声说,“别担心,河水很浅,而且我们只需要游到河对岸!” 许多人效仿他们,直接跳入了河,这些瓦伦蒂居民当然会游泳。一时间人潮没那么拥挤了,但最前方,也就是卫兵抓人的那个位置,已经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挤着人头。 肯费劲地把理查德拽上了岸,然后看了一眼对岸的人群。 报童的叫卖声仍旧不绝于耳。冰冷的河水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周围人沉默不语,理查德正冻得打哆嗦。肯的心中出现了些微的寒意。 第二天清晨,新鲜出炉的报纸再度更新了消息:那几个可疑的利文斯通人直接被愤怒的瓦伦蒂居民打死了,与此同时,有五名瓦伦蒂居民在踩踏中受伤,另有两人当场身亡。 杜尔米面前摆放着两份报纸:一份是今早的、一份是昨晚肯买下的,后者还皱皱巴巴的,因为浸过水。 他沉默片刻,然后喃喃说:“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但是……” 但是,已经有平民为之付出了生命。 ……王后,遇刺身亡……? 第736章 一句戏言 第736章 一句戏言 安东尼奥·莱顿愤怒地将报纸甩在艾德温·达文波特的面前,压低了声音,难以置信地说:“告诉我这是什么!现在城里人人都认为是奥古斯人刺杀了王后,你让我怎么调查王后的死因与案件的真凶!” “不必发怒。”相比之下,王后的兄长、死者的亲属——这位大名鼎鼎的达文波特公爵,反而显得更加冷静。 他当然是一位典型的冷血政客。从踏出王宫的那一刻开始,死讯带来的悲伤就已经从他的面容之上、从他的心灵之中彻底消弭。他已经开始分析利弊,甚至开始思考那位高高在上的国王是否会清算达文波特家族。 只不过…… “请容许我纠正您的一个想法。”艾德温慢条斯理地、冰冷地说,“这可不是我给报社透露的消息。” 可是除了政务署和达文波特家族,还有谁能向报纸透露王后身亡的消息?! 安东尼奥甚至没有转告自己身后的莱顿家族!这也让他现在陷入了被动,因为家族开始怀疑他对于家族的忠诚了。他还想问家族要钱给政务署的员工们发工资呢! ……不。等等。 安东尼奥突然后退了一步,他的神情变幻莫测:“你没有、我也没有……” 他选择指责艾德温、怀疑艾德温,显然有一个前提:王宫那边不会泄露消息。 这甚至是基于他对于国王的信任!他相信阿方索国王能够控制住王宫的仆从与官员,将消息封锁在王宫内部——不然国王何必让政务署来调查这件事情? 艾德温看着这个政务署署长。老实讲,在他眼里,这还是个年轻人呢,甚至是个晚辈。 他知道家族里有人给政务署写信、甚至是羞辱这位署长及其下属。在诺斯王国,这就是政务署的处境与地位。那封信甚至在艾德温的默许之中。 只不过,现在情况发生了改变。 倘若国王的想法变了、又或者神秘侧真的想要对诺斯王国动手……那么政务署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盟友。 因为政务署不能背叛自己的理念。倘若它背叛了,那它一定会死得更快;而倘若它不曾背叛,那就永远不必担心它背叛任何人——这就是政务署的理念。 于是艾德温说:“在我们那位国王看来,凡俗世界与神秘侧是两码事,泾渭分明的、毫不相干的两码事。你在神秘侧进行调查,而他在凡俗世界争取自己的利益——这有什么冲突的?” 安东尼奥下意识就想反驳。随后他突兀地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艾德温说的其实没错。 而对于政务署来说,事情同样如此:无论如何,政务署都不可能参与奥古斯与诺斯的争端甚至于战争,否则这个组织将更加举步维艰。因此,无论阿方索国王妄图用王后之死夺取什么利益,那都与政务署毫无干系。 安东尼奥盯着艾德温,片刻之后,缓慢地说:“那是你的妹妹。” “……没错。” “那么,关于她的死亡,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署长先生,您这是来查案了?” 安东尼奥冷笑了一声:“除了查案,我什么都不能做,不是吗?国王有国王的打算,您这位大贵族、达文波特家族的族长,也有自己的打算。就连我所在的莱顿家族,也在这场战争面前也迟疑不决。 “因此,我非常高兴地意识到,除了查案,我竟然什么都不用管!就让你们这些大人物去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好了,而我呢,我只需要查案!一场死亡能带来什么、能揭晓什么?我果真期待我们的奥德丽殿下能给我一个答案!” 在这种时候,艾德温反而选择了沉默不语,又或者无话可说。很久以前,他的妹妹曾经问他:是奥德丽嫁给了国王、还是达文波特嫁给了国王? 可是,我亲爱的妹妹,是奥德丽·达文波特嫁给了国王。从今往后,你就是这个王国的女主人了。 “……我当然有怀疑的人选。”艾德温平静地说。 “谁?” “海伦娜·莱顿。”艾德温刻意补充了一句,“你们家的那位。” 安东尼奥怔了一下。 海伦娜·莱顿。这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在安东尼奥还年幼的时候、在二十年前之前的瓦伦蒂,这个名字也曾经名声大噪、成为整座城市的焦点。可是,在二十年之后,这个名字却让人联想起孤僻冷清的阁楼、窃窃私语的讥讽。 海伦娜·莱顿,这是二十年前与奥德丽·达文波特争夺王后宝座、却最终落败的那位小姐。 事后,海伦娜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城内再也没人知道她的去向。不过在那个时候,人们也只是忙着祝贺奥德丽,并不在乎海伦娜究竟去了哪儿。 说实话,安东尼奥也不清楚她的下落。在他成年之后,他更是很少听闻海伦娜这个名字。 安东尼奥在家族中并不受到重视,他的父亲更是与海伦娜那一脉有些不对付。要是海伦娜真的当上了王后,那安东尼奥的处境说不定会更加糟糕——他指不定就要离开瓦伦蒂、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了! 但不论如何,海伦娜也是莱顿家族的一员,安东尼奥下意识皱眉:“你这个怀疑有什么证据吗?” 艾德温却好整以暇地笑了起来:“署长先生,调查是您的工作。只不过,倘若您这样抗拒这个猜测,那我多少有些怀疑您作为政务署署长的公正性了。众人皆知,二十年前,海伦娜·莱顿与奥德丽·达文波特的那场争夺,不是吗?” 安东尼奥承认艾德温说得对,于是他反问:“那海伦娜为什么要在二十年之后选择复仇?” “或许是因为,二十年之后,她终于死了。成为幽灵的海伦娜终于能够进入守卫森严的王宫,在神秘侧给她昔日的仇敌捅刀子——对吧?” ……安东尼奥强忍着没翻白眼:“那她为什么不干脆把国王也杀了?” “说不定是余情未了?”艾德温饶有兴致地猜测着。 安东尼奥:“……” 他真是受够了!达文波特家族是不是都是一群怪胎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过也决定回家族了解一下海伦娜·莱顿的近况。他知道,在这场命案的调查过程之中,海伦娜是一个绝对绕不过去的人物。 除此之外…… 安东尼奥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疑虑。 这是因为,他知道奥尔德斯治世的存在,他甚至知道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会成为波尔普恩的政务署署长。 对于他们这些当上了政务署署长的人来说,他们这辈子——甚至在别的治世的一辈子——都注定要为政务署发光发热了,无非就是在这座城市给政务署干活、还是在那座城市给政务署干活的区别。 【帝皇】的力量穿透了光阴,彻底锚定了他们的灵魂。 而安东尼奥此刻产生的那一丝疑虑,就关于这截然不同的两个治世。 他知道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大概的经历,但那毕竟是另外一个治世的他,而且档案记录的重点在于政务署;他并不拥有那个治世的记忆,因而也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远赴波尔普恩的决定。 但刚刚那一瞬间,在艾德温提出海伦娜·莱顿可能就是凶手的时候,安东尼奥想到,倘若海伦娜成为王后的话,那么与海伦娜不对付的安东尼奥的父亲这一脉,确实可能在瓦伦蒂毫无立足之地。 在这种情况下,安东尼奥选择远赴波尔普恩,也是很有可能的、甚至是合情合理的。 ……也就是说,在奥尔德斯治世,海伦娜·莱顿才是这个王国的女主人?只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却是奥德丽·达文波特赢了? 为什么?治世的更替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安东尼奥心中疑虑重重,但他也维持住了面部表情的冷静。他不动声色地问:“既然你提到了二十年前的往事,那能不能告诉我:当时的达文波特家族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能最终脱颖而出?” 他知道,自己提的这个问题,并不会让这位凡俗贵族联想到神秘侧的什么秘闻。 事实上,安东尼奥很怀疑艾德温对神秘侧究竟了解多少——海伦娜的幽灵?真好笑,这个大名鼎鼎的贵族老爷是将神秘侧当成什么童话故事吗? 艾德温果真迟疑了一下,因为凡俗世界的利益,也因为安东尼奥是莱顿家族的成员。不过事到如今,别说二十年前胜负已分,二十年之后,连胜者都已经死了!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便说:“与街头巷尾的传言差不多。” “……什么?”安东尼奥甚至反应了一下,“……假|币案?” “没错。”艾德温坦率承认,“我们确实借此机会,在达文波特家族名下的银行里,给陛下与陛下的近臣做出了不小的让利,因此才得到了陛下的青睐与认可。” “让利?!”安东尼奥惊疑不定,“你们让的什么利?那是这座城市无数平民百姓的利益!” “哦,所以呢?”艾德温轻轻松松地笑了起来,“署长先生,你应该去怪罪、去指责、去抓捕那些搞出假|币来的佞神信徒,而不是在这儿责怪我。 “我确实可以跟您保证,达文波特家族绝对没有掺和制造假|币的事情,只是在事情发生之后——稍微(他做了一个小小的手势)——从中攫取了一些利益而已。趁势而为罢了,错过了才是可惜。” 安东尼奥冷笑起来。他想到,在曾经的法涅斯王朝,那位奠基者、达文波特家族的先祖,甚至是负责制定王朝的法律条文的人。可是到了现在的诺斯王国,达文波特家族又何尝遵守秩序、尊重法律呢? 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他不过是能够站在政务署的立场上责怪对方罢了。这是因为如今的政务署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确实清白廉洁、刚正不阿,因此当然可以指责达文波特家族的行径。 可是,他本人所在的莱顿家族又如何呢? 安东尼奥对这群贵族——哪怕他也是贵族之中的一员——的道德水准并不抱有期望。他甚至知道,像达文波特家族这样的、没有直接谋害性命的做法……甚至已经是贵族老爷们的道德水准平均线之上的做法了。 他闭了闭眼睛,很快冷静了下来。这是因为他想到了更深层的一些东西:达文波特家族是借助假|币案让奥德丽·达文波特成功当上王后的。 那就意味着,在奥尔德斯治世,假如海伦娜·莱顿才是王后,那么假|币案就绝对没有发生过。 ……难道这和他们那位治世者有关? 可那位治世者不是格拉德人、不是跟利文斯通合作的吗?他的行动怎么会影响到瓦伦蒂?不,等等,这位治世者难道跟图雅信徒有关?! 安东尼奥感到万分怀疑。他如此沉吟、如此思索与为难的模样,甚至让艾德温都觉得莫名其妙了。 “您这是怎么了,署长先生?”艾德温略微困惑地说,“您想到什么线索了?” 安东尼奥深深地看了艾德温一眼。 在凡俗世界,这位贵族或许比他高贵一万倍、比他有钱一万倍;可是,在神秘侧——凡人是如此无知啊。 安东尼奥愿意相信艾德温的说法,达文波特家族没有直接掺和制造假|币的事情。可是,悲哀的是,这仍旧是神秘侧的一部分,而人们未曾逃脱。 连安东尼奥自己也是。在奥尔德斯治世,他远赴波尔普恩、当上了政务署的署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留在瓦伦蒂、当上了政务署的署长。治世与命运、神明与凡人,一切都交织在一起。 “海伦娜·莱顿确实可能有问题。”安东尼奥闭了闭眼睛,不得不面对这个猜测。 “哦?”艾德温挑了挑眉,“我说对了?她的幽灵回来复仇了?否则的话,她如何进入戒备森严的王宫呢?” “不,不对。”安东尼奥摇头,心情甚至是荒谬的,“或许……她只是从神秘侧知晓了真相。” 艾德温终于愣了愣。难道正如他们那位国王所说,奥德丽的死亡是神秘侧作祟?说老实话,最近的进展已经让艾德温相信,就是阿方索国王亲手杀了他自己的妻子。 安东尼奥侧过头,透过窗户、望向这座仍旧人声鼎沸的城市,他喃喃说:“真相就是,我们的命运从来不是世界展示的那样。” ……短暂的沉默过后,艾德温啼笑皆非地说:“您这是打什么哑谜呢?哦,何故如此伤春悲秋呢?况且,我承认我只是一句戏言罢了,毕竟,那‘染血的钟表’已经在瓦伦蒂出现了上百年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海伦娜·莱顿有关。” 安东尼奥用难以捉摸的眼神看了看艾德温,他摇了摇头:“不,您说错了。”但他没有解释,只是起身告辞,“我会去调查海伦娜·莱顿这些年的经历。而您……这些日子,您最好注意安全。” 受命运玩弄之人,其心中的怒火,远未平息。 第737章 王后之死 第737章 王后之死 此时此刻,瓦伦蒂的每一座酒馆都很热闹。 没错,这是白天,但酒馆确实一反常态、十分热闹。好事者闯入城里的每一座酒馆,妄图寻觅答案。黑鸦飞舞着,栖息在酒馆的窗沿——可是,听说黑鸦是追逐死亡而来? 原来城里真的死了人!是那位王后啊,他们的王后。 瓦伦蒂人对他们的王后印象不错,这是因为奥德丽·达文波特漂亮、雍容、贵气,并且乐善好施。达文波特家族的名气不怎么样,但离奇的是,艾德温与奥德丽这对兄妹的个人名声却是不错。 人们便唉声叹气,说达文波特家族最有道德的两个人,如今也死去了一个。照这么说,达文波特家族迟早要完蛋啦! 谈及王后的死,人们便必定谈及奥古斯王国,还有那几个死去的利文斯通人。 理智的人知道这几个利文斯通人未必就是凶手,一切尚未定论;但冲动的人已经拍着桌子说利文斯通人死得好了!而理智的人知道自己不必跟冲动的人对着干。在现在的瓦伦蒂,激情与怒火就是一切。 听说征兵处一夜之间就多了许多报名的人,此前征兵官还担心要怎么凑够人数呢。 谈完这些,人们才哀叹一声,说起了那几个不幸在踩踏中受伤甚至死去的市民。他们说这些人可真不幸,竟然去凑那样的热闹;可他们也说那几个利文斯通人死得好。 不过人们知道,在酒馆里、哪怕在街头巷尾,这样闲谈的前后矛盾也是人之常情。这就是人,有什么值得意外的呢? 他们就说,事到如今,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诺斯王国也肯定是要与奥古斯王国干一架的! 最后的最后,谈完了这一切的“正事”,酒馆的客人们才会双眼放光、用一种更加狂热与虔诚的语气——远比“王后之死”更加热烈——提及那一瓶突然出现在利兹酒馆的、杜安娜的酒。 有幸在那一夜嗅闻、甚至品尝到那杯美酒的人们说,是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将这瓶酒带来的,为了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其余酒客便艳羡他们的幸运,却没几个人在乎那个年轻人的真实身份。就算真的存在有心人妄图收集情报,那也只是为了那瓶酒、而不是为了那双眼眸所象征的意义。 不久之后,情况更是出现了新的变化。或许是因为这些事情都凑到了一块吧,也或许是因为有人只顾着喝酒、压根不关心世上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有不明就里的酒客,以为那瓶酒便名为“王后之死”! “真是个好名字!”烂醉的酒客们高居酒杯,庆贺着死亡与美酒,“糜烂的爱情、猩红的酒液、穷途末路的战争——伙计们,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啊!” 不知道是美酒为死亡增添了光彩,还是死亡为美酒增添了传奇。世上从没这样的道理,可就是这样一桩奇案,让这瓶酒成了无数人心中的珍宝。 多年之后,从瓦伦蒂出航的船只,也将会在森罗海上传扬着名为“王后之死”的烈酒,要用北地最热烈的风雪、世上最血腥的死亡、城里最绝望的爱情来作为原料! 消息传到杜尔米这边的时候,他正准备去调查王后之死,根本没想到“王后之死”如今成了酒的名字。 是肯·林恩疑惑地问他:“杜尔米,你昨天带去酒馆的,是‘王后之死’吗?” “什么?”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王后死在酒馆里吗?” 报纸上提到的消息太少了,大多都是在煽动情绪,他压根没瞧见什么命案的描述!他喋喋不休地抱怨着,然后意识到肯一直沉默。 他们面面相觑。 理查德·克劳顿在旁边捧腹大笑,他笑话他们:“我的天呐,杜尔米,你就是这么查案的吗?” “……什么?”杜尔米简直大惊失色,“他们把那瓶酒命名为‘王后之死’?” 这可是他祖母亲手酿的酒!如今却有了这样一个不祥的名字,这让杜尔米郁闷极了。或许世人皆是如此:美艳的王后死去了,总该有什么用以纪念。那么,一瓶美酒吧。 杜尔米烦心地挥了挥手,反问理查德:“所以,公爵阁下,您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吗?” 理查德一下子不笑了,他懊恼地说:“我昨天晚上衣服湿透了,就这么湿漉漉地回了旅馆,太不体面了!还好大半夜没什么人看见,不然我爸妈肯定会骂我的!” “……还有心情关心这个,看来你没着凉。”杜尔米笑嘻嘻地说,“但是脑子可能坏了。” 说完这句话,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是被【死昼】带坏了。穆尔也喜欢这么说话。 理查德立刻朝着他翻了一个白眼,一点儿也不体面。只能说这位小公爵跟着杜尔米与肯呆久了,本来也不在乎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了。 “伙计们。”最后还是肯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咱们是该做正事了吧。” “是的。”杜尔米正色说,“猎人先生,说说看您收集到了什么情报吧。” “……我就知道跟你们三个小屁孩待一块准没什么好事。”猎人冷笑着说,“你们在旅馆躲清闲,就我出门收集情报——能不能尊敬一下长辈!” “我知道您是生气我没把‘王后之死’分您一口。”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其实我的行李箱里还有一瓶。” “我确实收集到了不少情报。” 猎人先生立刻转口说起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他主要是在街头巷尾、市场与酒馆这样的地方听来的一些消息。除此之外,他也借着力量之便,去城里的不同贵族那边跑了一趟。 其实杜尔米在旅馆也没闲着。他从死亡的层域听来了不少的消息,甚至捕捉到了死者痛苦的哀鸣——这是最让他感到哀伤的事情——然而遗憾的是,死者在死去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所以她也不清楚是谁杀了自己。 综合来看,事情其实已经一目了然了。 王后奥德丽·达文波特在前天深夜死于王宫,当时她的丈夫、国王阿方索·诺斯就与她同床共枕。侍从们看守在宫殿之外,并且声称他们没有看见任何一个身影闯入宫殿。 因此,最直接的可能是,凶手就是国王。假如凶手不是国王,那么事情反而就复杂起来了。 凶手必须使用某种特殊的手段(包括神秘侧手段)进入王宫,并且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制伏王后,与此同时还没有引起浅眠的国王的注意,然后凶手杀死王后,最终还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这听起来有点太麻烦了吧! 如今瓦伦蒂民间便盛传“国王是凶手”的说法。当然,表面上,人们当然是因为“邻国奥古斯的阴谋”而同仇敌忾、气急败坏,势要出兵征讨奥古斯。 但谁都知道,奥古斯王国要是真能在这种情况下杀死王后……呃,那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国王呢? 杀一个王后又能解决什么本质问题?这甚至还挑衅了国王与臣民。除了那些最热血上头的人,其余人压根不相信这是奥古斯动的手。相反,冷静下来之后,人们反而更加相信,一定就是国王杀了王后! 况且,国王与王后一直没有子嗣。如今两人都是四十来岁了,王后生育的可能性也很小了,但是国王却依旧能和更年轻的女人孕育后代——或许,国王是在给自己的地下情人腾位子? 类似的风言风语同样弥漫在瓦伦蒂,甚至也更加深了气氛的热烈程度。 无数人正在思考事情的真相,也为了这一场毫无来由的死亡、那一杯无缘错过的美酒,而感到扼腕叹息。 杜尔米还无数次听闻同一个姓名:海伦娜·莱顿。 这是二十年前错过了王后宝座的女人。一些上了年纪的市民便说,想必是海伦娜为自己失去的东西而前来复仇了。王后只是一个起始,而国王、甚至于达文波特家族,都会是海伦娜复仇的对象。 女巫。他们窃窃私语。海伦娜成为了女巫。 “贵族那边是什么态度?”杜尔米好奇地问,“他们也相信是国王动的手吗?” “有不少贵族是这么相信的。”猎人先生回答,“阿方索·诺斯在诺斯王国的历任国王之中,算是十分英明与威严了。与此同时,人们也相信他是个冷酷绝情、不择手段的人。” “哦?他做过什么事?” “二十年前的假币案,他从中掠夺了一部分利益,然后赞助了私掠船队,去森罗海上对付奥古斯的船只,抢了不少货物与生意。”猎人先生似乎对此知之甚详,“此外,他也在国内大力发展经济,修缮道路、开辟水路……” 猎人一一细数了阿方索国王做过的事情,甚至还提及这位国王不近美色。虽然贵族之间地下情人的事情并不鲜见,但人们还真没听说国王有什么情人。 “没有情人?”肯也忍不住问,“但是我看城里人都觉得……” “正是因为没有,所以人们才怀疑他有。不过那些贵族奢靡惯了,甚至以情人的数量为傲,所以……”猎人先生突然想起来现场这三个都是年轻人,于是他稍微收敛了用词,“说到底,人们也只是怀疑罢了。” 这些线索就是他们目前拥有的信息了。听起来,在凡俗世界,唯一可供怀疑的对象,甚至是众人公认的嫌疑人,就是那位国王阿方索。至于海伦娜·莱顿,这更像是牵强附会的传言。 但是在神秘侧,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一位王后的死、二十年前的假币案、变更的治世、不久前陨落的神明、帝皇之路的力量、蓄势待发的战争…… 杜尔米总觉得,凡俗世界的这些风言风语遗漏了一些东西。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恰恰是因为遗漏与空白,他才能确定,那些庇佑着凡人的组织们,确实发挥了自己的作用、并且已经竭尽所能。 而与此同时,对于那些有心人来说,这样的空白也给了他们最好的暗示——这甚至可能是一个陷阱,但有心人自然会上钩。 “我要去一趟政务署,了解一下案情。”杜尔米想到自己从风中听闻的消息,于是他笑了笑,相当潇洒地说,“顺便给他们带去一张支票。” 第738章 两个昼夜 第738章 两个昼夜 此时的安东尼奥·莱顿正在家族之中。 之所以不说他回家,是因为他这次回来是为了查案。他带了政务署的员工,板着脸,一上来就大手一挥,要求他伯父、同时也是现任莱顿家族族长休伯特·莱顿坦白从宽。 ……说实话,他还打算跟家族要点赞助、给政务署员工发工资的,这种态度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安东尼奥心里发虚,但没有被其他员工发现。他手里有国王专门开具的委托证明,让他可以在王国之内便宜行事、调查命案。 休伯特只是稍微意外了一下,然后就请安东尼奥去了书房。政务署员工在调查其余的莱顿家族成员。 到了书房,他们就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安东尼奥直接便问:“伯父,海伦娜姑姑现在怎么样了?有不少人都在怀疑她。” 莱顿家族人丁兴旺,上一代兄弟姐妹有十几人,比如安东尼奥的父亲与眼前这位休伯特,其实也只是堂兄弟而已。但海伦娜与休伯特却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兄妹。 二十年前的往事让海伦娜很少在外露面,在安东尼奥的记忆之中,他只有年幼的时候在家族宴会上见过这位姑姑,当时她身上有一种忧郁淡漠的感觉。近几年,安东尼奥就再也没有听闻过她的消息。 休伯特冷笑了一声:“你直接说吧,是不是达文波特家族的那个家伙这么说的?” 安东尼奥沉默,表示默认。 “……海伦娜不在瓦伦蒂。不,她甚至不在诺斯王国。”休伯特面无表情地说,“二十年前的事情发生之后,她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好。你应该也听过家族内部,甚至城里的一些传闻,人们都指责她,甚至羞辱她。 “大概十年之前,我劝她去城郊休养,不问世事。那之后她的状态慢慢好转。五年之前,她留了一封信,说自己打算去谢兰其他地方看看,甚至打算去一趟雾兰。我为她感到欣慰,因此也赞同了她的想法。” “什么?”安东尼奥吃了一惊。 休伯特继续说:“自此之后,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或许在奥古斯王国,或许在克里斯琴,或许在雾兰。此前,她每隔几个月会给我写一封信,提及她过去一段时间的经历。 “但是,我已经一年多没有收到她的信件了。我倾向于认为她去了雾兰,只有雾兰才会如此断绝通信。因此,我绝不认可海伦娜对王后动手的说法。” 安东尼奥欲言又止,最后沉默。 他想到,莱顿家族似乎与雾兰有着些许不解之缘。不管是海伦娜·莱顿还是安东尼奥·莱顿,他们都会在某个时刻、某个治世,乃至于某种命运的推动之下,选择前往那遥远的未知大陆。 这或许是波尔普恩家族的血脉给他们带来的影响吧。 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受时任诺斯国王的器重,扬帆远航、历经艰辛,最终抵达曾经的多克希尔、如今的波尔普恩。此后,波尔普恩船长的血脉亲族便陆陆续续去了雾兰,在新大陆寻觅机遇。 只不过,仍有一些波尔普恩家族的成员,选择了留在诺斯王国。这其中有的是不愿冒险的,有的是已经嫁做人妇的。 莱顿家族当时的一位先祖,在意识到国王对于波尔普恩船长、以及航海事业的看重之后,便主动与波尔普恩家族联姻,娶了波尔普恩家族的一位女性成员。 后来这条血脉也一直在莱顿家族内部传承着,虽说跟波尔普恩的关系已经不大,但似乎暗中影响着莱顿家族的命运。 事实上,安东尼奥认为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选择前往波尔普恩,就是因为他的血脉也曾见证过波尔普恩的辉煌。波尔普恩正遥遥地呼唤着他。 这是新的时代、新的治世给他们所有人带来的改变。 不仅仅是二十年前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当然也包括了三百年前的奥尔德斯治世。甚至可以说,奥尔德斯治世、乃至于永世雾墙的坍塌,才真正决定了如今人们的命运。 阿尔弗雷德治世不过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基础之上修修补补罢了。新的治世永远也无法逃离旧的治世的轮廓。 “……我很抱歉,伯父。”安东尼奥同样面无表情地说,“倘若海伦娜姑姑去了雾兰,那么我反而更加怀疑她的——位于神秘侧的——嫌疑。” 休伯特也吃了一惊,他看着安东尼奥,知晓自己的这个小辈如今已经是瓦伦蒂神秘侧首屈一指的人物——政务署署长!这绝对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头衔。因此休伯特也愿意思考安东尼奥给出的暗示。 很快,他就意识到问题不对:刚刚他已经暗示了,海伦娜乐意离开瓦伦蒂、去世界各地散心,就是已经放下了二十年前的恩恩怨怨。既然如此,她怎么会在接触神秘侧之后重又反悔、要来复仇了呢? 海伦娜去往雾兰、在雾兰接触到神秘侧力量、返回瓦伦蒂行凶,这听起来顺理成章,可前提是——她得有动机啊! “……海伦娜,她、曾经是……不,真相是……” “真相是,海伦娜·莱顿理应是诺斯王国的王后。”来之前,安东尼奥已经去政务署翻阅了旧档案,并且确认了这一点,“只不过,在新的治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休伯特已经明白了。一瞬间,这位莱顿家族的族长甚至感到自己的指尖都在颤抖。 新的治世、新的治世! 如果达文波特家族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击败了莱顿家族——不,哪怕没那么堂堂正正,哪怕是凡俗世界常见的阴险狡诈的手段!——那么休伯特也不会这样惊怒。 可是,新的治世?神秘侧?莱顿家族的失败、海伦娜的失败,究竟是…… “我可能要纠正您的一个误区。”安东尼奥又补充说,“达文波特家族很有可能并未干涉治世的变更,只不过治世的变更带来了新的故事,让达文波特有了可趁之机。” “……假|币案?”休伯特一瞬间联想起二十年前的往事。城里有不少人猜测达文波特家族与假|币案有关。 安东尼奥没有认可,但是他也没有否认。他转而问:“所以,伯父,我这次来是为了询问您,以您对于海伦娜姑姑的了解——如果她知道了真相,那么她会选择复仇吗?” 休伯特失神片刻,最后他缓慢地说:“海伦娜……会。” 海伦娜·莱顿是贵族小姐之中的模范,她端庄、正直,严格约束自己也严格管束仆人,同时也心高气傲。她在很年幼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机会成为王后,从此便向着这个目标不断努力。 事实上,有时候休伯特觉得他们那位国王,与海伦娜有些相似。他们身上都有一种惊人的酷烈,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而不惜牺牲任何人,包括他们自己。 二十年前的那场失败并未摧毁海伦娜,休伯特甚至觉得海伦娜压根也不爱国王,她在乎的是国王的妻子的位置;而情感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而家族在失败之后的指责、城里的风言风语和羞辱、女伴之间的嬉笑和讥讽,这些才是真正让海伦娜崩溃的东西。 以休伯特对于海伦娜的了解,海伦娜恐怕更乐意承认自己输给了奥德丽·达文波特——那个见色起意的国王就是喜欢奥德丽这样美艳柔弱的女人,有什么办法!——而不是输给了…… 命运。 治世的变更。 ……海伦娜·莱顿可以不是诺斯王国的王后,她当然也从来不觉得自己百分百能够得到那份权势。可她成为却又错过、得到却又遗失。她的故事与她的命运是受人摆弄之物,而对方甚至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份摆弄! 对于凡人来说,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甚至是无意识的——践踏,就是如此残酷。 休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我最后收到海伦娜的信件,到如今,差不多有两年的时间,海伦娜不知所踪。”他看向安东尼奥,“你真的认为,两年的时间足以让海伦娜成为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吗?” 安东尼奥却不自觉笑了起来:“伯父,不需要两年。当人们接触神秘侧,两个昼夜就足以让他们成为疯子。” 休伯特骤然失语。他像是苍老了几岁,一瞬间甚至产生了近似于索然无味的麻木——倘若神秘侧可以肆意玩弄人们的命运,那人类究竟是在挣扎什么呢? 突然有人敲门。是安东尼奥的那位助理。 安东尼奥一下子皱起眉,他与休伯特谈话之前,就已经嘱咐过下属,不要来打扰他。 王后之死是如今瓦伦蒂城里最大的话题,连那群神秘侧疯子都突然安分了下来,似乎也是在好奇地等待真相。政务署因而得以全力调查这场命运——安东尼奥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他猜测助理是有什么急事找他,或许是案子又出现了什么新的线索?他猜测着,因而跟休伯特道了声歉,起身去开了门。门外,助理的表情也确实有些焦急。 助理小声但快速地说:“有个绿眼睛的年轻人来政务署拜访您,我想您应该尽快去一趟。” “什么?”安东尼奥略有意外,他烦躁地说,“我正忙着呢,让他晚点再来!” 助理镇定地补充了一句:“他带来了一张支票。” 安东尼奥:“……” 他一瞬间定住了,然后缓缓地转过头,盯着助理。 助理被他看得有些头皮发麻,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问:“署长……?” “重要的事情要放在最前面说,不明白吗?”安东尼奥斥责了一句,但语气不重,“你怎能如此怠慢我们的贵客!” 助理:“……” 他们这位出身富贵、生活优渥的署长,最终还是被政务署窘迫的财政状况逼成了这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唉。 而且,署长到底有没有明白他的暗示啊!重点是那张支票吗?重点是绿眼睛、绿眼睛!现在的神秘侧,还有谁能跟绿眼睛联系在一起? 署长,那是【白日梦】先生啊!! 第739章 小打小闹 第739章 小打小闹 杜尔米正在参观瓦伦蒂的政务署,在一位战战兢兢的政务署员工的陪同之下。 他倒是很想潇洒又帅气地将支票拍在政务署署长的面前,特别是在他听闻这位署长先生也算是个熟人之后。可惜署长不在,他只能先听这名员工讲讲政务署,还有政务署最近正在调查的案子。 他不想考虑为什么他自我介绍为侦探之后,政务署就乐意将这些调查细节都告诉他…… 哈哈,一定是因为他带了一张支票、成了政务署的赞助人,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对方猜出来他是【白日梦】先生了吧! 这可是白天!政务署怎么可能猜得到呢? “……‘染血的钟表’?”杜尔米突然语气古怪地问,“这是什么?” “血钟是城里流传了一百多年的传说。”这名员工显然对政务署档案与城里的传说故事如数家珍,“每隔一段时间,城里就会有贵族无故暴毙身亡,并且身边会出现一枚染血的怀表。这次的王后之死,也有人认为是血钟所为。” 杜尔米:“……” 这是尼古拉斯·福开森干的啊! 这位北地变故的始作俑者,因为自己年轻时在瓦伦蒂受了冷眼、遇到了一些变故,也因为这些贵族实在可恨,所以在成为维赛德斯的城主之后,他时不时就会派人去瓦伦蒂刺杀政要名人,有时候甚至会自己亲自动手。 杜尔米疑心,所谓的“染血的钟表”,应该就是福开森亲自动手的时候留下来的标记。 这血腥的传说在瓦伦蒂城内流传了百余年,但没人知道是福开森干的——是啊,福开森好歹也是【时历】的使徒! 杜尔米一时间有些无语。不过他确定王后的死亡不是福开森做的,毕竟在王后出事的时候,福开森已经被监禁了起来。福开森将在北地接受审判,到时候一切罪状都将公之于众,诺斯王国这边应该也会得知消息。 冤有头债有主……呃,倘若瓦伦蒂的这些贵族乐意去北地讨个公道的话。 杜尔米讪笑两声,立刻转移了话题:“但我发现城里更多人在怀疑阿方索国王,以及海伦娜·莱顿?” “因为血钟最近一次动手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凶手起码已经销声匿迹二十年了,所以许多人都不记得了。”员工回答,“但很多人还记得王后之争。” ……这是因为治世的变更也让福开森决定正式开启自己的计划。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治世的变更,福开森才有了可趁之机。这种时候,他当然顾不上瓦伦蒂这边小打小闹的报复了。 杜尔米突然有些感慨,或许是因为他一直都在奥古斯王国,所以更多关注二十年前的迁都所带来的种种改变。可是,在遥远的北方国度,治世的变更同样带来了复杂的、甚至更加离奇的影响。 个人的命运与时代的变迁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杜尔米当然听说过,但他没想到这句话是通过这种方式实现的! 在员工的陪同下,杜尔米参观了政务署的办公区域、档案馆(能对外公开的那部分),甚至去了一趟关押室。那是穷凶极恶的神秘侧人士的临时关押地,杜尔米刚一听说这地方,就立刻好奇地问自己能不能去看看。 这名员工十分想拒绝杜尔米,可他瞧着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最后鬼使神差地同意了。为此,他在心中向神明——随便什么神明吧——祈求,只希望那群该死的罪犯们别惹恼了这位【白日梦】先生。 什么?他当然是指望那群罪犯别闹事,难不成他还觉得这个来给政务署送钱的好心人会闹事吗? 而且,没错,他当然知道这就是【白日梦】先生。瞧瞧那双绿眼睛! 最关键的是,就算这不是【白日梦】先生,对方带了一张支票过来,政务署不还是得感恩戴德吗?因此,他情愿相信这就是【白日梦】先生——没有任何一位神秘侧人士会拥有这般好心! 关押室有着一条长长的、黑漆漆的走廊。杜尔米不自觉想起了白橡木号穿过中轴的时候,他去给疯了的水手们送饭,也得穿过一条类似的、漆黑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那一瞬,杜尔米还以为自己将要看见时钟先生的尸体了。 可随后他想起来劳伦特·霍索恩已经返回利文斯通,而现在是白天。【白日梦】先生的抵达尚且需要一些时间。 “其实我不是【白日梦】先生。”杜尔米突然笑着说了一句,“至少现在不是。” 说完,他也没去看那名政务署员工的表情——他猜测是惊疑不定并且莫名其妙的——直接就伸手推开了关押室的门。门当然是上锁了的,可【梦钥】的力量为他提供了一把钥匙。 只不过,用神明的力量开这样一扇门?那些罪犯们理应感到荣幸与惶恐。 关押室里意外的灯火通明、光线刺目宛如白昼,但室内没有窗户。杜尔米怀疑这是为了让囚犯们难以区分昼夜,也让他们难以去往【乡】。 不过,杜尔米有些难以想象,政务署这样一个小小的建筑竟然能容纳如此庞大的关押场所,这里头起码有一百多人!又或者,是他们请了【塔】的魔法师,为这里扩张空间。 在杜尔米的影子顺着光线蜿蜒到囚笼的金属架子上的时候,关押室里的一切窃窃私语就消失了。 那名政务署员工流露出恐惧。这是合情合理的,这些聚集在一块的、毫无疑问已经犯下罪恶的神秘侧人士,当然会让人感到畏惧与不安。他们闪烁的目光停留在最深暗的角落,对人世虎视眈眈。 但杜尔米并不畏惧。考虑到这名普普通通的员工可能会害怕,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并且体贴地关了门。 那名员工大惊失色,连忙敲门,让他离开关押室。但杜尔米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别担心。”他语气轻快地说,“我只是想跟这儿的囚犯们聊聊天。” 来之前,员工已经跟杜尔米介绍过了,这里关押的囚犯基本都是已经确定罪名的,等待审判或者等着送入牢房的。 只不过最近瓦伦蒂发生了王后身亡的大事,再之前政务署的员工们又忙于调查和抓捕,所以关押室里的罪犯反而受到了忽略,堆得越来越多。也或许是因为关押室本来也像是一个牢房了,把犯人们关在这儿也不错。 杜尔米能从空气中嗅到那种穷凶极恶的气息。他觉得这个魔法师手里应该握着数十人的性命,那个木偶大师应该亲手拆解过许多人的肢体;而那个记录者呢,他剥夺了他人的光阴,移花接木、让自己苟延残喘地度过又一个冬天。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任何一位神秘侧人士的罪恶都不会让他感到惊讶了。有朝一日,他也能成为见多识广的脑子先生吗? “但我可不是为了你们的罪恶而来的。”杜尔米背着手,笑吟吟地走过他们的牢房,“政务署会审判你们的罪恶,而我不会。因为【白日梦】的层域将拒绝你们——从此往后,你们再也不会迎来任何一场美梦了。” 他的鞋跟与关押室冰冷的地砖碰撞,带来一阵稳定的、清脆的响声。他突发奇想,以为人的头盖骨落地,说不定也是这样的脆响。他见过的,不是吗? 【白日梦】先生并不是审判官。人们在面对自己的白日梦的时候,往往会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愚者祈求智慧、智者祈求知识,生者祈求幸运、亡者祈求生命。贫穷者祈求财富、富有者祈求寿数,地位低下者祈求高贵、高高在上者祈求永恒。弱小者祈求力量,强大者祈求强大。 人们会在镜中看见自己,人们会在白日梦中看见自己的欲望。 因此,他们的审判官,永远是他们自己。 “而我是为了您而来的。”杜尔米停在一间囚室之前,里头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先生,听说您是【虚无边境】的成员?” 杜尔米是从风中的呓语之中,听闻了此人的存在。刚刚政务署员工介绍过去的一些案子的时候,也提及了此人犯下的事情。他名为亨德森,这是姓还是名已经没人知道了,反正所有人都喊他亨德森。 据说亨德森曾经是一个小商人,家庭美满、事业有成。但是二十年前的假币案摧毁了他的人生,从此之后,他就开始谋求报复这个世界。 他加入了【虚无边境】,耗费了十多年的时间,妄图在瓦伦蒂城内建造一个孔洞——人们会在这里步入虚幻的梦境,但永远无法走出来,等同死亡。 结果?结果是他建造的这个东西炸了,把他自己炸得半死不活,顺带着杀了附近的七户人家。 此事确凿无疑,但政务署一时半会没有时间去深入调查。比如说谁在幕后给亨德森提供了知识与质料?亨德森为什么能接触到【虚无边境】的成员? 因此,政务署只是将亨德森关押在这里,等有空的时候再来继续调查。不过亨德森要是就这么死了,政务署估计也就结案不管了。 况且…… 杜尔米站在那儿,没有得到亨德森的回应,也并不意外。相反,他抬眸,将目光定格在牢房的另外一块地方。 他故作惊讶地说:“哎呀,先生,您又是从哪儿来的呀?” 他伸出手,将那个无形的身影拽出来——就像是从一堆叠得厚厚的衣服里头抽出一条丝巾,他不能让衣服堆倒下来,也不能将丝巾扯坏。这可真是让他有些头大了呢。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干脆利落地将那个家伙从晦暗的、冰冷的空气之中扯了出来。那是层域与层域之间的缝隙,是【虚无边境】的成员们绝佳的藏身之地。 他嘀咕着说:“我好像不是第一次这么对付一位【虚无边境】的成员了。” 那人踉跄地倒在地上,愤怒地抬起头,一瞬间想质问这个不速之客为什么要来坏他的好事。可随后,他望见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那个英俊的笑吟吟的年轻人。愤怒变成了恐惧。 在幽绿色的光辉遮蔽了太阳的光辉之后——哪怕只是一瞬——神秘侧的许多人都对【白日梦】先生感到了更深的恐惧。他们可不是【太阳】的信徒,不在乎【白日梦】先生是否渎神;可他们在乎【白日梦】先生那份渎神的力量。 “你是来灭口的,对吗?”杜尔米板起脸,“你不知道现在政务署是我罩着的吗?” 偏偏在杜尔米拜访政务署的时候来灭口,【虚无边境】还真是不给【白日梦】先生任何面子啊!真可恶。 “无论你小子打算做什么……”猎人先生突然说,他的声音回荡在关押室昏暗的灯光之中,“那个署长快到了。所以速战速决。” 杜尔米乖乖点点头,然后煞有介事地摸摸胸口,对那个【虚无边境】的成员说:“哎呀,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您喊我‘你小子’呢,真是误会您了。” 那个杀手——大概是【虚无边境】的杀手吧——硬是从恐惧之中挤出了一丝无语。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呢? 杜尔米便问:“【虚无边境】为什么要唤醒沉眠的【梦钥】?” 一瞬间,整个关押室都陷入了寂静,甚至不仅仅是面前这两个【虚无边境】的成员,还有其余关押在此地的囚犯。 那些神秘侧的罪犯们惊恐地想:【梦钥】在沉眠?【虚无边境】妄图唤醒沉眠的神明?天哪,这是他们能听的事吗? 【白日梦】先生如此口无遮拦,是因为祂足够强大,当然不害怕。可他们呢?他们这些小喽啰听了这话,说不定【虚无边境】、【乡】,乃至于【塔】——马上都要来灭他们的口了! 该死的政务署为什么不早点把他们送进监牢!他们宁愿去坐牢! 第740章 宾至如归 第740章 宾至如归 这位【虚无边境】的杀手,自我介绍为科芬。 这一听就是一个假名,甚至听起来更像是女性的名字。不过这不重要。科芬知道自己将会死在这里,他甚至是为了死得更痛快些,所以才乐意交代这些事情。 ……不、不!是那个【白日梦】先生,用冰凉的坚硬的爪子,从他鲜血淋漓的喉咙里掏出了这些话! 科芬是【梦钥】的信徒——好吧,他其实并不信奉【梦钥】,他只是得到了这份力量,所以也乐意承认自己是一位信徒。能够得到力量,为什么不承认呢?他为【虚无边境】做事,主要是干些脏活儿,杀杀人什么的。 “只是杀人?”那位【白日梦】先生问。 周围的囚犯们紧张地看着这名巨面者。可他们不明白,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凡人!可他确实拥有着从无形的虚空寻觅【虚无边境】的能力。 难道是【白日梦】先生做了一场白日梦——梦中的他竟是一个凡人?这个凡人只是梦中的他! 而他们也不过是他的一场白日梦;整个世界也不过是他的一场白日梦。 “只是杀人。”科芬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干涉别的事情。我很清楚,知道太多……会死。” 哎呀,伙计们,连神秘侧的杀手都知道让自己保持无知! 杜尔米忍不住皱了皱眉。他心里想,之前他在格拉德遇到的那个【虚无边境】的成员似乎也是这样,并不清楚组织内部真正核心的事务。 当时他就认为这些组织存在着类似于“森罗协会与【墟】”或者“雾兰神殿的世俗事务与神圣事务”这样的架构,仿佛是某种“世界的两端”的印证。不过现在看来,也很有可能是因为其真正核心的那部分成员——都属于教团。 秘密结社在整个人类社会的历史上都并不罕见,很多人怀疑一些重大的历史事件都跟某个秘密小团体有关。 只不过,在谢兰,教团却更多在神秘侧彰显了自己的存在感。而神秘侧的人们往往是讳莫如深的。这就导致了,很多强大的甚至古老的神秘侧人士都不曾知晓教团的存在。 杜尔米目前接触过的,知晓教团存在的人、呃、生灵,其实也并不多。 那常正的七神、雾兰神殿的先知、最初之人及其后代(必须得是始终接触神秘侧的那一批),还有本杰明·诺普这样古老的巨面者——仅有这些生灵知晓教团的存在与历史,以及教团暗中影响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举动。 说不定连治世者都不曾知晓教团的存在。杜尔米暗想。寻常的微面者就更不可能发觉端倪了。 而对于科芬这样的小角色来说,【虚无边境】的高层成员,本来就是他不太可能接触到的大人物。既然如此,那是教团成员还是【虚无边境】的高层,又有什么区别?反正他只需要听从吩咐、等着发钱就好了。 ……科芬只是一把刀子,就像是【墟】的大人物派来谋杀杜尔米一家的那两个杀手一样。 “所以你不知道【梦钥】为什么会沉眠,你也不知道【虚无边境】为什么妄图唤醒【梦钥】。”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你从不试图掀开帷幕。” 而杜尔米——杜尔米不太一样。杜尔米一直不死心地妄图掀开帷幕。 科芬沉默。他反而挺想问问这位【白日梦】先生:在您眼中,难道人人都对真相与秘密趋之若鹜吗?在此之前,科芬甚至懒得思考那位神、即便他是从那位神的手中收获了行走于梦境的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亨德森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势,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杜尔米怀疑他可能是受到了某种灵魂的暗伤。 “我知道……”亨德森沙哑地、艰难地说,“他们是为了——” 杜尔米突然怔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一种潜藏的力量爆发了出来,就像是一瓶跌在地上的、炸开的黑色墨水。亨德森本就伤重的灵魂受到了更深的污染与扭曲。 “杀死人类的心脏!” 亨德森高声呐喊着,仿佛是为了宣泄过往二十年的痛楚与怨恨。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猛地震颤了一瞬,随后眼睛一翻,整个人倒了下去。他失去了声息。 “……心脏?”杜尔米喃喃说。 在死寂的沉默之中,科芬突然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先生,您看,这可不是我杀的啊……” 杜尔米差点笑了出来,他看了科芬一眼,挥了挥手,懒得理会这位【虚无边境】的成员了。交给政务署处理吧。他如此轻松地想。 而后,他转过身,好整以暇地问:“这儿有魔法师吗?我想跟您请教一个问题。” 囚犯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颤颤巍巍地说:“我、我就是……”这是个看起来还挺年轻的男人,可惜在神秘侧误入歧途,“您想问什么?” 他们似乎以为是【白日梦】先生杀了那个亨德森。杜尔米暗想。但其实是亨德森触动某种禁忌。那应该是教团成员为了确保他不泄密而做出的保险措施。 不过,亨德森原本也活不了多久了。在他自作自受的那次爆炸事件中,他的灵魂就已经受了重伤。 杜尔米可能思考了一秒吧,为什么亨德森宁愿赴死也要将这个秘密说出口。可他随后就不愿深思这个问题。 不必窥探一个神秘侧疯子的思考方式,真正的亨德森已经死在了他加入【虚无边境】之前;而如今的神秘侧的亨德森,或许他只是好心、或许他只是不想让【虚无边境】如愿以偿、也或许他只是想在死前过把瘾。 吐露真相不需要理由,隐瞒真相才需要借口。 杜尔米便问那位魔法师:“人类的心脏,有什么特殊的神秘学意义吗?” 真见鬼,事到如今,他还是得向脑子先生请教神秘学知识。 那位魔法师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才会出现在这儿,但他的见闻学识姑且还是对得起这个名头。他想也不想地回答:“这个问题关系到神秘学的一个争论:人类的灵魂究竟是何种形态?处于何种位置?” “位置?”杜尔米能理解形态,但是位置是什么意思? “通常来说,魔法师们认为人类的灵魂可能就是人类自己的模样,譬如那些幽灵与鬼魂。但是显然,这都是人死后才会出现的特征。活着的时候,人就是人。 “所以,也有一派学说认为,人类的灵魂可能并没有躯壳那样庞大,更有可能是渺小的一个核心,就好像层域与界碑那样。灵魂就是人的锚点。” 杜尔米明白地点点头,他便信心满满地说:“那么,位置的问题,显然就跟‘核心’有关了吧?” 如果灵魂就是躯壳的模样,那么灵魂只需要嵌入身体就可以了,想来应该是严丝合缝的。但如果是渺小的如同果核一样的存在,那就会保存在身体之中的某一个特定的位置吧? 比如说…… “心脏。”魔法师说,“还有大脑。” “啊?”杜尔米怔了一下,“等等,为什么有两个位置?” 那名魔法师古怪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不过神秘侧关于【白日梦】先生有种种传闻,稀奇古怪的、莫名其妙的,所以人们绝不会因为【白日梦】先生的无知而感到意外……对吧? “因为这是一个尚无定论的问题。”哪怕是一名罪犯,这位魔法师在谈到神秘学的时候,也依旧会使用那种笃定的、甚至近乎于傲慢的口吻,“一些人认为灵魂位于心脏,一些人相信灵魂位于大脑,还有一些人举棋不定。” 认可心脏的,是因为心脏支撑了人类绝大部分的生理功能;认可大脑的,是因为大脑负责人类的思维活动。 前者决定了人确实是活着的,后者决定了人之所以为人。 魔法师又补充说:“不过大部分人还是更认可心脏这个说法,因为人类的思考也建立在人类活着的基础之上。人要是死了,那么一切就都只是空谈。 “甚至有一些魔法师认可这样一个观点:关于心脏与大脑的神秘学意义的争辩,本身就是一个诡辩,只是为了用大脑给心脏打掩护罢了。心脏当然是最为重要的,而大脑不过是锦上添花。” 这名魔法师如此高谈阔论、侃侃而谈,有多少是因为他畏惧【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又有多少是因为他本来就怀有着对于神秘学死不悔改的追求与向往呢? 只不过,刚刚亨德森所说的意思是……【虚无边境】唤醒【梦钥】,是想要杀死人类的心脏? 心脏在这里指代灵魂的话,难道是说【梦钥】是人类的灵魂?这倒是杜尔米之前就产生过的猜测,毕竟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链接在一块,或许梦境之死就是人类灵魂的诞生。 恐怕是为了规避【虚无边境】内部对于此事的禁忌与封锁,亨德森才会用“心脏”来指代灵魂,那为他争取了一秒钟的时间。 但是,唤醒【梦钥】就等于杀死人类的灵魂?为什么?是因为【梦钥】醒来就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匪夷所思的灾难吗?可是,【虚无边境】是怎么知道的? 杜尔米可不认为【虚无边境】如此费尽周折,只是想杀死特定的某个人的灵魂。那一定是指整体意义上的人类。 亨德森给出的答案非但没有解答杜尔米的困惑,反而还加深了他对于【梦钥】沉眠一事的好奇。 莱拉女士曾经说过,是在雾兰诞生之后,【梦钥】才选择沉眠的。此时此刻,神战都已经结束了、甚至法涅斯王朝都已经覆灭了,【梦钥】为什么会突然选择沉眠?这跟【海镜】倒映谢兰、创造雾兰有关吗? 可是,雾兰的诞生怎么会跟人类的灵魂有关? 这还跟另外一些事情扯上了关系:森之神殿弗尼瓦尔守望着雾兰的雪山与圣树——他们看守着灵魂之乡!对了,【死昼】竟然也在雾兰! 雾兰与灵魂的关系似乎早有暗示。雾兰先知们所聆听的世界的呓语,虽说是亡者的呓语,但也是无数灵魂的呓语。 但雾兰不就是镜中谢兰吗?杜尔米费解地想。雾兰跟灵魂的关联是怎么产生的? ……突然有人敲门。 杜尔米回过神,望过去。是政务署的署长来了。 他突然有些啼笑皆非,因为他似乎反客为主了,竟要那位署长先生来关押室找他。 杜尔米走过去开了门,并且走了出去。他将囚徒们的窃窃私语再度关进了关押室,但很快,这扇门又会再度打开——为了收尸,为了收拾残局。 那名政务署的员工目睹了【白日梦】先生在关押室的全部行动,还听闻了那些秘密,此刻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升职加薪了,但也可能要死于非命了。 “下午好,署长先生。”杜尔米笑着跟安东尼奥·莱顿打了一声招呼,“但愿我在关押室的问话没有给您带来麻烦。” 安东尼奥讪讪一笑。他过来的时候确实是怒气冲冲的,因为从没听说外来的客人能进入关押室的——去干什么?探监吗?认真的? 可他一瞧见那双幽绿色的——这颜色已经让最近所有的神秘侧人士全都讳莫如深了,甚至有人瞧见绿色就会下意识颤抖一下——眼睛,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他诚恳地说:“【白日梦】先生,您说的什么话!您绝不会给政务署带来麻烦,恰恰相反,政务署绝对会让您宾至如归!” 杜尔米:“……” 呃,这位政务署署长……是头一个让他觉得政务署也可以跟森罗协会一较高下的!他一定能与鱼头人先生奉为知己! 不过此刻杜尔米还是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他有些好奇地问:“署长先生,您怎么能确定我就是【白日梦】先生呢?”他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万一我不是呢?” 安东尼奥觉得……安东尼奥觉得,就凭这句话,他也敢肯定这就是【白日梦】先生!除了【白日梦】先生,谁还会说这种话、开这种玩笑啊? 但安东尼奥转念一想,还是换了一种回答方式:“这是因为政务署也记录了您当时在波尔普恩的壮举,而我当时正是波尔普恩的署长——因此,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您说对吗?” 一旁的政务署员工表情巨变,感觉自己今天大概是不能活着踏出政务署了。这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竟然撞见他们敬爱的署长先生用这种生硬的方式跟人攀关系! 杜尔米忍俊不禁,他挥了挥手:“好啦好啦,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很久以前吗?安东尼奥琢磨着。那不就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吗?巨面者的时间观念果然是个谜。 杜尔米瞧见那位政务署员工的生动表情,于是想起来自己前往政务署的最初目的:“对了,这张支票。” 他将支票递给安东尼奥,但体贴地没有提及政务署窘迫的财政状况。他只是说:“正巧路过了瓦伦蒂,想起来我还是政务署的编外员工呢。”他朝着安东尼奥眨了眨眼睛,“这下可以升格为赞助人了吗?” 安东尼奥十分感动,那几乎是羞惭的、带着愧疚的感动。 在感动之余,他更是坚信自己在那场署长会议上的投票绝对没有错:【白日梦】先生不仅仅能够抗衡巨面者,更能够、甚至乐意关照微面者,这才是【白日梦】先生最值得追随的地方! 他双手接过了支票,为那上面的数字感到一瞬间的吃惊。他快速地计算了一下,确信这笔数字足够支撑政务署三个月的日常运转和员工薪资。他没把自己的工资算进去。 当然,【白日梦】先生不可能一直这样直接给钱。但这张支票能让政务署渡过眼下的难关,就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了。 “万分感谢,【白日梦】先生。”安东尼奥诚恳地说,“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政务署——至少瓦伦蒂的政务署,永远是您不可动摇的盟友。”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点头,心想,这可比之前的奉承真心多了。他这算不算是给遮兰找了个可靠的盟友?哎呀,他可以去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那里邀功了! 一旁的政务署员工瞥见了支票上的数字,忍不住激动鼓掌:太好了!真希望署长先生能多攀几个巨面者的关系,这样大伙儿的工资才有指望啊! 第741章 阴云之下 第741章 阴云之下 “哦,奥尔德斯,我亲爱的老奥尔德斯。你甘愿如此一败涂地吗?” 无尽的旷野之上,高塔孤独地矗立着。狂风席卷。附近村落的人们知晓塔上住着一个怪人,所以从来不敢踏足此地。 男人礼貌地敲了敲门,但并未等到高塔主人的许可,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狭小的房间里,火炉燃烧着,带来一阵呛人的烟雾与炽烈的温度。男人的目光盯着火炉看了看,他有一瞬间怀疑这火光的薪柴是什么。 但烈日不会照拂阴云之下的高塔,因此人们不必聆听冤魂的哀鸣与恸哭。或许这才是高塔坐落在此地的真实原因。 随后男人的目光望向了那名闭目躺在摇椅上的——前任治世者。 奥尔德斯的面容毫无变化,神情甚至仍旧冰冷刻薄。他没有睁开眼睛,却冷漠地说:“我知道你在阿尔弗雷德那里碰了壁,所以才来找我。当初埃洛特的拒绝还没让你死心?” 这名不速之客拥有一张无辜的、年轻的面容。他略微瞪大了眼睛,翘了翘嘴唇,笑着说:“不,当然不是。我知道阿尔弗雷德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因为他心里只有格拉德。” 奥尔德斯终于坐了起来。他睁开双眼,漠然地看了来客一眼。 而来客同样刻薄地评价着如今的治世者:“除了格拉德,他的生命之中一无所有;可哪怕包括了格拉德,他的生命之中也仍旧只剩下灰烬。哎呀呀,这个世界真是给了他一个不妙的故事。” “他为这个世界带来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短暂的二十年。他加速了一切,无论是破灭还是拯救,我们距离结局都更近了。”奥尔德斯缓慢地说,“……那位【白日梦】先生,意识到这一点了吗?” “咱们的神可都指望着那位【白日梦】先生呢。”不速之客笑吟吟地评价着,语气却带着微妙的恶意,“我不信神,但是神却相信人。哈哈。” 奥尔德斯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不过没有跳下去。他只是过来吹吹风。屋内如此闷热。 他淡声回应:“但你也不敢对【白日梦】先生做什么,甚至还要提醒他离开利文斯通——你就这么希望他得知世界的真相?” “当然!当然,只有离开利文斯通,他才能知晓这个世界的真相!利文斯通是那样渺小的、仅仅在最近的三百年才终于声名大噪的崭新的城市! “哦,老奥尔德斯,我可不是瞧不起你的治世——可是利文斯通太渺小了,老奥尔德斯,那太渺小了。一个利文斯通无法盛放整个谢兰的故事,就好像一个灵魂……” 奥尔德斯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在乎利文斯通。”他甚至冷漠地撇了撇嘴,“我是瓦伦蒂人。” “差点忘了。”那名不速之客就喃喃说,“你来自瓦伦蒂,埃洛特才来自利文斯通。” 他又沉默了片刻,却突然大笑起来:“可是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反正你们都失败了。最后,是一切失败的失败过后、在一切灰烬的灰烬之中——那个格拉德人篡夺了你们的光阴!” “我不想跟你废话,泰勒蒙。”奥尔德斯转过身,冰冷地说,“无论你有什么计划,你都已经疯了。” “哦,这太让我伤心了。你情愿相信神,也不愿意相信我吗,老奥尔德斯?” “谁也不知道你在世界末日的预言之中看到了什么。多克希尔神殿将你除名是对的,你不仅仅在那个时候背叛了他们,也在很久以前就背叛了你自己——你背叛了人类。” 泰勒蒙笑了起来:“这可真是令人难过的指责,我必须澄清一点:历史上见证那个预言的先知并不在少数,空之神殿只是更接近天空,所以更容易知晓那个预言罢了。” “你知道了,你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死亡从来不是归宿、群星从来不会改变,而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泰勒蒙摇了摇头,“不,我不能告诉他们。” 那段预言、那三句箴言,如同潺潺的溪流一般淌过了奥尔德斯的大脑,但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奥尔德斯对此并不惊讶,毕竟他是治世者、是记录者,是【时历】的信徒。他并不信奉【星群】,因而对神秘学也浅尝辄止。 相反,他对泰勒蒙那种故弄玄虚的作派感到厌烦与反感。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奥尔德斯当了三百年的治世者,而这三百年之中,包括了永世雾墙的坠落、探险家们的启航、新大陆的征程、谢兰与雾兰的冲突、海洋贸易的繁盛、旧大陆国家的对抗…… 而在这三百年之前的几十年,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那段没有治世者的无归属的历史时期,也发生了海洋成为镜子、雾兰的诞生、永世雾墙的出现、【梦钥】的沉眠、【帝皇】的失踪与【偃偶】的代行…… 有时候人们觉得生活是如此漫长,日复一日、从不改变;但有时候人们又会发觉,改变往往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奥尔德斯既见证了生活的漫长、也见证了改变的仓促。他是光阴的记录者。他疯了。 他的疯狂发生在无声之间。尽管如此,就像是奥尔德斯治世一样,奥尔德斯也将自己的疯狂压制于无人知晓的、无声的暗夜之中。神秘侧寂静如初。 而与奥尔德斯一样,在同一时期,世界的动荡让不少的神秘侧高位者都发了疯。 他们之中有的去了【墟】、有的去了【虚无边境】、有的如同埃洛特一样闭门不出、有的去了世界的尽头寻觅出路、有的在凡俗世界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的活人,还有的…… 还有的,就像是泰勒蒙一样,他们选择加入……不,成为教团。 他们开始敌视神明、开始敌视一切的神秘侧力量。他们认为神秘侧终将摧毁整个世界。惟有沿着最初之人的道路、沿着帝皇的道路,惟有凭借人类自身的力量,人们才有可能拯救这个世界。 对吗?错吗? 可是,喊着这样口号的教团成员,却往往自己就掌握着神秘侧的力量,甚至利用着这份力量党同伐异、肆意屠戮。 三百年之前——哦,其实没有那么精准,但是姑且就这么说吧——波尔普恩船长的船队抵达了彼时的多克希尔神殿。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发生了冲突,而结果是…… 呃,在不同的治世,结果略有差异。不过基本都是波尔普恩赢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多克希尔彻底覆灭了,只剩下一些残余的细碎的回响,偶尔能惊醒一些无知的人们;只不过,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之后,连胜利者波尔普恩也摇摇欲坠了。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多克希尔尽管失败了,却仍旧留下了一批传人,并且大体上维持着自己的统治。这就是温情脉脉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啊——不过,人们知道吗,如今那位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甚至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啊! 哦,波尔普恩人——多克希尔人——当然不会觉得震惊或羞辱。他们甚至会欣喜若狂,觉得自己距离救命恩人更近一步了。这就是如今的波尔普恩。 而此时此刻,站在奥尔德斯面前的这个看起来还相当年轻的男人,他就是三百年的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 第一个接触谢兰人的雾兰人、第一个接触谢兰人的镜中人、第一个接触谢兰人的……“谢兰人”。 最初也最终的先知之人,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 拉斯坦是他曾经的雾兰名字,多克希尔是他成为先知之后的名字,而泰勒蒙是他抛却了先知身份之后的名字。 毫无疑问,如今的谢兰与雾兰,都不知晓这位先知的身份与经历了。同时代的人可能也不怎么清楚了,毕竟多克希尔神殿从来都是个失败者,人们很少关注失败者。 奥尔德斯姑且还知道一些,是因为他确实接触过当时的多克希尔、后来也跟泰勒蒙有过一些交流。 哈,多么滑稽啊,雾兰神殿的先知,最后还是成了教团的一员!这算是转变、还是回归? 奥尔德斯还记得,当初波尔普恩家族曾经遭遇过多克希尔神殿成员的激烈抵抗。空之神殿占据了天空,能够从高处发起攻击,甚至还掌握着神秘的不可思议的力量,顷刻间就能让人发疯。 波尔普恩家族的普通人,还有诺斯王国的普通士兵,怎么可能抵抗这种力量? 可就在这个时候,多克希尔神殿的那位先知却倒戈相向,选择了波尔普恩这一边,让局势瞬间逆转。无数多克希尔人在绝望之中迎接了自己的死亡——他们的先知背叛了他们! 而根据泰勒蒙自己的后来所说,他不过是在波尔普恩家族抵达的那一刻,领受了世界的真相、末日的预言。 事实上,奥尔德斯十分怀疑泰勒蒙说了多少的真话、又掺杂了多少的谎言。所谓的预言,就能让当初的多克希尔选择背叛多克希尔、背叛自己的子民、乃至于背叛整个雾兰吗? 在奥尔德斯治世,在谢兰人征伐的脚步抵达之后,整个雾兰大陆之中,多克希尔神殿是唯一一个彻底消亡的神殿! 奥尔德斯回过头,望向泰勒蒙。在泰勒蒙那双尽管笑着、却仍旧深沉阴郁的眼眸之中,奥尔德斯能隐约窥见一抹蓝色——那是属于多克希尔的天空的蔚蓝。 遗憾的是,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如今已经成为了悬崖岩石之城波尔普恩。 “一段预言,就可以让你背叛多克希尔、背叛雾兰。”奥尔德斯缓慢地说,“那么,是否又会出现别的什么——让你背叛教团、背叛谢兰?” 泰勒蒙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他摸了摸下巴,不太确定地回答:“应该不会吧?毕竟,我觉得这个世界应该不会给我更多惊喜了……吧?应该不会吧?” ……奥尔德斯无言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说:“我认为你不如直接去找【白日梦】先生。” “哦?” “我认为你跟他应该挺合得来的。”奥尔德斯想到【白日梦】先生在神秘侧的某些风评,“……是的,你们应该合得来,起码聊得来。” 泰勒蒙似乎真的认真考虑了这种可能性。可随后,他又百无聊赖地说:“可是,谁又知道,教团是不是早就找上门了呢?我不认为我跟他合得来。” 奥尔德斯微微皱了皱眉,过了片刻,他突然笃定地说:“是你杀了他的父母。” 泰勒蒙终于大笑起来,他爽快地承认了:“对!没错,在奥尔德斯治世,我亲自下达了这个命令;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我也在利文斯通给福开森行了些方便。至于为什么……老奥尔德斯,你不觉得他只有这一条道路能走吗?” 他甚至露出了一个怜爱的、惋惜的表情:“可怜的小杜尔米,哦,我的小杜尔米——他的父母永远活不过他成年的那一年,最晚不过是那一年!阿尔弗雷德是个仁慈的人。但我不是。当然了,你也不是。 “他注定要成为【白日梦】先生,为了追逐他父母的死亡,他甚至注定要前往世界的尽头。我关注他已经很久很久了,甚至可以说,从三百年之前,我就已经在等待与期待他的降生了——为此,我将向阿德琳与阿道弗斯致谢!” 他又讥笑了起来,这一次的讥讽不知道是对着谁的。 “死亡不是归宿。”他又说,“所以死亡不是终点。哦,我知道小杜尔米会憎恨我,没关系,他可以用任何方式杀死我。等到了世界的尽头,说不定我还能领他去找他的父母呢! “这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死亡啊,老奥尔德斯,你发现了吗?这才是死亡!人们会在死亡之中活着!” 奥尔德斯冷淡地说:“你真是疯得没救了。现在,你还会敬畏任何东西吗?” 泰勒蒙突然不悦地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他拿手撑着下巴、手指点着自己的下颌。他的指腹还残留着五彩斑斓的颜料的色泽。他是一名画家,而这是因为他仍旧追逐、妄图调配出多克希尔神殿的那一抹蔚蓝。 最后,他不确定地说:“或许,我始终敬畏——【世界】?” 奥尔德斯默然,随后说:“我可看不出来。总之,无论你找我是为了什么,我都无可奉告、不会奉陪。即便没有阿尔弗雷德治世,崭新的治世、崭新的时代也本该终结我的治世了……” “因为你不敢承认。”泰勒蒙突然笑了起来,打断了奥尔德斯的话语,“你不敢承认,阿尔弗雷德只是利用了你的疏忽——不,利用了你的冷漠与旁观。你本可以阻止很多悲剧。” 他摇了摇头,叹息着说:“哎,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无数悲剧!那些冤魂恐怕都在质问你:为什么不拯救他们?!” “……支撑这个治世的灵魂就在利文斯通、就在你那里。”奥尔德斯冷声说,“你随时可以终结这个治世——泰勒蒙,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 泰勒蒙停了一瞬,然后他的目光望向了这旷野之外的远方。 这群记录者都喜欢将自己锁在高塔之中,亦或是困在孤岛之中,亦或是守在空城之中,仿佛历史成为了他们的枷锁、故事成为了他们的结局。 泰勒蒙并不理解。很多年之前,他就选择打破了那座神殿的桎梏——他不再是先知了。 他不再是聆听者,不再是死亡的信徒,而是为了等候一次新生。 真遗憾,为了那唯独一次的世界的新生,无数无辜的性命都将葬送在漆黑的死亡之中。泰勒蒙冷酷地想。这恐怕也算是神秘学的等价交换原则吧? 但他已经等候了三百年,并不畏惧再等候三个月——等到这个治世结束、等到这场白日梦破碎、等到这个世界真正醒来的那个时刻。 因此,他乐意为这个新世界接生。 “我在等,那位【白日梦】先生在逡巡了整个谢兰、周游了谢兰这么多的重要城市、得知了这么多的秘密之后,当他真正返回利文斯通的那一天,他会不会重新审视过去的故事、重新挖掘帷幕背后的真相? “我在等,这场【世界】的【白日梦】——唤醒【世界教团】的那一天。” 第742章 不再坠落 第742章 不再坠落 “我已经做好决定了,先知阁下。” 阿莉森·布卢默站在多克·希尔·多克希尔面前,抿着唇,倔强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我决定聆听那些呓语。” 人们都快忘了波尔普恩的坠落了。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并没什么两样,无非就是波尔普恩往下跌了一截。非要说的话,其实是原先的波尔普恩太高了吧! 可是,仍旧有人不曾遗忘那场坠落。更确切来说,这场坠落的罪魁祸首——布卢默家族——的一位血裔,想要追查这桩悬案。 阿莉森·布卢默可不是想要为她的父亲犯案,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不切实际的力量。她只是搞不明白:为什么? 难道“摧毁波尔普恩”的意念就像是一个诅咒一样缠绕在布卢默家族的后裔之中,乃至于三百年过去了,莫里斯·布卢默——阿莉森的父亲、波尔普恩昔日的城主——都一定要摧毁这座城池吗? 可是布卢默家族又跟波尔普恩有什么血海深仇呢?莫里斯·布卢默甚至都当上了这座城市的城主! 是因为最初的布卢默的来历吗?还是因为布卢默家族混入了来自多克希尔的血脉,所以注定要为多克希尔复仇呢? 可这样一来,事情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位布卢默的选择之上。 梅纽因·布卢默,据说是一个塔拉纳人,跟随着波尔普恩船长远航至雾兰。在抵达雾兰之后,他却选择在雾兰各地周游、寻访,最后他又回到了波尔普恩,与当时还幸存的多克希尔人联姻,让自己的后代成了兰介人。 后来的后来,他死了。而他的后代在波尔普恩世代经营,最终打破了波尔普恩家族在波尔普恩的统治,让布卢默家族的名号响彻这座悬崖岩石之城。 ……仅此而已。他死了,可他的死亡却像是一道扭曲的伤疤,往后所有的布卢默都承受了一份诅咒。 那既是对于波尔普恩的背叛,也是对于多克希尔的背叛。布卢默就处在这样的夹缝之中,左支右绌、左右为难。 阿莉森·布卢默,这位布卢默家族最后也唯一的后代,她想要找到一个答案。为此,她不惜寻觅【虚无边境】,不惜翻阅古老的航行日志,不惜——聆听世界的呓语。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看起来没有以前那样疲倦了,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给予他一些梣树叶,让他能在无法忍受呓语的时候,前往【乡】之中的倒垂树海喘一口气。 不过,现在的树海可不再是倒置的了。多克提醒自己。如今是树叶向着天空翻飞。 有一瞬间,多克仍是想劝告面前这个女孩的。世界的呓语会钻进人的大脑,在里头转圈、翱翔,再踢两脚你的神经、啃两口你的脑子——就算这样,那些窃窃私语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他望见她的眼睛,望见里头的固执、冰冷,以及很浅的一层悲伤。于是他知道他不用劝告了,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并不仅仅是为了她的家族、为了她自己,恐怕也是为了这座城市、为了这座城市的梦乡。 直至今日,梦中的波尔普恩的雨水也从未停歇。为什么这座城池一直在哭泣?即便【白日梦】先生救了它、即便新的时代从来都围绕着它展开。 “……好吧。”多克松口说,“我会为你展示与布卢默家族的那些呓语。只不过,能够从中得到什么、获取什么,那就是你自己的运气和能力了。” 阿莉森点了点头。她显然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她的面色仍是苍白的。突然一瞬间,那个骄纵的贵族小姐就再也不会觉得——历史之中的那个自己竟然就是她自己。 多克盯着她看了片刻,又说:“你是选民,所以我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两个小时之后,我就会收束那些呓语。这也会是你唯一一次接触这些呓语。” 阿莉森又点了点头。她突然有点儿不耐烦了,也盯着多克看,想知道这个唠唠叨叨的先知还想说什么。 多克停了停,又继续说:“除此之外——倘若两个小时之后你仍旧清醒、保持理智——那么你需要将这两个小时之内听到的所有呓语,全部和盘托出、交给我。这就是我提出的条件。” “行,当然没问题!”阿莉森催促,“无论什么,随便吧。总之,快让我听听!” 多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见过神殿里无数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在初次聆听世界的呓语之后,面色骤然惨白的场景。倒不如说,听不到与听得到的人,他们的脸色甚至是相似的——前者是因为恐惧,后者也是因为恐惧。 听不到的人羡慕听得到的,听得到的人也羡慕听不到的。然而这是一堵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的高墙。 不,是一扇门。 门内与门外,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那么……” 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伸出了手,从天空之上引来狂风,席卷了整座城市的风言风语。亡者的呼吸从来冰冷无声,浸透了暗夜的宁静和阴森。但波尔普恩不下雪,只落雨。 “从这里跳下去。”多克指了指窗户。 阿莉森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多克,讥讽地说:“太好了,您想谋杀我!”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毫不犹豫地从窗户那儿跳了下去。一瞬间的失重过后,她跃入了无穷无尽的,风一般细碎、雨一般飘零、空气一样稀薄的呓语之中。她不再坠落,但是窒息。 布卢默……她艰难地想……梅纽因·布卢默…… 他是第一个见到多克希尔先知的人。 这句话突然跳进了阿莉森的大脑之中。可是此时此刻,阿莉森已经无法正常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她的思绪、她的层域、她的灵魂,被波尔普恩的风彻底撕碎了,然后汇入了人们的窃窃私语编织而成的记忆之中。 没听懂吗?梅纽因·布卢默,他当时被波尔普恩船长派去面见多克希尔先知——哦,我是说,三百年前的那位多克希尔先知。 为什么?“先礼后兵,试探一下这个所谓的……神殿?哈,这种鬼地方也有神吗?他们也信仰神?” 你知道的,梅纽因·布卢默不是瓦伦蒂本地人,波尔普恩船长所率领的船队成员全都看不起这个异乡人。于是船长就将这个危险的活儿派给了他。 “可我的确……想要拜访这位……”无人的暗处,梅纽因的声音被风声切碎了,“……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 这个主意正中他的下怀。你知道梅纽因·布卢默的来历吗?你不知道?真是的,你不是布卢默家族的后代吗? 听好了,小姑娘,梅纽因·布卢默是教团派来的。确切来说,他也不是塔拉纳人,他是从亚玛利埃途径塔拉纳,最终抵达了瓦伦蒂。考虑到亚玛利埃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他就只能说自己是塔拉纳人咯。 你要听更早之前的故事吗?那可是十分古老的故事了。你要听?你决定好了?很好。那么,我要开始讲故事了。 很多年以前,在雾兰刚刚诞生的时候,亚玛利埃的教团经历了一次分裂。 名为希尔芙德的先知者认为教团的理念已经古老、落后、守旧,因而宁愿另寻出路,开拓自己的一片天地。 她率领着一批追随者扬帆出海——其实她才是第一批出海寻觅新大陆的人,很有意思吧?——并且最终抵达了新生的大陆。在尚且蛮荒的、稚嫩的大陆之上,她与她的追随者们建立起崭新的、无神的世界。 你应该知道雾兰的理念吧?人是最小的神、神是最大的人。多么亵渎的观念,虔诚的信徒会将其诅咒一万遍! 但这个理念其实来自一个谢兰人,来自那位最初启航的希尔芙德先知。现在你也知道了,小姑娘,这个希尔芙德后来就建立了隐之神殿希尔芙德;她既是雾兰的先知,也是谢兰的先知。 希尔芙德的理念在后来的雾兰人之中生根发芽、发展壮大,并且最终在整个雾兰建立起了不同的神殿。尽管如此,她所建立的力量体系其实也没有脱离谢兰神的束缚……唉,毕竟咱们本质上都是谢兰人,算啦算啦。 而留在谢兰的那一批教团成员呢,他们也没有闲着。他们当然也想知道,希尔芙德——这个叛徒——在新大陆上究竟搞了什么名堂。 你要知道,很多年之前,要不是教团的这群部族祭司率领着人们向神明匍匐、向神明祈祷,那么咱们现在认识的这些神,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要我说,他们其实也是自作自受吧。 反正,不久之后,在永世雾墙坍塌之后,他们就知道自己该去看看“同僚”的成果了。他们之间隔了千万年的雾兰历史,但或许也只是隔了几年、几十年而已。这就是光阴的奥秘。 于是他们就挑中梅纽因·布卢默。哎呀,故事终于绕回来了! 很多人都说梅纽因更像是一个冒险家。太对了,教团就是因为他是个冒险家,所以才挑中了他。后来梅纽因果真周游了雾兰,对吧?这不仅仅是为了完成教团的吩咐,也是为了完成他自己的心愿。 好了!那么,小姑娘,你还要继续往下听吗?后面的故事可就没那么……温情脉脉了。 “……听。”阿莉森咬着牙挤出了一个字。 太好了!嘻嘻,我乐意呵护一下你的灵魂,免得你被这些呓语压扁了。不过,我看你很适合去神殿当个先知哦? 然后……然后梅纽因·布卢默就去见了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 这名字很长,不好记,对吧?其实他那个时候只是叫多克希尔罢了。他那时候还在空之神殿当他的高高在上的先知,是个忧郁的、内向的画家。可惜他还没死,所以我没法给你听他的呓语。 而倘若让你听见他活着时候的呓语,那你可能也会发疯的。 总之,梅纽因去见了多克希尔。他们说了什么呢?我只给你听一句话,一句就够了。 “教团永远站在人类这一边。”梅纽因说。 什么意思?你没听懂?这还听不懂吗? 那位多克希尔先知聆听了一段预言。预言揭晓了世界的荒芜、世界的空洞、世界的末日。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最大的毛病在于,他们距离天空实在是太近了。真相近在咫尺、连星星都近在咫尺。 好了,现在这位忧郁的先知知道了,世界将要毁灭了——他会作何选择呢? 很遗憾,亦或者幸运的是,他选择了教团。他选择对抗神明、对抗力量、对抗神秘侧,并决心拯救谢兰。 遗憾之处在于他选择了教团,幸运之处在于他好歹是选择了教团。起码教团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虽然我不知道他们还记得多少自己的初心,但他们确实不打算对凡人——呃,绝大多数的凡人——动手。 来自谢兰的不速之客为多克希尔带来了一条道路、一种希望。连世界都是虚假的,但人们拯救世界的决心是真实的……哦,他真是太高看教团那群人了。 要我说,多克希尔或许会跟希尔芙德更有共鸣的。可惜希尔芙德早就死了。不过,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在我这里重逢的,我很乐意为他们保留一席之地哦。 顺带一提,后来的后来,亚玛利埃的教团成员都自寻死路了,都被咱们那位亲爱的【白日梦】先生彻底碾碎了。可是多克希尔……不,我还是叫他泰勒蒙吧。可是泰勒蒙却还活着,并且活得好好的。 很多人都死了。我整日聆听他们的呓语,觉得他们死了比他们活着还烦。他们活着的时候,哪怕他们天天诅咒我、咒骂我,希望我快点去死,我也不在乎,因为我可以不听;可当他们死了——他们就成为了“我”。 我还能拒绝我吗?不,我当然不能。所以我也希望我去死、神明去死、世界去死。但我不能。 总之,多克希尔成了泰勒蒙。多克希尔背叛了多克希尔。 而梅纽因也踏上了自己的旅途,他要完成教团的嘱托,调查希尔芙德给新大陆带来的改变。真是稀奇,希尔芙德真的改变了雾兰,并且是彻彻底底地改变。 从这个角度来说,起初的人们只要稍微改写自己的故事,后来的人们就会迎接截然不同的世界的面目;历史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人们说梅纽因周游了雾兰。他还活着,其实是因为神殿的先知们给教团面子。不过他也快死了,因为希尔芙德先知没给他面子,施予了他可怕的诅咒…… ……好吧,其实是他在途径雾之神殿卡冈图雅——那个位处迷雾沼泽之地的神殿——的时候,被毒蛇咬了。 等他发觉蛇毒可怕,跑到希尔芙德神殿求救的时候,他已经药石罔效了。 可他还没能完成教团的吩咐呢!于是他急匆匆回了波尔普恩,找了个幸存的多克希尔人生育了后代……什么?你说为什么不找谢兰人?因为没有一个谢兰人敢跟这样中了蛇毒的人生孩子呀! 你猜梅纽因的遗言是什么?唉,时至今日,他也一直在我的耳边唠唠叨叨说这句话,可惜的是,他跟我说可没用! 他说:“教团、教团……” 他要给教团送信,他送不到,那么就让他的后代去送。 可是——他失败了。 为什么?因为他是跟他的雾兰妻子说的这件事情。而他的雾兰妻子听不懂谢兰的语言! 哈哈哈哈哈哈!我觉得这个笑话比埃默森的冷笑话好一万倍!你觉得呢?哦,你不知道埃默森是谁——我告诉你,那是一个水平很烂的冷笑话大师!他能成为大师,只是因为他讲的冷笑话够多而已! 所以,亚玛利埃的教团就以为梅纽因的调查失败了、甚至还死在了雾兰。 后来他们就用别的方法去了解雾兰,但亚玛利埃距离雾兰太远——不,其实是太近——以至于他们到最后也没能搞明白,雾兰、还有雾兰神殿、还有希尔芙德的理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梅纽因·布卢默其实成功了,最关键的是,他成功诱导了那位多克希尔先知的叛变。 教团总能做到这一点,不是吗?他们总能让一些自以为了解真相的人成为教团、或者让那些绝望地怀抱着希望的人选择加入教团。这就是教团永远也不会消失的根本原因。 最后的最后,让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其实梅纽因·布卢默还是失败了,因为他的雾兰妻子压根不忠诚于他,只是图他的钱而已。哪个雾兰人会在那个时候选择跟谢兰人结婚生子呀? 她确实怀孕了,可她在那之前就怀孕了!可波尔普恩杀了她的丈夫! 所以,嘻嘻,阿莉森·布卢默,你的家族并没有追逐错误的道路。你们并不是兰介人,你们是货真价实的多克希尔人、是完完全全的雾兰人——所以你们确实跟波尔普恩家族、跟波尔普恩这座城市,有着血海深仇! ……阿莉森·布卢默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个阴森森、笑嘻嘻的声音从她的耳畔消失了。第一次,她发觉凡世的寂静竟然令人心安。 她回到了神殿之中,跪坐在地上。多克希尔先知——三百年之后的那个,谢天谢地——就蹲在她的面前,以一种担忧的目光望着她。 “你还好吗,布卢默小姐?”多克忧虑地问。 “……我很冷静。”阿莉森艰难地站了起来,并且回绝了多克的搀扶,“我只不过是……” 见到了神……不,听到了神。 并且得知了一些真相、听闻了一些奥秘。 仅此而已。 她闭了闭眼睛。她知道自己的眼睛满是血丝,是因为只差一点,她的大脑与眼珠就会炸开。她会变成砰地一下爆开的烟花。哦,太可怕了,嘻嘻,太可怕了。 ……呸!那该死的神把她的说话方式都带跑了! 她呼出了一口气,终于觉得自己的状态缓和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是如何的狰狞与疯狂。 多克对此并不惊讶,至少阿莉森活下来了。只不过,接下来阿莉森说的话,还是令他感到了一丝吃惊。 “我会将我刚刚听到的东西全都告诉您。”阿莉森嘶哑地说,嗓音几近干涸、只有她自己能闻见轻微的血的锈味,“但是,我希望【白日梦】先生也一起听听。” 第743章 侦探游戏 第743章 侦探游戏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需要找到海伦娜·莱顿?” “是的,【白日梦】先生。”安东尼奥·莱顿十分谦卑地回答。 这位政务署署长将自己这边调查到的消息,全部同步给了杜尔米。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的坦诚有多少是为了调查真相,又有多少是为了陪【白日梦】先生玩这场侦探游戏。 好在【白日梦】先生确实兴致勃勃,不是吗?既然这位巨面者乐意,那么政务署也同样奉陪。 王后之死。 如今看来,奥德丽·达文波特的身故与许许多多的要素扯上了关系,包括但不限于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冲突、治世变更带来的命运更迭、持续了百多年的瓦伦蒂贵族诅咒、个人的恩怨情仇与时代的转折变迁……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对他来说,想要在一座城池之中找到某一个有名有姓的人,这不算什么难题。 只是他现在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那枚怀表呢?” “怀表?”安东尼奥愣了一下,“……在王宫。陛下不同意我们移动奥德丽殿下的尸体,直至查出真相。” 杜尔米点了点头,觉得这位国王真是用情至深……他真的没有在反讽! 他便问:“那你见过那枚怀表吗?” “见过。”安东尼奥回答,“我没有发现什么神秘侧的要素,就是普普通通的、染了血的古董怀表。至于具体来历,我暂时还没来得及去查……您觉得这个怀表有问题?” 不,杜尔米只是觉得,在尼古拉斯·福开森已经被捕的现在,有人却在瓦伦蒂再度使用了血钟这个名号……这似乎是想将这场血案推到血钟的身上。 可是事到如今,血钟、国王、海伦娜·莱顿——在这三个怀疑对象之中,血钟反而成了可能性最小的那一个。 既然如此,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故意在案发现场留下一枚怀表? 如果凶手是国王,那么他多半是为了战争寻找一个团结民众的借口,并且除掉这个无子的王后。他理应在现场留下更多与奥古斯王国有关的线索,而不是将嫌疑抛给血钟。 如果凶手是海伦娜,那么这个因治世变更而满心仇恨的失败者,恐怕不会将自己的复仇止步于此。她又何必留下血钟,将嫌疑推给旁人呢?她甚至恨不得让她的仇人们感到恐惧吧! 从一个侦探的角度来看——好吧,杜尔米觉得自己可能也只是什么蹩脚侦探——这枚染血的怀表实在有些多此一举。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时历】给他的那枚古董怀表,并且问:“跟这个一样吗?” 他这么问只是因为,怀表这种东西,总会让人联想起【记录者】、联想到【时历】的力量。难不成是瓦伦蒂的【记录者】对王后下手了? 不过杜尔米刚一拿出怀表,安东尼奥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他用一种本能的、略带怀疑的目光扫了杜尔米一眼——然后他才突然想起来这是【白日梦】先生,于是赶忙收敛了自己的表情。 杜尔米:“……” 干什么干什么!这位政务署署长难不成怀疑是他杀了王后? 不,安东尼奥难不成怀疑他是血钟? 杜尔米突然有点无语,心里想,当初在利文斯通当侦探的时候,朱利安·邓莫尔探长整天怀疑他是凶手——结果到了瓦伦蒂,他竟然还会被怀疑?! 不过,杜尔米很能理解。他当然能理解。 他只是面不改色地笑着反问:“您怀疑我?”他故意左右看看,然后笑吟吟地说,“那这里可真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啊,您说是吗?” 因为他们正在政务署的某个秘密房间对话。谁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安东尼奥终于哭笑不得地说:“【白日梦】先生!您别开玩笑了。那枚怀表跟您的这个怀表完全不一样!” 杜尔米也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略微心虚地意识到,好像很多人都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连忙正襟危坐,便说:“钟表这种东西,应该第一时间怀疑【记录者】吧?说起来,瓦伦蒂这边的正神教会情况如何?我想听您介绍一下。” 安东尼奥已经摆明立场、带着政务署彻底投靠【白日梦】先生,对于这方面的事情当然知无不言。只不过他怀疑【白日梦】先生提出这个问题并非是为了利益或敌友关系,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好奇心罢了。 他便说:“您应该已经知道了,瓦伦蒂,或者说诺斯王国,是纯粹君主专制的地方。人们崇敬国王,并且以国王的赏识为至高的荣耀。 “君权与神权的纠葛在诺斯王国从未停歇过。大部分时候,至少在凡俗世界,人们还是更加崇敬君王一些。神明离凡人的世界太遥远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诺斯家族的兴起就是因为个人武力与战争,所以历代国王都十分赞赏实力强大的武者与强者。瓦伦蒂人也会信仰神,但他们的信仰是因为神明会赐予他们力量。” 杜尔米静静听着,然后略微疑惑地说:“听起来……相当实用?” 他心里想,尽管诺斯王国是法涅斯王朝的叛乱者、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但他们却同样承袭了【帝皇】的理念。 “是的。”安东尼奥谦卑地说,“然而遗憾的是,过往的三百年是平静的、繁荣的、发展的年代。各国之间没有太大的冲突,最多只是在海上争抢货物。因此这些强者的存在也没能派上什么用场。 “过去有不少案件,就是因为这些神秘侧人士无处宣泄的斗争欲引起的。特别是,您应该也听说了,瓦伦蒂的酒馆文化十分发达,那些醉醺醺的神秘侧人士就更加容易引起争端了。” “……然后他们等来了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杜尔米唇边突兀扬起了一抹微笑,“看来诺斯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您的猜测完全正确。事实上,瓦伦蒂的正神教会同样跃跃欲试。”安东尼奥略微无奈,“不过,关于血钟,还有这次王后身旁出现的怀表,政务署也进行过调查,跟【记录者】没什么关系。”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么说的话,王后之死也有可能是这些蠢蠢欲动的、好战的神秘侧人士妄图催化诺斯与奥古斯的战争? 但是刚刚安东尼奥也说了,王后已经怀孕了。王室的新生代——这个消息或许能更好地鼓舞诺斯民众与军队的士气。 从现在瓦伦蒂的气氛来看,国王试图将王后之死怪罪给奥古斯王国的做法,并没有彻底消除人们心中的疑虑。人们依旧怀疑是不是国王杀妻、是不是王后无子给自己招致了祸患。 杜尔米思索片刻,突然说:“我现在开始怀疑,王后之死……是一场弄巧成拙的谋杀案。” “什么?”安东尼奥愣住了,“您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太复杂了。”杜尔米无奈地摊了摊手,但语气仍是饶有兴致的,任何一名侦探在看到这样复杂的谋杀案的时候,都不免升起一丝好胜心,“您不这么觉得吗?” 王后之死牵涉到了太多的利益关系、太多的相关人士、太多的线索与背后故事。这往往会让人们忘记:谋杀,最根本的问题是动机。 一个无权的、甚至怀孕的王后,真的值得人们在这个紧要关头大动干戈、特地杀害吗?诺斯王国需要吗?国王需要吗?海伦娜·莱顿需要吗?神秘侧人士需要吗? 国王根本不必背负杀妻的嫌疑。阿方索与奥德丽这对完美夫妻的形象已经营造了整整二十年,这个丈夫何必在这个关头对妻子动手?如果想要孩子,那他大不了与其他贵族一样找个情人,或者收养一个孩子! 而海伦娜·莱顿的仇人就真的是奥德丽·达文波特吗?甚至奥德丽与她一样,都是治世变更之下、受命运玩弄之人罢了!即便海伦娜已经疯了,疯到要杀害与她同病相怜的奥德丽,那她为什么不顺手杀了阿方索国王呢? 至于奥古斯与诺斯的争端、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较量、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区别……那都是无比庞大的话题,庞大到诺斯王国的这个王后都显得无比渺小。 多方博弈、制衡、甚至较劲之下,或许每个人都出了力,但也或许每个人的出力都导致了南辕北辙的结果。 “谁把那枚怀表放在了案发现场?”杜尔米摸着下巴,评价说,“这是我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 安东尼奥同样若有所思地说:“是的,您说的对……我应该让政务署员工走访城内的古董商人,毕竟那确实是一只古董怀表……” “不。”杜尔米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您将那枚怀表拿过来就好了,我能看见它所经历的故事——光阴的指针会记录一切。” 安东尼奥:“……” 这位【白日梦】先生就是这么查案的?!神秘侧力量是这么用的吗? 面对这样怀疑的目光,杜尔米只是停顿了一下,随后就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说:“署长先生,现在是紧要关头,就不要在乎手段的合理性了!神秘侧的手段不够合情合理,但的确可以帮我们找到真相,不是吗?” “……不如您直接白日做梦,让凶手掉在我们面前?” 杜尔米沉默了一瞬,心想他还真是用这种办法,让利文斯通那个旅馆后巷的连环杀手从天而降的。但那是因为他与那名连环杀手有过交集,层域之中早已经留下了线索。 而瓦伦蒂的这场王后之死,他还真的有些无从下手,只能追踪线索一点一点查了……呃,让怀表“开口讲述”自己的故事,真的算是追踪线索吗? 他心里嘀咕了两句,但还是说:“现在线索还不够。”他反问,“署长先生,哪怕白日做梦,至少也得知道梦的内容吧?不过,我倒是可以让城里的风去寻觅海伦娜·莱顿的踪迹……希望她在瓦伦蒂。” “风?” “人们说一句话,就会形成最轻的一阵风,因为那句话会飘进人们的耳朵。”杜尔米笑了起来,指了指安东尼奥的耳朵,“如果您这位海伦娜姑姑就在瓦伦蒂的话,那么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也会成为城内的一缕风。” 安东尼奥以为这也像是白日做梦。不,这像是……【白日梦】先生用了其他神的力量? 他心中突兀地一惊,下意识望向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可是那双眼眸却没有看向他,而是越过他,望向了这座城市。 这是一座庞大的城市,水路与陆路共同编织了人们的道路。有时候,人们乘着小船出门购买生活用品,甚至还比马车更快捷、比双腿更轻盈! 因此,母亲们在睡前给孩童哼唱的歌谣,也要提及海上的大船、河上的小船,还有孩子们自己折的纸船。 而纸船晃啊晃,乘着风儿、摇曳在星河之上,最终落入一双手。 她捏碎了那只纸船,声音跌进这座灯火通明、河面倒映着星星的城市。她喃喃说:“为了我失去的一切。” “……哇哦。”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过头,望向安东尼奥。安东尼奥茫然地看着他,不晓得这位【白日梦】先生瞧见了什么、或是听见了什么。 “署长先生。”他说,“您的姑姑好像成为了……相当厉害的大人物?” 第744章 走向疯狂 第744章 走向疯狂 凡人当然不会怀疑自己的命运。 关于命运,他们可能感到悲伤、庆幸、懊恼,偶尔甚至会做一场白日梦,疑心自己要是做出了别样的选择,那他们的命运会不会走上另外一条更为灿烂的道路。 可是,也就仅此而已了。他们不会感到怀疑,不会觉得——他们的命运是假的。 一些占卜师会说,天上的星辰描绘了人们的命运轨迹。天上的星星与地上的人类,双方的命运是交相辉映的、遥相呼应的。可是,人们当然也不知道——连天上的星星都是假的! 那不过是人类魔法师践行了【星群】的意志,点燃自身、化为星火、组成群星、照亮黑夜。星星也不过是人,人也终究会成为星星。 因此,所谓的“群星之下的魔法师”的真正含义——是“魔法师之上的群星”。 ……她曾经做过一场梦。 或许是在二十岁那一年吧。那一年,她初出茅庐,年轻气盛、端庄也矜傲。 她自恃是这座城里最出彩的贵族小姐,理应成为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男人的妻子,与他共享这份权柄、这份殊荣。未来的某一天,她的孩子也将继承这份荣光,成为这个国家新一任的掌舵人。 梦中,她确实沿着这条道路前行。她的命运与她所想的相差无几……不,一模一样。 理所当然的选择、庄重盛大的婚礼、生育和养育、无聊但繁杂的王室礼仪与活动……二十年之后,战争打响了,来自邻国那个比她年轻二十岁的同样骄傲的王女…… 醒来后,她略感悻悻。命运竟然如此无趣吗?她一个凡人都能完全看透! 于是命运跟她开了一个玩笑。 莫名其妙的假币案、莫名其妙的王后人选、莫名其妙的失败与讥讽——突然一下子,她的命运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这下感到高兴了吗,海伦娜·莱顿? 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感到高兴。偶尔,她的兄长担忧地看着她那张苍白的面孔,以为那些家族内部的指责、城市之中的讥笑、女伴之间的窃窃私语,会让她感到羞耻与愤怒。可是,不,兄长,不是那样的! 或许是有那么一些吧。她失败了,她当然感到遗憾与不甘。可是,兄长,事情跟你所想的截然不同! 她是为了命运。 她是为了……梦中那截然不同的、清晰可见的人生! 那些年,她始终在验证自己那场梦的可信度。某个贵族老爷什么时候死了、某个贵族小姐什么时候结婚了、某个街区的下水道什么时候出了问题、某一年的海边突然出现了巨大的风暴潮…… 她一项一项地验证着,耗费了数年的青春年华。人们说她不结婚、不露面,是因为她愧对家族,也愧对自己。可人们不知道她经受了怎样的命运——不,她知晓了命运! 她的面色越发苍白,但目光却越发明亮。那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亢奋。 王后?凡俗世界的王后,生老病死也不过几十年。可她甚至知晓了未来二十年的故事! 当然、当然,那当然只是二十年,甚至许多故事也发生了变动。但是大体上是正确的。她花了好几年验证了这种正确性,又花了几年收集一些传说故事、离奇怪谈,因而知晓自己做了一个——传说中的——预知梦。 在她的兄长提议她搬到郊外散散心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答应了。她真是厌烦了城里的贵族规矩,况且她还是个一直不出嫁的老姑娘。 这个时候她已经三十岁了,在贵族小姐之中堪称是离经叛道。人们都说她是国王的地下情人……哈哈,随他们去! 等搬到了郊区、等她的兄长不再关照她的生活,她就有更多的机会去探索这个神秘的——神秘侧。 她当然知道神秘侧。阿尔弗雷德治世将一切都开诚布公地放在台面上,只不过寻常人不需要接触神秘侧,而大部分人也不敢接触神秘侧。 可是她当然敢这么做。况且,她甚至要追根究底、研究自己这场预知梦的来历。 她的兄长以为她在周游世界,可她其实是沉浸在神秘侧的奥妙与瑰丽之中。她知晓了【乡】、【塔】,知晓了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的别样面目,也知晓了——记录者与治世者。 原来她是遭遇了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的故事。原来在另外一个治世,她的命运是这样的! 因而她讥讽地想,看来如今的这位治世者也并不怎么厉害。这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治世,记忆与故事从那些破碎、裂开的孔洞里泄露了出来、流溢了出来,以至于凡人都能从梦中窥见自己在另外一个治世的命运! 如此,又过了五年,她大致了解了那常正的七神的力量。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接触到了雾兰的故事。 瓦伦蒂靠海,她当然也时常碰到雾兰的商人、雾兰的货物。可她很少了解雾兰的力量。所谓的神殿、先知、世界的呓语……她如饥似渴地钻研着,并且渴盼着——所谓先知。 她也近乎成为了一个先知,不是吗?因为那场预知梦。 因而她同样好奇雾兰的力量,并且好奇那些世界的呓语为什么会让先知成为先知。难道说,那些世界的呓语也来自不同的治世,就像她遭遇了另外一个她的未来二十年? 她十分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下定了决心。在多方打探并且收集消息之后,她给兄长留了一封信,便踏上了前往雾兰的船只。她当然是从瓦伦蒂出海的。 此时的她已经年近四十,但并没有掌握任何一份真正的神秘侧的力量,连同她知晓的命运也即将走向尾声。 尽管年轻时那份令人惊叹的、脱俗的美貌仍旧镌刻在她的眼角眉梢,但过去这些年她疏于护理、不修边幅,以至于她的衰老与落魄也十分明显。 难怪她的兄长以为她伤心欲绝。她想。可是,世界的奥秘远比王后的宝座更能吸引她的灵魂。 在前往雾兰的船上,孤身的她遇到了一个同样孤身的男人——哦,这听起来真像是一次艳遇,但完全不是。之所以强调孤身,是因为任何孤身前往雾兰的人——都很危险,不论是对他们自己而言、还是对别人而言。 那个男人拥有一双深沉的、墨蓝色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关于他的一切记忆之中,这双眼睛都夺走了她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男人自称为泰勒蒙,没有说姓。于是她也自称为海伦娜,同样没有说姓。 她看得出来他绝对不如外表那般年轻,而他也看得出来她绝对不是所谓的“丧偶的寡妇”。他们相谈甚欢,并且不可避免地提及了神秘侧的一些话题。 船只随波逐流,而海伦娜再度感受到了命运的波纹。 “你很有天赋。”突然有一天,泰勒蒙这么对海伦娜说,“想必你至少拥有【梦钥】、【海镜】、【星群】这三位神所对应的天赋。只是,为了得到力量,你愿意信仰祂们吗?” 这个问题不知为何难倒了海伦娜。在诺斯王国的民众的心中,为了得到力量而信奉一位神明,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甚至是等价交换的好事——能与神等价交换,还不必担心后果,那不就是一场公正可靠的买卖吗? 可是海伦娜却心想,她不愿意。 因为……决定的权力掌握在那些高位者的手中。神乐意给出力量,那就会给出。“天赋”?究竟什么才是天赋?神的青睐与欢心吗? 国王挑选王后的时候,权力掌握在国王的手中。在这个治世,胜者是她;在那个治世,胜者是另外一个女人。 可她们都不是胜者,胜者永远是国王;她们不过是国王的战利品罢了。 神与信徒,同样如此。 高位者决定了低位者的命运、巨面者覆盖了微面者的人生。这才是神秘侧真正为海伦娜讲述的道理。而她想做的,不是如同低位者与巨面者那般匍匐,而是如同高位者与巨面者那般——施舍。 “我想得到力量。”她回答,“但我不想信仰神明。” 泰勒蒙露出了一个神秘的、欣喜的微笑,他说:“那么,我亲爱的海伦娜夫人,雾兰欢迎你的到来。” 他引领她走向了雾兰的世界。雾兰人敬神、但不信神,尊重力量、但不惧怕力量。世界的呓语让先知们成为了疯子,但为了庇佑这世上更多无知的凡人,他们清醒地走向疯狂。 “聆听世界的呓语吧!”泰勒蒙说,“你将聆听死者、命运、晨曦与露珠,还有世界!” 她聆听了。那些呓语让她痴狂,也让她强大。头一回,她终于明白了那些神秘侧人士挂在嘴边的层域的纷繁与奥秘。连泰勒蒙也不免惊叹于她的天赋,他评价说:“倘若你生在雾兰的话,你应该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当上了先知。” “可即便我没有生在雾兰,二十年之后,我也同样会成为先知。”海伦娜回答,“我不需要世界安排我的命运。” 泰勒蒙莞尔一笑。他亲吻她的面颊,并不狎昵。同船的那些日子,他们至多只是亲吻彼此的面颊。 后来海伦娜对他说:“我怀疑您对任何一个漂亮女人都是如此谄媚。” “我亲爱的海伦娜夫人。”他笑吟吟地说,“我亲爱的王后殿下,没人比您更加美丽。” 他知道她的命运。他当然知道。后来她也知道,雾兰的先知能从风中听闻一个人的故事——他可以,她也可以。 因为她也成为了先知,侥幸收获了那份得自世界呓语的精粹。 他们游离、逡巡在世界之外的世界。谢兰、雾兰,神秘侧的迷雾之中、古老梦乡的废墟之中。他们分享着呓语、命运,还有传说赠予他们的力量。 直到某一天…… 在波尔普恩,他们遥望着那场【白日梦】接住了一座坠落的城市。 “这其实发生在另外一个治世,对吗?”海伦娜喃喃说,“而这里,阿尔弗雷德治世,不过是那个治世的影子。” 这句话不知为何激怒了泰勒蒙。或许是一个谢兰人天生就知道如何激怒一个——知晓真相的——雾兰人。 他头一回面无表情地看着海伦娜,如此说:“夫人,您真是——无意中说出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真的?”海伦娜同样慢条斯理地讥讽,“看来您也掌握着不少秘密呢。” 他们如同调情一般吵架,最后不欢而散。话虽如此,海伦娜却知道,他们也确实已经到了该分别的时刻。泰勒蒙关心着更恢弘的一些东西,而海伦娜仍旧没有忘记她遗失的二十年。 偶尔,泰勒蒙也会问她:“若是再给您一次机会,夫人,您会去当那个王后,还是成为神秘侧的这一抹幽魂?” 海伦娜痴痴地笑了起来,她的眼眸中浸润了疯狂、还有孤独。她断然回答:“都不会。” 诺斯的王后宝座是一座囚笼,而神秘侧的力量同样禁锢她的灵魂。人的命运徘徊在绝路之中,到了最后,他们死了——然后她聆听到他们的声音。 多可笑啊,活人听见死人的声音! “我亲爱的泰勒蒙先生……”她叹息着说,“雾兰人也仍旧信奉神,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信奉了神。您成了先知、成了巨面者,可您不也是【死昼】的信徒吗?倘若没有那位神的许可,您是不可能成为巨面者的。 “既然如此,你当初在船上说的话,也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我们从未逃离神明的世界,甚至始终与神明共同生活在同一个世界,这才是我的结论。你选择对抗神,又是在对抗什么呢?到最后,你会杀了你自己。”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冰冷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眼睛的主人就转身离开了。他是她的师长、引路人、同行者、情人,与最后的陌路之人。 到了最后,这其实也的确是——不过是——神秘侧的一次艳遇。 人们偶然邂逅了神秘侧的某些曼妙、某些一闪而逝的光华,他们便以为自己真的知晓了、掌控了神秘侧的奥秘。危险与紧张刺激着他们的神经,人们沉沦在自以为是的激情之中。 “我开始觉得阿方索也是个不错的男人了。”海伦娜对镜中的自己说,像是对着自己曾经的女伴那样嗔怪,“至少咱们的国王陛下很有责任感、很有担当,是凡人之中的好丈夫。别在神秘侧找男人,这就是我对你最大的劝诫!” 她知道自己疯了。任何雾兰先知的命运,也将成为她最终的命运。 只不过在真正的疯狂到来之前…… “我要杀了这个治世。”她面无表情地说,“为了那些——本该抵达却不曾抵达的命运。为了我失去的一切。” 第745章 从未离开 第745章 从未离开 “您这是什么意思?” 安东尼奥·莱顿,这位瓦伦蒂政务署的署长,此刻的心情已经接近崩溃了。 “您的意思是我那位姑母去了一趟雾兰,成了雾兰神殿的先知——成了巨面者!——然后她回来了,她要改换这个治世,她要彻底颠覆这个时代!” “其实阿尔弗雷德治世本来也撑不过今年了。”杜尔米体贴地补充,还给安东尼奥出了一个主意,“或许您应该去跟海伦娜女士聊聊,劝劝她、安慰一下,指不定她就乐意收手了呢?” 安东尼奥:“……” 他觉得【白日梦】先生也真够离谱的。 窗外,天色渐暗,新一天的黄昏又要降临了。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天,但回过神来,城里的这些事情、世界上的这些麻烦——他们竟然一件也没有解决。 还有,什么叫“阿尔弗雷德治世撑不过今年”了? 这意思是他又要去(还是回?)波尔普恩当署长了吗?还是去别的什么鬼地方当署长!该死,反正他就逃不过政务署了呗?【帝皇】他老人家都离开了,结果他这个凡人竟然还在当署长! 安东尼奥欲哭无泪地说:“我几乎觉得,这个世界快要破碎了……” 杜尔米惊异地看了安东尼奥一眼,最后诚恳地说:“您这话完全没错啊,署长先生!” 安东尼奥:“……” 他也快碎了!! 其实杜尔米也觉得这一切挺荒谬的。但是回顾了他在新治世的这些经历之后,他就意识到,类似的事情还真不少。 比如说,在格拉德的时候,那位康士坦丝·艾肯女士,也是因为在梦中知晓了格拉德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灾祸,于是抛却了一切也要回返故土,去寻觅一个真相。 某种意义上,这其实是因为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离得太近了。 这种“近”,是命运上的贴近。阿尔弗雷德治世不过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基础之上,为人们的生活蒙上了一层温情脉脉的假面。新的治世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世界的面目? 说老实话,杜尔米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生活得越久,就越是感到——奥尔德斯治世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 任何事情都仍旧受到了三百年前的往事的影响,至多不过是最近二十年的变动稍多了一些。可是,依旧是那些人、依旧是那些城市、依旧是那些命运。 仅仅二十年的光阴,甚至还不足以终结一代人的故事。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相较于旧的治世,新的治世者往往会大幅度变更自己这个治世的故事。为什么?为了不让人们发现——这是一个新的治世、但也是一个旧的时代。 而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一个特例。因为阿尔弗雷德就是要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前提之下,挽救格拉德的故事。他既要保留格拉德的面目,又要挽回格拉德的命运。 真是个贪心的家伙,不是吗?未来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破绽,让人们意识到这个治世的不堪一击。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瞧了瞧窗外的天色,知晓傍晚近在咫尺、夜幕将要垂落。今日余下的光阴将属于【白日梦】先生,属于这个世界的永恒的夜晚。 而杜尔米也该走了。 “我只是听闻了她的打算。”于是杜尔米坦然地说,“我并不清楚海伦娜女士与王后之死有没有关系。那得看她究竟在瓦伦蒂做了什么。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泰勒蒙是谁? 杜尔米在心里犯嘀咕,因为他听见海伦娜低声呢喃这个名字。可是,这跟海伦娜的命运与选择有什么关系吗? ……据说,诺斯王国的初代国王,之所以定都在这座城市,并且将其取名为“瓦伦蒂”,是为了纪念自己早逝的王后,他永恒的爱人与伴侣。后来,关于诺斯国王与其王后或是情人的爱情故事,就屡见不鲜。 这可能是因为诺斯崇敬个人伟力,而英雄也往往与美人相伴。人们便说阿方索国王与奥德丽王后,原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连无子的现状也成了某种凄婉的写照。 杜尔米听了只觉得起鸡皮疙瘩。他爸妈感情也很好,谈过甜甜蜜蜜的恋爱、婚后还嫌弃杜尔米碍事。可是这跟人们对于诺斯的国王与王后的赞美,是截然不同的。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爸妈从来都是他爸妈。而在诺斯王国这边,换了一个治世,国王没变、但王后却换了一个人,但类似的溢美之词却并未断绝。 因此,人们歌颂的所谓“爱情”,究竟是阿方索与奥德丽、或者阿方索与海伦娜,还是……国王与王后?是两个活人,还是两个身份? 可杜尔米又试图换一个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凡人难以决定治世的变更与命运的波折。在看似注定的命运之中,国王却选择了两位截然不同的王后——国王又能决定什么呢? 在神秘侧的力量的侵蚀之下,凡俗世界也难免千疮百孔。 杜尔米默然片刻,最后换了一个话题:“你了解那名死者吗?” “那位王后?”安东尼奥愣了一下,“没怎么接触过,除了必要的王室活动,奥德丽殿下一般深居简出。据说是因为多次流产伤了身体,最后不得不卧床休息。” 人们一直记得这位美艳却纤弱、高贵却温柔的王后。 非要说的话,奥德丽·达文波特的风评指不定比海伦娜·莱顿更好——在她们各自当上王后的情况下。 这是因为海伦娜当王后的时候,也从未抛却自己身为贵族的高傲与矜持。她很少接触平民百姓,生活奢靡、挥金如土。相比之下,不管是为了求子还是出于本心,奥德丽都举行了不少慈善与亲民的活动。 ……这也可以说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温情脉脉的体现吧?杜尔米不太确定地想。只是从这个角度来说的话……奥德丽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命运是什么? 他向安东尼奥提及了这个问题,而安东尼奥回忆了一下自己在政务署档案上看到的内容,最后不太确定地回答:“应该就是跟城里的某位贵族结婚了,然后当着普普通通的贵族夫人?” 真的?杜尔米有些怀疑。可一切的风波却又聚焦在这位死者的身上,他不得不怀疑奥德丽·达文波特的身上也存在什么神秘侧的要素。 不,等等,最直接的神秘侧要素,不就是达文波特家族本身就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吗? “……署长先生。”杜尔米突然语气古怪地说,“我认为我们还忽略了一种情况。” 安东尼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与此同时,天边爆发了幽绿色的光辉,席卷了这座水上的城市。杜尔米亲眼望见安东尼奥的眼珠子从他的眼眶里滚落了出来,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团血肉糊糊。 不过杜尔米视若无睹,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万一是法涅斯王朝的追随者来找达文波特家族寻仇了呢?只是因为这位王后殿下是达文波特家族明面上地位最高的人,所以她才成了凶手第一个下手的目标。” 而这很好地解释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凶手不顺便杀了国王? 说完,杜尔米站起来。他屁股底下的椅子哗啦一下散架了,激起一阵呛人的烟尘。 “……又不是我坐散架的!”杜尔米愤愤不平地说,“我不能心虚!对,我不能心虚。” 他心虚地蹲下来,妄图将椅子拼凑成原来的模样。但随后又是哗啦一声——旁边的政务署署长的骨头架子也散架了,甚至碎了一地。杜尔米终于对这个该死的外域感到绝望了。 于是他盯着安东尼奥的骨头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啧了一声:“署长先生,您好像有点儿骨质疏松啊。” 他决定等明天白天的时候,跟这位署长说一声,提醒他多晒晒太阳、别再案牍劳形了——不过,对于了解内情的神秘侧人士来说,他们真的乐意好好晒太阳吗? 杜尔米一边思索着这个问题,一边沿着政务署的走廊、离开了这栋垂垂老矣的建筑。偶尔他想,政务署如此朽坏、老旧、挣扎,究竟是因为法涅斯王朝的余荫不再,还是因为整个世界都已经腐朽不堪了呢? 他决定不拿这个问题困扰自己空空如也的大脑。 他漫无目的,只是逡巡在瓦伦蒂的夜晚。寂静、阴森、湿冷的城市。蜿蜒的水路本该成为这座城市的生命线,可是到了夜晚,那却成为了一片沼泽、泥淖。河床的沙土正在淹没人们的鼻腔。 无数人窒息,并且陷没在那些沙土之中。杜尔米瞧见了无数的枯骨。 他思索着那其中有多少是因为诺斯与法涅斯的战争,又有多少是因为谢兰与雾兰的战争,又有多少是因为诺斯与奥古斯的战争。三百年,三次战争。 又或者,这其实是延续了整整三百年的战争。纷争从未停歇。 他终于走到了海边。可惜的是沙滩上并没有正在晒月亮的脑子先生。杜尔米略有失望,同时好奇脑子先生那边怎么样了。而与此同时,他又在思考,他要如何阻止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 从现状来看,这场战争已经一触即发了。不论是奥古斯还是诺斯,双方都做好了战争的准备。 只不过冬日将要抵达,在寒冷的冬天,不论是士兵战斗力还是后勤保障,都难以做到彻底周全。理论上,两国应该会在深冬之前进行一番交战或是博弈,然后默契地休战、等到来年春天再继续对抗。 但同样尴尬的问题是,这个治世也将会在年底彻底破碎。等到明年,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恐怕连神都不能确定吧!凡俗的国度之间有了默契,但凡俗世界与神秘侧还没做好准备。 因此,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他需要做的其实就是阻止奥古斯与诺斯近期的开战。等到新的治世或新的时代抵达,或许世界就换了一副模样,两国也就有了新的目标,比如说,谢兰与雾兰的贸易、崭新的船只制式…… “不,这根本不对吧!”杜尔米突然有些不满。 他为什么要根据治世的改换、时代的变迁来思考这个问题? 难道人类社会的历史就注定受到【时历】的桎梏吗?难道治世的变更就注定要改换一切,让人们面对一个崭新的、陌生的世界吗? 除却【时历】的记录、治世者的干涉,人们自己难道就没有属于他们的生活吗?生活本该延续、故事本该继续,命运不应该戛然而止。哪怕神秘侧从不存在,真理恻也依旧坚实——理应如此! 他现在这么思考,不过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果真成功地改换了奥尔德斯治世。人们猝不及防。 可是,倘若他去问问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三百年之中的人们,那他们当然会以为自己的生活是连续的、连贯的、通顺的、平稳的——因为他们的治世从未变更! 即便没有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搅局,奥尔德斯治世的莫尔芙·法涅斯就不会发动战争了吗? 可随后杜尔米就想到,莫尔芙·法涅斯的图谋与野心,本质上竟然源自于她灵魂之中对于【无人知晓】的本能的恐惧! 这更进一步加深了杜尔米对于神秘侧的不满。他可以理解一个王储、一位国王,为了自身的名声与威望、为了名垂青史、甚至只是为了转移国内民众的注意力,而扩张领土、征伐世界——可一旦神秘侧参与这个过程,那就变味了。 “让凡俗的归凡俗、神秘的归神秘。”杜尔米喃喃说,“如果这是在神秘侧激起的野心,那为什么要以凡俗世界的凡人作为代价?” 空旷寂寥的深夜,杜尔米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掌声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白日梦】先生。”那位女士赞扬地说,“我果真敬佩您的理念,还有……良心。” “良心?” 杜尔米转过身,好奇地望向那位不速之客。他望见的是一个女人的幽魂。他怔了一下,于是意识到,海伦娜·莱顿确实已经死了——所以她才能成为雾兰神殿的先知、所以杜尔米才能在风中听闻她的呓语。 那个将她领上雾兰先知的道路的男人,在亲吻她的面颊的同时,施舍她力量、也扼杀了她。 死后的海伦娜·莱顿保留了她年轻时的面容,是一位端庄并且容貌出众的贵族小姐。不知为何,她仍旧停留在二十岁那年的相貌——失败与成功、凡俗与神秘、命运与命运的玩笑,都汇聚在那一年。 “是啊。您的良心。”海伦娜轻轻笑了一下。 这话既是赞扬这位【白日梦】先生,也是落寞于——到了最后,人们竟然要指望一场【白日梦】的良心,真是可笑。 “当您拥有力量的时候,您却仍旧挂念凡人。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品德。” 杜尔米对此不置可否。在他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只是从十五岁的那个小杜尔米的灰烬之中,描摹出自己的样貌与形容。正因为他已经死了、已经疯了,所以他才永远不会抛却自己最初的模样。 世界改变不了他,他却妄图改变世界。这会被评价为天真,但杜尔米情愿说这是他的白日梦。 谁都能做一场白日梦,凭什么他自己却不能呢? “但您也是一样。”杜尔米便说,“您也没有忘记过去的二十年,不是吗?” “可惜我并没有那么您那样的高尚。”海伦娜略微哀婉地说,“只是我的情人离开了我,于是我想——是时候去收一些旧债、结束一些旧事了。” 杜尔米:“……” 等等、等等。这会儿提这事儿好吗? 杜尔米就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问:“女士,请问您的情人是谁?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咳咳,这可绝对不是我八卦啊,只是因为我是一名侦探,我正在查案呢!” 第746章 旧的治世 第746章 旧的治世 杜尔米对雪皇、雪后与末皇的八卦,感到十分失望。 他失望的地方在于,维莉卡与维利卡姐弟俩,竟然跟安德烈·法涅斯真的就是纯粹的化敌为友的关系,竟然没有一丁点的男女私情或者爱恨纠葛,跟坊间传闻一点儿也不一样。唉,他好失望啊! 但眼前这位女士就不一样了。 海伦娜·莱顿,她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是凡俗王国的王后,为阿方索国王生儿育女、享尽了荣华富贵。 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她也周游世界、远渡重洋,甚至当上了雾兰神殿的先知——确切来说,她当然没在雾兰享有什么权柄,可她的确拥有了一份力量。 她却说她还有一个情人?天哪,诺斯国王知道吗?不、不对,她对于诺斯国王另娶他人这事儿又是怎么看的? 杜尔米突然觉得瓦伦蒂这个名字取得好啊!小说家真应该来这里寻找一些灵感的!别老是写什么贵妇与花匠、贵族小姐与海底邪神的恐怖血腥故事了,来写点儿浪漫的、传奇的爱情故事啊! 面对杜尔米好奇的目光,海伦娜沉默了一瞬,随后有些啼笑皆非。 多少年了。神秘侧的神秘已经浸透了她的灵魂,以至于凡俗世界的——那种流传在街头巷尾的——鲜活的八卦与闲话,几乎让她觉得这是独属于活人的滚烫。 她轻轻闭了闭眼。海风带她回到了那艘颠簸的、航行在森罗海之上的船只。旅途漫漫,神秘侧的道路更是危机四伏。 “泰勒蒙。”她便说,“他的名字是泰勒蒙。” “哦!”杜尔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是个怎样的人?” “无趣的人,偏执的人,傲慢的人。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以为自己何等悲悯与高尚。可他从来都高高在上地俯瞰世界与人类……也难怪他来自那个覆灭的——如今却存留的——空之神殿多克希尔。” “……啊?”杜尔米茫然地说,“多克希尔?” 怎么还八卦到了自己人头上! 不对,这肯定不是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杜尔米立刻镇定了下来,继续听海伦娜讲述。 “是啊,曾经的多克希尔、如今的波尔普恩。”海伦娜突然看了杜尔米一眼,“他加入了教团,您知道吗?他是我的情人,所以我才偶然听他提过一句。至于什么是教团,我也没那么清楚。” 杜尔米的表情终于严肃了起来,可随即他又不严肃了。他喃喃说:“教团的成员也会谈情说爱啊……” 海伦娜终于大笑了起来。她的笑容绝不优雅,带着神秘侧人士特有的那份癫狂与躁动。可她究竟是在笑什么呢?笑自己二十年来终究无果的追寻,还是笑她那个情人——那异想天开的、拯救世界的野心? “泰勒蒙说,这个世界将要崩溃了。死亡是假的、群星是假的,连雾兰都是假的。可是,这些虚幻的、错综复杂的东西,却挤占了整个世界,让真正活着的凡人变得无处容身。 “我以为他说的是对的。可是,您知道吗,他又是错的。因为他生来就拥有力量、天生就如此高傲与高贵,以至于他当然可以俯瞰这个世界,因而他可以望见世界的拥挤,并且居高临下地说一句,‘瞧啊,微面者都要活不下去了。’ “可对于生活在这个拥挤的世界的每一个人来说,他们只是望见了无数的道路、无数的登天之梯。如果成为人活不下去的话,那就成为神。难道凡人需要他的拯救与施舍吗?凡人只会觉得——那就去攫取那些星星吧。”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略微有些茫然。他觉得自己听懂了,可是他又觉得自己没听懂。 他小心翼翼地、谨慎地追问:“您能说的具体一些吗?听起来,这是您与泰勒蒙之间的……理念差异?” 海伦娜微微叹气:“您知道泰勒蒙准备做什么吗?” “我当然不知道。”不知为何,杜尔米说这话的时候很是理直气壮,“所以我这不是过来请教您了吗?” “……他打算将旧的治世改造为……神秘侧。” “什么?”杜尔米愣是没能在第一时间听明白这句话,“旧的治世与神秘侧?什么意思?” 海伦娜微微叹了一口气,她的幽魂飘荡在瓦伦蒂无风的海岸之上,永远不可能回到她仍旧怀念的人世了。 “您应该已经知道了,现在的世界充斥了太多的神秘侧要素,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倾轧与污染已经达到了某种阈值,以至于北地都能轻易丢失自己的历史、以至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都能在梦中知晓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经历。 “本质上,这也是因为【星群】一直在弥合神秘侧与真理侧的裂隙。这位神明妄图让人们以神秘学理解神秘侧,并且以神秘学来利用神秘侧的力量。这当然是一个解决办法,但魔法师的处境与风评……想必您也知道。 “不论如何,群星在天上高悬一日、太阳在天上燃烧一日,人们就永远不可能逃离神秘侧的约束与追逐。疯狂而穷途末路的知识在追逐他们、成为薪柴的注定的命运也在追逐他们。 “……那么,不妨建立一片净土吧。泰勒蒙是这样想的。真理侧或许会变得十分渺小,小到只剩下凡人与凡人的国度,但至少这的确是一片净土。而在这片净土之外,就是更广袤的、更虚幻的、永无止境的永恒的神秘侧。 “而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需要与【星群】、与【时历】、与【梦钥】合作。【梦钥】沉眠了,于是他决定与【虚无边境】合作,那不会影响结果。 “简单来说,他会将一切的神秘侧质料都引导向那些废弃的、已然成为废墟的旧的治世,以过往的光阴来容纳这些危险的疯狂的层域。因此他需要【桥】,他正是需要建立一座桥,将那些质料引渡到旧的治世。 “……这就像是雾兰神殿的结构:世俗事务与神圣事务,前者负责人们的生活,后者负责庇佑人们的生活。”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想到了之前希亚跟自己说过的,她将如何存放【太阳】的余烬。不过他发觉海伦娜的语气之中有一种强烈的、近乎悲伤的反感,因此他略微困惑地问:“这个方案的问题是……?” “什么是‘旧的治世’?”海伦娜反问,“不,哪些治世是‘旧的治世’?” 杜尔米歪了歪头,本能地想要回答——神战?恐怕那当然是遥远的、陈旧的、几乎寂静的历史。 可他随后就愣了一下。不,等等,似乎有一种更简单的处理方案! 如今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不过再具体一点说,这也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最后一年。人们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的确应该知道:现在的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新的时代就要到来了。 因此,在新的时代面前,阿尔弗雷德治世就是旧的治世、奥尔德斯治世同样是旧的治世。 对于凡俗世界的人们来说,他们生活在自己的光阴之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涉足过往的故事。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而往日的时光也一去不复返。 可对于神秘侧来说,旧日的时光却是某种切实存在的层域,可以堆放质料、可以成为容器。 ……泰勒蒙可以将一切神秘侧的危险与疯狂,留存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与奥尔德斯治世,让世界干干净净、毫无负担地前往新的时代。那将是一片净土、一次新生。 不,这只是冠冕堂皇的说法。所谓神秘侧的危险与疯狂——神秘侧的质料,必定是需要相应的层域与灵魂来承担的。 人们的确可以在梦中存放自己的质料,但那毕竟也是他们自己的梦,亦或是其余某个人的梦。 层域拥有主人、质料也同样。 因此,这其实是…… 杜尔米终于目瞪口呆地说:“他要用阿尔弗雷德治世与奥尔德斯治世来承担这份危险,牺牲这三百年之间的所有人,让世界前往下一个时代?!” 其实杜尔米一直在思考,遮兰如何能担得起神秘侧的王朝的殊荣。 要知道,法涅斯王朝在仅仅坚持了一百零二年的光阴,就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彻底坍塌了。 王朝的历史不曾注定,【帝皇】就尚且不是冠冕之神;【偃偶】的力量反而弥散在这个国度之中,带来更多的风险。杜尔米不得不考虑,【白日梦】的力量是否也会成为类似的风险。 当然了,【白日梦】听起来是无害得多、温情得多。可要是人人都沉浸在白日梦之中,那社会也就等同于慢性死亡。 从这个角度来说,承担神秘侧的重量,并不比捏碎神秘侧来得简单。神秘侧是混沌的、无序的,其阴影可能舔舐任何人的灵魂——哪怕只是通过一场梦。 杜尔米甚至以为,正是因为【梦钥】的沉眠,所以人们的梦境也没那么活跃了。否则的话,人们或许天天晚上都在梦中身临其境地体会某些可怖的故事! 而泰勒蒙的计划就简单多了:既然神秘侧不可控、既然神秘侧的层域注定需要有人来承担,那就让旧的时代的所有人一起承担。旧的时代带着神秘侧一起去死,那么新的时代自然体面又干净、崭新又生机勃勃啦! ……当杜尔米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感到愤怒,反而感到彻头彻尾的荒谬与难以置信。 这就是神秘侧的大人物的计划、这就是掌握着巨面者力量的高位者的计划! 甚至可以说,杜尔米现在很能理解海伦娜刚刚为什么要强调泰勒蒙出身多克希尔神殿了。那些神殿先知独自承受着亡者的呓语,千千万万年的孤独也将伴随他们一同死亡。 那些疯狂的、偏激的、憎恨的先知们,他们或许也会想:要是有人同他们一起聆听就好了。 要是有人陪他们一起去死就好了! “而我是凡人。”海伦娜的语气近乎虚弱,“您可能会觉得,我这样的话显得如此虚伪。的确,我现在几乎等同于一位巨面者,而我却声称自己是凡人……” 杜尔米心想,不,他可太理解海伦娜这样的心态了。 “可我成为所谓的‘先知’也不过三五年的光景,而我却当了三十多年的凡人!我还记得瓦伦蒂的海风,我还记得女伴们翻飞的裙角,我还记得夏日午后的秋千与饮品…… “泰勒蒙并非仅仅想杀死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也要杀死那个治世之中的‘我’。我得知了奥尔德斯治世的我的故事,踏上了属于我的追逐与寻觅的旅程。可到了最后,我却不得不承认——我仍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我。 “故事与命运终究塑造了我,起码是塑造最近二十年的我。又或者,这才是我……这终究是我……因为,我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成为了巨面者,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我就将成为唯一的我……” 说着,海伦娜的语气再度变得悲哀了起来。因为她意识到,她竟然亲手用命运的囚笼锁住了自己的灵魂。 往后的她将永远是这个——得知了世界真实面目的她。 ……阿尔弗雷德治世仅仅是短暂的二十年,甚至不足以让一代人彻底退场。杜尔米心想。可是它踩在了新旧之交的节点上,因而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因此,【白日梦】先生,我要赶在泰勒蒙之前杀了这个治世。” 海伦娜说着如此荒谬的、疯狂的言语,可她甚至是认真的、仁慈的,甚至是体恤着这个世界的人们的。 她说:“如此一来,他们才不会成为泰勒蒙计划的牺牲品,才能回归自己正确的命运之中。” “……泰勒蒙想让这个世界尽快前往新的时代,并且尽快埋葬旧的治世。”杜尔米闭了闭眼睛,他一字一顿地说:“而您——海伦娜女士,您想要让这个世界回到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之中。” 第747章 口说无凭 第747章 口说无凭 天哪。杜尔米心想。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疯狂计划竟然这么多。 阿萨克·德兰要阻止格拉德的燃烧,奥尔德斯的追随者想让世界回到曾经的治世,菲尔丁家族想要夺得更多的权柄,亚玛利埃的长老们妄图投身永恒的黑暗,昔日的雪皇让北地卷入风雪、想要找回自己的血亲…… 泰勒蒙想要用旧的治世埋葬神秘侧的废墟、海伦娜想要让人们回到自己真正的命运。 每一个人似乎都是为了拯救、为了挽回,又为了这一切的愿景而造成更多的混乱与血案。或许这些动荡只能展示唯独一个真相:阿尔弗雷德治世果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而您,【白日梦】先生……”海伦娜·莱顿轻声说,“倘若您想阻止我,或者阻止泰勒蒙,或者阻止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个疯狂计划——那么,您自己的计划呢?” 即便只是一场【白日梦】,人们也不能指望一场口说无凭的白日梦吧? 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就在那里,这是人们已经行过的道路。要是【白日梦】先生能够给出第三条道路,为世界呈现出更完满、更美好的面目,那么海伦娜当然愿意相信他。 可是,从波尔普恩开始,这位——仁慈的、善心的——【白日梦】先生,似乎就只是疲于奔命,拯救拯救这个、再拯救拯救那个。的确,人们需要拯救。确切来说,人们需要救助与援手。 但人们不会永远需要救援。总有一天,他们需要的是道路与前途。 海伦娜知道自己如此提问、如此质疑,几乎是有些对不住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可是,粉饰太平是没有用的,就像是他们那位执意用谎言掩盖格拉德的死亡的治世者。 ……如果【白日梦】先生永远只是为别人收拾残局、永远只是在这片世界的废墟之上空想并且修修补补,那么他是无法挽回这个世界的最本质的危机的。 即,属于神秘侧的【白日梦】先生不可能真正杀死神秘侧。 而如果不去真正杀死神秘侧,那他们就需要找个地方、想个办法,来安放神秘侧,令其不至于动摇真理侧的坚实。 “您来到瓦伦蒂,恐怕是为了阻止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吧。”海伦娜说,“可是,您要如何阻止?这两个国家注定会有一战的,哪怕不是为了海洋利益带来的新仇,也是因为昔日法涅斯王朝的旧恨。” 听起来,想要阻止这场战争,也成了一种异想天开的白日梦了。 ……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 他几乎惊异地、稀奇地瞧着海伦娜·莱顿,最后啧啧称奇:“女士,我想,您反而是忘了一件事情。您反而是忘了,起初的您是诺斯的王后,毫无疑问是真理侧的一员——可您却忘了真理侧! “的确,奥古斯与诺斯的利益冲突注定会导向战争。可是,凡人们真的想要这场战争吗?” 诺斯的商人正在抱怨着战争导致的运输问题,奥古斯内部仍旧为了议长选举而争论不休,远方的克里斯琴与亚玛利埃自顾不暇,塔拉纳与北地尚且需要时间休养生息,南方的国家更是内乱不断。 雾兰的使团将要抵达,港口城市的居民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知晓新的船只工艺与新的贸易版图。 “您觉得,人们真的乐意为野心家的野心买单吗?” ……海伦娜啼笑皆非地说:“您要指望——那些凡人?【白日梦】先生,他们能做到什么?”她几乎不屑一顾地说,“他们连谋生都已经是焦头烂额,又要如何对抗奥古斯王女的【荣光之许】,还有诺斯这位大权在握的君主?” 杜尔米耸了耸肩:“可是,您也是聆听了他们的呓语、才能得到力量,不是吗?” 海伦娜盯着他。 “就好像人们死了之后,他们就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凡人,而冠以‘亡者’的特殊称号。可他们不还是他们吗?灵魂仍是那样的灵魂,死亡只是多出的一道伤疤! “您也研究过神秘学,我听闻了您与那些星星的交谈和研究。因此,您当然也知道,神秘学的一切都建立在层域之上,人的层域、神的层域——哪怕是一棵树的层域!” 说完这话,杜尔米突然心中一惊,觉得自己好像说漏嘴了。 天上那倒垂的巨树便垂下一根枝条,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就好像在安慰他——没关系。树当然也有树的层域。 海伦娜哑口无言。她意识到自己反而跳进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的陷阱。是的,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尚未真正打响,牺牲与伤亡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不久前的冲突可能是战争的序曲、但也可能只是常见的边境争端。 因此,凡人既有机会、也有立场,去阻止这场战争。只不过此前一切的信号都是关于战争,人们便忽略了否定战争的可能性。 “……而关于您之前的那个问题。”杜尔米的语气突然变得复杂了起来,“……我已经有了一个方案。” 海伦娜吃了一惊,她顾不得更多,立刻追问:“真的?您的方案是什么?您能阻止泰勒蒙吗?” “理论上可以。”杜尔米用了一种模棱两可的语气,“只不过,我需要得到更多的……” “可行性?” “不。”杜尔米摇了摇头,“证据。” 证据?海伦娜费解地望着杜尔米,十分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她知道这位【白日梦】先生在凡俗世界宣称自己是一名侦探。哈,侦探。好吧,巨面者乐意玩过家家的游戏,微面者自然也只能陪祂玩,起码祂确实查了一些案子,不是吗? 可是,他们在商讨拯救世界的大事、商讨安放神秘侧质料的计划——这是未来的安排!怎么能用“证据”来形容? ……等等。未来? 海伦娜突然吃了一惊。这是真心实意的、不敢置信的大吃一惊。 她凝望着杜尔米,不敢相信这位【白日梦】先生究竟是将什么放上了牌桌、成为了自己的筹码。 “您不觉得【时历】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太多的麻烦吗?”杜尔米反问,倒也没有开诚布公地讲述自己的计划,“祂也该发挥一些作用了,哪怕不是来自过去,也是来自未来。” “可是,我不明白……您要怎么得到您所谓的‘证据’?而且,您要怎么确保这个计划的安全性?” “唉,我都还没跟自己的领民们提及这个猜测呢。”杜尔米略微哀怨地说,“这是我跟您的第一次见面——好吧,我承认是泰勒蒙与您的计划给我带来了一些灵感——的确,人们总需要找个地方安放神秘侧的质料。 “顺带一提,您能说说您的力量是什么吗?我的意思是……您所收获的,世界呓语的精粹。” 海伦娜下意识皱了皱眉,但并非是因为杜尔米的这个问题,而是因为她的这份力量。她略微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坦率地回答了杜尔米:“【宿命】。” 她听闻人们注定的死亡、人们注定的命运——凡人们在截然不同的两个治世那相似但绝不相同的故事。无数的亡者呢喃着【宿命】的可怖、可悲、可憎。 而她也知道,她也沉沦在自己的【宿命】之中,并终究成为这条精粹的最好的注脚。 “……这是多克希尔神殿的精粹?” “是的。”海伦娜回答,“确切来说,这是泰勒蒙交给我的一条精粹。为了承接这条呓语,我葬送了自己的灵魂。” 她付出了生命、献上了灵魂,最终却不过是得到了一份【宿命】。这恐怕也的确是命运跟她开的一场玩笑。 而杜尔米却是在思考,为什么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精粹却是【宿命】?难道是因为空之神殿更为接近宇宙与群星,所以能够从占星术的角度观察到人类的命运吗? 哦,他这个想法可真有趣——他的思考方式越来越像是个魔法师了,对吧!只是知识储备没那么合格而已。 海伦娜便问:“那么,【白日梦】先生,我已经坦诚告知了我的力量底细,您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杜尔米回过神,心里想,之前他提议安东尼奥署长跟他姑姑聊聊,说不定就能阻止海伦娜的计划——可到了最后,这活儿竟然落到了杜尔米自己头上!唉,果然,不能妄想推诿工作。 不过,在凡人的眼中,这或许是【白日梦】最终战胜了【宿命】吧。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笑了起来。他以为这也算是一种不错的宿命、正面的箴言、积极的预言。人们总是记得坏的,是因为好事并不张牙舞爪,而坏事总是大摇大摆。 他说:“其实我已经收集了不少的证据,但是我却一直没能发觉这些证据所指向的真相。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侦探。” 在外域,他一直一直在遭遇一个神奇的、古老而神秘的国度。 但其实遮兰一点儿也不古老,祂崭新得宛如明亮的瓷器,甚至连祂的建立者都还没来得及与祂真正相逢。 可人们很难看出来一件保存完好、光洁如新的瓷器,究竟是来自法涅斯王朝,还是来自法涅斯王朝的继承者——比如奥古斯王国的上一周的某个陶瓷工坊。 因此,这不过是一个高明的谎言,甚至就连这个谎言的发明者,也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这竟然是一个谎言。 遮兰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国度,但埋葬了一切来自过去的废墟。 某种意义上,遮兰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国度,祂将永远在未来凝望着人间,并永远是那个注定沦亡的、无名的遥远的未知王朝——只是人们在提及“遥远”的时候,往往以为那是过往的历史,而不曾想到那是永恒的未来。 ……【时历】的存在误导了人们。杜尔米心想。时光锚定了历史,于是时光就好像只剩下历史。 可时光是一条广袤的河流,来自往日、却奔赴将来。只不过在这个世界的漫长的往日之中,人们实在是摆放了太多太多的故事,质料与层域、命运与界碑。可是,历史注定是短暂的。 不曾铭记历史的话,人们就难以找到未来;但永远望向历史的话,人们就不可能去往未来。 “比起用‘过去’与‘现在’为神秘侧陪葬,我情愿用‘未来’,您觉得呢?”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因为未来永远不会到来,但人们终将抵达未来——等到人类文明再发展一阵子,他们说不定能想出别的办法解决这些危险呢!” “……您要相信那些凡人?” “你我也终究不过是凡人。”杜尔米用海伦娜刚刚的话回答了她,“而遮兰会是一场属于凡人的白日梦。” 第748章 意料之外 第748章 意料之外 凯瑟琳·贝休恩突然惊醒了。 她正准备收拾行李前往利文斯通。而这是由于一个意料之外的转机。 利文斯通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纪念活动举办在即,而时任逐光骑士的朱厄尔·伯里却在北地的变故之中身受重伤,如今仍在北地养伤。 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教廷内部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争论尚未停歇,太阳教廷也不得不派遣逐光骑士的候选者——凯瑟琳·贝休恩——前往利文斯通出席这场庆典。 对于普普通通的【太阳】信徒来说,他们还不知道凯瑟琳其实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因而也十分欢迎与期待逐光女士的到来。这是逐光女士过往的良好名声为她争得的契机。 ……如今的凯瑟琳已经知道了,不管是在哪个治世,她似乎都没能成为真正的逐光骑士,而永远只是那个受到【太阳】青睐、但并未真正获得使徒力量的,所谓的“逐光女士”。 她疑心这是一种宿命。因为她会在成为逐光骑士之前,就发觉太阳教廷的虚伪、【太阳】的自相矛盾,并且最终选择自己真正信奉的理念。 到了最后,她竟然会选择相信一场【白日梦】。 但她并不认为这是一桩坏事。这是因为【白日梦】先生,而不是因为【白日梦】。 近日,凯瑟琳逐渐感到自己的“力量”出现了某种变故。她很难说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情况,她仍旧能够自如地使用【太阳】的力量,但每一次都能感到一种异样的波澜弥漫在她的灵魂之中。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白日梦】先生曾经对她说过的一件事情。那位【白日梦】先生说,他一开始在夜晚瞧见凯瑟琳的时候,凯瑟琳“竟然完全是一个人类”;但到了后来,凯瑟琳的身上就逐渐出现了“狮子”的特征。 【白日梦】先生一直能看到某种“异化”的世界。追随他越久的领民,对于此事就越是心知肚明。 可这种“异化”究竟意味着什么,似乎连【白日梦】先生自己也不怎么清楚。如果在他的眼中,所有收获神明力量的人类都会变成某种异类,那么凯瑟琳为什么能保持人类的模样?她后来的变化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的改信与渎神吗? 想到这里,凯瑟琳失笑。她坦荡地想:那么,人类的她反而是怪物、而异类的她意味着她成为了真正的人类! 今夜她在写一封信,是送给那位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的。这位年事已高、心思深沉的教宗,在太阳教廷与【白日梦】先生的争端之中,似乎隐隐站在了【白日梦】先生那一边。 凯瑟琳对此暗暗吃惊。但教宗确实在凯瑟琳的处理方案上给予了宽容的态度。因此在临行之前,凯瑟琳必须给他写一封感谢信。 但这封信要从何下笔,又要如何权衡【白日梦】先生与【太阳】之间的微妙关系,这实在是让凯瑟琳万分头疼。 写着写着,她就睡着了。从小憩中惊醒的时候,她望见窗边已经出现了一抹温柔的、橘色的晨曦。 ……【太阳】。 凯瑟琳的心情突然复杂了一瞬。 她拥有如此独特的、出众的天赋,以至于年幼时就被接到了太阳教廷,甚至是当代逐光骑士亲自培养她、教育她。 她掌握了力量、得到了地位,甚至收获了民众的支持;而这一切,除却她自身的努力与坚持之外,就纯粹是因为【太阳】的恩赐与仁慈。 哪怕凯瑟琳背叛了自己的信仰,甚至认为自己的成长之地已经充斥了污浊与铜臭味,但【太阳】却从未惩罚她的叛信,甚至没有收回祂赐予她的力量。 这是因为【太阳】从不在乎人们的信仰吗?可如果神明从不在乎,那人类的信仰为何真的能让神明赐予他们力量? 这个问题让凯瑟琳感到了困扰。 上午,海沃德·诺伊斯来拜访凯瑟琳。为了自己的工作与学业,劳伦特·霍索恩与格里菲斯·索伦不得不先一步回到利文斯通。但脑子先生是个无事忙的闲人,所以他决定等一等逐光女士。 正好他的信件已经送到了格拉德,他父母得知他会途径克里斯琴,就迫不及待地先一步来了克里斯琴,在这儿等着海沃德抵达,看到他、并且确认他平安无事、身体无恙,他们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海沃德就一边陪父母在克里斯琴旅游散散心,一边跟凯瑟琳商讨一下——【白日梦】先生这个“遮兰”,要怎么办? “……神明赐予的力量?”海沃德愣了愣,“女士,您怎么好奇起这个来了?” 他不禁腹诽,以为这全是【白日梦】先生带起来的风气——连逐光女士都开始对神秘学问东问西了! “神明其实并不需要人类的信仰,不是吗?”凯瑟琳凝视着桌上的信纸,眉心微拧,“而人类也并不是必须得到神明赐予的力量才能活下去……对于双方来说,这都不是一个必要的过程。” 可是,偏偏人类付出信仰、神明就——虽然不是一定,但确实有很大可能——赐予力量。 这种等价交换的流程,究竟是怎么在过往的千万年里建立并且稳固下来的? 海沃德有些咋舌。他以为这种事情只有最渎神的魔法师才会去思考,没想到凯瑟琳就在这里——在【太阳】的教堂里!——轻轻松松地提了出来。 这甚至关系到神秘侧力量的本质,即,神明拥有力量、但力量并不仅仅属于神明。 “您一定要知道?”然而海沃德也不是什么敬神的性格,他戏谑地反问了一句,就顺理成章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一般来说,在魔法师的群体之中,我们认为这是【星群】的功劳。” 要是时钟先生在,他一定会惊慌失措、百般无奈地阻止这场对话。 然而他不在,因此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就这么在太阳教堂大谈神明与信徒的渎神话题了。 海沃德饶有兴致地分析说:“事实上,您应该也发现了,除了少数几个神明——特别是【太阳】——之外,人们对于神明的信仰并不怎么虔诚。就比如说【梦钥】吧,人们就是随便信仰一下,但【梦钥】的确很慷慨地给予了力量。 “抛开信仰的话题不谈,我们通常将这些事情,包括神明的力量、神秘侧的力量、层域与质料、容器与锚点等等的话题,都统一归类于‘神秘学’。信仰与神秘学在这里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关系,和平共处、互不干涉。 “从最终的结论来看,信仰与神秘学就好像是同一种事物的两种解读方式,但神秘学毫无疑问来自于【星群】,而信仰的来历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因此,所谓‘信仰’,或许就是【星群】的……最初的神秘学课题。” 凯瑟琳十分认真地聆听着,不禁提出了一个困惑:“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知晓并且使用的这种力量体系,其实是【星群】的理论与实验成果?但是,这不仅仅是约束了人类,也约束了神明……【星群】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于如今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来说,“信仰神明”就是他们唯一能够获取力量的途径。 即便是在神秘侧更为开诚布公的阿尔弗雷德治世,绝大部分人也更加相信太阳教廷这样的信仰之所,而很少会去往诸如【塔】这样的神秘学研习之地。 信仰便是谢兰人千万年延续下来的,独特的生存之道。 要是跟人们说,“信仰”,虔诚的祈祷、匍匐、吟诵——竟然只是群星的一次神秘学实验?这听起来就有些可悲了。 但对于神明来说,这种规则同样是一种约束。譬如【太阳】,在太阳教廷内部,这些经受训练、信仰虔诚的太阳骑士们,的确会收获来自【太阳】的馈赠——即便他们也可能成为薪柴。可是【太阳】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位神明竟然如此公正地、精准地给予力量,就好像祂与【星群】达成了某种协议一样! ……就好像,一切神都默契地认可了【星群】的实验成果,并共同为【星群】的神秘学粉饰太平、制造证据。 瞧啊,这就是神秘学、神秘学是完全正确的! “哦,女士,您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海沃德摊了摊手,十分无奈地说,“要是我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话,恐怕我已经成为巨面者了吧!” 这是神明的实验的目的,也是神明的理论的核心。【星群】究竟为什么要用神秘学来解释神秘侧、又为什么要如此慷慨地将一切神秘学知识、乃至于无数的奥秘与真相,无偿地交予自己的信徒…… 这谁知道啊!海沃德要是知道的话,他就不是魔法师了,他就直接变成魔法本身了! 凯瑟琳一怔,随后失笑。她温和地说:“是我过于急切了。” 逐光女士这般态度,反而让海沃德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思考了一阵子,最后说:“我能告诉您的一个答案,就是【星群】对待神秘侧、对待神秘学的看法,很有可能跟人们通常所想的并不一样,甚至背道而驰。” “什么?”凯瑟琳有些惊讶,“为什么?” “因为【星群】本身就是神秘侧的一员。”海沃德叹了一口气,“这位神创造的、编撰的神秘学,与其说是描述了真正的神秘学,不如说是误导了相信神秘学的一切魔法师。” 这样的话可真够渎神的。但好在不是亵渎了【太阳】,不是吗?在太阳教堂亵渎群星——哎呀,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误导?” “因为我们是真理侧的一员。我们却按照神秘侧的神明的神秘学,去研究神秘侧。您不觉得这很荒唐吗?我们理应拥有真理侧的学说与知识——但因为【星群】的恩赐,真理侧就永远不可能从真理侧的角度来研究神秘侧了。” 他说的挺直白了,但其实还不够直白:【星群】真正建立了关于神秘侧的标准,往后,真理侧的人们就只能遵从。 凡人误以为神秘学就已经是足够客观、足够正确的学说。但【星群】推行神秘学的做法,本身就已经用神秘侧“污染”了真理侧。只是人们沉浸其中,又别无他法,所以只能先研究一下神秘学再说了。 “……原来如此。”凯瑟琳沉静地回答,“往后,一切异于神秘学的其他学说,都将成为异端与异教。” “神秘学”这个词本身就十分容易误导人们的想法。神秘学与神秘侧,那不就是同等的意思吗?但实际上,神秘学只是“研究神秘侧的学说”。学者当然可以、理应可以从别的角度进行研究! 人们当然不会觉得历史学就是历史,对吧?但是很多魔法师却觉得,神秘学就是神秘侧! 海沃德用一种戏谑的、却又哀叹的语气说:“在谈及诸神的时刻,【星群】往往不受重视。这是因为魔法师已经足够吸引人们的注意了吗?还是说,这位神已经用最为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完成了对于凡俗世界的入侵呢?” 凯瑟琳提醒他:“那就是您信仰的神,脑子先生。” 海沃德点了点头,并且说:“这儿也是您信仰的神的教堂,逐光女士。”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随后,海沃德又为“自己信仰的神”辩解了一句:“只不过,【星群】也的确提供了一种视角、一种学说,让人们了解了神秘侧,甚至让人们从更为安全无害的角度来研究神秘侧。 “人们甚至在逐渐征服神秘侧的力量!因而【星群】的做法就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了。神秘侧的神却在帮助真理侧的人征服神秘侧——听起来十分古怪,不是吗?” 他摇了摇头,以为自己确实是个凡人,所以压根无法理解神明的想法。这或许就是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天堑。 凯瑟琳莞尔一笑。然而同样地,她其实也无法理解【太阳】。 信徒信仰神明,但永远无法理解。 “好了,不能继续闲聊了。”海沃德伸了个懒腰,“格温女士送来了一封信,提及了亚玛利埃的现状。塔拉纳那边送了一些援助,克里斯琴这边也去了一些商人……我想亚玛利埃能渡过现在的难关。” 凯瑟琳赞同地点头,也提及了自己这边的情况:“我找到了一批太阳教廷内部支持【白日梦】先生的年轻教士与骑士,他们大多对教廷内部的尸位素餐者感到不满,并且因为此次事件而积累了更多的反抗情绪。 “教廷高层目前还没有注意到这一批人的存在,我利用了这次前往利文斯通的机会,结交并且拉拢了其中一部分人。大概有百余人会以仪仗队与护卫的形式随我一同去往利文斯通。 “只要得到【白日梦】先生的认可,他们就能成为遮兰的第一批有生力量。但愿他们仍旧信奉真理与光辉。” 海沃德:“……” 他刚刚还觉得没什么的,但这会儿却突然心虚了起来:他们真的要在太阳教堂谈论这种事情吗? 而且,逐光女士这行动力也太强了吧! 第749章 照样如此 第749章 照样如此 伊文思·奈特冷笑着踹开了眼前的房门。屋内的几人吓了一跳,不敢置信但又愤愤不平地望着他。 “哦,瞧瞧,瞧瞧这是在做什么。”伊文思啧啧称奇,并且走了进去,“您,我记得您,先生,您是三年之前加入的森罗协会,工作努力、但同僚说您总是酗酒。您,还有您,我记得诸位的面孔——可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他绕着那张宽大的桌子转了一圈,望见桌上摆放着的一张地图。那上面绘制了利文斯通,尤其标明了利文斯通的记忆剧院。此外,地图上还标明了森罗海的某几座岛屿、以及海对面的波尔普恩。 人们或许会感到疑惑,不明白这张地图究竟代表着什么,有什么事情能与利文斯通、森罗海的岛屿、波尔普恩同时扯上关系?但只要揭晓谜底,人们就会一瞬间恍然大悟。 【白日梦】先生。 那些地方,都是【白日梦】先生途径,并且留下故事的地方。 波尔普恩会传唱那座白日梦中的利厄斯之城;利文斯通会铭记记忆剧院结成的血泪;而森罗海的那些岛屿会骄傲地宣称,它们才是【白日梦】先生起初踏足、起初扬名的地方。 往后,指不定格拉德与克里斯琴、亚玛利埃与北地,也都会加入这样传扬与纪念的队伍。 只不过,这几位森罗协会的成员、神秘侧人士,又是因为什么才聚集在这样一个秘密房间,在利文斯通深夜的海浪之中,如此窃窃私语、如此暗中谋划呢? 伊文思轻轻地冷笑起来:“是啊,我亲爱的同僚们——为了我们的神!” 【白日梦】先生的幽绿色光辉掩盖了【太阳】的落日余晖,此事是如此让人瞠目结舌,以至于人们都忘了【白日梦】先生与【海镜】的争端更是由来已久。 ……什么?难道没人发现【白日梦】与【海镜】的争端吗? 最早——哦,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是【白日梦】先生现身在【海镜】彻底扼杀赫米什十二世王的场面之中。 【白日梦】先生当时并没有做什么,但人们不得不怀疑他是否跟赫米什有关,毕竟赫米什十二世王的灵魂沉眠了那么久,怎么就偏偏在【白日梦】先生抵达中轴的时候突然苏醒了呢? 当时甚至就有【墟】的成员现身,为了捕获当年当月的【梦境生物】——那只来自赫米什的小海狮。不记得了吗?总之,最终的结果是【白日梦】先生搅了局,后来这只小海狮甚至成了祂的领民。 这事儿明面上并没有什么后续,但也或许是暗流涌动。有心人一直在暗中关注。 随后,就是【白日梦】先生在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一事。这看起来跟【海镜】毫无关系,但如果人们往深了想一层,那他们就会意识到,波尔普恩是港口城市、是森罗协会的囊中之物,更是时光与海洋的争夺之地。 三百年前,在永世雾墙坍塌之后,人们扬帆出海、探索新大陆。其中最负盛名的自然就是波尔普恩船长这一支船队。 人们可能理所当然地以为,波尔普恩船长当然是【海镜】的信徒、当然跟森罗海有关。然而事实是,当时的波尔普恩船长并没有公开自己的信仰,人们所知的仅仅只是他与【时历】的信徒、后来的治世者奥尔德斯选择了合作。 而当波尔普恩船长抵达新大陆的时候,是【时历】为之敲响了【盛大钟声】! 也就是说,这位船长的传奇故事,最终被光阴铭刻为历史中不可动摇的一个节点,成为了【时历】的层域的一部分! 那么,海洋呢?森罗协会呢?【海镜】呢? 这样一位船长、探险家、水手,到了最后却成了时光与历史铭刻的痕迹! 时光与海洋在森罗海、在港口城市的暗中较量、争夺,甚至可以从一支船队的人员结构看出来。很多船长会选择在出航的时候带上一位记录者,这样他们才有机会在海上遭遇光阴的迷雾的时候逃出生天。 但海洋明明是【海镜】的地盘,不是吗?怎么需要【时历】的信徒来保驾护航呀! 森罗协会内部一直对此颇有微词。但海上存在迷雾是客观的情况,所以他们也不可能跟船长们对着干。森罗协会与【记录者】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因此,【白日梦】先生在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一事,在事后引来了一些森罗协会内部狂热人士的不满。 在他们看来,波尔普恩的两次【盛大钟声】,都不够尊重【海镜】的立场与存在,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冒犯和亵渎。 只不过当时森罗协会还是托了【白日梦】先生的福才救下了当时港口里的那些船只,让它们在波尔普恩的坠落之中幸免于难,因而那些更为世俗一些的成员压下了内部的非议。 人们通常会认为森罗协会是一个非常世俗、甚至于市侩的组织。那些森罗协会的办事员们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也往往加深了这种刻板印象。 但毫无疑问的是,森罗协会依旧是一个正神教会,有无数人信奉着那位神明。况且,森罗协会的最核心还有一个名为【墟】的秘密组织影响着森罗协会的一举一动。 况且,有识之士或许很快就能意识到,【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奈特有关。就算这两者之间不能画等号,但也一定存在着某种相关性。 可奈特家族已经成为了【海镜】的追随者啊!【白日梦】先生倘若就是杜尔米·奈特,那身为奈特家族的一员,这位巨面者为何如此不尊重【海镜】、不尊重森罗协会呢? 更具体一点说,这些信仰狂热人士,其实是希望【白日梦】先生能加入森罗协会、加入【墟】,成为【海镜】的信徒或者副神……他们希望【白日梦】先生为他们所用。 不过更为理智的世俗事务的负责人们,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从一开始,【白日梦】先生的表现就十分特立独行。 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事情是愈演愈烈,而非彻底消停。 这就得提到【白日梦】先生在格拉德与【荒野】、图雅对垒之时,因为【荒野】那可笑而可耻的意图,祂特地去了海上质问【海镜】的事情了。 事后,人们只是惊叹于格拉德夜空的黄金河流、惊讶于【白日梦】先生竟然乐意庇佑格拉德的无数凡人。大部分人默契地忽略了【海镜】与【荒野】在此次事件之中扮演的角色。 但对于森罗协会的人们来说,【白日梦】先生那直白的质疑与质问,甚至已经让无数海上的船员与乘客听见了! 这位巨面者狠狠地下了【海镜】的面子,甚至是言语的逼问与斥责,这比前不久祂遮蔽【太阳】的光辉还要更加严重!只是这事儿发生在海上,所以更多陆地上的人们根本不知情罢了! 森罗协会内部再度发生了一次争论,这一次的内部会议甚至牵涉到了更多的派别与立场。不仅仅关乎人与神,也关乎利益分割、谢兰与雾兰、海洋贸易、森罗协会与【墟】的关系、奈特家族的立场…… 伊文思·奈特并没有参与那一次的会议。 他冷笑着想,一群老家伙在过去的三百年作威作福、顺风顺水惯了,竟然以为自己真的能够决定巨面者的路途! 那场内部会议暂时没有得出任何定论,主要是因为人们终究知道,他们打不过【白日梦】先生,更遑论什么神战之类的了。在这一点上,森罗协会还是比太阳教廷理智多了。 但的确有一批激进成员,在此事过后对【白日梦】先生愈发不满。只是往后的日子里【白日梦】先生风头更盛,所以他们也不敢冒头。 然而这一次,情况发生了变化。 那抹幽绿色的光辉引来了太阳教廷的不满,许多【太阳】的信徒都表达了——哪怕是委婉的——抗议。而海洋之上,人们同样发现幽绿色的光辉影响了、沾染了波光粼粼的大海。 一瞬间,森罗协会的信仰狂热人士意识到,自己有了一批“志同道合”之人。他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深夜,他们在此聚会,便是为了商讨从何处下手,影响【白日梦】先生的声誉。他们不敢正面对抗一位巨面者,因而决定在这位巨面者行过的道路之上做些手脚。 比如,要是【白日梦】先生曾经拯救过的地方,又再度出现了恶性事件呢? 要知道,【帝皇】的声誉的动摇,就是从克里斯琴不再是谢兰中心、甚至逐渐丧失了自己的辉煌开始的。 他们便决定从利文斯通、森罗海的岛屿、波尔普恩这三个地方,选择其一动手。他们的聚会已经进行了好几次,方案也修改过好几轮,只等待着一个最终下手的契机。 然后伊文思就来踹门了。 他以为这件事情既显得荒唐,也显得危险。 随着【白日梦】先生的名声愈来愈大,各大正神教会终究得选择一个立场。这并非神的立场,而是人的立场。 目前看来,政务署毫无疑问站在【白日梦】先生那一边。但除此之外,【白日梦】先生似乎并没有其他坚实的盟友。 【乡】与【虚无边境】的冲突不可避免,从这个角度来说,【乡】注定会选择【白日梦】先生。但换句话说,【乡】同样自顾不暇。在利文斯通,【虚无边境】的入侵甚至已经彻底搅乱了梦境之乡的情况。 至于【记录者】,对于那些野心家来说,【白日梦】先生几次行动都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毫无疑问是敌对的。 不过,赢家一直是【白日梦】先生,再加上莱尔先生、维莉卡与维利卡的陆续行动,以及塞西莉亚女士的明确支持,所以【记录者】反而渐渐地趋近于【白日梦】先生的立场。 而太阳教廷、森罗协会的立场有些类似:他们仍在争执,并且反对的声浪愈发强烈。只不过,支持【白日梦】先生的人们也同样不在少数。 至于【塔】……魔法师们的立场相当模棱两可,他们似乎不在乎【白日梦】先生做了什么,而更好奇【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与层域。因此,他们更像是在观望其他组织的决定。 最后剩下的【死昼】的正神教会……没人会深究的。就当这世上只有六个正神教会吧。 “……这可真是,相当混乱的局面啊。”伊文思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但我烦恼的是,把你们这伙人抓了起来,我今天又得加班写报告了!我真希望【墟】那伙人也来凡俗世界体验一下写报告的‘快乐’,呵呵。” 他挥了挥手,门外等候的人们一拥而上,将在场这些人制伏了。 不知为何,在那一瞬间,伊文思突然想到了杜尔米可能会做出的评价——“天哪,一群鱼头人先生抓了另外一群鱼头人先生”。 他猛地失笑,随后又叹了一口气。他觉得人们全都错了。【白日梦】先生压根不在乎正神教会是否支持他,只有教会组织自己自视甚高。 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他试图说服自己。因为人们只有经受了错误的代价,才能理解正确的分量。 他只是希望【白日梦】先生能尽快解决瓦伦蒂那边的事情,回到利文斯通,并且真正用自己的力量告诉这个世界——人们只能遵从【白日梦】的道路,而没有别的出路。 ……这可是让杜尔米好好耍一次帅的机会。伊文思暗想。希望这个臭小子好好把握。 在踏出这个秘密房间的一瞬,伊文思思绪飘飞,想到新旧治世、想到利文斯通的海鲜、想到深海的冰冷与浩瀚、想到今夜要加班写报告、想到或许明天也得加班到深夜、想到这个月的贸易数额再创新高…… 然后他想到,而这只是正神教会。 在关于【白日梦】先生的话题之中,人们似乎只关心神明的态度、巨面者的态度,只关心正神教会的立场。 可是,多少人甚至不曾信奉神、也不曾加入任何正神教会。那些凡人只是自顾自生活在自己的生活之中,好像没人在乎他们的存在,又好像没人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 正神教会对于【白日梦】先生的看法,真的能够代表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吗? 伊文思微怔,随后失笑:看来还是加班加太少了,他都有心思思考这种问题了。谁管呢!只要有一天【白日梦】先生真的实现了他的愿景,那么,人们自然会选择追随他。 曾经的时代是这样。如今的时代,也照样如此。 第750章 一个协议 第750章 一个协议 在意识到王后之死可能是自己忽视的妹妹犯下的血案之后,休伯特·莱顿彻夜未眠。 非要说的话,休伯特对于海伦娜的关怀与照料,既是出于兄妹情谊,也是出于贵族的体面心态。即便二十年前争夺王后之位失败,作为兄长,休伯特认为自己不应该怪罪海伦娜。 而后来的那么多年之中,海伦娜的颓丧阴郁、闭门不出、乃至于周游世界,休伯特也提供了金钱上的赞助,以及情感上的关心。他认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可直到现在,直到王后之死的案件突然爆出,休伯特才意识到,他其实已经数年没有想起自己这个妹妹了。 当然了,他妻儿俱全、工作忙碌、事务繁多,而海伦娜则是离开瓦伦蒂有一阵时间了。在得知海伦娜前往雾兰之后,休伯特就再也没有思考过海伦娜的去向。或许是因为他心中已经倾向于认为,海伦娜再也不会回来了。 ……真的吗?他那个妹妹,心高气傲、固执己见,真的能走出二十年前的那场失败吗? 清晨,休伯特枯坐在书房之中,眼睛里满是血丝。他静静地凝望着书房窗户透过来的光线,知晓那是【太阳】对于人间的恩赐。因而他想,神秘侧? 他心中产生了一种接近于恐惧的、混沌的迷茫。 人人都知道神秘侧,但当神秘侧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他们又会作何感想呢? “……兄长。” 突然一个鬼魅般的声音打断了休伯特的思绪。他猛地抬头,惊恐地望向前方。不知何时,一个女人的身影就已经坐在了沙发上。她静静地望着他。 他的妹妹,没有成为王后的王后,海伦娜·莱顿。 “兄长,你老了。”她轻声说。 时隔多年再见,海伦娜仍旧年轻靓丽,看不出任何岁月流逝的痕迹。可她的兄长的鬓边,却已经出现了白发,因生活的烦忧而显出了老态。 因此她略微怜惜地、哀伤地说:“这就是凡人。” 休伯特下意识站了起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海伦娜。这是因为,几年之前,他最后一次见到海伦娜的时候,他的妹妹已经三十多岁了,逐渐变得年长而沧桑。 可是如今回到瓦伦蒂的海伦娜,却完完全全是二十岁的模样、二十年前的模样!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因为我已经死了。”海伦娜便体贴地给出了一个解答,“兄长,几年之前,在我前往雾兰的船只之上,我死去了。如今出现在你面前的,不过是我的亡魂。” 而已经死去的海伦娜的灵魂,却宛如活人一般出现在了休伯特的面前。休伯特目瞪口呆,一时间甚至想不起质问王后之死是否与海伦娜有关。 “……谁杀了你?”他问。 “赐予我力量的人。”海伦娜回答。 随后,书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谁也不知道从何开启话题。 最后还是休伯特艰难地说:“你的卧室与书房……海伦娜,我还为你保留着。”说出这句话之后,他似乎稍微松了一口气,“只不过,你用惯了的那批仆人,如今大多已经退休了。” 海伦娜眨了眨眼睛,随后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既是落寞的,也是宽慰的:“不,不必了,兄长。我很感激。只是,我如今已经不可能回到凡俗世界的生活之中了,除非……” 她停顿了一下,但又摇了摇头,略过了这个“除非”。 她转而说:“所以,不必为我操心。我只是终于回到了瓦伦蒂,并且意识到我的血脉亲人、我昔日的家族,仍旧在这里。我只是回来看看——您,我的兄长。” ……昔日的家族?休伯特看着海伦娜,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仅仅只是他的妹妹,但她已经不再是莱顿的海伦娜了。 “好吧。”他干巴巴地说,“……王后之死跟你有关吗?” “有。”她坦荡地回答,“但并非是我亲手杀了那位王后。奥德丽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苦差事。” 她略微轻蔑地、但又怜爱地、无可奈何地说:“诺斯的王后之位不是她能应付的事情,可她被家族、被国王、被她自己的选择推上了那个位置。她本该是个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贵妇人的。” ……休伯特终于感受到那种强烈的违和感。消失了这么久,他这个妹妹再度出现的时候,她变得目中无人、变得傲慢无礼,随意地审视、品评任何人,并以为自己能点拨任何人的人生与未来。 这是神秘侧的视角吗? 他略微沉默了片刻,突然说:“你知道吗,不,你还记得吗?安东尼奥那个孩子。” “哦,小安东。”海伦娜莞尔一笑,“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兄长。他当上了政务署的署长,对吗?在瓦伦蒂,或者在波尔普恩……他成为了【帝皇】的追随者……” 休伯特真正想说的是,你知道安东尼奥正在调查王后之死吗? 可是海伦娜完全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政务署逮捕。她仍旧在咂摸安东尼奥·莱顿那跌宕起伏、却又早已注定的命运——宿命。 于是休伯特叹了一口气,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他便问:“那么,你回到瓦伦蒂,是为了……?” “为了这个世界。” “……世界?” “为了我们这个摇摇欲坠、行将腐朽的世界。”海伦娜轻声说,“为了挽回我们所有人的命运——如今这个时代的人类的命运。” 休伯特看了海伦娜很久很久,最后摇摇头,悲哀并且笃定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海伦娜。我觉得你疯了。” 海伦娜大笑了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她扶着沙发的扶手,笑得前仰后合、连连咳嗽。她说:“是的、兄长……我知道您从来都了解我、明白我的性格……可我确实疯了,因为我自己的命运、这个世界的命运……”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那一瞬间的激烈而昂扬的情绪消失了,她好像突兀地冷静下来、目光甚至显得冰冷。 “您知道【白日梦】先生吗?”她问。 “……那位巨面者?”休伯特迟疑地回答,“我听说了祂的存在。” 是啊,这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一个普普通通的、完全没有接触过神秘侧力量的凡俗贵族,也能脱口而出“巨面者”这个词。当然,这也跟【白日梦】先生最近的张扬作派有关,但归根到底…… 这是他们如今那位治世者的过错与罪责。 阿尔弗雷德为凡俗世界的人们拉开了神秘侧的帷幕,但仅仅只是为了挽回那一座城池的命运。 海伦娜的眸色变得更为深沉,她揣摩着、思索着直接杀死阿尔弗雷德的可能性。可是【宿命】只有可能是格拉德的宿命,而在阿尔弗雷德的身上,海伦娜暂时看不出什么宿命。 又或者,是她还不够了解这位治世者? “【白日梦】先生试图说服我并且阻止我。”海伦娜回到了刚刚那个话题,“他试图寻找一种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我不得不承认他足够贪婪、足够天真,也足够……有说服力。” 休伯特听不懂,可是他谨慎地保持着沉默,并且知道这个话题已经不是自己能够涉足的。神秘侧的力量过于危险。 他最好是将今天的这场对话当成一场【白日梦】、当做自己的妄想——感谢【白日梦】先生的友情出场,休伯特确实可以这么以为。 “但那是一个过于遥远的愿景,所以他也没能彻底说服我。我与他达成了一个协议。” 休伯特不受控制地询问:“什么协议?” “我会继续我的计划,但我答应他,我不会伤及任何一个无辜者的性命。在我真正践行我的计划之前,亦或是泰勒蒙将要完成他的计划之前,我会——告知他。” 泰勒蒙又是谁?休伯特本能地思索。但随后他想到了那个出现在他们话题之中,但并未真正揭晓的谜团。 那个杀死海伦娜、却又给予她力量的人。 “……无论你有什么恢弘的计划,海伦娜,你仍旧没有遗忘自己的姓名吧?”休伯特抱着一丁点儿悲哀的感触,这样询问,“你还是回来了,你还是回了一趟瓦伦蒂、回了一趟家族。” 这个问题甚至让海伦娜有些恍然。她想,是的,她当然没有像泰勒蒙那样抛却自己昔日的姓名。 但她仍旧没有正面回答兄长的这个问题。因为她的确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个海伦娜·莱顿了。就算人们回到了自己真正的命运之中,就算奥尔德斯治世回来了——她也不可能仅仅只是诺斯的王后了。 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哪怕阿尔弗雷德治世是虚假的,但祂也抢夺了真实的世界的二十年光阴。 仅仅二十年,但足以改写无数人的命运。 “……小安东呢?”她突然问。 “安东尼奥?”休伯特愣了一下,“他昨天来了一趟,不过后来又匆匆忙忙走了,想必是政务署有什么急事。他现在多半还在政务署吧。你要见他?” “当然。在瓦伦蒂的神秘侧,恐怕也只有这位署长先生,值得我稍微驻足了。” 休伯特知道自己不该问,但他仍是没忍住:“那么,【白日梦】先生呢?” 海伦娜惊讶地看了休伯特一眼,最后她笑着说:“兄长,您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会提出一些促狭但无意义的问题。” 休伯特涨红了脸,略微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海伦娜便回答:“【白日梦】先生并不属于瓦伦蒂的神秘侧。相反,这世界的神秘侧……或许属于他。” 这评价之高、之大,让休伯特都惊讶了起来。况且,这可是他十分心高气傲的妹妹!他便问:“【白日梦】先生有如此厉害吗?” “您这样的问题……” “是从亚玛利埃、塔拉纳那边传来的消息,说【白日梦】先生有意在凡俗世界建立自己的势力,譬如那些正神教会一样的组织。”休伯特便回答,“不过,许多势力仍在观望之中,毕竟那些正神教会的态度还十分模棱两可。” 海伦娜有些惊异,但旋即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 就在不久之前,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还跟她信誓旦旦地说,凡人也能做出凡人的选择——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可能是最尊重真理侧的神秘侧巨面者了。 海伦娜沉吟片刻,便说:“您可以信赖【白日梦】先生,兄长。至少加入他的阵营绝对不会让您吃亏。至于那些正神教会……”她嗤笑了一声,“他们只是还没看清楚形势而已。” 什么形势? 形势就是,这群正神教会所信奉的神明未必会庇佑他们,但【白日梦】先生却果真公正地庇佑所有凡人。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凡人都理应忙不迭、连滚带爬地加入【白日梦】先生的阵营——而现在竟然还有人妄图站在【白日梦】先生的对立面? 事到如今,只是少了一个真正的契机,让人们意识到,这世上的更多人仍旧是期待一场【白日梦】的。哪怕不是因为神秘侧,也是因为他们自己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 想到这里,海伦娜竟感到自己干枯的、冻结的心灵之中涌入了一股喜悦,不,幸灾乐祸的愉悦。她十分想看到那个场面——一切傲慢者撞得头破血流、一切无知者惊得目瞪口呆。 她受命运摆布太久了,真想看看其他人也被摆布、被戏弄、被玩耍的模样啊! 她吃吃笑了起来,又是那样会让休伯特以为她已经疯了的笑声。可她不在乎,任何沉湎于神秘侧的人们,他们都清醒地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回返真理侧了。 除非…… “我应该告诉您一件事情。”海伦娜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究竟是谁杀了奥德丽。” “谁?” “阿方索。阿方索·诺斯——咱们的国王。” 国王与王后联手,杀了王后。 第751章 情况不妙 第751章 情况不妙 同样的一个清晨,肯·林恩伸了一个懒腰,盘算着今天要带杜尔米与小公爵去哪儿吃好吃的。他已经挑了好几家饭馆。 考虑到肯拥有这般独到的天赋,杜尔米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肯可以向报社投稿,内容就是各大城市的美食品评与饭馆推荐。他们好歹也是周游了大半个雾兰,不论如何也该留下点记录吧! “到了最后,伙计,”杜尔米调侃着说,“你说不定会成为我们之中最出名的那一个呢,美食作家!” 恰恰是在谢兰与雾兰通商这么久之后,市民阶层的长足发展让人们对衣食住行有了更高的追求。人们开始建构一种新型的生活方式,并非是如同贵族那般的奢靡,但也是超出了旧时代的体面。 因此,美食推荐、探险手记、旅行日志,类似的文字在报纸上屡见不鲜。 肯的母亲是一名抄写员,抄写过各类文档记录。耳濡目染之下,肯也知道这类文章的格式与内容安排。况且,肯至少中学毕业了,阅读与基础写作都是完全过关的。 肯愣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认真地回复:“我会试着这么做的,杜尔米。但这不是为了出名,而是为了记录我们过去这段时间的……漫长的旅程。” 杜尔米盯着自己的朋友看了一会儿。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在奥尔德斯治世,肯·林恩是乡下农场的孩子,是为了出海远航的梦想,才会去往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成为水手、并且去往利文斯通加入了白橡木号。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利文斯通这座庞大的城市,似乎彻底吸纳了曾经那些周边村落、小镇的人口,以至于肯也成了利文斯通人。如今他的父亲是木匠、母亲是抄写员,肯已经彻底改变了旧治世的身份背景。 ……可是……或许是因为杜尔米刚刚听闻了海伦娜女士的经历,所以他冒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 眼前的肯仍旧是那个肯,但肯的父母还会是那对夫妻吗? 杜尔米也没见过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父母,他无从对比。可他心里知道,这其实是很有可能的。不是百分之百的概率,但确实有这种可能。 毕竟,在诺斯王国,连王后的人选都可能发生变动,那么另外一对夫妻(可能是丈夫变了,可能是妻子变了,也可能是夫妻都变了)生育了肯·林恩这样的孩子,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想到这里,杜尔米难免对【时历】与【记录者】产生了更多的愤愤不平。 他以为【时历】的力量该是什么,时间停止啊、光阴短暂倒流啊之类的能力。比如【梦钥】的力量就是让人做梦,这很合理吧!从那枚怀表的力量、以及塞西莉亚女士的经历来看,这也的确是可以实现的。 但是【记录者】却踏上了改变历史、玩弄命运的道路。这实在是命运本身对人类的一种嘲弄。 而更加令杜尔米感到无奈的事情是,他在心中产生了这么多的想法,最后却并不能跟肯说一个字。这让他更难受了。偶尔,当他从神秘侧的泥淖返回真理侧的生活的时候,他就会产生这样复杂的感触。 两者实在是太不对等了。他想。神秘侧可以肆意污染真理侧,但真理侧却没有什么防御措施。 他们正在等理查德·克劳顿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小公爵在这件事情上十分有坚持。好在他也只是迟到一会儿而已。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后问:“肯,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择当个水手、出海远航前往雾兰,还是留在谢兰,像现在这样继续查查案子、周游世界呢?” 杜尔米以为肯至少会思考一阵,毕竟肯也是个利文斯通人,对于大海的向往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肯却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像现在这样。”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啊。”肯莫名其妙地看了杜尔米一眼,大概以为这又是什么侦探的思维方式吧,他就老老实实说了自己的看法,“我们查了不少案子,我还品尝了不同城市的美食——我甚至都胖了! “我听说出海远航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一定比咱们现在更加辛苦吧(杜尔米在心中默默附和),所以,我为什么要选择另外一条道路呢?再说了,我根本也没机会选择另外一条道路啊,时间怎么可能倒流呢?” 他大概是以为杜尔米想起了他们中学时的一些事情,就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你想家了、怀念利文斯通了,是不是?是的,杜尔米,我们已经出门太久了…… “我记得,当时老师问我们有什么梦想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回答了出海远航。可是现在,我们真的有了工作,还奔波在谢兰的不同城市……我们的生活已经截然不同了。” 肯当然是将这段旅程当成某种工作,连危险都是这份工作的一部分。而这就是他的“现在”、他的“当下”、他的“真实”。人们当然不可能怀疑自己的命运。 可是杜尔米却只能默然。时间过得越久,他发觉自己就越是情愿沉默。他也开始学会保守秘密了吗? 肯又笑着说:“况且,你现在还给我提了个新的建议!美食作家,伙计,这太酷了。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写什么东西……我妈妈一直说我的字太难看了。” 饶是杜尔米心中弥漫着不知名的伤感,他也不禁哭笑不得:“你妈妈可是抄写员!这世上能有谁比她的字更好看?” 在如今这个时代,抄写员所使用的字体,完全就是书面标准与参考对象,而非简单的美观与否的问题。 肯也不禁笑了起来。他又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姑且算是安慰了自己这个老伙计。不久之后,理查德也过来了,他对他们之间的对话一无所知,只是兴奋地撺掇他们快去吃饭。 最后杜尔米还是莫名其妙地感叹了一句:“侦探的助手!最后开始了文学创作。这事儿听起来很像是一本小说啊。” 中午的时候,肯为他们选择了一家海鲜烧烤。据说烧烤这种做法是近些年从雾兰传过来的吃法,但现在已经开发出了不少新奇又好吃的做法。他们三个都吃得很开心。 只是瓦伦蒂的城市之中还弥散着一种紧绷的、怪异的气氛。杜尔米知道这既是因为战争,也是因为“王后之死”。 吃完午饭,理查德说要去购买一些礼物。 “礼物?” “带回去给我爸妈的!”理查德坦然回答,“而且,我还得去拜访几个瓦伦蒂的贵族……唉,真讨厌!” 理查德是自己孤身出行,甚至没带任何一个随从。但他既然来了瓦伦蒂,自然也得去走访几个亲属以及父母的老朋友。再加上现在局势紧张,他好不容易来一趟邻国,也不可能空手而归。 他虽然不怎么喜欢这种交际,但也知道自己必须去做。这是为了他的父母、为了他的家族,也是为了塔拉纳。 下午,理查德就自己离开了。不过克劳顿家族在瓦伦蒂也有一些人手,不必担心小公爵走丢。 肯就问杜尔米:“我们下午去做什么?说起来,你要查的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非常无辜地说:“毫无进展。” “……那你这几天在干嘛呢?” “查案啊!”杜尔米理直气壮地回答,并且抱怨,“这座城市如今真是鱼龙混杂,什么事儿都凑一块了!别说二十年前的旧案了,就连二十年之后的新案我也调查不过来啊!” 肯无情地揭穿了杜尔米的真面目:“你只是想吃海鲜了。” 杜尔米嘿嘿笑了一下,然后他义愤填膺地说:“艾米跟克克的生意都做到瓦伦蒂来了,但我竟然都没吃过任何一条她们捞上来的鱼!等回了利文斯通,我要吃十条、不,二十条大鱼!这样才能补偿我受伤的心灵!” ……你怎么还在理查德的要求上继续加码了?肯无语地想。再说了,理查德十六岁,你几岁啊? 杜尔米装模作样地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天知道这古董怀表其实已经停转了——然后他合上怀表,义正词严地说:“走吧,该继续调查案子了。” ……带着这一身的海鲜烧烤味?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杜尔米才不管那么多,他胡乱地挥挥手:“其实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王后之死才拖延了我的调查计划……不过无伤大雅,这两个案子最后都汇总到了同一个地方,我们直接过去就行了。” “哦?”肯好奇地问,“是哪儿?” “人们说,二十年前的假币案,达文波特家族在其中获利颇多,甚至还因此夺得了王后宝座。而二十年之后,恰恰就是这位王后遭人谋杀……我以为我们该在抵达瓦伦蒂的第一时间就去走访达文波特家族的!” 肯点了点头,觉得这也十分合情合理。不过他怀疑地问:“但那是个大贵族吧?我们就这样过去,也没有邀请函什么的,能进门吗?” “……呃……”杜尔米尴尬地沉默了一瞬,最后他轻轻咳了一声,“肯!我亲爱的美食作家兼侦探助手,你要知道,我们是侦探!侦探就是这样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引起怀疑的。” “你想偷偷溜进去?” “我想让猎人先生从里头给我们开门。” 猎人:“……” 这个臭小子是在报复他刚刚偷拿了几串烧烤吗? 再说了,这三个臭小子吃海鲜烧烤都不带他,他偷吃一点怎么了?他都把吃完的签子好好放进垃圾桶了! 杜尔米也不知道猎人先生在不在偷听。他觉得很有可能,但又觉得猎人先生要是在偷听的话,应该会在他们耳旁发表什么意见吧?可他怎么不说话了? 杜尔米狐疑了片刻,但还是没有得到答案,只能放下这个问题。他打听了一下达文波特家族的宅邸位置——世人皆知——然后就带着肯出发了。 等到了达文波特家族的时候,他发觉情况不妙:并非大门紧闭,而是大门敞开,但每个人行色匆匆、相当慌乱。 “发生什么事了?”他拽住了一位仆从,并且询问。 那位仆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但表情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慌张与焦躁。 “我是一名侦探。这是我的助手。”杜尔米便自我介绍,“这里发生什么案子了吗?” 或许是侦探这个身份说服了仆从,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然后他转过头,大喊着:“管家先生!管家先生,这里有一位侦探!”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反而有点莫名其妙了。 这个时候,猎人的声音终于姗姗来迟:“艾德温·达文波特遭到了刺杀,现在生命危在旦夕。” 第752章 按兵不动 第752章 按兵不动 阿方索·诺斯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半梦半醒的时刻,艾德温·达文波特如此思索。黎明时分的阳光显得宁静、缓和,但过早的清醒让艾德温觉得头疼。 妹妹的死亡打破了过去二十年达文波特家族与诺斯家族亲如一家的假象,让艾德温头一回意识到,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仍旧是阿方索国王,而非诺斯与达文波特。 艾德温对自己这个妹夫的印象还不错。这可能是因为这二十年来两个家族的竭诚合作,也可能是因为阿方索的个人魅力与领袖气质,也可能是因为…… 阿方索国王对待王后的态度,十分不错。 奥德丽始终没有生下继承人。对于一位年纪仍是壮年、并且野心勃勃的君王来说,这位王后显然是不合格的。 艾德温其实怀疑国王已经有私生子了,只不过没有摆在台面上而已。这年代的贵族都是如此。或许国王的情人真的如同民间传言的那样,就等着奥德丽一死、就能当上新王后了? 尽管如此,阿方索也没有大张旗鼓地搞出情人与私生子,对待奥德丽的态度也仍是原先那般温和、体贴、情深义重。 ……说老实话,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态度甚至让艾德温有点儿不寒而栗。 他宁愿阿方索像是一位典型的国王,为了继承人一事而大发雷霆,也不愿意看到妹妹死后也只能停灵在王宫之内、不查出真相就不能下葬。诺斯王国的国王似乎就如同这座城市一般,在爱情一事上,永远也逃不过水网密布的命运。 瓦伦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按兵不动。艾德温身穿睡袍,靠在床上,如此想。他的夫人早早就与他分居了,如今他们各有情人、互不相干。 似乎每个人都在等待新一轮的狂风骤雨。而与此同时,光阴的指针仍在前行、生活还在继续…… “……呃。” 一个黑影突然闪了过去,就像是阳光晃了他的眼睛。他的胸口插入了一把尖刀。与此同时,管家准时地敲响了房门,过来唤家主起床。 艾德温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就这样消失了。剧痛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从床上摔到了地上。 门外的管家听见了这一声闷响,疑心家主出了事,于是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就发现了这令人震惊的血腥的一幕。好消息是,管家发现及时,家庭医生很快赶到,艾德温并未当场死亡;但坏消息是,艾德温仍旧没有脱离危险。 “……情况就是这样,侦探先生。”管家不卑不亢地说。 事实上,管家挺怀疑这位突如其来的侦探的身份。但杜尔米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并且说自己其实是为了王后之死这个案件而来的,管家这才稍微打消了自己心中的怀疑。 至于名片上写着的利文斯通人的身份……管家对此略微皱眉。但他瞧见了“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因此又稍微消弭了一些芥蒂。 他知道奈特家族是塔拉纳的贵族,因此眼前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或许只是奈特家族在利文斯通的旁支吧。 此外,他确实隐约听说利文斯通有一个年轻的、声名鹊起的侦探,听说就是奈特家族的后裔。 那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是一桩发生在贵族宅邸之中的离奇凶案。因为此事与不少贵族、甚至与那位奥古斯王女有关,所以诺斯这边的贵族也有所耳闻。 在如今这个时代,能够解决这种离奇案件的侦探,指不定有什么特殊身份背景呢。管家并不敢小瞧这个年轻人。 话虽如此,这名声能传到诺斯王国,本质上还是因为……“奈特家的后代,去当了侦探?哈,真新鲜。” 杜尔米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他略微好奇地问:“您进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凶手的踪迹吗?” “完全没有,屋内只有家主一人。”管家摇了摇头,“家主卧房的钥匙,除了家主本人保管的一把,就只有我这边保管的一把。家主入睡的时候,会将房门与窗户全都反锁,因此……” “因此这是一个密室。”杜尔米感叹说,“反锁的房门、离奇消失的凶手、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我真是好久没碰上这么典型的案子了。” 管家:“……” 他怀疑地看了看杜尔米。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唇边仍是饶有兴致的微笑:“管家先生,您心中应该也有几个怀疑人选吧?说说看?” 肯默默地掏出了笔记本,记录这些问答。猎人先生早就在这个乱糟糟的宅邸之中四处寻觅线索了。 管家犹豫了一下,最后缓慢地说:“家主……在瓦伦蒂,确实与一些贵族老爷发生过龃龉……”他停了停,“只是,您也知道,不久之前,奥德丽殿下遭遇了一场惨痛的刺杀事件……” 也就是说,管家倾向于认为,对艾德温动手的人,也是对奥德丽下手的人。 “正好,我想问问您。”杜尔米便说,“达文波特家族曾经是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之一,但最后却来了诺斯王国——请原谅我的直白——有没有什么‘故人’可能对达文波特如今的这两位当权者动手呢?” 管家流露出明显的动摇与惊恐,他不敢置信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最后严厉地、强自镇定地回答:“当然不可能!” 杜尔米笑眯眯地说:“那看来就是有了?” 管家说的是“不可能”,而不是“没有”。这说明他心里其实产生了一些联想,甚至可能想起了一些人。但他认为这些人不可能对达文波特家族动手。 这也很好理解。在管家看来,三百年都过去了,连【帝皇】都已经陨落了,旧的仇人压根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动手。 不过在杜尔米看来,恰恰是如今这个时间点、尤其是【帝皇】陨落之后的时刻,那些沉寂的故事可能重又翻出新的篇章。譬如说,北地的变故不也是恰到好处地来了吗? ……杜尔米觉得在这儿跟管家套话有点浪费时间了。他拍了拍肯,便说:“走吧,咱们去看看那位受害者。” 艾德温·达文波特仍在昏迷,不过那把刀已经取下了、他的血也已经止住了。不出意外的话,艾德温的命应该保住了。 与他的妹妹相比,艾德温的幸运之处在于,凶手挑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时间动了手。管家立刻就来开了门、并且进行了救助。如果凶手稍微早那么一会儿动手,甚至在深夜动手,那么艾德温必死无疑。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并不认为这兄妹两个遇到的是同一个凶手。对奥德丽下手的人明显更加心狠手辣,而对艾德温动手的这一个……杜尔米甚至觉得此人的做法有些初出茅庐。 既然凶手都已经悄无声息地来了艾德温的卧房,那他就不能摸清仆人们的动向再下手吗?他到底想不想艾德温死啊?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怔了一下。 “你们家主对奥古斯与诺斯开战的看法是什么?”他问管家。 管家怔了一下,但很快回答:“家主是主和派。”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的更清楚了一点,“达文波特家族在谢兰各地都开设了银行,更希望谢兰人好好做生意。” “……哦。”杜尔米感叹了一声,“原来如此。”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闪烁着不知名的光。他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并且感到真相十分有趣。 他歪了歪头,又问:“上一代家主是谁?” 管家有些莫名其妙,但考虑到这名侦探的问题似乎都是有的放矢,他最后还是回答了:“是凯恩斯·达文波特先生,如今他已经退休了,居住在近郊的另外一座宅邸。” “他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管家觉得这个问题更加莫名其妙了,他眉头皱得更深,但回答:“凯恩斯老爷对雾兰文化很感兴趣。” 杜尔米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他又叹了一口气。他喃喃说:“我突然意识到,或许从阿尔弗雷德治世一开始……或许从二十年前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可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他母亲才刚刚脱离弗尼瓦尔神殿、他父亲也才刚刚去往克里斯琴求学。二十年前,杜尔米都还没出生呢。 “……寿命。”杜尔米又说,“神秘侧人士拥有漫长的寿命,用以筹谋自己的计划、铺垫崭新的命运。可凡俗世界的人们却毫无办法。因为凡人的寿命有限。” 肯不禁问:“杜尔米,你已经知道真相了?” “知道了……”杜尔米回答,“一部分。” “那另外一部分呢?” “需要一些当事人的……呃,亲自讲述。到了侦探表演的环节了,高兴吗,诸位?”杜尔米回身看了看昏迷之中的艾德温,“不过话说回来,我应该怎么把海伦娜女士请到这里来啊?” 很快,他会发现这个问题无关紧要。 因为海伦娜·莱顿去政务署拜访了自己的侄子、如今的政务署署长,安东尼奥·莱顿。 安东尼奥发觉这两天的政务署可能是见了鬼了,前有【白日梦】先生无端造访、送来一张雪中送炭的支票,后有雾兰先知——他的姑姑!——突兀现身,并且带来了王后之死的真相。 “国王动的手?”安东尼奥无意识地重复了这句话,然后他吃惊地说,“国王?!” 他惊愕地看着海伦娜,眸中甚至有一缕未曾散去的担忧:倘若国王杀妻的话,那么他这位姑姑也是一位王后啊! 海伦娜敏锐地捕捉到那缕担忧,沉默片刻,便笑了起来。她柔和地说:“不,不必担心我,小安东。在奥尔德斯治世,我扮演着相当完美的王后。可我们亲爱的奥德丽殿下……她不是。因此,她成为了另外一种工具。” “……什么?” “国王清理城内贵族的工具。” 安东尼奥突然愣住了。他几乎下意识想反驳这句话,因为谁都知道阿方索国王大权在握,他又要如何更进一步呢? 可随后,安东尼奥就意识到核心问题不是这个。核心的问题是,现在诺斯要与奥古斯开战了! 起初的诺斯王国,是脱离了法涅斯王朝的反叛者。这就导致了当初跟随第一代诺斯国王共同起兵的人士,抢先在王国内部获得了权力与地位。 随后,因为瓦伦蒂特殊的地理位置,这批贵族又在随后的海洋贸易之中获取了绝大部分的金钱利益。在名义上,波尔普恩甚至就是诺斯王国的领地! 安东尼奥非常清楚这个,因为莱顿家族就是这样起家的。城里类似的贵族还有不少,达文波特家族也所差无几。 这就导致了,人们一边崇敬国王的个人力量与领袖身份,一边又对各大贵族万分敬仰。这是一个阶梯式的排列。但对于阿方索国王来说,他恐怕看不惯这些穷奢极欲、骄奢淫逸的贵族们很久了。 战争是一个彻底洗牌的契机。过往的三百年实在是过于和平与安逸,导致一切都固化了太久。 阿方索国王抢先动手了。 王后之死,首先会将达文波特家族彻底排除出王国的权力中心。这一点安东尼奥能够理解。可是,其他的贵族家庭,国王又是如何打算的? “别忘了‘血钟’。”海伦娜莞尔一笑,“现在‘血钟’再度现世——杀几个贵族,也顺理成章吧?” 第753章 一无所有 第753章 一无所有 “这个治世已然摇摇欲坠。” 越来越多人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他们的命运不该如此。凡人从梦中知晓,神秘侧人士便从神秘侧知晓。 ……说起来,这事儿其实十分可笑。 法涅斯王朝最终也只是稳固了一百零二年的光阴,从神的手上夺得了人的王朝;可是,仅仅只是因为【时历】的纵容与支持,奥尔德斯治世便持续了整整三百年,稳定、平静、安逸、繁荣。 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究竟是情愿生活在法涅斯王朝,还是生活在奥尔德斯治世呢? 只不过,法涅斯王朝终将覆灭,而奥尔德斯治世也终将结束。因此,凡人唯一的追求,或许应该是希望自己的一生能够处于一个毫不动摇的、稳固的时代。 时代容纳着他们的命运、裹挟着他们前行,而人只要活着就行。 阿尔弗雷德治世是如此一触即破的假象,越是接近末尾,人们就越是如此深刻地意识到。阿萨克·德兰如此贪婪,既想要保住格拉德,又想到保住格拉德的故事。 想要保住格拉德,那就要推翻奥尔德斯治世写定的历史;但想要保住格拉德的故事,那就得保留奥尔德斯治世既定的轨迹。这是完完全全矛盾的两条路。 只不过……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埃默森心平气和地望着莱拉女士,如此问,“最后的那一句箴言。” 莱拉女士沉默。她站在梦境的边沿,凝望着瓦伦蒂氤氲的、漂浮着的梦。凡俗世界的时间还没有来到夜晚,所以大部分人们还没有陷入梦境;但他们旧日的梦,会留在神秘侧永恒的夜晚。 神秘侧的光阴并非流逝,而是停驻。譬如说那些【梦境生物】会拥有浮梦之月的一整个月的生命,这听起来像是祂们只能活一个月,但其实是祂们活在每一年的浮梦之月的光阴之中,长久永恒。 浮梦之月持续一天,【梦境生物】便会存在一天;这是神为祂们安放的席位。 ——任何生灵的层域,都将永远留存在神秘侧。 哪怕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凡人,也会在神秘侧的某个角落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 这听起来还挺浪漫的、挺温情脉脉的。莱拉女士想。那些凡俗世界不曾记得的平凡人生,神秘侧会记得;那些真理侧不屑一顾的庸庸碌碌,神秘侧会记得。 可是,记得又有什么用?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当初在波尔普恩的某个雨夜,杜尔米随莱拉女士一同聆听了多克希尔老先知的一段预言。 那名先知已经故去,他们真正望见的其实是他的一场梦——噩梦还是美梦呢?——但这并不影响这段预言的分量。 当时杜尔米并没有听清。事实上,他真正听清的只有最后一个词:一无所有。 是莱拉女士特地为他解惑,告诉他,这段预言的意思是,这世上有一样东西从不改变、有一样东西并非归宿、有一个地方——那里一无所有。 杜尔米将其总结为: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 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知道了,是群星从不改变、是死亡并非归宿。可是他却仍旧不曾知晓最后那个谜题的答案。 什么地方一无所有? 但是最关键的是,这三句话合在一起,究竟预示着什么? ……一切神都知道答案。 并非真相,而是答案。真相从来都在那里,但答案——属于发现这个真相的人或神自己。 因此,一切神其实都得到了同一个答案。 如今这世上只剩下常正的七神。其余副神、巨面者,都无法碰触冠冕的煌煌权柄。因此,这答案就共享在祂们七神之中;祂们心知肚明。 但是否要分享给杜尔米·奈特呢?那位【白日梦】先生、那场【白日梦】。 埃默森说:“他可以自己去寻找那个答案。” “但我们不能什么提示都不给他。”莱拉女士摇了摇头,“最关键的是,我们并不希望他摧毁这个世界,而是希望他拯救这个世界。” 埃默森的唇边溢出一声冷笑。他想,即便【梦钥】再怎么像是一个人类,祂也终究是个神。 天生的神、永恒的神、做梦的神。 因此,莱拉女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理解人类的想法。 他敢保证,杜尔米那个臭小子的脑袋里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其中保不准就有“毁灭世界的三百种可行性”。然而杜尔米永远不会去验证这些可行性。 因为杜尔米永远是他父母的“亲爱的小杜尔米”。他疯了,但就是因为他疯了,所以他永远也不敢违逆自己的父母。 “他会拯救这个世界的。”埃默森笃定地说。 “……你如此笃定?” “当然。” “为什么?” “因为他别无选择。” “他可以选择……”话说一半,莱拉女士却猝然停住了,随后她悲哀地说,“因为……” “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要毁灭了。”埃默森冰冷地说,“他只是没有仔细看看神序之树,看看人们的灵魂之乡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不,他只是没有将一切联系在一起。” 人们的灵魂之乡中,有无数【梦境生物】的尸骸。 ——死亡发生在梦境之中。 这意味着人们的灵魂也危在旦夕。倘若如同【星群】所想,真理侧与神秘侧彻底联通,那么人们随时有可能在梦中丧命——仅仅只是睡个觉,他们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这只是其中之一的问题与危机。一位神便能做到这一点,那这世上的其余神呢? 既然世界本来就要毁灭了,那杜尔米何必去毁灭这个世界? 等待世界的覆灭、等待命运的终局、等待终将到来的末日……这才是神明们一直在做的事情。祂们等得不耐烦、等得心焦,可祂们仍旧等待。 “……不过我赞成你的一个想法。”埃默森却突然转口说,“我们确实应该提前给他一些暗示。” “比如那最后一句箴言。” 埃默森点了点头:“别指望别的神了。”他冷笑着说,“恐怕只有我们两个还乐意操持这些琐事。” 【星群】妄图弥合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缝隙,【死昼】疯狂地为亡者寻觅最后的棺椁,【海镜】在废墟之中酝酿着无匹的风暴,【时历】仍旧不死心地想要把玩往日的历史…… 而【太阳】,祂最好是按兵不动、继续燃烧。不论祂的薪柴是什么,祂也终究为人们开辟了一方白昼。 人类的一切生活几乎都仰仗于这方白昼。若是太阳熄灭,人们心中的绝望会比末日来得更早。 因此,埃默森不希望【太阳】行动。一旦【太阳】行动,一切就都无法收场了,人类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法涅斯王朝不曾选择那条道路、亚玛利埃妄图选择但最终失败……人们真的乐意投身黑暗吗? “……谢兰啊。”莱拉女士低声叹息,“谢兰啊。” 人与神的故土、人与神的家乡。 谢兰。 莱拉女士宛如卸下了什么重负。她轻声说:“我一直不敢让他得知那最后一句话。” 【星群】从未改变,是因为群星本来就不存在、星空原本就空空荡荡,是【星群】道路的巨面者、那些人类的魔法师,共同汇聚成为了星星。 【死昼】并非归宿,是因为死亡本来就不是终点,人们的灵魂仍旧徘徊在无边无际的孤独之中,哀鸣着、叙述着,为自己已经完结却不愿完结的人生而恸哭。 这两句箴言关乎于神明的力量、神明的层域,也看似简单明确,没有什么其他的含义。 可是,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莱拉女士不敢让杜尔米知道。她知道杜尔米敏锐、并且知晓这个世界的许多秘密,有些甚至是祂们这些神可能都不曾接触的东西。因此,一旦让杜尔米知晓那最后一句话…… 他很有可能会推测出最后的真相。 神明们的目的本来就是要让杜尔米得知真相。但是,在什么时候得知、在什么情况下得知,可能会导向不同的结果。 在如今?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尾声?在这个虚假的治世一触即破的时刻? 在曾经的奥尔德斯治世,立刻让杜尔米得知真相,这肯定是不可能的。那时候的杜尔米对神明、对世界,还没有那么深刻的了解。即便告诉他一整个完整的预言,他说不定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是现在,杜尔米知道很多,却也不知道某些——关键信息。在如今这个时刻,他能够领受真相了吗? 莱拉女士犹豫不决,她无奈地说:“我也同样希望,他亲自前往世界的尽头,并且亲自目睹那个真相。” “他会彻底疯掉。” “……我想他已经疯了。” “已经疯了和彻底疯了是不一样的。他现在仍旧能控制自己,在白天还乖乖地扮演着杜尔米·奈特、玩着他的侦探游戏。可是,如果他就这样前往世界的尽头……我不认为他能活着回来,或者说,仍能维持现在的——” 说到这里,埃默森突然停住了,似乎是在斟酌用什么样的词。可他迟疑了太久,以至于那沉默都显得可疑。 最后,莱拉女士说:“模样。” “……是啊。”埃默森冷不丁笑了一声,“他现在那副模样。” 他那笑声带着一丁点儿的讥讽、取笑,与怜悯。 一个年轻、天真、甚至被父母教养得过于善良的孩子。连疯都不敢疯得太出格。 两位神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不远处,瓦伦蒂的梦上演着悲欢离合、爱恨情仇。这座城池真是令人多愁善感,像是那密布的水网都是由人们的眼泪淌出来的一样。 ……可是,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一旦想到这里,埃默森的心中就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缕愤怒,乃至于一丝戾气。 他想,是的,一无所有。 人类的故事于这个世界不值一提、人类的命运于这个世界无关紧要。【时历】那家伙真是做了一番绝妙的类比,而【海镜】也是一样……到了最后,那永望的五神所望见的,不过是世界的末路…… “如果真的要告诉他,那就得抢在雾兰的先知之前。”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那些雾兰先知都误解了这段预言,我不能让他先入为主地相信泰勒蒙。” 雾兰的先知们以为,“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这句话,意思是雾兰是假的。 当然、当然,雾兰确实是假的。雾兰只不过是谢兰的镜中倒影。某种意义上,雾兰仅仅只是诞生了三百多年,只是因为永世雾墙隔绝了两侧、为两边大陆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时间流速,所以雾兰才能勉强追上谢兰。 可问题是,究竟什么才是“镜子的背后”? 如果说的是雾兰,那为什么不说“镜子里面”一无所有?可如果指的是谢兰,那为什么不是“镜子前面”? 镜子的背后、【海镜】的背后、乃至于永世雾墙的背后…… 理应是与谢兰相对应的、世界的另外一半。 也就是,“这颗星球”的另外一半。 ……莱拉女士与埃默森再度陷入了沉默。这并非是他们不知道说什么,而是因为每每提到这个话题,他们都只能沉默。无数次的沉默,最终换来了默契——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说任何话。 不同的神明面对这个真相,可能会有自己不同的答案,乃至于计划。 有些计划疯狂、乃至于滑稽;有些计划怪异、有些计划务实、有些计划悲哀。安德烈·法涅斯正是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天,开始追杀教团。 莱拉女士终于打破了沉默:“我会告诉他的。某一天。” “哦?” “在他回到利文斯通之前的某一天。挑一个星星最喧嚣、死亡最沉寂、海洋最安宁的夜晚,让光阴也等候我的光阴、让梦境也暂离我的梦境……” 莱拉女士缓慢地说。 “然后告诉他,我们的世界,一无所有。” 第754章 牵肠挂肚 第754章 牵肠挂肚 “您想杀了我,对吗?” 闻言,阿方索·诺斯惊讶地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妻子。他仿佛啼笑皆非了片刻,然后温和地、耐心地回答:“不,奥德丽,我不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无子的、逐渐年长的王后,产生了一种极度的恐慌。 她觉得她的枕边人要杀了她。 人们一定会觉得她犯了癔症。人们一定会这么觉得的。 人们一定会觉得,阿方索国王与奥德丽王后,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男人威武、沉稳,女人美艳、温柔。两人成婚二十年以来,从未闹出任何丑闻。人们甚至没见过他们各自的情人! 在诺斯人的心中,他们的国王与王后,可比邻国那个骄奢淫逸的老国王好多啦! 可是,奥德丽知道,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知道她的丈夫更喜爱另外一种类型的女人,更符合“王后”标准的女人。而奥德丽不过是因缘际会,被达文波特家族推选出来,并且家族还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段……最终她侥幸成为了王后。 她知道……她知道,她知道,胜利者本该是海伦娜·莱顿,而不是她。 因此,当无子的命运降临到她的身上的时候,她先是恐慌地、烦躁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突然松了一口气。 本该如此。她想。本该如此。 这种“走上了错误的道路”的想法,在很多时候都牵扯了她的思绪,令她忧愁、苦恼。人们便说,瞧啊,多么温柔娇弱的一位王后,想必是为了子嗣的问题而牵肠挂肚吧。 她并非没有怀孕过,相反,她几次怀孕,最后全都流产了。无论仆从何等小心翼翼地照顾、无论她自己与丈夫何等心惊胆战地期待,到最后,这几个孩子都没能保住。 最大的一个,已经六个月了。她生下了一个成型的胎儿。 就是在那个时刻,奥德丽产生了一种遗憾的、失落的、却也理所应当的想法。她想,因为这些孩子是错误的。 这些孩子不可能诞生在这个世界之上,因为他们的母亲卑劣、窃取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命运;因为他们的父亲无能,只能任凭城里的贵族摆弄,而不能迎娶自己真正心仪的女人。 但奥德丽仍旧为子嗣问题烦忧,这就是基于现实原因与自身处境了。 数次流产让她的身体越发虚弱,她不得不长期卧床休养。静养期间,她的丈夫一如既往地照顾着她,体贴、耐心、周到,连仆从都私下宽慰她——“奥德丽殿下,陛下如此爱您,您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啊。” 那时候她心脏紧缩,并非痛楚,而是……紧张。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感到如此紧张与恐慌的?她自己也说不清。那种错误的、矫饰的感觉,长期笼罩了她的灵魂。 爱?最后她想。真心爱她的话,他又为何询问医生,何时能与她同床? 最后一次怀孕,她没有告诉他。 她用一种忧愁的、绝望的语气说:“陛下,您该找一位更年轻、更漂亮的贵族小姐,要足够配得上您的身份地位,也要足够配得上王国继承人的母亲的身份地位……” 阿方索国王便在那个时候用一种捉摸不透的、古怪的眼神看着她。最后他轻轻一笑:“我的殿下,不妨还是我们多努力一下吧。” 那时候她就知道,他要杀了她。 ——您想杀了我,对吗? ——不,我不想。 可是,“不想”不代表着“不杀”,对吗? 他当然不想。相濡以沫二十年的妻子,为了城里那些老家伙们,说杀就杀了?子嗣的确是一个问题,但也不是那么严重的问题。 可是,情况正在发生变化。奥古斯王女虎视眈眈、各地变故层出不穷、真理侧举棋不定、神秘侧麻烦不断…… ……面对神秘侧的侵蚀,真理侧从未拥有一个领袖,不是吗? 这个领袖曾经是安德烈·法涅斯——无论哪个安德烈·法涅斯——但安德烈·法涅斯最终也成了【帝皇】、也成了神秘侧的一员。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这个席位已经空置了三百多年。 而这里恰恰存在着一个悖论:想对抗神秘侧,就必须拥有神秘侧的力量;而一旦拥有神秘侧的力量,就成为了神秘侧的一部分——变成了自己对抗自己。 雄主如安德烈·法涅斯,也没能逃过这个悖论。 阿方索·诺斯同样是一位野心勃勃的君王。他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并且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将注意力从凡俗世界的争端,转移到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对抗之上。 凡人再如何争夺世俗的权柄,百年之后,都不过是一抔黄土。而那些神秘侧人士,动辄拥有两三百年的生命,甚至从神战的时代、从古老的时代活到如今的,也不在少数。 ……阿方索不着急。 他不着急继承人、不着急战争、不着急未来。 安德烈·法涅斯活了多少年?他开始思索这个问题。法涅斯王朝究竟存在了多少年? 闲暇时刻,他把玩着一枚古董怀表。这是普普通通的怀表,并非神秘侧的容器。但是,他的确知道,这枚怀表也许能做到什么。 那象征着他的时间、他的光阴,他未来究竟还能活多少年——他的寿命。 君王。他暗自嗤笑。君王逐长生,有何不可? 阿方索·诺斯年少便继承了诺斯国王的名号,并准备大展拳脚。然而,二十年前的一桩假|币案、一次王后席位之争,却让他突兀地清醒了过来。达文波特家族、雾兰神殿的力量、森罗海与探索狂热时代…… 诺斯的王,在那些神秘侧的巨面者面前,又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权势? 奥古斯的那名王女好歹还继承了【荣光之许】的力量,而诺斯的王呢?一个凡俗世界的凡人君王,究竟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我要与你父亲合作的那位雾兰先知见一面。”后来他对艾德温·达文波特说,“向他求教一些事情。” 他见到了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 他们进行了一次长谈。在后来的年岁之中,随着时间的流逝,阿方索逐渐遗忘了那次谈话之中的许多内容。但他仍旧记得一些,而他记得的那些部分,就足以影响他的一生。 那位指尖沾染颜料的画家、先知、骗子,这样对他说:“我亲爱的国王陛下,您不必为了百年间的故事而感到烦忧。您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猜猜看?哦……您猜对了,是的,我活了三百年。 “只不过,如今的这个时代,与三百年前的那个时代,又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呢?多了荣光还是多了腐朽、多了金钱还是少了性命?多了命运还是少了命运? “人是这样一种生物:走向未来,但只有过去知晓故事。我乐意为这个世界带来崭新的未来!一次新生,对吗?可是,我们总要付出代价的——将过去填满了、未来才会到来。” 他一定觉得他是个疯子。阿方索也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死亡是短暂的一瞬、死后是漫长的孤独。出生是短暂的一瞬、活着是漫长的旅程。 ……阿方索终于承认自己也不过是个凡人。脱离了诺斯国王这个名号,他一无是处、无人在意,不管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只不过,无论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他都是诺斯国王的唯一人选。 别无他选。至于他的妻子、乃至于他的孩子——决定权甚至不在他的手中。 他杀了他如今的妻子。奥德丽·达文波特。 为什么? 因为诺斯的国王理应这么做。 这是最合理、最有效率的手段,可以借机斩断达文波特家族对于王权的窥探、可以借机清除城内的老派贵族的势力、可以借机挑起民众对于奥古斯王国的仇恨、可以借机换一个更契合战争时代的王后人选…… 奥德丽·达文波特可以不必死、但她必须死。奥德丽可以不必死,但王后必须死。 “……我曾经询问兄长,是奥德丽嫁给了国王、还是达文波特嫁给了国王?当时我的兄长告诉我,是奥德丽·达文波特嫁给了阿方索·诺斯。”奥德丽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声音很轻也很虚弱,“我想,兄长是对的。” 到了最后,凡人无法逃脱命运,故事拥有注定的轨迹。 二十年前成为王后的奥德丽·达文波特,注定将死在二十年后风波四起的瓦伦蒂。这就是【宿命】。 “我会为你找到凶手的,奥德丽。”他杀了她,可他向她如此承诺,“那个来自命运的、改换了命运的凶手。”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已经怀孕了!你怀有了一个崭新的生命、拥有了一份崭新的生机,你的命运本该发生一次转折,可你甚至都没有告诉我! 奥德丽死亡的时候十分平静。或许是因为多年的休养已经让她习惯了死亡的寂静。 所以,是谁杀了奥德丽? “……嘻嘻,你问我吗?那么我会告诉你,是国王与王后联手,杀了王后! “哦,美艳却娇柔的王后,想来国王被她的美色迷昏了头脑,却忘了王后这般孱弱的体质,难以孕育新生的后代。贵族们窥觑着国王情人的位置,以为王后已经遭到了弃置。 “而与此同时,一位来自远方的国王来到了瓦伦蒂……什么,你不知道这是谁?是泰勒蒙啊!他曾经是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他曾经也是多克希尔的国王啊! “这位国王携带着阴谋与野心而来——拯救世界的野心何尝不是野心?杀死旧治世的阴谋又何尝不是阴谋呢?他为这座城市带来了一次假|币案、一桩王后更迭的命运的玩笑、一段影响了诺斯国王终生的谈话…… “而他最终带走了什么呢?他带走了那位没有成为王后的王后。国王带走了王后! “是这位不再是国王的国王,为那位不再是王后的王后,带来了那场二十年的幻梦与命运。 “他让她做了那场梦,明白了吗?他让她明白了一切。为什么?哦,那太简单了——这位国王是先知,他知道这位王后是自己唯一也注定的情人,在她成为巨面者之后。他荒谬的爱情、她注定的仇敌,所以他要让她成为巨面者! “而留在诺斯的这位国王,只是打算杀了他自己的这位王后。他不想,可他如此打算。他当然爱着自己的妻子,这种爱是经年累月沉积之下的,既是爱慕容颜、也是爱慕人生。可是,事到如今,命运没有给国王别的选择。 “……什么?你问我怎么看?命运当然没有给他选择,因为他想杀!这就是唯一的选择! “于是国王杀了王后,还有他们未曾降生的小王子。可怜的孩子,希望他的灵魂……哦,他还没有灵魂呢。真可惜。 “两位国王与两位王后。爱情、阴谋、杀戮、命运、光阴、美梦与噩梦——满意这个故事吗?嘻嘻,偶尔,亡者的絮语还是会为我诉说一些精彩的故事的。 “我不太喜欢听活人的故事,因为一切尚未注定;我也没那么喜欢听死者的故事,因为一切都已注定。但这个故事刚刚好,因为死了的人也可能苏生、因为活着的人也可能领受注定的宿命。 “而你——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听了这个故事,你就要决定这些人的命运。谁是国王、谁是王后、国王与王后共同杀死了王后……这一切,你都决定好了吗?”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听着【死昼】唠唠叨叨、讲述着既让他感到熟悉、又让他感到陌生的故事。 最后他想,他来决定他们的命运?可遗憾的是,他是侦探、而非小说家。他能揭晓真相、可他无法书写故事。 傍晚已经抵达,案件相关人士悉数到场,等待着侦探揭晓真相。可年轻的侦探环视一周,看到骷髅林立、房屋朽坏、老伙计又变成了鱼眼睛……于是他生无可恋地长叹了一声。 “这是侦探表演的时刻!”他抱怨说,“可外域啊外域,你瞧瞧你把我的安乐椅搞成了什么样!” 第755章 装疯卖傻 第755章 装疯卖傻 在长久的沉默与寂静之后,也依旧没有观众为杜尔米捧场。 这是因为活着的观众都已经死了,而死了的观众都不可能给出像样的反馈。外域一如往常寂静,倒是很给面子地没给杜尔米安排什么“想杀他的亡灵”。 “……我发现我错了。” 最终,杜尔米如此说,语气甚至是带着一点儿自嘲的。 “我发现我大错特错。因为真理侧与神秘侧是截然不同的。而我之前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夜晚的冷风拂过,风声几乎盖住了杜尔米自言自语的声音。眼珠黑漆漆的男孩出现在瓦伦蒂的这片废墟之上,他很有兴致地给杜尔米捧场——即便他象征着死亡——他便说:“为什么?” “真理侧有真理侧的规则,而神秘侧有神秘侧的规则。”杜尔米喃喃说,“在此之前,即便我望见了凡人,我却没有望见凡世的规则。不,轨迹。” 穆尔沉默了片刻,最后嘻嘻笑了起来:“真的?哎呀,杜,我的杜!你不必如此忧心与懊恼,你能发觉这一点,已经相当厉害了!” 杜尔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 ……大概是从,阿尔弗雷德仍旧当着他的格拉德市长开始。从阿萨克·德兰开始。 一位治世者,为何要在凡俗世界充当什么市长? 知情人士对此暗暗嗤笑,以为那位治世者就是对自己的城池如此一往情深,因此非得在城里做点儿什么。 又或者,这位治世者是太喜欢摆弄凡世的权力与地位了,就好像他还是凡人的时候那样。人总会记得自己最初的成功,不是吗? 而杜尔米、而这位【白日梦】先生,他大约是最不应该产生这种疑问的人了。因为【白日梦】先生也在白日好好地当着他的杜尔米·奈特,他与阿尔弗雷德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是,如今的杜尔米已经想明白了。 真理侧有真理侧的规则,神秘侧有神秘侧的规则。 这句话的意思是,即便没有神秘侧的影响,或者哪怕有了神秘侧的影响,真理侧也会按照真理侧的规矩来衍生故事。 比如说,复生的格拉德必定拥有一位市长。这是真理侧的规矩!这是凡俗世界的每一座城市都注定的模样。 而阿尔弗雷德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权力欲、或者他真的如此割舍不下格拉德,所以才成为了格拉德市长;他是为了确保自己的计划不露馅,所以只能由他亲自来当这个市长。 抛开这背后的一切隐情不说,人们会觉得这一切顺理成章。 在凡人们看来,格拉德本来就拥有一位市长呀!他们的市长年轻有为、温文尔雅、体恤民情,真是再好不过的人! ——只要人们乐意,他们可以完全忽略神秘侧。 不,在凡俗世界,神秘侧本来就不存在!即便没有神秘侧,凡俗世界的故事难道就写不下去了吗? 哪怕没有图雅,凡俗世界的金钱就不存在了吗? “神秘侧对于凡俗世界的影响,并没有动摇真理侧的根基。”杜尔米依旧自言自语,“……凡俗世界和真理侧,是不一样的两样存在。” 凡俗世界只是呈现了真理侧的模样。 或者说,真理侧就像是一枚璀璨的宝石,而凡俗世界只是这枚宝石闪耀的光彩。而神秘侧便是一抹阴影,也许模糊了光彩、甚至抹杀了光彩,但宝石本身并未受到动摇。 为什么? 因为真理侧也有真理侧的规则。 真理侧的规则就是——有国王就有王后,王后会生下王国的继承人;倘若王后没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国王会杀了她。 有王国就有国王与贵族,贵族窥觑王权、国王忌惮贵族。战争将要抵达,国王准备清扫王国内部的反对声音。至此,王后就成了一个很好的把柄与借口。 王后死后,王国内部派系林立。有新贵妄图从王后的家族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口,于是雇佣了一位杀手意图刺杀王后的兄长,将王后的家族彻底抹消。 但这位身手敏捷、能力出众的杀手,也有自己的打算。因为战争就要来了,杀手认为自己有办法在战争中获得远比雇佣杀人更多的荣誉与财富。 杀手之所以对王后的兄长动手,是因为这名贵族不赞成战争。杀手想要改变他的想法,让他也参与到战争之中。 但是杀手又不想真的杀了他,因为这个家族仍旧是王国之中的厉害势力。少了这个家族,在战争之中,王国可能就要打败仗了。 于是杀手留手了,他只是刺伤了王后的兄长,但赶在了管家来敲门的时刻。于是,王后的兄长得救了。 ……试问,这其中有任何跟神秘侧有关的要素吗? 没有。至少看起来没有。 每一个参与者都按照自己的想法与意图去行动、每一个转折点都可以通过凡俗世界的手段来达成。 人们当然可以说“神秘侧一定影响了这桩事件的前因后果”,但人们也同样可以说“抛开神秘侧不谈,这事儿看上去也十分合情合理”。 所谓“真理侧有真理侧的规则”,其真实含义是,即便剔除神秘侧的影响,凡俗世界发生的一切也依旧“讲得通”。 森罗海的一场海难最终只活下来一个幸存者、格拉德拥有一位年轻有为的市长、利文斯通的记忆剧院发生大火但及时扑灭、克里斯琴发生陨石坠地和地震、常年缺水的亚玛利埃终于迎来一场降雨、北地遭遇千年难遇的冰雪风暴…… 一切都讲得通!哪怕只是凡俗本身,也讲得通! 千百年来,类似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发生在这个世界之上,以至于人们不会觉得这一切非常离奇。哦,好吧,北地的风雪似乎显得离奇,但是……唉!大自然。谁又说得清呢? 倘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神秘侧的存在,那么……神秘侧就确实不存在,不是吗? 真理侧会自动补全凡俗世界的故事、自动弥合这些故事的逻辑与背景。凡人不会发现真相……不,凡俗世界的真相就不是真相吗? 以神秘侧为标准,凡俗世界的故事显得可笑;但以真理侧为标准,神秘侧才是谬误! 这就是杜尔米从“王后之死”这场案件之中,发觉的最大的真相。 他的思绪一直缠绕在二十年前的假币案、治世更迭带来的命运变迁、雾兰先知的疯狂计划、“血钟”的离奇现世、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序幕…… 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要素交织、凡俗世界的命运与神秘力量的故事彼此啃咬。 可是,如果仅仅只是看待凡俗世界的情况、不关注神秘侧的影响的话,那杜尔米认为真相简直就是一目了然。 谁能从“王后之死”之中获利?毫无疑问,国王、以及王国内部除达文波特家族以外的贵族。 什么?复仇?但事情都已经过了二十年了,复什么仇啊!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反而是他自己太沉溺于神秘侧的故事、太重视过去二十年的命运更迭、太在意两个治世之间的区别,所以他才没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问题所在。 而瓦伦蒂的居民们其实早早就发觉了真相,不是吗? ——肯定是奥古斯王国干的!不是奥古斯王国,那多半就是阿方索国王干的! 事实是,这是阿方索国王在迫在眉睫的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的影响之下,做出的一个利益最大化的冷酷选择。 “报纸上说是奥古斯王国干的,真的就是阿方索国王的授意吗?”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可能不是,但消息或许是从王宫流传出去的,是国王想看看报纸的选择,以及民意的情况。” 而最终的结果,是瓦伦蒂民众受到了这个消息的影响,并且开始敌视城内的利文斯通人。 确实有瓦伦蒂市民在踩踏事故中伤亡——很不幸——但这同样反映了人们的激烈情绪。民意彰显了人们对于奥古斯王国的反感,这是基于过往三百年的争执与矛盾,而并非仅仅过去的两三年或两三个月。 换言之,“王后之死”这个案子,已经达成了凶手希望达成的目标。 “……喂!杜!”穆尔生气地跳了两下,“为什么不理我!”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终于将视线挪了过去。他故作惊讶地说:“哎呀,晚上好啊,穆尔。你什么时候来的?” 穆尔:“……” 别问,问就是他被杜尔米这个臭小子气死了!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他反问说:“你不觉得在死亡面前揭晓案件的真相,显得有些多此一举吗?难道你不知道瓦伦蒂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恐怕你连海伦娜与泰勒蒙之间的故事也一清二楚吧!” 毕竟,是泰勒蒙亲手杀了海伦娜·莱顿。 穆尔停了停,想了片刻,然后惊讶地说:“还真是!” ……杜尔米悻悻想,【死昼】是真的傻吗?还是说,这是穆尔的问题?又或者,这位神是在装疯卖傻? 他怀疑地看了看穆尔,但最后也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结论。 他顺口问:“你对泰勒蒙有所了解吗?” “泰勒蒙?”穆尔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子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知道杜尔米此时此刻还不知道那个秘密……嘻嘻,那么,他要告诉他吗? ……为什么不呢! “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 “好像是这个名字吧。”杜尔米觉得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们似乎都拥有这样的怪癖:将自己的名字弄得奇奇怪怪、十分饶舌。就比如他那位领民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现在这位泰勒蒙也不遑多让。 穆尔便说:“他活了三百年,我可说不清他的全部故事。” “好吧。”杜尔米有些遗憾。不过,他听海伦娜讲过一些关于泰勒蒙的事情,他知道泰勒蒙就是那位画家。 是泰勒蒙动手伪造了诺斯王国的货币,也是泰勒蒙让海伦娜·莱顿知晓了真相,也是泰勒蒙配合了尼古拉斯·福开森的阴谋,将北地变故的消息传至四方。 同时,也是泰勒蒙,在杜尔米来到阿尔弗雷德治世之后,提醒他“离开利文斯通”。 事到如今,杜尔米也不知道泰勒蒙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他认为,自己至少找到了一位相关人士。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来到瓦伦蒂、碰上了王后之死的案件,也算是阴差阳错达成了他前往瓦伦蒂的最初目标。剩下的,就只有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 “不过我知道另外一件事情。”穆尔突然转口说。 “什么?”杜尔米甚至是有些好奇地问。这些神明主动跟他讲述某些消息,这可是很少见的事情。 夜幕垂落,寥落的几颗星闪着光。人们说,逝去的亲人会成为天上的星星,静静地照耀你的前路、你的未来。 穆尔清晰地、甚至是轻快地说:“在奥尔德斯治世,是泰勒蒙下令并且派遣了杀手——”他抬起头,凝视着杜尔米的眼睛,“杀了你的父母。” 杜尔米的目光一瞬间冷了下来。 这还是穆尔第一次瞧见杜尔米这副模样。那样好奇的、轻松又漫不经心的表情彻底从他的面庞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揣度、审视与思索。 “真的?”他问。 “你还不相信我吗?”穆尔反问,他摊了摊手,“关于死亡,没人比我更有话语权。” “……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还没遇到泰勒蒙。即便我告诉你,是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杀了你的父母,你又知道泰勒蒙是谁吗?”穆尔摇了摇头,“你不知道。而你的父母也不会希望你知道。接触泰勒蒙——很容易死。” “我可不怕死。”杜尔米冷冰冰地说。 “然后让希亚来拼凑你的尸骸!” 杜尔米:“……” 他突然泄了气。他心中的愤怒、杀意、破坏欲,缓慢地消失了,但余下一丝冰冷的笃定。 他会杀了泰勒蒙。 死亡并非归宿,但他会杀了泰勒蒙。 于是杜尔米突然笑了一声。穆尔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能在这个消息面前露出笑意。或许他真的疯了吗? 可杜尔米确实笑着对穆尔说:“谢谢,这给我省事了。” 在穆尔惊讶的目光之中,杜尔米或是轻松、或是苦涩、或是讥讽地说:“我庆幸他还活着,让我还来得及亲手割开他的喉咙。” 第756章 国王王后 第756章 国王王后 安东尼奥·莱顿陪同海伦娜·莱顿抵达达文波特家族的时候,那位【白日梦】先生就坐在安乐椅上,静默地沉思。 天边黄昏已至,安东尼奥的心中产生了一种不明缘由的焦躁不安。他左右看看,看到了——的确是个凡人的——肯·林恩。他便问:“奈特先生怎么了?” 这里是凡俗世界,他便不用【白日梦】先生这个称呼,这既是遵循这位巨面者的意愿,也是怕吓到这些凡人。 肯回答:“他刚刚就这样了,恐怕是在思考真相吧。” 海伦娜兀自找了一个座位坐下,甚至还让管家端了茶与点心。她的镇定感染了安东尼奥,于是他也找了个位置坐下。 又过了一会儿,阿方索·诺斯也同样抵达了。他显然也是因为听闻了艾德温·达文波特受到刺杀的事情,所以特地过来探望。他看见海伦娜的时候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后平静地挪开了视线。 安东尼奥突然有点儿坐立难安。他觉得他与他们差了辈分……他应该坐小孩那桌的! 怪异的宁静笼罩了这间会客厅,人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他们的确在等。或许是等那位侦探思考完,或许是等艾德温从昏迷中醒来,又或许是在等待亡者苏生、给他们一个答案。 又过了片刻,当安东尼奥也不知不觉跟着海伦娜吃了两块点心、当天边最后一缕光辉消失在天际尽头的时候,那名绿眼睛的侦探突然抬起头,如梦初醒一般看了看他们。 如何形容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呢?安东尼奥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想法:他觉得这双眼睛似乎变得更加深沉了。 “肯。”杜尔米随口说,“你跟猎人先生、还有那位署长先生一起,带上人手,去森罗协会抓人。” “森罗协会?” “没错,就是森罗协会。”杜尔米自顾自点点头,“因为刺杀艾德温·达文波特先生的杀手就是一名猎人——哦,当然不是咱们认识的这位猎人,而是另外一位猎人。他想通过刺杀艾德温来激化战争的发展。” 这就是瓦伦蒂的神秘侧人士,他们十分好战,甚至期待这场战争的到来。 肯露出了惊叹的表情。从他的表情来推断,他大概是觉得艾德温·达文波特真是一个倒霉鬼。 他又问:“那么,杀死奥德丽·达文波特的凶手……” 杜尔米的目光掠过海伦娜·莱顿与阿方索·诺斯,他笑着说:“就在这里。” 于是,安东尼奥跑了一趟、吃了两块点心,然后就十分摸不着头脑地跟着肯一起去抓凶手了。他觉得这样也不错。 管家关上了门。会客厅里只剩下杜尔米,还有国王与王后。 另外一位国王不知所踪,另外一位王后已然丧命。 想到这里,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说:“我已经知晓了真相,但或许不是全部。两位,不如我们一起梳理一下案情,如何?遗憾的是,并非所有当事人都在这儿,不过我们可以来一场侦探游戏。” 他侧过身,喊了一句:“穆尔!” “在呢、在呢。嘻嘻,又知道找穆尔帮忙啦?”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你来当死者。” 穆尔:“……” 他跳了一下,表情很不高兴。 他瞪着杜尔米,大声说:“我又不是现在才死的!” “但反正你也已经死了。”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就请您屈尊,暂且充当凡人的角色吧。你听闻了那位死者的哀泣,对吧?你也听闻了——那个尚且没有蕴生灵魂的孩子的哭泣。” 穆尔愣住了。他嗫嚅了两下,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气鼓鼓地坐下了。 三张椅子。国王、王后、王后(死者)。 杜尔米搬来了最后一张椅子,自己坐了下来。他说:“我与多克希尔神殿、与波尔普恩,也可以说是挺有渊源。所以,我暂且来充当那最后一位国王、同时也是……多克希尔神殿事实意义上的最后一名先知,泰勒蒙的角色。” 海伦娜与阿方索的表情都很平静,即便前者是巨面者、而后者只是凡人。 四张椅子齐聚。两位国王与王后。 然后,椅子说话了。 第一位国王啰啰嗦嗦地说:“我不爱我的王后!无论哪一位都不爱。我唯一爱的只有这个国家、以及我手中的权柄。但国王需要一位王后,并且最需要这位王后的子嗣。我放眼世界,而世界需要一位新的领袖。” 第一位王后冷冰冰地说:“我当然不爱那位国王。他只是我的丈夫、我的君王,而非我的爱人。当我仍是王后的时候,我乐意扮演他的妻子,将他视作我的整个世界;而当我不是的时候,我的世界将是整个世界。” 第二位王后拖拖拉拉地说:“又不是我想当这个王后!我的孩子,我的好几个孩子!是的,我答应国王、让他杀了我。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不妨成全他、也成全我,让我去陪伴我故去的孩子们吧。” 第二位国王笑吟吟地说:“而我,各位,我改变了你们所有人的人生。二十年,听起来只是白驹过隙,可对于凡人来说,这也许已经是他们三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的人生。凡世的权柄不值一提,而神秘的力量——需要一个容器。” 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他为什么要插手瓦伦蒂的这段故事? 事实上,诺斯的王后究竟是海伦娜还是奥德丽,这并不影响奥古斯与诺斯的开战。而阿方索国王究竟是否意识到两个治世的区别,也同样无关紧要——因为他压根不在乎谁来当自己的王后,只要王后的位置上有个人就行。 唯一的问题,奥德丽·达文波特身体孱弱、恐怕难以孕育后代。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对于贵族而言,子嗣有的是。 但是,泰勒蒙需要旧的治世承载神秘侧的质料。 这意味着泰勒蒙需要让旧的治世——的层域——变得越大越好。层域越大、越厚重,才能承载越多的质料。 泰勒蒙周游世界,最终发现,海伦娜·莱顿天赋异禀、足以成为巨面者。巨面者的层域自然能够承担更多的质料。 只不过,想成为巨面者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比如说【星群】的道路吧,那真的得遍历群星、博览群书,最终才能成为魔法师之上的群星。 但泰勒蒙这里有一个速成的办法:杀了海伦娜,让她借由雾兰神殿的力量,成为世界呓语的精粹的化身。 莫尔芙·法涅斯不也是通过类似的办法当上了巨面者吗?只不过不同的神殿会使用不同的手段,不同的世界呓语也会造成不同的结果。 海伦娜的【宿命】就是,她将亡于泰勒蒙之手。 某种意义上,不论从凡俗世界还是从神秘侧来讲、不论从奥尔德斯治世还是从阿尔弗雷德治世来讲,甚至不论从微面者的故事还是巨面者的命运来讲——这宿命都是货真价实的【宿命】。 但问题是,泰勒蒙需要让海伦娜心甘情愿地死在他手上。否则的话,死亡的痛苦与绝望将会彻底湮灭海伦娜的理智,让她成为絮絮叨叨的、窃窃私语的、无知的亡魂。那可不行! 二十年前,阿尔弗雷德治世,泰勒蒙来到了瓦伦蒂。 彼时的诺斯王国,新王登基不久,正要挑选自己的王后。有两位贵族小姐入了他的眼。当然,他只能择其一。 莱顿家族名声更好、海伦娜·莱顿更是完美符合“王后”这个角色的需要;达文波特家族更有钱、奥德丽·达文波特更是光彩照人、天生丽质。选哪一个,国王都能接受。 客观来说,海伦娜·莱顿当然是更好的选择。 她自己是如此骄傲地认为的,而她的家族、乃至于对手的家族,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场假|币案,却让达文波特家族看到了新的契机。新王需要自己的人手、自己的势力,最关键的是,谁也不会嫌自己钱多。 于是,达文波特家族奉上千金,也献上千金。 与此同时,海伦娜·莱顿在梦中望见了命运,也望见了命运与她开的玩笑。她开始狂热地追逐神秘侧的一切。因为她此前是个足不出户的贵族小姐,还遭到了这样沉重的失败,所以起初她的进展十分不顺。 不过泰勒蒙偶尔会在幕后帮个忙。比如说,让一本货真价实的神秘侧手稿去到海伦娜的手里,而不是赝品。又比如说,巧妙地让海伦娜错失一个携带着诅咒的神秘侧物品。 他望着她一日日衰老、一日日绸缪,也望着她偶尔悲伤、偶尔沮丧。他想,快了,我的海伦娜夫人,就快了。 终于,海伦娜离开了瓦伦蒂、并踏上了前往雾兰的船只。终于,泰勒蒙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并且微笑着说:“我亲爱的海伦娜夫人,雾兰欢迎你的到来。” 然后他杀了她。 他赐予她力量、赐予她长久永恒的神秘侧的宿命,但唯独夺走了她凡俗的生命。 ……而他也杀了她。 他赐予她地位、赐予她光鲜亮丽的王国女主人的名号,但最终夺走了她与孩子的生命。 奥德丽·达文波特是一个谨小慎微、事必躬亲的人。她体贴、周到、温柔并且和煦,而她还拥有一张美艳娇柔的面孔。说实在话,人们想不到会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她。 阿方索·诺斯也无法拒绝她。哪怕理智上他知道海伦娜·莱顿是更合理的选择,但男人的本性让他更爱奥德丽。 第一个孩子流产的时候,他温和地宽慰她。第二个孩子流产的时候,他拥着她、沉默不语。第三个孩子流产的时候,他询问医生何时能调理好她的身体。 第四个孩子……不,最后一个孩子,她没有告诉他。 她用死亡来回答他。 “而这个案子里最让人不安、也最容易忽略的一个疑点就是……”杜尔米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为什么王后没能生下继承人?” 她怀了孕,不是吗?可这几个孩子却无一例外胎死腹中。这只是因为奥德丽的身体不适合怀孕?还是说,有什么人在背地里对这些孩子下手呢? 三张椅子同时沉默。于是杜尔米笑了起来:“哦,那就只有我的这张椅子了。” 是泰勒蒙扼杀了阿方索与奥德丽的孩子。 为什么? 海伦娜闭了闭眼睛,随后缓慢地说:“因为,在泰勒蒙看来,王国的女主人……是我。” 第757章 帮我个忙 第757章 帮我个忙 这真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诺斯王国的王后是海伦娜·莱顿,而非奥德丽·达文波特。所以奥德丽的孩子当然不可能生下来。哎呀,这听起来可真是天经地义! 可是,不正是泰勒蒙带来了假币案、改换了人们的命运,让奥德丽成为王后的吗?他却不愿意让奥德丽生下王国的继承人?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的吧! ……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场诸位,除了【死昼】,恐怕也只有海伦娜·莱顿最了解他,因为他曾经是她的情人。 而海伦娜说,泰勒蒙是个疯子。 他确实是个疯子。他可以为了巨面者的层域而不惜一切代价打乱瓦伦蒂众人的命运,即便无数普通的无辜民众因此丧命或流离失所;他也可以出于自己对于海伦娜的私情,而残酷地扼杀奥德丽的孩子。 仅仅只是因为,在他看来,海伦娜·莱顿才是名正言顺的诺斯王后。只有海伦娜的孩子,才能成为国王的继承人。 因而,他为她保留她的丈夫、她的王后之位、甚至是她的孩子的继承人之位。等她回到瓦伦蒂的时候,甚至奥德丽都死了,海伦娜完全可以重新回归自己最初的命运、重新成为诺斯的王后——如她所想。 他窥视了她整整二十年的光阴,目送她从少女成为妇人,摆弄她的命运、扼杀她的性命…… 正如海伦娜说,泰勒蒙是个疯子。 阿方索·诺斯坐在那儿,沉默不语、表情既是黯然也是平静。在神秘侧的力量面前,凡俗的国王能做到什么呢? “好吧,让我来总结一下。”杜尔米便说,“泰勒蒙,凶手。阿方索,凶手。海伦娜——你也是凶手,起码是帮凶,因为你见死不救、置之不理。” 穆尔一下子坐直了,瞪大了眼睛,惊喜地说:“哎呀,我不是凶手!” “你杀了你的孩子。奥德丽。最后的那一个孩子,原本是有可能活下来的。”杜尔米盯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轻声说,“起码,是活到他生出灵魂的那一天。” 这是奥德丽与阿方索的最后一个孩子。海伦娜已经回到了瓦伦蒂,她也知晓了真相。没有泰勒蒙从中作梗,这个孩子原本是有可能活到出生的。 当然,这孩子也许是活不到明年了,但那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活不到明年了——大伙儿都活不到明年了。 海伦娜显然是不打算回去当诺斯的王后了,新的治世的诺斯王后应该是奥德丽;因此,这孩子也许能活到新的治世。 但奥德丽却心灰意冷、自取灭亡。她在王后的宝座上待得越久,越是如坐针毡。倘若她跟阿方索说自己怀孕了,那国王肯定不会杀了她。可她没说。于是她与她的孩子一起坠入世界的尽头。 国王不爱王后、王后不爱国王。连母亲也不爱孩子。 杜尔米真不明白瓦伦蒂这座城市是怎么了。人们的命运不只是扭曲,更是凋零与冰冷。或许,初代诺斯国王为了纪念自己早逝的王后,将这座城池命名为瓦伦蒂的那一天——这样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我是侦探。”最后杜尔米说,“我可以站在真相的角度审判你们,但我无法代表法律。” 海伦娜与穆尔同时向杜尔米投来惊异的目光。那意思是:哎哟,【白日梦】先生,您还在乎法律呢! 阿方索倒是有些微的激动:在今夜的这场侦探游戏之中,他还以为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逃脱死亡了。哪怕他只是个凡人,他也看得出来,在场几位都是神秘侧的大人物。他一直保持沉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说到底,在这两位国王与两位王后之中,唯一可能被凡俗世界的法律审判的,也就只有这位阿方索国王了。 这听起来可真够悲哀的,然而奥德丽已死;海伦娜与泰勒蒙都是巨面者,更是雾兰神殿的先知,某种意义上同样已经死了……凡俗世界无法审判亡者;真理侧或许可以,但真理侧不为所动。 杜尔米话锋一转:“穆尔,帮我个忙。” “你自己不会动用我的力量吗!”穆尔不情不愿,“我都借给你……不对,送给你了!” 阿方索不明所以,但海伦娜却是惊疑不定。她看不出穆尔究竟是什么来历,但是,“我的力量”?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耸了耸肩,笑着说:“有使唤你的机会,我为什么不用呢?”他理直气壮地催促,“你知道我想做什么的,快点吧!” 让凶手聆听亡者的絮语吧。 倘若他有一瞬的懊悔,那么那些声音就会啃咬他的心灵;而倘若他从不后悔,那么那些声音将会搅碎他的大脑。 穆尔打了一个响指,然后洋洋得意地说:“好了!” “这么快?” “因为她就在这里!”穆尔拍了拍那张椅子,语气终于变得哀伤起来,“奥德丽,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阿方索一瞬间闭上了眼睛。谁也不知道他听见了什么,但他的额角流下了冷汗。海伦娜冷眼旁观,最后她轻轻一叹:“在凡俗世界寻觅可靠的丈夫,也不是什么易事啊。” 她原以为她从前的这位丈夫、诺斯的这位国王陛下,是一个靠得住的男人。可如今看来,她在凡俗世界挑选男人的眼光……与她在神秘侧的不相上下。 这让海伦娜有些意兴阑珊。有那么一瞬,她怀疑自己是否仍旧可以算作一个人类。 最后她想,即便不是活人,但起码也是个死人。 这个想法突兀地逗笑了她。她便对那位【白日梦】先生说:“我明白您的想法。” “哦?” “您想要阻止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而现在诺斯的国王自顾不暇,恐怕无心开战了。”海伦娜便说,“但奥古斯的那位王女……” 毫无疑问,并不只有莫尔芙·法涅斯拥有一统天下的野心。阿方索·诺斯同样有。 但此刻的阿方索受到奥德丽的亡魂的袭扰,短期内没有精力向邻国派兵了。正如杜尔米所想,至少在冬天之前,他阻止了两国的正式开战。而冬天之后?冬天之后,世界就要换一个新的治世了! 当然,杜尔米心知肚明,这两个国家的恩恩怨怨,并非一两次冲突造成的。 这次战争的开幕是奥古斯王女派兵侵略了诺斯边境,甚至攻占了一座重要城镇。而更早之前,诺斯王国在海上频繁袭击、甚至劫掠奥古斯王国的商船,这同样也是既定事实。 即便杜尔米阻止了诺斯国王与奥古斯王女的扩张野心,但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也迟早会大规模爆发。 但杜尔米希望他们别在这个时候添乱。仅此而已。 “那位奥古斯王女,我也会想办法的。”杜尔米便回答,“海伦娜女士,这样一来,您觉得如何?” 海伦娜静静地盯着这位【白日梦】先生看了一会儿。而对方的绿眼睛照旧平静、幽深,带着一种她暂时还无法理解的从容与坦荡。不知为何,她认为他对待神秘侧的态度……恐怕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海伦娜思考片刻,最终斟酌着说:“我听闻,您有意在凡俗世界建立一个势力?”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海伦娜是从哪儿听来的,而且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这事儿。不过,很有可能是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开始行动了? “没错。”他就爽快地承认了,“我希望能在真理侧获得一些……力量。至少是存在感。” 现在杜尔米已经明白了,真理侧有真理侧的规则。 长久以来,【白日梦】先生以杜尔米·奈特的身份行走于凡俗世界。这听起来是挺厉害的,但厉害之处在于【白日梦】先生,而非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在真理侧留下的烙印,其实就是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为他建立起的家庭关系与家族背景。 换一个治世,杜尔米·奈特的身份背景也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意味着他仍旧只是一个生长在父母庇佑之下的孩童。 杜尔米以为自己理应做点什么,才能在凡俗世界收获更多的影响力,进而在真理侧获得一席之地。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这一点。他觉得自己果真愚钝。不过,遮兰一直等候着他。 神秘侧人士以为自己在神秘侧得到了力量、收获了质料,就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可是,他们越是在神秘侧筹谋与努力,就是越是沉沦于神秘侧的混沌与轻率之中。 换一个治世,他们就一无所有了、他们的命运就发生了动摇。这正是他们在真理侧一无所获的表征。 诺斯需要一个国王,这个国王只是恰巧是阿方索·诺斯;诺斯需要一个王后,这个王后究竟是海伦娜·莱顿还是奥德丽·达文波特,却无关紧要。 当然,成了巨面者,似乎就能在这世上保留一席之地了。只是他们恐怕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享有这一席之地了。 从海伦娜的表情来看,她似乎没听懂杜尔米在说什么。不过穆尔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杜尔米一眼,多半是明白杜尔米在想什么。杜尔米就伸手揉乱了穆尔的头发——小孩子要有小孩子的样子! 穆尔生气地拍掉了杜尔米的手,气呼呼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杜尔米就毫无心理负担地大笑了起来。 ……海伦娜在旁围观,只觉得无语。 于是她说:“您的力量……比我想象之中的,还要更加匪夷所思。” “……啊?”杜尔米茫然了一瞬。 “国王杀了王后,于是国王疯了。”海伦娜轻声细语,“没人知道他能听见亡者凄厉的哀嚎、还有那个未能降生的孩子的啼哭。于是人们说,这不过是一场白日梦罢了——国王失去了王后,于是国王疯了。” 杜尔米怔了一下,随后哭笑不得地说:“您以为这是我做的?” “不。我当然不会认为您刻意这么做。您只是利用了这个契机。”海伦娜诚实地说,“但这个契机就在这里等着您。一场蓄势待发的战争就这样消弭了。” 只是因为——国王能听见亡者的话了。 海伦娜不由得怀疑,在利文斯通,或许也有一个类似的故事等待着那位奥古斯王女。这个世界是不会拒绝【白日梦】先生的意愿的,因此,世界只能去安排人的命运。 “我倒情愿说,这是他们咎由自取。”杜尔米忍不住抱怨,“国王非得杀了王后吗?所谓的为了王国、为了世界,这不过是他们冠冕堂皇的借口。杀人就是杀人。” 海伦娜莞尔一笑。 穆尔评价说:“杜,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头脑简单。” 杜尔米不可思议地看着穆尔:“我刚破的案子!你竟然说我笨?” “笨和头脑简单并不冲突。”穆尔站了起来,站在椅子上,“等到明日清晨,诺斯王国的局势就平静了……” “不。”杜尔米说。 “怎么?” “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 穆尔停了停,似乎意识到杜尔米说的是什么事情。他一时之间有些惊异,但是又忍不住拍手叫好。于是他十分期待地说:“好啊!嘻嘻,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 海伦娜迟疑片刻,问:“【白日梦】先生,您要做什么?” “我要去往【墟】……”杜尔米倏尔一笑,露出了一个近乎兴致勃勃的表情,“杀一些人。” 第758章 作恶多端 第758章 作恶多端 “朱厄尔·伯里醒了。” 这些时日,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一直留在北地,处理北地变故造成的许多后续影响。 城市需要修缮、生灵也需要休养。即便风雪刚刚过去,但冬日也近在眼前,人们还需要准备过冬的物资。 原本的北地是以尼古拉斯·福开森与列昂尼德家族为首的,但福开森是罪魁祸首,列昂尼德家族又倒霉地被殃及池鱼,成员几乎被屠戮殆尽……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出现成了北地人的救命稻草。 当然,也有传言说,这两位神秘的存在,正是【白日梦】先生派来北地的眼线、手下——这位巨面者想要统治北地! 但北地人不在乎。 倒不如说,现在的北地人心惶惶,他们巴不得跟【白日梦】先生扯上什么关系呢!至于【白日梦】先生究竟是暴君还是好人、究竟是疯子还是救世主…… 他已经是北地的救世主了,不是吗? 朱厄尔·伯里这段时间一直在维普斯特养伤,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听闻她醒了,法罗夫人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这既是出于对这位逐光骑士本人的敬重,也是出于对这个大麻烦的避之不及。要是朱厄尔·伯里真的死在了北地,那么人们对于【白日梦】先生的议论纷纷可能就更多了许多杂音。 人心就是这样奇怪。 若是【白日梦】先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疯子、一个恶徒,那人们指不定会因为他的偶发善心而感恩戴德。 可【白日梦】先生从一开始就是善良的、仁慈的,于是无形之中,人们对他的心理预期反而更高了,更期待、甚至要求他永远是个好人。 这一点正是【白日梦】先生面对的一个困境:他若是什么都不做,人们会指责他“之前明明已经做了那么多,为什么现在不愿意了?”;而他要是继续自己的拯救,人们则一定会用更加尽善尽美的标准来要求他。 譬如现在就有一个传言:从北地的风雪开始,到【白日梦】先生真正解决,这中间有好几天的间隔时间。有人就说,是【白日梦】先生懈怠了,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拯救北地。 闻言,法罗夫人不禁讥笑。 她把最初传出这个消息的人揪了出来,倒挂在维赛德斯的城墙上,挂了整整三天,从活人到一具尸骨。 用了这般雷霆手段,北地的氛围才清朗安宁了许多。人们逐渐回归了自己的生活,不再谈论神秘侧的种种故事。 花匠先生说:“这名逐光骑士只是给【白日梦】先生送来了一封感谢信,托我们转交,然后就自行离去了。她在信中说,她会回到利文斯通。” 法罗夫人微微皱眉,便问:“她的伤势如何?” “即便眼下并无大碍,但她恐怕也活不长了。”花匠先生客观地给出了一个结论,“我之前检查过她的伤情,伤势波及灵魂……药石罔效。” 法罗夫人默然,随后轻轻一叹。她五味杂陈地说:“太阳教廷这种组织,培养出来的太阳骑士却一个个都……” 在另外一个治世,朱厄尔·伯里信奉佞神,杀人不眨眼;可在如今这个治世,她成了逐光骑士,却真的以逐光骑士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人的命运真是无常。 “恐怕正是因为太阳教廷知晓自己是什么样的,所以他们才会按照与其截然相反的标准去培养他们的‘武器’。”花匠先生平静地说,“如此一来,他们才能掌控这些‘武器’。” 法罗夫人不禁联想到了刚刚自己关于【白日梦】先生的种种想法。 有道德、有原则、有理想的人,却往往受到这个社会的更深一层的桎梏与约束。这真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法罗夫人没有做出评价,她转而问:“先生的祖父母安排得如何了?” “他们在维普斯特,生活安稳。看起来奈特家族与莫塞勒家族都有能力确保他们余生的富足与平静。”花匠先生回答,随后,他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先生在瓦伦蒂,也是用一瓶酒带来了不小的风波。” “王后之死”。如今,人们果真用这个名字来命名来那一瓶突然出现在瓦伦蒂的、杜安娜·莫塞勒亲手酿造的酒。 时隔多年,酒客之中又掀起了对于美酒的追捧与热议,许多人更是为那个无名之人随手将“王后之死”分享给酒馆客人的做法而深感惋惜。他们以为,这样一瓶美酒,合该在最庄重、最典雅的场合进行分享与品评。 但很少有人知道,“王后之死”意味着【白日梦】先生与瓦伦蒂的初次、也是最后一次相会。 不知道瓦伦蒂是否会感到惋惜?祂与【白日梦】先生的相逢竟然只是唯独一次的,在海边、伴着晚风、徐徐飘荡而来的——一场血腥的命案。 这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浪漫、不优雅、不温柔。但这就是“王后之死”,是烈酒而非饮品。 “……先生动手了。”花匠先生突然说。 “早该动手的。”法罗夫人轻轻叹息,“至于现在……也不算晚。” 这该是个平静、普通的夜晚。奥古斯的民众为这片大陆上接二连三的变故而心生不安,诺斯的民众仍旧群情激昂、要出兵征讨邻国;士兵们满心惶惑,不清楚为什么是自己遇到了这场注定的战争。 神秘侧人士仍旧为不久前的场面而争论不休,【白日梦】、【太阳】,甚至于【海镜】、甚至于其他的神明,都成为了他们谈话的一部分。他们感到风雨欲来,却又说不清这一切究竟是从何而来。 通常而言,这一天就该在这样的氛围之中落下帷幕。随后,人们会迎来周而复始的另外一天。 直到天边再度出现一颗晚星。 “那是什么?”他们惊愕地问,“哪来的星星?” 这是黎明前最漆黑、最寂静的光阴,连天上的所有星星都闭上了眼睛、陷入了自己的美梦。但就是有这样一颗黯淡的——迟来的——晚星,缓慢地飞向了天空。 倘若是流星雨,那该是从天上坠落下来的吧!可那是倒流的、从地上飞向天空的星星。 ……是有人死了。 人们,尤其是神秘侧的人们,突然意识到。 不,是有巨面者死了! 巨面者之死,意味着界碑的陨落、层域的凋零、质料的纷飞。无数燃烧的质料便形成了一团火,兀自飘向天空。 “太浪费了。”希亚不满地说,“一个巨面者的燃烧,只是为了描摹一颗流星?” “他是为了震慑宵小。”埃默森回答,“他早该这么做了。” 这世上唯独的两位人神,此刻就站在夜色的边沿,静静地望着那个陨落的巨面者。 “……是谁来着?”埃默森问。 “一个苟且偷生的魔法师。”希亚冷漠地说,“他本就该成为天上的星星,但是却躲到了【墟】之中,无数年来、用无数凡人做了实验,妄图让自己逃过‘星空装饰’的命运。” 然而他最后还是成了天空的一员,却只是一瞬的流星。天上的星星们都睁开了眼睛,目送自己这位同僚的结局。 ……似乎也不是什么好结局。 “还是太厉害的人物,离凡人太远。”埃默森啧了一声,“他应该杀个使徒或者眷者,这样才能震慑更多的微面者,还有那群傻不拉几的正神教会。 “【白日梦】先生杀个巨面者,人们会觉得理所当然;但杀个使徒或者眷者,人们才会觉得——【白日梦】先生杀到他们的头上了。” 希亚漠然评价:“我觉得你把他想得太厉害了。” “哦?” “他只是想去【墟】泄愤罢了。他知道泰勒蒙是他的杀父杀母仇人了。” 埃默森想了想,破天荒地认为希亚是对的。或许杜尔米根本想不到那么深奥的东西,什么震慑宵小、什么扫清舆论,他只不过觉得——【墟】该清理了。 “但【墟】也确实该清理了。【海镜】竟然乐意让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待在【墟】……呵。” “这就是神。”希亚说,“神不在乎。” 即便站在这里的两位同样是神,但他们——曾经——也是人。人与神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埃默森便收敛了自己的表情,他同样淡漠地说:“一个还不够。” “让他如此浪费下去,我真是心都痛了。”希亚如此说,但面上却毫无变化,“一个巨面者,分明可以燃烧许久。” 七个。 七个巨面者。 七颗晚星就悬挂在黎明的帷幕之上。 埃默森瞧了一眼他们的层域,最后说:“死还便宜了他们。” 希亚强调:“应该让我来出手。” “你?”埃默森哼笑一声,他似笑非笑地说,“那人们该对他们感恩戴德了,因为这些作恶多端、杀人无数的凶徒们,竟然乐意在临死之前照亮这个世界,真是仁慈而宽厚的巨面者啊!” 希亚说:“倘若人们不曾聆听他们悲惨的呼喊与哀嚎、还有死在他们手下的生灵的哭诉……那么,人们就尽管这么认为吧。” 顶礼膜拜不会影响客观现实。人们可以感激罪人,因为罪人在死前做了最后一桩好事。哎呀,死者为大! 埃默森冷冷地笑了一声。他说:“我来找你是因为,莱拉打算将那最后一句箴言告诉他了。我想,我们也该做一些准备了。” 【太阳】与【帝皇】关系不睦,但其实也没那么坏,只是这两位人神有各自的理念,看对方的做法不顺眼罢了。 从人的角度出发,他们还是能达成一致的。 “……我明白了。”希亚说。 埃默森突然怀疑地看了看希亚,他问:“黎明将至,你的太阳做好准备了吗?” “我的太阳每一天都会升起、每一天都会落下。月亮亦是。”希亚轻声说,“月亮不过是太阳燃烧之后的余温。” “不,我是说,你今天应该不会迟到吧。” 希亚:“……” 她终于牵动唇角,露出了一个冷笑:“怎么会呢?今天的杜尔米又没死。” 今天的杜尔米岂止是没有死,他甚至是杀了整整七个的巨面者呢! 杜尔米曾经来过【墟】。确切来说,他是来过万象湖。那是【海镜】的卧榻之侧,与【墟】仅有一步之遥。万象湖贯通森罗海的至深处,是前往【墟】的必经之路。 那时的杜尔米当然不会想到,他与自己的仇敌擦肩而过。 【墟】是永恒黑暗的海底。 长久停留在此地的生物——除却本杰明·诺普那般的“本地人”——大多都会在漫长的岁月之中逐渐改换自己的样貌。他们的眼睛开始萎缩、身体与四肢开始自由生长。到了最后,他们就成了深海的怪物。 杜尔米不禁怀疑,所谓的“世界尽头的怪物”,有多少是【墟】的这些怪物们呢?或许是他们在漫长的孤独、等候与疯狂之中,逐渐以为自己也是一条鱼,可以随着海水肆意遨游吧。 杜尔米来到这里的时候,轻轻呼出一口气。空气变成了一个泡泡,包裹着他朝前走。杜尔米不用担心自己的衣服被海水打湿了,不过他觉得自己也不过是多此一举:【白日梦】的衣角当然不会被海水打湿。 他走了进去。海底的废墟残留着一些坍圮的建筑。他想起了自己偶遇赫米什王朝时候的记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但是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真正来到了“海底的废墟”。 他嗅见了那样枯寂、腐朽、寂静的气息。他第一次明白了“世界尽头的怪物们”为什么会逡巡在森罗海之上。因为森罗海也拥有着这样近似死亡的场地、因为森罗海曾经也是世界的尽头。 此地古老,因而庄重;此地古老,因而将死。 “那么,”杜尔米抬起眼睛,漫不经心地望着黑暗之中浮现出的无数闪闪发光的眼珠,“你们谁先死?” 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反应。那些苟活在【墟】的人们,不论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都对这个不速之客抱有着警惕。 “……不说话?”杜尔米慢吞吞地说,“好吧,看来是将审判的权力交给了我。这时候我又不是侦探了?” 他嘀嘀咕咕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人们多半以为他是个疯子,比【墟】的这些疯子还要疯狂的疯子。这事儿也并不稀奇,更多的疯子都认为,躲到【墟】这里来的——都是一群废物。 所以本杰明·诺普才会选择离开。所以,连泰勒蒙最后都离开了。 杜尔米对此表示遗憾,因为泰勒蒙不在。不过,他之前就觉得,泰勒蒙多半不在。 泰勒蒙是如此张扬、如此疯狂的巨面者,视人的命运与故事为玩物;而【墟】甚至都不敢大张旗鼓地掌控森罗协会,只敢在这里苟延残喘,等待着死亡或者海洋找上门。 迟早有一天,巨面者的生命也将迎来终结。不过恐怕他们自己也没想到,是受到一场【白日梦】的终结。 “第一个,作恶多端的魔法师。 “第二个……呃,也是作恶多端的魔法师。 “第三个,哦,作恶多端的魔法师……你们魔法师到底是有多么作恶多端啊? “第四个,作恶多端的记录者。 “第五个,作恶多端的记录者。 “第六个……哎呀,您是哪一任教宗?怎么躲到这儿来了?你杀了这么多太阳骑士?你就是这么成为巨面者的?! “第七个,作恶多端的魔法师。唉。” 杜尔米觉得差不多了。 倒不是因为【墟】清理得差不多了,而是他觉得比起【墟】,【塔】也该清理一下了。 更具体一点说,他开始疑心【星群】究竟想做什么了。 他停下了脚步,身后是七具尸体。那些尸体几乎看不出人形,并非是杜尔米折磨了他们,而是他们在深海逐渐褪去了自己原先的样貌。海水侵蚀了他们,就像是侵蚀一块礁石。 他伸出手,从那些尸体上捕捉了星星点点的光辉,然后扔上了漆黑的夜空。此后,天上将悬挂七颗新的星星。 “从王后之死,到巨面者之死。”杜尔米不禁失笑,“我的瓦伦蒂之行可真是精彩纷呈啊。” 他望着天边那七颗晚星,知晓这个夜晚该结束了。于是他的声音出现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像是一句梦呓,但有心人自然明白他在讲什么。 “该死的人就死,该活的人就活。这就是我的理念,你们觉得如何呢?” 整个谢兰,都惊醒了一瞬。 第759章 生活本身 第759章 生活本身 神秘侧终于动了。 几乎一瞬间,无数先前沉默不语的使徒,都开始现身并且发话了。 凡俗世界为这样的动荡波折而感到不安,神秘侧却知道:这只是姗姗来迟的一次决议罢了。 关于【白日梦】先生,神秘侧人士恰恰是忽略了太久、也举棋不定了太久。 “我真不明白。”塞西莉亚抱怨着,“【白日梦】先生这会儿倒是开始杀人了,然后那些老家伙就找到我了!” 劳伦特·霍索恩已经回到了利文斯通,并且来拜访自己的导师。他憋着笑,跟塞西莉亚说:“在他们看来,【白日梦】先生与您是有些交集的,而您又与他们相识。他们自然只能找您征求意见了。” 在过往的三百年,塞西莉亚也可以说是相当知名的一位使徒了。最关键的是,她并不神出鬼没,而是一直守在利文斯通、享受凡人的生活,很容易找到。 那些因为【白日梦】先生的行动而真正动起来的神秘侧人士,特别是大人物们,自然也乐意来利文斯通找她。 “太阳教廷、【记录者】、【塔】、【乡】……”塞西莉亚吃着甜品,舀一勺就数一个,最后她哀叹一声,“还真是一个不落啊!” “辛苦您了。”劳伦特谦卑地说。 塞西莉亚烦心地扔掉了勺子,她抱怨着说:“我看,这就是【白日梦】先生对我的报复!” “报复?” “他曾经问我要不要当他的领民。” “……然后?” “我嫌麻烦,拒绝了。”塞西莉亚摇摇头,有些郁闷,“现在看来,即便不是领民,麻烦也照样会找上门,而且还是不一样的麻烦。” 领民自然有领民的立场,但那些神秘侧人士却也需要一个并非领民的立场。譬如塞西莉亚或者政务署那样与【白日梦】先生的合作关系,就是不错的选择。 劳伦特差点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他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这甜品就是他带过来的,所以他不必担心导师找他麻烦。但出于他对塞西莉亚的敬重,他还是得严肃一点。 “……好啦!”塞西莉亚没好气地说,“想笑就笑好了。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劳伦特终于笑了出来。他开始讲述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也包括他是如何知晓【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的。 “哦,你已经知道了?”塞西莉亚反而兴致勃勃地问,“是不是出乎意料?是不是非常震惊?” 劳伦特想了想,最后给了一个相当保守的答案:“其实……多少有一些心理准备。” 倒不如说,得知真相的人们反而会怀疑自己:【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奈特的相貌特征、性格气场,都已经如此相似了,而他们竟然到了现在才发现……他们是不是傻啊? 劳伦特如实相告,塞西莉亚大笑了起来。这个回答让她乐不可支,连同被无数使徒找上门的怨气都彻底消散了。 她说:“不,我的好学生。人们发现不了才是正常的,因为这就是巨面者。巨面者终究会决定微面者的故事,这就是这个世界。” 劳伦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说:“您似乎……有些悲观?” 塞西莉亚叹了一口气,撑着下巴,缓缓说:“他们都期待一位新王,可是,我仍旧期待一位新神。” “【白日梦】先生似乎并不想成为神。” “那只是他这么想而已。”塞西莉亚胡乱地挥了挥手,“难道他并非神明吗?难道他并非冠冕吗?他终究会成为的,只是他并不如此宣称。” “那么,新王与新神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王会心软。神不会。” 劳伦特一怔,随后默然不语。 “【白日梦】先生杀了七个巨面者,而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塞西莉亚轻轻一叹,“我在想,还不够。他至少要杀七十个、七百个,甚至七千个!如此以来,他才能真正震慑整个谢兰。” “……【白日梦】先生并非暴君。” “他确实不是。”塞西莉亚说,“但人们会这么认为。” 人们认为巨面者会决定微面者的命运,那么——巨面者最好真的这么做。 这个话题让劳伦特有些迷茫。 “算啦。”塞西莉亚就收回了话头,“咱们毕竟也不是【白日梦】先生,没必要想那么多。说到底,力量仍旧会决定一切的。我们不必担心。” 劳伦特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说:“导师,我会好好想想的。” “……你想成为一名真正的记录者。要我说,这事儿也不好做。公正、客观、严谨,仅仅只是记录,而非评价。倘若不是真的看过了、并且切身体会每一个人的立场,那么谈何客观呢? “要感性地感受,最终却要理性地分析。记录者这活儿真是世上最不好做的事情了,难怪那么多记录者最后情愿投身历史、投身改变历史。因为他们想要自己成为这个立场,而非别人的立场成为他们的立场。” 塞西莉亚抱怨着。连她最喜爱的甜品都没法给她带来好心情了。 或许,是接连到访的人们,勾起了她对于往日的回忆。 劳伦特沉默片刻,最后谨慎地换了一个话题:“导师,关于太阳教廷……” “哦,包斯维尔那个老家伙啊。”塞西莉亚说,“他当了那么久的执刑官,这下可算是乐意出门走走了。” 太阳教廷内部派系林立。不过通常而言,人们这么说的时候,指的是不同派别、不同理念的教士,以及他们背后的太阳骑士。很多人会忽略一个派系:太阳教廷的执刑官。 教廷自然是将光鲜亮丽的那一面摆在明面上,让逐光骑士受尽尊崇、让太阳骑士万众瞩目。可是,执刑官才真正扮演了太阳教廷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那一面。 执刑官的首领,名为包斯维尔,是使徒。 人们不知道他究竟活了多少年,只知道他大部分时候都在——随机的某一个——太阳教堂的地底,宛如雕塑一般静默地仰望着天空,即便在地底看不到天空。天黑时他闭上眼、天亮时他睁开眼。 曾经有一位年轻的太阳骑士无意中望见他睁眼的一幕,吓得魂不守舍,这才知晓这并非雕塑,而是一个活人。 而塞西莉亚知道,包斯维尔已经五百岁了,比塞西莉亚还年长了两百岁。换言之,包斯维尔甚至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就已经活着了。 也就是说…… 包斯维尔不止活了五百年。 这听起来是个悖论,但任何了解法涅斯王朝历史的人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恐怕连神也不知道包斯维尔究竟活过了多少个法涅斯王朝,只有【帝皇】与【太阳】知道。 塞西莉亚能够这么光明正大地评论包斯维尔为“老家伙”,是因为漫长的光阴已经消磨了包斯维尔的情绪与思想。只有很少数的时候,他才会行动与思考。 说老实话,塞西莉亚更想说包斯维尔是个“上了年纪的老雕塑”。 太阳教廷换了无数任教宗,但包斯维尔永远是执刑官的首领。在他麾下,无数黑甲骑士宛如太阳之下的阴影,也曾经让世界血流成河。 后来? 后来,法涅斯王朝来了。 到了如今,法涅斯王朝也覆灭了。包斯维尔虽然还活着,却也几乎不问世事。 塞西莉亚给自己傻乎乎的小学徒讲了讲包斯维尔的故事。劳伦特露出惊叹的表情。塞西莉亚猜测他会将这些消息转告给【白日梦】先生,然后【白日梦】先生也会露出类似的——无知的——惊叹的表情。 ……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究竟是怎么成为巨面者的。他该不会压根没有导师吧! 塞西莉亚简单总结了一下:“包斯维尔出面了,太阳教廷不敢跟【白日梦】先生对着干了。不过……我好奇这是因为包斯维尔自己的立场,还是【太阳】如此吩咐了包斯维尔。” 劳伦特更了解【白日梦】先生那边的情况。他笃定地说:“是前者。” “哦?” “【太阳】想这么做的话……应该早就这么做了。” 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在亚玛利埃的时候,甚至是在北地的时候,劳伦特都围观了【白日梦】先生与那些神明的一系列交锋。说真的,他可不觉得那常正的七神有多么敌视【白日梦】先生。 倒不如说,是正神教会拥有着自己的立场。 塞西莉亚惊诧地看了劳伦特一眼,最后说:“听起来,你比我更了解神明的立场。” 劳伦特摇了摇头,理智地说:“这只是【白日梦】先生表现出来的态度。” 塞西莉亚笑了起来,然后她突然又不笑了:“该死!” “您怎么了?” “又有人来了!”塞西莉亚抱怨着,“你知道我最讨厌跟哪伙人打交道吗?我最讨厌【乡】!那群家伙永远在说梦话,谁听得懂啊!” 劳伦特又开始憋笑了。虽然他才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但这会儿却是塞西莉亚为了【白日梦】先生的事情而劳心劳力。劳伦特总觉得自己这位导师亏了;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觉得自己那位领主赚了。 “我真该把阿尔弗雷德也拉上。”塞西莉亚恨恨地说,“他一个治世者,却好似置身事外一样!” 提及阿尔弗雷德,劳伦特的表情反而严肃了一些,他问:“导师,关于阿尔弗雷德治世……” “快死了!”塞西莉亚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个治世就快死了。不过你倒是不必担心,反正有【白日梦】先生在,你们这些领民的命运也会固定下来的。” 劳伦特已经经历过一次,自然也不担心。 利文斯通的秋天已经到了。海上酝酿着狂乱的风暴,但陆上也并不平静。 人们说诺斯的王似乎疯了,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短期内恐怕是打不起来了。人们怀疑这是不是奥古斯王女做的,但奥古斯却也保持着诡异的冷静。 可战争即便停滞,各国内部也照样有着各色各样的矛盾。譬如说,利文斯通已经开始为了议长选举的事情而沸腾了。 只不过,劳伦特一旦想到这个治世也将要结束了,到了新的治世,一切或许就将重新来过……他就觉得眼前这一切的混乱,都显得有些虚无、毫无意义。 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有些忧心忡忡:“是么,你是这样想的……是啊,似乎一切都毫无意义。” “……但是?” “如果你是个普通的神秘侧人士,那么我会说,起码你还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意义。在治世的变更之中,多少人死也死得悄无声息——那才叫毫无意义!所以,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劳伦特默然。他以为这的确是对的。 塞西莉亚又说:“可你是我的学徒,所以我不能用这样的话来敷衍你。” ……这是敷衍?劳伦特疑惑地想。他甚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有道理的话当然有道理,但也的确是敷衍。”塞西莉亚敏锐地看了劳伦特一眼,“而我会说,这并非没有意义:哪怕是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哪怕是奥古斯的议长选举、哪怕是海上的一场风暴…… “任何治世的变更都不可能凭空而来,都必定有所参考、有所凭依,正如巨面者的层域也建立在微面者的层域之上。因此,这些在你看来或许毫无意义的事情甚至闹剧,其最大的意义——就是成为真理侧的一部分。” 由此,人们组成了最坚实、最不可动摇的城墙:他们自己。 劳伦特并没有完全听懂塞西莉亚的话,不过他知晓这是需要自己慢慢感悟、慢慢领会的知识。塞西莉亚要去见【乡】的一位大人物了,劳伦特便主动告退。 他离开钟楼,重新走在利文斯通的街道上。 人们来来往往、生活在各自的生活之中。神秘侧人士会说,那就是他们的层域。热闹的街景、繁荣的贸易、悠闲的午后、清凉的海风…… 有那么一瞬,劳伦特突然明白了:并非毫无意义。 生活本身,就是意义。 第760章 万物起源 第760章 万物起源 一大早,杜尔米看上去就心情很好,甚至久违地哼起歌来。 “我为民除害了!”面对肯的提问,杜尔米如此骄傲地宣称,“对得起世界、对得起我爸妈、对得起我自己!” 肯茫然地抓抓头发,问:“你说的是那个猎人?” 昨天肯与猎人先生、还有政务署一行人,突袭森罗协会,也确实抓获了一名——其实是一批——猎人。 这名猎人正是刺杀艾德温·达文波特的凶手。他其实只是一名信众,但掌握的神秘侧力量就足以对付凡人了。与他差不多情况的一些【荒野】的信众与选民,也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为瓦伦蒂城内的权贵做事,手上沾染了不少鲜血。 真正令人们感到惊讶的事情是,这些猎人甚至透露,他们也曾经以“血钟”的名义活动过,为了给他们的雇主排除异己。这些都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 政务署为此颇为头大,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要将以前的旧卷宗翻出来,再重新进行调查与整理。 而政务署署长安东尼奥·莱顿更是深刻地意识到:【白日梦】先生每到一座城市,都注定会给这座城市的政务署——带来成倍的工作量。 况且,这还只是艾德温刺杀案。关于王后之死,以及突然发了疯的国王,这才是真正让安东尼奥头疼的事情。 他不知道昨天在他离开达文波特宅邸之后,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阿方索国王、海伦娜·莱顿,还有【白日梦】先生,似乎当事人与侦探齐聚,恐怕真相理应水落石出了。 可安东尼奥最后等来的结果却是:国王疯了! 谁疯了?国王怎么了?为什么发疯?安东尼奥简直满脑袋问号,可他的脚步却还被那些猎人牵绊着,没法找杜尔米、或者找海伦娜打探消息。 真是见鬼。他心想。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政务署肯定心里门清,毕竟署长都带队抓人了;但政务署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但报纸上已经传遍了。 最早透露出消息的,是王宫内的侍从。这名侍从说,黎明时分,国王突然从床上惊醒,似乎是听见了什么、或者看见了什么。可是侍从们却觉得屋内一切照常。 可国王说,他听见了女人与婴孩的哭声。他听见了诅咒、谩骂、讥讽,还有疯狂的无意义的哀嚎。 侍从们觉得国王一定是幻听了。可医生过来开了药,却也没见好。很快,侍从们就发现情况不妙:经受折磨的国王开始摔东西、甚至打骂侍从。往常温和与威武的形象不见了,人们瞧见了一个落魄的、无妻也无子的老鳏夫。 很快,整座城市都知道了这件事情。瓦伦蒂的民众或是皱眉、或是惊恐、或是恍然。 一定是国王杀了王后。人们就信誓旦旦地这么说。他一定是在噩梦之中见到了浑身血淋淋的王后与小王子——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与孩子!所以,他才会发疯。 安东尼奥听说了城里的传言,与海伦娜的说法相印证……他不得不承认,国王发疯的最可能缘由,竟然真的就是民众们的说法。 难不成是【白日梦】先生让阿方索国王听见了死者的哭嚎吗?安东尼奥如此猜测。那么,国王也是罪有应得了。 只是,城里的人们当然是往凄美、绮丽的爱情故事去衍生与想象。世俗的权力与利益,在这一刻反而显得俗套;惟有虚幻的情感,才能在虚幻的妄想之中永存。 人们幻想国王的多情、王后的垂泪、小王子的无辜与孱弱。人们又想象二十年前的往事、疑心那或许是一对错过的恋人。人们还思索着王后失去的那些孩子,并且在背后传扬出一桩又一桩的阴谋。 有些是对的,有些则大错特错。 海伦娜对此付之一笑。她是特地来拜访杜尔米的:“您应该要去利文斯通了吧?那么,我也会去一趟的。” “为了阿尔弗雷德治世?” “不,为了人们终将到来的命运。” 杜尔米确实打算回利文斯通了。他正在收拾行李呢。 遥想——这已经需要“遥想”了吗?——他们刚刚离开利文斯通的时候,他仅仅只是为了查一桩伪书案、调查亚玛利埃之歌的隐情。可等他返回利文斯通的时候,他发现三言两语已经无法概括自己这一路行来的经历了。 只不过,许多事情终究汇聚到了利文斯通。 在【墟】,杜尔米除了杀人,也还是问到了一些关于泰勒蒙的消息。 一开始【墟】的成员还不怎么乐意坦诚。可是,当【白日梦】先生随手就杀了七个巨面者,而【海镜】竟然也无动于衷、兀自睡着懒觉的时候,这些神秘侧人士就意识到,自己不想坦诚也得坦诚了。 按照他们的说法,泰勒蒙是在三百年前来到【墟】的。看起来,当时这位多克希尔先知在离开多克希尔之后,首先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森罗海。 泰勒蒙在【墟】待了差不多有一百年,也并非一直待在深海,而是在这里研究谢兰的力量。 他参与了好几位魔法师的邪恶实验,从中获取力量,但似乎也置身事外,对于神秘学力量并没有非常感兴趣。哪怕是【墟】的这些疯子们,他们也觉得泰勒蒙是个奇怪的人。 再后来的两百年,泰勒蒙就不怎么来【墟】了。不过,有人说,泰勒蒙最后一次来【墟】的时候,曾经饶有兴致地说起自己在利文斯通的计划。 “什么计划?”杜尔米问。 “我们也不知道。因为,泰勒蒙总是有许许多多疯狂的计划与点子。” 泰勒蒙偶尔会口出狂言,琢磨着“杀了所有谢兰人”或者“杀了所有雾兰人”会导致什么后果。他还诉说过这样一个计划:打碎中轴,会发生什么? 在【墟】生活的这些神秘侧人士也不是什么无知之辈,他们很清楚雾兰是谢兰的镜中倒影,因而他们觉得泰勒蒙简直是疯了——特别是,泰勒蒙自己就是雾兰人!他却要摧毁雾兰? 不管怎么样,泰勒蒙说起利文斯通的时候,语气倒是相当正经。 “他是在多久以前提起利文斯通的?”杜尔米就问,他心中却对这个问题有着一个答案。 “二十年前。那是泰勒蒙最后一次来到【墟】。” 果然。杜尔米心想。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似乎一切都能跟“二十年前”这个时间点扯上关系。杜尔米试图将这个时间点相关的事件整理在一起,最后他无奈地发现:实在太多了,还是别整理了吧。 总之,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二十年前”几乎就是万物起源。 这恐怕跟治世者的意愿分不开关系。杜尔米不由得怀疑,阿尔弗雷德会不会跟泰勒蒙有什么联系?但这事儿恐怕也只能等到下次碰见阿尔弗雷德的时候再问问他了。 如今杜尔米对这位治世者抱有着十分复杂的想法。 一方面,阿萨克·德兰确实是一心为民,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拯救格拉德;可是,另外一方面,阿尔弗雷德的举动却造成了无数的混乱与波折,由此带来的影响也未必没有格拉德饥荒那般惨痛。 孰轻孰重?杜尔米也说不好。 新的治世又会是什么样?杜尔米更是不知道。 话虽如此,杜尔米这次回到利文斯通,更多还是为了泰勒蒙,以及莫尔芙·法涅斯。 想到这位奥古斯王女,杜尔米简直更头疼了。他倒是很能理解【无人知晓】女士的立场——但是他真的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譬如说,杜尔米·奈特不清楚【白日梦】先生的存在、而自己在凡俗世界大动干戈。 好在诺斯这边估计是无心战争了。发疯的国王、瓦伦蒂的变故、北边区域的休养生息,估计就足够牵动上层人士的精力了。至于南边,只要奥古斯王国没有下一步动作,诺斯王国估计也就只是象征性地做出一些回应而已。 杜尔米问海伦娜是否知道泰勒蒙的去向,海伦娜回答:“我只知道,他多半是在利文斯通。” 这一点不出杜尔米的意料。至于泰勒蒙藏在利文斯通的哪一个层域……天晓得。 这是巨面者,杜尔米想利用神秘侧力量来寻找泰勒蒙,也得多费一番功夫。他甚至怀疑泰勒蒙躲在了【乡】的某个无人问津的梦境之中,那就更是难找了。 杜尔米又问:“那么,您觉得泰勒蒙会做什么?” “我想,他不需要做更多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 “让神秘侧的质料淌入这段光阴,这就是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因此,我们不能让【虚无边境】打通这条通道。” 杜尔米皱了皱眉。虽然他明白海伦娜在说什么,但这话真是拗口。而且,利文斯通的【乡】可谓是千疮百孔、早就成了【虚无边境】的囊中之物了。这么说来,泰勒蒙或许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布局了。 海伦娜只是匆匆来访,很快就离开了。 杜尔米与肯继续收拾行李,打算过两天就返回利文斯通。不过遗憾的是,瓦伦蒂直达利文斯通的火车班次已经停运了,他们只能坐马车或者自己骑马,慢慢回去。 杜尔米已经能想象自己的屁股会有多遭罪了。 理查德·克劳顿自然不能跟着他们一起去利文斯通,而是要返回塔拉纳。 他十分不舍得自己的这两个朋友,此刻就眉飞色舞地说:“我都听说了!杜尔米,我听说,你一到那个什么达文波特家族,只是问了两句话,就知道了凶手是谁!太酷了!” 杜尔米:“……” 他突然有些心虚……呃,用神秘侧力量作弊怎么能叫作弊呢?这叫动用一切必要手段为民除害! 不过对上理查德眼中的毫不掩饰的崇拜情绪,杜尔米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在骗小孩。 他就得意洋洋地说:“没错!我厉害吧?” 肯在旁边闷笑了两声,觉得杜尔米也是个小孩。 杜尔米已经联系了艾米与克克,让她们往瓦伦蒂送一些鲜鱼。当然,现在只能从海上运过来。不过理查德很高兴出钱、也很高兴在瓦伦蒂多玩几天,等一等好吃的鱼。 至于杜尔米答应的另外一件事情…… 他从行李里面掏出来一瓶酒,放在桌上。肯一看就知道他想做什么,拉着理查德走了。 房间一瞬间静谧了下来,连洒落的阳光都显得慵懒。 杜尔米笑吟吟地说:“猎人先生,酒就在这里,但是……您也该现身了吧?咱们都同行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您长什么样呢!” 酒瓶子静静地摆在桌上,空气也静静地漂浮着。杜尔米耐心地等待着。 ……杜尔米不知道猎人先生在想什么,不过他想了想,干脆把瓶塞拔了出来。幽幽酒香飘散在空气之中。 “别开封!”猎人顿时着急了,“这多浪费啊!” 他终于还是现身了,为了一瓶酒。只不过,对于这世间无数的酒客来说,他们一定情愿为了这瓶酒而付出一切。 猎人先生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历经沧桑、而且还是个酒鬼,只是眼神变换之间,他总是会流露出些许的戏谑与审视。真不愧是神秘侧的大人物! 只是他做的事情就不怎么像个大人物了——他把瓶塞从杜尔米手里夺了过来,赶忙重新塞好。他嗅了嗅空气中的酒香,表情恋恋不舍。 杜尔米看着他,突然有些困惑:“我怎么觉得您的长相有点眼熟?” 男性、这样的相貌……似乎还是最近见过的……对了! 杜尔米震惊地说:“您跟阿方索国王长得有点像!难不成您就是……” 猎人挑了挑眉。 杜尔米说:“阿方索的私生子!” 猎人:“……” 见鬼,这小子真的是个侦探吗?怎么感觉傻不拉几的? 第761章 不醉不归 第761章 不醉不归 “你说的什么鬼话?我比阿方索还大几岁!” 猎人抱着酒瓶子坐到了沙发上,语气不怎么好,但表情倒是挺惬意。这下杜尔米答应他的酒也到手了,自己还顺路回了老家,这一路报酬也相当丰厚,可以说是大丰收了。 杜尔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端倪:“你认识阿方索国王?等等,你该不会姓诺斯吧!” “不姓。”猎人先生懒散地回答,“那老家伙也不可能让我姓诺斯。” 杜尔米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老国王的私生子。”猎人大大方方地给出了回答,“我的名字是佩德罗。没有姓。” 老国王,也就是阿方索国王的父亲、上一任诺斯国王,现在也还活着。只是二十多年前他身体欠佳,就将王位交给了儿子阿方索,自己则退居幕后了。 人们都说,老国王与王后伉俪情深,一生也仅仅孕育了阿方索·诺斯这一个孩子。而后来阿方索国王与奥德丽王后的相互扶持、情深义重,也是老国王以身作则、给孩子们做出了良好的示范。 而真实情况……当然不是这样。 “老家伙的私生子挺多,男男女女,加起来得有好几十个。他不可能让我们继承任何王室权力,所以就让我们走了不同的神明道路,妄图让我们在长大之后辅佐阿方索,起码是提供一些神秘侧的助力。 “只不过,阿方索忌惮我们这些神秘侧的兄弟姐妹,所以刚一继位就把我们打发走了。当然了,当时也出了一些乱子,假币案后来闹这么大,也跟一些心有不甘的私生子有关。 “当然,我没兴趣跟他们闹。我自己逍遥快活不好吗?而且我也乐意待在瓦伦蒂。神秘侧有我自己的力量,凡俗世界也有阿方索当后盾,有什么不好的? “只是战争来了。我不想待在瓦伦蒂了,天晓得会闹出什么事。我就接受了一位来自克里斯琴的女士的雇佣……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不过我也没想到,我竟然就这么回到了瓦伦蒂。” 说着,猎人先生也可以说是感慨万千。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对的:瓦伦蒂确实闹出了大事。只不过,这大事又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杜尔米也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般曲折。 真不晓得猎人先生在得知“王后之死”的真相的时候,会如何看待阿方索国王这个兄弟。 只不过,猎人似乎压根不为所动。人们倘若在神秘侧见多了怪事、怪人,随后又在凡俗世界见到一些疯子……恐怕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吧。 杜尔米便若有所思地说:“现在国王疯了,他又没有子女,老国王明面上也只有一个孩子……” “让他们去争吧。”猎人十分坦然地说,“我可没这个心思。” 但他是【荒野】的眷者,恐怕是这些私生子女之中最厉害的人物了。哪怕在凡俗世界他默默无闻,但是在神秘侧,眷者绝对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了!他或许确实没有这种野心,但别人怎么想就不一定了。 杜尔米盯着猎人看了一会儿,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但是,猎人先生,万一别人误会【白日梦】先生在背后支持你呢?” 你瞧,王后死了、国王疯了,混乱的时代刚刚拉开序幕,诺斯却少了个主导者,尤其是在神秘侧拥有影响力的人物! 可恰好【白日梦】先生也来了瓦伦蒂,在这座城市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烙印。在【白日梦】先生如今已经震慑整个谢兰的时刻,人们怎么可能不相信,这位巨面者有着更进一步掌控诺斯的打算呢? 亚玛利埃、北地,乃至于塔拉纳,如今不都是【白日梦】先生的盘中餐吗? 而佩德罗——佩德罗·诺斯,他说自己不姓诺斯,可他的血管里确实流淌着诺斯的血啊!——他拥有力量、拥有血统,最关键的是,他还拥有【白日梦】先生的支持! 猎人:“……” 他干笑了两声,心里想,那可真是“陛下,请您登基”了。 猎人与杜尔米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种可能性。太可怕了。他们想。真是太可怕了。 杜尔米还进一步联想到了理查德·克劳顿。塔拉纳那边的权贵已经达成一致,让这位小公爵未来成为塔拉纳的国主。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理查德与杜尔米的私人交情……还真不好说。 而如今诺斯王国这边,达文波特家族元气大伤、影响力不再,贵族们常常雇佣的猎人杀手团体也被一网打尽,城里最有影响力的家族就只剩下莱顿家族了。 可是莱顿家族在凡俗世界拥有再大的影响力,到了神秘侧,他们还是得指望安东尼奥·莱顿与海伦娜·莱顿。 那跟指望【白日梦】先生有什么区别? 杜尔米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都快成为诺斯王国的幕后统治者了!可是,讲道理,他这才来到瓦伦蒂几天时间啊? 于是杜尔米爽快地说:“以后诺斯就交给您了!” “……我?”猎人先生指了指自己。 “对啊。”杜尔米理所当然地说,“正好政务署抓了一批猎人,也算是您的同僚了,您可以帮着他们调查一下。要是相处得来,您以后可就是政务署的指望了啊!” 这可是【荒野】的眷者!悄无声息潜入一栋房屋都不可能有任何人发现。单从猎人先生跟了他们一路却从未露面就可以看出来,这绝对是破案的好手。 政务署可太需要这样一位帮手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心虚地想起来,他把图雅扔在格拉德的政务署太久了,不知道图雅帮政务署查了多少案子、又抓获了多少图雅信徒…… 但随后,杜尔米就理直气壮起来:为民除害罢了。不用谢! 猎人匪夷所思地盯着杜尔米:“想都别想,我是……”回瓦伦蒂喝酒的! “哎呀,我记得英格丽德女士给您的尾款还没结吧,我把那张支票放哪儿了来着……”杜尔米东摸摸西摸摸,然后一拍脑门,“坏了,我忘了!” 猎人:“……” 他郁闷地说:“行了,政务署是吧,我知道了!” 他觉得【白日梦】先生那群领民的担忧简直就是——溺爱!他们竟然还担心他没法建立一个凡俗势力?瞧瞧这家伙使唤人这劲头、这语气、这演技,猎人甚至怀疑连神明都被这位巨面者使唤得团团转呢! “我想起来了!”杜尔米立刻就恢复记忆了,他亲亲热热地说,“在我的行李箱里头呢,我这就交给您。” 猎人无言以对地看着杜尔米高兴地跑过去翻找行李,过了一会儿,自己却也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他想,人在踏上旅途的时候,永远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可是,等到旅途终结的时候,他才会发现:前方等待着的一切,最终都会归途的一部分。 启程时一无所有,归来时车载斗量。 杜尔米找到了支票,那确实是英格丽德·伊顿拜托他转交的雇佣尾款。不过杜尔米想了想猎人先生一路以来发挥的作用,最终还是悄悄往里头添了一笔。 “那么,诺斯就拜托您了。”杜尔米难得郑重地说,“这个治世或许不会延续太久了,但未来仍旧漫长。” 从这个角度来说,诺斯这个凡人王国的寿命,其实反而比一个神秘侧的治世更加漫长。这何尝不是真理侧对于神秘侧的嗤笑呢? 猎人盯着那张支票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啧了一声:“我看,这笔钱最后还是会变成诺斯各地的政务署的经费。” “那就是您的决定了。”杜尔米笑了起来,“但是,这也不坏,对吗?我祖母还在塔拉纳给我留了一个仓库……” “这支票是政务署的了!” 杜尔米笑得喘不过气了,他说:“我祖母……在北地,还给我留了一个仓库!” “……你小子故意的吧?”猎人先生没好气地说,“我这人也卖给政务署了,行了吧!” 杜尔米笑眯眯地说:“行,当然行。” 猎人心里还是气不过,盘算着要把自己认识的几个老朋友一起拉去政务署干活,这才对得起他的酒! 想到这里,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酒瓶子,终于觉得舒坦了一点。 他又说:“我大概知道你想做什么。” “哦?” “那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猎人说,“哪怕你是巨面者,那也不简单。” 治理一座城市,是市长。治理一个国家,是国王。治理一个时代,是治世者。那么,治理一个世界呢? 这位巨面者希望世界、希望世界上的一切生灵,都活得好好的、活得开心自在,至少是遵循他们的自我意愿而活。不得不说,猎人认为这简直就是一场白日梦。 ……不过,这不就是一场【白日梦】吗? 因此,猎人又说:“但是,不简单的事情,并不意味着不可能。” “是啊。”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是这样没错,猎人先生。我并非追逐不可能,我只是追逐白日梦却成真的妄想。人们在白昼安眠、人们在夜里做梦——可他们活在这个世界。” 那么,你呢?猎人很想问这个问题。他想问问这个年轻人是否意识到:在人们实现了这场白日梦之后,他们就不再需要这场白日梦了。 而他抬眸,对上那双幽深却静谧、黯淡也灿烂的绿眼睛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知道。 于是猎人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说:“那么,祝你一路顺风。” “当然、当然。承您吉言。我甚至考虑要不要雇一艘船,从海上回利文斯通。这听起来比陆路快多了。” 猎人便说:“我可以帮你问问森罗协会,正好我在那儿有两个熟人。通常来说,去往利文斯通的船确实挺多的。只是现在就不好说了。” 杜尔米也不见外,他只是好奇地问:“您的熟人应该没掺和那些猎人们的生意吧?” ……猎人无语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他强调了一下:“我的熟人当然都是森罗协会的正经员工!甚至是退休的水手!”他停顿了一下,补充说,“他们顶多就是爱喝酒。” 杜尔米嘿嘿笑了两声,妄图蒙混过关。他转而说:“不着急,我们过两天才走。那么,您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猎人先生笑了起来,他举起了手中的酒瓶,“今晚,不醉不归!” 第762章 必经之路 第762章 必经之路 终于,世界迈入了今年的第十个月份。 呼啸而来的北风让人们意识到,秋意已浓、冬日渐近。不论是北地的变故、瓦伦蒂的血案,还是【白日梦】先生的一番大动静,都在时光的流转之下渐渐平息。 但人们却没有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治世也真正进入了自己寿命的倒计时。 只不过,终于有一天,烦不胜烦的塞西莉亚让自己的学徒去找了【白日梦】先生。 “让这位巨面者找一位话事人出来!别让那群该死的老东西来烦我了,我已经退休了!”塞西莉亚如此暴怒地说,“我都没来得及吃到今年最新鲜的鱼!” 劳伦特·霍索恩尴尬地转述,不过他知道杜尔米不会在乎这个。 杜尔米反而好奇另外一件事情:“什么叫‘话事人’?” 听了这话,劳伦特也不禁噎住了。虽然他很了解杜尔米的性格与情况,但他还是觉得……以杜尔米的背景,他无论如何都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简单来说,就是您对外的发言人与各项事务的负责人。”劳伦特想了想,谨慎地补充,“可别说是‘杜尔米·奈特’了!各大正神教会是真的需要找人问事、也有事会找您的。” 杜尔米还真想说他自己!毕竟,此前神秘侧就有过传闻,说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于凡俗世界的行走。不过事到如今,有心人恐怕都知道了杜尔米的身份了。 反正杜尔米也没怎么认真隐瞒。 他就问:“这意思是,最好在凡俗世界拥有身份,但是也是神秘侧的大人物?” “是的。”劳伦特便说,“正神教会倒是一直想找您谈谈事,但是他们直接找到您,地位也不对等……” 不对等在哪儿?杜尔米很想这么问。但他眨了眨眼睛,还是很乖巧地把这个疑惑咽了回去。 嗯嗯,都听时钟先生的! 劳伦特没注意杜尔米那可疑的沉默,他只是继续说:“您之前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帮忙处理这些事情,但是他们在凡俗世界终究没有一个可靠的身份……现在,您确实是需要一个人来行走在您与正神教会之间了。” 这人当然只能从【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之中找。 杜尔米盘算了一下自己的领民,发觉绝大部分领民其实也有自己的正事。 比如说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时钟先生,还有他的堂兄或者小舅舅等等,他当然是信得过的,但是他们也拥有各自的教会与信仰背景,天然就带有一丝神明的烙印。 又比如说【无人知晓】女士、亚恩先生、狮子先生,还有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这又有些太过于神秘侧了。至于艾米与克克,年纪又太小了,应付正神教会容易吃亏。 再比如朱利安·邓莫尔、阿切尔·英尼斯,以及格温·阿尔克温,这又有点太过于凡俗世界了。 剩下的小海狮和大骆驼、图雅与利厄斯这样的……呃,祂们真的明白人类在想什么吗? 杜尔米思前想后,最后觉得:只有本杰明叔叔能担此重任! 在凡人看来,本杰明·诺普是一名古董商人,常年待在克里斯琴,似乎拥有自己的船队、可以去海底打捞沉船与古董;他为人诚恳、温和,也做惯了凡间的生意。 而在神秘侧,本杰明·诺普是世界尽头的怪物、是一只古老的巨鲸。他活过的年岁,或许可以让他库房里的那些古董,也称赞他一句老古董。 杜尔米也听劳伦特讲了,【白日梦】先生这会搞出来的动静,可真是惊动了正神教会里头的不少老人家。 比如说太阳教廷执刑官的那位首领包斯维尔,杜尔米之前甚至都没听逐光女士提起过!或许连教廷内部人士都不清楚他的存在了。 既然如此,让本杰明叔叔去应付这样上了年纪、活过无数时代的“老人”,也算是合情合理。 为了这事儿,杜尔米趁着夜色,专门回了一趟克里斯琴。他离开克里斯琴也有一段时日了,不知道克里斯琴的重建工作进行得如何。只是他是夜里来的,压根也瞧不出什么变化。 或许这就是外域的恒长永久:外域之中,一切皆为废墟。十分平等。 在人类的眼中,几年、几十年的光阴,城市就可以发展成截然不同的模样,令他们都感到陌生;但是在光阴的尺度,几千几万年之后,一切都将化为尘埃。 不过,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感到悲哀与难过了。 “晚上好啊,本杰明叔叔。”杜尔米探头望向古董商店,并且因此想起了自己在奈廷格尔的往事,“您正清货呢?” “不,是我让格雷女士早点下班。”本杰明笑着回答,“因为我预感今晚将有一位不速之客。” “您也成先知啦?”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并且溜溜达达地走进了古董店。货架上的古董反而活了过来,一个个都冲着杜尔米张牙舞爪的。不过杜尔米现在可不怕它们,他甚至十分友好地与一位挥舞着长枪的骑兵握手呢。 那银子做的骑兵愣了愣,然后冲着他做了一个骑士礼。 “别逗这些老古董了。”本杰明无奈地说,“杜尔米,你特地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并不是出事,但我确实找您有事。”杜尔米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现在面对的情况跟本杰明说了,“我亲爱的本杰明叔叔,到了我指望您的时候了!” “临时充当你的话事人吗?这不是什么大事。”本杰明敏锐地理解了杜尔米的想法,这只是一次“临时”的委托,“几年或者几十年,这都不是问题。但是,杜尔米,最关键的是你究竟想做什么、究竟想达成什么目标。” “谢谢您,本杰明叔叔。”杜尔米首先说,随后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本杰明并不着急,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他的老古董。这些大部分是从海底的废墟里捞出来的,但也有一些是从谢兰或者雾兰大陆的墓葬之中找到的,有些是合法的、有些是非法的。 不过,本杰明并不在乎人类的合法与非法。他乐意待在克里斯琴,是因为他对人间仍有一些兴致。 作为一位巨面者,本杰明·诺普的兴趣爱好可以说是过于“温和”了。 “……我想起了奈廷格尔的事情。” “哦?” “那时,我每天夜里,会看到截然不同的您,还有艾米。” 裙装艾米与骷髅艾米、骑士本杰明与囚徒本杰明。现在想来,那几乎像是一场幻梦了。 杜尔米看了看本杰明——今天夜里的本杰明叔叔是一位骑士,与刚刚货架上的那尊银雕塑长得差不多。只不过没有头颅。而最近这些日子,他在外域见到的艾米,也全是裙装的模样。 骷髅艾米与囚徒本杰明,似乎已经不见了。为什么? “……在我离开奈廷格尔之后,一切似乎慢慢成为定局。”杜尔米笃定地说,“我曾经以为那是命运。” 肯·林恩现在只会变成鱼眼睛;艾米与本杰明不再表露出敌意;外域之中的城市几乎全是一片废墟,但现在很少会有骷髅对他喊打喊杀。当然,偶尔还是有;但幽灵船上的幽灵水手都老老实实喊杜尔米船长了。 因此,当杜尔米重新见到本杰明·诺普的时候,那种莫名的预感和复杂的困惑,逐渐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 “但那不是命运。这世上没有命运。” “而是?” “而是我的白日梦。” 那是曾经年幼的、对这个世界还不够了解的小杜尔米的妄想。在他的妄想之中,世界就是这么危险、就是这么疯狂,连本杰明与艾米都随时有可能变成吃人的怪物。 ……当然,本杰明与艾米确实可以变成吃人的怪物。 但骷髅艾米与囚徒本杰明?这跟艾米与本杰明的背景来历毫不相干,只是杜尔米牵强附会、又隐约沾了一丝关于【墟】的层域,由此结合而来的妄想罢了! 那是一个留存在奈廷格尔的、永远不会再出现的白日梦。 正如杜尔米所想,一旦他离开奈廷格尔,一切就都回不去了。他自己打碎了这场梦。 外域究竟呈现了什么,某种意义上是由杜尔米自己决定的。那是他所望见的世界、也是他所妄想的世界,更是【白日梦】的力量的不自觉反馈。 外域的面貌或许反映了世界的某一种面目,但也只是杜尔米知晓并想象的那一种罢了。 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他本能地察觉了本杰明与艾米隐藏着的力量,于是在夜晚将他们看作是古怪的、离奇的生物。 又譬如说,他见到了森罗协会的成员,又因为森罗协会与森罗海的关系,所以他会将其看成是鱼头人。这只是因为杜尔米这么想而已。 因此,在杜尔米离开奈廷格尔,接触真正的谢兰、雾兰,以及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种种奥秘之后,他就会逐渐发现:原来世界是这样的、原来他之前的想法是错误的亦或是无知的。 于是外域也修正了自己呈现的模样。于是,外域逐渐变得不那么血腥、不那么狂乱、不那么恶毒与讥诮了。 那变成了一片寂寥、静谧的废墟,在光阴与梦境之中沉眠。 这就是后来的杜尔米对于这个世界的想法,与起先的他截然不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最初的面目也是他的必经之路,最终的面目也是他的沿途景色。 “……也就是说,其实是我自己杀了我自己。”杜尔米忍不住自言自语,“我以为他们要杀了我,所以他们就真的杀了我。虽然确实有人想杀我,但没有那么多,他们也不可能真的杀死我。” 本杰明不清楚杜尔米在嘀嘀咕咕说什么,不过他很高兴这个孩子慢慢明白了过来。关于神秘侧的力量,人们总有无数种说法、无数个课题、无数次研究。 但是在本杰明看来,神秘侧的力量无非就是——认识你自己。 曾经的杜尔米就活在那种浑浑噩噩的、危险又混沌的状态。在神秘侧,他就像是一个手持利器却无知无觉的小婴儿。 当然,那挺可爱的。本杰明想。但这孩子也不会永远如此。 事到如今,杜尔米终于想明白了。这既让本杰明感到欣慰,也让本杰明感到轻微的悲伤。 他知道,那个年轻的十五岁时候的小杜尔米——那个开门来迎接他、面无表情流着泪、问他有何贵干的,刚刚失去父母的小杜尔米……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是杜尔米的启航之地,但也仅仅只是启航之地。 过了片刻,杜尔米回过神,他就说:“我最终的目的……是建立一个遥远的、古老的、盛大的王朝,以这个国度来容纳神秘侧的一切往事,让人们活在静谧的白昼、不去碰触夜幕的阴影——让人们以为那一切只是一场白日梦。” 他没有说这个国度将会存在于将要到来、却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人们会朝着那个方向前行,但永远无法抵达。 他也没有说,遮兰的建立,将会以他自己作为代价。 他更加没有说,尽管他已然下定了决心,但他心中其实并无把握。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没有真正了解这个世界,也尚不清楚“世界的尽头”究竟掩藏了怎样的秘密。 但是他说,他将会建立一个国度。 “神国。”本杰明说。 杜尔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他说:“您这样说,都让我有点儿害臊了!但是,倘若祂真的发挥了这样的功效,那么祂就的确是。我想祂已经等了我很久很久,可是……” 可是,他与遮兰,仅仅只会相逢一瞬。 建立遮兰的时刻,就是摧毁遮兰的时刻。惟有这样,人们才能与这个世界相安无事。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最终说:“我想,我终究也还是将自己与世界当成筹码、放上了牌桌,并等待着命运的开牌。” “命运?”本杰明怔了怔,随即莞尔一笑,“不,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正如你刚才所说,这世上没有命运。” 杜尔米耸了耸肩,他说:“我也不喜欢这个词,只是我觉得这个词更适合这种——看起来还有点儿悲壮的场合,不是吗?”他反而笑了起来,带着点自嘲的意思,接着他问,“如果不用‘命运’,那您觉得什么样的词更合适?” 本杰明沉吟片刻。他挪开了视线,望向窗外的克里斯琴。夜雾浓重,人们看不清夜色、更看不清自己的前路。 最后,他缓缓说:“……故事。” 第763章 无路可退 第763章 无路可退 本杰明·诺普的出现让塞西莉亚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忙不迭将那些人际关系全部转给了本杰明。 不过她也十分好奇杜尔米是从哪儿找出来这样一位人物,既是凡俗世界的古董商人,又是神秘侧的非凡怪物。 当然了,塞西莉亚可不会主动询问【白日梦】先生,她顶多就是私下逼问自己无辜的小学徒。 而对于杜尔米来说——是时候返回利文斯通了。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坐船回去,为自己的屁股和脊椎考虑一下。猎人先生帮忙联系了一艘货船。理论上这货船是前往欢愉群岛的,不过这是通报给森罗协会的说法,实际上嘛……哈哈,大伙儿心知肚明。 货船能匀两个舱位给杜尔米与肯。虽说条件差一点,但总归没有陆上骑马或者坐马车那么难受。 最关键的问题是,如今奥古斯与诺斯的边境情况依旧十分紧张,杜尔米甚至都不确定他能不能顺利过境。从这个角度来说,坐船可就好多了——海上没有明确的边境可言,更没有看守的士兵。 难得坐船,杜尔米再度想起了白橡木号的时光。不过肯就不一样:肯竟然晕船。 “我从前可不晕船。”肯苦着脸说,“一定是最近在内陆地区待太久了,不习惯海上的感觉了。” 这让他大部分时候只能待在船舱里休养。不过,肯听了杜尔米的建议,打算当个美食作家,所以就干脆化悲愤为动力,日里夜里都在思考怎么记叙美食。 因为他如今只能吃清淡的食物,所以他在记录美食的时候投入了自己全部的热忱与爱意……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杜尔米就活泼多了。除了上船第一天,他因为怀念白橡木号而有些伤春悲秋之外,剩余的日子里,他几乎每一天都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跟每一个水手聊天,还问东问西、甚至问到了船上有什么货物。 最后,船长都怀疑他是不是商业间谍了。 “我是个侦探。”杜尔米笑眯眯地递出了自己的名片,“职业习惯而已,见谅见谅。” 船长狐疑地拿过名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清清嗓子,义正词严地说:“奈特先生,要是我早知道您是一位侦探,我肯定会把您赶下船的!我可不希望我们船上出什么事。” 所有人哄堂大笑。看来侦探所到之处必定倒大霉,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而杜尔米则心虚地想起了当初发生在白橡木号的诸多怪事……呃,应该跟他没什么关系吧? 好在他们一路平平稳稳、无事发生。这让杜尔米再度自信起来。只是有老水手忧虑地盯着森罗海,喃喃说:“如今越是平静,海上就越是酝酿着可怕的风暴啊……” “风暴?”杜尔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好奇地问。 老水手被他吓了一跳,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姑且也算是习惯了杜尔米的来无影去无踪。他说:“海上的飓风,先生,您听说过吗?” 杜尔米当然听说过。在白橡木号跨越森罗海的时候,当时的领航员可是花费了巨大的精力去研究气象特征,就是为了让船队避开那些可怕的风暴。 尽管如此,海上当然也流传着一些关于风暴的可怕传言。 人们说,曾经有一艘船,不巧撞上了一场飓风,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穿过飓风。他们穿过了强烈的风暴潮,终于抵达风平浪静的海面的时候,心中却蔓延出更大的绝望。 “为什么?”那时候杜尔米询问那个讲故事的水手。 白橡木号的老水手冲着他举起了酒杯,大笑着说:“因为他们来到了风暴的中心,因为他们看到了飓风的眼墙!” 于是,这艘船就意识到,他们死到临头了。 如今,又有一个老水手忧心忡忡地说:“看来今年秋天会出现十分可怕的风暴啊……” 杜尔米知道,这样的猜测其实没有什么科学道理可言,只是这些常年漂泊在海上的老水手的经验之谈。但偏偏是这些看似神神叨叨的经验与预兆,却往往会成真。 森罗海的海面平静,秋日海风徐徐,十分凉爽。可是,杜尔米的心中却也升起了一丝不明缘由的不安。 他想,或许这是因为海洋本身的残酷与威严;也或许,这是因为他的确知道,【海镜】不在乎一场风暴会不会杀死一座凡人的城市。 在这件事情上,人们不可能指望神明,顶多只能指望森罗协会提前做好准备。 而杜尔米同样知道,飓风的出现是一种自然界的气候现象,非人力可以更改;哪怕一场风暴消失,下一场风暴也已经在酝酿。 ……他突然想起了一桩往事。 那是他第一次去往利文斯通的时候。入夜了,他望见被某种自然灾害(像是海啸或者地震)彻底摧毁的钟楼。 那时他根据钟楼内一位受害者返老还童、差不多年轻二十岁的情况,猜测这场灾难应该发生在二十年前。 他还看见了敲钟人的干瘪尸体,于是怀疑是敲钟人献祭了自己,将这段历史流放到了光阴之中,使本该发生的灾难未曾发生。 只不过,事到如今,杜尔米仍旧不知道这场灾难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 说到底,最近的这段光阴之中,历史无非也就形成了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两种面目,更早的埃洛特与塞西莉亚等等,都不曾干涉最近的几十年。 因此,这场本该发生在利文斯通的“二十年前”的灾害,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尔米偏过头,望见老水手脸上风吹日晒造成的皱纹与斑点。他突发奇想:或许那场灾难并未发生在“二十年前”。 不是过去,那就只有可能是……未来。将要抵达的现在。 只是因为治世变更发生在二十年前,所以利文斯通的钟楼、以及当时正在钟楼的人们,不巧卷入了治世的变更,形成了这样一幅惨状。 从杜尔米望见的那个受害者来说,他就可以看出端倪——那是艾格特·博伊德,是劳伦特·霍索恩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导师,但其人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并没有加入【记录者】。 因此,倘若那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二十年前,他绝对不可能出现在钟楼。那只有可能是奥尔德斯治世的二十年前。 钟楼的覆灭与灾害的袭来,这或许是两件事情,甚至一个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二十年前,一个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二十年之后的如今;但是在光阴的碎片之中,这两件事情却搅和在一起。 这种情况,杜尔米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 这场风暴抵达的时刻,恰好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时刻。飓风搅碎了治世,吞没了过往这短暂的二十年。海水甚至席卷了二十年前、奥尔德斯治世将要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刻,浸没了那座被摧毁的钟楼。 于是,二十年前与二十年后,一切终结于同一个场景、同一个时刻。 ……杜尔米突然开始好奇。应该说他早就好奇了,只是他没来得及问阿尔弗雷德。 他好奇的是,阿尔弗雷德究竟是用什么手段撬动了奥尔德斯治世?要知道,奥尔德斯治世已经延续了三百年,稳固、平静,是绝对真实的历史,没道理在最后的二十年突然出现变故、让阿尔弗雷德改换了一切。 只是因为格拉德吗?但是,在谢兰漫长的历史之中,类似格拉德的事情恐怕也发生过不少吧。【太阳】又为何容许阿尔弗雷德改换这段历史、挽救格拉德的故事呢? 在杜尔米看来,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简直就像是一个人参加一场四十公里的马拉松,然后在最后一百米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跑错路了。 这有点太离谱了吧! 杜尔米决心找个机会跟阿尔弗雷德聊聊。最关键的是,他也想知道,在这个治世将要结束的当下,这位治世者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们一路上始终风平浪静。再过两天,航船就将抵达利文斯通了。 航程总共需要十五天,比较短,所以船上的生活还算惬意,甚至连蔬菜水果都还算新鲜。 杜尔米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这种在甲板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钓着鱼的生活了。日子久了,他甚至开始怀念白橡木号上的生活了,哪怕是白橡木号那寡淡无味的煮豆子汤。 肯觉得他疯了,不然杜尔米怎么会在看他的美食笔记手稿的时候,嘴里突然蹦出来一句“煮豆子汤”呢? 对此,杜尔米神神秘秘地说:“肯,你不懂。说不定你最喜欢煮豆子汤了呢?” 肯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杜尔米,最后怜爱地拍拍他的老朋友的脑袋。他就说:“要是我果真喜欢的话,那一定是上辈子时候的事情了吧。”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响亮到连楼上的楼上的船长室都能听见了。 肯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觉得,找杜尔米谈论什么美食著作,根本就是白瞎了海里的鱼。最后他还是找了船上的老水手探讨经验。 傍晚时分,杜尔米偷偷摸摸溜去了厨房,想看看船上的厨房里有没有不会给他们这些乘客吃的、专门留给普通水手填饱肚子的青豆。然而遗憾的是,他还没来得及找到,外域就来了。 “可恶的外域!”杜尔米委屈巴巴地抱怨,“偷你两颗青豆怎么了!” 这船也变成了幽灵船。倒不如说,在夜色之中,是【白日梦】先生的幽灵船、拖着这艘凡俗的商船,行走在夜晚的航路之上。用以指明航线的浮标散发着幽微的光彩,除了最魂不守舍的鬼魂之外,任何人都看得清。 杜尔米没找着青豆,只能闷闷不乐地回了他心爱的甲板。 哎呀!他突然精神一振,心想,他都多久没有清理过甲板了?天哪,他该不会把这门手艺忘光了吧? 就在【白日梦】先生打算与无辜的甲板一决高下的时候,是天上的星星阻止了他。 确切来说,是天上的一颗星星给他传了信。 “我是贺拉斯·兰西亚。”星星说,“【白日梦】先生,关于我所探寻的秘密,恐怕我可以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了。” 杜尔米:“……” 我的天哪,宝石先生怎么变成天上的星星了! 第764章 愿意相信 第764章 愿意相信 “……您误会了,【白日梦】先生。” 面对杜尔米的震惊,贺拉斯·兰西亚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我并没有成为巨面者,更没有变成天上的星星,我只是请了一颗星星帮我传话罢了。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刻……我还不想成为星星。” 杜尔米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看见他的领民死在他前头。 当然,【星群】的巨面者会成为天上的星星,这事儿到底算不算“死亡”,对于不同的神秘侧人士而言,恐怕有截然不同的答案。 但是那的确彻头彻尾地改变了魔法师“活着”的形态,因此在杜尔米看来,这至少是一种人生巨变。 “那么,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呢?”杜尔米有些好奇地问,“我们可以通过帝皇之路的力量联系彼此,为什么你还要多此一举,通过星星来寻找我、联系我?” “因为,这或许能让您对我接下来的话……做好心理准备。” 杜尔米愣了一下,反而更好奇贺拉斯·兰西亚究竟发现了什么。他抬头看了看那颗闪闪发光的星星,想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宝石先生的脑子拽了下来。 “……您?!”哪怕隔着脑子,杜尔米也能感受到贺拉斯的震惊。 “呃。”杜尔米挠挠脸颊,振振有词地说,“这样面对面聊天比较有真实感,您说对吧?” 贺拉斯:“……”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从他遇到这位巨面者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白日梦】先生相当、非常、绝对离谱! 他的脑子蛄蛹了两下,似乎是想反驳什么。但他最后放弃了。 他报复性一样地说:“而我的发现就是——我们的世界,是假的!” ……杜尔米觉得自己应该是震惊的,但他竟然出奇的平静,总觉得这事儿好像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因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从外域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怀疑这个世界只是一场白日梦了。 晚风徐徐,海面波光粼粼。【白日梦】先生沉默了片刻。 贺拉斯脑子一热就直接说了真相,可随即他就后悔了。他产生了一种预感:即便这个世界不是假的,当他在【白日梦】先生的面前这么说了之后……这个世界不是假的也得变成假的。 “假的?”杜尔米慢吞吞地说,“这种‘假’……是什么样的?” “……我认为这个世界存在着某种‘人造’的痕迹。” “哦?” “譬如,天上的星星。”贺拉斯·兰西亚的语气逐渐变得平静,“譬如,雾兰的诞生。”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但是,这听起来更像是‘神造’的。 说完这句话,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记忆被相同的关键词所触动,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与肯·林恩一同抵达利文斯通,看到了传闻之中的圣米伦汀大教堂。 那是肯赞叹说,如此壮观、如此精美的大教堂,难怪有人说这是“神造的建筑”。 而杜尔米说,这是人造的。 如今他与贺拉斯·兰西亚的对话却颠倒了神造与人造,让杜尔米意识到——较之起初,他也已经变了许多了。 不过,他的确这么认为。天上的星星是魔法师之上的群星,而雾兰的诞生是海洋成为了镜子。这些情况都是神明造成的,也的确是某种意义上的“神造”。 人造的建筑。神造的世界。 “……我们的世界,在最初只是一片漆黑。是【最初之火】驱散了黑暗,并且照亮了【世界】。随后【大地】提供了生存的土地,人类得以繁衍生息。但黑暗从未褪去、【隐秘】仍旧蠢动。” 贺拉斯·兰西亚简单地复述了人类最古老的神话,最后他说:“也就是说,人类从一开始就成长于神明的呵护之中。”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努力跟上宝石先生的思路。 “而这也意味着……”贺拉斯的语气十分平静,“世界早期的形态,与我们现在所望见的,截然不同。” 杜尔米总结了一下贺拉斯的一丝:“您要说,我们如今的世界,是受到了某种改造,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就像是有人在随意捏造一团泥巴?” “没错。” “但是,这听起来也很正常。人类的出现、动植物的出现、神明的出现……世界总会发生改变的。” “但是,【世界】自己就是神明。” 杜尔米愣住了。 “您明白了吗?【世界】就是神明。从一开始,世界就是【世界】。也就是说,所有生灵都生活在名为【世界】的层域之中。”贺拉斯缓慢地说,“除非【世界】自己改造了自己的层域,否则……”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贺拉斯的意思。 【世界】已经陨落了。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陨落了。 而【世界】的陨落,按照那常正的七神的说法,是因为【海镜】照耀谢兰、创造雾兰,因而撕裂了【世界】,让【世界】彻底支离破碎。 但是这也意味着,当时的【世界】已经不同于最初的那片漆黑了。 在神话之中,【最初之火】只是驱散黑暗、照亮世界,而不是在火光的范畴之中创造了【世界】。【世界】是同黑暗共生的、原本就存在着的一片世界。 【最初之火】是头一个影响【世界】的,随后是大地母亲对于人类的呵护,随后是【太阳】创造了太阳。 随后,是【海镜】创造了雾兰。 【世界】逐渐变得支离破碎、变得苟延残喘。祂的层域受到了影响,而祂是如此臃肿、如此庞大,以至于祂自己却无法干涉这一切的进展。于是,在痛苦与绝望之中,【世界】覆灭了。 如今的人们,都生活在【世界】的尸体之上。 ……但这其中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世界】只能任由人类与神明改造祂的层域、而自己却无法反抗、无法挣扎,最终甚至只能带着一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坠入死亡的深渊? 【世界】明明是神明啊!倘若人类与神明共同改造了世界,那么【世界】为什么还会是一位神明、甚至是神秘侧的神明?祂不该高于神明、高于神秘侧吗? 【世界】为什么不阻止【最初之火】?为什么不阻止【太阳】与【海镜】?这位恒初的神明,竟如此无能吗? 一位神,一位最初的神,一位等同于世界的神——却死在了层域的撕裂之下? “……你要说,神明之上的神明。” 人类会将高于自己、大于自己的存在,看作是神明。 那么,神明是否会将高于自己、大于自己的存在,看作是神明之上的神明呢? 有什么东西压制着【世界】的行动,让祂只能接受这场人造的与神造的改造,让世界受到雕琢、让世界受到酷刑。 一直以来,杜尔米其实不太明白那常正的七神为何如此悲观。他总觉得这些神也束手束脚的,好像什么也做不到。当然,祂们其实也做了很多,甚至连祂们的行动也成为了麻烦的一部分。 可是—— 连【世界】也已经死了。 “……我不认为【世界】完全站在‘改造世界’的对立面。”贺拉斯语气古怪地说,“人类与诸神的出现,也会进一步加强【世界】的力量、丰富祂的层域。但是,在神战期间,一切似乎失控了。” 【太阳】篡夺了初火、【海镜】撕裂了世界、【死昼】继承了大地的生机、【星群】书写了神秘的奥义。 那恒初的四神,全部覆灭。 这种迭代听起来还挺像模像样的。杜尔米心想。新生的神明更为强大、更为新鲜。 可是,与此同时,人们却又在神秘学之中得知了这样一条知识:古老也是一种力量、古老值得最崇高的敬意。 这明明是与那恒初四神的覆灭相违背的情况,不是吗?古老的却死了、崭新的却活着。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那么,我不认为这个世界是假的,我只认为这个世界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雕琢’,或者说塑造,就像是剧作家塑造一个故事、画家描绘一片风景。” 而【世界】,很不幸,成为了戏剧的舞台、风景画的画布。祂的确变得支离破碎了,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似乎也就是祂诞生的意义。 从这个角度来说,人类与神都很对不住【世界】。但这个说法,至少听起来没有那么悲观。 再说了,最坏的情况,这个世界也不过是【白日梦】的一场白日梦——很糟糕吗?也没有很糟糕吧。 毕竟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呀!大伙儿难道不相信杜尔米吗? 这世上或许有更高的、更大的神,是神明之上的神明。可是,就像是教团一样、就像是神秘侧一样,这一样东西倘若一直藏在暗处,那么人们就可以当祂不曾存在。 人有人的生活;哪怕只是活在一场白日梦之中。 ……贺拉斯·兰西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这个世界是假的。” 杜尔米十分诚恳地请教:“为什么?” “那群星汇聚的宇宙便是假的。”或许是受到了杜尔米的感染,贺拉斯的语气也变得冷静,更像是一位魔法师、一位脑子先生,而不是一个神秘侧的疯子,“最关键的是——雾兰的诞生。” “雾兰的诞生?”杜尔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您真的觉得【海镜】有那个能耐,将整片大陆完整地倒映出来,并且在镜中创造出相似的另外一片大陆吗?您也去过雾兰,您会觉得雾兰只是镜中倒影吗?” 杜尔米思索了片刻,有点儿明白贺拉斯的意思了:“您觉得,除非世界是假的……” “除非世界是假的。”贺拉斯强调,“这并非倒映,而是复制。一个精密的、复杂的、混乱的世界不好复制,但是一张虚假的、轻飘飘的、空白的纸片很好复制——不,很好撕裂。” 杜尔米愣了一下。 “您见过那种厚实的纸张吗?是的,就像是那种双层或者三层的卫生纸。【海镜】就像是将这张纸从中间撕成了两半,变成了更薄、但是也确实存在的两张相同大小的纸张。” “……不,我还是不明白。”杜尔米的语气变得困惑,“既然如此,那不是意味着我们的世界是真实的吗?为什么您要说世界是假的?” “因为真实的世界不会被分成两半!” 杜尔米的语气也变得激烈起来,他妄图说服贺拉斯:“您这是将结论放在了前头!这样的证据无法证明您的结论!” “……【世界】覆灭了,那么世界本来也该随之死去。” “可是,在神秘侧,神明之死也无法带走层域,这正是许多麻烦的由来……” “在真理侧,人死了就是一了百了了,人死了不会留下什么层域!” “这是因为世界的两端本就不同!” “是吗?”贺拉斯反问,“您发现了吗,真理侧与神秘侧本就是世界的两端——【世界】!可【世界】死了却还是留下了世界!可魔法师死了却成了天上的群星!如此可笑!” ……杜尔米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最终说:“与其说您认为这个世界是假的,不如说您认为这个世界是‘虚幻’的,是深陷在神秘侧之中的……苟延残喘却行将腐烂的猎物。” 因此,【世界】死了但世界仍在;因此,人们甚至能步入自己的梦、望见他人的梦;因此,人们死后的灵魂也不曾离去,而逡巡在无光的暗处;因此,连失落的历史也将永远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静静地守望未来。 这是因为,真理侧与神秘侧其实并非泾渭分明,真实的与虚幻的混淆在一起,让人们根本无法分清其中的界限。 倘若杜尔米跟一个凡人说,自己曾经去过他的梦,那么这个凡人一定会哈哈大笑,认为杜尔米是在开玩笑;而倘若杜尔米跟一个神秘侧人士这么说,那后者只会紧张兮兮地问,是吗,【白日梦】先生,您看见了什么? 人们在凡俗世界做不到的事情,他们似乎能在神秘侧做到。可是,他们真的能做到吗?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他缓缓说:“宝石先生,您不是发现世界是假的,您是发现……神秘学是假的。” 一些魔法师会以为神秘学是真理、是永恒不变的基石。随后他们会发现,神秘学不过是对于“黑暗”的一种解读方式、一种诠释方向;最后,他们会发现——神秘学是假的。 贺拉斯·兰西亚之所以认为世界是假的,是因为他曾经用来解释这个世界的方法,其实大错特错。 神秘学根本无法解释这个世界,神秘学根本无法解释那些神明。神秘学更加无法解释,为什么修习神秘学的魔法师到了最后,却只能挂在天上发出黯淡的光彩。 贺拉斯·兰西亚所骄傲的一切、所信奉的一切——通通是错的!是【星群】骗了他们,让他们去送死! 当然,世界或许确实是假的,是轻飘飘的虚无的一场白日梦、是凭空而来的匿名作者的一个故事,所以【海镜】才能倒映出雾兰、所以【世界】才会如此轻易覆灭。 可是,说到底,他们仍旧在这里。 哪怕是在虚幻的星空之下、在从来不可能存在的幽灵船的甲板上,但他们仍旧在对话、在思考、在辨析。 因此,杜尔米认为他们仍旧活着,哪怕只是活在自己的层域之中。 这就是一场白日梦能够给出的回答与安慰。 他说:“您知道的,我就是【白日梦】先生。按照您的想法,我也该是假的、该是虚幻的、该是将要破灭的一场梦。可是,我仍旧站在您的面前、与您聊天甚至开玩笑……您可别说我也是假的呀!” 贺拉斯·兰西亚盯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看了一会儿,最终失笑。 他想,是的,他疯了。 因为他竟然愿意相信这位【白日梦】先生的胡诌与调侃,他竟然愿意相信这位巨面者随性甚至任性的一番见解。 因为,他竟然愿意相信一场【白日梦】。 第765章 从不改变 第765章 从不改变 杜尔米坐在甲板的边沿。从这里往下看,就是高高的船身,还有深不见底的大海。 脑子先生……哦不,应该说,宝石先生的脑子,就在他的身旁。天上星光闪闪,不知道刚刚贺拉斯·兰西亚是联系了哪位星星,以及那位魔法师的人生经历如何。 杜尔米心想,世界是假的,但眼前这片海洋却仍旧存在、天上的星星却仍旧发着光。他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隔了片刻,杜尔米才小心翼翼地问:“所以,宝石先生,您好点了吗?” 贺拉斯·兰西亚缓慢地回答:“是的,我好多了。” “真的?”杜尔米喜出望外,他很高兴地说,“看来我还挺会安慰一个人的。” 贺拉斯·兰西亚失笑,他重新回到了最初的那个话题:“我之所以认为世界是虚假的,是因为我去往历史之中,发觉群星从不改变——充满了人造的痕迹。” 是的,正如那位多克希尔先知所说,群星从不改变。 “您是怎么发现的?” “不同的治世之中,星星却相同。您不觉得古怪吗?” 杜尔米想了想,便问:“星图?不过我想,魔法师本来就会校准不同的治世之中的星辰轨迹吧?” “是的,您之前也看见过我计算星星运行的轨迹。”说到这里,贺拉斯却轻轻哂笑,“但是,我发现了一个漏洞……与这个治世有关的一个漏洞。” “什么?”杜尔米十分好奇。 “那天上的繁星只是成为巨面者的魔法师。”如今,贺拉斯可以如此平静地评价他的同僚,“他们需要为世界呈现出一片星空、一个有规律的宇宙,为世人营造假象。因此,他们需要与彼此协作,甚至与太阳……与【太阳】协作。” “……然后?” 贺拉斯笑了起来,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悲哀,还是应该觉得好笑。他说:“可过往三百年的奥尔德斯治世是平静的、不曾变动的。因此,群星不需要紧张地按照人类的治世调整宇宙的面目,他们变得惫懒了。” 杜尔米有些疑惑:“可是,阿尔弗雷德治世……” “是啊,阿尔弗雷德治世!”贺拉斯嗤笑着,即便他嘲笑的是那些成了巨面者的魔法师,“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到来,让他们手忙脚乱,安逸了太久的大脑根本反应不过来。他们将星星的轨迹排列错了!” 这是贺拉斯·兰西亚后来才想明白的事情。 他去往历史之中,首先意识到太阳从不存在、然后意识到宇宙从不存在、最终意识到——连世界也从不存在。 而当他准备将这些发现告诉【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奥尔德斯治世的自己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自己的差别在哪里了:他如今望见的星空,较之奥尔德斯治世的,又多了一层粉饰、又多了一些疏漏。 连贺拉斯也算不明白这其中的差别与谬误,因为这可能是几千几万颗星星的排列与路径。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认为【星群】不愧是一切魔法师的神明。至少【星群】算得过来,而魔法师们算不过来。 贺拉斯便说:“您刚刚问我,我说‘世界是假的’,证据在哪里。那么我如今可以正式地回答您这个问题:倘若满天星辰都是虚假的、人造亦或是神造的,那么我们的这个世界、这颗星球,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总不可能在一片虚无的、混沌的空间之中,他们这个世界就莫名其妙地诞生了吧!一片海的起初也只是一滴水,那么一颗星球呢?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惊讶地说:“哎呀,宝石先生,您这是在思考世界的起源啊!” 而一旦思考世界的起源,贺拉斯·兰西亚就不得不想到……【世界】。 这世上竟然起初就拥有一位以“世界”为名的神明,不得不让他感到怀疑与困惑。瞧吧,往后人类社会的商业贸易、金钱流动,甚至催生了图雅与利厄斯这样的巨面者,那么【世界】又是从何而来的? 而且,【世界】那么早就出现了、可到最后却又唐突地死了……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倘若从这个角度出发,贺拉斯就顺理成章地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倒不如说,这才是更关键的问题——世界。 对于谢兰人来说,什么是世界? 什么是…… “什么是谢兰?”贺拉斯问杜尔米,“为什么这片大陆名叫谢兰?” 【世界】,等于谢兰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含义。他茫然地说:“谢兰……就是谢兰啊。” “可谢兰为什么叫做谢兰?谁第一个将这片土地命名为谢兰的?您要知道,连雾兰的名字都是从谢兰来的、连雾兰人最早都称呼自己为谢兰!人们之所以理所当然地称其为谢兰,是因为这个名称古老,而不是因为这个名称合理! “‘谢兰’这个词本身并没有什么含义,不是吗?‘谢兰’不是河流或山川或土壤或阳光,不是任何最初的人们会遭遇的东西。这是一个生造的词语——可任何古老的文化都不可能凭空捏造自己的来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努力跟上了宝石先生的思路。 他语气古怪地说:“您这样说的话,就好像是在暗示……‘谢兰’,就是神明之上的神明。” 贺拉斯·兰西亚突兀地沉默了。他曾经以为,他会将自己全部的人生都献给神秘学;可到了最后,他发觉,他却在怀疑这所谓的神秘学。 他在怀疑——神秘学诠释的这个世界。所谓真理侧与神秘侧,究竟是什么?世界又究竟是什么? 他笑了起来:“我不敢这么说。” “为什么?” “我生怕有名为谢兰的神突然撕开天空,然后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唯独你的假设是真的。”他的笑容变得苦涩与悲哀,“这种时候,我倒情愿世界是真的、而我是假的。” 杜尔米差点被这样苦中作乐的话语逗笑了。他思考了一会儿,也可能没思考,只是在想:宝石先生的猜测是对的吗? 时至今日,杜尔米竟然再度想起了母亲的研究。 关于这个世界最古老、最漫长的那则神话。往后的一切故事都不曾影响这则神话的面目,往后的一切神话都依从着这则神话的背景;恐怕这段故事已成定局、不可更改。 而关于这最初的神话的描述,人们会用相同或不同的言语,描述一个极为类似的情况:火光、黑暗、世界、大地。 ……那片黑暗究竟从何而来?杜尔米心想。他曾经拿这个问题去问神,但连神明都不曾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说:“这有点太难以想象了。您要说,我们的世界是别人创造的一个地方……呃,好吧,这其实也不太难想象,就好像人们也会观看蚂蚁搬家一样。但是,创造了,又有什么用呢?” 人在神的面前如此渺小,神也在别的什么东西面前如此渺小……非得这么套娃吗?杜尔米心想。到最后,神明或许还不如这世上的一粒浮尘! “不知道。” “……不知道?” “您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贺拉斯·兰西亚反问,“我还只是个微面者呢!” 杜尔米:“……” 他觉得宝石先生那口吻也不怎么像微面者啊,甚至还讥笑群星的纰漏。当然了,或许所有脑子先生都是这样的吧。 而这与他们那位神一脉相承。 星星妄图以神秘学来诠释神秘侧,魔法师也妄图以星星来诠释宇宙。杜尔米突发奇想,意识到,或许宇宙可以是别的模样、可以并非由群星组成;但魔法师们就是这么做了。 杜尔米有点儿头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他说:“我突然意识到我仍旧是个无知的人,因为我从未思考这种问题。” “很正常。”贺拉斯用那种倨傲的语气说,“这就好像活着的人当然不会考虑死后的世界,而等他们死了,他们自然就知道死亡是什么样。或许有朝一日,我们,或者您——当您站到那位神之神的面前的时候,您就会明白了。” 杜尔米耸了耸肩。倘若有机会的话,他倒是很想见见那位“神之神”。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们讨论了这么多,其实也并没有得出一个定论。 他想了想,转而好奇地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么,以您现在这样的观点,您又会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呢?” “我?”贺拉斯想到了自己颓丧地前往盖伊酒馆的模样。事到如今,他也仍旧觉得灵魂之中的某个小角落正在哀痛与破碎。那是他投入了全部人生去钻研的一样东西。 他平静地回答:“我当然希望这个世界别变得更加糟糕。现在已经够糟糕的了。但是,我如何想,其实不重要。” “为什么?” “倘若这个世界是某人的白日梦,那么,您才是这场【白日梦】的核心。”贺拉斯停了一下,“……比如说,倘若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的话,那么您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啊?”杜尔米懵了。 “是的,我如今就是这么认为的。”贺拉斯坦然说,“奥尔德斯治世的我曾经跟您说,是因为有了您的引导与干涉,所以我才能发现真相。如今我也仍旧这么认为。” 千万年来,这世上有过无数惊才绝艳的魔法师。贺拉斯·兰西亚当然高傲,但面对那些魔法师前辈,他也同样谦逊。他何德何能,能成为这世上唯一一个发现真相的魔法师呢? 因此,他以为,在漫长的过往之中,未必没有别的魔法师发觉真相。 但是结果? 结果就是,这些魔法师全都挂在天上变成星星了。 与其说这是“真相”的缘故,倒不如说,这是因为【星群】。这位神明不希望魔法师发现真相,亦或者,祂希望某个特定的魔法师发现真相。 而当贺拉斯·兰西亚发现真相的时候,他成功了。 他没有变成群星之中的一员,反而能够顺顺利利地将这些消息告诉【白日梦】先生。 在贺拉斯看来,对于巨面者而言,这些信息的价值可能并没有那么高。但是这仍旧补全了【白日梦】先生对于这个世界的看法——重点在于【白日梦】先生,而不在于世界。 因此,这是【星群】的默许。 正如【星群】当年默许【白日梦】先生进入【群星会幕】,进而吸引了贺拉斯·兰西亚的追查一样。 这或许并非命运,因为换了一个治世,贺拉斯·兰西亚并未追查此事。但命运早已注定。当一名魔法师遇到【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他总会费尽心思去查清真相的。即便不是贺拉斯·兰西亚,也会是别的魔法师。 而之所以是贺拉斯·兰西亚……哈哈,大概是因为宝石先生足够倒霉吧。 “好吧。” 杜尔米站了起来,目光远眺,望向了更远方的世界,或者说——世界的尽头? 他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倒是明白了诸神为何一定要他前往世界的尽头。或许在那里,他可以看到一个答案;不,证据。 可是他随后又想,更多的时候,人们往往对答案心知肚明,却仍旧不切实际地抱有着幻想与希冀。比起答案,更重要的或许是行动。 “……我不在乎。”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 “什么?” “我不在乎这个世界是真的还是假的,即便现在我仍旧在做一场白日梦,那也无关紧要。正如您说的那样,‘我如何想,其实不重要。’” “……只是?” “只是,更多时候,决定一切的并非真相,而仅仅只是意愿。我想,这才是人。” 贺拉斯·兰西亚默然,但也默认。 “我们谈论了过于深奥的话题,宝石先生。而这一切的答案仍旧是:我们需要付出行动,挽救这个世界。”杜尔米反问,“即便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难道您就不想拯救它了吗?” 杜尔米才不想考虑世界的真假——哦,他当然好奇——可他情愿跳过这个问题,直接拯救! 这才是他会给出的答案。 杜尔米终于觉得自己的思绪顺畅了起来:他还是习惯这样简单的归因、这样简单的结论。 于是他伸手拍了拍宝石先生——的脑子——笑着、戏谑又促狭地问:“话说回来,宝石先生,既然您都已经查清了真相、也变成了天上的星星……那么,您没打算什么时候回【塔】上班?” 贺拉斯:“……” 上班? 上什么班? 拯救世界的前提是好好上班吗?!他看这个世界不救也罢! 第766章 他回家了 第766章 他回家了 “克克姐姐,该上班啦!” 大清早,艾米·诺普就告别了管家与家庭教师,自己跑去隔壁找克丽丝·克拉伦斯。 一开始家里的两位大人还担心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外出的事情,后来艾米与克克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克克更是直接在隔壁买了一套房子…… 从这个时候开始,管家科尔·博德与家庭教师安托万·奥尔顿就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然而他们真正的雇主,那位杜尔米·奈特先生,却对此安之若素,反而让科尔与安托万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两个小姑娘做生意还赚到钱了其实也很正常吧……哈哈,很正常吧! 这生意是夏天的时候做起来的,那时候刚好艾米在放假、可以跟克克搭把手。她们租了一个店铺,后来又把这个店铺买了下来;再后来,“艾米与克丽丝”的牌子成为了整个利文斯通最受欢迎的海鲜品牌!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她们这儿买的鱼虾,就是比别家更新鲜、更好吃、更便宜! 有不甘心的渔民自己开着小船,偷偷跟在“艾米与克丽丝”的捕鱼船后面,想看看这是怎么回事——是的,现在克克名下甚至购置了捕鱼船,没想到吧! 然后他们震惊地发现,鱼虾竟然争先恐后地跃进渔网! ……好吧,其实是克克的小家伙们躲在海里驱赶海鲜,让这些可怜的小鱼小虾们自投罗网。 不管怎么说,渔民们心服口服了。这还比什么呢?干脆直接加入吧! 无数利文斯通的渔民便蜂拥而至,共同拥护了“艾米与克丽丝”这个牌子,甚至比艾米与克克还要更加上心。 短短几个月,他们就已经形成了一家巨大的渔业公司,包括了捕鱼、运输、社区店铺、给餐馆提供食材等等业务,甚至还和森罗协会签订了合作协议。 为什么他们乐意簇拥着这两个小姑娘? 因为“艾米与克丽丝”真的玄乎啊!只要认她俩当老大,这出海捕鱼就是能捕到大鱼啊! ……好吧,其实是克克在他们每次出海的时候,都派了一个小家伙跟着。 所以,关于“艾米与克丽丝”那些神乎其神的传闻……都是真的!因为确实有来自深海的巨面者罩着她们,哎呀,就是她们自己啦! 克克很高兴,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的事业。艾米也很高兴,因为她的假期实践作业有着落了! 开学之后,艾米给同学和老师挨个送了一条大鱼。有人就问:“难道,你就是‘艾米与克丽丝’的艾米吗?” 艾米知道自己年纪小,跟克克姐姐的生意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宣扬。不过她很高兴自己能做出一番事业,还被杜尔米哥哥夸了!所以她说:“是的!就是我,商标用了我的名字哦!” 别人自然不会觉得这是她的生意,而是会认为这是她家大人的生意。 而一家渔业公司嘛……说白了,也不会让人觉得很古怪。利文斯通靠海,人们经常吃海鲜,但也对“艾米与克丽丝”的鱼印象深刻。所以,艾米的同学和老师都深感惊叹。 这让艾米在学校里也有了成就感。以前,因为艾米没读过书、是乡下来的孩子,所以学校里也没什么人乐意跟她往来;但是现在就不一样啦!大家都被她用鱼虾收买了! 顺带一提,“收买”这个词是克克姐姐教她的。 现在开学了,艾米也不能像假期的时候一样跟着克克到处跑。不过好消息是城里其他的渔民接手了出海捕鱼的工作,她们只需要坐镇城内的店铺就好。 因此,每到周末,艾米大清早就会跑到隔壁去找克克,跟克克一起去看店——倒不是真的在店里看着,而是看看城里的这些店铺情况如何。 而克克呢,此刻正在琢磨着要怎么把自己的生意做大做强,争取制霸整个谢兰!还有雾兰! 没错,她的目标就是——让亚玛利埃人也能吃到利文斯通最新鲜的鱼! “克克姐姐,你在想什么呀?” 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一起走遍了全城的每一家“艾米与克丽丝”的鱼获店,确认经营状况良好。 克克严肃地点点头,认真地说:“我在想,怎么让火车跑得更快、怎么让鱼冻得更硬、怎么让做好的鱼肉保存更久……我希望,利文斯通的鱼可以送到亚玛利埃、北地的虾可以送到最南边!” 跟艾米比起来,克克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很乐意开疆拓土、好好经营自己的生意版图。 艾米没有领会到克克的野心,但是她很支持,因为她们的杜尔米哥哥过去一段时间就在谢兰各地跑来跑去——要是能让杜尔米哥哥吃到利文斯通的鲜鱼就好了!艾米是这样想的。 她们就技术问题讨论了一阵子,最后意识到自己脑袋空空,想不到应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不过艾米已经决定好好学习,她相信书本里一定会有相关知识;而克克呢,她认为,她一定能用金钱找到懂行的人! 找不到就自己培养! 每到一家店,艾米与克克都会跟店员聊两句,然后看看店里的海鲜。他们会聊到利文斯通的天气、奥古斯与诺斯的边境局势、海上的气候与今日的收益。 艾米很喜欢这样的聊天。她甚至还会用小本子记下来。 这既是因为她现在是克克姐姐的小助理,也是因为等到杜尔米回到利文斯通,只要看到本子上的这些内容,艾米就知道如何跟杜尔米哥哥讲述她们的生活与生意,还有利文斯通的变化了。 她觉得,她会告诉杜尔米哥哥,利文斯通其实什么都没变。 ……呃,虽然说,艾米掌握着【记忆】的力量,所以她其实根本不可能遗忘这些对话的内容、还有每一天发生的事情。但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他们自然也聊到了隔壁诺斯王国的变故。听说啊,诺斯的国王疯了、诺斯的王后死了! 奥古斯人也不禁心里犯嘀咕,觉得隔壁诺斯这是倒了大霉了。 说老实话,真正支持王女入侵邻国的人终究还是少数,大部分普通居民还是不高兴背上主动侵略的名头。可奥古斯现在没动,诺斯反而自乱阵脚了…… 真是让人怀疑奥古斯王女是不是又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偷偷做了什么…… 难道隔壁国王与王后的事情是莫尔芙·法涅斯干的? 听到这样的话题的时候,艾米与克克总是忍不住无奈,因为她们已经听杜尔米讲述了诺斯王国的事情。显然,诺斯的内乱与奥古斯没什么关系。 只是,人们往往会将一切想得更复杂、更精彩,像是条理分明、因果循环的一个故事。 但现实世界哪里有那么多的合情合理呀! 轻松愉快的一天就这么结束了,但是当艾米与克克走出最后一家店铺的时候,她们望着天边的落日,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事情。 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突然大惊失色:“天哪,杜尔米哥哥说他今天就到利文斯通了,我们完全忘记了!” “……我好伤心。”杜尔米语气幽幽地说,“图雅和利厄斯比我这场【白日梦】更讨人喜欢,对吗?为了卖鱼,你们甚至抛弃了你们最最最亲爱的杜尔米哥哥!” 他抱臂站在那儿,面前是两个惴惴不安的小姑娘,身旁是忙着憋笑的肯·林恩。身后,是刚刚靠港的货船,还有那广阔的森罗海与微咸的海风。 艾米与克克垂头丧气地说:“对不起,杜尔米哥哥、肯哥哥,我们忙着看店里的生意去了……” 杜尔米:“……” 为什么他会心虚啊?这不应该吧!为什么他觉得艾米与克克比他做了更多正事啊?他只是让艾米与克克来港口接他,他又不是让她们旷工! 于是,杜尔米严肃地伸出了一个巴掌。艾米和克克很高兴地跟他击掌。 “……不是击掌!”杜尔米强调,“看到这是几根手指了吗?” “五根!”艾米兴高采烈地说,然后又不高兴地撅起嘴,“杜尔米哥哥,你当我傻吗?” 杜尔米差点笑出来,但是他忍住了,他振振有词地说:“我今天这么伤心,至少需要你们亲手——亲手!——捕的五条鱼!这样才能安抚我受伤的心灵!” 肯在旁边连连点头:“对的对的,五条鱼,五种不同的做法。” ……杜尔米觉得自己的老朋友彻底变成美食的俘虏了。唉,之前在白橡木号也没见肯这么爱吃啊? “好!”克克眼前一亮,立刻答应了,“杜尔米哥哥,你回头看!” 杜尔米茫然地眨眨眼睛,转身一看。他看见一艘巨大的捕鱼船正在缓缓靠港,甲板上的水手正笑着朝他们招手。还有一个年轻气盛的水手,正举着一只巨大的龙虾越过头顶,跟龙虾跳起了双人舞。 周围的水手与市民都欢呼起来:“好啊!是‘艾米与克丽丝’的捕鱼船靠港了,这周末又有最好的海鲜吃了!” 杜尔米:“……” 不是,这对吗?他亲爱的妹妹们在这短短几个月里究竟做了多大的生意啊!她们也太厉害了吧! 于是杜尔米表情严肃地转过头,告诉艾米和克克:“那只龙虾归我了!” 肯在旁边大笑:“杜尔米,你怎么还走关系啊!” “我会付钱的!”杜尔米大声说,“咱们终于回利文斯通了,总应该来一顿大餐吧!” “不用付钱。”克克小手一挥,非常大方,“我让小家伙们再去海里捞两只!对了,还有杜尔米哥哥要的五条鱼!” ……杜尔米看了看天色,突然意识到今天可能来不及吃饭了。他就立刻改口说:“明天吧,这都傍晚了,太赶了。明天我喊上朋友们,再请一位厨师,咱们一起吃顿大餐!” “好!”肯头一个鼓掌,他终于不晕船了,此刻胃口大开。 “好啊好啊!”艾米与克克也接着说,两个小姑娘看着杜尔米,笑着说,“杜尔米哥哥,欢迎你回家!” 杜尔米不禁愣了一下。就是那一瞬,天边绽放出幽绿色的光彩,整个世界都变为了一片废墟。这该是如此扫兴、如此悲叹的时刻。可是,杜尔米面不改色地伸手借助了肯的鱼眼睛,然后抬头看向艾米与克克。 面孔一半腐朽的裙装艾米,还有像是一棵大树一样的克克。这是奇异又惊悚的怪物;而他知道,他自己也绝非正常。 他看了他的妹妹们片刻,最后,他笑着说:“我回来了。” 带着满身风尘仆仆、带着心头倦怠与疲惫。 他回家了。 第767章 我没想到 第767章 我没想到 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当然是好好睡一觉! ……但是杜尔米睡不着。 他送艾米与克克回家,并且惊讶地得知克克竟然在隔壁买了房子——克克之前没告诉他,就是想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杜尔米对此感到非常高兴,因为克克终于也有一个家了。 尽管没人知道,在新的治世,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对于巨面者来说,这个“家”将会永远存在。 克克一个人住,显得房子有些空,所以艾米偶尔也会过去住一阵子,陪陪她的克克姐姐。现在,这房子里已经有了艾米的一个固定房间。 不过,遗憾的是,在外域,房屋已经倒塌、坍圮,成为了废墟之上无从辨认的砖瓦。 “艾米的学习怎么样?” “老师都夸艾米很聪明呢!” “那么,克克的生意怎么样?” “克克真的赚到钱啦!”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称赞说:“艾米与克丽丝,已经比我还要厉害啦!” 夜色遮掩了一切的风吹草动、暗流涌动,只留下这段看似寻常的家常话——什么话!明明本质上也很寻常!巨面者就不能聊家常话了吗? 由于有领主与领民的协议在,杜尔米从未与艾米和克克中断过联系,但是不知为何,真的面对面与人交流的时候——即便是在外域——那种感觉也是截然不同的。 那似乎才是真实的、活着的人,而非停留在言语和头脑之中的……虚假的幻影。 “好啦,你们去睡觉吧。”杜尔米笑着朝她们眨眨眼睛,“我去城里逛逛。” 于是他孤身一人走入了利文斯通的黑夜。 废墟、废墟之上的城市、城市与城市的倒影——那是利文斯通与利文斯通的梦境。 曾经杜尔米以为,这只是外域为他呈现出的奇特而离奇的场景,是无缘无故的、是莫名其妙的。一定是外域随便编撰了一些虚假的画面,是外域造谣! 可是如今杜尔米明白了,利文斯通之所以是一座倒影之城,是因为利文斯通受到了【虚无边境】的入侵。那隐藏在城市之下的城市,就是这座城市的永远无法挽救的碎片。 在这里,人与自己的梦无比贴近,近到抬脚就有可能踏错。 是【乡】的人们竭尽全力,才让混乱的梦境不曾干涉人们的正常生活。尽管如此,【虚无边境】却也已经在最近的二十年里影响了利文斯通的方方面面,比如创造一个身影透明的小偷。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出现,似乎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脆弱、更容易被动摇了。 杜尔米对此并不惊讶。他知道,每多一个治世,世上就会积累更多的、无数的新的质料。那其实可以说是旧的,因为也许还是同一批人;但是,同一批人却也在新的治世拥有了新的质料。 于是,世界变得更加臃肿了、层域变得更加脆弱了,连死亡都要为多余的死亡而哀鸣。 杜尔米沿着普林克大街一路前行。 他听闻利文斯通的熟悉的风,祂们亲亲热热地凑上来、与他问好、向他道喜:庆贺他成功回到了利文斯通,启程时满腹的问题、回来时却已经是心知肚明的答案。 “真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忍不住抱怨,“我可不觉得这些答案是我心知肚明的。直到现在,我仍旧觉得我是无知的。或许我的确是掌握了神秘侧的力量吧,甚至还掌握了神明的力量……可是,我仍旧不怎么了解神秘侧。” 真理侧与神秘侧,就像是一个笃定的、不容质疑的东西。一块沉重的、永远也无法挪开的、堵着深井的石头。 借由瓦伦蒂的故事、借由国王与王后的故事,杜尔米对于真理侧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与了解。 可是,事到如今,对于神秘侧,他反而仍旧感觉摸不着头脑。他觉得这可真够滑稽的。 ……他的脚步停在了城市广场的边沿。有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本能地望过去,却在望见的时候轻轻叹息。 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 这是夜晚,天上群星闪烁,而安德烈·法涅斯的无面人雕像早已经倒塌、倾颓,甚至生出了青苔。 这该是多少年以后的事情?可是,杜尔米却知道,在【帝皇】陨落过后,谢兰各地的城市有的按兵不动,有的却选择抹消安德烈·法涅斯的存在感,譬如说,将城市广场上的雕像搬走。 这可能是因为,人们突然意识到,失去了神明的光环与高高在上之后,安德烈·法涅斯也不过是一位前朝君主。 那都已经是三百多年前的古人了! 杜尔米缓缓地走过去,并且不出意外地在雕像旁望见了一位熟人。他笑着说:“晚上好啊,埃默森!” “……你怎么还在笑?”埃默森费解地问。 “我回了利文斯通,见到了我那两个可爱的妹妹,还见到了您——哎呀,我就知道您会在这儿等我,您也是来欢迎我回到利文斯通的吗?”杜尔米笑眯眯地说,“不用您说,其实我也很高兴!” 埃默森:“……” 他觉得杜尔米脸皮够厚的,也不看看自己在瓦伦蒂搞出了多大的事情。 这世上的城市若是能活过来,怕不是都要长出腿来逃走了,还生怕自己跑得不够快,被这个倒霉催的【白日梦】先生抓住了,然后一起倒大霉。 埃默森翻了个白眼,给杜尔米扔去一张纸条。纸上写着一串数字。 杜尔米为那数字后面的0的数量吃了一惊,他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给钱。”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这是政务署的预算。” 杜尔米:“……” 他沉痛地意识到,把三个他卖了都凑不出这笔钱!五个他还有一点可能性。 埃默森瞧着杜尔米那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问:“你在谢兰周游这么久,就没找到一些赞助?” “呃……”杜尔米挠挠下巴,眼神飘忽,“奈特家族算吗?” “……那不本来就是你的囊中之物吗?!”埃默森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不把弗尼瓦尔神殿也算上?” “哦!弗尼瓦尔神殿也是!” 埃默森终于被杜尔米气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气笑的时候,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大概可以简单概述为:瞧瞧杜尔米这个臭小子,瞧瞧! 杜尔米悄咪咪问:“说到这个,您老人家以前也是坐享整个谢兰的啊?我之前碰上赫米什十二世王的时候,他还专门提到了赫米什王朝的财富呢。所以,您就没有……?” “没有。”埃默森冷冷说。 “真的假的!” “安德烈·法涅斯是安德烈·法涅斯,埃默森是埃默森。”埃默森冷笑着说,“我跟安德烈·法涅斯什么关系啊,还能继承他的遗产不成?” ……杜尔米欲言又止,憋得有点难受。 非要说的话,埃默森确实没承认过自己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偃偶】与【帝皇】更是截然不同的两位神。可埃默森真说这样的话,他不亏心吗? 最后杜尔米气鼓鼓地说:“安德烈·法涅斯留下任何遗产了吗?” 他以为安德烈·法涅斯根本就是——撒手人寰! 根本就是撒手不管了! 埃默森懒得理他,只是露出了阴森森的笑:“你不妨也加入那些盗墓者的团伙,一同去寻找安德烈·法涅斯的陵寝,然后瞧瞧他究竟留下了什么遗物吧。”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 他震惊地说:“盗墓?!还有人有这种想法?他们疯了吧!” “从前【帝皇】的宫殿高居克里斯琴之上,人们自然不敢。”埃默森淡淡说,“现在那宫殿已经跌得粉碎,人们自然心动了。只不过,他们还没找到入口。” 杜尔米气愤地说:“他们绝对不可能找到!” “【时历】可不在乎。” 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安德烈·法涅斯最后沉眠于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的夏天。 若说凡俗世界的【帝皇】的陵寝,人们可能确实无法步入,但是神秘侧的呢?譬如说,留存在克里斯琴的往日? 理论上讲,【记录者】确实有办法前往旧日的光阴,从中寻觅【帝皇】的遗物。只是,在如今的世界之中,古老的历史又究竟拥有什么特别的价值呢?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最后缓缓说:“我在乎。所以,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 他不会让盗墓者打扰安德烈·法涅斯的安眠。 倘若这是人们异想天开的一场白日梦,那么——别指望【白日梦】先生会同意! ……埃默森笑了起来,他点点头,便说:“很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是叠成了飞鸟模样的折纸,然后他将其扔到了杜尔米的手里,“拿着吧。” “这是什么?”杜尔米有点儿新奇地说,还在心里犯嘀咕:他觉得这纸张的触感有点儿熟悉,有点像是……支票? “安德烈·法涅斯的遗产。” “……啊?!” “他总得给他的子民留点东西吧,哪怕只是钱呢?”埃默森反问,“你不会觉得他什么都没有留下吧?” 杜尔米抽了抽嘴角,只觉得正话反话都让埃默森说了。这群活了漫长光阴的古老生灵们,似乎都习惯了这种藏着掖着的行事风格——他就不能直接说自己给政务署留了一笔钱吗! “好吧。”杜尔米嘟哝了一句,“那您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现在可不是三百年以前了,在【帝皇】陨落之后,我总得看看政务署变成了什么样,是否还维持初心。”埃默森语气淡淡,“不过,结果还不错。” 他的言下之意显然是,要是政务署表现不好,那这个绵延多年的组织也该随着它的创始者一同离去了。 不过,在【帝皇】陨落之后的几个月里,各地的政务署虽然有些动摇、虽然左支右绌,但总的来说还是挺安分的。 有些城市的政务署被裁撤了,这也怪不得他们;但留下来的那些政务署,依旧维持着自己的传统作风,并没有因为【帝皇】的离去而彻底改变。 虽然这可能是惯性、虽然这可能有赖于几位署长的个人品德,但埃默森也不至于在这种地方为难他们。 杜尔米正笨手笨脚地拆着那只纸鸟,然后,他再一次为这张支票上的数字而瞠目结舌了。 “……你这么惊讶干什么?”埃默森费解地问,“你不是说自己都见识过赫米什王朝的财宝了?” 杜尔米冷静地把支票塞进了口袋,只觉得自己左边口袋是政务署的预算、右边口袋是【帝皇】给的经费……唉,真可谓是沉甸甸的好多好多好多个零啊! 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等等,您把这钱给我干嘛?您自己直接给政务署不就行了吗?” ……埃默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匪夷所思地说:“你还要我教你怎么贪污吗?” 杜尔米下意识张了张口,然后又闭上。最后,他小声地说:“真的?我能拿多少?我没数清楚究竟有多少个零。” 他只知道安德烈·法涅斯给的这笔钱肯定能负担政务署眼下的开支,也知道十个自己应该也凑不出这个数量……唉,【帝皇】好有钱啊。 埃默森翻了个白眼,终于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了:“你想拿多少拿多少。” “嘿嘿,谢谢您。”杜尔米终于喜滋滋地说,“我跟政务署一样喜欢这笔天降横财!” 埃默森看了他一会儿,同样笑了起来。他想,起码在这一点上,他认为杜尔米永远是一个好的人选:人们不会担心他。担心他什么?各种意义上的……总之,人们不会担心。 他就说:“好了,这就是我今天的来意,往后可别劳烦我这把老骨头了。”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本杰明叔叔都重出江湖帮我干活了……您的年纪比本杰明叔叔还大吗……” 埃默森只当自己没听见,他打算离开了。他可不敢跟深海的怪物比年龄。 “等等,我还有一件事情。”杜尔米连忙说,“前不久我跟一位魔法师聊了聊,他有一些发现……呃、所以……总之……‘谢兰’为什么是谢兰?” 埃默森一开始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觉得杜尔米多半也就提出一些无知又好笑的神秘学问题,就跟从前一样。可是当杜尔米省略了一切前因后果、直接问出了那个问题之后,埃默森的表情却突然变了。 他静静地看着杜尔米,目光之中甚至带上了审视与评估。他似笑非笑地说:“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杜尔米有些疑惑。 但埃默森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反问了杜尔米一个问题:“波尔普恩为什么是波尔普恩?” 第768章 同时带来 第768章 同时带来 如今的这个时代,是地理大发现的时代。 人们曾经对大陆之外的海洋感到恐惧,因为人类的生存需要空气、而水会让他们感到窒息。直至人们拥有了工具、能够航行在海面之上,他们才终于敢探索这片崭新的区域。 可是,当人们有能力探索的时候,他们却又有心无力。大陆之上的争端就已经让他们精疲力尽,于是他们只能在近海、浅海的区域遨游,捕鱼或者养殖,而无法深入深海。 而当那场漫长的战争终于结束,人们终于打算扩张世界的版图的时候,他们却惊愕地发现,海面上出现了一道雾墙。 谁也不知道那道雾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仿佛从世界的起初,这道雾墙就已经立于世界的尽头了。 因其广阔、因其诡谲,所以人们以为它永远也不会消失,便唤它永世雾墙。 人们意识到,他们可能永远也无法走出这道雾墙。他们将永远成为高墙之内的子民、成为迷雾之中迷失的生灵。在那段时间里,法涅斯王朝的覆灭、永世雾墙的出现,让人类社会陷入了一种漫长的、停滞的悲观。 他们认为世界或许就此终结了,人类不会再拥有任何未来了。他们将成为井底之蛙、成为雾中遗民。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突然有一日——该是多么勇敢、多么不甘的探险家啊,竟然又一次扬帆远航,妄图打碎一个早就已经成为定论的事实:永世雾墙将为永世——永世雾墙消散了! 强烈的狂热、惊喜、好奇,一瞬间就攫住了人们的灵魂,让他们不顾一切也要投身远海。 在那个探索狂热的时代,人类的脚步踏足了海洋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如今看来十分危险的中轴,那个时候的人们也以性命铺平了前行的道路。 一座城市!一片大陆!一个陌生的文明! 这就是永世雾墙背后的东西,这就是海洋对面迎接他们的存在! 于是,人们以波尔普恩命名了那座城池,因为波尔普恩船长发现了它的存在。 ……那么,什么是“谢兰”? 杜尔米吃惊地看着埃默森。他惊疑不定地以为,利文斯通狂乱的夜色倒映在埃默森平静淡漠的目光之中,竟然让他分不清哪一个更加疯狂。 波尔普恩之所以是波尔普恩,是因为波尔普恩船长发现了它。很简单,不是吗? 发现、望见、知晓的人,往往会命名那样东西。 波尔普恩船长踏足那座城市,于是人们称其为波尔普恩;人们望见那五位神明,并以为自己能永远望见,便将祂们叫作永望的五神。 杜尔米前往那七位正神的会议,瞧见祂们的模样、听闻祂们的对话,便给祂们起了个“常正的七神”的名号。 世间的一切都是如此。 父母孕育幼儿,便给幼儿起名;孩童与玩具玩耍,便给玩具起名;厨师发明一道佳肴,便给新菜起名。 ——谢兰发现一个世界,便称呼其为谢兰。 这就是谢兰。 力量之上,有高于力量的力量。 “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什么是【力量】吗?”埃默森似笑非笑地说,“这就是【力量】。” 杜尔米沉默了。 ……好吧,老实一点讲,他其实根本没反应过来。 或者说,他的脑子已经在本能地思考了,但他的意识却飘散在更远方,怎么也没法认真地、真诚地接受这个结论。 波尔普恩发现了波尔普恩。 谢兰发现了谢兰。 很简单吧? 很简单吧!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的大脑之中出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他想:原来他们这个世界,也不过是别的什么存在“地理大发现”的成果啊。 这个想法甚至将杜尔米逗笑了。那是一种非常突兀的、其实也不是很无奈、其实也不是很苦涩的笑。 他只是真的觉得这一点十分好笑,就像是外域降临的那一天,他死了、然后第二天早上又活过来的那个时刻——好吧,活了,但他不还是死了吗?可他还是活着! 雾兰被谢兰发现之后,雾兰人也仍旧活着;谢兰被谢兰发现之后,谢兰人也仍旧活着。 比如说,海里的一条大鱼长那么大、这么努力地活着,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克克的小家伙们的捕猎对象,然后把自个儿送上人类的餐桌吗? 哎呀,人类夸一句这条鱼好吃,鱼儿说不定还会感谢他们呢! ……原来,谢兰与雾兰,是真正意义上的镜中倒影。 这两块大陆互为倒影,谢兰映出了雾兰的模样、雾兰映出了谢兰的命运。因此,人们才会将其称为——世界的双肺。 “唉。”杜尔米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气,“真奇怪,真奇怪。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奇怪的事情了。” “倘若你觉得这一点不好接受,那你就当‘谢兰’是我们的造物主、是我们的父亲与母亲、是一切生灵的神上之神。这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埃默森淡淡说,“而且,据我所知,‘谢兰’也从未真正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不像谢兰人之于雾兰人。” 杜尔米只是在心里想,谢兰之于谢兰,就好像教团之于教团——都用着一个名字,谁分得清啊! 他慢吞吞地说:“其实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接受的。” “真的?”埃默森有点儿惊讶地挑了挑眉,不过也不算意外。在他看来,杜尔米就是这么心大。 杜尔米笑着点头:“是的,当然是。”他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还没反应过来呢!” 他确实没反应过来,不然他应该追着埃默森问东问西,直到他的好奇心彻底把这位神惹毛了,然后他就蔫巴巴地偃旗息鼓了,然后他才会真的陷入思考。 而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比如,他又在想:说不定谢兰是一双眼睛。 此刻,就盯着他。 “……如果反应不过来,那就忘记这件事情。”埃默森缓慢地说,“即便你知晓这件事情,也对世界如今的顽疾毫无作用。倒不如说,如果你真的因此一蹶不振,那我反而感到意外了。” “好吧。真谢谢您对我的信心。”杜尔米头疼地揉揉脑袋,“我想问几个问题。” “问。” “谢兰是智慧生物吗?” “不知道。应该不是,至少不是人类理解的那种智慧。” 杜尔米怀疑地看了看埃默森,不确定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最后还是放下了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追问也无济于事。 他就问了第二个问题:“谢兰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谢兰?” 埃默森不语,过了片刻,他望向【帝皇】的雕像,轻轻叹了一口气。 “……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候?” “很遗憾,安德烈·法涅斯不曾拥有这般殊荣。”埃默森讥讽地说,随后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 他说的是人类最初的神话。 “……黑暗?!”杜尔米震惊地问,“谢兰是‘黑暗’?” “不知道。”埃默森再一次干脆利落地回答,“我们不能确定谢兰究竟是‘黑暗’还是‘初火’,我们唯一知道的是黑暗更早、初火更晚,但对于我们来说,这都是古老的、永远无法考证的故事了。” 因为,在那个时刻,连光阴都不曾驾临这个世界。 杜尔米惊愕,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他同样知道,埃默森此刻所说的“我们”,不仅仅是指谢兰人与谢兰,也同样是指……谢兰的神。 换言之,这恐怕是那常正的七神、乃至于那永望的五神,都感到困惑、都不得不沉默的一个问题。即便祂们已经成为了神明,但祂们也永远不可能知晓答案。 黑暗与初火,这是在最初的神话之中,令人感到古怪的两样存在。 世界就是世界、大地就是大地,这都是客观的、切实可以触摸并且感知的东西。某种意义上,人类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人类也是这片大地的一部分。人类只要能明白“自己”,他们就等于是明白了“世界”与“大地”。 可黑暗与最初之火,却是来历相当可疑。为什么他们的世界起初是一片黑暗?为什么仅有最初之火才能照亮黑暗? 说白了,如今的人们会烧火、会点灯,甚至还拥有了【太阳】。但这一切都是【最初之火】的出现而带来的。因此,初火与黑暗从一开始似乎就是一对死敌。 话虽如此,从杜尔米以前所知晓的信息推断,初火是愚昧、野性、迟钝的神。 祂对于人类篡夺祂的力量的行为置之不理,对于黑暗也没有强烈的进攻性,只是安静地焚烧着;而黑暗似乎也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就如同其圣名【隐秘】一样,终究是隐秘而静默的存在。 黑暗带来危险、火光带来希望;火光带来杀戮、黑暗带来力量。 “……有没有可能祂们都是?”杜尔米突然说。 “什么?” “‘黑暗’与‘初火’。”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埃默森,他只是简单地说出自己的结论,学了埃默森那种干脆利落的说法方式,“祂们都是谢兰。” 埃默森做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当谢兰发现雾兰的时候,谢兰人给雾兰人带去了很多东西:毁灭、屠戮、侵占,技术、商品、新世界。” 因此,谢兰发现谢兰,也不一定仅仅带来黑暗或者火光的任何一方,而应该是——同时带来。 “哦,挺有意思的说法。”埃默森评价说,“倘若你是蒙昧年代的祭司,那你说不定已经成为教团的领头羊了。”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地说:“您这是在称赞我,还是在挖苦我啊?” “有没有可能它们都是?”埃默森反问。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突然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驱散了一切的压抑与凝重,只余下空空荡荡的世界里空空荡荡的笑声:永恒的回响。 埃默森便说:“对你来说,现在想解答这个问题,还是有些早了。先去往世界的尽头吧,然后,你会明白的。” 杜尔米好奇地问:“我说错了还是说对了?” “都错了。”埃默森毫不留情地说,“不过,也都对了。” 杜尔米狐疑地看了看他,怀疑埃默森又在耍他。唉,他早该习惯了:一群神秘主义的神! “因为你还没明白……”埃默森摇着头,却又突然停了下来,他语气复杂地说,“又或者,你是明白得太早了。” “啊?”杜尔米茫然地抓抓头发,“我什么都不明白啊?” 瞧着杜尔米那副无知的模样,埃默森啧了一声。偶尔他希望杜尔米早点认清现实,偶尔又不得不劝自己:唉,孩子还小,随他吧。 “你还会再去往雾兰的,为了前往世界的尽头。”埃默森便说,“等到那个时候,再来思考何为‘谢兰’吧。” 杜尔米微怔。他想,埃默森的这句话,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而现在……先看看你眼前的这个谢兰吧。” 第769章 任劳任怨 第769章 任劳任怨 这是今年的第十个月。 北地进入了又一年漫长的冰封、沿海地区开始迎来秋日的猛烈风暴、内陆地区的人们终于能摆脱夏日的酷暑。 而来自雾兰的使团,从波尔普恩出发、一路横跨森罗海,也终于在此时抵达了利文斯通。 他们从雾兰前往谢兰,是为了商谈贸易协作、利益分割、新船工艺、两块大陆的未来关系格局等等话题。来自诸多神殿的执政官,都纷纷踏上了这次旅程。 与此同时,他们也是新船工艺的第一批受益人——他们乘坐的这艘船就是用新制式制造出来的,将原先的路程时间缩短了一半。现在,只用半年,人们就可以跨越森罗海,抵达另外一块大陆。 如今的人们暂时还无法想象这件事情会给世界带来的巨大改变,他们的猜测至多只是商品会变得更加便宜、来自彼岸的陌生人也会变得更多。 而雾兰神殿的这些执政官之中的有识之士,已经隐约感觉到风雨欲来。 一场迫在眉睫的……战争。 所谓的“半年”,是从波尔普恩到利文斯通的航行时间。 这其实是一条斜线,因为波尔普恩的位置与瓦伦蒂平齐,而利文斯通要往南面一些。 倘若直线航行、横跨两块大陆,比如从波尔普恩去往瓦伦蒂,或者能找到更加快捷的航道,比如绕过一些行进缓慢的礁石地带,那么航程可以控制在五个月左右。 除此之外,森罗海上也有诸多岛屿,其中不少都是大型岛屿,足以让谢兰的国度在此驻军。除了中轴的区域需要格外注意,森罗海其他的地方基本上已经在过往的三百年里被航海家们彻底探明了。 而对于普通的商船而言,往常所谓的“一年”航程,以及现在他们的“半年”航程,其中还囊括了在岛屿靠岸补给与休息的时间。 但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军舰上的士兵完全可以不休息,国家也完全可以在岛上安排专人补给,或者干脆就在海上常备补给船。这些做法都能更进一步缩短航程、节约时间,让谢兰人可以源源不断地向雾兰派兵。 此外,还有这样一条传言:据说在利文斯通的某个造船厂的秘密厂房之中,人们已经开始使用一种特殊的活塞机械,实现比人力更高效的动力输出…… 不管怎么样,谢兰人已经完全具备了条件——向雾兰开战。 这无非就是谢兰人想不想的问题。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看起来蓄势待发,倘若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征服另外一个国家,亦或是打了败仗而民怨沸腾,那么向雾兰继续开拓与转移国内矛盾,都是非常合理的选择。 西摩森·弗尼瓦尔对此心知肚明,特别是在这趟航行之后。 在他真正体验了新船工艺的便捷、高效之后,他不禁感慨:连他们这样的普通人都能乘坐船只轻松往返谢兰与雾兰,那更加身强体壮的士兵又为什么做不到呢? 而他同样心知肚明的是,雾兰人不可能抵挡谢兰人的入侵,这既是因为客观实力的差距,也是因为雾兰神殿的先知们……并没有非常强烈的抵抗意愿。 那些先知聆听着世界的呓语,似乎早已经望见了雾兰最终的命运。 西摩森没有望见过,可他听闻过。那些疯狂的窃窃私语、那些贪婪与冰冷的窥探目光……死人想回到活人的世界。 他曾经与贝利尔·弗尼瓦尔,即弗尼瓦尔神殿如今的先知,进行过一番长谈。 而那位年长的女士用一种淡漠的、静默的眼神望着他,最后缓缓说:“你可以去插手谢兰与雾兰的事情,西摩森,我不会反对。” “但是您也不支持。”西摩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您……不在乎谢兰对雾兰的入侵。” 作为雾兰人,西摩森已经见过了太多谢兰人欺男霸女、横行霸道的事情。他对此感到十分的愤怒与不解:为什么神殿先知永远不为所动? “……终有一日,人们都会投入死亡的怀抱。”贝利尔轻声说,“包括你我,包括他们。” “是的。您说的当然不错,我们都会死。”西摩森反问,“然后呢?因为我们都会死,所以就不反抗了吗?” 贝利尔笑了起来,那并非讥讽的,但的确是叹息的。她说:“那么,你就去谢兰看看吧。倘若能在这场谈判之中得到任何东西,你也就算是对得起雾兰了。” 于是西摩森来了利文斯通。 当然,同船这些贪生怕死、贪图享乐的虫豸是绝无可能拯救雾兰的,他只能依靠自己,还有少数几个信得过的人。 他非常清楚,在谈判桌上能够争取到的东西,本质上还是靠武力争取来的,否则就只是谢兰人的施舍罢了。 谢兰人倒也乐意施舍一些,因为这世上毕竟还是存在着神秘侧的力量,谢兰(尤其是那些凡俗世界的权贵)也不敢真正激怒雾兰神殿的先知。 西摩森并不指望这场谈判能带来什么有效的成果,但至少可以从中一窥谢兰人的态度。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此时利文斯通的港口人头攒动,一部分是森罗协会派来迎接雾兰使团的工作人员,一部分是奥古斯王国的世俗官员,还有一部分是凑热闹也凑人数的围观群众。 “哦,那就是雾兰人!” “看起来也跟我们没什么不同啊……” 人声嘈杂,但夹杂着欢呼与掌声,这样的迎接倒也算是热闹。 只不过,雾兰使团是从波尔普恩出发的,许多神殿成员又来自雾兰腹地的普通城市。与波尔普恩的石头城市、还有雾兰更深处那些丛林部落、雨林建筑相比,利文斯通就显得无比繁华、高贵了。 好几个雾兰人都看花了眼,尤其是那些神殿官员的随从。他们惊得目瞪口呆,既是为了利文斯通的繁荣,也是为了利文斯通人的富裕。比如那些围观市民身上穿着的衣物面料,甚至比好几个官员的衣服更加精致! 西摩森确定,要不是雾兰神殿的自傲维持着他们最后的体面,他们怕不是要膝盖一软、直接跪下来了。 是啊,起初的雾兰神殿,不就是敬拜更高大、更宏伟之物的吗?而倘若谢兰比雾兰更先进与闪耀,那雾兰人为何不跪拜谢兰呢? “……尽管雾兰没有神,但雾兰人仍旧敬神。”西摩森曾经对贝利尔先知说,“说到底,人类就是这样一种需要引领、需要希望、需要信仰的生物。我听闻一些婴儿甚至会被脐带缠绕在脖子上勒死——这就是人。” 也许不是神来引领、也许不是神来给予希望、也许不是神来收获信仰。但不是神,也会是别的什么。 有时候这是好的,有时候这又是坏的。 此时此刻,西摩森就希望,雾兰人能够反抗谢兰。 ……哈,连他也在希望。 这次会谈是由森罗协会牵头举办的,不仅仅邀请了来自雾兰的许多重要人士,也在谢兰各地邀请了诸多权贵与大商人。雾兰人来得更早一些,因为前期还有游览与私下交际。 据说最初还邀请了诺斯王国的王室成员与贵族政要参加,但现在奥古斯与诺斯的关系,还有瓦伦蒂发生的那场惊变……恐怕诺斯人是不来了。 森罗协会派来迎接的人士是商贸部门的负责人。不过伊文思·奈特也混在队伍之中。 他与西摩森·弗尼瓦尔对视了一眼,清楚彼此的身份与情况,但暂时没有打交道的打算。西摩森是平等地瞧不起奈特家族的所有人(勉强把杜尔米揪出来单算),而伊文思是知道这群雾兰人的到来就意味着麻烦。 伊文思还知道,杜尔米现在也回到利文斯通了。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大事件”,他就十分头疼。 他才刚刚结束一段时间的加班!但眼看着未来也不可能闲下来了。 当然了,比起瓦伦蒂那些倒霉蛋,伊文思觉得自己还算幸运;虽然他今年已经来回跑了两趟塔拉纳,但是他坚信自己不会再跑第三趟! 他叹了一口气,目送同事将这群雾兰人送去旅馆。接下来几天,这些雾兰人将会在利文斯通之中四处看看,有的甚至会去往别的城市,并且等待月底的会谈开幕。 伊文思知道,如果有人想做点什么,那就会在会谈开始之前动手。 刺杀、偷窃、恐吓,什么都有可能。这样的恶意甚至不仅仅来自谢兰人,也可能来自雾兰人,甚至来自兰介人。不久之前,那场雨夜后巷的连环杀人案,在利文斯通造成的影响也仍未平息…… 森罗协会负责这群雾兰人的安保工作。理所当然地,这安保包括凡俗世界的,也包括神秘侧的。 诺斯的国王与王后出了事,战争短期内不会开启,但诺斯那边要是有激进人士想给奥古斯这边添一些乱子、进一步扰乱局势……这次的会谈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而抛开凡俗世界的混乱与纷争不谈,这神秘侧也不见得有多平静。 先不说之前克里斯琴与北地的种种混乱,就说最近发生的:【白日梦】先生杀了七个巨面者,这事儿倒是把某些神秘侧人士对祂的不满压了下去,但这些怨气与愤懑并没有得到排解。 要是有疯子对这些雾兰人下手——哪怕只是为了泄愤——伊文思也毫不意外。 这样铤而走险、报复社会的疯子,在神秘侧并不少见。 只是人们总会因为稀奇古怪的事情而失去性命、或者少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的,所以神秘侧混在其中也不那么奇怪。 接下来的利文斯通,可谓是内外压力都十分夸张,就像是一个快要爆炸的锅炉。 伊文思·奈特作为利文斯通森罗协会明面上实力最高的眷者,他这段时间自然也得守在这里。他心里琢磨着,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西摩森·弗尼瓦尔是先知候选……现在总不至于完全是个凡人吧? 然而即便这么想,伊文思还是得任劳任怨地给这位毫无血缘关系的亲属、从未一起工作过的同僚、【白日梦】先生手底下同病相怜的苦命人——看大门。 长夜漫漫,但愿一切顺利吧。伊文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要是这么努力加班都不能保证这群谢兰人平平安安的,那他就更加绝望了。 只不过,利文斯通的夜晚…… 他真的不会碰到神出鬼没的【白日梦】先生吗? 第770章 自神而始 第770章 自神而始 凯瑟琳·贝休恩在圣德昆西大教堂的地下,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执刑官的首领,包斯维尔。 凯瑟琳一直都知道,所有太阳教堂的地下拥有一个宽大的空间。她从前也很少踏足,因为这是属于执刑官的区域。 执刑官是太阳教廷内部的一个秘密机构。话虽如此,其实大伙儿都知道执刑官的存在,只是都当执刑官不存在。千百年来,执刑官一直默默为太阳教廷效劳,排除异己、党同伐异。 如果说逐光骑士与太阳骑士更多对佞神及佞神信徒下手,那么执刑官就更多对异教、异端动手。 这听起来其实挺复杂的,因为在这个真正拥有着神秘侧力量的世界之中,人们很难分清楚佞神与异教的区别。太阳教廷总不可能对着巨面者喊打喊杀吧? 因此,到了最后,不论是太阳骑士还是执刑官,他们终究还是更多对人类动手。 清扫一些作恶多端的佞神信徒,清理一些古怪诡异的极端信仰,剿灭一些思想激进的异类:太阳骑士主要负责第一个,执刑官主要负责第二和第三个。 即便在太阳教廷内部,执刑官的名声也并不好。这是因为他们确实会对同类下死手。要说太阳骑士可能还会因为冤枉好人而懊恼与忏悔的话,那么执刑官的理念就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些年来,执刑官的名声渐渐淡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再动手杀人,而是因为他们的行动更加潜藏在暗处。 而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也更加奉行温和、宽容的处事原则。这很有可能是受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影响。总之,凯瑟琳也已经很久没有听说过执刑官行动的事情了。 不过她当然心知肚明,这世上有什么人无缘无故地死去了,那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可能,是太阳教廷的执刑官动手了。 这当然是骇人听闻的事情。太阳教廷自己也不敢宣扬,顶多只是把执刑官杀的人算进太阳骑士的功绩之中,然后宣传太阳教廷是如何保卫普通人类的生活的…… 某种意义上,这也不算错。 包斯维尔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温和甚至迟钝的人,他说话轻声细语、慢吞吞的。 可能是漫长的岁月消磨了他思考的速度,以至于他的表情、动作都显得慢一拍。但这是因为他此刻不在战斗。 他一身黑甲,看起来魁梧健壮,但面孔仍旧维持着二十岁左右的模样,俊朗、英武,并且看上去相当有亲和力。据说那是他选择信奉与追随【太阳】的时刻,从那一刻开始,【太阳】便定格了他的外在形象。 没人知道他起初的姓名,只知道他出现在太阳教廷的时候,他就已经叫包斯维尔了。他是太阳教廷活得最久、经历过最多事情的人——当然还是人类,只不过没那么像人类。 凯瑟琳以为包斯维尔的身上也确实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气质。那甚至并非与太阳教廷格格不入,而是与如今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包斯维尔太古老了。那种迟暮的、将要衰竭的古老已经浸透了他的灵魂,令他那张年轻的面容更像是某种将要坍塌的雕塑:下一秒,他的皮囊就将要变成齑粉、然后露出里头的累累白骨。 人们恐怕很难想象包斯维尔的所思所想,甚至很难将包斯维尔当成同类。 凯瑟琳很年幼的时候就听说过关于包斯维尔的故事。当然,那听起来更像是毫无根据、牵强附会的传说。 而当她真的见到包斯维尔的时候,她意识到……那些传说是真的。 神秘的黑甲骑士(字面意义上的描述)、寡言(说话慢吞吞的,听起来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淡漠(或许包斯维尔的面部神经已经坏死了,导致他根本做不出什么表情)。 人们相信包斯维尔的手里有一千条性命。而凯瑟琳觉得后面还可以再加两个零。 “下午好,包斯维尔阁下。”凯瑟琳谨慎地问好。她不确定这位阁下喊她来做什么……为了【白日梦】先生吗? “下午好。”包斯维尔习惯说短句,“想必,现在应该是,阳光最为炽烈的,时刻吧。” “是的。正午刚过。” 他们毫无意义地闲聊了片刻,最后,包斯维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意图:“我听说,你是,那位【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对吗?” 这里是太阳教堂的地下,没有阳光。漆黑空旷的空间之中,仅有几盏灯幽幽闪烁,光线照在包斯维尔的黑甲上,晕染出模糊的影子。 凯瑟琳犹豫了一下,便说:“是的。” “我已经,拜访了,本杰明·诺普。”包斯维尔说,“你知道他?” “知道。”凯瑟琳没说更多。 包斯维尔似乎也不在乎本杰明·诺普究竟是谁,他转而说:“本杰明,对我说,【白日梦】先生,能解决我身上的,麻烦。可是,我仍旧,有些犹豫……所以,我来问你。” 问她?凯瑟琳微怔,随后啼笑皆非。 尽管她是以逐光女士的名义抵达利文斯通,要参加这座教堂的三百周年纪念活动,但是在太阳教廷内部,她已经是叛离了对于【太阳】的信仰、而改信【白日梦】先生的叛徒了。 ……凯瑟琳敏锐地意识到,从这一点上,包斯维尔似乎展现了一种可以拉拢的特质。 恐怕包斯维尔并不在乎太阳教廷与【白日梦】先生的争端,而他此前露面调停,一方面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杀了七个巨面者的事情过于惊世骇俗,而另外一方面,似乎是因为包斯维尔自己的某个目的。 等等!这两件事情如果结合在一起…… 凯瑟琳突然一怔,她想到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包斯维尔望着她,深黑色的眼睛里毫无情绪,空洞、寂静、甚至显得怪异,仿佛一切光都被他的黑色瞳孔所吸附。他扭曲了唇角,似乎是露出了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 他说:“你,猜对了。” 凯瑟琳默然。 “我要,请【白日梦】先生,杀了我。” 【太阳】将包斯维尔放在太阳教廷,令他充当执刑官的首领。【帝皇】的岁月都没有包斯维尔漫长、永世雾墙存世的年代甚至都敌不过包斯维尔生命的千分之一。 他累了。他曾经双手染血,也曾经身披盔甲;曾经在战乱之中拯救千万人,也曾经在疯狂之中屠戮他理应拯救之人。 后来,他逐渐成为了一尊活着的塑像,静默地停留在太阳教堂的地下。偶尔,要是真的觉得无聊了,他就换个教堂待着。他逐渐不问世事。 雾兰的诞生曾经短暂地惊醒他。除此之外,这世上就只有当代教宗的请求,才能让他亲自出手。 然后就是……【白日梦】先生的出现。 当代教宗曾经就【白日梦】先生的种种事迹而特地询问他的意见,艾德里安十一世比任何教士都更早注意到【白日梦】先生对于太阳教廷、各大正神教会,乃至于神明话语权的挑战。 那甚至是早在【白日梦】先生挽救波尔普恩的坠落的时刻。 只不过,换了个治世,估计连那位教宗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曾经问过这个问题了。 包斯维尔记得,是因为他是巨面者。而他之所以关注【白日梦】先生,同样是因为他是巨面者。 ——【白日梦】先生杀了七个巨面者。 往常,人们虽然信任并且敬重【白日梦】先生,但那更多出于对他的善意与好心。一位仁慈的巨面者当然值得敬重。 但是当【白日梦】先生真正彰显自己的力量的时刻,有些人惊得魂飞魄散、有些人喜出望外,而有些人——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时至今日,包斯维尔仍旧记得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回答,公正、客观、平静、冷淡。 “静观其变。普通的巨面者,无法改变大局;而他要是厉害……”包斯维尔停顿了一下,最后慢吞吞地说,“人们最好指望,祂足够厉害。” 太多人正在经受折磨,并且幻想着有人能拯救他们。太多人。 正是包斯维尔的这段话,让太阳教廷在奥尔德斯治世晚期、以及阿尔弗雷德治世早期,保持了对于【白日梦】先生的友好与旁观态度。只是,包斯维尔也没想到,【白日梦】先生为了拯救北地,甚至不惜掩盖【太阳】的光辉。 ……话又说回来了,谁知道当时【白日梦】先生是怎么想的呢? 或许只是碰巧了、或许【白日梦】先生是有意挑衅,也或许……是【太阳】的问题。 是太阳出了问题。 包斯维尔当然知道,以他的身份,如此怀疑【太阳】,不仅仅是僭越、甚至直接就是亵渎。 然而他已经不在乎了。人可以信仰一位神一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但人不可能信仰一位神五百年、五千年! 倘若一个人沉浸在痛苦之中千年万年,而神明从来不曾拯救他,那他怎么可能继续信奉神明?更何况,这痛苦就是神明为他带来的、美名其曰“恩赐”的东西! 包斯维尔的生命都已经比许许多多的巨面者更加漫长了。他自己都成了太阳教廷内部近乎神话一般的人物。 他之所以乐意在如今这个时刻出面、调停矛盾、干涉太阳教廷对于【白日梦】先生的态度…… 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杀了七名巨面者! 太阳教廷自然很快就收集了那七名巨面者的信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是从那些破碎的、坠灭的层域之中捕获到的少数信息,包斯维尔也意识到,那里头甚至有他认识的存在! 【白日梦】先生杀了与他同等阶、甚至类似处境的巨面者。 不少人都说,这下【白日梦】先生可真是逞威风了。而对于包斯维尔来说,他只知道,既然【白日梦】先生杀了那七名巨面者,那么祂应该也可以杀了他——【白日梦】先生可以给包斯维尔一个解脱。 【太阳】赐予了包斯维尔力量,然后就置之不理、不再管他。 往后,炽烈的火光、燃烧的力量、自灭的宿命,都将降临在包斯维尔的身上。他的命运自神而始、至神而终。 【白日梦】先生,就是终结这一切的、那位神。 神明就理应实现人们那些异想天开的白日梦,不是吗?倘若不能,那如何能称之为神呢? ……包斯维尔曾经幻想,自己以一个凡人应有的模样老去、死去,或是像个英雄、或是像个懦夫。他理应经受一切凡人所理应经受的痛苦、骄傲、欢乐、悲伤,而不必经历岁月的磋磨、不必经历光阴的炙烤。 后来他想,他已经忘了“凡人应有的模样”是什么样子了。那成了一位巨面者——异想天开的白日梦。 那么,就请【白日梦】先生为他实现这场白日梦吧。 为此,他将不惜一切代价。 包斯维尔望着凯瑟琳,一字一顿、缓慢而笃定地说:“我要,请【白日梦】先生,杀了我。” 第771章 来加班吧 第771章 来加班吧 杜尔米回到利文斯通的起初三天,他度过了完全无忧无虑的日子。 没人来打扰他,连外域都显得和平。破天荒地,他竟然能从外域的骷髅架子身上看出一点儿温情脉脉……他怀疑这个骷髅也被阿尔弗雷德污染了! 总之,杜尔米高高兴兴地吃了鱼、见了老朋友、跟狗狗玩了一下午、信口开河地指导艾米写作业,甚至还“视察”了艾米与克克的鱼店,最终心虚地意识到他的两位妹妹实在是太厉害了,他自愧不如。 ……好吧!想想看,起初就是艾米给的记忆锚点陪伴他度过了最初的难关(难在哪儿?),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意外。 他像是撒欢一样地奔跑在利文斯通的各处,不仅仅是在城里吃喝玩乐,甚至还去海边钓鱼。没多久,整个城市的居民就全知道了:那个绿眼睛的侦探回了利文斯通! 于是,等到第四天,杜尔米终于想起来他的“一家侦探社”,并且带着肯——哦,他可靠的值得尊敬的肯·林恩先生!——过去查看情况的时候,他就被蜂拥而至的委托人信件淹没了。 那些信封叠起来大概得有他与肯叠起来那么高。杜尔米不禁纳闷:“我现在这么有名了?” 肯提醒他:“别忘了,杜尔米,你离开利文斯通之前就解决了克雷克庄园的案子,后来咱们周游世界,去了不少城市,名声也是传遍了整个谢兰啊!” 杜尔米呆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带着侦探名片四处发发,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用的。 【白日梦】先生的名声更多关乎神秘侧,而在凡俗世界,名为“杜尔米·奈特”的绿眼睛侦探,也并非没有名声。 比如说,在格拉德的时候,他就解决了木偶大师的一次作乱;在克里斯琴的时候,他也调查了菲尔丁家族的那场血案;在亚玛利埃的时候,他更是亲手将作恶多端的长老们拉下宝座。 在瓦伦蒂的时候,他甚至是直接掺和进了王室的变故之中。当然了,许多人不知道是国王杀了王后,但是很多人知道:就是这个来自塔拉纳的绿眼睛侦探,将“王后之死”带到了瓦伦蒂! ……好吧。这说的是那瓶美酒。 好事又不甘心的酒客自然会去调查,然后发现杜安娜·莫塞勒正是这个绿眼睛侦探的祖母。这一切不就连上了吗! 说实话,“王后之死”的相关故事为这名侦探附上了一层传说般的光彩。如今许多居民提起他,第一反应就是“那个为人们带来美酒的侦探”! 甚至还有利文斯通人正在可惜:那群瓦伦蒂的北方蛮子懂什么品酒,这个姓奈特的年轻人应该把“王后之死”带来利文斯通才对啊!可恶,他不是利文斯通人吗? 人们不禁高呼:杜尔米·奈特背叛了利文斯通! 杜尔米这几天一直在玩,压根没关注过报纸上的风言风语。他听肯这么讲了一通,简直目瞪口呆、匪夷所思。 他望向了那些信件:“所以,这些就是……” “你出名了,兄弟。”肯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来加班吧。” 杜尔米:“……” 他第一次意识到出名意味着加班…… 好吧。他已经玩了好几天了,他确实应该上班了。他任劳任怨地开始拆信,然后递给肯。肯会大致看一遍,然后再把其中重要的或者紧急的信件递还给杜尔米。 这样周而复始,过了一阵子,小山一样的信件就只剩下薄薄一摞了。 “这里头大部分都是赞美、还有好奇我们这一路经历的,而剩下的这些都比较重要。”肯伸了个懒腰,“行了伙计,你慢慢看吧,我得先回家了。我妈妈今天下班早,喊我回去吃饭。” 杜尔米点点头,朝着肯挥挥手,然后说:“对,没错,伙计,我一点儿也不惊讶你会抛弃我。” 肯大笑起来,特地将那一摞信件的最上面一封打开,将信纸摊平了放到杜尔米面前:“看吧,杜尔米,我多体贴,我甚至还替你摊平呢。” ……杜尔米觉得肯在谢兰游历一番,肯定是学坏了!他那个憨厚老实的老朋友去了哪里?!变成了鱼眼睛飞走了! 肯离开之后,杜尔米独自一人待在办公室,趁着黄昏来临前最后的时间,快速将这些信件看了一遍。 总的来说,肯筛选之后的这些信件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陈年旧案。利文斯通是一座大城市,每年每月都会发生无数命案,而警局的力量也很难确保百分之百的破案率,一些案子越拖越久,受害者的家属也慢慢失去了希望。 只是因为杜尔米突然出了名,所以他们怀抱着一丝希望,写信过来、希望杜尔米能帮忙查清案子。 这一类的信件一共有八封,意味着起码八条人命。杜尔米郑重地将这几封信件放在一旁,打算回头调查一下。 第二类则是新近发生的案子,很多还在警方的调查过程之中。查阅这些信件的时候,杜尔米也不得不感慨,利文斯通暗流涌动、一点儿也不太平。 这里头有的是谋财害命、有的是利益纠纷、有的是邻里矛盾、有的是莫名其妙的疑似神秘侧案件。 杜尔米将出了人命的案子与那些疑似神秘侧作祟的案子拿了出来,这些算是警探们一时半会儿也处理不了的,杜尔米打算去看看。这一共是六封信件。 第三类则是有些意思了。这些写信人并非有什么紧急的委托或案子,但想要跟杜尔米本人打打交道、攀攀关系。 有的是因为杜尔米是个侦探,有的则是因为杜尔米来自奈特家族,还有的…… 其中一封就显得有些离奇了,写信者知道杜尔米跟【白日梦】先生有关,却又不知道他们究竟有什么关系,所以想通过杜尔米联系上【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有点儿惊异地看了看这个名叫“纽森·比拉尔”的落款。 根据信件中的内容,这位比拉尔先生是个商人,利文斯通人,是本地一家造船厂的厂主。 信中,他赞美【白日梦】先生是“未来时代的主人”、是“海上航船的灯塔与指路人”、是“世界等候良久的希望和前行的方向”…… 杜尔米看得嘴角直抽抽,不明白肯刚刚为什么要将这封信交给他看——看他笑话吗? 看到最后,杜尔米才知道为什么肯特地将这封信留了下来:纽森·比拉尔在信件最后附上了一个邀请,请杜尔米前往某个餐馆赴宴,时间正是今日的傍晚。 这倒不是比拉尔先生刻意赶上这个时间,而是这封信好几天以前就送到侦探社这里了,杜尔米之前一直没来。 比拉尔先生也说了,若是奈特先生没空,那他会在下星期的同一个时间、同一家餐馆恭候。他还说,这家餐馆就是他投资的,专门做一些来自雾兰的特色菜;倘若奈特先生什么时候有空,也可以给餐馆传个信。 如此周到与迫切,反而让杜尔米有些意外了:这位比拉尔先生难道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一定要通过杜尔米跟【白日梦】先生攀关系吗?神秘侧的某个麻烦? 这让杜尔米有些好奇。 此外,他也敏锐地意识到,比拉尔先生的造船厂背景,也相当特殊。这给了他一个从侧面窥见利文斯通此刻局势的机会。说老实话,他总不能冲到莫尔芙·法涅斯面前说:喂!你!不许打仗! 杜尔米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他觉得【无人知晓】女士应该不会怪罪他,而王女阁下大概率会谨慎地恭维他,但不一定照做——说到这里,原来【无人知晓】女士那种恭维人的毛病是从奥古斯王女这里来的!那很合理了。 总之,杜尔米准备先了解一下奥古斯王国内部的情况。 他快速地整理好这些信件,最后决定先去这位比拉尔先生预定的餐馆看看,然后再拿一晚上的时间解决那些命案。 紧赶慢赶,杜尔米好歹是在黄昏落日之前来到了餐馆,并且见到了纽森·比拉尔。 这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肉眼可见地紧张与惶恐。那种恐惧几乎已经溢于言表,令周围其他吃饭的客人都不禁奇怪地看他一眼。 而杜尔米望见他的时候,他也望见了杜尔米。一瞬间,他露出了仿佛见到救命稻草的表情。 随后,幽绿色的光辉自天边爆发,一瞬间洗刷了世间的模样。周围所有人都消失了,只余下杜尔米,还有这间废墟之中的餐馆。 餐馆只剩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纽森·比拉尔变成了鱼头人。 ……鱼头人? 杜尔米怔了一下,意识到纽森·比拉尔与【海镜】有关。或许他信奉【海镜】,又或许是他在做生意的时候碰到了【海镜】相关的神秘侧质料,又或者…… 是他遇到的麻烦,来自森罗海。 杜尔米走过去,坐了下来,并且在内心祈祷这把椅子别塌;不然他一屁股把椅子坐塌了,在委托人面前多丢人啊! 他笑眯眯说:“晚上好,纽森·比拉尔先生。我是杜尔米·奈特,应约而来。看来,您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标准的侦探发言让纽森感动得都快要哭了。自从他遇到了那桩麻烦之后,周围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连妻子都带着一双儿女去了乡下,一副避难的样子……他对一切都感到绝望了。 但是,报纸上传得神乎其神的那名侦探却让他燃起了一线希望。最关键的是,这是侦探!可以付钱雇佣! 他不敢去政务署或者太阳教廷求助,而只敢找这位疑似与神秘侧有点关系的侦探。他希望能用钱解决问题,而钱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今天这个日子是他信上写的第一天,他没指望自己能一下子等到这名侦探的到来……结果,这位侦探竟然如此言而有信、如此靠谱又温和…… 他真的哭了出来,眼泪从鱼头人呆滞的眼珠子周围涌现出来,让杜尔米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因为,比拉尔先生的泪珠变成了珍珠。 ……等会儿,这不是鱼头人,而是传闻之中的人鱼?! 第772章 深仇大恨 第772章 深仇大恨 纽森·比拉尔先生的麻烦,要从一艘幽灵船开始。 不,当然不是杜尔米的那艘幽灵船,而是那些森罗海上的传说:那些迷失在雾气之中的、再也没有回来的船只。 “在今年的昼生之月,有一艘幽灵船来到了利文斯通的港口……您知道这事儿吗?”纽森颤抖地说,“那艘船上……全是尸体。”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还真的知道,因为这艘船靠港的时候,他正好就在森罗协会,还是他跟伊文思·奈特两个人去了船上、发现了船上的尸体与血泊。 说真的,要不是杜尔米与伊文思在,这艘船指不定要引起更大的轰动呢。不过还好森罗协会很快就压下了相关消息,只是让幽灵船成了更多人心中的都市怪谈。 后来,杜尔米也没听说后续。 这世上经常会出现在这样没头没尾的古怪事件,杜尔米也不会觉得奇怪。在他跟随白橡木号横渡森罗海的时候,他也曾经望见海床上沉眠着的无数船只的废墟。 只不过,到了现在,这艘幽灵船的相关人士……似乎自己送上门来了? 杜尔米便好奇地问:“这艘船与您有关?” “那艘船是我的造船厂生产的。”鱼头人不安地挪动着身体,换了一个坐姿,“……先生,请让我从头讲起吧。” 纽森·比拉尔是从父亲手中继承了这家造船厂,而父亲又是从父亲的父亲手中继承的。 如果真的要从头讲起,那甚至要从利文斯通的发展史开始说。起先,利文斯通只是一个小渔村,但随着永世雾墙的消散,更多人来到了利文斯通,追逐着时代的浪潮。 在这批外来移民之中,有不少是生活所迫、想要来利文斯通挣钱的普通人。 纽森的先祖也是如此,起先只是来利文斯通当了个渔民,后来又当上了船长,年老后退休,开了一家修船的铺子。就这样,修船店传了两三代人,最后慢慢变成了造船厂。 比拉尔造船厂并没有太大的规模,但是经年累月之下,也有一批自己的客户。为这些固定客户提供维护、修缮服务,也是这家造船厂最常见的业务。 “……而那艘幽灵船,是一艘旧船。” 有一位老船长打算退休了,于是将这艘船委托给比拉尔造船厂。造船厂将其重新翻修了一下,卖给了第二位船长。 第二位船长是个野心勃勃的中年人,打算用这艘船开拓出自己的一番新事业。于是他招募水手、招募团队,还购置了两艘小型的物资船,然后扬帆出海——再也没有回来。 这事儿其实不新鲜。或许这支船队已经覆没了、也或许只是他们去了谢兰别的港口城市、也或许他们是留在了雾兰。谁知道呢。 纽森·比拉尔也没关注这事儿。他的生意忙得很,还有家庭需要照料,根本不必关注曾经卖出去的一艘船。 除非这艘船出了问题。 杜尔米突然问:“这支船队是什么时候启航的?” 纽森愣了一下,赶紧回答:“二十年前。那是我接手父亲的生意之后,做成的第一笔交易。我记得很清楚。” 又是二十年前。杜尔米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不出所料的微笑。他说:“请继续。” 杜尔米的故弄玄虚让纽森有些疑惑,但是他决定相信这名侦探。于是他说:“今年的昼生之月,那艘幽灵船靠港之后,森罗协会很快就查到了这艘船的情况,于是就有调查人员来了我家里问我情况。 “……说老实话,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我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事儿。我就照实说了,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后来,森罗协会的人又来了两趟,主要就是问我这艘船前后两任船长的情况。 “之前那个老船长也已经在几年前过世了,我还参加了他的葬礼呢!至于后来的那位船长,我也不是很熟悉。总之,就这样问了几次之后,森罗协会也没再找过我。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我真的这么以为。可是,就在时间进入今年的第一个空白月的时候,事情突然一下子不对劲了。” 首先,是纽森·比拉尔去造船厂查看工作进度的时候,他突然一下子出现了幻觉。他发现自己好像来到了大海上,周围是充满了血腥味的空气,而他的眼前是铺满了尸体的甲板。 那只是一瞬间的、宛如噩梦一般的场景,却让纽森吓坏了。他大喊大叫,让员工都以为老板疯了。 直至他的妻子赶过来安抚了他,他这才镇定下来。 他当然是一下子联想到了昼生之月的那艘幽灵船,他也立刻就去了森罗协会询问情况。可是森罗协会的员工却很不耐烦地打发了他,说那艘船早已经查明了,只是普通的、常见的幽灵船的情况。 当然,纽森知道,这话的意思是,幽灵船是神秘侧的事件,跟他这个凡人不可能有关系。 于是纽森赶紧说出了自己在造船厂里出现的幻觉,那名员工古怪地打量着他,最后请他去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测试。 然后这名员工告诉他:“您身上没有任何神秘侧质料的痕迹。您一定是太忙了、太累了,所以出现了幻觉!” 纽森相信了他。往后的一段时间,他也确实没有碰上别的怪事。 就这么又过了一个月,突然有一天,他在家里打瞌睡的时候,眼前一瞬间又出现了那种幻觉:海上吹拂的微风、甲板上无数的尸首、鲜血淌到了他的脚边…… 他再度惊恐地叫喊起来。这一次,连他的妻子也不相信他说的话了,而是以为他真的疯了。 他感到了绝望。因为他连着三天,每一天都能碰上同样的幻觉,一次是在他走路的时候,一次是在他茫然出神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在他努力让自己睡觉的时候。 后来,这样的幻觉又突然消失了。但是纽森知道自己已经逃不过去了。那艘幽灵船一定是跟上了他,不知为何…… 纽森的心中产生了怨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碰上这种事情。他遵纪守法、爱岗敬业,甚至按时给员工发工资!可因为这事儿,造船厂的员工们都说他是个疯子、在考虑辞职了…… 到了最后,纽森几乎已经打算变卖家产,离开利文斯通了。只是他在报纸上看到了一篇关于绿眼睛侦探的报道,所以才决定最后进行一次尝试。 纽森近乎虔诚地说:“奈特先生,您现在就是我唯一的指望了。若是、若是您能帮我联系到【白日梦】先生,我散尽家财也乐意!” 听着听着,杜尔米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他盯着这位鱼头人先生,最后缓慢地说:“您有没有考虑过一种情况?” “什么?” “是您的仇人买通了一位神秘侧人士,请他对付您、让您出现了那些幻觉,目的就是为了让您退出利文斯通造船业的竞争:新船工艺就要面世了,人人都想要争抢利益。” 这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森罗协会查不出纽森身上存在神秘侧质料,因为幕后那名神秘侧人士消除了相关的痕迹;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种幻觉是时有时无的,因为幕后黑手需要根据纽森的反应来决定什么时候下手。 要是纽森真的离开了利文斯通,那这种幻觉可能就不会再出现了。 ……杜尔米以前想不到这种可能性,但经过了瓦伦蒂“王后之死”的历练,特别是知道了那位艾德温·达文波特先生的经历之后,他一瞬间就想到了有人雇佣神秘侧人士作案的可能性。他果然还是有长进了! 说到底,这还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神秘侧过于显著与敞亮了。连凡人都知道神秘侧的存在。 纽森的鱼眼睛一瞬间瞪大了。 他吃惊地、磕磕巴巴地说:“什、什么?雇佣……?可是,那难道不是幽灵船的诅咒吗?是、是的,我确实有几个竞争对手,也听说了新船工艺的事情……我本来也已经在准备招标了……该死!” 他终于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是被神秘侧、特别是被那艘幽灵船吓破了胆,那种恐惧潜藏在他的头脑之中,所以他才没有想到这种商业竞争——恶性竞争——的可能性。 若是对手利用更加简单粗暴的、属于凡俗世界的办法,那他当然能反应过来;可是,他碰上了神秘侧的手段!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纽森的鱼脑袋,最后,他伸出手,从两块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抽出了一根很细的、大概有二十厘米长的石针。这根针恐怕刺穿了纽森的灵魂。 “看见了吗,比拉尔先生?”杜尔米将石针放在了纽森的面前,“我不确定你能瞧见什么,不过我想,这应该就是罪魁祸首了。” 纽森瞪着眼睛——他的鱼脑袋特地侧过来,才能让鱼眼睛望见那根针。可他情愿自己没望见! 他又开始哭了。泪珠如同珍珠一样滚落……好吧,是真的变成了珍珠。 杜尔米疑心,哪怕这位比拉尔先生曾经是个凡人,他现在经历了这一番波折,恐怕也还是与神秘侧扯上了一些关系。 要是别人望见这一幕,大概以为杜尔米疯了,或者自己疯了。但杜尔米现在已经习惯了,他面不改色,拿手指敲了敲桌子,然后说:“比拉尔先生,您是委托人,选择的权力在您手中——要继续查吗?” “当然。”纽森咬牙切齿地说,“当然、当然要把元凶揪出来!” 为了这事儿,他几乎妻离子散、变卖家产。他实在想不出来这是怎样的深仇大恨——仅仅只是为了争取造船业务吗? “很好。”杜尔米点了点头,他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点,“我也非常不赞同这样的行为,并且,如果有神秘侧人士对凡人出手的话……我会请【白日梦】先生处理的。” 反正请自己也是请,还更方便呢。 纽森连连道谢,他想了一会儿,最后说:“我有三个怀疑对象。” 好经典的三选一。杜尔米感慨。然后他说:“请您讲讲看。顺带一提,您能跟我讲讲现在利文斯通的情况吗?我前不久才回到利文斯通,也不了解近况。” “当然可以,奈特先生,这不是什么难事。” 纽森思考了一会儿,最后他缓缓说:“我想,我最怀疑的人,是哈里曼·卡尔罗斯。据说他家以前是个贵族,有一些神秘侧的人脉也不足为奇……而且,他似乎还跟利文斯通的地下帮派有些牵扯……” 贵族?地下帮派?杜尔米怔了一下。那岂不是跟莫尔芙·法涅斯有关? 第773章 乐不可支 第773章 乐不可支 在纽森·比拉尔的介绍之下,杜尔米终于明白了如今利文斯通造船业的格局。 其中最关键的几位人物,自然是掌握着新船工艺的造船厂人士。纽森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但是他的工厂主要承接生产业务,没有研究新技术的人才储备,这也是他没能联想到商业竞争的最大原因——他压根还没开始造船呢! 他万万没有想到,雾兰使团刚刚抵达不久……不,甚至还没抵达的时候,同行就已经蠢蠢欲动地开始下黑手了。 真正意义上掌握了新船工艺的造船厂总共有两家,一家就是纽森提到的哈里曼·卡尔罗斯的工厂,另外一家则是奥古斯皇家造船厂……很明显,后者的支持力量来自奥古斯王国的官方力量,以及森罗协会。 明面上,皇家造船厂自然占据了整个利文斯通造船业的头把交椅,但实际上,更多的民间商人更情愿去卡尔罗斯造船厂订购,因为皇家造船厂更多承包王国官方、森罗协会这样大组织的业务,就把来自民间的订单排在后头了。 “按照上头的说法,新船工艺是卡尔罗斯造船厂的一名工人开发出来的,后来又经过了皇家造船厂的仔细研发与制造。后续的所有收益,两方都会平分。” 杜尔米评价说:“看来这两家的关系不错。” 他想,他越来越觉得,这位哈里曼·卡尔罗斯先生是莫尔芙·法涅斯的白手套了。这位王女阁下确实喜欢这种做法。 随后,纽森话锋一转,又说起了新船工艺引发的另外一个问题:“新船越来越快,旧船肯定要淘汰。但是,很多大船厂压根不知道新船应该怎么造,卡尔罗斯把造船的图纸藏得很深。至于皇家造船厂那边,就更加没人敢冒险了。 “卡尔罗斯声称,如果其他造船厂也想制造新船的话,那就得给他交一笔高额的费用,加入他的‘造船商业联盟’。只有联盟内部的成员,才能获得新船的图纸。 “为此,城里造船厂的老板、工人,还有船长、水手,甚至于森罗协会的一些工作人员,似乎都颇有微词。但这确实是一门商业技术,所以大家还在商量怎么办……”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您是怎么想的?” “我?”纽森苦笑,“我原本已经打算退出这个行当了……见了鬼了的幽灵船……不过,我之前的态度顶多就是想砍砍价,并不是一定要跟卡尔罗斯对着干……” 他的言下之意是,卡尔罗斯也没必要对他赶尽杀绝。但如果列出直接的利益相关方,那么卡尔罗斯自然是头号人物。 杜尔米便饶有兴致地问:“既然如此,您另外的两位怀疑对象呢?” “……有一位,是众多厂主之中的激进派。”纽森叹了一口气,“他的名字是杰拉德·吉布森,也是一家造船厂的主人。我听说他曾经也想研发新船,但是被卡尔罗斯抢先一步。 “吉布森甚至还散播过谣言,说卡尔罗斯的工艺是偷了他的。只是后来,大家都知道了皇家造船厂也参与了新船的研发,就不相信吉布森的说法了,因为王室没必要做这种小偷小摸的事情。 “……吉布森有个暗中的计划,是去卡尔罗斯造船厂里偷新船的图纸。他邀请了一批中小造船厂的老板加入这个计划,我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我了解了一些之后就拒绝了……不过据我所知,还是有人在筹谋这件事情…… “我想,吉布森,或者这个计划的其他参与者,要是不想让我泄露相关信息,那可能就会对我下手。” 杜尔米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真不知道他这位雇主是墙头草到了什么地步,以至于吉布森甚至还邀请他加入这种疯狂的计划之中。 不。杜尔米暗想。这听起来好像在挖苦他的委托人。 纽森终于提到了最后一个人选:“还有一位,是我父亲那个时候……确切来说,是我祖父那个时候的合伙人。当时比拉尔造船厂接受了他的投资,但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消失不见,所以…… “这话真不好说出口,但是,他的那笔分红确实……呃……没能交到他的手里。我发誓我没有独吞这钱的意思,可这位合伙人很多年都没有出现,分红也不知道怎么给他,所以我就把这笔钱投入到工厂的日常运作之中了。 “正好有了新的造船工艺,我就购入了一批设备器材,等新船开始盈利了,我会拿出一笔更大的分红数字……请您相信我!” 杜尔米耸了耸肩,他不打算批判纽森的道德问题,他甚至觉得纽森这么做已经挺有道德的了,至少还愿意说实话——在商人之中可谓是鹤立鸡群。 而且,说实话,在这个混乱又危险的时代,那位合伙人也不一定还在世…… 他就问:“那么,这位合伙人的名字是?” “我没见过他,我的父亲也没见过他。我的祖父已经过世了。不过,他留下了一个名字……”纽森就说,“泰勒蒙。这位合伙人的名字是泰勒蒙。” 杜尔米大吃一惊。 纽森继续唠唠叨叨地说:“是的,就是泰勒蒙。没有姓。所以我以前怀疑这可能是个雾兰人。假如真是雾兰人的话,那这笔分红就更是找不到它的主人了……” 鱼头人先生念叨着分红、资金、商业投资的事情,但杜尔米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一个什么表情。 泰勒蒙?真的假的?就那个泰勒蒙? 杜尔米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碰上泰勒蒙……呃,昔日的一笔小投资?他怀疑那位多克希尔先知早就将这事儿抛在脑后了! 因此他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他缓缓说:“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是找不到泰勒蒙了。” 鱼头人先生瞪大了眼珠子。 杜尔米给他使了一个眼神,含糊地说:“如果这真是我知道的那一位泰勒蒙的话……诺斯王国那边发生的事情……你知道的。总之,为了你自己的良心考虑,你可以把这笔分红放在银行里;但仅仅是出于良心。” 纽森·比拉尔也不知道是怎么理解的,他吃惊了一会儿,又突然多愁善感地流起了眼泪。恐怕是想到了一些悲伤往事。 他哭了一会儿,才认真地点点头:“我会照料好泰勒蒙先生的遗产……不,我的意思是,他的分红。” 杜尔米:“……” 他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对,这是泰勒蒙的遗产。反正泰勒蒙迟早会死的,问题不大。 不过,如果比拉尔造船厂早就跟泰勒蒙扯上过关系的话,那么那艘幽灵船的遭遇就显得非常可疑了。满是尸体、最终回到利文斯通的幽灵船……在森罗海上遭遇了什么? 至于纽森遇到的怪事,杜尔米仍旧倾向于这是基于新船工艺而产生的恶性竞争行为。泰勒蒙应该还没那么无聊,特地跑到利文斯通吓唬一个凡人。 杜尔米转而说:“那么,比拉尔先生,我还是更怀疑卡尔罗斯与吉布森。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进行调查,在这段时间里,我会请人保护您……” 杜尔米这么做是有两个考虑,一是万一幕后之人再动手,他就可以直接抓个现行;二是他这位委托人似乎精神状况十分不良好,眼睛里一直在掉小珍珠(真的),请人保护他也是为了安他的心。 “保护我?”纽森手忙脚乱,连忙说,“这真是太感谢您了,奈特先生!” “毕竟您是我的委托人嘛!要是没了委托人,侦探可就得喝西北风了。”杜尔米开了个玩笑,因为他绝对不可能喝西北风——西北方的塔拉纳与北地都是他的领地! 纽森连忙拿出了支票簿,他想了想,咬牙往上面写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他将支票递给杜尔米,也不问杜尔米究竟请了什么人——他知道肯定是神秘侧人士,这才能对付幕后的那名神秘侧人士——然后虔诚地给杜尔米鞠了个躬,这才离开。 杜尔米坐在那儿,看着那张支票,却哀伤地叹了一口气:明明是在饭馆、明明是委托人请客,他却吃不到晚饭。 他掰着手指算了一下谁适合保护他的委托人,最后他决定把这事儿交给狮子先生。 主要是因为太阳骑士业务对口,还知道怎么安抚惊慌失措的凡人;要是一位魔法师,呃,那就很不好说了。而且哈金斯·法雷尔已经死了,其灵魂也可以藏身在神秘侧,不被凡人发现。 他就跟狮子先生说了一下这事儿。夜晚还十分漫长,杜尔米打算去查其他信件之中提及的凶杀案了。这总共有十四个案子,也需要杜尔米抓紧时间。 因此他大喊了一声:“艾米!” 还是请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出手吧。对不住了,凶手们,杜尔米·奈特侦探选择了作弊! ……其实杜尔米也可以直接找【死昼】。但是穆尔最近似乎还是忙着腾空祂的层域,为那些死在战争之中的亡魂腾位置……杜尔米就很体贴地不去打扰穆尔。 “杜尔米哥哥……”艾米从旁边的窗户那儿探出头,然后煞有介事地捂住了嘴,“哦,不对不对,【白日梦】先生,【夜光石】小姐在这儿呢!” “完全不错!那么,我敬爱的【夜光石】小姐,我这儿有一些疑难悬案,十分需要你出马呀!” “是什么悬案能难住天才一般聪慧的【白日梦】先生呀!” 杜尔米板起脸,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乐不可支地说:“什么叫‘天才一般的聪慧’!【夜光石】小姐,难道你甚至不愿意承认【白日梦】先生本来就是天才吗?” “【白日梦】先生以前还考试不及格呢!本杰明叔叔可以作证。” 杜尔米:“……” 他恼羞成怒地想,那、那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杜尔米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然后走过去牵起了艾米的手。他向穿着华丽裙装的小姑娘行了个礼,笑吟吟地说:“总之呢,【夜光石】小姐,让我们去人们的记忆之中——跳一支舞吧。” 去为枉死之人申冤、去为整座城市消解罪恶、去为这个世界洗刷污垢。 去聆听、去凝望、去铭记——那些不应该被掩盖的真相。 第774章 一只刺猬 第774章 一只刺猬 “听说了吗?” “什么?” “那个杜尔米·奈特,那个绿眼睛的侦探,他一回到利文斯通,就在一晚上破了十个案子!” “十个!都是什么案子?” “说是陈年旧案,还有一些神秘侧的案子。总之都是闹出了人命的大案子。大清早,信件就摆在了警局与政务署的大门口,通知他们去抓人。据说警探和调查员们现在都忙得脚不沾地呢!” “这是大好事啊!不管怎么样,反正我支持一位侦探为民除害!” “可是……您不知道吗?” “什么?” “那位杜尔米·奈特先生……”说这话的人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似乎就是【白日梦】先生呀!” 人们面面相觑。废墟之中的图书馆,人们不安地挪动着身体,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们一下子坐立难安。哦,显然,是一位巨面者。 还是一位相当古怪的巨面者! “……你的意思是,【白日梦】先生,帮凡人破案,一时兴起,一口气破了十个案子?天哪,他可真是一个好人……好巨面者!” “你怎么知道他是一时兴起?或许他就是认真地在当一名侦探呢?” “哦,诸神在上,听听你说的话!” “巨面者在凡俗世界勤劳工作,微面者在梦境之中聊天打趣——老天啊,我一定是在做梦。” “你确实在梦乡之中!” “所以,你们为什么能确定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之前神秘侧不是传言说他是【白日梦】先生于凡俗世界的行走吗?好吧,虽然这也是‘约等于’,但现在这意思是两者完全相等了?” “那位侦探先生可是完全没有掩饰过!试问:哪位凡俗世界的行走可以随时随地召唤自己侍奉的那位巨面者?” 杜尔米来到格拉德、【白日梦】先生就在格拉德力挽狂澜;杜尔米来到克里斯琴、【白日梦】先生就在克里斯琴见证【帝皇】陨落;杜尔米来到亚玛利埃、【白日梦】先生就在亚玛利埃惩处恶人。 最后,杜尔米来到塔拉纳与北地,【白日梦】先生就立马拯救了北地。 这一次两次还好,次次如此,傻子都能看出毛病吧! 杜尔米到哪儿、【白日梦】先生就到哪儿,如此亦步亦趋、如此如臂指使。这要不是同一个人的话,那许多神秘侧人士甚至都开始怀疑他俩是什么关系了。 又或者,其实他们误会了——杜尔米·奈特才是【白日梦】先生的领主,所以【白日梦】先生才听杜尔米·奈特指挥? ……这更吓人了! “所以啊,我情愿相信是一个凡人成了巨面者!” 比起突然出现的【白日梦】先生,杜尔米·奈特在凡俗世界留下的信息就多得多了。许多神秘侧人士默默收集了一番,瞧了半天,最后无可奈何地发现:这好像也没什么能针对的地方啊! 杜尔米的生活就像是一只刺猬,到处扎手! 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就好惹吗?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就真的普通吗? 哦,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连森罗协会都隐约敬畏的克丽丝·克拉伦斯!就连他的人类管家都是个魔法师! 神秘侧人士掰掰手指,最后发现自己压根没必要掺和这些大人物的纷争。不妨还是指望【白日梦】先生实现他们的白日梦吧,比如,天降横财! “你可以现在去政务署应聘,我听说他们在招人,给的待遇很高。” “……这种情况的天降横财吗?!” “我听说,是【白日梦】先生给了政务署一大笔赞助。” “不不不,我听说,是【白日梦】先生把【帝皇】的遗产交给了政务署。” “什么?【帝皇】真有遗产?” “什么?老兄,你不会是那些妄想找到【帝皇】陵寝的盗墓贼吧?” “……总之,政务署有钱了?真的?我一直以为政务署是最穷的正神教会。” “政务署是挺穷的,但应该不是最穷的。” “哦?” “还有个【死昼】的教会在垫底呢!” 是0。所以垫底。 所有人哄堂大笑。梦境的神明宽厚地庇佑了他们的大放厥词,并且听得津津有味。 “……这位女士……?” 一名废墟图书馆的员工走过来,将她要的那本书递给她,并且疑惑地看着她——这位蓝紫色长裙的女士坐在这儿已经好一阵了,却只是静静聆听着其余人的对话,完全没有参与进去。 “哦,谢谢你。”莱拉女士温和地说,“我只是在这儿听听他们说的话,并且感到十分有趣。” “关于【白日梦】先生的话题吗?”这名员工立刻就理解了,“是的,这些话题总是最有意思的,人们能在【白日梦】先生的身上达成一致,偶尔争吵也是调侃居多。” “难道这里还会发生更激烈的争吵吗?” “当然,女士。这是当然的了。魔法师们就经常在这儿争吵,不过这是他们的内斗。而记录者会跟所有人吵起来。前几天,还有一个奥古斯人嘲笑诺斯人的国王疯了,他们甚至直接打了起来!”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以为这些小人儿的小小吵闹,也为宁静甚至死寂的世界,点缀上一抹亮色。尽管如此,她知道这只是因为她的视角高高在上,才能如此作壁上观。 那名员工见莱拉女士不说话,也就静静地离去了。 莱拉女士重新望向那些高谈阔论的神秘侧人士,但却慢慢失去了聆听的兴致。她略微哀伤地想,世界正在慢性死亡,而人类也同样如此;只是,任何生灵在诞生之初,就已经走上了慢性死亡的道路。 连死亡也在死亡。因此,难怪许多人情愿活在当下,不去考虑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可是,她却要为这个一无所有的世界,倾尽一切。 她的双手轻轻抚过这本书。这是一本古老的典籍,在凡俗世界已经失传,仅仅在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里留有副本。 这是读过这本书的人在梦中留下的些许遐思与痕迹,被后来者记录整理成册,保存在【知识】与【梦钥】共同的层域之中。尽管如此,这也是永远只能留存在梦中的藏品了。 《谢兰史诗》。 史诗中记载了从黑暗时代至古老时代的七十九首长诗,但现存的版本仅仅只留下了其中的三十首。 其中的很多诗歌,都成为了许多歌谣的最初来历。只是,如果去问那些歌谣的歌唱者,那他们或许也对此一无所知。在雾兰,相关的歌谣、诗歌保存得更加完好一些,是最早前往雾兰的那一批教团人士带过去的。 除此之外,这世上或许只有【时历】能知晓这七十九首长诗的完整面目了。 即便是【梦钥】,在梦中,祂也仅仅只能聆听一些破碎的片段、呢喃的哀歌。往日不复存在、连诗歌也一同沉眠。 ……莱拉女士打算将这本书作为礼物,送给杜尔米。 这是她以私人收藏家的身份,向废墟图书馆购置的副本的副本。但是,她知道杜尔米能够实现这样一场【白日梦】:在凡俗世界重现这本书。 而她同样也知道,杜尔米恐怕不会理解这本书的意义,因为这孩子是个不学无术的傻瓜,半点没有遗传到他父母的学问;但她同样也知道,即便杜尔米不理解,但杜尔米也不会随意处置甚至弃置这本书。 ……这就够了。莱拉女士心想。在拯救世界这件事情上,人们不需要一个狡猾的智者,人们需要一个天真的傻瓜。 偶尔,莱拉女士也不禁怀疑,杜尔米——这位【白日梦】先生——是否大智若愚。 她知道埃默森是这么认为的。在埃默森看来,杜尔米或许比他们想象的聪明很多,是特地呈现出那种无害的、天真又无知的面目,这是杜尔米用以对抗疯狂的某种策略。 而莱拉女士的看法更加感性。她认为杜尔米确实很聪明,但这种聪明更多是一种天性,而非他刻意为之的生存智慧。在生存、生活的方面……这孩子堪称愚钝,甚至反而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疯狂。 在很早的时候——在奥尔德斯治世,在杜尔米扬帆出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可以建立自己的势力了。 他大可以接过赫米什王朝的权柄,与【海镜】正面对垒;亦或是整合雾兰神殿的力量,与谢兰隔海对峙。他可以成为神序之树的践踏者、可以成为深海废墟的溯回者、可以成为梦境之乡的掌舵人…… 他可以成为许多、可以得到许多,可他最后仍是为世界守候这场【白日梦】。 因此,莱拉女士甚至认为埃默森冤枉了杜尔米。不,在战乱之中打天下、初代也末代的帝皇,自然会更加悲观也更加乐观;这不是埃默森的错,更不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错。 ……莱拉女士仍旧感到轻微的忧虑。 她想,杜尔米这几天过得很快乐,在城里撒欢一样地玩耍、像模像样地为他的侦探事业努力、还跟他的妹妹一同徜徉在利文斯通的记忆之中。故事本就该是这副模样:主角骄傲又肆意、天真又快乐。 而世界给他们出了一个难题。 莱拉女士轻轻叹气。她最后望了一眼那些仍在聊天的神秘侧人士,从里头揪出了一个盗墓贼,丢给了埃默森处理。 然后她悄悄走入了人们的梦中。利文斯通的梦萦绕着悲伤、彷徨、焦躁、激情,是经受了【虚无边境】的践踏之后的满目疮痍。莱拉女士知道,这座城市正在感到痛楚,然而遗憾的是,她仅仅能行走与感受,而无法改变。 因为她并非【梦钥】。她只是【梦钥】在外的一具化身、一个人偶。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系也的确值得怀疑。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就算杜尔米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大势已成,没人能站在他的对立面。 这也是莱拉女士终于下定决心要与杜尔米说清楚——至少是一部分——真相的原因。 是时候了。他们总不能真的等到杜尔米抵达世界尽头的那一刻,才让他一下子明白全部的真相。即便是神,也做不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最后,莱拉女士是在利文斯通的海边找到杜尔米的。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蹲在海滩边,正在兴致勃勃地观察一只努力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螃蟹。 昨天晚上艾米在查案的时候帮了大忙,正好今天放假,杜尔米与克克就陪艾米一起来海边玩。这次出游最后变成了一场赶海活动。 莱拉女士的出现,首先引来了克克的注意。她不认识莱拉女士,但第一反应就是这位女士是来找杜尔米哥哥的——杜尔米总能认识一些稀奇古怪的人。 克克就朝着杜尔米大喊了一声,杜尔米站起来,茫然地歪过头,这才瞧见了莱拉女士。而莱拉女士唇边含笑,用一种堪称和蔼的目光看着杜尔米,让杜尔米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下午好啊,莱拉女士。”杜尔米就语气轻快地跟莱拉女士打了个招呼,“您也来海边玩啊!” 说完,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这个打招呼方式确实不太对吧! “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告诉你,杜尔米。”莱拉女士依旧笑着说,语气同样轻松,“关于【梦钥】沉眠的真相。” 杜尔米:“……” 他手里的小桶掉到了地上,发出咚地一声轻响,把他的螃蟹都吓跑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莱拉女士。 等等,这不对吧! 一上来就是这么劲爆的话题吗! 第775章 神明之上 第775章 神明之上 其实杜尔米一直搞不清楚神战时期的时间线。 当然,他估计不止他自己搞不懂,连这群神明都不一定搞得懂。说到底,以谁的时间为准? 倘若以安德烈·法涅斯的时间来排序,那崇高年代或许持续了几万年,是无限的循环与轮回;倘若以凡人的时间来排序,那这个以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与覆灭为终局的历史阶段,或许仅仅持续了一千年。 而倘若以神明的时间为准,那么——巨面者度过的岁月,究竟算是什么岁月呢? 巨面者往往藏身在世界的夹缝之中,隐没在无人知晓的层域与质料之中,见证了人类的故事、人类却不曾见证祂们。 倘若这世上不曾有任何生灵知晓这位巨面者的存在,那么这位巨面者是否就从未存在过? 到了最后,人们甚至不能以【时历】所选定的治世者作为基准。因为有些治世也是徒劳无功的空白,有些治世也是一败涂地的败者,有些治世即便荣光加身、最终也一事无成。 这并非是人的错。当然,人们可以指责人类的天性、人类造成的种种纷争。但是,说到底,神明给了人类机会。 只不过,指责神似乎也毫无意义。因为【力量】就在那里,神也与人无异。 那么,指责【力量】吗? 这听起来就像是死人指责死亡、活人指责生活、愚者指责知识、老人指责岁月。不仅仅是无用、更是无能。 从当下的视角来看,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乃至于那终末的六皇,都已经竭尽所能。当然了,那也是他们自己视角之中的竭尽所能,彼此干扰、彼此影响,终究还是没能带来一个好结局。 至于那常正的七神……比起做了什么,祂们似乎更倾向于按兵不动。正是因为过去祂们做得太多,世界才难以承受质料的无限膨胀。 但是…… “为什么世界无法承受,你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杜尔米摇了摇头。其实,哪怕他思考过,他也学聪明了:不在对方将要说出答案的时候,显摆自己无知的头脑。 莱拉女士并不觉得意外,她便说:“因为我们的世界,并不能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世界。” “……啊?”杜尔米终究还是震惊了,并且是比宝石先生提出“世界是假的”这个理论的时候,更加的震惊。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她说:“让女孩儿们在海边玩耍吧,我们去沙滩上走走,怎么样?” “当然,我的荣幸。”杜尔米回答,他转过头对那两个女孩说,“艾米!克克!我跟莱拉女士去旁边转转,你们两个别乱跑哦。” 艾米和克克都回答了一声。她们拿着小铲子,像是欢脱的白鸽一样跑来跑去。 远方,海洋的边界在世界尽头若隐若现。海天交接之处,宛如怪物闭上的眼睛或者嘴巴,等待着吞没整个世界……又或者,已经吞没了? 莱拉女士的裙摆在风中飘荡着。她行走在沙滩上,却仿佛行走在一场梦中。梦里,是谢兰千万年的故事与岁月。 “……【梦钥】之所以沉眠,是因为祂守候着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被打开的锁。” “是的。”杜尔米谨慎地回答,“那么,是什么秘密呢?” 莱拉女士望着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真相就摆在你的面前,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只是你还没有发现它。” 哦,又是这句话。杜尔米忍不住抱怨。他已经无数次听闻这句话。可是,他的面前究竟有什么呢?从一开始莱拉女士就这么跟他讲,到了最后,还是…… “……梦。”杜尔米喃喃说。 莱拉女士笑着点了点头。 【梦钥】的沉眠是为了守望一个秘密。 梦的沉眠是为了守望一场梦。 ……在【世界】陨落之际,绝望的神明做了一场白日梦,指望着这世上有任何神明——亦或是神明之上的神明——能够实现这场白日梦、能够拯救这个濒临破碎的世界。 为什么是一场白日梦? 祂可以许愿,譬如【帝皇】实现凡人的愿望那样;祂也可以祈求一场奇迹,譬如漫长的光阴也将酝酿一次【奇迹】。 为什么偏偏是一场白日梦?为什么【白日梦】这个圣名明明属于【梦钥】,但莱拉女士却从未流露出这样理所当然的态度?为什么偏偏是【梦钥】选择了沉眠?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一场梦。 因此,【虚无边境】才妄图打通、也能够打通凡俗世界与【乡】的边境。因此,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才彼此连接、杜尔米才能够通过倒垂之树前往梦乡——因其本质上的互通与等价! 因此,只有【白日梦】能拯救这个世界;因此,【梦钥】必须沉眠,为了守候这个秘密、也为了封锁这个秘密。 人们踏入【乡】的时候,就在靠近这个秘密的核心。 而【梦钥】沉眠在【乡】的最深处——那是这个世界的心脏,也是这个世界的梦泡。 “人类总会用很多方法来解释这个世界。”莱拉女士轻声说,“他们可能相信【星群】的说法,认为这个世界是广阔宇宙之中的一颗星星,而天上群星与我们作伴,静候我们的灿烂未来。 “他们也可能相信【时历】的说法,认为这个世界便是一切生灵将要登上的舞台,我们需要在光阴的长河之中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成为灿烂也永恒的文明。 “他们也可能相信【帝皇】的说法,认为我们的世界便是我们的人生,人类理应如同一位帝皇一般掌控自己的生命、书写自己的故事、建立自己的国度,成为一片领地之上崇高的主人。 “他们也可能相信【死昼】的说法,认为一切终有尽头,而死亡就在世界的尽头等候我们。为了死亡也为了生活,我们奔向死亡也奔向生活。一切的意义就是为了死的时候有意义、一切的意义就是为了活着的时候问心无愧。 “他们也可能相信【海镜】的说法,认为海洋需要我们扬帆起航、世界需要我们探索冒险。或许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我们会找到启程的意义,也会找到回家的意义。但世界与海依旧在那里,等待我们探索、也等待我们归来。 “他们也可能相信【太阳】的说法,认为漆黑的世界终究需要有人来照亮,因此我们将燃烧自己、敬奉他人,因此我们将努力生活、开辟天地,为了不辜负前人、也为了不拖累后人。黑暗之中,世界需要光明。 “他们也可能相信教团的说法,认为弱小的人需要强大的神的引领;他们也可能相信神殿的说法,认为神也不过是最大的人、人也终究是最小的神。 “他们甚至也可能相信凡人的说法,认为世界便是凡人的世界,生存与生活、吃喝玩乐、工作学习、成家立业、生老病死。世界并非他们的世界,而他们就是世界。 “……很少有人会相信【梦钥】的说法,不是吗?人们不敢相信世界会是一场梦,他们也不甘。梦境是虚假的、是破碎的、是轻率的、是恍惚的。活着的时候,你相信自己是活着的;而做梦的时候,你觉得自己不过虚无的幻想。” 莱拉女士终于停了下来,停下了话语也停下了脚步。她的声音飘散在风中,不知道是否会传入某个过路之人的耳中。 而此人大概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吧,亦或是,说话的人在做梦。 “……谁的梦?”杜尔米轻声问,然后他又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谢兰的梦。” 莱拉女士笑了起来:“那可不一定。”她想了想,又说,“关于这一点,你可以再思考一下。” “什么?”杜尔米有点抓狂了,“真相又摆在我的面前了?” 莱拉女士笑而不语。杜尔米努力琢磨了一会儿。世界的诞生……?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谢兰与雾兰。 “……世界的梦。”杜尔米说。 他所说的世界,并非【世界】,也并非谢兰、也并非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之外的世界。 倘若谢兰是某个生灵的梦境,那就意味着谢兰之外确实存在着某个真实的世界。 以真实世界为蓝本,一场梦境才会诞生;随后,谢兰发现了这场梦,将其取名为……谢兰。 而这就意味着谢兰确实是存在着某种边界的,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梦泡,所能容纳的层域与质料的数量,是存在上限的。如果超出了,那么梦境就会彻底破碎。 这就像是雾兰以谢兰为摹本一样。杜尔米默默地想。而谢兰也同样以某个真实的世界为摹本。 莱拉女士说:“这的确是我们猜测的其中一种可能性。” “没有证据?” “当然没有。”莱拉女士说,“我们不可能冒着打碎这个世界的风险,去验证这个猜测。这不是【时历】的层域,我们无法重启时间线。况且,即便验证了,也毫无意义。”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觉得莱拉女士讲了个不错的冷笑话,还顺便嘲笑了一下伊斯。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后的想法是:天气不错,海风还挺凉快的。 于是他笑了起来,很爽快地说:“老实讲,莱拉女士,我都没怎么听懂。我们都是梦中人,和我们都是镜中人、我们都是书中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我们终究面临着某种困境。” “是的。”莱拉女士像是松了一口气,“杜尔米,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什么?”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您以为我会怎么想?” “我担心你无法接受。”莱拉女士无奈地说,“比如【虚无边境】……他们之中其实有不少人是隐约意识到了这件事情,觉得不能接受,所以才一直想要唤醒【梦钥】、想要打通真实世界与幻想世界。 “但是,与其说他们真的想要打通,不如说他们更希望自己失败。他们失败了,他们才能证明自己的猜测是错的,这个世界其实是真实的,而他们的一切追求与他们的生命也都是有意义的、而非虚无的……” 【虚无边境】是一群追求失败的疯子。杜尔米心想。还真是……离奇。 杜尔米就说:“我当然也有一些意外,不过,还不至于不能接受。”他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说,“在我十五岁那一年,我就已经接受了一切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况且,他这里还有一个未解之谜:老是给他投递小说的小说家,究竟是谁? 这位小说家是北地人,话虽如此,他身上却又有各种格格不入的要素。倘若外域的力量来源就是杜尔米自己,那么外域为什么要把小说家的小说送到他的面前? 杜尔米可不认为这是什么随机事件。事到如今,他觉得一切都另有隐情。 梦境之乡、镜中倒影,虚假而虚幻的世界。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梦钥】与【海镜】,这两位唯独篡夺了【工匠】力量的神明,却似乎也在某种程度上,以自身的所作所为、力量概念,向人类传达了与世界本质相关的信息——就像是打造世界的工匠。 但是,知晓真相的人往往疯了;而无知者往往难以理解真相。 除此之外,倘若世界真的是一场梦境,杜尔米倒也不会特别惊讶:瞧瞧外域吧!那般的混乱、无秩序,倘若外域呈现了世界的真实面目,那这面目还挺像是一场梦的。 想了半天,杜尔米问了一个问题:“既然您今天都说了这么多了,不如再讲讲一件事?” “哦?” “世界的尽头。” 第776章 两手空空 第776章 两手空空 杜尔米也不怎么理解世界的尽头的概念。 起初,世界的尽头好像是人们对于永世雾墙的别称,也就是如今森罗海中轴的位置。可是,回过来想,永世雾墙压根就不是“永世”,可能总共也就存在了几十年的时间,那中轴的位置何德何能可以被称为“世界尽头”呢? 后来,杜尔米得知“世界尽头”其实是雨之神殿卡桑米亚所在的位置,即雾兰的最南端,无数亡魂的沉眠之地。这听起来合理多了,确实是天之涯海之角——可问题是,雾兰的诞生也才多少年啊! 杜尔米以为,世界的尽头理应是从那恒初的四神开始算起的,甚至要从那片黑暗遮掩的世界开始算起。 否则的话,怎么对得起诸神这样催促他前往世界尽头的执着! 但无论是永世雾墙还是雨之神殿,甚至于【死昼】,似乎都没能承担起那种分量。哪怕是大地母亲,那里也仅仅是象征着死亡的沉眠之地,而非诞生之地。 他前往世界的尽头,究竟是能望见什么样的真相,才值得众多神明如此郑重其事呢? 听了杜尔米的问题,莱拉女士却笑了起来,她笑着说:“我今天来,原本是想告诉你那最后一句箴言,不过,现在你提及了‘世界的尽头’,那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最后一句箴言?”杜尔米愣了一下,“您是说,那位多克希尔老先知的预言吗?” “是啊。”莱拉女士露出了回忆一般的表情,“在无数先知的梦中、在无数人的梦中,他们都在哭诉,以至于这段预言最终响彻了【梦钥】的梦。” 杜尔米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想到这段预言有如此厉害。 “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莱拉女士停顿了一下,最后缓缓说,“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星群】、【死昼】、【海镜】。 那永望的五神之中,便余下【时历】与【梦钥】 那常正的七神之中,再余下【太阳】与【帝皇】。 ……不知为何,杜尔米竟然觉得,这样的分类合情合理。三个、两个、两个,似乎原本就应该这么安排。 因此,杜尔米说:“星星、死亡、镜子。这句预言确实变得完整了,每一句话都有每一句话对应的意思。可是,三句话合在一起,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星星在镜子里望见死亡吗?还是说,死亡成为了镜子里的星星? 杜尔米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莱拉女士宽容地望着他,并且静静地等待他的思索。她知道,这有点难以想象,更是与人们的常识截然不同。 过了片刻,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我可以这么理解吗?与世界的尽头这个说法结合在一起的话,您似乎在暗示……这个预言不是某种虚幻的、想象中的东西,而是切实存在于世界之中的——甚至是真理侧而非神秘侧的——地方?” 群星代表宇宙,是天空。死亡代表世界尽头,是大地。镜子代表森罗海,是海洋。 天空、大地、海洋。 而得知这条预言的,是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先知。这个神殿原本就妄图接近宇宙、接近天空,为此不惜在高高的悬崖之上修建房屋。 因此,这似乎预示着他们的世界…… “……世界的背面。”杜尔米喃喃说,“是什么?” 倘若人立于大地之上,那么他的头顶就是天空。现在杜尔米知道,天空、宇宙、群星,是虚假的。这是【星群】与人类魔法师共同营造的假象、一道天幕。 而倘若人行走在大地之上,那么走至地表消失的地方,就是死亡。那既是大地母亲沉眠之地,也是人自己的生命行将终结的地方,更是世界也终究会一同坠灭的宿命。可是,连亡者也永远无法得到解脱,只能在世界的夹缝之中哀嚎。 而倘若人立于海边,那么他的眼前就是海洋;海洋的对面,是另外一块大陆。现在杜尔米也知道,这也是假的。因为雾兰仅仅是谢兰的镜中倒影,人们穿越海洋,其实是穿过了镜面,最终抵达了镜中的世界。 三者结合,杜尔米就能发现,这意味着他们的世界并非是所谓的“星球”。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的意思,其实是镜子永远隔断了人们前往世界的另外一半的路途。那成了万象湖、成了【墟】、成了一片荒芜。 那么,世界的背面,是什么? 或者说,与天空相对、与大地相对、与海洋相对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杜尔米有点难以想象。他突然庆幸他们是在白昼之下谈及这个话题。如果是在外域,那他的脑子里可能会冒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那他真的会做噩梦的! “你知道的。”莱拉女士言简意赅地说,“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但是,杜尔米,你应该知道的。你甚至能望见。” 杜尔米怔住了。他几乎茫然地看着莱拉女士,压根不明白——他又知道了?他怎么就知道了! 这让他甚至都有点儿委屈了。这不是在骂他无知,而是在骂他故作无知。他冤枉啊! 不过莱拉女士既然这么说了,杜尔米也就认真地想了一想。他知道的、他能望见的,这世上的某样东西、某种存在、某个地方…… “神序之树?”他突然说。 他想到,雾兰的最南面是雨之神殿卡桑米亚,而雾兰的最北面是森之神殿弗尼瓦尔。这种地理位置似乎暗示了什么。 “接近了。”莱拉女士说,“但是还有一些出入。你重新想一想吧,杜尔米,世界的正面与背面,这会让你想到什么?” 能想到什么?杜尔米费解地想。这不就是世界的两个面……两个……两什么? 杜尔米突然瞪大了眼睛。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那笑容却是苦涩的,甚至是倦怠的。尽管如此,她仍是笑了起来,为杜尔米的表情而苦中作乐、乐不可支。 “世界的两端。”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真理侧与神秘侧。世界的背面,是神秘侧。” 所以莱拉女士说他能望见。每一天的夜晚,他都将遁入神秘侧的晦暗之中、前往神秘侧的破碎之中。 所以莱拉女士说他应该知道。世界被一分为二,成为真理侧也成为神秘侧。真理侧也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神秘侧也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 倘若以凡俗世界为标准,那么神明就是距离凡俗世界最遥远的神秘侧;倘若以永恒无尽的黑暗为标准,那么神明就是距离黑暗最遥远的真理侧。 这就是世界的两端、世界的正面与背面、镜子所能够映照的与镜子所不能映照的。 ——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这段预言的真正含义,除了揭示这三位神明的力量、层域、真相,也同样揭示了天空、大地、海洋的真相,也就是,世界的真相。 从不改变,是因为如果做梦的人不曾醒来,又或者他们不曾尝试拯救的话,那他们的世界也就不可能发生任何改变。他们的世界是一个梦泡,拥有一个距离他们已经并不遥远的上限,锁死了他们的未来。 并非归宿,是因为生命与死亡只会在这个世界之中越堆越多,而无法突破或转化。这并非是一个真正适合孕育生灵、酝酿文明的世界,而是一片或早或晚将成为废墟的、荒芜又死寂的大地。 一无所有,是因为他们难以认定究竟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虚幻。一个凡人或许能满载而归、一位神明却恐怕两手空空。这就是世界为他们出的一个难题:活在这样一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意义? 那些朝生暮死、在倒垂之树上共享着一片坟场的【梦境生物】们,与他们何异?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瞬之间,他感到极端的迷茫与困惑洗刷了他的头脑,倒是让他恍惚之间忘却了沉重的责任与难逃的宿命。他只是觉得有点惊异:咋回事啊?这世界竟然是这样的吗? 这甚至让他觉得有点儿好笑了。唉,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根本无法想象你们的小杜尔米经历了什么。 接着,他感到一种仓促的骄傲:他爸爸仅仅研究法涅斯王朝,他妈妈仅仅研究古老神话。而他呢?他杜尔米,研究!世界的!真相!天哪,他真厉害! 想到这里,杜尔米果真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顾不上跟莱拉女士解释自己为什么发笑。他被自己的愚钝、无知、天真、乐观,还有那种简单又莫名其妙的思路给逗笑了。 “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解决这种问题。”他就说,“但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令我感到好笑。” 莱拉女士点了点头,她说:“深有同感。” 杜尔米笑得更开怀了,简直连眼泪都笑出来了,让远方的艾米与克克也投来奇怪的目光:在聊什么呢?为什么杜尔米哥哥笑得这么开心?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缓慢地说:“我现在明白了,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前往世界的尽头,去亲眼目睹那个真相。” 说老实话,他现在也不怎么相信这个猜测,或者说是不敢相信。也就是说,站在世界尽头的分界线上,他就可以望见神秘侧吗? 不过,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就能明白为什么曾经的永世雾墙、如今的中轴,也可能被称为世界尽头了。 因为那是谢兰与雾兰的分界线,同样也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分界线。以永世雾墙、以海洋的镜子、以中轴为界,世界一分为二。 倒不如说,谢兰与雾兰的格局、【海镜】的所作所为,就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暗示了世界的真相。一场梦与一面镜子。 世界的真相果然就隐藏在世界的面目之下。杜尔米不禁想。只不过,人们往往无法看破表层的伪装。 比如说,他曾经觉得外域简直就像是他的一场梦。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外域也是对的;可他也大错特错了!他根本没有想明白! 因此杜尔米无可奈何地意识到,真相就在那里,唯一的问题是,人们意识不到真相就在那里。 “不必着急。”莱拉女士体贴地说,“我们的世界姑且还能等候一段时间。” “如果‘他’醒了呢?” “如果‘他’就是你呢?” 杜尔米愣了一下。 “只是一个玩笑。”莱拉女士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这并非是我们能控制的,所以,就做我们能做的事情吧。” 杜尔米狐疑地看了看莱拉女士。他相信埃默森会开这种玩笑,但是,莱拉女士? 莱拉女士可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中最靠谱的存在啊!要是莱拉女士也学会讲冷笑话、开玩笑的话,那杜尔米这辈子都不想跟这群神一起开会了! 杜尔米就说:“好吧,我觉得您说的对。” 莱拉女士眼神相当微妙地看了杜尔米一眼:她知道杜尔米说的是“尽己所能”的事情,但是杜尔米似乎也无意中回答了她的上一个问题。 不过莱拉女士确实是在开玩笑。至少,她并不希望杜尔米会是那个“做梦的人”。这听起来有些太可悲了。 于是,莱拉女士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中看起来一无所有。她递给了杜尔米。 “这是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我送你的一个礼物。”莱拉女士笑着说,“如果你因为今天的谈话而感到任何不开心、或者悲伤与难过的话,那么,请去梦中看看这本书吧。谢兰或许没那么好,但谢兰的确是我们的故乡。” 杜尔米瞧了瞧玻璃瓶,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他知道,这是因为莱拉女士送了他一场梦。 于是他笑了起来,就说:“是的。只有梦中人,才知道这场梦的意义。” 第777章 醉生梦死 第777章 醉生梦死 “木匠杀了谁? “一连几天,这个问题都萦绕在侦探的朋友的脑海之中,令他抓耳挠腮、冥思苦想。 “他觉得侦探的推论非常合理:掏粪工想要在城里成名,所以对醉醺醺的木匠动手,打算制造一起杀人分尸案、惊动全城。赌鬼刚好路过,抢了木匠的钱。掏粪工害怕赌鬼报警,所以就跟赌鬼打了起来,然后被赌鬼扔进了粪车。 “那么,赌鬼和他的妻子是怎么死的?赌鬼的妻子在这场连环命案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而且,木匠怎么会杀人呢? “朋友简直百思不得其解,只等着他那个红眼睛的侦探朋友告诉他真相。可是侦探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城里也风平浪静,好像那场命案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又过了几天,侦探风尘仆仆地来拜访这位朋友,一进门就大笑着说:‘老朋友,我需要一杯热茶,多加糖!’ “朋友一肚子的问题憋在嗓子眼,只好先给侦探端茶、润润嗓子,希望他赶紧把真相说出来。 “朋友就这样坐在侦探的对面,瞪大眼睛看着侦探。侦探则慢慢悠悠喝着茶,然后笑着说:‘唉!算啦。我的朋友,瞧你那迫不及待的模样!’ “朋友知道侦探要开始表演了,于是连忙正襟危坐,为侦探捧场。 “侦探换了一个坐姿,慢悠悠地选择了一个开场白:‘您知道我这些天都跑了哪些地方吗?赌场、拍卖场,还走访了大街小巷,与一些和蔼可亲的长辈攀上了关系……’ “‘长辈?’朋友狐疑地问。 “‘哦,是为了调查那个赌鬼的妻子。不得不承认,上了年纪的男士女士们,可谓是相当了解这些街头巷尾的八卦与趣闻,他们简直对一切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 “朋友十分赞同这一点。 “‘所以,理所当然地,我得知了一条消息。而当你得知这条消息的时候,你也会觉得理所当然的。’ “‘什么?’朋友感到困惑,‘别卖关子了!’ “‘好吧。’侦探夸张地摊了摊手,‘那位女士有个情人!’ “为了赌博,赌鬼将自己的女儿也卖给了赌场。而赌鬼的妻子三番两次想要逃走,都被赌鬼抓了回来。据说赌鬼也想把自己的妻子卖给赌场,只是他的妻子年纪大了,又受尽折磨、年老色衰,所以赌场也不要。 “‘可怜的女人。’侦探叹了一口气,‘她情愿她的丈夫把她卖给赌场,不是为了逃离她的丈夫,而是为了找寻她的女儿。有一回,她逃出了家,去了赌场、想找到女儿,却在赌场碰见了她的丈夫……所以才被抓了回去。’ “朋友义愤填膺地说:‘如果是她杀了这个赌鬼,我会说她杀得好!’ “侦探不置可否,他继续说:‘所以,现在你应该知道了,为什么赌鬼也说自己在夜色之中看到了红眼睛的恶魔……那就是他的妻子的情人。’ “朋友突然怀疑地看了看侦探。侦探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哦,我的朋友,你不会以为我拥有一双红眼睛,我就是这个恶魔、这个情人了吧?请别这么怀疑我。’ “朋友其实并不怀疑侦探会当情人,但他的确怀疑侦探会在暗地里帮助那个苦命的女人。 “于是朋友就耸了耸肩,跳过了这个话题:‘也就是说,这位女士的情人……打算做点什么?’ “‘的确如此!’侦探笑着点了点头,‘您知道吗,整个案子最奇怪的地方,就是所有人的性命都莫名其妙地牵扯到了一块:掏粪工杀了木匠、赌鬼为了木匠的钱而杀了掏粪工……’ “‘……所以木匠杀了谁?’朋友突然联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你是说……’ “‘木匠杀了赌鬼。’ “朋友大吃一惊:‘什么?我还以为木匠杀了那个情人!’ “‘什么?我的朋友,你怎么能想到情人的身上?这场命案本质上只跟三个人有关:掏粪工、赌鬼、木匠。’ “朋友不由得满腹狐疑:‘可是,木匠甚至比赌鬼死得更早啊!按照你之前的推断,甚至是木匠死了之后,赌鬼才去赌场洗白了自己抢来的钱……你要说,是木匠的幽灵杀了赌鬼吗?’ “‘人总会把看似不可能之事解释为灵异现象吗?’侦探无奈地摇摇头,‘这真是一种懒惰、懒得思考的表现。’ “朋友不服气地说:‘那么,请您来解释一下:木匠头一个死、掏粪工第二个死、赌鬼与他的妻子第三个死——那么,头一个死的怎么能杀了第三个死的?’ “‘答案非常简单。’侦探回答,‘木匠就是那个神秘的情人。’ “朋友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答案。可是,倘若一切只跟这三个男人有关,那么情人就只有可能是木匠。 “‘木匠嗜酒,而赌鬼平常也喝酒。赌鬼的妻子去酒铺里帮丈夫买酒,然后结识了木匠。起初,木匠只是帮这个家庭主妇修修家里坏了的木头家具。 “’可渐渐地,因为赌鬼常年不在家、还总是对妻子大打出手,所以这两个人滋生了一些别样的情愫。木匠怜惜女人的遭遇,而女人也敬慕木匠曾经的手艺。 “‘于是,女人请木匠帮她一个忙,不是为了报复她的丈夫,而是为了找到她的女儿。为了控制她,赌鬼从来不跟她说女儿的下落。 “‘再之后,木匠就找到了赌场——您知道我在赌场那儿得知木匠也曾经来过的时候,心中是多么的惊讶吗?——而木匠得到了一个怎样的消息呢? “‘……哦,直接公布答案未免有些简单了,您不妨猜猜吧,我的朋友。答案就藏在这个案子的所有当事人之中。’ “朋友费解地挠了挠头,挨个数着这个案子之中出现的人物:‘赌鬼、妻子、木匠、掏粪工……等等,掏粪工?!’ “朋友露出了极度惊愕、甚至于恐惧的表情。 “侦探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只是语气变得深沉了一些:‘可怜的女孩,她受尽折磨,最后……尸块被扔进了下水道,甚至堵住了排水口。赌场喊来了掏粪工处理。’ “侦探的朋友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难以想象女孩的母亲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会是怎样的想法。 “‘所以,您明白掏粪工杀人分尸的想法是怎么来的了吗?他见到了赌场的做法,所以有样学样。他之所以知道木匠的存在,也是因为木匠为了调查那个女孩的遭遇,找掏粪工询问过相关的消息。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接上了上一回我跟您讲的故事:掏粪工杀了木匠,而赌鬼杀了掏粪工。这其实并不是一桩连环杀人案,但我会说,这些死亡是锁链一般连在一起的。’ “朋友默然。他想,那个赌鬼、那个有罪的父亲,在自己死前,却杀死了处理他女儿遗体的帮凶。只不过,赌鬼与掏粪工,谁的罪孽更重呢? “朋友对这桩案子的真相已经感到了悲伤,他问:‘所以,木匠其实没有真正动手杀死赌鬼,是吗?他只是……’ “‘在掏粪工杀死木匠、赌鬼杀死掏粪工的那天晚上,那个可怜的母亲也出了门。这一点得到了她的邻居的证实。我猜她是心急如焚,所以去找了她的情人询问情况。 “‘我并不能确定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木匠的家里的,但我猜她可能到得最早,并且得知了自己女儿的遭遇。她情绪过于激动,所以木匠留她在屋里休息,自己独自去外面透气。他们甚至可能喝了一点酒,聊以慰藉。 “‘这个时候,掏粪工到了。木匠喝了酒,没有力气反抗,被掏粪工杀死了。而赌鬼也来了,瞧见了木匠被杀的一幕。他并没有声张,而是悄悄溜进了屋里,想要偷钱……’ “朋友不禁问:‘他看见了自己的妻子?’ “‘他看见了自己以泪洗面的妻子。而他的妻子看到了他,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打他,骂他杀了自己的女儿。在这一刻……哦,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或许是赌鬼对他的女儿多少还有一些怜爱…… “‘于是,他提起斧头,去屋外杀了掏粪工。掏粪工当然没有直接对他的女儿动手,但这是收尸人、并且是帮赌场隐瞒罪行的收尸人。 “‘他或许是趁掏粪工还活着的时候,把掏粪工扔进了粪桶里,就是要让掏粪工也体会一下他女儿的感受……然后,赌鬼搜罗了木匠的钞票,接着去了赌场……’ “说到这里,朋友不禁猜测:‘赌鬼难道是去复仇的吗?’ “闻言,侦探诧异地看了朋友一眼,最后耸了耸肩:‘不,很遗憾。或许他出发的时候是这么想的,但等他到了赌场,他就换了一个想法:比起复仇,他不如让赌场赔钱,然后继续赌。又或者,是木匠的钱勾起了他的赌瘾。’ “朋友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也就是说,赌鬼的报复仅限于掏粪工?’ “侦探没有做出评价,因为他不认为那是什么报复。他继续说:‘我猜赌鬼的妻子也跟着他一起去了赌场,但在意识到赌鬼的变卦之后,这个女人终于绝望了。她失去了女儿、情人,而她的丈夫失去了最后的骨气。 “‘她决定跟丈夫同归于尽。而我之所以说是木匠杀了赌鬼……是因为,她借用了木匠的斧头。’ “‘我记得报纸上说,这两人是食物中毒而死的啊?’ “‘答案很简单:毒并非来自这个家庭主妇,而是来自赌场。我想,大概是赌鬼与妻子的声讨,让赌场意识到东窗事发,所以在他们来到赌场之后,赌场就给他们下了慢性毒药,杀人灭口。 “‘这对夫妻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中毒了。赌鬼继续去赌博,而妻子默默离开了,她去了木匠的家,为木匠收尸——您不觉得奇怪吗?掏粪工与木匠的搏斗大概发生在屋外,但最后木匠的尸体却是在屋里被发现的。 “‘我想,应该就是这位女士为木匠收尸,并且带走了木匠的一把斧头。等到赌鬼带着赢来的钱回来,并且大肆宣扬自己碰到了红眼睛恶魔,所以才能赢这么一大笔钱的时候,他的妻子用斧头砍倒了他。 “‘随后,这位女士应该是离开了家,再次去了木匠那里,将斧头还了回去。她本来想跟木匠殉情,可是,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选择。 “‘……或许是因为,她是看到了木匠曾经的雕刻作品,意识到这名木匠曾经也是个艺术家,而她与他的私情会影响他死后的名声,于是她又回了家。最终她毒发身亡。 “‘我甚至怀疑她没有真的杀死赌鬼,因为赌鬼身上的外伤并不严重,可能只是让赌鬼昏了过去,然后毒发了。人们之所以认为是过期的肉让他们中毒了,是因为那几天的变故让女人没有时间烧饭,桌上还摆着前些天发霉的菜。 “‘……而我同样非常清楚,我的朋友,你想知道赌场的下场,对吗?’ “说着,侦探看了看手表,然后他笑着说:‘时间刚刚好,我想,此时此刻,满城的警探都已经冲进了那家赌场,而赌场的老板与一众手下都在赌场里醉生梦死。在这件事情上,我确实出了一点力。’ “朋友这才松了一口气。要是赌场最后逃过了审判,他会认为此前的五条人命都白死了! “他感伤地说:‘我完全没有想到,我们的城市之中竟然会发生这样的故事。一个孩童、四个大人,阴差阳错之下……不,听起来这一切又是注定的悲剧。’ “‘这确实是一个悲剧。’侦探叹了一口气,然后他拍了拍朋友的肩膀,‘至少到了最后,那个赌场是不可能继续营业了,赌场老板和那些打手们也一定会下地狱的。’ “朋友便恭维了侦探一句:‘这多亏了你,侦探先生,否则真相恐怕是很难水落石出了。’ “侦探笑了起来。因为迟早有一天,人们会知道真相的。 “片刻之后,侦探说:‘或许,只是亡魂无处申冤、死者怒火难熄,所以侦探出现了。我只是他们故事的调查者、见证者与讲述者。我很高兴我为死者找到了真相,并能让人们知晓他们的故事。’ “这是属于侦探的故事,但也是属于一切枉死之人、一切无辜之人的故事。通往真相的路途漫长而坎坷,但真相就在那里,从未离去,并值得人们的见证。 “或许——我的朋友——此时此刻,就有人正阅读着我们的故事呢?” 幽灵船的幽暗灯火之下,杜尔米长久凝视着小说家的小说的最后一句话,怔然出神。 然后他想,或许此时此刻,就有人正阅读着他的故事吧。 为此,他感到轻微的喜悦与宽慰。 杜尔米伸了一个懒腰,懒洋洋地打量着幽灵船上的一切,与外域的一切。今夜的森罗海风平浪静,仿佛也同样阅读着这个故事,并为之入迷。【海镜】睡了一个好觉,不是吗? 而旁观的一切看客啊。 他伸手扯下那漆黑的帷幕,让自己的灵魂也于夜色之中安息。 但愿你们觉得这是一个精彩的故事。 第778章 不堪一击 第778章 不堪一击 杜尔米盘算了一下自己要做的事情。 首先,他要阻止莫尔芙·法涅斯。其次,他要阻止泰勒蒙。最后,他要阻止【虚无边境】。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总结出这三个目标的时候,他彻彻底底地无语了。他总觉得自己手里莫名其妙就多了很多事情,甚至是在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是不管怎么样,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杜尔米这样说服了自己:就好像在白橡木号的时候,如果他不去清理甲板,那也不会有别人来清理。 新的一天,杜尔米去拜访了小舅舅。 西摩森·弗尼瓦尔刚刚抵达利文斯通不久,这也是杜尔米第一次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见到自己的这位小舅舅。 “您这一路还好吧?新船感觉如何?应该挺舒服的吧?” 西摩森瞧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我看你更好奇新船,没那么关心我。” 杜尔米讪讪,振振有词地说:“难道横渡森罗海对您来说是什么难事吗?小舅舅,我绝对相信您的身体素质!” 西摩森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想,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是个普通人!不是先知候选、不是神秘侧的一员!他真不知道杜尔米对他的信心从哪儿来的。 不过西摩森仍是说:“新船的体验确实比旧工艺好了不少。我想,会有更多人选择扬帆出海。” 这件事情在杜尔米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感受到一种无声的、明明是惊涛骇浪却也潜移默化的转变。他想,那或许就是时代的浪潮。 跟不上时代的船长、造船厂,或许都会淹没在这一波崭新的浪潮之中。 杜尔米屏息片刻,又问:“那么,您这次来谢兰的目标……” “目标?”西摩森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冰冷,“我不认为这次协商会带来任何有益的结果,或者说,结果只有可能对谢兰有利,而不可能对雾兰有利。我的同僚们情愿在谢兰享乐,也不会考虑雾兰普通人的死活。” 杜尔米无奈地说:“根本的问题是,雾兰的先知们始终不愿意干涉俗世,我们没有办法改变他们的想法。” 而且,雾兰先知最好也别下场,这会造成神秘侧质料的泛滥。杜尔米心想。可先知们偏偏就是雾兰的统治者,这造成了一个奇异的死循环。 提及雾兰先知,西摩森的表情甚至更加难看了。 他自己曾经也是先知候选,十分清楚先知的想法。在他眼中,先知做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都是错误的。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 也因此,整个雾兰也都处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杜尔米连忙转移了话题,他不希望小舅舅这么忧虑。他就说:“对了,要不要我带您在利文斯通转转?” “不必了。”西摩森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先带我去你爸妈的墓地看看吧。” 杜尔米默然。他带着西摩森去了利文斯通的公共墓园。 朴素的墓碑、绿意盎然的墓地。天气渐凉,绿叶也被染成了红叶。 一阵风吹过,一些树叶飘落下来,掉在了这夫妻两个的墓碑上。西摩森无视了阿道弗斯墓碑上的那片落叶,只是伸手将姐姐墓碑上的落叶拿了下来。 “……为什么将他们葬在利文斯通?”西摩森淡淡问。 杜尔米想了很多,但他最后只是简单地回答:“这不是一个选择题。” 他爸妈是一定要葬在一起的,而杜尔米情愿他们早点入土为安。因此,不妨就在海边,在他们一家生活得最久的地方,为他们留下一个坟茔吧。 亡者已经离去,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活人了。 “泰勒蒙。”杜尔米说,“我会杀了他。” “……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西摩森已经从杜尔米那里听说了一些相关的信息,“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弗尼瓦尔神殿的历史记载中提到了他的名字,确切来说,那个时候他还叫拉斯坦。” “三百年前的那位多克希尔先知……”杜尔米轻声说,“他放弃了多克希尔神殿。” 这是杜尔米从多克·希尔·多克希尔那儿了解到的消息。多克当时还说阿莉森·布卢默似乎有什么事情要跟【白日梦】先生说,不过杜尔米暂时还没来得及抽出时间。 仅仅从多克那里了解到的消息,就已经让杜尔米大开眼界。 要知道,如今的雾兰先知们,对于谢兰侵略雾兰的事情就已经可以说是不闻不问了。但相较于泰勒蒙那种当场放弃、跪地投降的做法,那么如今的先知们竟然也挺有骨气的了。 当然,杜尔米也知道,神秘侧就是会这样扭曲人们的意志与思想。在当时的泰勒蒙眼里,事情的关键已经不在于多克希尔神殿的存亡与否,而在于新的时代带来了全新的道路与世界的真相。 但是,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泰勒蒙当初的做法。 知晓了真相、知晓了一桩预言,然后就抛弃自己的领地、遗弃自己的子民,放任波尔普恩屠杀多克希尔的百姓吗?杜尔米认为这不仅仅是背叛的行为,更是懦夫的行径。 而如今泰勒蒙的方案也同样彰显了他骨子里的冷酷与懦弱:将神秘侧全部的质料与层域留给旧的时代,将旧的时代看作是坟场与坟墓,然后给世界留下崭新的空白的时代…… 这不仅仅是遗忘历史、更是遗弃历史! 杜尔米难以想象泰勒蒙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并且,这意味着葬送当下的全部生灵,而仅仅只是为了迎接世界的新生……可是,那真的是新生吗? 在杜尔米从莱拉女士那里得知了世界的真相之后,他感到泰勒蒙的做法既可笑又可悲。因为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因为这并没有改变世界根本上的问题。 即便将多余的质料扔在旧的时代,但世界的承载能力也依旧只有这么多。也就是说,他们仍旧无法突破世界的局限。 也难怪众神都开始指望一场【白日梦】。杜尔米心想。也难怪【世界】覆灭之前,也在幻想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便说:“我们需要找到泰勒蒙。” “他可能躲藏在任何层域。” “那我就搜查利文斯通的每一个角落。”杜尔米坚决地说,然后他又补充,“不过,我觉得事情应该也没到那一步。泰勒蒙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 譬如说假币案,譬如说【虚无边境】。 泰勒蒙最终的目的是打通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边境,因此他必定会付出相关的行动。但凡他想对凡俗世界做点什么,那就不可能逃过一位侦探的视线。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饶有兴致地说:“而且,我已经厌烦了这种疲于奔命的调查与搜索。就不能——哪怕只有一次——是我走在前面吗?” 西摩森有些意外,他问:“你想做什么?” 杜尔米神秘兮兮地说:“我不告诉你。” 西摩森:“……” 看在杜尔米爸妈(的遗骸)就在他们眼前的份上,他就不跟这个小破孩子计较了。 杜尔米又有些苦恼地说:“很多事情都凑到一块了……但是,大家似乎还没意识到,危险近在咫尺。” “什么危险?”西摩森问。 杜尔米正要回答,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似乎是有什么人在吵架。 这里是公墓,人人都会不自觉放轻声音。谁会在这儿吵闹? 杜尔米与西摩森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丝困惑。他们就走过去看了看情况。走近了,杜尔米才发现,原来是一个中年妇人正在哭诉,而她的丈夫在一旁手足无措。 “我的孩子没有死!”那个女人凄厉地哀嚎着,“她没有死!她不可能死!我记得,我还记得,她依旧活着,她明明活着啊!” 公墓的管理人员无可奈何:“您在说什么啊,这位夫人?您的女儿,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出了意外,当时还是您亲自操持的葬礼……夫人,您是伤心过度,所以出现了幻觉吗?” 女人拼命地摇着头,泪流满面:“不、先生,我的女儿还活着,她还活着!我甚至能听见她的声音,她在喊我妈妈,她说她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她哭得连连抽气,最后直接昏了过去。她的丈夫赶紧抱住了她。 直到这个时候,这个男人才沙哑地说:“我的妻子……她似乎梦见了我们的女儿……我也觉得……是的,我也觉得,我的女儿,我的孩子……她似乎没有死,她还在我们的身边……可是……” 可是,墓碑就在这里,甚至是他们亲自为她收尸。 男人默默垂泪,直到他的妻子醒了过来。夫妻两个互相搀扶、蹒跚着去女儿的墓旁坐了一会儿,然后无声地离开了。 公墓的管理人员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最近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了……算了,可能空白月的怪事就是这么多吧。死了就是死了,怎么还能突然活过来呢?” 他摇了摇头,同样离开了。 旁观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也纷纷离开了。到最后,只剩下杜尔米与西摩森还站在那儿。 “……这个治世快要撑不住了。”西摩森说。 阿尔弗雷德治世延续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很多故事。这导致了许多人的命运的微妙改变,比如本不该死的人死去了、本来活不了的人活了下来。不过,前者的情况更多一些,因为新的必将覆盖旧的。 很多凡人或许一无所知,只是悲伤地接受了这样的局面,当成是一场无可奈何的意外。 可是,一旦阿尔弗雷德治世发生了动摇,人们的灵魂就会本能地发现一些问题,甚至在梦中戳破历史的假面,意识到——他们的命运,或者他们的亲人、朋友的命运,本不应该如此。 而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这样的情况,也同样会导致这个治世越来越脆弱、越来越不堪一击。 如今阿尔弗雷德治世仍旧能够苟延残喘,是因为更高位者,尤其是巨面者,暂时不想改变现状。即便进入一个新的治世又如何?这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当然,泰勒蒙似乎是想要彻底摧毁阿尔弗雷德治世与奥尔德斯治世。但这是两码事:泰勒蒙也会希望阿尔弗雷德治世延续更久一些,尽可能容纳更多的质料与层域,然后再去死。 总而言之,事态发展要比杜尔米想象得更快,也更疯狂。 如果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如今这个治世只是一个假象,那人们会作何反应?说老实话,杜尔米有点难以想象。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小舅舅,您最近有空吗?” 闻言,西摩森却叹了一口气。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疑惑地说:“倘若您没空的话……” “不,我只是意识到,如果要我去跟那群同僚一起,与谢兰的官员们喝酒、吃饭、打牌、看戏,那么我情愿给【白日梦】先生干活。”西摩森平静地说,“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感觉我的人生已经彻底无望了。” 杜尔米:“……” 小舅舅,您还年轻,不要这么放弃自己啊!! 于是杜尔米笑眯眯地说:“那么,我确实有一些事情想要拜托您。” 第779章 人模人样 第779章 人模人样 贝西莫·博伊尔邀请杜尔米共赴一场贵族晚宴。 “你还记得莫尔芙·法涅斯的婚事难题吗?”贝西莫问杜尔米,“你离开利文斯通之前,这事儿就闹得沸沸扬扬,现如今议长选举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人们就更加关注王女配偶的宝座究竟花落谁家了。”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他自己肯定不是王女阁下的婚配人选,但是,他还真认识不少可能的候选者。 比如贝西莫·博伊尔这位表兄,比如阿切尔·英尼斯这位喷嚏先生,甚至比如说……海沃德·诺伊斯。 整个奥古斯王国的适龄贵族单身汉,都有可能成为王女阁下的夫婿。这事儿是由他们的身份背景决定的,甚至无关男女私情。 ……倘若王女阁下果真拥有心仪的对象,那事情可能还简单一点。但莫尔芙·法涅斯显然打算用自己的婚事交换更多的利益与权力。 贝西莫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人们传言,谁能成为王女的配偶,谁就决定了议长的席位。这次晚宴,咱们可是能看到不少人明争暗斗了。哦,真是一场好戏!” 杜尔米怀疑,他这位表兄只是想找个人一起看乐子,所以才会邀请杜尔米一起前往晚宴。 只不过,既然是莫尔芙·法涅斯主办的宴会…… 呃,想想上一次发生在克雷克庄园的凶杀案吧,杜尔米觉得这场晚宴也未必能顺顺利利地收场。 于是杜尔米转而问:“既然提到了议长选举,那现在奥古斯高层是怎么看待诺斯王国的?战争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贝西莫停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问我?”贝西莫夸张地伸出了手,“我的天哪,好兄弟,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你要是问我这城里有什么吃喝玩乐的地方,我可以跟你挨个说一遍,甚至给你分个三六九等出来——但是你问我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 杜尔米:“……” 差点忘了,他这位表兄比他还要不学无术、纨绔子弟。 贝西莫笑嘻嘻地说:“谢谢你为我带来了一天的好心情,让我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一个人指望我能为他做点正事。” ……杜尔米破天荒地理解了,为什么埃默森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一副无语的模样。因为他现在也有点无语了。 他翻了个白眼,不指望自己能从贝西莫这里得到任何消息了。 不过贝西莫反而来劲了,他说:“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有一个人知道。” “哦?” “莫尔芙·法涅斯的亲信、宠臣、心腹,一个名叫哈里曼·卡尔罗斯的男人。”贝西莫说,“甚至有人说卡尔罗斯是王女的情人……不过我倒觉得他们之间没什么多余的男女之情,莫尔芙眼里只有权力,哈里曼眼里只有钱。” 说到这里,贝西莫不禁啧啧称奇:“我看他们两个也是绝配!干脆凑一对算了,别祸害其他人了。” 杜尔米敏锐地问:“卡尔罗斯造船厂的老板?” “哟,你知道啊!” 杜尔米当然知道,因为卡尔罗斯是他那位遭了幽灵船的委托人的最大怀疑对象。不过杜尔米也没想到,在贝西莫的说法之中,卡尔罗斯跟王女的关系竟然如此紧密。 看来贝西莫所说的这次贵族晚宴,就是一个调查的好机会。 过了几日,杜尔米就跟着贝西莫一起去了这场王室宴会,地点是在王宫,宴会正式开幕的时间是在傍晚。不过客人们会提前抵达,进行交际,所以杜尔米不必担心自己刚到就迎接尸横遍野的外域。 这次去往晚宴的人还真不少。就杜尔米所知的,雾兰使团受到了邀请,阿切尔·英尼斯、海沃德·诺伊斯这样的贵族也受到了邀请,甚至森罗协会的高层也同样在列。 这让杜尔米怀疑王女阁下是想宣布什么重要消息,或者进行什么重要谈判。 可惜【无人知晓】女士不知所踪,否则杜尔米还能从她那儿询问情况。只不过,直到现在,一旦想到莫尔芙·法涅斯与【无人知晓】女士本质上是同一个人,杜尔米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现在他很理解为什么别人不愿意相信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是同一个人了。 ……不过,他给人的感觉,应该没有王女与【无人知晓】那样割裂吧! “好一个俊小伙!” 一见到杜尔米,贝西莫·博伊尔就露出了一个夸张的赞叹的表情。 这可是杜尔米难得穿上正装的时候。不得不说,这个幽绿色眼睛的、英俊的年轻人,一旦穿上正装,摆出一副深沉的、稳重的架势,那他简直可以让人刮目相看。 连他唇边那一缕兴致勃勃的微笑,都显得意味深长起来。 其实杜尔米只是在想,自己应该能趁着下午,在宴会的茶歇区多吃点小蛋糕。唉,他也被塞西莉亚女士传染了吗? “表兄你也是……呃……”杜尔米看了贝西莫三秒,最后点了点头,诚恳地说,“人模人样的。” 贝西莫觉得他这个小表弟越来越不可爱了。唉,好怀念小时候那个跳起来都够不到他肩膀的小小杜尔米啊。 两人同时叹气,最后勾肩搭背地走进了王宫。 旁人投来惊异的目光,然后又顺理成章、意料之中地收了回去:哦,是博伊尔家族那个败家子和奈特家族那个离经叛道的侦探啊。这两人凑一块,真是博伊尔船长见了也心酸,森罗协会见了也叹气啊。 这是杜尔米第一次来到奥古斯王国的王宫。他觉得这与诺斯王国的王宫多少有些区别。 这栋名为卡拉卡斯宫的王宫,坐落于市中心,显然也不可能太宽敞,小巧玲珑、别有洞天。对于奥古斯王室来说,郊外自然有占地面积庞大的庄园与城堡,因此卡拉卡斯宫更多是作为王室成员在城内的日常起居之地。 因此,卡拉卡斯宫中存在着不少的生活气息:打理精致的花园、闪闪发光的金银器皿、年代久远的木质斗柜、温馨而体面的家庭画像…… “王女阁下的生活作风并不奢靡,甚至可以说是简朴,这也是她在民众心中口碑不错的原因之一。”贝西莫小声跟杜尔米说,“至于老国王,反正他已经搬去了郊外庄园,大家就眼不见为净了。” 奥古斯老国王是个骄奢淫逸的典型贵族,说他无恶不作吧,似乎又有点夸张;但说他欺男霸女吧,那就合情合理。 至于老王后,她更是早就不怎么露面了,据说身体欠佳,一直静养调理。 因此,如今的奥古斯王室,真正抛头露面的主事人,其实也就只有莫尔芙·法涅斯一个。 偶尔,人们或许也会觉得,这样一个年轻、孱弱的女人竟然就要肩负起整个王国的责任,终究令人感到怜惜与不忍;但更多时候,当人们真的望见活跃在社交场上的莫尔芙·法涅斯,望见她眼中沉积的光彩的时候,那他们一定会意识到:她恐怕乐在其中。 莫尔芙·法涅斯并非姗姗来迟,第一位客人抵达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场间忙忙碌碌;最后一位客人抵达的时候,她也在第一时间迎接、并慰问。 当杜尔米与贝西莫一同来到卡拉卡斯宫的时候,莫尔芙立刻就发现了他们。她旋即来了他们这边,用一种谨慎的、庄重的语气说:“奈特先生、博伊尔先生,欢迎你们的到来。” 她将杜尔米放在了前头,显然是为了表现出对于【白日梦】先生的尊重与敬畏。只不过,因为杜尔米是以杜尔米·奈特的身份抵达的,所以她也只喊他奈特先生。 杜尔米再一次奇异地从莫尔芙的身上感受到了【无人知晓】女士的那种谨慎的、诚惶诚恐的恭维。他不禁笑了一声,语气轻快地说:“下午好,王女阁下。” 莫尔芙·法涅斯似乎本能地松了一口气。 贝西莫古怪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最后还是好声好气地与王女阁下进行了一番贵族式的、冗长的社交。 等莫尔芙去招待别的客人的时候,贝西莫才给杜尔米使了个眼色,奇怪地问:“你怎么回事?你对待王女阁下的态度竟然如此随意,你就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杜尔米反而有点儿莫名其妙。 “她甚至发动了一场战争!”贝西莫小声但又大声地说,“你知道有多少人害怕她吗?人们都说,她杀人不眨眼!” 杜尔米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他想,看来莫尔芙·法涅斯也算初步达成了她的目标,至少是在国内得到了更多的威望。只不过,不知道这种暴君一样的威望,是否是王女阁下想要的东西? “没什么好害怕的。”杜尔米摊了摊手,“你只要想想,连王女阁下这样的存在也一样被催婚——还害怕什么呢?” 贝西莫顺着杜尔米的说法想了一会儿,最后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贝西莫见到了一些熟人,打算去聊聊天,杜尔米则是准备去茶歇区。离开之前,贝西莫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杜尔米,问:“今天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吧?你知道,我的意思是,凶杀案。” 杜尔米眨眨眼睛,故作惊讶:“哎呀,哪儿有凶杀案啊?表兄,你可不要吓唬我。” 贝西莫翻了个白眼,走了。 杜尔米笑了起来,自顾自溜达到了茶歇区。他在这里碰见了一个老朋友——阿切尔·英尼斯。 ……好吧,用老朋友来形容这位木偶船长、喷嚏先生、【白日梦】先生的倒霉蛋领民,是不是有些古怪? 杜尔米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阿切尔。” ……阿切尔差点没绷住自己的表情。也没人跟他说【白日梦】先生今天要来这场宴会啊?该死,现在走还来得及吗?他打赌半个小时之内起码会死一个人,至少一个! “下午好……杜尔米。” 阿切尔觉得“杜尔米”这个名字念起来有点陌生,不如念“【白日梦】先生”的时候熟练。 杜尔米笑眯眯点点头,他问:“你看到卡尔罗斯了吗?我找他有事。” 什么?卡尔罗斯要死了? 阿切尔宛如惊弓之鸟,脑子里胡思乱想,全是各种各样的凶杀案,还有自己看过的侦探小说的桥段。他总觉得,自从【白日梦】先生当了侦探,这世上的“侦探”就全都变得古怪起来。 “我没见到他。”阿切尔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如果来了,肯定第一时间去找王女阁下。” “好吧。”杜尔米略有遗憾,“看来我的委托人还得再等等。” 阿切尔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赶忙收回视线:难不成【白日梦】先生的意思是,卡尔罗斯要死了,然后他的亡魂向【白日梦】先生委托调查这场凶杀案? ……杜尔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从他周游谢兰、解决了许多麻烦之后,【白日梦】先生的威望就愈发响亮。一些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熟人们,比如阿切尔·英尼斯,对他的敬畏可谓是越发严重了。 在他调侃莫尔芙·法涅斯的暴君名声的时候,其实杜尔米自己也不遑多让了。 于是,杜尔米就在茶歇区跟阿切尔一起研究哪块小点心最好吃。有这位资深贵族的推荐,杜尔米也算是好好感受了一下上流社会的奢靡生活——他的领民终于发挥作用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就在杜尔米开始担心今天的调查将会一无所获的时候,外头突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一个侍从,去了莫尔芙那边与她讲了什么。 随后,莫尔芙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不知为何,她竟然遥遥地看了杜尔米这边一眼,然后才转身离开。 宾客们面面相觑。过了一阵子,他们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哈里曼·卡尔罗斯被人发现死在了马车上! “哎呀!”杜尔米一下子惊叫起来,“卡尔罗斯怎么死了!” 阿切尔:“……” 他震惊地心想,【白日梦】先生竟然还在装! 第780章 中毒身亡 第780章 中毒身亡 哈里曼·卡尔罗斯死在了来时的马车上。车夫亲眼看着他上车,等到了地方,却发现卡尔罗斯死了! 这简直就是见鬼中的见鬼。车夫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叫喊,这才吸引来了王宫的守卫。莫尔芙·法涅斯赶到的时候,车夫已经吓昏过去了,不过基本情况大概已经了解了。 “哈里曼是独自来的?”莫尔芙面如冰霜,但还保持着克制与理智。 无论如何,这对她来说是一个非常、非常糟糕的消息。哈里曼背后的卡尔罗斯造船厂,乃至于地下帮派的一些势力与人脉,都是莫尔芙权力的重要支柱。 哈里曼死了,且不说短时间内从何找到一个填补的人选,就连近在眼前的议长选举也成了一个问题! “是、是的。卡尔罗斯先生是一个人过来的。” 人们说,哈里曼·卡尔罗斯从生下来开始就钻进了钱眼里。不过这话其实带着一点立场偏向,客观来说,哈里曼是个合格的商人,新船工艺的开发起码有一半的功劳得归到他的头上——至少他尊重工人的手艺,也乐意投资。 哈里曼四十岁,至今未婚,无妻无子。他父亲是个小贵族,他难以袭爵,所以就当了商人。 事实证明,哈里曼当商人比当贵族更有价值。当然了,卡尔罗斯造船厂能扩大到如今的规模,也仰仗于老国王与王女阁下不遗余力的支持。 莫尔芙闭了闭眼睛,然后转身,让她带过来的医生去检查哈里曼的情况。 不久之后,医生走过来,轻声跟她说:“卡尔罗斯先生是中了毒,是一种慢性毒药,等卡尔罗斯先生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三天之内都有可能。这些天里卡尔罗斯先生可能只是感到疲倦与劳累,直到不久前毒性才突然爆发。” ……也就是说,哈里曼·卡尔罗斯甚至有可能在宴会进行的时候,当着全部宾客与莫尔芙·法涅斯的面,当场暴毙身亡。 这才是最糟糕的情况。莫尔芙意识到。下毒的人不仅仅是针对哈里曼本人,更是直接针对莫尔芙举办的这场宴会。 事实上,莫尔芙确实打算在这场宴会上公布一个消息:她已经与几名来自雾兰的官员谈好了,达成了一个初步的谢兰——至少是奥古斯——与雾兰的协议。 当然,协议之中显然是奥古斯王国占据了绝对的优势,雾兰这几个官员不能说是丧权辱国,而是连“国家”本身都从未存在过。 莫尔芙更是轻蔑地认为,这些雾兰人根本不堪一击,给他们一些钱或者珍奇异宝就能打发。 在雾兰使团抵达短短几天之后,莫尔芙就能取得这样的成果,显然能让她在整个谢兰获得更高的威望,对于诺斯王国的战争也更有把握。当然,冬季快要到了,这场战争或许明年才能正式打响。 ……但是,哈里曼·卡尔罗斯死了。 会是谁杀了他? 王女阵营的政敌?那些仍旧不死心的王室成员?因为新船工艺而眼热的造船厂老板?还是说,那些不甘心的雾兰人? 莫尔芙仇敌众多,哈里曼本人也不能说是清白无辜。因此,一瞬间,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全都出现在了莫尔芙的脑海之中,甚至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莫尔芙的思考。可当她意识到是谁过来了的时候,她却情愿这个声音从未出现过。 她克制着自己的表情,带着一种隐晦的恭维,轻声说:“奈特先生。” 来者是一个绿眼睛的年轻人。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划过那驾马车,然后笑了起来:“死者就在马车里?死在赴宴的途中?听起来有些悲惨。” 您的语气听起来可不怎么同情。莫尔芙心想。不过,人们也不应该对一位巨面者抱有任何道德上的评判。 莫尔芙便说:“是的,卡尔罗斯先生……很不幸,中毒身亡。” “中毒?”杜尔米惊异地说,“那听起来像是预谋已久的事情了。” “我同样这么认为。” 杜尔米便说:“事实上,我是为了另外一位委托人,才来这场宴会找寻卡尔罗斯先生的。遗憾的是,他竟然被杀了。我的那位委托人也提到过一些卡尔罗斯先生的信息,确实有人想对付他,但似乎还没到杀人的地步。” 纽森·比拉尔曾经提到过一位名叫杰拉德·吉布森的造船厂老板,为了反对哈里曼·卡尔罗斯提出的“造船商业联盟”,而打算暗中偷取新船工艺的图纸。 不过,这事儿听起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演变成杀人的结果。哪怕把哈里曼杀了,这新船工艺也到不了杰拉德的手里。 但要是哈里曼真的把城内的造船从业者逼到了那个地步,那么问题的核心可能就不是造船工艺何去何从,而是生死存亡了——那就必须换个人,才有可能改变这样的现状。 “新船工艺?”莫尔芙点了点头,“我确实听说过一些传闻,不过,哈里曼似乎从未担心。他一直自信满满,认为城里的诸位最终都会加入他的阵营。” ……是加入您的阵营吧?杜尔米忍不住腹诽。哈里曼根本就是王女阁下的手下。 “那么,您觉得会是谁杀了卡尔罗斯先生呢?” 莫尔芙沉吟片刻,最后无可奈何地说:“不得不承认,哈里曼树敌众多,想杀他的人,可能从伯尼斯河的源头排到入海口。” 杜尔米吃了一惊:“这么夸张?” “您知道卡尔罗斯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吗?” 杜尔米茫然地眨眨眼睛,再次感觉自己是一个不合格的侦探。他应该脱口而出、对这座城市乃至于这个国家了如指掌才对!然而遗憾的是,他真的不知道。 “卡尔罗斯家族是最早来到利文斯通、并且开发建设这座城市的贵族之一。更早之前,这个家族曾经是【太阳】的信奉者,并且帮忙建设了圣德昆西大教堂。 “只不过,森罗海成为了最近三百年的主题,而卡尔罗斯家族没能第一时间赶上时代的脚步,就逐渐衰落下去。直至最近二十年,随着王国的迁都,卡尔罗斯造船厂逐渐在整个王国的造船业占据了重要地位,人们才重新关注这个家族。 “只不过,哈里曼·卡尔罗斯并不打算重新成为贵族,他更喜欢也更习惯当一个商人。据我所知,他这样的做法,也得罪了一批贵族。” 在许多王国权贵的眼里,他们认可哈里曼·卡尔罗斯、乐意让他重新成为贵族,是对他的器重与支持。哈里曼应该诚惶诚恐地接受才对!可哈里曼竟然拒绝了,甚至反而认为商人比贵族更好? 对于一些古板的贵族来说,这种态度与做法几乎就是一种直白的羞辱。 ……杜尔米大概能理解这种思维方式,毕竟他也接触过不少贵族。不过他无法赞同。 他耸了耸肩,无奈地说:“看来,我们暂时找不到怀疑对象——因为嫌疑人实在是太多了!” 时间已经不早了,莫尔芙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她需要返回宴会那边主持大局。 因此,她郑重地请求杜尔米:“我希望能将这桩凶杀案托付给您,奈特先生,这不仅仅是因为您是一名侦探,更是我相信,在这间宴会场地之中,只有您能做出最公正、最详实的调查,为一切枉死的无辜之人带来真相。”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虽然他也相信他能给人们带来真相——穆尔,出来干活!——而且他知道莫尔芙的意思是将主导权交给【白日梦】先生,但是王女阁下的恭维怎么就是让他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呢? 真不愧是【无人知晓】女士! 杜尔米胡乱地挥挥手:“放心吧,王女阁下。请给我一点时间。” 莫尔芙忧心忡忡地离开了。看得出来,哈里曼·卡尔罗斯的死亡确实让她有些烦心。 ……【太阳】。 杜尔米琢磨着莫尔芙刚刚透露出来的一个细节。 事实上,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很难相信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也会虔诚地信奉一位神明。也或许,是他们无法想象贵族匍匐在地的模样。 不过在杜尔米看来,位高权重之人或许也需要一样东西作为寄托。比如说奈特家族吧,要不是真的信奉【海镜】,那怎么可能将【工匠】的力量主动敬献呢? ……对了,外域,之前说好的让我跟老祖宗再见上一面的呢! 杜尔米愤愤不平地跟外域抱怨了一句。然后他想,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庆典举办在即,而曾经出钱建设的卡尔罗斯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却命丧当场…… 这听起来关系比较远,但杜尔米可说不好一些狂热的信徒究竟会做出什么来,特别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将要倒塌的此时此刻。 要知道,在奥尔德斯治世,在真正的历史之中,利文斯通的大教堂应该叫圣米伦汀大教堂才对! 这要是哪个狂热的、激进的【太阳】信徒意识到了真相,并且觉得与“圣德昆西大教堂”相关的人士都是渎神之人,通通该死——那也不是不可能啊! 杜尔米稍微掰掰手指,就能发现马车上的这名死者简直举世皆敌,倒霉透顶了。 杜尔米甚至觉得,哈里曼·卡尔罗斯能坚持到【白日梦】先生返回利文斯通的时刻才被杀,简直就是一场奇迹! 他叹了一口气,只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卡尔罗斯的情况,然后就在周围侍从古怪的眼神之中,面不改色地坐到了马车的前方,也就是车夫的位置。 他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因为只差几分钟,外域就要到了。比起毫无头绪地调查,杜尔米觉得自己还不如等外域呢! 至少,他想知道、他也有些好奇——死者是否拥有不为人知的信仰与神秘侧力量?曾经出现在利文斯通的那艘幽灵船,以及纽森·比拉尔遭遇的那些幻梦一般的可怕场景,究竟是不是跟哈里曼有关? 在寂静的、无聊的等待之中,在偏僻的卡拉卡斯宫的角落,杜尔米隐约听见来自宴会现场的吵闹声。 他知道王女阁下正在高声宣布自己与雾兰达成了初步协议,他也知道小舅舅会为此感到无比的糟心,他更知道,谢兰与雾兰的命运并非决定于此刻,而是未来或过去的某一刻。 而他只是等待,等待亡者,也等待真相。 天空的尽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有人恭敬地为杜尔米拉开了世间无形的幕布。往前是假面,往后是帷幕。而幽绿色的光辉自世间深暗处爆发,将整个世界都变成人们难以想象的可怖模样。 而杜尔米只是轻轻从马车上跳下来,转过身,望见一头狮子的尸体。 ……哈里曼·卡尔罗斯,他信仰【太阳】。 第781章 亲手造成 第781章 亲手造成 此前的奥尔德斯治世,圣德昆西大教堂在西岛、圣米伦汀大教堂在利文斯通。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德昆西在利文斯通,米伦汀在格拉德。 两个治世之中的太阳教廷,的确存在着明显的差别,比如逐光骑士的人选、再比如这两个教堂的命名。这甚至不能仅仅用格拉德的“复活”来解释一切,更是涉及到不同治世的理念上的本质区别。 在格拉德的时候,杜尔米曾经与凯瑟琳·贝休恩讨论过米伦汀与德昆西的区别,乃至于太阳教廷内部的派系冲突。 事到如今,杜尔米也免不了怀疑,在太阳教廷执迷于内部斗争、高层纷纷攫取个人利益的时刻,这场谈话对逐光女士的最终决定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雾兰出现之后,太阳教廷对于前往雾兰传教的做法,以及究竟派出多少人的方案,一直犹豫不决,以至于教廷内部都分为两派:米伦汀想要深耕谢兰,德昆西想要开拓雾兰。 当然,这是多与少的问题,而非是与否的问题。 无论是哪一位治世者,哪怕是最为温和的阿尔弗雷德治世,谢兰对于雾兰的侵蚀与吞并,都是一直在进行着的。 在奥尔德斯治世,德昆西远赴西岛传教,最终留下了德昆西教堂;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德昆西留在了利文斯通,但并非放弃了传教,而是通过更复杂、更温和的方式,“制造”【太阳】对于雾兰的影响力。 也就是,通过编撰典籍的方式。 信徒们说,【太阳】照耀着谢兰东方的土地,其光辉拂过的第一个教堂的尖顶,便是利文斯通的大教堂。 以利文斯通为核心,雾兰也可以被纳入到【太阳】的信仰体系之中,即从利文斯通扬帆出海的一切船只、一切来自谢兰的信徒,也同样为雾兰的人民带去了光辉的福音与庇佑。 知情者自然知道,这是太阳教廷为了提高利文斯通的地位、为了在探索狂热的时代分一杯羹,所以特地制造出来的、牵强附会的神话。 不过,只要有人相信,那么太阳教廷的努力就不算白费。事实证明,还是有挺多人相信的。 很久以前,甚至有一个来自波尔普恩的雾兰人,成为了太阳教廷的逐光骑士。难以想象他为此付出了多少的艰辛、淌下了多少的鲜血与汗水…… 然而,这名雾兰的逐光骑士,最终却因为想要庇佑无辜的雾兰人、对抗那些作恶的谢兰人,而被太阳教廷、被他所信奉的神明所抛弃,死在了雾兰的怀抱之中。 对于太阳教廷来说,谢兰与雾兰的争端无关对错,也没那么重要。因为太阳就在那里、【太阳】就在那里。 前往雾兰也不意味着抛弃谢兰、深耕谢兰也决不能放弃雾兰。 信仰有其分量、有其价值、有其……用途。 只不过,不同的派系却又有各自不同的做法。根据当时逐光女士的说法,即便最早的那两位圣徒早已经死去,米伦汀与德昆西所各自象征的两个派别,在过去的三百年里也一直明争暗斗。 而想要争夺话语权,乃至于争夺教宗的宝座,来自凡俗世界的信徒的支持也决不能少。因此,不同的派系也拥有来自教廷之外的支持甚至赞助。 信徒会捐献资金、修筑建堂,向当地的教长传达意见,甚至通过募集的方式共同资助某一位特定的教士。 杜尔米怀疑,哈里曼·卡尔罗斯就是这样一位信徒。 在如今这个时代,他的信仰可能不那么虔诚,更不如古老的时候那般狂热。但是,这是许多谢兰人的生命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向神明寄托自己的希望。 哈里曼更是一个商人,有足够的财力物力向本地的教士提供资金赞助。倘若他在莫尔芙·法涅斯这里拥有足够的话语权,那么他也能反过来影响太阳教廷的内部权力变更;反之亦然。 而既然哈里曼是莫尔芙的下属,那么哈里曼当然是希望太阳教廷能够支持王女的野心、能够支持奥古斯王国,支持这场战争与统一谢兰的疯狂计划。 照这么说的话,哈里曼很有可能是米伦汀派系的支持者,他更有可能站在“深耕谢兰”的这一方。 ……那岂不是意味着,米伦汀派系与德昆西派系的人,都有可能想杀死哈里曼? 米伦汀派系是因为卡尔罗斯家族曾经赞助了圣德昆西大教堂的建立,而这是这个虚假的、虚幻的治世所构筑出来的谎言,是毫无疑问的亵渎与异端。 德昆西派系则是因为哈里曼·卡尔罗斯本人更支持深耕谢兰,希望太阳教廷能够将注意力放在谢兰内部的纷争之中,他很有可能是米伦汀派系幕后的大金主。这违背了德昆西派系积极开拓的目标与计划。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由得啧啧称奇。 他以为,也只有可能是【时历】的力量带来这样的奇景:一个人,竟能在不同的治世之中左右摇摆、前后矛盾,以至于不论是他的敌人还是他支持的一方,都想杀了这个人! 于是,杜尔米就问:“卡尔罗斯先生,您觉得,谁有可能给您下毒呢?” 询问死者是谁杀了他——这个只有可能发生在奇幻小说里的场景,终于被杜尔米复刻在了现实之中。 一旁王宫的侍从向他投来惊恐的目光,而杜尔米不以为意、理直气壮。 因为,哈里曼·卡尔罗斯变成的狮子,就躺在他的面前。卡尔罗斯先生的亡魂漂浮在他的尸体之上,既为自己的死亡感到哀伤,又为那头大狮子感到惊异与惊恐。 “我……不知道。”哈里曼缓缓说,“这几天我的生活一切正常。” 刚刚死去的哈里曼还保持着几分理智,能够正常回答问题。杜尔米深感欣慰。要知道,许多死了太多年的亡者,已经完全丧失了心智,只会哀嚎与哭诉,非得艾米拉着杜尔米去他的记忆之中寻觅真相才行。 只是,像哈里曼这样,尽管保持理智但仍旧对自己的死亡真相一无所知的情况,也并不少。 杜尔米不禁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亡者也无法直接揪出凶手啊。 “您是谁?”哈里曼却忍不住问,“我……我死了吗?” 他恍然望着周围的一切,模模糊糊、朦朦胧胧。他认得这里是卡拉卡斯宫,他曾经无数次来到这里,向他的主人、这个王国真正的掌控者——那位王女阁下,呈上自己近日的工作情况,并与她商讨未来的安排。 当战事告捷,他也曾经欢欣鼓舞,认为谢兰再度统一的日子近在眼前。 只是……他苦涩地想,这一切都不可能与他相关了。他死在了黎明前的前夜,成为了旧国度的陪葬者。 他甚至还没能看到他亲手开发的新船工艺推广向整个世界。就在不远的将来,陆地之上将会有更多人乘着崭新的船只,去往他们曾经难以想象、也不敢想象的地界。为了整个世界,为了谢兰与雾兰。 “我是杜尔米·奈特,是一名侦探。”杜尔米彬彬有礼地介绍了自己,“是的,很遗憾,您死了。不过,亡者自有亡者的层域……亚恩先生,麻烦您带着他去找狮子先生吧,我想他需要一点时间静静,或者,需要一个同类。” 亚恩先生出现在一旁,苦笑着推了推眼镜。他说:“【白日梦】先生,我想哈金斯不会认为他是同类。” “……【白日梦】先生?”哈里曼像是突然回过神,亦或是被这个名称所震撼,“你是——那位【白日梦】先生?” “我想世上也没有第二位【白日梦】先生,不是吗?”杜尔米耸了耸肩,笑了起来,“好啦好啦,您死了,这就是结果。不过好消息是,【无人知晓】女士其实也在这儿,所以您也不亏。此外,我也会替您找到凶手的,千万放心!” 放心在哪里?不亏在哪里?“好啦”在哪里? 哈里曼简直满脑袋问号。他接触过一些神秘侧的力量,主要是通过太阳教廷与王女的渠道。 他也听说过【白日梦】先生的名号,事情闹得这么大,没听说过也不可能。 只是,当真的见到【白日梦】先生的那一刻,听闻这位巨面者那些怪异的、诡谲的言语,他才彻彻底底地震惊了——这就是【白日梦】先生?这、这对吗? ……不,等等,他这就死了?真的死了? 哈里曼又开始恍惚了。 亚恩先生任劳任怨地带着他的亡魂离开了。他知道哈里曼此时还没有完全接受死亡的结局,亚恩先生对此十分熟悉,也十分能感同身受。但是亚恩先生也知道,【白日梦】先生的意思是:让他和狮子先生帮忙套话。 而这位哈里曼·卡尔罗斯先生的结局,更有可能是去往幽灵船,与那些幽灵水手作伴。 ……开心吗,卡尔罗斯先生?您或许造了一辈子的船,但自己却从未出海。因此,现在,当您死了,您反而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去走遍世界、去遨游海洋! 不管哈里曼开不开心,杜尔米反正已经这么决定了。活人才能决定亡者的墓地,不是吗? 他拍了拍手,从马车上跳下来。他轻松地想,很好,接下来就是去太阳教廷。 不会真的是【太阳】的信徒杀了哈里曼吧?杜尔米狐疑地想。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那这位卡尔罗斯先生可真是个巨大的倒霉蛋,更是某种意义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牺牲品。 要是在奥尔德斯治世,卡尔罗斯家族显然不可能招惹任何的狂信徒,说不定哈里曼·卡尔罗斯还当着一个有钱有势的老派贵族呢。 不过,要是在奥尔德斯治世,新船工艺的开发更加缓慢,卡尔罗斯造船厂说不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兴盛…… 唉,有利有弊啊。 杜尔米就转头对一旁的侍从——的骷髅——说:“我知道去哪儿调查了,帮我跟王女阁下说一声,回见!” 他的脚步轻盈地行走在利文斯通的街道上,并且他真诚地感受到一件事情:比起华贵非凡却又规矩繁多、戒备森严的卡拉卡斯宫,他自己还是更喜欢宽敞、悠闲(尽管有亡魂正在窃窃私语)的大街小巷。 只是,那些来自亡者的窃窃私语,永远如此扰人清梦。 “哎呀,我亲爱的、我糟心的小杜尔米啊!”穆尔哭诉着,“可怜的孩子,嘻嘻,怎么又遇到了凶杀案啊!” “天哪,我敬爱的、我疯狂的穆尔即死亡之神啊!”杜尔米震惊地说,“傻不拉几的神,你忘了我是侦探吗?” 穆尔愤怒地跺脚:“我才没忘!我是在笑话你!” 黑漆漆的小男孩出现在利文斯通黑漆漆的街道上,带来一阵白日永远不可能出现的阴森的风。那广袤的风席卷了过去几日死去的人们的呢喃,压抑并且猖狂。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说:“过去几天……死了这么多人吗?” “这世上不可能永远不死人,也不可能永远只是死人。”穆尔说,“我只是带来了死亡,因为死亡归我;而一切生活在白昼之中的活人与新生儿,他们会活在人间。” 说到这里,穆尔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傲慢地宣布:“所以当然还有活口!” 如果是莱拉女士或者埃默森来宣布这事儿,那么杜尔米会松一口气。但如果是穆尔的话……好吧,相信大地母亲。 “就是说还有生灵正在出生。”杜尔米简单地总结了一下,他真心实意地说,“挺好的。” “嘻嘻。”穆尔再一次嘻嘻嘻地笑了起来,“可是,杜,我亲爱的杜!你知道我为了什么而来吗?这可不是你今日唯一将要面对的死亡,我已经嗅见了又一次崭新的死亡、甚至是你亲手造成的死亡!” 神已经预见了死亡,并决定亲眼见证这场死亡。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惊异地说:“我亲手造成的?我只是打算去太阳教廷查案而已!” 穆尔更是叽叽咕咕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而嘶哑,像是狂风吹过窗棂,让房檐都惊得颤抖。 “你到底在笑什么?”杜尔米忍不住说,“有人死了,你很高兴吗?你那边还有任何的空地安放一个亡魂吗?你都把最近的这些亡者随身携带了!” 穆尔:“……” 可恶,光顾着看杜的笑话,没想到自己变成了笑话! 第782章 一万万倍 第782章 一万万倍 穆尔闷闷不乐地跟在杜尔米的身后。 他那样不高兴、阴郁、冰冷的眼神,简直让杜尔米浑身不自在了:这可是穆尔啊!天哪,当死亡不高兴的时候,世上会发生什么? “当死亡不高兴的时候,世上会多出几个活人。”穆尔咬牙切齿地回答,“因为死亡不乐意接收他们的死亡!” 杜尔米一怔,然后兴高采烈地说:“哦,我的好穆尔,你继续不高兴着吧!人们会为你的愤怒而载歌载舞,会为你的悲伤而献上诗歌!” 穆尔朝着杜尔米翻了一个白眼,他说:“你杀了包斯维尔。” 杜尔米听说过包斯维尔这个名字。 这是本杰明叔叔向他转达的消息。在本杰明·诺普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话事人之后,无数神秘侧人士蜂拥而至,或隐晦、或直白地询问着【白日梦】先生相关的信息,以及【白日梦】先生的态度。 当他们意识到本杰明·诺普也是一位巨面者之后,许多人就立刻消失了。他们意识到,【白日梦】先生或许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夸张与疯狂——让一位巨面者充当传话之人! 不过,仍旧有一些神秘侧人士留了下来,继续与本杰明沟通。其中就有包斯维尔。 此外,杜尔米也从凯瑟琳·贝休恩那里听闻过包斯维尔这个名字。当时逐光女士语焉不详,只说有空详谈。但是从逐光女士的语气来看,这事儿可能还相当离奇。 “我为什么会杀了他?”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他做了什么?” 穆尔古怪地笑起来。他想,这位【白日梦】先生——这个小杜尔米,竟然还是如此天真,以为他只有可能杀死一个罪人、一个恶人。当然,包斯维尔确实是罪人与恶人,可他同时也是一个好人与善人。 穆尔说:“你杀了他,是因为他如此恳求。” “……啊?” “与其说是杀死他的生命,不如说是结束他的生命。”穆尔摇了摇头,“希亚将他放在人间,放了太久太久。” 杜尔米愣住了,随后有些明白了。可是,他明白了之后,却仍旧有些惊异:“他是……” “他是旧世界的遗民,是旧时代的颂歌,是旧故事的配角。”穆尔缓慢地说,“可惜的是,他已经这么旧了,连这片舞台都显得旧了。” 因此,死亡决定来见证他的死亡、他的落幕、他的离去。 “……我还不太明白那个时代究竟发生了什么。”杜尔米说,“神战的时代、教团所说的崇高年代、法涅斯王朝千万年的轮回……我知道了很多,但是你们似乎又总是避而不谈。” 就像是大家族之中的长辈,偶尔语焉不详地提及一些往事,大部分时候只是静静见证小辈的故事。 “你想知道什么?” “……比如,【工匠】?” “哦,工匠。那个傻小子,那些傻孩子。”穆尔笑嘻嘻地说,“工匠为人类开发了许多工具、许多器皿,但人类不会铭记他,也不会感谢他。因为他已经变成了人类生活的一部分——人们习以为常了! “最后,人们会以为,一切都是神明赐予的,而不是人类自己创造与制造的。人们会以为,世界生来如此,生活也一成不变。他们不会想到是自己改变了这个世界——他们以为是神改变了这个世界!” 杜尔米又一次觉得自己听不懂了,他艰难地从那些混沌的、泥淖一般的、诗句一般的描述之中,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他问:“那么,奈特家族做了什么?” “他们没有背叛神,他们只是背叛了人。”穆尔说,“他们没有背叛家族,他们只是背叛了家族的其中一个成员。” 杜尔米默然片刻,然后说:“他们将【工匠】作为祭品,呈现给神吗?”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穆尔耸了耸肩,“你知道的,【太阳】才搞祭品那一套,那永望的五神并不了解何为祭品、何为祭祀,只是人们这么做,祂们也并不拒绝。” “……真谢谢您,我差点忘了【太阳】仍在燃烧。” “你没忘!”穆尔大笑着说,“你只是想知道别的故事,而暂且将【太阳】的故事放置在旁边。正巧,这也是希亚的做法:她忙于别的故事,忘了地上还有一个信徒、一个长生不老的旧了的人类。” 杜尔米与穆尔终于来到了圣德昆西大教堂的面前。外域之中,连昔日辉煌的大教堂也同样凋敝。 ……杜尔米突发奇想,以为外域或许也会是一种久远的未来,是遮兰都彻底覆灭之后的场景。而这个场景意味着,他们的行动终究失败了,谢兰与雾兰都将凋零在这个梦一般的空洞的世界之中。 所以教堂不再、所以城市坍圮,所以深海沉眠着废墟。 那是未来,而非往日。 “或许我们也被遗忘了。”杜尔米突然说。 穆尔一瞬间收敛了所有的表情。他黑漆漆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这个世界——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能够望见这个世界的死亡? 杜尔米就说:“那个做梦的人,他忘了他正在做梦,或是忘了他曾经做了这场梦,所以他也忘了梦中的这个世界。我们都被遗忘了,就像是那些被遗忘在梦想之中的【梦境生物】。” “遗弃。”穆尔纠正。 “我觉得遗忘比较好听。” “遗弃比较准确。” 杜尔米恼火地说:“我觉得你带上了一些感情色彩,而这是不对的。” “是你太天真了,我亲爱的小杜尔米。”穆尔笑了一声,“倘若神明将信徒看做渺小的蝼蚁,那么一个梦也只是大脑的排泄物。我们都是垃圾,早晚有一天会被冲进思维的下水道,然后汇入远方的海洋,成为深海的废墟。” 杜尔米无话可说。他觉得这些神明比他悲观一万倍,而他又比一切无知无觉的凡人悲观一万倍。 也就是说,那些凡人比神明乐观——一万万倍。 这个念头把杜尔米逗笑了。他想,乐观的人却崇信悲观的人。 “那么,我们先去找那个被遗忘的人吧。”杜尔米就说,“让这个世界先回忆起他的故事。” 包斯维尔吗? 这个世界想必不记得他了。 法涅斯王朝来回往复,淹没了更遥远的时代——明明那个时代也没有那么遥远。而探索狂热时代则彻底改换了世界的面目,让谢兰拥有了一个镜像的半身。 于是,旧世界、旧时代、旧故事,都没那么重要了。 曾经的谢兰也是一个繁荣而广阔的大陆,这里有国王、贵族、骑士、教士、商人、平民、农夫、奴隶,有无数奇异的神秘力量、有无数古怪的诅咒与难言的梦呓。 曾经的谢兰也上演着悲欢离合、生离死别,任何一个小人物的故事都有可能影响整个世界的命运。 一个耿直的骑士遇到了一个巧舌如簧的骗子,然后他们一同信奉了【太阳】。骗子建立了一个教会,骑士成为了教会的影子,为了约束这个骗子不要做出太过分的行径。 ……是的,太阳教廷的执刑官的刀锋,起初是对内的。 太阳教廷何曾需要太阳骑士与执刑官这样两把锋利的武器?其中有一把,理应是为了剔除组织内部的污垢与邪恶。 只是人们渐渐忘记了遥远的故事,教士们一刻不停地修改、编撰着教廷的典籍,渎神者、异教徒、异端、恶神的信徒,也同样一刻不停地泛滥在这片土地之上。 光凭太阳骑士的锋刃,太阳教廷已经无法阻止罪恶的蔓延。于是,执刑官也向世界举起刀锋。 别忘了【太阳】的温暖、公正、仁慈,也别忘了【太阳】的炽热、耀眼、暴烈。 而那是一个群雄并起逐鹿、诸神亲自下场的时代。 无数人与无数神、无数微面者与无数巨面者,他们都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参演了自己的角色、践行了自己的义务——并非命运,而是故事。 在有些时刻,包斯维尔也会加入安德烈·法涅斯一统天下的大业;而另外的某些时刻,包斯维尔也曾经手刃一切可能统一谢兰的人选,包括但不限于安德烈·法涅斯。 或许【太阳】也曾经统治这片大陆,成为最高贵的女皇;或许【死昼】也曾经淹没整个世界,教人聆听死亡的哀嚎。 或许,疯狂从未停歇,只是隐没在故去的、陈旧的故事之中。 ……人们说,这世上有一批伪书,其中内容是虚假的、编造的、不可信的。但或许,那并非伪书,而只是世界曾经的——如今已经被遗忘的——疯狂。 人们也同样遗忘了旧日的故事。杜尔米心想。造物主总会抛下自己的造物。 “【白日梦】先生。”凯瑟琳·贝休恩说,“晚上好。” “晚上好,逐光女士。”杜尔米笑着说,“我是来调查一个案子的,而这个案子又牵扯了另外一个案子……只不过,穆尔告诉我,我今天其实是来结束包斯维尔的生命的——真是古怪,死亡告诉我死亡。” 凯瑟琳似乎完全不惊讶。又或者,谁知道杜尔米出现在哪个时间的哪个夜晚呢?或许这场造访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后,久到…… “逐光女士。”杜尔米突然说,“而您,已经变成了一头母狮子。” “那意味着我已经变成了怪物。” “是的。” “但是,在夜晚的您的眼中,一切人都是怪物,对吗?” “没错。” “那就意味着……”凯瑟琳安心地笑了一下,“我已经成为了人。” 杜尔米怔住了。 穆尔摇头晃脑地说:“唉、唉!可怜的小杜尔米,竟然只能望见疯狂的怪物、寂静的夜色、漫无边际的废墟。嘻嘻,真可怜。” 杜尔米耸了耸肩,笑着说:“其实我还能望见血流成河的世界、生了锈的房屋、长了青苔的骷髅。感谢世界,我已经不再听闻祂想要杀死我的怒吼。” “什么?世界曾经想要杀死你?” “我猜是的。” 穆尔用一种相当莫名的眼神看了杜尔米一会儿,最后他轻声说:“那意味着——你也可能杀死祂。” 在无数种未来、无数条道路、无数个故事之中,或许这个名为杜尔米·奈特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也将带领这个世界走向覆灭,亦或是他亲手覆灭了这个世界。 因此,世界将会反过来杀死这种可能性,也就是,杀死杜尔米·奈特。 当杜尔米行走在错误的道路之上的时候,这世上一切活着的或是死了的生灵,都将妄图杀死他、杀死这个疯子! 而当杜尔米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之上,当他果真在拯救这个世界而非扼杀这个世界的时候,世界就会逐渐变得温情脉脉、变得期待而非厌恶——祂将感激他,而非屠戮他。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点点头:“也就是说,我做了正确的事,对吗?” 穆尔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望见杜尔米所背负的死亡:他父母的死亡、他自己的死亡、还有那些杀死他们的人的死亡…… 死亡层层叠加,让这个年轻的孩子不堪重负。值得吗?正确吗? 死亡不知道答案。 杜尔米不再与穆尔、与凯瑟琳交谈。他独自行走在圣德昆西大教堂的废墟之上,在最深处、至暗处,找到了那个年轻却陈旧的男人。 “包斯维尔。”他说。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包斯维尔缓慢地说,“……不必担心,杀死我,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过了、很久很久,太阳教廷,才会知道。我之残躯,将继续存世……直至……” 世界也终究覆灭、宇宙也终究黯淡的那一刻。 “【太阳】还真是对你做了无比残酷的事情。”杜尔米不禁说,“祂赐予你生命、却不曾赐予你终结;祂赐予你力量,却不曾赐予你终结这份力量的力量。” “吾神……”包斯维尔叹息着,“遗弃了我。” 天空之上,残月垂泪。杜尔米伸手,为包斯维尔实现了这场白日梦——安享寂静的沉眠。 “再见了,包斯维尔。” 再见了,旧世界。 第783章 很不好拿 第783章 很不好拿 “所以,是谁杀了哈里曼·卡尔罗斯?是谁给纽森·比拉尔带去了幽灵船的幻梦?” 听杜尔米讲述了昨夜发生的事情之后,艾米不由得疑惑地问。 杜尔米一晚上看起来做了很多事情,可是他真正要调查的事情——查清楚了吗?于是杜尔米尴尬地笑了一下,他说:“不知道。” 艾米顿时悲伤地看了看杜尔米的脑袋:唉,她可怜的杜尔米哥哥,整天究竟在查什么案子啊! 不过,杜尔米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亚恩先生与狮子先生从哈里曼·卡尔罗斯的亡魂那边问到了一条消息:原来卡尔罗斯造船厂也接受过泰勒蒙的赞助。 哈里曼甚至真的见过泰勒蒙,对后者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印象深刻。 不过,在他看来,泰勒蒙只是一个温和、友善的投资人,他甚至不明白亚恩先生与狮子先生为什么会如此如临大敌。 ……照这么说,杜尔米不由得怀疑泰勒蒙已经投资了城里的每一家造船厂。只是不知道他投资这些造船厂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崭新的时代做准备? “那么,杜尔米哥哥,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先去拜访另外一位当事人。”杜尔米耸了耸肩,“杰拉德·吉布森。” 杰拉德·吉布森是个气质阴戾的中年男人,看得出来,他做生意的时候也一定用尽了合法或者不合法的手段。 当他瞧见杜尔米这个上门拜访的侦探的时候,他十分不耐烦地说:“哈,又是为了哈里曼那个家伙来的?告诉你,我没有杀他!” 杜尔米眼疾手快,卡住了门缝,没有让杰拉德关上门。他笑眯眯地说:“我不担心您杀了他。我是担心您的安危。” 杰拉德一怔。 “不知道您有没有收到过一个名为泰勒蒙的投资人的赞助?”杜尔米便说,“或许您还不知道吧,泰勒蒙投资了比拉尔造船厂,然后纽森·比拉尔就开始做噩梦;泰勒蒙也投资了卡尔罗斯造船厂,然后哈里曼·卡尔罗斯直接死了!” 这话其实还是有一些恐吓的成分在的,毕竟泰勒蒙投资比拉尔造船厂的时间,要比投资卡尔罗斯早得多;而且纽森·比拉尔也从未见过泰勒蒙。 但话又说回来了,纽森没见过泰勒蒙、最后只是看见一些幻觉;而哈里曼见过泰勒蒙,最后直接死了——这不是更加吓人了吗? 杰拉德下意识放开了门,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杜尔米观察着他的表情,最后笃定地说:“您也见过泰勒蒙。” 十分钟之后,杜尔米坐到了杰拉德书房的沙发上。杰拉德的表情阴晴不定,看起来甚至有些懊恼自己相信了这个侦探的话,可是他又不敢不相信。 肯·林恩也来了,作为助手,他老老实实地记录着杜尔米与杰拉德的对话,虽然他不知道泰勒蒙是谁,也不想知道。 顺带一提,肯的美食杂谈已经完稿了,目前正准备向报纸投稿连载。这年头关于雾兰的游记总是十分畅销,那么关于谢兰的游记应该也不至于无人问津吧? “……我不知道泰勒蒙也投资了其他的造船厂,甚至投资了卡尔罗斯。”杰拉德终于说话了,“他是在卡尔罗斯的那个‘造船商业联盟’的倡议提出来之后,才找到我的。” 那不就是不久之前?杜尔米有些意外。 不过他转念又想,瓦伦蒂出了那么大的事,但某种意义上的罪魁祸首泰勒蒙却不在。或许,泰勒蒙就一直待在利文斯通,包括此前的假币案、记忆剧院的大火等等,也都有其在背后推波助澜。 一位画家。杜尔米心想。甚至是一位来自雾兰的画家。 他就问:“泰勒蒙投资了很多钱吗?” “这位泰勒蒙先生很有钱。他看起来像是个艺术家或者收藏家之类的,文质彬彬、温文尔雅,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他能拿出这么大笔的投资,但是他直接给了我一张支票。 “正是因为他的投资,我才敢跟卡尔罗斯叫板……你知道吗,我也有新船工艺的开发计划,而卡尔罗斯只是快了我一步……他只是快了一步!不过也好,他现在死了,我还有机会……” 说着,杰拉德就明显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开始幻想自己的商业版图。 “如果他是个艺术家,还是个很有钱的艺术家,那他应该早就在利文斯通出名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或许他是别的城市来的,或许他是个雾兰人。世界这么大,神才知道他从哪里来。”杰拉德的语气变得有些癫狂,“我不在乎!只要他的钱是真的钱,那就够了!我不在乎他是谁!” 杜尔米盯着杰拉德看了一会儿,突然叹了一口气。他转头朝着肯说:“帮帮忙,伙计,去外面守着,然后找人去一趟政务署。这家伙已经没救了。” 什么没救了?怎么就没救了? 然而肯已经十分习惯跟着杜尔米查案时候的突发事件,他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收好纸笔,然后出门了。 杰拉德完全没有理会杜尔米与肯的动静,他自顾自说:“是的、金钱,这就是我追逐的一切……而卡尔罗斯那个疯子、那个小人,他竟然打算独吞这一切!他根本不明白……” 杜尔米只是百无聊赖地在沙发上换了一个姿势,他说:“你是图雅的信徒?” 直到这个时候,杰拉德才如梦初醒一般地抬起头,望向杜尔米。 “也很正常。”杜尔米同样自顾自地点点头,自顾自地继续说,“商人信奉金钱,这听起来也挺合理的,只要你没干什么出格的坏事,那政务署也懒得管你。而且,你应该没有暴露过自己的信仰。” 但是……疯狂。 疯狂比信仰更加如影随形、更加难以摆脱、更加无法隐藏。 比起信仰,杜尔米首先在杰拉德·吉布森身上看到的,就是疯狂。 杜尔米其实完全没想到杰拉德会是图雅的信徒,更是已经深陷疯狂。不过回过头来看,他又觉得这一切合情合理。哈里曼·卡尔罗斯的死亡应该有神秘侧人士的插手。 “泰勒蒙肯定不只是给了你一笔投资。”杜尔米语气轻快地推断着,“说说看吧,他想让你做什么。” 杰拉德看着他,看着那双幽绿色的、幽深而诡谲的眼眸。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喉咙痒痒的,然后喉咙自己说起了话:“他告诉我,卡尔罗斯马上就要死了,而我只需要联合城里的那些造船厂,等待一个时机,彻底接手新船工艺的制造。” 杜尔米挑了挑眉,惊异地说:“你就这么相信了他?” “我为什么不相信他?相信了还有一条出路,而如果不相信,我是绝对不可能保住我的造船厂……” “你也可以加入那个什么造船联盟吧?” “不,绝不行。卡尔罗斯那个小人、那个败类……我信不过他!” 杜尔米就问:“你跟卡尔罗斯有什么仇?” 杰拉德瞪着杜尔米。杜尔米几乎以为他不会说了,又或者这个话题触及了什么禁忌……但是,片刻之后,杰拉德却惊愕地说:“他让我损失了金钱、损失了订单、损失了客户!我怎么可能加入他的阵营?绝不可能!” 杜尔米哑然。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意识到自己似乎低估了杰拉德的疯狂。 但是,图雅信徒? 格拉德一战过后,图雅就老老实实地当着俘虏、兢兢业业地给政务署干活。正是为了约束图雅的行动,杜尔米才会将将其充作自己的领民。 至少从杜尔米的视角来看,图雅不可能有机会重新干什么坏事。况且,图雅向来对凡俗世界的商业不屑一顾,一心追逐着炼金术的奥秘。 因此,残存的这些图雅信徒,恐怕是受到了另外一些人的利用。这也不新鲜,图雅信徒一心追逐金钱,哪怕是在神秘侧人士的眼里,这种做法也显得相当……俗气,很容易被利用、被驱使。 ……突然地,杜尔米想起了那场大火。 那场燃烧在弗拉格街区的大火,以及,那场燃烧在记忆剧院的大火。 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第一次来到利文斯通的时候,他曾经在夜晚的城市之中闲逛,并且死了两次。 第一次,是碰到了一个发疯的白色头发的女人。他在利文斯通的大桥上碰到了这个女人,并且感受到了一阵冰寒一般的刺痛,然后就死了。 第二次,是走进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与白日无异的街区。他走了进去,然后直接被这个街区吞没了。 那个神秘女人且不说,杜尔米后来再也没见过她;而那个街区,正是弗拉格街区。 弗拉格街区可以说是利文斯通的贫民窟(可能比贫民窟好一点),这里充满了肮脏、贫穷,也挤满了落魄的市民与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弗拉格街区的情况好了一些,但也没好太多。 而弗拉格街区的大火,也就是奥尔德斯治世的逐光女士曾经处理过的那场“求财仪式”引发的火灾,后来甚至燃烧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不愿承认治世变更的局面,因此妄图殊死一搏,烧穿两个治世。 在这场大火之中,图雅信徒、奥尔德斯的追随者、【虚无边境】的成员,三方联合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错综复杂的案子,而最终缔造的、那枚由血泪凝结而成的红宝石,现在也还在幽灵船的抽屉里静静发着光。 但是,在如今的杜尔米看来,这依旧无法解释为什么弗拉格街区在外域之中会是那副模样。他只在逐光女士的身上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凯瑟琳·贝休恩在凡世是人、在外域也是人;弗拉格街区在白日是普通的街道、在外域也是普通的街道…… 这根本没道理吧! 现在逐光女士在外域也成了一头狮子,那弗拉格街区呢? 明明外域对其他一切生灵与建筑都一视同仁,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出现了谬误? 杜尔米心里不由得犯嘀咕:如果说弗拉格街区是保持原样的话,那么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那是一块时光碎片。 只有【时历】的力量可以定格某一段光阴,并使之恒常如初。比如说,杜尔米就曾经在埃洛特岛见到过埃洛特定格的他的书房。 那么,是谁定格了弗拉格街区呢?说到底,定格了又有什么用? ……而且,塞西莉亚女士难道不知道?利文斯通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但是这位【时历】的使徒似乎完全置身事外,杜尔米不太能理解这种做法。 回过神来,杜尔米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已经发散得太远了。但是他知道,发生在利文斯通的这些未解之谜,都很有可能与泰勒蒙有关。 就比如说吧,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到,当初那封提醒他“离开利文斯通”的警告信,竟然是泰勒蒙给他写的! 如今杜尔米越发急切地想要找到泰勒蒙,甚至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父母,而是为了整个世界。 泰勒蒙究竟想做什么? 泰勒蒙究竟是怎么理解世界的现状的? 一个疯狂的巨面者并不少见,但一个疯狂的、并且决定做些什么的巨面者,才真正会给世界带来一场灾难。这个世界已经经不起更多的折腾了。 ……外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是政务署的人来了。 杜尔米瞧见了熟悉的朋友: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 戴夫斯一见到杜尔米就笑开了花。这大概是因为杜尔米刚刚将【帝皇】的遗产送到了政务署——政务署终于有钱啦! 如此高风亮节、如此慷慨大方,【白日梦】先生简直就是署长先生最喜欢的那种上司! ……如果【白日梦】先生没有给他安排更多工作就好了。 杜尔米给戴夫斯解释了一通,而这位可怜的政务署署长越听越呆滞:什么叫又有一位巨面者可能在利文斯通作乱?什么叫那位巨面者是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 你是说雾兰神殿的先知跑到了谢兰城市,并且打算干一番大事? 戴夫斯头晕目眩,欲哭无泪,并且终于意识到:巨面者的钱,很不好拿啊!! 第784章 敬而远之 第784章 敬而远之 “早上好,杰瑞米。”黛西说,“你又要去政务署吗?” “对。”杰瑞米回答,“我要去政务署学习,然后跟着柯蒂斯先生一起去调查一个案子!不过,我可能做不了什么,还是需要学习更多的知识。黛西,你要去上学了吗?” “我不知道。我妈妈说,最晚明年就能让我去上学。今年还不行。” 黛西一家是弗拉格街区的住户。黛西今年已经十岁了,但因为家里没钱,所以也一直没能去上学。 不过,他们的邻居,杰瑞米一家,情况也不怎么好。杰瑞米的父亲被杀了,只留下一笔钱给他们孤儿寡母。虽然在利文斯通还有亲人可以依靠,但未来显然是前途暗淡。 而且,人们还说,杰瑞米·戴维森是个古怪的孩子,身边似乎有一个名叫米洛、但谁也见不着的玩伴。他多半是疯了。 只不过在杰瑞米的母亲将他送到政务署培训之后,人们对杰瑞米的偏见稍微好转了一些:这年头的人们都知道神秘侧的存在,而如果杰瑞米能够保护整个街区的人,那么他们也会对这个孩子抱有少许尊敬。 ……或者说敬畏。敬而远之。 黛西却从来不怕杰瑞米。或许是因为,在弗拉格街区,也只有杰瑞米跟她有共同语言——人们说黛西也是个古怪的孩子,总是忘不了一场火灾。可是,弗拉格街区从没发生过什么火灾呀! 黛西就说,那是她在梦中见到的。梦中,甚至是她的父母放了火。 这事儿让她的父母都觉得不快。因为他们正在努力挣钱,希望将女儿送去学校、希望她能拥有更好的未来。而他们的女儿却说什么,在梦里,他们放了一把火,把自己也烧死了、把房子也烧没了! 这样晦气的事情,后来黛西的父母就再也不让她说了。不过黛西依旧记得,而且记忆犹新。 她会跟杰瑞米一起玩。杰瑞米又会跟尤金·梅因一起玩,因为他们两个都在政务署接受着培训。偶尔,那个叫艾米·诺普的小姑娘,还有叫克丽丝·克拉伦斯的大姑娘,也会加入他们。 只不过,最近艾米与克克似乎在忙着别的什么事情,只是偶尔才会来一趟弗拉格街区。 黛西还记得那个叫杜尔米·奈特的大哥哥。听艾米说,杜尔米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查一个案子,很久很久以后才回来。 “我听说,杜尔米哥哥已经回来了。” “真的吗!”黛西惊喜地说,“那太好了。” 杰瑞米点了点头。他是在政务署听说的,政务署的人们议论纷纷,言语中提及杜尔米·奈特、【白日梦】先生,还有发生在谢兰各地的各种事情。 杰瑞米没怎么听懂,但是他都记了下来,打算跟自己的小伙伴探讨。要知道,这是连杜尔米都不会知道、不会参与的谈话,是他们小孩子之间的秘密!杜尔米哥哥的年纪已经太大啦! 然后,杰瑞米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黛西家的房门,他问:“黛西,你妈妈的病好了吗?” 天气转凉,黛西的母亲突然病倒了。医生说她只是太累了,身体太虚弱了,原本只是一场普通的风寒感冒,然后加重成了肺炎。这位夫人从前十分能干,但现在也只能卧床休息。 黛西摇了摇头,她失落地说:“妈妈不太好……爸爸也不太好……不说啦,我要帮妈妈做饭去了!” “好吧。”杰瑞米就说,“你做的饭一点都不好吃。” “起码我煮熟了!” 黛西骄傲地宣称,然后蹦蹦跳跳地回了家。虽然妈妈生病了,但是妈妈至少陪在了她身边。黛西知道这样想不好,但是她心中还是有一丝窃喜。 因为,她太久太久没有跟爸爸妈妈好好待在一块了。 她去了妈妈那边。家里只有两间房,黛西平常睡在客厅。客厅也是一家人生活起居的地方。而卧室是属于大人们的地方。黛西看到了一些她读不懂的小册子。 其实黛西是能够读书写字的,她的爸爸妈妈偶尔会教她。她很聪明,都记住了! 可是,那些小册子上的记录,她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懂,文字像是蚯蚓,一瞬间就在她的大脑之中扭曲了。 后来有一次,妈妈看到她正好奇地打量那些小册子,眼神一下子就变了,立刻让她以后再也不许看。黛西有点委屈,但黛西还是答应了。 “妈妈。”黛西走过去,摸了摸母亲的额头,“你还好吗?” 她的母亲发出虚弱的、几乎无声的回应,然后咳嗽了两声。黛西听到咳嗽的声音,感觉妈妈的胸腔都好像在震动、甚至变得粉碎。 黛西沉默了一瞬。她已经十岁了,不再是完全无知的孩童。她说:“妈妈……你需要去看医生。” “不……”她的母亲摇了摇头,“不。” 说完,母亲就陷入了昏睡的状态,不再言语。黛西呆呆地看着她,片刻之后,来到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只是自己搭的简单灶台。 黛西呆滞地做着午饭。然后她突然惊醒了,跑去沙发的坐垫下面拿出了几张纸钞。加起来或许有两百多块钱。 她知道这是给她上学用的。但是她想,她还可以等,但是妈妈不能等了。 她立刻去了卧室。母亲呼吸微弱,但仍旧在呼吸。 黛西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小册子。这一次她定定地看了两眼,然后伸手,将小册子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她想,她需要去一趟政务署……不,或许等杰瑞米回来,她就可以问他。 她找到了弗拉格街区的医生。这个医生现在没有行医执照,据说他曾经在海斯医院上班,但是没能治好一个贵族老爷,所以就没了工作。黛西不了解那么多,她只知道,弗拉格街区的人生了病都会找他。 医生对于黛西这个小姑娘过来找医生的事情也不惊讶。 在弗拉格街区,孩子们都是很早就独立了的。要他说,黛西的父母甚至是过于宠爱他们的女儿了——黛西已经十岁了,可以工作了。但这对父母却一定要黛西去上学。 哈,上学。在弗拉格这个鬼地方,即便上学,又有什么用?上头的贵族老爷们是不会容许他们离开这个猪圈的。 之前倒是有个好心的贵族老爷推行了一个什么旧城区改造计划,可是呢,那也不过是改造一下基础设施,比如不要让街角的下水道喷粪水了。可是,弗拉格街区的人还是赚不到钱。 赚不到钱,就离不开弗拉格街区,就永远赚不到钱。 医生拿了黛西的钱,跟着黛西去了她的家,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女人。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直截了当地说:“没救了,等死吧。” 他最后只拿了黛西给的钱的一个零头,将整的两百块退给了黛西。在弗拉格街区这样的地方,他这样的做法,已经算是一个好人了。 闻言,黛西抬起眼睛,平淡地问:“妈妈要死了吗?” “是的,黛西。” “……死亡,是什么呢?” 医生想了很久很久,最后他说:“死亡,是永远不说话。” 医生离开了。黛西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妈妈的脸颊,然后钻进了她的怀抱之中。妈妈偶尔会咳嗽,黛西听见她的身体里传来撕裂一般的声响。 太阳从窗户的这一边,去了窗户的那一边。天黑的时候,妈妈没了呼吸。 黛西睁着眼睛,贴着妈妈冰冷的身躯,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她想,那是她的天空。 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爸爸终于回家了。他疲倦到没有跟妻子与女儿打招呼,直接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等他再次挣扎着醒来的时候,时间还没到中午。 他终于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了。他去了卧室:“黛西……?这是怎么回事?” 他望见女人冰冷的躯体,还有女孩空洞的眼睛。 “妈妈……”黛西喃喃说,“不说话了。” 又隔了一天,布伦达·戴维森才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她一直都有这种不祥的预感,而预感最终成真了。她叹了一口气,带着杰瑞米一起去隔壁悼念。 男人面色疲倦,十分消沉。他不仅仅是失去了妻子,也是失去了家中的一个重要劳动力。黛西也必须出门工作了。 而黛西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弗拉格街区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今天死去。 “……黛西。”杰瑞米小声说,“不要哭了。” 她揉了揉眼眶,点点头:“嗯,我不哭了。” 她拽着杰瑞米来到外面走廊的一个拐角,然后将那本小册子给杰瑞米看。她说:“爸爸妈妈总是神神秘秘地拿着这个小册子,商量着什么……这究竟是什么?” 杰瑞米翻阅了两下,犹豫着说:“嗯……我也不是很确定……似乎是在讲一种求财的仪式……在大火中得到金子……上面是这么说的。” 黛西的手猛地握紧了,她——几乎尖利地——说:“大火!你确定吗,杰瑞米?大火!” “是的。”杰瑞米点点头,“这是……嗯,我觉得,这是佞神信徒的仪式。黛西,你的爸爸妈妈遇到了坏人。” “我知道!我就知道!”黛西突然激动起来,那种激动更接近愤慨与无奈,“我是对的,可是他们都不听我的!现在,妈妈已经不在了,爸爸……” “你在干什么?!” 屋子里突然传出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黛西愣了一下,赶紧回了家那边。 她看见父亲点燃了母亲的遗像。不过,那其实不是专门为遗像准备的,而是她的父母结婚的时候请人绘制的一幅画像。如今摆着的是她母亲的那一半。 “我们只是缺了金子!缺了钱!你们明白吗?如果能赚到钱,我的妻子就不会死!可是我们赚不到钱,我们赚到的钱只是杯水车薪,救不了她、救不了任何人!” 男人癫狂地大声地说着。他或许在斥责什么,可他最后只是在斥责自己的无能。 “……现在,她死了。”他盯着妻子的遗像,而那甚至是许多年前,他们结婚的时刻,“一场大火,能不能让我得到金子?” “你疯了!”布伦达大声说,“你受到了佞神信徒的欺骗!你被骗了!” 但是男人仍旧纵身扑向了那团火焰,像是要与他的妻子共同赴死,又或者,用自己的身躯凝聚一团黄金。他也同样被点燃。 而那团火,倒映在匆匆赶来的黛西的眼里,就像是她的眼中也同样燃起了火焰。 “……终将到来的终结。” 无人注意的角落,黑衣的男人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喃喃自语。 然后他离开了。 第785章 一网打尽 第785章 一网打尽 杜尔米是后来才从政务署听说这个消息的。 他是来政务署打听杰拉德·吉布森的调查后续,正巧遇上了杰瑞米·戴维森,就跟杰瑞米聊了两句。 他甚至面不改色地与杰瑞米旁边的空气打了个招呼:“你好啊,米洛。” 就是不知道【海镜】对于自己与凡人的影子共享同一个名字这件事情,是否抱有一些反对意见……不过【海镜】似乎是最贴近人类的,祂甚至会主动给自己捏塑人类的形象,所以杜尔米觉得【海镜】应该没什么意见。 杰瑞米也笑着说:“你好,杜尔米哥哥!” 不过随后他就不笑了:“对了,黛西那边……出事了。” 黛西的母亲得了肺炎,挣扎了几天,死去了。黛西的父亲发了疯,点燃了妻子的遗像、也点燃了自己,重度烧伤,如今也只是苟延残喘,眼看就要断气了。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发生在短短的几天之内:病痛、死亡、疯狂、贫穷。一切都难以逃脱。 听了这话,杜尔米简直惊呆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发生在黛西身上的惨剧,如今竟然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重演了——黛西再度失去了她的父母。 这根本没道理吧!之前记忆剧院的大火都被控制住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大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蔓延了! ……还是说,事情并非重演,而是走上了相似的道路? 为了金钱,黛西的父母终究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跟图雅信徒有关?”杜尔米敏锐地说,“他们又接触到了图雅信徒?” 杰瑞米有点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会说是“又”。不过他点了点头,就说:“黛西给我看了一本小册子,都是图雅信徒的那些论调,投资、利息什么的。我看不太懂。 “柯蒂斯先生说,这还是好的,还有更坏的……就是黛西的爸爸选择的做法,直接放了一把火,据说能从火中淬炼出金子……” 说到这里,杰瑞米皱了皱鼻子。连他这样的小孩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他更不能理解为什么大人也会相信这种说法。 杜尔米正好要了解杰拉德·吉布森的事情,所以就请杰瑞米帮忙引路,找到了那位柯蒂斯先生。 爱德华·柯蒂斯是政务署的一名普通调查员。 他曾经是个警探,是利文斯通传奇警长朱利安·邓莫尔带出来的徒弟之一。不过他对神秘侧很感兴趣,所以最后就加入政务署,成为了一名调查员。 像他这样的调查员,在政务署有许许多多。他们行走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夹缝之间,有时候回归凡俗世界、去处理一些普普通通的案子;有时候坠入神秘侧,与疯狂的奥秘、摇曳的灯火、诡谲的力量同行。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天,利文斯通竟然接连发生了好几起图雅信徒相关的事件。调查员们忙得脚不沾地。 但是,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到访,却值得他们所有人暂停工作。 “……【白日梦】先生?”爱德华迟疑地说。 “现在是白天,所以不用这么喊我。”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就叫我杜尔米吧!” 还真是亲热、亲切、友善的巨面者。爱德华心想。就是让人有点儿毛骨悚然。 要是让杜尔米知道了这位调查员先生的心理活动,那他说不定会感到委屈:他都如此友善了,别人竟然还以为他不友善!然而这就是巨面者的处境。 不过这不是重点。当他们谈及图雅信徒的时候,爱德华的态度很快就正经了起来。 爱德华说:“我们正在追查杰拉德·吉布森的人际关系,在他认识的那些商人之中,很明显存在着一个图雅信徒的小型团体。我们认为,雾兰使团的到来,可能是图雅信徒又开始泛滥的直接诱因。” 雾兰使团的抵达意味着谢兰与雾兰的商业贸易又会增长到一个新的高度。新船工艺的发展更是让商品交换、人员出行变得更加简单。人人都能成为一个航海家、一个生意人,只要他们敢于扬帆起航。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可趁之机:有更多人能挣到钱,也有更多人能在别人挣钱的时候同样挣到钱。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这些人尽管仍旧被政务署称作图雅信徒,但其实跟“图雅”这位巨面者已经关系不大了。这是人类深藏的劣根性:对于金钱的渴望、对于支配他人与高人一等的渴望。 只要金钱仍在、资本仍在、人与人的差别仍在,那么这种事情就不可避免地会发生。 有时候,这也不算什么坏事,因为竞争才能激发动力、欲望才能驱使前行。但更多的时候,这会造成一些恶果。 杜尔米十分怀疑此事与泰勒蒙有关。但他没有证据。 ……好吧,证据可能是泰勒蒙给纽森·比拉尔、哈里曼·卡尔罗斯、杰拉德·吉布森这三个造船厂老板都进行了投资。而现在,这三名商人都出了事。 只不过,迄今为止,杜尔米仍旧无法证明这一切与泰勒蒙直接相关。表面上,泰勒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有钱人。 杜尔米便问:“他们盯上了卡尔罗斯的新船工艺,对吗?” “是的。杰拉德·吉布森也是这么交代的。他们的行动计划定在三天之后,要去卡尔罗斯造船厂偷窃新船工艺的图纸。他们已经雇佣了好几名神秘侧人士,据说很有把握。”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有些微妙的表情。他没有点评,只是耸了耸肩,说:“祝他们好运吧。” 现在哈里曼·卡尔罗斯死了,卡尔罗斯造船厂很明显就是莫尔芙·法涅斯的囊中之物……呃,去一位帝皇之路的行者的领地上偷东西?还是在【荣光之许】的监控之下? 杜尔米也只能祝这些人好运了。 不过政务署没有阻止,估计也是想趁这个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图雅信徒是相当难找的,也很有迷惑性,毕竟这世上没什么人不希望自己变得有钱。 “那么,黛西家的事情?” “黛西?”爱德华愣了一下,然后想了起来,“哦,你是说弗拉格街区那个案子?很不幸,但这也是常见的事情了。城里经常有普通平民,特别是穷人,受到图雅信徒的蛊惑,做出这种……无知、迷信、但又一意孤行的行为。” 杜尔米也没想到,黛西的父母连续两个治世都选择了同样的做法。而且,在弗拉格街区,这恐怕不是什么个例。 “图雅信徒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杜尔米感到费解,“他们也无法从中获取金钱吧?” 爱德华从旁边拿来了那本小册子,是黛西在家里找到、转交给杰瑞米,然后杰瑞米又拿到政务署来的。 他说:“请您看看吧。或许看了之后,您就知道了。” 杜尔米打开瞧了一眼,他瞧见了一个他从前很少接触的神秘侧:古怪诡异的仪式、别扭拗口的咒语、难以理解的步骤、匪夷所思的材料…… 最关键的是,这些说法极力强调“相信”的力量。小册子声称心诚则灵,如果仪式失败,那就是人心还不够“诚”。 杜尔米看得一愣一愣的。他觉得难以置信,因为神秘侧力量的生效可不需要什么相信;哪怕人们不相信,神秘侧也还是来了。 可他随即就意识到,这本小册子不是让人们相信神秘侧,而是让人们相信册子背后的人。 “他们想让人们信仰。”杜尔米喃喃说,“信仰他们,而非信仰金钱本身。” 爱德华点了点头,沉声说:“是的。” 这是一个毫无疑问的邪教,分发这种小册子的目的,不是为了直接获取金钱,而是为了吸引更多人加入他们。 或许他们还会玩弄一些把戏,比如用魔术或者真的魔法的手段,展现出近乎神迹一般的结果,达成小册子所说的某些目标,让信徒们相信小册子的手段与做法。 而黛西的父母这样的情况,就是失败案例、对照组,就是“不够虔诚”的下场。 如此一来,加入者只会越来越狂热、越来越虔信,而不可能产生怀疑。 信仰金钱,或者说,信奉图雅或是利厄斯,那还可以说是对于“纯粹的事物”的追逐。但是,当信奉神明变成了信奉人类的时候,信徒就会变得更加极端与偏激,因为这关乎立场与利益。 ……在这一刻,杜尔米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祭坛上的“人”与“神”的争论,会从教团的时代持续至今了。 人们究竟在信仰什么? 亦或者,人们信仰,究竟是为了得到什么? 杜尔米的目光垂落,定格在这本小册子上面。他问:“现在利文斯通城里这样的小册子多吗?” “很多。”爱德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事实上,我们也从杰拉德·吉布森的家里搜查到了类似的小册子,这个商人并不相信这样的小把戏,但他说这是他的同僚给他的,只是让他随便看看。” “同僚?” “就是上面说的,其他造船厂的老板。” “现在图雅信徒已经在商人之中泛滥成灾了吗?” “其实我并不这么认为。”爱德华摇了摇头,“真正幕后之人可能并不属于商人群体,您知道的,商人更在乎赚钱,而这个小册子代表的是信仰与教义。商人不会用这么麻烦的手段。” 杜尔米赞成这一点。不过,从商人入手进行调查,还是相当合理的。 三名造船厂的老板,三次泰勒蒙的投资,暗中活动的图雅信徒……如果幕后黑手真的是泰勒蒙,那么一切恐怕都是为了达成他最终的目的:将神秘侧的质料引导向如今的这个治世。 因此,泰勒蒙需要将凡俗世界撕开一道口子。 ……怎么撕开?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问:“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庆典,时间是不是已经定下来了?” “是的,就在月底。” 这是今年的第十个月,也是利文斯通最为秋高气爽的时节。 太阳教廷选了一个最好的日子,将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典礼,为了庆祝利文斯通的这座大教堂的建成三百周年。 他们已经邀请了无数达官显贵,甚至神秘侧的重要人士前来参加。并且,在那一天,他们也会向全城的平民发放免费的典礼餐食,进行各种慈善活动。 可以说,许多穷人反而比富人更加迫不及待。 ……除了凯瑟琳·贝休恩,太阳教廷还无人知晓包斯维尔的死亡。庆典仍在继续,太阳仍旧高悬。世界一如往常。 只是光辉之下仍有暗影,随着治世的破碎与摇摇欲坠,更多人开始迫不及待起来。新的时代、新的治世、新的船只。人们蠢蠢欲动,神们也不能幸免。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说:“那么,让我们一起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吧。” 第786章 某种信号 第786章 某种信号 夜色已深,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依旧在警局办公。 圣德昆西大教堂的庆典开幕在即,太阳教廷向警局与市政厅报备了这场活动,同时也是希望他们能够出点人手维持现场秩序。这毕竟是一场在凡俗世界开展的活动,所以利文斯通的警备力量需要参与进来。 至于神秘侧,那就由太阳教廷自己负责了。 朱利安·邓莫尔将要退休了。不过在退休之前,他还是希望将自己的工作尽善尽美地完成。他是一位传奇警长,经验丰富、手段老道,因此警局的局长也将这次庆典活动的安保工作交给了他。 这显然是一桩体面又实惠的工作:大部分的工作只要扔给太阳教廷,朱利安·邓莫尔自己带着几个警探巡逻就好了。 只是,朱利安心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紧迫与危机感。 只要说一件事情、一个征兆,人们或许就能理解他这种的不安的由来了:【白日梦】先生回到了利文斯通。 尽管他知道杜尔米与太阳教廷的冲突已经告一段落,而这场所谓的“冲突”到了最后也不过是太阳教廷的一部分教士对【白日梦】先生的做法有所不满,他们甚至不敢堂而皇之地将这种不满情绪摆在台面上,但是…… 但是,【白日梦】先生的到来象征着某种信号。 这就像是舞台的帷幕再度于利文斯通的上方拉开,道具与背景就位、演员与灯光就位,连观众席都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新的故事将要开启了。 这是朱利安·邓莫尔作为警长的敏锐嗅觉,也是他对于【白日梦】先生的了解与熟悉。 他确信,在这场将要举办的庆典之上,必定会发生一些事情。 况且…… 朱利安看了一眼旁边堆着的案卷。 利文斯通从来不会缺少凶案,每一位警探、甚至政务署的每一位调查员、太阳教廷的每一名太阳骑士,全都在城里忙忙碌碌。 然而,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让人有些目不暇接:突然活动起来的图雅信徒、哈里曼·卡尔罗斯的死亡、王女尚未停歇的野心、雾兰使团的抵达、议长选举的动员、关于秋季海上风暴的警告…… 利文斯通变成了一座喧嚣的城市,尽管祂从来都如此喧嚣。 而对于朱利安·邓莫尔来说,【白日梦】先生那边不需要他操心,国家大事也轮不到他干涉——顶多在议长选举的时候投上一票——那么,就只剩下身为警长的本职工作了。 他需要确保,在太阳教廷的庆典工作进行的时候,一切凡人都安然无恙。 ……凡人。 那些神秘侧人士自有保命的法子,那些神秘侧的大人物更是动辄拿捏他人的命运与生死。只是,凡人也在使用自己的办法,尽可能好好地活着。 被迫与神秘侧相处的过程之中,凡俗世界的人们也学会了一些门道。 比如说,有一些神明相当慷慨,也相对比较无害,迫不得已的时候,人们可以借用祂们的力量,比如【奇迹】;又比如说,有一些神明即便慷慨,但人们也依旧要敬而远之,比如【星群】。 这世上的一切警探、调查员,都信奉【奇迹】,尤其是凡俗世界的这些警局。 这是一种迫不得已的做法,也是他们在漫长的、与罪恶斗争的过程之中,学会的一种做法。他们会随身携带一枚骰子,在绝望的时刻、在警惕的时候、在激愤的时候,扔出这枚骰子。 【奇迹】会给予他们一个答案,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但至少是一个答案。 一桩奇迹可以抵消一次霉运。小的奇迹与小的灾厄有关,大的奇迹与大的灾厄有关。无数警探因此在穷凶极恶的罪犯手中保住了自己与受害者的性命,也借此机会抓住了罪犯。 但警探们还有另外一种选择:留住这些奇迹。 将那些微小的、琐碎的运气收集起来,然后在某一个瞬间爆发出来。那足以称之为一场壮观的、真正意义上的奇迹。 ……朱利安·邓莫尔之所以被称为利文斯通的传奇警长,并且在警探之间享有如此之高的威望,就是因为,从他当上警探的那一天起,他就从来没有使用过【奇迹】的力量。 再如何凶恶的罪犯、再如何困难的险境、再如何深重的伤痛,朱利安·邓莫尔都凭借自己的肉眼凡胎来度过、来抵抗。 旁人纷纷称赞他的勇气、他的正直,乃至于他的伤疤、他几十年如一日的缉凶。 然而,朱利安·邓莫尔自己知道,这只是因为——他认为那些情况还不需要一场真正的【奇迹】。 他认为自己就能解决,事实上他也的确解决了,他身上多了一些(无数)伤疤,但那并不影响他的辉煌战绩。许多警探过于依赖【奇迹】的力量,丧失了警戒心,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尽管如此,老警长仍旧深知,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是凡俗世界的凡人们不可能抵挡的。他只是幸运地没有碰上那些时刻——那些时刻属于政务署的调查员、属于太阳教廷的太阳骑士们。 但是幸运不可能持续永远。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并非不使用【奇迹】的力量,而是压缩了【奇迹】赠予的好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将这件事情作为一个压箱底的秘密、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 他等待着某一个时刻,当黑暗将要笼罩这座城市、当灾难将要倾覆这座城市、当疯狂将要侵染这座城市——他将贡献出自己的【奇迹】。 凡人终有力竭之时,但凡人也可以用自己漫长的一生,去构筑一个仅此一次的奇迹。 时至今日,朱利安·邓莫尔一时间竟然有些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希望成为只此一次的英雄,还是希望将这个秘密带进自己的坟墓、而城池从未动摇…… ……哎,他想什么呢,他早就死在了奥尔德斯治世,不是吗? 在遥远又遥远的过去,他曾经是一个水手,幸运地遇到了一位女士的馈赠,成为了船长,航行在森罗海之上,遍览世间景致;而他最终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成为他人的刀下亡魂。 在虚幻又虚幻的如今,他领受了另外一重命运、经历了另外一番故事。他成为了警长,为这座城市保驾护航、为这座城市的居民守卫黎明。倘若城市倾覆,他最终将成为凡人的盾牌。 ……不过,他当然还是希望利文斯通平平安安的。他希望自己永远不要使用【奇迹】的力量,并非他诅咒人们永远无法领受奇迹,而是他情愿人们在平凡的生活之中安然无恙地度过一生。 但考虑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终末将要风起云涌,而【白日梦】先生的脚步也已经抵达利文斯通…… 朱利安·邓莫尔沉思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森罗海,失去了自己最初姓名的孤岛,也同样栖息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如今,人们将这座岛屿称作埃洛特岛。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埃洛特岛名字的由来。知情者往往沉默不语、讳莫如深,知晓那是三百年前、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的终局与末路。 埃洛特。曾经与治世者差之毫厘、却最终失败的失败者。他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败,最后困居于这样一座渺小的孤岛。 黑衣男人的脚步再度踏足此地。很久以前,他同样来过这个地方,拜访埃洛特,看看一个失败者的下场。那时他踌躇满志、激动又坚定;如今,他的目光之中多了一缕注定的、轻盈的哀伤。 他知道,他要与他的故土再度告别了。 “而这就是神,不是吗?”阿尔弗雷德对埃洛特说,“神决定了格拉德的命运,于是,即便我再如何挣扎、再如何反抗,到了最后,格拉德至多也不过是【白日梦】先生收藏的一张书页。” 埃洛特的面目依旧沉静、淡漠。他说:“不,这不是神。这只是既定的过去。” “……你承认了你的失败,可我做不到。”阿尔弗雷德说,“我用了卑劣的手段、我给这个世界带去了世界也难以想象的混乱,而到了最后,我竟然终究只是一个失败的疯子……” “所以你最终还是来找我,而不是去找奥尔德斯。”埃洛特笑了起来,却又摇了摇头,“只不过,你以为奥尔德斯不会认为自己是个失败者吗?他当了三百年的治世者,然后被你击败了;即便他最终还是赢了,那又有什么意思?” 新的时代就要来了。他们都不过是旧时代的败者。 这种时候,埃洛特反而羡慕起塞西莉亚的做法。因为塞西莉亚乐意让自己放置在凡人之中,成为一个凡人、也享受凡人的生活。人们一旦成为巨面者,或者说接近巨面者的层域,那么他们就永远不可能是他们自己了。 “而且,我不认为阿尔弗雷德治世会完全消失,恰如埃洛特治世尽管从未存在,但最终也给我留下了这座岛屿。” 一切光阴,不管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终究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那是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或伤疤。 阿尔弗雷德面色冰冷,他说:“我不在乎阿尔弗雷德治世。”抬眸的那一瞬,他是阿萨克·德兰,“我只在乎格拉德,我只在乎这座城市。”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都应该知道一件事情:他们的治世者是个疯子,是个只在乎格拉德的——无可救药的疯子。 因此他要改换旧治世的面目,因此他情愿向【太阳】献祭生灵、只为让太阳的光辉远离格拉德。 因此他让世界变得支离破碎,只是为了对抗格拉德惨死的宿命。 为什么偏偏是格拉德?他几乎怨恨地想。这座城市以欢笑为名,可是到了最后,只余下饥荒、死寂、枯草、荒骨。 世界唯独交给格拉德一个残酷的答案。 “……你知道杰里迈亚吗?”埃洛特突然问。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他不知道。 “杰里迈亚是谢兰南部的一座城市。这座城市曾经经历过格拉德类似的事情,那是……我想想,那是奥尔德斯治世尚未形成、但法涅斯王朝业已坠灭的时刻。那是整个谢兰陷入混乱、海上的永世雾墙已经遮蔽一切的时刻。 “【太阳】焚毁了杰里迈亚。法涅斯王朝的覆灭让整个谢兰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行政体系,无人救火、整座城市惨死在烈火之中。这事儿甚至传遍了整个谢兰,人们都知道杰里迈亚毁于一场大火、一次永恒的焚毁。 “那场大火烧穿了全部的光阴,让每一个治世之中的杰里迈亚,都注定成为一片火烧后的废墟、一个在任何地图上都永远回不来的黑点。” 阿尔弗雷德沉默。他没听说过这件事情,不过这也并不意外。 “……但是你或许听说过杰里迈亚现在的名字。”埃洛特缓慢地说,“康古亚。” 阿尔弗雷德一怔,惊讶地说:“康古亚?” 他当然知道康古亚。 如今的谢兰南部是无数小国混战的局面,并没有谢兰中北部这样奥古斯与诺斯对峙的情况。而康古亚就是其中一个南部国家的都城,是整个谢兰南部最为繁荣的城市。 “是啊。时间已经过去了三百年。”埃洛特说,“康古亚建立在杰里迈亚的废墟之上,是一座不够古老、完全崭新的城市。如今的人们不会记得杰里迈亚,但他们全都知晓康古亚。” 阿尔弗雷德露出怔忪的表情。 “阿尔。”埃洛特抬眸,语气平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阿尔弗雷德沉默。 埃洛特继续说:“你希望格拉德能够回来,你希望格拉德从未遭遇那场灾难。但是,很遗憾,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难道你不曾厌恶【记录者】的虚伪与不诚吗?难道你不曾知晓改换历史是一张残酷的假面吗? “你可以让格拉德的亡魂困在凡俗世界,让它始终以虚假的面目存在着。但是你非常清楚,我们所有人都非常清楚——格拉德已经死了,格拉德的人们也已经死了。 “你困住他们一日,他们就永远无法解脱,你自己也永远无法解脱。而格拉德的新生,也永远无法抵达。” 阿尔弗雷德依旧保持沉默。 作为一个治世者、一位巨面者,他最大的问题是——他仍旧没有摆脱身为凡人的往日。 这可能是一件坏事,让他不够残酷;但也可能是一件好事,让他依旧软弱。不论如何,正是因为这样,他仍旧无法摆脱格拉德的宿命。 只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倘若他摆脱了,那么阿尔弗雷德治世也不可能诞生了。 恐怕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一个很渺小、很短暂的治世,只是为了一座毁于一旦的城池、为了一场永远无法挽回的宿命。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会如何评价这个治世呢?又或者,很久很久以后,无人知晓这个治世。 “……我预见了一个未来。”阿尔弗雷德突然说。 作为治世者,他掌握着治世之中任何微小的动静,这让他能够通过分析与推理的方式,在某种程度上预见未来。这与雾兰先知的预言不太一样,因为治世者的预言往往是出于凡俗意义上的理性推断。 “什么未来?” “利文斯通被风暴覆灭的结局。” 阿尔弗雷德抬起眼眸,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海洋:“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将于那个时刻——终结。” 第787章 你说说看 第787章 你说说看 大清早,奈特家就迎来了访客。 管家科尔·博德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懒散的、还在打哈欠的男人。 科尔主动说:“早上好,诺伊斯先生,先生与小姐正在吃早饭,您要加入吗?” “哦,当然好。”海沃德·诺伊斯耸了耸肩,他笑着说,“来蹭一顿早饭,也不枉我特地跑一趟,不是吗?” “……脑子先生!”杜尔米遥遥地对他说,“欢迎入座!” 于是海沃德就加入了奈特家的早餐饭桌。他眼看着杜尔米絮絮叨叨地跟艾米说着作业本上的一道题,而杜尔米自己算了半天也没算清楚答案究竟是什么,艾米反而简简单单地给出了答案……海沃德不由得大笑了起来。 他说:“我的天哪,我亲爱的小杜尔米,究竟是谁指导谁的作业啊?” 杜尔米:“……” 他恼羞成怒地想,他都多久没去过学校了?他都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上班人士了! 起码、起码政务署还会给他一份津贴呢! 艾米知道脑子叔叔找杜尔米哥哥是有正事,所以她吃完就背上书包去上学了,还很有礼貌地跟海沃德、杜尔米道别。 片刻之后,客厅里就只剩下杜尔米与海沃德了。海沃德一直知道杜尔米家的住址,但这是他第一次来。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杜尔米家里的装饰,还有那些充满着生活气息的小摆设、随手放置的杂乱物件,最后他感叹地说:“杜尔米,我终于意识到你确实是个人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最后堪称委屈地说:“脑子先生,您直到现在才发现吗……” 不。他可不是这个意思。海沃德心想。他的意思是,生活。 现在很多人都知道【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但是,除非他们真的来到杜尔米的家里,他们才能意识到,一个巨面者也可以是一个凡人、一个凡人也成为了一个巨面者。 这是生活本身能带给人们的重量,但描述生活,或者描述杜尔米·奈特确实是个活人,是没有用的。人们必须感受,亲自接触、亲自凝望。 哪怕是海沃德这样与杜尔米相熟很久了的老朋友,他也在这一刻才真正抵达【白日梦】先生的生活。 这真是一种奇异的感觉。海沃德心想。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水手喜欢在甲板上兢兢业业地清理与打扫,而就是同一双手,接住了正在坠落的波尔普恩;而就是同一双眼睛,望向了发生在谢兰这片广阔大陆之上的无数离奇事件。 只是想了半天,海沃德最后也只是摊了摊手,散漫地说:“这是因为咱们认识太久了。” 好吧。杜尔米想到自己在洒落月光的沙滩上,与脑子先生谈论过的无数神秘学知识,最后不得不承认是他与脑子先生的交流太过于……神秘学了。 “您找我有什么事?”杜尔米就说,“难道是您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不,我只是遇到了一个……确切来说是两个,需要您来定夺的的问题。”海沃德也换上了敬称,这倒不是因为他真的非常尊重杜尔米,而是因为接下来的问题需要足够的郑重,“您要接受【塔】与【记录者】的投诚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们怎么就要投诚了?向我吗?真的假的?”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他就应该把这事儿交给本杰明·诺普的。但偏偏这是【塔】与【记录者】,关乎正神教会,所以还真不仅仅是神秘侧的事务。 因此,这事儿最后就落到了海沃德与凯瑟琳的手里,两人一商量——好了,海沃德去吧。 他决定把事情说的简单一点:“您还记得您当初让莱尔先生,以及咱们敬爱的维莉卡与维利卡两位雪皇陛下,一起去收拾【记录者】的事情吗?” “是的,我当然记得。他们进展如何?” “很好,甚至是好过头了,【记录者】受不了了,他们哭天喊地想要加入我们——加入【白日梦】先生的阵营。他们决定洗心革面,安安心心本本分分地做一个历史的记录者……您明白了?” “啊?”杜尔米深感震惊,“那三位做了什么啊?” “很简单。”海沃德幸灾乐祸地说,“他们把记录者们叫在一起,然后让他们抄书。” “……抄书?” “没错,抄史书。”海沃德说,“这三位要求,不抄够一定的字数,就不能离开。而谢兰与雾兰的历史嘛……您知道的,已经被【记录者】弄得一团糟了,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凑不够要求的字数。 “为此,他们已经呼朋唤友,在黑漆漆的小屋子里编撰史书了。最近劳伦特是不是没来找您?那太对了,因为他与他的导师作为少数幸免的记录者,目前已经成为那群被关在小黑屋里的记录者的唯一外援了!他正忙着找资料呢。” 因此,其实海沃德还帮【记录者】修饰了一下他们的措辞。记录者们的原话是:【白日梦】先生,求您管管那三个疯子吧! ……把不称职的史官关在小黑屋里,修不好历史、编不好史书,就永远不能出来…… 杜尔米的表情非常古怪,他心想,这可真是……呃,一举两得? 你看,既能让记录者们明白历史的不可辩驳与重要性,又能让记录者们安安分分地完成他们的本职工作——果然是一举两得吧! 现在杜尔米知道【记录者】为什么哭爹喊娘了。不过他发觉自己同样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非要说的话,他觉得这只是【记录者】逃避了千万年的工作终于又追上了他们,所以,加班吧! 没有任何一个正神教会能逃得过【白日梦】先生为他们带来的加班地狱。 杜尔米就问:“那么,【塔】呢?” 海沃德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说:“您应该知道,魔法师们追求什么。” “呃,神秘学的奥秘?” “是的,而您,是目前已知的,除了治世者之外的,唯一一个确定的,由人类成为巨面者的存在。”海沃德说了一大堆前提条件,然后他痛快地说,“所以【塔】很想知道您是怎么成为巨面者的。为此他们不惜向您投诚。”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他震惊地说:“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成为了巨面者啊!” 海沃德充耳不闻,他继续懒洋洋地说:“您随便编个借口糊弄一下就好了,魔法师们有的是办法去论证,倒不如说,他们就是希望您给他们指引一些崭新的道路。 “而且,您还记得克里斯琴的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那一通宣讲吗?当时那可是给无数神秘侧人士进行了一番科普,许多人都猜到了,这位会长就是【白日梦】先生——现在,他们就等着您的再一次宣讲呢!”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说:“那不是你给他们讲的课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海沃德瞪大了眼睛:“天啊,【白日梦】先生,您可不能冤枉我,我什么时候成为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了?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巨面者!” 杜尔米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说:“您只是想逃避工作。” 海沃德笑着点了点头,他说:“是的,我想逃避工作。那么您愿意审查那些想要加入遮兰的人员名单了?” 杜尔米一瞬间毛骨悚然,连连摇头:“不、不,脑子先生,还有逐光女士,还有本杰明叔叔,我相信你们的判断,所以就交给你们了!”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当初法涅斯王朝建立的时候,安德烈·法涅斯与几位奠基者都可以说是高强度工作了千万年就没歇息过。 而杜尔米呢?而他们的这位【白日梦】先生呢? 海沃德就没见过这么不闻不问、袖手旁观、撒手不管、想一出是一出、财务状况混乱、随便他们自由发挥的领袖! 这世界竟然要交到杜尔米这个臭小子的手里了。诸神在上——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海沃德在心里恶狠狠地把诸天神明都骂了一遍。倘若有哪一位神听见并且为之震怒的话,太好了,快来帮他干活! ……海沃德等了三秒,不敢置信地发现,为了不工作,神明们竟然都不在乎他的渎神了。这就是他们这个世界的神,你说说看! 总之杜尔米就是很潇洒地把事情交给了自己信任的人,并且真的就这么不管了。 只是他想了想海沃德的说法,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塔】的选择我还可以理解,魔法师们只是为了神秘学而献上了自己的大脑,他们也确实能够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一致。 “但【记录者】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定?我想他们之中应该没有任何一个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吧。莱尔先生他们的做法也只是让记录者们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的严重性……最后为什么会将希望全部放在【白日梦】先生的身上?” 海沃德懒得反对杜尔米对于他那些魔法师同僚的偏见,因为大伙儿都这么想,即便是魔法师也是这么想的。 为了得到神秘学知识,魔法师们情愿献出自己的灵魂。 同样地,正如杜尔米所说,【记录者】想要洗心革面……真的假的?真能相信他们的话吗? 海沃德便说:“是因为,旧的治世将要结束、新的治世将要降临了。在记录者们看来,【白日梦】先生毫无疑问会成为新时代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有可能是【白日梦】先生亲手带来了新的时代。” “啊?”杜尔米震惊地指了指自己,“我带来的?” 海沃德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他继续说:“因此,如何在新的治世获得一席之地,或者说,如何保证自己的往日不被新的治世抹消?这些问题,恐怕只有一位巨面者能成为他们仰仗的对象。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还是感到些许困惑。 在他的眼中,他倒是可以确保领民们不会在新的治世消失,并且还能知晓旧的治世发生过什么。只不过,他总不可能将所有记录者都当做是自己的领民吧? 因此,他可以理解【记录者】的心态,却不能理解【记录者】的选择。非要说的话,提前下注谁会成为新的治世者,这才更符合【记录者】一贯以来的作风吧。 海沃德盯着杜尔米看了片刻,突然语气古怪地说:“容我多问一句,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治世变更的前提条件,或者说,如何才能变更一个治世——您知道吗?” 杜尔米大概是想了那么三秒钟吧,然后他空空如也的大脑给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答案。 于是他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海沃德暴躁地说,“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微面者或者巨面者,想起来这件事情,并且给你那空空荡荡的大脑里塞进去这样一条简单甚至乏味的小知识吗?没有任何一个人!” 杜尔米乖乖巧巧地坐着,并且发觉脑子先生的重点已经从“杜尔米怎么能这么无知?”变成了“就没人教教杜尔米吗!”——毫无疑问,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脑子先生。 为此,等到海沃德冷静下来之后,杜尔米就立刻殷勤地说:“哎呀,脑子先生,我正等着您的神秘学小课堂开课呢!您快说说,要如何改换一个治世?” 海沃德:“……” 上次在黄金黎明协会那里,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而海沃德·诺伊斯假扮成会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事后,他心里也是既震惊又庆幸,也有一丝轻微的骄傲。 他知道,往后的神秘侧,许多人都会将他这一次的宣讲当做是金科玉律。他的话语将永远流传在神秘侧,成为神秘学的基础知识。 然而现在,面对杜尔米期待的眼神、面对又一场神秘学的科普小讲堂、面对一名巨面者的真心求教…… 他真是一点儿也骄傲不起来。呵呵。 第788章 黯淡无光 第788章 黯淡无光 “首先,您应该知道吧,时光与历史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 时光是顺流而下的、是连续的、是从未停歇的。而历史是有轻有重的、有间断也有空白的。 这世上有无数无关紧要、无人问津的历史,比如一个普通人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除非他吃的东西引发了他的肠胃炎然后他跑去医院结果路上不小心撞死了一名王公贵族最终引发了谢兰的全面战争…… 总而言之,历史是无数事件的结合,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些事件的直接相关人。历史是有选择的,绝大部分人只是身处历史所造成的影响之下,而非造成了历史。 而这一点也就导致了,在治世变更的时刻,“历史相关的人物”有可能被更替。 比如说,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哈里曼·卡尔罗斯是王女阁下的近臣。但是在新的治世,王女近臣的这个位置可能依旧存在,但或许不再是哈里曼·卡尔罗斯,甚至不再是卡尔罗斯家族的成员。 类似的蝴蝶效应,会随着治世者的意愿、巨面者的想法、微面者的行动,而无穷无尽地发生、叠加、汇聚,最终甚至可能造成神明也难以完全把控的结局。 毕竟这是光阴的奥秘。谁也没法真正说得准关于未来的一切。 而所谓治世的更替,本质上依旧是未来,而非过去。 那些含糊的、模棱两可的,来自神秘侧的预言,说到底也不过是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映照与反馈罢了。比如说,国王杀了王后——但谁是国王?谁是王后? 神秘侧的预言,真理侧有一万种方法来诠释与叙述。而真理侧的面目,神秘侧有一万种方法来讲述与概括。 时光是不可动摇的、而历史——或者说历史故事——是随时可能动摇的。 尽管如此,不论人们如何诉说历史,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时光会记录一切的痕迹,正如法涅斯王朝尽管只是持续了一百零二年,但其实也占据了千万年的光阴一样。 杜尔米当然清楚以上这一切。 可是他又一次想到了自己一直以来困惑的一个问题。 现在并非夜晚,也并非海边的沙滩,而是明亮的白昼、在他自己的家里。当【白日梦】的力量真正抵达他的白日的时候,他却发觉自己已经完全无动于衷了。 迟早有一天,人们会对神秘侧习以为常的。 所以杜尔米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他好奇地问:“我知道。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时历】一定需要一个治世者?所谓治世的划分,究竟是怎么来的?” 在那永望的五神之中,时光已是其中之一。可是,在神战的时候,祂偏偏锚定了人类的历史,让自己成了【时历】。 哪怕是杜尔米,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这些同胞实在是拥有不少弱点与毛病。人类的历史真的是什么好的锚点吗?如果【时历】仅仅只是锚定了人类的历史,那也就算了;可祂偏偏还将光阴的力量分给了自己的信徒! 从第二神历开始,世界就陷入了时光与历史带来的混乱之中。 海沃德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首先提到了历史的划分:“神话年代、蒙昧年代、五次神历,以及永世雾墙倾塌以来的辉煌年代,这就是【时历】对于历史的划分。您发现问题了吗?” “啊?”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没有治世者?” “是的,【时历】并非按照治世者来划分历史,而是按照时光的顺序。”海沃德平静地指出了这个问题,“也就是说,治世者从一开始就不重要。” “……不重要?可是如果不重要……” “治世者只是一个标志。治世者标志着一个时代、一段光阴、一段历史。”海沃德说,“治世者是这段历史的标签、锚点、界碑,没了治世者——【时历】就记不住这段历史。” 杜尔米目瞪口呆地说:“治世者是【时历】的……史书?就像是史书?” 海沃德惊讶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没想到【白日梦】先生还能用出如此贴切的比喻。他点了点头:“是的,正是如此。因此,【记录者】才会诞生,记录者才会追随治世者。 “记录历史、记录治世者所见证的历史,这才是【记录者】的最初使命与任务。每一位治世者,就是【时历】的每一重层域,就像是历史教科书之中的一个章节。 “我猜测,即便没有那三位的整治,【记录者】再这样肆意妄为、随意更改历史下去,那他们很快就会被他们的神明所抛弃。” 因为【记录者】已经违背了最初的诺言。迟早有一天,神明会收回赐予的力量。 只不过,【时历】的岁月实在是过于漫长,以至于祂的散漫与拖延,反而让【记录者】存活了无数个年头。 杜尔米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安德烈·法涅斯从未承认自己是【时历】的治世者,但【时历】依旧认可这个头衔,并且乐意陪着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地循环。 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的存在与其故事,就能够让【时历】记住这段故事。安德烈·法涅斯已然代行了治世者的职责。 “……【时历】如此健忘吗?” “并非健忘,而是挑剔。”海沃德摇了摇头,“【时历】是一位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的神。祂会在治世者之中挑挑拣拣,选出祂真正心仪的那一个。” 杜尔米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为了一个完美的结局,【时历】可以拿整个世界来陪葬。 可他随即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神秘学还讲这个?” “神秘学还讲【太阳】总是迟到呢。”海沃德耸了耸肩,“不过大家并不知道为什么。” 杜尔米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海沃德继续说:“因此,不同的治世者意味着不同的历史。而神战的时代,其余治世者的光辉都被安德烈·法涅斯所掩盖,于是,光阴仅仅铭记了安德烈·法涅斯。” ……倘若他身处崇高年代,那么他可能会为此感到沮丧。因为谁也不可能超越安德烈·法涅斯。 然而他如今身处【时历】所定义的辉煌年代,法涅斯王朝已成往日,曾经昌盛的如今已经腐朽、曾经灿烂的如今已经衰颓。因此,旧日的一切,也终究只是为了汇聚今朝。 杜尔米不可思议地说:“【时历】正在做的,难道就像是斗蛐蛐一样吗?” 将无数的治世、无数的治世者放在一块,看看谁能脱颖而出、谁能夺得桂冠。胜者只有一个,因为历史终究只有一次。而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将为光阴所掩盖。 “很遗憾,您说对了。”海沃德摊了摊手,“在神明的眼里,我们都是虫子。” “……所以,治世的变更……” “有两种办法。第一个办法,杀死治世者。这也是治世者大多离群索居的原因,他们需要避开那些可能的危险,以及暗中袭来的杀机。当然,这个办法也很难,因为治世者已经是巨面者了,而真正的巨面者也没必要对治世者下手。 “第二个办法,杀死这个治世。您或许听说过,三百年前,奥尔德斯是如何从埃洛特的手中夺得先机的:他让波尔普恩船长宣扬,自己首先抵达的岛屿是罗伊岛而非埃洛特岛——于是,人们没有选择埃洛特。” 杜尔米点评说:“这听起来只是舆论的效果。” “谎言重复了一万遍,或许就不再是谎言了,因为会有人相信。”海沃德说,“对于相信的人来说,这就是真相。” “也就是说……阿尔弗雷德选择了‘格拉德并未死去’的谎言?” 那也是海沃德的故土,因此他波澜不惊的面孔,终于还是多了一缕叹息:“是的。我不清楚他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起初,他也一定是通过某个微小的、无关紧要的谎言,以某种卑劣的手段,窃取了奥尔德斯的权柄。 “因此,【白日梦】先生,想要杀死一个治世,就需要杀死、或者另外创生——第一个相信的人。”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却问:“就没有……不存在谎言的治世吗?” “曾经或许有,但如今恐怕是没有了。”海沃德坦诚地说,“正如您知道的那样,奥尔德斯治世其实也起于一个谎言,至少奥尔德斯的胜利是这样的。但是,埃洛特治世也同样关乎一场谎言,也就是西岛的死而复生。 “因此,这两个治世,或者说这两位治世者,都并未选择完全正确的、毫不动摇的路线。倘若有人前往三百年前,杀死了当时的波尔普恩船长,那么……” 海沃德停了一瞬,觉得残酷也觉得悲哀,更觉得好笑。 他说:“那么,咱们这三百年,就算是白活了。” 杜尔米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您叹什么气?”海沃德惊异地说,“【白日梦】先生,【记录者】正指望您带来一个新的治世呢。” 杜尔米闷闷不乐地说:“我想带来一个没有谎言的治世。” 他是不假思索如此说的,没有考虑前因后果,也没有考虑这个想法的可行性。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也是他对于这个世界、这些时光与历史的期待。 他希望,光阴之中,没有谎言。 这是好的也是坏的。因为这意味着一切残酷的将会无从更改;只是,这也意味着一切真实的终将留存。 “……是么?”海沃德近乎无奈地说,“这是一个好的选择、正确的选择,符合绝大部分人的利益。但是,杜尔米,那意味着你将背负更多。” 比如,格拉德的死亡。 杜尔米沉默片刻,最后他缓缓地、平静地说:“这个世界,已经足够混乱了。我情愿我来背负,而非世界背负。” 他必须拥有一种破釜沉舟的魄力,必须与旧世界道别、甚至必须与昔日的自己道别。 他、以及这世上的所有人,必须意识到,这个世界不堪重负、连神明都为之奔走与劳碌。梦境一触即碎、镜子只能倒映出虚幻的影子。 因此,再如何惨烈的故事、再如何疯狂的往日——那都已经是过去了。 杜尔米并不认可泰勒蒙的计划与理念,但他的确认可泰勒蒙的一个说法:他们不能让新的世界为了旧的世界而陪葬。 活着的人背负着死去的人,继续走下去。 “……我有时候不敢面对我的父母。”海沃德突然说,“因为我还记得他们是如何死去的。而我知道,即便他们在如今这个治世活着,夜深梦回的时候,他们也已经在逐渐接近真相了。许多人不愿意死,许多人仍旧想活着。” 杜尔米点了点头,低声说:“是的,我知道。” “而你做出的这个选择——杜尔米,你等于扼杀了他们最后的希望。你也杀了他们,至少这一次。” “是的,我知道。” “而真正杀死他们的,是【太阳】。” “是的,我知道。”杜尔米轻微地停顿了一下,“所以我会杀了【太阳】。为他们、为你们,复仇。但是,并非死而复生,这世上也没有真正的死而复生。” 杜尔米每一次的死而复生,都只是因为他没有真正死去。可他没死,他却也经历了死亡的痛楚;真可恶。 海沃德一字一顿地问:“杀死之后呢?” 这世上仍旧需要光辉、仍旧需要驱散黑暗的火光。人们仍旧只能点燃自己吗? 杜尔米静静地看着海沃德,太阳的光辉洒落在人间,让屋里亮堂堂的。这是白昼,太阳仍旧高居天空。而他想,这也不过是一场白日梦。 因而杜尔米同样一字一顿地回答:“让太阳成为太阳吧,而不是【太阳】。” 他会让真正的太阳高升。 他会让神秘侧,黯淡无光。 第789章 我的灵魂 第789章 我的灵魂 神秘侧突然出现了一桩古怪的传言。 起初,是一位神秘人在【乡】的酒馆如此声称:太阳教廷那些不甘的、仍旧敌视【白日梦】先生的教士,打算在圣德昆西大教堂三百周年庆典的时候,刺杀【白日梦】先生。 ……啊?真的假的?他们认真的? 神秘侧人士一听就来了兴趣,只是那名神秘人说完就消失不见了,甚至没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但神秘侧如同遭受了平地惊雷,立刻就沸反盈天地议论起来。 逐渐地,人们将重点集中在了三个问题上:第一,太阳教廷知道这场刺杀吗?第二,身为普通人的教士要用什么手段刺杀一名巨面者?第三,【白日梦】先生知道这事儿吗? 很快,太阳教廷就在神秘侧进行了一次辟谣,具体做法是在《今日》上刊登了一则声明,说太阳教廷的教士没有任何对于【白日梦】先生的不满意见,更不可能计划一场刺杀。 同时,太阳教廷还给最初宣称此事的那个神秘人开出了通缉令。 可是随后,森罗协会也有人参与了这场闹剧。有几个不知名的小喽啰,不知道是不是在酒馆里喝醉了,同样高声宣扬,说自己打算在利文斯通刺杀【白日梦】先生。 他们甚至说漏了嘴:刺杀【白日梦】先生行不通,那刺杀杜尔米·奈特不就好了! 大伙儿虽然在【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奈特之间画了等号,但杜尔米毫无疑问是个凡人,是凡俗世界的一员,那他们确实有可能杀了他,不是吗? 这下神秘侧更是吵翻了天,事情甚至传扬到了杜尔米这边,是他的管家,兼魔法师,科尔·博德先生,跟他讲的。 “刺杀我?”杜尔米挑了挑眉,“哦,挺好的,我已经在想象那一幕了。” 杜尔米正打算出门,去给他的委托人传达一个好消息:杰拉德·吉布森的同伙之中,有人承认自己请动了一位【乡】的成员,给纽森·比拉尔下了一个诅咒。 好吧,说是诅咒,其实是噩梦。也就是说,纽森看到的那些关于幽灵船的血腥场景,其实就是有人刻意营造的噩梦。 正如杜尔米猜测的那样,这其实是商业竞争带来的恶性事件。真相水落石出,再加上杜尔米之前的针对性处理,纽森应该能安心了,狮子先生也可以回来了。 艾米今天不上学,她正要去找克克,继续巡视她们的店铺。 艾米听到科尔提及的“刺杀【白日梦】先生”的说法,立刻就睁大了眼睛,忧心忡忡地说:“杜尔米哥哥,你要当心呀。” “当然,我会的。”杜尔米笑眯眯地说,“艾米,你也要小心呀!” 科尔·博德站在一旁,表情相当微妙:先不说他的雇主,艾米·诺普这个小姑娘……就很普通吗? 管家先生忧虑地叹了一口气,他突然意识到,比起担心先生与小姐的处境,他不如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吧——杜尔米·奈特的管家,就很安全吗? 很快,杜尔米就到了纽森·比拉尔的家里,他很高兴地通知委托人:案子已经查清楚啦! 纽森也十分高兴,这些天他都没有做噩梦——原来真是噩梦吗?——他很热情地邀请杜尔米一起吃饭,不过杜尔米还是婉拒了,因为他还有别的事情。 这么说,到了最后,杜尔米也没蹭上这位委托人的饭啊!太可惜了。 不过,纽森倒是神神秘秘地跟杜尔米说起了城里的变化。哈里曼·卡尔罗斯死了、杰拉德·吉布森那一伙人也出了事,往后利文斯通的造船业格局,可以说是出现了重大的变动。这几天纽森都忙着接单呢。 纽森信誓旦旦地想:这一定是这名神通广大的侦探带来的改变! 杜尔米反正是没想到自己如此神通广大。他一边听、一边惊叹,给足了委托人面子,最后翩翩然带着狮子先生走了。 “这几天怎么样?”杜尔米笑着问,“……说起来,您的尸体还在太阳教廷?要不要我偷偷给您偷出来?” 哈金斯·法雷尔无奈地笑了一下,他觉得这只是他这位领主的“小调皮”。 他就回答:“不,【白日梦】先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我的尸首归于太阳教廷,我的灵魂归于您。” 杜尔米的表情变得古怪,他憋了半天,最后说:“天哪,你们太阳骑士都是这么肉麻的吗?”他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请不要用赞美【太阳】的方式来赞美我!” 不然他会去跟希亚抗议。 狮子先生莞尔,他从善如流地说:“当然,都听您的。” 杜尔米带着狮子先生行走在利文斯通的大街小巷,昂首阔步,产生了一种自己正牵着一头大狮子一起遛弯的错觉。 不过很快,他就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一家出版社。 他是来这里交付他母亲的文稿的。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生前有不少没来得及出版的著作,包括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心心念念的《我见雾兰》的续作。 杜尔米决定完成母亲的遗愿,因此精挑细选了一家出版社进行合作。不出意外的话,在新的治世抵达之前,这书应该就能出版……出了意外的话,那就新治世再见。 他在出版社待了半个小时,包括等待编辑、与编辑确定之后的出版事宜,以及饶有兴致地品评最近出版的一些小说。 他想到了小说家。可惜他从未在书店里看到小说家的小说。 他一边翻阅,一边跟狮子先生小声聊着天。因为其余人看不到狮子先生的亡魂,所以他们只能看见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正在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那让他们不自觉离他远了一些。 随后,杜尔米与狮子先生一同去了一家古董商店。很明显,这是本杰明·诺普在利文斯通的分店。 至于现在的作用…… 杜尔米在一个古董花瓶里找了找,掏出一叠写满了文字的信纸。其实是本杰明叔叔送来的文件。狮子先生任劳任怨地帮他整理着这些纸张。 “为什么亚玛利埃那边的事情也要问我?”看了两三张,杜尔米就忍不住抱怨,“格温女士不是执政官吗?我想她应该可以自行决定吧?” 狮子先生看了一眼,然后面不改色地回答:“因为这关乎万象湖的处理。” 尽管杜尔米成功解决了(怎么解决的?)亚玛利埃的长老们,但是万象湖给亚玛利埃带去的危机,特别是神秘侧质料与层域的扩张,并未根除。 格温·阿尔克温提出了多个方案,包括但不限于扩张亚玛利埃的驻地面积、在沙漠各地建立村落驿站、在城市边沿安排人员驻守等等。不过,这些方案都需要【白日梦】先生的审查。 杜尔米皱着眉想了想,最后大手一挥:通过! 狮子先生适时地提醒:“您还需要审核格温女士提交的预算报告。” 杜尔米:“……” 其实他真的已经穷到让利厄斯卖香料挣钱了!话说,现在带着图雅抢银行还来得及吗? 不过,在塔拉纳、北地、瓦伦蒂的共同资助之下,遮兰的运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资金的缺口反而是最小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们缺人手。 比如说,格温女士提议在亚玛利埃附近派驻人员看守。这很合理,但派谁去呢? 杜尔米琢磨着要不要学一学阿尔弗雷德的做法,从监狱里找几个死囚废物利用一下……最后他坚定地压下了这个想法,主要原因是他信不过死囚。 最后他阴暗地想,干脆让【海镜】派几个影子过去好了,米洛自己搞出来的麻烦,让他自己解决! 杜尔米叹着气,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面古董镜子,扔给了狮子先生:“送到亚玛利埃,招到人手之前,先用这玩意儿盯着万象湖吧。” 这面镜子本身只是普普通通的古董,但杜尔米赠予了它些许力量,请它帮忙看着万象湖。 从镜子到镜子,何尝不是一种迷宫转圈圈?神秘侧的质料也会迷路吧。 杜尔米决定下次见到米洛的时候问问他,当【海镜】望向海面的时候,祂望见的究竟是自己,还是镜中的自己? 杜尔米在古董商店呆了半天。中途艾米与克克过来找他,顺便给他带来了午餐。 妹妹们的贴心让杜尔米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忍不住说:“我已经连吃了五天的海鱼了,明天能不能换一个?” “当然可以!”克克大声说,“明天给杜尔米哥哥带虾哦!” 狮子先生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每天,杜尔米会带不同的领民到古董商店处理工作。今天恰好轮到狮子先生。杜尔米表情严肃地盯着笑场的狮子先生看了一眼,决定明天让他加班一天。 总之,在处理了包括但不限于亚玛利埃、格拉德、北地、瓦伦蒂、克里斯琴的种种事务之后,杜尔米成功逃离了古董商店。 他去了侦探社。肯·林恩埋头修改自己的美食日志的手稿,狗狗巴迪在他的身旁玩球,看到杜尔米的时候,巴迪立刻站起来朝着杜尔米摇摇尾巴。 “哦,你好啊,巴迪,最近怎么样?科尔文太太身体还好吗?”杜尔米蹲下来,搓着巴迪的脑袋。 肯头也不抬地说:“科尔文太太去城外郊游了,所以把巴迪寄养在这里。说起来,杜尔米,我觉得养巴迪比养你更简单,因为巴迪会自己玩球。” 杜尔米震惊:“难道我不会自己玩球吗!天哪,伙计,你真是让我伤透了心。” ……肯终于对这个老伙计感到绝望了。 杜尔米愉快地在侦探社玩到了黄昏时分。主要是他跟巴迪玩,或者说巴迪陪他玩。很遗憾,侦探社又没开张。 不过杜尔米以为这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利文斯通风平浪静……好吧,是风雨欲来。 黄昏湮灭了一切的光辉,杜尔米很顺手地捞起肯的鱼眼睛,塞进摇摇欲坠的抽屉里,然后将皮球放在巴迪的尸骨旁边。他盯着巴迪的骨头看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好狗狗,你拥有我见过的最健康的骨头!” 杜尔米如同一抹影子一样,飘进了废墟一般的太阳教堂。 凯瑟琳·贝休恩正在这里等他,而逐光女士的面前是一群狮子。当然,毫无疑问,这是一批太阳骑士,但他们也是最早选择加入遮兰、效忠【白日梦】先生的忠诚骑士。 “训练情况如何?” “还不错。”毛茸茸的逐光女士抬了抬自己毛茸茸的爪子,杜尔米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她的肉垫。 ……凯瑟琳无语地说:“我是让您注意那边那个小伙子,他很有天赋。” “哈哈。”杜尔米说,“对的、对的。” 古董怀表让他可以借用神明的力量。换言之,他此时就是【太阳】、就是【时历】、就是【海镜】……就是这世上的所有神。因此,他也可以给信徒赐予力量——当然,这不是他的信徒,但力量是真的力量。 将力量交给这些很有天赋的太阳骑士之后,杜尔米逃也似的离开了太阳教堂。不过他决定下次去捏狮子先生的肉垫。 他又去了一趟北地,探望了一下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又悄悄探望了一下祖父母——有点骨质疏松,多晒晒太阳。 最后,他回了幽灵船。 狭窄的船舱依旧布满了灰尘,只是他却为此感到惬意与悠闲。 偶尔,黑鸦会落在窗边,与他聊聊天。偶尔,小海狮与大骆驼会在甲板上争抢最好的观景位置。偶尔,幽灵水手们会为杜尔米带来崭新的收获。 偶尔,幽灵船会将他们带回迷雾一般的往日,在无人问津的、空无一人的孤岛上,见证一个黑鸦也不曾见证的故事。 最后的最后,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灵魂送至帷幕背后,等待新一天的黎明的降临。 并非为了醒来,而是为了沉眠。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我们亲爱的小杜尔米的一天!”穆尔兴高采烈地宣布,“看得开心吗?高兴吗?我非常荣幸能为各位掀起帷幕、让舞台上的一切呈现在诸位面前。 “只是,当然了,故事仍在继续,而我们望见的也不过世界的一个棱面。我已经嗅见了死亡临近的气息,一场灾难、一场风暴,一次终结!嘻嘻,其实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新的治世的选择权,掌握在杜尔米的手中,不是吗? “……那是因为伊斯那个蠢货还憋着别的坏心眼儿呢!不过咱们不用理祂,因为祂是个蠢货,是个无能的废物,是个扔进废墟都会被米洛丢出去的垃圾!天哪,我这么骂不会让祂心里暗爽吧? “总之——哦,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对你们说话?真奇怪,难道我暗示得还不够多吗?我占据了世界的尽头,当然执掌着世界的帷幕啊!是我让咱们亲爱的杜尔米‘活着’,明白了吗?活着、活人! “每一天夜里,都是我伸手为杜尔米合上了双眼、让他的眼皮能够覆盖他的眼珠。每一天黎明,都是我扒开了他的眼皮,让他能够望见晨曦的光彩。世界呈现在他的眼前,多亏了我撑住他的眼皮呢! “只不过,死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亡魂都在拽我,也在拽可怜的杜的眼皮。倘若他永远睡去了,那么世上一切的亡魂也可以沉眠在他的梦境之中——共赴一场蔓延至世界尽头的白日梦。 “这当然也是一种办法,一种不那么美好、但的确一了百了的做法。但是我们——我们这些神——都不同意。 “所以我把一些亡魂塞给了伊斯,又把一些亡魂塞给了米洛。还有一些亡魂,丢给了安德烈。哦,我亲爱的安德烈,他一定还在法涅斯王朝的美梦之中好好地活着,我想他会一直活下去的。 “世界其实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糟糕,对吗?能活着的话,就好好活着吧。别来烦我!” 以一句抱怨,穆尔谢幕。死亡的神明趾高气昂地掀起了杜尔米的眼皮。 帷幕至此拉开。 舞台之上的场景是——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庆典。 第790章 悉数就位 第790章 悉数就位 杜尔米第一次去往太阳教堂,是在他相当年幼的时候。 那时,他的父母带他来参加一位大学教授的葬礼。下着雨,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很浅很轻的哭声。杜尔米小心翼翼地张望着,从这座庄严华美的大教堂最漂亮的彩窗上,看见了死亡回荡的黑烟。 两个治世,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两次。一次是在克里斯琴、一次是在利文斯通。 从那个时候开始,不知为何,明明是光鲜亮丽的【太阳】的教堂,他却总是将此地与葬礼、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当然,确实有很多【太阳】的信徒选择将自己葬在了教堂的后面。 后来的杜尔米心想,他的父母之所以带他去参加那场葬礼,是因为他已经逐渐接近了理解死亡、目睹死亡的年纪。永远是未死者目送死亡的离别。 只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真正让杜尔米体会到死亡的分量的,是他们自己的死亡。 圣德昆西大教堂之中,已是宾客满堂。 杜尔米也是其中之一。他的邀请函上仅仅写了他一人的名字,由凯瑟琳·贝休恩亲自送到杜尔米家里。 邀请函送到的时候,杜尔米与凯瑟琳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后来,杜尔米闲着无聊,将邀请函上的“杜尔米·奈特”划掉,改成了“【白日梦】先生”。随后,他又将“【白日梦】先生”划掉,改成了“遮兰”。 遮兰的触角正在谢兰大陆之上快速扩张。他能够感受到这一点。每一天,地图上都会亮起一个新的地方。 【帝皇】赠予他领地、【太阳】赠予他光辉、【星群】赠予他知识、【时历】赠予他往日、【海镜】赠予他倒影、【梦钥】赠予他梦境、【死昼】赠予他生机。 这是在他之上,而在他之下,他的领民们正在勤勤恳恳地为他开拓着领地。 波尔普恩、利文斯通、克里斯琴、亚玛利埃、塔拉纳与北地。失落的格拉德、失落的奈廷格尔。广袤的森罗海,罗伊岛、埃洛特岛、中轴、西岛……赫米什王朝与法涅斯王朝…… 一转眼,这些名字就都不再是陌生的过客,而是令他感到熟悉的、亲切的故事。就好像他果真阅读了一本书,书中是他的故事、也是这些城池与这些生灵的故事。 杜尔米盯着那张邀请函看了一会儿,最后他想,并非太阳教廷邀请他,而是遮兰邀请了这个世界。 第一个抵达遮兰的人,会惊愕其空旷、其荒芜;第十个抵达遮兰的人,会震惊其广袤、其盛大;第一百个抵达遮兰的人,会赞叹其丰沛、其繁茂;第一千个抵达遮兰的人,会称颂其昌盛、其恢弘。 第一万个抵达遮兰的人,会惋惜其盛极而衰、昙花一现。 最后一个抵达遮兰的人,会知晓这世上仅有一个遮兰。因为遮兰成为废墟,所以世界遍野芬芳。 世界没有太多时间了。所以遮兰也没有太多时间了。 当然,杜尔米也没有太多时间了。 他没有时间继续停留在如今这个治世,他需要尽快前往世界的尽头。因此,他需要尽快解决利文斯通的这些麻烦。 ……就快了。他漫不经心地想。神秘侧的传言沸沸扬扬、凡俗世界的人们也迫不及待。 一切喧嚣的、一切沸腾的,都汇聚在利文斯通,只等待着一声号令—— 太阳教廷的乐团奏响了宏大的乐曲。 “情况怎么样?” 教堂之外,朱利安·邓莫尔警长隐隐能听见教堂内的乐曲声。他知道那是太阳教廷从谢兰各地请来的、在整片大陆之上都极负盛名的几个乐团。 太阳教廷自己当然也有培养乐团与乐手,但是这将是持续一整天的庆典,只靠教廷培养的人员是不够的。 光是为了审查这些乐团的背景与人员,警局与政务署就耗费了好几个昼夜。 直到今天这个日子——朱利安抬头看了看天空,天气略显阴沉,阳光没精打采,但空气显得厚重与压抑,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报纸上说,一场可怖的风暴正在靠近利文斯通。 不过,城里的人们关注着议长选举、关注着大教堂庆典。他们看不到海上的云团卷绕成了什么模样,他们只能关注眼前的生活与城市。 恐怕只有森罗协会的那些人才会关注海上的天气。朱利安心想。而他知道森罗协会的那位伊文思·奈特先生,近日来忙得脚不沾地,已经连续通宵工作好几天了。 ……好吧。同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忙碌似乎是宿命。反正朱利安·邓莫尔自己也为了城里的事情忙了起来。 据说阿切尔·英尼斯这位凡俗世界的大贵族,也同样是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议长选举的事情压在这些贵族、议员的心上,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还有那些从未止歇的关于战争的风言风语。 恐怕也只有小海狮、大骆驼、利厄斯这几个,还能优哉游哉地到处闲逛。甚至连图雅都在连轴转。 治世的末尾,人们听见了历史的车轮转动的声音。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落后。 “广场上的人太多了,我们需要加派人手维持秩序!”埃德加·洛弗尔回答,“我已经跟科伊女士说了,不过她说警局那边已经把所有的警探都派出来了,只剩下几个文职人员。警长,我们需要从市政厅那边要人。” “我知道了。”朱利安平静地点点头,“我现在就过去一趟。” 离开之前,朱利安最后看了一眼广场上的情况。他看到人潮汹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狂热或焦躁。 今天的太阳教廷将会举办很多场演出,并且举行慈善活动,分发各种物品。市民们是为了这些演出与礼品才来的,并非每一个都是【太阳】的信徒。不过,其中当然有很多是信徒。 但这些信徒却并不能进入大教堂。此时此刻的大教堂,属于那些大人物。 两个女孩牵着手跑到了广场附近,她们为了广场上聚集的人群而十分咋舌。只不过,她们也是特地来到这里的。 “搞定了吗,艾米?” 艾米闭着眼睛,过了片刻,她睁开眼睛,点点头:“搞定了,克克姐姐。” 是杜尔米让她们来到这里的,为了找到泰勒蒙。 泰勒蒙隐藏在利文斯通的某个角落,谁也不知道他是藏身在一粒尘埃之中,还是躲藏在某个房屋的一块砖头里。又或者,因为他出身空之神殿,所以他可能飘荡在空中的任何一缕风里? 谁也不知道。但自从杜尔米回到利文斯通,他就一直在搜索与寻找。他翻遍了利文斯通的每一个角落,也带着艾米找寻了利文斯通每一个市民的记忆。 那真是一番苦旅啊。枯燥的、无聊的、毫无意义的寻找。 最后,他们在利文斯通的广场附近找到了一条线索:在敲钟人的记忆之中,某一天的清晨,他听见了一声窃窃私语。 那声窃窃私语在不停地重复着、复述那句话——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敲钟人听见了,却又好像没听见。很久很久以后,等他死了,或许他的灵魂也会坠入这句箴言所象征的深渊之中,永远无法逃脱。只是如今,他还好端端地履行着自己的工作:为利文斯通带来晨钟与暮钟。 显然,泰勒蒙就隐藏在附近,而泰勒蒙也无时无刻不呢喃、不念叨着这句话,恐怕他的生命也为之所困。 那一天,杜尔米拜访了塞西莉亚。他想知道,塞西莉亚究竟是什么立场? 那一次的谈话无人知晓,艾米也没有窥探那段记忆。她只知道,杜尔米哥哥离开钟楼的时候,既是显得如释重负,又是显得闷闷不乐。 “为什么杜尔米哥哥不高兴?”艾米最后还是问。 杜尔米想了很久,最后说:“因为,我又知晓了一位老朋友的死亡。” 艾米轻轻地“啊”了一声。 塞西莉亚,她在法涅斯王朝彻底覆灭、克里斯琴变得落魄的那一天,就理应死去了。战乱侵袭了彼时的克里斯琴,而她的族人为了不让她受辱,提前杀了她然后自杀。 塞西莉亚感到如此的不甘、愤怒、悲哀,以至于她选择了【时历】的力量,倒转自己的光阴,参与这场乱世。从此往后,她就是一抹来自神秘侧的幽灵。 而那个真正的塞西莉亚——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贵族少女,她已经死去了。 她为这个世界增添了又一桩的谎言。 ……杜尔米开玩笑一样对塞西莉亚说:“您知道的,我还没有冷酷到否决这样的‘谎言’。” 塞西莉亚不置可否,她说:“那是您的看法。对我来说,我的使命、我的前途、我的性命,就到此为止吧。世界需要一位新神,而旧的东西已经太过于错综复杂。” 她望着他,告诉这个年轻人:“是的,【白日梦】先生,我知道很多事情。我知道这个治世的来历,我知道泰勒蒙在哪儿——我知道利文斯通发生的一切。可是,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不能再插手如今的世界了。我已经死了。” “为什么?”杜尔米费解地问,“您真的要如此……袖手旁观吗?” 塞西莉亚却笑了起来:“这可不是袖手旁观,只是——我期待新的东西。倘若有一天您真的找不着真相了,那我当然会告诉您的。可是,您找不到吗?” 这几乎是激将法了。杜尔米愤愤不平地想。难道塞西莉亚女士就要这么对他? “我已经死了。”塞西莉亚重复了一遍,“请把我当做是一个徘徊在凡俗世界的亡魂与幽灵吧。我应该死在三百年前,而奥古斯王国本来也不应该建立起来。这是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亵渎与干涉。” 杜尔米客观地说:“神秘侧既然存在,那就不可能不与真理侧产生关联。” “可是,我究竟属于真理侧、还是属于神秘侧?” 这个问题让杜尔米最终默然。 于是,他离开了钟楼,知晓了这些真正古老、或许也没那么古老的神秘侧大人物的想法。他想,就像是包斯维尔。 塞西莉亚还乐意在凡世享受凡人的生活,而包斯维尔甚至已经厌倦了凡俗世界的一切。他们其实都领受了自己的死亡与末路,只是塞西莉亚还没到主动寻死的那个地步。 最后,杜尔米明白了:漫长的岁月与神秘侧的力量,让他们都疯了。 塞西莉亚的疯狂便是漠视。她知晓利文斯通发生的所有事情,可她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她沉浸在自己那光鲜亮丽的贵族少女的生活之中,仅仅是因为那样的生活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死去了。 而她——他们、祂们——甚至是清醒地坠入了疯狂。 杜尔米逐渐开始明白,巨面者为什么永远离群索居,本杰明·诺普这样的存在为什么是怪胎、怪物。他开始明白,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天堑不仅仅来源于力量,也同样来源于本质的不同。 他们理解这个世界、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已经截然不同了。即便都是人类,但也几乎是完全不一样的异类与疯子了。 很久以前,杜尔米就知晓这一点了,毕竟他也曾经困惑于自己白昼与夜晚的区别,不是吗?后来他将自己的白昼、自己的夜晚,通通看作是一场漫长的梦境。 那可能是让他清醒了,也可能是让他疯得更厉害了。 偶尔,他凝视天空之上的倒垂之树,忍不住想:【白日梦】真的存在吗?又或者,那也不过是他的一场白日梦呢? “……杜尔米哥哥说了,要我们待在这儿,捕捉泰勒蒙的存在痕迹。”艾米认真地点了点头,“现在,整座城市的记忆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有一丁点风吹草动,艾米都会发现的!” 克克同样认真地点点头:“我也让小家伙们守在了利文斯通的城外,有什么东西进来或者出去,哪怕是通过海洋,祂们也能立刻注意到!” 两个小姑娘严阵以待。 过了一会儿,她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哈欠:“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动静啊。” “别着急。”一个温和但平静的声音响起,“这才是上午,今天的时间还长着呢。” “本杰明叔叔!”克克立刻说,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本杰明·诺普先生呢,“你也来利文斯通啦!” 本杰明笑了一下,跟艾米与克克打了声招呼。他出现在这里,但他的本体正在遥远的深海徜徉。中轴的怪物们都被调动了起来,观察着过路的一切航船,并且追寻着那场巨大的风暴。 天空之上,飘荡着稀薄的云彩。这是十月的最后一天,是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庆典。 太阳教廷的乐团正在演奏那首最知名的《太阳赞歌》。 演员们,悉数就位。 第791章 梦与杂念 第791章 梦与杂念 “我怎么知道【虚无边境】的动静!伙计,我只是【乡】之中普普通通的的一员!” “冷静点,伙计。而且,我觉得你知道的。”格里菲斯·索伦诚恳地说,“洛奇,我知道你信奉【门扉】。” 【门扉】,这是【梦钥】的副神。 不过这位副神相当神秘低调,许多【乡】的成员甚至都不知道祂的存在。一些人认为【门扉】与【钥匙】有关,反而与梦境没有太大的关系。 但是,毫无疑问,【门扉】的存在真正意味着,这世上存在一些“通道”,可以联通真理侧与神秘侧。 因此,【门扉】的信徒也受到了【虚无边境】的追踪。 很难说究竟是【门扉】本身的低调让其信徒同样低调,还是说【虚无边境】的追杀与跟踪让他们被迫低调。总之,【门扉】的信徒相当少见。 但【乡】之中的确存在着他们的身影。 洛奇猛地抬头,不安地盯着格里菲斯。他不知道格里菲斯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当然,格里菲斯总不能说,这是杜尔米与艾米追查凶案、搜寻利文斯通的记忆的过程之中,不小心偶遇了洛奇的记忆吧?这听起来也太滑稽了。 过了很久很久,洛奇才终于开口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发生在更早之前的对话。只是今天,碰巧就是今天,格里菲斯终于找到了洛奇说的那个地方——【虚无边境】最有可能出没的地方。 就在他们的头顶,太阳教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而在下方的下水道里,爬虫与垃圾一起在他们耳边窃窃私语。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墨菲·李顿——又一位倒霉的魔法师——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打算效忠【白日梦】先生到这个地步……我甚至都不是祂的领民!” 哈金斯·法雷尔平静地说:“那太棒了,作为编外成员的你竟然还乐意干这么多活,你一定是个好人。” 格里菲斯默默缩了缩脑袋,心想,狮子先生最近一直跟着【白日梦】先生一起处理文件,看起来暴躁了很多很多呢。 还好他是外勤人员。格里菲斯想。是的,他甚至还没毕业! 下水道。这就是他们要寻找的地方。无数的神秘侧质料就堆积在这里,随着人们的排泄物一同发酵……说实话,格里菲斯在听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有些心死了。 不过还好,在真正进入下水道之后,他发觉这里的空间比他想象中宽敞一些,不是让他真的在粪海里游泳。 寂静的通道之中只有老鼠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不知来源的水流声。如果那不是人们的排泄物的话,那格里菲斯一定愿意向【下水道】——假如这位神明真的存在的话——献上他最忠诚的祈祷与赞美。 但那大概就是了。人们总不能把自己的梦与杂念、影子与往日,直接冲进马桶吧。 三人小队踏入了下水道。他们需要寻找一个裂口——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的裂口,而不是下水道的裂口。之所以在这儿,格里菲斯怀疑,是因为没人愿意来下水道探查。 而且这还是太阳教廷正底下的下水道。 不过他已经联系了政务署。但愿那位署长先生还分得出人手过来帮忙。实在不行的话……反正【白日梦】先生也在他们头顶上! “首先,我知道那场风暴正在迫近。”戴夫斯·克劳斯面无表情地说,“其次,太阳教廷就是要选今天这个日子举行那个该死的庆典,我有什么办法!” 真可惜,格里菲斯·索伦抱有期待的政务署署长,此时正在跟森罗协会吵架。 森罗协会将那场风暴命名为“诡影”。这场诡影飓风最离奇的地方在于,仅仅十天之前,谁也没见过它的任何一团云;但是十天之后,人们在利文斯通的港口就能隐约瞧见它的庞大身躯了! 因而它就像是一个诡影,直直地朝着利文斯通奔袭而来。 要不是森罗协会一直在监测数据,那么他们该以为这场风暴将利文斯通视作仇敌。 但森罗协会同样以为这场风暴之中掺杂了某些神秘侧的要素。可能不是某一位特定的神秘侧人士干的,但多半跟海上的那些事情分不开关系。 因此,森罗协会最终找到了政务署帮忙,而不是市政厅。 “是的,我知道。”伊文思·奈特松了松领带,“而且我马上就要去参加那个——该死的——太阳教廷的庆典!” 两人面面相觑。 戴夫斯·克劳斯终于露出了一个苦笑:“是的,其实我也收到了邀请函,但是我太忙碌了,我根本无暇去往这场庆典。其实我乐意听教宗那个老头子唠唠叨叨,因为那至少可以让我休息半天!” “城里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戴夫斯说,“你知道前些天弗拉格街区发生了一场火灾吗?一个男人点燃了自己妻子的遗像,然后又点燃了自己……” “是的。我知道。”伊文思回答。他甚至知道,杜尔米去参加了这对夫妻的葬礼,回来的时候还一直在叹气。 “很好,那么你知道吗,城里最近接连发生了好几场大火,都是图雅信徒分发的那些——该死的——小册子导致的。这群——该死的——家伙把这些小册子撒得到处都是,而市民竟然真的相信他们!” 伊文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顺路过来可不是为了听戴夫斯抱怨工作的,而是让政务署帮忙撤离海边的居民,并且转告神秘侧——一场风暴将要来袭。 那抹诡影现在还在一百海里以外。但是,伊文思有非常不妙的预感。 “……或许就是今天。”他突然说。 “什么?” “那场风暴。” 戴夫斯定定地看了伊文思三秒,然后他吐出了一句非常粗鄙以至于不能描述的咒骂。他说:“别告诉我这是你的直觉或者猜测……不,告诉我,这是你在恐吓我!” “我在恐吓你。”伊文思说,“但是很遗憾,这是一位眷者的直觉。” 资深的神秘侧人士的直觉,大概就跟工作了三十年的老警长的嗅觉一样,灵敏、好用、从不出错。 更别说是伊文思·奈特了。他或许刚成年的时候就在森罗海上奔波了。而且奈特家族与海洋的关系就像是镜匠与镜子的关系一样,指不定伊文思现在就能感知到那场风暴的位置。 “我可以分你三个调查员……” “五个。” “三个!” “十个。” “见鬼去吧!五个!” “很好,五个调查员,就这么定了。”伊文思朝着可怜的署长先生挥挥手,“希望我们明日还能再会。” 因为,谁也不知道,明日的这个时刻,他们是否会身处新的治世——亦或是旧的治世? 戴夫斯·克劳斯磨了磨牙。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得给下水道那边派两个人。许多调查员现在甚至还驻守在雾兰使团那边,这几天已经应付了许多明枪暗箭,根本忙不过来。 “该死!”他又骂了一句,“还真是什么破事都凑一块了!” 伊文思·奈特抵达圣德昆西大教堂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西摩森·弗尼瓦尔。他们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瞧见了相似的凝重与不安。 杜尔米并没有详细跟他们谈及今日的安排,只是避重就轻地告诉他们,今天会有很多行动。 他们都知道,这是因为他们的对手是一名巨面者,因此杜尔米也确实不能告诉他们更多细节,以免打草惊蛇。 但伊文思与西摩森不管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都可以说是相当资深的存在,他们都意识到——今天的事情,可能不仅仅局限于这一位对手了。 灵感、预感,都隐藏在许多细节之中。那种堆砌的怪异让他们感到了一丝近在咫尺的焦躁,可他们却又无法捕捉。 “风暴。”伊文思首先说。 西摩森沉思片刻,便说:“谢兰与雾兰。” “我刚从政务署那边过来,我听闻城里火灾频发,是图雅信徒导致的。” “阿尔弗雷德治世将要结束了。” “王女仍旧想要延续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吗?”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 “太阳教廷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举办这场庆典?” “利文斯通的造船业正在剧烈震荡,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而利文斯通的【乡】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为脆弱,【虚无边境】不会善罢甘休。” “亚玛利埃的问题并未彻底解决,万象湖仍旧蠢蠢欲动。” “好消息是我们已经找到了教团成员。” “坏消息是,教团成员仍旧在跟我们捉迷藏。” 伊文思看着西摩森,缓缓说:“你觉得以上这一切——全都能串联在一起吗?” “我不能确定。”西摩森冰冷地说,“我能够确定的是,这座城市之中,实在是汇聚了太多的人、太多的变数。” 伊文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正要说话,却突然瞧见了一个鬼魅般的身影的接近。不,那并非鬼魅一般,而就是真正的鬼魅。 那是海伦娜·莱顿的身影。她轻轻地走入了太阳教堂。她知道,就在今天,在烈阳高照的这样一个时刻…… 泰勒蒙将会迎来终结。 教堂之中,没人关注她的到来。她站在了教堂的角落,是一片花窗投下的混沌而复杂的影子里。高空的光辉、人类的造物、冰冷的地砖,都汇聚在这一抹影子的光彩之中。 她静静地望着那片影子,突然若有所觉。 乐团的演奏仍在继续,凡俗世界的贵客与神秘侧的来客纷纷入座。 圣德昆西大教堂逐渐安静下来。神像垂眸,为了过往三百年,也为了不曾抵达的任何一个三百年。 时代在前行。广袤的海洋之上,崭新的船只正在变多,第一次抵达深海的人也在变多。谢兰与雾兰的人们等待着一个答案,无论来自世界还是来自宇宙,他们都能够得偿所愿。 历史在沸腾。广阔的大陆之上,纷争四起。坐在最前头的那位年轻女士,她是这个国家的掌权者、是将要成为国王的国王。这片大陆已经很久没有迎接一位帝皇了——并非统治一个国度的国王,而是驾驭一个王朝的帝皇。 可是,我的朋友们啊,听啊!真理侧的基石正在受到神秘侧的动摇,无数的蚂蚁正在啃噬这块顽石。 我们的老房子、我们的世界——我们的谢兰,正在分崩离析。 世界在坠落。 倒垂的巨树之下,人们窃窃私语。 为何没有人登台?为何这场庆典仍未开始?教宗与逐光骑士,为何没有任何一个站出来——成为这场庆典的主持人? 就在此时,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缓缓走上了舞台。他穿着一身正装,妥帖地展示出他的身躯。可那是凡人的身躯,在那具躯壳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灵魂? 宾客们发出了惊愕的异响。只是随着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的一寸寸扫过,台下变得鸦雀无声。 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但并不空洞。他认真地注视着他们每一个人,目睹他们的灵魂、听闻他们的人生、见证他们的生活。 一切的【白日梦】,都将来源于这世上每一个人的生活。 年轻的、英俊的、神采奕奕的【白日梦】先生,就站在那儿。站在【太阳】的注视之下、站在【星群】的审视之下。 他站在神像的前方,背对着神像,却面对着众人。世界为之屏息。 他要说点什么,是不是?太阳教廷知道吗?教宗知道吗?那些虔诚的狂热的教士们知道吗?【白日梦】先生,将在【太阳】的见证之下,进行一场宣讲——可是神的信徒知道吗? 可是这里没有信徒。 这是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庆典。太阳教廷邀请了无数达官显贵来到这座教堂之中,却唯独忘了为信徒保留一个席位。那些信徒聚集在教堂之外,排队领取救济餐与慈善物品。 而教堂之内,【白日梦】讲述了他的白日梦。 “这世上仅有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杜尔米泰然自若地说,“很遗憾,无论你们想不想要、无论我想不想要——我就是那最后一个神。” 第792章 汇聚于此 第792章 汇聚于此 在人们的记忆之中,神可以发现什么? 艾米·诺普并不是神。 她只是一个侥幸得到了【记忆】的神性种子的小女孩。在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巨面者的时候,她就已经成为了巨面者。 幸运的是,她遇到了本杰明·诺普;更幸运的是,她遇到了杜尔米·奈特。 她穿梭在记忆之中、也穿梭在白日梦之中。【墟】的那些日子仿佛已经成为了一场虚幻的梦境,痛苦的实验与挣扎、绝望之中得到的力量、深海怪物的援手……然后是,世界。 她从可怕的噩梦中醒来,迎接一个真实的世界;又或者,她在真实的世界死去,然后迎接一场灿烂的美梦。 对于真正身处其中的人们来说,这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不是吗? 艾米突然睁开了眼睛,她说:“克克姐姐,我发现那边有一个坏人!” “什么坏人?”克克摩拳擦掌,“我这就让小家伙们把他揍一顿!” 那是一个【虚无边境】的成员,此时正在偷偷摸摸地寻找着可趁之机。一直以来,【虚无边境】的活动既是疯狂的、又是无害的。因为他们很难真的在真理侧的基石之上,凿出一个切实存在的口子。 偶尔,杜尔米会想,真理侧与神秘侧……其实存在着某种生殖隔离吧? 人们怎么可能真的相信,真理侧与神秘侧能够融汇在一起呢?即便真的嵌合在了一起,那恐怕也是生搬硬套、强行嵌套。不仅仅是真理侧会成为废墟,神秘侧也将彻底粉碎。 只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倘若他们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假的——那么真理侧的“真理”又来自何方呢? 这个问题曾经将贺拉斯·兰西亚彻底击溃,也曾经让杜尔米无数次怀疑自己身处梦中。 但是,问题之外的结论,从未动摇。 艾米沿着记忆一路前行,一个、两个,五个、七个——三十个!她揪出来三十个【虚无边境】的成员,隐藏在利文斯通的各处,有些甚至身处神秘侧,亦或是躲藏在他人的层域之中。 克克已经追寻着艾米的指引,直接去抓人了。她顺便喊上了亚恩先生,是因为其中一些成员已经是亡者,需要死亡为她引路。 而广场上的这名【虚无边境】的成员,还没意识到自己将其他同伙暴露了。他穿梭在人群之中,与他擦肩而过的人们,往往会感到大脑轻微的眩晕——那是普通人直接接触神秘侧的结果。 本杰明·诺普一直在静静观察,最后他说:“可以通知格瑞那边了。” “一扇门。”格里菲斯·索伦瞪大了眼睛,“我在做梦吗?我们在太阳教廷的地底下发现了一扇门!” 在如今的神秘学的定义之中,【太阳】是近代的第一位神明,也就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中的第一席。祂最早落座,最早影响了世界,最早将太阳的光辉慷慨地洒落人间。 如今的人们很难想象【太阳】出现之前的世界——一片黑暗、混沌、充满了白雾与黑烟的世界。 时光是混乱的、死亡是随机的,梦境与繁星氤氲出匪夷所思的幻象。河流汇聚成为海洋,但大陆的边沿宛如悬崖,人们只要跌落,就可能跌进万丈深渊。 是【太阳】真正奠定了如今这个时代的基石:永恒燃烧的火光。 至此,世界拥有了白昼。至此,世界拥有了夜晚。 ……在太阳教廷的教义之中,【太阳】当然是仁慈的、慷慨的、公正的、正义的。祂并不偏心任何一个人,不论是罪犯还是贵族、不论是乞丐还是富人,不论是呱呱坠地的婴儿还是垂垂老矣的老者,都能享有太阳的恩赐。 然而,在许多神秘侧人士看来,光辉却带来了一个悖论:一位神为人们带来了白日,那么,所有人的白日是否都属于神秘侧?这跟人们的通常印象截然不同,但却映照了真实。 黄昏与黎明——每当昼夜之交,世界是否就迎来了真理侧与神秘侧轮转的时刻? ……其实是的。狮子先生心想。普通人的昼夜没什么区别,是因为他们安然无恙地生存在自己的渺小但稳固的层域之中——他们的生活之中。 又或者说,他们生活在【太阳】为他们营造的庇护所之中——他们生活在帷幕背后! 但是,请看【白日梦】先生的情况吧、请看看杜尔米·奈特的情况吧! 对于那些真正横跨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非凡存在而言,黄昏与黎明,便是毋庸置疑的光阴的锚点,是世界的两端的分界之地,也是世界最薄弱最脆弱的地方。 因此,【虚无边境】梦寐以求的神秘侧与真理侧的通道,其实就在【白日梦】先生的身侧。 但【虚无边境】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将【白日梦】先生轻蔑地看作是后来的巨面者、孱弱而无能的年轻人。他们选中了另外一个目标:【太阳】。 太阳的东升西落,不是更能代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轮转吗? 因此,就在这座教堂的底下、就在利文斯通这座城市的倒影之中——他们找到了一扇门。 “……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加糟糕一些。”墨菲·李顿盯着这扇门看了一会儿,最终语气凝重地说,“这扇门后恐怕就是利文斯通的【乡】。【虚无边境】真的搭建了一座桥梁,并且构筑了一扇门。” 唯一的问题是,“钥匙”在哪里? “等等。”格里菲斯忍不住问,“我想确认一下,你的意思是,打开这扇门,神秘侧的质料就会像是下水道的垃圾一样涌出来吗?” “不,当然不是。”墨菲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呢,质料当然不可能是垃圾。况且,这背后是【乡】。” 格里菲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墨菲又说:“只是利文斯通的所有人都会陷入一场永远不可能醒来的安眠而已。你知道的,这就是【乡】。” 不知道为什么,狮子先生笑了起来。 格里菲斯露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他正要说话,本杰明·诺普的消息就来了。他怔了一瞬,然后无可奈何地说:“先生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而这正是同一个消息:钥匙来了!” 那个【虚无边境】的成员——或许还有无数成员——都朝着这扇门涌来。他们不能指望上方的太阳教廷能彻底守住。 狮子先生左右看看,最后镇定地说:“很好,就靠我们三个守住这扇门了。” “我都说了,我甚至都不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这下连格里菲斯都笑了起来:“行吧,墨菲,我都已经听出来了:你就是在抱怨【白日梦】先生怎么还不让你当领民,对吗?你自己送上门不行吗?” “绝对不行。”墨菲坚定地说,“【白日梦】先生必须亲自来说服我。” 狮子先生笑得喘不过气来,他说:“你可以让巴迪帮忙,你知道的,就是狗狗巴迪。说不定巴迪会乐意把【白日梦】先生带到你的面前,然后在巴迪的见证之下,你就可以跟【白日梦】先生签订领民协议了。” “……我没有偷狗!”墨菲气愤地说,“我只是觉得巴迪太聪明了所以观察了几天而已!” 下水道里,笑声不绝于耳,在管道之中不停地回荡着。只是无数寥落的诡谲的影子,也已经出现在了下水道的深处——【虚无边境】前来开启这扇门。 “我有点不明白。”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隐藏在利文斯通的天空之中,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下方的城市。 他喃喃自语:“【虚无边境】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刻行动?” “……先知阁下,请问,我也要跟你一起站在天上吗?”阿莉森·布卢默咬牙切齿地问,“你不觉得这对于一个普普通通的无辜少女来说,未免有些太刺激了吗?” 塔西娅面无表情地说:“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拉着我过来,阿莉森,盖伊酒馆已经好几年没有闭门谢客了。” “哎呀,塔西娅姐姐!”阿莉森立刻变了脸,甜甜蜜蜜地说,“这当然是因为我想请你来见证一场盛宴、一场庆典呀!要知道,这个治世就像是一把破破烂烂的雨伞,连梦中的波尔普恩那样轻柔的细雨都无法遮挡了!” 治世将会发生变更,就像是【白日梦】先生曾经在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一样,那一定是无比疯狂的场面。 她当然不能错过!她也不能让塔西娅姐姐错过! 多克小声提醒她:“其实我们是来找【白日梦】先生的。” 是因为阿莉森一定要跟【白日梦】先生详细讲解当初她在世界呓语之中见到的、听闻的事情,所以他们才一起来了利文斯通。 而等到他们说完之后,杜尔米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并且请他们留在利文斯通,多待一会儿。他们原本是通过神秘侧的道路抵达利文斯通的,可当杜尔米这么说了之后,阿莉森与多克就出现在了凡俗世界之中。 当然,考虑到他们是秘密行动的,杜尔米就让他们出现在了利文斯通的天空之上。 若是有人抬头望见了他们两个的身影,那多半会以为是谁在放风筝吧。 当时的阿莉森忍不住问杜尔米:“你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这座城市是我的领地。”杜尔米轻轻松松地说,“所以我当然可以邀请你们过来——见证。” 见证什么? 杜尔米并没有说。 多克有所猜测,但也笑而不语。 而阿莉森就不管那么多了,她强烈要求让塔西娅姐姐也一起过来玩……呃,她是说,见证! 到了最后,他们就一起待在了天上,成为了【白日梦】先生自天空而来的眼睛。此时此刻,发生在利文斯通的一切,甚至于利文斯通之中的一缕风,都在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的感知之中。 他想,【虚无边境】是第一个行动的。可是,他不明白【虚无边境】为什么会选择在今天行动,而且,太阳教廷又偏偏将庆典的日子定在了今天。 太阳教廷总不可能偷偷跟【虚无边境】达成了合作吧?这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了。 又或者…… 这是一个如此盛大、如此壮阔的,属于神秘侧的日子,不是因为这个日子本身有多特殊,而是因为…… 【宿命】让他们汇聚于此。 【太阳】的教堂之中,杜尔米的宣讲还在继续。 ……怎么了?脑子先生不是说魔法师们都在等待他的宣讲吗?那他真的讲了,怎么台下的观众反应如此冷淡、如此僵硬呀?他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人们的反应岂止是冷淡与僵硬啊。 人们全都瞪着他——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旧时代的最后一位新王。 而他叹息:“真是一个糟糕的世界啊。黑暗从未褪去、火光点燃自己、世界为之掩埋、大地选择承托。时光望见了历史、海洋成为了镜子、星星汇聚为宇宙、梦境守候着秘密、死亡等待着黎明。太阳焚烧、帝皇轮回。” 他提及的一切神——一切现存的神——都缓缓现身,静静地站在教堂的某个角落,凝视着那场【白日梦】。 此时此刻,教堂是谁的教堂? 杜尔米不在乎! 他不在乎这是谁的教堂,他不在乎这是什么地方。 他或许为了这一刻准备了很久很久,可当他真正开口的时候,不是他在讲述,而是世界在讲述。他只是为世界转述。 他说:“漫长的光阴带来了混沌的时代,而混沌的时代带来了跌宕的故事。这个将要损毁、将要陨落、将要覆灭的治世,就如同那些将要改换、将要变更、将要重塑的城池——祂们全都如此不甘。 “为什么世界变幻无常、而命运冷酷无情?为什么光阴永无止境、而史书一片空白?为什么死亡驻足于世界的尽头、而我们的世界依旧一无所有? “我们的世界,渴望着变化之中的不变、混沌之中的永恒、黑暗之中的锚点、层域之中的界碑,绝望之中的希望。” 人们窃窃私语:他在说什么呢? 黑衣的男人出现在教堂的门口。一袭黑衣的治世者,永远在悼念自己失去的故土。他漠然与【太阳】擦肩而过。 杜尔米视若无睹,他说:“其实人们并不需要教堂。人们建立教堂,是为了自己庇佑自己、自己信仰自己——他们果真认为教堂之中的人像就是神像吗?可是神为什么如此像人? “一座城池、一个国度、一个王朝,同样如此。群星汇聚为宇宙、众人集结为世界。雾兰与谢兰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同样的人生活在其中,差别就真的这么大吗?” 西摩森·弗尼瓦尔抬起了头。他想着他的外甥正在这样一个场合大放厥词、高谈阔论,说着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不能理解的深奥话题…… 这个想法突兀地让他发笑。是的,这世界荒谬、滑稽、古怪、冷漠。 但这仍旧是他们的世界。 不论真理侧的真理有何意义、不论神秘侧的神秘来自何方,结论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他们需要拯救这个世界。 “我想你们之中的任何人都无法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杜尔米兀自点了点头,“但这不是什么坏事。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战场,不在神秘侧,也会在真理侧。我只是希望各位能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了在场的众人、教堂之外的人群、城市之中的居民、天空陆地海洋的一切生灵。 “……这就是遮兰。”他说,“盛世过后的废墟,乱世之中的庇护所。不需要教堂也不需要神,人们的锚点,将会是他们自己的【白日梦】。” 那就将是属于他们自己的遮兰王朝。 第793章 众神之下 第793章 众神之下 究竟什么是遮兰? 那是遮蔽谢兰与雾兰的一抹阴影。那是横跨了大陆与海洋的永恒的王朝。那是诞生于【白日梦】之中的一场白日梦。 那么,说的再简单一点吧,遮兰是属于所有人的国度,也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国度。 相信白日梦、相信这场【白日梦】的存在的生灵,都可以成为遮兰的一员,成为这个王朝的一部分,成为其辉煌与落寞、其昌盛与枯萎的一次痕迹。 遮兰将庇佑所有人、将铭记所有人、将成为所有人。 见证并听闻、经历并目睹、知晓并参与的所有人,也都将成为遮兰。 ……遮兰王朝来自那些无名的、逝去的帝皇。所谓帝皇之路,是人类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人类自己书写自己的故事。凡人的故事也能形成那些辉煌的国度、凡人的颂歌也能铸成那些灿烂的城市。 因此,遮兰之所以是一个国度、一个王朝,是因为承袭了那终末的六皇的遗愿:让人们自己掌握力量吧。 如果遮兰是锚点,那将属于所有人。 如果遮兰是界碑,那将是所有人汇聚成为的一方界碑。 如果遮兰是众知层域,那将是所有人共同拥有、共同想象的白日梦——美梦——而凝结成为的一场幻梦。 倘若世界最终坠落、覆灭,那么人们还可以在【白日梦】的【遮兰】之中陷入一场美梦,正如【世界】也为世界留下了一场【白日梦】一样。 而倘若世界最终幸免于难、最终与破碎崩溃的结局擦肩而过,那么【遮兰】将带走那些沉重的负担:那些黑暗、那些神明、那些火光、那些——世界的碎片。 或许这个世界早就已经成为碎片、成为废墟。或许神战的结局其实是鱼死网破、穷途末路。 但是,世界的愿望汇聚成了一场【白日梦】。 为此,人与神共同等待了三百年,并最终等来了这场【白日梦】。 “……这小子疯了?”埃默森转头对莱拉女士说,“他当着一群凡人的面说了遮兰?怎么,他想让他们所有人都加入遮兰吗?说实话,在这群人的耳朵里,遮兰应该是■■吧?” “谁知道呢?”莱拉女士回答,“那是世界的白日梦,是那场白日梦交给我们的答案。即便你不相信【世界】,也应该相信杜尔米吧。” “我可以相信杜尔米,但我真的能相信一场【白日梦】吗?” 穆尔笑嘻嘻地回答:“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但你真的能相信别的办法吗?” 神明见证了杜尔米一路行来的旅途。他们拥有了一个天真的救世主,一个甘愿拿自己的一切去赌一个未来的傻子。 ……埃默森说:“他会跟遮兰一起死。” “别害怕。”穆尔甜蜜地说,“我们也会一起死。” 希亚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太阳】的神像睁开了眼睛。光辉点亮了祂的眼眸。杜尔米没看见,但他面前的宾客全都看见了。人们发出了无意义的赞叹。 无数生灵正在颤栗,他们无法理解杜尔米——那位【白日梦】先生正在说什么,或许这就是属于白日的一场梦吧。可是,他们的灵魂、他们的躯壳、他们的生物本能,却比他们的头脑更早也更鲜明地意识到最本质的真相。 他们正在等待一次拯救。而如果他们真的想要迎来这次拯救,那他们就不能坐以待毙。他们必须亲自参与这场【白日梦】、共同凝聚出这个庇护所。 他们必须相信这场名为“遮兰”的白日梦。 并非信奉神明,而是相信希望。 “……谢兰是众神之上。”埃默森淡淡说,“遮兰就是众神之下。” 门萨摆弄自己裙摆,将其轻轻垂落。祂所编织的神秘学之中,多了一行字、也多了一个简短的描述。一个不可窥探的概念,但也是最终的追求与目标。 伊斯的眼眸之中燃起了灼热的火光,祂喃喃说:“我会助他一臂之力的……” “我想杜尔米情愿不要你的助力。”米洛说,“我想杜尔米情愿你滚远点。” 穆尔哈了一声,神气活现地说:“米洛,你没对称!” “神序之树曾经铭记了我们的姓名。”莱拉女士忽略了同僚们的言语与举动,只是哀伤地说,“但是到了最后,我们将成为一场幻梦、一次幻觉。凡人活在凡人的世界、神明活在神明的世界。” 往后,人与神将不会如此贴近。往后,真理侧与神秘侧将彼此遥望。 而遮兰就是唯一的中间态,就是唯独的白日梦。 真理归于他、神秘也归于他。 “……我们拯救这个世界的办法,就是将一切麻烦都塞给杜尔米吗?”劳伦特·霍索恩突然问,他看着自己的老朋友,眼神有些不敢置信,“海沃德,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海沃德·诺伊斯沉默不语。 劳伦特说:“他会死的!不,那不仅仅是死亡。当然,正如他所说,他会成为这世上唯独也最后的神,他会与那些疯狂、那些混沌、那些麻烦——同归于尽!” 劳伦特的语气不仅仅是激烈、悲伤,或是愤怒。他正在颤抖。 最后,他缓缓说:“他将不再是他了,他将成为真理侧、成为神秘侧——他将成为遮兰。” 他将不再是杜尔米了。他将成为遮兰。 可劳伦特抬头仰望着那个年轻人,发觉杜尔米的表情相当轻松、自在。当他发觉劳伦特的注视的时候,他甚至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瞧啊,时钟先生,我这场宣讲还不错吧。” 劳伦特苦涩地说:“他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结果。 “不。”海沃德出人意料地否决了这一点,“他知道。而且他很清楚。他比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早意识到结果的苦涩与残酷。而我们所有人卑劣地享有着这场【白日梦】——托他的福。” “……没有人阻止他吗?” 海沃德严肃地说:“没有。也不会有。” “那么他自己呢?” “他自己——兴高采烈地奔向世界的尽头。” 劳伦特终于不说话了。 “而他会说,如果这个世界真的需要一个人来拯救世界的话,为什么不可能是他呢?而他会说,他甚至如此愚钝、无知、天真、笨拙,偏偏是他获得这样拯救世界的殊荣,他反而为此感到不自在、感到惭愧与不安呢!” 这才是杜尔米会说的话,不是吗? 一种压抑的、沉重的气氛,自这些知晓真相的人或神身上蔓延,最终扩散到整座教堂之中。 伊文思·奈特苦笑着对凯瑟琳·贝休恩说:“逐光女士,我觉得我对不起他的父母。” 凯瑟琳点了点头,但是她说:“不要辜负他的牺牲。” 况且,这并非牺牲、并非单向的拯救与赐予。拯救他人是为了拯救自己,救赎世界是为了救赎自己。他难以摆脱自己的疯狂,那么,就让疯狂浸透整个世界吧。 让疯狂也变作一艘航船,共同驶向世界的尽头。 天空之上,阿莉森·布卢默目瞪口呆地说:“他在说什么?什么遮兰?我的意思是……【遮兰】是什么?” “新的神。”塔西娅相当平静地回答,“那种……呃,带方括号的,好像都是谢兰定义之中的神明吧。所以【遮兰】理应是一位新神。” “但那个、他不是——他不是【白日梦】吗?【白日梦】跟【遮兰】又有什么关系?”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苦笑着说:“没有什么关系。或者说,即便有任何关系,对于人们来说,这也无关紧要。无论人们知晓的是【白日梦】还是【遮兰】,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哦!”阿莉森立刻说,“先知阁下,您似乎什么都知道呢。要不您跟我们讲讲……” 一只黑鸦落在了这朵云彩之上。【无人知晓】女士终于姗姗来迟,她回答了这个问题:“与其说是谢兰的神,不如说是雾兰的呓语。因此,【遮兰】就是【遮兰】,到了最后——人们会认为,遮兰才是这个世界最初也最终的姓名。”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无人知晓】女士轻轻地笑了一声。她的目光垂落,望向莫尔芙·法涅斯。那位王女坐在圣德昆西大教堂的宾客之中,面色平静、目光困惑。 那是她,但也不是她。那是无知的、愚钝的、狂妄的、轻率的她。 而【无人知晓】女士知道,关于【白日梦】先生的这场宣讲,莫尔芙·法涅斯并没有听明白。而她之所以默不作声,只是因为她尊敬、敬畏这位巨面者——而不是因为遮兰。 她知道,在这场宣讲过后,这世上的很多人会认为【白日梦】先生疯了。 到了最后,这世上的很多人也会在类似的无知之中,坦然地享有【白日梦】先生的拯救。 而杜尔米绝不会在乎。他并非是为了拯救这世上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为了拯救整个世界。为什么?或许只是因为……他从他的生活之中找到了这个答案,于是他为了这个答案牺牲了一切,也包括他自己。 ……值得吗? 地面之下,哈金斯·法雷尔觉得自己将要第二次死去了。 第一次,他追查伪书案,最终死于【虚无边境】的陷阱。第二次,他在下水道的【门扉】之前,也将要死于【虚无边境】之手。 唉,他平生最大的遗憾就是……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墨菲·李顿大吼着说,“这群废物要是能把我们三个都弄死,我宁愿相信【白日梦】先生选择巴迪当祂的领民!” 下水道静了一瞬。然后格里菲斯·索伦语气古怪地说:“你的意思是,宁愿选择巴迪也不选你吗?” 墨菲气愤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管药水,扔了出去。砰地一声爆炸,【虚无边境】的成员倒了一地——他就在口袋里放这种玩意儿? “……你知道的,我最近也明白了,为什么【白日梦】先生喜欢将这群魔法师喊作脑子先生了。”狮子先生对论文先生说,“除了脑子,他们可能一无所有了。” “这是个冷笑话,对吗?” “其实我觉得你的‘论文’比较像冷笑话。” 这下格里菲斯也气急败坏了:他的论文怎么就冷笑话了?他的论文挺好的啊,他都——快要——通过初审了! 于是他大叫着冲进了【虚无边境】的人堆里,所到之处,人群倒了一片,因为他们都睡着了。 ……其实狮子先生说的是格里菲斯选的那个“论文”的代号,对应了魔法师们的“脑子”的代号。唉,但是算了,看起来效果不错。 就是不知道可怜的格瑞有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情:新的治世就要来了,他的论文也可能要从头再来了。 “我本来是想来帮忙的。”亚恩先生的身影出现在旁边,他推着眼镜,目光扫过正在发狂的墨菲与格里菲斯,最后他慢吞吞地说,“但看起来情况还行?” 哈金斯就回答:“还算应付得过来。其他地方怎么样?” “泰勒蒙一直没有行动,这是最大的问题。”亚恩先生略微忧虑地说,“我怀疑,【虚无边境】不过是泰勒蒙推出来的一些炮灰,是用来消耗我们的精力的。只是不知道,遮兰的概念是否会让泰勒蒙选择现身……” 哈金斯点了点头,他又说:“尽管如此,泰勒蒙最终的目标一定是【白日梦】先生。” 亚恩先生赞成这个观点,可问题又一次回到了最初:泰勒蒙究竟在哪里? “光。”多克突然说。自天空而来的视野,让他发觉了蹊跷之处。 “什么?” “光线……不对。” 杜尔米突然抬起了眼睛。他站在更高一些的位置,能望见整个教堂内部的情况。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就是在那一刻,人们才突然意识到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所藏匿的危险、疯狂、力量,还有——一触即破的冷酷。 他正在寻觅他的仇敌。那个杀死了他父亲与母亲、残酷地决定了他们一家命运的,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 他望见一排又一排的座椅、交头接耳的宾客、精美绝伦的石雕,还有一扇扇漂亮的花窗。他的目光冰冷地望见每一个细节:阳光透过玻璃,没入空气之中的尘埃,折射出绚丽的、斑斓的色彩…… 最终在地砖上落下了诡谲的阴影。 一瞬的让人难以忍受的死寂过后,窗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是玻璃被打碎的声音。 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第794章 争分夺秒 第794章 争分夺秒 很久以前,在泰勒蒙还没杀死海伦娜的那段时间,他们曾经在航船之上探讨了关于人生的一切。 阳光洒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海伦娜看见光辉同样闪耀在泰勒蒙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很浅的笑意。她想,那简直像是幽暗天幕之上的晚星。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双眼里的光、还有笑。 “泰勒蒙。”她哀戚地说,“别再躲躲藏藏的了。你就在这里,我知道。” 那位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正在宣讲他的宏伟计划,关于遮兰的一场梦。而海伦娜知道,这世上还有无数个疯子,妄图用自己的计划拯救世界——成功者寥寥无几,失败者将世界带入更深的深渊。 泰勒蒙没有理会她。他们已经注定分道扬镳、形同陌路了。 只是,高天之上,群星仍旧描绘了宿命。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朱利安·邓莫尔抵达市政厅的时候,这里正一片混乱。 绝大多数的大人物都受邀前往了太阳教廷的庆典,以至于市政厅只有一两位议员与部长在,完全无法掌控局面。 慌乱的人群四处奔走——但这里可是市政厅!这里是整座城市的核心部门,倘若连这里的人们都不知所措,那又有谁来拯救利文斯通呢? “我们观测到了飓风的临近!”一名工作人员回答了他,“但是,但是防灾部门的部长正在太阳教廷,没人管事……好多人已经打算自己先去逃命了……先生,您能想象那样的风暴吗? “遮天蔽日、好像是一只巨大的怪物的血盆大口,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我们回到了世界的起初,那个没有太阳的世界、那个没有火光的世界……” 他浑身颤抖地跟朱利安说着。随后,他扔下了朱利安,跑远了。 朱利安当然知道那场风暴。他嗅见空气之中越来越紧绷、越来越压抑的氛围。那是横亘在大陆与天空之间的大气层的喧嚣,水汽正在汇聚、云团正在席卷——飓风正在咆哮。 他仿佛能听见海面之上的惊雷。狂风暴雨将要抵达了。 朱利安也皱起了眉。广场之上,人群还在聚集,为了太阳教廷的这次庆典。他甚至是来市政厅要人去维持秩序的。可是,市政厅也已经一团乱麻,可怖的天灾正在临近。 朱利安的目光环视一周,他试图找到一个能管事的人,但是办公室里太混乱了。他只能往前走,寻找眼熟的面孔。 就在他路过一张办公桌的时候,一名工作人员正巧在喃喃低语:“没人乐意收养这个女孩……呃,那就只能在城里给她找一家孤儿院……唉,可怜的没了家的孩子,要是她的父母还在她身边该有多好啊……” 在那个时刻,属于老警长的敏锐嗅觉突然发挥了作用。一道灵光击中了他的大脑。 朱利安停下了脚步,缓缓回退。他走到了那个正在冥思苦想的工作人员的旁边,问:“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那人茫然地说,“……孤儿院?” 是弗拉格街区的那件事情。那个名叫黛西的女孩。 朱利安·邓莫尔曾经听杜尔米三次讲起黛西的故事:第一次是奥尔德斯治世,黛西是报童,她的父母用一场大火葬送了房屋与自己的性命,随后黛西成为了孤儿。 第二次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不甘地想要夺回治世的权柄,于是想要让那场大火同样燃烧在新的治世,在新旧治世之间建立一座桥梁,进而让奥尔德斯的故事重新覆盖阿尔弗雷德的故事。 第三次是不久之前,变换的气候与贫穷的家境让黛西失去了自己的母亲。随后,他的父亲听信图雅信徒的说法,点燃了妻子的遗像与自己的身躯,最终同样丧命。黛西再次成为了孤儿。 ……真理侧的故事,也拥有着真理侧的坚实。 人们会说,这是一种命运的惯性。黛西的父母恐怕一定会死于这场大火,没人能阻止这场悲剧。 是的。朱利安也是这么想的。毕竟黛西甚至认识杜尔米这位【白日梦】先生,也认识艾米与克克;哪怕不说这几位,黛西至少也认识杰瑞米、知道政务署的存在。 也就是说,理论上,有无数种可能性、有无数人,可以改变黛西的命运。 但最终,黛西还是成为了孤儿。 这就是可悲的人类、可悲的凡人与穷人的故事。没人能真正拯救她的命运、挽救她的家庭。在这座城市、这个国度之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类似的事情。 ……不、不,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不是这个问题,不是这样的思路! 重新想! 老警长目光炯炯,无数的线索、细节、说法,在他的大脑之中连成一条线,最终定格在一个鲜明、但从来没有人考虑过的问题:为什么阿尔弗雷德对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无动于衷? 明明那是奥尔德斯的追随者的阴谋,那是针对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阴谋!可是,偏偏这位治世者不闻不问! 他如此有恃无恐吗?他的把握是什么? ……为什么,在新的治世,一切的变化是从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的,但是——【白日梦】先生真正抵达这个治世的时刻,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的丰收之月? 这也就意味着,直至今年的丰收之月,阿尔弗雷德治世才真正抵达! “……没有那么久。”朱利安喃喃自语,“治世的变更,没有那么久。” 丰收之月。还记得吗?丰收之月。 同样的第三百年、同样的丰收之月。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是在静海之月抵达了利文斯通、然后在丰收之月启航前往雾兰。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是在丰收之月、在风暴过后的海面上醒来。 从静海之月到丰收之月,旧的治世与新的治世的差距——究竟差在哪儿? 不久之前,杜尔米来拜访老警长,絮絮叨叨地把自己最近在忙碌的事情、知晓的事情,通通告诉了朱利安·邓莫尔。这是因为朱利安是他唯一一个凡人长辈。 而且吧,朱利安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哪怕跟朱利安说一些神秘侧的事情,也不会有什么顾虑。 ……杜尔米说,他刚刚从脑子先生那边得知,治世的变更需要——杀死或者创生,第一个相信这个治世的人。随后,人们将传播这份信任、传扬这个谎言。最终,新的治世将会取代旧的治世。 黛西的父母死在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年的静海之月。 随后,阿尔弗雷德治世抵达了今年的丰收之月。 “……黛西就是第一个相信了新治世的人!”老警长太清楚这些失去父母、成为孤儿的孩子们正在想什么了,“她想要她的父母回来!” 所以,阿尔弗雷德从来不担心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他甚至会因为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们的选择而轻轻嗤笑:黛西是第一个相信新治世的人、同时也是这个治世的支柱。 只要黛西仍旧想要父母回到自己的身边,那么这场大火就无论如何不可能燃烧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正如格拉德。 一时之间,朱利安也顾不上广场那边的情况了。若是这个治世出了问题,那么没人能够幸免。 他立刻问:“那个孩子——黛西!她现在在哪儿?她已经去到孤儿院了吗?” “不,还没有。”工作人员疑惑地看着朱利安,但他认识这位老警长,所以就老老实实地给出了回答,“那孩子还在自己家里,虽然我们觉得这样不好,但她坚持。不过,过两天我们就会把她送去孤儿院了,否则没人照顾她……” 是的,这样就对了!难怪这个治世摇摇欲坠、难怪连治世者都束手无策! 因为这关乎这个治世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谎言:黛西的父母没有死于那场大火、他们还活在她的身边! 当黛西真的意识到自己的父母已经死去了、当她离开家去了孤儿院,她就会明白这个治世只是一场谎言,她就会知晓自己只是相信了一个谎言,她就会意识到残酷的现实——情况越来越糟糕了,是因为黛西就要坚持不下去了! 这个短暂而漫长的治世,建立在一个女孩无望的、自欺欺人的坚持之下。 她的灵魂已经濒临破碎。 朱利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明白了。他终于想通了一切…… 【虚无边境】的【门扉】只是佯攻。能联通这座桥自然好,如果不能,那么还有另外一个办法——治世的破碎与更替、治世的谎言彻底破碎的时刻,那同样也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穿彻底交替的时刻。 泰勒蒙同样也能利用这个机会。 在黛西的灵魂无法继续坚持、彻底破碎的时候,他可以利用那个间隙,将神秘侧的垃圾全部扫进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关上大门,然后让世界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 ……朱利安·邓莫尔意识到,他现在必须立刻找到黛西! 他绝不容许泰勒蒙,将这个时代——即便是将要逝去的旧的时代——当成可以舍弃的垃圾桶! 上了年纪的、马上就要退休的老警长,眼神再度变得坚定而一往无前。他像是回到了他再也不可能回到的年轻时代,重新成为了那个莽撞但热血、冲动但正直的警探。他说:“请告诉我具体的地址。” 离开政务署的时候,他碰到了杰瑞米。杰瑞米·戴维森没去参加太阳教廷的庆典,而是照常来政务署参加培训。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杰瑞米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他认识这位知名的警长。在年轻的孩子们眼里,这位警长简直就是利文斯通活着的传奇与英雄。 朱利安也认出了杰瑞米,但这是因为他们曾经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橡木号上的交情。他又想起了杜尔米的说法:“杰瑞米!你认识黛西,是吗?” 杰瑞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的。黛西是我的邻居,她最近……不太好。” 朱利安目光严厉地打量了一下杰瑞米。杰瑞米不明所以,但是用力地挺起了胸膛。他想,妈妈说了,他来政务署参加培训,就是为了保护大家、保护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老警长肯定也一样! “很好。”朱利安说,“跟我走,杰瑞米,带我找到黛西!” 他唯一能够确信的是,以目前利文斯通的情况,这个治世还没有到彻底破碎的时候。也就是说,黛西还抱有着一丝妄想:她的父母能够回到她的身边。 但是,这也意味着,他必须抓紧时间,在所有人之前、尤其是在泰勒蒙之前找到黛西。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杰瑞米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们出发!” 这一老一少,飞快地奔向了弗拉格街区。 与此同时,太阳教堂之中,海伦娜与泰勒蒙的对峙仍在继续。她凝视着花窗投下的那抹阴影,没有哪怕一瞬的光阴挪动了视线。她确信他还在这里,而她要做的就是看住他。 她的眼神之中,那缕悲伤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与凝重的审视。 她说:“你究竟对这个世界做了什么?” “……别这样。我亲爱的海伦娜夫人。”泰勒蒙终于说话了,“我正在聆听那位【白日梦】先生的愿景,哦,遮兰——真是天真又可爱的预想。” 当她哀伤的时候,他不为所动;可当她冷漠的时候,他却无法无动于衷。 海伦娜终于对自己看男人的眼光彻底绝望了。她想到瓦伦蒂的王宫正在争夺国王的宝座,她想到雾兰的神殿正在一座又一座地消失。她想到这个治世终将埋葬于无声的暗夜,她想到眼下的这座城池注定终结于一场狂烈的风暴。 泪水从她的眼眸之中滑落,又被她自己轻轻抹去。她的眼里凝结出坚冰。 【宿命】。海伦娜轻声呢喃。她的宿命,是为泰勒蒙所杀。 “……你知道吗,泰勒蒙。”海伦娜突然说,“阳光总是太耀眼、太热烈、太温暖。你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到【白日梦】先生面前,坦坦荡荡地评价他的计划是‘天真又可爱’的,而只敢对我这么说,是因为——你怕被阳光灼伤。” 泰勒蒙的声响一瞬间消失了。 “而这就是神秘侧。”海伦娜冷冰冰地评价说,“你们是一群懦夫、小人、疯子、屠夫!你们厌倦甚至憎恨一个孩子的天真与可爱,是因为你们早就遗失了同等意义的情绪! “你们沉沦在黑暗与沉寂的废墟、图谋着疯狂又血腥的计划,可是到了最后,你们甚至不敢相信一场【白日梦】!” 阴暗、冷酷。怯懦、庸俗。 否决过去无法带来未来。而谢兰已经遗落了太多的过去。 “而我……很遗憾,我并不比你好多少。”海伦娜冷笑着说,“但是,泰勒蒙,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是你杀了我、是你让我成为了巨面者、是你让我知晓了我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经历。 “是你让我知道——我曾经是诺斯的王后,我曾经拥有丈夫、儿女,我曾经拥有另外一番面目的故事。只可惜等我知晓的时候,那个故事就已经离我远去了;只可惜这就是我的【宿命】。” 她从裙摆里头掏出了一把斧头。 “只不过,你的【宿命】——你还不知道吧。”海伦娜轻轻地笑了起来,“你杀了我,而我也会杀了你。” 她一斧头砍碎了玻璃窗。 第795章 栖身之地 第795章 栖身之地 地面以下的下水管道之中,尸体已经堆积如山。血腥味,与下水道本身的腐臭,共同发酵出一种让人作呕的怪味。 “他们疯了吗?”墨菲·李顿喘了一口气,“就这么拼命?同伴都已经死了一地了……” “恐怕他们并不认为这是同伴,而只是他们完成那个疯狂计划的耗材而已。”狮子先生回答,“格瑞,【门扉】那边怎么样了?” 从刚刚开始,格里菲斯·索伦就一直站在那扇门前,表情相当严肃。 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中午的时候他们随意吃了一些干粮,有一种诡谲的紧张感笼罩在他们的心头。【虚无边境】的进攻不可能仅此而已,或许在门后,他们还留了一些手段。 格里菲斯回答:“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请把那个坏消息也变成好消息。” 格里菲斯朝着狮子先生翻了个白眼,然后说:“好消息是,没有‘钥匙’,这扇门就不可能开启,而‘钥匙’已经被我们挡在外面了——【虚无边境】的那些疯子。” “那坏消息?” “坏消息是,这里头的‘东西’……”格里菲斯随意地做了一个手势,看得出来他更想骂一句,“可能要出来了。破门而入……哦,对我来说是破土而出,对他们来说是破门而入。” 三人面面相觑。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有领民过来帮忙,但并没有一直待在这里。 尽管【白日梦】先生就在他们的头顶,他们有退路,但是这座城市没有。当那些质料涌出的时候,他们必须首先做出一个决定。 “……也就是说,我们还需要清除【乡】那边的东西。”墨菲做了一个总结,“凡俗世界这边,我们姑且算是成功了,但是【乡】那边还有没解决的。” 这是一扇门,同时也是一座桥。换言之,门内门外,都存在着危险。 门外的危险主要来自于【虚无边境】,那些带着钥匙前来开门的人们,他们已经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真实与虚幻,已经成为了自以为要拯救世界的狂徒。 门内的危险主要来自于梦境之乡本身的诡谲、复杂与离奇。在梦境之中,路可能不再是路,但疯狂永远是疯狂。 可是,他们三个必须守在门外,以免【虚无边境】的那些疯子带着钥匙打开这扇门。 “我们去吧。”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影在下水道之中闪烁,随后又消失。但他们的声音还在空旷的管道里徘徊与回荡。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所以他们暂且也放下了北地的那些事务,来利文斯通帮忙。 墨菲的表情严肃起来,他说:“你们需要在【乡】之中寻找这扇门的确切位置,我不能说它究竟在哪儿,因为此时利文斯通的梦境已经彻底沦陷、破碎。但是,这扇门一定就在梦中的利文斯通的某个位置。 “定位之后,你们需要将那些质料——我不能确定【虚无边境】究竟在那里堆砌了多少的质料——但是你们需要将那些质料彻底清除或者转移。随后,我们两边就可以里应外合,彻底封死这扇门。” “我明白了。”法罗夫人温和地回答,“请交给我们吧。” 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成为杜尔米的领民之后,他们就始终不停地延续着一个任务:为【白日梦】先生取报纸。 他们需要前往废墟深处的图书馆,然后从【知识】的信徒手里拿过今日的报纸,最后将这份报纸放在白橡木号的船舱的一张桌上。每一天,他们都在持续这样的行动。 毫无疑问,他们对于【乡】的了解,比人们想象中更加深刻与细致。 这些了解建立在日复一日的寻觅、徘徊之中。他们曾经目睹一场梦的诞生、延续、氤氲、死亡,他们也同样知晓梦与梦之间的错落、排列,还有那些逡巡在梦境的废墟附近的怪物与生灵。 偶尔,他们甚至能遇到一些死去的亡魂。死者不愿归去,而是游离在自己曾经的梦境之外,贪婪地、欣羡地望着。 “凡世的那扇门在利文斯通城市中心的广场之下。”法罗夫人饶有兴致地分析着,“那么,你认为,梦境的那扇门会在哪儿?” 花匠先生或许是思考了一秒钟,又或者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想必也是在梦境的最深处、最核心吧。” 法罗夫人莞尔一笑,她说:“那意味着,我们将穿过整片梦境的废墟。【梦境生物】的尸首会阻止我们、【虚无边境】的疯狂之人也会阻止我们。我们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了他们的计划。” “我已经厌倦了凡俗世界的战争。”花匠先生便说,语气之中甚至带着跃跃欲试,“杀死一个凡人并不意味着强大。但是,神秘侧的战争?我还没试过呢。” 在遥远的北地,在遥远的崇高年代,战争曾经席卷整个世界,凡俗的、神秘侧的。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很不幸就葬身在那场战争之中,很久很久以后,他们自神秘侧的废墟之中受【白日梦】先生的召唤而苏醒。 而这一次的战争,花匠先生认为,甚至让他感到了一丝欣喜:他只会杀戮,但终于也能够派上用场。 “走吧。”法罗夫人最后看了一眼利文斯通。狂风骤雨将要袭来,乌云已经逐渐笼罩了这座城市。那场飓风的行进速度令人瞠目结舌,这其中一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但是,他们的战场,不在这里。 杜尔米跳下了高台。 他走向了那扇破碎的花窗。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他。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压抑的可怖的怪异的寂静,还在持续。 海伦娜·莱顿拎着斧头站在那里,表情相当平静。她歉意地说:“打扰了您的宣讲,我很抱歉。但是他就在这里,我认为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泰勒蒙就在这里。他的影子比他本身抵达得更早,也更隐蔽。 杜尔米产生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可他竟然感到一丝震惊:他之前怎么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呢? 泰勒蒙会不会已经死了? 他的意思是,凡俗意义上的死亡。 那位先知拉斯坦是三百年前的人物,凡人活不了那么久;尔后的泰勒蒙已然是彻彻底底的神秘侧的人物了。与他发生交集的人们,比如海伦娜·莱顿、比如杰拉德·吉布森,最后也都成为了神秘侧的俘虏。 泰勒蒙是否还拥有能够在凡俗世界现身、并且不被怀疑的躯壳呢?他是否还拥有在白昼行动、不受夜晚影响的理智? 杜尔米觉得不太可能。 因此,他陡然失笑,意识到自己正在仇恨一个神秘侧的鬼魂、一个死了三百年的幽灵。 ……白昼与夜晚的界限,在杜尔米的身上也越发模糊了。如今,白日里喊他【白日梦】先生的人也越来越多;夜晚知晓他就是杜尔米·奈特的人也越来越多。 杜尔米知道,这可能意味着知晓、熟悉、感召,但也可能意味着……分别。 他笑着叹了一口气:“别躲躲藏藏了,泰勒蒙。这扇破碎的花窗,也能够成为你的栖身之地吗?”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一瞬,一个年轻男人的面孔在玻璃窗中显现。他拥有一双墨蓝色的、极为深沉的眼睛,但他的表情仍是轻松惬意的。 看来他是从【墟】那里得到了一些技术与力量,因而能够穿梭在镜子之中。难道泰勒蒙从【死昼】的道路转投了【海镜】的道路吗?不,恐怕神明也从不在乎。 但是,泰勒蒙就躲在太阳教堂的花窗之中? 杜尔米简直啼笑皆非。他情愿神秘侧的敌人与自己正面对垒,堂堂正正地决出胜负。可是,神秘侧人士大多隐蔽、晦涩、躲躲藏藏,沉沦在永恒的黑暗与癫狂之中。 很久以前,他们或许还不是这样的。可是,当世界更多的地方逐渐变成废墟、逐渐支离破碎,他们也逐渐成为其中一员,距离活人的世界越来越远了。 “我该感谢你吗,泰勒蒙。”杜尔米高声说,“你甚至为我送来了一封警告信,提醒我离开利文斯通。” 太阳教堂的宾客们发出一声忧愁的叹息。他们根本不明白【白日梦】先生在讲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究竟在对谁说话。 他刚刚发表了一通离奇的演讲,对吗? 太阳教廷的人都去哪儿了?尚未露面的教宗呢?那些虔诚的、狂热的教士呢?还有那些忠诚的太阳骑士、那些冷峻的执刑官——他们之中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阻止这位【白日梦】先生在太阳教廷大放厥词、肆意妄为吗? 凯瑟琳·贝休恩最后望了一眼教堂内的场景,然后转身离去了。她需要去教堂外面维持秩序,并且安抚那些信徒。 至于太阳教堂的人? 骑士们都选择加入了她的阵营,执刑官也知晓了【白日梦】先生赐予他们的首领以解脱;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见风使舵、早就认清了力量差距。 可以说,整个太阳教廷的核心力量,都掌握在凯瑟琳的手中。至少在利文斯通,少数的反对者不可能占据主导权。 唯一有可能威胁凯瑟琳话语权的,就是这个治世的那一位逐光骑士,朱厄尔·伯里。不过在北地的事件过后,朱厄尔重伤难愈,一直还留在北地养伤。即便她回到了利文斯通,也不太可能带来什么影响。 因为,这个治世就要结束了。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杜尔米自顾自说着,“我们如今这个治世的治世者,阿萨克·德兰,敬爱的阿尔弗雷德先生,他似乎太过于——凡俗。” 即便成了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也依旧当着格拉德的市长。当然,他驻守着一座事实意义上的空城,与埃洛特待在埃洛特岛上的做法相差无几。 可是,阿尔弗雷德毕竟已经是巨面者了。他这样的做法不仅仅是古怪,更是离奇的。 这可以类比成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那样的关系,也可以看成是莫尔芙·法涅斯与【无人知晓】女士的关系。但是不同的地方在于,阿萨克·德兰可没有什么神秘侧的背景。 杜尔米的父系与母系的家族背景,都与神秘侧分不开关系;莫尔芙·法涅斯更是继承了【帝皇】的一部分权柄,从一开始就是神秘侧的一部分。 阿萨克·德兰并非如此。关于此人的记述清晰明确,至少在奥古斯王国的官员名册上是这样的。 要是早就拥有神秘侧力量的话,那他多半会在格拉德覆灭的时刻就拼死挽救、甚至随着格拉德一起赴死。他不会等到格拉德覆灭之后,再求助于【时历】的力量,妄图以谎言拯救格拉德;这已经是徒劳了。 也就是说,是在格拉德覆灭之后,神秘侧找上了阿萨克·德兰。 往后,他用仅仅二十年的时间,一步登天、从普通人成为治世者,推翻了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 ……听起来很熟悉,不是吗? 比如说,在安德烈·法涅斯头一次统一谢兰、最为志得意满的时刻,有人突然找到了他,告诉他,在神秘侧面前,所谓的法涅斯王朝不过是过眼云烟。 同样的,在阿萨克·德兰最为绝望的时刻,有人找到了他,告诉他:神秘侧的力量可以挽回格拉德的覆灭。 “好典型的教团的做法。”杜尔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为自己的无知与愚笨,“我之前竟然完全没发现。” 凭借阿萨克·德兰自己,即便他再如何天赋异禀,他又怎么能对抗奥尔德斯治世那无比稳固、静谧、连神明都认可并且等待的三百年?一定有人在帮他。 甚至可以说,阿萨克·德兰这个人选、格拉德这份命运,都有可能是精挑细选而来的。 ……奥尔德斯治世还不够吗?杜尔米费解地想。为什么泰勒蒙想要再次建立一个新的治世? 然后他想,或许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一个中转站、一个备用品、一个缓冲区。新旧时代如果直接接壤的话,那或许神秘侧的质料仍旧有可能蔓延,但如果中间多一个间隔的区域——就像是【虚无边境】——那么情况就好多了。 杜尔米也有类似的想法,但他的想法是将遮兰横亘在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使遮兰成为一个广阔但注定覆灭的王朝。 而泰勒蒙的想法是,使用一个时代、一段历史,一切生灵的命运和故事,作为中间地带。他用人来充当盾牌。 镜中的泰勒蒙保持着沉默。 “……我厌烦这种沉默!”杜尔米突然恼火地说,“你以为保持沉默就能逃脱罪责了吗?还是说,你认为你是对的、你是正义的,你是在拯救这个世界而非摧毁这个时代?” 泰勒蒙突然笑了起来。海伦娜从他的眼睛里望见了赞同。 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过是亲手杀死这个时代,然后——从尸体里孵化出一堆苍蝇。” 第796章 不这么想 第796章 不这么想 “我可以帮你。” 在格拉德的废墟之上,火光仍未熄灭。 天空变得漆黑,烟雾缭绕、十分呛人。无数焦炭从空中坠落……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或者,那属于谁。 他枯坐在地上,并未死去,但知晓自己距离死亡不远。他幸运地被排在后面——有一个队伍,你不知道吗?燃烧的顺序,他很幸运亦或是不幸地,被排在后面。 其实他情愿自己早点死去。饥饿在蔓延,人们在燃尽之前,就有可能先被饥饿的同类吃掉。 这座城市如今已经与世隔绝,不再属于凡俗世界,但也够不上神秘侧。他想,万一有人在此时来到这里,他会觉得格拉德就是火的地狱。 这个念头让他扯动了一下嘴角。凡人的无能在于,知晓、却还是无能为力。 而他怀疑,那些神秘侧的、疯狂的拥有力量的人——他们的无能在于,知晓、却仍旧无动于衷。 那个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时至今日,他仍旧清晰地记得那句话、记得那句话的每一个发音与每一次停顿。他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附属。 但是,奇怪的是,他竟然不记得之后的对话内容。 他只记得——“我可以帮你。” 很久很久以后,阿尔弗雷德心想,那并非帮助、也并非出于善意与好心。 拥有一双墨蓝色眼睛的青年男人,是在格拉德彻底覆灭、彻底燃烧之后,才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的。哦,当然,那时候他还叫阿萨克·德兰,是个绝望的凡人。 毫无疑问,在阿萨克·德兰成为阿尔弗雷德的过程之中,泰勒蒙是他的引路人。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其实当时的泰勒蒙也没有对阿萨克抱有太大的希望。一个新的治世,亦或者一个旧的治世……一个凡人、真的能够做到吗? 起初,泰勒蒙只是在寻觅新治世的引领者。既然是崭新的时代,那当然也需要一位崭新的领袖。按照神秘侧的说法,就是一位新王或新神。 而泰勒蒙当然也没打算自己来当这个治世者,他习惯了隐藏在幕后,并不喜欢抛头露面。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倾向是变得越发严重,而非消失。 他自己可能意识到了,也可能没有:但这样的倾向确实昭示了,他距离凡俗世界已经越来越远了。 在那些年里,他找了很多人,凡人,或是神秘侧的生灵。但是,他始终没有找到一个令他感到满意的存在。 他的要求很高。 首先,此人需要知晓神秘侧的存在,不需要如同魔法师那样博学,但至少要像政务署员工那样明辨是非。 其次,此人要在凡俗世界拥有一席之地,不需要像帝皇那样高高在上——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安德烈·法涅斯那样的地步呢?——但至少要拥有一些权势或金钱或地位。 最后,此人必须正直、诚实、公正、仁慈……哦,他把太阳骑士的标准搬过来了。但是挺好用的,对吧? 因为那正是新的时代所需要的东西。或者说,是泰勒蒙希望新的时代、新的治世者所拥有的东西。 在这个过程之中,泰勒蒙找到了阿萨克·德兰。至于格拉德的覆灭……那非常可惜,但那是一次必要的痛苦,为了验证阿萨克·德兰是否符合他的需求。 他认为结果还不错。阿萨克·德兰是格拉德的市长,对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有所了解,最关键的是,尽管他的确正直,但他仍旧是一个政治人物,拥有着足够冷酷的手段。 于是,泰勒蒙给了阿萨克·德兰一个机会。改变一切的机会。 如果情况比较好,那么阿尔弗雷德治世就是新的治世;如果没那么好,那么这个治世就是通往新时代的……祭品。 然而,泰勒蒙进行了一次误判——阿萨克·德兰并不看重世界,他只在乎格拉德。 格拉德是他的故土、他的家乡、他的荣光、他的归处。 而谢兰与雾兰?而这个世界? 想拯救这个世界的人一定有很多,可惜阿萨克·德兰不是其中之一。因为,这个世界甚至没有给格拉德留下一条活路。 在格拉德废墟之中的初次会面之后,泰勒蒙仅仅与阿萨克·德兰见过一面。那时候阿萨克·德兰已经成为了阿尔弗雷德。新的治世笼罩之下,他仍旧是一袭黑衣,从未停止过悼念。 “我不明白。”泰勒蒙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你可以选择结束奥尔德斯治世,让历史的车轮继续前行而不是倒退;可是,你最后还是选择了倒退、重新书写过往的三百年,尤其是,过往的二十年。” 耗费这么多的精力、时光、力量,但最终也不过是收获了一场谎言。 值得吗? 对此,阿尔弗雷德只是付之一笑。他说:“您或许不知道吧,我曾经是一个报童,然后,当上了记者。” 他曾经见过不同报纸对于同一件事情的不同描述方式;他也曾经亲手炮制一些虚假的或是虚伪的报道,肆意挑动城市居民的情绪与立场。 在泰勒蒙出现之前,他就已经接触过钟楼的敲钟人,知晓【时历】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时历】与【记录者】,并不是用来拯救的力量。”阿尔弗雷德缓缓地、笃定地说,“他们能做的,仅仅是目睹往日、铭记当下、见证未来。如果想要参与其中,那么他们就不再公正、那么他们就成了局中人。” 泰勒蒙轻轻嗤笑了一声。他说:“并非力量,但可以是工具。” “那就亵渎了光阴。”阿尔弗雷德轻声说,“不过……我也没有任何立场否决你的说法,毕竟我使用了更卑劣的手段。然而我依旧认为,如你这般古老的人物,泰勒蒙……” 如你这般古老。 你曾经见证崇高年代的人与神的战争、你曾经目睹雾兰的诞生与神殿的繁荣、你也曾经经受谢兰与雾兰的战争并最终选择落荒而逃。 在你的心里,时光与历史一定是一种变幻莫测、毫不高明、毫不稳固的存在。 可是……你错了。 可是,我不这么想。 ——这就是泰勒蒙的第二个误判。 阿萨克·德兰生活在另外一个时代。在这个名为奥尔德斯的时代,治世从未变更、光阴顺流而下,一切故事平稳、安宁、有理有据。 这是受到【时历】认可并且铭记的三百年。 “我不过是给了自己一场美梦。”阿萨克·德兰承认了这一点,“因为——我不曾认为我可以改换这个治世。” “……什么?” “因为我属于真理侧,泰勒蒙。我是格拉德的市长,而非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治世者。”阿萨克·德兰并非轻蔑,但的确惊异于泰勒蒙的迟钝与傲慢,“我当然认可奥尔德斯治世,我甚至无法从心底里否决奥尔德斯治世的存在。 “我一切的成就、一切的故事,还有我深爱的格拉德——哪怕是格拉德的覆灭与终结——都属于奥尔德斯治世!” 这才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整整三百个年头,给谢兰人与雾兰人带来的最为纯粹的影响。 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人相信真理侧的坚实、相信时光与历史的稳固与连续、相信一切故事终有前因后果。 因此,阿尔弗雷德很清楚——自己事实上才是一场白日梦,而阿萨克·德兰才是真实。 泰勒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得阿萨克·德兰简直就是疯了:明明拥有改变命运、改变格拉德结局的办法,可是他却不愿意真的改变奥尔德斯治世! 一个凡人、一个庸人、一个落魄的幸存者! “明明拥有能够拯救这个世界的办法,可是你偏偏不愿意真的改变这个世界。” 泰勒蒙霍然抬眸。 杜尔米轻声说:“因为你属于神秘侧。” 泰勒蒙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杜尔米。 杜尔米不为所动,继续说着:“在你的规划之中,神秘侧永远不会消失、永远不会成为代价,而真理侧反而会成为神秘侧的垃圾桶与收容站。这是因为,你的力量就来自于神秘侧,你拯救世界的前提是:神秘侧将会战胜真理侧。” 泰勒蒙用人的治世、人的历史作为代价与祭品,将真实献祭给虚幻。他将杀死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所有人、所有痕迹、所有故事。 然后,世界将会迎来一次——凄惨的——新生。 不可否认的是,杜尔米认为泰勒蒙的计划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至少会给世界延续生命。 但是,他不同意。仅此而已。 杜尔米觉得不需要更多的争论、辩护与对峙了。杀了泰勒蒙,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是你现在还杀不了我。”泰勒蒙突然笑了起来,“唉,杜尔米,可怜的小杜尔米,你现在——还不是【白日梦】先生吧。” 破碎的窗户之外,太阳懒洋洋地洒落着光辉。阴云正在堆积,但是,毫无疑问,现在是白天。 现在的他是杜尔米·奈特,而不是【白日梦】先生。他的力量至多只是帝皇之路的领民,还没有达到巨面者的层级。即便他可以使用神明的力量,那也无法从根本上抹消泰勒蒙的存在。 这是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距。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泰勒蒙。 泰勒蒙的话语在太阳教堂之中激起了一些窃窃私语。莫尔芙·法涅斯若有所思地望向了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不是【白日梦】先生吗? ……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他喃喃说:“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是的,他现在是杜尔米·奈特。 当然,他可以选择送死。就像他在波尔普恩的时候一样,等他再度睁眼醒来的时候,他就是【白日梦】先生了。 可是他现在也知道了,他的复活只是神明的援手罢了。况且,即便他醒来的时候成为了【白日梦】先生,这半日的光阴也足够泰勒蒙完成他的计划了。 再说了,杜尔米现在送死,那跟投降也没什么区别了。他可不会干这种蠢事。 “很久以前,埃默森曾经跟我说过帝皇之路的层级区别:信众、选民、眷者、使徒,每个层级有什么能力、晋升都有什么条件……当然,那是奥尔德斯治世仍旧存续、白橡木号飘荡在海洋之上的日子。 “而在那个时刻,巨面者的层级离我还太遥远了……哦,当然,我是说,帝皇之路的巨面者,我并不是指【白日梦】的存在。所以,我当时也没有考虑过——帝皇之路的巨面者,要如何晋升?” 说到这里,杜尔米耸了耸肩,语气反而变得轻快起来。 莱拉女士看了看杜尔米,又看了看埃默森,她问:“他问你了?” 埃默森露出了一个相当微妙的表情。最后他淡淡说:“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差多少?”穆尔追问,“还是差了一些的吧?” ……埃默森没好气地说:“他跑到我面前,哭丧着脸,说安德烈·法涅斯死了,帝皇之路不会断了吧,这世上不会没人知道帝皇之路怎么晋升巨面者了吧? “‘现在跑到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打扰【帝皇】他老人家的沉眠是不是不太好?’请注意,这是杜尔米那小子的原话。哈哈,他要是能把安德烈·法涅斯喊起来,那也是他的本事!” 米洛若有所悟:“他是在试探你的态度吧?” 埃默森不置可否。 任何一条道路,想要成为巨面者,都必须获得神明的许可,帝皇之路同样如此。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故去,但是埃默森还在。因此,埃默森的态度决定了帝皇之路是否能出现一位新王。 穆尔才不管那些,他问:“所以,帝皇之路要怎么成为巨面者?” “他不是已经这么做了吗?”埃默森挑了挑眉,“怎么,原来你们都没有意识到?” “什么?” “向世界宣告,【遮兰】的降临。” 第797章 短短半日 第797章 短短半日 杜尔米去过很多地方。 每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会成为他的领地:岛屿、城市,乃至于繁复的梦境、绮丽的光阴、广阔的海洋、覆灭的王朝……一切的一切,都汇聚成为他的国度。 【白日梦】先生的姓名当然传扬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波尔普恩赞颂祂的仁慈、利文斯通铭记祂的悲悯,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塔拉纳与北地、瓦伦蒂…… 地图上已经亮起了无数的星光,每一盏灯都象征着一个故事。 可是,人们却只是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而不曾知晓【遮兰】的存在。很少一部分人才知道,白日的【白日梦】先生,也就是那个杜尔米·奈特,踏上了帝皇之路。 ……唉,真是违和啊。一场白日梦却要建立一个凡人的国度、一个太过于年轻的家伙却要成为这个世界的新王。 但是杜尔米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来处。 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他的父亲与母亲。他们追逐着世界的真相,不是因为他们窥探神秘侧的力量,而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深爱这个世界。 “想要成为帝皇之路的巨面者,就必须向世界宣告你的国度。”当时埃默森这么对杜尔米说,“简单来说,就是世界意义上的影响力,但不是属于你的,而是属于你的王朝、你的子民。” 杜尔米露出费解的表情。 “听不懂?”埃默森简直见怪不怪了,“找个大场合,凑点大人物,真理侧和神秘侧的都邀请一些,然后跟他们讲一讲你的想法……关于这个世界、关于遮兰,还有你要做的事情。” 杜尔米恍然大悟,立刻信心满满地说:“我明白了!” ……然后就是今天。 然后就是杜尔米毫不掩饰地将遮兰的存在公之于众的场面。 埃默森觉得杜尔米简直就是往他的血管上踹了两脚!他是让杜尔米宣告遮兰的降临,但他也没让杜尔米当着这些凡人的面直接说出【遮兰】的存在啊? 哦,他们这些神都已经来了,治世也已经摇摇欲坠了,场面确实是够大了。 可你让凡人怎么理解【遮兰】呢! 莫尔芙·法涅斯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那些讲述着世界、末日、命运、力量、救赎的声音与话语,实在是过于复杂与繁琐,令她难以理解其中的真意。而她已经是与神秘侧十分相关的存在了,她认为在场其他人就更加不可能理解这些故事了。 而与此同时,她又比他们多一些对于神秘侧的了解。她知道,倘若无法理解神秘侧——那就不要理解。 尝试理解、尝试知晓,这也是一种危险。在无人知晓的、无人问津的暗夜,人们最好就保持这样的无知与蒙昧。 无知者可以幸存,一知半解者却往往会死。 因此,在短暂好奇了那位【白日梦】先生究竟在讲什么——什么是“【遮兰】”?——之后,莫尔芙就不再思考了。 她转而开始思考凡俗世界的一切:【白日梦】先生的发言毫无疑问会给利文斯通乃至于整个谢兰带来一次冲击,人们不可避免地面对一位巨面者登临神位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凡人的生活也还在继续:议长的选举、谢兰与雾兰的贸易、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 莫尔芙开始在心里列数一些姓名。 这些姓名有的是贵族的一员,是奥古斯的上层官员。有的是商人的一员,关乎利文斯通的造船业前景。有的是普通的平民,她认为这些人都是可造之材。有的是军队中的一员,即将为了新的战争而出生入死…… 而这些思考,都定格在一种古怪的预感之上。 不知为何,她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种笃定的、不可辩驳的想法。她认为,不,她确信——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 因此,她的这些思考、筹谋、规划,还有关于未来与世界的野心,全都是一纸空谈。她无法改变这个世界,更不可能征服这个世界,因为她从未真正得到应对这个世界、这些难题的力量。 【荣光之许】? 受他人赠予的力量,算什么力量? 于是在那一瞬间,难以描述的、无可挽回的遗憾出现在她的心中。 她想,她还没来得及确定奥古斯议长的人选,不同的选择将会带来不同的结局;而她也没来得及决定奥古斯与诺斯战争的后续发展,她不愿收手,但冬日近在眼前。 她想要效仿她的先祖,那位创造了亘古伟业、统一了谢兰大陆的唯一的【帝皇】,重塑法涅斯的荣光。 那种野心熊熊燃烧,一刻不停地灼烧着她的灵魂。她妄图为人所知晓,妄图让自己的姓名传遍整个世界,妄图将“莫尔芙·法涅斯”这个名字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之上。 为此,她不择手段、穷兵黩武。为此,她不惜发起一场注定罪恶的战争。 恰恰是因为她知晓神秘侧的变换与绝情,恰恰是因为她知晓凡俗世界的脆弱与动摇…… ……换一个治世再来吧。她叹息着想。从奥尔德斯治世到阿尔弗雷德治世、再到一个新的治世……或许就是遮兰?她想,或许就是【白日梦】先生所说的遮兰…… “不。”杜尔米说,“不会再有新的治世了。” 圣德昆西大教堂之中,宾客们各有所思;不论是否是受到太阳教廷邀请而来的宾客。 一些宾客叹息着【白日梦】先生的选择、惋惜着杜尔米·奈特的结局;一些宾客茫然失措,不明白这样一场三百周年的庆典怎么会演变成古怪的、匪夷所思的对峙:花窗破碎、陌生男人面孔从中显现…… 还有的宾客,已经从凝滞的空气之中感受到那种令人不安的氛围。 十月末的天气,风该如此大吗?这可是太阳教廷的庆典!可【太阳】却这么不给面子,甚至受到了阴云的遮蔽吗? “不会再有任何一个新的治世了。”杜尔米坚决地说,“无论伊斯……无论【时历】怎么想,我都会拒绝祂的想法。时光就是时光、历史就是历史,不该拥有多重的面目、更不该拥有反复的面孔。” 就在刚刚,泰勒蒙问杜尔米,即便他能杀死他,但是未来呢?没有泰勒蒙,这世上还有其他的疯子;没有泰勒蒙,这世界也依旧面临复杂的问题。 泰勒蒙只是一个巨面者,杜尔米确实能杀死他;那么,杜尔米能杀死那些神明吗? 而杜尔米的回答是——不会再有一个新的治世了。 “法涅斯王朝象征着古老而漫长的治世;奥尔德斯与阿尔弗雷德象征着短暂而波折的治世。”杜尔米兀自说,“但不论是什么样的治世,只要有治世、治世者的存在,那就一定会有人妄想——取而代之。” 杜尔米耸了耸肩,有点儿无可奈何地说:“这就是人类,这就是‘我们’,不是吗?所以,到此为止吧。” “……没有治世?” “哦!”杜尔米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道你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吗,先生?我以为治世者与记录者根本就是两种存在吧!况且,奥尔德斯治世——倘若不曾为阿尔弗雷德治世所取代,那么跟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 稳固、平静、从未改变,连失败者都甘心失败的治世。 那么,与真正的时光与历史,又有什么区别? 就算奥尔德斯治世不存在,这过往的三百年,难道就会凭空消失吗? 当然,遗憾的是,奥尔德斯治世拥有太多的悲剧、变故与灾难。但同样遗憾的是,真实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换了一个治世,并不意味着这些悲剧就消失了,而只有可能是换了一种全新的面目、重新降临在这个世界。 【时历】的力量反而让人们变得软弱、变得犹豫。本该战胜苦难的人屈服了、本该超越命运的人逃离了。 变换的治世,真的给了人更多的机会吗?又或者,那些复杂的道路与前景,那无数命运与故事的枝丫,反而让人手足无措、举棋不定? 你走上这条道路,没能得到圆满的结果,于是你后悔了,回到最初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但是你仍旧没有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于是你又换了一条。 就这样,没有哪怕一条道路让你觉得满意,你不停地寻觅、追索、徒步……直至你的灵魂不堪重负,倒在了某一条无人知晓的道路中间…… 你才突然恍然大悟:当你死亡之时,你甚至没有收获任何一个结果! ……来自领民的急声呼唤,终于拽走了杜尔米的注意力。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杜尔米埋怨地说,“我正在跟泰勒蒙对峙呢,非得在这个时候打扰我吗?” “但是情况非常不对劲,【白日梦】先生。”贺拉斯·兰西亚严肃地说,“森罗协会将这场飓风命名为诡影,而这抹诡影现在已经接近了利文斯通!” 贺拉斯·兰西亚仍旧在波尔普恩,没有返回谢兰。当然,一时半会儿,他也来不及返回谢兰。 只不过,神秘侧的力量让他依旧可以望见大海、以及陆地上的情况——天上的星星成为了他的帮手。考虑到这些星星就是他的魔法师前辈,他理应为此诚惶诚恐。 但实际上,贺拉斯·兰西亚——一旦接受了现实——立刻投入到了神秘学的研究之中。 此时他就望见,在宇宙的视角之下,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厚重的圆形雨带的正中间,云层卷绕出了一个巨大的眼睛一样的空洞。那是飓风的风眼。 与此同时,这场诡影飓风,在这短短半日的功夫,就已经抵达了利文斯通的海岸! “开什么玩笑……” 利文斯通的港口,无数船只已经接到了森罗协会的紧急通知,返回船坞躲避风暴。无数的船长、水手,还有森罗协会的工作人员,此刻就站在岸边,目瞪口呆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飓风。 最初的风雨已经抵达了,猛烈的雨滴打在他们的脸上,带来一阵刺痛。不远处,海水正在翻滚,好几米高的巨浪一波接着一波:飓风首先为这座城市带来了剧烈的涨潮。 乌云已经将上方的天空彻底染黑,随后狞笑着向他们扑来。雨云已经席卷了海上的岛屿,甚至带走了岸边几个人的性命。狂风之中,夹杂着冰粒、木屑、沙土,还有人们的断臂残肢。 “不要站在这里发呆了!快去躲好!” 森罗协会的人们正在进行疏散与撤离,他们用力地将那些惊呆了的人们拽走,自己却也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场近在咫尺的风暴,可他们却是直到现在才终于意识到:这场飓风有多么可怖。 同一时刻,朱利安·邓莫尔与杰瑞米·戴维森,抵达了弗拉格街区。 第798章 我看见了 第798章 我看见了 乌云比他们更早一步抵达。 雨水已经落下了,带着狂风的呼啸。许多市民还不知道今天会有一场风暴,所以匆匆用外衣或者雨伞挡雨。他们忧虑地望着天空,盘算着自己今日的工作安排。 路过的一家面包房已经准备打烊,朱利安买了两份面包与热牛奶,一份给黛西,一份给杰瑞米。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黛西的家。 朱利安并没有明确跟杰瑞米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杰瑞米猜测这肯定是因为黛西的父母的事情。杰瑞米仍旧记得,之前记忆剧院燃起大火的时候——黛西就梦到过那场大火。 进了楼道,雨水被阻隔在外,但光线同样被拦住了。 楼里很暗,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间,灰尘飘荡在他们的鼻端,还粘着雨天特有的潮湿。 杰瑞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种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正在颤抖:熟悉的社区突然变得陌生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弗拉格街区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张嘴,将整座城市都吞了下去。 那种颠倒错乱的感觉让他差点一脚踏空。 “小心!”朱利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杰瑞米,别害怕。” “我不害怕。”杰瑞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在,还有米洛在!” 朱利安深深地看了杰瑞米一眼。他知道“米洛”是谁。那是杰瑞米的影子与半身、玩伴与友人。这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但足以让杰瑞米在复杂的神秘侧自保。 雨水逐渐变大,雷声轰鸣。而他们脚步声则回荡在漆黑的走廊之中,来回碰撞。 他们每走一步,风雨都在变得更急。过了不久,他们来到了黛西的家门口。那种冷清的、寂静的、悲伤的氛围,一瞬间充盈在周围的空气中。 “你妈妈在家吗?”朱利安问。 “不在。”杰瑞米摇了摇头,“妈妈去工作了。” 随后,他拍了拍门,大喊着说:“黛西!是我,杰瑞米!你还好吗?” 门内安安静静。就在那个时刻,杰瑞米突然感到有哪里不太对劲。是哪里呢……眼前的门吗?鼻子嗅到的湿润的灰尘吗?还有身旁的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不,船长……什么? 弗拉格街区突然变了。 它变得更加陈旧、更加落魄。仍旧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街区。可是,这里变得更加像是贫民窟了,就好像是从另外一个更古老、更遥远的时代——从一个洞里钻出来的一样。 ……杰瑞米猛地转过身。 那种幻觉消失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仍旧站在他的身边,眼神略微奇怪地看着他。米洛出现在杰瑞米的身旁,拉住了他的手,轻声说:“我在这里。” 朱利安闭了闭眼睛。他现在是个凡人,无法感知神秘侧的变动与改换。不过,他可以从杰瑞米的表现来推断这一点。 他问:“你看到了什么?” “……这里,变了。” “旧的治世离我们很近。”朱利安缓缓说,“新的治世也是一样。” 而决定这一切的人,就在这扇门的后面。那个不幸的小女孩。门里传来轻轻的哭声,黛西的声音听起来模糊而哀伤。 她问:“杰瑞米,是你吗?” “是我!黛西,你还好吗?” 黛西没有立刻回答,但门内传来了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趁着这个短暂的功夫,朱利安立刻交代:“我们需要打开这扇门,确认黛西的情况。然后,我们需要守在这里,击退一切来犯的敌人。” 他的表情相当严肃,语气也很沉重。他知道【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会过来帮忙,但下水道那边的战斗也相当激烈。 因此,至少在短时间之内,他不能指望任何援手——在这样的危机面前,任何的心存侥幸都是怯懦。他可以指望很多东西,甚至可以指望【白日梦】先生力挽狂澜。 可是,他必须首先指望自己。 ……真是久违了。直面死亡、危机,还有杀意。 朱利安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身经百战的老警长只是看了看杰瑞米,然后说:“我很抱歉,杰瑞米,但是你的年纪还太小了,所以你不能留在这里。我希望你走进这扇门,保护好黛西……” 杰瑞米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他望向了自己家的房门,就在不远的地方。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妈妈正在努力工作…… “米洛可以留在这里。”杰瑞米突然说,“我……我知道我还太弱小了……” “不,不是弱小。”朱利安摇了摇头,他微笑了一下,“是因为,你才是这个时代的希望、这个世界的未来。你做得已经够好了,杰瑞米。” 黛西打开了门。她怯怯地看着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朱利安将牛奶与面包递了过去,朝着黛西笑了一下;虽然是无用的安慰,但至少是一次安慰。然后他将杰瑞米推了进去。米洛留在外面,朝他们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周围一瞬间黑了下来。屋内没有开灯。黛西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她静静地看着杰瑞米。 不知道为什么,杰瑞米有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总觉得,眼前这个黛西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可是,他仔细看看,心里又想,这个黛西明明就是黛西。 黛西的家里十分安静,连呼吸都像是窗外的一声惊雷。 “……黛西?”杰瑞米忍不住问,“你怎么样了?这几天还好吗?” 黛西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 “我相信了一个谎言,然后,死亡再度杀死了这个谎言。” 杰瑞米愣住了。 “可是……”黛西的声音终于泄露出哭腔,“……我只是想要他们多陪陪我。” 屋外,朱利安·邓莫尔掏出了腰上的枪,还有靴子上的匕首。他试探性地问:“米洛?”空气中传来一种含糊的波动,像是有人嘟哝着回答了他,“那么,你负责神秘侧的,我负责凡俗世界这边的。” 米洛用力地答应了他。 杜尔米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朱利安的耳旁:“警长,您那边出了什么事?逐光女士在教堂外面维持秩序,说您去了市政厅一直没回来……您现在在哪儿?” “没关系,杜尔米。”朱利安·邓莫尔温和地回答,“我这边能应付。” “……您这是要做什么?” “不要阻止我,杜尔米。让我死在战场上吧,而不是死在一场卑劣的谋杀之中。” 这是新旧治世即将交替的时刻。正如杜尔米所说的那样,这世上不会再拥有一个新的治世,他将会阻止【时历】。不过,在这个时间节点,其实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只不过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朱利安就很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究竟是希望成为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还是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他的选择并非基于起点与过程,而是基于结局。 他不愿意死在一场卑鄙的谋杀之中,当然也不愿意自己的尸体受他人所利用——他不至于苛责阿切尔·英尼斯,因为他那个时候确实已经死了;但如果要他来选的话,那他当然是不愿意的。 他情愿死在这里,死在守卫这个时代、捍卫这些人民的战场之上。他马上就要退休了,无妻无子、无牵无挂。警局有一些不错的年轻后辈、而他还不知道自己退休之后能做什么。 因此,不如就死在这里吧。 凡人有凡人的战场,而这就是属于朱利安·邓莫尔的战场。 自他成为警探以来,他从未动用【奇迹】的力量。可是,这些力量一直沉淀在他的灵魂之中,从未消退。这就是他跟杜尔米说他能应付的原因。 当然,使用这份力量,意味着他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 ……可是,他本来就已经死了。 这才是【奇迹】真正交予他——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的奇迹。 朱利安·邓莫尔本该死在奥尔德斯治世,但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出现让他拥有了另外一个机会,也就是用警探的身份接触【奇迹】的力量。他一生从未使用这份力量,而这种选择最终为他带来了一场真正的奇迹。 也就是,死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朱利安·邓莫尔,活在了阿尔弗雷德治世。 可别忘了!就在不久之前,朱利安做出了一个推断: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从今年的丰收之月才正式开始的,也就是黛西父母的死亡节点;而这个治世带来的改变,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进而影响了格拉德的命运。 由此倒转,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存在又反过来影响了更往前的三百年。这是倒果为因的变化。 而这也是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得以存在的根本原因。 他成为警探的时间远不止二十年,甚至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抵达的更早之前。这是因为【奇迹】的力量让他加入了这场治世的变更之中,轻轻推动了他的命运,就好像变更了铁路的铁轨一样。 往后,他的人生列车就将驶向另外一条道路。而这条道路通往的…… 很遗憾,同样是死亡。 只不过是更加坦荡、更加光荣的死亡——为了守卫这个时代、为了守卫这座城池。 埃德加·洛弗尔那个年轻警探,用蚊子的奇迹保住了自己的性命,真是一场荒唐的奇迹,不是吗?而朱利安·邓莫尔——他将用自己的性命,给利文斯通带来一场奇迹。 空气中,每一粒灰尘、每一滴雨水,都在震颤。那是【虚无边境】……不,那是泰勒蒙留在这里的后手。 朱利安不知道太阳教堂那边是什么情况,他更不知道利文斯通将要发生什么、自己的同僚们怎么样了、世界的未来将会走向何方。 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告诉杜尔米什么事情。两句话。 他一字一顿地说:“黛西的灵魂就是这个治世的支柱,泰勒蒙的真正目标是黛西!” 杜尔米愣住了,无数的思绪、线索在他的大脑之中流转。 然后他霍然抬头,震惊地看着泰勒蒙。不,不对。他盯着泰勒蒙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缓缓转向了另外一个人:同样身处太阳教堂的,一身黑衣的阿尔弗雷德。 阿萨克·德兰。 他站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他说:“看来您已经知道了,【白日梦】先生。” “你利用了……黛西。” 确切来说,他卑鄙地利用了一个孩子的梦想。 “互惠共利。”阿尔弗雷德说,“就好像波尔普恩船长第一个相信了奥尔德斯的谎言一样,黛西选择了相信我。我也的确将她的父母带回了她的身边,不是吗?” “可是,你自己也仍旧使用了‘谎言’这个词。”杜尔米摇了摇头,有些难过地说,“而且,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黛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会在梦中、在生活之中,发现各种蛛丝马迹。她最终会识破这个谎言。” 阿尔弗雷德停了片刻。他的耳边仍旧萦绕着格拉德人的哀嚎。而他知道—— 【太阳】,就在这里。 祂无动于衷地站在这里,站在明明近在咫尺、但没人能够看得见的教堂的某个角落。祂杀死了无数人、庇佑了无数人。祂为这个世界带来白昼的明光,也为这个世界带来夜幕的漆黑。 “……其实我是后来才想明白这件事情的。”阿尔弗雷德突然说,“为什么这个世界仍旧拥有夜晚?” 【太阳】已经焚烧了一切祂能够焚烧的,足以照亮整个世界。总不可能是为了节能,祂才为世界留下一半的夜晚吧? 是因为,夜晚堆砌了那些薪柴的尸首。 他们遮天蔽日,被火光烧成了炭黑,于是徘徊在这世上一半的光阴之中,与死亡并肩。他们同样挡住了“黑暗”,或许没有白日的火光那般严严实实,但也让人们能安享美梦。 在神秘侧的面前,凡人以尸首筑墙。 “是啊,连尸首也要利用起来。” 太阳教堂陷入了一片死寂。这座庄严、辉煌的大教堂,连尖顶都显得华美与优雅。 正是在【太阳】庇佑之下,人类才能发展出如此灿烂的文明。这是人造的建筑、这是神造的建筑。而【太阳】甚至公正地挑选,不曾介入任何私情。 ……格拉德人该憎恨【太阳】吗? 倘若不是【太阳】,那他们绝不会死;但倘若不是【太阳】,他们甚至活不到死去的那一刻。他们该憎恨吗? 阿尔弗雷德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他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治世,好得多,也坏得多。 阿萨克·德兰向在场所有人欠身,并报以歉意。他说:“那么,请容许我与格拉德进行最后一次道别。这个治世,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缓缓地走出了教堂。随着他的离去,在【白日梦】的目光之中、在【末日】与【宿命】的见证之下,在诸神的叹息之中——他们眼前的世界裂开了一道口子。 “……这、这是什么?!” “我的眼睛出问题了吗?还是我的脑子……我看见了、什么?” 泰勒蒙笑了起来。很久以前,他也不可能想到,他承袭的世界呓语的精粹,竟然会是……【末日】。 这是那段预言为他带来的命运吗?还是说,这是他最终的……【宿命】? 海伦娜·莱顿冷冷地笑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啊!真是被神秘侧的这些家伙弄得一团糟。 一道裂口,从那道破碎的花窗玻璃处蔓延开来,缓缓撕裂了教堂、道路、天空、雨幕,还有利文斯通的广场。裂口之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空洞,是世人从未涉足的—— “层域与层域之间的间隔。”杜尔米喃喃自语,“【虚无边境】。” 第799章 弥天大谎 第799章 弥天大谎 梦中的利文斯通仍是那般混乱。混乱却寂静。 梦境是无声的。一切人们听闻的声响,不过是他们大脑的自欺欺人与自我反刍。他们听见的声音是他们自以为是的捏塑、他们望见的画面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想象。 “一些人将梦境当做避难所。”花匠先生用染血的斧头劈碎了那些扑来的幻影,“……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场美梦,或者噩梦。” “但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漫漫长路啊。” 法罗夫人如此感慨,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远方——那是梦中利文斯通最核心的位置,也就是那扇门的所在之处。 通常而言,一座城市的梦境也会组成这座城市。这是因为人们往往会在梦里梦见自己熟悉的地方,而这些支离破碎的梦,最终也会在【乡】之中组成支离破碎的城池。 如同波尔普恩、如同克里斯琴那样。 利文斯通是个特殊的地方,因为这里的【乡】经受了【虚无边境】的摧残与碾压。尽管如此,梦中的利文斯通还是拥有与现实近似的轮廓——梦中利文斯通的核心,是桥区。 多恩大桥连接着利文斯通的新旧城区,横跨伯尼斯河。桥区则是多恩大桥之上的奇异街区:人们在一座大桥之上建立房屋、开设店铺。他们的身旁就是道路,他们的耳畔就是车轮滚动的声响。 梦里,大桥与桥区也同样存在着,只是显得不稳定,时隐时现、往往闪烁,扭曲而怪异。 而在那些宛如玻璃碎片的混乱场景的中间,在无数坍塌的房屋与梦境所簇拥的一把陈旧的椅子之上…… 静静地伫立着一扇门。 “……格瑞曾经跟我们抱怨,说他化作一扇门在【乡】之中看守梦境的时候,被【白日梦】先生逮到了,然后先生还故意吓唬他。”法罗夫人莞尔一笑,“但我想,先生并没有意识自己是在吓唬人,而且,格瑞也一定没有想到——” 到了最后,利文斯通的梦乡之中,真的出现了一扇门。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浑身浴血,而他们知道,这并非是真实的、鲜活的血,而是梦境生物的凄惨结局。 被主人遗忘的梦境、亦或是从一开始就直接被舍弃的梦境——它们迫切地想要回到自己主人的身边,它们妄图活下去。它们一直贪婪地、渴望地凝视着现实世界,那距离它们一线之隔,甚至就是它们的来处。 【虚无边境】给了它们这个机会。 在凡俗世界,有无数疯狂的人类愿意成为【虚无边境】的一员;而在神秘侧,梦中的生灵们同样愿意为此拼死一搏。 ……花匠先生突然说:“我们距离【门扉】还有三步。” “比我想的更快。”法罗夫人喃喃说,“比我想的更容易。” 花匠先生不再前行。多年的默契让他察觉到法罗夫人语气之中、一丝莫名的怀疑。【梦境生物】的死亡、【虚无边境】的埋伏…… “这里的看守力量比我想的薄弱很多。”法罗夫人不自觉加快了语气,“这扇门……不,不是这扇门!” “精彩。” 一旁传来了掌声。一个白色头发的女人突然出现在【门扉】的旁边,她正在鼓掌,并且露出满意的、癫狂的微笑。她看起来既是苍老,又是年轻。 周围沸腾一般的梦境突然平息了。头一回,利文斯通的【乡】变得如此寂静。 法罗夫人面容冰冷,她问:“你是谁?” “我?无名之人罢了。” “你来自【虚无边境】。”法罗夫人微微闭了闭眼睛,然后说,“你是【虚无边境】的看守人?” 【虚无边境】的成员,确切来说,【桥】的高层,往往自称看守人。他们认为自己看守着世界的边境,目睹着真实与虚幻的交接变换。 一些疯狂的看守人,会选择将自己的灵魂融入梦境,从此他们便成为了梦境的一员,收获了某种意义上的永生,但再也无法返回现实。这究竟是因为他们对残酷的现实感到失望,还是因为他们如此向往虚幻的美好呢? 没人知道。看守人只是说,他们将耗费余生,守候着【桥】。 如今,在多恩大桥的幻影之上,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确遭遇了一位【桥】的看守人。 “……那扇门……”法罗夫人缓缓说,“是【梦钥】看守的那个秘密。” 他们差一点就掉进了【虚无边境】的陷阱。不,不是陷阱,这正是【虚无边境】的根本目的。在亚玛利埃的时候,杜尔米就得知,【虚无边境】搞出来亚玛利埃之歌与炼金术的这场闹剧,本质上只是为了唤醒【梦钥】。 【梦钥】就沉眠在所有人梦境的最深处。【虚无边境】一直妄图打捞、唤醒这位神,也一直想要知晓、揭穿这位神所掩盖的那个秘密。 这才是【门扉】。真正的门扉,将会通往世界的真相。 法罗夫人难以理解【虚无边境】的选择:“可是,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能够唤醒祂?” “因为你们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白发女人说,“不是你们能够、而是【白日梦】先生能够。” “先生不会这样宇未岩做。”法罗夫人断然说。 【梦钥】的沉眠是这位神明自己的选择,是为了这个世界,而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在这种情况下,杜尔米当然会尊重并且理解【梦钥】的决定。 况且,还有莱拉女士在外头。 法罗夫人完全不明白,【虚无边境】究竟拥有什么样的把握? “我曾经见过一次【白日梦】先生。”白发女人却突然说,“那是祂第一次来到利文斯通,也是祂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的时刻——就在这座桥上,我见到了祂,然后,杀死了祂。” 法罗夫人怔住了,她没听杜尔米提起过这事儿。当然,她知道,杜尔米曾经死去过很多次。 或许这次死亡早就被杜尔米抛到脑后了,谁会记得自己许多年前的一场死亡呢?呃,虽说凡人许多年前不会死。 “【白日梦】的死亡……” 白发的女人痴痴地笑了起来。她在这场梦中守候了多久、等待了多久?她又希望这个世界究竟拥有怎样的结局? 【虚无边境】想要打穿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可他们又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成功。他们要证明世界是假的、真理侧与神秘侧从一开始就是联通的;可是,他们又希望,世界是真的。 “而你们是【白日梦】先生最初的领民。很好,我没想到会这么好。在你们的见证之下……”白发女人高声说,“就让我们看看,【白日梦】的死亡——能不能惊醒那位沉眠的神吧!” 她发疯一般地大笑起来,无数的幻影、自她的想象中诞生,又或者是真实不虚的场景,开始涌入那扇门。 她变得虚弱、奄奄一息。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门扉】。 就在那扇门后—— 【梦钥】正在做梦。 “要通知先生吗?”花匠先生问。 “当然。不过,似乎已经来不及了。”法罗夫人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还好这是【梦钥】……” 世界裂开了一道缝隙。 漆黑的、深沉的、蠢动着无限的隐秘与阴森的——梦境的边沿、【虚无边境】。 那是神与神的间隔、层域与层域之间的空白。那是拼图永远无法弥合的缝隙,那是破碎的镜子的永恒伤疤。 现在,这道黑暗的裂缝,就展现在所有利文斯通人的面前。 他们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阴沉的天空、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狂烈的风暴已经抵达了海岸与港口,朝着城市最为繁华的市区进发;而与此同时,一道又一道的裂缝正在撕裂他们眼前的世界,就像是粗鲁地、野蛮地撕开一张画。 有一个人下意识伸出手,碰触了近在咫尺的这道缝隙。他的手臂毫无阻碍地伸了进去,摸到了一阵冰凉的、寒冷的阴森森的风。 然后他收回手——哦不,他的手不见了。 以裂缝为边界,他的手已经彻底斩断了、消失了、溶解了。他没有感觉到疼痛,甚至感觉,自己的手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那才是他,那才是真实的他! 于是他大笑起来,虔诚地狂热地投入了黑暗的裂缝的怀抱之中。那才是真实的他! 就在他的身影将要没入黑暗之前的一瞬…… “停。” 杜尔米说。 “还有您,先生,还有这位女士,您也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连五岁的小孩子都知道,人不能玩火!懂了吗?火,不能玩!当然黑暗也是一样。投身黑暗会让您——”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下来,他浅薄的语文水平让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描述这种情况。 最后他悻悻说:“变黑。” “变黑!”穆尔匪夷所思地说,“我的神啊,杜尔米,你是认真的吗?” “难道我说错了吗?我的意思是——成为黑暗!变成黑暗!” “那就不叫变黑!你知道变黑应该是说人的颜色吧?” “哦,人的颜色!人哪有什么颜色?” “……他们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吵架吗?”莱拉女士忧心忡忡地问,“【梦钥】就要醒来了……” 埃默森嗤笑一声:“让他们吵去吧,反正……” 这就是那个好消息了:反正这个治世就要结束了。 人们应该感到庆幸,因为一切的灾难、风暴、死亡,在这样一个时刻都会拥有转圜的余地。但人们也应该感到恐惧:因为他们在新时代的命运,将完全掌握在【白日梦】先生的手中。 杜尔米最后哼了一声,不再跟穆尔吵架了。也可能是没吵过。 他拾起地上的一块玻璃碎片——那里头装着泰勒蒙——然后走出了圣德昆西大教堂。暴雨已经穿过泰勒蒙曾经栖身的那扇花窗,打进了太阳教堂里头。 无数人跟随在杜尔米的身后。他抬头望向天空,一滴雨水恰巧落入他的眼中,让他下意识眨眨眼睛。 他慢吞吞地问:“情况怎么样?” “我会尽可能降低这场风暴的影响。”天空之上的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回答,“但是,请您谅解,这是大自然捏塑的奇迹,恐怕我无法彻底消除它的影响,一场狂风暴雨是在所难免的。” “这不是你的错,多克。”杜尔米安慰他,“我在北地已经领受过气候与大自然的威力了。” “【虚无边境】这群人真是不怕死!”下水道里的狮子先生回答,“不过我们已经杀了很多很多了,他们的尸体倒了一地,就像是地下的老鼠。顺带一提,我举荐墨菲·李顿先生成为您的领民,他已经嘀咕一路了。” 杜尔米挑了挑眉,笑着回答:“好的,请帮我转告——欢迎咱们的第三位脑子先生!” “我正在弗拉格街区,这个街区发生了异变,光阴正在……沸腾。”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这么说,不过语气还算平静,“我想这不仅仅是泰勒蒙干的,也有可能受到了黛西意志的影响。请放心,我能守住这里。” 杜尔米默然片刻,最后他说:“我相信您,警长,祝您……如愿以偿。” 为了凡人、为了城市、为了这个时代——死在他所选定的战场之上。 人们总是拥有很多白日梦,不是吗?而【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就是为了帮他们实现这些白日梦。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然后他重新睁开。他望见了艾米与克克,还有逐光女士,就站在广场的边沿。无数人正在躲雨,但仍旧有人在争抢太阳教廷免费提供的生活物资。 而太阳教堂的宾客们,绝大多数都跟随着杜尔米离开了教堂。许多人甚至还不知道外头已经是风雨大作,当他们望见雨幕、还有那些漆黑的裂缝的时候,他们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惊叹。 杜尔米看见雨水顺着钟楼的指针滑落。他曾经在利文斯通见过钟楼被风暴摧毁、敲钟人枯萎一般倒在大钟的旁边。 安德烈·法涅斯的无面人塑像,依旧静静地凝望这个,自他而始、他却缺席的时代。 “……瞧啊,朋友们。” 杜尔米轻轻说。然后他迈步向前,揣着泰勒蒙,走向了利文斯通的广场。 这里是谢兰任何一座城市,甚至是雾兰许多城市都会拥有一个城市地带:广场上往往伫立着【帝皇】的塑像、【太阳】的教堂、【时历】的钟楼,【塔】通常也在附近,要是位置合适,森罗协会也会在这里留下办事处。 此时此刻,此地便是世界的中心、全部生灵的目光所汇聚的地带。 此时此刻,【虚无边境】正在侵蚀凡俗世界的面目、神秘侧正在往这个时代倾倒垃圾、旧的治世摇摇欲坠。 而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穿梭在雨幕之中,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自己的目标。 “我很抱歉,【白日梦】先生。”法罗夫人歉意地说,“我们没来得及阻止【虚无边境】的看守人,那个白发的女人说,她曾经杀死过您一次。这件事情惊醒了【梦钥】。”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哦,原来就是她?” 杜尔米第一次来到利文斯通的时候,就曾经在外域的大桥上头遇到一个白色头发的女人。时至今日,他才终于知晓这个女人的身份,以及,这个女人的目的。 【虚无边境】要唤醒【梦钥】,在这个世界最动荡、历史最不安的时刻——用【白日梦】先生的死亡。 “现在,那扇门正在缓缓开启。” 因此,那些出现在凡俗世界的漆黑的裂缝——其实就是门缝。 那些缝隙将会慢慢扩大,最终反过来吞噬整个世界。在场的神明、甚至于普通人类,都已经逐渐意识到这个可怖的后果。不过,杜尔米只是用一种好奇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望向那些裂缝。 他在想什么?他的目光是不是能够穿透那些永恒无尽的漆黑,望见里头隐藏着的隐秘的故事?还是说,他早就知道【梦钥】在守候什么样的秘密了? 或许他已经知道了吧,可是他竟然不愿意告诉我们!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咱们的小杜尔米也有秘密了呢!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却让他的眉眼、他的目光更加深邃。他英俊的五官与面容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人们的面前,只是,不得不说,他的英俊总有一些非人一般的怪异,令人望而生畏,而非信赖与依恋。 人们总觉得他的躯壳之下、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背后,潜藏着一种古怪的、疯狂的、蠢动的东西。 人们会觉得,他就像是一场梦那样轻率、那样毫无逻辑、那样不可理喻。人们认为他的行为与思考方式都是超出常理的,人们认为——他是个疯子。 而雨水更是模糊他的容色、他的表情。他是否在雨中发笑,是否为了这末日一般的场景而讥笑、而欢喜? 白日梦总会诞生在人们最无望的时刻,不是吗? 倘若不是人们、乃至于世界都感到了绝望,那么这场【白日梦】何尝会诞生呢!所以,他的出现也一定预示着灾难、他的降临也一定昭示了命运的终结! “人们曾经共同做一场梦。” 杜尔米不为所动,只是喃喃自语。他听见了世界的嘈杂,也听见了一切嘈杂背后——这世界永不落幕的悲伤的雨。 人们曾经共同做一场梦,在【世界】陨落的那个时刻。因此,这就是【世界】的一场梦。因此,在梦乡的废墟之中,栖息着一头巨大的【梦境生物】的尸体。 因为做一场梦的生灵已经死了、因为【世界】已经死了,所以这场梦当然也已经死了。 哦,当然,这就是【世界】的【白日梦】,所以,【白日梦】早已经死了。 所以,杜尔米·奈特当然也——早已经死了。 他的死亡早在这个故事开始之前。又或者,事实上,他其实从一开始就不会诞生:阿德琳·弗尼瓦尔理应被森之神殿抓回去、阿道弗斯·奈特理应硬着头皮接受家族交予的职责。 他的父母从一开始就不会结识彼此,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会降生在这个世界之上。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的死亡,有什么不好接受的!因此,他反而认为这事儿很有意思。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竟能如此不同,以至于造成了一些更深的误解与歧途。 他举起了手中的玻璃碎片,这是花窗的一角,也是泰勒蒙的栖息地。伟大的巨面者却栖身于凡人工匠制造的一扇花窗之中,这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若是太阳教堂的这位工匠有幸知晓此事…… 杜尔米将玻璃片举起。雨水坠在上面,映照出无限无限的辉光。 他缓缓说:“此前,塞西莉亚女士向我转达了一句话,她说那是奥尔德斯转告她的——哦,我还没来得及拜访我们的老奥尔德斯,但是那个时代却似乎永远回不来了。人总会拥有一些遗憾的。 “而奥尔德斯说,是你——泰勒蒙——跟他说,你等待着这场【世界】的【白日梦】唤醒【世界教团】的那一天。 “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明白,我为什么能唤醒【世界教团】,我又为什么要唤醒【世界教团】。而且,教团与【世界教团】又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直到我从一位来自雾兰的小姐那里得知了一些消息……一些,关于教团、【世界教团】,关于梅纽因·布卢默的故事……结合今天发生的事情,我终于明白了。” 说到这里,杜尔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甚至笑了起来。 可他的笑究竟是为了讥讽自己的愚钝、还是为了嘲笑教团的荒唐、还是为了哀悼这个世界的疯狂呢? 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天空之上,阿莉森·布卢默眨了眨眼睛,然后她欢呼雀跃地说:“是我?【白日梦】先生说的是我吧!嘿嘿,先知阁下,塔西娅姐姐,【白日梦】先生在世界的面前提及了我哦!” 多克笑而不语。塔西娅翻了个白眼:年轻的布卢默小姐大概是忘了,她头一回出现在【白日梦】先生面前的时候,甚至还是【虚无边境】的一员呢。 广场之上,杜尔米缓缓说:“教团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在很久很久以前。而直到现在,这个谎言也仍旧持续着,甚至让无数人信以为真——甚至让神明也信以为真。” 泰勒蒙静静地看着杜尔米。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雨水滴落、漆黑的裂缝缓缓扩张的……一种细碎的连续的噪音。 那常正的七神之中,有的困惑地眨眨眼睛,有的不出所料地大笑,有的无聊地保持着沉默,也有的,眼中滑落了泪水。那泪水变作雨水,与那位沉眠的雨水之神一同,淌向了世界的尽头。 世界像是一团被揉乱了的纸张。每个人都被卷入其中。再展开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世界将会是什么面目。 不过,恰恰就是最后的这段光阴,让他们疯狂一把吧:梳理真相、有仇报仇!错过了这个机会,或许就没有下一次了。他们将流落在时光的不同角落,遗落在世界截然不同的面目之中。 伴随着暴雨、狂风、城市的破碎与梦境的苏生,还有一场【白日梦】与一次【奇迹】…… 杜尔米说:“教团让【世界】以为自己就是世界。” 第800章 最初之人 第800章 最初之人 利文斯通的广场之上,除了雨声和风声,一切都鸦雀无声——这话是不是听起来有点矛盾? 在杜尔米真正说出真相的时刻,他遗憾地想,接下来的场面,就不适合凡人的参与了。因为这涉及到那恒初的四神,凡人若是听了,他们的眼睛会流血、耳朵会流血,嘴巴也会流血……哎呀,那是吐血,那是死了! 总而言之,让我们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讲起吧。 了解神秘学的各位应该都知道,巨面者的三个层级为列席、圣名、冠冕。 在神明的晚宴之上,巨面者首先拥有了一个席位,是为列席。 倘若祂们有幸彰显自己的层域和面目,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铭牌与座次,那么便是圣名。 而更进一步,在一切生灵的目睹之下传扬自己的圣名,让己身的存在穿透其他一切生灵的层域,祂们便能为自己佩戴上世间唯一的冠冕,成为晚宴的主人——之一,当然。 在这个过程之中,力量的强弱并非最核心的问题。本质意义上的生命层级的不同,才真正区分了巨面者的三重台阶。 ……好吧,这是神秘学的定义。 众所周知,神秘学是【星群】用来定义“黑暗”的学说——众所周知在哪里?——所以这也只是一家之言。 事实上,直到现在,杜尔米也不明白“神明的晚宴”究竟是个比喻还是个现实。比如说,那常正的七神开会的做法,难道就是“神明的晚宴”吗?那他早就成为神了? 而这世上还流传着另外一种说法。上面那种说法,是配合了微面者的“信众、选民、眷者、使徒”而来的,可以说是非常符合人类社会的构想。 倘若只看巨面者本身的存在,那么,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才是真正属于巨面者的道路。 很像是一棵树、至少是一株植物,不是吗? 从种子发芽、到根系生长、到枝繁叶茂。这世上的许多神,起初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譬如雨水、譬如时光。 因此,巨面者也需要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在神序之树上——由此才能收获自己的圣名、由此才能佩戴自己的冠冕。神序之树标志着神明的顺序,也同样记录着神明的本质。 “……可是,究竟什么是神序之树?” 那是倒垂的巨树,自天空向大地生长。那是与生灵的梦境相联通,一切人类的灵魂之乡。 杜尔米站在利文斯通的大雨之中,一些人打起了伞,但杜尔米没有。时不时,他得眨一眨眼睛,这样才能拂去睫毛上的雨珠。 他想,或许这场风暴的抵达……意味着那位古老的雨水之神,也同样见证。 他说:“我曾经前往神序之树、灵魂之乡,是祂向我发来了一封邀请函——一片树叶。我去了,望见梦境、又望见梦境的尸体。我在神序之树上看见了广袤的死亡与坟墓,后来我甚至以为,是梦境的死亡带来了灵魂的苏生。” 围观者发出阵阵惊呼,似乎是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正在讲述一个传奇的故事。 杜尔米将那枚玻璃碎片抛了出去。淅淅沥沥的雨水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男人的身影。杜尔米平静地与泰勒蒙对视,而他们都知道,战场遍布这座城池的真理侧与神秘侧,【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正在阻止泰勒蒙的那些计划。 因此,他们的对峙并不意味着任何东西。胜负手在那些凡人的身上。 不过,泰勒蒙也确实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对杜尔米动手。他可以杀死杜尔米——杜尔米·奈特,确切来说。 只是他何必这么做呢?杀死杜尔米,然后释放【白日梦】先生吗? 况且,泰勒蒙拥有这样的风度。他知晓杜尔米憎恨他,既是因为泰勒蒙杀死了奈特夫妇,也是因为泰勒蒙那疯狂的残酷的计划。因此,他甘愿为杜尔米所杀。 因此…… 无论泰勒蒙自己的计划成功、亦或是杜尔米的计划成功,他都心甘情愿、坦然接受。 无论谁的计划成功,那都保住了这个世界。 “你去过神序之树?”泰勒蒙问,“通过弗尼瓦尔的渠道?” “当然不是。”杜尔米否决,“我甚至没去过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不过我迟早会去的。” 泰勒蒙微笑了一下,没有继续打断杜尔米的话语。 于是杜尔米继续说:“后来我总是觉得哪里十分奇怪……女士们、先生们,请容许我将这些奇怪的征兆与线索一一列举出来,恰如一位合格的侦探那样。” 肯·林恩正在帮忙疏散海边的民众。 他穿着雨衣,雨水已经淌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拼命眨眼才能缓解那种难受的感觉。他喘了一口气,抬起头,望见风暴近在咫尺。狗狗巴迪在他的旁边叫了两声,像是在提醒他危险。 肯拍了拍巴迪的脑袋:“好狗狗。现在,我们回去吧。” 莫尔芙·法涅斯与阿切尔·英尼斯一同离开了太阳教堂,因为他们无暇在神秘侧浪费时间,凡俗世界正在经受一番狂风暴雨的袭击,他们必须回去处理事务,最重要的是,保护这座城市的居民。 “我想,我能相信【白日梦】先生在神秘侧的举措与计划。”莫尔芙说,“不是因为祂过往的举动,而是因为……” 阿切尔看见这位声名赫赫、野心勃勃的王女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雨中,她自己撑着伞,面色苍白。 她说:“因为祂说,不会再有新的治世了。” 莫尔芙·法涅斯妄图效仿安德烈·法涅斯的伟业,妄图重建法涅斯王朝的光辉往事。可是,她也知道法涅斯王朝遭遇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没有对抗一整个神秘侧的决心,一个王朝就不可能永远留存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她只在凡俗世界蝇营狗苟,不曾勇敢地反抗神秘侧的践踏、也不曾正视这个世界的危机。 无数次,她只是在这个治世忙忙碌碌、又在那个治世奔波劳碌……她甚至不曾想过终结治世的演变、终结这些徒劳的改换……不,她明明知道安德烈·法涅斯为【时历】所困,可她甚至不敢想杀死【时历】! 新的治世…… 不。【白日梦】先生说了。不会再有一个新的治世了。 想到这里,莫尔芙·法涅斯轻轻笑了一下。她朝着阿切尔颔首,然后离去了。或许,她是这场乱局之中最大的输家,然而无人在意也无人知晓。 阿切尔微怔,看见王女孤身步入雨幕,似乎是如释重负,似乎是失魂落魄。 最后,她扔掉了伞。 杜尔米瞥见了那把雨伞,被卷入狂风与裂隙、被撕得粉碎。不过他也只是走神了一瞬,就回到了自己的话题之中。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是倒垂的巨树?为什么这棵神序之树,是自天空向大地生长的?我曾经以为,这是因为梦境、因为镜子——因为梦中的一切都是相反的、因为镜中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但是,某一个时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愚笨,我本该在第一时间意识到的,可是直到很久以后,在别的线索与真相的帮助之下,我才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因为祂是自世界之外生长而来的。 “因而祂是倒垂的,明白了吗?是外界的宇宙朝向我们的世界、是世界之外垂落向世界之内! “祂的根系扎根于天空、祂的枝叶垂落向大地。而祂来自世界之外、来自我们的世界所属也映照的地方。不,祂就像是一棵树,是生灵的思绪、是生灵的梦境,祂来自高天之上,祂的蔓延才真正构成了我们的世界……” 说到这里,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嗅见雨水湿冷的、绵密的气息,好像充斥了他的肺。 他缓慢地说:“那就是【世界】。” 确切来说,神序之树,就是【世界】的尸体,同时也是【世界】最后的【白日梦】。 因此,神序之树与梦境之乡联通,【梦钥】就沉眠在这两个地方相连接的那座桥梁之上,为了看守这个秘密。因此,【虚无边境】其实是对的——这真的是一座桥,联结了真理侧与神秘侧。 因此,杜尔米才会在那倒垂的巨树之上,望见无数【梦境生物】的尸体。 ……还记得吗,那恒初的四神,来自谢兰最初的神话:【最初之火】、【世界】、【大地】、【隐秘】。 杜尔米已经知道了,是黑暗笼罩了世界,随后初火点燃、驱散了黑暗,而大地是往后的生灵生长的地方。也就是说,黑暗与世界,先于初火与大地。 后来杜尔米更是知道了,雾兰不过是谢兰的倒影、而谢兰也不过是谢兰的梦境。 很好,结合这些线索,你们明白了吗? ——黑暗与世界都是外来的。 但尽管是外来的,祂们也确实共同创造了谢兰这片大陆。随后是初火为生灵凝聚希望、大地为生灵提供庇护。 最初之火是谢兰的生灵为了突破桎梏而点燃己身,大地是谢兰的生灵用双手双脚亲自丈量的土地。 黑暗是火光之外永恒蠢动的隐秘,世界是大地之外广袤无垠的宇宙。 那恒初的四神,同样拥有阵营与立场、也同样拥有自己的——真理侧与神秘侧。 只不过,正如初火是强大、愚昧、善心、混沌的神明一样,那恒初的四神其实都更接近于自然神,是神话之中的古老生物。祂们活着的方式与人类、与微面者,甚至于如今的巨面者,都截然不同。 祂们活着的方式,就是祂们永恒存在、永恒不变、永恒注视。 祂们思考一秒钟,整个宇宙或许已然生灭千万次。 因此,【最初之火】会受到【太阳】的篡夺,但也仍旧沉眠在这世间的每一缕火光之中,等待着可能到来但可能永远不来的苏醒与复生。 因此,【大地】会沉眠于世界的尽头,却偶尔也醒来一瞬。大地母亲仍旧放心不下祂呵护、祂养育的子民。 因此,【隐秘】蠢动却不曾主动侵蚀真理侧,甚至【星群】都能以神秘学重新编织【隐秘】的存在方式。 因此…… 【世界】受到了教团的欺瞒与哄骗。 这场谎言是如此的漫长、坚定,以至于时至今日,谎言的帷幕也依旧笼罩着整个世界。 “……让我想想,应该是什么时候呢?”杜尔米摸摸下巴,饶有兴致地分析着。他随便地挥了挥手,不巧碰到了一道正在蔓延的漆黑的裂隙。 他的指尖没入其中,随后消失了。只是他眨了眨眼睛,他的手指头就又回来了。 他说:“应该就是最初的时候吧!” 就是在那个——初火驱散黑暗、世界得以显露的时刻。神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人类终于知道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人类、终于、知道。 ……他们知道了什么啊!这【世界】是他们的世界吗?他们望见的是巨面者的臃肿的庞大的躯体、他们知道的是来自域外的明明不可知的存在——在那一瞬间,他们全都疯了! 这一批最早目睹【世界】、最早知晓【世界】的人类,就是最初的教团,也就是最初之人。 毫无疑问,他们也是最初的疯子、最初的信徒、最初的渎神者。 而那绵延的疯狂一直传递在他们的灵魂之中、他们的血脉与子嗣之中、他们的追随者与教徒之中。疯狂从未熄灭,因为他们望见了【世界】、知道了【世界】! 但他们确实以为,那就是他们的世界——他们真的以为,那就是“这个”世界! 无论巨面者以何等伟岸与可怖的方式存续,在凡俗世界,微面者的看法才真正决定了巨面者的存在方式。比如说,无论【太阳】究竟是什么,在凡人看来,太阳就是太阳,就是天上最明亮、为他们带来了白昼的那颗星星。 而微面者的看法又将汇聚成为层域,反过来影响巨面者的界碑与锚点,最终影响巨面者的本质。 因此,但凡有人认为【世界】就是他们的世界,那么【世界】就会逐渐改变,从世界之外改换为真正意义上的世界。 这种改换或许很难动摇【世界】在世界之外的存在方式,但至少在谢兰的范围之内,【世界】真的成为了世界、真的成为了人类所望见、所知晓的——这个名为谢兰的世界。 从域外绵延而来、枝繁叶茂的根系与思绪,被移植到了人类的土地之上。至此,【世界】成为了囚徒。 可以说,往后一切的发展、一切的故事,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 教团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但他们确实坚信不疑。而教团成员的想法影响了世俗的统治者,进而也影响了凡人的国度与凡人的思想。 从此往后,人们再也没有怀疑过【世界】是不是世界;从此往后,世界就成为了一切生灵书写自己故事的舞台。 哦,真可怜。祂被桎梏、被改造、被约束。 祂成为了舞台、布景、剧场、乃至于观众席,可祂唯独不是祂自己。 ……直至祂的死亡。 纷乱的神战、残酷的神战。那恒初的四神接连沉眠,那永望的五神贪婪地攫取力量、甚至创造了新的层域。 海洋究竟为什么能够变成镜子?雾兰究竟为什么能够诞生? 因为这契合了【世界】的本质、因为这戳破了【世界】的秘密、因为这彰显了【世界】的来历——谢兰是谢兰的梦、雾兰是谢兰的影。 【世界】也看守着属于【世界】的奥秘、属于【世界】的真相。 而这才是【世界】覆灭的真正原因:祂发觉了真相、从谎言之中醒来了。祂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祂根本不是世界! 祂并非谢兰、更并非这个世界。祂名为【世界】,只是因为祂的出现标志着这个世界的来历与根源。 祂本该离开这个世界,或是在高天之上凝望这个世界——祂本该伤感、本该孤高、本该高高在上地成为旁观者,目睹并记录这个世界的故事。 可祂却被欣喜若狂的、疯狂的人类所望见、所得知、所捕获,在懵懂的初生的时刻就成为了这个世界本身,又在最落魄与最昌盛的时候—— 【世界】知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那一瞬的破碎、疯狂、狂怒与悲伤,还有被造主遗弃的绝望,才是【世界】真正的灭顶之灾。 那一瞬,祂祈求一场白日梦。 这一切想必是假的吧,又或者,是祂在噩梦之中,等祂醒来,那么美好的真实必定在等待祂!又或者,祂身处残酷的现实之中,祂理应祈求一场美梦—— 梦中,【世界】还栖息在谢兰的怀抱之中,正如【梦境生物】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真实。 于是祂绝望地向天空伸手,妄图回到母亲的呵护之下。祂戳穿了【星群】所营造的虚假的群星,却最终只能得到属于自己的、那颗倒垂的巨树的回应。那是祂来时的路,但也是祂永远回不去的路。 指尖与树冠相触,祂留下了这世上最后一条通往神序之树的通道——仅有祂的那场【白日梦】,可以踏上这条道路。 因此,仅有【白日梦】,能成为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 因此,这世上的一切巨面者都必须遵循的道路与规则是: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 祂们必须成为一棵树、效仿一棵树,是因为【世界】就是落入这个世界的一颗种子。最初也最后的种子。【世界】发芽、生长、蜿蜒、繁茂,最终为人们带来了这个世界。 而在【世界】死后,祂的尸首便是那棵倒垂的巨树。 巨面者必须在神序之树上留名,而后才能成为神明,是因为仅有借助【世界】的位格,祂们才能真正超越世界的桎梏、真正抵达谢兰的来历与本质。 祂们为自己佩戴的冠冕,便是来源于真相与本源的冠冕,是虚假的世界所映照出的真实。 ……当然了,祂们其实还可以投身黑暗、选择【隐秘】。不过,真的会有人——神——选择【隐秘】吗? 只是,当祂们抵达本质的那一瞬,祂们并非感到欣喜与骄傲,而是感到绝望与愤懑。这就是这个世界,没想到吧?世界是虚假的、荒唐的、是他人的梦境与影子,是【世界】也永远不可能抵达的真实的对立面。 而以上这些事情,包括【世界】的醒悟与覆灭、包括雾兰的诞生与成长,甚至包括法涅斯王朝的崩溃与坠灭,都不过发生在三百多年前的那段光阴。 世界在那时迎来了一场灭顶之灾。 往后,世界就成为了杜尔米在外域看见的那片废墟、成为了莱拉女士口中的“摇摇欲坠的老房子”。 “……哦,话题有点扯远了。” 杜尔米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他说:“我为什么提及【世界】来着……哦哦,想起来了,因为梅纽因·布卢默。” 梅纽因·布卢默是谢兰教团派来雾兰的调查员,想要调查希尔芙德在离开教团之后的行动与成果。 他跟随波尔普恩船长一同出海,最终也成功抵达了雾兰,并且周游了雾兰各地,可以说是完美达成出航的目标。只是,到了最后,他却没能将调查的内容送回谢兰。 倘若谢兰的教团成员知晓了希尔芙德的功业,那他们是否能改变自己陈旧腐朽的观念,并且改变往后三百年逐渐堕落、逐渐凋零的命运呢? 教团并不知道,既是不知道希尔芙德的故事,也是不知道自己的惨淡未来。 教团更加不知道的是,梅纽因·布卢默甚至说动了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也就是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让他加入教团的行列,背弃了雾兰神殿与雾兰的子民。 “当布卢默小姐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感到万分惊讶。”杜尔米说,“我难以想象,梅纽因·布卢默究竟是跟你说了什么,才能说服你抛弃、甚至背叛多克希尔的人们。” 泰勒蒙无动于衷。他的幻影受到了雨水的侵蚀,每一滴雨水的下落都会让他模糊一瞬。 ……就是在那个时刻,杜尔米突然悲哀地意识到:泰勒蒙确实已经死了。凡人活不了三百年,正如海伦娜·莱顿那样,泰勒蒙是在死后成为巨面者的。 也就是说,杜尔米无法享受手刃仇人的快乐了。 这就是神秘侧为真理侧带来的故事。这就是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无情而轻蔑的践踏。 “……现在我知道了。”杜尔米喃喃说,“他或许只是提到了教团的存在,但是,对你来说,教团也就是最初之人的存在,结合谢兰与雾兰的神话、结合那个预言——你意识到了【世界】的真相。” 某种意义上,雾兰神殿其实比谢兰的力量体系更加接近【世界】的本质。 这其实是因为雾兰神殿并不拥有神秘学知识、也并不拥有各大正神教会的条条框框。雾兰神殿的力量粗糙、粗放、粗粝,让人类的灵魂直面神秘侧的重量。 这当然是极为危险的做法,无数先知前赴后继,聆听他们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世界的呓语。理智的破灭、疯狂的蔓延,脆弱的灵魂最终分崩离析…… 然而正是因为这样,哪怕他们只是捕捉到零星的关键词,他们也能够直入神秘侧的本质。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存在,让雾兰的先知们知晓那棵树的存在。他们或许并不知晓这棵树究竟是什么,但的确知道,这世上有一棵自天空向大地生长的倒垂之树,而弗尼瓦尔正看守着这棵树。 可是,天空? 彼时的拉斯坦抬头望向天空,望见虚假的宇宙、望见永不变更的星星、望见一无所有的世界。 于是,后来的泰勒蒙低下了头、走下了空之神殿高高在上的祭坛,妄图用疯狂的手段来拯救这个世界。 “……我总是在想,”杜尔米遗憾地说,“你想要拯救这个世界,究竟是因为你真的悲天悯人、怜惜这世上的所有人,还是因为你感到愤怒与受挫,不愿意接受这个世界本质意义上的虚假——你认为自己受到了欺骗。” 第一次,泰勒蒙脸上那种虚假的、温和的笑意消失了。他冰冷地注视着杜尔米。 海伦娜·莱顿毫不留情地笑了起来。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她笑得开怀,甚至前仰后合。她说:“绝对是后者。【白日梦】先生,您说的太对了!” “但是无所谓。”杜尔米耸了耸肩,“因为我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我不想让它死,仅此而已。” 一想到他的父母付出一切、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就是为了研究世界的真相——而世界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杜尔米绝不甘心! “现在。”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先把这些裂缝缝合起来吧,就算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我开始明白【星群】为什么总是编织了,在门萨的眼里,或许整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模样。” 七零八碎、分崩离析。 门萨矜持地点头:“世界不曾钟爱。” 莱拉女士解释说:“他的意思是世界也不想这样,但世界没办法。” “……真的假的?”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怎么觉得门萨的意思是,世界在哭?” 而诡影风暴带来的风雨仍旧持续。暴雨让整个城市变得空荡荡的,人们都躲进了屋子里。尽管如此,飓风却也正在撕扯他们的房屋。世界正在哭。 泰勒蒙说:“你现在还不是【白日梦】先生,你要怎么解决?” “我早就说过……”杜尔米又叹了一口气,但叹气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哦,不好意思,我好像没说过。” 他露出歉意的、但也理直气壮的表情,就好像——他忘了又能如何呢? 泰勒蒙微微皱起了眉。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但目光也穿透了他的幻影与城市之中的雨幕,静静地望着这个世界。这双眼睛的主人淡淡说:“我就是我,而【白日梦】只是我为自己选定的代号。” 坠落的雨珠骤然停歇,重力将它们拉扯成雨丝,锋利宛如箭矢,将要刺中这个世界的心脏。 “为什么你会认为,力量仅仅属于【白日梦】,而不是——属于我?” 第801章 起死回生 第801章 起死回生 杜尔米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鞋跟首先踩到了一枚玻璃碎片。 他偷偷在心里跟那位工匠道歉,然后非常愉快地踩碎了泰勒蒙曾经栖身的这枚玻璃片。 随后,他饶有兴致地望向了泰勒蒙。雨水让杜尔米的面容显得悲伤,却又让他的目光显得冰冷。他的目光让雨水形成了一道囚笼,困住了泰勒蒙的幻影。 是这场风暴配合了他吗?还是,有神明在帮助他呢? 杜尔米在雨中踱步,鞋底碰撞着广场的石砖,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脆的声响。漫天的大雨……不知什么时候,那些漆黑的缝隙的蔓延,停了下来。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人们总是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计划了什么、有什么打算。”杜尔米耸了耸肩,“因为,要是不说出来,让相关人士理解并且知晓——那不就是白做了吗!” 于是他露出了那种——一定会让人以为他十分邪恶、十分暴君的微笑。他说:“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呢……” 在利文斯通搜寻几日无果之后,杜尔米就开始考虑如何引蛇出洞。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泰勒蒙主动现身?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他知道一位躲藏在某个不知名层域的巨面者有多难找。 比如他自己吧,若是他自己不出声、不露面,那人们可能永远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就在这里聆听他们、凝视他们。 又比如说,埃默森明明在谢兰甚至雾兰的城市之中打工,但他与那些工人一同出现、谈笑的时候,人们只会将他当成一位——确实普普通通的——冷笑话大师。 再比如说,穆尔现在还在利文斯通的教堂里当花童呢!但人们来圣德昆西大教堂参加庆典的时候,可不会想到死亡的阴影曾经也笼罩这座华美的大教堂。 明明近在咫尺,但偏偏视而不见。这就是微面者与巨面者在层域之中的区别。若非巨面者允许,那微面者就永远不可能抵达巨面者所在的层域。 “泰勒蒙是个傲慢的人,但同时也是一个懦夫。”海伦娜·莱顿是这么告诉杜尔米的,“因此,如果你正面向他宣战,那他是不可能应战的,除非……让他自己看到可趁之机。” “他想要一个怎样的机会?” “一个……他可以堂而皇之介入的场合,一个真理侧与神秘侧交织的时刻。”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然后笑着眨了眨眼睛,他说:“那么,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庆典如何?” 海伦娜略微惊讶地问:“【白日梦】先生,您能决定这个吗?” “我想太阳教廷会给我这个面子的。”杜尔米巧妙地回避了这个问题的本质,其实是逐光女士乐于配合他的想法,而太阳教廷反对无效。 这才是这场庆典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举行的真正原因。这来自于杜尔米的意志。 ——明天就是他父母的忌日。 他说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个日子。今年的第十一个月的第一天。至于阿尔弗雷德治世,虽然日子不是同一个,但凶手与幕后黑手是同一个。 杜尔米将会在这一天之前的一天,杀死泰勒蒙。 “这还不够。”杜尔米又说,“场合已经准备好了,还需要一个理由。” 为什么泰勒蒙会出现在圣德昆西大教堂? “……哦。”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神采奕奕、笃定地说,“有人要杀我!” “什么?”海伦娜疑惑地问,“谁要杀您?” “我要杀我!” 海伦娜:“……” 这位【白日梦】先生果然已经疯了吗? “哈哈,跟您开个玩笑而已。”杜尔米讪讪一笑,“我的意思是,传出一个假消息,让泰勒蒙以为有人想杀我,怎么样?【白日梦】之死,应该值得他出来与我们见上一面吧。” “尽管如此……怎么可能有人能杀死您呢?” “当然有可能!”杜尔米煞有介事地说,“您完全也可以杀死‘杜尔米·奈特’啊!” 至于夜晚的【白日梦】先生……呃,现在杜尔米对自己的力量与层级有了些许自知之明,所以晚上的他有点难杀…… 但是没关系! 他保证,白天的他还是很好杀的!特别脆弱、一捏就死! “……我能明白,那是您在凡世的躯壳与外壳,而神秘侧的您永恒长存。”海伦娜忧虑地说,“但是,既然您想用这个理由将泰勒蒙吸引过来,那么,凡世的您就会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中……万一他真的杀死了您,怎么办?” 泰勒蒙终究是巨面者,如果【白日梦】先生不出现,那么其余人很难对抗这位昔日的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 他们总不可能指望那常正的七神在这种时候下场吧? 而如果杜尔米·奈特死于泰勒蒙之手……这可是太阳教廷的庆典,将会有无数宾客前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场死亡将会沉重地打击【白日梦】先生的名头。 “他不会想要杀死我。” “哦?” “因为他的目标是拯救这个世界,无论他的‘拯救’多么险恶与疯狂,他也并非全然站在我的对立面。”杜尔米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知道情况就是这样,“我猜,泰勒蒙甚至可能将我看作是他的计划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但他最终还是啼笑皆非地说:“如果真的有人想杀我,那么泰勒蒙甚至会救我。” 海伦娜哑口无言。她面色复杂,思考了一会儿,最终不得不承认杜尔米说的是对的。 因此,在这一天,泰勒蒙出现在太阳教堂,不是为了目睹白日梦之死,也不是为了幸灾乐祸;尽管他可能摆出一副傲慢、屈尊的态度,但他甚至可能是为了挽回杜尔米的生命而来的。 “场合、理由……都有了。”杜尔米摸了摸下巴,“似乎还不够。” “不够迫切与紧急。”海伦娜说,“泰勒蒙依旧半信半疑……真的有人能杀死【白日梦】先生吗?” “哦,我明白了,这就是经济学常说的信心吧。”杜尔米挥了挥手,他最近总是听脑子先生讲述这些知识,让他头都大了,“我们需要‘说服’泰勒蒙。” 海伦娜看这位【白日梦】先生信心满满的样子,便问:“看来,您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 杜尔米笑了一下,他说:“这并不是我卖关子,女士,而是因为……”他停了停,转而问,“您应该也听泰勒蒙提及过那个预言吧?” “是的。” “所以,您应该也知道,雾兰神殿的先知们能够从世界的呓语之中,听闻关于未来的动向。”杜尔米摊了摊手,“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您,我将使用什么样的办法,否则,命运的引线将会让他警惕。” 海伦娜理解地点点头。 杜尔米摸摸下巴:“不过我猜测……他一定会来的。” “您反而拥有这样的信心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心里想,不,他并非对自己拥有信心,而是他对遮兰拥有信心。 他明白海伦娜的顾虑,杜尔米·奈特既是他行走于凡俗世界的躯壳和锚点,也是他难以隐藏的一个弱点。杜尔米以自身作为饵食,想要将泰勒蒙从无穷无尽的诡谲的层域之中钓出来,很有可能是在玩火自焚。 但是,正如杜尔米所想的那样,这个世界等不及了、这个治世也等不及了。 在旧的治世将要离去、新的时代将要抵达的时刻,就让遮兰在这场狂欢之中降临吧——即便是死亡的狂欢。 ……倘若杜尔米在那个时候知晓这个治世的本质、知晓黛西所象征的故事与支柱,那么他可能会选择另外一个办法。不那么张扬、不那么高调,甚至不需要遮兰的问世。 然而,故事与巧合最终将他推动到了这个位置:遮兰注定降临,他也将要踏上帝皇之路的更高处…… ……话说回来,这世上果真拥有两个席位、双重力量的巨面者吗? 杜尔米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最后爽快地将其扔远了:他不在乎!力量就是力量。很久以前,【世界】难道就能想象如今的世界吗? 往日无法想象未来、如今站在往日的尸体之上。 最重要的是…… “毫不意外!你今天果然出现在了这里。” 暴雨之中,杜尔米大笑着张开了双手。他饶有兴致地询问:“泰勒蒙,你毫无怀疑地跳进了这个陷阱,不是吗?到了最后,你甚至潜藏进太阳教堂的花窗之中……真是富有想象力的选择。” 杜尔米一共做了三件事情。 第一,他让凯瑟琳·贝休恩控制住了太阳教廷的局面,将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庆典时间选在了今日。教宗与教士们正在教堂的地下,受到执刑官们的看守——包斯维尔空洞的双眸将注视着他们。 第二,他让西摩森·弗尼瓦尔在【乡】、在神秘侧,帮忙传扬了一些消息。假消息,当然。内容就是太阳教廷某些不甘心的教士打算刺杀【白日梦】先生。随后,森罗协会也传出了类似的消息。 杜尔米之所以请动小舅舅,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西摩森并没有介入神秘侧的故事,可以说没人能追查他的来历。 第三,也是最简单的一件事情,他在这场庆典之中、在所有宾客乃至于这座城市的注目之下,宣布了遮兰的存在。 神秘侧的力量正在他的四周环绕。世界地图之上,一个又一个的城市亮起,无数人抬头又低头,知晓一个崭新的——既属于真理侧、又属于神秘侧的——国度,正在悄然诞生。 而当杜尔米从领民那边听闻【虚无边境】正在行动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比想象中更加顺利。不知道为什么,泰勒蒙也选择了在今日行动。 ……现在杜尔米知道为什么了。因为黛西撑不下去了、她就要去往孤儿院了。 虚假但温情脉脉的谎言——这个名为阿尔弗雷德的治世——将在她的面前彻底分崩离析。 真是巧合啊。就好像他爸妈在天上注视着一切的发展,并且实现了他的白日梦一样。父母总是溺爱着他们的孩子,不是吗? “我们的时代正在走向末路。”杜尔米想起了那位缺席的治世者,阿尔弗雷德正在告别格拉德,“我们的世界也正在步入永恒的深渊……” 世界正在支离破碎,如同那些仍在蜿蜒的漆黑的裂缝一样。 泰勒蒙的身影在暴雨和狂风之间闪烁,裂隙偶尔也侵蚀他的身躯,但那只是一道幻影,一个距离凡俗世界已经如此之远、以至于连他拯救世界的计划都显得狂妄可笑的——已死之人。 泰勒蒙缓缓说:“也就是说,【白日梦】先生,你最终选择了真理侧。”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最后他啼笑皆非地说:“当然,但是不。”面对泰勒蒙略显困惑的表情,杜尔米平静并且笃定地说,“因为真理无需选择,因为真实不可替代。” 并非他选择了真理侧,而是真理侧一直在那里,从未离开。人们只能前往真理侧,因为他们是生活在真理侧的生灵。 这世上也的确拥有生活在神秘侧的生灵。譬如【梦境生物】。 可是,杜尔米并不属于神秘侧。他仍旧希望人们喊他杜尔米,亲爱的小杜尔米之类的,而【白日梦】不过是他的代号罢了。 只不过他非常清楚,跟泰勒蒙是讲不通这种事情了。身处神秘侧并妄图拯救世界的人,是无法理解身处真理侧并妄图拯救世界的人的。说到底,他们想要拯救的世界,又真的是同一个世界吗? 泰勒蒙希望【白日梦】能够唤醒【世界教团】。 也就是说,他真正的目的是——让神序之树重见天日、让【世界】起死回生。 怎么做?杜尔米也不知道。他疑心这种做法是要将【白日梦】献祭给【世界】,毕竟这场【白日梦】是从【世界】的尸骸之中诞生的,将这份力量返还给【世界】,说不定【世界】就能醒来了呢? 而所谓的【世界教团】,本质上就是【世界】与教团一同创造的这场谎言。他们既欺骗了自己,也欺骗了世人。 不过……联想到外域的那些荒芜、那些废墟,那些死后游荡的幽魂与怪物……杜尔米甚至想要捧腹大笑了。【世界】都已经死了,泰勒蒙,你就给祂看这个?怕不是气活了然后又气死了。 也正是因为泰勒蒙这样的说法,杜尔米甚至开始怀疑,或许泰勒蒙最终的目标不是拯救世界,而是成为神明。 拯救世界只是他成神的前提与必要条件罢了。如今神序之树只容许【白日梦】成神,这世间也只剩下了这一条成神的道路,是因为【世界】破灭之前的白日梦与诅咒。既然如此,想要成为新的神,那就必然得解决这一团乱麻。 从泰勒蒙此前的所作所为,包括在【墟】、教团等地的停留和研究来看,他或许真的对巨面者的道路十分感兴趣。也就是说,拯救世界同样是泰勒蒙的一句伪善的谎言。 ……泰勒蒙的选择,似乎就是将这一团乱麻团起来,扔进旧的治世不管了。真是无能又怯懦的做法。 杜尔米的选择就直接多了:让我们跟遮兰一起死吧。 暴雨如注。 杜尔米笑着说:“不能继续浪费时间了。现在,泰勒蒙,你该死了。” 第802章 凄风苦雨 第802章 凄风苦雨 泰勒蒙甚至比杜尔米更早出手。 就在杜尔米说出“你该死了”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幻影就已经冲出了雨水所做的囚笼,扑向了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现在仍是白日、杜尔米·奈特仍是一个微面者。 理论上讲,身为巨面者的泰勒蒙,在碰触到杜尔米的那一瞬,那个年轻的不幸的愚钝的凡人就会立刻死去! 然而他的幻影只是轻飘飘地穿透了杜尔米的躯壳。杜尔米仍旧站在那儿,气定神闲,甚至有兴致开玩笑:“我确实给了你机会,不是吗?但是,太晚了,泰勒蒙——现在已经太晚了。” 泰勒蒙猛地抬起了头,他隐约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当然!他当然知道遮兰的存在,他甚至也是因为【遮兰】的存在才会对【白日梦】先生抱有一定的期待。 但是,仅仅一座城市知晓了【遮兰】、仅仅在场这些人听闻了【遮兰】的降临,就足以让杜尔米成为帝皇之路的巨面者了吗?泰勒蒙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你杀不了我,本质上是因为——真理侧。” “……真理侧?” “你已经抛弃了真理侧的你自己,泰勒蒙,你已经完全属于神秘侧了。”杜尔米摊了摊手,“如今,真理侧会将你拒之门外。而很巧合的是,我是帝皇之路的践行者,换言之……啊,看来你已经明白了——这里是我的领地。” 神秘侧的泰勒蒙,要如何杀死真理侧的杜尔米? 是的、是的,巨面者与微面者之间当然拥有着天壤之别。可是,泰勒蒙无法抵达真理侧,他已是神秘侧的囚徒。 而杜尔米更是帝皇之路的使徒(将要成为巨面者)。利文斯通是他的领地,已然在他的地图上点亮。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位拥有着【荣光之许】的莫尔芙·法涅斯,但【无人知晓】女士本来就是杜尔米的领民呀! 因此,泰勒蒙一没法杀死帝皇之路的杜尔米,二没法杀死真理侧的杜尔米。 ……泰勒蒙不得不承认,在他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一种轻微的、但前所未有的恐慌。那种恐慌来自于局面、事情的失控。直至暴雨落下的时刻,他都认为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是、可是…… 可是,当倒垂之树真的将枝条垂落向杜尔米·奈特的时候,泰勒蒙,你不会感到嫉恨与失落吗? 你徘徊了三百年、努力了三百年也不曾抵达的灵魂之乡,你穷尽一生也未曾拥有的神序之树上的席位与座次……那个无知的莽撞的杜尔米·奈特,却在刚刚踏入神秘侧的时候就已经拥有了! 而他甚至还不知道!甚至从未想过拥有这个席位! 从那个时候开始,你的一切计划、挣扎、屠戮与不屑一顾,就全都是白费力气。不……从你抛下多克希尔神殿、抛下多克希尔的子民、从拉斯坦改名为泰勒蒙的那个时刻开始,你就注定失败了! 你成为了空中楼阁,不是吗?你的层域本是由多克希尔的生灵堆砌而来的,可是到了最后,你自己却抛弃了他们!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建立在悬崖之上的华美宫殿,注定要遥望宇宙、注定要探索天空……然后,注定收获一无所有的结局。这或许并非他们的过错,但的确是世界交予他们的答案。 “那么,你有什么想要得到的吗?” 很久以前,在他们唯独的那一次会面之中,阿尔弗雷德如此询问泰勒蒙。他不明白泰勒蒙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没有。”泰勒蒙眼也不眨地回答,“……哦,其实也有一个。” “什么?” “在新的治世、在以你为名的治世……倘若可以的话……” 那时,泰勒蒙听见耳旁久违的风声、雨声,回忆起梦中摇曳的灯火与城市的影子。他想起那个如今已经改名为波尔普恩的城池,那座悬崖岩石之城……他的,故土。 “请让多克希尔神殿回来吧。” “多克希尔神殿?”阿尔弗雷德却是略微意外,“雾兰的神殿吗?抱歉,我没听说过这个神殿……它在哪儿?” 是啊、是啊。一个谢兰的市长、一个凡俗的政客,阿萨克·德兰怎么可能听闻多克希尔神殿的往事呢? 他当然也不知道,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 “那就是如今的波尔普恩。”泰勒蒙回答,“我不要求你将这座城池改回原本的面目,但是,我请求你让多克希尔神殿仍旧存在、让多克希尔的子民……仍旧活着。”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淡淡说:“是么……我会尽力而为的。只不过,这也是一个类似格拉德的故事吗?你与多克希尔神殿……” 泰勒蒙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想,其实他远比阿萨克·德兰更加怯懦、更加……失败。 阿萨克·德兰至少收获了一抹幻影、一场半真半假的谎言,这甚至是他亲手为自己、为格拉德缔造的一张假面。无论佩戴者是否认为这是假的,但他至少已经踏上了舞台。 他为之挣扎、苦痛、竭尽全力。他收获的并非是世界的肯定,而是他自己的肯定。 而泰勒蒙从未做到这一点。很久之后,他是否也会回忆起最初的那个拉斯坦·多克希尔的故事。 一位可悲的、可憎的先知…… 他想,与治世更迭有关的人士,到了最后,似乎都是失败者。从这个角度来说,三百年前,那位最早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的埃洛特,恐怕比他们任何人都更加成功,即便他只能栖息在一座孤岛之上。 泰勒蒙的手垂落下来。他怅然想,若是可以,他也情愿死在多克希尔,如同那个正在与格拉德道别的阿萨克·德兰。 “你输了,泰勒蒙。”杜尔米平静地说,并未感到欣喜或幸灾乐祸。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点,因为仇人要死了,可到了最后,最先出现在他的心中的情绪,竟然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宛如雨雾一般的悲伤。 父母追查世界的真相、而他自己同样踏上了这条道路。可他最终知晓的真相,真的就是他父母一生研究的课题吗? 又或者,他其实早已经踏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这条道路通往父母死亡的真相、通往报仇雪恨的舞台、通往拯救世界的门扉……但唯独不是父母希望他踏上的道路。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希望杜尔米成为一个快乐的孩子,他们从未约束他什么、从未要求他什么。他们望着他的成长、望着他与他的小树共同生长,他们望着他终将踏上属于他的路途。 很遗憾他们不曾见证他往后的无数年。很幸运他们为他人生的前十五年,铸造了一个坚实而稳固的故事。 从始至终,他将永远是真理侧的杜尔米·奈特。从未改变。 ……杜尔米伸出手。他能想到许多折磨人的办法,比如掐死泰勒蒙,比如将他碎尸万段,比如将他的灵魂流放到永无止境的黑暗之中。可是他却觉得索然无味。 哦,确切来说,他觉得神秘侧让他感到索然无味。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终于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的时光,却发觉自己早就已经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杀死了那两个杀手。神秘侧真是掩盖了无数的秘密,而他竟然也已经泥足深陷。 于是他漠然与泰勒蒙擦肩而过。不远处,风暴的阴云已经笼罩了整座城市。 雨水一滴一滴地消融了泰勒蒙的灵魂。他发出了一声本能但无声的惨叫,以最后的尊严与傲慢咽下了这种苦痛。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这种痛苦一直折磨着他,甚至让他感到熟悉。 在他活着(其实早就死了)的最后短暂光阴里,他的目光寻觅着在场某个人的身影。可是他没有找到。 海伦娜·莱顿站在太阳教堂的背后,望着教堂锐利的尖顶,到最后也没有露面。她知道,【宿命】在此作结、【末日】将要烟消云散。 “……我必须要说。”海伦娜轻轻叹了一口气,“雾兰神殿的先知们,就不能收集一些好的、积极向上的呓语吗?” 活在死人的梦呓之中,真是一桩难事啊。 她如此感叹。随后,她的身影也同样消融在雨中。她要去挽救一些人的性命,那些不必在这场风暴之中死去的人们。【宿命】宽恕了他们的宿命。 当然,她知道,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所以她的做法也是徒劳无功的。只是,她情愿做点什么。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么未来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杜尔米走到了一条漆黑的裂缝之前。他的身后,泰勒蒙化作雨滴,落在了地上,与其他的雨滴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打湿了地面、同样可以被一把雨伞挡住。 他的思绪最后在泰勒蒙的身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就收了回来。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摆在眼前:【虚无边境】。 【梦钥】正在醒来。这会是一个漫长也一瞬的过程,关键在于时间的定义权在谁的手上。或许就是下一秒,或许无数年之后,这些漆黑的缝隙就会覆灭、撕裂整个世界。 人们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吗?又或者,很久很久以前,在世界最初的时刻,人们就是生活在这样的漆黑之中的? 杜尔米为此感到不寒而栗。 不过他知道,这是【虚无边境】与泰勒蒙给这个世界——确切来说,这个时代——带来的祸患。他们各有目的,但最终达成了一致,将神秘侧的垃圾倾倒在这个治世之中。 他才刚刚杀了泰勒蒙!杜尔米忍不住抱怨。他竟然就要给泰勒蒙收拾残局了……到底谁杀了谁啊?泰勒蒙是要用无穷无尽的麻烦淹没杜尔米吗? 而且,说老实话,【白日梦】的死亡竟然能惊醒【梦钥】,杜尔米甚至觉得自己应该为此感到受宠若惊呢! 他的意思是,【梦钥】不如还是继续睡着吧? “神啊。”杜尔米说,“……我是说,神啊,我在呼唤你们!你们也该现身了吧?都已经围观这么久了,你们不会累吗?不会饿吗?要不要我请逐光女士给你们端上午饭?” “在这样的凄风苦雨之中?”莱拉女士笑着回答,“不必了,杜尔米,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嘻嘻,杜,笨!” 杜尔米:“……” 他只是在缓和气氛而已,竟然就要被穆尔骂他笨! 杜尔米气急败坏地想:下次就该让埃默森来讲冷笑话,这样所有的人与神一定更情愿听他的话! 七位正神依次露面。天空变得更为阴沉、动荡,雨水像是疯了一样洒落人间,每一滴雨都好像要给世界凿出一个破口。不过,其实没关系,因为【梦钥】的苏醒已经在给这个世界带来裂缝了——祂正在开门。 人们能想象吗,太阳教廷为圣德昆西大教堂举办的三百周年庆典,最终惊动了这世上的一切神啊! 杜尔米转过身,他缓缓为这个世界盖上了一层帷幕,以暴雨、狂风组建的幕布。世界的一切景象都变得模糊了,在雨水的冲刷之下,那像是一张油画。 漆黑的裂隙仍在蔓延,不过这层帷幕会阻拦裂缝,至少让它们更晚一些影响凡俗世界。 这只是权宜之计。他想。因为迟早有一天,【梦钥】会醒过来的。 迟早有一天,人们都会从梦中醒来。 埃默森说:“你应该知道,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矛盾无可挽回,【遮兰】也不过是拯救世界的权宜之计,即便如此……你仍旧要建立遮兰吗?” 第803章 太过古老 第803章 太过古老 那常正的七神。 祂们并非最早一批的神明,也并非最后终结的神明。祂们之中有的远比人们想象的更加古老,有的又远比人们想象的更加年轻——千万年的光阴,究竟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 至三百多年前,确切来说,在法涅斯王朝覆灭的那一刻,神们也才终于惊愕地发现,世界已经不堪重负。 祂们像是在一个鱼缸之中打架、扑腾,然后,鱼缸裂开了。 于是祂们不得不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庞大的体型稍微动弹一下,就会让这个鱼缸彻底破碎。但即便如此,鱼缸之中的水也已经顺着缝隙流淌了出去,慢慢地,鱼缸之中的一切生灵都会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环境。 ……因为这只是一个鱼缸;而这些生灵都必须生存在鱼缸之中、生存在水中。 是谁将鱼缸放在这里的?是谁往鱼缸之中投放了砂砾、水草、鱼儿,并投下了光线? 谁也不知道。连神也不知道。 毕竟祂们只是鱼缸之中的神嘛!倘若知晓了世界只是一个鱼缸,那么人们想必也不会苛责这些神的。 不过,尽管鱼缸的比喻合情合理,但这个世界毕竟是拥有着神秘侧力量的特殊世界。所以人与神也依旧尝试了一切办法,修补这个鱼缸、并且寻找这个世界的出路。 【遮兰】,起初是【世界】的一场【白日梦】。 普通人的白日梦,或许只是停留在他们的脑海之中,甚至连他们自己也忘了。大部分时候,他们的白日梦只是一闪而逝的思绪罢了。因此,旁人也很难得知他们究竟拥有过、想象过怎样的白日梦。 但【世界】是一位神。神明的白日梦,乃至于【白日梦】,就不再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一场梦,而是真正可以抵达、可以碰触、可以知晓的一片层域。 因此,在神战结束之后,世界风平浪静的这三百年里,现存的神明恐怕无数次探索那场【白日梦】。 世界最初也最终的白日梦。【世界】的【白日梦】。 由此,祂们知晓了这世上将会诞生一位新王、同时也是最后一位神。由此,祂们知晓了遮兰的存在、知晓了帝皇之路的前景。由此,安德烈·法涅斯一直在追杀教团。 事实上,倘若不是因为这场【世界】的【白日梦】的存在,那么安德烈·法涅斯会随着法涅斯王朝而一同沉眠。 【帝皇】带着【偃偶】一起死,当然。这是安德烈·法涅斯原本的规划。 然而世界出现了一些……令所有神都意料之外的变化。诸如谢兰与雾兰的交流、新的技术与发明的出现。如今这个时代的“工匠”,发挥着让神明都感到惊讶的作用。 祂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等候、来探索。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谓的副神才会诞生。这些副神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在正神前往探索【白日梦】的层域的时候,稳定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局面,使一切层域都稳固不可动摇。 别出乱子!这就是祂们对副神最大的指望了。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所谓的【白日梦】,就是我的夜晚,对吗?” 时光的流淌,对于不同人来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于凡人而言,他们的人生、他们的生活,是如此的顺流而下,以至于他们甚至都不可能意识到治世的更替。 但对于神秘侧而言,光阴并非连续的。比如说,每年的浮梦之月与昼生之月的交接时刻,将会诞生一只【梦境生物】,而这只【梦境生物】将享有此年此月的漫长生命…… 听起来像是这只【梦境生物】只能活一个月,但其实是这只【梦境生物】将活在每一年的这个月里。 因此,只要这个月份仍旧存在、这种历法仍旧被人们所使用、这些传闻仍旧流传在人们的梦乡之中,那么这些【梦境生物】就将永世长存。 这才是神秘侧——尤其是巨面者——的活法。 他们的生命并不局限于长度、时刻、瞬间,他们活在“概念”之中、也活在“思绪”之中。 每当有人做梦,【梦钥】就会大驾光临;每当有人死亡,【死昼】就会接引他的灵魂。其余的神也是一样。 ……为什么一定是杜尔米·奈特? 有时候,杜尔米也想不明白这一点。好吧,这可能是因为他的出身、他父母的研究课题、他自己的性格与无可救药的好奇心……也可能是因为他可爱、他长得帅,随便什么! 不论如何,在某一刻,一切神都盯上了这个刚刚降生的年轻孩子。 而他的父母竭尽全力,为他提供了看似寻常的生活——那像是一层帷幕。此前,杜尔米一直生活在帷幕的背后,他不曾知晓这是一片舞台,而帷幕终将拉开、观众已是座无虚席…… 在他尚且年幼的那些岁月里,他对此一无所知。但他怀疑他父母可能早有所觉。 这种呵护与庇护,随着他父母的死去,也就烟消云散了。 下达命令、动用杀手的人,当然是泰勒蒙。但杜尔米非常清楚,这些神明也同样知晓他的父母将要死去,甚至可能目睹了整个过程。而祂们无动于衷。 是啊,在世界的面前,一段如同【白日梦】一般的凡人的生活,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祂们甚至已经给了他十五年的时间,耐心等候他的成长、等待他与童年告别……等待他,与父母告别。 杜尔米猜测,在那些神明的会议之中,莱拉女士或者埃默森,或者穆尔,或者希亚,或者随便哪一位,也有可能与其他神明争论,是否要保住杜尔米父母的性命。 但祂们最后的选择——无论是哪个治世——是置之不理、隔岸观火。 这并非冷酷或是漠视,即便这些神的确如此。这是因为神明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影响杜尔米的命运。祂们确实可以,但祂们想看看,如果祂们不曾干扰,那么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很好,【白日梦】先生诞生了。 那祂们当然更加不可能干扰了!祂们的目的甚至已经达成了,不是吗? 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与这些神明十分熟悉了。有时候,他甚至能想象、能体会、能理解祂们的想法与做法。他甚至跟莱拉女士、埃默森、穆尔,都混得很熟了,甚至能像朋友那样打趣和闲谈。 可是,即便如此,他却仍旧觉得,他与祂们是格格不入的。 这种感觉是跟逐光女士、脑子先生、时钟先生他们相处时候截然不同的。那是一种他们都不会提及、但鲜明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隔膜——就像是【虚无边境】。 当杜尔米称呼祂们的人类姓名的时候,那仿佛是温情脉脉、友善而珍重的。可当他回忆起祂们的圣名的时候…… 他就知道,祂们终究是神。 埃默森妄图操控杜尔米的命运,引领他走上了帝皇之路;莱拉女士想要收藏杜尔米的绿眼睛,因为那瑰丽、曼妙;穆尔一刻不停地往杜尔米的耳边扔呓语,喋喋不休、吵得要命。 而这就是与杜尔米最为相熟的三位神。 至于其他的四位…… 门萨用人类魔法师装点着宇宙,知识随时可能引爆人们的大脑;希亚用一切生灵的血肉与灵魂点燃了太阳,用尸首带来了夜幕;米洛一时起床气就能掀起滔天巨浪,随机带走几艘人类船只。 伊斯更是摆布着生灵的故事,践踏、否决他们的人生与往事,用历史的质料填补永世雾墙……只是因为,如今世界的轨迹,不曾令祂感到满意。 唉,神。杜尔米无奈地想。祂们任性宛如孩童、祂们刻板宛如囚徒。 “是的。”杜尔米回答了埃默森的问题,“我仍旧要建立遮兰,因为这世界的生灵需要庇护所、需要……希望。” 事实上,在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杜尔米仍旧认为这样的说法是居高临下的。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凡人甚至都不曾知晓这世界发生了什么。哦,这世上绝大部分的凡人还不知道在哪个治世或治世的夹缝之间,宛如亡魂一般逡巡呢。 知晓者对于无知者的庇护与帮助,是否永远带有居高临下的、尽管友善但仍旧轻蔑与傲慢的——俯瞰? 杜尔米无法得出一个答案。 他想了半天,最终得出的结论其实是:自己不适合思考这种问题。 既然不适合思考,那就别思考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做自己认为正确、世界也认为正确的事情。而无论如何,挽救生命都不能说是一件错的事情。你看【死昼】将会为免于死亡的生命而欢欣鼓舞到何等地步啊! 狂风暴雨骤然停歇。 ……哦,别误会,这不是杜尔米做的。 只是他们已经穿过了飓风的眼墙,进入了风眼之中。这是短暂的平静,更大的风暴很快将会到来。 但杜尔米觉得这很应景。广场之上,围观的看客逐渐离去,一场庆典最终潦草收场。事后人们会骂市政厅、骂森罗协会,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们风暴的到来……不过他们可能也不会骂,因为新的治世就要抵达了。 又或者,他们将要回到旧的治世,回到奥尔德斯治世。旧的故事总会结束的,但旧的时代永远不会远去。 【时历】的钟楼倒塌了。是因为建筑太过古老,还是因为…… 神也将要死去了? 不会再有新神了。旧的神也将要死去了。 很久很久以前,是一场倾覆了世界的大雨,带来了海洋、死亡、遥远的梦和倒映的星,还有永远流淌的光阴。很久很久以后,将会是同样的雨、同样的末日与末路,冲刷整个世界、带走这些神明。 “……你们决定将世界交还给真理侧。”杜尔米突然说。 神明沉默。 杜尔米无可奈何地说:“为什么你们总是沉默?为什么你们不愿意直白地说出自己的计划?我的意思是,神秘侧就一定意味着神秘主义吗?!但是,好吧,我猜到了。” 事实上,神秘侧真正介入、干涉真理侧,是从教团开始的。人类开始崇拜神明、敬奉神明,并且希望神明给予庇佑。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非是神明统治凡俗世界,而是人类篡夺神明的力量。【太阳】篡夺了【最初之火】。 而后,安德烈·法涅斯受到教团的蛊惑,踏上了光阴的轮回与循环——【时历】开始侵蚀真理侧的基石;而后,【星群】重新书写了神秘侧的规则与知识,人类魔法师成为了更广为人知的神秘侧的探索者。 而后,雾兰诞生、【世界】覆灭、【梦钥】沉眠。梦境之乡逐渐成为了人们讨论神秘侧的不二之选。 永世雾墙坍塌之后,航海家们扬帆远航,探索着森罗海与崭新的大陆。在这个过程之中,森罗协会与【海镜】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并且深刻地影响了这个时代的发展。 纵观这一路的发展,神明的确占据了重要的席位,但人类的主观能动性也并不能小觑。这其中的差距仅仅是因为力量,而不是因为各自的意愿。 非要比较的话,人类改造世界的动力与诉求,说不定比神明还要强烈——短暂的生命反而能爆发出更强烈的、集中在一个点的光辉,而巨面者一个比一个迟钝、懒惰、臃肿。 因此,杜尔米猜到了:神要将舞台还给人。 这种决定并不意味着神明的死亡(凡俗意义上的死亡),但这些神以后想必也不可能像如今这般自由与强盛了。 祂们会变成恒初四神一般的模样,成为愚昧的懵懂的自然神,成为世界的一部分而非切实存在的神。换言之,祂们将失去——自我。 那是人类定义之中的自我。这些神明与人类离得太近,有些干脆本来就是人类,所以祂们也沾染了人类的习性。 神竟然也拥有了过剩的自我。 这些自我一直在蠢动、在汹涌、在摇曳,因此让神明也坐立难安。 最终,祂们做出了一个决定:或许世界本来就该是真理侧的而非神秘侧的,或许舞台本就是属于微面者的而非属于巨面者的,或许祂们该退场了。 或许【虚无边境】从未存在过,对于凡人来说,世界就该是铁板一块、完完整整的。恰恰是因为这些神明分享了层域、切割了层域、占据了界碑——所以世界才会崩裂! 因此,神明应当把世界还给真理侧。 为什么遮兰注定是王朝而非神国? 为什么【死昼】不曾公开宣称雾兰神殿的力量来源于祂? 为什么【星群】将越来越多的知识交给人类,自己却只是充当一位考官,甚至鼓励魔法师们研究而非敬奉神秘侧? ……在这个虚幻的、温情脉脉的治世的结尾,杜尔米终于明白了:新王的诞生意味着旧神的退场,巨面者将归于神秘侧、微面者将属于真理侧。此后,两者泾渭分明、互不相干。 不,这个选择的权力,在杜尔米的手中。 因为遮兰将会是横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来自未来却早已衰颓的国度。遮兰并非世界、并非世界的尸首,而仅仅只是一场白日梦。人们会在白日梦之中,偶遇自己所能想象的一切;神明也是一样。 因此,遮兰可以收容——囊括——这些神的存在。 而这需要杜尔米的首肯与认可。 这是他的层域、他的坟墓与陵寝。要为自己选择什么陪葬品,只有他自己能决定。 ……在寂静的呼吸声中,杜尔米听见了雨声。 那是近在咫尺的,飓风的眼墙。虽说是眼墙,但其实是云团、水汽聚集的风暴。这就像是那堵永世雾墙,人们只是因为其功能、其形状而将其称为墙,但并非因为其本质、其内容。 坟墓可能是最冰冷的床榻,也可能是最安宁的美梦。 “幽灵船还缺了几个船员。”杜尔米突然说。 敏锐的神一瞬间就理解了他的意思。迟钝的神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还有傻不拉几的神,张牙舞爪地说:“什么船?嘻嘻,我认识你的那些幽灵水手——还有他们的死亡!” 杜尔米掰着手指,挨个数了过去,饶有兴致地分析着:“我看埃默森当个大副不错,莱拉女士可以当书记官,米洛显然是潜水员,穆尔可以当水手长——对,你就去管那些幽灵水手吧! “还有门萨先生,学识渊博,完全可以当领航员!希亚负责管理船上的物资,尤其是蜡烛。伊斯就是船医,甚至可以起死回生。而我,当然,我就是船长!” 按照白橡木号的配置来说,还缺木匠、厨师与翻译。不过杜尔米认为自己的领民也不能闲着。或许他们想要轮岗呢? 那七位神或是惊愕、或是古怪、或是莞尔、或是无奈地看着他。 但杜尔米不管那么多,因为他也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赶在狂风暴雨再度袭来之前的、短暂的平静时刻,他张开双手,笑着说:“欢迎你们加入遮兰。” 或许很多人认为遮兰会是避难所、会是人的乐园、会是隐秘的废墟。但杜尔米认为——这终究是一艘船。 踏上遮兰,是为了前往新的世界。 第804章 神的计划 第804章 神的计划 亚玛利埃,格温·阿尔克温突然抬起了头。 沙漠之中竟然下起了雨。她惊愕地发现。对于常年干旱的亚玛利埃来说,这实在是一桩奇事。 为了精准地掌控天气的变化,特别是为了他们珍贵的雨水,亚玛利埃常年进行着气候研究,甚至在神秘侧开发了许多课题。他们邀请过无数【塔】的魔法师来到亚玛利埃,只是为了观测一团云的变化。 最近的亚玛利埃应该不会下雨才对。格温有这个印象,她本能地翻找着桌上的文件,最后无奈地放弃了。 她走出了办公室,抬头望向天空。 与此同时,无数亚玛利埃人也走出了他们的房屋,迎接这场久旱过后的甘霖。 “怎么下雨了?” “这谁知道呢……下雨不好吗?” 沙漠的住民站在雨中,享受着这场风雨,甚至跳着舞、哼唱着歌谣。百废待兴的亚玛利埃正在开辟崭新的未来。 突然地,格温从风中了解了这场雨的真相:这其实是来自利文斯通的风暴。顺着大气与水汽的输送,【白日梦】先生将这场雨转移到了亚玛利埃,或者说,均分到了整个谢兰。 亚玛利埃多一点,因为亚玛利埃需要雨水。 格温不禁扶额,为【白日梦】先生的大手笔与奇思妙想。隔了一整个大陆,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但或许这就是【白日梦】吧。人们不必忧虑,人们只需要享有。 就是在这个时候,格温恍然意识到:如今仍是白昼。【白日梦】先生第一次在白日之下展现了自己的力量。这恐怕是因为…… “这是【白日梦】先生为我们带来的雨水!”格温就朝着其余人大喊,“赞美【白日梦】!赞美遮兰!” 谁也不知道遮兰是什么。哦,难道是那位【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吗? 那想必是一份曼妙的、美好的力量吧! 亚玛利埃人早就知道【白日梦】先生为这座城池带来了怎样的转机,因此他们也乐意跟随他们新上任的执政官喊两句:“赞美【白日梦】!赞美遮兰!” 睡意伴随着雨水淅沥,让人们沉入了更深的梦境。 北地,冬日的寒风已然席卷。可是在突然的某一刻,人们察觉到风中多了一丝暖意。 杜安娜与吉奥斯彼此搀扶着来到院子里。花朵在风中绽放,远方冷绿色的极光隐约可见。他们抬起头,听见来自【白日梦】的关切与邀请。 要前往一个新的世界吗?要去往一个新的国度吗? 吉奥斯板着脸。杜安娜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要不是知道这是咱们的小杜尔米的邀请,我几乎就要以为这是骗子的坑蒙拐骗呢……” 那暖风与雨丝也停住了,像是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委屈地愣住了。 这可就冤枉他了。他会说。只是因为他长相不那么平易近人,人们就会怀疑他是个坏人吗? 他的祖父母伸出手,接住了那缕来自海边的暖风。与此同时,无数劫后余生的北地人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们一同坠入一场黑甜的梦。 陷入梦境之前,他们隐约听见风中传来了一些呢喃碎语。那是…… 赞美【白日梦】。赞美遮兰。 来自北国的风也飘入了更南面的城市。瓦伦蒂的渔夫停下了回家的步履、克里斯琴的记者暂停了手上的羽毛笔。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天空,首先望见阴云、随后望见雨幕、最后望见狂风。 就是在那样灾难一般的、狂烈的场景之中,他们却望见阴云背后的光、雨幕背后的生机、狂风席卷之后的静谧。 这个世界太久太久地等候着一场白日梦,几乎以为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人们行走在平庸、乏味、永不改变的生活之中,奔向自己本该注定的末日。 尽管如此,当雨珠坠落、当美梦抵达,世界提醒人们:瞧啊,名为遮兰的国度,将要诞生了。 “——怎么能忘了波尔普恩!” 天空之上,阿莉森·布卢默跳着脚,不甘心地跟多克·希尔·多克希尔说:“咱们波尔普恩才是【白日梦】先生最早去的地方,为什么波尔普恩不曾参与这场庆典?!” 多克默默地看了阿莉森一眼,想起了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在神秘侧长久的争论——为了争论【白日梦】先生究竟偏爱哪一座城池——然后他又想起了疯狂的布卢默家族为波尔普恩带去的灾难…… 而阿莉森早已经忍不住了,她拽住了塔西娅的手,如同风一样飞奔,转瞬之间就回到了波尔普恩。 她知道,是因为整个世界都正在做梦,所以她才能立刻返回波尔普恩。可是,那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她正是要叫醒这座城市、让所有的波尔普恩人加入这场狂欢啊! “塔西娅姐姐!”阿莉森大喊着,“还有所有清醒或者从未清醒的波尔普恩人!听好了!我们要——赞美【白日梦】!赞美遮兰!” 不是为了赞美神。 而是为了赞美这场白日梦。这场将要囊括世界、将要遮蔽世界、将要弥合世界的—— 一切人的白日梦。 “【白日梦】先生答应了我,为格拉德在遮兰保留一席之地。” 阿萨克·德兰站在格拉德的城门口,他知道里面只是一座空城,充斥着骸骨与血肉。于是他干脆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城墙,但抬头仰望着……哦,太阳不在。因为诡影风暴的阴云笼罩了天空。 这让他的心情奇异地好过了一些。他想,不是为了那些无法改变的,而是为了那些将要改变的。 “而我们只是幸运地参与了他所在的这个时代。”阿萨克·德兰摇头失笑,“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时至今日,我才终于意识到,如果治世者从未在这个治世发挥任何作用,那以其姓名来命名治世,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曾经怨恨奥尔德斯,因为这位治世者袖手旁观、不曾阻止这个治世之中的任何灾难,比如格拉德。 直至他自己也成为了治世者,他才明白,对于【记录者】来说,不随意动用【时历】的力量,已经是一种克制与体贴。就让历史成为历史吧,就让历史仅仅只是历史吧。 阿萨克·德兰缓缓闭上眼睛,如同他理应死去那般死去,与他的故土、他钟爱的城池,一同沉沉睡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倘若治世者肆意决定他人的命运,无论那是好的还是坏的,那么他就果然成为了一名巨面者,而不再是脚踏实地的微面者了。尽管如此,格拉德啊…… 愿你并非在烈火之中迎来终结,而是在一场美梦之中沉沉睡去。 到了最后,这个时代终将属于【白日梦】。 ——遮兰。 盛大的钟声在世界之中响起,回荡在【世界】的尸首之上、响彻群星模拟的宇宙。这是【时历】第二次为【白日梦】先生敲响【盛大钟声】,而这一次,是为了【遮兰】。 “这并非圣名,也并非神明。”杜尔米郑重地向世界宣告,“我向你们承诺,遮兰将属于这世上的一切生灵。” 钟声恰恰在这个时候停下了。周遭的一切全都陷入沉寂。更远方,昏暗的阴云仿佛笼罩了世界的尽头。但是人们却已经陷入了安宁的沉眠之中。 确切来说,在杜尔米的意志之下,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眠。遮兰成为了他们的摇篮。 在场的神明们面面相觑。祂们已经明白了杜尔米做的事情,而祂们也非常清楚,杜尔米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得到力量,而是为了…… “你要在治世更迭的时刻,庇佑他们所有人?” “是的,至少是本该活着的所有人。”杜尔米摊了摊手,“这原本就是我建立遮兰的目的,不是吗?为了在动摇的神秘侧的面前,维系真理侧的稳固与平静。” 利文斯通的广场上,暴雨如注。而雨水照亮了这世界的最后一点微光。 尽管杜尔米努力将一些雨水转移到了亚玛利埃——哦,天哪,真是一场离奇的白日梦——但利文斯通仍旧迎来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杜尔米觉得自己的鞋子都湿透了。这让他不舒服地动了动脚。 最后他想,在过往的千万年里,世界就是在这样的泥淖之中前行、行走,并且濒临倒下。 杜尔米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刻公布遮兰的降临,第一是因为他确实有必要成为帝皇之路的巨面者,否则根本没法应付泰勒蒙带来的威胁。只有帝皇之路的领主,才有能力在这个时候的利文斯通,对抗【末日】与【虚无边境】的入侵。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必须利用这份力量,在治世将要结束的时刻,庇佑治世之中的生灵。 否则的话,无数人的命运与故事,都会如同奥尔德斯治世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那般,通通改变、重塑,甚至消失。 杜尔米认为,人们已经吃过了一次苦头,那就没有必要再摔进同一个坑里。 他坚决地——甚至是冷酷地——以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为范本,将世界推入了下一个时代。他将保留原有的生灵、保留原先的故事。他为更久以前的故事感到遗憾,但到此为止了。 不会再有新的治世、不会再有新的治世者。不会再有命运的更迭与循环往复了。 倘若以前没人有魄力做出这样的决定,那么现在就由他来决定。 而既然此前没人决定、没人提意见、没人有异议,那他来决定的时候,所有人都必须闭嘴、听从。 这就是杜尔米的理念。 这也是杜尔米一向认为自己不可能建立一个国度的原因:他来成为新王?天啊,那他一定会是一个任性的暴君的。 “……啊哈,我赢了!”穆尔神气活现地说,“快,给钱!” 莱拉女士优雅地微笑了一下:“我也赢了。给钱!” 埃默森沉默地从裤兜里掏出了两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给穆尔,一张给莱拉女士。这是他去哪儿打工挣来的钱? 米洛鄙夷地看了穆尔一眼:“我从不参与这种活动。” “你只是怕输而已!”穆尔洋洋得意地说,“埃默森就不怕输,当然,他确实输了!” 伊斯正用一种非常诡异且狂热的眼神看着杜尔米,闻言眼睛也没转,直接说:“别忘了我的份。” 埃默森掏出一张新的纸币,扔到地上,对伊斯说:“喏,拿吧。” 门萨轻轻叹了一口气,淡淡说:“走下神坛的神将会迎来什么?” 只有希亚跟杜尔米解释了一句:“他们在赌你会不会干脆利落地结束这个治世。” “……会迎来嘲笑!”杜尔米不敢置信地说,“你们在拿我赌博?” 所有神都看向他。 杜尔米恨恨地说:“甚至不给我分钱!” “拿了安德烈·法涅斯遗产的臭小子还想分钱?”埃默森朝着他翻了个白眼,“这些是我去海边加固堤坝赚来的钱,你要吗?坐吃山空的臭小子。” 杜尔米:“……” 迟早有一天,他是说,他也要去港口当搬运工,然后狠狠嘲笑埃默森!他的肌肉可不只是好看而已,还很好用! 哪怕是用来擦甲板! 天色越来越黑了。利文斯通成为了这片黑暗之中仅存的光点。几位领民陆陆续续向他汇报了情况,那些漆黑的裂缝停留在原地,没有继续扩张,但也没有愈合。 “【梦钥】感受到了【遮兰】的抵达。”莱拉女士解释了一句,“祂没有继续睁眼、继续推门,但仍在审视与思考。祂的思考可能只是一瞬,但也或许会持续很久很久。” “我们不能给祂唱个摇篮曲什么的吗?”杜尔米嘟哝着说,“顺带一提,我真的会唱!” “就先让祂这么半梦半醒吧。”埃默森提醒,“如果你要前往世界的尽头,那么我们本来就要考虑怎么‘安全地’唤醒【梦钥】。祂的守密是保护也是阻碍。” 杜尔米愣了一下。 “……怎么,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埃默森冷笑了一声,“很遗憾,如果仅仅只是现在这样的话,那么在场任何一个神都做得到!【白日梦】,可不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杜尔米想了想,就说:“不管怎么样,首先就是前往世界的尽头,对吗?” “很高兴你终于明白了我们一直在强调的东西。” 虽然埃默森没有明说,但他的态度表明了,他认为杜尔米在这个时刻庇佑生灵的做法,纯粹就是多此一举。 杜尔米很想反驳。不过考虑到埃默森赌输了,他就宽宏大量地原谅他吧。 ……不对!埃默森甚至赌输了!杜尔米更应该嘲笑他的!难道在埃默森的心中,杜尔米真的是那种优柔寡断、心软到不顾大局的人吗? 杜尔米多看了埃默森两眼,最后气呼呼地放弃了在这种时候跟埃默森吵架。而且杜尔米已经学聪明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撺掇穆尔或者伊斯跟埃默森吵架才对。 当遮兰的风吹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就全都陷入了沉眠。 更确切一点说,他们栖息在名为遮兰的夜航船之上,等待启程。 对于杜尔米来说,做成这件事情不算吃力。但当他真的这么做的时候,他却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好像顶到了天花板……他的意思是,他碰触到了力量的极限。 以他如今的位格,他也就只能庇佑这些生灵的灵魂与故事。 他叹了一口气,心想,明明是虚假的治世,可因此诞生的灵魂却是真实不虚的。这个世界真不讲道理。 “……好啦,杜,不要叹气。”穆尔走过来,仰着头,拍拍他的胳膊,“我会注意的,不会让任何一个家伙偷偷溜进我的脑袋里,变成我的一部分!” 死亡都如此发话了,人们不该为此感激涕零吗? 杜尔米用眼神威胁着其余的六位神,尤其是伊斯。他总觉得【时历】还有一些小心思。 不过,几位神挨个同意了杜尔米的计划,并且也慷慨地同意为杜尔米提供一些援助。伊斯也保证自己不会在治世更迭的时候做任何小动作。 “现在,我们要去一趟神序之树。”最靠谱的莱拉女士提及了神的计划,“我们需要去看看【世界】的尸首是否发生什么变化,以及……世界是否发生什么变化。” “我要一起去吗?” “你不能去。”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在前往世界的尽头之前,你最好别接触神序之树。” 杜尔米根本摸不着头脑。他想,他以前也去过神序之树啊…… 埃默森看了杜尔米一眼,立刻就明白了这小子在想什么。他强调:“你以前过去,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没有引起什么变化。但是你现在不能过去。” “好的、好的。”杜尔米讪讪说,“我明白了。那么……就这样?” “就这样。”埃默森回答。然后他的身影头一个消失了。 七位神有的跟杜尔米道别,有的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最后,广场上只剩下杜尔米一个人。 那种迟来的寂静笼罩着杜尔米,让他突兀地产生了一种轻微的怅然。他意识到,这种安宁的枯燥的冷清,始终伴随着他的灵魂。 雨水慢慢地停歇了。难道是因为雨水的神明也意识到世界空无一人,所以根本没必要下雨了吗? 杜尔米随意捋了一把头发,将被雨水打湿的头用手梳到上面,露出额头。雨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从下颌滴落。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那群神竟然每一个都是干干净净的、干燥的,压根没淋雨! “……好啊!”杜尔米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话,“就我一个人老老实实淋雨!” 说完,他抬头望去,突然发觉周围已是一片漆黑。他知晓这是治世的终结,而非夜晚的降临。在这种令人心悸的黑暗面前,他终于明白人类为何宁愿燃烧自己的灵魂,也一定要点亮最初之火了。 更何况,黑暗之中还有更为漆黑的裂缝、随时有可能吞噬一个人的肢体与魂魄。那才是危险之中更为危险的陷阱。 他努力在黑暗之中分辨着方向,最后,他是依据一个小小的线索才找到自己想去的位置的:因为他的领民在那里牺牲了——朱利安·邓莫尔以性命筑造的奇迹,最终守住了弗拉格街区,让【末日】的力量没有撕裂这个治世。 “向您致敬。”杜尔米轻声说,“朱利安·邓莫尔警长。” 他让自己的领民也依次睡去。这个治世还残存着一些问题,不过,不用急于一时。 况且,等人们再度醒来的时候,世界就该是另外一幅模样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结尾,杜尔米一无所知、甚至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稀里糊涂地就迎来了新的治世,震惊地在一场风暴过后的海面上醒来。 而如今,他却已然深入了世界的中心,甚至要亲手安排这个治世的后事。 现在,他竟然成为了这个治世的送葬人。 在众生沉眠的时刻,杜尔米缓步离开广场,去往另外一个地方,同时也是这个治世最后残存的一块碎片——晶莹、闪亮,宛如一滴眼泪。 弗拉格街区。 第805章 我很抱歉 第805章 我很抱歉 杜尔米曾经来过弗拉格街区。 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曾经在这里见到一座烧毁的房屋,并与一位老妇人探讨生活的艰难与金钱的重要性。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他曾经来到这里调查凶杀案,并且认识了一些至今仍保持联络的朋友。 这里总是人来人往,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竭尽全力地生存与生活,为了自己理应存续的生命。 人的一生将会经历多少个这样的街区?他们的人生是否也被这样的街区拆分、重构、捏合,并最终带着这些记忆坦然地躺进坟墓? 只不过,人们离开之后,街区还会存在的。因为总会有新的人加入街区,又总会有旧的人离去。来来往往的更迭与交替,意味着街区的生命也同样由这些住民所构成。 从这个角度来说,一座街区竟然也像是一位巨面者,迎来构成自己的层域、却又终究会被这些层域所改变。巨面者因其庞大而令人惊叹,但是否真的掌握着自己的命运呢? 或许谁也没法掌控命运,微面者也好,巨面者也好。但恰恰是因为这样,命运才是公平的。 倘若命运偏爱任何一个人,那么…… 【时历】的结果就是很好的旁证,不是吗? 杜尔米来到弗拉格街区的时候,无穷无尽的黑暗已然淹没了这里,只余下最后一点点、闪烁的、微弱的辉光。 “……杜尔米哥哥。” 黛西蜷缩在一张塌了一半的椅子上,抱着爸爸送的玩偶、穿着妈妈缝的裙子。她面色发白,闷闷不乐,恐怕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年轻的孩童可能不明白神秘侧的力量、本质,但也有自己认识世界的办法。 那可能天真、稚嫩,有时候甚至显得残忍。但这的确是孩子的想法。 “你好啊,黛西。” 杜尔米坐到了她的身旁。因为身高的差距,所以杜尔米干脆就坐在了地上。两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就在这一刻并肩,望向这个已经成为了废墟的城市——世界。 时光开始流动、历史开始变换。与此同时,杜尔米望见了黛西的记忆。 在奥尔德斯治世,黛西的父母死后,黛西就接到了市政厅的通知。因为没人愿意收养她,所以她只能去孤儿院或者福利院,或者在街上流浪,或者去给贵族当仆人。 黛西选择了自力更生。她已经有一份报童的工作,她觉得自己可以像父母那样养活自己、赚到钱…… 然而,报社消息灵通,在听闻黛西家里的事情之后,第一时间辞退了她,甚至觉得她是个晦气的存在——父母听信了佞神信徒的狂言、竟然用大火烧毁了自己的性命! 短短几天之内,黛西就从父母双全、努力生活的女孩,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她在利文斯通流浪了一个月,浑浑噩噩、形容枯槁。死亡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阿萨克·德兰。 阿萨克·德兰……或者说阿尔弗雷德,他是来利文斯通会见一些神秘侧人士。他正在寻觅一个契机,一个可以撬动奥尔德斯治世的支点,一个被老奥尔德斯忽略的弱点与契机…… 他看见了黛西。他看见了这个女孩眼神之中的绝望、憎恨、不敢置信,还有……如此如此微弱的希冀。 他利用了那份希望。他让这个女孩相信…… “其实你的父母还没有死。”阿萨克·德兰巧舌如簧,用自己曾经当报童的经历取信黛西,又用自己当政客时的诡辩技巧说服了黛西,“其实,你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那么,我要从这场噩梦之中醒来。” 醒来的时候,黛西揉了揉眼睛,茫然地想,她做了一个噩梦,梦中是大火、是父母的死亡、是陌生男人的劝告…… 她看着利文斯通,听闻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 她想,那究竟是噩梦,还是…… ……不。爸爸妈妈还在。还活着、还在她的身旁。她不再无家可归,在这里,她比之前的生活更加幸福…… 什么之前的生活? 什么大火?什么流浪?什么——活着? ……你要知道,死亡拥有这样的分量,只要你稍有迟疑、稍有怀疑、稍有畏怯,那么你的父母就不可能回到你的身边。你必须相信他们还活着、你必须说服自己、你必须成为…… 第一个相信这个谎言的人。 阿萨克·德兰的劝告仍旧回荡在她的耳旁。 而当时的黛西抬起眼睛。瘦得皮包骨头的女孩的眼睛仍旧明亮,她说:“你才是第一个相信这个谎言的人。” 阿萨克·德兰的面容僵住了。 黛西说:“但是没关系。因为,我愿意相信。” 她愿意相信父母仍旧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即便不在她的身边,也一定会在她的心里。 这样的信念与坚持,让她掀翻了旧的治世、创造了新的治世。当然,她——确切来说,是她的灵魂——只是成为了真正的大人物的工具。不过她甘之如饴,因为她在新的治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不过…… 爸爸妈妈还是死去了。 那种焦躁、恐慌、一步踏空的惊惧,始终徘徊在黛西的灵魂之中。偶尔她会怀疑这个治世、偶尔她会梦见旧的故事、偶尔她会幻想一场大火…… 这让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变得不够稳固。阿尔弗雷德偶尔会来利文斯通,他不会瞧见黛西,但他会看见黛西的灵魂。 阿尔弗雷德的每一次出现,都在提醒黛西:你必须相信。 她是第一个相信这个治世的存在的人,也是最后一个留在这个治世、不曾陷入美梦的人。遮兰无法庇佑她,因为她成为了旧的治世的祭品,在更早之前。 恰恰是因为她投身了无妄的幻梦,所以她无法乘上前往新世界的航船…… “……我做错了吗?”在漆黑的世界之中,黛西询问杜尔米,“如果你也失去了你的父母,那么你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吗?” 杜尔米停顿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会。” 黛西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她变得振奋起来。父母死亡的悲伤并未缓解,但是,她受到了另外一种宽慰。 而杜尔米看着黛西,眨眨眼睛。他其实非常清楚…… 他不会。 因为他已然知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因为他明白【时历】的力量只会带来徒劳的失败,不妨让亡者安息。 因为他知道,死亡之所以沉重、令人悲伤,就是因为其不可辩驳、不可重来的神圣性。 杜尔米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终于说服了自己。他告诉自己,不是因为他不想救爸爸妈妈,而是终有一天,他也会跟爸爸妈妈重逢的。而如果他让父母重新活过来,那么他就不可能在死后与他们重逢了。 真的与假的,人们只能做出一次选择。 比起在虚幻的美梦之中自我沉沦、自欺欺人,杜尔米仍旧情愿选择在真实的世界之中品味苦痛、迎来结局——任何故事,都注定拥有一个结局。 活着只是一瞬,死亡才是永恒。 恰恰就是为了这一瞬的光彩,人们才必须竭尽全力。否则,他们如何能坦然面对永恒的死亡呢? ……但杜尔米还是说了谎。 因为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因为,黛西的灵魂将要破碎了。 为了挽回自己父母的生命,黛西用灵魂承载了一整个治世的重量。这恰恰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不可能长久的根本原因。这个治世脆弱、黯淡、温情脉脉,但也摇摇欲坠。 不妨用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去安慰一个终将死去的孩子吧。 他们并肩坐在这里,沉默着,偶尔聊聊天。 杜尔米跟黛西提起了遮兰。他说那会是一个遮蔽了谢兰与雾兰、庇佑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庞大而未知的国度。 “未知?”黛西有点好奇地问,“杜尔米哥哥,你不是遮兰的建立者吗,连你也不知道吗?” “比起我建立了祂,不如说是我带来了祂。我只是把世界的白日梦、人们的白日梦融合在一起,就好像把一团泥巴捏成人们想要的样子,然后给祂取了个高深莫测的名字……” 说到这里,杜尔米耸了耸肩:“遮兰本来就已经存在了,我只是回应了遮兰的呼唤。” 黛西半懂不懂,只是说:“好厉害!你甚至能把它捏成人们想要的样子!” 杜尔米觉得这个话题很危险,因为他无法回应黛西的愿望。不过唯一能宽慰杜尔米的事情是,反正【帝皇】也不可能选中或者实现黛西的愿望。大家彼此彼此罢了。 黛西又问:“接下来……利文斯通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黛西从未离开过利文斯通,她的人生也从来局限在弗拉格街区。 因此,对她而言,弗拉格街区就是故乡、利文斯通就是世界。她的层域无法超出这个界限,利文斯通之外的土地,对她而言就是一片空白、一片黑暗。 黛西有点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因为我……利文斯通不见了?” ……但是奈廷格尔不见了。 但是…… “不会。”杜尔米回答,“利文斯通一直会在的,因为这里的地理位置很好……我的意思是,只要人们想要前往雾兰,那么利文斯通就是这片地区最好的港口。利文斯通不会消失。” “那就好。”黛西小小地松了一口气,“那么……艾米和克克,还有杰瑞米和布伦达阿姨、还有……还有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他们会怎么样?” “艾米和克克还会在的,她们也不会忘记你。”杜尔米挨个数了过去,“杰瑞米会和他的爸爸妈妈待在一块,可能不在谢兰了,而是在雾兰。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的话……黛西,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什么?” “其实老警长早就死了哦!” “啊!” “其实,在另外一个治世,老警长是一位老船长,他死在与海洋搏斗的过程之中——然后,在你带来的这个治世,他成为了一位传奇警长,死在与末日抗争的路上!所以,黛西,不要担心他,而是为他感到骄傲吧。” “嗯!”黛西用力地点头,“我为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船长……朱利安·邓莫尔先生!感到骄傲!” 接着,杜尔米跟黛西说起了这个治世的故事,还有名为杜尔米·奈特的侦探走遍世界各地、周游谢兰城池的故事。那些故事之中有快乐的、有悲伤的、有危险的、有盛大的…… 接着,他又跟她说起了泰勒蒙的故事,还有过往的三百年里、千万年里,世界所经历的一切。神战、王朝、命运、预言,还有,世界的呓语。 他让她仔细听,或许风中、或许天空之上,爸爸妈妈一直都在。 他们就这样聊了下去,直至日落西山、夜幕垂落……直至世界迎来一个崭新的黎明……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最后一块碎片的微光,缓缓熄灭了。黛西的身影变得透明、模糊。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黛西一直在认认真真地听杜尔米为他讲述的故事。 到了最后,黛西的存在就像是一抹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幻影。梦中的小小的人。 在离去的最后时刻,她看着杜尔米,笑着说:“杜尔米哥哥,我知道你在说谎——其实你不会跟我做出同样的选择,对吗?但是没关系。因为,我愿意相信。” 她消散了。 杜尔米怔怔地看着那片空地。隔了很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法成为治世者……我不会说谎。” 如果他早点意识到黛西与阿尔弗雷德治世有关,那么他或许就能救下这个孩子。如果他能够问心无愧地说出那个谎言,那么他至少可以在黛西生命的尽头安慰她。 然而,他没能做到。他庇佑了很多人,但他也没能庇佑很多人。 到了最后,竟然还是黛西安慰了他。 更深的黑暗席卷而来,并非凡俗世界的风暴,而是神秘侧的风暴。他知道,名为治世的时代与历史,彻底终结了。往后,人们不会再用单个人的姓名,来称呼一段历史时期了。 因为任何一个单独的人,都不可能象征一整个时代。 在阿尔弗雷德的故事结束之前的最后一刻,杜尔米打开了世界地图,确认地图之上的每一个灵魂、每一座城池,都仍旧熠熠生辉——即便不是在凡俗世界,也终究是在遮兰。 现在,遮兰就载着这一整个旧的世界,共同前往新的世界。没人知道新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但人们终究出发。 然后他望了一眼黛西消失的地方。如今,那里已是一片漆黑。 “……我很抱歉,黛西。” 这是他留给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最后一句话。 第806章 帷幕背后 第806章 帷幕背后 在漆黑的、漫无边际的帷幕背后,他静静地漂浮着,无聊地等待着。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心想。每一天的夜晚与白昼的夹缝,他都将前往舞台的帷幕之后,等待着再度开场。 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有时候他在帷幕之后度过的光阴只是一瞬,有时候他又疑心自己在这里待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他可能都忘记了这片舞台从前上演的故事。 不管怎么样,他仍旧等待。等待舞台上的大幕再度拉开、等待故事重新开始演绎。 ……可是,为什么? 如今他已经理解了外域的存在,知晓那就是【世界】的覆灭给这个世界带去的灾难,而【世界】的【白日梦】为他呈现了最终的这片废墟。 可是,帷幕又是什么? 最离奇的一件事情是,倘若他在外域呆腻了、呆烦了,那他甚至是可以自己选择前往帷幕、等待新一天的白昼将他唤醒的。这是一种主动的自主的选择。但是,他却无法从帷幕前往外域,而只能从帷幕前往凡俗世界。 这是否意味着帷幕的层级比外域高一些?还是低一些? 或许这里只是【太阳】不曾照亮的漆黑地带、是层域与层域之间的虚幻却又切实存在的边界。又或者这里是真正的世界之外的漆黑,是【隐秘】的来源、是【世界】的来历? 他只是等待。 治世与治世的更迭,似乎让这场等待变得格外漫长。 是了,当初奥尔德斯治世变成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他就在帷幕背后待了很久很久,就好像在等待道具师慢慢吞吞将舞台布景整理好一样。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哀叹着想:这简直像是等待着重新降生于这个世界一样! 照这么说,这个崭新的时代会是谁来安排的?【时历】吗?还是【世界】?又或者是世界——是谢兰与雾兰一同安排了天下苍生的命运? 没人知道。他也不知道。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在与神明分别的时候,他竟然没有照顾自己的好奇心。他本该照顾的!他本该问一下伊斯或者在场的任何一位神,这样他也就不必在这里被自己的好奇心如此拷问了! 又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慢慢将“自己的意愿”,排在了更靠后的位置? 这个想法让他微怔。 唉!反正是在帷幕等待,胡思乱想也是正常的。那么就胡思乱想吧。 他想,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吗?没有任何一个想要拯救世界的人,最后会将自己的重要性放在世界之前。 他就这么简单地说服了自己。不,甚至不是说服。 他只是给自己委屈的好奇心讲了一个故事,然后好奇心就摸了摸他的脑袋,睡着了。 ……在帷幕飘荡着,实在是太过无聊了。他甚至都开始跟自己的好奇心对话了。真是见鬼。每一次来帷幕,他都觉得自己变得更疯了一些。因为他根本不明白帷幕究竟是什么。 他倒情愿这里只是【虚无边境】呢!至少这说得通。 但是……不是。大概率不是。 因为他见到过【虚无边境】了,在【梦钥】妄图醒来、妄图推开门、妄图睁开眼睛的时刻。事实上,那些漆黑的裂缝现在应该也还留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成为了后世永恒的禁区。 那些裂缝是危险的,将会吞没人们的肉身与灵魂。但帷幕是静谧的安宁的,只吞没声音与光线。 尽管同样是漆黑的,但性质却是截然不同的。 ……那些神明似乎隐约知晓“外域”的存在,或者说,祂们至少知晓他的夜晚、他在夜晚看到的东西,是诡谲而古怪的。可是,祂们似乎根本不知道“帷幕”的存在。 不,也不一定。是【太阳】在每一日清晨唤醒了他、为他保存凡世的躯壳。那么,也有可能是哪一位神为他掀起了帷幕,将他带回凡俗世界。 因此,真正的问题在于——帷幕背后的这片黑暗,是什么? 他可以在这里飘荡、探索(虽然什么也找不到),也可以在这里思索、幻想(虽然往往也想不出答案)。因此,他的灵魂是以某种“实际存在”的形式出现在这里吗? 那么,这里难道与灵魂之乡联通吗? 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其实他对此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毕竟他曾经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踏上了神序之树,甚至通过灵魂之乡去往了梦境之乡。 但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没那么无知与愚钝了。他知晓了许多许多真相。 可是,回过头来,他竟然还是有这么多不知道的事情吗?但愿世界的尽头能解答这些问题…… ……他是不是在帷幕背后待得太久了? 他感觉自己已经思考了无数的问题,甚至开始无聊地回顾此前那场大战。 哦,好吧,战斗部分主要是他的领民们负责的,而他主要负责……解决泰勒蒙,以及宣告遮兰的抵达。 事实证明,前期准备还是很有必要的。至少这一次没有发生任何他掌控之外的意外。 唯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的领民后来转告给他的两件事情,是从【虚无边境】的成员——确切来说,他们自己认为自己是【桥】的成员,而不是什么【虚无边境】——那里拷问得到的。 哈里曼·卡尔罗斯之死,还有二十年前克雷克庄园的灭门惨案,都是【虚无边境】做的。 据说克雷克家族曾经是利文斯通大贵族,但是却无恶不作,残害了无数平民,其中还包括许多孩童。他们将这些平民当做自己的奴隶,肆意盘剥、玩弄、虐杀,甚至邀请其他贵族一同参与这场“游戏”。 其中的一名受害者,在二十年前接触到了【虚无边境】,于是选择了加入这个组织,并且以【虚无边境】的力量直接杀死了克雷克家族的所有人。 随后,她就彻底投身于【虚无边境】,成为了【乡】中飘荡的亡魂,最终为【虚无边境】开启了一道门扉。 这就是那个白色头发的女人的来历。这段故事是法罗夫人为他讲述的,他们在【乡】中的见闻。 法罗夫人说,白发女人最后在大笑声中走进了一道漆黑的裂缝,消失了。 即便飘荡在虚无的帷幕背后,他也因为这个故事而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感触。 至于哈里曼·卡尔罗斯之死,则是因为【虚无边境】也仰仗于造船业、海运贸易的利益,哈里曼对于新船工艺的垄断态度激怒了神秘侧,最终招致了杀身之祸。 这场命案的前因后果还真是比人们想象得简单多了,只不过,神秘侧真是让一切都变得复杂了起来。 想到这里,他再度不满地抗议:是的,都是神秘侧的错!为什么他现在还没能回到凡俗世界?他想回到他可亲可爱的白昼之下,而不是在这里稀里糊涂地飘荡! 他的抗议似乎有了些效果。尽管眼前的黑暗没有消失,但是他却突然听见了敲门声。 与此同时,他发觉自己的肢体、躯壳、感官,似乎全都回来了。 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是的,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他大惊失色:难道他瞎了吗! 敲门声仍在持续,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隔着一扇门,声音有些闷闷的,但杜尔米还是听了出来——肯·林恩。哦,不得不承认,这时候听见他这个老伙计的声音真是令人感到欣慰。 “杜尔米?我想你应该醒了。” 其实他根本没睡。杜尔米这么想。但他又想,没人会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醒了。”他说,“……但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呃……其实我也是。但是我就在你隔壁,所以我就过来找你了。看起来我们今天是不能启航了。但愿船长不会生气的……天啊,我还想早点回到谢兰呢,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这个时候,另外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的,总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是伯纳德·克拉姆! 他们正在白橡木号上! 杜尔米精神一振——尽管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确切来说,一片永恒的漆黑笼罩在他的眼皮前面。 不过,既然是白橡木号,那么他对他的小船舱可再熟悉不过了。杜尔米站起来,摸索着找到了桌子,然后摸到了桌子上的蜡烛和火柴。擦地一声,他点燃了火柴,然后点亮了蜡烛。 幽幽的火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这一方船舱。 透过舷窗,他看了看外头的情况,然后面不改色地收回了视线:太好了,什么都看不见! 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这可不是他想象中的新时代与新世界。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不过这个想法反而让杜尔米镇定了下来,要是什么意外都没发生,那他反而会觉得事情顺利到让人发毛。 杜尔米去开了门。肯与伯纳德站在门外,在看到杜尔米手上的蜡烛的时候,都露出了庆幸的表情。 伯纳德更是说:“我就记得你这里有蜡烛!” 走廊上陆陆续续出现了几名水手,都是熟面孔。杜尔米的目光扫过他们,又扫过白橡木号,确认自己是回到了——回到?——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也就是波尔普恩事件结束之后,白橡木号打算启程返回谢兰的时刻。 这一年,杜尔米十九岁。或者二十岁。或者十八岁。哦,无所谓了。 世界回到了治世更迭之前的那个时刻。然后往前推进了一天。但是他如今的记忆非常混乱,而且他暂时没时间坐下来理清楚究竟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他大声说:“各位,还好吗?” 或许是光源吸引了人们的注意,水手们不约而同地朝他这里聚集过来。幽幽的火光照亮了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也点燃了人们眼中的希望之光。 迷茫与困顿逐渐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少许的信心与向往。 那是对于温暖的火光的向往。 “没什么事!” “天怎么还没亮?你们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嘿,伙计,你傻了吗?外头连月亮都没有,亮什么亮!” “咱们船上那位【时历】的信徒呢?他总应该知道现在几点了吧?” “那咱们还不如直接去问逐光女士呢,这可是【太阳】的信徒!” “什么?你要冲到一位【太阳】的信徒面前,问她【太阳】出了什么事?伙计,你想找死,我不想。” 杜尔米差一点儿就笑出了声。重新回到白橡木号,他以为船上的这些水手插科打诨的能力依旧令人忍俊不禁。好吧,这应该说是“苦中作乐”。 他说:“我们去甲板上吧!” 其余水手也都赞同,走廊上实在是令人感到阴森与拥挤。虽说外头也是一片漆黑,但至少心理上好受一些。 杜尔米就被水手们簇拥在中间。他被挤得差点跌了个跟头,还好有肯与伯纳德在旁边维持秩序。他们很快抵达了甲板,而白橡木号的其余所有人恐怕都已经来到了甲板上:船长、其余管理层、乘客…… 杜尔米与自己的领民对视了一眼,然后笑着朝他们眨了眨眼睛。 新的时代尽管以无穷无尽的漆黑迎接他,但也以老朋友、老面孔迎接他。真是一个好消息。 甲板上有不少人都举着蜡烛或者提灯,凯瑟琳·贝休恩更是举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看得出来,火把上似乎是浇了煤油之类的东西,烧得相当旺。 由此,白橡木号成为了附近唯一的光源。杜尔米隐隐约约看到,他们仍旧停留在波尔普恩的港口,旁边就是山崖。 ……看来时间点确实就是他想的那一个。杜尔米暗想。他们回到了治世更迭的那一刻。 他将蜡烛交给肯·林恩,然后穿过人声鼎沸的甲板,走到了逐光女士身边。海沃德·诺伊斯与劳伦特·霍索恩也在这儿,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 “别担心。”杜尔米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看起来世界出了一些问题,但至少人们都好好的。” “我不担心。”海沃德散漫地摊了摊手,“因为我们回到了一个熟悉的时间点,不是吗?” 劳伦特说:“现在是上午十点过十分,但是……” “【太阳】出了问题。”凯瑟琳回答,“我感受不到祂的力量了。” 他们面面相觑。凯瑟琳的声音很轻,淹没在了甲板的嘈杂声之中。但是,他们几个都听见了。 ……什么感受不到【太阳】的力量?杜尔米头疼地闭了闭眼睛。他想过伊斯可能会插手、想过米洛可能会不甘寂寞……可他唯独没想到希亚出了问题! 可是,神明们不是一起去神序之树上查看情况了吗?祂们七个聚在一块,还能让希亚出事?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黑鸦落到了甲板的栏杆上。【无人知晓】女士来了。真不晓得她是怎么在茫茫大海之上找到白橡木号的……当然,这里不是大海,这里是波尔普恩。 她的声音保持着一贯以来的优雅与沉静,但语气难掩焦虑:“一个坏消息:太阳不见了。” 杜尔米微怔,随后下意识抬头仰望天空。浓重的、宛如浓雾一般的漆黑,那就是他们的世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太阳。 太阳,熄灭了。 ——卷二完—— 第807章 未来历史 第807章 未来历史 “我们选择了这样一条命运的道路……” “看来你仍在迟疑,莱拉。” 神明高居天空,俯瞰着火光熄灭之后、一片漆黑的世界。 埃默森与莱拉就站在这里,世界的边沿、虚无的边境、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的桥梁之上。他与她——祂们——静静地望着这个世界。 神明的会议仍在持续,只是暂时休会。于是他们来这儿透透气。 莱拉女士略微忧愁地说:“我只是担心,我们还不曾将这样的做法告诉杜尔米……” “他不应该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因为他跟我们是不一样的。”埃默森几近漠然地说,“莱拉,你总是这么忧虑。”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她望向周围黯淡的光彩……而她知道,这样的火光是从何而来的。有时候她想,之所以她与埃默森会有一些共同语言,是因为他们都是【偃偶】制作出来的“木偶”。 但有时候,她又想,他们不可能永远达成共识、也永远不可能真的达成共识。 “因为你们不愿意让杜尔米知道……他也可以走向别的道路。” “我早就提醒过他,【偃偶】是危险的。”埃默森淡淡说,“我无法违抗自己的力量——而安德烈·法涅斯那个疯子把我留在这个时代,而不是把他自己留在这个时代,那就让他自作自受吧。” 【帝皇】沉眠、而【偃偶】还在。偶尔想到这事儿,埃默森都觉得这像是一个绝佳的冷笑话。 ……命运有许多种。 当然,用“命运”这个词,似乎显得有些悲观与拘束。那么就用“故事”如何? 这个世界的故事有许多种。无穷无尽的故事线,连神明都难免眼花缭乱。当祂们真正为自己佩戴冠冕、成为这世上最后的七位神明的时刻,祂们就开始翻阅这些故事线了。 确切来说,那就是【世界】为世界留下的【白日梦】。 【世界】是更高维的存在,是神明之上的神明。在祂洞悉自己的来历之后,祂望向世界的目光也已经截然不同。尽管那只是祂死时的一瞬,但那一瞬已然是数不尽的层域与故事。 因而【世界】的【白日梦】在某种程度上昭示了未来的故事与命运。否则,【时历】为什么会在过去的三百年里那么安分呢?是因为祂早已经知晓了未来的历史呀! ……哈哈,听听这个词,“未来的历史”! 过往的三百年里唯一一次治世的变更,是奥尔德斯治世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而【时历】之所以同意这一次的更迭,原因也非常简单:祂希望杜尔米·奈特尽快从雾兰返回谢兰,最好是一夜之间。 总而言之,这七位神明——暂时还是不用“常正的七神”这个词了,因为那是杜尔米后来给祂们起的称号——在这三百年间唯一做的事情就是…… 读书。 说得轻松愉快一点,那就是看小说;说得痛苦绝望一点,那就是啃论文。 【世界】为世界留下了一份礼物,内容是无数无数的故事线、未来的发展与脉络、生灵的命运与结局……以及,一场【白日梦】。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失败的死局。这可不是死亡的意思,因为死亡是宇宙的常态、是合情合理的结局。 死局的意思是,世界卡死在某个阶段,不能往前发展、也不能往后倒退;就好像那些逡巡在光阴罅隙之间的亡魂们,永远不可能逃脱这样的窘境。 埃默森将其评价为:鱼缸中窒息的鱼。 最荒谬的问题也在这里,他们逃不出这个鱼缸。 在【世界】覆灭之后,他们就失去了最后一条通往“宇宙”的道路。除非他们真的乐意投身【隐秘】的怀抱。 好消息是,【世界】还给他们留下了一条小径,也就是【白日梦】;坏消息是,谁也不知道这场【白日梦】究竟在哪儿、甚至不知道这场【白日梦】究竟有没有诞生。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白日梦】的层域所对应的真理侧的生灵,在哪儿? 这就好像一场盛大的宴会之中空了一个座。席位早就准备好了、座次早就安排妥当、连正餐都要上了——但是客人还没来! 连神明都为此感到绝望了。祂们需要等待多久?祂们最后竟然作茧自缚、画地为牢…… 就是在这个时候,【时历】发现了不对劲。 那时祂还没有将自己的形象固定为青年男人。在那场“读书会”上,祂的形象是一个娇纵的小女孩。祂的目光看了看【海镜】、又看了看【死昼】,最后啧啧感叹。 因为祂用了这样一个形象,所以这种啧啧声甚至格外惹人厌了。 祂说:“我的神啊,【海镜】与【死昼】,你们两个竟然生了一个孩子!” 几乎一瞬间,祂所评价的那两个神就对祂大打出手了,然后【海镜】与【死昼】对视了一眼,又纷纷嫌弃地别开了眼——自雨水带来这两位神的降生,祂们就再也无法和睦相处了。 “什么意思?”莱拉女士——【梦钥】已经沉眠,因而当然是莱拉女士在场——便问,“祂们两个怎么了?” “我说的当然不是‘祂们两个’。”【时历】如此强调,“我说的是……并非祂们信徒的信徒。” 埃默森在旁边懒懒地翻过一页书——哦,又是对安德烈·法涅斯的歌功颂德,他真是看得烦透了,所以情愿加入旁边那几个聒噪的神的讨论。他说:“我明白了,死亡与海洋有一个孩子!祂们谁负责生?” 这群神都是太了解彼此了,甚至如此了解彼此的薄弱点。 【死昼】大怒,然后祂哼哼唧唧半天,最后说:“埃默森,你的冷笑话甚至逗不笑【太阳】!” 【太阳】漠然地看了【死昼】一眼,又看了埃默森一眼,淡淡地给出了一个评价:“这也算冷笑话?” ……莱拉女士为了这群神操碎了心,她赶忙制止新一轮的大打出手,便问:“【时历】,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小女孩模样的【时历】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然后他说:“我看到了一条故事线:一个来自森之神殿的女人与一个来自镜匠家族的男人结婚生子。” 神明静默了片刻,然后议论纷纷。 “谢兰与雾兰的结合?” “可是,这两个人怎么可能凑到一块?” “树与海、灵魂与镜子……” “等等,我怎么没看到这条故事线?” 【时历】得意洋洋地说:“你们翻阅的速度太慢了!而我不一样,时光可以为我演绎、历史可以为我书写!” 其余神对视了一眼,很不愿意承认这件事情。 而【星群】垂落了自己的裙摆,那上头有一颗星星闪闪发光:“因其唯一。” ……在全部的故事线之中,仅有一条命运、一种可能,杜尔米·奈特将会诞生。 那就是阿德琳·弗尼瓦尔成功逃脱了森之神殿的追捕、乘船前往谢兰,阿道弗斯·奈特也成功摆脱了家族的束缚、前往克里斯琴追逐自己的梦想。他们必须在这座城市、在这个时间点与彼此相遇。 阿德琳不能留在雾兰,一旦留在雾兰,那她就绝不可能与神殿之外的人通婚、生育。 阿道弗斯也必须前往克里斯琴,因为除了克里斯琴,这世上没有另外一座城池拥有【帝皇】的庇佑,可以将神秘侧的危险与疯狂排除在外。 “……看来就是这个孩子了。”埃默森笃定地说,“一场白日梦。” 想必仅有在【白日梦】的照拂之下,这个孩子才有可能诞生吧!若非一场白日梦,那他的父母甚至都不可能相遇! 而此时此刻,距离杜尔米·奈特的诞生,还有整整三百年。 波尔普恩船长的船队才刚刚抵达雾兰,【时历】兴高采烈地为之敲响了【盛大钟声】。再等待三百年,祂们就将迎来那场期待已久的【白日梦】! 然而,发现了这条故事线,并不意味着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即便杜尔米·奈特诞生了,未来的绝大多数命运也依旧是令人绝望的。且不说这孩子成长的时候稍有差池就会出事,越是往后,【白日梦】记载的故事线就越发模糊了。 “这是怎么回事?”再一次面对完全空白的书册的时候,【死昼】有些抓狂了,“【时历】,是不是你搞的鬼?” 【时历】这一次换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形象,朝着【死昼】翻了个白眼,甚至懒得跟祂吵架了。 后来,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读书会也逐渐变成了分析、整理信息的情报会议。 后来,神明也接二连三地出了问题。【死昼】越发疯狂、【时历】越发偏激、【星群】越发沉默、【海镜】越发暴躁,甚至连【太阳】也偶尔执迷于燃烧,忘了来参会(或是迟到)。 埃默森与莱拉女士成为了最后的两位坚守者。 二十年前,是他们将其余神从混沌、疯狂之中惊醒,告诉他们: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孩子,将要诞生了。 莱拉女士轻声说:“首先,我们要保证阿德琳与阿道弗斯的相遇。随后,我们要在一切的故事线之中,选择那个杜尔米·奈特仍旧活着的那一条……” “那意味着我们要尽量避免插手凡俗世界的事情。”埃默森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某几位神的身上,“……明白了吗?” 【死昼】哼了一声:“有我在,怕什么?” “有你在,我才不放心!”埃默森语气严厉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将那些亡魂全部扔给他!” 【死昼】又哼哼了两声。 埃默森盯着这位神看了一会儿,最后他说:“看来最好是让他别搭理你。” 【星群】淡漠地说:“不必向他投去目光,必要呵护他的命运。”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莱拉女士略显倦怠,“我们干涉越多,这个世界的故事线就越有可能出现纰漏与瑕疵。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引来世界的轩然大波……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最后,”埃默森不为所动地说,“机会只有一次,我们必须做出抉择。” 神明面面相觑。这场神明会议发生在二十年前,内容是……倘若【白日梦】是唯一的新神,那么旧的神该如何退场? “就从我开始。”【太阳】平静地抬起眼睛,眸中仍旧燃烧着死者的余烬,“如何?” 短暂的沉默。 “……不行,绝对不行!风险太大了!”莱拉女士语气激烈地反对,“火光维系着这个世界最后的生机,我们不能一上来就大动干戈,我绝对不同意!” 【时历】的目光闪烁着兴味与贪婪:“那么,就是让世界回到最初?不曾被火光照亮的黑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想法,我赞同。” “会死很多人——”【死昼】不高兴地嘟哝,“就没人考虑我的感受吗?” 所有神都忽略了祂的话。不过好消息是,祂们给祂记了一票。 埃默森说:“可以尝试。如今的太阳不可能永远存续下去,即便没有【白日梦】,【太阳】也注定退场。” 两位人神的目光交错、定格,看到了对方眼中相同的思绪:既然要将世界还给真理侧,那么就做得彻底一点。或许这个世界也可以属于蚂蚁、属于树叶或者镜子,但他们是人的神。 因此,他们将坚决地、将世界还给人。 【太阳】与【帝皇】,无论祂们谁先陨落,都将会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那永望的五神还没意识到两位人神的小心思。又或者,天生的神根本不在乎。 最后两票,是【海镜】与【星群】。 “赞成。”【星群】说,甚至没顾得上神秘主义的措辞。哦,当然,没有任何一位神惊讶于祂的选择,因为【太阳】曾经也是祂的副神,所以祂当然会赞成【太阳】如今的熄灭。 这样一来,【太阳】、【时历】、埃默森、【星群】赞成,莱拉女士、【死昼】反对。 四比二。即便【海镜】没发表意见,但局面也已经是多数通过。不过这并不是正经意义上的投票,每一位神的意见都很重要,因此,祂们最终还是望向了【海镜】。 【海镜】看着这些神,最后说:“我讨厌一边倒的局面,我喜欢平票。” “很好,所以你反对,四比三。”埃默森说,“但是我们只有七个神,你从哪儿掏出第八个神过来跟你凑平票?” 【海镜】举起手,指向了那本放置在圆桌正中心的书籍。那是三百年前的【时历】发现的、杜尔米·奈特的诞生时刻。后来神明便将这条故事线放在祂们的中间,为了终将抵达却也无比脆弱的命运。 【海镜】说:“第八位神、也是最后一位神。” 突然一瞬间,神明们意识到,那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刻了。 “我将我的那一票也交给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孩子。他将拥有两票。”【海镜】庄严而肃穆地说,“我将给予他——杀死神明的权力。” 第808章 严丝合缝 第808章 严丝合缝 人们的目光在摇曳的火光之中游移不定。 “……【白日梦】先生。”突然地,伊文思·奈特的声音在杜尔米耳边响起了。他是来确认一件事情的。 “我正在波尔普恩的森罗协会,我打算点亮海边的灯塔……您现在还在波尔普恩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我在港口,就在白橡木号上。顺带一提,您真是太客气了,堂兄,您这么客气简直让我起鸡皮疙瘩了。” 伊文思:“……” 很好,果然还是那个杜尔米。 他默不作声地翻了一个白眼,然后说:“杜尔米,现在情况不明,我们都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的、好的,当然,我也很想知道。” 伊文思:“……” 他是在委婉地催促杜尔米快去寻找真相!但他总不能真的如此“指使”他的领主、这位巨面者吧?唉,算了,下次还是跟杜尔米直说吧。 随后伊文思就不说话了。黑暗之中,一阵莫名的声响过后,灯塔亮了起来。 刺目的灯火让人们下意识眯了眯眼睛。海边的灯塔向来是森罗协会负责管理的,主要是为了给森罗海上的船只照亮方向、指引路线,通常仅有沿海或沿江的港口城市,以及海上的岛屿,会拥有这样古老的灯塔。 就是在灯塔亮起来的一瞬间,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最初之火】就沉眠在这些灯塔的火光之中,静默地为人们照亮回家的路。 【太阳】的熄灭、【最初之火】的亮起,似乎意味着世界回到了一个更加古老也更加粗粝的时代。 ……这就是那些神明将世界交还给真理侧的做法吗?人们需要自寻出路了?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联络自己的领民。 好消息是,他的领民遍布世界各地,并且全都掌握着一定程度上的话语权,众志成城、万众一心,他们确实可以控制住现在的局面;坏消息是,黑暗依旧让普通人感到恐慌,不可避免。 在联络的过程中,杜尔米也简单回顾了治世更迭带来的变化。只是整体的情况,没有关注细节。 如今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不过,如今人们也更习惯另外一个说法:探索狂热时代的第三百零一年。 人们将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的那一年,看作是新的历法的第一年。因此,如今人们更常使用301年这种措辞,而很少在301年之前冠以奥尔德斯治世的前提。 如今,人们已经完全习惯了历史的坦荡、平静、顺流而下。并且,人们也已经知晓了法涅斯王朝的诞生与覆灭,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 至于更早之前的历史,普通人确实一无所知,不过这也很正常。难道人们就一定要对几千年前的历史了如指掌吗? 稍有见地的人会说,哦,那似乎是一段疯狂的战乱年代。混乱的战争摧毁了许多历史记录,令人遗憾。 再往前,那些古老部族在荒原之上行进的故事,就更像是神话传说,而非真实历史了。 整体而言,世界更倾向于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而非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故事。比如说多克希尔神殿,还有格拉德,就没能在新的时代留存下来。 不过,如今人们对于神秘侧的态度,比起奥尔德斯治世的讳莫如深,还是更接近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坦坦荡荡。当然,只是接近,还是没有那么张扬的。 人们只是知道神明与神明的信徒拥有着特殊的力量,政务署负责处理那些神秘事件。平常的时候,人们也很少接触神秘侧与神秘侧的消息。 力量被限定在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区域之内。 这是一个好消息。这让人们在面临骤然漆黑的世界的时刻,没有那么慌张与绝望。他们会认为,一定是神秘侧的错。 至于杜尔米自己的故事…… 他粗略地翻阅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发现事情比他想象得更加……有趣。 奈廷格尔还在。父母也是在他十五岁那年过世。依旧是本杰明·诺普带着艾米·诺普远道而来,抚养杜尔米直至成年。 但这一次,本杰明叔叔并没有定居奈廷格尔,而是带着杜尔米前往了利文斯通,并且救下了朱利安·邓莫尔。 也就是说,现在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货真价实的老船长,不是阿切尔·英尼斯伪装的……怪不得杜尔米刚刚感觉船长有哪里怪怪的,原来不是怪,而是真的。 奥古斯王国并未迁都,都城依旧是克里斯琴,但是利文斯通也依旧是繁荣的港口城市。杜尔米在这里生活了三年,远离了奈廷格尔这个伤心地,至少表面上确实长成了一个活泼开朗的年轻人。 十八岁那年,他向本杰明叔叔提出,乘船前往雾兰。 这一次本杰明甚至相当开明地直接同意了——因为朱利安·邓莫尔还活着,白橡木号是绝对可靠的选择。 接下来的故事就承袭了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线:罗伊岛、埃洛特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跨越森罗海、抵达雾兰,【白日梦】先生接住了坠落的城池,【时历】为此敲响了【盛大钟声】。 然而,与此同时,幽灵船的阴影也遁入了谢兰的土地之中。 事实上,在奥尔德斯治世,直至白橡木号抵达波尔普恩的时刻,【白日梦】先生的存在才真正堂而皇之地进入了所有人的视野、为众人所知。 而在此之前,特别是在白橡木号行驶在森罗海的那接近一年的时光之中,【白日梦】先生的相关消息只是隐隐绰绰地流传在神秘侧。 譬如【群星会幕】、譬如赫米什王朝的覆灭。 这就给了……呃,故事?命运?新的时代?总之就是天上一切负责整理舞台的神明——一次可趁之机。 也就是,当杜尔米·奈特乘着白橡木号一路向东,跨越森罗海并且最终抵达波尔普恩的同时,【白日梦】先生乘着幽灵船一路向西,横跨了整个谢兰,并且最终折向北面、绕了个圈子返回利文斯通。 【白日梦】先生的这段旅程发生在300年,也就是杜尔米仍旧在海上奔波的时刻;而波尔普恩反而成了301年的事。 要是那座悬崖岩石之城果真拥有自我意识的话,那它恐怕该委屈地哭出来了:明明是它先来的! 明明是它最先迎来了【白日梦】先生的大驾光临与【盛大钟声】、明明是它最先拥有了【白日梦】先生的庇佑与恩赐,可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旅途与故事,却硬生生抢了一个更靠前的位置,反而把它挤到了最后面! 难道时光与历史不曾拥有先来后到的美德吗?! 利厄斯拍拍波尔普恩,大大方方地说:哎呀没事的,你看我也是后来才成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呢! 神秘侧的先来后到,又有什么意义? 总而言之,阿尔弗雷德治世发生的故事,就这样严丝合缝地嵌入了新的时代的画卷之中。 ……当然,可能也没那么严丝合缝。因为杜尔米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旅途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神秘侧之旅,所以很多同伴的命运也发生了改变。 比如说,肯·林恩的美食笔记……呃,没了。 不过杜尔米留了一份!他会记得给他的老伙计欣赏的。 杜尔米只是随便地回顾了自己的记忆,没仔细查看其中的区别。他知道里头一定会有不少让他也大吃一惊、啼笑皆非的细节。 不知为何,他竟然将他自己的人生也看作是一段精彩纷呈的故事,只想着去探索与发觉其中的奇妙之处。 但现在的关键问题,依旧是太阳熄灭的事情。 时间临近中午,人们饥肠辘辘。船上的厨师摸黑做了饭,好在人们已经逐渐适应了现在的环境,纷纷使用各种办法照明:蜡烛、煤油灯、火把等等,也算是照亮了一方天地。 更有一位富豪大手一挥,将港口船坞里停靠的一艘退休的木船买了下来,行驶到远方的海面点燃——火光冲天。 这让人们看到了更远处的海洋与天空:宛如浓雾一般的、弥漫的黑暗。 人们或许会隐约产生这样一种错觉:这种黑暗是活物、是实际存在的某种阴影。这种感觉让他们感到毛骨悚然。 好在这个时候人们对于神秘侧的态度,依旧是基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理念来的。人们更了解神秘侧的存在与规则,因此他们更多是抱怨,而非疯狂与绝望。 不过这可能是因为,这种情况仅仅出现了一天。 倘若明日的太阳也未曾升起,第三天、第四天……那么人们心中的隐忧就会彻底爆发。 更高处的波尔普恩,城池宛如沉眠在黑甜的梦中,是流动的、蜿蜒的火中的影子。偶尔,一盏蜡烛熄灭了,人们便骂道:该死的鬼精灵又来恶作剧了,这一次甚至扑灭了他们珍贵的火光! 鬼精灵觉得自己十分冤枉呢!因为这可是白昼呀!本该光鲜亮丽、亮堂堂的白天呀!聪明的鬼精灵从来不会出现在白昼,但可恶的人类竟然嫁祸给祂们! 鬼精灵们郁闷地飘远了。 杜尔米吃了一顿午餐——哦,熟悉的白橡木号的味道。 亲爱的白橡木号显然是不可能在今日出航了,水手们要么回了船舱,要么去了波尔普恩闲逛。杜尔米也跟肯、伯纳德三个一起去了波尔普恩,一座漆黑的城池让他们产生了一些探险的冲动。 不过杜尔米并没有玩太久,他来到了波尔普恩的最高处,也就是布卢默家族庄园的塔楼。 此地仍是一片废墟,保留了当初那场灾祸的模样。或许几十年之后,此地仍是这般荒凉。杜尔米突然想,这就好像阿尔弗雷德治世从未发生过一样。 风声猎猎。 于是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有没有人——神也行——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天空悄悄地眨了眨眼睛,但是默不作声。 “不说话?”杜尔米笑了起来,他好整以暇地说,“没关系,反正天都黑了。哎呀,现在应该出门散散步了,比如去某棵倒垂的巨树上溜达两圈,我早就想薅两把树叶子,扔向世界,让人们体会一下什么叫做树叶子雨……” “嘻嘻,埃默森那个家伙一定会发疯的。”穆尔笑嘻嘻地说,“他最不喜欢发生任何掌控之外的事情。” 杜尔米也笑眯眯地点点头:“很好,我亲爱的穆尔,我就知道你憋不住话。” 穆尔:“……” 眼睛黑漆漆的男孩宛如一道黑风,用力地撞了一下杜尔米的耳朵,然后才落到地上。他生气地瞪着杜尔米。 明明是他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但是杜尔米竟然还笑话他!最最最坏的小杜尔米! “很高兴见到你,穆尔。”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这么说,“我真心这么想。因为见到你比见到其余神好多了。” 虽然穆尔总是疯疯癫癫的,但穆尔也比较好忽悠和糊弄……他的意思是,比较笨。 杜尔米觉得自己不太可能从埃默森或者莱拉女士那里套话,但是在穆尔这里应该比较简单。而且,他觉得穆尔也迫不及待想跟他讲讲发生了什么事。 杜尔米就问:“你们不是去查看神序之树的情况了吗?结果如何?”他指了指天上,“……难道这就是结果?” 穆尔哼了一声,姑且算是没有跟杜尔米计较刚刚的事情。他说:“那群神还在吵架,还没决定出一个最终的方案,而我只是偷偷溜出来跟你报信——杜,我亲爱的杜,你可不能出卖我!” “当然。”杜尔米笃定地回答。不过他觉得【星群】已经知道了。 看看这夜色、这夜幕,还有这熄灭的群星吧。杜尔米认为,【太阳】的变故之中,可能也有【星群】的参与。 穆尔浑然不觉,他笑嘻嘻地说:“好啊。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吧:希亚找到了她的女儿。” “什么?” 杜尔米真的愣了一下,因为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可能。 “猜猜看吧,杜尔米!”穆尔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太阳】的女儿,是谁?” 第809章 回到人间 第809章 回到人间 凯瑟琳·贝休恩正在联络太阳教廷。 在世界陷入一片漆黑的时刻,正神教会也各有各的手段为凡人带来火光。当然,凡俗世界的国度也出了力,只不过现在显然是神秘侧带来的问题,所以人们也更加信赖正神教会的手段。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最初也的确是神秘侧为他们带来的太阳,不是吗? 森罗协会点亮了海边的灯塔、太阳教廷便为城市的每家每户送去了提灯。 而凯瑟琳从太阳教廷那边得到的回答是,【太阳】彻底与人们失去了联络,谁也联系不到他们的神明。值得一提的是,直到这个时候,太阳教廷才终于发觉了包斯维尔,也就是他们的执刑官首领,已经死去了。 这听起来很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因为从时间上说,包斯维尔似乎已经死去了一年,他是在300年为【白日梦】先生所杀,太阳教廷却一直都没发现;然而实际情况是——他死在不久之前。 错乱的光阴让凯瑟琳有些头晕目眩。在黑暗中待得越久,这种感觉就越是浓重。 太阳骑士永远需要注意夜晚。 这并非是因为他们在夜晚就一定脆弱或是弱小,而是因为他们的力量来自于【太阳】。这种来源让他们必须成为日光之下的宠儿、必须沐浴在太阳的照拂之中。 倘若太阳骑士失去了太阳…… 没人知道会怎么样。 而这其实也不一定是坏的结果。因为说到底,太阳骑士终究是人、是凡人。 凡人的特性让他们还能拥有真理侧作为栖身之地。 不过,倘若不是凡人呢? “……逐光女士,您看起来不太舒服。” 劳伦特·霍索恩来到了凯瑟琳这边。他原本是过来询问消息的,可是凯瑟琳苍白的脸色让他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看了看漆黑的天空,为这古怪的时刻感到无可奈何。 他意识到,凡人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以至于在神秘侧的巨变面前,他们只能点燃小小的火柴,甚至无法照亮自己。 “没什么。”凯瑟琳的语气仍旧沉静、平稳、清晰,她温和地回答,“不必担心我,这只是太阳骑士特殊的体质带来的小问题而已。” 劳伦特深深地望了凯瑟琳一眼。时至今日,这位女士仍旧承认自己是太阳骑士吗? ……不,太阳骑士只是一种身份。 凯瑟琳当然可以承认自己仍旧是太阳骑士。就在不远处的那座城市之中,她曾经亲手杀死朱厄尔·伯里,那是她在另外一个治世的前辈与养母一般的存在。 身份、境遇、故事、命运,或许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交错之下,一切都有可能变得不同。但凯瑟琳仍旧是凯瑟琳。 她承认自己仍是为了逐光而来。 只是那份光彩不再属于太阳教廷、不再属于神明与信仰;而属于她自己。 海沃德·诺伊斯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语气戏谑地说:“咱们三个在船上无所事事的时候,【无人知晓】女士恐怕都已经奔波了一整个谢兰与雾兰了。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去波尔普恩做什么了。” 劳伦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怀表。 如今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但是海沃德用了属于夜晚的那种语气,他称呼杜尔米为【白日梦】先生。 这就是漆黑的世界为人们带来的另外一个问题了:钟表计时法开始失效了。 人们分不清白昼与夜晚,自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表现出什么样子。比如说,在白天至少表现得像个活人?等到了夜晚,哪怕在床上说梦话,人们也不会责怪他是个疯子的。 “我刚刚联系了导师……我是说,塞西莉亚女士。” 海沃德意外地看了劳伦特一眼,他点点头,说:“哦,看来你那位前导师的命运就此注定了。他真不应该在西岛杀了杜尔米的,不是吗?杀戮只是一瞬,但是罪责会永远追随着他。” 劳伦特却说:“我的看法是,这是一个完整的命运链条:他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西岛杀了杜尔米,然后他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迎接了死亡的审判,因此他在新的时代不再拥有一席之地。这是一个顺理成章、有理有据的故事。” “真理侧的结局、神秘侧的缘由?”海沃德懒洋洋地说,“我觉得不赖,伙计,起码咱们了解真相,而不用无知地栖息在世界摇摇晃晃的小船上。” 劳伦特突然语塞。他迷茫地想,既然他们知晓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以及新的时代的全部故事,那是否意味着……他们也已经不再是凡人了? 当劳伦特·霍索恩踏上白橡木号的时候,他的确是野心勃勃想要前往雾兰晋升的。他想要在神性种子的争夺之中占据一些戏份。最终……他似乎达成了自己的目标,又似乎只是阴差阳错。 两位男士将话题扯远了,凯瑟琳尽职尽责地将话题拉了回来:“劳伦特,塞西莉亚女士说了什么?” “她让我问问我认识的那位——这位——魔法师、脑子先生,知不知道什么是‘日食’。” 海沃德·诺伊斯愣住了一秒钟,然后他突然咒骂了一声,用了那种非常粗鄙、不顾颜面的语气。然后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他像是个囚犯一样来回转悠,就好像在等待死刑的那一刻。 即便太阳熄灭的时刻,也没见他如此焦躁。 “……怎么了?日食是什么?”凯瑟琳都有点意外,因为她更熟悉海沃德散漫颓废的模样。 “很好,请让我来给你们解释。我很庆幸【白日梦】先生不在这里,否则我得多费上无数口舌才能给他空空如也的大脑里塞上一些新的稻草。而您两位,就不必了,因为我相信你们对神秘学还是有着最基础的了解的。” 哦,可怜的脑子先生,他已经焦虑到要隔空取笑杜尔米的无知了。所以他是该庆幸【白日梦】先生不在这里。 劳伦特与凯瑟琳对视了一眼。 海沃德继续说:“是这样的,两位,天上的星星是会转动的,你们知道吗?他们的位置会发生变换、变化、改换。” 他将星星们形容为“他们”,这是个口误,还是正确的,还是他故意这么说的?还是说这确实是个口误,因为星星们确实是他们,但他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这么说。他应该为他们遮掩一二的。 但海沃德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继续说:“所以,偶尔,有的时候,两颗甚至三颗星星的轨迹连成了一条直线。而倘若我们刚巧就在这条直线的最前面,那么我们望见的这些星星就会与彼此重叠,或者说前面的遮蔽了后面的。 “一些魔法师喜欢戏谑地称之为‘星食’,意思是星星把星星吃了。但我们都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只是他们的轨迹刚好叠加在了一块。这是一种自然的、合情合理的天文现象。” “……所以?”劳伦特有些摸不着头脑,“你的意思是,现在我们就遭遇了一场日食,是星星挡住了太阳……?” “问题是‘日食’从来没有发生过!”海沃德几近暴怒地说,“你们明白了吗?意思是我们要哄骗那些凡人,让他们以为这是一场日食!一次正常的合理的天文现象!” 劳伦特明白了,但是他仍旧不明白海沃德的愤怒来自何方。 ……直到他突然想起,在治世结束之前,海沃德·诺伊斯曾经郑重地与他的父母告别。那似乎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告别,只是为了参加太阳教廷的庆典。 而那也是一次诀别。因为海沃德的父母将在格拉德饥荒之中死去,而海沃德将会活下来。 “……我明白了。” 凯瑟琳接过话头,沉静地给出了一个总结。 “我们有现成的理由与理论可以安抚恐慌的民众,让他们认为世界并没有发生什么灾难,只是经历了一次神奇的、罕见的天文现象。唯一的问题是:我们需要在明日清晨,让太阳再度升起——可是太阳在哪儿?” 他们面面相觑。 海沃德·诺伊斯的语气头一回变得如此深沉与压抑,几乎都不像是他了:“我必须提醒您,女士,这一次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人们投身火光之中了。” 曾经他还太过年幼,也不明白格拉德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用了一生的时间去追逐真相、追逐一座空城。他在奥尔德斯治世迎来一次终结、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迎来一次谎言。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之前,杜尔米曾经找到过他。 那是又一片月夜之下的沙滩。一如从前,他们漫不经心地聊着一些神秘学知识,偶尔开一些渎神的玩笑。 然后杜尔米突然问:“脑子先生……您会责怪我吗?” “什么?” “不曾让格拉德活下来。” 海沃德微怔,随后他笃定地说:“你已经让格拉德活在一场白日梦之中了。” 这就是海沃德的结论。他认为格拉德的故事是一次凄惨的悲剧、是一次不幸的输得彻头彻尾的赌局。然而这世上所有人都是筹码,他们甚至不是赌输了,而是被赌输了。 他们甚至没有赢的可能,因为筹码没有出牌的权力。 至此,海沃德得出了一个结论:比起反败为胜,他们最需要的是坐上那张桌子。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就知道,拯救格拉德、挽救格拉德的命运,并不意味着格拉德与格拉德人就赢了。 那意味着,格拉德仍是筹码。 当然,阿尔弗雷德治世仍是一场美梦。他见到了他从前不曾见到的、逐渐苍老年迈的父母。他与他的家人相逢在本不应该相逢的二十年之后。 可是,然后呢? 人们不可能清醒着做梦。 那叫白日梦。 ……就在那一刻,海沃德哑然失笑。他明白了,他明白了,他明白格拉德仍旧活在【白日梦】的层域之中。倘若他提议、倘若杜尔米同意,那么海沃德就可以去遮兰见到格拉德、见到他的父母。 但是,他必须明白,这里是【白日梦】、这里是【遮兰】。 他必须清醒着做梦。 他的确已经接受了这个既定事实,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眼看着新一轮惨剧的诞生。或许他无法阻止,或许他依旧是筹码而非桌上的客人,但是他依旧——即便无能为力——会去阻止。 “……而我跟您的想法不一样。”凯瑟琳平静地说。 “什么?”海沃德反问,“您打算做什么?” 劳伦特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个,不明白场面是怎么一瞬间变得这么剑拔弩张的。他们确实是站在同一立场、并且正在面对同一个问题吧? “自愿的死亡才是牺牲、被迫的死亡只是献祭。”凯瑟琳说,“直至踏上这段旅途,我才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究竟是火光自己在燃烧,还是薪柴在燃烧?人们往往只能看到亮堂堂的火焰,而忽略了底下黯淡的木柴与灰烬。这很正常,因为人们需要的是火;但当他们需要点火的时候,他们最好记住,他们需要的是拾起薪柴。 “……杜尔米不会同意的。” “我相信【白日梦】先生有办法保留我的一部分,继续与你们共事,譬如亚恩先生那样。”凯瑟琳回答,“而如果不行……那么,这也是我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或许太阳明日会照常升起。” “又或许永远不会。” 海沃德终于语塞了,他焦躁地走来走去,并且知道“日食”的话题必定会带来这个结果:塞西莉亚女士已经给了一个方案,而他们需要做的只是“创造”一轮太阳! 劳伦特目瞪口呆地说:“逐光女士,您的意思是……您要牺牲自己?” 凯瑟琳坦然点头,她说:“我联系过太阳教廷。你们应该知道,【太阳】的道路之上并没有太多的巨面者,就在不久之前,包斯维尔也已经死了,而当代的逐光骑士——我指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位,已经太过苍老。 “因此,太阳教廷如今真正意义上的逐光骑士,就是我。我承接了这份力量,也应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或许你们也听说过逐光骑士的相关传闻,在必要时刻,我确实可以……‘化身光明’。” 事实上,作为白橡木号的一员,他们甚至亲眼见证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白橡木号刚刚踏上旅程,他们陷入了白雾的包围之中,凯瑟琳便以一盏提灯的火光、引领他们回到了凡俗世界。 不过那一次是为了驱散森罗海上的迷雾。而这一次,将会是整个世界的黑暗。 她将再一次引领人们,回到人间。 “什么?什么?”可怜的时钟先生诚惶诚恐地说,“您真的这么认为吗?天啊,我是不是不应该传达导师的话……” “……我诚心建议您等杜尔米回来再做决定。”海沃德说,“他会生气的。” 凯瑟琳点了点头,无奈地说:“是的,他会生气的。所以……”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突然打断了凯瑟琳的话。然后有人突然推门走了进来,是杜尔米。 他幽绿色的眼眸之中盛满了惊愕、焦急、哀伤、困惑。他望着凯瑟琳、海沃德、劳伦特三人,却并没有因为此地凝重的气氛而感到意外。 “……果然是这样。”他喃喃说。 第810章 烛火摇曳 第810章 烛火摇曳 船舱里,只有一盏烛火摇曳。 人们不知道这片黑暗将会持续多久,因此他们仅有的这些火源需要省着点用。仅仅半日,人们的眼睛就已经习惯了昏暗的环境,微弱的光源就能让他们看清楚道路与物体了。 这种时候,他们说不定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先前熊熊燃烧的太阳甚至有些浪费。 经历过阿尔弗雷德治世北地风波的人们,大概会立刻感到眼前的窘境十分熟悉。火光既能带来温暖,也能带来光明。 不过好消息是,至少气候——暂时——还是正常的。 但是他们依旧无法阅读、无法学习与工作、无法完成那些本可以在白日之中完成的事情。整个世界似乎都停滞了,直到这个时刻,人们才明白太阳的意义。 整个人类文明,就建立在太阳的照耀之下。 不过那些真正了解古老历史的人们,反而会欲言又止。因为太阳,或者说【太阳】的诞生,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古老。最初之人是靠着最初之火生存的。 当然了,从源头来看,“火光”确实是人类文明的基石。 杜尔米来的时候,带了一盏蜡烛。他看屋里有一盏灯,就吹灭了蜡烛,关了门,安静地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一只黑鸦也落在了窗沿,走了进来,然后变作黑发黑裙、黑纱覆面的女士。在太阳熄灭的时候,神秘侧的黑暗已经笼罩了整个世界,【无人知晓】女士也可以随意出现了。 “很好,齐聚一堂。”杜尔米最终打破了那种寂静,“来分享一下手头的情报吧。” 劳伦特看了安静的海沃德与凯瑟琳一眼,迟疑片刻,还是将塞西莉亚女士提及的“日食”的消息说了出来。不过他没有说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的争吵。 【无人知晓】女士接着说:“我去了一趟谢兰。” 杜尔米为黑鸦的飞行能力而肃然起敬。 “凡俗的国度姑且还算太平。不过一些城市之中,流传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说。” “什么?” “最初之人窃火的故事。”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恼火地说:“教团竟然还没死心吗?他们还想将这个时代带回他们那个时候?” “【白日梦】先生,我得承认您的担心是对的。”【无人知晓】女士巧妙地奉承了一句,“但还有一种可能是,这种说法其实是对的,因为【太阳】也是最初之人的一员,而祂也确实窃夺了初火的光辉。” 杜尔米噎住了。凯瑟琳轻轻叹了一口气。 海沃德露出了疑虑的表情,他问:“所以,这意思是……” “将这份权柄还给初火,才是解决这片黑暗的唯一办法。”【无人知晓】女士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这就是他们想要达成的目的。” “还给【最初之火】?”劳伦特惊疑不定地说,“可是,初火现在在哪儿呢?” 现在他们找不到【太阳】,难道他们就找得到【最初之火】了? “……我明白了。”杜尔米头疼地说,“这是神明的想法。而这确实是一种办法:让自然神存续,让人造神消失。” 劳伦特看了看杜尔米,心里想,【白日梦】先生究竟明白什么了? 不过紧接着劳伦特就想起来自己是记录者——太好了,记录一切,哪怕是自己听不懂的、看不懂的,这就是记录者的天职!【记录者】果然是对的,只要他们确实是在记录而非改写。 凯瑟琳做出了一个总结:“神秘侧的权柄还给初火,但人类仍旧需要一轮真理侧的太阳。也就是说,我们依旧需要创造一轮太阳。”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刚刚已经说了,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您点燃自己,逐光女士。” “您无法阻止我。” “那您也一同焚烧我吧。”海沃德严肃地说,“这本该是我在二十年前就领受的命运,如今只是迟了一些时候。” 船舱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各位。”杜尔米突然说,“不想听听我带来了什么消息吗?” 他幽绿色的眼眸划过【无人知晓】女士、劳伦特,看向海沃德,最终定格在凯瑟琳的身上。 “与您有关。”他说,语气几乎是悲伤的。 凯瑟琳微怔,疑惑地说:“我?”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完全不知道从何说起。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是后悔的,因为自己知晓了真相。可是他又非常清楚,真相注定拥有这样的分量、重量,这就是真实。 杜尔米缓缓说:“逐光女士,你是【太阳】的女儿。” “……什么?” 船舱里的所有听众都愣住了。 凯瑟琳更是惊愕地说:“这不可能!”她缓了缓情绪,“我有父母,我只是很年幼的时候就去了太阳教廷!” “是的,我明白。”杜尔米说,“所以我用的说法是‘逐光女士’。凯瑟琳,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一切的逐光骑士,或者具体来说,您这位‘逐光女士’。” 逐光骑士并不限定性别,有记录以来的逐光骑士有男有女。太阳教廷向来将逐光骑士看作是他们的一种“招牌”,一种积极、友善、公正、仁慈的正面形象。 一般来说,太阳教廷会从年轻的骑士之中挑选最合适、最优秀的人选,使其成为逐光骑士。【太阳】会赐予更多的力量,逐光骑士也会给予更虔诚的信仰。 逐光骑士是【太阳】的使徒,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因为【太阳】的道路并没有巨面者(至少明面上没有),所以逐光骑士也是最接近【太阳】的存在。 毫无疑问,在成为逐光骑士的那一刻,【太阳】会碰触到这名骑士的灵魂。 而凯瑟琳一直都是逐光女士而非逐光骑士,因为她还太年轻了,尽管天赋出众,但太阳教廷决定暂缓她的晋升之路。因此,【太阳】从未碰触到凯瑟琳的灵魂。 ……很好,到这里,大伙儿应该已经明白了。 【太阳】,或者说希亚——最初之人希亚,一直在寻找自己死于祭祀之中的女儿。为此,她甚至不惜篡夺【最初之火】的权柄,只为在初火的余烬之中,寻觅哪怕一块碎片。 她的女儿毫无疑问已经葬身于大火之中,甚至死无全尸、连灵魂也充作薪柴。 但是,“余烬”依然存在。 任何焚烧的物体,都不可能完全消失、彻底变作虚无。血肉的燃烧如此、灵魂的燃烧同样。灵魂焚尽之后的粉末与灰烬,依旧飘荡在【最初之火】的层域之中,随后,是【太阳】的层域之中。 而【太阳】的层域,就是此世的白昼。 也就是说,【太阳】的女儿的灵魂碎片,可能落在这世上受到太阳照拂的任何一个生灵的灵魂之中。 那可能只是一缕尘埃、只是一片细碎的细微的灰烬,可能不会给栖身之地带来的任何的影响;但倘若运气不好或者运气太好,那可能也会带来一些影响。 而且这种情况也不仅仅局限于【太阳】的女儿。任何葬身于【最初之火】与【太阳】的火光之中的生灵,他们的灵魂碎片都会飘荡在这个世界上,然后随机选中一个幸运儿。 而【太阳】正是在寻觅与搜罗自己女儿的灵魂碎片。 祂甚至已经找到了一些。这些碎片共同组成了隐藏于【太阳】之中的那个漆黑的人影。 但是,还是差太多了,差了太多太多了。这就好像将一张拼图的所有零片洒向大海,然后只找回来七八片,并且已经被海水浸湿、甚至腐蚀了。 【太阳】也为此感到绝望。 不久之前的塔拉纳,希亚向杜尔米做出了承诺:她将解决太阳的余烬。同时她也向杜尔米提出了一个请求:请他去往世界尽头的时候,寻找她的女儿。 这位人神的开诚布公、友好合作,让杜尔米相当程度地松了一口气。他非常庆幸并不是所有神都是那样自说自话的。 但是显然,这其中出现了一个差池,以至于【太阳】不声不响地直接熄灭了。 根据穆尔的说法,希亚还活着,但【太阳】就不一定了。 而希亚之所以活着,还是因为治世更迭之前,杜尔米与那常正的七神达成了协议,在遮兰为祂们——他们——保留了一席之地。这种活着已经不是常理上的活着了。 归根结底,是因为神序之树。 神明们前往神序之树,当然也会谈及【白日梦】先生,以及【遮兰】的那些成员们。而神序之树连接着这世上所有生灵的灵魂,这意味着神明们能够直接看到灵魂的情形。 就是在这个时候,【太阳】第一次注意到了凯瑟琳·贝休恩。 就是在这个时候,【太阳】突然发现,凯瑟琳·贝休恩的身上,落了一块最大的——她的女儿的灵魂碎片。 这是一次偶然、一次意外,却又是初火与太阳的层域飘荡在这个世界之中的必然。 这块碎片让凯瑟琳·贝休恩在出生的时候就展现出了绝佳的天赋,让她在相当年幼的时候就被定为下一任逐光骑士,接受了太阳教廷的培养与塑造。 但也是因为这块碎片带来的天赋,让她在太年幼的时候就受到了关注,让太阳教廷决定推迟她的晋升计划,等待这个年轻的骑士真正的成长与稳定。 同样地,也是因为这块碎片,她在外域的时候、在【白日梦】先生的眼中,始终保持着人类的形象。当然,这在本质上意味着她其实是个异类。 这块碎片本该让凯瑟琳成为最虔诚的火光的信徒。 在她成为逐光骑士的那一刻,【太阳】就能得偿所愿、接回自己的女儿(的灵魂碎片)。 但是,与此同时,随着凯瑟琳的成长、随着太阳教廷与凯瑟琳的理念冲突,凯瑟琳却逐渐摆脱了“逐光骑士”“逐光女士”这些外界施加给她的称号。她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那抹飘零在她灵魂之上的尘埃,不再束缚她的命运、指引她的故事,而是内化成了她的一部分。 换言之,她摆脱了曾经的自己。 ……【太阳】从未关注,不是吗? 【太阳】从未关注太阳教廷、从未关注太阳骑士。彻头彻尾的灯下黑。 而凯瑟琳更是逐光骑士的候选,【太阳】只需要等待她自己走到神的面前,而不必亲自屈尊。 这种傲慢,千万年前让希亚忽略了部落民众的反抗,千万年后也让【太阳】忽略了一名微面者的改变。 若不是凯瑟琳·贝休恩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那么【太阳】可能永远不会发现凯瑟琳身上的蹊跷之处。但即便【太阳】现在发现了……也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凯瑟琳已经彻底地改变了。 在外域,她已经从人类变成了狮子。她从太阳教廷培养的一柄武器,变成了亲手掌握这柄武器的主导者。 她从异类变成了人。 那块灵魂碎片已经不见了。确切来说,那原本就是不应该存在的神秘侧的灰烬罢了,是亡者的余音、是灵魂的尘埃。神秘侧对真理侧的影响难道就天经地义吗? 凯瑟琳·贝休恩并不是【太阳】的女儿。逐光女士才是。 ……希亚,你会后悔吗? 多年的追逐、寻觅,却反而让你错失了自己的女儿。难道是太阳教廷的错吗?可太阳教廷也没做什么错事吧?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当时杜尔米紧紧皱着眉,问穆尔,“既然如此,那太阳为什么熄灭了?” “嘻嘻,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啊。” “什么办法?” 穆尔一字一顿地说:“让凯瑟琳·贝休恩牺牲自己,然后,希亚就能从灰烬之中,翻找出属于她女儿的那一部分。” 杜尔米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望向漆黑的天空。 他突然想,或许【太阳】不是熄灭了,而是……彻底疯了。 第811章 化身光明 第811章 化身光明 “……我明白了。”凯瑟琳说。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漫长到杜尔米在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漆黑。 白橡木号变成陈旧、腐朽,小小的船舱变得更加拥挤,像是一块濒临破碎的大陆。一块大脑、一只黑鸦、背负时钟之人,还有一头狮子。 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想,为什么人们在外域永远会变成怪物?难道这就是神秘侧的视角吗?在神秘侧看来,人才是怪物、怪物才是人。 这听起来是一种偏见。难道不是神更多地改变了这个世界吗?倘若世界要憎恨、要责怪的话,难道不应该责怪神吗? 还是说,是人……? 杜尔米一边心不在焉地思索,一边望了窗外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哦,太棒了,月亮也不见了。 伙计们,你们知道吗,其实咱们今天不止碰上了千万年难得一遇的日食,还碰上了千万年难得一遇的月食!天哪,咱们是多么的幸运啊! 这些飘忽的思绪只是持续了一瞬。他很快回过神,望向凯瑟琳·贝休恩,并且从狮子的眼睛里,望见了那种熟悉的,稳定而温和的——宽容而坦然的,笑意。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讷讷:“您还是决定……” “天赋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凯瑟琳说,“我的意思是,神秘侧的天赋。” 譬如杜尔米曾经去森罗协会测试自己是否拥有【海镜】道路的天赋。那场天赋测试让他好奇、跃跃欲试,却又让他十分摸不着头脑。神明对于天赋的判断标准究竟是什么? 在逐渐了解了神秘侧的本质之后,杜尔米认为,天赋就是“与特定层域的交集”。 比如说,【太阳】道路的天赋,就是人的灵魂之上是否遗落任何余烬。又比如说,【海镜】道路的天赋,就是人们是否遭遇过【墟】或者万象湖。 这种天赋可能是一种幸存的幸运,但也可能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幸。这种幸运或者不幸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给其宿主产生任何影响,也可能在一开始就将人们推向某条特殊的道路。 凯瑟琳·贝休恩就是后者。 但值得一提的是,即便没有天赋,神明与巨面者也可以主动跟微面者产生交集,微面者也有可能在出生之后误入某个层域、接触到某些质料。 这种天赋并不是出生前就定死的。甚至生灵的死亡都并非终点。 这是一个好消息,但也可以说是一个坏消息。 凯瑟琳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与此同时,她的心中竟然出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的笃定。她想,或许在灵魂深处,她对于自己的改信、背叛、渎神,仍旧抱有一丝愧疚。 这并非因为她对太阳教廷心软了,她也不可能与他们同流合污,而是因为太阳教廷与【太阳】抚养了她、呵护了她。 事实上,是人们对于【太阳】的信仰,塑造了她的观念、她的道德、她的准则。她从未背叛这份“信仰”,但是她背叛了【太阳】。 又或者……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从未背叛太阳。 不论【太阳】扼杀了多少人的性命,太阳依旧高悬于天空、庇佑了更多人。功过不能相抵,恶是恶、善是善。 【太阳】的焚烧始终让凯瑟琳耿耿于怀。她所看重的、追逐的明光之中,竟然出现了极为浓重的污黑。而那甚至是【太阳】自诞生以来的永远无法洗脱的罪恶。有罪之神、有罪之人。 ……要杀死神明吗?那如果神明已死呢? 凯瑟琳·贝休恩,你究竟要做出一个怎样的选择,才不算辜负自己的往日、才能够偿还自己的那一份罪责? “……我不明白。”时钟先生语气艰涩地说,“我很抱歉,但是我真的……我真的不明白。意思是我们要‘创造’……还是‘制造’?一轮太阳?可是,我们怎么做得到? “我的意思是……太阳拥有什么……科学意义上的原理吗?我们能在工厂里制造——就像是造一艘船那样——制造一轮太阳吗?” 脑子先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承认他的老朋友把他逗笑了,还是非常好笑的那种。 时钟先生已经无心抗议了。作为在场唯一一个(除了杜尔米之外)的至少还拥有一部分人类特征的生灵,杜尔米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忧心忡忡的、悲伤与困惑的…… 一种预感。 神秘侧人士永远无法拒绝这种预感。因为那并非命运,而是命定的结局。 杜尔米盯着桌上摇曳的一盏烛火,突然说:“我们应该还有别的……” “没有。”凯瑟琳说。 杜尔米噎住了。 凯瑟琳平静地说:“请让我重复我的方案:我的燃烧只是一根引线,以我的层级,我不可能真的照亮整个世界。但是,【太阳】还在,或者说……”她抬起眼眸,“【太阳】的女儿还在。” 那天上的太阳曾经是【太阳】用以燃烧的火盆。祂心不在焉地将一些不幸的薪柴放进去,点燃。 换言之,太阳其实也可以不存在。只要【太阳】不再慷慨、不再燃烧,那么世界确实会陷入一片黑暗。因为现在的人类甚至不能像最初之人那样,从【最初之火】那里窃夺火种与火苗。 【太阳】彻底地垄断了人们接触火光的渠道。在【太阳】不再燃烧之后,人们只剩下真理侧少有的可燃物。 这些火光能够短暂照亮世界、驱逐黑暗,但无法在真正意义上对抗神秘侧的漆黑。 ……亚玛利埃那边传来的消息不容乐观。万象湖也在摇摇欲坠。这就是【太阳】的熄灭带来的连锁反应。 因此,他们必须在尽快——今晚之内——做出决定。 摆在面前的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他们与【太阳】失去了联系。按照穆尔的说法,神明也找不到【太阳】。祂们都是同等级的冠冕之神,【虚无边境】永恒地阻隔在祂们之间。 但还有一条小径。 就好像【世界】在神序之树留下了最后一条路径、最后一个席位一样,【太阳】也留下了类似的东西。 她的女儿。 确切来说,就是那些“余烬”,那抹漆黑的人影。 凯瑟琳的灵魂本质上与其同源,因此,凯瑟琳可以引领人们找到那些余烬,也就是找到【太阳】。但凯瑟琳的方案显然不止于此,因为这无法解决他们根本的问题。 人类需要一轮太阳,真正意义上的太阳。不是【太阳】的火盆、不是【最初之火】的静静燃烧。 人类需要光。 【太阳】的饮鸩止渴不可能永远奏效。在凯瑟琳看来,此时此刻就是一个改变的机会。 “找到【太阳】之后,让【太阳】成为太阳。”凯瑟琳说,“正如初火驱散黑暗、照亮世界那样,我们现在也只是将火光当成太阳。” 简而言之,找到【太阳】、烧了【太阳】。这就是凯瑟琳的计划。 他们不可能找到【最初之火】了,也不可能将权柄还给初火了。但是【太阳】承袭了初火的力量、质料、层域。神明的尸体,可以燃烧多久? ……可是,神明的尸体,能够成为太阳吗?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黑鸦女士缓缓说,“凯瑟琳,你需要牺牲你自己。” 以凡人的灵魂追逐神明的层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件事情的风险可能比他们想象中更大,而且,很有可能一事无成。就像穆尔说的那样,【太阳】的熄灭说不定就是为了诱骗凯瑟琳牺牲自己。 而且,【太阳】难道就甘心燃烧自己吗?祂成为神已经如此之久了,可祂从未燃烧自己! 凯瑟琳似乎沉吟了片刻。不过在场人都知道,她绝不是迟疑或者后悔了,而是在思考怎么反过来说服他们。 最后,她从一个所有人都预想不到的地方开口了:“杜尔米。”她温和地说,“就在不久之前,在旧的治世的最后,在利文斯通,在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庆典……” 那的确发生在不久之前。只不过,因为太阳熄灭的变故让他们猝不及防,所以那似乎也像是发生在很遥远的过去。 凯瑟琳说:“我一直在想,我究竟能做什么。”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愣愣地说:“您已经做了很多了。” “很多。”凯瑟琳重复,然后她终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白日梦】先生,我几乎什么都没做。” 脑子先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是您都这么说的话,那我们就更是一事无成了。” “不,你们当然做了很多。”凯瑟琳认真地答复,“但我有责任做出更多。”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名太阳骑士,乃至于未来的逐光骑士。因为我享有了比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都要更多的资源、财富、地位、赞誉。而我之所以能够享有这些,就是因为终有一天,我将会为了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牺牲自己。” 这是最为现实的说法。这也是最为崇高的说法。 在波尔普恩,凯瑟琳带领民众逃生。在克里斯琴,凯瑟琳培养了更多的太阳骑士。在利文斯通,凯瑟琳义无反顾地选择追随一场【白日梦】。 她认为自己做的还不够多。因此,她仍旧感到歉疚、自责,仍旧为这个世界感到担忧。 “脑子先生,你是幸存者。时钟先生,你是记录者。【无人知晓】女士,你是无人知晓的见证者。”凯瑟琳依次望向他们,并且说,“而我知道,我们都是凡人。” ……杜尔米小声嘟哝了一句:“您怎么能将我排除在外呢?” 凯瑟琳莞尔一笑,她说:“杜尔米,你是我们临死前的最后一场梦。” 杜尔米突然怔住了。其余三人若有所思。 “因为我知道,你会在【遮兰】为我留下一席之地,是吗?” “是的。”杜尔米很轻但很坚决地说。 “那就够了。” 说完,凯瑟琳站了起来。她提起了桌上的灯,然后对时钟先生说:“现在是几点?” “……深夜的十一点三十五分。” “明天的日出会是几点?” 脑子先生飞快地计算了一下,最后他说:“不出意外的话,清晨的五点过五分。这个时间不够精确,但差不多。” “还有不到六个小时。”凯瑟琳说,“我们需要抓紧时间了。” 杜尔米想也不想就说:“但是我可以……” “不,杜尔米。”凯瑟琳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这是属于凡人的战场。神明想要将世界还给真理侧,那么,真理侧的人们就必须证明自己有能力接过这个世界。并非神秘侧的力量,而是真理侧的决心。” 因此,在这里商量对策的四位领民,也都是真理侧的一员。【无人知晓】女士比较特殊,但如果换成莫尔芙·法涅斯这个名字,那就简直凡俗得不能更凡俗了。 神秘侧的领民们很清楚现在的情况。倘若他们出现,那么世界的指针就会更加指向神秘侧。 杜尔米怔住了。他为自己的迟钝感到懊恼,可他立刻就说:“那么,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吗?不是以【白日梦】先生的身份,我是说,仅仅以杜尔米·奈特的身份。” 凯瑟琳似乎思索了片刻,可最后吐露的请求却更像是不假思索:“请将我的墓碑留在克里斯琴。” 杜尔米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不过凯瑟琳也并不需要他的反应或者安慰。她只是用了一种更温柔的语调:“那里是我的故乡。” 说完,她提着灯,走了出去。 脑子先生的脑子飘在她的身后,慢慢悠悠地跟了上去。随后是一只黑鸦扇动着翅膀。时钟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跟了上去。最后是杜尔米。 他们一齐走到了甲板上。脚步声惊醒了许多未能入睡的人,更多人注视着这一幕,并且窃窃私语。 “发生了什么?” “那是……逐光女士?” “天啊,伙计们,还记得去年的那一幕吗!” 许多水手甚至兴奋起来。因为他们还记得,白橡木号曾经深陷光阴的迷雾之中,是凯瑟琳·贝休恩女士践行了保护民众的诺言,带着他们走出了那片迷雾、回到了人间! 这件事情并未流传太广,但是让逐光女士在白橡木号的水手船员之中收获了巨大的声望。 现在,她又要展现那般神迹了吗? 凯瑟琳在船头站定,提灯漂浮在她的面前。她的身上浮现出太阳骑士的银制盔甲,金色的纹路正在闪闪发光。她开始沉思,也开始寻觅。 杜尔米站在她的不远处,疑心自己听见了时针转动的声音,扭头一看,原来是时钟先生背着时钟走了过来。 “……我能记录什么?”时钟先生沮丧地说,“逐光女士的壮举发生在神秘侧,却无法记录在真理侧的历史之中。” 杜尔米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日食与月食同时发生的那一天,世界一片漆黑,有人用提灯照亮了一艘古老的船。” “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光阴将会书写她的往日与故事。”【无人知晓】女士接着说,“一切仍在窃窃私语的亡魂,将会见证她的公正、温暖、仁慈、友善,还有她心中从未熄灭的火。” 时钟先生微怔,随后将这些话记录下来。最后他想,【记录者】的存在,就是一种记录。因为时光永远不会忘记。 脑子先生正在草稿纸上疯狂验算,计算新一天的太阳将在何时升起。 刚刚他已经算过了,清晨的五点过五分。但他现在要计算得更具体、更细致。这将决定未来每一天的黎明何时到来。 很久很久以前,凯瑟琳·贝休恩走进海沃德·诺伊斯的小屋,询问利文斯通的哪支船队最为可靠。但彼时颓丧散漫的情报贩子这辈子也没想到,他为她提供的最后一条情报,将会是太阳升起的时刻。 算着算着,脑子先生忍不住骂了一句,问:“那个往自己十根手指头上戴宝石戒指的家伙呢?他比我更会算这个!” “宝石先生去找星星了。”杜尔米小声说,“……群星也消失了。” 脑子先生停了停,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您知道的,我从未尊敬这天上的任何神明。” 杜尔米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但即便我如此不尊敬祂们,我也没想到祂们能出这样的差错!”脑子先生大声说,“我真是受够这群神了!” 然后他继续奋笔疾书。 黑鸦女士再度消失了。她要趁这最后的时间,妄图寻觅更多【太阳】的女儿的灵魂碎片。这可以帮助凯瑟琳打通那条通往【太阳】的小径。 好消息是,她毕竟是【无人知晓】,心中有一些把握;但坏消息是,她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杜尔米小心翼翼地给正在疯狂计算的脑子先生端来了食物(哦,水手学徒与船上乘客),因为他发觉脑子先生的脑子都有点干瘪了,恐怕是计算过于消耗脑力。 但愿外域之中腐烂的食物在现实世界仍旧好好的、香喷喷的。但愿世界也仍旧好好的、香喷喷……呃,可以不香。 凯瑟琳·贝休恩微微阖眼。盔甲上金色纹路的光辉开始蔓延,直至她的身上开始放出微光。 许多人已经去睡觉了,但仍有一些坚持留在甲板上,想要见证那惊动世界的一瞬。凯瑟琳身上出现微光的第一时间,他们就看见了。 “……我算出来了!”脑子先生将一张草稿纸拽到了逐光女士的面前。他脚步踉跄,时钟先生扶着他走过去。 杜尔米看不见,但船上的水手们能够看见,海沃德·诺伊斯面色苍白、满头冷汗,连嘴唇都在发抖。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甚至说:“哈、哈哈,就光我今天夜里的计算,【星群】就应该让我当上眷者!或者使徒!” 说完,他直接昏了过去。杜尔米眼疾手快地捞住了他的脑子。 然后杜尔米抬起眼睛,与狮子的眼睛对视。他无暇分辨那双眼睛里的沉着与坚定究竟代表着什么,他只是意识到…… 当人们踏上旅途的时候,他们就注定要与许多东西告别。 漆黑的乌鸦叼着一块石头回来了。她落在甲板的栏杆上,然后将那块小石头放在凯瑟琳的掌心。【无人知晓】女士说:“世界还算给面子,为我指了路。” “也为我指了路。”凯瑟琳轻声说。 她身上的微光汇聚到那块石头上,然后窜出了一缕火苗。随后,这火苗与天上的某个地方相勾连。杜尔米知道,凯瑟琳正在燃烧。 时钟先生看了一眼钟表,眼睛像是被刺痛了,又一瞬间收了回来。他说:“五点了。还有……五分钟。” 在最后的时刻,凯瑟琳什么都没想。她甚至觉得在场知情者的凝重神情有些好笑。 “【遮兰】见。”她温和地说。 “……【遮兰】见。”他们纷纷说。 这句话引动了更多人的复述,话语声甚至沿着波尔普恩的港口,绵延至更高处的城池。一时之间,他们不像是在道别,而像是在欢送。 “【遮兰】见!”人们齐声高喊。 随后,凯瑟琳的身影在那幽微的光辉之中消失了。 离得近的人或许能听见一声清脆的、像是绢布撕裂的迸裂声,但更远处的人只能听见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在白橡木号启程不久,她曾经说过类似的话;如今,她最后一次说。 “吾将化身光明,驱散黑暗!” 她的呼唤宛如一声惊雷,惊醒了那些仍旧沉眠的人们。微光连成了一条通路,通向漆黑的天空,随后在云层爆开,散落为无穷无尽的星子,宛如火树银花。 在永恒漆黑的世界之中,人们需要一盏灯,不仅仅是为了照亮世界、更是为了照亮他们自己。 大概过了很久,又或许是仅仅过去一秒钟,甲板上、船上、港口之中、城市之中,一切正在等待的人们就等来了一个讯号:那昭示着成功、昭示着黎明,也昭示着未来每一个成功的黎明。 海天交接之处,一轮太阳升了起来。 这是新的一天的清晨,五点过五分,日食与月食结束了。他们与一人告别,而太阳照常升起。 “再见,逐光女士。” 杜尔米沐浴在阳光之下,轻声说。但随后他又摇了摇头,重新换了一个称呼。 “再见,凯瑟琳。” 你已不必逐光。你已化身光明。 第812章 固执己见 第812章 固执己见 新的时代,似乎从一开始就昭示了祂的残酷。 奥尔德斯治世的晦暗、深邃、波澜不惊,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平缓、和煦、温情脉脉。这是两个截然不同、各有风格的治世,显然治世者也拥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 而新的时代——没有名字——在祂降临的第一天,就已经撕开了世界的假面、为人们彰显了残酷的现状。 “……哦,日食与月食么?竟然发生在同一天,还真是令人不敢置信啊。” “这就是咱们这个神奇的世界,明白了吗?多么神奇的世界啊!若是有什么办法能将那一幕永远留存在这个世上就好了,我的意思是,就像是一张画!” “但是我再也不想看到那一幕了。真是太可怕了。完全漆黑的、如此诡异的世界!” 人们议论纷纷。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不可能知道世界的每时每分、每一个角落,究竟都在发生着什么。事实上,他们连这世上的许多影响重大的历史性事件都从未知晓。 可他们仍旧活着。最关键的是,他们活着,才意味着人类文明依旧持续、依旧绵延。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奔波在【乡】之中。昨天持续一天的黑暗,意味着他们本来可以出现在凡俗世界——哦,确切来说,昨天一天,凡俗世界消失了。 不过他们最终决定还是别给他们的【白日梦】先生添堵了。于是他们奔波在神秘侧,收集着各方情报与消息。 等到新一天的白日结束,夜幕温柔地给世界盖上一层柔软的棉被,他们才再一次来到白橡木号(夜晚的幽灵船),拜访他们的领主。 ……杜尔米坐在自己狭窄的、阴森的小船舱里,表情闷闷不乐。 真正目睹凯瑟琳做了什么的白橡木号的人们,今天一整天都是这样。他们心里憋得难受:因为所有人都在庆祝、纪念,而他们却只能为凯瑟琳送葬。 “我产生了一种预感。”杜尔米对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说,“或许逐光女士的牺牲只是一个开始。” 法罗夫人柔声问:“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没有说任何苍白、毫无意义的安慰。在神秘侧面前,人们必须拥有一种觉悟:死亡与牺牲并非必然,但已是常态。 “因为这世上并不只有【太阳】带来的问题。”杜尔米说,“而我的朋友们固执、坚决,倘若他们真的决定牺牲自己,那他们也绝对会坚定地拒绝我的帮助。” 今天正午时分,昏迷了半天的海沃德·诺伊斯醒了过来。他走到甲板上,在凯瑟琳消失的地方站了一个小时。 等他走回来的时候,他的表情让杜尔米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 他想,脑子先生已经两次幸存。 一次从格拉德,一次从太阳的熄灭。不,或许是三次,因为他甚至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格拉德再度幸存了。 幸存者或许是幸运的、但幸存者或许也是不幸的。 当然,脑子先生或许不会选择让自己葬身于【太阳】的焚毁之中,但他那颗聪明的大脑一定已经预料到这世上的其余危机,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一切。而杜尔米的愚笨甚至让他无法猜中脑子先生的计划! 一定有什么计划在脑子先生的脑子之中诞生了。这些魔法师全都固执己见。比如那位到现在都还没出现的宝石先生。 “……但是我希望……”杜尔米蔫蔫地说,然后他又停住了,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说,“我当然尊重他们的计划与理念,但是我希望这一天来得晚一些,让他们能多享受一阵子这个鲜活的世界。” 杜尔米确实会为他们在【遮兰】保留一席之地,但那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了。活在遮兰意味着成为了神秘侧的一员,这种“成为”是无可挽回的单行道。 法罗夫人沉默不语。 是花匠先生在这个时候突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白日梦】先生,最先决定牺牲自己的,好像就是您吧?” 杜尔米一下子坐直了,他的眼神心虚地挪开了一点点,然后又转回来。他理直气壮地说:“正是因为我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所以我当然希望我的朋友们不必牺牲自己——有我一个就够了!” 花匠先生摇了摇头,他直白地、近乎残酷地说:“不,您不可能拯救所有人。人们必须自己拯救自己。” 杜尔米停了很久,最后他轻声说:“是的,我知道。” 朱利安·邓莫尔是这样拒绝了他,凯瑟琳·贝休恩也是如此。唯一的区别是朱利安早就已经死了,而凯瑟琳此前还活着。但这也不是什么太大的区别,不是吗? 他们都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而杜尔米知道,他自己也是。 今天一整天的时间,杜尔米都在调查一件事情:天空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凯瑟琳找到【太阳】之后,【太阳】果真成为了太阳吗? 可是,他却意识到,当自己仅仅只是杜尔米·奈特的时候,他根本无能为力,甚至无从下手。这就是神秘侧与真理侧之间永恒的间隙。 这印证了凡人的无能,但也反过来印证了凡人的力量。正因为他们无能,所以他们已经竭尽全力。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意味着,拯救世界的活计并不属于特定的某个人,而属于这世上的每一个人。聚沙成塔、众志成城。 逐光女士并非仅仅燃烧了自己,她点燃了【太阳】女儿的灵魂碎片所坠落的每一个人,与他们共同燃烧,因而她最终能够点燃太阳。这是过往千万次的燃烧,最终促成的结果。 因此,也只有千万人的白日梦,才最终能够汇聚成为【白日梦】。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悄悄离开了。他们留下了报纸,但杜尔米无心翻阅。他怔怔地望着窗外惨白的月光、波光粼粼的海面,想到这世上有许多人,他们永远不可能知晓凯瑟琳·贝休恩做了什么。 尽管如此,凯瑟琳还是这么做了。 ……过了很久很久,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将那些翻涌的、滚烫的情绪压在心底。他重新变得冷静与坚定,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一根枝条:是倒垂之树生长到了窗子里,向他发来了一次邀请。 “我还在想你会颓丧到什么时候。”埃默森似笑非笑地说,“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更加坚强一点,杜尔米。” 杜尔米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想安慰我可以直说,别用那种冷笑话一样的语气。” 埃默森噎了一下。他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个年轻人似乎发生了某种改变……不过那也正常,生离死别,尽管杜尔米遭遇了很多次,但这一次终究不太一样。 这似乎是好事,因为这更符合埃默森对于“帝皇之路的巨面者”的要求与标准。但这种改变还是让他有些感叹。 “嘻嘻,杜,你来了。”穆尔笑嘻嘻地说,“我在这儿等了你很久。” 饶是杜尔米现在心情郁郁,他也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怎么,穆尔还在装?他不会真以为自己与杜尔米的会面,不曾被其余神明知晓吧? 杜尔米惊异地看了穆尔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个傻乎乎的家伙确实能让人的心情奇异地变好起来。 他明白为什么从前的很多人永远对自己和颜悦色了。 穆尔被杜尔米的眼神看得有点莫名其妙。第一次,他有点搞不明白杜尔米在想什么了。 杜尔米却没再看穆尔。他的目光逡巡在这片荒芜的、坐落在倒垂之树之上的坟场。他看到了六位神,缺了一位。 周围寂静、安宁,散落着一些漆黑的烧焦了一样的碎块。他想那是尸首,也是薪柴。而这种可能性让他觉得有点反胃。他不想知道这些碎块属于谁。 莱拉女士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拥抱了一下杜尔米。 “……谢谢您。”杜尔米低声说。 埃默森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为什么要看一个货真价实的神安慰一个绝对不是凡人的凡人?到底谁才是人啊? “那么,可以告诉我了吗?”杜尔米又问,“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天?”穆尔突然说,他趾高气昂地反驳,“不,不不不,你完全误会了,根本不是昨天!也不是前天!嘻嘻,发生了完全在你预料之外的事情!” 杜尔米皱了皱眉,问:“时间过去了多久?” 神的目光游移着。最后,那位代表了时光的神明回答:“二十年。” “二十年?!”杜尔米大吃一惊,“为什么?而且……”他突然看了看埃默森,“您为什么又突然同意我来到神序之树了?发生了什么?” “跟我来吧。”莱拉女士温柔地说,“杜尔米,我们进行了一场持续二十年的会议,而这就是最终的结果。”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目不暇接了。他确实觉得新旧时代交接的时候,自己似乎在帷幕背后待了太久太久,但他没想到是二十年。照这么说,他现在已经……天哪,他已经四十岁了! 好吧,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不算光阴的光阴”。钟表走动,但人们的生活并未走动。 其余神都慢慢离开了。 杜尔米愣愣地走到了莱拉女士身边,然后突然想起“群星也熄灭”的事情,可他刚一转头想寻找门萨,莱拉女士就说:“别担心,我会解释一切的。” 这话让杜尔米松了一口气。莱拉女士的“解释”,恐怕是所有神之中最靠谱的那一个了。 莱拉女士带着杜尔米,穿过了梦境的坟场、巨树的枝条。他们穿过深林所掩盖的枯草、枝叶所遮蔽的空无一人的树屋。杜尔米喃喃说:“神序之树……是不是变得荒芜了?” “是的。”莱拉女士说,“因为时间过去了二十年,情况更加糟糕了。” “……那为什么你们要拖延这二十年的时间?” “不是我们拖延。”莱拉女士轻轻叹了一口气,“而是……” 她的脚步停住了,前方就是灵魂之乡与梦境之乡的交接之地,一座断桥。杜尔米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周围已经变得如此深暗。在这样比漆黑更漆黑的晦暗的地方,似乎连黑暗本身都变成了一种光。 杜尔米眨眨眼睛,好奇心又一次死不悔改地冒了出来。他试探着问:“这里是……【梦钥】沉眠的地方?” “是的。” “那么……【梦钥】去哪儿了?” 在新的时代来临之前,【梦钥】苏醒带来的漆黑的裂缝,仍旧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蔓延。可是如今,这片栖息地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断桥之上,惟余寂静。 “这就是我们在神序之树上发现的第一个问题。”莱拉女士轻声说,“【梦钥】离开了。” 第813章 我也要去 第813章 我也要去 不知为何,站在这里,让杜尔米想起了波尔普恩的大雨。 然后他才想起来,他曾经也与莱拉女士并肩望向神序之树、梦境之乡。雨水落在他们耳畔。而那一次,他们聆听了多克希尔的预言。 这种时空错位的感觉,让他产生了一丝恍惚。他意识到,命运永远是遥相呼应的、前有因后有果的。 “让我猜猜……”杜尔米喃喃说,“【梦钥】去了世界尽头?” 莱拉女士微怔,不禁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也要去。”杜尔米耸了耸肩,很潇洒很随意地给出了回答,“我觉得我迟早能碰到这世上的所有神,对吧?所以我猜测祂去了世界尽头。” 莱拉女士笑了起来,她的笑容依旧是温柔和煦的、但永远是遥远的飘忽的,像是雨中潮湿的空气。她说:“或许你猜对了,杜尔米。也或许你错了。我也不知道。” “……你们没找到【梦钥】?” “很遗憾,没有。” 杜尔米嘴角抽了抽:“那你们开了二十年的会,做了什么?” “神的落幕。” 杜尔米怔了一下。 “或许【梦钥】并不是离开了,而是死去了。”莱拉女士娓娓道来,语气相当平淡,“很久以前,【太阳】曾经说,祂会成为第一个落幕的神,但是我们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略有分歧,所以就搁置了这件事情。 “后来,【帝皇】成了第一个陨落的神。安德烈·法涅斯做出了他的决定,而谁也无法阻止他。又或者,他确实在三百多年前法涅斯王朝覆灭的时候,就已经一同覆灭了。 “【帝皇】的陨落并没有带来太严重的问题,人们已经习惯了没有法涅斯王朝、没有安德烈·法涅斯的日子。层域动荡了片刻,然后安宁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太阳】。” 这个问题就是杜尔米最关心的问题:“【太阳】究竟出了什么事?” 莱拉女士的目光仍旧望着那座断桥。杜尔米心想,【门扉】就隐藏在桥上的某一个地方。 “在提及过去两天发生的事情之前,我首先得告诉你一个前提。”莱拉女士沉吟着说,“考虑到你与神秘学之间的……距离。” 杜尔米:“……” 他觉得莱拉女士应该是想说“鸿沟”。 莱拉女士说:“杜尔米,你应该知道,四、五、六、七,每一个数字都有其意义。” 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常正的七神。 以及,那世界的两端。 “是的。”杜尔米想了想,有点好奇地问,“这么说来,【太阳】与【帝皇】先行离去,是因为那永望的五神暂时还不能出事?” “没错。越早的神,其层域、其界碑,就越是象征着这个世界的基石与本质。” 杜尔米能够理解这一点。 譬如【死昼】就绝对不能出事,因为祂一旦出事,这世上所有故去的生灵就可能发生一场暴乱。 【海镜】也是一样,且不说【墟】之中藏了多少污垢与废墟,单纯就森罗海来说,海洋的变动会影响过往船只,也会影响沿海城市,更有可能造成整个世界的气候变化。这也是绝对不能出事的一位神。 【星群】作为群星的意义可能并不那么重要,但是这位神以神秘学压制了【隐秘】的扩张,让人们以一种可控的、可接受的思维方式去理解与接触神秘侧,这才是祂最大的贡献。 其实【时历】最好也别出事,但因为这位神明自己将时光与历史搞得一团糟,所以祂出不出事好像也无所谓了。即便祂自己相安无事,时光与历史也早就出事了。 至于【梦钥】,这位神一直在灵魂之乡与梦境之乡压制着【世界】的秘密,掩盖了最初与最终的真相。祂的苏醒、动摇、离去,都有可能对世界造成不可估量的意义。 相比之下,【太阳】与【帝皇】作为人神,其重要性就没有那么高了。 甚至可以说,对于人类来说,【太阳】没有太阳重要、【帝皇】也没有如今的国王重要。 那永望的五神是更古老、更本质的神明。而那常正的七神是后来的神,甚至掺杂了一些人类的影响与干涉。 时光、海洋、梦境、星辰、死亡。这五样东西伴随人类的光阴,恐怕比光阴本身更加古老。因为【时历】的诞生已经是后来的事情了。 如此一来,杜尔米也很能理解,那恒初的四神的沉眠或陨落,究竟给这个世界带去了多大的伤害与动荡。难怪外域之中世界总是一片废墟。 可能没有到人类的断手断脚那么严重,但至少也是重要的脏器出现了问题。 想到这里,杜尔米就不由得想起了关于“谢兰与雾兰是世界的双肺”的说法,现在看来,这种描述甚至恰如其分。 总之,【太阳】与【帝皇】的接连离去,甚至不能说让人感到意外。是因为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所以人们才会感到震惊。 “希亚看到了她的女儿。” “我听说了。” “但是,”莱拉女士又说,“祂选择了一条更错误、更偏激的道路。” 这也是整件事情之中让杜尔米最不能理解的一部分:“祂为什么要熄灭太阳?祂难道真的要逼迫逐光女士牺牲自己,然后从灰烬之中寻找祂女儿的碎片吗?” 莱拉女士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变得更加哀伤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哀伤就成为了这位收藏家的底色。 莱拉女士问:“我们很难确定……只不过,我也可以提出另外一种猜想。杜尔米,如果是你,当你经历了千万年的寻觅,却在某一个漫不经心的时刻突然发现了自己要寻找的人……你会怎么做?” “呃,迫不及待地相认和重逢?” 他可真是一个好孩子、一个好人,一个坦坦荡荡的、从不心虚的正直的人。 “希亚选择了逃避。” “……为什么?” “你认识那位逐光女士,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而你也知道,希亚做了什么。” 杜尔米突然恍然大悟了。是的,他知道。他知道凯瑟琳·贝休恩善良、正直,曾经是个标准的太阳骑士、逐光骑士,后来也仍旧追逐着自己心中的公义。 换言之,【太阳】的所作所为,凯瑟琳绝不会容忍与原谅。 “所以,希亚给了她一个机会。” 杜尔米几乎本能地讥讽:“机会?”他不敢置信地说,“让凯瑟琳成为英雄的机会吗?” 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冻结了,他冰冷地、却又愤怒地说:“如此高高在上地摆弄人的命运,我看希亚从未摆脱她心底的傲慢,这才是她最大的问题,也导致了一切的问题!” “是的。”莱拉女士悲哀地说,“所以【太阳】并没有反抗,成为了太阳。她让她的女儿得偿所愿了。” 或者说,希亚给了凯瑟琳一个赎罪的机会。 在太阳教廷的这些年月里,凯瑟琳做了很多惩恶扬善的事情,但也做了一些助纣为虐的事情。两者无法相抵,至少在凯瑟琳自己心中无法相互抵消。 因此,当她真正为了这世界的绝大多数人牺牲自己的时候,她是坦然而坚定的。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说不定还松了一口气,认为自己不曾辜负这世上的任何人。 然而,这种做法,发生在【太阳】的宽容与自愿之上。倘若不是希亚愿意,那么一个凡人是绝不可能点燃一位神的。 神明的垂怜与恩赐,是太阳重新升起的最大的助力。 这让杜尔米觉得可笑,甚至觉得可怜。他不知道谁可怜,也可能大家都很可怜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种激烈的愤怒缓缓消退。他问:“那么,【太阳】的燃烧能持续多久?” “很久很久。” “祂从前寻觅过各种薪柴,却从未燃烧自己。”杜尔米先是以一种客观的语气说的,随后换了一种更古怪的语气,“而现在……” 为了薪柴,【荒野】曾经想将【白日梦】献给【太阳】。为了薪柴,【太阳】也曾经在克里斯琴与【帝皇】大打出手。为了薪柴,一座城市被焚毁、一个治世被掩盖、一个无辜女孩的灵魂葬送其中。 而现在,【太阳】以自身作为薪柴……很好,一切就解决了,完美!不是吗? 可这其中经历了多少的曲折、多少不甘与哀怨的故事,还有他们那位永远不可能知晓真相的逐光女士! 即便他们最终会在【遮兰】相逢,但是结局既定,凯瑟琳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死亡已经发生了、连【太阳】的死亡都已经发生了! 如今天上熊熊燃烧的,不过是【太阳】的尸首罢了。 “……所以我讨厌神秘侧。”杜尔米愤愤不平地说,“我是说,那跟凡俗世界格格不入,不是吗?我可以接受凡俗的父母与子女反目成仇、分道扬镳,类似的事情或许发生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故事!” 千万年的寻觅与等候。千万人的牺牲与焚毁。一位神与一个人。 太荒谬了。杜尔米心想。简直像是一本烂透了的小说。 “你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局?” 杜尔米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答:“圆满的!当然。” “如果不能圆满呢?” 杜尔米停住了,然后他望向莱拉女士,微微眯了眯眼睛,冷笑着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对吧,莱拉女士?我猜,这跟这个世界的本质有关……难道这世界真是一本小说?” 他的情绪过于激烈、尖锐,以至于他都无法维持平常那种积极活泼的面貌了。他学会了埃默森的愤世嫉俗与脑子先生的戏谑讥讽。 “你也可以将其看做是一幅画、一张拼图、一片废墟。”莱拉女士说,“但是,是的,我们认为这是一本小说。” 杜尔米突然地沉默了。他当然也有十分强烈的预感,比如那位小说家、还有那些似是而非的小说。可是,当一位神真的赞成了他的想法的时候,他再一次觉得——真是荒谬透顶了。 过了很久,杜尔米打破了这种沉默,他问:“那么,我是?” “毫无疑问,主角。”事到如今,莱拉女士已经毫无保留,“因此你能决定这个世界的未来。从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开始等待你这位‘主角’了。” 杜尔米磨了磨后槽牙,感觉一切更加荒唐了。这简直比他在夜晚看到外域还要荒唐!疯狂! 他说:“如果真的我能决定一切,那么这个世界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许多死去的人……也不应该死去。” “……你有点太善良了,杜尔米。”莱拉女士叹息着说,“有时候,我们情愿你残酷一些。” “比如看着你们这些神同样去死?”杜尔米挑了挑眉,反而笑着说,“好啊,那我先来。也请你们看着我赴死吧。” 莱拉女士头疼地叹了一口气,感觉杜尔米现在反而像是一个叛逆的孩子了。当然,她知道他确实在赌气。倒不如说,这是过往很多问题积累下来的、未曾解决的怒火。 一直以来,杜尔米都习惯性地将他的棱角隐藏在那种笑嘻嘻的、好奇又天真的皮囊之下,让人们都忘了,他是在他的父母的宠爱与呵护之下长大的,尽管听话懂事但也绝对是个任性自我的孩子。 最早出现在世人面前的那位【白日梦】先生,明明是自说自话、相当疯狂与怪异的性格。人们只是被祂无数次拯救世界的做法给蒙蔽了而已! 从这个角度来说,埃默森说杜尔米不过是伪装成“杜尔米·奈特”——这种说法指不定是对的。 ……不过跟莱拉女士吵架有些没意思,这位女士的脾气太温吞了。杜尔米心里琢磨着。他应该找埃默森或者穆尔吵一架,他绝对能说到他们哑口无言。 “很好。小说。”杜尔米重复了一遍,“我完全理解了。人们、连神都迎来了自己的结局。那么,【梦钥】为什么会——按照您说的,离去或者死去?这个‘情节’是怎么发生的?” “还记得那位小说家吗?” “……什么?” “他写了一本关于‘梦’的新小说。” 杜尔米下意识瞪大了眼睛,他完全呆住了。 “我们帮忙投递到了你船舱的抽屉里,不过看起来你今天还没来得及看。”莱拉女士的手中凭空浮现出几张稿纸,“那么,现在就来看看吧。” 第814章 只在梦里 第814章 只在梦里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奇怪的是,尽管梦中的一切都支离破碎,但我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如您所知,我是一个小说家,我不想错过生活之中的任何一个灵感。所以我赶紧将这些梦境的碎片记录了下来。 “第一个梦……嗯,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似乎是关于一位贵妇与一名花匠的故事。我怀疑可能是因为我最近阅读了不少古老的质朴的童话,所以才梦到了这样的画面。那些故事总是掺杂着一种原始的直白的冲击力。 “孀居在家的贵妇、别有用心的花匠、一波又一波的候选者、还有,最后那个血腥又出人意料的结局!(我还是不在这里诉说结局了,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结局的。) “我觉得我应该将这个故事扩写出来,天哪,这竟然是我做的一个梦吗? “第二个梦……我翻了个身,从那位美艳的贵妇怀里跌了出去,跌进了一场噩梦。有什么东西在看我。您知道吗,我一直觉得窗户很像是房子的眼睛。所以,确实有很多东西在看我、在看你。 “难道我最近的精神状态已经癫狂到了这种程度吗?是的,我确实觉得一切都相当……难以言喻。整个世界都摇摇晃晃,不是天崩地裂的那种,而是模糊的、像是一片影影绰绰的树冠的影子。 “第三个梦……这次是一个梦中梦。梦中梦中梦。我梦到了关于地下的藏宝图、地下的金子、怀孕的妻子,还有‘我’。我的意思是,‘我’是丈夫,也是孩子,还是那个发了疯的要从星球的一侧挖掘到另外一侧的淘金客。 “难道我的贫穷已经侵入了我的梦境?好吧,生活的压力总是让人难以接受。我一直在思考接下来该写一个怎样的故事,灵感总是很多,但落笔总是贫瘠。一个两个三个故事,一个两个三个梦。 “那些梦境就像是真的一样。但是我分不清那究竟是我‘真的’写了一个故事,还是世界上‘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说不好,也可能是我在梦中窥见了世上的某些故事。也可能这就是这个世界!是一个故事、是一场梦。 “第四个梦……您看,进度总是很快。我就像是清空垃圾一样,将这些梦挨个塞进垃圾桶。第四个梦关于一个疯狂的贵族小姐,在忧郁无聊的生活之中,她竟然幻想自己与海下的邪神交换了灵魂与肉身。 “她多半是疯了,我也疯了。因为我竟然听见了海水动荡的声响,甚至想见了天光落在海面的样子。我确实计划出海旅行,也确实对这场旅程抱有着轻微的恐惧,因为——深海!您应该也明白吧,没人知道深海究竟藏着什么。 “所以,或许那位贵族小姐是对的。或许深海之下真的有一位邪神。而我们所有人都是错的,因为我们生活在陆地之上,我们拿自己的脑袋去想象整个世界、整片海洋、整个宇宙。绝对会是大错特错的! “但这个梦断了。我没能梦见结局。结局会是什么?是那位变成了邪神的贵族小姐吞吃了整座城池吗?哦,我觉得这样的结局太无趣了、太平庸了,就好像看见新生就看见了死亡一样的注定。 “或许不是这位贵族小姐死去了,而是那位邪神获得了一次新生。这个念头还不错。但我不知道这是否能写成一片小说。您知道的,灵感本身绝对是有趣的,但故事不能仅仅依靠一个灵感。 “然后是第五个梦……我这一晚上竟然做了这么多的梦吗?但是我还记得很清楚,每一场梦的每一个画面,我都记忆犹新、印象深刻。或许这不是一个晚上,而是无数个晚上的堆砌,但我的脑子只是告诉我这是一个晚上…… “可是,时间久了,我竟然有点分不清……我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坐在桌前伏案书写…… “柳波德太太。第五个梦。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还有,柳波德小镇。我还记得这个故事是怎么样的,经历过战争、饥荒、洪水的小镇,失去了丈夫与女儿的疯了的寡妇,还有,无知的异乡人。 “您知道吗,最关键的就是最后那个异乡人。因为人们必须在一无所知的时候知晓真相,这样才足够有冲击力。我一直想写一本推理小说,写一个侦探和无数离奇的案件。但愿我的梦会给我带来灵感。 “可是柳波德太太已经死了。我有些分不清她究竟死了还是没有死。她的身影好像仍旧穿梭在我的头脑之中,一个偏激、暴躁、枯瘦的女人。还有她丈夫与她女儿的窃窃私语……死后的呓语…… “哦!第六个梦就是关于一名侦探。一个红眼睛的侦探。其实我觉得绿眼睛也不错,或许我该改成绿眼睛?因为红眼睛总是让人联想到邪恶、暴戾、阴沉,更像是个坏人。绿眼睛听起来更加生机勃勃。 “关于这位侦探的梦境十分长,我记得其中有一场连环杀人案。但是现如今的连环杀人案……现实里没听说过,小说里却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我依稀记得梦中的那场连环杀人案就像是一次编织。 “最后一个节要扣在第一个节上。是的,就是这样,这个案子是一个连环的、连锁的绳扣。我认为这个结构相当有意思。但也或许没什么新意。不论怎么样,这是我的大脑给我出的一个题,是关于侦探的梦。 “还有第七个梦。这个梦模模糊糊的,就好像不是我做的梦一样。但我同样记得。那是一本日记,第一人称。您知道第一人称的特殊之处吗?‘我’,当然,我现在也是在用‘我’与您交流,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总之,那本日记是关于一个时间循环的、风雪之中的孤城的故事。一个孩童的日记本,就好像这件事情真的发生过一样。或许确实发生过吧,比如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关于暴风雪的新闻,然后夜里我就做了这场梦。 “您知道吗,其实我也来自北方的城市,所以我曾经也经历过可怖的风雪。当大雪掩埋了我的城池的时候,我想时间或许就是静止的,是松散的雪为我们抵挡了光阴的流逝。 “可惜那只是一场梦!可惜,醒来之后,我仍旧在这里给您写信,希望您能瞧瞧这七个梦。 “童话、眼睛、宝藏、邪神、死亡、侦探、日记。刚巧就是七个梦。我一直认为‘七’是一个神奇的数字,也可能人类就是跟‘七’过不去了呢? “窗外仍是凌晨时分,露水很重、夜色尚未褪去。我打算回到床上,回到我温暖的被窝里,继续我的第八个梦。 “又或者,这封信就是我的第八个梦。真正的我说不定仍旧在呼呼大睡,只是在梦里给您写了一封信。又或者,我相信,哪怕在梦里,这封信也能寄送到您的手中,不,您的梦里。第八个梦,第八个故事。 “有时候我想,或许八个梦就可以概括整个世界。不,七个。但有时候我又想,这不过是概括了我的世界,我贫瘠而庸俗的世界。您看,即便在梦里,我也会梦见黄金。 “或许我也是一个故事,我在梦中梦见了我自己的故事。又或者这封信也是这本小说的一部分,谁知道呢……唉,可能性总是很多,我不想继续这样无限地发散下去。要是您听见我这些唠唠叨叨,恐怕会觉得无聊吧! “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才能送到您的手中,又或者明天我会忘了将它寄出去,又或者这封信丢在半路上。邮差一直不怎么靠谱,总不能指望他们像爱护自己的物件那样爱护我们的。 “……对了,我想我应该补充最后一件事情:或许这本小说就要完结了,我曾经跟您说过几种不同的结局,但您一直没有回信告诉我哪一个最好。难道您也觉得无法抉择吗? “可是,一切确实是要走向结局了,就像是一场梦。人们总会醒来的。有时候,人们甚至不用醒来,梦就已经断了。 “梦醒之后,太阳会照常升起。白昼一如往昔,故事只在梦里。 “最后,愿您喜爱并且享受这场白日梦。 “愿您做个美梦。” 落款是小说家。 杜尔米盯着“小说家”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阅读的时候完全没有眨眼。哦,他真的变成一个怪物了,因为人需要眨眼! 他又将这些手稿——这算是一本小说还是一封信,又或者仅仅只是关于那七个梦的描述?可那不就是小说家的小说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问莱拉女士:“‘小说家’真的存在吗?是个活人吗?” 莱拉女士沉吟了片刻,最后她缓缓说:“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他应该算是一个活人,并且应该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但是我们找不到他。” 杜尔米又一次摸不着头脑了:“为什么?” “因为他只是‘小说家’。他是一种不存在的存在、不应当活着的生灵。他是因为我们这些年持续不停地观测着未来的故事线,所以诞生的一种……‘神明的意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诚实地说:“我听不懂。”他又问,“而且,你们在观测什么故事线?” 莱拉女士突然觉得她刚刚不应该让同僚们离开了。要是其余神明还在,哪怕是埃默森与穆尔还在,那也不必全由她来为杜尔米解惑了。为这孩子解惑可真是一桩难事,因为杜尔米的好奇心会将他们的话题引向无数其他的话题。 莱拉女士不再多想,认命地解释了一下【世界】的【白日梦】带来的无穷无尽的未来故事线,以及七位神明在过去这些年做的事情:看论文,不对,读小说。 神明的一举一动都会给世界带来复杂而深远的影响,归根结底,是因为祂们将会创造崭新的层域。 比如说,在【梦钥】的影响下,人们每做一个梦,都会诞生一位【梦境生物】。尽管【梦境生物】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不会影响凡俗世界的运转,但【梦境生物】也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尽管脆弱的——巨面者。 因此,七位正神观测未来故事线的做法,带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果:祂们“创造”了一位小说家。 这位小说家是存在的也是不存在的,因为他的存在仅仅基于神明对于故事的观察与品读。在神明不曾观察的时刻,小说家就不存在;在神明观察的时刻,小说家就永远奋笔疾书。 小说家来自北地,因为这世上的所有生灵在某种意义上都来自北地;小说家开启了一场海洋之旅,因为神明所认为的“主角”杜尔米·奈特也同样在这么做。 不过,绝大多数时候,小说家依旧是在写小说。 那常正的七神是冠冕之神,其层域象征着这世间力量的顶点,由此诞生的小说家也截取了其中一部分力量——小说家的灵感不仅仅来自于神明,更来自于一切巨面者与微面者。 因此,小说家的书写在某种程度上符合了神明的意志与世界的样貌。 换言之,这些似是而非的小说家的小说,正是因为神明对此的观察与关注,所以才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照应现实世界的发展脉络,并且确实照应了现实世界。 不过好消息是,小说家只是小说家。除了写小说,他什么都做不到。 “自从‘小说家’诞生,我们就很少自己阅读【世界】的【白日梦】了,因为小说家会帮我们提炼其中的内容。如果在小说家的小说之中看到有意思的东西,我们才会反过来在【白日梦】之中寻觅对应的事物。” 杜尔米的表情变得愈发古怪了,他甚至觉得自己跟那位小说家一样,正在做一个疯狂又荒诞的梦。 但是梦醒之后,他还是站在倒垂的巨树面前,聆听着那些不可思议的话语。 于是他问:“那么,我收到的那些信件是谁写的?” “小说家写的。”莱拉女士回答,“我们只是帮忙投递到了你那边。这其中唯一的例外就是伊斯的日记本,也就是关于北地的那段故事。不过,小说家会认为那也是他自己写的,只不过是他忘记了…… “某种意义上,我们七个神的意志也在小说家的身上达成了统一。小说家认为自己是一个正常的活人、一个普通的谢兰人。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小说家在不同治世的表现……” “他确实是一个活人,一个生活在世界的夹缝之中的、认为自己正常的不正常的人。所以,他的观念、想法、意图,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改变,但大体上是按照凡俗世界的改变而改变的。” 杜尔米又眨了眨眼睛。他想,当初给那七位神明取名为“常正的七神”,果然还是起对了——不正常的七神。 不正常的七神创造了一个不正常的小说家。 最后,杜尔米做出了一个总结:“也就是说,小说家是神明意志与行动的集合体。” 对于凡人来说,那的确是某种高维的存在;对于小说家自己来说,他只是在写小说;对于神明来说,小说家只是祂们的意志与行动所伸出的一根触角。 杜尔米想了半天,最后意识到,他最早对于小说家的看法其实是对的:小说家确实就是飘荡在白橡木号之中,明明与他同船、却终究无缘得见的幽灵。 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宛如空气一样的,幽灵。 因此杜尔米遗憾地说:“我还能见到小说家吗?” “或许会有机会的,但也或许,永远不可能。” “您怎么也开始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语句了?”杜尔米惊异地反问,“难道神明也无法做出判断吗?” 莱拉女士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她望着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中间的断桥,目光相当复杂。隔了片刻,她说:“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那个时刻,小说家给了我们三个结局。” 杜尔米愣住了。 莱拉女士便温柔地说:“走吧,杜尔米。让我们去桥上说。” 第815章 可能醒来 第815章 可能醒来 第一个结局,最理所应当的、最顺理成章的结局:遮兰杀死了神秘侧。 在这个结局之中,遮兰将会成为神秘侧的末路,遮兰会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神秘侧意义上的王朝。那位【白日梦】先生收拢了一切神秘侧的质料,然后将这一切全都捏碎——粉碎。 至此,真理侧获得了喘息之地。但这不意味着真理侧就能幸存,因为“黑暗”仍旧存在。 而神秘侧的消失反而意味着真理侧完全暴露在了“黑暗”的视野之中。这就好像亚玛利埃尽管面临着【墟】的冲击与压迫,但也因祸得福,没有直面【海镜】……或者更夸张一点,直面【隐秘】。 因此,真理侧只是多苟延残喘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就死了。 最终的谢兰将会是一片安静的、死寂的废墟。 第二个结局,神秘侧杀死了真理侧。或者说,遮兰杀死了真理侧。 为什么?因为遮兰是如此盛大、不可辩驳、不容违逆的王朝。遮兰的足迹横跨了谢兰与雾兰的全部土地,当然也意味着统一了整个真理侧与神秘侧。 真理侧与神秘侧混杂在一起,毫无疑问,神秘侧会获胜。 哦,可能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机会,真理侧会获胜。但问题是,遮兰的统治者,他们那位【白日梦】先生,显然是来源于神秘侧的力量!换言之,遮兰便来自于神秘侧。 当遮兰真正统治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时候,那就已经意味着神秘侧的胜利了。除非那位【白日梦】先生愿意将胜利拱手相让……尽管如此,真理侧也必定受到神秘侧的污染。 在这样一个结局之中,谢兰将会首先沉沦于一场战争,随后成为这场战火的牺牲品。最后,那些仍旧活着的、无法死去的巨面者,将会在这样一片废墟之上毫无意义地逡巡,等待自己千万年之后的终结。 因为,当巨面者失去了微面者,祂们自己就成为了微面者。 神秘侧的胜利意味着神秘侧的失败。真理侧的失败意味着真理侧的胜利。但无论如何,死去的生灵不可能活过来了。 至于第三个结局…… 莱拉女士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她反而问:“听了前面两个结局,杜尔米,你觉得怎么样?”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种——类似于“这可是您让我说的”——无辜的表情,然后他说:“也就是说,选择权在我的手中。” 莱拉女士停住了,最后她无可奈何地说:“是的。你没有说错。” 选择权在遮兰的手中、在【白日梦】先生的手中,也就是在杜尔米的手中。 杜尔米·奈特的意志最终压制了【白日梦】先生的意志。更可以说,从一开始,【白日梦】先生只是杜尔米的思绪的延伸。那确实是一场白日梦,就好像小说家之于那常正的七神一样。 因此,这个世界的结局,将决定于杜尔米的一念之间。 真理侧的胜利或是神秘侧的胜利,他都可以去尝试、也都能够做到。他可以杀了神秘侧、也可以杀了真理侧。他甚至可以捏合真理侧与神秘侧,让遮兰统治一切——往后,再无真理侧与神秘侧之分。 然而这些想法最终都让杜尔米觉得荒谬。毫无疑问,世界已经濒临崩溃。 在这样一个将要崩溃的世界之中,无论怎么折腾、怎么挣扎,最终都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 “我们能不能打碎这个鱼缸?” “……什么?” “为什么不能?”杜尔米理所应当地反问,“当初谢兰人扬帆出海、在最终抵达雾兰之前,他们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究竟能探索到什么,不是吗?但他们仍旧这么做了,并且开启了往后的三百年。 “而我早就说过了……哦,也可能没跟您说过,但我确实说过——遮兰是一艘船。”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闪耀着如初的光彩,仿佛仍旧带着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与不可一世的傲慢。 他很少展露出这种傲慢,往往以天真、无知、娇生惯养的年轻人的面目遮掩其本质的疯狂。然而当他握住一座城池、收拢一场战火、接二连三地挽救世界的命运的时刻,他自然也感到骄傲与热血沸腾。 他甚至——可以说是沾沾自喜地——认为,也的确没有人比他做得更好了,对吧? 他认为,遮兰是一艘船,来自未来、驶向未来。 人们可以将遮兰看作是他们的避难所、他们的国度与王朝。但遮兰不会是终点,永远不是。倘若人们停滞在遮兰的时刻,那么他们就再也无法超脱这个世界的束缚。 所以,我们能不能打碎这个鱼缸?不是想要寻思,而是为了求变、为了新生。 鱼儿只有离开海洋,才能寻觅崭新的进化方向。 ……哦,什么进化?杜尔米晃了晃脑袋,疑心有人往他的脑子里塞了一团知识。他从来不晓得“进化”这种词! “我的确没想到你会这么说。”莱拉女士满心复杂,“不过,我们的确猜到了,你会选择第三个结局。” 杜尔米立刻好奇地问:“第三个结局是什么?” 莱拉女士思索了片刻,最终说:“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小说家给出的三个结局,来自于神明对于【世界】的【白日梦】的观测,小说、故事、画作,甚至于梦境,只是对于这些观测的一种表现形式。” “嗯嗯,所以呢?” “……第三个结局只有一句话。”莱拉女士缓缓说,“‘杜尔米赢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问:“什么意思?” 如果是埃默森在这儿,那他多半会没好气地说:“什么什么意思?我们还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呢!你都赢了你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站在这座断桥之上的是莱拉女士,这位收藏家温柔、雍容,脾气非常好。她只是耐心地说:“我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方案成功了。” “哦——”杜尔米拖长了声音,用那种即便惊叹但同样困惑的语气说,“真的假的,我还没完全想好呢。” 他当然没想好,因为遮兰甚至还不能说完全建立了起来。治世的更替让一切又重新回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原点。他甚至还没理清新的治世的情况,只是晕头转向地解决着“太阳熄灭”的难题。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时刻,小说家却突然说他赢了。 真的假的? 小说家怎么不说他从奈廷格尔出发的那个时刻就已经赢了呢?在他看来,那就是决定一切的转折点。 莱拉女士又说:“你还忽略了一个地方,杜尔米。小说家的小说是似是而非的存在,他不会真的提及现实世界、真理侧的任何具体的人。并且,小说家自己也并非常理上的人类,他甚至无法准确地认知这个世界。 “但是,在第三个结局之中,你的名字——‘杜尔米’——出现了。” 杜尔米刚想说什么,然后他突然愣住了。 他想起来,在幽灵船上,他确实与小说家进行过许多次信件交流,并且也的确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小说家。当然,他心里还在嘀咕为什么小说家没说自己的名字。 因为“你是谁”的问题,小说家甚至还惊恐万分地写了一篇小说。久而久之,杜尔米就没有追问这个问题。 但小说家确实知道“杜尔米”这个名字。唯一的问题是,小说家对于杜尔米、对于世界、对于自己小说的认知,显然是更局限的、更低一层的。 他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书写的小说关乎于世界的真相,他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并非寻常的活人,而是某种特指的、特定的“小说家”。 小说家也生活在一张假面之下,而这甚至是神明、是世界为他捏塑的一张假面。他的存在是功能性的、是工具化的。 因此,在小说家看来,“杜尔米”理应只是他的笔友、他的读者、他漫长写作过程之中的过客。 唯一有可能让小说家写出“杜尔米赢了”这种话的情况…… 是小说家戳穿了这张假面。 也就是说,他戳穿了这场【世界】的【白日梦】。 他知晓了自身存在的真相、他知晓了世界的末路与终极秘密、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写作。一支笔明白了自己正在书写什么东西。他知道了,杜尔米想做什么。 小说家醒了过来,他醒过来之后唯一留下的词句就是:杜尔米赢了。 那么,就只有可能是杜尔米赢了。 只有杜尔米赢了,小说家才有可能醒来。 “为此,我们探讨了二十年。”莱拉女士说,“到了最后,我们意识到,这一切必须由你来决定。” 因此,他们重又转动光阴的指针,让世界一如杜尔米所愿。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新的时代推迟了二十年的原因:他们必须按照杜尔米的想法来重塑这个世界。 “……【梦钥】为什么会消失?” 突兀地,杜尔米重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之上。 “您刚刚说了,【梦钥】是你们在神序之树上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我姑且认为【太阳】的行动是第二个问题。而小说家的三个结局是第三个问题——三和三,很明显。 “那么,【梦钥】的消失甚至是在小说家的结局之前。【梦钥】为什么会这么做?祂去了哪里?” 莱拉女士的目光凝视着断桥,片刻之后,她说:“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推测。” “您请讲。” “祂跌落了。” 杜尔米停了三秒钟,然后老老实实地说:“没听懂。” “祂从这座断桥跌落了。也就是说,祂从神序之树上跌落了,跌向了凡俗世界,也可能跌向了世界尽头。我不能确定。但是,祂一定是跌落了。” 杜尔米讲了个笑话:“就好像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跌了下来?” 梦醒时分,【梦钥】从自己的床榻滚落。 祂被吓坏了。这是杜尔米的第一个想法。祂一定是做了个噩梦,所以才会跌落。 这是从常理出发进行的一个推断。这个推断很符合凡人的情况,却偏偏要类比在一个神明的身上。杜尔米因此觉得啼笑皆非、相当滑稽。 然而,在他真正接触了这些神明之后,他又觉得这未必不可能。这个世界的神明拥有一种相当独特的……人性。 不一定很像是活人,但确实比较像人。 所以,【梦钥】被吓得跌下了床,也很合理,对吧! 莱拉女士便说:“或许就是这样。我们需要找到祂,或是找到祂的遗骸。否则这座断桥会一直这样断裂。” 杜尔米当然知道他们得解决这个问题,但他仍旧好奇地问:“如果这座桥一直断着会怎么样?” “……这是联通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的桥梁。如果一直断着,人的灵魂与人的梦境就会分道扬镳。”莱拉女士停顿了一下,最后说,“那意味着所有人都不再做梦,或者正在做梦的人永远不会醒来——因为他们的灵魂去了梦中。 “现如今,我之所以守在这里,就是因为我需要亲自将那些做梦的人的灵魂,送回他们的躯壳。但我不可能永远守在这里。迟早有一天,我也会去往遮兰。到那个时候,人们的灵魂……” 杜尔米:“……” 他有点噎住了,产生了类似于“莱拉女士该不会在吓唬我吧?”和“既然这个地方这么重要那为什么【梦钥】在这里睡觉啊!”这样的想法。 这群神明总会给他一种既靠谱又不靠谱的感觉。靠谱的时候没有特别靠谱,但不靠谱的时候非常不靠谱。 话又说回来了,难道就不能直接修补这座桥吗? 他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好吧,我会去找找看的。我觉得我很快就能找到祂,毕竟祂刚刚睡醒,应该也跑不远……” 莱拉女士:“……” 她仔细看了看杜尔米,确认杜尔米是认真的。然后她也免不了叹了一口气,她认为杜尔米得出的这个结论带着他生来的随性与孩子气。 “最后一个问题。”杜尔米就说,“群星怎么消失了?门萨做了什么?” “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祂想调整一下……”莱拉女士似乎在思考怎么形容这个问题,“考试规则。” “考试……?哦,【群星会幕】?” “是的,【星群】认为此前一年一次的【群星会幕】有些少了,特别是在如今这个动荡波折的时代。祂决定改成一个月一次,并且每个月抽查【塔】的课题进展。祂希望让魔法师们尽快跟上这个时代的发展。 “所以群星短暂地消失了一段时间。不用担心,他们很快会回来。他们只是按照【星群】的想法,去布置考场了。” 这一次杜尔米是真的无语了,无语之中还带着一点好笑。 他还以为群星的熄灭意味着某种天崩地裂的大事,结果只是为了准备考场?!而且,门萨就不能提前跟他说一声?他还担惊受怕了好几天呢! 哦不对,对于魔法师们来说,这的确是天崩地裂了吧! 一个月考一次神秘学! 第816章 思乡心切 第816章 思乡心切 301年。雾兰,波尔普恩。 阳光照在杜尔米的面庞上,唤醒了他。 他睁开眼睛,目光清醒、毫无睡意。他想,这次不是【太阳】,而是凯瑟琳喊他起床。 这个念头把他逗笑了。他坐起来,友好地、热情地跟阳光说了一声早安,因为这是他的老朋友! 他靠在床头,思索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太阳熄灭带来的混乱仍在持续,真理侧与神秘侧都为此沸腾。不过好消息是太阳又重新升起了,塞西莉亚女士提出的“日食”说法也同样成功,至少说服了绝大多数的人。 当然,有见识的神秘侧人士不会相信。不过很快,这群博学多闻的魔法师们就将迎来一个噩耗:【星群】的月考。 哦,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荒唐的笑话,要不是杜尔米真的听见了莱拉女士这么说……等等,这是莱拉女士说的,会不会真的是一场梦? 总之这群魔法师应该也没空宣扬“日食”是个谎言。但愿他们考试顺利。 “早上好,杜尔米哥哥。” “早上好,艾米!”杜尔米笑着回答,“克克也在吗?” “克克姐姐带着小家伙们去捕鱼啦!她说,换了一个时代之后,利文斯通的鱼又变多了,所以她要立刻去捕鱼!” 杜尔米:“……” 他想,利文斯通的鱼之所以变多了,可能是因为这中间还间隔了二十年。鱼儿们休养生息了二十年。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以前利文斯通的鱼全都被克克收入囊中了?克克与她的小家伙们实在是太努力了,以一己之力掀翻了整个利文斯通、乃至于谢兰的捕鱼业…… 当然,这也得归功于新的时代并没有改变“艾米与克丽丝”的捕鱼事业。这主要是因为艾米与克克都是巨面者,治世的更迭无法改变她们的成就。 所以,当杜尔米出发前往雾兰的时候,艾米与克克仍旧待在利文斯通,并且生意兴隆。 据说“艾米与克丽丝”的品牌已经扩张到了谢兰的所有城市,并且逐步向雾兰推进……杜尔米觉得,比起遮兰,似乎还是他的两个妹妹的事业扩张速度要更快一点。 杜尔米跟艾米聊了两句,还提到了本杰明·诺普最近的古董生意。艾米说,难得开张了一次呢! 杜尔米不免失笑,尽管本杰明叔叔的古董都是真品,但交易次数显然不多。不过他突然想到了失踪的【梦钥】,而莱拉女士又是一位收藏家……他就问:“艾米知道是谁买的吗?” “唔,那天我不在家,不过应该是一位女士。”艾米回答,“就是,世界大变样的那一天。” “帮我问问本杰明叔叔!拜托啦艾米。” 难得遇到杜尔米让她帮忙的事情,艾米立刻板起脸,严肃地回答:“小事一桩!” 虽然艾米十分郑重,但是……可怕的【白日梦】先生都已经学会把工作甩给别人了!太可怕了。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离开了船舱,脚步轻快地去找肯、伯纳德一起吃饭。港口重新热闹了起来,来来往往的船只扬起了风帆,为了新一天崭新的征程。 不过也有一些倒霉蛋,在太阳熄灭的那一天遭遇了不幸的事故,此时正在船坞里休养生息。 杜尔米找到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货真价实的老船长。他笑着跟他打了招呼,停了停,表情又变得严肃了一些。他说:“船长,我还没来得及问您,那天在弗拉格街区……” 朱利安·邓莫尔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事实上,老船长本来也已经准备退休了,这次出海还是为了杜尔米。 至于杜尔米为什么乐意隐姓埋名、在白橡木号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水手学徒……孩子气的做法,不是吗?但就让孩子们自己决定吧。 直至治世变更的时刻,朱利安才陡然意识到情况不对。不,应该说,是三种情况、三段历史混杂到了一起,时光的故事与面目混成了一团浆糊,但又有着各自的道理与原因。 最后,人们只能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故事情节。所有人的故事拼凑起来,就是这个世界的故事。 ……现在,朱利安·邓莫尔的大脑十分混乱。他会想起死亡、想起船长与警长、想起两个截然不同却又精彩纷呈的治世。然后他会想起如今:一个新的时代、一个旧的时代。 “我守住了。”朱利安最后说,甚至为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感到了欣慰,“没让泰勒蒙的计划得逞,还不错。”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其实不是为了这个来的,他更担心老船长——老警长——再一次经历死亡之后,会承受不住这种痛苦。不过看起来老船长比他想的更加坚定与坚韧。 这是一个好消息。在新的时代遇到了故人,并且还是熟悉的面孔与性格。 杜尔米悄然松了一口气。当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时候,他也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丝不安,并且想起了奥尔德斯治世改换成为阿尔弗雷德治世时候的那种猝不及防、焦虑与不安。 直到现在,直到他望见阳光勾勒出朱利安·邓莫尔脸上的皱纹,还有老船长眼中熟悉的温和与稳重的时候…… 他终于明白了:新的时代由旧的人组成。 或者说,旧的人推动世界走入了新的时代。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橡木号。他曾经在这艘船上待了很久很久,哪怕治世更迭了一次、两次,他也仍旧感到这艘船如此的熟悉、亲切,好像印刻在他的灵魂之中。他随它一同飘荡在世界的怀抱之中。 过了一会儿,他说:“船长,我得走了。” “去哪儿?” “我要去往卡桑米亚。” 雨之神殿卡桑米亚,位于雾兰的最南端,是【大地】的沉眠之处、是【死昼】的领地,同时,也是这个世界的尽头。 这是杜尔米真正要去的地方。他所追逐的一切,都会在那里得到答案。 朱利安沉稳地点了点头,他说:“那么,白橡木号会在波尔普恩等你回来。” “我记得我们之前打算返回谢兰了,许多人思乡心切。”杜尔米摇了摇头,就说,“我想,您还是带着白橡木号回去吧,回到利文斯通,在利文斯通等我。” 朱利安怔了怔,刚想说什么,杜尔米又开口了。 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绝对会被人们认为是调皮鬼的笑容。他语气轻快地说:“而且,我随时都可以回来,不是吗?白橡木号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等我,但船员们的家人还在谢兰等他们。” “……我明白了。”朱利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说,“路上小心。” “我觉得你们才是要小心呢,现在中轴还是挺危险的吧?”杜尔米絮絮叨叨地说,“我得让【海镜】收敛一点,别总是用狂风暴雨迎接过路的船只……” 朱利安失笑,他耐心地听着。他想,年轻的孩子终于抛开了长辈的庇佑,将要独自翱翔了。 这让他感到欣慰,也让他感到担忧。他并不清楚杜尔米前往卡桑米亚神殿究竟是为了什么,但其中显然危机重重。 杜尔米说完了,然后他朝着朱利安眨了眨眼睛。他往四处看了看,接着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情,船长,我必须询问你。” “什么?” 杜尔米如此郑重的表现,让朱利安也不由得严肃了起来。 杜尔米就说:“作为一位老警长,您觉得我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侦探事业做得如何?不说红红火火,起码也是出类拔萃吧!您觉得呢?” 朱利安:“……” 他错了。杜尔米还是那个杜尔米,永远是。 朱利安无语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他真诚地说:“杜尔米,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侦探。” 至少,是在调查世界的真相的时刻。 杜尔米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朱利安望着他的背影,知晓他将要踏上一段遍布荆棘的旅程。于是他忍不住又喊住了他:“杜尔米!” “怎么啦?” “……注意安全。”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最后笑着说:“您应该说——让世界注意安全吧!或许我才是那个危机!” 告别了老船长、决定了白橡木号的返程之后,杜尔米就得安排自己的行程了。 “所以,谁跟我一起?” 海沃德·诺伊斯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说:“杜尔米,你不如问另外一个问题:谁不跟你一起?” 劳伦特·霍索恩也在。而且杜尔米知道,【无人知晓】女士也栖息在无人知晓的某个角落,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我当然知道。”杜尔米小声地嘟哝了一句,“我当然知道你们会跟我一起。” 这个时候,有人过来敲了敲门。杜尔米有些疑惑地去开了门,门外是西摩森·弗尼瓦尔与伊文思·奈特。这两人联袂造访,让杜尔米也有些惊讶。 西摩森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杜尔米,最后他说:“我有一个提议。” 伊文思在旁边说:“事先声明,我赞成。” “你应该给你的领民们开个会,聊一聊最近发生的事、【遮兰】的未来发展,以及你想做的事情。”西摩森的语气带着惯有的那种锐利与冷意,“而且,杜尔米,不要想着什么事情都自己解决。” 杜尔米张了张嘴,又沮丧地闭上。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小舅舅看穿了。 是的,他其实更想自己一个人去往世界的尽头。 他想自己背负一切。 “……好吧。”最后他悻悻说,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的不自在,甚至有种上课的时候开小差被老师当场捉住的感觉。 “哦,太棒了,又要开会了?”海沃德在一旁戏谑地说,“领主大人,您还记得我们上一次正式开会是什么时候吗?那可真是太远太远了,甚至泰勒蒙都没能让您喊我们开会。” 杜尔米瞧了他一眼,感觉脑子先生脸上的那种笑意令他很不高兴。从来只有他幸灾乐祸别人的时候,没有别人幸灾乐祸他的份!于是他决定公布一个消息。 “脑子先生,您知道为什么群星也消失了片刻吗?” “什么?为什么?” “因为【星群】决定每个月进行一次【群星会幕】。” 海沃德:“……” 什么叫“每个月进行一次【群星会幕】”? 他甚至都已经考过两次【群星会幕】了!而且都顺利通过了!两个治世!两年!两次【群星会幕】!自从他踏上这趟该死的旅程之后,他一次不落! 他觉得自己已经解脱了,当然,这世上也没几个魔法师比他更倒霉了——贺拉斯·兰西亚那个倒霉蛋除外。 但是什么叫“每个月一次”? 海沃德第一次觉得自己那颗聪明的大脑不会转了。他瞪大了眼睛,从杜尔米那双幸灾乐祸的眼睛里看出了笃定与诚实——见了鬼了,杜尔米甚至都学会幸灾乐祸了! 于是他哀嚎一声,往后一倒:“我又要开始复习了。没事别找我,有事也别找我。” 这下船舱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一是因为考试,二是因为海沃德竟然拥有如此的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被选中的,一定会。 “那就这样。”杜尔米摊了摊手,笑着说,“让脑子先生努力复习吧。出发之前,我会喊你们开会的。” 西摩森定定地看了杜尔米一眼,心里总觉得这小子还在盘算什么鬼主意。然而,不论作为亲人还是作为领民,西摩森都知道……到了最后,他们的路只能自己去走。 最后,杜尔米跟肯·林恩告别。 “你要留在雾兰?为什么?”肯有点吃惊地说,“你不打算跟着白橡木号一起回去了?” 杜尔米耸了耸肩,随意地说:“我妈妈就是雾兰人,你忘了?所以我在雾兰还有一些事情没做完,或许等我搞定了这些事,我就能返回谢兰了吧。谁知道呢。” 肯略微遗憾地说:“好吧,我还想邀请你去我家里坐坐呢。对了,伯纳德还说,他想请我们去克里斯琴玩!” “会有机会的。”杜尔米说。他想,即便不是在如今的这个时代,也是在曾经或者未来的某个时刻。 最后,杜尔米从旁边的抽屉里掏出了一叠手稿。字迹工整、内容详实,是关于谢兰各个城市的美食与游览指南。这是杜尔米特地去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废墟之中寻觅的东西。 这份手稿已经经过了肯的母亲的誊写,是标准的手写字体,杜尔米也不怕肯发觉那是另外一个治世的肯·林恩写的。 杜尔米将这些手稿塞进肯的怀里,然后说:“交给你了,伙计,回去的路上好好看看。要是可以的话,记得把波尔普恩的那部分也加上!” “什么?”肯完全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 “一本游记。”杜尔米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关于一段……漫长的旅程。” 阳光静谧地洒落在午后的白橡木号的甲板上。海风拂走尘埃,也吹去旧事。肯翻了翻这本手稿,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他就问:“这是谁写的?” 杜尔米想了想,最后他看着肯,认真地说:“一位杰出的美食作家。一个杰出的朋友。” 第817章 大智若愚 第817章 大智若愚 “嘻嘻,我亲爱的杜,你又要跟你的领民们开会了?” “……现在是白天,穆尔。你现在出现,总会让我怀疑自己已经死了。或者,对,我确实已经死了,但我还活着。” 漆黑的风凝聚成一个眼珠黑漆漆的男孩。穆尔站在杜尔米的面前,叉着腰,张牙舞爪地说:“我可不管那些!这里是雾兰,我无处不在!” 杜尔米瞧了他一眼,突然问:“你为什么不让雾兰神殿知道他们正在使用你的力量?” 穆尔一怔,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为什么不?” “为什么要?” 他们面面相觑。 “……所以根本没有任何原因?”杜尔米恍然大悟,“只是因为你没想到,只是因为你觉得没必要!” 他一边觉得穆尔傻不拉几,一边又怀疑这不会是大智若愚吧? 雾兰神殿从未知晓自己追逐着哪一位神明,也从未知晓世界的呓语究竟从何而来。但恰恰是因为这样,他们走上了一条——至少看上去的确是——人的道路。 雾兰的敬神更接近于原始崇拜,而非如今的偶像崇拜。他们敬畏神明只是因为神明更为广大,这是渺小者对于高大者的天然的崇拜。 可是,【死昼】? 许多雾兰人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死昼】是什么神。当然,穆尔或许也不需要他们知道。 很多很多年前,希尔芙德扬帆出海,最终抵达雾兰。在那个时刻,谁也不知道她将会建立雾兰神殿,谁也不知道雾兰神殿将会成为【死昼】的追随者。 话虽如此,知道与不知道,非常重要吗?人们不是为了知道而活的。 杜尔米非常清楚,他自己能够去追逐真相——是因为他“能”。 “……偏题了偏题了。”穆尔胡乱地摇着头,他笑嘻嘻地说,“我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来的。杜杜,你既然要跟领民们开会,那为什么不喊我们呢?” “你们?”杜尔米反问。 “对呀!” “谁是你们?” 穆尔瞪圆了眼睛,惊讶地看着杜尔米,然后他哭了:“天哪,我的神啊,诸神在上——” “你自己明明就是诸神!” “——杜尔米竟然不承认我们是他的领民!”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相当一言难尽的表情。首先,他知道穆尔说的是那常正的七神;其次,他也确信某几位神是真的“承认”自己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最后,他确信也有几位神不这么认为! 通过那枚怀表,那常正的七神将自己的力量借用给了杜尔米。 借用力量。这听起来确实是领主与领民的关系,但也有可能是神明与信徒的关系。谁知道呢。 关键问题在于,杜尔米并不认为这两种说法能够定义自己与那常正的七神的关系。而且,非得定义吗? “埃默森很不高兴。”穆尔突然又换了一个语气,“你知道的,他是从人变成的神。天生的神可能确实不在乎,也无所谓。但人类总是喜欢定义、明确的界限与区别,人们不喜欢模棱两可。 “而且,事到如今,你需要集结自己手中全部的力量。杜尔米,这可不是我危言耸听。你既不能指望全凭自己的力量就能解决一切,也不能指望伙伴们互不相识就能彼此协作。你必须将他们团结在一起。 “所以,如果你不喜欢领民这个说法,那就用别的说法。但是,这场会议——必须所有人与所有神全部到场。” 杜尔米怔了一下,随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吧,我明白了。” 然后他又惊异地看了看穆尔,他说:“穆尔,你简直让我刮目相看了。原来你没有那么傻?” “嘻嘻。”穆尔又喜笑颜开了,“那是因为杜尔米太傻了!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杜尔米:“……” 他真不知道穆尔这么说究竟是想要讥讽杜尔米,还是首先承认了他自己确实傻。 又或者,神明也不在乎自己傻不傻? 新的时代开始的时刻,是接续了奥尔德斯治世结束的那一刻,转换的时间点是301年的丰收之月的倒数第三天。 而如今,时间已经来到了昼生之月,也就是每年的第五个月。 ……之前他们还在准备过冬呢,一眨眼,世界又要入夏了。这可真是一个见鬼的时代。 杜尔米决定在昼生之月的第十五天开启一场会议。那将是月亮圆滚滚的一个夜晚。在此之前,他决定做点别的事情。比如,寻找一下离家出走的【梦钥】。 按照本杰明·诺普的说法,那位购买古董的女士穿着蓝紫色的长裙,听起来确实与莱拉女士有几份相似……哦不对,要是那果真是【梦钥】的话,应该说是莱拉女士与祂有些相似。 这位女士从本杰明的古董商店里购买了一个捕梦网。这是一种雾兰传统的饰品,雾兰人相信捕梦网可以过滤梦境,给人们带来好梦与好运。 不过,在谢兰人抵达之后,雾兰也了解到【梦钥】的存在,因此捕梦网也逐渐变得毫无意义。如今留存的捕梦网,除了少数尤为古老的制品之外,就只剩下装饰与文化价值了。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道了,新的时代在历史上以奥尔德斯治世为范本,因此雾兰神殿的命运基本也依照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发展脉络。比如说,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就没能留存下来,雾之神殿卡冈图雅也是一样。 卡冈图雅是雾兰中部的一个小神殿,位处迷雾沼泽之地。据说卡冈图雅的迷雾随着永世雾墙一同消散了,没了雾气的遮挡,这个神殿立刻就暴露在了外界眼中,没多久就彻底消亡了。 事到如今,人们关于卡冈图雅的印象,说不定还更多关于“图雅”这位佞神。因为这两个的名字完全一样,是一位太阳教廷的教士随手起的,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意思。 本杰明店里的这款捕梦网,就是来自于卡冈图雅神殿的老古董,不知怎么就来了本杰明的手里。 不过杜尔米从那种语焉不详的描述之中听出了真相:恐怕是运送这批捕梦网(以及其他雾兰物品)的船只在海上遭遇了事故,所有货物全都坠入海中,最后被深海的怪物打捞了起来…… 好吧,这不是本杰明叔叔监守自盗、自导自演,他就谢天谢地了。不过他觉得应该不是。 至于是不是其他的深海怪物干的……那就不好说了。 那位蓝裙女士从古董商店买了一个捕梦网。这加深了杜尔米对其的怀疑。可是,倘若她真的是【梦钥】的话,那她怎么还需要亲自购买捕梦网呢? 祂困在一场何等的噩梦之中,才需要求助于人类的迷信呀! 好消息是,这位女士并没有彻底隐藏自己的踪迹,利文斯通很多人都看到了她。坏消息是,因为她彻底将自己隐藏在凡俗世界,所以真要找起来还得动员人手,也需要一点时间。 “……找人?”阿切尔·英尼斯皱起眉,“……我来找?” 新的时代,奥古斯王国并未迁都,与邻国诺斯的关系暂时也还没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但这并不意味着奥古斯国内就一切太平,克里斯琴的守旧派与利文斯通的新兴势力依旧在对峙,并且矛盾愈发深重。 作为利文斯通的本地势力,英尼斯家族毫无疑问是其中翘楚,并且不断向国内的王公贵族们施放着压力。 在奥尔德斯治世,王女莫尔芙·法涅斯为了平衡国内派系的势力,以狠辣的手段直接废了英尼斯家族继承人的双腿,阿切尔·英尼斯在绝望之下求助了神秘侧的手段,前往波尔普恩妄图参与神性种子的争夺。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古斯王国选择了迁都,利文斯通占据了更重要的地位,王女便改变了自己的态度、选择直接拉拢英尼斯家族,甚至一度与阿切尔·英尼斯传出绯闻、接近联姻。 至于新的时代…… 不知道为什么,阿切尔总是会想起那把飘落的、在雨中翻飞的雨伞。 莫尔芙·法涅斯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微妙的意思是,她并没有真的放弃自己攻城略地、一统谢兰的野心,但是与此同时,她却又显得兴致缺缺、心不在焉。 阿切尔偶尔会在宴会上碰到这位王女,她并不是经常来利文斯通。每一次,莫尔芙都在谈笑风生的同时,展现出一种飘忽的、走神的表情。 某次,阿切尔与莫尔芙对视。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平静的倦怠。 那让阿切尔心惊肉跳。毕竟他几次三番被莫尔芙利用、被她耍得团团转,乃至于双腿残废……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个野心勃勃的王女,难道就真的收敛了自己的残暴吗? 战争或许发生在另外一个治世,残酷的手段或许也发生在另外一个治世。但是,新的时代就一定风平浪静了吗? 比这种担忧更早到来的,是【白日梦】先生的指示。 找人。 以及开会通知。 阿切尔暂时放下了开会的事情——他确实不觉得自己这个凡人能发挥什么作用——他只是忧心忡忡地想:新的时代才刚刚到来,【白日梦】先生就在找人了……这个时代真的靠谱吗?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顷刻间又感到一种啼笑皆非。除开奥尔德斯治世的经历,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跟【白日梦】先生扯上关系。 然而,偏偏就是他们的来时路……永远不可能消失。 “那就去找!”阿切尔最后拍板说,“把其他事情都往后推推,优先找人!把政务署、太阳教廷、【塔】、【记录者】,还有森罗协会,全都找过来,让他们帮忙找人!” 作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阿切尔如今已经拥有这样的底气:正神教会必定会配合他。 消息传到【塔】的时候,墨菲·李顿正在做实验。他手一抖,多加了一滴药水……整桶实验原料全都报废了。 然而他一点也不在乎。完全不在乎。 他心想,他已经为【白日梦】先生做了这么多事情,而他甚至都不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当初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给那头狮子缝补灵魂?墨菲恼羞成怒地想,他甚至还费尽心机保留了自己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记忆、眼巴巴地等待着【白日梦】先生的来访! 结果呢?【白日梦】先生可压根不在乎他这个微面者!好啊,可真是一个高傲的傲慢的自视甚高的巨面者…… “哎呀,脑子先生!您在做实验啊?” 一个轻快活泼的声音。 墨菲·李顿僵住了。一种不祥的、极为沉重的预感笼罩了他。他偏过头,果然看见了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正在探头探脑地打量着他的烧瓶。 杜尔米煞有介事地说:“我看这瓶液体的颜色相当不对劲!难不成是我的到来把您给吓坏了?” ……【白日梦】先生为什么永远如此神出鬼没! 墨菲差点就把药水倒在了自己手上!他赶紧收拾,然后干巴巴地说:“【白日梦】先生……您来了。” 呸!墨菲·李顿啊墨菲·李顿,你刚刚可不是这样的。你刚刚还在心里怒骂【白日梦】先生一点儿也不尊重你,可是现在呢?到了【白日梦】先生面前,你就立刻期待起来了! 你的骨气呢! 墨菲不以为然地想:他都已经在利文斯通的下水道里跟【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一起对付【虚无边境】了,那他跟【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有什么区别? 况且,这世上难道有人能拒绝【白日梦】先生的邀请吗? 杜尔米不知道墨菲在想什么,不过在他看来,每一位脑子先生都是如此特立独行。 他就从墨菲手中接过了那个烧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他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自己等会儿说的话把墨菲吓坏了,这烧瓶要是跌在地上,恐怕损失不小。 杜尔米当然不知道这瓶溶液已经彻底完蛋了。 他就笑眯眯地说:“我这次过来,是邀请您加入我的阵营,【遮兰】的阵营、【白日梦】的阵营。我将要前往世界的尽头,再过不久,我们就会进行一次会议探讨世界的未来,因此……呃,我希望您能来……” 杜尔米越说越小声,因为他发现墨菲·李顿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极端复杂的、似笑非笑的、半悲半喜的表情。 但杜尔米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话呀!他难得这么正经呢! 墨菲的心情相当复杂。 一方面,他认为【白日梦】先生如此郑重其事地邀请自己,他理应为此感到荣幸,甚至受宠若惊。可是,另外一方面…… 杜尔米还是没有说让他当他的领民! 第818章 引渡亡魂 第818章 引渡亡魂 杜尔米满腹狐疑地离开了海斯医院。 他拿出地图让墨菲·李顿签字的时候,墨菲一脸“虽然达成所愿了但是过程如此扭曲以至于最后的结果都没那么甘甜了”的表情。杜尔米完全摸不着头脑:难道墨菲不想当他的领民? 不过嘛,脑子先生就是这样的。杜尔米与几位脑子先生相处的过程之中,已经十分鲜明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还是不要窥探脑子先生的脑子里都在思考什么比较好,那有点为难他自己的脑子。 杜尔米漫步在夜晚的利文斯通的街道上,心中啼笑皆非:白橡木号才刚刚从波尔普恩出发返回谢兰,结果他这个选择留在雾兰的船员,反而先一步回到了利文斯通…… 神奇的神秘侧。可怕的神秘侧。 他嗅见海风的味道、听见风中的呓语。他知道这来自于天上的神,不过这一次,他想了想,并没有去惊动那些神。 虽然他确实很想跟人聊聊天,但是跟神聊天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了。他觉得利文斯通的这些小房子挺漂亮的……或许他可以跟这些建筑、还有这些建筑之中逡巡的亡魂们聊聊天!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他第一次真正聆听到世界的呓语,就是在利文斯通、在利文斯通的这些华美又坍圮的建筑之中。 他望见了缭绕的黑烟。现在他知道了,那意味着死亡。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对吗?”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我也已经变了,不知不觉之中……那个时候的我变得陌生了,不过,那个时候的我要是能看到现在的我,恐怕同样会感到陌生吧。”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行走在利文斯通寂静的夜色之中。他突发奇想,认为别人一定会觉得他是个疯子——哦,得了吧,这算什么“奇想”?平平无奇吧! “不过我不能怪他、他也不能怪我。比如第一次看到遮兰的时候,我也觉得陌生与古怪,可是现在呢?现在,遮兰欢迎所有人!” 他站在利文斯通这片废墟的正中央,向着整个世界张开手臂。随后,满世界的亡魂便向他涌来。 他们与他交谈、与他握手,与他提起千万年的往事,又与他商讨万万年之后的未来。最后,他们会谈及自己的死亡。可是,他们谈及自己的死亡的时候,竟然显得局促又小心。 因为,他们其实还活着,压根没必要谈论死亡!他们还活在死亡的层域,为自己的死亡所困。 他们死去的时候一定不够安心,因此才能够在神秘侧复活。 “要来遮兰做客吗?”杜尔米彬彬有礼地邀请他们,“现在的遮兰还是一片空旷的、空白的土地,但是倘若你们乐意去做客的话,情况会好很多的。你们是第一批客人、也是第一批住民。 “很久很久以后,就需要你们来为后来者介绍遮兰了!我猜猜,你们会说遮兰是个盛大的王朝,还是会说遮兰是个早已覆灭的国度?顺带一提,两种说法我都喜欢、我都认可!因为,没人知道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 亡魂们都尖利地笑了起来。死亡让他们更喜欢嘲笑这个世界。 他们就说:必定是覆灭的国度! 为什么?因为,如果让人们知道遮兰仍旧欣欣向荣、仍旧包罗万象、仍旧日新月异,那么他们一定会蜂拥而至的! 可他们这些亡者想要占据这片丰饶的土地,不受活人的束缚与挤占!要知道,他们在活人的世界已经活够了,他们要活在死后的世界! 遮兰就是这样一场白日梦、这样一个死后的幻想的世界。遮兰就是他们死后的家园! 于是,亡魂们纷至沓来。杜尔米为他们开了门,而热情的亡者们甚至把他从门旁挤开了。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只好后退了一步,让亡魂得以进入遮兰。 “……你不该这么做的。” 杜尔米歪过头,看到穆尔出现在那扇门的后面。死亡与死亡的神明仅有一线之隔,但亡者却穿过了那扇门,去了遮兰。也就是说,【死昼】不再是死亡的终点与尽头了,至少可以不是。 “为什么?”杜尔米问。 “亡魂理应去往死亡的层域,在那里获得自己的安息之地。” “可是,你那里已经容不下更多的死亡了。你都已经被他们逼疯了。” 穆尔语塞,可随后他就说:“那你呢?你就不会被他们逼疯吗?那些亡魂的呓语会一直缠绕在你的耳朵旁边,甚至灌进你的脑子!” 杜尔米耸了耸肩,潇洒地说:“我早就已经疯了。” 穆尔瞪着他。 “我们总要做出选择的,穆尔。”杜尔米反而说,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安慰,“死去的亡魂总得有个去处。既然世界的尽头已经放不下了,那就得找个别的地方。” “那就让【太阳】把他们都烧了!” “你舍得吗?他们活着的时候尚且幸免于难,可是死亡之后却化为灰烬?”杜尔米摇了摇头,“我绝对不会同意。” 穆尔还是瞪着他:“你不同意有什么用?” 与此同时,亡魂仍旧源源不断地沿着那扇门进入遮兰。杜尔米遥遥地感知了一瞬,对于遮兰而言,这么一些亡魂简直就是沧海一粟。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地说:“穆尔,你真是个好人,我是说,好神。” 即便亡者的呓语已经将祂逼疯了,但【死昼】依旧尽可能为亡者提供安寝之地。祂甚至为亡者赢得了一份新生。 穆尔气得都快要跺脚了,而且杜尔米脸上的笑意让穆尔更加生气了。他怒气冲冲地说:“你懂什么!是的,你可以这么做,但是你考虑过后果吗?你首先让亡者成为了遮兰的住民……” “会怎么样?”杜尔米理直气壮地反问。 穆尔都快被他气死了! 杜尔米就说:“我只知道,每一位神都有每一位神的问题,而我现在正在解决【死昼】的问题。” “你管这个叫解决问题?”穆尔阴阳怪气地说,“你根本就是自己承担了一切——你妄图自己背负一切,你真的做得到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言辞恳切地请教:“但不是你们这些神首先将我看作是‘主角’,将我看作是能够改变一切的核心关键吗?如今我确实这么认为、也这么去做了,怎么你反而还不高兴了?” ……穆尔用力地呼吸了两下,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他觉得一定是埃默森和莱拉女士,说不定还有希亚,跟杜尔米说了什么,所以杜尔米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这孩子一点都不可爱了! 穆尔就说:“【遮兰】是【白日梦】的层域,【白日梦】是你的层域。你以为你的灵魂就一定能承担这么多的层域吗?如今是神明在给你分担这些压力——可你却妄图一人承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黑漆漆的眼睛瞪大了,怒视着杜尔米:“总之快点关门!” “我不关。”杜尔米斩钉截铁地说。 穆尔真的要被杜尔米气死了!死亡的神明要是被凡人气死,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埃默森会拿这件事情编出一万个冷笑话然后传扬给整个世界! 杜尔米笑嘻嘻地说:“不仅不关,穆尔,我亲爱的领民,我还要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我请求你带着这扇门走遍世界与海洋、走遍这个世界的所有城池与所有岛屿,将死去的生灵一同收容进遮兰的土地。他们将是遮兰的第一批生灵与住民,他们将是遮兰最初的生机。” 可他们明明已经死了,不是吗?可他们能活在遮兰吗? “他们从未真正死去。”杜尔米坚定地说,“因为在我们的世界,死亡甚至是一位神明的层域。正是因为他们从未死去、仍旧活着,所以他们才会给你带来那么大的负担,乃至于要将整个世界都压塌了!” 这就是杜尔米的结论。 他认为,在这样一个神明也存在、神秘侧力量也存在的世界之中,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话虽如此,死去的生灵也确实跟凡人不太一样了。死亡只是这种“异常”的定义罢了,躺进坟墓里的人活在了另外一个世界,正是如此! “而这扇门,是我给他们开启的通往遮兰的门。没有秘密、没有真相,只是一个通道,门发挥了门真正应有的作用。我曾经向整个世界宣告【遮兰】的到来,所以你们也不必担心人们为此而发疯。” 说到这里,杜尔米又琢磨了一下,感觉这样也不是很保险。这是他留给亡者的通道,但万一有活人误入呢? 于是他又掏了掏自己的口袋,在角落发现了一把青铜钥匙。那是本杰明·诺普交给他的回到谢兰的礼物,不过,直到今天,杜尔米也还没空去寻觅这把钥匙背后的秘密。 但没关系。因为他将赋予这把钥匙崭新的使命。 他拿出了青铜钥匙,将它交给穆尔,又说:“这把钥匙能够开启这扇门,我就交给你保管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把钥匙?” “本杰明叔叔给我的。”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不过嘛,反正我也不知道这是干嘛的,不如用在这个地方好了。” 亡者的灵魂成群结队地走入遮兰。尽管是夜晚,但那扇门散发着些微的光,足以照亮他们的前路。 穆尔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垂下了眼睛,语气平静、又有点无可奈何:“这是赫米什王朝的宝库的钥匙。” 赫米什王朝? 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 穆尔继续说:“你那位本杰明叔叔……本杰明·诺普?那只深海的怪物?看来,这是祂给你的来自中轴的馈赠。祂给了你一份丰厚的遗产,可是你却用来引渡亡魂吗?” 杜尔米完全没有听进去穆尔的话。 在如今这个时刻听闻赫米什王朝,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恍惚。 在中轴,他曾经见证赫米什十二世王使海洋化为平坦的陆地,也曾经见证海洋的国王与神明反目成仇、相互厮杀。赫米什王朝的故事早就已经落幕了,甚至比法涅斯王朝更加古老、更加悲哀。 因为他们的神抛弃了他们。因为海洋选择了成为镜子。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赫米什十二世王曾经邀请杜尔米继承赫米什的荣光、财富与声名,但杜尔米拒绝了。因为他有他自己的名字,也有他自己的旅途与目标,他不会为了一个早已覆灭的王朝而驻留。 当时的赫米什也并没有强迫杜尔米接受。关于赫米什王朝的故事,已经遥远到连十二世王的死亡都沉眠了许久许久。 不过,时至今日,赫米什王朝的财富又一次摆在了杜尔米的面前。杜尔米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本杰明·诺普从来不担心遮兰的财政问题了。因为,杜尔米不仅仅能继承法涅斯王朝的遗产,他还能继承赫米什王朝的遗产。 而且,某种程度上,赫米什一定比法涅斯更加富有。因为赫米什更加古老、更加漫长,也更加狂妄。赫米什的王室绝对比安德烈·法涅斯更加骄奢淫逸。 但杜尔米盯着青铜钥匙看了片刻,心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感叹:赫米什王朝的覆灭,又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呢? 那似乎意味着雾兰的诞生,但也仅仅意味着……一个王朝的死去。 于是杜尔米摇了摇头,他说:“这把钥匙不必再看守死去的财宝,让它来看守生者与亡者之间的天堑吧。正如你说的那样,引渡亡魂。而它理应为此感到光荣,因为财宝不会朽坏,但生死永远流转。” 比起看守一具尸首,看守活着的东西,应该更有意思吧? 随着杜尔米的话语,那把青铜钥匙绽放出轻微的光彩。它仍旧显得古朴、陈旧,但重获新生。 “……你就这么决定了?”穆尔语气古怪地问。 “当然!”杜尔米笑着说,“又把一项工作交给了别人,啊,轻松!惬意!” 穆尔:“……” 他真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他觉得杜尔米似乎仍旧是从前那个傻乎乎的年轻人,却又觉得任何年轻人都在变得苍老。 说到底,杜尔米或许是享有永久生命的巨面者,可他还是只有二十岁。 穆尔攥紧了那把青铜钥匙,隔了片刻,他突然说:“但是,遮兰也不可能容纳无穷无尽的死者。如果有一天,遮兰也容不下这么多的亡魂,你要怎么办?” 杜尔米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就让他们再回来!” “……再回来?” “要是他们在遮兰呆腻了,那就让他们回谢兰或者雾兰活上一阵子。当然,我并不希望他们真的扰乱这个世界,所以他们每一次跨出门扉,记忆都会彻底消失。” 【记忆】的力量也在杜尔米的手中,他只需要稍微改造这扇门就好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自得其乐地点了点头:“生者赴死,死者返生。真没想到,我竟然还能想出这么有哲理的办法!” 这也很合理。因为他的白昼与夜晚就是在这样的生与死之间循环往复。他只是从自己的生死之中得到了灵感。 穆尔面色复杂:“你想的还挺周到。” “因为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思考了。”杜尔米无辜地瞪圆了眼睛,“再傻的傻子,思考那么久,总应该得到一个结论,或者一个办法了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然后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挪开了,他望向了更遥远的海洋与天空。 他说:“从我迎来我父母的死讯的那一刻开始。” 第819章 数不胜数 第819章 数不胜数 那个消息是在夜里才传遍整个镇子的。 镇上唯一的一个磨镜匠人消失了。好多人都从他那儿订购了玻璃制品,工期很长,所以人们也不会经常去催。 所以,直到夜里,人们才发现镜匠消失了。他去了哪儿? 人们只是看到了一片跌落在地上的、破碎的镜子。人们在镜中看到了自己,但没能看到镜匠。打磨这枚镜片的男人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消息到了警局,当地警探耗费了两天功夫搜查,但一无所获,于是不得不将消息递到利文斯通。 若是普通人失踪了,那可能不会这样兴师动众。但镜匠这里可是有着为数众多的订单与定金,人们都不想让自己的钱白花了。 又调查了一阵子,这个棘手的案子就来到了政务署的手上。 利文斯通如今的政务署署长——不是戴夫斯·克劳斯,而是另外一位——名叫菲利克斯·马蒂诺。杜尔米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在奥尔德斯治世,王女遇袭之后,杜尔米在风中听闻凶手的姓名,于是主动上报给了政务署。 至于后来……后来,治世发生了更迭,署长的人选自然也发生了变化。 不过嘛,政务署署长这个位子是终身制,他们跟【帝皇】签署了终身协议。署长先生就算不是在利文斯通当署长,也会去别的城市当署长,无非就是跟同僚换换工作地点罢了。 菲利克斯就问:“你刚刚说,哪个镇子?” “奈廷格尔。” 菲利克斯:“……” 见鬼了,那不是【白日梦】先生的地盘吗?还能出事? 毫无疑问,政务署掌握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相关消息,尤其是奥尔德斯治世时候发生的事情。这些事情对于如今的凡人来说可以说是天方夜谭,别说奥尔德斯治世了,连阿尔弗雷德治世也一样遥不可及。 然而,政务署知道,杜尔米并非是从利文斯通出发的,而是从奈廷格尔出发的。 那个无人问津的、无人在意的小镇子,才是【白日梦】先生真正意义上的启航之地。只是在新的时代,这个故事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掩盖,成为了【隐秘】的一部分。 不得不说,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菲利克斯就感到心惊胆战。他恨不得把戴夫斯·克劳斯拉回来重新当署长! 而且,失踪的是一名镜匠。 镜匠。 普通的政务署员工恐怕无法理解署长先生此时的担忧与惶恐。 这个世界流传着许多秘闻,而幸运亦或是不幸的是,政务署必须掌握甚至传承着其中的许多部分。因为他们必须对城市之中的每一个居民负责。 比如说,一个工匠的失踪,很有可能意味着神秘侧的异动。这是常人无法意识到、但政务署第一时间就必须发现的。 “……好了,你下去吧。”菲利克斯揉了揉眉心,“这个案子我来调查。” 下属露出惊异的表情,然后离开了——太好了,有署长负责,员工们肯定问也不问、头也不回! 菲利克斯迟疑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决定联络【白日梦】先生。这么做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因为奈廷格尔,其二是因为镜匠。 而且,镜匠失踪的时间恰巧就是治世更迭、新的时代抵达的那一天。菲利克斯认为此事必有蹊跷。 考虑到政务署是最早向【白日梦】先生投诚的正神教会,政务署自然也拥有联系这名巨面者的手段:一枚梣树叶。 当然了,署长先生并不知道,这是杜尔米随手从神序之树上薅的叶子。杜尔米当时薅了一大把,到现在也还没用完,可以说是物美价廉……呃,这么形容不太好吧? 总之,杜尔米收到政务署来信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新的时代还真是令人目不暇接啊”。失踪的【梦钥】还没找到,奈廷格尔竟然又失踪了一个镜匠。 杜尔米认识这名镜匠,他好歹也在奈廷格尔生活了好几年,认识那个小镇的每一个人。 在他印象里,这名镜匠沉默寡言,是个四十多岁的鳏夫。他的妻子好多年前就去世了,他也没有再婚,日复一日地打磨着玻璃镜片。 人们说,镜匠会在奈廷格尔孤独终老。 现在,他为什么会失踪? 世界地图上,奈廷格尔亮起了荧荧微光。杜尔米轻轻碰触了这座城市的姓名,然后他的身影就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奈廷格尔的附近。 他非常高兴奈廷格尔仍旧记得他、仍旧承认他。他在这座小镇生活的时间,是他人生中最后的一段安宁。 新的时代到来之后,杜尔米并没有计划返回奈廷格尔,主要是他也没什么回来的需要。像奈廷格尔这样平庸、朴素、简单的小镇子,在谢兰有无数个,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值得鼎鼎大名的【白日梦】先生造访的必要了。 可是现在,不知为何——至少他现在确实不知道镜匠为什么会失踪——他又一次回到了奈廷格尔、见到了这座小镇。 这个想法让他突然地发笑。他想,无论命运将他裹挟至何地,终将带领他返回此处。 “本杰明叔叔!艾米!”于是他喊了一声,“我回奈廷格尔啦!” 很快,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就过来了。他们当然还记得奈廷格尔发生的故事,平静的、看似普通的凡人生活。在三位巨面者的生命之中,那想必只是一闪而逝的光阴。 但那也是一切旅程的起点。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与他们分享了自己的感悟,并且说:“我现在觉得,镜匠失踪这件事情,说不定会是一件大事。” 就在他这么说的同时,一个消息传了过来。是阿切尔·英尼斯。 利文斯通那边对于那位蓝裙女士的追查有了结果,最后一位目击者看到这位女士上了一辆马车——前往奈廷格尔的。 听闻这个消息,杜尔米顿时为自己的聪明才智鼓掌:“看吧,我就说了!” 很快,三人(人?)就踏足了奈廷格尔的地界。小镇之中仍旧弥漫着那种悠闲、散漫、静谧的气氛,海洋贸易让奈廷格尔富裕了起来,但又并非富裕到让人眼红、让人争权夺利的程度。 杜尔米瞧见了许多熟悉的景致,每一个街角、每一家店铺。奈廷格尔仍旧是原先的模样,仿佛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失落从未存在一样。这让杜尔米感到欣慰,又让他感到轻微的惋惜。 惋惜什么?他想,或许是惋惜那些终究失落的城池。 很久很久以后,随着时代的发展、技术的进步、经济的腾飞,或许奈廷格尔这样的小镇子终究还是会消失在历史的车轮之下。然而,那是未来的事情,杜尔米只知道,如今才是属于他的时代。 他突然能明白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不愿意过多插手现在的事情了。安德烈·法涅斯曾经拥有过一个太过辉煌的往日,因而不愿加入如今,又或者说,与如今格格不入。 或许越是古老的生灵,就越是如此。 不过…… 杜尔米目光幽幽地看向自己身旁的两位巨面者:本杰明与艾米怎么就能融入凡人的群体?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艾米确实曾经是个凡人,那本杰明呢?因为祂完全不是一个凡人? 艾米指向一处街角,然后说:“杜尔米哥哥,我就是在那里,把记忆锚点给了你。” 杜尔米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还是没法将外域的景致与那处宁静的街角对上号。不过艾米很快又说:“还有那里!你当时忘记带家庭作业了,让我在那里把书包递给你……不过,杜尔米哥哥,其实你是没写吧?” 杜尔米:“……”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于是他严肃地说:“艾米。” “到!” “你写完作业了吗?” “当然写完了!”艾米立刻就说,“杜尔米哥哥,我都是第一时间就写完的!” 杜尔米觉得自己脸上更挂不住了。 “好了。”本杰明温和地为杜尔米解围,“我们该去镜匠家里了。我想……有一位客人正在那里等我们。” 那位穿着蓝紫色长裙的女士就在那里。她提着捕梦网,杜尔米瞧见捕梦网里有一个小小的、沉睡着的光团——灵魂。 “……镜匠?”他喃喃说。 “是的。”那位女士语气柔和地回答,“这是这位镜匠的灵魂,很不巧,在治世更迭的时刻,他的灵魂遗落在了梦境之中。我特地将他送了回来,用了捕梦网,并且尽可能没有伤害他的灵魂。” 显然,这是一桩治世更迭造成的小意外,人类的灵魂实在是太脆弱了。 类似的意外恐怕数不胜数。而这位镜匠的幸运之处在于,他是奈廷格尔的镜匠。他成了这次会面的缘由。 因而他甚至享受了【梦钥】亲自送回他的灵魂的殊荣。只是当他真的醒来的时候,他对此终究一无所知。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场美梦罢了……还是噩梦? 那位女士转过身,杜尔米望见一张与莱拉女士相似、但又有些不同的面孔。 那种感觉相当神奇……是的,就像是看到了【海镜】自己捏塑的那张人脸一样。人们一看就知道,那一定是非人生物创造的面孔,尽管完美,但是虚假。 本杰明与艾米自觉去处理那位镜匠的灵魂了。天色变得昏暗,但杜尔米能望见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摇曳的火光。 他迟疑地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了自己与安德烈·法涅斯仅有一次的会面。埃默森与【帝皇】、莱拉与【梦钥】。 “你认识莱拉。”蓝裙女士说,“那么,你就叫我莱拉纳吧。” 莱拉与莱拉纳。杜尔米笑了起来,他想到了塔拉与塔拉纳。或许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强迫症、完美主义,永远要彼此映衬与对照。 “好的,莱拉纳女士。”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我得先替那位镜匠谢谢您,也为这个新的时代谢谢您。您沉眠了这么久,竟然完全没有起床气吗?” 他的思绪如此跳跃,甚至令莱拉纳都感到了一丝意外。不过,她也同样享有莱拉女士与杜尔米相处的那些记忆,像是梦境——但梦境对她而言,就是真实。 “你应该很理解,杜尔米。”莱拉纳用一种相当柔和的语气说,“凡俗世界对我而言并非醒来,而是沉眠。”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他确实非常理解。他常常会想,凡世的白昼与外域的夜晚,对他而言,究竟哪一个是苏醒、哪一个是沉眠?或许白天的他才是一场白日梦、或许晚上的他才是完全笃定的真实。 莱拉纳走出了镜匠的屋子。外面仍是安静的、正在迎接黄昏的小镇。 在那一瞬间,杜尔米眼中的莱拉纳融化了,变成蓝色、紫色混杂却又流淌的油彩,带着一层古怪的金属光泽。她的面孔也不再拥有人类的肤色,而是变成了一半干枯、一半腐朽的,透着一层血红的尸骸。 “……抱歉。”莱拉纳歉意地说,“我忘记了,你会看见一些特殊的场景。吓到你了吗?” 她变回了蓝裙女士的模样。但夜幕已经笼罩了天空。 杜尔米怔了片刻,然后他缓缓说:“您……已经陨落了吗?” 他望见的是神的尸首,甚至早已经干枯、早已经腐烂,只是受到了梦境的覆盖与遮掩,所以姑且还算是完整的人形。 但是,显然,【梦钥】已经陨落了。 祂陨落在什么时刻?其余的神明知道这件事情吗?莱拉女士知道吗?可是,【梦钥】为什么会陨落呢? 莱拉纳笑了一下,她说:“被你发现了。” 杜尔米发觉,莱拉纳的性格,似乎比莱拉更加……活泼?或许是因为沉眠了太久,所以她反而变得活跃了。 “让我们在这座镇子上走走吧,请你为我介绍这个人间,杜尔米。”莱拉纳说,“然后,我会为你介绍我的死亡。” 第820章 新的震撼 第820章 新的震撼 奈廷格尔位于谢兰东部,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小镇。 它的声名隐藏在利文斯通带来的海洋贸易的辉煌之中,只是东部沿岸星罗棋布的城市中的一员。 这里的生活平静、安逸、悠闲,居民们认识镇上的每一个人、也认识港口的每一位船长。学生既有可能是学校的同桌、也有可能是社区的邻居。这一条街发生了什么事,哪怕是隔了三条街之外,人们也能立刻知道。 像镜匠失踪这样的事情,在别的城市或许平平无奇,可是在奈廷格尔却能掀起轩然大波,成为街上每一个人的谈资。 这就是奈廷格尔,脆弱、微小、宁静,像是午后昏昏欲睡的摇椅……像是一只小小的夜莺。 杜尔米就是这样介绍奈廷格尔的。 对他来说,奈廷格尔是相当特殊的存在。这里既不能说是他真正的故乡,也不能说是纯粹的过客。他在这里经历了好事与坏事,经历了死亡与重生。 到了最后,他说不定会觉得奈廷格尔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宇宙,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也可能什么都不发生。 “听起来十分有趣。”莱拉纳这样评价,“奈廷格尔是一个小小的梦,一滴小小的露珠——但毕竟有做梦的人,也有承载这滴露珠的叶片。所以,它自有其价值。”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补充说:“而且,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有很多很多人。” 因为奈廷格尔并非独特的城市,比如克里斯琴那样无上的荣光。与奈廷格尔相似的城市还有许多,这些城市的居民都共享着类似的梦、类似的露珠,等待着同一个黎明。 奈廷格尔的夜幕已经垂落。杜尔米能听见人们均匀的、平缓的呼吸声,那是梦的起伏。 他走神了一瞬,心里想,不知道穆尔已经引渡了多少的亡魂。 莱拉纳停了下来,她停在了奈廷格尔的广场。尽管在杜尔米的眼中,广场已经坍圮、不复白日的静谧与美丽,但是在莱拉纳的眼中,一切仍旧如初。 杜尔米不禁眨了眨眼睛,幻想自己也能望见凡人——或神明——眼中的一切。然而遗憾的是,外域从不动摇。 因此他悻悻,或多或少怀疑外域、世界、还有这些神明,说不定是在哄骗自己。或许世界早就覆灭了,而这世上的所有人必须说服他继续做这场白日梦,然后世界才能在白日梦中安然无恙。 “我的死亡。”莱拉纳平静地说,“是因为人们不再做梦了。” 杜尔米怔住了,他甚至可以用“冲击”来形容自己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他惊愕地说:“怎么可能!人们不是一直在做梦吗?” “在更古老的年代,人们在睡眠期间的精神活动,他们的大脑的自觉运行与思绪支流,成为了所谓的‘梦境’。梦境从一开始就不是自然的、客观的、稳固的存在,而是依附于大脑结构的副产品。” 莱拉纳侧身,望向杜尔米。她说:“那永望的五神……杜尔米,你应该重新审视那永望的五神。然后告诉我,‘梦境’真的足以成为一位神吗?” 时间、海洋、星星、梦境、死亡。 梦境是不客观的、是绝对主观的,甚至是思想与精神的附属。每个人的梦都不一样,是基于他们自身生活而产生的空洞而琐碎的思绪。他们对这些思绪达成了共识,于是将其取名为“梦”。 可是,星星是人们头顶的宇宙;海洋是陆地之外的天堑;时间与死亡是世界也不得不面临的终极课题。 相比之下,梦境显得脆弱、显得没那么……巨大。 “……可是,星星也同样是虚假的,那不过是【星群】构筑的群星……” “不,你错了。群星当然是存在的,只不过并不存在于我们的世界,而是存在于‘外面’的那个世界。”莱拉纳郑重地说,“这才是【星群】真正尝试的东西,祂妄图以模仿的方式让我们的世界升格,至少是贴近那个真实的世界。” 模仿。杜尔米确实听说过神秘学的相关概念。他记得,那是贺拉斯·兰西亚在白橡木号的侃侃而谈。 当时贺拉斯·兰西亚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既然是假的,那就一定有真的。虚假的东西一定与真实的东西相互关联,而‘关联’便是一种力量。” ……杜尔米惊愕地发现,或许真相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只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就是真相,连贺拉斯·兰西亚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这才是【星群】真正的目的,祂创造群星、虚构宇宙,当然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庇佑凡人。以其高傲、以其博学,祂必定还有着更深一层的布局。 祂是为了带领这个虚假的世界,走向真实的世界。 时至今日,杜尔米与【星群】的交流也不算很多。他总是敬畏脑子先生与魔法师们的知识,因而也敬畏【群星会幕】背后的所有的星星,尽管他的敬畏可能没那么明显。 只不过,杜尔米也没想到,莱拉纳会一下子直接扯下真相的帷幕,直白地说出【星群】的目的。 他在心中咋舌。他想,莱拉纳女士沉眠了三百年,还真是与其他神明截然不同——她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于是杜尔米明白了过来:“也就是说,是因为我们这个世界是‘谢兰的梦’,所以您才能成为那永望的五神之一。真相早就藏在了神明的席位之中。” 在那永望的五神之中,梦境的席位并没有那么稳固与坚实。很多人甚至从来不在乎自己做了什么梦,而梦境之乡也仅仅开放给神秘侧人士,与凡人没什么关系。 但凡人明明就可以去森罗协会注册成为水手,或者去【塔】的海斯医院治病! 现在想来,梦境最为独特的地方,就是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相连接。但这样一来,最特殊的不就是【世界】吗! 因此,梦境能够成为那永望的五神之一,并非因为其本身,而是因为其象征的意义。 “正是如此!”莱拉纳赞赏地回答,“只不过,这并不一定就是‘真相’。所谓‘谢兰的梦’,只是我们从自己的视角出发,用以解读这个世界最本源的秘密的方法。我们是梦,但做梦的人究竟是不是在做梦,谁也不知道。” 杜尔米觉得自己脑子有点发晕,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可能明白了也可能没明白。 不过他愣了一会儿,又觉得这并不重要。因为他更在乎另外一个问题。 “所以……抱歉,但是您是怎么死的?” 他觉得自己这样的问题真是太冒昧了,但凡询问一个凡人是怎么死的,他都觉得自己是在发疯。然而他是在询问一位神明……所以他觉得自己更疯了。 神明死后的遗骸就在他的眼前走来走去,而他问:您是怎么死的? “还没明白吗,杜尔米?”莱拉纳笑了起来,“我可以给你两个提示:第一,我的死亡是因为你;第二,我的死亡并不是什么坏事。” “啊?” 莱拉纳笑得更加开怀了。说实话,就是在这一刻,杜尔米觉得莱拉与莱拉纳的性格真是太不一样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的性格也并不相同。或许神与神的偃偶也会走上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吧。 “我的死亡是因为你的胜利。”莱拉纳再一次说,“因为你赢了,杜尔米。” 所以,这个世界不再是一场梦境了,这个世界迎来了祂梦寐以求的圆满的结局。所以,象征着“谢兰的梦”的那场梦境,彻底破灭了。 “我死在二十年之前。哦,时间变得混乱了,所以我也很难说究竟是多少年前。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是——是你母亲自雾兰扬帆起航的那一刻。” 一个追逐着世界的奥秘的雾兰女人,遇到了一个同样追逐着古老的历史的谢兰男人。他们的结合,造就了一场奇迹。 而梦境自此陨落,因为祂预见了千万年之后的世界,因为祂知道人们不必再做梦了,因为祂望见了【遮兰】的诞生与【白日梦】的降临。因为祂知道,自己的死亡并非意味着世界的崩溃。 相反,旧的梦的死去,才意味着世界迎来了新生。 往昔的旧梦,也该醒了。 杜尔米怔了一瞬,然后他不假思索地说:“您这么说的话,那我认为,我迟早也会像您一样死去的。” 他这么说,莱拉纳反而收敛了自己的笑意。他们站在这里,一场梦与一场白日梦。 她问他:“为什么?” “因为梦醒之后,才是人们真正的生活。”杜尔米回答,“就好像迟早有一天,人们会从这本小说之中抬起头,忘了我们,然后奔赴属于自己的那个故事。” 莱拉纳沉默了。她沉眠了三百年,此前也活过了无数个日夜。而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只有二十岁。 初夏的风吹过奈廷格尔荒芜寂静的广场。那是杜尔米望见的场景,而他也能听见风中的窃窃私语。他想,穆尔的动作太慢,还未曾带走奈廷格尔的亡魂。 又或者,是亡者也贪恋凡俗世界的温暖,想要多待一阵子吗? “……我明白了。”莱拉纳最终打破了沉默,“我不能完全赞成你的想法,但我也不能否认。” 这次轮到杜尔米来问为什么了。 “神也有神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当然,我知道,死后的你或许也能行走在这个世界之中,不会像凡人的死亡那样一了百了,就好像我也能够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你与那些活人截然不同了。死亡的冰冷与残酷……尽管你已经体会过了,但我还是希望你永远不要体会。” 杜尔米想了想自己死过的次数,然后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其实他已经习惯了——尽管痛苦——不过他最好别在莱拉纳女士面前这么说。 他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既然您在二十年前就已经陨落,那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离开神序之树?” 他一边问,一边想,原来【虚无边境】的行动根本毫无意义,因为【梦钥】已经陨落在二十年之前……人们不可能唤醒这位神了,祂陷落在死亡的美梦之中。 “我的尸首确实在神序之树上驻留了二十年,一如往昔。直到不久之前,我才决定离开。” 杜尔米为此感到不解:“为什么?” 莱拉纳沉默不语,又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叹息了一声,露出了一个悲伤的、多少有些失落的表情。 她说:“我收获了来自莱拉的记忆,可越是收获、越是欣赏、越是观看,我就越是不甘。为何我的一缕思绪都能够在世界上遨游,当一个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收藏家,而我却只能沉眠在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的门扉之处?” 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所以,您离开那里,是因为……” “是因为我罢工了!”莱拉纳终于骄傲地宣布,“在世界最后的时刻,我不再守候人们的梦境了!让莱拉去干活吧,我罢工了!” 杜尔米:“……” 每当他以为这些神已经够离谱的时候,就总有神给他带来崭新的震撼! 第821章 伟大征程 第821章 伟大征程 在离开奈廷格尔之前,杜尔米去探望了那位镜匠的灵魂。 莱拉纳将镜匠的灵魂从梦境之乡带了回来,而本杰明与艾米帮忙寻找了他的躯壳——就藏在镜子里,在人们看不见的镜子的背面。杜尔米很高兴地将这两样东西拼合到一块。 此时的镜匠陷入了沉眠。不过,他会醒来的,在明日的朝阳之中。然后,人们会说,镜匠可能是跌了个跟头,然后就忘了自己这些天去了哪里。 杜尔米撑着下巴,望着沉睡之中的镜匠。 在夜晚昏暗的光线之中,还有那双闪烁着幽绿鬼火的双眸,这一幕一定像是出没在至暗时刻的鬼影。 不过杜尔米只是在想,【海镜】与【梦钥】似乎各自瓜分了【工匠】的力量。镜匠他还了解一些,但是锁匠……是谁? 奈特家族拥有古老又漫长的历史,尽管镜匠的故事是并不光彩的,但奈特家族也同样将其记录了下来。可是,似乎没人知道锁匠的来历与生平。 于是他偏过头,对本杰明与艾米说:“我打算去过往的历史之中瞧一瞧,要一起去吗?” 本杰明拒绝了,因为他可不像杜尔米一样无所事事。他还有古董商店的事情、遮兰的事情需要处理。如今凯瑟琳·贝休恩已经离开了,本杰明身上的任务就更重了。 对于一位巨面者来说,这样的工作强度不算忙碌,但确实占据了祂的时间……真不晓得谁该为此感到荣幸:是遮兰为占据巨面者的时间感到荣幸,还是巨面者为遮兰而感到荣幸呢? 艾米同样拒绝了,她确实没什么事,她连家庭作业都写完了。但是,合格的人类小孩就应该早睡早起! 杜尔米就遗憾地与他们作别,自己跳进了古老而漫长的历史之中。他是从奈廷格尔出发的,可等他抬起头的时候,他似乎仍旧在一座与奈廷格尔相似的小镇之中。 小镇十分热闹,似乎是在举行一场特殊的宴会或者庆典活动。 杜尔米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就随便从旁边拽住了一个人,笑着说:“你好!我刚刚来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人用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杜尔米,最后他说:“锁匠在开锁!他说,任何人都可以带着一把锁去挑战他,如果他没有打开这把锁的话,那对方就能拿走赏金。” 杜尔米听不懂他的语言。不过,感谢伊斯——难得有一次他竟然要感谢【时历】!——他还是明白了。 于是杜尔米就跟随着人群走到了一块空地,他看见一个男人蹲坐在人群的包围之中,双手摆弄着一把铁锁。天光明亮,而锁匠的眼眸同样明亮。 不一会儿,锁匠就解开了这把锁。人们带来的锁五花八门,有的是门锁,有的是儿童玩具,还有的甚至是一个保险箱。但锁匠来者不拒。 他一边开锁,一边说:“这些锁都象征着你们的一个秘密,但我不在乎,因为我只负责打开锁、或者制造一个锁。锁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属于你们自己。” 他这番胡言乱语让人们哄堂大笑。而他并不生气,他的指腹摩挲着锁芯的材质,头脑则分析着这把锁的风格与来历,而他只需要解开它。 人们一共带来了七十五把锁,锁匠打开了七十四把,卡在了最后一把。 带来这把锁的人是一位女士,她以一块轻纱蒙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幽深的、黯淡的双眸。她还带来了一箱金子,璀璨的光泽引得在场所有人都连连惊呼。 这位女士说:“只要你打开这把锁,这些金子就属于你。” 锁匠的眼神头一次凝重了起来。 或许他已经意识到这样的挑战绝不轻松,这位女士给他带来了一个可怕的难题,他这辈子恐怕也解不开这把锁。不是因为他不够厉害,而是因为这把锁超凡脱俗。 但他还是一头栽了进去,直至天色由明转暗、又重新绽放光彩,直至围观的人群也彻底散去。 杜尔米站在那儿,是谁也没有注意的一抹幻影。 而那位女士也一直沉默地站在锁匠的面前,等待着;或许也并非等待,而是细嚼慢咽,咀嚼着、折磨着锁匠的灵魂。她用一把锁困住了他。 过了很久,锁匠终于丢开了那把锁。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最后说:“你带来了一个秘密。” “是的。” “那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观察了这世上的每一位工匠,不仅仅是锁匠,还有镜匠、木匠、铁匠,等等等等。你们改造着这个世界,终有一日,你们的创造会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然而我要做的并非是改造这个世界……” “……是什么?” 那位女士避而不谈,她转而说:“你是这世上最杰出的锁匠。” 锁匠摇了摇头,说:“我是这世上最卑鄙的小偷。” 他在这里设下这个挑战,不是为了彰显或炫耀自己的才能,而是为了掌握这世上更多品类的锁的工艺,为自己的传奇大盗的名声而添砖加瓦。他觉得自己做得不错,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杜尔米小声说:“我看你们两个还挺有默契的。” “这无关紧要,因为我并不需要你偷窃任何东西,恰恰相反,我需要你打造一个锁,锁住一个秘密。门锁的背后不是宝藏,而是可怖的真相。” “很好。那么钥匙呢?” “我。” 锁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犹豫、迟疑了很久,以至于周围的城镇都变成了沙漠、周围的湖水都彻底干涸。 杜尔米喃喃说:“锁匠……他是亚玛利埃人?”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陡然发现,附近的环境甚至让他觉得有点眼熟了——周围逐渐成为了他熟悉的亚玛利埃的景致。他不知道等待了多久个春秋,是那位女士在等待锁匠的屈服,还是锁匠在等待自己的屈服? 杜尔米知道,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他只是回到了往日,重新见到了旧的历史。这个故事太旧了,就好像一张泛黄的报纸,连印刷的字迹都早已经模糊。 ……哦,似乎确实有点泛黄。因为狂风吹起了黄沙。 在漫天风沙之中,锁匠闭了闭眼睛,最后说:“我答应你。” “很好。”那位女士点了点头,“我很抱歉我打断了你的伟大征程——” “成为一个大盗?” “——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的确在迈向一个更伟大、更恢弘的未来。我们将要制造的这把锁,无法永远掩藏这个秘密,迟早有一天,会有人解开它的。而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将它藏得更深,让人们更晚解开它。” 锁匠努了努嘴,指向地上的那把锁,他说:“你已经带来了一把我解不开的锁。” 那位女士便歉意地笑了起来:“很抱歉,因为这是一把只有神明才能解开的锁。想要解开,首先就得拥有神序之树的席位。” “不。”锁匠却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相信你吗?” “愿闻其详。” “因为这世上没有我解不开的锁。” 那位女士怔了一下,随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锁匠便说:“你带来的这把锁就已经足够出彩、足够难倒所有人。所以,你需要的是一把钥匙,而不是一把锁。锁永远在那里,但钥匙才能成为永远的秘密。” “我来成为这把钥匙。” “那意味着你将永远看守这把锁。” 那位女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望向了更远方。她说:“当我们进行这番对谈的时候,这世上正在发生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战争、死亡、王朝、新大陆。我们已经错过了很多很多,但是,我们也有我们需要守候的东西。” “为什么非得将这个秘密藏起来?” “如果人们醒不过来呢?” “……什么?” “如果人们永远无法从这场梦中醒来,那么,我希望他们能永远享有这场梦,至少是延续这场梦。”那位女士轻柔地说,“我不想轻易地打碎这场梦,因为没人知道,人们苏醒之后的现实,究竟是更加美好的,还是更加糟糕的。 “因此,在最终结果尚不确定的情况下,我必须为人们守候一个更为陈旧的梦;尽管这是陈旧的,但至少是如此陈旧地存在着。因此,我在等待一个更好的结局。 “我认为我也许跟挑剔的时光是十分相似的,但我无法做出祂那样残酷的决定。或许是因为,我已经见过太多人们的噩梦……我不忍让他们陷落在噩梦之中。” 一旁围观的杜尔米怔住了。他从未怀疑过【梦钥】为何沉眠、为何守候【世界】的秘密。 可是,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位神明比他想象的更加温柔与慈悲。倘若人们无法醒来、或是醒来之后也将面对一个残酷的世界,那么,就让他们继续延续这场梦吧。起码这场梦足够漫长。 因此,祂必须守候这个秘密,直到世界尽头。 直到真的有人能够打碎这场梦,并且为人们带来一个崭新的世界。 “我明白了。”锁匠伸出手,“女士,合作愉快。” 那位女士轻轻握了握锁匠的手:“合作愉快。” 一道隐隐的虹光散落在他们周围,随后凝聚成为一扇门扉。没有锁眼的门、没有钥匙的门。往后,这扇门将难倒无数能工巧匠、无数神秘侧人士,只是因为这扇门里深藏着一个关乎世界终极的秘密。 杜尔米心想,锁匠的故事跟镜匠不一样。这里的故事更加磊落、更加坦荡,只关乎合作,无关吞并与吞噬。 “……最后。”在锁匠消失之前,他凝视着那位女士,问,“我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吗?” “请讲。” “您的那箱金子是真的吗?” 那位女士怔住了,随后她笑了起来。 杜尔米鬼鬼祟祟地跑到那箱金子旁边,他戳了戳,没咬。但他觉得这箱金子挺真的。 “当然是假的。”那位女士回答,“因为我知道你解不开这把锁。” 杜尔米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但如果我解开了呢?” “那么我会给你一箱真的金子。” “哦?” “这就是梦的意义,不是吗?我会让你梦想成真。”那位女士笑着说,“至于这些金子究竟来自于哪位穷奢极欲的富豪的秘密金库,还是哪位家徒四壁的穷人的梦中幻想,那恐怕连神明也不知道吧。” 锁匠吃了一惊,随后他大笑了起来。他就是在这样的大笑声中缓缓消散、消失的。他说:“看来您也是个大盗啊!” 那位女士同样笑了起来:“我可没问您那笔赏金是从哪儿来的!” 说完,她侧过身,朝着杜尔米的方向眨了眨眼睛,然后同样缓缓消散了。 杜尔米:“……” 有没有人能告诉他,刚刚【梦钥】是真的看到他了,还是假的看到他了?不对,这还有真假吗?! 第822章 至暗时刻 第822章 至暗时刻 “很好,所以你的意思是,从下个月开始,我们就要每个月准备一次【群星会幕】?” 贺拉斯·兰西亚面无表情地鼓掌,宝石戒指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我加入【塔】是为了追逐知识,不是为了给这群魔法师当考试辅导老师的!” “我赞同。”海沃德·诺伊斯深以为然地点头,“所以我们现在就通过【白日梦】先生向【星群】发起抗议怎么样?” 一旁的墨菲·李顿同样面无表情地说:“如果我早知道我成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的第一时间就会得知这个噩耗,那我肯定……” 他的两位同僚——不仅同为群星之下的魔法师,而且还同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 墨菲哽住了三秒钟,然后他面不改色地说:“那我肯定还是乐意当【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海沃德啧啧两声,不做评价。 墨菲翻了个白眼,他干脆就说:“我相信,两位如此杰出、睿智、鹤立鸡群的脑子先生,一定没有忘记那个对我们这样平庸无能怯懦的魔法师而言十分重要的问题吧?” 海沃德与贺拉斯面面相觑。 “……什么?”墨菲暴跳如雷地说,“难道你们真的不知道?也没问【白日梦】先生?我说的是,在接下来的【群星会幕】之中,倘若魔法师们没通过,那难不成他们以后的每个月都得补考?” 海沃德确实没问杜尔米。贺拉斯也没关心这个问题。 正如墨菲说的那样,这两位脑子先生可没有考虑过那些才能平庸的魔法师的处境——对于海沃德与贺拉斯来说,反正他们绝对考得过【群星会幕】,无非就是每个月都得考试让他们有点烦心…… ……哦不不不,每个月抽选,他们也不一定每次都会被选中的,对吧? 但最核心的问题是,如果【群星会幕】从每年一次改成了每月一次,那么补考也变成了每月一次吗? 要知道,这补考并非是通过了就结束了,而是往后的每一次【群星会幕】都要参加。 对于许多魔法师来说,没能通过【群星会幕】,那他们这辈子就完蛋了。可比起新版规则的一月一次来说,旧版的一年一次竟然还显得更加温柔与体贴了…… 贺拉斯闭了闭眼睛,他沉重地说:“这是一个无比糟糕的消息。” “年考变成月考。”墨菲重复了一遍,“所以题目会变得简单一点吗?复习时间都变短了!” 海沃德坐在沙发上,也可以说是躺着,他有气无力地说:“很遗憾,按照【白日梦】先生的说法,我们那位尊贵的神是为了选拔与培养更厉害的魔法师,因此题目或许还会变得更难。” 三名魔法师全都沉默了。 毫无疑问,他们三个今天聚在这里,就是为了探讨【群星会幕】的改变。 但值得一提的是,这消息目前还仅仅是流传在【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之间的小道消息。因为【星群】尚未向【塔】公布这个决定,魔法师们还仅仅惊恐于群星的消失与泯灭。 不过,在那场日食与月食过后,消失的星星们也回来了。人们便说,恐怕只是宇宙遭遇了一次“至暗时刻”——天上一切发光的,都受到了遮蔽。 然而,海沃德却很清楚:星星们布置好了考场,自然可以回归原位。 ……一旦想到这里,海沃德就有点头晕目眩。他能够确信的是,自从自己踏上了白橡木号这条贼船,往后的命运别说一帆风顺了,就连波澜壮阔也差点意思!应该叫惊涛骇浪才对! “而这也并不是我们面对的唯一的问题。”海沃德突然又说,“作为魔法师,先生们,我们还有需要处理的事情。” 贺拉斯坐到了海沃德对面的沙发上,对于海沃德堪称放浪形骸的坐姿熟视无睹。而墨菲坐在了办公桌后面那张最体面的椅子上,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办公室,他理应享有这份殊荣。 这一次,是海沃德与贺拉斯一起过来拜访墨菲,表面上的理由是为了恭喜这位同僚正式成为他们的同僚。 然而实际上…… 魔法师们心知肚明,他们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为了社交礼节而奔波。 因此,他们显然别有目的。 【群星会幕】只是第一个目的。因为【群星会幕】属于他们曾经的阵营——当然现在姑且也算,因为那常正的七神显然也包袱款款地加入【白日梦】先生的阵营,他们昔日信奉的神明如今也成为了他们的同僚……哦,真见鬼。 毫无疑问,真正的目的,理应、也只有可能属于【白日梦】先生的相关话题。 墨菲对于海沃德与贺拉斯的沉默感到了无奈,他说:“所以,是的,我既比不上海沃德·诺伊斯先生您跟【白日梦】先生那样亲近的关系,也比不上贺拉斯·兰西亚先生您这位眷者所拥有的深厚学识——所以你们能不能直接点? “拜托了,两位德才兼备的魔法师,你们现在踩着的这块地方甚至还是我的办公室呢!” 贺拉斯面无表情地说:“要不我帮你找加洛德·曼斯菲尔德过来?”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加洛德·曼斯菲尔德是利文斯通的【塔】的管理者。不过在如今,他延续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命运,在雾兰研究着神殿的奥秘。值得一提的是,贺拉斯与加洛德师出同门,但关系极差。 因此,贺拉斯这个时候提及加洛德,既是恐吓,也是取笑。 墨菲同样沉默了下来,抬头看着办公室的天花板,心里想,天花板上的那块污渍……是他上次实验失败留下来的。 “……好了。”海沃德说,“直接点说:宇宙。这就是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 “【太阳】的骑士解决了太阳的问题,那么,群星之下的魔法师就理应解决群星的问题。”贺拉斯点了点头,“是的,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墨菲:“……” 见鬼了,他才没有跟他们想到一块去! “我是研究灵魂的!”墨菲大声抗议,“你们应该去找那些天文学家,而不是找我!” “找你就对了!”海沃德直接就说,“因为天上的那些星星就是魔法师们的灵魂,你就应该负责研究他们!” “怎么就‘应该’了?难道我能飞到天上去捕获……”墨菲突然停了下来,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刚刚说什么?什么灵魂?谁的灵魂?!” “太好了,女士们先生们,瞧啊,这里还有一位完全没搞清楚情况就加入了【白日梦】先生阵营的倒霉蛋呢!天哪,贺拉斯,我再也不会嘲笑你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经历了,因为这儿还有一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可怜虫跟你差不多!” 贺拉斯:“……” 难道海沃德指望他为此表示感谢? 墨菲感到绝望了,因为他意识到,不,他早该意识到,他的这群同僚哪怕成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骨子里也依旧是那个见鬼的——热爱知识、热爱研究、热爱渎神的——魔法师! 而现在,墨菲的心里有三个问题:那天上的群星怎么会是魔法师的灵魂呢?难道是那些成为了巨面者的魔法师?既然如此,那天上的星星都是活的吗? “很好,墨菲,我可以回答你的疑惑:是的、是的、完全没错!” 贺拉斯转动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他面无表情地说:“我认为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把祂们全杀了,在天上留下货真价实的星星。” 海沃德无语了一瞬,他说:“逐光女士选择了感人至深的自我牺牲,而我们——三位魔法师(墨菲在一旁抗议:别把我算进去!)——选择的办法却是自相残杀?还有,你能杀死成为巨面者的魔法师?” “【白日梦】先生可以。” “他不会这么做的。” “达成一致。下一个方案。” “说服他们。” “如何说服?” “那些魔法师在成为巨面者之前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他们同样受到了群星的蒙蔽,我认为其中很大一部分很有可能就像是太阳教廷的那位执刑官首领一样,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得到解脱了。” “你想说服他们自我焚烧?” “没错。”海沃德平静地回答,“如同凯瑟琳那样,照亮暗夜。” 贺拉斯保持着沉默。 墨菲喃喃说:“群星创造了虚假的星星……” “而我想创造出真实的星星。”海沃德轻轻一哂,“人的作用,可不仅仅是挂在天上那么简单。咱们的这位神,实在是太浪费了。” 【太阳】的焚烧创造了太阳,【星群】的焚烧创造了群星。 贺拉斯终于打破了自己的沉默,他说:“我姑且不考虑如何说服这些魔法师,最大的问题是,如何说服【星群】?” “为什么需要说服祂?” 海沃德坐了起来,他直视着贺拉斯,生平第一次显露出那种散漫的表象之下的锐利与冷静。他一字一顿地说:“祂根本不需要他们活着。” 【星群】不需要那些成为了巨面者的魔法师活下来。祂需要的只是营造一种假象:宇宙还在、群星还在,他们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还在。 在神秘学的定义之中,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 因此,只要他们这个世界能够继续维持这摇摇欲坠的表象——哪怕只是一场美梦或噩梦,哪怕只是一场白日梦——但它至少存续在每一个人的头脑之中,因而就的确存在着。 那些悬挂在天上的魔法师起到了一个什么作用呢?很简单,装饰品。 天空与宇宙的装饰品。他们追逐了一生的知识,最终反过来吞没了他们……不,这难道不是他们一开始就预料到的结局吗?追逐知识的人,最终会迷失在知识的海洋。他们可没有领航员。 而海沃德认为,【星群】做的甚至还不够。既然让魔法师们成为了星星,那为什么不做得更彻底一些?为什么不让他们真的成为星星? 【星群】也可以从【太阳】那里借一簇火苗,点燃这世上的群星。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墨菲喃喃说,“我看不见其中任何一丁点的可行性。最关键的是,太阳的焚烧都有尽头,群星的焚烧呢?” “除了可行性的问题,我还想提及第二个问题。”贺拉斯盯着海沃德的眼睛,“紧迫性——在哪里?” 这可不是【太阳】熄灭、必须由逐光骑士引燃太阳的时刻。【星群】还在、群星构成的宇宙也还在发挥作用,不论内部还是外界,贺拉斯都看不出他们必须在短期内搞定“群星”的问题的紧迫性。 当然,这听起来像是【白日梦】先生拯救世界的“一揽子计划”的一部分。但是,杜尔米可没做出这个决定。 贺拉斯更倾向于认为,这是海沃德·诺伊斯的“格拉德后遗症”,他甚至仍旧在用【太阳】的办法来解决“宇宙”的问题,而不是,比如说,他们这些魔法师通力合作,自己制造一个“真的”星星。 贺拉斯觉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许他们应该找几个物理学家和化学家一起研究。 但是,显然,“制造星星”的做法会是一个很漫长的实验课题。这就又绕回了贺拉斯刚刚说的“紧迫性”的问题上。海沃德难道注意到了某些他们都没注意到的细微征兆吗? ……等等。 贺拉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不,倒不如说,他早就应该意识到的。 “【群星会幕】。”他喃喃说。 “一个月一次的【群星会幕】。”海沃德重复了一遍,“不可能的,或者说,不可能持续太久的。这世上总共有多少魔法师,你们数过吗?没两年,甚至没几个月,所有的魔法师就全都考过一遍了。 “比起这是一个长期选拔的过程,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要在短时间内选拔出一批最优秀的魔法师,然后……” 墨菲愣愣地说:“将他们挂到天上?” 海沃德与贺拉斯同时向他投来了不满的眼神。 “干什么?”墨菲同样不满地抗议,“这难道不是最顺理成章的猜测吗?” “天上的星星已经够多了。”海沃德指出这一点,“至少最近的几百年,人们都没有发现新的星星。但是,显然,【星群】一定还收集了一批后来的成为巨面者的魔法师。祂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的神秘学者?” “……你想暗示什么?”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一字一顿地说:“神秘学,或许就要死了。” 第823章 梦寐以求 第823章 梦寐以求 杜尔米在波尔普恩寻找着合适的商队,一同前往卡桑米亚。 如今的雾兰还没有火车,据说从波尔普恩到各大城市的铁轨已经在铺设之中,但杜尔米恐怕是等不及列车线路开通了。他只能用更原始的方式:马车。 不过,这就好像他从瓦伦蒂前往利文斯通的时候一样,要是找不到合适的马车或者商队,那么他不如找一艘船,从海上前往卡桑米亚……说不定还更快一点。 杜尔米也考虑过神秘侧的办法,比如贺拉斯·兰西亚当初从谢兰赶往雾兰的办法。但遗憾的是,杜尔米找不到任何一个去过卡桑米亚的人借用质料,这地方实在是太偏僻了。 到了最后,他似乎还是只能选择相信凡俗世界的自己的脚程。 当然,杜尔米可以将这些琐事推给自己的领民去做。但他还是情愿自己解决,因为这让他感到自己仍是活在凡俗世界的凡人,仍旧是生机勃勃的、鲜亮明快的……仍旧是活着的。 活着就会遇到麻烦。这是杜尔米如今的感悟。不过他很怀疑,一般来说,人们不会碰到他这种类型的麻烦。 路过波尔普恩的广场的时候,杜尔米偶然听见几句笑闹。 “什么日食月食的,我只知道天突然黑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一点文化都没有,这叫天文现象!” “别生气,别生气,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吧:为什么天黑了就是日食?你们猜猜。” “因为……呃,因为太阳被吃了?” “因为天黑了,该吃晚饭了,太阳饿了,祂吃了祂自己!” “……你这个笑话可真够渎神的,埃默森。” 埃默森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戏谑的表情:“我巴不得神明能听见呢。” 他的工友们立刻说他又在说大话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埃默森自从出现在他们的工地,就喜欢讲一些奇奇怪怪的冷笑话。人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只知道当他们发现的时候,埃默森就一直在了。 杜尔米沉默了一会儿,纠结要不要去找埃默森——这时候声称自己是这位冷笑话大师的朋友,显然会遭到相似的嘲笑吧?——不过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因为他确信埃默森已经看到自己了。 “中午好,杜尔米。”埃默森一本正经地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你不是应该启程去卡桑米亚了吗?” “……中午好,埃默森。”杜尔米狐疑地回答,“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一本正经,不会又在心里编排什么冷笑话吧?” “没什么。”埃默森慢慢悠悠地说,“我只是在想,一日千里的传说,哪怕对于你这位【白日梦】先生来说,原来也同样是一场白日梦啊。” “我又没去过卡桑米亚。”杜尔米无奈地摊了摊手,“哪怕想要‘跨越凡俗’,也得真的跨越凡俗世界的距离才行。我头一回发现神秘侧也没那么厉害。” 埃默森随口回答:“因为神秘侧本来就是建立在真理侧之上的。” 他挥了挥手,周围的一切都定格了下来。工友们好奇的打量、广场上走来走去的谢兰人与雾兰人与兰介人,还有波尔普恩的天空之上厚重的阴云……这些都呈现在杜尔米的面前。 杜尔米心想,要下雨了。 “……我一直想问,”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东张西望,“您这是什么【力量】?来自【帝皇】的,还是来自【偃偶】的?还是说,这是【时历】的力量?” 杜尔米好几次见到过埃默森的这种“定格此刻”的做法,甚至曾经见过安德烈·法涅斯这么做。 不过事到如今,他还是为此感到好奇与吃惊。他以为这真的像是一张油画、一块拼图,可是转念一想,【帝皇】与【偃偶】真的拥有这种力量吗?这看起来更像是光阴的一隅。 埃默森停顿了一下,随即似笑非笑地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哎呀,您都告诉我那么多的事情了,多这一个又能怎么样?”杜尔米振振有词地说,“再说了,您特地定格此刻,不就是要跟我聊聊神秘侧的隐秘知识吗?就从您开始聊起,怎么样?” 埃默森又被这个臭小子的厚脸皮给气笑了,他没好气地回答:“这是【偃偶】的力量!” 杜尔米煞有介事地惊呼:“竟然是【偃偶】!” ……埃默森翻了个白眼,他淡淡说:“这是【偃偶】的候场室,在所有木偶登上属于自己的舞台之前,他们理应拥有准备与打理自己的时间。当然,对于【偃偶】这位神明来说,任何来到候场室的人,都可以成为祂的偃偶。” 杜尔米懵懵地指了指自己:“也包括我吗?” “我没试过。”埃默森不怀好意地问,“要不要试试看?” “不不不不必了。”杜尔米连连摇头,他立刻转移话题,“其实我找您是有正事的!” “哦?” 杜尔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找埃默森是有什么正事,不过他随便抓了一个最近的麻烦事:“我该怎么前往卡桑米亚?有什么捷径吗?要是走陆路,我指不定得花上好几个月。”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无论是人与神,他们都快要等不及了。杜尔米自己也同样是心急如焚。 当然,杜尔米可以在不久之后的领民会议上提出这个问题。不过他觉得那显得自己有点儿无知与弱小,太没面子了,所以不妨还是跟靠得住的领民私下商议吧。 埃默森沉吟片刻。看在这事儿确实比较紧急的份上,他最终说:“我确实可以告诉你一个办法。” “您快说吧。” “你可以去森之神殿,然后攀上神序之树的主支,沿着祂垂落的倒影一路向下,寻到正确的方向与道路,最终就能抵达雨之神殿了。” “……啊?”杜尔米茫然了,“这是一条路吗?” “是的,这是一条路。” “可是,”杜尔米诚恳地请教,“我没有搞懂这究竟是一条怎样的道路。难道神序之树的分岔枝丫,会延伸向世界各地吗?” 神序之树是灵魂之乡,是【世界】的尸首,是自天空向大地的生长的倒垂的巨树。 因此,神序之树的树冠确实是指向大地、甚至是链接着大地的。杜尔米可以理解这一点。可是,森之神殿与雨之神殿真的借由神序之树连接在一起吗?甚至还形成了一条通路?这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是的。”埃默森没有理会杜尔米的震惊,自顾自说,“别忘了,灵魂之乡甚至与梦境之乡连接在一起,人们的梦境甚至都共同汇聚到了【乡】之中,那么神序之树连接着世界各地,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可是……我的意思是,那是凡俗世界!难道神序之树直接通往凡俗世界吗?” “有什么值得惊讶的?神秘侧本来也有一些赶路的方法吧?只是人们很难使用这些方法。”埃默森不以为然地说,“况且,【世界】都死在那里了,神序之树连接凡俗世界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杜尔米:“……” 话虽如此,这种说法是不是对【世界】太不友好了? 埃默森又说:“对你来说,这已经是最短也最快捷的道路了,至少波尔普恩距离弗尼瓦尔更近,而且你在弗尼瓦尔也有更多的熟人。” 杜尔米满心复杂地点了点头,是的,比起卡桑米亚,他当然更熟悉弗尼瓦尔。那是他母亲的故乡。 而且,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的外祖母米德丽德·弗尼瓦尔是在波尔普恩去世的。 原本西摩森·弗尼瓦尔是要亲自护送她的遗体返回森之神殿的,但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到来让一切都发生了改变,以至于新的时代终于到来的时候,米德丽德仍旧停灵在波尔普恩。 也就是说,如果杜尔米要通过弗尼瓦尔前往卡桑米亚的话……他可以亲自送外祖母回乡。 这真是一个比杜尔米想象中好得多的选项。事实上,杜尔米最早前往雾兰的时候,自然也是抱着去往母亲故乡看一看的想法的。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他目不暇接,也就暂时放弃了这个计划。 只是峰回路转,到了最后,森之神殿仍旧在原地等待着他。 “当然,这也会是一条很麻烦的路,因为你必须从无穷无尽的枝丫与分岔之中,寻找到那唯一一条正确的道路。神序之树不会给你任何提示,相反,祂还会给出各种不同的障眼法,影响你的判断。”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点儿好奇地问:“比如呢?” 埃默森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您怎么会不知道!”杜尔米震惊地说,“您都为我指明了这条路,难道您自己没有尝试过吗?” “没有。”埃默森直白地回答,“确切来说,我没尝试过,而安德烈·法涅斯尝试过但失败了。他曾经妄图借由这条路追杀教团成员。神序之树就是灵魂之乡,掩藏着这世上的一切秘密。然而,他最终还是失败了。” 杜尔米喃喃说:“这听起来有点糟糕。”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老老实实走凡俗世界的路,从波尔普恩前往卡桑米亚,可能会耗费更漫长的时间,但这条道路平坦、安全、普通,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要么另辟蹊径,去走一条前人也不曾走通的道路,那是高天之上的神明为你留下的一条捷径,可能遍布荆棘、可能满是苦痛、可能最终通向的结局也依旧是失败的……” 杜尔米毫不犹豫地说:“我选择第二条。” 定格的世界似乎也悄然震动了一下。没人想到杜尔米会这样坚定与轻巧地做出决定。 “……原因?” “回我妈妈的老家需要什么原因?”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倒不如说,哪怕犹豫一秒钟,那都是愧对了我出发时的计划。我已经去过塔拉纳了,也该去一趟弗尼瓦尔了!” 埃默森笑了一声,又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想,他早该意识到的,当他把这个方案摆在杜尔米面前的时候,杜尔米就不会做出第二个选择了。 “而且……”杜尔米眨了眨眼睛,露出了那种非常好奇的表情,熟人一看到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一定在憋什么坏主意了,“按照您的意思,神序之树就在森之神殿?甚至是——凡俗意义上存在着的神序之树?” 埃默森皱了皱眉。杜尔米的说法相当古怪,是任何一位神秘侧人士都会情不自禁皱眉的、极为荒唐的词语排列组合。 但他姑且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在凡俗世界,神序之树确实就是‘一棵树’。” “那就对了!”杜尔米欣喜地说,“我当然得去看看,这可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最与众不同的一棵树!我见过太多次祂的倒影、祂垂落的枝条,现在,我该去看看祂的本体了!” 埃默森无语了一瞬。 他很想说,首先,那绝不是神序之树的本体,那只是庞大到难以形容的神序之树在凡俗世界延伸出的一根枝杈罢了。其次,杜尔米能在森之神殿见到的那棵树也绝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因为那就只是“一棵树”! 杜尔米先前瞧见“太多次”祂的倒影、祂垂落的枝条,这些才是神秘侧人士梦寐以求、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呢! 最后,他就知道,杜尔米想去森之神殿,根本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第824章 您的想法 第824章 您的想法 “晚上好,塔西娅女士。” “……晚上好。”塔西娅停顿了一下,“【白日梦】先生。” 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出现在盖伊酒馆的时候,眼眸照旧闪闪发光,好奇并且坦率地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位酒客。他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点轻微的、就好像有人轻轻拍了拍他们肩膀一样的重量。 然后他就将目光收了回去。还挺体贴呢,不是吗?他不想吓坏他们的灵魂,所以只是看了一眼。 塔西娅对于这位【白日梦】先生的造访早就有过心理准备。这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曾经来过,如今当然也有可能来。 况且,就在不久之前,科尔·博德就来了她这里喝酒,并且神秘兮兮地给她讲了个故事:他梦见一个新的、亦或是旧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之中,他竟然在给【白日梦】先生当管家! 塔西娅满心复杂。因为她已经从阿莉森·布卢默那里听来了更多的关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消息。 所以那不是梦,科尔·博德先生,您真的当过【白日梦】先生的管家。 而且,这世上还有很多不是梦的梦。比如,波尔普恩曾经叫多克希尔,而那个名叫多克希尔的神殿,曾经也有机会活到三百年之后,迎来一位崭新的先知;尽管那位先知情愿去做一名平平无奇的医生。 又比如,一座在火中焚毁的城市,或许也有可能浴火重生;一片冰封的土地,或许也能在新的春天再度焕发生机。 然而新的时代还是来了。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旧的时代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只是一瞬间,新的故事就覆盖了旧的往事,人们再也无法想象旧日的模样了。 人们又回到了自己原本的道路上。也可能是从来没有偏移过,谁知道呢。 而塔西娅还在这里,还在盖伊酒馆,哪怕不久之前——按照阿莉森的说法——她与她一同去了利文斯通看热闹。 看什么热闹?大概是与【白日梦】先生相关的吧。 不过,她会一直待在盖伊酒馆的,不管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人们梦中的波尔普恩。 杜尔米坐到了吧台前面。他来到的是梦中的波尔普恩,因而能够欣赏与白日没什么差别的景致。他心想,真不知道哪个才是梦了。 他就说:“我正要办一场聚会,女士,您这边能提供酒水饮料吗?” 塔西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白日梦】先生开口就是如此公事公办却又十分古怪的话题。就算这场聚会相当重要,但甚至需要【白日梦】先生亲自采买这些物资吗? 又或者,这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怪癖,祂热爱以一个凡人的形象出现,并且一直表演得相当不错。作为波尔普恩人,塔西娅再清楚不过了。 她甚至很乐意配合【白日梦】先生共同出演一个凡人:“当然。不过,您能将这场聚会的具体信息告诉我吗?” “让我想想……”杜尔米摸了摸下巴。 过了一会儿,他做出了总结:“大概有三十多位来宾,有的是人,有的不是人,但姑且可以全都算成是人。我不太确定他们的口味,所以别出现太特殊的风味就行。另外,这是一场发生在神秘侧的聚会,而非凡俗世界。” “我明白了。那么,烈酒恐怕就并不合适了。有几位女士?” “好几位。”杜尔米知道自己的这个回答相当不讲道理,可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定义其中几位的生理状态与心理性别,他又讪讪补充,“还有好几个……呃,至少理论上应该算是孩子的……孩子。” 杜尔米突然忧心忡忡地想:穆尔喝酒违法吗? “那我会准备一些烈度更低的甜酒,并且准备更多的果汁饮料。需要甜品吗?” 杜尔米惊异地说:“您这儿还卖甜品?” “酒馆什么都卖。”塔西娅笑着回答,“或许您还会需要正餐?” “正餐就算了,我可不是真的请他们吃饭。”杜尔米摇了摇头,“甜品可以来一些。现在能给我尝尝吗?我可是好久没在夜里吃东西了。” “当然!请您跟我来。” 他们谈话的时候,酒馆的酒客们保持着一种庄重的沉默。他们的眼神游移、对视、然后又挪开。他们觉得自己像是不需要发言但又必须出现在这里的……舞台道具。 很快,杜尔米就心满意足地端着一盘甜品回来了。他以为盖伊酒馆能在波尔普恩屹立多年果然不是没道理的,甜品也好吃! 他就说:“那就这么决定了,就这些!塔西娅女士,到时候就麻烦您了。” “我的荣幸。”塔西娅顺便恭维了一句,“那么,我就恭祝您的晚宴一切顺利了。”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点头,点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眼睛也瞪圆了:“你刚刚说什么?” “……一切顺利?” “再往前。” “您的晚宴?” 杜尔米盯着塔西娅,他缓慢地说:“我没有使用‘晚宴’这个词,我一直说的都是‘聚会’,而我甚至只是预订了酒水饮料和甜品,没有预订正餐……为什么你会认为,这是一场晚宴?” 最关键的是,“晚宴”这个词单独出现似乎还好,但若是“神明的晚宴”呢? 【白日梦】先生的提问让塔西娅也困惑了一秒钟,她想,那只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不假思索的选择。可是她又想,她如今在梦中,所以这是梦的指引吗? 她悄然屏息,等待着梦境给予她审判或提示。可是梦中的波尔普恩就像是凝固了一样,甚至不曾有一缕风的蔓延。 没有梦境为她脱罪,她只好自己想办法面对【白日梦】先生的质问。她谦卑地说:“我很抱歉,【白日梦】先生,这是我一时失言。” “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杜尔米略微懊恼地说,“只不过……”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换了一种口吻。他说:“您作为【梦钥】的选民,为何会在一家酒馆当酒保呢?” 塔西娅因为【白日梦】先生使用的敬称而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在心中告诉自己:这就是巨面者的怪癖,不要惊讶、不要试探、不要慌张,配合祂、遵从祂、依照祂。 她便说:“或许您也知道,这家酒馆最早是我的导师建立起来的,后来在神性种子造成的混乱之中,他决定将这家酒馆交给我。如今导师去了世界各地旅游,偶尔也会送信回来。 “因此,我想,重要的不是这家酒馆,而是酒馆象征的意义。或许我也可以不在这里,但我注定拥有属于‘塔西娅’的人生,只不过这条人生道路,导向了盖伊酒馆。” “正是如此。”杜尔米笑着鼓掌,“所以,您觉得,我也注定会举办这场晚宴吗?” 塔西娅看着眼前这个仍旧笑着、但却并不开心的年轻人。一位巨面者,一个年轻人,学会笑但学不会哭。 这个问题让塔西娅不知道如何回答。在她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杜尔米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甚至还是在罗伊岛,杜尔米与劳伦特·霍索恩一起去拜访海沃德·诺伊斯。当时的脑子先生正在准备【群星会幕】,正在复习与背诵那些饶舌拗口的神秘学知识。 他开门的时候,嘴里仍旧念念有词:神明晚宴的入座顺序…… 这些词把劳伦特吓了一跳。而就是在那一次的谈话之中,杜尔米第一次知晓了什么是“层域”。 话虽如此,直到如今,杜尔米其实还是对“神明的晚宴”这个概念十分摸不着头脑,因为他从没见过那些神举办什么晚宴。祂们只会开会,讲一些冷笑话,互相揶揄,然后解决或者没解决这世上的很多问题。 杜尔米甚至怀疑“神明的晚宴”只是一个比喻,或许只是为了让这些神更像人一些。 至于杜尔米这一次给领民们开会,不过是因为他的旅程将要结束了,他也该告知他们,这个世界将要何去何从。 是穆尔听说他要跟领民们开会,所以非要挤过来参加。杜尔米认为人多了,干巴巴开会也有点无聊,所以才来盖伊酒馆这儿预订一些酒水饮料。他认为这是一次聚会。 可是塔西娅却说,“恭祝您的晚宴一切顺利。” 杜尔米简直惊呆了。他突然意识到,是的,神明的晚宴。神明晚宴的入座顺序究竟决定了什么?如果神序之树烙印的圣名已经决定了神明的先后顺序,那就不需要另外一场无缘无故的晚宴为其排序,不是吗? 所以那只有可能决定神明在“另外一个地方”的顺序。 比如,在遮兰的顺序。 所以这确实是一场晚宴,有门槛、邀请制,席位都已经注定。少有的几个空缺的席位,也绝非可以随手染指的存在。【白日梦】在他的白日梦之中决定好了一切。 可在杜尔米听闻“神明晚宴”的时刻,他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是他自己成为了这场晚宴的主办者! 这种峰回路转的感觉让他觉得好笑、啼笑皆非。他想到,原来不是因为他没搞明白,而是因为真相揭晓的时刻还没有抵达。这需要他自己为自己解开帷幕。 但这种——多年前射出的回旋镖扎中了自己的——感觉也让他觉得滑稽与可笑。他知道神秘侧就是这样的存在,荒谬、荒唐、错乱!可即便他知道,他还是为此感到不快。 他甚至有点分不清,他究竟是为了神秘侧而感到不快,还是为了自己的愚钝而感到不快。 “我认为……”塔西娅迟疑了很久,最后缓缓说,“更重要的,是您的想法。” “哦?” 塔西娅咬了咬牙,干脆就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她觉得自己瞒不了【白日梦】先生,而且也没有必要隐瞒。 她就说:“不论您认为那是聚会还是晚宴,那都是您举办的活动。您是第一个落座的人,您决定了最多。在这座酒馆,我可以决定每一位客人喝什么;而在您的晚宴,您可以决定每一位客人——将要得到什么。” 看吧,塔西娅女士,您还是下意识用了“晚宴”。 这就是世界给出的暗示,就像杜尔米也会下意识跟耳畔的窃窃私语对话一样。人们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人们都不过是世界这个庞然大物的一根小触角,愚钝、弱小、庸碌…… “我也是命运的一环?”杜尔米自言自语,“所以我肯定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事情。” 他开始发呆。塔西娅没有打扰他。 过了很久,杜尔米突然抬起头,他用拳头敲了敲掌心,恍然大悟一般说:“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了?” “您说的对,不管那是晚宴还是聚会,总之那是我办的!”杜尔米朝着塔西娅眨了眨眼睛,“我来决定一切、我来决定未来,那也不错。但愿世界别后悔!” 塔西娅笑了起来。她想,或许世界唯一不会后悔的,就是这件事情了。 “而且,我突然意识到……”杜尔米又说,“一直以来,我都如此尊重这个世界,尊重这个世界带给我的悲伤、喜悦、乃至于愤怒。可是尊重并不能改变现状。现在,我决定不尊重它。” 塔西娅惊讶地望着杜尔米,正要追问,但杜尔米已经起身,与她告别——他下定了决心。 杜尔米友好地与在场所有酒客告别,即便酒客们恐怕情愿【白日梦】先生别看见自己。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走进了梦中波尔普恩永不止息的雨水之中。 他叹了一口气,轻轻说:“波尔普恩,别哭了。” 波尔普恩的梦中,这才出现了第一缕光。 第825章 载入史册 第825章 载入史册 终于,一切准备妥当,在昼生之月的第十五天,他们齐聚一堂。 这注定是一场载入史册的聚会……哦,当然,因为【时历】都来了。时光与历史亲自见证这次会面。 一开始,领民们并不知晓那常正的七神——其实眼下已经没有七位了——都会来参加。他们以为这不过是【白日梦】先生的又一次突发奇想。 况且,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次聚会也注定不可能全员到齐,因为凯瑟琳·贝休恩女士已经离开了。她的光辉仍与他们同在。 杜尔米也没想起来将这件事情告诉自己的领民。他依旧相当怀疑这种局面只是因为穆尔想来凑热闹。 而露馅的也同样是穆尔。 这天清晨,一只黑鸦落在了杜尔米居住的旅馆的窗台上,带来了一堆信件。 杜尔米一边翻阅这些乱七八糟的信件,一边抬手跟黑鸦女士打招呼:“哦,早上好啊,【无人知晓】女士,真是麻烦您了。” “早上好,【白日梦】先生,很高兴能在这个清晨与您会面。为您送信是我的荣幸,只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要请教您的意见。” “怎么了?”杜尔米的表情严肃起来。能让【无人知晓】女士如此直白提问的事情,恐怕不是小事。 黑鸦似乎犹豫了一会儿,不太确定怎么描述整件事情。最后她说:“希尔芙德先知告诉我,她听见了世界的呓语正在……”她又迟疑了一下,“跳舞?” 杜尔米完全懵了,他茫然地说:“跳舞?听见跳舞?” “是的。”【无人知晓】女士照实描述,“我并未遇到这样的情况,但是世界的呓语似乎兴奋了起来。” 杜尔米:“……” 好的,他明白了。 他忍不住扶额,又叹了一口气,犹豫再三——主要是犹豫自己是否要维护那常正的七神之一的面子——最后还是跟【无人知晓】女士说:“我想,可能只是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唉。他甚至还在维护穆尔的面子。杜尔米不得不感慨:自己果然是个好人啊! 不管【无人知晓】女士信了还是没信,总之这位女士是个体面人,她不会拆穿杜尔米善意的谎言。 黑鸦又飞走了。等她飞走了,那位神就来了。穆尔特地给自己定制了一套儿童正装,甚至打了小领带,穿了锃亮的皮鞋。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并且笑嘻嘻地说:“杜!瞧我,不算给你丢人吧?” 杜尔米:“……” 穆尔丢人都丢到希尔芙德神殿那边去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杜尔米看了看穆尔的打扮,也不能违心地说这位神不够用心。他就说:“真不错啊,穆尔,这不会是你在别人婚礼上的花童扮相吧?” “我又没有捧花。”穆尔一瞬间板起脸,“况且,晚上有人结婚吗?” “没有。” 与此同时,杜尔米辛酸地发现,他的这些领民,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打光棍……最接近婚姻关系的,竟然是莫尔芙·法涅斯与阿切尔·英尼斯…… ……喷嚏先生好像到现在还不知道【无人知晓】女士就是莫尔芙·法涅斯,晚上聚会的时候得把这两个人排得远一点……等等,他怎么真的开始思考座次与顺序问题了!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随口问:“你们神会生孩子吗?” 话音刚落,旅馆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穆尔瞪大了眼睛,迷惑地看着杜尔米,连那副小孩儿的作派都装不出来了。他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杜尔米,问:“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而且,你为什么会问我?”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有点儿心虚但姑且还是理直气壮地说:“我在思考遮兰的人口数量!” “然后你就想到了神明生孩子?”穆尔不可思议地说,然后他又笑开了,“这样吧,杜尔米,我推荐你去找米洛要一面镜子,照一下就多个人、照一下就多个人,生得可快了。” 杜尔米嘀咕着说:“那又不是真的人。” “也可以当成真的人来用!” “那如果死了呢?你收吗?” 穆尔大方地说:“我会为他开门,将他送去雾兰。不用谢。” “……真是谢谢您的慷慨。” “神的慷慨理所应当!” 穆尔最后在杜尔米面前展示了一下自己特地定制的这身衣服,正要离开,却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情:“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们呢,晚上在哪儿聚会?” “我不是说过吗?”杜尔米反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在遮兰啊!” 【白日梦】先生与领民们的聚会地点几经变更,但一直都是在梦乡之中的某个地方。但这一次的聚会还有那常正的七神的参与,肯定不能放在某一位神的层域之中。 如此一来,唯一的选择就只有遮兰了。可是,除了杜尔米,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晓“遮兰”究竟在哪儿。 哪怕是那些神,祂们知晓的也不过是遮兰的相关传闻、相关记录。对祂们而言,这也是祂们第一次真正接触遮兰。也难怪穆尔如此激动,甚至都跟世界的呓语一起跳舞了。 穆尔翻了个白眼,就说:“所以,遮兰在哪儿?”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坏心眼地说:“哎呀,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轮到我来说句话:真相就摆在你的面前,而你却视而不见!” 穆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杜尔米,然后露出了一个怀疑的表情,他说:“你是杜尔米吗?我们亲爱的小杜尔米怎么变成这样了?好像突然在某一个时刻坏掉了!” 杜尔米大笑着,他说:“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人也能去、神也能去,不在乎来客究竟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究竟是活的生灵还是死的鬼魂……你自己去猜吧!” 到最后,穆尔也没能从杜尔米的口中问出答案,只能等到夜晚才能知道了。可他的心中也产生了一个猜测。 难道是神序之树? 他不禁咋舌。那倒垂的巨树对待杜尔米可真不赖,甚至都乐意让杜尔米带着朋友们过去聚餐! 穆尔就带着这样又焦虑又兴奋的心情离开了。杜尔米瞧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不禁嘀咕:“像是几千万年没出门郊游的小朋友终于可以跟小伙伴出去玩了……” 杜尔米继续用无穷无尽的信埋住了自己。这些信是本杰明·诺普整理出来交给他的,来自世界各地,有的是正神教会发来的问候,有的是政务署的求助事项,有的则是来自目的不一的普通人。 关于遮兰的建立与扩张,凯瑟琳·贝休恩在离开之前就已经留下了一套框架,综合了正神教会的信仰与忠诚、凡人国度的利益与名誉,真理侧金钱开路、神秘侧力量把关…… 简而言之,这并非一个正经意义上的国家建构,但有过之而无不及。 或许最大的不同在于,遮兰更接近一个“国家概念”而非“国家实体”,比如说,凡人需要活在奥古斯王国,但凡人并不一定真的活在遮兰王朝。 可是,正是这样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首先在不久前治世变更的时候保护了所有人,并且也将在神秘侧的面前保护所有人。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遮兰的核心更接近于一个高度机密的秘密结社组织,但是在遮兰的外围,特别是对于那些对遮兰一知半解的普通人来说,“遮兰”的存在有时候跟神明也差不多,因为这个词象征了一种神奇的力量。 比如说,很多人都知道世界发生过动荡、波折、混乱,而【白日梦】先生力挽狂澜。这个“力”,就是遮兰。 因此,现在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也会给遮兰写信。这些信往往会在他们半梦半醒的时候投递到无人知晓的远方,被本杰明·诺普一同收容整理,其中比较重要的就会送到杜尔米这里。 这样一来,一张遍布谢兰与雾兰的情报流通网络就逐渐形成了。 他们的人手一直不多,财政状况也一直比较紧张。但奇怪的是,名为遮兰的存在似乎正在一点一点舒展羽翼,并且遮蔽整个世界。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意识到,他就像是一朵蘑菇,向全世界洒出了他的孢子…… 好吧,这听起来就好像他是一个坏人一样。但他觉得这个比喻还蛮可爱的,对吗?他只是偷偷看了艾米的课本而已。现在孩子们的生物学课堂都会学这个了? 杜尔米很快就将这些信件看完了。其中的一些,本杰明叔叔已经分派好了人手,而另外的一些需要杜尔米自己决定。这跟他之前在利文斯通的古董商店处理的事情差不多,只不过这一次需要黑鸦女士帮忙送信。 而这就是杜尔米今天最后需要做的事情了。接下来,他就该去遮兰准备场地、准备物资、准备晚上的宴会了。 ……呸!他怎么也开始使用“晚宴”的说法了?神秘侧真的会在不知不觉中污染一个人。 所以,“遮兰”究竟在哪里? “我觉得你们不应该问这个问题。”杜尔米自言自语说,“因为真相就摆在你们的面前——别再视而不见啦!” 旅馆的房间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它可不会回应这个绿眼睛年轻人的言语,也压根不知道这家伙在跟谁说话。哎呀,一间旅馆总会迎来很多奇奇怪怪的客人,但这些客人又不会永远留在这间旅馆。 因此,旅馆甚至乐意欢迎这些奇怪的客人,只是为了窥觑他们人生之中那些精彩的秘密,让自己的生活不那么无聊。 “不久之前,时钟先生找到我。他说,脑子先生不知道在忙什么、似乎每个人都忙起来了,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就说:‘您是【记录者】,那么就做一名记录者该做的事情吧。’ “于是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说:‘我乐意记录【白日梦】先生的故事,因为这是我见过的最精彩、最跌宕起伏的故事,并且,是我亲眼见证的。’ “时钟先生这么客气,都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我也不想拒绝他,因为在我看来,这并不仅仅是【白日梦】先生的故事、杜尔米·奈特的故事,也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故事。 “时钟先生就问我:‘既然如此,您对于标题有什么意见吗?我以为最合适的标题就是《白日梦》了,但这听起来不够文雅。’ “我以为这个话题实在是太耳熟了。我曾经跟脑子先生在白橡木号的时候聊到过,那时候还是在讨论如何命名我所踏上的道路……当时我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白昼之眠》。白日梦的更文雅的说法。是的,完全没错。不过我觉得我不应该偷懒,给出同样的回答。所以我又换了一个说辞……《沉睡之昼》,听起来怎么样?是不是更像一本魔法书?” 杜尔米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叠手稿。这是劳伦特·霍索恩花了几天时间写出来的草稿,提前送过来让杜尔米瞧瞧。 《沉睡之昼:白日之下的历史角落》。这是最后定下来的标题。 后面加上的那一串文字,让这本书看起来更像是什么历史学专著。可是杜尔米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故事,很难说真实与虚幻各占多少。时钟先生摆出了一副要给他认认真真写一本传记的态度,杜尔米也只能同意。 ……传记?真的假的呀?杜尔米心里嘀咕。他都已经到了有人给自己写传记的年纪啦? 他翻阅着,偶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熟人给自己写传记的感觉真是太奇怪了,时钟先生的措辞总让他觉得十分肉麻。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段话上。 “对人们来说,那是地理大发现带来的辉煌时代。但是对于我们的主角杜尔米·奈特来说,他却是发现了旧日的尸体与废墟的阴霾。世界摘下假面,向他露出狰狞而残酷的微笑。” 他想,这写的是白橡木号启航的时刻。而现在想来,那竟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也就是说,他的故事竟然要从那么遥远的时候开始写起吗? 起初他以为这是一个狰狞而残酷的故事、一片遍布迷雾的旧日废墟。到了最后,他的结论仍旧没有改变,但不仅仅是这样。他想为这段旅途添加很多很多别样的片段。 于是杜尔米想了想,提笔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话:“——喜欢这个恶作剧吗?” 瞧啊,【世界】的尸体在说话! 杜尔米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笔。他以为这就是个不错的开头。时钟先生的文风太沉郁、太复杂,但杜尔米是个简单活泼的人!可别忘了,他还是艾斯特立马戏团的代理团长呢! 最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宣布了一个真正残酷的消息:“该开会了,我的朋友们!” 入夜了。该上班了。 第826章 自得其乐 第826章 自得其乐 “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参加过一场正式的晚宴了。” “现在你有这个机会了。” “晚礼服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晚礼服会让人穿着舒服那才是见鬼了。” “我向来认为在这种场合,紧绷与不适才是人们最终的目的。这是一种刻意制造的氛围。” “但是你们真的有必要这么紧张吗?来的不都是熟人?” “伙计,你还不知道呢?神也要来。” “……啊?” “我听说【白日梦】先生为我们特地准备了酒水饮料与甜品。” “熟悉的口味。” “显然来自波尔普恩的那家酒馆。” “哦,贺拉斯·兰西亚的伤心地?” “你的论文写完了吗?” “别说了,这也是我的伤心事。” “有没有人数过我们这里究竟有多少活人和多少死人?” “别忘了,还有不是人的。” “我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我的意思是,我们非得站在这儿聊天吗?” 场地顿时一静。随后,海沃德·诺伊斯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他诚心发问,但语气还带着那种惯常的戏谑:“否则呢?格瑞,你想做点什么别的?你的发言稿背好了吗?” “什么?我?”格里菲斯·索伦迷惑地指了指自己,“我什么时候需要发言了?” “每个人都有可能发言。” “可【白日梦】先生也没说要我发言啊!” 在场的年长者们顿时闷闷地笑了起来。法罗夫人无奈地说:“你应该自己准备一份的,格瑞,哪怕简单一些。这是必要的准备。” 格里菲斯目瞪口呆地环顾一周,他不敢置信地说:“你们不会全都准备了吧?!” “连艾米和克克都准备了!”格温·阿尔克温笑着说,“格瑞,你不会是忙着论文,然后就忘了开会的事情吧?” 格里菲斯张了张嘴,然后又沮丧地闭上。他说:“我当然没忘,我只是完全没想过什么发言稿!你们的意思是,我们都得在这次会议上说点什么?” 【白日梦】先生还没来,领民们三三俩俩地聚在一起聊天。不过格里菲斯这边发生的事情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渐渐地聚拢过来。 “发生了很多事情。”劳伦特·霍索恩这样说,“不管是为了上一个阶段还是下一个阶段,我们总得记录一些什么。” “我听说你在写一本【白日梦】先生的传记?叫《沉睡之昼》?我们什么时候能看看?” 劳伦特谦逊地说:“目前还是草稿,尚未完稿。况且,我不能说那是一本传记,其中提及了太多人与事,并不仅仅关乎于【白日梦】先生本人。” 他们就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了下去,谈论那位尚未到场的【白日梦】先生会让他们每个人都好受一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就卷进了整个世界的麻烦之中;但还好有【白日梦】先生在前面顶着。 尽管如此,他们每个人也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这是一片极为空旷、辽阔的空间。 在【乡】的深处,【白日梦】先生曾经与领民们开会的地方,那里曾经有万千倒垂的树木、孤独飘荡的船只。后来叶片如同蜡烛一般燃放光彩、如同银箭一般飞向漆黑的天空,绘制出一幅倒流的流星的景致。 如今,这片空间的高处也同样悬挂着无数的燃烧的蜡烛,倒垂着的,像是恶作剧一样将火苗对准了地上的客人们。不过他们知道,那些火苗永远不会飘落。 相比之下,地面就显得正常多了:草坪、长桌,还有垒高的饮料台与甜品塔。 阿切尔·英尼斯为此深感欣慰,因为【白日梦】先生终于乐意呈现出一些凡人也能够接受的场面了。 但绿草织成的草坪绵延向更远方,似乎没有尽头。这样空洞的、单调的场景,反而让人有点心里发毛。静谧的空间之中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他们轻声的交谈。 杜尔米抵达的时候,望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古怪的场景。他觉得这像是一张会动的画。 “哦!”他还没来得及与到场的人们打招呼,就猛地拍了拍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稍等,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了。他的领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又在突发奇想什么。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了:单调的空间之中突然飘荡起了一阵轻松悠扬的音乐。 埃默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低声跟莱拉女士说:“我一直觉得这小子身上有一种非常独特的东西。” “真的?那是什么?” 埃默森面无表情地回复:“他很能自得其乐。” 莱拉女士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轻声说:“我以为那是这孩子的优点。如果你说这是苦中作乐,那我就更加这么认为了。而即便你是为了取笑他,我也仍旧这样以为。” 埃默森摇了摇头,他说:“你过度地溺爱他。” “难道你没有?” “没有。” “嘻嘻。”穆尔十分骄傲地说,“而我呢,我不仅仅会溺爱我们亲爱的小杜尔米,我还会配合他!你们两个大人就爱面子去吧,我反正不要面子。” 埃默森朝着他翻了一个白眼——穆尔只是使用了一个男孩模样的化身,他能不能别把自己真的当成一个孩子? 米洛正左顾右盼,最后他回过头,与他的兄弟如出一辙地骄傲地说:“我是这里最漂亮的人!” “你压根就不是人。”穆尔笑嘻嘻地说,“你骄傲什么呢?” 莱拉女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淡淡地说:“你们能正经一点吗?凡人已经许久没见过我们了,他们会失望的。” “你还关心凡人会不会失望?”是一旁的伊斯突然开口了,“莱拉,你实在是太喜爱人了,甚至还看重自己在凡人眼中的形象。” 莱拉女士偏过头看了伊斯一眼,随后她冷冷说:“那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你是谁,伊斯,如果他们知道的话,肯定会有人过来揍你的。” “我不相信。” 穆尔笑嘻嘻地说:“我万分赞同。” 埃默森同样点了点头:“的确。” 米洛思索了片刻,缓缓说:“不止一个人。” 最后,连拖着长长裙摆、始终沉默寡言的门萨都说了一句:“群星的排列仅有一个方向。” ……伊斯气坏了。他觉得这群神是在污蔑他。再说了,他最近又没做什么坏事! 杜尔米走了过来,他挨个与在场所有人打招呼。这里的一些人并不认识彼此,或是没见过彼此,所以杜尔米也会为他们介绍。慢慢地,他身后跟随的人越来越多。 “他快到我们这里了。”穆尔突然说。 埃默森看了他一眼,语气有点儿玩味地问:“你很紧张?”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很紧张了?”穆尔反问,“我根本不紧张!” 米洛一针见血地指出:“你说话都不带‘嘻嘻’了。” 穆尔噎住了,他瞪着米洛,还不等他发火,杜尔米已经走过来了。穆尔立刻抬头挺胸,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众神的最前方。其余神明纷纷一笑,为这位神让开了位子。 “……哦,穆尔!晚上好啊。”杜尔米笑着跟他打了招呼,然后回头跟自己的领民说,“这是【死昼】。” 他们与眼睛黑漆漆的男孩面面相觑。 穆尔不爽地说:“你就这么介绍我?就一句话?” 杜尔米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他摸了摸下巴,换了一种夸张的语气:“啊,好吧,请各位看吧,这是执掌了死亡与白昼的力量,为活人指引生路、为死人指引死路的,世上最为殊贵与疯狂的神明……” 穆尔下巴越抬越高,显然是听得高兴了。最后,他降尊纡贵地说:“没错!当然,我会庇佑你们的生命。” “他殊贵,那我们呢?”米洛不悦地说,“杜尔米,我相信你为我们每一位神都准备了一套说辞?” 杜尔米头疼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是的,我当然准备了。让让、让一让,给我一片舞台与空间,请让我郑重地、分别介绍到场的神明们。祂们的大驾光临令我感到蓬荜生辉……” 他只来得及跟本杰明·诺普学习几句漂亮话、跟法罗夫人学习一些姑且撑得起场面的礼仪。不过呢,他转念又想,来的都是自己人,怕什么? 他像是吹散一朵蒲公英那样,将自己的声音吹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好了!各位,请容许我向你们介绍。这位是【海镜】,你们可以称呼他为米洛。从世上的第一滴雨汇入大海开始、从港口的第一艘船扬帆起航开始,海洋的神明就已经在镜子的背面守候我们的旅途。 “这位是莱拉女士,还有一位莱拉纳女士,她没来,不过她们都是【梦钥】。梦境的一缕思绪、或是梦境的一道化身。梦乡收藏人类的梦境、钥匙收束世界的秘密,愿我们所有人的灵魂同在故乡。 “而这位,伊斯先生,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我能跳过伊斯吗?不行?在场好几位都是与伊斯之间存在着深仇大恨的,所以我真的要赞美这位神吗? “那我简单一点说吧:时光从世界之初就守候光阴、历史在永恒的未来等待着人类的抵达。不是时光书写了历史,而是历史铭刻着时光。石头上每多出一条纹路,史书上就会多出一个显赫的故事。 “但这一切并不关于神,而是关于人。所以……埃默森,你希望我介绍你的功绩,还是介绍你的过错?我猜你一定会偏向于后者,但我情愿着重强调前者。 “我情愿介绍你为谢兰独一的【帝皇】,建立了这世上最为显赫的王朝。你象征了那个遥远的崇高的年代,你是荣光所见证的荣光、辉煌所歌颂的辉煌。你的时代离我们最近,人们不敢评价你,因为他们必定站在你的立场。 “还有一位并不在场的人神。她是希亚,也是【太阳】。她葬送了很多,也迎接了很多。她为我们拉开了一个时代的序幕,为我们带来了这世上最亮的那颗星星,也为我们重塑了这个世界的夜幕。 “最后,是这片宇宙的群星。【星群】,门萨先生。知识从未缄默,坦荡地等待着所有人的捞取。世界还不曾是世界的时候,人的灵魂就已经在蠢动:为了叙述这个将要形成的世界。不受期待的,但终将璀璨的。”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一下。他为人介绍了神,也应该为神介绍这些人。 如果将每一位领民的名字都列在这里,那一定会是一个长长的名单,连看客都会感到厌倦。可是,尽管这里有很多人,但相较于整个世界,他们的人数其实也并不多。 这里有凡人、有神明,有微面者、有巨面者,有信众、选民、眷者、使徒,也有列席、圣名、冠冕。 这世界拥有七个台阶,一头一尾,信众与冠冕。所有人都在。 天光照耀,而世界一如往昔。恰恰就是为了让世界一如往昔,他们才会聚集在这里。 每一个平凡度过的日子,都是珍贵的。 “……现在,女士们先生们,一切是人或非人的生灵或亡魂们,你们已经结识了彼此。”杜尔米郑重地说,“你们是第一批认识遮兰、知晓遮兰、抵达遮兰的存在。未来,无论遮兰将会驶向何方,我都希望我们永远铭记此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他。众人心中的【白日梦】、众人心中的白日梦。 人们祈求他拯救吗?又或者,仅仅因为他的出现,人们就可以认为自己已经受到了拯救? ……杜尔米突然笑了一下,他语气轻快地说:“尽管如此,我并不认为是我拯救了这个世界。如果不是有你们在,我才不在乎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所以,当然是你们拯救了这个世界!”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吗?是在开玩笑、恶作剧,还是真诚地这么认为? 人们面面相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他们向来是相信【白日梦】先生的,从未怀疑。况且,难道【白日梦】先生说的不对吗? 如果这世上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人或者物,那么人们当然也不可能乐意拯救这个世界的。 难道他们想要拯救世界的众多原因之中,不曾拥有【白日梦】先生的一席之地吗? 杜尔米伸出了手,在草坪的正中央,一道若隐若现的幻影出现在他们的眼前。那是谢兰与雾兰的投影,相当完美地复刻了两块大陆的地形与每一座城池。 小海狮在草坪上打了个滚,睡得更香了。 杜尔米便说:“现在,我将会介绍这个世界的诸多问题,并且给出我的解决方案。” 第827章 已有之物 第827章 已有之物 我们的世界是一本小说。 这是一个事实,但也是一个比喻。我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好的比喻还是坏的比喻。但我认为这能让各位更快明白我们究竟遭遇了什么样的困境。 最大的麻烦是:这个世界曾经面临终结,但却没能迎来自己的结局。 这听起来很离奇。但可以说,我们的世界只是外头的那个世界的截面,一抹倒影、一场梦境,已有之物的生发与幻想。总而言之,那位小说家把我们给忘了。 在神战的年代,时光与历史的神明认为,是时候迎来结局了。祂认为,安德烈·法涅斯能够成为收束一切故事的故事、终结一切命运的命运。祂对他报以如此厚望,但最终,法涅斯王朝还是失败了。 可与其同时,一个故事所理应拥有的种种要素,诸如时间、地点、人物、种种情节,却都已经用尽了。 当然,在真实的世界,这一切是不可能用尽的。但是很遗憾,我们的世界——应该有好几位都已经提前知晓了这一点——并不是一个正常的世界。 用神秘学的话来说,是神秘侧的质料已经挤满了这个世界,无从排解、无从消融,以至于世界都要崩裂了。 但用真理侧的视角来看,却是这个世界的故事走到了尽头,再也没有值得书写、值得传唱的故事了。 这是神明共同的罪。我不得不这么说。当然,或许祂们那个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如果是我,我也不可能意识到这一点:任何一个生灵总要争夺一些什么,哪怕只是为了活下去。 因此,最初之人、最初之神,还有后来的那些人与神。他们在谢兰这片大陆之上谱写了相当精彩、跌宕的故事。我们必须承认这一点;但这也是我们现在面临的麻烦的根源。 崇高年代的生灵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给后世留下了一个什么样的麻烦。 这个麻烦在于,死亡的回响已经遍布整个世界,镜中的倒影沉眠在深海的海床之上,【乡】对抗着【虚无边境】、政务署对抗着神秘侧,时光不断演奏着本不应该重来的历史,太阳燃烧着终究会燃尽的灰烬…… 而群星,尽管以自己的方式解读着【隐秘】,但也带来了同等的问题。 一切都是问题,但一切又都无法解决这些问题。 总之,让我们首先回到三百年前吧。 在那个雾兰将要诞生、【世界】将要死去,法涅斯王朝已经跌落、新的国度尚且遥遥无期的时刻……发现了吗? 这个“故事”所需的新的要素,终于出现了。 那就是雾兰。当然,我是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的。我不得不承认,无论这是一个多么糟糕的消息,它竟然也给人们留下了喘息的余地,还有一场……白日梦。 这个世界原本只有一块大陆,四周则是海洋。这个世界的未来本来是注定被框死在这片大陆之上的,理论上,人们永远不可能跨越这个界限,因为连宇宙都是虚假的,只有我们脚下的立足之地是真实的。 然而,我们得到了来自海中的倒影。 新的故事来临了,而这个故事关乎于探索狂热时代、关乎于最近的三百年、关乎于一个遥远的新大陆。 人们从来不知道在遥远的海洋的另外一边,这世上竟然还有一块崭新的大陆、大陆上还孕育了截然不同的文化……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假如是一个真实的世界,那么这块大陆从来不可能是“崭新”的,明白了吗?这只有可能是发现者的傲慢的定义,那一块大陆明明也与旧大陆一样古老、一样崇高! 而只是因为我们的世界如此独特、诡谲,所以雾兰才是新的,所以雾兰人也是新的。我不得不说这是一场奇迹。 奇迹之处在于,海洋并非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目的。这位神明甚至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祂杀死了【世界】,但与此同时,祂又为人们带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毫无疑问,故事在那个时刻迎来了一次转机……说到这里,各位是不是还是觉得脑袋晕晕的,听不明白? 没关系,让我们回到那个比喻吧。 想象一下,此时此刻,你的面前正摊开一本小说。你翻过最后一页,突然发现故事中断了,没了,而就算你想要补写这个故事,但这本书册剩余的空白纸张,也已经不够让你创造一个完满的结局了。 你不禁抓耳挠腮,因为你确实想为这个故事补全一个结局。于是,你用了一个巧妙的、恶作剧一样的办法。 你取来了一面镜子,将这本书放在镜子的面前,镜中倒映出另外一本书。尽管也是这本书,但其实完全不一样。因为咱们这个时代的镜子工艺没那么好,所以镜中倒映出的那本书上的文字是模糊的、看不清的。 所以,你可以在镜中的书上重新书写一个崭新的故事。 你一定会想,哎呀,这跟白日做梦有什么两样?没错,完全没错,白日做梦——到这里,你应该就已经彻底明白了。 任何一个童话故事,都是因为人们相信所以才能够存在的。我不能说这个故事一定就是真的,但愿者上钩,对吧?所以,愿意补全这个故事的人,就能够补全它。 当然,事情到这里也并不能说是完全结束了。因为这个故事还没有真正诞生,或者用一种更为神秘侧的说法:这个故事还没有真正收束为注定的结局。 只有当它迎来一个结局,一切才真正尘埃落定。我现在非常能够理解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 奥尔德斯治世度过了平静的三百年,阿尔弗雷德治世来了又走。新的时代才刚刚降生几天的功夫,就已经让人目不暇接。旧的世界、新的故事。 我思前想后,意识到最核心的问题,依旧是真正的生灵难以逃脱谢兰这个囚笼。这栋老房子已经太小太小了,支撑不起一个崭新时代的飞速发展——当然,我说的是神秘侧的动荡与脆弱。 因此,遮兰或许会是一艘夜航船,带领我们驶向一片崭新的土地。崭新的可能性与崭新的未来。 当然,我仍旧要说,这确实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假设与方案。 但是雾兰人都从未怀疑自己是虚假的,雾兰人甚至还能跟谢兰人生孩子呢——我说的是我自己的诞生,倘若你们好奇的话——那么谢兰人为何要认命? 神秘侧的力量带来了一些祸患,但也昭示了更多的可能性。 我很高兴地意识到,新世界、新大陆,并不仅仅是指三百年前的新发现,也可以是指三百年之后的又一次的新发现。我们终将扬帆起航。 换言之,我们终究需要探索一个新的世界。 而想要达成这个目的,我们首先需要一个“结局”。或许你们应该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故事”很容易受到影响,不管是真理侧的影响还是神秘侧的影响,甚至可能只是光阴的反悔……总之,世界的故事线有很多。 为了确保我们的成果、我们的努力不被推翻,我们必须让一切都确凿无疑、板上钉钉。我们必须对抗神秘侧的轻率与动摇……说不定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我曾经见过一位小说家书写的似是而非的小说。他暗示了很多,但唯独没有暗示结局。 当时我想,会不会是【世界】的【白日梦】之中本来就没有结局?一场梦很容易破碎、中断、戛然而止,不是吗? 但是,如今的我情愿相信另外一种可能:结局掌握在我们的手中。这是我们的造主对我们唯一的宽容与恩赐,但也是祂的疏忽与错算。 也就是说,我们能够自己决定“结局”。 我们能够决定,在那本小说的最后一张空白页上,我们究竟要补全一个怎样的未来。 ……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知道这世上的绝大部分时候,正在发生什么样的故事。人的头脑不可能接收那么多的信息。我曾经认为这是一种不幸,是知识对于人的大脑的诅咒。 但我现在认为,这或许也是一种幸运。因为很多时候,人们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他们需要做的,只是行动。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我说完了。” 遮兰的草坪陷入了一片漫长的、令人不安的死寂。杜尔米知道他们正在尝试整理、理解自己说的那些话。但是到了最后,这里头注定只有少部分人能够明白,而大多数人只会选择盲从。 呃,当然了,对于【白日梦】先生来说,这样的盲从是好事,甚至让他省心了。 但这是因为他是个好人,而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杜尔米暗自在心里嘀咕。人们的盲目与轻信,万一碰到坏人呢? 就是在那样的死寂过后,海沃德·诺伊斯率先鼓起掌来。随后是与【白日梦】先生关系最好的那批领民。随后是那常正的七神(实到六位)。最后是在场所有人(也不一定都是人)。 掌声响彻遮兰,甚至都让杜尔米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了:他刚刚难道说了什么鼓舞人心的话吗?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地说:“谢谢、谢谢,谢谢你们。” 他很高兴他的朋友们愿意支持他,即便他对于遮兰、对于未来的假想与方案甚至是天真的,甚至是带着一点童话一般的异想天开。但支持就是支持。 况且,童话不好吗? 埃默森一边鼓掌,一边叹气:“我不认为他将任何事情说清楚了。” “但他已经尽可能在最短的篇幅内说清楚情况了。”莱拉女士客观地说,“况且,人们也没必要知道那么多,我甚至觉得杜尔米已经讲得够多了。” 米洛喃喃说:“57、58、59……怎么停了!” 穆尔怀疑地问:“你不会指望人们的掌声持续一分钟吧?” “但是只差那么一秒钟了!” “你知道的,你竟然是我的兄弟,我真是为此感到羞愧。有你这个兄弟真是丢人。” 米洛冷笑了一声:“彼此彼此。” 莱拉女士轻轻叹气,她说:“你们甚至愿意承认对方是自己的兄弟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你们的感情也没那么差。” 米洛与穆尔同时看向莱拉女士,然后又同时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伊斯饶有兴致地说:“我看我写个《神明观察日记》应该销量不错,至少人们会很感兴趣的……” 在掌声停下之后,一片裙摆落到了草地上。杜尔米惊讶地望着门萨,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星群】落到地上。这位神不是永远居高临下地编织祂的裙摆吗? 而门萨穿过人群,走到了杜尔米的面前。这位神的人类化身比人们想象得更加高大,大概有两米高,男女莫辨,五官的每一个部分都很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就好像一个新手雕塑家的作品那样古怪。 他的长裙闪烁着一种宝石般的光泽。杜尔米确定贺拉斯·兰西亚的眼睛也在放光,那是人类对于珍贵宝石的本能心动。 “门萨先生?”杜尔米好奇地问,“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么说的时候,杜尔米心中多少还有一些忧虑。他想,万一门萨说的话仍是那种相当神秘主义的说法,那他该怎么为领民们解释呢?还是坦率承认其实自己也听不懂? 门萨优雅地微笑了一下。他轻声说:“是的。神秘学,就要死了。” 杜尔米:“……” 哈、哈哈,那还真是……难得如此直白…… 第828章 溜须拍马 第828章 溜须拍马 海沃德·诺伊斯给贺拉斯·兰西亚使了一个眼神。 贺拉斯很自然地往海沃德那边走了两步。【白日梦】先生仍在高谈阔论,说着深奥难懂的话语,让他们头一回意识到【白日梦】先生确实算是一场白日梦。 “听懂了吗?”海沃德言简意赅地问。 “没有。”贺拉斯同样言简意赅地回答,“我甚至认为【白日梦】先生并非是在跟我们讲解,他自然有他想要说服、想要沟通的对象。而我们只是见证者。” “我确信【白日梦】先生的改变是很突然的,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时候,他可能还没搞清楚一切。但是在新的时代来临之后,一切似乎加速了。谁告诉了他真相?” “毫无疑问,神。” “但是神明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告诉他?” 贺拉斯停顿了片刻,然后他回答:“因为时间就要来不及了。也可能是因为,你的猜测是对的,神秘学就要死了。” 那位门萨先生从神明的行列之中走了出来,然后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在场所有人:神秘学,就要死了。 海沃德叹了一口气,他喃喃说:“我情愿我的猜测是错的。” 神秘学是一个很复杂、很特殊的概念。人们很难认为这是一个完整的、体系化的学科。许多神秘学者甚至敝帚自珍,不愿意与其他人分享自己的理念,生怕被分薄力量。 一些人认为医学也是神秘学的一种。还有更多人认为天文地理、物理化学、历史政治,乃至于许多人们耳熟能详的学科,也全都可以成为神秘学的一部分。 如果用最大而化之的概念来形容神秘学,那么这是用以描述神秘侧的知识。 ……好吧,可是什么是“神秘侧”?什么是“真理侧”?这种描述甚至本身就涉及到了神秘学的本质概念,是用“我”来形容“我”。没人能对神秘侧做出一个清晰明确的定义,神秘学也一样。 但是,抛开神秘侧不谈,人类文明也在发展之中。比如说,造船业。在利文斯通的造船厂,人们不需要神秘学也可以造一艘船。 既然如此,那是不是可以说,在造船业的范畴之内,神秘学已经死了? 那么,迟早有一天,人们不需要神秘学也可以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迟早有一天,神秘学会死的。 这个过程可能比人们想象得更快。利文斯通的造船厂里生产着如今的人们难以想象的机械工艺。海斯医院的医生们不需要魔法、草药、昆虫尸体的辅助,也同样可以独立处理人们的伤口与病痛。 天文学家们据说正在研究一种古怪的玻璃镜片,可以直接清晰地看见天上的星星……他们还不知道星星究竟是什么。 人类文明的发展超出了人类自己的想象,恐怕也超出了神明的想象。几千年前,甚至几百年前,神明还可以用神秘学糊弄这世上的所有人,让他们相信海上出现一场风暴是因为【海镜】发怒了。 而现在,人人都学会阅读报纸上的天气预报了。 新的时代并非拖延这个过程,反而是加速了。因为新船的工艺会让人们更快地接触真实的世界,一旦他们用自己的双脚踏足了原本难以想象的遥远地界,那么他们一定会开始蔑视神明的。 这并不能说是坏事。任何一个生灵,想要活下去,最终都只能靠自己。 但考虑到世界并不那么安全……海沃德还是情愿这一天晚点来,至少让他们先找到一个解决办法。 比如说,万一真的有一位出色的天文学家用玻璃镜片看到了天上的星星,然后发现那不过是一名人类魔法师的尸首……天哪,那真是见了鬼了。他们该庆幸太阳已经经过了一次更换吗? 海沃德更希望,在新的时代之中,他们不需要建立一个隐秘组织,而这个组织的唯一目标就是维修太阳、月亮、星星,并且确保没人能发现群星的秘密…… 贺拉斯·兰西亚语气平平:“你知道的,我从来不认为瞒着人们会有什么好下场。” “是的、是的。”海沃德连连点头,“你当初在白橡木号的高谈阔论,已经十分明显地彰显了你的理念。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可真不像是一位【塔】的导师。” 贺拉斯的唇边溢出一丝冷笑:“那些老东西更喜欢师徒制,将知识分散在不同的区块、书籍,他们更喜欢高高在上地指引人们寻觅知识,却不知道【星群】从不阻拦人们获得知识。他们以为自己是神,还是以为自己是神的代言人?” 因此,贺拉斯·兰西亚从来都支持公开神秘学知识,至少是将选择的权力放到人们的手中,让他们自己决定。 “很遗憾,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认为神明还是需要一位代言人的。” “哦?你不再口无遮拦了吗?” 海沃德摇了摇头:“我承认以前的我不那么小心谨慎,偶尔会有所失言……但是,神秘学的问题不在于神秘学本身,你也很清楚。我们不能阻止人们接触神秘学,我们也不能阻止神秘学接触人。” 神秘学的死亡并不意味着神秘学不存在了,更不意味着神秘侧就死了。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神秘学的死亡,意味着神秘学知识以另外一种方式出现在了人们的生活之中。人们不再认为海上变幻莫测的天气取决于一位神明的心情——即便确实有可能是这样——而认为那是大气气候的一部分。 这种更迭、变换的过程,与其说是神秘学死去了,不如说是…… “神秘学已经过时了。”海沃德很轻地说,“神创造的知识,不再适应人的生活了。” 很难说这是一个好消息还是一个坏消息。 神秘学也有很多问题,它古老、粗糙、原始,知识体系之中带有很明显的私人学派的风格,这意味着神秘学很难得到大众的认可与信任。 但与此同时,新的知识也可能会让整个时代风起云涌,杀死一批人、淘汰一批人、否决一批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一个新的时代、一套新的知识体系。 此外,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的割裂与决斗,很有可能会造成崭新的社会矛盾。在这样一个动荡的时代,这容易让了解真相的人产生更深的忧虑。 “我不知道你关心神的知识有什么意义,既然连神都已经认可了神秘学的死亡,甚至主动提出了这个问题。”贺拉斯语气平平,“难道你如此敬奉神明吗?” 海沃德翻了一个白眼,他说:“而我认为,你似乎太过信任人类了。” “我信任人类?”贺拉斯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不过转瞬即逝,“很遗憾,我当然不信任人类。只不过,相比之下,我更不信任神明。” “即便神明给了你至高的殊荣?” “我还以为祂不想把我挂在天上了呢,原来我最后还是要去宇宙当星星啊,那我尊敬祂做什么?” 海沃德笑了起来,他戏谑地说:“普通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贺拉斯同样笑了起来。而他们都知道,这种笑容的背后,藏着一种很深的苦涩。他们掌握的知识无法改变他们的命运,也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命运。更悲哀的是,到了最后,连知识本身都受到了淘汰。 “我们说的话有点太多了,很多人都在看我们。”贺拉斯突然说,“他们一定好奇我们正在叽叽咕咕讲什么东西,为什么不听【白日梦】先生的发言。” “那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有【白日梦】先生要做的事情,而我们有我们的战场。我那位老朋友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差事,他最狡猾了,我就知道。但新的时代确实需要一位记录者。” 贺拉斯叹了一口气,他觉得海沃德真是一个装腔作势的人。而他也知道,其实所有魔法师都这样,包括他自己。 ……墨菲·李顿走了过来。同为魔法师,在场的其余两位魔法师很期待他会说什么。 而墨菲说:“你们知道这样窃窃私语很不尊重【白日梦】先生吗?” “哦,我的天呐。”海沃德摊了摊手,“咱们魔法师之中竟然出了一个溜须拍马的天才,我看神秘学确实该死了。” “您为什么会这么说?”杜尔米惊讶地问,“门萨先生,您发现了什么特殊的征兆吗?” 对于在场的与会者而言,今夜的这场聚会一定令他们印象深刻、终生难忘:首先是【白日梦】先生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总之就是他们这个世界快完蛋啦;然后是一位神告诉他们,连神秘学都要死了! 门萨缓缓说:“是【星群】定义了神秘学,是神秘学定义了【隐秘】。但定义并不意味着改变与塑造,这只是观察、观测的结果。而终有一日,定义与观测无法持续,那么结束就是理所当然的。” 听得出来,门萨先生一定是绞尽脑汁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简单一些,不那么像是谜语。但是,这依旧相当难懂。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她走了过来,解释说:“他的意思是,神秘学已经达到了自己的极限。” 那些超越了神秘学范畴之外的概念,或许就该用崭新的知识来形容与描述了。不知为何,杜尔米总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神秘学一定与古老的日子相伴,连念诵、阅读、碰触与知晓,都带着极为浓重的尘埃的气息。 那想必是失落在遥远过去的秘密。但真正探究这个秘密的人自然会知道,就让它葬身于此吧。 因为,未来不再是属于神秘学的时代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他诚恳地问:“两位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创造一个崭新的学派了?用以讲述那些归于神秘学的、但或许也超越神秘学的事物?” 埃默森冷笑着说:“他们的意思是,神秘学已经没救了,想拯救世界,还是换条路吧。” 第829章 他还在呢 第829章 他还在呢 随着话题的深入,并非每一位领民都持续聆听着这些对话。 他们逐渐三五成群地待在一块,就像是贺拉斯·兰西亚与海沃德·诺伊斯那样聊起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尽管盖伊酒馆为他们准备了淡酒,但人们更多还是选了果汁。他们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白日梦】先生那边,但大部分时候牵挂着自己的对话。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跟格温·阿尔克温聊起了北地的风光,格温女士说她会趁着休假时间去逛逛,然而她的假期却遥遥无期;图雅与利厄斯正在大眼瞪小眼,但利厄斯并没有人类的形象,所以其实是图雅正瞪着一根小草。 格里菲斯·索伦正在妄图说服阿切尔·英尼斯,在新的季度给他们大学多批一点经费;【无人知晓】女士与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正在商谈雾兰的未来,西摩森·弗尼瓦尔也加入了他们的讨论之中。 劳伦特·霍索恩正在采访朱利安·邓莫尔,询问他关于杜尔米父母的一些事情,这些细节都将成为《沉睡之昼》的记录内容;伊文思·奈特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能在遮兰看到一只骆驼,他在海里呆惯了,现在蠢蠢欲动想摸一摸这头骆驼。 小海狮蛄蛹着凑近了甜品台,还好神秘侧的巨面者不必担心自己因为真理侧的甜品而发胖,而且艾米与克克也在这里,她们会给小海狮推荐最好吃的那款甜品。 哈金斯·法雷尔目光有点儿微妙地打量着穆尔,尽管这是一位神明,但他总觉得自己在别的地方见过这个眼睛黑漆漆的男孩……在一场发生在太阳教堂的婚礼上?但是这应该不可能吧! 而亚恩先生的亡魂更早找到了穆尔。 “嘻嘻,找我有什么事?” “我背负着死亡的诅咒。”亚恩先生略显局促地推了推眼镜,“我想请教您,我身上的诅咒,有办法解决吗?” 神秘侧的亚恩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但真理侧的亚恩仍旧在世上无穷无尽地生存然后死去。穆尔惊讶地打量着这抹亡魂,最后他怜悯地说:“哦,真是个倒霉蛋。” 杜尔米百忙之中抽空关照了亚恩先生这边的情况,他反而笑话穆尔:“要是你早一点发现亚恩先生这样的诅咒,那么你早就能够在世上建立起生死轮转的机制了!” “什么?”穆尔怒气冲冲,“杜,你还来笑话我?你知道我这些天为遮兰送来了多少灵魂吗?” 杜尔米确实不知道。他总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穆尔干活吧? 他偷偷掀开帷幕,瞧了一眼遮兰,然后他心虚地将帷幕盖了回去,为自己嘲笑穆尔的事情而感到愧疚。他说:“真对不起,原来你的工作强度如此之高,怪不得疯了。” 穆尔:“……” 他决定讨厌杜尔米一秒钟。 穆尔最终还是帮亚恩先生解决了这个小麻烦。不过,这当然也并不意味着亚恩先生成为了普通的凡人,恰恰相反,他不用在凡俗世界死去活来了,所以他甚至比之前更加靠近神秘侧了。 亚恩先生万分感激,他接连向穆尔道谢,并且说:“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穆尔把一把钥匙扔给了亚恩先生。 “这是?” “这是【白日梦】先生交给我的一把钥匙的复制品。”穆尔得意洋洋地说,“虽然我是这世上信徒最少的神,但是我意识到自己确实需要一些帮手,所以,你来帮忙我一起引渡亡魂吧。反正你本来也已经死了。” 杜尔米觉得穆尔可真会见缝插针。亚恩先生明明是他的领民! 不过,这样也不坏。真理侧的人们尚可在遮兰延续自己原本的生活,但神秘侧的生灵终究需要为自己找寻到新的一席之地。他们总得做点什么,否则将会被虚无吞噬。 杜尔米只是分心了片刻。他回过头望向门萨。天上的神依旧静静地等待着。 杜尔米就说:“我差不多能明白您的意思。可是,您觉得,有什么‘更新’的知识可以替代神秘学吗?说到底,关于真理侧的那些奥秘,的确是普通人也可以研究的东西;但是,神秘侧依旧是神秘侧。” 这种特殊的、神奇的、甚至是诡谲的力量,也确实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是从人类诞生开始就已经弥漫在这个世界的难以计数的层域与众知层域、锚点与界碑。 没了神秘学,人们也可能会用别的知识来形容这些东西,比如占卜、比如超能力。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甚至站在神秘侧那一边了。”埃默森嗤笑说,“你难道不应该直接杀死神秘侧吗?” “我确实可以这么做。”杜尔米耸了耸肩,“但是我在神秘侧也认识很多人、或者非人,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唉,也包括您,埃默森——我不想杀死他们。” 埃默森噎住了。莱拉女士发出了轻笑声,她知道埃默森不可能说得过杜尔米,因为杜尔米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真诚。 杜尔米又望向了门萨,他想了片刻,突然有点明白了:“所以,这才是您要每月进行一次【群星会幕】的原因?您是要保全神秘学最后的火种,还是……” 还是,趁这个机会,彻底杀死神秘学的那些的“遗老遗少”? 杜尔米希望会是前者,可他竟然离奇地更加相信后者。在抉择的时刻,这些神从不手软与心软。 创造了神秘学的神,却反而在新的时代面前率先做出了改变,甚至打算舍弃神秘学。杜尔米真不知道那些魔法师们知道了会怎么想。当然,他觉得他认识的那些脑子先生们或许不会在意。 但是,显然,这世上有许多人同样以神秘学作为安身立命的手段,有些甚至过于偏激,毁坏了魔法师群体的声誉。 理智上讲,杜尔米觉得门萨的办法也不坏。他们总得经过一个挑选与分拣的过程,然后才能共同决定神秘学在新时代的命运。但是,感性上说,杜尔米觉得这样的办法有些残酷。 没人会觉得考试是为了送死。人人都觉得,考试一定是为了获得更好的前途。 可是,在【星群】为魔法师们准备的这场【群星会幕】之中,成功的,反而会成为神秘学的牺牲品。 “不,我不赞同。”杜尔米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决,“我很高兴您愿意提前跟我说您的想法,这意味着我还来得及阻止您,是吗?” “你那一票投给了【太阳】。”米洛突然说,“这意味着我们能够活下来。” 杜尔米懵了一下,他完全不知道米洛说的“那一票”是什么,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投票了。话题怎么突然发生了转换?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她端着一杯酒,没喝,只是端着。她为杜尔米解释:“我们曾经共同决定,谁会是第一位死去的神。而最终的一票,决定在你的手中。”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怀疑地问:“难道不是【帝皇】?不是【梦钥】?” “我和莱拉还活着。”埃默森干脆利落地指出了这个现状,“这意味着【帝皇】与【梦钥】至少还有一根触角活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只剩下一点点,但我们确实活着。而【太阳】会彻底死去、焚烧殆尽。” 杜尔米点点头,他说:“希亚早就跟我说过……” 他停住了。他想到,那个时候的希亚,不会想到凯瑟琳·贝休恩的身上,就依附着她女儿的灵魂碎片。 所以,当凯瑟琳·贝休恩站在【太阳】面前的时候,希亚会想什么呢? 在那一次的危机彻底解决之后,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个问题。他与逐光女士的关系太好,以至于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太阳】的想法。而时至今日,他恐怕也不可能闯进太阳之中,去询问那位已成焦炭的神的想法。 ……适当的留白是必要的。杜尔米暗想。但有时候又显得过于仓促。 比如说,直到现在,杜尔米也仍旧觉得他们与凯瑟琳的道别并不完美。逐光女士只是坚定地奔向了自己的目标。 因此,杜尔米并不认为是自己的决定杀死了【太阳】。这甚至也不能说是“杀死”。无数的过往注定会促成一个结局,【太阳】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结局。 这是一个坏结局吗?还是,一个好结局? 凯瑟琳·贝休恩同样葬身于太阳,这意味着希亚终究与自己的女儿团聚了……哪怕是通过死亡的方式。 “而真正的太阳诞生了。”门萨缓慢地说,“以一位神作为薪柴、以一个凡人的灵魂作为灯芯……这是一场无比伟大的神秘学实验,然而也宣告了神秘学的死亡。” “为什么?” “人们不再需要【太阳】,他们已经拥有了太阳。” 杜尔米沉默了。 “类似的事情会不断发生。如今人们正在想办法解决群星、解决宇宙。时光、死亡、梦境、海洋,人们迟早有一天都会弄明白的。他们的知识不再需要恩赐,而全凭他们自己的探索与研究。 “到了最后,他们不再用神明来解释这个世界,而是用他们自己的知识来定义这个世界。那可以被称之为‘神秘学’,但也恐怕不再是神秘学了。 “所以,杜尔米,你说的是对的,神秘学永远会存在。但是,你同样错了,因为神秘学不再需要我这位神了。那么,神秘学自然已经死了。它是注定要死的。” 【星群】是象征着神秘学、仪式、宇宙的神明。从人类第一次仰望星空开始,繁星就已经笼罩了天幕。 宇宙以群星勾勒命运、人类以群星描绘光影。或许终有一日,人们能抵达离他们最近的那颗星星;但也或许,人们永远不可能抵达离他们最远的那颗星星。 可是,最近与最远之间,是知识为他们搭建了一座桥梁。重要的不是抵达,而是搭建桥梁的过程。 知识永远都在,【星群】或许已然不再。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说:“您的意思是,新的时代需要新的知识。” “完全没错。” “然后您找了我……?” 门萨略有意外地看着杜尔米,他问:“不应该找你吗?” “虽然我也算是参加了两次【群星会幕】,但我甚至连试卷都没摸着。”杜尔米乖乖巧巧地说,“原来您真的认为我能够为世界搭建崭新的知识体系啊,我实在是太荣幸了。 “毫无疑问,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了。您觉得我应该从哪儿开始做起,比如,从人们怎么飞到天上开始?还是从烧开水开始?说到这个,我认为烧开水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门萨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走了。他去找了那三位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脑子先生。 穆尔幸灾乐祸地说:“你甚至都能把门萨气跑了,杜尔米,你实在是太厉害了。你知道祂面对多少愚钝的魔法师都能够心平气和地赐予知识吗?” “我认为是门萨先生认为我无知的大脑不值得他的拯救。”杜尔米相当潇洒地说,“太好了,我早就想将脑子先生介绍给门萨先生了,那彰显了我对于知识的尊重,以及我的自知之明!” 埃默森终于头疼地叹了一口气。 “我早就想说了。”莱拉女士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有这么多神秘学家、魔法师,就没有一个乐意给杜尔米系统性地科普一下神秘学知识吗?你们都在做什么?” 埃默森语气淡淡:“你知道的,莱拉,往杜尔米的脑子里塞神秘学知识,需要的不仅仅是耐心,还有勇气。这孩子如果能认认真真学习,那还有救,可问题是——他更会突发奇想。” “原来如此,所以你放弃了?” “我决定将这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交给门萨。他自个儿创造的神秘学,别告诉我他竟然讲不明白。话虽如此,在杜尔米这边,我确实有些怀疑……” 杜尔米:“……” 喂,他还在呢! 第830章 旧的地方 第830章 旧的地方 “那位神朝我们走过来了。” “哪位神?” “那位神?” 海沃德·诺伊斯终于忍无可忍了。他觉得他这些聪慧过人的同僚们总会在某个时刻突然遗失自己的大脑。难道这就是【白日梦】先生给他们带来的诅咒? “咱们的那位神!”他说,“天上的那位神!” 是【星群】朝他们走过来了。 不论魔法师们是否信仰、笃信群星,的确是这位神赐予他们知识、学识,乃至于地位与力量。尽管魔法师可能不尊敬这位神,但在这位神面前,他们也一定手足无措、兵荒马乱,像是最年幼的学生面对最严厉的老师。 墨菲·李顿是在场唯一一个没有参与过【群星会幕】的魔法师。话虽如此,因为他进阶课题的缘故,他望向【星群】的目光反而是最为心虚的…… 门萨先生高大的身躯一站到这三位魔法师的面前,他们就自觉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好像这样就能躲开老师的目光。 “神秘终有尽头,世界会给出一个答案。” 他们面面相觑。 怎么到了魔法师的面前,门萨先生就又一次开始了神秘主义的作风。但离奇的是,三位脑子先生确实听明白了。 他们互相给对方使眼神,希望对方能够勇敢地站出来面对这位神。又或者,让【白日梦】先生来解围呢?不过到了最后,他们确实只能指望自己。 于是,海沃德就说:“我们能创造星星吗?” “一旦遮兰成功,宇宙便无关紧要。新的世界会迎接我们,旧的世界只会留在旧的地方。” “我并不这么认为。”海沃德是下意识这么说的,说完之后才想起来他是在否决一位神,他下意识有点紧张,但或许是跟【白日梦】先生相处久了,他竟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慌乱。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并非每个人都想要了解世界的真相,我们必须考虑那些凡人的处境,必须想到一个足够安抚他们的办法,或者至少,一种让他们能够接受的说辞。” “神秘无关凡人。” “但世界有关。”海沃德坚定地说,“世界正是由这些凡人组成的。” 贺拉斯·兰西亚意味深长地看着海沃德。他不知道海沃德做出这个决定,有多少是因为格拉德,又有多少是因为受到了那位逐光女士的鼓舞与激励。他想,为了庇佑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 墨菲叹了一口气,他想到了那位葬送在【虚无边境】的阴谋之中的太阳骑士。如果没有【白日梦】先生的出现,狮子先生可能就这么死了,连尸首都不会回到凡俗世界。而这只是陷落于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夹缝之中的,一个小案例。 “您是神。”海沃德平静地说,“您拯救这个世界,只是为了世界本身。但我们不是。我们无法抛开凡人来认知这个世界,因为我们自己就是凡人。从一开始,人就是最重要的。” 不需要任何理由或者借口。拯救这个世界,是为了一切活着的人。 “……我们在逼迫一位神改变祂的观念吗?”墨菲苦笑着说,然后他同样坚定地说,“是的,吾神。这就是我们的理念。如果遮兰这艘航船行至最后,我们的确抵达了新的世界,但却遗弃了这世上其余的生灵……那还有什么意义?” 【星群】将一切的赌注放在了【白日梦】先生的身上。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在场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 可是,赌赢了之后究竟能获得什么,他们暂时还没达成共识。 神明有神明的理念,人类有人类的计划。 贺拉斯头疼地敲了敲脑袋,他想,他们能在这里与神明对峙,不过是因为他们都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而这位神也知道【白日梦】先生会站在人类这一边。 因此,从一开始,结果就是注定的。因为结果只决定于杜尔米的一念之间。 在贺拉斯看来,争论毫无意义。在这种时候让【星群】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顶多只是让后续的计划更加顺利一些。只不过,贺拉斯也并没有出言否认同僚们的想法。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在神的面前为人争取更多。 再说了,他也是人。 “……明白了。”门萨颔首,“我尊重你们的意见。” 海沃德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星群】……不,门萨先生这么轻易就让步了。还是说,这位神从一开始或许就知道这个结果,只是习惯以傲慢、独断的态度出现? “那么,下一个问题。这个世界需要一个崭新的知识体系。”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接说:“我们会联合【塔】的魔法师们做一个课题。【白日梦】先生可以挂名参加,要是您愿意的话,也请您加入指导。我想,我们的课题首先得从宇宙开始。” 墨菲瞪着海沃德:他怎么不知道【塔】会有一个新的课题?贺拉斯没意见吗? 但是,他的这两位同僚就这样若无其事地与神明聊了起来,无数的知识在他们的谈话之中流转,最后墨菲也悲哀地叹了一口气:魔法师之上的群星,就是这世上最怪的魔法师。 杜尔米从一开始就知道门萨先生与脑子先生的对话会顺利进行的,他一点儿也不担心。 说白了,对于神明来说,照拂人类——哪怕只是稍微照拂一点儿——不过是顺手的事。有杜尔米在,连米洛与伊斯都变得安分守己起来了,更别说是门萨这样原本就相当稳重的性格了。 不过杜尔米反而担心起另外一件事情:如果脑子先生们与门萨先生真的一起鼓捣出一个崭新的知识体系……那他的中学毕业证不是白拿了?他不会还得重修吧? 杜尔米想到自己那张以后大概永远不会派上用场的水手证书,心中不禁产生了很浅的忧伤…… 聚会仍在继续。倘若世界承认的话,那么这场聚会被称为“神明的晚宴”也不是不行。的确有神明出席、也的确是发生在夜晚的盛宴。 只不过,在空空荡荡的遮兰进行的这场晚宴,是否显得过于孤寂了呢? 杜尔米很遗憾小说家没能来参加聚会。要是小说家也来的话,这场晚宴才算刺激呢。但现在这样也不错。 在最初的沉重话题结束之后,聚会回归到了一场聚会应有的模样:吃喝玩乐、谈天说地、追逐打闹……不,最后那个不是。但杜尔米确实玩得开心了,他甚至组了一场牌局。 考虑到他的领民们许多都是白橡木号的成员,牌局的进行可谓是相当顺利。 而且,埃默森也当过白橡木号的成员,他可以教那群神怎么打牌。 倒垂的蜡烛燃放着星星点点的幽光,遮兰的草坪之上人声鼎沸。杜尔米几乎觉得这里不再是死寂的废墟,而是热闹非凡的集市。可是他再仔细一想,他们几十号人就能营造出如此热烈的氛围吗? 大概每个人都是跟那些不甘寂寞的亡者学的,用自己有限的嗓子发出了无限的噪音。 一场牌局结束,杜尔米笑吟吟让位,让其余领民过来打牌。他走到了遮兰的边缘,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一只黑鸦飞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变成了【无人知晓】女士。 “您想单独跟我谈谈?”杜尔米问。 “是的。”【无人知晓】女士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一直感到忧愁,“【白日梦】先生,莫尔芙·法涅斯逐渐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再如何愚笨的人,在经历了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这样来回的折腾之后,也一定会发现自己记忆的不对劲的地方。况且,那位王女阁下本身十分聪慧,还拥有【荣光之许】的力量,还接触过【白日梦】先生。 不管怎么样,她一定会发现自己身上的怪异,并且怀疑自己幼年时的那些经历。 在新的时代来临之后,莫尔芙·法涅斯竟然出奇地安分、安静。可她是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她绝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她正在追查一些线索。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不禁说:“这真是一个坏消息。难道她发现自己去过雾兰了吗?” “我是她的影子。”【无人知晓】女士哀伤地说,“迟早有一天,她会发现我这个不安分的影子的。” “但【无人知晓】的力量不是掌握在您的手中吗?”说完,杜尔米反而停住了,他喃喃说,“……是的,一旦她发现了您的存在……那么,她就会被【无人知晓】的力量吞噬。” 杜尔米能阻止莫尔芙·法涅斯发动一场不必要的战争,但是,他能阻止一个不幸的人发现真相吗? 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杜尔米有点烦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故人似乎一个接着一个被旧事吞没了。 “请别这样烦心。”【无人知晓】女士反而宽慰他,“这是我注定的宿命。” “我不喜欢宿命这个词。”杜尔米愤愤不平地说,“哪怕海伦娜女士现在就在诺斯王国当着王后,我也不得不说,我依旧讨厌宿命。” “那么,就请将它当做我们注定要迎来的故事的结局吧。”【无人知晓】女士轻声说,“即便您不说,我们也知道,其实您也为自己安排好了结局,对吗?” 杜尔米略微心虚地眨了眨眼睛,他连忙摇头:“绝不是这样。” “任何一个故事都会迎来结局的。凯瑟琳只是第一个离开我们的,但她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很遗憾,她没能来到遮兰、与我们聚会。但是,终有一日,我们都会在遮兰再见的。” 【无人知晓】女士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那并非哀伤的惋惜的,而是仿佛望见了更遥远的未来。 他们可能无法抵达、但他们注定能够望见的那个未来。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他其实很难形容自己最近的感受,那让他觉得自己都不像是自己了。可他知道,那是接近结局的感觉——漫长的旅程就要结束了。 接着,他突然笑了起来。他说:“您知道吗,女士,偶尔,我甚至觉得我们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哦?” “因为人类最常见的结局就是死亡,而我们的结局却并非如此。恰恰相反,我们的结局意味着我们打破了这层桎梏,我们真正迎来了我们想要的真实。往后的一切都不再由‘小说家’说了算了。” 【无人知晓】女士黑纱之下的面孔,似乎露出了一个莞尔的笑容。她说:“您似乎笃定,那个结局是一个好结局。” “不会是坏结局的。”杜尔米坚决地说。 “那就好。”【无人知晓】女士说,“这样就好……” 这样,她才能够安心地……归于无人知晓的命运。她将铭记自己,也将铭记一切无人知晓的故事。 她将铭记这场白日梦。 第831章 落叶归根 第831章 落叶归根 前往弗尼瓦尔的路途竟然出奇地顺利。 这是一支送葬的队伍。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歌唱首席米德丽德·弗尼瓦尔,她在波尔普恩去世,如今则是要经历一番长途跋涉,返回自己的故乡、入土为安。 据说这次送葬本该由她的养子,同时也是弗尼瓦尔神殿的先知候选,西摩森·弗尼瓦尔来完成。但是,她的外孙,那个出生在谢兰的兰介人,不知为何竟然也来了波尔普恩,并目睹了她的过世。 于是,杜尔米·奈特也加入了送葬的队伍。 这事儿听起来顺理成章,连最孤僻的外乡人也不可能产生怀疑。可是,知情者会明白这其中有多少的曲折与坎坷。 不过,到了最后,这依旧是一次送葬。人死了就要落叶归根,合情合理。 从波尔普恩去往弗尼瓦尔,人们一般会走山路,穿过整个塔拉山脉,最终抵达森之神殿的雪山脚下。这条道路本该是十分崎岖的,但是在谢兰人来了雾兰之后,为了挣钱,他们不得不将这段山路修得平整、稳固一些。 偶尔,山上的泥石流也会淹没这段山路,特别是雨季。不过好消息是,这支送葬的队伍并没有碰上这样的倒霉事。 他们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村庄,走过静谧又遍布蚊虫的森林,越过高大、绵延的山川。抬棺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包括西摩森·弗尼瓦尔与杜尔米·奈特。 或许是因为这位亡者是神殿的歌唱首席,这一路似乎都隐隐绰绰地响起了歌声。那些歌谣藏在茂密山林的每一片绿叶背后,是森之神殿为了迎接自己的子民,而特地唱的歌。 最难走的一段路,他们不得不下马步行。狂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盖在棺材上的毯子也猎猎作响。 杜尔米站在山的最高处,遥遥望见雾兰的更远方——雪山、森林、沼泽、山川大河、广阔平原。他看得很认真。 “这就是雾兰。”西摩森站在他的旁边,语气淡淡,“年轻但也苍老的土地。”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我曾经也走遍了谢兰。可是,雾兰跟谢兰截然不同。这里似乎拥有一种更加扑面而来的古老的生命力……一切生灵都很努力地活着。” 西摩森的脸上出现了微不可见的笑意。那只是一闪而过。曾经的时代在雾兰留下的烙印,从未消磨过一丝一毫。 “因为雾兰是不一样的。”西摩森回答,“这并不是骄傲或者自卑的宣称,而是客观的情况。从一开始,雾兰与谢兰就是不一样的。” 人们照镜子,是为了看看镜中的自己。但镜中的自己也不过是他们看见的、他们以为的自己。他们不可能一模一样。 弗尼瓦尔神殿的成员走了过来,用弗尼瓦尔的语言跟西摩森说了两句话。杜尔米听懂了一半,是说接下来的路程安排。他最近在跟小舅舅学习弗尼瓦尔的语言。 他最近甚至穿上了弗尼瓦尔神殿的特色服装。雪山脚下的人们习惯了用动物皮毛来保暖,并且至今还保留着狩猎的习惯。有时候,野兽也会来狩猎他们。 高山之上狂风吹拂,杜尔米就穿了西摩森给他的一件外套,看上去毛茸茸的。 “还有几天?”杜尔米问。 “五天。”西摩森回答,“还有五天,你就能回到弗尼瓦尔了。” 他们已经走了七天了。送葬的队伍一直沉默寡言,悲伤很浅很淡地弥漫在他们之中。雾兰人关于死亡的理念显得更为豁达,他们认为死亡是为了与已经过世的亲人团聚。 这意味着,米德丽德……将与阿德琳团聚。 很久很久以前,阿德琳·弗尼瓦尔也是沿着这条路,离开弗尼瓦尔、离开她的故乡、离开遮兰,远渡重洋,去遥远的陌生的大陆追逐她所向往的知识。到了最后,她是否完成了自己的目标呢? 杜尔米也不知道。不过他知道,他正在重走母亲的来时路。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来到雾兰,更别说弗尼瓦尔了。”杜尔米开了个玩笑,“我曾经都不知道弗尼瓦尔是个地名。” “现在你知道了。现在,你都快要踏上它的土地了。” 西摩森一直对姐姐的做法颇有微词。在他看来,不论阿德琳与弗尼瓦尔神殿的关系有多差,她都应该把神殿的存在告诉她的孩子。因为杜尔米也是弗尼瓦尔的孩子。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阿德琳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但新的时代整体更加延续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做法。因此,杜尔米“理应”不知道弗尼瓦尔神殿的存在。 好在,到了最后,归乡的人不会搞错方向。 慢慢地,远方的雪山开始靠近他们了。杜尔米曾经感受过北地的风雪,凛冽、冰冷,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而弗尼瓦尔的雪山显得高贵、遥远、疏离而淡漠。 那当然也是同样磅礴的力量,空气都逐渐变得有压迫感……哦,他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他真的知道吗?),但是他情愿用文学化的语言来描述初见弗尼瓦尔雪山的感触,因为这显得更有人情味。 道路逐渐变得开阔、平坦,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小贩。杜尔米甚至看见他们在卖谢兰的商品。 更多的村庄甚至小镇也出现了。弗尼瓦尔神殿的领地上,大概生活着十万左右的人口,大部分都集中在雪山脚下与四周的土地上,小部分(不超过五千人)生活在雪山之上的神殿中。 送葬的队伍在其中一个镇子停了一天,歇息一段时间。 直到快要离开的时候,杜尔米才偶然得知,这个镇子就是西摩森出生的地方。 确切来说,他的父母将他抛弃在了这里,因为养不活他。而镇上的人收养了他,将他养到七八岁的时候,也实在无能为力,就将他送去了雪山上的神殿。 对于弗尼瓦尔周边的这些村镇而言,神殿毫无疑问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将西摩森送去神殿,就像是让这个孩子开启了一次挑战,成功也并不一定代表着幸运、但失败则是注定了死亡的结局。 西摩森显然是幸运的,他不仅仅拥有天赋,可以成为先知候选,享有优渥的生活、尊崇的地位,而且他还受到了米德丽德·弗尼瓦尔的照料,有了兄弟与姐妹,体会到了家庭的温暖。 哪怕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没能成为先知,但他也成为了凡俗事务的负责人。那时他手中直接掌握的权力与金钱,说不定比先知还多一些。 尽管如此,一旦要讲述他的故事,也必定要从起初那个被抛弃在风雪之中的婴孩开始讲起。 杜尔米偷偷看了小舅舅好几眼。 西摩森发现了,冷淡地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直到他那个不安生的外甥自己跑过来揭晓答案。 杜尔米忧心忡忡地问:“小舅舅,回到这里,你会难过吗?” “……难过?”西摩森几乎有些啼笑皆非,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当然不会。” 杜尔米松了一口气。 西摩森本来不想说更多,但是杜尔米的表情让他有些发怔。最后他还是多说了一句:“你很幸运,杜尔米,你的父母爱你,并且溺爱你。这世上很多人不如你这样幸运,但是……” 杜尔米想说什么,但西摩森没让他说出来。 西摩森继续说:“但是,活着本身,也已经是一种幸运。” 在雾兰这片土地上,每年都有无数孩子没能活下来,其中有一些是被父母抛弃,但也有一些受到父母宠爱。幸与不幸从来不能以一件事情的结果来判断。 相比之下,西摩森并不认为自己是不幸的。恰恰相反,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幸运,能受到这个镇子的居民的照顾,能成为弗尼瓦尔神殿的一员。 这一切的起初似乎来自父母的抛弃,但最终并非通往不幸的结局。 至于难过? 真好笑。他觉得他的亲生父母才应该感到难过,要是早一步把他们的孩子送到弗尼瓦尔神殿而不是扔在雪山脚下的镇子,那他们早就抱上神殿的大腿过上好日子了。 因此,西摩森认为杜尔米真是一个……天真又赤诚的年轻人,总是如此心善与心软。这不是什么坏事,当然不是。 他们再度出发了。这一次他们耗费了两天的功夫,直接抵达雪山之上的弗尼瓦尔神殿。攀爬雪山比杜尔米想的更加艰难一些,但他们最终还是在傍晚之前来到了神殿。 杜尔米望见了一棵巨大的、茂盛而繁密的树。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树木,但他为那样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树冠而惊叹了起来。 就在这棵树的身后,展开了一片宛如画卷一般的建筑。那是沿着雪山一同起伏、绵延的木质建筑,相当精美与繁复,甚至比起建筑本身,更像是舒展身体、盘在雪山之上的一条褐色巨龙——幻想生物。 树木的绿色随处可见,甚至还有繁花似锦。一旦靠近,杜尔米就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温暖,仿佛雪山上的春天。 风铃悬挂在入口处。苍老的先知已经在那里等待他们。 “你们先送妈妈去侧殿,然后带客人们去休息。”西摩森吩咐在场的神殿成员,“我和杜尔米去见先知大人。” 客人们,说的是随杜尔米一同来到弗尼瓦尔神殿的海沃德·诺伊斯等人。他们会暂时待在弗尼瓦尔神殿。 当代弗尼瓦尔先知,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男人。他的苍老让人很难分辨他的年纪,按照西摩森的说法,他至少已经当了一百年的先知,逐渐耳聋目瞎,说话也越来越少,只有灵魂还保持着起初的敏锐。 这一次西摩森和杜尔米回来,带着米德丽德的尸首,竟然惊动了这位苍老的先知。 弗尼瓦尔先知静默地站立在神殿的入口处,他寥落、枯瘦的身影,与苍白、淡漠的雪山遥相辉映。尽管他已经老到眼皮都耷拉了下来,但他的目光仍是清亮、矍铄的。 他开口,说的是谢兰的语言。他说:“欢迎你来到弗尼瓦尔神殿,我们的小杜尔米,尊贵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觉得这样的称呼有些肉麻,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完成了社交礼节:“很高兴见到您,先知大人。” “那可就让我折寿了。”弗尼瓦尔先知笑了起来,“别这么客气……就叫我达恩利吧,这是我还没当上先知时候用的名字。西摩森,走吧,去那个风景最漂亮的房间,以雪山的景致来招待我们的小杜尔米。” 出乎意料的是,达恩利·弗尼瓦尔的脾气相当爽朗随性。杜尔米不清楚他是本性如此,还是为了招待【白日梦】先生,所以不得不从他那孤僻疯狂的灵魂之中挤出了一点儿凡人时候的作派。 ……从小舅舅的面色来推断,杜尔米觉得是后者。 他们坐了下来,窗外就是绵延的雪山。杜尔米不禁想到了空之神殿与隐之神殿。 在雾兰的理念之中,“窗户”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任何神殿在招待重要客人的时候,都会将窗边的风景作为一种独特的礼物,赠送给客人的眼睛与灵魂。 他们聊了一些家常话,不过主要是西摩森在说、杜尔米补充。达恩利偶尔说话。他说他还记得米德丽德的歌声多么优美与嘹亮,当她歌唱的时候,仿佛连雪山都彻底静了下来。 落日照耀在白雪之上,闪烁着极为亮堂的光芒,让雪山都变成了一片灿烂的金色。 过了片刻,他们终于把米德丽德与阿德琳的事情全部聊完了。黄昏也到了。三人短暂地沉默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最后,是杜尔米打破了寂静。他看见弗尼瓦尔先知的皮囊变得干瘪、双手变成骷髅。他知道,这位苍老的先知距离死亡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这个世界同样如此。因此,他们没有时间用来浪费了,他们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杜尔米就很自来熟地问:“咱们的那棵树,如何了?” 第832章 七零八落 第832章 七零八落 从波尔普恩前往弗尼瓦尔神殿的路上,杜尔米从西摩森那里了解到了更多关于雾兰神殿的信息。 尽管本质相通,但是雾兰的神殿神系,的确在表面上与谢兰的质料体系产生了区别。这种表象上的不同,事实上也影响了两块大陆的力量发展方向。 每一座雾兰神殿都积蓄了曾经的先知们留存下来的力量,甚至每一位先知候选都可以自行选择一份世界呓语的精粹。 比如隐之神殿的【无人知晓】,比如空之神殿的【宿命】与【末日】。 这种内部传承的模式,构成了雾兰神殿最特殊的地方:代际传递。 雾兰神殿的力量既开放也封闭。 开放之处在于雾兰先知并不强求血缘与理念的传承,每一位先知都拥有极为鲜明的个人特色与统治风格。 而封闭之处则在于,任何想要获得神殿力量的人——哪怕是莫尔芙·法涅斯——都必须在灵魂深处认可并且加入神殿,成为神殿的一员。 从这个角度来说,比起谢兰的正神教会们,雾兰神殿也的确更像是统治者。尽管以神殿为名,但这个神秘侧的机构与组织,承担起了雾兰统治阶层的身份。 同时,这意味着任何一个接触过神殿力量的人,都不可能消除这份力量给他造成的影响。一旦接触神殿,这份力量就会像鬼一样缠着他……好吧,因为这份力量确实来自“死亡”,不是吗? 杜尔米一直很怀疑雾兰先知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世界呓语来自【死昼】。他认为一些先知肯定能意识到,特别是那些知晓教团存在、明白最初之人究竟做了什么的先知,比如希尔芙德。 再说了,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甚至看守着神序之树。杜尔米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弗尼瓦尔先知竟然不知道真相。 ……然后呢? 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 他们是能摆脱这份力量,还是能改变这份力量?既然都做不到,那么真相就没那么重要。 【死昼】从未承认他们是祂的信徒与追随者。相对而言,这也意味着雾兰神殿同样也不用承认【死昼】。 双方的默契让雾兰神殿的体系越走越离奇。现在来看,即便起初聆听与收集世界呓语的做法,与谢兰的质料体系如出一辙,但后续的传承方式与理念发展,却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从实际的做法来说,雾兰神殿并不真正信奉【死昼】这位神,但他们的确尊重祂。或者说,像敬奉大自然那样敬奉神明,这就是雾兰的理念。 可以说,皆大欢喜。 至于不够“欢喜”的部分,那或许就是力量本身了。 雾兰神殿以这份力量成为了雾兰的统治者与人上人,但同样也对抗着这份力量的侵蚀与污染。无数先知死在了追逐力量、聆听呓语的道路之上。 死亡的冰冷,正一点一点侵染着他们的灵魂。可倘若他们没有聆听,那么这些呓语就将弥漫在整片大陆之上,成为人人谈之色变的疯狂与混乱的根源。 人们会从中听见秘密、诅咒,还有宝藏。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相当敬佩这些先知。他们以自身的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盾牌与城墙。即便他们可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己正在守卫普通人”的概念与意愿,但他们的确这么做了。 又或者,正是因为死亡的呓语扭曲了他们的灵魂,所以他们才心甘情愿这么去做? 或许这也是【死昼】为他们带来的死亡诅咒。从接触神殿力量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注定死在这条道路之上。 不同的神殿拥有截然不同的风貌与行事风格,譬如隐之神殿希尔芙德的成员就习惯性地藏匿于黑暗之中,正如暗夜中的一只黑鸦。【无人知晓】女士的作风就很能体现这一点。 而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向来高傲、自大。虽说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并未展露出这一点,但他不愿担任神殿先知、情愿去做一名医生,又何尝不是他天性之中的固执与傲慢呢?当然,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更能展现空之神殿的风格。 还有其余的许多神殿,杜尔米没怎么接触过。在他的印象之中,尽管实际上不是那样,但雾兰神殿总是给他一种“花花绿绿”的感觉,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而毫无疑问的是,森之神殿弗尼瓦尔,是绿色的,是生机勃勃的。 这种印象可能来自于杜尔米自己继承了母亲的幽绿色的眼睛,也可能是来自于克克与西摩森那双相似的翠绿色眼睛,也可能是因为森林本身就是葱郁与青翠的。 而在踏上弗尼瓦尔这片土地之后,杜尔米想,他的这种印象,来自于雪山脚下的村庄的热闹人烟、还有无尽冰雪之中长出的一株又一株翠绿且顽固的小草。 还有,那位苍老、枯瘦的先知,独自站在神殿的入口处,等候着他们。风吹动了风铃,又或者,是风铃吹动了风。 在那一刻,杜尔米不禁开始怀疑,究竟是活人聆听了死者的言语,还是亡者目睹了生者的生活?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聆听风中摇曳的树叶声,从一开始,他们就认为,这一切关乎雪山、关乎雪山上的松树、关于可以燃灯做蜡的梣树。 无数的树木生长在这个世界,而人类理应聆听、记录。年轮转了一圈又一圈,世界也在变得苍老。 而更为阴森、并且残酷的现实是,只是因为人死后被埋葬在树下,所以人们才会听见树的声音。正如战之神殿乌萨纳斯能够听见世界的呓语,是因为曾有无数人死在争斗与战争之中。 因此,与杜尔米这种“生机勃勃”的弗尼瓦尔的印象恰恰相反的是,森之神殿从一开始就关乎死亡,甚至关乎【世界】的死亡。 落叶堆成了肥料,滋养了树木的生长。尽管如此,死亡并非代价,而是必然。 最初的那棵树。 杜尔米已经听闻了很多“最初”了。最初之人、最初之火,还有,最初的那棵树。 在弗尼瓦尔,他们有专门的一个词用来描述这棵树。这是西摩森告诉杜尔米的,而这也是森之神殿最深邃、最可怕的一个秘密。要不是西摩森是先知候选,那他也不可能知道。 弗尼瓦尔将那棵树称之为最古之树。 按照古籍之中的描述,最古之树的枝干为银白色、叶片为深绿色,闪闪发光、郁郁葱葱、蔚为大观。 关于最古之树的记载可以追述到森之神殿都未曾建立起来的时候。当然,要是说的直白一点,那就是雾兰刚刚诞生、连希尔芙德先知都尚未建立起这片土地的第一个神殿的时刻。 据说北方雪山的先人最早发现了最古之树,他们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冰天雪地之中出现了幻觉。可是最后,他们确信,就在雪山的最深处,生长着一棵人们从未发觉也从未知晓的古老的巨树。 围绕着这棵巨树,先民们建立起了最初的文明。在枝叶的庇佑之下,他们在雪山的严酷环境之中生存了下来。 话虽如此,因为这个故事已经太过古老,所以很多弗尼瓦尔人甚至觉得这只是一段神话。 理论上,那个时候的人们已经拥有了“最初之火”,已经能够利用火光来照明与取暖,那么在雪山环境中活下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他们压根不需要什么树木的庇佑。 仅有真正成为弗尼瓦尔神殿成员,甚至成为先知的人们才知道,那棵巨树确实庇佑了他们。 并非他们的躯壳,而是他们的灵魂。 ……而之所以弗尼瓦尔的先民们会在那个时候发现这棵巨树,也不过是因为雾兰直到现在才刚刚诞生、而【世界】也“恰巧”在这个时候死去。倒垂的巨树象征了【世界】的尸首,也定下了神明的顺序。 因此,最古之树压根就不是“最古老的”,恰恰相反,祂还挺年轻的呢……尽管已经死了。 这些故事听起来既遥远又亲切。因为一切仅仅发生在三百多年前,但时间竟然也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 “最古之树的状态并不好。”达恩利·弗尼瓦尔叹息着回答了这个问题,“从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在守望这棵树,祂象征着人类的灵魂、世界的灵魂,还有遥远的宇宙。可是,祂一直摇摇欲坠。” 杜尔米知道,这位先知的说法其实更多还是一种神秘主义的说辞,绝不是客观的、具体的描述,而应该是一种抽象的概念式的说法。可是,这话要是按照字面意义来理解,竟然也毫无问题。 杜尔米不得不承认门萨创造的神秘学概念是相当可靠的。可靠就可靠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死亡就是死亡、世界就是世界,一棵树也的确就是一棵树。 “我想去看看,可以吗?”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我曾经在神秘侧见过祂,可是我没见过真理侧的祂。当然,祂确实是一棵树……我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觉,所以我想看看祂如今的模样。” 既然那是【世界】的尸首,那么外域想必会用更残酷、更丑陋的形态来描绘这棵最古之树。 “当然可以。”达恩利回答,“那么,现在……” “不,明天。”杜尔米摇了摇头,“明天下午,傍晚之前,可以吗?” 他想先看看凡俗意义上的倒垂之树,然后再看看外域呈现出的模样。他觉得这种交替与变换,才能让他更好地观察到某些细节。 达恩利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不过,【白日梦】先生在神秘侧的声名也向来如此,人们从来不怀疑这位巨面者的友善与可靠,但人们也一直说,这位巨面者从来都拥有一种乖戾的、自说自话的脾气。 人们不曾触怒他,是因为他懒得跟自己平庸又弱小的同胞计较。至少人们是这么觉得的。 因此,达恩利顺理成章地答应了杜尔米的要求,定下了明日的行程。 杜尔米心想,要是明天一切顺利,那么他是不是晚上或者凌晨的时候,就可以抵达雨之神殿卡桑米亚了?一日千里,这听起来可真是匪夷所思,也很刺激。 不过,他疑心不会这么顺利的。既然达恩利都说了最古之树状态不太好,那么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坏一些。 说不定他还需要收集什么特殊物品来唤醒或者治愈最古之树。又或者,万一弗尼瓦尔神殿有什么坏人正在蠢蠢欲动呢?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 达恩利年事已高,之后就没有继续作陪。不过,西摩森还在,他领着杜尔米穿梭在弗尼瓦尔神殿复杂且精密的建筑之中,带杜尔米去为他准备好的客房。 杜尔米几乎觉得这是一个迷宫了。还是说,是外域在哄骗他? 窗外夜色已深。但杜尔米现在已经不会因为夜晚而感到古怪与别扭,他甚至都不再挑衅外域了。外域的那些诡谲的景色,已然成为了他习以为常的事情。 只不过…… 他蹲在自己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尸体旁边,突然悲伤地叹了一口气:果然,弗尼瓦尔神殿是一个迷宫,他只是稍微走神了两下,然后西摩森就不见了。他迷路了。 而刚刚迷宫的拐角出现了一群正在进行狩猎的“树人”(类似克克在外域的形象),三两下就把杜尔米砍翻了。 好消息是,杜尔米现在已经很清楚自己的本质,这种程度的攻击不可能杀死他,而倘若他不愿意前往帷幕的话,那外域也没法赶走他。也就是说,只是他的躯壳死在了这里。 但坏消息是,现在可没有【太阳】帮他拼凑、重塑躯壳了。现在他必须自个儿把自己的尸首重新拼好,这样明天的他才能够见人……呃,真正意义上的“见人”。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因此他笨拙地拼了拼自己的尸首,却甚至不知道人的五脏六腑要如何组合,才能安安分分地成为一个人…… 他第一次觉得中学毕业的知识完全不够用!可是,谁能想到他竟然有这样古怪的需求呢?他自己做梦都想不到! 因而杜尔米哀怨地说:“希亚女士,我应该先跟您学一下这门手艺,然后再同意您的死亡的!” 第833章 妄自菲薄 第833章 妄自菲薄 杜尔米蹲在自己的尸首面前唉声叹气。 而那些“树人”——那些脖颈长得宛如树干、头发蓬乱宛如交叉的树叶的昏聩的人们——却只是浑浑噩噩地游荡在杜尔米的身边。看起来,在杀了杜尔米的躯壳之后,他们就对杜尔米的灵魂视而不见了。 因此杜尔米怀疑,这可能是来自于最古之树的庇佑。银白的树木庇佑着这世上一切生灵的灵魂。 于是杜尔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尸体,姑且算是安抚这个来自凡俗世界的躯壳。他小声嘀咕着说:“你先在这儿待一会儿哦,不要害怕,我去附近看看。万一有人会缝合尸体呢?”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面对一个摔坏了的玩偶。好消息是他可以找办法修复。不过坏消息是,这个玩偶是他自己。 随后他就站了起来,抬头望向前方的走廊。弗尼瓦尔神殿的建筑是完全木质的,这显得温暖、生机勃勃,但也在此时让杜尔米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感觉——自己仿佛正行走于一个古老生物的身体之中。 他穿梭其中,看见漂浮的白色蜡烛绽放出幽幽的光彩。慢慢地,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似乎正在深入这座雪山的心脏。这可能不是错觉,因为他嗅见了一种更厚重、更沉淀的气息。 小舅舅去哪儿了?杜尔米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最后他想,或许是“被安排”了。西摩森·弗尼瓦尔正一无所知地带着“杜尔米·奈特”去往客房,然后他会度过一个无梦安眠的夜晚。而杜尔米呢,他在这里与古老的生灵作伴,同时妄图修补自己在凡世的皮囊。 不然明天早上的各位会望见他碎成一块一块地躺在床上。唉,真是见鬼。 虽然杜尔米在心中抱怨着,但是他的脚步却久违地轻快了起来。他找到了自己刚刚出发时候的那种感触:未知的旅途、光怪陆离的世界、兴致勃勃的探索与研究。 他好奇这片雪山藏着怎样的秘密——不对,他不是本来就知道吗?——他也好奇那最古之树究竟扎根在何方。 世界尽管残酷、尽管狰狞,但欢迎他的抵达。 漂浮的蜡烛为他指路、蜿蜒的藤蔓铺就了前方的道路。他走到了一扇门的面前,然后他打开了门。那一瞬,他感到似乎有什么力量发挥了作用——口袋里的古董怀表发出了一声轻响,是梦境充当了钥匙。 不,只有【白日梦】才能踏足这片禁地。 “你觉得,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究竟是【世界】的拥趸,还是【死昼】的信徒?” 比起望见门后的场景,杜尔米首先听见了不明来源的声音。 黯淡的空间被一种冰冷的光辉照耀着。杜尔米觉得自己见过那种光辉,然后他想了起来:那是雪光。 细碎的声响萦绕在他的耳旁,像是有无数人在说话,又像是无数人的声线汇聚成了同一句话。他从中捕捉到了一个最为洪亮、最为引人瞩目的声音——是那棵树在说话。 祂的声音带着一种粗粝的、瓮声瓮气的努力,是祂用并不那么适合发声的器物模仿了人类的声带。让一棵树开口说话还真是难为祂了,可祂说得很认真。 然后,杜尔米抬起眼皮。他终于望见了那棵树。 正如弗尼瓦尔的先民所说,那棵树的枝干、根系是银白色的,就像是宇宙之中的星星;而那棵树的树冠、叶片是深绿色的,就像是世界上任何一棵普通的树木。 这棵树如此高大、壮观,又如此轻盈、静谧,像是活在了另外一个世界。周围萦绕着一丝一缕的光线,正是光阴为这棵树编织的摇篮。 祂活得很漫长,也很尽力,不管是在祂生前还是在祂死后。 但那只是一瞬的光彩。杜尔米仅仅只是眨了下眼睛,那棵树的样貌就变了,祂生长在人类、还有这世上其余一切生灵的血肉与灵魂之上,扎根在人们跃动的、正与死亡殊死搏斗的心脏之中。 耀眼的、血腥的、狂乱的红色! 那才是最古之树本来的样貌,猩红色染透了祂的一切,使祂成为更为阴森、妖异的一棵树。从天空开始,四周的一切都成为了一片血海。 就像是外域特地在他的眼睛前面放了一块红色的玻璃。杜尔米暗自想。又刻意、又真挚,因为外域果真想让杜尔米看看,弗尼瓦尔神殿崇拜的、守候的,乃至于整个世界的神明都不得不敬奉的那棵树——究竟是何等可怖的模样! 那一定是神秘侧最神秘的地方、真理侧最亵渎真理的地方,才能生长出来的匪夷所思的树木! 他终于知道小说家笔下的侦探的红眼睛是从何而来的,又为什么不是绿眼睛。 雪山的光辉给人们带来了一种错觉,似乎全世界都是苍白的、闪闪发光的。可实际上,那棵树扎根于人们的心脏,每一具死去的尸骸都成为了祂的养料。 “都不是。”杜尔米回答,“弗尼瓦尔既不知道【世界】,也不知道【死昼】。雾兰人不在乎谢兰的神。” 那棵树笑了起来,笑得枝叶也颤抖,甚至抖落下来了红色与绿色的叶片。杜尔米伸手拿了一片——反正都飘到他的面前了,他为什么不伸手呢?只是伸伸手的功夫而已! 他低头打量着。他拿到的是一片红色的叶子,树叶的脉络就像是人的血管一样红通通的。他觉得这片叶子形状相当完美,很适合做成书签。他跟他爸爸学过怎么做书签,需要用到一些……呃,化学知识。他还没忘! 杜尔米就顺口好奇地问:“所以,倒垂之树的梣树叶,就是你给我的吗?” “我苏醒在凡俗世界,而不是神秘侧。神秘侧的我没有自我意识,祂可能只是喜欢你,所以才会送给你祂的叶片。” “谢谢。”杜尔米心满意足地说,“我就知道我十分讨人喜欢。” 最古之树再次笑了起来。 祂的状态确实不怎么好,杜尔米忧心忡忡地想,因为祂一直在掉落树叶,就好像人类脱发一样。这一看就很有问题。 杜尔米就问:“为什么是一棵树?”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世界】死后,会成为一棵树?我还以为会是别的什么……” “我的造主已经无法给你一个答案了,因为祂已经死去了。谁也不知道祂最后是怎么想的。”最古之树回答,“而我能给你的答案,也不过来自于我短短三百年的生命。太弱小、太短暂、太无趣。” “人类都活不到三百年。” “也有人活了三千年,甚至三万年。” “那意味着他们已经不再是人类了。”杜尔米说,“还好我只活了二十年。” 最古之树再一次笑了起来,祂似乎很喜欢笑。又或者,是因为祂活了整整三百年,都不曾迎来一个能把祂逗笑的人——哎呀,只有了解真相的人,才能明白这“三百年”究竟意味着什么。 尽管是世界的三百年,但却可能是雾兰的三千年,甚至三万年。 幽绿色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绿油油的身影。最古之树尊重这个仅仅活了二十年的人类,因此祂以人类形态的化身与他交谈。 “我该怎么称呼您?”杜尔米彬彬有礼地问。 “……格洛弗。” 杜尔米注意到了格洛弗那一瞬的犹豫,因此他便问:“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弗尼瓦尔神殿的建立者,就名为格洛弗。他后来才给这片土地取名为弗尼瓦尔,并以此作为姓氏与氏族的名称。”格洛弗客观地描述着那位最初的弗尼瓦尔,“他很会种树。” 在一棵树的眼中,没有任何人类的高尚品德能够比得过“会种树”这一点。而且格洛弗说的是“很会种树”,难以想象什么样超凡脱俗的天赋,能让一棵树如此评价一个人。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那位格洛弗先生,他是多久以前的人?” “倘若以雾兰的光阴来计算,那可能是好几千年。而倘若以谢兰的光阴为标准,那仅仅只有三百年。我对他的记忆已经快要模糊了,因为弗尼瓦尔的先知们来了又走,快得令我眼花缭乱。” “达恩利呢?”杜尔米说的是如今的那一位先知。 “哦,最年轻的那一个,也是活得最久的那一个。他很有天赋,也很上进。他很喜欢到我这里来说话,尽管我从未回应他。”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为什么你不回应他?” “因为他的灵魂无法承担我的话语的重量。”格洛弗略微悲伤地说,“而你不太一样。” 杜尔米怔了一下,这才明白自己能够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巧合闯入,而仅仅是因为——他能够。 站在这里、与最古之树交谈,这已经是力量层级的体现,更是层域的体现。换言之,是杜尔米闯入了最古之树的层域。但绝大多数人,甚至绝大多数巨面者,都做不到。 杜尔米忍不住问:“那你这三百年都没跟人说过话?” “没有。”格洛弗便回答,“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我可以跟死人说说话,然后死者的灵魂会将我的话传出去。” ……杜尔米心想,他终于遇到一个比自己更惨的倒霉蛋了。 同为诞生自【世界】的尸首的生灵——最古之树算是【梦境生物】吗?——杜尔米起码还拥有一半的凡人光阴,而格洛弗不一样:整整三百年,祂只能活在这片注定了死亡的地界。 难怪最古之树迫不及待与杜尔米说话。杜尔米还想明天再来,但格洛弗显然没这个耐心。 杜尔米又问:“那么,谢兰的那些神呢?祂们总应该能跟你说话了吧?” “可谢兰实在是太遥远了。”格洛弗小声说,“而我只是一棵树。我不能移动。况且,我是活在凡俗世界的一棵树,我需要森之神殿的人们帮助我生长。我听说你把利厄斯带在身边,我真羡慕祂,因为祂很娇小。” 娇小……吗? 杜尔米相当怀疑。不过,要是跟最古之树比一比身材的话,那么作为香料的利厄斯也确实十分娇小了。 其实杜尔米对于格洛弗的情况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是凡俗世界的一棵树?但他现在并不着急,只想跟这位坐牢了整整三百年的同僚好好聊聊天,姑且算是宽慰一下祂孤苦无依的三百年。 ……活在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精心照料之中,真的算是孤苦无依吗? 格洛弗又说:“其实我曾经见过一位谢兰的神,可是,祂……或者说他,似乎只是来弗尼瓦尔神殿打工的。那时候神殿正在修缮西侧的建筑,他就出现了,可是他没有理我……是因为我听不懂他的笑话吗?” 杜尔米:“……” 他真不知道怎么评价埃默森的所作所为。 于是他干巴巴地笑了起来,最后非常诚恳地说:“请不要妄自菲薄,因为我们人类也听不懂他的笑话。” 格洛弗立刻就松了一口气。看得出来,这棵树还挺担心自己融不进人类的话题的。 杜尔米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尸首。他不禁拍了拍脑门:哦,真抱歉,他刚刚完全将自己的尸体抛之脑后了。他就说:“对了,格洛弗,我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当然可以!请讲。”格洛弗的语气都雀跃了一些,像是在枝头蹦蹦跶跶的小鸟。 杜尔米就说:“我的尸体就在弗尼瓦尔神殿的某个地方,都已经碎成一块一块的了。我注意你可以变成人类,那你应该有办法帮我修缮一下我的躯壳?求求你啦,我白天还要见人的!” 幽绿色的人影似乎有点纠结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应该可以的!” 不能让新认识的朋友失望,嗯! 第834章 寂寂无名 第834章 寂寂无名 杜尔米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自己的尸首搬到最古之树的生长空间。 他自己的鲜血将他浑身都染成了血红色,还好他并不嫌弃自己;要是真的嫌弃的话,那他的躯壳一定会哭的。他很努力地搬运,最后累得气喘吁吁,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儿重量的。 他一边搬运,一边胡思乱想,不知道以后的弗尼瓦尔神殿是否会出现这样一个传说:在最深暗的夜里,会出现一个杀人狂魔,他会将切碎了的尸体搬运到神殿的各处,让人与尸块捉迷藏。 可是——他冤枉呀!他只是妄图缝合自己的尸体,让自己重新回到白日的光辉之中。他都没责怪那些树人偷袭他呢! 当杜尔米将自己的最后一块碎片搬过来的时候,他看见格洛弗正站在那具尸首之前,以幽绿色的丝线缝补他的躯壳。这具皮囊已经初具人形了,真是令人高兴。 “谢谢你。”杜尔米兴高采烈地说,“我终于又能重见天日了。” “……你这样高兴么?” “为什么不高兴?”杜尔米理直气壮地反问,顺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他想,虽然是自己的血,但他还是很讨厌血腥味,“能活着总是很好的,虽然我确实活在这里,但我也想活在别的地方——比如凡俗世界什么的。” “我一直活在凡俗世界。”格洛弗讷讷说,“我不明白神秘侧是一种怎样的地方。” 对于一棵树来说,真理侧与神秘侧又有什么区别呢? 杜尔米心想,其实格洛弗现在就在神秘侧,至少是在外域。但是那或许是杜尔米的视角,而不是格洛弗自己的视角。永远只有人们自己能决定他们自己。 因此,杜尔米认为这个问题还挺难回答的。最古之树或许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这么多年却始终没能想出一个答案。 在他沉默的那片刻功夫里头,格洛弗已经修缮好了他的躯壳。又一个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小杜尔米! ……哦,不不不,当然不是“又一个”。这也是他,从来都是他。只是他换了一个皮囊而已,人们应该不至于认不出来吧?这一直都是他! 杜尔米瞧了一眼自己的凡世皮囊,然后那具躯体就消失了。他将他送去了明日的清晨时分。他们很快就会相逢的,但愿他睡个好觉。 然后杜尔米就说:“我想到了一个你肯定也能听懂的比喻。” “什么?” 从那张模糊的、绿油油的面孔之上,杜尔米竟然瞧出了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期待。从未与活人说过话的一棵树。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挺喜欢与这样的巨面者打交道的,那让他觉得神秘侧还有救。他说:“你会关注自己的叶片飘落向何方吗?” “不会。”格洛弗这样回答,“它们总是飘得到处都是。” “那么,神秘侧也是这样一种存在。大多数时候,人们也不在乎神秘侧的神秘会飘向何方。然而终有一日,叶片会落在一只倒霉的蚂蚁头上,而神秘侧的神秘也可能飘落在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头上。 “——相当公平公正,不是吗?甚至不怀有任何恶意。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格洛弗若有所思,他说:“你应该知道……【世界】是怎么死的。” 杜尔米跑到格洛弗的本体那边,看了看树,然后席地而坐。格洛弗坐到了他的身边,坐姿比杜尔米更加乖巧。正如杜尔米说的那样,神秘侧的神秘如同最古之树的叶片那样飘向世界。 “我知道。”杜尔米回答,他停顿了片刻,最后说,“【世界】是在绝望之中死去的。” “那么,祂就像是被神秘侧的叶子淹没了,窒息而死吗?” 杜尔米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格洛弗将【世界】看作是他的造主,但杜尔米却无法这么想。他有爸爸妈妈,不必将一位古老的已逝的旧神看作是自己的造物主。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与格洛弗永远也无法达成一致。 可他还是很高兴能在现在这个时刻见到这棵树,并且意识到,最古之树并不完全属于神秘侧。恰恰相反,雾兰这片土地滋养了格洛弗对于神秘侧的不屑一顾。 他便说:“在我看来,或许祂的死亡也意味着祂回归了祂的造主的怀抱。” 格洛弗并不理解。因为他是被他的造主抛下的那一个。【世界】的尸首长成了一棵树,而格洛弗是这棵树的自我意识。因此,只有【世界】的死亡才能让这棵树诞生。 “你知道凋落物层吗?”难得轮到杜尔米来显摆自己的知识,他决定在这棵树面前好好表现。 格洛弗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森林的凋落物层,就是植物的枝叶、果实、花等等落到土壤之后形成的一层物质。”杜尔米搜刮着大脑里的知识,最后干巴巴地吐出一句话,“凋落物层会维持森林的生态系统稳定,年长的养育更年轻的,周而复始、生死轮转。” 格洛弗疑惑地歪了歪头。不学无术的一棵树。 杜尔米终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所以,【世界】的死亡意味着世界的幸存,也意味着你、我的诞生。我不能说【世界】的死并不值得惋惜,但我认为祂的死亡至少也带来了一些好的结果。这是自然的规律。 “神秘侧也一样。神秘侧就是真理侧永远无法搞明白的一团迷雾,是不可抵达的概率,是无数学者正在探求的真理的边界。我想,神秘侧确实不会消失的……但即便神秘侧从未消失,你也同样在生长,对吗?” 格洛弗或许听懂了,也或许没听懂。 不过杜尔米很快就说:“我觉得你并非仅仅生存在凡俗世界,只是你没去往神秘侧而已。” “我可以去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不试试的话,你甚至都不知道你能够修补我的尸首呢。”杜尔米耸了耸肩,笑了起来,“给我一片你的叶子,我带你去神秘侧逛逛。” 格洛弗犹豫不决地给出了一枚叶片。他觉得他这位新朋友给他带来了一种入室抢劫一般的友谊。 难道这就是现在的人类吗?格洛弗偷偷在心里大吃一惊。但因为杜尔米还在,所以他只能老老实实地露出微笑。难怪这棵树听不懂埃默森的笑话,他实在是太老实了。 杜尔米将最古之树的叶片放到唇边,吹奏了一首曲子,相当简单、活泼的调子。不过,实话实说,哪怕他不吹什么曲子,【白日梦】的力量也还是会奏效的;只是他决定要正式一些。 曲调飘过弗尼瓦尔神殿在雪山之上的树林,呼唤着天空与海洋,直至浪涛席卷着一切不祥的征兆,向他们奔赴而来。 他们坐在银白色的树木之下,凝望着幽灵船劈开空气、带来滔天的巨浪,最终停靠在他们的面前,静悄悄好似不曾搅动世界的风云。最古之树成为了他们的港湾与锚点。 “来吧。”杜尔米向格洛弗浅浅地欠身,做出一个迎接的姿态,“欢迎来到遮兰。” “遮兰属于神秘侧吗?” 杜尔米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过他决定诚实一些:“是的,但是【遮兰】也是凡俗世界的一艘船。我不觉得祂非得停靠在真理侧或者神秘侧的某一个角落,祂理应穿梭在世界的两端,为一切生灵带来一场美梦。” “梦。”格洛弗喃喃说,“我知道。我的造主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一场【白日梦】。” 现在,这场【白日梦】来迎接这棵树了。 杜尔米带着格洛弗登上了幽灵船。绿油油的人影让船上的幽灵水手们纷纷投来古怪的目光,只不过,他们的船长——【白日梦】先生——向来就是这样离经叛道,他上一次还带了沙漠里的骆驼去看海呢! 这一次,他不过是带了一棵树去看海罢了。生长在天上的树与生长在地上的树有什么不同? 格洛弗站在船头。他确实是一棵树,因此无论幽灵船如何摇晃、颠簸,都不会动摇这棵树挺拔的身姿。他站在木头甲板上,就好像理所应当地站在自己所生长的土壤之上。 他望见,幽灵船沿着最古之树为他们铺就的航道一路前行,先是向上,飞到雪山的最顶端。他伸手就能握住一颗星星,但他决定尊重这些魔法师的努力。 然后,幽灵船猛地向下冲刺,破空的风声让格洛弗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的头发像是树木的落叶一样飘飞。他们一头栽在了海里,发出砰地一声巨响,但没有任何人(或者树、或者幽灵)在这个过程之中受伤。 他们潜入了深海,与鱼群共舞、与水母一同高歌。他们还碰上了一场可怕的风暴,雨水打湿了他们所有人的衣服。 杜尔米打了一个响指,一阵风呼啸而过,又吹干了他们的衣物。 夜色让雾气变得浓重,无数曾经来过这片海、又留在这片海或者离开这片海的航船们出现了。他们与他同行了一段时间,直至幽灵船在海洋的最深处看到了一片建筑的废墟。死去的王朝仍在等候他们的王的回归。 幽灵船放慢了脚步。格洛弗哭了出来,因为他想到了他自己那位早已离去的造主。 这棵树的眼泪滴落在海床之上,吸引了正在歌唱的、不会做梦的人鱼。面目狰狞的海兽与歌喉曼妙的人鱼一同护卫幽灵船的前路,接下来,他们抵达了一座孤独的岛屿。 想必那是在过往的三百年里曾经拥有无上辉煌的岛屿,无数的探险家、航海家、神秘学家,乃至于富商、王公贵族,都曾经齐聚在欢愉群岛的笑声之中,以美酒与诗歌庆贺这个探索狂热的时代。 可是后来,商路打通、金钱让一切都重新洗牌,这座岛屿也逐渐门可罗雀,变得静谧、变得没那么金碧辉煌。 荣光离开了它、世界也不再关注它。偶然有月光照亮了它的时光,但只有夜里的幽灵船可能抵达这里,送来一批新的观光客。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是喜爱它的、只要是它喜爱的! 格洛弗跳下了船,他在孤岛的土壤之中打滚。这座岛屿曾经的建筑已然坍圮,也已经很久没人来照料岛上的植物。但这样的冷清却让这棵树觉得自在与舒服。他开始怀念雪山,也开始厌倦雪山。 幽灵船暂时停靠在无人的港口。杜尔米冷不丁想,这座岛屿之上,或许有无数值钱的老古董。 又或者,这里的古董早已经被世界尽头的怪物们带走了? 杜尔米抬起头,望见漆黑的天空闪烁着几点夜星。倒垂的树木再度给他送来了一封邀请函。或许是格洛弗玩得开心了,所以他也想请杜尔米去树上玩一玩。 杜尔米十分好奇,倒垂之树上是否拥有一座树屋。如果没有的话,他可以自己建一个。 透过树屋的玻璃窗,他将望见整个世界。 杜尔米伸手拿过了那封邀请函,那是一枚鲜红的树叶。杜尔米此前从未在神序之树见过这样的树叶,但他知道,这或许是来自格洛弗的馈赠,也或许是来自世界的邀请。 他带着那枚红叶走到了格洛弗那边。他们的耳畔仅有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经进行过一场舞会,人声鼎沸、是这座岛屿最热闹的时刻。 而如今,当这两位巨面者来到这座岛屿的时候,孤岛却已经迎来了自己最寂寂无名的漫长岁月。 这个世界或许就散落着无数这样的孤岛,人类航海家的航船曾经将这些岛屿链接起来,共同绘制了属于过往这三百年的非凡的海图;只是到了如今,这世上唯独剩下两座孤岛——谢兰与雾兰。 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竟然如此异想天开,妄图链接谢兰、雾兰、这世上一切的孤岛,还有那些孤独的生灵。 “感觉怎么样?” 格洛弗矜持地说:“如果神秘侧一直这样美妙与瑰丽,那么我也可以喜欢它。” 这一次杜尔米真的忍俊不禁了,他说:“我想神秘侧会很高兴的。不过,我们该回去了。如果弗尼瓦尔神殿发现你离家出走了,那么他们一定会急坏了的。” “你也要回到你的生活之中了吗?” “是的。”杜尔米回答,“格洛弗,我们总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的。” 格洛弗有点闷闷不乐地点点头。因为这棵树有生以来,还从未经历过这样一场热闹、欢乐的大冒险。冒险尚未结束,他却已经开始想念了。 “我明天会再来找你的。”杜尔米笑着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格洛弗的眼睛又一次变得闪闪发光了,他立刻就说:“当然没问题!” 杜尔米琢磨着,他还没说自己要请格洛弗做什么呢。看来格洛弗确实玩得很开心?他就说:“我想去往雨之神殿卡桑米亚,那在遥远的雾兰的另外一头。有一位神告诉我,我可以借助最古之树铺设的道路。” “我没有去过。”格洛弗学会了杜尔米那种轻快的、跳脱的语气,“今天是我第一次离开弗尼瓦尔。我很高兴。所以,我会试试看的——我会请神秘侧的我帮忙!”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觉得格洛弗说起“神秘侧的我”的时候,就好像杜尔米忧心忡忡地瞧着自己的尸首一样。 ……杜尔米觉得自己的心态似乎变得年长了一些,意思是,他从一个小孩长大成人了! 他突然能体会那些神秘侧的大人物面对曾经的小杜尔米时候的感触了,无知、但是天真,天真、但是可爱——天哪,他一个二十岁的小朋友,认为一棵三百岁的树天真可爱!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笑吟吟地说:“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 第835章 完好无损 第835章 完好无损 是西摩森·弗尼瓦尔的敲门声惊醒了杜尔米。 杜尔米猛地坐了起来,很欣慰地意识到他的身体——格洛弗辛辛苦苦拼了半天呢!——完好无损。 昨晚的记忆已经完整地出现在了他的大脑之中,当然,是凡俗意义上的记忆。正如杜尔米想的那样,西摩森“一无所知”地将他送到了客房,然后就离开了。 这是弗尼瓦尔神殿最精美的一套客房了,不仅仅是装潢精致,更是享有着独一无二的窗外风景。昨天夜里,杜尔米就是呆呆地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然后才去睡觉。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夜里的杜尔米”究竟是谁呢? 杜尔米也不知道。不过他很心大。他猜测大概是天上的某一位神帮了他的忙吧,不管是埃默森还是伊斯,甚至莱拉女士,杜尔米都不会感到意外的。 对此,杜尔米也并不感到惊慌失措。恰恰相反,他甚至有点儿好奇神明们是如何操控他的皮囊做这做那的。这事儿听上去很有意思,也很好玩。要是有机会的话,他也想试试。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去开了门。西摩森站在门外,表情一如既往地冷肃。 不知为何,一看到小舅舅这样的表情,杜尔米就本能地心虚了起来。可他明明也没做什么坏事呀?他昨晚上还带着弗尼瓦尔神殿的树出去遛弯了呢! ……等等。遛弯?那个是不是应该叫做离家出走? 杜尔米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更加理直气壮一点。他不心虚,完全不。 西摩森走了进来,顺手关了门。他平静地说:“出事了。” 杜尔米立刻问:“什么事?” “最古之树突然不见了。” 杜尔米:“……” “不过好消息是,大概过了半个夜晚的时间,最古之树就又回来了。”西摩森缓缓说,“神殿闹得人仰马翻,忙着跟先知确认情况,甚至惊动了隐之神殿那边。” 杜尔米努力撇清干系:“真的?怎么会惊动希尔芙德?” 西摩森也不知道有没有怀疑杜尔米,不过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希尔芙德先知负责看守这世上的一切隐秘之物,某种意义上,希尔芙德就是所有神殿的领头羊。出了这么大的事,希尔芙德先知不来慰问才是奇怪。”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 他们短暂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开口。 “小舅舅,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与西摩森面面相觑。杜尔米顿时悔恨不已:原来小舅舅根本就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也对,在西摩森的视角之中,杜尔米是乖乖回房睡觉了的。 哪怕直觉怀疑杜尔米,但西摩森也没有证据。人当然会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不过杜尔米不打自招了。 西摩森终于微微蹙起眉,他盯着这个不省心的外甥,语气冰冷:“仔细讲讲。” 杜尔米也只好如实招来。不过杜尔米从来也不会说谎,他的所作所为就像是雪山上的雪花那样清晰可见。他就说:“昨天晚上我见到了最古之树。” 西摩森也没问杜尔米明明已经回房间睡觉了、为什么又会见到最古之树。这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真理侧的杜尔米与神秘侧的杜尔米或许分头行动了——合情合理。 没人能真正理解【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形态。连杜尔米自己也不理解。再说了,人们难道就能完全了解一个普通人的存在方式、所思所想吗? 杜尔米继续老老实实地说:“最古之树说祂三百年都没跟活人说过话,我就陪祂说了一会儿话。祂好奇神秘侧,我就带着祂去了幽灵船,看了看世界各地的风景。” 说到这里,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又换了一个称呼:“他自我介绍为格洛弗,这名字来自弗尼瓦尔神殿的建立者。” “……原来如此。”西摩森语气淡淡,倒也不是很惊讶。 不过杜尔米不太清楚昨天夜里弗尼瓦尔神殿闹成了什么样,所以他还是有些心虚。他就说:“说到这个,我昨天晚上还被弗尼瓦尔的人杀了!是格洛弗帮了我。” 这一回西摩森的眉头蹙得更深,他怀疑地看着杜尔米:“你被杀了?” “呃,对。”巨面者被微面者杀了,没什么不可以的。 “谁杀了你?” 杜尔米挠了挠脸颊,嘟哝着说:“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夜里长得都奇形怪状的。不过肯定是沾染了弗尼瓦尔力量的人,否则不会是‘树人’的模样。” 西摩森点点头,他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可能是最古之树的看守者,他们误以为你是闯入者,所以攻击了你。他们可能也没想到你这么……‘脆弱’。我可以把他们带过来让你报仇。” “不了不了。”杜尔米连忙摇头,“我带着最古之树离家出走,让他们忙了一晚上,姑且也算是报复了他们吧。” 西摩森目光深深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他很想说,这可不是一种对等的报复。他这个外甥恐怕已经习惯了死亡。但同样令人悲伤的是,杜尔米也不可能赖在父母的怀抱里撒娇,抱怨死亡是何等的冰冷与痛苦。 而且,西摩森认为,杜尔米甚至是在刻意维持这种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参差与荒谬。 要是【白日梦】先生果真不想被杀死,那难道真的有人能杀了祂吗?神明能杀死祂吗?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做法可以帮助杜尔米维持作为“杜尔米·奈特”的锚点与人性。 尽管如此,一位巨面者如此轻易地死亡,也依旧令人费解与惊慌。倒不如说,【白日梦】先生未免也太没面子了。 杜尔米又补充说:“而且,我知道他们不是刻意针对我,或者刻意想要杀死我。按照您说的,他们只是履行了作为守卫的职责与义务。那么,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倘若他们杀死了任何一个真正的入侵者,那他们也理应得到赞誉而非惩罚。我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出现了那里……我当然也不认为这是我的错,但守卫们肯定也没错。” 西摩森不予置评,他说:“尽管如此,你毕竟是我的外甥、是弗尼瓦尔的客人与孩子,他们没有核查身份就进行了攻击,这同样是一种失职。我会在规定范围内进行批评与惩治,你不必管了。” 杜尔米欲言又止。他很怀疑外域之中的守卫是否拥有理智。只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万一哪天埃默森或者其余神明的化身又遛弯到了弗尼瓦尔神殿,而神殿的守卫还是莽撞地进行了攻击……那结果可能就不是很好了。并非每一位巨面者都像【白日梦】先生这般仁慈与良善。 在弗尼瓦尔神殿这样的地方当守卫,人们理应意识到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区别。这是他们活命的前提。 此外…… 杜尔米不是很想拒绝小舅舅的护短。这让他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好了,事情告一段落……”说到这里,西摩森反而又停了下来,他问,“你今天夜里还会带着格洛弗溜出去吗?” 杜尔米傻笑了两声。 “……我知道了。”西摩森平静地说,“我会提前跟先知阁下说一声的。” 杜尔米连忙点头,他说:“那么,我们是不是该去守灵了?” “先带你去吃饭。”西摩森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妈妈也不会希望你饿着肚子去给她守灵的。海沃德他们在饭堂等你。” ……弗尼瓦尔神殿甚至还有饭堂呢。杜尔米在心里嘀咕。难怪妈妈一直说的都是“弗尼瓦尔家族”,因为神殿确实很像是一个其乐融融、却也各怀鬼胎的大家族。 等杜尔米自己到了所谓的饭堂,他才知道,自己之前关于弗尼瓦尔神殿的认知可以说是大错特错了。 这里有很多孩子,从需要人抱着的婴孩、到已经露出一副小大人模样的少年,应有尽有。杜尔米放眼望去,起码看到了好几十个孩子。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想起来,尽管他的母亲是弗尼瓦尔“土生土长”的孩子,但神殿这里还有不少像西摩森这样,是外来的、受到弗尼瓦尔神殿收养的孤儿。 这些孩子或将成为先知候选,或将加入神殿的凡俗事务,或将成为神殿的看守者。在他们长大成人、独当一面之前,神殿会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学习成长。 难怪神殿还有饭堂呢!此前杜尔米对雾兰神殿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一些。 西摩森早就吃过早餐了,所以他带着杜尔米来了饭堂之后就离开了。其实杜尔米也可以在自己的房间吃饭,不过西摩森知道他更喜欢热闹的人群,而且海沃德等人也在饭堂等他。 这次随杜尔米一同来到弗尼瓦尔神殿的,是海沃德·诺伊斯、劳伦特·霍索恩、伊文思·奈特,还有藏身暗处的【无人知晓】女士。 此时,在饭堂等杜尔米的,是那三位男士。 海沃德正兴致勃勃地跟劳伦特讲述着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以及相关的神秘学知识。劳伦特一脸“天塌了这家伙又开始念叨神秘学了”这样的表情。伊文思反而挺感兴趣的,作为眷者,他跟海沃德挺聊得来。 杜尔米往他们三个旁边一坐,好奇地问:“你们在聊什么?” 三人一静,纷纷露出古怪的表情。 “……怎么了?”杜尔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你们吃不惯弗尼瓦尔的食物吗?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不。”海沃德摇了摇头,“我们打了个赌,赌你过来的时候,是先问我们昨晚休息得好吗,还是先问我们在聊什么。最后,杜尔米,你果然还是更好奇。” 杜尔米:“……” 他的领民们都跟那群神学坏了,也开始拿他打赌了! 伊文思哭笑不得地说:“但是没关系,杜尔米,因为我们都赌你更加好奇,所以没有任何一个人输了。” 但是他输了!杜尔米哀怨地想。他跳进了这个显而易见的陷阱! “好了,别拿杜尔米打趣了。”最后,还是劳伦特最靠谱、最善良,给杜尔米解了围。杜尔米相当感动。如果时钟先生没参加这场赌局,那杜尔米一定会更感动的。 杜尔米哼哼两声,就问:“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海沃德直白地说,“不知道是哪位仁兄把弗尼瓦尔神殿的树都拐走了,整个晚上神殿里闹腾腾的,吵得我根本睡不着。要不是我们几个是客人,估计弗尼瓦尔的人都过来查房了。当然,我相当同情神殿的遭遇。” 杜尔米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没错。”伊文思附和说,“如果哪一天有人把森罗协会的‘船锚’给偷走了的话,我肯定比弗尼瓦尔更加着急上火。我希望这位犯事的仁兄首先隐藏好自己,其次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最后,当然,巨面者是自由的。” 杜尔米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劳伦特叹了一口气,依旧是最好心、最宽和的那一个:“不过,我想那位先生也没意识到自己做了怎样的大事。向来如此,我们应该已经习惯了。我唯独希望他能注意好分寸与自己的安危,别玩过火了。” 杜尔米:“……” 他怎么觉得自己跳进了第二个陷阱? 天啊,这就是脑子先生吗?轻轻松松就布设了两个陷阱,而【白日梦】先生一个都没发现! 不过,时钟先生说得对。杜尔米又委屈巴巴地想。昨天晚上外域确实杀了他一次,十分过火。唉,都是外域的错。 聊了聊昨晚的事情之后,话题终于进入正轨。他们谈及了之后要做的事情,杜尔米、海沃德、劳伦特,都有各自负责的任务,至于伊文思…… “你们还记得,森罗协会曾经也对【白日梦】先生抱有敌意吗?” 杜尔米茫然地眨眨眼睛。他甚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件事情: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为了解决北地的变故、带回北地的历史,他曾经让【白日梦】先生的幽绿色光辉掩盖了【太阳】的落日余晖。 这件事情造成了【白日梦】与太阳教廷之间短暂的对峙,不过力量的差距与现实的状况让这场争端最终消弭于无形。 但是在那一次的掩盖之中,那抹幽绿色的光辉事实上也同样映照在了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上,造成了森罗协会内部对于【白日梦】先生的更强烈的不满。 这种不满是随着杜尔米的旅程而慢慢堆砌起来的,当然也不仅仅关于这一件事情。后来杜尔米甚至杀了【墟】的好几位巨面者,这事儿在森罗协会那边同样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只是森罗协会比太阳教廷更聪明,没有直白地将这种不满放到台面上,这也是因为有奈特家族从中调和,并且有不少理智的高层成员选择站在【白日梦】先生那一边。 但是,以执刑官首领包斯维尔之死为转折点,太阳教廷真正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盟友,而油滑的森罗协会却从未做出这样坚定的选择。 倒不如说,那些八面玲珑的鱼头人先生们,只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占据了眼下的强权与大义,所以他们才会向祂低头。而倘若有机会的话……森罗协会显然认为,自己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弄潮儿。 伊文思对此感到相当不快。讲道理,他甚至已经在【遮兰】见过【海镜】了——哦,他们那位神甚至还有一个人类的名字,名叫米洛,听说还是他们的那位领主大人给祂取的——可回头一看,森罗协会竟然还在那儿心怀不轨! 也就【白日梦】先生并非真正的暴君了。要是这位巨面者果真是暴君的话,森罗协会早被祂杀穿了! 伊文思甚至十分阴暗地想,【海镜】已经成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而他自己也是领民——伊文思与【海镜】平级了——而森罗协会甚至还是【海镜】的从属机构…… 也就是说,现在不是伊文思给森罗协会打工的时候了,而是轮到森罗协会必须看伊文思的脸色了! 哈!现在伊文思觉得给【白日梦】先生干活也相当不错了,至少升职加薪非常之快。 总而言之,伊文思决定给森罗协会一点颜色看看。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堂兄,你打算怎么做?” “森罗协会能够做大,无非就是因为这个时代关乎海洋、关乎海洋贸易。金钱是森罗协会最大的依仗。但是,你们知道森罗协会的钱从哪里来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造船?” “完全不错,但这是更长线、更大额的交易。一艘船从建造到出港,起码需要三五年的时间,森罗协会很难在短期内回笼资金。”伊文思意味深长地说,“因此,森罗协会绝大部分的现金流,是依靠银行贷款、信徒赞助,还有自有船只的水产捕捞来实现的。” 海沃德似乎已经明白了伊文思的意思,他笑得前仰后合。但杜尔米还是没明白。 伊文思就摊了摊手:“刚好,杜尔米,咱们这边也有捕鱼的生意,而且发展相当迅猛。”他冷笑了起来,“一群尸位素餐、自视甚高的老东西,没了钱,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杜尔米:“……” 不是,等等,艾米与克克的生意都已经做得这么大了吗?! 第836章 山谷之外 第836章 山谷之外 这一整个白日,杜尔米都在为外祖母守灵。 按照弗尼瓦尔神殿的习俗,生者将为亡者守灵七日。不过米德丽德·弗尼瓦尔已经在波尔普恩举行过葬礼了,因此他们回到神殿之后只需要守灵三日,然后就可以下葬。 杜尔米很不情愿面对外祖母的死亡。只不过,在经历了一个完整的阿尔弗雷德治世之后,他又觉得外祖母如同一个凡人那般死去,不必被混乱的光阴亵渎生死……这似乎也是一个好的结果。 正如米德丽德当初对杜尔米说的那样,她是个凡人,凡人终有一死。 ……不知为何,杜尔米总是觉得真理侧的理念、决心,更能够打动人。或许是因为真理侧的凡人如此脆弱,所以任何一点点的坚持、恒心、勇气,都显得更加难能可贵。 相比之下,神秘侧的疏忽与轻率,总是更容易让人懊恼、让人盲目与错信。 守灵的时候,杜尔米也认识了好几位弗尼瓦尔神殿的成员。他是以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孩子的名义回来的,并没有公开自己【白日梦】先生的身份。当然,有心人或许已经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 在杜尔米回到弗尼瓦尔神殿之前,他还以为母亲的往事会引起一番争论。 可事实是,弗尼瓦尔神殿没一个人跟他谈及阿德琳的叛逃,每个人都和颜悦色,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这也很正常,且不说这是为米德丽德守灵,就连阿德琳自己都已经过世了,人们又何必往事重提呢? 这与他去往奈特家族时候的感觉差不多。那个时候的他忙着在塔拉纳觅食、跟小公爵一起出门玩;如今他也按着神殿成员的推荐去饭堂打卡吃饭。 他发现弗尼瓦尔神殿简直到处都是米德丽德的生活痕迹,她唱过的歌、她喜欢的菜肴、她教养过的孩子。 他的外祖母在神殿生活了太久太久。甚至有人说,在达恩利·弗尼瓦尔尚且没那么冷漠、没那么疯狂的时候,先知阁下曾经亲自主持了米德丽德与她丈夫的婚礼。 这人说得信誓旦旦,好似亲自参加过那场婚礼。杜尔米将信将疑。那是一场相当遥远的婚礼,而现在是一场葬礼。 不过,杜尔米也十分遗憾自己没能见到外祖父。米德丽德的丈夫早年间就已经去世了,往后的很多年里,米德丽德始终孤身一人,连她的女儿都离开了。 米德丽德过世之后,她将被葬在一棵树下。旁边就是她丈夫下葬的那棵树。这两棵树最初是这对夫妻一同挑选的,然而丈夫睡去得更早、他的那棵树已经郁郁葱葱,而妻子的那棵树还一直在等候。 三天的守灵结束之后,杜尔米与西摩森亲自抬起了棺材,让米德丽德安睡在她亲自挑选的墓地之中。 很多年以后,人们可能不会记得曾经有人葬身此地。但他们的确能够望见一棵树的生长。 ……那是三天之后的事情。现在,让我们回到当下吧。 今天夜里,杜尔米仍旧要去找格洛弗。不过他之前跟达恩利先知约好了,今天下午本来就要去看看最古之树。虽然外域姑且也算是为杜尔米展示了“正常”的最古之树是什么样,但杜尔米还是挺好奇凡俗意义上的最古之树。 西摩森也过来了。不知道小舅舅有没有跟达恩利提及昨夜发生的事情,不管怎么样,达恩利看向杜尔米的目光还是相当温和、包容……又或者,正是因为这位先知太过苍老了,所以他能够宽恕小辈们出格的举动? 达恩利带来了一把钥匙,打开了神殿的侧门。从这里走出去,沿着雪地走上一条小径,最后会抵达一座山谷。 群山之中有无数这样的山谷,但仅有其中的一座,生长着雾兰最古老的树木。 最古之树具体的位置在神殿之中也是绝密,只有当代先知才能知晓。不过对于达恩利这样的老先知来说,这世上压根没有任何秘密,只有已经知道的人和还没知道的人。 西摩森是弗尼瓦尔的先知候选,他出现在这里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有人要是得知杜尔米来到了这里,那一定会相当不满地抗议——可是,他们总不能朝着弗尼瓦尔先知抗议达恩利的所作所为吧? 杜尔米则是完全不在乎。正如他不在乎奈特家族与森罗协会的关系一样,他也不在乎弗尼瓦尔神殿的规矩。 当他就要借助最古之树的力量、横穿整个雾兰大陆的时候,谁会在乎弗尼瓦尔神殿的小小抗议?他只希望最初的那位格洛弗也为此感到欣慰与荣幸,并乐意拯救这个世界。 他们的脚印陷在雪山的积雪之中,挖了一个又一个浅坑。天气不算很冷,阳光是暖洋洋的。初夏的雪山脚下流淌着潺潺的小溪,有毛茸茸的小草长了出来。 杜尔米甚至看到了一朵小花,不知道被哪只小动物衔来了这里,丢在路边,甚至都有点儿发蔫了。杜尔米将这朵花捡了起来,打算带给格洛弗看看。 就这样,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领头的达恩利先知已经有些走不动了,需要杜尔米与西摩森的搀扶。这个时候,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座山谷。 那座山谷没有任何特殊的、显眼的地方,弗尼瓦尔神殿恐怕是特地维持着这种寻常。将一棵树隐藏在群山之中。 “去吧,杜尔米。”达恩利轻声说,“我和西摩森会在外面等你。”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就说:“我可能很晚才能回来。” 不仅仅是回到这座山谷,更是回到弗尼瓦尔神殿。今夜发生的事情,或许将决定这个世界未来无数年的命运。而这恰巧是昼生之月的下旬……马上就是浮梦之月了。 也就是说,这是昼生之月与浮梦之月的交接之时。杜尔米突然想,不知道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会是什么。 “没关系,我们会一直等候在这里的。”达恩利微笑了一下,“不必担心我们,更不必担心我。倘若我错过了这样一个时刻,那才是一场真正的噩梦。况且,总要有人来迎接你的归来。” 这位苍老的弗尼瓦尔先知,说话也面面俱到,相当周全妥帖。杜尔米很难分辨这位先知究竟有多少真情实感。 但是没关系。因为在“世界”的问题上,人们永远是殊途同归的。 杜尔米朝着达恩利与西摩森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需要抓紧时间。然后,他终于走进了这座山谷。 他为这座山谷的葱郁、繁茂而感到惊叹。四周遍布芳草与鲜花,让杜尔米带来的那一朵小花都显得寒酸了起来。 不过杜尔米相信格洛弗不会介意的,因为他——祂——就生长在前方,是这座山谷之中的庞然巨物。那棵树的高度几乎就要越过了这座山谷,倘若人们第一眼将其错认为一朵盛开的、盛大的绿色的花朵,那也绝对不是人们的错。 格洛弗恐怕不会在意他之下的这些花朵的鲜美与靓丽,因为尽管山谷之中的植物已经十分繁盛,但是他却是其中最张扬、最鲜绿、最出众的那一个。 “下午好,格洛弗。”杜尔米穿过这座植物园,走到了格洛弗的树干旁边,“……你是我最为高大的朋友。” “谢谢。”格洛弗的树冠轻轻摇晃,似乎每一片叶子都感到愉快,他的声音粗粝、完全不像是人类。因为他正在用自己的叶片进行一次发声。是风的声音,还是叶片的声音? 杜尔米又说:“我还给你带来了一朵外面的花,只不过没你这里的花开得好。” 他伸手,将那朵小花放在最古之树的枝丫上。 “我很喜欢,这朵花儿带着雪山的气息。”格洛弗说,“我只是等了一会儿,你就来了。我还在思考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还有我望见的一切风景——那就是这座山谷之外的世界吗?” 对于格洛弗来说,那似乎也是一种“外域”。不过杜尔米知道,比起他所见的外域,格洛弗的外域是美好的。 这让杜尔米有些想笑。终有一日,连外域也可以成为美好的记忆吗? “是的。”杜尔米终究没有打破格洛弗对于“外面的世界”的幻想,他没有必要这么做,特别是在他正要努力拯救世界的时刻。怎么,他要说他想拯救的这个世界没那么美好、没那么美丽? 得了吧,他决定给自己留点余地,也给世界留点面子。再说了,骗骗格洛弗又怎么了?连图雅都跟利厄斯和解了呢。 巨面者总会跟这个世界和解的,否则他们无法成为巨面者。 格洛弗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片刻之后,他略微遗憾地说:“我开始后悔了。” “后悔什么?” “此前的三百年,我竟然一直生长在这里,而没有离开这座山谷。当然,我知道,倘若我想要离开的话,我只能借助神秘侧的我的力量。也就是说,我将会成为神秘侧的一员……我曾经以为这是一件坏事。”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想说,向着神秘侧坠落,那可能真的是一件坏事。只不过,格洛弗要是真的想离开这里的话,那他也确实只能选择投靠神秘侧。因此,这没有对错之分。 人们的选择总是如此。不同的道路可能通往相同的结果,同一条道路也可能拥有无数岔路。 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子和眼睛都热乎乎的,他摸了一下,摸到了一手血。原来是鲜血的温度。 他懵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格洛弗之前说过,普通人乃至于弗尼瓦尔神殿的先知,根本无法承受最古之树的话语的分量,因此格洛弗在过往的三百年里都没跟他们说过话。 可是,杜尔米现在明明已经算是帝皇之路的巨面者了……好吧,弗尼瓦尔先知也同样是巨面者,但依旧无法跟最古之树对话。只不过,杜尔米现在才听了格洛弗的几句话呀? 格洛弗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古之树没有变成人类的形态,因此他没有眼睛、看不见杜尔米的情况。而即便他嗅见了血腥味,他大概也会以为那是雪山上的亡者吧。格洛弗总是跟死人聊天。 杜尔米很淡定地站在那里。他有什么不淡定的呢?无非就是凡俗世界的皮囊再度碎成一块一块的了,唉,还是格洛弗负责修缮——格洛弗破坏、格洛弗维修。 杜尔米的血越淌越多,终于淌到了地上,汇入了山谷的小溪。杜尔米不禁叹了一口气,他明白外域的用意了:原来血红的树也是被杜尔米的血染红的。 格洛弗突然停住了,然后树干上的裂隙组成了一张人类的面孔——格洛弗从树上探出头,瞧了杜尔米一眼。 然后他惊呼起来:“天啊,杜尔米,你流了好多血。” “没关系。”杜尔米有气无力地说,“常见的事,不必担心,我马上就回来。记得帮我缝补我的身体。” 然后他闭上眼睛,安详地躺到地上。他死了。 雪山的狂风吹过山谷,吹乱了最古之树的树梢。格洛弗完全傻在了那儿。 他下意识按照人类的礼仪,慌乱地用绿色的叶子还有红色的花朵埋葬了杜尔米的躯壳。然后他才想明白杜尔米说的话,于是又着急忙慌地将杜尔米的尸首拖出来。 时间很长又很短。终于,这个世界的黄昏抵达了。 杜尔米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看见绿油油的人影呆坐在他的皮囊旁边——杜尔米看了一眼,相当满意,他觉得格洛弗已经是个相当合格的裁缝了。 “晚上好,格洛弗。”杜尔米很高兴地打招呼,“我回来了。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拜托你拼合我的躯壳了。怎么样,有没有熟能生巧?你觉得我的脏器足够健康吗?” 格洛弗犹豫了一下,最后老实地说:“失血过多,有点苍白。” “呃……”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信誓旦旦地说,“我会补回来的!我的意思是,我明天会去弗尼瓦尔神殿的饭堂里大吃一顿的。你知道神殿甚至有饭堂吗?” “不知道。” “那弗尼瓦尔神殿的人对你可太坏了。” 要是有神殿成员在这儿的话,他们大概会直呼冤枉吧。他们如此兢兢业业地照料最古之树,而【白日梦】先生对他们的评价是:甚至不让格洛弗吃饭! 杜尔米与格洛弗针对“人类的饭”进行了一番鸡同鸭讲的沟通,最后达成了共识:格洛弗也应该去尝尝看。 之后,杜尔米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他好奇其中有多少脑子先生正在进行考试。他就问:“准备好了吗,格洛弗?” “准备好了!”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笃定地说:“那么,我们该出发了。” 第837章 走向何方 第837章 走向何方 这注定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按照埃默森当时的说法,神序之树链接着世界各地,更确切一点的说法,是灵魂之乡链接着世界各地的灵魂。 因此,通过神序之树穿行世界的做法,首先就需要“自由穿行于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的能力。这能力对于许多巨面者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毕竟层域的界限就是他们永远无法跨越的【虚无边境】。 要不是埃默森知道杜尔米总是神出鬼没、来去自由,那么他也不可能提出这样的建议。尽管如此,哪怕对于杜尔米来说,这样的道路也显得万分艰难与险恶。稍有不慎,他就会坠入灵魂的深渊。 不过好消息是,杜尔米现在认识了格洛弗。如果真的出现了意外,那么格洛弗还有机会将他带回凡俗世界。 ……其实格洛弗听杜尔米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的前提条件,他也没怎么听懂。毕竟在此之前,格洛弗完全没有接触过神秘侧——在这一点上,杜尔米深刻地理解了自己昔日的无知。 因此,杜尔米最后只是拜托了格洛弗两件事情:第一,带领他前往神序之树;第二,一旦出现意外,格洛弗就带着杜尔米(的灵魂)返回山谷。 好在格洛弗还没有无知到分不清杜尔米的躯壳与灵魂。在这一点上,杜尔米疑心自己反而分不清。 尽管格洛弗一直认为自己生活在凡俗世界,但毫无疑问,他本质上是神秘侧的生灵。山谷中的最古之树,不过是神序之树在宇宙之中留下的幻影。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甚至怀疑山谷之中的这棵树并没有什么离奇的地方,只不过是格洛弗自己选择了、成为了这棵树,然后这棵树又恰巧身处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领地之中;就好像【白日梦】先生成为了杜尔米·奈特一样。 而与杜尔米同样一致的是,格洛弗也更加认可凡俗世界的自己,而非神秘侧的自己。 因此,考虑到他们同样是【世界】故去之后所诞生的生灵,杜尔米与格洛弗就好像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样。不过他们两个的关系可比【海镜】与【死昼】好多了,甚至可以说是一见如故。 此时此刻,名为格洛弗的那棵树正矗立在山谷之中、月光之下。月色映在每一片叶子上,散发着皎洁的光彩。 这是一颗生长在大地之上的树木,大约是活了三百年,见证了谢兰与雾兰无数的悲欢离合。人们总觉得,哪怕只是一棵树,能活这么久、见证人间如此之多的风风雨雨,这也是一种奇迹。 可与此同时,天上的那棵树——那棵被杜尔米称为倒垂之树、被神明称为神序之树的树——却生长在天空之上、宇宙之中,向着大地垂落祂的枝叶与树冠。 祂究竟是迫不及待想要抵达人世间的土壤,还是妄图将地上的人牵引至更高远、更辽阔的天地呢? 杜尔米站在那儿,他抬起头,恍然望见无数的星星也散发出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更灿烂的光辉。就是在那样的光辉之中,神序之树现身了。 祂为何是倒垂的?祂为何是茂密的?难道每一位巨面者,都只是从祂飘落向世界的一枚叶片吗? 无数的叶片正在飘落。 从天空飘落的叶片宛如落雨,即便在夜色之中,也浸透了冷清的月光,标识出蜿蜒的轨迹。那些叶片是有目标的、是有方向的,它们不约而同地飘向了雾兰北方群山的一座山谷之中、飘向一棵被弗尼瓦尔神殿称为最古的树木。 而那棵树正在风中、雪中摇曳,祂一定等候了太久太久,才能回归凡俗世界的自己、才能找回神秘侧的自己! 因而祂同样也已经迫不及待了。狂风卷起一些叶片、花朵,去迎接那些从天空飘来的树叶。月色打磨了它们的边缘,让所有的一切都闪闪发光。究竟是谁在发光? 终于,天上的树与地上的树连通了,在祂们之间是一条由枝叶、花朵、果实组成的发光的“银河”。 真理侧与神秘侧在此交汇。人们说,在这个夜晚,天上的星星出奇的亮。 “好了。”格洛弗小声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将你送过去,所以我只能为你搭一座桥。小心一些,踩上去的时候别太用力。但是,那已经是一条道路了。” 杜尔米真诚地说:“谢谢你,格洛弗。” 格洛弗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叮嘱说:“别跌下去!” “我不会跌下去的。”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语气甚至是张扬而骄傲的,“我从没跌下去过!” 他跳了起来,跳上了那条道路。他突然意识到,这似乎就是他跟格洛弗说过的凋落物层。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条凋零的道路。不过,他正是沿着这条道路,去寻找一个拯救世界的办法。 话虽如此,其实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去往世界的尽头呢。那些神明一直让他去,好吧,那他就去。可是,去了又有什么用? 杜尔米在心里犯嘀咕。不过他很快就没心思想东想西了。因为凋零之路实在是太窄了,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通过。格洛弗为他铺设道路的时候一定没考虑过人类的体型要如何行走这样的道路,他可能只考虑了一朵花的大小。 不经意间,杜尔米回了一下头,然后他吓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走过的道路竟然完全消失了!也就是说,这是一条有去无回、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道路。 尽管杜尔米知道格洛弗一定时刻关注着这里,但他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处的位置——与高度——然后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突然回忆起了自己在克里斯琴的高空之上用云彩遮掩【太阳】与【帝皇】的争斗的事情。 “难道因为我第一次去往的雾兰城市是波尔普恩,所以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就诅咒了我吗?”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往后的每一次,祂都在用高空考验我与恐吓我!” 他这么猜测。可惜无论哪一位多克希尔先知,都已经不可能回答他这个问题了。 还好这是夜晚,夜色让一切都显得模糊。人们不可能看见有一个渺小的身影行走在今日的月光之中,人们也不可能知道他正在走向何方,以及,世界正在走向何方。 “我总觉得咱们这个神秘侧的力量不太对劲。”杜尔米又自言自语说,“理应是这样的用法吗?” 很可惜,小说家也不知道。小说家又没有超能力。 于是,杜尔米每往前走一步,凋落物就会凋落向大地。这算不算是倒垂之树真正抵达了这个世界?任何一个有幸捡拾到这些叶片与花朵的人们,他们都能得到一份来自神秘侧的馈赠……倘若他们乐意加入神秘侧的话。 而杜尔米正在一步一步接近神序之树。他知道,这并非外域,或者说【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为他提供的捷径。 他走了另外一条路,将要真正目睹那些神明所说的神序之树。这是【世界】的尸首给世界留下的慷慨的馈赠……亦或是,怨毒的诅咒? 当杜尔米来到那棵倒垂之树的面前的时候,他身后已经是一片漆黑,只余下深沉的夜色。 退路已经断绝,前路尚且渺茫。 他想象那是如此庞大、巍峨的一棵树,根系遍布宇宙的每一个角落,而树冠的阴影则足以覆盖谢兰与雾兰与森罗海相加的全部面积。 他想象每一分每一秒,人类的灵魂都在轻轻叹息,叹息声落在神序之树上,为神明的墓碑也增添了一抹尘埃——正如弗尼瓦尔神殿的亡者全都埋葬在树下一样,死去的神也埋葬在倒垂的巨树之下。 当他来到这棵树前的时候,他望见的是一棵发光的巨树,银白色的枝干、深绿色的树叶,正如弗尼瓦尔的古老记载之中对于最古之树的描述。 他发觉这样的光辉令他感到熟悉……然后他想了起来,恐怕死去的【太阳】就在这里,仍在燃烧。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比格洛弗更威严、更肃穆的声音。那是神序之树的声音,洪亮、但又混合了无数的声线,是格洛弗最初选择的那种声音的放大版——无数人的声线汇入了世界共同的声音之中。 杜尔米想到了【盛大钟声】。他想,这就是来自【世界】的最本质的声音。 神序之树说:“你来了。” 这句话让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发笑的,可是他确实忍不住。他觉得那短短一句话就好像——就好像事情完全解决了一样。 只要杜尔米·奈特或者【白日梦】先生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个地方,那么整个世界就一定天下太平了。哈,世界敢信,他还不敢信呢!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你好,我确实来了。我称呼凡俗世界的你为格洛弗,那也是你自己选取的名字。那么,我该如何称呼神秘侧的你?我的意思是,就像是【白日梦】先生那样,带方括号的那种名字?” 真见鬼,他现在都知道“方括号”的存在了。 这个问题让倒垂的巨树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意识到,神序之树的自我意识,也就是格洛弗,离家出走了。换言之,神序之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名字”,也压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神序之树只剩下一个空壳。当然,这是神秘侧的空壳,比杜尔米的凡人皮囊要厉害一万倍,但这依旧只是一个空壳。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才是最近这些年没有“新神”诞生的根本原因。负责排列神明顺序的神序之树罢工了,并且没人知道祂为什么会罢工。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既然埃默森去过森之神殿,那么他就理应知晓格洛弗的情况。 或许是神明也暂时不希望这世上诞生一个新神,所以祂们才放任格洛弗的离家出走。杜尔米觉得这种可能性是更大的。那常正的七神同样在观望雾兰诞生之后的世界发展。 至少格洛弗待在森之神殿是绝对安全的。 至于埃默森为什么要给杜尔米指出这样一条道路的存在…… 这不可能是埃默森自己独断专行的选择。事实上,在杜尔米看来,那常正的七神其实还挺“团结”的。众神已经放任格洛弗在森之神殿待了三百年。算上雾兰独自度过的光阴,那格洛弗可能已经孤独地生长了几千年。 这么长的时间都过去了,祂们真的会急于一时,仅仅只是为了让杜尔米节省那么几个月的时间,就让杜尔米特地跑一趟弗尼瓦尔吗? ……是为了缔造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 杜尔米必须见到格洛弗,确切来说,他必须见到神序之树的灵魂。 山谷之中的树必须与天空之上的树合二为一,重新打通世界通往宇宙的道路、重新打通巨面者通向神明的道路——正是杜尔米刚刚走过的那条凋零之路,那甚至是神序之树亲自为他开辟的一条道路。 由此,杜尔米才能真正在神序之树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名字,并且佩戴那空置了三百年的崭新的冠冕。 杜尔米想明白了。他不禁抱怨,为何那常正的七神仍旧保留神秘主义的作风,不愿意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将事情解释清楚。可他又想,或许这就是神明的意图:无知才能保持纯净、最纯洁者才能达成目的。 与此同时,神序之树也想明白了祂自己究竟是谁。说不定是因为格洛弗也跟着杜尔米一起来了这里,所以神序之树才能想明白。 祂缓缓说:“【终于】。我的名字。” 第838章 无休无止 第838章 无休无止 那棵树就生长在天空之中。 当杜尔米想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不禁以为这根本就是小说家的小说里头的场景。悬空的树木、漫天的星辰、漆黑的世界……还有,孤独的一个人。 仅有杜尔米站在这里。他知晓此时此刻或许有无数人——与神——正在关注他的行动。可是,注定只有杜尔米能够踏足此地,他必须孤身前来、必须孤身领受这个故事的末尾与终局。 因此,他认为,幸亏面前是一棵树。他乐意在故事的尽头与一棵树聊聊天。倘若这里站着的是他的同类或同族的话,那一切就显得奇怪了起来,好像人与人互诉衷肠一定是一件肉麻的事情。 但是异类不一样。他可以幻想一阵轻风吹过,这棵树就立刻忘了属于人类的那些烦恼与麻烦。人类是一定需要毫无负担地前行的生物,否则他们自己就可以杀了自己。 此时此刻,将要摆放到宇宙的天平之上的,有三样东西:【世界】、【终于】、【白日梦】。 这三个词可以任意组合、随意排列。尽管如此,杜尔米只想到了两种。 世界终结于一场白日梦。 或者,世界终于实现了这场白日梦。 这两种说法听起来都相当合情合理。【白日梦】先生确实可以杀死这个世界(那叫同归于尽!),而倘若【白日梦】先生乐意拯救这个世界的话,那【世界】果真是荣幸之至了。 当杜尔米想明白这件事情的时候,他突然恍神了一瞬间。他产生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猜测。 这世上有很多——特殊的词。他的意思是,那些带上了方括号的词。 有的是圣名、神名,比如【白日梦】、比如【梦钥】;有的是用以标记其特殊性、表明其与神秘侧的关联的词,比如【无人知晓】、比如【锚点】。 倘若【世界】、【终于】、【白日梦】这三个词可以组成一句话,那么其余的那些词呢?它们——祂们——是不是甚至能够组成一个故事? 这个念头只是在杜尔米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怀疑自己之前怎么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说不定在整个宇宙之中,这些特殊的词语的数量是有限的,只是人们尚未触及其数学意义上的边界。 但他现在没功夫多考虑这个。这个想法就好像是在跟谢兰猜谜语——他说是“上头的”那个谢兰,而非谢兰大陆。 “【终于】……呃,先生。” 杜尔米决定就这样称呼神序之树,因为这回归了“先生”的本意,至少神序之树绝对比杜尔米先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考虑到【白日梦】同样诞生于【世界】的尸首,那么杜尔米喊神序之树一声“兄长”也是完全可以的。或者“姐姐”?不过嘛,杜尔米疑心格洛弗以男性形象出现,只是因为最初的那位格洛弗·弗尼瓦尔是个男人。 唉。杜尔米不得不再次感慨神秘侧的轻率与动摇。幸好他认识的那些朋友们,并没有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改变性别或者年龄的,顶多就是改换了一下命运…… 真不晓得哪个才是幸运的、哪个才是不幸的。 杜尔米往后退了一步,因而能够将高大宏伟的神序之树尽收眼底。 他终于瞧见,在那些深绿色的叶片之上,铭刻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而银白色的枝干则是干干净净、空无一物的。那或许描绘了“谢兰”这个世界在本质意义上的虚无。 不过既然这个世界都指望一场【白日梦】来拯救祂了,那么虚无不虚无的也无所谓了。【虚无边境】甚至想尽了办法来证明自己无法打通真理侧与神秘侧,因而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最后是谁失败了、谁成功了?谁嘲笑了谁?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莞尔一笑。他诚恳地说:“我想见到您已经很久很久了,因为我总是在外域见到您垂落向我的枝条与树叶,但却从未见过完整意义上的您。” “【世界】……也已经死去了。”【终于】先生的声音嗡嗡作响,“我诞生自祂的绝望,却无法完成祂的夙愿。我们无法打破这片天空。” “祂想回归谢兰的怀抱吗?” “祂一直想。或者说,至少祂想回去——出去——看看。” “在那恒初的四神之中,为什么仅有【世界】拥有这样的愿望?”杜尔米相当好奇地问,“为什么往后的其余神明,似乎都在为咱们眼前的这个世界殚精竭虑,而不在乎‘外头的世界’?” 杜尔米其实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不过他能想象那常正的七神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那两位人神自不必说,祂们的一切都与谢兰大陆紧密相关,辉煌与痛楚、神圣与亵渎,都是如此。这栋老房子就是祂们的家、祂们的全部;到了最后,两位人神也依旧是人。 而那永望的五神呢,也是因为谢兰人望见了祂们,所以祂们才能成为“永望”。祂们自然会为了这个世界而竭尽全力,因为祂们就诞生在这里,祂们是谢兰大陆的孩子与神明。 可是,那恒初的四神并非如此。【最初之火】、【隐秘】、【世界】、【大地】。 初火与大地母亲是与这个世界密切相关的。杜尔米了解了太多与这两位神相关的事迹,他不得不认为这两位神拥有着与那永望的五神类似的理念,但更为愚昧、更为混沌、更为……迟钝。 古老的神拥有一种非人的表象与特征。比起后来的神,人们更为敬畏与疏远——甚至遗忘了——那些更古老的神。 比如,那位雨水的神明? 至于【隐秘】与【世界】,这两位神可以说是外来的神,但也可以说是随着谢兰的诞生而一同诞生的神。祂们的关系有点像是脱胎于雨水之神的海洋与死亡。 ……哦,等等!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死昼】对应【隐秘】、【海镜】对应【世界】? 杜尔米突然能明白为什么海洋成为一面镜子的事情,竟然能够在本质意义上摧毁【世界】的存在了。因为两对双生子的映照与关联,甚至对于这个世界的本质的暗示,在这一刻原原本本地展现了出来。 从这个角度来说,自【世界】的尸首之中诞生的【终于】与【白日梦】,也同样是一对双生子。话虽如此,这最后的一对双生子,却是不约而同地抛弃了自己的【力量】,选择在凡俗世界寻觅自己的一席之地。 【终于】成为了一棵树,而【白日梦】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至少杜尔米并不认为自己完全就是【白日梦】先生,也绝不会认为自己是【世界】的孩子。 回过头来说,倘若【死昼】真的对应【隐秘】,那么杜尔米就能够理解为什么那常正的七神一直让他去往世界的尽头了。那里可能存在着关乎【隐秘】的最终本质。 直到现在,杜尔米对于【隐秘】的了解也相当之少。他只知道【星群】一直在努力解构、解析、描述【隐秘】的存在,以神秘学的方式;但是,一旦神秘学出现并且存续,往后的人们就只会关注神秘学本身,而非关注【隐秘】。 因此,比起真正让【隐秘】清晰、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人们的面前,【星群】的做法更像是用神秘学掩盖了【隐秘】。 帷幕啊帷幕,这竟然又是一层帷幕。杜尔米突然感叹。他真想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少重帷幕,而在这重重帷幕背后,又究竟隐藏了多少的秘密。 在真正接近结局的时刻,他决定让自己坦然一些,承认自己的好奇心、承认自己真的十分好奇。 这好奇心抓挠着他的心脏与灵魂,甚至让他向一棵树发问。 而那棵树也慷慨地回应了他:“因为【世界】永远期待扬帆远航的那一天。倘若你能将【海镜】与【世界】对应起来,那么你就一定能够理解这一点。雾兰人说,世界是人之广大,大地是人之切实。 “因此,倘若【世界】不曾幻想除祂以外的世界、世界之外的世界,那祂就绝对不可能成为【世界】!这才是【世界】对于己身最为深刻的诅咒,祂永无止息、永远贪婪地妄图占据全部的世界——祂永远渴望出发。” 杜尔米有些愣住了。 尽管他不认为自己是【世界】的子嗣,但是他突然意识到,【白日梦】先生似乎也继承了【世界】永远启程的本质与宿命。他一直身处旅途之中,从未停歇、从未休憩。 因此,当【世界】意识到谢兰来自一个世界之外的世界、梦境之外的梦境,那么祂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探索与探究。 以【世界】的死亡为标志,世界开启了一个名为“探索狂热”的时代。 ……一切都对上了。杜尔米惊讶地想。他早该意识到的,真理侧的一切与神秘侧的一切,永远一一对应、遥相呼应。 也正是因为这样,杜尔米注定将会拜访神序之树。他与倒垂之树已经相逢了很多很多次,但在此之前,没有哪怕一次,杜尔米能够明白这样的相逢的本质——世界终于白日梦。 倒垂之树必将成为他旅途之中的一部分,甚至于终点。 “……【世界】还是失败了,对吗?”杜尔米叹息着说,“祂没能打破这个世界,没能离开这个世界,到了最后,祂只是杀死了祂自己。” “在绝望之中。”【终于】先生回答。 杜尔米很难想象那一刻的【世界】究竟会作何感想。在关于【世界教团】的那些信息之中,杜尔米逐渐发觉【世界】更像是一位博物学家,博采众长、学识斐然。 想必祂很乐意沉浸在永恒的知识、探索世界的乐趣之中。 然而在祂生命的最后一刻,祂更像是一个绝望的小丑。祂意识到世界的虚幻、己身的荒芜、窒息一般的囚笼、永远不可能抵达的彼岸与故土…… “我也挺想打破这个鱼缸的。”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但前提是,我首先得找个办法,将鱼缸里的生物们换到另外一个地方,保护好他们,别真的鱼死网破了。 “可是,从另外一个视角来说,也并非所有人都想打破这个鱼缸。普通人只是普普通通地生活着,他们有什么错?即便在探索狂热时代,真正扬帆远航的船长与水手也依旧是少数。 “他们甚至不在乎世界是不是假的——其实我也不在乎——所以,我还是得给他们留下一场白日梦、一场美梦。活着的人继续活着,而死了的人也可以找个机会回去,或者一直‘死着’。 “世界还是会重新启航的,但不会再是【世界】的孤注一掷了。这是我向世界、还有这世界的一切生灵与一切神给出的承诺。我承诺他们,即便失败了,我们的世界也将沉眠于一场【白日梦】之中,永恒地享有这场美梦。” 【终于】先生望着他,也可能没有。谁能知道一棵树究竟望着什么呢? 过了片刻,神序之树突然问:“那么,除你之外的人们,要如何确定你究竟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成功了是一场白日梦、失败了是一场美梦。啊哈!反正人们不亏。 “很简单。”杜尔米耸了耸肩,“他们一定立刻就会明白过来的,绝对如此。” “真的?” “当然!”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因为任何故事都必定拥有一个结局。只要我们的故事完结了,我们就成功了!” 神序之树恐怕还是没有明白。但杜尔米知道自己并不是胡诌。只不过,当然,想要完美地收束这个故事,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知道你想要去往世界的尽头。” “你知道?”杜尔米惊异地说,“难道你偷听了我和格洛弗的对话吗?” “不,是因为我俯瞰着整个世界,知晓全部生灵的动向。”【终于】先生缓缓回答,“一切生灵都【终于】我,因为他们的灵魂由我收束。”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想,也就是说,神序之树掌握了这世界的一切信息。 而既然【终于】先生这么问了…… 耶。杜尔米在心中小小地欢呼了一声。他成功地说服了这棵树。 “去吧,杜尔米。”神序之树亲自为他拉开了帷幕,一条若隐若现的浮着光的道路出现在他的眼前,“你将穿过整片雾兰大陆,你将穿过往日、如今、将来,你将走过这个世界无休无止的风雨——终于,你将抵达世界的尽头。” 连死亡都栖息在死亡的怀抱之中,在那永恒的世界的尽头。 第839章 新的道路 第839章 新的道路 就面积而言,雾兰与谢兰并无区别。 这两块大陆都是狭长的形状,永远分列在森罗海的两侧,至少在地图上是这样的。 在过去的三百年间,无数地理学家提出了无数假设,仅仅只是为了论证这种形状、位置的可行性与合理性。他们试图寻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原因,究竟为什么谢兰与雾兰会在这么多年间毫无交集。 但无一例外,那些猜想需要千万年的时光作为前提:大陆的演变、物种的迁徙。而人类的寿命是如此短暂,以至于对于单独的一个人来说,地理意义上的变迁毫无意义。不觉得“地理大发现”这个词太傲慢了吗? 因为母亲的关系,杜尔米一直对雾兰存在着一种隐晦的、哀伤的怀念与向往。15岁之前的他从未踏足那片遥远的大陆,但已经从故事、从梦境之中听闻了祂的存在;那是妈妈的故乡。 在真正抵达雾兰大陆之后,杜尔米反而觉得,关乎雾兰的一切既是变得更加清晰了,也是变得更加模糊了。 他很难形容自己对于雾兰神殿、雾兰先知、世界的呓语等等存在的想法。最初可能是吃惊,随后可能是恍然大悟——谢兰拥有着【力量】,那么雾兰怎么可能不拥有【力量】呢?——最后可能是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奈。 在神秘侧面前,谢兰与雾兰究竟有什么区别?在巨面者面前,谢兰的微面者与雾兰的微面者究竟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哪怕谢兰人瞧不起雾兰人、雾兰人瞧不起兰介人,而兰介人平等地瞧不起任何谢兰人与雾兰人——但他们没有区别。 因此,在波及世界的危机面前,哪怕微面者与巨面者也同样毫无区别。除了众志成城,人们别无选择。本质上,他们都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灵,无法脱离这块土地而生存,连巨面者也是一样。 即便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未曾从荒唐的美梦之中醒来,但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这是昼生之月的夜晚。杜尔米将要穿越整个雾兰大陆,去往他想要去往的世界的尽头。他站在北方雪山的最高处,放眼望去,整片大陆完完全全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 他能看见起伏的高山,那是塔拉山脉的横亘之地。他也能看见密集的城市群与荒芜的原野,雾兰的未开发地域比人们想象中更多。他甚至能看见浪花拍打着海岸、狂风席卷着森林——站在高空,世界变得清晰可见。 至于更远方,那里氤氲着一片混沌的漆黑的浓雾。杜尔米知道,那就是他的目的地。 神序之树已经为他铺设了最初的道路,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摸索出一条更漫长的路,沿着弗尼瓦尔,直至卡桑米亚。 ……这真是一桩难事。 此前杜尔米就已经考虑过这件事情的难度,但他完全没想到这甚至比他想象的更加难一些。 他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黑暗”。 这下他可算是能体会到最初之人的苦楚了。漆黑的世界并不适宜人类的生存,他们需要火光。 这是夜晚,即便天上的星星再如何为他点灯、为他闪耀,群星也只能照亮天空,而无法照亮杜尔米身周的黑暗。夜幕宛如浓黑的雾气,让杜尔米一上来就有点儿分不清方向了。 月亮很无辜地悬挂在那儿,那意思就好像是在说:你需要太阳,而非月亮。 至于地上,星星点点分布着的雾兰的城市,的确在夜间也点亮着灯火,但是那同样无法顾及高空之上的杜尔米。 杜尔米确实可以将【太阳】召唤过来,但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度考验凡人的理智与精神状态了。他们好不容易才真的相信了日食与月食的存在的。 因此,杜尔米也就只能从神秘侧想办法了。好消息是,他很快就想到了。 他想到了梦中的波尔普恩的路灯,那些总是被鬼精灵的恶作剧扑灭的路边摇曳的灯火。人类的智慧,不是吗?原本就是为了照亮夜归时人们的道路。 “从梦中的波尔普恩借一盏路灯,是个好主意。”杜尔米打了个响指,“但路还很长,只从波尔普恩借恐怕还不够。我想,很多城市都会乐意借我一盏灯的,之后我会找个时间还回去。” 只不过,究竟是杜尔米归还路灯的速度更快,还是人们在梦中妄想出一盏新的路灯的速度更快呢? 杜尔米有点儿怀疑这个问题,不过这不妨碍他光明正大(偷偷摸摸)从梦中的波尔普恩借来了一盏路灯。说到这个,他还没去过梦中的弗尼瓦尔呢。从梦中的雪山之巅借来一抔雪,可以照亮黑夜吗? 很快,这条漆黑的道路的两侧就被杜尔米“栽”上了高高的路灯。即便是梦中的灯,也的确可以驱散高空的漆黑。 考虑到这里只有猎猎狂风与静谧的空气,那些路灯应该很乐意过来工作,至少这里没有鬼精灵。 杜尔米开始往前走。他从利文斯通、克里斯琴、亚玛利埃,还有他去过的任何一座城市——从城市的梦中分别借来不同的灯,用以装点这段夜路。 但是很快,他遇到了第二个问题。 正如神序之树说的那样,他将穿过整个雾兰大陆、也将穿过过去现在未来。这意味着光阴就在他的身旁。 起初还只是稀薄的雾气,杜尔米误以为那是摇曳的雨、是飘过的云、是流淌的风。可是很快,雾气变得浓重,让杜尔米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身旁的路灯即便再如何努力放出光彩,但还是无法驱散四周的迷雾。杜尔米觉得这有点不太对劲,因为,逐光女士的提灯明明就成功地驱散雾气…… 哦,历史。【太阳】的力量之所以能够驱散历史的迷雾,是因为【太阳】自身也定格了一段历史,甚至是最初的人篡夺神的历史。在太阳教廷的定义之中,【太阳】的诞生时刻也同样可以作为一个承前启后的历史节点。 因此逐光女士的提灯当然可以驱散雾气,那本质上是【太阳】的力量。 而梦中的灯却做不到这一点。因为这不过是存在于人们的头脑之中、于夜色之中照亮他们昏沉的梦境的事物。 杜尔米幽幽叹了一口气。他往下看了看,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波尔普恩附近。太好了,倘若以路程的长度来计算,他已经走过了四分之一的路途。这比他想象中更快。 他的前行方向是以他知晓的那些神殿作为参考对象的。 比如说,他接下来的目标就是隐之神殿希尔芙德,那在雾兰中部。从弗尼瓦尔到波尔普恩、再到希尔芙德。这个方向至少确定是往南面走的。 然而他现在困在了历史的迷雾之中,他可不确定他下一步踏出去,究竟是走向探索狂热时代的三百年后的希尔芙德,还是几千年前那位希尔芙德先知刚刚抵达时一片荒芜的雾兰。 他需要对抗这片混沌与混乱。他需要驱散这片迷雾,比如说,利用更为明亮的灯火,或者…… 或者,寻找一个足够稳固、足够坚实的历史节点,跳出这片迷雾。 可是,在哪儿呢? 雾兰这片大陆的历史几乎乏善可陈,那当然不是因为雾兰人没有历史,而是因为谢兰人并不记述雾兰的历史。在很久很久以前,雾兰的历史就已经在谢兰的征伐过程之中逐渐湮灭了。 对于谢兰人来说,他们的历史掌握在【记录者】的手中;而对于雾兰人来说,他们的历史掌握在雾兰神殿的手中。 在谢兰征服雾兰的过程之中,许许多多的神殿都消失了,也就意味着这些神殿记录的历史也同样消失了。 而且,在奥尔德斯治世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原本理应注定的波尔普恩的历史也发生了变化。多克希尔神殿甚至没有死去!这意味着现存的历史也不一定就信得过。 可是,波尔普恩已经是杜尔米最了解的雾兰城市了,他总不能回头去寻觅弗尼瓦尔的历史吧? 正当杜尔米发愁的时候,他的余光无意中瞥见了——不,是他的本能、他的力量,驱使他去发觉与注意一个地方。一片区域,雾兰的某块土地。 那是……斯特里特。 当杜尔米第一次在风中听闻遮兰的存在的时候,他就已经知晓了斯特里特的名字。尽管如此,当时的他只知道斯特里特是一个雾兰的城市(同样是风告诉他的)。 可是,事实上,此时此刻的雾兰并不拥有这样一座城市。在亚玛利埃,杜尔米真正明白了这一点。 以万象湖为界,亚玛利埃在谢兰、是谢兰最西的城市,斯特里特在雾兰、是雾兰最东的城市。祂们是相隔最近的城市,也是相隔最远的城市。 是遮兰建立了这样一座城市。或者说,是【白日梦】先生建立了斯特里特,在很久很久以后。 斯特里特不会出现在历史之中,因为它是来自未来的城池。当它终于抵达这个世界的时候,悲伤的往事都已经不再作数了,风中只会剩下欢声笑语——那标志了遮兰的真正胜利,也标志着世界的胜利。 因此,这座尚未存在的城市,斯特里特,将会成为遮兰的象征,以及—— 引领杜尔米走出历史的迷雾的,独属于他自己的历史节点。 “未来的历史?” 杜尔米品读着这个词句,总觉得如此荒谬与荒唐,因为历史当然是属于过去的,怎么可能来自未来?但倘若一段故事注定成真、注定成为命运的轨迹,而他甚至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结局…… 那么,斯特里特就是在未来的历史之中,等候着他。 在如今的这个时间节点上,斯特里特所在的那块土地还是一片空白。雾兰人对此地讳莫如深,似乎曾有神殿在此驻足,却淹没在广袤的风沙与寂静之中。 是的,与谢兰相对应,雾兰的这块区域也是一片荒芜的沙漠。 而更加不幸的是,有一批谢兰人因为种种原因最终选择定居在亚玛利埃,但雾兰人并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开发他们的这片沙漠地区,在短暂的揠苗助长之后,雾兰人就直接迎来了谢兰人的出现。 因此,与亚玛利埃的命运并不相同的是,直至今日,斯特里特的声名也从未显扬。很少有人踏足此地,人们将这里当做是生命的禁区。 ……周围的迷雾越发浓重。到了最后,曾经的道路与前方的道路都已经不见踪影,路灯的光辉也变得黯淡。 杜尔米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已经完全手足无措了。于是,迷雾将要一拥而上,彻底淹没与吞吃这个莽撞的、大胆的年轻人——独自一人闯进灵魂之乡的路途之中,何等的勇敢! 可是,下一秒,杜尔米就轻声说:“我很抱歉。” 他很抱歉,他竟然忘了斯特里特的存在。那将是他亲手缔造的、也将是他亲手建立的。从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注定失落的王朝、那些注定葬送的城池,就已经在光阴之中等候他了。 他曾经听闻、也曾经记述。他曾经兴致勃勃地向他人讲述遮兰的故事,并以为那将是他此生唯一值得讲述的故事。 只是,到了最后,他还是不小心忘却了。他竟然不小心忘却了属于他的力量、国度与城池,他竟然忘了他自己也曾经(将要)在雾兰建立一番辉煌的事业。 ……没关系。斯特里特回答他。因为在历史的迷雾之中,并非我指引了您,而是您指引了我。 在这广袤的、永恒流淌的历史的长河之中,一座城池将铭记一位建立者,一个国度将记载一位君主,一片黄沙将等候一个驻足的人。 这世上不可能永远弥漫着光阴的迷雾。人类在雾中探索,开辟领地、记录生活、造就辉煌。人类书写了历史。 而那些不曾被历史写就的土地与光阴,终有一日,也将等来自己的新王。 一个方向。 杜尔米的心中出现了一个方向。 他开始朝着那个方向狂奔。他不知道终点有多远,甚至不觉得疲倦——哦,当然,是他的灵魂在狂奔,而他的皮囊仍在格洛弗的照看之下,相当悠闲地睡着觉(明明是死了!)。 可是,他知道他要朝着哪个方向奔去。他理应知道的,他甚至早就已经知道了。那是未来的他,也是过去的他。 他将奔向东方。那是离开这片迷雾的方向。 夜色中弥漫的雾气曾经一度遮蔽他的视野,可如今的他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冰冷的雾就一溜烟地逃走了。斯特里特——那座梦中的城池、那座尚且不曾存在的城池——就在浓雾的背后等待着他。 穿过雾气,杜尔米缓缓停下了脚步,他望向那座辉煌的城市,知晓斯特里特将会诞生在一切结束之后。 到了那个时候,万象湖将被打通、【墟】的危险将会不复存在,于是,亚玛利埃与斯特里特之间的路途,将会成为谢兰与雾兰之间最近的一段路。 巨大的利益将会驱使人们疯狂地开发沙漠,但沙漠本身的艰难险恶又让人们很难直接放弃海洋贸易的既有格局。 因此,向东或是向西,对人们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而您,【白日梦】先生,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您现在要前往南方——雾兰的最南方。斯特里特再一次提醒他。死亡正在那里恭候您的大驾光临。 杜尔米一下子回过神,他眨了眨眼睛,还是望向斯特里特,几乎以为自己正在与未来的自己隔空交谈。说不定就是这样呢?他总能见到过去或者未来的自己。 夜晚的风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凡俗世界,可那座不应该存在于凡世之中的城池告诉他,这里仍旧是神秘侧。 是混乱的光阴、是注定的未来、是遥远的旅途。是他将要迈向的下一步。 前往卡桑米亚的漫长路途,他已经走过了四分之三。斯特里特带着他一口气冲过了一半,现在,祂将目送他走向最后的四分之一。 “……好吧,我知道。再见啦。”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谢谢你为我带路。以及,期待我们的尽快相逢——当然、当然,我知道这个需要我好好努力,所以我会努力的!争取早点让你……呃,重见天日!” 他遥遥地朝着斯特里特挥了挥手,与那片陌生的、但终将成为斯特里特的土地告别。 随后,他的前方将是一片坦途:高空的狂风无关紧要、漆黑的视野将被梦中的灯照亮、天上的星星陪伴他一同度过这段寂静的旅程,还有,倒垂的巨树每隔一段路,就会为他铺设新的道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杜尔米逐渐感到一点轻微的坡度——他正在下降。 从最初的雪山之巅,到更高的倒垂之树,到光阴与历史的迷雾,到混沌的不可知的未来与终将诞生的城池,最终,他将会下降、将会坠落,将会回归名为雾兰的土地与大陆,去寻找这个世界的大地母亲。 【大地】就沉眠在这里。最后的这段路,是大地母亲带领他前行,并且告诉他:不要害怕,是母亲在拥抱你。 终于,他穿过了重叠的时光、冰冷的高空、弥漫的黑暗——终于,他望见了人世间的灯火。 夜色仍旧深沉,人们沉眠在自己的美梦或者噩梦之中。群星以漆黑的裙摆遮蔽了整个宇宙,守候着一个可能从一开始就并不存在的答案。 狂风和暴雨将随机摧毁一座城池,海浪与冰雪也曾经为世界带来灭顶之灾。但飘落的叶片将会搭建一片新的栖息地。 而他抵达了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第840章 保持缄默 第840章 保持缄默 杜尔米抵达卡桑米亚的时候,天色尚且昏沉,小镇还沉睡在梦中。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已经脚踏实地、站在大地之上。可随后,他又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 “格洛弗?”杜尔米试探性地问,“你在吗?” 于是天上垂落了一根枝条——令杜尔米感到意外的是,神序之树的枝条竟然也开出了小花,形状就像是杜尔米带给格洛弗的那一朵——格洛弗借由神序之树回答了杜尔米:“在、在的。” 听起来,格洛弗甚至比杜尔米还要紧张,他问:“你还好吗,杜尔米?需要我带你回来吗?你一直没有说话……” 杜尔米怔了一下,连忙说:“我没事,我已经到啦!卡桑米亚,我已经看到了祂。” “那就好。”神序之树的枝叶蹭了蹭杜尔米的脸颊,带来一阵毛茸茸的痒痒的感觉,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杜尔米坦然站在那儿。他觉得自己认识的巨面者小动物……呃,还有植物,越来越多了。总有一天他会开一家动物园的,以及植物园,他就是园长大人! 接着,格洛弗问:“既然你已经到了,那么你准备怎么做呢?” “探索一下世界的尽头,当然。”杜尔米直率地说,“不过,我想,我应该首先等候黎明。” “为什么不现在就去往那个小镇?” 杜尔米有点儿语塞,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他已经穿过了神秘侧的道路,而前方就是神秘侧意义上的卡桑米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那座模糊的、氤氲在光线之中的小镇,他却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敬畏与踌躇。 他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进入卡桑米亚。大地母亲的拥抱似乎短暂地消失了,只留下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 这里理应是【死昼】的领地,但穆尔却不见踪影。这位神理应在第一时间迎接杜尔米的,不是吗?以穆尔的性格,杜尔米甚至觉得他应该立刻跳出来笑嘻嘻地说着“杜!嘻嘻,你终于来啦”之类的话。 可是,穆尔不在、大地母亲也不在,埃默森与莱拉女士同样不知所踪,他在高空穿过历史的迷雾的时候,伊斯竟然也一声不响。到了现在,竟然只有他刚认识的朋友格洛弗一直都在。 杜尔米总觉得不对劲。难道这是世界的尽头的怪异之处吗? 但这个夜晚也理应步入尾声了。既然他已经来到了卡桑米亚,那么他觉得自己可以先从凡俗世界的卡桑米亚开始探索,而不必急于一时。 杜尔米甚至有点儿怀疑,倘若他在此时此刻进入卡桑米亚的话,那他会立刻被无穷无尽的亡魂淹没。而在这里,说不定没人能救他出去,连外域也不能。 这不就是这段路途最后的、也是最隐蔽的陷阱吗?当人们以为自己将要抵达终点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放松下来的。他们失去了戒心。可是,同样也是在这样一个时刻,人们最容易迎来危机与失败。 多少人都是功败垂成。杜尔米提醒自己。别忘了你最初看到的那片浓郁的黑雾。 杜尔米从未见过黑色的雾气。他见过白雾,那是时光的迷雾;他也见过黑烟,那是死亡的吐息。那么,黑雾会是什么?时光与死亡共同的诅咒吗? 因此,在最后的时刻,杜尔米果断地控制了、压制了自己的好奇心。在这场漫长的旅途之中,这是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情:好奇心将会招致祸患。 大部分时候,杜尔米自己就能对抗这种祸患;小部分时候,他必须承认自己也是人,至少他认为自己是人。 “因为我有点累了。”杜尔米用了另外一个理由说服格洛弗,因为他知道格洛弗已经很担心了,“我想休息一下。” 格洛弗立刻就明白了,他让杜尔米好好休息,随后,他有点儿扭捏地说:“对了,杜尔米,我可以去你的船上玩一会儿吗?我只是想离开山谷透透气……” 杜尔米笑了起来:“当然!遮兰欢迎你。” 格洛弗就兴高采烈地奔向了遮兰的怀抱,甚至完全忘了问杜尔米天亮之后的安排。 不过杜尔米还是不得不先喊他回来:“等等!格洛弗,别忘了先把我的身体送过来!不然明天早上我就要出糗了!” “哦!”格洛弗立刻回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非常想去遮兰玩,总之,格洛弗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将杜尔米在凡世的皮囊送了过来,用树叶和枝条打包得严严实实,杜尔米差点以为他在搬运一具尸体了。 等等,恐怕确实是一具尸体吧! 将杜尔米的躯壳送过来之后,格洛弗就立刻离开了。 而杜尔米站在原地,伸了一个懒腰。尽管他的眼眸还是神采奕奕的,但是精神上的疲倦也不可避免。他看了看四周,发觉尽管他落到了地上,但周围的一切仍旧是黑漆漆的,仅有前方那座小镇是灯火通明的。 只不过,这样的场景,反而更加深了杜尔米心中的怀疑。 他干脆席地而坐,抱着自己的皮囊就像是抱着一个抱枕。他托着腮、将头靠在自己的身体的肩膀上,就这样昏昏欲睡。他决心等到天亮,决心与面前这座小镇对峙。 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预感:夜晚尚未结束,那么,他的旅途也尚未结束。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杜尔米的眼皮上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哦,当然,是他的身体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甚至能嗅见泥土与露水的气息。几片树叶盖在他的身上,就好像尽力充当他的盖毯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叶子,顺手拿了一片塞进口袋当做纪念品——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山坡的下方,就是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杜尔米瞧了一会儿,突然玩味地笑了起来。他发现,倘若他昨天夜里直奔卡桑米亚的话,那他可能会直接从山坡上摔下去——当然,这是凡俗世界的情况,而神秘侧也必定存在着相对应的一处陷阱,类似跌落深渊? 倘若他真的以为自己距离卡桑米亚仅有一步之遥的话,那么这处山坡会让他好好吃个苦头的。在漆黑的夜色之中,他其实看不清从自己这个位置通往卡桑米亚的确切道路,甚至看不清高度差。 现在杜尔米已经知道了,他能够死而复生、在白昼与夜晚之间死去活来,其实是因为有神(或者别的什么力量)在背后偷偷帮他。可是,在卡桑米亚,谁能帮他呢? 他总不能真的指望灵魂与躯壳还在分家的神序之树吧?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一边向着白日之中的小镇走去,一边拖长了语调,慢慢悠悠地喊:“穆尔——” 空气安静了一两秒。然后眼睛黑漆漆的男孩从树上跳了下来。 穆尔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说:“我就知道你会主动呼唤我名!嘻嘻,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 “没什么事。”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只是我十分怀疑,你为什么没有一直出现。” 穆尔朝着杜尔米做了一个鬼脸,像是在报复杜尔米没事也来打扰他,然后他说:“因为你在神序之树的引领之下,我们都不知道你去了哪儿、身处世界的哪一个小角落。等你回了凡俗世界,我们才重新得知你已经抵达卡桑米亚了。” “你们竟然不知道?”杜尔米惊异地问。 “当然不知道。”穆尔胡乱地挥了挥手,“那是神序之树,你以为我们就一定能随意窥视吗?” “可是,神序之树难道高于……” “在【世界】最后的挣扎之中,祂的确在某个瞬间,于千万分之一秒的光阴之中……祂可能打破了这个世界的桎梏,也可能是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边界……在最后的时刻,祂升华了,也死去了。 “而神序之树作为祂的遗留与残骸,也继承了祂的位格与层域。祂给世界留下了一个破碎的世界,尽管如此,从祂的尸体上确实长出了一棵树……” 说到这里,穆尔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补充:“并且酝酿了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停下了脚步,他已经走到了那座小镇的边沿。在这里,他看到了埃默森与莱拉女士——原来他们都等候在这里?杜尔米有一瞬的惊讶,随后他很高兴地笑了起来。 “我来了。”杜尔米非常潇洒地说,“按照我们的约定,我成功抵达了这里。” “恭喜你,杜尔米。”莱拉女士语气柔和地说,“你的选择比我们想象中更加出色。” 埃默森没好气地嗤了一声,他说:“我们等在这里是生怕你立刻死在卡桑米亚,哪怕不能给你抢救一下,那至少也得给你收尸吧?”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诚恳地说:“谢谢你,埃默森。” 埃默森不说话了。 穆尔笑嘻嘻地说:“其余神也想来,但埃默森懒得为祂们制造一具身躯,因此祂们只能在神秘侧窥探凡俗世界的轨迹,而只有我们三个能够真正出现在凡俗世界。” 说着,穆尔走到了最前面,张狂地伸出双手,像是要拥抱这世间的一切亡者。 他为杜尔米介绍说:“欢迎来到卡桑米亚!世界的尽头、死亡的悬崖、大地的深渊!在这里,你可以目睹一切,也可能遗失一切——全凭你的选择。” 这是世界尽头的小镇,常年阴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从来如此冰冷的湿润感。 时间久了,人们会疑心那是否是一种古怪的血腥味,亦或者,那种血腥味是从他们自己的胸膛之中泛滥出来的? 这里的人们拥有两种极端的命运:他们要么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光阴好像都遗忘了他们,以至于到现在死亡还没有收走他们的性命;要么,就是早殇,在母亲的肚子里,或者在牙牙学语的时候就遭遇一场厄运。 年轻人都死光了。卡桑米亚人说。这一定是雨之神殿降下的惩罚,为了惩戒他们的不诚、不恭、不敬。 何尝不敬?外来的异乡人便问。难道你们做了什么亵渎之事? 没有。当然没有。 卡桑米亚人向来是这么生活的。可因为这个小镇实在是太小了,生活在世界尽头的人们必须懵懂无知、必须自欺欺人,然后他们才能活下去:不能明白这一点的人早就已经死了。 因此,比起神殿,有另外一个东西压着他们、恐吓着他们,让他们保持缄默、保持无知、保持——寂静。 ……所以,是什么呢?那个绿眼睛的异乡人忍不住好奇地问。说到这个,先生,我该怎么称呼您?对了,我是杜尔米·奈特! 谢兰人?那位镇民问他。 不,不完全是。我妈妈来自弗尼瓦尔。所以我既是一个谢兰人、也是一个雾兰人,更是一个兰介人! 那个卡桑米亚人眼神古怪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异乡人。或许是因为对方的眼神实在好奇并且干净,也可能是因为那遥远的、仿佛在世界另外一端的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存在打动了他…… 最后,这个卡桑米亚人说:“我名为卡桑米亚。” 杜尔米惊讶地望着他。 卡桑米亚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种岁月磋磨之后的平静:“是的,我是卡桑米亚神殿的当代先知。” 第841章 死亡注脚 第841章 死亡注脚 杜尔米可没有想到,自己为了问路而随便在镇上拽住了一个路过的镇民——这竟然就是卡桑米亚神殿的先知! 白日的卡桑米亚给杜尔米的第一印象很不错,这是一座平静的、悠闲的小镇,暖融融地融化在阳光之中,很像是奈廷格尔的极地版本。因为靠近极点,所以人们的装束都比较厚重,但不至于影响行动。 这里的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小巧的独栋建筑。值得一提的是,家家户户都十分热爱在门口种植一些鲜花或者绿植。 通常来说,卡桑米亚最常见的场景,就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椅子摇摇晃晃,而花圃里的花朵也随着清风一同摇曳。 这种静谧与安宁,让杜尔米很快就喜欢上了这座小镇。 他很难形容卡桑米亚的那种平静,但或许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诠释这种感觉:杜尔米曾经以为死亡的栖息地理应是无比嘈杂的、喧嚣的,可是在世界的尽头,一切却是十分安静的、祥和的。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吸收了那些噪音。杜尔米琢磨着。或者说,就好像有一块完全透明的玻璃隔开了那些真正的吵闹。 ……在风暴的最中心,在名为风眼的位置里,通常也是十分平静的,对吗? 杜尔米很快就逛完了整座小镇。不知道此地是否经常迎来游客,但杜尔米确实看到了一些专门贩卖纪念品的小店。 按照卡桑米亚本地的传说,曾经有一艘破冰船从卡桑米亚启航,奔向了世界的更南面。没人知道这一艘船及其船员的结局与命运,但这座小镇的确在纪念他们,甚至为此专门制作了勋章。 考虑到这世界“理应”是一颗星球,也就是说,那艘破冰船最后直直地冲向了万象湖。真希望【墟】对此网开一面。 杜尔米很高兴地买下了几份小纪念品,比如当初那艘船的船票复制品、还有船锚与船帆的小比例复原件。他真不知道他这个堂堂正正的白橡木号的船员,为什么要来买这样的纪念品。他在船上待的时间还不够多吗? 除此之外,杜尔米还去了卡桑米亚的集市。因为距离遥远,卡桑米亚很少与外界接触,所以大部分时候,这里的镇民都是靠自给自足过日子。 邻居家种的菜可能出现在集市,亲戚家种的水果、养的牛羊也可以摆上餐桌。 其实杜尔米还挺喜欢这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集市的,那会让他想起自己跟爸爸妈妈一起在克里斯琴觅食的光阴。他们总会在天气最好的时候外出郊游,然后在天气最差的时候找寻餐馆。 但就是在集市的时候,他发现了不对劲:卡桑米亚的年轻人似乎太少了。 目之所及,几乎都是苍老的面孔。甚至连中年人都很少。但那种苍老又并非死气沉沉,他们看向杜尔米的眼神是和蔼的,那彰显了他们的年龄;但他们看起来却非常健康、非常有活力。 当杜尔米听见一位老人喊另外一位老人“祖奶奶”的时候,他心中的困惑上升到了顶峰。 他突然意识到,当人苍老到一定年纪的时候,外人是看不出来他的具体年龄的。苍老成为了一种鲜明的状态,而非特定的界限——三十岁与一百岁显然是截然不同的,但一百岁与三百岁呢? 杜尔米默默地离开了集市。他已经在卡桑米亚漫无目的地逛了半天,并且隐约窥见了这个死亡与大地共同看守的小镇的本质面貌。 那不一定是恶意的,但绝对是残酷的。 但他现在饿了,他需要吃点东西。他暂时不想追根究底。 于是他找了一位面相看起来最和善、并且会说谢兰语的老人问路。顺带一提,这就是刚刚那位喊别人祖奶奶的老人。 然后,杜尔米得知,这就是卡桑米亚先知。 ……一时之间,杜尔米都不知道“这竟然就是卡桑米亚先知”与“卡桑米亚先知竟然还喊别人祖奶奶”这两件事情,究竟哪一件更让他感到震惊与荒谬。 不过这位卡桑米亚先知不计前嫌,将自己那位祖奶奶安排好了之后,就乐呵呵地带着杜尔米去了一家餐厅。这似乎是家庭餐厅,杜尔米终于在这里看到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 杜尔米相当信任这位先知,至少信任他推荐的菜肴。杜尔米干脆提议先知阁下也坐下来一块吃。卡桑米亚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之中,杜尔米一直好奇地打量着旁边那一家人。 显然是三代同堂,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聊天,用的是卡桑米亚本地的语言,杜尔米听不明白。而那两个中年人应该就是婴儿的父母。他们对待那个小婴儿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谨慎而郑重的。 “辛西娅。”卡桑米亚突然说,“我记得这个孩子的名字。” “您为什么会记得?”杜尔米意识到,在卡桑米亚,他将会一直使用“您”这个称呼了。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他年纪更大……除了小小的辛西娅。 “因为这是镇上唯一的一个孩子。” 杜尔米愣住了,他下意识惊讶地说:“可是,镇上明明有这么多成年人……” “他们当然也组建家庭、生下了自己的孩子。但这些孩子大多早夭了。”卡桑米亚摇了摇头,“当然,有一部分孩子还是活了下来。但是总有一个阶段,镇上一个孩子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年轻人。既然你是突然来到这里的,那么你就应该知道卡桑米亚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们生活在凡俗与神圣的夹缝之中,我们的命运并不受到我们自己掌控。 “天上落的雨、地上翻滚的石头,都是死亡的注脚。每一年的倒数第二个月,我们会给那些死去的孩子进行一场集体葬礼,希望他们不必再降生到我们的镇子。 “你问我为什么会记得辛西娅……答案是残酷的。因为,在我成为先知之后,所有的孩子都没活下来,除了辛西娅——她还有希望活到更远的时候。” 杜尔米讷讷无言。他不知道卡桑米亚是不是刻意这么说,但这位先知的言辞的确涉及到了这个镇子的三种神秘力量:雨水、大地、死亡。 不过,杜尔米仍旧有点儿好奇,为什么这里是雨之神殿? 雾兰神殿的名字往往会显示其风格。比如空之神殿,就将城市建立在悬崖之上,离高空越近越好。又比如森之神殿,便与森林原野毗邻而居。战之神殿的人最好斗、雾之神殿位处沼泽迷雾之中、隐之神殿的行事风格就神神秘秘的。 那么,雨之神殿又有什么特殊之处?卡桑米亚的阳光的确是相当珍稀的,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而且这里也不是一直阴雨绵绵。“雨”字究竟体现在哪里呢? 但这样直白的追问未免有些不礼貌。况且他们刚刚还在聊一个相当悲伤的话题。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了另外一件事情:“之前在集市的时候,我听见您喊一位老人为‘祖奶奶’……” “是的,那是我的祖奶奶,我父亲的母亲的母亲。她已经活了两百七十五岁,几乎见证了探索狂热时代以来的全部历史。很幸运的是,卡桑米亚偏安一隅,没有参与那些争端。” 杜尔米大吃一惊。两百七十五岁!这甚至是一个凡人! “这确实是卡桑米亚的特殊之处。”卡桑米亚先知坦诚地回答,“我们活着,并且一直活着……” 老板过来上菜。 杜尔米不得不承认老先知是对的,一方面是因为这位先知相当坦诚,另外一方面是则是因为这家餐馆确实很好吃。 他们沉默地吃饭。期间隔壁桌的两位家长也战战兢兢给辛西娅喂了饭,然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自己去吃饭了。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隐约听见一声异响…… 是辛西娅坐着的椅子塌了。杜尔米眼疾手快捞住了这个可怜小孩,其余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卡桑米亚先知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块。他率先鼓起掌。其余桌的客人也凑过来看热闹,然后一起鼓掌。 接着,辛西娅的亲人们终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辛西娅的父母都哭了起来,看得出来他们的压力很大,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他们连忙向杜尔米道谢。 杜尔米手足无措地抱着辛西娅,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刚刚为这孩子挡了一次血光之灾。这孩子要是跌在地上,以卡桑米亚的一贯情况,那她一定会死的。 餐厅的老板也过来了,大方地给这两桌客人免了单,并且看着杜尔米说:“先生,你已经成为卡桑米亚的英雄了。” 只是因为顺手救了一个孩子? 杜尔米明白了:在卡桑米亚,新生儿拥有着一种特殊的地位。 人们来到卡桑米亚的第一时刻,或许会以为这里正发生着亵渎神明的事情:是年长者攫取了、抢夺了年轻人的性命吗?所以老人一直活着、孩童一直死去。 但是,在杜尔米看来,卡桑米亚仍是维持着传统的道德观念,这里并不与谢兰或雾兰的任何一个城市存在差别。父母爱着孩子、孩童尊敬着成年人。 因此,这里发生着更为亵渎的事情。正如卡桑米亚先知所说,有“另外一样东西”压制着卡桑米亚人。 辛西娅的父母千恩万谢过后,将辛西娅接了过去。虽然这一家人不会说谢兰语,杜尔米也听不懂卡桑米亚的语言,但肢体动作和目光表情仍旧能够让他们明白彼此的意思。 杜尔米呆站了片刻,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也就是卡桑米亚先知的面前。 接着,他缓慢地说:“我疑心……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今天会出现卡桑米亚、知道我能够救下辛西娅……” 老先知笑了笑,随后缓慢地说:“我确实听闻了一些征兆、获知了一些呓语。您应该也知道,【白日梦】先生,雾兰神殿正是这样的存在,我们在古老又年轻的大陆之上生长与生活。”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心里嘀嘀咕咕地想,原来卡桑米亚先知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也早就知道了雾兰的秘密? 照这么说,这位老先知的那一声“祖奶奶”,说不定还是故意说给杜尔米听的呢,老先知就是想要引起杜尔米的注意。他就说嘛,为什么雾兰人会用谢兰语说出“祖奶奶”这样的称呼。 “但是,雾兰的先知并非真正的先知。”卡桑米亚平静地说,“我们不可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提前预知。” 那些神秘侧意义上的征兆、线索、暗示,随时有可能发生动摇、甚至破灭。神秘侧很难在根本意义上撼动真理侧的坚实,而凡人的生活又是随时可能发生改变的。 比如说,卡桑米亚并不能确定,辛西娅一家今天一定会来这家餐馆吃饭。万一今天早上的时候,小辛西娅其实做了一个噩梦,一直哭闹不休,她的父母就不敢带她出门了。 再比如说,卡桑米亚也绝对不可能确定,【白日梦】先生就一定会在今日今时踏入他们的小镇。在老先知的预感之中,这位巨面者明明昨天夜里就已经到达了。 然而,无论如何,卡桑米亚一定会赌这一次。 太久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他觉得自己起码已经活了一百岁,又或者,他是已经当上先知整整一百年了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但这片土地还是还没有迎来自己的新生命——自己的新生。 卡桑米亚非常清楚——尽管这是残酷的——整个世界正在面临的危机。那是一种腐烂、一种永无止境的坠落。 而他更加清楚的是,卡桑米亚就生活在这块伤疤的旁边,甚至,是在这块溃烂的伤疤里头。 “我将告诉您一个秘密。”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世界的尽头意味着死亡,连神明的死亡都栖息在死亡之中——您有没有好奇过,【世界】的‘死亡’在哪里?” 第842章 奋笔疾书 第842章 奋笔疾书 昏黄的灯光之下,劳伦特·霍索恩正在奋笔疾书。 他正在弗尼瓦尔神殿的客房之中,并且知道杜尔米——他们那位领主大人、他们那位【白日梦】先生,以及,他们那位亲切的值得尊敬的朋友——已经去了更为遥远的南方的神殿。 原本他们几个是打算跟杜尔米一起去卡桑米亚神殿的,但杜尔米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险的道路,于是劳伦特等人就只好留在弗尼瓦尔。 这与他们最初的计划截然不同,然而他们却无法违抗杜尔米的固执决定,于是就只能目送杜尔米的前行。 深夜,劳伦特辗转难眠,就干脆起床点灯,来到书桌前书写那本《沉睡之昼》。 在他心中,这是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传记。但杜尔米要是听了这话,一定会笑着摇头说,“这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故事”。这个年轻人总是在某些地方相当执拗,甚至天真、甚至谦卑。 因此,尽管杜尔米会抗议,但劳伦特还是在书中使用了“我们的主角”这样的称呼。 一边写,他会一边回忆当初的故事,并且感叹自己当时的愚钝。当他在奥尔德斯治世出发的时候,他可没想到未来的自己究竟会经历什么。他想那个时候的自己是傲慢自大的、眼高于顶的、野心勃勃的。 话虽如此,这样的想法最终也只是让他付之一笑。 作为【记录者】,他目睹了太多的历史与故事、太多的人物与命运。于他而言,甚至他自己的命运也包括在其中。 从一个更高的视角来审视这世上的所有人,他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也并非特立独行、并非格格不入。每一个迟暮的老人都曾经是一个莽撞的年轻人。 劳伦特缓缓写道:【白日梦】先生毫无疑问是这个时代最为耀眼的人物。 他停下来,看着这句话。随后,他遵循了杜尔米的理念,在这句话后头又补充了一句话:但天上不止有太阳,还有月亮与群星。 ……他突然莞尔一笑。他想,倘若这个故事是一本小说,那如果从一开始就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分开描写、等到最后再向读者揭晓这两个人其实是同一个人——会不会很有趣? 不过,哪怕这个世界只是一本小说,这也依旧是他们的人生。 当劳伦特真正落笔的时候,他也不得不感慨,这是一段漫长的旅途。无论对于奥尔德斯治世的他自己、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自己,还是如今的他自己,都是如此。 因此,对于杜尔米来说,这就更加漫长了——他还比其他人多了光怪陆离的夜晚。 劳伦特正打算继续写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会是谁来找自己,他慢吞吞写下了最后一行字,没有错失灵感,然后才去开了门。门外站着海沃德·诺伊斯,不出所料。 海沃德走进房间,顺手拿起了劳伦特的手稿看了两眼,最后他咧了咧嘴,笑着说:“要不是我知道你写的是杜尔米的故事,我差点要以为你是在为一位帝皇歌功颂德了。” 劳伦特面不改色地说:“我们【记录者】向来如此,你也不必惊讶。” “……为帝皇歌功颂德?” “写的只是故事。”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笑完,海沃德又叹了一口气,他说:“事态的发展比我想的更加复杂一些。” “你似乎比杜尔米更加愁眉苦脸。”劳伦特如此评价,然后他将自己的手稿抢了回来,重新整理好,放回了桌上。 “我的天呐!”于是海沃德故作惊讶地说,“我还以为我那位朋友比我更加多愁善感呢!您是谁呀?您还是我那位敬爱的朋友劳伦特·霍索恩先生吗?瞧瞧您在说什么话,还反过来批评我了!” “得了吧,老伙计,好像我们谁还不了解谁一样。”劳伦特翻了一个白眼,“你可以跟杜尔米直说的,让他带着你的脑子一起去卡桑米亚。我相信他乐意载你一程,而不是让你在这儿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海沃德收起了戏谑的表情。他摇了摇头,仰躺在沙发上,客观地评述说:“不论是真理侧还是神秘侧,到了最后,每个人的路途都只属于他们自己。他人的介入只是影响,而非决定。 “尽管如此,我——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是如此——不想在最后的这个时刻对杜尔米造成任何影响。他理应拥有完全意义上的决定权,不受到任何钳制或约束。他理应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探索这个世界的未来。” “而最坏的结果……”劳伦特接话说,“也不过是杜尔米带着我们、带着我们的这个世界,一起奔赴死亡。这其实也不是一个坏结果,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要奔向死亡的,或早或晚。” “……你什么时候这样达观了?” 劳伦特想了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当我意识到,凡人在光阴面前、在力量面前就像是一只蚂蚁的那个时候?” 在西岛的新年狂欢,当他说“没有人”、而杜尔米却说“所有人”的时候,他就知道——于空无一人之中,杜尔米却看见了所有人。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将永远信任杜尔米,不论是杜尔米的选择、还是杜尔米带领他们走向的那个未来。 海沃德惊讶地看着劳伦特。他们两个是老朋友,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相识。不过,尽管是朋友,但正如海沃德刚刚所说的那样,“每个人的路途都只属于他们自己”。他没想到劳伦特的观念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 ……但这是一件好事。当然是。 看起来多愁善感、脾气温和的劳伦特,其实比散漫不羁的海沃德要更加诚恳、更加坦然地面对这个世界,甚至是面对他们各自的命运。 到了最后,时钟先生终究是回归了【记录者】的宿命——他们必须记录与见证,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世界。 于是,海沃德也稍微认真了一点,他说:“我认为,既然杜尔米一直强调这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故事,那么我们也应该发挥一些作用。即便不是在拯救世界的时刻,也应当是在更遥远的未来时代。” 劳伦特挑了挑眉,虽然没有揭穿,但他在心里想,他这位向来闲散度日的老伙计,也终于受到了鼓舞与激励,打算好好运用起自己的头脑与见识了? “你打算做什么?”他便问。 “新的学科,当然。”海沃德耸了耸肩,“你这个记录者在做记录者该做的事情,而我这个魔法师——我们这些魔法师,也要做魔法师该做的事情。” 提及这个话题,劳伦特的表情严肃了一些:“之前开会的时候,你们已经跟【星群】聊过了……”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因为如此随意地提及神明,他还是有些不习惯,“谈得如何?” 海沃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怎么说呢……”他并非思索,而是在斟酌措辞,“倘若【星群】不是一位神的话,我一定会更加尊敬祂的。” 劳伦特:“……” 是因为他给杜尔米写传记写傻了吗,他怎么没听懂这句话? 还是说,他这位老朋友又开始发挥自己那份足以亵渎神明的戏谑了? 海沃德却兀自抱怨着:“我真希望这位神能够意识到一点,即便我们都是魔法师,但我们也还是凡人!我们也听不懂祂那些神秘主义的措辞,也只能连猜带蒙! “倘若未来的新学科就因为我们的沟通不畅而出现了大问题,那即便祂真的是一位神明——好吧祂也确实是——我也一定会把我们的百科全书砸到祂的神座之上,然后冲着祂好好发一顿脾气!” 劳伦特差一点就笑出来了,因为这世上有无数神秘侧人士都深受其害——听听那些魔法师们平日里的说辞与话语吧,谁听得懂啊?听懂了才是见鬼了吧? 现在好了,这些魔法师也将受到他们那位神明的制裁了!这就是神秘主义,公正、朴素、人人平等。 不过劳伦特还是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们打算编撰一本百科全书?” “没错,然后让【知识】投放到这世上的每一座图书馆,免费开放给所有人。我希望会有人来看,但愿有。”海沃德点了点头,“当然,我们还在探讨具体的学科与门类,并且尽力让这本百科全书离神秘学远一点。” “这确实很难。” 劳伦特说这话是相当公正客观的,因为让一群魔法师编一本与神秘侧无关的百科全书——这也太为难他们了。 然而最离奇的是,牵头人竟然就是魔法师之上的群星,甚至是那位神。 ……不知道【星群】成为神已经多少年了。可是,无数年过去了,这位神终于打算亲自下场,主动做一个课题了吗?那些魔法师一定会热泪盈眶的,因为他们可以跟在【星群】的屁股后头一起开课题。希望【塔】的财政还撑得住。 劳伦特又问:“你们这几个魔法师应该不会参加【群星会幕】了吧?” “不。”海沃德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当然会参加【群星会幕】。” “哦?”劳伦特有点儿意外。 “只不过不是考试。”对话进行到现在,海沃德终于喜笑颜开了,“我们要去出题、做考官、去审查那些魔法师的资质与知识水平。如果通过的话,这些魔法师也不必挂在天上当星星了,而是加入我们一起编撰百科全书。” 过了这么久,海沃德终于摆脱了考试的宿命,可喜可贺。 他们几个人耗费了一番功夫才终于说服了【星群】,让这位神同意其他的魔法师参与百科全书的编撰。不过这还得感谢【白日梦】先生……或许还得感谢【太阳】。 因为【太阳】的做法让【星群】意识到,活人除了挂在天上当星星,其实还有别的用处。 “好吧,看来你们是省事了。”劳伦特的语气多少有点儿酸溜溜的,因为他可没有帮手,他只能自己书写《沉睡之昼》的内容,“祝你们进展顺利。” 说到这里,海沃德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反而显得有些局促了,他搓了搓手,然后诚恳地说:“虽然我确实是因为深夜睡不着、担心杜尔米,所以才过来找你聊天……但是,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那我这里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劳伦特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海沃德快速地说:“你知道的百科全书当然是什么学科都有那么肯定也有历史这一门类而我只认识你一个记录者所以我也只能指望你来帮忙撰写这一章的内容……” “滚。”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老伙计多谢了晚安做个好梦!” 海沃德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离开了。他甚至还记得轻一点儿关门。 劳伦特坐在那儿,气笑了——合着海沃德大半夜不睡觉跑过来,是来给他派活的? 不过好消息是,劳伦特现在就在写《沉睡之昼》,他原本就要梳理这个世界的历史,而百科全书类型的历史门类显然也只是综述类型的文本,并不需要费太多的功夫…… 相对来说,这甚至可以说是一项特权,因为这本百科全书最终将会呈现给【白日梦】先生与【星群】。而如果【时历】没有首肯的话,那么【星群】应该也不会在这本百科全书里放置历史的门类。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过往千万年的历史,就决定于劳伦特的笔下。而这显然也是【白日梦】先生的授意与认可。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甚至是一项比治世者之位更为高贵的殊荣。这将是定格、收束、总论。 劳伦特甚至没想到这活儿会落到自己手上。海沃德确实不认识几个记录者,但杜尔米认识,比如莱尔先生,甚至还有劳伦特的导师塞西莉亚女士…… 但是最后,是劳伦特得到了这份工作。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不属于这个时代。”当时杜尔米是这样对海沃德说的,“我需要一位真正经历过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还有我们如今这个崭新时代的记录者,来记录这些历史——除了咱们的时钟先生,还有谁能胜任呢?” 海沃德点了点头,他当然不会质疑杜尔米的决定,也不会怀疑劳伦特的能力。但是他怀疑另外一件事情。 他狐疑地问:“而您——【白日梦】先生——的意思是,我去通知劳伦特干活?”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狡猾地说:“是的,脑子先生,因为我是你的上级。显而易见,派发工作可不是什么好活计,会得罪人的——哎呀哎呀,这事儿就交给您啦!” 海沃德:“……” 见了鬼了,他们的小杜尔米跟谁学坏了?! 至于压根不知道背后有这样一番对话的劳伦特·霍索恩,此刻盯着《沉睡之昼》的初版手稿,心中既是振奋也是感动。 他没想到【白日梦】先生竟然愿意将这样的重任交给他,这等于是将“书写过往全部历史”的机会交给了他——他一定不能辜负这种信任与器重! 劳伦特,加油! 第843章 祂的废墟 第843章 祂的废墟 天色渐渐地黑了。 卡桑米亚天黑的时间比杜尔米想象中早一些,他开始忧心忡忡,意识到自己或许会比平常更早去往外域。 他心中有一种不知名的预感,而那种预感其实从昨天夜里就弥漫在他的灵魂之中了。只是因为他在白天才真正踏足卡桑米亚小镇,所以这种预感又潜伏了起来——等到傍晚,它才又一次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 你知道晚上的卡桑米亚会发生什么吗?它说。你知道卡桑米亚人为什么有的无法死去、有的又太早死去吗? ……杜尔米当然不知道!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这么说。 现在杜尔米反应过来了,即便他避开了昨天晚上的那个陷阱,但他也注定会跳进今天晚上的这个陷阱。他不知道卡桑米亚的夜晚有什么,但从神明们同样讳莫如深的表现来看,“世界的尽头”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世界的尽头当然不可能仅仅只是一座小镇。这个镇子里隐藏着人们难以想象的秘密。 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想。他喜欢这种——探索的感觉。 午餐过后,在卡桑米亚先知的带领之下,杜尔米重新逛了这座镇子。有了当地人的介绍,杜尔米才终于知道这座桥是谁修建的、这栋朽坏的房屋以前发生过妻离子散、这片热闹的集市曾经也是个荒凉的乱葬岗。 尽管卡桑米亚位置偏僻,但谢兰与雾兰的接触也在某种意义上改善了镇民们的生活水平。 很久以前,也有谢兰人想要征服与统治卡桑米亚神殿,然而这里位置偏远,来的人也没做好万全准备,反而被卡桑米亚人打败了。这批俘虏最后加入了卡桑米亚,同时也是此地部分兰介人的来历。 老先知轻描淡写地描述了过往的历史。但杜尔米知道,当时的情况肯定比先知描述的更加危急与血腥。 以谢兰与雾兰之间的力量、技术差距,雾兰人想要打败谢兰人,就只能依靠自己的血肉之躯。发生在西岛、发生在波尔普恩的惨剧,恐怕也同样发生在卡桑米亚,只是这里还残存了一座镇子。 尽管如此,卡桑米亚还是卡桑米亚,多克希尔却已经成为了波尔普恩。雾兰的城市找不到任何一个罪魁祸首。 光线逐渐变得昏暗。杜尔米停下了脚步,卡桑米亚先知也停了下来。 “……我想向您提出一个请求。”杜尔米郑重地说,“这或许是一个非常为难的请求,但我仍旧要提出来。” “请讲。而且,我确定我会答应您的,【白日梦】先生。”老先知反而轻松地说,“别这么沉重,孩子,因为我们都知道前路何在、也都知道我们必须……”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是最终,他换了另外一种说法。他说:“最重要的是,杜尔米,你要活着回来。” 杜尔米惊讶地看着老先知,最后他笑了起来。他耸了耸肩,语气轻快地说:“我也这么希望。而且,我向您提出这个请求,就是为了活着回到这里。我将闯入死亡的禁地,不是吗?” 其实杜尔米老早就已经死去了。他疑心是【死昼】拒绝了他的抵达,所以他才能继续苟活于世。 可是,从这个角度来说,如今他自己却是主动踏足了“死亡”。这可就不是【死昼】能够完全掌控的事情了,因为这意味着杜尔米自己沾染了死亡的层域与气息。 一个死人踏足了死亡,那他就合该留在死亡的地界,这才合情合理,对吧?但杜尔米还想着回来,回到活人的世界。 亡者们一旦听闻他的野心,就必定会感慨他的贪婪! 但是,在凡俗世界,杜尔米还有未尽的事业、还有未建成的国度,还有无数等候他归来的人。或许可以说,他之所以前往“死亡”,就是为了活着。 他当然也拥有转机,而且这个转机就藏在上面的那些描述之中——层域。 从神秘学的角度来说,他真正想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前往死亡的层域探索,然后再活着回到凡俗世界所在的层域。跨越层域的能力,杜尔米自己就有;所以他需要的是一个…… “锚点。”卡桑米亚先知缓缓说,“你需要我来作为你在卡桑米亚的锚点。” “是的。”杜尔米坦诚地说出了这个请求,“我需要您作为一个锚点,让我能够在明日的清晨返回卡桑米亚。” 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迷失在混乱的、昏暗的死亡的层域之中,才不至于永久地沉浸在亡魂与世界的呓语之中。 而想要拥有这个锚点,做法也很简单,让这位卡桑米亚老先知成为杜尔米临时领民就好了;正式领民是最好的,不过临时的也行,杜尔米不挑。 老先知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可以。”随后,他又思索了一下,“不,但是不行。我们最好做一个保险。” “什么?” “因为我也是神秘侧的一员,您忘了吗?”老先知好脾气地给出了解答,“我是卡桑米亚神殿的先知,我也是【死昼】的追随者、【大地】的守望者,以及,【世界】的埋骨之人。” 要是以这位老先知为锚点的话,杜尔米能顺利回到凡俗世界的卡桑米亚当然好,但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将杜尔米的道路引导向【死昼】、【大地】、【世界】的层域,那怎么办?那可真是见了鬼了。 杜尔米恍然大悟,虚心地说:“原来如此,我刚刚都没想到那么多。” ……老先知以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看了杜尔米一眼。他大概在想,一位从谢兰远道而来的巨面者,对于神秘侧的了解,竟然还不如他这个雾兰人? “走吧。”老先知说,“我们去找辛西娅。” 卡桑米亚先知,成为了杜尔米在卡桑米亚的第一个锚点;而杜尔米刚刚救下的那个女婴,成为了他的第二个锚点。 赶在黄昏来临之前,他们签订了领民协议。那婴孩还不会写字,于是她的父母拿来了印泥,抓着这孩子小小的手,在杜尔米的地图上按下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红红的指印。 辛西娅是卡桑米亚最年轻的住民,恐怕也是卡桑米亚距离神秘侧最远的人。她还什么都不懂,黑亮的眼睛盯着自己红红的小指头,咯咯直笑。 杜尔米歉意地说:“我很抱歉,将你们卷入了这样的事情。” 卡桑米亚先知充当了翻译,他翻译了辛西娅父母的话:“不,先生,是您挽救了我们的孩子,拯救了我们的家庭。” 签订了契约,杜尔米与老先知离开了辛西娅的家。太阳已经逐渐落山,他们还有最后的五分钟。 不知为何,杜尔米感到自己的指尖正在轻轻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比恐惧更加焦躁的、躁动的跃跃欲试。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五分钟之后的世界、五分钟之后的卡桑米亚,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当初他离开奈廷格尔、前往利文斯通、跨越森罗海、抵达波尔普恩的旅途之上,他是否也是这样激动与振奋的? 他也不知道。他有点儿不记得了。尽管【记忆】的力量仍旧停留在他的层域之中,可是他已经走过太多太多的路途,以至于他必须得仔细想一想,才能从记忆的小角落里找回当初的自己。 但这也已经不重要了。每时每刻,人们都会踏上崭新的旅途。 “【世界】的‘死亡’。”卡桑米亚先知突然说。 “哦,您答应我、要告诉我的那个秘密。”杜尔米好奇地追问,“所以,您要说的究竟是什么秘密?” “历代卡桑米亚先知都在守候、侍奉、看顾这个秘密,关于【世界】、关于死亡。” 杜尔米费解地问:“但卡桑米亚不是雨之神殿吗?老实讲,我觉得实在是有太多的力量交汇在这个地方,以至于一切都变得复杂了起来。我都有点儿不敢想象,今天晚上我将会遭遇什么了。” 老先知原本正在酝酿情绪,但杜尔米的说法让他的情绪有点儿酝酿不出来了。他眼神相当复杂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最后放弃了酝酿情绪。 他便直接说:“您觉得,【世界】死亡之后,会留下什么?” 杜尔米有点儿哑口无言,因为他想,【世界】死亡之后,不是留下了【终于】与【白日梦】吗? 世界终于白日梦。这是一句箴言,也是一句预言。 可是,从神秘侧的角度来说,【世界】的死亡显然也是一种特殊的存在。以普通人类能听懂的话来描述,那就是【世界】的尸首确实成为了神序之树,那么【世界】的棺材呢? 死亡显然需要尸首与棺材,合在一起,才是确凿无疑的死亡。 举例来说,【帝皇】那座坠落的宫殿可以说是祂的尸首,而【帝皇】的棺材就是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那是安德烈·法涅斯亲自为自己珍藏的一段光阴。 ……而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世界的尽头是死亡。 世界的尽头,是【世界】的死亡。 “……【死亡】就是【世界】的棺材?”杜尔米喃喃自语,可是他也有点儿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可是,【死亡】不是已经成为了【死昼】吗?这位神收获了来自大地母亲的力量,而那甚至是……生机。” 这里是雨水汇成海洋的尽头、这里是死亡拦住众生的尽头、这里是大地母亲最终沉眠的摇篮。 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世界】没有死?”杜尔米突发奇想,“不对,祂不是没有死,祂是、祂是……” 一个人即便死去,活着的人或许也还记得他。 同理,一位神即便死去,世界也依旧残留着祂活过的痕迹。 杜尔米之前就知道,弑神解决不了这个世界的根本问题,因为神明的层域不会消散。更夸张一点说,不论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其死后的层域都不会消散;只是微面者的层域更脆弱,一吹就摇摇欲坠。 而倘若一位神明死去了,那么这些残存的层域,就是祂的棺材、祂的墓碑、祂最终的席位——祂的废墟。 在雾兰尚未形成的时刻,象征着死亡的世界的尽头,理应是此刻中轴的位置。那里残留着赫米什王朝的废墟,海床上还沉眠着坍圮的建筑与旧日的辉煌。别忘了,海洋与死亡是双生子! 如今,雾兰已经与谢兰隔海相对,世界的尽头成为了雾兰最南端的卡桑米亚神殿——而这里同样残留着一片废墟。 【世界】的废墟。 【世界】死去之后的废墟。 一位已死的神留下的,未死的层域。 ……外域。 为什么外域永远是昏暗的、疯狂的、血腥的、恶意的?因为这片层域所属的神已经死了,其造主抛弃了祂! 为什么杜尔米能够抵达外域、而其余所有人都无法看见他所看见的画面?因为他承继了【世界】唯独遗留的那份力量、那条通天之路——因为他成为了【白日梦】! 可是此前,他不过是无数次与外域交汇、相逢、偶遇,他并未真正意义上抵达外域所在的层域。 他就像是一个做梦的人,比如说,于梦乡之中窥见了神秘侧的光怪陆离、匪夷所思、支离破碎。他已经吓坏了,可那只是一场梦,只是他过于敏锐的灵魂不巧扯下了世界的帷幕、因而窥见了世界隐藏的秘密。 而现在,他站在【世界】的层域面前,将要亲手推开这扇门。 门后会是什么? 他感到恐惧,也感到狂烈的、震颤的好奇。他一定、一定要推开这扇门,他必须亲自攫取真相——他必须知道!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神一定要我来到世界的尽头了。”杜尔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真正明白一切。” 五分钟过去了,太阳的光线彻底落幕。杜尔米闭上眼睛,感受到无比漆黑的漆黑正在席卷他的全部——躯壳与灵魂。 老先知突然高声说:“要活着回来,杜尔米!” “我会的。” 他笑着回答,然后跌向了那片深渊。 第844章 世界错了 第844章 世界错了 “早上好啊,小杜尔米。” “早上好!”小杜尔米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回应,并且还主动说,“我今天要去上学了哦!” 邻居并不意外,因为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孩子永远如此活泼。人们不应该用调皮捣蛋来形容这孩子,因为他的活泼向来是很有分寸——分寸,这个词放在一个孩子身上显得有些古怪,但是,他们的小杜尔米好像真的什么都明白。 人们说这是一个早慧的孩子,也有人说正是因为他如此聪敏、机灵,所以他的学习成绩反而不怎么好。 但也有人说,既然这孩子的父母都是学者,那么那股子聪明劲儿也是很正常的。至于学习,哎呀,这年头,也并不是在学校里拿到一张毕业证书,未来就万事如意了。好好学习只是一个起点。 不管怎么说,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孩子今年十二岁了,该上中学了。 克里斯琴的中学有不少,离这个街区近的也有好几个。恐怕这孩子的父母为了他上学的事情操心了许多天,甚至还不得不请教一些同僚、友人,最终才给他们的孩子定下了具体的中学。 杜尔米对此一无所知。咱们的小杜尔米当然一无所知啦,他每天都咬着笔头、十分烦恼,不明白为什么人一旦上了中学,作业就变得那么多——他甚至还要预习! 虽然小杜尔米不想预习,但妈妈说他应该预习一下,所以他还是努力往自己的脑子里塞了一些知识。 只是他转头就忘光啦! “哦?”邻居就说,“差点忘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呢。” “是啊!” “那你爸妈呢?怎么不来送你上学?他们对你这么放心?”邻居调侃着说,“我怎么记得,你妈妈昨天还在抱怨,说你挑食,恐怕不乐意吃学校的食堂呢!” 这位邻居先生只是调侃一下这个孩子罢了。他们这个街区的人们都知道,这孩子很好玩、很有意思。 只是,当邻居真的提及杜尔米的父母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小杜尔米却愣了一下。他幽绿色的眼眸之中闪过困惑、迷茫,还有一种捉摸不透的古怪的恍惚与思索。 他缓缓说:“我爸妈……在哪儿呢?” “你出门的时候没跟他们道别吗?” 小杜尔米歪了歪头,他有点儿理直气壮地说:“我忘记了。” “这也忘记了?”邻居无奈地说,“是因为要上中学了,太激动了,所以昨天夜里没睡好吗?” “昨天夜里?”小杜尔米摸了摸下巴,似乎陷入了沉思。一个年轻的孩子陷入那种不符合他年纪的沉思状态,看着可真让人觉得好笑,至少这位邻居先生已经在憋笑了。 过了一会儿,小杜尔米甩了甩脑袋,恐怕是什么都没想明白。 不过嘛,他向来不在乎展示出自己的无知。所以他最后大大方方地说:“我总觉得昨天夜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现在想不起来了。不过没关系,如果真有什么事情是我想不起来的,那就意味着——世界错了!” “世界错了?”邻居先生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世界怎么可能出错呢?” 小杜尔米耸了耸肩。他该去上学了,可是他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继续站在这儿跟邻居聊天。 他说:“我昨天夜里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 “是的,一个梦。” 现在的小杜尔米是个还没到变声期的男孩,他声音清脆、语气轻快。 他讲述着自己的梦:“我梦到,我在大海上飘荡、但死亡却与我为伍。幻梦在棱镜的每一个面之上闪闪发光,而我摘下了树梢最顶上的一枚叶子。星星比太阳更明亮、而月亮是波光粼粼的浪花……我梦到,一艘大船。” “哦?咱们可是在克里斯琴呢,你却幻想着森罗海吗?” “爸爸总是给我讲述那些古老的故事,而妈妈——我的妈妈来自雾兰,她一定也是坐了很久很久的船,才终于到谢兰的。我很想去看看妈妈的故乡。” “你会的,总有一天,你会去往雾兰的。”邻居先生这么说,但其实多少带着一点儿敷衍小孩的意思,“况且,你爸妈似乎也想去雾兰探亲吧,到时候,你们一起过去……” 小杜尔米打断了邻居的话,他静静说:“我也梦到了雾兰。” 邻居先生终于愣了一下。他开始怀疑小杜尔米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诡异的、疯狂的东西。 当然,克里斯琴的人们不了解那些神神秘秘的家伙,他们受到了【帝皇】的庇佑,能够安心地生活在平凡普通的生活之中;可是,正是因为这样,他们也知道——【帝皇】的那些敌人。 现在邻居就觉得眼前这个孩子有点儿怪怪的,语气、表情、神态,都很古怪。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的小杜尔米其实一直是个有点儿古怪的孩子。人们都觉得,一定是他的父母了解了太多古老的知识,所以连他们的孩子也被他们培养成了一个怪胎。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对于邻居先生来说,他只是有点儿不想跟这个孩子聊天了。 “你该去上学了。”邻居就提醒小杜尔米,“开学第一天,可别迟到了。” “真的假的?”小杜尔米嘟哝着说,“开学第一天?天哪。” 邻居先生压根不明白小杜尔米在说什么,他愣愣地盯着他,就好像压根不知道如何接话、如何开启更多的话题,甚至可能已经不知道他们刚刚都聊了什么。 小杜尔米就哀伤地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拍了拍邻居先生的肩膀,然后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年轻的小杜尔米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尽管他现在只有十二岁,就算真的一无所知也不会有任何人责怪他,但是他知道——他就是知道——一定有什么古怪的、诡谲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的身边,甚至,就发生在他的身上。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小杜尔米冥思苦想,“可是,我究竟忘记了什么呢?” 他第一次如此烦恼,并且生气地认为,他的脑袋实在是愚不可及,就像是一团稻草。不,连稻草都比他有用,因为一根小草起码还能用来点火呢! 他就是这么生气地、表情阴森森地抵达了他的中学。这明明是他第一次来到这所学校,可他意外地觉得有些熟悉。 “……对了。”他自言自语说,“我的爸爸妈妈在哪儿呢?” 开学第一天,其余来上学的孩子都是有父母陪同的,但小杜尔米是孤零零一个。他瞪大了眼睛,盯着旁边的一家三口,表情有点儿酸溜溜的——哼,他爸妈竟然没有陪他过来,两个坏人! “唉!”于是他大声地叹了一口气,“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不对,我竟然发现了,可是我却想不明白——在学校里能学到这种知识吗?” 不知为何,他疑心自己听见了女婴的哭声、还有一位老者惆怅的叹息。可他抬起头,望见【帝皇】的宫殿还藏匿在云朵的背后。同样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迟早有一天,那高高在上的宫殿会从天上掉下来。 因为那座宫殿没有翅膀。它本不应该会飞。 但是这个想法让小杜尔米更加生气了。为什么那座宫殿不会飞?为什么【帝皇】一定会坠落? 就这样,他生着闷气,结束了一天的学习。他觉得自己稀里糊涂的,压根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也压根不知道自己的脑子究竟有什么用。他就这样空空荡荡地来了学校,又空空荡荡地离开了——他是说他的脑袋。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也是空空荡荡的。他竟然一点儿也不惊讶,只是放下书包,去了花园里,去找他的小果树。 “你好呀。”他蹲在小树的面前,小声嘀嘀咕咕说,“今天长高了吗?我肯定没有,因为我今天都没有吃饭。但是你呢?你吃饭了吗?妈妈说我不能每天给你浇水……也就是说,你甚至不能每天都吃饭喝水,好可怜。” 他哀怜地摸了摸树皮,幻想他的果树朋友也会在微风中轻轻颤抖,就像是在跟他招手。 ……就是在这个时候,小杜尔米突然发现,原来周围是一片漆黑的。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在自己的脑袋里存活着、走动着,甚至还自言自语说着话。他做了一个梦。 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床头柜上摆放着航船的模型。窗外一片漆黑,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妈妈?”小杜尔米喊着,“爸爸?” 但是爸爸妈妈没有一个回答他。家里冷清得像是一座棺材。这个想法让他不禁颤栗起来。 “麻烦了。”小杜尔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他觉得事情就是这样。这应该就是他的爸爸妈妈常说的……“智慧”,对吗?哎呀,他也拥有这样的智慧了。 因而小杜尔米沾沾自喜了片刻,觉得自己的脑袋终于派上点用场了。可离奇的是,他心底深处的那种忧虑并没有消散,甚至还变得更加浓重了。 可是“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呢?小杜尔米琢磨着,却想不明白。 他意识到他不会饿、不用喝水、甚至不需要上厕所。他意识到他没有困意、不需要睡觉,甚至没有人来喊他起床。也就是说,他甚至不用写作业、不用上学! 这日子多好啊。他理直气壮地跟“自己”这么说。他愿意在“这个地方”多呆两天。 而那个“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小杜尔米气跑了。 哎呀,他都有能耐把“自己”给气跑了,小杜尔米真是太厉害啦! 于是,开学的第二天,小杜尔米就不去学校了。他旷课啦!他在这座死寂的、漆黑的城市之中游走,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甚至笑容满面。 他堪称是兴高采烈地探索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目光与行动都是兴致勃勃的。 他这样强烈的格格不入,吸引来了众多窥探的目光。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考量,那些窥觑的目光最终都没有来打扰他的探索与前行。 是不是爸爸妈妈在保护他?他就知道——他高兴地想——他们不送他去上学是有理由的。 就这样,小杜尔米独自度过了三天的时间。他不上学、不写作业,不吃饭不喝水也不换衣服,他甚至不睡觉。 是另外一件事情让他终于担忧了起来:他的小果树竟然一点儿也没长高、长大。 “这绝对不可能!”小杜尔米抓狂地说,他委屈得要命,最后坐在他的小果树的旁边,悄悄哭了出来,“爸爸妈妈不见了,连你也不会长高了吗?我是不是被人囚禁在这个梦里了?” 他生气地说:“那这一定是一个噩梦!我想醒过来,让我醒过来!” 他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因为有人说,痛才是现实世界。然后他痛得嗷嗷叫,不敢置信地说:“难道我爸妈不要我了?他们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场噩梦之中吗?他们双宿双栖去了!” 我的天哪,能说出“双宿双栖”这种高级词汇,咱们的小杜尔米也不愧是中学生啦! “你竟然还嘲笑我?!”小杜尔米气急败坏地擦着眼泪,“你、你等着,我,我肯定……我将来肯定会用无数高级词汇来嘲笑你!你等着!” ……那个女婴哭得更厉害了,让小杜尔米的脑袋都疼了起来。而那个老者的叹息声呢,就好像是在他的脑袋上打了一个孔,凉飕飕的风就这样吹了进来。他冻得发抖,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发抖。 漆黑的、怪异的城市,每一个人都不说话。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终于,小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泪水让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更为清亮了一些,他仿佛能够看清楚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了。不,他一直能够看清,可是他不承认——他不承认那是他的世界。 “我是不是……”小杜尔米这么说,可他最后满不在乎地跳过了这个问题。 他选择了另外一个问题。他问,尽管他也不知道问谁:“爸爸妈妈是不是出事了?” 把那个词说出口吧,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我……不……”小杜尔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睁大眼睛,瞳孔闪闪发光,语气格外固执与倔强,“我不说!” 那么,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为什么爸爸妈妈都不在,为什么没有任何人理你……为什么,你的小果树永远不会再长高与长大了? 小杜尔米抿了抿唇,他望向这片漆黑的地界。城市吗?房屋吗?还有,他自己? 可是,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我知道。”他终于小声地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因为我知道——” 幽绿色的光辉自他的眼眸之中爆发、绽放、勾勒,最终在他的前方描绘了一个已经成年的杜尔米的形象。原来长大之后的他就会长成这副模样吗? 他就站在他的面前,唇边是如出一辙的微笑,但神情却带着更为成熟的、遍历世界的坦然。他一定走了很多很多路。 他望见了他,并且知道了他、理解了他……明白了他为何而来。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这里是‘死亡’。” 第845章 一切命运 第845章 一切命运 “中午好啊,杜尔米!该去吃饭了。” 杜尔米直起身子,放下了肩上的货物。他好奇地问:“今天中午吃什么呢?” “谁知道呢!但愿厨师能开发点新菜,不然下午总是饿着肚子干活……不,还是算了。新菜或许会是一场灾难。” 听了这话,杜尔米耸了耸肩。他不挑剔,反正只要能够填饱肚子,他不在乎食堂里的菜好不好吃,至少那是免费的。 他刚刚来到利文斯通不久,接受了森罗协会提供的一份工作,在港口做搬运工。每天都在烈日之下工作,三两天就让他的皮肤晒黑了一层。不过他偶尔活动肩膀的时候,还是沾沾自喜地发现自己已经拥有了强壮的肌肉。 杜尔米·奈特是一个孤儿。他能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因为,将他送到克里斯琴的福利院的人留下了一张纸条。 他的名字与姓氏都十分古怪,以至于杜尔米常常好奇他的父母为什么会给他取这样一个名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名字是不是由他的父母取的。 倘若他们甚至愿意给他取名字的话,那为什么不愿意亲自抚养他呢? 小时候的杜尔米总是思考这些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尽管他会为了这个问题感到难过与伤心,但他心里总会出现一个声音,很小声地告诉他:爸爸妈妈是爱着你的,他们只是…… ……只是什么? 后面那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抹除了一样。哈,他知道了,是这个世界不让他知道后面那半句话! 好吧,理论上说,这只是他在自欺欺人而已。因为他也不知道应该编造出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所以他说不出“只是”后面的话……但那也无所谓了。他乐意欺骗自己。 总之,作为孤儿的杜尔米就在克里斯琴的福利院长大了。 福利院的玛杰里阿姨是个好人,会给孩子们讲故事、烧饭,还会在天气好的时候带他们出去玩。但福利院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差了,糟糕的财务状况让这里无法负担更多的孩子的成长。 于是,在杜尔米十三岁的时候,当他可以用卖报纸、送奶之类的工作养活自己的时候,他就离开了福利院。 他相当高兴地说:“玛杰里阿姨,我长大啦!” 而玛杰里阿姨总是会用一种非常悲伤的眼神看着他。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杜尔米也不明白那种悲伤从何而来。 离开了福利院的杜尔米独自流浪着,他在克里斯琴待过一阵子,但他实在是负担不起一座大城市之中的生活,很多时候甚至只能在桥洞下过日子。 他就选择离开了克里斯琴,去了附近的村镇。这当然也是流浪,城市之外有着更多混沌的危险,但也多了一些机遇。 杜尔米是个机灵的小伙子,偶尔还能从那些贵族老爷的手里拿到一笔赏金,只是因为他能给一架华丽的马车、给一些衣冠楚楚的人们指路,或者带他们去往附近最好的旅馆与餐厅。 在城市之外的生活总是艰辛的。不过他苦中作乐地认为,自己更像是一位探险家,就像是玛杰里阿姨曾经讲过的故事一样。而他甚至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他见到了越来越多的陌生人,也或许是因为他离克里斯琴越来越远了,远到能听见更遥远处的风……总之,从某一天起,他开始向往遥远的森罗海,好像海洋的另外一边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他。 他觉得那可能是自己的一场梦,但是,谁管呢。反正他现在也无处可去。 于是他调整了自己的路途方向,他开始向东面走,去那座遥远的、传闻中的港口城市——利文斯通。 那该成为他的启航之地。可他走了很久很久。他路过了险恶的、满是骗子的小镇,也途径了一片辽阔的、荒芜的城市废墟。他与一位商人结伴同行,也见证了一个马戏团的反目成仇。 某一天,他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也到不了利文斯通了。当时他正与一位同样怀抱着出海远航的梦想的年轻人同行。 他们两个是在旅馆里认识的。不过杜尔米住不起旅馆,他是打算在马厩里将就一晚上。 而他的这位同伴呢,穿着最华美的衣服、带着最漫不经心的表情——在那座小镇子上被抢走了自己离家出走时带上的全部财物,于是也只能灰溜溜在马厩里找了个小角落。 “我要去利文斯通!”杜尔米说。 “我也要去利文斯通!”另外那个年轻人说。 于是他们就结伴同行了。这个年轻人告诉了杜尔米很多事情,有些事情是杜尔米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象的。比如说,他告诉他,在深海的最深处,沉眠着无数的宝藏与尸骨——而那才是许多人出海的真正目的。 杜尔米目瞪口呆。他甚至为此感到一些敬畏与恐惧,因为他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随着一艘半透明的幽灵船一同启航,而深海有无数狰狞的亡魂正沿着浪花攀爬,要将他从船上拽下去,杀死他、吞吃他、撕咬他! 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杜尔米心中关于出海的渴望变得淡了。他悻悻觉得,只是听闻,就好像他已经去过了一样。 但他还是很想去利文斯通,主要原因是他在荒郊野岭待得久了,现在想去城里歇息一下。 他就跟他新认识的这位同伴一起走啊走,偶尔能碰上好心人乐意载他们一程,大部分时候他们只能靠自己的双腿。起初的新鲜感褪去之后,漫长的跋涉让他们觉得疲倦与发愁。 这一天,杜尔米就说:“咱们真能抵达利文斯通吗?” 他的同伴看他一眼,然后戏谑地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啊——”这个时候的杜尔米才16岁,还是个半大小子呢,“利文斯通就在我们的眼前啊!” 杜尔米这才望见,远方教堂的尖顶已经刺破了天空的帷幕,黎明洒落了黑夜过后的第一道光——他来到了利文斯通。 他的同伴很快就联系到自己的家人,去了森罗协会登记身份,成了水手,然后出海去了。但杜尔米却没那么顺利,因为他找不着自己的身份证明了。事实上,他连进城都费了好大功夫,还多亏了他这位同伴为他担保。 当杜尔米也想去森罗协会登记水手的时候,森罗协会的那位工作人员盯着他的名字看了很久,目光相当古怪,但最后还是说,如果杜尔米拿不出自己的身份证明的话,他就没法成为水手。 他的同伴为此生了好大的气,但杜尔米反而安慰他说:“行啦,即便不是在森罗海,我也能在利文斯通闯出一番名堂,对吗?所以,回来的时候记得带纪念品给我!” 至此,两人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杜尔米不得不为自己的生计而发愁,他找了不少工作,但最后发现自己还不如在港口打工。 因为他没有别的目标。在利文斯通安顿下来吗?他可不指望自己能在这样的大城市安居乐业。那是给有钱人留的选项。他这个没上过学、没有长辈撑腰的孤儿,能活蹦乱跳到现在,已经尽己所能啦! 因此,杜尔米还是认为,他不如想办法登记成为森罗协会的水手,投靠一位靠谱的船长,然后出海去看看。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冒险,而仅仅只是为了——看看那个更广阔的世界! 而如果在港口打工的话,那森罗协会确实也给他们提供了一条捷径:在这里老老实实工作三年,他们就可以积攒资历,获得森罗协会的认可,拥有一次接受培训、成为水手的机会。 对于杜尔米来说,他看来看去,认为自己唯一能够胜任的工作,也不过是码头的搬运工罢了。 他还年轻,他有的是力气! 码头的工友听说了他的未来计划,纷纷摇头,觉得这个年轻人简直是疯了。 他们来这儿工作,是因为森罗协会起码包吃包住,哪怕条件烂透了,甚至要住三十人一间的宿舍、甚至要吃食堂那难吃得要死的饭菜,但至少也能攒点钱好好生活。 而这个年轻人呢?他将要度过三年枯燥的搬运工作,仅仅只是为了一趟多半是送死的旅程! 可当他们听说了杜尔米的身世,他们也只能叹息:这孩子恐怕没想过长大之后的安排,因为压根没有人给他安排,他也没有那样的学识来安排自己的未来。 于是,杜尔米就在港口这里安顿了下来,甚至还认识了几位朋友。当然,其实主要是性格宽厚的年长者罩着他。 这一天,他们照例去森罗协会的食堂吃饭。不知为何,今天食堂里的气氛相当凝重,打饭的阿姨都有点儿手抖,至少杜尔米很心疼从自己碗里掉出去的那一小块肉。 他端着饭盆,头上还直冒汗,穿着相当粗糙的麻布衣服。一打眼,人们只会以为这是个普通的穷小子。仅有一张英俊的面孔、一双幽绿色的透亮的眼睛,还能让外人察觉出他身上潜藏的某种……令人不安的、深邃而隐晦的气场。 他看着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好像在“观察”这个世界。 有一批人走了过去,为首的人却意外年轻。他面色阴沉,似乎是为了处理什么事情才过来的。路过的时候,此人朝着杜尔米看了一眼,只是飞快的一瞥,立刻就收了回去。 “那是谁?”杜尔米走到工友那一桌,有点儿好奇地问。 “那个啊,似乎是个大人物呢,协会的大人物。”旁边的工友耸耸肩,随口回答,“听说是那种——那种大人物,你明白吧?” 杜尔米眨眨眼睛,其实不怎么明白,但他点了点头:“哦哦,原来是那样的大人物啊!” 真是离他的生活相当遥远的大人物啊!可是,他总觉得对方的面孔让他感到熟悉,甚至那种死气沉沉、因为工作而随时可能暴怒的气场,也让他感到熟悉。 他思索了片刻,但依旧想不明白。某种怪异的违和感出现在他的头脑之中,让他整顿午饭都有点儿心不在焉。 不过其他人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多半是见到了那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吓坏了,或者——很羡慕?唉,年轻人都是这样的。等到未来的某一天,或者等到他老了、不那么年轻气盛了,他也就认命了。 杜尔米可不在乎什么认命不认命。他只是觉得有一种要命的好奇心从他的心底里窜了出来。 很久了,那个“自己”已经沉默了很久了。他都要以为那个“自己”已经不见了。可是,现在,他又听见了那些声音,那些从他的梦里响起来的声音,那个对他说“爸爸妈妈是爱着你的”的声音…… 他听见女婴的啼哭、老者的叹息。然后他抬起头,看见日光亮如白昼、世界一如往常。 下午依旧是繁重的、令人直不起腰的搬运工作。杜尔米还年轻,恢复很快,但有一些年长的工友已经吃不消这种苦了。然而,在利文斯通这样的城市,他们也找不到别的工作了。 至少森罗协会还比较靠谱,对吗?不像是某些怪人、怪地方,据说去了就回不来了…… 傍晚,杜尔米要下班了。但他的宿舍很近,要是夜里有船靠港,他随时会回到港口继续工作。但杜尔米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甚至学会了如何搬运才更加省力。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想,不知道森罗海的另外一边会是什么样子,雾兰的那些城市也会像利文斯通这样吗? 这个时候,他撞到了一个人。是中午在食堂瞧见的那个人。 “……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点儿意外。他大大方方地说:“没错,我是杜尔米·奈特。请问您是?” “我是伊文思·奈特。”这位森罗协会的大人物很平静地介绍了自己,“以及,是的,我们之间存在着血缘关系。” 杜尔米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甚至压根没反应过来,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就直愣愣地盯着伊文思看。最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哇哦。” “你留在这里会有危险。”伊文思很快进入了正题,“我没想到你会出现在利文斯通,你本应该待在克里斯琴的,那里才是最安全的……不,这不是重点,你最好快点离开这里……去雾兰,不,去雾兰也会有危险……” 杜尔米耐心地听着,虽然他压根不知道自己与面前这位大人物究竟存在什么血缘关系——血缘关系?真的假的? 最后,他说:“我父母怎么了?” “……在你出生之后不久,他们就死——” 那个字眼儿。那个字眼儿! 仅仅是在那个字眼儿冒出来的那一瞬间! 狂躁的声音!剧烈的、疯狂的、仿佛要凿穿杜尔米耳朵与软绵绵的大脑的声音!撕扯的声音、刮挠玻璃的声音,就像是要捅穿这个世界的声音!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铁锤敲开了他的脑壳的声音! 杜尔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的面色一瞬间白了,那是一种极端的、撕裂灵魂的痛楚。 他咬着牙说:“他们……死了?” 就在他说出“死”这个字眼儿的时候,仿佛是为了惩罚他,那种嘈杂的巨响变得更响亮了,那种撕裂的痛楚也变得更深刻了。他几乎觉得自己裂成了两半,不仅仅是冰冷的,更是沉重的。 几乎是某种本能提示了他,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了下来,世界变成了全然的漆黑。那些看起来普通的、活着的人们,在一瞬间都变成了古怪又狰狞的骷髅,包括他眼前这位……伊文思·奈特…… 哦。堂兄。他想起来了。 “……你怎么了?”伊文思忍不住问。 杜尔米抬起了眼睛。剧痛让他的眼里冒出了本能的泪水,却洗净了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的混沌与痴狂。他明白了。他眸中的锐利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鲜明,甚至反过来刺痛了这个世界……不,这个死亡的世界…… 耳旁的嘈杂声响消失了。灵魂的痛楚并未消失,但却显得可笑了起来。因为“对手”反而怯懦了起来。 “没什么。”杜尔米嘶哑地笑了起来,眼睛里流淌出血,“堂兄,我很悲伤地看到——你死后竟然仍在工作。” 伊文思怔在那儿,并非没有理解,而是“不能”理解。亡魂徘徊在死亡的地界,他们永远无法逃出这个囚笼、这片缝隙、这处深渊。 人永远无法跳出自己的层域。而倘若他们死了,那么他们也永远无法逃离死亡的层域。 杜尔米伸手拍了拍伊文思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他。然后杜尔米往前走,走到更远方,直面惊涛骇浪、狂风暴雨。昏暗的天色仿佛在恐吓他、逼退他,让他不要继续追根究底。 就这样生活吧、就这样死去吧……有什么不好的?在这里,你可以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甚至是一切命运! “现在,告诉我。” 他不为所动,冰冷且锐利的目光直视这个死亡的世界。 “还有多少个‘我’死在了这里?” 第846章 一番苦心 第846章 一番苦心 十岁那年,杜尔米的父母吵了一架。 小杜尔米完全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什么会吵架,他从没见过他们吵架,因为他们永远恩恩爱爱、甜甜蜜蜜。 可他们就是吵了一架。杜尔米小心翼翼地躲在门后,用双手捂着眼睛,然后从指缝里偷窥爸妈的吵架,心中甚至还有点儿好奇他们究竟在吵什么。 “我们必须做出一个选择!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杜尔米也没有更多时间了!” “那么,奈特还是弗尼瓦尔?” “……我一个都不想选。” “不,亲爱的,我们必须选一个。难道我们去别的地方,你就能安心吗?难道你就想选择【塔】、选择【乡】,或者选择太阳教廷吗?至少杜尔米的身上确实流淌着奈特与弗尼瓦尔的血……” “那或许也给他带去了诅咒、带去了疯狂、带去了噩梦与终将覆灭的命运……” “所以,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是我们将他带到了这个世界,因此,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作为父母、作为我们自己、作为活着的人类……” 小杜尔米望见爸爸颓然坐在了沙发上,而妈妈站在他的旁边,轻轻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 小杜尔米有点儿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什么什么?他身上流淌着奈特与弗尼瓦尔的血……是什么意思?有人给他输血了吗?还是说……哦,差点忘了,那是爸爸妈妈的姓氏! 妈妈突然瞧见了偷听的小杜尔米,她破涕为笑。爸爸奇怪地看了过来,同样瞧见了小杜尔米,也不禁失笑。 他们的孩子就趴在那儿偷听与偷看,眼神与表情都是天真的困惑的,但是又认认真真地思考着什么。连他的父母也不明白他那个小脑瓜里整天在想什么,这孩子的奇思妙想总是很多很多。 于是,阿德琳走过来牵住了他的手,带他来到沙发旁。阿道弗斯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身旁。 “你们在聊什么?”小杜尔米好奇地问。 “未来。”阿德琳回答,“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那幽绿色眼睛的孩子撑着下巴,纳闷地思索着。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问他这样一个问题。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当阿德琳与阿道弗斯望向他——特别是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的时候,他们总会不约而同地感到一丝心悸。 那是神秘侧人士对于神秘侧力量的本能颤抖。 来自奈特的阿道弗斯、来自弗尼瓦尔的阿德琳,他们都知道,他们的孩子正不自知地靠近着神秘侧的力量,甚至可能已经掌控了一份神秘侧力量。 而那是他们给他们的孩子带来的诅咒,血缘上的、神秘侧意义上的。 在结婚生子之前,他们就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情到浓时,他们无法抗拒孕育一个孩子、组建一个家庭的渴望……又或者,是这份力量已经提前掌控了他们的命运、令他们成为彼此灵魂的俘虏…… 可是,每当他们这么想,每当他们的心中产生出任何一丝的恐惧与惊慌的时候,他们就会想起那个小小的、一无所知的杜尔米。他们的孩子。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出身神秘侧大家族,自身也曾经碰触神秘侧的力量。可他们却要责怪一个由他们带来这个世界的纯洁无辜的小生命吗? 难道是未出生的他诱使了他们的结合吗?难道他们竟然以为,那份力量已经玷污了、侵染了杜尔米的灵魂吗! 倘若真是如此,那也绝不是杜尔米的错,那只是他们两个的错! 大概从杜尔米八岁开始,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就忧心忡忡地发现,他们的孩子似乎“不再平凡”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出类拔萃可以说是一个好消息。一个优秀的孩子显然能够改变一个贫困家庭的未来。可是,阿道弗斯与阿德琳恰恰不希望杜尔米如此出众。 准确来说,他们当然也不是希望他平庸。他们只是希望他平凡、快乐、无忧无虑地长大——一辈子也别接触神秘侧。 可是,他们仍是望见了,并且感知到了,神秘侧正在一步一步靠近杜尔米。 他们的血脉之中各自浸染着的力量,也同样俘获了他们的孩子。迟早有一天,杜尔米会失控,他的梦境会失控、他的命运会失控、他的灵魂会失控——他的层域会失控! 他的一切或许都将走向一种难以挽回的、噩梦一般的破碎与混乱。那是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践踏与玩弄。 因此,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必须做出一个选择:就这样无知地放任神秘侧的侵袭,还是主动去压制和掌控这份力量? 前者必定意味着死亡,不论是迅猛的还是慢性的;而后者是九死一生。 他们当然会选择后者,去追逐那唯一可能的生机。可是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他们要选择哪一条道路?奈特家族的道路,还是弗尼瓦尔神殿的道路? 毫无疑问,杜尔米的身上蕴藏着两份力量,至少是这两条血脉。奈特家族所在的塔拉纳更近,但面临的问题也更多,其中还涉及到了争权夺利。弗尼瓦尔神殿则是更加平静、与世无争,但其所在地显然无比遥远。 此外,具体到这一家三口的身上,这两边也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在奈特家族,阿道弗斯·奈特是叛逆者,是主动舍弃了家族使命与力量的懦夫;在弗尼瓦尔神殿,阿德琳·弗尼瓦尔是叛逃者,是悖逆了神殿千万年来命运与选择的叛徒。 如今要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回去,他们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这应该说是自投罗网。 “我想去雾兰。”小杜尔米说。 阿德琳与阿道弗斯同时吃了一惊,他们不约而同地追问:“为什么?” 小杜尔米撅了撅嘴巴,他觉得他爸妈可真是默契,但与此同时呢,他又觉得——自己完完全全就是跟爸爸妈妈学来的好奇心。他可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明明爸爸妈妈也是这样的! 他就回答:“因为妈妈是从雾兰来的,而爸爸昨天送了我一艘航船模型!”他兴奋地摆弄着双手,“船长!启航!” 他的父母失笑。因为一个孩子显然不可能记得太多东西,他只记得他为了那个航船模型,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于是他说,他想去雾兰——他想跨越那浩瀚与广袤的森罗海,他要去探索崭新的土地与世界。 这是命中注定的选择吗?还是说,父母各自的背景已经注定了这个孩子的选择? “……那么,就去雾兰吧。”阿德琳叹息着说,“我们将要探访一座古老的雪山……亲爱的,还有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我们得多带点衣服。” 十岁这年,杜尔米的父母吵了一架,然后他们决定扬帆出海,前往雾兰。 这意味着他们将要放弃自己在克里斯琴的一切成就,在谢兰的一切打拼,变卖家产、一无所有地奔向雾兰。人们都觉得他们疯了,但他们的孩子却兴高采烈地准备出发——于是人们就说,这一家子全都疯了。 他们首先去了利文斯通,找到了一位名叫朱利安·邓莫尔的船长。根据阿德琳的说法,她从雾兰前往谢兰的时候,就是搭乘了这位船长的船。 当然,很久很久以后,杜尔米才知道,邓莫尔船长的白橡木号竟然还是阿德琳送出去的。他从来不知道他妈妈竟然这么有钱;他爸爸也是一样。 邓莫尔船长性格温和、但在船上说一不二。小杜尔米很喜欢跟着他研究海图、研究森罗海上的一切。 朱利安便问他:“你也想当船长吗,小杜尔米?” “当然!”而小杜尔米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我也想拥有我自己的船,然后航行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朱利安笑了起来,他开始教导杜尔米更多知识,关于海洋与船只的知识。有时候,海上风平浪静,朱利安甚至会让杜尔米待在船长室,像是一位像模像样的船长那样指挥船只。 杜尔米的父母对此似乎有些忧心忡忡,他们私底下又吵了一架,但最终决定放任杜尔米的行动。因为杜尔米很开心。 当然,船上的事情也并不全都是这样高兴的。 离开了克里斯琴、离开了谢兰之后,杜尔米的学业显然是中断了。但他的父母都是有学识、有文化的人,他们决定亲自教授杜尔米相关的知识。 一开始是阿道弗斯自告奋勇,然后这位温文尔雅的学者就被杜尔米气得脸红脖子粗,尤其不想面对他儿子那种无知且理直气壮的眼神。最后他不得不将这份职责交给他的妻子。 阿德琳教导的效果要好一些,这可能是因为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然而她也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他们的孩子情愿混在水手堆里、甚至跑去擦甲板,也不愿意完成父母布置的作业! 好在船上都是自己人。 夫妻两个联合了船长、船员们,里应外合,把杜尔米骗过去写作业了。 当水手们联合起来把这孩子抬回船舱,告诉他不写完作业就不能出去玩的时候,小杜尔米那种震惊的、乃至于遭到背叛的悲痛的眼神,让船员们几十年后还依旧乐不可支。 随着白橡木号的航行,陆地成了十分遥远的存在。杜尔米在船上度过了自己的十一岁生日,又过了半年,高高的山崖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那是雾兰。 小杜尔米趴在船头的栏杆上,目光发亮,凝视着前方的陆地。他问:“妈妈,那就是雾兰吗?” 阿德琳的心甚至是苦涩的,她费尽心思逃离了这块土地,可她最后又主动回来了。可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扫兴,于是她回答:“没错。我们就快到了。” 阿道弗斯站在阿德琳的身边,握住妻子冰凉的手。他们都知道,从踏足雾兰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抵达了神秘侧。 来到波尔普恩的小杜尔米是快活的,因为父母暂时没空管他了。他游走在大街小巷,在东边跟猫猫狗狗们玩游戏、在西边跟沙滩上的螃蟹较劲、在北边的悬崖峭壁上采蘑菇、在南边的市集跟老婆婆们学习分辨野菜。 很快,就连波尔普恩本地人都知道了,他们的城里来了一个活泼得有些过头的孩子。 等阿德琳与阿道弗斯联系上弗尼瓦尔神殿,再回过头来去找小杜尔米的时候,他们惊愕地发现,这孩子俨然成了波尔普恩的孩子王,就差统治整座城市了! 小杜尔米蔫巴巴地跟着爸爸妈妈回了旅馆。可恶,他今天跟朋友们约好了,要撑着竹筏去西北面的礁石上看风景的! 然后,他在旅馆里瞧见了一个冷冰冰的男人。 妈妈说,他要喊他小舅舅,而小杜尔米一对上小舅舅的眼睛,他就打了个抖。 “……害怕我?”西摩森·弗尼瓦尔冷淡地说。 小杜尔米眨巴眨巴眼睛,歪着头看着小舅舅,最后他大大方方地说:“不怕!” “哦?” “我知道关于你的一个秘密,小舅舅。”杜尔米笑了起来,神神秘秘地说,“当然,我绝对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就在那一刻,好像有一个更戏谑、更疯狂、乃至于知晓一切的杜尔米,从这个小杜尔米的身上冒了出来。但那只是一瞬间,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或许除了他自己。 西摩森费解地看着这个调皮捣蛋的小外甥——他已经听说了这孩子在波尔普恩“闯荡”出来的名声——他可不相信这孩子能知道关于自己的什么秘密。这孩子甚至还是第一次来雾兰呢。 小杜尔米看小舅舅不相信自己,就愤愤不平地说:“哼!但是我就是知道。”他看了看周围,还特地压低了声音,不让爸爸妈妈听见小舅舅的秘密,“你唱歌跑调!” 西摩森:“……” 弗尼瓦尔神殿高高在上的先知候选,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 总之,小杜尔米抱着自己痛痛的小脑瓜——西摩森敲的——跟着小舅舅上了雪山。他父母没来,待在了山下的小镇子。不过杜尔米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外祖母,并且还跟着外祖母学了一首歌。 他就这样一路哼着歌,一路蹦蹦跳跳地跟着西摩森去了雪山。 他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这个此前素未谋面的小舅舅会害他,也一点儿也不害怕这样冰冷、巍峨的雪山。 西摩森对此感到难以理解。只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那位姐姐,还有那个来自奈特家族的男人——这两个人的结合所诞下的孩子,怎么可能默默无闻呢? 这一次杜尔米来到弗尼瓦尔神殿,就是为了解决他超凡脱俗的神秘侧天赋。他将要学习一门新的课程。在谢兰,这门课叫做神秘学。在雾兰,这门课叫做神圣事务。 终于,西摩森带着杜尔米见到了弗尼瓦尔先知。 西摩森刚要介绍,那位老先知却已经笑着点点头:“你好啊,杜尔米。” “你好啊,达恩利。”杜尔米同样笑着说,“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或者说,我没想到会见到此时此刻的你。” “人的命运书写在死亡的绢帛之上。”达恩利·弗尼瓦尔叹息着说,“我情愿在世界之外的世界见到你,而不是在这里。难道卡桑米亚的那位先知没能照看好你吗?” 当杜尔米听见“死亡”这个词的时候,他的耳旁再一次出现了嘈杂的、轰鸣一般的声响。他感到灵魂撕裂的痛楚,但与此同时,他又相当不以为意。 因为,死亡的痛楚——他何曾陌生? 杜尔米没有回答达恩利的话,他只是说:“这么说来,难道雾兰的先知每一次聆听呓语,本质上都是来到这里?” “并非来到,而只是窥见了命运的轨迹、世界的旅途。”达恩利说,“我们从未抵达。你所见的我,也不过是死后的我。只是死后的我能想个办法,将信息传递给未死的我。比起预言,我情愿说这是穷举。”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所以,我也死了?” “或许你早就死了。” “我确实早就死了。”杜尔米点了点头,“唉,可惜我爸妈的一番苦心。我还是很高兴能重新见到年轻时候的他们。只是,早在神秘侧找上我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死了……” 他停顿了片刻功夫,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也同样已经死了。” 死后的人们不过是一无所知,照着应该出现或者不应该出现的命途轨迹继续行走。现在杜尔米知道【无人知晓】女士究竟见证了什么、为何会如此颓丧与落寞,他也知道【死昼】为何会烦不胜烦、乃至于被逼疯了。 亡者的呓语、世界的呓语。当人们使用这样的措辞的时候,他们最好意识到——真的有人在说话。 只不过人们无法真的抵达“世界的尽头”、无法真的领受“死亡的世界”、无法想象这些亡者究竟在说什么。所以他们以为,那不过是疯人痴话,是黑夜之中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的窃窃私语。 西摩森·弗尼瓦尔呆呆地站在那儿,已经没了任何反应。 而杜尔米知道,很快,小舅舅又会醒来,投身于死亡的一切事务——忘掉小杜尔米这个不速之客。 【死昼】的层域竟然像是一片舞台,那些无知的或者知晓但也无能为力的人们,就出现在这里,按照死亡书写的剧本,在无穷无尽的虚无的命运之中来回轮转。他们已经死了,他们没法活了,可他们的灵魂仍旧存在。 说不定这已经是【死昼】努力创造的一个解决方案了。杜尔米突发奇想。至少这让死去的亡魂们有事可做。 可是,死亡的地界自发营造出了一种诡谲的秩序,乃至于在【世界】的尸首与棺材之中缔造出了无穷无尽的命运……这真的好吗?这真的不会制造出更可怕、更离奇的命运吗? 比如说,【世界】会不会复活呢? 达恩利说:“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杜尔米,你还有你需要走的路。” “好啦好啦,先知阁下,我当然知道。”杜尔米笑着说,语气照旧轻快,“我并未浪费时间。或者说,站在您面前的是已死的我——哎,这个十一岁孩童的躯壳还真是令人陌生啊——而那个未死的我,正忙着呢。” 达恩利心中有所领悟,但他还是配合地问:“他正在忙什么?” 杜尔米抬起了眼睛,望向高山之上的森林、高空之上的星星。他笑着回答:“当然是,聚合所有的‘我’。” 第847章 小儿无赖 第847章 小儿无赖 “听说了吗?那个、那个疯子,他来了利文斯通!” 这句话带来了说话者意料之外的沉寂与安静。人们面面相觑,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想面对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可是,他们都知道——那个疯子,是谁。 “……他怎么会来利文斯通?”终于有人慌张地说,“我以为他在波尔普恩的事务尚未完成,难道一个波尔普恩还不足以满足他的胃口吗?难道他已经决定将他那可怖的爪牙伸向利文斯通了吗!” 人们不敢提及他的姓名、不敢提及他的力量,受他的性格与威势的胁迫,人们甚至不敢去想象他! 因为,神秘学意义上,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只要他们想象了、提及了、知晓了,他就会真的出现在他们的身旁! 那个波尔普恩的暴君、那个神座之上的疯子、那个倒映在镜面与梦中的…… 不死之人。 受限于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的压迫,人们甚至不敢讨论他究竟拥有何等的背景、何等的天赋、何等的力量。人们只知道,当他横空出世的时候,连那些向来趾高气昂的正神教会都向他俯首称臣了。 起初是森罗协会,后来是政务署与【乡】,后来是【塔】与【记录者】,最后是太阳教廷。 什么?【死昼】的教会?哈哈,看看他在波尔普恩是如何说一不二的吧,他果真需要【死昼】为他加冕吗?恐怕他甚至不屑于那顶冠冕吧! 那些熟悉神秘侧的人士,起初只是以为这世上多了一个混血儿、一个兰介人,即便那是奈特与弗尼瓦尔的结合,又能如何?那对夫妻不是已经叛逃了各自的家族吗?既然如此,这孩子也不可能受到奈特与弗尼瓦尔的认可。 可是,他拥有太过耀眼的天赋,以至于一出生就惊动了神明,使群星绽放光彩、使幻梦演变为真。那一天海上掀起了滔天巨浪,狂烈的风拂过两块大陆的南北尽头,却仅仅只是为了庆贺一个生灵的诞生。 于是,奈特与弗尼瓦尔不得不迎回了自己的幼主。那孩子的眼神比他们想的还要淡漠、淡漠得多。 任何人都只敢看他一眼,就会立刻被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俘获一切——灵魂、层域、记忆。往日的故事都不作数了,在他面前,命运自他而始。 幼年时,他还是表现出了一些孩童应有的天真与活泼,即便他问的问题往往是“怎么打碎天上的星星”“怎么让一场梦变成他的提灯”“怎么穿过光阴的帷幕、与旧日的历史重逢”——这样令人惶恐的渎神的话。 可是,那些神似乎不以为意。相反,那些神开始垂青于他。 倘若他问的是梦,那么【乡】便为他敞开大门;倘若他问的是历史,那么时间本身就会为他泛起涟漪。 有一天,他问起法涅斯王朝,于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奈特家族,领他去看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说安德烈·法涅斯也沉眠在此地,为了缔造无上的辉煌、为了弥补惨烈的恶果。 他就问:“那么,安德烈·法涅斯失败了吗?” 领他来到此地的男人不置可否,只是望着他,反问:“你以为呢?” 年幼的孩童苦思冥想,最后他理所应当地说:“这不重要。” “……不重要么?” “因为,倘若安德烈·法涅斯成功了,那么我会比他更成功;而倘若安德烈·法涅斯失败了,那么我会成功。” 如此大言不惭、如此小儿无赖、如此理直气壮,却反而让那个男人大笑了起来。 “你还需要等待。”笑过之后,这个男人反而说,“别太心急。迟早有一天,或许就在不久之后,那个令你收获成功的契机——会降临到你的面前。” “为什么我的成功还需要契机?” “……我开始怀念那个受你父母养育的你,而非这个受到奈特与弗尼瓦尔养育的你了……但骄傲从来不是坏事。”这个男人摇摇头,无奈地说,“任何人的成功都需要契机。而你只需要等待那个契机,无需寻觅。这不好吗?” “不好。”他有点儿气鼓鼓地说,“因为我情愿去寻觅,而非永无止境的等候。” 这话又一次让男人笑了起来,因为这听起来很耳熟。 可是,无论他如何追问,这个男人却不愿意告诉他那个契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出现。于是,他生了好长时间的闷气,以为这些神压根就不靠谱、不真诚。 祂们说他可以拯救这个世界,可祂们却让他等候成功——成功什么时候能够从天而降了? 终于,在某一刻,他厌烦了家族为他安排的层出不穷的课程,厌烦了雪山与森林的静谧无趣。那颗属于年轻人的心脏正在跳动、正在跃跃欲试——他该出发了! 倘若他必须等待那个成功的契机,那么他也应该有机会提前找到它,对吗? 它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他不想它自己落到他的头上,他想要亲手攫取。 于是他出发了。他启程的时候,神明纷纷来送行,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至于群星汇聚、诸神顿首。可他却说:“你们为我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但我知道,你们并不是你们。” 他是什么时候望见那层虚伪的、伪善的帷幕的?神也不知道。 可是,神明们惊讶地意识到,这个在祂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一番见地、一番认知——他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虚假。 只不过……可怜的孩子啊,你以为自己已然掀开了一层帷幕,可帷幕之后又是什么呢?你知道吗,世界之外的世界,同样是虚假的。 凡人并不知道。凡人甚至不知道他所知道的真相。 而一切目睹他与诸神对话的人们,只以为他是一个疯子、一个狂妄的痴儿,因此他才敢质疑神明、质疑世界。 就是在这一刻,那些关于他的天赋的敬畏与艳羡、那些关于他的力量的崇敬与追随,转化为了恐惧与颤栗。人们突然开始害怕他了,害怕他颠倒错乱的话语、害怕他匪夷所思的幻想——更害怕他才是对的、而他们都是错的。 他的第一站是波尔普恩。他以雷霆手段破除了波尔普恩的乱局,只用了一眼就找到了人们狂热追逐的那颗神性种子。 他屠戮了那些阴谋家、那些野心家,然后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改变这座城池。夜晚的波尔普恩安安静静,因为所有波尔普恩人都知道,他们迎来了一位比三百年前的波尔普恩船长更加暴烈、更加残酷的暴君。 他不在乎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区别。他不在乎用神秘侧的力量来清理真理侧,也不在乎用真理侧的手段来统治神秘侧。 他不敬畏、不虔诚,比起遵守规则,他更情愿破坏规则、然后建立属于自己的规则。所有人都必须听从他,那是他与生俱来的骄傲、根深蒂固的秉性,还有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娇纵出来的无法无天的惯性。 他不在乎亵渎。如果他想渎神的话,那么那些神明一定比他还要殷勤——祂们说不定还会给他递刀。 因而他很快就感到了无趣。比起在波尔普恩建立起属于他的王国,他更情愿继续自己的旅途。于是他去了利文斯通。 这个消息甚至在他抵达利文斯通之前就已经传遍了,主要是在神秘侧传遍了。利文斯通的神秘侧人士慌慌张张地收拾包袱走人,但也有一些人选择铤而走险,留在利文斯通。 他们指不定是想从他这里收获力量、收获荣誉、收获嘉奖。如果他真的是一位暴君,那么人们为何不能投靠他呢? “……你真的来利文斯通了?” 在【乡】的某个角落,海沃德·诺伊斯询问他对面的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他们是在【塔】认识的。尽管这个年轻人从未隐瞒自己的身份,但海沃德情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以朋友的身份相处,而海沃德从未置喙他在波尔普恩的任何举动。 话虽如此,如果他真的来到利文斯通的话,那么海沃德也有些坐不住了,海沃德现在就在利文斯通的【塔】工作。 而他只是似笑非笑地举起了酒杯。那份笑意凝聚在他那张英俊的、在外人看来显然是无比邪恶的面孔之上,更增添了他身上那种令人恐惧的、令人颤栗的幽深的气场。 有时候,人们甚至觉得,自己并非是因为他的力量而恐惧他,而是因为别的……别的什么…… 因为他们的命运就掌控在这个疯子的手上。他们心想。因为整个世界的未来就取决于这个疯子的一念之差。 “为什么要这么慌张,脑子先生?”他笑吟吟地说,“我只是来看看利文斯通。您知道吗,利文斯通也拥有很多可能性、很多截然不同的命运……有时候这里空无一人、有时候这里繁荣昌盛、有时候这里会成为一片废墟……” 不知为何,他总是习惯性称呼海沃德·诺伊斯为“脑子先生”。海沃德对此颇有微词,但最终习惯了这个称呼。 现在,海沃德望着那个突然就开始出神的年轻人,非常清楚——他并不是一个疯子。或者说,即便他真的疯了,他也一定还拥有着一套独属于他自己的、至少在他自己看来合情合理的逻辑。 他望见的世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与普通人截然不同?因而凡人们一定觉得他是个疯子,他们不可能理解他…… “……脑子先生。” 第二声“脑子先生”响起来的时候,海沃德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一个更平和、更亲切的声音,但音色显然与坐在海沃德对面的那个来自波尔普恩的暴君一模一样…… ……什么? 海沃德目瞪口呆。他看到了他,确切来说,第二个他。 第二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第二个……杜尔米·奈特。 “你真是搞出了好大的麻烦。”那个新来的杜尔米抱怨着,“你瞧瞧你的这个世界、你的这份命运,还有你这里的这些人、这些神!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望向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天哪,我的名声都被你玷污了!” 而窝在沙发里的那个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旁若无人。他幽绿色的眼睛里很快汇聚了泪水。 新来的杜尔米沉默了。过了片刻,他走过去,俯身,为另外一个自己拭泪。 “我不该存在,对吗?”而那个杜尔米满不在乎地说,“我一出生的时候就死了,我爸妈也死了!而往后的一切,什么暴君啊、什么疯子的、什么众神为我俯首——都是假的!那甚至不是我自己的幻想,而是世界对我的妄想!” 于是他站起来,高声朝着世界说:“是你疯了,而不是我疯了!我很想看看你究竟能疯成什么样……” 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杜尔米,哼了一声:“然后你就来了。我还没玩够呢!你走遍了整个世界,对吗?可我还没有,我才刚刚来到利文斯通,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情,你就来了——象征着成功的你来了!” 真不晓得他究竟是愤怒还是委屈、乖戾还是疯狂。 但新来的那个杜尔米什么话都没说,他拥抱了他,就像是拥抱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半身、自己的灵魂—— 他一无所知的灵魂啊,他一无所知的死亡。 “我很抱歉。”杜尔米轻声说。 而他终于安静了,他像是找到了自己的摇篮、回到了家里温暖的被褥,于是他昏昏欲睡,连哭都不想哭了。他同样伸手拥抱了杜尔米,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十分乖巧地坐了下来。 他盯着杜尔米,像是在等待他讲述那个故事、那个注定成功的未来。 他的眼神与杜尔米是不一样的,过于的滚烫与痴狂、过于的阴戾与昏沉,像是孤注一掷的疯子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救命稻草,以至于杜尔米都感到别扭了——他难以想象“自己”会露出那种表情! 这一个“杜尔米”是不一样的。杜尔米暗自思忖。因为他的命运在刚一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扭曲了。 此前,杜尔米已经见到了三个自己,三个已经死去的自己。 一个是正常长大、但是在克里斯琴与父母共同遭遇了神秘侧袭击的杜尔米。他的生命定格在十二岁那年。 一个是出生时父母就已经过世、但自身没有显露出出众的神秘侧天赋,于是就被送到了福利院,姑且可以说是平安快乐长大的杜尔米。他的生命定格在他抵达利文斯通的那一刻。 一个是十岁那年显露了神秘侧天赋、因而招致不测的杜尔米。仅仅在他表现出不凡特征的那一刻,杀机就如影随形。 ……显然,这些命运、这些故事,都有可能发生在杜尔米的身上。但【死昼】为他收拢了这些死亡,而仅仅余下唯一的故事、唯一的命运,让世界的舞台仅仅呈现出一种可能。 在诸神看来,这也是唯一有可能让众生通往胜利、让世界通往新生的路途。因此,祂们共同埋葬了那些光阴。 至少,在杜尔米真正成长、真正掌握力量之前,这些命运的可能性不应该来打扰他。 但毫无疑问的是,这同样也是“杜尔米·奈特”的一部分。 譬如安德烈·法涅斯一统整个谢兰的时候,他就需要战胜、吸取、碾碎其余的安德烈·法涅斯,将光阴与故事收束为唯一注定的那个法涅斯王朝。现在杜尔米也要做类似的事情。 而与安德烈·法涅斯不同的是,这些“杜尔米·奈特”都拥有固定的身世、固定的背景,甚至某种意义上固定的性格。他们毫无疑问都是杜尔米·奈特,只有可能出生在此时此刻、只有可能拥有同样的一对父母…… 因此,他们都是他、他也是他们。他与他们的汇合或许没有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剑拔弩张、刀剑相向,但会在另外一个层面显得诡谲与疯狂——杜尔米必须接受另外一个自己、另外一些自己,他必须说服他们。 命定的道路必须聚合,换言之,他们必须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死亡、还有那个独一的杜尔米·奈特的幸存。 这是既定结果,也是必经之路。 话虽如此,杜尔米还是觉得眼下的局面相当棘手,甚至为自己的出现而感到羞愧。他知道这里是死亡、这里是永远不可能成真的故事……可是,倘若他不出现的话,那么这些故事就可以假装自己是真的。 这当然是自欺欺人的谎言。但至少是一次成功的欺骗。 然而杜尔米必须出现在这里——世界的尽头。他将在这里逡巡、寻觅,直到他真正理解此地的含义。 而抛开他自己心里的情绪波动不谈,真正的问题其实是…… 此前的那三个杜尔米,毫无疑问都是经历了父母的养育,或是福利院的养育。这种成长环境,与奈特家族、弗尼瓦尔神殿这样的神秘侧背景是截然不同的。 某种意义上,那都是非常接近杜尔米的“杜尔米”,甚至与他压根没什么区别。 而眼前的这个“杜尔米”,却是杜尔米见过的最古怪、最不可思议的自己。他竟然还能变成这样?看看奈特与弗尼瓦尔做的好事吧,他们将他教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杜尔米觉得,等他回去了,他大概也能变成什么教育学专家了,尽管案例只有他自己。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他首先偏过头,向海沃德说:“脑子先生,可以拜托你帮我们看守门口吗?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的对话。” 海沃德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得了的神秘侧的大事发生了。作为一个魔法师,他当然是选择…… 逃避! “好的。”他麻溜地离开了。 ……杜尔米觉得这条故事线之中的脑子先生也被“杜尔米”带坏了。 然后他转过头,不得不头疼地面对另外一个自己,尤其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的、那份炙烤他整整十八年的好奇心……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尔米突然能理解那些神秘侧人士为何永远语焉不详、永远神神秘秘。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也很想成为一个绝对意义上的神秘主义者,因为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一切、也不知道是否应该解释这一切。 他想了想,还是先问:“我来得太匆忙,还没来得及了解你这边的情况。你现在怎么样?” 那双更为阴郁的幽绿色的眼睛盯着他,显然很不高兴他为什么还要反问、为什么不直接为他解惑。但考虑到他就是他、他就是他,最后他还是宽容大度地原谅了这个素未谋面的他自己。 他便说:“很简单,你一听就懂了。从出生起,我就能望见世界的另外一面——外域,你是这么称呼它的,对吗?” 第848章 命定之死 第848章 命定之死 杜尔米当然是一听就懂了。他不仅仅是懂了,他更是惊呆了!他甚至觉得——完蛋了! 他是从十五岁那年才开始接触外域的。而他已经这么疯了。而眼前的这个杜尔米呢,他比他多接触了十五年的外域,甚至还经受了奈特与弗尼瓦尔那样来自神秘侧的养育,他比他多疯了十五年! “不用这样看我。”而他眼前的那个杜尔米耸了耸肩,表情倒是挺潇洒与随性的,“起码在你面前,我并非疯狂的,考虑到你确实可以理解我的处境。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身处两条截然不同命运之上的‘自己’真的能够相互理解吗?我十分怀疑。” 杜尔米缓慢地点了点头。他感到一种超乎寻常的——甚至都让他有点儿不像自己的——谨慎,出现在他的心头。他知道对面的他说的是对的。 他就说:“那么,我们开诚布公一点,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个杜尔米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看着他,“你比我想象的更加——” 他的话顿在这里,似乎在思索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这个时候,杜尔米从他的身上感到一种相似的,呃,文学课成绩烂透了的惺惺相惜。于是他想,他就像是在照镜子。 镜中的那个人并非自己,也不可能是自己。但人们自己的眼睛是看不到自己的,所以他们只能相信镜子。 话虽如此,真的要相信镜子吗? “柔软。”那个杜尔米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词,但这个词让杜尔米皱了皱脸,他觉得并不合适。 于是另外的那个杜尔米就说:“你明明也望见了那个世界,对吗?那个疯狂的怪异的世界……我总是分不清。”他胡乱地挥了挥手,“或许我们这个世界就是外域的一部分,但外头的那个世界呢?” 他这么说的时候,表情甚至是有点儿好奇与向往的。他期盼自己能够得到一个好的答案,比如外头的那个世界是祥和的、是美好的,是永恒的白昼明光。 因而杜尔米觉得,真实的答案是残酷的,对他们两个都是如此。 他叹了一口气,说:“一样。” 那个杜尔米的表情瞬间冻结了,他欺近了,冷冰冰地盯着另外一个自己,他一字一顿地问:“那么,我为什么要献出我的死亡,仅仅只是为了一个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的世界?”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知道他没有真的生气。于是他笑着回答:“因为我们并非为了追逐。我们是为了亲手铸就这份希望、亲手缔造这个未来。” 他的回答是巧妙的,但也是傲慢的。 倒不如说,他只是理所应当地这么认为:任何他人给予的、都是施舍;惟有他亲手攫取的,才足够笃定。 他不相信镜子。 不过他相信,镜中的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那个杜尔米停住了,他同样眨了眨眼睛,凝视着杜尔米,就好像在确认他究竟有几分把握。随后他往后缩了缩,重新将自己窝在沙发里头。 他换了个懒懒散散的语气——要是旁人在这里,看到他如此颠倒错乱的情绪波动,多半以为他疯了。但对于“杜尔米们”来说,世界就是如此,他当然也是如此。 他就说:“讲讲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我们’的故事。” “我不认为你这个‘我们’之中包含了我。” “现在确实包含了。”杜尔米坦诚地说,“至于过往,那确实也并非属于我一个人的故事。” 那个杜尔米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既是带着沾沾自喜的了然的自得,也是带着无奈的可悲的自欺欺人的哀伤。他说:“你这样说,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孤独。” 即便如今正在一个人探索世界的尽头,但他也有无数个死去的自己作伴。听起来还挺有乐趣。 “或许我的确没那么孤独。” “我不信。” “你又不是我。” “我确实是你。”那个杜尔米狡黠地说,“而且你也是我。” 杜尔米噎住了。他觉得任何人都能将他说得哑口无言,甚至包括他自己。可是,他知道他才是对的。 在外域出现在他的面前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他从原本的世界跌落了。后来他想,为什么一定要拯救这个世界呢? 他所掌握的力量、他所拥有的声名、他所结识的友人…… 没一个能填补那个空洞。因为他知道,他们都在那一侧,而仅有他在这一侧。 因此,他之所以乐意拯救这个世界,除了他能够做到、除了他足够善良与热心肠、除了他本质上也没那么在意自己的存亡与安危之外……是因为他确实看到了这个世界、看到了这世界上的一切生灵。 倘若他们存在,那么他就不是孤身一人。 “我是在十五岁那一年,父母被害的那一天,看到了外域。”杜尔米突然说,“其实那一天我也死了,只不过我又活了。或许是因为诸神觉得,‘我’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不应当在那个时候死去。” “然后呢?” “我继续在奈廷格尔待了三年。你知道奈廷格尔吗?或许你不知道,因为你受到奈特与弗尼瓦尔的教养,没机会去往奈廷格尔……这很遗憾。那是谢兰东部的一个海边小镇,平静、安逸,甚至没什么神秘侧人士光顾。” “看来他们光顾的那一次,就是杀了咱们一家的那一次。” 杜尔米啼笑皆非,但还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成年的时候,我决定出海远航,随着白橡木号一同抵达了彼岸的大陆。那个时候我是为了寻找父母死亡的真相,也是为了寻觅外域和世界的真相。” “你找到了吗?” “姑且算是找到了。”杜尔米回答,“我去了波尔普恩。” “看来咱们的命运也是有一些相似之处的。”另外那个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所以,你找到神性种子了吗?” “呃。”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他镇定地回答,“找到了。” “真的?” “至少利厄斯确实在我的手上。祂现在大概跟着艾米与克克一起去捕鱼了吧。” “哦。”另外那个杜尔米没有追问,他只是若无其事地说,“我在利厄斯的身上建了一家工厂,可以源源不断地生产香料,谢兰人挺喜欢的,雾兰神殿也愿意买单。说老实话,那给我挣了很多钱,不过我不知道钱有什么用。” 杜尔米:“……” 你还真是波尔普恩的暴君啊?! 两个杜尔米对视了一眼,确认他们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杜尔米赶紧提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然后新的治世降临了,我回到了利文斯通,当了一个侦探,然后向着西面出发。我去了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然后折向北面,去了塔拉纳、北地、瓦伦蒂。 “我查清楚了许多案子,或许也在这个过程之中搞清楚了世界的真相,至少是一部分真相。每座城市都有不同的秘密等待着我。最后我回到了利文斯通,杀死了我的仇人,将一部分故事收容进了【遮兰】……” “【遮兰】。”那个杜尔米重复了一遍。 杜尔米突然停住了。他其实已经发觉了很多问题,比如说,在这里,从未有人提及【白日梦】。眼前这位波尔普恩的暴君,人们敬畏他、恐惧他,但没有人会喊他【白日梦】先生。 说到底,这里是死亡的地界。这是【死昼】的层域,不太可能出现【白日梦】的力量,这种层级的力量是彼此互斥的,中间永远横亘着虚无的边境。 此外,这里是已经遭受厄运、已经为世界所舍弃的土地,这里不会诞生新的东西、更不可能拥有未来。 人们自然不可能知晓【遮兰】,更不可能知晓【遮兰】是驶向新世界的一艘航船。 另外的那个杜尔米突然兴致勃勃地提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死你吗?当然,我可以,你也知道我可以。因为这里是我的世界、我的蜗壳,尽管脆弱且不堪一击,但确实是属于我的,而你是外来者。 “可是,我没有杀死你,至少我现在不打算杀死你。我甚至还挺想跟你相亲相爱的,好像我们真的是同一个人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还不等杜尔米回答,他就继续说:“因为你带来了一些‘崭新’的东西。我嗅见了崭新的层域的味道、崭新的力量的味道。你与这个世界截然不同、格格不入,而我却已经被这个世界的腐朽彻底淹没了。 “我在我的蜗壳之中,作为国王、作为皇帝,我将庄严地宣布——我将效忠于你、因为一切都将献给杜尔米·奈特!” 说完这句话,他大笑了起来,像是开了一个玩笑,又像是做出了一次郑重的承诺。他其实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是他情愿表现得像是一个疯子,这样别人就无法责怪他、无法抱怨他。人们不得不远离他。 他说:“遮兰,就是崭新的。人们闻所未闻的、人们到死都不可能想到的。新的东西才能拯救旧的世界……” 杜尔米又叹了一口气,觉得另外一个自己可真是棘手,他就说:“新的东西注定会诞生在旧的世界之中。” “为什么?” “因为你也将会前往【遮兰】。” “……不担心我篡夺你的命运吗?”那个杜尔米阴森森地说,“顺带一提,我真的做得到。” 杜尔米翻了一个白眼:“你这句话连十岁的小杜尔米也不会相信。”他想了想,又补充说,“顺带一提,我真的见到了十岁的小杜尔米。” “真的?”那个杜尔米好奇地问,“你见到了多少个?” “很多很多。”杜尔米的语气淡了一些,也有些倦怠。他知道,这个夜晚甚至还没过去,然而他已经见到了无数个自己、无数个死去的自己。那些杜尔米的命运将会湮灭在永恒的漆黑之中,甚至无法渡过这个夜晚。 他见到了无数个横死的自己、夭折的自己、早殇的自己。 他看见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变得黯淡、变得空洞,尽管失去了往日的疯狂与愤怒,但也失去了昔日的活力与好奇心。 很难形容杜尔米看到那一幕时候的心情。他当然死去过很多次,不论是在外域还是在白昼。可是,等他再度醒来,他就会将自己的死亡抛之脑后。 可是现在,他再度与他的死亡相逢了。而这甚至不是他亲自经历的死亡,而是别的他为他领受的死亡。 死在其他命运之中的他,也是他吗? 杜尔米相当困惑于这个问题。但是他知道,他必须做出一个选择、他必须收拢这些理应死去的命运。 最关键的是,他现在仍旧身处世界的尽头,而这个夜晚已经太过漫长、漫长到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他是否应该醒来了?还是说,他未能完成他在此地的使命,因而他还无法醒来? 又或者,是他被困在了这里? 杜尔米有点烦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他暂时还没找到那个转机。不过至少,他已经找回了自己。 无论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还是身处此地的、已经死去的自己。不论他要找多少个,但至少他已经在找了,并且找到了不少。唯一的问题是,找到了之后呢? “……那么。”杜尔米慢吞吞地说。 他抬起眼睛,眸中其实是与对面的那个杜尔米别无二致的光彩与兴致勃勃。他其实也相当好奇这个世界。然后他问:“你想继续在这儿待一会儿,还是现在就跟我一起走?” “我还能继续待在这儿?” “没什么不可以的。”杜尔米耸了耸肩,“当然,我已经听闻了你在这里暴君的名声,所以我——从我的立场上来说——希望你能安分一点。但是事已至此,我既没有时间给你收拾残局,也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我提出这个主意,只是因为你刚刚说你踌躇满志正打算做些什么,而我却在这个时候来了。听起来还怪委屈的。所以你要是想做什么,可以趁这个机会去完成。而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姑且可以给你一点时间。” 而他对面的那个杜尔米惊异地看着他,不仅仅是觉得他的话出人意料,也同样是因为——这个杜尔米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这种性格。 天哪,多么仁厚、宽容、慈悲,一个好孩子! 因此他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像是听说了这世上最渎神的笑话和最虔诚的圣徒的故事。 “不。”他说,“我跟你走。” 他说得这么痛快,反而让杜尔米有点儿愣住了,他惊异地说:“你这就答应了?” “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那个杜尔米走到杜尔米的面前,语气甚至十分轻快与随意。他握住了他的右手,将他的掌心贴近自己的胸膛。尽管已经死去,但他的心脏仍旧在跳动,活跃得仿佛是一个活人。 然后他用力地按了下去。胸腔破了一个洞,没有血流出来,但是另外一个他的掌心已经碰到了他的心脏。 他用着一种堪称迷乱的语气:“我已经厌倦了这个世界,太久太久了,倘若你还拥有旅途与朋友,那么这个世界就将我看作一个失败的废弃品,任我胡作非为……谁不想通往成功呢?而如果你能拯救世界的话……” 他捏碎了他的心脏。 他痛苦地蜷缩了起来,但属于他的一切正在汇聚为一种更为幽深、更为朦胧的幽绿色的光彩,汇入了他的掌心。 最后他说:“我甘愿成为那块枯骨,用以堆砌你的王座。” 这个世界的杜尔米消失了。 而世界之外的杜尔米——或许他才是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杜尔米——还坐在那儿,手中握着一块森白的骨头。看起来更像是指骨,很短的一截。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承接了自己的“意志”还是“使命”,又或者,是“希望”? 他自己的骨头。 ……他确实死过很多次。但没有哪怕一次,比这一次更深刻地让他意识到,他的死亡是为了铺设通往未来的道路。无数次命定之死、无数个被碾碎的他自己,才能铸就遮兰的一切。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那块骨头,接近埋怨地说:“可是我们还没好好道别呢。” 海沃德·诺伊斯重新回到这个房间的时候,屋内只剩下一个杜尔米·奈特。他谨慎地看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不知道这位究竟是他们的那位“暴君”,还是不明来历的“异乡人”。 或许这两个也差不多。至少海沃德无法从那种旁若无人的架势上看出两人的区别——他们甚至都喊他脑子先生! “晚上好,脑子先生。”比如这个时候他就这样喊他,“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这里是不是晚上,但我那边确实是。您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有什么期待吗?” 杜尔米的问题很突兀,可海沃德嗅见此地寥落的、碎了一地的某种渺渺余音,他知晓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最后,海沃德回答:“但愿这个世界不辜负任何人的牺牲。”他停了一下,“任何人。” 杜尔米一怔,然后大笑了起来:“当然,脑子先生,一定不会辜负的。” 第849章 故事既定 第849章 故事既定 杜尔米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片漆黑的死亡之地探索了多久。 这理应只是一个夜晚的时间。他如此想。至少外界理应如此。可是,他却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他都感到了疲倦——甚至感觉自己好像变得苍老了。 这或许不是错觉。因为每当他找到一个杜尔米,那些杜尔米就会成为他的一部分,融入他的层域、加入他的灵魂。 无数个杜尔米叠加在一起,他的生命当然变得更厚了——他成了一本叠放的书。 只不过,这些杜尔米的命运也的确让他大开眼界。他无法想象自己会成为暴君、学者、冒险家、魔法师、记录者……听起来真是越来越荒谬了,但确实是别的他经历的故事,甚至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发生的故事。 而当他慢慢领受这些故事的时候…… 他似乎也慢慢接近了那顶冠冕,那顶尽管他不曾佩戴、但已经为他守候许久的至高冠冕。 要在这样漆黑苦寒之地为自己加冕吗?要在自己的死亡之上为自己加冕吗?只是想一想,杜尔米就觉得不寒而栗。 但他确实在考虑这个问题,以此抵御那些永无休止的窃窃私语。 一直以来,杜尔米其实都不太明白,巨面者与神明究竟有什么区别?巨面者道路之上的三个阶梯,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又究竟象征着什么意义? 神性永恒就象征着冠冕之神吗?那么,如何才能达成神性的永恒? 以前的杜尔米当然不会思考这种问题,他觉得这简直离他太遥远了,他甚至没搞明白自己为何能成为巨面者、就要思考自己如何才能成为神明了? 但是如今,当他漫步在死亡的罅隙、永世漆黑与阴森的寂静之中的时候,他却突然领悟了这个奥秘。 所谓神性永恒,甚至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永恒。神明的层域向外无限延伸,包罗万象、海纳百川。其广大为神性,其宽阔为永恒。不消不灭、不增不减。 这样的描述听起来当然十分抽象,不过以那两位人神的情况来举例,就很好理解了。 当太阳成为【太阳】的时刻,祂烧穿了【时历】的一秒钟,并使自己的光辉落向整个世界——每一个世界。 杜尔米不得不怀疑,在【最初之火】那个时代,仅有少数人才能够享有火光;而到了【太阳】的时代,这位新神的确仁慈地、公平地为所有生灵带来白昼。 按照神秘学的说法,【太阳】道路的巨面者的三个阶段,分别为物质太阳、精神太阳、真理太阳。毫无疑问,只有在最后一个阶段,太阳才能达成真正意义上的永恒——那恰恰是跨越了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的差距,成就了永恒。 而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帝皇】,更是一个汇聚自我、众生合一的过程。 安德烈·法涅斯杀死了、聚合了无数个自己,使自己在无数的时间线上都仅仅拥有唯一的命运、唯一的道路、唯一的结局。法涅斯王朝成为了一个既定的事实,成为了那段历史的终结之处。 换言之,这同样是跨越了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本该永恒的间隔。 轻率飘忽的神秘侧,让巨面者们、乃至于神秘侧人士,都拥有无限的可能性、无限发展的未来。这就好像是【时历】为祂的信徒们提供的无数历史道路——向前望去,前路是一片苍茫。 然而,正是因为这种可能性太多了,所以人们在起步的时候就已经困住了。如果人们真的能够拥有选择命运的机会,那么他们是否会犹豫不决、是否会举棋不定呢? 治世者的故事告诉我们,当然如此。 因此,所谓神性种子,就是不曾萌发的未来、正在孕育的未来;所谓神性热忱,就是这样永无止境的、无限延伸的不计其数的可能性。怀抱神性之人徜徉其中,热烈地生长。 而所谓神性永恒,就是超越这些可能性,书写下唯一且坚实的故事——自神秘侧,抵达真理侧。 最关键的当然是这最后一步。停留在真理侧,人们脆弱;停留在神秘侧,人们动摇。超越的举动不仅仅是从真理侧前往神秘侧,更是从神秘侧前往真理侧。 但这一步当然也是十分困难的。 那些从真理侧去往神秘侧的人们,很难再回到真理侧。这也是无数神秘侧人士终究难以佩戴冠冕、到最后这世上终究也只有两位人神的原因。 这些神秘侧人士能够成为列席、甚至拥有圣名,可他们沾染了神秘侧的疯狂与动摇,就难以重获真理侧的认可。而【太阳】与【帝皇】呢?祂们终究是回过头、取得了真理侧的无上辉煌。 而那些生来就属于神秘侧的生灵们,祂们也难以理解真理侧是何等神圣、不可动摇、不可亵渎之物。祂们习惯了飘在天上、而无法脚踏实地,因而无法真正抵达真理侧。 图雅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沉湎于黄金的巨面者,已经很难重回人世、体会凡人的艰苦了。 当然,人们也可以选择从一开始就待在真理侧,他们可以成为全然真理侧的人,以至于死后都不会在凡世留下自己的灵魂。可是,那也意味着他们是脆弱的、可能受到神秘侧的践踏——他们缺少了【力量】。 无知是件好事吗?但弱小恐怕一定是件坏事。 事到如今,在杜尔米终于抵达世界的尽头的时刻,他也明白了属于自己的“神性永恒”何在。 就在他自己的身上。 无数个死去的杜尔米从一开始就铺平了他通向冠冕的道路。 他仅有这唯一的道路与命运,是世界为他决定的、是诸神为他决定的,但也是他自己为他决定的。 那些死去的他早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正如他自己也头也不回地将那些死亡抛之脑后、甚至逐渐习惯了自己的死亡一样。他早已经做出了选择,在他尚且一无所知的时刻。 他的故事、他的往事,他来时走过的路、他经历并且记述的一切,都已经明明白白地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故事既定,而结局尚且等待他的书写。 因而他必须亲自来到世界的尽头,亲自目睹无数个死去的自己的故事,他才能够明白真相、明白自己是如何扼杀自己的、明白这个世界究竟为他呈现出怎样的一个故事。 ——他终于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字面意义上的,穿过无数的死亡、穿过仍在书写的故事、穿过漫长的漆黑与宛如重生的通道,他抵达了世界的尽头。 他伸出手,碰到了—— 那该如何形容呢,一堵墙壁? 不,他确信前方并不存在任何凡俗意义上的墙壁。可是他过不去了,他不能再往前走了,他被硬生生拦截在这个地方。前方空无一物,是比虚无更加虚无的阴森的漆黑。 他甚至疑心他应该可以走过去,或者撞过去、冲过去。但那是自杀,他领悟了这一点。 世界的尽头就横亘于此、就竖立于此。他走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的边境与尽头,而世界就被困在这个囚笼之中。 因此,“世界的尽头”这个描述,意味着“世界是有尽头的”。 直到此时此刻,杜尔米才终于恍然大悟。这听起来真是一句废话,他想,世界的尽头意味着世界是有尽头的。可是他啼笑皆非地意识到,直至他真的抵达了世界的尽头,他才明白什么叫做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就是世界的——尽头!还没有明白吗?真正意义上的尽头! 走到这里,就意味着他们的道路、人类与神明的道路、世界的道路——全都走到头了! 没有前路与未来、没有希望与展望,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囚笼之中,而那个囚笼甚至是真的可以碰触到的!那些高大者、那些巨面者、那些神,祂们都知道、祂们都碰到了、祂们都被困住了! ……他们困在一个窄小的鱼缸之中。 杜尔米将手放到世界的尽头之上,他无法再往前哪怕一步。而他想,这就是那个鱼缸。 难怪【海镜】能够杀死【世界】。难怪这世上真的存在圣名为【奇迹】的巨面者。因为这确实是一场奇迹。 世界的尽头曾经在如今中轴的那个位置,而那个位置曾经横亘着一堵永世雾墙。人们曾经以为,永世雾墙将会永远阻拦他们的前路、永远阻止他们探索森罗海的脚步。这就是他们将其称之为“永世”的原因。 后来永世雾墙消散了,航海家与探险家欢呼雀跃地冲向了海洋与新大陆,开启了探索狂热的时代。 ……人们错了。又或者,他们才是对的。 因为那确实是一堵墙,因为这个世界也确实存在着尽头,因为那确实阻挡了他们探索更广阔世界的可能性。 只是,海洋在镜中倒映了陆地,祂创造了一场奇迹。祂为人们拓展了三百年的可能性,也为世界、为有心人留下了一个可供探索的谜题。海洋的举动将世界的尽头挤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而这里,亡者们正在上演永无止境的剧目。 毫无疑问,这也不过是困兽犹斗,甚至这种挣扎反而有可能让自己遍体鳞伤。 或许可以说,【太阳】与【帝皇】这两位人神的接连陨落,就印证了这个世界的伤势之重、之深。其挣扎已经到了濒死的地步。 然而,这的确是一个奇迹。【海镜】将谜题压缩得更深了,让神明的层域为凡人的层域让路。神也仍在忍痛。 ……杜尔米想到,在世界的尽头,他一直忙于寻觅那些死去的自己。可是,倘若他真的有心去寻找的话,那么他或许还能找到死去的神、死去的城市、死去的人。 连神之死都栖息在死亡之中。难以想象【死昼】在过往这些年承受了多少的压力。祂在距离世界的尽头最近的地方,也就是说,祂的层域都快要被压扁了。 算啦,下次穆尔再说“嘻嘻”的时候,他应该给祂留点面子,知晓这位神也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 杜尔米又想叹一口气,但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夜晚已经叹息了太多次,所以他忍住了。他应该乐观一些!免得那些已死的杜尔米指责他不够“杜尔米”。 他甚至有点儿怀念【白日梦】先生这个称呼,因为他知道,每当这个称呼响起来的时候,那就意味着人们相信他,而他也相信他自己,至少他确实拥有着这样一份力量。 而到了如今,他竟然也开始指望一场白日梦了。 “遮兰啊遮兰。”他说,“如果你已然在此时此刻开始诞生的话,那就与我一同冲出这个世界的尽头吧!” 杜尔米停了三秒钟,然后什么也没等到。 他悻悻,便说:“太难了?好吧,我确实不该为难你的,毕竟你才刚刚诞生,甚至还没诞生。你还是一个小小的、需要呵护的小婴儿,比任何人都要脆弱……” 他嘀嘀咕咕说话,但遮兰懒得理他。不过杜尔米知道,遮兰也是他。 当然,遮兰更像是外域的他。坏心眼!比如现在这个时刻,遮兰不想理他的时候,就绝对不会理他。 杜尔米又不死心地伸手推了推,对面这堵“墙壁”不为所动,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年来看守这个世界、这些神明,以至于世界都变成了一栋老房子,以至于世界都开始缄默不语……甚至开始做梦,哈哈。 “好吧,看来我暂时还无法走向前方。”杜尔米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收获颇丰。所以我该回去了。” 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缓缓转过身,望向那几近沸腾的、多年来仅仅迎来他这一个生者的——死亡的地界。现在问题来了,他该如何跨越死亡、重回人间? 第850章 天快亮了 第850章 天快亮了 “他推迟了他成神的时间。”穆尔冷冰冰地说。 对此,【死昼】当然是最生气的那一个,因为这意味着祂暂时还不能从那些死亡之中解脱,还不得不继续背负众生之死、世界之死,还有,杜尔米之死。 当然,杜尔米确实带走了他自己的死亡。但那只是他在这一夜之间找到的那几个。在永无止境的世界的尽头之中,究竟还有多少个已死的他自己?这恐怕根本就数不清了。 况且,他一日不曾成神、一日仍旧停留在神性热忱的阶段,那么世间的每一分每一秒就会继续诞生他的死亡、他的命运,【死昼】也就不得不继续背负他的死亡。 穆尔完全气坏了,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不愿意在那一刻成为神明——怎么了,世界的尽头还不够格为他加冕吗? “我赞同杜尔米的做法。”埃默森跟穆尔唱反调,但却是难得赞赏了杜尔米的选择,“他绝对不应该在那个时候成为神明,天晓得世界的尽头会因此发生什么变动。穆尔,你应该稳重一点。” “我不够稳重?”穆尔瞪大了眼睛,岂止是气坏了,他简直要骂人了。 不过嘛,要是杜尔米也在这里,他可能只是呆呆地、疑惑地指一指自己,然后小声说:“我其实只是不想在一片漆黑、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接过那顶冠冕罢了……” 他可没想到什么后续发展、老成持重之类的事情。他只是觉得,他合该在朋友们的欢笑声中成为神,不是吗? 那样孤独与冷清的世界的尽头,与外域何异?他才不愿意! 总之,误打误撞之下(大智若愚……呃,大愚若智?),杜尔米的选择还是契合了神明对此的看法。除了【死昼】。 穆尔跟埃默森吵了起来,米洛在一旁冷嘲热讽。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她说:“你们就没人……我的意思是,没神,关心杜尔米怎么回来吗?” “希亚答应过,她会照亮他的归程。”埃默森想也不想就回答。 “但是现在希亚死了。”莱拉女士指出。 神明们突然沉默了。 “……也就是说,你们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莱拉女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那种地方,他怎么可能找得到回来的路?” 埃默森挑了挑眉,面不改色地说:“我相信杜尔米。” “实在不行,让穆尔去一趟。”米洛不怀好意地提出了这个建议,“反正那是他的地盘。” “我的地盘?”穆尔气哼哼地拍着桌子,“你问问【世界】答不答应、【大地】答不答应,还有那些明明已经死掉的家伙——你让他们先别在我耳边吵吵了!” 伊斯微笑着说:“需要我来寻觅一个杜尔米不曾迷失在世界尽头的时间线,或将光阴回溯至他尚未出发的时刻吗?” “你闭嘴!”众神不约而同地说。 伊斯镇定地点点头,闭了嘴。他对他的同僚们对自己的排斥毫不意外,只是稍有伤心:他其实是在暗示,他确实知道好几个杜尔米没能回来的时间线……难道他不是在帮忙吗? 不论如何,事态的发展让神明们也有些眼花缭乱了。对于杜尔米来说,那是一个漫长的夜晚;而对于外头的诸位神明而言……天哪,一个晚上!那只能算是祂们一个眨眼的功夫。 让这群习惯了慢吞吞节奏的神明快速动起来,可真是一桩难事。 “我都说了,相信杜尔米。”埃默森相当严谨地说,“如果他真的找不到回来的路,那他就会选择立刻成为神明,那他就一定能回来的。” “倘若【世界】的尸首就是不乐意让他成为神明呢?” “这听起来有点儿荒谬了,因为那场【白日梦】正是诞生在【世界】的尸首之中,何来的不乐意?” “但【世界】已经死去三百年了,这段光阴也可能改变祂的想法。” “哦,一具死尸的想法?” 埃默森冷笑话一样的反问让神明们不禁沉默。因为祂们也无法想象【世界】的想法。【世界】当然已经死了,甚至已经碎成一片一片了;可死去的神就不是神了吗? 在死前的一刻,【世界】曾经短暂碰触世界之外的世界,祂因此能够为祂的后继者留下一条通天之路。 但是,【世界】是满怀怨恨、绝望、悲戚而死去的,谁又能够确定,祂留下的这条道路就一定是安全的、温情脉脉的捷径,而不是一个可怖的陷阱呢? 有时候,杜尔米责怪神明们的语焉不详,可事到如今,他大概也慢慢明白了:神明们指望他去做的事情,其实祂们也并没有那么万全的把握。 就是在诸神都无言的时刻,门萨庄重地说:“他需在世界的倒影之前加冕为王。” 埃默森表情肃穆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头问莱拉女士:“你听懂了吗?” 虽然门萨先生并未使用太过神秘主义的措辞,但这话听起来也仍旧莫名其妙。埃默森完全没明白门萨所说的“世界的倒影”是什么……这总不可能是说杜尔米必须在雾兰加冕吧? 莱拉女士也有一些举棋不定,不过她想到了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加冕的究竟是【白日梦】还是【遮兰】?” 诸神面面相觑。 “……这也不知道?”莱拉女士微笑着说,“诸神在上,我怎么有你们这样一群同僚。” 穆尔不服气地顶嘴说:“你不是也不知道吗?”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温柔地说:“傻穆尔,我只是莱拉纳的一具偃偶罢了。我能知道什么呢?” “我同理。”埃默森简明扼要地说。 穆尔与米洛面面相觑。门萨保持沉默。祂们真的是神。 而姑且也算是神明化身之一的伊斯,却在这个时候怅然地说:“啊,那诸神竟是无言以对!啊,那群星竟是寂然不语!已死的世界啊,你从何找寻生路?濒临破碎的白日梦啊,你肩负着整个世界的期待!” “你的语气让我感到恶心。”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评价着伊斯,“倘若你稍微收敛一些,【时历】,我们的老房子也不至于如此摇摇欲坠。” 伊斯一笑,他说:“不妨先去指责【海镜】吧。” 米洛指了指自己:“我?难道不是我为这个世界争取了崭新的三百年吗?” “那你还不如说【太阳】也为人类争取了千万年的白昼呢!” “确实。” 穆尔翻了一个白眼,他阴森森地说:“我感谢希亚将那些薪柴烧得足够彻底、足够灰飞烟灭,以至于他们的灵魂都不必来我这里吵吵闹闹——她确实给我留了一番清净!” “可惜希亚不在。”伊斯继续惆怅地说,“我怀念她忽闪忽闪的光线。” 门萨冷冷淡淡地说:“我也可以闪烁。” ……连那天上的群星都开始说冷笑话了! 埃默森刚想评价一下门萨先生的冷笑话,或是抱怨一下门萨先生怎么能抢走他的冷笑话时间……但莱拉女士终于忍无可忍地说:“我们能不能进入正题了!” “不能!”穆尔理直气壮地说,“正题是什么?” ……莱拉女士觉得她真应该让莱拉纳过来开会的。凭什么她要在这里受到这群同僚的折磨,而她那位主人却能无忧无虑地周游世界…… “天快亮了。”门萨突然说。 太阳将要升起,这个世界的新的一天将要抵达。黎明的光辉必将照耀整个世界,可是,杜尔米能在这个时候回来吗? 如果不是今天回来,那就意味着他将在世界的尽头多待一天。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要是杜尔米真的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找到回来的路,那诸位神明也不至于如此担心地等候了。去往世界的尽头可绝非普普通通的旅行,那毫无疑问承担着生命的风险。而祂们甚至不知道杜尔米在世界的尽头的具体遭遇! 当然,诸位神明也不是没有办法。祂们指望着杜尔米拯救这个世界,因此,说到底,祂们也不可能真的让杜尔米迷失在世界的尽头。 唯一的问题是,真的有必要在这个时刻付出这等沉重的代价吗?如果杜尔米能够自己回来呢? 这种权衡、思索、考量,出现在神明的心中。 而同样值得一提的是,埃默森与莱拉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味着他们有能力改变什么,恰恰相反——作为神明的偃偶,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逼迫那四位真正的神做出选择,向祂们施压、让祂们必须保住杜尔米。 穆尔、米洛、伊斯、门萨。这四位神的选择将决定接下来的故事。 “……他需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锚点。”穆尔说,“他选了卡桑米亚先知与卡桑米亚的一个孩童当做锚点,这的确是一个合理的选择,但是——太轻了。那两人甚至没能在他的层域之中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如果说这是一条贯穿了凡俗世界与世界的尽头的鱼线,那么这条线就太过脆弱、太过纤细,无法将杜尔米从世界的尽头“钓”出来。 或许这条鱼线能让这条大鱼动弹一下,但很快就会绷断,这不仅仅是因为杜尔米本身过于沉重,也是因为“池水”过于稠密与厚重。 杜尔米或许低估了世界的尽头的威力。话虽如此,在他真正抵达世界的尽头之前,他也不可能相信此地有多么危险。 理论上讲,这毕竟是【死昼】的层域,不是吗?谁能想到【死昼】也对这块地方无能为力呢。 “但我们都不可能成为他的锚点。”米洛指出了这一点,并不完全是想要跟他的兄弟唱反调,“我们都是神秘侧的一员,他不可能通过我们来返回凡俗世界。” “但他可以拿我们的层域当成跳板。起码从我们这里去往凡俗世界,要比从世界的尽头返回凡俗世界,容易得多。” 瞧瞧穆尔的这句话,以神明的层域作为跳板!这听起来可真够荒唐的。但这的确彰显了如今这些神对于杜尔米的紧张态度与郑重立场。 埃默森听着,却突然冷静地反问:“但他如果真的拥有一个足够沉重、足够稳固,来自凡俗世界的锚点呢?” “这不可能!”穆尔想也不想就说,然后他愣住了,“……怎么可能?” 莱拉女士抬起头,望见海天之交、那一轮初生的烈日。在黎明的时刻,世界屏息以待,然后它等到了。莱拉女士笑了起来,温柔而欣慰地说:“杜尔米回来了。” 伊斯惊疑不定地说:“他是怎么做到的?” “……别忘了。”埃默森低声说,“奈廷格尔还有他父母的坟墓。” 天上的群星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叹息。 第851章 未来理应 第851章 未来理应 回程当然是漫长的。有时候,杜尔米觉得回程比去程漫长多了。 出发的时候、前行的时候,人们都是迫不及待的、急匆匆的。而当一段旅途结束,当人们不得不疲倦地无聊地返回老家的时候,他们的头脑还在回味那场曼妙的旅行,而他们的躯壳却已经开始想念家里柔软的床榻。 一旦回到他们的生活、回到旧日的轨迹之上,关乎旅途的一切就好像成了一场缥缈的幻梦。听起来真让人遗憾。 但是,杜尔米必须回去。 他在一开始就犯了难。因为数以亿计的死亡,在这片空间里氤氲出一片广阔的、黑森森的雾气。当然,那并非真的雾,但确实让杜尔米迷失了方向。他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这个时候,是他自己的死亡成为了他的海上浮标。 那些浮标散发着轻微的幽绿的光彩,一段接着一段,尽管是渗人的、阴森的,但的确是由他的死亡造就的路途之上的标记。这些微小的光最终穿透了黑雾的阴霾,让他能够望见回家的路。 沿着这些浮标,他将一步一步退回至自己刚刚抵达世界尽头时候的位置。 他走过他自己的死亡。途径、默哀、收殓,然后继续向前走。 回去的路上,他偶尔竟然还能碰见自己崭新的死亡。他只能叹一口气,然后一同收拢这些命运。他将他们一视同仁地装进自己的行囊。 越往回走,他的死亡反而没有那么扭曲与狰狞了,他的命运也不曾被世界涂抹、嗤笑。少有的几条命运线上,他竟然也能以一个凡人的身份死去——虽然死得挺凄惨的。 杜尔米小声嘟哝着说:“所以我就注定只能死去吗?”他停了一秒钟,然后非常歉意地说,“抱歉,差点忘了这里是世界的尽头,这里当然只有死亡。” 活着的他当然不可能——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因此,倘若他还想继续活着,那么他就需要尽快离开这里、回到凡世。 新的问题很快就出现了:仅凭他自己的死亡,他只能走到世界的尽头的另外一端,但不可能走出世界的尽头。 他自己的死亡毫无疑问也属于世界的尽头的一部分。这就好像他往自己的手上缠了一条绳子,尽管让他找到了方向,但绳子只有这么长,他最后反而会被绳子拽住。 也就是说,他需要寻找一个崭新的海上浮标——锚点,甚至是活着的锚点,这样他才能回到凡俗世界。 杜尔米站在这团氤氲黑雾的前方,闭了闭眼睛。他感到一种轻微的疲倦。事实是,这种疲倦已经在他的心中、在他的灵魂之中蔓延很久了,从他寻觅自身的死亡开始。 他感到这种倦怠感变得更加浓重了,就好像死亡在呼唤他、旅途也在呼唤他。它们让他不必回去,而是留在这里。 “绝不。”杜尔米坚决地回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抗那种深重的疲倦。他感到行囊沉重、身体仿佛要崩毁。可他说:“你们以为我为何要带走我自己的死亡?当然,我知道,这里一定还有我没能找全的我自己。但是,我必须回去了。” 在来到世界的尽头之前,杜尔米为自己选定的凡世锚点是卡桑米亚先知。当时那位老先知还觉得这不够保险,所以加上了卡桑米亚唯一的那一个孩童。 但现在看来,这两个锚点也不够稳固。或者说,世界的尽头实在是超乎他们的想象了。 ……雨之神殿卡桑米亚一直在看守这个秘密。尽管如此,他们却也可能是距离这个秘密最遥远的人。 为什么卡桑米亚的老年人一直活着、年轻人却一直死去? 因为他们的命运、生活,都受到了世界的尽头的挤压。因为世界的尽头正在一步一步扩张、侵蚀凡俗世界的领地。因为那些婴孩不是真的死去了,而是被世界的尽头夺走了命运、要在死亡之中上演永无休止的剧目。 而老年人不必死了。或者说,随着时间的前行,世界反而不再需要这些活在旧时代的老年人了。他们活着是因为,世界的尽头无需他们的性命作为舞台的布景或者角色。 听起来真是不幸。杜尔米心想。卡桑米亚人的生活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诞剧。 而现在,杜尔米要从这出剧目里头闯出去。他将成为那个大闹舞台的、一点儿也不合格与尽责的观众。 他首先还是尝试感应了卡桑米亚老先知与女婴的这两个锚点。他们正在闪烁、发光,但很遥远。不,不是距离上的遥远,而是心理上的遥远。 作为锚点,他们可以发挥作用,可以帮助杜尔米定位凡俗世界的位置,但他们无法散发出足够强大的引力,将杜尔米从世界的尽头拽回去。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杜尔米的心中反而出现了些许的好奇:“原来那里就是卡桑米亚?” 他开始好奇这些锚点所在的位置,开始好奇这些位置相较于整个世界的排列方式。他开始兴致勃勃地寻觅、定位——自己究竟拥有多少个锚点? 毫无疑问,他的领民们都是他的锚点,这其中也包括了那常正的七神。他感到凡俗世界的领民们十分遥远,至少距离卡桑米亚十分遥远;而神秘侧的那些领民则飘忽不定、忽上忽下,就像是飘在天上的风筝。 而这些都是生灵,还有已死的锚点。 比如亚恩先生,感觉上似乎离杜尔米很近——哦,这是因为亚恩先生理应属于【死昼】的层域,距离世界的尽头当然很近。但亚恩先生或许永远不会来到世界的尽头。 再比如凯瑟琳·贝休恩。逐光女士此刻离杜尔米很远很远,仿佛是天壤之别。杜尔米觉得她大概是在天空之上,但她似乎也无处不在……她正在提醒杜尔米:黎明将要到了。 还有……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在他的层域之中、在他所经历的故事之中,在无穷无尽的弥散着的黑雾之中,他突然望见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亮点。 比起那些海洋之上的发光浮标、比起那些幽暗夜色之中的篝火,那个亮点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熊熊燃烧的灯塔。倘若他自己的死亡汇聚在一起,那或许也能成为群星;可那是“太阳”。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锚点?他为什么会拥有这样一个…… 奈廷格尔。 十五岁的杜尔米打开门,迎来了父母的死讯,还有一个崭新又腐坏的世界。 后来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父母的葬礼,后来他在父母的坟前被夜晚的亡灵们杀了无数次。后来他在夜色之中的奈廷格尔逡巡游荡,在某一刻突发奇想:他是否能去遥远的大海看看呢? 后来,当他遍历世界,不得不承认父母的死亡是注定的命运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奈廷格尔也将会是他永恒的启航之地。一座无名的海边小镇、一个困顿于噩耗的年轻人。 ……后来,他已经很少想起父母在奈廷格尔的那两座墓碑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亲自为父母操持了葬礼,目送他们在利文斯通获得安息;他甚至手刃了仇人,为父母、为自己报了仇。在崭新的时代,他甚至亲自为外祖母抬棺,送她回到了弗尼瓦尔。 他已经目睹了无数的死亡,哪怕是父母的死亡,他也只会苦笑一声。这是不可避免的,来自神秘侧的荼毒与侵害。他经历了太多太多,以至于他竟然已经习惯了死亡。 偶尔,他想起那个更年幼一些的杜尔米。十五岁的少年,也应该懂点事理、明白是非了。 他想起他在父母的墓前哭泣,哭诉他们竟然扔下了他。他想起他从死亡的泥淖之中溯回,若无其事地讲述自己是如何死去、又是如何莫名其妙复活的。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起他雄心勃勃出发的时候,甚至没有去父母的坟前与他们告别。或许他心里清楚,爸妈一定会担心他。 而现在,那场死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走过了许许多多的故事。 在来到世界的尽头之前,杜尔米曾经想,他会不会在这里碰到父母的灵魂呢?他确实碰到了,可那不过是死亡为他营造的幻影,甚至不如他自己的死亡那般真实与细致。 因为,与杜尔米不同的是,即便阿德琳与阿道弗斯接触过神秘侧,但他们终究是个凡人。 凡人就该如同凡人那般死去。他的外祖母曾经说过。凡人终有一死。 因此,他们不会出现在【死昼】的层域。他们只是这座神明营造的舞台之外的旁观者。他们活在人类的世界。 ……两道若隐若现的身影,自那灿烂的辉光之中浮现。他们望向他,目光之中是担忧、不赞同、无奈,浓烈的爱,遥远的悲伤……或许还有一点儿自豪和欣慰。 “爸爸妈妈。”杜尔米喃喃说,“我找了你们很久很久。” 可是,到了最后,他们就在他的心里,哪儿也没去。杜尔米觉得自己真是太笨了。 现在,他奔向他们。无数的死亡涌向他,牵绊他的手脚、阻挡他的前路。可他不耐烦地、愤怒地、用力地将一切死亡抛之脑后。别为了死亡而活着,为了活人而活着。 可他正奔赴一场死亡。很多很多年以前的死亡。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道伤疤凝结在那些若无其事的日子里,腐烂、溃败,丑陋地流淌出血,从未愈合。 ……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不。为了不让他爸妈失望。 不。 为了在死去的那一刻,他能够骄傲地站在父母的亡魂面前,告诉他们:我做到了。 而他们会比他更加骄傲。 他终于走到了父母的面前。他试图拥抱他们,但双手只是徒劳地穿过幻影。他妈妈莞尔一笑,温柔地望着他;而他爸爸伸出手,隔空拍了拍他的肩膀。 “竟然还笑话我。”杜尔米有点儿委屈地说,“我好想你们。” 他想念那些他不曾珍惜、但已经逝去的光阴。 而他的父母不曾言语,只是望着他。 他们已经走了、已经死去了,他们不得不扔下他们的孩子,放他独自生存。因此,他们不能在这个时候说任何话,他们不能以亡者的立场影响活人的命运。 事实上,若非杜尔米差点迷失在世界的尽头,那么他们是绝对不会露面的。凡人的死亡,就留在过去吧。 未来理应属于杜尔米。 他们手挽着手,只是用轻柔的、眷恋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杜尔米——他们还没见过他长大之后的模样呢,可是现在看来,他们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是个英俊的、可靠的小伙子了。 “等等!”杜尔米着急地说,“别这么快离开!我还有很多……” 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跟他们说,关于白橡木号、关于波尔普恩,关于他在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经历。关于过去与未来、关于死亡与命运、关于白日梦与遮兰…… 但日光已经苏醒,将要照耀这个漆黑的世界。生者与亡者的会面,仅仅是一场梦从生到死的全部时间。 由他父母之死而点燃的辉光,最终明亮到足以照亮他这个小小的世界一隅。他们照耀着他,用最后的光阴与灵魂——正如他们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一样,他们将他带回这个世界。 泪水已经模糊了杜尔米的视线。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 他回到了奈廷格尔。 他站在父母的墓碑之前,泪流满面。 第852章 凡人国度 第852章 凡人国度 杜尔米在父母的坟前站了半上午。 他知道他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他需要回一趟弗尼瓦尔与卡桑米亚,两位先知一定还心急如焚地等待着他的消息。此外,他还需要联系自己的领民、以及那些神,讲述自己在世界的尽头的发现…… 不过,他觉得自己可以在这儿待一会儿。初夏的天气暖融融的,阳光照拂着土壤里长出的小小青草。 墓园里寂静、安宁。守墓人不会因为一个年轻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墓前,就特地跑过来将他赶走;而且也不会在白日杀死他。不过,守墓人或许会疑惑:难道这个年轻人比他更早来到墓园吗? 人们不知道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倘若他们仔细去看他,奈廷格尔的本地人就会恍然大悟:这不是杜尔米吗!那个可怜的孩子…… 于是他们会离开,给他与他的父母留下少许空间。让一个孩子与他过世的父母交流什么呢? 但杜尔米这个时候想到的并非死亡,至少不完全是。 他想到的是弗尼瓦尔的白雪皑皑、卡桑米亚集市上的鲜花与水果、波尔普恩夜色中扑腾的鬼精灵、森罗海的海床之上的坍圮废墟、无数岛屿上正在举办的欢宴与庆典…… 他想到利文斯通的镜中倒影与忙碌港口、克里斯琴之外的疯狂山脉与城内的崭新雕塑、亚玛利埃广袤的沙漠与尽头的万象湖,还有塔拉纳与北地的狂乱风雪、瓦伦蒂的那一杯王后之死…… 他简直不知道应该从何讲起了。 他理应讲述神明、讲述王座,讲述那倒垂的巨树和将醒未醒的梦。他理应讲述白橡木号、讲述幽灵水手,最后讲述一个复杂而离奇的、注定破灭的遮兰王朝。 可是一切故事究竟汇聚成了什么故事呢?他自己的故事,小说家的故事,还是这个世界的故事? 他想了半天,最后意识到,这究竟是什么故事,将会取决于听众与看客,而非他自己。他做了该做的事情、完成了理应完成的使命。他不曾愧对任何人,即便是自己。 他只需要跟父母唠唠叨叨地讲述这一切就好了。他不必思考故事的前因后果。 于是,他站在父母的墓前,认认真真地讲述过往几年——在他们死后——他的经历。他讲得很慢,因为发生了很多。 等到这漫长的故事讲完,杜尔米自己都有点恍惚了。也可能是站累了。 哎呀,堂堂巨面者,只是站了半个上午就累了,像什么话!他应该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直至奈廷格尔也成为真正的废墟,再与他的父母道别…… 但是他知道,他没有更多时间了。道别的时刻迟早会来的。而他们反而比他更加决绝。 此地的守墓人尽职尽责,墓碑与坟墓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小花小草也打理得无可挑剔。杜尔米看了半天,最后只能不甘心地为父母擦了擦墓碑,拂去那少许的尘埃。 然后他轻声说:“改天见,爸爸妈妈。” 杜尔米离开了墓园,漫步在奈廷格尔的街道上。偶有认识他的奈廷格尔人惊异地与他打招呼,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而杜尔米只是耸耸肩,笑着说:“正巧路过。” 从弗尼瓦尔去往卡桑米亚的路上,正巧路过奈廷格尔,对吗?啊呀,真是好巧的一次路过啊,从雾兰路过了谢兰! 但奈廷格尔人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反正他确实路过了,甚至还为父母扫墓了呢! 杜尔米找了一家熟悉的饭馆吃午饭,顺便联络了雾兰那边。他首先联系的是卡桑米亚先知,主要是这位老先知现在姑且也算是他的临时领民,联系起来比较方便。 “……您已经离开世界的尽头了?”老先知明显松了一口气,“您没事就好。【白日梦】先生,您现在在哪儿呢?” “呃。”杜尔米卡了一下。他要说他在奈廷格尔,在谢兰? 奈廷格尔的厨师过来给他上菜,杜尔米略有心虚地朝他笑了笑,虽然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心虚什么。 他就回答:“我在世界的另外一头。” 卡桑米亚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天晓得这位巨面者又跑哪儿去了,天南地北,他哪里去不得?或许【白日梦】先生是回到了弗尼瓦尔吧。 卡桑米亚便问:“那么,您在世界的尽头得到了您想要的答案吗?” 这个问题让杜尔米不得不思索片刻,最后他缓缓说:“可以这么说。尽管如此,那也只是答案,而非方法。” “那么,您找到方法了吗?” 杜尔米耸了耸肩,虽然他知道卡桑米亚先知看不到他的动作,但他语气潇洒地说:“当然。而且这个方法非常简单。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筹备。” 卡桑米亚没有多问,他知道杜尔米这个时候恐怕还十分疲倦。世界的尽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不论是其本身,还是其为访客展示的画面。他便说:“我将恭候佳音。” 杜尔米认认真真地吃了个饭。吃饭的时候,他觉得他还活着,这样就不错。当他吃完,对面就坐下了一个人。 杜尔米没有抬眼,他慢吞吞地说:“我就知道您会来,但您来的时间有点儿晚。” “至少我给你留下了时间哀悼死亡,不好吗?”埃默森反问,“况且,我还给你留下了时间好好吃饭。” 杜尔米哼哼两声,觉得哪个都不好。这群神总是给他一种既迫不及待又拖拖拉拉的感觉,但这一定是神的问题,而非他的问题。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或许也是来自神明的体贴。 “让我先联系一下弗尼瓦尔神殿那边。”杜尔米说,“免得他们担心。” 埃默森不置可否。而杜尔米知道,他接下来还是要回到弗尼瓦尔神殿的,雾兰的事情还没彻底了结。 而这其实也是这个世界残存的一个巨大麻烦:如果杜尔米真的能够打破这个世界的桎梏,那么雾兰又要何去何从? 杜尔米联络了西摩森·弗尼瓦尔,然后通过小舅舅联系到了达恩利·弗尼瓦尔。两人仍在山谷之外等候着杜尔米,即便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当然,他们在山谷之外做了一些准备,包括但不限于衣食住行。 好消息是,神殿毕竟是神殿,他们有各种办法来解决生活问题;但坏消息是,这样的等候让他们心急如焚。 因此,当杜尔米终于联络西摩森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相信杜尔米不会死去、不会迷失,但他们担心杜尔米一去不回。而那与死亡无异。 西摩森不置可否地听着杜尔米讲述自己在世界的尽头的遭遇,还有卡桑米亚神殿给他留下的印象。 尽管杜尔米没有详细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但西摩森还是听了出来:这孩子在世界的尽头,恐怕是有点儿被吓到了。 不过,最后是他的父母领他离开了那场噩梦。尽管他们很快就离开了,但杜尔米还是感到了些许的安慰。他不这么说,可他的语气不自觉流露出这种想法。 “我很高兴我能在世界的尽头与他们重逢。”他说,“虽然他们很快就离开了,一点儿也不体贴、不温柔、不厚道,但是算啦!至少我已经见到他们了。” 西摩森在心中轻轻叹息,但是不打算揭穿杜尔米的小小自尊心。反正他成功从世界的尽头回来了,皆大欢喜。 西摩森转而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情,他语气平淡地说:“先知阁下让我转告你,他很欣慰你回来了,并且很高兴你还会回到弗尼瓦尔。他会在神殿恭候你的归来。 “除此之外,他希望你能转告那位卡桑米亚先知:他还以为卡桑米亚能了解更多,没想到卡桑米亚一无所知,实在令人失望。他与卡桑米亚也一百多年没见过面了,他祝愿卡桑米亚身体安康、别死太快。” 杜尔米:“……” 什么?达恩利让他转告什么? 那个祝愿是当真的吗? 杜尔米有点儿目瞪口呆了,他突然开始好奇这群雾兰先知之间的关系了。 可是,弗尼瓦尔与卡桑米亚甚至相隔了一整个雾兰大陆,难不成彼此之间竟然还存在什么矛盾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杜尔米确实对雾兰的历史没那么了解。从希尔芙德先知远渡重洋,到谢兰人最终抵达雾兰,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鲜为人知。 他或许应该找伊斯了解一下,因为这段历史被永世雾墙所隔开、所加速、所铭记。 考虑到【时历】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雾兰尽可能跟上谢兰的发展,那么这其中应该没有什么循环往复的治世与王朝了,而是一段从一而终的故事。 ……不过,这听起来也真够荒谬的,就像是谢兰人的狂妄假设:雾兰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连雾兰的历史都不曾存在。 或许雾兰不过是最会做梦的谢兰人所做的一场梦,因其光怪陆离、变幻莫测,所以人们误将它当成真的了。只不过,那又有什么不行的呢?这世界原本就充斥着无数人的梦。 对面的埃默森打量着他,有点儿费解地问:“你跟你领民聊什么了,怎么这么震惊?” 杜尔米想了想,突然小声问:“说起来,您是不是去过弗尼瓦尔?” 埃默森挑了挑眉,有点儿不知道这臭小子又想到什么了。不过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没错。” “那么,您知道弗尼瓦尔跟卡桑米亚有什么恩怨情仇吗?” 埃默森:“……” 这臭小子又想哪儿去了?不对,他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问穆尔去!”埃默森没好气地说,然后他的语气变得有点儿不怀好意,“看来你还是太清闲了,甚至开始思考这种无聊的事情了。既然如此,不如来帮我做一件事情吧。”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埃默森来找他是为了世界的尽头。 他确实应该与诸位神明聊一聊,特别是他在世界的尽头之处碰到的那面障壁。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他需要做的就是打破这层桎梏。 但埃默森似乎别有意图。杜尔米有点儿不明白了。 他就说:“好啊。”不过他没急着问埃默森需要他做什么,只是说,“但我还以为您是为了世界的尽头而来的。您那边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这两者显然是彼此相关的。” “真的?” “关于你要如何成为神。” “……成为神?”杜尔米的语气有少许的惊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似乎就是你头一个跟我提及了‘我成为神’的可能性。你似乎比我本人还要着急让我成为神,为什么? “而且,这样真的好吗?成神好像成了什么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事情,触手可及……但成为神明不是应该历经各种艰难困苦,甚至受到那些已然成神的神明的阻拦吗?” “没有神想要阻拦你,还让你失望了?”埃默森翻了一个白眼,他冷笑着说,“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 他们如此旁若无人地在餐馆里戏谑打趣、谈论渎神的话题,别的食客投来的目光简直像是看待疯子。不过,没关系,他们本来就是疯子。 而且,不论是【白日梦】还是【偃偶】,都会让任何离开的食客忘记这些无聊的、麻烦的话题。人们会以为这是一场梦,亦或者,是虚假的木偶戏。 埃默森语气变淡,他说:“尽管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但是他仍旧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他本来指望我来解决这个麻烦,不过我想,把这个麻烦扔给你也未尝不可。” 杜尔米困惑地指了指自己,然后他义正词严地说:“您决定好怎么管理政务署了吗?” 埃默森哼笑了一声:“走吧。先带你去看看这个麻烦。” “什么?” “凡人的国度。” 第853章 返璞归真 第853章 返璞归真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曾经濒临一场战争。 或者说,那场战争已经开打了。只是因为冬季的临近、时局的动荡、神秘侧的混乱,所以凡俗世界的战争暂且搁置了。后来,光阴轮转,莫尔芙·法涅斯放下了自己那荒谬的野心。 尽管如此,在崭新的时代,奥古斯与诺斯的矛盾依旧是存在着的,只不过没有猛烈爆发。 或许等到新的君主、新的议长,等到两国都出现了更强硬的派别,等到海上贸易的利润变成了最富有的银行家也会眼红的数字的时候……战争依旧会爆发的。 这就是凡人意义上的历史了,更应该说是不可阻挡的时代浪潮。杜尔米很清楚这一点。 因此,他感到困惑的是,既然这是凡俗世界的事情、是凡人的国度,那么埃默森为什么特地来找他?这里面有什么需要神秘侧介入的地方吗? “安德烈·法涅斯选择了一条麻烦的成神之路。”埃默森淡淡地评价,“这可能是因为他在一开始就是一位枭雄,头一回来到人世就成功建立了法涅斯王朝,于是往后他就再也放不下他的国度与子民。” 杜尔米对埃默森的语气表示抗议。不过考虑到埃默森评价的人就是他自己……好吧,他乐意这么说就这么说吧。 埃默森继续说:“他这么做,的确奠定了人类历史上最坚实的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从【时历】的手中抢来了人类关于历史的话语权与定义权……然而,他这么做也带来了祸患。最大的祸患你已经知道了。” 最大的祸患就站在他的面前。杜尔米腹诽。不过他不敢说,因为他一旦说出口的话,埃默森一定会笑着鼓掌、称赞他讲了一个成功的冷笑话,而杜尔米自己却笑不出来。 所以杜尔米只是说:“最大的祸患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忽略了教团的存在……但是?” 如果只是【帝皇】与教团之间的矛盾,那他们其实早就知道了。而且,随着杜尔米在亚玛利埃、塔拉纳、北地的行动,还有他亲手杀死泰勒蒙的举动,如今的教团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这世上尚且残余的教团成员……呃,大概就是雾兰神殿了。但愿希尔芙德先知不会觉得生气。 那么,埃默森为什么还要找他?安德烈·法涅斯的做法还有什么弊端吗? “但是,别忘了,那理应是凡人的国度。”埃默森提醒他,“安德烈·法涅斯开了一个不好的头,从他开始,人们将坚信凡人国度的君王理应同时统治真理侧与神秘侧,但那些凡人君主显然不可能做到。 “越是了解神秘侧,他们就越是不可能做到。这也是谢兰与雾兰无法出现下一个【帝皇】的原因。你也看到了,那位的确掌握着神秘侧力量的王女却最终失魂落魄地步入了【无人知晓】,甚至见证了无数失落的帝皇的故事……” 杜尔米皱了皱脸:“安德烈·法涅斯甚至已经亲自摔碎了自己的王座与宫殿,但人们还是迷信他?” “并非迷信他。”埃默森平淡地说,“而是迷信神秘侧。” 这是一个因果关系:因为安德烈·法涅斯,所以人们迷信神秘侧。 他们来到了克里斯琴。阿尔弗雷德治世发生的故事与惨剧,给这座城市留下了深刻的阴影。即便光阴已然轮转,但杜尔米还是偶尔能从路过的人们脸上看到一丝惊惶;天上的宫殿已经不在了。 杜尔米客观地给出了一个回答:“既然神秘侧一直存在着,那么人们就不可能真的无视它。” “但你不是想将真理侧与神秘侧彻底分开吗?”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我只是想以【白日梦】掩盖神秘侧的存在而已。我知道我不可能真的杀死其中的任何一个……除非同归于尽。但我还没疯到那个地步。” 埃默森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他说:“而奥古斯是由一个死而复生的奠基者后裔建立起来的国度。那位记录者很聪明,她没有将自己摆在明面上,否则奥古斯王国一定会受到神秘侧的倾轧。” 难得回一趟克里斯琴,杜尔米的目光正在这座城市的各处逡巡,并乐意让自己沉浸在凡俗生活的乐趣之中。 埃默森的话让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才想起了塞西莉亚女士的遭遇。 从这个角度来说,确实。如果没有【时历】力量的干预,那么在法涅斯王朝倒塌之后的乱世之中,奥古斯王国不可能啃下这么大一块地盘,并且还是昔日法涅斯王朝的腹地,最富裕、最丰饶的地方。 相比之下,当初起兵反叛,甚至长驱直入、一路打到克里斯琴的诺斯王国,最后反而只占到了相当少的一块领土。 人们当然可以说,乱世之争就是如此残酷与现实,最后的胜者犹未可知。但杜尔米也不得不承认,奥古斯王国是受到了神秘侧的帮助的,它胜之不武。 只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塞西莉亚的选择反而将这个国度重新交还到了凡人的手中。 这有点像是奥尔德斯篡改了波尔普恩船长第一个找到的岛屿的名字,因而能够在自己与埃洛特的竞争之中取得头筹。但是,在奥尔德斯真的成为治世者之后,他却是让往后的三百年都按照凡人的故事来行进,自己不再干预。 ……这几位同时代的记录者似乎都拥有相似的秉性,甚至莱尔先生也是如此。杜尔米突发奇想。他们掌控着神秘侧的力量,但最终仍旧将世界交还给真理侧。 这恐怕是因为他们都受到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影响。在法涅斯王朝持续的那段光阴之中,人们选择相信凡人。 想到这里,杜尔米若有所悟:“所以,你说的麻烦就是……” “如果你的计划是让神秘侧逐渐远离真理侧,成为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那么……是时候将凡人的世界还给凡人了。至少政务署不能继续成为明面上的官方组织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的存在被放到了台面上,这一点带来了一些好处,比如人们在遇到神秘侧事件的时候会主动去寻找政务署求助。 然而,这也带来了相当坏的影响,比如神秘侧的力量很轻易就能影响一个人的意志。一场梦就能让一个人抛弃自己如今所有的一切、去追逐全然不可知的往日。 到了最后,神秘侧甚至成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更为决定性的因素。杜尔米不得不怀疑,万象湖的动荡、北地的变故、泰勒蒙的迫不及待……这些也都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神秘侧如此“光明正大”。 而政务署是来自三百多年前的法涅斯王朝的组织。在大一统帝国之中,这个组织的存在可以被掩盖在王朝的无数行政经费之中,仅有少数的有心人才真正知晓其存在价值。 然而,在法涅斯王朝破灭之后的如今,无数个不同的甚至对立的国度却拥有着一个相同的组织,这简直匪夷所思。 除非杜尔米能够让政务署成为一个凌驾于所有凡人国度之上的特殊存在,甚至使所有国度都变成同一个框架之中的成员国……否则的话,政务署已经不再适应这个新时代了,他们需要改造它。 话又说回来了,真正凌驾真理侧与神秘侧之上的存在……不就是【遮兰】吗? 杜尔米将要建立名为遮兰的王朝,那么政务署显然没必要承担这个职责了。 埃默森甚至觉得政务署的存在已经有点儿碍事了。 说到底,如果政务署一直存在于一个国家的政治体制之内,那么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就需要相对应的“暴力机构”来压制政务署的力量,以防政务署反叛……这听起来可真够多此一举的。 埃默森说:“而且,恰恰是国王不应该掌握神秘侧的力量。”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有点儿没想明白。 埃默森一看杜尔米的表情就知道这家伙一定没想明白。就没有哪怕一位好心的魔法师或者政治家给他讲讲人文知识吗?反正埃默森不想给杜尔米当导师。 “你觉得国王应该成为神吗?”埃默森没好气地说,“几千年前,人类部落的酋长与祭司就已经因为这个矛盾而明争暗斗了无数年。而如果一位国王能够成为神……” 杜尔米真诚地发问:“那不就是安德烈·法涅斯?” 埃默森盯着他,唇边果真溢出了冷笑:“你以为所有人都是安德烈·法涅斯?” 哦。杜尔米心想。果然,埃默森本质上还是肯定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功业的。只是他常常自嘲。 “很少有人说安德烈·法涅斯是个贤明与圣明的君主。人们更常称赞他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简单来说,他更擅长征服,而非统治。他不是那种擅长阴谋诡计的政客。” 杜尔米又想,埃默森好像在讥讽莫尔芙·法涅斯。不过嘛,【无人知晓】女士似乎也总是为此叹气。 “安德烈·法涅斯并不贪恋权力,也不贪恋力量。”埃默森如此评价,“到了最后,法涅斯王朝甚至已经不再是他的第一要务与目标了。” “……我甚至反而希望他贪恋一些。”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将凡人的国度交还给凡人,对吗?” 埃默森简单地点点头。 “所以我们来到克里斯琴的目标,还有那个麻烦……是莫尔芙·法涅斯?” 那位掌控了【荣光之许】力量的王女,那位注定坠入【无人知晓】的深渊的野心家。 很多时候,人们之所以如此期待她,也不过是因为她继承了安德烈·法涅斯之名。抛开这个身份背景不谈,几乎没人在乎莫尔芙·法涅斯本人究竟是什么样——这确实是一种“无人知晓”。 “可以这么说。”埃默森的态度反而比杜尔米平淡很多,在他这里,莫尔芙·法涅斯跟塞西莉亚恐怕也没什么区别,“但她并不是唯一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 杜尔米吃惊地说:“还有?” 埃默森:“……” 有时候,对于杜尔米的基础常识的缺乏程度,他不仅仅是无语,更是绝望…… “你不会以为那群骄奢淫逸的王公贵族里头,只有莫尔芙·法涅斯一个掌握了神秘侧的力量吧?”他更加没好气地说,“她仅仅是摆在台面上的那一个,甚至是最好处理的那一个!你自己想想你之前在克里斯琴碰见的菲尔丁家族吧!” “呃,好吧。”杜尔米挠挠脸颊,“总之就是,冲进去,抓起来,杀了,对吧?” ……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说:“领主大人,这都看您的决定。” 杜尔米讪笑说:“陛下,我只能指望您了。” 埃默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得他应该把莱拉女士拽过来处理这事儿的,何必指望杜尔米呢?他就不该指望一场【白日梦】,因为【白日梦】注定有“白日梦”一样的做事风格…… “不必全杀了。”他终于说,“但‘处理’是必要的。我已经通知了政务署去抓捕其中最为穷凶极恶的那一批——呵呵,贵族老爷们。而我们要处理的是那些身份地位太高的、不好处理的,比如莫尔芙·法涅斯。” 杜尔米点了点头,没什么异议,不过他有些意外:“现在?政务署在跟我们同步行动吗?” “没错。”埃默森说,“神秘侧动荡不安,那些神秘侧人士也是如此。他们现在不敢轻举妄动,那很好,我敢。” 将神秘侧的余毒从真理侧这边彻底消除,尤其是那些掌权者、那些拿凡人性命取乐的神秘侧人士。这就是他们要做的事情。杜尔米觉得这种果决狠辣的作风很符合埃默森给他留下的印象。 此外,关于他们将要处理的这些人,杜尔米之前也有所耳闻,比如利文斯通郊外的贵族庄园……他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来处理,但没想到埃默森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动手。 从这个角度来说,难怪埃默森说安德烈·法涅斯不是擅长阴谋诡计的政客,至少他懒得多废话什么……又或者,时间实在是过去太久了,他的处理手段已经返璞归真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儿明白了:何必寻找契机呢? 事实上,他早该这么做了。为了那些无辜丧生的生灵,他甚至不需要多花费一秒钟来说服自己。力量在他的手中、决定权也在他的手中。 倘若有人死到临头了开始跪地求饶了,那就跟他的【白日梦】说去吧! “没问题。”杜尔米也干脆地回答,“但既然您将这个麻烦扔给了我,那我希望能多等候那么几秒钟。” 埃默森知道杜尔米想要等候谁,但他没有直接揭穿。 “……等待一只黑鸦飞抵克里斯琴。” 第854章 从此往后 第854章 从此往后 早在【白日梦】先生的消息抵达之前,【无人知晓】女士就已经若有所觉了。 那些长久浸润在神秘侧的要素之中的人士,往往拥有一种独特的匪夷所思的直觉。他们能够先于征兆发现不祥、先于现象发现征兆。他们能从一缕风的温度、一场雨的热烈程度,品读出明日将要发生的一次凶杀案。 而那只穿梭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的黑鸦,就更是如此。或者说,早在她成为【无人知晓】的那一刻,这种预感就已经笼罩了她的心灵;往后,她只是一步步走向【无人知晓】,而难以逃脱。 神秘侧的力量就在某个地方等候着祂的主人,有时候祂能等到,有时候祂的主人却避之不及。 但那片层域永远在等。 “……所以,您要过来吗?”那位【白日梦】先生这样问,语气甚至是有点儿斟酌与迟疑的,“这份名为【荣光之许】的力量……” 是啊,名为【荣光之许】的力量。 【无人知晓】女士偶尔也不禁怀疑,安德烈·法涅斯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竟然在法涅斯王朝倒塌的时刻,给后人留下了这样一份力量。 或许他也感到了倦怠、困扰,于是情愿将力量交给后人;可是他没有想到,他的光辉是如此盛大,以至于他的后人也只能沿着这条既定的道路去前行,而永远无法超越他。 莫尔芙·法涅斯继承了这份力量,可她做不到成为第二个安德烈·法涅斯。因此,在人们的心中,她就永远是失败的。 而她甚至是妄图成为莫尔芙·法涅斯——使这个名字镌刻在人们心中,如同昔日的赫米什王所做的那样。那么,她就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她想,那位【白日梦】先生不用迟疑、不用斟酌。 因为【无人知晓】女士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这一点。当她去往【无人知晓】的领地的时候,她首先听闻的——就是她自己的哀嚎。 几乎只是转眼之间,那只黑鸦就飞抵了克里斯琴。 她的抵达像是为这座城市笼罩了一层黑纱。在安德烈·法涅斯离去之后,克里斯琴本已陷入了无尽的哀悼与悲伤之中;如今,这座城市又将见证一场离别。 “你们准备如何处置她?”【无人知晓】女士优雅地行礼,然后轻声问。 杜尔米看了埃默森一眼,但埃默森没什么反应,于是杜尔米决定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这得看她的态度,或者,她有什么办法放弃【荣光之许】的力量,并使之众所周知吗?” “那么,就杀了她吧。”【无人知晓】女士温和地回答。 杜尔米反而被吓了一跳。当然,他知道,死亡是最简单、最彻底、最直接的做法。可是,他仍旧被【无人知晓】女士的直白吓到了。他心想,在这一点上,或许他永远无法赞同神秘侧,因而永远无法理解神秘侧。 可是他却也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他在世界的尽头遇到的那个自己。成为暴君的杜尔米亲手决定了自己的死期,他下决定的速度说不定比【无人知晓】女士更快。 【无人知晓】女士缓缓说:“早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时候,她就应该死去了。如今这场死亡只是拖得更漫长了……更折磨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最后他说:“但接下来王国内部会十分动荡,我不认为那位老国王有魄力、有手腕稳定局面。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还不如让莫尔芙·法涅斯活着。” “但是,正如您说的那样,我们需要剥夺她身上【荣光之许】的力量,让凡人的国度回到凡人的手中……您真的觉得,失去了这份力量的莫尔芙·法涅斯,能够如往常一般掌控大局吗?” 杜尔米语塞。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埃默森看了【无人知晓】女士一眼,最后赞同地点了点头,他说:“看来你的领民没有继承你的优柔寡断,杜尔米,这让我深感欣慰。” 杜尔米:“……” 犯得着在这个时候特地嘲讽他一句吗! 他们三个在这儿商议着莫尔芙·法涅斯的生与死,仿若神明;而实际上,他们三个也不过是【白日梦】、【无人知晓】、【偃偶】。这样的三种力量齐聚一堂,使这场处决都变得滑稽可笑了。 更何况,即便莫尔芙·法涅斯死了,【无人知晓】也还是会活着,甚至是永远活着……活到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都将要消亡的时刻、活到这世上最后的无人知晓的时刻…… 倒不如说,这才是莫尔芙·法涅斯真正成为【无人知晓】的时刻。克里斯琴见证。 埃默森有点不耐烦了,他说:“我先去处理别的,你们在这儿商量吧。莫尔芙·法涅斯的命运就交给你们来决定了。” 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了。又或者,他其实是融入了克里斯琴的市民群体之中,成为了他们的一员,并将向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兼神秘侧人士,举起复仇的镰刀。 【无人知晓】女士叹了一口气,她变作黑发黑裙、黑纱覆面的女士。克里斯琴是一座让她感到熟悉与恐惧的城市。 她说:“【白日梦】先生,让您真正如此犹豫的原因,不过是……莫尔芙·法涅斯的无知。” 那位王女并不知晓她曾经去往雾兰、曾经从希尔芙德先知的手中接过了【无人知晓】的力量。她做了许多恶事,排除异己、党同伐异,甚至主动发起了一场侵略战争。 她掌握了【荣光之许】的力量,可是到了最后,在神秘侧面前,她竟然仍是无能为力的、怯懦的平庸的软弱的。 人们平等地面对着失败。 杜尔米不语。他觉得这件事情未必就有那么复杂,也未必就一定要关乎真理侧与神秘侧。但是,正如【无人知晓】女士所说的那样,莫尔芙·法涅斯的结局理应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他们应该杀死那个发动战争的莫尔芙·法涅斯,而不是如今这条时间线上什么都没做的莫尔芙·法涅斯。 如今的莫尔芙·法涅斯,反而是因为【荣光之许】而死。 ……神秘侧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 “走吧。”最后杜尔米说,“我们去找她。” 莫尔芙·法涅斯正在克里斯琴的王宫之中。初夏来临,她正在挑选适合夏日的晚宴礼服。无数的面料、纹样、装饰在她面前铺开,可她却心不在焉,似乎思索着别的什么事情。 她的仆人与侍从们保持着敬畏与屏息。不知从何时开始,人们在莫尔芙·法涅斯面前变得胆怯了。 不会再有人与她谈心,不会再有人与她嬉笑。而莫尔芙也保持着那种从始至终的端庄和高贵,仿佛对凡人的关切完全不屑一顾。人们常常会忘记,这位即将继承国王之位的王女,今年也仅仅二十岁。 “您还记得那份野心吗?”不知是谁这么问她。 莫尔芙·法涅斯微微阖眼,然后睁开。她对这个声音、这个提问毫不惊讶。好吧,她可是【荣光之许】的继承者,在那三位将要谋害她的性命的巨面者出现在克里斯琴的时刻,她就已经知晓了。 她甚至听闻了他们的对话、那位【白日梦】先生的纠结和犹豫,甚至比祂们还要更早知晓自己的结局。 【无人知晓】的意思是……起初,连她自己都不曾知晓。后来,即便她真的知晓了,故事也已经于事无补。 “无来由的欲望驱使着我无知的灵魂,一叶障目的高傲让我盲目地奔向深渊。”莫尔芙轻声回应,“在每一个凡人理应度过的日子,我却不曾如同凡人那般度过。神秘侧……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起来,如此莫名与古怪,让在场的侍从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他们惶恐地望着她,望着一个他们绝对不可能理解的——受到神秘侧污染的人类。 “……离开这里吧。”于是她说,“我不需要你们见证我的死亡。” “您就这样笃定了自己的死?” 仆从们争先抢后地离开的时候,杜尔米与黑鸦女士正步入这个房间。 杜尔米笑着说:“王女阁下,说实话,我确实指望您能稳定国内的局面。要是您也不在了,我看不出有谁能掌控奥古斯王国的局势。” “阿切尔·英尼斯?”莫尔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出了这个名字。在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她都与这个名字所指代的利文斯通人有过一番交集。如今没有。 杜尔米摇了摇头:“很遗憾,他如今也是神秘侧的一员。” 在莫尔芙·法涅斯之后,特别是在菲尔丁家族这样的老派贵族也接连离开之后,奥古斯王国的政坛可谓是人丁凋敝。 要知道,正是因为莫尔芙·法涅斯的降生,所以老国王甚至驱逐了王室的其他成员,就指望着莫尔芙能重现昔日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但也正是因为他们如此好高骛远,所以莫尔芙甚至没有成婚,没能拥有自己的子嗣与后代。 ……因此,杜尔米甚至有点儿惋惜。 他不知道自己在惋惜什么。因为他很清楚,莫尔芙做了很多坏事、带来了无数死亡,她死不足惜。这不是如今这个莫尔芙·法涅斯说一句“我是无辜的”就能撇开的罪责。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样…… 或许让莫尔芙·法涅斯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那场战争之中,是命运能够给出的最好的结局。在世界的尽头,也一定拥有类似的故事、类似的枝杈。 但是,最后,她将如同一个凡人那般谢幕。野心家的谢幕,是某个平淡无奇的、毫无意义的午后。 很久以后,人们会说,原来奥古斯王国还拥有这样一个英年早逝的王女。 后来的历史学家会说,这位王女庸庸碌碌、一事无成,不曾在历史上留下更多的记载。后来的神秘侧人士甚至会惋惜、会幻想——倘若是他们拥有了【荣光之许】的力量,那一定会比莫尔芙·法涅斯做得更好。 如果他们真的能回到如今这个时代的话。 而如果他们真的回来了……那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终于,莫尔芙·法涅斯将目光转向了那位一直沉默的女士。自她出现,屋内的神秘侧要素几乎浓郁到了让莫尔芙感到窒息的地步。这是纯粹的神秘侧造物、纯粹的神秘侧生物,这是…… 这是她。 另外一个她。 她对上了黑纱之下的那双眼睛。熟悉的、每一天都能在镜中望见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也同样审视着她,凝视着她的故事、她的命运、她的抉择。时间久了,她甚至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生怕自己走错了路、做错了选择,因而受到她的苛责与惋惜。 但是……或许……她一开始就错了。 莫尔芙·法涅斯站了起来。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那种莫名的预感吧,她今日穿了一身相当奢华、精美的长裙,一定是在最盛大的贵族晚宴之上、在众人的掌声之中,她才应当穿上这条裙子。 可是如今,她在不曾有任何一个人注视的时刻穿上了自己最华贵的裙子。她走向了另外一个她。 “我很高兴是你杀了我。”她轻声说,“我很高兴是我杀了我。” 由自己亲手终结自己的性命,姑且可以说是她对于命运最后的嗤笑吧。尽管如此,她却是亲手将自己送到了命运的巨口之中,她的故事已然被消化殆尽,腐坏成一团浓稠的消化物…… 想到这里,莫尔芙·法涅斯竟然庆幸自己终究【无人知晓】。她的故事被掩盖在漆黑的帷幕之下,因而没人知道她多么怯懦、多么失败、多么…… 弱小。 “我的王。”她念诵了克里斯琴关于安德烈·法涅斯的知名戏剧的一段唱词,“逝去的光阴再也不会回来了,您将沉眠在我的梦中,不是死去、而是归来。” 那位黑衣的女士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莫尔芙甚至不知道她的眼睛里究竟闪过了什么情绪,然后,她就突然地塌陷了、消失了。她化作一缕黑烟,钻进了她的咽喉。 莫尔芙痛苦地喘息了一声,用手握住自己的脖子,下意识后退了两步。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了不祥的古旧的音色。 她站在那里,颤抖片刻。不是为了注定的命运,而是为了……【无人知晓】。 片刻之后,她跌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的表情。杜尔米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等待着【无人知晓】女士抬起头……或者莫尔芙·法涅斯抬起头。 只是,从此往后,真理侧的莫尔芙·法涅斯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有神秘侧的【无人知晓】。 从此往后,【无人知晓】女士本身,也将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随着莫尔芙·法涅斯的死去而一同埋葬。 杜尔米想要叹息,却不知道为何而叹;想要为这个冷酷的野心家的死去而庆贺,却在庆贺之前首先产生了一丝叹息。他想,直到确定莫尔芙·法涅斯真的死了,他才可以放心地庆贺与叹息。 ……她终于抬起了头。 杜尔米发觉她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的部分。 这昭示了她的死亡,或者说,她所受到的诅咒。这让杜尔米沉默了片刻——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在白日看到这样的场景——然后他试探性地问:“女士?” 那位女士定定地望着他,随即莞尔一笑,她问:“【白日梦】先生,请不必担心,我仍是您忠实的领民。” 杜尔米:“……” 很好,这下他能确信这应当是【无人知晓】女士。 也就是说,莫尔芙·法涅斯的凡人灵魂,终究被神秘侧的她自己给碾碎了。 【无人知晓】女士穿上了名唤为莫尔芙·法涅斯的皮囊,终究让杜尔米觉得怪怪的。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其实和阿切尔·英尼斯借用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首差不多…… 好吧,这也算是他的两位领民的默契。 【无人知晓】女士主动问:“在您看来,是我成为了【无人知晓】,还是【无人知晓】成为了我?” “在我看来……”杜尔米思考片刻,然后耸了耸肩,“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就像是,究竟是我成为了【白日梦】,还是【白日梦】成为了我——答案是,这都是‘我’。” “您的答案比我想象中傲慢。” “也或许是自信呢?” “您的确应当自信,这是因为您掌握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并且肩负着这世上所有人的希望与白日梦。相比之下,或许您的傲慢反而是过少了。” 杜尔米:“……” 熟悉的、令人感到肉麻的恭维。连续两次。 他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望着这座奢华的王宫,心里想的是埃默森与政务署应该正在处理其他那些作恶多端的王公贵族。过了今日,奥古斯王国、乃至于整个谢兰大陆的格局,一定会发生重大的变革与动荡。 后世的历史学家一定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这场“刺杀”怎么能遍布各国——究竟是怎样可怕的力量与强大的组织才能做到这一点?不过,那时的历史学家就没有【记录者】为他们解惑、甚至为他们拨弄钟表的指针了。 事情尘埃落定。新的时代也该到了。 杜尔米觉得,要是时钟先生的书写得够快,那他们说不定还能给这场历史事件命名呢。史称什么什么,很有意思吧! 他便说:“等今日过去,莫尔芙·法涅斯的死讯就将传遍四方。人们会说,凶手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白日梦。” “她也的确是坠亡在自己空空荡荡的野心之中,宛如一场无人知晓的白日梦。”【无人知晓】女士叹息着说,“从此往后,没人会铭记她。” 因为,莫尔芙·法涅斯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第855章 组成故事 第855章 组成故事 当夜,杜尔米就离开了谢兰,去往了雾兰。 他离开的时候,心中胡思乱想:莫尔芙·法涅斯的死讯尚未传出,而他这个姑且可以称之为凶手的人却“连夜出逃”,甚至远渡重洋、前往另外一块大陆。 往后的人们会不会以为,杀死奥古斯王女的人是个雾兰人,是为了报复奥古斯王国对于雾兰的残酷征服呢? 这个想法让他觉得既有趣又疯狂。在光阴的角落里,有无数的事情发生了;但是人们往往只会关注其中的某些部分,那些真正影响了世界的部分。 至于其他的,譬如那些微小的凡人的生活,大概率只有专业人士才有兴趣研究了吧。 杜尔米没去过问埃默森那边的进展,但他知道埃默森与政务署正在行动。直至莫尔芙·法涅斯的死亡,杜尔米才姗姗来迟地意识到,埃默森的做法其实蕴藏了很多心思与考量。 比如说,尽管莫尔芙·法涅斯自己并不知道,但她确实是作为【无人知晓】女士而成为了杜尔米的领民。因此,即便埃默森想要处置她,他也不可能绕过【白日梦】先生而直接杀死她,还是得看杜尔米的想法。 再比如说,只要这位【荣光之许】的继承人仍旧存在着,那么杜尔米就不可能真正在帝皇之路上走到尽头,至少在明面上,哪怕是神秘侧人士也不可能彻底服气。 因此,埃默森才会说,这既是让杜尔米给他帮忙,也关乎杜尔米自己的成神之路。 杜尔米却暗自腹诽,以为埃默森实在是年纪大了,活过了无数个年头、又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以至于都不乐意好好解释自己的做法与思绪…… 或许这些古旧的神与人都是如此,光阴的尘埃掩盖了太多的故事,以至于他们无从解释,也不能奢望他人的理解。 不过,现在莫尔芙·法涅斯的事情结束了,剩下的就交给埃默森与政务署了。杜尔米要去雾兰了。 这一次,显然,他有了倒垂之树的帮忙,【终于】让他能够跨越森罗海、穿梭在世界的两块大陆之间,他将游荡在无穷无尽的层域之中、穿透一重又一重的【虚无边境】…… 在夜色之中如此穿梭,杜尔米也是第一次体验。 想想看,过去几天的时间里,他从弗尼瓦尔去往了卡桑米亚、然后从卡桑米亚去到了奈廷格尔,接着他还去了克里斯琴……然后现在,他将要回到弗尼瓦尔。 还真是好大的一个圈啊。离奇的是,人的一生往往就是需要绕这样大一个圈,才能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不过,这一路上,杜尔米至少还可以跟格洛弗聊天。 那倒垂的巨树大概也是门可罗雀、无人问津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他几乎是“叽叽喳喳”地跟杜尔米分享着过往与如今的一切。他提到了自己在遮兰的所见所闻、弗尼瓦尔神殿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还有谢兰人与雾兰人的梦。 因为他几乎无所不知,所以杜尔米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他再多讲几个故事。 但他们很快就到了弗尼瓦尔神殿。这一次杜尔米不会迷路了,也不会被过于严苛的守卫给误伤(其实是误杀)。他见到了等候已久的西摩森·弗尼瓦尔与达恩利·弗尼瓦尔,还有其他的朋友们。 “我很抱歉。”杜尔米歉意地说,为了他们的久候,“在谢兰处理了一些事。” 同样在一旁等候的海沃德·诺伊斯——当然他现在只有一块脑子漂浮在空中——闻言就戏谑地说:“我们听说了,你可是在谢兰做了一番大事啊。” “你们听说了?”杜尔米有点儿意外。 “在遮兰,听【无人知晓】女士说了。”脑子先生回答,“她看上去挺有分享欲。” 自从上次在遮兰开过会之后,杜尔米就将前往遮兰的通路开放给了他的领民们。他自己倒是不怎么去,不过他的领民们似乎将此地看作是另外一个【乡】,闲暇之时总会过去休憩片刻。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考虑到他们各自肩负的重要使命。但杜尔米觉得自己也该参与其中才对。 闲聊两句,其余人很快散去,只剩下弗尼瓦尔先知。他带领杜尔米去了一间会客室,步履缓慢、沉重——当然,因为此刻的他已经死了。在外域,死亡开始展露其疯狂的爪牙。 “我已经将您的话转告给卡桑米亚先知了。”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我没想到您跟他还有一番旧交情呢。” 达恩利不置可否,笑着问:“他怎么回答?” “他说……”杜尔米停了一下,“应该由他来对您说这样的话。” 达恩利大笑起来,然后又咳嗽了两声。咳嗽让他瘦削的身体都震颤了起来,等他平静下来,他才缓慢地说:“我与查特顿……就是如今卡桑米亚的先知,都曾是希尔芙德的学生。” “……希尔芙德?”杜尔米十分意外。他隐隐有种预感,意识到自己将触及雾兰大陆的某种……面目。 达恩利没急着讲述,他推开了会客厅的门。门内坐着另外一位亡者——希尔芙德先知。杜尔米对于希尔芙德的出现并不惊讶。事到如今,雾兰神殿也该做出一些反应了。 “莱斯莉,你来得还是跟往常一样早。” “晚上好,达恩利。”希尔芙德先知回答,“我几乎以为这是一场同学聚会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你们……都是老同学?” “我们三个是。”达恩利说,“我、莱斯莉、查特顿。我们三个都曾经在希尔芙德求学。” 杜尔米有点儿困惑:“我以为雾兰的神殿体系是相当封闭的,”甚至是以家族的血脉来进行传承的,“原来你们还会去往别的神殿学习?” “这里头有两个问题。”希尔芙德很高兴地杜尔米解惑,“第一,希尔芙德神殿是特殊的,是神殿之中的神殿,是雾兰所有神殿的领袖与支柱,因此,前往希尔芙德神殿学习是过去某个时代中很常见的做法。 “第二,我们——是的,但也只有‘我们’。” 达恩利接话说:“我们那个时候与如今截然不同,那是谢兰与雾兰的冲突最为激烈的时候。在那个时候,许多雾兰人还尝试救亡图存……那一代的希尔芙德先知,甚至试图整合雾兰所有神殿的力量,对抗谢兰的入侵…… “她将这份计划称为‘篝火’。篝火计划的施行让我们这些神殿成员可以前往希尔芙德神殿,学习隐之神殿的部分奥秘,继承来自隐之神殿的力量……尽管如此,篝火计划最终还是失败了…… “类似我们这个年纪的先知,都是篝火计划的产物。只不过,很多人都已经死了,或许是死在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之中,或许是死在世界的呓语的疯狂之中……到如今,只剩下我们三个还活着、还当着先知。” 杜尔米听得有些呆住了。因为他之前也询问过如今的这位希尔芙德先知,为什么先知们不去介入谢兰与雾兰的矛盾。 如今再回看这个问题,还有希尔芙德先知当时的回答,杜尔米却从中品读出了一丝苦涩。 并非不愿意,而是做不到。 本质上,谢兰与雾兰是一体的。起初,谢兰不知道这一点,雾兰也不知道。两块大陆争斗、撕咬、侵蚀,到最后也必定是两败俱伤。 而从更为实际一些的角度来对比的话,雾兰仅仅拥有【死昼】的力量的传承,而谢兰拥有其余的六位神明。一位神如何对抗六位神?而且,凡俗世界的力量差距就更大了。 达恩利坐到了莱斯莉的对面。莱斯莉问他:“查特顿还没到?” “他年纪大了,或许步子比较慢。” “从卡桑米亚来到弗尼瓦尔,也真是难为他了。” “所有先知都会来。”达恩利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没有更多时间了。” 杜尔米终于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了,他迟疑着问:“所有先知?你们究竟要商量什么?” 他确实通过西摩森转告了弗尼瓦尔先知,说自己今天晚上会回来。难不成弗尼瓦尔先知就是在此之前召集了所有的先知吗?这来得及吗?而且,卡桑米亚先知之前也没什么反应啊。 “这是一个有点复杂的问题。”莱斯莉·希尔芙德斟酌着说,“简单来说,这不仅仅关乎于您的出现,【白日梦】先生,更关系到那个预言。” “预言。”杜尔米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惊异地说,“……等等,不会是泰勒蒙听闻的那个预言吧?” 那个“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的预言吗?不,那究竟是预言,还是宿命? 弗尼瓦尔与希尔芙德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而杜尔米却已经想通了:三百年前,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听闻末日预言、并因此舍弃了自己理应庇佑的神殿——这件事情也一定也在雾兰大陆引起了轩然大波。 时间确实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对于这群生命足够漫长的雾兰先知而言,这也仍旧是他们需要铭记、需要应对、需要思索的一个难题。 如果世界就要毁灭了,那么他们又如何独善其身?如果不能独善其身,那么他们能否保全这个世界? 考虑到雾兰距离世界的尽头如此之近,杜尔米认为这群雾兰先知在过往的三百年里也并不是什么都没做。穆尔从未提及这些事情,但这些神明也确实很少将凡人信徒放在眼里,哪怕雾兰先知已经算得上巨面者…… 世界的呓语。这个词组突然跳进了杜尔米的心中。 不久之前,他曾经考虑过一个问题:如果【世界】、【终于】、【白日梦】这三个特殊的词可以组成一句话,那么其他那些带方括号的词能不能——甚至——组成一个故事? 那时候他没有时间思考这个谜题。说老实话,他一直觉得自己相当匆忙,很多事情都没搞明白就已经被命运推着前行,就像是一艘靠着海风前行的航船。 但对于这群雾兰先知而言,他们确实长久地浸泡在那些复杂的、可悲的世界的呓语之中。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聆听、无时无刻不在接受。 有时候,杜尔米也觉得他们神神叨叨的。但他们确实掌握了许多的真相,比如希尔芙德先知就曾经为他解惑。 那么…… 他们是否已经从世界的呓语之中,发现真相了? 第856章 交织对称 第856章 交织对称 雾兰神殿的特殊,几乎是得到了所有神秘侧人士的公认。 在谢兰人刚刚抵达雾兰的时候,他们就被这块大陆的原住民震惊了。他们不明白这样与自己迥异的文明是如何发展起来的,也不明白新大陆如何能在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寻找到一种摇摇欲坠的、但的确存在的平衡。 雾兰的先知们既是凡俗世界的国王、又是神秘侧的领袖。要不是雾兰人从未听说过安德烈·法涅斯之名,那么谢兰人几乎就要以为雾兰走的是帝皇之路了! 而等到两块大陆的住民彼此熟悉了一些——尽管是以敌对的方式——之后,谢兰人与雾兰人却全都震惊了。 雾兰人震惊的是,谢兰竟然真的有神?事实意义上存在着的,可以接触、可以对话的神?可是雾兰却从未有神光顾,雾兰先知也从未以神自居;雾兰的神更像是“灵魂”的奥秘,跟谢兰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而谢兰人震惊的是,雾兰竟然没有神?他们考虑过雾兰拥有崭新的神明的可能性、也考虑过他们的神同样照拂了雾兰的可能性,但是,雾兰竟然——就是——没有神?这怎么可能! 有神与无神,构成了谢兰与雾兰的底层理念的冲突。 后来杜尔米了解到雾兰的真相的时候,他认为这或许是神明的疏漏。为什么不让谢兰的神同样出现在雾兰呢? 可是,再后来,他又想,倘若世界已经变成了这样,在谢兰,人们即便有了神也在一步步接近毁灭,那为何还要在初生的、稚嫩的大陆之上继续摆放神明的尊位呢? 不妨就看一看,无神的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吧! 事实证明,雾兰践行了一条没有神的道路。当然,因为神秘侧一直存在,所以雾兰也受到了神秘侧的影响。 但是,因为没有神,所以雾兰人只能靠自己。与其说雾兰先知从神秘侧获得了力量,倒不如说他们收获了一场诅咒。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若有所悟:某种意义上,雾兰先知也是埃默森所说的、那种集合了真理侧权势与神秘侧权柄的统治者。不久之前,他们还在谢兰解决这一类人造成的麻烦。 但埃默森并没有急于处理雾兰这边的这类人。区别在于,雾兰的先知之上没有神、而谢兰的确有。 那些因为神明的存在、神明赐予的力量,而沾沾自喜甚至于狂妄自大的神秘侧人士,他们不过是没有意识到:神秘侧力量是一份带了毒的糖果。 他们以为神能庇佑自己、以为神能剔除糖果里头的毒。他们不知道的是,神明自己也快被毒死了。 而在雾兰,所有的神殿先知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力量藏有毒素。 一直以来,杜尔米的视角与思考方式也偏向于谢兰。这是不可避免的,他毕竟是生于谢兰、长于谢兰的人,从小到大都受到了谢兰理念的熏陶。 他之所以能接纳甚至好奇雾兰的理念,纯粹是因为他妈妈是个雾兰人,而且他后来又遭逢了外域。 他都已经疯了,什么谢兰的雾兰的,无所谓!他不在乎! 尽管如此,他其实也很难站在雾兰的立场上看待世界的问题。他过于先入为主地相信了谢兰的说法,又太早遇到了谢兰的那些神,因而理解了世界面临的困境。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谢兰的凡人如何看待世界的危机,与神秘侧人士、雾兰人等等的看待方式,都是截然不同的。 脑子先生曾经说,人们用真理侧或是神秘侧来解释这个世界。真理侧有真理侧的道理,神秘侧有神秘侧的道理。因此,谢兰有谢兰的道理,雾兰有雾兰的道理。 这都说得通,甚至能够行之有效。表层的阐释、里层的本质。这是云遮雾绕的一座山,但雾散之后,山不会变。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相互照应。 从雾兰的视角来看……杜尔米思索着……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世界会面临着什么问题?如何从字面意义上来理解“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的末日预言? 当然,这三个短句听起来神神叨叨、莫名其妙。但是雾兰先知长时间解读类似的预言、类似的呓语,他们一定有办法搞清楚真相,至少是找到一种看起来很可靠的解读手段…… 但雾兰并没有星之神殿、死之神殿、镜之神殿。他们当然也不可能知道那是谢兰的神。 如此一来,群星、死亡、镜子,在雾兰先知们的视角之中,或许就指代着世间切实存在的群星、死亡、镜面。所以,或许后面那半句——从不改变、并非归宿、一无所有——才是更加令人困惑的东西。 ……不,等等。 在谢兰,是【星群】从不改变、【死昼】并非归宿、【海镜】一无所有。 那么,在雾兰,会不会是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这是相互对照的、镜面一般的谶语。谢兰有谢兰的解读、雾兰有雾兰的见解。但谢兰与雾兰终将殊途同归。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认为【改变】、【归宿】、【一无所有】,确实有可能是属于雾兰神殿的力量,也就是所谓的“世界呓语的精粹”。 死者们长久呼唤这些词,以至于形成了层域、形成了锚点,甚至能够被雾兰先知所捕获。 只不过,这些词会属于什么神殿? 杜尔米认为【一无所有】这个精粹,就很像是莫尔芙·法涅斯从希尔芙德神殿那里继承的【无人知晓】。但【改变】与【归宿】就很难说了。 当然,最关键的问题是,从谢兰的理念出发,这几个呓语精粹凑在一块,似乎意味着…… “……很久很久以前,一位古老的希尔芙德先知曾经提出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世界的呓语被我们消耗殆尽了,那会怎么样? “您可能觉得,这听起来是天方夜谭。从谢兰的角度出发,‘质料’与‘层域’怎么可能被彻底消耗干净呢?这世上每有一个生灵,就会随之诞生一片层域、一份质料。 “但是,也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样,雾兰神殿的做法是将世界的呓语提炼为精粹,随后珍藏、收纳、存放。多少呓语才能提炼出一条精粹?雾兰已经经历了多少位先知? “那时的雾兰先知便感到惶恐与焦虑。他们难以想象自己聆听的这些呓语会彻底消失,同时,他们也不敢相信这些呓语的消失与减损意味着好事……他们不敢相信这份宛如诅咒一样的力量。 “这种恐慌持续了很多年,让如今的先知们始终保持着一个习惯:在一位先知的一生之中,他将不停地、持续地提炼世界呓语的精粹,将这些力量留给后人,以备不时之需。 “比如说,您最熟悉的一条精粹,【无人知晓】。这条精粹已经经历过换代、重组、更新,意味着不祥与险恶。因此它曾经被神殿束之高阁,直至新的继承者的出现。 “……到了如今这个时候,我们能够提炼的崭新的精粹,已经很少很少了。世界的呓语似乎已经被用尽了。 “我们无法发现新的精粹了,词语的组合与呓语的蔓延似乎已经停滞了。谢兰的语言汇入之后,我们曾经也发觉了一些转机,但是很快,那甚至反过来影响了雾兰原本的语言。 “逐渐地,人们甚至忘记了雾兰的语言,而仅仅使用谢兰的语言。再过一段时间,您真的不觉得……世界的呓语,属于雾兰神殿的那份力量,将会彻底消亡吗?” 说到这里,莱斯莉·希尔芙德终于停了下来。她那双苍老的眼睛凝视着杜尔米。人们恐怕难以想象她所度过的古老光阴,以至于人们以为她一生下来就是如此苍老。 但是,毫无疑问,即便是雾兰,也经历过一个发展与变化的过程。 “群星从不改变。” 哪怕在雾兰的语境之下,群星显然也与宇宙直接相关。倘若群星不曾改变、不会生灭,那就意味着雾兰能够聆听的世界呓语是有限的,他们迟早会碰触到那个无限大的数字的边界。 等到那时,雾兰……不,在当时的雾兰人眼里,他们也是谢兰。等到那时,谢兰会怎么样? “死亡并非归宿。” 比起谢兰,雾兰更加重视凡俗意义上的落叶归根。而如果死亡不是归宿,那就意味着他们所处的这块土地——他们的落叶归根之处——是贫瘠的、是荒芜的、是终将废弃的凋零之地。 他们必须在雾兰之外寻觅生机。可是,与上一条的解读结合起来,他们要如何在永恒不变的宇宙中寻觅转机? “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谢兰与雾兰是镜像的、对照的。恰好,这条预言就是在谢兰人出现之后一同出现的。即便雾兰先知们不可能立刻意识到他们是影子而谢兰是本体,但他们也一定能发觉这“世界的双肺”的措辞的象征意义。 也就是说,谢兰与雾兰之间,注定有一个会沦为“一无所有”的结局。谁才是“镜子的背后”? ……空之神殿。森之神殿。隐之神殿。杜尔米知道这三条呓语的归属了。 【改变】属于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也确实是第一个积极求变的雾兰先知,然而他听闻预言,却最终沦陷在【末日】与【宿命】之中。他的改变成为了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他的行动反而促成了命运。 【归宿】属于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他们看守着雪山与森林,守候着一棵从世界的最初之时(至少在雾兰人看来如此)就开始生长的大树。那棵树链接着世界之外的无穷天地,可是,他们真的能够相信这棵树就是他们的【归宿】吗? 【一无所有】属于隐之神殿希尔芙德。最初的那位希尔芙德先知远渡重洋、抵达新大陆,并且在这片一无所有的大陆之上建立了崭新的力量体系、思想理念。 可是,也正是因为这样,希尔芙德——不论是神殿还是先知——知道,注定是雾兰成为“一无所有”的那一个。 ——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这条预言诞生在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的那一刻。不论从谢兰人的立场还是从雾兰人的立场,他们都能从这条预言中得到一个相似的结论:世界将要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正因为其交织的对称、其镜面的解读,所以当初的莱拉女士才特地引领【白日梦】先生去聆听这段预言。 在波尔普恩暴雨之下的悬崖,他们聆听了一位已死的多克希尔先知残留在梦里的最后呼喊。 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直到杜尔米经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治世、直到崭新的时代也已经为人们敞开门扉——他才终于明白了这条预言的双重含义。 谢兰的命运、雾兰的命运……世界的命运。 起初,杜尔米竟然仅仅听见了“一无所有”这个词。可那种高亢的呼唤却始终令他耿耿于怀。 只不过,真正令他耿耿于怀的,或许是这一路走来,他所知晓的、所目睹的雾兰人的故事。这个故事恐怕充满了血腥、屠戮、阴谋,宛如波尔普恩夜晚伫立的血色墓碑。 ……百多年前,彼时的希尔芙德先知尚且愤怒、尚且悲慨,妄图整合整个雾兰的力量,与谢兰拼个你死我活。她召集了雾兰各地的青年才俊,在希尔芙德神殿进行统一的学习与培养。 然而,究竟是什么时候、哪一条呓语,让她突然意识到了残酷的真相? 往后的雾兰神殿低调避世、往后的雾兰先知袖手旁观、往后的雾兰人受到了谢兰人的屠杀。 雾兰的这份力量的真正残酷之处在于,先知们只能接受、只能聆听。费了百般功夫理解与解读,却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因为,别忘了,那是来自亡者的呓语。 先知无法改变昔日的命运。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说:“我有点明白了。那位希尔芙德先知最终心灰意冷,是不是因为她接触到了谢兰的神秘侧力量?是不是有谢兰的神秘侧人士找到了她?” 三百年前,梅纽因·布卢默随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并且最终说服了当时的多克希尔先知,令其背弃了自己的子民、令其选择加入教团。 然而,教团并不知道梅纽因·布卢默的行动。遥远的大陆、广袤的大海,最终隔绝了双方的联络。因此,直到一百多年之后,教团新派出的人员才终于抵达了希尔芙德神殿。 雾兰知晓了真相。 至此,雾兰不再反抗谢兰的侵蚀。 夜色渐深,越来越多的先知抵达了弗尼瓦尔神殿。卡桑米亚、乌萨纳斯,还有许多杜尔米不曾听过的神殿先知。 他们身上凝聚着一种共同的,缄默而沉郁的气场。有的已然年迈,有的却相当年轻。还有的甚至对杜尔米怒目而视,不认为这位来自谢兰的巨面者能够改变雾兰的命运。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比起谢兰的巨面者与神,雾兰的巨面者——这些雾兰神殿的先知们,其实还是保留了相当程度的凡人面目。 那是一种潜藏在他们表面的孤高与冷酷之下的,对于凡世的凝望与珍重。 至少杜尔米从未听闻雾兰的先知们有什么欺男霸女、为非作歹的传闻。他们似乎一个比一个有道德、有修养……这大概就是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的感受吧。唯一的例外,可能就是战之神殿那些爱打架的家伙了。 无神的世界,终究为他们塑造了截然不同的观念。 “……晚上好,各位先知。”杜尔米笑着与这些亡魂打招呼,“我们今日齐聚一堂,想必是为了商议这个世界的存亡危机。我很遗憾我没能在更早之前面见诸位,但至少现在,我们见到了彼此。” 他想,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们理应活着。 第857章 为何等待 第857章 为何等待 战之神殿乌萨纳斯的那位先知,是眼神最凶巴巴的一个。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肤色黝黑,裸着上半身,脸上涂着油彩,肌肉相当结实。简单来说,他像是谢兰人刻板印象之中的雾兰人——野蛮人。 杜尔米没怎么接触过乌萨纳斯神殿的人,他以为乌萨纳斯更像是一位战士,而非先知。想象一下,一个舞刀弄枪的壮汉,突然跟你神神叨叨地说什么梦啊、预言啊、灵魂的高贵与纯洁啊……听起来简直别扭得不得了。 但这就是乌萨纳斯。在雾兰的神殿里头,乌萨纳斯是唯一一个从“动”之中感受世界的呓语的奥秘的地方。 从永无止息的战斗、从身体的活跃与运动、从决定生死的搏杀之中,乌萨纳斯人能够体会到生命的终极答案:生灵一直在从这个世界攫取资源、攫取能量,因而才能活下去、才能谋生而非取死。 这决定了乌萨纳斯的直爽、莽撞、坦率。乌萨纳斯人尊重强者,但仅仅尊重依靠自身力量的强者。 换言之,乌萨纳斯最瞧不起谢兰的那群神秘侧人士——从神明的手中祈求力量,像什么话! 此时,这位乌萨纳斯先知就用半生不熟的谢兰语,用一种凶巴巴的语气说:“你!我知道,你有雾兰的血统,你是弗尼瓦尔的孩子,你为什么跟谢兰人混在一起!丢脸!看看你细细一条的胳膊和腿!” 杜尔米:“……” 他恼羞成怒地想,他甚至已经锻炼出了肌肉线条,只是没有这位乌萨纳斯先知这么强壮而已——哪里丢脸了! “乌萨……”莱斯莉·希尔芙德无奈地说,“别为难他了。” 乌萨·乌萨纳斯凶巴巴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据说乌萨刚出生的时候,他的父母就瞧出他天资不凡——这很合理,因为不是每个人刚出生的时候都会像乌萨这样有力气的。于是他们就给这个孩子取名为乌萨,认为他必定能成为乌萨纳斯神殿的新一代先知。 事实也的确如此。然而悲哀的是,成为先知即便能改变他的家庭的命运,却无法改变整个雾兰的命运,更遑论世界。 从世界的呓语之中,乌萨听闻了一场将要发生在整个世界的、剧烈的动荡与破碎的战争,他甚至感受到了一片弥漫在两块大陆之上的挥之不去的血雾。 在目前所有的雾兰先知里,乌萨是最年轻的那一个,因此他也是最迫不及待想做点什么的人。他在不同的神殿奔走,拜访了弗尼瓦尔、希尔芙德与卡桑米亚——分别是雾兰北部、中部、南部的神殿。 波尔普恩就算了。多克希尔死得并不光彩。 总而言之,这场寻访倘若让乌萨发觉了什么的话,那他也仅仅得到了一个结论:现在这群雾兰先知都不中用! 没一个先知乐意跟他一起打过去。他的意思是,直接从雾兰打到谢兰。有什么不行的?战之神殿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在一次深思熟虑——也可能乌萨的大脑不支持他进行过于深入的思考——过后,乌萨纳斯几乎就要孤身前往谢兰。虽然他杀不了几个神,但他杀点谢兰的贵族与统治者应该毫无难度。 哈哈,谢兰的蠢蛋们,等着吧,乌萨要来杀你们了! 就在乌萨纳斯动身之前,希尔芙德先知找到了他。这可能阻止了谢兰那群骄奢淫逸的贵族的死亡,但也可能只是推迟了,考虑到那位【偃偶】之神也同样蠢蠢欲动。 希尔芙德提及了一位崭新的巨面者。哈,巨面者,现在雾兰也开始用谢兰的词了。 希尔芙德提及了一场【白日梦】。 她提及了【白日梦】先生在波尔普恩做的事情。乌萨纳斯知道,但他不屑一顾。因为真正的雾兰人不可能认为波尔普恩仍是雾兰的城池,那已经被谢兰所篡夺,因此,【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又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但随后,希尔芙德就说到了【白日梦】先生做的别的事情。后来的那些事情,尤其是发生在森罗海、发生在谢兰各地的故事,让乌萨纳斯也若有所思。 不过真正说服他的其实只有一件事情:“谢兰的那些神竟然看不惯【白日梦】?” 希尔芙德静静地望着乌萨纳斯,不知道这家伙从哪儿得出的这个结论。但如果这能让乌萨纳斯说服他自己加入【白日梦】先生的阵营……好吧,谢兰的七神都特别讨厌【白日梦】先生,真的、如假包换。 后来希尔芙德想明白了,其实她压根不必将乌萨纳斯想得太复杂。根本原因只是她提了一句“谢兰的正神教会因为【白日梦】先生的举动而与祂发生了一些冲突,但矛盾很快就化解了”。 乌萨纳斯显然只听见了前面半句,并且将其简化为“谢兰的正神(教会)与【白日梦】先生有矛盾”。 但希尔芙德竟然宁愿自己没想明白,那好像意味着她的智商也下降到了乌萨纳斯的那个地步。唉,肌肉长进脑子了。 说服其余神殿的过程也大体类似。每一位先知都能从希尔芙德的讲述之中得出自己想要的结论。这其实不是一件好事,这不仅仅意味着这群先知对于谢兰知之甚少,也意味着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只能说服自己。局面越来越坏了。 最终,在森之神殿与隐之神殿的共同作保之下,所有神殿都姑且算是加入了【白日梦】的阵营。 这其实也是杜尔米前往雨之神殿卡桑米亚、并且受到卡桑米亚先知的帮助的根本原因。雾兰神殿的立场已经完成了整合,所有先知达成了一致。 抛开那些更为复杂的考量不谈,本质上,这仍是因为杜尔米本身足够出众、足够公正与仁慈。 ……唉,这样的词放在杜尔米的身上有些格格不入,像是在描述一位神。但这是因为“咱们”都太熟悉杜尔米了。 对于这些雾兰先知而言,他们几乎没怎么接触过杜尔米本人,只是听闻过【白日梦】先生的那些传奇故事——天哪,传奇!传奇故事!——这之间自然存在着某种天然的隔阂与疏离。 他们不得不敬畏【白日梦】先生。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些雾兰先知也不过是列席层级的巨面者,而【白日梦】先生显然已经无限趋近于冠冕之神了。他们理应敬畏。 而真正促成今夜这场聚会的,也同样是杜尔米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在结局真正抵达、故事真正告终之前,再度来到雾兰。他相信雾兰是这个故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相信雾兰人、雾兰人的力量,是拯救这个世界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样的理由或许听起来很古怪。雾兰怎么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呢? 但是,杜尔米完全可以抛开雾兰人的意愿不管、完全可以不理会这些神经兮兮的雾兰先知。他自己就可以抵达神序之树、去往世界的尽头——在这个过程之中,他有任何借助雾兰神殿的力量的必要吗? 但他仍是来了。他仍是拜访了雾兰神殿、仍是尊重了诸位雾兰先知。他相信并且理解他们的力量,即便他比他们要强大一万倍、理应疯狂而傲慢。 ……有时候,故事的转机,就藏在那些看起来理所当然的选择之中。 直到此时此刻,这群雾兰先知才终于心悦诚服。 即便是乌萨纳斯先知,抛开他那种凶巴巴的语气不谈,他只是觉得这位【白日梦】先生未免疏于锻炼,应该好好强身健体了——如果他换个语气,那这听起来简直就是温情脉脉的关切。 至于杜尔米…… 杜尔米反正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周折与复杂考量。 他只是委屈巴巴地想,他都在白橡木号擦甲板了,他哪里没锻炼了!他回去就把幽灵船擦十遍! 而那些年长的雾兰先知们对此付之一笑,以为乌萨纳斯与【白日梦】先生尚且保留着凡人理应拥有的快乐与活泼,甚至于年轻气盛,这显然是一件好事。 就让他们继续如此纯真与纯粹吧,生活仍在继续。 先知们依次介绍了自己。有的神殿很小,说不定都不曾被谢兰人所知晓;有的神殿却赫赫有名,是谢兰人以为的已经灭亡在战争与混乱之中的神殿,其中甚至有雾之神殿卡冈图雅——佞神图雅的名字来历。 “我们苟且偷生,暂时躲避在其他神殿之中。”那几位雾兰先知这样说,几乎是带着歉意与羞愧的。 杜尔米怔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不。这意味着你们从未忘却自己的名字。” 短暂的介绍与闲聊过后,希尔芙德先知很快进入了正题:“您要打破这个世界对一切生灵的桎梏,是这样吗?”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过于概括了。”杜尔米如此评价,随后他笑了一下,“但是,没错,就是这样。至少起初的计划与最终的目标是这个没错。” 希尔芙德郑重地问:“您打算如何做到这一点?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其余先知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哪怕是乌萨纳斯,他也没有在这个时候流露出敌意。相反,他跃跃欲试,就好像希望用自己的双拳打破世界尽头那厚重的障壁。 杜尔米状似思考了三秒钟,但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位先知。 然后他耸了耸肩,轻松地说:“不,你们什么都不用做。” 每一位雾兰先知都愣住了。 “你们什么都不用做。”杜尔米重复了一遍,“在我的规划之中,你们的存在就是一种力量,你们的存活就是一份希望。任何人都是如此。遮兰会庇佑所有生灵。” 沉默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几秒钟。 然后弗尼瓦尔先知打破了这种沉默:“你打算做什么?”他苍老的眼睛凝视着杜尔米,“这不是你一个人承担一切的时候……你打算以自己为代价吗,杜尔米?” “当然不是。”杜尔米觉得自己相当冤枉,“我承认这可能会拿我自己的生命去冒险,但是换个角度来说,我总不可能拿整个世界的全部生命去冒险吧?因此,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将自己的生命摆上天平的时候,完全不曾犹豫。这可能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死亡。 “……没关系。”卡桑米亚先知温和地接过了话题,“那么我们不谈冒险的事情。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做?” “利用遮兰庇佑所有人,然后,冲出去。” “冲出去?” “打破这个鱼缸、离开这里。” “但这是一个比喻,对吗?”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或许吧。但是,真理侧与神秘侧一一对应。因此这个比喻也没那么不可理喻。我在世界的尽头真的碰触到了一堵难以逾越的墙壁,或者说永无止境的漆黑的虚无。 “我觉得那可以称为永世之墙了。迟早有一天,那会压垮我们所有人。不论是从谢兰的角度,还是从雾兰的角度,神秘侧都已经预见了这种危机。但是,真理侧的人们却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提到过‘永世之墙’了……” 希尔芙德轻声说:“这是极度危险的尝试。” “只是拿我自己的生命冒险罢了。” “但倘若那是一条单向的通道?”希尔芙德冷静地反问,“没有你,我们回不来。” 杜尔米停了一瞬,脑中闪过遮兰的断垣残壁。他几乎懊恼地意识到,那确实是一种可能性——象征着惨烈的失败。 可随后他又相当积极乐观地想,即便他在外域见到了无数的废墟、无数的死亡,但凡俗世界的人们也依旧活得好好的。这可能意味着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差距,但也可能意味着神秘侧人士本来就不可能望见全部的真理侧。 即便是他。 因此杜尔米想了想,便说:“我认为,出发比结果更重要,启航比发现更重要。” 尽管前路危机四伏、尽管迷雾仍未散去,但人们总会勇敢地出发的。 “失败确实是一种可能。不过我保证遮兰能够让所有人幸存,即便我失败了。”杜尔米坦坦荡荡地说,“而且,我保证,在出发之前,每个人都能知道这场旅途的危险性。” 这一点才真正让在场的雾兰先知吃惊了。希尔芙德惊异地问:“你要告诉凡人——一切的真相?” “……啊?”杜尔米茫然地说,“为什么不?” “凡人知晓了世界的现状,恐怕会很难办吧。”弗尼瓦尔叹了一口气,“这几乎意味着他们将抛却过往的一切,奔向一个并不绝对安全的可能性……” “只是一场【白日梦】罢了。” 所有的雾兰先知都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发觉自己的双手正在颤栗,宛如他们第一次聆听世界的呓语的时候一样——他们听闻了他们难以理解的东西,高于他们、大于他们,乃至于令他们感到恐惧。 杜尔米平静地说:“倘若成功,那么他们将在这场【白日梦】的尽头溯回、醒来,回到他们原本的生活之中。一切或许改变了,但或许也没有改变。他们的生活仍旧在继续。 “而如果失败了,那么他们也将继续存活在这场【白日梦】之中,等待着下一个睁开眼睛、望向真实的世界的机会。我将这场【白日梦】交给他们,正是因为,迟早有一天,他们会醒来、抬起头——” 雾兰的先知们发觉自己正屏息以待。等待什么呢?不,为何等待呢? “——然后发现,世界正在自己的眼前。” 第858章 会飞的船 第858章 会飞的船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跟脑子先生的脑子打了声招呼。 略微遗憾的是,弗尼瓦尔神殿附近并没有海滩,而幽灵船还飘荡在遥远的森罗海——他们没法晒月亮了。 不过,杜尔米突发奇想:谁知道他遇到的是什么时候的脑子先生,而脑子先生又遇到了什么时候的杜尔米呢?光阴错乱交织,人与人的相逢只是一瞬。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有气无力地回答,“我很高兴能在这个夜晚遇到您,因为我正烦恼知识体系的整合与系统编撰……好消息是见到您让我大大地松了口气。” 杜尔米愣了一下,好奇地问:“为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脑子先生怎么还会松一口气呢? 脑子先生笑了一声,戏谑地说:“因为见到您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用思考了。反正您也用不上那些知识。” 杜尔米:“……” 意思是他太笨了!对吗? “我这么说可不是笑话您。”脑子先生便为自己辩解,“事实上,您确实也用不上,比如说,月亮的自转周期这种知识——您需要吗?” 杜尔米惊异地问:“月亮还会自己转?” 脑子先生:“……” 他记得中学课本里也会说这事儿吧!难道【白日梦】先生真的已经成为了神秘侧的一员,以至于他忘了这些知识? 脑子先生就叹了一口气,他说:“是的,月亮会转、太阳会转,我们的星球也会转……这是球体!” 杜尔米点点头,严肃地说:“球确实会转。” “……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脑子先生冷静地说,“比如神秘学什么的。” 他就不应该跟【白日梦】先生聊什么天体物理学。球当然会转,杜尔米哪怕不是球他也会转! “好的、好的,当然。”杜尔米十分虚心,接受了脑子先生的建议,“您应该知道,前不久,我与雾兰神殿的先知们进行了一次会面……我们谈到了拯救世界的方法,这让我产生了一些想法。” “您终于准备谈谈这个了?”脑子先生反而惊讶地说,“说老实话,自从您逐渐接近世界的真相之后,您就将自己的想法藏了起来,不怎么跟我们讲了。 “是因为您确实掌握了我们也无法理解的信息,还是因为您确实打算牺牲自己,让我们都成为无知的幸运儿?” 脑子先生的语气里带着点儿惯常的戏谑与讥讽,但杜尔米知道,这确实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两者皆有。”杜尔米坦率地说,“我有时候怀疑,要是我真的把脑子里的想法说出来,那你们一定会把我当成一个疯子的。” “难道您不是?” “虽然我确实是,但那又是另外一个概念了。” 脑子先生笑了起来。杜尔米坐到他的旁边,仰望着漆黑的夜空。他知道星星理应高悬,可他什么都看不到。不过,或许是树木森森,遮掩了那些理应闪闪发光的群星。 他不禁想,他在世界的另外一端,与自己的朋友闲谈。 他说:“我怀疑我们的世界是一本小说。” “哦。”脑子先生这样说,“那么,作者先生,或者女士,或者阁下,随便什么,您能给我安排一个好结局吗?不过考虑到您已经给我安排了这样一个人物背景,我以为您没那么好心。” 杜尔米闷闷笑了两声。一方面,他觉得脑子先生只是配合他玩个游戏,但另外一方面,他或许觉得脑子先生是对的。 脑子先生便说:“一本小说,好吧,那没什么。” “真的?” “您知道我以前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吗?” “当然不知道。”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我的意思是,您以前也有这样异想天开的时候吗?” “多得很。”脑子先生散漫地说,“一开始接触神秘学的时候,谁都会产生幻想。身边走过一个人就会吓得半死,半夜做了个噩梦就觉得死亡的神明马上将收走我的灵魂…… “后来我想,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诸神的游戏场。神明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而众生愚昧无知,在神明铺设好的命运之中成长,随后被诸神收割——收割性命、收割力量。” 杜尔米想了想,最后决定诚实一些:“听起来很有趣。我想到了培养皿,我在魔法师的实验室里见过。” “而且也的确符合我们这个世界的现状,对吗?”脑子先生停顿了一下,“不过我没想到那些神竟然如此无害、温良,显得我才是更加小肚鸡肠、阴险恶毒的那一个。” 杜尔米大笑了起来,他笑得简直要将树上的叶子都震落下来。连天上的星星都睁开眼睛,想知道他究竟在笑什么。 “因此,一本小说、一个游戏场,一场梦或者镜中的影子,这都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认识世界的办法。” 杜尔米若有所思。 不过,说到这里,脑子先生反而有些好奇起来:“但是,我确实有些不明白,既然您是【白日梦】,那么我以为您更认为这个世界就是一场白日梦,属于您的,或者属于那些神、属于那些高于我们的不可知的存在的梦。 “可是,您却认为这是一本小说?我的意思是,这个转折与联想有些突兀了。至少在您的身上、在您的故事与旅途之中,我看不出任何相关的要素。” 杜尔米反而耸了耸肩,他解释说:“其实,在白橡木号刚刚启程的时候,我就在我的船舱里收到了来自一位小说家的信件与手稿。那位小说家的小说似是而非地描述了整个世界的模样,甚至可以说是故事的走向。 “后来,我从那常正的七神口中得知,小说家的小说也确实是祂们探寻世界未来命运的一种方法,换言之,那就是【世界】的【白日梦】,是从【世界】的尸骸之中诞生的一场幻梦。 “因此,我不禁想,或许【世界】死亡的时候,世界也随之而去。往后的我们、往后的世界、往后的命运,也不过是小说家的小说,是用以描绘世界死后的另外一种可能性。 “这听起来有些让人沮丧,如果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舞台上的木偶、故事中的角色……” 脑子先生体贴地给杜尔米留下了一些整理情绪的空间,随后他说:“我从未考虑过我是一本小说中的角色的可能性。但是,按照您的说法,那从一开始就是您的故事的一部分?那位……小说家。” “是的。”杜尔米回答,“我们应该算是……笔友。尽管他从未真实存在,尽管他也不可能知道我究竟是什么。” “那么,为什么一定是您成了他笔下的故事,而非他——荣幸地——书写了您的故事呢?” “……呃。”杜尔米挠挠脸颊,“因为我没有那么光彩照人?” 真不晓得什么样的小说家会创造出他这样一个主角。杜尔米在心里絮絮叨叨。他无知、天真、孤独、疯狂。 他以为作者、甚至读者,应该会更喜欢一个亮堂堂的主角,比如凯瑟琳·贝休恩那样的;或者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坚定,能够对抗一切艰难险恶的主角,比如安德烈·法涅斯那样的。 甚至,说不定,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那样足够癫狂、用三百年完成一场布局的角色,也会有一批受众!泰勒蒙甚至还跟海伦娜·莱顿有过一段值得一提的恋情呢。 至于杜尔米,如果要他自己来评价自己,那他只会说:唉,真是一个散漫、自由自在、到处溜溜达达的年轻人啊。 脑子先生笑着说:“您对自己的评价这么低吗?” “说大话的时候当然要有说大话的气质。”杜尔米耸耸肩,“而平日里,我情愿谦虚一些。” 脑子先生又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说:“而我的结论不变。与其说是您成为了小说家的小说,不如说是那位小说家加入了您的故事。事实上,我反而认为,‘世界是一本小说’的说法,更像是在推卸责任。” “……推卸责任?” “如果高天之上存在着一位主人,如果我们的命运受到幕后之人的指引与书写……那就好像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了、甚至都不用努力了,只需要坐享其成、坐视不管。 “不论从天而降的是好运还是厄运、是美梦还是噩梦,那总之都是‘小说家的安排’,用不着我们来操心,也用不着我们来喜怒哀乐、承担风险——这样的观念听起来就像是格拉德人只能在格拉德等死一样。” 杜尔米同样沉默片刻,给了脑子先生平复情绪的几秒钟。随后他说:“您更想否认这位小说家的存在吗?” “我从来不信奉神。我尊敬祂们,但并不信奉。”脑子先生说,“所谓的‘小说家’,甚至就是神明之上的神明。” 杜尔米突然有些恍然了。自从意识到世界可能是一本小说之后,他确实有点儿将自己置身事外了。或者说,他有点执迷于“故事之外”的东西了。 谢兰之外的谢兰。世界之外的世界。故事之外的故事。 当外域降临在他的面前的那一刻,他或许就注定痴迷于这些东西。尽管如此,他却也为自己放置了越来越多的锚点,用以维系自己与真实世界的关联与牵绊。 正是因为这些锚点的存在,他才乐意拯救这个世界。 比如说,倘若有一场洪水将要淹没奈廷格尔、淹没他爸妈的墓碑——对不起了爸妈,但他就是打个比方——那么他是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的。 当初奥尔德斯治世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他猝不及防;但现在,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容许这种事情。 因此,脑子先生与诸位先知的想法都是对的,他或许就是想要孤身一人去对抗世界。他不认为自己是个英雄,他只是觉得……如果仅仅牺牲自己就能换来一切的话,那他甘愿如此。 他迫不及待想与父母重逢了。 只不过……真实的世界,不会是一本小说。或者说,不会局限于这本小说之中描述的一切。单个人的层域如何能描述整个世界呢? 或许他真正应该做的,就是去探索这本小说之外的世界。 “……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杜尔米突然说,“拯救世界的计划。” “哦?” “船啊。”杜尔米摊了摊手,语气轻轻松松,“我不明白——明明答案就摆在您的面前,而您却一直视而不见。” 他觉得莱拉女士的这句话太好用了,以后他要多用用。 海沃德·诺伊斯大概率瞪着他,但杜尔米只能望见脑子先生的脑子,所以他能够理直气壮地摆出一副“天哪您怎么能这样无知”的表情,显得他才是更为博学的那一个。 “您刚刚说了,月球会自转。”杜尔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探索海洋的航船曾经遍布森罗海四处,船啊船,人们一直在说船。那么,探索月亮、探索太阳、探索群星——探索宇宙的,会是什么‘船’?” 不知不觉,脑子先生的语气有些变了。他喃喃说:“……我想,是会飞的船。” “飞船!”杜尔米就笑眯眯地说,“那很好,听起来很有梦想、很像是一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 他早就说过了,遮兰是一艘船,不是吗? 而他将以遮兰庇佑众生,愿人们能够启航也能够返航,愿世界能够在孤寂漆黑的宇宙中寻觅到新的栖息地——这听起来是相当神秘主义的措辞,但其实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含义。 只不过,人们还没想象过那个时代,他们以为那是永远不可能抵达的“未来”、是一场遥不可及的“白日梦”。 但这个世界将要走向灭亡,他们需要寻找新的生机。三百年前,人们发现了新大陆;三百年后,人们或许也是时候发现新的星球了。 ……在虚假的群星之中穿梭的幽灵船。杜尔米心想。这就是遮兰。 而他希望,在千万次的谎言过后,世界将迎来一次真实。 第859章 一封来信 第859章 一封来信 杜尔米在弗尼瓦尔神殿呆了一段时间。 当然,主要还是为了雾兰的事情。不过他也参与了神殿的大祭、拜访了母亲的故居,甚至在弗尼瓦尔先知的指点之下,尝试在白天聆听世界的呓语。 在尝试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要求【死昼】不要帮忙。好吧,应该说是添乱。 总之,在没有【白日梦】与【死昼】的力量的帮助之下——他压根听不到任何一句世界的呓语。 这意味着他没有雾兰神殿的天赋,或者说【死昼】道路的天赋。 这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尚且一无所知的时候,曾经去往森罗协会接受【海镜】天赋的测验,结果是他同样没有。当然,这其实意味着他没有接触过【海镜】的力量,层域之中不曾沾染分毫,姑且算是一件好事。 在他父母的保护之下,杜尔米·奈特确实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不踏上任何一条神秘侧的道路,永远沉浸在一场美梦之中。 但如今的杜尔米却穿梭在暗夜的层域之中,漫不经心、心不在焉。他终究还是抵达了神秘侧。 好消息是,他不必担心神秘侧的疯狂将会吞噬他的灵魂。他猜测那些神秘侧的力量反而会躲开他,生怕他为祂们带来更为深重的疯狂。 雾兰这边的事情基本结束了,杜尔米也确认了各位雾兰先知的立场与观念,他也该返回谢兰了。 想让【遮兰】启航,他必须先安顿好谢兰与雾兰的内部情况。 说的简单一点,就是那常正的七神的问题。 如今【太阳】点燃了自己、【帝皇】决定去安享晚年、【死昼】依旧坚守世界的尽头、【梦钥】将秘密送到了杜尔米的手中、【星群】与魔法师一同勾勒出知识的前行道路…… 只剩下【时历】与【海镜】。 杜尔米琢磨着,【海镜】姑且还好说。他觉得米洛可能只想找个地方处理【墟】的垃圾,然后再安安生生睡个好觉、捏塑一张漂亮的面孔…… 在创生了雾兰之后,【海镜】明显安分了下来,整天就是在海底睡睡觉、看过路的船不顺眼就踹一脚,日子快活得很。某种意义上,米洛更是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谢兰与雾兰的僵局一旦打破…… 那他的强迫症一定会首先杀了他自己的。 但是,【时历】? 直到现在,杜尔米也说不好伊斯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说【海镜】不敢轻举妄动,那么【时历】显然就是没耐心了。 奥尔德斯治世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做法,就能展现出这位神内心的焦躁。祂甚至不愿意等上一两年,等杜尔米坐船返回谢兰,而非要在一瞬之间改换治世,让杜尔米立刻回到谢兰。 凡俗世界一两年的时间,对神明来说算得了什么呀?可伊斯就是这么做了。 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结束——至少从【时历】的视角来看——也是为了让杜尔米尽快返回雾兰。 杜尔米认为这种做法相当匪夷所思,而且【时历】的理念也绝对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中最危险的那一个——祂一定比最渎神的疯子还要渎神,因为祂甚至不尊重祂自己。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时历】似乎是默认了杜尔米的计划。伊斯甚至一直强调自己十分安分守己、没搞出什么乱子。 但是杜尔米对此相当怀疑。他一直觉得【时历】没什么动静只是因为祂正在酝酿一个大计划。 只不过,如今谢兰与雾兰几乎都已经在杜尔米的掌控之下了。杜尔米甚至有点儿好奇,如果伊斯真的想做什么的话,那他会从哪里下手?不,伊斯会想要做什么? 那常正的七神已经公认这场【白日梦】是祂们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救命稻草;事实上,在真相揭晓之后,杜尔米也明白了祂们的这种想法究竟从何而来。 恐怕伊斯也是这么想的,祂对待杜尔米的态度也相当小心谨慎。既然如此,这位神或许是想要……再多加一重保险? 但杜尔米不会因为伊斯可能的异动就拖延自己的计划。 “准备得怎么样?”他问。 他问的是他的领民们,不过主要是神秘侧的那些领民。他需要将【遮兰】的名字传遍世界,让所有生灵都成为遮兰的一员,因而他们能够共同启航。 在凡俗世界,这件事情还算简单,各国都比较配合,连正神教会也相当配合。但神秘侧就不一样了。 这世上有许多神秘侧生物,可能一辈子都生活在人们从未知晓的世界的暗处。祂们将生将死、忽生忽死,就像是【梦境生物】的诞生与消亡一般不可捉摸。 杜尔米以为,他们至少要确认这些神秘侧生物的情况。 此前,【无人知晓】女士就这个问题追问:“【白日梦】先生,难道您要带上这些难以计数的、甚至都不一定在凡俗意义上存在着的生灵吗?” 那可真是一场拖家带口、整整齐齐的迁徙啊。 杜尔米听闻——也可能是一个童话故事,因为杜尔米对自己掌握的知识没那么确信——在大雨落下之前,蚂蚁们就会努力搬家,去到更安全的地方。 现在他们做着类似的事情。不幸的是,这个世界的雨水之神早在千万年前就已经死了,无法给予他们更多的提示。 “我这么做有两个原因。”杜尔米一边想,一边回答,“第一,我不希望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有任何的缺失与疏漏,我希望在我们真正行动之前,我已经彻底掌控了这个世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没觉得自己真的“掌控”了世界。他的用词与说法是散漫而随意的,注意力甚至更加集中在第二个理由。 但【无人知晓】女士仍是忍不住抬头望了他一眼。如今她用了莫尔芙·法涅斯的面孔,但她仍旧习惯用黑纱覆面。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敬畏,甚至是后知后觉的敬畏。因为她以为【白日梦】先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力量与强盛,甚至终于表现出了其本性之中的傲慢与掌控欲。 然而她望见了杜尔米脸上那种心不在焉的思索,因而知晓了这位【白日梦】先生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提出了一个怎样的愿景、畅想了一番怎样的野心…… 【无人知晓】女士不禁啼笑皆非,却又认为,这才是杜尔米。 杜尔米也压根不知道黑鸦女士经历了怎样一番波澜壮阔的心理活动,他只是继续说:“而第二个理由,则是我不希望见到一场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 “我还不确定我打碎了这个鱼缸之后,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杜尔米耸了耸肩,“或许一切都会倾覆,就像是暴雨顺着悬崖落下……而那些不知名的神秘侧生物就是潜藏在水底的小鱼、水草,它们可能死在这场暴雨之中。” 【无人知晓】女士下意识想说什么。 “当然,当然,我知道,祂们原本就活得不是很明白,指不定在神秘侧随便长长,也不担心自己会吓坏凡人。”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但祂们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生灵,而且对我们也有用,不是吗?” 聚沙成塔、水滴石穿。想要打破世界尽头的桎梏,可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 因此,寻觅这些不知名的神秘侧生灵,以及让那些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同参与遮兰,都抱着相同的目的。 他们将成为共同的战友。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些朝生暮死的神秘侧生灵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甚至是最底层的一部分,是共筑这个世界的一块基石。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生物链!杜尔米想起来了。 所以他不觉得这些生灵就活该被舍弃。 【无人知晓】女士接受了这个说法,也赞成了杜尔米的提议。她最近一直忙于这个计划,奔波于世界的各处角落,搜寻着她知晓或者不曾知晓的故事。 希尔芙德先知将隐之神殿的所有人都交给了她,听凭她差遣。杜尔米也让自己麾下的神秘侧人士去帮助她。这大大缓解了【无人知晓】女士的压力,但时间依旧紧迫。 他们在做的事情有很多,确认真理侧的情况、确认神秘侧的情况。这些消息最终都会汇总到杜尔米这里。 每当此时,他就会怀念逐光女士。如果凯瑟琳·贝休恩还在,那么他就能拥有一个最得力的助手。甚至很多事情直接交给凯瑟琳就好,他绝对放心。 然而每当此时,他望着桌上越堆越高的文件与档案,望见阳光穿透窗户洒落在房间里、每一粒尘埃都清晰可见…… 他就知道,逐光女士当然还在。 又是一天过去。杜尔米最近忙着做一件事情:利用神序之树,他在谢兰与雾兰之间搭建了一条通道。 他自己和他的领民们确实可以随意穿梭在不同的领地之间,比如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而且他这些天去了各地的雾兰神殿,将这些神殿也变作了自己的领地。 但是,这种做法显然局限于帝皇之路的力量,而且每次有人通行的时候都需要跟杜尔米打声招呼。 杜尔米简直烦不胜烦,因此想将“交通”的事情交给神序之树去管,至少格洛弗看起来无所事事,很需要一份工作。 这件事情让杜尔米耗费了一番功夫,但他学会了模仿凡俗世界的火车站与火车线路。在格洛弗的通力合作之下,他们很快就搭建出了密集的、相当复杂的、位于神秘侧的不同路线。 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的时候,得到了两位男士相当复杂的眼神。 “这是怎么了?”杜尔米困惑地问。 “不,没什么。”海沃德却说,他的语气甚至是相当真诚的,“您做了一件大好事,这样就方便多了。” 对于海沃德来说,事情确实方便多了,因为他需要去往不同的城市、收集不同的书本与知识。新的通路的出现让他终于可以自由穿梭在不同的地点——往常他要么麻烦他的领主大人,要么就得去【乡】或者【遮兰】中转。 然而,在神秘侧,这件事情本来也是可以做到的。比如贺拉斯·兰西亚就曾经借用【时历】的力量,穿过无穷无尽的光阴与历史,最终短时间内就从利文斯通抵达了西岛。 但贺拉斯·兰西亚是【星群】的眷者,更是一位胆大妄为的魔法师。 这样的做法之所以不能普及到更底层的民众之中,就是因为,第一,寻常的神秘侧人士并不掌握这样的力量;第二,人们不敢将不同神明的力量混在一起使用。 而【白日梦】先生就没这个顾虑了。他很随性地将这些力量结合在了一起,甚至动用神序之树为自己的领民与子民开路——仅仅只是因为,他需要。 海沃德想,他真不知道杜尔米这样的肆意妄为究竟是因为他本性如此,还是因为这家伙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渎神。 总之,杜尔米就是这样东边忙活西边添乱,偶尔再推动一下科技发展、给世界修修路什么的。 又是新的一天。在忙碌过后,杜尔米还是回到了白橡木号。夜晚的幽灵船。 幽绿色的鬼火依旧静谧地燃烧着,点缀在幽灵船的每一个角落。凡人若是能够望见这一幕,那他们一定会心惊胆战;但他们能够望见的,只会是更漂亮、更华美的光鲜亮丽的船。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他想到了曾经的【节日】就躲藏在白橡木号的影子里,在早已腐朽的宴会之舟的欢宴中,神明将清水当作美酒。 他穿梭在幽灵船,与每一位幽灵水手打招呼。偶尔他还会碰到船上的乘客,其中并不只有他的领民,还有那些后来加入遮兰的人们。他会笑着与他们交谈两句。 他不禁会想,或许乘客们并不晓得自己就是乘客,他们以为自己待在遮兰;而遮兰又是什么呢? 杜尔米也不太能想明白。不过反正,他习惯了自己望见的世界与别人望见的截然不同。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也是时候轮到别人来体验一下他的视角了。 过了不久,在黎明将要亮起的时刻,他回到了自己的小船舱。透过黯淡的窗,他望见大海。 曾经赫米什王穿过整片大海、却唯独驻足在这扇窗前;曾经黑鸦掠过无数无人知晓的故事、却唯独在这扇窗前落脚。 ……真奇怪。今天夜里,他怎么想到了这么多的往事? 他一边困惑地思索,一边顺手检查了一下抽屉。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来自小说家的信件了,自从那常正的七神揭晓了小说家的真面目之后。不过,那真的算是“真面目”吗? 他只是顺便看一眼,原本以为今天就该这样落幕了、他该去往帷幕了。可是,当他打开抽屉的时候,他却愣住了。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信封。 一封来自小说家的信。 第860章 小说角色 第860章 小说角色 “夜安,杜尔米。 “我不清楚你那边是否是夜晚,但我这边的确是。好久没与你联系了,近况如何? “我听闻谢兰各地发生了许多事情,可惜我最近几乎足不出户,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愿这些事情没有影响到你。 “之前我似乎给您写了一封信,但我一直没能等来您的回信。不过我并不惊讶,也不失落,您不必为此烦心。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代之中,邮差或许没能将那封信送到您的手中? “我还是重新讲述一下前头那封信的内容吧:我做了梦,截然不同的七个或者八个梦,又或者故事。然后我将其概述为一封信,寄到了您的手上。 “不知为何,我竟然觉得那是一个完整的连贯的故事,尽管每个梦都有着自己的前因后果。或许这就是梦吧,无论人在一天夜里翻来覆去做了多少个梦,那也只是发生在同一个夜晚的事情。 “(看到这里,杜尔米吃了一惊,并且有些心虚:因为他确实忘了给小说家回信!) “如今又是一个静谧的夜晚。我感到无数灵感在我的大脑之中迸发,关于世界、关于故事。世界的故事?如您所知,我总是写了太多无疾而终的故事,绝大部分都不曾迎来一个结局。 “但是,我们总会迎来一个结局的。我坐在桌前奋笔疾书,但有时候却压根不知道自己将会写些什么。 “如果我笔下的角色们将我当作神明的话,那他们一定会失望的,因为我可能也并不比他们早多少知道他们的故事与结局。神也并非无所不能。 “……好了!我的胡话已经说的够多了,我该跟您聊聊接下来的事情了。 “谢兰乱了起来,人们说,那两个国家终有一战。我也这么认为。但我是来自北地的人,您也知道,我不打算参与这场战争。所以我想出海避避风头。 “为了寻找灵感,我无数次打算扬帆远航,但我没想到最后真的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一场战争。但这也很正常,人的命运总会被各种各样的外物所影响,况且一场战争可能会毁了整个世界。 “我打算在附近的港口城市找一艘船。不知道您有没有推荐的船队或者船长?在这一点上,我几乎一无所知。 “前路漫漫,谁也不知道未来将会驶向何方。但如果我待在一艘船上的话,那至少能安心一些:我不必担心这艘船莫名其妙损毁了,您说对吗? “最后,我打算写一本新的小说。此前有许多次,我跟您说过,我想写一本篇幅更长的小说。我产生了这样一个灵感,也或许是因为我自己正要踏上一趟类似的遥远的旅程…… “我想以三百年前的探索狂热时代为背景,写一个父母双亡的年轻人探索海洋、探索世界的故事。 “为什么特地强调父母双亡?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一切,所以,往后,他的世界将会是整个世界。他无依无靠,但他会成为所有人的依靠……是的,我往里头添加了一点儿英雄主义与浪漫色彩。 “我知道,您也说过,我总是会在小说里加一些莫名其妙的惊悚戏份,这可能是我的无可救药的一个习惯。所以我觉得,再往这个故事里头添加一些恐怖元素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或许这个年轻人——咱们的主角——会遭遇各种各样的古怪的事件,那为他的旅途增添了别样的风采。 “……夜晚。现在正是夜晚。所以我想,或许这个主角会在夜里遇到奇奇怪怪的东西,然后在白天继续自己的探索之旅?夜晚总是与许多神秘的元素挂钩,哪怕是幽灵与鬼魂出没在夜色之中,人们也绝不惊讶。 “这么一说,这个故事的雏形已经出现了。我迫不及待想要书写这个故事了。当然,最后可能还是无疾而终。小说家的脑子里总有各种各样的灵感,但真正能够从幻想变成现实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考虑到您可能是这个故事的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读者,不知道您有什么看法与见解? “我很欢迎你的意见,杜尔米,很多时候,正是你的鼓励才让我能够坚持创作,尽管那些旧的故事总让我觉得过于荒谬与简陋,配不上你的那些赞美。 “最后的最后,夜安!我亲爱的读者与朋友,但愿你的夜晚不曾神秘、不曾惊悚,但愿你能享有美梦与安眠。 “以及,祝愿咱们未来的旅途一帆风顺吧! “无名的小说家。” 杜尔米的目光落在最后的那一个句号上。 他有点儿怔住了。每次他以为小说家的小说已经足够“似是而非”的时候,小说家本人就会自己跳出来告诉他:哎,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什么叫“小说家要写一本新小说、内容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年轻人将要扬帆远航”?!直接把“杜尔米·奈特”的名字写上去算了! 这样吧,他跟小说家商量一下,主角的名字就用他的名字好了,反正他不介意,而且他觉得那位主角也不会介意的。 杜尔米狠狠腹诽了一番,最后拿出了信纸。他思索了一阵,终于落笔。 “晚上好,小说家! “我这儿也是个夜晚,很巧。但也或许是因为人们总是在夜晚收获许多灵感、总是喜欢在夜晚进行表达与交流。 “我很抱歉,您之前的那封信我的确看过了,但因为事情太忙所以我忘记给您回信了。我必须老老实实交待这事儿,免得您以为我是在敷衍您。 “我以为之前的那些故事都很不错,哪怕您说那些故事是荒谬与简陋的。但那些故事承载着你与我在漫长时光之中的交集,不是吗?我铭记着我阅读这些故事的每一个时刻,因此,在我这里,你就是最好的小说家! “你说了,任何故事都会迎来一个结局。尽管有些结局可能没有写出来,但我相信那些故事的结局都已经酝酿在每一位小说家的头脑之中了,只差一个实践的过程。 “从幻想变为现实的过程确实是艰难而漫长的,但我认为这一切都很值得。 “另外,我希望您能注意安全,最近谢兰确实不怎么太平。您头脑之中的幻想已经足够精彩纷呈、跌宕起伏了,但愿您的现实生活不必如此‘波澜壮阔’。 “至于扬帆出海,前往海对岸的另外一块大陆……这其实也是一条危险的道路,海洋上有许许多多的古怪事情,或许您关于那本新小说的设定也并不夸张。 “当然,我的确认识一位可靠的船长,名为朱利安·邓莫尔,在利文斯通。他的白橡木号是我乘坐过的最为舒服与安全的船只……” 写着写着,杜尔米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当然,这不是因为白橡木号不够安全——其实杜尔米唯独认真体验过白橡木号的航行。 他以为古怪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收到小说家的来信的时候,就是在白橡木号的船舱。当时他以为这位小说家是船舱里的幽灵、是不幸遇难的乘客…… 但小说家的真实身份仍旧超乎了他的预料。而且,很难说小说家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白橡木号,杜尔米觉得那些神明应该不会干涉小说家的“日常生活”。 ……难道就是因为杜尔米推荐了白橡木号? 天晓得小说家活在哪个时代、哪座城市。但他确实以某种方式出现在白橡木号,并且与杜尔米建立了稳固的联系。 也就是说,绕了一个圈子,杜尔米写的最后一封信,决定了小说家的第一封信。 ……这确实是最后一封信。杜尔米心想。因为,再过不久,遮兰就将要起航了。恐怕他没法继续与小说家联系了,但他希望小说家能够继续写小说,继续在万千世界之中寻觅他的灵感。 因此,杜尔米再度落笔的时候,他更加仔细与珍重了,哪怕他知道小说家不可能了解他这边的情况。 “关于您的新小说,我相当感兴趣并且好奇故事走向。您的意思是,这位主角发现了新大陆?那确实如您所说,这是一本英雄主义的作品。但我喜欢那些成为英雄的人们。 “我有这样一个提议,不知道您是否认可。我希望您能将我的名字——杜尔米·奈特——用在这本小说里头,不必是主角,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路过的配角也好。这显得我也参与到了新的小说之中,多有意思呀! “当然,我不希望您为了我的提议而特地修改您的作品。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有时候,我不禁想,如果命运也只是跟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那情况会变成什么样。从心底里来说,我情愿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但是后来我又想,人总要迎接自己的命运的,或者说,命运不会跟人开玩笑——是人自己跟自己开玩笑。 “在您出发的时刻,我也将要迎来我的故事的结局了。未必是终点,但确实是一个告一段落的结局。 “这听起来有些悲观,但可能是因为这个命运的节点如此重要,以至于我不得不郑重其事。乐观总显得有些散漫与随性,必要的时刻,人们反而需要悲观甚至沉重来彰显自己的决心。 “起初,当我出发的时候,我也没想到最后会走向这样一个结局。如您所说的那样,小说家也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故事吗?但我并不是一位小说家,因此我认为,所谓的无法掌控,只不过是人在命运面前的谦辞罢了。 “有一位朋友告诉我,如果认为‘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那就像是在命运面前推卸了责任。我认为他是对的。 “……好啦!不跟您说那些沉重的话题了。我应该给您列个物品清单,考虑到您从来没有出过海、也从来没有乘过船,恐怕不了解乘船的许多注意事项。要知道,如今这个时代坐船可不是什么容易事。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应该相当在乎交通工具的舒适性了吧。可惜咱们这个时代还没那么先进与发达。 “……清单大概就是这样!您看着办就行,也并非每样东西都得带上。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您最好带一些能够在船上给自己解闷的东西,比如报纸与小说。考虑到您自己就是小说家,那么这艘船说不定能强迫您主动写作呢!哈哈,那就是一桩大好事了。 “最后的最后,我亲爱的小说家与朋友,但愿您能一直享受创作、享有创作的热忱,但愿您能安然度过每一个夜晚。 “愿我们的旅途一帆风顺。 “无名的读者、有名字的小说角色,舞台与帷幕的看守者,您最忠实的杜尔米。” 杜尔米将自己的签名拖得长长的,但他保证这是他写名字时候最认真的一次。他将信纸叠好,塞进信封,然后放进抽屉里。他知道那些神会为他投递这封信。 ……哦。门萨。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他当初为【星群】起了门萨这个名字,就是想到了“信使”的含义。 这么说的话,多半也就是门萨为他投递了这封信。群星见证。 想到这里,杜尔米有点儿啼笑皆非。他没想到这种地方竟然也能遥相呼应。 而且,他想到一个很久远的、但是他一直没来得及搞明白的问题:夜幕垂落、外域抵达之后,究竟是谁来扮演了那个凡俗世界的“杜尔米”?一定是神,但是,哪位神? ……杜尔米的脑子空白了一秒钟,然后他很不情愿地承认:大概率是伊斯。从前【时历】不曾选定形象的时候,祂就一直变幻莫测,想必变成“杜尔米·奈特”也不是什么难事。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后想,巧了,他正要去拜访这位神。 为了确保,时光与历史不会再度倾覆。 第861章 其乐融融 第861章 其乐融融 杜尔米把玩着一块古董怀表。 很久以前,又或者不久之前,在穆尔为了当花童而努力彩排的那个夜晚,那常正的七神将祂们的力量交给了杜尔米。 后来,穆尔甚至都已经熟能生巧,无需排练就可以直接上场给新婚夫妻送祝福了。但杜尔米使用七神的力量的时刻却屈指可数。说到底,【白日梦】的力量就已经足够好用了。 因此,这个古董怀表的作用,比起力量的传递,更像是地位的变更。 从那个时刻开始,众神不约而同地承认,杜尔米是较之祂们更上一层的、神明之上的神明。 虽然这种承认并没有什么约束力,那些神明还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往后祂们甚至出现在了杜尔米与领民的会议之中,所以至少在名义上是值得一提的大事。 ……【时历】没在那个时候敲个钟实在是太遗憾了。哪怕不是为了这块怀表,也可以是为了【死昼】当花童的事啊! 如今杜尔米重新审视这块怀表,审视其指针、其十二个刻度,心中不禁感到一丝狐疑。 为什么偏偏是怀表? 可以说,这枚怀表意味着那常正的七神将自己的力量送给了他。 哎呀,这份礼物实在是太慷慨、太大方了。唯一的问题是,这礼物怎么拿【时历】的力量包装啊?这不是恶心人嘛! ……当然,这样的措辞是夸张了一点儿,也没那么恶心。但杜尔米确实觉得这有点问题。 按照当时埃默森的说法,这是因为世间惟有光阴记录一切,甚至记录了祂自己。但是,杜尔米可没见过【时历】使用其余神明的力量……因此,这听起来更像是时光封存了这些力量。 封存。杜尔米在心中琢磨着这个词。可是,【时历】真有这么厉害?果真能封存与祂同等阶的神明的层域么? 这简直就像是“时光”比所有神明(包括【时历】自己)都更高一层! ……等等,话说回来,时光的神明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诞生的?在那永望的五神之中,时光似乎是最早诞生的神!那么时光又是在什么时候锚定了人类的历史? 杜尔米心中有模模糊糊的答案,但那实在是太模糊了。因为时光与历史实在是留下了太多的未解之谜,特别是“时间”本身的问题。 在那些早已经模糊、黯淡、破碎的历史之中,连光阴本身都是不确定的存在、从未稳固的故事。祂可能出现在时光的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片段,随着任何一个生灵对于光阴认知的发展而发展。 杜尔米盯着古董怀表上的刻度:小时、分钟,甚至还有秒针的前行。 他心中不禁想,人们划分了时间的刻度,从这个角度来说,人们甚至是划分了【时历】。 那么,【时历】难不成被每一个不同的人、每一个生灵的不同生活、每一段历史的不同面目,而切割得七零八落,完全成了一地碎片? 这个联想简直让杜尔米起了鸡皮疙瘩,因为他想到了一地的碎尸块。 当然,他知道,那其实是独属于神明的某种“存在方式”,比如【死昼】就活在每一个亡者的死亡之中,不能说祂死了、但也不能说祂如同活人一样活着。 在此之前,杜尔米还没考虑过【时历】的“存在形式”。但现在看来,那可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难怪【时历】一直不停地变换着自己使用的人类化身的面目。从这位神自己的视角出发,那可能是因为祂的“存在”原本就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动的。 那么,为什么祂后来又将自己的形象定格为伊斯了? 杜尔米想到了这个问题,特别是伊斯的形象在某种程度上真的十分肖似阿尔弗雷德,都是温和而内敛的青年男人。杜尔米不得不怀疑,或许是阿萨克·德兰的选择、还有黛西的选择,让【时历】受到了震撼? ……真的假的?在过往漫长的历史之中,难道不是有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吗? 当然,他不是说阿尔弗雷德治世就不够令人震撼。这是距离杜尔米最近的一个治世。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加在一起,就是让杜尔米感到最亲切、最熟悉的光阴。 他只是觉得【时历】或许已经看惯了、看透了,历史一直在发生、而时光一直在向前走。倒不如说,【时历】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淡漠、如此无动于衷…… 又或者说,直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直到【白日梦】先生的出现,【时历】才终于认真对待这个世界的时光与历史吗? 这个想法反而让杜尔米有些啼笑皆非。 因为他觉得,直到如今、直到这个世界已经经历了千万年的光阴,【时历】才终于认真、郑重起来了……真不晓得人们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悲哀。 不过好消息或者坏消息是,过往的那些历史已经被【时历】自己一笔勾销了,也无法发表意见。 ……分析了这么多,其实杜尔米只是想让自己多一些心理准备,因为他正要去找【时历】。但是他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这些神明的想法与立场,所以就只能自己多多思考了。 但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保险。于是他决定去一趟【记录者】。 此前,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晚期,杜尔米让莱尔先生、维莉卡与维利卡一同去“收拾收拾”【记录者】。 而这三位的做法是让记录者们抄史书,抄不完、抄不够字数就不能离开,以至于最后【记录者】哭天喊地想要加入遮兰,就为了逃离魔爪…… 杜尔米姑且算是同意了【记录者】的投诚,但抄书的做法还是保留了下来——记录者们不会以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了自己就不用抄书了吧?那多没意思啊! 不过,这件事情的目的还是从惩罚变成了记录本身。【记录者】也是时候履行“记录”的职责,为这个世界修史了……虽说这个世界好像也不剩什么历史了…… 倘若未来的遮兰真的在永无止境的虚假的群星之中,找到了那唯独真实的所在,那么后世的人们或许也并不会记得古老的历史了。这没什么遗憾的,人尚且记不住自己童年时候发生的一切,更何况一个文明呢? 但是,哪怕只是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哪怕只是残留在人们血脉之中的无名又遥远的呼唤,这样的记录也是值得的。 在这一点上,杜尔米认为【星群】的做法更为合理。将【知识】作为副神、将【知识】的图书馆开遍谢兰与雾兰……起码比【时历】那种不管不顾、彻底放任自流的态度与做法好多了。 总之,现在事情是交到了【记录者】的手上。 杜尔米基本上是从劳伦特·霍索恩那里听闻相关进展的。因为神序之树的通道已经开放了,所以时钟先生也已经从弗尼瓦尔返回了利文斯通。 ……比较好笑的是,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带领的白橡木号可能还在森罗海上奋力航行,但白橡木号“曾经”的乘客们却比他们的船更早回到利文斯通。 当然,这只是时间上的差距,不代表他们各自行进的距离的长短。 至于回到利文斯通的劳伦特,他一边给【白日梦】先生写传记,一边监督【记录者】的工作,一边为【遮兰】排忧解难、一边还要继续自己在大学的教授工作……可以说是忙得焦头烂额,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忙成这样。 ……好吧。这是因为他的领主【白日梦】先生并不干活,而他的导师塞西莉亚女士也不干活。 最后两边的事情(主要是【记录者】相关的事务)都集中到了他的手中。天哪,他甚至还只是一个小小信众罢了! 当初他踏上白橡木号的时候,是为了晋升成为选民。结果兜兜转转,当他真的返航的时候,他依旧还是个信众——但是已经管起了整个【记录者】! 升职加薪速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的记录者!力量晋升……呃,不值一提。 总之,这一天,杜尔米回到了利文斯通。 在拜访【记录者】的钟楼之前,他先回了一趟家。 说到这里,或许咱们的读者朋友就会问了,“家”?可是现在是崭新的时代,并非奥尔德斯治世也并非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在利文斯通哪来的“家”? 但是,别忘了,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尾声,垂垂老矣的米德丽德·弗尼瓦尔给杜尔米留下了三样东西。 一束利厄斯、一片梣树叶,以及一份文件。 利厄斯是她为杜尔米留好的雾兰的前路;梣树叶是她对于阿德琳的思念;而那份文件,则是她在利文斯通市中心购置的一处房产,以及她在银行留下的一笔现金。 整体上,新的时代继承了奥尔德斯治世的面目,因此这些遗产也同样留给了杜尔米。 杜尔米之前一直没空来处理这套房产,因此他将这件事情交给了艾米与克克……可别说他将麻烦事扔给两个小姑娘,在他看来,艾米与克克可是相当可靠的帮手! ……好吧,他让两个小姑娘帮他办事,他忏悔。 不过,就像他说的那样,艾米与克克相当可靠。再说了,还有阿切尔·英尼斯这位大贵族在背后拼命帮忙开绿灯…… 当杜尔米处理完雾兰那边的琐事,终于回到利文斯通的时候,外祖母留给他的那套房产也已经办好了过户手续,收拾得窗明几净,等待着杜尔米回家。 杜尔米回到利文斯通的时候,是一个平静的上午。他借用了神序之树的通道。 利文斯通仍旧是那副热热闹闹的样子,不过如今它并非奥古斯王国的都城,所以少了一份烈火烹油的高贵与傲慢,但多了一丝商业城市的活力与狡黠。每一位路过的居民,其头脑之中可能都蹦跳着钱币哗啦啦的响声。 ……那听起来有点儿像是图雅入侵了他们的脑子。不过好消息是,图雅忙得很,忙着查凡人的案子。 哈哈,真不晓得此时此刻的利文斯通拥有多少位巨面者。总之政务署的署长先生多担待咯。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沿着街道一路前行,聆听这座城市与居民的欢笑。那让他觉得熟悉与怀念,但也让他的心中簇拥其些许的温暖与慰藉。他回来了,回到了这座城市。 他还没去过外祖母留给他的那栋屋子,但他知道艾米正在等他。克克马上也来,带着一网兜丰盛的鱼虾海鲜,真是辛苦小家伙们了。 杜尔米还听说,今天本杰明叔叔也会过来吃饭。也就是说,今天大伙儿会齐聚一堂。 这世上有许多遗憾的事情,有许多无法挽回、也终究不可能挽回的事情。这世上有许多破碎的故事、黯淡的悲剧、寥落的晚星,还有受到主人遗忘的梦。 但是,人们还是会回家的。 “你回来啦,杜尔米哥哥!”艾米跑过来欢迎他,“克克姐姐说她捕到了一条好大好大的鱼,肉很好吃的那种!” 杜尔米为利文斯通附近的鱼虾们默哀一秒,然后他愉快地说:“那太好了!我非常期待。” 他们聊起最近流传在利文斯通的新闻,比如那位奥古斯王女的逝世与落幕、比如王国内部的权利斗争、比如新任议长的人选(都选了三个治世了,这人选还没确定下来,唉,凡俗世界的行政效率)…… 要是别人知道这两位神秘侧的巨面者在这儿不亦乐乎地探讨着凡俗世界的琐事,那么他们一定会吓坏了的。 可是,凡人往往向往神秘侧,那么巨面者又为何不能在真理侧拥有一个锚点呢? 哪怕只是一顿平凡的、其乐融融的晚餐。 ……依旧是杜尔米吃到一半的时候,外域抵达了。但杜尔米今天心情好,所以他只是哼了一声,不跟外域计较了。 艾米、克克、本杰明都各自展现出了非凡又诡异的样貌。但杜尔米已经完全不会因此感到奇怪或是恐惧或是惊异了。他只是瞧了两眼,然后点点头:很好,没长出新的怪东西。 杜尔米疑心自己在其他人眼里也是奇奇怪怪的模样。虽然可能还是人,但应该已经不是人了。 不管怎么说,又一天的夜幕降临了。杜尔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抛下这三位非凡的、仍在进食的奇异生物,独自出了门。 现在,他该去拜访【时历】的钟楼了。 第862章 神出鬼没 第862章 神出鬼没 夜色中的利文斯通,反而让杜尔米觉得更熟悉了一些。 他确实熟悉夜晚的利文斯通,不论是奥尔德斯治世的,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波尔普恩。 在不同的治世之中,城市与凡人的面目也会发生变化;相比之下,外域确实从未变更,永远是一副寂寥的、腐朽的模样。因此,杜尔米在外域之中寻觅到永恒的不变,反而在白昼之中感受到动荡与混乱。 他觉得这事儿挺好笑的。曾几何时,他还以为神秘侧是多么隐蔽、多么不得了的地方。而现在呢? 他常常去【乡】听魔法师们讲笑话、去黄金黎明协会围观那些抓狂的炼金术师,偶尔还会去往旧日的光阴,去目睹往昔发生的故事。偶尔,他也会畏惧真理侧的坚实。 不过他觉得那是因为自己太轻飘飘了。他逐渐变得更像是一场【白日梦】了。 当然,这是【遮兰】的启航所必备的燃料。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走到了利文斯通中心位置的广场。【帝皇】的雕像已经坍圮,但是【时历】的钟楼只是倒塌了一半。杜尔米能听见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不知道是哪位仁兄的哪块骨头在那儿乱动。 他在钟楼面前站定,歪着头,琢磨了一阵子,有点儿不明白门是朝哪儿开的。 夜色寂静,那位仁兄的骨头还在愤怒地敲打大地。 杜尔米终于放弃了寻找正常进入钟楼的渠道,他拍了拍门,门抖抖索索地碎了一地。杜尔米走了进去。骨头也安静了……什么,难道他是看杜尔米不顺眼?! 钟楼内是更为广阔的空间。杜尔米确信自己是来到了光阴的罅隙,否则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们不可能是“人”的模样。 不过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杜尔米的来访。他们行色匆匆,似乎为了一件事情而蕴生怒火。 杜尔米也不在乎自己是否受到欢迎——总不可能他每到一个正神教会,就要所有人都列队欢迎吧?——他只是好奇地凑了过去,想知道这群记录者们在谈论什么、在争吵什么。 “……这不可能!不要把你们的私人立场带到史书里。” “哟呵,这种时候开始探讨‘私人立场’了?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事实就是这样。” “但是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我们能找谁来论证你的观点?” 杜尔米听了一会儿,意识到这群记录者们正在争论究竟要如何书写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特别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的视角与出发点。当然,是从历史的角度,而非神明或神秘侧的角度。 这让杜尔米感到了一丝咋舌。在记录者们果真像模像样地成为史官之后,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他可以在此时介入,告诉他们应该如何书写那位帝皇在史书上的形象。可他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他确实跟安德烈·法涅斯交谈过,他不觉得自己就能公正客观地评价这位帝皇。 旧的故事还是交给未来的人吧。 于是杜尔米绕过了这群正在交流的记录者,沿着钟楼的楼梯继续向上攀升。他遇到了第二群正在辩论的记录者。 这一次,他们的话题是探索狂热时代。他们正在探讨——气氛和平得多——究竟应该将视角放在波尔普恩船长的身上,还是关注那些同样出海远航、但未必有所建树的航海家。 “这些船长加起来,才共同营造了一整个探索狂热时代。” “据说波尔普恩船长也跟同时代的一位船长产生过一些法律纠纷,关于究竟是谁更早‘看见’波尔普恩的缩影。” “所以,要把‘多克希尔’这个名字放进去吗?” “我觉得可以在雾兰的篇章中提及多克希尔,在波尔普恩船长这边可以简写。” “但我们究竟是要以人物为章节,还是以时间?以地理?以历史事件?” “好问题,咱们上头就没个说法吗?” “上头,哈,咱们上头那位可是十分神出鬼没的。再说了,咱们上头的上头那位,不是更加神出鬼没?所以还是闭上你们的嘴吧,省得那位神出鬼没的【白日梦】先生听见了咱们的话。” 神出鬼没的【白日梦】先生:“……” 很不幸,他听见了。 杜尔米多看了两眼说出这话的人,决定转头给他多安排点工作。 他没有打扰他们的工作,继续朝上走。很快,他遇到了第三群记录者。不过这一群就没那么安分守己了。 “你们真打算一直在这儿修史?” “怎么?” “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就这样放弃了吗?书写历史的机会、掌控力量的机会,甚至于……” “甚至于什么?哈,老兄,你想死可不要带上我。天晓得有多少眼睛正盯着我们这边,他们只是没让我们去死,而不是不能让我们去死……” “杀了所有的记录者?我不相信,这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那又有什么坏处呢?我听闻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杜尔米竖起了耳朵,顺带决定——确实应该杀几个记录者。他上回在【墟】光顾着杀魔法师了,差点忘了记录者。 “一张船票。”那位记录者用近乎梦呓一般的语气说,“人们说,拥有了那张船票,就拥有了去往新世界的权力。否则的话,你们以为那些正神教会为何会服从【白日梦】先生的安排?” 杜尔米听得发愣,甚至有点儿惊愕。什么船票?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这说的是遮兰吗?但如果是遮兰的话,那他甚至是向所有生灵平等地开放了前往【遮兰】的路途啊!若说那些凡人不曾听闻神秘侧的风言风语,这还情有可原;但这群神秘侧人士也不知道? 这消息怎么能传成这样!杜尔米有些恼火地想。怎么,有人甚至将前往遮兰的道路看作是一种特权吗? “……什么新世界?” “没人知道。但的确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新的世界已经近在咫尺了。” “那位【白日梦】先生确实减损了神明的光辉,而人们甚至还不认为祂是一位神,更多人仍旧只是将祂看成是普普通通的巨面者,不是吗?从这个角度来说,如今的时代本来就已经是新的世界了。” “那常正的七神甚至还是【白日梦】先生命名的……会不会,在祂命名之后,那常正的七神就已经是旧神了?” 还真是。杜尔米面无表情地想。这是因为那七位正神也已经迫不及待了。 但是,别担心,他会留住祂们的,因为他还需要祂们干活!哪怕【太阳】只是挂在天上当太阳,那也算是好好干活了。旧的神不会离去,顶多只是变成人的同僚。 “……我们该祈祷【白日梦】先生大发慈悲,向我们恩赐前往新的世界的船票吗?” 记录者们面面相觑,心中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必。”杜尔米终于开口了,“如果你们这么做了、如果我甚至还应允了,那和旧的世界有什么区别?” 那几名记录者大吃一惊,直到现在才发现了杜尔米的存在,也是在同一时间想起了关于【白日梦】先生的风言风语,特别是……这位巨面者神出鬼没的程度…… 他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但或许那种惊恐之中,也有几分不认为自己错了的强自镇定。 杜尔米自顾自说着,语气带着一种久违的恼怒:“真是抱歉,我既不让你们祈祷、也不让你们篡改,既不让你们敬奉旧神,也不让你们追随新神——不,不会再有新的神了,正如这世界不会再有新的治世了。” 他最后看了这几名记录者一眼,然后收敛了一切表情,继续朝上走。 莱尔先生已经在钟楼的顶部恭候,他歉意地说:“让您看见这些——蠢材,实在是污了您的眼。” “不,这没什么。”杜尔米耸了耸肩,“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人是多种多样的。况且,【记录者】从一开始就十分混乱,你们能在短时间内拨乱反正,起码让绝大多数的记录者安心工作,这已经足够厉害了。” 【白日梦】先生的体贴总是让他的下属相当庆幸。他们庆幸的是,这位巨面者终究还是在疯狂之中留了一份清醒。 说到底,这位巨面者甚至并不嗜好杀戮,祂甚至还挺把人的性命当回事的……多疯狂啊。 “况且,我是为了【时历】而来的。” “……【时历】?” “我打算去拜访那位神,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看看【记录者】现在如何了。”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然后无奈地摇摇头,“情况真是糟糕啊,不是吗?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位神,祂让祂的信徒总是幻想。” 直到现在,【记录者】之中的许多人还是心存幻想。这种幻想恐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除非杜尔米真的杀了【时历】……就好像现在突然安分下来的太阳教廷一样。 但是,杜尔米并不能像杀死【太阳】那样杀死【时历】。因为【时历】是那永望的五神之一,是这世界的自然神,同时,祂还背负了这世界的光阴与往事;即便祂的层域已然所剩无几。 处理这位神是相当棘手的问题,不是因为其沉重、其恢弘,恰恰相反,是因为其空旷、其闭塞。 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处理【时历】的话,直接就牵扯到了最初之人的往事——这“牵”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古老了啊?哪怕【死昼】都不会动不动拿【世界】的死亡来吓唬人吧! 但是,不管怎么样,想要钳制住这群野心勃勃的、不安分的记录者,就必须得处理他们的神。 倘若【时历】真的乐意再度赐予力量,那眼下的这个时代说不定也会再度颠覆。虽然杜尔米觉得伊斯应该没这个意思,但他必须考虑到这种风险。 ……哎呀,在【时历】的身上,杜尔米都学会考虑风险了!瞧瞧这位神干的好事。 莱尔先生露出了恍然的表情。这位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已经明白了杜尔米想做的事情。 他思索了片刻,基于他自身的经历与认知。他是【时历】的信徒,也得到了【时历】赐予的力量。但是,恐怕他也从未将自己看作是真正意义上的“信徒”。 随后,他说:“我想给您提个建议。” 杜尔米愣了一下,好奇地问:“当然没问题!您的建议是什么?” “我非常清楚,您是基于人的立场而想要处理【时历】的力量,但是,那终究是一位神。倘若祂能够理解人的话,那千百年前,祂就已经理解了。我们不能强求一位神理解人。” 杜尔米下意识想到了【时历】将自己的形象稳定为伊斯的事情,这算不算是神在尝试理解人呢? 不过伊斯总是以单独一个上半身的形象出现,而且有时候也会展现出非人的特质。这意味着【时历】终究是一位神,祂并没有在自己的人类化身的身上投入多少精力,比如莱拉女士或者米洛那样。 再比如【死昼】,虽然杜尔米不清楚【死昼】当初为什么会选择穆尔这个形象,但穆尔确实相当认真地操持着自己“花童”的事业,甚至还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行程表…… 哪怕是最不像人的【星群】,也为自己安排了“编织裙摆”的爱好。门萨甚至还会帮杜尔米送信呢。 相比之下,伊斯的形象与特征实在是相当模糊,【时历】在做人的事情上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时历】为什么偏偏要选定一个形象呢?仅仅只是为了合群吗?杜尔米还以为这位神向来是我行我素,不管他人死活的。也就是说,在某个时刻……【时历】发生了一次改变。 突然地,杜尔米灵光一闪,他明白了莱尔先生为什么特地点出了这个问题。是的,就是如此!杜尔米恍然意识到,他竟然一直都忽略了这一点。 “时光是无情的。”莱尔先生说,“但是,历史并非如此。” 第863章 魂不守舍 第863章 魂不守舍 杜尔米花费了一点时间前往北地。 他曾经去过,但尽管他去的那一次就立马解决了北地的深重危机,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对北地知之甚少。那片古老的、沉寂的土地,似乎一直隐藏在无穷无尽的风雪背后。 那并非是人类定义中的情绪或者主观意识,而仅仅是一种与风雪共存了千万年之后的淡漠……甚至于麻木。 它像是一个半梦半醒的巨人。 杜尔米产生这个古怪的念头的时候,他正好经过瓦伦蒂。 想从利文斯通前往北地,他有两个办法:第一,直接去——哦,这听起来真是一个冷笑话,但是他确实可以直接去,因为北地也已经在他的地图之上点亮。 偶尔,杜尔米不禁想,倘若他的地图、他的领地,就是【遮兰】的航图的话,那这些地方未免也太没有新意了。全部的地点都可以直达了,一点儿风险也没有。 而第二个办法,就是像个凡人一样,绕道、借路,从克里斯琴、塔拉纳或者从瓦伦蒂去往北地。 杜尔米选择了第二个办法。并且他选择了从瓦伦蒂过去。 这可能是因为他之前已经去过克里斯琴了,也可能是因为这条路线才更符合他的习惯与往事,但也可能是因为瓦伦蒂距离北地更近,这里的人更明白北地发生了什么、更容易听懂北地的故事,这里的风也带着北地的寒冷。 那场光阴混乱、往日重写的危机,距离人们如今的生活并没有过去多久。 但是,治世的变更让人们忘却了一切,只剩下一些很浅很浅的印象;人们大概会说,这里曾经发生一场灾难,幸运的是,我们就要度过了。 他们可能没有忘记这场灾难。但生活注定是要前行的。 倒不如说,那些牺牲在灾难之中的人们,倘若他们不曾眼红这些以前看起来理所应当的日子,那么他们就理应坚决地命令那些尚且存活的人们——继续朝前走,不要停。 诺斯王国的北部边境地带也曾经沦陷。在那个时间关口之中,诺斯陷入了一种两面夹击的困境:北方土地的风雪将要倾泻而来,南面邻国也同样大兵压境……混乱一触即发。 然后光阴发生了一次断裂、人们如梦初醒。 他们可能是收获了一场虚伪的美梦,也可能是步入了真正的真实。谁知道呢。至少现在,这片土地收获了久违的宁静。这是一种休养生息的宁静,因为人们知道,灾难并未结束。 他们正在等待另外一种东西……一场虚无缥缈的白日梦、一次不该发生的启航、一个将要被打碎的鱼缸…… 那可能会让他们窒息,也可能会让他们不再窒息。 杜尔米走过了瓦伦蒂,随后,前方就是北地的一片坦途。 他饶有兴致地想:北地的那些灵魂真正敏锐的神秘侧人士或者凡人,他们或许会在今夜的睡梦中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好像有什么阴影正在蠢蠢欲动。 他们无法分辨这种感觉的对错,就好像没人知道自己的头顶天空之上,是否漂浮着一个风筝……或者一艘会飞的船。 但他们确实会屏息以待。他们的头脑可能无法反应过来,但他们的灵魂会。然后,他们会做一个噩梦。 或者干脆被惊醒。 很久很久以前,杜尔米曾经肆意妄为地踏足神序之树——他如今绝对不会这样做了!真的!——那时他就是这样扰人清梦的。那时他就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仅仅存在,就能让人吓得魂不守舍。 ……可如果人们知晓有一位神明,甚至是一位将死的神明,就存在于北地的最北端,那人们真的能睡好吗? 杜尔米走过了北地的城市。那场狂暴的风雪还是给北地留下了一些创伤,但人们陷入了宁静的沉眠。杜尔米让他们睡得更熟一些,免得在今夜望见什么…… 匪夷所思的画面。 杜尔米格外看顾了自己的祖父母,祝愿他们做个好梦。他还遇到了正在辛勤工作的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两位领民压根不知道【白日梦】先生今天会来北地,显得有些意外。 不过杜尔米只是笑眯眯跟他们点了点头。于是两位领民知道了:【白日梦】先生的目的地并非北地,他仅是途径。 他穿过了更厚重的风雪,由光阴与冰雪共同构筑的狂烈的风暴。他想到自己也曾经在混沌的周而复始的光阴之中寻找着出路,只不过,他是幸运的,他没有像安德烈·法涅斯那样经历过无数次轮回。 历史在轮回,而时光在前行。 杜尔米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想到自己上一次来到这里,似乎也是类似的场景。 离奇的是,不论哪一次,【时历】都从未阻拦。这位神总是如此,祂放任一切,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祂似乎又太过偏爱人类了。 偏爱。杜尔米想到了这个词。 他真是情愿自己从未想到这个词,但他还是想到了,甚至因此刷新了自己对于【时历】的旧印象。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恰恰是因为【时历】偏爱人类,所以祂才将改换历史的力量甚至于权力交到了那些狂妄的人类手中。并非【时历】插手了历史,祂只是将插手历史的能力交给人类。 然后人们就去做了。 他们可能没意识到自己挥舞着多么可怕的武器——也可能意识到了但毫无畏惧——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自己的立场、为了挣脱既定的命运,就这样去做了。 难道这就是时光锚定历史的可怕之处吗?或许时光应该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公正与客观;可祂最后还是下场了。 杜尔米甚至感到了一丝困惑。一位神究竟应该让人们主动将命运绳索套上自己的脖子,还是应该给人们递去割开这条绳索的刀子?还是说,神明应该什么都不做? 他得不出一个答案。他唯一知道的是,【时历】——或许并非这位神、而是这条道路——错了。 【时历】的力量或许拯救了很多人,但也同样带来了更多的混乱、更多的疯狂、更多的悲剧。因而祂错了。 既然错了,那就应该纠正。 ……或许整个神秘侧都是如此。起初,一切都只是一个微小的、轻微的推动力。人们不知道自己推下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时候,世界会发生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会引起一番连锁反应。 现在,杜尔米就是那最后一块还没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他的身后是那些已经倒下的、但还心存幻想的骨牌。他们共同簇拥着他,希望他——至少是他——不要倒下。 从前杜尔米还没意识到这样令人不安的局面,现在他明白了,却开始怀疑是不是已经太迟了……好吧,现在不宜悲观,他都已经顺顺利利地离开世界的尽头了。 不管如何,他今天来到北地,是为了与伊斯进行一场谈判。 ……谈判。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与那常正的七神的谈判,和跟【时历】单独的谈判,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杜尔米不得不斟酌其中的分寸。 在杜尔米踏足布哈瓦尼的那一瞬间,【时历】就醒了。 不,“醒了”这个词是荒谬的,因为这位神从未沉眠。时光一直凝视着整个世界,从未停歇、从未懈怠。 “晚上好,伊斯。”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他决定让这场谈判的开头显得自然一些。 “晚上好……”伊斯的身体漂浮了过来,他似乎正在斟酌称呼的问题,但他最后微笑着说,“杜尔米。” 他称呼杜尔米为杜尔米,正如杜尔米称呼他为伊斯。 布哈瓦尼,谢兰最北的镇子,还停驻在黑甜的梦境之中,不曾知晓【白日梦】先生来此拜访【时历】,更不知晓这场谈话将会决定世界的命运——最关键的是,也将决定这群布哈瓦尼的人的命运。 可他们却一无所知,即便这场谈话就发生在他们的身旁……北地的风声更加响亮了。 杜尔米决定开诚布公一些:“在我真正点亮【遮兰】的名号的时刻,我必须确信……伊斯,你不会添乱。” 添乱。伊斯似乎是在品读这个词。然后他又一次笑了。 但他的话语的真正落脚点并非在他自己身上,他只是露出了惊异的表情,带着一种兴致勃勃的心满意足的——得到了答案的回味。 他说:“【遮兰】。你最终决定让【遮兰】佩戴冠冕,而非【白日梦】。” 这个话题不知为何让他谈兴十足,他滔滔不绝地说:“这是一个绝对会让外人感到惊讶的选择,因为这样一来,你几乎等同于放弃了【白日梦】的力量,而彻底地投身【遮兰】。 “你为什么会这么做?难道你不是更加熟悉【白日梦】的力量吗?而【遮兰】——就像是一场骗局,一个光鲜亮丽冠冕堂皇但结局未必有那么圆满的、由一位野心家所描绘的图景。 “而且你明明也知道,【白日梦】才是最保险的力量,可是你却要用【白日梦】来促成【遮兰】的诞生吗?你要知道,一旦【白日梦】的力量彻底燃烧殆尽,那么【遮兰】也会完蛋的。 “难道你指望人们能够源源不绝地诞生【白日梦】的相关层域吗?我知道他们确实一直会幻想、会心怀希望,但如果是最绝望的绝望,那他们可能也就放弃了【白日梦】…… “在那种时候,【遮兰】又算得了什么呢?你选择【遮兰】,真的不是一次疯狂的赌博吗?” 说到这里,伊斯停了下来。那双像人也非人的眼睛,正探究一般地看着杜尔米。 而杜尔米不合时宜地想到,原来落雪也有声音。 他大概只是走神了那么一秒钟,就回答:“不,你完完全全理解错了。【遮兰】从未向我呈现光鲜亮丽的图景。” “哦?” “我起初遇到遮兰的时候,祂就已经是一个葬送在光阴之中、彻底坍塌的破灭的王朝了。” 那才是最初的遮兰王朝给他留下的印象。杜尔米曾经无比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位帝皇能葬送这样一番伟业,甚至目送这样辉煌的国度沉沦在消亡的死寂之中…… 哈,原来就是他自己啊。 这个结局显然是失败的、无能的、落魄的,甚至令人心生悲悯的。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遮兰】也从来不是一个王朝。安德烈·法涅斯最后一次建立法涅斯王朝的时候,他究竟在想什么?他究竟是为了这个国度本身,还是为了……这个国度定格的光阴? 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凡人是无能为力的、软弱无能的、瑟瑟发抖的鸵鸟。 倘若不接过神明恩赐的力量,那么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那终末的六皇为他们指明与铺设的帝皇之路——利用这份力量、利用这份层域、利用我们团结一致而诞生的文明。 利用我们本身作为武器、利用我们本就拥有的——只属于我们自己的武器。 人的国度。 这样的国度从一开始就并非凡俗意义上的国家,而更接近于一个灵魂与传承的集合体。 人们不需要【遮兰】真的活着、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人们不需要【白日梦】先生真的成为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或者庇护者。 人们需要的是,这场名为【遮兰】的【白日梦】,真的属于他们自己。 “我一直在想。”杜尔米摊了摊手,“什么是人?什么是神?什么是神话生物?什么是这世界的生灵?哦,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是人?” 这个问题其实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困扰着他。那并非是一个明确的困扰,考虑到杜尔米自身的知识水平。 他只是一直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劲。后来他闲着无聊,又思考了一下那段古老的神话。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作为学者,阿德琳·弗尼瓦尔曾经仔细拆分了这段神话:黑暗、火光、人类、世界、大地,望见、照亮、生存、繁衍。 这个拆解的过程仅仅出现在她自己的笔记本上,最后,她只留下了四个词:黑暗、火光、世界、大地。由此,她揭晓了那恒初的四神的存在,尽管她从未公开自己的发现。 ……可是,为什么“人类、望见、生存、繁衍”,这些与“人类”相关的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当人们回顾那段古老的、最初的历史的时候,他们一定会为了那样古老的、磅礴的、高大的存在而头晕目眩,难以想象最初的神与最初的人是如何相处、如何交流的…… 最初的,人。 无数人曾经对【最初之火】顶礼膜拜,但人们几乎已经遗忘了“最初之人”的存在。当然,这可能是因为教团自己不争气;但也可能是因为,人类失去了自己的历史。 他们遗落了、忘却了、失去了。他们遗失了自己的“国度”。 那份理应属于人的力量,那份能够让最初之人与最初之神面对面交流的力量,那份随着人类的流亡、零散、内部的敌对与仇恨而逐渐弥散的力量…… 那份力量将人类的六位帝皇都判定为“终末”,但最终还是为世界留下了一条帝皇之路。 又或者,是那六位帝皇——勉强为人类留下了最后一条道路。 正如【世界】为世界留下了最后一条成神的通路。 神秘学意义上,凡俗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这最后的一条路,不论在真理侧还是在神秘侧,理应分别存在,并且最终汇聚到同一个人的身上。 杜尔米的身上。 “然后我意识到。”杜尔米的语气变得古怪了起来,“我意识到一个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应该明白的事情,可是我竟然没有明白……我知道我说了很多次这样的话,但是我还是要说……” 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 “……那永望的五神。” 人类望见了神明。人们以为自己能永远望见,于是便为这五位神明取名为“永望的五神”。 人类望见了。 也就是说,那最初的神话之中,不仅仅蕴藏了那恒初的四神的来历,也同样展示了那永望的五神的来历——脑子先生最开始跟杜尔米提及那永望的五神的时候,用的就是最初的神话作为引入的前提。 可是杜尔米还是没有意识到—— “我命名了那常正的七神。”杜尔米的语气更加古怪了,“最初的人们命名了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 可是,凭什么? 杜尔米可以说他拥有【白日梦】的力量,他是【世界】的继承者与指名者,因而他拥有为神命名的能力。 可是,最初之人凭什么? 在更古老的时代里,人类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那终末的六皇,明明不是神,却又凭什么占据整整六个席位,与神齐名? 安德烈·法涅斯追杀了教团整整三百年,可他怎么还失败了?人神追杀人,却失败了?如今的教团甚至已经不是昔日的鼎盛之时了! 雾兰神殿传承自教团,他们仅仅能够借助【死昼】的力量。但与其同时,他们却又真的纯粹凭借世界呓语的力量,与谢兰抗争了三百年!是,这并非焦灼的对等的抗争,但他们确实坚持了三百年,甚至称不上一败涂地! ……所以曾经的人类是强大的。杜尔米心想。他们甚至强大到足以命名神明、足以定义神明。 所以神这么像人、所以人也可以成为神。 当然,这其中存在着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天堑。但从更高维的视角来看,从“谢兰”的视角来看——区别没那么大。 谢兰不会在意一只小一点儿的蚂蚁和一只大一点儿的蚂蚁的区别。人与神都是隶属于谢兰的生灵,区别没那么大,至少没大到让谢兰给他们分成两个类别,比如说,谢兰的一号生灵和谢兰的二号生灵。 他们都是这个世界的生灵。人与神,都是。 而神甚至可以变成人。这么说的话,两者之间是不是——甚至——不存在生殖隔离? 杜尔米是这么想的,不过他又想了想,感觉自己的生物学知识还不足以支撑这个论点,所以他谨慎地、很有自知之明地将这句话咽了回去。他总不能让这群神真的跟人生个孩子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但如果人类曾经真的如此强大,那为何如今的凡人如此无能与无知、甚至只能向神明祈求力量? 这其中藏着一条令人恐惧的、也令人疯狂的残酷的真相。不,那称不上真相,因为真相就摆在所有人的面前,这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实际上众所周知的秘密。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因为时光锚定了历史。” 如今,人类失去了历史。 ……杜尔米从未深究这句话。“从未深究”的意思是,他只是单纯接受了这句话,将其当做既定事实。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比起纠结过去,不如放眼未来。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或许就是莱尔先生说“时光是无情的,而历史并非如此”的那个时刻……他突然明白了。 时光锚定了历史,意味着“历史”不再属于人了,而属于神。 时光锚定了历史,意味着“历史”在此之前也是一片层域、一个锚点——这是一种与【工匠】、【白昼】、【记忆】齐名的力量,这是足够强大、因而招致了那永望五神之一的贪婪窥探的…… 力量! 历史是一份力量! 想想海洋借助那面镜子做了什么吧,想想梦境借助那把钥匙掩盖了怎样的秘密吧,想想死亡为何要不顾一切地追逐白昼的新生吧,想想群星、想想那些隐秘知识! ……时光当然是无情的,因为祂是神;而历史当然并非如此,因为历史理应属于人。 最初之人之所以能够命名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就是因为他们拥有书写历史的权力与能力。他们掌握着评判、定义、描摹、拆解神明的力量! 后世的人将会相信历史的记载,这意味着未来掌握在人类的手中,而非神明的手中。因而神明只能服从人类的判决。 时光?时光是无情的旁观者,祂只负责记录、不负责辨析。 事情是在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 杜尔米有些头疼,因为过往的历史节点实在是太模糊了。 但他认为……那一定是在……永望的五神诞生之后、终末的六皇诞生之前。 至少一定是在安德烈·法涅斯行动之前。在安德烈·法涅斯那个时代,时光一定已经锚定了历史,因而这位人皇与人神才会陷入永无止境的光阴迷宫,不得解脱。 这想必是个复杂的问题,足够未来的无数学者——在他们能够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奋斗终身。 但杜尔米现在不在乎这个问题。因为他是来跟【时历】谈判的,他不是来跟这位神明研究什么复杂的历史课题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一字一顿地说:“伊斯,我需要你将‘历史’还给人类。” 第864章 我就知道 第864章 我就知道 伊斯笑了起来。他说:“好啊。” “……啊?” 杜尔米有点儿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伊斯,甚至有点儿狐疑——这就答应了?真的假的? “为什么这么惊讶?”伊斯反而故作惊讶地说,“难道我如此没有信誉吗?” 杜尔米:“……” 你还知道你没有信誉啊! 杜尔米想了半天,最后谨慎地说:“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可以将‘历史’还给人类吗?或者,至少你以后不会再干预人类的历史了?” “当然可以。”伊斯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 杜尔米继续怀疑地问:“如果有人向你祈求改变历史的力量,你也会拒绝,不会让既定的历史再次反复……对吗?” 这个问题却让伊斯迟疑了起来,他斟酌了一会儿,最后含糊地回答:“大概吧。” 杜尔米皱起了眉,但心里反而安定了一些。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来之前,杜尔米就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谈判计划。 起初,他会一上来就提出一个看起来很难的要求:让伊斯将“历史”还给人类。这意味着【时历】需要放弃自己的一部分力量,甚至于杀死自己。杜尔米觉得伊斯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 接着,他们就会进入下一个谈判阶段,杜尔米会提出一个更有机会实现的条件:让【时历】不再干预人类的历史。 再不济,伊斯也至少别再将“改换历史”的能力交到人类的手中了!杜尔米就这点指望了。 但是,伊斯竟然同意了最早的那个条件——那个在杜尔米看来他不可能答应的条件,而在最后的那个问题上没那么笃定……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伊斯看来,杀死自己、失去力量,竟然比“不再将力量交给人类”更加容易实现吗?! 难道这位神有这么“爱人”? 杜尔米觉得这挺荒谬的。至少他没从那常正的七神身上感受到“爱人”的特质,除非【太阳】焚烧人类点亮世界的做法也算是某种庇佑众生…… 好吧,这确实为世界带来了白昼。但【太阳】的情况跟【时历】截然不同。 杜尔米有点烦恼地抓了抓头发,他觉得“谈判”这种事情既不适合自己,也不适合神明。于是他干脆开诚布公地说:“但是我就是希望历史从此笃定、不再变更……为什么你永远变幻莫测?” 好奇心占据了杜尔米的心灵,让他问出了最后的那个问题。 他确实感到困惑:如果时光是为了力量、为了成就更高的神位,所以才锚定了人类的历史……那么在祂成功之后,祂为什么反而开始让时光反复不定、让历史支离破碎呢?祂甚至让自己变得虚弱了,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如今,【时历】的层域与质料甚至所剩无几。这真是见了鬼了,【时历】为什么会这么做? “为什么?”面对这个问题,伊斯似乎怔了一下。 这位神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就像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样。当人向神祈求力量的时候,主导权究竟在神的手中,还是,在人的手中? “……我不知道。”伊斯慢吞吞地说,“我只是这么做了。我希望,这个世界能收获一个完满的结局。” “对,我当然也这么希望。”杜尔米点了点头,但是他仍旧费解地问,“但是你可以不扰乱历史的主轴,不是吗?你可以保留历史真实的模样,而在其本身的面目之外寻觅更多的可能性……”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伊斯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像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可以这么做。 ……当那些记录者向【时历】祈求力量的时候,这位神选择了一个极为可怕的、疯狂的做法。祂取出了一把刀子,然后将自己的肉割了下来,喂给自己的信徒。 信徒越来越多,祂割下的肉、淌下的血也就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祂竟然只剩一副骨架,其余却一无所有了。 祂竟然完全不曾意识到,祂可以独善其身,祂可以为那些匍匐的、祈求的人营造一种幻觉、一种假象。祂竟然真的选择了分享自己的力量、甚至分享自身。 祂选择了一个极为刻板的解决办法,甚至压根没有意识到这是在拆解祂自己、活剖祂自己…… ……时光并不理解历史。杜尔米突然明白了。时光从未理解。 甚至可以说,从一开始,祂就没有理解过。 海洋成为镜子,是为了倒映谢兰、为了创造出崭新的层域,这毫无疑问是为了力量;梦境塑造了一把钥匙,是为了将【世界】的死亡、灵魂之乡与梦境之乡的秘密全都锁在门后,令众生安然无恙、一无所知地沉眠。 死亡追求白昼,是因为这位神确实快要被那些亡者的呓语逼疯了。当然,悲哀的是,当祂真的成为【死昼】之后,祂反而疯得更厉害了,这似乎是自讨苦吃。但至少祂的计划与目的有迹可循。 星星汇聚为群星,也是在用这种办法研究、拆解、重构【隐秘】的力量,是为了用神秘学重新定义神秘侧。 ……可是,时光为什么要锚定人类的历史?为了追逐力量,还是说,为了显得自己挺合群的? 时光明明是高高在上的。按照埃默森的说法,时光甚至记录了众神的层域。可是,祂却偏偏屈尊与人类的历史融为一体……这合理吗? 【死昼】从未赐予生灵不死的权力,即便那些呓语快要将祂逼疯了;【梦钥】也从未给予人们永久生活在梦境之中的权力,惟有【梦境生物】能享有这份殊荣。 【海镜】倒是乐意让人们倒映在镜面之中,但世人常常将此看作是诅咒而非光荣;【星群】的确慷慨地将神秘学知识赐予任何求知之人,但魔法师的风评也是众人皆知。 可是,【时历】却太过宽容了。祂宽容到,让自己的信徒肆意篡改历史。 这种宽容不仅仅局限于祂的信徒,甚至还有非信徒。即便安德烈·法涅斯让【时历】颜面扫地、让治世者的位子成为了一个笑话,但【时历】仍旧承认了法涅斯王朝那稳固的、坚实的一百零二年光阴。 ……见鬼了。杜尔米心想。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甚至觉得【时历】是个无辜的好人……好神。 这位神最大的问题竟然是太过宽容、太过友善、太过好心,以至于祂的善意反而成为了一切祸患的根源,成为了历史破碎与混乱的根因。这根本不对吧!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伊斯维持着那种温和的面孔,他甚至还挺体贴地问:“你怎么了,杜尔米?你似乎生气了,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杜尔米不快地说,“我真是完全搞不明白!” 从这个角度来说,甚至是凡人利用了时光的神明最为隐蔽的弱点——祂成为了人类的历史,因此祂对人类心软了。 祂赐予人类改换历史、篡夺历史的权力,甚至不惜掏空自己的一切。 “……这太荒谬了。”杜尔米说,他盯着伊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在神秘侧荼毒我的每一个夜晚的时候,是你扮演了那个‘正常生活的我’吗?” 伊斯思索了片刻,最后他点了点头:“姑且算是。” “……姑且?” “因为你用的是扮演这个词,但我并非真正扮演,也没有化身为你。我只是呈现出这段光阴理应呈现的模样。” “‘理应呈现’。”杜尔米哭笑不得地重复了这个词。 伊斯困惑地挑眉,他奇怪地问:“难道不是吗?倘若你不曾为神秘侧所俘获,那么你就理应过上这样的生活。我甚至为此观察了一下凡人的家庭生活。”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曾经的杜尔米才感到困惑、才以为自己只是一场梦。他无数次游走、徘徊在真实与幻想的夹缝之中,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边境地带……他无数次思考,究竟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 而现在,那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那位傲慢但心善的神、那位明明心善却过于傲慢的神——却告诉他,那不过是祂以为的…… 杜尔米·奈特理应度过的日子。 “那不是。”杜尔米坚决地说,“某种程度上,我感谢你的粉饰太平。可是,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那么,没发生过的事情就是没发生过。” 温情的谎言无法替代残酷的事实。那可能是一种善意的、瑕不掩瑜的做法,也可能是一种恶意的、虚与委蛇的做法。但是,本质上,就是无法替代。 从未活过的日子,就能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了吗? 虚假的幻想的产物,就能真正掩盖历史走过的痕迹了吗? 那个行走在凡世的夜晚、看起来与神秘侧相隔甚远的一无所知的一尘不染的,【时历】所呈现的“杜尔米·奈特”——真的就属于真理侧了吗? 恰恰相反,他的存在完完全全属于神秘侧、完完全全是虚无缥缈的影子。 他的存在只是为人们营造出一种虚无的假象,一种自欺欺人的幻觉,一场终究会醒过来的梦境。很久很久以后,当【遮兰】启航、当【白日梦】的声名传遍四方的时候……那个虚假的杜尔米·奈特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那什么也不是。 杜尔米甚至有点儿为那个“杜尔米”感到难过了。在世界的尽头,他看到了无数死去的自己。 可是,至少【死昼】收容了这些杜尔米的死亡。 可是,凡世夜晚的那个杜尔米——他甚至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他不过是【时历】为了粉饰太平、为了掩盖真相,而特地捏塑出来的一段不存在的记忆。这些记忆填充了每一个杜尔米不曾度过的凡人的夜晚…… 可是,他就是不存在。 伊斯有点愣住了。 过了片刻,他很轻声地说:“我还帮你写了作业。” 杜尔米:“……” “中学课堂的家庭作业。”伊斯完全忽略了杜尔米脸上定格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说,“不过毕业考试是你自己考的,这一点我承认。但你的成绩单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你的一份功劳?!”杜尔米终于有点抓狂了,“你知不知道我到底在跟你说什么啊!” 在那常正的七神之中,【时历】就是最讨人厌的!他确信! “我知道。”伊斯点了点头,然后他将话题转了回来,“可是,我确实不明白,为什么你——还有其他很多人,为什么你们都如此尊重历史?我理解你们尊重光阴,因为那是高于你们的存在。 “可是,历史……历史难道不就是你们亲手创造的吗?既然如此,为何你们还是如此尊重它,甚至于要它永久定格,即便是那种惨痛的、荒唐的历史……我不明白。” 他们的谈话终于涉及到最根本的东西了。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承接了之前的话题,但是却更深入了一层。 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杜尔米的目光忍不住望向了布哈瓦尼这个永恒寂静的小镇子、望向了北地永无止息的风雪……他突然问:“自你诞生以来,你就没有离开过这里吗?” “离开过。”伊斯说,“但我扎根于此。” “也就是说,你与其余神,特别是埃默森那样到处溜达、干活、闲逛的神……不太一样。” “非常不一样。我并不喜欢离开这里。” “那你会去以前的历史转转吗?” “偶尔。” “有多‘偶尔’?” 伊斯被杜尔米问烦了,他敷衍地回答:“相当偶尔。” “哦。”杜尔米脸上露出了那种古怪的、但是相当笃定与从容的微笑。他好像已经确信自己在与【时历】的这场谈判之中赢定了,因此面上甚至浮现出一种隐隐的得意,类似于“我就知道”。 伊斯皱起了眉,他难得从杜尔米的身上察觉到一丝不妙的感触——这种“不妙”是朝着他自己的。 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显然,这位【白日梦】先生并没有打算亲自下手对付【时历】,至少不是武力上的。因此,伊斯也不觉得自己会输。 他同样笃定,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笃定反而是建立在无知之上的。因为他不明白人类看待历史的态度。 “那么,趁着夜色未明,我们去曾经的历史之中转转吧。” “……什么?为什么?” “为了回答你的那个问题。”杜尔米说,“为了告诉你,为什么我们尊重历史。” 第865章 神也忽略 第865章 神也忽略 “从哪里开始?”伊斯体贴地问。他问的是,他们该从哪一段历史开始。 而杜尔米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 因为“历史”并没有任何开始与结束的说法。人为的分割、神明的定义,都不过是类似于砍伐树木的做法。但人们真的能从一块木头的身上看到这棵大树吗? “最近【记录者】正在整理过往的历史,您知道吗?”杜尔米反问,“他们将往日的故事集结为一本史书。所以,不如我们随便地翻开一页,然后步入这段光阴。” “可以。”伊斯便说,“你似乎习惯了这种随机的选择?” “曾经我甚至没得选。”杜尔米随口回答,他望向了【记录者】那边,然后从他们那儿捞取了最新的手稿整理——他一会儿就会放回去的!别担心。 然后他随便地翻开了一页,停住了,接着他对伊斯说:“至于现在,我依旧认为,命运虎视眈眈。” 于是伊斯好奇地瞧了一眼,他说:“克里斯琴。” 他们翻开了属于克里斯琴的历史。 ……杜尔米认为自己早该想到的!对于如今的世界而言,法涅斯王朝相关的故事就是最为丰厚、最为详细的历史。也就是说,在这本史书之中,或许百分之八十都是关于克里斯琴的故事,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森罗海与雾兰。 所以这并不随机。这是某种概率。而这样的概率还得归功于【时历】。 当然,杜尔米现在妄图创造的,是百分之八十与百分之二十相加以外的概率。 “那么,走吧。”杜尔米唉声叹气,“我觉得我们得抓紧时间。” 伊斯并不否认,但他行动的速度还是慢慢吞吞。可能是因为他并不习惯离开这里,他习惯了北地的沉默与风雪,习惯了从一个更远的地方来审视这个世界。他不喜欢参与。 他便说:“如果是克里斯琴……我并不认为你能够说服我。我早就知晓克里斯琴的故事了。” 他需要杜尔米告诉他,为什么要尊重历史。但他其实已经很尊重克里斯琴与法涅斯王朝,尤其是安德烈·法涅斯缔造的那一段历史了,不是吗?他甚至没有抹消他们。 那么,杜尔米是想从哪儿抠出来一个神也忽略的细节,以此来说服【时历】呢? 伊斯并不对此感到抗拒或者受到冒犯,他甚至十分期待与好奇。可是,他仍旧是悲观的,他不相信杜尔米能做到。 杜尔米随意地耸了耸肩,他说:“我不需要说服你。” “……哦?” “如果我没有说服你,情况无非是更麻烦一些,我需要注意更多东西,没法彻底安心。”杜尔米胡乱地挥了挥手,穿梭在无数光影与城市的剪影之中,“因此,我只需要你自己说服自己。” “你觉得你带我去看的东西,能让我说服我自己?” “不。”杜尔米回答,他停了下来,就像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这里面没有什么‘能够’或者‘不能’。我‘需要’你说服你自己。” 伊斯停顿了一下。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对杜尔米刮目相看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便是那常正的七神,祂们也常常担心杜尔米太过年轻、太过软弱、太过天真,以至于在关键的时刻会迟疑或者退缩。因为他的无知、他的仁慈。 祂们难以想象杜尔米会成为一个坚定的甚至残酷的暴君,也难以想象杜尔米会接过这个世界的主导权。那个以“水手学徒”的名义踏上白橡木号的年轻人,如今真的能够承担起“船长”的职责吗? 可是,现在,杜尔米对伊斯说——我需要你说服你自己,所以你必须这么做。 有什么能不能的?他需要、他想要,所以就这样咯。 这种强硬带着一种杜尔米与生俱来的率真,好像并非是命令、而是一种通知。但是,性质截然不同。 伊斯不由得惊叹着说:“真不晓得你在世界的尽头经历了什么,你仿佛脱胎换骨了,杜尔米……你好像突然一下子意识到,你,还有我们,究竟在做什么事情了。” 闻言,杜尔米却古怪地笑了一声。当然,人确实会在一瞬间成长起来,他的转变与坚定,也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在世界的尽头的经历。 但是伊斯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 杜尔米之所以如此强硬、甚至用上了接近命令的口吻,是因为【时历】真的已经烂透了呢? “看看吧,伊斯。”杜尔米便说,“你曾经随意舍弃、掩埋的,人类的历史。” 是法涅斯王朝的人们亲手建立了这座城池,一砖一瓦,乃至于任何一扇窗玻璃,都是他们亲自取来的。可以说,这是一座纯粹的人造的城市。 但这座城市……在某些角度……会显得格外扭曲与怪异。 就好像有无数人同时在堆砌一面墙,有的时候,有些砖块就不免偏移那么一两个角度。人们手忙脚乱,就好像自己长出了五条胳膊和七条手臂,而且还彼此打架、到处添乱。 因此,这面墙没有表面上那么平整。有一次,一个人摔倒了,他的脑袋不幸地磕在了凸起的那一块砖头上,死了。 “……他死了?”伊斯问。 “是。”杜尔米简单地回答,“因为他活在一个……无数治世堆砌起来的城市。” 这不是工匠的错,因为工匠的图纸相当完美。这也不是工人的错,因为在工人的眼里,自己当然是原封不动地按照图纸施工的,墙面平整、绝没有任何一块凸起的石头。 这其实也不是时光的错,因为光阴自己也不知道祂将在这里交错、交织,最终造成了一个人的死。 【死昼】一定会喋喋不休地抱怨。但因为祂迎来的死亡实在是太多了,所以祂翻了个白眼,懒得说了。反正这些阴差阳错的死亡都会汇聚到祂这里,唉,世界的尽头。 那么,这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错吗? 还是说,神秘侧的错? 伊斯没有说话。隔了片刻,他才慢吞吞地说:“无辜者的死,放在【大地】那里,是可以让他复生的。” “很遗憾,那需要大地母亲大动干戈才行。”杜尔米无奈地笑了一下,“单个人的死,大部分时候是会受到忽略与无视的。大地母亲不可能常常醒来。” 伊斯终于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而史书之所以记载这样一个小人物的死,是因为克里斯琴由此开启了一场城市卫生清扫与老屋翻修工作,但市政厅糟糕的财政状况让他们无法彻底完成这项工作…… 法涅斯王朝的末年之相,已经显露了。 一个平凡人的死,一堵本该平整的墙壁,一次未完成的城市翻修。 “凡人真脆弱。”伊斯说,语气有点儿不太服气。 “那我们去看看没那么脆弱的?那些更加努力活着的、身体也更加强壮的倒霉蛋们……” “哦?” “我们去森罗海。” 自探索狂热时代以来,每一天都有无数的航船行驶在森罗海之上,以至于【海镜】都常常被人们的风帆唤醒。 最常见的一条航线,就是从利文斯通或者瓦伦蒂出发,穿过欢愉群岛、穿过中轴,经过西岛,最终抵达波尔普恩。这是最早确定下来的一条航线,但也历久弥新、长盛不衰。 在这样一条航线上,最艰难的部分,自然就是跨越中轴。 厚重的海水、凝滞的风、空气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水手们会发疯,而船长们计算着时间,赶在那些发疯的水手杀死他们自己之前,穿过中轴、尽量令其清醒过来。 一些不幸的水手或许也没法清醒了。他们会永恒地陷入疯狂。 有时候,人们想,那种疯狂是谁带给他们的?海洋吗?海洋深处的废墟吗? 若是让【海镜】知晓这一点,那祂一定没好气地说,明明是那破碎的光阴带来的祸患啊!明明是那堵破碎的永世雾墙在海洋留下了一道伤疤,留下了广袤的中轴与零碎的白雾,可是到了最后,人们竟无视了那个罪魁祸首? “……其实我还是有点儿好奇的。” 他们停在一个发疯的水手面前。水手的船队抛弃了他,将他扔在了一座孤岛上。再过不久,他就会死。 而史书之所以记载这一点,是因为他的尸骨成为了指引波尔普恩船长最终抵达雾兰的信标。他的尸骨出现在这里,意味着有船驶过这里。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古怪的诅咒:那个扔下了发疯水手的船队,明明在波尔普恩船长的前头,可是他们却迷失在了最后的一段路程之中;而波尔普恩船长呢,他为这个发疯的水手收殓了骨头…… 于是,他找到了正确的航路,最终找到了新大陆。 当时的人们一定议论纷纷,以为是那个发疯的水手诅咒了自己的老东家,然后给了波尔普恩船长一次机遇。 不过杜尔米深深地怀疑,波尔普恩船长之所以能够成功抵达雾兰,是因为他与奥尔德斯合作了。而奥尔德斯是【时历】的信徒,他有办法让波尔普恩的船队避开那些危险的白雾、逃脱那些疯狂的迷失的历史。 “你好奇什么?” “为什么你要给雾兰时间?为什么你要建立那堵永世雾墙?” “答案很简单。”伊斯的目光盯着那个发疯的水手,他知道,再过几分钟,这个水手就要死了,“我已经望见了谢兰的结局——结果是不幸的——但是我还没有看见雾兰的。所以,我情愿给雾兰更多时间。” “真的?”杜尔米反而有点儿意外,“你真的已经穷尽谢兰的所有可能性了吗?” 伊斯的语气有些微妙:“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 他简直匪夷所思了:“你就这样坐享其成?” “坐享其成……”伊斯揣度了这个词,然后他玩味地说,“但我从一开始就是神,时光是我的躯体,而历史是我身旁流逝的光。我甚至不曾亲手掐灭它,难道还不够仁慈吗?” 你确实不曾亲手掐灭,但你扰乱了它!你还没意识到吗? 你甚至、你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力量的危险性吗?! 杜尔米盯着伊斯看了片刻,然后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嘀嘀咕咕地说:“我就知道。是的,我就知道……” 过了片刻,他突然抬起头,说:“我觉得我们最后应该去往波尔普恩,但我突然意识到,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做法,并不仅仅只是旁观历史的做法……是的,并非旁观。 “伊斯,你是否愿意在短暂的一瞬之间,舍弃自己的全部力量?我承诺你,那只是一场【白日梦】。” “什么?”伊斯困惑地说,“你要我做一场梦?” 杜尔米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我想让你去一趟凡俗世界。” 伊斯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儿莫名其妙,但是他今天已经陪杜尔米走了很长的路,而这最后的一段路,不去的话也未免可惜。况且,直到现在为止,他承认自己有所触动,但那种触动还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 历史注定只能拥有笃定的一重面目吗?他想。或者说,历史理应如此吗? 他还没有说服自己。 或许他自己也知道,倘若历史足够笃定,那么他的力量、层域、界碑,或许也会更加坚实与稳固。可他已经习惯了轻率地看待与使用历史,一个凡人的死亡、一个凡人的疯狂,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就这样,伊斯出生在了波尔普恩。哦,那会儿还叫多克希尔呢。 他当然失去了自己的全部记忆、全部力量,脑袋空空如也、如同一张白纸一样呱呱坠地。他的母亲扒拉着他的眼皮,他的父亲摩挲着自己粗粝的指节……然后他们遗憾地发现,这孩子的眼睛是棕色的。 只有蓝色眼睛的孩子,才能在刚出生的时候就受到多克希尔神殿的认可,成为高高在上的神殿成员,自此衣食无忧。 而棕眼睛的伊斯就只能跟随自己的父母生活了,需要努力求生、努力养活自己。至少他的父母没有放弃他。 大概从六岁开始,他就要学习如何种庄稼。十岁的时候,他开始攀爬悬崖峭壁,在极度危险的高空寻找珍贵的草药与香料。十五岁那年,他跟着打渔船一起出海捕鱼。 二十岁那年,谢兰人来了。 那些人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华丽服饰,带着他们难以想象的能喷出火与子弹的铁管子。他们骑着高大的马匹、眼神陌生又高傲,就好像这里的人不是人一样。 伊斯挤在人堆之中,抬头看着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听懂了——他们称呼这个男人为船长。 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的战争在五年之内就结束了。多克希尔变成了波尔普恩。 这个时候,伊斯二十五岁。 他的父母已经在这场战争中死于谢兰人之手,而他的亲人朋友也全都被杀光了。源源不断的谢兰人,还有那些混血儿,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主要人口——组成了崭新的波尔普恩。 伊斯曾经因为自己的棕色眼睛而没能成为多克希尔神殿的一员,如今他却幸运地因此逃过一劫。波尔普恩将几乎所有的多克希尔人都屠杀殆尽了…… 一只血淋淋的蓝眼睛滚动到伊斯的脚边,他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那个眼球。然后他弯腰捡了起来。 他感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他知道这叫仇恨。 伊斯很有语言天赋,他很快就学会了谢兰语,然后伪装成一个寻常的谢兰商人。 他开始接近波尔普恩。曾经这里还是多克希尔的时候,棕眼睛的雾兰农民不可能靠近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但是这里成为波尔普恩之后,棕眼睛的谢兰商人就有机会成为统治者的座上客。 但不论是多克希尔还是波尔普恩,伊斯都从未想过要成为统治者。他甚至憎恨那些统治者,不论是无能的多克希尔、还是残暴的波尔普恩。 他接近波尔普恩,只是为了等待一个契机、一个时机——杀了他们。 就这样,他逐渐成为了波尔普恩家族十分器重的门客。终于有一天,在一场晚宴,他听闻了一个词:【时历】。 那是什么? 那是……谢兰的神明。 正是凭借着【时历】的力量,波尔普恩的船队淌过了千难万险,跨越了广袤的海洋,最终抵达了崭新的大陆。 崭新的大陆。他们就是如此称呼这片大陆的。 当天夜里,回到家后,伊斯面无表情地在水盆前洗着手。他想,那为什么【时历】不去死? 为什么这位神要庇佑一群刽子手?为什么这位神要坐视弱小者被欺凌、强大者肆意行凶?为什么这位神名为时光与历史,却从未真正靠近人的生活? 为什么谢兰拥有这样恶毒的神? 伊斯知道自己不能继续拖延了,他今天在听闻【时历】这位神的存在的时候,表情太过古怪。谢兰人不可能不知道【时历】,而伊斯的无知已经暴露了自己。 只是因为酒宴嘈杂,没什么人注意他。但他也有一些敌人与对手,一定在暗中寻找着他的破绽…… 该动手了。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 他选择的方法非常简单。下毒。那些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的植物,有许多都含有烈性毒素,而谢兰人对此一无所知。 伊斯买通了波尔普恩家族的厨师,以他找寻到了一种特殊的香料、想要献给波尔普恩品尝为由,让厨师将有毒的雾兰植物放进了当天晚宴的餐食之中。 为了不引起怀疑,伊斯自己也吃了下去。或许有人也听闻了风声,但因为伊斯自己吃得兴起,而且味道也的确美味,所以没什么人怀疑他下了毒。 毒药发作很快,晚宴的众人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他们倒下的时候,不敢置信地看向了突兀发笑的伊斯。 穿肠的毒药、成功的喜悦、濒死的痛苦……伊斯咳出了血、缓缓倒在了地上,可是他的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微笑。父亲啊、母亲啊,还有多克希尔的人们啊……我为你们报了仇…… 可是我却无法挽回你们的性命了。 我听闻谢兰的那位神,那个该死的名为【时历】的神,祂的力量能够倒转时光,能够让死者苏生、让命运重来…… 可是,我不愿让谢兰的神亵渎你们的生死! 倘若你们听闻了此事,那你们也一定是这样想的。那些该死的谢兰人、那些该死的谢兰神!我们死去了,但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报复回来的! 现在,我将与你们重逢、团聚。愿我们的灵魂终将回归天空…… 伊斯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中握着一只干瘪的蓝眼睛。 画面在此定格。 随后,有一丝幽绿的微光掀开了帷幕。一人探头探脑地望了过来,然后走过来。他重又唤醒了伊斯,将那些失去的记忆、那些暂且封存的力量,交还给这位神。 伊斯猛地睁眼,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能够呼吸。他剧烈地咳嗽、喘息着,那种痛苦与绝望甚至让杜尔米有些尴尬。 这绝不是杜尔米给他书写的剧本。杜尔米承认,自己将这场梦放在波尔普恩,是有那么一些不怀好意的。但他并没有书写具体的故事,也没有安排伊斯的人生。选择波尔普恩的这段历史,只是因为它离他们最近。 他只是想让伊斯体验一个平凡人的一生而已。 ……但这个效果……杜尔米不太确定地想,呃,这个效果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终于,伊斯停下了咳嗽。随后是一段令人不安的死寂。 在那种沉默之中,杜尔米都有点坐立难安。他生怕伊斯又发疯……他的意思是,他都没想到,在一场梦里,伊斯竟然能够毒杀所有波尔普恩家族的成员!这不仅仅是能力的问题,更是彰显了决心与底色! 这种狠辣的同归于尽,让杜尔米都有点儿心惊肉跳。也是,为了拯救这个濒死的世界,【时历】甚至不惜拆解自己。 ……要不然,呃,他的意思是,要不然就算了? 反正、反正伊斯最近也没做什么坏事嘛!唉,算了算了,别跟他一般计较了。这位神喜欢待在北地就让他待着呗!以后要是再有什么记录者搞事,【白日梦】先生直接动手就好了,用不着劳烦【时历】! 就在杜尔米绞尽脑汁思索对策的时候,伊斯突然冷笑了一声。杜尔米又被他吓了一跳。 伊斯站了起来,随便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擦掉了唇边的血。在这场杜尔米为他营造的白日梦之中,那些波尔普恩的成员还倒在地上,面容扭曲,毒素让他们的脸色发青。 伊斯走了过去,低着头,打量着这些波尔普恩人,随后眯起眼睛,露出一种尽管痛快但又不够痛快的表情。 他又冷笑了一声,低声呢喃着说:“死得这么痛快,便宜你们了。” 杜尔米:“……” 好吓人吧!! 当然,他理解,他确实能够理解当时多克希尔人的绝望,杜尔米甚至真的在西岛目睹过波尔普恩家族屠杀原住民的场面……这是往日的惨痛的历史,无可辩驳。 但这是伊斯啊!这是【时历】啊! ……要不然伊斯还是变回原来那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傲慢的神吧,现在这样真的有点吓人了…… 杜尔米甚至有点儿怀疑,伊斯是否还记得,这只是一场白日梦……他似乎有些过于当真了? 不、不对。这是这位神第一次当人! 第一次当人,就迎接了如此惨痛的历史……而这段历史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他亲手缔造的、漠视的…… 杜尔米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了。那种惊恐、不敢置信、啼笑皆非,与慨叹、惋惜、无可奈何的情绪混杂在一起,酝酿出一种很苦涩的滋味。 最后,他觉得有些难过。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伊斯走到了杜尔米面前。 他没有变回原来那个仅有上半身的形象,而是维持着这个棕眼睛的人类伊斯的模样。他似乎对于杜尔米的沉默并不意外,也并不奇怪。 “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伊斯面无表情地说,“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插手人类的历史,我将公允地记录一切历史。并且,我也不会再让我的信徒与追随者享有篡改历史的机会。” 杜尔米敏锐地发觉,伊斯的语气和措辞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转变。杜尔米不知道这种转变是好是坏……大概是好的。 伊斯又说:“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杜尔米眨了眨眼看,问:“什么条件?” “将这场白日梦交给我。” 杜尔米愣住了,他惊愕地看着伊斯,突然意识到这个结果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成功一万倍。 很久很久以前,安德烈·法涅斯从【时历】手中夺走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光阴碎片,将其当做自己的灵柩;很久很久以后,【时历】也向【白日梦】祈求一场白日梦,因为那是祂唯独以人的面目度过的生活。 即便那只是祂的一秒钟。 卸去力量、卸去表象,人与神都不过是谢兰的生灵。每一个认真度过的日子,都不是毫无意义的。 至少,是不应被随意取代、不应被随意玩弄的。 杜尔米的沉默似乎让伊斯以为他正在迟疑,于是伊斯想了想,又补充说:“我承诺你,我不会让这场白日梦取代真实的历史。我只是希望我能够留住它。” 他棕色的眼睛闪过一抹复杂的思绪。他轻声说:“即便它是假的。” “……好啊。” 杜尔米答应了,他很明智地没去问伊斯对于这场白日梦的观感与想法。他只是说:“在【遮兰】启航的那一天,记得带上你的白日梦。” 伊斯愣了一下。 “说不定,你还有跟旧梦重逢的机会。” 第866章 是他自己 第866章 是他自己 “你说服了伊斯?你怎么说服他的?!” 眼睛黑漆漆的男孩在杜尔米身边蹦来蹦去,张牙舞爪。 杜尔米瞥了穆尔一眼,心不在焉地回答:“是他说服了他自己。从前他只是半个人,现在他终于变成完整的人了。” 穆尔眨巴眨巴眼睛,可能听懂了也可能没听懂。总之,他忙里偷闲——暂且扔下了自己花童的事业——跑来跟杜尔米说话,绝对不是想要得到这种答案! “仅仅只是一晚上,他就说服了自己?他从前怎么没说服自己?”穆尔继续追问,“你究竟做了什么?” “……穆尔,你的好奇心怎么这么重?” 杜尔米一边这么说,一边心想,见了鬼了,有朝一日竟然轮到他说别人好奇心太重了。 这个想法让他有点想笑。不过他忍住了。 又是新的一天。这天杜尔米还是挺忙的,因为【记录者】将整理出来的初版记录送了过来,想让杜尔米看看。与此同时,出版商也将阿德琳·弗尼瓦尔的作品打样送了过来,如果没问题就能出版发行了。 让杜尔米看书,这可真是为难他了。但因为这两样东西都很重要,所以杜尔米不得不硬着头皮看下去。 而这是昼生之月的最后一天。 明天就将是浮梦之月。也就是说,今天夜里,他们就能知道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是什么了。杜尔米对此相当好奇,但是他面前还有一堆琐事。 他觉得自己真应该不管不顾直接让【遮兰】启航,但事实是他还是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审查着一些他自己也看不懂的东西……谁知道奥尔德斯为什么会跟波尔普恩船长合作啊?要不他去找奥尔德斯问问? 穆尔叉着腰,气哼哼地说:“我已经老老实实替你干活了,你竟然不愿意告诉我真相?哦,我知道了,杜,是因为你的活儿还没做完,所以你不高兴了吗?哎呀哎呀,连一场【白日梦】也需要工作的世界……” 杜尔米:“……” 这群神也从来没有痛快地告诉他真相啊?!怎么,他就不能神秘主义一下了? 杜尔米觑着穆尔,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耸了耸肩,就说:“好吧,其实我只是让伊斯做了个梦。他自个儿答应的,而且我也没有插手这个梦境的具体内容……等等,你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个?他回去之后怎么了?” 杜尔米终于敏锐地发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杀了一些人。”穆尔回答。 “什么人?” 穆尔还以为他能想到呢:“你知道的,这世上有一些人不生不死,活在光阴的罅隙之中。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很难说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总之,他们始终不得解脱。 “类似的事情在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之中尤其多见。【记录者】从来不理会他们,将他们当做不存在,因为这是治世变更的代价;而我也没法插手,因为他们——至少在理论上——还没死。 “但是,今天的黎明……他们死去了。我接收了他们的灵魂,至少是其中一部分。” 杜尔米吃了一惊。他想到了西岛在夜色中的面目,还有波尔普恩夜幕之下的血色墓碑。他确实遇到过那些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人们,他甚至听埃洛特提到过这些哭嚎着的、无处安生的人们。 可是从前,所有人都忽略了他们、遗忘了他们,连神都遗弃了他们。 “……是伊斯做的?”杜尔米语气有点复杂地问。 “只有可能是他做的。”穆尔点了点头,表情竟然还挺严肃的,“所以,我想问你,你究竟让他做了什么梦,以至于他都乐意让这些可怜人解脱了。他好像突然能够望见凡俗世界、望见那些人了。” 杜尔米想了想,就解释说:“梦里,他成了一个多克希尔人,然后迎来了波尔普恩的入侵。但我没有操控这场梦境……到了最后,是他说服了他自己。” “哦,他学会做人了。”穆尔志得意满地做出了一个总结,并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他应该向我学习,也在凡俗世界找份工作。但是他什么都不会做,还不如我,嘻嘻。” ……杜尔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不禁想要提醒穆尔,当初谁在听闻“花童”这份工作的时候大惊失色来着?不过穆尔现在简直就是乐在其中、以此为荣了。 穆尔又说:“那么,现在,摆在你面前的难题就只剩下一个了——我那个兄弟。” 【海镜】。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复杂的问题。 关乎雾兰的未来、关乎万象湖的处理、关乎神明与倒影的关系、关乎整个世界的走向。 米洛的态度说不定要比伊斯更加配合一些,问题是【海镜】带来的麻烦并不是“配不配合”的问题,而是一种更为客观的复杂的矛盾。 本质上,神秘侧残留的质料与层域,究竟应该怎么解决?谁也不知道。 杜尔米想一想就觉得头疼。他情愿在这儿看书! 于是他蔫巴巴地说:“穆尔,帮我个忙。” “什么?” “把这些东西送到伊斯那边,让他帮忙核查事实情况。”杜尔米指了指【记录者】送来的那叠文档,“至少伊斯比我们谁都更明白历史。” 穆尔怀疑地问:“那你为什么不亲自送过去?” “我还有事。”杜尔米镇定自若,当然不会说派送工作是个惹人嫌的事,“而且,你不想看看伊斯现在的情况吗?” 穆尔当然想,然后他又问:“既然你打算让伊斯来审查,那你刚刚看了半天是在看什么?你能看出什么名堂吗?” “当然不能。”杜尔米很潇洒地说,“但如果【白日梦】先生不看的话,那群记录者不会安心的。莱尔先生刚刚处理了一批不安分的记录者,现在我得让那些安分的记录者继续好好工作。” 穆尔停了一下,突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杜尔米。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杜尔米。 他们的小杜尔米拥有这种敏锐的、灵活的政治手腕吗?他真能明白现在局势的微妙之处,并且强压下一切反对的声音、坚决地让【遮兰】启航吗?即便他现在已经说服了伊斯,但他说服了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吗? 只不过,偶尔,人们是能从【白日梦】先生的身上体会到这种……很难说是“错觉”还是“真实”的气场。 人们会说,在利文斯通的时候,【白日梦】先生一举多得,明面上仅仅只是扑灭了记忆剧院的大火,就已经收获了不亚于拯救整座城市的威望。 人们也会说,在克里斯琴的时候,明明那是【帝皇】陨落的时刻,但【白日梦】先生却还是从中分得了一块蛋糕——他让人们再也不会遗忘安德烈·法涅斯,但与此同时,他也悄悄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在历史之中。 那位看起来随心所欲、任性妄为的【白日梦】先生,祂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了令祂自己收益最大化的地方,以至于这位巨面者甚至在凡人心中都拥有了不小的声望。 【白日梦】先生确实拯救了许多城市,并且正在拯救这个世界。连那些狐假虎威的正神教会都不得不向他低头。 他的每一次行动、每一次出手,都让他自己更加靠近了这世上的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到了最后,他甚至成为了众望所归的那一个。 完美的道路。完美的旅途。完美的力量。 ……可这正常吗? 一位神秘侧的巨面者,人们理应恐惧祂、敬畏祂、膜拜祂。人们不该尊敬祂、仰赖祂! 【白日梦】先生就像是为人们、为自己,营造了最完美的一场白日梦,不动声色、温水煮青蛙,以至于当他最后成为神的那一刻,人们才恍然惊醒:这么快吗?这就已经成为神明了! 似乎从一开始,人们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比人们更早看到世界的真相,也比那些竞争者们更早布设自己的计划……哦,那位可怜的佞神图雅,祂现在甚至还在为【白日梦】先生效劳呢。 ……那常正的七神不这么认为。神明们自然以为一切尽在祂们的掌握之中。 祂们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看着这个孩子跌落在神秘侧的陷阱之中,祂们也亲手引领他的道路、见证他的成长。祂们见证这场【白日梦】的兴起与壮阔,并且感到一种古怪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一个天真的年轻人,成长为拯救世界的最后的王。听起来真像是一个传奇故事。 只不过,有的时候,在照镜子的时候——人们会突然吓一跳。 镜中的那个自己真的就是“我”吗?所有的这一切故事,真的就符合真实的情况吗?或许我不是我,或许他不是他,或许这场【白日梦】就真的只是一场白日梦…… 或许是祂们掉进了他的陷阱。或许他的确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新王与新神。 或许,他们的小杜尔米,早就死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穆尔?” 杜尔米奇怪地看着穆尔。当然了,这位神向来如此神神叨叨、古里古怪。或许穆尔又是听闻了哪位不幸的死者的呓语,因而走了神、发了疯。 杜尔米很能理解,因为他也常常听闻世界的呓语。 他就絮絮叨叨地说:“总之,我打算先等等看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看看这个世界如今会酝酿出什么样的梦境。然后,我打算去拜访我的老祖宗,那位镜匠,我理应再度拜访他,这事儿已经拖了很久很久。 “等解决了【海镜】的问题——其实我觉得我没法彻底解决,但是至少我们应该乐观一点——【遮兰】就该彻底笼罩这个世界了。最后,我们将汇聚在世界的尽头,打破那道屏障。” 杜尔米想了想,认为这个计划姑且算是没有后顾之忧了。 谢兰的这栋老房子已经摇摇欲坠,人与神一直缝缝补补,但在没有新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砖一瓦——补充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指望这栋老房子坚持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天。 因此,他们需要寻觅生机。但同时,他们也要保证“家里”不出问题。 “……哦。”穆尔说。 杜尔米挠了挠头发,茫然地问:“你怎么了?我的计划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穆尔连忙摇摇头,他搬着【记录者】的那叠文档,一溜烟跑了,甚至连一个“嘻嘻”都没留下。杜尔米呆在原地,简直满头雾水。 穆尔没急着去找伊斯,他只是火急火燎地找了埃默森与莱拉女士,拽着这两个姑且还靠谱一些的神一同谈话。 埃默森烦躁地啧了一声,他说:“我一天的工钱没了。” “我补给你!”穆尔同样烦躁地说,“我拿我当花童的钱补给你!” 埃默森:“……” 他总觉得这钱拿着也烫手,指不定钞票上就飘来两句烦人的亡者的呓语……他平常只是给工友们说说冷笑话罢了,但来自死亡的钞票可是真的会害人的! 莱拉女士温和地问:“发生什么事了,穆尔?你怎么这么慌张?” “我怀疑……”穆尔紧张地说,“杜尔米出了问题。” 埃默森与莱拉女士同时愣了一下。 埃默森皱眉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穆尔就巴拉巴拉说了一通,最后他说:“我不相信杜尔米有这么聪明!而且,你们不觉得现在的情况很诡异吗?” 真正的盛夏就快到了,利文斯通的空气中氤氲着一种浮躁的、滚烫的气息。那是烈日灼烧了空气的痕迹。人们期待一场大雨,能够浇熄这种热度。 莱拉女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冷静一点……事实上,杜尔米一直都很聪明。” “真的假的?”穆尔怀疑地问。 要是杜尔米在这儿的话,他大概已经在抗议了——他哪里不聪明了? “我看你比杜尔米更像是出了问题。”埃默森一针见血地说,“你习惯了问题的出现、蔓延,而你现在反而不习惯问题的解决了?” 穆尔眨了眨眼睛,沉默了。 莱拉女士忧虑地说:“或许,是因为一切的进展都太快了,而人们会不自觉将这种改变归功于某一个人的努力,然后将其神话、或者妖魔化。而且……” “而且杜尔米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说,“穆尔,你完全没有意识到吗?” “……啊?”穆尔愣住了。 “他在安排一切,所以他要解决伊斯这个隐患。他让所有人各司其职,自己却什么也不做。”说到这里,埃默森冷笑了一声,“他在对这个世界放手。” 莱拉女士缓慢地说:“杜尔米想的是……让【白日梦】成为【遮兰】启航的燃料。” 很久很久以前,为了照亮世界的黑暗,谢兰的生灵点燃了自我、燃放出最初的火光。不久之前,为了延续太阳的存在,逐光女士将自己升入天空、充当引线,第二次点燃了【太阳】。 如今,杜尔米将点燃第三次。这一次,是他自己。 穆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沮丧地沉默了。有时候,他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欢笑的时刻;有时候,他希望太阳能永远为人们带去白昼;有时候,他希望人们永远只会迎来美梦。 现在,这个世界将要走向结局。他们耗费了漫长的光阴,只为让这个结局足够圆满、足够美好。 但是…… “我不想让杜尔米牺牲自己。”穆尔突然很不高兴地说,“如果他死了,我会拒绝他的死!” 他情愿杜尔米是个谋夺神位的野心家、阴谋家,而不是一个为了拯救世界而甘愿牺牲自己的天真的傻瓜! 这种愤怒让整个利文斯通都刮起了狂风,死亡的呼喊在短时间内响彻天空,像是一道惊雷。人们惊恐地抬起头,看到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你拒绝有什么用?”埃默森冷酷地反问,“况且,杜尔米的牺牲确保世界得到拯救,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方案吗?” 穆尔简直怒气冲天,他愤怒地指着埃默森说:“因为我讨厌人的死!这个理由足够吗?更何况是杜尔米的死!我见证过他许多许多次的死亡……” “现在他会彻底死去,你就不用烦了。” 穆尔噎住了,然后他更加抓狂地说:“可他是我的朋友!是一个不必死的傻瓜!我们怎么能欺负一个傻子?!” 埃默森盯着穆尔,隔了片刻,他唇边扬起了一抹微笑:“早点说啊,穆尔,我还以为你也是个傻子呢。” 穆尔愤怒地瞪圆了眼睛,然后他突然愣住了,狐疑地问:“你什么意思?” 莱拉女士轻轻地笑了一声。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见证了太多的牺牲。”埃默森淡淡说,“现在,我们该保住最后一个。” 惊雷过后,利文斯通下起了大雨,雨水淹没了一切旧日的尘埃,洗刷出一个崭新的世界。人们嗅着暴雨的气息、珍惜着盛夏到来前罕有的清凉…… 只是,未来还有无数个四季。一场暴雨就能解决一切了吗? 故事结束之后,还有人的生活。 第867章 同生共死 第867章 同生共死 最近,劳伦特·霍索恩关于《沉睡之昼》的写作陷入了瓶颈。 他当然不是缺少素材,也不是缺少灵感。只是他苦恼于如何将一切呈现为一本传记。 这不是一本小说,而是一段历史。小说的逻辑取决于作者,而历史的逻辑取决于一个又一个书本之外的活人。 在整理杜尔米一路以来的经历的时候,劳伦特不由得惊叹于他遭遇的人物之多。有些人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有些人只是昙花一现,有些人成为了阻碍却又提供了线索,有些人徜徉在自己的故事之中、与杜尔米只是偶然相逢。 他们就像是海浪簇拥着一艘船、狂风托举着一只风筝。 因此,劳伦特又开始苦恼于另外一个问题:如何描述高位者——譬如那群神——对于【白日梦】先生的态度呢? 这可不是他能随便决定的事情。可要是问杜尔米的话……劳伦特疑心杜尔米会让他自由发挥。 他想得如此之多、如此烦恼,以至于他最后决定出门一趟,寻觅一些别的灵感。 利文斯通刚刚迎接了一场突如其来、转瞬即逝的暴雨。夏日时节,这种暴雨并不鲜见。人们扫除积水、晾晒衣物,然后默不作声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与生活。 劳伦特看着他们,感觉灵感飘飘忽忽、忽近忽远。最后,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钟楼的附近。 许多凡人并不知道的是,如今有许许多多的记录者汇聚在利文斯通,也就是这座钟楼之中。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将会影响到接下来的许多许多年,尤其是后人对于如今的看法。 只不过,真正生活在如今这个时代的人们,他们当然是不在乎的;至少不在乎后人如何“看待”。 劳伦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他知道【白日梦】先生不久前突然出现在了钟楼,然后抓住了几个说他坏话的记录者——有人给劳伦特写信,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时的场面。 劳伦特觉得杜尔米不会特地做这种无聊的事,但显然有不少人将【白日梦】先生看成是阴晴不定的暴君了。 就是那种……呃,特地利用自己巨面者的位格与力量,偷偷摸摸潜伏在领地的某个角落,谁说他坏话就揪出来当场处决……不是,这对吗? 杜尔米这辈子都想不到,【白日梦】先生在某些人眼里,已经变成不可谈论、不可想象、触之即死的规则禁区了。 但好消息是,这种诡异的传闻,至少让【记录者】的效率翻了一番。 劳伦特来到钟楼的时候,在场的记录者们正埋头工作,丝毫没有分心。可能他们再也不敢闲聊了。 利文斯通的钟楼原本由塞西莉亚管理——虽然她也不怎么管。在莱尔先生过来之后,塞西莉亚就彻底把【记录者】的事情甩了出去,整天吃喝玩乐、不亦乐乎。 但她平常还是会待在钟楼这儿,姑且算是个安定人心的吉祥物,显得【白日梦】先生压根没有夺权一样。 劳伦特就是来找塞西莉亚的。 “你看起来没睡好,劳伦特。”塞西莉亚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吃着新鲜出炉的小蛋糕,语气漫不经心,“难道【白日梦】先生又给你分配了什么古怪的工作?” “并没有。”劳伦特坐到了塞西莉亚的对面,露出苦笑。 “那你这副表情做什么?” “只是我原本的工作还没能好好完成。” “……哦,那本传记。”塞西莉亚不明意义地笑了一声,“这是你自讨苦吃,我亲爱的小学徒。【白日梦】先生还没发话呢,你就已经主动给自己揽活儿了。” 劳伦特略微尴尬地说:“我只是觉得,我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 他那位朋友,海沃德·诺伊斯,如今与其余的脑子先生们……呃,他是说魔法师们,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要在短时间内规划出一整套与神秘侧完全无关、在真理侧的视角下也完全讲得通的知识体系。 而那位【无人知晓】女士,则是马不停蹄地奔波在神秘侧,去到世界最阴森、最古怪的角落里,为【白日梦】先生招兵买马……好吧,这个词可能显得有些荒谬,但总之就是确保【遮兰】的未来一片坦途。 相比之下,同样是在很早期就成为领民的劳伦特,他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也可以坐享其成,但他情愿做点什么。如果他正在做的事情不能对现在产生影响,那么至少也应该在未来让人们记住“杜尔米·奈特”的故事。所以,他决定写一本传记。 这就是【记录者】理应做的事情,不是吗? 塞西莉亚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望向了利文斯通,刚刚落了一阵雨的城市即将迎来傍晚,空气显得格外透亮、明净。宁静的雨后傍晚,嘈杂的人声也离得很远,似乎只剩下了时针轻盈转动的声响。 然后她突然说:“我不打算离开利文斯通。” “什么?”劳伦特完全没明白,“有谁让您离开吗?” “不,你还没明白吗?”塞西莉亚重复了一遍,“我不打算离开。” 劳伦特感到了极为复杂的困惑,然后,他从塞西莉亚平静的、甚至温和的眼神之中,找到了那个答案。他大吃一惊:“您不打算去往【遮兰】?您这是要……” “我将要留在旧的世界。” “可是……”劳伦特不禁讷讷,“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塞西莉亚重复了这个令人感到困惑的问题,“劳伦特,总有人要留在过去的,不能所有人都乘上新船。我们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况且,如果【白日梦】先生成功了,那么我也成功了。而如果【白日梦】先生失败了——我情愿他成功——那么旧的世界起码还留有一条后路……虽然大概率撑不了多久。” 劳伦特感到自己的声音十分艰涩:“您……您跟【白日梦】先生说过了吗?” “当然。”塞西莉亚随意地点了点头,“甚至是在上一个治世,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就跟杜尔米讲过这件事情了。事实上,他可能也有所预料,因为我甚至拒绝成为他的领民。” 从一开始,塞西莉亚就已经做好了与旧的世界一同沉眠的打算。 ……为什么? 因为总有人要留在旧的世界。 这其实也没有那么冠冕堂皇。塞西莉亚心想。她在自己的学徒面前说出了大义凛然的话——唉,但愿在那本传记里,她能领到一个不错的名声——但这其实只是因为…… 凡人终有一死。 而塞西莉亚——或者那个更旧的名字所象征的人——早就已经死了。 她能活到如今,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所恩赐的一个机会。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机会。 这其实扰乱了历史、让世界格局都发生了剧烈的震荡,因为她后来甚至还亲手建立了奥古斯王国,为法涅斯王朝留下了最后的遗孤。 ……这是错的。 或者说,如果这是对的,那也只能是在神秘侧大行其道、真理侧衰微沦亡的时刻,这才有可能是对的。 而【白日梦】先生显然是站在真理侧这一边的。 塞西莉亚并不想让杜尔米为难,也不想跟杜尔米作对。这个理由占据了大概三分之一的分量。 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来自于埃默森与政务署对于现存的、掌握了神秘侧力量的贵族的那场血洗。当时塞西莉亚惊出了一身冷汗,而那位冷酷的神盯着塞西莉亚看了片刻,最后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暂时放过了她。她知道这是因为她过去许多年都安分守己。但这种放过只是暂时的。 很久以前,奥古斯王国建立起来的时候,塞西莉亚也曾经犹豫是否要自己成为国王。在那个时刻,也曾经有神秘人找到她,想要与她合作——那是教团的人。 但恰恰是因为教团的出现,恰恰是因为她猛然洞悉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所以她最终退了一步,放弃了这咫尺之遥的地位与权势。她退居了利文斯通,在更远的地方守望她的故乡。 ……那个名为【遮兰】的国度,将要遮蔽整个世界。 而塞西莉亚心知肚明的是,仅仅是因为杜尔米的心慈手软,所以很多旧世界的旧人物,还能活到现在。 举个例子来说,如果是安德烈·法涅斯,那他绝不会让维莉卡与维利卡活到现在,甚至还活跃在【记录者】之中,与莱尔先生一同整治那群不安分的记录者。 当然,杜尔米与安德烈·法涅斯的性格、手腕都截然不同,也很难说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某种意义上,塞西莉亚说不定更欣赏安德烈·法涅斯的果决与冷酷。但是,因为她同样也是旧世界的旧人物,所以她指不定更乐意迎接【白日梦】先生的抵达。 她可以混上这艘船,再度扬帆起航、去寻找崭新的世界。就抛却那些旧的故事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某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应该留在过去。 没有人守候这个世界的过去。迟早有一天,人们会忘记法涅斯王朝,甚至忘记遮兰王朝,更是绝对不会在乎奥古斯王国。迟早有一天,人们会明白,时光的长河永远只会朝着一个方向流淌,开弓没有回头箭。 而塞西莉亚觉得,作为一个不合格的记录者,她应当与这个旧时代——同生共死。 “好了好了。”塞西莉亚无奈地说,“别露出这副表情,我又不是在寻死,这也不是什么永别……我只是年纪大了,没有精力陪你们探索宇宙了。等你们找到了新世界,再回来跟我这个老人家聊聊天吧。” 劳伦特欲言又止,表情非常复杂。可是他也知道,塞西莉亚已经下定了决心。 现在,已经有许多人选择了加入【遮兰】。这可能是见风使舵、投桃报李,也可能是无计可施、提前下注。算上【无人知晓】女士寻觅到的神秘侧生物,说不定【遮兰】的生灵已经比遮兰之外的更多了。 每一天,那片空洞的、乏味的草地都在变得更为丰富与多样。这是在最终之夜来临前,【白日梦】先生为他们准备的避难所与夜航船。 但是,也有人决定留在过去。 这可能不是一种坚守,这甚至可能是一种退缩、一种逃避。这可能代表不了任何东西,甚至是自寻死路。 在最后的时刻,这可能只是一次……末日播报。 如果留在旧世界的人死了,那么,【遮兰】就该加速前行了。 劳伦特完全没想到塞西莉亚竟然会做出这样疯狂的选择。可是他仔细一想,在塞西莉亚漫长的生命之中,或许他这个学徒才是凑数的存在……很多很多事情,发生在更遥远的过去。不是每一个人都注定要抵达未来。 “……我明白了。”最后劳伦特艰难地说,“我……抱歉,但是我能为您做什么吗?” “劳伦特,你曾经只是我学徒的学徒。而光阴就是这种变幻不定、毫无信誉的东西。”塞西莉亚平静地凝视着劳伦特,这将是她给他上的最后一课,“正因为我们无法干预时光,所以,倘若亵渎历史,那不过是亵渎了我们自己。” 劳伦特沉默。 窗外,太阳的最后一缕光辉沉入了地平线。世界再度迎来了夜晚。而人们知晓的是,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如果它乐意的话。 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彬彬有礼,平静、有规律、不紧不慢。劳伦特回过神,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探头探脑地往房间里面瞧了一眼,然后又缩了缩脖子:“晚上好啊,时钟先生,还有塞西莉亚女士。我感到你们这里气氛凝重,所以我先敲了敲门。” “您真有礼貌。”塞西莉亚夸赞了一句。 “这有什么的,您过奖了。”杜尔米沾沾自喜地说,“我向来很有礼貌。” 劳伦特:“……” 虽然不知道导师和【白日梦】先生在客气什么,但总之他们真是太客气了…… 杜尔米就说:“是这样的,我本来在等候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的诞生,这就是今天晚上的事情了。但是我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总不能白白浪费时间。 “所以我就想到了我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一件事情。我想去拜访一位故人,也就是奈特家族的先祖,那位镜匠。我从前遇到过他,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在我妄图寻觅他的时候,我卡住了。我有点儿不知道从何下手,因为他所处的时光离我实在是太过遥远……而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前往他所在的光阴一样。 “因此,我琢磨着,我应该向一位【记录者】求助,学习一下如何穿梭在漫长的光阴之中。哎呀,塞西莉亚女士,不瞒您说,我真是立刻就想到了您啊!” 这位【白日梦】先生向来很擅长使用那种自来熟的语气,好像他与任何人之间都是如此热络。 与他不怎么熟悉的陌生人可能会战战兢兢,生怕在哪个地方惹恼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巨面者;或是自我怀疑:难道我真的认识这位巨面者?甚至还跟他关系不错? 但熟识杜尔米的人就知道——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至少塞西莉亚此刻就没有被杜尔米的亲热语气所影响,只是若有所思:“您要找那位镜匠?” 劳伦特对神秘学没那么熟悉,但是……镜匠?镜子? 他瞥了一眼窗外的海岸线,然后飞快地收回了目光。他保持着一种明智的沉默。 “是的。”杜尔米坦荡地回答,“但我要找的是历史之中的那位镜匠,所以您可别说什么我现在跳进海里就能碰到镜匠……我的意思是,我想要回到过去。” 当然,最简单的办法是找【时历】帮忙。不过伊斯现在正兢兢业业地打捞那些沦亡于光阴的罅隙之中的生灵,杜尔米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让他好好干活吧。 “我明白了。”塞西莉亚想了想,“我这儿确实有一个办法。那位镜匠是您的老祖宗,对吗?” “是的。” “那么,我需要您的一滴血。”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当然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不过他有点儿好奇自己的一滴血能做到什么。 “不知道您是否听过一个神秘侧的理论(杜尔米显然没听说过),在那些老派的魔法师之中十分盛行。”塞西莉亚说,“血缘就是最初的神秘学。” 第868章 并非钥匙 第868章 并非钥匙 在漫长的旅途之中,杜尔米唯独与那名磨镜匠人相遇过一次。 那是在白橡木号离开中轴、前往西岛的时刻。杜尔米刚刚目睹了赫米什王与【海镜】的反目成仇,却还是对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现在想来,在那之后,他实在是走过了太漫长太漫长的旅途了。 当时,镜匠给了他一面镜子。后来,【海镜】又给予他进入与离去【墟】的权力。 到了如今,杜尔米还是时不时会想起镜匠,反复思索当时他们对话的含义。每当他了解到一重真相的时候,他都会这么做:重新审视往日、重新思索未来。 当然了,那时候他对奈特家族与【海镜】的渊源毫无了解,甚至不晓得那个正在磨制镜片的青年是自己的老祖宗…… 镜中倒映的究竟是什么?打磨镜片与打磨灵魂何异?做出选择的究竟是镜子、还是握着镜子的人? 杜尔米其实很难回答这些问题。因为他不需要一面镜子来倒映自己。外域已经来了、白昼尚且分明、日光仍旧照耀。每一天,他都在倒映他自己。 但杜尔米仍旧牵挂着镜匠。他说不清那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一条无法斩断的血缘,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找到真相、却再也没有遇到镜匠,可能是因为【海镜】依旧意味着无数的麻烦。 可能是因为……那一次是外域将他扔到了镜匠的层域,而现在,他要亲自开辟一条通路。主导权来到了他的手上。 “以血缘来寻觅往日的历史……【白日梦】先生,您可能会途径您的许多血脉亲人的往事,至于您想要在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方停下来,您可以自己决定。 “不过我的建议是,不要停留太久,也不要浪费时间。这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因为我无法长久为您维持这条通道。最后,无论您想做什么,我仍旧希望您什么都不要做。” 塞西莉亚女士的叮嘱犹在耳旁,但杜尔米已经踏入了时光的漩涡。 “因为那是过去。您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改变当下的情况。当然,【白日梦】的一切或许不会改变,但‘杜尔米·奈特’的生平就不好说了。这可能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也可能只是细枝末节的细节差异。” 她说这话的时候,劳伦特·霍索恩在一旁欲言又止。 杜尔米瞧了时钟先生一眼,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过来:按照塞西莉亚女士的说法,这种做法显然蕴藏着很大的危机,那么【记录者】内部很有可能是禁止这种尝试的…… 说不定,仅有古老到塞西莉亚女士这样的存在,他们才懂得如何打开这条通路。 杜尔米的一滴血珠,飘散到了空气之中,形成了一片灰红色的血雾。最终,血雾汇成了一片漩涡。 杜尔米对奈特家族的历史其实并不太感兴趣。他对弗尼瓦尔神殿的历史更有兴趣一些,但这主要是因为雾兰的关系,而非森之神殿本身。 尽管奈特与弗尼瓦尔都是他的血脉亲族,但他对此并没有什么实感。他以为亲缘是用生活来维系的,而非概念。 只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是相对而言。如果说要在一群陌生人里特地挑选一个出来,那么,不论这是用来做什么,人们恐怕会天然地选择相信自己的亲人与同族。 这是一种来自于真理侧的、无可辩驳的存在与相关性。至少他们的身体——切实存在的身体而非虚无缥缈的灵魂——之中,存在着某种相似性。 这种相似性会带来一种相当浅淡的、但的确存在的信任。 因为这个世界太过于广大了,以至于人们只能相信他们自己、还有与自己相关的那些人与物。 所以……好吧,杜尔米也是人,所以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对他来说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再深入一点说,他也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更加仰仗于【海镜】与【死昼】、森罗协会与雾兰神殿。 比起政务署啊【记录者】啊之类的正神教会,杜尔米几乎可以说是放养了森罗协会与雾兰神殿,压根没怎么管过。 他相信他们会在关键的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即便没有,他的那些血脉亲族——比如伊文思·奈特,比如西摩森·弗尼瓦尔——也会强制他们做出正确的选择…… 很合理,不是吗? 考虑到隐私的问题,杜尔米匆匆走过了最近几代的那些亲人的记忆与经历。 等到了更远一些的地方,他就能稍微放慢步子,注意一下这些历史究竟讲述了什么——古人没有隐私。 过往的三百年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年代。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战争并未真正打响,真理侧与神秘侧都在观望更遥远的未来,以至于除了经济蒸蒸日上之外,谢兰与雾兰的现状都有些愁云惨淡。 往前数五十年、一百年,人们就意识到自己活在了一个埋没英雄的年代。扬帆的航船似乎已经走过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那么,接下来呢?人们应该何去何从? 那些敏锐的人们一定会意识到,内乱一触即发。当然,这是人类内部的内乱,而非某一个国家的问题。 向外寻觅利益与发展机会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接下来该是消化、争抢、暴力、战争的时代了。 他们唯独没有意识到的一个问题是,或许这样的麻烦不仅仅是对于人类而言的,也同样是对于世界而言的。生活在沙盘上的小生灵很难发觉这一点。 至于好消息……或者坏消息是,神明已经知晓了。 这意味着与神亲近的势力与组织也已经隐约意识到不对劲了。他们按下了人类国度内部的异动,惶恐、焦虑,仿佛在等待着神明的宣判…… 他们只能选择仰仗于这些神,他们一开始就是这么做的,最终也将覆灭于此。 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而他们选择了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 奈特家族选择了深耕真理侧,在凡俗世界的人类国度之中逐渐走到台前、彰显自己的权柄与力量。同时他们与森罗协会进行了深度合作,每一代都会有一名家族成员成为【海镜】的眷者,奔波于海洋、陆地、深海废墟之间。 而弗尼瓦尔神殿则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他们本身就是弗尼瓦尔民众的最后一道防线,倘若失守,那不仅仅是神秘侧入侵的问题,更要首先面对世界呓语失控的残酷可能。因此,他们必须加固自己,甚至让更多人加入这道防线。 在过往的历史之中,杜尔米吃惊地看到了许多普通人类的努力。 他突然意识到,神明从未将困境隐藏起来,祂们只是确信很少有人能接触到世界的真相。但是,在渺小的凡人的庞大基数之下,在无数次追索与寻觅的过程之中,真的没人发觉真相吗? 譬如说,一位本来就十分接近神秘侧的魔法师?一位徜徉在过往历史之中的记录者? 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了。杜尔米心想。而他们一定是痛苦的、疯狂的、不敢置信的。就像是贺拉斯·兰西亚,某一刻,他窥见了世界的真相的某一个侧面,然后他就差一点疯了。 要不是【白日梦】先生的存在——与贺拉斯幻想之中的“指引”——稳固了他的锚点、夯实了他的理性,那么贺拉斯·兰西亚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人类的先知。并非雾兰神殿的那种先知,因为他们没有从神秘侧的变幻不定之中寻觅真理。 他们是从真理侧、从牢不可破的真相之中,发现了令人绝望的前景。可是,他们还要等多久,才能等来转机与变革呢?谁也不知道。领先凡俗世界一百年的先知可能不是先知,而是疯子。 要是领先三百年呢? 哦,那应该就是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了吧?可悲的先知、软弱的国王、残酷的刽子手、发了疯的精神病人…… 但是,最早的、有可能发觉真相的时间点,一定是三百年前。 那是法涅斯王朝倾颓的时刻、那是永世雾墙短暂伫立却又迅速消散的时刻、那是雾兰诞生的时刻、那是七位正神划分世界的时刻……那是【世界】消亡的时刻。 【世界教团】的人们一定在那个时刻领受了某种意义上的真相……起码,是【世界】的绝望。 杜尔米曾经以为【世界教团】就是教团,也曾经以为【世界教团】只是一群博物学家的秘密结社,也曾经以为这是传承自【工匠】的神秘组织。 后来他意识到,【世界教团】其实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意思——【世界】,加上教团。 神与人。 抛却任何一个,【世界教团】都不会冠以这样的称谓,就好像【记录者】与【塔】一样。离奇的是,这三个组织恰好都是人类求知之心最为旺盛的地方、也是造成了无数混乱与麻烦的地方。 而三百年前,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在做什么?哦,雾兰神殿姑且不论,谢兰的奈特们正在做什么呢? 他们正在……将镜匠的力量……献给海洋的神明。 ……杜尔米突然站住了。 他不能再往前了,一道突如其来的、丑陋伤疤一样的漆黑深渊出现在他的面前,好像有人在此处砍断了光阴的脉络。 当然,这并非是他的血缘之路的尽头。他还可以朝别的方向走去,去寻觅最初之人的历史。 可他偏偏站在这里,没有动摇、没有迟疑。他抬起眼睛,凝望着远方模糊不清的、深陷在血雾之中的历史……然后他突然意识到,就是这里。 他要寻觅的镜匠,就在这里,在这片历史也错乱的历史之中。 当初在森罗海,外域将他扔进了时光的碎片之中,他直接就接触到了镜匠。如今他自己来寻觅,却做不到瞬间定位。这其中可能是力量的差距,但也可能是……层域的差距。 忘了吗?当初他是在森罗海遇到的镜匠;在【海镜】的层域之中,寻觅镜匠当然是更方便的。而如今,理论上,他是在利文斯通,经由【时历】的力量开辟了一条道路。 也就是说,前方的道路受到了遮蔽或破坏。是【时历】造成的吗?还是【海镜】刻意掩埋了这段历史? 那些神很少提及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杜尔米对此心知肚明。这不以为祂们抛弃了自己的罪责,祂们只是……呃,不在乎、不介意。 只不过,如今杜尔米望着这段焦黑的、天谴一般的时光长河之中的断层,心中却隐隐产生了一个念头:【太阳】成神的时候,祂烧灼了光阴的一秒钟,仅仅只是为了掩盖“太阳从不存在”的真相。 但那只是一秒钟,杯水车薪、沧海一粟,甚至在【时历】那里也不值一提。 那么,眼下这样宽阔的断口,这样被彻底掩盖的历史……又有可能是哪一位神明造成的呢?又有哪一位神明恰好在那个时代遭遇了难以想象的厄运呢? ……比如说,【世界】?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如今的杜尔米恰恰想要走入那段被销毁、被遮掩的历史。 他屏息片刻,然后突然失笑。他意识到,这段历史好像一直在这里等待着他。外域将他送往过去的那一回,并非钥匙,而是诱饵。它诱使他第二次来到这里,来到这段历史之前,直面过往的惨痛与疯狂。 而他知道,【时历】或许也在旁观,但已是默认了他的闯入。没有伊斯的帮助,单凭塞西莉亚女士的力量,杜尔米恐怕不可能抵达这条裂缝之前,因为这段历史太遥远了,可偏偏又太重要了。 现在,他将要投身这条裂缝。 ……还好他是【世界】的【白日梦】,否则他一定觉得投身其中是在送死……好吧,他现在也这么觉得。 可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狂风呼啸。他竟然从一段濒临破碎的历史之中,体会到了久违的冰冷与痛楚。他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但在他彻底陷入昏迷之前,他察觉到一丝微弱的光。 就像是镜子倒映灯火而反射的光。朦胧、梦幻,照不亮任何东西。 但它出现了,就意味着它存在着。 杜尔米睁开了眼睛。 他又一次来到了那间光线昏暗、物品杂乱的工作室,瞧见了那个惊愕的、年轻的、仅有一半身体的磨镜匠人。此刻,镜匠放下了手中的镜子,警惕而慌张地看着杜尔米。 “哦,你好啊,我敬爱的老祖宗。”杜尔米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地说,“咱们又见面了。” 第869章 从空气中 第869章 从空气中 对于这一位奈特来说,一个莫名其妙的绿眼睛的年轻人突然——从空气中!——蹦了出来,然后笑眯眯地说什么他是他的老祖宗之类的话…… 这简直不是疯了,而是彻头彻尾的噩梦! 他已经忘了自己在这间工作室待了多久了。起初他是为了寻觅一条生路,后来他就忘记了时间,将自己的余生都投入到磨制镜片之中、甚至连自己都只剩下半个…… 而他突然被这个不速之客惊醒的时候,他就意识到——或许自己已经失败了。 这才是更加合情合理的事情,不是吗?一位神吞噬一个人,理应就是悄无声息的。倘若一个人的反抗足以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浪花……那他又怎么可能彻底被吞噬呢? 此刻,镜匠已经从这个不期而至的年轻人的话语中,体会到了一个真相。而这个年轻人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你……”镜匠语气艰涩,“你是后来的奈特?”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模棱两可地回答:“姑且可以这么说吧。不过我不是在奈特家族成长起来的,我父亲是个奈特,但他选择了离开奈特。” 镜匠愣了一会儿,然后他苦笑着扔开了手中的铁制工具。铁片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说:“你知道我的存在……那么你也知道奈特做了什么?那么……难怪,如果你是成长在奈特家族的奈特,那么你绝对不会来找我的。这里是哪里?哪一片层域?属于我的,还是属于那位神的?世界怎么样了?你为什么来找我?” 杜尔米有点应接不暇,他不知道镜匠在一瞬间已经想到了多少东西。 他挑了个最简单的问题来回答:“这里是历史的一隅。” “历史?”镜匠啼笑皆非地推了推眼镜,“原来我也成为史书上的一员吗?”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考虑到【海镜】的存在,您岂止是史书的一员,更是决定世界生死的一员。” ……好吧!他可不是瞎说的,因为镜子确实决定了【世界】的生死。 “至于世界……”杜尔米斟酌着说,“距离您的时代,时光已经过去了三百年或者五百年。我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数字,因为我也不知道您生活在哪一个时代。” “我知道。”镜匠语气苦涩,但态度是友好的,“安德烈那个家伙……他曾经帮过我,所以我不能说他是疯狂的或者偏执的,但是,他确实做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好奇地问:“您认识安德烈·法涅斯?” 这个问题让镜匠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看杜尔米。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暴露了自己空空如也的大脑。 既然这是神战的时代,那么海洋成为镜子、帝皇统治谢兰的故事,理应发生在同一时期。甚至可以说,就是以神明的战争为背景,安德烈·法涅斯缔造了属于他的伟业。 唉!无知的小杜尔米呀,真相明明就在你的眼前,你却视而不见。 但杜尔米现在已经十分能理直气壮地承认这一点了。况且,知晓自己无知总归是一件好事,起码比认为自己无所不知要来得好。 因此杜尔米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后来我也见过他一面,就那一面……在他死之前。” “……他后来死了?” “沉眠在他早已为自己选定的灵柩之中。” 镜匠瞠目结舌片刻,然后他苦笑着说:“真不晓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安德烈都乐意迎接自己的死亡了。他从来都是不甘心的,从来都是不愿意死的……好吧,看来到了最后,我们都失败了。” 这句话重重地落在杜尔米的心里,让他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了。他想,如果可以,谁也不愿意迎接自己的死亡。 而那终末的六皇……也确实……失败了。 不论是首皇还是末皇,不论是【太阳】还是【帝皇】,不论是陆地的国度还是海洋的国度,甚至于汇聚了人类能工巧匠的【工匠】,还有那最古老的雪山看顾的领地…… 到了最后,他们都失败了。 如今,他们恰恰是在失败过后,寻求新的一线生机。 镜匠没有追问“后来”发生的事情。他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仅仅只是历史中的一个影子。真正的他不会遇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只是在一场偶然的梦中,收获了浮光掠影一般的遐思。 “……哦,顺带一提。”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说什么,“我是杜尔米·奈特。” 镜匠点了点头,他笑着说:“你好,杜尔米。我是欧伦·奈特,你可以叫我斯皮格尔。”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心里想的是,镜匠是在成为镜匠之后,就抛弃了自己身为奈特时候的名字,换了个斯皮格尔的称号吗?还是说……他是在奈特家族背叛了欧伦之后,才成为斯皮格尔的? 不过,这个问题不仅仅是不合时宜的,更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历史既定,杜尔米是为了未来而来的。 “那么,斯皮格尔。”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必须诚实一点。” “我欣赏诚实。”而斯皮格尔也说,“因为镜子永远倒映一切。” 这句话反而让杜尔米绷住的一口气彻底泄了,他苦笑了起来,感觉埃默森大概会喜欢这种冷笑话。而他只能品读到苦涩与更深重的绝望。 因为,镜子确实倒映了一切。 “……怎么了?”斯皮格尔有些不安地说。因为这个年轻人称呼自己为“老祖宗”,所以斯皮格尔多多少少还是端起了一些架子。但他对于“后来”一无所知,所以他似乎不小心戳中了对方的痛处。 “唉,也没什么。”杜尔米自暴自弃地说,“无非就是镜子倒映了谢兰、创造了一片新大陆;无数人扬帆出海,缔造了探索狂热的时代;【世界】因此发现了真相,然后死了。对,就是这样。” 斯皮格尔:“……” 什么玩意儿? 他瞪大了眼睛,眼镜从他的鼻梁上滑落下来,显得有些滑稽。他不安地搓了搓手指,感觉掌心冒出了潮湿的汗。 他说:“【世界】……死了?” 果然,于这个时代的神秘侧人士而言,他们是难以想象【世界】死亡的后果的。因为在这个时刻,【世界】就是世界。他们或许会幻想往后的世界已经坍圮、腐朽,成为废墟之中艰难求生的孤城…… 说不定就是这样。在【世界】死后,往后的世界说不定只是一场【白日梦】罢了。 就是在那场【白日梦】之中,后来的世界竟然还经历了三百年的繁荣。那种繁荣究竟来自于什么呢?没人知道。 “是的。”杜尔米回答,“而且,我现在意识到,我可能还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细节。” 他盯着镜匠,心里想,还是那句话——真相就在他的眼前。 但他忽略了一个细节,可怕的、致命的细节,所以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过来。 斯皮格尔有点跟不上杜尔米的思路了。不过他也不用跟上,因为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世界】的死亡之上。他意识到后来的世界一定是遇到了一个大麻烦,所以奈特家族的小辈才不惜跨越光阴、寻找他这个已死的先祖…… “【世界】之死是因为雾兰的诞生向祂揭晓了一个真相——【世界】并非这个世界。祂受到了欺瞒与哄骗,祂再也不可能脱离这个世界并且找回祂的造主了。” 杜尔米喃喃说。 “可是【世界】究竟是如何意识到这个真相的?是因为……” 是因为,镜子倒映了世界,于是【世界】望见了镜中的自己。 祂终于望见了。隔了许多许多年,祂终于能在镜中望见自己。那可能是陌生的、可能是熟悉的,也有可能是荒诞的。 一生都未曾照过镜子的人,突然有一天照了镜子……他真的能明白那就是自己吗?他真的认识镜中的那个自己吗?倘若镜子没有说谎,那么,是什么说谎了? 镜子就一定倒映了真相吗? ……镜匠曾经告诉杜尔米,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告诉他:我们生来就是模糊黯淡的影子,惟有一刻不停地打磨,才能成为镜中清晰可见的人像。 镜子就是人造的工具。镜子倒映出的一切,或许是世界,但或许也只是世界的假面。 而【世界】认为那不过是一张假面,是欺骗是谎言是幻象!祂在绝望之中迎来了自己的破灭,是因为祂自己也不曾相信,那就是自己。 于是,祂打碎了那面镜子。 “……这面镜子已经破碎了。” “什么?” “因为每一艘船跨越中轴的时候,他们遇到的危险仅仅来自于【时历】,那是沉沦的破碎的永世雾墙带来的危险。” 斯皮格尔已经完全听不懂了,不过作为老祖宗,他努力让自己不在小辈面前丢脸。所以他装作自己完全听懂了。 杜尔米没有关注斯皮格尔的表情,他只是喃喃说:“船员们没有遇到过任何镜子的危险,除非他们不幸将自己倒映在海面之上……但那也得是【海镜】恰好瞥来视线,天时地利人和,他们才能收获自己在镜中的倒影……” 可是,理论上,有一面镜子曾经横亘在森罗海之上,不是吗? 那面镜子就应该在谢兰与雾兰的中间,并且是竖着的。如此一来,谢兰与雾兰才能对称。 但人们听闻过的竖在海上的东西,仅有永世雾墙!伊斯是怎么说的?他说他之所以创造永世雾墙,是因为他已经穷尽了谢兰的可能,因此宁愿追寻雾兰的可能! 但这样的做法有一个前提,并非是原因与动机,而是条件与可能。这个前提就是,永世雾墙所在的地方空无一物。 这里没有层域、没有质料,并没有任何【时历】之外的力量,所以永世雾墙才能建立起来!否则层域不互通法则就能让神明万分头疼! 所以,那面镜子已经不在了! 但它确实存在过。它存在的那一瞬,倒映了谢兰也倒映了世界;随后,雾兰诞生、【世界】破灭。 【世界】的破灭也同样击溃了镜子。以力量来划分,这面镜子、这位镜匠,顶多也就是列席到圣名的层级。这份力量却要对抗整个世界吗? 显然,不论这是【世界】的有意还是无意,力量的反噬也能让这面镜子在一瞬间崩碎。 ……【海镜】为什么一直在海洋的深处沉眠?祂真的有表面上那么无所不能、那么强大与昌盛吗? 【墟】的存在、还有镜子相关的力量,为什么永远是森罗协会也讳莫如深的东西?那些偶然照了镜子而收获诡异半身的人们,他们究竟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 不,重点不是幸运与否。重点是,他们为什么能在照镜子的时候收获一个半身呢?这究竟是【海镜】的仁慈,偶尔施舍的好心,还是说…… 还是说,【海镜】连这点细枝末节的东西都无法控制了? 镜子的力量已经失控了!成为了【海镜】也无法完全掌控的、会散落到凡俗世界的碎片! 因为镜子已经碎了。那些更微小的、更隐蔽的镜子的碎片,可以穿透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界限,在偶然的时刻牵引人们的灵魂,使他们在望向镜子的时候,望见另外一个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那是世界之死、那是镜子的谎言。 ……杜尔米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对镜匠说,倘若这面镜子果真破碎的话,那么镜子的碎片就可以让人鲜血淋漓。他是对的,但不幸的是,镜子真的碎了。 杜尔米简直不知道应该说自己是乌鸦嘴、还是说自己成为了先知。最关键的是,他甚至还是【世界】的【白日梦】! “我算是知道【墟】为什么收容了那么多幻影与神秘侧质料了。”杜尔米埋怨地说,“因为镜子碎得到处都是,【海镜】也难以全部收回。祂可能缝缝补补,将绝大部分碎片都收了回来,但肯定还有一些小的碎片没有找到。” 那些神秘侧最深暗、最隐晦的角落,恐怕是神也难以踏足的地方。 因此,镜子的碎片必定是散落在全世界,并且依旧倒映着全世界。因此,【海镜】当然会源源不断地收获那些倒影。 更不要说希亚为了寻找自己的女儿,还特地让【太阳】也倒映了镜子,形成了【虚月】……这说不定让本来就破碎的镜子碎得更厉害了! 杜尔米简直头都大了。 他来找镜匠就是为了解决【海镜】的问题,他想从根源上了解一下当初海洋究竟是怎么成为镜子的。但是他还没跟他敬爱的老祖宗聊上两句呢,他就突然明白了【海镜】一直避而不谈的“麻烦”究竟是什么了! 在神明眼中,祂们自己一定是完全没有任何神秘主义倾向的。因为祂们已经将一切开诚布公地摊开在杜尔米面前了! 祂们还要怎样坦诚与坦荡呢?那一艘艘跨越中轴的航船,就已经在诉说【海镜】的秘密了! 要是杜尔米还没明白的话……呃……那就像是莱拉女士说的那样:明明真相就在你的眼前,你却视而不见。 “斯皮格尔,我真诚地向您请教一个问题。”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您是镜匠,那么,倘若有一面镜子破碎了……有什么办法将它修复到完美如初的样子吗?” 这样一来,至少【海镜】能够彻底掌握这面镜子、镜中的倒影也不会继续增长繁殖了。 ……真是荒谬。杜尔米曾经想要将破碎的镜子当做一种武器,一种锋利的、足以撕裂世界的武器。到了最后,世界果真撕裂了……你就说这武器锋不锋利吧! 斯皮格尔沉默了半天,最后同样真诚地说:“做一场白日梦比较容易。” 杜尔米:“……” 这算是出了个主意还是在嘲讽他啊?!但斯皮格尔应该不知道他就是【白日梦】吧! 第870章 我的方案 第870章 我的方案 要如何缝合一面破碎的镜子? 杜尔米自己也不知道。 与此同时,在更遥远的时光的尽头,深海的废墟之上,【海镜】睁开了眼睛。 这位神能察觉到自己的躯体之中出现了某种异动。祂甚至比那种异动本身更早知晓异动的来源,是一场梦潜入了历史的夹缝,去了那段本应销毁的光阴里头。 一个不安分的、永远好奇的、绿眼睛的年轻人。 ……永远。 在神明面前,这个词显得傲慢;而在世界面前,这个词又显得软弱。 没有任何东西是真正永远的,即便是神、即便是世界、即便是宇宙。他们并非妄图追寻一种永恒的错觉,而是追逐着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九死一生的转机。 【海镜】笨拙地翻动了自己臃肿、庞大的身体。每一天,祂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种窒息来自于这个太小太小的鱼缸,海水将要漫溢出来,而流失的每一滴海水,都是【海镜】的本源力量。祂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鱼缸压扁了。而祂知道祂的兄弟比祂更早体会到这种窒息。 此外,这种窒息也来自于镜子的撕扯与倒映。无数幻影挤在【海镜】的身边,让祂从另外一个维度感觉自己快被压扁了。并非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神明也有心理学吗?当然,当然有。 显然,想要成为镜子,海洋就必须率先倒映这面镜子。 海洋的神明从来不提自己在镜中看到了什么,祂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祂已经成为了镜子。 成为镜子之后,祂在镜中看到无穷无尽的自己,螺旋的、渐近的、旋转的……永无止境的。镜子的镜子、倒影的倒影。每一次,祂都感到眩晕、麻木、怪诞,还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窘迫。 那个磨镜匠人用最恶毒的诅咒将【海镜】困住了,神明被困在一面永无出路的镜子里,因为只要祂照镜子,祂就只能望见自己——镜子——然后就是镜中的倒影、倒影中的镜面…… 【海镜】趴在地上。没人知道祂趴在地上,使用了如此不雅的姿态。因为人们只能望见磅礴的恢弘的海水。 但祂就是懒懒散散地趴在地上,像是一只……雪白色的海豹。 祂懒得翻身。望向海底深处的废墟,比望向上方的海洋更好,因为但凡祂望向海洋,祂就能从每一滴水珠之中——望见自己。【墟】之中堆积的最多的幻影,就是祂自己的影子。 大部分时候,那些影子是一些海洋生物,海豹、鲸鱼、水母、海星、螃蟹…… 千奇百怪,什么都有。那些偶然路过的【墟】的成员,说不定就会将神的影子当成一顿大餐。神不在乎,让他们吃去吧,反正只是一抹幻影——填不饱肚子,但能吞噬他们的理智。 但有的时候,那些影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任何闯进了【海镜】的层域并且留下痕迹的东西。 一艘船,一个迷了路的水手,一条没有灵魂的人鱼,一块被浪花打磨得十分圆润的礁石,一些流传在森罗海之上的传奇故事或是阴森怪谈…… 什么都有可能。镜子不在乎,吞噬一切也倒映一切。 这份力量早就已经失控了。失控的时间点估计比所有人想的都更早。有时候,海洋的神明甚至怀疑,是不是那群凡人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才将这面镜子献给祂,让祂来应付这个麻烦。 人类永远如此狡猾。而神明并不介意恶毒地揣测人类的心。 ……但今天不行。 今天,甚至于过去的许多天、未来的许多天,祂们都必须信任一个人类,相信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不狡猾、不冷酷、不迷茫,必须相信他能拯救祂们,乃至于拯救这个世界。 【海镜】懒懒地想,相信又怎么样,不相信又怎么样?神也有迎接死亡的一天,宇宙也有迎来终结的一天。 而神明所做的一切,既是贪生怕死,也是偿还恶果。 大多数生灵应当可以坦然地迎接命定的死亡,比如寿数将近、比如残酷的意外。但是,他们往往不能接受因为自己的过错而突如其来的死亡。他们不能接受自取灭亡。 神也一样。所以神才始终挣扎、尝试,乃至于发了疯。 【海镜】等了片刻,没等来什么音讯。祂的那群同僚像是睡着了一样;也可能真的睡着了。况且,反正杜尔米去的是往日的历史,追逐的是【海镜】的秘密——与祂们何干呢? 既然杜尔米连【时历】都已经搞定了,那么【海镜】的麻烦想必也不在话下。 这种时候,祂们应该做的不是插手,而是偷懒。 ……【海镜】嗤笑了一声。祂信手泼洒出去一片海水。那些水珠飞了出去,并且带去了一些消息;通知,更确切来说。祂喊祂的同僚们过来开会。 很快,神们或是散漫、或是不情愿地到了。祂们聚集的地方是一艘沉船的幻影之中。 【海镜】化作米洛的样子,祂又偷偷让自己的容貌变得更漂亮、更完美了一些。不过,在场都是神,看透了祂虚伪离奇的本质,从来也不在乎祂如何容光焕发。 米洛便说:“杜尔米去见了镜匠。” 神们面面相觑。 隔了片刻,埃默森嗤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怎么了。这事儿值得你这样着急忙慌把我们召集过来吗?显得我们好像还心怀鬼胎一样。” 米洛冲着他翻了一个白眼,他冷冰冰地说:“也就是说,他知道镜子已经破碎了。” 莱拉女士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柔和:“我以为他早就已经知道了。” “不,他不知道。”米洛坚决地说,“直到再次见到镜匠的时候,他才知道。” 空气中的氛围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改变。神们不禁望向【星群】,想知道祂究竟编造了何等的神秘学,以至于杜尔米至今都未尝意识到许多问题。 而那位自天上垂落裙摆的神,一如既往地忽略了祂们的所有眼神,自顾自编织着祂所目睹、所知晓的知识。 “嘻嘻,你要完蛋了,米洛。”穆尔高兴地说,“米洛要完蛋咯!完蛋咯!” 米洛又冲着穆尔翻了一个白眼,他依旧冷冰冰地说:“杜尔米有两个选择,第一,他可以尝试修复这面镜子,但这是不可能的,自从【世界】的死亡以来,这面镜子就不可遏制地走向了命定的死亡。 “而第二个选择是,他可以杀了我,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刚好,我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 【海镜】曾经给予杜尔米杀死神明的一次机会。这本来是用在【太阳】身上的,这是祂们那一次的投票结果。 但是,希亚那个疯子选择了自寻死路。她真把自己挂在天上当太阳了。哈,那也好,这样一来,杜尔米依旧能杀死一位神——就是将这个机会交到他手中的那位神。 其实杜尔米在那一刻就应该警觉起来的。 为什么偏偏是【海镜】将这样的机会交给了他?同样是神,凭什么【海镜】就能帮助杜尔米弑神?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一劳永逸的选择。”莱拉女士紧紧地皱着眉,“杀了你,会让这面镜子变得更加破碎,甚至让镜子碎片散落到整个世界。” 米洛没什么反应,他说:“那样不好吗?” 气氛陡然一滞。 “至少,无数的小小的镜子碎片,只会创造出浅薄的、脆弱的幻影,不可能再诞生什么佞神了。凡人就能处理这样的麻烦,甚至以为这是他们的错觉……神秘侧终究是存在的,迟早有一天,真理侧会吞噬它……” 米洛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他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埃默森观察着在场神明的表情,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突然说:“我想,你们应该意识到了。” 伊斯撑着下巴,目光放空。穆尔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尖利的笑。 米洛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决定的权力,不在我们的手中。”埃默森指出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世界正在接近祂的尾声,因此,我们与其在这里商讨、犹豫、争吵,还不如早点将这个困境告诉杜尔米。” 现在已经不是神明商议、神明决定、神明践行的时刻了。祂们的会议结果已经不奏效了。 现在,商议、决定、践行的权力,都归属于杜尔米。 “……听起来,我们已经彻底成为了失败者。”米洛轻声说,“并非在此时此刻,而是在三百年前。” 在【世界】破灭的时刻,其余的神也一同破灭了。而祂们之所以能够苟延残喘三百年,那也不过是因为海洋成为了一面镜子,为祂们争取了三百年的…… 错觉。 幻觉。 镜中的幻影。 ……雾兰。 “杜尔米不会选择第二个方案。”莱拉女士突然笃定地说。 “为什么?” “因为,一旦你彻底破碎,雾兰就会消散。”莱拉女士解释说,“且不说这件事情本身可能带来的问题,杜尔米也不会坐视雾兰的消散。” “他难道不是已经坐视了很多东西的消散?” “很明显,这是不一样的。” 米洛发出了一声古怪的笑。就是那种笑,让在场的神觉得,【海镜】与【死昼】不愧是一对孪生兄弟。 “也就是说,他也有他的软肋、他的弱点……”米洛慢慢悠悠地说,“要是我乐意,我甚至可以一瞬间就杀死谢兰,以我自己为代价……” “如果你真这么做,”埃默森突然说,“那么【白日梦】就会成为一切。” 其实杜尔米向来是不介意彻底捏碎神秘侧的。而从这个角度来说,倘若他真的能够保全真理侧,那么就算让真理侧彻底跌入神秘侧,又有什么问题呢? 只要他能保证自己完全掌控了真理侧与神秘侧,那么,一切就能按照他的意志运行下去。 ……无非就是藏身在一片帷幕背后罢了。 因此,即便【海镜】杀死了自己……但【白日梦】依旧可以挽救一切,笼罩一切、成为一切,让【白日梦】成为现实,而真理侧与神秘侧皆退避三舍。 如今他不这么做,反而选择了一条更麻烦的路,让真理侧依旧是真理侧、让神秘侧依旧是神秘侧…… 他在试图寻觅一个微妙的、危险的平衡,在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在真实与虚幻之间。 倘若他失败了,那结局可能是维持现状;但倘若他成功了,那么他们就能收获一个远比如今更加平静、安稳,并且拥有更为广阔未来的世界。 很难说这究竟是杜尔米太过于完美主义,还是他心底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又出现了。 只不过,这难道不是这群神明想要的吗? “……归根结底。”米洛说,“麻烦是那些镜子的碎片。” 埃默森正要说什么,莱拉女士却突然伸出手,让他们通通安静下来。她呢喃着说:“嘘——就在刚刚,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诞生了。” 杜尔米曾经见证过两次【梦境生物】的诞生。第一次,是一只小海狮,来自赫米什王朝永不落幕的野心与功败垂成。第二次,是一缕火光,来自格拉德永无宁日的燃烧与饥荒的噩梦。 而如今是第三次。 梦境之乡联通了灵魂之乡,因而每一只诞生自世界的【梦境生物】,都来自于世上一切生灵的潜意识。 那彰显了世界的异动、生活的变故、灵魂的震荡。简而言之,每一年的【梦境生物】都象征着一种可能、一次预兆。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梦境生物】也终究是一触即破的一场梦。甚至可以说,【梦境生物】的诞生,就已经意味着那场梦快要死了。 若非今日杜尔米去了光阴之中寻觅镜匠,那神明们也不可能在此等候【梦境生物】的诞生。什么样的一场梦才值得诸神共同的见证啊! 可祂们等了片刻,却有些纳闷:【梦境生物】呢?在哪儿呢?怎么没见着? 而与梦境离得最近的莱拉女士已经知晓了结果,她露出了轻微惊愕的表情,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答案就在你们的眼前。” 这艘【海镜】特地创造出来的、为了让诸神共聚此时的——沉船的幻影。 这就是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 “……我没迟到吧?”杜尔米的声音突然地响了起来,他从虚无的空气里走了出来,宛如自己为自己掀起了帷幕、掀起了世间的涟漪。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他从过往的历史之中捞取出来的老祖宗。 斯皮格尔的表情很奇妙。他不敢问、不想问的“后来”的故事,如今却已经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但这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他快速地瞥了一眼杜尔米的背影,心想,却要由一个这样年轻的孩子来解决一切吗? 而杜尔米的语气是啧啧赞叹的:“瞧瞧,瞧瞧这儿是发生了什么,竟然能让如今所有的神齐聚一堂——难不成,你们是在接生吗?为了等候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一艘沉船、一抹幻影?” 杜尔米有点儿生气了。埃默森与莱拉女士敏锐地意识到。因为【海镜】。 两位神——确切来说,两位神的偃偶——对视了一眼,然后又默契地移开了视线。杜尔米对【海镜】生气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让米洛受着吧。 “现在。” 杜尔米将一枚镜子的碎片扔到了桌上,玻璃片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的表情笑眯眯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我来提出第三个方案。我的方案。” 第871章 凡能想象 第871章 凡能想象 来之前,杜尔米与斯皮格尔进行了一番密谈。 他详细询问了过去发生的事情,包括奈特家族的选择、斯皮格尔的想法、那位海洋神明的反应,以及,在当时的那个时刻,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惊讶地发现了两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第一是,斯皮格尔未必有那么仇恨奈特家族。 对于斯皮格尔来说,并非所有的奈特成员都是疯狂的神秘侧人士,也并非所有的神秘侧人士都是想要献祭同胞的疯子。继承了奈特这个姓氏的人群之中,确实有人做了错事,但他还不至于将这个家族的所有人一棍子打死。 甚至可以说,斯皮格尔曾经也信奉雨水、河流、海洋……直到他自身的力量被献上祭坛。 而第二件事情则是,海洋起初可能也未必就是想要直接制造一块新大陆,雾兰的诞生是机缘巧合之下发生的。 对于此时的海洋来说,这位神也并非只有成为镜子这一个选项。赫米什王朝与镜子,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选项。 最终,或许是因为海洋没有那么信任人类吧,祂还是成为了一面镜子。比起成为人类信奉的神,祂更愿意相信自己手中掌握的力量,即便那是攫取自人类的力量。 到了最后,这位同样眼高于顶的神明,也同样失败了,甚至就是败于祂没有正眼瞧过的人类的力量——镜子倒映了世界、世界迎来了死亡。 斯皮格尔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即便此时此刻的他未必就迎来了这样的“结果”。 他只是迎来了一场白日梦。在梦中,他的灵魂随之飘荡,去到了几百几千年之后,目睹了因他而起的未来的历史。 斯皮格尔小心翼翼地在船上给自己找了个小角落。接下来的故事不需要他的参与,尽管如此,他以为自己还是可以作为一面镜子,旁观、倒映、见证。 “知晓”总是非常重要的。即便是一位神,倘若祂从来不为人所知的话,那祂跟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因此,如果说在场的六位神,还有杜尔米·奈特,他们都是局中人的话,那么斯皮格尔这个局外人——“局外”在哪里?难道他不是一切的起因吗?——就可以成为见证者。 杜尔米说:“我的方案是……” 说到这里,他反而停了一停,像是卖了个关子。他说:“我不打算弥合这面镜子。谁也做不到。” 破镜如何重圆?杜尔米觉得这太难了。 物理意义上,没有任何粘合剂可以将一面破碎的镜子恢复如初。除非这是什么名为“恢复如初”的魔法。 但【海镜】自己就是神。破碎的层域无法弥合,这是神明的结论。 “但我也不打算杀死你,米洛。我不希望雾兰为你陪葬。”杜尔米很明确地说出了他的想法,“你提出的两个方案,第一个我做不到,第二个我不愿意。” 米洛饶有兴致地问:“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来之前,我跟斯皮格尔谈到了神秘学。他那个时代的神秘学。” 当时的神秘学还很粗糙,虽然比部落时代的祭司们使用的仪式更加成体系一些,但很多也依旧是基于人们的灵感、直觉而来的,更接近于本能与胡编乱造。 对于那个时代的人们来说,质料、层域、容器、锚点,这都是闻所未闻的东西,至少是未曾得到公认的私人学说。他们用五花八门的措辞形容这些神秘侧人士安身立命的东西,以至于人们各执己见、学派林立。 镜匠掌握了镜子的力量,但他其实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抵达了巨面者的层级,甚至成为了【工匠】的一员。 这些东西都是需要后世的人们去决断、去评判的。而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他们无非只是活着。 但是,从斯皮格尔诉说的那些更为粗浅的、直白的神秘学语句之中,杜尔米突然听见了一句令他耿耿于怀的话:神秘学意义上,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 ……杜尔米听过这句话很多次。 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间点,他听说过好几次。 他往往是从魔法师的口中听见这句话,这使其听上去更像是一句神秘学的咒语,一个不可理喻的神秘学意义上的概念,比如“凡俗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一一对应”这样的措辞。 因此他当然也从没深入思考过这句话的含义。倒不如说,他一直对神秘学本身敬而远之,情愿让自己脑袋空空。 他已经疯得很厉害了,要是再深入钻研什么神秘学,那岂不是彻底疯了? ……现在看来,他的这种想法,说不定与他的本质遥相呼应。恰恰是因为他抗拒神秘学、因为他对于神秘学的无知,所以这彰显了他更深层次的面目。 人总是很难面对真实的自己,不是吗? 神秘学意义上,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通俗一点说,这意味着人们的幻想都能成真,至少可能存在于神秘侧的某一个角落;无人知晓、无人问津、无法碰触,但确实存在。 这是一种对于“神秘学”本质的描述。神秘学就是尚且神秘、人们还没搞明白的东西。 人们的幻想、人们的思绪、人们的……白日梦。 白日梦就是神秘学。神秘学就是白日梦。 这就是答案。 那句杜尔米忽略的、听起来相当普通又神神叨叨的神秘学语句之中,就已经蕴藏了这个世界的终极答案:神秘学等于人们的幻想等于白日梦,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就意味着—— 白日梦必将实现。 即便不是实现在真实的凡俗世界之中,也将实现在不凡的神秘领域之中。拥有这场白日梦的人们可能梦想成真,也有可能在梦中收获他们的礼物。 但他们确实拥有了一场白日梦……即便这本身就是空想的、无中生有的事情。 “为什么一定要缝合一面破碎的镜子?”杜尔米反问,“我可以填补。” “如何填补?” “用人们的幻想。” 沉船的幻影之中,神们突兀地陷入了沉默。祂们当然不是不理解杜尔米的说法,但是,用幻想填补镜子的裂缝? “我之前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处理【墟】的倒影。”杜尔米坐了下来,很轻松地耸了耸肩,“总得给它们找个去处,不是吗?不然万象湖和亚玛利埃就会一直承受【墟】的压迫与压力,星球的背面也永远无法向我们敞开大门。” 其实杜尔米还真的考虑过直接焚毁这些影子,充作【太阳】的燃料。 但是现在【太阳】自愿(可能也没有那么自愿)投入火盆、成为太阳,那么【墟】的这些幻影就可以用来做点别的什么……比如,镜子的粘合剂? 当然、当然,如果就这样粘起来,那人们是一定能看出破绽的。 那太生硬、太粗糙,连刚入门的工匠学徒都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认为杜尔米毁了这场伟大的复原工作。 所以,他们需要一点障眼法。 在格拉德的时候,杜尔米曾经遇到过一个马戏团。他当了一段时间的代理团长,虽然最终一事无成,但他确实学了一些特别的把戏——比如,魔术不过是一种障眼法。 他也可以做到。【白日梦】也可以让人们以为,镜子从未破碎、一如往常。 那些粗糙的、一触即破的幻影,会成为帷幕之下的尘埃。而人们只会看到光鲜亮丽的舞台,还有倒映在镜中的自己。 这就是【白日梦】!这甚至是诸神起先最希望【白日梦】先生做的事情。祂们希望祂遮掩真相、遮蔽伤口。祂们希望这份力量足以掩盖世界的末日,使万物众生和睦如初。 杜尔米知道,本质上,这不过是粉饰太平。 但这确实是他现在需要做的事情。事情总是一步一步完成的,拯救世界也一样。 他只是为这个世界打开一条通路、寻觅一个未来。真正实现并且抵达那个未来的,未必是他,但注定是所有人。 因此,与其让【墟】的幻影在万象湖越堆越多,那还不如让这些影子去填充镜子的裂隙,在神秘侧更遥远的地方发散、凝聚,随后杜尔米会以【白日梦】的力量掩盖它们的去处、遮掩它们的行踪。 这让真理侧与神秘侧离得更远了,某种意义上,还多了【白日梦】作为一个缓冲地带。 唯一的问题是…… 米洛怀疑地问:“你要怎么找到那些镜子的碎片?” 杜尔米同样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米洛,他很简单地回答:“找啊!” 米洛愣了一下。 “你觉得,只有一劳永逸、一口气将所有镜子的碎片都拼起来,那才算是成功吗?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事情总有一个过程,就好像从谢兰前往雾兰需要经过许多城市、许多岛屿一样。 “我曾经请穆尔帮忙引渡亡魂,我将前往遮兰的钥匙交给了他,并且让他为每一个不幸的亡者指引道路。但我不会一口气将所有亡者全都塞进遮兰,他们会慢慢抵达遮兰,一个接着一个。” 听到这话,穆尔立刻骄傲地抬头挺胸,他已经明白了杜尔米想做的事情,于是笑嘻嘻地说:“米洛米洛别睡啦,嘻嘻,快点去干活!” 在【世界】破灭的那一刻,用以倒映这个世界的镜子也随之破碎,散落在整个世界。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雾兰已经加入了谢兰的世界体系、连凡人的国度都已经打过了一轮战争(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而神明却对散落世界的层域碎片置之不理。 这群神平常都在做什么?杜尔米真不明白。祂们就没有工作吗?哪怕祂们犯懒,那就不能让那群正神教会干活吗?! 杜尔米相当自信地认为,他在白橡木号当水手学徒的时候,绝对是认认真真干活的! 而这群神也不过是名为谢兰的航船之上的一名水手,祂们却又做了什么呢?不好好干活,还将这艘船祸害得乱糟糟的,真应该罚他们擦一百年的甲板! “没错。”杜尔米就说,“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但是,你必须亲自去寻觅那些失落的镜子碎片。我可没时间帮你去找。我只会在最后的时刻,为它们蒙上一层白日梦的面纱……使一切照镜子的人们以为,他们望见了自己。” 米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不敢置信地说:“你——要我亲自去找?!” 要知道,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镜子碎片,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角落,未必是神秘侧、也有可能附在凡俗世界的一面镜子的身上。 因此,这样的寻觅必定意味着,米洛需要走遍凡俗世界的所有地方,与人接触、与一切的镜子接触。 这样一来,他才能收回这些碎片、补全自己身上的裂缝。 ……但【海镜】几乎永远在不见天日、与世无争的海底生活。这位神甚至都不知道凡人长什么样!杜尔米却要祂走遍世界? 满世界打零工的埃默森闷闷地笑了起来。而作为收藏家也同样出手阔绰的莱拉女士,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早就习惯了担任婚礼花童的穆尔,表情可以说是相当洋洋得意。刚刚在波尔普恩当过人的伊斯,眼神多少有些复杂。 至于门萨先生,他可能比任何神明都更早接触到凡俗世界的气息与脉络——因为他会打毛衣! ……这是个冷笑话吗? 斯皮格尔在心中默念:太好了,他的血裔、他的后人,甚至可以奴役……呃不不不,这个时代没有奴隶制,所以是聘用!天哪,杜尔米甚至聘用了一位神为他干活!不发工资的那种! 考虑到镜匠的力量最终为海洋的神明所掳掠,斯皮格尔此刻心中的激动恐怕也是合情合理的。可惜他不能在“后来的日子”多停留几分钟,否则他非得去看看【海镜】要如何从凡人之中寻觅镜子的碎片。 起初这位神只是掠夺,后来这位神需要低下他高傲的头颅。 “对啊。”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他的目光望向了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 随后,他用上了一种略微遗憾的语调:“米洛,你知道吗?连整天睡眼惺忪的小海狮,也学会跟艾米和克克一起捕鱼了,而你怎么就成天在海床上睡觉呢?你还不如一只【梦境生物】吗?” 米洛:“……” 这位优雅、高傲、冷漠的神,头一回露出了与他兄弟如出一辙的恼羞成怒:“我为什么要去捕鱼!” “……我也没让你去捕鱼啊。”杜尔米有点儿费解地说,“而且,你捕鱼说不定还没克克的小家伙们厉害呢。” 这个愚蠢的绿眼睛的年轻人,竟然敢说海洋的神明不会捕鱼! 米洛气得脸都红了,愤怒地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语气硬邦邦地说:“很好,我同意了你的计划。我只希望你的【白日梦】永远不会失效,你永远能为人们营造一场——遮天蔽日的白日梦。” 说完,他又瞪了杜尔米一眼,然后身影消失了。他将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留给其余神,自己离开了。大概是去寻觅镜子的碎片了吧。 埃默森鼓了鼓掌,似笑非笑地说:“完美的激将法。” 杜尔米:“……” 他也没想激将啊! ……不过,这样一来,【海镜】的问题姑且算是解决了吧?至少,是有了一个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 杜尔米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他琢磨着,在天亮之前,他应该跟他敬爱的老祖宗道个别,再将斯皮格尔送回往日的历史之中,免得他老人家迷路。 然后他会随着这艘沉船的幻影一同飘荡到森罗海之上,直至世界的尽头、直至新的月份的清晨日光将他唤醒…… 接着,他就要准备【遮兰】的启航了。 第872章 群星见证 第872章 群星见证 “脑子先生,我还是不太明白。” 浮梦之月的新一天,利文斯通弥漫着梦境应有的飘忽与轻盈——浑浑噩噩。每一年的浮梦之月都这样,人们习惯了。 这些天,杜尔米更多待在利文斯通。天气越来越热,偶尔会出现一场暴雨给发烫的路面降温。 海沃德·诺伊斯搬着一叠厚重的书过来,砰地一声放在了杜尔米面前的书桌上。他请他阅读这些书籍,很明显,这就是魔法师们费尽心血整理出来的知识。 杜尔米很谨慎地翻阅了目录,然后就被各种各样的专业名词砸得头晕眼花。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审稿人的不容易。 海沃德没去看杜尔米的反应,他放下书之后就坐到了沙发上,惬意地松了一口气。他的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至少初稿已经定了下来,赶在杜尔米给他划定的那条死线之前。 按照杜尔米的说法,他将在今年的第一个空白月、也就是第八个月份,让【遮兰】启航。 因此,该做的准备、该完成的计划,也都需要在八月之前完成。 听起来还算宽容,他们至少还有两个月,但时间其实相当紧张,必须是争分夺秒。以海沃德正在进行的工作来说,魔法师们需要在三个月左右的时间编纂出一套精美的百科全书…… 开什么玩笑! 一开始,杜尔米的三位领民——海沃德·诺伊斯、贺拉斯·兰西亚、墨菲·李顿——还打算单独跟【星群】合作,共同完成知识体系的整合。后来他们发现仅凭自己的力量,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完成这项工作的。 于是,贺拉斯去找了克里斯琴的【塔】,墨菲拉来了利文斯通的【塔】,海沃德找到了他认识的【塔】之外的魔法师们,而【星群】连着开了几次【群星会幕】、网罗不同的人才…… 最后他们大概发动了百余名魔法师,还有这些魔法师手底下的学徒,终于在浮梦之月的上旬弄出来一个初版,也就是海沃德现在带过来给杜尔米看到的这些书。 参与这项工作的魔法师越到后面就越是崩溃与疯狂:他们研究了一辈子的神秘学,可是到了最后,他们却需要用真理侧的人们能够理解的方式,来重新解读这个世界——什么叫魔法师等于科学家?! 在这个过程之中,【星群】自然发挥了最大的作用,祂就像是一座会思考的图书馆,完成了大部分的资料整合工作。 离奇的是,神的信徒们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他们的神似乎比他们更了解人的世界。 总之,杜尔米心怀敬畏地翻阅了这套百科全书,并且很欣慰地意识到——自己的敬畏是合情合理的。 知识平等地淌过每一个人的头脑,有识之士才能抓住吉光片羽,而无知之人只能勇敢地承认自己的无知。杜尔米就很勇敢,所以他很快就合上了这本百科全书。 然后他说出了上面那句话。 海沃德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大脑久违地放松了下来,不必继续在知识的有毒的海洋之中徜徉。他懒洋洋地问:“哦?【白日梦】先生,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问:“如果我读不懂这里头的任何一个字,那么这本书对我来说跟神秘侧有什么区别?” 海沃德:“……” 因为你读不懂! 他坐起身,愤怒地说:“我以为这里头的知识已经够简单了,顶多也就是大学阶段!” 杜尔米恍然大悟:“难怪我看不懂。脑子先生,您知道的,我只是中学毕业的文凭,后来就去白橡木号打工了。原来真理侧的知识也这么难啊!”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摸摸自己的脑袋。唉,真是为难他的小脑瓜了。 海沃德刚想反驳什么,然后他突然定住了。他盯着杜尔米看了片刻,然后他说:“您现在有空吗?” “啊?”杜尔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姑且算是有空吧。” 本杰明·诺普还没把新一轮的文件送过来,所以杜尔米现在确实有空。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遮兰】找贺拉斯和墨菲。我想想……是的,他们这个时候应该在【遮兰】。”海沃德喃喃自语,“我们确实应该改变一下思路。” “什么?” “您来了就知道了!” 于是,杜尔米稀里糊涂地跟着脑子先生去了【遮兰】。走之前,他眼疾手快地带上了那几本巨大的百科全书的初稿。 贺拉斯与墨菲确实在【遮兰】商议着什么,确切来说,他们快吵起来了。 贺拉斯仍是原来那副打扮,手指上带着他心爱的宝石戒指,语气是魔法师常见的那种傲慢自大……只是多了一份谨慎,免得自己再度变成整个神秘侧都在笑话的倒霉蛋。 而墨菲则是完全抛却了起初的神经质与内向。每次他与其他的魔法师吵起来的时候,他都十分耀武扬威:他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而他们呢? 所以这里只有两位魔法师能吵赢他:海沃德与贺拉斯。他们都比他资历更老。 而海沃德一来就差点被他们带入了那种浓重的学术氛围,但他很快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等等!现在,你们都听我说!我刚刚把初版拿给【白日梦】先生看的时候,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什么?”贺拉斯与墨菲不约而同地说。他们说的时候,完全忽略了杜尔米。 杜尔米也不意外。在他看来,脑子先生们一直如此。提到专业领域的时候,别说【白日梦】先生了,他们甚至会忽略与无视【星群】。 “太难了。”海沃德重复了一遍,“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知识太难了。” “普通人不了解细分的专业领域,那当然是太难了。”贺拉斯立刻反驳说,“我们已经尽可能省略了……” 他突然停住了,随后,他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明白了?”海沃德反问,“很好,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我们不需要将所有知识都塞进一本书里,即便这是一本百科全书。而且,我们也不需要省略。我们需要分门别类,需要区分难易程度。” 贺拉斯确实已经明白了:“任何一座图书馆都会拥有分区,一所学校也会拥有低中高的不同年级。我们应该汇编一些更基础的……‘常识’。” 杜尔米默默心想,对于这些魔法师来说,那确实算是常识。但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可能接近于……呃,知识的巅峰。 墨菲皱着眉:“那会继续增加我们的工程量。” “那就让【星群】多开几次【群星会幕】。”海沃德想也不想就说,“继续挑选魔法师,特别是研究特定专业的,物理、化学、医学、植物学、动物学……让他们来负责专业领域!” 在这个问题上,贺拉斯与墨菲都赞同地点点头。看来他们十分同意这个选人的方法。 杜尔米:“……” 现在这三位脑子先生是不需要参加【群星会幕】了,至于他们那些魔法师同僚们会如何的兵荒马乱……谁管呢。 不过,他以为如今的魔法师们,似乎都有了博物学家的影子。每一位都是博古通今、学富五车。 “……【白日梦】先生?”墨菲惊讶地说,“您什么时候来的?” 杜尔米默默将目光挪到了墨菲的身上,他说:“我来了已经有一会儿了,见到你们这样认真工作,我十分欣慰。” 贺拉斯露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您说的没错,【白日梦】先生,认真工作、认真吵架。” 海沃德突然又看向了杜尔米:“对了,【白日梦】先生!往后,您可以来审阅大众版本,确保那些知识能让所有人都看得懂,而不至于以为那是神秘侧的部分。 “而如果看得懂大众版本,那么人们在潜意识中也会认为同版本的书籍只是更难、更专业了一些,而不至于将这些知识看成是神秘学的内容。这就是我们需要做的事情。” 说到这里,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喃喃说:“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气氛陡然凝滞了一瞬。 在【遮兰】,为了方便这些魔法师们工作,杜尔米特地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图书馆。他是模仿了梦乡深处、废墟之中的图书馆的风格,但【遮兰】的图书馆要更加雅致、静谧、精美,不再是坍圮的废墟。 尽管如此,【遮兰】仍旧是空旷的。来到这里的人还太少。杜尔米知道,这不会是一蹴而就的。 【遮兰】越是广阔、盛大,就越是需要时间来填满这个国度。 “……别着急嘛。”杜尔米笑着说,“对待知识,我们应该尽善尽美,对吧?” 这群魔法师正在做的工作,是将那些知识身上沾染的神秘侧要素,一点一点地剥离下来。这是一个复杂的工程,需要耐心、需要细致的手腕,也需要其自身的知识底蕴。 少了任何一样东西,他们所重塑的这套知识体系,就依旧会沦为神秘侧的猎物。 在此之前,真理侧的人们也尝试过这么去做。但这其中存在一个古怪的悖论:想要了解知识,他们就不得不接触神秘学,一旦接触了神秘学,这份知识就必定为神秘侧所污染,也就不可能逃脱神秘侧的范畴。 而杜尔米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一次,人们可以将神秘侧的污染留在【遮兰】,而将干净的知识带回凡世。 正如杜尔米承诺的那样,【白日梦】会是一个缓冲地带、会是一道隔离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帷幕。 尽管如此,在海沃德看来,这依旧不是万全之策。杜尔米不可能永远承担着神秘侧本身的重量,即便他现在看起来轻轻松松,但时间久了,问题依旧会浮现出来。 因此,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剥离出干净的知识,然后将知识之外的神秘侧污染彻底消除…… 这样一来,即便很久很久以后,神秘侧卷土重来、再度侵蚀真理侧的根基……到那个时候,凡俗世界的人们也已经拥有了一战之力,也已经拥有了他们自己的思想与科学体系。 或许在宇宙的另外一个角落,会有文明从一开始就属于神秘侧、属于不可知的灵魂的领域;但他们不是。 【世界教团】与【工匠】在他们的那个年代就已经引领人们走上了一条独特的、属于真理侧的道路。后来的人们只不过太长久地沉沦在神秘侧的力量之中,没有办法沿着那条路继续走下去而已。 现在,【白日梦】先生为他们清理了道路之上的污秽与神秘,为他们重新打开了那扇门。 “神秘侧已经污染了真理侧太久。”杜尔米缓缓说,“现在,该轮到真理侧探索神秘侧了。” 他朝着三位魔法师鼓励地笑了笑。这就是杜尔米的理念:虽然他看不懂脑子先生们整理出来的许多知识,但他知道,知识不应是有毒的、不应是神秘的。 三位脑子先生已经迫不及待继续开工了,杜尔米也没打扰他们。 他将海沃德带来的那本初版百科全书留在这里,并且希望他下一次看到的版本……呃,他能看懂。 他在图书馆里转悠了一圈。最近他很忙,所以也没怎么看过图书馆的最新情况。现在他发现,这里已经多了许多属于真理侧的书本,署名人都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而是使用了代号。 或许是这群魔法师不好意思署上自己的名字。杜尔米心想。他们仍旧承认自己是神秘侧的一员。 等到很久很久以后,人们说不定会争论这些代号究竟象征着哪一位古人。由此,说不定还会衍生出许多有趣的传闻、许多煞有介事的阴谋论、许多的爱恨情仇…… 比如“课题组”,杜尔米知道,这是墨菲·李顿的代号。 这其实是墨菲给自己作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的身份起的代号,但遗憾的是,自他成为领民以来,一直没什么人在乎他的代号,大伙儿都直接喊他的名字。 现在可不是当初【白日梦】先生也对自己的真实身份遮遮掩掩的时候了,大家谁还不认识谁啊,直接喊名字呗! 但墨菲对此很有怨言。因此他在自己参与编撰的书籍之中,都用上了“课题组”这个代号,看起来就像是代号之下隐藏着许许多多个深藏功与名的学者……哈哈,没想到吧,就他一个人! 总之,在这种地方,墨菲对于自己的领民身份可是相当骄傲的。 杜尔米好奇地翻阅了好几本书籍,并且的确感到这种讲述知识的办法令人耳目一新。 这是一种完全新颖的、彻底排除了神秘侧影响之后的知识,最关键的是,即便在真理侧的限定条件之下,这些知识的运转方式也完全讲得通。比如说,海上的风暴不是因为【海镜】生气了,而是因为星球大气的运转。 后来的人们一定想不到,提出“引力”这个概念的大科学家,其实也是一位大魔法师。 如果是真正的好学之人,此刻面对一整个图书馆的新知识,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投入到学习之中。但杜尔米既不好学,也不勤奋;他只是觉得脑袋胀胀的,好像多了一团稻草。 他就用力甩了甩头,哎呀,这下脑子轻松多了。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沿着楼梯往上走。在【遮兰】,这栋图书馆的结构当然也不必依照凡俗世界的规则。即便外表看来只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但他要往上走很多层,就像是跋涉一座高塔,然后才能见到那位神。 【星群】就在这里。门萨先生坐在桌前,摆弄着一架奇怪的长筒状的器具。 杜尔米知道这是望远镜,在船上,水手们偶尔也会用到;但门萨先生手里的那一个要比寻常的望远镜大得多。据说,这一架望远镜可以让人们望见星星。 ……这个世界的星星是什么?知情人往往对此讳莫如深,不是因为他们故意隐瞒,而是他们也说不清。 那当然是星星,会发光的天体。只不过,那未必是人们理解之中的星星罢了。 【太阳】与【星群】都选择了一种折中的办法,祂们尽可能隐瞒真相,让人们活在帷幕的背后。对于舞台而言,帷幕究竟是为观众挡住了演员、还是为演员挡住了观众呢? 这取决于你位于舞台之上还是舞台之下。绝大部分人都不会登上舞台,这辈子都不会。 杜尔米不是特地来找门萨的,但他觉得,既然来了,不妨就拜访一下。他以为门萨是最热衷于干活的神了,因为门萨甚至不会说自己已经干完活了,他不介意让他的同僚以为他无所事事。 “请坐,【白日梦】先生。” 【星群】以门萨的样貌出现的时候,似乎也没有他当神时候那样的神秘主义。至少他用了人会说的话。 “下午好,门萨先生。”杜尔米就说,“您觉得怎么样?” 杜尔米问得很含糊。他其实很少与这位神接触,但考虑到脑子先生的存在……某种意义上,在认识埃默森、莱拉女士、穆尔之前,他说不定会觉得门萨先生最为亲切。 门萨将望远镜仔细地放在了桌上。这样东西价值高昂,并且如今仅有这一座。 然后他望向杜尔米,漆黑的眼眸之中没什么情绪波动,他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万事俱备。” ……看来【星群】还是【星群】,终究放不下祂的神秘主义。 但杜尔米却忍不住笑了笑,他饶有兴致地问:“您觉得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吗?”他停了一下,“说实话,我一直在问自己,我是否准备好了,他们是否准备好了,这个世界是否准备好了……关于答案,我没那么确信。” 如果失败,如果【遮兰】无法突破世界的尽头、无法寻觅到万千世界之中的真实…… 杜尔米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或许这个世界就这么完蛋了。或许人与神的生命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或许他们的造主会做一个新的梦。 谁知道呢。 杜尔米不在乎。 在踏上旅程的时候,谁都希望自己能迎来成功;但旅途的终点只是方向,而非结果。杜尔米唯一知道的是,他并不介意将自己的生命投入进一场可能失败的远行之中。 起码他们出发了。这就足够了。 “……我的同僚们正在进行一个秘密计划。”门萨突然说,“那些神。” 他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他的同僚们。【星群】毕竟继承了【隐秘】的力量,所以祂一直在晦暗的角落窥探着一切轨迹。 “什么计划?”杜尔米有点好奇,“万一【遮兰】失败的预案?” “不。”门萨简单地回答,并且难得如此开诚布公,“怎样保住你的命。” 杜尔米愣住了。 “我与我的同僚们,千万年来,我们一事无成。最后,我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现在,成功与失败,似乎都成了杜尔米的事情,而与这些活了无数年的神明无关。这当然是客观力量、现状决定的,但也确实显得这群神万分无能。 因此,祂们决定做最后一次努力。不是为了成功,而是为了杜尔米的成功。 门萨说:“倘若你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未来,那么,你必将率先踏入这个未来。望见它,杜尔米,别与它道别。” 杜尔米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绿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错愕,还有一种很深邃的、意料之外的受到触动的光彩。过了片刻,他语气轻快地说:“我还以为你们应该头一个与我道别呢。” 门萨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杜尔米可能比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更加固执。 “我不强求你改变自己的想法。”门萨平静地说,“但是,我希望你别在我们行动的时候添乱。” 杜尔米:“……” 这群神要保住他的命,然后祂们要他别添乱? 瞧瞧这是什么话!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会以【遮兰】的启航为第一要务。除此之外的部分,门萨先生……我答应你。”他想了想,还是很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也绝对不会主动寻死!” 否则他爸妈就会教训他的! 门萨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露出一抹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随后,他就继续摆弄那个望远镜了。 杜尔米知道自己该给门萨先生留下独处的空间了,可在离开之前,他还是忍不住问:“楼下的魔法师们进度喜人,说不定很快,新的知识就会席卷整个世界。到那个时候,人们可能会遗忘您……您甘愿如此吗?” 这话说的就好像他在撺掇门萨先生于此时反叛一样。但他确实好奇这个问题。 毫无疑问,神秘学是瑰丽的。 那种瑰丽可能是冰冷的、可能是怪异的,但那是无数个外域的夜晚所昭示的、世间绮丽而曼妙的色彩。 为了这样的色彩,【星群】编织、描绘了千万年。甚至可以说,如今神秘侧的格局很大程度上就仰赖于【星群】的塑造,是祂为人们带来了更温和、更容易解读的神秘学。 那么祂为什么愿意抛下这些神秘学知识,洗刷其神秘侧的要素,令其彻底成为真理侧的根基与命脉? 说到底,【星群】又与人类的故事何干,以至于天上的繁星也要为人类的命运而垂眸呢? 门萨停了片刻。 尽管他就是群星,但他也要借用望远镜的视野,才能看到人类眼中璀璨的宇宙、瑰丽的群星。群星的信徒曾经描述了无数遍,但群星却只能幻想、只能好奇,只能编织那些无中生有的知识,去掩盖这个世界本质的虚无与空洞。 而如今,这个真正为他、为世界带来真实的年轻人,却问他为何抛却神秘学? ……神秘学早就死了,杜尔米。门萨在心中想。神秘学不是死在如今、不是死在魔法师重新编织知识体系的时刻。 神秘学死在【世界】也拒绝神秘侧的时刻。 三百年前,神秘学就已经死了,众神也迎来了自己的末路。否则,那永望的五神为何一定要吞吃崭新了力量呢?那也不过是为了祂们自己续命罢了。 而往后的三百年,世界沿着旧的轨迹继续前行,留下了一片狰狞的、遍布血雾与死亡的路途。世界在错的道路上走了太远,而世界的尽头也离他们越来越近。 因此,杜尔米就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以上的这些思考,在门萨看来,是杜尔米理应知晓、而他不必多言的部分。【星群】并不擅长揭晓秘密,恰恰相反,这位神擅长编织假面、掩盖真相。 因此,如果要祂从最荒诞的故事之中,取出一个最真实、最发自本心的答案的话…… 门萨垂眸思索片刻,最后他说:“但群星见证。” 第873章 死亡聆听 第873章 死亡聆听 这一天,杜尔米本来打算待在遮兰的。 他需要审阅的东西还有很多,而且,【无人知晓】女士也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杜尔米亲自去……清理。 不过嘛,他心里嘀咕着,让那些神秘侧生物沉眠于【白日梦】之中,究竟算是清理还是珍藏呢?他应该问问莱拉女士,那位收藏家想必对此很有经验。 但这是最初的计划。不知为何,穆尔突然催他去一趟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杜尔米有点儿惊异地说,“那边又出什么事了?不会是什么大事吧?” “没出什么事,但也是大事。嘻嘻,你来了就知道了。” 穆尔还有心情嘻嘻哈哈,那看来确实是没出什么事。难不成,是件好事? 杜尔米心中好奇,很快就过去了。不过他还是得先去一趟卡桑米亚,从这里才能去往世界的尽头。 卡桑米亚先知一如往常,混迹在人群之中,完全就是个活了许多年的小老头,看不出任何一丁点儿他竟然属于神秘侧的特征与征兆。但杜尔米觉得这样也不错。 杜尔米在卡桑米亚溜达了两圈,直到穆尔不耐烦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眼睛黑漆漆的男孩瞪着杜尔米:“杜!你在这里闲逛什么?我不是让你去往世界的尽头吗?” “我当然知道。”杜尔米很无辜地摊了摊手,“但如今的我是白日的我,而凡俗世界的杜尔米·奈特怎么能前往世界的尽头呢?仅有夜晚的【白日梦】先生才能享有这样的殊荣啊!” 穆尔:“……” 他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真不知道杜尔米在装什么。 不过杜尔米很快也笑着地说出了真实想法:“故地重游,就让我多呆一会儿吧。” “你只是想来这儿偷懒吧。”穆尔笑话他,“现在,杜,你该知道工作有多烦人了吧?” 这回换成杜尔米用不解的眼神看着穆尔了,他不禁问:“穆尔,你活了这么多年,又究竟工作过几年呢?也就是最近这段时间,你才忙着当花童、忙着引渡亡魂吧?” 穆尔哼了一声,很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还有第三件事情。” “哦?” “卡桑米亚有人去世了。我来接人。”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刚到卡桑米亚,走马观花,并没有发现这一点。他抬起头,重新望向这座小镇——这一次,他听见了哭声与笑声。前者来自生者,后者来自死者。 活了太久太久的凡人终于得以解脱。世界的尽头为他们留下了一处安身之地。 ……死亡并非归宿吗?还是说,命定的预言已经打破了? “这就是你让我去往世界的尽头的目的?” “不完全。”穆尔回答,“只是让你来欣赏一下我的工作成果!” 穆尔已经将许许多多的亡者都转移到了遮兰,就像是一只忙忙碌碌、辛勤工作的小蜜蜂。一场白日梦可以供多少人容身?谁也不知道,因为这并非凡俗意义上的“空间”。 人们的思绪、想象力,可以无限地朝外扩张。某种意义上,收容这些亡魂的并非杜尔米,而是所有生灵共同的层域。 于是,世界的尽头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的余地。这世上的亡者曾经多到了穆尔也不得不将他们随身携带的地步,但现在,情况至少缓解了一些。 于是,卡桑米亚苍老的人们,开始迎来自己死亡的安寝了。 他们当然不是一下子全部死去的。那些活得最疲倦、度过了最漫长时光的人们,首先迎来了自己的结局。他们离开的时候更像是睡着了,唇边还带着一缕微笑。 显然,他们是不幸的。因为【遮兰】将要启航,新时代、新世界已经近在咫尺了。可他们却再也看不见了。 但同时,他们也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怀抱着他们的生活,伴随着他们所铭记的、所拥有的那个旧时代,一同死去了。而且,当他们死去的时候——死亡也恰好为他们腾出了一片空地。 如今的死者不必挤在世界的尽头、不必担心自己被他人的灵魂倾轧与吞噬。如今的死者可以安然享受遮兰的绿草、鲜花与狂欢会,还有每日清晨随日光一同醒来的权力。 卡桑米亚的活人们哭了。他们的哭泣是为了他们的亲人,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命运的喜极而泣。 他们不必担心自己是怪物,不必担心自己遭受了可怕的不死诅咒。那个名叫辛西娅的女婴想必可以安然无恙地长大了,而她会迎来许多同龄的玩伴——她是他们之中最大的那个,是他们的长姐。 穆尔得意洋洋地行走在卡桑米亚的土地上。曾经,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下灰心丧气与烦躁,因为死者怨毒的话语始终萦绕在他的耳边,嫌弃这位神不曾为自己提供足够宽敞的安眠地。 对此,穆尔总是气急败坏。有时候他甚至愤愤不平地想:如果这世上没有神秘侧就好了,没有神秘侧,人们死了也就是死了,还说什么话! 然后他才会想起来,要是这世上没有神秘侧的话,他自己也就不存在了。 但那个时候的穆尔——他当时并不拥有这个名字——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希望人们活着,别来烦他。他希望应死之人死得安详,他希望不应死之人活得惬意。 他从大地母亲那里夺得了生灵的白昼。后来他意识到那是一个错误。 因为在他这里,生与死不能轮转,两边只会越堆越多,不可能排解丝毫。他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快被压扁了。 再后来…… 一场【白日梦】出现了。 杜尔米总是能用十分异想天开、十分匪夷所思的方法解决这世间的许多问题。比如他甚至让【星群】给凡人编织教科书。哈,还真是物尽其用,不是吗? 关于死者,人们总是拥有截然不同的两种观念。 一者希望他们死后活得安宁、在地下长眠不朽;一者以为他们死得不甘,多半想回返活人的世界、抢夺活人的生机。 穆尔以为他们的想法都不对。 活人的世界都如此辛苦,死人的世界又哪来的彻底安宁呢?而既然活人的世界如此辛苦,那死者为何又要历经千辛万苦,重又回到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呢? 穆尔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但他不会为难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了。 穆尔带着杜尔米去参加了那场葬礼。 原本他是希望杜尔米立刻去往世界的尽头的,不过既然杜尔米来了卡桑米亚,又刚巧碰上了这场葬礼,那么他们也该去凑个热闹。真不晓得这热闹算是活人的还是死人的。 他们正巧碰上了卡桑米亚先知,不过老先知只是遥遥与他们打了个招呼。他似乎很清楚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不是为了活人,而是为了死者。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幽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缕光彩。随后,他望见一抹亡魂漂浮在棺材上面。他戳了戳穆尔的胳膊,小声问:“你还没有带他离开吗?” “让他多看两眼他的亲人,还有他旧日的生活吧。”穆尔大方地说,“往后,世界会为他呈现出另外的一番面目。” 杜尔米总觉得,【死昼】用穆尔的躯壳说出这样的话,未免有种小孩装成大人的感觉。 这让他突然有点儿好奇了,他问:“穆尔,你为什么使用穆尔的模样?” “什么?” “有点……”杜尔米挠了挠脸颊,“幼稚。” 在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普通男孩的躯壳之中,神的灵魂蜷缩着、密密麻麻地填满了一切空洞。 ……好吧。考虑到杜尔米自己也不是什么纯粹的凡人,他说这话还挺没底气的。但他使用的躯壳起码成年了,可以负担法律责任了;而穆尔呢?他甚至都不用坐牢! 穆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杜尔米。自从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杜尔米真正接触真相以来,神也越来越少用这样的眼神看待杜尔米了。毕竟这孩子的成长已经超乎祂们的想象,如今祂们理应尊重他,并且刮目相看。 但杜尔米的问题实在是让死亡的神明也感到了匪夷所思。 “你不知道?” “什么?” “你竟然真的不知道?”穆尔立刻嘲笑了他,“嘻嘻,杜,笨!好笨好笨!” 杜尔米完全不明白穆尔为什么要笑话他,而且他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理所当然就能得到答案的问题。为什么【死昼】会使用“穆尔”的形象? 穆尔笑声尖利,他咯咯笑了两声之后,才终于大发慈悲地给出了答案:“因为那是距离我最近的死亡。” 这个眼睛圆滚滚、黑漆漆的男孩,是距离【死昼】最近的死亡。 在【死昼】想要变成人类的时候,祂便询问了这个刚刚死去的男孩的意愿。这孩子是没法活过来了,但他可以将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模样借给一位神;倘若幸运的话,他或许也能瞥见凡俗世界的一鳞半爪。 那个男孩不假思索地同意了。那是他的灵魂汇入死亡的洪流之前,最后的理智与清醒了。 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让死亡的神明好奇起来:“为什么你愿意?” 而那个眼睛黑漆漆的男孩站在神的面前,歪了歪头,很自然地就得出了这个结论:“我不能拒绝死亡。” 他不能拒绝死亡,所以他死了;他也不能拒绝死亡的神明,所以他还拥有重回人间的可能——即便只是一具空壳。 这个活人——死人——的聪慧、敏锐,给【死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若说【死昼】自己,祂可绝对算得上是迟钝、慢吞吞、混沌而痴愚的神明,甚至还疯了。 可祂借了一份来自凡人的聪慧与敏锐。 于是祂成为了穆尔。 在祂掠夺【白昼】的力量的时刻,在祂目睹大地母亲沉眠的时刻,祂以为自己收获了一次新生。往后,死者的呓语就再也不可能吵到他了! 事实证明,这只是这位神的白日做梦。很久很久之后,直到祂以穆尔的身份行走于世间,祂才突然明白—— 穆尔以死亡为名,却成了祂的新生。 杜尔米恍然大悟。 他以为【死昼】是特地挑选了“穆尔”的面容,又或者是这个孩童形象的躯壳有什么特殊含义。但穆尔其实并不特殊,亦或者他的前身才是最特殊的——死亡的神明动了凡心,而他的死亡离祂最近。 ……这似乎也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答案。杜尔米琢磨着。然而就算这个答案摆在他的眼前,他或许也视而不见。人们不会将两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认为自己终究是个不太合格的侦探。 “走吧走吧。”穆尔说,“葬礼结束了,我们该去世界的尽头了。” 杜尔米坚称自己现在是“白日的杜尔米”,想去世界的尽头的话,还需要穆尔帮忙引路。 穆尔真不晓得他这种莫名其妙的坚持是怎么来的,也可能【白日梦】先生还在家里睡大觉呢,而杜尔米只是偷偷溜出来玩——哎呀,白天睡大觉!也是一种白日梦。 总之穆尔翻了个白眼,就说:“那你可别死在世界的尽头了!” “哎呀!”杜尔米故作惊讶地说,“有死亡的神明与我作伴,我竟然还会死吗?” 穆尔觑了他一眼,既不想承认自己不会坐视杜尔米的死亡,又不想让杜尔米太过得意。可神明那条笨拙的舌头,让他找不着合适的人类的话语。 他沉默了半天,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回话机会,显得他已经默认了杜尔米的话。 这让他立刻气呼呼起来,拽着杜尔米就往前跑。 跑过了一整个卡桑米亚的区域,他们向着更深暗的边界地带行走,那是更遥远的南方。在杜尔米开始担心自己会从这颗星球上掉下去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 世界的尽头。 白昼尚未过去,借着昏暗的光线,杜尔米能望见皲裂的大地、枯黄的小草,还有狂风卷起的黑烟。杜尔米知道,如今应该也还有无穷无尽的亡者的灵魂,就在那黑烟之中重复着自己既定或不定的命运。 死亡就在这里。他想。不同的是,死亡也在他的身旁。 穆尔蹲在地上,他撑着自己的下巴,语气有点飘忽:“我就是让你来看这个。” “什么?” “一株小草。” 杜尔米就蹲在穆尔的旁边,他歪头看了一会儿:“可是这株小草已经死了。” “你懂什么。”穆尔不屑地说,“从前,这里没有小草。” 杜尔米突然明白穆尔的意思了。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枯黄的小草。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是生怕惊醒这株沉睡的草。很多时候,人们不会意识到,一具尸体的含义是——他曾经活过。 他们沉默地看了片刻。不知道是为了目送一场死亡,还是探望一位生者。 “……这里是哪里?” “世界的尽头啊。”穆尔回答,“你傻了?” 杜尔米觉得穆尔也很傻,他耐心地说:“但现在是白天,而这里有一片土地。这里是星球的背面吗?” 穆尔的眼中闪过一种捉摸不透的色彩,他慢吞吞地说:“倘若说这里是星球的背面……那得等米洛把万象湖彻底清理干净,这里才是。现在还不是。” “迟早的事。”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也就是说,星球的背面也同样拥有宽阔的土地?人们可以在这儿生活吗?” “我怎么知道?”穆尔很不高兴地说,“非要说的话,这里大概是……” “什么?” “……干枯的海床。” 很久很久以前,雨水的神明哭累了,便睡着了。祂的逝世令两位神诞生了,也催生了其余的三位神。 而这里,就是雨水落尽的地方。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想起来,不久之前脑子先生拿过来的百科全书里,还提到过地质构造的问题。按照那群魔法师的说法,一颗星球也会生长、也会呼吸、也会改变。 也就是说,迟早有一天,干枯的海床也能成为人们的新大陆吗? 穆尔解释着他兄弟的做法,他的语气有点儿不情不愿,因为他觉得这跟他没什么关系:“米洛一直把他的那些幻影堆在这里,时间久了,海洋都被他填满了、海水都被他排空了。 “有朝一日,如果他能完全挪走那些神秘侧的质料的话,那么……确实。这里将变成一片陆地。或许没有星球的正面那么稳妥与干净,但这里确实会成为又一片新大陆。 “……这么说来,嘻嘻,杜,你会成为这片新大陆的发现者哦?作为一个水手,这恐怕是最高荣誉了吧!” “当然。”杜尔米就说,“没赶上三百年前那一次,起码也算是赶上了如今这一次。” 他心中产生了些许的不可思议,仅仅只是因为世界尽头的一株小草。不过,不得不说,来之前他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惊喜……或许他已经习惯了听闻噩耗,而不是好消息。 人活着总是需要一点希望。 三百年前,人们发现了雾兰。他们不知道那是镜中的幻影。 再过许多年,人们或许也会探索宇宙。等到那个时候,他们会知道宇宙也不过是虚假的帷幕吗? 不过,至少现在,让人们先去争论他们生长的土地究竟是平坦的还是圆滚滚的吧。而杜尔米会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为了更漫长、更遥远的未来……为了虚无缥缈的希望、为了一场白日梦。 “穆尔,谢谢你。”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我很高兴,也轻松多了。世界的尽头真的出现了转机,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生命的火花。至少,我看到了死亡之地的生机。” 穆尔又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了,他哼哼两声,说:“我是【死昼】!难道你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是死亡与白昼吗?死亡之中本就蕴藏着白昼的明光。” 他们越过这株枯死的小草,继续朝前走。 从前,这里空无一物,连死亡的哀嚎都只能回荡在空气之中,与狂风面面相觑。 如今,这里多了一株小草。杜尔米决定等会儿回程的时候,为那株小草办一场葬礼,庆贺它来过。 世界的尽头仍旧十分寂静。昏暗的光线让杜尔米以为这里无穷无尽、漫无边际。但他们其实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前方就是堆积如山的海洋的幻影。 杜尔米大为震惊:“你跟【海镜】离得这么近?” 他上一次这样震惊,似乎还是当他意识到【帝皇】的宫殿距离群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而穆尔也用了相似的答案回答了杜尔米:“近在哪里?看起来近,但那是永远无法逾越的虚无的边境。嘻嘻,笨笨的杜杜,甚至没听说过层域不互通法则!”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当然知道……不过,神秘侧的生灵甚至没法去邻居家串门吗?即便祂们能够望见彼此?” 穆尔:“……” 他为什么要去米洛那边串门! 可怕的杜,轻而易举地提出了一个足以摧毁神明理智的设想! 他们就在这片寂静的边境里待了一会儿。 杜尔米心想,他上一次来到世界的尽头的时候,在亡者的命运之中徜徉了很久,甚至还目睹了自己的无数次的死亡。当时他耗费了很长的时间、甚至需要他爸妈帮忙指路,才能逃脱死亡的地界。 可是,放到真理侧对应的地点,却仅仅是这样短的一段路。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为什么知道这里出现了一株小草?” 这个问题又像是一个傻问题。 这里毕竟是【死昼】的层域,虽然沉眠着大地母亲、虽然栖息着【世界】的死亡,但活着的神明毕竟只有【死昼】一个。因此,祂当然能够掌控、至少是感知这里的一切。 可是,当穆尔带着杜尔米过来的时候,他们望见的却只是一株小草的尸体。 要是穆尔果真对这里发生的事情完全了然于心的话,那么他不应该带杜尔米来看活着的小草吗?世界尽头的新生命总不至于如此脆弱、如此转瞬即逝吧?死亡不能拒绝这场死亡吗? 由此,杜尔米想到了一个奇怪的推论:难道是【白昼】的力量出了什么问题? 之前在神明的会议上,杜尔米曾经听闻,死亡的神明在融合了【白昼】的力量之后,甚至能听见活着的生灵的声音了。那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神将自己变成了永远无法逃脱的牢笼。 从此,【死昼】就疯了。 不过在杜尔米真的认识穆尔之后,他发现穆尔好像还没那么疯。而且,穆尔似乎也只能听见死者的声音。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穆尔难得收敛了脸上那种笑嘻嘻的笑意,他甚至沉默了片刻,露出那种不符合他一贯以来的表现的肃穆表情。这让杜尔米都有点儿不自在了。 过了一会儿,穆尔说:“你曾经说,那扇门也可以成为死者通往凡世的路。”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确实这么说过。 现在的问题是亡魂泛滥成灾,他们需要给这些亡魂们找个去处,所以杜尔米才让穆尔帮忙引渡亡魂到遮兰。 但是,如果凡世没那么拥挤的话、如果亡魂也同样乐意的话,那么这些亡魂也可以洗去自己昔日的记忆,干干净净地重新去世上走一遭。 这是杜尔米当时提出的一个设想。老实讲,在他这边,这个设想还没有到需要实现的阶段。 穆尔却说:“我将【白昼】的力量给了那扇门,为了实现你的设想。我将我的耳朵与眼睛装在那扇门上,若有生者或者亡者跨越那扇门的界限,我就会目睹他们的人生、听闻他们的故事。然后,我会送他们去各自该去的地方。” 杜尔米吃了一惊,不禁问:“你什么时候做的?” 穆尔突然用一种不满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你对我们可真放心啊,杜!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呃,哈哈。”杜尔米很尴尬地挪开了视线,他想了想,又理直气壮地挪了回来,“因为我信任你们!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对吧!” 穆尔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不过他还是说:“没错!” 这回轮到杜尔米笑了起来。 “因为那扇门充当了我的耳朵与眼睛,所以我对于其他地方的感知就弱了一些。直到这株小草死去,我才听见它微小的呼吸。”说到这里,穆尔有点儿不高兴,“不过,至少我们看见了它的尸体。” 他们回去了,回到那株小草身边,给它挖了一个小小的坟茔,然后为它举行了一场简陋的葬礼。一天,两场葬礼。 杜尔米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小小的坟茔,他想,这里头却埋着人们最后的希望。或许,他们并非目睹这株小草死去,而是在等候这株小草重新生根发芽、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当它真的重新发芽的时候,或许我们都听不见。”杜尔米有些感叹,“获得生命的那一天总是悄无声息。” 穆尔抬起头,看着杜尔米。最后,他轻声说:“但死亡聆听。” 第874章 时光铭记 第874章 时光铭记 劳伦特·霍索恩是第二个抱着一大堆书册过来找杜尔米的人。 上一个还是海沃德·诺伊斯。正是脑子先生的那一次,让以后的杜尔米都对类似的情况感到警醒。 “又是需要我审阅的东西?”杜尔米敏锐地问。 诸神在上,他这段时间读的东西,比他从前的一辈子加起来还多!他爸妈要是知道他现在竟然能如此勤奋,他们一定会相信——杜尔米能凭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 时钟先生略微抱歉地笑了笑,他将那一叠书册砰地一声放在了桌上,然后他说:“这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我没搬过来。或许等你有空的时候?” 杜尔米:“……” 他往后仰了一下,就好像在躲着什么一样。 接着他说:“不,我没有空。” 劳伦特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安慰一般说:“我知道,杜尔米,最近你很忙,所以你抽空检查一下就好。与海沃德那边不同的是,没有一位神愿意检查这些历史的真实性。” 【星群】会帮忙校对那些知识的正确性,但【时历】从不帮忙。或者说,人们也不敢让这位神帮忙。 那叫帮忙还是添乱啊? 因此,【记录者】那边商量了半天,最后想到的解决办法就只有——请当事人审阅这些新鲜出炉的史书,并且请一位真正能够去往旧日的巨面者一同审阅,比如【白日梦】先生。 时间紧迫,【记录者】暂时只是编撰了探索狂热时代以来的历史,也可以说是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的三百年。 他们打算将这段历史分为十一册,涵盖了法涅斯王朝末期、探索狂热时代、经济发展与商业贸易、工具与生产力的进步、雾兰的历史概况、近代以来的大事件等等板块。 这世上未尝没有这些历史的亲历者,雾兰有许多古老的人还活着,谢兰也有。 记录者们书写历史的时候,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战战兢兢的压迫感:如果他们写错了,或者存在什么误解与偏差,那么当事人是真的有可能提着砍刀过来捅死他们的。 尽管如此,谢兰人还是会不自觉为谢兰说好话,而雾兰也照旧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 从谢兰的视角出发,谢兰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雾兰的。这是观念的差异,也是历史发展的差异。某种意义上,谢兰人甚至是傲慢地看待雾兰人的,他们觉得海对面的那块大陆上生活着一群野蛮人。 劳伦特就跟杜尔米提到了这个问题,他无可奈何地说:“除非我们邀请一些雾兰的历史学家……” “雾兰人恐怕不愿意参加进来。”杜尔米诚实地说,“或者说,即便有人愿意,那也一定是背叛了雾兰的人……至少在雾兰的定义之中是这样的。” 劳伦特对此并不意外,他自己也去过雾兰,很清楚雾兰人是如何看待谢兰的。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在这场跨越海洋、跨越大陆的无声无息的战争之中,确实是谢兰人取得了胜利。因此,确实也只有可能是谢兰人来书写探索狂热时代的历史。 这很残酷,但是这无可辩驳。因此,关于如今的这段历史,后世的人们也注定只能读到谢兰人的版本了。 从学术的角度来说,劳伦特非常希望能有雾兰的历史学家参与进来;但从现实的角度来说……谢兰人书写世界、雾兰人书写雾兰,这已经是最合理的做法了。 如果有一天,剩余的雾兰人还乐意描述雾兰的文化与故事的话……希望那时候的他们可以掌握自己历史的定义权。 劳伦特跳过了这个话题。 他重新提到了他正在写的那本《沉睡之昼》。在提到这本传记的时候,气氛就松快多了。 “我已经写出了一份初稿。” “哦?”杜尔米强自镇定。说老实话,他总有点儿坐立难安。这种熟人给自己写传记的感觉未免有些奇怪了。 劳伦特反而泰然自若,毕竟他是记录者,早就习惯了这种书写与记录的过程。 他从旁边拿过了一份文稿,递给杜尔米,并且略微为难地说:“我不得不说,即便这是一本传记,但因为您的经历——【白日梦】先生——我不得不在其中添加了许多虚构的成分,也尽可能剔除了神秘侧的要素。”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压倒了尴尬。他翻开看了一眼。 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段话:“我们不得不探讨这样一个问题:在拯救波尔普恩的行动之中,杜尔米·奈特究竟发挥了多大的作用?毫无疑问,这个答案从他踏上白橡木号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全部。没有他,人们无法得救、城市注定坠落。而他来了,所以,一切皆大欢喜。” ……杜尔米立马合上了书,耳朵都红了。 劳伦特看着他,有点儿无奈,又觉得好笑,他说:“别这样,杜尔米,你确实做了很多。” “确实。”杜尔米挠了挠脸颊,嘀嘀咕咕地说,“但这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杜尔米语塞片刻,然后他低头,看着那叠厚厚的、关于探索狂热时代的历史书。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很简陋的手写字体,因为这只是初版,而且历史学家们恐怕还在争论究竟要用哪一个标题。 不过,最终呈现给杜尔米的,想必是呼声最高的那个标题——《森罗万象:从谢兰到雾兰》。 ……【海镜】知不知道【记录者】打算用这个词作为标题?森罗海、万象湖,从谢兰到雾兰。过去的三百年。 “历史。”杜尔米就说,“历史是不一样的。” 这个世界是没有历史的世界。神明不曾慷慨地对待他们,甚至不曾将往日的故事留给人们自己。尽管如此,赫米什王朝、法涅斯王朝……这些人的国度也终究为人们留下了一些记忆与印痕。 直至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人们终于迎来了一次转机:对于他们的历史,神明终于袖手旁观了。 ……人类历史的起点可能太近了。杜尔米听闻,许多历史学家认为,人的历史理应从更古老的蛮荒部落时代开始讲起。但是,那段历史过于模糊,也过于危险,任何一位历史学家都不可能在毫无保护的情况下进行探索。 因此,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从三百年前、从法涅斯王朝的覆灭开始讲起。从一次死亡之中、探寻一次新生。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刻,杜尔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历史的意义上说,自己所做的事情已经值得大书特书,值得后世的所有历史学家耗费一生的时间、去寻觅与探求一个谜底。 杜尔米·奈特,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如何能团结起所有的谢兰人与雾兰人,带着整个世界一同启航? “……但是,这显得我有点儿太厉害了。”杜尔米挤了挤脸,五官都缩成了一团,“这不是因为我不厉害,而是因为我不需要占据那么大的功劳……” 劳伦特可不管杜尔米嘀嘀咕咕说什么,他只是说:“但我只是请您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客观的史实错误。至于我要如何夸赞您……”他略微好笑地说,“您知道的,作为一个传记作者,我非常专业。” 杜尔米:“……” 这可以用“专业”来形容吗?! 劳伦特这趟过来就是为了送这些书稿,他很快就告辞离开了,但杜尔米却有点儿心不在焉了。 他翻了一会儿《森罗万象》,多多少少还是看进去了一些内容。从前,他并没有系统地了解过探索狂热时代的航海家与探险家(也没有书籍系统性地介绍过他们),而这一次,他可以说是大开眼界了。 他琢磨着,或许可以在脑子先生们的那本百科全书上,再加一个历史的板块。简单写写,别太细致。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杜尔米将这个念头扔给了脑子先生。但他并没有立刻得到回应,想必大家伙儿都很忙,而杜尔米又给魔法师们添了个乱。 这让杜尔米有一点儿——就一点儿!——心虚。 现在他还有不少要做的事情,浮梦之月的空气还弥漫着梦呓般的浮躁,报纸上流传起一个神秘王朝的故事…… 遮兰。 这个名字突然跳进杜尔米脑子里的时候,他没有觉得惊讶,反而觉得感叹。 他想,对于如今的人们来说,遮兰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而对于后世的人们来说,遮兰是他们永远无法探求的过去与往日。 遮兰就在这样一个夹缝之间,不是问题解决之后的崭新面目,而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本身。 更简单一点说,遮兰就像是——杜尔米一边想,一边无聊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圈——一个工具。 连接着真理侧与神秘侧、连接着截然不同的层域与质料、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那些终将到来的未来、那些永远沉眠的过去。就是在那中间,人们活着。活着的人们不会在意三百年前是哪一位船长发现了雾兰。他们知道,但他们不会深究。 很久很久以后,未来的故事也会变成更遥远的未来人眼中的历史。 很久很久以前,人们还不知道自己平平无奇的生活会成为后来的历史学家的珍宝。 就是这样。 ……杜尔米扔下了笔,有点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他知道自己心中的隐忧是什么——是【时历】。 当然,他姑且还是相信现在的伊斯不会做什么坏事。 他知道伊斯最近一直待在波尔普恩,似乎是对那座城池有了一种独特的情愫、一种深藏的伤感……虽然杜尔米很怀疑伊斯是憎恨波尔普恩、而非眷恋波尔普恩…… 只不过,这不是相信伊斯就能解决的事情。本质上,这是因为时光与历史的力量永远不会消散。存在这样的力量,就终究会带来了一些祸患。 这其实跟伊斯没关系,而只是跟【时历】有关。 当人们想到死亡的时候,他们会想到自己死去的亲人、死去的邻居,想到终将到来的明天的白昼。人们会死,可活着的人必须得好好活着。 可当人们想到时光的时候,他们能够联想到什么呢?他们能想到历史吗? 杜尔米知道,现存的历史……还是太单薄了。 于是他去了一趟波尔普恩,找到了伊斯。 如今的波尔普恩仍旧是杜尔米的领地,至少神秘学意义上是这样的。但杜尔米还是找了半天才找到伊斯,因为伊斯正站在波尔普恩北面的山崖上,遥望着森罗海。 有那么一瞬,杜尔米怀疑自己从伊斯的眼睛里瞧见了痛苦。但是很快,那种情绪波动就消失了。 伊斯转过身看向杜尔米,有点意外地问:“找我有事?” ……瞧瞧,这么配合,真让人起鸡皮疙瘩。 “有。”杜尔米诚实地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伊斯的脸上没什么不耐烦的表情,但也不怎么温和。他最近脾气一直这样。他就说:“我还以为之前我们就已经达成一致了。” “那是关于历史。”海风吹拂着杜尔米的面颊,“现在,我想来探讨时光。” 伊斯的瞳孔中那种捉摸不透的情绪瞬间消失了。他变得冰冷,更像是作壁上观的冷漠的神。 ……从这一点来说,杜尔米认为,时光终究是时光,从未动摇。这让杜尔米悄悄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站在那儿。 伊斯沉吟片刻,最后他说:“倘若时光只是旁观,那又有什么探讨的必要?人们完全可以将时光当做是不存在的、不可碰触的东西。我曾经将我的力量交给信徒,但那也仅仅关于历史。” 这世上从未有任何一个人,除却时光本身,触及到光阴的本质。 举例来说,安德烈·法涅斯的确在循环往复的故事之中,无数次建立并且摧毁法涅斯王朝。但事实上那只是历史,时光并没有跟着他一同循环。 时光还是朝前走。在安德烈·法涅斯看似轮回的假象之下,光阴并未反复,依旧朝前、甚至已经行进了几千年的刻度。 杜尔米就诚实地说:“但时间仍旧是宇宙中客观存在的一样东西。” 在脑子先生带来的那本百科全书上,杜尔米看到了魔法师们尝试研究“时间”的记录。但很遗憾,他们失败了。 这种失败不仅仅是作为魔法师、作为神秘侧的失败,也同样是来自于真理侧的、凡人无法撼动光阴的失败。 杜尔米认为这样的失败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一方面,光阴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作为神明出现了;另外一方面,哪怕在真理侧这一边,时间也是生灵始终畏惧且必须敬畏的东西。 只不过,凡人就绝对不能描述与研究“时间”这个概念吗? 杜尔米觉得事情应该也不是这样的。 时间与空间。真理侧的人们用这两样东西来描述宇宙。 虽然他们的宇宙是假的,但时间与空间是真的。至少,人们觉得自己拥有。 伊斯突然有些啼笑皆非,他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你要在现在这个时刻,为人类取得定义时光的权力,是吗?你不愿意将时光留在神秘侧,你想让人们切实地碰触到时光,不是以神秘侧的方式,而是以真理侧的方式……是吗?” “为什么不?”杜尔米理所应当地反问。 也不知道是那种傲慢,还是那种天真,突兀地让伊斯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伊斯突然说:“我听闻,你将分隔你的白昼与夜晚的那条界限,称为帷幕。”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点想不明白伊斯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当杜尔米去往夜晚的外域,然后在第二天的黎明时分从外域返回凡俗世界的时候,他不会直接回到凡世,而是会前往一片完全漆黑的空间之中。 他以为那是一切演员准备就绪、打算登台的时刻,因此将那片漆黑的空间称之为帷幕。 帷幕拉开,他就回到了凡俗世界。 但这事儿其实还挺诡异的。毕竟他前往外域的时候可不会途径帷幕,仅有从外域返回凡俗世界的时候会遇到帷幕。 某种意义上,帷幕更像是他返回凡俗世界的阻碍,或者说检票站。 不过嘛,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很少纠结这个了。他知晓他的力量来自于【世界】的【白日梦】,也来自于——他是这本小说的主角。关于神秘侧的很多东西不用深究,因为连神秘侧自己都说不明白。 很多时候,现象并不存在规律,而仅仅是神秘侧混沌、无序、疯狂的本质的一种外显与征兆。 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杜尔米还是陆陆续续知晓了许多的真相。 比如说,每天清晨,是【太阳】准时唤醒了他,免得他耽搁自己身为凡人时候的生活。又比如说,是【死昼】拒绝了他的死亡,让他的皮囊还能继续容纳他的灵魂。 再比如说,是【时历】为他续写了那些本不应该存在的、属于夜晚的凡人记忆,并且没让任何人怀疑他其实已经不是人了。这位神甚至没忘记给杜尔米也塞一份夜晚的记忆。 从这个角度来说,恰恰是这群神维系了杜尔米的凡人面具,否则他早就堕落为神秘侧的一只怪物了。 ……或许他该请祂们吃顿饭?杜尔米不太确定地想。感谢一下……呃,祂们的付出? 随后,杜尔米的思绪突然被拉回伊斯的那句话——就好像作者在提醒他,别想东想西的了,说正事! 从外域返回凡俗世界,意味着从神秘侧返回真理侧。那些了解巨面者层级的魔法师们会在一瞬间惊呼:这不就是神性热忱向着神性永恒前进的过程吗! 神性种子尚未萌发、神性热忱努力生长、神性永恒超越己身。 到了最后,巨面者必须超越自己在神性热忱的阶段所收获的一切可能性,获取唯一定格的结局与故事、终点与锚点。 想要成为神,就必须跨越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永恒的界限。必须收获真理侧的坚实、神秘侧的无限,也必须超越真理侧的不变、神秘侧的动摇。 萌发、生长,最后,是收束与凝聚。 与其说巨面者成为了神,倒不如说是祂们的神性驱使祂们迈向神明的领域。 而具体到杜尔米自己的情况的话,在他穿过帷幕的那一瞬,他就是从【白日梦】先生重新成为了杜尔米·奈特。 ……等等,这不就是成神的过程?杜尔米惊讶地想。那岂不是说……每一天夜晚,他其实都在成为神? 只是他没能成为。在他跨越帷幕的时刻,那片漆黑的空间洗净了他的灵魂与躯壳,洗刷了他的神性与非人部分。为何帷幕是漆黑的?因为在那个时刻,神明不能让他看到他自己。 只不过,有谁能……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伊斯很平静地说,“不过,让我来说的更明白一点。” ——那是光阴的帷幕。 任何人、任何神都无法阻止杜尔米成为神。 因为他继承了【世界】最后的【白日梦】,从他得到这份力量开始,他就理应是神。 甚至可以说,情况是恰恰相反的。是神明的席位始终虚位以待,恭候、静待——焦躁地盼望着他的到来。 但是,一个怪物、一个真正的疯子、一个无可救药的巨面者,是无法拯救这个世界的。【世界】最后究竟是给这个世界恩赐了唯独的机遇,还是赐予了最恶毒的诅咒? 这事儿可能只有【世界】自己知道了。反正其余的神都不知道。 其余的神只知道一件事情:既然如此,祂们就必须维持杜尔米的理智、维系杜尔米作为人的软弱与善良。 疯狂的神不会拯救世界,但软弱的人,的确会。 当时尚存的七位正神,拼拼凑凑,分别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太阳】给予他清晨、【死昼】给予他生机、【梦钥】给予他幻想、【时历】给予他尚且为人的记忆,【星群】让神秘学尚且不包含他、【海镜】让镜子不会映照他的本质,【帝皇】为他指引了一条人类能走的道路。 最后,还有至关重要的一件事情。 杜尔米·奈特必须是杜尔米·奈特。曾经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他不可动摇、不可变更、无从取代。 杜尔米是【白日梦】,但【白日梦】不是杜尔米。这两者之间存在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而诸神必须保证——【白日梦】先生不会成为杜尔米。 所以,在【白日梦】先生返回凡俗世界的时候,祂们设置了一道障碍、一重帷幕。 “要怎么做?” 在那一场神明的会议之中,诸神饶有兴致地分析着。 “让祂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不,梦境与白日梦的概念离得太近,祂太容易跨越这道界限,甚至反过来将这重障碍为祂所用。” “那么,让祂以为祂已经死了?” 而神明们瞧了瞧正在狂笑与大哭的【死昼】,以为这位神难以胜任这项任务。况且,每当【白日梦】死去,杜尔米却还活着……这一定会让那个孩子的精神状态更加岌岌可危。 排除梦境、排除死亡,群星与海洋在这种时候也派不上用场,太阳与帝皇也想不出合适的主意。 那么,只剩下【时历】。 “……不能用历史。”那个时候的【时历】还未曾收获伊斯这个名字,还不知道祂终将会在波尔普恩的命运上栽一个跟头,“如今的历史已经太过脆弱。” 其余的神忍气吞声,只有埃默森冷笑着反驳了一句:“你还知道历史太过脆弱?” 而【时历】不为所动,只是说:“那么,仅有时光。” 仅有光阴。 仅有光阴可以充作帷幕,在杜尔米跨越那片漆黑的空间的时刻,为他斩断神明的触角——哦,对不住了,其实是杜尔米他自个儿的触角。 因此,每一道帷幕,事实上就是一次失败的痕迹。 那是杜尔米还不能成为神的时刻、那是世界距离成功还很遥远的时刻。那是杜尔米还没有彻底掌握神秘侧的力量、因而他还过于懵懂无知的时刻。 婴儿不能持有利器,否则伤人伤己。 所以,时光为他拂去了这次危机,为他吹灭了这盏可能性的烛火。 那些斩断的时光之中的——杜尔米成为神明的——可能性,最后就栖息在某些悄无声息的、无人关注的历史的角落。时光将历史当做一个收纳箱,塞进去一些危险又疯狂的藏品。 好消息是,这世上确实有数不尽的失落的历史,足以掩盖这些可能性的存在;坏消息是,迟早有一天,历史会用尽。 但更好的消息是,杜尔米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成长了起来,不必让诸位神明继续操心他的凡人生涯。 反正他已经不是人了。 ……杜尔米已经目瞪口呆了。 他对于帷幕的真相并没有感到太过惊讶,考虑到【太阳】甚至为他收尸……等等,伊斯讲的这些,也没提到【太阳】为他收尸啊?难不成是其余神懒得为杜尔米收尸,所以只有【太阳】挺身而出了? 天哪,他真该谢谢希亚的。仅仅在这件事情上。 现在杜尔米明白了,伊斯提到帷幕,其实是为了回应杜尔米的上一个问题:如今历史已定,但光阴呢? 显然,在伊斯看来,这从来不是一个问题。如果说历史还因为人与神共同的轻率而变得支离破碎的话,那么时光就是另外一个极端的例子:时光从来不为所动。 “我知晓你已经去世界的尽头目睹了自己的死亡,那么,你想去光阴之中瞧瞧你成神的故事吗?”伊斯反而饶有兴致地给杜尔米递出了一个邀请,“历史为其衍生了不同的未来。” ……他曾经在死亡之中遇见了一位暴君,那么,他在光阴之中也可能碰见一位邪神吗? 杜尔米毫不怀疑,倘若他直接成为神明,而遗失了自己的白昼与凡人面目的话,那他是一定会发疯的。 他挺心虚地挪开了眼睛,心想,这可不是他爸妈努努力就能把他拽回来的事情,大概需要他爸妈重新生个小孩吧…… “还是算了。”杜尔米十分谦卑地说,“我能想象他——我是说我自己——是如何发疯的。真是辛苦您了。要不然,您直接把那些可能性扔了吧,或者交给我来处理也行。” 伊斯莞尔一笑。 就是从那种笑容之中,杜尔米很突然地感受到一种复杂的东西。 这种感受曾经也出现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克里斯琴,当人们目睹【帝皇】坠落的时候,当【帝皇】的追随者为安德烈·法涅斯收尸的时候,杜尔米曾经对伊斯说,帮帮忙吧。 而伊斯十分平静地同意了。他说,是安德烈·法涅斯成为了那段时光。 时光是时光、历史是历史。这位神曾经如此轻蔑地对待历史,直至他自己也成为了历史中一只渺小的蚂蚁。这位神曾经也沦落进复杂而变换的历史之中,让祂的面目也变成人的面目。 杜尔米曾经十分不理解这件事情。他不理解一位神怎么能如此轻率;他也不理解,如此轻率的一位神,为何还是神? 只不过,时光呢? 或许在那种轻率、动摇、傲慢、癫狂的表象之下,这位神也拥有属于祂自己的、永将稳固与坚实的锚点。 笑过之后,伊斯淡淡说:“但时光铭记。” 第875章 梦境珍藏 第875章 梦境珍藏 杜尔米是在去取母亲新书的路上,碰见的莱拉女士。 阿德琳·弗尼瓦尔曾经出版过一本小书《我见雾兰》,书中简要介绍了雾兰的风土人情,曾经在国内的相关领域引起过一些反响。后来,她在这本书的基础上,又进一步规划了一本更深入、更全面介绍雾兰的作品。 有不少奥古斯人一直在等待这部承诺中的书籍,比如海沃德·诺伊斯。 只是,她的作品还没来得及完成,她本人却先行离开了。 杜尔米整理了阿德琳留下的一些手稿,按照实际情况补全了其中的一部分内容,但原定计划中的许多章节,如今恐怕是无法完成的了。杜尔米能修修补补,但他没法无中生有。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尾声,他联系了出版商,想知道这样的情况能不能出版。 出版商爽快地答应了。 或许出版社并不在乎内容的完成度,只在乎这个“亡者的新书”的噱头。不过,杜尔米决定将这本书的真实情况如实告知读者。他亲自写了书序,隐去那些神秘侧的故事,仅仅阐明了凡俗世界的面目。 这是一本遗作。他写道。很遗憾母亲再也没法补全这本作品了,很遗憾我再也回不到父母的身边了。 很快,新书就面世了。 当初阿德琳也列出了好几个备选的书名,杜尔米从中选择了他认为最合适的那一个:《雾兰见我》。 当他选定这个标题的时候,他突然有些恍惚,认为这一本书的残缺与空白,却恰好符合了谢兰与雾兰如今的情况。 杜尔米其实也知道,这本书的出版可能会让母亲备受争议。在谢兰与雾兰的敌对立场下,许多雾兰人会反感这种做法。但是,杜尔米认为,总需要有人来迈出交流的第一步。 第一版的出版数量没有太多,出版社也不确定这样一本残缺的作品能不能受到市场的欢迎。不过杜尔米已经提前预订了一百本。他打算给认识的人们发一发,然后自己留十本收藏。 一百本书需要马车帮忙送货。杜尔米特地跑了一趟,以防万一。 在出版社的门口,他遇到了莱拉女士。 “上午好。”他有些惊讶地打招呼,“莱拉女士,您来这儿看书吗?” 莱拉女士仍是原来的那副打扮,蓝紫色的裙子、蓝紫色的眼睛。说老实话,这样一位女士出现在凡俗世界,总让人以为她是一场梦。不过,考虑到现在是浮梦之月……人们确实怀疑自己在做梦。 “或许我与你的目的是一样的,杜尔米。”莱拉女士笑着说,“我来拿小阿德琳最后的遗作。”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见到莱拉女士的时候,就是在外祖母那边。 莱拉女士跟米德丽德是老朋友了,显然也认识阿德琳。她曾经说,要是有机会的话,她希望收藏她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然后把小阿德琳吓哭了。 后来,时间过了很久,杜尔米与莱拉女士也熟识了。他几乎忘了莱拉女士——这位凡俗世界的收藏家——其实是他外祖母的朋友,也是他母亲的旧识。 ……杜尔米沉默地点点头。涉及父母,他总是很难使用他往常那种轻快的语调。 莱拉女士也预订了不少数量,她同样找了一辆马车来运送这些书籍。杜尔米猜测,她会将一部分赠送给自己的收藏家朋友,然后将剩下的一部分珍藏在自己的珍奇柜里。 关于……一个雾兰女人的一生。 做完这些,莱拉女士望向杜尔米,笑着说:“那么,要一起在利文斯通走走吗?” 杜尔米欣然答应了。 有时候,他不禁想,该和谁谈谈父母的事情呢?凡俗世界的朋友们显得无能为力,神秘侧的神又显得高高在上。总不能跟穆尔聊父母的死亡,也不好跟埃默森谈凡人之死。 这样看来,莱拉女士就是一个合适的选择。至少她确实认识阿德琳。 他们沿着利文斯通的街道一路向前。要走到海边,海风才能稍微吹散胸中的闷热。杜尔米穿了一件亚麻材质的衬衫,挺透气,这是他自己买的。现在,爸爸妈妈不会帮他买衣服了。 “我没有参加你父母的婚礼。”莱拉女士说,“现在想来,这让我有点遗憾。” 杜尔米说:“我也没参加。” 莱拉女士停顿了一下,瞧了杜尔米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她说:“那时候我在雾兰——过去的三百年,我几乎都在雾兰。你知道我为什么是个收藏家吗?” “不知道。”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收藏了许多许多的梦境。人类的梦。莱拉纳睡了太久,但是,她最喜欢人类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所以,在她沉眠之前,她让我为她收集足够精彩的梦、足够荒唐的故事。 “等她醒来,我会讲给她听。那个时候,我们以为她再也不会醒来了。或者说,即便她真的醒了,我们也不得不强制她继续睡下去。睡到世界的尽头、睡到众生寂静的时刻…… “……但我的确为她收集了无数个精彩的梦。在永世雾墙坍塌的一瞬,我立刻就出发了。因为【时历】很坚决,祂不让任何人穿过永世雾墙,即便是神。 “所以,雾兰的梦是新鲜的,与谢兰截然不同的。你见过梦中的波尔普恩,扭曲的、怪异的、城市的影子。但是在谢兰,这样的梦乡不会出现。因为人们太过敬畏神,以至于他们不敢在梦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有时候,我为我的那些同僚感到难过。祂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理解人类的一场梦。在祂们看来,那太轻率、太飘忽,比神秘侧更神秘侧、距离真理侧就更是遥不可及。祂们不屑一顾。 “在祂们看来,即便是无数个梦堆砌起来的一座城池,也不过是比祂们的一次呼吸更加无关紧要的幻影。在克里斯琴,【时历】妄图覆灭法涅斯王朝的故事、【太阳】妄图焚烧克里斯琴的往事——最终,【乡】却毁了。” 说到这里,莱拉女士停了一会儿。杜尔米明智地保持着沉默。 最后她说:“神的傲慢总是让人憎恨啊。”这位神却说,“祂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毁了什么。” “……我很抱歉。”杜尔米说。 “你不用道歉。事实上,这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不,我道歉的是,”杜尔米略显愧疚地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梦了。” 自从外域抵达以来,他就成为了【世界】的【白日梦】,他就失去了睡眠与做梦的权力。听闻此事的凡人一定会乐不可支:原来这世上最后一个不能做梦的人,就是【白日梦】先生自己啊! 他们走到了海边。阳光显得没精打采,但海风带来了一阵难得的清凉。更遥远的地方,他们望见了一团乌云。 “这更不是你的错。”莱拉女士轻声说,“甚至可以说,我反而要向你道歉。” 梦境的神明却不能赐予一个凡人做梦的权力,这听起来真是可悲又可笑。不过,这也可以说是【白日梦】先生从【梦钥】那边抢走了自己做梦的通道,然后撕碎了它。 “……算啦。”杜尔米就说,“咱们也不用这样道歉来道歉去。我只是在想,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所以您也没法看见、收藏我的梦。这有些遗憾。”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她觉得,杜尔米这样孩子气、天真的话语之中,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如果杜尔米做梦的话,那么莱拉女士一定会收藏他的梦。 不过,这种想法并不显得冒犯,甚至很合理。【白日梦】的梦境,谁不想看一看呢? 而且,莱拉女士确实收藏了杜尔米的梦。 确切来说,小杜尔米的梦。 “你还记得你曾经做过什么梦吗?”莱拉女士耐心地问,“在更遥远、你还一无所知的时刻。在你十五岁之前。” 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不记得了。不,不是不记得了,是那些梦境的画面早已经破碎、混乱,成为了外域废墟之上的血腥窟窿。他将自己的梦与外域的画面搞混了。 想分清楚的话,他得找艾米借用【记忆】的力量才行。 他就遗憾地摊了摊手:“我不记得了。”不过他从莱拉女士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种可能,“但您知道?” 莱拉女士含笑点了点头,她问:“要一起去看看吗?” “当然好!”杜尔米立刻兴致勃勃地答应了,他又笑着说,“只不过,上一次随您一起去探望一场梦的时候,我听闻了那个预言。这一次不会那么夸张了吧?” 但那不过是你的梦,是你尚且还是个凡人时候的梦,会有什么夸张的呢?难不成,你还害怕你自己的梦吗? 莱拉女士很想这么说,可她最后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夸张是对你而言。” 自海边,他们步入杜尔米曾经的梦。 杜尔米确实有点儿好奇,也有点儿心虚。曾经那个受到父母溺爱的男孩究竟会做什么梦?老实讲,他自己也不知道。再说了,人做什么梦,难道是人自己能控制的吗? 他希望过去的自己别让现在的自己太过尴尬,不然他以后绝对会在莱拉女士面前抬不起头的。 “……这是什么?” “海洋。” “但怎么是土黄色的?” “这得问你自己了,杜尔米。”莱拉女士笑着说,“为什么呢?” 杜尔米茫然地面对着一片土黄色的、正在翻涌的“海”,绞尽脑汁地思索了片刻——最后他想,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他不知道海洋是蓝色的,而爸爸送了他一艘棕褐色的船只模型。 棕色的木头船徜徉在同样木质的床头柜上,于是,他以为木头的颜色就是海的颜色。 ……杜尔米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实在是太笨了。 而小杜尔米才不管那么多呢。他梦见自己乘着小船、在海上驰骋。随后,流动的海水变成了高低错落的台阶,小杜尔米的小船变成了澡盆,他坐在里头,欢呼雀跃地将水龙头当做船桨,飞快地冲了下去。 “……呃。”杜尔米挠了挠脸颊,解释说,“刚上学的时候,去教室需要经过嘎吱嘎吱的木台阶。” “他的生活十分纯粹。” 杜尔米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啊。” 后来,那些从未认真度过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只不过,梦中还残留着少许的痕迹,值得人的大脑在昏昏欲睡的时刻——经历一次穿越时空的错觉。 他们继续行走在小杜尔米的梦里。这显然不是单独的一个梦,但莱拉女士将这些梦境的画面巧妙地拼接在了一起,因而这像是一场彼此毫无关联的连环画。 他们看到小杜尔米围着家庭作业转圈,看到小杜尔米坐在他的小果树的树梢上,小果树长啊长,将小小的杜尔米送到了群星闪烁的天空之上。 他们还看到小杜尔米跳出了窗户,跌进了广袤深邃的深蓝色的大海——这孩子终于知道海洋是蓝色的了。 他们还看到许多走廊。家里的走廊、学校的走廊、餐馆饭店的走廊、图书馆的走廊、剧院的走廊……小杜尔米将所有的走廊都连接起来,每段走廊通往一扇门、每扇门通往新的走廊。然后他像是吃卷饼一样,挨个啃了一口。 他们还看到小杜尔米钻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杯里,然后咕噜噜滚远了。那孩子晕头转向地走出来,开开心心地朝着四周谢幕:那天他一定是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去看马戏团表演了。 到最后,杜尔米都有点儿哭笑不得了:原来小时候的他是这么“活泼”的一个孩子吗? 不过,梦境也并非完全是快乐的。有时候,小杜尔米也会梦见自己迷路了,找不到爸爸妈妈。他梦见面孔模糊的怪人想抓走他,而他在茂盛的树林中穿梭,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还梦到过很熟悉的陌生人、或者很陌生的熟人,梦到过蛛网、邪恶的小羊羔、活蹦乱跳的死鱼。他梦到过考试、老师喋喋不休的宣讲,同桌长出了尾巴、变成了怪物。 他梦到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一堆翻阅起来全是空白的书籍。他梦到窗帘飘荡在无风的午后,骑着铁马的染血骑士举着长枪冲了进来。 他梦到下楼梯反而是上楼梯,泥土可以埋没一个人,海上有一座孤岛。 最后他使劲看呀看,才发现这座孤岛就是他的小船。 ……很轻的一声响。梦境的泡泡破碎了。 那孩子醒了,要去到他往后漫长漫长的人生与旅途之中,隔了很久才能与如今的自己重逢。当然,如今的他还没有“如今”这个概念,只知道生活从来如此、理应如此。 杜尔米说:“这让我大开眼界。” 莱拉女士忍不住笑了:“这就是曾经的你的梦,但你却大开眼界?” “我不记得了。”杜尔米诚实地说,“况且,即便记得,我也很少会去思考与回忆。现在我明白您为什么喜欢收藏这些梦境了……人们支离破碎的思绪确实很有意思。” 他们来到了梦境的尽头、最远端,连接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的桥上。 从这里远眺、俯瞰,杜尔米能望见翻滚的五光十色的梦。 他想,如果他在这里大喊一声,那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从一场巨响的噩梦之中惊醒。照这么说,莱拉纳与莱拉果真呵护着一切做梦者的灵魂,不止是人类,还有其他那些会做梦的生灵。 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姗姗来迟的疑惑。他问:“您觉得,我们是谢兰的梦吗?” “我不知道。”莱拉女士回答,“……或许我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解释这个问题。” 杜尔米洗耳恭听。 “你觉得神会做梦吗?” “……如果神确实拥有灵魂,那么祂们应该也会做梦吧。” “可是,为什么拥有灵魂就一定会做梦呢?”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无辜地说:“因为神秘学是这么说的。”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让我从梦境的角度来解释这一切吧:因为他们的灵魂存在于他们的皮囊之中。” 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躯壳会生长、灵魂也会变形。有的时候,灵魂与躯壳的形状就没有那么完美地匹配了,灵魂溢出了一些,散佚的那些就成为了梦;躯壳空了一块,空出来的那块就成为了白日梦。 梦境的神明便会收割、收集、收藏那些梦。 生灵溢散的梦与灵魂,终将汇聚到灵魂之乡,重新生长为新的灵魂、投入到新的躯壳与皮囊之中,去奔赴下一场梦。 ……或许谢兰也是谢兰散佚的梦吧。 神明之上的神明也会拥有超出躯壳的幻想,落到了地上,就成为了一个世界。 又或者,他们是在那位神明的身体之中,是那块不小心空出来的区域——是祂的白日梦。 之所以这个世界如此拥挤、几乎就要走向末路,就是因为祂动荡的灵魂重又膨胀,与自己的皮囊贴合了起来,将这场白日梦所占据的空间压扁了。 没人能真正解答这个问题。或许这只能解答另外一个问题:杜尔米后来不能做梦了,是因为他拥有了来自世界之外的灵魂,至少是拥有了一份印记。他没法在这个世界做梦。 这个世界拥有自己的生灵与灵魂,也拥有自己的梦与白日梦。但杜尔米对此有点儿委屈:让他在这个世界做一场梦又能如何? 同样是做梦的人,难道他们还能指责别人的梦太过拥挤、太过乏味吗? 至少,做梦人不会指责梦中人。 “……我突然意识到。”杜尔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您是这个世界上最贴近人类的神。” 这是当然的了,因为【梦钥】一直在目睹人类的梦、人类的思绪。祂甚至一直在捕获人类的灵魂,兢兢业业地将灵魂的碎片重新缝制为一个合格的人。 倒垂的巨树就在他们的面前。人们的灵魂与梦竟然只有咫尺之遥。 “这也不是什么好事。”莱拉女士轻叹着,“为了防止人们在梦中无意间得知真相,【梦钥】不得不陷入了沉眠。” 这位神必须独自守候所有的秘密,将所有的真相关在自己的梦境之中。 杜尔米曾经去到过往日的历史,目睹梦境的神明在亚玛利埃与一名锁匠的合作。作为看守梦境之乡、灵魂之乡的神明,【梦钥】守住了生灵最后的底线:祂守住了灵魂。 “……人鱼是什么?”杜尔米突然问。 “什么?” “在森罗海,确切来说,在罗伊岛,我曾经听闻人鱼的歌声。后来,有人告诉我,人鱼是没有灵魂、不会做梦的生物。”杜尔米有些困惑地说,“可是,人鱼的出现似乎总是与海边的灯塔有关……【最初之火】?” 这世上有不少怪异的生物。但人鱼还是太过于怪异了。 即便是【梦境生物】,那头小海狮也会在昏昏欲睡的时候说几句梦话。但人鱼却不一样。 这个奇异物种似乎从一开始就遗失了自己的灵魂。 杜尔米本来觉得自己应该跟脑子先生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关于灵魂的神秘学课题,如果他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眼前不就有一位灵魂领域的神明吗?何必舍近求远呢?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按照您的说法……人鱼如果没有灵魂的话,那么,就只剩下皮囊?” 那人鱼的灵魂哪儿去了? 杜尔米的眼神显露出一种很明显的、很努力的好奇。他似乎认为,每当他努力彰显这种好奇,对方就一定会解答他的问题、不忍心拒绝他。 绝大多数时候,这种方法都是有用的。比如现在。 莱拉女士无奈地笑了笑,她终于还是给出了解答:“现存的人鱼已经很少了。很久很久以前,为了维持【最初之火】的燃烧,他们献出了自己的灵魂——那是梦境的神明最早的来历,是为了传递他们的灵魂。” 杜尔米大吃一惊。他确实想过这事儿会不会跟【最初之火】、最初之人有关。 但他没想到那些人鱼就是最初之人的残躯。这些最古老的最初之人,以无意识的人鱼的形象苟延残喘至今,是因为寄托着他们灵魂的太阳,仍未熄灭。 日光与月光所及之处,人鱼的歌声就会飘荡海洋的迷雾之中。 他喃喃说:“是在那场大洪水的时候吗?” “是的。”莱拉女士回答,“初火摇摇欲坠,人们必须寻觅生机。在面对生存危机的时候,似乎永远有人会选择牺牲自己。” 杜尔米不禁默然。他突然明白了,在罗伊岛,人鱼为什么会以歌声指引迷途灵魂的归程。 因为他们就是人。人才会指引人。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关于人鱼的那些血腥传闻、恐怖故事,恐怕也是因为空空如也的皮囊渴求着崭新的灵魂。或许他们的本性让他们无法伤害人类,但他们估计是祸害了不少小动物。 这事儿听起来有点儿好笑,但又有点儿可悲。 “好吧。”杜尔米就说,“我会记得提醒【无人知晓】女士将这些人鱼也搬到【遮兰】的。我给他们找了个新家,希望他们住得惯……不过神秘侧的诸位评价还不错。” 莱拉女士对这个处理方法并没有什么意见。她转而说:“既然来了这里,要去拜访一下莱拉纳吗?” “莱拉纳女士在这儿?”杜尔米惊讶地说,“我以为她正在周游世界呢。” “她确实正在周游世界,但她留了一个人偶,以防万一。” 杜尔米挠挠下巴,疑惑地问:“莱拉纳女士的人偶不就是……您?” “不,不一样。”莱拉女士回答,“我是【偃偶】打造的,我几乎就是另外一个她。而她如今留在这里的人偶,只是一道虚假的幻影、一场梦罢了。” 其实杜尔米不怎么明白“【偃偶】打造”是什么样的情况。怎么,埃默森出品是绝对值得信赖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他确实听懂了后半句。他欣然说:“好啊,那就去拜访一下吧。” 于是他们跃入了桥下滚烫又冰冷的河水之中,顺着河底最湍急、最险恶的暗流一路前行,最后钻进了一个除非有人指路、否则永远会被忽略的梦泡之中。 那是一条小鱼吐出的泡泡。杜尔米不明白这里怎么会有鱼,不过他转念一想,这可能是梦境生物吧。 并非是一场梦,而是一场梦中的生物。 莱拉纳的人偶就在这场梦中。但杜尔米看到她的时候大吃一惊,因为这真的就是一个人偶:摆在窗台上,顶多只有手掌那么高,看起来精美又别致。 “是从一位木匠的梦里拾取的。”莱拉女士轻声解答,“木匠老了,手开始颤抖,老是会梦见自己从前的作品。” 于是,梦境的神明拾取了他的梦。他年轻时的作品再如何精致,顶多也只是去到凡世的有钱人的家里,成为一件无人问津的装饰品;如今,等他老了,这个梦中的木偶却成了神的代行者。 “你好啊,莱拉。还有杜尔米,真高兴见到你。”莱拉纳很高兴地跟他们打招呼,“我正在维赛德斯呢,这里有许许多多的冰雕,你们喜欢吗?我可以给你们带两件……天气很热?没关系,我从梦里寄给你们。” 这也行?杜尔米大为震撼。他突然意识到,比起这些神秘侧的神明,他对于神秘侧力量的运用还太过朴素了。 这下杜尔米就坐等礼物送达了。 见识了杜尔米自己的梦、拜访了梦境的神明、收获了一件礼物,还顺便解决了一些从前的困惑,杜尔米以为此行很有收获。在【遮兰】将要启航的现在,他很高兴自己还能再度拥有一些值得纪念的记忆。 或许就是因为他太高兴了,所以他暴露了一些深藏在心中的想法。 莱拉女士突然问:“杜尔米,你打算牺牲你自己,是吗?那位逐光女士做的事情,其实给了你启发……是吗?” 杜尔米被问得猝不及防,有些为难地垂了垂眼睛。不过,他的沉默就已经给出了回答。 莱拉女士轻轻一叹:“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不会阻止你。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别这么悲观。实在不行……”她停了停,“埃默森说,让伊斯去死。我赞同了。” 杜尔米:“……” 这真的不是什么私人恩怨吗…… 杜尔米的表情让莱拉女士莞尔,她知道杜尔米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这么说一定会让杜尔米这样想。 不过,她确实不希望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与压抑。 杜尔米明白莱拉女士的意思,他仔细思考了一下,就说:“我知道,而且我也不会主动寻死。绝对不会。但是,在如今这个关头,我确实会考虑各种各样的情况,包括牺牲与死亡的可能性。”他耸了耸肩,“我还以为这叫成长呢。” 他的语气让莱拉女士意识到,他确实成长了,而且他是认真的。 但就是那种认真,让莱拉女士感到一种轻微的——身为神而非身为人的——愧疚。在神明彼此拖累、怠慢光阴的同时,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用了几年时间,成长为他们所有人与所有神都必须仰仗的存在。 “……而我在这里讨论的,不是牺牲,也不是死亡。是你,杜尔米,是你本身。” 莱拉女士缓缓说。 这下杜尔米有点儿费解了。他本身?他本身有什么值得探讨的?还是说…… “人的梦境是轻率的、一触即破的,人的灵魂是轻盈的、过于脆弱的。就是这些看起来不值一提的东西,最后构成了整个世界。作为一名收藏家,总有人说我收集的东西太过简陋、太过平凡……” 譬如,阿德琳的那本遗作。这毕竟是未完成的作品,学术价值高不到哪里去。但莱拉女士仍旧准时出现在那里,成为这本书的第一位读者。 这就是她的理念,也是她想跟杜尔米说的话。 莱拉女士停顿了片刻,最后郑重地说:“但梦境珍藏。” 第876章 海洋倒映 第876章 海洋倒映 浮梦之月的尾声,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率领的白橡木号终于抵达了中轴。 说实话,这已经很快了。但因为杜尔米这边经历了跌宕起伏的诸多故事,所以白橡木号那边就显得慢慢吞吞、无所事事。在海上飘荡的大部分日子,都是相当无聊的。 偶尔,杜尔米会从海图、从海上的冷风,听闻到白橡木号的行踪。他偶尔心痒,很想回到白橡木号继续当水手。这回可不是水手学徒了,他都拿到水手证了! 然而遮兰的事情终究牵绊了他的脚步。而且,他可能也找不回当初那种无忧无虑、兴致勃勃探索世界的感觉了。 话虽如此,他的中学毕业证书与水手证书,也一定是他最为津津乐道的成就——成就?——之一。 他相信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一定能将白橡木号及其水手顺顺利利地带回利文斯通。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那一位船长,可不再是木偶船长了。 不过,中轴毕竟是中轴。时至今日,杜尔米甚至不能说他自己就完全对中轴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确实在慢慢排除那些风险。比如说,他已经将很大一部分的世界尽头的怪物们转移到了【遮兰】,免得这些怪物再将路过的船只当球玩。 但是,海上残留的质料与层域,以及那些消散在风中的故事与歌谣,依旧会影响途径此地的水手们的神智。 于是,在白橡木号抵达中轴的时刻,杜尔米悄悄去了一趟。 他依旧怀念白橡木号的小船舱、煮豆子汤,还有他心爱的甲板。他甚至想念水手们打牌时的笑闹与吵架、船舱最底层如影随形的宴会之舟,还有永远带着一股子轻微霉味的淡水。 他如同一个影子,融化在许多水手之中。除了朱利安·邓莫尔,谁也不知道杜尔米来了。 不过杜尔米也没有待太久,只是一天一夜,确保这段航程一切顺利。这种时候,他突然能体会埃默森为什么要满世界乱跑了。隐姓埋名、隐藏力量,这种感觉可真不错啊。 白天,他随着水手们一同干活;夜晚,他站在腐朽的甲板上,独自面对滔天的海浪与猩红的狂风。 然后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笑着说:“得啦!米洛,你在故意吓唬我吗?” 于是海水与风都凝固了。杜尔米从最顶上的那个浪头上瞧见了米洛的面孔,他就问:“这两天怎么样?我猜你应该已经在处理【墟】的问题了吧?可别不干活,大伙儿都在干活呢。” 米洛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不情不愿地回答:“当然,我已经填补了一部分镜子的裂隙。” 他们就在这个问题上相当“和睦”地聊了一会儿天。谁能想到,一名水手能与这片海洋聊天呢?他们大概会以为这个年轻人已经疯了,又或者是自己疯了。 杜尔米瞥了一眼海洋,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对了,中轴呢?” “……中轴?” 杜尔米好心地提示:“未来,中轴这片区域总不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危险吧?你没有跟伊斯讨论过这个问题吗?” 米洛冷冷地哼了一声——杜尔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类似穆尔的那种感觉——他用一种傲慢又鄙夷的语调说:“我为什么要跟伊斯讨论这种东西?和伊斯?” 比起解决问题,米洛似乎更厌烦伊斯。诸神对于【时历】的偏见是永远无法消除的了。其实杜尔米也一样。 杜尔米就说:“那如果让你自己来处理呢?” 中轴这片区域存在着两个问题:第一是赫米什王朝的遗骸,第二是永世雾墙的遗骸。 关于前者,情况还算简单。【海镜】可以将赫米什王朝的废墟藏得更深一些,藏在深海的海床之上。在赫米什十二世王的灵魂彻底消散之后,恐怕这个王朝的最后痕迹也将要烟消云散了。 不过,深海的岛屿上但凡有一日流传着某一个海洋王朝的传说,那么赫米什王朝的故事就永远不会消散。因此,这事儿只有可能无害化,而不可能彻底湮没无闻。 至于永世雾墙,那又是另外一个复杂的问题了。海上的白雾始终是一个难题,因为这并不仅仅关乎于一位神明。 考虑到神秘侧不可能彻底消失,杜尔米也不强求【海镜】能够解决【时历】留下的问题。但他认为中轴的现状是不可接受的…… 哎呀,真古怪。杜尔米心想。如今他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朝着诸位神明谈条件了。不,这应该叫做提要求。 倒不如说,他觉得这群神曾经实在是太懒了,压根就没有任何一位是在认真解决问题。或许祂们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等待时光抚平一切的伤疤……等等,【时历】还不如就这样做呢!至少这显得祂安分一点。 米洛似乎思索了片刻,尽管杜尔米没法借助那片冰冷而微弱的月光,瞧见浪头上米洛那张面孔的表情。 不过,米洛很快就说:“我可以用类似处理【墟】的办法来处理中轴。但是,想完全将这地方变成无事发生的模样,那是不可能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也不强求。他琢磨着这世上的诸多村落之中,还流传着怪异扭曲的传闻;海上自然也不能幸免。 不过,他突然感到了些许好奇:“这不会让你觉得难受吗?” “什么?” “在整片海洋上,仅有中轴是特殊的。” 米洛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森罗海陷入了一片怪异的沉寂,似乎连海水都凝结成冰块。最后,米洛勉勉强强地说:“还行吧,考虑到两边是对称的。” 杜尔米:“……” 你就这样说服了自己,是吗?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有时候,他觉得这群神也很好理解,只要从最醒目、最直白的地方开始理解就好了。或许反而是人类将一切想的太复杂了。 杜尔米就笑眯眯地说:“要是我以后想请你干活的话,我就应该在你面前放上37枚硬币,然后就一定能请动你了。” “什么?为什么?” “因为3是质数,7是质数,37也是质数。” 米洛:“……” 他有点毛骨悚然了。一位神,但毛骨悚然。 “想都别想!”米洛愤怒地说,“你想让我干活可以直说,不要放什么硬币!” 连报酬都不要,多好的神啊! 而杜尔米觉得【死昼】与【海镜】不愧是孪生的神明,穆尔与米洛很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做——没头脑与不高兴。 “好吧好吧。”杜尔米勉强憋住了笑意,“其实我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来找你的。” 米洛还在生气,但他还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什么事?” “【遮兰】就要启航了。我想,在任何一座人类的城池做这件事都显得非常危险,或许还是应该在海上找一块空地。然后,我们会一起奔向世界的尽头,试图打破那一层桎梏——成功或是失败,就在那一瞬之间。” 米洛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事实上,他首先惊讶的是杜尔米竟然还在考虑人类的城池。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倘若【遮兰】失败的话,这个世界也维持不了多久了……还要考虑那些苟延残喘的人类吗? 杜尔米或许从米洛的沉默之中理解了神明的疑惑。这个站在腐朽的幽灵船前方的年轻人,只是潇洒地耸了耸肩,用那种一如既往的轻快的、但如今也多少加入了几分成熟与稳重的语气说:“但人们毕竟还活着。” 【遮兰】倘若失败,世界确实也难以维系下去。但这个“难以”的时间点,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几百年。 世界末日的终点,相较于一个具体的生活着的人的距离,可能是他一整个的人生。 当杜尔米妄图拯救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也绝不会忘记每一个具体的活人。况且,这也只是在践行计划之前的一个小细节而已:【遮兰】的出发必定会带来一种神秘侧意义的冲击,那就让这次冲击离凡人的城市远一点好了。 只是举手之劳。杜尔米心想。何乐而不为呢? “……好吧。”米洛说,“我可以为你挑选一个合适的孤岛。” “孤岛?” “否则呢?”米洛反问,“这更符合凡人的妄想与世间的法则。总不能在一无所有的海水之上启航吧?人们总是希望踏上一块陆地的。”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他略微喟叹、却又有些乐不可支:“不,我只是觉得……孤岛。真是一个合适的、却又让人觉得古怪的启航之地。” 海洋之上的一座孤岛,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死亡?熄灭的灯塔?难以理喻的古老传说? 或许每个人也都是一座孤岛,他们活在自己的层域之中,想要去往他人的孤岛,就总是需要经历一番千辛万苦的努力和航行。这很难做到,但人们竭尽所能。 或许这颗星球也是广袤宇宙之中的孤岛,无人问津、无人知晓。在漆黑的宇宙之中,人们既不知道自己之外有什么,也担心除了自己之外什么都没有。 想要离开这座孤岛、想要探索更广阔的世界,他们必须倾尽所有。 “从一座孤岛启航。”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复述这个结果,“听起来既是好的预兆,又是坏的。” “……你都已经成为神了,还相信所谓的预兆吗?” “为什么不相信?”杜尔米惊异地说,“况且,我还不是神呢。” 米洛:“……” 那浪头上的人面翻了一个白眼。时至今日,还有人会说【白日梦】先生不是神吗?这家伙都使唤其余的神干活了! 到这里,这场偶然发生的对话就理应结束了。要不是白橡木号路过了中轴,杜尔米也不会特地跑一趟……诶等等,原来是白橡木号悄悄走了关系! 不过,杜尔米又提到了最后一个问题。或许这才是这场对话之中最重要的问题。 “……雾兰。”杜尔米说,“米洛,你是如何看待雾兰的?” 那冰冷的海洋再度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谢兰与雾兰隔海相望——很多时候,人们没法理解这句看似客观、精准的话语之中,所蕴藏的那一丝真正的情感与思绪。 除开真相之外,那意味着,海洋才是陪伴陆地最久的存在。 甚至可以说,海洋舍弃了本该属于祂的王朝——赫米什——去拥抱了海洋之外的那块大陆。 然后诞生了雾兰。 ……虽然杜尔米觉得这群神明之间应该不存在什么凡俗意义上的爱情或者爱情结晶什么的,但是这事儿对于【海镜】来说肯定也是相当重要的转折点。从此祂成为了另外一位神。 某种意义上,【海镜】似乎不怎么在乎雾兰人与雾兰文明。那是【时历】为那块大陆酝酿出的新故事。 可祂在意这块大陆本身,以及一切的雾兰生灵。那是祂为了填补这个世界的瑕疵、为了解决谢兰永恒不变的孤独,而创造出的一个奇迹。 ……杜尔米突发奇想,或许是因为海洋在诞生的时候就收获了死亡作为孪生兄弟,所以祂难以忍受这世上竟然只有一块大陆。在祂的构想之中,世界理应是对称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大概就是雨水自世界之初递来的诅咒。 很久很久以后,雨之神殿也确实栖息在了雾兰的最南端,守望着世界尽头的尸首。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米洛终于说话了:“维持现状。”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没怎么明白米洛究竟想维持什么现状。谢兰战胜雾兰的现状,还是神明不曾干预谢兰与雾兰的战争的现状?又或者,是神秘侧若有若无影响着两块大陆的格局的现状? 好在米洛很快就给出了一个解答:“雾兰存在着的现状。” 杜尔米哑然失笑。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在神明看来,或许让雾兰存在就是一种恩赐。当然,这确实是一种恩赐,因为没有神的话,雾兰确实无法存在。 可是,既然雾兰已经存在了,那似乎也不是神明想收回就能收回、想废弃就能废弃的东西吧? 至少在杜尔米的想象中,他压根没想到“维持现状”的现状是其存在本身。 “唉。”他就叹了一口气,“米洛,你能先变成人吗?” 海洋没回话,但米洛的人类化身轻轻落到了幽灵船的甲板上。这似乎是海洋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望向海洋——从一艘人类的船只之上。 那让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用了那张相当完美、相当精致,压根不像活人的面孔。 然后他觑着船上水手打呼噜的模样,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目。他往那张完美到不像真人的面孔上加了一些瑕疵:皱纹、色素沉淀、绒毛、牙齿缺陷,还有永远不可能对称的五官。 然后,那种完美就破碎了。 破碎的那一刻,人们是一定会感到惋惜的。完美无缺的作品仅有在破碎的那一刻才会让人感到惋惜。 但最后,人们会松一口气。加入了瑕疵的完美才显得真实。 杜尔米有点惊异地望着这一幕。他想象一个奇异生物、一个凡人难以理解的生命特质的存在,在落到大地上的那一刻——祂学会了入乡随俗,祂学会了模仿。 从深海而来的邪神穿上了人类的皮囊。啊哈!这不就是小说家的小说吗?连深海都对上了! 杜尔米一瞬间感到自己彻底明悟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于是他兴致勃勃地提议:“米洛,要不你变成一个贵族小姐?” 米洛:“……”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杜尔米一眼。 事实上,杜尔米很怀疑神明是否拥有性别意识,或者祂们没有性别。这世上有很多动物就未必遵守人类定义之中的性别。但杜尔米又觉得,因为希亚是女性,而安德烈·法涅斯是男性,所以那永望的五神理应知晓人类的男女之分。 “我是说,”杜尔米就老老实实地讲述了自己的想法,“那位小说家曾经写过类似的故事。” 米洛当然也知道。不过他不耐烦地催促:“你到底想说什么?” 杜尔米就摊了摊手,也收敛了那种随性的散漫的态度。他郑重地说:“你应该知道吧,在我的规划之中,一旦【遮兰】成功了,往后的世界就不会受到神秘侧的制约了。” “所以?” “但我仍旧希望雾兰继续存在下去。不是因为它的出现有多合理,而是因为它已经出现了。” “……你知道这两边是对立的吧?现在,人们没有发觉雾兰是谢兰的倒影,是因为神秘侧仍旧影响着他们的认知,没有让他们发觉如此直观的真相。但如果有朝一日神秘侧的影响没有那么浓厚了,那么人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的。” 杜尔米当然知道,不过他说:“魔法师们就此提出了一个计划。星球本身就应该是变化的、发展的,因此,两块大陆也理应发生变动与改换。山川河流、森林沙漠、大陆板块,一切都可以发生改变,也理应如此。 “只要改变足够多,那么人们不会意识到谢兰与雾兰起初是对称的。况且,关于谢兰与雾兰的对称,不是还有另外一种说法吗?人们认为谢兰与雾兰原本就是一体的,只是后来撕裂了,甚至因此将中间的森罗海称为‘撕裂之痕’。 “不妨就让他们这样以为吧,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真相’,不是吗?或许这个世界最初仅有一块巨大的大陆,随后它发生了匪夷所思的撕裂,形成了两块陆地,又经由光阴漫长的演变……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只不过,在真正践行这个计划之前,杜尔米必须问清楚【海镜】的态度。 如果【海镜】因为自己的强迫症而阻止这场“星球变更”计划的话,那杜尔米真是要气急败坏了。 “‘如今’?”米洛几乎讥讽一般地重复。这个“如今”就好像雾兰千万年的历史一样苍白又无力,就像是一张一触即破的、脆弱的白纸。 但杜尔米不为所动地说:“这就是我的计划。而我已经尽可能寻觅出路了。” 这种时候,杜尔米同样彰显出一种惊人的冷酷与果断。他其实很少表现出这一面,但他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决断力。恰恰相反,起初他不就是顶着本杰明·诺普的不赞同,硬是要出海远航吗? 他只是将那种执拗、坚定、固执,掩盖在一层“活泼开朗的年轻人”的皮囊之下。 人们会说那是傲慢者的固执己见,但也有人会说那是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但是现在,杜尔米觉得也没什么掩盖的必要了。 他重复了自己的话:“这就是我的计划。你可以不赞同、不屑一顾,但是,米洛,你不可以不参与。”他想了想,姑且还是笑眯眯地补充,“求你啦。” 米洛直接被他气笑了,他说:“你直接说吧,这就是你想让我干的活!” “这样就行?”杜尔米从善如流,“没错,这就是我想让你干的活。我需要你用海水去侵蚀大陆的边沿,或是沿着河流与山川的走向,继续改造这个世界,就像是海水打磨一块礁石那样。 “在那些魔法师的分析之中,这是最合理也最简单的做法。我之前就已经找过伊斯了,他同意帮忙加速这个过程。” 米洛翻了个白眼:“我怎么还要跟这个家伙合作?而且,他竟然同意了?哈,他是真的知道错了,还是他不敢反对你的计划?” “我也没见你反对我的计划呀?”杜尔米稀奇地说,“你不也照样乐意干活吗?” ……米洛突然觉得自己应该重新建立关于这个年轻人的印象了,他总是听穆尔与门萨在那儿唠唠叨叨提及杜尔米的无知,却忘了埃默森与莱拉总会在某些时刻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恐怕那两位神比祂们更早接触杜尔米,也更了解这个家伙,因而知晓什么时候应当沉默。 某种意义上,杜尔米的坏心眼可谓是超乎寻常,更何况,他胆子还很大——他甚至敢追问末皇与雪皇的八卦。 米洛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了杜尔米的要求。他觉得晦气,又觉得合情合理:三百年前,【海镜】与【时历】共同改造了这个世界的格局;三百年后,祂们将改造这个世界。 “但你觉得这样的计划成功率有多高?”米洛突然狐疑地问,“人们真能被瞒住吗?” 这世界终究存在过神秘侧的痕迹,甚至现在也依旧存在着。难道人们不会怀疑这个世界的来历、璀璨群星的真面目、还有海底世界究竟沉眠着什么样的故事吗? 再怎么缝缝补补,他们也无法掩饰整个世界的终极真相。他们只是添油加醋,重新用真理侧的视角解释了这个世界。 而这个问题让杜尔米的眼中闪过一丝怪异的悲伤。他想,不论是为了什么,他也为这个世界的真相覆盖了一层帷幕、一层本不应该存在的【白日梦】。 不过,杜尔米认为,步入这场【白日梦】的人们,他们迟早会醒来的。不是因为这场【白日梦】不存在了,而是因为他们的世界、他们所生活与奋斗的人生——不需要这场【白日梦】。 杜尔米会为了这一点而感到高兴,即便那意味着人们不再需要他。 因为那其实意味着,人们找到了白日梦之外的价值与意义。 他就说:“我认为这是当然的事。但这并不是隐瞒与欺骗的问题,而是人们能够找到追逐世界真相以外的东西,用以支撑这个世界的存续、用以支撑这个文明的延续。 “而真理侧与神秘侧也不过是我们用来解释这个世界的手段。曾经人们相信了神秘侧,后来人们选择了真理侧。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或许很久很久以后,当新的国度再度降临的时候,人们又将重新做出一次选择。 “我认为这可能是一种傲慢,但也是一种自信,也是人们能够活下去的必需之物:他们必须相信自己见到的东西,他们必须相信自己追寻的答案是正确的。他们说服了自己。” 因此,杜尔米并没有提供谎言。他提供了答案。 不论大陆是如何变成“如今”的模样的,这其中确实经历了海洋的侵蚀与时光的流逝,不是吗? 真理侧的学者会说服自己的。 ……杜尔米的回答让米洛觉得荒谬。事实上,这位神是最为信奉真实与虚假的存在,因为祂自己就是一面镜子。 可是,他刚想反唇相讥的时候,杜尔米就突然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杜尔米看着米洛,一字一顿地说:“你曾经对我说,你给予我杀死神明的一次机会。” 在此时此刻提及此事,米洛心中产生了一种预感。毕竟,这里仅有一位神——杜尔米还不认为自个儿是神呢。不过,也不知道是因为傲慢,还是因为不屑于反驳,又或者是因为一种死到临头的认命和豁出去…… 米洛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显得压抑而克制。但他确实赞成了。 于是杜尔米一笑,他说:“那我要说,”他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世上从来也没有一面镜子。” ……不是祂。 不是【海镜】。 杜尔米杀死的不是名为【海镜】的神明,他杀死的是竖立在谢兰与雾兰之间的那面镜子。 那面镜子存在吗?不存在吗? 倘若镜子不存在的话,那雾兰怎么会诞生呢?但倘若存在的话,那雾兰为何无需神明的同意,也能继续存在呢? ……可是,反过来说,既然雾兰已经存在了……那这面镜子,又有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 无形之中,米洛仿佛听见了镜子破碎的声音。他知道,那并非他所化身的镜子,也并非他所拥有的力量。他知道,往后自己想要缝补因【世界】的死亡而崩裂的镜子碎片的时候,就仍需整理【墟】的幻影、仍需【白日梦】的遮掩。 但是他知道,人心中的镜子已经消失了。这个念头让他突然笑了起来。 ——当初【海镜】倒映出一块空空如也的大陆。 荒凉、凄清、空无一人。 这位神心想,既然有了大陆、那当然也得有生灵存在。而既然雾兰是以谢兰为模板,那生灵自然也应当与谢兰一致。 可是,生灵从何而来?总不能从谢兰偷窃吧?这样的行为既不正当、也不一劳永逸。骄傲的神立刻就否决了这个做法。至于镜子的倒映?毫无疑问,【海镜】想要创造的是凡俗世界的生灵,神秘侧的不算。 不过,既然【时历】帮忙了,那么时光长河也可以提供生物演化的答案,这确实是属于凡俗世界自己的答案。 这样一来,唯一的问题就是,那最初的、令生灵诞生的契机——那份生机,从何而来? ……答案是,【海镜】赊账了。 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弄来的生机,从祂的兄弟那里?但大地母亲已经沉眠,【白昼】的力量不可能无中生有。可那样一份生机理所当然地出现在祂的面前、出现在了镜子里,就好像理应归属谢兰的生灵自愿来到了雾兰一样。 可能就是这样。祂也说服了祂自己。可能就是有一个本该诞生在谢兰的生灵,却选择了一无所有的新大陆。 后来,祂从渐渐丰饶、复杂的新大陆上,体会到了赊账带来的巨大问题:利滚利。 凡俗的生灵竟然这么能生!最初的那份生机,竟然已经膨胀成为了如此庞大的、足以覆盖一整个大陆的巨大生命体! 原本可能只需要祂从谢兰抓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然后扔进雾兰,就足够了。可祂却因为自己的傲慢、自己完美主义的强迫症,而选择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在镜面中倒映出来的些许生机。 那生机是不该存在的。雾兰的生灵也是不该存在的。 也就是说,每当雾兰出现一个生灵,【海镜】就倒欠雾兰一个灵魂、一份生机。 因为祂也不知道最初的生机是从何而来的!祂更是不能理解,这份生机明明已经出现了,可祂怎么能倒欠雾兰如此之多的生命与灵魂呢? 这让祂焦头烂额。 探索狂热的时代,人与神都疯了一样地收割新大陆带来的利益、寻觅着崭新的层域与质料。但【海镜】却像死了一样不闻不问,待在祂的海底,甚至任由【墟】的幻影泛滥成灾。 因为祂在研究那份生机究竟是怎么回事。祂不明白,这面镜子倒映谢兰的时候,明明只是倒映出了一块荒芜的大陆,但却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份生机! 后来祂得出了一个结论。不,应该说是一个勉强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 既然祂倒欠了雾兰如此之多的生命,那么祂只需要提供一个足够强大、足够与这无数生灵对等的生命体,就可以支付祂的欠债、抵消祂的欠款,事情也就这样结束了。 那么,想必也只有强大到神明层级的生命,才能够抵消这笔欠债了吧。【海镜】理所当然地这么想。而同样理所当然的是,祂不可能将自己的性命投入其中……除非万不得已、走投无路。 换个角度来说,祂拥有了一个杀死神明的机会。 这很合理吧?想要填补生命,那就必定需要死亡——生与死,这才是绝对平等与对称的东西。 当然,这可能也算是【海镜】的一种自我安慰吧。祂将一笔欠债看成是一种权力。哎呀,这年头,欠钱的人才是老大。对此,那些银行家们肯定很有共同语言。 后来【海镜】将这个权力交给了杜尔米。不是因为祂自己不想使用这份权力,而是祂知道……好吧,祂很有自知之明,祂知道这是一个麻烦。 而既然这位【白日梦】先生都打算拯救世界了,那就让他去解决雾兰这个大麻烦吧。 甚至可以说,越往后,【海镜】就越是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瞧吧,杜尔米这个心软的家伙,既然他想要雾兰、雾兰人、雾兰的生灵与文明一直存续下去,那么,他就必须想办法解决这笔欠债。 如果无法解决这笔欠债,那么所有的雾兰人都会死。不仅仅是现在的雾兰人,还有过往时光之中的——全部的、所有的、任何的——雾兰的生灵,哪怕只是一只蚂蚁,统统要死。 ……哈哈,杜尔米当然不知道,【海镜】竟然留下了这样的大麻烦。他还以为只有【墟】呢。 当【太阳】离去的时候,【海镜】心中一惊。祂琢磨着,【太阳】的生命足够抵消这笔欠债吗?这很难说,毕竟【太阳】自个儿也一样资不抵债。 但是,【海镜】也知道,杜尔米其实还没有动用那个杀死神明的机会。倘若杜尔米真的动用的话,【海镜】会知道的。因为那个机会的尽头——通向了雾兰永远亏空的生机。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现在,那面镜子突然碎了。【海镜】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什么碎了?为什么杜尔米能杀死那种东西? 祂甚至愣了很久,直到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也开始莫名其妙地看着米洛,以为这面镜子的破碎让这位神也一同破碎了。但【海镜】知道不是这样、绝对不是。 那是…… ……如果这份生机不是来自谢兰,那会是来自哪里? 如果这面镜子倒映了谢兰、乃至于倒映了世界,让【世界】也因为这个足够绝望的真相而走向覆灭,那么,这份生机会来自哪里? 如果这世上只有【白日梦】先生能让这面镜子破碎,彻底抵消这份欠债,承认并且永远承认雾兰的存续,那么,这种权力的根源是什么? 镜子究竟倒映了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拥有这样一面镜子,以至于雾兰能够诞生、以至于雾兰人能够诞生? ——世界迎来了新鲜的空气。 最初的债,抵消了。 米洛突然感到了一阵久违的轻松。松快,应该说,就好像卡脖子的领口突然被解开了。原本的窒息感突然消散了。 他怔怔地看着杜尔米。他的眼神不仅仅是不可思议,更是恍然大悟。直到这个时刻,他才终于明白了真相——连神也困在其中的真相。 【世界】的【白日梦】。这是诸位神明对于杜尔米的定义。 更具体一点说,这指的是杜尔米的力量的定义。至于他的来历,毫无疑问,他是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孩子,是因为他死了、所以他才承接了这份力量。 某种意义上,杜尔米的诞生并不直接与【世界】的死亡有关,但是他确实接过了【世界】的遗愿。 当时在绝望之中迎来覆灭的【世界】仅有一个愿望,祂想打破这个世界、祂想与祂的造主重逢、祂想沿着宇宙的路途攀回祂的故乡。 尽管祂失败了,以至于世界的尽头至今仍旧堵塞了所有生灵的出路,但是,祂留下了一场【白日梦】。 那份生机就来自于这场【白日梦】。 ……不不不,那当然不是来自于杜尔米·奈特的诞生,也不是来自于这场【白日梦】的诞生。那份生机来自于更久之后,很久很久以后,来自于白橡木号的启航、来自于【遮兰】的启航。 来自于【遮兰】的成功! 来自于【遮兰】真的成功冲出了这个世界,真的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崭新的生机与出路! 来自于外面的那个世界、世界之外的那个世界! 他们成功了! 而这是来自于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预言、一次征兆、一场倒映。这个预言藏在雾兰的诞生之中、藏在雾兰的生灵的演化之中。它藏在神明也没有注意到的角落,藏在那份让【海镜】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的欠债之中。 一位神怎么会欠下这样一份债?一块新大陆如何能成为神明的债主? 它藏在新的东西里面。 这个新的东西就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被封锁得那么死、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完全没有了出路与未来……那么,雾兰怎么可能诞生呢? 新大陆、新世界。新的大陆、新的世界! 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个世界就已经迎来了崭新的东西,可是他们竟然谁都没有发现。连离得最近的神都没有发现。 那来自于【世界】的死、那来自于【白日梦】的生,那来自于他们所有人与所有神的挣扎与努力。 现在,那个倒映在镜中的、最初也最后的真相,终于浮现了。离奇的是,【海镜】理应是最早发现这个秘密的生灵,但祂却一直没有发现;可是到了最后,也确实是祂最早发现。 祂将杀死神明的机会交给了杜尔米。祂将揭晓真相、迈向成功的权力,交给了杜尔米。 现在,这面镜子理应退场了。当人们以为一面镜子可以倒映出完美无缺的真相的时候,他们理应意识到,镜子本身——就已经挡住了很多东西。 而杜尔米打碎了这面镜子。 “你是对的。”米洛对杜尔米说,“或许从一开始,这面镜子就并不存在。” “啊?”杜尔米说。 但米洛已经完全不理会他的茫然了,他兀自笑着,甚至恨不得与幽灵船上的幽灵水手们一起跳支舞。现在他理解了雾兰的先知,理解了一段预言会如何让知晓者大悲大喜、痛哭流涕或喜极而泣。 现在,就让他独自享受真相带来的愉快与丰收吧。 而他的同僚们、还有眼前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理应踏上伟大的征程,为了他早已知晓的真相、为了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们成功了。【遮兰】成功了。 真好啊。 此时此刻,米洛仿佛重新认识了自己,又仿佛重新认识了人与世界,更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他露出那种古怪的笑意,而杜尔米一定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但米洛不跟无知的小孩一般计较,因为杜尔米压根就不知道他究竟知晓了什么。 米洛凝视着这个世界,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但海洋倒映。” 第877章 他为祂们 第877章 他为祂们 群星见证、死亡聆听、时光铭记、梦境珍藏、海洋倒映。 那永望的五神。 在某一个平凡无奇的下午,杜尔米突然意识到,那永望的五神都给了他一个承诺,来自过去的神对于未来的承诺。 而在那常正的七神之中,【太阳】与【帝皇】这两位人神,却是彻彻底底地离开了。祂们留下了一些存在过的痕迹,比如从未离去的日光、比如依旧满世界乱转的埃默森……但是,祂们自身已经离开了。 杜尔米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正在克里斯琴。 这次来克里斯琴,是为了参加一场葬礼。他参加过许多葬礼,包括父母的、外祖母的,而这一次的葬礼也同样特殊。 这是凯瑟琳·贝休恩的葬礼。 在逐光女士以自身为引线点燃【太阳】之前,她曾经让杜尔米将她的墓碑留在克里斯琴,因为那里是她的故乡。 后来,送回克里斯琴的,仅有一副空盔甲。 凯瑟琳的父母也来了克里斯琴,也参加了这场葬礼。凯瑟琳在很年幼的时候就去了太阳教廷,而她的父母则低调地生活在原先的镇子上……直至这次葬礼,他们才第一次来到克里斯琴。 父母与孩童离别。杜尔米心想。更是生离死别。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没有去打扰那对沉浸在悲伤之中的父母。 按照太阳教廷的规矩,逐光骑士的葬礼理应在盛大的烈日之下举行。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挺诡异的,而且他也不知道凯瑟琳乐不乐意这么做……但是算了,对于这世上仍旧留存的许多【太阳】信徒来说,这事儿能够宽慰他们的心,逐光女士估计也不会介意。 来参加葬礼的有很多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也来了。终有一日,凯瑟琳会与他们在【遮兰】重逢,但是如今,他们仍要在凡俗世界的克里斯琴,见证凯瑟琳的墓碑落入凡土。 他们惋惜这场死亡,又知晓自己如今还沐浴在凯瑟琳的牺牲所带来的日光之下,因而理应感到庆幸与感激。 并且他们知道,凯瑟琳不会喜欢他们的惋惜。 年轻的太阳骑士们抬着空的棺材。合唱团唱起圣歌,圣艾德里安大教堂迎来了又一位安眠之人。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用一种悲伤而沉重的语气,悼念着又一位离他们而去的逐光骑士。 ……许多人看见这样的场面,他们心中升起的会是一种荒谬与讥讽的心情。他们都知道,凯瑟琳甚至可以说是杀死了【太阳】。但是,在这样一个庄重的时刻,他们还是保持了沉默与敬重。 不是对于太阳教廷,而是对于凯瑟琳。 葬仪过后,人们排队为凯瑟琳的墓碑献花。杜尔米同样也去了一趟。 他想,空棺材的左边与右边,是更古老的两位逐光骑士。而这三位逐光骑士,全都问心无愧地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烈日炎炎,人们却保持着静默,偶尔才响起一些很轻的声音。杜尔米知道,新一任的逐光骑士已经选拔出来了,甚至是当初凯瑟琳亲手挑选的、第一批加入【遮兰】的太阳骑士之一。 这彰显了太阳教廷的态度。在【太阳】离去之后,他们选择了【白日梦】先生的阵营。 如今,除了少数太阳教廷的核心高层之外,人们还不知道这个组织已经失去了神明的眷顾。 不过嘛,在如今的这个时代,人们本来也将要脱离神秘侧的阴影了。因此,赶在这个时候“转变立场”的太阳教廷,与其说是见风使舵,不如说是福祸相依。 靠着自己仍旧数量广大的信徒,太阳教廷依旧能过上好日子;虽说比往日落魄一些。杜尔米知道这是必要的,而且他也无意掺和人们的信仰与理念问题。 但杜尔米还是看太阳教廷不顺眼,所以他对教廷做出了严格的限制与规范,并且杀了一批人。 那位新任的逐光骑士原本想亲自动手杀人,这可能是投名状,但也确实是因为他十分嫉恶如仇。但杜尔米摇了摇头,阻止了他的行动。 “【白日梦】先生……?” “我不希望逐光骑士再次成为一把武器。”杜尔米坚决地说,“理应庇佑,而非杀戮。” 而那位最狡猾的老教宗,在神明死去的时候不发一言、在凯瑟琳·贝休恩死去的时候避而不谈、在同僚或下属死去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最后,他反而还活着。 杜尔米对于这样一种明哲保身的能力啧啧称奇,但是他告诉他,过去的事情或许可以一笔勾销,但未来就不一样了。 因此,艾德里安十一世很有自知之明地向杜尔米推荐了他看好的几个新任教宗候选者。太阳教廷已经到了改弦更张的时候了,老教宗决定急流勇退。 杜尔米还没做出决定。实话是,他其实压根不知道怎么选。他决定跟埃默森聊聊这事儿……呃,跟埃默森聊这个应该是对的吧? 在逐光女士的葬礼上,杜尔米碰到了埃默森。 不管在任何地方碰到埃默森,他都不会觉得古怪。不过,似乎每一次葬礼,他都能碰到埃默森。 埃默森同样在排队献花。杜尔米就干脆在旁边等他。 在献花的队伍里,杜尔米看见了很多熟悉的面孔:脑子先生与时钟先生、【无人知晓】女士、阿切尔·英尼斯、格温·阿尔克温……英格丽德·伊顿、诺伯特·克鲁克斯……还有克里斯琴的新市长艾莫斯·莱顿。 另外,神明们也混在其中。不晓得祂们是为了凯瑟琳·贝休恩而来的,还是为了【太阳】而来的。 这世上有人会为凯瑟琳举行一场葬礼,但没人会为希亚举行葬礼。太阳仍旧高悬,没人知道【太阳】已经陨落。 埃默森献完花,然后朝杜尔米走了过来。他跟杜尔米打了个招呼,然后似笑非笑地说:“我听说你跟其余神都聊过了,怎么,现在轮到我了?” “这您也听说了?”杜尔米惊异地说,然后他摊了摊手,“好吧,虽然我确实跟他们挨个都聊过了,但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的。我觉得我一定是被‘作者’安排了。” 埃默森:“……” 这小兔崽子现在倒是越来越习惯口出狂言了。 不过,考虑到杜尔米至少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旁若无人地跟所谓的“作者”直接对话……其实他还是收敛了一些的。 杜尔米最后回头跟凯瑟琳的墓碑挥了挥手,向她道别,亦或是等待着下一次的重逢。然后他跟埃默森说:“那么,咱们也聊聊?说到这个,您不会现在还想要我杀了您、这样就一了百了吧?” 埃默森嗤笑一声,他说:“要是能活着,我还不至于主动寻死。”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点头。 埃默森却突然图穷匕见了:“而且,这不也是你现在的想法吗?”他冷冷地说,“自我牺牲?” “呃……”杜尔米语塞,然后他转移了话题,“咱们去外头走走吧。” 经历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变故之后,如今的克里斯琴也只是稍微恢复了一些元气,无法再重回鼎盛时期的风貌。 不过,克里斯琴人已经习惯了这种下坡路,并且开始使用一种更积极的生活态度:那可能打碎了他们昔日的自尊与骄傲,但生活仍在继续,活着就代表希望。因此,这可能更加意味着重生。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城市中央的广场。这里坐落着如今唯一受到安德烈·法涅斯承认的那座雕像。 在【帝皇】的宫殿坠落之后,谢兰各地也陆陆续续出现了相关的反应。有些城市选择推倒了【帝皇】的雕像,有些城市继续保留着;有些城市惶惶不可终日,有些城市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他们在那座无面的雕像面前站定了。 杜尔米重新审视并且欣赏着这尊雕像,心里满意地想,当初的复原还是相当完美的。 隔了一会儿,杜尔米突然提到了一件事情:“【帝皇】他老人家就打算一直睡在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吗?我的意思是,他要不要来【遮兰】一趟?” “不来。”埃默森很简洁地回答。 杜尔米仍不死心,绞尽脑汁想要说点什么,试图让【帝皇】搬个家。 而埃默森瞧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难得如此平和:“让他如凡人一般死去吧。” 这个说辞终于说服了杜尔米。不,不是说服了,是他终于觉得没办法了。他决定让安德烈·法涅斯自己决定自己的结局。而生者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别去打扰疲倦的亡者。 法涅斯王朝是那个起点。而遮兰不会是终点。 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与杜尔米·奈特之间的,最大的区别。这区别甚至横亘了生死,让杜尔米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死亡面前只能选择敬重与目送。 “……那么,您呢?” “我?” “【偃偶】。”杜尔米强调了一下,“以及,诸位副神。” 在正神的面前,诸位副神其实显得没什么存在感。虽然当初【奇迹】想要杀死【时历】、【荒野】想要对【白日梦】先生下黑手,但那些行动失败之后,副神们好像就一蹶不振了…… 又或者说,是【白日梦】先生已经登上了更高的舞台,他已经懒得理会副神的图谋与故事了。 当初在白橡木号的时候,【节日】仅仅只是潜藏在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就带来了一阵惊心动魄的体验;后来,佞神图雅借助黄金黎明协会与炼金术的威势,甚至迫使【白日梦】先生在格拉德与祂对峙。 埃默森甚至特地就【偃偶】道路的力量特性警告了杜尔米,让他注意命运的道路、故事的安排。 ……再后来? 再后来就什么也没有了。 不必留恋、执迷那些已然过去的事情。 他想念宴会之舟的神秘、黄金河流的璀璨、木偶舞台的诡谲、命运骰子的狡猾。但是,总有一天,人们会前往更遥远的未来;往昔的一切并非作罢,而是向前的推动力。 等到事情将要尘埃落定的时候,杜尔米才终于需要回过头,重新处理这些昔日没能解决的麻烦。 诸位副神。 他最熟悉的当然是【偃偶】,此外还有【节日】与【奇迹】、【伪日】与【虚月】、【荒野】与【大地】,还有【知识】。他听说过【门扉】这位副神的存在,但没有接触过。 ……这样一算,唯一没有副神的神明,就只有【死昼】。 不过杜尔米觉得雾兰神殿其实就算是【死昼】的副神……以及正神教会。当然,两边保持着一种避而不谈的默契。 某种意义上,这些副神也继承了正神的疯狂与偏执。当初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事情就让杜尔米十分惊愕,他不可能想得到【奇迹】会如此憎恨【时历】。 好消息是,这些副神的力量就来自于正神。杜尔米认为副神的力量甚至就是正神溢散出去的层域碎片。 但坏消息是,杜尔米可从没见过诸位正神乐意管束这些副神……或许除了【知识】。从这个角度来说,【星群】还是太过于可靠与智慧了,显得祂的同僚们如此懈怠。 杜尔米将这些副神挨个数了一遍。 【海镜】曾经答应他会让【荒野】迎来结局,而【大地】也一如既往地栖息在世界的尽头。这两位可以不管。 同理,【知识】也可以不管,因为这位神只是兢兢业业地用书籍填充图书馆,倒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伪日】与【虚月】,这两位……一位……呃,三位?总之,这都是【太阳】相关的存在。如今【太阳】成为了太阳的薪柴,应该能燃烧很长一段时间;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了【遮兰】。 只要能找到世界之外的世界,那么人们也不必担心他们的恒星从未存在。卫星更是如此。 因此,天上的星星姑且是不用担心。 至于【门扉】,杜尔米特地跟莱拉女士打听过。这位副神其实是梦境的神明与锁匠合作之后出现的,来自于这两种力量的交集与融合:有门才有锁、门后必定通往一个特定的空间。 某种意义上,【梦钥】让【门扉】成为副神,甚至还是约束了这份力量。 如今的【门扉】只是能让人们在梦境之中到处乱跑,但毕竟只是梦境,而非更深暗、更危险的神秘侧区域。 因此,出现在梦中的【门扉】,随着神秘侧的退场,往后也会慢慢失去其特定的力量。人们依旧要关注每一扇门,免得自己不小心跌进门槛背后的世界——但这是凡俗世界的问题了。 总之,莱拉与莱拉纳答应会约束【门扉】的力量。不过杜尔米觉得维持现状也能接受。 数来数去,最大的问题就只剩下【偃偶】、【节日】、【奇迹】。 【偃偶】还好说,起码埃默森是老朋友了,杜尔米也知道这位神不是纯粹的佞神,至少可以沟通一下。 但后两位的情况就有点复杂了。 前段时间伊斯那边情况比较微妙,杜尔米不敢打扰。他也不晓得那位神在经历了波尔普恩的凡人生活之后,究竟会如何看待这两位副神——【时历】当初可是对【奇迹】的图谋不闻不问的。 这段时间杜尔米也没怎么听闻【奇迹】与【节日】的动静,难道这两位副神已经认命了吗?杜尔米希望如此。 杜尔米将自己的这些想法跟埃默森讲了一遍,最后,他却又将话题绕回了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说起来,您觉得太阳教廷的新教宗应该是什么样的?积极进取的,还是稳定人心的?” “你问我?” “嗯嗯。” “最好是个废物。” 杜尔米:“……”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了埃默森两眼,最后确定他是认真的。 杜尔米不由得大为震撼:“真的?您是这么认为的?哦,您是觉得太阳教廷应该慢慢退场了?他们确实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掌握了太多的话语权……” “凡人和神绑定,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埃默森冷笑一声,“那群副神也一样,以为自己是正神的副神,便占据了正神的半个席位。你见过有什么圣名敢挑衅冠冕的吗?至于你说的【节日】与【奇迹】的问题……很简单。” 杜尔米洗耳恭听。 “你不必亲自动手。你亲自对付祂们,还显得祂们有多厉害。”埃默森语气淡淡,“让【记忆】去。” “【记忆】?” “怎么,你担心那个小姑娘应付不过来?” “这倒没有,艾米很厉害!”杜尔米认真地点点头,“但是,为什么?” 埃默森看了杜尔米一眼,语气很古怪,大概又在讥讽杜尔米的无知:“你没发现【记忆】就是【节日】与【奇迹】的最大弱点吗?没了记忆,人们不会铭记任何一个节日;没了记忆,人们甚至不会传唱任何一次奇迹。” 杜尔米愣了愣,有些疑惑地说:“但是,我以为【记忆】对于任何一种力量都是这么厉害。” “但【记忆】是【时历】残缺的那部分力量。”埃默森终于为杜尔米揭晓了这个真相,“当【时历】选择放弃过往漫长的历史,铸就永世雾墙的时候,祂就抛弃了自己的记忆——这样的行为创造了所谓的【记忆】。 “这份力量原本是属于【时历】的,不过已然被祂分割。因此,这是与【奇迹】、【节日】同源的力量,因而足以压制这两位副神。” “……原来如此!我会跟艾米说的。”杜尔米喃喃自语,“看来艾米又要多一份假期作业了。” 闻言,埃默森也不禁失笑。虽然这主意是他给杜尔米出的,但这“假期作业”的说法可不是他想出来的。看来杜尔米还是有些讲笑话的天赋的,就是不知道那两位副神听了会不会不高兴。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杜尔米竖起一根手指,“关于您。” 埃默森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他漫不经心地望向这座城市,想到很多年前,许多人也曾经粉墨登场,又逐次退场。舞台上从来不缺演员,只缺故事。 过了一会儿,他用一种古怪的语气问:“难道,你担心我有什么邪恶计划?比如将整个世界的人都替换成木偶?那就是世界落幕之前唯一的一场独角戏了。” 杜尔米觉得自己十分冤枉:“明明是您一直说【偃偶】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吧!我只是希望能排除一切的隐患。” “我也希望。”埃默森突然说。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但我们更希望你能活下来。”埃默森说,“你安排这安排那,甚至要为那群正神操心祂们副神的力量——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打算在【遮兰】破开世界的壳的瞬间就去送死吗?你将自己看作是一支利箭,有去无回的那种?” “……我很抱歉。”杜尔米很小声地说,“不过我没这么想。” 他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说:“我想的是,不论【遮兰】成功还是失败……” “成功。”埃默森说。 杜尔米从善如流地改口:“如果【遮兰】成功。” 埃默森瞥了这个臭小子一眼,懒得说米洛这两天高兴得不得了,甚至清理【墟】的时候还在哼歌呢。 然而米洛拥有一张完美的面孔,却拥有致人死亡的凶悍歌喉,以至于最近海上都流传起了类似于“毁了嗓子的魔鬼塞壬”之类的传闻…… ……什么?埃默森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刚巧溜达到了一艘船上而已。 总之,【海镜】恐怕是知道了什么,而那个结果必定是好的。 杜尔米继续说:“那将会是一个崭新的时代。我希望在这个时代抵达之前,尽善尽美地解决一切问题。” “哦,所以你不愧是奈特家族的血裔。” “啊?” “继承了【海镜】的完美主义。” 杜尔米:“……” 他继承的是哪门子完美主义啊!不对,他从哪儿继承啊!【海镜】也能算是他的老祖宗吗?! 最后,杜尔米怀疑地问:“您又在说什么不好笑的冷笑话了?” 埃默森翻了个白眼,面无表情地说:“我觉得很好笑啊。” 杜尔米没说话,但闷闷地笑了两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埃默森转而说,“安德烈·法涅斯曾经也是这样,他希望一切都能够在他那个时候做个了断……但这是不可能的。没人能做到。最关键的是,没人能为未来的人们解决问题。” 未来也一定有属于未来的烦恼。杜尔米甚至在第一次与遮兰相遇的时候,就已经望见了他的国度的覆灭。 “我知道。”杜尔米终于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只不过,在‘结局’到来之前,我有点儿紧张。” 就是在那个瞬间,埃默森啼笑皆非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才二十岁。这还得算上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为他累积的年纪。 因此,杜尔米怎么可能不紧张? 他试图解决这个、解决那个,好像要完成一揽子的计划、要解决这世上所有的麻烦,本质上只是因为,他特别焦虑。 “……那就去找找自己不用紧张的理由。”埃默森没好气地说,“你抓着我聊了这么多,就只是因为你是个没有好好复习的小孩,并且马上就要上考场了?” “那怎么会呢!”杜尔米立马板起脸,严肃地说,“我又不是魔法师!” 杜尔米在那群每天都要上考场的倒霉魔法师的身上找到了一点安慰,心中的紧张终于消散了一些。 突然的某个瞬间,他想,他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紧张了:本质上,不是“杜尔米·奈特”快要死了——而且他也不害怕死亡——而是这场【白日梦】快要醒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在奈廷格尔遇到过一个耳边飘着小人的男性,理应是与梦境的力量相关的人士。 那位先生第一个告诉他【梦境生物】的概念,也第一个告诉他—— “‘每一场梦的开始与结束,都是一个【梦境生物】的诞生与死亡。’”杜尔米默念了这句话,“……我也一样。” 埃默森懒得跟他继续多说什么了,他只是说:“既然你不打算杀了我,那么我就会继续约束【偃偶】的力量,一如往常。这是神明们迄今为止——我要说——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或许也是祂们做过的唯一正确的事情。” 杜尔米感觉埃默森对于神明的态度总是如此,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也不管这群神明是否包括他自己。 “好噢。”杜尔米很乖巧地说,“我当然相信您啦!” 埃默森朝他挥了挥手,离开了。 杜尔米还站在原地,没急着走。他抬起头,望见阳光洒落在广场上,安德烈·法涅斯的无面塑像依旧汇聚了人们最初的愿望与记忆——关于一个人类的国度、关于一个覆灭的王朝。 【遮兰】会成功吗? 即便【遮兰】成功了,即便这个世界迎来了终局,但最后一个句号之后的无限空白,人们又要如何书写呢? 杜尔米不知道。毕竟他如今只是带领人们奔赴那个句号,但并非奔赴句号之后的未来。相反,是那个未来守望着他们、等候着他们赴约。 “但太阳永远升起。”杜尔米喃喃说,“但帝皇永远注视。” 这世上唯独拥有两位人神。杜尔米将会是第三位,也是最后一位。他登上神座或许只是一瞬,但他将会为这个世界留下一段永不落幕的传奇。 【遮兰】会成功的。他这样想。 也就是这个时刻,杜尔米突然意识到,是他为【太阳】与【帝皇】——那已然离去的两位神——诉说了各自的贺词。 群星见证、死亡聆听、时光铭记、梦境珍藏、海洋倒映,太阳升起、帝皇注视。 于是,【白日梦】垂眸。 第878章 最后道别 第878章 最后道别 杜尔米终于决定好了【遮兰】启航的日子。 那将是今年第一个空白月的第八日,也就是八月八日的深夜。 之所以选择这个日子,是因为他偶然听闻魔法师们正在讨论。他们认为,按照“气象学”的知识来说,那一天或许是全年最热的日子——太阳最为炽烈、宇宙大放光彩。 杜尔米十分好奇那一天究竟能有多热。于是,他摩拳擦掌,打算让【遮兰】也为这一天增光添彩。 而那更是一个空白月。曾经的世界走过了前七个神明的席位,迎来了第八位神明的死亡;于是世界得到了第一个空白的月份,这里自由、死寂、混乱,一无所有。 但是,这里也同样酝酿着崭新的希望。 某种意义上,要是杜尔米乐意成为正神的话,那么他的诞生月就有两种选择:要么是全年的第八个月,接续了前面的七位神;要么是全年的最后一个月,那来自于他自己的生日,也标注了前头死去的神。 要杜尔米自己说,他肯定会选第十二个月;最后一个!听起来多独特啊。 在帝临之月的中旬,杜尔米召开了最后一次会议。他将这样的会议戏称为“世界尽头的晚餐”,因为他吃不到晚餐,而活人们抵达不了世界的尽头;换言之,这是一场本不应该发生的会议。 但为了世界、为了拯救世界,人与神也一同落座。 这场会议分为两个阶段,起先的秘密议程仅仅局限于杜尔米的领民们,他们讨论了各项事务的最新进展;而随后的正式会议阶段,则加入了来自不同领域的更多人士。 雾兰神殿的先知们,各大正神教会的领导者,包括太阳教廷的新任教宗、【塔】的导师们、政务署的署长等等,此外,甚至还有来自凡俗世界的城主与国王…… 最后,会议的规模达到了百人级别。人们悉数落座,有的言笑晏晏、有的冰冷肃穆、有的战战兢兢。 凡人们可能还不知道这世上发生了什么,其实很多神秘侧人士也不清楚。不过,过去的三百年、或者具体到过去的二十年,问题与灾害的烈度确实是渐次升级了。 许多人可能以为那不过是神秘侧的巨面者为了争夺这世上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而大打出手,但是,明明人与神基本都认可了【白日梦】先生就是这最后一位神,不是吗? 那么,为什么动荡依旧在加剧,而非平息? 无知者幻想着将要到来的繁荣与富裕、权力与地位,知情者却望见了曙光之前最深暗的夜幕。 与会者之中的知情者并不少,有一些或许只是觉得风雨欲来,有一些却真正触及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好吧,其实神明也参加了这场会议,以【白日梦】先生的领民的名义;但只有那些真正的领民知晓祂们的真实身份。 在这场会议上,真正值得一提的,其实只有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杜尔米进行了一次正式的演讲,并不仅仅是向着这场会议的与会者,也是向着整个世界。某种意义上,他其实是将那些不知情的人士绑上了【遮兰】这艘大船。 “晚上好,各位,欢迎来到【遮兰】。” 他以一句简短的话作为开头,幽绿色的眼眸褪去笑意,平静、幽深地注视着在场的所有人。他们知道,宇宙也在此刻屏息,为了迎接一场等候已久的【白日梦】。 “我曾经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思考,我究竟要在这里说点什么?说太多显得居功,说太少显得过谦。因此,我决定不考虑这么多,而是换一个角度:此时此刻的诸位,你们想要听到什么? “这个世界给我们出了一个难题。疯狂、混沌、怪异、扭曲的神秘侧力量——我疑心人类本不应该面对这样的难题,至少不应该在最初就碰到。宇宙的终极答案、世界之外的世界……祂窥视着我们,而我们也妄图寻觅祂。 “我可以坦诚地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我将为这个世界实现一场【白日梦】。 “关于这场【白日梦】的内容,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因为尽管是我实现了它,但它终究是属于每一个人的答案。 “许多人一直在问我,【白日梦】与【遮兰】的关系是什么?在这两者之间,究竟是哪一位将要成为神明?显然,【遮兰】是结果而非过程,【白日梦】是动力而非目标。 “我可以承诺的是,不论【遮兰】成败与否,我们的世界都不会经过太复杂的变换。那些更加彻底、更加深入的变革,理应属于人们自己;而我现在只是为了处理神秘侧带来的问题。 “……真理侧与神秘侧。我们太久地沉浸在神秘侧的传说之中,太久地忽略了真理侧的兴衰。凡人用骨血堆砌了他们的城池,而神秘侧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足够坚实的来历。 “因此,让我说的简单一点,我将要打破这个世界的上限。”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一下,并且下意识环顾四周。他发觉人们保持着一种敬畏般的沉默。大部分人肯定没听明白,而小部分能够听明白的,又一定觉得他在绕圈子。 “想象一下。”杜尔米慢慢说,“我们的世界是一个还没有破壳的鸡蛋。外头没有人帮我们,因此我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来破壳。我们甚至需要抓紧时间,否则的话,我们很快就要闷死在蛋壳里头了。 “我必须诚实地说,我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外面是否危险或安逸、拥挤或空旷。但是,任何一段旅程都需要启航的动力。【白日梦】会实现这个梦想——而未来正在等待我们。” 与会者适时地鼓掌。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没必要这样捧场。况且,我还需要你们做很多事情呢。” 在这个时间点,许多工作已经陆陆续续到了收尾阶段,但凡俗世界的相关事务才刚刚开始。【遮兰】启航的时刻,世界各地必定会发生稀奇古怪的事情,他们需要尽可能削弱这种动荡的影响力,或者控制住相关事件的蔓延。 杜尔米又说:“三百多年前,面对永世雾墙,人们满心绝望,认为自己此生此世就只有可能困在永世雾墙之内的谢兰大陆上,不可能离开土地的庇佑。 “三百年之后,永世雾墙早已坍塌,谢兰与雾兰建立了稳定的联系,无数的航船在两块大陆之间来回穿梭,文明在碰撞、经济在腾飞。但是,我们也慢慢碰触到了另外一堵‘墙’。 “我们面对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一个不存在的敌人。那个敌人是笼罩着我们的空气、是我们头顶的星空、是推动我们走到如今但连自己也将要分崩离析的某种力量。 “……我并不能向你们保证,我一定能杀死这个敌人。每一个阶段,哪怕是生活的每一段旅程,人们都会遇到崭新的敌人。但是,我们至少要突破这个敌人的包围圈。 “最后……”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些神抬起头,望向他;那些人也一如既往地注视着他。 “我们已经为了这个计划忙碌了很久,诸位之中,有一些是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而有一些如今才刚刚知晓。但是,你们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究竟在做什么,你们还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名字。 “一个名字。曾经我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的废墟中寻觅遮兰,如今我将在遮兰的襁褓之中为诸位解惑。 “我称之为,‘寻星者计划’。” 人们面面相觑,最后再度默契地鼓掌。日后,这场首次提及“寻星者计划”的演讲将会登上报纸,成为人们心知肚明的一次疯狂冒险——那可能是新世界降临的第一个信号,也可能是一个疯子的梦中呓语。谁知道呢。 至于这场会议的第二件重要的事…… 在神秘侧阴影的笼罩之下,凡俗意义上的“年龄”显得毫无意义。 人们活着,活在光阴的夹缝之间。比如说,杜尔米可以说自己现在是十八岁、十九岁,或者二十岁;他也可以说自己其实已经四十岁了,人到中年了。 错乱交织的光阴让人觉得烦闷。人们没法从客观的角度来衡量自己的岁月,就只好按照自己以为自己已经度过的岁月,顺手挑选一个顺眼的数字作为自己的年纪——就好像杜尔米挑选【遮兰】启航的日子一样。 从奈廷格尔出发之后,杜尔米仅仅经历过一次自己的生日。 杜尔米的生日是每一年的最后一个月的第一天。十二月一日。上一次,他是在白橡木号度过了自己十九岁的生日。当时他们尚未抵达西岛,但已经远离了中轴的阴霾。 随后,阿尔弗雷德治世降临了。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杜尔米没能迎来自己的生日。他的生日是深冬。 后来,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了,他们迎来了如今的这个时代。但【遮兰】将在盛夏启航,也等不到杜尔米的生日了。 于是他的领民们凑在一块商量了一下,决定给杜尔米提前庆祝——或是补办?——他的生日。 神明如此恢弘,于是祂们的诞生都要占据一整个月份,甚至要求人们放假来庆祝;而杜尔米只是一个小小的凡人,他的诞生仅仅占据了日历上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落——仅仅象征一个日出与一个日落。 当艾米与克克推着蛋糕车朝杜尔米走过来的时候,他脸上那种纳闷的表情瞬间就消失了。 杜尔米吃惊地、专注地凝视着蛋糕与蜡烛。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怀疑是别人过生日,于是开始思索自己有什么立马就能拿得出手的礼物。但随后,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我的生日蛋糕?”他愣愣地指了指自己。 “是啊,杜尔米,当然是你的。”人们异口同声地说,“祝你生日快乐!” 杜尔米真有些纳闷了,因为他记得自己的生日不是这个时候啊。但他很快就从人们的笑声中得到了答案:他们希望他快乐,并不一定是在生日,而是在每一个平凡无奇的日子里,都要快乐。 这是他们为杜尔米准备的一个惊喜。杜尔米吹灭蜡烛的时候,许的愿望是…… 哦,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啦! 不过,大伙儿一定都知道他许了什么愿望,只是他们默契地将这个愿望一同藏在心里。 许多人也为他准备了生日礼物。只不过,有些是礼轻情意重,有些却又太过贵重。杜尔米拆了其中的大部分,还有他的朋友们的,剩下的就偷偷塞进了【遮兰】的小角落,留作日后打发时间的小惊喜。 杜尔米会永远记得这个并没有刻意准备、甚至让他有点儿猝不及防的虚假生日。这又何尝不是一场白日梦呢? 他很感动,又觉得有点无奈,以为人们待他总是过于宽容。 在【遮兰】出发前的最后阶段,一切事务都在紧张、忙碌、有条不紊地推进。 当然,风波从未平息。城市之中也出现了一些流传甚广的流言蜚语,比如【白日梦】先生压根就是一位暴君,所谓的拯救世界不过是他从未言说的野心…… 这种阴谋论听起来很荒谬,但确实让一些人煞有介事地相信了,甚至松了一口气——除了这个理由之外,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白日梦】先生会与凡俗世界走得这么近。 不过,在杜尔米听闻之前,事情就已经被他的领民们解决了。他后来之所以会知道这事儿,是因为穆尔说漏嘴了。 穆尔笑嘻嘻地说:“最近我这儿又多了一些亡魂,嘻嘻,只是他们死得不冤。” 杜尔米追问了两句,这才哭笑不得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饶有兴致地点评:“只是因为他们没见过我真正‘暴君’时候的模样,所以他们才会以为我现在已经成为了暴君。” 穆尔睁大了眼睛,有点儿惊愕。他想,真不晓得杜尔米在世界的尽头经历了怎样的冲击。 某一天,杜尔米处理完一份文件,往旁边一捞,竟然捞了个空。他惊讶地发觉自己多了半个空闲的下午。 唉,人一旦陷入了忙碌、并且习惯了这份忙碌之后,等到再次拥有空闲光阴的时候,就会以为这样的休憩时间是多出来的时间、是从天而降的礼物。 于是,杜尔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很高兴地出门溜达了。 他向来是很喜欢到处溜溜达达的。曾经【白日梦】先生还没彻底出名的时候,他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神秘侧不为人知的角落,甚至还偷听(他是光明正大地听!)人们会如何谈论他。 后来人们发现了他,并且惊愕地意识到这位巨面者就是喜欢这样神出鬼没,于是他们就开始谨言慎行……这反而让杜尔米觉得有些无聊。人们都战战兢兢了,有什么意思呢? 杜尔米就不怎么去了。偶尔还是会去,因为他喜欢偷偷摸摸打量人们的一言一行。 他在利文斯通、在奈廷格尔的街道上散步,偷得半日闲。无数人走过他,又或者是他穿过了无数人的生活。他想,人们不会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未来将要发生什么。 但人们处在夹缝之间,每一瞬流逝的“现在”,都来自过去、通往未来。 最后,他想起来一件事情,于是回家拿了一样东西,然后去了奈廷格尔——他父母所在的墓园。 他将那本小书放在父母的墓碑前。妈妈的那本书,《雾兰见我》。 出版之后,这书收获了一些反响。显然还有人记得阿德琳·弗尼瓦尔,并且等待着这本书。读者们十分遗憾她已经去世,又庆幸她的孩子至少为他们带来了其中一部分内容。 读者将其称为“残缺的杰作”。不过,他们会记得这本杰作的。 杜尔米絮絮叨叨地跟爸爸妈妈说起了最近发生的事情,他得知了很多从前的他绝对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更是领悟了一些道理。当然了,这道理显得稚嫩与天真,但那意味着他长大了、他真正地成长了。 “……对了,后来我听说,最初的星星的来历,是世界之外的光辉。” 那很遥远、甚至很陌生,是他们这个世界诞生之初瞥见的浮光掠影的一隅。 光要走过多少的岁月与路途,才能抵达他们这个世界呢?但那或许也很近,近到人们只要睁开自己的眼睛,就能从睡梦中醒来,迎接崭新的黎明与日出。 人们总会迎来如梦初醒的时刻,人们总会迎来旧的结束与新的开始。 不过杜尔米心想,反正,他偶尔从神明们口中听闻一个有趣的故事、一条从未听闻的知识——那就值得他津津乐道。 “现在,爸爸妈妈,我该出发了。” 杜尔米站了起来,声音很轻,也很柔和。他为父母的墓碑拂去尘埃与落灰。 他知道,这就是最后的道别时刻。他知道,很快他就要迎来新的旅途,迈向他尚且一无所知的未来。他并不知道旅途的终点会在哪里,但他将要启航。 “我将带领这个世界,去寻找真实的星星。” 第879章 新的旅程 第879章 新的旅程 当时间来到今年的第一个空白月的时候,杜尔米突兀地察觉到了空气的燥热与激动。 天气更热了。有时候,人们会将自己的身体浸在凉水之中,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的凉爽。不过,杜尔米却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无所事事的感觉。 该准备的东西都差不多准备好了。他最初跟领民们说的是八月份之前就要准备好一切,领民们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但他最终决定的日期是第八天,所以他多了几天的休息时间。 当然,仅限于他。况且,就算这个时候真的让他们好好休息,人们或许也会焦虑不安。 不知道神明会不会焦虑与紧张。杜尔米这么想。有机会他会问问的。 总之,在经历了过去这段时间的忙碌之后,杜尔米深深地相信人的潜力是无穷的,以及,工作才意味着一个人真正的成年;毕业不是。 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杜尔米决定离工作远一点儿。他重新走遍了世界,有时候会带上朋友与同伴,大部分时候是孤身一人。在世界将要改换这幅面目的时刻,他却突然对旧的世界感到了些许的好奇。 当然,他知道,如果他想要的话,往后他还能去【遮兰】寻觅那些往事。可是,暂且就让他去看看如今吧。 他去了波尔普恩。在盖伊酒馆,他请无名的酒客喝酒,然后拜托调酒师为自己调制一杯无酒精的饮料。他在波尔普恩的悬崖之上俯瞰这座城市,惊闻其不可思议的梦中夜晚与暴雨将歇。 他去了他从未去过的欢愉群岛。输红眼的赌徒让他心有戚戚,热闹的歌舞剧让他兴致勃勃。他甚至在露天的剧场进行了一次即兴表演,他为途径的旅客、还有一只巨鲸,唱响了来自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歌曲。 他去了北地,探望了祖父母,然后跟着他们安安静静地享受了两天的退休生活。当他意识到这其实意味着他来北地避暑的时候,那种愉快的感觉上升到了巅峰。他开始学会一边哼歌、一边种地,一边跟猫猫狗狗打架、一边阅读报纸。 他去了克里斯琴,学了埃默森的做法,悄悄混进了城市的施工队,给这座世上最负有盛名的城市砌了三天的城墙。从此,这座城市也将铭记他的一份功劳,不是为了昔日的拯救,而是为了如今的重建。 他去了利文斯通。这次他没有混进施工队,而是冒充来自雾兰的商人。他与那两个小姑娘演了好大一场戏,让人们真的相信来自雾兰的商人被利文斯通的鱼虾贸易所震惊——他顺带着推销了一下自己带过来的商品。都卖光了。 他去了他没去过的谢兰南部。那里有诸多小国,形成了群雄并起逐鹿的混乱局面。他买了一份报纸,然后去了最热闹的城池的最热闹的酒馆,与醉醺醺的酒客们一起大放厥词。每点评一个国家,他们都要骂一句“该死的贵族老爷”。 他去了格拉德。梦中的,当然。他耐心地整理着人们的尸骨,为每一具完整或不完整的尸首挖一个小小的坑,将他们放进去。离开梦境的时候,他听闻王国有意在此地重建一座城市;是否还叫格拉德不好说。但废墟上长出了新的花。 他去了瓦伦蒂,点了一杯他带给这座城市的王后之死。他将这杯美酒放在港口最热闹的那个卸货口,请路过的水手为他讲一个曾经听说的故事。讲得最好的那一个可以获得这杯酒,讲得最差的那一个要亲自为赢家端上这杯酒。 他去了亚玛利埃。沙漠之中的住民还在苦夏之中煎熬,而他为他们带来了一场不起眼的小毛毛雨——一场暴雨有点醒目。他请骆驼为他指路,在沙漠之中冒险,去了黄沙也沉没的地方,挖出了不知真假的古董。他爸爸会为他骄傲的。 他去了斯特里特。从亚玛利埃穿过万象湖就到了,很近。但如今暂时还只有他能抵达这里。这座城市还是幻影,但距离人们迎接祂的降生,不会太久了。他给这座城市带来了第一支歌、第一束花,以及第一声问候。他请祂别太心急。 他去了希尔芙德,在最昏暗的光线里阅读最隐秘的知识。后来魔法师们为此勃然大怒,因为他竟然学会了如此渎神的论调——却没有第一时间跟他们分享!他忙不迭将这群求知若渴的魔法师扔给了【无人知晓】女士。 他去了乌萨纳斯。那个总是气呼呼的战士与先知鄙夷地看着他瘦弱的——在乌萨纳斯的概念里——四肢,然后用了两天时间教会他如何调用自己浑身上下的肌肉。为此,他很高兴地再次混进白橡木号,一连拖了三天的甲板。 他去了弗尼瓦尔,学会了辨认神殿内部的每一棵老树的姓名。在雪山的山谷里,他第一次尝试滑雪,摔得那倒垂的巨树也忍不住垂下枝条,疑心自己是否应该救一救他。但他在乌萨纳斯的汗水可不是白费的!至少他第二天没摔痛。 他还去了【墟】,这次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他想到一个新鲜的主意:他要从神序之树上滑下去,一路滑到世界最深处也最底下的废墟——这算是滑滑梯还是蹦极?那群神起初嘲笑他,但后来也加入了这项活动。他都抢不到位置了! 他去了卡桑米亚,这次不是葬礼,而是新生儿的满月酒。他带来了贺礼,也带走了一份小小的礼物:老先知送了他最鲜嫩的树叶尖,说是可以泡茶喝。他用冷冰冰的水泡了一次,纳闷地想着怎么没味道;后来他才知道要用热水。 于是他去了【乡】,从人们的梦中摘取果实、从人们的心里摘取枝叶。他请梦境的神明一起喝茶,但没有惊醒哪怕一个沉眠的人,即便他摘取了他们的梦。他喝不出梦境之茶的味道,或许是因为他在梦里没有味觉;但那位神很喜欢。 他去了【塔】,用最胡言乱语的口吻和最一无所知的无知,一口气激怒了好几十个魔法师,然后全身而退。因为那群魔法师自个儿先吵起来了。最后魔法师们说,他们要请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评评理——他赶紧跑了。 他去了【记录者】,从这里带走历史的记录,交给政务署。他又去了政务署,拿走他们的事件文档,交给【记录者】。最后他意识到他给两边都增加了工作量,于是灰溜溜假装这事儿没发生过;但他觉得这两边明明应该合作。 他还去了森罗协会,更新了自己的海图,还饶有兴致地了解了一下最近比较受欢迎的船队。森罗协会的员工没认出他,还很热心地给他推荐了几支船队:要是一直不乘船出海,再过两年,他的水手证都要报废啦! 不过他不在乎,因为他不介意重新从水手学徒做起。再说了,他甚至可以从船长做起。 以上这些事情发生在短短的几天之内。 后来海沃德·诺伊斯过来找杜尔米,诚心诚意地问他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搅乱整个世界,而且,杜尔米不是说自己正在休息吗?休息的时候还如此精力旺盛? 而杜尔米挠挠脸颊,心虚地挪开了眼睛:“我只是到处溜达而已。” 后来杜尔米耐心地用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待在幽灵船陈旧的小船舱里,总结了自己所有去过的地方、遇到的人物、听闻或经历的故事。 他惊觉自己已经走过了这么多的路,又哑然意识到这些旅程放到纸上的文字,仅有那样的短短几行与几列。 那些人与城市的名字或许会消融在风中,那些故事或许会泯灭在旧纸堆里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从他遇到遮兰、从他听闻世界的呓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但没关系。他将铭记自己的每一次旅途;他将在每一次旅途过后,再度踏上新的征程。 最后,【海镜】遵守承诺,为杜尔米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海上孤岛。 这座岛屿位于欢愉群岛的西北面,靠近中轴的位置。这个位置有些尴尬,距离欢愉群岛不远不近,但距离中轴又有点太近了;若是船队想要穿过中轴,那也没必要在这里停靠与补给。 本身地理位置的缺陷,再加上传闻中曾有船只在附近沉没,因而又收获了一些倒霉的、不幸的名声,于是这座孤岛就被舍弃在了探索狂热的时代之外,孤零零了许多年。 ……杜尔米疑心这座岛屿跟谢兰的处境也差不多:位置不好不坏,却又蕴藏着不小的风险与危机。 不过反过来说,这里即便出了事,也不会影响谢兰与雾兰的主要城市和人口聚集地。人们只会说,深海恐怕是发生了一次地震;或许欢愉群岛会受到海浪的侵袭吧。 杜尔米因此对这个地方十分满意,尽管这里荒凉到寸草不生的地步,但换句话说,也不需要他们收拾什么。 这座岛屿的砂砾将会铭记这一天发生的一切:探索狂热时代以来的第301年,第一个空白月的第八天——三零一年八月八日,后来的人们会更习惯使用这样的称呼,仅有少数怀古的人仍在使用神明诞生月与空白月的说法。 这一天清晨,最先抵达的一批人自然是乘着船过来的。 他们一定是从欢愉群岛或者罗伊岛、埃洛特岛之类的地方出发的。距离倒是不远,一两天就能到。 他们从船上卸下了许多东西,搭建了桌椅、舞台,甚至铺设了地毯。他们尽可能将这座岛屿收拾得干净一些,整齐一些;尽管他们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在那位【白日梦】先生的眼中,夜晚的一切都与白昼迥异。 他们甚至还带来了成箱成箱的冰块,勉强驱散了岛屿上的热气儿。 随后抵达的就一定是一些权贵、富商或厉害人物了。但这绝对不是核心成员,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忧心忡忡的怀疑。 人们听说了关于【遮兰】的许多事情,风言风语、有真有假。但传进有心人的耳朵里,就变成了“【白日梦】先生正在贩卖逃离世界末日的船票”这样的消息。 一些人嗤之以鼻,一些人倾家荡产也想要得到其中的一席之地,还一些人将信将疑,但不做多想、直接行动。 上午时分抵达的人们大多是后两种类型。不过也有一早就知道真相、但同样来得很早的人,他们显然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并非因为慌张才来得这么早,而是为了监工。 很快,中午的时候,来自欢愉群岛的美食就摆上了餐桌。人们一拥而上,大快朵颐。 哎呀,在这种冷清清的孤岛上吃饭,难道没有一种流放的感觉吗?但人们不知道,神明也来得最早,因而他们其实是参与了神明的宴会呢! 神明自然是来得最早的,因为祂们比凡人来得更早。 时光最先望见指针抵达了相应的位置。群星最早睁眼、日光最早洒落。梦境说不定比祂们来得更早,但死亡或许在几百年前就莅临了这座孤岛;哦,还有海洋,海洋理应是最早的,但海洋对这种幼稚的争端不屑一顾。 至于埃默森,他混在那群搭舞台的人里头,施施然带着冰块过来。 到了下午,真正参与寻星者计划的人们就陆陆续续到了。 魔法师们搬来了他们的百科全书,因为时间紧张,出版社来不及印刷,所以他们只带来了最初的几套版本,剩下的全是手写版。有些地方的字句与图画,除了他们之外谁也看不懂。 有几名魔法师还在小声争论一个医学问题,他们觉得自己画在书上的人体血管图还不够完美;但更多的魔法师眼中只有对于“完成工作”的强烈向往,还有困意。 记录者们则带来了他们编写的那套史书,《森罗万象:从谢兰到雾兰》。他们更是压根来不及印刷,手写了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过往历史,从另外一个角度诠释了什么叫做记录者——先记了再说。 他们的工作基本完成了,剩下的只有校订。虽然史书的校订工作一定会持续很久很久,说不定要等到下一个王朝的抵达,但是他们能做的、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一些记录者的脸上蕴藏着一种很复杂、近乎悲愤的骄傲。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再也不可能篡改历史了,不论是为了挽回悲剧还是为了一己私利。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历史自他们手中流出,并真正固定与诞生。 莱拉女士望向这两套书籍的眼神相当奇妙,像是很想当场抢劫。置身于历史之中的人们常有这种感觉,特别是当他们确信一样东西真的很有历史价值的时候。 大部分上午来的人,其实并不知道下午的这群人究竟是做什么的,所以这些书籍也让他们感到了困惑。 一些人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觉得这可能是图书研讨会之类的东西吧,大概只是坐下来聊聊天而已;而另外一些人则是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必须带着人类文明的典籍一起逃生的地步了吗? 乐观与悲观在此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随后,一些更熟悉的面孔——哪怕是对于上午来的那些人而言——出现了:本杰明·诺普、阿切尔·英尼斯、海沃德·诺伊斯、劳伦特·霍索恩、格温·阿尔克温、伊文思·奈特、西摩森·弗尼瓦尔……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在不远处。 在过去这些时间里,这些面孔频繁出现在社交场上,联结起诸多势力。有的来自凡俗世界,有的来自神秘侧。 无论如何,上午的那些客人的到来,很大程度上就源于他们的行动。 寒暄与社交工作几乎立刻就开始了。在这个过程中,又有人陆陆续续到达,其中有那些更知名的王公贵族,也有不太出名的实干派领导者,也有穿着打扮都十分神秘的未知人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座孤岛就逐渐笼罩在了一种静谧又喧嚣的氛围之中。世间的一切开始离得很远,但世间的一切却又似乎离得很近。 只不过,孤岛上的绝大多数人却还是不知道他们正在等待什么、将要面对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你得过去了。”格洛弗——那棵倒垂之树,提醒着杜尔米。 “我知道。”杜尔米立在高空,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底下的一切。要是他前方有个栏杆的话,那他肯定要扒在上面往下看。但他如今姑且还是穿着得体、没做出那么夸张的举动。 他说:“今天来了许多人,而他们之中的许多绝对不知道,这座孤岛很快就要沉没了。” 他说的是【遮兰】启航带来的巨大冲击力,这很有可能会直接摧毁这座孤岛;但与此同时,他也在暗指这个世界——人们还以为自个儿站在永不陷落的大地之上,但其实不过是站在广袤海洋之中的一座孤岛上。真让人难过。 “我该走了。”杜尔米说,“记得给我留一个滑滑梯的席位……如果我还能回来的话。” “我会的。”格洛弗很高兴地回答,“而且,你肯定能回来的。”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袖口,并且想,这可不是故意解开袖扣、特地冒犯【海镜】的时刻了。这是——向世界宣告他的降临的时刻。 此时正是黄昏,孤岛上的人们翻来覆去地聊了无数的话题,气氛却变得越来越紧绷。烈日让他们汗流浃背——果然,不愧是魔法师们说的,今年最热的一天。 而在那些更遥远的岛屿之上,海上的岛屿或世界的大陆岛,人们也因为这令人烦闷的天气而昏昏欲睡。 他们为自己扇着扇子,享受着得来不易的凉风,并思考着晚上吃什么。一些人刚刚下班,一些人还没下班,一些人抱着课后作业,一些人已经退休。 这是平凡生活的某一天。后来的人们才会特地记住这一天,如今的人们——身处此时此刻的人们,他们不会记得。 而杜尔米站在这里,想到这个世界不过是神明之上的神明垂落的一缕思绪、支离破碎的梦境,想到世界之外的世界延伸出一根翠绿的、纤细的枝条,竟然谱写了这个世界最初的乐章。 他没有想很久,只是觉得自己理应想一些东西,做好心理准备。 他最后想到的东西,是卡桑米亚的破冰船。为了前往更遥远的世界极地,人们需要准备一艘破冰船。 现在,【遮兰】就是这个世界的破冰船,祂将要撞向世界的尽头、将要破开虚幻的宇宙。结果会如何呢?杜尔米倒不是很担心这个,反正他觉得那些神一个两个都比他镇定与从容。 ……难不成,祂们又从哪儿听闻了什么预言?杜尔米这样狐疑地猜测。然后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东想西想了。 他拿出了自己的地图,他的领地、同时也是【遮兰】眼下的栖身之地。他注视了片刻,随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以食指作为画笔。他在世界的地图上描摹出一艘夜航船的形状。 与此同时,日光骤然熄灭。幽灵船撕开了帷幕,悄然潜入世界。 孤岛上的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陡然漆黑的世界、狰狞的半透明的幽灵船、船头飘扬的崭新旗帜,还有、还有——还有那个立在船头桅杆上的男人! 狂风中,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随即露出一抹戏谑的、兴致高昂的微笑。 他跳了下来,却像是一只风筝那样缓缓落地。 他向人们举起了……呃,举起了一杯冰块,并且兴高采烈地说:“欢迎来到【遮兰】、欢迎见证寻星者计划的启航,最后,恭喜你们目睹这个世界的终极答案!” 他信步穿过所有人,随手将那杯冰块塞进一个汗流浃背的、热得快中暑也可能已经中暑的男士手中。他朝他眨了眨眼睛,俏皮地说:“不客气,先生,您点的冰块。” 他张扬得像是皇帝巡视领土,却又兴奋、激动得像是孩童怀抱着最喜欢的玩具。 他穿着最华贵的正装,当时他找了克里斯琴最有名的裁缝铺,请了安德烈·法涅斯曾经聘用的那个老裁缝——的幽灵。真的,穆尔帮了忙。因而他才能如此庄重、郑重地出席。 人们第一次意识到,他的气场、他的气势,已经足够笼罩甚至压制这里的所有人了。 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正在打量所有人的灵魂,而他眸中燃烧着的幽绿色鬼火,甚至是这个漆黑世界之中唯一的光点。 这世上的所有人——目睹他随幽灵船一同降世。 孤岛之外的地方也传来一阵惊呼,孤岛之外的人们却纳闷地心想:难道,世界又迎来了一次日食与月食吗? 他们不知道,这是太阳熄灭、月亮黯淡、群星闭眼的时刻。这是虚假的天幕第一次向他们展现宇宙的漆黑的时刻。这是世界的尽头朝他们奔袭而来,而他们背后只剩他们的家园的时刻。 杜尔米没让他们知道。人们只是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但不求甚解。 此时,只是在那漆黑的帷幕之上,他们突然望见了一艘冒着幽绿鬼火的幽灵船。 【遮兰】。 就是在那一个瞬间,但凡抬头望向天空的人们,他们都知晓了这艘船的名字。可是,一艘船?一艘船为什么会在天上?这个世界的人们连海洋也尚未征服,又何曾想过征服宇宙? 但杜尔米觉得,等到人们真的想要、甚至真的有能力征服宇宙的时候,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所以,他得在凡人的船真的飞到天上之前,为他们寻觅真实的繁星。等到那时,我亲爱的人类同胞们,你们就理应开始探索宇宙了。 作为船长、作为国王,作为这个世界的主人,杜尔米当仁不让地走到了最前头。 他不在乎今天究竟有多少人出现在这座孤岛之上,他不在乎自己望见的仍是外域为他呈现的骷髅或者小脑瓜。他甚至不在乎这样一个夜晚的风是否太大,清晨的人们可能迎来暴雨而非骄阳。 他只知道,他将要做他该做的事情。他将要为世界实现那场【白日梦】。 他望见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而且他觉得自己望见了他们眸中熟悉的和煦的笑意。人们很紧张,杜尔米很清楚。而且他知道,那种沉重的压力让他最戏谑、最乐意捣乱的几个朋友都选择了沉默。 慢慢地,人们安静了下来。因为杜尔米的目光、杜尔米的表情,他短暂的悲伤与眷恋,还有他足够坚定的决心。 “是的,我们该出发了。”杜尔米轻声说,但声音出现在每个人的耳旁,“朋友们,我们不应坐以待毙,头顶的星空近在咫尺,何必低头?” 于是他们抬头仰望他,或者仰望那艘幽灵船、那片夜幕。在那个瞬间,人们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却在如今这个猝不及防的时刻,突然如愿以偿。 “我们该出发了。”那些神叹息着说。 在每一个日夜,在太阳还不曾升起的那些岁月,祂们就已经在照拂这个世界。为了祂们与人类共同的故土。 还有那些凡人、那些不凡之人,那些【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或那些真的一无所知的人们,他们也说着同样的话。因为他们将要成为这艘船上的一员,他们立场一致、同生共死、共同进退。 可能就是在这一瞬间,人们会觉得自己也是【遮兰】的一员。 那种感觉是很难再度复现的,因为人们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就再也不用重新意识到、更不用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知晓”就是一种诅咒。 现在,【遮兰】成为了他们共同的诅咒,成为了他们死亡之后的坟墓、成为了他们出生之前的摇篮。 ……这是另外一次非同寻常的启航。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较之白橡木号的那一次更甚。 那么,就让他按照白橡木号的那一次,再度介绍【遮兰】的情况吧! 这里有一位活泼开朗、英俊非凡、神出鬼没的绿眼睛船长!这里有一批腐烂到真的露出骨头的幽灵水手! 这里还有许多乘客。有的是没能得到人们信仰的神,有的是背叛了自己神明的人,有的是一无所知晕头转向随波逐流的人,有的是积极进取但倒霉透顶的人。 这艘船承载着一个秘密,这艘船承托了往事、故事,还有一个注定覆灭的国度。这艘船曾在远洋航行,曾历经艰险而抵达彼岸,曾经在最平坦的陆地坠落、也曾经在最深暗的海底废墟遨游——如今,它将要飞向天空。 ……请问,这样的船真的靠谱吗? 可是想到这里,杜尔米却忍俊不禁。他曾经担心群英荟萃的白橡木号是否能平安无事地抵达雾兰,但如今他却不会担心【遮兰】的前景如何。 因为,世界早已给出了答案。 “我们该出发了。” 他为众生点燃了【白日梦】,令这份力量汇入【遮兰】描绘的幽灵船之中。 巨大的轰鸣声传来,可那却又是无声的、安宁的,只是响彻每一个生灵的灵魂,让他们惊愕地抬起头,望向那明明不是太阳却要尽力燃放自己的幽绿色光辉。 【遮兰】啊。杜尔米在心中默念。遮兰啊。 在遥远遥远的过去,他就知道,在遥远遥远的未来,他将建立一个国度、却又亲手覆灭这个国度。 在他尚且还不知道遮兰的时刻,遮兰就已经成为了他旅途的一部分。他好奇那个注定灭亡的王朝、他好奇那些追逐着这个王朝的梦中人。他想知道那个故事,却不知道自己才是这个故事的最后落笔之人。 他将燃放自己,充作灯火,为【遮兰】开辟道路、为【遮兰】铸就基石。 杜尔米·奈特是【白日梦】的锚点,也将成为【遮兰】的锚点。终有一日,当【遮兰】抵达目标、或坠入最初就命定的结局的时刻,他相信杜尔米还在这里。 他相信自己还在这里。 人们说,一艘船就是一个小国度,一次航行就是一个纪元;船长即为国王,要为前方的旅程掌舵。 ……如何保住杜尔米的命?那些神犹豫不决、窃窃私语。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如此简单,以至于杜尔米反而要笑话祂们竟然没有发现——让他记住吧,【遮兰】还在等他,【白日梦】还在等他,人们还在等他! 他们在等待他迈开脚步、大步奔跑,加入他们的行列而非背负他们的性命、成为他们的同伴而非在停留在港口。 他们在等待他们的船长与国王。 他们在等他来。 ……杜尔米突然回过了神。 有那么一瞬间,他疑心自己坠入黑暗、沉眠在最黑最深的梦里。或许那才是真实,也有可能,谁知道呢。 说到底,他面前的这些人、这段故事,才是他唯一的人生与生活。 在【遮兰】扬帆、在巨大的幽灵船飞向天空的时刻,他理应登神、也理应神陨。他是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也是这世上第一位摆脱了神的新王。 如今,他已经将自己的全部力量投入到【遮兰】的启航之中。如今的他虚弱得像是一个凡人,却在灵魂的深处与这艘船、与船上的所有生灵——性命相依。 也就是说,要是有人招惹他的话,哎呀,不得了,幽灵船从天而降、整个世界的人都是他的后盾! 杜尔米因为这个想法而笑了起来,觉得自己还是很幼稚、很古怪。可是现在,他们该出发了,一艘船理应奔赴星辰与大海,一艘船理应冲向世界的尽头,向着世界之外的世界继续进发! 于是他回忆着自己在白橡木号的经验,决定学习一位船长的说话方式。 “水手们,回到你们的位置上!乘客们,回到你们的房间,要是想在甲板上观景,记得扶住栏杆!接下来,我们就要出发了,小心脚下!” 人们面面相觑,最后决定配合他们的船长,各司其职、各自认领自己的角色。他们欢呼并且回答,还有人在大笑。 烈烈风中,杜尔米高声呼喊。 “遮兰—— “启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