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珠》 内容简介 《谢明珠》作者:林山火 简介: 皇帝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儿子,却将他宠上了龙床。 **只有明珠自己知道,他只是个胆大包天的冒牌货。** 封建大爹鳏夫味皇帝x被宠娇的可怜小宝 亲的 差18 tag列表:原创小说、bl、连载、古代、双性、父子、年上、1v1、长篇 第1章 第1章 “小公子你好生照看着你自己!” 话音未落,轿帘子便从外头落下,女人留下不清不楚的一句话便走开,等他糊里糊涂再向外探看,那人影早已融成了一块黑点嵌在了密密麻麻的夜色里。 三幺儿被风吹疼了脑袋,哆哆嗦嗦缩回了轿子里,现今才打过了五更的梆子,外头还是漆黑一片,他迷迷茫茫,还未坐稳,外头就炸起一声起轿,四人八脚将他晃得头晕脑胀,险些将这几日吃进去的好东西全吐出来。 一路跌跌撞撞,总归停了轿子,门帘从外撩开,探进一张雪白色的脸蛋,柔声柔气唤:“公子慢些。” 三幺儿抬眼一看,面前堵着一幢黑而庞然的大宅,少年还未定神,转眼看见两人被拖着离开,嘴里喊着冤枉饶命,哭声一声大过一声,再然后是呜咽,最后只余几声鸦叫。 他被吓得不轻,将探出轿子的半只脚又缩了回去,白脸蛋却愈凑愈近,露出微黄的牙齿,捏弄着嗓子:“公子请随我来。” 三幺儿一双瞳仁在夜里亮得出奇,忽闪几下,还是跟在了白脸蛋身后。 他跨过门槛进了屋,房门却叫那白脸蛋从外关上,还来不及回身敲门,便感觉自己肩膀手臂都叫鹰爪抓住,那些男子既魁梧,手又有力,七手八脚在他身上推攘,挤得他哎哟哟叫个不停,从来不见得有多细皮嫩肉,如今被人钳着压到男人身前时却无端撒起娇来。 或许这招当真凑效,穿着黑袍的男人仅仅挥了挥手,那群看不清面目的粗使汉子便排着队老老实实地走出了屋子。 他做戏便做全套,既跪着也伸手捏住自己的肩膀仔仔细细揉捏,如今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是故那钉在自己身上且叫他胆颤心惊的眼神只能来自于面前的男人。 三幺儿抬眼想要偷看,正巧与其人目光相撞,少年忽地又底垂了脑袋,面颊发烧。 男人率先问话,打破寂静的空气:“你籍贯何处,现今又在做什么?” “回……回老爷,小的是凉州人氏,小时父母便不在了,原先跟着镖局四处奔走,现今在望月楼当伙计。” “望月楼?”男人话音顿了顿,语气尖锐不少,“那你平日都做些什么。” “平日里……端茶倒水、跑腿烧火、洗衣做饭我都做得!” 三幺儿不晓得自己答得有什么错,偏从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他复又抬眼,更觉得丢脸。 他长这样大,又在人来人往的望月楼长大,什么样的男子他都见过,却从未瞧见过像自己面前坐着的这样好看威严的男人,无缘无故叫他双腿打颤,可他一笑,三幺儿便觉得这屋里都通透起来,心儿都同屋里的烛火一同晃荡起来。 只是匆匆一瞥,三幺儿又低下了头,只露出瘦到凸起的脊梁骨。 男人又问:“你今年多大,生辰几时?” “回老爷,十岁有六,生辰不记得了。” 三幺儿不晓得自己说得对不对,察言观色的本领不再奏效,眼见着男人眼神示意着床榻,少年更是想也不想便撩起了那件并不合身的锦袍,他腰线过细,本就松垮的腰带被抽开后便脱了力,裤管没了阻碍一气呵成全落到了地上,露出纤细而笔直的双腿。 未等男人指示便骨碌碌爬上床抱住了腿,将双腿间隙朝向外面,那儿他自己都未曾好好见过,自然也是第一次这样主动敞开。 望着黑乎乎的床顶,三幺儿第一次有了小命不保的实感,并不比暴露下体来得恐惧。 他甚至分不清叫他穴口发凉的是风,还是男人过冷的眼神。总之,三幺儿一颗心跳得极快,连男人叫他起来也为听到,只感觉有一床披风甩在了他身上,面前的男人闭着眼,,眉心紧皱,似乎极讨厌他腿间那一处畸形的器官。 男人不曾发话,三幺儿也并不敢动作,只能紧巴巴瞧着男人的脸色,盼望并未出现什么差错。 这次,男人的声音更沉了一些,问道:“右腿上是怎么回事。” “回老爷的话,这是从前睡在柴房里叫毒虫子咬的,当初被我挠破了皮,往后这印子便消不下去了。” 他说着,还吸了吸鼻子,好似真心日子难过,从前吃过万般苦头,如今终有人愿意同他撑腰。 这一番问题问下来,男人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似咬了牙才问出了下一问,“你那处……可叫旁人看过。” “没有的,老爷,您、您是第一个。”说完,又觉得这话实在不检点,赶快补充道:“玉妈妈只做正经营生,更拿我当亲生儿子看待,平日里只叫我做些粗活,不仅我不接客,楼里的姑娘也只是弹曲儿同客人听,还有——” 话没说完,就被男人眼神吓得闭住了嘴。 “把裤子穿上吧。” “哦……”三幺儿依旧不死心,小声辩驳,“小的说得都是真的……” “我自然信你。”男人背过身,三幺儿骨碌碌将脚套进了裤腿,看着男人伟岸的背影,心打鼓点得跳,望不见他的脸更使他难堪。 他想,保住自己的小命怎么就这样难,现今面对一个官老爷就这样害怕,万一以后真的遇到皇帝,他还能活吗? 想到这儿,三幺儿恨不得扇烂自己的脸,千不该万不该为了那一点点银两断送了自己的命。 他身世不假,却并非是什么天皇贵胄,若非长了张好皮相,否则也绝不可能叫人收养。玉妈妈精明,知道三幺儿绝不是几块破铜烂铁便能卖出去的品相,又不可能叫他吃白饭,于是叫他往脸上抹了灰后再前后跑动。 他贪玩,前日里才输掉了钱,便想着殷勤待客赚取些银两,没想到那客人喝醉了酒,竟不分青红皂白将他拉进了厢房。 三幺儿吓得不行,可对方乃是这儿的常客,虽隐瞒了身份但出手不凡,赏银一次便好几两,想来也是某显贵人家的公子,他琢磨着,若是能一举当上富贵人家门中的男妾,那也不必三天两头挨打饿肚子。 他是做足了准备,欲拒还迎,却没想到对方瞧见自己腿心后便闪到了一边,阔佬取来桌上的酒壶,劈头盖脸浇在他脸上,他嘴里鼻里全是酒水,险些背过气去,还被人捏住了下巴仔细端详,过了片刻,便跟发了疯病似的跑出了楼,再然后,一顶轿子将三幺儿迎进了大宅,好吃好喝招待着。 也就是这样,他才第一次知道,当今皇上有个流落在民间的皇子,皇子的左腿腿根上有一颗红色的胎记。 三幺儿并不晓得生面孔的男人对自己说这些话的目的,只是傻傻的应了一句,“可是我的胎记是生在右腿上。 生面孔的男人却端详了自己许久,忽而又阴冷笑了,说道:“本王这儿有条通天路,你走便是锦绣前程,若不走,现时也留不得你的命了。” 三幺儿吓得腿软,连手上的鸡腿都落在了地上,当晚含着眼泪咬住了被褥,拿上香灰点上朱砂,就着烛火在左腿上烧了块一模一样的红斑出来。 睿王殿下许他荣华富贵、许他高官厚禄,却没告诉他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三幺儿是真觉得委屈,即便是穿好了裤子,也死死赖在那张软床上不愿意下来,那披风上残留着淡淡的香气,叫他好生轻松,一想到来时见到的被拖去打死的下人,更叫他心头一阵绝望。 屋内窸窣的声音渐次消失,身前男人终是缓缓回身。 破晓的阳光钻进屋内,正好打在男人脸侧,三幺儿这才终于看清他那张凌厉矜贵的面貌,比他见过的睿王殿下还要清寒。 他脑袋瓜还没琢磨出个什么所以然,男人偏又再凑近了一步,三幺儿坐在床上无处可躲,只能仰起头来迎上对方目光。 “往前你叫什么。” “我……”三幺儿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生怕自己的名字脏了对方的耳朵,顶着胆子说道:“我从前曾有个名字的,是阿爷找乡里的秀才老爷取得,只是许多年过去了,我……我不曾用过,我得想想……” 他兀自低着脑袋想,却不想面前的男人会一改方才模样,即有耐心地等他想着,一时安静太久,三幺儿觉得脑门越来越闷,更想不起那文邹邹的几个字了,半天才吐出来一句,“我忘了——” “罢了。”男人打断他的话:“从前叫什么都与你今后无关。” 太阳愈发高照,他虽挡在少年面前,却依旧有一截阳光落在了面前少年的后颈上,白得扎眼,少年一抬头,便和记忆中的影子重合。 男人思考片刻,说道:“往后你叫明珠,姓谢。” 谢明珠。 三幺儿在心里砸巴了片刻,虽不懂其中的含义,可还是识趣地磕上了头,“谢谢老爷赐名,谢谢老爷赐名。” 头还没能砸在软垫上,就被人捏住了下巴仰起头来,他依旧不解,只是被迫埋进了男人满身的冷香中,眼巴巴瞧着男人的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晓得对方又有什么吩咐,又忽而觉得这张脸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一番折腾,明珠草草梳起的头发已然凌乱,四目相望时,一缕发丝正好垂在男人手侧,飘飘荡荡,心乱如麻。 男人手上动作僵了僵,又正好屋外响起敲门声,那人又捏着嗓子喊道:“皇上,要上早朝了,奴婢得伺候您更衣。” 男人依旧孤傲地站在原处,明珠的心却已经乱成一团,细细的琴弦钻进他脑仁中,劈里啪啦乱奏一通,又断裂成一行直线,只余尖锐的残响。 男人放下了手,明珠却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男人沉而有力的话音掐断了明珠耳朵里嗡嗡作响的丝弦: “现在你该改口,叫朕父皇。” 谢旻临走时这样说道。 第2章 第2章 他想,就算是天桥底下算命的瞎子都算不准自己的命数。 曾经谁都能骂一句踩一脚的跑腿伙计三幺儿一夜之间盖头换面,变成了皇帝的儿子。 浴池中缭绕的香气熏坏了他的脑袋,当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明珠猛地扎进水中,憋了好久的气才重新钻出水面,水花溅了服侍的小太监一身,小太监身上狼狈,脸上却挂满了笑,“殿下饶命,小殿下饶命。” 他这样作态,明珠就更不愿意放过他了,特意捧了一抔水砸在他裤腿上,小太监哎哟哎哟得叫,殿下一声大过一声,明珠越听越开心,终于安安静静泡在了花瓣里,仰着头叫人同他按摩。 明珠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心想皇宫当真气派,洗澡的池子都有三个望月楼那么大,那茅坑岂不是要更大了。 他兀自神游,头顶又传来太监的问话,“殿下,您觉着这力道如何?” “挺、挺好的。”明珠还没适应当主子,说话还有些瑟缩,他胆子不足,便闭上了眼睛,没察觉到殿内一双赛一双红的眼睛。 虽说宫中皇子公主个个都是龙子凤孙、身份不凡,可杨春喜伺候的这位,却是顶尖里拔尖尊贵的主子。 自先皇后崩逝,中宫便一直空悬无主。皇上素来不耽于后宫声色,除却料理朝堂政务,余下大半心思,都放在亲自教养先皇后所出的太子与华阳公主身上,足见其对先皇后情深义重,更不必说那位流落在民间吃尽了苦头的小殿下,更是招人心疼。 如今明珠还宫,短短半日便有众多猜测,皇帝却亲自发话,堵住了悠悠众口。 其余皇子要么散落住在后宫,要么在教养院所安居,唯有这位小殿下,独享圣恩隆宠。才回宫,皇上就特意命人收拾出太宸殿西书房赐他居住,这可是同皇上住在一个屋檐下,之前有此殊荣的是太子殿下…… 是以宫里人人都心知肚明,若能得这位新殿下青眼,或是日后有幸随侍身侧,来日前程自是无可限量。 明珠看不懂、也不必看懂这些心计,只是又眯开了眼睛,好奇心驱使他问道:“春喜,我问你,你知道明珠是什么意思吗?” 这可是主子的名讳,杨春喜眼睛一斜,紧巴巴接上话头:“奴婢低贱,哪儿见过这样尊贵的东西,只听说这是神仙下凡送来的宝物,是天物。” 杨春喜的话逗笑了明珠,他将双臂垫在池边,常年饥苦叫他发色微黄脸颊清瘦,可这样更显得他两眼乌浓,沾了热气,更显得水光潋滟。 “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也是神仙下凡送来的宝物、天物吗?” “哎哟,奴婢嘴笨,奴婢该死,奴婢自己掌嘴。”杨春喜手脚都发颤,巴掌还没拍上脸,便被明珠制止。 他有些不高兴,问:“我又没有要怪罪你,你为什么要说自己该死呢?” 杨春喜又咧上了笑,示意旁人赶紧取来衣物,“奴婢说错了话,殿下您自己便是神仙、仙人,何故还要他们来送——来,殿下,你慢些起来,地上滑,莫要摔倒了——哎哟,殿下,您穿上这衣服可真是好看,奴婢还以为自己一花眼,进了天宫呢!” 明珠觉得他奉承得有些恶心,可难得当回主子又实在很受用。 又或许他说得没错,望着镜子里穿着崭新红袍的那个人,明珠险些认不出这是自己,想来人靠衣装马靠鞍,他真觉得自己是神仙。 他转起圈来,便有一堆宫人扶在他身侧怕他摔倒,好似天兵天将。 当主子的滋味叫他飘飘欲仙,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会害怕。 明珠得意成一只战胜的小公鸡,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了宫殿,只是才走了不久,小公鸡变成了霜打的茄子,孙悟空尚且害怕五指山,天王老子大抵也怕他本人的老子。 对方都不消做些什么,就能抽走他周身的云彩,将他打回原形。 皇帝不知道何时来的,没有一丝声响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将明珠一寸不落地看透。看得他躲都来不及躲。 “凑近点,让朕瞧得清楚些。” 跟唤一只小猫没什么区别。 更叫明珠难堪的是—— 小猫都不一定一叫就去,而他却上赶着凑到了男人身边,便好似他比地上随处可见的猫儿狗儿还要轻贱。 第3章 第3章 沐浴打扮过后的明珠当真有了神仙模样,两筛浮粉,朱色罗衣也将他面目衬得色泽分明起来,仅仅只是站在那儿,就俊俏得出尘,多出一股含情脉脉的神气,叫周围人看得失了心神。 男人却不执一言,黑色的眼瞧得明珠心紧,晃了晃身子,喜色落下一大半。 站在皇帝身边的江有福江公公打破僵局,白白的脸上炸开包子褶一般的皱纹,“小殿下天人之貌,简直是和君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年奴婢第一次见君后,他便也穿着红衣,那是奴婢做错事,在暴雨中跪了好几个时辰,是承君后怜惜,给奴婢撑了一柄伞。” 他这话一出,屋子里上了些年纪的宫人脸上都浮现出一股似有似无会议的神情来,可见所谓君后、或先皇后应该是个像菩萨一般心善的好人。 皇帝不动声色,并不反驳,就视作默认赞同,半刻才微挑眉峰,开口,“转个圈看看。” 怕得不行,一个圈不够,像拨浪鼓那样摇起裙摆,一边转圈,一边观察皇帝表情。 皇帝停下拨弄手中的玉串,皱着眉断言:“太瘦了。” “是呢——”江有福尚要接话,又被皇帝打断。 “太子像他这般大的时候,这衣服还见小。” 话里话外似乎满是对下人懈怠的不满,哗啦啦地上跪了一片人头,只剩下还站着的明珠。 就在他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要跪下的时候,江有福怒斥道:“你们这些狗奴才,连件合身的衣服都找不见吗?回禀皇上,小殿下来得太匆忙,宫里也难找合身的衣裳,方才应当也量过了尺寸,奴婢这就去催促,叫他们上心些做事。” 谢旻将玉串拍在江有福身上,不知道再对何人说话,眼睛却看着明珠,“往后都照这样做,男孩儿这时节长得快。” “过来。” 明珠向前挪了一小步。 见皇帝神色不佳,明珠又挪了一小步。 “你怕我?”谢旻问。 明珠狂摆脑袋,再点了点,随后又晃了晃。 他这样左右摇摆不定反叫皇帝皱起的眉心舒展一些,谢旻淡道:“再凑近些,朕又不会吃了你。” “哦——” 荣华富贵是他给的,连新名字也是他赐的,明珠很识趣地凑到了皇帝面前,低眼不去瞧天子龙颜。 “朕听说你方才问你名字意思。” 明珠慌忙抬眼,正好看见皇帝侧身从托盘中取下了一个东西,随后皇帝身上的冷香靠的越来越近,一低眼,脖子上多出了一个项圈长命锁。 项圈金光璀璨,缀有各种奇珍宝石,再亮眼不过的却是长命锁下衔住的一颗圆润清透的宝珠,同它相比,其他珠玉都显得有些暗淡,如今正被皇帝捧于掌心。 皇帝说,“天下仅此一颗明珠,朕今日将它赏赐给你。” 明珠不识字,是个小文盲,不懂掌上有明珠的含义,只知道皇帝要将这个价值连城的宝物送给自己,他顿时有些腿软,想要跪下谢恩,膝盖却僵直成一块硬铁。 他喉头发痒,想来今晨午门钟声敲响,皇帝走得太急,未曾给他时间唤上一句什么。 他抢准了机会,说:“谢谢老……不,谢谢父皇,谢谢父皇。” 正值壮年的帝王很是受用,目光柔和不少,垂落在明珠发旋上。 “你暂且同朕一起住,往后再议其他,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的,能……能同父皇住在一起,是明珠三生三世才修来的福分。”明珠眨眨眼,语气有些讨好。 摸不准皇帝爱不爱被奉承,明珠掀开眼睫偷偷察看,皇帝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大抵是过了这关。 谢旻不说话,明珠也不说话,江有福更摸不准要不要打扰这幅舐犊情深的戏码。好在是门口跑来小太监通传,各位大人已经在御书房等候多时,皇帝抬步离开。剩下江有福还留在此处,将明珠引去寝殿,明珠得以松了一大口气。 说是皇帝书房,实则也是好大一幢殿宇,明珠既不敢相信他以后睡在这处,也不敢相信那条项圈仅仅只是开头,之后更有各个宫人端着托盘将成千上万的宝物一一送到了他面前。 送完了东西,便是人,江有福将一群下人引进房中,说道:“这些都是奴婢亲自教养的奴才,您使唤开心了赏个巴掌,不开心了踹出去,这个是春喜,这是有乐,您瞧着如何?” “好呀。”明珠发过话,杨春喜和孙有乐就从队伍中走出来站在了明珠身侧,其余人也列好队伍,站在了另外一侧。 江有福继交代了一些宫中时宜,临走时被明珠叫住。 “阿伯等等。”明珠从床上跳下来,在托盘上胡乱抓了一把东西,“我第一次来这儿,往后还要阿伯多照顾我。” “殿下抬爱,奴婢可不敢收!”江有福后撤一步跪在了地上,恳恳切切:“这十几年来,皇上日日夜夜都惦念着您,这些奴婢都看在眼里,您能回来,陛下更比成千百倍的高兴。皇宫都始终是殿下的家,下人也始终是殿下的奴才。殿下心肠好过菩萨,承蒙您看得起,叫奴婢一声江公公就好。” 明珠连拍两个马屁接连受挫,看着接二连三跪倒在自己身边的人,猛地意识到,他从今往后都不需看他人脸色做人做事,就算是做错了事,也无人再敢欺负自己。 这叫什么,这就叫话本里说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明珠放任躺在洒满珍宝的床上,歪着脑袋看宝石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扑哧一下,忽然笑出了声。 这个、还有这些,全部都是他一个人的了! -------------------- 明珠你是一只小老鼠、小笨猫、小乌鸦、小宝石?? 第4章 第4章 多久没睡过好觉,明珠自己都记不得了。 他从记事起就住在柴房,天不亮就要上山劈材,叔母又生了娃娃,屋里要烧火取暖,凉州天冷风大,他一个小孩好几次丢了性命,回家晚了还免不了一顿毒打。那日他将叔父买来的下酒菜偷走,放在了山上阿爷的坟前,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山。 辗转坐上了镖局的马车,夜也清冷,时常有孩子的哭声,他提防着莫名其妙的人闯入,借着月黑风高逃走,睡在街头,无依无靠,好歹是玉妈妈给了他半碗稀粥,叫他不至于横死街头。可望月楼歌舞升平,不接客的男子也当畜生用,姑娘客人要什么,哪怕是夜半时分,他也得从被窝里起来。 明珠做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好梦,有热乎的包子、羊肉汤,还有暖和的衣服,还有、还有一个俊朗的男子,和颜悦色瞧着自己,叫自己明珠。 明珠—— 天下仅一颗的明珠—— “殿下,小殿下——” 明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面前是杨春喜的脸,杨春喜脸色一绿,意料之外没等到怒骂,反而是主子懒而娇嗔的一句,“好姐姐您等等,我刚睡热了被窝,你叫二胖给你烧水去。” “什么烧不烧水呀。”杨春喜将香片凑到明珠鼻下,细心哄着:“殿下要起身用膳了,小红,快将热水端来,伺候殿下洗漱。” “哦……”明珠醒了大半,床上的元宝、珠链尚在原处,他一伸脚,孙有乐抢先蹲下替他套上了鞋子,江有福早在门口等候。 明珠走进殿内,险些惊掉了下巴。 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连数数都数不过来,更来不及看那都是些什么菜,不过香味熏天,光闻香就能饱腹。长案正后方,帝王端坐其上,明珠亦被妥帖安置在他身侧落座。 明珠没见识,偏过头问江有福:“江公公,这些我都能吃吗?” 江有福观察皇帝眼色,退后半步,谢旻夺过话头:“不知是否合乎你口味,你且挑自己爱吃的吃。” “哦,好。” 有了皇命,明珠再也无法矜持,生怕筷子伸晚,煮熟的鸭子就飞走了,更不想宫人体贴如斯,嘴巴里的食物还未嚼完,下一秒就有人将他刚刚看过的菜夹进碗里。 这是皇帝才配享用的膳食,将明珠喂得满嘴流油、肚饱肥圆。 食物快从食管溢出来,明珠才想起来身边有个人,而谢旻甚至都没有捏住筷子,只是一味看着他吃喝。 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中捏着的鸭腿,问道:“父皇,你不饿吗?”他没等来回音,转念一想,又问:“我这样是不是很粗俗啊。” 是有一点儿吧。 谢旻看着他找了十多年才找回来的孩子,说不出半点重话,“你吃得开心便好,吃好了吗?” “回父皇,吃好了,吃得我肚子都快要炸开,我这辈子还未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明珠吃饱了饭,意识也朦胧,放松不少,一边拍肚子,一边仰起脸让下人替他擦嘴,顶好的真丝帕子上多了一截辣油,明珠念念不舍看着宫女拿走了那一块能卖好几两的手帕,飘飘然落进了泔桶里。 头顶的声音又响起,却听不出喜怒,皇帝说:“明日再换些菜色,叫人细心记着他爱吃的是哪些,莫有差错。” “诺——” 明珠受宠若惊,曾经能吃饱都是奢望,也没想过有人会将他喜好记在心上。 明珠看着面前的皇帝,才意识为何楼里的客人只是看着姑娘吃饭便能开心,他没见过这样风度翩翩的男人,也从不知道有人能吃饭都这样好看,和他一比,自己和乡间的野猪有何分别呢? 他看得如痴如醉,又撞上谢旻视线,清清淡淡,但总叫明珠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学乖不少,趁着皇帝还未问话便装作自己腹痛妄图离席。 不仅是全皇宫、就连全天下也仅只有他一人不讲礼数可以不受责罚,甚至敢当着皇上的面扯谎。 等到人走远了,江有福才低身说道:“皇上,小殿下真是可爱得打紧,奴婢的心里呀,水汪汪的,不知道怎么着才好。” 谢旻依旧用膳,临了才顺着江有福的目光捕捉到了明珠匆忙逃走的裙尾,低眼轻轻“嗯”了一声。 第5章 第5章 初来乍到,明珠对宫中的一切都感到好奇,而宫中的一切也对他感到好奇。 平日里坐在轿子里用鼻孔看人的官老爷见到明珠都要恭恭敬敬弯下腰唤一句二皇子殿下好,明珠派头也大,不知道回礼,大手一摆,“你起来吧!” 这是他有样学样幻想中的主子模样,明珠也不知道哪儿错了,刚刚还一脸慈爱的各位大人们会突然拉下了脸,明珠没心没肺,也并不喜欢叫人这样看不起,之后就躲在了自己的寝殿里啃点心。 明珠不知道这些天里有多少人向皇帝告了小状,一说举止粗俗,二说有碍观瞻,可明君圣主也仅仅只是听着,既未降下什么惩罚,也未遣人过去提醒。 皇上此举更加剧了太宸宫上下对明珠的巴结,不单单是为了前途,更因为明珠虽然处处不合礼制,却是一个顶好的主子,做错了事情不仅不会受罚,主子还会体恤下人有没有弄伤自己,宫城内口口相传,大家都想趁此机会一睹小殿下真容。 暮春日暖,皇帝正在书房处理政务,又无往来惊扰休眠,明珠逮着机会支起一架躺椅晒太阳,渐渐地,两腮都埋进毛领中,呼吸逐渐均匀。 有些热,所以睡得不是很沉,迷迷糊糊听到杨春喜在说话,又闻到一股甜香,终究是睁开了眼。 一睁眼,看到了一位神仙娘子,两眉弯弯,极为和善,神仙娘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宫女,明珠机灵,知道这位大抵是后宫的娘子、皇帝的妃子,算是他明珠的庶母。 娘子对着他笑:“特地放轻了脚步,没想到还是将你吵醒了。” “没有,没有吵醒我,是我闻着了香味,自己醒来了。”明珠看着她,总觉得很亲切,毕竟他是个生下来就没娘的孩子。 跟在神仙娘子身后的小宫女抿着唇笑,明珠也傻傻的跟着笑。 杨春喜在旁介绍:“小殿下,这位是张妃娘子,来给皇上送汤食来的,见您在此休息,便也给了小的一盅,嘱咐奴婢在您醒后喂您喝。” 明珠喜欢张妃身上暖和的香气,更喜欢她送来的汤水,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谢谢张妃娘子。” “好乖的孩子。”张妃伸手在明珠脸上蹭了蹭,明珠喜欢被这样亲昵的对待,不恼不躲,任凭她揉捏,张妃拍拍明珠脑袋,嘱咐道:“既然醒了便先喝汤,改日有空,殿下来我宫中玩耍可好。” “好、好的,我会来的。” 明珠站起目送张妃离开,等那道粉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便忙不迭接过了杨春喜手上的碗盅,甜香扑鼻,才喝了一口,明珠的眼睛更加闪亮。 吃多了山珍海味蜜饯点心,偶尔喝上一口清润的甜汤叫明珠通体舒畅,他偏过头问,“父皇吃过了吗?” “每年这个时候张妃娘子都会给皇上亲自做梨水,皇上亦很爱喝。” “哦——”明珠恍然大悟,将梨水喝透了底,摘下碗,看到了江有福。 江有福手上捧着瓷碗,笑着说道:“皇上差奴婢给您送梨水来。” 明珠倒扣瓷碗,说道:“我已经将我的这份喝干净啦!” “皇上说晚上听殿下您偶有咳嗽,或许是天气干燥,梨汤正能滋阴润肺,便说将这份也让您喝下。” 明珠想问,这样不是很辜负人家张妃娘子的一片心意吗? 可细细想来,他做皇帝的想喝什么时候没有呢?反而是自己,活了十六年还能喝上一碗,还怕身份败露,再也喝不到。明珠努努嘴,接过了瓷碗。不知道是不是专程送给皇帝喝的,所以汤内多加了别的材料,是故没有那般香甜,还有一股淡淡的涩味。 明珠砸巴着嘴问:“江公公,那棵树是从前就长在那儿的吗?” 江有福应:“哦,那的确是一棵老树了,奴婢不在这宫里时它就在了。” 明珠翘着椅子晃荡:“那它从前是做什么的呢?” 江有福了然笑了,“从前太子殿下和华阳公主还小的时候,皇上在这儿打了一架秋千供他们玩耍,小殿下若是想要,奴婢这就命人来重新打制。” “那会不会不太好呀。”明珠眨眨眼睛,小心试探,“我们这样做,父皇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呢?皇上高兴还来不及。”江有福拿着空碗回去复命,明珠翘着脚喜滋滋,觉得自己真是十分高明。 问题是前一天问的,秋千是明珠一觉睡到晌午一出门便瞧见的。 同秋千一起站在那儿等着的还有一位身姿颀长挺拔的美男,施施然朝着明珠走来,众人行礼称呼:“太子殿下万安。” 仓皇之中,明珠也要一同跪下,却被太子一把拦住,明珠抬眼端详,太子和皇帝形貌相似,五官却更加柔和,眼神也不总似那样冰冷。 太子说:“你我兄弟二人,何故要对我行此大礼,你在外受苦多时,我未能早些来看望我已经极为自责,纯儿本也想来的,可她和驸马现今在明州,我已差人送信过去,叫她及早归来,我们好一家团聚。” 见明珠脸上还有些迷茫,太子说道:“那是你皇姊,与我是同胞相生,我叫谢治。” 明珠嘴甜,“太子哥哥。” “瞧瞧你,怎么这样瘦,又怎么只穿这些衣服,不冷么?”谢治满眼怜爱,虽是兄弟,可从未在一起生活过半日,总显生疏。 “我每日都吃得很多了,江公公说我像一头小象!”明珠快言快语,“我从小便不怕冷,怕冷的话便也活不下来了。”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眼见太子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明珠心里又一阵心绞,赶紧说道:“你来了怎么不叫人叫我出来,一直在外面等着么?我们进去坐坐。” 太子抬手拭泪,推辞道:“是给父皇汇报公务才来的,不想打扰你休息,所以才不要通报,过会儿我便要回去了,只是想看看你。” “那、那也好。”明珠有些局促,小声说道:“我从前都没想过我还有哥哥和姊姊。” “往后什么都有了。”谢治捧住明珠脸蛋,“以后有什么委屈,不好同父皇说的,都可以同我来说,哥哥帮你做主。” 明珠长这样大,没人跟他说过这样掏心窝子的话,他还心想这样尊贵的太子殿下怎么是个说哭就哭的爱哭鬼,并不比自己坚强。却没想到自己也红了鼻头,一阵闷热钻上眼眶,酝酿出几滴滚烫的眼泪,连断成丝线,一颗赛一颗大。 谢治替他擦泪,说道:“不过往后明珠你想找苦头吃都没有了,父皇很疼爱你。” 明珠眨眨眼,看太子凭空变出了一枚玉雕的小兔,那玉雕通体澄澈无瑕,圆润柔和,一看就是好东西。 “前日里父皇还问过我,说像你这般大的孩子都喜欢什么样的物件,我说我不知道。” 明珠破涕为笑。 “想来这些日子里,父皇已经送给你许多奇珍异宝,但这只兔子是我叫人四处去寻的玉料雕刻而成的,你本属兔,这是皇兄一片心意,我一直记挂着你。” “谢谢皇兄。” 明珠捧着小兔,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他想不到能送出什么回礼,先有一个小太监凑到了太子身边。 谢治表情也有些不舍,说道:“讲筵快要开始,我也需快些回宫,改日我再来寻你,或……或你是否想与我一同前往?” 讲筵……是什么?是什么吃的吗? 明珠歪歪脑袋,很笃定的说道:“我、我就不去了,我不喜欢这个。” 他实在太招人疼,太子并不因为他学识不多便对其心生厌恶,反而愈是心痛,他又捏了捏明珠的脸颊,温声说道:“我之后再来。”说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太宸殿。 太子走后,皇帝也只是出来走了走,便重回书房,坐在秋千上,明珠心事重重,“春喜,你说讲筵是什么东西呢?” “回主子,就是当日殿下见过的那些大人在宫中讲学。” “哦——就是夫子教书那样吗?” “是的。” “那好恐怖的!”明珠说:“从前乡里的夫子打过我手心,疼得我一直喊,都没人来救我……” “怎会有这样坏的夫子呢?”杨春喜饶至明珠身前掰开他掌心,对着上面连吹了好几口气,说道:“主子现在可还疼呀?” “不会疼了,那都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阿爷还未去世前,明珠还日日去学堂,等到阿爷走后,明珠就没有再念书,是故长这样大,大字也不识一个。 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望月楼里有一掷千金的达官贵人,也有读了一肚子书荷包却比脸面还空的穷酸书生,明珠不觉得他们过得比自己好。 少年抚摸着那一只漂亮小兔子的脑袋,闷闷想。 他虽和皇帝住在一起,却只有每日用膳才能碰面,即使是碰到也只是只言片语,看起来却和太子殿下很有话说,还问这问那。 人人都说他正获圣宠,可他却总觉得心中空旷。毕竟当今天子看起来并不寡言,只是对自己没什么好言语的。 -------------------- 谢旻:5章白干。 第6章 第6章 茶馆里说书的先生常说深宫寂寞,明珠一直觉得是他们吃饱了撑的没事做,现在他在宫里,才知道从前的自由自在有多珍贵。 可是宫里有吃不完的点心,更没有人敢训斥他。 明珠想到了玉妈妈,玉妈妈剽悍,他此时回去,说不定还要被她揪着耳朵骂,问他又跑去哪里厮混,小白眼狼还知道回家来! 明珠抱着枕头将自己翻了个面,哼哼唧唧。 杨春喜今日不在,伺候在明珠身边的是孙有乐。 孙有乐看小主子不开心,体贴他:“小殿下有什么不开心的,看奴婢能否为您排忧解难。” 明珠猛地坐起,问:“你会打石蛋么?” 孙有乐摇摇脑袋。 “那掷香包、跳房子呢?” “回禀殿下,小的都没听说过这些。” “唔——”明珠探出半截身子,看到门外站着的一群人,眼珠子一转,“那摇骰子、叶子牌你们总会吧。” 孙有乐脑门冒出一茬汗,慌慌张张低头,“小主子,宫规严明,不容下人们博彩,更不能教唆坏主子。” “啊!”明珠崩溃,“那你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呢!我快要无聊死了!!” “主子们平日都会读书聚会,娘子们也时常做女红刺绣。”孙有乐看明珠对自己所说的并不感兴趣,替他出主意,“前几日太子殿下不是邀请您去吗,我们现在可要起驾?” “不去,不去他那儿。”明珠躺回床上,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摸不清楚主子的心意,孙有乐提议,“听说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好,殿下要去看看么?” “只是花儿有什么好看的——”复一想,好歹能出去透透气,明珠跳下床,叫孙有乐带上了几盘糕点,悄摸摸溜出了太宸殿。 虽说宫墙高耸,可好歹能看见大片的天空,明珠一边啃绿豆糕一边四下观察周围。 路途不远,先遇到一汪池塘,明珠才凑近,池里的鱼儿便一窝蜂涌了上来,明珠开心,将未吃完的糕点捏碎投进水中,他问:“这些鱼儿养着用来吃的么?” “太后时常过来喂食,他们说这是神鱼……殿下若要吃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太后娘娘。 那便是皇帝的娘了,是比天子还要厉害的角色,莫名其妙把人家的宠物吃掉也怪不好,明珠改口,“鲤鱼太腥,若不是到很饿很饿的时候,我是不会吃的,那有人在此处凫水吗?” “这是万万不能的!”孙有乐挡在明珠前,生怕他直接跳进去,“池深水烈,若是殿下有个好歹,奴婢也不活了!!” “天热也不行吗?” “不行的!”孙有乐欲哭无泪。 “好吧。”明珠放弃了自己找到的新乐子,在孙有乐的搀扶下继续前往御花园。 明珠到底年纪小,稚气未脱,路上花鸟虫鱼都能分走他注意力,是故当一群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时,明珠也很不负众望地跑去凑了热闹。 他左一耳朵、右一耳朵,总算拼凑出事情全貌,云婕妤带着十二皇子出来放风筝,未想天高风急,将风筝吹落,正好卡在枝桠上。 宫女太监们集聚树下,垫着脚拿竹竿够,半天还不见成效,看得明珠心急。 他二话不说便要自己上树,孙有乐吓白了脸,死命扯住明珠的袖口,明珠正愁无人帮忙,吩咐孙有乐蹲下,一屁股坐上了他的肩膀,等他站起,就抱着树干,跟猴一样一下窜上了枝桠。 他平日贪玩,翻了不知道多少墙、爬了多少树,这等小事简直是信手拈来,在一片“殿下小心”的喧闹声中,明珠摘到风筝跳下了树,一个没站稳,踉跄几步滚到了一条裙子前。 裙子好香,明珠抬眼看,正好看到张妃娘子弯弯的眼睛。 张妃娘子蹲下,用手帕替他擦脸,语气温柔:“怎么变成了小泥人。” 娘子的手柔软,卷着帕子也香,明珠待在原处,举着风筝,讨功邀赏,“风筝被我取下来了,还很干净!” “那明珠好生厉害,颇有皇上英姿。”张妃夸他,牵住身侧幼童的手,说道:“恪儿,还不快向你二哥哥道谢。” 叫谢恪的小童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像明珠行了个摇摇晃晃的拱手礼,“多谢二皇兄。” 再一抬眼,看到了站在张妃娘子身后的云婕妤,她也长了一双圆圆的眼睛,含笑向明珠点了点头,是以明珠也喜欢她,咧嘴朝她也笑。 日头愈辣,张妃提议明珠先去她宫中整顿行头,小厨房正熬了甜汤。 由着甜汤,也由着小弟弟,明珠随张妃与云婕妤一行人去了宁福宫。 小弟弟长得粉雕玉琢,明珠爱现,取一把桂圆翻转手掌,抛得老高后再用手心接住,一开始只有一颗,在随后变成十颗,谢恪眼睛都看待,看向明珠的眼睛里多了崇拜,“二哥哥好厉害!” “是吧!”明珠沾沾自喜,他亦是第一次当哥哥,忙不迭再加上一颗,可他过于骄傲,桂圆撒了一地,谢恪被绕晕了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往云婕妤的怀里蹭了蹭。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云婕妤说道:“恪儿怕是要睡着了,我看姐姐的甜汤已经放凉了,小明珠,你是否要去吃?” “那我先去喝汤,云娘子哄小弟弟睡。” 明珠在下人的牵引下擦净了衣裳,喝完了盅里所有的甜汤,他一边喝,一边听到屏风后云婕妤哄谢恪睡觉时唱的歌谣,竟也歪了脑袋,伏在桌上睡着。 再醒来已是?申时,整个宁福宫都静悄悄,没有了云婕妤的声音,他抬眼,看到坐在一侧绣花的张妃,张妃亦抬眼看他,起身,“江公公正在殿外等候,请你回宫用膳,我便不再相送了。” 明珠点点头,向张妃道谢后离开,他回到宫中,谢旻已端坐在桌案后,等明珠坐下,他才提筷。 吃到一半,谢旻淡道:“你今日去了张妃那儿?” 明珠也不晓得自己哪儿来的气性,不清楚为何他已经知晓却还要问来问去,他像赌气一样说道:“难道父皇不让我去吗?” “自然没有。”谢旻还是那副平静的神色,“只要你愿意,可以去宫城内的任何地方,你们好生照看,不得有闪失。” 这是第一次,明珠看着碗里的饭菜却没有一丝胃口,谢旻用晚膳后便离席回屋,明珠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吸了吸鼻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难过,只是有些想玉妈妈劈头盖脸的巴掌了。 第7章 第7章 明珠兴致不高这件事所有人都清楚,只有谢旻不知道。 明珠想,他大抵只是不在乎。 是故他不给自己找不痛快,一味趴在床上掏出细数他的小金库:大宗的赏赐先搬进了库房,长命锁和一些形容漂亮的宝石被明珠细心塞进荷包里,整日放在枕头边上,不容其他人碰。 他正数着,杨春喜就捧着个小布包过来,神神秘秘地凑到了床边,明珠将手心里的东西全倒回荷包里,翻身问他:“怎么了。” 他神情恹恹,杨春喜更喜上眉梢,拆开了布,露出书本的一角。 正值午间,大大小小的人都趁着谢旻午休打着瞌睡,是故杨春喜也压低了声音,仔细说道:“前日干爹差我出宫办事,我一心都想着殿下您无聊,所以给您带了这个进来。” 明珠看到书本都作呕,草草接过翻了几页看到了里头连城串的小人画,市井八卦尤其是才子佳人故事他百听不厌,当即被吊起馋虫。 他不识字,又不想露怯,又将书甩到了杨春喜手上,撑着脑袋躺下,吩咐:“天热我头晕,你坐下念给我听吧!” 杨春喜领了差事,忙不迭捻开书页,他虽认字也认不全,可胜在声情并茂,明珠听入迷,不再叫嚷无聊,连谢旻再送来的好几把玉器串珠也不搭理。 杨春喜留下心眼,安慰明珠只有午间和晚上才能念上一些,若是被人发现宫中有禁书是要掉脑袋的,明珠听他这样说,美美只让杨春喜伺候睡觉,消停了好几日。 可故事总有讲完的一天,明珠还想听续,杨春喜就跪在地上说掉脑袋的事情,明珠从前日子不好过,于是也不想着为难他,拍拍屁股去院里荡秋千。 秋千位置好,谢旻抬眼就能从窗里望见,处理完一沓奏折便往外瞧瞧,看他火红的一团飞上飞下。 见天子眉宇不展,江有福迈着小步出去,叫杨孙二人手轻些,别惹小主子摔在地上。 杨孙二人吓得够呛,晓得天颜窥视,从此只敢轻轻晃。于是过一会儿,等谢旻再抬起头来,火红的一团消失不见,他便再也不抬头。 御花园里。 明珠跑得极快,杨孙二人手上还端着茶点香炉一类,压根追不上他,而明珠也并不想叫他们抓住,气鼓鼓地躲在墙角。 宫中不许喧哗,再加上明珠刻意不做应答,一群人跟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近乎哭天抢地,明珠躲在一侧看,心里这才快活一些。 他是闹不清自己心中所想,于是更加烦闷,转头听到这儿有蛐蛐叫,又掩着步子去追蛐蛐,周围无人管他,他更肆无忌惮,直接趴在了地上,势在必得。 蛐蛐生在宫墙内,也无天敌,倏然遇见一个长着四肢二手的人自然害怕,慌不择路躲进石板中,而明珠又尚是个极为熟练的老手,一手揭开石板,一手抻开裙摆,蛐蛐躲避不及,直接落在他身上。 而明珠又突然想起这衣服料子金贵,皇子龙孙才能穿得,一个蛐蛐怎么能呆在这儿呢?他手一滑,叫蛐蛐弹走,慌忙去追,脚尖又绊进了石板缝中,咣一下摔在了泥地里。 他是远远瞧见了一行人朝这儿走来,于是更觉得丢脸,不愿起来,干脆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叫起来,可谁曾想那些人纵使走近,却也只是停在一边,并不打算施救。 人不动,明珠也不动,直到一人发话,“去将他扶起来。” 声音陌生,明珠心头一惊,他借着来人的力道抬头看,瞧见了一位穿着暗纹锦袍的的老妇,她将灰发挽起,只簪素净玉簪,却显得极为沉敛庄重,不怒自威。 明珠才站定,复又跪下,嘴巴比脑子更快,“拜……拜见……拜见……大娘娘。” 他本就瘦小,一怕就缩成一个小团,太后却只是看着他头顶并不发话,日头正毒,明珠整条背都晒在外面,不一会儿脸就发了白。 等到杨孙二人带着队伍找着明珠时,正看太后撑着伞罚跪主子,他们当即也撇下了手中的物什,乌泱泱跪倒一片。 良久,太后才说话,“皇帝是宠你,也不见一出门带这样好些人、这样大阵仗,倒像你母君,爱热闹。起来吧,外头天热,去我宫中休整一番再回去。” 太后发话,明珠终于在杨孙二人的搀扶下起身,他跪麻了腿,却不见太后等待,只好踉跄着步子追上轿辇。 太后节俭敬佛,宫殿和皇宫其他各处相比略显灰冷,明珠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到这里,杨春喜和孙有乐二人又被老宫女拦住不让进去,只留明珠一人在正殿内等候太后接见,顶着一张花脸委屈得不得了。 他晓得太后并不喜欢自己,不见骂,可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叫他心冷,就好像第一次见到皇帝,他们并不把自己当成个活生生的人,连奴才也不如。 太后缓缓开口:“你常年流落宫外,此番初归宫闱,可还习惯?” 明珠答:“回大娘娘,父皇、娘娘多对我很好,我本也想着来看望您的,只是父皇说您最近闭关礼佛,我便也不好叨扰。” “哦——那且难为你有心,听闻皇帝叫你明珠?” “是、是的。” “名字倒不一般。陛下这般疼惜你,想来你自有过人之处。” 明珠听不懂这些话,正低着脑袋想,外头就传来了迎驾的声音,皇帝踏进屋内,先对太后行礼,随即伸手扣住明珠手腕,下意识将人护至身后,只是力气用的太大,明珠险些摔下,可他如今也不敢造次,也不敢叫疼。 谢旻淡道:“孩童顽劣,若是有什么地方冲撞了母后,还望您体恤。” “谈不上冲撞。我不过偶遇这孩子,见他满身尘土狼狈,便带回殿中稍作安顿,并未打算惊动陛下。”太后抬眼,将茶放到桌上,“我只是想,就连恪儿见到我,都知道叫一声皇祖母,反观这孩子,礼数上未免欠缺几分,说来也好笑,前几日还有好几个臣子找到了我,叫我好生劝劝皇上。” “宫城森严,难免有伤孩童天性,他自乡野长大,如今回宫,朕不愿苛责束缚亏待了他。朕自己的孩子,朕会好好教导,不劳母后操心。” “皇帝这样说就好,毕竟皇宫众人皆受天下民养,做好表率是应尽的本分。”太后将目光投向明珠,还问:“说到这儿,我想听听皇帝是如何找见他的,这样多年都了无音讯,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一个孩子,不过他的确与子君长得相似,皇帝这样也属正常。” “多亏十二弟有心,他这些年广结好友,自然人脉亨通,能找到明珠,朕并不意外。” 太后听他提到谢宴便不再追问,谢旻亦趁机辞别,牵着明珠往外走。 谢旻似是想快些离开,步子急了些,明珠本就三步做两步才能跟上,现下简直被他拖着走,离开了宫门,明珠才小声说了句,“父皇,我疼。” 小兔儿一般的声响,惹得谢旻心烦。他松下手,就见明珠站在原处红了眼眶,低头揉他手腕,红彤彤的一块,当是受尽了力气。 一路空茫长街,谢旻问:“你皇祖母叫你走过来的?” 明珠点点头。 谢旻脸上看不出喜恶,只是朝明珠伸出了手,明珠不解,可还是将手搭在了皇帝手心,皇帝说:“上去。” 面前是龙辇,就连大字不识一个的明珠也知道这是只有皇帝才能坐的地方,他又想若是自己坐了上去,往后那个老妖婆又该怎么折磨自己。 他一想,动作就犹豫了些,谢旻又复述一遍:“上轿,回宫。” 明珠怕他,连滚带爬地坐了上去,也仅仅只占据小小的一块地方,缩成一条细线,等待皇帝落座,宫人就抬起了轿子。 “你皇祖母问了你些什么?”谢旻问。 明珠低头搓蛐蛐在衣服上留下的印子,“皇祖母夸我很厉害。” “哪里厉害?” “我也不知道我哪里厉害,他先问我的名字,又说……又说父皇……” “又说什么?” 明珠心里想着事,眼看一只手靠近,下意识躲开,正留皇帝的手悬在空中,略显尴尬。 他吓得要命,连忙将脸往皇帝那儿凑了凑,皇帝却早已经将手放在膝上,似乎并不打算再替他抚平鬓发。 明珠又是懊恼又是惊惧,嗫嚅说道:“说父皇对我好。” 皇帝冷哼一声,“朕是对你不差。” 眼看着是自己聊死了天,明珠大气也不敢出,临到了太宸宫,他才卯足了劲牵住了皇帝的衣角,小小心地说道:“父皇,我也想学宫中的礼仪。” “你学与不学,朕从不强求,朕所求只有你能开心,其余人的话你不必上心。”皇帝皱紧了眉头,“还是说你有事瞒着朕,大娘娘还同你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隐瞒。”明珠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却莫名有些期待他能再多看自己一眼,“只是我自己受人不喜欢也就罢了,我却不想丢父皇的脸,皇祖母说得对,我既然是父皇的儿子,就要好好做表率,不……不能叫别人骂父皇是昏君……” 第8章 第8章 是夜,孙有乐端了药膏进屋,仔仔细细替明珠涂药,可才沐浴结束的明珠注意力并不在此,连杨孙二人问询是否疼痛都未回应。 他今日提了要求,皇帝却似乎兴致不高,留下一句再议就回到了书房,明珠被丢在院里,好不郁闷。 见主子不开心,孙有乐开口,“小殿下,学这些那些可累了,要在脑袋上顶着碗,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殿下不嫌累,奴才也心疼。” 杨春喜也煽风点火,“小殿下今日快叫奴才吓死了,您以后可不能乱跑,今日要不是皇上念着您,殿下还不得脱去一层皮。” 药膏吸走了皮肤大部分的热,化成一滩温温的水,好叫明珠想起他牵过自己的手。 明珠问:“今天是你们去叫的父皇吗?” “我们哪儿敢离开。”孙有乐抢先说道:“奴才们担心地不得了,您身子骨又弱,我们生怕出什么事!” “是呀是呀。”杨春喜给明珠揉肩,“奴才想啊,是小殿下出门太久,皇上担心您自己个儿出来寻得您。” “这样吗。”明珠忽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好似真是自己无理取闹,可他若是这样关心自己,怎么不见过来陪陪自己,和自己说说话呢? 那小铃铛的爹还让小铃铛坐在肩头呢,他也没这样要求过! 明珠怀着这些心思糊里糊涂地睡着,睡前叮嘱杨春喜一定要在早朝前叫醒自己,可杨春喜哪敢真的叫明珠,等到明珠睡醒,谢旻早已经坐回了书房。 明珠自知自己做错事,才穿好衣服就往书房跑,马尾辫上的红缨子随着他步伐一上一下地跳,对着站在门口伺候的江有福甜甜地笑,“江公公,我父皇在里面么?” “哎呦,您慢些跑,春喜,快去给小殿下端茶来缓缓气儿。皇上在里头呢,殿下要见皇上的话容许奴才进去通传一声。” “嗯嗯。”明珠很乖,对着水缸正了正抹额,等候天子召见。 江有福还未进去,谢旻的声音就响起,“以后他来不用通传。” 声音不大,却极威严,传到主仆二人耳朵里,江有福替明珠撩开帘子,“小殿下且进去吧。” 明珠低着头往里走,他既是第一次来这儿,也是第一次见到皇帝办公的模样,谢旻只穿一件云纹单衣,见明珠来,他也只是撩起眼皮瞧了瞧他,便又低头批阅。 谢旻问:“手上好些了吗?” “好些了,好了不少。”明珠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粉白的藕臂,手上还带着金钏,走一步便脆响,比小丫头还爱美。 皇帝见他手上还有些印子,又问:“找我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明珠扭捏将手缩回袖中,“昨日说的事,我是真心想学,我自己被瞧不起就算了,不能连累了父皇。” 谢旻轻笑一声,“普天之下,有谁能瞧不起朕,和朕的孩子。” 明珠脸上充血,又不说话,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我就是想。” 孩子撒娇自然是常有的事情,可皇家不少有,这些年也只华阳公主敢在谢旻面前放纵一些,所求也不过是什么要建新宫殿呀、看上了状元郎呀这种事儿,没见人自讨苦吃。 谢旻正色,望向明珠,食指微微拨弄手上玉扳指,他问:“朕只最后问一句,你当真想学?” “想、想的。”明珠梗着脖子看皇帝朝自己走来,又抬起了手,正欲抬头,手却只落在了他肩膀上,谢旻淡道:“你是个乖孩子。” 他说完,便遣明珠出去,不到半刻钟,便有几个脸生的太监出现在了明珠屋内。 这几名太监与江有福年纪相仿,见了明珠一个赛一个跪得勤,可教习起来却一个比一个厉害,明珠稍弓了一点背,一群人就齐刷刷跪下自己掌嘴,比直接扇明珠的脸还叫明珠痛,不得已,明珠只好挺起腰背走路。 明珠快被这些东西绕晕,对何人何人需要行甲礼,对何人何人要说乙称,几天下来,腰酸背痛暂且不说,每日都是倒头就睡。 他唯一开心的便是他每日学礼,皇帝都会来瞧他,他太过专注,几次都没看见,还是杨孙二人同他说的,说皇帝陛下就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睛未曾离开过明珠。 明珠趴在床上,杨春喜正给他捏肩,他听他们说话,将半截脸都埋进枕头里。 孙有乐笑着说,“等小殿下学成了,我们就去给皇上看,皇上开心了,指不定又给您什么赏赐。” 明珠露出一张嘴,哼哼:“我又不是因为要赏赐才学的。” “哎哟,奴才说错了话,奴才掌嘴!” “你往后不要再这样说话!”明珠将枕头甩到孙有乐的怀里,说道:“你们哪次说掌嘴,我都没叫你们打,好好的,我也不曾生气,你为何要这样作践自己。” 孙有乐一边笑一边将枕头垫回明珠手上,奉承,“是奴才命好,跟了殿下。” 明珠说:“不仅要给父皇看,还要给太子哥哥、张妃娘子、云娘子,还有……还有皇祖母看。” 杨孙二人对视一眼,心里悄然叹了口气,哪儿见有这样心好的主子,于是更加卖力给明珠按摩。 明珠踏实肯学,虽也才几日,可一些简单的礼数已经掌握,就连司礼局的太监掌嘴的频率都低了好些,明珠幻想皇帝夸自己的表情入睡,却没想到睡到一半突然腹痛难耐,紧接着又上吐下泻起来。 整个太宸殿都被惊动,等待太医拎着箱子来时,皇帝正披着外衣端坐在殿上,尚食局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听候发落。 烛光晃荡,更不敢窥见天颜,只是眼神冷厉,叫所有人都无法不提心吊胆。 明珠呕得肚内没了一点东西,跟一条布一样皱巴巴躺在床上,被杨春喜捧着手,将手腕凑到了太医跟前。 几名太医先后把过了脉,杨孙二人又赶紧将明珠的手塞回了被子里。 太医们跪在谢旻面前,为首的说道:“殿下本就底子孱弱,早年常年食不果腹,如今骤然进补,身子一时难以承受……不过依臣之见这只是急性病症,只需按时服药,暂且清淡节食几日,待积食慢慢消解便可痊愈。” 他说完,床帘那边,奄奄一息的明珠又探出半截身子,可呕出来的又全是酸水,没一点别的物什。 谢旻眼皮直跳,问:“除了汤药,其余一点东西都不能吃?” “回禀陛下,前几日连……连水都要节制服用,汤药也需后续看情况后再送服……” “罢了。”谢旻扶了扶额,说道:“你们都听到了,好生照看。” “诺——” 太医和尚食局的人稀稀拉拉散开,眼见着皇帝还打算逗留,江有福劝道,“皇上,明日还有早朝,您也得早些休息,奴才多派些人守在殿下这儿。” 有纱帐掩着,只能看到明珠薄薄的一片影子,谢旻顿了顿,还是离开休息。 他一走,更多人在江有福的差遣下挤到了明珠房中,可怜明珠这样一个爱热闹的人都觉得此刻空气污浊,挥着手将他们都赶了出去。 一夜之间,明珠半梦半醒,睡不踏实,醒着就去抓杨春喜的手,“春喜,我、我难受。” 杨春喜去抚他胸口,轻着声气儿哄,“不难受不难受,奴婢给您扇扇风就不难受了。” 他取来蒲扇,对着明珠的腿轻轻摇晃,又听到明珠气若游丝的一句,“那日你端来的蜜酥好吃,你再去给我端一碟来好么?” “殿下觉得好吃,那便是最好的。”杨春喜给自己抹泪,哽咽着说:“等殿下好了,奴婢再给您端来。” 明珠沉默了一会儿,黑眼珠子瞧得杨春喜都发怵,不敢看他。 明珠说:“那我还要吃雪花糕、玉片肘子、烤羊排、蟹酿橙……我要吃好多东西。” “只要殿下把身子养好了,您要吃什么都成!”? 明珠自讨没趣,将手置在肚子上,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困了,还是饿晕了,总之待他一醒,床边便站着皇帝,江有福将手搭在明珠额上,说道:“禀告陛下,小殿下没有再烧了。” 望着明珠的眼睛,谢旻抿了抿唇,终究只是撂下一句“你们好生照顾”后就离开。杨春喜说,是因为陆大人和楚大人前来找皇帝议事,皇上才不在的,今日皇帝下了早朝就来了明珠房中,可见皇上对明珠有多关怀。 明珠心情好了不少,可满屋子的人还是叫他难受,他觉着这些人并不是皇帝派来照顾他的,反倒是用来监视自己的。 可他肚子实在太饿、太饿,饿得他头晕眼花,那时他才多小啊,大冬天里,满地都是雪,连河都冰着,他饿得要命,刨开雪地,连颗草根都找不见。 明珠唤:“春喜,我求求你了,你去给我找些吃的来吧。” “殿下、殿下,殿下您且忍忍,奴婢往水里兑了蜜,我们喝一些,喝一些。”杨春喜将明珠从床上扶起来,舀了半勺蜜水在他干枯的嘴唇上润了润,明珠还想喝,杨春喜早已经将碗收走,眼巴巴瞧着明珠。 明珠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也不想理任何人,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脸朝向了墙,连谢旻来了,他都无心搭理,一看,眼睫毛上还糊着眼泪,大抵是哭累了睡着了。 是在极晚极晚的时候,明珠又开始呕吐。人赃俱获,盛放着糕点的盒子被摆在桌上,里头仅剩的一些糕点渣都散发出一股酸酸的馊味,明珠就是把这些东西都吃进了肚里,一晚上近乎把肠子都呕出来。 好不容易将息一些,明珠躺在床上,眼泪淌了满脸,他想爷爷、想玉妈妈、二胖、狗娃、大脚、小鼓…… 直到他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眼泪都不敢往下掉。 谢旻脸沉得很,看到一屋子跪着的人更是气恼,帝王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江有福战战兢兢解释道:“奴婢也没想到殿下会将往日的点心都藏起来埋在地下,殿下……殿下苦啊……” 江有福跟着流泪,屋内屋外呜咽声一片。 谢旻表情依旧如常,他坐在明珠床侧,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 明珠一抬眼,便能瞧见绣有龙纹的衣角,他自知做错事,想要躲开眼神,帝王的眉心却愈发皱紧,声音亦冷得可怕,“连你们主子都管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 此刻江有福也颤巍巍地跪下,他先扇了自己耳光,说:“劳累殿下身体,奴婢这就带着他们去领罚。” 皇帝默不作声,江有福跪着磕头,杨春喜和孙有乐更不敢懈怠,脑袋快要撞碎,“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婢那时不该睡着、不该不跟着殿下,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几个侍卫进屋,正要将他们拖走,却有一股力气紧紧拽住了谢旻的袖角。 明珠实在是没了力气,却不忍心因自己的过失害他人受苦,他费尽了力气才撑起上半身,哭道:“父皇,不关他们的事,是儿臣饿、儿臣饿坏了,我怕、我怕饿死,我怕……” 是,要不是常年饥苦他怎么能吃上几筷子就是进补、怎么能把那些不值钱的东西藏起来馊了还要吃进肚里。 十六年来,他日日都是这样过的。 他身上发凉,谢旻一低头,就能瞧见那一截就仅仅挂着皮的腕骨,这些天养起来的肉似乎一夜就消减。 谢旻眉心跳得厉害,说:“朕不罚他们,也不罚你。” 明珠听到这里,终于松下了手劲,可他一松手,便像是立刻要飞走一般轻盈的一片,或许帝王心中也有亏欠、更多柔软之处,他想也不想,便先抓住了明珠的手。 手上兀然一热,明珠瞳孔微微放大,低下头,瞧见谢旻的手将他的手包裹起来,再然后整个人便悬空而起,他怕,率先伸手圈住了皇帝的脖子,一双眼睛似小鹿,还有未干的水痕。 谢旻低头看了看那群乌黑的脑袋,淡道:“朕看这处除了朕以外,无人管得住你了。” 说完他抬步就走,明珠被他抱着,觉得下一次呕出口的大抵不是酸水,是他的心。 夜里风急,明珠将近乎将脸埋进谢旻怀中,空气先冷,再是温热,明珠被轻巧地放在了满是谢旻味道的床上。 谢旻说:“这几日你就在这儿同朕一起睡。” -------------------- 写爽了 第9章 第9章 明珠同柴火、老鼠一起睡过,也和人挤过大通铺,却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和当朝天子合衣躺在一处。 可天子也只是天子,并不是可以饱腹的烧鸡,明珠被喂了一粒药丸后也还是饿。 前胸贴着后背,他难受,又不敢乱动,只是呼吸不稳,一会儿急促,一会儿又跟死了一般,好久喘不出来一口。 他睡不着,皇帝便也睡不着,谢旻躺在外侧,堵死明珠下床偷吃的路径。明珠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月光从外头照进来,照在皇帝凌厉的眉眼上,明珠晓得他也未睡着,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说道:“父皇,我好饿。” 上吐下泻难受,饿地钻心挠肝也难受,还没到饿过劲儿的时候,更是因为旁边有人可诉说,明珠好继续得寸进尺。 夜太安静,明珠打了个哈欠,就在他以为皇帝已经睡着决定收回目光之时,谢旻开口:“是太医说的,你不能吃,早些睡,睡着了便不饿了。” “可……”明珠瘪嘴,“可我饿得睡不着。” “明日再叫太医来诊脉,看是否能吃些清粥。” “只能是清粥吗?别的都不行吗?” 谢旻说:“现在还晓得挑嘴,看来也不是很饿。” 明珠急了,怕被人误解,更怕被他,赶忙伸手圈住谢旻手臂晃了晃,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我饿极了。”他说着,还将谢旻的手抬起,往自己的肚子上凑。 他娇态可爱,谢旻也并不打算继续逗他,淡道:“朕信你,既然说好了,那便睡。” “哦……”明珠耷拉着脑袋,往枕头上蹭了蹭,总觉得皇帝的枕头比自己的枕头更加舒服。 肚子咕叽咕叽地叫,明珠不能忽视,谢旻也不能忽视,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会儿,明珠又轻轻去扯谢旻的衣角,问:“那现在我也睡不着。” 谢旻偏过头,正好对上明珠亮晶晶的眼睛,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可有什么心思都露在脸上,他明知故问,“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明珠舔了舔嘴唇,试探:“其实那日我去张妃娘子那儿时还见到了云娘子。” “嗯?” “那日云娘子就将小弟弟放在摇篮里,一边拍他的肚子,一边唱歌给他听,小弟弟睡着了,我在旁边听着,也睡着了。” 谢旻扭正的脑袋,复闭上眼睛,将明珠心里那一点点小九九都掐灭,“恪儿多大,你今年又多大了?” “哦……可我这样大时也没人这样哄过我。”明珠吸了吸鼻子,不作他想,也称不上伤心,只是想叫人可怜可怜自己。 或许这招奏效,片刻后,他正望着床顶,耳侧又响起皇帝的声音。 谢旻问:“她唱的什么?” 明珠又活了,扭头看谢旻,说道:“云娘子唱月儿弯弯照窗台。” 他一笑,脸上就多出两轮月,泛出明灭长短的清波,谢旻只是静静瞧着,并未展露笑颜。 他令明珠躺好,得逞的明珠就乖乖躺好。 这般温厚的手就搭在他肚皮上,响起男人低沉温润的声音,谢旻唱“月儿月儿像小船”。 明珠偏头想说“父皇唱错了!”,可才睁开一只眼,谢旻就停下,语气淡然,“不是说要睡。” “要睡的,我要睡的。”明珠赶紧闭上眼。 他身体只薄薄一片,以至于似乎受不住什么力气,流淌成月光的延续成为一截温柔的玉。 一生未这样哄过人的帝王放轻了手,仔仔细细哼唱着儿歌,直到怀中的明珠呼吸均匀,甚至微微张嘴流出涎水。 是以皇帝也缓缓躺下,睡前却用指节轻轻蹭了蹭明珠的脸颊。 只有这时,他才乖乖的,不躲不闹,不怕自己。 软乎乎的,怪不得他们都爱揉搓。 第10章 第10章 春光荡漾,乌泱泱洒下碎金,明珠被晃得眼沉,以为是有人同他逗趣,卯足劲睁眼准备吓人,一睁眼,屋内却空无一人,只留满屋清香。 明珠睡得四仰八叉,怀里还抱着不知谁的枕头,原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只是床帘上的穗子。 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猛然想到什么一般,将枕头往床上一丢,赤着脚朝屋外跑去,边跑边叫,“春喜、春喜!快给我弄些吃的来!春——” 还没跑出去,仅着中衣赤着脚的少年就噤声,先是倒退几步,再随后恨恨转身,三步两步飞奔跑上床。 谢旻眯着眼看他,问:“叫杨春喜做什么?” 明珠装作鸵鸟,又觉得圣命不可不应,只把脑袋伸出被袄,嘟嘟囔囔:“我……我早上睡醒不见人,心里慌。” 他恶人先告状,连皇帝身形都顿了顿。 谢旻侧眼望屋外暖阳,对明珠说的话很不以为然,整个皇城也只他一人能睡到此刻才起。 江有福乐呵着解围:“皇上龙体康泰,小殿下这般生龙活虎,都是托陛下的福。” “叫太医去给他看看。”谢旻坐下,身后突然钻出几个太医,明珠很是上道,伸出手,小声给江有福说悄悄话:“江公公,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呀。” “回殿下,已巳时了。” “那岂不是早就过了早朝了?” “小殿下说的是。”江有福眼睛弯弯:“陛下说小殿下好不容易睡这样好,不叫奴婢们打扰。” “哦——”明珠眼睫毛又长又密,一低眼,眼下就多出一小片阴影,他觉得脸发热,可皇帝却还是坐在原处没什么表情。 太医们凑在一起向皇帝汇报了些什么,随后便鱼贯而出。 明珠张望着脑袋,以为谢旻马上就要传膳了,可他只是命江有福将奏折取来,自己坐在那儿看了起来。 皇帝此举实在叫明珠有些气馁,他趴在床上,将龙榻踹到一团乱,眼看着皇帝低下头十分专注,明珠心里起坏心思,垫着脚就往外走,才下床,就被谢旻质问:“做什么去?” 被人抓包,明珠还是一脸无辜,脸不红心不跳,说:“儿臣、儿臣只是想如厕。” 谢旻手上动作未停,吩咐:“江有福,带他去。” “诺——” 明珠还没跳下床,又被人命令:“穿鞋。” “哦……” 难道皇帝当真手眼通天,脑袋顶上还长了一双眼睛吗?明珠一边尿尿一边想,还没尿干净,江有福的声音就响起,“小殿下好了吗?” “好了好了!” 难不成还担心他在茅厕吃东西,做什么催?明珠好好洗过手,熏过香往外走。江有福一步不落得跟在他身后,叫他想做些什么都不行,明珠扭头,声音压低,“江公公,您行行好吧,我都一晚上没吃东西啦!” 江有福凑上前,搀住了明珠的手,“那让奴婢扶着您回去吧,小心摔着了。” “江公公,您行行好!” “小殿下,不是老奴不愿意,是皇上心疼您!” 明珠气鼓鼓,恨不得将他的白面团脸咬一块下来,将鞋一踹,又扑上了床,好大的阵仗,皇帝依旧不闻不问。 他将两个枕头叠起,撑着脑袋看皇帝。 或是这目光过于幽怨,谢旻终于抬起了头。 谢旻说:“怎么了。” 还怎么了!他还想问呢,明明昨日就说好了,叫太医来看了就能吃东西了,怎么还骗自己! 明珠翘起脚,在床上打了打,说道:“父皇,我无聊。” 谢旻冷言拒绝:“无聊也不准出去。” “可我睡了这样久,又不能吃东西,如果连其他事都做不了,那我就要难受死了。” 谢旻问:“那你想做什么?” 明珠颇有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本事,“父皇给我讲故事听吧。” “你倒不认生。”谢旻做下结论。 照他这样一说,明珠真觉得自己有些贪心起来,他瘪瘪嘴,为自己找补:“那便不听了。” “不听岂不是很无趣?”谢旻看他好动,的确如脱兔,问:“你寻常都听什么故事?” 明珠撑着脑袋说:“就是有趣的故事呀。” “那——”皇帝的朱笔微顿,抬眼看明珠一眼,娓娓讲来:“曾生有异兽,通体血红,极为凶猛,可他有一日受伤,便装成兔子模样,叫上山来的樵夫捡回了家。” 明珠插嘴,“那这只异兽很聪明了,若不示弱总会将人吓跑的!” “是,这只异兽极为聪明,在外捕猎哪有收人投喂来得轻松,适逢那樵夫家有些钱粮,便将那小物收养,日日好生相待,可每日那樵夫只用喂兔子的粮食来喂它,那异兽吃不饱,于是每每夜晚都从主人怀中逃脱,前去偷米,直到有一日,家中粮食都叫它吃光了,它便——” 好生新奇的故事,明珠从未听过,他心悬到嗓子眼,半截身子都要从床上探下,皇帝却突然中断。 明珠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皇帝却重新抬手,淡道:“余下的明日再讲。” 明珠深吸一口气,委屈得不得了,又不敢贸然去求,只能在心中抹泪,心想皇帝怎样这样吝啬,既不给他吃的,也不给他讲故事,每日就跟个猴儿一般被他吊着。 他垂头丧气,谢旻心情却出奇得好,他命宫人点上安神香,说道:“再休息一会儿吧。” 皇上说什么自然什么都是对的! 明珠委屈地翻嘴,蒙上被子非要睡给他看,只是小孩心性,或是安神香太温柔,叫他想起男人身上的味道,过了一会儿也留着哈喇子睡熟。 再醒,不仅皇帝不见了,江有福也不见了,明珠聪明,这次知道不再声张,踩着鞋,扶着墙,小心翼翼往外跑,还不到门口就看到孙有乐,仿佛见到救命稻草。 他一把抓住孙有乐,先问:“我父皇去哪儿了?” 孙有乐答:“皇上正在书房同几位大人议事。” “那好那好!”明珠眼睛说湿就湿,晃孙有乐的手,“有乐,好有乐,你去给我弄些吃的来吧。” 明珠可怜,孙有乐不禁求,紧巴巴端了一碗清粥过来,他说:“奴婢悄悄问过御医院的熟人了,他们说殿下只能吃这个。” 现在哪管这个那个,能吃进肚里的便是好东西,明珠都来不及找个地方坐下,端起碗来就往肚里灌,粥里放了蔗糖,明珠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 看主子狼吞虎咽,孙有乐心疼得要命,忙给人顺背,说:“您慢点吃,别吃极了,又要闹肚子了。” 孙有乐说得对,余下半碗,明珠砸巴着嘴,一口分作三口咽下,看着空碗也极舍不得,可他又担心被皇帝发现,匆匆将碗往人怀里一递,又紧巴巴跑回了床上。 窗外雀鸟啁啾不止,道旁宫人扫地的簌簌声响不绝,钻进明珠过分响动的耳朵,一切安然无恙,好似明珠安分,从未走出过这间宫殿。 -------------------- 对明珠有很多压抑…… 第11章 第11章 明珠躺在床上,直到晚膳时分,皇帝才回来。 皇帝未执一词,明珠以为自己偷吃的事瞒过了他,分外沾沾自喜,可殿内又响起江有福的声音,“陛下,您一天没吃东西啦,为了龙体,您好生吃些。” 江有福语气抑扬顿挫,明珠心也揪起,他才知道皇帝竟然也禁食一日。 可他才偷吃啦! 明珠急了,赶紧附和,“父皇怎么能不吃饭呢!” 谢旻却依旧神色淡淡,反问明珠:“你以为朕是故意不给你吃东西么?” 明珠急得快哭,他并非草木心肠,何人待他好、何人待他坏,他心中门儿清,边抹眼泪边说道:“儿臣晓得是父皇心疼儿臣,儿臣已经好很多了!” 听他这样说,谢旻才接过了江有福手中的汤碗,觉得并不白疼明珠。 床榻叫明珠睡了一天,已然乱得不成样子,宫人将明珠请下床洗漱,等入了夜,二人又躺在一处。 明珠知道原来皇帝也不是那样不近人情,既他睡了一整个白天,夜里也无其他事做,明珠又想起白日那未讲完的故事,他翻身朝向谢旻,问:“父皇,为何您今日不将故事讲完呢?” 谢旻答:“好故事怎有一日就讲完的道理。” 明珠了然,小脑瓜没停着,追问:“那父皇你说,那异兽什么时候化作人形去报恩呀。” 明珠眼神闪烁,谢旻眉头微蹙,问:“此话何意?” 原来手眼通天的皇帝也有不知道的东西,明珠展现自己的学识,侃侃而谈,“书中都这样写,往后异兽都会变做漂亮的姑娘嫁给樵夫,感恩樵夫的救命之恩,那些姑娘还会带来可多可多的宝物,樵夫便可以做官老爷!” 他越说越不着调,谢旻简直有些无奈,正色说:“你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语气比一开始冷硬不少,明珠三魂吓掉七魄,想起杨春喜和自己摇摇欲坠的脑袋,当即闭上了嘴。 可他好怕皇帝生气,生他的气,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试探:“父皇,你睡了吗?” “怎么了?” 明珠故技重施,“父皇,我饿,我饿得睡不着。” 他眼巴巴瞧着皇帝,谢旻只反问,“是么?” “真的。”明珠心虚,先去碰皇帝的小指,“父皇看了我一日,我当真没吃一点儿东西。” “可朕怎么听闻有人下午吃了粥。” 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对方,他才惹人生气,又撒谎骗人,这样怎么都不能被他喜欢了,明珠脸热,心中又极为恐慌。 他从不求人喜欢自己,能活着便已经很好,可他却怕、好怕皇帝不喜欢他,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他垂着头,无颜再说一句。 可太子哥哥、张妃娘子、大娘子、还有江公公都说皇上心疼自己、宠自己,明珠总想再争取争取。 他小声说:“若不是父皇允准,我怎么敢吃,而且您瞧——” 明珠撩开中衣,将肚皮往谢旻的手上蹭,“父皇您看,现在还是瘪的,一碗粥并不够我喝……” 又是谢旻未预料过的,明珠会这样胆大,叫他触碰到那处温热而柔软的皮肤,谢旻拧眉,用被子重新盖住了明珠,有些生气,“这样着凉,这几日不就白饿了。” “哦。”明珠将半截脸埋进被子里,声音小小的。 “你以为没有朕允许,他敢端粥来吗?”谢旻从来被评价为冷硬,已故的先皇都惧其杀伐心重,可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何见到明珠,就愿意为他凿出半寸柔光,他想将其归咎为亏欠,抑或流年犯他。 谢旻说:“这几日将慢慢好转,吃些清粥也就罢了,莫要贪嘴,朕并非时时刻刻都在这儿。” 晓得皇上没有生气,明珠的声音都大了一些,“我知道了,我一定听父皇的话。” 他说完,夜也就静了,明珠躺在黑黑的床上,竟有些期待病不会好起来,他望向皇帝,又适逢皇帝也回头。 谢旻问:“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这次说的是真心话,明珠活泼好动,又是长身体的时候,一日一碗清粥怎么够,肚子适时咕叫一声,谢旻无法视而不见。 明珠吸了吸鼻子,正要翻身,帝王的手却又搭上了他的肚子,明珠欣喜万分,却等不来那好听的童谣,他疑惑,抬眼望皇帝,却只能看到他静默的颌角。 似是被他知晓心思,他听谢旻说,“仅有这个,若不要便算了。” “要要要,我要的。”明珠捉他的手,不敢再吆五喝六,他喜欢被人这样轻柔对待,毕竟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心疼自己,愿意像哄小孩一样哄他,将他看得这样重要。 只是他的喜欢有些过分,等江有福掀打算叫谢旻上朝时,才掀开帘子,便看到明珠两手抱住谢旻的胳膊,也不晓得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口水都流到了谢旻的衣服上,而谢旻此时早已睁开了眼,看向了江有福。 “哎哟。”江有福想笑又不能笑,只能协助皇帝逃脱,将长枕塞进了明珠怀中,好在明珠睡得香,根本没有发现。 谢旻走,明珠不知道,他醒来,谢旻已经坐在屋内看书,见他苏醒,在外候着的杨春喜忙不迭地送来了汤药。 那汤药简直比大娘娘的心还黑,还隔着半里地明珠就闻到了苦味。 明珠小狗一样刨进被中,眼不见心不烦。 杨春喜招数多,可全是当着皇帝不能使的小伎俩,他掏出蜜饯哄,“小殿下,良药苦口利于病,您喝了,再吃颗这个,绝不叫您难受。” “小殿下,小殿下您可怜可怜奴婢吧。” 明珠宁死不从。 杨春喜只能祭出杀招,说:“小殿下,您这几天脸都脱相了,您看看,您这镯子空出好些了,多不好看呀,等喝了药,再多吃些,养回些肉,您又风风光光的啦!” 别的不说,说自己丑,明珠就急了,望着碗里的倒影,他一咬牙一狠心,尽数喝完了汤药,苦得他眼泪往外冒,杨春喜正要往外掏蜜饯,皇帝又发话,“只准喂一颗。” 原来这一切都叫皇帝看着。 明珠更加惺惺作态,可一想着喝了那样苦的药却只能吃一颗蜜饯,那多可怜呀,所以算是是真情流露。明珠伸出舌头,将蜜饯上的糖霜舔了个干干净净,再将梅子吮进嘴里,跟兔子没什么两样。 明珠嘴巴得了空,又去骚扰谢旻,说:“父皇是不是要讲故事啦!” 谢旻脑仁疼,随口说:“那异兽便想着吃掉主人家,可念及救命之恩,又迟迟没有下嘴,只留了些唾沫在主人身上,长此以往,主人醒来时衣物总是湿的,是故也发现了不对,后有一夜,主人假寐,发现了那异兽的真面目……” 江有福跟个不倒翁一样站在一侧,看皇帝卡壳,实在是编不出来了,又主动解围,说道:“皇上,西北来的急报,王大人正在外头候着呢。” 皇帝看了明珠一眼,施施然起身离开,明珠咬牙切齿,当真讨厌他们,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要此刻来!明珠生气,可好在有杨春喜他们陪伴,日子也并不算难过。 也就这般,先是有人哄着明珠吃药,再是明珠缠着谢旻听故事,等故事讲到那异兽受主人感化决心好好做兽之后位列仙班时,明珠的病也好了不少,可以渐渐添些菜肴。 他遗憾未有才子佳人戏码,却庆幸直至现在,他依旧可以睡在皇帝寝宫中,无人提出叫他搬走,于是就这般默认。 深宫高墙,并非他说不怕便不怕,可睡在皇帝身侧,明珠莫名安心。虽然皇帝是冷漠了些,可只要他是不是撒个娇卖卖可怜,皇帝就会心软,拍着肚子哄他睡觉。 皇帝是不是乐在其中并不知道,只知江有福近来容光焕发。每每皇帝处理政务到深夜,他只用说句“陛下不睡觉小殿下还要睡呢”,皇帝就会放下笔,离开那张桌子,虽有时要被盯上几眼,可若是龙体安康,他做下人的就算被盯出个窟窿也无妨。 整个太宸殿都因为明珠病好而喜气洋洋,而精神头足的明珠也绝不让人失望,还没好利索,便要上树。 他亦振振有词,上头的鸟窝若是真孵出了蛋,可会叨扰父皇办公的! 江有福汗颜,这些日子都忙着照顾小殿下,不知哪来的鸟儿竟在树上做了窝,宫人们不敢贸然上去,且还没等来侍卫呢,明珠就先出现了。 少年身形又轻盈,不一会儿蹿得老高,现在也不怕摔不摔死了,江有福将宫里小太监的屁股每人踹了一脚,赶他们上树接应明珠。 明珠也乐得他们跟随,将鸟蛋一个个递下树来,好生叮嘱,“千万别把它们摔破了,我还要还给鸟儿的!” 大家诚惶诚恐,江有福压低了嗓子,说:“你们赶快将殿下劝下来,要是皇上——” 话音刚落,谢旻便从屋内走出,一群人正要跪拜,谢旻却示意他们噤声。 日光高照,帝王负手而立,抬眼望树上活泼肆意的明珠,可明珠忙着掏窝,没注意到树下陡然的静默。 他跨坐在枝桠上,正准备歇息,竟有一阵风吹来,树叶刷刷摇晃,胆大包天的明珠也顿时有些害怕起来,他一摸,发带竟然松懈,不知道飞到了哪处,低头一瞧,红色的丝带正落在帝王的掌心,他突然就不怕了。 明珠笑眼乌浓,等风一停就从树上滑下,全身只不过多了一些灰尘,他拍了拍手,指着杨春喜手上的碗邀功,“父皇,这些都是我摘下的鸟蛋。” 谢旻瞥了一眼冷落在旁的秋千,示意明珠背身,明珠很乖,皇帝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他感觉皇帝将发绳重新系在他发上,借着余光看他还给自己编了绳结。 明珠满怀期待,问道:“父皇找儿臣做什么?” “不为何事。”谢旻的手顿了顿,淡道:“你归宫良久,如今也学会了不少东西,朕觉着,也是时候带你去见你母君。” 第12章 第12章 母亲一词从未出现在明珠短暂的记忆中,他听皇帝这样说,心中只有疑惑。 明珠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鸟蛋,还有些残留的温度,明珠说:“父皇安排就好,儿臣还得给鸟儿做窝,安在御花园里可好,那儿景色好。” “可以。” 有了皇帝准许,明珠走去屋檐下,发尾扫过谢旻的手,谢旻没有再说什么。 怕明珠受伤,太宸殿的宫人们皆围在明珠身侧,看他手脚灵活,竹丝在他手中如同针线,眨眼间便出现了一个鸟窝的形状。 “小殿下也太厉害了!”孙有乐止不住的崇拜。 “那是当然。”明珠脸上泛红,“我还会编蛐蛐笼,在北市上能卖得好几文呢!” 鸟儿夫妇一直在空中盘旋,最后也跟着蛋一同去了御花园,整个太宸殿又安静下来,明珠朝门口看,才发现太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儿。 明珠生病几日,太子经常来看他,起初在得知明珠与皇帝同睡一榻时,谢治也震惊过,不过他接受极为良好,每日来不是带上些珍奇物件,就是带上些奇闻轶事,叫明珠更喜欢他,而细细想来,他与明珠不过相差两岁,自然更有话可聊。 明珠问:“皇兄,你来了怎么也不叫我。” “怕打扰你。”谢治眉眼温然,借着檐下暖阳,抬手轻抚明珠被晒热的头顶,“看来你今日已经好很多了,外头热,进屋说话。” 明珠跟在太子身后入内,二人落座闲谈。只是他心绪纷乱,神思飘忽,大半话语都未曾入耳。 转眼时至午间,江有福前来传膳,顺势拦下太子,躬身禀道:“陛下有旨,请太子殿下留下一同用膳。一家人难得齐聚,也好热闹一番。” 谢治闻言神色微怔,连忙谢恩,领着明珠一同前往膳厅。 尊卑有别,太子落座于皇帝身侧,明珠的座位往后捎了稍,谢治起身欲上前侍奉帝驾,却被谢旻伸手按住肩头,示意他落座。皇帝淡淡开口:“不过是家宴,无需拘此虚礼。” “多谢父皇。” 明珠只顾着吃他那一点清粥小菜,听皇帝问:“西北骚乱,你如何看?” 明珠抬头,发现不是问自己,复又低头。 谢治放下筷子,说道:“西北诸部本就各存异心,此番唯多钺部族新立首领,暗坏祸心蠢蠢欲动,可如今海内升平,百姓安居乐业,自然不愿再起干戈。依儿臣浅见,西北各部皆是大盛子民,当先以安抚怀柔为主,倘若事态有变,再遣人前往镇抚牵制便可。” “既这样说,你可有人选。” “儿臣惶恐,但儿臣觉着岑远扬岑大人可担任此职,此人办事粗中有细、张弛有度,当能胜任。” “此事你与内阁商议明白,再择几人过来。” “诺。” 过了一会儿,皇帝又问,“华阳还未回来吗?” 说到了明珠听得懂的东西,他抬头望向太子,太子唇线微抿,说道:“纯儿生性活泼贪玩,驸马又对她言听计从,许是路上耽搁了些,儿臣今日便再给她去信,叫她快些回来向父皇请安。” “呵。”谢旻冷笑一声,太子头上冒了汗。 皇帝说:“过几日便是你们母君诞辰,朕决议带着你们几个孩子去看看他,若华阳赶不回来,以后便不要再来了。” “父皇……” “将你弟弟生病的事情也告诉她。” “父皇——” 谢旻将一块排骨送入太子碗中,堵住他言语,“吃饭。” 一顿饭,三人各怀心思,除去明珠,皇帝与太子都没有吃进去什么,尤其是太子。用完午膳后,太子归宫,明珠坐在檐下闲来无事,将剩下的竹条编成小鸟,三只小鸟,大的送给皇帝,小的送给太子哥哥和华阳姊姊一人一个。 还剩下一小筐,明珠望着天上飞来飞去的鸟儿想了好久,还是用仅剩竹丝又编出了一只大鸟。他要送给与他素未谋面却一直活在大家口中的先皇后。 -------------------- 宝宝……你怎么这么乖…… 感谢大家的阅读和反馈,这是我更新的最大动力?? 第13章 第13章 毕竟能够出宫,明珠兴致还是很高,他从前在话本中听过皇帝携百官嫔妃出行的盛况,还以为自己此时能沾沾风头,等到那日才知道,原来皇帝从一开始就只是打算带着太子和他,还有零星一些随从离宫。 他们一路扮作普通人家乘轿出行,到了大佛寺山口,明珠虽他二人下轿,看见住持及其余僧人已经在此迎接。 明珠对此新奇,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和尚。 留着长胡子的老僧说:“回禀殿下,华阳公主已经在奉慈殿内半个时辰有余了。” 明珠这才注意到,除了他们的轿子外,山门角落还停着另外一顶。 皇上紧绷着脸,瞧不出来情绪,明珠跟在他身后往寺内行走时,却不住紧了紧被他揣在袖中的竹鸟。 他觉着这礼物有些太轻,无论如何都是拿不出手的。 寺内香雾缭绕,往来香客并不多,十分清幽,路边扫地僧人见他们一行人,也只是低头行礼,明珠从前睡过乡间破庙,算是受过神仙恩惠,宫中礼仪并未教他遇到僧人该如何做,于是他也一路点头过去,显得有些局促。 距奉慈殿还有一段距离,明珠已经瞧见一着鹅黄衣裙的女子跪在蒲团上,待皇帝踏入殿中,她才与身边的男子一同缓缓转身,对着皇帝行了礼,“父皇,是华阳不孝不忠,求父皇宽恕。” 皇帝不跪、太子亦可不跪,明珠正思考自己是否要跪下的时候,先看到了谢纯通红的眼眶,她与太子长相十分相似,而轮廓更柔和一些。谢纯的目光也落到了他身上,顿时流下了眼泪。 或受对方感染,明珠也觉得自己眼睛酸胀,他抬手抹了抹眼泪,殿内一片寂静,终是皇帝叹了口气,说:“华阳你这是何苦,朕何时叫你这样了。” 帝王抬眼,望了望画像上的人,神色不明。 或有再多话,也不当对着外人言说,太子先一步跪下,一边磕头,一边说道:“孩儿不孝,前来看望您了。” 明珠亦立刻跟随,用他在宫中学到的礼数,颤巍巍跪了下去,只是他脑子一片空白,说不出什么话。 或是庙宇太过安静,明珠只觉心中空茫茫一片,他抬起头看,面前的画像上只画着一位极为年轻的男子肖像,未着华服,只是温和笑着,似乎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可男子怎会孕育呢? 明珠看了看自己身侧跪着的谢治和谢纯,猛然意识到,或许画像上的男子与自己一般,也身有异状。 那当真是十分凑巧了,明珠长这样大,也未见过和自己一样的人,或仅仅只因为这个,明珠陡然对他生出几分亲近来,他有那么一瞬间,真以为自己就是他的孩子。 可天下哪有这样凑巧的事情。 他心里想,虽然您并非我的娘亲,可先人已去,我又受到这样多的恩典,小的也只是为保命才入宫,给您磕上几个头,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您原谅。 明珠哐哐砸下几个脑袋,将谢治和谢纯吓了一跳,谢纯与他靠近一些,伸手去搀,明珠只是捂着额头傻笑,谢纯还心有顾虑,伸到半空的手又蜷了蜷,抿唇跪回原位。 他们二人只跪着不说话,明珠也有样学样,他偷眼看,殿内窗明几净,地上一尘不染,甚至台上供奉的瓜果都是新鲜的,想必他就算不在人世间,也有人切心挂念着,比尚苟活在人世的三幺儿幸福多啦。 太多的疑问一股脑涌进明珠的心头: 太子殿下和华阳公主的娘亲是先皇后,那三幺儿的娘亲又是谁呢?鸟儿尚且追着自己生下的蛋飞去,那为何三幺儿的娘亲与爹爹就这样狠心,叫他辗转这样多年,同路边的野狗抢吃的,难不成三幺儿生来就是乞丐的命? 这些事情他从来都不想的,只是现在,他侥幸吃饱了饭,有了这样多空闲的时日,这些东西便不由自主得钻进他的脑子盘问不休。 分明还跪在那儿,明珠的神智早已飞走,随后一股辛辣的气血朝他天灵盖冲去,明珠当即脊梁骨发软,不省人事。 最先发现明珠不对的人是谢纯,她跪得双脚发麻,依旧扑过去拽住了明珠,叫他不会摔在地上,她喊:“子腾!父、父皇,明珠晕过去了!” 谢旻来不及思考,快步上前将明珠抱在怀中,由几名侍卫开道,将他送入禅房休息,随行的御医上前诊断,对皇帝说道:“殿下并无大碍,只是激动过度,忧思积重,这才晕倒,只需在阴凉中好好休整,方可无恙。” “你下去吧。”皇帝眉心紧锁,将目光投向桌上那几只竹编的鸟儿,那都是方才抱起明珠时从他袖中滑落的东西。 总想着孩童没心没肺,却没发现他竟心思这样细,遮掩着将大家都骗过,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帝王默然思衬,望向明珠的眼中晦暗闪烁,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既然来了,就进来说话。” 门口的呼吸声都静了静,谢纯红着眼睛进屋,跪坐在了谢旻脚边。 “爹爹,纯儿错了,纯儿不该闭门不出,儿臣愚钝,错信外头那些人的谗言,我不该担心那些莫须有的东西,纯儿当了父皇十八年的女儿,享尽富贵荣华,从未担心过是否能饱食暖衣,父皇心疼我,令子腾陪伴在儿臣身侧……可弟弟他……他却只有父皇您了……” 谢纯声泪俱下,连帝王亦动容。 “儿臣千不该万不该,今日复见到明珠,才悔不当初。” “你知道这些,并不枉费我疼你。”谢旻抚了抚明珠凌乱的鬓发,说:“他从出生便未见过生身母亲,想来今日的确操之过急,许多话我和你哥哥并不好同他说,你既为长姐,平日也要多照料他。” “父皇说的是。” “朕——”谢旻忽觉头疼,起身,“太医说他并无大碍,大概也快醒了,你就在这儿和他单独说说话吧。” “好!” 谢纯提裙,坐在了谢旻才坐过的位置,见明珠额上有汗,用手帕替他擦拭,过了一会儿,明珠睁开了眼,第一眼便看到了谢纯。 “姊姊?”明珠以为自己头晕眼花。 “我在这儿呢。”谢纯笑,“这还是我第一次当姐姐。” 明珠疑惑,“可是不是还有很多弟弟妹妹吗?” 谢纯想了想,才说道:“那不一样的。”她牵起明珠的手,笃定说道:“我们是一家人。” 禅房外草木葱郁,风从窗口泻入,明珠看谢纯头上簪着的步摇、看她唇边的腮上的妆容,看晃了眼。 屋内只有他们二人,明珠问:“姊姊,您能告诉我,娘亲是个怎样的人吗?” “娘亲他……”谢纯的记忆也有些模糊,自她记事起,身边便只有登基不久的谢旻,皇帝不采选、未纳妃,日日勤政,叫大盛灰败的土地重放光彩。 可明珠目光殷切,谢纯只好摘出些从前的故事。 她说:“娘亲出生河西林氏,自幼便入宫伴随父皇读书,二人青梅竹马,近乎形影不离,等到爹爹加封亲王,征战西狄,娘亲还乔装跟在父皇身边做副将,同生共死,情比金坚。” 能得皇帝青眼,那定然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而故事结局也似乎圆满,可为何—— 明珠眼神疑惑,谢纯继续说道:“娘亲在生下我与哥哥后不久后便怀上了你,那段时日西北动荡不安,父皇为皇爷爷解忧,主动请缨披甲上阵,遣娘亲留在京中养胎,可那时各地民变四起,国库空虚,好不容易凑集的粮草辎重却选不出一员大将前来运送。此时正过了新年,父皇还被困在前线,娘亲自告奋勇,将那些粮草运到了驿马城,可谁曾想,归来路上竟在凉州地界处遭遇山匪……” “外公说,娘亲自幼学武,一手花枪甩得尤为敞亮,本当有一战之力,可那些山匪凶残,娘亲又将大半人手都留在驿马城,加之本就快到临盆之期,所以只能四处躲藏。” “回来报信姑姑说,当时情况紧急,娘亲将你交给山中一户人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以身作饵引开那群山匪,后、后……后来寻不见你,也未寻得……全尸。” 明珠睁大了双眼,不仅为先皇后动容,更不住心疼起那刚生下的婴孩,正值冬日,凉州那样冷,一个刚生下来的孩子怎么活得下去呢?大抵也是活不长久,才叫他能有机可趁。 谢纯仅仅抓着明珠的手,却感觉他体温愈来愈凉,谢纯说:“可你能回来就好、你能回来就是最好,往前吃的苦、受的憾都不重要了,我们一家……一家团聚……” “嗯……”明珠说不准自己的心情,却晓得皇帝也是人,若失去亲人自然也是难受的。皇帝对他这样好,也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是他的孩子。 明珠坐在床上发怔,他多么多么希望、多么多么想祈求上苍,叫这一切都是真的,好弥补这一切的空白。 明珠小声说:“皇姊,我、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明珠这样说,谢纯也不好继续逗留,怕谢纯多想,明珠还将桌上的鸟儿都给了她,明珠说:“这是我送给大家的礼物,姊姊帮我送给母君,就是不值钱了点……” “哪有,我喜欢,我喜欢极了。那……那你好好休息。” 谢纯捧着鸟儿出去,关上门口,明珠便如脱力了一般倒在了床上,不住吸气。 是他过分贪心,若不曾有便认了,若不曾有便认了! 他躺在床上,听到有人走近,以为是谢纯归来,才扯起笑脸,却发现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位僧人,那僧人端着茶水,凑近了明珠。 他说:“睿王殿下叫小的给殿下您请安,听闻您在宫中生了病,殿下也十分担心,却不好贸然前去探望。” 明珠一颗心悬到顶点,生怕被人发现,不住望向门口。 僧人说,“殿下不必担心,我也只是为您带句话,睿王说,想叫小殿下将您在宫中的见闻都一一记录下来,最好是有关皇上起居情况的。” 明珠提高了警惕,“你、你们要这个做什么!?” “睿王是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弟,是小殿下您亲得不能再亲的十二叔,只是兄弟之间总怕有隔阂,睿王想投皇上所好罢了,殿下您应当是想帮睿王殿下这个忙的吧。” 明珠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自己以己度人,也将睿王看作是混蛋。而细细想来,若不是睿王,他又怎么能一朝入宫,有了家人呢。 即使有一日东窗事发,他一人做事一人担,也不会牵连到不相干的人,哪怕死了,他都值了。 明珠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做得。 门外忽传来脚步声,肉眼可见那僧人也慌了一瞬,直接掀开了窗户跑了,他才关好窗,皇帝就从外推开了门。 皇帝扫视了一下这间并不大的房间,目光落在明珠脸上,明珠也慌,紧紧拽住了手边空空的杯子。 江有福见状,赶紧上前给明珠添茶。 明珠抬头,看皇帝一步步走近,先看他总冷峻的脸和眼睛,可他知道,他笑时极为俊朗。帝王愈发靠近,明珠终发现不对,他看到,皇帝腰间挂着的玉佩上多出了一只竹鸟。 他揉揉眼睛,还以为看错。 谢旻挑眉,示意明珠伸出手,明珠照做,谢旻的手轻轻覆上,离开时,手心上也多了一只竹鸟。 他以为是太子或是华阳不要的,可细看之后才意识到,这只竹鸟相比于他们更小,头顶还多了一条红丝带,缠成蝴蝶结。 明珠问:“父皇,这是给我的吗?” “嗯哼?”谢旻并不正面回答。 江有福替不擅表白的皇帝解释,“陛下和两位小殿下都喜欢得打紧,陛下更体恤您,才在外折了竹丝,亲自给您编的。” 明珠的目光从江有福转到谢旻脸上,可皇帝还是面无表情。 谢旻问:“好些了吗?” 明珠猛点头,快要把脑袋上的穗子甩出去,手上的鸟儿却被他稳稳当当捧在手心,生怕揉坏。 谢旻的手较谢治的手更加温厚,却也更加吝啬,仅仅只是在明珠的脑袋上拂了拂就离开,他说:“好些了便回宫休息,无需再耽搁。” 第14章 第14章 这次回宫,明珠多了许多乐子。 成箱的小玩意儿被谢纯搬进了太宸宫,打开一看,有陀螺、小泥人、琉璃灯。 谢纯给明珠剥果子,指点江山,“爹爹和哥哥都无趣得很,送来的那些玉器宝珠仅看上几眼便没意思了。” 明珠撑着下巴适时张嘴,嘴巴里就被丢进两颗果子,他嚼嚼嚼。 他爱听谢纯说话,权因为她不是那样规矩,不仅跟他讲了好多宫闱秘事,连高高在上的皇帝在她口中也只是寻常人家的爹爹。 自大佛寺归来,明珠本还有些莫名其妙的伤春悲秋,现下也被谢纯三天两头的探望冲淡。 他正吃着果子,满嘴浆水,还不知道做了什么,就被谢纯用两手捧住了脸颊,谢纯恨不得在他脸上咬一口,说:“你怎这样可爱。” 明珠疑惑、明珠不解,但明珠乖乖地让她揉脸,并不挣扎。 谢纯也起坏心思,要给明珠穿裙子,描花钿,明珠好奇,竟言听计从,放在镜中一看,当真抱月明珠,以为是哪家待字闺中的小姑娘,谢纯说,明珠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明珠不信便罢了,谢纯竟还将他带到了谢旻面前让皇帝评理。 此时的谢纯还着男子服侍,将头发高高梳起。谢旻看过后扶额,说谢纯胡闹,明珠你也跟着胡闹,还不快将衣服换回去。可在屋里,谢纯和明珠又笑得前仰后合,分外畅快。 姐弟俩将太宸殿闹得人仰马翻,直到谢旻都受不了,勒令谢纯不准日日请安,谢纯走时还气鼓鼓的,说父皇将她用完了就丢,十分不讲义气。 皇帝十分无奈,挥挥手叫驸马将她带回公主府,以下犯上、无视尊卑,先禁足十日,谢纯喊冤,也佯装听不见。 谢纯不在,明珠便喜欢捧着皇帝送他的竹鸟看,那只竹鸟好大的本领,被明珠收进了他的百宝袋中,同那颗明珠躺在一处,一起被放在了明珠的枕边,连谢旻都不许碰。 皇帝问:“仅仅是只竹鸟,何必这样宝贝。” 明珠有心思,只是低头嘟囔,“父皇也将我送的东西别在了玉佩上。” 看来是有样学样,上行下效,谢旻也就不再追问。 今日是谢纯禁足的第三日,明珠又开始有些无聊。 一无聊就容易多想,想起当日在禅房内,睿王殿下传来的话。 或是有些事可以做,明珠还略有些兴奋,可很快,那阵冲到脑门的热血又消了下去。 惭愧惭愧,他明珠竟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如何能承担起记录这样的重担,从前他看二胖找账房先生写信回家,还要给他一文钱加一块肉呢!要是他明珠有写字的本事,还会叫自己活得这样难么? 明珠左思右想,险些将头发拔掉几根,终于叫他想出了办法。 皇帝理政不在,明珠呼朋唤友,叫春喜和有乐赶紧准备笔墨纸砚。 杨孙二人对视一眼,这是主子难得有情操要学习,他们岂敢不从。 明珠居所本就是皇帝曾经的书房,此类用具本就数不胜数。宫人铺纸的铺纸、润笔的润笔、磨墨的磨墨,等到准备万全,明珠卷起衣袖,四指并拢,像拿石杵一般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椭圆。 他端详片刻,觉得自己画的不好,又在圆旁边画了两个小圆。 明珠这下满意了,叫杨春喜将这张纸取走晾干,在新纸上画了两条线、一个长方形,旁边还站着一个长手长脚的人,手上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明珠兴致极高,纵使大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可还是十分听话,各司其职。 他画得太入迷,丝毫没发现已经有人靠近。 谢旻问:“这是什么。” 明珠吓了一大跳,毛笔抖出一笔极为飘逸的捺。 明珠说:“这是一个碗。” 谢旻沉思片刻,又指了指旁边,问:“那这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明珠探头一看,脸上呈现出一副曲高和寡怀才不遇的表情,他说:“这不是葫芦,这是梨子,两个合起来就是当日张妃娘子送来的梨汤。” “哦,那这个呢?” “这是树上的秋千、太子哥哥,还有他送我的玉兔。这是绿豆糕、牛肉汤、炙烤羊蹄,这是小弟弟的风筝。这是大娘娘、这是父皇、这是父皇唱歌给我听、给我讲故事……” 明珠一路念过去,忽发觉他在宫中有过好多美好的记忆,而这些记忆又多数与皇帝有关,明珠声音越来越小,谢旻的表情却越发松懈。 谢旻说:“你倒挺擅长丹青之乐。” 明珠不晓得这话是真心还是讽刺,总之他听懂了话中的那个“乐”字,想必不是什么坏话。 谢旻将他手中正画的那幅抽走,问:“为何将这些都画下来?” “因为……”明珠脑子活泛,“因为想好好记下来,这样开心的日子,我怕以后都不会有了。” “傻话。”谢旻将手中的纸页卷起,在明珠的脑袋上敲了敲。 谢旻说:“这是你么?” 明珠点点头。 谢旻忽笑了,说:“倒知道给自己画上眼睛,其余人这般潦草。” “不潦草的!”明珠解释,“太子哥哥很高,华阳姊姊头上戴着簪子,张妃娘子身上香香的,所以周围有花,恪儿就是小小的。” “那朕呢?” “父皇、父皇又高又威严又好看,我,我不会画。”明珠觉得害羞,想伸手捂住画上的皇帝,却被人抓着手腕制在空中。 他骨量窄,谢旻一手握住仍有盈余,帝王断言,“不见得有多好看,只是大出别人几倍。” 帝王既含着笑说话,看似心情很好,江有福在一侧跟着笑了两声,明珠也跟着傻笑,他说:“父皇在取笑我!” 谢旻没肯定却也没否定,只是继续端详,而他看着看着,笑容却突然有些凝固,他放下明珠的手,叫明珠也跟着疑惑。 目光跟随帝王身影,看他在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将那本书放在了案头,谢旻问:“这怎么念。” 明珠忽一阵头晕眼花,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情绪将他全身席卷,以至于他不敢抬头,也想要逃跑。 他,他其实也见过几个字的。 明珠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土……点又……” 他越说,屋内的空气越安静,明珠似乎听得到皇帝的呼吸声,明珠抠了抠自己的手,往皇帝的怀里躲了躲。 江有福将殿内所有人都轰了出去,也为皇帝和明珠带上了门。 明珠小声坦白:“我从前没去过学堂,我……” 他想不清楚该怎么解释才会显得更好一些,沉默行至末尾,皇帝问:“那你现在想去么?” “我、我也不知道。” “那便好好想想,之后再答复我。”皇帝说。 -------------------- 六一快乐! 第15章 第15章 他总爱将问题抛给自己,可明珠知道,他如何选才会叫他开心—— 才会叫他更喜欢自己一些。 困在床上,明珠问:“父皇,您想叫我去学堂吗?” 轻微拍抚的手未停,皇帝说:“一切都随你,可叫我看,学些东西更好。” “好在哪儿呢?”明珠问。 “你入世太早,做人、做事的道理甚至比那些文武大臣知道得都要多,只是学些东西,今后总用得着。” 明珠追问:“我在哪儿用呢?” 明珠既不可能是皇帝、也不可能是能臣,他只想做他自己,他学了满腹的诗书又要用去哪儿,不过也是,皇帝的儿子连字都认不全,那多惹人笑话呀。 皇帝顿了顿,说:“那譬如,往后看书不需叫他人帮你念了。” 明珠脸刷得一热,“父皇都知道了啊。” 皇帝没回应,并不打算追究。 明珠还是有一些担心,他仔仔细细问:“那夫子会因为我学得不好打我吗?” “自然不会。”谢旻宽慰明珠。 黑咕隆咚的夜里,明珠眼中清波闪烁,咬唇好几次,才说:“那我去上学堂,学得不好,父皇也不要怪我。” 谢旻替他掖了掖被角,视作回应。 解决了这样大的一个问题,明珠悬了一日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睡了个香香甜甜的好觉。 第二天起,明珠在镜子面前转了好几圈,崭新料子制成的圆领袍,时下流行的点额,衬得明珠神采奕奕,他笑开了花,问:“春喜,今日怎么这样打扮我。” 杨春喜俯身替他系上腰带,解释:“今日您第一天去上课,还得给授业师傅行礼,不漂亮些怎么行。” 旁边孙有乐还在念念有词,给明珠交待相关事宜,等明珠记得八九不离十后,一行人才浩浩荡荡向弘文馆走去。 还没靠近,远远便望见一溜高矮参差的稚童,男女皆有,其中还有明珠熟识的人,他脱离了队伍,快步跑近,问:“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话音才落,一个才齐明珠胸口的小豆丁念“三二一”,话音落罢,几个孩童齐齐躬身,向明珠行礼拜见。 “同礼同礼。”明珠也弯了弯腰。 领头的小豆丁拱手正色:“皇弟澄携诸弟妹前来欢迎二皇兄。” 瞧着小小年纪却故作老成的模样,明珠忍俊不禁,打趣:“既然你都叫我哥哥,做什么还要这么生分。” 谢澄略作思忖,认真回话:“师父日日教诲,叫我当效仿古圣先贤立身守礼,此非生疏客套,而是身为人弟该做的事情。” 他这模样叫明珠想到了从前的夫子,抖落了一地鸡皮疙瘩,他一手揉谢澄的头顶,一手取了糖块,问:“你今年几岁呀。”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见到糖块也流口水,谢澄吸溜着声气儿,人群中有人插嘴,“三哥哥今年十岁啦!” 说话的那个从刚才起就不老实,他哒哒哒跑上前来,说:“我叫谢谦,上月十六才过了七岁生日!” “那也给你糖块儿!” “皇兄皇兄,我叫谢婉,今年六岁!” “皇兄,我叫谢辅,父皇说,叫我好好长大,往后好做一个能臣!” 见有人作弊,接下来一人更加长篇大论,“皇兄,我从前身体不好,父皇希望我能好好长大,才给我起名叫植,娘娘也说我现在身体越来越好了。” 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直到谢恪摇摇晃晃凑到了明珠面前,磕磕巴巴说:“父皇、父皇叫我恪、恪、恪守……我,我忘了……” 一声声皇兄叫明珠险些迷失自己,他亦很有当哥哥的自觉,把随身携来准备自己吃的点心全分给了他们。 小孩们总喜欢哥哥姐姐,更何况还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极为漂亮的哥哥,明珠瞬间成了孩子王,还是馆内出来了太监通传,叫他们快些进去,把几个小孩吓得够呛。 明珠一把捞起里面最小的谢恪往馆内走,谢恪走前,还在明珠脸上贴了贴嘴。 进屋前,明珠还有些害怕,进屋后,看着坐在堂上的夫子是个慈祥的老头后,松下了一口气。 他跟着孙有乐指引,给夫子跪拜,随后就坐在了桌后,等着夫子讲学。 夫子说:“这个差事我本不打算接的,只是先皇后曾于我有恩,若能将殿下您培养成才,我便死也无憾了。” 明珠有些腼腆,“可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当真要麻烦您。” “谈不上麻烦,谈不上!”王群哈哈大笑,“所谓读书也只为明理,若已然懂得世间的道理,读书也仅仅只是读书人强作附会的东西。” 明珠似懂非懂,但是也跟着点头。 王群对着窗外拱手,坦言:“皇上命臣给殿下开蒙,若多有得罪,还请您谅解。” 明珠看他仙风道骨,不像是会随意打自己手心的人,莫名其妙生出一些敬佩之意,他点头,“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好。” 明珠自认为豁达,等到面前被摆上厚厚的书本,并勒令他必须全部背下的时候,明珠还是险些晕了过去,趁着休息,明珠凑到了书院的另一侧,瞧见连话都说不明白的谢恪都能将那些东西倒背如流,当即吓傻了眼。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再也不是那个市井间耍赖皮的小混混。 明珠一个头两个大,委屈得很,“可我一个字都不认得,并不会读。” 王群这才发现皇帝给他了一个多大的麻烦,本已经吹起胡子瞪起眼睛决定请辞,可在看到明珠的脸后,还是将心中浊气呼出。王群锲而不舍,“那便从头开始,老臣先教你认字。” 小山一般的书叫人搬走,压在明珠心头的难处也被挪走。 王群是个好师父,每日带明珠诵读诗书,一字一字教明珠认字写字,并不因明珠有时贪玩而气恼。一开始明珠也倦怠,可他有日能在皇帝面前磕磕巴巴念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时,成就感还是没过了这些天的难过。 平时上学能成为孩子王,休息时,明珠也有了事做—— 师父说,练字不仅能静心凝气,更能清体消暑,明珠马不停蹄一边吃冰、一边鬼画符一般写他留下的抄写任务,才做完便催促着杨孙二人翻书,将“明珠”二字从书中找出来。 杨春喜心细,将这二字拓下来放在明珠手边拱他临摹。 可才学了横竖撇捺没多久的明珠可无力驾驭这样难的几个字,他越写,心中就越急,纸上多出好几个黑洞洞。 孙有乐劝:“殿下,今日已经写了一个时辰了,再写下去便累了,何不叫奴婢备好问题,来日再去请教王大人。” “我不要!”明珠心里有气,将纸揉成一团往门口丢去。 纸团骨碌碌往外滚,被人拾起撑开。 众人齐刷刷跪下,“皇上。” 谢旻没理睬,径直走向明珠,江有福将一碗冰镇过的绿豆汤放在了明珠桌边。 皇帝说:“这几日不是学得不错,怎么生气了。” “我、我没生气。”明珠将绿豆汤一饮而尽,发起牢骚,“我就是觉得我太笨,连两个字都写不好。” 满纸明珠,歪歪扭扭,多数分家,写成日月玉朱。那多聪明,竟一下写出四个大字。 明珠腮帮子鼓起,谢旻忍不住捏了捏,说:“总有一日会写的,何必急于一时,和自己过不去。” “可……可我就是想。”明珠扭头,“父皇不懂。” 眼看着这火气就要蔓延到皇帝的身上去,江有福提议,“皇上,是您给小殿下起的名,若如今也正好是您教他写,那也是极为有缘分的。当年您可是捉着太子殿下和华阳公主的手,一字字教他们开的蒙,如今太子殿下也是一手妙笔,气度不凡。” 不知还有这段往事,明珠眨眼睛,不住望向皇帝的眼中多了好些期待。 皇帝却只是站在原处,过了好久,才绕到了明珠身后,他笑骂,“治儿和纯儿那时才几岁,你倒多嘴。” 可父亲的爱又如何能厚此薄彼呢,他还是轻轻捉住了明珠握着毛笔的手,另一手撑在桌上,明珠近乎陷进他怀中。 明珠就这般站在原处,看着墨汁流淌出刚劲有力的笔画,忽一会儿又晃了神,眼睛落在了皇帝的手上,二手叠在一起,明珠心止不住跳。 香香的,热热的,叫明珠头晕眼花。 谢旻解释:“你方才全是作画,并非是写出来的。” “嗯……”明珠答得潦草。 “横要平、竖要直——明珠。”谢旻叫他,笔也停下 “我、我在呢。” “心不在焉。去,将窗子关上。”谢旻抬手沾墨,明珠的手也跟着他一起去沾墨。 “握笔时无需太紧张。” “我知道的。” 皇帝撑在桌上的手跟随他动作挪了挪,正好卡在了桌沿,抵住了明珠腿侧,他全身都紧绷。 他跟着皇帝顿笔,轻钩,感受他时有力时轻缓的力气,好像也能听到他的心跳,一次一次沉而有力,并不似他的一样慌乱。 明珠二字落在纸上,当真俊逸疏朗,字如其人。 才要放笔,明珠却猛然回头,问:“那父皇叫什么?” 当今天下谁敢问天子名讳,江有福何等八面玲珑之人如今也僵在原处,众人不敢大声呼吸,更不敢擅自离开,各个低着脑袋不做言语。 皇帝微微挑眉,看向明珠。 明珠也觉得自己真是被一股邪气冲晕了脑袋,他做什么要知道皇帝叫什么,这对他又有什么益处呢? 明珠想要丢开笔,皇帝却没有松开,叫明珠只能僵在原地。 皇帝抬笔,牵着明珠的手,一笔一划,在纸上落下“旻”。 明珠说:“我从未见过这个字。” 皇帝说:“它读旻。” 谢旻。 谢旻。 谢旻。 明珠未回头,紧紧盯着,问:“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谢旻说:“斗转星移,日月更替,无论何时,你抬头所见,便是此象。” 明珠抬头,正好瞧见谢旻的脸。 明珠问:“那父皇有字吗?” “自然有。”谢旻说:“可朕不想叫你知道。” 小气鬼。 明珠又问:“那太子哥哥有字吗?” “他叫子疏。” “是父皇替哥哥起的吗?” “是,朕希望他能疏通知远?。”谢旻解释:“他是一国储君,朕对他要求更严。” 谢旻又提笔,带着明珠写太子字号。 明珠说:“师父说,人有名也有字,为何父皇和哥哥都有字,而我却只是明珠。” “怎么。”谢旻无意低头轻笑,热气正吹在明珠的耳梢,“明珠都不能叫你满足么?” 明珠。 明珠是何许物也。 明珠是天上才有的天物、宝物。师父说,四时更替、万物容枯皆感受天恩,顺应天理,明珠需得千锤百炼,才可璀璨如斯。 而皇帝就是大盛的天,他无论何时,抬起头来,看到的都是他。 那他是否也是谢旻的天物、宝物。 明珠的心中突然冒出这个问题。 -------------------- 写爽之… 第16章 第16章 盛夏已至,日高影深,年事已高的王师父扛不住热气,告假避暑,是以明珠有机会放风。 他高兴了许久,毕竟学习一事过了新鲜劲儿后便全是折磨,他是做好了游戏的准备,甚至还同弟弟妹妹们约好了要一起翻花绳,可前脚才踏出寝殿,后脚就让江有福哄了回来。 皇帝口谕,明珠每日需认字三行,背下两首诗后才许自由活动,不得强记搪塞,每日睡前皇帝将亲自检查,不背得便不许睡。 明珠的天都要塌了! 他含着眼泪找谢旻求情,说师父教过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既然答应了要带弟弟妹妹们玩,便不能爽约。 谢旻看他眼泪挂在眼角,要落不落,还是心软,放他休息一日。 明珠得逞,还没能走出书房就笑起来,而皇帝是最大的君子,想后悔都来不及。 欺君罔上,罪加一等,今日明珠要背三首诗才行。 明珠又要流泪,可漂亮的脸蛋对谢旻来说并无用处,无情不过帝王家,谢旻说:“再假哭就再添一首。” 眼泪一下缩了回去,以退为进,亦是君子美德! 当然,明珠也非等闲之辈,一会儿扣手、一会儿观花,只要不学习,连地板上蚂蚁搬家他都能看上好几个时辰。 于是皇帝再施雷霆手段,叫江有福在他书桌边添上一个小桌,叫明珠和他共处一室。 明珠这次是真的要哭,说:“万一打扰了父皇公务怎么办。” 谢旻四两拨千斤,“不会打扰。” 绞尽脑汁,明珠又说:“后、后宫干政乃大忌!” 谢旻更是懒得搭理,轻飘飘在奏折上画了个圈,连眼皮都没抬,“其一,你为皇子,非属后宫;其二,大字不识几个,更不用做无谓的担心;其三,胡学乱说,实在可憎,朕为人父,更应舍身督促。” 一串串道理,说得明珠无法反驳,江有福见风使舵,替明珠拉开了椅子,“小殿下请吧。” 明珠说不过、也打不过,只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学起来。 他是从太宸宫上上下下的人的嘴巴里听说过了,往年此时,皇帝都会前往行宫避暑,今年却没这个打算,怎么看都是因为明珠,毕竟行宫乐音靡靡,难保明珠不会声色犬马、流连花丛,将课业都抛去九霄云外。 皇帝理政,明珠苦学,宫人取出冰块替主子扇风。 千里外从南州运来的荔枝,各宫分上几颗,余下的都摆在了皇帝案头。 明珠从小未见过这东西,皮上还有刺,他还不愿意吃,可叫杨春喜剥开软壳,将里头的果肉送到明珠嘴边后,明珠再也不叫人伺候。 泡了冰水的荔枝,用牙齿磕咬出细小缝隙,细细一抿,那些甜而金贵的汁水便不会溅得处处都是,明珠眼馋嘴馋,还未吃完便就想着再吃不到该怎么办,还去吮了吮荔枝壳,苦而涩,他十分不喜欢。 明珠漂亮,冰块将他嘴唇冻得更艳,如施粉黛,娇柔情态全落在谢旻眼中,皇帝用手背推了推自己面前的瓷碗,吩咐:“将这个也送去他桌上。” 皇帝也热,他只着纱罗宽袍,整个人也有些乏乏。江有福凑近,劝:“皇上,您总该吃几颗。” “何时吃不到这些,往年吃得也要吃腻了。” “那奴婢再吩咐,叫底下人再送些过来?” “此物热气重,不宜多吃,更不宜劳民伤财。” “诺——” 明珠正依依不舍,举起手来舔流到手臂上的残汁,江有福就巴巴送来了新的,明珠还没来得及向皇帝表示感谢,谢旻就已然开了口,“你多认得些字,比说再多花言巧语叫朕开心得多。” 明珠语塞,蒙着脑袋将那些冰荔枝吃完,还顺道问了问江有福这几个字如何读。 他是学得认真,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日影拉长,逐渐落在了自己额头上,他睡得满脸红印,一睁眼,看到谢旻站在他桌前,吓得他赶紧拿起书。 “关关雎鸠、关关雎鸠……” 谢旻敲他脑袋,问:“下一句呢?” “都怪父皇敲我脑袋,将我敲忘的。等等我,我记得起来的。” “前几日才背的,这就忘了?”谢旻放水:“无论记不记得,都去用膳。” 明珠绕去谢旻身前,解释:“才不是几日前背的,都过去好长时间啦!” “难不成还想叫朕夸你?”谢旻反问明珠,叫明珠心情不佳,连带着食欲也不佳,根本没有好好吃饭,满心满意都是“在河之洲”,才结束用膳,就一气呵成全背给了谢旻听。 明珠脸红气短,想什么、要什么都摆在明面上,总算不伤了孩子的志气,谢旻揉了揉明珠的脑袋,说道:“那朕夸你聪明。” 得了表扬的明珠又灿烂了,日头落下了树梢,可明珠的太阳还高悬在天上。 现在明珠的枕边除了百宝袋外还有一册书,书上全是他做下的笔记,反切过音调才会读会背,有些字长得十分拥挤,难看!难看!难看! 这样难看的字怎么还有脸活在世上! 当然,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他不仅洗漱时要温习,更要趁着谢旻还在沐浴时捉着书仔仔细细顺过一便。 等到谢旻回来,他就得将书乖乖合拢,背给他听。 明珠背:“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卡了壳。 谢旻提示:“桑之落矣。” 明珠重复了好几遍,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就起了耍赖的心思。 明珠有理有据,“这首诗太长了,比得上三首啦!” 谢旻说:“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可……可我。”可我怎么知道前面的字都那么少,突然便多了这样多字呢! 明珠嘴角都向下,可怜巴巴:“那今日做温习吧,师父说孔圣人讲过,要一直温习才能有大长进。” 到这时,脑子就活泛得可以。 谢旻帝王气度,斩钉截铁:“温习也可,需背十篇。” 天呀,那还要不要人睡觉了! 明珠只好苦兮兮又拿起自己的小书,在床上缩成一团念起来,这次是真的背熟了,一个字赶一个字将诗背了下来。 谢旻尚有心眼,问:“总角之——” 明珠很自信,夺过话头,“言笑彦彦!” 他抬头望着谢旻,直到谢旻说可以睡了,他才快活地躺下,这是他最开心的时候,每当他背完了一首诗,谢旻就会跟他讲诗中的意思,有些故事甚至比话本更好听。 明珠今日认识了一个叫庄姜的美人,却也听到了个叫他留下眼泪的故事。 躺在床上,明珠突然问:“父皇,那个容易变心的郎君也是那个追求淑女的男子吗?” “大抵是,也大抵不是。” “父皇。”明珠翻过身来,看向谢旻,他狠狠地说:“若我是那女子,这般遭人负心,我定要好好地教训那个人,我要找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男子,我要和他恩恩爱爱,对了,话本里说,还一定要有圣上赐婚,父皇,你若遇见了,一定要答应我们,叫那个负心汉见着我了只能后悔!” 方以为他开悟,现今才知道原是愤愤不平,小孩脾气。 谢旻看明珠鼓起的双腮,打趣:“小不点儿一个,便说起这些了吗?” 明珠撑起上半身,叫蹭乱的中衣顺着肩膀落下,青丝如瀑,被养得宛如锦绸。 “不小了!”明珠说,“华阳姊姊像我这般大的时候都成亲啦。” “哦是吗?”谢旻心思坏,反将一军,“那怎么,是你也同华阳一样有了属意的人了?” “我……” 明珠顿时语塞,他看谢旻笑,忽觉得有些讨厌起他来,可他绝不会不喜欢父皇的。 “才没有!”明珠将自己埋进枕头里,不叫他取笑自己,可身子越越来越靠近谢旻,直到同他贴在一起,明珠才像掏完洞的兔子一样探出脑袋,略有些鼻音,“我不想离开父皇,我只想呆在父皇身边,父皇您也不要赶我走,不然我真的会难受到死掉的。” -------------------- 小宝宝……小宝宝……我的小宝宝明珠…… 某些人不许逗小孩玩!小孩是真的会当真!!! 第17章 第17章 明珠近乎伏在谢旻身上,却不看他,叫谢旻只能看他脸侧小小一角。 谢旻抚他,如抚幼兽一只,他出声:“朕何时说要将你赶走。” 听谢旻这样说,明珠高兴地坐起,他伸出小指,说:“那父皇同我拉钩。” 明珠的手在空中悬了好久,才等来人的应答,谢旻说:“既然拉过了便要睡了。” “睡、这就睡。”明珠捧着肚子躺下,乖乖在肚子上盖了一块布,千千万万提防着凉。 他是被皇帝拍着肚子哄睡着了,可皇帝却未能成功入睡,他扭过头,盯了明珠良久,这才闭眼。 明珠日日同皇帝同寝共食,从最开始需睡到日上三竿到现在也能与谢旻一同起床,还打着迷糊盹儿就坐在了书桌边上,更别想出去撒野,天热得他头昏脑胀,只能靠吃冰水果度日。 可连这点小小的乐趣都被剥夺,来请平安脉的太医说他不可过度吃冰,皇帝便将冰碗都撤下。 不过也并不完全无情,皇帝将明珠每日所背篇目减至一首,是故明珠可以趁着课余稀稀拉拉看上几页画册,周边注解的文字也能和杨春喜一起猜个八九不离十。 明珠令他们搬开屏风,好叫南风吹进屋里。 明珠指着图问:“春喜,你说他和我谁更英俊?” 杨春喜满脸真心:“自然是殿下您,他连您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明珠仅扎了个马尾,将那些鎏珠缀玉全丢在了一边,风儿唯独也偏爱,发丝翩跹飞扬,孙有乐拍马屁,说:“不晓得殿下该惹多少元都女子心弛向往呢。” 明珠臭屁,可现在偏偏听不得这些,他红了脸,嘟嘟囔囔:“才不要呢。” 主仆三人大大闹闹,帘卷翻涌,从外钻进来个江有福。 明珠警铃大作,说:“我声音会小一点的!” “并非并非。”江有福说:“过几日朴文法师将入宫讲经,届时各位皇子公主都将参与,皇上说教您这几日好生预习着。” “知道了知道了。”明珠嘴上应得快,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自己顶多凑数。 他领了差事,却也仅仅只是搪塞,未曾料到这场讲席规格极盛,倚澜阁边不仅站着他们几个兄弟姐妹,连那些宗室子弟都被邀请,许多明珠未见过的生脸。 他一瞧,那些人多数比太子还年长,而自己站在这一圈小人堆中竟然是最大的。 这般就显得他们这一小群人势单力薄啦,还尽是些小娃娃,万一打起来都不好逃! 明珠走神,渐渐感觉自己手被一个暖而小的东西抓住,他一低头,正看见谢澄亮晶晶的眼睛。 谢澄说:“二皇兄,您不用担心,那些夫子只是在上头讲课,不会提问我们的。” 他这样说,可身体却发着抖。 明珠揉他的脑袋,十分有气魄,“我才没有担心呢,反倒是你,平日里不是学得很好么?怎么现在这样害怕。” 被说中心思,谢澄顿时有些沮丧,他小声说:“若是……若是我做错了什么,父皇便会不喜欢我了。” “怎么会呢……”明珠想安慰他,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四下望去,其余几个小豆丁都十分紧张。 适逢太监们安排他们落座,明珠赶紧牵着自己身边的弟弟妹妹往里走,生怕被人群冲散,看他们端端正正坐着,明珠也忍不住挺直了腰板。 太子坐在最前侧,他对着明珠以及众位弟妹和煦微笑,其余宗室子弟入座前,也对着他们行了礼,至此讲筵开始,传闻中的朴文法师出现,翻阅起他案上的经书。 没讲几句,明珠的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 认字便认字、背书便背书,哪和和尚念经一般催眠,佛祖慈悲为怀…… 慈悲为怀…… 怀…… 明珠彻底闭上了双眼。 坐在他身侧的谢澄极为善解人意,推了推明珠,明珠眼睛又眨巴几下,打了个哈欠后又坐正,哪哪儿都不舒服,明珠开始想念太宸殿的大床。 床又软又香,还有可以被他抱在怀里的大枕头。 哦,今日出门忘记带小荷包了。 不过父皇说过,带在身上才容易弄丢,太宸殿内没有人敢碰,叫他大可放心。 明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昏昏欲睡,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青蛙,正正好好落在了明珠桌上。 他当即将青蛙掩进了袖口,将他放在了腿上。 青蛙上岸觅食,并不想被困在方寸间,然而四处都是明珠造的铁壁铜墙,他只能在这儿暂时安居。 正巧飞过一只虫子,青蛙啪得一下将那虫子吸进嘴中,明珠赶忙拍了拍谢澄,说:“三弟弟你快看。” 从地头里长出的明珠尚且觉得新鲜,更不论谢澄他们了。 本也不怎么安分的谢谦更是来劲,探过来半截身子,小声恳求:“二皇兄,也给我瞧瞧、也给我瞧瞧。” 明珠捂着青蛙转身,谢谦嘴上叫得厉害,可真要给他,他又不敢碰。明珠领头,捧着青蛙给一圈弟弟妹妹们都各自摸了摸,甚至还吸引来了不远处其他人的目光,个个都眼馋。 明珠还记着这是在讲习呢,可那些目光又太过灼烈,明珠想了想,还是在其中选了个值得托付的人,手接手,递去了另一侧。 若只是这般安安生生便好了,不曾想那儿有个混世魔王,竟将这只青蛙放到了不知情者的桌上,那人胆子也小,先是大叫一声,随后便拿起手边的书册,似乎要将那青蛙砸死。 说时迟那时快,明珠立马冲了过去,决意保护那只青蛙,怎能平白无故断送性命。 那人见一人飞扑而来,更是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连带着桌案都被他绊倒。 那书册分毫不倚砸在了明珠身上,好在那青蛙也聪明,手脚并用飞到了水边。 扑通—— 明珠目送那只青蛙跃进水里,好歹是保住了小命一条,明珠还没心眼地还笑了笑。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就在与之相对的?水榭?上、他目之所及之处,站着皇上,还有太后。 太后的表情几何,明珠瞧不清楚,可他却晓得,此刻谢旻的脸色已经黑透,遭殃的是他。 第18章 第18章 落日西垂,天边被抿成一缕粉金色,晴蓝晴蓝的天下站个红衣裳的明珠,他难得歇了火气,背手立在院中,好不乖巧。 江有福说皇上现在正在接见朴文法师,因而只让明珠在这儿等着。 可怜明珠辛辛苦苦熬过了那样长的讲学和应酬,才同太子以及一众弟妹告别后就跑回了太宸殿,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谢澄那些话萦绕在他心中久久不散,明珠眼巴巴在外头听着,听屋内声音淡了些,才又凑近一点。门从里面打开,明珠差点撞进这位年轻却造诣极高的朴文法师怀里。 他吓得往后退上几步,此情此景让他想到在倚澜阁上的丑态。宫人们长这样大哪见过这种场面,搀扶的、抚胸口的、叫嚷天老爷的全挤在了一起,好歹是叫这讲筵继续开了下去。 闹出这样大的场面,明珠也是知道害臊的,他低着头小声打了招呼,“朴文法师您好。” “阿弥陀佛。”朴文对着明珠点头,随后便向外走去。 江有福说:“殿下您进去吧,这门没关上呢。” 他又不是瞎子,当然知道这门没关上,可……可他怎么敢进去呢? 明珠的胆子又小了起来,在门口晃晃悠悠,也没说要走。 这样子实在可爱,江有福有善心,凑到明珠跟前说悄悄话,“皇上啊是刀子嘴豆腐心,没多生气。” 明珠咬唇,红润的唇上多出一条细细的银线,他问:“江公公,您行行好,您说我该怎么做呀。” “皇上啊护犊子,您只要——” 明珠张大耳朵,还没听到具体方略,屋内就传来了谢旻的声音,“哪来的怪鸟吵闹,江有福,把门关上。” “诺!”江有福狂给明珠使眼色,赶在关门之前,明珠钻进了屋里。 他明珠就是那只吵吵闹闹的鸟。 谢旻手上拿着书,似乎没把明珠当个事儿。 明珠脑子一空,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谢旻皱了皱眉头。 明珠想了想,膝行到谢旻腿边,还没等谢旻反应过来,明珠就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谢旻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被他捆在原地,十分无奈。 谢旻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还愿意和自己说话那就是有得救! 明珠挤出的眼泪全抹在了谢旻的身上,他视死如归一般说道:“父皇,你罚我吧!” 新换上的衣服上沾上一小块水痕,谢旻放下手中的书,问:“朕为什么要罚你。” “因为我做错了事。”明珠仰起头,又将脑袋枕在了皇帝膝上。 “做错了事?”谢旻冷哼一声,声浪振到明珠的脑袋,“大师才夸过你至纯至性,说你心怀慈悲,乃大功德,朕罚你做什么?” “不是不是不是!就是我做错了事。”明珠听懂好赖话,毛茸茸得在谢旻膝盖上蹭,“要罚要罚。” 红色的发绳在谢旻眼前晃来晃去,主人还抱着谢旻不撒手,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谢旻便问:“既然你讨着要,那朕就成全你,你自己说,想让朕怎么罚你。” “罚我——” 明珠脑子里滚过好些东西,在三日不吃甜嘴和背十首诗中抉择再三后才咬着牙说:“父皇打我手心吧……” 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期待皇帝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他这次。 却不想皇帝对这句话很是好奇,他微微挑眉,随后对着门外说:“听到了就去找来。” “诺——” 他以为宫中肯定没有这种物件,没想到江有福还真的找来了一条粗粗的戒尺。 那戒尺正被皇帝握在手中,先是用顶端轻轻戳了一下明珠的手,随后便细细摩挲起来,蹭的明珠手心又凉又痒,又怕他毫不留情不给准备地砸下来。 明珠站着,谢旻懒懒靠坐,撩起眼皮望着明珠,“想让朕打几下。” “五下!不……三下吧。”明珠欲哭无泪,还替自己找补,“不能更多了,不然明日手肿起来连笔都捏不住了。” 明珠端着手,忍不住蜷起,却被皇帝手上的戒尺搅平,可他依旧神情懒懒,随意拨弄一般,可语气里却有一丝玩味。 皇帝问:“你为何要向朕讨罚。” “我……”明珠望着手上的戒尺,吓得打哆嗦,他说:“我不该……不该带坏弟弟妹妹,叫他们跟我一起瞧青蛙,作为兄长,我该以身作则。” “还有呢?” “还有,不应该扰乱秩序,叫大家看了笑话。” 明珠的体温都将那戒尺染热了,可另一端还被皇帝握着,轻轻搭着。皇帝不说话,明珠就盯着戒尺看,目光攀到谢旻的手上。 他继续说:“我、我不该也叫父皇跟着我丢脸,父皇将大娘娘叫来本……我本……本该给大娘娘一个好印象的,我却没有听父皇话好好预习……” “那你觉着这几条罪状该不该叫朕罚你?” 怕得要死,可还是说:“该的。” “那是该轻轻地打,还是重重地打?” “轻一点吧。”明珠眨巴眨巴眼,将另一只手也伸到了面前,说:“我受不住疼,父皇记得要换着边打。” 谢旻笑:“统共三下,总有一手要挨两下。” 说得有理。 明珠咬唇,觉得左手与右手都是肉,都怕疼! 他兀自纠结,没瞧见谢旻垂眼。 明珠生得白净好看,他自己又爱美,仔细一养谁都觉着是什么公子神仙,可唯独手心里头全是茧子,非习武练剑才有的,全是做粗活才磨出来的。 皇帝眉头愈发紧皱,谢旻用戒尺将明珠手背也翻上来。 他少有机会这样仔仔细细瞧他人的手,明珠是第一人。他唤作明珠,可手指上还有冻疮留下的印子,算哪门子的珠玉。 明珠惧怕已久的鞭子终究是没砸到手上,谢旻问:“用过晚膳了吗?” “还没呢。”明珠察言观色,并不觉得谢旻现在消了气,他讨好,“想等着父皇一起去吃。” “那便一同去吧。”皇帝起身,将那方戒尺放在了桌上,正好做了镇住了书页。 “父皇不罚我了吗?”明珠不得要领,探头问。 “嗯。”谢旻淡道。 “为什么呀。”明珠忽觉得他的心思也好难猜,不过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猜到皇帝的心思呢?明珠陷入沉思。 谢旻却只说:“往后不再犯便好。” “可——” “再问便回去。” “不、不问了!” 明珠讨了巧,连步子都轻快好多,身上的金珠玉链刷拉拉响起一片,只要这声音响起,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 又怎么舍得。 第19章 第19章 晚间沐浴时,明珠才想起来自己今日被人用书砸过。 宫女小红替明珠穿衣裳的时候叫唤一声:“哎哟,怎么这样大个印子。” 杨春喜赶忙凑过来,对着那块已经乌紫的淤痕吹了吹,他哭:“天娘养的,多恨的心呀,殿下,您疼不疼呀。” 心心念念着谢旻,给他请罪,明珠压根儿就没心情顾及到,现在叫他们一说,反而还有些疼起来,他移到镜子前,撩起纱衣,瞧见腰眼上一块荔枝大小的青斑,晕晕散开一些,白玉凝成的透白的皮肉上被人烧出一个窟窿。 明珠用手碰了碰,龇牙咧嘴。 孙有乐一心向着明珠,说:“奴婢现在就和皇上说去,我们殿下哪受得了这样的罪呀!” 他说完就往浴池外跑,叫明珠紧赶慢赶追上。 明珠给自己系好衣裳,吩咐:“千万别把这事告诉父皇。” 一天时日都在外头耗去,一首诗也没背进肚里,明珠想赶紧回床上,又见小紫端来了一盆泡了花瓣的水,小紫说:“这是皇上吩咐的,教您每日沐浴后都将手浸浸,里头添了温油,都是滋补的好东西。” 明珠入宫之后好东西见了不少,现今这也只是洒洒水,他将手泡好,紧赶慢赶回了寝殿,此刻谢旻也才刚回来,在宫人的侍候下卸发脱衣。 明珠躺平,将书册举得老高,一字一句默背起来,连皇帝来回一趟都不清楚,彼时谢旻上床,江有福放下帘子,忽来了句,“方才春喜同奴婢说,小殿下今日吃了苦头,身上好大一块青,还叫奴婢们瞒着皇上。” 江有福说完就闪到一边,帘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谢旻看向明珠,明珠定在原处,恨恨望了江有福一眼,“都说了不叫他多嘴的!” 看来是确有其事。 谢旻抽走了明珠手上的书,问:“为何不和朕说?” 本来还好的,可叫人一问,明珠也轻易委屈上,扭扭捏捏说:“不想要父皇担心。” 谢旻反问:“你不说便不叫朕担心了么?” “我也不想的。”明珠更委屈了。 谢旻说:“伤在哪儿,叫我看看。” “磕磕碰碰本就正常的。”明珠跪坐在床上,草草将衣角掀起来,又快速放下。 他这样鬼鬼祟祟反而更惹人怀疑,谢旻一生气便不说话,只是瞧着明珠的眼睛,那眼神淡漠却像能把人的魂儿都看透。瞧得他心肝儿颤,明珠还是不情不愿地撩起了衣袍,将半截腰都露在了谢旻面前。 胯骨纤薄,反衬得腰肢盈盈一围,倒是这些时日微养出些小肚子也算喜人。那淤青称不上可怖,肉体凡胎,何等尊贵的人身上都难免有小磕小碰,可偏偏出现在明珠身上。 那惊吓讲堂的小子武夫一个,从小力气大,谁能想到是这样一个胆小的人,实在有辱斯文,有何事都不知道忍着么? 谢旻问:“还疼吗?” 明珠放下衣衫,假意吸了吸鼻涕,说:“或许本是疼的吧。” “什么叫‘或许本是疼的’。” “父皇你都不知道当时多惊险,我那样摔过去,又被那么厚的书脊子砸了,可一想到父皇对我生气,我便想不得别的许多事情了。” “那现在呢?” “现在父皇饶过了我,我便全身都松泛起来啦。” 明珠一笑,露出一粒一粒洁白的牙齿,怎么能不叫看得人跟着一起欢喜呢。 谢旻说:“又为何不叫朕看?” 怎样都骗不过他,明珠忽倒头睡下,抱着枕头就背向了谢旻,一副咬定青山不罢休的样子。 “不回话便是抗旨。”谢旻笑着说。 明珠声音闷闷的,“父皇有那么多秘密都不同我说,为何也不让我有秘密。” “既这样说,那朕更想知道了。”谢旻威胁,“看来今日是不想拍肚子了。” “本就好几日都没拍过了,这几日都是硬睡下的。”明珠满腹的委屈。 那看起来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人的不对了。 谢旻见明珠油盐不进,便也不再强迫,没想到明珠越想越气,又扭过头来,胡搅蛮缠,“父皇怎么不问了?” 谢旻唇角微勾,明知故问:“问了两次,你还不说,朕颜面何在。” 可明珠不从,他十分大不敬地将皇帝的手摆在了自己肚上,他说:“父皇再问一次,我就说啦。” “哦,那朕问你,为何不愿意给朕看?” 明珠耍刁,临到阵前又有些扭捏,小声问:“父皇会不会觉得很丑啊?” 答案叫谢旻有些无奈,他抬手在明珠额头上敲了敲,说:“这本就是身上的伤,何有美丑一说?美如何、丑又如何?” 明珠也不知为何,突然便觉得心安,又仅仅盯着皇帝悬在空中的手,看他重新搁在了自己肚皮上,开心得眉眼弯弯。 吹了灯盏,就在明珠以为此事快结束的时候,耳侧却传来了谢旻的声音。 “当真不疼了?”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明珠往谢旻那儿凑了凑。 黑夜中,谢旻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说:“将蜡烛点着,叫太医来。” 明珠怎知道这么长时间里帝王心里又在想什么,他糊里糊涂说道:“不用请他们,人家也都睡了嘛。” “那淤青几时才能消下去。” “过几日便都消了,从前吃了打也有这些的。”眼见着谢旻语气不悦,明珠脑子转得快,讲笑话缓和气氛,“从前玉妈妈也说我是贱命金身,碰几下就叫唤身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其实我都是装的,叫得大声他们便要心软了……” 明珠声音越说越小,好像自己说错了话,不仅没有逗谢旻开心,他脸色还越来越沉,明珠赶紧攀住了谢旻的胳膊,解释,“玉妈妈很好的,若没遇见她,我便活不下来了!父皇你别生气了……” 谢旻只是沉在原处没说话。 明珠有些气馁地低着头说:“那要叫我怎么办嘛,现今我又只有父皇了,其余的又什么都不会了。” 终于,帝王还是叹了口气,仅叫江有福取来了一个瓷瓶,眼看着谢旻亲自挖了一块送到他腰侧,明珠还是乖乖地撩起了衣服。 他低头看着谢旻,他的手抚在自己腰上,那样好看的手,仅仅一碰,就全身哆嗦起来。 谢旻问:“疼?” “不是……”明珠恨不得将他脑袋都罩进自己的衣服里,可又没这个胆子,只是小声气儿地说:“痒。” 涂完了药,皇帝的口谕又来,命明珠这几日好生将养,切不可再爬树攀墙。 这样一遭,再睡下时明珠都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心头不免有些茫茫的空惧,好在是会哭的孩子喝到了奶,今日又能得他垂怜。 可没过一会儿,谢旻的手就又停了,他说:“朕能叫你怎么办。” 恨他恨到不行,却又只能叹气。 “朕又什么时候拿你有过办法。” 第20章 第20章 明珠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 正瞌睡虫上脑,心想皇帝怎么会拿人没办法,将人生死捏在手中,仅仅只是一句话的事。 他晕乎乎地睡着,只晓得圣旨是铁板钉钉,连课业都免了,只用躺在床上,连吃枇杷都叫人剥去了皮和核,直接送到嘴边。 休养的第一天,谢纯就来探望。 她越担忧,明珠越藏着掖着,心想这宫墙怎么连他们望月楼都不如,这样小的什么消息都传了出去,看起来十分没把门。 谢纯看明珠痴,涂了蔻丹的手指戳到了明珠脑门上,“笨得很,是爹爹叫我来的。” 听到谢旻也参与,明珠捂着脑门笑,“父皇知道我无聊,也知道姊姊无聊。” “还不算太笨!不过我可不无聊,只是想你了。”谢纯叉着腰,叫明珠给她瞧伤,寸土不让。 明珠只觉得谢家人怎都是一个脾气,扭扭捏捏撩开了衣服。 他又想起昨晚上这儿的药是谢旻亲自给他涂的,明珠垂下眼,藏不住一点儿得意,也有些不敢看谢纯的眼睛:“都说了不严重,偏父皇他在意这个。” 谢纯没瞧见明珠神色,她端详片刻后说道:“是不严重,从前父皇教大哥练剑,大哥身上也全是青的紫的,可吓人了!不过爹爹疼我们也是正常的,我第一次涂蔻丹,他还以为我手指头流血了呢,盯着看了半天。” “这样啊。”明珠有些小小的失落,手在裤上蹭了蹭,找不到话头。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听闻你受伤,我可担心得不行,赶明儿我帮你教训那两个人,整日里不学好,还将你连累了。” 有人替自己撑腰自然是很硬气的,明珠笑:“说不定他们回家也受了罚,也有哥哥姐姐要提他们出头呢。” “他们倒是敢!”谢纯假意怒目瞪视,叫姐弟俩笑成一团。 明珠喜欢谢纯,觉得她是个有趣的人,也总愿意体谅自己,他趁机说:“这次我又惹皇祖母生气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管她做什么。”谢纯低头剥皮,“皇祖母连大哥都不甚喜欢,贴不热的脸蛋儿我可不愿意贴,她不喜欢我,我也便不喜欢她,父皇也仅仅只和我们说要好好尽孝而已。” “那皇祖母喜欢谁呢?” “皇祖母喜欢十二叔。”谢纯剥好一颗,正好送入明珠嘴中。 明珠嘴巴里塞着吃的,差点呛住,他问:“那十二叔是怎样的人呢?” “十二叔比皇祖母好多了,小时候还叫我和哥哥坐在他的肩头带我们放风筝呢!”谢纯一拍脑袋,“说到这儿我还想起来了,十二叔叫我看你的时候也帮他带话,说叫你好生照顾自己。你到现在还未和十二叔见过面吧。” 明珠吓得手都凉了,赶紧点头,“还、还未见过呢。” “十二叔这些年身体不好,父皇恩赏他不必过多在意朝事,在家休养身体,他整日也悠闲,前几日还上街听曲。” “那……”明珠低着脑袋。 “不过你也不用遗憾,从前秋狩的主持礼官都是十二叔,到时候你肯定能见着他。” 明珠觉得自己都快晕过去了,谢纯还在一侧喋喋不休,“明珠你会骑马吗?” 明珠心不在焉,答:“我不会……” “那我去向父皇请示找个人教你,山上可比元都好玩多了,不纵马疾驰怎么对得起出去这一回。我同你说,大哥可会打马球了,若你也学会了,往后我们便可对局,那时你便和父皇一队,我与大哥一队,总不见得说我们欺负你。” “嗯……” “你还要上课,学完骑马后便肯定无空学射箭了,不过无妨,到了那儿后我可以实地教你。” “嗯……王师父也说过骑射是君子六艺,不得不学……” “看我们明珠这些日子学得很用功呢,连这些懂知道啦!” “姊姊不要这样说,我都羞了。” “羞什么羞,夸你还不高兴呀,别人叫我夸我还不乐意开口呢!” …… 谢纯兴冲冲来,又兴冲冲走,留明珠惶惶不可终日。 他忙着读书背书,还哪儿记得记录什么东西,紧赶慢赶去了自己的小书房,咬着笔头在纸上写——卯日寺走已亥↑●。 写错了字,直接糊上一个黑团团,不会写“睡”,就在旁边画了个躺下的人。 “荔枝”难上加难,更不会画,只能写“力之”。 朴文法师是个光头,脑门上有几个圆点记不清了。 一路又写又画,笔走龙蛇,悄摸摸将纸都折好,塞进荷包里。 要用晚膳,明珠是从西书房走出来的,正好碰上皇帝,明珠心虚,手心紧紧捧着胸口,先声夺人,“我、我若不学一会儿心里便慌了。” 谢旻强压嘴角,又故作镇定,于是似笑非笑沿着廊檐走过。 明珠也觉得这谎扯得不高明,他辩:“我说得都是真的!” 谢旻反问:“何人说是假的了。” 好吧。 明珠努努嘴跟了上去。 谢旻的身后拉出长长一片影,明珠就躲在这片由他织造的小小荫蔽中,如婴儿学步。 有人刻意放慢了步调,又突然停下,叫心里揣着事儿的明珠没来得及停,一头撞上了谢旻的背。 “哎哟。” 明珠总闹出这些动静,一回生二回熟,等明珠消停,谢旻才开口问:“这些日子在宫里憋坏了吧。” 明珠抬眼看他。 谢旻沉吟片刻:“朕要告诉你个好消息。” 可明珠也坏,养刁的孩子总爱拆台,记得报复,“姊姊都告诉我了,秋狩在即,还说要找人教我骑马。” 谢旻的话就这般被人堵死,连一丝惊喜的余地都没留下。 哼。 谢旻冷哼一声,莫名觉得有些不爽。 第21章 第21章 明珠成了大忙人,早上去弘文馆,午间只能休息一会儿便又要去宫内的御马场。 他虽不会骑马,可总见过马跑,往前状元打马游街好生威武,明珠也想有样学样,可给他的马儿并不高大威猛,他坐上去后更是感觉全身紧绷,无法安坐。 驭者教明珠如何上马,又教他如何在马上收紧身形,重中之重更是叫他好好夹好马腹,紧握缰绳。 底下人对明珠这位小殿下有心呵护,连着好几日都只叫骑着小矮马,令人牵着走。 眼瞧着其他弟弟妹妹都能挥着马鞭让马儿在马场内疾驰,明珠心急,问:“我什么时候才能骑上大马,我看那匹马就很漂亮。” 顺着明珠手指的方向,一匹全身银雪的马儿出现在视线中,叫阳光一照,竟泛出渐渐金晕,不仅皮色好看,马儿也高出其他马匹一大头,明珠喜欢得不得了。 驭者见了马儿,当即单膝跪下,说:“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姗姗而来,也着一身银白劲装,身形笔挺,眉目间平添几分飒爽,俊朗不凡,实在风骨天成。 明珠也匆匆下马,跑到了谢治身边,一双眼睛没能从马身上离开,他问:“太子哥哥你怎么来了。” “听闻你在这儿,我本早就想来了,怎奈公务烦杂,今日才抽得空来。”谢治捏明珠的脸蛋,问:“这几日学得怎么样?” “学了一些了,可还是叫人牵着才能走,也每日……”明珠瞥了一眼身边的银骢,说:“他们只让我骑小马。” 太子眉眼带笑,主动提议,“飞霜性子亦很温和,现在是否想上去骑一会儿?待你学会了,我便将它送给你。” “不不不,不要,这是你的马,我要这个做什么。” “这只是只马儿,怎么比得过我们兄弟之间的情谊呢?” 明珠想了想,还是说道:“师父说不能夺人所爱,太子哥哥喜欢的东西,我再喜欢都不会要的,不过可以摸摸它吗,它长得好漂亮。” “你上去试试吧,我正是为此来的。” 明珠在众人的搀扶下踩上马镫,骑上了大马,视野都开阔不少,谢治在马前,一路牵着,一路和明珠说:“飞霜也很喜欢你,你听,它现在呼气声可真重。” 他们二人一马悠闲踱步,绕了马场一圈,明珠跃跃欲试,问:“若如今我不叫你牵着,它也会听我的话吗?” “会的。” 明珠紧握缰绳,轻轻喊了一声驾,银霜便晃着步子朝外冲了一下,明珠身体还在原处,心却已经被它带出去一截,太子在下面拽着银霜,拍了拍它的脑袋,说:“它在和你玩呢,不用怕,哥哥在这儿。” 因着谢治的最后一句,明珠又放松了下来,他咧着嘴笑,“哥哥在这儿,我一点儿都不怕。” 太子抬头,说:“马是有灵性的动物,你喜欢它、它便也喜欢你。” 明珠伸手摸了摸马儿的脖子,说:“银霜银霜,我喜欢你。” 银霜听后晃了晃耳朵,看起来极为享受。 明珠轻轻打了打缰绳,银霜便往外跑了一大截,连太子都没有跟上来。 这是明珠第一次自己驾驶着马儿走出一段路,他惊喜地快站起来,扭过头对太子说道:“哥哥你看,你看!” “我看到了。”谢治迎着阳光朝明珠走过去,马夫上前来给银霜喂了一大块草饼,太子高兴,马夫亦得了赏。 银霜此刻高兴地不行,马蹄踏踏几下,原地转圈,扭身想要催促明珠继续。 周围都是人,更何况还有太子殿下,明珠胆子大了不少,有样学样,银霜飞出去了老大一截,风灌进明珠的衣衫与发丝里,他张大嘴笑,嘴巴里全是青草的鲜味。 他意气风发,忘乎所以,更在众人欢呼下飘飘然,银霜乃汗血宝马,更是骄傲自满,载着明珠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好几次堪堪到围栏了才转弯。 这时不仅仅是明珠了,就连马场中的其他人都发现了不对,太子紧皱眉头,大呼:“明珠,抓紧缰绳!”又吹出马号,叫银霜缓下脚步。 可此刻的银霜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了一样,疯跑起来,马场众人胆战心惊,赶紧将路障摞在一起,在这片刻之间,银霜反而更加失控,一边嘶鸣一边摇晃脖子,似乎要把马上的人甩下去。 它这样的马儿,非勇武大将不能驯服,就算身经百战也够喝上一壶,更何况一个刚刚才会骑马的明珠。 明珠赶紧抱住了银霜的脖子,他千万不要从马上摔下去。 银霜银霜,你不喜欢我了吗? 明珠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连救命都叫不出来。马场内一片喧哗,可明珠没有任何的心力去观察,他满心的念头就是他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可是很快,一阵疾风掠过他身体,太子飞身上马,一改往前温润模样对着银霜大斥孽畜,马儿听到主人这样骂它,微微呆滞了一瞬,也就是这样短暂的一刻中,明珠便感觉有人圈住了自己的腰,紧接着,他整个人腾空飞起,一红一白,飞到了早早铺好的软垫中。 二人才离开马身,宫人们便拿着长叉相拥而上,定要将那马匹制住。 太子将明珠护在怀中,是故摔倒地上时,明珠并未觉得有哪怕一点儿疼,只是整个神情都有些呆愣愣的。 谢治见明珠将嘴唇都咬出了血还不晓得说话,亦吓得不行,还没叫人上前来拍灰,就将明珠扶了起来。 明珠腿软站不住,被谢治捞着,他冷笑:“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快拿椅子过来。” 明珠坐着,抬头能看到那群宫人利用地形将疯马拿长叉锁住,往前看就是太子的脸,他半跪着,视线与自己齐平。 太子说:“抱歉,是我,是哥哥粗心大意,没能护好你。” 声音缥缥缈渺,如在隔世,明珠耳中全是风声,呆坐好久才又能听到外界的声音,他来不及再想、来不及再看,温热的眼泪就从他睁大的双眼中溢出,紧接着就仰起头大哭起来。 明珠哭得凄惨,谢治掏出手帕来给他擦泪,指肚按住他唇,“不哭了不哭了,现在没事了,当真没事了。” 可明珠什么都听不进去,连带着脖子全都红透,他哭得声音大,却没叫人觉得吵闹。太子尚未婚配,不晓得怎样安慰人,干脆前倾了身子,将明珠整个人都抱住,他轻轻拍明珠的背,哄:“不哭了,哥哥在这儿呢啊,不哭不哭,我们明珠最坚强、最勇猛了是不是?” 明明才发生的事,明珠却有些不太记得当时的感受,只是现在他全身都脱了力,觉得怕得不行,他当时肯定见到了鬼门关,是太子将他拉回了人世间。 他倚在太子怀中,过了好久才渐渐平息,太子紧抱他的手却没有放开,从方才起就一只单膝跪在地上。 明珠又抓回了些人世的感情,他有些惶恐地说道:“我、我好了。” 太子松开手,瞧他脸上还有哭过的红晕,一片惊忧神色。 明珠说:“我刚刚就是没缓过来,其实、其实也没有很可怕。” 明珠紧紧掐着自己的手,才叫颤抖声没那样明显。 谢治无可奈何,又想不出什么哄人的法子,只是紧紧握住了明珠的手,以示安慰。 亲卫已经在旁守候良久,他上前说道:“禀告殿下,这是我们在马蹄中发现的。” 托盘上赫然立着一枚细细的银针,必然是有人故意陷害,这样小的东西无论事前如何检查不出来,针浅,稍加跑动才会深入骨髓,马儿受伤,便会全力奔跑,无法静止。 意指太子,却阴差阳错落在明珠身上。 谢治问:“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属下办事不利。”亲卫看了看明珠,又看了看太子,低着头说道:“属下去查看的时候,那几个马夫已然……服毒自尽。” 第22章 第22章 兹事体大,谢治令从属全力追查,却又在关键时刻陪在明珠身边,他邀请明珠去往东宫休憩。 东宫内古朴典雅,众仆人行进井然有序,宫殿内更是一尘不染,可见谢治平日里无论对仆从还是对自己都极为严苛,明珠与他本不熟,有了马场上的事情,他又更心生亲近,一路上都叫谢治紧紧握着他的手,临到明珠要吃东西时,两人才松开。 谢治说:“备下的糕点,不知你是否喜欢。” 明珠没多大心情吃东西,可还是捏了一块果泥糕在手上啃。 他吃东西的样子实在可爱,先闻闻、咬下一小口确认是否好吃,随后就是一大口,整个腮帮子都被塞满,咀嚼时,脸上的细小绒毛也随着光线一起闪烁发亮。 谢治替他倒甜茶,哄他:“喜欢的话便多吃点。” “不吃了。”明珠擦擦手和嘴巴,说道:“父皇说叫我少吃糕点,不然用膳又吃不了多少,到时候又闹肚子疼。” 既然是皇帝之言,谢治便不再勉强,他遣宫人去太宸殿通报,说明珠在这儿用晚膳,明珠心下有些惊异,心想他也可没说要留在这儿,可一看到谢治的脸,他又舍不得拒绝,心中盘算倒也正好,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谢旻呢。 谢治似乎卯足了劲想逗明珠开心,先是带他参观藏宝阁,又去了花园。 这样大一个宫城,除去左右局坊,竟只住着太子一人。明珠倚在阑干上,问:“哥哥一个人住在这儿不会寂寞吗?” 明珠或是古今第一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谢治看着明珠看了许久才揉了揉明珠的脑袋,说:“天底下许多事都要讲求缘分,若有缘分非生死不可干预,若无缘也不该勉强。” 似懂非懂,明珠还是有模学样地点了点头。 天色将晚,太子叫来侍卫,叫他们护送明珠回宫,明珠回头许久,约定下次还要来玩,这次不会爽约,因为他也认识好多字,不怕夫子啦。 越靠近太宸殿,明珠心里越慌,他反复叮嘱跟随的杨孙二人,叫他们不许将今日的事情告诉皇上,上次也就罢了,这次再说漏嘴就真得要拉他们出去打板子了。 杨孙二人跟在轿辇边上抹泪,如此大事想必都不需他们多嘴,早就传到了皇帝耳朵中去了,可怜小主子体恤圣上,简直苍天无眼! 明珠往宫内走,一路上都未瞧见江有福,只瞧见前来议事的官员陆续向外走去,等到他们走空了,明珠才进屋。 谢旻也瞧见了明珠,起身朝明珠走来。 这事本就是飞来横祸,明珠本以为自己都不难受了,可一见着谢旻,他心头就浮出好多委屈。 谢旻问:“今日学得如何?” 明珠吸吸鼻子,笑着答:“今日学得好极了,都能跑好几圈了。只是身上酸痛,今晚定然是背不了诗啦!” 谢旻轻叹了一口气,说:“那今日不背。江有福,带他去休整。” 明珠泡了热乎乎的澡,脑袋一挨着枕头便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并不知道皇帝何时也上了床,又是何时吹的灯。 在外人看来,明珠睡得很沉,可他一直都是半梦半醒之间,身体如灌了重铅沉重不堪,两双鹰爪嵌住他脖颈,梦中鬼神面目狰狞将要来索他的命,祂们骂:你这无耻小鬼,本就阳寿已尽,还不快速速就范。 明珠拼命的跑,可下一秒他又出现在了马上,他抱紧马脖子,可那马竟直生生扭回了头,变成了黑窟窿眼的鬼。 明珠满头大汗,猛然惊醒,正瞧见皇帝拿着帕子替他擦汗,皇帝亦眉头紧锁,顿时,豆大的泪往下砸落,他哭,却没有声音,整张脸庞全都湿透,哭得叫人心垂。 谢旻说:“怎哭得这样伤心。” 他想了想,又说:“再哭都哭丑了。” 小儿止啼并非美谈,明珠闻此言不但没有停下,反而哭得更猛烈,辗转、辗转,将这透着青白的夜都哭得惨淡。 一颗连着一颗,连成丝线往下落,甚至不叫谢旻伸手同他擦泪,极为骄纵的孩子,胆敢拒受皇恩。 谢旻眉心也跳得厉害,想他身体特殊,并不好送去教养所,各方权衡之下决定将他留在太宸殿,本为权宜之计,却没想到将他养成这样,比女儿家的心思还难猜。 皇帝也无章法,只好将人抱在怀中,叫明珠依在他胸口,抚他后脑。 明珠抽抽噎噎,说:“父皇我怕……” 他当然怕死,可现在却更加眷念活着的感觉,他有了家人,对他这样好,怎么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呢。 可他此刻又被人抱在怀中,听着他的心跳,明珠才觉得自己也活着。 长久的黑暗里二人紧紧抱着,偶尔瞧见窗外的月光或是树影,也略显得单薄。 帝王的指缝中钻进柔软的毛发,不低头看,仅凭着身体起伏感受明珠的情绪。 “父皇为何不问我?”明珠问。 “你不愿意同我说,我便不问。” 明珠有些赌气地说:“我今日险些死掉了。” “不会的。”皇帝语气极为笃定,“你兄长在那儿,就定不会让你有事,这件事朕也会追查下去。” 明珠又问:“可他们说那些人自尽了。”语气惶恐。 “人立于天地间,自然有亲人朋友,总有一处能追查下去,再次,也可查那些毒药是如何来的,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听皇帝这样说,明珠忽觉得有些担心,心底隐隐浮现一个他不敢设想的将来。 明珠问:“如果抓到他们了会怎么样?” “谋害储君,意同造反,这件事会查下去,且会水落石出。” 明珠突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说:“父皇,我想睡觉了。” “哭累了么?” “有一些,可我又很害怕。”明珠伸手圈住谢旻,小声问:“父皇今晚可不可以抱着我睡。” 谢旻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推开明珠,他往下躺,叫明珠能枕住他的手臂。 明珠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想学骑马了。” “不想便不学了。” “我们一定要秋狩吗?” “这是古来便有的狩礼,在秋收前猎去侵扰农田的野兽,不仅皇家参与,全天百姓也会如此。” “我什么都不会跟过去只会碍手碍脚。” “那儿景色很好,朕也很希望你能多见些不一样的风光,并非只有会什么才能领略。” 空气沉酣,帝王身负龙气,低劣小鬼不能近身,明珠往他怀里钻了钻,仅仅这样一点接触都叫明珠十分安心。 他身上的衣服料子好软,爱摸;他身上的味道好香,爱闻;他身上的…… 明珠闭着眼睛,声音沾上些鼻音,“父皇,你也会这样抱着太子哥哥和华阳姊姊睡觉吗?” 这问题实在有些无头无尾,也明珠偏就有这份魔力,谢旻在记忆中追寻,并不记得他何时这样对过谢治与谢纯。 他同明珠一般大时做了父亲,初为人父,兵荒马乱。谢治外热内冷,自小严于律己,有很多事都自己扛下,谢纯是女孩,他亦多娇惯了些,他这女儿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气高,并不喜示弱。 而明珠呢。 他呼吸浅而密集,小小一团蜷在怀中,像个温顺的的小动物,明珠明珠,亦好赏玩。 谢旻淡道:“他们可没有你这样娇气。” 明珠的眉毛皱了皱,可既然没闹,那大抵是没能听到。 可望着明珠莹白的额,瞧不见他的总弯成月儿的眼,谢旻也忽而有些想问。 那你呢。 除去太子,你也爱对其他人这般撒娇耍痴、投怀送抱么? 这念头仅仅闪过,便觉荒唐,于是未能说出口。 也从心头挥去。 第23章 第23章 银针一案在宫中掀起轩然大波,明面上是太子在查,而暗地里有皇帝指示,牵扯出众人众事,而这些人与事并非明珠所能知道的。 明珠每日两点一线,只是大家都发现,经过此事后,明珠虽还总是笑着,可心情却说不上好。 正因为此,太宸殿上下、以至于谢旻都有些期待秋狩早些到来,好改善明珠的心情。 离宫前的准备极多,除去有杨孙二人替明珠备下的吃穿用度、尚衣局也送来了新衣服,同皇帝共坐龙辇的明珠全身上下都是崭新的。皇帝在车上依旧要处理积下的折子,而明珠就可以告假,撩起床帘一边啃果子一路看变化的景色。 秋狩的队伍浩浩荡荡,除却一众王公大臣与皇子嫔妃,还有成群的宫人,明珠见着不少跪在街边磕头赞颂皇恩浩荡的百姓,从前他也爱凑这个热闹,可凑了这样多年的热闹也没瞧见过当今皇帝长什么样。 明珠回头,眼前所见变成了谢旻,他问:“父皇,我们还有多久才到。” “快了吧。”谢旻倚在榻上,说:“你若觉得无趣便去华阳的车轿上,不必拘束。” 明珠早有此意,可想着这样大的队伍要为他一人停下又有些于心不忍,他说:“既然马上就到了就不要麻烦了,我只是觉得有些困。” 谢旻的马车更像是一个小小的屋子,里头有床有书柜、桌子,甚至还有盆栽,谢旻敲了敲桌子,示意明珠上塌略微休整。 本只是信口托辞,可等到明珠躺上去,随着摇晃的马车,他竟真闭上了眼睛。 西郊?禁苑距皇城不远,等明珠醒来时,众人已?开始整顿休整,将所携来物什搬入行宫。 明珠下轿才发现谢纯正等在外头,旁边正是她的驸马,伏靖伏子腾,明珠对这个姐夫很是好奇,可还是在这样多人面前按捺了下来。 他往远看,分不清谁是睿王的车驾,只是瞧见一个倚着拐杖、身形不稳的影子,那影子隐隐约约也朝他的方向看来,明珠吓了一跳,赶紧扭身抓住了谢纯的手,撒娇:“姐姐我同你们一路过去。” “好好好。”谢纯很享受当长姐的滋味,反手挽住明珠的臂弯往行宫走去。 宗亲并不常有机会聚在一起,明珠才换好衣服出屋,就被谢纯拉去在一众姐姐妹妹中炫耀吹嘘,明珠被圈在香粉花丛众,左吃一块黄豆糕又吃一颗酿葡萄,最后迷迷糊糊睡倒在了华阳宫中,一觉睡得十分香甜。 才醒,回宫简单收拾一番后便坐轿前往围场,正是秋狩第一日山上好不热闹,明珠掺和不进前朝的队伍,只好循着人声朝热闹靠近。 此时这处正袅袅炊烟,宫人们将切好的食物送给各位女眷食用,明珠则被华阳抓走,教他如何拉弓瞄准,射中面前立起的靶子。 明珠从小只见过山中的猎户拉弓射箭,如今眼瞧着华阳三箭齐发次次红心更觉得钦慕不已,他当真想学,华阳也是当真想教。 说到底皇帝也就认认真真教过太子与她,谢治是太子,自然要和其余弟弟妹妹相处好,可她从来就没认为那群人和自己有多么深的亲情。 不用她去看,哪次不是逢年过节父皇才会想起他们,就连名字都是叫司礼局拟好才起的,一是辅佐之臣,二为恪守本分……可现在有了明珠,她也不是家里那个最小、需处处受人关照的啦。 谢纯与明珠差不多高,她绕至明珠身后,手把手教他如何站位如何开弓,明珠出错,她便温声纠正,办个时辰下来,明珠也能拉弓射箭,只是发力不对,箭只飞半道便插在地里。 谢纯说不可急于求成,拔苗助长。 明珠也觉得有理,正好他手也被弓弦磨疼,便也心安地甩下了弓箭,坐下吃起水果来。 或许是他吃得又乱又杂,明珠忽觉一阵腹痛,向华阳告辞后就匆匆前往净房。 尚有暑气残留,即便叫人拿扇子吹着,明珠额头上也冒了汗,他解决完三急,就想着快快出门吹风,才出门,就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阴恻恻盯着自己。 明珠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摸了摸脑袋,问:“有乐,我、我挂在腰带上的玉怎么不见了!?” 杨春喜来不及细想,便说:“定然是沿途落下了,我们现在便去找!” “那、那我在这儿等着你们!” 明珠看他们跑远,哆哆嗦嗦绕到了无人之处,钻进了那顶黑乎乎的帐子里。 从前那一掷千金的主顾,如今睿王世子谢洄就静坐在那儿。 明珠怕他,不仅仅是因为与他合谋,他知道自己许多秘密,更因为曾险些同他欢好,还差点被他用酒泼死。 明珠所了解的谢洄虽身有残缺但依旧宽厚待人,即便不得睿王宠幸却无功无过无法被削去世子名号。 可三幺儿知道的恩客常有异于常人的怪癖,既出手阔绰,那些姐姐们似乎也能忍耐。 明珠不想和他久待,赶忙将荷包里折好的纸页塞到了他怀里。 “所有的我都记下了,你快拿走吧。”似丢掉了一个烫手山芋,立马抬脚就走。 谢洄草草翻阅后皱紧了眉头,问:“你这都写的什么。” 从前他是花钱的大爷,明珠从不敢看他瘸着的腿,可如今这是他低下头就能见着的东西,他努力将自己目光偏移,接过落眼又是他的拐杖,明珠嘟嘟囔囔:“这样简单的梨你都不认识吗?” 送进宫里的探子死的死、没的没,想来这人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晃这样久亦有他自己的本事,不装疯卖傻又怎么能骗过谢旻呢。 想通这一层后,谢洄心里舒坦了不少,眯着眼看了看明珠。 明珠实在想跑,又被人叫住。 手上被塞上一个纸包,谢洄说:“你将此物伺机下在皇帝水中。” “我不要。”明珠吓得没接住,整个纸包垂直落在地上。 甚至叫想把送给谢洄的纸都抢回来,若是踹他那只瘸腿有用吗,可那拐杖就在他手边,万一他挥起来打自己可怎么办,自己会被他打死吗? 两难之际,谢洄弯腰去捡。 明珠看他嗬气,半天手指无法触地又有些可怜他,心想明明他俩年岁差不多,怎么他就从娘胎里就坏了腿,想来他也比谢洄幸运一些。 明珠一咬牙,还是帮忙将那纸包捡起,丢到了谢洄手中。 明珠威胁道:“你们做这些事,若……若是捅出去了可是要掉脑袋的,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以后也不要找我了。” 又忽而灵光一闪,追问:“太子哥哥的事情也是你们做的吗?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明珠急于划清干系,可谢洄却笑了出来,他未靠拐杖,一深一浅地走到了明珠身边,将那纸包轻轻放在了明珠的手上。 他语气讥讽:“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我同为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们死了,难道你还能独活?” “烂命一条的东西,别受了几日恩惠便忘了主人是谁,还真以为自己是皇帝的儿子、天下的明珠吗?” “简直笑话。” -------------------- 明珠:狂踹瘸子好腿!!! 最近几天莫名因为数据而道心破碎中,但是一想到要写到包饺子的醋了又哞的一声开始更新,一想到我后面要写什么就忍不住淫笑,又要强行忍住不剧透,悲乎! 第24章 第24章 明珠从帐子里出来不久,杨孙二人的身影就出现在他眼中。 孙有乐说:“殿下,怪我奴婢记性不好,出门前想着今日得折腾,便没把玉给您栓腰带上。” 杨春喜说:“方才我们一路快跑下山,宫里的人传了信儿,说是的确还在原处呢!” “那就好。” 明珠的心事压得他整个人都有些沉甸甸,那个纸包被他揣在心口宛如火烧,他低着头,一路走,一边用鞋底踹路上的小石头,一个个比谢洄还可恶! 他回到营地,且看一群人在起哄,他凑过去,发现竟是伏靖来了。他手上捧着一把金壶,眼巴巴地送到了华阳的眼前。 伏靖说:“方才投壶我拔得头筹,这是陛下的赏赐。” 那金壶小巧别致,刻有十方佛像,贵气而不失雅致。金壶仅在华阳手上停了一瞬,就已经被旁人捉走传赏。 华阳脸上红扑扑的,她嗔怪:“没见过世面一般,就这样急着给我做什么。” 伏靖被骂,却并不恼怒,他说:“本就是瞧着你会喜欢,才出了风头。” “哼!”华阳招呼他们快些还来,又说:“那你现在也叫我出风头啦!” 平常嚣张跋扈的华阳公主现在也一派小女儿家情态,两个人浓情蜜意,惹来不少目光。 伏靖说:“暂且失陪,我先过去。” 牵热的手一要分别便显得十分难挨,华阳恋恋不舍,说:“你待会儿别又傻里傻气打那些皮毛来,好些都还没穿过。” “好好好。”伏靖拍了拍华阳的手背,转身离开。 华阳看到明珠,招呼他坐下,将金壶塞到了他手上,问:“明珠,你想要吗?” 明珠摇了摇头,低头看壶身上金光闪闪的花纹,风儿吹得纱帐飘扬,谢纯一直眺望远方,似乎盼望能在人群中找着驸马。 明珠说:“姐姐和驸马好恩爱。” “也、也还好啦。”华阳撑着脸,送了一块糕点入嘴,“平日里我们吵的时候你也没瞧见。” 伏靖一表人才,气质温和,明珠想象不到他脸红脖子粗吵架的样子。 明珠急了,问:“那姐姐有没有难过,有没有受伤呢?要不要告诉父皇呀!” “不是不是!”谢纯赶忙捂住明珠的嘴,说道:“不是那种吵架啦!是……有时候他不愿听我的话,我就有些生气,平日也都是……我骂他……” 哦! 明珠恍然大悟,为方才自己不分青红皂白的仗义执言害臊。 “那姐姐是怎样和驸马在一起的呀,也像话本里说得那样,你们二人……我好生好奇。”明珠好歹有了点精神气,趁着只有他二人,问了出口。 话本里的华阳与驸马之间的故事有好几个流传的版本,毕竟谁不爱看才子佳人,霸道公主强迫清冷状元郎的戏码呢! 华阳说:“才没有他们说的那般严重!只是当时我觉得他长得好看,便尾随了一段时日,谁曾想他是个油盐不进的书呆子,十分无趣,我便去做自己的事儿了,谁能想到那年秋狩,他将猎到的东西全送给了我,我就……就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笨很傻……” 明珠咧开嘴笑,露出圆圆的贝齿,“姐姐说驸马笨,但是却很喜欢他。” “这种事情谁能想得到呢。”华阳脸上又泛起红晕,“那日我说想要一件羽衣,那日他便拉满了弓弦,射尽了天上的飞鸟,连手都流血了……”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就叫他快停下,他笨,说现在还不够做衣服,我就骂他是个蠢货,说我想要的根本就不是羽衣,叫他快下马,然后……然后我就去求父皇赐婚了……” 明珠笑:“那故事里真的写的好夸张。” “父皇也没拦着我,毕竟子腾人真的很好呀,父皇只对我说,要是受了欺负就回宫里去,我想都很难有这一天了。” 说了这样多自己的故事,华阳目光瞥向明珠,看他眉间也缠着一股似有似无的忧愁,她慷慨解囊,说道:“我那时也就和你一般大,明珠,你若是哪里也遇到了心仪的女子,也可以去求父皇赐婚的。” “才没有,我没有的!”明珠争辩。 华阳哈哈大笑,拍明珠的脑袋,将他发绳上的蝴蝶结都拍瘪了,“没有就没有嘛,这样着急做什么!” 几名穿着甲胄的小兵向前请示,说狩猎即将开始,叫各位娘子命妇、公主郡主下去准备。 华阳的心早就飞去了伏靖那儿,是故不打算跟随的明珠也在寻找他待会儿要和谁在一起解闷。 可事与愿违,大部队乌泱泱地去、乌泱泱地来,不仅后宫嫔妃们都穿上了软甲,连一些宫女太监也乘机上马,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大本营里只剩下了明珠一个孤零零的人。 明珠眨了眨眼睛,十分后悔。 他一扭头,又瞧见了不远处坐着的谢洄。 …… 好晦气! 明珠忽觉得心头有些委屈,没人告诉他大家都会骑马,怎么他就落了单。 他步子跑得快,左找找右看看,寻找和他一同落单的人结伴,只找到几个白胡子老头。 明珠有些气馁,还装作自己并不在意一般伸了伸懒腰,他扭头说:“春喜,我们回去——” 话音未落,面前出现一片厚重的影子。马儿还欲前行,却被人握住了缰绳转身,眼前是挂在马上的箭袋,一抬头,逆着光瞧见了谢旻。 皇帝居高临下,问:“想上来吗?” 他着黑色劲装,日影勾勒出他身形轮廓,其实不太瞧得清他的脸色,只看到骑着马的、地上小跑着的都跟着他来了。 明珠手心有汗,目光落到他身下的马匹上,明珠说:“父皇,我怕。” 皇帝问:“朕在这里,有什么可怕的。” “那……”明珠其实也有些眼馋,他在杨春喜的搀扶下准备上马,却被谢旻一手托住,整个人御风飞起,稳稳当当坐在了鞍上。 皇帝的手将他圈起,可他还记着要紧握缰绳,于是仅捏住中间那一段空余。 声音从后侧传来,“坐稳了吗?” “嗯。” 话音刚落,皇帝便纵马奔驰,此刻天高海阔,红旗翻涌,鼓号齐鸣,皇帝返回队列最前。 秋狩一为礼法、二为游戏,难得轻松,众人皆四散于山林寻找猎物。 皇帝这边则情形大不一样,他周围不仅跟随着一众宫女太监,亦有一部分他赶也赶不走的王公宗亲,甚至睿王也在这里。 明珠只瞧他瞧了一眼,就赶紧收回,假意抹了抹被风吹乱的头发。 声音又从后上方传来,谢旻问:“若做手套,喜欢红的还是白的?” 明珠是瞧见了不远处的草丛内有攒动的影子,那是一只白兔,明珠仅仅只是考虑了一下,一支弓箭就从他身侧飞出,没入了更远处的草丛中。 明珠皱了眉头,为那只兔子担惊受怕,可那兔子只是受了惊吓,蹦着跳走。 侍卫牵着黄狗回来,喊道:“两只狐狸,一只白的、一只红的,陛下仅用一箭!” 人群中响起恭维的声音,跟随的人从马上丢了赏赐,那人就喜气洋洋地钻回了队伍中。 明珠扭头看谢旻,只能看见他的下巴,说:“我还没说我喜欢什么呢。” “等你想好早跑了。”谢旻抽箭试弦,淡道:“换着戴,不喜欢便赏给旁人。” “哦……” 谢旻骑马时微微站起,身体前倾,既然不用他操纵马匹,明珠便心安理得地左看右看,各处都传来通报的声音,某某捉到了兔子、谁谁活捉了鹿,可这些都是谢旻略过的景色。 忽而,那坐下的马匹放慢了步调,原地踱步一会儿后竟想转身,皇帝却紧紧制住它,叫他停在了原地。 皇帝原地不动,侍从小跑到马下将几枚箭矢举过头顶,供皇帝选择,谢旻挑了一把更为粗重的。 万籁俱寂之时,谢旻突然问道:“今早学得如何?” “回父皇,已经会搭弓射箭了,就是箭飞不远。” “那看来华阳还欠缺点火候。” 手突然被皇帝捉住,谢旻牵着明珠的手搭箭拉弓,手握着手,背贴着胸,二人身体叠在一起,明珠耳畔便是他的呼吸。 “父皇,我们在瞄准什么?” 无人回答明珠的问题,然而很快,他就知道的问题的答案。 鸟兽慌乱起飞,叫声凄厉,自草丛中走出一只吊睛的白额虎,虎纹油亮顺滑,斑纹分明,腿似碗粗,大抵正值壮年,不满他人侵扰,当下咧开兽吻,硕大的头颅左右晃动,满是戾气。 明珠吓得要命,扭身想跑,可又无处可逃。 “父皇……” 而谢旻却视若无物、不动如山。 手臂被他紧紧拉开。 那只老虎见威慑无用,飞身向他们扑来,明珠下意识回头,发现弓已呈满弦,箭已在弦上,飞出之际,振得他整条手臂都发麻。 那箭矢如流星,比明珠转动的目光还快,嗖的一声钻进了它脖颈中。 老虎猛然受挫向前飞出一截,众人见状皆举起手中弓箭,瞄准了老虎,谢旻却只是淡淡喝停,令众人放下。 他眼里似乎只有那只大虫,一个是百兽之王,一个却是真龙天子,老虎长啸一声毫无悬念败下阵来,明珠亦已早早脱力,紧拉住弦的手已然垂下。 皇帝再取一箭重新瞄准,然对手已无对抗之力扑倒在地,喉间仍有低吼,忿忿不平。胜负已分,谢旻放下手中弓箭,不再与其对峙。 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老虎,明珠的心快要跳出来。 耳边还余箭矢残响,隐隐捕捉帝王低语,“你尚无裘衣,此物你御寒正好。” 整张虎皮,仅有一处箭孔,完美无瑕,可配明珠。 扑通。 扑通。 扑通。 往来脚步声繁杂,明珠依旧怔在原处。 扑通。 扑通。 扑通。 身体的每一条血管似乎都在嚎叫、震荡,即便闭眼,眼前所浮现的依旧是他拉弓时专注的模样,弓开如满月,他们说,谢旻年少时便曾挂帅出征、从此四海安定,他们说,他勤于政业,治下有方,乃无出其右的圣君…… 晕头转向,却又灵光乍现。 他好似知道那密密麻麻的酸楚叫什么了。 华阳与驸马两相倾慕,是以缔结良缘、喜结连理,如若分离则心心切切、念念想想。 书里的姑娘、戏里的书生,顾不上其他种种踏夜私奔,都是因为他们心上也挽满了弦,铮铮作响,不得不发。 -------------------- 作者没话说,只是觉得写的好爽。 第25章 第25章 明珠回屋,才只躺下便开始想着自己睡不着的事儿,他心上打着鼓,还是抱着枕头跑去了皇帝寝宫。 那儿空荡荡,只挂着他换下的衣裳。 明珠又赤着脚朝外跑,偌大的行宫,只要他走过一处,便有沿途的宫人朝他鞠躬,他找不见谢旻,便觉得这儿是一处无底的迷宫。 他远远瞧着宫人成群取来衣物走入一室,竟来不及多想,也推门进入。 其内暖雾升腾,白茫茫水汽漫过金阶玉柱,轻纱帐软、云气融光、飘渺湿热,竟如蓬莱仙宫,而红栏翠室深处,谢旻正倚在泉中,原正闭目休憩,却因明珠这样一位不速之客,又睁开了双眼。 他、他不是故意的! 明珠赶忙回身,他觉眼底发潮,赶紧要逃。 江有福却从后面追上,“殿下,这是天然的温泉水,正好给您解乏。” “我也没有……没有很累。”暖热的浓香钻进明珠的七窍,此情此景比老虎还要吓人,他真的要走。 可皇帝问:“来做什么?” 明珠不敢不应,他低头:“我睡不着,来找父皇……” 皇帝话音带笑,他问:“口口声声来找朕来睡觉,怎么现在就害羞上了?” 明珠脸红扑扑,他有本事,反驳,“我才没有害羞,我、我只是已经洗过了!” 皇帝没再说话,江有福却已经接过明珠手上抱着的枕头,将明珠请入内室更衣,江有福说:“皇上邀您去便去罢。” “哦……” 明珠双手张开,便有侍女为他除去衣物,自有人坦坦荡荡,可明珠却不想轻易袒露,他学着谢旻的模样,在外还套一层纱衣,在江有福搀扶下踩着阶梯入水。 他与谢旻隔着一些距离,这样也还尚好,可偏偏他又睁开了眼,明珠只好一步一步踩着水凑近。 他除去骨量纤薄以外便与寻常少年无异,只是全身毛发稀少,至今日不再干柴,反显莹润。纱衣浸湿了水,紧紧贴在明珠身上,余下的便在水中散开,拖慢明珠的步伐,等他到了谢旻身边,便像个鹌鹑一样也坐在了原地,根本不敢叫侍女也替他按摩脑袋。 明珠不来则罢,来了便不可忽视他闹出的细小动静。 谢旻声音不大,问:“将你吓着了?怎呆呆傻傻的。” 明珠不晓得该怎么答,或许脑子也进了水,他说:“那老虎很可怕。” “此水从地心流出,性暖纯阳,既可驱散邪祟,也可抵挡阴寒,你手常冰冷,泡温泉对身体有益。” “多谢父皇。” “今日玩的开心么?”谢旻拍了拍明珠的脑袋。 皇帝独自猎虎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整张虎皮都是明珠的,各位都是朝堂中的人精,没过一会儿,各色皮毛全送到了明珠宫中,光是记录下来就花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样多的东西,他穿都穿不完,定然也不会再害怕过冬。 从前的冬天一到,老天便来收人。没有炭火,衣服也不够厚,玉妈妈孩子那样多,冻死几个便也冻死了,没爹没娘的孩子,草草埋了也无人在意。 明珠将自己沉进水中,咕噜咕噜的冒泡泡。 皇帝重新闭上眼,这叫明珠好受不少,他从水中探出脑袋,观察谢旻。 或是空气温软,他又放松,眉眼不似平常锋利沉凝,黑发未束,几缕贴在肩背,对比之下,十分浓重,明珠还瞧见他胸口还有几处伤疤。 鬼迷心窍的,明珠伸手探过去,却在半路上被人捏住了手腕,谢旻重新睁开眼,光与色揉成一团定格在这方寸之间。 明珠说:“父皇伤得好重。” “这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那父皇还会疼吗?” “自然不会。” “那……那我能碰碰吗?” 谢旻似乎也有些不解明珠的请求,可他还是松开了手。 才碰上,明珠就蜷了蜷手指,抬头看谢旻神色,他却无动于衷。 怎么隔得这样近,他的心跳反而却不明显了。 谢旻战功赫赫,让大盛臣民不再饱受外敌侵扰,是以天下归心。可他也会疼的吧。明珠望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膛,却想象不出他流血的样子。 轻轻拂过那些伤痕,明珠收回手,头顶传来谢旻轻笑,“摸完了?” “嗯。”明珠点点头,心想,若是他自己受了这样重的伤可能早就死掉了。 他打水缓和心情,没注意到周围水花四起,太监们将玉梯探入水中,等他再抬起头,谢旻竟已从水中站起,明珠仅仅一望,就赶紧低下了头,并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他…… 他…… 明珠下意识低头,剥去软雾的水面清透,随后胀红了双颊。 随着皇帝上岸,一众宫女将他围起,皆不敢直面天颜,只敛下眼睫替皇帝披上衣衫,井然有序而沙沙作响,所有声响都传进明珠耳中,他手脚并用却不得其法,一个脚滑整个背都撞在了玉墙上,又怀着那些不怎么清白的心思抬头看,皇帝已经穿好寝衣。 明珠有些失落。 越过那群女子暖金的发髻,谢旻目光从上而下,正好与明珠碰在一起。 谢旻说:“我先回屋,你再多泡一会儿。” 说完他便离开,留明珠一个人被热气撩得发粉发红,万般思绪堵在心口,可念不可说。 皇帝离开后不久,明珠也从水中站起返回寝宫,此刻谢旻随意挽着头发坐在榻上看书,见明珠这样早回来,还问了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明珠才不想理他,蹬开了鞋子,很自觉地钻进了墙侧。 他既难受、又有些憋屈,好不容易解决完了一个问题,新的问题又冒上心头。 谢旻并不知道他在耍什么脾气,只是一贯觉得他爱撒娇,无奈地笑了笑,命宫人吹熄蜡烛,亦合衣躺下。 皇帝尽力弥补这份迟来的父爱,连拍肚皮的手法都愈加娴熟,可就在今夜,长了十六岁的明珠,此生第一次有了梦遗。 第26章 第26章 明珠醒时,谢旻已不在床上。 腿心湿哒哒、黏糊糊,第一反应以为自己尿床,迷迷糊糊眨巴眼,伸手去摸了摸屁股下的褥子,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在那一瞬间,明珠就炸了毛,撩开裤绳一看,里面简直是稀里糊涂。 门口响起杨春喜的声音,“殿下,您醒了么,奴婢来伺候您梳洗。” “不、不要!”明珠一把抓过床上的被子将自己下半身盖住,十分惊恐,“你、你千万不要进来。” 想了想,补充道:“你也不许站在门口,去先给我拿条裤子来,再……再走……” 杨春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还是照做,门仅仅朝里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他还想观察观察明珠的神色,可方一凑近,手上拿着的亵裤就被抢走,门啪的一声关上。 “殿下,奴婢还拿了衣物来,您就放奴婢进去吧。” “你放在门口就好,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靠近!” 屋内的明珠如临大敌,草草换上了新裤子,又觉得股间黏糊,十分不体面,干脆又拿着擦了擦,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若只是尿床就好了,可现在裤子上有一股腥味,要是被人发现了,那……那他简直不想活了。 明珠将门拉开一个小缝,发现外头没人,便将那裤子卷在怀中往后院跑,那儿现时无人,明珠紧赶慢赶从井里打了水,顾不上许多直接搓洗起来,单独晾晒又十分扎眼,明珠赶紧将这个裤子丢进了水桶里。 明明也没梦见过什么,自己也未免太不争气,怎么能样样都不如人。 杨春喜终于追来,看明珠袖口衣角全是水,吓得魂飞魄散,他念叨:“天娘啊,您这样要着凉的!”赶紧掏出帕子给明珠垫在胸口,问:“您怎么突然跑来这儿!” 明珠心里有鬼,他搪塞:“就是迷路了。” 杨春喜心里念着明珠,和稍后赶来的孙有乐一起将明珠请回了屋里,从上到下又给明珠换了干干净净的一身,期间,明珠知道皇帝早早离开是为了检阅士兵,而过一会儿除去狩猎以外还有赛马、马球等娱乐活动。 明珠心情稍微和缓了些,整装待发前往观战,参与之人也大多女眷,不仅自行组队,还有押宝博彩助兴,大盛民风开放,上下一体,是以其乐融融。 很快,明珠就抛去了那些小插曲,一门心思铺在观赛上,明珠的策略也很简易朴素,华阳在哪一队,他便押哪一队赢,也不负众望,赢下好几把金钗,喜滋滋地分了谢纯一半,其余的全装进了自己的荷包。 谢旻早出晚归,好几日回屋都只见着明珠抱着金钗睡着,江有福说,殿下原是等着皇上的,可他许久不来,也倒头就睡下了,皇上也需注意龙体,不能白日检阅,晚上还要议事。 话这样说,谢旻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上床,嘱咐了句:“难得出来一回,他要做什么就由着他做,叫他们眼睛尖着点。” “诺。” “皇上。”江有福想了想,还是从袖中掏出了一封密信,“方才江州来的急报,说是连下几天的暴雨冲破了堤坝,所幸是无人伤亡,只是淹掉了部分农田。” “那堤坝不是前年才建好的么?” “回陛下,其中内情奴婢也不知道。” 谢旻取出急信,一目十行地瞧了过去,说道:“那任上的几个县令都是做实事的人,该怎么做便怎么做。此事知会太子了吗?” “殿下那儿应该也已知道了。” 皇帝左手拿着信,右手却不住轻敲着床沿,他先看了眼熟睡的明珠,随后说:“叫沈义连夜过去,私下察探实情。” “诺。”江有福双手接过急信,临到撩帘的时候又说道:“奴婢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旻扫他一眼,没那样多耐心。 “前几日听说小殿下他……”江有福凑至谢旻耳边说悄悄话,“小殿下也长大了。” 顺着话音,谢旻扭头看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明珠,说道:“他贪嘴,你们倒也犯懒不拦着他吃鹿肉,往后都削减了。” 江有福心下了然,笑着说道:“奴婢也是听他们说的,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皇帝未做表示,江有福便倾身去拾明珠散在床上的宝钗,正准备一并拿过荷包装下,谢旻说:“就放那桌子上,他那东西金贵的很,连朕都不让碰。” 江有福放下帘帐,仔细叮嘱了值夜的小太监便也离开休息。 宴会在祭祀大典之后,上至皇帝下至百姓皆齐聚一堂,明珠也在齐列,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样大的皇家宴席,自然哪儿都新鲜。 奏弦起舞的美女,酣畅痛饮后乘兴舞剑的将军,都叫明珠目不转睛,他不住地跟着大部队一起鼓掌起哄,另一方面也没闲住嘴,这几日猎下的动物成百上千的多,一部分祭祀一部分腌制储藏,剩下的全能吃掉,皇家御厨尽显风范,蒸炸烹煮样样精通,明珠吃得肚皮鼓鼓,还让杨春喜松了松皮带。 盛在金樽中的都是果酒奶酿,并不会使明珠醉倒,他贪图酒中甘甜,又乐极生悲想起从前的难过,竟一杯接着一杯喝起。 站在一侧的孙有乐扶住了酒壶,温声哄他:“殿下,您不能再喝啦,皇上瞧见了又要罚你了。” 明珠眨眼看了看他,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皇上,笑了笑,说道:“那便不喝了,其实我也没有醉呢!” 孙有乐顺着他的话说,“殿下当然没醉,是奴婢多嘴,想着过度饮酒伤身。” “嗯……”明珠觉得孙有乐说得很有道理,他打个嗝,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剩下半场都乖乖地坐在原处不动,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他玩累、玩厌了。 直至快要散场,明珠险些一个跟头栽倒,皇帝才得知他根本就是个不会喝酒的小赖皮,尚还乖巧,不像华阳那般喝醉了酒还会耍酒疯,挑着朝廷命官的下巴左看右看,即使那人就是驸马,那也十分有伤风化。 谢旻脑仁疼。 宫中的侍卫有许多这样的经验,一人背、两人抬,可明珠何等娇贵的人,拉扯两下便哼哼唧唧。这样一群侍卫也属世家子弟,虽个个少年英才可多数还未成婚,更不知道怎么疼人,左手一拉,右手一扯,仿佛要将他胳膊腿都拧下来。 谢旻眼皮也开始跳。 明珠打起醉拳,直敲背他的人的脑袋,问:“春喜、春喜呢!我不要、不要跟你走!我这样清清白白的,被你带走了算什么事!春喜、救命啊,救命啊!” 被打的人又不敢叫又不敢躲,只能眼巴巴瞧着皇帝。杨春喜也脑门冒汗,他怎起了这样个名字! 谢旻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都是误会,没见过这样说疯话的,比华阳更可恶。 皇帝说:“将他先放下。” 声音不大,却极有威慑力,侍卫闪到一边,并不清楚他是否生气。 明珠一坐下就安静了,骨头也跟着变软,看见坐垫便要上前抱住睡觉,杨春喜和孙有乐一个去抢垫子,一个将明珠捞起来一些,当着皇帝的面亡羊补牢,“殿下,地上凉,别躺在这儿,跟奴婢们回去吧。” 明珠闭着眼睛仰起头颅,眼前罩下来一个黑乎乎的人。 谢旻命令:“去开道。” “诺——”宫人提着御灯占成一列,另一侧则放下帘帐,并不将此情此景暴露于他人眼前,天子只需庄重威严。 皇帝抱起明珠,他依旧不老实,宛如一只红鲤鱼,在空中乱扭,伸手去推他,指甲险些刮到皇上的脸。 谢旻说:“再乱动就将你丢下去。”作势要摔。 …… 明珠老实了。 偎在人怀中,腰带上的玉饰随着行走的动作轻轻碰撞叮叮响响,而廊灯一路绵延,宛若星河垂地,明珠眯了眯眼,有些迷茫地看着身侧的景色。 看这样子是无法再沐浴,想来这也是在行宫最后一夜,皇帝允准他带着一身酒气甜香上塌。 江有福替二人脱鞋,提议:“皇上今日也喝了酒,是不宜洗浴的,不如叫奴婢明早烧好水再启程回宫?” 谢旻看了看身侧睡成一只小猪的明珠,忽有些不可名状地笑了,他亦有些困,叫江有福吹了灯出去。 可在寂静的夜里,在明珠半梦半醒之际,他突然问道:“父皇,您喜欢我吗?” “我自然喜欢。”谢旻说,“你是朕的孩子。” “可如若我不是呢?” 明珠半张脸都埋在松软的枕中,像在说什么梦话。 “你不可能。”酒醉扰人,他眼前的确恍惚一瞬,谢旻继续说道:“你不会不是。” 更为笃定。 第27章 第27章 其实明珠还想问,若真的不是呢?可他现今已经被人宠坏了性子,听不得半点不好的话,他趁着酒浓蹭到谢旻怀中,皇帝并未推开他,明珠心里忍不住偷笑,如若这样,也很满足了。 待他睡醒,便见谢旻正在更衣,他撑着半截身子,看宫人将衣衫披在他身上,又将他请去一侧束发,皇帝坐在椅上,明珠隔着镜子瞧他也闭着眼,看来也并非那样精神。 侍女柔软的手在他发上细细梳过,长而垂落的发丝游走于他人腕侧,明珠卷了卷自己的头发,还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满是酒气,呛到他有些咳嗽。 此时皇帝睁开了眼,镜中有宫人跑去,抚背的抚背、喂水的喂水,好容易叫明珠喘过气了,他脸通红,问:“我昨日没洗澡便睡下了么?” 江有福将早早备好的醒酒汤送到明珠脸边。皇帝发话:“昨日你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明珠将那酸甜可口的汤一口喝尽,望着天想了想,得出结论,“昨日吃得很饱。” 皇帝痛恨他这样,但也不愿意和他争辩,示意江有福带他去洗洗身上,即刻将回宫。 明珠离开了屋子,才发现此刻天外依旧墨黑,江有福说:“今日小殿下醒得早,大抵是昨晚喝得有些多,睡不沉,方才喝了汤将会好些了。” 明珠泡在浴池中回想,想了半天也只记起来些支离片段,唯有一事他又记得格外清晰。杨春喜替他擦洗身上,问道:“殿下若累了便再多休息会儿,奴婢伺候您。” 原来情愫这样外露,明珠咧嘴对着杨春喜笑,说:“我昨日吓着你们了吧?” “说什么吓不吓的,都是奴婢们走神,没劝住殿下。”杨春喜投其所好,说道:“但您可把皇上吓坏了,他可是抱着您回的宫,奴婢听说从前太子殿下生病也没这样过。” “哦……” 明珠撇了撇嘴,似乎对此话题并不感兴趣,杨春喜便噤声,又心里一度思量明珠喜好。 待明珠梳洗完,在外等候已久的皇帝便先行上车轿,随行之人一路返回元都。 在车上,谢旻提醒明珠,既然回宫便要收心学习课业,切不可再贪玩。 明珠既决心做皇帝那乖巧的孩子,忙不迭答应,为自己辩解:“其实我这几日也并没有一直在游戏,我也背了一些东西呢。”怕谢旻不相信,张口就背。 磕磕巴巴,但好歹是进了脑子,皇帝在此事上并不吝啬夸奖,眼瞧着明珠已经将头探来,伸手在上面揉了揉。 明珠做好了好好念书的准备,却不曾想他离开的这些日子里竟然积压下这样多的东西。 王夫子说,这几日明珠需临帖四十、背诗三十页。明珠当即就要昏过去,好几夜梦里都是子曰子曰,一睁眼发现自己也长了又长又白的胡子,又循环往复直至吓醒,不仅闹得他自己睡不好,连皇帝也跟着他受罪。 于是临到休沐,皇上也一起同明珠赖了床。 明珠长睡不醒是因为王师父今日不来弘文馆,而皇帝不起则是因为明珠将整个脑袋都压在了他肩膀上,他动不得。 江有福几番请示都叫谢旻拒绝,明珠所作他皆看在眼里,只是拂了拂手,说:“这些日子他也累着,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诺。”江有福退至门外,整个太宸殿都安安静静。 忽而,一阵急促的步子踩进屋中,江有福赶紧上前拦住穿着黑衣斗笠的男子,他说:“皇上在里头休息呢。” 低头一看,腿脚上还有泥水。 江有福还未想好是否通传,皇帝声音便从里屋传来,“叫他进来吧。” “诺——” 沈义将斗笠与佩剑交给江有福,随后便钻进屋中,眼瞧着皇帝竟真的还在床上,心中浮起万般疑惑。 皇帝将帘拉开一指,细长一截、可也叫沈义瞧见了内里的光景。 帐内二人发丝缠在一处,伏在皇帝身上的人露半截香肩,莹莹一抹白实在是有些扎眼,以为是皇帝后宫美人,沈义胆颤心惊,赶紧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帘又合上,皇帝说:“查出什么来了么?” “回陛下,溃堤一事应乃人为,雨势过大,长江水涨,应是当地几个世家大族合谋,暗中给堤坝做了手脚,以至于江水冲破江堤沿着地势而下,淹没了临县的大片农田。臣也十分疑惑,心想他们怎么会有这样大的胆子,最后才得知其中或有睿王默许支持。” “你此番过去,情形如何?” “所幸是疏救及时,陈县令也极力赈灾,城中也请了大夫,预防瘟疫,可临近秋收,忽被毁了茅屋和农田,百姓一年吃几茬的粮食,既无粮也无钱,还需交税,已经有好些个邻县他州的富户前来买田,恐怕这个冬天、往后都不会好过。” “你说与睿王相关,何来的依据。” 沈义觉着今日皇帝有些多话,但他还是直白应道:“臣一路乔装过去,也未惊扰官府,只是夜探了几户人家的账本,发现其与睿王有些往来……” “你觉得睿王为何会默许。” 沈义答:“或私相授受,或收买人心,或心怀不轨另有图谋……请皇上明鉴。” 明珠一直均匀的呼吸似乎小了不少。 帐外,沈义说:“还有一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睿王府的人最近似乎在查一个叫卯日寺的地方,可臣未听说过有此庙宇,疑为异端邪说,臣觉得有些不妥,所以也……一并禀明。” 七尺高的男子跪在地上,心里打着小鼓,紧紧候着听到了帐内传来了口谕,“下去吧,出去时叫江有福将他们请来。” “遵旨。”沈义在江有福处取回了剑和斗笠,看着江有福并不着急出去,看似十分对不起自己这般日夜兼程,他语气不好,阴阳道:“事关国计民生,江公公好兴致。” 江有福一张脸是白面馒头,谁都揉不烂,他笑:“户部及工部的大人早先便去了,皇上想事做事都比奴婢们想的长远。” 沈义愣了愣,他虽有传召才有特令入宫御前汇报,可也不记得皇帝身边有什么新宠的嫔妃,更觉得皇帝并非是贪图美色而荒废朝政的人,毕竟每次召见,皇帝都在书房务公,那人又是谁呢? 他实在是想不清,先看了看江有福,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一头雾水地走了。 帐内,待到人走,明珠便再也无法装睡,他心跳一刻比一刻重,撑着床爬起,看谢旻居然又闭上眼睛,急得要哭,他推谢旻:“父皇,父皇,您怎么又睡着了呀。” 谢旻睁眼,又皱起眉头,他看明珠的眼睛,问:“你怎么在这儿?” 明珠瞳孔微微张大,他心想自己在这儿睡觉呢怎么会不在这儿,但他还记着要紧的大事,又推谢旻,说道:“父皇赶紧、赶紧起床去见大臣,不然就坏了事了!” 谢旻仅仅只是看着明珠,问:“你都听见了?” 明珠推不动谢旻,坐在原地有些气馁,又一拍脑袋,翻身将压在枕头下的荷包取出,将里头那些他精心选出的漂亮宝石全拿了出来,塞到了皇帝手里。 荷包空荡荡了,他又从床上站起,越过谢旻,准备出去。 晓得他总爱光着脚丫,屋里早铺设了地毯,明珠还没跑出去多远,就被谢旻叫住,“你做什么去?” 明珠说:“我去叫春喜去取库房的东西,父皇,他们什么都没有了,这个冬天他们过不下去的,我、我把这些钱都给你,你去救他们。” 帝王紧了紧手中那些个宝石,说道:“回来。” 明珠站在原地没动。 谢旻放硬了语气,问:“你要抗旨不成?” 明珠又恼又气,还是听话爬回了床上,他现时不想看谢旻,就低着脑袋。 谢旻问:“这些东西,你要拿去救济灾民?” 明珠点点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够不够,可父皇送我那样多的东西,总能有一些助力。” “不喜欢它们了?”谢旻细细把玩。 明珠似乎也很不舍,可他还是捡起了床上那些从帝王指缝中漏出的珠玉,紧巴巴又塞进了谢旻的手中,他忍痛说道:“喜欢,但也要送去。” “这样。”谢旻目光聚在手上,如今正被明珠用双手捧着,他抬眼,复问:“那怎不见朕送你的明珠。” “明珠……”明珠忽觉得十分羞愧,这是他最喜欢无论如何都不能送出去的东西,全因他私心,生死关头面前,他依旧无法割舍。 明珠低下头,小声说道:“明珠不行,其他都可以。” “为什么不行。”谢旻不肯松懈,非要追问。 “不行就是不行……”明珠瘫坐在床上,小声说:“我不舍得这个。” 谢旻说过的,这是天下唯一的明珠,他何曾当过某人的唯一、又有何人将他视明珠看待。 明珠耷拉着脑袋,兀自难过起来,可帝王翻转了掌心,又将那些宝石倒回了明珠手中,他说:“朕之国库丰盈百倍,何须用你辛辛苦苦攒下的东西,朕赏便赏了,没有收回的道理,自己收好。” 他视线未转,黑色的瞳仁中依旧倒映明珠,淡声说道:“江有福,进来替朕更衣。” 门从外面推开,宫人鱼贯而入,皇帝起身,是那些小宫女都能瞧出来的心情极佳。 谢旻整装后便去了书房,只剩下明珠捧着那些宝石在床上发呆,上面还残留着谢旻的体温。 他再次打开荷包,翻到底,那只宝贝的竹鸟竟因为和纸包贴得太近而部分微微枯萎。 明珠吓得要命。 他如今终于敢断定,那个睿王一定是世界上最坏最坏、最坏最坏的人。 -------------------- 无奖竞猜环节:明珠是好宝宝,还是坏宝宝?! 第28章 第28章 明珠决定将那个纸包丢掉。 他紧紧将那纸包握在掌心,明明外头有风,却沁出一手心的汗。 石头底下、草丛里? 可万一被捡到的人误食该怎么办,最好是一了百了连药带纸都丢进水里。 明珠正要丢,却看见了那一团跃动的鱼儿,若是将这一整片水都污染了,那他才是最大的罪人。 他打消此想法,在这宫墙内乱转起来,随行的一众宫人在他勒令之下远远跟随,闹不清主子为何不好好休息,反出门拉练,走了半天不见个头尾。 终于,明珠停在了一棵银杏树下,一旁则是一口枯井,杨春喜和孙有乐遵从他指示将压在上面的石板推开,又稀里糊涂地走出了院子,望着那黑洞洞的井口,明珠在心里拜会了各路神仙,求其保佑,这才把纸包丢了下去。 而他手也因长期紧握而通红。 看明珠整个人垂头丧气,甚至今日都未怎么梳妆,路过鹭池时,杨春喜提议,“殿下,您午膳都没怎么吃就出来了,要不要在这儿歇一会儿?” 明珠心中百般忧愁,他不清楚是否这就是长大的滋味,点了点头,坐在了亭榭之中。 孙有乐从盒中端出板栗糕山楂酥,全是时令的点心,取出品质最好的原料送进宫中,再送进明珠的嘴里。 明珠边吃边抬头看南飞的雁群,天尽头是他们的家,可明珠却不知道他自己的家在哪。 他定然是睿王计划中的一环,所谓另有图谋绝对于谢旻不利,睿王事情败露的那天,也是他的死期。 他一定会死的很凄惨,可想到他是替了谢旻,他又觉得自己的死算不了什么。 明珠是因为皇帝才成为明珠,皇帝不在了,他便不再是谁的明珠。他死了,皇帝恼羞成怒也罢,千万不要伤及身体,天下百姓还指望着他,若使睿王做了皇帝,那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了! 明珠眼中凝着鹭池中终年不散的愁雾,不晓得先到的是明日还是事发。 可他又觉得自己并不后悔,能有幸认识这样多对他好的人,三幺儿愿意当牛做马几生几世在换来。 明珠对着水中震荡的涟漪笑了笑,将未吃完的点心都赏给了跟随的宫人。 孙有乐满脸担忧,“殿下您再吃点吧,才吃了几块呀,奴婢们仅帮您收着,回宫了再吃。” 明珠想了想,说道:“那你们一人拿一块吧,有乐,我记得你爱吃酸甜的,山楂酥味道很好。” “诺。” 宫人们各自吃了点心,明珠却还不打算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池边发呆,快到了膳时才启程回太宸殿。 进宫前看到了几个从来对自己颇有微词的白胡子老头,明珠知道他们是为了江州灾情而来,先候在门外,等他们迈出门槛后才对他们行礼,几个老头回礼,嘴里念着惭愧惭愧得走了。 明珠用膳时眼睛不住盯着谢旻看。 看到谢旻都拧眉,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明珠摇摇头,咽下米饭后咧着嘴笑,“我觉得父皇今日特别英俊威武!” 全天下只有明珠敢品评圣颜还这般不加修饰。 谢旻失笑,替明珠夹菜,他断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没有奸也没有盗。”明珠有样学样还给皇帝也夹菜,说道:“全是真心,若作假,天打雷劈!” 听明珠这样说,谢旻眉头又皱紧,他敲明珠的额头,“稚子浑话,不作数。” “干嘛不作数,说的都是真的!”明珠捂住额头,“只是父皇不能总是皱眉,会看起来凶巴巴的,我也会害怕。” 谢旻十分无奈,政事繁杂,唯见着明珠心情才放松一些,就连最后一丝丝猜忌都放下,他下意识说道:“嘴这样甜,将来不知便宜了谁。” 他说完,连自己都怔住。 明珠从碗里抬起头,说:“谁都不便宜,便宜父皇好不好?” “傻话,还能和朕过一辈子不成?”谢旻轻笑。 “成的、成的。”明珠掰着手数数,“若非要算来,我与父皇相识才不到一年,太子哥哥还有华阳姐姐都和父皇认识了十八年,就连恪儿都认识三四年了,这样说来,对我很不公平。” 十分有理有据,帝王的眼中溢满笑,偏还要故作严厉,“一派胡言,赶紧吃饭。” 明珠扁扁嘴,又把脑袋埋进了碗里,样子做的足,可收拾碗筷的宫人却发觉他剩了不少米,此时皇帝与明珠都已离席,他们不敢贸然去追。 明日又要上课,明珠破天荒地将自己的小桌案搬到了皇帝桌边,安心预习起课业来,反叫谢旻有些不解,往窗外一看,日头也并非从东边落下。 明珠将书立得老高,不叫谢旻看自己,皇帝见戏谑无法便收回了目光,此刻明珠又将书放下,借着默背的由头光明正大地瞧谢旻。 他觉得皇帝的鼻梁好看,高高一截线条利落;嘴巴好看,就是有些薄,不过要是换了旁人的厚嘴巴,那他也不喜欢了;眉毛好看,斜飞入鬓、锐利英挺;眼睛更好看,垂眼时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也喜欢他抬眼,沉静又威严。当然所有所有都不及他笑起来好看,明珠痴痴地想。 睡在床上时,竟直接去摸,皇帝并未制止,只是询问:“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明珠给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他小声地说:“父皇,我有些冷。” 元都总是这般,时节转得快,说冷便冷,并不管你前日穿的是单衣还是马甲。 谢旻这才意识到明珠的手实在有些太凉。 他将明珠乱摸的手塞进被中,又唤,“去取个汤婆子来。” 江有福拿着暖壶,巴巴地塞进了明珠的脚边。 手被人捂着,脚边又有发热的汤婆子,明珠觉得这样便不会发冷了,他眼皮沉,将脑袋都缩进被里,呼哧呼哧,每一次呼吸都似乎极为艰难。 睡至半刻,谢旻觉得不对,将他从被中剥出,才发现他整张脸都浮着极不正常的潮红,尤其额间眼尾,伸手一探,才发现他脑门发烫。 太宸殿又挂上明灯,杨春喜众人恨不得长了十双腿,马不停蹄跑去太医署,就在等待御医到来的那刻把钟内,明珠意识模糊地不断将双颊蹭上谢旻的手心,又还觉不够,双手攀住他手掌,叫他离自己近些,冰冰的,很是舒服。 第29章 第29章 太医说明珠是着了风寒才发了高热,他开了方,杨春喜便立马去煎,取来了厚被子,往明珠身上盖。 谢旻的一只手被他捂热后,他就去贴另一只手,似乎这样才能叫他舒服一些。 烧得似乎有些糊涂,江有福送来浸了井水的绸布,仔细拧干后送到皇帝手中,他去给明珠敷上,明珠却不愿意,扭过脑袋,连眼睫毛都湿漉漉。 细细的绒毛倚在谢旻掌心,皇帝心软,叫江有福将井水都端来,他意图太过明显,江有福誓死不从,率先将手浸入水中,十指尖尖凑到了明珠脸侧。 皇帝看明珠,软乎乎的肉被他人捧着,也蹭,竟来者不拒,当下心中有些不悦。 江有福说:“皇上要保重龙体,有些事儿奴婢们能做便都做了。” 谢旻默不作声,煎好的药连着蜜饯都送到了他手边,他舀一勺送到明珠唇边,明珠却只是含住勺沿,嘴缝抿得死紧,叫谢旻气得笑了一下,本都抬手决议扇他屁股,好好教训,可临了又未忍心,只是揽着他的腰将他扶起,说:“你乖些,喝了药再睡。” 明珠乖的,倚在谢旻胸口微微张嘴,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就被灌进一嘴的药,在场的几个奴婢都惊呆了,皇帝居然这样……这样雷霆手段! 钦佩之余目光又纷纷转向明珠,只看他幽幽睁开了双眼,眼皮都肿成三行,一看到捧着碗的是谢旻,万般的怨气又一下消磨,哼哼了句:“嘴里苦。” 谢旻的手悬在碟上停了停,复一想,摘了一大一小两块樱桃蜜饯塞进他嘴里,明珠复又躺下,烧得稀里糊涂,半梦半醒间舌头搅出些小籽,一歪脑袋便吐了出来,也想不清谁来床上接的。 皇帝一边洗手,一边说:“去知会王公,教他明日不要来了。” 宫人趁着夜色出去了,皇帝还要躺回去,江有福又说:“皇上,奴婢新铺了床,您过去休息吧,若过了病气可怎么好。” 谢旻冷笑一声,说:“还要朕来教你规矩?” 话里话外是对下人的不满,早间好好一个人,能吃能睡能撒欢,现在就着了风寒,怎不见其他人也叫风吹着了? 江有福知道皇帝心中有气,或是想给明珠积德,未惩罚他们这群人,他也只能带着人闪到一边,皇帝没怎么合眼,一夜顾着明珠,是故他们更不能睡,紧紧照顾着皇帝。 汤药中至置了麻黄,被褥又厚,明珠发了一夜的汗,到清晨间时热消了不少,发现自己竟睡在皇帝怀中,登时警铃大作,他四肢酸软无力,头晕目眩,知道自己生了病,赶紧卷住被子捂住口鼻,一个人滚去了墙角。 谢旻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父皇离我远点儿。” 第二句是,“我不要和您睡在一起了!” 该撒娇时不撒,该强硬时不强。 本就睡不足,一夜都在和他擦汗,怕风钻进被中再添风伤,登时两句话砸来,脑袋里更是炸开了铁花,皇帝瞧着明珠,再气也只是起身扯过了被子将他露在外头的脚给盖住了,随后甩袖离开。 他还仅穿着单衣呢! 赶在明珠动前,江有福从架子上取下披风追过去,一路说:“殿下是心肠好,怕害了皇上您。” “害了朕什么,他现在这样又能害的了谁?” 门外的响动落进明珠耳中,适逢孙有乐又端来了药,明珠想也没想便一饮而尽,也没向谁讨一颗蜜枣,兀自又缩进了被窝里,抱着枕头鼻尖酸酸。 因明珠生病,屋里较往年早生了炭,他生了病,既不能出去玩,连最痛恨的背诗都做不到,杨春喜撩开新装上的暖帘惴惴不安地走到了明珠跟前,看他两眼通红,说道:“殿下,奴婢来给您讲故事。”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来一本书,上面画着明珠看得懂的小人,叫什么俏林志。 杨春喜念,说是从前有座山,山上长着黑色的树,忽有一日,山中大火,大火之后树中娩出一个女婴,众人皆以为惊奇,将其供养称为女神—— 明珠越听越不对,他笑着说:“春喜,你不要你的脑袋啦!又从哪儿弄来这种书。” 明珠笑,周围的人也跟着笑,杨春喜抬手擦泪,说:“奴婢的脑袋还好好长着呢!这是、这是陛下给奴婢的……” 他说完,偷眼看明珠,看明珠垂下脑袋,他又说:“皇上惦念着您,怕您无聊,亲自选了书来叫小的念给您听。” 明珠手挤着被子,叽叽咕咕:“谁叫他这样了。” “皇上心疼您,一晚上都没合眼,喝水擦汗都是亲历的,您现在是好些了,晚上那会儿一直叫唤难受,奴婢看着皇上心都快碎了!”杨春喜脑子眼睛一转,又说道:“您想想,这样心疼您,结果您早间第一句话就是赶人走,奴婢们是无所谓,可……可那是陛下不是。” 杨春喜把江有福和事的功夫学了十成十,说得明珠也觉得自己不好。 眼看着谢旻去了早朝、又去了书房,不见他踪影,本以为他不会来了,又开心又惊惧,坐在床上远远听到了江有福的声音。 “皇上,今儿屋里内外炭火都烧得足,每隔一会儿都通了风,殿下已经好不少了。皇上,您在这儿烘着,奴婢替你解披风。” “皇上,殿下也是为您好,您进去可不能又生气,殿下身上本就难受,又遭您这样一说,今儿下午呀眼睛都哭成核桃大啦,奴婢看着都心疼。” 谢旻没怎么搭理他,再过了一会儿,皇帝就撩帘子进屋。明珠将自己包在被中,仅露出个脑袋,像个粽子,他主动认错:“父皇我错了,我不该这样。” “哼。”谢旻没说话。 明珠想了想,又说道:“可是孔夫子说,忠君也要直言规谏,我觉得父皇也有错。” 多新鲜的事儿。 谢旻眉峰稍扬,“你说说,朕有什么错。” “父皇不能睡在这儿,因我生了病,若也惹父皇生病,那我要无地自容,父皇的心意我收到了,但父皇要以自己为重。” 明珠难得变成小学究,摇头晃脑,十分可爱,谢旻多几丝笑意:“你的意思是你要管起朕来了?” “才、才不是管!”可他又拿不出任何话来指控对方。 谢旻说:“天下父母都会照顾自己的孩子,即使是朕也不能免俗,朕睡在这儿,分明天经地义。” “父皇就是错的!”明珠结结巴巴,“那个、那个他们说,那个,要孝顺!” “到底谁错。”谢旻步步紧逼,“你明知每日与朕同吃共寝,还一个人跑去池边去吹风,叫自己染了病,如今更是还学会了顶嘴,谁将你教得这样坏了?” “才没有坏呢。”明珠说:“我只是担心父皇。” 谢旻眼睛里满是笑,明珠终于意识到不对,他对着江有福告状,他说:“江公公您看,父皇在欺负我。” 江有福只是抿嘴笑。 谢旻更是一副能奈我何的表情,以上欺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明珠都忘啦,这儿最厉害的人是皇帝! 明珠想了想,说道:“我将今日的药都喝了,那会显得我乖一些吗?” 谢旻没应他这样明显的讨赏,上床的时候说道:“只是风寒,并不严重,你仅需顾你自己,朕自己心中有数,所谓什么病气,更是莫须有的事情。” 明珠捂在被中,圆形的凸起晃了晃,似乎在点头。 可临睡前,也是谢旻说:“或许朕不该将你锁在这处,你若能到处游戏玩乐,大抵身体会好很多。” 他能安抚受灾的百姓,给予他们钱粮,派遣贤明的官员抑制地方豪强兼并土地,安置屋房盖起,修缮崩溃的堤坝,可他似乎也有很多无能为力的事。 明珠怎就这样难养,吃少了皮包骨头,吃多了又容易积食,哄一哄就要蹬鼻子上脸,凶了他嘴巴就扁起,说哭就哭,心思过分难猜,他却又过分在意。 “才没有,我每日也在宫中乱跑,不是还惹了很多祸吗?”明珠憋着气,声音哞哞响,“若不是遇见了您,我肯定也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 小林告示板: 最近有出行计划,所以更新会比较随机,日更了一个多月了吗?休息一下再日更。——616留 第30章 第30章 明珠一日三顿药准时喝下,可病却不见得好很多,总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御医私底下对皇帝说,明珠是有心病,还需心药医。可惜皇帝并不买账,责其为庸医,小小年纪怎会有什么心病。 太子是与华阳一同来太宸殿的,说是在门口碰上的,明珠要闭门不见,可拗不过谢家一群执拗脾性,还是叫他们坐在了床前。 太子送来一圆形的手炉,炉盖刻有形态各异的几只兔子,大小适中,正巧能叫明珠两手捧着,明珠爱不释手,甜甜地说:“谢谢兄长。” 谢纯在一旁幽幽说:“全让你把明珠哄好了,竟也不和我提前商量?!这下好了,他只喜欢你了!” 谢治看她,说:“你整日疯玩,想找你一次比登天还难,去哪儿知会你。明珠,你不要理她,我来教你如何用。” 明珠坐在床上咯咯笑,说:“姊姊,我也喜欢你送我的马甲,我从来未穿过这样软乎的冬衣。” 活脱脱小可怜虫! 谢纯正准备去握明珠的手,却被谢治制止,谢治解释:“他尚在病中,若要贴着,也该先去自己烤烤火。” 谢纯骄纵,却在重要关头很是听话,她将手放在炭火炉上燎热,说道:“等病好了,叫哥哥教你练剑打拳什么的,这样才能强身健体。” 明珠顺着话音望向谢治,随后说道:“大哥平日很忙,我怎么好麻烦。” “快。”谢纯用手肘戳谢治的手臂。 谢治简直对这个妹妹无奈,他揉了揉明珠的脑袋,说道:“只要你愿意,再忙都会有空的,只怕你身子弱,适得其反。” 谢纯说:“那便等到开春吧!他本就生在冬日里,身子着实虚了些,也是从前没养好过。” 此话一说出口,三人都沉默了片刻。 也是谢纯打破僵局,她从侍女手中取来了一个册子,草草翻了翻,问道:“明珠,你觉得这两个图样哪个更好看些呀?” 谢治在旁打趣,“又要给那个伏子腾绣什么了?” “你懂什么呀,不解风情!”谢纯不要谢治看。 谢治假意抱怨:“长这样大,也不见得给我和父皇做了什么。” “天下那样多姑娘,你若想要,谁还敢不送给你,是你自己不愿意给我找嫂嫂。再说了,你又怎知我没给父皇做过什么东西?” 谢治语塞,不再与她纠缠,掺不进他们的话题就坐在一边看她和明珠凑在一起品评图样,脸上的笑容挥之不去。 三人在屋内聊了好长时间,临到要走时,明珠终于开口,“姊姊,你能将图样册子借我一本吗?” 谢纯以为明珠只是觉得漂亮想私底下欣赏,没多想,将手头这本留在了明珠那儿。 天越来越冷,皇帝勒令明珠不许出屋,好在是时常有人陪伴,再加上那些经帝王手送来的奇闻怪谈,日子也不见得很难过,更何况,明珠自己有秘密,总趁着白日皇帝不在,偷偷做起绣工。 反反复复,过了一月也才好全。 今儿冬至,要送出去的东西也已做好,明珠才将其放进盒子里,杨春喜便从外头跑了进来,满脸喜气,道福:“殿下,外头雪停了。” 一大早,皇帝便离宫受百官贺冬拜天祭祀,因着天冷,也减了明珠的份,特许他在宫中。皇帝嫔妃实属女官,亦去城门施赤豆粥,共贺亚岁与民同乐。明珠本也想跟着大家去凑热闹的,结果让杨春喜好说歹说劝了回来。 给了巴掌也该给颗甜枣,杨春喜取来裘衣暖帽,说:“殿下,我们出去看看雪,热闹热闹。” 明珠跳下床,顶着缀着毛球的红帽子出了门,两个小白球挤着脸,像糯米团,想咬一口。 他发现外头不仅下了雪,一夜之间,梅花也开了,整个皇宫又安静又清快,若是留心些,似乎还能听到宫墙外百姓的笑声。 他走一步,地上便多出一串脚印,湿滑的地方铺了地毯,明珠走到了秋千旁蹲下,在地上拢起雪来。 孙有乐怕他冻着,主动请缨滚雪球,不一会儿就做出一大一小两个雪人。 “春喜,你将我发带取来一根。” 杨春喜喜笑颜开,小跑送来,明珠打了个蝴蝶结,缀到了那个小雪人头上。 孙有乐问:“那皇上该如何呢?” 明珠托着下巴沉思,觉着他要是去偷了谢旻的发冠来,明儿就又要打手心了。他想了想,取下树枝在大雪人脸上画了张大凶脸。 孙有乐扑哧笑出来,说:“殿下画的真像。” 明珠也笑,可想了想后还是伸手将他脸磨平,画了个笑脸,取来石头和树枝搭在他脑袋上,也算是非常简易的发冠。 明珠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又堆了其他几个雪人,明珠拿着木棍指点江山,“这是太子哥哥、这是华阳姐姐、这是大娘子、张妃娘子、云娘子、陶娘子、小澄、小谦、小辅……”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太宸殿宫人也意识到明珠出来得太长,将其请回了屋中。 或是前两个雪人更用心些,等到谢旻晚上回来时,其余的都化得有些奇形怪状,瞧不出来样子,唯那个顶着发冠和蝴蝶结的还依然伫立。 皇帝驻足,与大雪人相视,目光又落在了那根精致的发带上,这样两个傻笑的大花脸,简直有损天威。 眼见皇帝喜欢,江有福:“待会儿奴婢叫人搬到冰窖里去,皇上今日累了一天,赶紧进屋洗漱歇息吧。” “嗯。”谢旻回屋,先自觉在门口将自己捂热,这才进到里屋。明珠本坐在床上,见他回来,急急忙忙站起来,又觉着不妥,一屁股坐了回去。 实在很惹人怀疑。 皇帝问:“又做什么坏事了?” 明珠背手将盒子藏在身后,梗着脖子摇了摇头。 谢旻没拆穿他,问:“今日吃过赤豆粥了么?” “吃了。”明珠说:“张妃娘子托人送来的,我吃了很大一碗。” “此物也对身体有益,适量饮用。” “父皇今日吃了吗?” “吃了,但忙了一日此刻也有些饿,你陪朕吃些吧。” 目光垂下,明珠又清减一些,毕竟人在病中,没什么食欲。 皇帝有这样的兴致,明珠也不想拒绝,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吃起粥来,边吃,明珠边问今日外头的热闹。 明珠小口小口抿,抬眼看谢旻喝完了粥,目光随即又落在自己身上,吓得呛住。 碗被谢旻拿走丢在一边,忙不住拍背,等明珠好些了,谢旻没气好气说道:“叫朕说你什么好。” 屋内暖光摇晃,照成白天,皇帝身上还着未除尽的红色朝服内衬,明珠低头看,发现自己身上也是红色。 这……这算什么事儿!明珠又羞又恼,嗓尖发痒,再咳嗽几声,皇帝登时也不再说话,责怪江有福:“今日他出去呆了多久?” “奴婢——” 江有福还没说完话,明珠已经牵住了谢旻的拇指,他喘匀了气,将一直掩在身后的木盒子塞到了皇帝怀里。 明珠说:“父皇富有天下,我没有什么能给父皇的。” 谢旻打开木盒,里头放着双袜子,绣着对鸟环花,绣工不像出自宫廷尚衣。 谢旻抬眼看明珠。 “我知晓不像他人绣得那样好看,但也是我的心意,父皇不要嫌弃才好,我想祝父皇身体康健,事事顺意。” 他两手并在一起,紧张地剥指甲,被人一手强硬握住,谢旻先翻看他手指肚,再问:“不是在病中,何时做的。” “父皇不在我就做一点儿,不过您放心,我做一会儿便要拿去窗外吹吹风的——” 还没说完,就被谢旻捏了捏手,警戒他不许再乱讲话。 摩挲袜上的花纹,谢旻问:“你何时会做这些。”添上一句,“这样厉害。” 明珠被夸,又洋洋自得,“父皇一直在小看我,我之前不仅补自己的衣服,他们见我补的好看,也叫我帮忙呢!” “他们叫你帮你便帮了?” “那可不行,要请我吃东西的。” “这样还不算太傻。”谢旻唤:“江有福,将这个收起来。” “诺。” 随着江有福靠近,明珠又紧张起来了,他眼巴巴问:“父皇不穿吗?” “既然是你亲手做的,朕便有些不舍。” 明珠脸颊微热,映着红衣的颜色,他小声说:“才不是,定然是不喜欢,父皇哪儿缺了别人亲手做的东西了,其余人的都穿得,我的便穿不得啦?分明哄我玩呢……”说着就要夺回自己攒了好久的心意。 可谢旻才不准,他举起手,竟同他像孩子一样闹起来,明珠伸手够,扑在了谢旻胸口上,即便这样也捉不到,又被人钳住腰动弹不得,暗送秋波的小谋算被打破,明珠气馁得不得了,趴在谢旻身上不动了。 明珠哼哧哼哧喘着气,打算趁谢旻不备偷袭,却被谢旻识破,叮叮当当的手环连带着手腕都被人攥在手里。 “送了便是送了,怎还有收回的事,收回了又送给谁去?” “就要收回!”明珠用另一只手将自己撑起来一些,乱喊:“我讨厌父皇了!” 好害怕的,可怎么逗他玩都这样有趣。 “朕不许你以后再做这些东西,那这个便是天下独一份的了,怎能与其他物件一同比较。”谢旻忍不住低笑,“太子德才兼备,华阳已觅良人,他们性子都烈,既吃不了亏朕还怕他们欺负了别人,朕不担心他们。再除四海安定外——” 皇帝看他的明珠,小脸又掐了尖,打下一片单薄的影,看着坏,心却软,多担心他叫旁的人欺负了。 “现今唯一还能叫朕牵挂着的,也只有你了。” 第31章 第31章 明珠又开始活蹦乱跳,一点点甜头足以叫他开心许久。 新年将至的喜庆足以冲淡那些忧愁,因病错过的宴会要一一补足,赶在元日前,明珠超额背了诗,便可以肆无忌惮的玩。 这是他在这儿过的第一个年,一大早就有人来请安讨赏,明珠很有做主子的自觉,一人赏了一把金钗。 除夕宫中举办傩戏,明珠一路跟着那群穿着彩色绣衣、面带奇怪面具的人疯跑,他一跑,屁股后面就缀着小尾巴,小尾巴一甩,又跟着一群太监宫女,场面之盛大快赶上送傩的队伍。 到了晚间,各娘子与宫中的孩子聚在一起吃团年饭,守过了一宵,就跑去空地上放爆竹,小孩们害怕也就罢了,就明珠叫得厉害,抱着谢恪不撒手,弄得谢恪也咯咯笑个不停。 自元日始,日日都设宴,明珠虽什么都不懂,可听说有好东西吃,也忙不迭跟去,自此才一睹才子风流,有四步成诗的、也有拿着树枝舞剑的,他从天而降,打落枝头的红梅,正好落在明珠酒盏中,明珠一愣,随即傻乎乎的对着面前不认识的公子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还给人瞧了空杯。 明珠虽然摆脱了小文盲的标签,可还是没法参与到这些文人骚客的话题之中,可竟有幸成为才子雅事的一环,也不可谓不得意,而得意之外,他又只想,天下这样多英雄豪杰居然全得听皇帝的话,父皇本事可真大。 本就不聪明的脑子小小的,也只装的下这些事。睡前,明珠一边看身边的谢旻,一边捧着这些日送来的红包细细数,又喜滋滋地塞到枕头下,这样多东西全是送给他的,这样多人祝愿他平安,简直比往前十几年收到的还要多。 这副小财迷的样子全落在皇帝眼中,谢旻说:“年都快过完了,还要压着吗?” “父皇不懂。”明珠解释:“就是因为年快要过完才要继续压着,往后就没这样热闹啦。”说完,神情又有些落寞。 是,过了明日,皇宫内外就要取下灯笼,迎过了新年万物初始,大家又要去做各自的事情。 至少在明珠出现之前,谢旻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多么严重的事情,他并非是个爱热闹的人。 在明珠睡着前,皇帝说:“明日朕带你去一个地方。” 至多不过是宴席,又或是别的什么,明珠的梦都是甜的,他说:“和父皇去哪儿都开心。” 可当他出现在元都城中,看着面前绵延了整条长街的花灯时,明珠还是愣在了原地。 街上人流如织,王侯公卿与平民百姓挤在一处,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更有万紫千红倒映河上,一派升平胜景。 明珠好久没再出来过,怪不得谢旻神神秘秘,将他塞上马车,还叫他闭上眼睛。 他惊喜得不行,跟个猴一样蹿了出去,适逢面前钻出一对牵着手的男女,明珠又赶紧退到了谢旻身边。 明珠左思右想、右思左想,扭扭捏捏地牵住了皇帝的衣角,问:“父皇,我能牵着你的手吗?” “怎么?” “这样多人,我怕我走丢了。” 言之有物,明珠话音刚落,谢旻便捉住了明珠的手,二人一同踏入长街中,明珠的步子都轻快好些,不知是否是错觉,连头上的蝴蝶结都精神得很,立得极高。 谢旻说:“朕还以为你见惯了,并不会惊喜。” “我才没有见惯。”明珠左顾右盼,指着不远处的一间灯火通明的酒楼说道:“父皇你看,那儿的伙计都跑上跑下的,我从前比他还要忙呢,客人们从晚上玩到早上,等我们忙完了,灯市也结束了,能远远地瞧一眼,便很开心了。” 谢旻没说话,手却握得更紧,这并非是什么有趣的玩笑。 他握得紧,可如若有人有意要挣脱,他便松开,明珠蹦蹦跳跳地跑到了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前,拿起一个花脸的挡在了脸前,他问:“父……爹、爹爹,您觉得好看吗?” 花花绿绿,青面獠牙,谢旻并不喜欢,他伸手要将面具抽走,小贩却已经在旁劝:“老爷给小公子买一个吧,这面具是驱邪的,戴上了来年便有千千万万的好运气,而且公子也带着好看呢!” 他吉祥话说得讨巧,怪不得摊上快空了,还不叫谢旻提醒,明珠就看到从后头钻出来了一个黑衣人,往小贩手里丢了碎银。 谢旻重新牵住明珠的手,恐吓:“随意松开,待会儿走丢了,朕便不管你了。” “哦。”明珠低头继续看自己的面具,他还问:“当真不好看吗?” 谢旻不说话,后头那个给钱的人丢下一句“不用找了”后又掩进了人群里。 这次吸引明珠目光的是一个卖绒花簪子的摊贩,她一瞧小的看得认真,大的又只看着小的,俩人手还紧紧牵着,赶忙说道:“这都是时下最流行的花样,就连华阳公主也喜欢呢,我看小郎君生得俊俏,既然他喜欢,老爷何不给夫人买一对。” 夫人?什么夫人,哪里来的夫人?! 明珠脸红耳赤,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辩,只能眼巴巴抬眼看谢旻,生怕他一怒之下,将摊都掀了。 可谢旻比想象中还云淡风轻,他只是取了一个艳红色的簪子瞧了瞧,说道:“你认错了,他乃我家中小儿。” 老板栽了跟头,忙不迭道歉,说道:“哎哟,我这老眼昏花了,爷这样年轻俊秀,我还以为哈哈……” 她拿起同样的簪子塞到明珠手中,“这就当我送给小公子的了,给两位赔礼道歉。” 谢旻端详半刻,说:“既然公主都喜欢,便多拿几只。过来结账。” 黑衣人出现及时,叫明珠能赶紧逃走,心中暗暗叫那老板怎么这样,简直是叫他尴尬,好在—— 明珠抬眼,发现谢旻神色未变,看来也是不甚在意,终于松下一口气。 庙会乐子多,明珠很快将这件事抛去九霄云外。 一开始还眼巴巴地求这个那个是否能买,知道有人付账后,明珠毫不手软,一会儿买陀螺,一会儿吃糖饼,糖饼才吃了一半又被街边套圈的场地吸引去了心神。 他将糖饼往皇帝手里一塞,兀自跑了过去。 店主是个会吹火的大能,一边吹火一边说,总共十环,若十环都套中了,便会传授吐火的招数。 明珠想要得不行,可眼瞧着前头几个人都落败,他又想起来了被自己当糖饼架子的皇帝。 此时皇帝的怀中已经被塞了扇子、玉兔灯、糖画、虎头玩偶等不计其数的物件和吃食。 明珠笑得很讪讪,忙不迭将这些东西都接过来,讨好:“父皇,您这样好,一定会帮我套圈吧。” 看着那人嘴中喷火,脸都黑成一块焦炭,谢旻的脸也比焦炭还要黑,他问:“这有什么好?” 明珠不从,牵着谢旻的手晃,“就是好、就是好,我想要嘛,我以前都可好奇了,我从来都没有过。” 娇也撒了、惨也卖了,可谢旻还是斩钉截铁的一句:“想要便自己去套。” “我套不中的。”明珠眼睛亮亮,又奉承:“但是父皇就不一样了,父皇这样厉害,肯定能帮我套中。” 谢旻反问:“帮了你,朕有什么好处。” 而明珠并不知难而退,试探:“等我学会了,我也会教父皇的,难道父皇就不好奇吗?” “不好奇。” “父皇,我求求你了,您都说了,想让我开心的——” …… 谢旻最终还是答应了,但是派遣上阵的是随行侍卫,侍卫将他怀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很紧张地凑到了摊主面前。 那是一个四处摇晃的机关,只有全部套上才能获胜,沈义站在红线外,被人盯得头皮发麻。 明珠问:“父皇,他能套中吗?” 话音刚落,小环颤巍巍地落到了机关的凸起处。 明珠眼里瞬间没了皇帝,跑到了沈义身侧,大呼:“大侠好厉害!” 沈义好胜心起,又中三个。 此刻场内场外都沸腾了,一声声大侠迷惑了沈义的心智,一下又套中了五个。 只差最后一个了! 明珠拳头紧握,夸赞:“大侠,你太厉害了。” 沈义险些被他蛊惑,叫他清醒的完全是身后那道越来越冷的目光,如有实质,千刀万剐,差不多也该得了。 沈义眼睛一闭,随手丢了出去。 啪嗒一声,环掉在了地上。 啪嗒一下,明珠的嘴巴也撅了起来,亏这样信任他,若要是父皇在,肯定全都中了! 眼看着热闹没了,后头的人一拥而上,坚信自己就是下一个幸运儿。 沈义悲痛万分,深知大侠只是好听的名头,而性命才是最攸关的事情。 他抱着那些东西向明珠道歉,说:“殿下,微臣、微臣……额,微臣无能,不能叫殿下开心,您罚我吧!” 明珠还没说话呢,手先被谢旻牵住了,皇帝金口难开,替明珠大赦天下,说:“知道就好,这次饶你,下不为例。” 被人一牵,明珠就跟着走了。 就是……就是总感觉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明珠挠挠脑袋,只是有那么一丢丢的不解。 第32章 第32章 谢旻重新将糖饼塞入明珠手中,沈义也逐渐掩去身形,明珠一双慧眼总会发现更有趣的事情,他拉着谢旻的手跑去了书画摊上。 或是讨生活的落第举子,又或是哪位大隐于市的世外高人,他挥毫泼墨,将坐在椅上的人画得惟妙惟肖。 明珠也想要,可望着如长龙一般的队伍有些望而却步,沈义又出现了,他宛若救世主,沿着那些队伍,一人塞了一锭银子,随后将一个荷包放在了老板面前,沈义说:“我们赶时间,让我家公子先来,成吧。” 这般财大气粗又不讲道理,像陡然发财的土匪,而皇帝站在原处就很风度翩翩了,他说:“麻烦。”坦然让明珠坐下,没有麻烦人的自觉。 戴着小帽的书生眯了眯眼,对着长龙拜了拜手,提起笔墨为明珠作画,皇帝立在一侧。 乖乖巧巧坐着,等那人在额间点上朱砂,明珠便跃然纸上,因着他本就爱美,撑开画卷不住地看。 明珠陶醉:“长这样大第一次有人替我画像。” 谢旻说:“你若想要,叫书院的人来也替你作。” 明珠想,早知方才给了这样多银两出去,应该也叫那人也将谢旻画上,这样他与皇帝同处一张卷上,多好一件事。 他这样发呆,抬头时正好看到前头一男子冲撞了一个姑娘,从前他街头巷尾地跑,什么阴损坏招没见过,他当即喊道:“抓贼,抓贼啊,他要偷你的东西!” 姑娘伸手一摸,挂在腰上的香包不见了,男子被人撞破,推倒了路边行人逃开,明珠正义,自有人替他伸张,顿时,几个人凭空飞上屋檐,对那贼人形成包围之势,左右夹击、天罗地网。 明珠问:“能抓到他吗?” 这些都是皇帝侍从,护卫其安全,全乃高手,抓个小贼自然手到擒来。 可贼人还有同伙,携气报复,绕至明珠身后,皇帝眼尖,抬手侧身,直接在那人脖后一击,人挤人之下,他居然还立在原处。 明珠又问:“父皇,那儿在做什么。” 谢旻抬眼看向天际处,人群朝一处涌去,小倌打出明晃晃的招牌,说花魁即将出楼登船。 皇帝不动声色,说:“没什么。” “哦,那我们过会儿也过去吗?”明珠问。 “嗯。”皇帝视线下,几人将贼人同伙挟带至一边。 人头涌动,逆行走来几人,一人将香包送回给姑娘,另一侧为首的侍卫问:“爷,如何处置?” 沈义气恼,说:“怎只四肢发达,该押送官府的便押过去,人这样多,还回来一趟也不怕出事!皇上,臣瞧见了,每隔十步都站着人守着,想来是人太多,才有骚乱。” 谢旻对此并无异议,如今虽富足,但也不乏有心思歪邪的人,最多敲打敲打。 “我们走。”皇帝伸手去牵,却发现刚刚还站在那儿的明珠不见了。 而此刻,发现谢旻走丢的明珠也急了,方才皇帝跟人议事,人又那样多,撞了他好几回,他想着找个空地呆着,可也是一抬眼的功夫,皇帝就不在原地了。 他往回找,更是如大海捞针,明珠心里慌得不行,四处搜寻,也不放过抬头看的机会,若能看到哪位飞檐走壁的大侠,说不定他也能飞上天。 然事与愿违,明珠连当时那个书画摊都找不到。 他怀中抱着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到了街道边驻守的兵士心生一计,正犹豫要不要上前,身后传来他人的呼唤声。 “清荷!” “清荷!” 或许也是有人走散,明珠并未在意。 可很快,有人从背后拍了他的背,以为是谢旻,明珠转头,却只看见了一个陌生的面孔,来人一身古铜色皮肤,浓眉大眼,穿着宝蓝色的圆衫,头发高高梳起,腰间还有佩剑,极为潇洒。 明珠回头看了眼哨兵,又紧了紧怀中的画卷,问:“你是谁?” “是我啊,清荷,你不记得我了?”青年眼底冒光,“我,郁知雷,你往前还叫我小雷哥哥呢,这样多年没见,你都把我忘了?” 郁知雷一笑,嘴边就漾出两枚深陷的酒窝,叫明珠想起来了,他问:“你真是小雷哥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罢,他又有些害怕起来,要往后躲,问:“阿爹也在吗?” 明珠这般,郁知雷看着就心疼,他说:“自你逃走后不久,我爹就死了,我本想叫叔父去找你,可你已经不见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明珠心中五味杂陈,他说:“那……那你节哀。” “节哀什么,我巴不得他早死了!”郁知雷恨恨说:“那时你不过几岁,那样多的孩子都叫他害了,我娘也是叫他气死的,他去偿命,罪有应得!” 记忆被他拉回从前,他当时跑下山,只想着赶快逃走,正好路遇送镖来的人,那当家的心善,将他收留,却不想相处之后才发现那人竟是个坏种,四处找来漂亮的孩童将他们……若不是当年郁知雷相救,他也逃不掉了,他揣着干粮钻过了狗洞,远远地听说因他放走了自己,快被他爹快打死。 明珠好内疚,看从小就比自己高的小雷哥哥长得快比树高了,牵起他的手,又晃了晃脑袋,不再想从前的事情,问:“这样多年过去了,你怎还认识我。” “我哪能不认识你。”郁知雷垂下脑袋,说:“我方才就见着了,可我不确定是不是,现在我才确定,清荷,你这些年都没变过,还跟荷花一样……一样好看。” 明珠不被记得的名字被他念念叨叨,当年郁知雷就领着他去了池塘边上,半大的小子跳下水,把明珠吓得要死,可过一会儿,有人头顶着荷叶扒在岸边,替他摘来了池中央开得最漂亮的荷花,郁知雷说:“小荷,这就是你的名字,我摘来送给你,就是‘许’的意思。” 当年的明珠似懂非懂,现在的明珠也有些茫然,他满心满意都是与故人相逢的欢欣,历历如昨。 明珠问:“那你怎会来元都了,我都没想过会在这儿碰到你。” “我爹死后,叔父便接管了镖局,他膝下无子,将我视如己出,现在镖局生意做得很大,此时来这儿也要送镖到白州去,叔父放我的风,叫我也见见世面。” 明珠抬眼瞧他,心思太容易猜到,郁知雷将佩剑取下,送到了明珠手上,他说:“这是叔父找名匠替我锻的,削铁如泥,但你只能摸摸外面,我怕伤到你。” “我不乱来的。”明珠摩挲剑柄,话里话外有些崇拜之情,“小雷哥哥也成少东家,现在都能送镖了。” “也没有那样厉害啦,我、其实……” 明珠将剑还给郁知雷,他追问:“其实什么?” “其实……”郁知雷挠了挠头,转移话题,“清荷,那你怎么也在这儿?” 明珠没多想,说:“我走丢了。” 郁知雷抿了抿唇,紧张地问道:“那你认识他吗?” 谁? 明珠扭头,顺着郁知雷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站在街边的谢旻,目光对视,却又轻易错开,落到了另一人身上,明珠都快忘了这样的眼神,冷峻又疏离,将人看得分毫毕现。 路上行人匆匆,偏他显得这样明晰,那是天子威仪,怎能与凡人为伍。 郁知雷又说:“从方才起,他就在那儿了。” 第33章 第33章 明珠总觉得那目光似有似无落在了自己与他牵着的手上,不知是害怕还是心虚,总之明珠撤下了手,犹觉不够,垂在身侧,近乎要背在一起。 谢旻朝他走来,站定的第一件事是握住了明珠的手,坦然自若,好似这东西本就是他掌中之物。 这些动作全落在郁知雷眼中。 他不由得多看了明珠几眼。 他似乎和记忆中的“清荷”又很不一样,清荷干干瘦瘦,发丝枯黄,可面前的“清荷”粉雕玉琢,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好物什。大盛民风开放,不乏达官显贵视男风为风雅之事。 谢旻不语时便像在审视,足叫人寒到脚尖,而青年身上那点小权小势放在元都真是不够看的,郁知雷不免有些郁闷。 明珠及时开口,介绍:“他、他是我爹爹。” “你爹爹?!”肉眼可见,郁知雷松下一口气,又变回了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他对着谢旻行拱手礼,说:“伯父您好,我失礼了,还请您谅解。” 谢旻大抵是一次被人这样称呼,明珠紧张地看了他一眼,而谢旻没什么过多表示,只是淡道:“他迷路了,我来寻他,多谢你此刻陪伴,若无事,我便带他走了。” 郁知雷替明珠开心,可他还有好多话要说、好多事要问。站在他面前的毕竟是高堂,他一个小辈,怎样都不好忤逆的,他转头看向明珠,说道:“我住在观音院旁的泰丰客栈中,你若得空可来寻我,我会多留几日的。” 明珠刚要开口,又想起来了什么,抬头眼巴巴看了眼谢旻。 谢旻说:“可以。” 明珠又挂上笑容,说:“好呀好呀,我改日就去找你。” 该说的话说了,约定也做了,郁知雷想了想,主动告别,“我还有事要处理,便不打搅伯父和……和你雅兴了。” 郁知雷扭头就走了,而谢旻也没耽搁,牵着明珠的手将他带离。 明珠情绪还很亢奋,不等皇帝问,他就主动说道:“父皇,他是我的恩人,若没有他,我早死掉了。” 这样看来,明珠的恩人极多。 沈义忽凑近,皇帝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就飞走了。 明珠有些紧张地问:“父皇要做什么?” 谢旻答:“既然是你的恩人,朕自然需好好赏赐。” “哦。”明珠脚步雀跃,皇帝真是心肠顶顶好的人。 皇帝牵着他的手往前走,而明珠也并不追问他要去哪儿,只是默默跟随。 “清荷。” 谢旻突然这样叫他。 明珠听着了,可他装作没听着的样子,低头看着地上的石板缝。 “许清荷。” 谢旻又唤。 明明这样普通的名字,怎么经他一念就显得这样……这样……怎么什么都叫他听到了。明珠脸热,小声应:“诶。” “怎不告诉他你现在换了名字,不喜欢朕起的?” “喜欢呀。”明珠嗫嚅,“可是还要解释那样多,又很麻烦。” “这样。”谢旻将明珠的手托起,指示:“上去。” 明珠这才发现,他们一直在与人群逆行,而现在他们下了岸,这儿人少很多,自己面前飘着一张画舫。 明珠跳了上去,船摇摇晃晃,他望着岸上的谢旻,说:“我不该松开父皇的手,虽然走丢了,可他也不是生人,父皇,我都这样大了,不能将我当成小孩子。” 谢旻随后登船,无法忽视明珠水汪汪的眼睛,他在人脑袋上揉了揉,给了明珠他并未生气的信号,于是阳光又灿烂,屁颠屁颠地跟在皇帝身后,问:“父皇,我们要去哪儿?” 屋内烧了炭火,即使行驶于河面也不会寒冷,侍女替二人除去披风挂好,谢旻撩开帘子,说:“你不是想去看热闹么,这样过去更快。” “哦!”明珠傻乎乎笑,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后才发现有些辣,想吐觉得不雅,等皇帝发现时,他已经咽下,呆呆地看着皇帝。 谢旻无奈,也给自己斟了些,他品后说道,“温过的酒,适量喝些能暖身子。” 今日乃上元佳节,饮些酒也无妨,有了皇帝允准,明珠又给自己倒了一点点,他眯着眼烤火,看酒盅中微微摇晃的水,就好似他也看到河面清波。 明珠现在不仅脸上热,身上也热,他咧开嘴笑,说:“父皇,我好开心。” 谢旻端坐在桌边,看明珠跟个小懒猫一样蜷起身体,暖呼呼的一团棉花,他心情亦好。 明珠说:“父皇,我好热,我想出去吹吹风。” 他起身要走,被谢旻叫住,皇帝替他取下悬挂好的披风,不仅给他系了个蝴蝶结,还将绒帽拢好。嘱咐:“水上风大。” 明珠是小白眼狼,穿上披风就跑了,并不驻足等待。 等到谢旻出来,明珠已经倚在软垫上,他望着天空,缀有点点繁星,忽闪忽闪,十分可爱。 明珠说:“天上的星星好看,父皇摘一颗送给我。” “你叫朕送,朕便得送你?”谢旻低声笑,嘴上不饶人,却靠近明珠,同他坐在一起。 “父皇小气。”在明珠的心里,谢旻就是手可摘星的天人,既然他不愿意送,那肯定就是—— 不远处传来袅袅乐音,堤岸游人簇拥,抬眼望去,水面缓缓驶来一艘豪华的巨舟,凭栏坐着一名女子,穿着锦绣华服,怀中拥着琵琶,抚弦低唱,一时引去不少目光。 这些目光中还有谢旻的。 明珠不想叫皇帝看她,他不分青红皂白抢过了谢旻的手,志气满满,“仅仅是唱曲的话我也会的。” 谢旻笑意难减,问:“你还会唱曲?” “我当然会的呀,怎么能小瞧我呢!”明珠清了清嗓子,将两食指并拢,他唱:“咿咿呀呀,罗衣湿、香粉汗,鸳鸯扑腾影相缠,最怕不是少年时,今宵风月难自抑呀……” 他饮了酒,腰肢摇晃,眼中捣出清波情丝,软软侬侬的强调,娇娇做作的神情,一指轻压皇帝胸口,他无青葱十指尖甲,便用指肚替代,绕着人胸口画圈,活将皇帝当作恩客,即使这是他的无心之举。 谢旻捏住他的手,打断他的唱词,脸色不可谓不严肃,他问:“你知道你在唱什么吗?” 明珠摇摇头,如实回答:“从前望月楼里的客人最爱听这个,我学的姐姐们唱的,父皇你不喜欢听吗?” 明珠实在无辜,皇帝的手松开,他说:“往后不许唱了。” “哦。”明珠不懂他反应为何这样大,难不成是因为那个姑娘真的比自己好看、也比自己有才吗?!他回过头看,却发现皇帝一直看着自己,简直是闹不清楚! 明珠不唱也不闹了,放任自己倒进皇帝怀中,他小声抱怨:“父皇好难伺候。” “你何曾伺候朕了。”谢旻戏谑问他。 “我不管。”明珠耍赖,“就是很难,我想叫父皇高兴,父皇却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既不送我星星,也不要我唱歌,我白长了眼睛嘴巴和心窍。 但是没白长了鼻子,父皇身上的香怎会这样好闻,他是只未开化的动物,攀上了谢旻身体,两手撑在谢旻身侧,仰脸问他:“父皇你也喝了酒,和我一样都热热的。” “嗯。”谢旻先探了明珠手背,发现依旧暖热后收回了手。 明珠才聚集心神不过一会儿,又看到了新的玩意儿。 一盏河灯从他眼前飘过,再又有数十盏、数千盏,他放开了谢旻,凑到了船沿,知道这是人家许愿的花灯,明珠并不敢碰,只是远远地看着河灯上写的字,复述,“天地可鉴,李郎速来下耳什么,嫁妆已备好……” 哪有这样催人来求娶的,明珠都看羞了,手尖尖捂住嘴,不好意思地扭头看谢旻。 皇帝没什么表示。 他又回头,念:“让我……高中,不对,涂改,不求当状元,老天赏,我个官做吧!” 明珠一屁股坐下,说:“父皇父皇,你看这个和你有关。” 谢旻还没说话。 明珠又念:“信女还愿父母康泰、家庭和睦、儿女平安。” 他撑着脑袋想,那一定是一个好幸福的大家,不过他现在也有这样一个家啦,只是他自己还没有儿女呢。 明珠傻笑,眉眼弯成月牙,见身后许久没有动静,他又自觉地转回身来,很自然地靠在了谢旻的怀边,指着天际说道:“父皇您看,那儿有人间的星星。” 河东流入海,河灯汇聚成星点,浮沉明灭,顺水而下。 谢旻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可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重新落回明珠脸上。 面庞被灯火映亮,他眼底盛波光星浪,笑亦无忧无虑。 谢旻问:“你又有何心愿。” “我没有什么心愿。”明珠想了想、说道:“现在已经过得很开心了,就不去麻烦老天爷啦。” 明珠困意渐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闭上眼睛,话音含含糊糊:“那父皇有什么心愿吗?“ “朕——” 帝王已拥天下,再无更大的心愿,即便有,也不该说给任何人听。他本也想这样应。 可他低下头,就看见明珠靠在自己怀中,坦坦荡荡、毫无防备,于是更显那突然从心头迸出的所思不耻,愈压抑便愈喧闹,骤然翻涌,成滔天之势。 明珠方才所念乃寻常百姓平生所求,而又难样样可得,能得其一都实为千古幸事,而这些千古之幸皇帝已尝大半,细细咀嚼后却又掩上明珠笑颜。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盘踞帝王心头的念想避无可避,他之所求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而明珠正倚怀中,莹白剔透,如抱日月。 -------------------- 日行三万步,拼老命干出来三千多字,给自己写爽了,如果可以请给一点评论,抚慰这个林山火?? 第34章 第34章 回程的马车上,明珠一路熟睡,他先倚在皇帝肩上,又因车驾颠簸脑袋滚到他腿上,然帝王无心,只是护住他不让他摔下去,再多便由着他去。 车马逐渐靠近那座苍紫的城墙,宫门夜开,来接圣驾的是江有福,他带着两座轿辇前来,再无旁人。 明珠还未有醒的架势,窗外又仅一个老太监和几个轿夫,皇帝并不开心。 沈义被皇帝叫进厢中,抖落了一身的严寒。 皇帝发话:“将他抱回去。” 沈义有些不懂皇帝的吩咐,他问:“皇上,微臣要……怎么抱。” 皇帝坐的四平八稳,抬眼看沈义,看得他心里紧,是故他还是凑了过去,眼观眼、手观手,嘴里念叨了一句,“殿下多有得罪。”将他从皇帝的身上撕开,打横抱起。 睡热了身子,再怕着凉,再出来时,他身上还盖着皇帝黑色的裘衣。 江有福见状,赶紧将他携来的裘衣披在了皇帝身上,他柔声说:“夜里风急,皇上要注意龙体。” 谢旻没搭茬,兀自走上了轿辇,沈义还抱着明珠,未有圣旨不敢轻举妄动。 江有福说:“沈将军,您上去吧,别冻着自己,也别冻着殿下了。” “行。”沈义步子稍大了些,明珠就哼唧了两声,哼得沈义心颤,他先看了皇帝又看了江有福,硬着头皮坐上了轿子。 他一路没什么别的心思,飘飘渺渺,落在了明珠身上,天底下怎会有这样软的人呢,他怕抱紧了弄疼他,又怕抱松了叫他摔了。他露出的腕子这样细,若用了力恐怕就要折断,铛铛作响,他…… 他肩膀头子都是白的、粉的。 沈义惶恐,摇了摇脑袋,心中七上八下,终到了太宸殿,皇帝在江有福搀扶下下轿,杨春喜和孙有乐看到明珠回来了,也急匆匆地跑到了沈义边上,两个人叽叽咕咕一合计,还是得让将军抱着,他们要是接过手来了会摔了殿下的。 沈义进了院内,皇帝头也不回地朝正殿走去,终于,沈义开口:“陛下……” 他这一问,余下跟着的宫人也低头探紧了耳朵。 皇帝回身,站在阶上俯瞰众人,“有什么事。” 沈义咬牙,继续问:“微臣将殿下送往何处。” “他有他自己的房间。”谢旻丢下这句话,径直走入屋内,江有福的身形随之隐去,屋外三人面面相觑,杨春喜说:“将军请随奴婢来。” 西书房内空了许久,仅作明珠学习用地,明珠猝一睡在床上还有些冷,孙有乐拎着炭来,忙不迭烧热,好歹叫屋里暖和了些。 宫人忙上忙下,歇下来后便显得在这里的沈义极为扎眼,他亦很有自觉,说道:“你们好生照顾你们主子,我先走了。” “诶,您慢走。”孙有乐前去送行,现在宫门已闭,沈将军大抵也是去哪个门房那儿凑合一宿,他说:“多谢沈将军。” 沈义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豆芽,又往西书房亮着灯的阁窗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走了。 元宵已过,年也彻底结束了,外头的灯笼彻底撤下收进库房,待来年再用,明珠立在檐下,看宫人们来来往往地跑,一看便是一上午,杨春喜说皇上不回宫用膳,叫明珠先吃,他虽动了筷子,依旧觉得心中闷闷。 一整个下午,明珠都窝在房中背诗,好不容易听到皇帝回来的声响,可他已经先自己进了屋,明珠后脚跟进去,正看他在除衣。 明珠笑嘻嘻地蹭过去,问:“父皇今日做什么去了,我一日都没见着父皇。” 皇帝的目光未落在明珠身上,他说:“议事。” 明珠很有自觉,政事一概不听不问,不仅仅是因为他不懂,也因为他不想做坏蛋的传话筒。 他凑到皇帝身边,说:“我今日背了很多书,父皇要检查一下吗?” 有些扭捏,语气亦有点谄媚,谢旻看到、听到,却只是说:“会了自己心中有数即可,无需事事向朕汇报。” “哦。”明珠觉得可能是因为今天有什么人惹皇帝生气了,所以他看起来情绪不太好。 明珠站在原处晃了晃,这次反是皇帝问他,“你还有什么事吗?” 明珠觉得自己的确没什么事,又风风火火跑开了。 吃过晚饭,皇帝去了书房,明珠去外头散了会儿步,将他从宫外买的小玩意全分发给了弟弟妹妹们,一回宫就钻进了浴池里,将自己洗得香喷喷的,跑回了皇帝的寝殿。 明珠盘腿坐在床上,在心里打腹稿,要怎样描述他们收到自己礼物的表情呢?他可精打细算了,虎头布偶送给小辅,簪子送给小植妹妹……嘿嘿,明珠坐在床上傻笑。 不一会儿,皇帝就回来了。 明珠还没开口,先看到皇帝紧皱的眉头。 皇帝问:“你怎在这儿。” 一模一样的问题,明珠以为皇帝又逗他玩,可又看谢旻似乎转身要走,赶紧说道:“父皇,我是、是来还裘衣的,您昨日将这个忘在我那儿了。” “你放在那儿就好。”谢旻说。 意思是,东西放下就好,人可以走了的意思吗? 明珠看着皇帝,下意识问道:“父皇,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吗?”是我又做了什么惹您不开心了吗?可他什么也没做呀。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皇帝叹了口气,微不可察,说:“回去睡吧。” “我不要,我不要,我既然没有做错什么事,为什么要将我赶走呢?”明珠的手死死嵌住了床柱,仰起他尚骄傲的头颅,敢于皇帝对峙。 他说:“父皇昨日还是喜欢我的,带我出去玩,怎么今天就不一样了。如果早知道今天会这样,我死都不要去玩了。” 如能转圜。 皇帝的脸上既没有笑容,也没有一种名为悲伤的东西,他只是漠然地站在那儿。 谢旻说:“你既提到昨日,就应该记得你自己说了什么。” 明珠眨眨眼睛,快哭出来,他问:“我说什么了。” 谢旻说:“你说让朕不再把你当作小孩。” 明珠语塞。 谢旻还说:“没有人长这样大还和自己的父亲共睡一塌,你心中可清楚。” 总之什么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都是对的,明珠反驳不了一点儿。 他想问很多问题,可到最后,他也只问了一句,“父皇,我若睡不着怎么办。” 谢旻比任何时候都要不近人情,他说:“你昨日能安寝,今日便能一样睡着。” “回去吧,朕不想再说一次了。” 第35章 第35章 这是明珠睡得最不踏实的一个晚上。 从前他手脚发凉,都会有人抱着他,皇帝将他的手裹进他自己的掌心,可如今他只能眼巴巴唤,“春喜,我好冷。” 已经盖上了最厚的被子,杨春喜恨不得自己上去替主子暖好被窝,他忽灵机一动,将收在柜中的虎皮大袄刨了出来,盖在明珠身上。 孙有乐小跑着来到床边,说:“刚烧热的汤婆子,殿下赶紧捂上。” 他这才有了一些温度,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冷。 哪儿冷呢?明珠也不知道,他只觉得风阴飕飕的,从他的脖颈后钻进被窝里,心肠也空落落,他皱着眉说:“春喜,我嘴巴干。” 杨春喜端来温水给明珠漱口,孙有乐想了想,还是钻出殿外,去取新炭。 西书房这儿闹腾了一夜,江有福正抓了孙有乐这个典型,他问:“这样深的夜,不好好看顾殿下,乱跑什么。” 孙有乐哭丧着脸,说:“干爹,正是在照顾着呢,殿下一直说他身上冷,冷得他睡不着。” “混账!”江有福踹了他一脚,说:“还不快去请御医来?!” “儿子倒是想。”孙有乐说:“殿下不让,说就是冷,我们拿手探了,也没发热,您看这都是刚取来的炭,炉上正烧着姜水呢。” 江有福想了想,说道:“行,你回去吧。” “干爹您也早些休息。”孙有乐赶忙往回跑,临到门前,只扒开一条缝,水蛇一样挤了进去。 江有福也挤进了自己该去的地方,皇上还在夜批奏折。 江有福说:“皇上您该歇了。” “您不歇,殿下心里挂念着您,他也歇不下来。” “他如何歇不下来了。”谢旻问。 江有福将桌上的茶碗收走,说:“他们说殿下喊身上冷,被子裘衣全盖上了,也觉着冷。” “请太医了吗?” “殿下不让,说自己没病,依奴婢看……” 皇帝抬眼,来者不善,江有福闭上嘴。 “你下去吧。” 江有福诺诺往外走了,皇帝的心意七七八八猜着一些,他出了屋,将杨春喜叫出来,他嘱咐:“你机灵,待会儿给殿下拍拍身上,看能不能哄睡着。” “行,干爹,我试试。”杨春喜撒丫子跑了进去,坐在床边隔着被子替明珠拍肚子,明珠一开始还眨巴眨巴眼,到后来也就迷迷糊糊睡着了。杨春喜不敢停,怕明珠醒了,一刻不停拍着,手也有些酸。 屋里静得可怕,杨春喜打了个呵欠,正想和孙有乐说说话,转头看到了皇帝,他手一抖,打个激灵,脖子和人一起哽在原地。 “皇……” “出去吧。” “诺。” 杨春喜拉着孙有乐的手一块跑了,并不知屋内发生了什么,再过一会儿,皇帝也出来了,皇帝说:“汤婆子凉了。” “诺。”两个人又垂着脑袋跑进去,忙完一通,撩开暖帘往外一看,皇上不见了,正殿的灯也熄了。 说宠殿下,也不见得跟从前一样每晚都睡在一起,说不宠了,又月下推门前来看望,殿下还是那个好端端的殿下。 杨春喜脑子这样活泛,也有些不清楚,他请教江有福,江有福骂他,人人都能揣得天意吗?他们只要尽心全力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旁的都不许看、不许问。 自此杨春喜不再想这件事,等明珠第二天早上醒来,问父皇昨夜是不是来过时,他也紧紧摇了头,说皇上一夜都在办公,没有来过。 “哦。”明珠有些微微的失落,他梦到谢旻握住他的手,又探他的体温,他的手心其实有些粗糙,却十分温暖。 不对。 明珠将被子揪起,放在鼻子边上狠狠一嗅,他分明闻到了皇帝身上的香味。 他想也不想,跳下床,却被地板凉了个激灵,杨春喜蹲下给明珠穿鞋袜。 明珠看他的头顶,问:“父皇真的没来过?” 杨春喜点头,“当真没来过。” 好吧。 明珠起身穿衣,直奔东书房,叮叮当当一串脆响,从这头响到那头,他看到江有福,依旧一副要扑进他怀里的架势,他问:“父皇在里头吧。” “在呢,但……”江有福左右为难,说:“您让我进去通传声行么?” 明珠心凉了半截,他问:“原先不是不用传吗?” 江有福也不清楚其中内情,他又不愿意伤了明珠的心,说道:“西域来了使臣,那边又乱起来了,皇上近来也忙,好些人都不见呢。” 原来自己并非例外,心里又好受了一些。 江有福钻进去又钻出来,说:“皇上叫您进去。” “谢谢江公公。”明珠往屋里走,烧着炭,暖融融。 等他走到一定距离之后,谢旻才抬眼,似乎示意他停在那儿就好,不要再靠近。 明珠本来就没有什么意图,可谢旻又问了,“来做什么?” 明珠想,难道做什么都要有目的不成,若只是想和一个人靠得近近的,这种请求可被谅解吗? 可他又怕听到不喜欢的回应,于是小声说:“我来取我的东西的。” 谢旻又低下了头,前有宫人过来相助,替明珠整理搬运,很快桌子便空了,他忽有些后悔,自己不该用这个借口的。 明珠赖在原地不想走,谢旻突然转变的态度叫他心忧不止,却没听到关于睿王的任何消息。 “还不走么?”谢旻问。 “要走了,我要走了。”明珠终于确定,他昨晚一定是做了梦,春喜并没有骗他。 临到走前,明珠说:“父皇,我想出宫找小、找郁知雷。” “什么时候去。” “也就这两日的事了,过几日我又要去弘文馆念书了。” “叫杨春喜带路,他对宫内宫外都熟悉。” 明珠问:“就这样吗?” 谢旻眼神淡漠的可以,他问:“你还要怎样。” 明珠低下头,说:“那这样就好,多谢父皇。” 明珠背过身朝外走,皇帝悬在空中的朱墨却落下一滴。 纸上红泪,或自明珠,皇帝眉心一紧,吩咐江有福,“找几个人护卫他安全,不许有差池,宫外……不,现在就叫来吧,叫他看看可有合眼缘的,往后便都跟着了。” 这样多行伍兵士,明珠只认识那个高高的、壮壮的男人,他回过头问:“父皇,那个时常跟在您身侧的那位沈大人呢?” 皇帝闻言,第一次抬眼正视明珠,声音更无起伏,只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朕有别的事吩咐他做。” “他往后都不会再来了。” -------------------- 还在外地,不小心感冒发烧了,苦露西。 第36章 第36章 观音院是元都有名的集市,不少摊贩做着沿街营生,街道上人来人往、人声鼎沸,极为热闹。 而明珠坐在车厢里,暗红色的布帘将他脸衬得有些灰淡。见明珠兴致不高,杨春喜撩开帘子指:“殿下,那家糖酥好吃呢,据说前朝有个太后特别爱吃这个,还想将这儿的老板带进宫里去。” 明珠往街边瞥了一眼,从前在外面可没听过这么个传奇故事,可既然杨春喜说了,明珠也搭了话,“那麻烦你去帮我买一些,我带一些去客栈吧。” “诺。”在外驾车的是新选的侍卫,无所谓什么眼缘不眼缘,只是拉到他和皇帝眼前晃了晃,站在原地全长一个样子,明珠选不出来,最后是皇帝拍的板。 二人体格剽悍健硕,一个叫任烈,一个叫任忠,兄弟俩人如其名,即便落入匪营依旧刚烈不辱其志,后被主人举荐而入选羽林卫,如今能被皇帝擢拔至明珠身边,实为高升。 沉甸甸四大包糖酥,两包留在车上想带回去给皇帝尝尝,另两包送给故人,略尽心意。 一大早,泰丰客栈的伙计还在打盹,一把横剑拍在案上,将他惊醒,任烈说:“醒醒,我家公子寻人。” 小二笑呵呵,问:“您来寻谁?” 客栈内实在有些安静,不像住有镖局的人,可明珠还是不死心,他问:“迎风镖局是在这儿歇脚吗?” “哎哟,公子您可真不赶巧。”小二挠挠脑袋,说:“昨儿下午刚走的,说是有要事要提前赶去,不过镖局的少东家给小的留了信,说要我交给您。” 小二从衣服里掏出一张纸,明珠撑开一看,上面画着画,带剑的小人手上推着车,一转眼,他手上又牵住了扎辫子的小人。 画旁写: 等我送完镖,再跟叔父说来找你,清荷,等我。 小字标注: 不知你现今是否习字,总之,想你念你。 小二眼睛看着明珠抹额上的宝珠,试探说:“他们走得可急了,落了不少东西在这儿,公子您也不要伤心,相逢总有时!” 明珠拿着纸,小心翼翼折好,虽喜欢,可还不至于搁进荷包里,他对着小二点了点头,杨春喜朝柜面丢了几两碎银,说:“赏你的。” 小二忙不迭送走了财神爷,明珠坐在马车里,一时间没了主意,神色有些呆。 杨春喜问:“殿下,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好吃的玉峰酒楼、好玩的望仙桥,再不济寻两本好看的书去,总不辜负这一趟大费周章。 可明珠只是摇摇头,他说:“既然人不在这儿了,那就回去吧。” 明珠撂下帘子,将自己与喧嚣的街市隔开,只要没人和他说话,自己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他就会想到谢旻。 喜欢他,由于他也对自己好,所以并未成为他生活的全部,可现在叫他这样一晾着,便无论吃饭还是睡觉,心里都装着他了。 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都痛,天底下没有这样重的滋味,明珠第一次尝。 他心中不静,连带着颠簸都开始惹人厌烦,杨春喜不想触霉头,决议抄近路回宫,不巧帘子被风吹起,望月楼的匾额撞进了明珠眼中。 他看着那几个字,现今终于认识了,想了想,还是说:“将车停一下吧。” 站在望月楼前揽客的叫大头,他又瘦又高,所以更显得脑袋出奇的大,是故得了这个名字,也和明珠一样,叫久了大头,原先的名字也渐渐不被人记得了。 说来也奇,今日望月楼外并无多少行人,仅仅只有些夜宿的客人朝外走出,更像是特意等候明珠到来,明珠与无所事事候着的大头对视了一眼,可对方似乎并没有认出他。 明珠忽觉的有些难受,他命杨春喜以及任家兄弟在马车上等候,自己走向大头。 大头看着明珠靠近,本欲开口招揽,却突然噤声,僵直在原处,他口中喃喃:“三……”后面的话却叫不出口了。 从前认识的、以为死了的人突然变成了这样富贵的人,大头第一反应是想躲起来,可这副情态落在明珠眼中,他更觉得悲伤。 明珠扯出笑容,唤他:“大头,是我呀。” 他这一叫,大头如梦初醒,喜悦瞬间漫过恐惧,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说道:“你被轿子抬走后就不见了踪影,玉妈妈找了你好久,我、我们都以为你……你等着,我去给你将他们都叫出来!” 他转身要进屋,却被明珠抓住。 明珠想也没想,只将明珠与竹鸟取出,重新放回心口,将整个荷包都交送到了大头手中。 “你、二胖、狗娃,还有姐姐们一人一颗,这些足够找个新地方置办田产做正经营生了,不会怕吃不饱,穿不暖。”明珠说,“还有剩下的便替我交给玉妈妈,你跟她说,她的恩情我今生还不完了,下辈子我给她当真儿子。” 大头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捧着这样亮闪闪的宝物,把不住在里头翻搅。 明珠看着他眼中泛出绿光,说道:“大头,我麻烦了你,你多拿一颗也无妨的,只是你不要同我耍心眼,我全部都知道的。” “你替我向玉妈妈捎些话,我感激你,你叫她夜里将枕头垫高些,不然夜里总会想吐,我不在,你帮我照看着她,她过得也苦的。” 大头迷糊了,他问:“你怎么不自己去说,玉妈妈最疼你了。” 明珠摇摇头,想起来了什么一般,嘱咐:“不要说我来过,如果今后有人来这儿问我,你们就说从不认识我,一定要和我撇清关系。” “可……”大头紧张地看向荷包,问:“那这个该怎么说。” “我、我也不知道,你到头寻个由头吧,大头,你这样聪明,但凡过得好些,能读上书,能当状元的。” “三幺儿。”大头似乎是做了极大的决心,将荷包重新放回了明珠手上,“我最后一次这样叫兄弟你,为什么你看着比从前还要不开心呢,你真惹了祸,就赶紧回家来,玉妈妈她虽然厉害,但不会不管你的。” “你若不想回来,这些也是你傍身的东西,不仅我不会要,玉妈妈他们也不会要的。”大头推明珠,赶他走,“我瞧着那儿有人在等你,你才要保重自己,快将我们都忘了吧。” “大头……” “你走吧,你快走。” 大头力气大,真将明珠推出去一截,将明珠送上马车,又对着杨春喜他们鞠了鞠躬,说:“公子您慢走。” 明珠坐在马车上,上气不接下气,将额角抵在窗边,干涩得连眼泪都落不下来。 任烈任忠问:“是否需要将那人抓回来,他惹殿下不开心了。” 杨春喜脑子也卡了壳,嘴里没味,赶紧制止:“好兄弟,快别说话了,莫再惹殿下生气。” 任烈任忠点了头,杨春喜也并未贸然钻进轿中,到了宫门,又尽心尽力服侍明珠换轿辇。 明珠回到太宸殿,正当其踏入宫殿之时,忽一阵寒风吹来,他忍不住偏头咳嗽,落进眼中的正是那个摇摇晃晃的秋千,无所依靠,回眸也不见他。 风越来越大,杨春喜将手中的裘衣罩在明珠脑袋上,掩住他身形回房。 隔日起床,孙有乐取来的衣饰不再鲜亮,明珠这几日消减得厉害,反显得清雅素净,只是他黑色的眼珠不太聚焦,到头也没发现今日与往常不太一样。 他只静静倚在床上,杨春喜跪着替他穿鞋,窗外有宫人快而不乱的脚步声,江有福声音尤为突出,他请皇帝上轿,谢旻一走,整个太宸殿便安谧到可怖。 明珠不想呆在这儿,低头一瞧,手中还捧着玉兔手炉,他瞧着这个,便想到太子。 谢治对他好的,想到这处,明珠突然也想见他,他跳下床往外走,却正好看见谢治站在檐下,他气度温雅,白衣极适合他,只是今日显得有些缟素,明珠低头,这才发现今日他也同他穿得颜色一致。 明珠生的白,全然不是因为擦了什么粉,只因为天生如此,连额角、喉管上的脉络都十分明晰,今日瞧他有些憔悴,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眼角却肿出一种妖异的粉红,叫谢治看得有些忘神。 可明珠叫他,“太子哥哥,你怎会在这儿。” “我……”谢治走上前,替明珠将发丝挽去耳后,笑着说:“我来接你出宫,华阳也在外等我们。” “哦。”明珠不知道为了什么,可不管要做什么,都比呆在太宸殿好。 他与谢治一起坐上了轿子,太子同他嘘寒问暖,问他这段时日过得好不好,每日又吃了多少饭,怎看起来气色不怎么好,是不是病未好全,要不要请太医。 这些问题接连砸在明珠的脑袋上,他抿着唇笑:“太子哥哥好关心我。” “怎么能不关心你呢?”谢治眼皮跳得厉害,牵着明珠的手,仔仔细细丈量,“才几日不见,你突然这样清减,父皇可问过了?” 明珠摇摇头,并非是回答,他想要说些什么,可轿子突然被放下,谢治牵着明珠的手下轿,谢纯见着他们,也牵着驸马的手与他们靠近,才看见此夫妇二人也穿着素衣。 迎着太阳一瞧,他们四人正站在大佛寺外,正月十九,今日正是先皇后祭辰。 明珠心里打着小鼓,他心头最关心的问题却是是否会在这儿碰见皇帝。 谢纯解释,“父皇在这日从来都不和我们一起的。” 明珠心头有些莫名的失落,连带着他在跪拜时都不敢抬头看那位曾朝夕相伴于皇帝身侧的先皇后画像,唯恐受他审视,是以两股战战。 而太子与华阳的表情却是极为哀痛与虔诚的,明珠走出大堂时还被门槛绊了一跤,好在是二人有心,左右稳稳将他扶住。 谢纯松下一口气,说:“府中已经备好了酒菜,阿兄,明珠,我们一同过去。” 两轿一前一后到达公主府,因皇帝爱女心切,公主府也建在离皇宫极近的街道上,公主府内奇珍遍地,极尽奢华,可明珠却无观赏雅兴,他闷着头跟在太子身边往里走,落座后手也嵌在膝盖上,缩成一小团。 碗中堆成菜肴堆成小山,可都是谢纯为他夹的,他筷子在碗中夹来夹去,看着忙碌,却没吃几口。 沉默之后,明珠突然张开嘴巴,声音哑得可怕,他说:“若不是因为我,母君也不会死。” 坐下俱惊,先是太子皱紧了眉头,随后,华阳伸手捂住了明珠的嘴,不曾掉的眼泪落在手背上,似捉不住的蜡血,顷刻凝得滚烫。 第37章 第37章 谢纯恳求:“明珠,不要这样说。” 眼泪浇在她手上,她眼泪也快掉出,全然因为心疼。 明珠泪眼朦胧,眼白都快变成灰色,谢纯继续说:“逝者已去,难道活着的人便不配向前看、不能活得好了么?娘亲若是知道你这样想,他才要伤心流泪。” 她复捧住明珠的脸,和他额头相抵,“明珠,我们好不容易才找见你,只想你开心。” 此时,谢治也走在两人身边,将华阳与明珠都拥进怀中。 谢治也替明珠擦泪,问他:“幼洁说的你听懂了么?” 明珠点点头,即觉得辜负他们这番好意,又不免要沉溺其中。 明珠一笑,谢治也跟着笑,他伸出小指,凑到明珠眼前,“既然听懂了,便和我拉钩,往后都不许这样想、这样说。” 谢纯有样学样,也伸出小指,是故明珠还得一手牵住一个才能拉上钩。 或由明珠这番话,又或是本就计划好的,用过午膳后,谢纯与伏靖做主,邀请太子与明珠进入画堂,请了画师来为他们作画。 这画师与上元街头卖艺摆摊的画师不同,每笔都要细细磨砺,磨磨蹭蹭,等到完工已经入夜。 谢纯本还想叫明珠留宿,可谢治依旧心有顾虑:“先前没有去知会父皇,现时消息也送不进去了,他若一夜不归,父皇会担心。” 他言之有理,谢纯还是将明珠放走,由谢治将他带回宫中,杨春喜明处服侍,任家兄弟二人暗中护卫。 太宸殿内漆黑一片,但见着明珠归来,孙有乐紧赶慢赶将他迎进屋内,脸蛋红扑扑的,似乎准备了什么好戏。 明珠才坐下,他就小跑着端来了一碗面条,上面缀着小葱与鸡丝,看起来十分诱人。 他扭扭捏捏,说:“快到子时了,殿下快吃了这个。” 那面条实在是太香了,杨春喜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大,叫明珠听见了,他便说:“我今日吃得饱,就不吃夜宵了,春喜饿了,让春喜吃。” “奴婢……奴婢不敢吃!”杨春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面碗高高举过头顶,说道:“这是为殿下准备的长寿面,讨主子的吉祥的,殿下您怎么着都得吃上一口。” 他说完,悄悄看明珠。明珠愣在原地,没什么反应。 他张了张嘴,复想起了今日与兄姊的约定,于是接过了孙有乐递来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好吃是好吃的,可他还记得今日究竟是什么日子,是故吃得也并不尽兴,身体比他脑子更快作出反应,胃紧紧地抽了一下,随即放下了筷子。 他觉得头沉甸甸的,正扶着额打算稍作歇息,视线忽然落在案上一盏素木灯盏上,此物模样陌生,他从未见过,下意识抬手轻触,一旁侍立的孙有乐顿时有些按捺不住。 顺他的心意,明珠问:“这是什么?” “这是……”话到嘴边险些全盘托出,忽而猛地想起禁令,慌忙闭紧嘴,只当着明珠的面摆弄起这新奇木灯。 他动作熟稔利落,卸下外层木壳,随手拨弄机关,灯身便弹出一方小巧抽匣。他往匣内安放一支蜡烛,复又将木罩稳稳扣回原处。这一番操作下来,仍未觉出这灯有何特别之处。 明珠忍不住弯起眸子,“有乐,你神叨叨的在做些什么?” “殿下,您等等我。”孙有乐嘿嘿一笑,招呼其他宫人进屋,吹灭了四方点燃的蜡烛,很快,明珠就被眼前景象所震撼。 烛火透过木灯上的小孔溢出,映在墙面上,便如漫天细碎星芒,闪烁明灭,孙有乐旋动灯身外侧木柄,壁上星影瞬时流转变幻,摇摇晃晃,落在明珠身上。 他抬掌,正有一颗星子垂落手心,有人折取天上星光,尽数赠他。 明珠忽抬眸,望向孙有乐,他问:“这是谁送的?” 孙有乐顿时有些语塞,他支支吾吾,不愿透露,明珠想也不想,抱起那个木灯冲出西殿,他动作太过迅速,等杨孙二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拦不住明珠。 外头有风,明珠将木灯护在怀中,直奔皇帝寝殿,他也没想过能问出什么答案,可他现在就是很想见到谢旻。 前路总坎坷,江有福将他拦下,他语气为难,解释:“皇上已经睡下了。” 天地太大,那些星星无所倚仗,只能消散在茫茫的夜里,明珠捉不住他们,只能求这位跟在皇上身边这些年的老太监,“江公公,我求您了,我声音很小的,您叫我进去吧。” “殿下,不是奴婢拦着您,是陛下已经就寝了。”江有福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明珠怀中,说道:“无论如何,皇上都惦念着您,夜深了,您回去歇息着吧。” “我……” 大门紧闭,明珠什么也望不见,他低下头似要回屋,是以江有福也松了一口气,却没想,他趁着众人松懈之时,直接推开门,朝着屋内跑去。 江有福一颗心快跳出来,跟在他身后去捉,可一个老家伙怎么比得过明珠的腿脚。他从入宫始,大半时间都在这儿生活,眼前心上更是只有一个目的地,胸脯挤压进过量的空气,伴着漫天繁星冲向了皇帝寝殿。 可临到门前,他又害怕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推开了门,一只脚都还未踏入,先迎来皇帝痛斥。 “你放肆。” 皇帝立于门前,身形挺拔居高临下,长发垂曳在地,对他贸然闯入极为不满,满屋星影飘摇,照见帝王紧蹙的眉宇。他不再笑了。 明珠初次遭他这般厉色呵斥,瞬间面无血色,仓皇之态全然被谢旻收在眼里。 帝王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哀恸,他说:“你进来吧。” 可明珠已经被他吓到动弹不得,他瞪大眼睛,缓缓后退。 谢旻伸手,想将他拉进屋中,明珠却突然奋力挣扎起来,他摇着脑袋,喃喃自语,“我不,我不想,我不要……” 生辰他不想过,星星他也不想要了,原先的谢旻去哪儿了,你又是谁。 明珠转身逃走,那个皇帝精心备下的木灯也脱力掉下,轰隆一声响,仅叫明珠愣了一下,却未叫他停下,明珠怕极了,他不管不顾往外跑去。 老太监目睹一切,轻呀一声去追明珠,却又见灯倾烛倒,顷刻化作一团热火,皇帝竟直接伸手去救,火光照在他无表情的脸上,他竟也不怕痛吗? 江有福心快停下,立马放走明珠,折返将皇帝手腕从火中拔出,唤:“你们都死了吗?快取水来,取水来!” 他跪伏在地,小心翼翼托住帝王灼伤的手,眼睁睁望着那盏木灯腾起熊熊烈火,竟有丈高,热浪灼人不可近身,火光铺满君王双眸。 明珠于他,正如此。火中取栗,不可倾吐、不可示人,不可求,亦不可得。 -------------------- 回家了,颤抖吧,小读者们! 第38章 第38章 明珠开始有些躲着皇帝,又正因为他又要去弘文馆,所以只要他不愿,总能一天到晚都叫皇帝看不见自己。 可他心中有千般疑惑,坐在案前,明珠忽问:“师傅,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长须老者与明珠对坐,问:“您想要问什么?” 明珠想了想,说:“为什么父皇突然对我不好了。” 此是涉及皇帝,即使提问之人乃天性纯良的明珠,王群依然不得不严阵以待,他沉吟片刻,回应:“危急之时,大义胜过私情。” 含含糊糊,明珠还想追问,王群却已经将话引到其他地方,是以明珠只能将这句话当作金科玉律,时时刻刻想着,可想了好久也没想出来所谓危急之时是什么。 明珠翻身,正好能看到桌案上被红布盖着的木灯,这是之后江有福巴巴送来的,说皇帝已经命人将此物修好,木灯不仅仅是木灯,皇帝曾为其赐名为流光,寻能工巧匠做成,天下唯此一尊。 再如何璀璨的星辰如今也被盖着,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明珠将半张脸都埋在枕中,孙有乐问:“殿下,今儿午膳还是在屋里吃吗?” “嗯。”明珠轻轻应。 听说皇帝手受了伤,不晓得伤得如何重,总之每日都要清理换药,太医署的人来来往往,可他还在书房批阅奏折。 明珠吸吸鼻子,将嘴巴塞得满当当。 并非不想见,是怕见他。 吃过了饭食,休息了片刻又要去弘文馆,好巧不巧,一出门就碰见皇帝。 远远的,还隔着这样大的院落,明珠抵死不愿抬脚,反转过身将杨孙二人推进屋中,嘴中嘟囔:“再看看有无忘记带上的东西。” 孙有乐更呆些,说:“东西都备好了,奴婢前后检查了好些遍,我们快些去吧,若迟到了王大人要不高兴了。” 他二人由江有福亲自调教,办事自然没得说,可明珠有意耽误时间,他小声说:“我、我想在屋里歇一会儿再出去。” 杨孙二人无奈,只能顺从。明珠趴在桌子上,静等着外头没了其他声响,才做贼一般坐上轿子前往弘文馆。 这般连续好几日,与皇帝一面都未碰。明珠也摸不清自己心中所想,既低落,便更好好学习功课,如今翻开一本书,都能认识大半的字。 他正伏案临帖练字,门外钻进来个小太监,传旨请明珠与王群同往大殿书屋。待明珠抵达方才知晓,皇帝竟驾临此处,说是要来亲自查验诸位皇子的课业。 余下诸皇子,不论是平日里勤学苦读的,还是从来都疏懒懈怠的,都尽数簇拥到皇帝身侧,一众小童人头挨着头,挤作一团,求皇帝垂怜。只有明珠找准了机会,将自己掩在了角落,不愿与他对视。 皇帝端坐在殿侧,示意大学士不必顾忌他在场,照常出题考校便是。 大学士躬身向帝王行礼毕,面向众皇子朗声道出今日策问题目:“倘若授业恩师触犯律法,尔等应当如何处置?” 他话音刚落,谢澄便已经举起手,他言:“‘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然孟子言,‘舜视弃天下犹弃敝展也。窃负而逃,通海滨而处,终身沂然,乐而忘天下’,恩师传道解惑,已为亚父,若恩师触犯律法,澄愿效孟子之言,忘却曾为王子的事情,与恩师隐居山林。” 他虽小,声音却很洪亮,引经据典,坐在他身侧的夫子点了点头。 他才坐下,谢谦就站了起来,可他又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只能附和:“儿臣觉得三皇兄说得对!” 谢婉却皱起了眉头,她驳斥:“即便如此,也需从事实说话,三皇兄又如何能认为恩师是杀人之罪?我朝律法虽重,却也绝非刻板不知变通。依儿臣之见,当先查清来龙去脉,辨明真相,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只是小错,稍惩戒训告则可,以显皇恩浩荡。” 谢辅被点名,他有些惶恐地说:“我、儿臣不知,只是觉得皇兄、皇姊十分有见地,我,我不敢妄言。” 谢植颤抖着伸出手,小声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该怀慈悲心。” 轮到谢恪,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说:“儿臣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可儿臣知道父皇是天下的主人,万事万物都要看父皇的意思!” 一语似惊醒梦中人,小豆丁们纷纷倒戈,嘴上迎逢这位最小的弟弟,实则都纷纷观察皇帝神情。 大学士也将目光投向皇帝,他却没什么过多的表示,难以揣测他心中所想。 谢澄通晓史鉴,能引古论今;谢婉心思通透,长于思辨;谢恪常怀忠孝之心,事事以君父为先。余下几位,知便知、不知便坦然直言,心性诚笃,不做虚言诳语。小小年纪,都能有如此心性见识,已是难得。 可…… 大学士脑门冒汗,不知该如何总结陈词,又忽看到了坐在角落中一言不发的明珠,他赶忙问:“二皇子殿下,您可有什么想说的?” 明珠闷着脑袋摇了摇头,说:“我觉得各位弟弟妹妹们说得都对,所以没有什么想说的。” 皇帝目光也朝他望去,明珠却越将自己缩成一团。 他又没读过几天书,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做什么一定叫他也回答呢? 王群也劝,“皇上在这儿,你有什么想说的便说吧。” 被这样多人看着,明珠不想惹师傅难做人,于是将心中所想全部吐露,他说,“能为人师长者,必是有才德且通晓古今律法的人,可明知不可还要为之,那定然是有一桩比律法更为紧要的牵挂。若受罚,也问心无愧,若……若身死,亦可明志,不会……难过。如此议论,不如成全。” 他语声不高,却惹四座寂静,众人皆凝神屏息、方寸大乱。 话音方落,皇帝手中紧握的玉珠陡然崩裂,噼里啪啦滚落一地,脆响打破殿内死寂,珠玉尽碎,委弃泥涂。 一粒玉珠落在明珠眼前,目光逐渐渺茫,乱响中,又问:“若死的理逼死了活的人,那这天道也是对的吗?” 不知在向谁问,是故也无人能答,皇帝拂袖而去,排山倒海跪倒一片,明珠依旧坐在原地。 无法无天,实属古今最荒唐。 第39章 第39章 不过多长时日,王群请辞告老回乡,前后足足三次有余,皇帝却始终将折子搁置一旁,既不应允也不反驳。明珠终于晓得自己应当是说错了话,他在弘文馆内抱着王群哭。 小小年纪,无权无势,能拿来要挟的唯有自己,他边哭边说:“要是您走了,我、我以后就不认字不读书了,我舍不得您走。” 王群长叹一声,苍老的手掌悬在半空,终究没能落在明珠发顶,他说:“殿下所言并无差错,皇上,皇上……” 经由明珠这么一闹,王群也不再说回乡的事情,一心留在此处悉心教导他。他半生伏案治学,垂暮之年能遇上这般心性纯粹通透的弟子,何尝不是福分。帝心不可揣摩,他只做好人臣的本分。 太子听闻此事,特意前来宽慰明珠,言道那日策论本无绝对是非对错,他私下十分赏识明珠独到的见解。 可明珠心中仍是惶恐,犹豫再三,不知该不该去御前赔罪。总归这些话只是一时性情,思虑浅薄,父皇坐拥天下,何等胸襟,不要和他置气。 明珠做好了心理准备,正要去书房,屋外却先传来一阵喧闹,原是静王携静王妃前来向皇帝请安。 静王是天子幼弟,与太子差不多年岁,静王妃倚在他身侧,怀中还抱有一襁褓婴儿。 明珠与他们并不熟识,也只简单向这位小叔叔行礼,可谢沁却像认识他一般,一瞧见他就凑上前来,他一凑近,静王妃也跟来了,谢沁心大,当即要将怀中襁褓往明珠臂弯里塞。 谢沁对着怀中软乎乎的婴孩笑道:“叫你兄长抱抱你,沾沾他身上的福气,往后定也聪慧过人。” 小婴儿见着父亲笑,他也跟着笑,谢沁见状更是欢喜,转头同明珠说:“你瞧,他也喜欢你。” 明珠心想,这与他又何干,可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婴孩,心底却不得不升起一阵柔软爱怜。 从前他被叔父叔母当畜生用,他虽讨厌他们,却很喜欢叔母生下的小弟弟,刚降生的婴儿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谁会同他玩、谁照顾他,除了喂奶,明珠什么都会做。 小婴儿生得玲珑乖巧,明珠将她抱在怀中,为了哄她开心,轻声哼起小调,是以静王妃以及一盘跟随的乳母侍女都松下一口气,也在心中暗自称奇,毕竟明珠年纪尚轻,而帝王诸子中唯一婚配的华阳公主至今也未听闻有喜。 明珠喜欢小孩,连带着对这位小叔也亲近起来,他问:“她叫什么呀?” “还没取名字。”静王笑着说,“此行来向皇上请安,也想冒昧求个赐名。” 话音刚落,江有福凑到几人面前,喜气洋洋:“皇上请您与王妃进去呢。” 明珠本想将孩子还给王妃,自己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可静王闲云野鹤惯了,哪儿知道旁的事情,带上明珠一同进了殿中。 皇帝先看到明珠,视线又落到明珠怀中抱着的婴孩身上。 静王需和皇帝说些场面话,明珠与静王妃便被请到一旁先休息。 静王妃看着也比静王年长些,做了人的叔母,虽非同胞,可皇帝对静王一脉十分宽待,是以她也更放松些。 静王妃笑着说:“殿下您也很喜欢小孩呢。” 指节轻蹭她娇嫩皮肤,惹婴孩发笑,明珠眉眼愈发温柔,“妹妹好可爱。” 天下父母都爱听别人夸自己的孩子,静王妃笑得合不拢嘴,一抬眼却发现皇帝视线投向这处,又赶忙正襟危坐,又将孩童从明珠怀中接过,经由江有福交到了皇帝手中。 皇帝怀抱婴儿,内心大抵也是柔软的,他心有感慨,说:“我即位时,你也仅仅只比她大了一些,如今竟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旧事重提,谢沁面上也有些羞赧,眼前的皇帝似乎不是皇帝,他亦是一位爱着孩子的父亲,谢沁说:“从前很多事都不记着了,只记得皇兄从前也像这般抱着我。” 皇帝没有应他这句话,也蜷起手指在孩子软嫩的脸颊上蹭了蹭,说:“瞧着灵秀可爱,往后唤秀吧。” “妾替秀儿谢皇上赐名。”静王妃叩谢皇恩。 皇帝命江有福将她扶起,嘱咐:“如今才入春,地上也凉,一家人不必总归来跪去,她辛苦,你得改了往日那些脾性,待她好些。” 静王闻言,嘻嘻笑:“人都说我是幼子,得父皇、皇兄溺爱,可我也觉得还好呢,皇兄这话我从小便听着,至今都不晓得是什么脾性,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做事,并不敢懈怠。” 皇帝轻笑一声,未给他过多关注,反目光一直落在婴儿身上,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能得皇帝宠爱,静王与静王妃与有荣焉,三大一小其乐融融,更显坐在一侧的明珠心下冷清。 他坏的,看着皇帝抱着小孩,心中竟升起一股别样的情愫,他想,皇帝有多久未这样抱过他,却将一腔心思都交付了那个才见面的小婴儿。 说来也对,他没有独一份的大,不如太子哥哥贤明,能常伴皇帝身侧为他分忧,也并非独一份的小,只需好吃好喝便能惹人怜爱,更别说他只是一个觊觎皇恩的假货,赖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千千万万,都只怪他,不过扬汤止沸。 这般欢喜,他也不该坏了气氛,教人触霉头。 明珠身上没力气,全靠身后的软垫撑着身体才不至于滑落,耳边欢声笑语,明珠一概未能听到,直到静王一行人走离,江有福叫他,他才醒来。 视线与皇帝相撞,顿时脑中空空,片刻失语,他匆匆低头,“恭请父皇圣安,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了。”不等皇帝反应,就转身离去。 明珠重回屋中,一刻不停责骂自己心思龌龊,不愿在此多呆,寻着由头去了弘文馆,等到需用晚膳时才回太宸殿。 照往常的例,晚膳也要传进西殿吃,用膳时,明珠才得知今日皇帝也不在宫中,以为只是特例,却不想几日后从弘文馆归来,看到的只是忙碌行走的宫人。 皇帝一声不吭,毫无知会,径直从太宸殿搬出,将他一人留在了这儿。 明珠细想,才回忆起始末,他因躲着皇帝,忽略了这些日子里的许多事情。 皇帝搬离,于明珠而言,他再也不必东躲西藏,可心情却不见得好。月色清幽,常只照见他一人身影,他不睡下,太宸殿上上下下盯着他的宫人也不敢睡下,而即便他睡下了,那些人也紧紧守着他,像监视犯人,竟比皇帝在时还要森严。 无人陪明珠说话,也不容许他乱跑,他得空时也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着,看看蚂蚁搬家也算消遣。 他拿木棍搭好了小桥,又叫杨春喜去给他拿些点心来好叫蚂蚁搬回巢穴,明珠安安静静地坐着,此处安逸,明珠险些睡着,却听到一墙之隔的门后有人议论。 一宫女低声说:“你晓得皇上为何要搬出去么?” 另一宫女声音更微弱,提醒:“我们不能妄议皇上的。” “现今又无人知晓,再说了,这宫内都传遍了,也只剩我们不知道了。” 明珠眨了眨眼,将身子更靠近一些,这样才能听得更清楚,他捏了一把汗,终于,另一宫女也被钓起馋虫,好奇追问起来。 那宫女说:“我也是听我义兄说的,皇上有了新宠的美人,将她藏在了璧心阁中,既不许她出来,也不许旁人进去见她。” “呀?”另一人问:“皇上不是很久未采选了吗,怎还会有新的娘子。” “你懂什么呀!”她恨铁不成钢,“宫中何时缺过女人,只要皇上喜欢不就好了吗?现在还未听着册封的消息,不过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吧……” 指向过于明显,另一人支吾反驳,“可、可皇上不是最痛恨宫女爬床了吗,我记着原先……总之也不叫旁的人服侍。” “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那人有计谋呢,皇上不也是男人吗,是男人便会有七情六欲。”宫女有些恨恨地说,“往后她就和我们不一样了,我们是奴婢,她是主子,不仅自己飞上枝头了,家里人也能跟着沾光!看来为人在世,总要有些手段才行。” “你不要这样说了,我怕有人听着。” “我还听说她是罪臣女,充入奴籍才入宫的,现今皇上宠她,从此便再无人敢论她出身,是死是活,是厌是爱,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我也并非是嫉妒,只是……只是心有感慨罢了。” “可姐姐,人各有命,我……可能这也并非是好事呀。”声音越来越小 “你说得对。”方才还气焰极高的少女突然泄气,她说:“人各有命,这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东西。” 复长叹一声,“据说那人长得与先皇后极为相似,这是想求也求不来的东西。” 第40章 第40章 元都降雨。 一开始是过分阴郁的清雨,滋生出漫漫的情想,再后来郁思崩裂、雨势渐猛,化作瓢泼大雨,迅猛且无光的雨滴冷静地刺穿青石板,升腾一层淡色的烟霞。 王群犯了风湿,甚至是由儿子来向明珠告的话,明珠担心师傅,又无皇帝敕令可随意出宫,仅仅叫杨春喜去库房中寻了点补品送过去,叫王群好好养身体。 王群走了,弘文馆内还有大学士们,可天上下这样大的雨,一天到晚都阴沉沉的,皇子皇女们不吃无端的苦,干脆全告了假,他们不去,明珠也不想去,是故这些日子也就呆在自己屋里,望着空空的院子发呆。 宫女的话缠绕心间,原本只是些细碎不知真假的讨论,到最后竟愈发有模有样,他们说那女子是先皇后转世来寻皇帝的,又说先皇后已成飞升成仙,却始终放心不下皇帝,要带着皇帝一同回天上,皇帝欲强留他在人世,所以将她关住。 众说纷纭,不听还好,听多了,明珠也心思不稳,夜中泪垂。 若是皇帝递个消息回来,或叫自己看看他也就罢了,做什么要这样防着他呢。 枕头叫他哭湿大半,明珠心潮翻涌。 皇帝擅宠先皇后,成婚后两年育有三子,自先皇后崩逝,整整六年未采选嫔妃,群臣撞柱子的撞柱子,上吊的上吊,就连太子都装病劝谏皇帝纳妃,皇帝这才选世家女子入宫,终平了悠悠众口。这些年他不喜流连后宫,对嫔妃们亦是格外开恩,以女官礼待,负责宫中大小事宜,准许她们宫外置宅、自由行走。 他从市井处来,一个死了都不会叫人有什么想法的泥点子,侥幸得了皇恩,不仅无名无份还身负罪孽,从前皇帝喜欢他,他便觉得事情还有转圜,可如今……如今他该怎么办。 想及此处,忽一阵酸意直冲心口脑门,险些要吐出口血来。 他比不过那些高贵出身的嫔妃,无显赫的家世替他撑腰,不敢与她们争宠,他也就认了。 那那个人呢?那个被谢旻日日宠幸的人呢,她得了谢旻的喜欢,有机会与他日夜相伴、长久相守,可谢旻难道当真这样冷情,偏偏要这样折辱他不成。 明明与林子君长相最肖似的是自己,不仅江有福这样说,连华阳和太子也这样说! 屋外忽雨停,恰为他做媒,明珠胡乱擦干了眼泪,一刻不停朝璧心阁跑去,他也是有手段的! 璧心阁与太宸殿隔得不近也不远,只是地势微高,原是帝王抄经悟道、静坐论禅之地。登至楼阁最高处,太宸殿全景便能尽收眼底,造此阁亦是意在警醒君王天外有天,当永持励精图治心,不可懈怠。 明珠到时,才发现璧心阁外只有三两侍卫,连江有福也不在,这才得知,皇帝今晚与百官设宴,并不在此。 侍卫对明珠并无戒心,更因为明珠只是说要给皇帝送东西来,马上就走,侍卫未设防,十分通融,径直放他入内。 阁内沉香逶迤,案头摊着陛下尚未批阅完毕的奏折,一派安然祥和之景。明珠一心只往内殿床榻走去,并未注意到周遭陈设清简素净,更无什么金屋藏娇的旖旎痕迹。 若天要阻拦,便不会让他站在这儿,他知这一切都荒唐,若真死在皇帝手上,他也无怨无悔。 初春的天冷,明珠将身上衣物尽数除去,一丝不挂钻进被中,心似擂鼓,等待皇帝归来。屋外又降大雨,却未听到皇帝归来的声音。 又大抵是不回来了吗?明珠想睡觉,迷迷糊糊地想。 忽传来江有福的声音,叫雨声掩着,听着时,二人已到了室内,明珠将自己往被中缩了缩。 江有福说:“皇上,奴婢替您除衣,外衫都有些潮。也不知怎得,突然下这样大的雨,不过呀,开春下雨是好兆头,都是老天感念陛下勤政。” 皇帝声音有些闷,责备,“话多。” “奴婢老了,话是多了些,可这儿太安静了,奴婢不如皇上有龙气护体,不说话奴婢会怕的。”江有福嘿嘿笑,“皇上,醒酒的汤药已经叫下头人熬好了,您先歇着,奴婢给您端来。” “我并未喝多。”皇帝低笑,“你也说的,今朝喜雨。” “好好好,陛下您并未喝多,只是奴婢瞧着,今日大臣们也喝了不少,明日早朝……?” “明日本就休沐。” “哎哟,奴婢这下真是年纪大了!”江有福说:“皇上歇息去,奴婢就不碍眼了。” “嗯。” 皇帝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可闻解衣时沙沙的轻微响动,随后,身侧一重,皇帝睡下,似乎并未发觉床上还有人,这在明珠心中是默许的意思。 窗外隆隆雨点,并无多少时间能叫明珠耽搁,他终一咬牙,翻身缠上谢旻的身体,他身上酒味很重,却依旧叫明珠十分安心,他—— 明珠来不及再想,身体收到重击,整个人都被拍在床板上,连一声哀叫都无法泻出,脖子被人紧紧掐住,快要窒息。帝王眼色清寒,视他如视宵小敌寇,帝王质问,“你好大的胆子。” 帝王跪坐他身上,叫他动弹不得,发丝覆在明珠面上,以为自己将死,所以即使在生命最后,他依旧盯着谢旻,要将他面目刻画于心,不知过了多久,脖间的窒息感稍减弱,谢旻脸上依旧无表情,二人对视良久,抬头所见是帝王,低头所视为明珠。 还没等明珠反应过来,男人已俯身衔住他唇,无半分温存克制,激烈而汹涌,蛮横卷走明珠才攫住的一点儿空气,似要将他骨头都咬碎,一并咽下。滚烫气息交织一处,无可避让。 那是一只披着明珠皮相的鬼魅,大张旗鼓闯进帝王梦中,可谢旻似乎并不恼怒,似来日已久,或期之盼之。 红尘喧嚣,犹恐梦外,倾盖而下,需提防影幻,紧紧掐住那人脖颈,其罪却不应诛明珠,分明圈住,却毫无怜爱地将他身上凿出口子,连命都要扎进去,他于梦中抱昭昭日月,却怕看他双目,以手遮盖,闻嗅他身上暖热,亦饮食他滚烫血泪。 叫他一亲,再多忧愁都变作欢愉,即使无法呼吸、无法再看他,可身上全软了,被人轻松叠起,挂在他肩上,热得以为皮都要褪去,骨头被嵌住,又酸又痛。 初破时,明珠脸色发白,却不敢挣。看他难捺,谢旻心中却极为畅快,他想叫明珠也品品这样的滋味有多难熬,想叫他知道这些天他如何想他念他。天下人千千万万,可偏他……偏他! 明珠第一次同人做这种事,不晓得会这样难受,全吃进去,心肝肠子顶在一起,他却以为那是自己需背负的罪孽,抽出的是他红的血白的骨,顷刻全交付了他人。可既然是谢旻给他的,连痛也高兴。 若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帝王不会对他的予求予取而动容,不会不自量力,以为天地不过如此。 汗与眼泪的界限并不分明,都是咸味,去吻他,却又恨不得抽剑一刀刺死这邪物,叫他魄散魂飞,不可再扰人,可帝王依旧忍不住心颤,将他捧于掌心,细细抚摸。 谢旻淋过的雨落在他心头,喝过酒的浇在他身体,他湿淋淋热得快要焦着,这是梦中才有的形色,想抱他,却又想看他,风钻入他双唇,胀满他身躯,这是明珠从未看见过的谢旻的样子。 “父皇,你喜欢我吗?” 明珠忽问。 很快,他又改口,又问:“父皇,你也爱我吗?” 回应他,撑开他掌心,钻进他身体的缝隙,缠着重重叠叠的胎发,刺伤尚稚幼的花苞。诗里说夫妻才结发,明珠发出低低的笑,另一只手插入谢旻发间,斗胆在他额头上亲了亲,这是他觊觎好久的东西,紧紧抓着他的金牌令箭,往后,不怕被赶出去了,他会被封妃吗?他也会和皇帝一直一直在一起吗? 帝王的压抑过分浇筑在明珠贫瘠的土壤上,紧扣他初开不久的心房,身下钻出滚烫的伤口,榨干他身体的每一处水分,于是滋长抽芽,雨不停落,他不停涨。究竟是哪里来的力气,将他翻来覆去地欺负,明珠像一只飘摇而无处停靠的小船,沉沉浮浮,好久之后,舵手才停,听到他粗粗的呼吸,不是高高在上饮露餐花的神明,只是有情有欲的凡人,呼吸极重,一团一团涌进明珠的身体。 说不害怕是假的,却又忍不住觉得舒服,玉妈妈常说他呼吸浅,恐怕半夜睡死了去,可他有样学样,无法克制声量,与他心心相印,飞去瑶池仙宫。 是夜风雨大作,雨捣云碎,电闪雷鸣间,激风灌进书册,翻涌成一滩乱纸。明珠反复晕厥,而不见天明。 他睡死过去,醒来时却发现谢旻并不在自己身边、他也并不在谢旻的塌上,举目而望,那是一个自己从未来来过的、从未见过的地方。 第41章 第41章 明珠想知道自己在哪儿,下意识撑起身子,却险些叫他痛得倒下,全身上下几乎没几块好皮肉,人却干爽。 “父皇……?” “春喜、春喜,春喜你在吗?” 他全身上下,尤其是腿心烧得疼,周围又不见一个人,不免有些惶然。 闻屋内响动,一女子从外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一盆水,身上挎着的小包里有些瓶瓶罐罐。 明珠从未见过她,他问:“我在哪儿,你又是谁?” 那女子摇了摇头,伸出手比划了两下,竟是一个哑巴。 循着声响,屋内又钻进一女子,动作滞缓,哑巴迎上前,接过了她手中端着的药碗,扶住那人,也将他引到了明珠身边。女子紧闭双目,不用他猜都知道她眼睛瞎了。 明珠又问:“父皇呢?” 明珠发问,不应便是藐视皇权,可瞎子却紧闭双唇,微皱眉头,她不知道,全因她看不见。 哑巴看见了,她那天生哑掉的嗓子却说不出话。 可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宫中的夜里,忽有姑姑将她从床上叫起,说皇上下了令,所有宫人不许出门、不许睁眼,却遣她去御前。她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姑姑带到了这儿,整个宫城静到可怖,她与自己那瞎了眼的妹妹守在这儿,过时不久,便窥天颜。 哑巴此生第一次见到皇帝,心扑通扑通的跳,怕得她赶紧闭上眼睛,可所视不假。天子怀中抱着一人,自长街深入走来,未叫他人跟随,一路冷清萧索。 她乃身有残缺之人,其余四感比常人更厉害,她听见皇帝将其人轻轻放在床上,虽不可视,却能察觉到皇帝心之哀恸。 皇上身上有浓烈的酒气,路过她时,她不小心打了个喷嚏,立马伏地磕头,本以为皇帝会引来责怪,可目前的鞋履只停留了几瞬,皇帝便走了,此后,皇帝再未涉足,殿门紧闭,重重兵士,插翅难飞。 她长在宫中,虽不懂床笫之事,可自小跟着姑姑学女医,可看到明珠身上那些痕迹后还是不免有些害怕,她猜测,是什么不知轻重的侍卫非礼了殿下,此乃皇家丑闻,又或是…… 万般猜测只能藏于心底,哑巴低头拧水,将药膏裹在锦布中,要为明珠上药。 明珠不叫她靠近,哑巴急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眼中担忧不似有假,身上的瓶瓶罐罐猛响,吓到了身边站着的瞎子。明珠咬咬牙,还是让哑女上前替他剥去衣物,为他擦拭上药。 他发育本就不好,又是初次承欢,如此暴戾,下面肿得厉害,药还没碰上,仅隔着寸把熏着了都要哆嗦,哑女脑门冒汗,亦是她此生第一次见这样的构造。 她怕做多错多,只能先教明珠躺下休息。 而明珠又问:“父皇呢?他在哪儿?” 哑巴呵呵的叫,在一侧的盲女说:“奴婢为您侍药。” 她扶着墙壁走到柜前,从里取出了好几罐蜜饯,樱桃、青梅、杏脯、蜜枣、糖瓜等等全摆在了明珠面前,似乎只要他想,全都能吃,往前他最得宠之时也只能吃两枚,全因谢旻说这些会坏了牙齿,不许他多服用。 哑女将勺子送去明珠嘴边,巴巴瞧着他,明珠看着黑黑的药碗,过了许久才说:“你们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着。” 盲女摇了摇头,说:“您要喝药。” “我会喝的。” 殿下贵为皇子,更又天子赦令,不得忤逆,哑女终是牵住了妹妹的手,带她走出了屋。 她们一走,屋内又安静下来。这一切都分明真实,可为何他还像做了噩梦。 分明说爱他,又为何不见他,难不成皇帝也会骗人,若不喜欢为何要和他做这种事情,他们不是说只要皇帝喜欢便可以什么都不计较吗?他……他要被赶出去了吗? 一阵天旋地转,目光落在面前的药碗中。 想也不想,强忍身上酸痛,将药倾数倒在花盆中,宫女来时,只余空碗,明珠嘴中含有蜜饯,瞒天过海。 病了才会吃药,若他不吃,得了重病,皇帝就会来看他,明珠是这样以为的。 可他高估自己,也低估皇帝,整整五日过去,他未生病,是故皇帝也未来。 偌大的宫殿只住着明珠一人,窗被封死,却有阳光照进,屋内还烧着皇帝才配享用的暖炭,服侍的两位宫女对明珠有求必应,他说他想要吃御花园池中太后养的鱼,今晚的饭食中便有一道红烧鲤鱼,他说想养一只猫,隔日便送来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据说来自西域,十分可爱。 可每每只一涉及皇帝,或要出去,二人便讳莫如深,话掉进了水中,了无音讯。明珠眼热,要在春日见梅花开,要在晴日瞧雨水落,便有人织花有人洒水。天下无不可为之之事,除却与心上人同。 明珠倚在床上,看前后忙活来忙活去的二人。一个哑巴、一个瞎子,从哪来这样大的本事。谢旻你在看我吗?你知道我过得比死还要难受吗? 他藏着心思,誓要找皇帝问个明白,等到身体将好些,他趁二宫女不备,推门决议跑出, 看门的士兵身着甲胄,见着他,毕恭毕敬对他说:“还请您进去好生休息。” 明珠故技重施,趁其不备再去推门,却没想过他会看到最叫他绝望的场面。 他至多以为这是一处宫殿,却未想过眼前有重重巨门,每道门前都有士兵守卫。 他身无武功,又只穿着一件单衣,如何硬拼都是拼不过的,宫女从里屋追出来,明珠慌不择路朝门口撞去,他不信他们真敢伤了他,他即便不是皇子,那也是和皇帝有过夫妻之实的人,皇帝在看,他们不敢的,他们—— “啊!” 明珠一声惊叫,被兵士围起,却不靠近他,时刻保有尺寸之距,后来两位蒙面男子,将明珠左右扭住,往内殿走去。 “你放开我,你们都放开我,任烈、任忠,快来救我,你们人呢,你们人呢!” 无人应他,即便他放声大哭,也无济于事。 待他哭累了,有人上前为他擦泪敷药,恨不得连饭都嚼碎替他咽下,尽心尽力,溺宠过甚,远胜太宸殿时。 无论明珠如何闹都只像打在棉花上,原都是天底下最普通不过的人,一盲一哑跪在他面前磕头,连绝食都做不到。 身上那些爱痕彻底消失,就好像他与谢旻那一夜并非真实存在,渐渐的,明珠也意识到了帝王所思所想。本该睡在太宸殿内的人趁醉而入,皇帝并不承认这一夜情缘。可他也从不求要做什么天下唯一,也不求有多么多么尊贵,他只想和他在一起呀。 这是皇帝为明珠造作的一座金笼,不仅传不进任何消息,哪怕天道都不能瞧见他,他可在此无忧无虑地生活,只需吃饱穿暖,荣华富贵了却一生。 可难道这就是一位帝王、一个父亲所能想到的吗?明珠天成,美满无邪,却残忍地将自己推往命运的另一端,他本有罪,如今竟也不分人伦,有违大道,如遭天谴,他愿一人来担,切莫伤黎民百姓,也莫怪无知小儿。 明珠等了许久,终有一日,屋外响起脚步声,来了外人。既然不是谢旻,明珠便也提不起来什么兴致,请江有福坐下,赌气不向他问皇帝近况。 江有福一派喜色,将几副卷轴展于明珠眼前,卷轴上皆为男子画像,他介绍:“殿下,这是李尚书家的公子,乃是当世风流才子,名动天下呢。但凡出门一趟,无论是闺阁女子还是坊中佳人都沿街争相看他。您瞧瞧这相貌,啧啧,真是世间难得一等一的俊朗!”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些明珠不懂的东西,李家的公子与他何干。 见明珠兴致不高,江有福咽了咽口水,又说:“吴大人也好,还与您有过一面之缘,当日元日朝会,吴大人打落枝头红梅,正落殿下盏中,实为雅事美谈,他武艺高强,却粗中有细,年纪轻轻便身居长史一职,来日自不可限量。” “您再瞧瞧这位,贺大夫家的小郎君,家学底蕴深厚。他年幼时便下笔成文、出口成章,年岁也与您相仿。平日最爱游历山野,亲手勘绘天下舆图,又四处搜集世间奇闻轶事,假以时日,必是一代贤才大能。” 气氛逐渐凝重,江有福硬着头皮往下讲,“还有这位,也是极好的,殿下……” 明珠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只是静静望着江有福,那双眼睛不再闪烁,却也未失明,黑洞洞的,永远看着,漫长无垠的夜不过如此。 第42章 第42章 奉命而来,江有福将手中的卷轴拢了拢,唤:“殿下。” 亮堂堂的安然,陡然生出阴森。 再不敢信、不想信的东西就摆在眼前,明珠问:“这是父皇的意思吗?” 江有福一脸白面也皱,他说:“皇上说也不必着急,不喜欢便换。”他突然顿了顿,低声言:“若都喜欢,便……便都留下,专服侍您。” 明珠眼眶薄,盛上一些就要落,他扭过头,不去看人,也不叫旁人看自己。 好好的明珠怎变成这样,江有福心中也跟着疼,他说:“这是皇上亲自选的,皆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您可封王建府,往后他们以您为尊。” 他哭得伤心,肩膀不住地耸,他问:“难道他们就会疼我爱我吗?” 江有福轻拍明珠的背,老太监笑容慈祥,“小殿下这样好,谁会不疼您爱您敬您呢。” 明珠忽扑通一声跪下,江有福吓得够呛,他力气大,将明珠直接捞起叫他坐在床上,明珠抽着鼻子说:“江公公,我想见父皇,求求您,您同他说,往后您要什么,只要我能给的,我都给您。” 江有福咬牙,将皇帝原话告诉明珠,“皇上说,终有一日会见着的。” 终有一日又是何时! 明珠心中有郁苦,无人能解,他没了一点生机,仰脸靠在床上,江有福见今日是没了底了,将卷轴交给了哑女,临走前,江有福又说:“皇上调了沈将军回京,皇上还说,若您有意抬举那镖局的少年,往后便也以驸马礼待,从五品,身份尊荣,与往日不同。” 屋里没声气,江有福不知何时走的,哑女不愿再刺激明珠,将被子搀起来一些,替明珠盖住。本也怕他睡不着,送来的却是帝王宫中配用的香,此为逾制,可就这样明珠才能不闹腾。 一夜精怪扰人,明珠于半夜横醒,满身是汗,往前最亲信的人也都不在身边,躲在被子里哭,早晨起来,眼皮也肿,一脸的泪痕。 哑女一看,赶忙取来冷水冰敷,明珠竟也不躲不避,像个听话的木偶人,哑女担心得很,一刻不敢离身。 江有福又来了,这次带来了新的画卷,一一介绍了画卷上形色男女,明珠听着,也不反驳,江有福一气呵成念完,看向明珠。 明珠这才知道已经结束,他问:“他觉得谁最好,我听皇上的。” 江有福心下一惊,低着头应,“皇上亲自选的,都好,只看您喜欢哪个。” 明珠眼疼,信手一指,“那就他吧。” 循着手望过去,方侯府家中的小儿子,这些年虽落寞了些,但毕竟祖上跟着太祖打下的江山,世袭侯爵,声名尊贵。现今这脉侯爷,原配与所出长子早死,本就一路低走,可祖坟冒了青烟,小公子有才有德,文武双全,往后袭爵,再得皇上赏识,前途不可限量。 出身高,不至于辱没了明珠,门第稍弱,能攀上皇家的高枝,孤儿鳏夫都得唯明珠马首是瞻。 江有福给明珠跪下行大礼,要成亲的人面上确无半分喜色,明珠看着江有福的头顶,说:“我这样听话,不晓得您能不能帮我做件事。” “这……”江有福犹豫。 明珠说:“我想要我的荷包,您能为我取来么?” 忽又放低了声音,说:“不取来也成,也就当没有过,没别的事你就回去吧,反正你们开心便好。” 江有福想说谁会开心呢?皇帝从那日回宫起就整夜整夜睡不着,他还疑惑到底怎么了,再然后……再然后几日几夜都未睡过,失神落魄得很,今朝还呕了血,强忍着精神谋划。夜里又凉薄,皇上的心也是肉做的,可这事,这事怎么成得了! 要不将殿下留在宫中也就罢了,这样可怜的殿下,可望着皇上红红的眼,他又说不出口,唯一能做的便是替皇帝披上外衣。 皇上对殿下闻所未闻过得好,难道这又不是跟剜了肉一般的疼吗?怎又放心交给他人。 可一抬眼,又瞧见厌厌的明珠,一个字也不敢往外泄露。 江有福说:“奴婢去禀明皇上。”站起身来跑了。 一日后,荷包静静躺在桌上,一件事物都未少,除此之外,婚服也叫人挂起,桌上摆着一叠红折子,哑女失手没拿稳,一路从脚下滚到了屋外头,皇帝亲手写的,像要把天下奇珍异宝全陪着明珠一起送出去。 府邸还未建成,封号还未想好,明珠却已先穿上了婚衣,本应将那方小公子抬进他府中,可皇帝似乎连这些时日都忍不了,非要促其礼成。 无迎亲催妆,无金锣鼓号,天还未明,一抬喜轿从皇宫侧门钻出,再金贵的珠玉,只要皇帝不喜不爱,便如天底下四处可见的石头一般,丢了就丢了,再叫旁人拣去,供成神佛也就那般,不足为道。 上一次他满心忐忑坐着轿子来到这儿,侥幸得了明珠,如今又坐在轿中,远离这座叫他爱恨两难的宫殿。 千万千万,算不到如若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男子负了他,他该如何做呢? 今日他成亲,万事以他为重,盲女望着他笑,她说:“今日殿下很漂亮。” 明珠问:“你看不见,怎知我漂亮。” 盲女说:“姐姐瞧得见呀,姐姐在手心上为奴婢写的,说您是世上最有福气之人,能觅良人。” 明珠望着她笑,说:“往后你嫁人时,会比我更有有福气。” “我会吗?奴婢并未想过,我和姐姐小时跟着姑姑入宫,没想过会出去,我只想和姐姐与姑姑呆在一起。”少女呵呵笑,她问:“姐姐说您是天底下穿红色最漂亮的人,殿下,您能告诉我红色是什么颜色吗?” 明珠想了好久,泄气说:“红色就是红色呀。” 他无法同一个天生瞎了的人解释她从来都没看过的东西,可当他睁眼闭眼都是轿中的大红,抬头也不见天的时候突然有了答案。 那是一种很痛的颜色。 他的心窍被人钻入,痛得他连声音都发不出,谢旻牵着他的手摸去了那一抹红,含着他的手指,全舔进了唇中,那样黑的夜里,谢旻眼却发亮,直勾勾盯着自己,叫明珠想到当初那只老虎,只是他是猎物,心快跳出来,比任何时候都叫他羞,却又忍不住同他对视,看他竟埋下头颅,吮得他快崩溃。他的血也曾涌进过谢旻的身体,与他交融。 太子这般有学识的人说,缘分天定,非生死不可阻拦,无缘则不可勉强,可他便要与天争高。 明珠太乖,骗过所有人,得以在最后仍为自由身,望着手中金钗尖顶,比任何时候都要决绝。 天吐了白,几个侍卫扮作的轿夫才松下口气。 他们穿着红衣、戴着红帽,明知是喜事,却觉得没人高兴,是故心上也凉嗖嗖的,只是又仰受皇恩,并不敢议论耽搁,忙不迭从皇宫出来,抬着轿子前往侯府。 侯府门外一如往日,不见过多铺张,院内虽略作红绸装点,却也不许摆开宴席宴客,一切皆是陛下事前特意吩咐。 方小公子大喜之日,照理来说乃天下最大,可帝王亲临,再大的新郎官都只能恭立在陛下身后,眼巴巴从皇帝身侧漏出的一点儿缝隙中往来路张瞧。 等啊等啊,等了许久才见到轿顶,轿中坐的是今后与他共度一生之人,方小公子心绪翻涌,按捺不住心底激荡,攥紧了手,低声轻唤:“皇上。” 方侯爷也问:“陛下?” 皇帝从昨夜起便已在侯府,等待明珠到来,却只为了将他送去另一个男人的心尖上。若他敢叫明珠受上一点儿委屈,千刀万剐都难抵其过,这是皇帝的儿子,天下唯一的明珠。 锦轿稳稳落地,帝王静立不动,满院之人无一人敢上前掀轿帘。而轿中却也安静,仿若无人一般,良久,皇帝抬步凑近轿子。 方小公子一声哎还没叫出口,就被方侯爷死死捂住口鼻,一把揽回怀中按住。 “父亲?”少年满眼茫然,低声疑惑。 方侯爷紧皱眉头,“嘘。” 他虽没什么本事,可却有保命的伎俩,侯府上下几十上百张嘴还仰仗着他吃饭。心底隐隐生出不祥预感,下意识闭紧双眼,不敢多看。 而此时此刻,谢旻已立于轿前,沉声轻唤:“明珠。” 轿中无声。 帝王眉头骤然锁起,复叩问:“明珠?” 明珠未应,却自轿帘缝隙间缓缓露出足尖。 万籁俱寂,谢旻抬手一把掀开轿帘,还未看清内里光景,一团火红就滚进他怀中,明珠双目紧闭,面中挂泪,身上、手上都是血。 帝王将明珠抱在怀中,心口骤然揪紧。 “宣御医,御医,来人,人呢?” 明珠手中紧握金钗,失血发凉,而一股温热的暗流却沿着他双腿往下流,谢旻手心也沾血色。 竟是走红。 -------------------- 醋来。 真正的鳏夫味…… 第43章 第43章 周遭漆黑一片,四处不见光亮,无尽的天地内却只站着他一个人,明珠心底怕得厉害。忽一只宽大温热的掌心将他双手笼住,仅叫人一牵,眼睛鼻子就都酸了。 做什么还要来找他呢,叫他在这地方困死算了! 明珠赌气,想甩开他的手,可渺渺空茫中却传来他的声音,他说,别松开。 手上湿哒哒的一片,男人继续说,朕求你。 他一同自己说话,明珠的心就跟被水浸了般发酸发软,转身去找,又根本看不见人,又气又委屈,挂着眼泪,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这是太宸殿内谢旻寝宫的床顶,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先看到了杨春喜尖尖的小脸。 “殿下,殿下您醒了!” “快,快拿药来。” “吵什么吵,殿下哪儿受的住你们吵,都安生点!” 宫人稀里哗啦涌上来,端药的端药、擦脸的擦脸,却没在这间屋子里看到谢旻。 自己又叫他骗了,他是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身上痛得很,动弹不得,这更放大他心中的悲凉,更正适逢孙有乐送来汤药,他一挥手,本只想叫他离自己远些,却失手打翻了药碗,药破了,瓷碗也碎了,一群人呆在原地不敢喘气。 明珠心善,放做平常早就叫他们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了,可现今他不想说话,更管不住眼泪,将错就错了算了,还不是同从前一般,谢旻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明理堂内,帝王与高僧对坐,一室清寂。 谢旻缓缓开口:“朕有一问,却不能说与你听。” 朴文法师手持佛珠,应:“贫僧不必知晓原委,陛下问时,心中便已有答案。” “不,朕没有答案。”谢旻闭眼,手背浮现青筋,他坦白,“朕,心不静。” 朴文法师敛神,他道:“贫僧听闻陛下曾于大佛寺中求签问卜,百余签文,次次同一,此非常见,便是天授。” “是么?”谢旻问:“你认为人死后,还可发愿吗?” “阿弥陀佛。人死身灭,如有所求——” 法师话音未落,殿外骤然传来一阵纷乱喧哗。杨春喜全然顾不上宫规礼法,冲撞御前,他哭着说,“皇上,皇上,殿下不愿吃药,还、还摔了碗,皇上,皇上您赶紧去瞧瞧吧!” 谢旻闻声骤然起身,径直朝门外疾走。行至半途,似乎才记起堂中尚有宾客在座,他回头,先看了一眼朴文法师,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只知道哭的杨春喜,眉心跳得厉害,甩袖离开,步履极乱。 医官早已等候在殿外,谢旻目光落去,未等她行礼便沉声吩咐:“免礼,如实禀明即可。” “诺。”医官说:“金钗端头圆钝,伤口看着虽宽,刺入却不深,未尝伤及脏腑。” 帝王松下一口气,然,医官话未尽。 谢旻令旁人退避,此地仅有他们二人。 女医迟疑良久,才压低声音道:“殿下心有郁结,身体又常年积弱,此番失血过多引发暗产,损了根本,日后怕是无法再有孕……”她额角惊出冷汗,连忙找补,“但、但若往后都悉心调理,或有转机。” 帝王从不表露心迹,尤其是对下人,良久复问:“另一处呢。” “殿下乃罕见一体双性,若从来好生照料,当皆发育完好,只是殿下身子实在孱弱……各中详情,臣亦未尝知晓。”女医为难得很。 想及当日情事,帝王不欲再追问,只淡道:“退下吧。” “诺。” 医官退下,众人侍立原地,看皇帝推门而入,没过一会儿,原先在屋里伺候着的奴婢一个个轻手轻脚地跑了出来。 明珠悲从中来,始终不愿睁眼,屋内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他怕得很,又怕被丢下,赶忙睁开眼,却不想看到皇帝坐在他床前。 明珠才学了些算数,可他却算不清有多长日子未见到谢旻了,他激动地要坐起身来,动作却先一步被预判,皇帝轻抚他发顶,声音柔和,“好生躺着。” 看着了皇帝,应要和他算账的,至少也要大哭一场,表白心中委屈,可现今明珠却只是望着谢旻笑,羞羞地说:“我还以为今后都再见不到父皇了。” 从发顶至脸颊,是暖的热的,只是消减太多,苍白了不少。 谢旻说:“怎会这样想,傻得很。” 被骂了也不恼,一直笑,眼睛未曾离开移开分毫,闪着轻盈的光彩,看久了,也叫他看出些变化来,他从被窝中伸出手,拧着眉往上探。怕他难受,谢旻稍俯下身,明珠却只是在他脸上碰了一下,忽又红了眼眶,“父皇瘦了好多。” “还好。”谢旻说:“仅是这些天有些忙,来不及吃。” 少年的手清瘦纤薄,随他抬手,金镯快落到臂弯。 “那可不行。”明珠很凶的,说:“父皇要保重身体呀,也要听江公公的话,不能逞一时之快,结果伤了身体。” 这样小的人管上这样大的皇帝,可谢旻似乎并不计较,他道:“往后都听了。” “也不能事事都听。”明珠笑嘻嘻地说,“江公公有时候也很啰嗦,父皇您觉着呢?” “是,念叨起来总没个完。” 得了皇帝应和,明珠更为开心,虽然还有伤在身,气焰却蹿得老高。皇帝怕他着凉,牵着他手塞进被中。 谢旻端起药碗,似乎要同他喂药,明珠忽有些害怕,他眨眨眼睛问:“父皇,我、我下头一直在流血。” 闻言,谢旻手一颤,帝王的心被明珠攥在手里肆意挤捏,极痛极痛。可痛便痛了,却不舍他也痛。 帝王展眉,似有天大好事,他道:“因为明珠长大了。” “长大了?” 初听迷茫得很,怎么屁股里流血便是长大,可再想,从前姐姐们每月来月信便是身上流血。 明珠眼睛睁大,十分不信得瞧了瞧自己的肚子,还忍不住摸了摸,更喜上眉梢,有个问题他不敢问,于是只得暗自欢喜,并不怀疑。皇帝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连这个都知道,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呢? “喝药。” 药晾得凉了,帝王亲手侍药,明珠浅浅地吃了一口,才咽下就撒娇:“好苦。” “胡话。”谢旻低头抿了一口,“分明是甜的。” “哪有。”明珠撅嘴,“不想喝,不要喝,父皇嘴巴是坏的。” 可勺子已经送至唇边,才说了人的坏话,眼巴巴瞧着,不敢不听话,又含了一口进嘴,鼓着腮帮子,不想咽下。初入口是甜的,越闷越酸苦,明珠实在忍不住,咽进了肚里,吵着要吃蜜饯。 他方才就瞧见啦,药碗旁边就有蜜饯的,怎么谢旻都不说给他吃。 心思太明显,谢旻拿起一颗,放在他唇边,明珠张嘴要衔,又拿开。 皇帝说:“再喝一口。” 胳膊拗不过大腿,这么喜欢谢旻的明珠又怎么能抵挡呢,他乖乖张嘴,含了一小口,张嘴要吃蜜饯,谢旻却食言,淡道:“不如方才那口深,只准舔一下。” 好吧,明珠也觉得很有道理,张嘴喝了一大口。又哄又骗,一碗药也见了底,明珠也急了,小声指责:“父皇坏。” 嘴巴坏就罢了,现在看来是整个人都不讨他喜欢,谢旻终将蜜饯全塞入他嘴中,问:“现今还坏么?” 明珠眼睛弯成小月亮,摇摇头。 他又说:“父皇,我肚子饿了。” “那朕传膳来。” 他唤了江有福进屋,明珠却反了悔,绞尽脑汁,才点了菜,“我想吃糖饼,不是普通的糖饼,要庙会上的糖饼!” 简直无理取闹,偏帝王愿偏爱,未等皇上投来眼神,江有福已经跑出殿外,支使着人去宫外。屋里又只剩他们二人,明珠提出要求,想要皇帝牵着他的手。 借口还没想好,谢旻便已经握住,并未在意原因。 叫明珠伤心的是,这糖饼竟然一会儿就送到了他手中,他才不想要这般十万火急。 皇帝替他将糖饼切开,明珠找起茬来,他问:“不会是尚食局做的吧。” 谢旻吓他,“欺君是要掉脑袋的。” 明珠不敢说话了,小口小口吃着糖饼,不一会儿糖饼也吃完了,明珠干着急。 江有福又来,带来不好的消息,说新送来了折子,十分没有眼力见。 所有的托辞都用完了,明珠想,他是要装痛还是装晕,可他又笨,一个脑子里没法同时想着两件事,紧紧盯着谢旻看。 皇帝却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淡道:“将折子拿到这儿来吧,我会看。” “诺——” 江有福的一张白脸又舒展开,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管那天,管那地,皇上便是天,皇上也是地。 他抹着眼泪去书房取折子,这段时日里,皇上都住在西书房,折子自然也都送到那儿,他抱着折子,又叫人跟着设了小桌,走了一半才想起明理堂内还有位朴文法师。 皇上修行修心并不信神佛,在小殿下昏迷的日子里却发祈愿,最苦不过心有执念。 他急忙折返,决议替皇帝送客,明理堂内却已空空如也。 天地皆孑然,至亲至近者不过二三。如有所求,当愿尚存于世间的亲者和顺如意。 欲问天命,先问己心,帝王既早有答案,则神佛来去自由,不受羁束。 江有福抬头望,归雁乘风北返,雨后当长空初晴,春回大地。 -------------------- 明珠和谢旻都有人设图了,期待有一天有机会能让大家也看到?? 第44章 第44章 折子送去皇帝案前,皇帝一直守在明珠塌前,未离开过,看了多久的折子,便牵了多长时间的手,久别暌违,二人似乎都怀揣着心思,闭口不提往事前尘。 明珠因身上有伤,喝过药后便昏昏沉沉,几次三番闭上眼睛,又惊促梦醒,唯皇帝在侧,紧握他手,仍活在有谢旻的世间。 待明珠睡下,桌案掀到一边,擦洗、换药全由皇帝一人做,这些日子也都是这样来的。 江有福拿着衣物药罐立在一侧,万般言语无法说出,临了来了句,“皇上,叫奴婢来濯帕子吧,您现今手上沾不得水。” “还好。”皇帝对老太监的话充耳不闻,继续做他自己的事。 老太监心急,又说:“皇上,殿下既然醒了,您也要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皇上——” 他伸手去搀,却叫皇帝甩袖推开,江有福眼睁睁瞧皇上身形晃了晃,闭眼后良久才站定。 谢旻扫了他一眼,淡道:“不想做事便出去,莫在此碍眼。” “皇上!”江有福哑着声气儿叫,遭谢旻冷眼相待,老太监说:“皇上今夜早些休息成吗?” 他望了望谢旻的手,低眉顺眼,“若您倒下了,叫奴婢们怎么有脸对殿下。” 谢旻没说话,只是轻抚明珠面颊,看来是默许,老太监一步三叩得出去了。 明珠悠悠转醒,外头的天已然黑了,可皇帝还坐在案前,所见依旧如天人神貌,他问:“几时了?” “回殿下,刚过了?戌时。” 江有福抢了皇帝的话,皇帝并不开心,更因着他后头还有话。 老太监闷着头皮劝:“皇上,您也该歇息了。” 手还与明珠牵着,谢旻说:“在这儿支个塌吧。” “皇上!”江有福眼泪都往下掉,又得皇帝冷眼,不敢在明珠面前透露,他颤颤巍巍说:“会睡不好的。” 二人在面前你一句我一句,欺负明珠才睡醒,什么话都进不了脑子,他看了看江有福,又看了看谢旻,才小声说:“父皇也去休息。” 明珠下的是逐客令,连手都要抽走,更惹人心疼,谢旻道:“不想叫朕在这儿陪你么?” 想的。可江公公说得也有道理呀。 明珠摇摇头,心惶惶的空,“父皇去睡吧,批了这样多折子,好累。” “朕在其位,本就是朕之职责,何疑有累。” 明珠说不过他,嘴巴一撅,现时受不了一点儿忤逆,比皇帝架子更大。 此情此景了然于胸,更不想刺激了明珠情绪,旧事重演,皇帝说:“那朕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已经足够明珠高兴了,他牵着谢旻的小指,问:“父皇下了早朝便来吗?” 谢旻并未正面回应,只说:“明日你睁开眼,朕就会在这儿。” “哦。”明珠的脸上红扑扑,却没见着皇帝走。 只看他又拿起折子批阅起来,他问:“父皇才说的话,又食言。” “不食言。”谢旻道:“待你睡下朕再回去。” 屋内烛火轻摇,有谢旻陪伴在侧,明珠上了药劲,没过多久又再次熟睡。 江有福心里掐着时间,终于等到了皇帝离开,江有福马不停蹄跟在谢旻屁股后,想着是先洗漱还是先按摩,还是先睡呢?可他失算,谢旻离开后便进了书房,割腕放血,以帝王心脉为凭,为明珠积德祈福。 这是千古未有的事情,初次见,江有福吓得直接瘫软在地,他御前失仪,问皇帝能不能用他的。 皇帝不作声,只是看他,老太监不再说话,伏地垂泪。一个自戕,一个也跟自戕没什么差别,这样一看来,仅叫他们伤了自己! 有段日子未上早朝,这是陛下自登基以来的头一例,皇帝也知其行为有异,称病,亦不许大臣探视,其余人等非圣谕在前不可贸然进入太宸殿,其中亦包括太子与华阳公主。 江有福想,他只是个没根的太监,说的话也只能恐吓底下人,若是有哪位前朝的大人愿意劝劝皇上也好,可不曾想,那些平日在朝堂上与皇帝或拥戴或相对的各位臣子全哑了火。大臣们既受皇恩,更仰服圣上,君王称病,这些日子收来不少请安的折子。 皇帝懒厌,叫太子先阅一遍,再择其重、急之事送至御前决断,若为西北要事则另行上折,密信直进禁中,其余事需附内阁商议结论,不得有夸大、冗笔、延误之举。 皇帝写血经时不叫任何人打扰,落笔时才问:“今日可有新消息。” 江有福想将折子藏着,可皇帝是天下的皇帝不是吗?他想了想,还是从小柜中取出了相关奏呈送与皇帝手中,皇帝看着,江有福便在一侧给皇帝上药,忽又濡湿了双眼,说:“再这样下去,奴婢也活不成了。” “你知今日他说了什么吗?” 他。 帝王眉目舒展一些,江有福也跟着笑,问:“殿下说什么了?” 皇帝想骂人,却因这话是明珠说的,说出口时便带了笑,他扫了一眼江有福,“说你话多。” “哎哟,奴婢年纪越大,反而心肠愈发软了,看不得皇上还有殿下受苦。”江有福红了脸,为自己辩驳,更小心试探,“有些话也是替皇上说的,您不说,殿下哪儿能知道。” “吵得头晕。” 谢旻将看完的折子拍开,扑了江有福满怀,赶忙跟过去服侍洗漱。这些日子皇上都在明珠身侧呆着,盼着他醒来,竟没合过眼,如今终要休息,江有福满心欢喜地求人,求了好久,都不如殿下好使。这几日都如此,皇帝醒在往日需上早朝的时间,简单梳洗过就去正殿。 待明珠醒来又瞧见了谢旻,他开心,却仍心有顾虑,担心只是昙花一现,顷刻又消散了,倍加珍惜这短暂的时日,再折腾一次他当真就死了,总要留些开心的时日在脑中,总不至于死后还是个冤死鬼,那好可怜的。 明珠仰脸看着谢旻办公,想亲亲他抱抱他,也想叫他亲亲自己,抱抱自己,可又怕这样会惹人不开心,于是只是动手动脚,一会儿摸谢旻的手,一会儿又叫他靠近一些,明珠闭上眼,学着盲女的样子在他脸上摸。谢旻全默许,全由他来。 过了一会儿明珠说:“父皇,我想听故事。” “喝了药便讲。”谢旻说。 明珠讨价还价,“什么都可以听吗?” “嗯。” 添上调理身子的药,如今明珠一顿要喝两碗,肚子全叫药填满,于是吃饭也叫人哄,杨春喜和孙有乐的活被人抢走,偏皇帝从哪儿寻来这些招数,竟样样奏效,全喂进了明珠嘴里。 明珠喝了药,又讨了蜜饯,捣乱,“想听那个红色怪兽的故事。” “往前不是讲过了吗?”谢旻替明珠擦唇边药渍,说:“那异兽从此做了神仙,与凡人不同。” “不要不要,不要它做神仙,神仙一个人太孤单。”明珠闹,“父皇另讲,我要听异兽和樵夫在一起。” 谢旻极有耐心,他说:“已有的故事如何改。” “才不是已有的故事。”明珠笑,“明明是父皇编来哄我的。” 谢旻语塞,他看明珠,思绪翻涌,说道:“异兽有日竟化作人形,叫他樵夫好生惊讶,那异兽生来红色,人也爱着红衣,身姿绰约,如神子降世,惹乡人震撼,往来者众。他本天成,自然不通人性,如此可爱,却不知为何,总爱黏在樵夫身边——” 明珠被夸他夸得眼睛弯弯,反驳:“父皇怎能说它不通人性,若什么都不懂,他怎会变成人呢,难道做人便很开心吗?” 谢旻苦笑,“你所言极是。” 明珠又插嘴,“而且才不是‘不知为何’,那样多乡人,为何偏偏是樵夫救了它,难道樵夫什么都不知道吗?”他觉得自己说的太多,改口说:“父皇继续讲吧。” 几次三番被明珠打断言语,还被他当作可随时呼来喝去的人,皇帝却并未生气,他继续道:“樵夫……樵夫或是知道的吧,起初,他满心自傲,止不住炫耀,可来看的人多了,他又想将那人藏起来,往后只做他一人的爱宠又如何呢?乡人虽众,更多愚昧者,似乎无所顾忌。可异兽生性却是好动的吧,天地广阔,山河绚丽,怎忍将它圈养在侧。若真爱他、宠他,怎能如此。” 一室寂静,明珠不语,皇帝亦不再言说。 良久良久,明珠才说:“那樵夫问过异兽了吗?异兽是未长眼、未长嘴、未长心窍吗,偏由着人欺负,竟一句话都说不出,父皇,你说樵夫会心痛吗?” 良久良久,谢旻才应:“他会。” “他心痛极。” 第45章 第45章 本不该说的,不该现在就说的,竟在一时全做了倾吐。 听完这些,明珠不知该如何应。 江有福进屋,低唤二人。皇帝起身接过他手中物件,本该在宫人手中的,帝王却动作娴熟,明珠只看着他。并不敢信。 他身子将好些,人有了意识,能微微将身子抬起来些,一双黑眼睛看着谢旻拿来帕子替他擦拭,再揭开腹上的绸布,所见惨烈,那样大一块伤口,有些地方结了疤,有些地方却还在渗血。 药不得不换,要将那金创药粉硬生生洒在上头,行伍军士这样做也就罢了,可明珠怎么受得,帝王总是很小心,细细撒一些上去,再去观察明珠表情。 原先他睡着,痛不明晰,到底也就皱皱眉头,可现在他回了些精气,人醒着,便再没了可瞧的东西。 明珠不作声,手紧紧掐着被子,疼了便小口小口抽着冷气,以为骗过众人,肚子却有微小起伏,那夜,他也这般,疼到没有声响,却甘愿容纳一个醉鬼的肆意妄为。 他乖,怎么能不乖,心志不渝,犹做困兽之斗,更显帝王所思所做所想与天道人伦有悖,皇威之下,谁敢不俯首。可要逼死明珠却并不是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全是自己。 尝试过,险些用明珠性命来偿,既克制无用,便只能放任。任它乾坤颠倒,地动山摇。心不静便不静,欲不止便不止,人易分月易缺,因果难循易难堪破,需此一遭,才能醒悟,修行才得正果。 谢旻坐在床边,无话可说,只问:“很疼吧。” 明珠咬着唇摇头,过了一会儿缓过劲来了,说:“父皇身上有很多伤,比我伤得更重,也更疼。” 帝王心融成一滩温柔的水,他之伤只及体肤,未及心肠,同样的伤口落在明珠身上,却宛如割心,千般万般,不善表露,他垂目淡道:“这不一样。” 再重复一遍,“这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呢?你怎么不说了。 明珠瞧着谢旻,心中无端生出愤恨,他不懂,为何人要与所思所述所做不一样,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还是说,当了皇帝便说真便是真,说假便是假。 如果是真的,为何像梦。如果是梦,又何时会醒? 也不想追念的,只是突然钻进他的脑中,害怕有下一次。 明珠愣着,皇帝心觉不对,伸手去牵他手,明珠却缩走。帝王只以为自己手略寒凉,叫他难受,于是强忍手上伤口浸在跑了药材的热水中,擦净双手后再去碰他,可这次,明珠是实实在在的躲。 帝王所视便是如此,他不愿抬头。 千万人之上的天子,独一人时容易寂寞,再抬眼时,所求不求,所欲不欲,这难道便是他之所求、他之所欲吗? 这些日子来,他何尝不想、何尝不念,想及千方百计,终告诉自己,过了这遭、再过一遭,明珠与他人相知相爱,便可忘了从前种种,他只是太小,未被他人好好待过,才会错将亲情当作爱,父子相奸,令人不耻。决绝也可、强迫也罢,只要明珠往后走上正轨,就好,这是天下父母都该为孩子的思量,计算深远,皇帝亦不可为爱子免俗。 至于他之所想、所愿又算得了什么,即便情难自禁,即便明珠不在他怀,而日月犹在,寰宇昭昭。千百年后,君是君、臣是臣、父为父、子为子。佳话史书,流芳千古。 只是他心不静,太不静,只想着最后再见他一次,帝王迷了心窍,忽想不清往后之事,只能搪塞终有一日,却不过缘木求鱼,庸人自扰。 明珠。 明珠自己还是个孩子。 太迟太晚,平静沧海下永远暗流涌动。明珠冷着的心窍猛地见了热火,不假思索地先化了外壳,渐渐的,觉出自己又有了倚仗,不同以前那般,无论如何哭闹都只能被丢在远远的笼里。 前些日子羸弱,叫人哄着,满心满意全是和谢旻相见后的欣喜,等身体再好了些,往前的怨便直冲心头,目为心之窍,心潮一动,泪便难藏,顷刻全掉出。 钗子扎得他疼,又不敢刺得太深,他想,自己成亲,谢旻会来吧,这是谢旻为他亲挑的人,带着填满几座城的嫁妆。说来多好笑呀,天下这样多人,为何偏谢旻不行呢。 明珠哭,知道叫得大声惹人心软,却不知无声哭着的时候才更惹人意怜,屋里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不完地落。 不该如此伤身,太医署的所有人都说需关照明珠情绪,不得叫他再有喜极哀痛。 谢旻去抱,去哄,偏明珠推他。 一个病人能有什么力气,还真将谢旻推开,帝王踉跄几步,似跳梁小丑。 明珠却不说话。 谢旻还想靠近,明珠扭脸,似乎更不想见他,情由都是他。 “皇上——”眼看着明珠伤口要裂,江有福心中叫不好,前几日不是还其乐融融吗?怎突然…… 予求予应,与天地不容。皇帝抬步离开寝殿,叫了杨春喜和孙有乐来,务必将他哄好,否则拿他们是问。 江有福在一侧嘱咐二人,教他们该如何做,也就是稍微松懈了一瞬,不见皇帝已经走到日下。 明珠哭,哭的好,闹,闹得好,总比强颜欢笑得好,免教他心痛,免教他忧心,可—— 天子一阵心绞,呕出口黑血来。 “陛下!” “皇上!!!!” “御医,快请御医!!!快快快,快啊!” 谢旻步履不稳,伸手攀住宫柱,然一阵天旋地转,无力支撑。 江有福没来得及搀住,眼睁睁看皇帝倒下,如高楼崩塌,瞬间倾覆,天也昏黑。 第46章 第46章 皇帝正值壮年,一月内呕血数次,神摧心崩,非一人之事,乃天下计。 太宸殿殿门紧闭,太子立于巷前,他问:“江公公,父皇如何了?” 群狼环伺,皇帝晕倒的事情并未向外透露,然东宫与太宸殿联系紧密,稍有风吹草动,也会叫谢治察觉。 圣旨在前,江有福做不了主,只能将太子拦在门口,低声道:“御医正在里头请脉。” 太子抬步欲进,江有福灵地得往后一钻,成功吸引谢治的目光,太子从来清雅,连发脾气都显得温和,他皱眉:“竟连本宫都不能进去吗?” 江有福为难,垂着眼睛。 殿内传来隐隐的声响,太子抬头,却只能望见匾额,他问:“明珠在里面吗?” “回太子殿下,小殿下在。” “江公公。”谢治忽问:“父皇是怎样想的呢?” “奴婢一个下人,哪儿猜得到皇上的意思。”江有福既知内情,也有心巴结面前的太子,他道:“小殿下年纪还小,皇上突然倒下,他心怕得很。” “那你进去服侍父皇吧。”太子神色有些茫茫,嘴张了张,还是离开。 殿门拉开一个口子,本是容江有福进去的,里头的哭声却在此之际全漏了出来,太子回眸朝里看,很快只余厚重的宫门。 明珠伏在皇帝身边已经哭得没了力气,他眼巴巴地伸手推谢旻,求他:“父皇,父皇你醒醒呀,你怎不同我说话了。” 自然没有人应他,他又呜呜哭起来。 明珠自己赶走了皇帝,他心还乱着呢,外头就传来一阵叫嚷,杨春喜和孙有乐刚被搁进殿内,手段亦不如江有福毒辣,六神无主之际,明珠捂着肚子朝外跑,便看着了倒在日头下的谢旻。 他吓得腿软,当即坐在了地上。 江有福一个人调度两侧,指使太监与侍卫将皇帝抬回床上,本也想劝明珠回去,心中一动,叫杨春喜孙有乐这两个冤家别发愣,赶紧扶着殿下。 明珠踉跄着步子跟到了谢旻塌前,这才晓得皇帝早就从璧心阁搬出,放着偌大的正殿不住,跑来住他的小书房了。 他想问,父皇不是好好的,仅仅只是瘦了些吗,还以为这些日子他过得不差,可御医将他袖子揭开,上头竟全是口子。 他瞧见放在床边的小鸟,瞧见满纸的血经,流光揭下红盖头,喜袜垫在枕下……明珠快晕了,人这一生为何要有这些为难,这些后悔。 他不住地哭,他晓得,他一哭,谢旻就该来抱他,哄他。 都说血泪,哭干了眼中的水,明珠腹上又渗出血,他瘫坐在地上,身体沉成一座泥塔,待御医离开,他便抢过谢旻的手,叫自己的脸贴着他掌心,怎这样凉,恨不得再死一次。 江有福疾跑进殿,一进屋就瞧见这模样,明珠身骨清瘦,弱不胜衣,露出一截薄薄的足踝,赤足踩满泥灰,全沾在地毯上,整个人细得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折断。 “哎哟。哎哟,快,快扶起来。”江有福拿上药和生丝,急急忙忙将他往上捞,“殿下您听奴婢一句劝,就算是为了皇上,您也得好好顾着自己。” “父皇怎么了,怎么样了?”明珠流不出泪来了,撩着衣袍,求江有福替他换药。 江有福不敢笑,不敢哭,闷着头说:“太医说皇上就是累着了,需好生休养。” “怎会累着呢?”明珠脸都皱了,“从前都这样忙的,怎不见累着呢。” “殿下,您是殿下,您若睡不好,皇上又怎能安寝呢。” 偏生爱人,哪来对错可言,若真是一只不通人性的畜牲,每日只晓得吃睡,说不定更快活些。 明珠嘴巴一瘪,眼泪却是安安静静落下来的,沿着脸庞,被他用袖子擦去,皇上昏睡,不想吵他。 江有福趁胜劝,“殿下,我们也回去休息吧,说不定您睡上一觉,皇上就醒了呢。” 明珠摇头,抵死不愿意回去。 一个样,全都一个样,都犟得很。 江有福只能故技重施,他推心置腹,“若皇上醒来时瞧见您在身侧,便晓得您未好好休息,心要疼的。” “那、那……” “春喜,快将殿下扶回去,这个时辰药煎好了吗,得吃了。” “回干爹的话,煎好了,正晾着呢。” 明珠一步三回头得走了,一深一浅两碗药,不吃些蜜饯缓缓他怎喝得下去。可一想及谢旻,他又觉得自己的心更苦。早知道就不闹脾气了。 孙有乐跪着替明珠擦脚,宽慰:“皇上是真龙天子,受老天庇佑,身子好着,御医大人也说了,只需好好休养便好。” 不说还好,一说就叫明珠想起来自己瞧见的那些东西,身体这样好的父皇叫他给哭坏了,去年秋狩还打了好大一只老虎呢。 明珠眼睛肿成小核桃,累了又断断续续地睡,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穿上鞋往西书房跑,谢旻竟还未好。 江有福端着药碗站在一侧,面露难色,正好叫明珠瞧见,老太监也没了主意,皇上不怎么生病,现今又一下昏过去,紧咬牙关,连药也喂不进去。 倒也用了通关散,可那是皇上,若用过了量,弄出问题可怎么好。 江有福说完才觉得自己当真多嘴,这太宸殿内除了皇帝便是明珠最大,可叫他知道这些不是徒叫他担心吗? 老太监回身,小心翼翼的,又说:“喂也喂的,若能吃进去一些也好的,实在不行,再去叫太医来扎针,药喝下去便好了。” 明珠未扎过针,却看过,那些银针密密麻麻扎人身上,有的还会冒烟,看着吓人。想到谢旻要被扎,他害怕。 “江公公,叫我试试吧。”明珠担心得不行,顾不上许多,“不过、不过你们都得出去。” 其他人不晓得明珠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无论无何,死马也得当活马医,江有福心里却敞亮。当时皇上也不叫他们用药去熏殿下,说万一熏出了事拿谁过问。 门被江有福从外带上,明珠心里打着鼓点跳,深吸一口气后才端起药碗,小心地抿了一口。 简直苦辣,比他的药难喝多了,明珠险些喷出口,可他又知道不能,只能冒着泪花凑到了谢旻唇边,轻轻地贴了上去,想将药渡过去。 不过第一次并未能成功,药水沿着唇角流下,明珠赶紧用袖子给他擦了。 难不成这样是不行的吗?可他见从前望月楼里的盼盼姐就是这样给人喂药的,那男人夜里敲了她的窗,满身是血的样子叫盼盼姐心疼,攒下的体己银子都给了自己,求他去请个大夫来。 他心疼盼盼姐,还往里添了两个铜板,找来了大夫和药,男人是个行走天下的侠客,临死前只求再看故人一眼,盼盼姐不让他死,整日煎了药就嘴对嘴喂。人活着,身不由己的事情多了去了,玉妈妈心狠,也没拦着,说这些日子里盼盼姐可以不接客。 盼盼叫那个男人叫死鬼,可死鬼真叫她喂活了,侠客说等他攒够了钱就带盼盼姐走,也不晓得盼盼姐走了之后去了哪里,总之同心上人在一起过得不会太难受吧。 明珠吸吸鼻子,说:“师傅说良药苦口利于病,父皇不能因为嫌药苦就不吃了,喝了药,身体才会好起来。” 有些气馁,不晓得他是否能听到。 明珠给自己打了打气,又喝了一小口,这次他捧着谢旻的脸,闭眼亲了下去,或当真被听到,谢旻松了牙齿,那些药便顺着喉管往下流,明珠喜出望外,乘胜追击。 好苦好苦的药,叫他舌根都麻了,可他欢喜,拿着空碗出门找江有福,江有福跟着欢喜,夸:“还得是仰仗殿下您,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明珠并不想叫别人知道这件事,毕竟就算是喂药那也是亲了谢旻呀,不过想来他也不会跟自己生气吧,当晚自己都快叫他啃掉了肉。 他以为自己藏得好,却未发觉从此后桌上多了蜜饯和漱口用的清水。 明珠从此坚信,谢旻就算晕着,也能听到自己说话。想哄人开心,却突然发觉他竟不知道皇帝喜欢什么,只好将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供上去。 荷包里的漂亮宝石在谢旻身侧垒了一小堆,送他的披风和手套被他盖在谢旻身上,想了想,把长命锁和明珠都放在他心口上。 可这样,谢旻还是没醒,明珠求助身边的江公公。 江有福想笑不敢笑,点拨:“皇上从前说,您多识些字背些书,他就高兴。” 明珠茅塞顿开,捧着诗念起来。 明珠背:“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明珠还背:“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前前后后都要背完了,也不见谢旻醒,明珠怕叫他听见自己哭,只是闷闷地靠在床上,把脸藏进臂弯中,他早先屁股就没流血了,肚子上的伤口也结了痂,他却不晓得谢旻怎么样了。 他悲恸难抑,全然没发觉榻上人缓缓睁眼。头顶忽然传来轻缓的抚触,明珠猛地抬头,一滴泪顺势滚落。谢旻撑起身,指节擦去他眼下泪水,笑问:“怎么又哭。” 他稍一牵动身子,身上挂着的东西全滚落在塌,玉击石,石击铁,叮叮框框一阵响。帝王眼疾手快,将明珠抢在手心。明珠怔怔望他,鼻尖猛然一酸,扑在了谢旻怀里。 额头抵着他单薄的衣料,明珠肩头一抽一抽,哽咽开口:“我最讨厌父皇。” 一手握着明珠,另一手还需扶在身后提防他滑落,谢旻问:“怎突然在背书。” 好讨厌他,也不见松开手,柔软的颊肉挤成扁扁一片,明珠抱怨有理,“不背给父皇听,父皇怎会醒。” “照你这般说,你是朕的救命恩人。” 明珠觉得倒不用将马屁拍成这样,脸红扑扑,眼底水光未散,悔恨:“父皇,我错了。” “不。”帝王心动容,他轻抚明珠后脑,看取心上明月,他低声道:“全是朕的不是,你如何怨恨都不为过。” 明珠把脑袋快摇成拨浪鼓,又听见他贴在耳畔轻声道,“方万里早前递了请罪折,自言不堪承受皇恩,恳请为幼子辞去婚约,举家迁往凉州,承袭先祖遗命,世代戍守边关。朕已然准了。” 明珠脊背僵住,皇帝许诺:“从今往后,但凡你不愿做的事,朕都不会再勉强你。” “朕……” 似有话未尽,终未能说出口。 第47章 第47章 在皇帝勒令下,明珠必须回去休息,可还没离开多久,明珠又捧着书来了。 几次三番,谢旻放下手中积压下的折子,有些无奈地问:“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明珠风风火火,眼睛闪闪亮亮,将手上揉到卷边的书册交到皇帝手中,他说:“父皇检查我背书吧。” 这次换谢旻不解,明珠来则来矣,每每待上一小会儿就走,仿若坊间故事中报恩的小猫,送上些东西就消失不见,可既然御医说适量活动于明珠身体有益,帝王便默许他跑动。 谢旻还倚在榻上,眉头微皱,话绕了几圈,变成:“背书不累么?” “不累。脑子和嘴巴还好好的,并不为难。”明珠很乖,自告奋勇,“我做温习。” 从前定下的规矩,做温习需背十篇,明珠逐渐从磕磕巴巴变得流利,谢旻不再看奏章,也不必看手中的小集,紧紧看着明珠,眼底温柔。 专挑的最长的十篇,明珠走马观花,竟也花了快一个时辰,他来得快走得也快,把书卷一夺就往外跑,欺负谢旻还不好下床。 “你……”话音比明珠的脚步慢一拍,目光落到旁边满面红光的白面馒头上,江有福回过神来,追出去,“小殿下您慢些,奴婢送您回去。” 一主一仆全跑了,屋里显得有些冷清,皇帝拿起奏折,需晃晃脑子才能将满纸明珠甩走。 屋外,江有福追上了明珠。 “殿下,您再跑几趟,皇上又要心疼了。”江有福又笑,“您别瞧皇上嘴上不说,又盼着您来,好几次打发奴婢去沏茶。” 被他一说,明珠有些扭捏,小声恳求:“那江公公替我看着父皇,大夫都说父皇不能病一好就这样累,我、我想不着别的法子了。” 当日犹豫未能说出口的话叫他打断,明珠闹过脾气撒过娇,担心皇帝真有个三长两短,急急忙忙问他身上难不难受。 皇帝拥着明珠,肉贴着肉,心贴着心,跳得又乱又杂,杨春喜在外头说太医来了,两个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二人还未坦白交心,明珠却已经将自己视作主人翁,除去记不下的药方,每次需服药三次、时刻开窗透气诸如此类云云,明珠全放在心上。 太宸殿迎来天降神兵,有人管着皇帝,江有福如得尚方宝剑,左一个小殿下要伤心了,右一个小殿下快来了,将皇帝治得服服帖帖。 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皇帝竟也未生气,叫江有福想,那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皇帝心里美着呢。 他看破不说破,趁着外头春光正好,劝皇帝出门晒太阳,明珠正在院中与杨孙二人嬉闹,前几日太子送来的风筝,明珠眼馋了好久,微风初起便迫不及待放飞。 纸鸢扶摇而上,凌空舒展,少年仰脸,满树海棠灼灼盛放,映得他容光透明,他咿咿呀呀笑,鲜明潋滟,纵身春色,皇帝坐在摇椅上,缓看眼前烂漫,摇摇晃晃。 树上不知叫哪儿飞来的鸟儿一夜便筑了巢,江有福携一众太监准备打鸟掏窝,往前一探竟是喜鹊,江有福前去讨喜,皇帝不做他语,这一公一雌便被赦免留下,过几日就产了蛋,明珠开心,竟给蛋都起了名字。 叽叽喳喳,却并不惹人心烦。 原先帝王向前朝称抱病,罢朝休养,谁料昔日托词竟一语成谶。如今龙体已然痊愈,他却无意重登金銮临朝理事,日日安居宫苑,只伴明珠左右。另有圣旨传下,言数日后将移驾行宫,命各部臣工提前妥善布置筹备。朝野上下议论纷纭,有人道主君操劳朝政十几载,暂且歇养一段时日亦是情理之中,亦有人忧心西北边事动荡,直言君王只顾流连安逸,弃万里山河不顾。各类流言蜚语四下流传,喧嚣不止,谢旻听闻,却未曾放在心上。 他抬起茶盏,吩咐:“去看看他身上是否有汗,寻个汗巾垫着。” “诺。” 江有福凑到明珠身前,眯着眼睛笑,明珠也笑,笑了半晌才想起来坐在一侧的皇帝,终得眷顾,弯弯眼眉也叫谢旻看见。 垂柳掩映间,帝王斜倚而坐,卸去威仪,整个人闲适慵懒,可只需微微动一动指尖,那头的明珠便牵着纸鸢奔至他身侧。 他兴致勃勃,还没等皇帝开口,先将线轴塞在谢旻手中,说:“父皇帮我拿一会儿,我去换衣服。” 走前还揉了揉窝在谢旻脚边的波斯猫,线轴上还留着明珠掌心的暖热。 一个太监小跑而来,将一个用火漆封着的羽书呈到皇帝眼前,天光太热,皇帝懒厌,将信封递给江有福。江有福连忙用剃刀将信封挑开,一目十行看过去后说:“皇上,岑将军说我军已经深入戈壁,与多钺僵持数月有余,据探子报,多钺部近来多有骚乱,怕是粮草不济,预料即日将拔营南下,岑大人问皇上需怎么做。” 猫儿跳到皇帝腿上,谢旻抬手却不落下,猫儿想被摸只能探起脑袋蹭,喵喵呜呜,大白尾巴晃晃悠悠,卷在皇帝腕尖。 “叫他耐心等着。”谢旻终放下手,从小猫的脑袋摸到脊背,淡道:“方万里运的粮草过几日也将到了,这是军功,记在方家头上。” “诺——” 多钺的新王子或真有些手段,短短几月内真筹集了一批人,冬日起便起兵南下,与其对峙的是太子举荐去的岑将军,他的确英勇善战,一直将敌人牵制在大漠及戈壁中,远离城池与农田。 边疆战士素来屯田济兵,自谢旻登基,西域臣服后,又是十几年未有战事,粮仓满得很,兵士们只当换个地方操兵演练,只是起初慌乱了些,后有朝廷派去的人坐镇军营,欲情故纵几次佯装兵败,敌方军心大涨然一路停滞不前。 眼瞧着再过月余便要入暑,西部先伤了与朝廷的关系,不仅买不了锦缎丝袍,就连内产的皮毛瓜果也卖不出去,如今依旧死死把着通关要塞,大秦来的商人也不满,再僵持下去,不待朝廷追击,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粮草有限,便只能找合谋者要,可粮草一线千里,哪能掩人耳目从江南运到多钺人的手上。好不容易送去了,却又迟迟等不来消息,合谋者自然更急,不日将有新的谋划。 皇帝闭门不出,探不清虚实真假,连只鸟儿都飞不进。 江有福凑到皇帝耳边,轻声说:“皇上,捉着的那人招了,说是奉睿王的命来寻小殿下的,叫……” “……” “叫殿下快些行动。” 皇帝未有表示,一直躺在他腿上的猫儿却突然跳起,朝另一侧跑去,沿着猫儿的轨迹看过去,看见了一双缀着珍珠的革靴,明珠换了件橙红色的小衫,像年画里画的娃娃。他正欲蹲下抱起小猫,先被杨春喜截住,他将小猫抱在怀中容明珠抚摸。 明珠三步并两步跑到皇帝身边,先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江有福,狐疑:“父皇和江公公说什么,不是在说我的坏话吧。” “你未做错事,何来的坏话可说。” 春风拂动垂柳万绦,枝叶交错漏挤出一道道隙影,止不住地摇,皇帝起身,替他撩起垂于他发顶的一缕柳条。抬手落枝间,二人距离又悄然贴近几分。他静立柳荫之下,素银衣衫临风而动,眼中净是温柔怜惜。 看得明珠脸热,心也沉甸甸的动,连线轴都忘了拿,推着杨春喜要去放风筝。 他跑去另一侧,三人才发现无一人拿来线轴。 三个黑脑袋凑在一起,不晓得在商量些什么,只隐隐听见猜拳的声音,看来是孙有乐输了,不过一会儿,小太监迈着小碎步凑到了皇帝身边,颤巍巍地说:“皇、皇上,殿下,叫、叫奴婢来拿、拿拿线轴。” 若真不给他,傻小子该怕哭了,皇帝并未为难他,将线轴递给了对方,嘱咐:“好好看着,不许疯跑。” “诺、诺——”孙有乐像大功臣,举着线轴跑到了明珠身边邀功。 明珠又抬眼悄悄看了皇帝一眼,毕竟他从未见过谢旻穿白色,新奇得很,又怕被他捉住目光。可即便捉住了又怎样呢?可偏偏就不想叫他发觉自己在看他。 他一个人站在原处娇羞,周身冒着软软的热气,像一柄颤抖的火苗。 江有福瞧着欢喜,终说:“管那风筝飞得再高、再远,总有个主心儿的轴紧着,轴被皇上您握着,才安心,奴婢想,不仅仅是大人们、奴婢们这样想,殿下也这样想。” 第48章 第48章 赶至入暑前,明珠身上的痂也全落了,腹上冒了新生的粉肉,日日夜里,皇帝拿着药膏替他抹,谢旻一脸正气,明珠才不敢多想多问,只是嫌他碰得痒,躲了好几次,偏他腰细,皇帝一只手便能揽得七七八八,逃都逃不开。 他忘性大,时常往了需抹药的事,便显得皇帝对此事执着,明珠心中不悦,说:“叫春喜帮我擦就好呀。” 皇帝闻言,抬眼看他,明珠又变做了小鸵鸟,将脑袋埋进了被中,心想皇帝定是觉得这儿丑,可这儿明明就是为他而刺伤的。 明珠受这样一遭罪,皇帝对他好得过了头,听闻他挑食,这不吃那不吃,皇帝亲临他榻边,躺着吃饭实在不像样,怎还有脸挑挑拣拣,本以为还会叫谢旻责骂一顿,明珠借口都找好了,没想到皇帝只是坐在他身边,明珠心中有愧,不敢不张嘴吃菜。 细窄的腰上贴了肉,脾气也见长不少,努努嘴就要赶皇帝走,皇帝真走了,他又将脑袋探出被子望。 他虽搬回了太宸殿,一直睡在寝殿的龙床上,可他根本喜欢的不是大床,而是床上同自己睡在一起的谢旻呀。 原先两人都伤着病着,明珠也不提要一起睡的事儿,可现在什么都好了,怎么还分床睡呢?明珠不仅自己成过亲,还凑过不少红事的热闹,可这都是人前的事,洞房后的事便一概不知了,难不成那些男女洞房后都是分床睡吗?分床睡如何造出来小崽,喜鹊一家都还住在一个窝里呢! 明珠想不通,又无人问,搬去行宫的第一日就跑去找谢旻。 此时烈日高长,行宫上下寂静无声,江有福见明珠来了也没说拦,只是放低了声气儿,“皇上刚看完了折子歇下。” 明珠进屋,钻过重重纱帐看着了正熟睡的帝王,他要做坏事,心就蹦蹦跳,这样一张大床,还放着两枚小枕,分明就是还有他的份,明珠给自己寻了个空地,蜷成一团倚了上去,闻着皇帝身上淡淡的冷香,也跟着睡着。 越睡越热,帝王心窍烦躁,皱眉睁眼,刚想叫江有福,就发现身上多挂了一个明珠,明珠闭着眼,鼻翼微张,怕是累极,像小猫一样打起呼噜,额上冒点点汗珠,面颊浮粉,谢旻头一次觉着那乡间的所谓秀才老爷也算能人,明珠似一朵含苞的小荷,怕悬日晒着他,也怕横雨浇透他。 是清荷,又似海蛸,未长八脚,却总厉害得将人抱住,压着人的衣袍,霸道得很。 站在外头的江有福听得唤召,巴巴走近,正欲帮皇帝解脱,谢旻却只是说:“拿把扇子来。” 识清宫地势高远,轻易吹进凉风,明珠未褪尽外衣,自然觉着热。 江有福取来了扇子,自作主张晃起,皇帝一言不发,老太监知道自己讨了嫌,擎着尖尖的指送到了皇帝手中。 天子微微撑起身子,替明珠摇扇,明珠得了凉意,又张嘴流下口水,不晓得做了怎样的好梦。岁月长,日光短,眼看着太阳要落,江有福好意提醒,“皇上,再睡下去晚间便难捱了。” 老太监说的有理,皇帝却又有些舍不得,念及他又做了什么,怎这样贪睡不醒。 皇上为难,江有福主动当恶人,他上前轻推,柔声念:“殿下、殿下醒醒。” 无用,明珠以为是蚊虫,皱眉翻身,反更挤进皇帝怀中。 “这……”江有福无计可施。 皇帝叹了口气,淡道:“去将煎的药取来,他将醒了。” 江有福先看睡成一滩烂泥的明珠,又看情深意浓的皇上,心中冒着咕嘟走了,这药是先晾着,还是后温着,几时能醒呢。 他一走,皇帝顺势抱着明珠坐起,明珠被迫变换姿势,哼哼唧唧,脑袋还埋在他怀上不起。 过了一会儿,皇帝问:“醒了?” “嗯……”明珠半梦半醒,答得朦朦胧胧,软热一团,又不发脾气,谁都想抱着揉搓。 凉丝丝的风从后背掠来,明珠偷眼看,发觉谢旻替他扇风,反赖得更紧。 “怎突然跑来这儿?” 明珠牵着鼻音,黏黏糯糯,“我自己一个人睡不好。” “来朕这儿便睡得这样香?”谢旻问。 “嗯。”明珠顺着杆子往上爬,不愿将脑子拔出来,恨恨说:“这些天来都未睡过好觉呢。” 明知故问:“怎这样,他们不好好照顾你?” “才不是。”明珠忸忸怩怩,脑子转得飞快,“春喜那日给我讲了故事,说夜里有鬼怪,专吃未睡下的人,我怕,便想着早早闭眼,可闭眼闭得越早,就越睡不下,到了父皇身边,才安心,父皇厉害,不怕鬼怪,也叫鬼怪怕。” 偌大个行宫,除去那些下人,也就住着皇帝与明珠,并不怪明珠怕,只是他太想皇帝。 “朕是不怕。”谢旻叹气,“朕只怕你。” “我有什么可怕的。”明珠仰脸问,“我又不是精怪。” 将天下最大的人问得哑火,怎又不厉害,皇帝不说话,轻拍明珠屁股,佯装生气,“喝药。” 明珠回身,才发现江有福正拿着药碗候着,方才那些个情态全叫别人看见,明珠羞臊得慌,骨碌碌翻下,接过了药碗。 药与从前喝得不一样,甜丝丝的,明珠只当甜嘴喝,也不讨着吃蜜饯。吃过了药,他也没想走,皇帝在旁处理政务,他就在床上抛宝石玩,没接住的宝石滚到皇帝身边,被皇帝卷进掌心。 那可是明珠第二喜欢的那颗,明珠爬到皇帝身边,眼巴巴瞧他,皇帝却似未看见,继续看着案上卷轴。 明珠说:“父皇还我。” “还你什么?”皇帝问。 他这般义正词严,反叫明珠以为是自己弄错,不仅翻开褥子,还倒挂金钩,将脑袋探到了地上,皆无踪迹。 明珠去掰皇帝掌心,好不容易掰开,竟空空如也。 明珠瘪嘴要哭,见逗过了头,谢旻只好叫明珠闭眼,再睁眼时,手上多了那颗深蓝色的琉璃珠,明珠挂到一半的眼泪都能缩回,权是小骗子。谢旻还他,惹来更大的麻烦,明珠说:“父皇再变一次给我看看。” 本就是欺负人傻,叫闭眼就闭眼,竟不偷看,落到明珠眼中,似乎是天大的本领,皇帝不愿掉份,遮掩:“先叫你知晓,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明珠越发崇拜皇帝,喃喃自语:“怪不得父皇不愿叫我学吐火,竟藏了这样好的东西,父皇教我。” 越求,谢旻越觉着不能告知,卖着关子,惹明珠一晚哀求,求着求着,也没意识到他未回自己的宫殿,又在龙榻上歇着。 夜来风凉叶沙沙,谢旻急着将明珠哄睡,不仅拍肚子,还唱起歌谣,可明珠睡了一下午精神得很,皇帝仅仅只把他自己哄睡了。 月照窗台,落帝王眉眼,叫明珠有些恍惚,他伸手去碰皇帝脸,指尖放得轻,谢旻睡熟,并未反抗,又是明珠胆子更大,悄悄地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亲,皇帝还是没醒,温温柔柔的,好似明珠怎样闹腾都没事。 他亲皇帝眼睛,亲他鼻子,做足心理准备又亲他嘴巴,可并不得那夜中的滋味,明珠想了想,掐住自己脖子,再亲,除了叫自己难受外,没得其他的乐趣。 他低头看,皇帝胸膛随他呼吸起伏,他不住将手放上。皇帝亲他,还牵着他的手放在这儿,又热又烫,震的他指尖发麻,仿若那些伤口中会溢出岩浆,将他烧做灰烬。 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最叫他开心的地方,初搅得他疼,后不知怎得,那带钩般的东西难不成也挂住了他的心肠,搡得他不敢乱挠,又深又胀,比那日在甘泉宫里见着时还要壮观,隔着肚皮都能看见。 明珠迷了心窍,伸手解他衣带,还晓得看皇帝是否醒来,可手上做的事大胆多了,其实,他、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只是他知道的不如旁人多,于是只显得像小聪明,遇到大儒,只能闭口。 同长了把儿,怎他的就和别人不一样?更比自己的威武,那皇帝就是这样的吗?天底下的皇帝、哦不,原先当过皇帝的、未来会当皇帝的,也都和他一样吗? 给人剥开了,又不敢碰,想着快将他裤子扯起来,可着了风,似乎要立,明珠吓晕,摸来自己盖肚子的小毯给他盖住,转身装睡。 睡又睡不着,心心念念,过一会儿又去看,看着看着,咽了口水。 他觉得那些画上画得肯定是假的,定然是别人的这儿小,不然怎么能一口含住呢,若含着了岂不是不要吃饭了,想像自己脖子上也被捅出个洞的画面,明珠打了个哆嗦。 他不知怎么下嘴,更在此之际发现了更为新奇的景观,隔这样近才看清正常男子该有的模样,正嵌在他那奇怪细缝相同的位置,原是这个东西一晃一晃,拍得他屁股痛。 明珠想了想,低头亲了上去,舌尖软热,全含在了唇间。 黑郁的森,穿堂的风,眼中亮光一闪,又暗下去,明珠身体内似长了风铃,兜兜转转,呼啦啦地颤。 -------------------- 谁说明珠宝宝笨,都会控制变量法呢。 第49章 第49章 皇帝既不是死人也不是木头,更何况明珠含得辛苦,纵使未有戳破喉咙的风险,可那样大两颗核,吃着吃着,口水便从唇角溢出,滴滴答答,垂帘拉丝。 毕竟如此,谢旻睁眼时还不敢信,纵使千万人之上,帝王行房亦有诸多限制,谨慎克制需合周礼,阴阳和谐,万事以抚育皇嗣为首,以稳民心。 他无多大的恳求,多年不涉后宫更无宠妃,自然也不向那些宫妃施以不欲,她们宫外置了多少宅院,院中又养了多少面首,皇帝无一不清楚,但既可制衡,便无管束的必要。这些人更比他心中有数,出身尊贵,为父兄入宫为妃,得以不居深宅后院,既可掌内宫六司,也更贴近权力中心,为家族兴旺谋划,门面、头脸、权力比小欢小爱来得更重要。 皇帝也这般想,可明珠不是。 他小得可怜,蚂蚁一般,若有天遭人厌弃能个去的地方都没有,皇宫是他最后的家,皇帝是他最大的倚仗,可偏偏此时伏在身下的又是明珠,他—— 皇帝猛地清醒过来,掐着明珠的下巴叫他抬头。 明珠便是明珠,不是谁都能唤此名,夜里都生得发亮,眼巴巴瞧着皇帝,唇也显得愈发红艳。 皇帝问:“你在做什么?” 觉得问题太傻,脱口而出,“谁教你这些的?” 被手挤压双腮,明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好眨眼睛。现时他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舔这样久都还没立起来,难不成是他吃得不好,当时被皇帝咬得舒服,他才也啃了几口,他是舒服醒的,还是疼醒的。 谢旻先一步下床,取来水杯递到了他面前,明珠乖,就着谢旻的手听话地全含进去了,皇帝转身,去寻痰盂,再去看明珠,鼓囊囊的腮帮子又瘪了,还一副很天真的表情看着皇帝。 明珠擦擦嘴:“其实我不渴。” 皇帝忽觉得自己又要晕了,然而不管是心口还是下头,都隐隐胀得厉害。帝王眉心突跳,夺来小毯将明珠盖住,江有福听其召唤,送来温盐水。 这半夜三更,老太监眼中冒着泪花,伺候完了明珠漱口,这才能退出去。 皇帝重回床边,面目严肃,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可似乎也没把自己丢出去,明珠底气大了些,说:“我又没做什么。” “你还想做什么?”皇帝问。 明珠语塞,缩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而此事完全背离谢旻初衷,有些事他无可躲避,即便搁置,也永远扎在心中,独处山林,皇帝也可做樵夫。 谢旻一言不发地上床,更叫明珠觉得害怕,他先伸手抱住了自己脑袋,又猛发觉面前的人并不是玉妈妈,他真怕,又怕被赶出去嫁人,明明拉过勾的,食言了一次还有第二次吗。 皇帝愈发靠近,明珠愈将自己缩的小,直到小得连自己都看不见自己,却被皇帝捞在怀中,帝王抚他颤抖的脊背,好不容易哄回了神,谢旻说:“朕……我有些话需对你说。” “说什么?”明珠手脚并用,死死地抱住皇帝。 “你可知,方圆之外还有宇宙,天地有极,而乾坤无穷。”谢旻道:“王夫子同你说过,对吗?” 明珠点点头。 谢旻继续说:“繁星之外有日月高悬,人之外亦还有人。” “所以师傅说不能自以为是、坐地为牢,不仅治学如此,做人做事都要有包容心,不能以偏概全,胡作非为。” “王群将你教得很好,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谢旻道:“你从前受了许多委屈,便觉得天下人都与你不公,此乃人之常情。可你是否想过,天下之大,会有更好的人,也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你不想去见见那人吗?” 明珠第一次想这个问题,可略加思索后还是摇了摇头。 帝王忽觉一阵心痛。 明珠将头枕在谢旻肩上,他问:“在父皇心中,我是什么?” “你自然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朕的好明珠。”天上掉下的,叫他留心接住了。 “那在我心中,父皇便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好父皇。”明珠说:“更好的人便交给更好的人去做配,天下再大,乾坤再广,却只有一个父皇。” 明珠表心达意,从他往前种种行为举止便知他心性刚烈,矢志不移。 谢旻又问:“你是否想过,百年之后,你光景如何。” “今朝有今朝的活法,百年后有百年后的过法。”明珠答:“如今我叫父皇宠着,可如若还有人叫我劈材干活我也能活着,既然天下之大,只能有一个活法吗?” “不。”谢旻眼皮一跳,淡道:“我是说,总有一天,我会先你而去,生来赤诚,死后化土,朕并非畏死,只是朕从前没有牵挂,如今又为时已晚,你说朕当如何。” 明珠怔住,他猛地后仰,抬头看谢旻的脸,却在上面找不出一丝别的表情。 他慌不择路地反驳:“他们说皇上寿与天齐,能活一万岁。” 明珠举起手,比了个一。 皇帝笑了,轻轻抵住明珠手指,“你知道一万年有多长吗,长到天地将开,万古颠覆,连天都会老、会死,而朕只是凡人,凡人皆七情不静。朕,总有段时日不能陪你走。” “我不要,我不要。”明珠见过人死,自己也快将将死过,可他无法像帝王这样坦然议论生死。 “便照你说,万年之后,当朕不在人世,你会如何。”皇帝说,“从前战乱横生,前日才见过的人后日便做一具腐尸,寡妇再嫁,实为好事,可我亦见过有人悲痛过极,随丈夫一同去了。” 再多的小聪明在此刻都不够使,明珠一直喋喋不休的嘴安静下来。 谢旻看他的明珠,低声道:“这个问题朕给你些时日去想,有天你想好了,再答复朕,好吗?” 谢旻低头看明珠净白的额,轻轻将唇抵在他发间,往后他便不想了,只当天底下情谊最好的父子,待他身死,自然还会有人替自己对明珠好,与皇帝而言,这一段只作经年雨、偶然梦。 可明珠比他情绪更激烈,他突然哭了,哭得极大声,他说:“还要如何想,万年后,太子哥哥当上皇帝,华阳姐姐同驸马逍遥山水,小澄、小辅他们便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那你呢?” 明珠眼中含泪,说:“我就守在父皇身边,地上落了灰我便去擦,天上来了燕子,我就指给父皇看,同父皇看日月四时。待我不好了,便去寻父皇,我也不要什么棺材装着,靠在父皇身边,来生、不、下下辈子再来寻父皇。” 谢旻呆在原处,竟也眼底发湿,他问:“来世去做什么?” “来世已经答应了玉妈妈,要给她做一世儿子了。” 明珠哭得多伤心,擦不完的眼泪,天下怎会有这样坏的父亲,谢旻心痛极。 明珠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辗转多少遭才过上些好日子。他低头去吻明珠的眼泪,轻道:“是朕错了好么?” “父皇错哪儿了。”明珠还哭。 “哪儿都错了。”皇帝低声哄,“不哭,不哭了。” “父皇错了,不要罚吗?”明珠边擦眼泪边打谢旻,手上却没力气,轻飘飘落下。 “罚。罚。”谢旻问:“你想怎么罚朕。” 这个问题真叫明珠安静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说:“要打手心。” 行宫上上下下只找到皇帝的镇尺,厚厚一片,若要打上去,手真要肿了。 皇帝坐着,明珠却跪得笔直,这样才能高他一头,他托着皇帝的手,眼巴巴看皇帝的脸,试探:“我要打了?” 谢旻没说话,手掌摆的平。 也是明珠本事大,竟真打了上去,或算不了打,只是抬得高,到落下时也就一搭,雷声大雨点小,他又害怕,小声问:“疼吗?” “还好。” “是么?” 明珠低头,看人手心,谢旻也低头,看着他。 他太惹人怜爱,怎又不争不抢。 谢旻说:“你往后可能受委屈。” 明珠说:“从前能吃饱饭穿好衣服便开心了,委屈是遇到父皇后才品得的滋味。” 谢旻挨过板子的手抚住明珠脸颊,威胁:“你若真想好了,往后便没有回头路。”一忍再忍,该做的、该说的都做了说了,不可真将帝王当作可呼来喝去的小丑,即便是他心上明珠。 “我……”明珠手臂圈住帝王脖颈,他才亲上,便被谢旻按在榻上。 夜风犹乱,皇帝的气息不稳,当久了君子,也不再济做回禽兽,唇、舌头、脸颊、脖子全叫人亲了一遍。 黏黏糊糊,汗也津津,隔着接吻的间隙,明珠迷茫地问,“父皇,不、不直接弄么。” “你乖些,会弄伤。” 帝王手上有薄茧,叫明珠觉得里头外头都叫他摸遍了,他羞,小声说:“再亲亲我,亲亲我。” 亲归亲,可他又不会喘气,没过一会儿身上就抖,更水汪汪一片,打了筛糠,要尿了。 “还要亲,我还要亲。”才离开不一会儿,又撒娇讨着要。谢旻没气好气,咬他的肩膀,问:“到底要亲哪儿?” 明珠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可他躺在床上,光溜溜的一截,哼哼唧唧:“不能哪儿都亲吗?” 抢来垫下的小帕兜了一帕子,丢开时拉了丝儿,像一块将化的美玉,滴滴答答淌下清液,轻轻一吻便软软的撑开,被养成生红的小唇,不敢合拢,又被人吻到心涩,没吃几下就泻了天光,吹过水的眼哭得嫩红,不由自主地翕张,揉了手指,又乖乖抬起蹭,和猫儿讨摸没区别,一样的白,一样明晰。 闹腾时,皇帝的头发都叫他拔下几根。 谢旻竟也不知为何,只他一叫,气血就上涨几分。明珠又寻回了当夜的滋味,舒服得不行,懒懒躺下不动,只是今夜的父皇温柔许多,他不动,谢旻也不勉强,可没一会儿,手就不老实,上下乱摸,惹乱了皇帝方平静的道心。 明珠眨眨眼睛,问:“今日只是亲一亲吗?” 还没等皇帝答,他又自顾自打了个呵欠,将皇帝的手搬到自己的肚上,明珠说:“那就只亲吧,今夜我也亲了父皇的。我现时困了。” “……” “父皇你也睡呀。” “……” 谢旻躺下,忽冷笑一声,“你把朕当什么了。” “什么呀。”明珠黏黏糊糊,翻身抱住了皇帝,小声说:“父皇就是父皇呀。” 父皇大有山河盈袖,小也有明珠在侧,很幸福。当然,小小的明珠也有自己的快乐,他抱着整片的天,不仅抬头是,低头也是。 第50章 第50章 明珠被谢旻放过,不管那么许多便直接睡了,丝毫不想皇帝如何自持。 然一夜之后还有一日,一日之后又将入夜,日夜循环往复,明珠再未寻到过下床的机会。他两眼发青,皇帝却瞧起来毫无变化,反隐隐觉得他强有气血。 也不知道那日日要喝的药里都是什么,喝完之后还觉得心燥,明珠受不了了,他推皇帝,问:“父皇父皇,不上早朝,不理折子了吗?” 皇帝被他推,推又推不动,反而靠得更近,谢旻言之有理:“前日才和你说的,这些日子朕要做昏君。” 书里都这样写昏君,写他们百日不上朝,每天怀里都抱着美人,可如果天天都要做这种事情的话,那昏君们的体力都这样好吗?美人受不受得了呀! “在想什么?”谢旻问。 明珠赶忙摇头,不敢想别的什么,若想了,皇帝就要生气,生气就生气又叫他看不出来,往死了凿他,等他想明白了,皇帝已经披上衣服抱他洗浴,连脾气都赶不上趟。 坐在皇帝怀中,明珠舍不得跑,可又觉着再不跑定要弄坏了。 皇帝说当昏君且是戏言,平日里也还趁着明珠睡觉去做自己的事情,待谢旻刚走,明珠就睁眼,将自己的枕头、小被、荷包抱着,小鸭子一般往自己屋里跑。 杨春喜与孙有乐陡一见明珠还觉得十分惊奇,他们问:“殿下不同皇上一起就寝了?” 明珠说:“不、不跟他睡觉了,我要自己睡自己的!” 他豪情万丈,仅仅只是晚间出去多逗留了一会儿,回屋后就发现皇帝坐在自己床上。 谢旻也不恼,就只看着明珠。 吓得不行,左看右看,挂了眼泪,明珠小声说:“今日不能再弄了,再弄要破了。” 皮包肉长的,比树上的果子熟得都快,这个吃完那个吃,发情的兔子也不至于这样折腾!而且兔子能和人比吗,父皇又能和常人比吗?明珠用手在空中比划一截,又把这样一截东西比上自己的肚子,得出结论:好吓人的! 皇帝的关注点却与众不同,他问:“常人是何人?” 明珠彻底熄火。 他控诉实在可爱,皇帝并不打算纠缠他,将人打横抱起往寝殿走,丝毫未问过明珠的建议,皇帝就是如此霸道,毕竟天下只有一个皇帝,这是明珠自己说的。 明珠哼哼唧唧,一放上床就拿被子捂住自己,惹皇帝发笑。谢旻故意放慢动作,看明珠神色变幻,终给他吃了定心丸,“今晚不弄你。” “真的假的。”明珠还是不敢放手。 皇帝坐上床,咬牙切齿,“说得像朕非礼了你一般,你每每舒爽后便将朕撂在一边,到底谁更委屈?” 明珠眨眨眼睛,说:“可是我也叫父皇可以继续呀,弄着弄着,我不就醒了吗?” 从前的皇帝也未说过这些夫妻间的浑话,如今却对着自己的儿子。谢旻语塞,懒得应他,躺下同他拍肚子。 可拍着拍着,明珠又缠了上来,苍天可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明珠小声说:“父皇亲亲我吧,亲亲比拍肚子舒服多了。”他言出必行,先落下一个吻在皇帝唇边。 为何不是冬日。明珠想问。 夏天怎来得这样快、又这样热。抱在一起就要流汗,流汗了便要脱衣服,脱了衣服便舍不得不做别的事情,简直不像是擦枪走火,明明就是蓄意谋之,明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被颠得狂飞乱倒,两手一并便将他腰锁紧,非说什么多了不好,需节制,将明珠弄得不上不下,缓过劲了又要从头再来,装满了便溢,溢空了又灌,明珠被打成一滩香烂的牛乳,躺在床上睡不醒。 日上三竿,明珠还光着屁股趴在床上,上的药全被他蹭掉,又要撩开双腿亲侍,明珠毫无防备,分明睡着也是说张就张,皇帝心中升起无名火,轻轻拍了一下。 明珠被他弄得发颤,迷迷糊糊睁眼,小声嘟囔:“原先都不打我的。” 弄的时候是乖宝贝、好明珠,醒了就被打屁股,这谁受得了,明珠气急,又被人亲了亲脸,一瞬间就泄了气,翻个身继续睡觉。 他睡,皇帝便在一侧处理递上的折子,待明珠有了将醒的动静,他便去逗,逗着逗着,明珠的瞌睡醒了一大半,麦芽糖一样软了手脚,黏在皇帝身上不肯下床。 谢旻说:“今日有你爱吃的。” 明珠也很霸道,应:“天天都是我爱吃的。” “天天都爱吃怎不见你长肉。”皇帝去摸他,撩到了明珠的痒痒肉,泥鳅一样扭一扭。 “长了,只是父皇没瞧见。” “那你说肉长在哪儿了?” 明珠把脑袋埋进皇帝怀中,不想答。 江有福听到里屋的动静,估摸着现在时机刚好,端着水进屋,有外人在,明珠就没那样不懂事理,将自己收拾得好好,侧眼一瞧,皇帝正坐在镜前让人替他挽发,明珠心动,几次三番往那儿看。 侍女宫人退下,明珠对着皇帝的头左看右看,拿起了桌上的梳子,绕到皇帝身后,替他梳头。 明珠好奇,帝王偏宠,叫他从头梳到尾,明珠艳羡地问:“我何时才能束冠呢。” 皇帝答:“待你长大。” “哦,那我何时才算长大呢?”明珠凑到皇帝面前,笑嘻嘻。 皇帝轻捏他脸颊,淡道:“长多大也是朕的孩子。” 明珠不懂为何皇帝还这样说,可转念一想,除去父皇以外,他也不知该如何称呼谢旻,想得开,也就放下了。 正当明珠发呆的间隙,皇帝将一件事物套在了他手腕上,低头一瞧,是五色缕。 皇帝说:“我亲编的,你好好戴着。” 明珠抬手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当即要解开放进荷包里,被谢旻制止,明珠这才知道这东西需要一直戴在手上,从前他只在别人的手上见过。 他不仅自己吃了角黍,还牵着皇帝的手跑去了小厨房,看样子也想自己包,谢旻从他。明珠嗜甜,往里头塞了好些蜜枣,蒸熟后放凉,浇上桂花蜜,还很说得过去。 糯米吃了不好消化,皇帝带着明珠四处散步。行宫依山伴水而建,更闲适怡人,好容明珠放肆。 外头的消息传不进来,明珠也不想听,专心同谢旻呆在一起,折花摘果,策马踩水,既无人看,明珠胆子也大,在草坪上便钩住了皇帝的脖子,风朗气清,竟真与他以天地为席,事后想起,又恨恨打他屁股,肉全长在这儿了。 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将明珠养得愈发懒散,日日与皇帝呆在一起的日子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而且他做什么,谢旻都答应,不仅答应还会陪着他一起做。 明珠倚在皇帝怀中,心又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是皇帝为他造的房子,房顶是整块的琉璃,躺下便可见天上星子,而屋内又可容流光流转,洒落银河。 明珠牵着谢旻的手按到自己胸口上,他小声说:“父皇,我这儿好疼,你摸摸。” 并非是发育不好,只是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往前饥一顿饱一顿,好生养着,胸口也隆起一些,扁扁的一层软肉,碰一下就哼哼响,低头想亲便亲了,明珠见自己得了回应,得寸进尺,手都抻进皇帝里衣。 临了,皇帝轻道:“过几日朕有事去做,会找个人来陪你玩,好么?” “要做什么,危险吗?”明珠很警觉,撑起上半身,叫自己能看清谢旻的脸。 “还好。”谢旻答。 “那就好呀。”明珠放下心来,继续去看漫天的星星,皇帝亲他的额头、脸颊、脖子,闹得他痒。 还好。 这些时日,朝廷连吃败仗,前线逼回至当初的驿马城,如今的边州府,十几道战报?送至元都,然皇帝于行宫中闭门不出,仅颁诏令,遣?雍州、益州等各地军民驰援,海内哗然。 难不成当年旧事又要重演,天下安定不过十多年! 有人道,皇帝志气不比当年,只欲偏安,可这也比先帝好的多。有人道,皇帝只是有心无力,因此气急攻心吐了血,前往行宫养病,身为臣子,更应体恤圣上。更有人道,其实皇帝早已崩逝。 如此大逆不道,可诛九族。可说的那人也有道理,有鼻子有眼,君不闻含元殿内,每晚都会传来呜咽哭声。那可是皇上的寝宫!不是哭丧是什么!? 流言比野狗跑得快,朝廷内外人人自危,偏不见主心骨,最叫人担心的是主心骨是否还在世都需发问,他们想及太子,太子大怒,叱他们为奸佞小人,皇天在上,引道天雷来劈死他们。 然连日大晴,更坐实皇帝已失天道,不无痛哭流涕者,甚至有偷偷置办丧服的人,全叫禁军给抓了,乱得不行。 在这乱中,分别有两拨人马暗中谋划。 有日,明珠推开屋门,竟看到了在外等候的沈义。 他惊叫:“沈大侠!” 沈义对着他笑,脸上却沧桑不少,明珠有些害羞地说,“我原先不知道您是将军,沈将军你好。” “殿下,臣奉圣上之命护送您去别院小居。”沈义携车马前来,军中精锐皆聚在此地,怕明珠做无畏的担忧,全做普通宫人衣装。 此时,谢旻已走一日有余,明珠想了想皇帝对自己说的话,跑进屋内将自己的体己物件都收拾好,坐上马车时,明珠问:“父皇什么时候来呢?” 沈义抬头望着明珠,回答:“皇上说让您先过去,他很快就来。殿下,路途遥远,您好生休息。” 他还有私心,添上一句:“臣学了吐火的把戏,到了地方便给殿下看。” “什么,你会吐火吗?”明珠手攀着窗沿,半截身子快从马车中探出,“沈将军,你愈发厉害了,难不成是你偷偷又去套圈学来的?” 沈义苦笑一声,应了嗯。明珠重新将身子缩回轿中,满心有了期待,便也不怕颠簸。 这是山路,沿途有多番哨卡,山势险峻,易守难宫,更何况山中还存有许多粮食,能供几辈子的吃穿用度。 明珠睡了一路,到时清醒的很,其余人都不在屋内,只有沈义握着剑站在门口,他本想看对方吐火,又觉得这样太危险,想了想,还是叫他到自己身边陪自己弹棋,这是他新学的玩意,据说这也是文人风雅,明珠却觉得这和在地上拍竹片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只是略体面些。 沈义与他弹棋,右手却始终没离开过剑柄,皇帝说他需贴身保护明珠,话外的意思是,若真生横变,他就算死了,明珠也得活着。这是皇命,亦是将军心中所想。 夜已深,忽下起连连的暴雨,电闪雷鸣,刺破长空。攻入行宫欲生擒皇帝的小撮叛军只看到一座空宫,漫山遍野也没找见什么人影,十几人凑在一起商议后决议释放流星。 三道火光顶着急雨飞天炸响,足以叫正破城门的大部队看见,然举目望去,却是乌森森的弓箭手,寒光冷箭,只等令下。 四座宫门紧闭,后路也被斩断,此刻君临天下,与叛军首领谢宴四目而对。 雨中脚步湿滑踉跄,是边关来的捷报。 多钺部占了边州府,还未来得及庆功,便发现里头竟然空无一人,方撤退的大盛军队却在此时如鬼魂一般冒出,瓮中捉鳖。 需仰人鼻息,是死是活,全在天子一念之间。 第51章 第51章 因下了暴雨,诏狱内比平日更加潮湿闷热,而在巷道最末却有一间牢房干燥凉爽,当皇帝涉足时,被关在监牢里的那人也仅仅只是抬头看了对方一眼,随后又垂下脑袋。 罪人谢宴,结党营私、豢养私兵、勾连外族,图谋逆反,桩桩件件,皆足以令其万死难辞。然天子仍愿召见,可叹即便是皇家却尚有亲情。 将军于城楼上大喊,“圣上特赦!凡弃械归降者,既往不咎!” 话音刚落,军心溃散。谢宴尚未回神,他身侧之人已目露凶光,手起刀还未落,便被一柄箭矢横穿了心门,未及喘息,十六卫禁军如天兵骤降,将谢宴死死擒住,押入诏狱。 捷报从边塞传到京城,再快,也是几日前的事情,马蹄哒哒响,一条接一条的捷报,这次送到皇帝手上的是降书,写得字字泣血,说其不自量力,还望陛下海涵,往后绝不再犯。 谢旻令众侍卫在外守候,他推门进去,看到了坐在床上的谢宴,曾风光无量与皇帝一母同胞的睿王,如今也只是个手戴铁索的阶下囚。 屋内烛光摇晃,昏昏沉沉。谢宴说:“是你逼我反的。” 谢旻不答。 谢宴说:“我听娘亲说,你出生不久,便来了个道士,那道士说你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妻克友,当时父皇与母妃还不信,本想抓了那道士治他一个惑乱君心的罪名,结果那道士一出王府便没了踪迹,好像天上来的仙人一般,自此父皇与母妃都怕你怕得很。” “可谁料得到,皇爷爷却喜欢你,众多皇子皇孙中,偏你最得他眷顾,他说你像他年轻的时候,他亲赐名,‘旻’,多气派呀,有了天,那其他人便只能是地。因你的缘故,母妃被抬为侧妃,云氏上下与有荣焉,父皇在下,敢怒不敢言。那个时候我远远地看着,才知道天煞孤星原是好事,全天下只有一个人最刚克最寂寞,最是孤家寡人。” “父皇能当上皇帝权因生了个好儿子,我那时多替你高兴,太子算什么,裕王算什么,其他人皆是酒囊饭袋、无名之辈,谁比得上我的阿兄,我想,待我长大,便好好辅佐你。你我君臣,共有千古美名。” 谢宴脸上突绽出一个扭曲的笑,他继续说:“可谁能想到父皇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母妃与我兄弟二人赶去善安殿,那儿多灰败冷清,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母妃多骄傲的人,怎会一朝落于人下。” “你还记得吗,当年唐妃遣一个太监来羞辱我们母子三人,你拦在母妃面前,抬剑杀那太监,你说‘我母亲岂能被你这阉人欺辱,目无尊卑纲纪、藐视王法,可杀之’,母妃遮住我的眼睛,可我都看见了,你甩下剑,眼泪淌了一脸,你看母亲,母亲却一直在发抖,于是你也没有过来。我想问,为何你怕,却还要做,和我一起躲在母妃的怀里不好吗,我们是皇子,就算谁死了,我们都不会死。” “一晃眼,山河大变,父皇怕你,却又不得不倚仗你,前方的捷报来的越多,父皇便越闭门不出,母妃得的赏赐越多,父皇的怒火也越猛烈,动辄打骂母亲,母亲受辱,几次寻死,都被我拦下。我当时就想,你为什么呀,为什么呀,为什么非得是你呢?还有一次我进屋给他送水,却发现他对着兵败的战报大笑,那一刻,我从脚尖冷到脑门,我当真觉得父皇不是人,可我又能做什么呢?他居庙堂之高,却敢叫十几岁的少年替他赴死。不过还好有你,或你也是这样觉得的吗?你踩着血来,为你设下的庆功宴被你搅乱,你又在我面前抬剑,我吓得不行,可母妃又不在身边,不过还好,你略过了我,剑指正饮酒作乐的父皇与旧太子。” 一晃十几年过去,故人零落,新土叠旧尘,没人再提当年那些种种。现是盛世,盛世有圣君坐镇,于百姓而言,其余一切都比不过吃饱饭重要。 这是帝王的过去,他死后自有人来评说,而当他还在世时,无论何人都必须保持缄默。 谢旻道:“林子君与他腹中胎儿无辜。” “无辜?他无辜吗?!你居然还记得这个贱人!”谢宴猛然站起,他欲羞辱一个人,便要将他心中最好的东西踩烂,以此证明帝王不过如此。 谢宴大笑,“你以为为何你行踪总会被父皇知道,你的计划为何败露,你的伤从何而来,哦,你可知……可知当年越城,几千将士平白无故坑死,他们的冤魂要去找谁索命?!!是我劝父皇给他一个了断,下去偿命。难道他真是什么菩萨心肠的好人?他与我一同笑你,笑你痴傻,笑你为何与那群贱种同吃同喝,你竟将自己的干粮让给他们,你以为他们就会感激你吗?不!他们只是一群未开化的疯子、傻子!泥地里的东西,死了就死了,难道死了还要拉个垫背的吗!!” “一枚棋子,一个做了那么多恶事的人动了真心,可悲吗?可笑吗!他知父皇要杀他,忙不迭跑出京寻你,可你自身难保,又做的了什么呢?十载相伴,三载夫妻,他竟也怕你,不敢坦白交心,不过也是,他怎么敢说?他为人矫情自饰,既不孝君父,亦不忠心于你,照你而言,杀了此人,不足为惜。” 谢宴越说越激动,可他如此激昂陈词,坐在一侧的皇帝依旧神色不改,他忽顿悟,“你都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谢旻没有回答,目光看向更远处。 这反而更惹谢宴气愤,他往前狂奔,却被铁链锁住,只差一指便可触及对方,他痛苦发问:“事到如今,你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 “生前死后,朕都对得住他。” 这是皇帝给出的回应,既然不及爱恨,那其余便无需谈论。追封、设庙,好一个母仪天下的先皇后令皇帝用情至深,又是好个善良慈悲的母亲令亲子追思至今。谢宴重心不稳,向后倒退几步,他怒极反笑,“你才是最好的戏子,红白脸叫你唱尽,瞒过了天下人。” 他连最后一丝筹码都用干净,却似乎还是不能将面前的人同他一起拉入泥潭。 谢旻为何总是这样呢?无视他人情衷痛苦,总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什么都近不了他的身。谢宴斜眼看他,低声道:“我忘了告诉你了,那个被你叫明珠的孩子,我从最开始便知他是你的亲生骨肉。堂堂帝王,奸淫亲子,这滋味好受吗?” 谢旻表情还是同原来一样,可他抬手时腕间却多出一抹彩色,这是明珠给他的,明珠说,他也想为父皇祈福。至纯至性的明珠得了一点儿好东西便想着成千上百得送出去,世上没有他这样傻的人。 这五色索也叫谢宴看见了,男人忙不迭抓他身上的污点,张扬,“我猜想竟是真的,你真与他有苟且,谢旻,你禽兽不如你遭天谴!九泉之下,你有何颜面对列祖列宗!他也是我的探子,也流着贱种的血,他传递消息、下毒,所作所为与当初的林子君并无两样!” 可皇帝好好的站在他面前。 皇帝说:“因太后求情,我不欲杀你,可现如今,这些东西都只能随你去。” “弑父杀君、得位不正、寡廉鲜耻,是故六亲不和、妻离子散,如今还扯出这等有悖人伦的闹剧,你就这么怕别人知道?你怕别人知道,你该怕别人知道,你当真以为苍天悠悠真容你一人放肆,无人能治你?!谢旻,我告诉你,你若让我活过了今日,明日便是你的死期,什么明珠暗珠,全是狗屁!” 手铐爆响,他怒吼,却没办法拦住皇帝离开的步子,可看皇帝背影,他却笑出了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至少皇帝是这么认为的。 谢宴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说:“我看着治儿和纯儿,就会想到小时候,善安殿那么黑,你牵着我的手,我们从巷子的这头跑到那头,怎么当时觉得这样长,如今一看也不过尔尔。” “因为你长大了,眼界、见识都远胜从前。” “是吗?我只是觉得宫墙太高,我和母妃都未像阿兄那般走出去过。”谢宴问:“他们都说你心狠,我却只想问你,你当真有心吗?” 良久,皇帝开口:“朕给了很多人很多次机会,先帝、太后、林赮,还有你。”独独留他一人煎熬,将一至亲至爱人逼上绝路,偏他每每逗留、愈靠愈近。 “谢旻。”谢宴声音悠悠,“我死前,再送你一份大礼,往后你为千古一帝,功绩卓著,无人敢像我一般指摘你,你不用再怕……不用再怕……”喃喃自语,近乎疯魔。 谢旻皱眉,却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和人纠缠,抬步往外走去,吩咐:“备马。” “皇上……皇上?” “备马,快。” 百里外,翠微山上。 因收到了宫城来的信,如今叛军已除,山上众兵士便也松懈下来。明珠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却记得沈义所说的,皇帝马上就来接他。 可他等啊等,还没等到。弹棋的盒子被端走,他坐在灯前打瞌睡。沈义问:“殿下是否要休息?” 明珠摇摇头,复一想,去寻自己的箱子。这是从行宫搬来的,当时杨春喜还问怎么会这么重。 明珠打开,他们才发现,原来里头装着皇上的御诗集策论,原是早前皇帝生辰时,睿王广集名士文人编撰而成而献给皇帝的,也不知明珠从哪个角落找出来的。 其实明珠看不懂上面写的那些东西,可他偏想看。不管谢旻从前与未来会怎样想,抛去所有,现在都只是他的夫君。他不仅爱,还崇拜、仰慕。仅仅只是念出来便觉得好听,不晓得为什么皇帝会这样厉害,又会写诗又会舞剑,还会弹琴给他听,这样一比,他更得好好学习,不求能配得上皇帝,好歹也不能给他丢脸! 已经囫囵吞枣看过了第一册,平日多懒散的人也寻摸起要看第二册。他正拿起时,一张被压置平整的信封却突然掉在地上。 明珠从不问政务,更不想耽误皇帝的事,正准备将信封放回去,却看到上面书有“明珠亲启”的字样。 是谢旻的笔迹。 -------------------- 所以谢旻一开始就是防备的,就算是亲生的当个宠物养养也行,养在身边好监视……谁能想到他是个好宝宝,就这样好好当父亲……然后清醒沉沦中?? 对于林子君,他也觉得对方只是受人裹挟,真正的坏的另有其人,论迹不论心,有很多次转圜的机会,但是他都没有把握,只能说很复杂。结果小小的明珠却能从一开始就坚定地富有同理心且选择他,很难不动容! 本章是本人的罗生门叙事小巧思 第52章 第52章 既叫他亲启,明珠并未多想,正待他打算撕开信封时,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沈义却出声唤道:“殿下。” 明珠猛地惊醒,目光落在明珠二字上。 因他从小不认字,从来也只是看画涂画,线画得不好,梨子就会变成葫芦,形画得不准,饭碗也会变成圆球。 明珠将烛台凑得更近些,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尤其是“明珠”二字,才发现信上乍一看是谢旻的字迹,可笔锋略显圆钝,并不似皇帝那般坦然洒脱。可见对方只是做拙劣的模仿,根本未学到皇帝的半分意气。 若谢旻有话对自己说,何必要给自己写信,难道不知道他会看不懂吗。 明珠手捧信封,心中陡然升起凉意。他不知是何人要仿冒皇帝的笔迹,信里写的什么、又有何目的。谢旻离开他,将他带到这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地方,怎会是小事,现在又徒然冒出这样一个赝品,实在不能不叫他多想。 他愣在原地,沈义得皇命,正欲开口劝他,明珠却直接将那信封连同者里头的信一起烧了。橙色的火光照他脸庞,神色坚定。 明珠说:“沈将军,此事不要告知父皇,好吗?” 皇帝登基后善待遗孀孤儿,当年惨状非常,战乱横行、饿殍遍野,皇帝登基后力排众议先设恤典?,不欲伤了阵亡将士的心。赐葬、免赋,不少后人得恩荫入仕,愿为之肝脑涂地。不办国丧,开设恩科,不兴土木,与民休息,自己也只是简衣出行。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富足,不能说不是皇帝的功劳。 沈义也是英烈之后,属皇帝亲卫,他不愿忤逆,却又得明珠恳求,本还想说些什么问些什么,最后还是提剑站在了门口。 马蹄声哒哒,皇帝一人一马只身赶来,此时明珠才烧完了信封,心中正难受,忽看到谢旻进屋,顿时雀跃,一个箭步冲过去,扑在了皇帝身上。 谢旻接他,将他整个人抱起,随手将佩剑交与他人,便抱着明珠走入了内室。 “这样晚了还不睡?”谢旻抱着问。夜深得很,连个鸟影都瞧不见。 转眼走到床前,明珠背已经贴着塌,可他还是紧紧勾着谢旻的脖子,腿亦好好缠在他腰上,拖累皇帝还需一手撑住,才不至于压到明珠。 明珠小声嘟囔,“我还没问为何父皇这么晚才回来呢。” 谢旻问:“仅走了一会儿,便想朕了?” 明珠点点头,“父皇都知道了还要问。”他仰脸,做出一副要讨亲的架势,令谢旻无奈。 仔细看他与平日无不同之处,是故浮在皇帝心中的担忧也被扫除,他自放任自己也躺下,捧着明珠的下巴细细吻他。 明珠本就体力不支,更何况一直盘在皇帝身上,被亲得人也发软,便悄悄摸摸讨要更多。士兵说未有生人靠近过翠微山,沈义说明珠只是在其中弹棋看书,便只认为谢宴最后一语只是嘴硬顽抗,他行事不义,谁还会效忠一个将死之人。 皇帝窃窃含住他耳垂,问:“今日药都喝了吗?” “喝了的,可父皇,我明明没有生病呀。” “给你补身子用的,每日都得喝。” “知道了知道了。”明珠嘴上敷衍,却已经先抬腿,忙不迭求:“父皇亲我,用那儿亲我。” 谢旻没拒绝明珠。 如此纵欲实为不该,明珠年纪小便罢了,怎他也跟着胡闹,可皇帝什么时候拿明珠有过办法,二人扭做一团,飞来的鸟儿都不敢乱瞧乱听,停在枝头上,忽一阵儿就飞走了。 山中喂马的马夫摸着那匹黑色宝马的脖子,心疼得很,问:“沈将军,这马儿都险些跑死了。” 沈义口中衔着草坐在草垛上,雨后空气凛酣,他眺望宫城的方向,淡道:“皇上做完了事情,不来这儿去哪儿?” 马夫听个囫囵,嘿嘿笑。沈义见和他没有共同语言,将草一吐,飞去了别的地方。 在他们兄弟的严密监视下,谢宴等来他的死期。 张蘋子带着食盒走进诏狱,谢宴并不看她,等她拆开布了好大一桌菜肴时,谢宴才悠悠开口:“我想了许多人许多事,独独想不到是你。” 张妃娘子敛神,凑近了谢宴,她俯身扶他起来用膳,男人却猛地站起,一个耳光将她扇得扑倒在地,她咬着牙,捡起地上那些碎珠玉钗放在桌上。 “我求皇上的恩典,来送你一程。”张妃取出食盒中的梨汤,送到了谢宴面前,“长瑜,你最爱喝的,我加了很多糖,生津止渴。” “他有本事就手刃了我,叫你来算什么?”谢宴颓然坐在一侧,冷笑:“他到底有什么好的,怎么一个个都跟被灌了迷魂药一样,尤其是你,忘恩负义的贱人!” “我是爱你的,长瑜,你叫我入宫,叫我给他下毒我都做了。你和我说他是史上最虚伪的小人,我也一直深信,我怕他来我的宫中,即便是你说要让我给他生个孩子。我不懂,却又恨他,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可他从未召我,皇上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说我珠算算得好,问我是否想去管六宫开支账簿——” 话未说完,就被夺过,“一个奴做的活交给你你便欢欣鼓舞,如得至宝?你便忘了我?忘了洄儿?简直妇人之仁!我若称帝,洄儿便是太子,你是太子的母亲,你是太子的母亲啊!” 张蘋子推开他,抹脸上的泪,仰着天望,“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你心中所念所想不是我,也不是洄儿。” “我怎待你不好?又怎待洄儿不好?他是我第一个孩子,我让他骑在我的肩上,我教他写字,我给他打秋千,我封王,他便是世子,你入宫后,也从未褫夺他封号,府中的妾哪个不比你家世好,我可曾正眼看他们?” 他越说,说得越忘情,张蘋子脸色越冷,她想叫他死个明白,“长瑜,人各有志,你为何处处要学他人,他人的是他人的,你的却是你自己的呀!难道你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现在就像个靠哭闹博取眼球的孩子吗?你到底在要什么、求什么!!” “你胡说!他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在他身边的人只会被他害死!我学他,难道我也想当怪物吗?!你从哪儿学来的顶嘴,翅膀硬了,你现在翅膀硬了!”谢宴又要去打她,就像当年的先帝对云妃一样,可张蘋子向后一步躲开,谢洄碰不到他也伤不到她。 “若你真的爱洄儿,将他当作自己的亲人、孩子,就不会叫他卷进这些事中。我怀他的时候太小,叫他瘸了腿,后来又不能陪在他身边,我说你要讨你父王的喜欢,于是他满心满意只想跟在你的身后,没有人教他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谢宴已然疯魔,他大喊:“娘!娘亲!阿兄他疯了,他要杀我!他要杀我!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几个士兵从后面冒出,站在张蘋子身后,她重新端起桌上的梨汤,“我来送你,并非是你你情不情愿的事情。” “难道我死了,你的儿子还会活下去吗?难道谢旻就会放过他吗?”谢宴怒吼。 张妃道:“皇上即日将下旨,谢洄承袭王位,前往封地,我会随他一起过去。” “他说的话你也会信吗?”挣扎中,他已没了力气。 “我与陛下对璧心阁四面神佛起誓,我助他擒贼,他会善待洄儿。” 谢宴冷嗤:“说来说去也只是利用,我还以为他比我高明。” “他是比你高明。长瑜,世间最好利用的东西便是真心,你会用,他也会用。可你却不知道,真心被辜负久了,就会碎,捏了一把渣子,只会伤了自己。到头来,我还是念着你当年的好。即便是哄骗我的话,我也都愿意信,可你将我逼到没有选择的绝路。” “洄儿也……咯……不会放过……你杀了他的父……”谢宴说不出完整的话,全因他的下巴被人捉住,张蘋子将那一碗梨汤全灌进了他的嘴中,他忽口吐鲜血,摇晃几下后便倒在地上。 张蘋子走出诏狱,正逢第一缕阳光照射大地,周围宫人见她仪态不整,皆上前替其遮拦,她却毫不在意,待她回宫盛装,向其余人带来了皇帝的旨意。 圣旨道,今圣上念后宫众人久困宫闱,思乡情切,特颁恩旨,遣散妃嫔,各归故里。有子嗣者,其子仍为皇嗣,享宗庙奉养,母凭子贵,恩泽不断,嫔妃出宫后,婚嫁自由,与皇家恩义两清,不复相干。自愿留宫者,待遇从旧,同为朝廷官员,各升一品,依例可置宅邸,自由行走,朕不闻尔。 张蘋子说:“各位请多加思虑,再做决断。” 与此同时,另一道圣旨也传到了明珠跟前。 江有福扶着明珠,笑容满面,“皇上说了,您不用跪。” 明珠将信将疑,坐在床上啃荔枝。 江有福清了清嗓子,念:“皇二子明珠,性秉纯良,才德兼备,遇叛臣谋反,临危护驾有功,朕心甚慰。今特晋封昭王,封地永安,特准于京中置宅,加赏黄金万两、丝绸千匹。爵位世袭承替,永保恩荣。” 话音才落,啪嗒一下,明珠刚剥好的那颗荔枝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床底,变成灰扑扑的小泥蛋。 第53章 第53章 明珠是最后一个知道京城发生了叛乱的人。 他被皇帝送去山中,杨春喜与孙有乐他们也只顾着陪他玩,结束后他又跟着皇帝回到行宫,皇帝也似乎并不打算跟他说这些。 睿王反了,他却封王,是谢宴未将他供出,还是皇帝并不愿和他计较呢? 明珠连最爱的荔枝也不吃了,迈着步子往偏殿跑。 睿王是个万里挑一的混蛋,这种人怎会这样发善心,还得是慈悲心肠的皇上,果真因为宠爱便可以抹去他做的所有糊涂事。 而且、而且他也没做成什么什么实质性的坏人,叫皇帝害得他肚子上留了疤。 本来擦了药膏也便看不出来了,可他总捧着看,看着看着,叫明珠也总觉得那儿有点怪怪的,谢旻有时候会将脸和耳朵都贴在他肚上,弄得他也怪害羞,心里会想是时候该有个小宝宝,可整天不闲着,为什么还没有呢。谢旻让他喝的药他全喝了,养好了身子,等着个健康漂亮的小娃娃到他身边。 偏殿内静悄悄,只有小太监替皇帝磨墨的声音,明珠在外探头探脑,没过一会儿,小太监就出来了,他说:“昭王殿下安。” 明珠听着心里不舒服,皇帝似没瞧见他一般还在圈圈点点,明珠潜行到他身侧,钻进他与桌案的缝隙中,黏在了皇帝怀中。 谢旻停下笔,过了一会儿才问:“不觉得热么?” 热。 明珠脑门都是汗,却不愿认输,他小声说:“讨厌父皇。” “如何讨厌?” “就是很讨厌,非常讨厌!” “哦……”谢旻就这这个姿势重新提笔,端出一副大不了一起热死的态势。 明珠急了,他小声问:“父皇怎么又要将我送走?” “谁说要将你送走。”谢旻有理有据,“你可知错过这次,往后不能再给你这样大的封赏。” 可这样大的封赏又有什么用呢?明珠既受之有愧,也并不高兴,他说:“可我不想出宫,不想和父皇分开。” “我以为你会高兴。华阳当年吵着要出宫建府,闲朕管她管得多。” 说的也是。明珠趴在他胸口想。 可他还是不愿意,谢旻会管束他不要贪玩、须有仪态,规矩虽然多,可明珠心中却清楚他的心却是好的。 明珠从心底冒出个主意,两只眼睛亮晶晶,“父皇将我封妃吧。” “父皇”与“封妃”二词居然能一同说出,叫谢旻的脑子突然停一瞬,可见明珠当真还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挑眉,问:“你想当妃?” “对啊。”明珠又趴回去,“这样就可以天天与父皇呆在一起。” “怎不说要封后?”谢旻逗他。 明珠咬着唇纠结了好半天,最后冒出来一句,“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呀。” 谢旻无奈,低头亲他的额角,低声问:“朕给你的自然都是最好的,你不信朕?” 信呀。 明珠又不是傻子,从望月楼的粗使伙计,一朝变成王爷,忽有了自己的府邸和封地,永安更是数一数二的富庶地界,这是从前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可一想到要与谢旻分开,那这些便显得有些虚无缥缈,如空中楼阁。 见明珠还未想通内里关节,谢旻道:“不喜欢吃糖饼了?” 明珠摇摇头:“不喜欢了。” “夜市也不喜欢逛了?” “又不是天天有这样热闹的事。” “哦,朕以为你还会去找你从前的那些个朋友,叫他们见识见识你现今有多神气。” “……” 谢旻补充:“朕可没这样大的度量,叫他们来宫中。” 书上说海上有鲛人,会唱迷惑人心的曲调,明珠觉得现在的皇帝与鲛人所作所为并无区别,他咬了牙,说:“可我想和父皇呆在一起。” 皇帝的心情肉眼可见得变好,连那些繁杂的奏折也顺眼不少。 谢旻道:“你府邸离宫门不过几百米远,若走得快些,一炷香不到便能见到朕。更何况,你想便可回宫长住,谁敢拦着你,再多话的人也要惜命。” “可,可若关了宫禁怎么办?” “那便没办法了,过了宫禁都还未回来,便是贪玩到将朕忘到九霄云外,朕便一个人睡下好了。” “不要不要。”明珠辩驳,“我离了父皇也睡不着的。” 这样说来好似外头的莺莺燕燕再多也比不上皇帝,可方才还抵抗的明珠突然就这样接受,皇帝心中也略无滋味,只是明珠单纯,许多事就得交由皇帝安排。 亲王府规制高,装潢修饰还得一段时日,听说明珠封王建府,谢纯赶忙拉着驸马从东州回京,要和他一起商讨宅邸内部样式,姐弟俩在西书房琢磨样式,皇帝与太子在书房中商讨后续事宜。 多钺等西部部族原本就属朝廷治下,此番属内乱,从前给了许多恩待,许其自理,现今由太子提议,在各州府都设直辖官员?,由朝廷任命。 睿王谋反一案,举国震惊,却因皇帝暗示,此事明面上草草揭过,内里有人奉命探察。其中牵涉到江南士族:众官员不满足于登科入仕,反盯上未来的皇位,然皇帝久不充容后宫以致投报无门,遂将目光转向睿王,其府中妻妾大多出身江南,如何处置权衡,皇帝也全权交给太子。 分权于太子,谢治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可既然是皇帝授意,他便只得接下。他与华阳从小丧母,跟在皇帝身边,言传身教、耳濡目染,严格管教,生怕走了一点儿歪路。 皇帝说:“往后你为天下主人,如此类种种不胜枚举,施威或怀柔,皆是你的谋划。” 从前旧事,他有略微的猜测,却与皇帝心照不宣未曾与华阳说过一词一句,当今新闻,他—— 屋外传来嬉闹声,华阳与明珠顶着阳光跑来书房,裙摆上都是水,一人手中还拿着一柄荷叶充作小伞。 谢旻皱了眉头,“成何体统。” 华阳委屈,她道:“怎只骂我,不骂明珠,他也同我一起的。” 谢旻从了二人心愿,道:“你二人成何体统。” 宫人上前替他们擦拭。华阳将手中端着的沙盒放到了书桌上,说:“我觉着在这儿建个琉璃花房正好,父皇,您觉得怎么样?” “朕觉得这是明珠的府邸,你该问他。” 哦,忘了这茬。 华阳问:“明珠,你看这儿有光有池,改日我再送你些花,全是你平日见不到的那种,在其中置个小塌,若累了便可以休息,非常舒服!” 太子问:“那岂不是会滋生许多蚊虫。” “怎会呢?我睡时,从来未有蚊虫咬过我。” “那不是因为有伏子腾么?改日你一人进去,小心被咬哭。” “根本不会,明珠你不要听他胡说!”谢纯捂住明珠的耳朵,对着谢治做鬼脸,谢治恼她,又不愿跟他计较。 明珠一直傻笑,说:“我喜欢,我都喜欢。”好似谁给他的东西他都会要,都欢喜。 谢治被谢纯扯着,似乎非要讨个说法将他说服,另一手还抓着明珠,也是华阳不知道的,太子往回看,瞧见明珠频频回头,皇帝叹了口气,又低头办公,原先总不苟言笑,现今唇角却有微小的弧度。 他觉着父皇寂寞太久,有人陪在他身边也好,可那人怎是明珠呢?于是也觉得自己心肠空空。只是明珠很快扭过头来与他们一同商讨,他便也不再多想。 吃过了饭,明珠又操旧业,拿起毛笔圈圈点点,连皇帝来了也不知道。 杨春喜脸朝着门,见到皇帝后先是抖了三抖,又不敢吱声,硬着头皮听明珠的计划。 明珠说:“这间房是太子哥哥的,这间房是华阳姊姊的,若小恪儿他们来玩,可以住这儿。春喜、有乐,你们两个人住在这里好吗?” “奴婢、奴婢不敢,奴婢能伺候殿下就很高兴了,怎还能妄想。” “你们对我这么好,难道不该有个住的地方吗?不要的话你们就不许跟着我走,留在这儿好了。” “不要呀,我们怎么舍得下殿下。住,奴婢们住。” 明珠撑着腮,思索片刻后说:“这个给江公公住吧,万一他来这儿,赶不及回宫怎么办。” 挺好,连江有福都想到了。 谢旻不出声,看明珠点动的后脑勺。 杨春喜咽了口口水,小声提醒:“殿下,干爹也有宅子的,而且一直都是他伺候陛下就寝,也不怎么在外面住。” “你说得对!”明珠一拍脑袋,“可是万一是传旨赶不回宫呢,你们说有这种可能吗?” 背后传来一声冷哼,不满,很不满。 插上翅膀就飞的小白眼狼,恨不得将他锁在身边。 小白眼狼被皇帝吓得腿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其余两个同谋的少年也跟长了马腿一样,嗖一下就跑了,还给贴心地带上了门,独留明珠面对狂风暴雨。 “哎!” 明珠的视线追到门口,被横刀斩断,更被灼灼目光盯着,他只能收回心神,专心应付皇帝。 皇帝步步紧逼,明珠退无可退,双腿间被挤进膝盖,皇帝两手撑在桌上,问:“朕给你三次机会,说说看,你错在哪儿。” 明珠脑子飞快转动,他坦白:“桂花蜜糕是华阳姊姊给我的,她说我不吃便是看不起她,我才多吃了两块……” 偷眼看,“三块……” 还偷看:“好吧,四块……” “……?” “她都说了不会叫父皇知道的,谁那么多嘴,肯定是江公公!” 皇帝捏开他嘴,仔细瞧了里头没有蛀牙,又恨不过,捏他腮帮子,嘟成小金鱼。 谢旻道:“再说。” 明珠垂头丧气:“王夫子叫我默写,可我实在不记得了,叫有乐给我念了几句,他说我能写出来就已经很厉害了。父皇,我往后绝不再犯了。” 谢旻说:“此事朕会告诉王群,他如何罚你,朕全不管。你若诚心,便重新默写、主动认错。” 明珠呼出浊气,以为通关,谢旻还未松口:“还有呢?” 只余最后一次机会,再说下去他一点点小秘密也没有了! 明珠左思右想,右思左想,最后踮起脚在皇帝唇上啄了啄,如此明目张胆的贿赂,实在可憎!然皇帝刚正不阿,从来清净守正,此行此举对他无效,制住明珠的手将他锁在桌上,不叫他乱动。 一挣就脱,少年不信,又踮脚,啄木鸟一般得亲,啄得心火升似丈高,亲到眼睛变成粉红,情话从他口中竟不腻,软软浓浓。 一路烧过去的火,烧空了桌子。明珠躺在上头,周身洋溢小撮又摇晃的欢喜,他问:“父皇不生气啦?” 呵。 皇帝问:“朕呢?” “父皇怎么了。”明珠问。 跟随他目光,落在扫在地上的图纸上,圈圈点点,写了那样多的名那么多姓,怎将皇帝抛去一边,难道叫他睡在大街上? 看起来的确很不该。 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呀。 明珠脸红扑扑,福至心灵,问:“父皇在吃味吗?” “吃味?”谢旻不可置信地问,“朕用得着和他们争风吃——” 话没说完,又被明珠亲,嘴巴里吃进灵活小巧的舌,明珠乱搅一通。 他胆大的很,敢打断天子说话,不仅打断,还敢抱着天子、不问他意见便倒头就亲、更大逆不道,敢坐在天子身上,叫天子替他暖塌…… 明珠宣告:“因为父皇要和我睡在一起,便不许有别的住处!” 顷刻将皇帝划为他的所有物,张牙舞爪,比老虎嚣张。 第54章 第54章 明珠封王开府是顶顶热闹的喜事,上一次还是华阳公主出降。 他未及弱冠便封王,从民间找来也不过一年半载,朝中偶有议论,可他护驾有功,又因从前献宝济灾的故事传了出去,一时间那些小小的声音也没有了。 受封大典后,皇帝于和安殿设宴,与诸侯群臣宴饮,明珠是宴上的主角,收了不少贺礼与贺表,依旧不改财迷本色,夜里倚在皇帝怀中翻阅礼册,看不懂的字还可叫皇帝念与他听,十分奢靡。 明珠又在宫中赖了几日,到了原先定好的日子才离宫入府,整座王府除去必要的规制外全部都是合着明珠的心意建的,明珠这儿看看、那儿坐坐,跟没见过世面的小乞丐一般。 府中设宴那天,皇帝亲临,身后跟着太子与公主,公卿王侯齐聚一堂,就连大家伙也能跟着分一杯羹,王府外搭了台子、立了彩灯,坐这儿看得久了还能领上一碗热粥,百姓们也见怪不怪,日子这样好过,谁家都不缺那口粥,只求沾沾喜气,也盼今后家中出了好竹,改日封侯拜相。 明珠乍一出宫,就宛如一只被风吹乱的风筝,前日登楼、隔日观戏,眼看着明珠心都要飞走,隔日王群就来了王府,明珠对这个小老头又怕又敬,每日都好了书才出门。元都繁华,各国商人、各色商品,每日都有新鲜事,哪怕错过,新的一日还会有新的气象。 独叫皇帝欣慰的是他这样快活,竟也还记得赶在宫禁前飞回太宸殿,现今不再需要皇帝说,明珠一张小嘴叭叭未停,同皇帝讲他今日的见闻。 住在兴平街的阿花今日丢了一只猫,武侯去捉,却久未捉到,没想到竟是阿花看上了那人,要与他呆在一起,那只猫早先就回了家。还有还有,李家有位小姐久病不治,李相公急得不行,改日寻了位高人进宅,没想到那高人直言小姐有慧根,她正是来接小姐回天宫的,说罢二人竟凭空消失…… 听及此处,谢旻紧皱眉头,问:“一人无故消失,竟无人查问?” 明珠应:“怎是消失,是登天!” “世上若有神鬼,也是人假作。朕若问其女得了什么病,去过哪些医馆、请过哪些郎中,那高人是何许人也,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否有人能答出?当中必有隐情。拐卖人口,无论买卖,皆处极刑。江有福,去责问大理寺。” 明珠呆了,未曾想到自己仅仅讲了个故事便引出惊天大案。 他问:“可李相公自己都不急。” “朕看最有问题的便是他。”谢旻放下手中书册,淡道:“家中孩子失踪,他竟不报官陈情,反胡扯戏说来掩人耳目,此举极为可憎,怕与奸人有苟且。若是与人私逃,他为保全自己颜面,也不该编造神鬼故事,蒙蔽百姓。” 明珠十分受教,更百分自豪。他走街串巷,道听途说听来的东西却成了皇帝断案辩明的手段,就好似话本中说的,某某官员置在民间的探子,平日庸庸碌碌,到关键时刻能给歹人致命一击。由此,明珠跑得更欢,还叫杨春喜揣个册子在身上,一时间写字的功夫愈发长进,就是略潦草、丑了些。 皇帝不愿伤了他心气,只私下找了王群,不求明珠成为什么书法名家,至少字与字之间不要分家,也不许自造字:大秦人毛发旺盛,却并不是在人上加个草字头就可了事。 明珠整日乱跑,无一点王爷架子,因他乐善好施,也有了极好的名声。谁不知道,昭王殿下是个心善的好人,虽有时候也会好心办了坏事,可……可他长得漂亮呀!脑袋圆溜溜、脸粉扑扑、眼睛赛葡萄大,被这样的人对着笑了,难道一整天的心情还会差吗?!分明干活都更加有力! 王府外有送鸡蛋的老妇、还有来谢恩的小夫妻,明珠业务广泛,还做起媒人。一忙起来,也容易将谢旻忘了。回宫后对坐在榻上半露衣衫的皇帝不闻不问,一心扑在桌案上乱点鸳鸯谱,皇帝心有不悦,可哪有天子主动的道理,于是也只暗暗咬牙,和衣睡下。 事情爆发在某日夜中。 然事情也要追溯至白日,明珠爱凑热闹,去街上早市,买了热乎乎的糖饼,正拿在手中吃,却遇到了小鼓,亦是从前在望月楼内与他称兄道弟之人。 小鼓因打嗝声量似鼓,才得此名。小鼓见着明珠,瞪圆了眼睛,他惊叫一声,刚买的一框子梅也不要了,撒丫子跑了。 独留明珠一个人留在原地,心头也似塞了梅子,酸溜溜的疼。 他不想吃糖饼了,将小饼交给了孙有乐,抬手抹了抹眼睛。 有皇帝授意,他当然也想回去看看大家,可他又不知该如何说这样千回百转的事情。他不是从前的三幺儿,也做不回了。 他正欲挂泪,却从小鼓逃走的方向乌泱泱涌来一大群人,似乎连生意也不要做了。隋玉领着头,见着明珠了先顿了一下,赶忙跑到了明珠身边。 隋玉边哭边喊,“你个死孩子,还活着也不晓得回来看看!我还以为你叫人害死了,吃了老娘这样多米,连个信儿都没有,你个没良心的,没良心的!” 她这样骂,却未揪明珠的耳朵,上上下下、翻来覆去,将明珠里里外外都看了一边,没缺胳膊少腿,心中呼出一口气。明珠没敢说话,隋玉笑了笑,说:“小鼓一回来,大头就同我坦白了,你既然来过,怎不进来坐坐,怕我们赖上你不成——” “玉妈妈!“明珠紧紧抱住隋玉,呜呜大哭,眼泪不要钱一样往下掉。 隋玉也用掌根抹了抹眼泪,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你过上好日子,我,我替你高兴。” 也正说着,其他人也凑上前来,鼻孔冒眼泪,眼睛冒鼻涕。玉妈妈说,不管从哪个眼里出的水,都不许蹭到他衣服上去,弄脏了,十条命也赔不起。 从前生疏的场面明珠想了好多次,也正是因此,又迟迟不敢动身,却没想到他们竟还将他视作从前那般,似乎并不打算追问,明珠被玉妈妈说的话逗笑了,他说:“我送大家新衣服穿。”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明珠邀请他们进府,神气洋洋,带他们参观。 寻常人哪有进王府的机会,那群姐姐们还好,明珠被她们簇在怀中,捏脸蛋的的捏脸蛋,揉脑袋的都揉脑袋,那群少年们就很难管束了,玉妈妈似一只领头的大鹅,但凡发觉有人掉队,大翅膀一扇,小鹅就扑棱着回了巢。 杨春喜心眼多,提前包下了胜逸阁,好装下望月楼前前后后几十号人,后厨火辣辣得烹,一群人抻着脑门探,隋玉清了清嗓子,又赶紧坐好,千千万万别给好兄弟丢面子。 明珠草草说了一趟事情始末,虽有些含糊,可结论大家总是知道的,现今三幺儿有了名字,与天子同姓,名明珠。 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原先设宴也该请你们来的,可我不晓得……” 隋玉撑着脸笑,说:“你请我们,我们也去不成,现在楼里忙。” 明珠也觉得是,现今无大乱无大灾,有些钱总要用出去。可他还心有顾虑,牵着隋玉的手说:“玉妈妈,你想过回乡吗?” “回乡,我回乡做甚,叫那死鬼婆母敲我的竹杠吸我的血吗?当年老娘死了儿子死了丈夫,她竟还想将我嫁出去谋份礼金,我是这样任人摆布的人吗?”她喝上了头,便将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说,她说烂了,他人也听厌了,可有心的人知道她也过得苦。心不硬怎一个人上京讨生活,一个人支撑起里里外外的开支,可她又心软,路上见着快饿死的孩子就捡回家,说他们是讨债鬼,赶紧长大替她干活。还说活不下来的便是没活下的福分,找块席子丢了便罢了,往后又一个人坐在房里抹泪。 明珠哭出声来,他说:“我现今发达了,有好多好多钱,可以买好多好多地,往后也不必看人眼色。” “你叫我种地去呀,望月楼也开了有些年头了,我还哪里会种地。”隋玉清楚明珠的心思,指着大家伙问:“听见了么,他要送钱送地给你们,你们要不要?” 一群吃得昏天黑地的少年仰起头,眼中虽有迷茫,可一个个还是摇了头。女孩子们文雅些,也是低头晃了晃。 大头嘴巴里嚼着鸭腿,连带着话音都油汪汪的,“我们虽然是微末了些,可若有什么事,也叫上我们,万一有用呢。” “你不要担心我们呀,我们自己靠技艺活着,不比平白无故受人恩惠来得心安吗?也不是说你的别人……总之……” “对呀对呀,在哪儿挣钱不是挣,平日也有赏钱,我还盼着攒下本钱了讨媳妇!” “万一哪家的小姐看中我了……嘿嘿嘿……” “呸!” “呸!” 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姐姐妹妹们也啐他,“吃饱了饭犯臆症了!” “你们干嘛,爷还是长得很俊秀的好吗?”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你们就是嫉妒本小爷,爷不计较。” 他们闹做一团,隋玉小声道:“这群小子们你看着用,至于那些丫头,有别的心思的我不拦她们的路,可只是想攒些体己钱的,往后也靠你罩着,我也就求你这些了。当年多惨呀,你坐在桥洞下,破破烂烂一只,可我也穷,可谁叫我跟你看对眼了,你就赖上我了。我呀这辈子也就做了这件好事,攀上你这样的高枝。” 见明珠又要哭,隋玉又说:“整日哭,莫把皇上哭烦了。其余的事用不着你想,再说了,我们一个个都走了,往后你有事寻我们,无聊没了别的去处可怎么办?” 明珠感动得不行,吃过了饭又跑去望月楼同他们说话,一向热闹的望月楼竟从早到晚都闭着门,客人们不满,却瞧见了门口昭王府的车轿,那岂不是说明此楼定有非同凡响之处,消息一传出去,不少人呼朋唤友也要一睹风雅。 楼内,一群人耍到晕困,就连明珠也趁着酒醉上去弹了几指琵琶,魔音乱耳也就罢了,惹得大脚尿急,狗娃呕吐,兵荒马乱,姐姐们更是笑开花。 明珠愤愤,说他们竟然这么不给面子,好歹装装!生气没一会儿,又腻在隋玉怀中,边哭边说:“玉妈妈,你就要了我的钱吧,我今生对你好,来世不给你做儿子了成不成?” “谁想叫你做我的儿子了,打不得骂不得!” 隋玉也喝了不少,推他,“今生你走了弯路,来世往后都留心擦亮眼,得找个富贵人家,娇惯着长大才不至于受委屈。” 明珠脸都肿了,惹隋玉心疼,摸他的脸,问:“怎么又哭,谁欺负你了?贵人娘子们喜不喜欢你呀?” “喜欢的喜欢的,我没受委屈,” “受再大的委屈也比在我这儿好,饿不着冻不着,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皇上是好皇上。” “嗯嗯,嗯嗯!”明珠第一爱听别人夸谢旻,一股脑又说了皇帝的好些优点,也不管别人要不要听,一群人听得迷迷糊糊,夜都深透了才结束这场宴会。 明珠回府时已经子时,杨孙二人先将他送进了寝屋,本还想伺候他除衣,明珠大手一挥,叫他们走了。 他喝醉了酒,口渴,随意扯乱了衣带,给自己倒水,仰头喝尽,又喝,再喝,便走边脱衣衫,发现自己床上坐了个人。 “啊!” 明珠大叫一声。 屋外杨春喜问:“殿下,怎么了,殿下,我推门进来了?!” “不、不用,我就是……踩着东西了,你们去睡吧。” 明珠揉了揉眼睛,发现那是皇帝,可谢旻现时不是在宫里吗,所以—— 明珠退到了桌后,小心翼翼地问:“父皇?” 对方没应。 屋里黑得很,仅一点点光全落在那人身上了,明珠打了个哆嗦,问:“你是人是鬼?!” “呵。”那影子冷笑一声,悠悠开口:“坊间传闻夜里有一鬼怪,专吃夜不归宿之人,当然,也爱吃不睡觉的、爱说谎的、酗酒的。” 明珠呆在原地,想了好久才觉得此影口中描述形貌特征与自己相似,更没想到就在他思索的过程中,那鬼影已然逼近! 明珠吓得不行,将手上的杯子丢了过去,未听到落地的脆响,怕不是被鬼吃了! 他大叫一声救命,夺门而逃,钻进了杨春喜与孙有乐的小屋中,紧紧制住了门。今日不是他们值夜,俩人都脱了衣衫也打算睡觉,更不知道明珠闹哪出,手指抵着双唇示意他们别出声。 外头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三人心怦怦跳。 明珠用气声问:“鬼还会走路吗?” 杨春喜和孙有乐表示不知道。 然后鬼敲门了! 明珠连呼吸都不敢了,屈着身体装死。 安静了许久许久,外头忽传来了皇帝的声音,“朕数三个数。” “三——” 二还没开头,明珠就哆哆嗦嗦拉开了门,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皇帝已经将明珠抱起,挂在了肩上,头朝地,屁股朝天,翘了几下脚发觉无用,干脆瘫成一块糍粑面。 临走时,皇帝还看了正坐在床上的杨孙二人一眼,吓得他们三魂丢了七魄,还没来得及滚下床跪着,门已经被风带上。 还、还不如见鬼呢! 第55章 第55章 被连根拔走,明珠总是有些怕的。 皇帝的手就圈在他腿上,往上一点儿就是屁股,想及屁股上得挨一巴掌,明珠打了个寒噤,乖乖待好。 皇帝也并非毫无人性,最终还是将他放在床上,明珠嘿嘿笑,问:“父皇怎么来了?” 刚巧皇帝气性大,他问:“朕不能来?” “能的能的。”明珠挪窝,拍了拍榻,一副宴请八方的姿态。 看到明珠眼皮子开始打架,谢旻无奈,只好脱衣上床。 明珠侧身,将自己裹进皇帝怀中,一只腿上翘,盘在了谢旻身上,正好显出圆润的臀线。皇帝似真气不过他,还是轻轻挥了上去,谢旻骂他:“你就是个小骗子。” 不疼反痒,原遭致非议定要议论一番,可他现在太累太困,背手将皇帝的手抬至自己腰间,然后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浓浓的酒气将皇帝都染臭。一大早便被皇帝抱去浴池沐浴。 热乎乎的清泉水撩得明珠周身舒畅,伏在水中屏气闭息,半天只冒出几个泡泡,谢旻正要去捉,一抹青黑霎时刺破水面,明珠发上、额上、睫上骨碌碌滚下水珠,层层叠叠的粉和白,秾艳与清丽竟同时展露在他身上。 可惜皇帝并非是满嘴奉承话的杨春喜,二话不说将明珠捞回,锁在了怀中,不叫他在池中乱动,惹人心神乱动。 可就连这样,明珠也是喜欢的,宫人送来了蜂蜜杨梅汤,里头搁了冰块,孙有乐蹲在岸边,明珠只要仰头便能喝到,凉丝丝甜津津,全送进肚中。 皇帝在一侧替他挽发,问:“轻快一些了么?” “嗯!”明珠点点头,昨夜的情形七七八八回想起一些,主动认错,“昨日不该这样晚回来,也不该拿杯子打父皇,可这也是有原因的,我以为是鬼呢!” 不是谁人都能进他的屋,说明珠有防备心也慰藉,可最为可恨的是居然第一眼未看出皇帝,反问他是人是鬼,难道从前说的“最爱父皇”一类话只是敷衍? 可皇帝不仅是辽阔的天,也是包容的海,海纳百川是皇帝的度量,怎能掺和进个人的私情。谢旻淡道:“你不回来,也该找个人来报信,朕等了你许久。” “下次、下次会记得了!”明珠笑眼乌浓,“父皇不见我便自己睡下呀!” 谢旻看他,分明知道他心中的坏心思,还是随了他的愿,轻声道:“难道朕一人就睡得下了?”还要装出一副很受强迫的样子,“无人闹着要拍肚子、要哄睡,夜里也很冷清。” 明珠咯咯笑,趁孙有乐转头,狠狠亲了一口谢旻的嘴巴,又赶在一群人进来前,小弹丸一样飞了出去。 宫人擦身上的擦身上,扇羽毛的扇羽毛,明珠与谢旻都只着轻薄大衫,一同坐在躺椅上晾发。谢旻问他:“昨日玩得开心么?” “开心!”明珠和他们描述他们如何玩乐,话题几何,说到兴起时手舞足蹈,皇帝只是静静看他,时不时应和几句,明珠又喋喋不休,最后落款:“他们都说父皇是好皇帝!” “哦,是吗?”谢旻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反追问:“你方才说与其他少年去冒险,究竟做了什么?” 明珠扭捏:“也没什么啦,狗娃的姐姐被一个长得奇丑的人看上了,可他又是富户,狗娃不愿意叫姐姐嫁给丑八怪,喊我们去镇场子,我们也没做什么,就是朝他丢了一点臭鸡蛋……什么的,果真把他吓跑了。” “未有官府的人来抓你们吗?” “我们当时拿布袋罩着脸,他看不清楚我们是谁的,后来来了人,见着他长得丑,还满身鸡蛋臭,也笑。” “他只是人长得丑了些,你们便这样对他么?”皇帝虽这样说,却并无责怪的意思。 “谁说的!他坏透了!他不仅想娶狗娃的姐姐,还想将他妹妹也领走!他妹妹才,才……”明珠用手比了比,“才这么高,他心眼坏透了!” “那的确很坏,后来可有人处置他?” “倒也没有,毕竟他也未做成实事呀,不过后来他后来不知道惹了谁,家里的铺面都叫流氓蹲着,生意也做不成了,没过多久就关门了!” 你一言我一句,聊得乐不可支,头发快干透了,明珠张望,瞧见了急匆匆从大门跑进来的江有福。 江有福见着了皇上,险些哭出来:“皇上,您这走了怎也不和奴婢通个气儿,奴婢一瞧床上没人影,吓得不行,这儿那儿都找了,昨儿宫禁也闭了,奴婢也就是来这儿碰个巧儿!若不是瞧见您了,奴婢也不活了!” 几句话将皇帝的罪行全抖露了,当朝天子竟也无视法度,不加报备,越开宫禁,私自出宫! 皇帝面上挂不住,问:“不是给你留信了吗?” “奴婢怎么敢在您桌上乱看。”老太监抬手抹泪:“找着了就好,奴婢也没有别的意思。” 皇帝心烦,江有福有眼力见得跑了,可明珠没有江有福那样好对付。 谢旻每每都跟他讲功规森严,不许他乱跑乱跳,可明明他自己也这样! 明珠拿到了皇帝的把柄,忙不迭要威胁,谢旻先一步斩断他的念想,淡道:“谁说朕是走宫门出来的。” 明珠大惊,他说:“父皇不能因不服输便胡说!” “朕并未胡说。”谢旻淡道。 “那你是谁?” 明珠往后缩了缩,想及话本上也写过什么假冒充数的故事,难不成他真是鬼?那他还和鬼一起睡觉、洗澡,叫他看光了?! 既搪塞不过去,皇帝只好领着明珠去了王府内的书房,明珠很有防备心,总离他一步远,如有必要,可以立马逃走。 眼睁睁看他拨弄了一下书柜上的小偶,随后,整个书架就翻过了一半,露出了一截黑色的空间。 明珠的心悬到嗓子眼上。 “此处通向太宸殿。”见明珠眼中有疑,谢旻道:“原先已经堵塞废弃,既然你住在了这儿,便重新启用了。这是历朝皇帝才知道的事情,如今朕说给你听了。” “怎会建个暗道。”明珠探头探脑,“逃命用的吗?” 看着明珠晃来晃去的马尾,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谢旻道:“或是前朝就有的了,其余更多朕也不知。” 正说着,明珠要走进去,皇帝便取了烛灯在手,他道:“此道以直线修建,是故更近些。” 明珠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密道内安静得可怕,每隔一段路便会有细小而强烈的气流,将烛火吹得直摆,饶是明珠胆子再大也不敢往前走了。 皇帝问:“怎么了?” 明珠紧张地去推他,小声说:“父皇,这儿好黑,我们回去吧。” “那便回去吧。”谢旻领着明珠重回书房,明珠如释重负,狠狠地喘了好几口气。 皇帝在明珠的手上写写画画,嘱咐:“此处也交由你避险用,此处暗道可通宫内。后院假山处的一道可潜行至城郊。” 他说,明珠却没有多大兴致,还捂着心口,当真是怕极了。 谢旻闭口,安抚他:“平日定然也用不到的,你若未归,有无通信,也要容许朕——” 明珠抬头看谢旻。 “——容朕想你。” 明珠作出一副很担心的样子,问:“父皇不怕黑吗?” 心思昭然若揭,皇帝道:“怎能与漫漫长夜作比。” 明珠心花又灿烂,趴在皇帝身上舍不得他走,可他只身一人前来,连一点儿折子也没带,如若强留,便显得他像什么妖人,居然敢狐媚主上,叫他也忘了正事。 因如此浓情蜜意,明珠跟着谢旻坐上了回宫的马车,凭着心意住在在太宸殿小半个月,想留就留,想跑也跟风一样,一溜飞了个没影。 权因他做媒的青年男女隔日将成亲!这等热闹明珠怎能不凑!他不愿多作打扰,只送去了他的小小祝愿,一对小金壶和一把小小的长命锁,祝愿二人成双成对,亦要早生贵子! 从前不知他是昭王殿下,还想着请他来家中做客,也是往后才知道的。普通人家哪受得起这样贵重的礼,武侯拖家带口,携着阿花与玄猫一同来了昭王府。 明珠请他们进屋,二人两股战战。 明珠有样学样,学着华阳的样子,威胁:“不收是不是嫌礼薄了,是不是瞧不起我!?” “并非!”武侯急哭了,“我与娘子怎受得了您这样大的恩惠。” “那权当我送与你们将来的小崽的呀,这样大的喜事,做什么哭丧着脸。” 明珠觉得自己幸福,便想着也叫他人也沾沾喜气,他正送走了夫妻俩没多久,正待回屋练字,就看到孙有乐神神秘秘地从门口跑来,在杨春喜耳边偷偷摸摸说了些什么。 杨春喜脸上也为难,瞟了几眼明珠。 明珠问:“又是谁来了,你们怎这副表情?” 现时明珠是昭王殿下,皇上不在,府中的一切自然要他做主。 孙有乐小声说:“门外来了个老妇,带着一少年,说是您叔母,从凉州来的,非说要见您,奴婢们不知该如何处置。” -------------------- 冒泡,快完结了。 第56章 第56章 明珠与二人同坐屋中,不免有些局促。 趁着杨春喜上前奉茶的机会,明珠仔仔细细看了看他们。 这样多年不见,叔母老了不少,却也正常,做山里猎户的妻并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她从来又强势。 可一想起自己小时候只是想凑去炕边暖和一下,却被人一脚踹开骂死了爹娘的,明珠至今难以释怀,难道他爹娘不是你的哥嫂吗?为何要这样对他。 明珠叹了口气,看坐在他身边的少年,同他一般大,眼神木呆,衣衫却很整洁,明珠并不认识他。 姜三妹笑着说:“清荷,这是你哥哥呀,你忘了?” 明珠听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反恍然大悟,而杨春喜却抬眼看了母子俩一眼,姜三妹才晓得说错了话,她缩在椅上,扯了扯那人的手,低声说了些什么。 那人就突然抱起双手,照本宣科般念道:“在下许清钰,久仰殿下大名!”说着又要跪下。 明珠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与她寒暄:“我叔父呢?” 不问还好,一问娘俩就开始哭,噫噫呜呜,受了多大的委屈般,从前可不见这样,许牛从前也对他好的,结果叫她一挑拨,也一起来欺负自己。 明珠又气,又觉得她可怜,没气好气说:“有什么你便说,不要哭哭啼啼的,能帮上的我自然会帮。” “你叔父前些年就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无处可去呀,钰儿还好,每日只读书,若考上了也算是了却了许家列祖列宗的心愿,我就算死了也好和你叔父交代了。” 明珠心里空落落的,他叫杨春喜取了钱来,够用来厚葬、吊丧,更足够他们在凉州城内买上做宅子,做些小本生意,若要种田或包山,也可做富户。 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的一些心意。” 姜三妹打开口袋,里头是灿灿的金子,顿时面上有些呆滞。 明珠又说:“改日我遣人将你们送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便好。” 姜三妹又抬手拭泪,说道:“您真和我们见外,难道真将我们当作来讨口子的了?我也就是听着细娃他爹说在元都见着你了,知你还活着,如今又是王爷,做了这样大的官,我才想着来看看你。我初见着你时,你才这样大点,哭着讨奶喝,我刚生完钰儿,你还喝过我的奶呢,你跑了,我还叫你叔父去寻你,怎转眼就这样大了。” 明珠想说,自己在凉州城里绕了好几日,一个几岁的孩子,若不是有人施舍怎过得下去,怎不见有人来寻呢,平日里自己吃烧鸡的时候怎不分他一根骨头吃吃。 明珠恨她也恨许牛。可她实在老得不成样子,原先白白的脸皮都晒黑晒红,旁边那许清钰的倒还好,想及也是像那群迂腐书生般,十指不沾阳春水,事全叫他人做了! 姜三妹依旧自顾自地说:“本也只想远远地看看你,谁能想到元都这儿寸土寸金,几日就没了盘缠,这才想腆着老脸来求您。” “那……那你在这儿住上几日吧,有乐,你去叫人收拾间屋子出来。”明珠头疼。 “还是你有良心呀!天娘好呀,待我不薄呀。”姜三妹要拉着许清钰磕头,还叫明珠拦住了。 现时明珠是一个问题都不敢问了,生怕后头还要牵涉出什么乱子,可他不问,自然有人更着急。 姜三妹说:“现今你哥哥读书读得好呢!快,快背点什么听!” 赶在少年张嘴前,明珠赶紧叫停,明珠说:“那便好好考取功名,往后好做栋梁。” “哎!说到这儿呀。”姜三妹又哭,“钰儿倒不叫我担心,可章儿却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我们孤儿寡母叫人欺负,家里又穷,章儿性子烈了些,前些日子还和人打架,叫官府抓了,那样小的孩子挨了板子,为娘的心里痛呀!” 明珠生气了,他道:“官府断案都讲有依据的,若打了板子,那就是犯了事,难道只有他一人挨了打吗?我走时他才这样小,叔父与你若好好教他,怎会叫他触法?你心里痛也是自找的不是?” 眼瞧着明珠没了耐心,姜三妹也什么都不敢说了,唯唯诺诺地点着头。 明珠恨铁不成钢,在心头窝着一股鬼火,不想同他们多言,只令府中众人好生接待他们娘俩,自己撒丫子跑回了宫,坐在榻上拿荷叶杆在杯中吹泡泡,宣称自己这几日都要在太宸殿里住下。 皇帝见他闷闷不乐,开口询问,明珠见岸上还有堆积的折子,努了努嘴,很大度地说:“父皇先看折子吧,我这些事很小的!” 谢旻低低笑了声,用过晚膳,洗漱后,睡在床上时,皇帝主动询问,明珠受的窝囊气有了出口,一时间也大倒苦水,当然也因不想要皇帝担心,省却了好多被虐待的事由。 可皇帝如何不清楚,这样小的孩子宁愿去外头,都不愿留在家中,定然是在家中遭遇了百般的为难苛待,由是谢旻的眉心也皱了。 谢旻问:“你如何想?” 这是皇帝的威严,想如何便如何。明珠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给了她钱与地,也算是还了当年的恩情,她住几日了便会走了。” “江有福。” “奴婢在——” “凉州那儿新平了乱,定是有些职空,你寻个合适的叫那人去做。” “诺!” 明珠听懂了,这是要给官儿当,他急了,说:“人家考了好些功名都不一定有官做呢!父皇怎么这样!”很有谏臣忠君的架势。 “若不给些东西过去,他们不会走的。” 谢旻说:“你无非是怜她劳苦,她儿子若能去县衙府衙内做个文书或幕宾,既可养家,又可备考。至于更大的,便要看他是否真如其所言般学贯古今,朕也不喜那些只读死书认死理的考生。” “若他做不好,又或是不会做呢?” “只不因官职欺压百姓,愿意做总会做好。他既读了书,便算是懂些道理的人,实在为难,亦有人会管教。” 明珠得了皇帝的话心中安心不少,隔日便将此消息告知了那母子二人。 姜三妹听了,顿时喜上眉梢,捧着儿子的手仔仔细细看,说:“我儿的手便是读书人的手,往后是捏着笔杆子的官老爷了。” 明珠本也就是来报喜的,更听着他们隔日便要离京返家,明珠还强留了他们几日,叫人带他们上街去采办些东西,回去时风风光光些,不枉来元都一遭。 他们每日喜气洋洋地出去,又喜气洋洋地归来,明珠在临行前夜为他们设宴送行,酒过三巡,姜三妹说:“殿下,让我们瞧瞧皇上吧,我长这样大,还未见过皇上呢!” “皇上?”明珠清醒了一瞬,他不欲伤了这喜庆,转头道:“皇上很忙的。” 姜三妹高兴,她奉承:“可您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了,叫我们见见又何妨呢?” 虽然他喜欢听夸人的话,可本就已经这样麻烦过谢旻,更拎得清事,他还是拒绝了。可叫他没想到的是,隔日,他们娘俩也不说要走的事了,反而真要在这儿赖下来。 杨春喜说他们母子二人整日在府中乱跑,指使人做这做那,这本就是奴婢的活,他们认也就认了,可大家也都是出自良家的少年少女,怎能叫旁人随意欺辱。 不管是是实情还是有意渲染,明珠都要去同他们讲理,可每每一说了重话,姜三妹就缩成一团,那劳什子读书人也变得呆呆愣愣,听不进一句话。要赶客,便是那句:“您从前还喝过我的奶呢。” 明珠气得不行,一委屈就去找谢旻。 这样不知好歹,拿准了明珠心软好欺负,实在可憎。 皇帝答应去见他们,一是想瞧瞧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二是替明珠赶人,这昭王府并不是哪里来的阿猫阿狗都可进去。 明珠留在宫中,未传信回去过,陡然叫人一晾,连支使宫女都没了底气,本犹豫着是否走了算了,又觉得脸上丢面,逗留了好几日,迎来了皇帝圣驾。 当初吵着闹着要见的人如今就在他们面前,连气也不敢喘了。 明珠坐在皇帝身侧,望着那两个小黑点,又觉得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分。 正想着,江有福孽尖了嗓子说:“皇上问,你们既说与昭王殿下有养育之恩,那你们想找皇上讨什么赏?” 皇上是天神,神说的话怎能叫凡人听见,那、那这报信的便是神使。 姜三妹哆哆嗦嗦,正欲开口,江有福指尖一点,说:“皇上问你。” 许清钰被点了名,吓得下半身都瘫软,脑袋点地,垂了半晌,又被姜三妹夺过了话头,“老爷,钰儿他、他嘴笨,不会说话!” “哦,是吗?”江有福眯着眼问:“不是说会读书写字吗,这般如何能胜任官职。” “不是的不是的!”姜三妹说:“这其中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江有福问。 问了她又支支吾吾,冒出来一句:“只能与皇上说。” 她说完就低下了头,屋内正安静,谢旻道:“既然他这样说,你们便都出去吧。” “皇上——” “去吧。”皇帝放低声音:“将他带远。” 江有福虽不懂,却忠心耿耿,惟命是从。 没过一会儿,屋内就只剩谢旻、姜三妹与许清钰三人。 姜三妹问:“怎不关门。” 蠢得发笑,谢旻道:“关上了门,好便宜你们行刺?” “不是的,不是的。”许清钰突然开口。 谢旻瞥了一眼他们,提醒:“今日你们能在这儿,托了谁的福,心中可有数?有些话,你想清楚了再说,有些事,你们再思虑过。” 姜三妹以为这话是鼓励,顿时心花怒放,她欲靠近,谢旻却提醒她停在原处就好。 二人一个靠前一个靠后,姜三妹突然哭道:“民妇有要事禀告皇上,当年凉州大雪,我公公从外抱来了一婴孩,这婴孩面目可爱,于是即便不是民妇所出,民妇依旧照亲生孩子抚养长大,哪怕饥苦,都未苛待过这孩子一分一毫……民妇此番便是带着这孩子来认亲,有信物为证!” 当年只有一名接生的老宫女逃回了元都,送来了两个消息。 一为王妃不欲遭人羞辱,已在山崖自尽。二为婴孩已经娩出,此婴右腿腿根处有一粉红色的胎记,更身体异样,与王妃一样,是罕见的双体。 此时正值冬日,凉州地处边塞,荒山野岭,猎户依山而生,又有歹人作祟,混淆视听,连日搬迁也在情理之中,既是托孤,也不会轻易将此消息托出,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找了几年也毫无音讯。纵使不忍,也只当那孩子福薄命浅,没活过那个冬天,往后多年,政务繁杂,再找如大海捞针,不乏有人顶替……直到有日,明珠忽现。 姜三妹忙不迭掏出一枚玉佩和一个帕子,帕子上的血迹发黑,隐约辨识出半截“谢“字,玉佩呈到皇帝手边,姜三妹形容激动:“那日正是建和二年的正月十九,下雪天暗,公爹出门砍柴,回来时背篓里便装着钰儿!” 这玉佩谢旻十几年未见过了,谢宴说得那些气话虽真假难辨,可事实上林赮也的确多次倒戈、摇摆不定,即便如此,当他知晓这些事全是林赮做的时候,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君,这些事与孩子无关,不该叫他们背负责任。无论是心甘情愿还是受人指使,那段灰暗不见天明的日子也只有他站在自己身边。林赮长他五岁,从前认定他是挚友、亲人,如果不是突然生变,林赮还会是皇后,是皇帝需要的毫无缺陷可供人瞻仰的皇后,少年夫妻、患难与共,帝后恩爱,名副其实。明珠也会是从小被捧在手心上长大的幺儿,无忧无虑,天真可爱,更不会有什么别的风波,一生安逸。 玉佩是他送的,如今又回到他手上,却看得不真切。 明珠也觉得并不真切。 他想起来了,他与爷爷同住柴屋,很小时常见他捧着玉佩摩挲,家中穷困,小小的明珠问为何不将玉佩卖掉,爷爷摸他的脑袋,说:“清荷呀,这个不能卖的,等你再长大些,爷爷带你去找你爹娘去。”说完又将玉佩藏起,说:“千万不能叫你叔叔叔母知道了,不过现在你还是我的好孙孙。” 他似懂非懂,全不知道老人已经身患重疾,未等来他长大尽孝,老人便驾鹤西去,死前叮嘱他,他将玉佩藏在了砖瓦后,千万别忘了。 许牛扛着许老头的尸体进山,明珠就追在他身后赶,大人的步子大,他的步子小,一转眼就没了影,他在山中大哭,许牛最后还是赶来将他领了回去。晚间,他听叔母哭:“你心善,你是菩萨老爷,你同你爹般替别人养了孩子,是不是在外面偷了女人同她生的,你个王八野狗肏的,你害人啊,我要带着钰宝儿回娘家去!” 隔壁屋传来了踹盆的声音,女人不吵也不闹了,明珠抱着怀里的小羊也闭着眼睛睡熟了。 他跑得也急,叔母给他几个铜钱叫他下山买纸笔,好叫许清钰习字,他就是太困太累,不小心弄丢了一个,纸笔是买不了了,又想及回去要挨的那顿毒打。路上的乞丐都比他穿得好,悲从中来,拿着剩下的钱买了些小菜,跑去许老头面前磕了头,跑远了。 他跑了好远,忘记了原先自己的名字,忘记了家中还有枚玉佩,他就是跑得太远了,从凉州来了元都,才有机会碰到谢旻,才喜欢上他,才叫他一声父皇。 父……皇…… 原来他真有母亲与父亲。 谢旻待他的好是千般的好,以致他现今依旧不解为何与他有情,他会将自己推开,原是因他不知廉耻,将此情错认,爬上生身父亲的床,与他行不伦事,他…… 被突然请走,一是担心谢旻被他们哄骗,二来担心此二人给自己丢脸,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折返,却目睹此情此景,明珠愣在了原地。 更不提此刻的皇帝更是满脸怒意,皇帝说:“来人,将他们二人抓——” 像是早先就知道的。可皇帝无错,分明是自己欺瞒在先,睿王知道吗?他知道吗! 皇帝侧目,看到明珠,明珠双眼惊恐,与他仅对视一眼,便慌忙逃开,侍卫乌泱泱地涌进来,将那二人抓起,二人不知发生何事,只顾着大叫冤枉,一声声爹叫得人头疼。江有福往他们嘴中塞了抹布,才叫他们安静下来,转眼,两位主子没有影儿。老太监气得不行,叫来杨春喜他们看着,这些天受的委屈怎能不私下报了,一群人踹的踹,拧得拧,过了瘾。 另一头,谢旻去追明珠,明珠已经钻入屋内,徒留两扇黑黑的门。 屋内,明珠靠在门上,颓然滑落在地。屋外,谢旻几次欲敲门,没了当初叫门的气势。 门未锁,一推则能进去的地方,现却似天堑难越。他是天子,又有谁敢来拦他。明明关系更亲近,心却隔这样远。 “明珠。” 谢旻唤他,又道:“朕原先以为你知晓。” 无人作答,从内传来呜呜的哭声。 皇帝欲破门而入,只听明珠说:“父皇,您叫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吧。” “千错万错,是我之过,你不要哭,会伤及身体。”皇帝话中满是低落,“朕走便是。” 皇帝抬步离开,是以偌大的昭王府顿时变得空空如也,没了一点儿生气。 第57章 第57章 “皇上。” “皇上您该歇了。” 江有福端来一碗安神汤,放在桌上时,谢旻依旧没什么反应。 打从王府回来始,皇帝便一直坐在案后,多时处理上下大事,稍休整会儿便在发呆。 老太监八面玲珑心,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也都看在眼中。他是皇上的奴婢,皇上爱谁他便跟着喜欢谁,皇上恨谁,他也跟着讨厌谁,心总是向着皇上的,可现在他既怜又痛,是故他觉得皇上的心里也是这样觉得。 江有福再开口,说:“皇上,你若再不歇着,恐伤了自己。” 不就是夜么,从前如何过以后便如何过,不会有人因夜长而废,他在其位谋其政,何时因他人乱了秩序,他就是—— 谢旻抬步离开书房,江有福端着碗跟着,谢旻说:“朕不想喝。” “不想喝便不喝了。”江有福草草放下碗,在屏风外替皇帝除衣,一件件挂好。 谢旻眼皮跳了跳,问:“他如何?” 江有福不知该如何答,装傻:“今儿夜里有些风呢,想来也要天凉了,若今儿能下场雨,秋收定然丰盛。” 他眼巴巴抬起眼观察皇帝神色,等不来回音的皇帝叹了口气,说:“将汤取来吧。” 老太监又不愿了,小声说:“春喜说早就服侍睡下了,也照您吩咐请了医官来请脉,跟随的那俩女子虽一个哑、一个盲,奴婢看着心却敞亮。” “那往后就叫她们也留在王府,若照料的好,自然有赏。” “诺——”江有福还想问,该如何处置发落那二人,放做原先,如此不知检点怀歪心思的,要么打死、要么也就关进牢中流放了,可既然与殿下有关,便需要好好思量。现时也不是提这个的时候,江有福替皇上吹灭了其余各处的灯,关上门出去了。 日入天黑,依法规紧闭宫门,若无赦令,任何人不许出入宫禁。从日落等到二更三点,既等不来人,那便做好今后都等不到的准备。 明珠怕黑,屋中才常亮一盏小烛,现他不在,便不必再设灯。 皇帝吹灭烛火,转身上塌,却发现床上早睡着一人,今日他未醉酒,清醒得很,无法错认,此人有明珠发上的香,身上的暖,只不似从前般粘腻,此时正背对着自己。 谢旻不知该用何种词汇来描述此刻心情,他也倚上去,将其人抱在怀中。 明珠先是周身一抖,理智上觉得应推开,皮肤却又贪念此种怀抱,是故流出了眼泪,旋在泪窝中。他还是想躲。 哦,如今不能总直呼他姓名,无论他是君父,还是爹爹。 明珠挣扎,却不想总容他逗留或离开的皇帝却收紧了力气,脖间未落下他柔软的唇印,反听他说:“再叫朕抱一会儿,最后一次。” 什么叫最后一次呢?今日之后他便只做他的皇子了吗? 封了王,给了赏赐,甚至连名声都传了出去,明珠是个多好的人儿啊,全天下的百姓都得知道朕喜欢他。既然是皇帝喜欢的人,那百姓们也需喜欢,哪怕有一日朕不在了,也会有书上记载,从前有个昭王殿下,有顶顶大的芳名,受了千万人的爱戴,古往今来的读书人都要将他视作榜样,他们仰头看太阳,便觉昭明日暖。不觉想至千百年前,那皇帝该多喜欢他的孩子,才会将他唤作明珠,才会与群臣争了半年有余,越过礼法给予了“昭”这样重的封号。 这是皇帝为爱子做的一切。谁能想到面对如此不公,一个孩子咬紧牙关活到了现在,现今,皇帝愿将一切好的东西都送给他,给他看因饥苦而忽略过的山河,你瞧,多壮丽,你看,不仅仅只有朕一人爱你,朕的百姓也喜欢你。 朕治下的百姓日子越过越好,积下的福报能不能叫某不相识的人对朕的孩子好些呢?他若遭了险,有人替他通关,他若饿了肚子,能否给他一碗清粥,他得积下多少阴德,才能叫这孩子走回他身边。又是曾几何时,他喜、他悲全牵动皇帝心肠,看他笑便觉天光正暖,看他哭便觉万物凋零。怎做寻常父亲都不满足,非要将他推向命运的另一端。 他只满足于此吗?他们不是已经发过誓言,今生相伴了吗? 明珠又淌眼泪,问:“可父皇不是说,若想好了,便没有回头路了吗?” 谢旻答:“你若想走,我怎会强留你。”没有回头路的是他。 “可我好难过。”明珠小声说:“一想到要与父皇分开,我便心痛得快死掉,我一个人睡在床上,肚子也绞得痛,门已关了,我进不来。暗道里好黑,我总觉得有鬼怪将在身后抓我,可我一想到出来了能见到父皇,我就心里又畅快起来,忘了您是我的父亲。我又痛恨为何要让我知道,父皇,你会觉得我是个坏孩子吗?您会后悔将我找回来吗?” 明珠哭得稀里哗啦,谢旻将人翻了个面,好替他擦泪。 “怎会呢?”谢旻温声道:“朕从来都不曾对你有过怨怪。” “可娘亲怎么办。”明珠大哭,“我不想的,我不想的,我原先、原先也只想吃饱饭穿暖衣,我不想喜欢上父皇的,我也以为我只是受人所托,想找个倚仗,我也不求父皇只喜欢我一个人,叫我做个妃子就好,我全不知道的。” “明珠,明珠,你听朕同你讲好吗?你不要哭。”该说的,不该说的,皇帝都说与了明珠听,可这又能算得了什么,谢旻心中沉痛,说:“朕走投无路时去问过他,朕说,如果你也可怜明珠,便只出最吉上上签,朕投了百次有余,皆未有过其他。朕问僧人,难道这儿没有别的了吗?那僧人将所有签文拆卸,当中吉签少之又少。” 皇帝叹了口气,又道:“饶是这般,朕依旧不信,缘深或缘浅,他依旧是你母君,你依旧是朕的孩子,是朕德行有亏,做出有悖人伦的事,你却年岁尚小,心性单纯,若加以引导依旧会走上正轨,可你做出那般傻事,我,如何能视而不见,看你受苦,也来不及顾虑许多。朕最后悔的只是未能提早将你找回,叫你无端受这样多苦累,以至于现今如何弥补,朕都觉不够。你受人蒙骗,然也是朕有私心,或真有罪,也是朕一人之罪,与你无关。” “不要不要。”明珠不知道这些往事前尘,不知皇帝原也凄苦寂寞,为何无人陪他,叫他一人涉险,若早生二十年,他就可陪在谢旻身边。他还心生怨怼,为何母君要这般辜负他,他分明很好,可—— 明珠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为人子,亦想做父皇的妻,仔仔细细攀住了谢旻的手臂,不知在对着谁喃喃哀求:“是我先动的念,千万千万不要伤了父皇,父皇是好皇上,我来世、来来世,不,往后生生世世,我都不与他相识了,老天你若有眼,定要护佑他平安顺遂,得觅良人,不再被辜负。” 字字泣血,如毒誓般发愿,忽到此地步。 谢旻却在此时开口:“若真命定朕为孤星,便不会叫明珠现身。一切因缘皆有因果,朕为人皇,与你共治江山。” 他目光如炬,字字千钧:“朕未矜功自伐,却也曾戡乱救国,十征边州,收复西凉;朝夕勤政,励精图治。如今仓满廪实,百姓安居,夜不闭户,道不拾遗。你因感念朕治世之功,年年风调雨顺,未苦黎民。今日,朕向你下谕。” “朕不求百代功业,后若有昏聩无知之徒,天下志士尽可取而代之,你可助他颠覆,然不许骤降天灾,伤我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怀中,明珠已经呆住。 “有血经为凭,朕与二子明珠,曲折难书,总权因私情。有今日局面,皆是你之过失,朕不与你追究。今生朕必倾尽心力待他,你不可干预。来世、生生世世,他也福禄绵长。” “此生得遇,朕万死不悔,来世几何,可由你定夺,我从尔。” 他该如何落笔,如此荒唐故事,然夜风又起,翻皱帝王书册,压至最底,又怎么会全写满了他的心思。睡着的、正看着书的、吃着点心的、与他人嬉笑着的明珠,不须看他便可描绘。 与他心同,便可抵万马千军。 第58章 第58章 屋外,传来值夜宫人的脚步声,那人道:“这雨来得倒急,方才天还是黑蓝蓝的。” “声音小些,皇上睡下了。” 雨点忽簌簌落落,轻盈而欢愉,就好似真的有人回应,皇帝发誓应了验。 明珠被谢旻抱在怀中,乌压压的睫毛沾了水,变得极重,遮出闪出的光亮,忽明忽暗。 皇帝轻抚他脑后,低声笑:“他应了朕,往后你不必再担心了。” 明珠哪见过这样的阵仗,难道这也是能学会的把戏吗?不,那是因为谢旻是皇帝,皇帝也是天人。无论是真是假,明珠都因他表白而动容,他在想,谢旻是如何这样包容自己的不懂事,他当时又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他似活鱼扎进水面一般恨恨抱住了皇帝,若天要罚他,便也要罚自己,谁叫他心中早早就被对方凿出个口子,风呼啦啦得往里灌,又酸又痛,非与他贴在一起,才叫风和雨都钻不进来。 他迟来二十年,于是与他少做二十年夫妻,可好在不是四十年、六十年,他还能见着对方,前尘的孽、后世的债,死后再还,投成猪狗他都认,今生他偏要认定谢旻,因他是他的骨血,骨子里的执拗未减分毫。 明珠还需有想通的时刻,谢旻并不打扰,替他拍背,怎会这样喜欢,不知该怎样对他。 二人缠拥在这秋天的雨夜中,明珠悠悠开口:“父皇怎会早知道我是真的。” 彼时他倚得太久,额与脸都红扑扑,谢旻取来面脂,替明珠擦脸,边抹边道:“难不成谁来了我都得叫他明珠?” “不行不行,我的就是我的。”小文盲读了书,晓得明珠顶顶厉害,断然不愿意将这名字送给他人。 他牵着谢旻的手,重回软软腻腻一团,真担心他人顶替,更也好奇,为何他从一开始便深信不疑,仔细想想,皇上会是这样笨的人吗,竟连冒牌货都瞧不出? 他听皇帝讲了事情始末,震惊得脸话都说不出,皇帝问:“当时疼吗?” 明珠登时踹掉了亵裤,指着左腿上烧出的那块印子小声,无理取闹上,“分明知道也不早先说,香灰燎上去好疼的。”又指右侧,两腿分得挤开,风光全叫人瞧见,不想遮掩。 他骨架介于少男少女之间,比男子轻巧,比女子高,当的是皇子,私下皇帝将他当女孩养,从一开始便不知天高地厚的爱撒娇,皇帝从来招架不住。 谢旻声音有些哑,问:“那朕给你吹吹?” 吹了又亲,明珠嫌他弄得痒,分明合了心意,可他为何吹着亲着还要仰脸瞧自己,瞧得明珠觉得自己也涨了潮,雨全浇进屋里来了!他脚踩皇帝肩膀,轻轻推他,“现今吹还有什么用,痛都痛了。” “那该如何。”谢旻咬他,“朕怎知来的是个小骗子。” 明珠灵光乍现,忽回过头问:“那照这样说,父皇岂不是瞧过很多人的屁股了?” “……?” 谢旻手痒,又舍不得教训他,只答:“你当什么人都能叫朕去见吗?” “哦……” 这样看来,双方皆有过错,明珠不吵也不闹了,手绞裤子,揉成一条麻绳,他道:“我要穿裤子了。” 见他无意,皇帝也不勉强,夜深又有雨,适合安寝,他将明珠捉进怀中,替他系好裤带。不是最后一夜,帝王脸上也有欣喜,他亲明珠脸侧,说:“那便睡吧。” 明珠睡里,皇帝在外,一边替他拍肚子,还要提防踹被子。明珠又问:“父皇,我们以后是不是不会有孩子了。” 他有了意中人、还有了声名,却还有缺憾。那注定不会是个受喜欢的孩子,一想到他可能残缺、可能不幸福,那还不如不要降临在这世上。 想及此处,明珠想哭,可他还是扯起笑容,还像小孩子那样说:“其实父皇弄后面的时候我也很舒服。”想了想,又补充道:“只要和父皇在一起,就很舒服!” “朕……” 思及良久,皇帝还是开口,“本和你身世一般,朕想寻个时间再和你说此事,可你现在问了,朕不答,又或是有一日,你同今日般从别人口中听到,朕会怕你多想。” 谢旻牵着明珠的手,按在他腹上,“此处曾孕育过一尚未成形的孩子,朕为她取名为珍,是朕愿做珍宝一般宠爱的人,权因朕极爱她的母亲。或她与这世间缘分还浅,朕得知她存在于世的时候,她已一步去了天上,做了星宫的仙子。” “朕心中对她常怀愧疚,亦对你心生不忍。朕给她定下名讳,为她超度,她可入宗祠供奉,在她陵寝中备下许多物件,长命锁、虎头鞋、小陶俑、糖饼……想来,她在另一个地方,不至于太过冷清。” 恍惚间,明珠仿佛能感受到腹下本该跃动的脉搏,他不可置信地问:“是父皇说我长大的那次吗?”怪不得他日后再未有过落红,备下的布巾也未用上。 谢旻长叹一声,又有些彷徨,“那时朕竟未有撕心之痛。你尚且年幼,朕不忍心将此事告知,但我扪心自问,若叫我在你二人中抉择,我只能保全你。医官说,你往后或很难孕育,闻言,朕却松下一口气,原我是一极坏的父亲,未护好你,也未护好我们的孩子。” 明珠仿佛能够触摸到彼时帝王心中万般煎熬,可转念一想,这般结局,或许亦是万幸。 他微微仰头,将唇印上他脸,讨夸:“父皇叫我喝的药,我每天都喝,今儿也未忘记。” “生产本于女子而言是一劫数,朕早年一心打理朝政,本无意广纳妃嫔,可皇室子嗣单薄,终究是隐忧。说朕残忍也好、冷清也罢,朕都认下,唯独不想你遭难,你能明白吗?” 谢旻直视明珠双目,语气平静而郑重:“汤药主为调养你的身体,确有避子的效用,可这是药材的特性,再喝一阵便停,随后叫专人为你调养。朕好好待你,与你是否有子无关,你喜欢小孩,便从宗室挑选温顺子弟过继;倘有一日,小珍儿还愿回来瞧瞧,那她必定是个健康聪慧的孩子。” 氛围忽凝重起来,帝王不愿明珠担忧,于是强作镇定,似乎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掌握中,他可呵斥天道,掌风控雨,明珠只需自由自在地活着,这便是他最大的慰藉。 明珠伸手,抵住帝王唇角,叫他笑起来,“那我就再长大些了再想这些事,若今生都没有了,那也是好事!我与父皇二人也好呀,也……也就不给太子哥哥添麻烦了。” “……” 明珠懂事得叫人心疼,谢旻低声说:“他不会觉得你是麻烦。” 他不懂其弦外音,只知道若皇帝给他太多尊荣,未来定会遭人忌惮,这是王夫子同他讲的,书上好多这样的例子! 多的事他不愿再想了,明珠撑起半截身子,问:“现今几时了?” “大抵快子时,该睡了。” “不要。”明珠小声问:“父皇明日不要上早朝了好吗?” “怎——” 还未说出口的话被明珠封在唇间,他翻身上马,忽坐在皇帝腹上,事发突然,谢旻怕他摔倒,先捉住他腰侧,二手并住还有盈余,反似鼓舞。明珠俯身亲他,从唇至喉结,含进嘴中,似吃话梅糖,唾液搅得又热又湿,勾起了火,皇帝抬手将纱帐放下,正要抽枕,却被明珠按住胸膛,明珠说:“父皇不要动。” 皱巴巴一截裤,还未褪尽心就已经飞走,跪在那儿,眼睁睁将自己送进去,谢旻揉他,原始的浪潮将他冲刷,冲刷至承托不住如此热烈的欣喜,他僵在此地,寻到他的新人间。什么神啊鬼啊,通通都死了吧,这儿只要留着他与谢旻。 明珠觉得舒服,可泄身的确伤元气,怎可日日如此,于是约下固定的时日,虽已定好,可明珠仍有理,一来新婚夫妻都这样,二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既都有三秋便是小别,常人都说小别胜新婚!那定然要比新婚的时候还要热闹,我把持不住,难道父皇便把持得住吗? 原空出的心窍叫人挤满,便觉得安生。叫父皇,情深意浓的、不加修饰的,偏要将谢旻心都叫出来的,不是他与谢旻一起登上了天宫,便是自己将他拉下了神坛,好做这天底下最叫人舒服的事情,比爱人亲密,比父子深刻。将带来他生命的物件吞进他腹中,此刻看得尤为真切。清俊的少年扶肚上饱胀,发丝全被汗黏在了颊上,他目不对焦,无比餍足,“父皇那日也来过这儿,在这儿留下了小珍儿吗?父皇好厉害。” 他内脏也在嗤嗤的呼吸,仅隔着一层薄皮肉触摸,皇帝眼睛通红,非挤得更深,因他叫了父皇而愈发密密麻麻,他想自己一定也犯了疯病,叫他心潮为何醉般波涛汹涌,这算什么呢?谢旻吻他,一次又一次,看他红唇吐出浊酒,开始只几滴,到后便一泄而下,单薄却热艳,没有父亲会因瞧见此处而迷醉,更不会像个流氓般想要这儿融烂,打下自己的标记。 好似那夜里,也这般黑,他半梦半醒,怕是真,又怕是假,他不知是酒醉他,还是他醉酒,庄周梦蝶,他可梦明珠。因他常来,便叫他不敢再入睡,却不想,也是他,亲手刺破他们交缠的血缘,碾碎了回头的妄念。 无尽的红从他身下涌出,无可收拾得叫整个世界蒙上一片鲜红,真正存在于此的只有他与明珠,喧嚣扩大,最后无可避地张裂,他将其流下的血饮进唇间,混合在他气息中,原是这般滋味。 第59章 完结章 第59章 完结章 许多事不叫他担心,被置进浴桶洗了澡、敷了药,明珠迷迷地睡熟,恍惚间听到皇帝起床的动静,他去抓,掌心塞进他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明珠问:“不是说不去早朝吗?” 白花花的一团,赖在皇帝身上不动,略站起便拔出丝,明珠没骨头,要跟着谢旻走了。 他尚闭着眼,谢旻不欲吵醒他,低声道:“这样晚如何知会朝臣。” 明珠还是很明事理的,那些臣子也常常将自己比做什么美人,天天盼着君主垂怜,若真叫他们等急了,爱极生恨怎么办。 他本就腰酸腿软困得不行,眼皮睁不开,嘟嘟囔囔几下就放皇帝走了。 不过也有好事叫他欣慰,醒来时,皇帝竟然睡在他身侧,想必是他实在太累,又睡上了回笼觉。 夜雨一场酣畅,空气轻快,又升了太阳,却不似夏日毒辣,懒懒从帘外照进屋中,斜分一道道金色的须子,明珠伸手碰了碰落在谢旻脸上的那簇,他无反应。 明珠又凑,带着他暖融融的热意,正准备亲下去,又担心将他闹醒,犹豫不决打算撤退,却忽觉后脑一重,生生亲了下去。被亲了还不高兴,明珠打他,说:“早醒了逗我玩呢。” 谢旻不应,只是望着他笑,一副亲都亲了,还能如何的架势。 明珠又怎么能拿他有办法呢,只能装模作样地去叫江有福,说自己肚子饿了,要吃好些好些东西! 江有福很有眼力见,独一人前前后后跑了好几次,将膳食送到了皇帝手边,原先莫说在床上吃了,从前也未见过皇帝服侍别人吃饭。 老太监低着头出门,瞧见明珠张大了嘴巴,皇帝也当真宠他,将那白米送进他嘴中。 其实明珠觉得他身体并没有很难受,其实父皇对他很温柔,稍有些疼便停下,亲他揉他抱他,没一会儿就松软了身子,任他弄了,以至于他还有些怀念当时的感觉呢!明珠给皇帝说悄悄话,叫他可以肆意一些,皇帝却只听了,不像是会照做的样子。 明珠指:“我要吃那个。” 言出法随,皇帝将虾肉放在勺尖上,想了想还是取了一截青菜,一同送给明珠。他架势大,说要吃也并没有吃多少,待酒足饭饱了,谢旻也开始用膳。 膳毕,谢旻掀开被子给明珠换药。再在床上待下去怕要积食,便扶着他下床在宫内散步。 明珠问:“父皇会如何处置我叔母与堂兄。”想了想,改口,“原叔母与原堂兄。” “欺君罔上、冒认宗室与谋逆无异,照律法言,将凌迟斩首、其亲眷亦不可逃,最轻也须流放。” 这样严重,叫明珠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求情,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小声说:“可能他们也为想过会有这样重的惩罚吧。” “你以为他们与你一般只是受人蒙骗一时兴起吗?”谢旻道:“从千里之外来到元都,若只是求个官职,何故要将那玉佩带来?呈上的证词言,早些年搬屋的时候便发现了此物,不问青红皂白当即置换了良田与房屋,事后来其幼子好赌成性才渐渐衰弱,气死了当家人。之后又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流言,想方设法将此物赎了回去,不过是见你过得好,才生了歹念。” 皇帝说时难掩愤恨,“若那老者还在世,因家中困顿遂行此举,朕不会视而不见,然这几十年来,哪怕发迹也未替长辈迁坟树碑,可见其用心之歹毒。朕已派了人去,令当地许姓望族为他安置,承继他香火,从此与这一家人不复有关也罢。” 想到的,没想到的,皇帝都先替他安排好,他再过问反显得不好,明珠说:“那我不过问了。” “朕知你心善,可若对奸人也心善,便会伤到自己。”谢旻道:“王群同你讲过了吗?” “讲过了。”明珠想了想,又说道:“可她毕竟年纪大了,平日里像是原堂兄得了许多好处。” 他们同岁大,他睡暖炕,自己只能睡柴房,他去读书,自己要在家中做事,再后,他们拿着当来的钱逍遥,自己还在做望月楼的小伙计,看人脸色。 想及此处,他又有些委屈,紧紧抱住了谢旻,还好有父皇在,有父皇对他好,若吃了这样多苦,站在终点迎接自己人的是他的话,哪怕重来一次,他还可以走一趟。 眼瞧着明珠又要湿漉漉了,谢旻低声道:“她既给过你一丝恩惠,朕就不会杀了他们母子二人,正如你所言,谁因此受了益,那责任也须他担,我看你那堂兄还想着考学,自然比你读的书多,如若他愿陈情担责,朕会降低处罚,若无,一切照旧。” 明珠点了点头,觉得这般也很好,腻腻歪歪推着皇帝又回到床上,顺理成章赖在太宸殿不走,打着皇帝的幌子要吃杏仁酥、甜柿糕,谁敢不从他,眼巴巴端来,中途被皇帝截胡,一盘只留下两颗,再送去明珠手边,看起来很寒酸,还未有从前当假皇子的时候厉害。 明珠不愿,去向皇帝讨说法,说法没讨到,还挨了一顿说,前几日才背的书怎忘了,是否又偷懒未好好温习。 挂着半截眼泪,偏只在这时,皇帝心就特别硬,亲他也无效,一切免谈! 明珠一手捧着书,一手抱着芦花,坐到了门口的秋千上,之乎者也、也者乎之,尽是些小猫都不爱听的东西,仰着大白尾巴从明珠怀里逃走了。 芦花因通身雪白而得名,一跑起来了,毛发就如山般层峦叠嶂得翻涌,她也是只懂见风使舵的小猫,在昭王府时就赖在明珠怀中,来了太宸殿,就爱去找这儿的老大。 秋千晃呀晃,他晃了眼,才发觉原此处透过窗也能瞧见皇帝,谢旻低着头,眉心皱在一起,又气又叹,还不得不端正好心情,落笔批红,就这般,江有福又送了一些来。 谢旻问:“这些都叫太子看过了?” “都看过了,已批过了,交给皇上查阅。” 脑仁疼,谢旻闭了闭眼睛,说:“放那儿吧。” 他多数时候总沉稳克制,有时遇着了好消息,也会展眉轻笑,还吩咐:“以后这些事不必报,仅呈要紧事就好。” 江有福跟着笑,说:“现今太平,能有什么要紧事,百姓过得好就顶顶要紧了,臣下也是想着皇上操劳,想着说些好听的给您听呢?” 谢旻轻啧一声,身边这人竟也与他们同流合污,他道:“城难道中花猫生了小猫一事也要写进去吗?” 江有福总有话搭,嘿嘿笑:“猫儿吉祥,往后不担心有老鼠害田了。” “……” 这些全落在明珠眼中,其实皇帝一直是个很有趣的人!他们笑,明珠也跟个小傻瓜一样在外面跟着笑,笑着笑着,忽头上被砸下一枚小树枝。 何人偷袭! 明珠抬头看,喜鹊一家人正绕着他的头顶转圈,明珠拿着小树枝,问:“小黑,你送给我的吗?” 喜鹊不会说人话,叽叽喳喳叫,小黑带着它的妻子小彩,本还是三颗蛋的小绿、小粉和小蓝已经长成了小喜鹊,跟在父母后头跟着飞。 杨春喜说:“殿下,喜鹊送信,这是好兆头呢!” 什么好兆头呢,明珠觉得自己已经过成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他将那树枝压在了自己的小书中,埋头看了半刻,忽叫杨春喜去取笔墨来,在纸上刷拉拉得写了些什么。 写完,端详几分,又不满意,涂涂改改好几次,翻烂了书,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咬着笔头瞎想。 忙得很,自然不见早有人潜行在身后,谢旻看他奋笔疾书,又在看到某词时,略有惊讶,不住更靠近了些。 明珠猛一见他影子,不待墨干,便用手去遮,也晓得害羞,他红着脸问:“父皇又偷看我!” “朕偷看你?”谢旻问,“你做得,还不敢叫我知道?” 明珠理亏,又心虚,“不、不给你看。” “可这本不就写给朕的吗?” “我……我……”明珠脸红成猴屁股,都不敢看皇帝了,想将脸一同埋下,可小心变成洗不干净脸的花猫,谢旻将他整个人捞起。 谢旻道:“你如何知道的?” “谁叫父皇不告诉我。”明珠也有理,“我自己翻书看来的。” 看谢旻还在目不转睛地看,叫初次作诗的明珠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局促坐在一侧,说:“父皇、父皇教我写诗,替我改改,我觉得不好。” 他伸手去抢皇帝手上的纸张,皇帝举高,又看了好几遍,道:“怎不好了,情发自肺腑,朴素真挚,天真可爱,欲一读再读。” “才不是!那,那是因为是父皇在看!”明珠很懂爱屋及乌的道理,更有自知之明,不觉得如皇帝夸的那般好。 皇帝笑而不语,竟二话不说将那纸页折好存在了袖中,似还将有别的功用。 一想自己这样表情的“大作”被人收缴了,明珠要他还给自己,可他怎抢得过皇帝呢,蹦蹦跳跳,响起欢喜的叮叮当当,他又羞又急,连“我才不是送给你的”这种话都说出口了。 “是吗?”皇帝突然停下,叫明珠撞在了他胸口上,明珠捂着额,狂点头。 皇帝居然也有耍赖的时候,道:“朕不信。” 引得明珠又往他怀中蹭,闹到累了,干脆就趴他胸口躺下了。 明珠小声说:“父皇坏!” “坏便坏了,你好就行。” 简直油盐不进! 明珠屈服了,扑扑喘着气,说:“那千万不许给别人看。” 他给别人看做什么。 谢旻想。 抚明珠的发,心中有万顷山河。这山河叫你见过,你才可知有多绚丽。 若山河就在眼前,那便只需瞧他。 “长钦。”明珠忽叫他。 “怎么?”谢旻答他,替他挽鬓边碎发。 明珠卷着谢旻的发微微笑,“没什么,就是想这样叫叫父皇。” 长钦。 长钦。 长钦。 你为何叫这个。 明珠不知是因为被他蒙了心,还是这字本就好,怎念来如此好听,他永记得自己初见此名时的悸动。一柄箭横插了他的心房,怎么会那样快,叫他来不及有一丝防备,从此来,全世界都是他了。 那是一首无法传唱的诗,更不能叫它流进史册,可却轻轻巧巧夹在皇帝的书页中,每每翻阅便能感受他温度,世上又有多少圆满,能叫心上人竟是眼前人。 他写: 天上有日月,地下有喜鹊。不羡神仙妙,我与长钦好。 光秃秃,空落落的,有头才有尾,皇帝亲赐了诗名,谓,谢明珠。 /全文完 -------------------- 辛苦追更,感谢评论与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