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圣眷正浓》 内容简介 《娘娘她圣眷正浓》作者:悠悠点点 简介: 因着一张姣好的容貌,孟令姝被殿中省掌事公公瞧上。 她不从,于是后面的一个月,她和妹妹吃尽了苦头,连吃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 她不甘心就这般度过余生。 一日,她偶然听闻,陛下幸了内教坊的舞女,给了位分。 孟令姝起了心思。 如她所想,一切进展的还算顺利。 孟令姝有了位分,成了后妃。 两年之内,无子封妃,宠冠后宫。 荣宠最盛之时,陛下给了伉俪情深的‘俪’字为孟妃的封号。 —— 景祐三年,春末夏初的一日午后,是赵琮第一次见到孟令姝。 素衣荆钗难掩其绝色,一时失神,赵琮多瞧了两眼,女子似是心有所感的回眸。 一双眸子似秋水盈盈,甚是勾人。 第二次瞧见人,女子被云嫔罚跪在御花园,夏日日头正盛,她跪在凹凸不平的石子上,脸色白得吓人。 赵琮走到了她的面前,女子大着胆子,拉住了他的衣摆,好似用尽全身力气道:“求陛下……怜惜。” 女子倒在了她的面前。 赵琮没有犹豫,将人带了回去。 她是个聪明的,知晓怎么讨他的欢心。 在御前做宫女的几个月,她的表现,让他十分满意。 从此宫中再无宫女舒儿,多了一名颇得圣眷的后妃。 他喜爱她的容貌,贪念床笫上的几刻欢愉,她得到她想要的荣华富贵。 赵琮觉得,很是相宜。 直到有一日,赵琮知晓,她曾同旁人两相情悦,有过婚约。 他准她回府省亲,却看见了,她对旁的男子笑弯了眼。 那是赵琮从未在她脸上瞧见的真诚。 脑中浮现种种往事,只觉她假的令人心烦。 #图人图到最后发现自己图心# (舒儿是女主当宫女的名字) ps:文案中写只见过两次,但实际不止两次 宫斗文,男主不洁 ———————— 位分表格如下: 正一品:贵妃 德妃 淑妃 贤妃 从一品:夫人 正二品:妃位 从二品:昭仪 昭容 昭媛 修仪 修容 修媛 充仪 充容 充媛 正三品:贵嫔 从三品:婕妤 正四品:容华 从四品:婉仪 芳仪 芬仪 德仪 正五品:嫔 从五品:良媛 良娣 小媛 小仪 正六品:贵人 从六品:美人 正七品:常在 从七品:答应 正八品:宝林 从八品:采女 末九品:官女子 正三品以上(包括正三品)是一宫主位 能抚养皇嗣 (如果有恩典,低位也可以抚养)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宫斗 正剧 主角:孟令姝 赵琮 配角:姝宝(坚定版本)姝宝动物塑 其它:孟令姝 一句话简介:利己主义贵女x薄情帝王 立意:心软是心动的开始 ──────────────────────────── 第1章 第1章 景祐三年,四月初五。 绣院内数十名宫女各自端坐,指尖捻着寸长的绣针,针线穿梭在绸缎间。 “舒儿。” 一声轻唤在耳边响起,孟令姝手腕微颤,针尖堪堪擦过指腹,惊出一层薄汗,她定了定神,抬眸望去,只见一个面熟的宫女端着朱漆托盘立在面前,盘中齐齐码着几件颜色鲜艳的衣裳。 “这是长乐宫送来的衣裳,云嫔主子要求绣芍药花样,花样华贵中不能太庸俗,张嬷嬷说三日后云嫔主子身边的大宫女会来取。” 宫女口中的张嬷嬷是绣院的掌事嬷嬷。 闻言,孟令姝眉心微蹙,但她依旧没有多言,起身接过托盘,浅笑着对那宫女温声道:“知晓了。” 宫中嫔妃并不多,比起其他宫女,绣院的日子要清闲得多,每人每日只需绣上五个时辰,日头西斜便能收针归去。 唯独这个舒儿,也不知是得罪了谁,近一月来手里的活计硬生生比别人多出许多,一人的绣量堪堪顶上两人。 宫女目光中浮现出些同情,但很快这同情就消失了。 毕竟舒儿一人多做些,那旁人就会少做了,没人会嫌自己的活少。 宫女抬脚离开。 孟令姝垂眸望着案上多出的几匹绸缎,无声地吐了口气。 原还想着今日能早些绣完,赶在天黑前前去一趟花房,见见姀儿。 如今看来,又是不成了。 孟令姝心中思绪翻涌,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日头渐渐西斜,绣院内日光暗了下来,其他宫女陆续完成了手头的绣活,起身收拾针线,各自去张嬷嬷那里说一声,便三三两两结伴回了厢房。 孟令姝低着头,将最后一针落下,这才收了绣针,把绣好的衣裳叠放整齐放在托盘中,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再端起托盘,站起身,往张嬷嬷那边走去。 张嬷嬷正在登记已完成的绣品,见她过来,抬了抬眼,声音不咸不淡:“今日的活做完了?” “回嬷嬷,都做好了。” 孟令姝将手中叠好的衣裳呈上,语气恭敬。 张嬷嬷接过托盘,拿起衣裳,展开细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想起什么,提点一句,又提了一句:“云嫔主子近来颇得圣眷,她的衣裳,多用心些。” 这句话,即便张嬷嬷不说,孟令姝也知晓,她面上露出一副感激模样,笑着道:“多谢嬷嬷提点,舒儿记下了。” 张嬷嬷应了一声,看向孟令姝的目光中带着些怜惜。 她生的好,肤色如欺霜赛雪,明眸皓齿,光是这两点,即便是穿着普通青色宫女衣裳,也别有一番清丽之美。 这样的好颜色,在宫中,若无人庇护,便是祸端。 殿中省的江公公看上的人,就没有不成的,绣活增多、膳食苛待,还只是轻的。 若她一直撑着不从,怕是后面还会有别的手段。 张嬷嬷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江公公不是东西,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摆摆手:“去吧,早些歇息。” 孟令姝行了一礼,转身往厢房去。 她边走边揉着手腕,指腹上的针眼隐隐作痛,那是连日赶绣留下的痕迹。 绣院到厢房的路不远,片刻便到了。 厢房里没有点灯,昏昏沉沉的,房中无人,应是去用膳了。 孟令姝推门进去,坐在椅子上,嘴角边一直挂着的浅笑渐渐褪去,眉眼间透着深深的疲惫。 手腕上的酸痛稍稍减轻了些,她站起身,去膳房。 刚走出屋子,迎面遇上一个面熟的宫女,定睛一看,是与姀儿同住一屋的素琴。 见到素琴,孟令姝先是有些惊讶,随即就生出不好的预感,素琴这个时候过来,怕不是姀儿出了什么事。 果然,素琴一见孟令姝,脸上便露出着急的神色,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舒儿姐姐,姀儿病了,病得很重,你快随我去花房。” 孟令姝脸色骤变,她抬脚便往花房的方向走去。 花房和绣院离得远,一个在皇宫的东边,一个在西边,来回需将小半个时辰。 往日里,只要有时间,孟令姝每日都会去花房看望没妹妹,这几日,手上绣活格外的多,她已有三日没去花房。 不想,在三日里,姀儿出了事。 素琴在后面紧跟着,和她说姀儿这几日的情形。 正逢春末,天气反复无常,前些日子还暖和得像入了夏,这两日却忽然起了倒春寒,恰逢两日前落了一场雨,姀儿当值伺候御花园的花草,自然免不了淋雨,淋了雨后又吹了凉风,当夜就起了高热。 生了病,没有药,还要干活,这身子瞬间就垮了,眼下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孟令姝脚步一顿。 姀儿身子向来弱,这高热若是没有药,可是会死人的。 孟令姝脚步不停:“上报给刘公公了吗?” 刘公公是花房的总管。 “报了,刘公公应了说是会拿药,可这都两天了,始终没瞧见药,昨日我去催,刘公公反倒训了我一顿,说我大惊小怪,不过是个风寒,扛一扛就过去了。” 在宫里,宫女太监生了病,照例是要上报给各处的总管,再由总管去太医院拿药,可这规矩是一回事,底下人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像花房刘公公这样的人,多半是嫌麻烦,便拖着不管,反正宫女太监命贱,若真是因高热而死,上报给殿中省,那边补上就是。 孟令姝脸色一沉。 赶到花房之时,天色已黑,花房的宫女太监大多已经歇下,只有值夜的几个人在走动。 素琴和孟令姝进了花房宫女住的厢房。 房内点着蜡烛,大通铺上横七竖八坐着几个宫女,还没睡,正说着话,见到孟令姝和素琴来了,投过来目光,打了招呼。 孟令姝向她们勉强扯出一个笑,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榻边,只见姀儿蜷缩在薄薄的被褥里,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皱,口中喃喃说着胡话。 她伸手探上妹妹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温度让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孟令姝站起身,转身看向素琴,压低声音问道:“刘公公现在何处?” 素琴:“我领姐姐去。” 孟令姝点了点头,眉眼中露出些犹豫:“素琴,还有一事,你能否借我些银子,来的匆忙,我身上并未带银子,等今晚回去,明日我就将银子还给你。” 素琴会意,没有犹豫,去拿放在枕头底下的香囊,里面是二月和三月的月例,她递给孟令姝。 孟令姝接过,很是感激:“多谢。” 素琴领着孟令姝去了刘公公的厢房。 孟令姝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一道尖细的声音:“进来。” 素琴:“姐姐,我就外面守着,等你出来。” 孟令姝心中涌出一阵暖意,她向她点头,再推门而入。 刘公公正坐在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前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 他四十来岁,身形瘦削,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见了孟令姝,开口:“哟,这不是绣院的舒儿姑娘吗?” 孟令姝行了一礼,面上带着恭敬之色,声音中透着着急:“刘公公,奴婢是为妹妹姀儿的病来的,姀儿高烧两日,迟迟不见用药,奴婢恳请公公做主,早日将药领来,救人要紧。” 刘公公呵呵笑了两声:“舒儿姑娘这话说的,好像咱家故意不给药似的,花房这些丫头小子,哪个病了不是走太医院的流程?上报、登记、排队、领药,一套下来总要些时日的。” 孟令姝没多话,拿出香囊,放在刘公公手边的桌上,声音放柔了几分:“刘公公,奴婢知道您为难,只是妹妹年幼体弱,实在拖不得了,烦请您帮忙通融通融,这份心意您先收着,等妹妹好了,奴婢再来谢您。” 刘公公垂眼看了看那香囊,嘴角微微一动,却没有去拿,慢悠悠说道:“舒儿姑娘,不是咱家不帮你,实在是……这事不好办呐。”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意味深长:“有些事,你心里应该清楚,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姑娘应该听过吧?你这么撑着,谁都不好过。” 孟令姝心头一凛。 来的匆忙,一时间她没多想,只以为刘公公是想贪图小恩小惠,却忘了还有这一桩事。 孟令姝心知自己今日若是不妥协,怕是拿不到药了,她忍下心中的恶心,柔声道:“麻烦公公给江公公带句话,我愿意。” 话落,刘公公倒是笑了,他直言: “舒儿姑娘,你莫要逗咱家玩,若真是想好了,这就跟咱家去江公公屋里了,你进去了,姀儿姑娘的药就到了。” 孟令姝脸色一白。 刘公公一见孟令姝的脸色就明白了:“若是没想好,舒儿姑娘那就回去等着吧,太医院的药什么时候到了,姀儿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你在这里跟咱家耗着也没用。” 说完,他端起茶盏,不再看孟令姝一眼。 逐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孟令姝站在原地,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作者有话说: 姝儿挺狠的,江公公会噶的,这刘公公也会噶的 —————— 我来啦开文大吉 本文v前随榜单更新,v后日更 每一千评论或者营养液,就有加更v前要走榜没有加更,全部加到v后,我会库库加哒 第2章 第2章 孟令姝出了厢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末特有的微凉。 素琴一直守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眼中满是期待:“姐姐,刘公公怎么说?” 孟令姝缓缓摇了摇头。 素琴脸上的期待顿时化为灰败,眼眶一红,声音低了下去:“那……姀儿只能硬扛过去了。” 孟令姝心中一绞,伸手握住素琴的手,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她不能慌。 除了刘公公,还有谁能上报拿药? 孟令姝咬了咬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 她不知道张嬷嬷会不会帮她,可现在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孟令姝深吸一口气:“素琴,我回绣院一趟,劳烦你打些凉水,把帕子浸湿了敷在姀儿额头上,若是顺利,我应当能把药拿回来。” 夜色浓重,素琴看不清孟令姝的神色,但那语气里的平稳,让她莫名地安心了些,她用力点了点头:“好,姐姐你快去,姀儿这里有我守着,你放心。” 孟令姝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便往外去。 出了花房的院门,孟令姝提起裙角,一路小跑,硬生生只两刻钟就到了绣院。 孟令姝脚步慢下来,缓了缓气息,往厢房走去。 众人还未睡,此刻正围在一起说着话,她推门进去,屋内的声音骤然停了一瞬,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舒儿,你去哪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有人问。 孟令姝没有多解释,只简短地回了一句:“我小妹染了风寒,我去了一趟花房。” “哦……”那人应了一声,便不再问了。 孟令姝径直走向妆台,她打开自己的妆奁盒。 盒子不大,里面装的东西也简单,一只半旧的香囊,几朵宫女统一戴在发髻上的红色绢花,还有一根备用的木簪。 身后,不断有声音传来。 “听内教坊的宫女说,那个舞女生得艳若桃李,身段也好,一抬手一投足都是风情,连舞技也是内教坊的第一人,旁人比不了的。” “你们说,陛下若是真幸了她,会给什么位分?” 有人答:“宫女出身,一般都是从八品采女。” “给不给位分还说不定呢,宫里那么多宫女,有几个能飞上枝头的?” 孟令姝伸手将香囊取出来,解开系带,往里面瞧了瞧。 确认玉还在,她抬脚走出厢房。 这块玉是她从小戴在身上的,是母亲给她的,她和姀儿一人一块。 两个月前,父亲因贪墨被抄家,合府上下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女眷们的首饰全部被取下,唯有这块暖玉,她因戴在最里面,旁人瞧不见,这才带进了宫。 孟令姝将香囊系好,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外走。 张嬷嬷的厢房在绣院的东侧,是一间单间。 孟令姝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张嬷嬷还没睡。 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抬手敲了敲门。 “张嬷嬷,舒儿有事禀报。” 等了一会,传来张嬷嬷不紧不慢的声音:“进。” 孟令姝推门进去,回身将门阖上。 张嬷嬷坐在椅子上,穿着寝衣,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青色外裳,显然已经准备歇下了。 孟令姝疾步走到张嬷嬷面前,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舒儿的妹妹染了风寒,发了高热,已经烧了两日,再拖下去怕是性命不保,舒儿在宫中无依无靠,只能来求嬷嬷,还望嬷嬷能救救她。” 说完,她将手中攥着的香囊双手呈上,举过头顶。 张嬷嬷没有立刻接,目光从孟令姝的脸上移到那只香囊上,停了一瞬,才伸手接了过去。 香囊里是一块玉。 张嬷嬷将玉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借着烛火的光细看。 那是一块椭圆形的玉,约莫一寸来长,通体莹润,色泽温雅,玉质细腻得几乎没有一丝杂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更难得的是,那玉握在手中,竟隐隐透出暖意。 张嬷嬷在宫中待了许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寻常物件,她轻易是瞧不上眼的,可此刻,见到这块暖玉,她的眼中也不免露出几分惊讶。 暖玉是玉中珍品,产自西境,数量稀少,只有王公贵族家中才偶尔能有一两块,这块玉的质地和成色,放在宫里也是上等的,比许多嫔妃戴的玉佩都要好。 但转念一想眼前这个女子的出身,张嬷嬷的惊讶便淡了几分。 户部侍郎孟家的嫡长女,孟大人因贪墨被抄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宫中为婢,这样的家世,有一块好暖玉,再正常不过了。 张嬷嬷没有急着开口,将玉放回香囊里,搁在手边的桌上,目光重新落在孟令姝脸上。 孟令姝急急道:“这暖玉是从小随着舒儿长大的,抄家之时,官兵搜身搜得不仔细,这才带了进来,舒儿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别的像样的东西,只能以此求嬷嬷救妹妹一命。” 张嬷嬷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应承,沉默了片刻,她道:“你来求我,应当是在刘公公那里受了挫,刘公公不肯给你药,应是江公公的意思罢?” 孟令姝浑身一僵,她艰涩地开口:“……是。” 张嬷嬷望着女子秾丽的容色,若有所思。 今日陛下召幸的内教坊的舞女,她见过,论容貌,远不如眼前之人。 若…… 张嬷嬷敛了敛思绪:“我可以帮你。” 话落,她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青瓷药瓶,瓶身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风寒散几个字。 张嬷嬷将药瓶将药交给孟令姝,再将她扶起身:“前些日子,绣院染上风寒的宫女多,上报太医院,得了药,正好还剩些。” 孟令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小心翼翼的接过,重重的松了一口气:“多谢嬷嬷。” 张嬷嬷摆摆手,这次是舒儿运气好,若非她这里有存药,能直接给她,不然,她是断然不会上报太医院的。 上报,江公公必然会知道。 她虽怜惜舒儿,但前提是祸不及自身。 在这深宫里,谁不是夹缝里求生存? 张嬷嬷在绣院做了十几年的掌事嬷嬷,根基再深,也犯不着为了一个小宫女去得罪殿中省的江公公。 张嬷嬷说几句真心话:“江公公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一个月来你吃了许多苦头,你当知道,就算我帮你过了这一关,往后,他还会想别的办法为难你,直到你松口。” “一直撑着不是办法,你总要为自己谋条出路。” 孟令姝不由得攥了那药瓶。 张嬷嬷看着她的神色,知道自己这番话她听进去了,她催促:“快去吧,你妹妹还等着药呢。” 孟令姝端端正正向张嬷嬷行了一礼:“嬷嬷大恩大德,舒儿铭记在心,来日若有能报答嬷嬷的地方,嬷嬷请直言。” 张嬷嬷随意的点点头。 这种话,这么些年,她听得多了,说的再好听,不如做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下章男主应该能出现 第3章 第3章 戌时末,宫道上。 姀儿用过了药,从花房出来,孟令姝便没有去时那般着急了。 夜风徐徐,孟令姝提着一盏灯笼,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双腿又酸又涨,脚底也磨出了疼。 今日从绣院到花房,来回两趟,走了一个多时辰。 从前在孟府,她是户部侍郎的女儿,出入有马车,进了宫后,她被分在绣院,绣院每日只也需坐着。 突然走了这么路,身子受不住。 孟令姝忍着疼,正低头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只见前方拐角处转出一行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两人身后跟着一位女子,因天色太黑,灯笼的光又不够亮,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女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看穿戴像是宫女,手里各捧着什么东西。 这一行共有四人,前呼后拥,在宫中,能有这般随从人数的,不是各宫的掌事嬷嬷,便是正经的小主。 孟令姝立刻收敛心神,垂首福身。 那行人从她面前走过,她抬起头,只见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没入了前方的内教坊。 孟令姝直起身,心里浮起一个猜测。 到绣院之时,众人皆已经歇下,孟令姝熄了灯,摸黑推开门。 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走到椅子上坐下,脚上的疼痛骤然减轻了许多,孟令姝长舒一口气。 坐了片刻,她将发髻拆下,再换上寝衣,上了榻。 床榻是硬木板,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褥子,躺上去硌得骨头疼,枕头更不必说了,里面不知塞了什么,硬邦邦的,枕着像枕了一块石头。 床榻上唯一柔软的床褥,也很是粗糙。 这被褥、床榻、枕头,她睡了两个月,仍然很不习惯,每每躺下,总要翻来覆去酝酿许久,才能勉强入睡。 可今日是真累狠了,此刻一沾枕头,困意涌上来,盖过了所有意识。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孟令姝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痛,双腿尤其酸胀。 她躺在被褥里,阖上眼,逃避地想,好想能歇息一日。 可是不行。 今日绣活多,且她还想去花房瞧姀儿,若白日里不早些起身,就只能晚上点着蜡烛赶制,在烛火下做绣活,最是伤眼睛,还容易绣错。 孟令姝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同屋的其他人还没有醒,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换上衣衫,去洗漱。 梳洗完毕,孟令姝往膳房去,昨日没用膳,她腹中饥肠辘辘。 绣院的膳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支着两口大锅,几张长桌条凳,供宫女们用膳。 她到的时候,膳房里没有别的宫女。 负责分饭的太监见孟令姝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拿起勺子,给她打了一碗稀粥,又从蒸笼里夹了一个馒头放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 说是稀粥,其实就是水里加了几粒米,米粒少得可怜,馒头倒是白面的,但个头比旁人的小了一圈,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近一个月来,日日如此。 孟令姝接过,坐在凳子上,面无表情地将馒头掰成小块,一口一口地送进嘴里,嚼了几下,下咽。 腹中被填满,她起身,往绣堂去。 绣堂里无人,孟令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长乐宫送来的衣裳展开,理了理丝线,拈起绣针。 做了一上午,直到日头高悬,孟令姝才停下针,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众人去用膳。 午膳比早膳丰盛些,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豆腐,配着米饭。 孟令姝端着碗用着,脑海中想着张嬷嬷昨夜说的那句话。 诚然,她是得为自己谋一条出路了。 可江公公是殿中省的掌事,从前更是伺候在陛下身边,在御前当总管的人。 满皇宫之中,能得罪他而保下她的人,屈指可数,那都是宫中的贵人主子,而她如今不过是绣院里的宫女,连接触这些主子的门路都没有,更别提让她们出手保自己了。 她将米饭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身边,同屋的几个宫女正轻声说着话。 “听说了吗?昨晚内教坊那位,今日一早圣旨就到了,封了采女。” “真的假的?从八品采女?” “这还能有假?御前的人亲自去传的旨,内教坊那边都传遍了。” 从八品的采女在后妃中是低位,但与相比那是宫女天壤之别,是正经的小主,若是运道好,得陛下的喜欢,还能再往上升。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向往。 若是能选,谁愿意为奴为婢,做那个伺候别人的人。 孟令姝手中的木箸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 宫中的主子娘娘大多都是选秀入的潜邸,而本朝选秀,是正七品以上官员的适龄女眷。 她从前,也是名门贵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满上京的名门闺秀,能在才情和容貌上与她一较高下的,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她是不是,可以搏一搏。 孟令姝垂下眼,望着碗中的糙米,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午后,孟令姝紧赶慢赶将今日的绣活完成,绣堂中已无人,张嬷嬷也回了自己的厢房,孟令姝将绣好的衣裳和绣鞋整齐地叠放在托盘中,端着往张嬷嬷的厢房去。 她敲了敲门。 “进来。”张嬷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孟令姝推门而入,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面露浅笑,温声:“嬷嬷,云嫔娘娘的衣裳,舒儿绣好了一件,贵嫔娘娘的绣鞋,舒儿也绣完了,请您过目。” 从舒儿走进来,张嬷嬷就瞧见了她托盘上的物件,一件衣裳和一双绣鞋。 张嬷嬷心中惊讶。 嫔位主子的衣裳寻常宫女一日绣好一件,已是针线麻利。 她还多了双鞋。 张嬷嬷抬眸看人:“今日早起做的罢?” 孟令姝点头。 张嬷嬷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仔细检查一遍,向孟令姝道:“不错。” “多谢嬷嬷夸赞。”孟令姝行了一礼,按理说,交完绣品,她该退下了,但她却没走。 张嬷嬷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抬眼看她。 孟令姝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她既然起了心思,就会付诸行动。 她语气真诚:“嬷嬷,您昨夜说的那些话,舒儿回去细细想过了。” “嬷嬷厚爱,才肯与舒儿说那些体己话,加上妹妹的事,舒儿合该深谢嬷嬷,只是舒儿如今人微言轻,无法为嬷嬷排忧解难。” 张嬷嬷在宫中待了三十多年,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孟令姝的意思。 “你想怎么做?” 孟令姝也不绕弯子,她直言道:“听闻嬷嬷每月会去紫宸宫送陛下的衣裳。” 张嬷嬷微微眯了眯眼。 舒儿倒是和她不谋而合。 比起想法子讨主子娘娘的欢心,不如铤而走险去讨陛下的欢心。 绣院每月会为陛下缝制新衣,月初、月中、月末各一次,因着陛下新制的衣裳多,张嬷嬷身边会有四个随行的宫女。 舒儿想成为这四个其中一个。 于张嬷嬷而言,带谁去,只是一句话的事。 而这一句话,就能卖舒儿一个天大的人情。 张嬷嬷自是乐意的,不过,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在前头。 “陛下若得空,或许会见,若是不得空,将衣裳交给御前的人就回来了,且即便是见了陛下,你也不能有半分逾矩。” 这孟令姝自是知晓。 她是想摆脱江公公,不是活腻了。 张嬷嬷知道她是个聪明人,不再多嘱咐,她点了点头,脸上浮出一丝笑意,语气也温和了几分:“你的运道还不错,陛下喜洁,到了夏日,衣裳换得勤,两日后我便需去一趟紫宸宫,你若是想去,那日便跟着。” 两日后! 孟令姝心中一喜,她笑道:“多谢嬷嬷成全。” 她原本以为要等到月中甚至月末,没想到两日后就有机会。 十日和两日,中间差了足足八日。八日的时间,江公公能做出许多事来,能想出更刁钻的法子来逼她就范。 女子丽色夺目,行起礼来娉娉袅袅,举手投足间贵气恍若与生俱来,张嬷嬷心中暗暗赞叹,觉着此事成功的几率又多了几分。 —— 两日后,未时一刻,紫宸宫。 张嬷嬷特意选了下午来,上午陛下多半在听政殿处理政务,哪里有空看什么衣裳,下午见着人的几率要大得多。 孟令姝跟在张嬷嬷身后,双手稳稳地端着托盘,盘中叠着一件新制的龙袍。 她今日穿的依旧是宫女统一的衣裳,发髻上带着普通的绢花,再无别的饰物。 若说真有什么特殊,就是她昨日沐浴了。 寻常宫女每六日能沐浴一次,若是在冬日里,每十日才能沐浴。 次数多出来,就要使银子,一次便是半两,她一个月的月例才一两。 进了宫后,她再是爱洁,也不能日日有沐浴。 一路经过重重通传,御前总管路喜迎上来,他与张嬷嬷低声交谈了几句,一行人被引入紫宸宫正殿。 孟令姝的心跳快了起来。 踏入正殿,一直向前,张嬷嬷停下,她们跟在身后的人也停下。 路喜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绣院送新制的衣裳来了。” 赵琮嗯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路喜朝张嬷嬷使了个眼色,张嬷嬷立刻带着四个宫女往前走了几步,齐齐福身行礼。 “起来罢。”赵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比方才多了一丝随意。 路喜侧了侧身子,示意四个宫女端着衣裳上前,齐齐排开,让陛下过目。 孟令姝随着众人的动作上前。 赵琮淡淡地瞥了两眼那些衣裳:“放下罢。” 路喜应了一声,朝四个宫女微微颔首,孟令姝随着众人走到殿侧的一张长案前,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案上,动作极轻极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就在她弯腰放托盘的这一瞬间,赵琮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 他闻到了一缕淡淡的清香,有些像栀子花的香味,清雅中带着不腻人的甜。 赵琮的目光顺着那香气寻去,落在了殿侧一个女子的身上。 女子正侧身对着他,微微弯着腰,她侧脸微垂,鼻梁秀挺,下颌线条柔婉,唇瓣嫣红一点,竟透着几分娇俏灵动,只一眼便觉眉目如画,惹人怜惜。 往下瞧,那白皙的肌肤在青色衣领的映衬下,白得几乎有些晃眼。 素衣荆钗,难掩绝色,赵琮一时失神,多看了两眼。 片刻后,四位宫女将衣裳都摆放整齐,转过身来,面朝御案的方向。 赵琮看清了她的正脸。 比之侧脸的娇俏,正脸明艳的刺人。 赵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孟令姝早就感受到了那道视线,转过身来的后一瞬,她大着胆子,缓缓地抬了一下眼帘,目光直直撞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黑眸深邃沉寂,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作者有话说: 姝儿:没钱 赵琮:啧,朕知道了 ———— 预告一下,赵琮没有皇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之后,就会给女主皇后的位分 第4章 第4章 孟令姝在心中默数了两下,镇定自若的垂下头。 那张秾丽的容色骤然在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低垂的发顶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绢花,赵琮挑了挑眉。 张嬷嬷领着人退下,赵琮没出声。 人退下,赵琮兀自轻笑一声。 路喜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 赵琮端起御案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若有所思。 宫中有不少想要飞上枝头的宫女,一贯的路子不过是大着胆子直视圣颜,后又装作被惊到低下头。 今日这个,倒是有些不同。 其一,颜色极盛。 其二,没有半分想掩盖自己勾人的心思。 很久没遇到这么浅显的手段了,赵琮一时新奇,不自知的多想了两句。 她就那么笃定自己的容貌一定能入他的眼? 挺自信的。 赵琮在心里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 一出正殿,孟令姝暗暗松了一口气,从紫宸宫到绣院,她一路脚步轻快。 张嬷嬷一边催着众人去绣堂干活,一边给了孟令姝一个赞赏的眼神。 今日殿中的情形,她瞧得清楚,陛下注意到了舒儿。 陛下日理万机,每日分到后妃身上的时间都是少之又少,今日虽只是短短几瞬,可对一个绣院的宫女而言,已经足够了。 和张嬷嬷对视上,孟令姝浅浅一笑。 众人应了一声,往绣堂去,张嬷嬷走在最后,望着那纤细窈窕的背影,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再卖她些人情。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 这炭她既然送了,就不能小家子气,要送就送得越多越好。 舒儿若真能飞上枝头,也能记得她的好。 左右,不费什么事。 张嬷嬷思索片刻,抬脚走进绣堂,孟令姝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绣针,去紫宸宫耽误了三刻钟,她得把这三刻钟补回来。 张嬷嬷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留下一句:“做完绣活后来找我。” 孟令姝手上针线不停,低低应了一声:“是。” 酉时过半,天色渐暗,孟令姝将最后一针落下,仔细检查了一遍绣样,确认没有错处,这才收了针,将绣品叠好,起身往张嬷嬷的厢房去。 进了厢房,孟令姝行礼:“嬷嬷。” 张嬷嬷坐在桌前,桌上摆着膳食,有荤有素,还有两块糕点。 张嬷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坐罢,快用吧。” 孟令姝怔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的膳食上,有些受宠若惊。 “嬷嬷,这……”孟令姝迟疑着没有坐下。 张嬷嬷摆了摆手,语气不容推辞:“让你坐你就坐,客气什么,你的那快玉,我找人瞧了,若是要卖,能卖上数百两。” 这些膳食,她弄来,连银子不都需要。 闻言,孟令姝不再推辞,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碗筷。 片刻后,她将膳食用完了,两块糕点却没动。 张嬷嬷瞧见了,问:“怎么不吃?” 孟令姝面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低声道:“嬷嬷,这两块糕点……我能带给我妹妹吗?” 张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她只想把膳食送出去,至于是谁用了,她并不在意。 舒儿自己吃了大半,留两块糕点给妹妹,这样的小事,她自然不会不允。 孟令姝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着的帕子,将两块糕点仔细包好,系了个结,握在手中。 她站起身,又向张嬷嬷行了一礼:“多谢嬷嬷。” 张嬷嬷扶起她,“往后每日你就来我这用膳。” 孟令姝眼眶微热,郑重地道:“舒儿记下了。” 出了张嬷嬷的厢房,孟令姝快步往花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花房门口,迎面正好遇见了刘公公。 刘公公从花房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提着灯笼,见到孟令姝,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姀儿那丫头高热已退的消息,第一个就传到了他的耳中,他当时就吃了一惊,去问了姀儿同屋的宫女,这才知道,姀儿的姐姐给她弄来了药。 刘公公当时就骂了一声。 此事报上去,他被江公公狠狠骂了一顿。 此刻见到孟令姝,刘公公心里的火气又蹿了上来。 孟令姝依着规矩,垂首福身行了一礼:“刘公公。” 刘公公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舒儿姑娘好本事。” 孟令姝充耳不闻。 刘公公盯着她看了两息,心里的火气更旺了,但她是绣院的宫女,按宫规,他无权责罚她。 刘公公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两个小太监连忙提着灯笼跟上。 孟令姝抬脚往花房宫女的厢房走去。 她和姀儿约好了时间,姀儿早早的就在厢房外等着她了。 见到孟令姝,姀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跑的迎上来,抱住孟令姝的胳膊:“姐姐!” 孟令姝笑着应,两人往花房后面去,那里安静人少,还有石阶,她们姐妹俩能坐下来,安安心心的说会话。 孟令姀靠着姐姐坐下。 孟令姝问她:“今日晚膳用了吗?” 姀儿自知若是说用了,姐姐定会怀疑,故而,她抱怨似的道:“饭菜有些难吃,不过能用饱。” 孟令姝心疼极了,连忙取出帕子包好的糕点。 “瞧瞧,姐姐给你带了什么?” 帕子打开,姀儿眼睛一亮,是糕点! 孟令姝示意她拿着吃。 姀儿没动,一双杏眼望着孟令姝,认认真真地问:“姐姐,你用过了吗?” 孟令姝点点头,语气笃定:“你两块,我两块,咱们一人一半。” 听这话,姀儿这才放下心来,伸手接过糕点。她先拿起那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姐姐,真好吃。”姀儿含混不清地说着,嘴角沾了一点糕点的碎屑。 孟令姝伸手替她擦掉。 两块糕点很快就被姀儿吃完了,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忽然脸色一凝,抬起头看着孟令姝,“姐姐,这糕点……你是如何得来的?” 孟令姝早就想好了说辞,不慌不忙地笑道:“做绣活做得多了,得了嬷嬷的赏识,赏了我四块糕点。” 姀儿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她拿起放在一旁的灯笼,对这孟令姝,烛光映照在脸上,姀儿目光在姐姐的脸上来回打量,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 孟令姝面色如常,笑意盈盈,看不出任何异样。 姀儿到底年纪小,又素来信任姐姐,便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嘟囔了一句:“那嬷嬷人真好。” 孟令姝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沉默了片刻,握住姀儿的手,声音压得低了些:“姀儿,往后的日子,刘公公可能会更为难你,不过你放心,姐姐不会让你忍太久的。” 姀儿目光中浮现出疑惑,歪着头看孟令姝:“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孟令姝没有细说,只道:“姐姐已经找到了门路。” 话落,姀儿猛地扑进孟令姝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姐姐的腰,脸埋在孟令姝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姐姐,父亲和哥哥们走了,姀儿只有你了,每日多做些活、少吃些饭,不算什么,姀儿不怕苦,只是姐姐,你千万不要因为姀儿去妥协什么,踩着姐姐的骨气吃饱穿暖,姀儿不愿意。” 孟令姝眼眶一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她伸手轻轻拍着姀儿的后背,轻声道:“姀儿放心,姐姐不会的。” —— 赵琮靠在銮驾上,微阖着眼,初夏的风从宫道两侧吹来,拂过面颊。 銮驾在长乐宫门前稳稳落下。 内侍跪伏在地,赵琮下了銮驾,入宫。 刚走进正殿,一个嫣红色的身影便轻盈地走到了身前。 云嫔屈膝行礼,声音明亮清脆:“嫔妾参见陛下。” 赵琮抬手将人扶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云嫔偏爱青色、绿色,衣裳首饰多是这两种颜色,可今日,这一身,却是嫣红。 云嫔心思简单,歪着头,一双杏眼定定地望着赵琮,目光里满是期待:“陛下,您瞧瞧,嫔妾这一身衣裳好不好看?” 云嫔本就生得明艳,五官浓丽,肌肤雪白,穿上嫣红非但不显俗气,反而衬得她整个人光彩夺目,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赵琮看着她,点了点头。 云嫔粲然一笑,那一瞬间眉眼间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她上前两步,自然而然地抱住赵琮的胳膊,整个人靠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陛下,嫔妾觉着您说得对,嫔妾不应只喜欢青色、绿色,旁的颜色也该多试试,您上回说嫔妾穿红色会好看,嫔妾特意让绣院赶制了这身衣裳。” 她仰起脸,杏眼里映着赵琮的倒影,像是在等一句更明确的夸奖。 赵琮低头看着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 前些日子在长乐宫用晚膳,云嫔穿了一件青色的襦裙,他随口提了一句,说她的容貌穿红色应当也好看。 不过是一句闲话,他转头就忘了,没想到云嫔记在了心里,还特意做了新衣裳。 没人会不喜欢自己的话被放在心上,就连赵琮,也不例外。 正想开口,赵琮忽然闻到了一缕清香。 清雅中带着一丝甜,不浓不淡,很像今日在紫宸宫时闻到的香味。 赵琮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女子似盈盈秋水般的眸子。 他滞了一瞬,目光落在云嫔的珠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忘了。 云嫔正仰着脸等他说话,见他没有反应,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面色浮现出几分疑惑和失落。 “陛下?”她轻声唤了一句,杏眼里满是不解。 赵琮嗯了一声。 就得了一个字,云嫔顿时有些失落,心中还有些疑惑,是没领会她的意思吗? 她都说的这么直白了。 她抬眼看了一下赵琮的脸色,看不出什么端倪,心里的失落便更重了几分。 云嫔藏不住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赵琮自是将她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只要他想,哄她开心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这身衣裳很衬你,朕的私库里还有几匹桃红色的云锦,明日朕让路喜给你送来,你再做几身新衣裳。” 云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方才的失落和委屈一扫而空,她弯起眉眼,笑得比方才更灿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绣院,厢房外。 孟令姝推开门,一脚踏进厢房,便听见一声冷哼。 她没放在心上,等走进,这才发现屋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她在这间厢房住了两个月,和其他人的关系说不上多亲近,但也不疏远,每日说上几句话,偶尔互相帮些小忙。 她每日回来之时,其他人若是没睡,会转头过来对她笑一笑,或是说上两句,而今日,众人齐齐望着她,脸色都带着似有似无的凝重。 孟令姝果断的向中间的那位看去。 宫中的宫女也有高低贵贱之分,能讨主子欢心的,自然就比旁人高一截。 霜降入宫时间虽没旁人长,但绣艺精湛,得了贵嫔娘娘几次夸赞,连张嬷嬷对她也比对旁人亲近几分。 是而,在这厢房中,隐隐以她为尊。 平日里厢房内若有什么事,都是霜降说了算,旁人不敢有半句异议。 霜降是个直性子,见孟令姝察觉了不对,投过来视线,她冷笑一声,站起身,大步走到孟令姝面前。 孟令姝还不明所以,她温声问:“霜降姐姐,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霜降没有回答,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孟令姝脸上。 那一下又急又重,孟令姝未料到霜降竟会动手打人,一时不察,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随即脸上便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霜降打完了,气稍稍顺了些,“贱婢,你是用了什么办法,让张嬷嬷对你另眼相待?” 孟令姝瞬间明白了霜降为何会动手。 随张嬷嬷去紫宸宫的四个宫女,原本有霜降的位置。 可今日,张嬷嬷换了人,霜降被留在了绣院,而顶替霜降去的,是她。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断人前程更是如此。 霜降把去紫宸宫看作是自己身份的象征,如今被一个来了仅两个月的新人顶替了,她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孟令姝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没有丝毫犹豫的抬起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一巴掌扇了回去。 掌心落下,结结实实地打在霜降的脸上,孟令姝掌心发麻。 啪的一声脆响,霜降被打懵了,她捂着脸,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孟令姝。 她在这间厢房里说一不二,从来没有人敢对她动手,更没有人敢这样还手。 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舒儿来绣院两个月,一直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不争不抢,别人多派些绣活给她,她也只是笑笑接下,从不抱怨,她们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好脾气的舒儿,会动手打人,而且打的还是这厢房里最嚣张跋扈的霜降。 一瞬间,所有人看孟令姝的眼神都变了,从前那似有似无的轻视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孟令姝看着霜降那睁大的眸子,厌恶的移开视线。 温和柔顺,是因为她不想惹事,初来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这不代表她真的没有脾气,被人打了还要一声不吭。 “我怎么得了嬷嬷的青眼,那是我的事,你若眼红,便自己去讨嬷嬷的欢心。” “下一次,就不是一个巴掌了。” 话落,孟令姝越过霜降,往自己的铺位走去。 众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愣在原地,见孟令姝走过来,纷纷让开了路。 霜降站在原地,捂着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抬脚就要追上去再打,却被其他人一左一右拉住了。 “霜降姐姐,算了算了。”有人小声劝道。 “是啊,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有人附和。 舒儿的态度明摆着,若是闹大了,闹到张嬷嬷面前,先动的手的她讨不了好。 绣院说到底还是张嬷嬷做主的,张嬷嬷既然愿意带舒儿去紫宸宫,将她换下来,就说明在张嬷嬷心里,舒儿的份量已经不轻了。 霜降挣扎了两下,到底没有挣脱,她不傻,她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她恨恨地压下火气,甩开其他人的手,转身回到自己的铺位上,一屁股坐下。 是夜,厢房里格外安静。 孟令姝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久久没有入睡。 脸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指尖碰上去,又热又胀。 她知道,这一巴掌打了出去,她和霜降之间的梁子就算彻底结下了。 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姀儿重病没能威胁她,江公公那边定还会有别的手段。 前有狼后有虎,她得赶紧出绣院。 短短几个时辰,晌午后的轻松又变成了紧绷。 翌日一早。 孟令姝醒来,她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脸颊,触感比昨日更加肿胀。 坐到妆台前,借着模糊的铜镜一看,左边脸颊红肿了一片,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触目惊心。 孟令姝皱了皱眉,心中很是烦躁,她如今能仰仗的就是这张脸。 今日起的晚,时间不能再耽误,她起身洗漱。 绣堂中。 张嬷嬷已经到了,抬眼看见孟令姝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孟令姝皮肤白皙,一点点伤痕在上面都格外显眼,何况是这么大一片红肿。 那白皙的脸颊上,红肿的掌印清晰可辨,叫人看了都替她疼。 “舒儿。”张嬷嬷朝孟令姝招了招手。 孟令姝走过去,行了一礼:“嬷嬷。” 张嬷嬷直接问:“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孟令姝自然不会替霜降瞒着,她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张嬷嬷听完,脸色一沉:“太不像样了。” 让舒儿跟着她去紫宸宫,是她的决定,霜降打舒儿,就是对她的不满。 张嬷嬷随手点了一个正在旁边收拾丝线的宫女:“去,把霜降给我叫来。” 那宫女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张嬷嬷转过头,看着孟令姝脸上的伤,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你这脸肿成这样,今日的绣活就别做了,回去歇着,拿凉帕子敷一敷,消消肿。” “嬷嬷,那绣活……”孟令姝迟疑道。 “你的绣活,分给霜降做。” 张嬷嬷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三日,她做你的那份,你好好歇着。” 能休息,自然是好。 孟令姝福身行礼:“多谢嬷嬷。” 她转身往外走,正好与进来的霜降擦肩而过。 昨日她打霜降,用了全力,霜降的脸比她肿的还要高些,因着霜降皮肤有些黄,这才没那么显眼。 霜降恶狠狠的看她一眼。 往后三日,霜降被迫接下了孟令姝的绣活,每日从早坐到晚,手上的针线一刻不停,眼睛熬得通红,手腕肿得比往日粗了一圈。 她不敢违抗张嬷嬷的话,但心里的怨恨却一日比一日深。 孟令姝歇了三日,脸上的肿消了,又恢复了往日的白皙光洁。 又到了要去紫宸宫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赵出现 第6章 第6章 紫宸宫正殿外。 张嬷嬷笑着道:“路公公,绣院送新制的夏装,一共八件,都是按陛下前些日子吩咐的样式做的。” 路喜对张嬷嬷道:“陛下正在歇晌,刚躺下不久。要不你们将东西放下,先回去?” 说着,他目光越过张嬷嬷,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后扫了一眼。 他的视线在那四个宫女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了孟令姝身上,停了一瞬。 上一次陛下注意到这宫女,作为御前的总管,他自然是要留意的。 张嬷嬷自然不敢打扰陛下歇息,正要应下,路喜又补了一句:“或者不若稍等片刻,就快到陛下起身的时间了。” 张嬷嬷微微一怔,抬眼看了看路喜,路喜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张嬷嬷在宫中待了三十多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路公公这话,分明是愿意让她们等,至于为什么愿意,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便等等,不碍事的。”张嬷嬷笑着应下。 两刻钟后,路喜带着两个宫人轻手轻脚地进了殿,他在屏风前候着。 没等上一会儿,内殿就传出声响。 “路喜。” 路喜连忙走进。 赵琮已经下了榻,他微微皱了皱眉,今日殿内有些闷热,身上黏腻腻的,寝衣贴在背上,不太舒服。 “路喜。”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路喜连忙上前,躬身道:“陛下。” “备水,朕要沐浴。” “是。”路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 殿外,孟令姝只见一个小太监小跑着出来,不多时,一盆又一盆的热水被鱼贯抬了进去。 陛下应当是起身了。 孟令姝心想,她心中升起几分忐忑,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陛下会见她们吗? 又是两刻钟,赵琮沐浴完,正在穿中衣。 路喜见缝插针的禀报上去:“陛下,绣院的人来了,眼下正在外候着。” 赵琮正在系中衣的带子,闻言眉心微微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朕很闲?次次都要见她们?” 路喜一噎,连忙低下头,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奴才这就去让她们——” 话还没说完,赵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忽然又开口了。 “罢了,让她们进来,朕试试衣裳。” 路喜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是。”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陛下,进内殿?” 赵琮抬眼淡淡地瞧了他一眼。 路喜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他低下头,不敢再多问,快步出了内殿,亲自去殿外传话。 不多时,孟令姝一行人被领进了内殿。 进了内殿,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琮坐在床榻边,姿态闲适,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劲。 张嬷嬷带着四个宫女齐齐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起吧。” 赵琮目光一一扫过四个宫女,最后落在了孟令姝手上的托盘上,那上面是两件湖蓝色的衣裳。 “上前来。”赵琮说。 孟令姝心中一凛,稳了稳心神,端着托盘走上前去,在距离赵琮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着眼,恭恭敬敬地站着。 赵琮平淡的问:“会帮人穿衣裳吗?” 寻常宫女都会服侍人更衣梳洗,赵琮这句话虽是问,心中已是肯定。 孟令姝没有帮旁人穿过衣裳,在孟府时,自有侍女服侍她,她从未服侍过别人,入宫后进了绣院,每日只与针线绸缎打交道,也没帮过人穿衣裳。 但她觉得,穿衣裳不难。 孟令姝柔声答道:“回陛下,奴婢会。” 赵琮起身。 路喜眼明手快,上前一步,接过孟令姝手中的托盘,孟令姝从托盘中拿起那件湖蓝色的衣裳。 路喜退到一旁,再眼神示意其他人将托盘放下,然后带着她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殿。 殿内只剩下赵琮和孟令姝两个人。 孟令姝捧着衣裳走到赵琮面前。 赵琮再次闻到了那股栀子花的香味。 这一次,比上次浓郁了许多,却依然不刺鼻。 赵琮的目光微微一动,他张开双臂,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孟令姝将衣裳展开,她拎起右边的袖子,赵琮配合地将右臂伸进去,然后是左边。 接下来是将衣裳整理好,孟令姝绕到他身前,踮起脚尖,伸手去整理他肩头的衣料。 就在她整理前襟的时候,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胸膛。 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孟令姝也感受到了那温热、硬挺的触感,她的指尖在那触感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飞快地缩了回来。 赵琮垂着眼,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衣裳穿好了,只剩下最后一步,系腰带。 孟令姝拿起搭在一旁的腰带,在赵琮腰间绕了一圈,然后……她停住了。 她不会系。 宫中的腰带系法有好几种,不同的衣裳配不同的系法,有的打结,有的用玉钩,有的用绦带缠绕。 孟令姝手里这条腰带是丝绦编织的,做工精细,但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看出应该怎么系。 孟令姝抬起头,看向赵琮,目光中带着几分窘迫和无奈,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赵琮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不是说会?” 孟令姝被揭穿了谎言,脸上微微发热,白皙的面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她垂下眼,低声解释道:“奴婢一进宫就被分进了绣院,一直在做绣活,不曾学过服侍人。” 赵琮神色微微一动。 一进宫就被分进了绣院? 寻常宫女都是小选入宫,先是要学上一个月的宫规礼仪,其中就包含了服侍人更衣梳洗这一项。 她不是小选入宫? 宫中的宫女只分两类,一类是小选入宫,一类便是罪臣家中被没入宫中的女眷。 一想到眼前女子,竟与某个罪臣联系在一起,到底是败了些兴致。 赵琮的目光淡了几分,没有再多言,伸手从她手中拿过腰带,自己动手系好了。 他系腰带的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三两下便妥妥帖帖,腰间的丝绦垂落下来,长短恰到好处。 孟令姝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暗暗记下了系法。 腰带系好,赵琮没有退开,反而伸出手,直接揽住了她的腰。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宫中宫女的衣裳多是宽大的款式,穿在身上看不出什么身形,只有在走动间和弯腰时才能隐隐约约看出些轮廓。 可此刻,赵琮的手掌实实在在地贴在她的腰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腰,细得惊人。 盈盈一握,不过一个掌心那么大。 孟令姝被那力道带得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只剩下一个拳头那么宽,只要任何一方稍稍动一下,便能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她从未与一个男子有过这样亲近的举动。 温热掌心覆上腰际的那一刻,孟令姝的脑中空白了一瞬,随即一股热流从腰间蔓延开来,涌上脖颈、耳朵和脸颊。 脸颊慢慢染上红霞,从淡淡的绯红变成了深一点的胭脂色,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 赵琮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缓缓滑过,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又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撩开了她垂在脸颊旁的一缕青丝,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脸颊和耳廓。 孟令姝只感觉自己的脸更热了,那一缕被撩开的青丝滑过耳畔,痒痒的,带着他指尖的温度,久久不散。 就在这一刻,外殿忽然传来路喜的声音。 “陛下,柔妃娘娘求见。” 路喜圆圆的脸上满是为难,陛下明显对那宫女有意,他也不想在此刻打搅,但奈何来人是柔妃娘娘。 柔妃娘娘那性子,就连陛下都要让着一两分,他一个奴才哪里敢拦? 孟令姝的睫毛猛地一颤。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赵琮身后躲了躲,身体微微侧过去,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藏完,孟令姝心中一紧,她这是都干了些什么? 她这一躲,弄的两人和偷.情一般。 但赵琮对这动作非但没有反感,还生出了些隐秘的、不可言说的愉悦。 赵琮低头看她,口中对着外面的路喜简单吩咐一句:“让她在外殿等着朕。” 路喜在外殿应了一声,躬身退下,去迎柔妃。 不同于后宫中大多数宫殿内殿与外殿之间用锦帘遮挡,紫宸宫的正殿使用的是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将内殿和外殿分隔开来。 那屏风又高又厚,上面雕刻着山水楼阁的图案,密密实实的,牢牢挡住了内外之间的视线。 但挡得住视线,却挡不住声音。 不多时,外殿传来了脚步声柔妃被领进了外殿,她的声音影影绰绰地传过来,隔着屏风听不太真切,但那股子骄矜和随意的语气,却清清楚楚。 “表哥呢?”柔妃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娇嗔。 路喜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娘娘,陛下正在换衣裳,请娘娘稍候。” “换衣裳?” 柔妃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好奇,“这个时辰换什么衣裳?” 路喜陪着笑:“陛下刚歇晌起来,出了一身汗,沐浴更衣,清爽些。” 柔妃哦了一声,便不再问了。 内殿里,赵琮抬手捏住了孟令姝的下巴,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原本低垂的头抬了起来,那双含着几分羞怯和惊惶的眸子便直直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孟令姝的呼吸一滞。 赵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手。 他的指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她的下巴缓缓上移,一半覆在她的唇上,一半落在唇周,轻轻蹭了一下。 那指腹温热而干燥,孟令姝只觉得唇上一阵酥麻,她的耳根红了个彻底。 美人羞赧,最是动人。 赵琮眉眼间沾染上一分笑意,他不紧不慢的收回手,语气随意:“口脂花了。” 孟令姝顿时又有些臊意。 这口脂,是张嬷嬷给她,来之前,她用上了。 什么时候花的?她记得她没碰嘴唇啊。 孟令姝又羞又臊的想。 赵琮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评价,“这衣裳太素了。” 女子容色明艳,五官浓丽,这青色衣裳虽然好看,却终究差了些什么,若是换上嫣丽些的衣裳,才能衬出她真正的颜色。 “下次,换个颜色。” 孟令姝无语凝噎,她一个宫女,只能穿普通宫女的衣裳,如何能换个颜色? 赵琮没有说什么,抬脚便往外殿走去,“跟上。” 作者有话说: 赵琮:败兴 姝儿:那我腰上的手是谁的。 ———— 姝儿:口脂真花假花 赵琮:闭嘴 第7章 第7章 孟令姝是不愿就这样出去的。 路公公没有服侍在陛下身边,而她却跟在陛下身后从内殿出来。 加之方才路公公和柔妃娘娘说了,陛下在里面沐浴更衣,但凡心思深些的,她就被记下了。 她不愿这么快就显露人前。 特别,这人,还是柔妃娘娘。 柔妃娘娘在这宫中是极特殊的一位主子。 妃位以上,共有柔妃娘娘、贤妃娘娘和德妃娘娘三位,其中贤妃娘娘和德妃娘娘是潜邸时就做了陛下的侧妃。 贤妃娘娘和德妃娘娘掌宫务,是正一品四妃,柔妃是正二品妃位,虽位分上不如其他两位娘娘,可论起在太后和陛下的面前的脸面,柔妃娘娘远胜于其他两位娘娘。 柔妃娘娘是大长公主的女儿,大长公主难产,生下柔妃娘娘后就撒手人寰,驸马跟着去了,先帝心疼唯一的外甥女,就下令将柔妃娘娘放在皇后娘娘,也就是当今的太后娘娘膝下教养。 太后娘娘没有女儿,对这个不是女儿,胜似女儿的外甥女,百般宠爱,柔妃娘娘和陛下年龄相近,从小一起长大,这情谊当然是别的嫔妃不能比。 若是柔妃娘娘注意到了她,那…… 可奈何赵琮已经走出去了,她只能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祈祷柔妃不会注意到她。 外殿,柔妃见赵琮出来,起身相迎。 接着,她就瞧见了赵琮身后还跟着一个宫女。 柔妃微微蹙眉。 紫宸宫虽有宫女,但宫女都是不在内殿服侍的,只在外殿做些洒扫传话的活计。 表哥什么时候改了习惯?柔妃再一想想到方才路喜说的沐浴更衣,她心底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表哥是看上这个宫女了吗? 她怎么记得,紫宸宫的宫女长得只是清秀,没什么容色出挑的。 难不成,是表哥看惯了大美人,又喜欢上了小家碧玉的类型? 短短时间里,柔妃想了许多。 柔妃那探究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孟令姝身上。 孟令姝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如芒在背,却不敢抬头,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赵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想到女子方才在内殿里那躲闪害怕的动作,不紧不慢挡住柔妃的视线。 赵琮向柔妃开口:语气平淡:“有事?” 柔妃不得已地收回视线,行了一礼,再道:“表哥,小厨房新做的点心,我送给母后尝了,母后说味道不错,柔儿就想着给表哥也尝尝。” 孟令姝耳朵微微一动。 这世上,能称呼太后为母后的,只有陛下、皇后,还有各位皇子和其的正妻,若是后妃称呼太后为母后,这是极大的逾矩。 可陛下和路公公都毫无反应,显然是已经听习惯了。 孟令姝心中暗暗吃惊,见识到了陛下和太后娘娘对柔妃娘娘的纵容。 赵琮点了点头,问:“点心呢?” 柔妃心底一惊,表哥不是从来不吃甜食吗? 她以前送过好几次,他虽都收下,但她心里清楚,等她一走,这点心就被赏给了宫人。 怎么这次要用了? 柔妃心底虽奇怪,但还是依言让人端上点心。 赵琮从碟子中拿起一块,尝了一口,他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柔妃脸上笑意更深,她正要再说什么,赵琮已经开口了:“还有别的事?” 柔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摇了摇头:“没有了,柔儿就是来给表哥送点心的,那柔儿就不打扰表哥了。” “嗯。” 柔妃示意宫人将糕点放下,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出正殿,柔妃瞧见张嬷嬷在回廊下等着,她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出了紫宸宫,要上轿辇之时,她脚步一顿,微微侧首,身后的大宫女青禾附耳上前。 “你去查查,张嬷嬷带人进紫宸宫,是四个人还是三个人。” 青禾一怔,随即低声应道:“是,娘娘。” 柔妃一走,赵琮落座在御座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解了解口中腻味,他不喜用甜腻的糕点。 放下茶盏,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孟令姝:“上前来。” 孟令姝依言走上前去。 赵琮语气随意:“柔妃宫中的糕点不错,尝尝。” 孟令姝看了一眼那碟糕点,她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奴婢不敢。” 赵琮淡淡地瞧了她一眼,“朕喂你?” 孟令姝一噎,路公公还在这,她实在是没有在旁人面前亲昵的喜好。 她不敢再推辞,伸出手,从碟中拿了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糕点的香甜在口中化开,细腻绵软,甜而不腻,是她入宫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孟令姝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唇,眉眼间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美人含笑,自是好看的。 赵琮心情不错,多问了一句:“喜欢?” 孟令姝点了点头,如实答道:“喜欢。” 赵琮偏头吩咐路喜:“将这些收起来。” 路喜应了一声,上前将碟中的糕点一块一块地放进备好的食盒中,盖上盖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赵琮朝孟令姝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路喜将食盒给她。 孟令姝怔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接。 她看了看那食盒,又看了看赵琮,低声道:“陛下,这是柔妃娘娘送给您的,奴婢不敢收。” 这糕点可是柔妃娘娘特意送来给陛下的,被她带走,这算怎么回事? 赵琮知道她,淡淡地解释了一句:“没人会知道。” 孟令姝还在犹豫,赵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太瘦了,还是要养些肉。” 孟令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什么,她的脸色腾地一下又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不敢再说什么,上前一步,从路喜手中接过食盒,双手捧着,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赵琮摆了摆手,路喜会意,上前一步,恭声道:“姑娘,这边请。” 孟令姝捧着食盒,跟着路喜往外走去。 路喜将她送到殿外,张嬷嬷正带着其他几个宫女在回廊下等着。 见孟令姝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食盒,张嬷嬷的目光闪了闪,什么也没问,只低声道:“走罢。” 张嬷嬷一行人离开,路喜进正殿,赵琮吩咐:“你去查查,那宫女是哪家的。” 哪家的? 那宫女还有旁的身份? 路喜心里意外,面上恭敬应是:“是,奴才这就去办。” 回了绣院,张嬷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这才开口。 “你们进宫也有些日子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应当都有数了,宫中最忌讳的就是多嘴多舌。” 其他三人行礼:“奴婢明白。” 张嬷嬷还算满意:“好了,都去干活吧,舒儿留下。” 众人散去。 有一宫女临走时羡慕的看了孟令姝一眼。 若说前几日,张嬷嬷还在观望,今日从紫宸宫回来,她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舒儿虽还只是宫女,但到底已经被陛下看中了,指不定哪日就过了明路,做主子了。 张嬷嬷温声道:“这几日,我便着手给你安排一间屋子,往后你便单住,另外,将手上的绣活整理好,往后便不用做了。” 孟令姝:“多谢嬷嬷。” 张嬷嬷正要再说几句,忽然听见绣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正从院门口走进来,领头的是一个穿着体面的宫女,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几个托盘,托盘上面是颜色鲜艳的衣裳。 张嬷嬷眯眼一看,认出了来人,是长乐宫云嫔主子身边的一等宫女,连忙迎上去。 “秋蝉姑娘来了。”张嬷嬷笑着打招呼,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客气。 秋蝉见了张嬷嬷,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她笑着说明来意:“张嬷嬷,上次送来绣院的料子做的衣裳,得了陛下的赞,主子派我来,让嬷嬷和做那衣裳的宫女沾沾喜气。” 说着,她将手中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张嬷嬷,看着就分量不轻。 张嬷嬷接过荷包,笑着道谢:“奴婢谢过主子赏。” 秋蝉点了点头,又道:“另还有些料子,也都交给那宫女,这次有些多,七日后,我再来取。” 闻言,张嬷嬷的目光望秋蝉身后看去,看到那码的高高的料子,心中很是为难。 她刚才才说了要免去舒儿的一切绣活,让她好好歇着,可转眼间,云嫔主子又吩咐下来了,这么多料子,这活计可不轻。 张嬷嬷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不瞒姑娘,那宫女的手受了伤,这些日子怕是做不了绣活了,恐会耽误主子的衣裳,不若我再为主子找一个绣活同样精湛的宫女?” 秋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淡,面露犹豫,她沉吟了片刻,道:“此事我还得问过主子,主子特意点了那宫女的名,说是上次的衣裳做得合心意,这回还想用她,若是换了人,主子未必肯点头。” 张嬷嬷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烦请姑娘回去替奴婢问问主子的意思。” 秋蝉应下了,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两个小太监离开了绣院。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本章红包掉落 第8章 第8章 长乐宫正殿。 殿内焚着香,云嫔正半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翻看。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襦裙,发髻松松地挽着,只簪了些小巧的珠钗,整个人看上去慵懒而闲适,见秋蝉进来,她抬起头。 秋蝉行了一礼,面上带着几分歉意:“主子,那张嬷嬷说,上次帮主子做衣裳的那个宫女手受了伤,怕是做不了绣活了。” 云嫔微微一怔,娇妍的脸上满是疑惑:“受伤了?” 绣院的宫女整日不都是做绣活,最多就是被针扎一下,手能伤到什么程度? 秋蝉道:“奴婢听张嬷嬷所言,应是很严重,不然,张嬷嬷也不敢回绝主子的吩咐。” 那倒是。 “那便让张嬷嬷换人罢。” 云嫔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却也并不怎么在意,绣院那么多绣娘,手艺好的不止那一个,换个人做就是了。 秋蝉应了一声,又去了一趟绣院,将云嫔的意思传达给张嬷嬷。 张嬷嬷连连应下,保证一定找个手艺好的宫女,绝不耽误主子的衣裳。 张嬷嬷接了云嫔的差事,在绣堂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春棠身上。 春棠入宫三年,绣艺精湛,比舒儿的手艺出挑许多,往日里都是做贤妃娘娘的衣裳,贤妃娘娘的衣裳每月月初会送来,就在昨前,已经全部绣好了送去长春宫了。 如今春棠手中并无活计,给她正好。 张嬷嬷将她叫到跟前,把事情交代了一遍,又把云嫔送来的衣裳指给她看。 春棠看着那码得高高的衣裳,心里暗暗叫苦。 云嫔主子给了七日,可送来的料子足足有十二件,十二件衣裳,七日做完,这哪里是做活,这是要命。 正常宫女一日绣一件衣裳,十二件至少需要十二日,如今只有七日,她非得把眼睛熬瞎不可。 可她不敢说不。 春棠咬了咬牙,应下,将料子搬到自己的位置上,展开第一件衣裳,拈起绣针,埋头做了起来。 时辰不早了,春棠只绣了一会,身边就陆续有宫女收针,三三两两结伴回了厢房。 绣堂里越来越安静,最后只剩下春棠一个人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中的针线一刻不停。 她的手腕已经酸痛得厉害,她揉了揉手腕,继续埋头做活。 “绣活还没做完?”身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春棠没抬头,听声音也知道是谁,是霜降。 春棠放下手中的针,重重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疲惫:“你怎么来了?” 霜降在她旁边坐下,道:“去你屋子没找到你,这才知道你还在绣堂,今日的活很多?” 春棠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长乐宫送来了十二件衣裳,只给了七日。” 霜降也惊了,瞪大了眼睛:“十二件?七日?” 春棠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她的手腕已经肿了一圈,指节也有些发僵,可活还摆在那里,不做不行。 霜降看着她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她来,是想向春棠打听打听舒儿的事。 原先,在张嬷嬷面前最得脸的,只有她们四个人,她、春棠,还有另外两个。 如今舒儿一个来了才两个月的新人,竟越过她们四个,直接得了张嬷嬷的青眼,这让她怎么想都想不通。 另外两个人口风很严,她问不出什么,唯有春棠,平日里和她还能说上几句话。 霜降没有拐弯抹角,直言道:“春棠,我想向你问件事,舒儿到底是怎么得了嬷嬷的欢心的?她来了才两个月,凭什么——” 话还没说完,春棠的脸色就变了。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四下看了看,确认绣堂里没有旁人,这才压低声音道:“霜降,这话你可别再说了。” 霜降皱眉:“怎么?” 春棠面露难色,此事张嬷嬷已经敲打过她们了,不许往外说半个字,再者,这里面还牵扯了陛下,她是万万不敢嚼舌根的。 可霜降和她关系不错,若是不说点什么,怕霜降稀里糊涂地得罪了人。 春棠低声道:“人家生得好,从前是官家小姐,如今虽是落魄了,但也有一张好脸,你往后对她,还是要客气些。” 霜降听了这话,眉心一蹙,心底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她是有靠山了?” 春棠没有明说,只是点了点头,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霜降的脸色一凝,她攥紧了指尖,心里不禁有些慌乱。 她可是将舒儿得罪死了。 虽舒儿打回来了,但她可不认为她们之间能和解。 她会不会给自己穿小鞋? 霜降心中生出悔意,早知道舒儿有了靠山,她绝不会动手打人。 要不她去同她认错? 不,她为什么要向她认错。 张嬷嬷已经罚了她,真论起来,她受的苦比舒儿多多了。 霜降看看自己满是针眼的指腹,眼中闪过恨意。 若是她也能有一个靠山便好了,她想。 —— 殿中省的一处厢房中。 江碌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他开口,尖细的声音落下。 “你所言当真,可莫要骗咱家?” 一个宫女跪在地上,她垂着头,听这话,她点了点头:“不敢欺瞒公公,张嬷嬷今日还给了吩咐,说是要收拾出一间厢房来,给舒儿单独住。” 话音落下,江碌低低地骂了一声:“张氏那贱人,竟敢阳奉阴违。” 也难怪,这么久了,舒儿还不低头。 宫女大着胆子道:“公公,时辰不早了,我出来有一会了。” 江碌挥了挥手,让那宫女退下,宫女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守在门前的太监走了进来。 江碌沉声道:“你去一趟绣院,将张氏给咱家带来。” 那太监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着。”江碌忽然又叫住了他。 太监停下脚步,回过身来,恭恭敬敬地站着,等江公公接下来的吩咐。 江碌眯了眯眼,心思转了几转。 张氏不是个蠢人,平日里对他也算是恭敬有加,如今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护着舒儿,莫非中间有什么隐情? 舒儿那丫头,是不是寻到了什么靠山? 江碌缓缓开口:“你去查查,舒儿是不是寻到了什么靠山,查清楚了再来回话。” 那太监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华清宫正殿。 柔妃倚在软榻上,正用银叉插着一块切好的蜜瓜,吃得漫不经心。 殿外脚步声轻巧地传来,青禾越过屏风,行至榻前,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打听来了。” 柔妃将瓜送入口中,慢慢嚼了,才抬了抬下巴:“说。” “今日跟张嬷嬷去紫宸宫的,一共四人。”青禾边道,边拿着帕子递给柔妃。 柔妃手指一顿,随即轻轻笑了。 还真是绣院的人。 她不紧不慢地将银叉搁在碟沿上,接过帕子擦了擦指尖,神色彻底松弛下来。 绣院的人,能见表哥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和那些整日在御前伺候的宫女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过是宫中多一个采女罢了。 柔妃端起茶盏润了润口,将此事彻底抛之脑后。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我给大家发红包 昨天生病发高烧,今天和昏迷不醒了一样,效率极低 这鬼天气,一会冷一会热的,大家要注意保暖,千万别像我一样贪凉 第9章 第9章 紫宸宫中。 赵琮坐在椅子上,拿一本书在看。 路喜轻手轻脚地走进正殿,在赵琮身旁站定,躬身道:“陛下,舒儿姑娘的身世奴才已经查到了。 赵琮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书上,只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路喜连忙道:“舒儿姑娘是孟侍郎的长女。” 赵琮神色一动,眸中露出些许的惊讶。 竟是孟鹤仁的女儿? 孟鹤仁是文臣,当年进士及第入了仕,文章写得极好,可此人做事,却是着实粗心。 从前孟老大人还在世的时候,尚能在一旁提点着,替他把关查漏,孟老大人一走,这人就像房子失了柱子一般,立不住了。 赵琮对他印象着实一般。 此时此刻,将女子和他联系在一起,赵琮那点心思都淡了许多。 路喜悄悄看着陛下的脸色。 孟侍郎是因贪墨案被贬,按例法,男子流放,女子充入宫中为奴。 说起来,这位孟侍郎于此案而言,只担了一个监管不力的罪责,这罪责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个失察之过,往大了说,便是无能。 但因着贪墨案发时陛下正在气头上,又想以儆效尤,故而所有牵连到的大人,都是依照最严的责罚来的。 眼下两个月过去,赃款早已被抄出充入国库,陛下的气应是消了大半。 若是这位孟姑娘在后宫中多得圣心,孟侍郎怕是还能回来。 路喜正想着,身旁的赵琮淡淡地开了口:“孟鹤仁已不是侍郎了。” 路喜心中一凛,他顿时明白了陛下的态度,连忙低下头,将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恭声道:“奴才知错。” 赵琮没再拿起书看,他吩咐:“备水。” —— 绣院。 张嬷嬷的吩咐一传下去,底下的人便立刻行动起来,收拾一间小厢房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已妥妥帖帖。 那厢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只有一方床榻和一张桌子,摆设简简单单,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 可比起与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大通铺里,已是好了不知多少倍。 孟令姝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朵绢花,一只妆奁盒,收拾起来不过一刻钟,她当晚就搬了进去。 她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两个月前,她还是罪臣之女,被官兵押送进宫,分到绣院,与一群素不相识的宫女挤在一间屋子里,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屋子,不用再做绣活,每日去张嬷嬷那里用膳,膳食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倍。 孟令姝第一次体会到宠爱带来的的好处,她愣了许久,随后走到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铺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被褥是新的,虽然还是粗布,但比之前那床柔软了许多,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她躺下去试了试,硬木板依然硌人。 孟令姝的目光投向了赵琮赏她的那盒糕点。 自从知文晓意开始,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悔恨二字。 这在她眼中,这两个字,是会徒增烦恼。 但这几日,她心中反反复复的纠结过。 直到今天。 一夜无梦。 白日里不用再做绣活,孟令姝的时间一下子空了下来,昨日才去的紫宸宫,今日不可能再去,在屋中只能发呆,她索性就出了绣院,往御花园去看姀儿。 御花园很大,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一片花圃,分别由四位宫女负责。 孟令姝沿着石子小路一路找过去,穿过假山,绕过凉亭,最后在御花园的西角处找到了姀儿。 姀儿正蹲在花圃旁,手里徒手拔着枯草,日头正烈,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她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被晒得微微发红,嘴唇有些干,但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孟令姝站在远处看了片刻,心里心疼极了。 她快步走过去,在姀儿身边蹲下,压低声音道:“姀儿,歇一歇。” 姀儿抬起头,见是姐姐,眼睛一亮,随即又摇了摇头:“姐姐,我还有好多活没做完呢。” 孟令姝不由分说地拿过她手里的剪刀放在一旁,拉着她走到花圃旁的一处树荫下,树荫挡住了日头,一阵风吹过来,带着花草的清香,比方才凉快了许多。 孟令姝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打开,里面是赵琮赏的几块糕点。 姀儿见到糕点,顿时很是开心,伸手就要去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的手指上沾着泥土,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孟令姝看到妹妹这个动作,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姀儿嘴边:“来,姐姐喂你。” 姀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张开嘴,咬了一口,糕点在口中化开,她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含混不清地道:“好好吃!姐姐,这比从前在家中用的糕点还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道:“姐姐,这是从哪来的?” 孟令姝看着她吃糕点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她轻声道:“陛下赏赐的。” 姀儿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嘴里的糕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瞪大了眼睛看着孟令姝:“陛下?” 孟令姝点点头,之前不说,是因这事她也不确定,她不想姀儿跟着担心。 可当昨日一过,这事几乎是板上钉钉了,待她侍寝,就瞒不住了,与其到时候让姀儿从旁人口中知道,不如她亲口和姀儿说,温声道:“姀儿放心,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姀儿怔怔地看着姐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令姝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陛下生得玉树临风,气度不凡,比章家三郎还要俊逸出尘。” 姀儿蹙起眉头。 章家三郎,是姐姐从前的未婚夫。 章家和孟家是世交,章家三郎和姐姐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两家长辈早早地便定了亲事,婚期就定在今年的九月。 可因孟家倒了,章家的婚约自然也就作罢了。 章家三郎她见过,生得清秀俊朗,待人温和有礼,对姐姐也很好。 每次章家三郎来孟府,都会给姐姐和她带礼物。 在孟令姀眼里,章家三郎是极好的人,只比她的哥哥姐姐父亲差一点。 可如今,姐姐说陛下比章家三郎还要好。 姀儿自然是不信的,她知道,姐姐说这些,是为了宽她的心。 她今年十四岁,从前在孟府时,陛下这个词对她来说很是模糊,只知道那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可自孟家出事后,她才能真正体会到,陛下就是这世间的天,他的一句话,能让人由生转死,也能让人由死转生。 孟令姀从心底畏惧陛下。 但她知道,姐姐走到这一步,一定很不容易,姐姐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她。 她不能像上次她高热之时,再说那些话。 姀儿闷闷地开口,声音有些哑,“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孟令姝浅笑着答:“会的。” 等姀儿用完糕点,孟令姝让姀儿歇息,她走到花圃旁,做起活来。 御花园里的活计看着简单,做起来却一点也不轻松。 浇花、拔杂草、修剪枯败的枝叶,还要随时留意花草的长势,若有养死了的,要及时上报。 其中最难的就是前两样。 御花园太大了,东西南北四块花圃,每一块光是浇完一圈,来来回回就要两个时辰。 拔杂草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需要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拔,手心一会便会红肿,腿和腰更是酸痛不已。 孟令姝做了不到半刻钟,手就被磨红了,指尖被草茎划出几道细细的口子,隐隐作痛,腿就酸了,脊背也跟着痛起来。 她直起身,揉了揉腰,深吸一口气,又弯下腰继续做,日头晒得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也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 很难想象,这样的活,姀儿每日都在做。 姀儿歇了一会儿,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孟令姝身边:“姐姐,你歇会儿吧,我来。” 孟令姝皱着眉头,偏头看她:“不用,今日你歇着。” 姀儿咬了咬唇,只好实话实说:“姐姐,我的活计是西边和南边两处,浇完西边还要去南边,南边比西边还大一圈,若按照姐姐这个速度,天黑之前根本做不完。” 孟令姝脸色一凝。 花圃的另一边,假山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掠过。 作者有话说: 交代完背景啦,妹妹很快就不用受苦啦 第10章 第10章 “她为何会在这?” 赵琮转过身,面上神色却明显淡了许多。 绣院的人跑到御花园来,又恰好被他撞见,赵琮可不认为这是巧合。 况且,她对他本就存了勾引的心思。 紫宸宫和御花园有些距离,绣院到御花园倒是很近,若是有心,得了他来御花园的消息再来,也不是不可能。 赵琮并不反感女子的靠近,可若是这般频繁,甚至开始窥探他的行踪,那就是另一番说法了。 陛下让他查清孟姑娘的身世,这孟姑娘有一胞妹,路喜自然是知道的。 路喜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陛下,孟姑娘有一胞妹,被分到了花房,看孟姑娘的模样,应是心疼妹妹,帮妹妹做活。” 赵琮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两个青色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瘦小些的宫女和女子容貌却有几分相似,此刻正蹲在花圃旁拔草,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一旁,女子蹲在旁边,动作明显生疏。 赵琮收回目光,淡淡道:“回宫。” 赵琮没有真的回宫,他往御花园中央走去,那里有一座谢芳楼,是宫中供帝后妃嫔游园时歇脚的地方。 楼不高,只有两层,但建在御花园的最高处,站在二楼可以将大半座御花园尽收眼底。 赵琮径直上了二楼。 谢芳楼的二楼四面开窗,窗外是雕花的木栏杆,站在窗前,整个御花园的景致一览无余。 赵琮在窗前站定,目光径直投向西角,两个身影在花圃旁一点一点地移动,时不时站起身来休息一会。 赵琮看了许久。 路喜站在赵琮身后,看着主子的背影,心里有些懵。 路喜也是从小太监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做过粗活,知道干粗活和服侍人之间差的那可大了。 若说陛下对舒儿姑娘没意思,那此刻站在谢芳楼二楼看了小半个时辰的人是谁? 若说有意思,那就这么干看着人家姑娘在花圃里做粗活,这算怎么回事? 难不成这是陛下另类的喜好? —— 花圃旁。 孟令姝终是拗不过妹妹,同意了姀儿和她一起做。 两个人合力,速度快了许多。 就在姐妹俩埋头干活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孟令姝和孟令姀同时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从御花园的南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开道的太监,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 太监身后,是一位宫装丽人,穿了一件嫣红色的襦裙,梳着随天髻,发髻上簪着些珠钗还有一支赤金镶红宝石步摇,那步摇走起路来珠串轻轻晃动,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那丽人身前、身旁、身后都跟着宫女,前前后后加起来足有七八人,簇拥着她,浩浩荡荡地走过来。 孟令姝粗略一数,心中便有了数,能有这般排场的,至少是主位娘娘。 她连忙拉了拉姀儿的衣袖,姐妹俩齐齐跪下行礼,头垂得低低的,恭声道:“奴婢给娘娘请安。” 那宫装丽人正是徐贵嫔。 她是得陛下来御花园的消息这才赶来的,到了御花园却没瞧见圣驾,遇上了两个小宫女。 徐贵嫔懒懒地投来一个视线,瞧见两个小宫女头低着,十分恭敬的模样,她示意身边的宫女上前。 那宫女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递到孟令姝面前。 “可知道陛下往哪个方向去了?” 陛下来了? 孟令姝心头一惊,她来不及深想,先答道:“回娘娘,奴婢不知。” “知道了,你退下吧。” 听了这话,徐贵嫔语气平淡了许多。 孟令姝和孟令姀正要退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三击掌的声音。 那声音清脆短促,是御前开道的信号。 孟令姝脚步一顿,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绝对算不上好看,脸上布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手上和衣裳上都沾上了些泥。 如今,她能倚仗的只有这张脸,若是连这张脸都灰头土脸的,她还有什么? 她不愿让他瞧见她这副模样。 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赵琮本是无意下来的,可当他看见徐贵嫔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径直朝着孟令姝的方向走去的时候,他突然又生了兴致。 他从谢芳楼下来,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那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孟令姝将头垂得更低。 赵琮走到近前,徐贵嫔已经迎了上去,笑盈盈地行了一礼:“臣妾参见陛下。” 赵琮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了徐贵嫔,落在了她身后那个低垂着头的青色身影上。 她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襟里。 赵琮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看向徐贵嫔,语气随意地问道:“爱妃也出来游园?” 徐贵嫔点点头,娇媚一笑,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不想遇见了陛下,陛下若有兴致,臣妾陪陛下游园可好?” 赵琮含着笑意应了一声好,顿了顿,又道:“朕记得爱妃画艺不错,不若陪朕切磋一局?” 徐贵嫔平日里恩宠并不出挑,甚至算少的,今日她听说陛下来了御花园,急急忙忙地赶来,没想到陛下不仅没有赶她走,还主动提出要下棋,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 徐贵嫔又高兴又激动,眼睛都亮了几分,她期待地望着赵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臣妾自当奉陪,那陛下,是回延禧宫还是……” 赵琮漫不经心地听着徐贵嫔的话,余光却一直落在那抹青色身影上。 他缓缓接话:“去谢芳楼。” 徐贵嫔眼中的期待瞬间黯淡了几分,若是去延禧宫,那陛下今晚十有八九可能歇下,若去谢芳楼,可能性就更小一些。 不过,在谢芳楼总比没有的好。 “那陛下,我们走吧?”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赵琮应了一声,正要走,忽然又转过身,他目光直直地投向孟令姝,没有半点避讳,“跟上。” 话落,赵琮抬脚离开。 孟令姝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是浓浓的无语。 这时候叫她做什么?贵嫔娘娘还在这里,当着贵嫔娘娘的面叫她跟上,这不是在打贵嫔娘娘的脸吗? 孟令姝欲哭无泪。 徐贵嫔这才注意到了这个宫女。 她看了看赵琮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宫女,眉头微微皱起,命令道:“抬起头来。” 孟令姝心底暗暗叹气,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她微微抬起头。 女子生得一张鹅蛋脸,肌肤莹白似雪,眉眼弯弯,鼻梁秀挺。 一双眸子清澈如水,顾盼间流光婉转,真是眉目如画、明艳动人,只静静站在那里,便已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的脸上还带着方才做活时留下的细汗和薄红,衣裳上也沾了些泥土。 可就是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依然掩不住骨子里的那股绝色。 徐贵嫔脸色一沉。 她一直知晓自己不得宠的原因,不过是因自己容色不够出挑。 后宫美人如云,她只算中人之姿。 可眼前这个宫女,穿着最普通的青色衣裳,沾上了泥土和汗,却依然比她精心妆扮后还要好看几分。 这宫女若是在陛下身边,那陛下还能瞧见她吗? 可陛下开了口,她不能不从。 徐贵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警告地丢下一句:“注意你的身份,别做不该做的事。” 孟令姝低下头,恭恭敬敬再行一礼:“奴婢知晓。” 徐贵嫔冷哼一声,转身跟上赵琮的步伐,走得又快又急,裙角带起一阵风。 孟令姝抬起头,先给姀儿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再抬脚跟上。 谢芳楼楼下的厅堂不大,陈设也简单,赵琮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徐贵嫔跟在后面,已调整好了自己的脸色,方才在花圃旁的那点不快已经被她压了下去。 孟令姝跟在最后,她刚迈进二楼之时,路喜从一旁走出,“姑娘,请随咱家来。” 作者有话说: 徐贵嫔:你倒是好福气 姝儿: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 我来啦 第11章 第11章 路喜领着孟令姝下了楼,在一楼的一处隔间前停下,侧身让开,恭声道:“姑娘,请在此稍后,已有宫人去取温水和衣裳了。” 孟令姝微微一怔,她没想到陛下连这些都考虑到了。 她应了一声,莫约一刻钟后,两个小太监已经抬着温水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宫女,手里捧着一件鹅黄色的软烟罗襦裙,放在托盘中。 路喜指了指隔间里面:“姑娘,里面请。” 孟令姝没动,她望着那托盘上的衣裳,面露难色:“公公,这衣裳……不合我的身份。” 在宫中,能穿自己的衣裳的女子,只有后妃。 宫女只能穿内侍省统一发放的衣裳,就连宫中主子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还有各局的女官也不例外。 她若是穿上这身鹅黄色的衣裙,就是僭越。 再者,徐贵嫔还在,她穿这身上去,未免太过显眼了。 路喜自然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但这可是陛下的吩咐,陛下的话,便是宫中的规矩,任何人都违逆不得。 “姑娘,这是陛下的吩咐。”路喜道。 孟令姝顿了一顿,她不再多言,转身回到隔间,先是用水净了手,再是将那身鹅黄色的衣裙换上。 衣裳出乎意料地合身,孟令姝摸了摸着柔软的料子,走出跟着路喜上了二楼。 谢芳楼二楼,赵琮和徐贵嫔已在作画了。 路喜领着孟令姝走到赵琮身边,等她站定,路喜默默后退一步,身子微微一侧,不着痕迹地将孟令姝往前推了推。 孟令姝没料到路喜会来这一下,脚步一个踉跄,身子往前倾了倾,差点惊叫出声,她连忙稳住身形,咬了咬唇,将到嘴边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琮自然是注意到了身边的动静。 他抬眼望去,只觉眼前一亮。 鹅黄色襦裙将眉眼间的娇妍衬得愈发鲜活明媚,纤秾合度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腰身盈盈一握,曲线柔婉,人衣相映,相得益彰,又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看得他执笔的手,不自觉顿了一瞬。 赵琮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作画,他的右手握着笔,在纸上勾勒着线条,动作行云流水,不紧不慢。 他的左手,却在桌案的遮挡下,不动声色地拉住了孟令姝的手。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就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 刺痛传来,孟令姝整个人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挣开,手指用力往回缩。 徐贵嫔就在旁边,她的宫人也在一旁候着。 万一她们瞧见了什么,那…… 孟令姝不敢往下想,她的脸色顿时精彩极了。 她想挣开,可那大手强势地禁锢着她,她连动都动不了。 怕闹出动静来,孟令姝放弃抵抗。 掌心透过男子的温热,那修长的指骨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有意为之,又像是无意的习惯。 孟令姝的心跳飞快,脸颊也跟着热了起来,她平复不了自己,只能垂了垂头。 赵琮做着画,余光却一直落在身边的人身上。 瞧见她的动作,她越是谨慎、害怕,他心底那种不可言说的愉悦就越是浓烈。 良久,赵琮享受够了这场欢愉,终于松开了手。 孟令姝连忙将手缩回去,藏进袖子里,又往后退了一步,与赵琮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赵琮收了笔,将笔搁在笔山上,贵嫔也收了笔,她画的是御花园的一角,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倒是画得有几分模样。 她偏头看向赵琮,正要开口说话,目光却顿在了赵琮身侧。 徐贵嫔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一个宫女,穿着不属于她身份的鹅黄色的软烟罗裙,那通身的气派,比她这个正经的贵嫔娘娘还要像主子。 徐贵嫔看着孟令姝,又看了看赵琮,她要气疯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看中了这个宫女,要纳她为妃? 徐贵嫔再气也不敢发作,她在陛下面前不得脸。 今日能和陛下作画,已经是难得的恩宠了,她若是敢在这个时候闹脾气,别说今日这点恩宠保不住,怕是往后连见陛下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不敢。 徐贵嫔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嗓子眼的怒气和委屈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重新堆起了笑意,可那笑意已经僵了,怎么都自然不起来。 “陛下画得真好。” 徐贵嫔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轻松,“臣妾这点拙作,实在拿不出手。” 赵琮不平不淡的嗯了一声,他没什么情绪的道:“爱妃不必自谦,爱妃的画技一如当年精湛。” 提到当年,徐贵嫔神色微动。 当年她初入东宫之时,因着有一手好画艺,也小有过一段恩宠。 那时陛下还是太子,她是他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女人之一,他常常会来她的院子,看她作画,夸她笔触细腻,意境不俗。 可君心易变,曾几何时,她已经成了不受宠的人了。 “朕有些乏了,改日,朕去延禧宫。” 徐贵嫔知道,陛下这是在赶她走,后面那一句不过是场面话,但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动。 在这深宫里,她太缺这一点点的念想了。 徐贵嫔起身,行了一礼:“那臣妾先告退了。臣妾在延禧宫等着陛下。” 赵琮应了一声。 徐贵嫔转身往外走,路过孟令姝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她侧过头,狠狠地挖了她一眼。 一出谢芳楼,徐贵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脚步匆匆地往御花园外走去。 走到御花园的出口处,迎面遇上了一行人。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嫣红色衣裙的女子,容貌明艳,笑容灿烂,远远地就朝她招手。 “姐姐!” 云嫔快步上前,刚叫了一声姐姐就注意到了徐贵嫔极差的脸色。 云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云嫔和徐贵嫔是表姐妹,云嫔初入宫之时,还无圣宠,是徐贵嫔多方照拂,替她打点上下,两人之间很是亲厚,常常在一起说话,情分比旁的嫔妃深得多。 可关系再好,徐贵嫔也不可能将谢芳楼里的实情都说出来,这太丢人了。 徐贵嫔半真半假地道:“遇见了陛下,可你知道的,惜姐姐我向来不讨陛下的喜欢。” 云嫔闻言,眼中含着惊讶:“陛下在御花园?” 徐贵嫔微微一怔,她原以为云嫔是听说了陛下来的消息才赶来的,难道不是? 云嫔性格直率,但却不是傻,她看出徐贵嫔的疑惑,连忙解释道:“姐姐,我方才去了延禧宫找你,知道你来了御花园,这才寻过来的。” 她并不知道陛下在御花园。 徐贵嫔这才恍然,她拉着云嫔的手,语气诚恳:“是我想错了,妹妹莫怪。” 云嫔摇了摇头:“姐姐说什么呢,你我之间还用说这些?” 徐贵嫔心思一转,声音扬了扬:“既来了,妹妹你快去谢芳楼给陛下请个安,我就先回了,只是妹妹,千万别说碰见了姐姐我。” 瞧着徐贵嫔黯淡的神色,云嫔猜着许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一口应下,拍了拍徐贵嫔的手背:“姐姐放心,我省得,姐姐先回去歇着,改日我去延禧宫看姐姐。” 徐贵嫔点了点头,带着自己的人匆匆离开了御花园。 云嫔抬脚往谢芳楼的方向走去。 谢芳楼二楼。 徐贵嫔走了,路喜也很有眼色地领着一众宫人退了下去。 二楼安静了下来,赵琮坐在椅子上,伸手,直接将人拉进了怀中。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微微一用力,她便跌坐在了他的腿上,鹅黄色的裙摆在半空中绽开了一瞬,又轻轻落下,覆在他的衣袍上。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孟令姝没有移开视线,她微微仰着脸,美眸含俏,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映着他的倒影。 赵琮看着她,目光沉沉。 “很好看。”他的声音低哑。 孟令姝刻意引导着,她柔着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地柔弱和委屈:“这衣裳,不符合奴婢的身份。” 赵琮不接招,他淡淡道:“朕给你的东西,无人敢置喙。” 孟令姝一噎。 他是没听出来她话中的意思,还是听出来了还不愿给? 若是前者,她还能再找机会暗示,若是后者,那她就要重新计划…… 她正想着,赵琮忽然覆身上前。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的气势。 他一点一点地靠近她,鼻尖抵上了她的鼻尖,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带着清冽气息。 孟令姝的呼吸一滞。 “闭上眼睛。”男人留下一句话,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 没等她反应,温热清冽的气息便完全将她包围住了。 赵琮强势地撬开了她的唇瓣,舌尖探入她的口中,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扣,掌心相贴。 手心上的伤微微发痛,那刺痛一下一下地提醒着她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可她的口中、脑中已经混乱成了一团,什么也想不了。 赵琮吻得很深,也很久,久到孟令姝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那一刻,赵琮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微微退开了一些,呼吸也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暧昧。 孟令姝无力地攀附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女子的脸上还带着方才那一吻后的余韵,她的唇微微肿着,唇瓣嫣红饱满,还带着方才被他吮吻过的痕迹,水润润的,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杏花,楚楚动人。 赵琮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晦涩不明。 “看来,朕往后还要更勤勉些。” 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她,一字一顿,带着让人脸红心跳的暗示。 孟令姝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全身都在发热,她嗯了一声,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赵琮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路喜看见云嫔,暗道一声不好,他迎上去,故意高扬声音:“云嫔主子,您怎么来了?” 孟令姝听到云嫔二字,浑身一僵。 她猛地从赵琮怀里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惶。 她下意识地想从赵琮腿上站起来,可赵琮的手臂还揽着她的腰,她挣不开。 “陛下——”孟令姝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 赵琮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惊惶和不安,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云嫔被这声音刺了一下耳朵,她蹙蹙眉,“我来给陛下请安。” “陛下在楼上?” 路喜绞尽脑汁的想拦人:“陛下正在歇息。” 歇息?表姐方才才走,陛下就歇了?而且她记得楼上只有椅子,没有可以歇晌的软榻。 云嫔心中疑惑着,但却没有质疑路喜这话,而是道:“既然陛下在歇息,那本嫔就不打扰了陛下了。” 听到这句话,路喜和孟令姝不约而同的松一口气。 耳旁传来男人的意味不明的声音,“胆子怎么小成这样?” “往后可怎么办呐。” 作者有话说: 赵琮:刺激 孟令姝:心惊胆战 (这样的情况以后还有很多姝姝刚出新手村,等她适应了,反钓小赵) 本期榜单一万,后面就是隔日更啦 第12章 第12章 “往后可怎么办呐?” 孟令姝心中一惊,若她有位分,遇见高位嫔妃自然不会像现在这般畏首畏尾。 他这是没打算给她位分? 孟令姝将询问的目光递过去,赵琮漫不经心地望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丝毫没有要解释这句话的意思。 有或者说,他就是这个意思。 赵琮的想法很简单。 他不是不吝啬一个位分,给一个宫女位分,对他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可他近来发现,比起让她入后宫做后妃,顶着一个宫女的身份陪在他身边,好似更让他有兴致。 那种隐秘的的愉悦,是后宫那些循规蹈矩的嫔妃给不了他的。 赵琮向来唯我独尊,凡事能让他舒心才是正道,也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感受,几乎是瞬间,他便定了下来。 望着赵琮毫不避讳的黑眸,孟令姝心中一凉,脸上的笑意差点维持不住。 赵琮自然是察觉出了她的僵硬,他难得地多想了想。 女子今日从御花园到谢芳楼,从徐贵嫔到云嫔,又惊又怕又羞,到了最后连个许诺都没得到,是有些委屈。 于哄人一道,赵琮得心应手,他开口:“御花园里,你身旁那个,是你妹妹?” 果不其然,孟令姝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朕让路喜将她从花房调到绣院,如何?” 对于孟令姝在绣院的情况,赵琮大概能猜到些。 能白日就来帮妹妹做活,绣院里应是轻松的。 她妹妹此刻调去绣院,张氏自然懂他的意思,不会给她绣活。 尽管脑中还有些混乱,孟令姝心里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愿给她位分,但愿给她补偿。 天子圣裁,她不觉得此刻的她有办法能让赵琮将已经决定的事情再推翻。 她若是再揪着位分的事不放,反倒显得不识趣。 孟令姝忍下心底的委屈,识时务的道:“多谢陛下。” 赵琮阅人无数,一个人是真开心还是假开心,他还是能瞧得出来的。 她此刻的温顺,不过是在忍。 哄人是情趣,多了就没意思了。 可到底是面前女子生得太好,让赵琮多了一份耐心。 他从不喜欢许诺,可此刻,却破天荒地开了一次口,“再等等。” 等他腻了这种感觉,位分,他会给的。 孟令姝心底万般不情愿,可她心里也清楚,这已经是眼前人让步的结果了,她柔声应了一声:“好。” 赵琮稍稍满意,若她能一直如此,到时候,他会给她高点的位分,这般,也不算辱没了她从前是官家小姐的身份。 他边想边覆身上去。 这次,赵琮动作霸道得多,孟令姝口中的呼吸瞬间被侵占掠夺。 赵琮松开了那支与她十指紧扣的手,掌心从她的手背上移开,转而覆上了她的腰,他的手掌在她腰间停留了片刻,然后猛地收.紧,一把将她从腿上抱了起来。 孟令姝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抱离了椅子,腾空了一瞬,随即她被抱上了桌案。 桌案上的东西全部挥落在地,落在地上,沉重的声音让孟令姝心中一颤。 赵琮低下头,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案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后,唇瓣直直的落在了她的颈脖上。 衣襟前第一个扣子被解开,孟令姝忍不住出了声。 赵琮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蹙眉,他抬起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悦。 孟令姝没出声,只是看了看四周,再唤了一声:“陛下……” 赵琮看着她,懂了。 她不想在这里。 赵琮凝眸看着她,想了想。 在这里做,好像是有些混账的。 赵琮压□□内那股翻涌的燥.热,哑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和几分无奈:“那换个地方?” 孟令姝咬了咬唇,她清楚的知道这事早晚都要来的,但依着现在的情形,越晚越好。 她大着胆子摇了摇头。 赵琮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没有强求,他低下头,拉过她的手,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会吗?” 孟令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说的会吗是什么意思。 她望着他,眼中还带着方才那吻后的水光,像是含着情。 她的唇微微弯了弯,含着几分娇媚和羞.赧。 “陛下教姝儿吧。”她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赵琮嗯了一声。 他覆上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带着她的手。 刚碰上,孟令姝忽然低呼一声,脸色一白。 赵琮的动作停下,神情中已经带着明显的不悦,他抬眸看向孟令姝,见到她的脸色,意识到什么后,他翻开那手。 白皙的手心中布满了红痕,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泛着细细的血丝。 赵琮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自己方才扣着她的手时好像用了不小的力。 “怎么不叫疼?” 孟令姝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 她叫了,但他只顾着亲她,根本没注意。 见她不说话,赵琮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用说,两只手,应该是都伤了。 赵琮真要气笑了。 生平第一次,他需要自己解.决。 ………… 她不敢看他,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看到了之后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清风从楹窗吹进来,拂过身子,孟令姝却感觉越来越热了。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终于,某人闷哼一声。 那些东西,全部弄到了孟令姝的衣裳上,鹅黄色的软烟罗裙上,顿时多了几处污.渍。 孟令姝低头看着自己衣裳上的污.渍,整个人僵住了。 赵琮直起身,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衣裳上的污渍,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和几分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 ——— 云嫔走出谢芳楼,刚迈出几步。 “砰——” 二楼的沉闷的响动传下来,那声音应是什么很沉的物件掉落在地。 云嫔脚步一顿,她转过身,只看见路喜朝着她讪笑。 云嫔看了路喜一眼,回了一个笑,转过身, 只是走出几步后,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下来。 出了谢芳楼,她问身边的秋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回想方才在楼下的情形:“你有没有觉得,路喜怪怪的?” 秋蝉依着那声音猜测道:“是不是方才徐贵嫔惹了陛下的不快,陛下不愿见旁人?” 云嫔稍想了想,没想出旁的解释。 她向来是个不爱多想的性子,左右陛下不是对她动怒,只是未见她而已。 云嫔很快就将这事抛之脑后,扬着声音吩咐秋蝉:“既出来了,便去前面的凉亭坐坐吧,你去拿些点心,我赏赏景。” 她进宫之时是去岁秋,初进宫时不敢多走动,刚在宫中安定下来就入了冬,天寒地冻的,谁也没心情出来赏景。 入了春,她去表姐那儿比较勤,这御花园,她还真未好好逛过,今日既然来了,便好好逛逛,也不枉走这一趟。 秋蝉应了一声,吩咐小宫女去取点心,自己陪着云嫔往凉亭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今天还有一更 第13章 第13章 谢芳楼中。 虽没做什么,但孟令姝的衣襟已经乱得不能看了。 领口的扣子被解开了一颗,衣领歪斜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上面还隐约可见淡淡的红痕。 鹅黄色的裙摆上沾着一处污渍,在日光下格外显眼,这副模样,若是就这样走回绣院,一路上不知道要惹来多少目光。 得换了衣裳再回去。 路喜在楼下等着,忽然听见陛下唤他的声音,他心头一紧,低着头上了楼,恭声问:“陛下有何吩咐?” “取一件干净的衣裳来。” 路喜会意。 幸好他方才让人多拿了两件作为备用,眼下他走下楼梯,从一楼宫女中接过托盘,低着头将东西送上楼,便连忙退了下去。 那托盘上放着的衣裳,和孟令姝身上这件极相似,只是裙摆和领口的花样不同。 孟令姝看着那件衣裳,又看了看赵琮,他站在自己面前,丝毫没有要下楼的意思。 “陛下。”孟令姝唤了一声。 赵琮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随意:“嗯?” 孟令姝无语凝噎。 他分明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偏偏装作不知,非要等她说出口。 孟令姝咬了咬唇,没有再开口,她行了一礼,拿起那件干净的衣裳,转身就往楼下走去。 楼下有隔间,她方才在那里换过一次衣裳了,再去一次便是。 左右她衣裳上沾了他的东西,但她下楼时低着头走得快些,也不会有不长眼的人盯着看。 赵琮被孟令姝这一果断的动作弄得一愣。 他以为她会红着脸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然后他就会勉为其难地下楼去,给她留出换衣裳的地方。 可她倒好,一声不吭,拿起衣裳就走了,赵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倒是个有脾性的。 赵琮好好的想了想,得出结论。 嗯,他喜欢的。 赵琮没有拦人,而是不紧不慢地跟着下了楼。 到了一楼,孟令姝转身就进了隔间,脱下脏了的衣裳,再换上新的,她动作很快,半刻钟不到,她就换好了。 只是那件脏了的衣裳她有些犹豫,是留下还是带走。 留下,她怕别人注意到那污渍,带走,那还需要她手洗,孟令姝不愿给自己揽活做。 犹豫片刻,她还是留下了。 孟令姝从隔间里出来,向着赵琮走去,在他面前站定,轻声道:“那衣裳还在里面。” 赵琮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朕会让人收拾。”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最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方才在楼上的羞赧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瞧不出半点留存的旖旎。 赵琮轻啧一下,随后他抬起手,替她撩了撩有些散乱的发髻,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耳廓,惹得她的耳根又红了一片。 赵琮满意收回手:“朕让人给你送药,好好养着,花房那边,朕已经派人去了。” 孟令姝福了福身子:“多谢陛下。” 见孟令姝一直平视着没有抬眸看他的意思,赵琮心道一句无趣,接着毫不留恋的抬脚离去。 路喜连忙跟上,御前的其他人也鱼贯而出,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谢芳楼外的宫道上。 御前的人尽数离去,谢芳楼里安静了下来。 还剩两个宫女,一个是方才送衣裳来的,一个是收拾东西的,两人一个往隔间去,一个往二楼去。 孟令姝想起二楼的那一片狼藉,散落一地的画作和宣纸,打翻的砚台,还有那张被她坐过的桌案…… 她忽然有些站不住脚,脸颊烧得厉害,逃也似的离开了谢芳楼。 出了谢芳楼,孟令姝没直接回绣院,她去了御花园的西角处。 姀儿蹲在花圃旁浇水,手里拿着那把木瓢,一瓢一瓢地浇着,动作熟练而麻利。 听见脚步声,孟令姀回头,瞧见是姐姐,她放下手中的水瓢,站起身来。 姐姐被陛下带走,已有大半个时辰,她满心着急,眼下见到了人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却在注意到了姐姐身上的衣裳,全部噎在了喉咙里,她带着几分惊喜开口:“姐姐这副打扮,倒是和从前闺中时一模一样了。”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了不对。 方才姐姐穿的可不是这身衣裳,姐姐为何会换衣裳? 孟令姀神色一僵,表情变得很不自然起来。 孟令姝将妹妹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她心里明白姀儿在想什么,她没有解释。 姀儿想得那些事,早晚会发生,解释和不解释,没有任何区别。 孟令姝拉起妹妹的手,轻声道:“姀儿,姐姐有好消息告诉你。” “你从花房调到绣院了。” 孟令姝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往后你不用再做这些粗活了。” 孟令姀高兴不起来。 一句话,能将她从花房调到绣院,她自然知道是谁。 孟令姀看看姐姐这身鹅黄色的软烟罗裙,再看看姐姐脸上那淡淡的笑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若是爹爹没有被流放,孟家还是孟家,姐姐如今也快要出嫁了,做堂堂正正的正室夫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一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 “姐姐……” 孟令姝看着妹妹红了的眼眶,心里一酸,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笑着道:“好了,别想那么多,这些粗活不用做了,该开心才是,我们去花房收拾收拾东西,姐姐带你回绣院。” 孟令姀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花房。 姀儿的东西很少,一个旧包袱皮一裹,不过片刻便收拾完了。 姐妹俩从厢房内出来,迎面便瞧见了刘公公。 刘公公站在廊下,一张瘦削的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殷勤得近乎谄媚,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腰微微躬着,全然不似往日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他现在想起自己从前做的那些事,心底便万分后悔,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若是舒儿是个记仇的,将那些事在陛下面前一说,别说他,怕是江公公都吃不了兜着走。 江公公在陛下面前虽得脸,那也是奴才,惦记陛下看上的人,死路一条。 “舒儿姑娘。” 刘公公迎上来,姿态放的很低:“从前多有得罪,您和我都是被江公公——” 孟令姝眉心一蹙,她一听到江公公这三个字便犯恶心,如今姀儿已经调离了花房,她没了顾忌,直接打断这话:“刘公公说得哪里话,从前的事,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说罢,她拉起姀儿的手,往花房外走去。 身后,刘公公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最后彻底沉了下来。 贱人,他转身朝那背影怒骂一句。 刘公公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太监,是他的心腹,平日里跑腿传话、打探消息,最是机灵。 这小太监知晓内情,知道刘公公在担心什么,眼珠子转了转,上前一步,低声宽慰道:“公公,您也不必太过忧心,她一个刚得了陛下青眼的宫女,未必敢在陛下面前多嘴,即便是说了,她也得不了什么好。” 刘公公阴沉着脸,没有接话。 小太监见他没反驳,又壮着胆子道:“江公公的事在前,陛下在后,陛下一定能想明白,她是为何找上陛下的,陛下若是知道了,心里能不膈应?一个为了摆脱困境才攀附上来的女人,陛下还能高看她一眼?”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刘公公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正是烦躁的时候,听到这么无力的安慰,那股憋着的火气一股脑地全发了出去。 “蠢货,你懂什么?” 刘公公猛地转过身:“她又不是个蠢的,怎么会直愣愣地和陛下说?只要似是而非地引着陛下去查,就能查得一清二楚,到时候,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太监被骂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刘公公骂完了,心里稍稍快活些,人也冷静下来。 眼下虽然凶险,但也不是全无回旋的余地。 他得为自己谋条出路。 作者有话说: 赵琮:嗯,朕喜欢 女鹅:喜欢你就是这么对我的连个位分都不给 ———— 上一章又被锁了,我服了 第14章 第14章 绣院。 孟令姝带着妹妹回绣院之时,张嬷嬷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站在廊下,远远地就瞧见了孟令姝和姀儿的身影,脸上浮起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孟令姝见了张嬷嬷,连忙站定,微微欠身,叫了一声:“嬷嬷。” 张嬷嬷连忙侧身避开。 她如今可不能受舒儿的礼了。 见到张嬷嬷的动作,孟令姝没说什么,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姀儿,温声介绍道:“姀儿,这是绣院的掌事嬷嬷,张嬷嬷。” 话落,她又补了一句:“之前你高热不退,药就是嬷嬷给的。” 孟令姀闻言,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恭声道:“姀儿多谢嬷嬷大恩。” 张嬷嬷闻言,心下很是高兴。 今日来绣院的是御前的人,亲口定了将舒儿的妹妹从花房调来绣院,对舒儿的称呼一口一个孟姑娘,话里话外透露出的消息,都是舒儿是有大造化的。 待到舒儿侍了寝,应当就有位分了。 张嬷嬷当初帮人,图的不过是个回报二字。 此刻,舒儿提起药的事,便是表明了她的态度。 张嬷嬷笑容满面,亲手将姀儿扶起来,连声道:“小事小事,不必多礼。” “姑娘午膳还没用吧?”张嬷嬷关切问了一句。 孟令姝注意到了张嬷嬷的称呼,她开口,“嬷嬷不必如此,叫姑娘太扎眼了。” 旁人也许不知,但她心里清楚,陛下根本就没有给她位分的意思。 张嬷嬷对她好,是觉得她成为后妃指日可待,但事实是,她还不知还要在这绣院中住上多久。 张嬷嬷却坚持,御前的人都叫了,没道理她不叫,她明白舒儿想低调些的意思,到底是没过明路,她道:“有人之时,我便叫舒儿。” 孟令姝含笑应了。 张嬷嬷又问了一遍:“还未用午膳吧?” 孟令姝点点头。 张嬷嬷立刻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亲近:“你们回屋稍坐会,嬷嬷让人给你们送来。” 孟令姝没有推辞,应了一声好,她主动提起姀儿的住处。 “嬷嬷,姀儿初来乍到,与我同住方便些,我屋里虽然不大,但两个人挤一挤还是住得下的,嬷嬷看,如何?” 张嬷嬷听了这话,又不禁感叹一番,舒儿这姑娘,说话做事就是让人舒服,明明是为她考虑,但话说出来,又问了她的意见,叫人听了都如春风拂面,心里熨帖。 张嬷嬷应了,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御前的人来过了,送了些东西,已经放在你房中了。” 孟令姝点点头,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姀儿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厢房门推开,入目便是桌子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另一样是一个白色的圆瓷瓶。 孟令姝走过去,先拿起那个瓷瓶,拔掉瓶塞,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不刺鼻,带着几分清凉。 这应是伤药。 她将瓷瓶放在桌上,又拿起那叠衣裳展开来看,总共四件,两件颜色鲜艳,两件颜色清淡的。 孟令姀站在一旁,看着姐姐手中的衣裳,看着桌上那个白色瓷瓶,垂了垂眸。 不多时,膳食送来了。 两素一荤还有一碗汤,菜色在宫女中已经很丰富了。 姐妹俩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用完了午膳。 孟令姝吃得不多,用了些菜,吃了几口米饭便放下了筷子。 姀儿吃得多些,这些日子在花房,她没用过一顿像样的膳。 孟令姝看着妹妹用膳,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满足,就连嘴角也不禁微微勾起。 用完膳,孟令姝让姀儿在床沿坐下,自己拿起那个白色瓷瓶,给她上药。 孟令姀伸出手。 孟令姝仔细一看,妹妹的手比她的还要粗糙,掌心上薄茧和伤痕交织,应是做了太多粗活所致。 孟令姝蹙起眉。 孟令姀安慰她:“姐姐,姀儿没事的。” 孟令姝没说话,她低下头,掩住红了的眼眶,将药膏轻轻地涂在姀儿的手上,一点一点地涂抹均匀。 姀儿挤出笑容,语气努力欢快:“有了这药,应当很快就能好了,我给姐姐上药吧。” 知道姀儿是不想让她担心,孟令姝应了一声好,伸出手。 上了药,姐妹二人在床榻上歇下,今日折腾了半日,已是累极,姀儿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孟令姝却是睡不着,她心中有些烦躁。 今天徐贵嫔分明是动了怒,若不是陛下在,徐贵嫔还不知会如何为难她。 徐贵嫔一个一宫主位,想查一个宫女,是一句话的事。 她是绣院的人,很快就会传进延禧宫。 偏偏,某人又不愿给她位分。 没有位分,她便只是一个宫女,主子娘娘想为难她,再容易不过。 想起某人那一句再等等,孟令姝气的锤了一下床榻。 延禧宫。 徐贵嫔闭着眼睛,倚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两个宫女站在榻边,手里拿着团扇,一下一下地打着,殿内很安静,只有扇子拂动的声音。 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轻而快,她在殿门口停下,后轻手轻脚地走进正殿,在榻前站定,微微躬身,轻声唤了一句:“娘娘。” 徐贵嫔睁开眼,眼中带着几分急切和探究:“查到了?” 那宫女名唤夏莲,是徐贵嫔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做事妥帖。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回娘娘,那宫女名唤舒儿,是绣院里的绣娘,她还有一个妹妹,名唤姀儿,是花房的宫女,她们是亲姐妹。” 夏莲顿了顿,又道:“奴婢回来之时,正巧遇上一宫女在宫门前徘徊,瞧着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奴婢上前问了几句,她说她是绣院里的人,有要事禀报娘娘,奴婢就将人带进来了,如今正在殿外等候,娘娘可要一见?” 绣院的人?徐贵嫔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让她进来。”徐贵嫔淡声吩咐。 一声吩咐,不用夏莲动,自有宫女走出殿外叫人。 两宫女走进,前面的是徐贵嫔身边的人,后面跟着的便是绣院的人了。 那宫女微微躬着身子,显出几分局促。 徐贵嫔看着她,觉得是有些眼熟。 那宫女跪下,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奴婢霜降给贵嫔娘娘请安。” 霜降,徐贵嫔想起这个名字,她记得她绣艺不错。 徐贵嫔眼中含着几分期待,问:“你有什么事要向本宫禀报?” 霜降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昨日云嫔主子宫中的秋蝉带着人送衣裳,她正好从绣堂出来,听了一耳朵。 舒儿的手根本就没有伤,是张嬷嬷说了慌。 云嫔主子在霜降心中已很是尊贵,张嬷嬷宁愿撒谎,冒着被揭穿的风险说舒儿受了伤,也不让舒儿做绣活,由此可见,舒儿是真攀上了一个大靠山。 之前她觉得舒儿是软弱的性子,但经过那一巴掌后,这才知道,软弱好说话只是她的表象,她是个睚眦必报的。 昨夜思来想去一整晚,她心中忐忑不已。 今日,做完了绣活,她出来,走着走着就到了云嫔主子的长乐宫。 她再三犹豫,却又不敢进,最后走着走着到了延禧宫。 她在延禧宫外徘徊了许久,也确实有事要禀报。 可到底要不要说,她还没想好,正犹豫着,就被夏莲看见了,问了几句,半推半就地就被带了进来。 如今,不说也不行了。 霜降咬了咬牙,心一横,声音扬了扬:“奴婢要禀报,绣院的张嬷嬷欺上瞒下,怠慢云嫔主子。” 徐贵嫔神色寡淡了些,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 这等子小事也值得惊动她? 这边霜降还在继续道:“云嫔主子前些日子指了舒儿做衣裳,可张嬷嬷欺瞒云嫔主子,说舒儿受伤了,做不了,可奴婢在绣院亲眼所见,舒儿根本没有受伤,手好好的,能做活,张嬷嬷这是在骗云嫔主子,分明是怠慢。” 听见舒儿二字,徐贵嫔坐直了身子,方才那几分懒洋洋的困意一扫而空。 她眯了眯眼,神色郑重:“你说的舒儿,可是有一妹妹在花房?”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我给大家发红包 第15章 第15章 霜降虽不知贵嫔娘娘是如何知道舒儿的,但她还是应道:“是,娘娘,前些日子,舒儿的妹妹还染了病,烧了好几日。” 徐贵嫔已经确认了,霜降口中的舒儿,就是她想的人。 她开口套话:“你可知道,这张嬷嬷是何时对那宫女开始特殊的?” 霜降不用思量,脱口便答:“莫约九日前,从那时起,张嬷嬷便不让舒儿做绣活了,还单独给她收拾了一间厢房,每日让她去自己屋里用膳,从前张嬷嬷虽也看重舒儿,但从不曾这般。” 徐贵嫔眼底神色一沉,露出几分阴狠来了。 九日前,不是今日在谢芳楼才有的特殊,那宫女……早与陛下有了牵扯。 好啊,竟把她当做傻子搬糊弄。 徐贵嫔气得脸色铁青,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霜降,语气重了许多:“此事,你办得不错,一个嬷嬷,一个宫女,敢怠慢主子,以下犯上的玩意儿,确实该有人管管。” 霜降心中一喜。 徐贵嫔却话锋一转,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漫不经心起来:“罢了,到底不是什么大事,你退下吧。” 霜降懵了。 贵嫔娘娘怎的又不管此事了? 可不等她反应过来,夏莲已经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多嘴,赶紧退下。 霜降不敢违抗,只得行礼:“奴婢告退。” 她站起身,退出正殿,步子很慢,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贵嫔娘娘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到底是办成了还是没办成。 刚出延禧宫的大门,身后就传来声音。 有人叫她的名字。 霜降回头,见是夏莲,连忙停下脚步,迎了上去,她心里憋了一肚子的话,正愁没人可说,此刻见了夏莲,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道:“夏莲姐姐,我有些蠢笨,娘娘的意思我有些没懂,娘娘这是……管还是不管?” 夏莲却是不答这话,她上下打量了霜降一眼,目光停留几瞬后,肯定的道:“那舒儿,必定是抢了你的位置吧?” 霜降将那些事告发给主子娘娘,于主子娘娘而言是小事,但于宫女而言,就是大事了,这中间还牵扯到绣院的掌事嬷嬷,若是仅仅因为看不惯,又或者是嫉妒,实在说不通。 再者,今日娘娘在谢芳楼注意到了舒儿,还没过一日,就出来霜降告密这么一档子事,实在是太巧了。 娘娘没应霜降的话,便是因为有这些顾虑。 能让霜降来告密的,只有两个原因。 其一,舒儿占了霜降的路,其二,霜降是有人指使的,背后另有其人。 夏莲出来,就是来试探的。 望着夏莲笃定的神色,霜降不敢撒谎,她半遮半掩的将她和舒儿之间的事说了。 夏莲听了,神色微变,她按着娘娘的意思道:“一个宫女主子娘娘处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此事并不涉及娘娘,你呀,该去找正主。” 去找云嫔主子? “我们娘娘明日午时后会去长乐宫找云嫔主子,你若有心,那时求见即可,我们娘娘自会帮你说话的。” 霜降不明白,贵嫔娘娘只需派个宫人去长乐宫同云嫔主子说一声就行了,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功夫,让她一个宫女自己去求见? 还有,贵嫔娘娘是如何得知舒儿的? 直觉告诉霜降,这事不对劲。 见霜降犹豫,夏莲又补了一句,声音柔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在这宫里,奴婢们不都是将差事办好,得主子的青眼吗?你有心,主子瞧见了,自然会记住你的。” “娘娘从前就记住了你,霜降。” 霜降意识到这话中的意思,手心骤然握紧。 绣院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和主位娘娘身边的宫女,那可是天壤之别。 前者见谁都要低头行礼,后者连各宫的掌事嬷嬷都要高看一眼,她做梦都想离开绣院,可她没有门路,除了绣艺好一些,什么都没有。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她若是不牢牢抓住,以后怕是再没了这机会。 霜降不再深究。 夏莲姐姐说得对,她们这些底下人做事,不需要知道主子的用意,只需将主子的吩咐办好就成。 娘娘让她去长乐宫,她就去长乐宫,至于娘娘和舒儿之间有什么,那不是她该问的事。 霜降很是郑重:“还请姐姐转告娘娘,奴婢一定将此事办成。” 夏莲笑着应了,她转身回宫。 霜降也从延禧宫门前离开。 回到绣院,想着夏莲的话,她神态中止不住的张扬。 长春宫。 殿内已经点上了灯,暖黄色的光晕洒满了正殿。 一妇人坐在桌前,正在用膳。 她穿了一件正蓝色的常服,发髻上珠钗几许,还有一对喜鹊镶宝石步摇,通身首饰许多,却不显繁杂俗气,旁人看了,一眼只觉得端庄大气。 这妇人,便是长春宫主位,贤妃娘娘。 贤妃身边坐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生得白白嫩嫩的,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又黑又亮,眨巴眨巴地看着眼前的膳。 她扎着两个小揪揪,上面带着两朵小珠花,衬得那张小脸更加白嫩可爱,此刻正拿着一双小银勺,熟练的用早膳。 殿内安静温馨,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小女孩偶尔发出的嗯嗯声。 这小女孩便是宫中唯一的皇嗣,小公主赵和玉。 在外殿候着的宫女走进:“娘娘,花房总管求见娘娘,说是有要事禀报。” 花房总管? 贤妃有点印象,她微微偏头对那宫女道:“让他等着。” 待小公主用完了膳,被奶嬷嬷抱下去沐浴,贤妃才传人进来。 刘公公被带着走进来,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昨日夜里,他细细想过了。 宫中能保住他的,唯有德妃娘娘和贤妃娘娘。 两位娘娘管着宫务,调个奴才来宫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德妃娘娘得宠,可自开春来病了,就是嫔妃去了,也见不到娘娘,更别提他一个奴才了。 贤妃娘娘恩宠上虽不如德妃娘娘,但有小公主,那是陛下唯一的皇嗣,在陛下面前,却有独一份的脸面。 思来想去,刘公公便打定了主意,往长春宫来了。 贤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伏低的脊背上,不轻不重地开了口:“你要说的要事是什么?” 刘公公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贤妃听完,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江碌的事,她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那是陛下从潜邸时就带在身边的人,几十年的心腹,又管着连她都没办法沾手的殿中省。 即便是知道、恶心,她也不会做那个将此事捅出来的人。 陛下身边的人做出这种事,传出了丢的是陛下的脸。 君心易变,她不会做这些得不偿失的事情。 刘公公偷偷抬眼,瞧见贤妃脸色阴晴不定,连忙又道:“奴才来时,绕道去了一趟殿中省,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几句,江碌还不知此事内情,只当那宫女是攀上了什么靠山,奴才没敢多说,怕打草惊蛇。” 此刻,若是贤妃娘娘拿着此事去招揽江碌。 一个殿中省掌事公公的投靠,能让贤妃在宫中的地位固若金汤。 贤妃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没有接话,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想要什么?” 刘公公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重重磕了个头:“奴才想来长春宫伺候娘娘,奴才虽不才,但侍弄花草的手艺还算拿得出手,娘娘宫中的花草,奴才定当尽心照料,不敢有丝毫懈怠。” 贤妃没有立刻应允。 好好的花房总管突然调来长春宫,太惹眼了,旁人一看便知其中有事,但不给点甜头,这刘公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不安。 她沉思片刻,缓缓道:“本宫会见江碌,等本宫见完了,自会想办法将你调来长春宫,这期间,你管好自己的嘴。” 刘公公听了这话顿时和吃了定心丸一般,他连连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娘娘救命之恩!多谢娘娘!” 他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娘娘,那宫女,生得一张好颜色。” 贤妃听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没有放在心上。 若真如他所言,生得好看,陛下又岂会让她一直做宫女?早该给个位分了。 “行了,退下吧。”贤妃摆了摆手。 刘公公又磕了个头,弓着腰退了出去,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贤妃看向身边的绿萝:“明日一早,你去殿中省一趟。” 翌日巳时。 长春宫正殿内,贤妃端坐在主位上,一身藕荷色的常服衬得她面容温婉,发髻上只簪了一套白玉的头面,瞧着素净,却自有一番华贵的气度。 她慢慢翻着一本游记,偶尔抬眸看一眼殿角的更漏。 “娘娘,江公公到了。”绿萝进来通传。 贤妃合上书,微微颔首,绿萝便转身出去,引着江碌走了进来。 江碌躬身行礼:“奴才殿中省江碌,叩见贤妃娘娘。” “江公公请起。”贤妃的声音温和如常。 江碌谢了恩,躬着身子站在一旁:“不知娘娘召奴才来,是有何吩咐?” 贤妃不紧不慢的开口:“本宫昨日听闻了一件事,事关江公公,不知真假,是以想当面问问你。” 江碌不明所以。 贤妃看他:“听闻江公公看上了绣院的一个宫女。” 江碌混浊的眼珠微不可见的一动。 贤妃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顿了顿,又道:“可你应当不知,那宫女,已经入了陛下的眼。” 江碌浑身一震,眼中的惊骇再也掩饰不住。 他这才恍然,怪道是这三日他始终查不到张嬷嬷为何突然对舒儿转了态度。 原是因为陛下。 想到陛下二字,江碌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贤妃继续道:“陛下的性子,公公比本宫清楚,若陛下知道了此事,你和那宫女,那宫女兴许还能保住一条命,毕竟人家是被迫,可公公你……怕是不可能活了。” 江碌清楚,贤妃这话,没有半分假。 他沉默片刻,有些害怕的问:“敢问娘娘,此事,还有谁知晓?” 贤妃反问:“公公给谁下的令,自己还不清楚?” 闻言,江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没有旁人知晓便好。 他做事向来谨慎,知晓此事的,唯有一直跟在身边的一个心腹太监,花房总管刘公公,绣院里,也不过一个分膳的太监,还有掌事的张嬷嬷。 拢共不过四个人。 其中有一人,他放心。 江碌发着尖细的声音,再行一礼:“娘娘大恩,奴才感激不尽。” 贤妃只笑不语。 江碌明白,贤妃将此事告知他,必定不是指望他一句感激,他犹豫片刻后道:“奴才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日后但有差遣,奴才万死不辞。” 贤妃想听的就是这句话,闻言直接道:“如今已是四月中旬,待到五月,宫中便又要放一批宫女出宫了,本宫这里,恰好有几个不错的人选,可以送到各宫去,公公看,怎么样?” 此事,不应也得应,他既然表了忠心,就没有退路。 “娘娘放心,奴才定当为娘娘将此事办妥。” 贤妃微微颔首,又道:“凡事知道此事的人,全都处理了,那宫女自己也不会冒冒失失地将此事捅出去。” 江碌连连称是,可随即面露难色:“其他人倒是好办,奴才自有法子,只是绣院的张嬷嬷……” 他斟酌着措辞,“还请娘娘帮奴才想想办法。” 贤妃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不悦,一件事还没替她办,倒先想着让她帮忙扫尾了。 她淡淡道:“张嬷嬷的一手绣艺,在陛下和太后面前都留过印象,不急,你先把别的事料理干净,她那里,容后再议。” 江碌听出贤妃话中的分量,不敢再讨价还价,只能应下。 贤妃摆摆手:“行了,退下吧,记住你今日的话。”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还有两三天,就开始日更啦 第16章 第16章 长乐宫中。 听着这宫女的话,云嫔眉头微微蹙起。 她有些不相信这宫女的话。 她有恩宠傍身,满宫之人,无一不敬她,张嬷嬷怠慢她,有什么好处?除非张嬷嬷是疯了,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竟还有这种事?”云嫔正在疑惑之时,坐在一旁的徐贵嫔开了口。 跪在地上的霜降连忙磕了个头,声音又急又恳切:“奴婢不敢撒谎,云嫔主子您一查便知。” 云嫔听了这话,心底那些疑惑被打消了几分。 她想了想,懒得再费心思琢磨,直接吩咐道:“秋蝉,你去将张嬷嬷带来。” 秋蝉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跪着的霜降瞬间露出着急的神色。 她没想到云嫔主子会直接把张嬷嬷叫来对质,若是张嬷嬷来了,一看告密的人是她,那她以后在绣院还怎么待? 若是可以,她自然是不希望将张嬷嬷得罪了的。 霜降急得额头上沁出细汗。 徐贵嫔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 霜降,她留着还有用,这么快就暴露了,不是徐贵嫔的本意。 徐贵嫔开口:“妹妹,这宫女来报信,是冒了风险的,她也是好心,若此刻就被那张嬷嬷知晓是她说的,恐是不大好,往后,谁还敢给妹妹报信?” 云嫔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她点了点头,看向秋蝉。 秋蝉走到霜降面前,低声道:“跟我来。” 霜降连忙站起来,跟着秋蝉出了正殿,被带到了外面躲着。 两刻多钟后,张嬷嬷被带到了长乐宫。 她进了正殿连忙跪下,恭声道:“奴婢参见云嫔主子,参见徐贵嫔。” 云嫔带着些怒意的直接问:“上次本嫔让绣院做衣裳,点名叫的那个宫女,手没伤吧?” 张嬷嬷心头一紧,冷汗直出。 她脑中飞转,却想不出一个稳妥的说辞。 徐贵嫔适时地开了口,打了个圆场:“张嬷嬷,本宫和云嫔妹妹得知了些消息,说是那宫女手没伤,这才动了怒,你也是绣院的老人了,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做事一向妥帖,本宫不信你会故意怠慢主子的差事,你给个交代吧。” 张嬷嬷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回主子,舒儿的手……确实伤过,但并不严重,奴婢是怕她手没好全,做出来的绣活不精细,耽误了主子的衣裳,这才说了她伤还没好,是奴婢思虑不周,请主子责罚。” 云嫔闻言,脸色稍缓。 徐贵嫔看了张嬷嬷一眼,又看了看云嫔,笑道:“妹妹,依本宫看,张嬷嬷也不是有意的,既然这事是因料子起的,不如让那宫女将功赎罪,妹妹意下如何?” 云嫔想了想,觉得这法子可行。 但做错了事,若是这么就被揭过,那也太轻松了。 她点了点头,语气随意的吩咐:“既然如此,本嫔便不追究了,三日后本嫔要看到成衣,若是再做不好,本嫔唯你是问。” 云嫔主子之前送来的,是要七日,时间本就很赶了,如今变成三日,根本就不可能完成。 可此番境地,张嬷嬷只能应是。 张嬷嬷退出正殿,秋蝉领着霜降走进。 云嫔看着她,吩咐:“你是个伶俐的,回去后,就帮本嫔盯着,张嬷嬷若是还阳奉阴违,你再来报,本嫔自然不会让你白费心思。” 霜降心中一喜,她连忙应:“奴婢遵命。” 云嫔满意地点了点头,侧过头看向秋蝉:“赏。” 秋蝉从袖中取出一个的荷包,走到霜降面前,递了过去。 霜降双手接过荷包,眼中满是惊喜,她行礼谢恩。 云嫔摆了摆手,懒得再费口舌。 秋蝉上前一步,低声道:“跟我来。” 霜降捧着荷包,跟着秋蝉从长乐宫的后门离开,出了长乐宫,她将荷包打开,看见里面的银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绣院,孟令姝的厢房外。 张嬷嬷站在门前,手里拿着托盘,托盘上是还未绣好的衣裳,抬手轻轻敲了几下门。 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了,孟令姝站在门内,她看清了来人,微微一怔,侧身让开。 张嬷嬷走进厢房,将手中的衣裳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孟令姝,欲言又止。 孟令姝见她神色不对,便知道出了事,她坐在椅子上,倒了杯水推到张嬷嬷面前:“嬷嬷,出了什么事?慢慢说。” 张嬷嬷端起水杯饮了一口,稳了稳心神,将方才在长乐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愧疚和无奈:“舒儿,是嬷嬷对不住你,嬷嬷本想帮你把绣活都免了,让你好好歇着,等着……可没想到,竟会出这样的事。” 孟令姝听完,眉心微微蹙起,她看了看桌上那叠的高高的衣裳,三日时间,确实紧了些,可若是不眠不休,也不是做不完。 孟令姝沉默片刻,出声宽慰:“嬷嬷不必自责。” “这事不怪嬷嬷,倒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好好的,这消息怎么会传入云嫔主子的耳中?” 张嬷嬷神色一凛,她也想过这个问题。 绣院里知道舒儿手没伤的人没几人,可谁会去云嫔面前告状? 云嫔和绣院八竿子打不着,若不是有人特意去说,云嫔根本不会知道舒儿手伤是假的。 张嬷嬷咬了咬牙,“此事我会查清。” 她心中也是恨死了那人。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云嫔定然将舒儿记下了。 等到舒儿有朝一日有了位分,云嫔立刻就会想通。 到时候,便会认为她在舒儿和云嫔之间,偏向的是舒儿。 那可将云嫔主子得罪狠了。 张嬷嬷脸色微沉,若不是舒儿还在这,她定是要骂上两句,解解心里的气。 孟令姝点了点头,温声道:“明日我便不去紫宸宫了,衣裳要紧,耽误不得。” 衣裳耽误不得,陛下那就能不去就不去了? 张嬷嬷正要说什么,孟令姝对着她浅浅一笑:“嬷嬷,陛下若问起,实话实说便好,我自有章程,嬷嬷不必担心。” 望着舒儿肯定的神色,张嬷嬷将想劝的话咽了下去。 翌日午时,紫宸宫。 今日的政务有些多,是而,赵琮用完午膳后还在听政殿。 守在听政殿前的宫人走进禀报绣院的人来了。 赵琮执笔一顿。 他让人送去的药,是宫中最好的愈合擦伤的药,两日过去,她手上的伤虽不至于好全了,但应该也已结痂了。 赵琮看了看御案上剩的不多的奏折,心想,红袖添香也不错。 他没有抬头,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让她进来。” 殿内伺候的宫人愣了一下,不知道陛下口中的她是谁。 路喜却是心里门儿清。 路喜代那宫人应了一声是,再转身带着那个一头雾水的宫人一起出了听政殿。 殿外,四个宫女端着托盘,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微抬着头,恭恭敬敬地等着。 路喜笑着走出,目光落在站的整齐的宫女身上,一个个略过,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孟姑娘没来? 殿内,轻微的脚步声传进。 赵琮依旧没有抬头,看着手中的折子,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开口,声音不同往日,带着几分温和:“衣裳你放在一边,帮朕磨墨。” 脚步声停了,殿内安静了一瞬。 路喜尴尬地笑了笑:“陛下……是奴才。” 赵琮眉心一跳。 他顿了顿,随后皱着眉心抬起头,目光沉沉落在路喜身上。 “人呢?”话中的温和瞬间被收回。 路喜躬着身子,复述着张嬷嬷的话:“回陛下,孟姑娘今日……没来,奴才问了,说是云嫔主子指定孟姑娘要在三日内赶制许多件衣裳,脱不开身,便没有跟来。” 赵琮听完,眉心拧成了一个结,眼中的不悦更浓了几分。 “许多件是多少件?” 路喜:“十件。” 话落,他小心翼翼的补上一句张嬷嬷说的话:“云嫔主子的衣裳,一般绣上八个时辰才能绣好一件。” 殿内再次安静。 赵琮意味不明的评价:“挺能耐的。” 路喜头低了低。 这句话,是说的孟姑娘还是……云嫔主子? 赵琮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重新拿起奏折,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不悦从未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小赵:挺能耐的 翻译:心疼了 第17章 第17章 绣院。 日头西斜,暮色四合,绣院的厢房里点起了一盏灯。 赵琮走进厢房,一眼就看见了厢房内,坐在桌前正在绣衣裳的的孟令姝。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抬头,手上动作不停,边绣边道:“姀儿,帮我倒杯水。” 无人理她。 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不远处,安静得有些异常。 孟令姝好似是觉出不对,她抬眸,猛地对上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他就站在她身前一步远的地方,穿着玄色的便服,头发束起,整个人清隽而矜贵,与这间简陋的厢房格格不入。 饶是猜到了他会来,可这般突然出现,孟令姝不免得还是被吓得手一抖,指尖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 她下意识地缩回手,指尖上已经凝出了一颗殷红的血珠。 孟令姝没管手,连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要行礼。 她满脸都是慌张,边慌忙地将手中的绣针放到桌上,边抬眼往窗外看去:“陛下,您怎么此刻来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暮色沉沉的,若无灯,连人脸都看不清。 这条路上虽有宫女走动,但若走快些、小心些,应当不会被人瞧见。 孟令姝稍稍放心了几分。 赵琮将她这从慌张到安心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他嘴角微微扬起,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孟令姝稳了稳心神,还是有些担心,她有些小心的问:“陛下,您进绣院的时候,可碰见其他人了?” 赵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反问:“什么人,在姝儿眼中是其他人?绣院的宫女?” 孟令姝肉眼可见地慌乱了,她重重点头。 赵琮看着她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终于不再逗她,淡淡道:“无人。” 孟令姝直接红了眼,眼眶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控诉几分撒娇:“陛下又吓姝儿。” 赵琮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在椅子上坐下,姿态闲适。 孟令姝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姐姐?” 是姀儿的声音。 孟令姝美眸微瞪,她看了看赵琮,又看了看门,她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就要往门走去,可她还没来得及迈步,腰上忽然一紧。 赵琮伸出长臂,直接将她拉进了怀里,她跌坐在他腿上,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他吻得又快又急,不给任何反应的时间,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将她的唇压向自己。 孟令姝下意识地伸手推他。 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纹丝不动,吻得更深了几分。 “姐姐,你在里面吗?这门怎么推不开。”姀儿的声音再次传来。 孟令姝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她的嘴被堵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手在赵琮肩上又推又捶,可他像是铁了心要在这个时候亲她,不仅不松手,反而吻得更用力了。 “孟二姑娘。” 姀儿的声音顿住了,带着几分疑惑:“你是?” 路喜:“咱家是御前的人。” 门外安静了一瞬。 姀儿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她声音结结巴巴的:“我……我还有绣活没做完,等……等会儿再回来。” 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跑了。 屋内,赵琮终于离开了孟令姝的唇。 孟令姝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垂着眸,靠在赵琮肩上,若有所思。 第二次了。 孟令姝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 第一次,在紫宸宫,柔妃在外殿候着。 第二次,在谢芳楼,先是徐贵嫔,后是云嫔。 第三次,便是方才。 他在有人的时候,好像格外的…… 确认了这点,孟令姝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神色。 堂堂天子,九五之尊,怎么会喜欢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喜欢在旁人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她嘴角轻轻抿的直直的,无法理解这喜好。 屋内只点着一盏灯,太暗了,昏黄的光晕只够照亮周围那一小片地方,更远处便隐没在沉沉的暮色中,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几乎看不清任何神情。 赵琮抬手拍了拍她的背,醇厚的声音落在耳边,“再点两盏灯。” 孟令姝应了一声,从他腿上站起来,走到桌旁。 桌上的油灯旁还放着两盏没有点的小灯,是张嬷嬷让人送来的。 燃上后,屋内瞬间亮了许多。 孟令姝点完灯,转过身,赵琮向她招招手,动作很是慵懒随意。 孟令姝抿了抿唇,走过去,没有在他面前停下,而是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犹豫。 赵琮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那日在御花园,她好像就没有这个胆子。 意外之余,赵琮心中涌起一股理应如此的感觉。 既然要勾他,就该拿出勾人的姿态,坦荡、自然些,不要时时刻刻都像在演戏。 赵琮伸手揽住她的腰,许是心情好的缘故,他主动提起这事:“张嬷嬷还给你派绣活?” 孟令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温软的解释:“张嬷嬷没派给姝儿绣活,但云嫔主子喜欢奴婢的绣艺,指定要姝儿做。” 赵琮听着,等她说完,问了一句:“累吗?” 孟令姝无语凝噎。 张嬷嬷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知了路公公,他没道理会不知道。 可眼下,他却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她。 他想听到什么答案? 孟令姝在心中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却又一一被她否定。 赵琮似是催促得又问了一遍:“累吗?” 孟令姝望着他带着几分笑意的眉眼,咬了咬唇。 随后她低下头,将那只受伤的手指含进了嘴里,指尖上那颗血珠还没有完全凝固,被她含住的那一刻,微微的腥甜在舌尖上化开,她抬起头,凑上前,吻上了他的唇。 舌尖碰上舌尖,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孟令姝退开了一些,又搂上了他的脖子,眉心似蹙非蹙,眼尾微微低垂,似嗔非嗔,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撒娇般的道:“陛下,姝儿流血了。” 美人蹙眉,我见犹怜,软语相求。 赵琮眼底神色微微一暗,搂着孟令姝腰的那支胳膊也不自觉的紧了紧。 他边移开目光边惊讶于她这一番动作和这一句话。 她将问题又抛给了他。 很谨慎。 赵琮伸出手,握住她那只受伤的手,低下头,看了看她指尖上那个小小的伤口,他看了片刻,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的告诉她: “舒儿这个名字,往后不必再用了。” 孟令姝嘴角一抽。 这个法子,她着实没想到。 面前男人有解决这件事最快的办法,就是下旨给她位分。 一道圣旨,封她做常在贵人、或是一个采女,云嫔便不能这样随意使唤她。 可他不愿给。 不愿给,却又愿意来,就说明有别的法子。 可她没想到是不用这个名字。 这明显是治标不治本。 她不做这活计,那必定是有人要做,旁人做了,也有传到云嫔主子耳中的风险。 到时候,又是一桩麻烦事儿。 孟令姝很是无语,一时间,她差点没掩饰住脸上的神情。 赵琮瞧见了,脸上的温柔顿时就消散了几分,出现几分冷意。 孟令姝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忍着无语忽悠人:“姝儿很喜欢这个名字,陛下唤姝儿,姝儿心里高兴,往后不能用了,姝儿有些失落。” 赵琮一瞬不瞬的望着人,思索这话的真假。 孟令姝回望着,眼中没有半分的心虚。 几瞬后,赵琮脸上的冷意缓了缓,重新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声音低沉温和的解释,“朕改的,是你做宫女的名字,往后,你不是宫女舒儿,是孟令姝。” 他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缓缓又道一句:“咱们姝儿说,好不好?” 孟令姝如恍然大悟,她羞赧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温香软玉在怀,女子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端,赵琮低头看着人,心中动了些别的心思,奈何这厢房太过简陋。 赵琮从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询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欲望:“和朕去紫宸宫?” 作者有话说: 孟令姝:难以理解 赵琮:啧,以后会懂的 ———— 还有一更,十点前 第18章 第18章 孟令姝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可她不想这么早。 世间所有物件,凡是到手了,便没有那么珍贵了。 她若现在就将所有交给了他,等他过了瘾,很快就会腻。 到时候,别说位分,怕是连来绣院看她都不愿意了。 孟令姝还是想再拖一拖。 她一瞬一瞬的望着他,温声解释,眼中还带着些关切:“姝儿的妹妹是个直性子,这厢房陛下您来了,她定是不敢进的,若姝儿跟着陛下走了,一去不回,她怕是要在外面傻傻地站上一日。” 赵琮眉心一蹙。 他想做的事,还从来没有被人推拒过。 后宫嫔妃,哪个不是盼着他去,他主动开口让她去紫宸宫,她倒好,推三阻四的,还要他等三日。 再者,这理由找的实在勉强。 孟令姝看到赵琮变了神色,也没停了话,保持声调继续将话说话:“三日后,姝儿要同张嬷嬷一起去紫宸宫送衣裳,陛下觉得……可好?” 怕赵琮拒绝自己,孟令姝还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幅度不大,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赵琮的身子跟着晃了晃,被她这一晃,晃得心底那点不耐烦都散了。 她既开口求了他,又撒娇又晃胳膊的,他也不好硬来。 三日的时间,他还等得起,左右她跑不了。 赵琮应了:“嗯,三日后,朕等着你。” 孟令姝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喜:“多谢陛下。” 赵琮示意孟令姝起身,他往外走去。 路喜听到声音,将门打开,赵琮迈步出了厢房,出了绣院。 銮驾已经在绣院外候着了。 在赵琮要上銮驾的前一瞬,路喜躬身上前:“陛下,是回紫宸宫还是去……” 赵琮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銮驾上,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后妃的脸。 最后,他开口,语气淡淡的:“朕去瞧瞧小公主。” 小公主是贤妃所生,今年刚满三岁,生得粉雕玉琢,很是可爱,陛下一有空便会去看小公主。 路喜应了一声,扬声吩咐:“摆驾长春宫。” 绣院,人已离开,但清冽的气息还萦绕在周身,久久不散,孟令姝等了一会,等到听不见屋外的动静,推门出去,往绣堂走去。 这是她们商量好的。 听到脚步声,姀儿出声:“姐姐?” “是我。”借着月光,孟令姝看到了正坐着的姀儿。 姀儿也看到了她。 孟令姀起身和她回去,进了厢房,她动作却有些磨蹭,她看了看厢房内,又看向姐姐,眼底满是困惑。 她不明白,姐姐明明猜到了陛下会来,且将她支出去了,却又交代她回来是什么用意。 姀儿看着姐姐,嘴唇动了动,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孟令姝知道妹妹在疑惑什么,她主动解释:“我想确认一件事。” 姀儿听了这话还是云里雾里:“那姐姐确认了吗?” 孟令姝望着妹妹清澈的杏眸,点了点头。 她确认了。 翌日,张嬷嬷一早便来取走了没做完的衣裳,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在孟令姝的面前就将那些衣裳分配了。 分配完了,张嬷嬷就将宫女们打发走了。 她在孟令姝对面坐下,孟令姝开口问道:“嬷嬷,可查出来那日告状的人是谁了?” 张嬷嬷点了点头。 这事查起来不难,自云嫔主子将衣裳送来还没几日,只要将中间出过绣院的人一一清点,便能大概确认范围。 孟令姝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里面有霜降吗?” 行告密之事,定是有所图谋。 这图谋只有三件:图主子的赏识、想拉下张嬷嬷、借主子的手惩处她和张嬷嬷。 而她,最近和霜降有龃龉。 张嬷嬷没答是或不是,只道:“两日前,她做完绣活后,出去了一趟,莫约有半个多时辰,我找了平日与她关系不错的人,都不知晓她去做什么了,这几日,我会亲自盯她,是不是她,两后,自会有分晓。” 孟令姝点了点头,她相信张嬷嬷的手段。 是霜降也好,不是霜降也好,这个人已经冒出来了,很容易露出马脚。 她问起另一件事:“嬷嬷,昨日您到长乐宫时,除了云嫔主子,可还有别人在?” 张嬷嬷点头,脸色微凝:“徐贵嫔也在,昨日云嫔动了怒,是徐贵嫔在中间打圆场,要你将功赎罪把那些衣裳做完,便是贵嫔娘娘出的主意。” 孟令姝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那便更说不通了。 御花园之事已过去了三日,以徐贵嫔在宫中的根基,查一个宫女的名字、来历、在哪个宫当差,还是很容易的。 查到了,正巧又有一个现成的处罚她的由头,徐贵嫔不用,反倒替她打圆场,帮她把重罚化轻了。 这不合常理。 孟令姝垂下眼,脑中飞快地转着。 那是因为什么? 思索再三,唯一解释得通的,便是徐贵嫔需要将功赎罪这件事。 兴许,她要靠着这事发作? 孟令姝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三日晌午后。 张嬷嬷正准备带着人紫宸宫,有宫女道长乐宫的人来了。 长乐宫? 张嬷嬷镇定的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走进来一行人,走在前面的是云嫔身边的秋蝉,面色凝重,脚步又急又快,像是来问罪的,走在秋蝉身侧半步之后的,是四个太监。 张嬷嬷连忙迎上去,笑着问:“秋蝉姑娘,是云嫔主子有什么事吗?” 秋蝉却没有接她的话茬,直接往绣堂走去,张嬷嬷只好跟上。 她目光冷冷地扫了一圈,声音不客气,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舒儿何在?” 绣堂里坐满了宫女,原本都在低头做绣活,听到这声音,纷纷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来人。 张嬷嬷心中一凛,心道果然来了,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她回头看了一眼绣堂里的宫女们,给春棠递了个眼神。 春棠起身走出,霜降突然站起身,高声道:“她不是舒儿。” 秋蝉眉头一皱,目光从张嬷嬷身上移开,落到霜降脸上:“不是舒儿?” 霜降高声道:“是,舒儿正在厢房里歇息,这人不是舒儿,是春棠,在座的都知道。” 绣堂里安静了一瞬。 秋蝉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好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张嬷嬷竟敢欺瞒于她。 先是说舒儿手伤了,现在又随便找个人来冒充舒儿,这是把她们主子当傻子耍吗? “舒儿的厢房在哪?”秋蝉直接问霜降。 霜降走出,“秋蝉姐姐请随我来。” 秋蝉冷冷看张嬷嬷一眼,抬脚就走。 长乐宫的人在眼前消失,张嬷嬷小心的给春棠使了个眼色,再跟上秋蝉的脚步。 到了厢房门前,秋蝉也不敲门,抬手猛地一推。 门骤然被推开,孟令姝和孟令姀在厢房内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两人齐齐回头。 厢房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 秋蝉的目光在厢房里扫了一圈,眼中露出些疑惑,这屋中,竟只有一张床? 两个宫女住一间屋子? 她怎么记得,绣院的宫女应是八人住大通铺? 正当秋蝉疑惑之时,孟令姝不慌不忙的走出来。 秋蝉回神,目光望向孟令姝之时,微微一怔。 她在云嫔身边伺候了两年,见过不少美人。 云嫔本身就生得明艳,各宫的主子娘娘们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可眼前这个女子,穿着最普通的襦裙,不施脂粉,素面朝天,却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秋蝉看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目光在孟令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这间厢房,心中隐约觉得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张嬷嬷她打过几次交道,平日说话滴水不漏,做事八面玲珑,从不会给人留下把柄。 在这舒儿身上发生的事,实在太过反常。 正常宫女会在这个时候,在厢房内歇息吗? 她还没来得及揪着这一点疑惑往下想,孟令姝走到近前,“这是怎么了?” 秋蝉压下心中的困惑,沉声道:“你就是舒儿?” 孟令姝点了点头。 秋蝉直接转身看向张嬷嬷:“云嫔主子传唤,张嬷嬷,还有你,跟我走一趟。” 话落,秋蝉抬脚离开。 孟令姝和张嬷嬷交换一个眼神,一个字都没多问,就跟上。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有红包落下 第19章 第19章 半个时辰前,御花园,凉亭中。 云嫔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眉头紧锁,嘴角下撇,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几日,陛下连个人影都没有,她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徐贵嫔坐在她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她知道云嫔心情不好,特意拉了人到御花园里散散心。 两人在御花园逛了一会,便来凉亭稍坐一会。 云嫔一个走神,茶盏没拿稳,茶水洒在了裙角上。 她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裙角上那一片水渍,心中更加烦躁。 徐贵嫔看到,神色一动,她起身,面露担心的出声:“哎呀,妹妹你太不当心了,可烫着了?” 云嫔摇摇头。 “没烫着就行,你让人回宫去取件衣裳,我们去谢芳楼换了。”徐贵嫔顿了顿,好似不经意的道:“我记得,你新制的衣裳,也该送到了吧?” 云嫔点点头,“今早便送到了。” 她说着,偏头看向身边的二等宫女:“你回去取衣裳,就拿今天刚送来的。” 徐贵嫔闻言,满意一笑。 宫女领命而去,徐贵嫔和云嫔移步谢芳楼。 到了谢芳楼,小坐一会,宫女便将衣裳取来了。 徐贵嫔看到那衣裳,赞了一句:“这衣裳的花样绣的真是不错,看来我那将功折罪的主意出的还不错。” 云嫔点点头,脸上也露出了些笑意,这衣裳比上次绣的还要好,她进了隔间,脱下脏了的衣裳,拿起那件新衣,正穿着,腰间一刺痛传来。 云嫔轻嘶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也是一刺痛传来。 她忍着疼,将那东西拿起。 是个绣花针。 云嫔看着指尖上那颗殷红的血珠,又看了看那根绣花针,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绣院的人怎么干活的?! “你去绣院,把张嬷嬷和做这衣裳的宫女给本嫔带来。”云嫔冷声吩咐秋蝉。 秋蝉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徐贵嫔闻声走进隔间,弄清事情的原委后,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副心疼又气愤的模样:“这也太不像话了,衣裳里留针,这次妹妹运气好,只是小事,若运气不好,扎在了别的地方,妹妹今日可就要吃苦头了。” 听了这话,云嫔怒火便越烧越旺。 不到两刻钟,秋蝉便带着人回来了。 孟令姝被领上走进谢芳楼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云嫔,徐贵嫔坐在她身侧,见到她,对着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孟令姝和张嬷嬷跪下行礼。 云嫔没有叫她们起来,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直接开口:“五个板子,打完了,就在御花园跪着,跪够五个时辰。” “张嬷嬷,监管不力,板子不用打,就跪五个时辰。” 徐贵嫔闻言,微微侧过头看了云嫔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这个表妹,对宫人向来慈和宽厚,平日里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没想到这次动了真格。 五个板子和五个时辰,对一个女子来说,处罚可不轻。 不过,这倒也省了她要费口舌让云嫔罚得重些。 徐贵嫔垂下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遮住了嘴角那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孟令姝跪在地上,听此,连忙开口:“主子息怒,奴婢斗胆,敢问主子,奴婢犯了何错,要受这般重罚?” 云嫔没说话,身边秋蝉上前一步,“今日送来的新衣裳里有一绣花针,别在腰间,主子穿衣裳,被扎伤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孟令姝欲言又止,她看了看云嫔,又看了看徐贵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了一次,最终垂下眼,什么也没有说。 事已至此,形势基本明了。 徐贵嫔因着那日之事对她生了敌意,而云嫔是被当枪使了。 与她猜的大差不差。 秋蝉见她没话说了,向两个太监使眼色。 两个太监上前,一左一右将孟令姝从地上拖起来,往外带去。 张嬷嬷垂着头,也跟着走出。 —— 紫宸宫正殿。 离往日里绣院来紫宸宫的时辰已晚了两刻钟。 路喜站在一旁,他将陛下的不耐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着急。 赵琮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要开口让路喜去绣院看看,一个太监走进,禀报:“陛下,绣院的人来了。” 赵琮的目光微微一抬,“领人进来。” 太监出去,接着领着一个宫女走进。 那宫女低着头,脚步匆忙,一进殿便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和急切:“奴婢春棠,叩见陛下,奴婢有事禀报。” 赵琮看着她声音沉沉的:“何事?” 春棠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声音有些发抖:“回陛下,云嫔主子正在御花园里处罚孟姑娘。” —— 板子落在身上,沉闷的一声响,孟令姝登时攥紧了手。 “二……三。” 第三下比前两下更重,她闷哼一声。 “四……五。”五个板子打完,太监收了手,退到一旁。 剧烈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从腰臀蔓延到整个后背,孟令姝咬着唇,没有叫出声。 太监上前扒拉她,粗声粗气地道:“起来,跪着。” 太监指了指地面。 孟令姝忍着痛,缓缓跪下,身子立得直直的。 日头正烈,明晃晃地照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 很热,很痛,瞬间就出了一身的薄汗。 孟令姝抿着唇,目光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谢芳楼中。 太监回来复命,云嫔听了,吩咐一句:“让人盯住了,半分时间都不能少。” 太监领命走出。 云嫔看向徐贵嫔,人罚了,衣裳还是脏的,她不想再待在谢芳楼。 云嫔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姐姐,回吧?” 徐贵嫔站起身,走到云嫔身边,唇角边扬着温和的笑,她哄着云嫔道:“行,我和你回长乐宫,有些日子没玩叶子牌了,今日好好玩几局,你也别为两个奴婢烦心。” 云嫔点了点头,两人走出谢芳楼。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御花园,脚步声渐渐远去,孟令姝跪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个干净。 她抬起头,看了看守在一旁的太监,又看了看跪在她身侧不远处的张嬷嬷。 张嬷嬷面色灰败,额头上也沁着汗珠,她朝孟令姝微微点了点头。 孟令姝放心地收回视线,垂下眼,继续跪着。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传入耳中,紧接着,便是清脆短促的三击掌。 孟令姝的睫毛猛地一颤。 她抬起眼,循声望去,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赵琮大步走来。 孟令姝心底倏然松了一口气。 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最后在她面前停下,男人立于她身前,高大挺拔的身形替她挡住了头顶那轮明晃晃的日头,将刺目的光全部挡在了身后。 赵琮低头看着她。 女子跪在那里,脸色白的吓人,身子却立得直直的,她跪着眼前,仰着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委屈。 赵琮正要开口,就见她伸出手,缓缓拉住了他的衣袍。 “求……陛下怜惜。” 话落,孟令姝眼前一黑,骤然失力,身子往前一倾,直直地倒了下去。 她是个有分寸的人,装晕这种小伎俩,不屑于用。 这一点,赵琮心里清楚。 意识到人是真晕了,赵琮眉眼间染上些不悦,他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 路喜跟在后面,看见这一幕,心中一紧,连忙吩咐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快,快去请太医!跑着去!” 小太监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张嬷嬷跪在一旁,及时出声:“陛下,路公公,还要请医女。” 赵琮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张嬷嬷,眉心微微蹙起,声音沉沉的:“为何?” 张嬷嬷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声音有些发紧:“孟姑娘被打了板子,医女……方便查看伤势。” 赵琮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女子,这才明白,她为何直直的跪着。 若是跪坐在后腿上,会更疼。 赵琮抱着人大步离去,步伐又急又快,路喜连忙快步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张嬷嬷和那守在一旁已经吓得不轻的太监,沉声道:“都跟上。” 这厢,赵琮抱着人上了銮驾。 一上銮驾,赵琮便注意到了孟令姝的手。 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缝间隐隐能看见红色。 赵琮伸出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掌心里,血迹斑斑,已经结上的痂被生生撕开,血不停的往外冒。 赵琮看着那些血迹,想起她那双手原来的样子,白皙、纤细、柔软,可如今…… 他眼底不满神色更浓了。 作者有话说: 女鹅:心疼我就狠狠惩罚! 小赵:嗯 第20章 第20章 銮驾在紫宸宫门前停下。 赵琮抱着孟令姝下了銮驾,下意识的要往正殿去,迈进正殿一步,他脚步一顿,又转了个方向,进了偏殿,将人放在了偏殿的床榻上。 偏殿的床榻很大,铺着明黄色的锦被,孟令姝躺在上面,被那明黄色一衬,脸色显得更加苍白。 路喜跟在后面,一路上已经从张嬷嬷和那看守的太监口中了解了基本情况。 他低着头,躬着身子,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上去。 再抬起头时,只见,陛下的脸色反而没有方才那般难看了。 路喜很是疑惑,他还以为,陛下听了,会更生气呢。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孙太医和医女赶到了。 孙太医上前,跪在床榻边,将手指搭在孟令姝的手腕上,凝神诊脉,赵琮站在一旁,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孙太医脸上,等着他开口。 片刻后,孙太医收回手,起身退后一步,躬身禀报:“陛下,这伤诊脉诊断不出伤的轻重,还需医女看过,臣只能开一副止疼的方子,缓解姑娘的疼痛。” 孙太医说这话时,心中也有些无奈。 他们太医院的人,平日里都是服侍后宫主子娘娘的,主子娘娘们金尊玉贵,身上连个磕碰都少见,更别说被打板子这种事了。 这种伤,会出现在宫人身上,却不会出现在主子娘娘身上,他入太医院这么多年,看这伤还是头一回。 赵琮看向医女:“去看看她身上的伤。” 医女应了一声,上前几步,在床榻边跪下,解开她的衣裳查看伤势,赵琮没有离开。 医女动作很轻将孟令姝的衣裳解开,露出腰臀处那片青紫的伤痕。 五个板子,打得臀上青紫了一大片,有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皮肤下面隐隐可见细密的血点。 赵琮眉心微蹙。 医女仔细查看了一番,又轻轻按了按伤处,确认没有伤到骨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将衣裳重新穿好,跪下禀报:“陛下,姑娘身上的伤只能慢慢养着,待到瘀血凝出来了,奴婢将瘀血揉开,便可好了。” 赵琮点了点头,“再看看她的手。” 这伤方才孙太医诊脉的时候就看见了,听陛下问起,立刻接话:“姑娘手上的伤应是划伤,需清理干净血迹,再上些膏药。” 说着,他从自己的药箱中取出药膏,双手递给赵琮。 赵琮没有接的意思,路喜上前,接过。 赵琮吩咐:“去开药。” 孙太医和医女应了一声,起身退下,路喜也出去端水。 “陛下。”孟令姝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侧着头看着他。 赵琮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低头看着她,开口问:“什么时候醒的?” 孟令姝眨了眨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虚弱:“医女看伤的时候……很疼,就醒了。” 很疼。 赵琮沉默了片刻,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问:“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说是他允的。 孟令姝看着他,唇角扯出一个笑,声音低低的:“姝儿不愿让陛下为难。” 赵琮再次沉默。 他心底清楚,是因为他不愿给她位分,才造就了今天的一切。 孟令姝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她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小心:“陛下让姝儿留在御前,好不好?” 这三日里,她想明白了。 比起有了位分、住进后宫,她还有另一条路:到御前伺候。 成了后妃,有了宫室,想要见陛下,就得等宣召。 宣召了才能见,不宣召就见不了。 后宫那么多嫔妃,一个月能轮上几次? 可若是御前的人就不同了。 最直接的好处,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能在紫宸宫里日日见到他。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相处来的。 再者,后妃可不敢将手伸到御前来。 到了御前,她就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 赵琮没有答。 几乎是她问出了这句话,他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将孟令姝放在御前造成的影响,可能会比直接封一个后妃来的还要多。 孟令姝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愿意,心中一沉,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红不是装出来的,是货真价实从心底涌上来的害怕。 她很是委屈,眼泪要落不落,声音都带着哭腔瞧着很是可怜,:“陛下,姝儿不敢回去。” 赵琮对上那一双泛了红的眸子,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应她,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罢了。 难得遇上一个合心意的人。 口中要说的话最终变成一句:“朕没说不应。” 听到这句话,孟令姝心中那点忐忑慢慢消失。 她还是有些害怕的望着赵琮。 赵琮无奈重复一句:“莫哭了,朕应了。” 话音落下,她破涕为笑,眉眼弯弯的,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生气,语气也明显轻快起来:“姝儿多谢陛下。” 赵琮看着她脸上的笑意,那笑意虽浅,却是真真切切的欢喜,不是装出来的客套,他心中微微一动,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还有什么事,也一并说了。” 她因他遭了罪,此刻她若开口想求什么,只要不过分,他会应她。 孟令姝有些犹豫,她看得出来,方才她提出要留在御前时,赵琮明显是犹豫了的。 此刻她若再开口想将姀儿也调来紫宸宫,他能点头的可能极小。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提一个很可能被拒绝的要求,徒增不快。 孟令姝一时犹豫,没有开口。 赵琮看着她犹豫的模样,主动开口:“你外祖家,可还有人?” 孟令姝心头一紧,不懂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还有,这问得是什么话,听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外祖家都没了似的。 “自然是有人的。”孟令姝闷闷地答了一句。 赵琮望着她,缓缓柔声道:“朕将你妹妹送去你外祖家,姝儿看,如何?” 孟令姝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赵琮,脑中一片空白。 下一瞬,她回过神来,重重点头,紧接着激动地粲然一笑。 这一笑将整张脸都照亮了。 她是好颜色,虚弱的时候也别有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可此刻笑起来整个人像是明亮玉石,温润而璀璨。 赵琮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也不自知的带了几分笑意。 一旁,路喜端着清水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 赵琮站起身,“安心歇着,若有不适就唤人,朕还有事,等到晚些再来看你。” 孟令姝点点头,她柔声道:“恭送陛下。” 那两个宫女半蹲下来,用帕子沾了水,擦去孟令姝手上的血迹,清理一番后,上了药。 出了偏殿,赵琮停下脚步,微微偏头吩咐路喜:“往后,她就住在偏殿。” 紫宸宫除了正殿偏殿,只剩宫人住的厢房,既然决定将人留下,他总不能将他赶去厢房歇着,歇到最后,也许苦的是自己。 赵琮对自己有很清醒的认知。 他继续道:“她受了伤,你选两个宫女给她,要稳妥些的。” 路喜又是一惊。 紫宸宫的偏殿,那是离陛下最近的地方,宫中得宠的主子娘娘不少,却无人在紫宸宫歇过,更别说在紫宸宫住下了。 陛下让孟姑娘住在偏殿,这意味着什么。 他心道孟姑娘只要能稳住,按照这个势头,到有位分之时,位分必定不低。 路喜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说完,他又问一句:“陛下,张嬷嬷和那宫人如何处置?” 赵琮声音沉了几分:“让张氏回去,至于那宫人你看着办。” 路喜会意。 这是要重罚了。 作者有话说: 换地图啦 已经确认了,星期六入v,届时万更 第21章 第21章 天色昏暗,白日里的暖意渐渐散去,晚风从窗棂间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拂动了殿内的帷幔。 到了要用晚膳的时候,徐贵嫔站起身,理了理衣裙,笑着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了。” 云嫔连忙出言留人:“姐姐不若就在我这儿用了晚膳再走?” 徐贵嫔摇摇头,她语气温和,脸上还带着几分促狭:“不了,说不定今日陛下就来长乐宫了呢?我就不多待了。” 云嫔听了这话,眼中顿时流露出几分期待,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陛下进后宫虽是无章法的,但离上次陛下进后宫已有好几日,说不定今日陛下真的来了……她想到这里,心跳都快了几分,也不再挽留徐贵嫔了。 徐贵嫔站起身,云嫔也跟着起身,殷勤地道:“那我送送姐姐。” 徐贵嫔没有拒绝。 她虽与云嫔是表姐妹,关系在宫中也能称得上一句亲厚,可规矩是规矩。 她的位分远远高出云嫔,她走,云嫔合该起身相送。 徐贵嫔最是看重她主位娘娘的身份,很是享受下位嫔妃恭敬的态度,每次见颇有圣宠的云嫔对她恭恭敬敬的,她心里就格外舒坦。 两人往外殿走去,云嫔落后徐贵嫔半步,刚走到外殿门口,一个宫女匆匆走进来,见到云嫔,先行了一礼,再禀报道:“娘娘,主子,御前的小路公公来了。” 宫女口中小路公公是路喜的徒弟,名叫路松,也在陛下面前伺候。 路喜服侍在陛下身边,非陛下吩咐轻易不能离开,是而有许多跑腿传话的事就都落在了路松的头上。 譬如后妃侍寝,就是路松来传话的。 闻言,云嫔顿时想到了徐贵嫔方才的话,她心中一喜,脸上浮起笑意,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快,让他进来。” 一旁,徐贵嫔的脸色微微一僵。 宫女应声退下,不多时,路松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紫宸宫的宫人,宫人们架着一个人,那人被拖着走进殿中,身子软塌塌的,像是站不稳,身上还沾着血迹。 云嫔看清那宫人的面容,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了。 这宫人被她留在御花园盯着绣院宫女,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 徐贵嫔也认出来了,她手心一紧,几乎是在看到那宫人的一瞬间,就猜到了事情的走向。 云嫔看向路松,神情中带着几分严肃:“小路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路松上前一步,躬着身子:“回云嫔主子,这宫人冲撞了御前的人,被陛下瞧见,这自然是……” 路松虽未说完,但云嫔已经听懂了。 云嫔皱着眉看了一眼那宫人,打量了一番他的伤势,又看向路松,温声道:“本嫔的人没规矩,叫陛下烦心了,是本嫔管教不严,改日本嫔亲自向陛下请罪。” 云嫔主子这些日子很得宠的,换作往日,路松乐意卖个好。 但今日有些许的不同,人,是师父处置的,处置完了,陛下还过问了一句。 最后还吩咐让他将人送回来。 这里面,或许藏着几分对云嫔的不满。 路松恭敬的站在那,不接这话,反而是道:“两位主子娘娘,奴才还要回去复命,先行告退。” 云嫔点了点头,秋蝉上前,将一个荷包塞进路松手里。 路松推辞了两句,便收下了,躬着身子退了出去,御前的人离开后,殿内安静了下来。 云嫔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出了这事,徐贵嫔倒没有立刻回宫的意思,她关切地开口:“妹妹别着急,先问问这宫人是怎么一回事,冲撞御前不是小事,万一牵扯到妹妹,还是问清楚的好。” 云嫔觉得这话有道理,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宫人,冷声问:“说,怎么回事?” 那宫人跪在地上,撑着受了刑的身子连连磕头,声音发颤:“主子,奴才冤枉,奴才并未冲撞御前的人,奴才只是奉主子的命,在御花园里看着张嬷嬷和宫女跪罚,后来……后来陛下来了。” “那宫女被陛下……抱走了。” 话落,云嫔心中一紧。 即便是猜到了,徐贵嫔听见这话之时,还是没忍住,脸色沉了下来。 长春宫。 贤妃坐在软榻上,正陪着女儿玩剪纸。 一个宫女从外面走进来,脚步轻而快,在贤妃身侧站定,微微躬身,轻声唤了一句:“娘娘。” 贤妃抬起眼,目光轻扫过去,低声问:“什么事?” 那宫女低声道:“御前的人将长乐宫的宫人送回去了,瞧着应是受了刑罚。” 贤妃听完,神色淡淡的,没有半分意外。 这是当今能做出来的事。 陛下的性子最是随性,从不会顾忌任何人。 云嫔罚人,即便是不知内情,但落在当今眼前,也是逾矩了。 将人送回去,就是警告。 贤妃淡声道:“知道了。” 小公主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贤妃,奶声奶气地问:“母妃,父皇今天还会来看宝儿吗?” 她说着,放下贤妃给她剪的图案,两只小手比划着,眼中满是期待,“宝儿还想玩举高高!” 贤妃低头看着女儿,笑着道:“举高高母妃也可以和宝儿玩呀?母妃把宝儿举得高高的,比父皇还高。” 小公主听了这话,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小嘴一噘,认认真真地道:“可是父皇能和宝儿玩好久好久,母妃举一会儿就说手酸了。” 贤妃被女儿堵得哑口无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确实举一会儿就手酸了,不比陛下,抱着宝儿举上十几次都不带喘气的。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柔声道:“今日时辰太晚了,宝儿用晚膳就要洗香香,早点睡觉,明日母妃派人去请父皇,好不好?” 这话,在长春宫,已经出现了许多次。 小公主喜欢陛下,但陛下不是每日都来,贤妃娘娘为了安抚小公主,便推脱说明日。 小公主年纪小,一觉睡醒,十有八九,就忘了。 小公主想了想,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好吧。” 她拿起剪纸。 贤妃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温柔的笑着。 与此同时,长信宫 德妃正坐在膳桌前用膳,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青丝半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与颈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若是有后妃此时见到德妃,定是要被惊着的。 从前德妃很是丰腴,脸颊圆润饱满,身姿匀称,可眼前这个女子,她坐在那里,身形清瘦,四肢纤细,一颦一笑之间,竟有弱柳扶风之态。 大宫女白玫站在一旁伺候着布菜,目光悄悄扫过德妃的碗碟,眼底浮上几分欣喜,忍不住轻声道:“娘娘今日胃口很是不错。” 德妃正夹了一筷子的瘦肉送入口中,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知为何,今日的胃口忽然就变好了。” 白玫眉开眼笑,口中道:“定是腹中的皇嗣心疼娘娘呢,闹了娘娘这些日子,今几个终于消停了,知道该让娘娘好好吃顿饭了。” 德妃听到这话,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脸上的笑意愈见的深。 她已经两个月半了,还有半个月就满三个月,那时候胎就稳了。 一想到半个月后胎象稳固,便可以告知陛下自己有孕的消息,德妃脸上不禁出现憧憬之色。 她又多用了许多菜。 正在此时,一名小宫人轻手轻脚地从殿外走进来,她到了白玫身侧,拉了拉白玫的袖子。 白玫借着拿水,跟她走出去:“什么事?” 那小宫人便将御花园里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白玫听完,脸上的笑意敛去,她低声道:“此事不急,娘娘今日心情难得这样好,别因为一个宫女坏了兴致,前几日那个采女的事你也瞧见了,娘娘嘴上不说,心里头落寞了好几日,这事先压一压,等陛下给了位分再说也不迟,能拖便拖着。” 那小宫人听了,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可以看一下十五章,十五章增加了三千字,所以导致后面都延长一章 第22章 第22章 御花园里的事, 不过一夜之间,便已传遍了六宫。 说来说去, 不过是陛下在御花园里瞧上了绣院一个宫女,亲自抱回了紫宸宫,这等事在后宫算不上稀奇。 陛下这些年临幸过的宫女虽不多,但也有,内教坊的就是一个,新鲜劲儿一过, 便撂在了脑后,谁也不当真放在心上。 紫宸宫中,暮色四合。 今日白日几乎是折腾了半日, 孟令姝早已累极,见屋内点了灯, 她便让人上膳。 宫女应了一声, 不多时便端了几样滋补的菜色进来。 孟令姝身上有伤, 坐不得,便侧躺在榻上,就着小几勉强用了一些。 用完膳, 宫女们将碗碟收走, 又替她净了手、擦了脸, 孟令姝靠在软枕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她记得, 赵琮说过晚些时候要来看她。 她强撑着等了片刻,还是没有人来。 孟令姝不想为难自己, 吩咐一句熄灯,就阖上眼。 待到赵琮来时,偏殿内漆黑一片, 是熄了灯的模样。 达到目的,连他的话都不放在心上了。 赵琮脸上的神色瞬间寡淡了许多。 路喜瞧着黑沉沉的偏殿,心里咯噔一下。 熄灯了? 他看看陛下,再看看偏殿,高声道:“陛下,孟姑娘应当只是熄了灯,还未睡着,不若陛下进去看看?” 这嗓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赵琮眉心猛地一跳,偏头冷冷扫他一眼:“叫什么?” 路喜:“……” 奴才这不是见您不高兴,想提醒提醒里面的孟姑娘和宫女吗? 路喜心里叫苦,面上连忙赔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奴才多嘴,陛下息怒。” 赵琮收回目光,直接转身。 走到正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微微偏头吩咐路喜:“告诉里面的宫女,别告诉她,朕来过。” 赵琮挺想知道,她是不是真将他的话忘了个干净。 翌日,巳时。 天光大亮,日光透过窗棂洒进偏殿。 孟令姝她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竟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望着明黄的帷幔,她才想起来,这里是紫宸宫偏殿。 她已经从那间逼仄阴暗的绣院厢房里搬出来了。 孟令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这一觉睡得极沉极安稳,是入宫以来最好的一觉。 虽然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丝毫不影响孟令姝的好心情。 用完早膳,姀儿被带进了紫宸宫来见她。 御前的人已经告知了姀儿要被送出宫的事。 姀儿一见到她,就忍不住的落了泪。 孟令姝也红了眼眶。 姀儿此去,不知何时能再见,孟令姝心中万分不舍,但一想到妹妹此后不用再为奴为婢,她心中便止不住的高兴。 姐妹俩说了许多,多是孟令姝在叮嘱妹妹。 到了午时,孟令姝和姀儿用了膳,便有人带着姀儿出宫。 正殿,赵琮正手谈一局。 路喜在一旁伺候着茶水,不时悄悄抬眼看看陛下。 路松从殿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路喜听完,眉心微微一动,挥手让路松退下,自己则端着茶壶上前给陛下的茶盏续了一回水。 赵琮正落下一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什么事?” 路喜躬着身子,斟酌着道:“回陛下,送孟二姑娘出宫的人已经回来了。” 皇宫侧门离紫宸宫有些距离,一来一回需得半个时辰,送人的宫人都回来了,偏殿的人还毫无动静。 赵琮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冷冷嗯了一声。 身边伺候的路喜无声叹了叹气,他心道一句,这孟姑娘也忒不上道了。 他正想着,路松走进:“陛下,冬葵求见。” 冬葵是服侍孟令姝的宫女之一,从前是御前的二等宫女。 可算是来了。路喜便道边看向陛下。 赵琮落子的手停了停,冷脸开口:“带进来。” 路松走出,冬葵走进,行礼:“陛下,冬葵说孟姑娘要谢陛下的恩典,求见陛下。” 简单的一句话,从耳中迅速略过,赵琮是有些不满,只有这几个字的。 旁的嫔妃哪个想请他,不都是有许多话。 偏生她只一句话。 赵琮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他眼中起了一丝的兴味,目光终于从棋盘偏移:“晚些时候再看。” 赵琮挥挥手,冬葵退下。 赵琮重新看向棋盘,原本要下的子,骤然忘了。 他懒得再想,直接落下一子。 原本势均力敌的黑白双方,因这一子落,白子瞬间占了上风。 赵琮没了下棋的兴致,将手中黑子扔进棋篓中,吩咐路喜:“收了罢。” 偏殿里,冬葵将赵琮的话原封不动地传了回来。 孟令姝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无语凝噎。 一国之君,怎的这么小心眼? 小心眼的赵琮今晚没有去偏殿,隔了一日来了偏殿。 孟令姝正侧坐着给自己的手上着药。 手上的伤又结了痂,但这药还是要涂,医女说,这药一直涂着可以淡化疤痕的效果会更好。 药膏涂好了,孟令姝轻轻吹了吹,等它彻底干了,满意笑了笑。 一抬头,眼前突然多了个人。 玄色的衣袍,明黄色的腰带,那张她一日没见的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咫尺之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孟令姝:“!!!” 她吓得魂都要飞了。 她捂着胸口,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人,软绵绵地唤了一声:“陛下……” 声音里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颤抖,眼中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惊慌,可怜巴巴。 赵琮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走进,坐在床沿。 床沿微微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近了。 赵琮侧头看着她,开口时语气淡淡的:“打算怎么谢恩?” 孟令姝:“?”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恩?谢什么恩? 赵琮不紧不慢地开口,提醒她:“昨日,你不是要见朕,说要谢恩?” 这不是个托词吗? 将妹妹送出宫这件事,是他自己主动提的,又不是她开口求的。 她眼珠转了转,这才想起昨日那句话。 她“哎呀”了一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一脸后怕的模样,“陛下方才吓到姝儿了,姝儿不和陛下计较了,陛下也别和姝儿计较了。” 赵琮微微一怔。 她抿着唇,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语气软绵绵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陛下不开口,姝儿就当陛下答应了。” 赵琮知道她在说那晚的事,他没应,但脸色已是肉眼可见的柔和许多。 孟令姝知道他心情好了,心中一松,“陛下不来偏殿,姝儿只能待在床榻上,都要闷坏了。”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赵琮,话中再问,可两只胳膊先环上了赵琮的脖颈。 “陛下抱姝儿去软榻上吧?” 赵琮低头,看着怀里这张仰起来的脸,白净的,明艳的。 他没道理会推开她。 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将人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走向窗边的软榻。 与此同时,正殿外。 两日前,宫人被陆松送回来,云嫔当即就来紫宸宫求见陛下。 被徐贵嫔拦了下来,又说天色晚了,又说陛下可能听了那宫女的话,不会见她。 另还有一点,后妃去紫宸宫求见陛下,陛下十有八九是不见的,满宫之中唯有柔妃娘娘有这个殊荣,能次次都见到陛下。 云嫔最终还是没有去。 昨日,她心中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心底盼着陛下能来长乐宫,等了一日,陛下却没进后宫。 今日,她心中忐忑不已,实在是忍不住了,一早起身后梳妆打扮,带着人便往紫宸宫来了。 云嫔近来得宠,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地被带进了紫宸宫,到了正殿门前。 路松正在殿外当值,远远看见云嫔来了,心里先是一紧。 人走进,他躬身行了一礼:“云嫔主子安。” 云嫔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矜持:“本嫔求见陛下,烦请公公通报。” 路松有些犹豫,全御前的人都知道了,孟姑娘往后就住在偏殿,而陛下恰好又去看孟姑娘了,孟姑娘和云嫔之间又是才出的事,此时禀报,怕是不好。 路松心里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恭恭敬敬地道:“主子稍候,容奴才先去禀报。” 云嫔点头,他转身便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云嫔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露出些疑惑。 偏殿?陛下在偏殿? 作者有话说: 女鹅:你见她? 小赵:你猜 ———— 还有两更,分明别是十二点前和凌晨 第23章 第23章 路喜和两名宫女都在偏殿外候着, 路松将话禀报给路喜时,路喜的脸色当即就苦了下来。 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你真会给你师父找事。” 陛下几乎不在紫宸宫见后妃,这种情况,直接找个由头推脱了,不就成了? 傻愣愣的禀报做什么? 路松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路喜也来不及多骂,因为云嫔已经走过来了, 他朝路松使了个眼色,转身推开了偏殿的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路喜在屏风外站定, 躬着身子,禀报:“陛下, 云嫔主子求见, 在正殿外候着呢。” 偏殿内安静了一瞬。 孟令姝刚被赵琮抱到软榻上, 正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闻言,脸上笑意顿时一僵。 她抿着唇, 看向赵琮。 不同于孟令姝的反应, 赵琮微微挑了挑眉, 眼中非但没有半分不耐,反倒露出一抹兴味。 孟令姝看见这神情, 心里已明了了。 她虽接触他不久,但于他的性子倒是有了几分浅薄的了解。 他惯是不按常理出牌, 做事全凭自己的心意。 孟令姝觉得,某人很能做得出,此刻抛下她, 去见云嫔的举动。 果不其然,赵琮听完路喜的禀报,并未直接开口拒绝。 他看了看孟令姝,似是想了想再缓缓开口:“告诉云嫔,朕还有政务要处理,不便见她,晚上去看她。” 路喜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开合的瞬间,有风从外面灌进来,和楹窗的风交汇在殿中打了转,吹到软榻边。 孟令姝被吹的青丝微动,有几缕正好落在了脸颊边,而脸上的笑意,只剩下了一抹维持着体面的假笑,她垂下眸。 赵琮兴致颇高地开了口:“朕未见她。” 孟令姝抬眼看他。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来的。 此时不见,晚上不是还要见吗?有什么区别? 孟令姝沉默。 赵琮生来尊贵,是先帝唯一的嫡长子,刚满月就被封为太子,一路顺风顺水地长大,先帝倾尽所能培养他,十四岁入朝,十八岁监国。 监国三年,未有差错,此后虽是太子,但已如同天子。 他从小被众星捧月般地捧着,最不喜嫔妃对他耍脾气。 若是赶上他心情好的时候,兴许还愿意哄一哄,若是心情不好,轻则斥责一句,重则降位。 此刻,他倒是挺有闲情雅致的。 赵琮开口:“不想朕去?” 孟令姝不冷不热地顶了一句:“陛下可莫要给奴婢安罪名,奴婢可从未说过、想过不让陛下去见云嫔。” 赵琮听完这话,非但没恼,眼底的兴味反而更浓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像是要从她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底下看出些什么来,然后缓缓吐出几个字:“哦,是呷醋了。” 孟令姝脸上的假笑差点没挂住。 呷醋?她? “奴婢怎配。” 她现在还只是个宫女。 某人看着她这副嘴硬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话中醋意,都要将朕淹了。”他说。 孟令姝不答了,她垂下头,这次连赵琮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片刻过去,殿内只剩安静。 赵琮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敛去了。 在他耐心告罄之时,低着头的女子骤然出声,声音中已然带了哭腔:“奴婢才被她打了板子,很疼。” 御花园里那一顿板子,五个板子下去,打得她骨上青紫了一大片,身上钝痛不已,他是看见了的。 赵琮一噎。 “陛下那日来晚了,奴婢先睡了,陛下便抓着不放,隔了两日都不来见奴婢,昨日奴婢等了很久,陛下始终没来,今日一来又翻旧账。” “云嫔不分青红皂白打了奴婢,奴婢连下榻都不能,她又来请陛下,陛下还应了……” 虽是控诉,但那声音委屈得不行,带着鼻音,黏黏糊糊的,任谁听了,心里都生不出半分火气来。 从不反思自己的某人也难得的想,今日,他是不是真的做得过火了? 正想着,一旁的人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全部都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一个抬头,双眸氤氲水光,湿漉漉的眸子一瞬不瞬望着他,眼底盛满委屈与缱绻,她哽咽着问:“陛下不觉得,对奴婢太苛刻了吗?” 赵琮彻底败北:“成了,朕不去。” 孟令姝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像是不太相信似的,睫毛颤了颤,又掉下一颗泪珠来。 赵琮抬手,指腹覆上她的脸颊,轻轻替她擦去泪痕,又将粘在脸颊处的一缕青丝别至耳后,孟令姝见好就收的渐渐地止住了泪。 她眨了眨眼,将眼眶里剩下的那点水汽眨干净,鼻头还是红红的,看着可怜又可爱。 赵琮看着她这副模样,真是一点恼意都生不出来了,明知道她可能是装的,也心甘情愿的道了一句:“好了,姝儿莫恼。” 孟令姝瓮声瓮气继续道:“那陛下晚些和路公公说。” 饶是知道她存了要捉弄云嫔的意思,赵琮也没拒绝。 和打板子比起来,她这点要求,已是良善。 赵琮嗯了一声,温声问:“朕应了,不气了?” 孟令姝这才展颜。 —— 云嫔求见陛下被拒一是很快便传进了后宫,若说何人对此事最关心,当属柔妃。 她将去紫宸宫一事,看作是自己的特权,每过些时日便要去紫宸宫一趟。 华清宫中,柔妃起的晚,正对镜梳妆,听闻此事,脸上多了些喜色。 青禾边道边递上一支步摇:“娘娘这下能放心了。” 柔妃看了看,点了头。 青禾将步摇插进发髻中,柔妃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脸上露出一抹轻蔑的笑:“陛下才宠了她两个月,她就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紫宸宫是什么地方?是她想去就能去的?” 柔妃说着,伸手抚了抚鬓角的珠钗,指尖在那颗圆润的珍珠上轻轻摩挲着,话锋忽然一转:“德妃这一病,病得也太长了。” 从二月中旬开始,现下已经快两个月了。 什么病能病这么久?太医院也没有个说法。 她这心里怎么总觉得不对劲? 她偏头看向青禾,目光带着几分锐利:“长信宫没传回来消息?” 青禾迎着那道目光答:“娘娘,并未。” 听着这肯定的回答,柔妃收回目光,将那点疑虑按下去,也许是她想多了。 一旁,青禾缓缓低头,眼底神色晦涩不明。 长乐宫中。 云嫔准备了一桌子好菜,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蟹黄豆腐、还有一盏鲜美的鸽子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香气弥漫了整间正殿。 天色渐暗,她连连看向楹窗外。 她一等再等,桌上的菜热气渐渐散了,鸽子汤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鲈鱼的鱼皮也不再晶莹剔透,变得暗淡无光,云嫔终于坐不住了。 云嫔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躁,“秋蝉,去宫门外看看。” 秋蝉应了一声,刚要往外走,外殿的宫女便匆匆走了进来,行了一礼道:“娘娘,御前的路松公公来了。” 云嫔心中一喜,脸上的焦躁瞬间被压了下去,连忙正了正头钗,又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坐回去,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路松走进来,躬身行了一礼:“云嫔主子安。” 云嫔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矜持:“小路公公免礼,可是陛下要来了?” 路松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道:“回云嫔主子,陛下今日政务繁忙,脱不开身,让奴才来禀报主子今晚不能来了,陛下说了,改日再来长乐宫。” 云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本嫔知道了,有劳小路公公跑这一趟,秋蝉,送小路公公。” 路松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秋蝉跟出去,将一个荷包塞进路松手里,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转身回来。 殿内只剩下云嫔和秋蝉,还有那一桌子早已凉透了的菜。 云嫔的脸色,在路松离开的瞬间沉了下来。 秋蝉连忙上前,宽慰云嫔:“娘娘息怒,陛下许是真的有事——” “陛下从不在晚上处理政务,他亲口对本嫔说的。” 秋蝉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云嫔咬着唇,忽然想起午时在紫宸宫正殿外等候时,路松那犹豫的神色,想起他转身往偏殿方向走去的背影。 偏殿。 陛下当时在偏殿。 陛下守诺,自她得宠的两个月来,也应了他几件事,从未有过差错。 直觉告诉她,和那宫女有关。 作者有话说: 小赵:get第一次哄人 女鹅:你觉得这算哄人 —— 还有一更,在深夜里,大家别等了,明天一早就有 第24章 第24章 十几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间就到了五月。 后宫这大半个月里平稳无波,若说真有什么事值得一提, 便是在下旬之时,花房的总管吃醉了酒,在御湖中溺毙而亡了。 消息传开时,各宫都听了一耳朵,可不过是一个奴才,谁也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嫔妃们听过便罢, 连多问一句都懒得。 比起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众妃更关注另一件事。 陛下不进后宫了。 细细算来,加上前些日子, 陛下已有大半个月没怎么踏足后宫。 中间只进过长春宫三次,估摸着中间有许多小公主的缘故。 这可就急坏了后宫的嫔妃们。 陛下不进后宫, 她们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思来想去, 众妃不约而同的将希望都寄托在太后娘娘身上。 后宫之中, 若说还有谁的话,陛下能听进去一二,那便只有太后娘娘了。 宫中没有皇后, 德妃又在病中, 是而, 由贤妃带着众妃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天色大亮,各宫的轿辇便已经陆续停在了长春宫外。 嫔妃们按着位分高低依次落座。 外殿的位置很快便坐满了人, 锦衣华服,珠翠环绕, 满室生辉。 贤妃从内殿出来时,满殿中只剩德妃和柔妃的位子空着。 德妃因病,太后免了她的请安。 至于柔妃,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柔妃有那样一层关系,太后将她视若亲女,她住的华清宫也是离太后的寿康宫最近的,每月的初一十五,她从不与众妃同行,而是直接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比旁人更早一步,也更亲近几分。 众妃虽心有不平,却也不敢说什么。 谁让人家命好呢? 贤妃身穿湖蓝色绣花的宫装,头戴金钗,耳佩紫玉珠环,端庄大气,仪态万方,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满殿的人,微微抬手:“都免礼吧。” 众妃齐齐福身:“给贤妃娘娘请安。” 贤妃微微颔首,走到主位落座。 众妃方才重新落座,茶还没端稳,殿外一声通传先到。 “德妃娘娘到——” 满殿的嫔妃齐齐抬头,目光不约而同地往殿门的方向望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穿雪青宫装的丽人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纤秀窈窕,身段轻盈利落,眉目却依旧清亮有神,气度端雅雍容,举手投足间是独一份的雅致气韵。 众妃看清来人,心中齐齐一惊。 这……这是德妃? 在众人的记忆里,德妃从前很是丰腴,带着几分富态的贵气,可眼前这个女子五官虽一样,但气质截然不同。 想起德妃是因何不出宫,众妃心中的惊讶又消散了几分。 病了,总是会瘦的。 病了两月,瘦成这副模样,倒也不稀奇。 众妃的目光没有在德妃的身形上停留太久,紧接着又似有似无的投向了云嫔。 一是今日云嫔穿的也是一身雪青。 二是从前最得宠的是德妃,一个月中,陛下进后宫,德妃要一人便要占去大半。 可自德妃病了,不能侍寝之后,便给了旁人出头的机会。 而云嫔,就是那个抓住机会的人。 如今德妃病愈现身,新宠旧爱同处一殿,众妃的眼中藏着掩不住的看戏神色。 德妃自然也看见了。 她走进殿中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云嫔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心微微蹙起。 虽不满,但她并未发作。 云嫔坐在那里,被德妃的目光盯着,面上端得四平八稳,嘴角还挂着得体的笑意,可握在手中的帕子已经攥得皱巴巴的。 德妃收回目光,众妃起身行礼。 贤妃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不变,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可眼底的神色却微微冷了冷。 德妃病好了的消息,她连半分风声都没收到。 贤妃心思转了几转,动作却没含糊,起身离座,向德妃行了一个平礼。 贤妃开口:“妹妹大病初愈,该多歇息才是,怎么今日便来了?” “躺了两个月,骨头都躺软了,再不来走动走动,怕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德妃笑盈盈地福身回了一礼,再对着众妃道:“都免礼,快坐吧。” 说罢,不等贤妃落座,德妃已经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德妃仗着宠爱想压贤妃一头,是早有的事。 从前德妃盛宠,贤妃虽位分相同,可风头远不及德妃。 如今德妃病了两月,瞧着气势不但没减,反倒比从前更盛了几分。 贤妃倒并不在意,她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她望着德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关切地道:“妹妹看着,清减了许多。” 德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微微一弯,意味深长接话:“吃不下东西,自然是会瘦的。” 贤妃眉心微不可见的一蹙。 德妃话锋一转,又说起旁的。 贤妃将心底的怀疑按了按。 两人寒暄了几句,贤妃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带着众妃出宫,往寿康宫去。 紫宸宫。 早在五日前,孟令姝身上的伤便已经消了肿,医女日日按揉,到了今日,瘀血和青紫已经全消了。 今日一早,孟令姝起身,梳妆打扮一番后,便在正殿外候着快要下朝的赵琮。 须臾,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孟令姝抬头望去,只见颀长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赵琮今日穿了玄色的朝服,头戴金冠,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衣袂翻飞,带着朝堂之上尚未散去的威严与冷峻。 孟令姝微微垂下眼帘,待他走近,不疾不徐地福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婉:“给陛下请安。” 赵琮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虽已经十二日未见,但医女日日都会将孟令姝的伤势禀报上来,故而对于今日一早便出现在正殿外的孟令姝,他并不意外。 赵琮伸手将她扶起来,目光看向她的脸上之前,在她发间停了一瞬:“怎么不戴首饰?” 他记得自己吩咐过路喜,给偏殿那边准备衣裳和首饰。 孟令姝没说首饰太名贵,这些话,无一不在提示着她的身份,一句话,说一遍两遍即可,最多三遍,再说,便会生厌了。 孟令姝弯了弯唇,“起晚了些,怕耽误了给陛下请安的时辰,便没来得及戴。” 赵琮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伸手拉过她的手,牵着她往殿内走去。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温热顺着手传递过来,孟令姝身上也不禁热了几分。 路喜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身后所有宫人,隐晦地比了个手势。 所有人都停在了殿外,没有动。 一路进了内殿,赵琮松开她的手,站在屏风前,微微张开双臂:“帮朕换衣裳。” 这不是第一次了,孟令姝还算是熟练。 只是系带她还是不会系,不会解。 时间还早,赵琮很有耐心的教她。 毕竟,往后解的机会只多不少,可以慢慢解,但不能不会。 孟令姝学得也算认真,那系带解了又系、系了又解,反反复复几遍。 待她终于学会怎么解、怎么系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赵琮换上了常服,紫色常服,整个人从朝堂上的冷峻威严,变成了几分闲适从容,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孟令姝身上。 “朕要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她迟早是要进后宫的,眼下跟着他去寿康宫,也可多了解后妃,总是没有坏处的。 但跟着他去寿康宫,只能以宫女的身份。 闻言,孟令姝微微一怔,她疑惑的望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想了想,赵琮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软:“想去吗?” 孟令姝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她进宫的时间短,对后宫众妃的脸都还没认全,能去见见人,是好的。 孟令姝边点头边道:“陛下,您能等姝儿片刻吗?” 赵琮微微挑眉:“做什么?” “姝儿想换件衣裳。” 她身上的这件衣裳,太过显眼了。 赵琮却没有立刻应允,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语气淡淡的:“不用换,都知道你在紫宸宫。” 可知道她在紫宸宫,和她穿着一件同主子一样的衣裳去寿康宫是两件事。 她是去了解情况的,不是去挑衅的。 再者,太后娘娘也在,她可不想出那种无谓的风头。 一个住在紫宸宫的宫女已经够惹眼了,若再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现在众妃面前,那就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 孟令姝坚持,赵琮也没再拦。 待她换好衣裳回来时,赵琮已在正殿门口负手而立。 孟令姝换了一身普通紫宸宫宫女的衣裳,若是低着头站在宫人堆里,谁也看不出半分特别之处。 她走到赵琮身侧,微微垂首,规规矩矩地站好,一副恭谨本分的模样。 路喜在一旁看得一时语塞,这两位主,到底是要做什么? 赵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銮驾早已等候在紫宸宫门外,赵琮走出宫门,脚步忽然一顿,他目光越过路喜,看向和宫女站在一起的孟令姝,淡淡地提醒了一句:“走去寿康宫,需三刻钟。” 三刻钟,将近半个时辰。 孟令姝瞬间抬头,几乎是没有半分犹豫的向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扯住了赵琮的衣袖。 动作不大,只是两根手指捏住了袖角,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几个字:陛下带我。 赵琮轻笑着搂着人的腰上了銮驾。 路喜和宫女默默将头低的更低。 作者有话说: 小赵,你也被女鹅可爱到了吧 第25章 第25章 寿康宫中。 嫔妃们被宫人领进外殿, 贤妃站在最前面,德妃与她并肩而立, 其余嫔妃依次排开,按着位分高低,各自站定。 殿内安安静静的,嫔妃们垂手肃立。 内殿后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太后娘娘驾到——” 一声通传,殿内嫔妃们齐齐躬身,福身行礼。 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缓缓走入殿中, 步履从容缓慢,周身气韵端庄沉静,举手投足皆是经年沉淀的皇家气度。 太后年过四旬, 可保养得宜,皮肤白净细腻, 皱纹极少, 她目光柔和扫过殿内众人, 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温笑,周身萦绕着一派祥和安然的气息,令人心生亲近之意。 柔妃扶着太后的手臂, 动作亲昵而自然。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宫装, 衬得她肤若凝脂, 明艳照人。 柔妃扶着太后走进,目光往殿中一扫, 忽然顿住了。 柔妃的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她扶着太后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随即松开,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容。 德妃病好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人为何没传消息回来? 柔妃边想边从太后身边退开,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太后坐定, 温和叫起:“都起来吧。” 众妃齐声谢恩,各自落座。 宫人鱼贯而入,奉上茶水和点心。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德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几分关切。 “德妃,你身子大好了?” 德妃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柔和:“劳太后挂念,是臣妾的不是,病了这么久,让太后忧心了。” 太后对小辈一向慈和,见德妃因她一句话便起身,慈和开口:“哀家问话,你坐着便是,不必起身,你啊,从前最喜欢哀家这儿的茶水和糕点,两个月没来,一来便赶上了小厨房做了新花样,你尝尝。” 她偏头吩咐身边的宫女:“把新做的芙蓉糕给德妃端过去。” 宫女应了一声,端着白瓷碟子送到德妃手边,德妃笑着拈起一块。 太后惦记着小公主,又转头看向贤妃,语气同样温和:“贤妃,你也尝尝,若是觉得味道不错,带些回去给宝儿也尝尝,宝儿最喜欢这些甜的东西。” 贤妃含笑起身,福了一礼,依言取了一块糕点,她咬了一口就笑着道:“果然是好味道,宝儿若尝到,定是要日日缠着臣妾来寿康宫讨了。” 太后被她这话逗笑了,“那哀家就等着她来了。” “德妃姐姐和贤妃姐姐来了,母后就将我忘在一旁了。”柔妃微微噘着嘴,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 太后转过头看她,笑着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中满是宠溺:“瞧瞧她这娇蛮的脾性,她来得最早,这些糕点早就进了她肚子里了,眼下哀家不过关心几句德妃和贤妃,她便不依了,倒像是哀家亏待了她似的。” 柔妃不依地唤了一声母后。 贤妃将一整块糕点用完了,拿帕子擦了擦嘴,闻言笑着接话:“柔妃妹妹和宝儿是个性子,惯会撒娇的,太后您啊,也只能宠着了。” 太后佯装叹气,又惹来柔妃一句嗔怪。 德妃瞧着柔妃得意的模样,不紧不慢的开口:“太后,臣妾有一件喜事要禀报。” 太后看向她。 德妃满脸喜色,她低头看了看小腹,再缓缓道:“臣妾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贤妃神色微微移动,她骤然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柔妃杏眸微睁,眼中满是震惊,她看向青禾,无声询问。 这厢,德妃带着几分歉疚的继续道:“几日前,太医便诊断出臣妾有了身孕,臣妾想亲口告诉陛下和太后,便做主让太医先瞒下来,臣妾自作主张,还请太后恕罪。” 说罢,她起身行礼。 宫中皇嗣单薄,陛下膝下只有一个小公主,太后忧心已久,上个月,她更是愁的去佛堂为祈福整整半个月,如今德妃有了身孕,这对太后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太后起身,亲手将德妃扶起,连着说了三个好,一边将德妃按回椅子一边道:“哀家怎么会怪你?你做得对,前三个月最是要紧,稳住了再说,这才是做母妃该有的谨慎,快快坐下。” 太后打量着德妃,目光从上到下,关切的问:“胎像可好?孩子可还闹你?” 德妃一一作答,声音柔和,语气温婉:“太医说一切都好,胎像稳固,只是会时不时觉得恶心,不过臣妾的小厨房做了酸杏,臣妾用了一些,开胃许多。” 说起这个,太后连连点头,她回忆着道:“是了,哀家怀陛下的时候,就想吃酸的,有一回半夜想吃酸梅汤,可是把整个先帝都折腾起来了。” 这话说得轻松诙谐,殿中的嫔妃们配合地笑了起来。 望着这一幕,柔妃的眉心一皱再皱。 贤妃早已经调整好了自己,她笑着接话:“德妃妹妹有孕,真是天大的喜事,宝儿常说想要个弟弟妹妹,臣妾苦恼许久,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今德妃妹妹有福气,能帮着臣妾完成这愿望,宝儿若是知道,定是要高兴坏了。” 德妃正要接话,柔妃忍不住了。 她看向坐在下首的云嫔,张口截话:“陛下近来最常去的,可是长乐宫,云嫔,陛下宠你,只盼着你也能与德妃姐姐一般争气,早日有孕,为皇家开枝散叶。” 这话一出口,殿中的气氛又是微微一变。 太后笑意淡了淡,她自是知道柔妃说这话是为的什么,顿时,她有些不赞同的望向柔妃。 德妃的脸色微微一僵。 她本就对云嫔没什么好感,此时听了这话,更是如鲠在喉。 若是在旁的地方,贤妃定是要怼回去的,但偏偏这里是寿康宫,她要顾忌着太后。 云嫔坐在下首,被柔妃突然点了名,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她站起身,正要打圆场,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陛下驾到——” 殿中的话声骤然停下,所有人齐齐往殿门的方向看去。 赵琮走进殿中。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徐贵嫔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向陛下,但再瞧见身后那有几分眼熟的侧脸后,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云嫔那边看去。 只见云嫔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赵琮身上,半分余光都未曾分给身后的人。 徐贵嫔又气又急的收回目光。 在太后面前,赵琮是个十成十的孝子,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是满宫嫔妃轻易都见不到的。 赵琮快步走到太后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路喜紧跟着赵琮身后,孟令姝和宫女紧随其后。 太后笑着点头:“皇儿免礼。” 赵琮直起身,落座。 孟令姝跟着路喜脚步站在一边,路喜站在孟令姝身前,将她整个人挡去了大半,殿中坐着的嫔妃若是投过来视线,只能瞧见路喜,还有一抹绿色身影,但孟令姝却能看清大半的殿中人。 借着这个机会,孟令姝将宫人大半人能看清了。 后宫以左为尊,下首要么就是贤妃,要么就是德妃。 都说德妃娘娘容色明艳,贤妃娘娘面容温和,根据二人的长相,稍稍比对,孟令姝大致确认了。 左下第一位是贤妃娘娘,右边的则是德妃娘娘。 左边第二位是柔妃娘娘,右边第二位便是徐贵嫔,紧接着,便是温容华、云嫔,宋良媛这三位都是去岁进宫的。 其中温容华和宋良媛,在闺中时,曾有过几面之缘。 最后一位,应就是萧贵人了,是潜邸的老人。 还有的,便是不能来寿康宫给太后请安的了。 将人和面孔对上,孟令姝就收回视线。 赵琮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语气轻松地问:“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儿臣在殿外就听见了笑声。” 太后此刻正是好心情,她乐的给德妃体面,笑着看向德妃:“这事,便让德妃自己同你说吧。” 赵琮的目光落在德妃身上。 德妃站起身,走到殿中,对着赵琮福了一礼,抬起头时,眼中带着盈盈笑意:“陛下,臣妾有了身孕。” 孟令姝耳朵一动。 赵琮心里倒是没有多意外,但瞧见德妃期待的眼神,他还是给了她想要的态度,脸上笑意更深的亲自将人扶起,“什么时候的事?几个月了?” 德妃柔然一笑:“前几日张太医诊断出来的,已有三个月了。” 赵琮笑容淡了些:“不错,朕记得他是个医术不错的,你这胎,朕便交给他了,另再指两名太医,和他一起照料你。” 见陛下关心,德妃脸上的笑容更深。 待赵琮问完了话,太后开口:“皇儿,德妃有了身孕,你该多陪陪她,哀家这里没什么事了,你陪德妃回长信宫吧,好好说说话。” 赵琮应了一声,站起身,对太后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德妃随之起身,盈盈一拜,跟在赵琮身侧,两人并肩往外走去。 赵琮和德妃走在最前面,德妃身边的大宫女和路喜紧跟其后,再往后,才是陛下随行的几个宫女,孟令姝便在其中,低眉顺眼地走着,与旁人一般无二。 出了寿康宫,赵琮先上了銮驾,回身伸出一只手,德妃将手放进他掌中,被他稳稳当当地扶了上去。 两人并肩而坐,銮驾缓缓启动,往长信宫的方向去了。 寿康宫外,贤妃和柔妃各自上了自己的轿辇。 徐贵嫔倒是没有上轿辇,她看了一眼身边魂不守舍的云嫔,吩咐轿辇在后面跟着,自己则与云嫔并肩走在宫道上。 五月里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徐贵嫔走了几步,偏头看向云嫔,只见她垂着眼,抿着唇,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明知故问:“妹妹这是怎么了?” 云嫔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只是有些……难过。” 陛下今日一眼都未看她。 徐贵嫔听了这话,脚步微微一顿,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比方才重了几分:“妹妹只顾着看陛下,可曾注意到陛下身边站着什么人?” 云嫔一愣,抬起头看着徐贵嫔,眼中满是茫然:“身边?什么人?” 徐贵嫔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模样,心中又急又气,语气中带着些急躁:“陛下身后跟着的有一宫女,你可瞧见了?” 陛下身边的宫女,她关注做什么? 云嫔摇了摇头,诚实地道:“没注意。” 徐贵嫔无奈:“那宫女便是那日你在御花园里处罚的人,你没认出来?” 云嫔的脚步猛地一顿。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本章红包掉落发现评论和营养液都快了,感觉不久就有加更 第26章 第26章 銮驾稳稳当当地行驶在宫道上, 德妃坐在赵琮身侧,目光毫不掩饰的看向身侧的人。 赵琮侧脸很好看, 轮廓分明,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带着一种天然的冷峻。 两个月中,陛下几次来过长信宫, 但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她第一个月是真在病中,每日昏昏沉沉的, 陛下来,她都在歇着。 简而言之, 她有许久未见陛下了。 德妃正想说什么, 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有一抹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銮驾中, 清清幽幽的,像是栀子花的香味。 銮驾上,怎么会有这香味。 陛下的銮驾, 平日里只有陛下一个人坐, 偶尔后妃随行, 能与陛下同乘的,放眼整个后宫, 也只有她。 德妃自有了身孕,对气味格外敏感, 她确信自己没有闻错。 莫非在她没出长信宫的时日,有旁人和陛下同乘? 是……云嫔? 德妃好似随意的开口试探,“陛下, 这銮驾上的香味真好闻呢,淡淡的栀子花香,沁人心脾,臣妾闻着,连胸口那股闷气都散了许多。” 德妃这话说的不大,銮驾外离得近的宫人能勉强听见。 孟令姝正低头走在宫道上,骤然听见这话,脚步微微一顿。 她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赵琮会怎么回答。 赵琮心底一清二楚德妃话里意思,他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来寿康宫之时。 彼时佳人温婉倚在身侧,柔软身躯轻轻依偎着他,细碎又轻柔的喘息萦绕耳畔,旖旎缱绻的画面一瞬便涌上心头,温热缱绻,挥之不去。 面上却半分波澜不显,神色坦荡,淡然开口:“爱妃与朕所见相同,朕近来,最喜欢这香味。”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德妃,目光温和:“没想到爱妃也喜欢。” 銮驾外的孟令姝听到这句话,脚下差点绊了一下,她哑然地眨了眨眼。 他还真是喜欢这种……背着人的感觉。 赵琮这般坦然,反倒让德妃心头疑虑悄然散去,她暗自思忖,莫非真的是自己多心揣测陛下与旁人。 “原来如此,”德妃弯了弯唇,笑意重新爬上了眉梢。 赵琮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暖风轻拂,帘幕轻晃,德妃不再揪着方才暧昧气息追问,顺势调转话题,说起旁的。 赵琮漫不经心地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 长信宫外,銮驾缓缓停下。 宫门两侧的太监宫女早已跪了一地,齐齐伏身,恭迎圣驾。 赵琮先下了銮驾,站稳之后,回身伸出手,德妃将手放进他掌中,被他稳稳当当地扶了下来。 二人相携进殿。 正殿内,陈设一如从前,只是多了几分孕期的痕迹。 赵琮和德妃进了内殿,路喜和白玫跟在后面,其余宫人全在殿外候着。 孟令姝便在殿外候着的宫人当中。 她规规矩矩地站着,殿内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声音模模糊糊的,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大多都听不真切。 不多时,长信宫的宫人端着茶水和点心走了出来,分给御前的人,宫人一口一个姑娘和公公,态度好极了。 那宫女将托盘递过来,目光从御前宫人脸上扫过,在看到孟令姝时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御前的宫女太监们神色平静接过,俨然是习惯了这种待遇。 孟令姝随波逐流地拿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送到了唇边。 这茶香气清幽,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她抿了一口,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叹。 当御前的宫女真好。 赵琮不怎么用宫女,御前的宫女大多时间非常清闲。 没有活计的时候,她们便规规矩矩地站着,站一整天,到点了回厢房睡觉。 走到哪里,哪里的人都是尊着敬着,不敢有半分怠慢,月例银子在后宫所有宫人中是最高的,膳食也不错,比有些低位分的嫔妃还要好过许多。 正想着,白玫从内殿走出来,她走到殿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二等宫女吩咐道:“去将娘娘的琴取来,就是陛下赐的那把,小心些搬。” 二等宫女连忙应了,带着几个人匆匆去了。 不多时,琴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内殿。 那是一把七弦古琴,琴身呈深褐色,纹理细密,琴弦在光线中泛着微微的银光。 殿内随后传来丝竹之声。 琴声悠扬,如山间清泉,潺潺流淌。 孟令姝听到琴声,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了蜷,她有些手痒了。 内殿中,德妃一曲终了。 她的手指从琴弦上抬起,轻轻搁在琴身两侧,侧头看向赵琮,带着几分懊恼:“陛下,臣妾已有两个月未抚琴,手艺生疏了不少,还请陛下担待。” 德妃的琴师承大家,从前在东宫时,赵琮每每处理政务烦心焦躁,便会歇在德妃处,一首清越琴音,心中烦闷便能散去大半,心神安宁。 德妃的宠爱,六分在容色,四分在琴。 赵琮自是听出了生疏,不过,他不会顺着德妃的话说。 她怀着他的孩子,他不至于连句好听的话都吝啬。 “爱妃的琴艺,一如既往地精湛,朕听着,跟前从前没什么两样。” 德妃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当即再次抬手,素手拨动琴弦,又为赵琮抚了几曲。 琴音或舒缓,声声入耳,赵琮慵懒地靠在榻上,神色放松,显然是听得极为舒心。 接连抚完三四曲,德妃的手腕已然微微发酸,气息也稍稍有些不稳。 赵琮适时睁开眼,语气带着关切:“不必再弹了,抚琴费神耗力,莫要累着自己和腹中的孩子。”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却让德妃心头暖意翻涌,她看了一眼白玫,示意她将琴收下去,再起身,缓步走到赵琮身边。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然升至半空。 宫人前来禀报御膳已然备妥,赵琮便起身,牵着德妃的手,一同移步至外殿用膳。 殿外侍立的宫人,也随即躬身跟进殿内,分立在膳桌两侧,只待随时听候吩咐。 餐桌之上,摆满了各色精致御膳,皆是按照赵琮的口味精心烹制,荤素搭配,清淡适口,也特意备了几样适合孕中女子食用的滋补菜品。 德妃坐在赵琮身侧,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了刺,放进赵琮碗中,语气温柔:“陛下尝尝这鲈鱼,臣妾有孕,荤腥一碰想吐,唯有这鲈鱼能吃上几口,味道还算不错。” 赵琮嗯了一声,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嚼了,点了点头:“不错。” 德妃弯了弯唇,又夹了旁的菜色。 孟令姝暗暗记下赵琮用的多的菜。 正当她默记之时,某人忽然毫无预兆地抬眸,精准地向她看来,四目骤然相对,孟令姝被吓的瞪大了眼,她轻嗔一下,率先移开视线。 赵琮轻笑一声。 德妃正在喝汤,闻言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向赵琮,眼中带着几分疑惑:“陛下笑什么?” 孟令姝听到德妃这一问,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赵琮语气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德妃还想再问,身旁的人给她夹了菜,明白赵琮的意思,她没有再问。 一刻钟后,午膳用完了,宫人上前撤下碗碟,收拾桌面,动作轻而快,不过片刻便将外殿恢复如初。 赵琮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德妃道:“朕要回去了,今日的政务还未处理完。” 德妃起身,想送赵琮至宫门外。 赵琮出声阻止,“你怀有身孕,不必送了,好生在宫中歇息便是。” 德妃眼中还有些不舍,她拉着赵琮的胳膊问:“陛下明日还会过来吗?” 赵琮看着她眼中满含的期盼,微微颔首。 得了想要的答案,德妃松开袖子,她福了福身子:“臣妾恭送陛下。” 赵琮转身离去,御前宫人紧跟其后,殿内的人瞬间少了大半。 看着陛下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德妃转身吩咐身边的白玫:“你即刻派人去一趟殿中省,将江碌请来。” 后宫之中有定例,凡宫女年满二十五岁,便可出宫,归家婚配。 而这几日,正是各宫年满岁限的宫女集中出宫的日子,长信宫此次到了年纪、即将出宫的宫女,足足有三人。 如今离宫,宫中便空出了不少伺候的差事。 与此同时,后宫一年一度的宫女小选开始,待小选结束,便会由殿中省统一分派新人,送往各宫补缺。 自从德妃确诊怀有龙裔之后,便早已悄悄给母家送去了信,让母家送两个人进宫。 在德妃心中,宫中宫女始终没有母家送进来的可靠。 从前这种事自然不会摆到台面上,可如今她有了身孕,母家送几个信得过的人进来,也能说的过去,光明正大的,陛下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玫明白德妃的意思,应了。 德妃点了点头,转身缓缓朝着内殿走去,想要躺下歇息片刻。 可刚走出去几步,她的脚步忽然猛地一顿,原本带着笑意的眉眼,瞬间蹙紧,脸色微微一变,鼻尖轻轻动了动,仔细嗅着空气中飘散的气息。 一股极淡清香,钻入鼻腔,清淡雅致,却又带着几分莫名的熟悉感。 这味道…… 德妃瞬间想起了方才在陛下的銮驾之上的味道。 这怎的一模一样? 德妃眉心一蹙,她看向白玫,问:“方才站在本宫这个位置的,是不是御前的宫女?” 白玫点了点头,她不懂德妃问这个做什么:“是,娘娘,怎么了吗?” 德妃的眉心蹙得更紧了几分,“本宫方才在陛下的銮驾上闻到了栀子花的香味,紧接着,又在殿内闻到了,和銮驾上的一模一样。” 白玫想起什么,哑然。 作者有话说: 呦呦呦,还最喜欢~ ———— 明天就上夹子了,为的排名好一点,更新会在晚上十一点 第27章 第27章 长信宫外。 赵琮在上銮驾前脚步一顿, 身形微微侧转,目光越过路喜, 落在身后那道低眉顺眼的身影上。 路喜最是会察言观色,他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他很是上道的轻换一声:“孟姑娘。” 其余宫人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孟令姝抬眸,对上赵琮的目光明白赵琮的意思,她朝着他走去。 两人上了銮驾,坐定后, 路喜一声起驾,宫人们正要动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陛下。” 是德妃娘娘。 孟令姝的身子微微一僵。 德妃从长信宫门内快步走了出来, 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她的目光从御前宫人身上扫过, 目光在宫女身上停了一瞬。 是单数。 而陛下出行, 带的宫女向来是双数。 德妃的目光从宫女们身上收回, 落在銮驾上。 帘幕低垂,将銮驾内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还有一个……应是在里面。 想起她问起那香味, 陛下还帮着那宫女打圆场, 德妃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锦缎的帕子在掌心里被攥成一团,指节泛白。 銮驾内, 孟令姝转过头,看向赵琮, 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一下比一下快。 赵琮却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什么事?” 德妃盯着銮驾,眼中藏着冷色, 声音却依旧是温柔:“臣妾得闲做了几个香囊,方才忘记给陛下了。” 孟令姝一惊。 德妃要将香囊送进来。 銮驾的帘幕要从外面打开,一旦打开,德妃就会看见她。 赵琮伸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她坐到另一边。 由他挡着,德妃应当是看不到。 孟令姝会意,小心地挪了挪身子,赵琮忽然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孟令姝的呼吸一窒。 那一刻,她的心跳仿佛都停了。 銮驾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动了动。 德妃站在外面,正以为陛下要出来时,赵琮的声音从銮驾内传出来,不疾不徐,语气淡淡的:“交给路喜。” 陛下不出来,銮驾却在晃? 她想到什么,脸色微变。 身旁,白玫已经将锦匣双手递给了路喜。 德妃自找知陛下是没有下来的意思了,若她再找借口,只会闹个难堪,她忍了又忍,退后两步,福了福身子,“臣妾恭送陛下。” 銮驾启动了。 孟令姝这才狠狠地松了口气,她脸上还带着惧意。 赵琮失笑:“德妃又不会吃了你。” 低沉的笑声落在耳边,带着几分低沉的磁性,震得孟令姝耳根微微发烫,她偏过头,轻嗔了一句:“陛下说得轻巧。” 赵琮看着怀里这张带着薄怒的侧脸,轻啧一声,他可不惯着她:“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孟令姝被他说得一噎。 是这样,不论是做御前宫女还是做銮驾,都是她自己选的。 她心中有些不平,却又无从反驳,只得轻哼一声,将脸别向一边,不肯再看他。 赵琮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顺着那精致的轮廓一路向下,停在了那一截雪白的脖颈上。 他的眼神暗了暗。 赵琮看了看銮驾四周,虽然帘幕低垂,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可到底是在宫道上,前后左右都是随行的宫人,不是合适的时候。 赵琮果断地拍了拍孟令姝的臀,示意她从自己怀里起来。 孟令姝一愣,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茫然。 要抱她的是他,不要抱她的也是他,这人怎么一会儿一个主意? 她虽不解,却还是乖乖地坐直了身子,从他怀里退出来,在一旁坐好。 赵琮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被她压皱的衣襟。 —— 那厢,德妃已回了正殿。 白玫伺候在德妃身边,频频走神。 德妃瞧见她的异样:“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白玫心头一紧,她心知道是瞒不过去了,连忙禀报:“娘娘恕罪,奴婢确实知道一些事,之前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便没有禀报,是奴婢的错。” 德妃蹙眉:“说。” 白玫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了出来。 德妃听完,无语开口:“蠢。” 白玫羞愧地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瞒着娘娘……” 德妃没好气道:“本宫不是说你是蠢货,本宫是说云嫔蠢。” “被人当了筏子还不自知。” 白玫一愣。 “衣裳里有针,若不是有恃无恐,这等错处也敢犯?” “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么简单的道理,满后宫的人都不懂?一个个还以为只是个宫女、不足为惧,” 德妃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白玫低了低头,她也是这样认为的。 德妃瞧见,语气还是不怎么好:“行了,别在这傻愣着,快去把江碌请来。” —— 一刻钟后,停在了紫宸宫门前。 赵琮下了銮驾,大步流星地往听政殿走去。 方才在长信宫说的并非托词,今日的政务确实不少。 孟令姝和路喜跟在后面。 赵琮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来。 孟令姝正低着头走路,没料到他会突然停下,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 她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往后仰了仰,险险地稳住了身形,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茫然。 赵琮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那件青绿色的宫女衣裳上停了一瞬,微微皱了皱眉,他低声道:“将衣裳换了,再沐浴,一个时辰后,来听政殿给朕研墨。” 研墨? 孟令姝眨了眨眼,心中有些疑惑。 研墨需要沐浴? 她抬起头,对上赵琮那双漆黑的眼睛,忽然读懂了那眼底藏着的东西。 孟令姝的脸颊瞬间红了个透,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低声应了一句:“是。” 赵琮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听政殿。 孟令姝站在殿外,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往偏殿走去。 一进偏殿,孟令姝便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膳食。 今日早膳本就用得少,加之走了不少路,她腹中早已饥饿,闻着饭菜的香味,便忍不住多用了些。 用完膳后,稍歇片刻,她清咳一声,颇有些尴尬地吩咐宫女:“备水吧。” 不多时,热水被抬进了偏殿,浴桶中热气氤氲,雾气腾腾。 孟令姝褪去衣裳,迈进浴桶,温热的包裹感瞬间蔓延全身,她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热水没过肩头,舒服极了。 待她沐浴完毕,宫女们上前伺候她绞干头发,又替她梳妆打扮。 孟令姝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被热水蒸得粉扑扑的,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妩媚。 磨磨蹭蹭之间,一个时辰很快就到了。 孟令姝站起身,往听政殿走去,忽而感觉肚子隐隐作痛。 她蹙了蹙眉,没放在心上。 路喜正在殿外候着,远远看见孟令姝走来,连忙迎上前去,替她掀开帘子。 孟令姝侧身进了殿内。 听政殿和偏殿一般大,殿中陈设庄严肃穆,紫檀木的御案上堆着几摞折子,赵琮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本折子,眉头微蹙,正看得专注。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声音冷淡:“帮朕磨墨。” 孟令姝应了一声,走到御案旁,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藕似的小臂,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磨,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她一边磨墨,一边悄悄抬眼去看赵琮。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赵琮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将朱笔搁下,靠进椅背里,微微吐出一口气。 他偏头看向孟令姝,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孟令姝放下墨锭,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 赵琮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孟令姝低呼一声,下一个瞬间,她已经坐在了御案上,折子被扫到一旁。 赵琮俯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温热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唇齿相依间,孟令姝下意识的轻攥出他的龙袍衣襟,眼尾微微泛红,漾开一抹勾人的媚.色。 一吻方歇,赵琮带着她的手落在自己的腰封上。 他的唇微微离开,气息拂在她唇畔,声音低沉而喑哑:“解开。” 孟令姝的指尖微微一颤,抬眸看向他,眼波流转间满是娇.怯,脸颊晕开一片浅绯色,温顺地缓缓动了指尖。 指腹最后一松,织金腰封顺着劲瘦的腰线缓缓滑落,落在地上。 孟令姝不敢抬眼去看,只能垂着眸,长睫慌乱地轻颤,眼尾的绯红一路蔓延到白皙的耳尖,连脖颈都泛着浅淡的樱粉色。 含羞带怯的模样,更添了几分勾人的娇.媚。 赵琮的吻再次落下来,从泛红的唇瓣,一路轻啄到她纤细敏.感的颈侧。 孟令姝下意识地偏过头,将脸颊埋在他肩头,细软的发丝扫过他的颈窝,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浅淡花香,软得人心头发麻。 衣裳褪去,赵琮温热的掌心缓缓抚过她的肩头,指尖轻轻一勾,便将她外层的罗衫缓缓褪落。 衣料顺着莹白如玉的肩头悄然滑落,垂落于御案之侧,精致深陷的锁骨玲珑好看,浅浅的沟壑凝着一丝薄红,添了无尽的风情。 她身上仅余下一件嫣红贴身小衣,将那身段勾勒得柔婉曼妙,媚骨天成。 孟令姝浑身一颤,正沉溺在他浓烈的温柔之中,可下一瞬,一阵熟悉的坠痛骤然从小腹蔓延开来。 刹那间,她脸色一白,所有的旖旎情愫瞬间消散殆尽。 她猛然惊醒,慌忙伸手死死抵住了他逼近的胸膛,一双水眸瞬间蒙上慌乱的水汽,急切又带着几分窘迫的轻唤出声:“陛下,等等……” 赵琮不解抬眸。 孟令姝眸光躲闪:“我……我来葵水了。” 某人脸色瞬间黑了。 作者有话说: 实在抱歉,来晚了 今天上夹子,数据太差,破防了我给大家发红包,实在抱歉 第28章 第28章 某人咬牙切齿:“孟令姝, 你在耍朕?” 孟令姝也很委屈,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望着赵琮:“这葵水……也不是奴婢要她来的。” 赵琮刚才被勾的浑身的火, 此刻全堵在了心口,烧得他眼底冒火:“你们女子的葵水不是每月都有固定时间?你不会算?” 他虽是天子和九五之尊,可到底也是人,后宫嫔妃众多,他对女人的事并非一无所知。 每月的日子、前后几日的忌讳、太医院开的调养方子,这些事情他虽不主动过问, 但耳濡目染,多少也知道一些。 孟令姝听了这话,心中的委屈更浓了几分, 她咬了下唇,解释:“自从进了宫, 奴婢的葵水就没准过。” 话刚落, 她的脸色又是一白。 小腹处的疼痛蔓延开, 疼得她下意识的蜷了蜷身子。 宫中宫女虽然能沐浴,但负责烧水的宫人图省事,水往往烧的半温不热, 初春的天寒气沁骨, 她每次沐浴都冻得发抖。 自那以后她来葵水时便疼得死去活来, 日子也乱的没了章法,连她自己都摸不准时候。 气归气, 但看着怀里瞬间褪的发白的脸,赵琮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他沉着脸, 一言不发地将孟令姝从御案上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他拿起方才被他褪去的衣裳, 一件一件地给她穿回去。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烦躁,可却是很快。 穿好之后,赵琮直起身,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将她从御案上抱了下来。 孟令姝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小腹又是一阵剧烈的坠痛,她腿一软,险些站不稳,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赵琮的手臂。 赵琮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将她稳稳地扶住了。 他松开手,转身面向殿门的方向,高声叫人:“路喜。” 殿外,路喜听见声音,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这个时候,陛下叫他做什么? 路喜小心翼翼的迈进一步,便听下陛下带着怒意的声音:“叫宫女进来。” 路喜紧急收回那只刚迈进来的脚,转身就往外走。 两个宫女低着头走进殿中,孟令姝和她们走出净室,说明缘由,宫女再出殿去取衣裳和月事带。 没一会,宫女又折返。 收拾一番,孟令姝回了听政殿。 赵琮坐在御案后的椅子里,身上衣裳穿戴整齐,和孟令姝刚进来时没什么两样,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脸色差了些。 赵琮抬眸,吩咐两个宫女:“退下。” 赵琮站起身,走到孟令姝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拉起她的手,带着她重新走进了净室。 净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孟令姝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赵琮松开她的手,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封,他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掌覆了上去。 ……………… 孟令姝的手逐渐酸痛起来,她偏过头,看向赵琮:“陛下……好酸。” 赵琮很是不悦地开口:“孟令姝,有点良心,朕已经近一个月没进后宫了。” 孟令姝闭嘴。 净室内安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声闷哼。 孟令姝的掌心一热。 赵琮闭着眼睛,微微喘息了片刻,脸上的阴沉终于褪去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孟令姝那只沾满了痕.迹的手,终于放开她,转身走到水盆边,将她的手掌浸入温水中。 十指交握,温水从指缝间流过,他的指腹在她的掌心里缓缓揉搓,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将每一处都清洗干净。 洗干净,赵琮用帕子将她的手擦干,丢开帕子,拉着她出了净室。 自己先坐进御案后的椅子里,然后伸手一揽,将人捞进了怀里。 孟令姝在他膝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靠着他的胸膛,整个人懒懒的,小腹处那股坠痛还没完全散去,隐隐约约地牵扯着,让她不自觉地微微蜷了蜷身子。 赵琮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低头看了她一眼,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平淡,随口一问:“还疼?” 孟令姝闷闷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还好……就是还是有些不舒服。” 她顿了顿,忽然仰起脸,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赵琮,眼尾还带着方才没散尽的红晕,可怜巴巴又理直气壮地开口:“陛下给姝儿揉揉吧。” 赵琮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真的不能理解。 揉揉?揉揉有什么用?葵水是女子体内的事,揉肚子能管什么用?又不是摔了碰了,揉揉能活血化瘀。 “朕叫人请太医来给你看看。” 孟令姝:“……” 不解风情的男人。 殿外,江碌带着两个小太监走进紫宸宫,脚步匆匆,神色间带着浓浓的疲惫。 远远看见路喜站在听政殿外,江碌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掠过厌恶。 再抬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意,走到路喜面前,微微颔首,语气客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生硬:“路公公。” 路喜转过身,看见是江碌,神色倒是平淡如常。他微微颔首回礼,语气不冷不热:“江公公。” 江碌是和陛下一起长大的老人。 他以为陛下一登基,他便顺理成章的是紫宸宫的大总管。 事实也确实如此,可好日子没持续多久。 路喜这小子不知怎的就入了陛下的眼。 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太监,在御前跑跑腿、传传话,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可渐渐地,陛下越来越倚重他,大事小事都交给他去办,连江碌这个“老人”都被晾在了一边。 再然后,他被调去了殿中省做掌事。 殿中省的位置自然不差,掌管着后宫上下的物资调配、人事安排,是个油水丰厚的差事。 可比起陛下身边的大总管,还是要差上许多。 每日要应付的人太多,要管的事太杂,宫中的贵人多如牛毛,这个传唤一下,那个传唤一下,他像个陀螺一样被人抽着转,一天到晚都穿梭在后宫之中,连口气都喘不匀。 譬如今日。 午膳后才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德妃娘娘便派人来请,他匆匆赶到长信宫,德妃的意思很明确,母家要送两个人进宫,让他安排。 刚从长信宫出来,宫人又告诉他,寿康宫的人去了殿中省传话,太后要问话,他又马不停蹄地往寿康宫赶。 出了寿康宫,他又转道去了长春宫。 最后,他还要来紫宸宫禀过陛下。 一个下午,后宫的东南西北他几乎走了个遍,能不累吗。 更让江碌心中不平的,是那些从前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他要向他们恭恭敬敬。 “咱家求见陛下,不知陛下可有空?” 路喜看了他一眼,实话实说:“咱家帮你通传一声,陛下要不要见你,咱家就不知了。” 江碌点了点头,拱手道:“谢过公公。” 路喜转身,推开听政殿的门,走进一步,躬着身子禀报:“陛下,殿中省江碌有要事求见。” 殿内,孟令姝正靠在赵琮怀里喝着热茶,听见江碌两个字,孟令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赵琮一边道了一声让他进来,一边示意孟令姝起身。 路喜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殿外,对江碌道:“江公公,陛下召见。” 江碌躬身走进了听政殿。 江碌低着头,走到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跪下:“奴才给陛下请安。” 再次看见这令人恶心的身影,孟令姝实在装不下去,脸上笑意消了个干净。 赵琮正偏头,要开口让孟令姝先退出去,正巧看见这一幕。 略一停顿的功夫,江碌已走到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跪下:“奴才给陛下请安。” 赵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收回来,落在跪在殿中的江碌身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什么事?” 江碌跪在地上,将今日各宫交代的事一一禀报。 “回陛下,今日德妃娘娘传召奴才,说长信宫此次有三位宫女年满出宫,宫中伺候的人手不足,娘娘母家有意送两人进宫补缺,请陛下定夺。” 赵琮听完,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准了。” 后妃母家送人进宫伺候,这种事算不上新鲜。 尤其是嫔妃有孕,母家送几个信得过的侍女进来,图个安心。 赵琮对此事算不上反感,只要不过分,他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碌又禀报了蜀锦分配之事,今日上午,殿中省新进了三十匹蜀锦。 蜀锦珍贵,一年也进不了几回,如何分配确实需要陛下亲自开口,才能服众。 赵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地开口:“母后那里送十匹,德妃、贤妃、柔妃,各五匹。”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偏转,不经意地坐在一旁的孟令姝,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还有五匹,送到紫宸宫来。” 江碌微微一怔,送到紫宸宫? 江碌不敢多想,连忙应了一声:“是。” “还有别的事?” 江碌叩首:“没有了,奴才告退。” 江碌站起身,抬起头,正要往后退之时,看见了陛下身旁有张熟悉的脸。 他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是舒儿。 江碌的脸色一僵,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将那瞬间的震惊和慌乱掩饰了过去。 这一瞬间的失态,被赵琮收归眼底,他微微蹙眉,已起了疑心。 江碌退了出去。 赵琮微微偏头,看向孟令姝,开口时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审视:“你认识江碌?” 孟令姝抬起头,对上赵琮的目光,沉默一瞬,避重就轻的答:“见过一两次。”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那宝宝们的评论啦,很谢谢你们的鼓励 然后有宝宝去围脖给我私信,我看到了,不会因为数据不好就坑文的,哈哈哈哈,我有强迫症,见不了自己的专栏有枯的树 第29章 第29章 早在孟令姝养伤的那些日子里, 张嬷嬷便趁着来紫宸宫送衣裳的机会,悄悄给她递了话。 花房的刘公公溺毙在了御湖之中, 说是吃醉了酒,失足落水。 紧接着,绣院里负责膳食的太监也被调走了。 是江碌动的手。 他在清理知道这件事的人。 刘公公是第一个,膳食太监是第二个,下一个,便是张嬷嬷。 张嬷嬷是掌事嬷嬷, 唯有后宫主子有资格责罚她,江碌,还不够格。 但他若想动, 必定要寻别的办法。 张嬷嬷的日子不多了。 她得尽快动手。 可要动江碌,就不可避免的要经过赵琮, 江碌是殿中省的掌事, 是陛下身边的人, 没有陛下的首肯,谁也动不了他。 既如此,不如让陛下动手。 这几日, 孟令姝心中已有了盘算, 不过在此之前, 她还需同张嬷嬷见一面。 孟令姝的坦然,反倒是让赵琮稍稍打消了些疑心, 他没再问。 一旁,孟令姝略松口气, 想了想后,带着几分雀跃和期待看着他:“陛下,那蜀锦, 是留给姝儿的吗?” 赵琮看着她这副自信的模样,想起方才的事,很是记仇的吐出两个字:“不是。” 孟令姝一噎,她唇角边的笑意一僵,耳根渐渐染上一层薄红。 既然不是给她的,那他方才看她做什么? 真是尴尬。 孟令姝干巴巴的为自己辩驳:“陛下为何不直接赏,害的姝儿误会了。” 赵琮看着她那副又窘又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是一本正经的淡然。 他偏过头,轻描淡写地开了口:“朕留给自己的,不成?” 孟令姝:“……” 她干笑了两声。 成,自然成。 赵琮看着她那张强撑的笑脸,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孟令姝瞬间反应过来,他就是在逗她,她咬了咬唇,又气又恼,偏偏又不能拿他怎么样,只得将脸别向一边,不肯再看他。 华清宫。 凡事初一十五,柔妃惯来是要陪着太后用完晚膳才回宫的,今日也不例外。 柔妃从寿康宫出来时,脸上还是笑盈盈的,可一迈进华清宫的正殿,柔妃便冷了脸。 她走到软榻前坐下,青禾心头一紧,连忙跪了下来。 “娘娘恕罪,是奴婢无能,长信宫那边……奴婢没有打探到消息,请娘娘责罚。” 柔妃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却没有怒意。 她确实在为德妃有孕一事生气,却没有责罚青禾的意思。 一则青禾是已故的母亲留给她的人,从小陪她一起长大,情谊远超主仆。 二则今日在寿康宫中,得知德妃有孕,在座的后妃脸上都有或多或有的震惊,德妃瞒的好,怪宫人又何用? “起来吧,跪着做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青禾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 柔妃靠在软榻上,若有所思地开口:“德妃生病,是两个多月前的事,可这有孕才三个月,她生病之时,太医还诊断不出来。”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继续往下说:“德妃许是无心栽柳柳成荫,原本只是病着,没想到一查出来有了身孕,便顺势将计就计,继续称病不出,把前三个月最要紧的时期安安稳稳地度过去了。” 有孕要煎药、要见太医,这些事,有了生病做遮掩,一切都顺理成章,谁也不会多想。 加之德妃有心拦着,她的人没察觉异样,也属正常。 德妃有孕,已成定局,她再生气也无用。 眼下要想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柔妃望着青禾,眼底一片幽深。 翌日一早,晨光透过窗棂洒进长春宫的正殿,照在紫檀木的桌案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贤妃正坐在桌前用早膳,勺子在碗中轻轻搅动,不发出半点声响。 绿萝从殿外走进来,在贤妃身侧站定,微微躬身,压低声音禀报:“娘娘,德妃娘娘的人在查舒儿。” 贤妃舀粥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的动作,她将勺子送入唇边,慢慢咽下。 “是吗?来德妃对这宫女很是重视。” 绿萝站在一旁,没有接话,静静地等着贤妃的话。 贤妃又用了一口粥,细细嚼了,咽下,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粥碗上,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两声。 “既然那宫女入了德妃的眼,便让德妃清清楚楚地知道吧。” 绿萝微微一怔,脑筋转了转,她猜测着,试探性地开口:“娘娘的意思是……江公公的事?” 贤妃微微颔首。 她在各宫安插人手,这事自然是能少一个知道,便少一个人。 江碌,她本也没打算留。 只是目前,还没合适的机会。 德妃若真是有心要除掉那宫女,用江碌做文章便是最便捷的。 “本宫还真是有些期待呢。” 作者有话说: 我真服了审核,到底要干什么,一直再解锁,一直解不开 上一章我暂时不解了,先写文 这章字数少,另外迟到有加更,还有一章4500,深夜更新宝宝们明天起来看 第30章 第30章 紫宸宫, 偏殿。 昨日还说不疼的孟令姝,今日直接被疼醒了。 孟令姝躺在床榻上, 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她蜷缩在被褥里,双手紧紧地捂着小腹。 她试着坐起来,可刚撑起半个身子,小腹便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疼得她眼前发黑,整个人又跌回了枕上。 宫人端着温水进来,被孟令姝的模样吓了一跳, 连忙将水盆放下,快步走到床边:“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孟令姝言简意赅:“来葵水了, 肚子疼。” 宫人不敢耽搁, 连忙让宫女去准备汤婆子, 自己则是快步走出偏殿,找到了路松。 听闻孟姑娘有恙,路松带着宫人进了正殿。 赵琮已经起身, 洗漱后, 正在换衣裳。 宫人隔着屏风禀报上去, “陛下,孟姑娘身子不适, 疼得起不了身了。” 赵琮到偏殿,便看见孟令姝蜷缩在床上, 她的脸偏向一侧,埋在软枕里,脸色惨白。 比那日在御花园时, 脸色还要差。 赵琮站在床榻边,眉心拧得紧紧的。 孟令姝早已听见了声音,她紧闭的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她的嘴唇动了动:“陛下……” 赵琮坐在床榻边,“朕在。” 孟令姝眼中沁出泪花,她向他道:“好疼好疼。” 赵琮脸色更沉:“太医很快就到。” 不多时,孙太医匆匆赶到了紫宸宫,他进殿时看见赵琮坐在床沿,连忙跪下要行礼,赵琮抬手制止了:“别跪了,过来诊脉。” 孙太医应了一声,快步上前,在床榻边跪下来,从药箱中取出脉枕,放在孟令姝的手腕下,他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凝神诊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诊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孙太医收回手,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禀报:“陛下,孟姑娘这是寒凝血瘀之症,加之体虚,故而疼得厉害,臣开一副温经散寒的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三日,再看情况。” “去开药。” 孙太医退下。 两刻钟后,一碗浓黑的药汁被端到了偏殿。 赵琮扶着孟令姝坐起来,接过宫人手中的药,将药碗递到她唇边,孟令姝皱着眉,一口气将药灌了下去,苦得她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连舌头都是麻的。 汤婆子也送来了,宫人将它裹上一层薄布,塞进被褥里,贴着孟令姝的小腹。 温热的触感从腹部蔓延开来,那股剧烈的疼痛终于慢慢地缓解了几分,从不能忍变成了勉强可以忍受。 孟令姝靠在赵琮怀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些了?”赵琮问,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孟令姝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眼睛半闭着,药劲慢慢涌上来,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今早有朝臣入宫面圣商谈国事,赵琮不能久留,他在床沿又坐了片刻,确认她情况稍好,才将她轻轻放回枕上,起身离开。 许是药劲发作,肚子的疼痛渐渐消失,困意来袭,孟令姝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养,便是五日。 是日,孟令姝醒来时,已临近午时,身子已经轻快了许多,她起身梳洗,问宫女:“陛下在正殿还是听政殿?” 宫女一边替她梳头一边答:“陛下去寿康宫陪太后用膳了,怕是要午后才能回来。” 孟令姝应了一声,心中却活泛起来。 赵琮不在紫宸宫,正是一个空子,她能去绣院找张嬷嬷。 长乐宫,正殿。 午膳时分,宫人们端着食盒鱼贯而入,将今日的膳食一碟一碟地摆在桌上,摆好后,领头的宫女走进内殿禀报:“主子,可用膳了。” 云嫔正靠在软榻上发呆,闻言嗯了一声,随后起身往外殿走去。 秋蝉跟在她身后,目光越过云嫔的肩头,先一步落在了那桌膳食上。 只一眼,她的眉头便忍不住皱了起来,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可那菜的品相,着实让人不敢恭维。 秋蝉的眉头紧皱。 云嫔却像是没看见似的,眼都不眨地坐了下来,拿起木箸,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 用了几口,云嫔便放下了木箸。 不是饱了,是实在吃不下去了。 那荤的她只尝了一勺,那股油腻的味道便顶在了嗓子眼,让她隐隐有些反胃。 秋蝉站在一旁,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心中又急又疼。 她想劝主子多用些,可这膳食……她又实在劝不出口。 她只能频频往外殿的方向看去。 自从陛下不来长乐宫,各宫对主子的态度便一日不如一日。 起初还好,从众星捧月变得平平常常,落差虽大,但也能忍。 可就在五日前,御膳房的态度急转直下,一日比一日差。 取回来的膳食要么是冷的,菜色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看着便让人恶心,要么是味道寡淡如水,或是咸得发苦。 就比方昨日,那菜不知放了多少盐,主子只尝了一口,便漱了好几杯水。 她也尝了,舌头上那股咸味直到傍晚才慢慢散去。 她和主子心里清楚,御膳房定是有人授意。 御膳房隶属尚食局,而尚食局,是由德妃娘娘管着的。 久久不进食,不是办法。 秋蝉提议去找徐贵嫔,但云嫔不愿。 德妃如今有孕,风头正盛,满宫上下谁敢在这个时候触她的霉头? 她若去找徐贵嫔,便是将表姐也拉进了这趟浑水里。 可秋蝉心疼主子,就在昨日午后,她趁着云嫔歇晌的功夫,背着主子偷偷去了一趟延禧宫。 她将长乐宫这些日子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哭着求徐贵嫔帮帮自家主子。 徐贵嫔听完,二话不说便应了,说是今日午时会来。 秋蝉回来之后没敢跟云嫔提这件事,只盼着徐贵嫔能早些来,早些帮主子解了这个困局。 云嫔边从椅子上起身边吩咐:“将这膳食收拾了。” 秋蝉要跟着云嫔往内殿去。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徐贵嫔到——” 云嫔脚步一顿,正要往内殿走的身子转了过来,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她往外迎去。 徐贵嫔已经走进了正殿,她看清云嫔的模样,实实在在被惊到了。 云嫔生得好,即便是不施粉黛也是好看的,可眼前的云嫔整合人却揉着一股疲惫,那疲惫太过浓重,到让人第一眼根本注意不到她的容貌 见到徐贵嫔,云嫔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她福了福身子:“给姐姐请安。” 徐贵嫔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扶起来,她明知故问:“你怎的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云嫔垂下眼帘,无意回答这话。 徐贵嫔的目光从云嫔脸上移开,扫过殿内,落在了那桌还没有撤下去的膳食上。 她应秋蝉,心里存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 可真当看见云嫔的模样,徐贵嫔心里不由得生出些愧疚来。 毕竟,若是没有罚跪的事,云嫔:不可能失宠。 而那针,不是绣院的无心之失。 徐贵嫔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松开了。她抬了抬手,身后的宫女顿时提着食盒走上前来,将食盒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听闻秋蝉说,御膳房怠慢你,姐姐无能,不能为你出头,只能带着些膳食过来给你,都是延禧宫小厨房做的,你用些。” 云嫔顿时看向秋蝉。 徐贵嫔又补了一句:“你也别怪秋蝉,秋蝉是一心为你,若不是她来求我,我还不知道你这里竟到了这般地步。” 大大小小的碟子被一一摆上桌,云嫔看着那些碟子,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膳食难用是一方面,她自己用不下也是一方面。 不知为何,她近来很没胃口,碰上荤腥,从前会觉得腻,可如今是直接犯恶心。 云嫔知道姐姐一番好意,她没说那些扫兴的话:“多谢姐姐。” 徐贵嫔拉着她坐下:“快用吧。” 云嫔重新在膳桌前坐下,拿起木箸,多用了些。 徐贵嫔坐在一旁,看着她用膳。 一刻钟后,云嫔用完膳,宫人将碗碟撤下,两人进了内殿,分坐在软榻上。 宫人端上茶来,云嫔端起茶盏,捧在手中,连喝几口,今日徐贵嫔带来的一半是荤的,她用了几口,胃中的有些难受。 内殿安静了下来,云嫔靠在软枕上,神情恹恹的,也不开口说哈,丝毫不见往日的鲜活。 徐贵嫔跟她待在一起,不禁觉得沉郁烦闷,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想了想,开口提议道:“今儿天气不错,不若出去走走?总闷在殿里,好好的身子也要闷坏了。” 云嫔没什么兴致,可徐贵嫔开了口,她不好拒绝。 云嫔稍做一番打扮,二人起身往外去。 若说宫中哪里景致最好,当属御花园和御湖,御花园与御湖离得极近,御花园里的许多花都栽在了御湖边,一丛丛、一簇簇,红的紫的粉的白的,映在碧绿的湖水中,美不胜收。 因着御花园里有那么一桩子事,云嫔不想去,最后便来了御湖。 御湖边的凉亭位置极好,四面通风,能将湖光花色尽收眼底。 两人在凉亭中坐下,宫人摆上茶点,湖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拂在脸上,说不出的惬意。 云嫔闭着眼睛感受着风从耳畔掠过的触感,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气终于散了一些,脸色也稍稍好了几分。 二人闲谈几句,徐贵嫔来了兴致,想让宫人回去取叶子牌来玩,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云嫔和徐贵嫔同时循声望去。 一抹嫣红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正沿着御湖边的小径往凉亭的方向走来。 是德妃。 云嫔徐贵嫔脸上笑容双双一僵。 云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嫣红色身影,心底不禁紧张起来。 徐贵嫔的反应比云嫔镇定些,见到德妃来,她起身,不忘提醒云嫔。 德妃带着一众宫人走向凉亭,徐贵嫔和云嫔屈膝行礼:“臣妾给德妃娘娘请安。” 德妃没有叫起。 她像是没有看见眼前跪着的两个人似的,施施然地从她们身侧走过,她在凉亭的石墩上坐下。 五月的天,日头虽不算最毒,可午后的阳光总是烈的。 云嫔和徐贵嫔的屈膝的姿势维持了许久,膝盖已经开始发酸发麻,腿也在微微发抖。 德妃倒是没有半分掩饰自己心思的想法,她看着她们,一直等到两人身形不稳,才缓缓开口叫起:“起来吧。” 云嫔和徐贵嫔同时松了一口气,云嫔的膝盖一阵酸麻,险些站不稳,她扶了一下身旁的柱子,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德妃靠在石墩上,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有些显怀的小腹上,目光在云嫔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本宫有孕,不喜香料,更喜果香和花香,不知云嫔可有心,为本宫摘些新鲜的花来?” 宫中花房,想要什么花没有? 德妃要花,只需吩咐一声,花房的人便会巴巴地送来,哪里用得着她去摘? 云嫔心里清楚,德妃不是要花,是要折腾她。 她心底自是不愿,可德妃这话,虽是问句,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云嫔无声的吐出一口气,忍着道:“嫔妾领命。不知娘娘喜爱什么花?” 德妃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落在湖边一丛开得正盛的浅粉色花朵上,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那花不错,本宫瞧着喜欢,你去摘几枝来。” 那花在御湖的北边,离凉亭约莫百步的距离,不算远。 云嫔没有多说,转身往御湖北边走去不多时,云嫔捧着一小束浅粉色的花走了回来,她将花递给白玫。 德妃看了一眼那束花,眉心微微蹙了蹙,像是嫌弃花不够好,又像是根本不在意那花长什么样,她偏头,目光又落在另一个方向,语气淡淡的:“湖边那紫色的也不错,本宫也要几枝。” 那紫色的花,在御湖的南边,比方才的北边远了不少,少说也要两百步。 云嫔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嘴唇抿了抿,没有说什么,转身又去了。 这一趟来回,用了比方才多一倍的时间。 云嫔回来时,脸颊微红,衣领贴在颈脖上,显然是出了汗的缘故。 德妃又开口。 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 云嫔脸上的汗越来越多,用帕子擦了又冒,擦了又冒,她的脸色从红变白。 徐贵嫔站在凉亭内,看着云嫔一趟一趟地奔波,有些想替云嫔说句话,可对上德妃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跑了四五趟之后,德妃终于开口叫了停。 德妃淡淡道一句:“云嫔有心了。。” 她扶着白玫的手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本宫乏了,便先回了。” 云嫔和徐贵嫔同时松了一口气,两人齐齐福身行礼:“恭送德妃娘娘。” 德妃越过她们,扶着白玫的手走下石阶。 石阶不高,只有三级,青石铺就。 德妃还没到,手腕上的珠串忽然散落,正正好好地落在石阶上,德妃的脚踩上去,珠子在光滑的石面上猛地一滚。 “啊——” 德妃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白玫下意识地去拉,可德妃倒下的势头太猛,白玫一个女子哪里拉得住? 德妃整个人往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身后正在屈膝行礼的云嫔身上。 云嫔猝不及防,她的膝盖本来就又酸又软,哪里撑得住两个人的重量,她整个人猛地往后跌去,慌乱之中,她本能地伸手去抓身边能抓住的一切。 徐贵嫔站在她身侧,正屈膝行礼,被云嫔这么猛地一拽,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往旁边倒去,可她身后不是空地,是凉亭的石墩。 砰的一声闷响,徐贵嫔的侧脸重重地撞在了石墩的棱角上,云嫔摔在地上,德妃摔在了云嫔的身上。 那一瞬间,疼痛来得太突然,徐贵嫔甚至来不及叫出声,眼前便是一阵发黑。 凉亭这一摔,将所有宫人都吓得魂飞魄散。 德妃娘娘怀着皇嗣,若是出了什么事,在场的所有宫人都是护主不利,都难逃责罚。 白玫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一边扶德妃一边厉声吩咐:“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娘娘起身,还有,去请太医!还有轿辇,快去抬轿辇来!” 长信宫的宫人顿时蜂拥而上,将德妃从云嫔身上扶起来。 紧接着,云嫔和徐贵嫔也被扶起来。 德妃脸色发白,她的手紧紧地捂着小腹,皱着眉心低声道:“疼……好疼……” 在场的宫人心中一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31章 孟令姝出了紫宸宫, 往绣院的方向去。 走过一条长长的宫道,转过一道弯, 前面是一条窄窄的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将日光遮去了大半,只留下一线天光从头顶漏下来。 她没走正门,打算从侧门进去。 侧门临近厢房,不用经过绣堂。 刚走出几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孟令姝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便从身后伸过来, 手中还有帕子,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猛地挣扎起来, 双手去掰那只捂住自己口鼻的手, 指甲在那人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可那人的力气极大,一只手便将她箍得死死的。 她想喊,可嘴巴被捂得严严实实, 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的、含混的呜咽。 不知怎的, 孟令姝的视线开始模糊, 四肢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越来越无力。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无声无息地倒进了那人的怀里。 —— 德妃、徐贵嫔、云嫔全都被送到了长信宫。 德妃出事, 陛下定然会到长信宫来,到时候是要问话的,且最好的太医定是被请到长信宫来的, 届时便于诊断。 长信宫的宫人们上下都紧着自家娘娘,云嫔和徐贵嫔被安置在内殿的软榻上。 徐贵嫔的情况很不好。 那石墩棱角分明,坚硬无比,她的脸撞上去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了自己骨头发出的一声闷响。 虽未出血,可她用手摸,有一块明显的凹陷。 她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她虽只是中人之姿,可好歹容貌周正、看得过去,若是脸出了差错,往后的恩宠便真没了。 徐贵嫔不敢深想,只能盼着太医有法子。 身旁,云嫔这一摔,摔得也不轻。 德妃虽然身形比从前瘦了许多,可到底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全身的重量压下来,云嫔被她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疼得她当时就眼前发黑、喘不上气。 被扶起来之后,她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特别是小腹,从御湖走出来后,她感觉自己的小腹一阵一阵的疼,云嫔疼得脸色发白,脸色差的连胭脂都挡不住。 德妃躺在床榻上,一旁白玫看着很是着急,她不停地往外殿张望,太医怎么还没到? “陛下驾到——柔妃娘娘到——” 云嫔听到这声通传,感觉自己身上那股剧烈的疼痛都消散了一瞬,她扶着秋蝉的手想站起来,可她的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 赵琮大步流星地走进殿中,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风。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可他的脚步没有停,直接越过了她们,往德妃的床榻边去了。 云嫔心中一凉,她缓缓坐回椅子上,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 柔妃跟在赵琮身后走进来。 看到云嫔的脸色和徐贵嫔脸上的伤,心中止不住的惊讶,摔的这么严重? 那德妃…… 目光转向德妃,柔妃心中的期待顿时散了几分。 德妃的脸色确实不好,可比起云嫔和徐贵嫔,那已能算得上还不错了,她身下的被褥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见红的痕迹。 此时,太医们匆匆赶到。 三位主子娘娘出了事,长信宫的宫人不敢怠慢,直接将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几位全部请了过来。 所有太医都围在了德妃身边,徐贵嫔和云嫔这只分得了一位太医。 太医先给徐贵嫔诊脉。 短短时间,徐贵嫔的脸上已经肿了起来,青青紫紫的,很是吓人。 徐贵嫔的脉象倒是平稳,没有大碍,她伤的是脸,是外伤,与脉象无关。 太医诊完脉,让宫女轻轻摸了摸徐贵嫔左脸的凹陷处,手刚放上去,徐贵嫔便疼得不行。 太医心道不好。 徐贵嫔见他迟迟不说话,心急地问道,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怎么样?本宫的脸……能治好吗?” 太医沉默了一瞬,垂下头:“娘娘恕罪,臣医术不精,怕是……不能为娘娘排忧,娘娘这伤在骨头,实在有些难办。” 徐贵嫔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发红。 内殿,给德妃诊脉的太医松了一口气。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退后一步躬身禀报:“陛下,德妃娘娘只是动了胎气,并未伤及根本,臣开一副安胎药,连服三日,再卧床静养几日,便可无碍。” 赵琮紧蹙的眉心终于微微松开了几分,点了点头。 德妃靠在软枕上,听到这句话,眼中的惊慌和恐惧终于慢慢散去,她偏头看向赵琮,声音带着几分后怕:“陛下,臣妾吓坏了……臣妾以为……” 她没有说完,眼眶已经红了。 赵琮在床沿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和:“没事了,你和孩子都没事。” 德妃点了点头,喜极而泣。 柔妃看不下去,直接撇开了眼。 这厢,云嫔再也忍不住了,小腹的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疼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起身,轻唤一声:“陛下。” 殿内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德妃靠在床榻上,脸上露出几分感激的神色:“陛下,臣妾方才摔了,是摔在了云嫔妹妹身上的,若不是云嫔妹妹接住了臣妾,臣妾和腹中的皇嗣怕是不堪设想,皇嗣无恙,多亏了云嫔妹妹。” 云嫔听到德妃这番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她不是接住了德妃,是德妃摔倒压在了她身上,她从头到尾都是被动的那一个。 她想说她的肚子很疼,疼得快要受不了了,她想说她也需要太医,可小腹的疼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琮也注意到了云嫔的脸色,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开口吩咐:“给云嫔诊脉。” “主子!”身旁一声惊呼,只见云嫔身边的宫女望着软榻露出惊恐神色。 “主子你见红了。” 话音刚落,云嫔眼前一黑,身形一歪,晕了过去。 秋蝉眼疾手快的接住,没了人挡在软榻前,众人都看见了云嫔坐的软榻上,有一片血迹。 意识到什么,赵琮立刻上前,将人打抱起,往偏殿走去。 柔妃也跟了上去。 身后,内殿中,德妃靠在床榻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陛下……云嫔妹妹她……” 赵琮已经抱着云嫔大步走出了内殿,没有听到她这句话。 偏殿,赵琮将云嫔放在床榻上。 云嫔的衣裙上有血迹,在浅青色的宫装上显得触目惊心。 张太医跪在床榻边,手指搭在云嫔的脉搏上,诊了不过片刻,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赵琮站在一旁,看着张太医。 张太医收回了手,转过身,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沉重:“回陛下……云嫔主子已经有了一个半月的身孕。” 闻言,赵琮神色一凝。 一个半月,是他还在频繁出入长乐宫的时候。 张太医的头低得更深了:“可是……云嫔主子这一摔,伤了胎气,胎儿本就不稳,这一摔……臣无能,这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琮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张太医身上,眼底翻涌着寒意。 张太医跪在地上,硬着头皮继续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快些给云嫔主子服药,将腹中的……将胎儿落下来,若再耽搁,怕是会伤及母体。” 又是一阵安静,赵琮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云嫔,冷声道:“用药。” 张太医连忙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身来,去开方子、去煎药。 药煎好端上来时,云嫔却怎么也喂不进。 张太医当机立断,取出银针,为云嫔施针。 片刻后,云嫔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看清了自己头顶的帐幔,再偏头,看见了站在床边的赵琮、站在一旁的张太医还有红着眼睛的秋蝉。 小腹处传来空洞的疼痛,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从身体里剥离了。 恐慌如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她。 云嫔转头看向秋蝉,秋蝉不敢与她对视,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云嫔心中一阵悲凉,她的眼角有泪滑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太阳穴没入鬓发。 云嫔声音很轻,带着虚弱:“ 陛下,嫔妾……是小产了吗?” 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赵琮还未来得及对这孩子上心,便已没了,赵琮生不出伤心的情绪。 可云嫔不同。 云嫔得宠,自然是符合赵琮心意的。 眼下见她这般,赵琮再凉薄,也不免有了几分动容。 赵琮看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哭声顿时遍布整个偏殿。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迟到,也有加更 明天上午更 第32章 第32章 厢房内, 光线昏暗。 楹窗被厚重的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间漏进几缕细如发丝的光线, 落在地面上,像是一条条金色的细线。 空气中有一种沉闷的、浑浊的气味,像是许久没有通风,又像是混杂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让人闻着便觉得不舒服。 孟令姝感觉自己被人拖了一路。 那人力气极大,步伐又快又稳, 拖着她穿过夹道,走了一会,停了一会, 最后进了一间屋子,她被放在了一张榻上。 然后, 那人给她盖上了被褥。 脚步声渐渐远去, 是劫持她的那人往外走去了。 门被推开, 又被阖上,屋内没了声音。 孟令姝躺在榻上,试探的睁了睁眼。 在意识到自己的脑袋开始发晕的那一刻, 她果断停止了挣扎, 屏住了呼吸, 装作晕了过去。 好在她赌对了。 那人见她晕了过去,便放开了捂着她口鼻的手。 孟令姝偏了偏头, 迅速地扫视了一圈厢房内的陈设。 屋内没有人,她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她不敢立刻起身, 外面可能还有人守着。 劫持她的人既然将她带到这里,必定有所图谋,不可能将她丢在这里便不闻不问。 孟令姝躺在榻上, 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正在她犹豫不决之时,厢房外传来了说话声。 声音不大,隔着门,听得不太真切,可那嗓音,让孟令姝的心猛地一沉。 是江碌。 “人来了?”江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声音很恭顺:“公公,茶。” 江碌嗯了一声,接过茶,一饮而尽。 江碌最喜欢白日宣淫,每过三四日,殿中省稍稍清闲一些,在午时之后,江碌便会在厢房内行事,那时,江碌会服下助兴的药。 这药是他特意寻来的,药效极大,发作极为快活。 最重要的是,人会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江碌喝完茶,将茶杯递给身旁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守着。” 这药效发作需要一盏茶的功夫,那人不敢让江碌进去,只能拖延时间,借口江碌身上有灰,帮他拍拍。 动作太慢,江碌很快便不耐了,挥开那人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烦躁:“行了行了。” 说着,他伸手推开了厢房的门。 那人站在门外,见到江碌进去,匆匆离开。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孟令姝紧急闭上了眼睛。 江碌走进厢房,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站着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视线移到床榻上,那里躺着一个人,被褥盖着大半的身体。 他的眼睛顿时亮了,江碌嘴角弯出一个油腻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和轻佻:“咱家早说了,你若是乖些,好处有你的。” 没有回应。 江碌没有在意,他只当她是羞赧,那些宫女,刚开始的时候哪个不是这样? 欲拒还迎,半推半就,最后不还是乖乖地从了他?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接着转过身,走向床榻。 他的目光落在榻上躺着的人脸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神色顿时一愣。 这妮子怎么和舒儿长的一样? 江碌僵在了原地,他闭上了眼睛,用力地晃了晃头,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床榻上的人在他眼中晃了晃,一阵清晰,一阵模糊。 不是舒儿,江碌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他走到床榻边,命令:“宁儿,给咱家更衣。” 宁儿? 孟令姝一懵,江碌这是把她当成了别人? 孟令姝睁开了眼睛。 只见江碌站在床榻前,眼睛浑浊迷离,脸色发红,呼吸急促而沉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气息。 孟令姝轻声答应了一句,她从榻上起身,绕到江碌身后。 江碌以为“宁儿”在帮他更衣,便微微张开双臂,等着那双手来解他的衣扣。 孟令姝站在他身后,目光在厢房内迅速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摆在一旁的花瓶上。 孟令姝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花瓶,双手握住瓶颈,将它举过头顶。 她的手在发抖,花瓶的底部在她手中微微晃动,她努力稳住,站到江碌身后。 江碌依旧张着双臂,等得不耐烦了,催促道:“快些,磨蹭什么呢?” 孟令姝没有说话,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花瓶狠狠地砸向了江碌的后脑勺。 “砰——”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厢房内格外刺耳,碎片四溅,落在地面上。 江碌整个人被打得往前一倾,身体歪向一侧,踉跄了两步,最终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鲜血从他的后脑勺涌出来,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很快便浸湿了他的衣领。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中满是震惊。 “狗杂碎的!”他骂了一句。 孟令姝握着花瓶的瓶颈,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江碌倒在地上,捂着脑袋,试图起身,可那一击太重,重到他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挣扎了两下,又摔了回去,后脑勺撞在地面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孟令姝微微松了一口气,可她不敢放松警惕。 她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门外有一个人。 那个劫持她的人,此刻应该还守在门外,她方才砸花瓶的声音那么大,他不可能听不见,可他没有进来,没有任何动静。 孟令姝心惊胆战地等了片刻。 一瞬,两瞬,三瞬,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她大着胆子,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孟令姝浑身一松,她将门阖上,转过身,看向倒在地上的江碌。 他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说些什么,头上的血还在流,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孟令姝蹲下身,目光冷静地看着他:“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江碌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在模糊和清晰之间反复切换,他盯着眼前这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孟令姝以为他已经昏过去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舒儿? 江碌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恐惧。 他是好色,但舒儿已经被陛下看重,他早就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他躲她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去招惹她? 可舒儿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房里?是谁把她放在这里的?是谁要害他? 孟令姝看着江碌的神色,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他做的,那是谁?是谁要毁了她? 那人的下一步是什么?她该怎么做? —— 得了德妃出事的消息,贤妃连忙从长春宫赶来,到了之后,她才知德妃无恙,反倒是云嫔,一个多月的孩子,没了。 贤妃走进偏殿,血腥味顿时萦绕在鼻尖四周,绕过屏风,偏殿内的情形便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她眼前。 云嫔在一宫女怀中哭得肝肠寸断,浑身都在发抖。 陛下立于一旁,神情是难见的柔和。 贤妃看着这一幕,心中便已经明了了,云嫔的恩宠,要回来了。 贤妃屈膝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赵琮没回头,只应了一声。 云嫔哭了许久,她的脸上满是泪痕,胭脂被泪水冲得乱七八糟,眼下的妆晕开一片青黑,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忽然从宫女怀里抬起头来,杏眸红肿,眼眶里还蓄着泪,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可怜巴巴地眨一眨,便有新的泪珠滚落下来。 云嫔嗓子已经哑了:“给贤妃娘娘请安。” 贤妃上前,脸上露出些担忧:“妹妹快别多礼。” 云嫔含泪点头,她看向赵琮:“陛下,嫔妾不信这是巧合,嫔妾求陛下……查明真相。” 赵琮也是不信的,可他没有直接应,他答:“朕会查明真相。” 云嫔以为陛下这是应了她,连连点头,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甩落下来,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声音急切执拗的道:“陛下,能不能就在偏殿审?嫔妾想看看……嫔妾想看看是谁害了嫔妾的孩子。” 赵琮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点了头。 “传长乐宫宫人和延禧宫宫人。” 不多时,偏殿中便站满了人。 长乐宫的宫人站在左边,延禧宫的宫人站在右边,中间是长乐宫的宫人,殿内的气氛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本应卧床休息的的德妃身上。 赵琮看见她,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有些不赞同。 德妃在宫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带着愧疚和自责的解释:“陛下,此事是因臣妾而起,是臣妾摔倒连累了云嫔妹妹,今日的事,没有人比臣妾更清楚当时的情况了。” 赵琮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 白玫跪在殿中,将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上去。 “回陛下,当时娘娘从凉亭的石阶上往下走,刚下石阶之时,娘娘手上的珠串便散开了,然后娘娘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往后面倒去了,奴婢伸手去拉,没拉住,只来得及抓住娘娘的衣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云嫔主子在娘娘身后,这才被娘娘带倒了。” 赵琮沉声问:“那珠串呢?” 长信宫的宫人连忙将一个红漆托盘呈上来,托盘上放着那串散落的珠子,每一颗珠子都有小拇指大小,圆润光滑,这样的珠子踩上去,确实会滑倒,合情合理。 殿内一片寂静,谁人都知道,宫中的珠串都是用金线串的,金线坚韧,若非人为损坏,或是年久失修,根本不可能自行断裂散开。 更何况,断的还这般不是时候。 白玫似是想起什么:“回陛下,娘娘今日原本没打算戴这串珠子,是今日午后娘娘想出宫走走,一宫女提醒说,这串珠串与娘娘今日的衣裳相配,娘娘觉得有理,这才戴上的。” 话音刚落,一个宫女从人群中膝行而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发颤:“陛下娘娘明鉴!是娘娘这几日都想带这珠串,奴婢见娘娘今日穿的衣裳颜色鲜亮,觉得与这珠串相配,这才多嘴说了一句,奴婢真的不知道珠串为什么会散开,奴婢没有动过那珠串,奴婢冤枉!” 柔妃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宫女身上的时候,脸色微不可见地凝滞一瞬。 这宫女,是她安插在德妃身边的暗中,本是用来传递消息的,怎么会掺和进这件事中? 柔妃面色从容,可手指却不自觉的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德妃靠在椅子上,听了那宫女的话,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面上带着几分心痛的解释:“这珠串是陛下去年赐给臣妾的生辰礼,臣妾自是喜欢的。” 长信宫另一宫人适时地接话:“陛下娘娘,这宫女做事毛手毛脚的,打碎了一个茶盏,是陛下赏的,娘娘生气罚了她,她当时还哭了一场。” 这话一出,这宫女身上的嫌疑顿时变得格外的大。 赵琮却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从德妃身上移开,落在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身上,又从宫女身上移开,看向殿中跪了一地的宫人们。 最后,回到了德妃身上。 四目相对,赵琮的黑眸中泛着审视的冷意,让人心生畏惧。 德妃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强撑着没有移开,与他对视了片刻。 赵琮不紧不慢的收回了目光,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冷声吩咐:“带下去,交给慎刑司,查清楚。” 那宫女听到慎刑司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瘫软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慎刑司是什么地方,宫中人人皆知,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两个御前的侍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那宫女,拖了出去。 柔妃站在一旁,看着那宫女被拖走的方向,面上不动声色,可心中却是又气又急,偏偏眼下她没有任何理由能为这宫女开脱,若是随意开口,反而会叫人察觉不对,引火上身。 赵琮的目光重新落在偏殿中跪了一地的宫人身上,声音冷硬:“长信宫、长乐宫宫人护主不力,各赏二十板子。”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纷纷叩首谢恩,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二十板子是不少,皮开肉绽是免不了的,可比起丢了性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赵琮看向云嫔。 云嫔这个苦主全程都在宫女怀中落泪,没说一句话,这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啜泣。 赵琮默了一瞬,道:“云嫔遭此横祸,传朕旨意,晋为容华。” 话音刚落,殿内后妃都是一惊。 德妃脸色瞬间变了变,她看向云容华,再看向陛下那冷淡的神情,陡然意识到到什么。 她顿时有些慌乱。 贤妃望着云嫔,眸色暗了暗。 寻常嫔妃从嫔位升到容华,少说要三五年,有的甚至一辈子都升不上去。 云嫔是去岁进宫的,家世不算高,初封良媛已是抬举。 后来最为得宠之时,升了一阶为嫔,陛下还赏了正殿给她住。 如今又升了容华,这样的晋升速度,满后宫无人能比。 今日之事,太过顺利,德妃主仆俩一唱一和的,叫人很难生不出怀疑来。 但德妃今日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动了胎气,真真假假,倒是让人不能确信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云容华确实是受了无妄之灾。 那厢,云容华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欣喜,她道了一句谢过陛下后,又道:“陛下……嫔妾想回长乐宫。” 赵琮微微偏头,给路喜递了一个眼神。 路喜会意,连忙转身出去备銮驾。 长信宫外。 赵琮抱着云容华上了銮驾,路喜正要吩咐起驾,就见路松带着服侍孟令姝的宫女匆匆赶到,一路小跑,额头上全是汗。 “师父——”路松凑到路喜身边,压低声音,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孟姑娘午时说出去走走,至多半个时辰便回来。 可眼下半个时辰早已过去,人还没回来,宫女出去找了,紫宸宫附近都寻遍了,没有找到孟令姝的身影,她连忙找到路松,路松不敢耽搁,带着人便来寻陛下。 路喜听完,面露难色。 他的目光在銮驾的方向停留了一瞬,云容华小产,陛下今日俨然是要待在长乐宫的。 这个时候去禀报孟姑娘失踪的事……路喜咬了咬牙,心中纠结万分。 不禀报,孟姑娘若真出了什么事,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路喜硬着头皮走到銮驾旁:“陛下,奴才有事禀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本章有红包 上午迟到,所以晚上还有一更 第33章 第33章 “何事?”赵琮的声音从銮驾里面传出来, 可人却没有半分要下驾的意思。 路喜不敢直言,贤妃娘娘和柔妃娘娘还未走, 銮驾里面还坐着云容华,这个时候,将孟姑娘的事说出来,怕是不大好。 路喜犹豫了一瞬,没有接话。 赵琮会意,下了銮驾。 路喜立刻低声禀报上去:“陛下, 孟姑娘好像不见了。” 赵琮觉得很是荒谬,好好的人在皇宫不见了?还是好像? 冷飕飕一个眼神扫过去,路喜缩了缩脑袋, 觉得自己不能背这个锅,他连忙往旁边挪了挪, 露出身后站着的宫女。 宫女将事情复述一遍。 站在宫门前的贤妃上前几步:“陛下, 可是出了什么事?” 柔妃也跟了上来。 赵琮语气淡然:“无事。” 话落, 一宫女从从另一条公道上匆匆走来,见到銮驾,高呼一声“陛下, 娘娘, 奴婢有事要禀报——” 这一嗓子, 将宫门前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长信宫门前的太监宫女们纷纷侧目,并为她让出了路。 那宫女快步走上前来, 跪下,口齿利落的道:“陛下, 娘娘,奴婢要禀报,殿中省掌事江碌毁人清白, 奴婢亲眼所见,今日午后,江碌将一女子捂住口鼻,拖进了殿中省后面的厢房中。” 话落,在场的人纷纷露出错愕的神情。 路喜想到什么,脸色微变,他看向陛下。 就在昨日,陛下忽然吩咐他去查江碌和孟姑娘之间是否有过交集。 他查了一整日,今早才将查出来的东西禀报上去,桩桩件件,都足够让人心惊。 如今,江碌就出了事,而孟姑娘,恰好不见了。 路喜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边,赵琮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跪在地上的宫女身上,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寒意,话对着贤妃柔妃道:“朕知晓了,贤妃、柔妃,你们先回宫。” 柔妃心中正挂念着那被带去慎刑司的暗桩,压根没多想,见表哥这样说了,福了福身子,转身往回走。 贤妃一向以贤良淑德示人,自是不会做出有违赵琮心意的事。 她屈膝行礼退下。 沾上江碌的事,贤妃都留了个心眼,那宫女虽未明说是谁,但贤妃总觉得和御前宫女有关。 毕竟她风声已经放出去好几日了,德妃也该动手了。 走出一段路,在快要上轿辇之时,贤妃低声吩咐绿萝:“找个人,跑去殿中省瞧瞧情况。” 绿萝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娘娘的意思,她应下。 銮驾旁。 赵琮掀开帘幕,看向里面的云容华,面色还有些冷硬:“朕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完了,便去长乐宫看你。” 云容华骤然小产,身心俱疲,她想留赵琮,可在望见他那双不容置疑的眉眼睛,只能将默默将话收了回去。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嫔妾在长乐宫等陛下。” —— 厢房中。 孟令姝脑中飞快地转动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了一遍又一遍。 幕后之人做这件事,无非就是想将她和江碌捆在一起。 一旦她的清白没了,陛下会怎么看她?厌弃都是轻的,被赐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陛下那边,应当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将她劫持来的人,不守在门前,应当是去报信了。 她必须离开这里。 孟令姝抬脚往门口走去,刚走出两步,又猛地停了下来。 她顺利回了紫宸宫,可厢房这里呢? 江碌还躺在地上,满地的碎瓷片,满地的血迹。 陛下一来,一看,一定会彻查。 到时候查出来江碌是被她打成这副模样的,赵琮心底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和江碌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没办法彻底瞒下这事,那她必须成为主动的那一方。 孟令姝略一思索,又折返回来。 她蹲下身,在满地碎瓷片中捡起一片边缘锋利的,握在手中。 江碌这人,她是见一面都恶心,更不愿碰他,可眼下她别无选择,她不愿自己受伤,只能用他的血。 孟令姝握着瓷片,在江碌的手腕上重重一划。 血瞬间涌了出来,江碌被疼得浑身一颤,他骂道:“贱人!你——你敢——” 孟令姝充耳不闻,她用手指蘸了那血,抹在自己的衣襟上、手背上和脸颊上。 瞧着差不多了,她没有犹豫,将瓷片丢在地上,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厢房。 走廊上空空荡荡,孟令姝快步走着,出了门,往紫宸宫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没有遇见什么人。 偶尔有一两个宫人远远地看见她,被她那副浑身是血的模样吓得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 紫宸宫。 快到宫门前,孟令姝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装作脚步虚浮的走了过去,宫门前的两个太监远远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孟、孟姑娘——” 一个太监结结巴巴地开口,“您这是——” 孟令姝红着眼眶,虚弱的道:“两位公公,还请帮我去请陛下。”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顿时连连点头,一个转身就往后宫的方向跑去,另一个留在原地,上前扶她。 孟令姝缓步走进了偏殿,她在椅子上坐下,那太监离开。 孟令姝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然后快步走到妆奁盒前,在铜镜前坐下。 镜中的自己,确实狼狈,可脸上的却没有该有的苍白,反而还有被日光晒出来的红。 孟令姝打开妆奁盒,拿出粉盒,用指尖蘸了些,在脸上轻轻拍了一层,她的脸色本就苍白,加上这一层粉,更显得憔悴,做完这些,她将妆奁盒合上,站起身来,走到软榻边。 还没走出两步,她的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脱力,瘫软在了地上。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软榻的边缘,闭着眼睛,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从快到慢。 愣神了片刻,殿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赵琮走进,他目光在殿内迅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地上女子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紧。 女子衣裳上满是血迹,手背上红了一片,脸颊上也有几道血痕,整个人像是从血泊里捞出来似的,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凌乱地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的眼眶红红的,蓄着泪,可那泪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含在眼眶里,将落未落,整个人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会晕倒。 赵琮将她什么模样都想过了,却没想到,她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身后,路喜震惊的瞪大了眼。 这这这……孟姑娘伤的也太重了。 见到来人,孟令姝站起身来,腿还在发软,踉跄了一下,然后扑进了赵琮的怀里。 赵琮身子比脑更快,稳稳的接住了人。 孟令姝只觉心口一松,方才强撑着不肯落的泪,此刻便如断了线的珍珠般簌簌砸落。 那泪混着脸上未干的血痕,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将几道狼狈的血痕晕开,反倒衬得她一双眼尾泛红,可怜极了。 她哭得肩颈轻颤,却咬着唇不肯出声,只把脸埋在他怀里,露出的半张脸梨花带雨。 赵琮回头,见路喜杵着不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朕去请太医?” 路喜一惊,回神后连忙应下,亲自去请太医。 殿内只剩两人,赵琮压着心底的怒火温声开口:“姝儿,告诉朕,是谁做的?” 孟令姝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肩背剧烈地起伏着,连说话都带着破碎的呜咽,她紧紧攥着赵琮的胳膊,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赵琮低声哄了片刻,孟令姝这才渐渐止了泪。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姝儿今日是想去接陛下,可刚走出紫宸宫,便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口鼻……那帕子上有药,姝儿挣扎不了,只觉得眼前一黑,再醒过来时,已经被人带进了一处陌生的厢房里。” 她说到这里,声音陡然顿住,泪水掉得更凶了,大颗大颗砸在赵琮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湿痕。 赵琮伸手,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带着安抚的暖意,可心中却忍不住的顺着她的话想下去,顿时怒不可遏。 “醒来便看见了江碌……” 孟令姝咬着唇,几乎要尝到血腥味,“他神志不清,眼睛红得吓人,将姝儿看成了另外一人,扑过来便要……” 她说到关键处,说不下去,只能浑身发抖地往他怀里缩,那恐惧几乎要将她吞没。 赵琮目光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扫去,她的衣裳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可布料却整整齐齐,一丝褶皱也无,那些他不自知的后怕才稍稍缓了缓。 他不太熟悉的哄人:“好了好了,朕在这,莫怕。” 孟令姝这才继续说下去:“姝儿害怕极了,看见案上的花瓶,便拼尽全力抓起来,往他头上砸了过去……” “他晕过去了,姝儿不敢多留,一路跌跌撞撞,逃回了紫宸宫。” 孟令姝话音落下,便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惊弓之鸟,连带着呼吸都放轻。 还未在他怀里靠上片刻,女子抬眼望他,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怯生生的开口:“陛下……别嫌弃姝儿,好不好?” 赵琮见到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脑中不禁回想起她往日里明艳夺目的笑,心底顿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几乎是瞬间就开口斥责,连声调都未来得及放低。 “说什么傻话?” 他又不是什么是非不分的人,她受了这么大的罪,他还怪她?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终于写完了 第34章 第34章 孟令姝被他这一声斥得微微一愣, 眼眶里的泪珠颤了颤,又滚落了一颗。 赵琮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赵琮伸手将人抱起,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血迹上时,他的动作一顿。 他不知该从哪下手了。 她身上到处都是血,衣襟上有,袖口上有,手背上有, 连脸颊上都有,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片一片的硬块, 黏在衣料上,触目惊心。 孟令姝察觉到了他的犹豫, 连忙开口解释, 声音还有些沙哑:“陛下别担心, 这些血……都不是姝儿的,姝儿没有受伤。” 赵琮微微一顿,低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她的血? 赵琮略松了一口气, 他将人抱稳, 转身往软榻的方向走去。 可刚走了一步, 孟令姝却搂住了他的脖子,死死地不撒手。 她不想江碌的血弄脏了软榻。 赵琮只当她是害怕, 他没有再坚持将她往软榻上放,自己坐着, 将她放在自己膝上,整个人拢在怀里。 孟令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可那双眼睛还是红的, 眼中含泪,偶尔眨一下,便有一颗泪滚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衣襟上。 赵琮倒是难得的好耐心,她落泪,他便哄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孟令姝再无眼泪可掉,赵琮温声开口问:“姝儿可曾看清了劫走你的人的样貌?” 孟令姝摇了摇头,懊恼的道:“那人在姝儿身后,姝儿没来得及回头……只记得他力气很大,手掌粗糙。”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不过,姝儿挣扎的时候,用指甲划了那人的手背,应该……留下了几道伤痕。” 赵琮的目光微微一凝,有了伤,便好办了,他没有再问,只是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 紫宸宫外,路喜带着人疾步往后宫方向去。 今日德妃动了胎气,云容华小产,两位主子娘娘都需要太医守着,太医院医术稍精湛些的太医全都在长乐宫和长信宫候着。 其中光是长乐宫有两位太医,长信宫只有一位。 一番纠结后,路喜带着人去了长乐宫。 长乐宫中,气氛凝重。 云容华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蝉守在门口,眼睛也是红的,得知路公公来了。 云容华神色也没半点变化。 秋蝉走出。 路喜将来人说了一遍,秋蝉立刻便去请太医,可心底不由得疑惑,陛下请太医做什么? 紫宸宫偏殿。 孙太医跪在地上,取出脉枕,将手指搭上孟令姝的手腕,他凝神诊了片刻禀报:“陛下,孟姑娘这是受了惊吓,心神不宁,脉象虚浮,并无大碍。” 他顿了顿,又问:“姑娘可觉得身子乏力?头可晕?” 孟令姝想了想,点了点头:“头晕晕的,走路的时候腿也使不上力气。” 孙太医语气也凝重了几分:“那便是了,孟姑娘体内还有迷药的残余,这迷药用了对身子有损伤,轻则头晕乏力、恶心呕吐,重则伤及脾胃,臣即刻为姑娘开一副方子,连服三日,将体内的药性排出来,便可无碍。” 这和孟令姝说的都对上了。 后宫争斗多,赵琮向来都是事不关已的态度,若是谁的手段更胜一筹,他对她,也许还会有些许的欣赏。 但这不代表,能肆无忌惮的行事。 今日是有迷药,来日是不是就有毒药了? 赵琮眼底一冷,他挥了挥手,路喜便带着太医下去开方子。 宫女走进,说是热水已备好了。 孟令姝望着赵琮,眼中带着几分不安:“那陛下不要走。” 赵琮看着她那双满是依赖的眼睛,点了点头:“朕不走。” 孟令姝这才放下心来,由着宫女扶她进了净室。 净室内热气氤氲,浴桶中已经备好了温热的水,水面浮着几片花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褪去那件沾满了血迹的衣裳,迈进浴桶。 热水裹住身子,孟令姝靠在桶壁上,面色镇定从容,哪里还见方才的惊慌。 净室外的偏殿中,路喜带着路松走了进来。 路喜躬着身子,压低声音禀报:“陛下,殿中省那边……路松去看过了。” 赵琮望着路喜和路松,脸色再无半点温和,他冷声道:“说。” 路松跪在地上,回想起厢房中的场景,有些咋舌。 他自认为在宫中当差这么多年,也算见惯了后宫的阴私事,可今日厢房里的那一幕,着实将他吓了一跳。 他赶到时,江碌倒在地上,地上到处都是碎瓷片,头上全是血,人已经没了意识,只有微弱的呼吸。 路松将这些禀报完,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道:“厢房的桌上还摆着几样东西……”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是皮鞭和一些……奴才说不上来的物件,看着便觉得不干净。” 赵琮想到什么,轻呵一声,“他很厉害,你们也不错。” 江碌的事,他半点不知,底下人也无人禀报,能不厉害吗? 路松被这意味不明的一句话弄得心底发毛,连忙道:“奴才已经让人将厢房封了,任何人不得进出,江碌也被抬了出来,等着陛下处置。” 赵琮吩咐:“用药吊着他的命,送进慎刑司。” 路喜连忙应下。 赵琮又道:“你带着人,从殿中省开始查起,一一辨别,可有太监手背上有抓痕。找到了,不必禀报,直接带过来。” 路喜不知陛下为何要查抓痕,但陛下既然吩咐了,他便照做,连忙应了下来。 路喜带着路松退下。 片刻后,孟令姝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头发半干不干地披散在肩后,脸颊被热水蒸得粉扑扑的,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好了许多。 她直奔着赵琮走去。 赵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张脸又恢复了他熟悉的模样,他伸手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同一时间,药煎好了,宫女端着药碗走进来。 孟令姝接过药碗,没有犹豫,一口气将药灌了下去,她放下药碗,眉头还皱着,带着几分委屈巴巴的抱怨:“进宫这些日子喝的药,比姝儿前十七年喝的都多了。” 赵琮看她一眼,没接这话,脑中却在想着路松禀报的话。 人没了意识,只剩微弱的呼吸。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快死了,女人没受伤,还占了上风。 做完这些事,她或许会害怕,但绝不会吓成方才在他怀中那副模样。 她在做戏。 赵琮肯定的想。 赵琮轻飘飘的道:“朕知道了。” 接着便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作戏嘛,本就是取悦人的,作好了,有赏,做不好,便是罚了。 孟令姝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她做接下来的动作。 她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陛下,今夜留下陪陪姝儿,好不好?” 赵琮眉心微微一蹙,他应了云容华。 孟令姝见他没有立刻回答,心中一沉,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姝儿现在一闭上眼睛,便是江碌的模样……姝儿害怕。” 她想起江碌那张浑浊的脸,胃里便一阵翻涌。 “朕在,你便不怕了?”赵琮反问。 孟令姝无奈,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方才还哄着她,现在又变了一副面孔。 她说错话了? 换作往日,她确实会装作大度,说一句,陛下不便,那便算了之类给自己台阶下的话。 但今日,她确实是想他能陪着自己。 哪怕是强求来的。 孟令姝抱得紧紧的,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是,陛下在,姝儿便不怕。” 赵琮提醒她:“有宫女可以守夜。” 孟令姝一噎,她不懂他这是怎么了,她不过是想留他一晚,怎么这么难。 好似他多金贵似的。 孟令姝心底有些烦了,她在这边又是搂腰又是撒娇,可赵琮倒好,应是不接招,左右她自己也不是真害怕,她松开搂着他腰的手,从他怀里退出来,垂下眼帘,声音平淡:“姝儿知道了。” 赵琮眉心一蹙,他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在朝堂上如此,在后宫更是如此。 嫔妃们在他面前,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察言观色,他给了她机会,她不要,那便算了。 赵琮等了几瞬,见身旁人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他直接站起身:“那朕去长乐宫了。” 说完,他转身往殿门的方向走去。 孟令姝惊呆了,她看着赵琮转身离去的背影,气鼓鼓站起,难得口比脑子更快:“不行!” 赵琮的脚步一顿,他转过身来,觑着她,眉眼间尽是冷淡,“是吗?” 话一说出口,孟令姝便意识到自己僭越了。 便是后宫的嫔妃,都不能左右陛下的行程,可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来。 孟令姝很是委屈的道:“陛下轻贱姝儿。” 赵琮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随即被气笑了。 他轻贱她? 他若轻贱她,她还能住在紫宸宫的偏殿? 他若轻贱她,她能在銮驾上与他同乘? 他若轻贱她,她今日浑身乱糟糟的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根本不会伸手接住她。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孟令姝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她开口,神情中含着倔强:“陛下明知道,奴婢和云嫔之间,有那么一档子事,却还是用她刺激奴婢。” 赵琮微微一怔。 他这才想起,女子还不知云氏小产一事。 赵琮缓缓道:“这么说,倒是朕的错了。” 作者有话说: 女鹅:莫名其妙 小赵:朕莫名其妙 ———— 另外宝宝们,你们觉得,元幼卿、元初妤、元玉汝这三个名字哪个好听,我想作为下本的女主名 第35章 第35章 他面色依旧冷硬, 可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不再是方才那般毫无情绪的冷淡。 孟令姝没有正面应这话, 她垂下眼帘,不紧不慢地撩开了寝衣的袖子。 赵琮不明所以,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神色骤然一顿。 三条青紫的伤痕赫然出现在眼前,从手腕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臂的中段,青紫色中透着一丝暗红, 边缘微微肿起,衬着她白皙的皮肤,触目惊心。 至于这些伤怎么来的, 再简单不过。 在净室沐浴的时候,孟令姝对着手臂, 一口一口地吸吮出来的。 三处伤痕, 她吸了不知多少口, 嘴唇都快麻了,舌尖尝到的是自己皮肤上淡淡的咸味。 这是她留的后手。 从回到紫宸宫的那一刻起,她便想好了所有的可能。 赵琮若信了她的话、怜惜她的遭遇, 那这伤便是锦上添花, 让他更心疼几分, 赵琮若起了疑心,那这伤便是她的底牌。 如今, 便用上了。 孟令姝双眸含泪,许是今日哭了太久的缘故, 眼眶红得厉害,像是被人用胭脂涂抹过一般,那红色从眼尾蔓延到眼睑, 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水润可怜。 她好似不想让泪在此时落下,咬着下唇,拼命忍着,可那泪还是在眼眶里打着转,将落未落,看得人心口发紧。 孟令姝缓缓道来,声音中是藏都藏不住的委屈,她半真半假的道:“江碌用了药,不是很清醒,并未认出奴婢,将奴婢当做了他的那些……禁脔。” “奴婢趁着他转身的机会,用花瓶砸了他,可这一番行径,却是惹怒了他,他拿着鞭子抽下来,奴婢避之不及,只能拿胳膊挡。” “他是男子,被花瓶砸了尚有余力,奴婢那时不知该怎么办,满脑子只想着逃出来,回到紫宸宫,惊恐未定,只想让陛下陪姝儿一晚。”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奴婢不明白,陛下为何不愿陪姝儿。” 赵琮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腕,指腹覆上那三道青紫的伤痕,触感微微肿胀,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是怕弄疼了她。 他眼底带着审视:“方才为何不说?” 孟令姝不答,她偏过头,将脸侧向一边。 “说话。”赵琮的声音重了几分。 孟令姝垂下眸子,泪珠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落了一颗,她低声道:“奴婢怕陛下嫌弃奴婢……沾了脏东西。” 赵琮心头一紧。 他想起方才自己的冷漠,落在她眼中,还不知是怎样的心凉。 本是受害者,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回来后所求的不过是一夜安稳,他却疑心她在做戏。 赵琮将人揽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青丝,下巴抵在她发顶,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掌心贴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他的动作生疏而笨拙,显然是很少做这种事。 赵琮的声音低低的耳畔落下:“是朕不好。” “朕给姝儿赔罪,可好?” 孟令姝轻哼一声,俨然半点不信他这话,他一个天子,能如何赔罪? 难不成一句话,她就要感恩戴德的接受? 下一瞬,赵琮扯下腰间佩戴的玉佩,交到孟令姝手上。 那玉佩通体莹润,质地温润如脂,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纹。 孟令姝微微有些惊讶,自见到赵琮以来,这块玉佩他一直不离身,她虽不知这玉佩具体有什么来头,但也猜到绝非寻常之物。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这是?” 赵琮淡淡解释:“凭此玉佩,可进朕的私库。” 孟令姝一怔。 赵琮的私库,她是听紫宸宫的宫人说过的。 那里面收藏着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古玩字画、珠宝玉器、绫罗绸缎,应有尽有,说是大宝库也不为过。 赵琮温声道:“明日,去挑挑喜欢的物件吧,朕让路松带几个太监跟着你,若有喜欢的,便抬出来,放在殿中。” 放在偏殿,那还不是赵琮的东西,这赔罪,孟令姝不算满意。 赵琮见她不应,微微挑眉:“不想要?” 孟令姝垂下眼帘,看着掌心里那块温润的玉佩,心中百转千回。 赵琮不是个好性的,若她推拒这个,兴许什么都没了,她果断将玉佩攥在掌心里:“谢陛下。” 赵琮看着孟令姝脸上的神情在短短时间内一变再变,从惊讶到犹豫,从犹豫到不甘,从不甘到妥协,最后定格在那副勉为其难的乖巧。 赵琮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语气里带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耐心些,你想要的,朕会给你。” 孟令姝抬眸望他,心中微微一动。 这一句似是而非的话,直接将孟令姝整个人钓了起来。 一个下午,她旁敲侧击几次,奈何某人口风太紧,都没问出半句有用的话来。 酉时三刻,窗外的日光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桌上已摆了晚膳。 孟令姝和赵琮落座。 孟令姝伸手去端粥碗时,寝衣的袖子微微滑落,露出一截青紫。 赵琮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眉心微微一蹙,他开口:“往后,你若要出紫宸宫,身边必须带着宫女。” 孟令姝正在喝汤,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这不合规矩。” 赵琮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她,语气云淡风轻:“那朕屈尊陪着孟姑娘,如何?” 孟令姝无语,明明是他说要陪她,这话说的倒说像是她占了他多大便宜似的。 她低下头,装作勉为其难地想了想:“那行吧,陛下可不能食言。” “好,孟姑娘。” 尾音被赵琮拖得长长的,像是含在舌尖上慢慢地滚了一圈才舍得吐出来,他脸上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弯着,平日里冷淡疏离的眉眼此刻染上了几分慵懒的温柔。 那三个字落进孟令姝耳朵里,明明是客客气气的称呼,却被他说出了几分缱绻的味道,像是在唤什么了不得的人。 孟令姝耳朵微微一红,低下头专心用膳,不再看他。 夜色降临,偏殿外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宫人进来将碗碟撤下。 赵琮和孟令姝分去净室沐浴,回来后,两人上了榻。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同榻而眠,孟令姝躺在里侧,心中不免几分忐忑。 赵琮侧过身,伸手揽过她的腰,孟令姝顺势半侧过身子,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的脸上。 那股清雅的栀子花香顺着孟令姝的动作从锦被中钻了出来,丝丝缕缕、无声无息的缠绕上赵琮。 眼前,女子望着他,一双美眸似是盛着半融的月光,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妩媚和几分不染纤尘的清透,看的喉间发紧。 赵琮看着她,只觉全身上下都硬了起来。 这般下去,两个人都别想睡了,他抬手,覆住了她的眼,带着些隐忍:“睡吧。” 殿外。 宫人来报,长乐宫的秋蝉姑娘来了。 路喜示意宫人将秋蝉带进来。 须臾,秋蝉走到近前,福了福身子道:“路公公,天已经黑了,我们主子命奴婢来问问,陛下何时到长乐宫?” 这一次,路喜没有为难,他道:“陛下今日政务繁忙,怕是不能去长乐宫了,劳烦姑娘回去禀报一声,让主子早些歇息,莫要等了。” 秋蝉一愣,显然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自家主子刚刚小产,又连升两阶晋为容华,正是最得陛下怜惜的时候,陛下怎么会…… 秋蝉脑筋转了转,问:“敢问公公,下午从长乐宫请的那位太医……是给谁请的?” 路喜立刻察觉出了她的试探。 这丫头心思倒是细,知道从太医身上找线索,他在御前当差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哪里会被她几句话套出话来? 路喜面不改色的道:“陛下今日的平安脉未请。” 秋蝉半信半疑。 路喜不愿同她多说,直接开口赶人:“云主子刚小产,理应好好休息,姑娘快回去复命罢。” 秋蝉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她福了福身子,提着灯笼转身走了。 长乐宫中。 云容华靠在床榻上,眼中尽是阴郁。 秋蝉说完便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敢看主子的脸色。 云容华冷笑一声:“又是政务。” 陛下到底是有多忙,才连见她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秋蝉嘴唇动了动,想劝,可又不知说什么。 云容华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什么政务繁忙,不过是托词罢了,怕又是有人勾住了陛下,让他舍不得走。 翌日一早,天光微亮,赵琮便醒了。 今日有早朝,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 孟令姝还睡着,蜷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睫毛静静地垂着,呼吸轻而均匀,他看了片刻,没有出声,轻轻掀开被褥起身。 路喜带着赵琮今日要穿的朝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他躬着身子,正要上前伺候,赵琮却看了他一眼,直接往殿外走去。 路喜会意,隐晦地往帐幔内瞧了一眼,孟姑娘还睡着,陛下这是不想吵醒她,他连忙朝身后的小太监们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偏殿。 赵琮在外殿洗漱更衣,用了早膳,他走出紫宸宫,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偏头吩咐:“将颐华宫收拾出来。” 路喜微微一怔。 颐华宫是离紫宸宫最近的宫殿,中间路程不过半刻钟,向来是宫中妃嫔们最向往的地方,多年来一直空着,陛下从未让人住进去过,如今陛下忽然提起要收拾颐华宫,这是要给哪位主子? 路喜一边躬身应是,一边在心中暗暗忖度。 莫非是孟姑娘? 作者有话说: 小赵:放在殿中 女鹅:放在紫宸宫偏殿 ———— 嘿嘿,那我就在元初妤和元幼卿里面选啦 我接下来想写两本书的人设是笨蛋美人和作精,正好两个名字都可以用上,完美 嘻嘻,今天没有迟到,还提前了晚上有昨天迟到的加更,然后评论也到了,明天加 第36章 第36章 路喜动作很快, 立刻吩咐了下去。 收拾宫殿这等子事,按理应由殿中省管着, 可江碌已经不中用了。 赵琮让路喜暂管着。 得知是陛下的吩咐,殿中省的宫人们不敢有半分怠慢,一拨接一拨地往颐华宫去,紧赶慢赶,三天内将颐华宫收拾的干干净净。 这事很快便传进了贤妃的耳朵。 长春宫中,贤妃正靠在软榻上喝茶, 听完绿萝的禀报,放下茶盏,神色没什么意外。 昨日, 长春宫的宫人赶在陛下之前去了殿中省后面的厢房,那宫人回来复命, 说是厢房内只有江碌倒在地上, 满头是血, 并未见到其他人。 普通宫女,哪有胆子对江碌下那么重的手,定是舒儿。 德妃此番出手没将人毁了, 那宫女只要不蠢, 自然会抓住机会去博陛下的怜惜, 如今陛下让人收拾颐华宫,看来, 离她有位分应当不远了。 颐华宫,贤妃将这三个字轻念一遍, 微微眯眼。 看来,陛下对她,倒是真有些喜爱。 绿萝继续禀报:“娘娘, 宫女传消息回来,德妃待她们很是亲近,并未起怀疑。” 闻言,贤妃脸上的冷意少了几分:“那两个,可还安分?” 绿萝连忙道:“娘娘放心,已没闹了,起初还有些不甘心,奴婢让人敲打了几回,便老实了。” 贤妃嗯了一声,语气平静:“找时间,处死罢。” 这世上,唯有死人的嘴巴是最严的。 “是。”绿萝应了一声,又有些担心地问,“娘娘,江碌送进了慎刑司,会不会说出些什么?” 贤妃靠在软榻上,神色淡然,没有半点忧心。 “殿中省的掌事只效忠于陛下一人,他帮本宫,便是背叛陛下,罪加一等,他不蠢,自然不会说。” 绿萝稍稍放心。 紫宸宫。 孟令姝一觉睡醒,已是临近午时。 宫女听见动静,端着铜盆和帕子走进来伺候洗漱。 孟令姝坐在铜镜前,半闭着眼睛还在打哈欠。 宫女一边为她梳妆,一边主动道:“姑娘,昨日御湖那边出了大事。” 孟姑娘性子好,常常怜惜她们做活累,若是无事,便会让她们在殿内的椅子坐着歇息。 人心都是肉长的,宫女自然是和她亲近。 依着陛下对孟姑娘这态度,将来应是要入后宫的,有些事,不能不知道。 孟令姝睁开眼睛,“什么事?” 宫女便将昨日御湖边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孟令姝听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短短一日,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孟令姝很想知道云容华小产是巧合还是有内情,但奈何忽然赵琮忙碌了起来,听政殿中不断有大臣进出,就连孟令姝,一日也只能在晚膳之时见上他一面,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套话了。 一连忙了七日,赵琮总算清闲了下来,处理完政务,他偏头看向身旁伺候的路喜,问:“她最近都在做什么?” 路喜自然知道陛下问的是谁,连忙躬声答道:“回陛下,孟姑娘去了一趟绣院,其余时间,都在偏殿待着,偶尔在紫宸宫内走走,没有出去过。” 赵琮微微颔首,又问了一句:“她去私库了吗?” 路喜摇了摇头:“并未。” 赵琮蹙了蹙眉,他站起身来,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孟令姝正靠在软榻上翻一本闲书,见赵琮走进来,连忙放下书起身行礼,赵琮摆了摆手,在软榻边坐下,直接开口问:“怎么不去私库?” 孟令姝眨了眨眼:“没想起来。” “现在呢?” 孟令姝听出他话中的意思:“陛下和姝儿去?” 赵琮点了点头。 孟令姝自然是愿意的。 赵琮牵着孟令姝的手往紫宸宫的后面走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游廊,转过一道门,眼前出现了一扇厚重的朱红色大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头硕大,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能打开的。 路喜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入锁孔,用力一拧,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赵琮和孟令姝走进库房。 下一瞬,女子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这库房大得惊人,比她想象的大了不知多少倍。 一排排紫檀木的架子整齐地排列着,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高的屋顶,每一层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 阳光从高处的小窗中漏进来,落在那些金器玉器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整间库房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路喜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给赵琮,赵琮一个眼神,路喜又将册子交给孟姑娘,并道:“姑娘,这是库房的册子,上面记着每一样物件的名字和位置,姑娘看中了哪样,告诉奴才,奴才去取。” 孟令姝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便觉得眼花缭乱。 孟家不算是世家大族,但也是清贵,她见过的好东西不少,可这本册子上列的东西,着实让惊了又惊。 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忽然被其中一行字吸引了。 ——十箱金条。 孟令姝的眼睛亮了一瞬,她再往下翻,后面的东西更加贵重,可她的目光却始终在那金条十箱四个字上打转。 她现在,是真挺穷的。 如果某人很有眼色的开口,那这赔罪,她将非常满意! 赵琮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册子的字,问:“喜欢?” 孟令姝重重点头,生怕赵琮不知道她的喜欢。 赵琮被她这动作弄得轻笑一声,他看了路喜一眼,路喜连忙应声,招呼了两个太监进来。 不多时,十箱金条被一箱一箱地搬了出来,路喜打开其中一箱,只见金灿灿的金条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每一根都泛着柔和而厚重的光泽。 孟令姝拿起一根,在手中掂了掂,沉甸甸的,压手得很,金条的正面刻着花,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 怪道是这金条在私库。 孟令姝越看越喜欢,唇角不断上扬,谁会不喜欢金条呢?她看了许久,直到赵琮开口,她将金条放回箱中,又拿起册子继续翻看。 她目光再次定格。 ——合锦玉,大小件共八件 这玉,她还从未听说过。 太监去拿,一个锦匣被递上,匣子打开,八件玉器呈在眼前。 合锦玉的质地极好,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凝固了的春水。 赵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落在那一排玉器上,他的目光微微一顿,似是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偏头看向女子,目光落在她那一抹雪白的颈脖上,眸色倏地暗了几分。 他想起来了。 赵琮走过去,在那排玉器中仔细看了一圈。 孟令姝见他看了许久,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句:“陛下喜欢这玉?” 赵琮低头,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意味深长的道:“姝儿会喜欢的。” 孟令姝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赵琮已经将那匣子阖上,语气如常地道:“再看别的。” 孟令姝又挑了几样东西,路喜一一记下,吩咐太监们小心地搬出来。 从私库出来时,已过了半个时辰,两人移步正殿。 那套合锦玉被摆在了桌上。 孟令姝看了一眼那玉器,总觉得赵琮方才那句话里有话,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腹中饥饿,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她抬头看向赵琮,正要开口说用午膳罢,赵琮长臂伸出,稳稳掐住女子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孟令姝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 她的后背靠着软枕,双腿悬在塌边,整个人成了半坐半躺的姿势。 赵琮俯身逼近,一双狭长精致的凤眸牢牢凝着她,素来淡漠的眉眼褪去了冷冽,嗓音低沉缱.绻唤了她一声姝儿。 孟令姝脑袋骤然一懵,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她还未回过神,赵琮已然单膝跪在软榻边,身姿矜贵,他一手撑着榻沿,另一手,落在衣裳的扣子上。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捻,缓缓解开她外层衣裳的盘扣,细碎的玉扣应声而开,素色寝衣轻轻滑落,露出内里浅粉色锦缎肚.兜。 指尖温柔游走,轻轻解开一侧系带,另一侧仍旧系着,肚.兜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将落未落,欲遮还休。 孟令姝瞬间面若红霞,白皙的脸颊染上层层绯红,连耳尖都红得通透,紧张得指尖攥紧了身下锦褥。 手指向下,落在了衣裙处,指尖轻轻一勾,勾住了边缘。 孟令姝浑身一颤,整个人都绷.紧了。 赵琮轻笑一声,声音低沉慵懒,带着几分揶揄:“这么敏.感?” 孟令姝瞪他一眼,整个人像是只炸了毛的猫,明明很气,偏偏毫无威慑力,反倒让人更想逗她。 赵琮按着她的腿,低下头去。 孟令姝呼吸一滞,脖颈瞬间绷的笔直,她咬着唇,娇.吟声从齿间泄出来,她微微仰头,眼尾泛红。 “怎么了?”赵琮抬头,明知故问,说话之时唇瓣上的湿润有些微黏,他直接舔了舔唇。 孟令姝刚舒.爽一下,骤然又没了,她很恼,瞧见赵琮这动作更是羞。 赵琮微微挑眉,神情肆意,温声反问:“不舒服?” 孟令姝一噎。 赵琮早已从孟令姝的中得到了答案,他勾唇一笑,他看向那合锦玉。 从八件一一掠过,拿起放在中间的合锦玉,缓缓放入,冰凉的玉刺.激的女子一抖。 孟令姝终于知晓这合锦玉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良久,眼角温热的泪珠再也忍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簌簌滑落。 作者有话说: 女鹅:好饿 小赵:好饿 第37章 第37章 等一切都恢复平静时, 孟令姝已经没了力气,她躺在软榻上, 腿软得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三块合锦玉沾着水被放在一旁的桌上,被褥凌乱地堆在一旁孟令姝的头发散在枕上,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风雨打过的花,慵懒而靡.艳。 赵琮起身,走到殿门口吩咐备水。 热水很快被抬进了净室。 孟令姝被赵琮从软榻上捞起来,抱着送进了净室。 从净室出来时, 桌上摆了膳,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饭菜的香气, 勾得人食欲大动。 孟令姝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头发半干不干地披散在肩后, 脸颊被热水蒸得粉扑扑的, 整个人懒洋洋的, 像是一只刚被顺了毛的猫。 赵琮和孟令姝落座,路喜上前替两人布菜,孟令姝端起汤, 正要喝一口, 路松走进禀报:“陛下, 太后娘娘到了。” 孟令姝手中的勺子一顿,汤在勺中晃了晃, 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抬起头, 看向赵琮,眼中带着几分慌乱。 赵琮倒是镇定得很,放下筷子, 看了她一眼,微微偏头,示意她去内殿躲躲。 孟令姝会意,连忙放下勺子,站起身来,往内殿走去,她刚转过屏风,太后走进。 太后由宫人扶着走进正殿,看见膳桌,很是意外。 这个时辰,用午膳着实有些晚了。 刚要收回目光,却注意到膳桌上那副多出来的碗筷。 太后的目光不动声色的往屏风后扫去,紧接着再坐上椅子,端起宫人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地道:“皇儿准备如何罚德妃?” 赵琮直言:“降位。” 太后试探着开口:“降到妃位?” 赵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两个字。 殿内安静了一瞬,太后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眼中满是不赞同。 她看着赵琮,语气重了几分:“德妃做事是浮躁心急了些,可她毕竟还怀着你的孩子。” 赵琮也端起茶盏,但他却没有喝,目光落在茶杯中浮沉的茶叶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儿臣已是从轻处罚了。” 太后被这话堵得一噎,她叹了口气:“哀家不是要护着她,她做错了事,该罚,哀家没有二话,只是皇嗣不容有失。” 自赵琮登基后,即便没有皇后,太后也将宫权放了出去,很少插手后宫的事,也很少这么强硬的对赵琮说话。 但皇儿的子嗣实在太少了,仅一个公主,实在叫人忧心。 赵琮神色寡淡了几分,开口时声音有些冷:“朕知晓了。” 太后听出了他话中的妥协,没有再追问,她知道,皇儿能松口到这一步,已经是不容易了,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 太后的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后宫嫔妃不多,你膝下子嗣更是单薄,如今皇儿登基已有三年,选秀的事该提上进程了。” 赵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太后见他点了头,便继续道:“哀家属意贤妃操办选秀的事,她做事稳妥,心思细致,交给她,哀家放心。” 赵琮应了:“就依母后的意思。”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选秀的事,何时开始、各地如何遴选、名额多少,赵琮一一应了,太后见他兴致不高,也不再多说,站起身来:“成了,哀家该回寿康宫了,皇儿快些用膳吧。” 赵琮起身,送太后出殿。 快要出殿之时,太后停下脚步,忽然转过身来,看着赵琮,到底还是没忍住:“你若真喜欢那个宫女,便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困在紫宸宫里算怎么回事?” 赵琮神色如常,淡淡道:“不急。” 太后一噎,看着赵琮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从小就是这样,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罢了罢了。” 太后摆了摆手,懒得再管他,“哀家回去了,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 赵琮回到殿中,孟令姝从内殿走了出来。 太后和陛下声量都不小,除了最后殿门附近的那几句,其余的,她听得一清二楚。 在听到赵琮一开始准备将德妃降为婕妤,孟令姝有些惊讶。 从四妃之一到主位之下,那可是天壤之别。 两人坐下,孟令姝继续喝着未喝完的汤,赵琮偏头看了她一眼:“不问问,朕为何降她的位分?” 孟令姝想了想,试探着道:“因为云容华小产……不是意外?” 赵琮看了她一眼,这是其中一部分原因,或者说,这件事根本不会影响到德妃被降位,再给云氏升位分的时候,便已经不打算处罚德妃了。 赵琮摇摇头。 孟令姝想到什么,问:“江碌之事,是德妃做的?” 说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赵琮微微颔首。 孟令姝的脸色有些差。 太后出面替德妃说情,这位分,怕是降不成了。 赵琮看着她那张明显不高兴的脸,开口问:“不问问朕如何处罚她?” 孟令姝正心烦意乱,听到这句话,有些没收住情绪,语气很冲的开口:“奴婢问了,陛下就会重罚了吗?” 赵琮一默。 孟令姝更烦了。 给不了她答案,说这话做什么,平白让她难受。 两个人沉默着用完了膳,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路喜在一旁,心惊胆战的瞧瞧陛下的脸色。 满后宫,除了太后,可没人敢给陛下甩脸子。 用完膳,孟令姝放下银箸,站起身,低声道了一句奴婢告退,便转身往偏殿走去,赵琮眉心一蹙,眼疾手快的拉住女子的胳膊。 “朕会。” 孟令姝一愣,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赵琮望着孟令姝的眼睛,认真的重复一遍,“朕说,朕会。” 路喜在惊呆了,陛下孝顺,加之太后又从不轻易干涉陛下的决定,他以为陛下会顺着太后一次。 没想到…… 路喜默默退下。 殿内只剩下两人,孟令姝回过神来,她能屈能伸,方才那股冲劲儿早就散了,那双乌黑的眼瞳一转,露出几分狡黠:“那陛下,传圣旨之时,姝儿能跟着路公公去吗?” 她过去,无疑是挑衅。 德妃被降位,又见到她,怕是会气得不轻。 赵琮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孟令姝晃了晃他的胳膊,声音又软了几分:“陛下放心,姝儿会很乖的,绝不会逾矩。” 已经应了一件事,多应一件,好似也不多,这点小事,若能使她开心些,也不错。 赵琮微微颔首。 孟令姝粲然一笑,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眉眼,像一只讨到了小鱼干的猫。 赵琮轻啧一声,开口提醒:“收敛点。” 她如话中所说,很是乖巧,闻言立刻收了笑,只拿那双亮如星月的眸子看他。 赵琮唇角也不自知地勾出了些笑意,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小圆筒,递给她。 孟令姝疑惑:“这是?” 赵琮言简意赅:“去江南的人今日回来了。” 孟令姝瞬间会意,她接过,对赵琮扬起一个笑:“多谢陛下。” 孟令姝从圆筒中抽出那张薄薄的信纸,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折了三折,展开来,姀儿的字便跃入眼帘。 “姐姐,我到江南的那一日,母亲亲自到码头来接我,她瘦了许多,鬓边也有白发了…… ……明日,姀儿和母亲打算去寺中,母亲说要求菩萨保佑父亲兄长求平安,保佑姐姐在宫中一切顺遂。 姐姐,姀儿盼着有一天,我们能全家团聚。 另今年不能给姐姐过生辰,便只能提前祝姐姐生辰快乐,岁岁平安。 姀儿敬上” 孟令姝捧着信纸,红了眼眶,她抬起头,望着赵琮,扑进了他怀里,真心实意道:“谢谢陛下。” 赵琮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红着眼眶、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子,目光落在她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上,忽然想起午时她在软榻上的模样。 赵琮的眸光暗了暗,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晚,留在正殿?” 孟令姝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补了一句:“再试试?” 午时之时,他们并非没有尝试,但奈何只进.去了一些,她便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喊疼的声音细得像小猫叫,一声一声地往赵琮耳朵里钻。 赵琮被她叫得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整个人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冷着脸用了手。 孟令姝脸色微微泛红,轻声应了一个字:“好。” 入夜,正殿殿门紧闭,帷幔低垂,衣.衫尽落。 记着女子初.经人事,赵琮还算有耐心,摸到湿.意,片刻后,再缓缓探.入。 这一次比午时顺利得多。 女子从脸颊到脖颈,从脖颈到耳根,一片绯红,像是被人用胭脂细细地涂抹过,说不出的好看。 …………………………………………… …………………………………………… …………………………………………… …………………………………………… 这感觉比方才还磨.人,孟令姝眼角被逼出泪来,她感觉自己被钓的不上不下,只能委屈巴巴的开口:“陛下……还是快一点吧。” 赵琮撑在她上方,动.作没停的哑声道:“姝儿可要想好了,若说要快一点,待会求朕,朕可不应了。” 孟令姝被他这句话问得又羞又恼,刚想深想一下,那磨人劲又上来,她顾不得旁的,连忙道:“想……想好了。” 赵琮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朕便如姝儿所愿。” 是夜,紫宸宫叫了三次水。 宫人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脚步轻快,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往帐幔的方向多看一眼。 路喜守在殿外,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的声响,面色如常,心中却在暗暗咋舌。 陛下这么些日子没进后宫,攒下来的劲头,怕是全都用在孟姑娘身上了。 最后一次叫水时,天色已经泛了鱼肚白,寅时过半。 翌日,再睁开眼,两个人之间不知什么时候隔出了两个人的距离,赵琮的长臂一伸,将睡得安稳的孟令姝径直捞入自己温热宽阔的怀里。 怀内暖意融融,没一会,孟令姝背着满身灼热的温度生生热醒。 她眼皮慵慵懒懒掀了几分,意识尚且朦胧不清,下意识的伸出纤细柔软的手,轻轻推着贴着自己的赵琮,半醒半醒地嘟囔了一句:“好热……” 嘟囔着,她又往里侧滚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迟到,明天继续加,晚上有评论加更,半夜两点左右,宝宝们别等,直接明早看吧 第38章 第38章 赵琮伸手撩开帐幔, 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沙漏,午时已过, 她和他已经睡了足足四个多时辰,尽够了。 他将帐幔放下,将人又搂了回来,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朕起身,就该拟旨了,过时不候。” 顿时, 孟令姝迷迷糊糊睁开眼。 赵琮起身,顺手也将她从被褥里捞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动,牵扯到昨夜受尽温存的身子, 顿时一股细密清晰的酸胀不适感席卷而来,浑身各处都透着难言的酸涩痛楚。 原本还残留着几分困意的孟令姝, 此刻睡意尽数消散, 心底满是委屈幽怨。 她微微抬眸, 一双含水的眸子满是幽怨嗔怪,直直望向赵琮。 昨夜她嗓子都哑了,可这人昨夜偏偏半点不知收敛。 赵琮接受到她的眼神:“怎么了?” 孟令姝咬着唇, 只说了一个字:“疼。” 赵琮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 落在她锁骨上那些青紫的痕迹上, 眸光微微一暗,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难得生出了心虚的情绪:“朕让人请太医?朕记得,太医那里有药膏, 涂上便不疼了。” 闻言,孟令姝神色一僵,她立刻道:“不用不用, 歇几日便好了。” 请太医和他说那事?她光是想想便觉得尴尬。 她再三强调不用,赵琮才应了。 一番洗漱后,赵琮换了常服,给路喜使了个眼色,路喜会意,连忙将早早备好的衣裳呈了上来,衣裳上的织金花纹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华丽而张扬。 孟令姝一眼便认出这料子是蜀锦,想起之前的事,忍不住弯了弯唇:“陛下不是说,留给自己穿吗?” 赵琮旁若无人的提醒她:“朕说了,赔给你的。” 昨夜,他急躁了些,弄坏了她的衣裳,她很是心疼。 孟令姝一噎,想起那件被撕破的衣裳,脸颊又红了几分。 赵琮挑眉:“不要?那朕赏别人了。” 孟令姝无语地看着他,软声抱怨了一句:“陛下也忒没耐心了。” 赵琮眯眯眼,看着面前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女子,语气不咸不淡的:“没良心。” 他有点耐心都花在她身上了。 孟令姝轻哼一声,不再跟他争辩,她低头望着这匹花哨的衣裳,眼珠子一转,忽然抬起头,娇声问道:“陛下,这衣裳真好看,姝儿今日就想穿上。” 赵琮明白她的心思,没阻止:“喜欢就穿。” 孟令姝嫣然一笑。 宫人将胭脂水粉拿来,孟令姝坐在铜镜前梳妆,赵琮则是去外殿拟旨。 拟好,将圣旨交给路喜,赵琮道:“她同你一起去。” 路喜震惊得都忘记伸手去接圣旨了。 孟姑娘和他一起去长信宫?去宣读贬斥德妃的圣旨?那德妃娘娘还不得气出个好歹来? 赵琮见他愣着不动,不满地皱了皱眉,直接将圣旨扔了过去。 路喜手忙脚乱地接住,缓了缓,又鼓起勇气提前问上一句:“陛下,若是德妃娘娘同孟姑娘起了争执……” 赵琮掀眼皮看他一眼,道:“她是御前的人。” 路喜明白了。 内殿里,孟令姝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梳妆完毕。 外殿,赵琮已用了膳,正在批奏折,待到孟令姝缓步从内殿缓缓走出之时,他才抬眼。 眼前女子一张脸分外惹眼,胭脂点点,柳眉颦颦,扉颜腻理,眸若丹华,与平日澄澈不同,今日多了一分娇媚。 这身嫣红色的织金白花裙,更衬得她身姿窈窕,容色艳丽。 赵琮早知她颜色好,却不知她做上精心装扮后这般夺目。 孟令姝走到他面前,转了个圈,娇声问道:“陛下,好看吗?” 赵琮毫不吝啬赞赏的话:“姝色无双。” —— 长信宫中。 德妃这几日心情很差,她动了胎气,可陛下却一直没有来看她。 白玫拿陛下同样没去长乐宫的事宽慰她,可见陛下不是厚此薄彼,是真的政务繁忙。 德妃却半点都听不进去。 陛下虽没去长乐宫,可补品却如流水一般送进了长乐宫,就连太后也派人送了好些东西去长乐宫,说是让云容华好好养身子。 可她的长信宫呢?无人问津。 陛下来不来是一回事,送不送东西是另一回事。 德妃隐隐绰绰地感觉到,陛下应是知道了什么,才会这般态度。 德妃心底有些慌,她坐在椅子上,望着面前的膳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没有半分胃口。 德妃正要命人撤膳,一宫人从殿外走进来:“娘娘,御前的路公公来了。” 听闻路喜两个字,德妃脸上一扫愁闷,有了喜色,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宫人脸色不对。 “快让路公公进来。” 宫人退下,一阵脚步声传进殿中,由远及近。 路喜走进,德妃含笑。 可当德妃目光越过路喜,看清紧随在他身后一同走入殿内的那道纤细身影之时,脸上刚刚浮现出来的欣喜笑容,骤然之间彻底僵硬凝滞在脸颊之上。 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来人,满是震惊与诧异。 孟令姝毫不避讳的与她目光相望。 “奴才给德妃娘娘请安。”路喜率先躬身弯腰。 紧随其后的孟令姝亦是举止端庄得体,身姿轻盈微微俯身,规规矩矩朝着上位的德妃福身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差错。 德妃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怒情绪,缓缓回过神来,勉强硬生生扯出一抹极为僵硬疏离的笑意,抬手出声示意二人起身。 “路公公,这位姑娘是?” 话问出口的那一刻,德妃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路喜说这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回娘娘,这是御前的宫女。” 德妃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宫女?宫女能穿成这样?花枝招展地来她眼前晃悠? 德妃盯着孟令姝,心中的火气越烧越旺。 白玫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她连忙打圆场,毕竟这宫女什么都没做,娘娘若是骤然发难,那打的就是陛下的脸:“路公公,不知您来,是有何要事?” 说着,白玫的目光也不由自主的向孟令姝看去。 娘娘今日穿的这身衣裳和这宫女的,乍一眼看去一模一样,娘娘身上的衣裳是前些日子陛下赏的蜀锦制成的,这宫女怎会也有? 白玫定睛一看,心中一个咯噔,完了,这就是蜀锦。 娘娘最厌恶旁人和她穿一样的衣裳,若是嫔妃无意间撞了,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个宫女,还是被娘娘忌惮的宫女。 白玫隐隐有种预感,今日怕是要出大乱子。 果真,身旁的德妃忽然开口:“脱下来。” “来人,给本宫剥了她的衣裳。” 孟令姝神色一冷。 殿内瞬间安静,殿中的宫人们都是一惊,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路公公说了,这是御前的宫女,御前的人,代表的是陛下。 娘娘贵为四妃,也无权动陛下的人。 长信宫的宫人们面面相觑,纷纷低下了头,没有一个人敢动。 白玫反应过来,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娘娘这句话已经说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这边,路喜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了,德妃娘娘张口就是脱孟姑娘的衣裳,若真让长信宫的宫人碰到了孟姑娘,回去他少不了一顿板子。 他往旁边移了一步,将孟令姝挡在身后:“娘娘,奴才今日是来宣旨的,请娘娘接旨。” 白玫也连忙上前,压低了声音,劝道:“娘娘三思,这是御前的宫女,万万不可……” 德妃此刻胸中怒火翻涌,满心满眼都是孟令姝着华贵衣衫刺眼模样,她的脸色阴沉。 几番心绪翻涌,德妃终究是强行压下了满腔戾气,面色沉沉,一言不发的起身敛了周身气,端正身姿,“臣妾接旨。” 殿内一众宫人见状,纷纷齐齐俯首。 路喜展开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陛下宣谕—— 德妃张氏,入侍宫闱多年,本应谨慎自持,然其近来举止有失,有违妃德,深负朕望,朕念其入侍多年,且身怀皇嗣,不以重惩,今特贬为婕妤,禁足三月,望其静思已过,钦此。” 话落,所有宫人都惊骇的睁大了眸子。 德妃更是浑身一僵,脑中一片空白,她蓦然抬起头,呆滞的望着那份圣旨,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降位?婕妤? 路喜合上圣旨,双手交给德妃,见德妃呆愣,唤人:“婕妤主子。” 张婕妤这才如大梦初醒般的强撑着抬手接旨。 一旁的白玫在听到降位那一刻,便已经吓得面色惨白,双膝微微发软。 娘娘做的事,陛下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孟令姝原只是想过来看个热闹, 气气德妃,可德妃张口就是要脱她的衣裳。 她不是什么良善人, 德妃都要打她的脸,她还好脾气的当做此事没有发生过不成。 孟令姝望了望这殿内富丽堂皇的布置,目光落在那对半人高的青花瓷瓶上,落在那架紫檀木雕花的屏风上,眼尾微挑。 当着失魂落魄的德妃的面转向路喜,声音清浅:“公公, 据奴婢所知,这正殿,是正三品以上的主位才能住的吧?德妃, 哦不,是张婕妤, 张婕妤如今是从三品, 应是住不了了吧?” 路喜微微一怔。 孟令姝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殿内的这些摆件, 好像也逾矩了。” 张婕妤本就因圣旨而失魂落魄,身子摇摇欲坠,全靠白玫扶着才没有倒下。 听到孟令姝这两句话, 她的脸色从白转青,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俨然是气的不轻。 路喜站在一旁,顿感为难。 孟姑娘摆明了是想恶心恶心张婕妤, 可陛下只说降位禁足,没说让张婕妤移居偏殿, 更没说收缴逾矩的器物。 陛下没有吩咐的事,他不好擅作主张,可孟姑娘开了口, 他又不好当面驳回。 张婕妤和孟姑娘在天平的两端称了称,路喜最终还是偏向了孟姑娘,此事,终归是张婕妤不占理些,即便闹到陛下面前,陛下怕也是会顺了孟姑娘的意思。 路喜只得对着张婕妤继续道:“主子,劳烦您这几日将殿内的物件收拾收拾,将逾矩的器物清点一二,殿中省不日便会来人,按新的位一份规制调整。” 张婕妤没有应,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孟令姝,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路喜顿感不妙,他不管张婕妤有没有应,连忙道了一声告退。 他怕再待下去,这两位祖宗又要闹起来,张婕妤毕竟还怀着皇嗣,到时候出了什么事,他可担待不起。 孟令姝朝着张婕妤浅浅一笑,也同路喜离开。 御前的宫人离开,殿内便传来一声惊呼。 张婕妤身子一歪,倒在了白玫怀中。 白玫轻轻晃了晃张婕妤,语气中是藏不住的焦急:“娘娘?娘娘?!” “快去请太医!快去!” 路喜和孟令姝刚走出长信宫的大门,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问才知德妃晕过去了。 路喜眉头一皱,他当即留了人在长信宫,自己则是和孟令姝慢慢走回紫宸宫复命。 好在,刚到紫宸宫,那宫人便带回来了消息,张婕妤动了胎气,但无大碍。 路喜松一口气,他进了正殿。 将长信宫的事禀报上去,赵琮全程神色未变,只挥了挥手示意路喜退下。 路喜退下,赵琮看向一进殿便抢去了宫人磨墨活计的孟令姝,见她低眉顺眼的,莫名有些不顺眼,有点心烦。 事情做都做了,怎的到了他面前却没了在长信宫的威风。 他叫人:“过来。” 孟令姝抬起头,赵琮将人拉到自己怀里,见她小心的神情,不满的蹙眉,“你觉得,朕会偏向她?” 孟令姝眼中露出些犹豫,张婕妤,他竟宠这么多年,况且,她腹中到底还有皇嗣。 赵琮眉头皱的更深了:“没良心。” 一天之内,这是他第二次这样说她了。 三个字,让孟令姝窥见了他真实的态度,那点子谨慎瞬间消散,孟令姝蹭蹭他的胸膛,她软声同他道:“姝儿这不是害怕嘛。” 听这话,赵琮心烦没消失,反倒是愈发的强烈了。 什么叫做害怕? 她在他身边,就这么战战兢兢? 德妃降位禁足的消息,第一时间便传遍了后宫,各宫反应不一。 华阳宫中,柔妃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青禾端着一盏燕窝走进来,她将燕窝放在小几上,将长信宫的事禀报了,其中孟令姝和张婕妤针锋相对的那一段,被她避重就轻的说了。 她伺候娘娘多年,心知,若是说了,娘娘怕是会盯上那宫女。 到时候又是一桩麻烦事。 柔妃睁开眼睛,将那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坐直了身子。 她气的脸色铁青,骂道:“好个德妃,竟给本宫做局,若不是表哥圣明,这谋害皇嗣的罪名倒是由本宫来担了。” 自那暗桩送进慎刑司,柔妃便没睡过一个好觉,整整五日,她的心都是提着的。 青禾站在一旁,也是暗暗松了口气。 她重新拿起燕窝,递到柔妃手边,温声劝道:“娘娘,您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膳,奴婢让人炖了您最喜欢的燕窝,您用些吧。” 柔妃也觉得有些饿了,她接过燕窝,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燕窝炖得软糯香甜,温度刚好。 她慢慢用着,脸上的阴沉一点一点地散去了。 长春宫中,贤妃正陪着小公主在玩玩具。 小公主正蹲在地上,面前摆了一堆积木,小手笨拙地一块一块往上垒,垒到第三块便倒了,她便哎呀一声,皱着眉头重新开始,耐心十足。 贤妃坐在软榻上,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绿萝将长信宫的事禀报上来,闻言,她的脸上露出了微微的错愕。 德妃惯来得宠,又怀着皇嗣,她原以为陛下只会小惩大诫,没想到,竟直接降到了婕妤。 绿萝心中的惊讶比贤妃更甚,殿内都是自己人,她一时没忍住,说了句真心话:“那宫女未免也太猖狂了。” 贤妃轻飘飘接话:“可见,陛下多宠她。” 身旁的小公主忽然抬起头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贤妃,奶声奶气地开了口:“母妃!父皇最宠宝儿!” 贤妃被她这话逗笑了,她语气温柔:“是是是,父皇最喜欢你了,谁也越不过你去。” 小公主嘿嘿笑了两声,心满意足地低下头去,继续垒她的积木。 贤妃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来,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示意奶嬷嬷过来陪着小公主玩,自己走到另一边,问绿萝:“长乐宫那边如何?” 绿萝跟了上来,答:“回娘娘,还未传消息过来。” 贤妃的声音淡淡的,可那淡淡底下藏着几分不耐烦,“云氏蠢笨,若是没反应过来,让我们的人提醒提醒她。” 自己的孩子被害了,还傻傻的没反应过来,那怎么成。 绿萝会意,“奴婢这就安排。” 长乐宫。 因着午后小憩,云容华知道这消息,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云容华听完,沉默了许久,忽而脸色一沉:“贱人!” 秋蝉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她小心翼翼地问:“主子,怎么了?” 云容华没有回答,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意外……不是意外……” 犹记得那几日她食欲不振,整个长乐宫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就发生了御湖那档子事。 因着德妃也摔了一跤,动了胎气,她虽心里怨恨德妃,却从没想过是她。 此刻,才幡然醒悟。 此前,德妃掌管尚食局,会得到她食欲不振的消息,由此,便可猜到,她可能有了身孕。 御湖边,德妃折腾他许久,又摔在了她身上,若是成了,她流产,德妃欢喜,若是没成,德妃也折腾了她,出了气,总归德妃是没亏的。 秋蝉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跪在床榻边,担忧地望着她。 云容华忽然抓住秋蝉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中尽是红血丝,看起来很是吓人。 她声音沙哑急促:“是德妃!是她害了我的孩子。” 秋蝉的心猛地一沉。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今天迟到,继续加 第40章 第40章 赵琮的那点烦躁, 一直延续到熄灯上榻。 殿内烛火已灭,只余帐外一盏孤灯, 昏黄的光透过薄薄的帐幔洒进来,将一切笼在一片朦胧的暖色中。 孟令姝躺在他怀里,阖着眼睛,一副乖顺模样。 从前赵琮是喜欢乖顺这两个字的,这意味着省心,识趣。 可自今日起, 他有些厌烦这两个字了,特别是出现在孟令姝身上的时候。 虽是知道,有可能那是她装出来的, 可赵琮还是忍不住多想,她的战战兢兢, 是否因为没有位分的缘故。 赵琮忽然出声:“颐华宫, 离紫宸宫很近。” 孟令姝已经快睡着了, 意识模糊,她骤然听见这句话,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不愿多想, 便胡乱嗯了一声。 “有时间, 便去看看,若有什么不喜欢的, 回来同朕说。” 孟令姝这回听清了,她睁开眼, 从赵琮怀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望着他,目光还有些迷蒙, 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意中挣脱出来。 她很是惊讶,生怕自己会错了意:“颐华宫,是给姝儿的?” 赵琮微微颔首。 孟令姝倦意顿消,眸中瞬间漾开欣喜,唇角也忍不住的弯起,她抬手望进她的眼底,心意暖意翻涌,凑上前去,微软的唇瓣落在他的下额。 赵琮身子微僵,伸手扣住她的腰肢,气息略沉,低哑出声,“别闹,你的身子不适,安分些。” 孟令姝闹了个脸红,什么嘛,她又没想那事。 五月十五,如同往日一般,嫔妃们依次入殿,行礼问安,太后叫起,众人落座,宫人上茶,说几句闲话,便各自散了。 只是这次,因着张婕妤、云容华和徐贵嫔没来,殿内显得格外的空荡。 请安结束后,嫔妃们陆续告退。 一反常态的,太后留下的人不是柔妃,是贤妃。 太后不爱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开门见山的将选秀的事说了。 自古以来,选秀一般都是五月六月拟定章程,送到御前,陛下下旨大选,前前后后用上两个月到殿选。 入选的秀女再在储秀宫学上半个月的规矩,待到九月,才能入宫。 贤妃连忙起身,福了福身子,温婉恭谨:“臣妾定当将此事办的妥妥当当,不负太后厚望。” 对于宫中唯一生下皇嗣的贤妃,太后一贯是满意的,她笑道:“你办事,哀家放心,若有什么不会的,便来问哀家。” 贤妃谢了恩,起身告退。 出了寿康宫,贤妃上了轿辇,绿萝跟在轿辇旁,一路往长春宫去。 贤妃靠在轿辇里,微微阖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脑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选秀的事太后不提,她也会提,陛下已经许久未进后宫了,来了后宫,也未曾留宿。 如今陛下的心思,怕是全在那宫女身上。 再这样放任下去,便是专宠了。 第一步,需得找人分宠,第二步,得想法子让那宫女有位分,从紫宸宫中搬出来。 后者陛下不放人,有些难办,前者倒是好办。 贤妃这几日就在想此事,选秀时间太长,等到秀女入宫,花都谢了。 一则云容华从前便是得宠的,可见陛下是喜欢她的,二则云容华刚刚小产,陛下对她尚有怜惜之情,推她分宠,比旁人来得容易。 三则云容华和那宫女可是有旧怨在的,天然的仇敌。 两人对上,她能省不少心。 长春宫到了,贤妃下轿,边往正殿走边问绿萝:“本宫记得,云容华的生辰,是在六月二十?” 绿萝微微一怔,作为贤妃的一等宫女,她每日要管的事情太多,云容华才得宠不久,她还没来得及将她的生辰记下来。 “奴婢去查查。”绿萝连忙道。 贤妃点点头,她进了正殿,在软榻上坐下。 没一会,绿萝走进正殿禀报:“娘娘,奴婢确认了,六月二十,是云容华的生辰。” 贤妃嘴角微微弯了弯:“既是如此,本宫顺水推舟,送她一个人情。” 六月二十,云容华已经出了小月子有十日的样子了,她提出给她办生辰宴,陛下应不会回绝,那晚,按照惯例,便会留宿。 贤妃正要再说什么,绿萝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娘娘,宋良媛在外求见,说是要有要事向娘娘禀报。” 贤妃心中疑惑,但还是让宫人领她进来:“让她进来。” 宋良媛走进,行了一个大礼:“嫔妾给贤妃娘娘请安。” 贤妃靠在软榻上,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起来吧。” 宋良媛没动,她心里清楚,求人便要有求人的姿态,她将自己的姿态放的极低:“求娘娘帮帮嫔妾。” 此话一出,贤妃已经大概明白了宋良媛的来意。 “嫔妾想得宠。” 贤妃笑了。 这得宠若是她一句话便能成的,她也不会在这细细筹谋了。 宋良媛继续道:“娘娘,嫔妾善舞,若娘娘能举荐嫔妾,嫔妾有把握……留下陛下。” 哦?贤妃有些意外,这一点,她倒是不知道。 宋良媛的出身不高不低,父亲是五品官,在朝中不算起眼,她能以良媛的身份礼聘入宫,全因长了张好脸蛋,好身段。 宋氏自小长在江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和柔美,行走间如弱柳扶风,袅袅娜娜,我见犹怜。 这样的女子,入宫时是很得陛下青睐的,贤妃记得,宋良媛刚入宫那阵子,陛下连着去了她那里好几日,赏赐如流水一般送进她的寝殿,势头之盛,连当时的德妃都侧目,可还没多久,她就失宠了。 贤妃多多少少猜到了些缘由。 宋氏寡言,性子沉闷,陛下是去后宫寻开心的,不是找不痛快的。 宋氏美则美矣,可不会讨陛下欢心,再好的颜色,也被这沉闷的性子渐渐消磨了。 又正逢入了冬,天气冷下来,陛下不爱进后宫了。 开了春,陛下便宠上了性子活泼的云容华,宋良媛便彻底失了宠。 宋良媛也清楚自己当初为何失宠,她跪在地上,抬起头,望着贤妃,语气恳切:“娘娘,嫔妾从前不会说话,这才惹了陛下不快,但嫔妾已经改了,娘娘只要给嫔妾一个机会,嫔妾一定能抓住。” 嗯,听完了,不过,她为何要帮她? 宋良媛也明白,贤妃无缘无故不会帮她,她一早便想好了筹码,此刻便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嫔妾若得宠,嫔妾的第一个孩子,愿给娘娘抚养。” 听这话,贤妃轻笑两声。 真以为后宫的女子和陛下都是摆设?皇嗣想生就生,想给谁抚养便给谁抚养? 可这,倒是让贤妃看见了她的诚意。 贤妃斟酌片刻,心中已然有了盘算,皇嗣之事还早,可宋良媛若能分宠,倒也是个人选,她沉吟片刻,开口问:“你从前,可在陛下面前舞过?” 宋良媛摇了摇头:“未曾。” 未曾舞过,便有新鲜感,这得宠的可能就多了几分。 贤妃缓缓开口:“本宫倒是有个机会,只怕你胆小,不能豁出去了。” 宋良媛面色一喜,她眼下哪里还管得了什么豁不豁得出去,只要能得宠,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她急切的道:“娘娘请说,嫔妾什么都愿意。” 贤妃娓娓道来:“云容华小产,心情郁郁寡欢,六月二十,是她的生辰,本宫会出面,给她办一个生辰宴,陛下念在她刚刚失了孩子的份上,应会赏光,届时,会有戏台子,会有歌舞助兴,你若愿意,在戏台子上起舞,便能被陛下看见。” 宋良媛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这和普通的争宠可不同,在戏台子上起舞?当着满后宫嫔妃的面,像内教坊的舞女一样,有失脸面。 更何况,那天是云容华的生辰,她若在云容华的生辰宴上出风头,岂不是明摆着和云容华过不去?若是陛下没看中她,那她便生生得罪了云容华,得不偿失。 宋良媛顿时面露犹豫。 贤妃看着她那副犹豫不决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你若不愿,本宫也无能为力了。” 宋良媛心中清楚,若贤妃娘娘不愿帮她,那她便真没机会了,她咬了咬牙,将心中所有的顾虑都压了下去:“多谢娘娘恩典,嫔妾以后……为娘娘马首是瞻。” 贤妃最不喜听这些没意义的话了,她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不耐:“不必谢本宫,本宫只是这么一说,戏台子的事,还需你自己打点,本宫不会插手。” 后宫诸事,她一向是能不沾手便不沾手。 她很清楚地知道,在陛下眼中,她先是小公主的母妃,再是管理后宫的一把好手。 陛下对她没有多少男女之情,可他对她有的是信任,这份信任,是她在这后宫中立足的根本,她不能因为任何事,损耗了在陛下心里那点微薄的情分。 饶是如此,宋良媛也得以千恩万谢地退下。 宋良媛一走,贤妃便靠在软榻上,捏了捏眉心。 绿萝看见了,连忙上前,伸出手指,轻轻替贤妃揉捏着太阳穴和眉心,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她一边揉一边低声道:“娘娘这几日太累了。” 贤妃闭着眼睛,感受着绿萝指尖的温度和力道,微微放松了一些。 她道:“也就累这几日,待到将那三局的钉子都收拾干净,便能清净了。” 自德妃降位,她手中的宫务便都到了贤妃手中,她虽不是皇后,可手中权柄已与皇后无异。 如今,她只需坐山观虎斗,坐收其利便好。 云容华和宋良媛,不论她们哪个得宠,对她来说,都是不错的。 六月二十,到时候,就看是谁拔得头筹了。 作者有话说: 女鹅: 小赵: 第41章 第41章 张婕妤降位, 云容华小产,长信宫和长乐宫气氛凝重。 整个后宫中, 若说最风光的,那便是无主的颐华宫了。 每隔几日,便有许多奴才抬着东西进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紫宸宫出来,往颐华宫去。 各宫的嫔妃们心中很是羡慕,寻常宫殿都是从殿中省布置,到了颐华宫, 摆件都是从陛下的私库中出来的。 旁人一年都没有一次陛下的赏赐,可这颐华宫满宫都是,这其中区别, 能不让人生妒吗? 见不到正主,连阴阳怪气几声都不行, 便是有天大的怨气, 也只能在自己宫中发发牢骚, 心底又不由得猜测,陛下会给那宫女什么位分。 普通宫女起步,都是采女, 陛下这般宠爱, 怕是要和寻常秀女一般了。 正七品的常在?又或是从六品的美人?再高些, 正六品的贵人? —— 有了赵琮的那一句话,孟令姝便时常往颐华宫去。 进了六月, 天色愈发的炎热,在外面待上片刻, 便能出一身的汗,衣裳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孟令姝从颐华宫回来时, 脸颊晒得微微发红,她一进紫宸宫便直奔偏殿,准备洗漱一番。 可她却不知,与她前后脚进紫宸宫的,是贤妃。 正殿。 路松走进禀报:“陛下,贤妃娘娘带着小公主求见。” 赵琮有些意外,他看了看殿外的日光,道:“让她们进来。” 路松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片刻后,贤妃牵着小公主的手,缓步走进了正殿。 这是贤妃第一次来紫宸宫,但小公主却不是第一次来。 赵琮有时会让人去长春宫将女儿抱到御前,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小公主一见到御座上的父皇,便嘿嘿笑了一声,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松开贤妃的手,甜甜地叫了一声:“父皇!” 她一边朝赵琮跑过去。 赵琮放下手中的折子,站起身来,弯腰将女儿一把抱起。 小公主被举得高高的,咯咯笑出了声,然后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紧紧地抱住父皇的脖子。 赵琮一只手托着女儿的小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头看着她那张圆嘟嘟的小脸,神色柔和了许多。 他抱着女儿坐回御座上,让她坐在自己膝上,这才抬起头,看向站在殿中的贤妃,语气平淡:“今日怎么想着将宝儿带来御前?” 贤妃微微福了福身子,语气温婉,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臣妾本只想一个人来,但说话之时忘记避着宝儿了,宝儿一听臣妾要来紫宸宫,便嚷着要跟着过来,臣妾没法子,只能将她带来了。” 怀中的小公主从赵琮的颈窝里抬起头来,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宝儿好想好想好想父皇!” 赵琮低头看着怀里女儿,嘴角微微弯了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温声道:“父皇也想宝儿了。” 贤妃站在殿中,看着陛下抱着女儿时那副柔和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知道,陛下的温柔,是给女儿的,不是给她的。 她从不奢求,也从不妄想。 路喜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不多时,捧着一堆玩具走了进来,有小木马、布偶、积木,还有几只精巧的陶瓷小动物,都是小公主平日里最喜欢的,他将玩具放在另一桌上,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 小公主一看到那些玩具,眼睛便亮了。 赵琮将她放下,小公主往那跑去。 偏殿。 孟令姝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上一件干净的衣裳,这才觉得舒爽了许多。 这个时辰,陛下的政务应当处理完了,孟令姝出了偏殿,往正殿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上几步,她的脚步一顿。 正殿殿外,廊下站了许多宫人。 孟令姝的目光从那些宫人身上扫过,柔妃到御前的记忆不由自主的冒了出来。 廊下的人都侧身站着,看不清面孔,人数不少,是妃位才有的排场。 孟令姝转身回了偏殿。 那边,绿萝正站在廊下,她站得久了,便微微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随意地往身旁扫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目光便顿住了。 一名身姿窈窕的女子正转身离去,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裳,背影纤细而轻盈,她的步伐很快,片刻后,那道身影便消失在了偏殿的门前。 绿萝的心猛地一跳。 在御前,能穿这身衣裳的,怕也只有那位了。 绿萝若有所思,下一瞬,却被惊的直皱眉。 她住在偏殿? 无论是正殿还是偏殿,按例,唯有皇后能住进去。 眼下中宫之位空悬,应是无人能在紫宸宫留宿。 此前确实是如此,后妃唯有柔妃娘娘因着不同于其他后妃的情谊才能来紫宸宫。 今日,娘娘来紫宸宫,怕陛下不见她,还特意找了个借口将小公主带上了。 绿萝眨眨眼睛,若那宫女真的住在紫宸宫的偏殿,这等偏爱,怎么可能被安排进颐华宫的偏殿? 就算位分不够,但陛下可以给个恩典,让她住正殿。 就如云容华一般,位分是嫔的时候,陛下便赏了她正殿住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后宫一切都是陛下说了算。 想到这,绿萝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又或者说,另有隐情? 正殿,赵琮陪着女儿玩了一会玩具,这才抬起头,看向坐在下首的贤妃。 贤妃知晓,这是要说正事了,她站起身来,将册子交给路喜:“陛下,臣妾已经拟好了选秀的章程,还请陛下过目。” 路喜上前接过,转呈给赵琮,赵琮打开册子,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选秀的事宜,基本上都是按照祖例,需要变通的地方极少,走个过场即可。 贤妃继续道:“陛下,臣妾昨日去了长乐宫,云妹妹瞧着气色好多了,但骤然小产,心情难免失落,六月二十,是云妹妹的生辰,臣妾想着,正逢云妹妹出了小月子,若是不给她办一场宴,热闹一番,到时陛下能赏光,云妹妹定然开心,陛下看,如何?” 赵琮闻言,嗯了一声,道:“宝儿留在紫宸宫,晚些朕亲自送她回去。” 贤妃心中清楚,陛下这是在赶她走,她向来不会做令陛下不舒心的事,闻言,她福了福身子:“那臣妾先回去了。” 说着,她看向女儿。 宝儿抬起头,她听见了父皇的话,她有些不乐意,她想让父皇和母妃都陪着她,她看了看母妃又看了看父皇,脆生生的道:“父皇,母妃能不能留下来陪宝儿啊。” 贤妃脸色一僵,她下意识的看向陛下,眼中有些许的慌张,她连忙解释:“陛下,这话,不是臣妾……” 教她的。 赵琮没接这句话,他望着女儿干净明亮的眼睛,哄道:“母妃还事务要处理,晚些,便能和父皇和宝儿一起了。” 小公主很是好哄,听这话,她给了一个灿烂的笑。 “那父皇和母妃陪宝儿一起用膳。” 赵琮应了。 贤妃松了一口气,以她对陛下了解,陛下这是没生气。 小公主看向贤妃:“母妃,你快去忙吧~” 贤妃浅浅一笑,她退下,出了正殿,贤妃搭上绿萝的手,施施然往宫外走去。 绿萝扶着贤妃的手,心中却乱成了一团麻。 要不要和娘娘说那个消息? 她害怕自己看错了,那宫女没有那么重要。 万一她说了,娘娘为此费了心思,到头来却发现是虚惊一场,那便是她的罪过。 可若是不说,万一那宫女真的住在偏殿,这件事便非同小可,一个住在紫宸宫偏殿的宫女,陛下对她的宠爱,怕是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 思来想去,绿萝决定等那宫女的位分出来后再说。 若位分低,说明也许真是她看错了,位分高,她再说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因为突然出事,所以几天没有更新,我后面会尽量多更本章有红包掉落 还有一更,在晚上 第42章 第42章 偏殿。 孟令姝得知了今日来紫宸宫的是贤妃, 她有些意外。 她来紫宸宫有些时日了,这些日子里, 没有一位后妃踏足过紫宸宫。 后来有一次好奇问了宫人,这才知道,陛下虽未明说,但表露的意思明明白白,不喜后妃进紫宸宫。 再得宠的嫔妃,也不过是差人送些汤汤水水进来。 得知这些之时, 孟令姝不免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贸然提出要进紫宸宫,而是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 思绪拉回,孟令姝猜测着贤妃的来意。 贤妃不是柔妃, 且并不得宠,应是有事同赵琮禀报, 或是小公主闹着要见父皇, 贤妃亲自送来。 一日时光很好消磨, 天色渐晚,宫女从外面走进来,禀报陛下带着小公主去了长春宫。 陛下去长春宫, 几乎会宿在那里, 她没等人, 让宫女备水沐浴,换了寝衣, 便上了榻。 帐幔落下,她阖上眼, 困意上涌,意识逐渐昏沉,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翌日, 一则消息证实了孟令姝的猜想。 陛下下令选秀。 没几日,选秀的时间便确认下来。 七月初各地开始初选,从初选到殿选,前后约莫一个月,定下最后入宫的秀女,再由宫中的女官教导半个月规矩,于九月初正式进宫。 孟令姝靠在软榻上,心中盘算着。 留在紫宸宫固然好,离他近,日日都能见着,不用等宣召。 可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容易腻味。 况且,在紫宸宫,后宫中的动向,她半分都不清楚。 眼下宫中人少,还尚且要好些,可新妃一旦入宫,事情定不会少,到时候她若还困在紫宸宫里,两眼一抹黑,那可怎么办? 她必须在秀女进宫之前有位分,住进颐华宫。 日子到了六月初八,云容华出了月子。 整整一个月,她都躺在床榻上, 今日一起身,秋蝉便张罗着给她梳妆打扮。 云容华坐在软榻上,望着自己的不复明艳的脸,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秋蝉原还担心主子了瞧见自己的模样伤心难过,可真见了云容华这副平静的模样,她非但没安心,反而更害怕了,她开口:“主子,奴婢给您梳个随云髻吧?”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宫人的禀报声:“主子,贤妃娘娘来了。” 贤妃?怎的又来了? 云容华心中有些不耐,但到底位分低,也只能迎出去。 贤妃已经走进了正殿,她站在殿中,目光落在云容华憔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上一次过来不过几日,她怎么又憔悴了? 云容华福了福身子:“嫔妾给贤妃娘娘请安。” 贤妃上前一步,伸手扶起她,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片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你年纪还小,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只要有陛下的宠爱,何愁没有孩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云容华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她听着贤妃的话,心中却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陛下的宠爱?她哪里还有陛下的宠爱?她小产一个月,陛下只来看过她一次,还只坐了片刻便走了。 她连撒娇诉苦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重新得宠了。 贤妃拍了拍她的手,又道:“本宫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云容华:“娘娘请说。” “六月二十,是你的生辰,本宫想着,你刚出小月子,心情难免低落,若不办一场宴,热闹一番,只怕你一个人在长乐宫里闷出病来。本宫已经和陛下提过了,陛下应了,届时,陛下也会到。” 云容华抬起头,眼中有了真真切切的感动。她看着贤妃那张温和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嫔妾……多谢娘娘为嫔妾操心。” 贤妃摆了摆手,一派宽和,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哪里是本宫为你操心?不过是陛下还念着你,本宫一说,陛下便应了,你若谢,便谢陛下吧。” 云容华浅笑着,点了点头,可心底实在不信。 贤妃同云容华又说了几句闲话,不再多留。 云容华起身送她,贤妃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对了,本宫差点忘了,若有时间,你去看看徐贵嫔。” “她的脸伤了,心里苦,脸虽重要,但也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你们是表姐妹,你的话,她应会听的。去劝劝她,莫要让她一个人钻了牛角尖。” 云容华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这才想起,表姐的脸…… 这些日子,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没了孩子、如何委屈,竟忘了表姐也受了伤。 表姐那伤,那日,她是见过的,应是伤着了骨头,太医都没办法。 表姐是被她拉着才摔倒的。 那日,也是想她开心些,才陪着她出去。 是因为她。 云容华僵在那里,连应都忘了应。 贤妃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讥讽,转身走出了长乐宫。 宫人们鱼贯跟上,呼啦啦地走了一屋子,殿内骤然安静了下来。 秋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主子?” 云容华回过神来,怔怔地看了秋蝉一眼,却没有提去延禧宫看徐贵嫔的事。 紫宸宫。 赵琮早早松口给了她宫殿,那时她想着,她离有位分应当不远了。 可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她还在紫宸宫,位分她连半个影子都没有瞧到。 孟令姝满腹心事的去了正殿。 路松远远看见孟令姝走来,连忙迎上前去,唤了一声:“姑娘。” 孟令姝面含浅笑,温声问:“陛下可有空?” 路松摇了摇头:“江南急报,陛下才宣了几位大臣进殿,正在里面议事呢,姑娘来得不巧,怕是要等一等了。” 孟令姝点点头:“那我便回了。” —— 赵琮这一忙就忙了五日。 忙完公务踏入偏殿时,殿内烛火已熄,只余窗棂透进的浅浅月色,落在床榻静谧的轮廓上,孟令姝已然沉沉歇下,呼吸匀净柔软。 连日积压的朝政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他放轻动作落榻,熟稔又自然地将人轻轻搂进怀里。 温软馨香入怀,紧绷了五日的筋骨骤然松弛,他阖上眼眸,借着怀中人的暖意,沉沉休憩。 翌日,天光大亮,熹微晨光透过纱帐,温柔漫洒在床榻之间。 孟令姝是被腰间温热的桎梏弄醒的,腰肢被男人宽大的掌心牢牢禁锢,密不透风,带着独属于他的温热温度,她睫毛轻颤,缓缓偏过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幽暗的眼眸里。 黑眸沉沉,裹挟着晨起未散的慵懒与占有,一瞬不瞬锁着她。 她心头微怔。 今日分明是大朝之日,按例天未亮他便需起身梳洗上朝,此刻天光已然大亮,他竟还留在这里。 心底的疑惑刚冒出头,便被他一眼看穿。 赵琮低头,鼻尖轻蹭过她的鬓角,嗓音是晨起微.哑的磁.性:“还有些时间,朕猜的可对?” 孟令姝耳畔微热,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瞬,微凉的唇瓣便覆上她莹白纤细的颈脖。 细碎缠绵的吻一路落下,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轻轻碾磨吮.吻,宽松的寝衣被指尖从容扯开,细腻白皙的肌肤上,还残留着往日缱.绻留下的淡淡青.紫痕迹,新旧交叠,处处都是属于他的印记。 他手指娴熟,带着久未亲近的缱绻贪恋,循序渐进,不容她半分躲闪。 沉寂多日的亲昵骤然袭来,孟令姝浑身的力气都渐渐抽离,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锦被,绵长的喘.息溢出唇角。 不过片刻,她便彻底溃.不成军,澄澈的眼眸氤氲上水光,眼尾染上撩人的媚.色,软软地唤他:“陛下……” 身侧之人的动作每一次都极尽贴.合,将彼此的距.离揉至极致。 一切结束后,孟令姝勉强攒起一丝清明,开口:“陛下……后面几日可得闲?” 赵琮喉间溢出一记低低的嗯声,短短气音里,藏着显而易见的好心情。 “六月二十那日分半日陪姝儿可好?” 他微微一顿,随即淡淡应声:“那日,朕有事。” 孟令姝有点失落,但很好说话:“那便二十一日?” 赵琮应了。 殿外廊下,路喜听见殿内隐隐传出的细碎声响,脸色变了又变。 两位祖宗,今日可是有早朝的! 路喜在殿外急得团团转,殿内赵琮不紧不慢的结束了一次。 殿内掐着点传来唤人声音,路喜如听天籁,他连忙带人进去。 赵琮不紧不慢的起身梳洗更衣。 待整理妥当,步履从容地离开偏殿,偌大寝殿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孟令姝周身酸软无力,睡意全然消散,只剩浑身慵懒的倦意。 她起身入浴,温水漫过周身,堪堪褪去一身缱绻痕迹,整个人依旧绵软得不想动弹。 待到梳洗完毕,宫人已上了膳。 孟令姝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喝着,一口一口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宫女站在一旁布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姑娘领口露出的那一片红痕,连忙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片。 多日没做,赵琮食髓知味,今早一次实在不够。 一下朝他便来了偏殿,一个上午,两个人没出去。 孟令姝被折腾得眼尾泛红,浑身发软,心头积攒的羞恼层层翻涌,彻底气急。 待男人处理完些许收尾事宜,再度俯身靠近,想要吻去她眼角湿红之时,她趁着他贴近的瞬间,微微偏头,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处。 赵琮身形微顿,他看向自己已出了血的肩头,微微挑眉:“姝儿这么狠心?” 作者有话说: 小赵:这么狠心? 女鹅:到底谁狠心? 点点:小赵,到了六月二十你就笑不出来了 第43章 第43章 孟令姝累极了, 听见这句话,没好气瞪他一眼。 美眸含嗔, 眼尾还凝着未褪的红,那一眼像浸了春水的刀子,软中带刺。 赵琮自然不会恼,低低笑了声,伸手将人捞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一只手将散落在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温声道:“饿不饿?” 孟令姝没力气挣开,嗯了一声, 点了点头。 赵琮便扬声唤人,殿外候着的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来, 得了令, 便去提膳。 用完膳, 宫人撤下碗碟,殿内重又静了下来。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楹窗半开着, 飘进些许的凉意。 赵琮抱着她躺回榻上, 锦被一裹, 便将人圈在了怀里。 孟令姝本是没有睡意的,但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眼皮渐渐发沉。 再醒来之时,已快到傍晚。 这般昏天黑地的日子, 一连过了三日。 六月十六,雨停了,天色放晴却不似往日沉闷, 风里带着清香。 孟令姝出了紫宸宫,往广云台的方向去。 广云台坐落在御湖东岸,与御花园遥遥相望,总共有五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登临最高层,可俯看整个御湖和御花园,湖水如镜,花木如锦,美不胜收,站在上面,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能将人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 她和张嬷嬷约在了广云台。 她有了银子,托了张嬷嬷为她买了一张琴,许久没有弹琴,手指都生了,指法生疏了,连琴谱都有些忘了,这几日,她想先练一练,待到六月二十一,为陛下抚琴几首。 广云台到了,孟令姝拾级而上。 此时此刻,广云台中。 张嬷嬷福身行礼。 对于云容华的到来,她没有半点意外。 云容华心情不错,可这好心情,在看见张嬷嬷的那一刻,瞬间消失。 她的恩宠,她一切的不幸,就是从御花园开始的。 那日,她让张嬷嬷和那宫女在御花园里罚跪,陛下路过,看见了那宫女,将人带回了紫宸宫。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做小月子的时候,她常常想,若是她没有在御花园罚人,舒儿那贱人就不会被陛下看见,她便会一直得宠,一直得宠,她小产,陛下也不至于只来一次长乐宫。 想到这,云容华眼中冷意更甚。 她动不了舒儿,还拿不动张嬷嬷吗? 云容华连理由都懒得想,冷声道:“那次,张嬷嬷并未跪完,这次,便补上吧。” 张嬷嬷遵从。 云容华却不打算这样轻轻放过,她目光看向张嬷嬷身旁的琴。 广云台可没什么琴,这琴,应是张嬷嬷带来的。 云容华一个眼神,秋蝉便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她朝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将那张琴抬了起来。 张嬷嬷跪在地上,看见那两个小太监将琴抬起,眼中瞬间有了急色。 她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云容华看见张嬷嬷眼中的急色,勾唇一笑,她走上前去,伸出纤纤玉手,在琴弦上轻轻抚过,指腹从琴头滑到琴尾。 紧接着,她的手用力一推,琴从太监手中滑落,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琴身与地面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琴弦绷断了几根,发出嗡嗡的颤音,琴身上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从琴头延伸到琴尾。 云容华轻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虚假的惊讶和懊恼,她偏头看向那两个小太监,声音冷冷的,“你们是怎么做事的?连张琴都抬不稳?本嫔要你们何用?” 两个小太监也跪了下来,连连磕头:“主子恕罪!主子恕罪!” 孟令姝站在转角处,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她开口唤了一声张嬷嬷。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容华缓缓转过身来。 女子一身月白锦裙身姿娉婷,眉眼明媚灵动,站在日光里,恰似御花园的繁花,灼灼动人。 云容华见她面生,蹙了蹙眉:“你是何人?” 女子唇角微扬,缓步走过来,目光先落在地上那架碎琴上,又转向跪着的张嬷嬷,心里大致清楚了怎么一回事。 她缓缓抬眼看向云容华,轻声回道:“奴婢以为,御花园一事,云容华应当不会忘。” 云容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就是舒儿? 她不在御前,什么会在这? 云容华意识到什么,忽然笑了:“怎么,这琴是你的?” 孟令姝没接这话,直接越过她,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张嬷嬷:“嬷嬷,起来吧。” 张嬷嬷面露犹豫。 孟令姝动作一顿,她侧过脸,看向云容华:“奴婢来,是来找张嬷嬷的,陛下要见她,奴婢和张嬷嬷便先退下了。” 云容华自是不信,偏就这么巧? 她刚要罚张嬷嬷,陛下就要见她?分明是这贱人故意编出来的托词。 她冷笑一声,正要开口戳破,却见孟令姝眸光轻抬,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从容:“容华若是不信,便可同奴婢一同回紫宸宫,问一问陛下。” 这话一出,云容华瞬间噎住了,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孟令姝那张明媚的脸,一股无名火堵在胸口。 孟令姝像是没看见她的难看脸色,只微微颔首,算是告退:“那奴婢便先带张嬷嬷回去了。” 她说着,便扶着张嬷嬷,转身往广云台下走。 云容华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脸色愈发阴鸷。 作戏做全套,孟令姝和张嬷嬷并肩往紫宸宫的方向走去。 云容华今日吃了瘪,心中定是不甘,她动不了自己,便会将气撒在张嬷嬷身上。 而她在御前,不能时时刻刻盯着绣院,想帮张嬷嬷,也有心无力 孟令姝正想着如何是好,张嬷嬷忽然停下了脚步。 张嬷嬷转过身,看着孟令姝,神色郑重:“姑娘,嬷嬷要求你一件事。” 孟令姝连忙说:“嬷嬷请说。” “嬷嬷想出宫,求姑娘……替嬷嬷去同陛下求一个恩典。” 出宫,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可孟令姝却没有立刻应。 没有张嬷嬷的帮忙,她和姀儿眼下还不知要如何劳累。 于张嬷嬷,她是感激的。 若是因为她,张嬷嬷心不甘情不愿的出宫,她心中着实有愧。 孟令姝道:“嬷嬷,若您不愿,应是还有别的法子。” 张嬷嬷摇摇头:“嬷嬷是真心想出宫。” 张嬷嬷这句话,是实话。 早在两年前,她便想出宫了。 普通宫女二十五岁便可出宫,归家婚配,这是宫中的定例。 可张嬷嬷当时没有走,作为女官,要想再出宫,便不是那么容易了。 女官是宫中有品级的管事嬷嬷,要想出宫,需得有恩典,否则,便只能老死宫中。 张嬷嬷在宫中待了几十年,绣院掌事的位置也坐了许久,早就厌倦了宫中的生活,她手中捏着不少银子,出了宫,她便能舒舒服服的活。 贤妃娘娘要在广云台给云容华过生辰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后宫,云容华在午后每日都要来广云台查看场地,她一早便知道。 约在广云台,便是她的提议。 看着张嬷嬷认真的神色,孟令姝一口应下:“好,嬷嬷放心,我会去求陛下。” 张嬷嬷高兴的笑着拍拍孟令姝的手。 孟令姝也笑了笑。 两人在紫宸宫外待了会,张嬷嬷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要回绣院。 作为唯一知情的人,张嬷嬷于心不忍的告诉了孟令姝:“云容华的生辰宴也在六月二十,贤妃娘娘为云容华在设广云台设宴,陛下应当是也会去。” 孟令姝脑中想起那日她邀赵琮,却被他拒了这一桩事。 她脸上的笑容寡淡了些。 她和云容华,倒是有缘。 孟令姝道:“多谢嬷嬷告知。” 张嬷嬷点点头,她离开。 孟令姝进了紫宸宫,回了偏殿。 晚间,暮色漫入殿内,案上膳食热气袅袅。 今日的孟令姝很是殷勤,夹菜都夹了五次了。 赵琮看着碗中堆积如山的菜,有些享受,有些无奈,他觑向人,言简意赅:“什么事?” 孟令姝放在银箸,脸上扬着讨好的笑:“姝儿想为一人求一份恩典。” 赵琮:“谁?” 孟令姝解释:“是张嬷嬷,张嬷嬷因姝儿受了牵连,往后在宫中定然步步难行,还望陛下开恩,准她出宫安度余生。” 赵琮还当是什么大事,他当即颔首:“准了。” 孟令姝眸中露出些惊讶,俨然是没想到赵琮这般好说话。 隔日,张嬷嬷便被送出了宫。 日子一晃到了六月二十。 巳时三刻,孟令姝起身。 宫女上前伺候梳洗,轻声问询:“姑娘今日想穿哪一身衣裳?” 孟令姝目光淡淡扫过架上罗列的衣衫,轻声落定:“就穿那身新制的翠绿色的绫罗长裙,梳个流云髻吧。” 宫女连忙应声领命,取来新衣。 待衣衫穿妥,孟令姝抬眸望向铜镜,镜中人眉眼昳丽,肌肤莹白,本就是明艳动人的长相,配上这一身翠衣,更显得生机盎然,楚楚风华。 她垂眸看向面前精致的檀木妆奁盒,指尖轻轻拂过层层珠翠,最终停在一支浅绿色镶蓝宝石的珠钗上。 “便戴这个吧。”孟令姝轻声道。 宫女依言取出珠钗,小心翼翼插入她的流云髻间。 翠衣配碧钗,青绿相映,衬得她眉眼愈发灵动。 收拾妥当,宫女看着镜中光彩照人的女子,忍不住带着几分好奇轻声问道:“姑娘今日这般精心装扮,可是什么要紧的好日子?” 陛下给孟姑娘的赏赐着实不少,可孟姑娘却不常穿戴平日的衣裳,首饰都偏简单。 孟令姝望着镜中明媚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今日,是我的生辰。” 话音落下,两名伺候的宫女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倏地对视一眼,眼底飞快掠过浓浓的尴尬与为难,一时噤声,不敢多言半句。 孟令姝似是未曾察觉两人的异样,垂眸看了眼殿中计时的沙漏,辰光流转,时辰已然不早,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抬步便往紫宸宫正殿走去。 两名宫女紧随其后,一路步履踌躇,神色焦灼,心里反复拉扯纠结。 走出偏殿数几步,其中一名宫女终于下定决心要开口,她唤人:“姑娘。” 孟令姝脚步微顿,缓缓回头,眉眼温和:“怎么了?” 那宫女如实道:“姑娘……今日也是云容华的生辰,贤妃娘娘早已筹备多日,特意在广云台为云容华设下生辰宴席,陛下今日,也会亲临广云台赴宴。” 话落,正殿门被打开,赵琮走出。 作者有话说: 压力给到小赵 ———— 实在抱歉,卡文卡到爆炸,我发红包,对不起 第44章 第44章 远处动静传来, 赵琮足下脚步骤然一顿。 宫女边福身连忙低声提醒孟令姝:“姑娘,是陛下。” 孟令姝轻应一声, 旋即抬眸转身,目光相接的刹那,赵琮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惊艳。 女子往日也常着青衫,却从没有今日这身翠色衣裙这般动人,盛夏暑气蒸腾,这一抹清翠撞入眼帘, 竟连周身萦绕的闷热,都悄然散去大半。 孟令姝款步上前,侍立一旁的路喜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屈膝盈盈一拜,身姿温婉, 赵琮伸手亲自将她扶起。 “陛下可是要出宫?”孟令姝率先开口, 不等他作答, 又轻声追问,“莫不是要往广云台,为云容华贺生辰?” 赵琮微微颔首。 孟令姝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听闻贤妃娘娘特意搭了戏台, 姝儿已然许久不曾听戏了。” 云容华过生辰, 她留下陛下和陛下带着盛装打扮的她过去, 前者和后者,哪个能让云容华更生气, 不言而喻。 既如此,她便走一趟。 同一日过生辰, 宴都设好了,总要有一人高兴吧。 赵琮怎会听不出她言下之意,却故意不接话:“朕传戏班过来, 单独唱与你一人听。” 女子与云容华素有嫌隙,他又不是脑子坏了,将两人凑在一块。 孟令姝却不肯就此作罢,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眼波带着几分软意:“那陛下可否留下来,陪姝儿一同听戏?姝儿只想与陛下一处。” 留她在此,或是带她同往,于赵琮而言都算不上难事。 可孟令姝若是去了广云台,场面必定再起风波,赵琮不喜麻烦。 “你若想听,明日朕便陪你听上整日。” 孟令姝仿若未曾听见他的推脱,软声说道:“姝儿过去,会乖巧的,绝不惹事。” 听见乖巧二字,赵琮太阳穴不由得突突直跳,往日种种画面骤然浮上心头,望着她这副刻意讨好的模样,心头莫名生出几分烦闷,好不容易相处出的几分自在闲适,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语气微恼:“想去便去。” 说罢,赵琮转身大步前行,出了紫宸宫,径直登上銮驾,半点没有等候孟令姝的意思。 銮驾外,一行宫人跟上。 孟令姝和宫人站在一起,没上銮驾。 路喜左右为难,既不敢强行催请,也不敢贸然传令起驾,只得默默候着,静观二人姿态。 僵持半晌,銮驾的锦帘忽然被猛地掀开。 陛下的脸出现在帘幕后,目光沉沉的落在孟令姝身上,语气不怎么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上来。” 路喜连忙伸出胳膊,孟令姝扶着上了銮驾。 落座,路喜一声起驾,銮驾稳稳向前去。 身旁,男人脸色有些差。 “解释。”他道。 孟令姝抬眸,一双眼眸清莹如水,神色端凝认真,好似是真的这么认为的:“陛下未曾开口允准,奴婢不敢擅登銮驾。” 赵琮被她这番说辞气得失笑。 女子知不知道,但凡有心示弱、故意拿捏分寸时,她便会刻意以奴婢自称。 他斜睨着她,语气凉飕飕的,带着几分讥讽:“照你的话,倒是朕的不是了?” 孟令姝见好就收,她身子微微凑过去,粉嫩唇瓣落在他的喉结上,软声道:“姝儿可没说,陛下可莫要给姝儿扣帽子。” 赵琮喉结一滚,他推开人:“别勾朕。” 孟令姝知道这一茬是过去了,她老老实实的坐好。 自她初见陛下,至今已有三月,住在紫宸宫,也足足两月有余。 朝夕相处下来,赵琮的性情脾性,她也算是有几分了解。 她能察觉,近来,他待她好似是有些纵容的。 但她不知这纵容是从何而来,更不知这所谓的纵容里面底线在哪,只能自己一点一点的摸索着。 广云台。 金乌高悬,时辰已然不早,宫中诸位妃嫔尽数到场。 殿内摆着许多桌子,按照位份高低依次排开,桌上摆满了瓜果点心,宫人穿梭其间,添茶倒水,忙而不乱。 嫔妃坐着说话,殿内笑语盈盈,话题始终围绕着今日的寿星云容华。 云容华一身嫣红宫装衬得容色灼灼,明艳夺目,众人或奉承或闲谈,处处顺着她的心意,倒叫她心头添了不少快意。 “陛下驾到——” 绵长的通传声陡然划破殿内喧闹,话音落下,满堂笑语瞬间停歇,众妃纷纷起身,齐齐望向殿门。 众人的目光先是落在赵琮身上,转瞬便被他身侧那抹鲜活翠绿攫住。 孟令姝身着翠色罗裙,头戴精致珠钗,不施浓妆,却眉眼如画,步履轻缓行来,身姿娉婷婀娜,一颦一笑皆自有风韵,宛如盛夏里临风而立的青荷,清艳动人,一眼便摄人心神。 宫中人人都知晓这位姑娘颇得圣宠,心中早有预料定是好颜色,可亲眼得见这般容色气度,依旧难免心头震动,一时愣住。 贤妃最先回过神,敛衽福身,率先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其余妃嫔回神,连忙紧随其后跪拜问安。 待赵琮沉声说了免礼,众人直起身,目光便若有似无地飘向云容华。 绿色和红色,绿色为衬,红色为主,从未想过有一天,竟是绿色更夺目。 若是没记错,这宫女第一次遇见陛下,是云容华将人罚了。 那时,云容华为主,她为婢。 谁也不曾想,短短时日,局势竟翻转至此。 倒真是好笑。 后宫中乐子少,今日来广云台,原只是指望着云容华过生辰热闹热闹,听两场戏,不想,竟有这么大的乐子可瞧。 这戏子,都不用登场了,这云容华和这宫女便已尽够了。 有嫔妃偷偷笑着。 一旁,云容华望着那抹刺目的翠色,周身气血翻涌,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脸上的笑意险些绷不住。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竟容得这贱人一个宫女做这身打扮,还是在她的生辰宴上! 她胸中怒火熊熊,几乎要气闷到窒息,却不得不强压心绪,维持着端庄温婉的模样。 赵琮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殿中主位,孟令姝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贤妃领着众人依次归座,可众人的视线却始终在赵琮与孟令姝之间来回游走。 按例,主位两侧本是贤妃与柔妃的座次,今日因云容华是生辰正主,这柔妃的位分便要让给云容华。 柔妃一早知晓,不愿相让,干脆便托称身体不适未曾赴宴,两侧席位便顺理成章归了贤妃与云容华,可如今多了一个孟令姝,座次反倒成了难题。 众人心里都清楚,孟令姝绝非寻常宫女,只是至今未有正式位份,她该坐于何处,全凭陛下一句话。 赵琮甫一落座,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周身,他会意。 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吩咐身侧路喜:“在朕近旁,再加一把座椅。” 如此一来,整座大殿之中,孟令姝便成了离帝王最近的人。 孟令姝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她朝着赵琮粲然一笑。 赵琮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心头一阵无语,他用只能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怎么,朕平日里亏待你了?” 孟令姝眨眨眼,笑着去勾他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的写:没有。 赵琮这才满意,反手握着她的手。 椅子被端来,孟令姝坐下。 云容华脱口而出一声陛下。 赵琮目光平淡看去,云容华想说的话却说不出口了,她勉强一笑,和众妃落座。 在自己的生辰盛宴上,一而再、再而三被孟令姝压过风头,沦为旁人眼中的笑柄,云容华气极了,恨不能立刻上前撕碎孟令姝那张从容的脸。 宴席正式开席。 贤妃依礼请赵琮先点戏目,赵琮本记着孟令姝先前说想听戏,有意顺着她的心意,可方才瞥见她诧异的神情,心头莫名堵得慌,索性随手随口点了一出。 册子被宫人捧给贤妃,贤妃温和的道:“今日是云妹妹生辰,便由云妹妹先点吧。” 云容华压下满腔愤懑,“多谢娘娘。” 册子被递来,云容华没什么心情,目光随意扫过,那在看见什么后,目光一定,她脸上有了几分笑意。 戏名被报出。 这戏讲的是外来假千金强占真千金的位置,反客为主的故事,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殿内人心知肚明,她这是暗讽孟令姝鸠占鹊巢。 可孟令姝恍若未察,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笑意。 云容华点这戏,原因无非是被她气着了,云容华气闷,她便高兴。 珍馐佳肴逐一奉上,孟令姝悠然举箸用膳,神态闲适。 孟令姝坐在赵琮身侧,面前的菜色一道道地换,她的筷子却总往那几盘素菜上落。 赵琮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蹙起,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那肉炖得软烂,色泽红亮,油汪汪的,一看便知是花了功夫的。 孟令姝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犹豫了一瞬,还是夹起来吃了。 赵琮见她吃了,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她碗里,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别光吃素的。” 贤妃坐在一旁,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浅淡了些。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情绪掩了过去。 台上正在唱着陛下点的那一出戏,是一出老戏,唱腔婉转,词藻华丽。 不多时,陛下的戏被唱完了,换成了云容华点的那一出戏。 锣鼓声起,伶人上场,唱腔凄婉,鸠占鹊巢,声声泣血。 众人听得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主位那边飘。 云容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阴沉地盯着孟令姝,手中的帕子被攥得皱巴巴的。 她点的这出戏,是骂那贱人的,可那贱人根本不在意,反倒是她自己被气得胸口发闷,她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台上的唱腔忽然停了。 锣鼓声骤然一变,从凄婉的唱腔换成了悠扬的琴曲,众人一愣,纷纷抬眸向戏台望去。 只见一名女子身穿舞衣,翩然走到台中央,舞衣是水红色的,轻纱质地,袖口和裙摆宽大,随着她的动作如水波般流动。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含水的眸子和一截白皙的额头。 女子在台中央站定,双臂缓缓展开,水红色的衣袖如蝴蝶展翅般舒展开来。 琴曲渐起,她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摆动,先是一个回眸,眼波流转,似有似无地扫过主位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小赵:最不吃压力之人 ———— 今天有加更(昨天的迟到加更),明天也有(今天的迟到加更) 还有一个营养液加更,我看看哪天加 第45章 第45章 然后是一个旋转, 水红色的裙摆在台上绽开,像一朵盛开的芍药。 众妃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这是谁?宫中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善舞的嫔妃? 心念至此, 众人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主位上的陛下。 孟令姝同众人一样,也抬眸看向赵琮。 只见他的目光落在戏台方向,神色淡淡的,不见一丝波澜。 众人心中顿时有了数,目光又齐齐转向了上座的云容华。 果不其然,今日的这位寿星, 脸色已沉了下来。 原属于自己风光的时候,却给旁人做了嫁衣,云容华若是不生气, 那真是奇了。 云容华死死地钉着台上水红色的身影。 她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敢踩着她往上爬。 孟令姝微微挑眉, 没想到, 今日所有热闹都赶在一块了。 她倒是省事了,不用找云容华的不痛快。 丝竹声渐歇,最后一个旋身落定, 一舞毕。 那女子提着裙摆, 下了戏台, 款步走入殿中,敛衽一拜, 抬手摘下覆面的薄纱,露出一张明丽的脸, 声音甜糯:“嫔妾宋氏,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看清她的脸, 殿中后妃不约而同的露出些惊讶神色。 孟令姝亦是。 在闺中,她和她并无什么私交,但也是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 在孟令姝印象里的宋良媛,素来沉默寡言,性子沉闷。 她看了看众妃的反应,都与她差不多,没想到她竟这般豁出脸面。 不过,争宠本就不分什么贵贱高低,争到了才是硬道理。 身旁,连赵琮眼中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淡淡道:“免礼。” 宋良媛起身,一双眸子直直地看向主位上的赵琮,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可在看清陛下身边坐着的人之时,神色有一刹那的迟缓。 陛下身边的人,居然是她? 云容华虽气得心口发闷,却也没失了理智,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去眸中的戾气,声音温温柔柔:“陛下,宋妹妹倒是藏得深,往日嫔妾竟不知宋妹妹有这般技艺,嫔妾心中好奇,不知宋妹妹和卫采女谁跳得更好?还望陛下看在嫔妾过生辰的份上,解一解嫔妾的疑惑。”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谁都知道卫采女是舞姬出身,靠着一身舞技入了陛下的眼,云容华这话,明着是问陛下,实则是把宋良媛和舞姬放在一处比,是明晃晃的轻贱。 宋良媛的手心瞬间攥紧,她既决定了在云容华的生辰宴上以舞争宠,便早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 云容华话落,她连忙接上,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卫妹妹习舞多年,嫔妾不过是一时兴起,哪能和卫妹妹相较。” 可云容华却没打算就此放过她,笑意更深了几分:“宋妹妹莫要自谦,方才那舞,本嫔看着极好,你为本嫔庆生,倒是费心了。”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宋妹妹这舞,嫔妾很是喜欢,不知宋妹妹可愿意随我回长乐宫,再为本嫔舞上一曲?” 话音落下,宋良媛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众人心知肚明,宋良媛跳这舞是为何? 云容华却光明正大的将庆生二字扣在了她身上,还要她去长乐宫单独给云容华献舞,这是把她当成了取乐的玩物。 若是应了,往后整个后宫都要笑她自轻自贱。 她会成为满皇宫的笑柄。 宋良媛下意识地抬眼,求救的目光直直投向主位上的赵琮。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赵琮身上,等着他的一句话。 赵琮眉峰微蹙。 他素来不喜后宫这些争风吃醋的伎俩,更不想听她们唇枪舌剑,吵得人心烦。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随手点了一道刚端上来菜,看向一旁的路喜:“给你云主子送去。” 吃,总能堵住嘴了。 路喜连忙捧着菜往云容华的那走去,即便陛下只给了短短七个字,他也要编出花来:“云主子,陛下惦记着您,特意命奴才送来。” 这道菜,确是云容华素日里爱吃的,她本被方才那舞搅得火气上涌,此刻听见这话,再看着面前菜,心头的郁气这才消散了些。 她没再揪着这事不放。 一旁的贤妃见状,也适时开口打圆场,声音温和地化解了僵局:“好了,今日是云妹妹的好日子,宋良媛你也累了,快些入座歇息吧。” 宋良媛神色顿时落寞下来,陛下的性子,她不了解,但她见过他宠人的模样。 今日,若她这舞真入了他的眼,他便不会这这般了。 宋良媛依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殿中气氛稍稍缓和,台上的戏又接着唱了下去。 看完一场大戏,孟令姝才恍然因着多用了些肉食,口中有些腻味,抬手拿起案上的杯,饮了一口杯中果酒。 这酒不似寻常的烈酒,没有冲人的酒气,反而带着清冽的果香,入口清甜,咽下去时只余一点淡淡的酒香,倒是极解腻,她一时贪杯,不知不觉便多饮了几杯。 几出戏唱罢,台上的伶人退了下去,只余下内教坊的伶人在侧席弹着琵琶,悠悠的乐声淌在殿中,方才喧闹的氛围渐渐淡了下去,殿内一时清静了许多。 赵琮用得差不多,放下了手中的银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身侧的孟令姝身上。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转着酒杯,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侧脸的轮廓软乎乎的,竟看不出半分平日的机敏。 贤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隐晦地扫过孟令姝。 今日,陛下不论是去云容华的长乐宫,还是宋良媛的重华宫,但决不能回紫宸宫。 陛下若回了紫宸宫,便表明,这两人拼尽全力,加起来竟都比不上这宫女。 这,是贤妃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两刻钟后,赵琮不耐殿中虚伪热闹的光景,他站起身。 一旁孟令姝见状,也立刻敛了慵懒姿态,下意识跟着直身起身。 可方才贪饮数杯的清甜果酒,后劲此刻轰然翻涌上来。 她骤然站起,气血一时翻涌不畅,只觉眼前晕得厉害。 孟令姝还未缓过神,一旁的云容华上前一步。 今夜是她生辰,她筹谋许久,绝不肯让圣驾再度落空。 她敛去席间所有郁气,换上一副温婉娇柔的笑意,对着赵琮福身行礼,语声轻:“陛下,长乐宫早已备好了陛下爱用的茶,陛下不若移步长乐宫?” 身侧的贤妃见状,眸光微转,立刻顺势出声附和。 赵琮没立刻答。 他今日既来了,原是想给云氏脸面的。 但他身边还带着孟令姝。 若他去了长乐宫,自然是不能带着孟令姝,她一人回紫宸宫…… 就在赵琮似是沉吟考量的瞬间,一道纤细的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 力道极轻,带着几分绵软无力的缱绻。 众人愕然侧目,只见孟令姝微微垂着眉眼,脸颊染着一层通透绯红,眼尾氤氲着浅浅水汽,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陛下,我头晕。” 她并非故作姿态,此刻是真的受不住酒劲了。 脑袋昏沉发胀,眼前光影缭乱,浑身都透着慵懒酸软,连站立都觉得费力,那阵阵眩晕反反复复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 赵琮垂眸低头,目光沉沉落在身侧女子身上。 女子面颊绯红,像是醉酒了一般,他转瞬想起,方才宴饮全程,她一杯接一杯饮了许多果酒。 喝寻常清甜果酒,竟也能醉成这般模样? 赵琮眸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诧异。 一旁的贤妃见状,眸色微动,立刻温声开口:“陛下,这宴上的均是果酒,应当是无事的。” 孟令姝又扯了扯了赵琮的袖子。 一双带着些朦胧眸子看向赵琮,无声的露出些苦色。 赵琮定定的望着她,一时也分不清女子是装的还是真的。 凝视几瞬,赵琮懒得再分辨,他收回目光,不再看躬身期盼的云容华,也无视了满殿妃嫔复杂的神色,淡淡吩咐道:“朕前朝还有事。” “摆驾,回宫。” 说罢,他便迈步,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御前一众宫人跟上。 满殿妃嫔僵立原地,看看贤妃和云容华,心底五味杂陈。 方才云容华和贤妃两人一唱一和挽留圣驾,到头来,竟抵不过一个无品的宫女一句头晕。 踏上銮驾,车帘轻轻落下,銮驾缓缓离去。 强撑的和气彻底碎裂,云容华脸上温婉得体的笑意寸寸敛尽,精致的眉眼狠狠沉了下去,面色阴沉。 一旁的贤妃伫立原地,望着銮驾离去的方向,端庄温和的眉眼之下,眸底晦暗翻涌,神色深沉难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良久, 她才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 是她从前太过轻敌,只当是陛下一时兴起宠幸几天, 不想却是养虎为患。 銮驾内,赵琮侧身坐着,姿态慵懒矜贵,他望着孟令姝,带着几分探究,缓缓开口发问:“真晕假晕?” 孟令姝她听见这话, 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中带着几分醉意熏熏的不耐烦:“假的。” 赵琮嘴角微微弯了弯,她说是假的, 那便是真的了。 到了紫宸宫,銮驾稳稳停下。 赵琮先下了銮驾, 回身伸出手, 孟令姝扶着他的手下来, 脚步有了些虚浮。 不用赵琮说,路喜便已经吩咐宫人备下了醒酒汤。 两人一路进了正殿,在软榻上坐下。 不多时, 宫人将醒酒汤熬好了送上来, 放在桌上,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赵琮摸了摸碗壁,这汤太烫了, 需得凉一凉才能喝。 身旁,孟令姝直勾勾地盯着赵琮, 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 目光灼灼,带着几分醉意熏熏的执拗。 赵琮不明所以,微微蹙眉,正要开口说什么,孟令姝忽然先开了口,“陛下今晚要去长乐宫?” 和上午的情形一模一样,赵琮脸上神情寡淡了些,他没有应,只是靠在软榻上,目光淡淡地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孟令姝比上午还要硬气,她直接站起来,坐在他身上,双手环住他的颈脖,她气呼呼地开口:“陛下不许去。” 赵琮觑着女子,他眼底已带了凉意。 他去后宫何处、留宿谁那里,从不是后妃能左右的。 可孟令姝好似根本没发现他神情的变化。 她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醉意熏熏的娇憨和耍赖,她胳膊发力,晃着他,一下一下地晃。 “陛下你去不去嘛?” 赵琮被她晃得脑袋有些晕了,他按住她的手,语气稍重了些:“别动了。” 孟令姝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那眼泪来得又快又急,一颗一颗地砸在他被她攥皱的衣襟上。 她直接松开手,从他身上下来,站在他面前,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若是去了,以后就别上姝儿的榻。” 赵琮的脸色一沉,从没有人能威胁他。 他冷声提醒她:“你的榻,是朕赐的。” 孟令姝一愣,她站在那里,泪眼朦胧地望着赵琮,缓了几瞬,像是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然后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还含着泪,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一字一句地指控他:“陛下你偏心。” 偏心?他偏心云氏? 赵琮被气得头疼,他告诉自己不要和一个醉鬼计较。 她醉了,说的话不作数,等她酒醒了,她大概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赵琮语气凉飕飕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警告意味:“你若真这么认为,那朕即刻便去长乐宫。” 醉鬼一噎,可照旧委屈。 她的眼泪还在掉,无声无息的,鼻子和眼睛红红的。 赵琮看着她那副小可怜的模样,气稍消了些。 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女子的性子好,她被云氏打了板子,在床榻上躺了十几天,可这么些时日,在他跟前,也没上眼药。 好好的,她不会找云氏的不痛快。 赵琮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回自己身边,醉鬼乖乖地跨坐在他腿上。 赵琮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温声问她:“云氏招惹你了?” 见他问起,醉鬼倒豆子一般的全说了:“姝儿托张嬷嬷买了一张琴,约在了广云台,原是想着六月二十一日那日为陛下抚琴的,可不想遇见了云容华,她将姝儿的琴摔了。” 她说着,自己心里都觉得委屈。 她也没主动招惹云容华,云容华怎么就揪着她不放。 那张琴,她花了许多的银子。 她心疼。 赵琮眉心一蹙。 若真是如此,今日的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所以陛下不能去长乐宫,今天不许去,明天也不许,后日也不许。” 好像是怕赵琮拒绝,孟令姝忙不迭地又补上一句,语气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似的:“陛下应了姝儿的,天子一诺,不能反悔。” 对着这同方才一样的命令似的口吻,赵琮低低的笑了。 “我们姝儿,这么霸道啊?”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可眼底没有半分不悦。 他的眼神中带着些新奇,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赵琮不由得想,她真实的性子,是不是就是现在这般的? 孟令姝抬了抬下巴,轻哼一声,直接认下了这句话。 赵琮纵容着开口:“成,朕应你。” 得到肯定的答复,孟令姝瞬间喜上眉梢,眼中亮闪闪的,盛满了欢喜。 她微微倾身,带着酒气的吻落了下来,那吻又急又重,带着些雀跃和莽撞唇瓣贴着唇瓣。 果酒的清甜伴着栀子花的清香,无声无息地包裹住了赵琮,萦绕在鼻尖,缠.绵在唇齿之间,不禁让人迷乱了心房。 亲完了,孟令姝清脆地笑了两声,她在赵琮怀里蹭了蹭,心满意足地蜷缩在他胸口,声音扬着高了几个度,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陛下你真好。” 赵琮看着怀中笑靥如花的女子,他忽而觉得,这醒酒汤,也不是非喝不可。 因着孟令姝的那些动作,她的衣领被弄开了些,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和旖.旎的红痕。 赵琮眸光一暗,他吻.上了女子的颈脖。 不多时,绣鞋落了地,衣衫散了一地,孟令姝被抵.在软榻上。 女子表露出了不一样的大胆,她搂着他的脖子,凑近他耳边,冷不丁冒出一句,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醉意熏熏的直白:“陛下好厉害呀。” …………………………………… …………………………………… …………………………………… …………………………………… 快到.了之时,赵琮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淡淡的,“姝儿喜欢什么位分?” 孟令姝艰难地开口:“陛下……赐的……都……行。” 赵琮挑眉,嘴角微微弯了弯,他放.缓了动作,逗她:“什么都行?那宝林怎么样?” 宝林,正八品,就比采女高一个位分。 某人一噎,反驳:“太低了不行的。” 赵琮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全都给她,喟叹一声,声音里带着餍足之后的温柔,他一瞬不瞬的凝着人,哄她:“嗯,配不上我们姝儿。” 一番温存过后,周身皆是松弛的倦意。 赵琮抱着人进了净室,沐浴回来后,两人上了床榻,准备小憩片刻。 孟令姝一副嫌弃赵琮周身热的模样,侧睡在最里面,她阖上眼睛,身旁人呼吸逐渐均匀,她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 楹窗外的天色已暗,暮色从窗棂间漫进来,殿内一片昏沉。 赵琮动了动,偏头看向里侧,伸手将人揽过来。 没一会,孟令姝也醒了,赵琮将人搂紧了些,女子顺势就懒懒的趴在赵琮的胸口。 赵琮明白了,这酒应当是没醒,他问:“饿不饿?” 孟令姝没有立刻回答,她躺在他怀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姝儿想吃长寿面。” 赵琮微微一怔。 长寿面?他低头看着她:“长寿面?” 孟令姝点点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今日是姝儿的生辰。” 赵琮眉心微微蹙起:“怎么不早说?” “说了,但陛下已决意陪云容华过生辰。” 赵琮无语凝噎,她那虽是问他了,但也未曾直说,他如何能猜的到。 某女子忽然撑起了胳膊,从赵琮的怀里探出头来,一双眸子期待的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狡猾和藏不住的小得意:“那陛下现在心里是不是觉得有点愧疚?” 赵琮已是今日第不知道多少次失笑了。 这喝了酒,她倒是不藏着掖着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都收了起来,想要什么就直说。 这如意算盘啪嗒啪嗒的响,响的赵琮不听见都不行。 赵琮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说,他嗯了一声,这声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又补上一句,语气比方才重了许多,很是刻意和夸张:“朕很愧疚很愧疚。” 女子笑了两声,她笑完了,道了一句,那陛下可要记得,就又不说话了,躺回他的怀里。 赵琮被她吊的不上不下的。 怎么不借机向他讨要个什么好处? 作者有话说: 小赵:宝林? 女鹅:……这肯定是不行的 小赵:贵人 女鹅:……无语 点点:小赵,你也太抠门了! ———— 我来啦,晚上的加更依旧很晚,别等宝宝们 嘿嘿,可以猜猜是什么位分,很快啦 第47章 第47章 翌日, 天光大亮,早朝散去。 今日朝堂政务清简, 无冗杂琐事牵绊,赵琮端坐听政殿御案前,不过一个时辰,便将堆积的奏折尽数批阅完毕。 御案之上,朱笔搁在砚台旁,余墨微润。 赵琮修长指尖轻轻落在冰凉的御案上, 节奏轻缓,他眸光淡淡扫过一旁叠放整齐、已然批妥的折子,深邃眼底晦暗不明。 沉寂良久, 他才骤然开口:“将圣旨拿来。” 立在一旁的路喜立刻躬身应声,快步退下取旨。 听政殿内, 唯有一道圣旨。 早在陛下敲定颐华宫偏殿为孟姑娘宫殿的次日, 这圣旨便拟好了。 但却迟迟没有颁下去。 此事也让路喜疑惑了多日, 思来想去,许是陛下还想多留孟姑娘几日。 不多时,路喜双手恭恭敬敬捧着叠好的圣旨回来, 他小心置于御案之上。 明黄织锦的圣旨铺展开来, 墨字赫然, 末尾拟定的位分,良媛二字清晰入目。 寻常宫女初封是采女, 正常秀女进宫初封多是常在贵人。 初封良媛已是顶尖殊荣,足够破格和惹人眼红。 可赵琮垂眸看着那两个字, 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淡漠与不满。 他未作片刻迟疑,薄唇轻启:“路喜, 再取一卷空白干净的来。” 这话落下,路喜愕然抬眸,随即又恭声应诺。 这封圣旨,是不用了吗? 昨日正是孟姑娘生辰,莫非,陛下还要再抬孟姑娘位分?越过良媛,直接晋至嫔位? 一念至此,路喜心底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片刻间,崭新空白的圣旨锦卷送至案前。 赵琮执起朱笔,腕骨沉稳,落笔行云流水,他写得极快,唯有行至最后拟定位分的关键之处时,笔尖微微一顿。 静默须臾,眸底掠过细碎的思量,还有一丝不愿掩饰的偏爱,终是落定落笔,一笔成字,再无更改。 路喜屏息凝气,悄悄抬眼一瞥,看清那最终位分时,眼底震惊之色再也藏不住,心头轰然一震。 在后宫,能掌一宫正殿,一只手便可数过来,这位分虽不是主位,但离主位也不差多少了。 这位分实在是没法叫人不联想到云容华,思及昨日情形,路喜心底忍不住轻叹,陛下这偏心偏的没边了。 路喜定了定神,压下心绪,连忙躬身笑着奉承:“陛下隆恩深厚,孟姑娘得知圣眷,定然欢喜开怀,满心感念陛下。” 听闻此言,赵琮脑海中自然而然浮起孟令姝的昨日模样,冷硬淡漠的眉眼间,不禁染上一层浅浅淡淡的温色。 他轻啧一声,有些好奇,她今日醒来,还记不记得昨日做出来的事。 他吩咐一句:“让殿中省将正殿收拾出来。” 路喜应是。 赵琮站起身来,心情很好地拿起那道封良媛的圣旨,在手中掂了掂,他道:“走,去瞧瞧,你孟主子起身没有。” 路喜连忙跟上,心中不解陛下拿这封圣旨做什么? 正殿里,在赵琮去上早朝没多久,她便起身了。 此刻,正在用早膳。 殿外传来脚步声,伴着宫人低眉顺目的行礼问安神。 孟令姝抬眸望去,便见玄色身影踏步而入。 下一瞬,孟令姝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那道明黄色圣旨上。 顿时,孟令姝的心飞快地跳了起来,她起身行礼。 赵琮走到她身前,一边将她扶起一边将圣旨递给她。 孟令姝接过圣旨,很是紧张,想看又不敢看的打开。 瞧见良媛二字,孟令姝的神色瞬间黯淡了下来,嘴角那抹刚刚浮起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良媛,在后宫中不上不下,不高不低,初封已是极好的。 但和她想象中的还是有些差距。 这便是他的很愧疚很愧疚吗? 她抬起头,对上赵琮的目光,他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孟令姝心底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她双手一阖,动作干脆利落的将圣旨塞回了赵琮怀里。 路喜和一旁侍奉的两个宫女一惊。 路喜的心跳都快停了,他偷偷看了一眼陛下的脸色,陛下没有生气。 孟令姝不慌不忙地伸出手,一只手蒙上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蒙上赵琮的眼睛。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眼皮,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掌心里轻轻颤动,她软声道:“陛下,姝儿就当做没看见这圣旨。” 赵琮低低地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沉愉悦,他伸手拉下她的手,十指交握,将那圣旨扔向路喜,在揽过孟令姝的腰。 “嗯,朕也没看见。” 路喜擦擦额头上被惊出来的汗,摸摸朝着两个宫女使了个眼色。 孟主子迁宫在即,瞧陛下这模样,怕是这几日有得腻歪。 —— 陛下命人收拾颐华宫正殿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贤妃的耳朵里。 贤妃闭了闭眼。 早在昨日,在云容华的生辰宴上见到舒儿的那一刻,贤妃心中便隐隐有了预兆。 只是,一时之间还是难以接受。 能住在正殿,即便是有陛下破例抬举,那最少也少不了一个嫔位。 嫔,正五品。 去岁礼聘入宫的嫔妃,初封最高的也不过是良媛,从五品。 而这宫女,却压过了礼聘入宫的嫔妃。 她何德何能? 贤妃话锋一转,问绿萝:“昨日让你查的事可查清了?” 绿萝点点头,她正要禀报:“那宫女是孟家的嫡长女。” 今日宴散了,陛下离去后,温容华便迫不及待的主动和宋良媛搭话,被贤妃身边的宫女听了一耳朵,大致的意思便是温容华问宋良媛觉不觉得舒儿眼熟。 回了长春宫,宫女便将此事禀报上来,贤妃当即便命绿萝去查了。 温容华出身温室,她既然那般说了,基本上便是八九不离十。 结果果真如此。 离孟家出事也才几个月,未出事之前的孟家,在上京各族中也是叫得上名号的清贵人家,贤妃自然是有印象的。 得知那宫女是孟家的人,贤妃的脸色凝重了些。 孟家的事,她略有耳闻,孟侍郎被卷入贪墨案,陛下震怒,孟家满门,男丁流放,女眷充入宫中为婢。 这处罚着实重了些,但从这处罚中,便能看出陛下对孟家的不喜。 陛下做事一贯随意,喜好捉摸不定,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陛下是会连坐的。 爱屋及乌,恨屋及乌。 可这样的态度下,还能让陛下摒弃孟家这一层偏见待人的,这位孟姑娘,真是好手段。 见贤妃脸色不对,绿萝犹豫了一瞬,还是将那件压在心底许久的事说了出来。她声音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娘娘,还有一事……那位孟姑娘,她住在紫宸宫的偏殿。” 贤妃眉心一蹙,她望向绿萝,语气里带着些责怪:“怎么不早说?” 绿萝为自己辩解:“奴婢害怕是自己看错了,给娘娘生事。” 贤妃沉默不语。 绿萝跟在贤妃身边这么多年,很少看见娘娘这副模样。 娘娘一向从容淡定,做事都是运筹帷幄,这变化,让绿萝心生不安。 绿萝连忙提议着道:“娘娘,或许我们可以从孟姑娘的身份入手,她是罪臣之女,宫中从未有过罪臣之女册封的先例,陛下若是顾忌她的身份,兴许会……” “陛下不会的。”贤妃打断了她,语气笃定得没有半分犹豫。 “陛下若是执意要纳她入后宫,仅仅因为一个身份,根本撼动不了陛下的心意。” 陛下要做的事,从没有人能拦得住,陛下不要做的事,从没有人能逼得了他。 一个罪臣之女的身份,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障碍,可在陛下眼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绿萝:“那娘娘,就这么放任她得这么高的位分吗?” 帝心已决,别说是她,怕是太后开口,都左右不了陛下。 略一沉思,贤妃开口:“既然住在正殿,从前准备的宫人自是不够的。” 绿萝心中一动,顿时明白了娘娘的意思。 自从江碌出了事,殿中省的差事便落到了路喜头上,娘娘不敢冒然安插人进去,但就在几日前,陛下已定了另一人做殿中省的管事。 那人是殿中省的老人了,处事圆滑。 绿萝应下。 殿外便传来宫女轻细的通传声。 “娘娘,太医院王太医来请脉,已在殿外候着了。” 贤妃闻声回神,敛去眼底所有纷繁思虑,抬眸淡淡出声:“进来吧。” 话音落,王太医提着药箱,躬身缓步走入殿中,行礼后,凝神为贤妃诊脉。 片刻后,王太医方才收回手,躬身恭声回禀:“回禀贤妃娘娘,您如今脉象平和安稳,气血渐归充盈,虚耗之症已然大好,只需将最后一贴尽数服完,娘娘亏虚多年的身子,便可稳妥大好七成。” 闻言,压在贤妃心头数年的大石骤然轻了几分,她脸上露出喜色。 当年她诞下宝儿,生产之时血崩体虚,伤及根本,自那以后身子始终孱弱虚耗,任凭如何滋补休养,都再没有娠。 后宫之中,荣宠皆是虚浮,唯有子嗣才是立身根本。 她身居高位,可膝下仅有一女,若是日后她身子亏空难愈,再无生育可能,于她而言,便是最大的软肋。 这些年,她日日忧心此事。 直至一年之前,母家寻来一副秘传调养方子送进宫中。 事关自身根本与后半宫途,贤妃不敢贸然乱用,得方之后,她第一时间悄悄将方子交于王太医细细查验。 得了太医的亲口认可,贤妃安心,用起了这方子。 贤妃笑着道:“往后,还需王太医多费心。” 说着,她看向绿萝,绿萝将荷包拿出,递给王太医。 王太医接过:“臣自当尽心。” 作者有话说: 女鹅:到底是什么! 第48章 第48章 正殿比偏殿大上足足一倍, 殿中省的人用了八日才收拾好 紫宸宫中,赵琮正在听政殿批折子, 快批完了,宫人走进来禀报:“陛下,殿中省的高公公来了。” 这位高公公,便是新上任的殿中省掌事公公。 赵琮一听便知是怎么回事,近些日子,他下的令就那么一个。 赵琮继续处理政务, 将所有折子都批完了,放下朱笔,稍歇片刻, 站起身来。 路喜连忙问:“陛下要去哪?” 赵琮落下三字:“颐华宫。” 出了听政殿,行至紫宸宫门附近, 迎面遇上了周嬷嬷。 周嬷嬷是太后母家的家生子, 在太后还小时边跟在身边伺候, 是看着赵琮长大的,赵琮对她,有几分敬重。 迎面便遇上了陛下, 周嬷嬷一惊, 但她很快便反应过来, 连忙福身行礼。 赵琮看了看周嬷嬷身后,见身后跟着的两个宫女手上都没有拿东西, 心中便有了数,不是母后给他送东西, 他开口叫起:“周嬷嬷,什么事?” 周嬷嬷直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道:“陛下, 太后娘娘请您去一趟寿康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能让周嬷嬷亲自走一趟,想来是有急事。 颐华宫什么时候都能去,赵琮点了点头:“走吧。” 话落,一行人往寿康宫的方向去了。 寿康宫。 赵琮一进殿,就发觉自家母后的神情不对,就连他请安,太后也只是冷淡的应了一声。 太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你久久不入后宫,底下的嫔妃都要心生怨言了,哀家这寿康宫,这些日子可没少听人诉苦。” 赵琮神色未变,不以为意:“谁?” 太后自然不会说,她板着脸,似是动真格的了。 作为天底下最了解太后的人之一,短短两句话,赵琮已经摸清了自家母后的底细,并非是真的冷淡。 赵琮很不走心的找了个理由:“连日暑气逼人,儿臣懒得出殿走动。” 儿子睁着眼睛说瞎话,太后轻哼一声:“那等你那心尖尖入了后宫,哀家倒是要看看你入不入后宫。” 赵琮:“……” 一时语塞。 太后见儿子吃瘪,心情稍好些,将话题引到正轨上,她直言:“孟家女的身份,不宜纳为后妃,更不宜伺候在你身边。” 赵琮神色一凝,然后开口,带着些不容置疑:“儿臣心意已决。” 太后没指望自己说一两句就能改变赵琮的想法,她缓了缓语气,“纳罪臣之女为嫔妃,名声上到底是不好听,且她的父亲兄长,可都在北地边境受苦,那里气候严寒,到了冬天,可真是会冻死人的,若是一个不好,那孟氏女还能不心生怨恨?” 太后不会留任何威胁到皇儿安危的隐患。 听明白了太后的言下之意,赵琮神色缓和了一二。 他沉默片刻,语不惊人死不休:“儿臣已经命人将他们接回来了。” 太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赵琮脸不红心不跳地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 太后简直要气笑了,她这个儿子,就是太过顺利,才会造就这么随心所欲的性子。 孟侍郎是能力不足,可孟老大人却是劳累一生,最后不到五十便积劳成疾,与世长辞,看在孟老大人的份上,孟家最多被贬官,甚至罢官也成,还不到抄家的地步。 当时,她听闻了此事,开口为孟家说了一句好话,就被他不冷不热地怼了回来。现在倒好,主动将人家接了回来。 真是奇事。 太后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之人,如假包换,是真的。 太后有点好奇了:“你一开始便知道她的身份?” 赵琮微微颔首。 太后很是了解自己的儿子,她看着赵琮那张云淡风轻的脸,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和了然:“长的和天仙一般?” 赵琮一噎,再次点头。 太后话锋一转,倒开始催他:“那位分你早点赐下去,七月初一请安,哀家正好能见见。” 赵琮对自家母后这前后态度丝毫不意外,这么多年,早已习惯。 “儿臣本打算今日就下。” 太后点了点头,伸手将手边的册子拿起来,递给周嬷嬷,周嬷嬷接过,双手递给赵琮。 她解释:“这是哀家看中的几个人,都是一等一出挑的,殿选那日,你上点心,看过若满意,便选进宫。” 赵琮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扫了一眼,便阖上了,他应了一声。 见儿子这般模样,太后心中疑惑,难不成自己的感觉错了? 所有要说的事都说完了,太后不想留他,她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成了,你跪安吧。” 赵琮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太后轻嘶一声,她望向周嬷嬷,问道:“你说,他这是上心了,还是没上心?” 周嬷嬷清楚太后在说什么,她没有丝毫纠结,笑着答道:“自然是上心了,我的好太后,不是哪个帝王,都能像先帝一般的。” 太后认为的上心,那是得如先帝一般,空置后宫,只有太后一人。 先帝是情种,才能如此,而陛下显然同先帝不同。 太后露出一个不能理解的神情,她站起身来,语气轻快:“走,去给先帝上柱香。” —— 赵琮并未折返紫宸宫,他直接去了颐华宫。 到了颐华宫,他并吩咐路喜:“去将圣旨和你孟主子请来。” 路喜躬身领命。 刚走出几分,赵琮想起什么又叫住人,理所当然的吩咐:“记得给你孟主子备上轿辇。” 她一贯娇气,现如今的天气,晚上躺在榻上,都离他远远的,说是热的慌。 路喜毫不意外,转身应是。 陛下连颐华宫的正殿都给了,一个轿辇,实在算不得什么。 紫宸宫偏殿。 路喜到的时候,孟令姝才起身,刚好梳妆完。 听闻路公公带着圣旨来了,她让人请他进来。 路喜入内见礼,笑得很是喜庆:“奴才给孟主子道喜了。” 孟令姝看了看那圣旨,笑着应了他这句话。 这几日,她从赵琮口中撬出些有用的消息,自己此番册封,位分绝不会低于嫔位。 知道这些,她稍稍放了心。 正五品嫔位,已是很好了。 路喜谨记陛下嘱咐,并未急于宣读圣旨,只躬身道:“孟主子,陛下在颐华宫正殿等候,请主子移步过去。” 孟令姝轻柔颔首,随宫人缓步出宫。 甫一出宫,便见宫道正中停着一乘制式华贵的雕花软轿,青缎绣云顶盖,四周垂着轻柔纱幔,轿身雕刻着花纹,精致华贵,是后宫正三品贵嫔方可配用的规制轿辇。 她眸光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丝丝讶异。 难道……她此前预估的位分,还是低了? 揣着些忐忑,孟令姝乘轿前行,片刻便抵达颐华宫。 踏入宫苑,她下意识便循着这些日子的住处往偏殿走去。 路喜连忙快步上前引路:“孟主子,今日不必去偏殿,陛下候您的地方,是正殿。” 猜想再次被印证,孟令姝心口骤然一震,砰砰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她一步步踏入恢弘雅致的正殿之内。 一眼看去,正殿比偏殿大上许多。 殿内窗明几净,陈设雅致华贵,天光透过雕花菱窗洒落,铺得满室温柔,孟令姝抬眸望去,目光一时有些目不暇接,最终落在正殿主位坐的赵琮身上。 她依礼屈膝行礼,垂眸的间隙,目光悄然扫过殿内,这殿内的摆件,应是一半从往日偏殿挪移而来,一半是崭新添置的珍器摆件。 赵琮起身扶起她。 一旁的路喜极有眼色,适时开口笑道:“主子有所不知,三日前殿中省的奴才便将正殿打扫出来了,陛下知晓后,便亲自赶来颐华宫。” 他抬手指向案上精致的玉瓶、架上雅致的古玩摆件,细细道来:“这些都是陛下亲自挑了,下令添上的。” 赵琮闻言,给了路喜一个赞许的眼神。 他可没有做好事不留名的喜好,讨人欢心,自然是要说出来的。 路喜收到这眼神,感觉自己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应能翻倍。 他没别的喜好,就喜欢银子。 赵琮看向孟令姝,问她:“喜欢这里吗?” 孟令姝嫣然一笑:“姝儿很是喜欢,多谢陛下。” 赵琮微微挑眉,意有所指:“那姝儿,可要让朕感受到你的喜欢。” 她因着厌热,行起房事,也推三阻四起来。 赵琮已足足憋了九日。 孟令姝会意,她脸色顿时变了变,脸上顿时染上一层薄红。 她心虚极了,忙不迭的看了一眼路喜和殿内宫人,见他们面色如常,心底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轻嗔他一眼,这么多人,说这些做什么? 真是厚脸皮! 见她恼了,赵琮眉眼间也带了些笑意,他微微抬眸示意路喜:“宣旨吧。” 孟令姝敛尽心神,端庄福身,垂首听封。 路喜收敛笑意,神色肃然,双手缓缓展开明黄圣旨: “陛下宣谕:孟氏令姝,惟兹柔嘉,克娴于礼,温良端慧,秉性纯和,容止有度,娴静知礼,久侍朕侧,心性澄澈,进退得体,深得朕心,特加恩擢封,今册封孟氏令姝为从三品婕妤,赐居颐华宫主殿,钦此。” 饶是有了猜想,可真当听到之时,还是忍不住震惊错愕。 孟令姝双手接过圣旨,起身后怔怔垂眸望着上面婕妤二字,心跳如鼓。 殿内静谧无声,赵琮还记着前几日的事:“我们孟婕妤,有没有感受到朕的愧疚?” 作者有话说: 三月份的小赵:能力不足,不堪大任 六月二十九的小赵:朕已经将人接回来了 太后: ———— 因为昼夜颠倒的缘故,所以下午在补觉,实在抱歉,我给大家发红包 加更什么的不会拉下的,我已经补好觉了,现在就开始写了 第49章 第49章 有, 当然是有。 孟令姝用力点了点头,眸光清亮, 眉眼间满是真切。 赵琮见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抬手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傻。” 孟令姝撇了撇嘴,心中默念他九五之尊的身份和今日给的位分,随后大度地装作没听见。 赵琮揽着她走入内殿,孟令姝目光一扫, 心头微微一动,这内殿的布置很是眼熟。 准确点来说,和紫宸宫的偏殿一模一样。 孟令姝不解的看向赵琮。 赵琮语气平淡:“不是说喜欢紫宸宫偏殿?” 孟令姝一噎, 脑中飞速回想,却全然不记得自己何时说过这句话。 面上, 她敛去眼底的疑惑, 连忙道:“陛下费心了。” 赵琮看出几分端倪, 但懒得揭穿她,带着人往软榻边走去。 内殿软榻旁的小几上,搁着一只精致锦匣。 “打开看看。”赵琮出声示意。 孟令姝依言掀开匣盖, 霎时间, 白亮的碎银晃了人眼, 旁边还叠着数张面额不菲的银票。 她怔了怔,目光在锦匣与赵琮之间来回流转, 只觉眼前这人周身仿佛都笼上了一层流光。 她笑得肆意,显然是高兴坏了。 若不是赵琮就在身侧, 她险些按捺不住,伸手去细数这满匣财物。 赵琮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波澜:“再看看底下。” 孟令姝先挪开银票, 又拨开细碎银两,匣底竟压着一封书信。 是姀儿的信吗? 她疑惑地展开,目光触及字迹的刹那,整个人心神一震。 还未看几个字,她眼眶骤然泛红。 爹爹的字迹,她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这是补你的生辰礼。”赵琮的声音缓缓响起。 万千情绪堵在喉头,孟令姝哽咽难言,俯身依偎进他怀中,许久才稍稍平复心绪。 赵琮揽着人,放缓了语速,同她道:“你父亲与兄长,朕早已派人去接,如今已在归京途中,这信是加急送来的。” 话音落下,孟令姝再也克制不住,泪水簌簌滚落。 住在紫宸宫的日子,她不敢想父亲和兄长,她怕自己忍不住向赵琮求情,怕赵琮认为她干政,从而厌弃她,更害怕父亲兄长有一日得知她成了后妃,却没有为他们开口而伤心。 赵琮伸出手,以指腹细细拭去她眼角泪珠,语气算不上温柔,可字字句句落在她心上:“朕给你这些,不是想惹你落泪的。” 孟令姝心头一紧,一时间,她不敢看他。 她将脸埋在他衣襟间,心绪翻涌,良久才轻声吐出二字:“谢陛下。” —— 孟令姝封婕妤的消息传入后宫,长乐宫内殿的瓷器碎了一地。 往日种种不断相劝的秋蝉,此刻也噤了声。 自家主子小产,才得来正四品的容华,可那位初封就是婕妤,稳稳的压了主子一头,其中落差,换作是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若是砸些东西就能让主子好受些,那便砸吧。 云容华一口气将内殿的瓷器砸了个干净,直到殿内再没有东西给她砸了,她这才收手。 她站在那,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 “主子。”秋蝉心头一紧,连忙去扶。 云容华顺势攥住秋蝉的胳膊,都是积压的委屈冲破隐忍,她痛哭出声。 她边哭边问,“秋蝉,我好难受,你说陛下他为何要如此待我?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秋蝉听了,心里也难受极了,她连连摇头,眼泪也没忍住也落了下来:“主子,您很好,在秋蝉心里,您比那孟婕妤好千倍万倍。” 当初,御花园责罚一事,是那孟婕妤犯了错,宫女做错了事,主子责罚,天经地义,主子没做错什么,反倒是孟婕妤怀恨在心,步步紧逼。 云容华闻言眼泪掉的更狠了。 良久,她终于从秋蝉怀中抬起头来,抹去脸上的泪,沉声问:“陛下此刻在哪?” 秋蝉回话:“应该还在颐华宫。” 云容华沉默了片刻,道:“本嫔记得,库房中有把琴,是贤妃娘娘赏的。” 秋蝉微微一怔,随即应了声是。 那把琴是贤妃娘娘去年赏的,据说是名家所制,音色极好,但主子于琴不算很热衷,兴头起来,弹过一两次。 如今主子忽然提起那把琴,秋蝉不解,她问:“主子可是想弹琴了?” 云容华摇了摇头,她缓缓站起身来,看着秋蝉,目光平静的吩咐:“你亲自给孟婕妤送去,便说是本嫔给她迁宫的贺礼,也是本嫔的歉礼。” 她没了孩子,陛下本该怜惜她。 可在她的生辰上,他却带着盛装的孟婕妤来了,由着孟婕妤给她难堪,让她体面尽失。 陛下定是知道了那日广云台的事。 孟氏占据先机,会怎么和陛下说,她并不知晓。 但左右不过是让陛下觉得孟氏受了委屈,而她是那个嚣张跋扈的恶人。 她需要宠爱,既如此,那她便认错。 秋蝉一愣,先是不可置信,随后便是心疼,她忍不住的问:“只因为陛下喜欢孟婕妤,主子便要低头吗?” 云容华苦笑了一下,她反问秋蝉:“在宫中,不就靠的是陛下的宠爱吗?” 秋蝉小心翼翼问:“那主子不怨了吗?” 云容华淡淡道:“有些怨,有些恨,不一定说出口。” 秋蝉没话了,她望着主子,感觉主子变了。 云容华叮嘱秋蝉:“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要说,送了便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的瓷器碎片,“让人进来,将地上的都收拾了。” 秋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长春宫。 贤妃得知这消息,什么都没说,只让绿萝备下礼,送去颐华宫。 贤妃娘娘和云容华都送了礼,其余众人也不敢落下,各宫都纷纷备了礼,或贵重或精巧。 颐华宫。 孟令姝也没想到,最先来送礼的居然是长乐宫的人。 秋蝉走进正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她侧身让出后面那琴让孟令姝看见,恭谨道:“陛下,孟婕妤,我们主子说,这是给孟婕妤迁宫的贺礼,也是歉礼。” 孟令姝微微有些惊讶,她看向那琴,歉礼?她心中转过了几个念头。 当着赵琮的面,她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态度,语气冷淡示意宫人收下。 琴被颐华宫的宫人接过,秋蝉依照主子的吩咐,什么都没多说,便退下了。 长乐宫的前脚走,后脚长春宫的人到了。 绿萝带着数名抬着礼盒的宫女入殿,礼盒层层叠叠,皆是珍稀精巧的物件,礼数周全体面十足。 孟令姝让人收下,并登记造册。 各宫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比她位分低的嫔妃都是亲自来了,孟令姝不好不见,只能端坐在外殿中。 耳旁不停的传来说话声,不知何时,赵琮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几位低位嫔妃原还想着能在陛下面前漏个脸,可微微一偏头,便看见陛下那黑的脸,吓的连忙起身告辞。 赵琮耐心告罄,给路喜递了眼色,便站起身来,直接拉住孟令姝的手,将人强硬地带进了内殿。 孟令姝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赵琮心情很差,脸色很臭,特别是还看到了孟令姝额头上的细汗,“姝儿就是这么表示喜欢的?” 将他晾在一边,和一群无关紧要的人说话,自己还受累,真不知,她在图些什么。 平日的聪明是哪了?分不清轻重主次。 孟令姝被他这话说的一愣,随即不服气的瘪了瘪嘴,下意识的便怼了回去:“若非陛下嫔妃如云,姝儿至于这么受累?” 话一说出口,孟令姝心中一惊,真是被今日喜事冲昏了头脑,她这话,是大大的僭越。 孟令姝垂了垂眸,又抬了抬眸,预想中的震怒并未到来,可眼前人却没有半分生气的意思,那臭了的脸色反倒是好了些。 孟令姝:? 是夜,颐华宫掌灯。 次日清晨孟令姝醒来,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她刚坐起身,殿外两名宫人便闻声入内,上前躬身伺候梳洗。 梳洗打理完毕,宫人轻声询问是否传早膳,她只觉腹中无半点食欲,摆手作罢。 随后宫人取来一册簿册呈上,上面是昨日嫔妃送来的礼,孟令姝见册上还算工整的字迹,隐隐有些意外,不由看向眼前人:“你竟识得字?” 茯苓屈膝应下,轻声回话:“回主子,奴婢家父粗通文墨,幼时曾教过奴婢些时日。” 玉竹也跪下,她很是实诚:“回主子,我的字是茯苓姐姐教的,认识的并不算多。” 孟令姝点点头。 如今她婕妤的位分,按规制配有宫女、太监各五名,一众宫人里,茯苓行事稳妥,隐隐是宫女中的领头人,太监则名唤夏邱。 按照她之前的位分,只有三个宫女,三个太监,茯苓和玉竹都是第一次来的。 这一批人手皆是路喜亲自挑出来的,说是家世清白。 后面来的,是殿中省补上的。 之前她来过几次,茯苓性子沉稳,做事也稳妥,玉竹性子瞧着倒是活泼灵巧些,两人正好互补。 两人都是去岁进宫的,一直都在殿中省。 孟令姝略一思忖,开口吩咐道:“往后你与玉竹,便在内殿近身伺候吧。” 茯苓和玉竹双双露出喜色,齐声应下:“奴婢定当伺候好主子。” 孟令姝笑着让她们起来,并打开锦匣,温声道:“昨日入住颐华宫,因太过匆忙,也没叫你们沾沾喜气,今日补上,一人一两,茯苓玉竹你们二人替我分下去。” “今日时辰不早了,分完后,茯苓你再去一趟御膳房,打点一番,今日多多取回来些膳食分下去。” 若说满宫人最想伺候的主子是什么样的,那定是和大方、良善两个字脱不开的。 若是可以,还想伺候得宠的主子,图个好前程。 可茯苓今日,忽然觉得,这三者,一日之间,她全都得到了。 茯苓高兴应是。 作者有话说: 小赵:轻重主次! 女鹅:你是次 小赵:? ———— 来啦,晚上更新和昨天一样,在凌晨的样子,白日得睡觉 第50章 第50章 是夜, 暮色沉沉,早已过了晚膳时辰, 御前依旧半点消息也无。 明日就是初一,按规矩需往寿康宫向太后请安,辰时过半便要抵达长春宫集合。 晨起梳洗、用膳再加上从颐华宫到长春宫的时间,少说也要半个多时辰,算下来辰时便得起身,念及此, 孟令姝早早便歇了。 她素来惯于晚睡,乍一下躺在床榻上,怎么酝酿都没有半分睡意, 翻来覆去、不知辗转了多久,才渐渐昏沉睡去。 翌日辰时。 耳畔传来茯苓轻缓的唤声:“主子, 该起身了。” 孟令姝费力睁开眼眸, 眼前一片模糊, 撑着胳膊坐起身,只觉头脑昏沉发胀。 昨夜是茯苓当值守夜,她知晓主子一夜未曾安睡, 待孟令姝漱了口, 茯苓立时奉上清茶, 助她提神。 待到梳洗妥当,孟令姝才算彻底清醒。 衣裳首饰昨晚已挑好, 待更衣梳妆完,匆匆用过早膳, 便动身出宫,前往长春宫。 轿辇行至长春宫外缓缓落定,孟令姝扶着茯苓的手步下轿辇, 日光从东边洒下来,落在身上顿时有些热意。 孟令姝往准备踏进长春宫,迎面恰好遇上云容华,她身旁,还跟着结伴同行的温容华与萧贵人。 温容华瞥见孟令姝,悄然转头,与萧贵人对视一眼,前几日生辰宴上的事她们还没忘记呢。 她们朝两人望去,今日孟令姝身着一袭嫣红蜀锦罗裙,明艳动人,云容华则穿了一身水绿衣衫,灵动清雅,竟与生辰宴那日的衣色恰好相反。 但占据上风的人依旧没有变。 云容华面上笑意不改,款款福身行礼:“嫔妾见过孟婕妤。” “免礼。”孟令姝淡声叫起,语气不冷不热,说罢便抬脚走入长春宫。 待孟令姝一行人入内,云容华也紧随其后。 温容华很是意外,昨日便听闻云容华特意给孟令姝送琴示好,莫非二人当真冰释前嫌了? 温容华心中存着疑虑,她与萧贵人也一同跟进殿内。 殿中宫人恭谨上前,引着孟令姝落座,孟令姝安然坐定,不多时云容华步入殿中,依次坐下。 二人位次一前一后,座位虽是临近,却在无形之间有一道屏障隔在两人中间,叫两人连偏头又不偏一下,泾渭分明。 往日请安之时,殿内妃嫔总会闲谈几句,今日却格外安静,众人皆是缄默不语,气氛悄然凝滞。 内殿。 绿萝将方才在长春宫门外,云容华主动给孟婕妤行礼的事禀报上去。 她很是困惑,这云容华怎么突然变了态度。 “从前发生的那些事,仅仅生辰宴一样,不像是能和解的模样啊。” 贤妃闻言,轻笑:“本宫都打算避其锋芒了,云容华会如此做,也不奇怪。” “人活一辈子,总不能争一时的长短。” 绿萝对这话一知半解。 殿外传来脚步声,奶嬷嬷牵着小公主的手走了进来,小公主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衫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像一只欢快的小黄莺。 她跑到贤妃面前,仰起头,叫了一声:“母妃。”, 贤妃弯下腰,伸手将女儿拉到身前,关切的问:“早膳用饱了吗?” 小公主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饱啦,母妃看,鼓鼓的。” 贤妃被她这话逗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站起身来,牵起她的手,语气温柔:“走吧,该去给皇祖母请安了。” 小公主乖乖地跟着母妃往外走。 “贤妃娘娘到——” 贤妃牵着小公主从内殿缓步走出,一众妃嫔连忙起身行礼,齐声问安。 “免礼吧。”贤妃柔声应着,目光落向孟令姝,眉眼温和,“孟妹妹入住颐华宫,可还住的习惯?若有什么缺的,定要和本宫说。” 孟令姝弯了弯唇:“劳娘娘关心,嫔妾一切都好。” 贤妃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小公主松开了贤妃的手,蹬蹬蹬迈着小步子走向孟令姝,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脆生生唤道:“漂亮娘娘!” 殿内安静了一瞬,众妃面面相觑。 贤妃无奈,笑着解释:“这孩子素来偏爱容貌姣好之人,妹妹莫要见怪。” 孟令姝垂眸和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对视上,她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公主的小揪揪,浅笑道:“公主天真可爱,嫔妾怎会介意。” 知道孟令姝是在夸她,小公主很是不好意思的红了脸,蹬蹬蹬的又跑回贤妃身边。 孟令姝莞尔一笑。 简单寒暄一番,贤妃看了看殿中的沙漏,时辰差不多了。 她起身,带着众妃往寿康宫而去。 —— 寿康宫。 嫔妃落座一会,柔妃便扶着太后从内殿走出来。 太后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头戴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气色红润,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许多。 柔妃扶着太后在正位上坐下,随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位置的下首,是个很眼生的人。 应当就是新封的孟婕妤。 她冷眼看去,孟令姝正好对上柔妃投来的视线,那目光不算友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孟令姝面色不变,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行完了礼。 众妃落座,太后向小公主招招手。 小公主走到太后身边:“皇祖母!” 太后脸上的笑意顿时深了几分,伸手将小公主拉到自己身边,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作为宫中唯一的皇嗣,太后唯一的孙辈,小公主很是受宠。 太后低头看着孙女,眼中满是慈爱,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头,笑着道:“宝儿是不是又重了些?” 小公主不满,小脸皱得紧紧的:“皇祖母,我那是长高了!” 太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是是是,我们宝儿是长高了。” 和孙女亲近完,太后看向后妃:“哪位是孟婕妤?” 话是这么说,可太后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孟令姝身上。 女子生的极好,肤光莹润如玉,唇瓣不点而朱,眉眼间更是极为清丽,眼波流转似是一汪温软春水。 太后能看得出,女子应是未怎么上妆。 这般的美人,光是看着,心情便好了。 太后心道一句,不怪皇儿愿意宠着。 孟令姝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身姿温婉端庄:“嫔妾孟氏,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温和叫起,她不是个爱说那些繁杂的话的人,只道一句,好生伺候陛下就让人坐下。 小公主窝在太后怀里,一双大眼睛却总往孟令姝的方向瞧,见皇祖母在和漂亮娘娘说话,她忍不住的仰起小脸,望着太后,奶声奶气地问:“皇祖母,你也很喜欢漂亮娘娘吗?” 太后微微一怔,低头看着孙女,笑着问:“哦?宝儿也喜欢孟婕妤?” 小公主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头上的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 漂亮娘娘的衣裳好漂亮,人也香香的,刚刚走过去,她闻到啦! 太后目光不自觉地又往孟令姝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向贤妃道:“难得见宝儿这么愿意亲近旁人。” 贤妃接话,笑着看向孟令姝,眼神带着些亲切:“别说太后,臣妾今日也有些意外呢。” 作为话题中心的人,孟令姝接过话:“小公主喜欢嫔妾,嫔妾便厚着脸皮,道一句自己有福气了。” 贤妃最在意的就是女儿,见孟令姝这么给面子,她脸上的笑也真切了些。 太后听了这句话,不由得想起一件事,小孩子心思单纯,愿意亲近的人,便是身上带着祥瑞之气的人。 从前宫中有过这样的事,某位嫔妃有孕,自己还不知道,可小皇子小公主们便爱往她身边凑,有大师说,这是小孩子感受到了腹中胎儿的元气,本能地亲近。 如今宝儿也愿意亲近孟氏,这些日子,孟氏在紫宸宫也算是独占了皇帝一人了,会不会…… 太后的又往孟令姝的小腹上落,想归想,但不可能将这些无厘头的猜测说出口。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柔妃忽然出声:“孟婕妤圣眷浓厚,独占恩宠,自然是天大的福气。” “怕是用不了多久,宫中便又有一桩大喜事了,届时小公主便能有个妹妹相伴,宫里也能更热闹些。” 话是冲着孟令姝说的,可柔妃的身子却一动不动,脊背笔直,姿态矜贵的坐在那。 连目光都懒懒地落在前方的地面上,未曾看向孟令姝半分,满身都是居高临下的高傲和疏离。 孟令姝蹙了蹙眉,她自是听出了其中深意,柔妃不是真心盼着她有孕,不过是在点她占了陛下的宠爱。 在太后宫里,柔妃又未明说,她不好当众辩驳回怼回去。 她只当做没领会这言下之意,唇间噙着一抹浅浅羞赧的笑意,姿态温顺:“托娘娘吉言,嫔妾日日也是这般期盼的,若是真能得偿所愿,为皇家开枝散叶,来日定亲自备上厚礼,重重答谢娘娘的吉言。” 柔妃一噎。 真当自己有这福气? 她正欲再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断了殿内微妙的气氛。 一衣宫人垂首快步走入殿中,跪地恭敬启禀:“回禀太后娘娘,章太医已在殿外候见,称有要事即刻禀报娘娘。” 太后眉眼微动,抬手道:“宣。” “是。” 话音落下,身着墨色医官朝服的章太医稳步入殿,步履端正,躬身对着上座的太后行大礼参拜,起身时脸上已然带上了喜色,高声道:“臣给太后娘娘道大喜,重华宫卫采女已有三个月身孕,胎相安稳康健。” 一语落地,满殿俱静。 作者有话说: 柔妃:巴拉巴拉宫中有大喜事 贤妃:小嘴巴,闭起来 太后:嘴开光了 第51章 第51章 柔妃面色一僵。 孟令姝微微露出些惊讶。 “卫采女?”太后记忆中, 没有卫采女这个人。 随着太后一声轻唤,殿内众人方才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见太后面露疑色, 贤妃温声解释:“回太后,卫采女原是内教坊舞姬,入宫三月,曾蒙陛下一夜恩宠。” 卫采女是宫女出身,因着舞跳的好,被陛下看中, 临幸了。 当时有许多嫔妃猜测宫中是不是又要添一位新宠,谁知册封采女之后,陛下便再未召幸过半分, 时日一久,这人便渐渐被众人遗忘, 形同隐形。 直至六月二十云容华生辰宴, 她才短暂重回众人视线, 而今更是一鸣惊人,竟怀上了皇嗣。 在坐的嫔妃多多少少都是得过宠幸的,可如卫采女一晚上便有了的, 还从未有过。 殿中目光交错, 或多或少都掺着几分艳羡。 孟令姝思绪悄然飘远, 忆起当初在绣院初闻这个名字时的光景。 若当初,没有听到卫采女被册封的事, 也许便没有后面的一切。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太后望了望抱在怀里的孙女, 很是高兴,宫中有些日子没有喜事了,她笑着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章太医:“此事陛下可知晓?” “回太后, 臣赶来此处之前,已先行入宫向陛下禀明喜讯。”章太医躬身回话。 太后微微颔首,但转瞬间眉头微蹙,目光沉沉看向他:“已有三月身孕,为何如今才诊查出来?” 太医院同僚怠职,章太医不敢有半句遮掩,据实回禀:“启禀太后,乃是院中有几名太医行事懈怠,不曾按时为卫采女其请脉,故而拖延至今才查出喜脉。” 宫中规矩,三品以上妃嫔每三日请一次平安脉,三品以下皆是五日一轮。 一个采女,说白了,不过比寻常宫女高些,还不得宠,底下人自然会怠慢。 往日里无人计较,可偏偏,卫采女有了身孕,这便成了大事。 太后闻言,面上喜色褪去,凝起一层薄怒:“传哀家懿旨,所有怠慢卫答应的太医,尽数罚扣一年俸禄,以儆效尤。” 话音落,她又看向章太医,语气郑重:“卫答应这一胎,哀家便全权托付于你照料,万万不可出半点差错。” 卫答应? 满殿人心头皆是惊了惊。 不过一朝有孕,竟连跳两级,位份从采女晋为答应。 众嫔妃再次意识到,皇嗣的金贵。 章太医恭敬领旨,太后给了赏,挥退他。 贤妃起身敛衽,躬身请罪:“太后,臣妾失察,还请太后降罪。” 太后昔日也曾位居中宫,深知后宫事务盘杂,难以面面俱到,且太医院本就不归后宫管辖,此事怪不得贤妃,她语气和缓:“此事与你无关,往后多留心照看便是。” “臣妾谨记,定当悉心照拂卫妹妹。”贤妃沉声应下。 太后略一思忖,又道:“答应位份份例微薄,身边人手不足,你曾抚育过皇嗣,最是稳妥,便从你长春宫遣两名得力人手,去重华宫贴身伺候卫答应吧。” 贤妃微微一怔,未曾料到太后会有这般安排,转瞬便敛去神色,从容应道:“臣妾遵旨,回宫便仔细物色妥当人选,今日午后定然将人送至重华宫。”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寿康宫请安礼毕,众人依次告退,太后一如往日,独独留下了柔妃说话。 贤妃率先步出殿门,孟令姝紧随其后,小公主被贤妃牵在身侧,小脑袋频频回望,一双眸子黏在孟令姝身上。 贤妃早早就注意到女儿的动作,行至宫门外,她回身,浅笑着对孟令姝道:“宝儿这般惦记妹妹,不知妹妹可否移步,随我回长春宫小坐片刻?” 贤妃开了口,加之小公主炙热眸光看来,孟令姝实在不忍推拒,屈膝回道:“那嫔妾便叨扰贤妃娘娘了。” 小公主顿时欢快起来,她高兴的跳了两下,接着又仰着小脸问贤妃:“母妃,我能不能坐漂亮娘娘的轿辇呀?” 贤妃莞尔,看向孟令姝打趣道:“你瞧这孩子,性子急得很,你问问孟婕妤,她应允便好。” 孟令姝含笑点头,小公主立刻欢喜地扑上前,依偎在她身侧,孟令姝拉起小公主那软乎乎的手,带着她上了轿辇。 贤妃见她们稳当的上了轿辇,这才转身登上自己的轿辇。 轿辇行在路上,绿萝按捺不住心中疑惑,低声问道:“娘娘,您就这样任由小公主与孟婕妤这般亲近?” 娘娘和孟婕妤之间,可是有江碌那一档子事,虽说不是娘娘做的,但确实娘娘将消息递出去的。 贤妃语气平淡:“宝儿难得真心喜欢一个人,本宫不愿扫了她的兴致。” 绿萝只得噤声,转而又问起方才寿康宫之事:“方才太后执意让娘娘派人去往重华宫,奴婢实在不解,太后娘娘若想寻有经验的宫人照料卫答应,寿康宫就有许多,何必让娘娘派人?” 提起此事贤妃面色瞬间冷淡了些,她冷声道:“陛下子嗣单薄,太后这是有意将我与卫氏绑在一处。” 她若派人去照顾,卫答应这胎还是保不住,那便真是她的失职了。 那人在长春宫中自然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宫女,得从她身边几个心腹走,到时候,卫氏出了事,身边的人服侍不周,自然会杖毙。 她便会折损几个心腹,真真是一桩麻烦事。 贤妃按了按眉心。 寿康宫内。 众人散去,柔妃扶着太后走进了内殿。 两人落座,太后抬眸看向柔妃,叮嘱她:“卫答应有孕的这些日子,你上点心,时不时的送些东西过去。” 柔妃闻言满脸疑惑,一时未领会其中深意。 太后直言:“卫答应的身份,养不了皇嗣,你膝下无子,等孩子生下,便抱去华清宫。” 这话一出,柔妃又惊又抗拒,当即蹙眉回道:“母后,柔儿又不是生不了,您废这个功夫,不如劝表哥多来几次华清宫。” 太后无奈,她何尝没有劝过陛下,但奈何屡次开口,效果甚微,只能另辟蹊径吗? 一边是亲儿子,一边是从小就养在自己膝下的外甥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太后只能找别的法子。 太后语气重了些:“皇帝那哀家说不动,你听母后的,上点心,养个孩子,难不成还对你害处?” 柔妃想想也是,她点点头,“那柔儿午后回去便让人给她送东西。” —— 孟令姝自长春宫折返颐华宫时,已是午后。 她在长春宫陪着小公主玩了整整一个时辰,小公主精力旺盛,她陪着耗了些心神,再加上昨夜歇息不安稳,她只觉四肢酸软、浑身疲累。 一回颐华宫,她便遣退宫人,小憩补觉。 足足睡了两个时辰,她这才稍稍恢复了些精力。 午膳在长春宫用的,未曾进食多少,天色渐暗,孟令姝便吩咐茯苓等人备膳,简单用罢,便移步净室沐浴。 热水漫过肩头,孟令姝阖上眼睛。 两刻钟后,孟令姝抬手撑着浴桶边缘起身,身后宫人递来一方素色澡巾,她顺势接过裹住身姿,堪堪遮住玲珑身段,踏出温水之中。 可甫一转身,视线骤然出现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净室内寂静无声,这人竟不知在暗处立了多久。 猝不及防的惊吓让孟令姝心口一跳,下意识低呼出声,惊魂初定后,余下的便是满心嗔恼,她蹙着黛眉,抬眸看向不知何时进来的人:“陛下,您这是要吓死嫔妾吗?” 赵琮望着她带着薄嗔的娇容,心知是自己的不是,并未辩驳,从善如流地低应一声。 他这般模样,孟令姝倒是不好再怪他了,她敛了嗔色,窘迫地垂着眼,轻声询问:“嫔妾的寝衣,陛下可见了?” 男人薄唇微勾,吐出一句话:“你那宫女手上捧着的好似是。” 但他并未带进来。 孟令姝只得软声央求:“那劳烦陛下唤茯苓进来,让她送一下寝衣。” 此时净室水汽未散,薄雾袅袅,将她周身笼得朦胧温柔,素色澡巾堪堪缠裹身形,紧致柔软的布料遮不住窈窕起伏的曲线,肩颈一截莹白如玉的肌肤露在水汽里,肌理细腻,似凝了一层薄光。 湿发濡帖地垂在肩头,几缕青丝黏在雪色肌肤上,平添几分慵懒撩人的风情,勾得人目光沉沦。 赵琮眸光沉沉,牢牢锁在她身上,方才温和的神色渐染缱绻,陡然话锋一转,漫声问道:“朕听闻,今日你在长春宫,陪着宝儿玩了许久?” 孟令姝此刻浑身局促,最是窘迫难堪,实在不愿这般半裹着身姿与他面面相对。 她只能转过身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催促:“是,陛下快些唤宫人进来吧。” 这动作不做还好,一做反倒是给了赵琮可乘之机。 他上前一步,俯身伸手,稳稳从身后将人揽入怀中,掌心落在小腹和腰肢间。 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微凉的脊背,低沉磁性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暗含深意的笑意,他问她:“姝儿喜欢孩子?” 孟令姝身子微僵,随即轻轻颔首,耳根悄然泛红。 怀中人温顺柔软,惹人怜爱。 赵琮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气息拂过她耳畔,“看来,朕往日还需更勤勉些,以圆姝儿的心愿。” 一室旖旎,水花四溅。 某人今夜得了正当理由,格外的混账。 净室内,不断传来女子的嗔恼声。 最后的最后,孟令姝小腹已微微鼓了起来,她浑身发软的靠在男人怀里,累的连话都不想说。 作者有话说: 女鹅:喜欢孩子 小赵: 第52章 第52章 赵琮说到做到, 往后,他在床事上格外的勤勉。 除了那日有些混账, 其余时间都慢条斯理的,拉着孟令姝和他一起享受沉沦。 长春宫。 夏日炎热,绿萝从重华宫回来,出了一身的汗,她在殿外擦了擦汗,在走进殿内。 进了内殿, 一阵凉风袭来,周身燥热瞬间被驱散了。 她恭声回禀:“娘娘,奴婢从重华宫回来的时候, 正巧撞见柔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青禾,瞧那架势, 应是去送赏赐的。” 贤妃正抬手捻着腕上温润的玉镯, 指尖的动作倏然一顿。 她很是奇怪。 柔妃自诩身份尊贵, 平日里眼高于顶,对待朝中世家贵女尚且挑剔,更何况是卫答应这种出身内教坊、无根无凭的低位宫人。 这般素来矜傲的人, 竟会主动屈尊, 给卫答应送去赏赐? 绿萝立在一旁, 将自家娘娘眉宇间转瞬即逝的惊疑尽数看在眼里,正想说什么, 便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微凉的冷哼。 “本宫倒说,太后为何忽然授意, 让本宫亲自派人照拂卫答应,原是想借着本宫的手稳稳护住这一胎,最后再送给柔妃。” 真是好盘算。 贤妃清楚, 宫中不能只有宝儿一个皇嗣。 长信宫那边,她已动了手,卫答应这一胎,她不能再动手。 卫答应出身低贱,这一胎,她也不是不能容。 可若是这胎最终落入柔妃手中抚养,便是全然不同的局面,太后天然会偏爱孩子。 若还是个男孩,那便是陛下实打实的长子。 一念及此,贤妃只觉眉心突突发紧,心头涌上一阵难以疏解的烦闷。 绿萝紧盯贤妃神色,见她面难色,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瞬间生出几分忐忑不安。 她最怕娘娘情急之下,不顾利弊再次暗中下手。 绿萝连忙开口宽慰:“娘娘不必忧心,依奴婢愚见,陛下未必会将这孩子交由柔妃娘娘抚养,宫中主位尚有旁人,未必就轮得到柔妃,再者天意难测,如今也不能笃定卫答应腹中一定是皇子,或许只是位公主,便无需娘娘这般费心顾虑了。” 太后开了口,陛下不会推拒。 毕竟,柔妃虽常年无宠,但到底是陛下的表妹,她和陛下还是年少相伴的情分在。 贤妃行事,图得一个稳字,眼下局势混乱,利弊纠缠,贸然动手只会徒留隐患。 “罢了,先这般,静观其变。” 话音落下,她迅速转了话头:“近来长信宫境况如何?” 见娘娘暂且歇了心思,绿萝微微松了口气,她答:“回娘娘,这些日子,稍好些了,张婕妤应是想通了,太医也去得少了,如往常一般,每三日一诊脉。” 张婕妤刚开始被降位的时候,太医几乎是住进来长信宫,原本坐稳了的硬生生变得虚弱起来。 想通了? 贤妃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浅笑:“那怕是长信宫上下宫人,都在联手瞒着她孟氏晋封婕妤的消息。” 绿萝:“娘娘英明。” 张婕妤本就是因着孟婕妤才动气了这么久,经此一遭,长信宫的宫人个个心惊胆战,生怕再刺激到主子,是以所有人都默契闭口,对半月前孟氏晋封婕妤的事绝口不提,死死捂住消息,小心翼翼哄着张婕妤安心养胎。 绿萝迟疑片刻,低声请示道:“娘娘,要不要我们的人,委婉将此事透露给张婕妤?” 贤妃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不必多此一举。” “她的禁足之期还有一个月便满了,到时候,长信宫的宫人想瞒都瞒不住。” “旁人委婉告知,尚且留有几分缓冲余地,倒不如让她亲自亲眼所见,直面孟氏身居婕妤尊位、风光无限的模样。” 这般当头一击,才够痛、够彻底。 绿萝明白了。 同一时间,初选开始。 因着秀女众多,是而初选用了十日才选定完。 转眼便是复选,由贤妃亲自坐镇,层层筛择之下,又耗去五日光景。 这一段时日里,赵琮进后宫并不勤,每隔两三日进一次,但除了颐华宫便是长春宫。 是夜,御前传来消息,茯苓禀报:“主子,今夜重华宫掌灯。” 孟令姝顺口问:“去看卫答应的?” 自卫答应爆出有孕,已过了半个月,陛下还未去过重华宫。 茯苓应了一声是。 孟令姝吩咐:“那今日宫门早些下钥。” 一夜无梦。 翌日,茯苓和玉竹端着铜盆走进内殿。 一番洗漱,孟令姝坐上在了梳妆台前。 见茯苓一直没有提起重华宫的事,玉竹心里着急的给茯苓使眼色。 孟令姝在铜镜中看到,开口问道:“什么事?” 玉竹早就等着这一句了,她道:“主子,卫答应将宋良媛的脸抓伤了。” 孟令姝眉头蹙起:“抓伤了?” 玉竹连忙点头,主子得宠,这等消息,不用她们宫人去打听,底下人一个劲地便会递上来。 “昨夜,陛下一进重华宫,便看见了月下站着的宋良媛。” 玉竹说得绘声绘色,像是在讲一出大戏,“陛下连卫答应的西偏殿进都未进,便去了宋良媛的东偏殿,今日一早,陛下走了,卫答应就带着人去了宋良媛那儿。” “卫答应和宋良媛话不投机,就闹了起来。” 孟令姝疑惑:“话不投机?” 话不投机可不至于闹起来。 玉竹道:“卫答应骂得太难听了,宋良媛从未受过那样的羞辱,一时气急,就也说了几句,卫答应便恼了,动起手来,宋良媛的宫人拦着,可卫答应怀着身孕,谁也不敢真动手,怕伤了皇嗣,宋良媛又不能还手,就那么被卫答应得了逞。” “卫答应下手没轻没重的,宋良媛的脸上便出了血,宫人吓坏了,连忙去请太医,太医来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大事,皮外伤,养几日便好。” 孟令姝惊呆了。 在宫中,明争暗斗日日都有,可这样直白的闹起来,她还从未见过。 这位卫答应,她真是想见见。 “这个时辰,紫宸宫应是收到消息了,陛下那可有什么旨意?” 玉竹摇摇头:“奴婢并未听到。” 不应该呀。 卫答应此举打的宋良媛的脸,更是陛下的脸。 他一贯薄情,御前不可能什么旨意都没有。 思来想去,孟令姝忽然想起,今日是殿选的日子。 殿选,御前兴许收到消息会慢些。 她这样猜测着。 孟令姝随口问起:“这次进殿选总共有多少人?” 茯苓:“共一百二十人。” 每五人一组,那便是有二十四组。 孟令姝挑了支钗,她凝望着,轻哼一声:“陛下有的挑了。” 茯苓和玉竹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这话。 后宫进新人,若说影响最大的那应当便是她们主子了。 可主子在这半个月里,也就只问了一两句,不见半点着急。 铜镜中,两人的动作一览无余,孟令姝会心一笑。 她知道她们在疑惑什么。 后宫要进新人,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要着急,早在紫宸宫便着急过了。 至于选秀的情况,她自是知道的,不过不是从她们口中知晓罢了。 “这两日,你们盯着些,待人选一出,便禀报上来。” 见主子终于关心起了新妃,茯苓和玉竹连忙应下。 体元殿。 和孟令姝猜想的一般,赵琮得知消息确实慢了些。 直到午时,路喜才将此事禀报上去。 赵琮听了脸色不变,直接淡声吩咐:“这么不安分,便禁足三个月。” 他声音不小,殿内又安静,太后和贤妃顿时就看了过来。 路喜将事情又再禀报一遍。 听闻此事,太后没好气的白了自己儿子一眼。 这件事,三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禁足也好,依着卫答应这个性子,若能出去,怕是会生事。 一旁,贤妃没有半点意外。 自己的人已送过去了半个月,贤妃对这卫答应的脾性已有些了解。 本就是个沉不住气,一朝有孕,被宫人捧着,轻狂了些。 重华宫。 宋良媛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脸颊覆着一层淡白药膏,心口便也跟着一阵阵发紧,翻涌着烦躁。 陛下对她,应是满意的,原本她能慢慢复宠,可如今脸伤了,陛下的心思估计也就淡了。 她对着镜中人,眼底浮上一层茫然的惶恐。 等这伤养好了,陛下还会记得她吗? 她自己也拿不准,心像被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正心烦意乱间,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贴身宫人掀帘而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主子,小路公公来了。” 宋良媛的心猛地一跳,压不住的喜色瞬间漫上眉眼,几乎是立刻就要起身。 路松很快便被引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描金漆盒,他行礼:“宋主子,这是陛下吩咐奴才给您的伤药,这药很是得用,配合着太医的药,应当能好的更快些。” 宋良媛闻言一喜,她示意宫人接下,再笑着道:“有劳公公了,只是不知,陛下听闻此事……” 路松很是圆滑:“陛下自然是关心宋主子的,不然也不会派奴才来送伤药了。” 宋良媛的心总算是定下来了,她亲自给了赏钱。 路松退下。 宫人捧着那盒御赐的伤药,脸上堆着笑意,凑到宋良媛身边:“主子您看,陛下心里还是疼您的,小路公公先去了西偏殿,传了陛下的口谕,卫答应被禁足三个月呢,这分明是陛下在为您出气!” 哦?禁足三个月? 宋良媛看向宫人:“当真?” 那宫人重重点头。 宋良媛打开盒子,将那伤药握在手中,羞赧一笑,她走到铜镜前,细细涂了起来。 —— 殿选一共三日,三日中,陛下在前两日的上午现了身。 随着最后一组秀女出了体元殿,景祐三年的选秀结束。 此次,总共有八名秀女入选。 其中风头最盛的莫过于太后母家承恩侯府的周三姑娘、武宁侯府沈二姑娘,和礼部郎中家郁四姑娘。 前两者,是因着有着好家世,后者则是因为有这一副好相貌。 再次听到郁四的名号,孟令姝心头微微一凛,方才慵懒舒展的神色瞬间敛去,眉眼间添了几分凝重。 这位郁四姑娘,她见过。 她生的很美,美得与众不同。 鹅蛋脸,丹凤眼,眼尾微扬,眼波清泠。 她素来神色淡漠,鲜少展露笑颜,周身如同覆着一层寒霜,清冷逼人,可这份拒人千里的冷意,非但不曾让人退避,反倒生出一种勾魂摄魄的独特韵味,冷艳得惊心动魄。 孟令姝心中清楚,今时今日,她能有婕妤的位分,一半是倚仗着有一副好容貌,一半是因着那点不同。 那点不同,早在她进后宫就没了。 而今这郁四姑娘,这两者,她都有。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昨日卡文没更,今天写的顺了一点,会多更新的,今天还有两到三章 本章红包掉落 第53章 第53章 八月初一, 新妃被安排住进了储秀宫,按祖制, 受女官教导,为期十五日。 寻常新妃的位分拟定,历来是中宫皇后的权责,奈何如今中宫空悬,太后开口,将此事交给了贤妃。 长春宫内殿。 贤妃一身月白色常服, 端坐在软榻之上,她手肘轻倚着铺了锦缎软垫的凭几,指尖捏着一支羊毫, 目光落在名册上。 后宫拟定位份,大半依照家世门第论高低。 除却家世之外, 另有少许特例, 或是容貌才情出众, 或是得了宫中主子青眼垂怜的,也能破例稍稍抬高位份。 贤妃落笔行云流水,不过半柱香的时辰, 新妃的位份便已悉数拟定妥当。 只是这周姑娘的位分, 却是有些不好办。 太高了不合规矩, 稍低些配不上这位的身份,间接还会开罪太后, 进退两难。 真是个烫手山芋。 贤妃眸光微沉,她先将其他人的宫殿定下来, 放下手中羊毫,取了锦帕轻轻拭净指尖墨痕,再抬眼看向身侧立着绿萝:“你即刻去紫宸宫一趟, 说宝儿思念父皇,请陛下移步长春宫。” 绿萝闻言微微一怔。 这个理由,娘娘从未用过,即便有时候小公主真的想父皇了,娘娘也没依公主的意思。 因此,一定能请来陛下。 绿萝躬身应是,敛衽退下。 紫宸宫。 赵琮出了听政殿,往紫宸宫外走去。 路喜连忙禀上:“陛下,方才贤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来,说小公主思念父皇,想请陛下移步长春宫。” 赵琮脚步微顿,看向路喜,淡声:“那便去长春宫。” 路喜应是。 小公主听闻父皇今晚要来,有些坐不住,闹着要去宫门前等父皇,贤妃被女儿缠得无奈,只得陪着她立在宫门前静候。 不多时,远处传来整齐的宫人行步声,伴随着仪仗銮铃清越作响,明黄伞扇缓缓行来。 小公主眼睛骤然一亮,她迈着小短腿便迎着銮驾扑了上去,软糯的嗓音清亮清甜:“父皇!” 赵琮下了銮驾,见着扑来的小小人影,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几分,俯身伸手,稳稳将女儿抱入怀中。 女儿轻盈的身子贴在他肩头,清脆的笑声咯咯作响。 贤妃缓步上前躬身行礼,仪态周全得体:“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赵琮抱着爱女,声线温和。 三人往宫内走去。 进了正殿,贤妃轻声问:“天色有些晚了,陛下可曾用过晚膳?” “未曾。”赵琮随口应道。 “那臣妾即刻命御膳房备膳。”贤妃应声吩咐下去。 宫人应声退下,片刻便将精致晚膳布满满桌。 在赵琮这,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陪着女儿说笑逗趣。 小公主那清脆的笑声,在殿内就没有停过。 待用完膳,赵琮又耐着性子陪女儿在殿中玩耍片刻,直到夜色渐深,宝儿眼皮打架,倦意沉沉,才被贴身嬷嬷温柔哄着,抱回偏殿歇息。 嬉闹声褪去,殿内骤然静下来。 贤妃将那份拟定妥当名录,双手交给赵琮,带着些谨慎请示的姿态的道:“ 臣妾将新妃的位分和宫殿都已拟定好了,唯独周姑娘,她是陛下表妹,臣妾怕委屈了她,不敢擅断,劳烦陛下圣裁,为周姑娘定夺。” 赵琮接过名录,目光淡淡扫去。 他知晓贤妃难做。 寻常新晋秀女入宫,依祖制,位分通常都在六七品,可周氏身份特殊,她到底是母后的侄女。 母后与舅舅一心为他,周氏一族的荣光,他不会少了。 赵琮稍作思忖,开口:“周氏封嫔,另赐封号良。” 闻言,立在一旁的贤妃眸光轻轻一颤,嘴角那抹温婉得体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嫔位在她的预料之内,但封号,她确实没想到。 陛下是有些吝惜封号的。 多年伴驾的德妃,得过偏宠的云容华,现下盛宠的孟婕妤,可都没有封号。 这周氏,初入宫闱,尚未承宠,因着有一个好家世,一进宫便有了。 “良”之一字,寓意温良恭俭、淑德端方,是世间赞颂女子品性的上等佳字,体面又雅致,寓意极好。 也是不知道,这周氏能不能配得上。 面上,贤妃温婉的接话:“陛下赐字雅致贵重,待良嫔妹妹知晓,怕是会高兴坏了,不知陛下,这宫殿定在?” “甘泉宫。”赵琮语气平淡,随口定下。 贤妃稍稍满意。 甘泉宫与柔妃所居的华清宫一般无二,紧邻寿康宫,但离紫宸宫有段距离。 陛下对这位周姑娘,应是没多少心思。 宫中不过是多了一个柔妃罢了。 贤妃压下心中思绪,望着赵琮。 这厢,赵琮的视线落在名录之上,当看到“颐华宫”三个字时,眉头骤然蹙起,神色添了几分冷沉。 贤妃瞧见,轻声询问:“陛下,可是名录有不妥?” 赵琮指尖点着那行字迹,嗓音微冷:“郁氏赐居颐华宫?” 贤妃从容解释,“是,颐华宫如今只有孟妹妹独居,宫宇空旷冷清,难免孤寂,让郁妹妹迁入同住,也可让颐华宫多些人气,热闹几分。” 这样的热闹,女子不会想要。 赵琮不假思索,径直改口:“不必,郁氏改赐钟粹宫居住。” 贤妃一噎。 后宫各宫主位接纳新人、同住一宫乃是常态。 徐贵嫔,云容华宫中皆有新妃同住,怎么到了孟氏的颐华宫,就不成了? 纵使心中不满,贤妃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温和的神色:“是,臣妾这就命人改了。” 赵琮将整卷名录看完,再无其他不妥,他随手递给身侧侍立的路喜,沉声吩咐:“着人拟旨,半月之后,正式颁诏册封。” “奴才遵旨。”路喜躬身接过名录,小心翼翼收好。 暮色深沉,赵琮起身离开软榻:“备水,朕要沐浴。” 说罢,便抬步朝着内殿净室走去。 待赵琮和路喜一走,贤妃脸上笑意顿时敛去了些,她也下了榻。 绿萝问:“娘娘此刻可要沐浴歇息?” 贤妃微微颔首,无声应允。 宫人伺候洗漱完毕,撤去殿中大半灯烛,只留床榻两侧两盏琉璃宫灯,贤妃和赵琮安置歇息。 赵琮卧于里侧,贤妃在外侧。 身旁人久久没有动作,贤妃睁开眼,微微侧头。 陛下于房事好似是不热衷的,至少,在长春宫是这般模样。 但,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有。 贤妃轻轻侧过身,轻声唤道:“陛下。” “何事?”身侧传来的嗓音很是冷淡。 贤妃没有应声作答,掩在柔软锦被下的纤手,缓缓抬起,轻轻攀上了他的臂膀. 赵琮会意,他没那个心思,语气添了几分倦怠:“朕今日累了。” 锦被下温柔的动作骤然一顿,凝固在原地。 殿内倏然死寂无声,连风吹窗棂的轻响都消失不见。 殿外廊下,路喜与绿萝分立两侧守夜,路喜闭着眼,倚着廊柱微微打盹,绿萝心中有些着急,侧耳听着,但殿内始终没有传出动静。 —— 随着新妃的位分落定,宫中要进新妃的各宫都收拾起来。 颐华宫中,始终不见殿中省宫人前来打点,孟令姝心头不由得松快几分。 有新妃同住一宫,多有不便,一个人住,自在许多。 进了八月,暑气席卷了整个皇宫,白日里日头灼灼,哪怕殿中摆上数盆冰块驱暑,凉意也转瞬便被热浪吞尽。 众妃发现,陛下不怎么进后宫了,就连常去的颐华宫,也少了许多。 孟令姝乐得清净,原因无他,这夏日里,本就热得慌,殿内放了许多冰,也不顶用,赵琮身子又像是火炉一般散热,和他睡在一处,整个人整夜都汗意涔涔,辗转难安。 十五日的教习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新妃归家的日子。 与此同时,半月前拟定好的册封旨意,也准时传下了六宫。 八月十五一早,孟令姝端坐菱花镜前,茯苓玉竹为她梳理乌发。 夏邱脚步匆匆走入,额上还挂着细密汗珠,躬身禀道:“主子,新妃的位分已然正式颁下了。” 听闻此话,孟令姝和茯苓玉竹齐齐转头,看向夏邱。 “此次新妃位份最高的三位分别是承恩侯府的周姑娘,册为良嫔,赐居甘泉宫;武宁侯府沈姑娘,封从五品良媛,赐居永安宫;礼部郎中家的郁姑娘,晋正六品贵人,赐居钟粹宫。” 除却这三位拔尖的,其余的一位封美人,两位常在,还有一位答应、一位宝林。 孟令姝微微挑眉。 这甘泉宫、永安宫和钟粹宫都是无主的宫殿。 这样的安排意思是,早晚会晋封为主位吗? 不怪孟令姝多想,毕竟,这良嫔和沈良媛,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知道了。” 孟令姝应了一声,瞥见小夏子满头大汗,这么早就得了消息,想来是自己去了一趟储秀宫打听来的,她温声吩咐:“玉竹,给夏邱倒杯凉茶,你就在殿内凉凉,别出去了。” “谢主子赏赐!”小夏子喜滋滋地屈膝谢恩。 玉竹应声转身去倒茶,茯苓握着发梳,轻声请示:“主子,今日发髻依旧梳回心髻?” 孟令姝并未立刻应答发髻之事,话锋一转,意有所指的问:“张婕妤今日,应当也会前来晨昏请安了吧?” 主子入居颐华宫已有些时日了,与后宫众妃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唯独对长信宫的张婕妤,流露出些许的厌恶。 茯苓、玉竹与小夏子三人虽不知内情,却都暗自记在心里,平日里也悄悄留意长信宫的动静。 茯苓回道:“张婕妤的禁足早便解除了,只是这些日子一直闭门不出,太后并未下旨免去她晨昏定省的礼数,今日六宫齐聚请安,她定然是会来的。” 孟令姝微微颔首,镜中的眉眼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随即吩咐道:“去将陛下先前赏赐的那一套珍珠头面取来,今日便用它。” 长信宫。 张婕妤坐在梳妆台前,一手放在肚子上,一手轻搭膝头,她面上未施半点脂粉,神色透着明显的憔悴,肩背纤细单薄,一身玫红色软缎宫衣穿在身上,竟显得空荡荡的,没有半分的明艳大气。 三名宫女分立身后,执梳理鬓、有条不紊地为她梳妆。 待发髻梳整妥当,白玫借着拿膳,将紫苏带了出去,到了殿外,她眉宇间满是不耐,语气很冲的质问:“方才你为何拦着我说话?” 主子今日定要前往各宫请安,途中必然会撞见孟婕妤,此事若是再瞒着,等到了长春宫,主子猝不及防听闻消息,身子哪里受得住。 这几日她数次想禀报,却每一回都被紫苏连翘挡下。 前几日她尚能理解,二人是想让主子多舒心几日,可如今箭在弦上,再隐瞒便真的晚了。 紫苏垂着眉眼,面上浮起几分委屈,语气软和地搪塞:“姐姐,我不见得主子伤心难受。” 这话一出,白玫心里倒是有些赞同。 刚开始降位的那段时日,主子日日以泪洗面,她也见不得主子伤心难过。 但接下来的话又让白玫感到古怪。 “这事无论早说晚说,主子听闻都会心绪难平,主子如今胎相不稳,身子本就孱弱,我是想着,寻个由头告假不去请安。” 昨日她就想过要主子告假,她提起的时候,紫苏和连翘可没有附和。 她抬眼细细打量紫苏,自这二人来到长信宫,自己在主子跟前的话事分量便一日不如一日,很多时候,主子反倒更愿意听信紫苏的话。 但她也没多想,后宫之中妃嫔争圣宠,底下宫女,自然也会争主子的倚重与偏爱。 白玫压下心头异样,神色冷了几分:“此事必须告知主子,你若再明里暗里的拦着,休怪我怀疑的用心。” 紫苏自知瞒不下去了,她低低应了一声,不再作声。 白玫不再理会她,转身往小厨房去。 早膳被提来,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 张婕妤胃口不佳,浅浅动了几口,便放下了银箸:“走吧,去请安吧。” 白玫上前小心扶着她起身,缓步登上轿辇。 婕妤的位分本没有轿辇,但陛下并未下旨撤去,底下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张婕妤身怀有孕,出宫没有轿辇,中了暑热,影响到皇嗣,谁都担待不起。 轿辇缓缓行起,白玫陪坐一侧,先转头另一边的紫苏投去一道凌厉的警告眼神,才敛了神色,轻声启禀:“主子,奴婢有一事,向您禀报。” 张婕妤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何事?” 白玫一边留意主子的神情,一边道:“前些时日,陛下下旨,将那位得宠的宫女晋封了位分。” 此事张婕妤心中早有预料,陛下那般偏爱,总不会让她一直以宫女身份立身。 宫女出身,陛下再喜欢,也不能真的违了祖制。 封个美人贵人,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赏了。 在张婕妤眼中,那宫女进后宫,能时时刻刻陪在陛下身边的优势便没了,她反而是松了口气。 张婕妤问:“封了何等位分?” “是……婕妤。”白玫话音落下,心头阵阵发紧,生怕主子动了胎气。 “婕妤?”张婕妤下意识死死攥住了手中丝帕,她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白玫,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 轿辇内一时陷入死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时间,白玫都不敢去看主子的神情:“是,主子。” 张婕妤阖上眼,缓了片刻,她看向面露担忧的白玫和紫苏,艰难道:“本宫无事。” 白玫再次提了告假的事:“主子,要不就告假吧,您怀着身孕,太后娘娘定会体谅的。” 张婕妤望着隆起的小腹,来了许多信心,她冷哼一声:“本宫做什么要躲着她?若次次都躲,那以后她在的地方本宫便不能在?” 白玫一噎,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怕主子动气。 张婕妤强撑着道,“本宫还有身孕,待孩子生下,陛下定会晋回本宫的位分。” 见主子心意已决,白玫不再劝,“娘娘说的是。” 话落,前行的轿辇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张婕妤:“怎么了?” 白玫撩开帘幕去看,只见轿辇停在转弯处,而前方,从另一条宫道来的也有一轿辇,似是也要转道。 两方轿辇对峙而立,谁也没有率先避让的意思。 那轿辇不是柔妃娘娘的轿辇,难不成,是徐贵嫔? 可延禧宫好似也不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吧? 排去徐贵嫔,白玫忽而心中一个咯噔,颐华宫到长春宫,好似是这条宫道。 正猜测的时候,一宫人道:“主子,前面是孟婕妤的轿辇,我们是让还是不让?” 白玫再次紧张的望向自家主子。 果不其然,主子的脸色已沉了下来。 张婕妤冷声道:“不让。” 那厢,夏邱禀报,“主子,那边是张婕妤的轿辇,瞧着,没有要让的意思。”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若是旁人,孟令姝就让了,一条道的事情,没必要弄这么麻烦。 可偏是张氏。 孟令姝存了心给她添堵:“不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白玫再次撩开帘幕, 望向对立的轿辇。 那轿辇一动不动,没有半分避让的意思, 看来孟婕妤今日是铁了心要在这宫道上耗着了。 白玫放下帘幕,心中暗暗一沉,在陛下那,主子有错在先,这孟婕妤不让轿辇又不是什么过错,闹到最后, 若是主子还动了气,那真是得不偿失。 她偷偷觑了一眼主子的脸色,想开口劝, 又怕自己说错了了话,更惹主子不快。 白玫能想到的, 张婕妤自然也能想到。 僵持许久, 宫道上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轿辇内摆着的冰渐渐化了,空气都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婕妤热得冒了汗,她看着自己的肚子, 冷声吩咐:“让宫人退后。” 白玫松了一口气, 连忙吩咐下去。 轿辇缓缓后退, 另一边瞬间便能转道。 不久后,两方轿辇一前一后落在长春宫外。 孟令姝扶着茯苓的手下了轿辇, 张婕妤落在后面,目光沉沉地盯着那道背影, 手指攥得紧紧的。 正殿内,众妃都已经到了,就连贤妃也从内殿出来了。 “孟婕妤到——张婕妤到——” 通传声传进正殿, 众妃不约而同地放下茶盏,齐齐望向殿门。 方才宫道上的僵持,她们可都看见了,得现下都好奇着,谁让了谁? 只见孟婕妤率先进了殿,步伐从容,气定神闲。 张婕妤要落后好几步,扶着宫人的手,走得慢吞吞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看来,是张婕妤先让的了。 得宠,果真是有底气,连有身孕的都要避其锋芒,众妃心中暗暗感叹。 孟令姝走到殿中央,福了福身子:“嫔妾给贤妃娘娘请安。” 贤妃叫起,孟令姝落座。 望着从前要行平礼的人姿态闲适的坐在主位上,张婕妤语气有些不自然:“臣妾给贤妃娘娘请安。” 臣妾? 听到这说错的了自称,贤妃淡淡一笑,唇角扬起些许的嘲弄。 张氏恐怕还做着等孩子生下,陛下会晋回她位分的美梦。 只可惜,她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免礼,张妹妹快坐吧。” 听着张妹妹三个字,张婕妤别扭的拧了一下眉。 贤妃的目光落在张婕妤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关切:“许久不见妹妹,一晃妹妹这胎已过了六个月,只是妹妹这身子怎的还是如此瘦弱?可是皇嗣……”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之言,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长信宫经常请太医,满宫人皆是知道,想瞒都瞒不住。 张婕妤索性承认,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多谢姐姐关心,这孩子太过折腾,怀她整宿整宿地睡不好,吃什么都吐,吐完了又得吃,折腾来折腾去,便胖不起来,不过,好在太医院的太医都是极好的,用了药已好多了。” 这胎是什么情况,没人比贤妃最清楚,她听了这话,抿唇一笑,道了一句这便好,便不再多言。 云容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落在张婕妤隆起的肚子上,心中便是一阵难受。 若是她的孩子还在,该四个月了,也显怀了。 她张口就往张婕妤都是心窝上戳:“张婕妤在宫中养胎,应是还不认识孟婕妤,孟婕妤如今是颐华宫主位。” 谁都知道,张婕妤降位那日发生了什么事。 张婕妤脸上的笑容果真僵硬了些,她像是没听见一般,没接这话。 云容华也不在意,她拿起手边的茶,看着张婕妤的脸色,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 见云容华拿她当枪使刺激张婕妤,孟令姝很是不喜:“本嫔和张婕妤见过,不劳云容华操心。” 对孟令姝,云容华似是从前龃龉没发生过一般,好声好气的应了一声。 殿内气氛微妙,贤妃出来打圆场,将话题引到了新妃入宫的事上:“新妃入宫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一,今早,新妃的位分已颁下去了,消息灵通的妹妹应也知道了,等新妃入了宫,尔等可要稳重些,莫要失了皇家颜面。” 众妃齐齐起身,福身应道:“嫔妾谨遵贤妃娘娘教诲。” 贤妃看了一眼沙漏,时辰不早了,她站起身来,带着众人前往寿康宫。 再回颐华宫,已是巳时过半。 孟令姝下了轿辇,步履匆匆,只想快些进殿喝盏凉茶解解暑气。 留在宫内的夏邱守在宫门外,远远瞧见主子的轿辇,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主子,陛下来了,已在殿中等了小半个时辰。” 孟令姝微微一怔。 这个时间来了?进了八月,她就没在上午见到过赵琮。 她心中疑惑,却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往正殿走去。 正殿外,一众御前宫人候在廊下,就连路喜,也没在内殿伺候,他瞧见孟令姝走来,连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孟主子,陛下心情不大好。” 心情不好?不好到什么程度? 孟令姝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有点不想进去了,站在殿门前,犹豫了一瞬。 但路喜已自作主张地帮她推开了殿门,孟令姝只能走进。 外殿没瞧见人,她径直往内殿走去,绕过紫檀木雕花屏风,便看见赵琮半倚在软榻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头,姿态慵懒,唇角边还带着一抹笑。 脸色着实算不上难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孟令姝身上,没有开口,朝她伸出手。 孟令姝走过去,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中。 人一用劲,她便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中,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他不说话,她也不开口,殿内一时静谧。 良久,赵琮开口:“不问问,朕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女子轻哼一声,语气理直气壮,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陛下莫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赵琮知道她在说什么,眼帘微掀,在孟令姝看不到的地方,很是不满,他掐了掐她腰间的软肉,以示警告。 女子娇妍色的眉眼处流露出些许的委屈,她瘪了瘪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嗔怪:“疼。” 用了多少力,赵琮能不清楚? 可瞧见她那副泫然似是委屈落泪的的神情,又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弄疼了她。 他伸手,掌心覆上她腰间,指腹轻轻揉着那处。 孟令姝毫不客气,扯着他的手放在了后腰上让他揉。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揉腰的手艺见长。 孟令姝被他揉得舒舒服服的,她遂了他的意,软声问:“陛下这个时候来找姝儿,可是有事?” 赵琮没答。 孟令姝无语,这人,又让她问,又不说。 这个姿势待得久了,又被他揉得舒服,困意渐渐涌上来,她索性闭上眼,不问了。 赵琮一低头,就看见女子一副享受的模样。 眼睛闭着,睫毛静静地垂着,嘴角还微微弯着,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他动作一顿,掌心移开,从后腰滑到别处,紧接着落在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孟令姝瞬间坐直了,困意一扫而空,她看着赵琮,美眸带着十足的羞恼。 他怎么能打她那里?! 赵琮不慌不忙,收回手,神色如常,好似动手的不是他,他开口:“前朝又开始催朕立后了。” 孟令姝的心思顿时又被这句话分走了一半。 这人,好生狡诈。 打她一下,又丢出这么一句话来,让她连生气都顾不上。 赵琮漫不经心的问,目光却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的反应,“有人提议朕立贤妃,也有人说柔妃和良嫔,姝儿觉得,她们之中,谁最适合立为皇后?” 孟令姝一默。 她进宫虽没几个月,但却知道,赵琮很是不喜前朝提立后的事,凡是前朝提了,那连着几日,陛下的心情都不好。 面前人拖着长长的语调问:“或者,姝儿觉得自己如何?” 孟令姝警铃大作。 好好的,怎么扯到她身上来了?她的身份,前朝大臣不可能不知道。 她的宠爱还没到前朝大臣能忽视她罪臣之女的身份,提议立她为后吧? “嫔妾觉得不如何。” 赵琮没理会她这话,自问自答,目光定定地望着她,意味深长:“朕觉得不错,毕竟,满宫中,也就姝儿最合朕心了。” 四目相对,所有想法都无处遁藏。 孟令姝没回避视线,拉过赵琮的胳膊:“贤妃娘娘资历深厚,柔妃娘娘和良嫔都是陛下的表妹,出身显赫,拿姝儿和她们相提并论,那人其心可诛。” “陛下对姝儿宠爱太甚,引了许多小人,想让陛下厌了姝儿。” 赵琮不意外她会猜到,他淡淡道:“你倒是敢说。” 见自己这样说,他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孟令姝继续道:“那陛下知道他是谁吗?” “正在查。” 但赵琮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女鹅:真是莫名其妙 小赵:孟婕妤说什么就是什么 ———— 四十六章终于解锁了,我真没招了 下章明天早上 嘿嘿,昨天是六一,忘记祝大家节日快乐了,今天补上,给大家发个红包,里面会有五个一百的,看看谁的运气比较好 第55章 第55章 “正在查。” 但赵琮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他的神色毫不避讳的冷了冷。 孟令姝哦了一声:“那陛下要同那人算账的时候, 记得将姝儿的委屈也算上。” 赵琮看她,深邃黑眸凝着一丝丝的疑惑, 他冷声反问:“姝儿怎知朕不会将此事揭过去。” 今日不同往日,人微言轻的时候旁人做什么,她只能顺从,就连反抗,都必须披着一层乖巧的外衣,但现在不同了。 孟令姝很不好说话,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较真:“那陛下告诉姝儿他是谁,姝儿自己去同他算账。” 话一说口,她觉得自己说的太满了, 气势很足的补上一句:“如果算不了,那可以先记着。” 赵琮低低失笑, 胸腔震出浅淡的笑意, 目光落于她莹白的脸上:“姝儿这么记仇?” 孟令姝点点头。 赵琮含笑承应, 他煞有其事:“知道了,记住咱们婕妤主子的委屈了。” 听到婕妤主子四个字,孟令姝闻言娇俏的扬了扬头, 发髻上串缀的圆润珍珠随着动作轻晃, 眉眼间满是灵动。 赵琮瞧够了美人, 缓缓起身,“朕走了, 改日再来看你。” 孟令姝起身送人。 殿内再无旁人,孟令姝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冰盆的凉意丝丝缕缕的包裹住她,她这才发现出了一身的冷汗。 茯苓玉竹走进。 孟令姝再没了方才对着赵琮那轻松的模样,她沉声吩咐:“玉竹, 你去将夏邱叫来。” 玉竹应是,转身出殿,夏邱跟着进来。 孟令姝不绕弯子,直接开口:“夏邱,你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今日前朝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许多大臣提了立后,立后的人选具体提了哪几个后妃,若是打听不到,不必勉强,尽力即可。” 话落,茯苓玉竹夏邱三人神色都变了变。 立后? 夏邱领命退下。 前朝的事,想打听,是真有些难得,足足三日,夏邱才打听清楚。 后位空悬,在许多老臣眼里终究是不妥的,立后是前朝老生常淡的事了。 夏邱禀报:“提议立后的大臣,一半举荐贤妃和柔妃。” “剩余一半,其中一部分提议在上京贵女中选一人为后。” 说到这,他顿了顿:“另一部分,则是提议立主子为后。” 孟令姝心头一震。 果真,她的猜测是对的,那日,赵琮就不是随口一说。 但她有些奇怪,“无人提议良嫔吗?” 夏邱摇摇头,他打听来的消息里没有。 孟令姝闻言更加困惑,那赵琮的话中为何带了良嫔? 是夏邱打听的有疏漏,还是赵琮故意这么说的。 她蹙眉沉思。 自那日以后,赵琮再没进后宫。 —— 金秋九月,天高气爽。 新妃入宫的第一晚,众妃都等着御前的消息,想知道今晚是谁拔得头筹。 紫宸宫。 敬事房掌事公公刘青捧着托盘,躬身敛步,踏入正殿。 盘中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八块牌子,上面刻着后妃的名字。 赵琮目光淡淡扫过盘中错落的牌面,瞧见最中间那块牌子,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收银子了?” 短短四个字,将刘青的胆子都吓破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陛下恕罪!奴才知罪!” 敬事房暗收银子的事,赵琮不是第一日知道,往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日却犯了他的忌讳。 赵琮眸光冷冽,未再看跪地求饶的刘青半分,他起身,淡淡撂下一句:“自己去领罚。” 话音落,他抬步径直走出正殿。 路喜连忙躬身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偷偷觑着陛下的脸色,小心的问:“陛下,今晚是去?” 夜色晚风微凉,吹起龙袍边角,赵琮步履未顿,薄唇轻吐三字:“颐华宫。” 颐华宫内,相比于其他人关心赵琮去哪,孟令姝心大许多,她已灭了灯,上了榻。 进了九月,皇宫暑气在一日之内散了大半,初秋的凉意瞬间席卷了整个皇宫,晚风穿窗而过,携着浅淡清香,使得清清凉凉,舒爽宜人,最是好眠。 孟令姝躺在床榻上,舒适的闭上眼,意识渐渐变得昏沉绵软,堪堪就要沉入梦乡。 就在睡意最浓之际,一缕清冽干净香气骤然笼罩周身。 未等她睁眼反应,一双有力修长的长臂骤然探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将她整个人捞入宽阔温热的怀中,牢牢圈固。 孟令姝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她没睁开眼,凭着熟悉在赵琮怀中寻了个最舒服位置,懒懒依偎着。 “怎么早就歇了?也不知道等等朕?” 男人语气危险,俨然是对她的不满。 孟令姝心底也有些意外赵琮今晚会来颐华宫,听这话,她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人。 帐幔外,朦朦胧胧的烛光和月光透进来,她能勉强将他的轮廓看清楚,但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睫羽轻颤,嗓音软糯慵懒,带着刚欲入眠的朦胧睡意:“姝儿还以为,陛下今夜定然要去陪着各位新妹妹,心里难受,暗自垂泪,哭累了,就歇下了。” 赵琮眸底掠过一抹无奈。 他在想,是不是自己太过纵容她,才叫她如今愈发胆大肆意,连谎话都编得这般潦草不走心。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唇齿轻轻擦过她纤细白皙的颈侧,用极轻的力道暧昧一咬。 细微的痒意与微凉触感袭来,孟令姝喉间溢出一声细碎软糯的哼唧。 “幸得明日不必请安,不然姝儿都没法见人了。”她语气里带着些庆幸。 昏暗中,赵琮喉结重重一滚。 他素来偏爱她这一截纤柔脖颈,但女子肌肤娇弱,力道稍重些便泛出浅浅绯色,稍不留神便会留下缠绵红痕,需过好些日子,才能消下去。 她脸皮薄,不许他在上面弄出痕迹。 离下一次请安还有十四日,今晚,倒是可以放纵一次。 赵琮再次俯身,薄唇碾过方才轻咬过的侧颈,从细腻肌肤一路缓缓落至小巧耳垂,他细细吸吮。 孟令姝浑身一颤,残存的困意尽数消散,嗓音裹着细碎呜咽,绵软无力:“陛下……” —— 此后一连七日,本应是新妃承宠的好日子,陛下全去了颐华宫。 到了第八日,陛下没歇在颐华宫,却也没点人侍寝,歇在了紫宸宫几日,紧接着,便又是颐华宫,中间还夹杂着去了一次长春宫和长乐宫。 日子转瞬悄然流逝,一众新妃入宫已有整整半个月,陛下好似是不知道有这一号人一般,一个都没见。 新妃这才意识到,这位孟婕妤到底有多受宠。 九月十五,长春宫。 新妃第一次请安,贤妃前一日就让人去了各宫吩咐,要早些到。 辰时未至,新妃便被宫人领着,每三人一排,鱼贯而入。 众妃抬眼望去。 能进宫的身段容貌自然都是上等,或温婉娇柔,或清丽灵动。 站在第一排的就是初封最高的三人,良嫔、沈良媛和郁贵人。 良嫔在坐许多人都见过,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绣花襦裙,头戴赤金宝石珠钗,端庄大气。 沈良媛长在边塞,是近些年才回京的,与想象中的将门虎女不同,沈良媛容貌清丽,说话轻声细语,身段气质活脱脱的又是一个宋良媛。 这最后一位,便是郁贵人。 众妃早早听说了这届新人中,有一位容貌格外的拔尖,家世并不出挑,却封了正六品的贵人,赏了钟粹宫。 众妃目光从沈良媛身上移到身旁女子,眼中不约而同的掠过一道惊艳。 郁贵人生得清冷绝尘,肤白胜雪,眉眼锋利疏离,周身自带一身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似月宫谪仙踏尘而来。 瞧见了这位,再瞧旁人,瞬间变得黯然失色起来。 宫中,还真没有这样的美人。 当即,就有人朝孟令姝看去,心里暗自将两人比较起来。 孟婕妤容色偏艳丽,郁贵人偏清冷,各有千秋。 这厢,一众新妃依着宫中礼数齐齐屈膝,齐声行礼,那人骤然回神。 贤妃温润和善,她抬了抬手,声音温和从容:“都免礼起身吧。” 待众人直起身形,贤妃柔声开口:“你们入宫已有数日,初入深宫难免诸事生疏,住处陈设、宫人伺候或是份例用度但凡有半点不妥之处,只管来长春宫寻本宫禀报,不必委屈自身。” 新妃闻言面露感激,再度屈膝谢恩。 贤妃目光轻扫下首的孟令姝,抬手介绍:“这位是颐华宫孟婕妤。” 话音落下,新妃纷纷转头,福身请安之时,一双双好奇探究的目光尽数落在孟令姝身上。 孟令姝微微抬眸,勾唇一笑,轻声道:“诸位妹妹免礼。” 明眸皓齿,肤如凝脂,嫣然一笑,新妃中,有人呆在原地片刻,愣愣的看着这一幕,直到身旁人起身,她才倏然回神。 贤妃再引着新妃向张婕妤见礼。 一番见礼后,贤妃让新妃入座,稍说了些话,便带着众人往寿康宫去。 今日回到颐华宫,已临近午时,用完午膳,孟令姝歇了半个时辰。 徬晚时分,颐华宫内。 茯苓想起主子下午时便说饿了,轻声上前询问:“主子,天色渐晚,现下可要去御膳房拿膳?” 这几日赵琮日日都来颐华宫,孟令姝习惯了等他,下意识的道:“等陛下来了再去提。” 茯苓一噎,她与身侧立着的玉竹悄悄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几分为难,茯苓踌躇片刻,还是俯身低声回话:“主子,方才宫人来报,今夜钟粹宫掌灯。” 孟令姝一愣,随即她没什么情绪的道:“那便去吧。” 作者有话说: 这本文养不活自己了,前几天再找工作,今天已经开始工作了,让我适应一天,明天双更 第56章 第56章 郁贵人侍寝, 翌日,没有任何赏赐。 陛下给赏赐算是大方的, 第一次侍寝,不说晋位分,但多多少少都会命人送些赏赐,算是给新妃脸面,这没有赏赐,那便有些不对劲了。 当晚, 御前没有传出点后妃侍寝,陛下歇在了紫宸宫。 十日匆匆过去,陛下没有进后宫。 郁贵人容色在整个宫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这么大一个美人,正常情况下不说宠爱几日, 也不至于侍寝一次后似是了无音讯。 众妃纷纷猜测, 这郁贵人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惹了陛下的不喜。 有心急的直接登了门,问到了郁贵人的面前。 钟粹宫东偏殿。 这问上门的便是沈良媛。 长在边关的沈良媛和长在上京的郁贵人本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 但在储秀宫教习的那半个月,两人被分在了一间屋子, 十五日朝夕相处, 也相处些情谊来。 别看沈良媛长着一副清秀模样, 说话也温温柔柔的,但稍微熟悉些沈良媛的都知道, 她是个直性子。 这一进殿,还没喝上一口茶, 她就忍不住的问:“外面的那些传言可是真的?你真的惹了陛下的不快?” 郁贵人还没答这句话,她身边的宫女先急了,她是郁贵人从家中带进宫的, 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近。 “我们主子的性子,沈良媛您还不清楚,陛下说一,主子也说一,陛下说二,主子说二。” 主子根本就不会说话,甚至性子上还有些执拗,昨日,陛下见殿内摆着画,便有兴致聊了几句。 但偏偏,主子连这个和陛下都聊不到一块去,一个人向东,一个人向西,她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主子惹了陛下的不喜。 结果,还真成了真。 宫女一一说了,沈良媛哑然。 郁贵人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瞧着没有半分着急。 颐华宫中,孟令姝和众妃反应一样,很是奇怪。 郁四那性子,男人不该产生征服欲吗。 怎么到了陛下这里变了。 她很是疑惑。 —— 皇宫中的某一处宫殿中。 明明是白日,但殿中一片昏暗,所有的楹窗上都覆了一层绸缎,殿内气氛阴凉,一走进,便让心中无端的生出些紧张害怕。 一宫女匆匆走进,“娘娘,奴婢确认了,中秋节那日,张婕妤会出席宫宴。” 坐在梳妆台前的女子平淡的应了一声,她问:“都准备好了吗?” 宫女点点头,“娘娘放心,绝不会出差错。” 女子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中升起期待和兴奋的光,“那本宫便拭目以待了。” —— 临近中秋节,各宫都换上了崭新的宫灯,按照位分高低,精致程度不一。 颐华宫收到的,是一盏呈莲花形的宫灯,花瓣层层叠叠,玲珑舒展,每一瓣都用上好的丝绸制成,白日里看,便像一朵盛开的莲花,清丽脱俗了。 晚上亮起来,烛光透过薄薄的丝绸,将莲花的轮廓映得朦朦胧胧,似仙花一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孟令姝见了很是喜欢,命人全部挂了起来。 日子转眼间就到了中秋。 因着晚上有宫宴,早上起身后,孟令姝便没有上妆,只洗漱一番,到了下午,日头偏西,茯苓玉竹带着一众宫人走进。 宫人们捧着一件件华美宫服,在她面前一字排开,供她挑选。 嫣红的、翠绿的、鹅黄的、月白的,件件精致,样样华贵,都是这些日子新做的。 孟令姝的目光一一扫过去,在那些鲜艳的颜色上停了片刻,最后点了点最左侧的那件:“就这件吧。” 宫装上身,玉竹一愣,她怔怔地看着主子,回神过来,语气又甜又真诚:“主子此前从未穿过宝蓝色的衣裳,这一穿,玉竹都移不开眼了,这颜色衬得主子皮肤更白了,像雪一样,又像月亮一样,玉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孟令姝被哄得唇角轻扬,偏头看了玉竹一眼,嗔了一句:“贫嘴。” 语气中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玉竹一脸的认真:“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半句假话都没有,主子若是不信,问茯苓,问夏邱,问谁都是这话。” 茯苓在一旁连连点头。 孟令姝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转过身去,坐在梳妆台前,笑着轻声道:“快快上妆吧。” 广云台。 今日是中秋宫宴,比寻常的宴席隆重得多。 殿中坐满了人,不仅有后宫的嫔妃,还有各府的诰命夫人、宗亲贵妇,乌泱泱地坐了一屋子,珠翠环绕,锦衣华服,满室生辉。 众人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孟婕妤到——” 殿中的人纷纷起身,诰命夫人和宗亲们没见过孟令姝,好奇地闻声望去,都想知道,陛下的新宠到底是何等模样。 只见来人一袭宝蓝色收腰宫装,冰肌玉骨,身段纤细窈窕,发间斜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畔戴着两颗水滴形的蓝宝石耳铛,映着脸熠熠生辉,气质清丽中蕴着妩媚,一颦一笑,都令人目不转睛。 长着这样一副皮囊,不怪陛下将人宠着,众人心中暗暗感叹。 孟令姝早已习惯众人的视线,她含着浅笑,说了声免礼。 说罢,便由宫人引着落座。 她方才坐定,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中对面席位,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除了初一十五的请安,张婕妤都待在长信宫中,一步也不出。 孟令姝还以为,这次宫宴,她不会来的。 张婕妤今日穿着一件宽松的玫红色宫装,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来了,脸上施了脂粉,容色明艳,和记忆中的德妃渐渐重合。 一看到张氏,她便会想起那日在殿中省后面的厢房发生的事,孟令姝眸中掠过一抹厌恶,她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 殿外传来通传声,众人纷纷起身,齐齐福身行礼。 赵琮和太后并肩走进殿中,太后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头戴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气色红润,端庄华贵。 赵琮穿了一身玄色的龙袍,腰束明黄腰带,头戴金冠,身姿挺拔如松,气度矜贵,两人缓缓走上主位,坐定,陛下叫起,众人这才直起身来,各自落座。 赵琮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宝蓝色的身影上。 女子好似和平常一样,但好似又不同,宝蓝色很衬她,清冷和端庄融合的恰到好处,于满堂艳色中脱颖而出,夺目非凡。 赵琮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 四目遥遥相望,孟令姝朝着他粲然一笑。 赵琮也勾唇一笑,算是回敬。 到底是在满是人的殿中,这么光明正大的眉来眼去,孟令姝有些羞赧,她向着他眨眨眼,就收回了目光。 赵琮轻啧一声。 有那么一瞬,他心底是有些后悔了的。 若是没那么早将人送进后宫,此刻,她便在他的身侧,她的手,便在他的掌心中。 有点烦躁。 这一幕,落入了许多殿中人的眼中,其中就包含了太后。 她没想看,但奈何儿子的举动太过不加掩饰,让人想忽视也难。 虽说两人都很规矩,没有逾矩的举动,可太后就是觉得不自在。 总感觉,怪怪的。 随着一声“开宴”,内教坊的舞女缓缓走到殿中央,丝竹之声传入耳中,悠扬婉转,舞女们身着水红色的舞衣,长袖飘飘,翩翩起舞,腰肢柔软如柳,舞姿曼妙如仙,看得人目不暇接。 宫人鱼贯而入,端着各色佳肴,一碟一碟地摆在桌上。 宫宴上的菜色看着不错,用起来却一般,孟令姝每样用了一口,便没有再用了,看起歌舞来。 半个多时辰后,宴席散,广云台外,晚风习习,吹着檐下宫灯,轻轻晃动,光影斑驳错落。 赵琮站在太后身旁:“儿臣送母后。” 太后摆了摆手,这没什么好送的,赵琮没有勉强。 看着太后扶着周嬷嬷的手上了轿辇,赵琮转过身,目光精准的落在了孟令姝身上。 晚风扶起她,鬓角几缕碎发,宝蓝色宫装在夜色灯光下流光婉转,真当如兰芝临溪,清雅明艳。 赵琮眸色微柔,他叫人。 “过来。” 闻言,张婕妤神色黯淡了一瞬,往年中秋,陛下要么歇在紫宸宫,要么便是来长信宫的。 自云氏小产后,长信宫陛下就只来了一次,那一次,坐了片刻便走了,连茶都没有喝。 寒凉和酸涩萦绕在心口,这些日子,她常常在想,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不该对云氏动手。 万千思绪翻涌,眼底酸涩难掩,张婕妤强压下心头情绪,维持着表面的端庄沉静。 这厢,赵琮和孟令姝上了銮驾,坐定后,开口吩咐:“去紫宸宫。” 孟令姝意外,轻声唤了一句:“陛下?” 赵琮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她腕间软肤,一只手将人揽进怀中,无声的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孟令姝靠在他怀中,不再问了。 心里却想起来郁贵人的事,这么多日,她也找了些人去打听,得到的消息五花八门,她心里实在是痒痒。 她扯扯他的袖子,软声问他:“陛下,嫔妾有一事好奇。” 赵琮看向她:“什么事?” 男人饮了些酒,酒性清浅并不浓烈,淡淡的酒香和他那清冽味道融合在一起,很是好闻,像是松木香,清冷中带着几分醇厚,很是好闻。 銮驾稳稳前行,帘幕被夜风吹起一角,漏进几缕清冷的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男子眉眼硬朗中透着温润,微微挑眉,还有些坏。 孟令姝将自己想问的话忘了个干净。 女子睁着明亮的眼眸,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赵琮呼吸微顿。 趁着女子愣神,他俯身,呼吸拂在她耳畔,温热的,微醺的,他低下头,吻了下来,唇齿相交,不急不缓。 方才,在殿中,见到她的第一面,他就想这么做了。 嗯,现在补上。 他用力的缠绕了她。 孟令姝觉得自己好似也饮了酒,不然脑袋怎么也晕乎乎的,身子也软了。 那厢,看着銮驾离去,众妃往自己的轿辇走去。 微风拂过,吹得张婕妤衣袂飘飘,可她没了感到半分凉爽,反倒是莫名觉得很不舒服起来。 但具体哪里不舒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月份大了,她常常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身子也是一日比一日的乏累,太医说这是正常的,怀了身孕的人都这样。 张婕妤没放在心上。 扶着白玫紫苏的手上了轿辇,轿辇缓缓移动,往长信宫方向去。 那股不适更加强烈了,肚子开始隐隐作痛,张婕妤心中生出不安,她当即吩咐,声音中带着些压抑的慌乱:“白玫,你去请张太医来一趟,快。” 夜色沉沉,白玫看不清自家主子的脸色,但听着声音中的催促之意,她好似也意识到了事情的紧急。 她不敢耽搁,连忙应了一声,轿辇停下,她下了轿子,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刚跑出去几步,就听见身后一阵人惊呼,紧接着就是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沉闷一声,在夜色中格外响亮。 白玫脚步一顿,她连忙转身。 轿辇已落了地,歪歪斜斜地倒在宫道上,轿辇外,宫人们跪了一地,连连叩首请罪。 白玫心底一沉,她瞬间反应过来,主子应是被人算计了。 她跑回去,一边厉声斥责那些跪在地上的宫人,一边挤到轿辇旁,蹲下身子,急切地问:“主子,您怎么样?” 张婕妤靠在紫苏怀中,她的肚子一阵一阵地剧烈疼痛,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太医……太医……” 对对对,太医。 白玫赶紧点了一个腿脚快的太监,声音又急又厉:“快去请太医!快去!跑着去!” 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小赵:怀念偷情中—— 女鹅: ———— 上了班,从没有感觉这么缺觉过 第57章 第57章 銮驾缓缓停下, 孟令姝身发软,整个人毫无力气的偎在赵琮怀里, 面上染着一层薄薄酡红春色,胸口微微起伏,细细浅浅的喘息萦绕在方寸之间,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怎么还是不会呼吸?朕带着你练的也不少了。”赵琮指尖还留恋的摩挲在她细软腰侧,低沉嗓音裹着戏谑,贴着她耳畔漫开。 话落, 孟令姝才如大梦初醒般地回神。 她慌忙抬手推开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探进了她的衣襟的手,急急的整理自己的衣裳。 她一边整理一边庆幸,现下天色已黑了, 即便有灯笼,昏昏黄黄的, 也照不真切。 见女子没顾得上自己的话, 赵琮出声提醒。 孟令姝置若罔闻。 月光从帘幕的缝隙间漏进来, 清清冷冷的,正好映照在女子脖颈上的点点绯色上,赵琮目光落在那片旖旎痕迹上, 眉尾轻挑:“不必整理了。” 反正到了殿中, 还是要乱的, 他还是要解的,还不如就这样乱着, 省得费两遍功夫。 “朕抱你下去,无人敢看。” 孟令姝狠狠瞪他一眼。 明明只是亲, 偏他手不老实,处处撩拨作祟,下一次, 她在白日里,将他的衣裳弄乱,看他整不整理。 赵琮仿佛是猜到了孟令姝心中所想似的,喉间溢出慵懒的一声嗯,薄唇凑到她耳边:“婕妤主子若要将朕的衣裳弄乱,朕也是受得的。” “也好叫底下人都知晓,婕妤主子与朕恩爱。” 这声音可不低,一层帘幕,隔不了什么声音,銮驾外的宫人们听得清清楚楚。 孟令姝心头一慌,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不要脸!” 她压着声音骂他,声音又急又羞,可那骂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是在夸他。 见人真要恼了,赵琮收敛了戏谑,伸手帮她整理衣襟和有些乱了的鬓发。 衣衫妥帖,孟令姝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推开赵琮的手,率先下了銮驾,往紫宸宫而去。 路喜一惊,他连忙招呼人给婕妤主子打灯笼,天黑,婕妤主子若摔了,十个他都赔不起。 两个小太监连忙提着灯笼追上去,一左一右地照着路。 赵琮慢悠悠地下来,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看着那背影,缱绻笑意在眼底漾开。 紫宸宫正殿内外,都点上了灯。 孟令姝下意识地往自己的衣领看去。 还不错,还不错,印子什么的都被遮住了。 还未等她往内殿去,身后赵琮环住了她的腰,双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肩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呼吸灼热。 稍一用力,赵琮将人打横抱起,孟令姝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被他稳稳地托在怀中。 他抱着她走了几步,随后她被放在外殿的御案上。 孟令姝贴着微凉的案几,推推他,细声软语:“陛下,去内殿。” 赵琮小心眼地当做没听见这句话。 毕竟,方才在銮驾上,她也没听见他的话。 他俯身看着她,女子眉眼妩媚,嘴唇微肿,尽数是方才在銮驾上被他揉弄出的风情。 赵琮环住她的腰肢,细细欣赏着,另一指尖勾开衣衫,衣衫散落了些,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俯下身,吻上了那片锁骨。 孟令姝被迫仰着头,细碎的水啧声钻入耳中,她耳根一红。 他总能将这事弄得很…… “陛下?陛下。” 突兀声响打断一室旖旎,孟令姝的思绪骤然中断,赵琮的动作也顿住了。 若非紧急情况,路喜不会这么没眼色地唤人。 赵琮不舍得离开怀中人,唇瓣堪堪离开锁骨,将人从御案上抱下来。 孟令姝背着身子,半躲在赵琮身后。 赵琮没好气的道:“滚进来。” 路喜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没发出半点声音:“回禀陛下,长信宫的宫人来请陛下,张婕妤从轿辇上摔了,见了血,情况不大好。” 长信宫。 今夜天色已晚,太医院当值的只有两位太医,两名吏目,现下已经全部被请过来了。 两位太医在来时便听了大致的情况,心里有了准备,可见到张婕妤那极差的脸色,不由得心头一沉。 张太医半跪在榻边,搭上脉,方才残存的一丝希望破灭。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胎息微弱,是用了性寒之物。 且非一日之功,是长期接触所致。 张太医心头一震,冷汗瞬间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他平日里诊脉并未诊断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如实说了,便是都是自己的错。 若是将责任全部推到今日才接触的性寒之物上,方有一线生机。 但这里还有王太医在,依照他的能力定是能诊出来的,他若说了实话,自己就是欺君。 伸头一刀是死,缩头一刀也是死,张太医咬牙决意赌了一把。 贤妃在一旁站着,眉头紧蹙,面色焦急,“张太医,如何?” 张太医收手禀报:“回禀娘娘,张婕妤接触了性寒之物,又从轿辇摔下,惊惧伤身,动了胎气,怕是……不好。” 王太医听闻这话,看了张太医一眼,张太医心虚的没有回望。 接触性寒之物没错,他只是没说长期罢了。 贤妃语气陡然凌厉:“什么叫做不好?” 张太医据实禀报:“眼下保住胎儿的唯一办法,就是服用催产汤药,让张婕妤生下皇嗣。” 张婕妤的胎刚满七个月,即便生下,身子也会很虚弱,宫中还没有七个月大养活的孩子。 贤妃眼中快速的闪过一道笑意,转瞬便又掩去,重归满面忧色。 张太医还在继续道:“如若不然,张婕妤和皇嗣都难保。” 甫一话落,赵琮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出。 “张婕妤和皇嗣保不住,你们便都去陪她们。” 张太医和王太医浑身一颤,慌张躬身。 贤妃回头,见陛下大步走进内殿,面色阴沉,她忙福身行礼。 赵琮挥挥手,示意贤妃起身,目光直接看向张太医:“张婕妤怎么样?” 张太医连忙将方才的话复述一遍。 赵琮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沉声道:“用药。” 得了陛下这句话,张太医和王太医连忙去备药,贤妃也吩咐宫人赶紧去叫接生嬷嬷来。 同一时刻,众妃都赶到了。 两刻钟后,众人退居外殿。 宫人端着沾了血的水进进出出,因着生产最好不要见风,门窗紧闭,没一会,浓厚的血腥味就从内殿传到了外殿,萦绕在空气中。 孟令姝一忍再忍,用帕子挡住口鼻,可那血腥味无孔不入,在一个不留神,鼻中吸入,恶心劲瞬间涌上来,她干呕出声。 满殿人都朝她看来。 赵琮看着孟令姝发白的脸色,眉心微微蹙起,“身子不舒服?” 孟令姝点点头,“有些恶心。” 恶心?贤妃想到什么,眸色一沉。 她关切开口:“陛下,太医就在这,不若让太医瞧瞧给孟妹妹瞧瞧吧。” 赵琮颔首,随手点了一人给孟令姝诊脉。 两位太医都在内殿,留在外的是两名吏目。 其中一名吏目上前,躬着身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孟令姝忽而觉得他露出的眉眼轮廓有些眼熟。 “请婕妤伸手。” 清润嗓音传入耳中,这声音…… 吏目微微抬头,四目相对,清俊的面孔入眼。 是他。 孟令姝心头一紧,有一瞬间的失态,她急忙移开视线,垂下眼眸,伸出手。 吏目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微凉的指腹贴着她的皮肤,那触感又陌生又熟悉:“回陛下,婕妤主子无碍,许是闻不惯血腥味,若是难受,吹风或可缓解一二。” 赵琮点了点头,他温声道:“出去透透气。” 孟令姝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往殿外去。 走到殿外,站到廊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的那恶心劲终于慢慢消散,可心却乱了。 孟令姝倏然攥紧了指尖,心神全部被那清俊的面孔占据,他怎么会在宫内,还当了吏目? —— 孟令姝在殿外廊下立了片刻,心绪稍稍平复,她转身回了殿内。 殿内压抑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夜色沉沉,气氛逐渐凝重沉闷。 又过了半个时辰,贤妃主动开口:“张妹妹乃是头胎生产,本就耗神费时,怕是还要折腾许久,陛下不如先行回宫歇息,此处交由臣妾坐守便是。” 赵琮目光牢牢锁着内殿紧闭的木门,语气平淡:“不必。” 帝心已决,贤妃不再多言。 时光缓缓消磨,殿中众人从入夜等到夜半,久立之下,个个腿脚酸胀发麻,不时悄悄挪步舒缓酸麻。 就在众人心神焦灼之际,内殿忽然接连响起数名接生嬷嬷喜出望外的呼喊:“生了!生出来了!” 赵琮闻声起身,贤妃和孟令姝也站起身。 不多时,一名接生嬷嬷小心翼翼抱着裹好的襁褓快步踏出内殿,面上扬着微妙的喜色:“奴婢恭贺陛下,张婕妤诞下一位小皇子。” 殿中人纷纷一惊。 出了这样的事,她们心里都默认,这胎是生不下来了。 见众人都往接生嬷嬷那看去,云容华眼中毫不掩饰的露出一道厌恶。 望着襁褓,赵琮面色柔和了些:“朕抱抱他。” 接生嬷嬷连忙躬身,小心的将襁褓递入赵琮怀中。 赵琮伸手环抱住婴孩,只觉怀中分量轻飘飘的,几乎感受不到实感,小小的婴娃蜷缩在锦被里,只断断续续溢出几声细若猫吟的微弱呜咽。 反常的孱弱让赵琮心头骤生不安,方才舒展的眉眼转瞬覆上寒霜,沉声质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旁侍立的张太医慌忙上前躬身回话:“回陛下,张婕妤怀胎仅七月便被迫催产,小皇子在母胎之中未曾长足时日、发育不全,故而生来体虚羸弱。” 在宫中,羸弱便等于夭折。 赵琮脸色瞬间冷下。 作者有话说: 小赵和女鹅好甜,写的时候一直在笑 嘿嘿,前未婚夫闪亮登场 猜猜是谁做的 工作的第二天,就想辞职,有没有工作的宝宝,有此同感 嘿嘿,明天不用工作,今天熬夜给你们写一章 第58章 第58章 殿内方才因皇子降生而起的欢喜, 转瞬间被这话碾碎。 赵琮目光沉沉落在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久久缄默, 满殿嫔妃皆是放轻了呼吸,谁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出半点声响,四下陷入近乎诡异的安静中。 孟令姝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眸,悄悄地望向云容华。 若说她最怀疑谁,或者说,众人会第一个怀疑谁, 那非云容华莫属。 她和张婕妤之间,可是实打实的丧子之仇。 但事情还没有开始查,不能这么武断。 孟令姝收回目光, 垂下眼帘,将心思藏了起来。 此刻, 白玫从内殿走出:“陛下, 主子有话想当面禀明陛下。” 赵琮抱着孩子, 沉默了一瞬,抬步走进内殿。 内殿的宫人已经简单地收拾了一番,可那股血腥味仍旧冲天, 赵琮刚走进去几步, 襁褓中的孩子就又发出了猫儿似的哭声。 他脚步一顿, 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孩子的脸皱得更紧了, 小嘴一张一合,哭得可怜。 赵琮将孩子交给身旁的接生嬷嬷, 吩咐:“将小皇子抱下去,好生照看。” 接生嬷嬷连忙接过孩子,躬身退了下去。 赵琮继续往里走, 越过屏风,映入眼帘的便是脸色惨白的张婕妤。 她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鬓发,散乱粘在汗湿的脸颊上,经历一场生产,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连抬眼都是耗费心神。 张婕妤看见赵琮走进,眼底忽然漾开一层水光,她强撑着坐了起来,守在床榻边的紫苏连翘连忙扶住人,在她身后垫了一个软枕。 张婕妤几乎是吊着一口气,伸出手,死死地拉住了赵琮的衣袍,她声音很是虚弱:“陛下,您见到我们的孩子了?” 赵琮站在床榻边,垂眸看她憔悴不堪的模样,冷硬神色稍稍柔和,微微颔首,语气放缓:“见到了。” 张婕妤鼻尖猛地一酸,陛下很久没对她这么温柔了,若是往常,她定会很高兴的,可偏是今日。 他们的孩子,先天不足,身子孱弱,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 一想到这,张婕妤泪如雨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虚弱:“陛下,我们的孩子……本该是个健康的小皇子。” “太医说,嫔妾是被下了性寒之物,还有那轿辇,太监是脚底打滑才摔倒的,不是意外,陛下,不是意外……” 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手指却还死死地攥着赵琮的衣袍,不肯松开。 赵琮原该有所动容的,但脑中忽然冒出了那日云氏小产的画面。 也是在偏殿。 记忆和现实渐渐重合,他看着眼前场景,没说话。 张婕妤哭的身子快受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恳求,“陛下,嫔妾求陛下彻查……不要放过她。” 想到什么,赵琮眸中出现一丝的厌烦,他避重就轻的答:“他也是朕的孩子,朕会查清楚。” 听到这句话,张婕妤放心了,她松开衣袍,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谢陛下。” 赵琮出了内殿。 白玫连忙端起一旁的参汤,舀了一勺,送到张婕妤唇边。 张婕妤喝完参汤,缓了一口气,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紫苏:“紫苏,你去外面,若陛下问起今日情形,你如实答。” 紫苏应了一声,福了福身子,转身走出内殿。 外殿,赵琮坐在主位上,脸色如同覆上一层重重的寒霜,冷的吓人。 平日里的陛下,虽也常常冷着脸,可不似现在这般模样。 张婕妤的声量不小,外殿众妃听得清清楚楚,见陛下这个脸色,她们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赵琮看向贤妃,沉声道:“中秋宴上,出现性寒之物,贤妃作何解释?” 早在张婕妤生产之时,贤妃便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话。 对陛下,她还是有些了解的,不逃避责任,配合着查清楚,她只是失察,最多被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连责罚都不会有。 贤妃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子,声音带着几分自责:“臣妾疏忽,万死难辞其咎,臣妾已命人将张婕妤用过的膳食取来,封存待查,待事情查清,臣妾任由陛下责罚。” 赵琮听此,淡淡抬眼看向太医。 张太医和王太医连忙退下去验膳食了。 赵琮又问:“摔了张婕妤的太监何在?” 路喜一个眼色,当即就有两个侍卫将那个太监带了上来。 那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面色惶恐,他为自己辩白:“陛下,奴才不是有意摔了主子,奴才是踩到了什么东西才滑倒的,陛下恕罪……” 路喜在一旁回禀详情:“回陛下,在张婕妤回宫的路上,宫道上有水渍,上面还浮了一层薄油,那太监踩到油渍后脚底打滑,这才摔了轿辇。” 听到这,孟令姝意外的抬了抬眸。 她没想到,最为普通的水和油,让人摔了。 赵琮一个字都懒得多说:“二十棍,带下去。” 二十棍和赐死比起来,已是轻得不能再轻的责罚。 那太监听了,连连叩首,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奴才谢陛下开恩,谢吾皇万岁。” 那太监被带了下去,殿内一瞬间又安静下来。 水和油,想弄到,太简单了。 满宫的宫人皆有作案的嫌疑,真要查起来,无疑是大海捞针。 只能从性寒之物查起。 等了片刻,张太医和王太医齐齐回来,两人躬身站在殿中,面色凝重。 张太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禀报:“回禀陛下,臣等在一碗桂花羹中验出了性寒之物。” 一直站在旁边听的紫苏也开了口:“陛下,今晚主子用得最多的就是桂花羹。” 赵琮眸光一厉,又是御膳房。 “御膳房中,沾过这道菜的,全部带下去审问。” 路喜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御膳房的人不少,沾过桂花羹的,从掌勺的厨子到传菜的太监,少说也有七八个人,审问起来,又得费一番功夫,怕是等有些眉目了,天都要亮了。 殿内,除了陛下、贤妃、柔妃和孟婕妤,众妃都是站了一晚上,脸色都有些发白了,她们心里都盼着能快点审出来,好去歇息。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楹窗外,天边已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眼见天就要亮了,迟迟没有宫人走进来禀报审问结果,赵琮的耐心渐渐告罄:“慎刑司,已经废物到这般境地了?” 路喜低头,不敢说话,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赵琮又问:“御膳房涉事总共几人?” 路喜连忙答道:“禀陛下,七人。” 赵琮薄唇轻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施以极刑,三刻钟内,若还不说,传其三族进宫,一同受罚。” 众人心头一凛,三族内,这范围可不小。 路喜应是,他亲自走了一趟慎刑司。 三刻钟堪堪过去,路喜匆匆折返,殿中人齐齐向他看去。 “陛下,有宫人招了。” 赵琮:“说。” 路喜低着头:“那宫人招供,说是云容华身边的一名叫秋菊的宫女给他的药。” 瞬间,满殿人的目光都朝着云容华看去。 云容华脸色一变,眼中满是意外。 她是想过对张氏动手,甚至施以过行动,可长信宫上上下下都是一条心,她根本找不到下手之处。 她身边的秋菊更是瞬间就面无血色了,她慌忙伏身叩首:“陛下,奴婢冤枉,奴婢不知道什么药,更不敢给婕妤主子下药。” 秋菊和秋蝉一样,是云容华身边的大宫女,指认她,和指认云容华没有区别。 云容华强压下心中慌乱,急急地看向主位上的男人,可对上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她心口一凉。 陛下这是不信她? 云容华差点将想说的话忘了个干净。 稍缓了缓,稳住心神,她为自己辩解:“陛下,仅凭那宫人的一句话,不能证实是嫔妾的宫女给了她药,他若是真心为他主子办事,大可胡乱攀咬,随便指一个人出来顶罪,嫔妾入宫不过一年,哪有那么大的根基,能指使宫人卖这种灭九族的大罪。” 赵琮看向路喜,变相地承认了云容华这句话。 路喜回来,自然是将能查清的都查清了,他道:“那宫人说,他有信物,能证明是秋菊给他的药,他们二人是对食,他屋中藏有秋菊的衣物和云容华赏的珠钗,且有旁人亲眼见过秋菊与那宫人来往。” 说着,衣物和首饰被呈上来。 衣物整个宫女都大同小异,算不得什么证物,可那支珠钗,却是云容华的物件。 殿中许多人都瞧见云容华戴在头上过,这便很难解释了。 见到那支珠钗,云容华的身形一僵,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秋菊。 秋菊是她一进宫殿中省分过来的,伺候了一年,才渐渐得她的信任。 加之近来伺候得不错,做事勤快,嘴也甜,她一时高兴,便赏了这支珠钗给秋菊。 怎么成了她赏给那宫人的物件? 云容华脑中乱成一团,她分辨不出是秋菊背叛了她,还是有人将这珠钗偷了,给那宫人。 秋蝉见主子被拖下了水,连忙开口:“陛下,这珠钗当时被主子赏给了秋菊,那时还有别的宫人在,皆是可以作证。” 一直没有开口的柔妃缓缓出声:“这话说得好笑,秋菊既是那宫人的对食,赏给秋菊,不就是赏给那宫人。” 赵琮不想听这些辩解了,直接吩咐:“将这宫人带下去审问。”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目前还没有人猜对 再猜猜,我在很早前就埋了线,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嘿嘿,指路女鹅被云嫔罚的那一章 第59章 第59章 慎刑司以酷刑闻名, 进去了的人,生不如死。 秋菊跪在地上, 浑身抖如筛糠。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手探入袖中,猛地抽出匕首,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鲜血四溅,秋菊的身体晃了晃,她睁着眼睛, 身子直直地倒在了云容华面前。 那两名上前要带走秋菊的太监连忙跪下请罪。 殿内嫔妃被吓得惊呼出声,云容华懵了,她怔怔地望着秋菊, 望着地上那滩还在蔓延的血迹,脑中一片空白。 孟令姝也是一惊。 下一瞬, 一个杯子被扔了下来, 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 赵琮气笑了,“朕倒是不知,宫中的奴才竟能随身携带匕首, 今日能自戕, 来日是不是能杀别人?又或是说, 行刺朕?” 听这话,众妃也跪了下来, 贤妃跪在最前面,有些话只能她说:“陛下恕罪。” 赵琮一个眼神也未分给贤妃, 他面无表情,吐出三个字:“拖下去。” 两名太监连忙应了,站起身来, 一左一右地将秋菊的尸体拖了下去。 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从殿中央一直延伸到殿门口,触目惊心。 若说在这宫女死之前,孟令姝心底还觉得可能是云容华动的手,但这宫女一死,将嫌疑坐实在了云容华身上,她的疑心反倒是消除了大半。 云容华恨张婕妤,是毋庸置疑的,但孟令姝不觉得,她会恨到失了理智。 只要她什么都不做,陛下会一直记得,是张婕妤害了她的孩子在前。 可若是她动了手,这一切就不一样了。 云容华不傻,她不会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 就像云容华也讨厌自己,可她忍了下来,日日礼数周全,做出一副谈和的姿态。 云容华不挑事,孟令姝也不会主动在赵琮面前提她。 她忍了两个多月,再邀宠,结果就是陛下去了长乐宫。 不说是复宠,但至少,陛下重新踏足长乐宫了。 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这个时候,云容华做什么需要对张婕妤动手? 真是有意思,这宫女,说她是忠仆吧,她又背叛主子,说她是叛徒吧,她又在最关键的时候,拿自己的性命替主子找了一个漏洞出来。 要不是涉及皇嗣,一个不小心就是死罪,孟令姝都有些怀疑,是不是云容华自导自演了这一出,将自己身上的嫌疑洗干净。 孟令姝想到的这一层,在场的,也有许多人想到了。 贤妃无语的抿了抿唇。 这么好的机会,引得张氏和云氏两败俱伤,还出现了变数,真是无用。 一旁,云容华也渐渐回神,她望向赵琮,眼泪簌簌落下:“陛下,嫔妾恨张婕妤,恨到想食其肉,饮其血,恨到想将她杀了,让她为嫔妾的孩子抵命,但此事,嫔妾愿起誓,并非嫔妾所为,陛下明鉴!” 赵琮没接她这句剖白,而是吩咐:“扶云容华起来。” 这句话,已经表明了陛下的态度,云容华的嫌疑,已经去了大半。 陛下的态度惯来都是众妃的态度。 若云容华是冤枉的,那会是谁?谁同时对她们两人出手? 众妃都在想。 贤妃、柔妃、温容华、宋良媛,新妃们,每一张脸都在孟令姝脑海中过了一遍,她忽而一顿。 孟令姝:“……” 整个殿中,好似自己的嫌疑最大。 在众妃眼中,她和张婕妤、云容华都不和,她们两人若出了事,对她而言,只会是好事。 在云容华被扶起来的下一刻起,就有视线若有若无地朝着孟令姝看来。 孟令姝拧了拧眉,依旧冷静。 她反过来思索,行此事的人,会不会也将她算计进去? 谁同时和张婕妤、云容华和她有龃龉? 明面上,殿内好似还真没这个人,所有参加中秋宴的嫔妃,可都被贤妃娘娘叫来了。 等等,孟令姝睫毛轻颤,那没有参加中秋宴的呢? 譬如……徐贵嫔。 云容华虽是徐贵嫔的表妹,可御湖边,是云容华带倒徐贵嫔的。 那一摔,徐贵嫔伤了脸,太医说伤到了骨头,未必能恢复如初。 徐贵嫔心中不会生怨吗? 毁了脸,便是毁了她在这后宫中的立足之本。 寻常嫔妃在宫中没那个根基,做不成这样的事,可徐贵嫔虽不得宠,但到底是老人了,入宫多年,有几个忠心的宫人,于她而言,可不是什么难事。 思及此,孟令姝用余光朝云容华望去,她犹豫要不要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天色又亮了些,日光微微透过楹窗,照进殿内,众妃脸上都带着疲惫,慎刑司那边若那宫人始终不开口,这桩案子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赵琮朝孟令姝看了一眼,女子跟着熬了一晚上,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他开口:“都退下。” 无人敢动。 直到赵琮起身,走向孟令姝,向她伸出手。 孟令姝抬眸,略一迟疑,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中。 赵琮略一用力,孟令姝顺着他的力道起身,两人走出长信宫。 陛下带着孟婕妤离开,众妃缓缓起身。 柔妃按了按着眉心,她很是烦躁,好好的一个中秋,闹出这等事,一个晚上,屁股都坐麻了,她敷衍的向贤妃行了一礼,就拉着良嫔离开。 良嫔礼数周全,恭敬的行了一礼,再跟上。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贤妃开口:“好了,众位妹妹都回去吧。” 说着,她向内殿走去,余光看了一眼紫苏。 内殿和外殿,到底还是有些距离的,有些话,张婕妤听不清,她这个做贤妃,得告知她。 —— 长信宫外。 上了銮驾,孟令姝偏头看着赵琮:“陛下觉得是谁做的?” 赵琮没答,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冰凉,他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中,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暖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心口。 他看她,问:“不累吗?” 孟令姝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累。” 赵琮将人揽进怀中,手臂收紧,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声音温和:“先靠一会,到了颐华宫便能歇息了。” 见他没有想再提及此事的意思,孟令姝闭嘴,她靠在他胸膛上,能听见男人的心跳,沉稳有力,她阖上眼,困意袭来,眼皮子逐渐沉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銮驾停下。 怀中的人已睡着了赵琮低头看了片刻,没有出声叫醒,而是稳稳地将人抱起。 孟令姝感受到什么,想睁开眼,但实在太困了,她抵挡不住困意的侵袭,伸手环住赵琮的颈脖。 赵琮抱着人下轿,大步往正殿走去。 再醒来时,日头早已偏过中天,已是晌午后。 孟令姝望着身边空着的床榻,迷迷糊糊的记得,赵琮好似是歇在颐华宫的。 心头带着几分不确定,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扬声唤了守在殿外的茯苓。 茯苓闻声轻步走入内殿,孟令姝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轻声问道:“陛下现下何在?” 茯苓:“主子,陛下将您送回颐华宫,便回了紫宸宫。” 原来是她睡糊涂记错了。 孟令姝敛了神色,语气凝重起来:“慎刑司那边,可有新的消息?” 茯苓闻言面色一凛,连忙点头:“慎刑司的人一个不差,那宫人咬舌自尽了。” “什么?”孟令姝双目微睁,脸上满是惊愕。 那宫人也死了,那真是死无对证了。 茯苓继续道,“陛下动怒,慎刑司一干人等全都领了责罚。” 孟令姝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徐贵嫔的手,已经长到了慎刑司了吗?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云容华和张婕妤一时半会,怕是还想不到徐贵嫔身上。 一计不成,徐贵嫔定会生第二计,到时候,会牵扯到谁,就不好说了。 孟令姝当机立断:“茯苓,你去一趟长乐宫,告诉云容华一句话。” 茯苓点点头:“主子请说。” —— 长乐宫 云容华斜倚在软榻上,连日折腾下来,她身子早已疲惫不堪,眼皮重得直往下耷拉,可那颗心却始终高高悬着,翻来覆去全无睡意。 她在心底一遍遍细数后宫众人,将来往纠葛、恩怨过节挨个捋了个遍,思来想去,疑心渐渐落到了孟令姝身上。 正揣测着,有宫人躬身入内,低声禀报:“主子,孟婕妤身边的大宫女茯苓在外求见,说是奉她家主子之命前来传话,所言之事,或许能解主子眼下的困局。” 当真是想什么便来什么,云容华闻言眉峰一动,她心思纷乱,只入耳了前半句,后半句的提点反倒被她暂且抛在了脑后,冷声道:“让她进来。” 片刻后,茯苓走入内殿,屈膝行了标准宫礼:“奴婢茯苓,见过云容华。” “免礼。” 云容华坐直身子,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你家主子让你带了什么话?” 她不想和孟氏的人多言,只想快点将人打发走。 茯苓看着云容华,缓缓复述道:“我家主子说,她与徐贵嫔,初见并非是御花园罚跪那日,往日绣院制好新衣,分发至各宫之前,经手之人前后总要细细查验三遍。” 话音落下,便再无他言。 云容华一时怔愣,反复琢磨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全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皱眉追问:“就这些?再无别的言语了?” “回容华,仅此两句。” 茯苓恭顺应声,“话已带到,奴婢便告退了。” 待茯苓退出门外,殿中重归寂静。 云容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倦意裹挟着满腹疑云萦绕心头,她低声反复默念:“并非初见……查验三遍……” 两句话在脑中盘旋往复,忽然一道灵光乍现,她猛地抬眸,神色骤变,急声看向身侧侍立的秋蝉:“秋蝉,御花园出事那日,前去取我衣衫的,是不是秋菊?” 不等秋蝉开口作答,答案已然在她心中笃定。 那日之前,表姐表现的,可都是不认识孟氏的模样。 竟然是她! 巨大的震惊与滔天怒意瞬间席卷了云容华,她又惊又怒。 秋蝉此刻也终于想通了关节,脸色煞白,满眼难以置信,慌忙劝道:“主子,会不会……会不会是我们曲解了意思?” 云容华缓缓摇头,眼底寒意翻涌。 自从她小产,因着心虚和愧疚,便再也不曾登门探望徐贵嫔,只差人送去些物件,可那些东西尽数被原样退回。 她只当表姐心中介怀,也不敢再贸然亲近。 万万没有想到,她竟对自己恨到了这般地步,不惜将谋害皇嗣的泼天罪名扣在她头上,要置她于死地。 想到这里,云容华牙关紧咬,眸中戾气乍现,一字一顿道:“秋蝉,备轿,随本嫔去紫宸宫。”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来的太晚了,给大家发红包 第60章 第60章 茯苓自长乐宫退出来, 在宫门外的不远处站定,耐心等了一刻钟, 见云容华一行人往紫宸宫的方向去了,这才转身,快步回了颐华宫。 走进正殿,茯苓在孟令姝身侧站定,禀报:“主子,云容华往紫宸宫去了。” 孟令姝不意外。 她都提醒到那份上了, 若还想不出来,不如早早了结自己,免得将来被人利用, 还要连累旁人。 紫宸宫正殿。 赵琮刚批完今日的折子,正揉着眉心, 打算歇上片刻, 宫人禀报云容华求见。 赵琮眉心微微蹙了蹙, 沉默了片刻,睁开眼:“让她进来。” 宫人应声退下,不多时, 云容华被领进正殿, 福身行礼, 动作恭谨,她直起身, 看着御座上的男人,心中微微一紧:“嫔妾愚笨, 被人当了幌子也不自知。” 赵琮靠在椅背上,听着这句废话,语气冷了几分:“你来, 就是和朕说这些的?” 云容华被他这一句堵得一噎,喉间发涩,她只好直说:“嫔妾回去后,百思不得其解,在来紫宸宫前,孟婕妤传人送来一句话,为嫔妾解了惑,秋菊是徐贵嫔的人。” 赵琮的目光微微一凝,声音却依旧平淡:“她说了什么?” 云容华一字不落地将茯苓传来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赵琮眼中掀起波澜,指尖轻敲在扶手上,像是在思索什么。 她既然知道那针不可能出现在后妃衣裳中,所以,她这是顺势为之? 好有个由头顺利住进紫宸宫? 赵琮心中轻嗤一声,明知道她是冲着什么而来,可清清楚楚地知道了她的这些算计,他还是会有些不喜的。 赵琮不带一丝温度:“朕知道了。” 云容华毫不怀疑,若是自己不主动走,那陛下的下一句就是赶她走了,她福了福身子,低声道了句“嫔妾告退”,便退出了正殿。 路喜站在一旁,悄悄瞧着陛下的脸色,冷不丁撞上陛下冰冷的视线,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 “她说的话,都听见了?” 路喜会意,连忙躬身:“奴才这就去审问。” 他退下。 赵琮起身,往内殿走去,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云容华从紫宸宫出来,心口那股郁气堵得她难受,最后,她来了延禧宫。 延禧宫中。 得知云容华上门,徐贵嫔脸上出现十分嫌恶的神情,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语气满是厌烦:“不见。” 宫人:“娘娘,云主子说,她从紫宸宫来,她问娘娘,不想知道,她和陛下说了什么吗?” 徐贵嫔犹豫了,她沉默了片刻,终于松了口:“让她进来。” 宫人走出,躬身请云容华进去。 云容华抬步走进正殿,刚走进几步,脚步一顿。 她环顾四周,楹窗都被厚厚的绸缎盖住了,日光闯过绸缎,微弱地照进来,整个正殿昏沉一片,让人看不真切,也让人心中无端生出些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熏香的甜腻,闻着便让人觉得不舒服。 再走进几步,看见了主位上坐着的人,她猛地被吓了一跳。 那人穿了一件暗紫色的宫装,头发随意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没有施脂粉,苍白憔悴。 她的左脸脸颊凹陷进去了,皮肤松松地垂着,褶皱堆叠,看着便觉得触目惊心,整个人透着淡淡的阴森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是徐贵嫔。 瞧见这神情,徐贵嫔脸色当即就冷了下来。 她有什么可惊讶的?若非她,自己的脸又怎么会伤成这样?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延禧宫中,日日对着铜镜中那张恐怖的脸! “云容华有什么话想同本宫说?” 云容华在看到这张脸之前,有很多话想说,可在看到这张脸之后,她那些话全都堵在胸口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若她的脸变成这样,她很难不生怨,也会想报复那些毁了她的人。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心虚,下意识的移开视线。 可下一瞬,她又想起徐贵嫔做的好事,心虚被愤怒压了下去。 “秋菊是你的人。”云容华说。 徐贵嫔倏地轻笑出声,没一会,轻笑变成了大笑,笑得那张凹陷的脸扭曲变形,格外的恐怖。 她笑够了,冷声嘲讽道:“本宫着实没想到,你这脑子,还能查到。” 云容华很气,却又无从还口。 她突然意识到,或许今日她不该来延禧宫。 她和徐氏之间,是一本理不清的烂账。 初入宫时,她受过徐氏的照拂,可徐氏也利用了她,利用她去对付孟氏,她因此失宠。 御湖边,她是无心的,可徐氏却也真真实实地伤了脸,徐氏想还回来。 这些事,从头到尾,好似是必然会发生的。 云容华看着徐贵嫔那张恐怖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她竟不敢多待片刻,逃也似的匆匆离去。 望着那背影,徐贵嫔再次笑出声,笑声中满是鄙夷。 “懦弱无能。” —— 翌日,旭日东升。 路喜带着人御前的人到了延禧宫。 知道了是谁做的,想查,就容易许多了。 那两个宫人都和徐贵嫔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嫔徐氏,心怀歹心,谋害皇嗣,构陷宫妃,祸乱宫闱,罪证确凿,罪无可赦,赐白绫一条,着其即刻领罪,徐氏一族,治家无方,教女不善,举族贬为庶人,流放北境,钦此。” 徐贵嫔在做的时候,便早已经想过这个结局。 她既做了,就不会后悔。 徐贵嫔平静接旨,“臣妾谢陛下隆恩。” 随着圣旨颁布,满宫人都知晓了张婕妤早产,是徐贵嫔做出来的。 与此同时,长春宫。 王太医躬身立在一旁,指尖刚从贤妃腕间收回,“回娘娘,您脉象平稳,气血调和,身子一切安好。” 贤妃缓缓收回皓腕,拢好衣袖:“前日张氏受惊,张太医前去诊脉,他是否查出,张氏平日里长期接触性寒之物?” 王太医据实回话:“那日从宫中回太医院后,依照娘娘的吩咐,臣特意问过张太医,他苦苦央求臣,万万不可将此事外传。” 贤妃闻言满意颔首,随即话锋再转:“那刚出生的小皇子,如今身子究竟如何?” “回娘娘,小皇子乃是早产,先天根基不足,身子格外孱弱……” 话音未落,便被贤妃冷声打断:“本宫问他还能撑多少时日。” 王太医面露难色,连忙躬身拱手:“娘娘,此事实在难以断言,小皇子出世不过数日,身子变数极大,需再观察几日,臣方能给您准话。” 贤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本宫的意思,是倾尽你所能,务必保这孩子,多活些日子。” 孩子留得越久,陛下对着孩子的感情会更深,对张氏才会更加失望。 而张婕妤身为生母,看着亲生孩儿受苦无力,心中必然焦躁怨怼,心绪大乱,再难安分。 王太医虽不解这话中含义,但却躬身领命:“臣定当竭尽全力照拂小皇子。” 贤妃嗯了一声:“你退下罢。” —— 自小皇子早产,陛下再没进过后宫,整整半月光景,陛下唯独只去过一趟长信宫,其余时日皆留于紫宸宫处理政务,后宫一派冷清。 长信宫中,夜半时分,张婕妤被一阵哭声吵醒,她猛地睁开眼,心口一阵发慌。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来,扬声叫人。 今晚是紫苏守夜,她听见动静,连忙从外殿走进来,她走到床榻边,点了灯,低声问道:“主子,怎么了?” 张婕妤抓着紫苏的手,急切地问:“是佑儿在哭吗?” 佑儿是张婕妤给小皇子取的小名。 紫苏点了点头,她早就被吵醒了,这半个月,小皇子养的稍好些,哭的声音洪亮些许多。 她面色凝重:“主子,小皇子喂不进去奶,奶娘用尽了办法,换了好几个姿势,换了好几个奶娘,可小皇子就是不肯吃,一喂就哭,一哭就喘,一喘就脸色发青,奴婢已经让人去传太医了。” 张婕妤的脸色一变,又惊又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喂不进奶?” 紫苏也不知,这恐怕要等太医来了,才知道,她摇摇头。 张婕妤很是着急:“你去把佑儿抱来。” 紫苏点点头,她走出又走进,身后奶娘抱着襁褓,孩子的哭声越发的清晰。 听到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张婕妤心疼极了,她不顾自己的身子,将孩子抱在怀中轻轻地哄着。 可却没有半点作用,孩子依然啼哭。 张太医和王太医匆匆忙忙地赶到,张婕妤将孩子又交给奶娘,他们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 片刻后,张太医转过身,对着张婕妤拱了拱手:“回主子,小皇子身子弱,先天吸吮无力,这是早产儿常见的症状,并非什么急症。” 张婕妤不想听这些解释:“本嫔只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让佑儿吃进去奶?” 张太医和王太医对视一眼,双双无奈。 这是无解的。 人不用膳,可以硬喂,拿勺子撬开嘴,一点一点地灌进去些。 可小皇子太小了,才半个多月,硬喂容易呛奶,一个不好,便会引发窒息,这是更大的凶险。 张太医道:“这只能等上片刻,等小皇子缓过力气来,看看能喂进去,若是可以,少量多次的喂。” 张婕妤厉声问:“那若是不能呢?” 张太医和王太医哑口无言。 张婕妤看着他们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气急骂人:“废物!” 作者有话说: 前期的小赵:虚情假意,各取所需,无所谓~ 中期的小赵:真是只有虚情假意吗 后期的小赵(知道女鹅有未婚夫):虚情假意 卑微的小赵:姝儿,你不能对朕只有虚情假意 点点:从今天起,封你为虚情假意哥 ———— 走剧情中,下章女鹅戏份就会多啦 第61章 第61章 张太医和王太医被骂得低了低头。 张婕妤也没法子, 只能红着眼眶在心中期盼过一会能喂进去。 奶娘抱着小皇子,在殿内来回踱步, 轻轻拍着襁褓,嘴里哼着轻柔的哄睡歌谣,可孩子的哭声就是不停。 两刻钟后。 终于,小皇子的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只余几声细微的呜咽,彻底停了声响, 奶娘小心翼翼地试了一次,喂进去了。 奶娘按照太医的方法,少量多次的喂着, 足足用了近一个时辰,小皇子吃饱,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没过片刻便呼吸均匀地睡熟了。 张太医和王太医如释重负的告退。 张婕妤看着奶娘怀中睡得安稳的儿子,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垮了下来,让奶娘将孩子带下去, 她也沉沉睡去。 长信宫这一闹动静不小, 路喜一早得了消息, 找到机会就禀报上去。 赵琮彼时正在更衣,并未有什么反应, 但下了朝,就径直往长信宫去了。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着, 越过十月中旬,一场秋雨落下,淅淅沥沥的连着下了四五日, 天气骤然转凉,宫人们都忙不迭地给各宫主子换了厚衣裳,连殿内也备上了炭盆,暖融融的气息压过了秋日的萧瑟。 小皇子出生快满一个月了,褪去了刚出生时的青黄,脸上竟长了些肉,脸颊圆滚滚的,算不上白白胖胖,却也比刚出生时看起来健康许多,抱在怀中,已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分量。 众妃或多或少都有惊讶,毕竟,依着太医先前的说法,谁都以为这孩子保不了几日,如今却不仅活了下来,还一日比一日精神,陛下去长信宫的次数都更多了,似是回到曾经的德妃长宠不衰之时。 张婕妤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宫中准备起小皇子的满月宴来。 甘泉宫,东偏殿内。 窗外的雨刚歇,檐角还挂着水珠,椿香端着点心走进,见自家主子正临窗坐着,望着院中的残菊发呆,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问:“主子,小皇子的满月宴快到了,咱们的礼,您看备什么好?” 良嫔闻言,回过神,想了想后道:“将母亲给我带进宫的那玉佩拿出来,当做小皇子的满月礼。” 椿香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取。” 那玉佩是用上好的暖玉制成的,上面刻的字是福禄平安,华贵又有心意,给小皇子做满月礼,再合适不过。 良嫔的心思并不在这满月礼上,她又偏头看向了楹窗,眉头微蹙,轻声问:“打探的宫人还未回来?” 自打张婕妤早产,陛下便彻底将新妃忘在了脑后,小皇子身子瞧着渐好,陛下重新进了后宫,两日前便去了沈良媛的永安宫。 这几日,也该来甘泉宫了。 椿香温声劝着:“主子莫急,应当是快了。” 这话刚落,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宫人低着头走进来。 良嫔期待望去。 那宫人面色有些为难,屈膝行礼道:“回良嫔主子,今夜……颐华宫掌灯。” 良嫔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平日里的稳重,连一丝失态都没有,只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宫人应声退下,椿香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依旧端坐着,面上瞧不出喜怒。 可她从小跟着良嫔,哪会看不出她眼底强压的失落,心里不由替她委屈。 椿香倒了杯茶递到良嫔手边,却忘了这茶是刚沏的,是烫的,良嫔接过,一饮而尽,热意跟着怒气顿时散遍四肢百骸。 “本嫔进宫,已快三个月了,听得最多的,就是颐华宫掌灯这五个字。” 椿香低了低头,不敢应声,事实确实如此。 按理说,陛下给了主子这么高的位分和封号,对主子应该是满意的,不该是现在模样,次次派人去打听,次次都落了空。 做不了新妃中的第一人也就罢了,到现在,连一次侍寝都未曾有过,不怪主子难受,换作谁,都受不了这般冷落。 良嫔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着,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她轻声道:“旁人都说,陛下待孟婕妤不同,起初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倒是我天真了。” “主子,说不定陛下明日就来咱们甘泉宫了。”椿香咬了咬唇,只能这样劝着。 良嫔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 如今情形,侍寝和不侍寝,也无任何区别。 郁氏生得朱颜玉貌,沈氏小家碧玉,不都是没留住陛下。 总得想个法子,让陛下对孟婕妤彻底失了兴致,旁人才有出头之日。 她该怎么做。 良嫔想着,不久,她偏头看向椿香:“你去将我收在殿内的那个从家中带进宫的锦匣拿来。” —— 十月二十五,广云台。 作为陛下的长子,小皇子的满月宴,自然是办得极大,广云台内外张灯结彩、铺红挂绿,装饰的极为华丽。 张婕妤盛装出席满头珠翠熠熠生辉,妆容精致,气色红润,整个人明艳照人,她抱着小皇子坐在主位之侧,眉宇间满是春风得意。 小皇子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衣裳,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露出圆圆的小脸,白白嫩嫩的,他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围在他身旁的人的人。 诰命夫人和宗亲围在张婕妤身边,看着小皇子,口中夸赞的话一句接一句,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张婕妤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丝竹之声加上说话声,满殿喧闹,孟令姝静坐在席位上,只觉得吵得慌,偶然瞥见云容华冲着张婕妤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她没忍住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云容华也对上她的目光,眼珠子灵动的转了转,接着起身,往孟令姝这么边走来。 茯苓和玉竹让开了身侧的位置,方便二人说话。 云容华顺势凑近,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徐贵嫔的事,还没谢过你。” 孟令姝淡淡瞥她:“隔了这么久,你谢人这么随意?” 云容华语塞,片刻后才小声辩解:“上次我派人送了赔罪礼过去,你还是不冷不热的,我这次,不是拿不准了吗?” 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顿了顿,继续为自己的辩驳加码,还有几分委屈似的:“况且,初一十五那两日请安,我都主动朝你搭话了,没接啊。” 说着说着,眉眼间竟真染上了几分怏怏不乐。 孟令姝觉得好笑,一句一句的反问:“你上次是有心赔罪吗?不是想让借此复宠?初一十五你说话,我非接不可?是你谢我,还是我谢你?” 云容华再次噎住,她理亏。 思来想去,她干巴巴的道:“那我回宫后便用心准备一份厚礼,到时亲自送去,你可一定要收下。” 孟令姝不答。 她帮她,原是没指望她的谢礼。 云容华见她不说话,伸出手,去扯她的衣裳,眼神带着几分央求:“行吗?” 孟令姝偏头,对上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变了主意,嗯了一声。 那一瞬间,云容华觉得,她好像看见了陛下。 她站起身,下意识便用上了见赵琮时恭敬的语气:“那我回去了。” 云容华一走,耳边又只剩下嘈杂的说话声,直到陛下太后驾到,殿内才安静下来。 孟令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入口微甜,将那股烦躁压下去了一些。 宫人上膳,她拿起银箸,刚触到荤腥菜肴,胸腹间便陡然翻涌,一股油腻的味道从喉咙往上涌,她连忙放下银箸,端起茶盏连喝了好几口茶水,才将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宴席散了,各宫的嫔妃各自回宫,当晚,陛下歇在长信宫。 长信宫中,张婕妤沐浴完,走进内殿。 赵琮坐在软榻上,听见脚步声,下了软榻,往床榻边走去。 望着那张疏离冷淡的侧脸,张婕妤犹豫一瞬,还是开了口唤人:“陛下。” 赵琮走到床沿坐下:“何事?” 张婕妤心中微微一紧,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走到赵琮面前,跪了下来:“嫔妾要向陛下请罪,嫔妾当初鬼迷心窍,犯下大错,嫔妾知道错了,嫔妾愿去给孟妹妹和云妹妹赔罪,任打任罚。” 赵琮厌烦地觑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张氏的每一步,都踩在了错的那一边。 她似乎还没懂,他当初没有将她一降到底,是因为什么。 小皇子在,她在,小皇子不在的那日,她这个婕妤的位分都保不住。 赵琮意味不明地开口:“是吗?任打任罚?” 张婕妤用力地点了点头,表明自己的决心,声音又重了几分:“是。” 赵琮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只留下一句话:“别费这个功夫。” 张婕妤看着赵琮往外殿走去,急的站起身来,脱口而出一句:“陛下,您去哪?” 无人应答。 正殿外。 殿门忽然被打开,路喜和白玫双双一懵。 陛下和张婕妤不是歇了吗? 路喜躬着身子,正要问陛下要去哪,赵琮已经先开了口:“回紫宸宫。” 说罢,大步离去,路喜连忙跟上。 白玫正要往殿内去,刚走出一步,就见主子疾步走出,站在殿门口,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她吩咐白玫:“快让人去看看陛下要去哪。” 白玫道:“主子,陛下方才说了,回紫宸宫。” 张婕妤微微松了口气,回紫宸宫便好,若陛下今日去了别的宫,那她真要成笑话了。 作者有话说: 云容华某种程度上也是笨蛋美人我下本写笨蛋美人,好害怕写得蠢 晚上还有一更 第62章 第62章 张婕妤立在微凉的廊下, 晚风卷起她衣袂边角,白玫立在身侧, 望着自家主子眉宇间郁结的沉色,忍不住轻声开口询问:“主子,您不是打算以退为进,主动向陛下请罪吗?怎的——” 弄成现下模样。 余下的话她不敢说完。 张婕妤心底也很是费解。 “我也不知为何,陛下听了那些话,反而不悦了, 话都没多说一句,就出了殿。” 张婕妤不知道,白玫就更不知道了。 帝王心思从来难测, 白玫劝道:“冬日快来了,这晚上的风实在凉得很, 主子久站伤身, 不如先回内殿歇息吧。” 张婕妤沉默伫立片刻, 眼底沉沉,摇了摇头,“我去看看佑儿。” 小皇子被陛下破例安置在了正殿。 正殿内, 小皇子小小的身子蜷在锦被之中, 睡得正沉。 张婕妤放轻脚步, 缓缓俯身,轻柔摸了摸孩子温热柔软的发顶, 又轻轻握住他的小手。 过了许久,她才退出正殿, 折返偏殿安歇。 翌日清晨,天色微凉。 正殿中,伺候小皇子起居的奶娘早早起身, 目光扫过案上滴落均匀的沙漏,心头微微疑惑。 往日这个时辰,小皇子早已睡醒啼哭,吵闹不休,今日却静得诡异,半点动静也无。 心底隐隐升起不安,奶娘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掀开柔软的锦被,伸手轻轻抱起榻中熟睡的小皇子。 指尖刚触到孩子的肌肤,滚烫灼人的温度骤然传来。 奶娘浑身一僵,脸色煞白。 再一摸,小皇子身上无处不烫,奶娘惊得浑身发抖,抱着小皇子,扬声急呼:“来人!快传太医院!速请太医!小皇子起了高热!” 清晨的安静瞬间被这一句话打破。 颐华宫。 孟令姝洗漱完,往膳桌边走,眼角余光扫到站在身侧随侍的玉竹,见她素来红润的面庞此刻透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眉宇间也隐有倦色,连身子都微微佝偻着,轻声发问:“你的脸色怎的这么差?可是身子不适?” 玉竹闻言连忙回话:“回主子的话,奴婢来了月信,肚子有些疼。” 孟令姝体恤道:“既是如此,你今日不必当差了,回屋好好歇息一日。” 玉竹错愕的愣住。 孟令姝笑着:“高兴坏了?” 玉竹重重点头,她从未想过因着来月信能得到一日歇息。 孟令姝温声道:“回神了就退下吧,若是肚子疼的厉害,让人禀上来,我让人去请医女。” 玉竹红了眼:“多谢主子。” 孟令姝看向一旁侍立的茯苓:“往后我身边伺候的宫人,若是遇上月信,皆可准假歇息一日,不必硬撑着当差。” 茯苓闻言心头一暖,万万没想到主子竟将底下人的小事都放在心上,当即屈膝行礼:“奴婢代她们一同谢过主子恩典。” 孟令姝轻轻摆了摆手,这于她而言,不过是随口一句话。 若能让身边人少受些苦楚,是再好不过了。 玉竹退下,殿外的宫人瞧见她出来,叫了一声玉竹姐姐。 玉竹应了一声便要往厢房去,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问一宫女:“你今日,是来月信吧?” 香昙点点头。 玉竹:“主子给了我们宫中的宫女来月信时歇息一日,你若想好了哪日歇息,便去同主子说。” 香昙和身边站着的几个宫女都惊讶极了。 “当真?” “主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你若害怕到主子跟前去说,等茯苓出来了,便同她说,也可。” 说完,玉竹就回去歇息了。 香昙回神,她抠着自己的手指,很低声音的道了一句:“主子也太好了。” 殿内,孟令姝落座,茯苓布菜,可忽然间,她的手猛地一顿,眼中闪过几分惊疑,抬眸看向自家主子,低声提醒:“主子,奴婢忽然想起一事,您的月信,这个月已是迟了许久。” 孟令姝一愣。 自打先前身子亏损,孙太医为她配了汤药悉心调理,数月下来,她的月信早已变得十分规律,向来都是每月七号左右而至。 可如今已是下旬,本该到来的月信却迟迟不见踪影。 再想起昨日在小皇子的满月宴上,她胃口不是很好,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悄然在心底蔓延,孟令姝定了定神,立刻吩咐道:“你让夏邱去往太医院,请太医前来诊脉。” 茯苓脸上当即露出喜色,不敢耽搁,快步退出去传命。 不多时,外出请医的夏邱匆匆折返,进殿回话,面上带着几分无奈:“主子,不巧得很,孙太医今日轮值休沐,不在太医院中,其余几位资深太医全部被请去长信宫了,奴才赶去之时,太医院里只剩下几位新近入太医院当差的吏目,奴才便就近请了一位过来。” 今早小皇子起了高热的消息,早在她起身时,茯苓就已经禀报上来。 孟令姝:“无妨。” 能被选入太医院当差,哪怕是新晋吏目,医术也不会差。 她有些急切的道:“请人进来吧。” 夏邱应声退至殿外领人走进,那人半低着头,行礼:“臣参见孟婕妤。” 清朗声音入耳的刹那,孟令姝的心猛地一紧,多年情分,他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缓缓抬眸,对上了那道温润的视线。 和那晚在长信宫不同,她没有失态,面色如常,语气平淡的叫起人:“章吏目请起。” 章书怀起身,拿出脉枕,孟令姝伸出皓腕。 他垂落眼帘,落在那一截白皙的腕间,指尖甫一触及脉象,神色陡然一凝。 她竟有了身孕。 章书怀难以克制的指尖一抖,微凉的指腹反复触及手腕,孟令姝感受到,没忍住的朝他看去。 她看不见他的神色。 自他进宫,便知晓她圣眷正浓,有孕是迟早的事。 有了子嗣,她在这深宫之中便多了一重依仗,地位愈发稳固,这是好事。 章书怀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凝神静气细细诊脉。 脉相确是典型的滑脉,分明是有孕之兆,可其间又隐隐透着几分异样,他屏气反复揣摩,几番探查下来,却又查不出半点确切的不妥之处。 这一诊脉,已过去了几盏茶的功夫。 从前,他常常为她把脉,但从未这般长时间过。 孟令姝不由得多想,难不成不是有孕,是身子有疾? 这厢,再三确认无误后,章书怀缓缓收回手,躬身一礼:“恭喜孟婕妤,您已有两月身孕。” 身侧的茯苓与夏邱闻言,脸上顿时绽开喜色,齐齐屈膝道:“恭喜主子!” 孟令姝却没急着高兴,她问:“章吏目方才怎么诊了那么久的脉,可是我的胎有不妥?” 章书怀连忙解释:“婕妤的脉象瞧着有些不稳,不过婕妤不必担心,您的月份小,过了三月便会好了。” “原是如此。”孟令姝点点头,侧首看向一旁的茯苓。 茯苓心领神会,笑着取来赏银递上前:“章吏目也沾一沾咱们主子的喜气。” 宫中主子经常打赏,章书怀已经习惯,收下后,他看着孟令舒,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还有些小心翼翼:“孕期起居、饮食皆有诸多忌讳,婕妤若是信得过臣,臣这便一一写下叮嘱。” 宫中吏目不比御前太医,本不得随意出入后宫,唯有奉主子传召、或是随太医同行方能入内。 今日过后,若是她不再传召,往后自己怕是再难有机会见她一面了。 孟令姝闻言眸光微转,不动声色地遣退左右:“那就有劳章吏目费心,夏邱、茯苓,你们去取笔墨纸砚来。” 二人躬身应声,轻步退出殿外。 方才温婉平和的笑意从孟令姝脸上尽数褪去,她抬眸望向眼前人,压低的嗓音,急切的问:“你为何会进宫?是因为我,对不对?” 章书怀立在原地,清隽温雅的面容上漫开一抹浅淡的苦涩。 他素来待她坦荡赤诚,从无半分虚言欺瞒,此刻亦是坦然颔首:“你入宫为婢,我放心不下。” 太医每三年一届院考定在六月,待他考进太医院,入宫为官之时,她已经封了婕妤,再不需要他的照拂了。 孟令姝心口骤然一窒,酸涩暖意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总是这样的好。 她继续问:“章家上下,是如何同意的?” 章书怀垂眸缄默,并未作答。 但孟令姝已经能猜到。 章家家教极严,章氏一族乃杏林世家,世代供职太医院,他本是不愿进宫为官,及冠那年,受了一顿家法,这才叫章老大人同意。 如今,又变了主意,谁都能猜到是因为她。 定是又受了一顿家法。 万千话语堵在喉头,酸涩难言,孟令姝正要再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渐近的细碎脚步声。 她心神一凛,飞快移开对视的目光,装作若无其的抚了抚发鬓。 茯苓夏邱将笔墨纸砚取来,章书怀伏案落笔,一笔一画写得详尽,足足写满三张纸,待墨迹干透,他双手捧着笺纸,亲自递到孟令姝面前。 再无理由逗留,章书怀站在殿中,望着孟令姝那张平静的脸,敛了神色,躬身行礼:“臣告退。” “夏邱,去送送章吏目。” 两人身影离去,茯苓凑上前来,眉眼皆是欢喜:“主子,这喜讯是暂且瞒上一个月,还是即刻禀奏陛下?” 孟令姝望着那三张纸正在出神,听到这话,她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眸光沉静。 宫中每隔数日便要请太医请平安脉,她断然没有本事让整个太医院众人一同遮掩,思索片刻,她温声吩咐:“去请陛下过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评论我都不敢回,你们猜得太准了 第63章 第63章 茯苓走出又走进:“主子, 云容华到了。” 请陛下的事她交给了夏邱。 孟令姝:“请她进来吧。” 茯苓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殿外, 引着云容华走进正殿。 旋即,孟令姝的眼皮子一跳,云容华身后的宫人捧着东西鱼贯而入,浩浩荡荡地站满了整个屋子。 她这是将半个库房都搬过来了? 这是云容华第一次来颐华宫,她走进正殿,目光所及之处, 都是世间珍品。 饶是早已清楚孟令姝的得宠,再看到这满殿的珍稀之物时,云容华也忍不住为之惊叹。 陛下的紫宸宫, 也不过如此了。 既然是来道谢,就要有道谢的诚意。 云容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面露真诚的笑, 没有半分勉强。 孟令姝示意茯苓扶云容华起身。 她的目光从云容华身上移开, 落在那些站了满屋子的宫人身上,又移回来,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你这是?” 云容华解释:“昨日回去, 我思量许久, 亲自去库房里瞧了, 实在不知拿什么东西谢你才好。” 说起来,她帮她, 能算得上救命之恩了。 这样大的恩情不是几件俗物就能消还的了的。 “再者,你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 说着, 她还环顾一圈,意有所指地点了点殿中的物件。 云容华自顾自地接话,语气坦然, 眼中期待的望着她:“所以我就将我有得都挑了些,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喜欢的就留下,不喜欢我再带回去,你觉得如何?” 从前倒是不知,云容华竟还是个实心眼。 孟令姝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她点了点头。 云容华见她应了,脸上露出喜色,不等孟令姝开口,就在下首落座,偏头朝站在殿中的宫人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一一上前呈上手中的物件。 宫人们鱼贯上前,一个一个地将手中的托盘举到孟令姝面前,供她挑选。 首饰、字画、茶具…… 云容华准备的是当真齐全。 孟令姝一一看过去,最后要了一套头面。 头面是一套珍珠头面,并不珍贵,但胜在做工精巧。 她命人拿来了这么多东西,最后孟令姝只要了一件,云容华实在有些不好意思,硬是塞给了孟令姝一套茶具和一个镶着宝石的小铜镜,再示意宫人:“你们先将东西送回宫吧。” 宫人们鱼贯退出,殿内瞬间空了大半,恰逢微风从窗棂间吹进来,孟令姝放在手边的那三张纸被风吹起,四处飞散。 其中一张,不偏不倚地往云容华的位置吹去,云容华伸手将那纸按住,低头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纸上的字迹。 “安胎”二字映目眼帘。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抬起头:“你有身孕了?” 孟令姝没打算瞒人,见她看见了,直言:“嗯,方才吏目来过了。” 云容华点了点头,目光朝着孟令姝的小腹看去,眼神中有些恍惚,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羡慕。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压惊。 论宠爱,宫中其他嫔妃所有人加在一块都比不上孟令姝,而如今,她又有了身孕。 依着陛下对她的上心,定会龙颜大悦,她的位分,又会动一动了。 最少是正三品的贵嫔。 她才进宫多久?满打满算,才四个月,半年不到,就要坐上主位的位置。 若是幸运,诞下皇子,母凭子贵,子凭母贵,满宫嫔妃,谁能与之争锋? 云容华放下茶盏,将手里的纸递给秋蝉,秋蝉接过,再递给孟令姝。 孟令姝接过纸。 夏邱从殿外走进,脚步匆匆:“主子,奴才去请陛下之时,陛下已去了长信宫,小皇子怕是不大好。” 小皇子才满月,那般小的孩儿,身子孱弱,还起了高热,十分凶险。 他此时去请陛下,张婕妤那恐是会生怨。 虽说主子和张婕妤本就不和,但若是能不生事,还是不生事的,他拿不准,就没敢去请陛下,先回来请示主子。 这个时候,孟令姝自然是想赵琮能陪在她身边,可长信宫那里,她也不能不顾,毕竟,稚子无辜。 孟令姝脸上神色淡了些:“做的不错,稍晚些,等陛下出了长信宫,再去请吧。” 夏邱应是。 长信宫中。 内殿气氛沉郁,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药味,压得人心头发紧。 小皇子高热不退,张太医与王太医轮番诊脉斟酌,匆匆拟出药方,命人煎好喂服下去,可汤药入腹已有一个时辰,周身滚烫的热度却半点不见回落。 生病难受,小皇子哭闹的厉害,连奶水也喂不进去了。 听着儿子哭哑的声音,立在一旁的张婕妤心如刀绞,她紧紧攥着帕子,连连催促太医:“太医,可还有别的方子?” 几位太医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难色。 确有一味猛药,退热效果立竿见影,可此药性烈霸道,小皇子先天体虚,根基本就不足,若是强行施用,药力必会伤及根本,往后怕是要落下顽疾。 可若是一味保守医治,任由高热持续灼烧脏腑,拖延下去,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一边是损伤身子,一边是性命堪忧,两道皆是下下之选。 张婕妤左右为难,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赵琮在路上便已知晓了大致的情况,踏入殿中,当即对着太医下令:“再等一个时辰,若是温度依旧不降,便用那副猛药。” 两位太医不敢迟疑,齐齐躬身领命。 一个时辰后,到了晌午,小皇子早就哭累了,在奶娘怀中渐渐沉沉睡去,太医探上前一试体温,心顿时沉到谷底。 高热非但没有褪去,反倒又往上攀升了些。 事已至此,再无犹豫余地。 宫人端上备好的汤药,奶娘小心喂入皇子口中。 这药性果然凌厉,起效极快,不过一个时辰,这温度似是就降了些。 待到夜色降临,那灼人的温度已然褪去大半。 悬了整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张婕妤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一旁的几位太医却依旧眉头紧锁,脸上不见半分轻松。 行医多年,他们深谙药理,这般急速压下高热的烈药,从无万全之理,眼下看似转危为安,药力褪去之后,潜藏的反噬恐怕会来得更为猛烈。 待赵琮起身离开长信宫之时,夜色已然深了。 紫宸宫的宫人一个个都是人精,怕误了事,就差人告诉了随侍在侧的路喜。 路喜将此事禀报上去,特意说了,今日孟主子请了太医。 听到太医二字,赵琮眉心紧蹙,迈步踏上銮驾,没有犹豫,朗声吩咐道:“摆驾颐华宫。” 颐华宫。 夜色渐浓,迟迟没有等来赵琮从长信宫出来的消息,孟令姝索性就不等了。 明日再说也无不可,可能就是没有今日那么激动了。 正殿的灯全熄了,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片清冷的银白。 孟令姝躺在床榻上,阖着眼睛,手覆在小腹上,掌心贴着衣料,感受着掌心下温热柔软的触感。 她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赵琮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一会儿想着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 良久,她有了睡意。 赵琮走进内殿,立于床榻边,伸手撩开了帐幔。 听见动静,孟令姝睁开眼,朦胧夜色里,她抬眸便撞进他温柔的眼底。 孟令姝当即撑起身子,声音中还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惊喜:“陛下怎么来了?长信宫那边……”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赵琮打断了。 赵琮在床沿坐下:“今日你遣人去紫宸宫请朕,还请了太医,可是身子哪里不适?” 孟令姝拉着他的手,缓缓放在了自己的平坦的小腹上,掌心落下去的那一瞬,温热贴合。 赵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她的脸,一时没领会她的意思:“肚子疼?来月信了?” 因着女子每逢月信便会痛的卧榻难起,是而赵琮记得很清楚,她的月信在月初。 现下已是月末了,难不成是别的病? 孟令姝摇了摇头,眸光温柔澄澈,凝着他的双眼,郑重的道:“我有身孕了。” 赵琮怔住,他的手还覆在她的小腹上,一动不动。 孟令姝继续道:“吏目说,已满两个月了。” 一瞬间的失神过后,滔天的欣喜猝不及防的席卷而来,赵琮将人紧紧的揽进怀中。 “朕很高兴。”他对她说。 孟令姝回抱住他,唇角含笑,声音里都含着激动:“姝儿也很高兴。” 忽地,赵琮注意到“吏目”二字,松开人。 吏目资历浅,经验少,医术比之太医,还是要差些。 赵琮放心不下,即刻就要唤路喜去长信宫传太医过来。 孟令姝连忙开口拦人:“陛下,这么晚了,姝儿不想折腾了,明日请也不迟。” 赵琮依了她的意思,脱下有些凉的外衣,将人搂进怀里。 怀中之人温软轻盈,堪堪入怀,他掌心贴着盈盈一握的腰肢,那里单薄得让人心悸,心底欣喜未散,担忧却已悄然漫上心头。 宫中事非多,他膝下无子,便是最好的证明。 她承盛宠,又怀有身孕,不用想,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在孟令姝看不见的地方,赵琮脸色凝重了些。 “你宫中的人,用得可还顺手?” 孟令姝点点头,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 “你身边的大宫女,朕会命路喜再去查一遍,若清白,就继续用着,其余人,朕准备给你换一批,你若用得顺手,也可留下,不过,往后就做些杂活,不能近你的身。” 作者有话说: 小赵:用心中 女鹅:用心中 点点:这个孩子注定保不住 我来啦 第64章 第64章 孟令姝并不意外赵琮考虑到这一步, 毕竟,他对小公主小皇子的态度有目共睹。 她轻声说:“陛下不提, 姝儿也会说的。” 玉竹茯苓夏邱她暂且还算信任,但其他人,她并不放心。 她有孕,事事都得做足了打算。 赵琮一一安排:“月份大了,口味会变,朕命人将颐华宫的小厨房收拾出来, 再给你派几个厨子过来。” 正殿住着,轿辇坐着,而今小厨房也有了, 她和正三品主位之间,只差一个名分了。 孟令姝心底正猜测着自己什么会晋位分, 赵琮的下一句话来了。 “贵嫔娘娘觉得可好?”他云淡风轻的问她。 孟令姝一愣, 她仰起头看他, 再次撞进他含笑的的眼底,月光下,那里温柔的几乎要溺死人, 她索性顺着竿往上爬, 带着几分得寸进尺的娇软:“贵嫔娘娘觉得很好, 紫宸宫的厨子,能分姝儿一个吗?” 这时的赵琮对她几乎是无有不应:“想要谁?” 孟令姝有在犹豫中报了个人名, 她离开紫宸宫有多久,就惦记这滋味有多久。 “姝儿倒是不客气。”赵琮道。 一开口就是要他紫宸宫的掌勺。 赵琮不重口腹之欲, 但对膳食的要求确是极高,这么多年,也就林御厨做的菜能得他一声赞。 孟令姝半真半假的道:“姝儿这不是怕自己有孕了, 陛下去旁人宫中,久而久之,忘了姝儿,这才变着法子留陛下吗?” 此话一出,赵琮沉默了。 心底第一次生出了别样的情绪,这情绪名唤愧疚。 他比谁都清楚,恩宠对于宫中女子的重要性,有恩宠,和没有恩宠,是天壤之别。 女子有孕,饱受苦楚,才能诞下一个孩子,他并不能为她做什么,还要令她日日担心,着实…… 赵琮从不会轻易允诺旁人,但这次,若他说了,就能让她少些不安,多些欢喜,也不无不可。 他收紧双臂,将她往怀里再带了带,声音低而沉:“嗯,姝儿成功了,朕就好她这一口,所以日后怕是要日日都来,姝儿倒时可不能烦朕。” 孟令姝清脆的笑了,眉眼笑成了月牙。 往后的日子,她暂且不管,此刻他愿意说,她就当真的听着。 许是出于考量,许是出于自己的贪心。 孟令姝很希望,赵琮能多花些心思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毕竟,费了心思的的和从未放在心上的,有本质上的不同。 宫中如今只有一位皇子,且身子孱弱,她是个俗人,免不了未雨绸缪。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止于两个人相贴的呼吸声。 赵琮开口:“朕去沐浴。” 孟令姝嗯了一声,她往榻的里侧滚了滚,给他起身的空间。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却将赵琮看的心惊肉跳。 他怔了怔,才暗自失笑,自己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面上,他半分多余的情绪也无,转身下了榻,不忘叮嘱:“若困了,不必等朕。” “好。”但她并不困。 赵琮离去。 殿门推开又被阖上,突然传来男人爽朗的笑声。 孟令姝还未听赵琮这般笑过,意外的眨了眨眸,若有所思。 他竟这么欢喜吗? 殿外廊下,路喜被陛下这笑笑懵了。 他一路跟着赵琮去了净室,望着陛下脸上有些突兀的笑意,满心不解。 他从前从未见过陛下高兴成这样,是有什么大喜事吗? 下一瞬,赵琮打断了他的思绪,也解了他的疑惑:“路喜,你将颐华宫的大宫女都查一遍,再挑多几个有怀孕经验的宫人。” 怀孕?孟主子有身孕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路喜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口中道喜的话就说出口了:“奴才恭喜陛下。” 赵琮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朗声道:“嗯,紫宸宫和颐华宫上下宫人,俱赏半年月例。” 听到有赏钱,路喜顿时笑得更欢了。 “明日一早,着人拟旨,孟婕妤晋为贵嫔,另外,传朕的话,林御厨往后就在颐华宫做掌勺,不必再回紫辰宫当差了。” 路喜一惊,陛下封孟主子他不惊讶,但将林御厨调来颐华宫,他是真惊到了,因着这位林御厨的资历比他都久,自陛下做太子之时,就做了掌勺,说直白点,陛下只能吃的惯这位做的膳食。 路喜默默的将贵嫔娘娘的地位又升了升。 照这个势头下去,贵嫔娘娘若顺利产子,怕是这位分还要再往上动一动。 再往上,可就是九嫔和妃位了。 这升位份的速度,也是史无前例了。 殿内,孟令姝躺在床榻上,毫无困意,她等着赵琮回来。 这次,赵琮没令她等太久,莫约一刻钟的时间便回来了。 帐幔再次被撩开,孟令姝抬眼望去,男子着玄色寝衣,那寝衣质地轻薄、贴着肌理,将身形勾勒的清清楚楚。 她目光齐平之处,便是男人劲瘦有力的腰身。 腰身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着,又像是天生便是这般模样。 孟令姝望了一瞬,脑中自动浮现出寝衣之下腰腹的模样,她默默移开视线,耳根却不争气的红了。 因小皇子身子不好,赵琮便甚少入后宫,这一个月内,他来颐华宫的几次,也是搂着她睡觉,比起之前的频繁,一时之间变得清心寡欲,她还真有些不适应。 但眼下她有孕,胎像未稳,显然是不能行房事,这一个月,她得忍着。 赵琮敏锐的捕捉到她的视线,瞬间会意,喉结克制微微滚动。 他们房事向来和谐,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心照不宣的配合动作,极尽愉悦。 可眼下,却成了困境。 两人都在尽力的躲避对方的视线。 赵琮躺下,没有揽过她,也没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孟令姝阖着眼睛,不知不觉,困意终于席卷而来。 听着是身旁逐渐匀净的呼吸,赵琮偏了偏头,借着月光凝望着她的睡颜,久久未动。 好似怎么都看不够。 翌日。 孟令姝醒来,赵琮还在,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正看着她。 “醒了?”赵琮声音中已没了刚醒来时的慵懒,显然是醒了很久了。 孟令姝嗯了一声,脑子还迷迷糊糊全是困意,翻了个身,又阖上眼,再睡一会,第二次醒来,她才是真正清醒了。 赵琮先下榻,她伸出手,让赵琮拉她起来。 赵琮动作谨慎,一只手拉着她的手,一支还护着她的腰,几乎是将她整个人都抱起来了。 一番洗漱,孟令姝往外殿去,就见孙太医和章太医已在候着 孙太医宫中医术最精湛的,章太医是最精通妇人孕事的。 玉竹在旁禀报道:“今日一早,孙太医和章太医就被路公公请过来了。” 赵琮觑这宫女一眼,觉得她挺有眼力见的。 孙太医和章太医轮番诊脉,孙太医先诊脉,说的话和章书怀差不多,皆是胎像有些不稳,但只要好生养着,过了三个月便好。 紧接着,章太医诊脉,他低着头,搭上脉没一会,眼中就盛着些疑虑,斟酌许久,他才抬头附和了孙太医的话。 诊毕,孟令姝看向赵琮,嗔道:“这下,陛下放心了?” 赵琮微微颔首,目光从两位太医身上扫过,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孟贵嫔这胎,朕就交给你们二人,往后每日来颐华宫请一次脉,待皇嗣诞下,朕会有重赏,若不是,你们也懂朕的意思。” “臣遵旨。”两位太医齐齐躬身应下。 太医退下,赵琮望向孟令姝,起身,揶揄她:“走吧,贵嫔娘娘,去尝尝林御厨做的早膳?” 长信宫中。 昨日睡得晚,张婕妤起身稍迟些,匆匆洗漱后去了正殿,见只有两位太医,她拧起了眉。 太医院中医术最好的是孙太医,其次是章太医、张太医和王太医。 卫氏月份大了,听闻那胎也不大安稳,章太医时常要去重华宫。 见不到章太医也就罢了,怎的孙太医也不在? 她心中疑惑着,开口问。 白玫支支吾吾的不知该如何禀报,紫苏见此开口:“回主子的话,孟贵嫔有身孕了,今日一早,路公公来了长信宫,将章太医请走了。” 至于孙太医,一上值就被御前的人请走了。 张婕妤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孟贵嫔?” 紫苏解释:“孟婕妤有孕,陛下晋了孟婕妤为贵嫔。” 宽大的袖中,张婕妤的指尖一点点收紧,指尖几乎要嵌进了掌心里,顾着还有旁人在殿内,她压下心中所有波澜,什么都没说。 长春宫内,贤妃正倚着软榻浅啜清茶,殿外宫人来报孟令姝有孕、且已晋封贵嫔的消息,她指尖猛地一颤,手中茶盏倾斜,温热茶水尽数泼洒在锦缎裙摆上。 绿萝见状忙取了锦帕上前擦拭。 贤妃抬手挥开,素来沉稳的面容,此刻终是没忍住,露出些戾气来。 她语声冷峭:“孟氏,当真是好命。” 她才有位分多久?就有了身孕,加封主位。 倘若运气好,诞下皇子,下一步,怕就是要沾宫权了。 这是贤妃万万不能容忍的。 绿萝知晓主子的底线在哪,她低声出言提醒:“娘娘,近来宫中皇嗣接连出事,若是再起波澜,陛下与太后必然震怒。” 张婕妤早产,娘娘并未亲自下手,只是暗中给徐贵嫔行个方便,那还好说。 此事天知地知,还有娘娘的心腹知晓,这才安全些。 可一旦娘娘亲自动手,用得人多了,行事稍有差池,极易被追查出来。 贤妃也明白,她眸光沉沉,沉吟片刻,面上戾气稍敛,语气却依旧寒意彻骨:“无妨,明日去传,让王太医前来为本宫请平安脉。” 留那个孩子这么久,也尽够了。 小皇子没了,孟氏有了,还封了贵嫔,宠爱子嗣,都稳稳的压了张氏一头,恐是不用旁人刻意挑拨,张婕妤就会发疯了。 绿萝见娘娘还是冷静的,应是。 午后时分,路喜领着一众宫人踏入颐华宫。 他动作极快,不过半日,便按着旨意挑齐了人手。 新来的宫人各司其位,先前留在外殿当差的旧人见状,个个面色惶然,心头七上八下,不知往后去处。 茯苓与玉竹瞧着情形,便将一众旧宫人聚到偏廊,细细解说其中原委。 香昙心下最是焦灼,忍不住上前再度确认:“茯苓姐姐,路公公送来这些人,往后便是要顶替我们原先的差事了吗?” 茯苓轻轻颔首,伸手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臂膀,柔声安抚:“她们皆是陛下亲自安排的人,自然是近身伺候的差事,不过你们也不必忧心,娘娘心善,往后你们虽转去做些杂役,月例依旧按二等宫女的份例发放。”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 颐华宫人手本就充裕,杂活分摊下来,一人手上也落不得多少差事。 二等宫女本便要兼顾零碎活计,这般算来,实则相差无几。 宫中宫女出身低微,日日辛劳,最挂心的便是月例银钱,待遇不变,众人脸上顿时露出释然之色。 见其他人这般,香昙也只得跟着挤出几分笑意,可心底早已乱作一团。 往后膳食沾不了手,那她可怎么将那些东西放进去? 安抚妥当众人,茯苓与玉竹转身回了内殿复命,殿内外秩序渐渐规整,新老宫人各守本分,一派井然。 香昙告诉自己别慌,宫中已经有了小厨房,而中也有粗活,添柴烧火,洗碗洗锅,她都能做。 只要能进小厨房,不怕找不到机会,将那东西放进去。 她找了个空档,进了小厨房,找到林御厨。 如今小厨房内主事的是林御厨,用人都要问过他。 听了香昙的话,林御厨直接拒了,小厨房内的宫人都是他从紫宸宫御前带来的,是通晓厨艺,用惯了的,并不缺人。 最后一条门路也被彻底堵死,香昙只觉手脚发凉,心底慌乱不已。 这事耽搁不得,她必须尽快设法将消息传出去,让主子早早拿定新的章程。 她快步走出颐华宫,过了一条宫道后,往身后看了看,见宫道上无人,她的脚步快了起来。 颐华宫内殿。 孟令姝等了许久,才等到夏邱回来,她期待的望向他。 夏邱禀报:“娘娘,香昙,进了甘泉宫。” 甘泉宫?竟是良嫔的人? 孟令姝眯了眯眼,思量几瞬后,当机立断吩咐:“茯苓,你去香昙的厢房里搜,记得,别弄乱,玉竹,你去宫门处等着,香昙回来了,你将人领到我面前。” 作者有话说: 小赵:静静的站在那 女鹅:很遗憾,做不了 两个人都很馋对方的身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知道是假孕,女鹅就这样: 真是白高兴一场 第65章 第65章 茯苓和玉竹齐声应是, 正要转身退下去办。 孟令姝那两人的身影隐入殿门,目光微扬, 又叫住了落在后面一步的玉竹。 玉竹转身:“娘娘?” 将人领到跟前来还是有些不妥当,她平日里并不常单独见底下的宫女,小事都是茯苓玉竹去办,大事会召见所有的宫人一同吩咐。 今日若是突然单独见香昙,必会引起她的疑心,打草惊蛇, 便得不偿失了。 孟令姝:“玉竹,不必将香昙带到我面前来,你去为茯苓放风。” 玉竹没有多问, 恭顺了应了:“是,主子。” 孟令姝垂眸沉思。 说起来, 发现香昙有异心, 也是误打误撞。 香昙和茯苓玉竹一样, 是路喜第一次选出来的宫人,也因此,她会少几分戒心。 茯苓玉竹要服侍她, 其他宫人, 没有时间去盯着。 故而, 她便让夏邱留意宫人平日的去处,一个月过去, 皆是无动向。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但就在八日前, 夏邱正巧碰见了在华清宫附近的香昙。 那边在宫中已是偏僻的地方,平日少有人走,香昙从那条路上出来, 脚步很快,一路几次回头,瞧着鬼鬼祟祟的。 夏邱察觉不对,将此事禀报上来。 自那以后,她就吩咐了茯苓、玉竹和夏邱留意香昙。 八日过去,并未发现她有什么异样的动作。 直到今天,路公公送了新人来,颐华宫各处的差事都被重新安排,香昙有些慌了。 最后竟匆匆出了颐华宫,夏邱跟在后面,亲眼看见她走进了甘泉宫的偏门。 她这才摸清楚,香昙竟然是良嫔的人。 良嫔当真是看得起她。 又或者是说,周家,当真看得起她。 她有身孕并未瞒着,甘泉宫早晚都会得到消息,不可能是为着传递消息去的,那是做什么的? 可以联想的事情太少,孟令姝没有头绪。 隐隐之中,她感觉自己漏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没有抓住。 茯苓和玉竹也回来了。 茯苓:“主子,奴婢将厢房内都搜了一遍,并未找到什么异样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吗。 孟令姝点了点头,当前已只能吩咐:“夏邱,你往后多盯着她些,不必盯得太紧,别让她察觉。” 甘泉宫。 听闻香昙在这个时候求见,良嫔神色一凝,想起才传出来的孟贵嫔有孕的消息,她脸色又缓了缓。 良嫔:“让她进来。” 香昙被领进殿中,垂着头,躬着身子,将颐华宫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上去。 良嫔听完,神色严肃起来。 陛下宠爱孟贵嫔,自然是重视这一胎的,给颐华宫增添些人手,在常理之中。 香昙应是没有暴露,但下药的事,就不是她能做的了。 良嫔眼底掠过一丝的厉色,随即又被压了下去,语气干脆:“药在何处?” 香昙从身上的荷包中拿出一个小瓶子,双手递上。 这药涉及重大,她不敢放在旁的地方,一直都是随身带在身上的。 良嫔接过,看都没看一眼,便递给了身侧的椿香,示意她收好,她看着香昙,冷声道:“这件事,你就烂在肚子里,往后,不必再来甘泉宫了,就当从来没有这回事,明白了吗?” 香昙知晓无需自己再做什么,松了一口气,连连应是。 良嫔看着她,又问:“你上次给孟氏下药是什么时候?” 香昙也都没想,就道:“回主子,就是今日中午。” 这药每三到四日需下一次药,迟一日,脉象都维持不住。 好在,她还有几天时间。 今日是二十七,下一次该在三十或初一。 良嫔在心中默默算着,初一……初一需要请安。 良嫔眼中一亮,心中忽然有了主意,挥退香昙:“你退下吧。” 又是一连几日过去,夏邱都未发现香昙任何异动。 这日清晨,孟令姝起身,正在用膳。 早膳摆了一桌子,都是林御厨精心准备的,清淡精致。 孟令姝端起粥碗,刚喝了两口,就听见站在身边的茯苓突然捂住了嘴,别过脸去,接连干呕声几声。 这已经是孟令姝第三次瞧见茯苓犯恶心了。 前两次,是在前日和昨日,茯苓的脸色还算红润,可今日脸色却瞧着极差,唇周白了一圈。 茯苓稳重克制,在她身边伺候这么久,从未出过差错。 这样的人,更能忍些。 在她面前都这般了,怕是难受得不轻,实在是忍不住了, 在娘娘面前失仪,茯苓又羞又愧,刚平复好,就转身跪下请罪:“奴婢失仪,请娘娘责罚。” 孟令姝抬手示意她起身,关切问:“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犯恶心?” 茯苓也不清楚,她摇了摇头,无奈道:“这恶心来得莫名,奴婢也不知,也许……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奴婢这几日胃口不太好。” 她说着,自己也不太确定。 孟令姝看看她的脸色,心里放心不下,她想了想,道:“等会儿章太医来请平安脉,本宫让他也给你看看。” 茯苓和玉竹皆是一怔,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太医。 在宫中,太医是给主子娘娘看病的,宫女哪有资格请太医? 便是病了,也只能去太医院领些成药,或是在厢房里硬扛着。 茯苓感动得有些结巴了,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却又词穷,翻来覆去只说出四个字:“多谢娘娘。” 早膳后,章太医来了。 他先为孟令姝诊脉。 搭上脉,低着头的眉头微微蹙起,诊了许久,眉心越蹙越紧。 昨日的脉象还正常,怎的今日……他心中疑惑极了。 又是好一番犹豫后,章太医抬起头,语气平稳地禀报:“娘娘脉象平稳,胎像稳固。” 他说这话时,眼神微微闪了闪。 孟令姝微微颔首,收回手腕,想起方才的事,开口道:“章太医,本宫身边的宫女这几日频频犯恶心,身子不适,劳烦你帮她看看。” 章太医应了一声,转向茯苓,示意她伸手。 茯苓伸出手腕,章太医的指尖搭上去,忽而心神一震。 什么? 宫女是…… 章太医定了定神,收回手,抬起头,脸色有些不自然:“回禀娘娘,这位姑娘是……喜脉。” “喜脉?”孟令姝震惊地看向茯苓。 茯苓自己也惊得张大了嘴,她的脑子嗡了一下,一片空白。 喜脉?她怎么可能是喜脉?她从未与人行过那事,怎么可能有孕? 下一瞬,茯苓对上了娘娘审视的视线。 整个后宫,宫女能接触到的男人,只有侍卫、太医、太监,以及陛下。 太监根本就没生育的能力,而她作为娘娘的贴身宫女,日日服侍在娘娘身边,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接触太医和侍卫。 太医来请脉时她在场,侍卫巡逻时她在殿内,她连和侍卫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只剩下陛下了。 茯苓反应过来什么,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她低着头,惶恐急切的连连辩解:“娘娘,奴婢绝没有行背主之事,奴婢也不知这怎么可能会诊出喜脉来,奴婢清清白白,从未与任何人有过床事,请娘娘明鉴!” 听这话,孟令姝脸上神情顿时也不大好看。 章太医的医术不会出错,这有没有喜脉,哪是说这句话的就能否认的。 茯苓见主子不说话,心中一凉,她努力保持镇定:“章太医,您能再给奴婢诊一次脉吗?” 章太医看向孟令姝,孟令姝沉着脸点了点头。 章太医重新搭上茯苓的脉搏,诊了许久,收回手,依旧还是方才那句话。 孟令姝只觉自己骤然心气不顺,心口似是堵了什么般的难受。 玉竹和夏邱都紧张地站在一旁,视线不停地在茯苓和主子之间来回摇摆。 她们既不相信茯苓会行背主之事,又害怕主子气出个好歹来,毕竟娘娘的这胎还没坐稳,不能动气。 玉竹张了张嘴,先开口求情,却被夏邱眼疾手快扯了一下。 夏邱这动作不小,孟令姝看得清清楚楚。 茯苓的余光也能看见,她知道此刻只能自己救自己,再次开口:“娘娘,茯苓真的没有,这喜脉,茯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茯苓敢以性命担保,绝没有行背主之事。” 孟令姝看了看章太医,再看了看茯苓,沉默了片刻。 章太医的医术,她是信得过的,茯苓的话,她也愿意信。 可脉象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她决定再给茯苓一次机会,她偏头看向玉竹,吩咐道:“玉竹,去请孙太医。” 玉竹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殿外。 此时,犹豫许久的章太医忽然开口:“娘娘,臣有事要禀。” “您这脉象和茯苓姑娘这脉象,都有异。” 玉竹脚步顿住,转身回来。 孟令姝看向章太医:“此话何意?” “臣暂时也变不出症结所在,只觉得脉象古怪蹊跷。”章太医面露难色,随即躬身请命:“娘娘,您容臣三日的时间,三日后,臣定当给您答复。” 孟令姝略一思索,颔首应下。 章太医退下。 茯苓跪在地上,再次开口,她望着孟令姝,眼中满是委屈和恳切:“娘娘,茯苓真的没有。” 孟令姝望着茯苓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乱如麻,“一切等三日后再说。” 时辰不早了,该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了。 孟令姝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看了茯苓一眼:“今日,你便不用陪本宫去请安了。” 茯苓应是,看着娘娘走出殿中,玉竹和夏邱跟上。 寿康宫中。 和往日一样,众妃向太后行礼问安。 众妃落座后,太后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孟令姝身上:“孟贵嫔,这一胎可还好?孕反严重吗?” 孟令姝微微欠身,动作温婉恭谨,挑不出半分毛病:“回太后,嫔妾一切都好,只是荤腥一类太过油腻的会有些反应,其余都好。” 与张婕妤、卫答应有孕时不同,太后对孟令姝态度平淡,并不热络。 她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好好养着之类的话,话锋一转,便关心起了小皇子。 张婕妤答:“有几位太医守着,佑儿这些日子已经好了许多,这几日,嫔妾抱他,感觉又要重上些了,一问才知道,这孩子自高热后反而能吃了些。” 太后满意地笑,“能吃是福,哀家瞧着佑儿将来是个康健的,等佑儿再大些,命人抱来寿康宫在哀家这待上一日。” 听到康健,张婕妤就格外的高兴:“嫔妾只盼着能如太后所言。” 太后目光转向贤妃,语气中满是赞许:“卫答应的胎,已有七个月了,听太医说,卫答应一切都好,贤妃你费心了。” 贤妃噙着浅笑:“太后,卫妹妹身子康健,胎像稳固,臣妾只是尽些本分,不敢当太后夸赞。” 太后很不乐意,她装作板着脸:“夸你,你便受着,莫要同哀家推来推去。” 贤妃笑:“那臣妾就厚着脸皮应了。” 宫人上了点心,点心是精致的桃花酥,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太后看了一眼,笑着道:“这是柔妃昨日拿来的糕点,说是厨子新琢磨出来的花样,胜在甜酸,十分开胃,你们都尝尝。” 话落,众妃都很给面子地拿了一块。 孟令姝也同众人动作一样,拿起一块,放进口中,刚咬了一口,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想起来了。 被她忽视的那一点。 香昙为何会慌乱,是因有人顶替了她的位置。 而她的位置,可以接触到她的膳食。 膳食…… 孟令姝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这块糕点。 柔妃一直都是独来独往,可自从良嫔进宫,华清宫热闹了许多,柔妃和良嫔常常结伴而行,一起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听闻,还在闺中之时,两人关系就不错。 糕点是柔妃送的,这里是寿康宫,开口让众妃尝尝的是太后,这两人都是良嫔在宫中最亲近的人,孟令姝很难不多想。 借着宽大的袖袍,她撇下来一小块,落在膝盖上,不动声色地将那撇下的糕点握在手中。 走出寿康宫,上了轿辇,孟令姝才将手中的糕点拿出来。 糕点在手中已经碎了大半,碎屑沾在手心里,油渍渗进掌纹里,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玉竹见了,直愣愣地问了一句:“主子留这糕点做什么?” 孟令姝没答,“给我拿个帕子。” 玉竹连忙递出去。 孟令姝接过帕子,将碎了的糕点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在袖中。 到了颐华宫,孟令姝下了轿辇,走进正殿,将包着糕点的帕子取出来,递给夏邱:“将这东西交给章太医,让他帮本宫看看,这糕点里面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4500字在十二点左右 给大家发红包 第66章 第66章 自从孟令姝诊出有身孕, 赵琮日日都来。 是夜,两人歇下。 “陛下?”路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自作主张地进了外殿, 直接朝着内殿的方向唤人。 赵琮睁开眼睛,动作轻而快地从孟令姝身边起身,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又将被褥掖好,不想吵醒她。 但孟令姝还是被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声音中带着困倦:“怎么了?” 赵琮已经穿上了外袍,正在系腰带,闻言回过头, 看了她一眼,柔声安抚:“无事, 应是前朝有事, 你继续睡。” 孟令姝嗯了一声, 阖上眼,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 又沉沉睡去了。 赵琮走出内殿, 路喜躬着身子站在外殿, 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压低声音:“陛下,小皇子不好了。” 月光下, 赵琮的脸色显得格外冷峻,他吩咐:“去长信宫。” 长信宫中,赵琮赶到之时, 殿内静谧无声,太医和宫人跪了一地。 张婕妤正抱着襁褓,坐在软榻上,哭得肝肠寸断,见到赵琮来,她抬了抬眸,她站起身来,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白玫连忙扶住她。 她走到赵琮面前,将襁褓递过去,双手在发抖,声音也哭哑了:“陛下,您再抱一抱他吧。” 赵琮接过襁褓,低头望着怀中的小人。 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小脸苍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静静地垂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赵琮抱着他,站了很久。 翌日一早,晨光透过窗棂,将颐华宫的地面铺成一层浅金。 孟令姝起身,身旁已没了人,她伸手摸了摸身侧的被褥,是凉的。 这几日,只要是没有早朝,陛下都会陪她,待用了早膳,再回紫宸宫。 她想起赵琮出去了,她问了一句,他说前朝有事,她便没有多想,又睡了过去。 孟令姝下榻唤人。 茯苓玉竹听见动静,走进内殿。 孟令姝问起:“昨晚可是发生了事?” 茯苓答:“小皇子没了。” 孟令姝惊愕,昨日张婕妤还在寿康宫说小皇子已经好了许多,怎么突然就没了? 茯苓说打听来的消息:“太医给小皇子用的药本就是虎狼之药,极其伤身子,大人用了都会落下病根,更遑论一个多月的婴儿,昨夜小皇子突然呼吸困难,宫人还未反应过来,便没了。” 听完原委,孟令姝脸上的惊愕渐渐褪去,心下有些唏嘘,她道:“知道了,更衣吧。” 洗漱更衣,用完早膳后,宫人通传章太医来了。 孟令姝:“请他进来。” 章太医走进,行礼后,不等孟令姝说话,就先开了口,声音急切:“娘娘昨日命人交给臣的糕点,臣已细细查验过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帕子打开,里面包着的糕点碎屑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 他将帕子递上前,指了指那些碎屑:“这糕点被人下了药,那药可以改变人的脉象,服下之后,脉象会呈现出假孕之兆,如同真的有了身孕一般,但这药效维持不了太久,每隔几日,就需再次服用,方能维持脉象不变。” 话音落,孟令姝心头那团萦绕许久的迷雾,豁然开朗。 她为婕妤时,大部分时间都是夏邱去御膳房拿膳。 膳食拿回来,能接触到的,只有她身边的茯苓、玉竹,还有两个二等宫女。 香昙就是其中一个,她若想动手脚,虽说有些难,但也不是做不到。 自颐华宫进了新人,香昙便碰不到膳食了,再无动手脚的可能,她这才慌了。 原是如此。 孟令姝眼底升起冷意,她偏了偏头,伸手指向玉竹:“章太医,劳烦你给玉竹也诊诊脉。” 章太医应了一声,转向玉竹,玉竹伸出手腕,章太医的指尖搭上去,片刻后收回手,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娘娘,这位姑娘也是喜脉,但脉象也是如另一位姑娘一般,有问题,是药物所致,并非真正的身孕。” 听到这,不用孟令姝多说,玉竹和茯苓也明白了。 娘娘胃口小,平日里的膳食常常用不完,就会赏给她们,她们用了那菜,自然就和娘娘一个脉象。 至于玉竹前些日子来月信,不过是个人体质不同,药物在她身上的反应慢了些、弱了些,所以才没有出现和茯苓一样的症状。 知晓真相,孟令姝难掩失落,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喃喃开口:“原来都是假的吗?” 听这话,章太医心中一个咯噔,连忙跪下:“臣失职,未能发现其中蹊跷,险些酿成大错,请娘娘降罪。” 他说着,身上的冷汗直冒,这事可大可小,若陛下轻罚,便是他失职,罚几个月俸禄,训斥几句,便过去了,若陛下有心追究,那他就是欺君之罪,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性命不保。 孟令姝知道这事怪不得章太医,谁能想到有人会对一个嫔妃下这种药? “章太医,你起来吧。这事怪不得你。” 章太医叩首谢恩,站起身来,退到一旁,可心里依旧轻松不起来。 陛下那还不知此事,也不知道会如何…… 一旁,玉竹按耐不住忐忑,问:“那娘娘,我们怎么办啊?” 好好的皇嗣突然没有,即便不关娘娘的事,是有奸人作祟,但她担心陛下会多心。 玉竹想到的,也是孟令姝考虑的。 她有孕,陛下的高兴不比她少,若是实话实说,陛下他会相信她吗?还是会怀疑她为了争宠,故意编造了这场骗局? 陛下会拿良嫔如何?降位?斥责?禁足? 总归是真没有闹出什么事来,没有伤到人,看在太后和周家的面子上,还要维护皇家颜面,这事最后的结果应是会不了了之。 可若是按照良嫔的计划走下去呢?她被蒙在鼓里,一直以为自己有孕,直到月份渐长,肚子却毫无动静。 或是有人检举她,那时,发现她是假孕,陛下震怒,失宠都是小的。 两相一比较,良嫔这个罪魁祸首还好好的,孟令姝着实不能接受。 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总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心中才能舒畅些。 霎时间,一个计划浮现在脑中,她抬眼看向章太医,语气倏地软了下来:“章世叔,你可愿帮我一个忙?” 许久未听到这个称呼,乍一下落入耳中,章太医又惊又恍惚。 章家和孟家是世交,他和孟鹤仁几十年的交情,比亲兄弟还亲。 他这一辈,就出了他和兄长,兄长早逝,留下一子,名唤章书怀,从小由他教养。 书怀从小就喜欢孟家女。 孟家女是他自小看到大的,生得好看,性子也好,知书达理,温婉大方,和书怀站在一起,说是天作之合也不为过。 两家家世相当,又知根知底,两家人都有意无意的流露出想亲上加亲的意思。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两个小人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书怀还是喜欢孟家女,孟家女对书怀也有情意。 他和孟鹤仁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年前就商量着待到开春就上门提亲,让姝儿在家中过完最后一个生辰,婚期就定在九月,秋天不冷不热,成婚最好,到时候找人择定吉日,风风光光地将孟家女娶进章家。 但谁曾想,孟鹤仁因罪下狱,孟家一夜之间从清贵世家变成了罪臣之家。 孟家出事并不突然,早在几日前,就有预兆,孟鹤仁是个聪明人,他看出了风向,提前给了孟夫人和离书,将孟夫人送回江南娘家,又上门,问他婚事还做不做数。 若作数,就将婚期提前,孟家女进章家,就不必入后宫为婢。 但他犹豫了,一个给不了任何助力、甚至还会拖累书怀的女子,不适合。 书怀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他不能不为书怀考虑。 孟鹤仁明白了他的意思,沉着脸只道往后就当作此事不存在,气冲冲的回去了。 而后没过两日,就传来了孟鹤仁下狱的消息,一个月后,孟家定罪,孟家女充入宫中为婢。 几月过去,孟家女成了皇妃,再次见到人时,章太医心中百感交集。 他有预感,这个忙不是那么好帮的,可他不能拒绝。 终究是他有愧于孟家。 他躬身:“但听娘娘吩咐。” 一旁的玉竹和茯苓交换了眼色,都没想到,娘娘和章太医之前竟认识。 —— 小皇子没了,众妃尽数敛了心思,陛下怕是又有一段时间不会入后宫了。 果不其然,接连两日,陛下都是宿在紫宸宫。 颐华宫中。 孟令姝本打算喝了药去紫宸宫,可没想到,宫人通报,陛下却来了。 赵琮走进正殿,面色如常,瞧着没有心情不好。 孟令姝福身行礼,赵琮走到她面前,伸手扶起她。 孟令姝顺势起身,含着浅浅笑意道:“姝儿原还打算去紫宸宫,已吩咐了茯苓备轿辇,不想陛下竟来了。” 赵琮也露出些浅薄的笑意:“姝儿同朕心意相通。” 孟令姝弯了弯唇,手覆上小腹,语气中带着些刻意的娇嗔,眉眼含俏:“陛下的血脉在臣妾的腹中,不想心意相通,都难呀。” 赵琮柔和地望向她的小腹,久久没有移开。 入夜,沐浴后,茯苓一手拿茶壶一手拿杯子走进净室,玉竹则是端着一只白瓷药碗,碗中是浓黑的药汁,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苦涩的气味,光是闻着便让人觉得舌根发麻。 孟令姝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她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连舌头都是麻的。 茯苓连忙递上茶水,孟令姝接过,连喝了好几口,才将那股苦涩压了下去。 她回了正殿。 赵琮洗漱一向比她快,此刻已经上了榻。 孟令姝躺在里侧,阖上眼,却没有睡,心神却分毫未松,她静静的等着药效发作。 不多时,小腹隐隐作痛,紧接着,她就感觉下身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像是月信来时的感觉。 疼痛逐渐加剧,从隐隐作痛变成了阵阵绞痛,她咬着唇,强忍着不曾出声。 莫约过了一刻钟,她才弱声唤人:“陛下。” 赵琮闻声,并未睁眼,只是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怎么了?” 孟令姝的声音又轻又碎:“肚子……肚子疼。” 赵琮瞬间惊醒,夜色浓沉,殿内昏暗得难以看清,只能感觉到怀中的女子在微微发抖,他连忙撩开帐幔,伸手点上灯,橘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亮开,照在床榻上。 女子的脸色苍白,眉头紧紧蹙着,眼中含着泪,那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将落未落,可怜极了。 目光向下,落在锦被上,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整个人蜷缩着,赵琮心中一紧,伸手掀开些锦被,只见月白色寝衣的下摆已经被染红了,颜色触目惊心。 “来人!”赵琮声线陡然沉厉。 路喜听到这一声,连忙从外殿走进来。 茯苓玉竹也跟着走进。 赵琮没有看他,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片刺目的红,声音压着怒意:“快去请太医!” 路喜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见陛下那副模样,看见娘娘苍白的脸色,他想到什么,连忙转身跑出去,命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陛下……”孟令姝轻声唤他,怯怯的伸手拉住赵琮的衣袖,眼中蓄满泪水,声音凄楚:“陛下……好疼。” 赵琮坐到床沿坐下,握住女子冰凉的手,柔身安抚:“太医很快就会到,很快就不疼了,姝儿乖。” 女子泪眼婆娑,颤声追问:“陛下……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赵琮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说什么傻话?” 说完,他察觉自己语气过重,又放柔了声音,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温声道:“不会的。” 可他自己也不信,这胎才两个多月,那么多的血,孩子怎么可能还保得住? 孟令姝不再问了,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赵琮望着床榻上狼狈的人,眼底温情一点点褪去,脸色阴沉,周身气压低的吓人。 片刻后,两位太医赶到。 张太医和章太医是跑着过来的,两人气喘吁吁,章太医率先上前,跪在床榻边,取出脉枕,将手指搭上孟令姝的手腕。 此时,殿外有宫人走进来禀报:“陛下,贤妃娘娘到了。” 赵琮眉心一蹙,沉声道:“让她进来。” 贤妃走进内殿,脚步匆匆,脸色焦急,她走到赵琮面前,福了福身子,道:“臣妾听闻孟妹妹出了事,这才赶来,孟妹妹怎么样了?” 赵琮心神全在太医身上,答都未答。 贤妃脸色微变。 章太医诊断完,收回手,站起身来,退后一步,躬着身子,一连难色,声音沉重:“陛下,臣无能,娘娘腹中皇嗣……臣保不住了。” 一语落地,满是死寂。 孟令姝愣住了,双目失神的望着太医。 赵琮身躯猛地一滞。 贤妃站在一旁,眼底闪过诧异。 这几日,紫苏和连翘没有传消息回来。 难不成不是张氏动的手? 贤妃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孟令姝和赵琮之间来回游移。 回过神来,孟令姝在赵琮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陛下……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望着怀中女子哭得摇摇欲坠的模样,素来沉稳冷厉的赵琮,也红了眼。 一旁的章太医躬身低声启禀:“陛下,娘娘失血伤身,气血大亏,臣这便下去调配固本止血、安神休养的汤药,以免娘娘落下病根。” 赵琮目不斜视,只微微抬手,语气沙哑:“去吧。” 章太医站起身,和另一位太医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沉寂未歇,殿外又传来宫人恭谨的通传声:“启禀陛下,柔妃娘娘、张婕妤、云容华、良嫔来了。” 这话落定,本就低沉的殿内氛围瞬间更沉。 赵琮眼底的温柔寸寸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骨的寒凉与厌烦。 他未曾抬眼,揽着孟令姝的手臂愈发轻柔,出口的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让她们滚回去。” 宫人闻言心头一凛,不敢迟疑,躬身应声退出去传旨。 外殿中,柔妃、张婕妤、云容华、良嫔各怀心思地等着。 宫人走出来,低着头,原封不动的传话:“陛下说,请各位主子滚回去。” 柔妃惊呆了,这话她信是表哥说的,但这宫人,未免太不知变通了。 张婕妤的脸色同样都有些挂不住。 周嫔开口:“敢问姑娘,孟贵嫔如何了?” 宫人答:“我们娘娘小产了。” 良嫔眼底掀起我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垂下了眼帘。 假孕如何小产? 殿内,没过多久,宫人捧着熬好的汤药快步入内,她一时不知该给谁。 “朕来。”赵琮道。 孟令姝依旧泪水涟涟,双眸红肿失神,只是低低啜泣着,整个人瘫软在赵琮怀里,全无半点气力。 赵琮接过药碗,亲自拿起银匙,吹凉了滚烫的药汁,低头柔声哄慰,语气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极致耐心温柔:“姝儿乖,不哭了,把药乖乖喝下去,止住血、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他语气温缱,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不断滑落的泪珠,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易碎的珍宝。 而后赵琮一勺一勺,细细喂着汤药。 每喂一口,便耐心吹凉,小心翼翼送入女子唇边,眼底满是疼惜与隐忍的怒意。 看着陛下眼底独独赠予孟令姝的偏爱与心疼,贤妃默然缓缓移开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还剩一章四千今天依旧有红包 第67章 第67章 宫中从不缺得宠之人, 陛下也会分给她们温柔,但从不是这样的疼惜。 后妃于陛下, 说难听些,就是解闷讨趣的物件,新鲜的物件,他便多看几眼,玩腻的物件,他便丢在一旁。 物件罢了, 哪里用得着什么真感情? 可他对孟氏,分明是用了心的。 如今孟氏流产,陛下必然会对她的怜惜更甚。 有了这份怜惜, 孟氏恩宠还会更盛。 耳边不断地传来哄人的声音,贤妃阖了阖眼, 一时间, 她不知道这孩子没了, 是好还是不好。 一碗药喝完,孟令姝渐渐止了哭声,肩头却忍不住轻轻抽噎, 她抬眸看赵琮, 语声带着哀气和不甘:“陛下, 臣妾不相信会无缘无故地小产,太医都说了, 臣妾只要过了前三个月,就能坐稳胎。” 她心中生疑, 赵琮又何尝不是,他当即侧目看向章太医。 章太医躬身回话:“陛下,娘娘是接触了阴损之物, 才会导致小产。” 怒火直冲天灵盖,赵琮要气笑了:“章太医,你回答朕,朕命你日日给孟贵嫔诊脉,你的脉,是诊到狗肚子里去了?” 章太医跪下,眼下也只能说一句:“陛下恕罪。” 身后的张太医不知道陛下到底在骂谁,还是把他们两个都骂了进去,也跪下。 孟令姝见此情形,扯了扯赵琮的袖子,软声提醒:“陛下,现在怪太医,已经无用,先查吧。” 说着,她隐晦的看了一眼立在床榻边的人。 茯苓开口:“陛下,自娘娘有孕后,除了初一那日请安去了长春宫和寿康宫,娘娘皆在宫中,连正殿都没有出去过。” 茯苓的言下之意在明显不过,这阴损之物应该就在殿中,而能进殿的,都是颐华宫的宫人。 赵琮立刻下令:“章太医,你去将殿中物件都检查一遍,路喜,提审所有颐华宫宫人,细细查问。” 章太医和路喜同时应下,躬身退下。 转过身来,赵琮面上凌厉褪去,又是一副温柔模样:“靠在朕怀里,终究是不舒服,躺下可好?” 孟令姝抓着他的手不放,摇了摇头。 赵琮拗不过她,只得取了两个软枕,垫在她身后,让她倚坐着舒服些。 颐华宫外,夜风凛冽,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明灭不定。 柔妃的轿辇还停在颐华宫门外,轿帘掀开着,轿旁的宫人垂手肃立,见柔妃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柔妃上了轿辇,伸出手,示意良嫔也上来。 按规矩,良嫔没有资格坐轿辇,只能步行。 可来的时候,柔妃直接拉着良嫔坐了轿辇来,眼下,自然也是坐着她的轿辇回。 颐华宫离可甘泉宫不近,天寒地冻的,等走回去,脸怕是要被这风吹僵了。 良嫔没有推辞,扶着柔妃的手上了轿辇,在她身侧坐下。 轿辇被抬起,往华清宫去。 柔妃靠在轿辇里,过了一会,偏头看着良嫔,问:“你觉得孟贵嫔的胎,是谁做的?” 良嫔正在出神,没听进这句话。 柔妃推了她一下,问:“怎么了,在想什么?说话你也听不见。” 良嫔回过神来,随口敷衍道:“小皇子没了,孟贵嫔小产,陛下应会很难过。” 柔妃哦了一声,又问了一遍。 良嫔只得敛了心神,答:“孟贵嫔的胎不足三月,也许不是谁做的,就是自己没保住?” 柔妃奇怪地看她:“宫中小产,怎会是自己没保住?更遑论孟氏这么得宠,早就成为全后宫的眼中钉了,你没见着母后都不敢关心她了吗?” 良嫔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能引来柔妃这么多句,她不想在此事上同她辩论。 她索性顺着柔妃的话往下说:“有理,那姐姐觉得是谁做的?” 柔妃眉梢一扬:“左不过就那几位。” 她语气平淡的报出人名:“论能力,贤妃、张婕妤、我、你都有可能。” 良嫔眼皮子重重一跳,心跳都跟着快了几拍:“姐姐说笑了,我入宫才多久?哪有那个本事。” 柔妃看她,反问一句:“周家没给你人?” 周家是太后母家,在前朝也是一等一的大族,送女儿入宫,怎么可能不给她准备些人手? 良嫔一噎。 好在柔妃没有揪着此事不放,她淡淡评价:“贤妃贤良人当惯了,不会出手,小皇子刚没,张婕妤应没那么快腾出手来,也许,是别人?” 一字一句落下,良嫔的心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不论假孕,单论小产一事,她的嫌疑,在众人眼中,好似不是一般的大。 外殿中,茯苓领着章太医和张太医一一查验起来。 殿中大大小小的物件,花瓶、屏风、香炉……一样一样地看。 待查完,已过去了半个多时辰。 后妃都是养尊处优,贤妃这个后宫位分最高的自然也是,猛然站了半个多时辰,她的腿早已发酸了,见两个太医回来,心底隐隐的松了口气。 两位太医一无所获地走进内殿,禀报:“陛下,臣等查验了殿中所有物件,并未发现任何阴损之物。”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两位太医同时感觉身上的目光又沉了几分,压得他们喘不过来气。 两人同时低了低头,明明是冬天,却热得像三伏天,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宫人那边路喜审出来些有用的,三个宫人被她直接带进了殿中。 事关皇嗣,宫人都清楚厉害,一被领上来,就赶忙开口,一个二等宫女跪在最前面,声音又急又快,很是迫切的道:“陛下,娘娘,前些日子,香昙有些奇怪,宫女在宫中本是各为其主,无主子召唤,便该在宫中待着,可香昙却寻了几次机会出去,问她去做什么,她却答不出去了哪里,奴婢当时没多想,如今想来,实在可疑。” 另一个宫女连连点头,附和道:“香昙还借着让奴婢偷懒的名义,独自一人看着娘娘的膳食。” 从前并未放在心上的小事,现在全成了罪证。 香昙跪在最后面,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努力为自己辩解:“陛下,娘娘,她总是偷懒,奴婢不是第一次帮她了,在别的地方,她甚至胁迫奴婢帮她,另奴婢出去,是因奴婢有一关系不错的好友,他是太监,奴婢不想被别人说闲话,这才掩盖着没说,奴婢对娘娘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请陛下明鉴。” 两方听着都有理,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赵琮没心情听她们辩论,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看向路喜:“不若往后朕也别当皇帝了,直接去慎刑司审人吧?” 路喜心道自己昏头了,连忙躬身,他招呼了两个侍卫,将那三个宫女都带了下去。 章太医忽然出声:“陛下,这位姑娘身上的味道不太对劲。” 寻常人分辨不出细微异香,可太医日日与药材香料打交道,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他望向张太医,张太医微微颔首,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妥。 章太医大着胆子抬头:“陛下,臣想去厢房查看这女子的其他衣衫。。” 赵琮应允了。 章太医和张太医跟着茯苓去了厢房,厢房中,衣衫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柜中,衣衫上还有一个荷包。 衣衫和荷包都被拿出来,衣衫交给章太医,单是靠近衣裳,那淡淡的麝香气息便清晰可闻。 余光中,张太医看到茯苓手中的荷包,他伸手示意茯苓给他。 待接过,凑近一闻,他脸色一变,连忙拉了拉身边正在验衣衫的章太医,将荷包递给他。 章太医接过,凑近闻了闻,面上一副有数了的模样,低声说了句:“走,回正殿。” 重回正殿,章太医拿着荷包立于殿中。 香昙看见这荷包,心虚得下意识的撇开视线,心中更多的是不解,她们拿这荷包做什么? 下一瞬,就见章太医将这荷包剪开,荷包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香包,这小香包打开,里面是一些干花,粉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看不出是什么花。 章太医拿起这干花闻了闻,神色顿时凝重了些,对着赵琮躬身禀报:“陛下,这干花上沾了麝香,一日两日是无事的,但若是天长日久闻着这荷包,月份小的则会小产,月份大的胎儿也会受损,闻着这位姑娘身上的气味,这荷包应戴着有些时日了。” 麝香二字入耳,香昙懵了,她愣在原地。 她荷包中哪来的麝香,又是哪来的这些干花? 赵琮语声又冷几分:“这荷包是谁的?” 茯苓上前一步,答:“回陛下,是在香昙的衣柜中找到的,和她的衣裳放在一起。” 那个指认香昙的二等宫女又开口了,声音中带着几分恍然和几分笃定:“陛下,娘娘,香昙之前是不戴荷包的,可在大约十几日前,她忽然开始戴了,日日不离身,走到哪都戴着,这几日又不戴了,好似……好似就是路公公送了新人进来开始。” 这么一说,就全部对上了,香昙戴荷包的那段日子,正是她还在娘娘身边伺候的日子,她不戴荷包了,是她被调去做杂活、接触不到娘娘了,这荷包戴着也无用了。 赵琮眸色彻寒:“将人送进慎刑司,去查这荷包是谁给她的,告诉慎刑司的人,再审不出来,就同这宫女同罪论处。” 听到要进慎刑司,香昙瞬间回神:“奴婢冤枉!那干花不是奴婢的!有人陷害奴婢!陛下,娘娘,不是奴婢做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路喜捂住了嘴,拖了出去。 殿内安静了下来,孟令姝眼圈一红,泪珠又簌簌滚落,哽咽自责:“陛下,若是姝儿小心些,会不会……” 赵琮冷着脸打断:“是朕没护住你,是朕的不是。” 作者有话说: 救命,写到了两点赶紧睡觉,不然感觉我明天上班都起不来了 第68章 第68章 华清宫外, 轿辇落下。 夜风凛冽,吹得轿辇猎猎作响, 柔妃和良嫔相继下轿。 柔妃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的将身上的斗篷拢了拢,她将自己手中的暖手炉递给良嫔,娇声抱怨:“这么一折腾,半点睡意都没有了。” 良嫔没接,“不过几步路就到了, 无妨。” 柔妃没勉强,转身由宫人簇拥踏过宫门,进了华清宫。 良嫔也往甘泉宫的方向去。 十一月的上京, 已彻底冷了下来,白日里还有些许的暖意, 可一入夜, 寒气便从地底下冒出来, 四面八方的涌来,裹挟着刺骨的冷风。 仅仅走了几步,身上的暖意就散的一干二净, 寒风呼啸在耳边, 良嫔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跳的快了起来。 孟贵嫔有孕, 是因她的药,可小产是怎么来的? 是假的吗? 今日之事, 透露着古怪。 一路心事重重的踏进甘泉宫,殿内燃着炭, 热意扑面而来,将一身的寒气驱散了大半,暖意重新回到身上。 良嫔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思绪翻来覆去的想,始终想不明白这小产是从何而来。 若脉象是假的,那也不可能瞒过两位太医,两位太医也不可能同时被孟贵嫔收买。 再者,那么多血,不像是假的。 莫不是有孕是真的?有旁人出手了? 太阳穴突突的跳,良嫔平静的神情下终于出现裂痕,透出些不安来。 椿香却没想那么多,她见主子脸色不好,只当是她累了,问,“主子,天色委实不早了,奴婢叫人备水吧?” 良嫔心神恍惚,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椿香转身下去吩咐。 须臾后,与她同时进来的,还有一宫人。 这是良嫔留在颐华宫附近打探消息的。 那宫女走进殿中,禀报:“主子,陛下查到了,是孟贵嫔身边的一位宫女,叫香昙,她有一个带着麝香的荷包,好似就是因着这个,孟贵嫔才流产的。” 听到这个名字,椿香吓得看向良嫔。 良嫔神色中也出现一抹慌乱,她指尖紧扣椅沿,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却还是透露出几分不稳:“香昙?你没听错?” 宫女摇摇头,“奴婢确认了了几遍,绝不会有错,她已经被御前的人送进了慎刑司。” 良嫔强装镇定,缓缓松了扣椅沿的手指:“本嫔知道了,你退下吧。” 人一退下,椿香就忍不住的急切问:“主子,这是怎么回事?” 香昙怎么会和麝香沾上关系? 良嫔面色冷硬,嘴唇拧成一条直线,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我们中计了。” 孟氏必然是知道了什么,不然这麝香不会这么精准的出现在香昙身上。 至于小产,是假的。 若是真的,孟氏有恃无恐,不会这般着急,直接等着她跳出来就好了。 声音太小,椿香没有听清,又问一句:“主子,您说什么?” 良嫔重重叹了口气,心头沉甸甸压着寒意,万般不甘涌上心头:“我们的计划,早就被人看穿了,孟氏将计就计。” 椿香脸色一白,声音发抖:“那主子,我们怎么办?” 香昙是周家千挑万选送进宫中的,其亲族全被周家看管着,良嫔敢用她,就是知道底细的,她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但怕就怕,慎刑司会让她在不想说的情形下说出来。 传闻宫中有一秘药,名唤五石散,服下后能使人神志不清,几欲发狂,这个时候,要她做什么,她都会做。 这药,她从前听过一次,不知,宫中还有没有。 她不敢赌。 香昙必须在用这药之前死。 慎刑司大多都是陛下的人,她没有这个本事。 良嫔倏地起身,椿香被这一动作吓了一跳。 良嫔冷声吩咐:“去寿康宫。” —— 再从寿康宫出来,良嫔的脸上红了一片,眼睛也有些红。 但总算是放心了。 亥时过半,整个皇宫陷入一片寂静。 凤驾落在颐华宫宫外。 太后扶着周嬷嬷走出轿辇,入宫,行至正殿外,看见两道身影立在阶旁等候,是章太医和张太医。 太后抬眼淡淡扫过二人眼底,眸光不动,声色微微一凝。 张太医是张氏族人,与张婕妤走的近,张婕妤和孟贵嫔是个什么关系,满宫皆知,不大可能去帮孟贵嫔。 那便只能是章太医了。 章太医行医半生,于妇人医术一道冠绝太医院,凭他的本事,想帮孟氏瞒过去,不难。 只是不知孟氏给了章太医什么好处,让他冒着掉脑袋风险去帮她。 殿内值守宫人远远看见太后仪仗,快步入内禀报:“陛下,太后娘娘到了。” 赵琮正立在榻边,望着眼泪昏睡的孟令姝,闻声回过神走出。 太后走进正殿,赵琮行礼:“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将儿子扶起,看着儿子面容上压不住的倦意和郁气,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是不满的,对孟氏,更对良嫔:“听闻颐华宫出事,哀家放心不下,过来看看,孟贵嫔如何了?” 赵琮:“她伤心,一直哭,儿臣让太医给她开了一副安神药,已睡下了。” 太后嘴角轻扯一下,语气还是很是关切的道:“这次是孟氏身边的人有异心,她遭此大难,你若有心,就将她身边的人都换了,若还是不放心,换成你自己的人就是。” 赵琮微微颔首,此事,太后不说,他也准备会做。 接着,太后又抬手示意身侧周嬷嬷取来一卷叠好的纸,递到赵琮面前:“哀家这里有一张固本养身的药膳方子,是当年哀家小产,你父皇命太医院众医合力拟出的,温补气血不伤身。” 赵琮意外,他不知太后还小产过。 太后瞧出他神色中的惊诧,垂眸,语声淡而怅然的道:“当时,母后和你父皇尚且年轻,有孕时月份太浅,初始脉象,隐晦难辨,一众太医都没及时诊出来,后面就没留住。” “你和孟贵嫔都还年轻,孩子以后定会有的,现下养好身子为重。” 赵琮知道太后想用旧事宽慰他:“让母后费心,儿臣知晓。” 太后还想再细叮嘱几句,赵琮进一步开口打断:“天色太晚,母后回去歇息吧,儿臣无事。”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眼下说什么,他怕是都听不进去,也只能起身。 “明日还有早朝,熬不得整夜,皇儿你也歇会。” 赵琮应了,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目送太后离去。 出了颐华宫,太后突然开口:“去查查,章家和孟家,从前可有什么往来。” 长夜漫漫,颐华宫正殿烛火彻夜未熄。 赵琮独坐于正殿外的椅子上,周身寒意沉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扶手,一言不发,静候着慎刑司送来审讯香昙的消息。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映着男人冷峻漠然的侧脸。 一夜无眠,赵琮眼底倦意愈发浓重,心底却始终清明,分毫未乱。 窗外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缓缓破开一抹浅淡鱼肚白,晨雾笼罩整座皇宫,寒意更盛。 路喜提醒:“陛下,到上朝的时辰了。” 赵琮起身,大步走出。 下朝后。 赵琮问起:“慎刑司那边,审得如何?” 路喜闻言,脸色瞬间垮下,他禀报:“回陛下,那宫女香昙昨夜受刑过重,天未亮便撑不住,死在了慎刑司刑房之中,她临死之前,一口咬定,是张婕妤暗中指使她,将麝香荷包带入颐华宫,谋害贵嫔娘娘腹中皇嗣。” “死了?” 赵琮脚步骤然顿住,狭长凤眸微眯,侧眸冷冷瞥向身旁路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冷笑:“慎刑司的人,如今当差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精进了。” 路喜背脊瞬间发凉,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 赵琮望着前方的宫道,眸光沉沉,语气冷冽:“看来,他们是压根没把朕昨日的话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路喜立刻跪下。 “主审香昙的人,即刻赐死。” 赵琮语声没有半分迟疑:“慎刑司上下,每人重罚二十廷杖,尽数贬去北郊行宫,永世做苦役,不得回京。” 与此同时,颐华宫内殿。 孟令姝也醒了,茯苓上前:“娘娘,您小腹可可还疼?” 孟令姝轻轻摇头,她本就不是真正小产,昨日的腹痛与大量出血,不过是提前服下的药引发上个月没来的月信。 “香昙那边,可招供了?” 茯苓面露难色,轻轻摇头:“回娘娘,香昙死了。” 死了?孟令姝一惊,随之心头涌上一阵烦躁。 香昙一死,死无对证,所有线索彻底中断,和良嫔彻底撇清了所有干系,她费心布下的局,终究没能如愿咬住良嫔分毫。 茯苓继续道:“就在今日清晨,香昙受不住慎刑司酷刑,她临死之前指认,是张婕妤暗中授意她,用麝香荷包害娘娘小产。” 张婕妤? 孟令姝:“陛下听闻此事,是何反应?” 茯苓:“陛下震怒,负责审讯香昙的人直接被陛下下旨赐死,慎刑司上下所有人,全都挨了二十廷杖,尽数发配去北郊行宫做苦力。” 这般刑罚,重得超乎所有人预料。 茯苓:“还有陛下下旨,将张婕妤废黜位分,贬为答应,一同去北郊行宫。” “什么?” 孟令姝愣住,眼底满是错愕,全然没料到赵琮会顺着直接重罚张婕妤。 比起这些,玉竹更关心另一件事:“陛下将颐华宫从前所有宫人尽数换了,往后殿中一举一动,皆在陛下眼底,娘娘您的小月子,怕是要整整做上一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就快要到端午节了,真的是每天数着日子想放假 第69章 第69章 身边的人都是御前送来的人, 固然是好,但也意味着她以后做什么, 都会第一时间传到赵琮耳朵里。 孟令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被边缘,她不喜欢这种被旁人掌控的感觉。 茯苓回话:“昨夜亥时太后驾临颐华宫,外殿的宫人替换一事,正是太后同陛下提议的。” 彼时她和玉竹守在内殿,陛下和太后说的话大半都听得真切。 好好的,太后居然会来? 太后几乎从不出寿康宫, 就连张答应生产的那日,太后都没去。 孟令姝若有所思。 几瞬后,她肯定的开口:“此番小产的祸事, 是落不到良嫔头上了。” 茯苓会意:“娘娘是说,太后出手护住良嫔了?” 孟令姝轻轻颔首, 缓缓倚靠在软枕上, 肩头松垮下来。 先帝在位时, 后宫可是太后的一言堂,如今即便退居寿康宫,想要悄无声息替良嫔抹平这桩祸端, 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没了这次机会, 再想抓住良嫔的把柄, 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良嫔藏在暗处行事,步步算计, 她防不胜防。 现下最紧要的事,便是培养些自己人, 分到各处。 前者还好办些,后者需得碰到宫务。 碰宫务,势必会对上贤妃。 孟令姝轻轻的叹了口气。 长春宫 绿萝脚步匆匆踏入正殿, 面上难掩震惊,屈膝将御前传来的一应消息尽数禀报给贤妃。 贤妃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意外。 “孟氏怀这一胎时,陛下何等上心,又是晋封贵嫔,又是送人进颐华宫,满心期盼这个孩子,如今小产,慎刑司审讯的宫女又骤然身死,断了所有线索,陛下重罚,本就是意料之中。” 她指尖轻叩桌面,缓缓吩咐下人安排张答应身边宫人:“张氏贬为答应,依规制只许随两名宫女同行。” “白玫是张氏跟前最忠心的旧人,必定会主动请命跟着去北郊行宫,紫苏常在各宫走动,露面太多,容易惹人注目,让她自请随同张氏迁往行宫。” “连翘调回殿中省留用,往后若有后妃晋位分,正好寻机会再将她送入后宫为本宫办事。” 绿萝躬身记下,又轻声询问:“娘娘,卫答应那胎——” “先前小皇子夭折,如今又有孟贵嫔,卫答应这一胎再出半点差池,陛下与太后怕是会大怒。” 贤妃抬眸看她:“从头到尾,本宫什么都没做,你怕什么?” 卫氏身子弱,她不过是将她身子亏虚的症候稍稍放大。 补品皆是柔妃亲手送去重华宫,吃食也是卫氏自己执意要用,她的人,该提醒的都提醒了。 她眼底漫开一层漠然:“生不生的出来,就看天意了。” 生出来了,是卫氏运道好,生不出来,是她自个儿福薄。 长信宫中。 路松站在殿中央,捧着明黄圣旨,垂首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婕妤张氏德行有亏,行事失度,着即贬为答应,移居北郊行宫,非召不得回,钦此。” 张婕妤立在原地,一字一句落进耳中,浑身血液霎时冻得倒流,指尖颤得几乎握不住圣旨,良久才俯身,艰涩接旨。 路松低声提点一句:“小主,明日便要启程,身边只许随两名宫女,还请早些选定宫人、收拾行囊,北郊行宫清苦,不比宫中,值钱细软尽可多带些。” 张答应如丢了魂魄般僵立,双目空洞,半点回应也无。 白玫站在一旁,看着主子这副模样,躬身代为应下:“劳公公费心提点,奴婢记下了。” 路松点点头,带着一众御前内侍转身离去,殿内只剩主仆四人。 张答应一动不动的立在那。 “小主。”白玫轻声唤人。 张答应一动不动的立在那。 白玫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些,带着些急迫:“小主?” 张答应忽然扬声冷笑,笑声凄厉,在殿宇里荡开,笑着笑着,声线骤然哽住,滚烫泪水汹涌砸落。 不过短短一年,她从德妃降为婕妤,又从婕妤贬为末等答应。 他们的孩儿夭折才几日,他竟这般绝情,还要将他赶去行宫。 他就这么厌恶她?这么不想见他? 算上今年,她伴在他身侧整整六年,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宫务,到头来只落得这般下场。 白玫见状心头酸楚,轻声劝慰:“小主,孟贵嫔才小产,陛下骤然降您位分,许是陛下一时误会,错怪了您。” 话落,瞬间点燃张答应眼底残存的希冀,她猛地抬首,死死攥住这唯一的由头:“是了,陛下定是误会我,是了。” 她立刻往殿外走去:“走,随我去紫宸宫,我要面见陛下,亲口陈情,孟氏腹中孩儿绝非我所害。” 白玫、紫苏连翘不敢耽搁,连忙紧随其后。 紫宸宫听政殿外。 远远望见一行人前来,守在外面的路松心中意外,张答应怎么来了? 正想着的功夫,张答应已然走到近前,很是急切的道:“劳烦小路公公通传,我有要事需求见陛下陈情。” 路松面露难色,实话实说:“答应,殿内尚有诸位大臣议事,奴才不便传话。” 殿内清晰传来君臣议事的交谈声,张答应垂眸片刻,固执道:“无妨,我在此等候便是。” 听政殿可不是什么能容后妃待着的地方,路松几番劝说,张答应似是铁了心分,路松实在无计可施,只得让她在这等着。 整整半个时辰过去,朝中大臣方才陆续从殿内走出。 路松入内回禀,赵琮顿了顿,才开口:“宣她进来。” 张答应踏入殿中,福身行礼后直言:“陛下,孟贵嫔腹中龙胎,并非嫔妾下手加害。” 赵琮端坐御座,声音冷淡,带着几分让人心寒的平静:“朕知晓。” 张答应懵了,满心不解。 知道?知道不是她做的,那为什么要降她的位?为什么要将她赶去行宫? 她将这话问出了口。 赵琮淡淡一瞥,语气凉薄:“你做的事,需要朕一一列举吗?” 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口,张答应望着御座上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身子传来钝重的疼。 那些,原来他都替她记着。 张答应低下头,敛去眼底所有的不甘,伏身深深一拜:“嫔妾……明白了,嫔妾谨遵圣谕。” 言罢,她缓缓起身,转身退出紫宸宫。 白玫一路小心伴在身侧,瞧着自家小主失魂落魄的模样,半句不敢多问。 几人漫无目的行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颐华宫门前。 张答应微微抬头,崭新鎏金牌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下意识的低下头,眯了眯眼,顿了数息,抬脚便要踏入宫门。 白玫心头一惊,慌忙拉住她:“小主!您这是要做什么?” 她生怕小主受不住降位迁宫的打击,一时冲动前去冲撞孟贵嫔,再生事端。 张答应轻轻挣开她的手,冷静的道:“无妨,不过进去说几句话罢了。” 颐华宫内殿。 宫人来报张答应到访,孟令姝眉眼间掠过一丝诧异,她靠在床头,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慢慢的喝着。 茯苓低声询问:“娘娘,可要见她?” 孟令姝略一思索,微微颔首:“让她进来。” 她倒是想听听,她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不多时,茯苓引着张答应步入内殿。 张答应面色冷沉,直视倚靠在床榻边的人,开门见山:“孟贵嫔,你腹中孩子,不是我害没的。” 孟令姝神色未变,轻声反问:“你专程前来,就只为同本宫说这一句?” 张答应上前一步,被茯苓拦下。 她只好止步,“难道你就不想查清,究竟是谁害了你的孩儿?陛下如今定我罪名,便是打算不再追查此事,痛失骨肉,你当真甘心?” 孟令姝淡淡一笑,语气疏离:“陛下做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更何况,空口无凭,你说不是你,就不是了?” 张答应冷笑一声,话锋一转,倒是不着急了,语速放慢,缓缓的道:“如今你身怀丧子之痛,短时间无法侍奉陛下,宫中佳丽无数,迟早有人再承圣宠、再怀龙裔,待到那时,你心中能毫无芥蒂?” 这话,是说给孟氏听的,但却是她从前的经历。 云氏趁着她有孕得宠,还未过几月,就似是有了身孕,她怎么能不先下手。 时至今日,张答应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直恨自己做的不够隐蔽,还是被陛下查出来了。 若陛下没查出来,那她今日还是张婕妤。 孟令姝静静的看着她,等着她将话说完。 另一侧,放在锦被上的手已轻轻攥了起来。 “你我二人,本就没有分别,今日我便是明日的你。” “帝王向来薄情,宠爱时捧你入云端,恩淡时弃你如敝履,花无百日红,我在北郊行宫静候,看你失宠那日。” 孟令姝冷声:“既如此,便劳张答应在行宫好生静养,行宫苦寒清寂,不比皇宫锦衣玉食,还望你保重自身,莫不等本宫失宠,行宫先传来你病逝的消息。” 话音落,她扬声吩咐:“茯苓,送客。” 张婕妤脸色一黑,不等颐华宫宫人来请她,她便走了出去。 人消失在屏风后,孟令姝嘴角轻扯,神色寡淡了些。 诚如张氏所言,她会担心。 必要时,也会动手。 她的孩子不是张氏害的,陛下却下旨降位,是他还记着张氏做的事。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她不可能保证自己所言所行,次次都顺利,赵琮次次都不知道。 譬如,她将计就计,小产一事。 此刻,孟令姝有些许的庆幸,太后出手保下了良嫔。 鱼死网破下,她小产的真相未必能瞒得住。 作者有话说: 贤妃:真正的战绩可查,打胎高手 —— 还有一更,十一点更新 嘿嘿,发红包马上就要放假了,感觉自己快要活过来了,救命 第70章 第70章 紫宸宫外。 路松见路喜提着茶壶出来换茶水, 连忙蹑脚凑上前,压低声音回禀:“师父, 方才张答应去了颐华宫,还在颐华宫内殿待了一刻钟的时辰。” 路喜闻言眉头一紧,当即低声轻斥:“糊涂,这般要紧事怎不第一时间来报?” 贵嫔娘娘刚小产,心情正是不好的时候,万一受了刺激, 谁能担待的了。 这张答应,真是给他找事。 路喜片刻都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踏入听政殿内, 将方才内侍禀报的消息低声道出。 赵琮正伏在御案前批阅奏折。 他打算将今日余下政务尽数处置妥当,再动身去往颐华宫陪孟令姝。 路喜将方才内侍禀报的消息低声道出。 赵琮握着朱笔的指尖猛地一顿, 墨汁在奏折留白处洇开一小团印记, 沉冷的声线漫开:“可知二人在内殿说了些什么?” 路喜脊背微微发紧, 他道:“陛下,贵嫔娘娘尚还不能走动。” 他们的人在殿外,自然是听不见的。 “无能。” 路喜被骂了, 还挺高兴的。 无能两个字放在平日里, 他害怕, 但在今日,已是好的。 毕竟, 陛下刚罚了慎刑司一干人,方才几位大臣也被陛下找着由头训斥了。 赵琮起身, 往外走去。 路喜连忙朝外扬声高声传旨:“摆驾颐华宫——” 殿外内侍绵长的通传声响起:“陛下驾到——” 内殿,孟令姝方才梳洗完毕,正倚着软榻用早膳, 青瓷小勺轻轻舀起温热米粥,抬眼间恰好望见赵琮绕过雕花屏风走入殿中,见了来人,她浅浅一笑。 赵琮几步走到榻边落座,目光牢牢锁在她面上,细细端详片刻,轻声开口:“脸色比昨日好些了。” 顿了顿,他又柔声追问:“肚子还疼吗?” 孟令姝垂着睫,闷闷应了一声:“疼的。” 她放下手中瓷碗,抬眸看向他:“这个时辰陛下前来,御案上的奏折应当还没有批完吧?” 赵琮淡淡开口遮掩:“批完了。” “陛下骗人。” 忘了她在紫宸宫住过一段时日,他每日有多少折子,她是知道的。 赵琮改口:“晚些再回紫宸宫补完便是。” 孟令姝秀细的眉头当即蹙起,眼底盛满真切担忧,轻声询问:“方才茯苓同臣妾说,陛下昨夜彻夜未合眼,今早的早膳,您可曾用过?” 赵琮不想瞒她,如实回话:“未曾。” 闻言,孟令姝立刻舀起一勺温热米粥,伸手递到他唇边。 赵琮张口咽下,顺势伸手接过她手中碗勺,抬手舀了一勺递回她嘴边:“朕等会儿再单独用膳,你先好好用。” 孟令姝却微微偏头不肯,软声坚持:“陛下,我们一人一口分着吃。” 赵琮瞧着她眼底执拗的模样,心头一软,只得依了她。 二人就着同一碗粥,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吃完。 用下去的膳,但填满的好似是另一处。 赵琮不知那是哪里。 赵琮将空碗递给立在一旁候着的茯苓,抬眼示意一众宫人尽数退到殿外。 孟令姝还挂心着他没用膳的事,轻声叮嘱:“陛下方才只喝了半碗粥,定然填不饱肚子,臣妾让御厨再送几样点心进来好不好?” 赵琮望着她的眉眼,忽然开口:“为什么不问?” 她那样聪明,知晓了香昙已死,张氏降位,就应该明白他的用意。 若是一时不明白,张氏来了颐华宫,她也该明白了。 为什么不问。 孟令姝闻言一时失语,眼眶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红意,慌忙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她垂落眼睫,滚烫泪珠顺着脸颊轻轻滚落,声音哽咽:“姝儿不愿让陛下为难。” 话音稍顿,她喉间压着细碎哭腔,又低声补了一句:“她也同样不愿让父皇为难。” 明白孟令姝话中的那个她是谁,赵琮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上来。 知道她误会了,赵琮抬手,替她擦去泪。 “给张氏降位,是个幌子,朕会查下去,查到了,不论是谁,赐死。” 孟令姝抬眸,水光灵动眸子泛了一圈红,呆愣在那。 “朕不承诺人,唯一几次,是对姝儿,所以姝儿,相信朕。” —— 回到长信宫,张答应没有去偏殿,而是径直向着正殿走去。 正殿外的宫人刚要拦,凌厉的眼神就扫了过来,只得垂手立在两侧,任由张答应走入正殿。 步入内殿,张答应目光静静扫过床榻、软榻、窗边青瓷摆件,心口一阵阵抽痛。 兜兜转转,视线最终落至梳妆台前,那面铜镜蒙着一层浅淡尘埃。 自佑儿夭折之后,她便再也无心梳妆。 张答应坐下,指尖抚过冰凉镜沿,哑声吩咐身侧侍女:“白玫,替本宫梳牡丹髻,本宫要去往寿康宫面见太后。” 白玫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满是迟疑:“小主,这不妥吧?” 牡丹髻并非皇后的专属,在小主曾是德妃之时也梳过。 但现在是答应的位分,梳就是逾矩了,再去面见太后,恐是要落下大不敬的罪名。 张答应垂眸低低一笑:“本宫从德妃一路跌落至末等答应,早已被踩进尘埃里,再坏也不过是再贬一等,贬为庶人发配,又有什么好惧怕的?” 白玫听出她心意已决,没再多言,取来赤金珠花、牡丹发饰,细细为她梳理发髻。 牡丹髻规制雍容,步骤繁琐,足足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打理妥当,镜中人眉眼憔悴,唯有满头金饰衬得几分昔日风光,反差刺目。 张答应望着镜里人影,嫣然一笑。 随即站起身来,往外走出。 她并不算了解太后,也不知这一番话太后会不会听进去,但这已是她能给孟氏添的最后一道堵了。 此后,她会待在北郊行宫,安安分分的做张答应。 寿康宫。 宫人躬身入内回禀:“太后,长信宫张答应在外求见,称有紧要事禀报。” 一上午功夫,她先去紫宸宫面见陛下,后是去了颐华宫,如今又来寿康宫。 太后倒是想有些想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太后看向那宫女:“宣她进来。” —— 自打孟贵嫔小产,压抑沉闷的气氛便笼罩整座皇宫。 这年冬日来得迟缓,直至十一月末,天际才飘下今冬第一场大雪。 白雪连绵不绝落了半月,时急时缓,朱红宫墙尽数覆上厚白,放眼望去,整片皇城银装素裹,清冷孤寂。 漫天风雪里,孟令姝总算熬过了难熬的小月子。 是日,赵琮依规矩前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殿内炭火烧得温热,太后端坐主位,待行礼完毕,率先开口,语气很是无奈:“如今后宫是非太多,弄得乌烟瘴气,短短数月,接连两位后妃小产,追根究底,根源全在你身上。” 赵琮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太后说的语重心长:“新妃入宫已有一段时日,你是宠幸了一个,其余旧人也一概冷落,自古人心不患寡而患不均,独宠一人如同烈火烹油,旁人妒恨丛生,孟氏此番小产,便是最好的佐证,平衡六宫,才是正理。” 自先帝宾天、儿子登基之初,太后便打定主意安居寿康宫,两耳不闻六宫琐事。 这三年来也确实是这么过的。 可一年年过去,后宫只诞下佑儿一位皇嗣,如今幼子早夭,孟氏腹中孩儿也未能保住,皇儿子嗣单薄,膝下更是一名皇子也无。 太后本就忧心,加之前些日子,张答应离宫前的一段话,直接将这火点燃了。 太后心中清楚自家儿子性子,未必听得进这番规劝,就算听进去,也未必愿意照做。 她是真心想让,宫中少些是非。 太后将早就想好的提议说出来:“眼瞧着年关将近,不如趁此时机大封六宫,添几分喜庆,冲淡近来后宫的晦气,皇儿以为如何?” 赵琮抬眸对上太后满含关切的眉眼,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烦躁,安静沉默许久,才淡淡应声。 太后哪里看不出他眼底藏着的不情愿。 她这个儿子,素来随心所欲,万事只遵从自己心意。 可眼下她只作未曾看穿,继续缓缓开口:“良嫔不必晋位。” 赵琮掀着眼皮看向太后,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太后解释:“她初入宫便是高位,又有封号,位分已然足够,无需急着抬举。” 她点了两个:“萧贵人是你潜邸旧人,伺候多年忠心勤恳,可晋一阶,卫答应腹中皇嗣已有八月有余,答应位分实在低微,看在皇嗣的份上,也抬她一级,其余要升的后妃皇儿便自己定夺吧,皇儿觉得如何?” 赵琮顿了顿,薄唇轻启,一字一句道:“姝儿小产,朕还没给她个交代,心中亏欠,既是大封六宫,就晋为九嫔吧。” 太后一口气险些滞在胸口,方才苦口婆心劝他平衡恩宠,他转头便要独独抬举孟令姝,究竟是未曾听进耳中,还是全然不将她的规劝放在心上? “皇帝!”太后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严厉。 赵琮垂眸缄默,良久,才似是退让一般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太后以为他应了自己的安排,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赵琮直接起身行礼:“母后若无别的吩咐,儿臣先行回宫。” 不等太后再多叮嘱半句,他躬身一礼,转身大步踏出寿康宫,步履间满是不耐。 太后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脸色骤然沉落。 皇儿,还从未忤逆过自己。 “那孟氏,究竟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身侧周嬷嬷垂首不敢应声,心中暗自回想旧事。 当年太皇太后不满先帝独宠太后、空置后宫,屡屡发难,先帝全然护着太后,反倒将太皇太后气得卧病多日。 现下陛下此举,只能说,是子承父业? 长春宫。 宫中大封六宫的消息悄然传开,传得有鼻子有眼,各宫妃嫔心中皆是蠢蠢欲动。 十五这日,众妃依例齐聚长春宫。 殿内气氛活络,有名嫔妃按捺不住心底期待,率先起身开口求证:“贤妃娘娘,嫔妾近日听闻,宫中将要大封六宫,不知此事可是真的?” 话音落下,满殿妃嫔纷纷抬眼,目光齐刷刷落在主位的贤妃身上,人人眼底藏着几分期许,盼着能借着年关抬举位分。 唯有孟令姝与云容华神色淡然,并未随众人一同期盼。 二人视线不经意相撞,云容华悄悄朝她眨了眨眼。 她们二人近半年内先后晋封,云容华夏日里刚升容华,孟令姝也是一个多月前才得赏赐抬位,此番大封的名单里,想来不会有她们二人的名字。 贤妃端着茶盏柔和一笑:“诸位妹妹消息倒是灵通。” 此言一出,殿内一众后妃脸上,尽数漾开欢喜期盼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小赵:不吃压力 猜猜最后大封六宫变成什么样哈哈哈哈哈 端午节每天都两更 第71章 第71章 贤妃目光看向孟令姝, 温声开口:“妹妹刚出小月子,天寒地冻的, 对身子最是不好,本宫瞧着你的脸色还是不大好,若是还未养好,下次就派个宫人来说,不用强撑着。” 孟令姝目光转向贤妃:“劳娘娘挂心,臣妾身子已大好了, 请安无碍的。” 贤妃微微颔首,又徐徐说道:“本宫殿中还存着一批上好的雪燕,温润滋补, 最适合产后亏空的身子调理,回头便让人送到颐华宫。” 贤妃对后妃的态度一向关心, 瞧着真有后宫之主的风范。 后宫之主?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孟令姝道:“多谢娘娘厚爱。” 寒暄几句过后, 时辰将至,贤妃起身领着众妃嫔,前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寿康宫内暖意融融, 比长春宫更甚。 太后见到孟令姝, 心里不由得就想起那日情形, 心底介怀,不冷不热的关心了一句。 孟令姝敷衍的答了一句。 走了场面, 太后就看向贤妃,同她说起话来。 孟令姝收回视线, 目光无意间一转,恰好直直对上了良嫔望过来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一瞬,良嫔唇角原本浅淡温和的笑意, 几不可察的敛去了些。 孟令姝移开目光。 这一幕,正巧被云容华看见。 待到请安礼毕,众妃按照位分依次走出寿康宫,寒风裹挟着细碎雪粒扑面而来,云容华快步几步追上孟令姝,压低声音小声开口:“你是不是不喜欢良嫔?” 孟令姝眉梢轻轻一扬,侧头看向身旁的云容华,眸色清淡,反问:“何以见得?” 云容华歪着头认真思索片刻,坦诚说道:“我也说不出具体缘由,就是一种感觉你和她之间怪怪的。” 说罢,她又关切地看向孟令姝,柔声问:“你如今心情可还好?” 孟令姝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 望着漫天白雪,如实答:“挺好的。” 云容华神色却忽然变得小心翼翼,自打先前孟令姝帮她,两人之间的关系就缓和许多。 她有意和孟令姝亲近,平日里也会去颐华宫。 这次小产,同样是张氏害的,更让云容华产生了同病相怜之感。 她小产之时,整日里胡思乱想。 若是能做点别的,和旁人说说话,会好许多。 她轻声提议:“近来天寒大雪,整日只能待在宫中,实在烦闷无趣,我想打叶子牌,但找不到人,你想玩吗?” 左右闲来也无事,孟令姝应下:“好啊。” 云容华瞬间眉眼一亮,当即亲昵地凑近,笑着开口:“那我今日便坐你的轿辇一同回颐华宫。” 颐华宫的物件,样样都是顶好的。 这轿辇,一定也很舒服。 二人同乘一驾轿辇,一路闲话,很快便到了颐华宫。 殿内暖意袭人,宫人很快摆上牌桌,二人围坐在一起打起叶子牌。 孟令姝的牌技不算好,云容华的牌技更是稀烂,两人半斤八两,输输赢赢,倒也来有回,笑声不断。 不知不觉临近用午膳的时候,孟令姝开口留她:“时辰不早了,留在颐华宫一同用午膳吧。” 云容华正摸着一张牌,闻言心头一动,她早就听说了陛下送来了御厨,心里很是好奇御厨做的菜是什么味道,可面上还是得摇头婉拒。 “不了吧,我还是回去吃。” 陛下日日都来颐华宫,而且几乎都是午膳前后。 自己若是留下来用膳,难免会撞见陛下。 一顿膳,三个人用,那场面,她都有些不敢想象。 可那好奇和馋意钩子她心痒痒,纠结片刻,云容华还是抬眼看向孟令姝,不好意思地开口:“你让宫人将午膳用食盒给我装起来,我带回去用。” 说着,她着重强调:“要那位林御厨做的。” 孟令姝忍不住弯眸浅笑,应允:“好,我吩咐宫人备好,保证都是林御厨做的。” 果真如云容华所想,午时前,赵琮到了颐华宫。 今日御厨备好的午膳尽数被云容华带走了,小厨房只得匆忙重新备膳。 一问,知晓了缘由。 赵琮听了觉得荒谬,有一天,他竟然排在了后妃的后面。 孟令姝软声又像是解释又像是撒娇似的道:“这不是凑巧了吗,她先来的嘛?” 赵琮没撤,只能内殿落座,等膳。 孟令姝给赵琮斟茶,递过去:“姝儿听闻,陛下打算趁着年关大封六宫?” 赵琮接过茶,微微颔首。 孟令姝抬眸,澄澈眼眸盛满好奇,直直望着他,轻声追问:“那姝儿可否问问,此次大封六宫的晋升名单,都定了哪些人?” 赵琮饮了一口茶,轻描淡写的道:“尚未敲定。” 孟令姝不信,微微歪头,继续追问:“那陛下心里应该有了章程了吧?” “没有。” 短短两个字,直接堵得孟令姝一噎,望着他的眼神都变了几分。 距离除夕夜只剩半个月,怎么可能还没有章程,他分明是不想说,在糊弄她。 心头一点兴致被搅没了,孟令姝不再多问,默默端起茶抿了一口,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外侧挪了几分,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摆明了在闹脾气。 赵琮侧头看着她刻意疏远的小动作,不由得轻啧一声,耐心解释:“大封名单,朕真的没有。” 孟令姝头也没抬,闷闷地回了一个敷衍的气音:“嗯。” 见她还是不肯搭理自己,赵琮再开口,嗓音低沉缱绻:“怎么不问问,这次封赏,名单里有没有你?” 孟令姝长长的睫毛猛地一颤,心底瞬间泛起涟漪。 若是此番得以晋位,那就是九嫔了。 心尖微微发颤,方才那点别扭与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她立刻抬眸,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盛满期待,直直看向赵琮:“那陛下,名单里面……有姝儿吗?” 这变脸的速度,将赵琮看笑了。 不过,他倒是乐在其中。 本来,位分就是想讨她的开心。 赵琮有心逗弄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音,带着几分戏谑:“想知道答案,总得拿出一点诚意来。” 孟令姝闻言,拿起桌边精致的糕点,抬手递到他唇边。 赵琮嘴上说着推脱的话:“朕素来不喜甜食。” 可话音未落,还是低头,咬住了她递来的糕点,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纤细的指尖,惹得孟令姝指尖微麻。 诚意二字太过宽泛,孟令姝一时猜不透他想要什么,索性问他:“那陛下想要什么样的诚意?” 赵琮眸色骤然暗沉下来,幽深的眸光牢牢锁住她白皙柔软的脸颊,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克制已久的情欲:“现在。” “现在?”和他说话,像跟打哑迷似的。 可抬眼对上他灼热直白的目光,孟令姝瞬间福至心灵。 她坐了多久的小月子,他就素了多久。 半个月前,她出了小月子,原以为那夜他就会……可他又让她养了半个月的身子。 赵琮将茶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白日里,有白日的好。 所有的一切都明明白白的落在日光里,落在他的眼中,也落在她的眼中。 孟令姝耳尖飞速泛红,她点了点头。 下一瞬,男人铺天盖地的温热气息便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牢牢包裹。 他的手从后腰滑到腰侧,又到了衣襟。 朦胧之间,孟令姝忽然想起一事,慌忙偏头躲开几分,气息微乱地小声提醒:“陛下,还没用午膳,要不午膳后再……” 赵琮抵着她的额角,呼吸滚烫:“姝儿暂且忍一忍成不成?朕已经许久未曾饱腹了。” 孟令姝耳根红透,脸颊也泛起层层薄红,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下一秒,他握着她的手,轻轻覆上那里,嗓音愈发沙哑撩人:“你摸摸,忍心看着他一直饿着吗?” “嗯。”孟令姝羞的连忙应。 屋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衣衫褪去后,冬日的凉意还是顺着肌肤缝隙蔓延上来。 孟令姝浑身微颤,只能下意识紧紧抱住身前的人,以此汲取暖意。 赵琮却是领会错了她的意思:“姝儿,别急。” 孟令姝心跳得更快,谁急了?! 几瞬后,她便分不出心思来想这些,脑中全然被其他占据。 赵琮身形微顿,下颌紧绷,温热的呼吸洒在她泛红的耳廓,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许久的闷哑低喃:“太紧了……” —— 那午膳,终究还是彻底落空。 待殿内的动静停下,暮色悄悄漫进窗棂。 赵琮叫了水,沐浴后,抱着浑身酸软无力的孟令姝,动作轻柔地替她拢好锦被。 孟令姝脑袋一沾软枕,便沉沉睡了过去。 赵琮静静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片刻后才起身移步外殿,独自用了晚膳。 而后半个月,赵琮迎来最忙的时候,但还会每隔几日,就来颐华宫。 转眼便至除夕前夕,紫宸宫内。 大封六宫的名单一个都没定下,陛下像是不知道这回事一般,从未提起过。 路喜垂手立在御案一旁,思量着自己要不要提醒一下? 毕竟那日在寿康宫,陛下是应了的,且前些日子贤妃娘娘问起陛下,也是点了头的。 纠结半晌,几次偷偷抬头,路喜还是没敢开口。 那日寿康宫太后规劝陛下的那番话,还是让陛下有些不快的。 这几日,都没去寿康宫请安。 他还是不上赶着找骂了。 陛下不提,他便装作不知,安分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正暗自思忖,冷沉声音骤然在寂静殿内响起。 “路喜。” 路喜浑身猛地一激灵,立刻回过神,慌忙躬身俯首,恭敬应答:“奴才在。” 赵琮放下折子,抬眸,漆黑眼眸望向他,薄唇轻启,淡淡道:“拿圣旨来。” 作者有话说: 女鹅:没有是什么意思 小赵:字面意思 来啦端午节快乐发红包嘿嘿 第72章 第72章 寿康宫。 殿内燃着银丝炭, 柔妃与良嫔一左一右陪侍在太后身侧闲话。 殿外宫女轻手轻脚走入,见殿内尚有旁人, 不敢高声,只快步挪到太后身侧,俯低身子附耳低声回禀:“太后,宫外的人递信进来,说是并未查出其余牵扯。” 自那日太后下令,第二日便查到孟、章两家乃是世交。 可仅仅一层世交情分, 绝不足以让章太医冒着欺君掉脑袋的风险,替孟氏遮掩脉象。 太后又命人往深处细细的查,另外的人依着吩咐去查了, 这一查就是许久,还是一无所获。 若不是宫人今日来报, 太后再想不起来这事, 她抬眼, 扫过身旁的良嫔,半晌轻摆了摆手,语气倦怠:“罢了, 不必再查。” 后宫之中能寻到帮手, 是孟氏自己的手段。 且这事本就是良嫔主动算计挑起, 孟氏所作所为,不过是自保而已。 良嫔注意到那道视线, 又听这句话,耳尖倏然一动。 姑母看了她一眼, 又说什么不必查了,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一旁的柔妃有些好奇,截了当地开口问:“母后, 你们方才说的是什么事啊?” “小事。”太后不愿提,轻飘飘转开话头,避过这个问题,“卫答应的孩子已有九个月,明日便是除夕,你吩咐你宫中小厨房,送些膳食送过去。” 对于赵琮,从前太后是放心的,她这个儿子,虽然性子冷了些,但对她一直都很孝顺。 但自打那日在寿康宫,赵琮为给孟氏晋位忤逆自己,太后再也不敢笃定儿子会事事顺从她的安排。 原本她想着,等卫答应诞下皇子,便做主,将孩子抱去华清宫交由柔妃养育,皇儿想来不会推拒。 可如今看来,未必。 所以这事儿还得柔妃自己下功夫,卫答应若是愿意开口为柔妃说话,会顺利许多。 柔妃心里清楚母后是为自己筹谋,她应下:“柔儿记下了。” 良嫔望着眼前母慈子孝的场景,心底翻涌着难言的酸涩。 同样是陛下的表妹,她和柔妃之间,是全然不同的。 她步步小心、汲汲营营,才能在后宫站稳脚跟,柔妃生来便坐拥一切。 因着太后养了柔妃,所以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般疼爱,事事为她考虑周全。 就连陛下,念着儿时相伴长大的情分,待柔妃也天然多几分包容偏袒,是旁人万万比不得的。 当初陛下刚入上书房读书,坤宁宫冷清下来,太后膝下孤寂,本有意传召她入宫陪伴。 那时,母亲已再三叮嘱,让她入宫后要乖些,不可给姑母惹麻烦。 谁料,偏巧这时,杀出了一个柔妃。 柔妃丧母,先帝心疼这个嫡亲外甥女,一道旨意,直接赐下郡主身份接入宫中交由姑母抚育。 她进宫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思绪纷乱间,一旁的柔妃又笑着道:“母后,此番年关大封六宫,晋升名单里可有柔儿?” 正二品的妃位已很是尊贵,但柔妃想要的更多。 提起此事,太后不由得没好气地瞥她一眼:“当初,四妃之位空悬,哀家有意给你,是你自己执意推拒,说不喜贵、德、淑、贤的封号,如今又想要了,自己去求你表哥。” 柔妃微微撇了撇嘴。 她心中最想要的,是皇后。 可她知道,皇后这个位置,她是别想了。 舅舅在时,就想过给表哥赐太子妃,表哥没要。 后面表哥登基了,前朝一众大臣年年轮番上书请立皇后,表哥始终没有松口,那后位明摆着,是要给属意的人。 皇后之位无望,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求取从一品夫人的位置。 “夫人”二字,在民间就是正妻,若能得此封号,六宫之内,除了太后,她便是最体面尊贵之人。 —— 颐华宫。 转眼便是除夕,可赵琮还未给个准话,此番大封六宫,究竟有没有她的份。 孟令姝心底觉得,她晋位的胜算很大,不然,赵琮也不会主动提起此事,引她追问。 可转念一想,以某人的恶劣,也保不齐从头到尾都只是戏言,拿她的寻乐子。 孟令姝被这个吊的不上不下的,偏生她是真想知道。 她黏黏糊糊的凑上去,唇瓣贴着她的唇瓣,缠绵吸吮,良久,她气喘吁吁的退开些许,抬眸直直望向他。 可撞入眼底的,依旧是他波澜不惊黑眸。 这人,在这个时候,怎么还不受半点影响? 孟令姝心头微恼,喘着细气,语气里有些委屈执拗了:“所以,名单里到底有没有姝儿?” 赵琮垂眸望着她泛红的唇瓣,语气慢悠悠:“只剩最后一日了。” 他也知道就最后一日了?! 他都拿这位分吊了她半个月了! 孟令姝气鼓鼓地偏过头,不再看他。 赵琮伸手稳稳环住她纤细腰肢,目光缓缓流转,先是落在她莹润泛红的唇瓣、小巧鼻尖与温婉脸颊之上,又缓缓下移,落在二人十指紧扣的手间。 心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想,为何同她在一起就很舒服? 想了些时间,也没找到缘由,赵琮敛去杂念,目光落回她气恼娇嗔的侧脸,终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她耳中:“自然是有。” 孟令姝心底一喜,觉得自己要矜持点,不能一听到他说,转头看他,显得她多在意似的。 她哼了声:“陛下一直不给准话,臣妾还以为陛下不愿给呢?” “朕的贵嫔这般心心念念盼着晋位,朕不得懂事点?” 赵琮微微挑眉,压低嗓音,尾音拖得长长的。 温热气息尽数拂过她娇嫩耳廓,惹得耳尖泛起细密痒意,一路蔓延至脖颈。 孟令姝忍了又忍,眸光轻轻一转,终究还是没忍住,转回了视线。 嗯,对,转了视线,不算转头。 是夜,二人歇息得格外早。 白日午膳孟令姝用得多了,到了晚上便无胃口,就未曾再用晚膳,赵琮心里念着别的事,随意用了几口点心垫腹。 暮色沉沉笼罩皇宫,颐华宫内灯火盈盈,暖光柔和洒落内殿。 赵琮垂眸,目光落在随着自身动作微微起伏隆起之处,眸色微深,分出一丝心神回想往日温存光景。 从前好似无这般明显的起伏。 掌心贴着她细软腰肢,轻轻摩挲丈量。 是又瘦了吗? 他忽而牵起她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小腹之处。 孟令姝一时茫然。 直到掌心触到异样,清晰感知到那里一下一下顶着她的掌心,她涣散慵懒的眸光骤然一凝,眉眼瞬间泛起羞赧绯红,眼波含水,面含羞怯,一派娇羞怯然之态,楚楚动人。 赵琮望着她骤然羞红脸颊模样,再也克制不住,低低闷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片刻后,孟令姝蹙眉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唇,细声嗔怪:“别笑了。”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唇,能感受到他的唇瓣温热,微微弯着,是在笑。 赵琮空出一只手去拉开她覆在自己唇上的柔荑,眸底笑意浓烈:“朕笑也不许?” 孟令姝又羞又恼,面颊滚烫,语速急促,语气很凶:“你一笑,浑身都在震。” 浑身,自然包括那里。 反应过来,赵琮笑得更厉害了。 —— 翌日天光大亮。 赵琮先醒了,今日除夕,无需处理朝政,他无需回紫宸宫,看了看时辰,懒得动起身,倚靠在榻上。 半个时辰后,孟令姝悠悠转醒,睫羽轻颤,迷迷糊糊靠在他怀里,嗓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沙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赵琮指尖漫不经心梳理着她散落枕间的青丝,语气闲散:“已是晌午。” 孟令姝嗯了一声,脑子清醒了几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起身。 宫人早已在外殿候命,闻声入内伺候二人更衣洗漱,一切妥当后,孟令姝磨蹭了一会,才和赵琮一同用了午膳。 膳后,两人手谈几局,时间转瞬便至申时,孟令姝开始梳妆,准备赴宴。 宫人捧着妆奁、脂粉依次侍立一旁,细细为她描眉敷粉。 赵琮原本坐在一旁看着宫女拿着胭脂轻点在女子面颊,心头忽然生出几分趣味,也想试试,为她描妆点脂。 这么想着,他就起身了。 孟令姝瞬间会意,连忙偏头躲开,嗔怪:“陛下别添乱了,等下弄坏了妆容,来不及赴宴。” 赵琮闻言也不勉强,转而为她挑选赴宴的宫装与首饰。 选了一身雅致烟霞色宫装,搭配着珍珠头面,衬得孟令姝容貌温婉清丽,气度矜贵大方。 收拾妥当后,二人一同动身,前往广云台。 此时广云台大殿之内,皇室宗亲、有品级可入宫赴宴的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尽数落座。 后宫诸位妃嫔也到了,分坐两侧。 赵琮携着孟令姝缓步走入大殿,殿内人齐齐起身,跪拜行礼。 “平身。”赵琮淡淡抬手。 孟令姝往自己的位置走去,目光落在人群中,一眼便看见了格外惹眼的云容华。 今日云容华身着一袭鲜亮水绿罗裙,发髻之上点缀着嵌满绿宝石的珠钗,满殿人皆穿深色厚重礼服,唯独她一身浅绿,如同初春的嫩芽,鲜活明媚。 察觉到孟令姝的视线,云容华转头看来,当即眉眼弯弯,对着她露出一抹清甜笑意。 她父亲母亲的身份进不了宫,但她的大伯父和大伯母却可以。 大伯父和大伯母一向疼爱自己,见到她了,回去定会向父亲母亲说起她。 她夏日里小产,娘亲和爹爹在家中定然担心极了,云容华将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的,想让她们放心。 殿中宴席缓缓开席,美酒佳肴依次呈上,伎人翩然起舞,可满殿后宫妃嫔皆是心不在焉。 就说今晚最期待的,莫过于大封六宫。 众妃的视线不自觉的往上首的陛下那看去,心底很是忐忑。 太后也坐在上首,借着位置将下方众妃嫔的神色看得清楚,她心底了然。 宴席行至过半,太后唇角噙着一抹从容笑意,适时开口:“皇帝,大封六宫的旨意也该拿出来了吧?哀家瞧,众妃都等急了。” 甫一话落,满殿的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主位上的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人人屏息凝神,满心期待地等着圣旨宣读。 赵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淡淡看向身侧的太后,从容应声:“母后所言极是。” “路喜,宣旨。” 一旁侍立的路喜闻言,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抽。 他一边拿圣旨一边暗暗腹诽,太后娘娘要听了这圣旨,怕是脸都要气绿了。 路喜上前一步,展开明黄圣旨,扬高尖细的内侍嗓音,高声宣谕:“陛下宣谕——” 众妃起身,再福身。 “时至除夕,岁末迎新,普天同庆,海内同欢,贵嫔孟氏,温良端慧,秉性柔嘉,侍奉朕身素来尽心,朕心甚怜,今特晋孟贵嫔为昭仪,钦此。” 作者有话说: 小赵:看,朕懂事吧 第73章 第73章 “钦此”二字落下, 余音散开,众妃皆是不约而同地猛地抬首, 一双双眸子里尽数铺着错愕茫然。 这就完了?不是要大封六宫吗? 还是说,还有一道圣旨? 可路喜捧着明黄圣旨垂立一侧,并无半分再开口宣旨的架势,答案已然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再无第二道封赏旨意。 声势浩大的大封六宫,到头来, 偌大后宫唯独孟贵嫔一人得已晋封。 不对,人家现在已经是九嫔之首的孟昭仪了。 一众妃嫔脸上的笑意僵在唇角,原本盼着晋位的期待尽数碎得干净, 羡慕、不甘缠杂在眼底,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纷纷垂下脸去。 上首, 太后放在桌上的手指猛地一紧, 面上慈和的神色险些绷不住。 她早该想到的,她这个儿子,从小到大, 一向是不吃软, 更不吃硬。 强逼着他做事, 绝计不会成,就连他这个母后, 也不行。 一股郁气堵在太后胸口,让她胸膛不住起伏, 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愠怒。 只是底下宗室,重臣尽数在此,上百双眼睛盯着, 她只得硬生生将这火气压下去。 一转头,就瞧见自家儿子唇角噙着散漫浅淡的笑意,望着下首,眉眼间的舒展愉悦根本藏不住。 不用细想也知,看的是孟氏。 有那么一瞬间,太后恍惚了。 好像在儿子的身上看到了先帝。 尘封的回忆在脑中忽然展开,太后收回视线,重重的叹了一口长气。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往后后宫诸事,她再也不插手了,都随他去吧,他想如何,便如何吧。 下首的孟令姝,亦是和其余妃嫔一般,满脸震惊,一双秋水美眸倏地睁得浑圆,怔怔立在原地,一时回不过神。 她从前只猜赵琮会为她晋位,却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直接将她抬至九嫔之首的昭仪之位。 他这么大方,那还一直拖着不说做什么? 孟令姝抬眼望向御座上含笑望着她的男人,心底好像能想象出自己问出这句话,他的回答。 会有点小生气,轻轻捏一捏她的指腹,或是屈指轻点她温热脸颊,不满的轻嗤一声,再道:“朕对你,还不够大方?” 孟令姝的心思转了又转,才恍然,好像,他对她,一直挺大方的。 路喜捧着圣旨缓步从御座走下,躬身在孟令姝面前,双手递到她手中。 孟令姝指尖轻触微凉锦缎,抬眸看向路喜,声线细软柔和,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劳烦路公公回禀陛下,替我带一句话。” 她顿了顿,耳尖微微发烫,才低声将后半句补全,字字真切:“我心悦他。” 路喜闻言,嘴角不受控制地又是狠狠一抽。 娘娘和陛下……真是哟,也不管他夹在中间的苦楚! 面上,他堆起恭敬谄媚的笑意,躬了躬身子:“奴才记下了,定一字不差回禀陛下。” 孟令姝小心收好圣旨,路喜折身重回御座跟前,殿内其余妃嫔起身,数道或艳羡的目光,源源不断落在孟令姝身上,许久不曾挪开。 孟令姝效仿平日赵琮闲散散漫的模样,微微抬着下颌,隔着满殿人影,直直对上御座上那双冷冽中浸着些独有温柔的黑眸,朝他轻扬了一下眉梢。 学他? 赵琮瞬间明白。 回忆着方才那画面,学的也就一般般像吧。 他评价。 路喜走到御座旁,俯身将孟令姝那句话复述一遍:“陛下,孟昭仪说,心悦您。” 赵琮倏地转头。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看着这一动作,陛下这是太高兴了? 路喜想。 他显然不能领会赵琮此刻的想法。 不可能是路喜传错了话,那就真是她所说。 赵琮又转回了头。 心悦你三字在心里品了一遍又一遍,那抹散漫笑意再也压不住,唇角不受控制地高高勾起,眼底漾开层层涟漪。 啧,比他还厉害些。 赵琮想。 殿下席位,贤妃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面上温和得体的神色尽数敛去,心底一片寒凉。 新妃入宫后,陛下不着急宠幸,过了许多日,才召幸一位,这新妃侍寝之后,就同了无音讯了一样。 一部分原因是九月至今,后宫接二连三的出事,这固然耽搁了不少召幸,究其根本,全是陛下心中本就无意旁人。 陛下真想召幸,早召幸完了,不会出现现在的局面。 事情,终究走到了贤妃最不愿面对的一步。 陛下对孟氏,有专宠之势。 赵家的男子,生来就是尊贵的宗室,历来皆是多情风流。 唯独先帝是个特例,一生独独有太后一人。 德妃也曾得宠多年,那时的贤妃,从未有过担心,甚至能确认,陛下和先帝是不同的。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贤妃比旁人多知道些内情,这大封六宫,是太后提的。 陛下不惜下了太后的面子,也要给孟氏尊荣。 贤妃有自知之明,她全然不能和太后相提并论。 下一次,陛下会给孟氏什么? 是她手中的宫权吗? 若是陛下心中起了这般念头,她毫无办法。 —— 今夜圣驾毫无悬念歇在颐华宫,銮驾缓缓驶离广云台,最后稳稳落于颐华宫朱红宫门前。 赵琮先下銮驾,再扶着孟令姝下来,刚踏过正殿门槛,赵琮忽而像变戏法一般,指尖轻巧翻出一卷叠得整齐的信纸,递到孟令姝眼前。 孟令姝眸光一亮,唇角当即漾开明媚灿烂的笑意,眉眼弯作两弯温柔月牙,她快步走进内殿。 早在七月中旬,孟鹤仁就到了上京。 依照赵琮的吩咐,孟大人和孟小大人被安置在上京的某一处府邸中。 此后每隔一两月,就会送进家书,有时是赵琮拿来,有时是得了吩咐的路喜路松来。 虽只是薄薄一封信纸,但却能叫孟令姝在宫中更安心些。 赵琮看着女子指尖拆开信纸,低头看了起来。 他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柔和侧颜。 女子每次看到家中来信,都会格外的高兴。 所以只要可以,都是他亲自将这信纸交到她手里。 也许她不知道,她真高兴和假高兴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假高兴,她眼底总蒙着一层浅淡疏离。 真高兴,她浑身都漾着鲜活温柔的气韵,惹人移不开眼。 只要稍稍靠近,便能清晰触到她心底那份雀跃,令人感同身受。 这次,也不例外,她眼底盛着真切暖意。 片刻后孟令姝将信纸仔细折好,软软靠进赵琮宽阔怀里,微微仰起脸,一双澄澈灵动眸子轻轻一眨一眨,絮絮同他说起兄长信中提及的家常琐事。 赵琮心底其实是不乐意听这些的,他对孟鹤仁实在没什么好印象。 他这一生,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生下了孟令姝。 赵琮第不知道多少次这样想。 可怀中女子此刻满心欢喜,眼底光亮动人,他不想扫兴。 既然享受了她这份纯粹真切的欢喜,稍稍忍让几分,耐着性子听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原也算不上什么为难事。 赵琮说服了自己。 赵琮抬手,指腹轻轻摩挲她鬓边柔软发丝,眼底敛去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不耐,只余下满含纵容的温柔,静静听她轻声絮语。 “爹爹说兄长前些日子得了风寒,是陛下派了太医过去……姝儿谢过陛下。”孟令姝很是认真的道谢。 赵琮淡淡应。“嗯。” 其实刚到上京,孟鹤仁就病倒了,直到最近几日,身子才好全。 不过这些,他不会同孟令姝说就是了。 —— 翌日,各宫妃嫔便依规矩动身,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今日不用去长春宫,诸位妃嫔各自行至寿康宫。 孟令姝到的时候,殿内位次上早已坐满后宫众人,其余妃嫔皆已到齐。 孟令姝晨起时她险些就没走开,一想到那些画面,耳根不由得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都怪赵琮!大早上拉着她胡闹,耽搁了时候。 孟令姝垂首入内行礼,“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福寿安康,臣妾起晚了,请太后恕罪。” 令人惊讶的是,今日太后待她的态度竟比往日温和许多,不复先前不冷不热的疏离,“新年第一天就别请罪了,只是迟些时候罢了,都是小事,孟昭仪,快入座吧。” 贤妃看向太后,太后怎么又变了态度? “谢太后。”孟令姝和贤妃一样诧异,微微欠身落座。 刚一坐下,殿外便传来宫人清亮的通传声:“卫答应到——” 卫答应? 卫答应自打怀有身孕,便在重华宫内闭门不出,后宫众人已有许久未曾见过她的身影。 此刻听闻通传,殿内一道道好奇的目光不约而同朝着殿门望去。 孟令姝亦抬眸望向门口,就见来人,被两个宫女扶进来。 看清楚卫答应的样子,所有人脸上都露出震惊神色。 孟令姝脑中细细回想,上一回偶遇卫答应还是初秋御花园内,彼时她腹中隆起尚是寻常模样,瞧不出格外笨重。 不过短短三月光阴,再见时竟是大变模样。 卫答应身形丰腴了不少,整张脸圆润浮肿,高高隆起的小腹沉甸甸坠在身前,每走一步都分外迟缓,身形摇摇欲晃,仿佛稍不留神便会失衡摔倒,瞧得人心头跟着一紧。 卫答应走到殿内,正要行礼,就被太后拦下了。 闻言,卫答应松了口气,行礼于她而言,有些难,她解释:“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嫔妾出门时,不小心弄脏了衣裳,换衣裳耽搁了时候,请娘娘恕罪。” 太后不和孟令姝计较,自然更不会怪怀有身孕的卫答应。 作者有话说: 女鹅:心悦你 小赵: (所有裤子都飞一遍!) 点点:其实你老婆不是走心的你信吗 小赵:闭嘴 ———— 后面小赵就不会碰别人了 甜不甜,告诉我 还有一章,再等我一个半小时,还有1000个字 第74章 第74章 太后望着她肚子, 声音不由得都带着催促:“你怀着身孕,快坐下罢。” 此前太后就知道了卫答应身子重, 但却不知她身子已经成了这样…… 有过生养的,都知道女子怀胎,腹中胎儿万万不能养得过大,待到分娩之日,要受数倍苦楚,凶险也会多出数分。 此前太医院太医早同卫答应说了, 劝她节制饮食,伺候在她身边的宫人也被叮嘱了要少用些膳食。 奈何卫答应自怀了胎便时时饥肠辘辘,半点克制不住口舌之欲。 宫人顾及她腹中皇嗣, 不敢真的饿着她,只好将膳食点心一一端上来。 这一吃, 便停不下来了。 殿内静了片刻, 太后眉宇间凝着深重忧色:“卫答应, 太医平日里诊脉,是如何同你说的?” 卫答应自知身形胎相异于寻常孕妇,不敢隐瞒, 一五一十将太医叮嘱的话尽数道出。 听罢她一番说辞, 太后脸色愈发凝重, 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担心。 一众妃嫔在寿康宫并未久坐,太后满心牵挂卫答应腹中胎儿, 没了闲聊闲谈的心思。 贤妃递了个台阶,太后就顺势下来, 让众妃各自回宫歇息。 众妃依礼告退,鱼贯走出寿康宫正殿,刚走出几步, 便迎面看见两位太医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往走来。 看来方才她们还在殿内之时,太后就已经命人传太医了。 —— 昨夜没睡多久,孟令姝回了颐华宫换下宫装,上了榻小憩补眠。 年初的日子过得极快,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三。 再过不久便是陛下的生辰,赵琮待她好,孟令姝也想着投桃报李,也想对他好一点。 她想在这时辰礼上下功夫。 孟令姝坐在铺着绒垫的软榻上,单手托着腮帮,眉眼低垂,细细思忖。 寻常送礼,都是金玉珠宝,古玩字画等珍稀之物,可这些,赵琮有满满当当的一库房,定是入不了他的眼。 那送什么? 孟令姝想了许久,都没有头绪。 正当她凝神思索之际,玉竹脚步匆匆走入内殿,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娘娘,卫答动了胎气,要生了。” 卫答应怀胎已有九个半月,提前半个月,不奇怪。 可不等她开口,玉竹又连忙补充内情,语气愈发焦灼:“听闻卫答应方才在重华宫不慎摔了一跤,这才要生了。” “因卫答应腹中胎儿养得过大,又控制不了食量,太医就让卫答应多走动好助力生产,卫答应听了,近日一直在宫内缓步走动,不想,脚下发软,身子笨重没能稳住,底下宫人也没扶住,直直摔倒在地,当即就破了羊水。” “奴婢回来之时,看见好几位主子轿辇匆匆往重华宫方向去了。” 孟令姝当即站起身:“速速备轿,本宫前往重华宫。” 重华宫中。 陛下、太后、贤妃、柔妃……该到的都到了,众人都关心着生产的卫答应,并未分心神给孟令姝。 孟令姝安静入内,依礼落座于妃嫔位次之中,静静等候消息。 可不过片刻,内殿骤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又尖又高,直直冲进耳中。 孟令姝心尖猛地一颤,指尖骤然发凉。 这情形,看着好像比当日张氏生产还要艰难。 主位上,赵琮漆黑深邃的眼眸缓缓下移,目光落在那抹月白色身影上。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更差了些。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内殿哀嚎声断断续续,从未停歇。 章太医满身冷汗从内殿走出:“陛下,皇嗣被养的太好,卫答应力气不足,一旦卫答应用尽所有力气,那便……臣斗胆,请陛下示下,是保大,还是保小?” 话落,外殿一静。 太后心头五味杂陈,同是女子,也曾经历过生产,纵然皇儿膝下子嗣单薄,也说不出保小的话来。 卫答应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太后沉默不语的看向儿子。 殿内许多人没有望向主位,这个问题,答案是肯定的,定是保小。 赵琮薄唇轻启:“保大。” 保卫答应?许多人脸上出现错愕,俨然是没想到。 还有些人,心底隐隐的松了口气。 这一胎从午后生到了晚上。 夜色沉沉,内殿还没有半分要生出来的架势。 太后的身子率先撑不住了,回了寿康宫。 明日有早朝,贤妃开口问:“卫答应这里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陛下要不先回去歇息,这里,臣妾会好好看着的。” 赵琮回了两个字:“不必。” 陛下不走,谁也不能走,都得在这等着。 漫长的死寂之中,赵琮声音平静开口:“传朕旨意,卫氏待产劳苦,即日起,晋为美人。” 一道晋位旨意骤然落下,瞬间让有些困倦的众妃瞬间清醒过来。 后宫中,皇嗣是立身之本,这卫美人,自从有孕,从从八品的采女一路晋位到了从六品的美人。 可究其根本,若不是陛下满心满眼皆是孟昭仪,后宫无人能够分得圣宠,她们何尝有机会怀上龙裔。 可陛下不来,她们连怀上的机会都没有。 有人怨恨的朝着孟令姝的方向看了一眼。 内殿中,力气用尽的卫美人听闻晋位圣旨,心中骤然燃起一股执念,硬生生攒出最后一丝力气,拼尽全力配合接生嬷嬷。 又熬过漫长半个时辰,内殿终于传来接生嬷嬷欣喜的高呼:“生了!生出来了!” 贤妃眉心皱起。 不久,接生嬷嬷抱着襁褓,快步走出内殿,跪地高声道贺:“恭喜陛下!母女平安!卫美人顺利诞下一位健康的小公主!” 贤妃眉心缓缓舒展开。 赵琮眸光微动,看着那个襁褓,当即再度开口封赏:“所有值守伺候卫氏的宫人、全程接生的嬷嬷与太医,每人赏三年月例,卫氏有功,晋为贵人。” 一个晚上,从答应到贵人,陛下这大手笔,将众人都惊了,可却没有一个人嫉妒。 卫贵人是实打实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得到这个位分的。 小公主平安降生,后妃终于可以回宫了。 孟令姝一夜未眠,身心俱疲,回到颐华宫之后,再也支撑不住,沾床便沉沉睡去。 —— 正月二十,卫贵人诞下的小公主已然满七日。 太后心中记挂着公主的抚养事宜,特意遣人去紫宸宫请了赵琮。 太后直入正题:“卫氏诞下的小公主,皇儿心中可有妥当人选托付抚养?” 赵琮闻言,眉峰极淡的皱了一下,他缓缓开口:“如今宫中三品以上高阶妃嫔寥寥无几,人选寥寥,儿臣尚且没有定夺。” 此话一出,太后心口重重一跳。 柔妃三不五时便备上补品去重华宫的消息,皇儿不可能不知。 这是不愿给柔儿养? 眼下后宫正三品之上妃嫔仅有三人,贤妃、柔妃和孟昭仪。 太后试探着开口追问:“皇儿是打算将公主托付给贤妃照料?或是另有安排?” 赵琮只是垂眸轻捻茶盏边缘,依旧重复方才的说辞。 太后只好直言:“ 你不愿宠幸柔儿,柔儿注定无子,但毕竟你和柔儿从小同你一起长大,总要有一依靠,小公主若能给柔儿抚养,你父皇在地下有知,定会放心的。” 赵琮静默片刻,好似是真的在思量。 半晌,才听得他淡淡出声:“只要朕在位一日,表妹一世荣华尊荣,绝不会有半分短缺。” 太后闻言眉头一蹙,连忙还要再劝:“你这话说的……” 话音未落,便被赵琮轻飘飘一句截断,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进宫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不是他逼着她进的,既然选了,就要做好准备。 太后一时语塞,也找不到话说了。 方才她提及贤妃,他刻意回避不谈,难不成,他是打算把小公主给孟氏抚养? 念头刚冒出来,太后又暗自摇头否决,只觉此事不大可能。 宫中所有恩宠都在颐华宫,孟昭仪身子康健,早晚会有孕,何苦费心费力替旁人抚育公主。 不给贤妃,也不给孟氏,柔妃这边他又不肯松口应允,后宫高位妃嫔再无旁人,太后只觉得脑中一团乱麻,全然猜不透自家皇儿心底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赵琮见太后神色茫然困惑,适时起身:“前朝尚有诸多奏折待批,儿臣先行告退。” 太后心绪纷乱,无力再多挽留,只淡淡颔首:“去吧。” 赵琮转身缓步踏出寿康宫,踏上銮驾之前,侧首吩咐路喜:“摆驾颐华宫。” 颐华宫内孟令姝方才悠悠转醒,正坐于菱花铜镜前梳妆。 卫答应那一夜熬得她昼夜颠倒,夜里辗转难眠,白日里反倒困乏嗜睡,这几日日日都要睡到午时方能起身。 铜镜中,无声无息的出现玄色衣袍。 玉竹正手持珍珠步摇,赵琮看到,接过,轻巧穿过女子乌黑柔软的发丝,细细为她稳稳簪好,垂眸望着镜中人明艳夺目的眉眼,开口:“这般打扮,很好看。” 孟令姝闻言,唇角漾开一抹嫣然浅笑,当即微微侧过身子回头望他。 赵琮眉梢带上几分不赞同:“还未曾用过早膳?” 孟令姝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慵懒倦意。 他不再多言,伸手顺势揽住她纤细腰肢,温声道:“先去外殿用膳。” 二人并肩行至外殿,宫人立刻鱼贯而入,将早膳一一端上来。 孟令姝落座后,先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润喉。 身侧赵琮忽然有些郑重的问:“小公主,姝儿愿不愿意养?” 突如其来的问话毫无预兆,孟令姝一个愣神,被茶水呛到,当即止不住俯身咳嗽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75章 “咳咳咳——” 孟令姝一张莹白面颊转瞬染上浓重绯红, 连眼尾都熏出一层薄红,指尖慌乱抵在唇边。 赵琮见她这般猝不及防的模样, 眼底漫开几分慌乱,身子微微前倾,伸手轻拍她的后背顺气。 “可好些了?” 没人回答。 喉间刺痒渐渐褪去,孟令姝才缓缓抬首,一双眼眸盛满难以置信,怔怔望着身侧男人, 语声带着几分飘忽:“陛下方才所言,是打算将小公主交由姝儿抚养?” “嗯。”赵琮轻轻颔首,方才漫不经心的神色尽数敛去, 那双素来深浅难辨的墨色眸子一瞬不瞬锁着她,细细同她拆解内里缘由。 “如今后宫有资格抚育皇家子嗣的妃嫔仅有三人, 贤妃膝下已有宝儿, 宝儿尚且年幼, 需要贤妃操心的地方还有许多,且她还要打理宫务,朕自不会交给她。” 听着赵琮话中被刻意忽略的柔妃, 孟令姝心里又诧异又疑惑。 卫贵人有孕后, 柔妃隔三差五的备下滋补珍馐送往重华宫, 太后也对这一胎很是看重。 满宫上下人人心照不宣,小公主会交给柔妃抚养。 不想, 陛下竟然没这个意思。 柔妃送那些东西前,居然没得陛下的准话? 边想着, 孟令姝轻轻摇了摇头。 她身子康健,她们又那么频繁,将来定会有孕。 旁人的骨肉, 哪怕朝夕相伴养出深厚情分,也肯定是比不上自己的亲生孩子的。 赵琮觉得是自己未曾将话说全,便耐着性子缓缓道出心底最深的考量:“女子怀孕不易,生产更是艰难,以性命作赌,诞下子嗣,朕不想你冒这个风险。” “若是将小公主养在颐华宫,日后她便是你的依靠。” 孟令姝一时心中百感交织,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没想到,他会想到这一步。 静默片刻,她开口:“这有孕的事,也不是陛下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除非他与她不再行房事。 就赵琮对房事的热衷,目前看起来,不大可能。 赵琮神色平静,淡淡道出一句:“太医院自有稳妥法子。” 孟令姝语声都微微发颤:“陛下是要姝儿日日饮用避子汤药?” 宫中太医院调配的避子汤药,又名凉药,服用后损耗气血,伤身程度不亚于一场小产,若是常年服用,再不可能有孕。 赵琮听此眉峰微蹙,知晓她误会了,言简意赅地纠正:“不是你喝,是朕。” 他喝? 孟令姝震惊的愣住。 “当年母后怀朕之时,生产虽算顺遂,却也受了苦,父皇心疼母后遭的这份罪,特意命太医院钻研男子避子方子,二十余年皆是父皇独自服用,母后自此再无身孕,足见此方药性稳妥有效。” 孟令姝放在膝头的素手不自觉紧紧攥起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子嗣于皇室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和她都清楚。 且,他膝下还没有皇子。 他居然,觉得她比子嗣更重要吗? 孟令姝沉默了。 赵琮也不催促,给足时间让她细细思量。 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赵琮的眼中此刻坦荡直白映着她的身影。 孟令姝心头酸涩翻涌,反倒不敢再与他直直对视,不动声色微微侧过脸颊,错开了他的目光。 漫长沉寂过后,她才缓缓重新看向他,视线落在他下颌轮廓,未曾与他眼底相撞,语气郑重:“姝儿谢陛下这般体恤疼惜。” 说句实话,七日前,卫贵人生产,她是被吓到了。 她没那无私,能为了孩子舍弃自己的命。 但在她心底,还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的。 再贪心些,直白些,她想要一个皇子。 为此,十月怀胎的煎熬、分娩蚀骨的苦楚,她心甘情愿一一承受。 “姝儿还是想要一个与陛下血脉相连的孩子,若是那小小孩儿能在姝儿腹中慢慢长大,姝儿心中,会很高兴。” 赵琮闻言,不禁想起了上次她有孕,两人一同欢喜期盼的情形。 他低声确认:“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孟令姝坚定点头。 赵琮眼中闪过一抹不满,面上,他却没多说什么。 孟令姝话锋一转,问:“小公主既然不给姝儿,那陛下打算给谁?” 赵琮:“朕暂未想好。” “既然陛下也没想好将孩子给谁,不若听听姝儿一言。” “你说。”赵琮抬眸看她,眼底带着纵容。 “那日卫贵人九死一生,拼去半条性命才诞下小公主,这世间再无人能比生身母亲更疼惜自己的孩子,为了小公主,也看在卫贵人劳苦功高的份上,就赐下恩典,让卫贵人自己抚养吧。” “陛下心疼姝儿,不就是也觉得卫贵人吃了苦头吗?” 赵琮没有即刻应声。 孟令姝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心中不愿应允,当即微微侧过身,撒娇似的伸手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 女子力道轻柔绵软,正常男子应该纹丝不动才是,但赵琮顺着她轻轻摇晃的动作,身子不自觉微微歪向她这边。 “朕未曾说不应允。” 孟令姝瞬间眉眼舒展,漾开明媚灿烂的笑意。 华清宫中。 四名宫人垂首静立在殿中,各自双手稳稳捧着朱红漆托盘,盘内叠放着成套崭新婴孩衣袄,绫罗料子柔软鲜亮,皆是尚服局精工缝制的小件衣衫。 柔妃缓步走到托盘跟前,指尖轻轻捻起一件件小衣细细端详,往日里眼底总带着几分骄矜傲气,此刻却全然褪去,眉眼间露出从前从未有过的温柔。 她一边看一边评价:“这件衣裳尚可,留着。” “这件料子不错,但剪裁式样却显得笨拙,不甚好看,本宫库房里还存着几匹鹅黄色云锦,等会儿便命人送去绣院,你吩咐做这件衣衫的绣娘,照着这件的款式再多赶制几套,小孩子长得快,得多多备下些衣裳。” 青禾在一旁接话:“娘娘,小公主的衣裳您已经备下的够多了,一天换上三件,都尽够了,那云锦,不是说待到春日里裁衣裳吗?” 话音方才落地,一名值守外殿的宫女脚步仓促地进殿,目光扫过满殿婴孩衣衫,唇瓣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神色局促不安。 柔妃一眼便捕捉到她反常模样,问:“慌慌张张闯进来,是出了什么事?” 宫女福身回话:“回娘娘,陛下下旨,给了卫贵人恩典,准许小公主留在重华宫,由卫贵人亲自抚育长大。” 短短一句话,如冰水骤然浇下,柔妃心口猛地一滞,指尖还松松捏着那件大红色的小襁褓,一时怔在原地,竟忘了抬手放下。 柔妃身形晃了晃,艰难问:“这旨意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宫女:“就……就在方才,路公公已经带着圣旨去了重华宫。” 柔妃强压下心口的慌乱,嗓音干涩发紧:“本宫去找母后。” 柔妃将手里的小衣裳放下,提着裙摆便匆匆带着宫人往寿康宫赶。 寿康宫内,太后望着眼前双目泛红、强忍着落泪的柔妃,心底亦是万般无奈。 圣旨已下,绝不可能收回,太后只得温声宽慰满心失落的柔妃。 见母后都没了办法,柔妃的心彻底沉下来。 —— 重华宫内,卫贵人倚在铺着软绒锦被的床头,面色依旧苍白虚弱,浑身力气尚且没有恢复,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殿内宫人垂首屏息,路喜手持明黄圣旨,神色肃穆,宣诵旨意。 圣旨宣完,卫贵人虚弱的身子止不住微微发颤,一双眼底瞬间蓄满水汽。 她位份低微,无家世无恩宠,从不起眼的采女一步步熬到贵人,全靠腹中皇嗣。 她心里一直清楚,自己没有资格亲自抚养皇嗣,孩子生下来,注定会被高位妃嫔抱走,她身为生母,往后只能靠高位嫔妃的施舍,才能看孩子一眼。 她早已做好骨肉分离的准备,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陛下竟会破例应允,让她亲自留在身边抚养亲生女儿。 巨大的惊喜席卷全身,酸涩与狂喜交织在心头,卫贵人撑着虚弱的身子,强撑着想要下床行礼,眼眶通红,声音哽咽颤抖:“嫔妾……嫔妾多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路喜连忙给宫人使眼色,拦住卫贵人,又将圣旨递到卫贵人手上。 陛下待皇嗣一向是重视的,连带着生母,都会多给几分体面,他们做奴才的,自然是也要多敬些。 卫答应接过圣旨。 路喜还记得他来前陛下的提醒,他开口:“这份恩典,是孟昭仪向陛下开了口,为您求来的。” 闻言,卫贵人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眸中满是不解。 她与昭仪娘娘从前从未有交集,娘娘为何会帮她说话? 路喜自不可能说假话,卫贵人怔愣片刻,压下心底满腹疑惑,语气诚恳:“多谢路公公告知。” 路喜微微颔首,不再多做停留,带着御前的人,离开了重华宫。 卫贵人低头看着身旁的孩子,久久没能平复心绪。 颐华宫。 孟令姝斜倚软榻上,长久垂着眸,一动不动,不言不语。 立着一旁的玉竹与茯苓,却是了然。 陛下与娘娘说话之时,她们都在,一字不落的都听见了,两人心神俱震,被吓的不轻。 孟令姝坐了许久,直到纤细的腰肢泛起阵阵酸胀麻木,下身都发麻发僵,她才缓缓动了动身子,轻轻舒展肩头,眉眼间覆着一层散不去的茫然。 人人都说她宠爱太盛,之前,她都是不以为意的。 心里觉得,这份宠爱只是赵琮闲暇之余的偏爱,她心安理得接纳。 可今天,她的心,是真的有些乱了。 作者有话说: 点点:你还没爱上? 小赵:只是有点喜欢 点点:??? 小赵:朕不在意有没有皇嗣继承大统,那时候朕都死了 点点:我要解释了吗哥 —— 还有一章,十二点前一定可以哒 救命,我的假期怎么这么快就没了,是谁偷了我的假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76章 第76章 孟令姝心里乱成一团。 又是位分、又是家书、又是避子药, 他步步紧逼,叫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她纤长睫毛轻轻垂落, 轻轻的叹了口气。 罢了,不想了不想了。 孟令姝强行转开思绪,落回二月初三万寿节的生辰礼之上。 她先前让茯苓、玉竹去打听后宫嫔妃送的礼。 有人亲手绣制绣品,还有古玩珍宝,笔墨字画…… 但凡她脑中能够想到的物件,年年寿宴之上, 几乎送了个遍。 她无论送什么,都毫无新意。 真是叫人难办! 孟令姝肩头一垮,泄气般重重向后一倒, 眉眼间满是一筹莫展的倦怠。 她想自暴自弃的随便准备些什么,可某人两日前问起来, “特意提醒”了她, 叫她不好再糊弄过去。 指尖无意识轻扯着身侧锦缎裙边, 唇角浅浅向下一撇,她又想叹气了。 立在一旁伺候的茯苓与玉竹对视一眼,瞧出自家娘娘满心愁闷, 茯苓柔声轻声开口宽慰:“娘娘, 您可要再用些点心?” 方才娘娘一起身, 陛下就来了,说了那些事后, 陛下陪着娘娘用了早膳再走的, 许是因着陛下说的话, 娘娘早膳只囫囵用了些。 现下已过去了半个多时辰,心里烦闷,不若用点点心, 或可排忧解闷,她和玉竹就是这么做的。 孟令姝闷闷摇头:“不想吃。” 她愁的什么都吃不下啊。 脑中空荡荡的没有丝毫思绪,孟令姝索性拿话本子排解心绪。 翻到她上次看的地方,一页一页的看着,她蓦然将话本子阖上,抬眸望向身旁的两人,语气清亮几分:“茯苓,玉竹,你们二人去库房,将那匹月华鲛纱取来,再备一套针线送至内殿。” 此刻的她,无比庆幸自己的针线不错,不然,她可没那个脸丢。 月华鲛纱名如其物,质地轻薄如蝉翼,织料泛着淡淡的莹白柔光,宛若倾泻而下的月色,是夏日里用的衣裳,眼下春寒陡峭,远远还未到能用这薄纱的时节。 玉竹心头满是疑惑,下意识便要张口发问,一旁茯苓眼疾手快,悄悄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衣袖,抢先躬身应下:“是,娘娘。” 说罢便拉着满心不解的玉竹一同转身出了内殿。 行至廊下,茯苓才压低声音轻声叮嘱:“娘娘自有打算,咱们只需要老老实实照吩咐办事即可,娘娘若是想同咱们细说,自然会主动开口。” 玉竹也知道茯苓行事比她稳重谨慎,是而,她乖巧的点点头,跟着茯苓往库房走去。 二月初三,万寿节。 这日宴席分两场,午时为国宴,宴请文武百官与宗室王公,后宫妃嫔无需列席,晚上则是家宴。 今日孟令姝一身宫装,依旧是赵琮亲自挑选搭配。 一袭宝蓝色撒花广袖宫装,裙摆绣细碎银线海棠花,走动时银光流转,端庄又明艳。 自除夕那晚过后,赵琮忽然对她的衣裳首饰上心了,但凡有宫宴,就会亲自替她挑选,大多时候,他眼光不错,挑的很合孟令姝的心意。 某人得知后,语气温柔的说这是心有灵犀。 孟令姝与云容华并肩走入广云台,依次按位落座。 没多久,忽闻殿外内侍高声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尽数起身垂首行礼,抬眸一瞬,满堂妃嫔皆是心头一动。 今夜陛下身着一身宝蓝色常服,墨发玉冠,身姿挺拔如松,凤眸狭长清冷,周身气度矜贵无双。 他淡淡一眼扫过殿内,席间不少妃嫔一时失神,脸颊悄悄染上绯红。 从前从未见过陛下穿这个颜色。 孟令姝心口轻轻一颤,眼尾泛起浅浅羞赧,她望向自己的衣裳。 这应该不是巧合。 待到众人落座,便依照后宫位份高低,依次上前敬献寿礼。 最先是贤妃,宫人呈上一件春衫上前,针脚细密,做工规整,一看,便知道,是用了心的。 赵琮看了几眼,开口:“贤妃有心了。” 紧接着是柔妃,托盘上,是一枚款式普通、毫无出彩之处的素面玉佩,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太后见到顿时就明白了柔妃还在生陛下的气,她不悦地皱了皱眉。 这孩子,太过任性了。 赵琮紧紧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紧接着,就是孟令姝的生辰礼,路喜捧着一方精致紫檀锦匣,呈至案上。 赵琮亲手打开锦匣。 匣内空空荡荡,只放着一张素色宣纸,还有一小截轻薄通透的月华鲛纱。 赵琮先拿起宣纸展开,纸上只有工整隽秀的八个字:生辰佳礼,颐华宫取。 他眼底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指尖捻起那截柔软轻纱,指腹轻轻摩挲其上细腻纹路。 不过瞬息,他便辨出了料子来历,是月华鲛纱。 赵琮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深邃眸光直直落向下首端坐的女子。 孟令姝猝不及防与他视线相撞,因着心虚,是而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侧过脸颊,避开他的直视。 赵琮眼尖的看见她耳根有些红。 他恍然想起些画面,也是这般,女子望向别处,眉眼含羞,周身都浸满少女缱绻的粉色羞意。 心底瞬间有了清晰的猜测。 赵琮合上紫檀锦匣,掩去里面的轻纱与字条,看向孟令姝,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孟昭仪用心了。” 满殿妃嫔皆是满心好奇,纷纷侧目看向主位,都想知道孟昭仪究竟送了何等别致贺礼,能让陛下神色这般异样。 可陛下没有半分要说的意思,将锦匣交给宫人收好,便示意继续献礼,众人纵然心痒难耐,也不敢多言半句。 后续妃嫔依次献礼,待到温容华献完寿礼,赵琮便没了继续看礼的兴致,挥手打断余下流程。 宴席正式开始,贤妃率先端起酒杯起身,仪态端庄得体,柔声恭贺:“臣妾恭祝陛下圣体康泰,岁岁无忧,江山永固,万寿绵长。” 赵琮很给面子的浅饮一口杯中佳酿。 随后柔妃木着一张脸起身,语气平直生硬,毫无温度:“臣妾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极其简单的一句话,殿内气氛瞬间凝滞几分。 柔妃平日里叫陛下一直都是表哥,今日却没叫。 满殿妃嫔都注意到了,先前那枚玉佩已能看出不对劲了,这话更加证实了。 赵琮淡淡颔首,连面前酒杯都未曾拿起,柔妃气闷的坐下。 轮到孟令姝,她端起盛满琥珀色美酒的白玉酒杯,缓缓起身,眉眼温婉,语声轻柔庄重:“臣妾恭祝陛下,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千秋万代,福寿绵长。” 说着,她饮了一口。 赵琮想起上回云容华生辰宴,她浅尝一口酒便脸颊泛红、眼波含水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玩味,开口故意为难:“只喝一口,看着并无诚心。” 孟令姝微微一怔,看着他眼底分明的戏谑,无可奈何,只得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清冽酒液入喉,泛起淡淡灼热。 —— 广云台外,凉风拂过面颊,孟令姝只觉脑袋昏沉发涨,脚步都虚浮了几分。 方才寿宴上的酒不是清甜温和的果酒,是烈酒,她饮了一杯,酒意此刻彻底翻涌上来,令人眉眼发软,心神都飘忽不定。 銮驾稳稳停在颐华宫殿门前,两人入了正殿。 赵琮侧身垂眸看向身侧晕红着脸的女子,嗓音低沉磁性,裹着了笑意:“朕等着朕的生辰礼。” 孟令姝心口猛地一紧, 他这是猜到了? 一抬眼,恰好撞入他深邃幽暗眼眸,那双凤眸含着浅浅笑意,好似意味深长,看得她耳尖瞬间发烫。 孟令姝不敢再多对视,垂着眉眼,缓步走入净室沐浴,心里还在想,他究竟是猜到了还是没猜到。 温热水汽氤氲满室,待沐浴完毕,孟令姝换上了那件亲手缝制的月华鲛纱衣。 轻纱薄如蝉翼,通透似满地流淌的清冷月色,料子细软贴身,无多余衬里,曼妙身姿尽数勾勒。 立在一旁伺候穿衣的茯苓与玉竹当即双双别开视线,脸颊绯红一片,羞得不敢抬眼直视。 直到此刻,二人才彻底明白,前些日子娘娘取来月华鲛纱和针线,究竟是为了何事。 孟令姝敛去心底羞怯,在外又披上一件宽松素色寝衣,将内里轻纱严严实实遮住,才抬步走出净室。 行至外殿,茯苓和玉竹很有眼色的默默退至殿外值守,并轻轻合上殿门。 内殿,赵琮沐浴完,端坐于软榻之上,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透过寝衣缝隙,瞥见内里一抹莹白月色般的轻纱边角。 他没着急有动作,只静静抬眸望着她,目光坦荡。 孟令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跳震得她羞怯无处遁形。 她深深呼吸几下,抬手缓缓褪下了身上宽松的寝衣。 寝衣落地,一袭月华鲛纱毫无遮掩地映入赵琮眼底。 轻纱通透莹润,贴合身姿,将女子玲珑婉转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灯下佳人肤如凝脂,皓腕似雪,乌发如云铺散肩/头,眉眼含羞,明艳动人。 赵琮喉结不自觉重重滚动一滚,墨色眼眸暗沉几分,他凝着眼前人,哑声开口:“这就是姝儿给朕准备的生辰礼?” 孟令姝从头到耳尖尽数染上一层粉嫩红晕,面颊滚烫,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他灼热的目光,长睫慌乱颤动,低低应了一声:“嗯。” 话音刚落,腰间骤然一紧,身子骤然腾空。 赵琮长臂稳稳揽住她纤细腰肢,轻松将人抱起,轻轻放置在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的软榻之上,俯身而下,覆上她的唇。 孟令姝习惯的抬手,柔柔环住他的脖颈。 今夜的赵琮,和往日全然不同,格外耐心缱绻,亲了许久,温热唇瓣缓缓下移,掠过下颌,覆上纤细白皙的脖颈。 “自己绣的?” 他怎么还有闲心问这个? 孟令姝:“……嗯。” 赵琮动作轻柔缓慢,一寸一寸,慢慢拨开那层月色般的鲛纱。 美人冰肌玉骨,肌理细腻宛若上好羊脂白玉,教人目不能移。 □*□ 孟令姝浑身猛地一颤,细密的战栗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克制不住溢出一声细碎软糯的轻吟。 鲛纱滑落了一半,堆在腰间,她的手指攥紧了他背后的衣裳,呼吸紊乱。 又是许久,赵琮才抬起头。 孟令姝用余光看见,那里红的厉害,好似有些肿/了。 作者有话说: 嗯,对,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第77章 第77章 孟令姝羞赧地偏过头, 望向摆在殿中央的屏风。 温热柔软的唇瓣细碎轻落,一点点拂过她小/腹、腰侧。 却迟迟没有再次向下。 等了又等, 殿内宫灯一盏盏暗下去,只余下一盏微光摇曳。 孟令姝侧眼望向案上沙漏,细沙缓缓堆叠,自她入内以来,已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内,毫无进展, 孟令姝心头难耐,胳膊微动,指尖轻轻抵在他肩头, 推搡了两下,催促意味明显。 赵琮缓缓抬首, 墨色眼眸浸着浅浅戏谑, 唇角扬起一抹肆意散漫的笑, 低沉嗓音裹着温热气息落在她耳畔:“别急啊,姝儿。” 谁急了?是他太慢了! 燥意瞬间遍布全身,连耳尖都烫得惊人, 孟令姝气闷的再度偏过头, 死死盯着屏风, 不肯与他对视。 即便知道了女子等的有些着急了,赵琮依旧不疾不徐, 吻/遍了躯/体的每一寸。 孟令姝只觉今夜的时辰过得格外缓慢,每一刻都漫长得难熬。 忽然腰身一凉, 那件月华鲛纱被他轻轻褪落在地,阻隔在二人之间的薄纱尽数散去,孟令姝悄悄松了一口气, 心头那点焦灼稍稍散去几分。 温热相贴的一瞬,滚/烫自下而上漫遍全身,骤然被填/满,孟令姝舒服的哼出声。 “现下,满意了?”赵琮嗓音早已染上一层沙哑,鼻尖蹭着她泛红的耳廓低声询问。 孟令姝喉间溢出一声变了调子的嗯。 话音刚落,整张面颊霎时烧得通红,埋首躲进他的肩窝。 赵琮赞赏道:“很好听。” 孟令姝长睫慌乱地簌簌颤动,可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 有时,他很恶劣,有人,却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心。 不知温存几许,孟令姝浑身骤然绷/紧,脑中一片空白,周身漫开绵长柔和的余/韵,久久不散。 赵琮顺势将她整个人稳稳揽入宽阔怀中,掌心轻轻贴在她后背,一下下温柔轻拍,细细安抚她微微发/颤的身子。 孟令姝浑身脱力,软软将脑袋倚靠在他肩头,绵长喘息,一点点平复纷乱急促的呼吸。 —— 金乌高悬,天光大亮。 赵琮单手撑着半边身子,微微俯身,一瞬不瞬静静凝望着怀中熟睡的女子,眼中掠过一层复杂和犹豫。 孟令姝长长的眼睫轻轻一颤,猝不及防睁开一双清亮透亮的眼眸,眼底还裹着初醒的水光,她径直软软往他怀中扑了扑,声音高扬:“陛下,您一直定定看着姝儿做什么呀?” 猝不及防的亲近撞得赵琮身形微晃,下意识往后轻仰半寸,长臂顺势牢牢将她圈回怀中,她发间、衣衫间萦绕着清浅干净的栀子香味,丝丝缕缕扑面而来,完完整整将他周身尽数环绕。 赵琮唇边有笑意:“什么时候醒的?” 孟令姝微微偏头,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膛,带着几分浅浅嗔怪:“陛下方才满心都在想别的事,姝儿方才第一次睁眼,直直对上您的视线,可您像是全然没瞧见一般,我愣了许久,只好又闭上眼等您回神。” 赵琮闻言一怔,没想到自己心底藏事,竟出神到这般地步,沉默片刻,方才敛去眼底几分沉郁。 孟令姝瞧着他心事重重的模样,轻声试探询问:“陛下,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同姝儿说?” 既然她主动开口发问,赵琮也不再刻意隐瞒,缓缓道出实情:“朕已经查清楚了。” “那在颐华宫动手脚的香昙,背后主子是良嫔。” 此事早在两日前便已被路喜报上来了,只是他迟迟犹豫,不知该如何同她开口。 先前小产,女子终日闷闷不乐,刻意避而不谈小产的事,这么多日过去,她好似已经忘了,再提起,她势必又要难受。 孟令姝:“……” 她心下无比后悔方才为何要多嘴追问。 怕眼底藏不住慌乱,她飞快低下头,谨慎的将整张脸都埋进赵琮怀中,确认他看不见自己的神情后,方才蹙起眉尖,面上漫开一层浓重的懊恼。 现在,还不是查出这件事的好时机。 她定了定心神,勉强稳住发颤的声线,轻声发问:“陛下,心中打算如何处置?” 赵琮冷声道:“朕说过,无论是谁,赐死。” 孟令姝顿时一脸苦涩,给她下假孕药和谋害皇嗣,这两者,都是大罪。 若是仅仅降位、禁足这等小处罚,良嫔尚且能够隐忍蛰伏,可一旦降下赐死的旨意,良嫔不可能不将事情和盘托出。 到了那个地步,能拉一个下水,就是一个。 那她小产是假的就瞒不下去了。 赵琮若是知晓,她拿自己的身体和未出世的骨肉做局欺瞒于他,心中会是何等感想? 孟令姝都不敢深想。 更何况良嫔乃是太后嫡亲侄女,一旦赐死,太后必定会动怒,太后对陛下的影响不可小觑,那时会怎样,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孟令姝心口紧紧揪起,她缓缓抬起头,尽量自然的对赵琮道:“陛下,此事可否交由姝儿亲手处置?” 赵琮会错了意,当即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意在安她的心:“太后那,不必有顾虑。” 孟令姝心底急的都要手舞足蹈了,可面上依旧要强撑出一副淡然温婉的模样,解释:“太后一事姝儿自然有所顾虑,但除此之外,姝儿心中另有周全打算,还望陛下成全姝儿。” 赵琮原本正要开口追问她心中究竟藏了什么谋划,话到唇边,脑中忽然闪过方才的画面,眉骨轻轻一动,到了嘴边的问话骤然顿住,静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应允:“好,便依你。” 孟令姝高悬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不是赐死就好,能徐徐图之就好。 她又将脸埋回他的怀里。 良嫔在一日,她便一日要提心吊胆,这养的隐患,不能再留了。 赵琮不再提这事:“是起来还是再睡一会?” 孟令姝:“起身吧。” 有这么件事悬在心上,她再也生不出半点睡意。 赵琮点点头,便要撑着身子起身,腰侧却忽然被一双手臂牢牢箍紧,力道半点没有松缓,反倒愈发收紧。 他眼底掠过几分疑惑,垂眸看向怀中女子。 孟令姝微微蹭了蹭,嗓音软乎乎带着几分依赖:“再抱一会。” 贴近他,能让的心落在实处。 赵琮顺着她,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可望着她的眼底,神色发冷。 她不对劲,有事瞒着他。 两刻钟过后,二人方才收拾妥当起身洗漱。 路喜、路松两名御前内侍垂首步入内殿,躬身立在一旁等候差遣。 赵琮坐在软榻,忽然开口问话:“库房之内,月华鲛纱还余下几匹?” 路喜闻言骤然一慌,连忙侧头看向身侧的路松。 陛下的私库珍宝堆积如山,各种绫罗绸缎不计其数,月华鲛纱到底有多少匹,他还真记不清。 月华鲛纱虽不比蜀锦、云锦那般名贵厚重,却也是世间难得的上等料子。 去岁夏日,这料子一到便分完了,就连陛下的私库,也仅剩几匹。 路松回忆一番,抬手悄悄比出一个五的手势。 路喜立刻躬身回话:“回禀陛下,还有五匹。” 赵琮目光看向梳妆台前纤细温婉的身影,吩咐:“全数送来颐华宫。” 听到这,伺候梳妆的茯苓、玉竹闻言,手上梳理发丝的动作同时一顿,孟令姝耳尖染上一层绯红,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面色露出些尴尬。 —— 又是几日过去,颐华宫内,孟令姝正执银箸慢慢用着早膳,殿外宫人轻步入内,屈膝回禀:“娘娘,卫贵人带着小公主,在殿外求见。” 孟令姝诧异,但还是开口:“让她进来吧。” “卫贵人去了颐华宫,还带着小公主一起,莫待了半个多时辰。” 自打陛下降下旨意,准许卫贵人亲自抚育小公主,柔妃最是听不得卫贵人和小公主的事,一听就要变脸。 果不其然,宫人话音刚落,柔妃面上温润柔和的神色当即淡去大半,周身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坐在一旁的良嫔见此轻声吩咐:“你先退下吧。” 宫女躬身行礼,退出殿门。 良嫔侧眸看向面色难看的柔妃,心底也有些疑惑,卫贵人带着小公主去颐华宫做什么。 她记得,卫贵人和孟昭仪从前没什么交情啊。 柔妃冷声嗤笑:“她倒是会攀附。” “本宫待她那样好,也不见她来华清宫谢恩。” 良嫔眸光轻轻闪烁,是攀附吗? 她心底存着几分疑虑,低声缓缓开口:“卫贵人和孟昭仪从前从未有过交集,突然去颐华宫,孟昭仪还见了他,留她待了许久,好似哪里不对。” 良嫔和柔妃走得近,陪着她去过几次重华宫,与卫贵人也算有过几次接触,卫贵人的性子,好似不是那种莽撞贸然上门的。 经良嫔这么一说,柔妃也觉得有些古怪。 良嫔垂眸细细复盘前后所有事,脑中将时序一一梳理清晰,倏然抬眸看向柔妃,语气凝重道出关键:“姐姐您仔细想想,当初姑母特意在寿康宫同陛下提议,想将小公主交由您抚养,到陛下忽然降下圣旨,破例允许卫贵人亲自留养公主,这两段时日之间,陛下去过哪?” 良嫔自问自答:“陛下曾去过颐华宫。”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柔妃周身身形骤然一凝,眼底漫开震惊与愠怒,声调陡然凌厉拔高几分:“你的意思是,当初陛下改了主意,允准卫贵人留下孩子,是孟氏提议的?” 良嫔没点头,只道:“好似,只能有这一个解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78章 柔妃越想越觉得这推断很合理。 表哥对卫氏没多少情谊, 一开始分明是无意将这胎交由卫氏抚育,在母后?话里话外也未曾提过。 即便不愿给她养, ?也还有转还的余地。 可一进颐华宫,就变了卦。 柔妃几乎要想象出来,孟氏?贱人巧笑婉转、软语缠磨哄得表哥改了主意的模样,心头怒火灼烧得难受。 她想要卫贵人这胎,满宫上下无人不知。 这孟令姝那是猖狂了,连她想要的东西都敢掺和两脚, 柔妃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 昔日舅舅在世时,连表哥都是要让她三分。 身侧良嫔柔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姐姐, 这真终究只是你我二人揣测……” 话音未落,柔妃猛地偏过头, 目光冷冽的直直落在她身上。 她最是不喜别人说一套做一套, 方才不是还说的正起劲, 这时候和她打什么退堂鼓,是觉得她惹不起盛宠的孟氏? 良嫔也没想到柔妃的反应会这么大,她温声为自己解释:“姐姐, 妹妹只是想劝你冷静一二, 毕竟孟氏在陛下?很是得脸。” 柔妃正要开口驳斥, 殿外宫人轻步入内躬身回禀:“娘娘,小路公公来了, 身后还跟着甘泉宫的宫人。” “传他进来。”柔妃声线冷沉,半点不见和缓。 路松稳步踏入殿中, 规规矩矩行礼请安,柔妃依旧满面阴翳,未曾给他半分好脸色。 路松目光转向一旁侍坐的良嫔, 扬声传旨:“良嫔主子,陛下宣您前往紫宸宫御前伴驾。” 一语落地,柔妃良嫔皆是一怔。 良嫔难以置信地轻声反能:“宣……宣我?” 随之而来的是心头猛地涌上一阵激动,进宫后,她最想事情便是御前的人来传旨,告诉陛下要来甘泉宫了。 她等了许久,等到自己最后都不再期盼了,这忽然又成了那。 良嫔激动难以自抑。 “正是。”路松含着笑意颔首。 良嫔忽视身侧柔妃难看至极的神色,慌忙低头打量自身衣衫,今日她穿了一身素色软缎裙,发髻上只簪了珠钗,半点华贵首饰也无,且脸上也只是略施了真粉黛,她开口能:“小路公公,可否容本嫔回宫稍作梳洗?” 路松面露难色,拱手婉拒:“这恐是不成,良嫔主子,陛下已等了许久了。” 良嫔心底失落一瞬,也只得应下:“本嫔知晓了。” 她起身朝柔妃屈膝福身辞行。 柔妃心里很是不乐意别人去御前,可这个别人偏偏是和她也算是一同长大的良嫔,她只得强压下了心底的芥蒂。 她冷冷扫过良嫔一身素淡装扮,淡淡道:“你这一身,未免太素净寡淡了真。” 说罢,柔妃转身走入内殿,打开雕花木妆奁,取出两支莹润饱满的赤金襄珍珠步摇,再转身回去,亲手替良嫔插进发髻,衬得她面色添了几分温润光彩。 良嫔此刻是需要这首饰的:“多谢姐姐。” 柔妃脸色缓和真:“嗯。” 走出正殿,良嫔忍不住向路松打探缘由:“敢能公公,陛下今日怎会突然宣我伴驾,可是有什么事?” 路松言语圆滑,笑着打太极:“良嫔主子说笑了,您是后妃,陛下召见后妃去紫宸宫伴驾,也是常有的事。” 良嫔察觉到话中的不对,脸色微微一变。 御前伴驾还那不是什么常有的事儿,柔妃是自个儿去的,些让陛下宣去御前的,还那那只有?么一位。 这话实在站不住脚,路松连忙补救,笑着圆场:“您是陛下的嫡亲表妹,和旁人总归是不同的,您瞧陛下这不是注意到您了吗?” 这番话恰好戳中良嫔心底所想。 她自持是陛下表妹的身份,可偏生宫中有柔妃这么一个比她身份还要高贵的表妹,将她这风头压的所剩无几。 柔妃有的,她没有,她有的,柔妃一定有。 柔妃一直叫陛下表哥,按现下的身份是逾矩的,可陛下和姑母都纵着她。 柔妃觉得陛下不宠她,可她是整个皇宫最无忧无虑的人了。 满宫上下,敢得罪宠妃,都不敢得罪柔妃,只因都知道太后最是宠爱柔妃。 柔妃出入紫宸宫,陛下再不耐烦,却一次都没有说过她。 宫里有什么好东西,不是先紧着她,有真连贤妃都没有。 若这真,都不算宠,那她算什么? 良嫔眉眼瞬间舒展,漾开一抹温婉笑意,不再多能。 紫宸宫听政殿,案上堆满待批的奏折。 良嫔第一次踏入听政殿,心头紧绷,行礼时声音都带着细微颤意:“嫔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赵琮正在批折子,闻言头也未曾抬起,只吩咐:“过来磨墨。” “是。”良嫔依言上前,路喜默默退至一旁,将案前位置让给她。 磨墨看似轻巧,长久垂腕却极耗气力,一刻钟过去,良嫔手腕已然酸胀难忍,指尖微微发颤,她咬着牙强撑,不敢有半分懈怠。 又熬了一刻钟,胳膊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她心底悄悄生出几分偷懒的念头,刚想稍稍垂手歇片刻,赵琮却恰在此时抬眼望来。 良嫔心头一慌,连忙躬身解释:“陛下恕罪,嫔妾并非偷懒,只是腕间实在酸涩难耐。” 赵琮平淡的应了一声,想起某人的叮嘱,很是勉强的又道了一句:“无妨。” 良嫔稍稍松了口气,继续低头研墨。 转瞬又是一刻钟过去,整条手臂麻木僵硬,已然失去知觉。 路喜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时至午时,是否传午膳?” 良嫔小心抬眸,眼中含着期待。 她想歇息片刻,更想和陛下一起用膳。 孰料赵琮头也不抬,冷声道:“不必。” 良嫔落寞低头,这般硬生生又熬了半个时辰,案上奏折尽数批阅完毕。 赵琮放下朱笔,抬眸看向身侧的良嫔,出声能询:“听闻你未入宫前,在家中管着后院?” 良嫔心头一惑:“是,管过两年。” 她不明白陛下能这个做什么? 赵琮微微颔首,视线转瞬从她身上移开:“你退下吧。” 良嫔心中满是落空与忐忑。 她心里的伴驾是红袖添香,谁知自始至终只说了寥寥数语,大半时辰都在默默磨墨。 莫非是她性子木讷沉闷,不讨陛下的喜欢吗? 是她方才?句话,说错了吗? 良嫔满腹心事屈膝行礼,缓步退出。 路喜将她送至宫门,良嫔忍不住低声询能:“路公公,陛下……可是不喜本嫔?” 路喜温和宽慰:“陛下处理国事之时,不喜多言。” 良嫔下意识拿自己与盛宠不衰的孟令姝相较,轻声追能:“?旁人也是如此吗?” 路喜微微一滞,想起某真片段后违心的点头。 良嫔稍稍宽心,谢过路喜,带着宫人回转甘泉宫。 椿香满眼好奇:“主子,陛下召见您做什么啊?” 良嫔的手酸软疲惫,面上却藏不住浅浅欢喜,轻声道:“不过是替陛下磨墨。” 椿香:“陛下没和主子说说话吗?” “说了,陛下能了我从前是否管家。” 椿香瞬间面露喜色,连忙道:“恭喜主子,想来是太后娘娘同陛下提过主子,陛下才记在心上,今日这才能起。” 良嫔闻言,脸上喜色多了真。 陛下既记得她旧事,还宣她来伴驾,这说明,她想得宠,还是有指望的。 “主子回去后赶紧歇息,待天色渐暗,好好梳洗一番,依奴婢看,今夜陛下定会来甘泉宫的。” 良嫔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羞红,垂眸不语,算是默认了椿香这番话。 暮色沉沉。 敬事房总管刘青捧着绿头牌入内,白日陛下宣良嫔伴驾一事早已传遍六宫,他自认为很懂眼色的将良嫔的牌子摆放在正中显眼位置。 赵琮扫过案上一排绿头牌,指尖未碰,淡淡开口吩咐:“去长春宫。” 甘泉宫内,良嫔早已沐浴完毕,换上一身柔软寝衣,淡淡铺了一层薄胭脂,静坐在内殿软榻之上,望着外殿的方向,她遣了椿香去打探消息,应该是快回来了。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良嫔眼底一亮,连忙抬眸望去。 椿香脚步缓慢,人也支支吾吾:“主子……陛下往长春宫去了。” 方才还萦绕在良嫔眉眼间的欢喜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 转眼整整七日过去,白日里陛下都宣良嫔伴驾。 这可是孟昭仪,从前都未有的。 良嫔俨然成了宫中的新宠。 也有人不这么认为,因着这七日,陛下未曾宣良嫔侍寝。 良嫔自己的心绪更是起落不定。 这几日在紫宸宫,陛下偶尔会同她闲话几句,可她反复琢磨,也摸不透帝王心思,辨不清陛下对她是满意的,还是不满意。 宫里人素来拜高踩低,见陛下宣她御前伺候,待她更热络了真。 日日被这般捧着,良嫔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自得,连日来心境也算平顺舒展。 这日暮色垂落,甘泉宫内刚摆上晚膳,荤素精致,良嫔正执筷浅用,殿外侍女快步入内屈膝回禀:“主子,御前路喜公公亲至,还捧着圣旨。” 良嫔心头猛地一跳,手中银箸险真脱手,一时怔在原地,全然懵住,慌忙定了定神扬声道:“快请路公公进殿。” 话音刚落,路喜捧着明黄圣旨稳步踏入,面上堆着恭贺笑意,一揖到底高声道:“咱家给良嫔主子道大喜!” 良嫔人还是懵的,她能:“公公,不知这喜从何来?” 路喜笑:“陛下赐您同贤妃娘娘一样的协理六宫之权,良嫔主子您说,可是喜事?” 作者有话说: 昨天因为工作,更新延期了,给大家发红包 晚上还有一更 第79章 第79章 直到御前传旨的路喜领着一干宫人躬身退尽, 良嫔整个人还僵在原地,恍恍惚惚的。 陛下竟然给了她协理六宫之权。 椿香见主子泥塑般立着, 半晌不动分毫,连忙轻步上前扶住她发软的胳膊,小心翼翼开了口,语声里满是恍然:“主子,奴婢此刻才回过神来,那日您头一遭去紫宸殿伴驾, 陛下特地问您从前在家中是否管过后院家事,原是那会儿就存了心思,有意想让主子执掌宫权?” 经椿香这一番提点, 混沌纷乱的思绪才勉强牵出一丝头绪,良嫔缓缓眨了眨眼, 目光稍稍聚拢, 连日来在紫宸殿伴驾的零碎画面一帧帧翻涌上来。 这几日, 伏案磨墨间隙,陛下偶尔抬首同她闲谈,句句皆绕不开后宫内务, 从前她只当是随口闲话, 此刻细细回想, 每一句都藏着考究。 原来陛下对她寄予了这般厚重的厚望吗? 良嫔望着手中明黄色的圣旨,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大半是突如其来的惶恐不安。 这泼天权柄来得太过轻易,反倒叫她觉得虚假缥缈, 仿佛脚下踩着棉絮,一步不稳便要跌落深渊。 遇上这般拿捏不定的大事,她第一个能依仗的人唯有太后, 当即攥紧了手中圣旨,定了定神沉声吩咐:“咱们去寿康宫。” 寿康宫内。 得知良嫔在这个时候求见自己,太后不禁想起前阵子良嫔私下算计孟令姝一事,心头当即沉了大半,眉宇间漫上几分凝重,声音也不自觉重了些:“让她进来。” 片刻后,良嫔垂着头缓步踏入殿内,抬眼便撞进太后一双沉敛的眼眸。 自打那日她暗中对孟氏下手,姑母待她便不复往日亲昵温和,言语举动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她心里清楚,姑母不过是觉得她心思狠毒。 只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孟令姝挡在她面前,将她压的喘不过来气,她有什么办法。 进宫,不就是要争的吗。 姑母被先帝宠了一辈子,不可能会懂她的苦楚。 就是不知,等柔妃对孟氏下手了,姑母又会是何种反应? 柔妃可是她一手教养出来的,千般疼宠,终究也没能抵挡住后宫的漩涡。 太后:“这么晚了,来求见哀家,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良嫔收回思绪,将那明黄圣旨,交给太后,语声里裹着藏不住的惶惑:“嫔妾心中惴惴不安,这才在这么晚求见姑母。” 太后疑惑展开圣旨,目光扫过纸面字迹的刹那,眼底漫开真切的惊色。 协理六宫之权?贤妃素来行事妥帖周全,管理后宫多年从无半分疏漏,没有半点风声预兆,皇儿竟陡然分权给良嫔,他这是要做什么? 太后的视线在良嫔恭谨低垂的面容与手中圣旨之间来回辗转思忖。 其实也并非全无征兆,近七日来,皇儿日日宣良嫔去往紫宸殿御前伴驾。 终究是自己一手养大的亲生儿子,她对赵琮的心思尚有几分把握。 若是当真对一名女子存了情爱疼惜,不会只留她在身侧磨墨论事,却半分恩宠都不肯给。 念头倏然一转,太后轻掩唇间低咳一声,抬眼直直看向良嫔,发问:“陛下这些日子,可有召你宠幸于你?” 良嫔身子微僵,轻轻摇头,语声低弱:“不曾。” 太后闻言悄悄松了口气,点点头,幸好不是她想的那样,在听政殿就…… 她复又追问:“那在你伴驾时,陛下说的话多不多?” 良嫔据实回话:“陛下大半时辰都在处理政务,偶有歇停之时,会同嫔妾聊几句后宫事务,待嫔妾答完,陛下赞许一句,再无多余闲话。” 太后垂眸沉吟半晌,片刻后豁然通透,眼底了然一片。 贤妃掌权,一人独大,若是抬举一位家世显赫的妃嫔,便能分权制衡。 这从来都与贤妃自身做的好坏无关,只是帝王制衡朝堂后宫的驭下心术罢了。 放眼整个后宫,良嫔恰恰是最合宜的人选。 家世够硬,还有些许的经验,加之身后有她这个太后撑腰,底下人不敢造次,这宫务比旁人能更快上手。 想透了其中关节,太后神色缓和些许,缓缓开口:“既然是陛下给你了,你便安心收下,好生打理后宫诸事,莫要辜负陛下这份托付。” 话音顿了顿,太后不忍再瞒,说了真话:“陛下心底,将你与柔儿都当妹妹,不愿宠幸你们,只能从旁处补回来。” 良嫔闻言浑身一震,她急急忙忙的追问:“姑母这话……嫔妾听不懂,姑母的意思是,陛下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宠幸嫔妾?” 太后望着她惨白失色的脸,重重叹了口气,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力:“陛下去华清宫,大半都是歇在偏殿。” 歇在正殿,也只是同榻而眠。 震惊和恐惧瞬间席卷上来,良嫔双腿发软,险些就要倒下去。 太后瞧她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心底到底疼惜,她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侄女,怎会舍得眼睁睁看她绝望无依,连忙温声宽慰:“你先放宽心。” “你在宫中熬几年资历,待过个几年,宫里有低位嫔妃诞育皇子公主,哀家定会出面为争取,实在不行,便从宗室之中过继孩儿到你名下,在姑母去之前,定会为你和柔儿安排好依靠的。” 可此刻良嫔耳中嗡嗡作响,这些话没有一个字入她心底,她僵硬的点点头,勉强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浅笑,轻轻屈膝行礼:“夜色深重,时辰不早,叨扰姑母许久,我便先行回宫了。” 太后也知道她现在需要静静,没挽留,颔首应允。 良嫔扶着椿香的胳膊从寿康宫走出,一路沉默行回甘泉宫。 刚踏入殿内,良嫔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脱力一般重重跌坐在软榻上。 她侧过脸,声音嘶哑干涩,挥了挥手遣退身旁宫人:“你们都出去,本嫔想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 殿内宫人闻声尽数躬身退离,满殿寂静,良嫔一人枯坐着。 颐华宫。 路喜隔着屏风回来复命,赵琮臂弯稳稳圈着身侧的孟令姝,指尖轻轻摩挲她肩头软缎衣料,垂眸看向怀中人,问:“这下,称心了?” 孟令姝面颊贴着他温热的衣襟,点了点头。 她和良嫔不能正面对上,最好的法子便是祸水东引,借旁人之手了结良嫔。 放眼偌大后宫,论城府手段,唯有一人堪当此任,贤妃。 贤妃平素待人最是温和,可她手握宫权,又是宫中头一位诞育皇嗣、坐稳高位的妃嫔,怎么可能没有半点手段。 能撬动贤妃出手的筹码,无外乎两样,一是小公主,二是执掌六宫的权柄。 拿稚弱孩童做文章,孟令姝做不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 如此一来,便只剩宫权了。 良嫔分得协理六宫之权,等于生生分走贤妃半分权势,贤妃性子再温和,也不是泥人捏的,待她回敬回去之时,只要可以,她会帮上一二。 她正思忖之时,耳畔却传来赵琮的声音,语气里裹着不耐:“可朕,半点不称心。” 为铺好这一局,赵琮连日日日召良嫔至紫宸殿伴驾,耐着性子同她闲谈宫务,耗费无数时间周旋,甚至还要摆出几分看重她的模样。 牺牲时间和色相,自然是不称心的。 孟令姝自知这件事赵琮付出良多,指尖刚要抚上他下颌柔声宽慰,赵琮却骤然转了话头,又说起旁的了。 孟令姝顺势压下到了唇边的软语,暗暗松了口气。 能不提这事,还是不要提的好。 言多必失。 二人说着话,不知何时,赵琮的掌心轻轻覆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之上。 赵琮的手原本环在腰侧,不过微微往下挪了寸许,动作轻浅,孟令姝并未多想。 这厢,赵琮确认了一个事实。 女子不希望良嫔死。 为什么?她被良嫔害的小产,论恨意,她本该比自己更深。 可方才提起良嫔分权一事,她眼底唯有算计制衡,不见半分蚀骨仇怨,这般反差,与他预想全然相悖。 唯一能解释通的缘由,便是小产一事,不是良嫔所为。 他让路喜去查,线索兜兜转转,只查到香昙是良嫔的人,可关键致害的源头,却半点踪迹无存。 赵琮垂眸望着掌心下那片平坦肌肤,心底寒意一点点漫上来,一个不敢深思的猜测,在脑海中缓缓成型。 所以,是他想的那样吗? 一念及此,无边恐惧骤然攫住他心神。 他对这个答案是害怕的。 孟令姝似是察觉到他掌心力道微沉,微微欠身,轻巧挪开身子,小腹脱离了他手掌覆盖,柔声道:“我去沐浴啦。” 赵琮收敛眼底翻涌的沉郁,面上恢复平日温和,淡淡应声:“嗯。” 孟令姝起身提着裙摆步入净室,内殿一时只剩赵琮一人。 他独自坐了半晌,目光扫过殿内熟悉的摆设,指尖重重捏了捏眉心,压下心头纷乱繁杂的猜忌,旋即也起身,跟着去往净室。 待到沐浴完毕,二人同卧于锦榻之上。 孟令姝靠在他怀中,她能感受到赵琮好似是有些不高兴的。 但赵琮待她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话少了些。 她抬眸轻声询问缘由,赵琮只称是前朝堆积的政务有些棘手,心绪烦闷。 孟令姝闻言,微微垂眸,语声含着几分怅然:“姝儿不通朝堂政事,也没法替陛下分担忧愁。” 纵使心底烦乱难解,该回的话,赵琮一个也不落:“等你通了政事便能为朕分忧了。” 说这话时,他神色平淡从容,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寻常闲话,全然没察觉自己这番话分量何其重量。 孟令姝惊呆了,窝在他温暖的怀里,清亮眸子里,一半是茫然无措,一半是藏不住的细碎期待。 赵琮垂首,恰好撞进那亮得像盛了碎星的眼眸,他此刻不想再看这勾人的眼,抬手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上,温声道:“方才不是说明日一早要早些去长春宫请安吗?快睡吧。” 眼前骤然落了一片温热的黑暗,孟令姝眼珠轻转,看热闹不嫌事大:“陛下,您明日去给太后请安吗? 掌心抵着她软嫩的眼睫,赵琮低低哼了声,语气嘲弄:“又要利用朕了?” “这怎么能算利用陛下。”孟令姝嗓音软糯,带着点狡黠,“这一出大戏少了陛下坐镇,就不热闹了。” 赵琮声线微沉,裹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好,朕又成戏子了。” 孟令姝伸手拉下他覆在自己眼上的手掌,指尖没有松开,反倒在他掌心慢悠悠画着小圈,撒娇似的哄:“陛下别这般曲解姝儿嘛,若是陛下不愿,不去便是。” 酥痒麻意顺着经脉漫上来,赵琮反手牢牢扣住她的手,不为所动:“行,朕不去。” 这话一出,孟令姝当即闷了气,整个人往他宽阔怀里一埋,肩头轻轻鼓着,透着股闹别扭的娇憨。 静了片刻,赵琮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她好像永远有让人舒心的能力。 —— 消息递入长春宫时,贤妃已卸了钗环安寝,绿萝只能压下满心焦灼,待到翌日晨起再行回禀。 明日是十五,需要请安,一想到自家娘娘听闻分权之事后,转头就要同刚分得宫权的良嫔照面,绿萝心底便七上八下,不敢预想届时殿内剑拔弩张的场面。 翌日,天刚亮透。 贤妃起身,洗漱更衣后,坐在了梳妆台前。 贤妃挑着今日要带的首饰,绿萝趁着这空档,低声将消息一一禀报上去。 话音未落,贤妃指尖猛地一颤,第一反应便是心底发慌,眼底掠过大片惶然:“陛下是不是知晓本宫暗中做下的那些事了?” 除此以外再无别的缘由能解释,陛下凭空削去她一半手中宫权,转手分给入宫时日尚浅的良嫔。 绿萝立在一旁,亦是心头惊跳,娘娘做下的那些事,无论哪一件被陛下知晓,都足以让陛下龙颜大怒。 贤妃强压下慌乱,细细回想两日前陛下驾临长春宫的光景,那日陛下神色如常,言语间并无半分疏离冷意,瞧着不像是知道了什么的模样。 虽这样想着,可心里始终是不确定的。 万一,就是这短短两日之内,陛下知道了什么呢。 思绪纷乱间,掌心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贤妃猛地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攥紧了手中珠钗,锋利钗尖早已刺破皮肉,渗出点点猩红。 “娘娘快松手,见血了。” “奴婢去请太医来。” 贤妃垂眸冷冷瞥过掌心细小伤口:“无妨,一点小伤,几日便能结痂痊愈,殿内还有往日治擦伤的药膏,取来便是。” 绿萝不敢多劝,连忙打来清水拭净血迹,取来瓷瓶药膏细细敷上,清凉药意漫开,贤妃纷乱的心绪总算勉强稳住。 只是分了她一半的宫权,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以陛下素来的性子,若是当真厌弃她,绝不会这般留有余地,只削权不追责。 她敛去眼底阴翳,淡淡吩咐:“为本宫梳妆。” 长春宫外殿,各宫妃嫔全到齐了。 孟令姝今日来得格外早,一进殿,她率先看向良嫔。 良嫔一身浅紫绣折枝玉兰宫装,身上饰物较往日丰厚不少,发髻上一对镂空飞凤步摇垂着细碎珠玉,稍一动身便流光轻晃,很是引人注目。 孟令姝满意收回视线。 不多时,贤妃自内殿缓步而出,众妃依礼问安,她一句话都没多说,径直领着众人一同往寿康宫向太后请安。 寿康宫内,众人行过跪拜大礼,依次分座两侧。 贤妃率先抬眼望向身侧良嫔,笑意温温柔柔:“方才在长春宫仓促,未曾来得及恭贺妹妹,现下便补上这份贺喜。” “如今有妹妹这般得力之人分担宫务,本宫也总算能偷些清闲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太后,故作惋惜,“只是往后良嫔妹妹要分心打理六宫琐事,陪伴太后的时日怕是要少上许多,太后可不能不舍得。” 太后闻言低笑两声,摆了摆手:“那可不行,哀家离不得柔妃和良嫔。” 柔妃撇撇嘴,她心里烦躁,看谁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见太后表明了态度,贤妃面上的笑意又真切了几分。 良嫔正欲开口接话,殿外内侍通传声陡然响起,响亮声响盖过良嫔的声音:“陛下驾到——” 孟令姝抬眼望向殿门,心底微怔。 昨夜他分明说过今日不来的吗? 赵琮缓步走入殿中,找到人,与她视线相撞,再移开,径直走向殿中主位落座。 “朕方才在殿外,便听见母后说舍不得良嫔。” 太后笑着抬手指了指他:“你倒是耳朵尖。” 赵琮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扫过座下众人,见孟令姝期待的望着他,缓缓开口:“只是母后怕是要忍痛割爱了,前几日良嫔伴驾时,朕同她闲谈宫务,见地不俗,依朕看,是打理后宫的上好苗子。” 一席话说完,殿内众妃神色各异,眼底皆是藏不住的艳羡,有几人下意识转头看向孟令姝,见她面色平静无波,寻不到半分异样,只得悻悻收回目光。 陛下有了新宠,孟昭仪都不着急的吗? 毕竟,恩宠是恩宠,权力是权力,两者在宫中都是一等一的珍贵。 贤妃搁在膝头的双手一时收紧一时松开,这般看来,陛下并非查到什么,只是单纯赏识良嫔打理宫务的才干。 良嫔坦然受下赵琮夸赞,转头看向身侧贤妃,语气不卑不亢:“得陛下这般看重,嫔妾定当尽心竭力,贤妃娘娘,待会儿请安散场,嫔妾可否随您同回长春宫?嫔妾初次接手宫务,诸多事宜尚不熟悉,还望娘娘多多提点教导。” 半个晚上没合眼,再难受,良嫔还是接受了自己永远都不会拥有恩宠这个事实。 事已至此,唯有牢牢攥住手中分到的宫权。 周家尚在,宫中还有姑母太后撑腰,只要她不犯错,这份权柄便无人能轻易夺走,往后在后宫之中,再也无人敢随意轻贱她。 贤妃维持着温和笑意:“妹妹太过自谦,陛下都这般认可你的本事,想来本宫也没有什么能教给你的。” 贤妃执掌六宫多年从未出过差错,如今她凭空出来分了一半,贤妃肯定不乐意。 良嫔早想到她会这般推脱,像是不听懂一般接话:“娘娘说笑了,此事就这么定下,请安后嫔妾便随娘娘一同回宫。” 贤妃:“?” 谁同她说好的? 孟令姝坐在一旁,看着二人一来一回的拉扯,连眼睛都不敢眨。 赵琮看着女子的模样,不紧不慢的出来添一把柴:“此前张氏手中管辖的三局事务,往后尽数交由良嫔打理。” 这话一出,贤妃脸上的温柔笑意几乎撑不住。 后宫宫务分大小轻重,若是寻常琐事分给良嫔,尚且还在她掌控之中,可张氏手中三局权柄分量极重,和她不遑多让,甚至一度超过她。 如今陛下直接将这全数划给良嫔,无异于生生削去她大半底气。 良嫔一愣,回过神来也是给梯子就上:“嫔妾谢陛下信任托付。” “恰好嫔妾稍后要随贤妃娘娘回长春宫,正好能即刻着手交接各项事务。” 陛下发话,即便贤妃心中万般不愿,也不敢当众违逆圣意,只能勉强挤出一句:“好。” 孟令姝满意了,她侧头悄悄朝赵琮递去一个赞扬的眼神。 没有他,今日不会这么精彩。 作者有话说: 姝宝:巴拉巴拉巴拉 小赵:不der,又利用我 姝宝:那我不利用了 小赵:你还是利用利用吧 我来啦 小赵就这点好,不冷暴力,点名批评裴狗 第80章 第80章 贤妃抬眼望向赵琮, 正撞见赵琮目光落向下首,同人正在眉目传情, 她眉心微蹙,道:“陛下,前日您为宝儿作画,那小丫头瞧着新奇,吵着也要摆弄笔墨,不过片刻功夫, 整张脸便蹭得黑乎乎活像只小花猫,昨日擦洗许久,脸都搓得泛红, 才将那墨洗干净。” 赵琮这才堪堪收回流连的视线,接话:“宝儿还小, 对没见过的事物, 难免觉得新奇。” 有了这句话, 贤妃彻底放心了。 只要不是发现她做了什么,就好办。 一众妃嫔请安礼毕,各自散去。 良嫔真跟着贤妃去了长春宫, 半个时辰后, 才悠然离去。 绿萝素来性子和顺, 此刻却难掩心头郁气,低声愤愤道:“娘娘, 这良嫔未免太过张狂了。” 就是盛宠的孟昭仪,对着娘娘, 也是恭恭敬敬的,这良嫔嘴上言辞尚且得体,可所有举动, 半分俯首顺从的姿态都无。 贤妃神色平静,倒是不在意良嫔这做派:“她心里清楚同本宫水火不容,既是如此,场面上过得去就行了,赶紧将权柄捏在手里才是正事,她做的,算不得什么张狂。” 倘若易地而处,换作她身居良嫔之位,行事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绿萝垂首询问:“那娘娘往后打算怎么办?” 贤妃语气淡漠,吐出四字:“不做什么。” 绿萝一愣:“什么都不做?” “嗯,不仅如此,还要多给她展露手脚的机会,良嫔刚接过协理六宫之权,出些小纰漏,大可借初掌事务、尚不熟练为由轻轻揭过,可一旦闹出大错,旁人头一个猜忌的,便是本宫。” “太后尚在,对付良嫔,本宫必须一击致命,不留半分反噬余地。” 绿萝瞬间豁然通透。 贤妃缓缓转头,目光落向雕花楹窗外,声音很轻:“冬天就要过去了,入了三月,天气渐渐暖和,宫内也可以办上一场赏花宴了。” 自古以来,都是登高跌重的。 三月上旬,御花园繁花盛放,千红万紫层层叠叠,开得热烈烂漫。 孟令姝同云容华并肩缓步游园,才走没几步,便望见花丛边立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小公主站在花丛旁,鼓着小脸吭哧吭哧地采摘花枝,四下扫了一圈,孟令姝却不见贤妃的踪影。 贤妃素来将小公主放在心尖上照料,但凡小公主出宫走动,向来事事亲随,寸步不离,今日不见贤妃相伴,倒叫孟令姝心底生出几分诧异。 “奴婢参见孟昭仪、云容华。”小公主身边的宫人瞧见走进的孟昭仪和云容华,连忙行礼。 宝儿闻声立刻转过身子,一眼瞧见孟令姝,半点生疏顾忌也无,噔噔几步扑上前,一把环住了她的小腿。 小公主方才摘花沾了些泥,这么一抱,衣裙瞬间脏了,没拦住小公主的宫人连忙请罪。 宝儿也察觉到自己闯了祸,飞快收回小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抬着望向孟令姝,软糯出声:“孟娘娘,宝儿不是故意的。” 孟令姝抬手示意一众宫人起身,指尖轻柔抚过她柔软的发顶,温声宽慰:“无妨,娘娘不怪你。” 得到谅解,宝儿立刻绽开甜甜的笑,转身又奔回花丛边。 那里搁着一只竹编小篮,盛满她方才采摘的各色鲜花,她从中细细挑出两朵最娇艳的,小跑折返回来,将其中一枝递到孟令姝手中:“送给孟娘娘,赔罪。” 孟令姝接过花枝,声音不禁放软和宝儿说话:“多谢宝儿。” 宝儿咯咯笑了两声,又把余下那一朵递向身侧的云容华。 云容华未曾料到自己也能得小公主赠花,心头一喜,连忙伸手接下。 宝儿送完两枝花,小脸绷得一本正经,认真解释:“母妃同我说,做错事情就要诚心赔罪,这两朵是宝儿篮子里开得最好看的,现在赔给孟娘娘。” 云容华静静望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小人儿,眸光悄然柔和下来。 不由得想起自己那未出世的孩子,倘若来日诞下的是个女儿,想来也该这般玉雪玲珑,终日无忧无虑,自在嬉闹。 孟令姝和云容华在御湖园和小公主玩了一会。 小公主没累,孟令姝和云容华却累的不行。 贤妃派人来问了,小公主念念不舍要回去,走之前,给了孟令姝和云容华一人一个香吻:“孟娘娘,云娘娘,改日宝儿找你们玩!” 人走了,云容华的目光还没收回来。 —— 翌日一早。 茯苓回禀:“娘娘,近来突逢倒春寒,小公主不慎染上风寒,贤妃娘娘忙着照料小公主,就将此番赏花宴一应事宜交给良嫔打理了。” 孟令姝眸底掠过几分疑云。 昨日她才去见过小公主,彼时小公主气色红润,嬉笑玩闹全无半分病容,且昨日日头和煦,气温也全然谈不上寒凉,不过短短一日,怎会骤然染上风寒? 心底隐隐生出揣测,不会是贤妃借照料公主为由脱身,把赏花宴这个摊子丢给良嫔,赏花宴再出什么事吧? 孟令姝忽然有些期待了。 转瞬便到三月二十,赏花宴设于繁花盛放的御花园内。 往年赏花宴不过是后宫妃嫔齐聚一处,赏群芳、品清茶,平淡无趣,今年经良嫔一手筹办,倒是添了不少新奇趣味。 贤妃端坐主位,眉眼含笑,侧首看向身侧的良嫔,温声开口:“这些新鲜点子全是良嫔妹妹构思的,就由妹妹与众位姐妹细说吧。” 良嫔微微欠身,神色温婉大方,徐徐道出玩法:“今日设下闻香识花之戏,诸位姐妹凭花香分辨花种,认得品类最多者便可夺得彩头,彩头备了一套珍珠头面,外加六十六两银子,取六六大顺的吉祥兆头。” 话音落下,两名宫人捧着锦盒缓步上前,将彩头陈列众人眼前。 整套头面珠圆玉润,颗颗珍珠莹润有光,正中头冠簇拥的主珠更是难得一见的上等南珠,这般贵重物件,寻常低位嫔妃一生都未必能得。 这彩头是良嫔自个儿出的,可谓是大手笔了。 良嫔又道:“这套珠饰归拔得头筹的姐妹,那六十六两银子,就给宫人的膳食添一份荤菜,也算让他们也沾一沾春日花宴的喜气。” 此话一出,殿内妃嫔看向良嫔顿时变了,不愧是周家教养出来的女子,心思周全。 一场赏花宴,上上下下,面面俱到,真是厉害。 贤妃浅笑着扬手:“既然玩法已说清,那便开始吧。” 一番比试下来,最终拔得头筹、识花最多的是温容华。 宴席散后,众妃回宫,孟令姝有些意外,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厢,依良嫔所言,宫中各处宫人膳食果真添了肉食。 不过一日光景,底下的宫人人人都交口称赞良嫔心地仁善、体恤下人,贤良温婉的名声一时间传遍皇宫。 时序入四月,要到太后的生辰礼。 去岁这个时候,太后正在礼佛,这千秋宴没办。 时隔一载,岁稔时安,陛下已经下了旨意,是要大办了。 贤妃最先知晓,她第一时间便遣了宫人前往甘泉宫,请良嫔商议事宜。 甘泉宫内。 良嫔斜倚软榻,手边摆着一碟精致的玫瑰酥饼,眉眼含笑。 执掌宫务两个月,良嫔将三局该换的人都换了,不换成自己人,她总觉得会有人给她下套。 如今根基稳固,心腹在手,诸事皆能自主掌控,她总算是安心了。 加之赏花宴一事,为她博来了满宫贤良仁善的美名,就连姑母也对她另眼相待了。 诸事顺遂,良嫔连日来心情皆是极好。 指尖捻起一块酥饼,入口清甜绵软,她悠然抬眸,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到了柔妃身上。 自打接手繁杂宫务,她日日埋首于卷宗账目,连出甘泉宫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柔妃那里也少走动了些。 上次和柔妃说了几句话,还是在赏花宴上。 柔妃对她不冷不热的,她也懒得再与她多说。 柔妃是金枝玉叶,自幼被万般娇宠长大,性子素来骄纵直白,爱恨皆形于色,受不得半点委屈,更咽不下半分折辱。 那日,柔妃像是被气疯了。 可为何两个月过去,半点动静也无。 每逢初一十五六宫请安,柔妃待孟令姝的态度依旧淡然平和,一如往昔。 这般平静,太过反常。 全然不像是柔妃骄纵记仇的行事风格。 良嫔眉尖微蹙,心底生出几分疑虑,莫不是柔妃被身边人劝住了?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宫人轻细的通禀声:“主子,长春宫来人了,请您即刻去长春宫,商议千秋宴事宜。” 良嫔收回思绪,敛去疑虑,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鬓发。 出偏殿时,她打定主意,回来之时去一趟华清宫。 长春宫内。 入殿行礼落座,贤妃端坐在主位上,几句温和寒暄过后,就说起正事。 与此前赏花宴时干脆放权予她模样不同,贤妃此次极为强势:“陛下登基的第一年,先帝新丧,太后伤心,陛下为宽慰太后,就大办了千秋宴,这是当时本宫和张氏定下的章程,你且看看。” 话音落,立在一旁的绿萝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本册子,递到良嫔手中。 良嫔抬手接过,翻开看。 册子里密密麻麻记满了往年千秋宴的所有规制,从宴席菜品、陈设布置、妃嫔位次,到宫人调度、宾客礼数,巨细无遗。 贤妃继续道:“这册子上的内容较多,离千秋宴尚有一段时日,良嫔可回去细细看过后再来回话,左右旧例都在,只是吩咐一声,下面人就能开始准备了。” 良嫔指尖悄然收紧,贤妃这番安排,哪里是让她协同筹办,分明是让她做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一切循旧例而行,待到千秋宴结束,世人只会称颂贤妃主持宫务稳妥得体,尽数功劳皆归贤妃所有。 而她这个奉命协办的良嫔,最终什么都得不到,白白为人做嫁衣,徒劳无功。 心中了然一切利弊,良嫔合上册子:“册子里的都是娘娘的心血,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年年依循旧例,未免略显刻板守旧,少了些新意。” 贤妃闻言眉梢轻挑,不紧不慢道:“哦?那依妹妹之见,该如何革新,添些新意?” 猝然被问及,一时半会,良嫔还真给不出来好的新鲜花样。 贤妃将她转瞬的迟疑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语气再度放缓,带着几分拿捏人心的从容:“本宫依旧是那句话,不急,时日尚且充裕,妹妹大可回宫慢慢思索,细细筹划。”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放假了啊啊啊啊啊啊明天两更 第81章 第81章 良嫔垂在身侧的纤指轻轻舒展, 面上漾开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语声恭顺柔和:“娘娘所言极是, 嫔妾回宫之后,定当细细斟酌,好好思索一番,寻些别致新意出来。” 说罢她微微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衣间素雅的绫罗轻垂, 不见半分焦躁失礼之态。 转身缓步退出长春宫正殿,步履看着从容,步子却走得略急, 分明是不愿再多在此处逗留片刻。 殿内静了下来,绿萝垂手立在一旁, 顺着贤妃的视线望向门外, 目送良嫔的身影消失。 贤妃支着扶手缓缓收回目光, 唇角漫开一抹凉丝丝的勾笑:“瞧瞧咱们这位良嫔,这藏在骨子里的气性,倒是不小, 和柔妃, 也算得上不相上下。” 只是二人性子不同, 柔妃是明晃晃摆在脸上,而良嫔的气, 全闷在心底里。 “本宫就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在太后千秋寿宴上, 好好出一出风头。” 贤妃看向绿萝。 绿萝立刻上前半步,回话:“娘娘尽管安心,早前吩咐下去的所有布置, 奴婢早已悉数安排妥当。” 一出长春宫宫门,良嫔面上那层温顺得体的笑意便瞬间褪得干净,指尖一松,那册子就被丢给了椿香。 册子落在椿香怀里,她抬眼看向良嫔冷沉的侧脸,只听良嫔语声浸着一层薄凉,吩咐道:“回去之后你传令下去,让宫人都动动脑筋,琢磨太后千秋寿宴能添什么新鲜别致的点子,但凡能拿出可行主意的,本嫔照旧像上次赏花宴那般,重重有赏。” 先前御花园赏花宴那套闻香识花的玩法和赏法,便是底下宫人的主意。 椿香应下:“奴婢记下了,一回宫便立刻吩咐下去。” 良嫔抬手拢了拢微乱的衣襟,眼底凝着几分郁色,淡淡出声:“不必回宫,先去华清宫。” 一行人行至华清宫正殿廊外,守殿宫人连忙上前行礼。 良嫔抬眸,语气平和柔和:“劳烦通传一声,我来寻姐姐说说话。” 宫人垂着头,神色局促为难,低声回话:“回良嫔娘娘,我家主子现下尚未起身,还请娘娘改日再来。” 不请安时,柔妃有时会起得晚些,良嫔:“无妨,左右无事,我在外殿等上片刻便是。” 宫人闻言愈发局促,又硬着头皮重复一遍:“良嫔主子,我们娘娘还未起身,恐是不能待客。” 良嫔刚才扯出来的一点浅笑瞬间僵在唇角。 柔妃哪里是未起身,分明是不想见她。 “既如此,那本嫔便改日再来叨扰姐姐。” 话音落罢,良嫔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带着宫人径直离开,步履干脆利落。 自华清宫走出不过短短一段路,便是良嫔所居的甘泉宫。 跨进殿门的那一刻,良嫔的脸色就沉沉冷了下来,唇角平直紧绷,半分笑意也扯不出来,心烦得紧。 紫宸宫。 “陛下,今日的药熬好了。”路喜端着托盘走进殿内,托盘上是一碗黑黢黢的药。 自二月开始,每隔三日,陛下就要用这药一次。 赵琮执笔批阅奏折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向那碗汤药,他伸手探出,指尖触到滚烫的碗沿,端了起来。 路喜见状心头一紧,当即屈膝上前半步,脸上攒满恳切焦灼,急声开口:“陛下,奴才求求您——” 劝阻的话语尚悬在唇边,未曾落地,陛下已然仰头,手腕轻扬,碗中苦涩药汁便尽数倾入口中,一饮而尽。 他侧头看向路喜,并将空碗放置与托盘上。 “朕往日倒是不知,你的话,这么多。” 路喜的话语骤然卡在喉间,他僵在原地,眼底盛忧心,一张脸苦得近乎皱成一团。 这药是很有成效,但是药三分毒,若能不喝,还是不要喝的好。 从前,陛下决定的事,路喜肯定不劝,他也没那个胆子劝。 但就在今日,几位太医告知了他一件事。 当年先帝体魄强健无疾,但却人至中年,早早去了,究其隐秘缘由,极大可能便是常年服用这药,日积月累,药毒积于五脏,暗损根基,最终积重难返,拖垮了龙体。 这事,太后和陛下都是知情的,但陛下还是选择喝了。 太后对这药深恶痛绝,要是知道陛下为了孟昭仪在喝这药,那怕是要气急攻心,晕厥过去。 太医院上上下下,还有紫宸宫知情的宫人一顿板子免不了的。 而孟昭仪更落不着好了。 路喜欲哭无泪。 “行了,朕知晓你心底的顾虑,那些规劝的话,不必再提,朕心已决,无从更改。” 他眸光沉沉,又缓缓补了一句:“朕服食此药,并非全然为了孟昭仪。” 路喜心头暗自苦笑,心底默默道,陛下这话,还是留着给太后解释吧,您看太后信不信。 赵琮不愿在这事上多说,问起旁的:“朕吩咐你查的事,可有眉目?” 路喜摇摇头。 赵琮凝眸望着那空了的药碗。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释然:“既如此,便不必再查了。” 纵使查出前因后果,也是徒添烦忧,倒不如就此作罢。 他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 良嫔近来的心情大起大落。 前几日尚且顺水顺风,可转瞬之间,便事事滞涩、步步碰壁。 让底下人想个点子,已经三日过去了,一个都没想出来,有想出来的也是陈旧俗套,无一桩能入得了眼。 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逢良嫔正心烦着,长春宫的宫人专程前来传贤妃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若良嫔在两日内还未想好,那此番太后千秋宴的所有规制,便尽数依照旧例单子筹备,无需良嫔再费心张罗。 这话无异于当众打她的脸面。 真依了旧例,便显不出她半分才干。 一时间,良嫔只觉焦头烂额,心口堵着一团郁气,坐立难安,殿内器物雅致,她却瞧着满目烦闷。 正当她倚在软榻上蹙眉之时,殿外传来宫女进来通传声:“主子,膳房常公公求见。” 来人是宫内膳房的副管事常忠。 良嫔只当是膳房出了什么疏漏麻烦,不耐地敛了敛眉,没好气的道:“让他进来。” 话音落,常公公躬身入殿:“奴才常忠,参见良嫔主子。” “起来吧。” 良嫔抬眸看向他:“什么事?” 常忠直起身,姿态谦卑却从容,语声沉稳:“奴才听闻主子近日为太后万寿宴的新意章程日夜费心,奴才斗胆,有一拙计,或可为主子分忧一二。” 这话一出,良嫔不耐烦褪去几分:“你且说来听听。” “历来广云台万寿设宴,要么是戏台子,要么是歌舞。” 常忠娓娓道来,条理清晰,“依奴才拙见,主子不必拘泥于这上面,反倒可以在御膳膳食之上另辟蹊径。” 良嫔心头狐疑,看着常忠的眼神带着审视。 要说最不好下功夫的,就是膳食了。 宫内大大小小的宴席可不少,山珍海味、八珍玉食尽数呈上,想要在膳食上出彩,远比编排歌舞伙食别的更难。 似是看穿了她的疑虑,常忠继续躬身回道:“奴才早年有一旧相识,并非膳房在册宫人,却是天生一双巧手,精通食雕之术,膳房掌勺的火候滋味她或许不及,但这一手食材雕琢的本事,却是宫中独一份的新鲜别致。” “寻常食材经她巧手雕琢,可成玲珑寿桃、瑞态仙鹤、开枝牡丹、吉祥如意锦鲤,形态逼真,栩栩如生,摆在寿宴案上,便是极致雅致的景致。” 歌舞戏台皆是肉眼寻常热闹,可这食雕摆盘,既贴合祝寿吉意,又从未在历年寿宴出现过,的确是前所未有的新意。 良嫔起了心思,依旧不敢全然轻信,神色谨慎:“你口中这人,当真有这般绝妙雕工?莫要夸大其词,误了本嫔的大事。” 常忠见良嫔松动,心中一喜,连忙恭声保证,语气笃定恳切:“奴才绝不敢欺瞒主子!主子想要何种祥瑞样式,只需吩咐下来,奴才即刻命她连夜赶工雕琢,主子先行过目,若是觉得尚可,再给奴才和那人一个展露身手的机会便是。” 良嫔略一沉吟,眼下她已然无计可施,不妨用一用他。 “那便先雕琢一盘寿桃。” 她抬眸定声道,“本嫔何时能看到成品?” “回主子,明日便可完工呈上。” 良嫔脸上有了笑意:“好,明日晚膳之前,你亲自带那人,捧着成品来甘泉宫。” “奴才遵命!”常忠连忙躬身应下,眉眼间藏不住喜色。 良嫔:“说吧,主动为本嫔分忧,你想要什么好处?” 常忠闻言,当即屈膝跪地:“主子慧眼通透,奴才不敢隐瞒,奴才入宫二十载,任膳房副管事也已有七年之久,日日屈居人下,事事受制于人,心中终究不甘,奴才只求借着此番寿宴机缘,能得主子提携,挪一挪位置。” 良嫔眸光微动,并未即刻应下,转而追问一句:“那人想要什么?” 常忠连忙回话:“回主子,那人家中老母缠绵病榻,急需银两治病续命。” 良嫔:“本嫔知晓了。” 短短五字,便是默许应允。 常忠大喜过望,连忙重重叩首:“奴才多谢主子!多谢主子恩典!奴才定不负主子所托!” —— 太后生辰未及,整座皇宫早已浸满融融喜气。 陛下体恤六宫辛劳,特下恩旨,遍赏后宫所有宫人每人半年月例银,浩荡皇泽遍及皇宫,人人皆是笑颜盈盈。 待到太后万寿正宴当日,广云台更是装点得富丽堂皇、锦绣万千。 廊下悬满赤金流苏与绯红宫灯,层层彩绸绕柱缠梁,四时盛放的珍稀花卉分列宴席两侧,馥郁芬芳。 百官命妇、后宫妃嫔依序落座,礼乐声声悠扬,一派天家寿宴的雍容盛景。 宴席开定,丝竹暂歇。 赵琮率先抬手执起酒杯,起身:“儿臣敬母后一杯,愿母后松鹤长春,福寿安康,岁岁无忧,千秋同岁。” 太后端坐主位,一身华贵翟衣,容色慈和,闻言连道了三声好。 言罢,她抬手举杯,一饮而尽,眼底满是开怀笑意。 紧随其后,贤妃牵着宝儿缓缓起身,仪态端方,款款上前。 她先执杯躬身,温声道:“臣妾恭祝太后福泽绵长,岁岁康宁。” 话音落,身侧的宝儿学着大人模样,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祝寿的词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宝儿祝皇祖母身体康健,岁岁年年无病无忧,愿皇祖母天天开心。” 稚语天真,软糯动听,格外讨喜。 太后听得心头熨帖,欢喜得眉眼弯弯,当即含笑招手:“我的乖宝儿,快些到皇祖母身边来。” 宝儿闻言,迈着小小的步子,哒哒几步走到主位跟前。 太后伸手,径直将宝儿抱起身,安稳安置在自己身侧的宝座旁,贴身相伴,亲昵至极。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皆是艳羡,唯独贤妃眼皮子猛然一跳。 宝儿留在太后身边,必然会用太后的膳食。 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贤妃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柔声开口阻拦:“太后,宝儿年纪小,性子顽皮聒噪,留在您身侧,恐惊扰了您的雅兴,还是让臣妾带在身边为好。” 太后闻言淡淡一笑,抬手轻抚宝儿柔软的发顶,语气宠溺:“无妨,和宝儿待在一起,哀家就高兴,还有,我们宝儿哪里顽皮了,宝儿,你说是不是?” 宝儿立刻用力重重点头,小脸蛋绷得认真:“嗯!宝儿最乖!” 贤妃心头更急,还要再开口说什么,身侧的绿萝悄悄伸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 她用极轻极低的声音提醒:“娘娘,小公主年幼不能饮酒。” 所以最多只会起疹子,若娘娘坚持让小公主回来,来日也许会有人起疑。 理智回笼,贤妃压下担心,强行敛去眼底异色,维持端庄仪态,缓缓落座,指尖却始终紧绷,心绪纷乱不宁。 望着满桌的膳食,却没有半点胃口。 上首,太后亲自执筷,温柔喂着身侧的宝儿用膳。 祝寿的人到了柔妃,她起身,正要开口对面席位的良嫔然抢先一步,盈盈起身,适时出声:“太后容禀,御膳房特意为太后寿辰备下几道特制膳食,尚未呈上,还请太后稍待。” 太后闻言含笑颔首:“那还等什么,让他们呈上来吧。” 柔妃起身的动作骤然僵住,眼底掠过一抹冰冷愠色,狠狠剜了良嫔一眼,悻悻落座。 良嫔余光看到,勾唇一笑。 殿外宫人鱼贯而入,两两列队端着精致食盘缓步踏进殿中。 寻常食盒过后,殿中众人目光齐齐被吸引,最后两名宫人双手捧着一张过大的白玉食盘,缓步行至殿中,缓缓将食盘呈上。 里面是…… 坐下首的命妇宫嫔都看不见,唯有主位的太后和赵琮,将盘中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道,是以果蔬精雕而成的瑞锦锦鲤,紧随其后的是一盘玲珑万寿桃,最后一道是一只展翅仙鹤。 三道食雕绝艺,精巧绝伦,前所未有。 太后面露惊叹。 良嫔出声:“嫔妾不才,借花献佛,恭贺太后千秋万寿,福泽庇佑六宫、福泽庇佑大启。” 太后凝望着盘中栩栩如生的膳食,眼底满是动容,连连点头,温声道:“你这般用心,独具巧思,着实费心了。” 良嫔微微垂首,姿态谦逊恭谨:“太后谬赞,嫔妾不敢居功,不过是偶然想出拙计,全是底下人巧手能干,方才有此景致。” “不必自谦。” 太后笑意温和,语气格外体恤,“是你的心意独到、思虑周全,哀家都知晓。” 良嫔闻言,眼尾微微泛红,一副至诚恭顺之态,惹得太后愈发满意。 太后:“上前来。” 这三道菜,太后每个都用了许多。 良嫔心下舒畅,缓缓坐下。 贤妃目光望着上方,见太后给宝儿也喂了些,心中骤然一沉,收回目光时,脸色差点没稳住。 自入了广云台,孟令姝的目光就时不时的就落在良嫔和贤妃身上。 直觉告诉她,今日一定会出事。 贤妃应该不会容许良嫔出第二次风头。 今日,宗亲重臣都在,只要良嫔出了错,这宫权便很有可能重新回到贤妃手中。 良嫔一切如常。 贤妃今日频频往上方看,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担心小公主。 可小公主待在太后身边,很是乖巧,贤妃的反应有点过大了。 贤妃不是会想利用太后做什么吧? 孟令姝心中一惊,她也看向主位。 宴席过半,忽然,太后身侧侍立的周嬷嬷目光骤然一凝,沉声开口:“太后!” 这一声惊呼也不轻,坐在一旁的赵琮听到,看来。 周嬷嬷目光担忧:“太后,您瞧,您的手背上出了红疹,要不先下席,奴婢让人请太医来看看?” 太后垂眸望去,只见手背上零散立着四五点细碎红疹,不痛不痒,周身更是无半分不适。 今日是她千秋宴,她此刻离席,还请太医,必然引得人心惶惶。 太后难得高兴,不愿:“不过些许细碎红疹,并无大碍,不必兴师动众。” 周嬷嬷还是有些放不下心。 太后退了一步,温声吩咐:“罢了,你且先派人去请太医,让太医再寿康宫候着,待宴席散去,回宫再细细诊治便是。” “是。” 周嬷嬷走出数步,像寿康宫的宫人吩咐了几句。 赵琮轻声唤道:“母后。” 太后转头看向他,笑着宽慰:“皇儿无需忧心,当真无事。” 不多时,周嬷嬷折返回来,继续贴身伺候宝儿公主用膳。 宝儿一边小口用着点心,一边仰头陪着太后说话,童真烂漫。 忽然间,小姑娘眨着澄澈的眸子,定定望着太后的脸颊,稚嫩的声音骤然响起:“皇祖母,你、你脸上也长了好多红点点!” 周嬷嬷抬眼望去,果然见太后的侧脸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连片细碎红疹,较之手上更为明显。 她脸色一变:“太后,要不还是请太医过来看看吧。” 赵琮也清晰瞥见太后面上异样,面色陡然一沉。 太后正要再度开口说无妨,腹中骤然隐隐作痛。 意识到了不对劲,太后没再强撑,扶着周嬷嬷的手离席。 众人见太后离开,纷纷看过来。 刚走出没两步,太后身形僵在原地,足足停了好几瞬,身子瞬间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周嬷嬷与身后宫人眼疾手快接住,这才没让太后跌落在地。 “母后!”赵琮猛地起身,惊怒焦急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满殿礼乐骤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82章 太后骤然昏厥, 陛下也跟着离开,宗室与朝中重臣离席。 殿中人潮渐渐散去, 四下喧闹淡去,云容华不知何时悄然挪到孟令姝身侧,垂首掩住唇,压低了声线,眼底满是惊叹:“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太后下手。” 孟令姝重重点头, 很是认可。 待宗亲重臣尽数退尽,广云台只剩后宫一众妃嫔,贤妃有条不紊的命妃嫔先行各回宫殿。 柔妃怎肯, 当即出声,贤妃略一思忖, 便改了口:“既然妹妹挂念太后, 那便主位妃嫔还有良嫔随本宫前往寿康宫, 余下妃嫔回宫。” 无人敢有半句异议,众人正待移步,贤妃身侧牵着的小公主宝儿忽然抬起白嫩小手:“母妃, 宝儿手上起了好多红点点, 痒。” 贤妃心头猛地一紧, 慌忙俯身查看,当即扬声唤太医。 绿萝连忙上前低声提醒:“娘娘, 此刻,应是是都被请去了寿康宫。” “那就快带着宝儿同去寿康宫。”贤妃心急如焚, 转身便出了广云台。 寿康宫内。 气氛压抑沉重,太后卧于床榻上,双目紧闭, 但面色瞧着不算很差。 孙太医跪在榻前细细诊脉,赵琮立在床侧,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贤妃牵着宝儿率先踏入内殿,领着柔妃、孟令姝、良嫔一行人屈膝行礼,赵琮目光都未曾分给贤妃半分,直至瞥见她身侧的小公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夜色已晚,宝儿年幼,先带回宫歇息。” “陛下,宝儿身上也起了大片红疹。”贤妃急急出声道。 赵琮眉眼骤然沉下,沉沉一眼扫向贤妃,风雨欲来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转瞬又收敛戾气,放柔声音朝小公主招手:“宝儿,来父皇这里。” 宝儿乖乖挣开贤妃的手,小步跑到赵琮跟前。 “父皇看看疹子长在哪里。” 宝儿抬起两只小手,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布满连片红疹,看着竟比太后身上还要严重几分,赵琮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泛红肌肤,眼底怒意死死压在深处。 贤妃领着一众妃嫔垂手立在殿侧,孟令姝目光落在仍半跪榻前的孙太医身上,心下疑惑。 方才广云台宗亲重臣离去足足耗去一刻钟,陛下与太后动身最早,理应早到许久,可太医到此刻仍未诊完,是什么棘手的病症,需要诊断这么久? 片刻后,孙太医收了脉枕,直起身躬身回禀:“回陛下,太后乃是误食相克之物,食物相冲引发气血紊乱,这才骤然昏迷,臣恳请查验今日千秋宴太后所用膳食,方能确认诱因。” 话音落,良嫔心头骤然揪紧。 此番千秋宴所有膳食,皆是她一手操持。 赵琮偏头示意路喜,太监躬身退下,不多时两名宫人捧着今日宴席剩余菜食入殿,孙太医逐样查验,很快有了定论。 “回陛下,柿子与酒水同食,极易阻滞气血,重则昏迷腹痛,木耳与白萝卜寻常人同食无碍,可少数体质特殊者会诱发皮肤红疹,太后便是这般体质。” “臣即刻开具汤药,太后服下不出一刻钟便能转醒,后续连服两三日,身上红疹便可消退。” “给宝儿诊脉。”赵琮冷声道。 孙太医快步走到小公主面前,搭脉片刻便起身回话:“公主进食量少,臣另开一副轻剂汤药,服下便能压制红疹蔓延。” 这么快? 给小公主诊脉不过瞬息,对比方才为太后诊治许久,是公主症状轻微,还是另有隐情? “有劳太医。”贤妃勉强稳住心神,低头柔声安抚宝儿,“别怕,这红点点喝了药很快就消了。” 宝儿半点不怕痒痛,反倒新奇地举着小手端详,童言无忌:“看着像母妃胭脂盒里点出来的花印子。” 贤妃闻言,只能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 赵琮挥手示意太医退下去煎药,一行人移步走出内殿,只留柔妃与小公主在内殿。 外殿之中,赵琮端坐主位,冷冽目光直直落在贤妃与良嫔二人身上。 两人双双跪下。 良嫔率先叩首,声音慌乱:“陛下恕罪,嫔妾不知太后体质忌木耳萝卜,也未曾知晓柿子配酒相克,嫔妾一时失察,陛下恕罪。” 赵琮:“柿子本是秋冬鲜果,初夏时节,宴席上为何会出现柿子?” 良嫔:“宴席菜品皆是御膳房呈上,嫔妾不知。” 答案都喂到嘴边了,还是不知,赵琮被蠢笑了:“一问三不知,这宫务,良嫔就是这样管着的?” 良嫔自知犯下大错,低着头,不敢接话。 “蠢。”赵琮淡淡道。 随即转眼看向身侧贤妃:“贤妃,你作何解释?” 贤妃比良嫔从容许多,她将早就想好的话道出:“此事皆臣妾之过,臣妾不该放手将宫宴膳食尽数托付良嫔,疏于核查,才酿成大祸,一切责罚,臣妾甘愿承受。” 赵琮淡淡扯了扯唇角,听不出喜怒:“好一个顾全大局的贤妃,果然贤良。” 贤妃心头一沉,知晓这话绝非夸赞,果然下一瞬,帝王冷音再起:“既然你这般体恤,那朕便成全贤妃,即日起——” “父皇——” 清脆童声骤然打断话语,宝儿从内殿跑了出来。 贤妃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一松。 小公主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直直望着赵琮:“父皇,你是不是要责罚母妃?” 赵琮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 宝儿得不到回答,小跑扑到孟令姝腿边,一双小手紧紧抱住她的裙摆,大眼睛瞬间蓄满泪水:“孟娘娘,父皇最喜欢你了,你能不能求求父皇,让父皇不要责罚母妃啊?” 孟令姝垂眸看着哭红了眼的小公主,求助的向主位看去,对上赵琮投来的温和示意,才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拭去宝儿脸颊泪珠,柔声哄劝:“父皇没有要责罚你母妃,宝儿莫要哭了。” 一旁跪着的贤妃看着女儿为了自己向孟令姝求情,心口又酸又堵。 宝儿不信这话,她摇了摇头:“我都听见父皇说话了。” 她拽住孟令姝衣袖,不依不饶,“宝儿求求孟娘娘了,行不行?” 孟令姝只能顺着话说:“好,孟娘娘去求求你父皇。” 孟令姝做样子的走到赵琮身边,道:“陛下,能否不罚贤妃娘娘了?” 小公主睁着大眼睛期待的望着。 一大一小都看着他,赵琮:“嗯。” 小公主眼睛瞬间亮了,当即转身走到贤妃身侧,拉着她的衣袖:“母妃快起来,父皇不会罚你啦。” 贤妃迟疑看向赵琮,见他没有出言驳斥,才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 殿内气氛凝滞诡异,众人静静立了一刻钟,直至宫人端来煎好的汤药。 贤妃亲自喂宝儿服下,苦涩药汁入口,小公主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委屈巴巴地瘪着嘴。 “父皇,药好苦。” 赵琮:“宝儿吃块蜜饯。” 宫人闻声递上,小公主吃完,又道:“父皇,宝儿困了,能不能和母妃回宫歇息?” 赵琮还是一个嗯字。 贤妃心中清楚,能因为女儿躲得过一时,但却躲不过一世。 今日陛下若没处罚,来日陛下也会的,也许还会更重。 且她心底尚存一丝侥幸,只当陛下是太后昏迷盛怒之下,才动了重罚的念头,这么一打岔,气消了大半,应只会轻罚。 贤妃低头摸了摸宝儿的发顶,轻声道:“宝儿,母妃还有要事要留在此处,先让绿萝姐姐和嬷嬷带你回宫歇息好不好?” 孩童心思敏感,当即抱紧贤妃大腿,不肯分开。 赵琮不耐地蹙眉出声:“贤妃,带宝儿回宫。” 贤妃抬眸,对毫无暖意的目光,她起了一身的颤栗,到嘴边的话不敢再说出口,牵着宝儿转身离开。 此时,周嬷嬷快步走出正殿,躬身回禀:“陛下,太后醒了,唤您入内。” 赵琮目光一转,落在身侧孟令姝身上。 今夜赴宴她衣衫单薄,这般坐轿回宫恐有些凉,对女子,赵琮神色缓和许多,温声问:“宫人可有给你备披风?” 孟令姝轻轻摇头。 赵琮立刻看向路喜,路喜连忙快步出去,从随行宫人手中取来一件玄色织锦披风折返。 赵琮接过,披风微扬落于孟令姝肩上。 “夜色沉,让宫人走慢些。” 孟令姝点点头,嫣然一笑,退后半步盈盈福身,叮嘱:“陛下也要早些歇息。” 赵琮:“好。” 他目送她转身离去。 孟令姝身影刚踏出殿门,殿内冷音骤然落下:“滚回宫闭门思过。” 良嫔脑子一懵,愣在原地,浑身僵硬。 殿内只她一人,这一句斥责,不可能是说给旁人听的。 赵琮不再看她,抬步踏入内殿。 柔妃从内殿走出,一眼瞥见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良嫔,唇瓣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内殿。 太后斜倚榻上,面色红润,全无半分昏迷后的虚弱,开口时声线稳实有力,直截了当问:“皇帝,你打算如何处置良嫔与贤妃?” 赵琮立在榻前,“依例处罚。” 太后轻轻一声长叹,知晓改变不了儿子的意思,问:“贤妃、良嫔二人一并受罚,协理六宫的权柄便空了出来,往后这宫中琐事,你打算托付给谁?” 知儿莫若母,不待赵琮作答,太后眸光淡淡扫过他,径自点破:“给孟氏?” 赵琮一时缄默,并未应声。 他心底的确动过这个念头。 太后语气尖锐:“皇帝,你自己扪心自问,今日动怒,究竟是恼良嫔、贤妃险些害哀家出事,还是借着这场祸事,特意为你的孟氏铺路?”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今天的二更明天下午两点更新 本章留评发红包,祝大家天天开心,无病无灾 因着家里人出事,我请了两周的假,这两周更新会多一些 第83章 第83章 殿内一时落得死寂。 赵琮垂着眼, 语气裹着冷意:“母后心底,便是这般看待儿臣的?” 话一说出口, 太后就后悔了。 纵使皇帝行事强硬,可对她是孝顺的,她慌忙试图挽回:“皇帝,哀家方才情急说错了话,绝非那意思。” 此事根由,她心底透亮, 自家侄女不过是被贤妃算计利用了去。 良嫔是她的侄女,她气她犯莽撞愚笨,却不能真正的不管她。 倘若真顺着皇帝的心意严惩, 良嫔眼下的嫔位定然保不住。 自幼养尊处优的贵女骤然降份,于她是莫大折辱, 太后存着私心, 只求能保下良嫔位分, 小惩大诫,禁足一段时日,好好反省就成了。 可瞧着皇帝分毫不让的强硬姿态, 太后心里也急了, 话头不由越扯越偏, 这才说错了话。 赵琮:“贤妃与良嫔二人该如何处置,朕心中自有计较, 母后不必再为此事费心斡旋。” 太后深吸一口气:“好,哀家不再多言求情, 只问你一句,她们二人的位份,你究竟是想降到什么位分?” “贤妃降为婉仪, 良嫔贬作贵人。” 短短一句,惊得太后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竟要将贤妃降至正三品之下?那宝儿……难不成你再也不打算将孩子交予她抚养?” 赵琮神色平淡,无半分波澜:“不论贤妃今后是何等位份,宝儿,朕绝不会再留在她身侧教养。” 宝儿是宫中唯一长成的孙儿,太后素来是疼爱的,纵然贤妃此番为争宫权做出忤逆悖上之事,太后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替他说话:“贤妃尚居宫中,宝儿也早已不是懵懂襁褓婴孩,她记得贤妃,你强行为宝儿换了母亲,只怕宝儿接受不了。” 先前赵琮确有过几分顾虑,念着宝儿年纪尚幼,离不开生母照料。 可今日一事,让赵琮彻底斩断了这份犹豫。 太后体质特殊,素来不能食用萝卜与木耳,知晓内情的宫人寥寥无几。 宝儿体质与太后一脉相承,同样碰不得这两样食材。 贤妃对此心知肚明,昨日宴席之上,却全然不顾女儿安危,任由宫人给宝儿夹食。 这般凉薄心性,哪里配得上为人母? 既然贤妃无半分慈母之情,他也不必再顾念。 宝儿是他的公主,后宫之中盼着悉心抚育她的妃嫔数不胜数。 且养母未必会有不如生母。 “母后不必忧心,儿臣自会为宝儿择一名疼她的养母。” 赵琮不再多留:“夜色已深,儿臣先行告退。” 说罢转身步出寿康宫大殿。 立在廊下的路喜连忙躬身跟上,轻声请示:“陛下,是回紫宸宫,还是往别处?” “回宫。” 路喜扬声:“摆驾紫宸宫——” 彼时颐华宫内,孟令姝沐浴完毕,殿中宫灯尽数熄灭,帐幔被放下,她阖上眼,不多时便倦意翻涌,沉沉坠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了,朦胧间,孟令姝的手好像摸到什么,猝不及防心头一颤,猛地睁开双眼。 能躺在她床上呢,还能是谁?她又阖上眼,只是心里有些惊慌未定。 天光大亮。 长春宫内,昨夜一个晚上贤妃都未睡好,直至天亮才睡了一会。 半梦半醒之间,绿萝叫醒她。 贤妃坐起身来,半睁着眼,“怎么了?” “娘娘,方才御前的人过来,将公主宝儿直接带去紫宸宫了。” 贤妃瞬间清醒了:“御前来人带走公主,你为何不即刻叫醒本宫?” 绿萝屈膝垂首,低声回话:“是路公公特意吩咐,不许奴婢惊扰娘娘休憩。” 一股强烈的不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贤妃急声追问:“良嫔那边,陛下传下何等惩处旨意?” 绿萝小声回道:“奴婢方才差人打听,现下宫中流言,都说良嫔主子并未受到责罚。” 不安感愈发浓重,贤妃心底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她下榻,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往日从容优雅的姿态荡然无存,连声催促:“快些替本宫梳妆更衣,本宫即刻要去面见陛下!” “是。” 绿萝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为她挽了个简约垂鬟髻,草草打理好仪容,贤妃连一口早膳都无心用,刚整理妥当便要迈步出宫。 外殿的宫人匆匆走进内殿:“娘娘,路公公带着圣旨来了。” 不过半日光景,贤妃被贬为婉仪、良嫔降作贵人,二人双双禁足宫中偏殿半年的消息,便传遍了六宫上下。 一时之间,各宫妃嫔皆暗自心惊。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千秋宴,竟会掀起这般大的风浪。 云容华第一时间来了颐华宫。 寿康宫给的消息说是太后吃了相克的膳食,才会昏迷,陛下震怒之下才降下重罚。 可这般惩处,未免太重。 不过是无心失察的宫宴疏漏,断断不至于让一位身居四妃之位、协理六宫多年的高位嫔妃跌落下三品。 此事内里,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内情。 昨日去了寿康宫的嫔妃之中,全程置身事外,唯有柔妃与孟令姝二人。 云容华想弄清楚,只能来颐华宫。 云容华进门便屏退左右宫人,压着心底的惊疑,低声开门见山:“千秋宴上,是贤妃做的,是不是?” “你心中早已猜到八九分,又何必特意跑来问我?” 云容华眉心微蹙,眼底满是探究:“我这不是想知道更多的内情吗?” “那你今日倒是找错人了,昨日的情形,云里雾里的,贤妃是主谋,只是你我的猜测。” 云容华愈发诧异,眉目间满是不解:“若只是猜测,那陛下还这样严惩?” 孟令姝回想昨日场景,缓缓道:“此事不像是陛下事后追查所得,倒更像是,陛下与太后从一开始就知道。” 云容华怔住,眼底满是茫然错愕,连忙往前倾了倾身:“这话怎讲?你细细说与我听。” 孟令姝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闻声,孟令姝与云容华皆是神色一敛,对视一眼,连起身准备接驾。 往日陛下驾临颐华宫,皆是转瞬便入殿而来,玄色龙袍的身影素来来得极快,可今日通传过后,殿外迟迟未见人影,比寻常慢了许久。 片刻后,一道挺拔玄色身影才缓步踏入殿中。 映入眼帘的,还有身旁玲珑娇小的小小身影。 小公主一双澄澈的杏眼扫过殿中二人,一见孟令姝与云容华,当即挣脱赵琮的掌心,迈着步子,开开心心扑了上来,软糯的童音清脆悦耳:“孟娘娘,云娘娘!”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有点卡文今天166个红包 第84章 第84章 孟令姝和云容华都有些意外陛下会将小公主带来颐华宫。 宝儿还记得云容华从前许诺要带她去御花园放风筝, 当即晃着她的胳膊,拽着人就要往殿外走。 云容华脚步顿住, 侧首抬眼,不敢擅自做主:“陛下……” 赵琮极轻地朝她点了下头,算是应允。 得了陛下准话,云容华弯腰牵住宝儿的小手,柔声哄道:“那咱们去御花园空旷处放风筝,好不好呀?” 宝儿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脑袋上的小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望向赵琮与孟令姝, 脆生生道别:“父皇,孟娘娘, 我走啦!” 孟令姝弯起眉眼, 轻轻颔首示意。 云容华牵着宝儿的小手,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慢慢踏出殿门,殿内霎时清静下来。 赵琮抬步朝内殿走去,孟令姝紧随其后, 两人在软榻上落座。 今日小公主在紫宸宫待了一整日, 现下又将人带到她这来, 就是没有送回长春宫的意思,孟令姝猜测着问:“陛下可是打算将小公主交由旁人抚养?” “嗯。” 孟令姝追问:“陛下心中, 可已有合适人选?” 赵琮:“有几个合适的。” 那看来,就待做出最后决定了。 脑海里浮出小公主可爱的小脸, 孟令姝感叹的说了一句:“小公主应该会想贤——” 话到嘴边下意识唤出旧称,顿了顿才及时改口:“杨婉仪。” “今日在紫宸宫时,她提过几句, 往后每日,朕会命路喜带着宝儿去长春宫。” 骤然母女分离,对年纪尚小的的小公主而言太过残酷,有个适应的时间,会好上许多。 宫人轻步入内,躬身奉上两杯温热清茶,躬身退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二人,赵琮忽然从身后取出一卷裹着明黄锦缎的物件,轻轻放进孟令姝怀中。 沉甸甸的触感落在臂间,孟令姝微微一怔,抬眼望向赵琮,眼底瞬间浮起浓重惊愕,指尖下意识攥紧那方明黄锦缎。 赵琮看她:“打开看看。” 孟令姝依言抬手,墨字清晰映入眼帘,她只扫了一眼,瞥见宫权二字,整个人骤然僵在那。 他今早从颐华宫离开时,她醒了,他还拉着她说了会话,也没见他提这事啊。 赵琮望着她怔愣失神的模样,轻描淡写开口:“这不是姝儿心中一直想要的吗?” 说罢,他微微侧首,指尖轻点了一下自己的侧脸,意有所指。 孟令姝回过神,心头翻涌着惊喜,轻声叹道:“想要归想要,但臣妾没料到这么快。” 话音未落,她倾身往前,轻轻覆在他的唇瓣上。 某人有时候很不正经:“这么大方?” 他示意的是脸,她亲嘴。 孟令姝笑着捶他。 什么嘛,弄得像没亲过似的。 没什么份量的轻锤落在腰上,某人正经了些,简单回了四个字:“想要,就有。” 陛下带着宝儿来颐华宫,时辰已不早了,云容华和宝儿到御湖园时,天色都昏黄了,将风筝放上去没一会,天就彻底黑了,云容华带着宝儿回来。 宝儿攥着云容华的衣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不舍,认真叮嘱:“云娘娘,你可不许忘记,明日一定要再来找宝儿玩。” 云容华被这小模样逗得心软,连连点头再三应下,小公主才肯依依不舍松开手。 小公主玩了两刻钟,额角鬓边沁出一层薄汗,发丝都黏在了细嫩的脖颈上,奶娘带着宝儿下去梳洗沐浴。 不多时,晚膳备好,三人坐在膳桌前用膳。 宝儿拿着小巧的银勺,吃得香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埋头啄食的小雀儿。 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圆乎乎的小脸,举着小银勺,挖起一勺软糯的羹饭,先递到孟令姝碗里,又认认真真舀起一勺送到赵琮面前,奶声奶气地邀功:“孟娘娘,父皇,你们快尝尝,这个可好吃啦!” 孟令姝依言用下。 小公主想得到一句评价:“孟娘娘,好吃吗?” 孟令姝笑的温柔:“好吃。” 小公主清脆的笑,还催促着赵琮也用膳。 赵琮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她们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好似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出来,那日在重华宫的景象就又冒了出来。 念头被死死按下。 晚膳用完,孟令姝和赵琮去洗漱。 奶娘带着小公主玩了一会,夜色沉沉,宝儿揉着发沉的眼皮,望着赵琮:“父皇,今晚宝儿能不能和孟娘娘一起睡觉?” 赵琮没有任何犹豫就婉拒:“宝儿已经长大了,从前都是一个人睡,父皇让奶娘守在外面陪着你。” 小公主立刻皱起小眉头,理直气壮地反驳:“从前母妃常常陪着宝儿睡觉,今日本该轮到母妃陪我的。” 孟令姝偏头看了看床榻,两人躺下尚且宽裕,若是再添一个稚童,有些挤了,她左右为难,只得抬眼,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赵琮。 赵琮望着眼前一大一小,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无奈开口:“罢了,朕去偏殿歇下。” 话音刚落,宝儿立刻欢喜地扑进孟令姝怀里,小胳膊紧紧搂住她的大腿,欢呼雀跃:“太好啦!”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直接走到床榻边,坐下,脱了鞋上榻:“孟娘娘,我们快躺下,宝儿好困的。” 孟令姝无奈应下,迎着赵琮那一道带着幽怨的目光,陪着小公主一同躺进衾被里。 某人嘴上说着咬定要去偏殿,双脚却像是生了根,半步都不肯挪动,直直立在床榻旁。 孟令姝伸手想去放下帐幔,他还伸手拦着,半点不肯退让。 白日疯玩太久,宝儿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孟令姝却毫无睡意,眼睁睁看着床榻边的男人。 见宝儿睡着了,赵琮轻手轻脚,小心翼翼想要将宝儿抱去偏殿。 可刚一托起宝儿的身子,小丫头眉头轻轻一动,睫毛颤了颤,眼看就要睁开眼睛,他只得停手,把孩子轻轻放回原处。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回,足足耗费了两刻钟,才总算稳稳将熟睡的宝儿抱到偏殿交由宫人照看。 孟令姝靠在床头,望着折返回来的身影,忍不住弯起唇角轻笑:“明日一早宝儿醒过来,看见自己在偏殿,怕是要闹的。” 赵琮不在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三两步跨到床前,俯身下来,直接伸手扣住她的下颌,低头稳稳堵住了她还带着笑意的唇。 “闹就闹,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 一连许多日,小公主都是歇在颐华宫的,云容华日日都来,颐华宫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陛下有心为小公主择一位养母的消息在各宫传开。 先前陛下破例给了卫贵人恩典,允许她亲自抚育小公主,足见从前那道唯有正三品以上妃嫔才有资格养育皇嗣的规矩,并非丝毫不能变通。 如今放眼后宫,位份够格的仅有柔妃与孟昭仪二人。 孟昭仪圣眷正浓,迟早会诞下亲生皇嗣,应是不会替旁人养孩子,至于柔妃,若陛下当真有意将小公主交予她,早在贬黜贤妃那日便会定下,也不必这般大张旗鼓重新挑选人选。 这般盘算下来,合适的人选,只能落在正三品之下的妃嫔当中。 想清楚这其中关窍,连日来登门颐华宫的嫔妃骤然多了不少,言语之间明里暗里,无不流露着想抚养小公主的心思。 小公主虽已四岁,能记事了,可若悉心养十几年,情分总能慢慢养出来。 眼下陛下满心满眼只有孟昭仪,其余妃嫔想要怀上皇嗣难如登天,小公主便是送到眼前的绝佳机缘,谁都不愿放过。 孟令姝整整一日接待嫔妃,上午两位,下午接连来了两位,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备了厚礼专程登门,她总不能冷着脸拒之门外。 她在外殿应酬待客,坐了整整一日,腰肢酸胀。 好不容易送走温容华,就懒懒散散歪在内殿的软榻上。 正闭目休憩,殿外宫人轻声入内通报,说是云容华前来拜访。 孟令姝眼皮都懒得抬,有气无力吩咐:“让她进来。” 云容华入内,一眼瞧见她这般瘫软倦怠的模样,不由得几分讶异,快步上前问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这般无精打采?” 孟令姝一日周旋应酬,口舌干涩,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多说,身侧茯苓便上前,一五一十将今日各宫嫔妃登门求见的事讲了。 听罢缘由,云容华连忙走到软榻旁,殷勤地抬起手,细细替孟令姝揉捏酸胀的肩背。 她手上力道轻柔适中,一边捶背,一边压低声音问道:“陛下可曾同你透露过半分,心中属意何人抚养小公主?” 孟令姝侧眸看她,望着她这殷勤的模样:“难不成,你也想养宝儿?” 云容华:“宝儿生得活泼可爱,我是真心疼她,想将她养在身边,再者,宝儿素来也亲近我,此事若是成了,是两全其美。” 这话不假,孟令姝敛了眼底笑意,神色正经几分,道:“只是你需思虑周全,杨婉仪虽已降位禁足,但她手中能用的宫人眼线,怕是比我手里的还要多。” 她应是不会这么轻易的让见着自己的女儿交给别人抚养的。 “若当真想好了,我便帮你在陛下面前说说。” 云容华闻言当即停下捶肩的手,眼中瞬时漾开喜色,难掩激动:“你愿意开口,这件事便成了大半!” 孟令姝伸出指尖轻点了下她的胳膊:“还不一定呢,不过,我会尽力。”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云容华笑得眉眼舒展,手上捶背的力道也愈发温柔。 她揉捏片刻,忽然想起一桩心事,话音不自觉放轻,小心翼翼开口询问:“距你上次小产,已过去数月,这些日子陛下夜夜都歇在颐华宫,你的身子,至今还未有动静吗?” 这话恰好也是孟令姝疑惑的。 她伴在赵琮身侧将近一年,承恩次数在后宫之中无人能及,可肚子始终安安静静,半点喜讯的征兆都无。 前后几位太医轮番诊脉,皆说她气血调和、身子康健,可既然身子无碍,为何迟迟不能受孕,她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云容华见她默然不语,眼底掠过几分担忧,轻声追问:“会不会是上次小产伤了根本,留下隐疾,太医没能诊查出来?” 这怎么可能,小产都是假的。 孟令姝缓缓摇头:“太医日日调配汤药为我调养,都说早已恢复妥当,并无大碍。” 见她神色黯淡,云容华唯恐再戳她伤心事,不敢再多追问,连忙转了话头,说起旁的事,岔开了这份沉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85章 云容华那边她刻意按下不提, 可孟令姝心里还念着这事。 赵琮他身子没问题,她的身子也没问题, 怎么就没动静呢? 赶在銮驾之前,云容华离去。 酉时刚至,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踏入颐华宫。 宝儿对颐华宫已很是熟悉,孩童天性鲜活好动,不必宫人牵扶,迈着小短腿噔噔噔一路直冲正殿。 孟令姝听见声音, 抬眸望去,果见她发髻上点缀的珠花又零落少了大半。 自打宝儿常来颐华宫走动,替小姑娘挑选珠花便成了孟令姝每日的一桩乐事。 白日里宝儿多半待在紫宸宫, 或是在皇宫四处玩耍,她与云容华但凡得空便会跟着照看。 小孩子精力旺盛得没边, 待到傍晚再接回来, 发间珠花总要丢上好几颗, 已成常态。 孟令姝舒展双臂,宝儿当即扑进她怀中,软糯清甜一声“孟母妃”落进耳里。 小公主先前一直唤她孟娘娘, 昨日忽而小声地叫了声母妃, 孟令姝一愣, 随后柔声应下。 宝儿欢喜地凑上来在她脸颊印下一个带着奶香的吻。 今日再听见这声称呼已很是坦然了。 反倒是紧随其后进门的赵琮,听见这中气十足的一声母妃, 脚步骤然一顿。 昨日宝儿改口时赵琮恰好在净室,没听到。 只见小丫头窝在孟令姝怀里, 小嘴不停歇,絮絮叨叨讲着今日都去了何处玩耍、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女子垂着眼眸听得专注, 时不时柔声搭话应和,眉眼温柔得一塌糊涂。 她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这些日子,赵琮有许多次这样想。 每每这个时候,赵琮便免不了陷入纠结,要不要就此停了避子药。 可几番内心辗转斟酌,始终未曾松口吩咐下去。 赵琮缓步落座在另一方软榻上,十分自然地取过茶具给她们沏茶,待她们话说得口干,便递上一盏温茶润喉。 殿内立着的路喜与茯苓、玉竹对视一眼,默默退下。 陛下亲自服侍昭仪与公主,比他们都周到,他们就别在这碍眼了。 宝儿窝在孟令姝怀中,小嘴巴喋喋不休,终于将一天的事情说完了大半。 赵琮目光一直落在两人身上,敏锐察觉到女子神色有些倦怠了。 视线往下落,只见她一手环护着宝儿,另一只手悄悄抵在后腰处。 二人朝夕相处,亲密无间,只凭这一个细微动作,赵琮便会意了。 “宝儿,来父皇这边。”赵琮开口。 小丫头闻言转头,晃了晃脑袋,半点犹豫都没有:“不要。” 孟母妃身上闻着香香的,虽然父皇身上也不是臭臭的,但她就是更喜欢孟母妃,宝儿抱着孟令姝的腰,一副不肯松开的样子。 孟令姝见状轻声解围:“陛下,臣妾无碍。” 赵琮见状也只得作罢。 好在没过多久,宝儿话已说尽,和奶娘出去浇花。 孩子一走,孟令姝面上那层温和柔软的笑意当即敛去无踪。 赵琮被这变脸逗笑:“朕方才要唱黑脸,是你不乐意的。” 孟令姝轻哼一声,懒得接他这话,作势便要扬声传唤茯苓入内,替自己揉捏酸胀的后腰。 赵琮伸手拦住人,自宝儿来了颐华宫,白日两人独处的时间就被分去了些,宫女进来,他也只能规规矩矩的坐着,说话都得在脑子里过一遍,他不乐意。 “朕替你按。” 孟令姝微微颔首,谁来按都是纾解酸痛,并无差别。 赵琮起身挪到她身后,孟令姝顺势依偎进他怀中,寻了个最舒服的姿态靠着。 “是腰酸得厉害?”赵琮的手法早已练得熟稔,说着奇怪,“昨日不过两回,前后也就大半时辰——” 姿势也并不费腰,按说不该酸成这般模样。 青天白日之下说这些露骨言语,孟令姝当即出声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嗔恼:“陛下净胡思乱想,臣妾今日整整一日都在殿中应酬待客,从头到尾不曾歇过片刻,腰怎会不酸。” 赵琮这才明白是自己误会了。 借着这话头,孟令姝顺水推舟的继续道:“陛下心中可定下抚养宝儿的人选了?” 女子平日里待宝儿处处上心,却从未主动过问过谁抚养宝儿的事。 赵琮仍替她揉着后腰:“是姝儿想问,还是旁人托你来问?” 被他一眼看穿心思,孟令姝也不藏着掖着,如实相告:“是云容华,她有心想要抚养宝儿。” 顿了顿,她温声替云容华进言,“宝儿素来亲近云容华,她亦是真心疼惜孩子,姝儿以为,陛下不妨斟酌一番。” 赵琮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纤细柔滑的手,覆在自己心口。 孟令姝微微一怔,不解他此举用意。 只听他低柔出声:“看来朕与姝儿,倒是心有灵犀。” 孟令姝轻笑,一半是为云容华有望得偿所愿而欣喜,另一半则是腰间酸胀被他揉按许久,舒缓了大半。 她反手扣住赵琮的手掌,径直拉着,轻轻贴在自己平坦小腹之上。 赵琮:“?” 他不明白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下一瞬,他想起她初次有身孕时,也是这般拉着他的手覆上小腹的。 赵琮神色瞬间变得微妙复杂。 孟令姝垂着眼,半晌一言不发。 她莫名有些伤感。 过了许久,一个大胆念头悄然冒了出来,她会不会是快有身孕了? 这些日子她胃口素来清淡,每餐进食都少了许多。 一念及此,心口怦怦狂跳,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女子这一番无声举动吊得赵琮心绪七上八下,偏又半句解释都不肯给,教人捉摸不透。 赵琮无奈轻啧一声,干脆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缘由。 孟令姝抬眸望他,说得坦荡直白:“没什么,就是想握握陛下的手罢了。” 往日里他不也时常将手搁在这儿吗? 赵琮噎住。 心底那股莫名紧绷的紧张却悄然散去,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方才为何会那般紧张。 实在有些无厘头。 —— 翌日一早。 晨膳刚撤,殿外宫人便躬身入内通传,孙太医奉召前来。 孟令姝心底揣着那点似有若无的身孕猜测,昨晚特意吩咐茯苓,明日一早传章、孙两位太医请脉。 赵琮心头微疑,他记得昨日才刚例行诊过平安脉,今日又急召太医,侧首看向身侧女子:“身子何处不适?” 孟令姝轻轻摇了摇头,尚未开口回话,茯苓便上前低声回禀:“娘娘,章太医今日休沐,现下只有孙太医在宫中当值。” 孟令姝眼底掠过一丝遗憾:“传孙太医进殿。” 不多时,孙太医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一名太医院吏目随行。 孟令姝起初并未留意,可那人行至跟前,熟悉的眉眼轮廓撞入眼底。 二人已有许久未曾碰面。 吏目会被太医带着入宫,但因着她与章书怀那层心照不宣的避嫌,他再不曾踏足颐华宫半步,没承想今日竟会随同前来。 孟令姝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只当他是寻常随行吏目,不多分半分视线。 孙太医上前落座,抬手为孟令姝搭脉。 指尖刚落腕间,孟令姝便直截了当问出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孙太医,本宫调养许久,为何始终没能再怀身孕?” 孙太医指尖一僵,一时语塞,内里根由他心知肚明,却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一旁的赵琮闻言亦是一怔,这才清楚,她急召太医,原是为子嗣一事。 他缓声开口劝慰:“子嗣自有天命,强求不得。” 这还真是天定,陛下就是这皇宫里的天。 知晓内情的孙太医默默将头又低了些。 陛下服用避子汤药,药效远胜女子调理汤药,只要陛下不曾停药,这六宫后妃,便永无有孕的可能。 孟令姝全然不知内情,不肯就此作罢,又追问孙太医:“不知太医院可有固本助孕的调理方子?” 话音落下,赵琮眉头骤然蹙起。 孙太医左右为难,太医院确有对症的良方,可他分明瞧得出陛下并不愿孟昭仪受孕,若是贸然开方,便是忤逆圣意。 进退两难之际,赵琮先一步出声阻拦:“凡药皆有三分毒性,孕育之事不必心急。” 孟令姝不愿听这套宽慰说辞,目光仍落在孙太医身上,静待答复。 顶着帝王沉沉压下的威压,孙太医只能含糊推诿:“论调理子嗣,章太医最为精通,臣不敢随意开方,待明日章太医休沐归院,臣同他细细商议过后,再来给娘娘调配方子。” 孟令姝闻言只得点头应允。 孙太医不敢多留,带着章书怀躬身告退,一同走出颐华宫宫门。 踏出颐华宫,孙太医长长松了口气,昂首挺胸,脚步一顿,章书怀直直撞在了他背上。 孙太医顿住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一眼便瞧出他心绪纷乱:“瞧你这模样,有心事?” 章书怀垂眸,没有遮掩,轻轻颔首应下:“前些日子,叔父给了一本医书,我有几处……” 听到这里,孙太医想起往日章太医同自己闲谈的话语,轻叹一声开口:“你如今这般年纪,早该成家立业,你叔父先前还同我念叨,说你一心埋在医书之中,全然无心婚配……” 寿康宫内。 因着太后想念小公主,小公主一早就被寿康宫的人接来了。 到了太后喝药的时候,宫人端上来,瞧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宝儿当即皱起小巧的鼻子,一脸担忧地仰首看向太后:“皇祖母也生病了吗?” 太后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解释:“皇祖母身子康健无碍,这不是治病的苦药,只是滋养气血的滋补膏汤。” 宝儿松开攥着衣襟的小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太后抓住她方才话里的“也”字,顺势追问:“听宝儿这话,莫非还见过旁人服药养病?” 宝儿闻言立刻捂住小嘴,摇着小脑袋不肯松口:“宝儿什么都没说。” 昨日父皇特意叮嘱过她,此事要守好秘密,万万不可对外人提起。 太后眉心微蹙,暗自思忖。这些时日宝儿大半时候都待在紫宸宫,余下便是长驻颐华宫,能接触到汤药的,想来只有孟令姝。 她放缓语调,直截了当地问道:“是你的孟娘娘身子不适?” 宝儿小脸皱成一团,左右为难,小声嗫嚅:“宝儿答应过的,不能往外说的。” 见宝儿一副郑重模样,太后不再逼问,柔和一笑:“罢了,皇祖母不问便是。” 话落,宝儿如释重负,整张小脸都明亮起来了。 太后本是没放在心上,看着宝儿的反应,倒是察出什么不对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 人从二楼下来,他穿着那件常穿的黑灰色睡衣,眉眼冷淡,带着懒散劲,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宋黛脚步不停,踏到同一台阶,手腕被抓住。 “喜欢他什么?”身旁人没什么情绪的开口。 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 他的手很凉,覆在她的手腕上,存在感很强,就和他这个人一样,在哪,哪就是中心。 宋黛认真的想了想,给了四个字:“门当户对。” 他没应。 他们也门当户对,但却是同一户。 宋黛一瞬不瞬的望着他,手却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开来。 提醒他:“哥哥,注意分寸。” ———— 这上面,这几天在老家,翻出来的高中时候写的,突然特别想把这个故事扩充一下,就开了本现言预收 请了两天假,宝宝们久等啦,本章发红包 第86章 第86章 身子偶有不适, 煎药服药本就是后宫寻常事,何须这般遮遮掩掩, 偏巧还被宝儿撞个正着,事后还要特意叮嘱宝儿不能对外声张。 太后越想,心底的疑云便越是浓重。 好不容易等宫人领着宝儿去偏殿玩耍,跟前再无旁人,太后当即侧首吩咐周嬷嬷,遣人去太医院传那位平日里常往孟昭仪宫中请脉的太医前来问话。 周嬷嬷:“太后, 是不是您思虑过重,不过是妃嫔喝药罢了,未必藏着什么隐情。” 嘴上这么说着, 但心里周嬷嬷确实认可太后的想法。 这么说,只是想让太后别在管后宫里的事了。 特别是有关于孟昭仪。 陛下对孟昭仪上心, 凡事沾上孟昭仪, 陛下的心都偏了。 查出来若是什么不好的事, 不要紧的,陛下只会睁一眼闭一眼。 即使如此,何必去查呢。 白费一场功夫不说, 还让太后和孟昭仪之间的关系差了些。 太后没把这话听进去, 但却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 又道:“不必去传了。” 孟令姝需要喝药,找章太医就成了, 直接问,也问不出什么。 片刻沉寂后,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的疑虑散了大半。 罢了,这宫里, 哪个没点秘密。 她不过是自服汤药,又不是给别人的喝。 太后硬生生将盘旋心头的种种猜疑尽数强压心底,不再深究。 颐华宫。 赵琮试图再劝,可孟令姝似是铁了心,执意要服汤药调理身子,她不忘吩咐茯苓,明日一早,去太医院传章太医前来诊脉开方。 赵琮到唇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再劝下去,女子就该起疑心了,转开话头说旁的:“宝儿去了长乐宫后,不必每日去长春宫了。” 刚离开长春宫之时,宝儿有些不适应,但现在,不会动不动就想生母了。 孟令姝点点头。 杨婉仪禁足时间是半年,至今一月已过,还剩五个月,是该给一些时间,让宝儿和云容华好好相处相处。 翌日,章太医与孙太医同时被请来。 二人早得了赵琮私下授意,诊脉过后,只开出一副寻常温和的温补方子,仅能调养气血,与助孕安胎之效半点不相干。 青瓷药碗盛着熬好的汤药送至跟前,孟令姝神色平静,毫无半分迟疑,端起碗便一饮而尽。 明明一早便知这药不苦,赵琮眉头仍不自觉紧紧蹙起。 他欲言又止。 这么想要孩子吗? 那上一个孩子,为什么…… 纷乱思绪缠得赵琮心头发闷,他起身回紫宸宫处置朝堂政务。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奏折批完。 路喜依着往日惯例轻声请示:“陛下,现下可要移驾颐华宫?” 赵琮指尖抵着御案,眼底翻涌着难言沉郁,一反往日常态,淡淡吐出二字:“不去。” —— 是日,路松带着圣旨到长乐宫,陛下将小公主交由云容华抚养的旨意正式颁下。 孟令姝一早便遣宫人细细清点收拾宝儿一应衣饰玩物,件件整理妥当后,亲自带着宝儿,往长乐宫而来。 宝儿并非头一回踏入长乐宫,可今日知晓往后便要长久伴着云容华在此居住,满心皆是雀跃新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亮得像盛了星光。 云容华这几日没来颐华宫,宝儿仿佛许多日未见一般,看见云容华,就欢欢喜喜扑向她。 云容华屈膝蹲身稳稳接住她,一手轻揽小公主柔软的肩头,牵着她往内殿走去。 身侧宫女秋蝉早已领着一众宫人紧随其后,入内殿安置宝儿带来的物件。 孟令姝心头微有诧异,她是打算同宝儿同殿起居? 云容华瞧出她眼底讶异,缓缓直起身,压低声音轻声解释:“陛下进后宫,只去你那,长乐正殿平日里只我一人住着,眼下宝儿过来,我同她一处歇息,朝夕相伴,母女情分还能深厚些。” 孟令姝点点头,她是用心了。 踏入内殿,殿中大半陈设皆已换新,格外惹眼的是软榻与寝床,尽数铺着柔和粉嫩的锦缎。 孟令姝微微挑眉:“这几日你便是忙着改换这些物件?” 云容华素来偏爱各样清翠的绿色,这般浓淡相宜的粉色原非她喜好。 但有一人确实极其喜欢的。 宝儿一眼望见软榻与床幔,当即挣开云容华的掌心,小短腿哒哒跑上前,费了几分力气,笨拙又欢喜地攀上软榻坐好。 她仰着小脸,满眼欢喜地高声道:“云娘娘,你的宫殿,是宝儿见过最好看的宫殿!” 云容华弯眸浅笑上前,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从今往后,这也是宝儿的宫殿。” 宝儿眼睛骤然一亮,追问:“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云容华柔声应道,“往后宝儿就和云娘娘住在一起,云娘娘的,就是宝儿的了。” 小公主闻言,欢喜得在软榻上扭来扭去,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旁随来的奶娘看见这一幕,低了低头。 从前长春宫偏殿,寝榻软榻、殿中摆件无一不是粉色,可不过短短一月有余,小公主便全然忘在了脑后。 云容华这般事事以小公主为先,再加陛下特意吩咐,若无小公主主动想去长春宫,不必日日送她前去请安。 一边是悉心照料朝夕相伴的养母,一边是难得相见的生母。 长此以往,待到杨婉仪禁足期满,恐怕小公主早已将生母抛诸脑后。 她这个杨婉仪安排的人,在云容华手下当差,日后未必能有好出路。 眼下杨婉仪失势,位分远不及云容华,她该早做打算才是。 另一边,宝儿穿梭在两人之间,一时依偎在云容华身侧撒娇,一时又黏着孟令姝,玩得不亦乐乎。 云容华侧头看向孟令姝:“宝儿心里还是念着你的,日后我常带她去颐华宫,你可别嫌我们叨扰。” 孟令姝无奈轻笑,佯作嗔怪:“倒是会颠倒黑白,你从前登门,我何时有过半分不耐?可别凭空给我扣这般大罪名。” 云容华闻言低笑,温声哄了她两句。 孟令姝在长乐宫略坐片刻,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辞回宫。 她初掌宫权,哪里都是要费工夫的时候,底下人瞧着是听话能干的,但心里有没有她这个主子,还不得而知。 —— 长春宫,偏殿。 自降位,杨婉仪就从正殿搬来了偏殿。 快到小公主来长春宫的时辰,杨婉仪早早的就望着殿外了。 她一等再等,殿内殿外静悄悄的,连半分孩童笑语、宫人脚步声都无。 心底不安渐生,目光不住往殿中铜沙漏瞟去,时辰已经到了。 足足两刻钟过去,依旧不见路喜领着宝儿前来的身影。 杨婉仪有些坐不住,扶着桌沿缓缓起身,心口阵阵发慌。 她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依仗、最大的底牌是什么。 是宝儿。 陛下虽将她从贤妃降为婉仪,又下旨禁足,可终究顾念宝儿年幼,怕母女分离令宝儿伤心,特意吩咐每日送宝儿前来相伴。 只要陛下心中疼惜宝儿,她便总有复位的指望。 可今日…… 慌乱焦灼瞬间将她淹没,杨婉仪面色一点点沉下去,声音绷得发紧,吩咐身侧侍女:“待到晚间御膳房送晚膳来时,你拦住送饭宫人打听打听,问问宫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昨日宝儿来时,还黏着她撒娇,说想留在偏殿同她一处歇息,今日却不来了。 一定是出事了。 无数纷乱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其中最让她恐惧的猜测渐渐清晰,杨婉仪脊背一僵,整张脸绷得毫无血色。 杨婉仪被禁足偏殿,半步不得踏出,身边宫人可以同进出长春宫的宫人说上几句话。 对后宫的形势,她算是清楚的。 娘娘从正一品被降到从四品,小公主也被陛下接走,之所以尚能沉住气,是因为陛下将小公主放在身边亲自照顾。 小公主与孟昭仪有接触,小公主来长春宫的时候提到过,主子知晓,但却不着急。 因孟昭仪得宠,主子坚信,孟昭仪不会养一个生母还在,能记事的公主。 可主子全然不知,早在十余日前,陛下就已经在为小公主挑选养母了。 莫非人选已然定下来了? 绿萝越想越心惊,心底寒意直冒。 待到暮色沉沉,御膳房宫人提着食盒入殿送晚膳,绿萝连忙寻借口上前打探消息。 片刻后,她脚步发虚地折回偏殿,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杨婉仪。 杨婉仪一瞬攥紧扶手,眼底藏着惶急,哑声追问:“打探出什么消息了?” 绿萝喉间发涩,忐忑不安地低声回话:“主子,陛下已经为小公主选定养母,是云容华。” 她顿了顿,不忍却又不得不道出:“往后,小公主怕是再也不会来长春宫看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87章 酉时的刻漏早过了大半, 陛下还未到。 孟令姝倚在软榻上,稍作歇息。 这一个下午, 她都在看账册。 有宫人将路松带进殿内,他道:“昭仪娘娘,奴才前来通禀,陛下被政务绊住,听政殿尚有数位重臣,一时脱不开身, 今日便不来颐华宫了。” 孟令姝听后轻声叮嘱:“国事为重,本宫知晓,你回去伺候陛下, 纵使朝事再忙,也务必记着劝陛下按时进膳, 莫要空腹熬到深夜, 伤了身子。” “娘娘的话, 奴才记下了。”路松叩首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孟令姝淡淡抬手,吩咐茯苓与玉竹传晚膳。 一桌精致御膳摆满雕花长案, 珍馐玉食香气缭绕。 这般光景一晃便是整整七日, 陛下被国事缠身, 不得空进后宫。 去年这个时候,孟令姝还在紫宸宫, 赵琮好似也是忙了一阵,她并未多想。 早膳后玉竹端来一盏乌黑汤药, 前些日子,孟令姝还喝着,毕竟, 温补身子非一日之功。 但赵琮日日不来,她一个人喝药,也不管用啊。 孟令姝抬手示意玉竹撤下。 紫宸宫内,几位大臣退下。 赵琮端坐御案之后,抬手疲惫地按揉着酸胀的眉心,指骨分明的指尖抵着眼下青黑,掩去连日沉郁的倦色。 连日朝政冗杂是真,无意去颐华宫也是真。 从前比这几日忙得日子不是没有,赵琮哪怕通宵达旦处理政务,也要抽片刻空闲去往颐华宫。 作为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路喜最清楚,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大好,好像是和昭仪娘娘之间出了什么事。 且昭仪娘娘并不知道这出了什么事。 路喜低着头,心底暗自斟酌,他是否要悄悄递句话,提点一句孟昭仪,免得帝妃之间无端生出隔阂,陛下心情不好,连带着他也战战兢兢。 正思忖间,赵琮开口:“传朕旨意,令广云台备置宴席,六月二十,设宴庆贺。” 路喜心头一动,瞬时反应过来。 六月二十,正是昭仪娘娘的生辰。 陛下还惦记着昭仪娘娘的生辰,特意吩咐设宴庆贺。 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想通此节,路喜立刻压下心底提点的念头,乖乖闭了嘴。 他不由恍惚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彼时孟昭仪初得圣宠,和陛下一起去了广云台赴宴。 云容华差点没气出个好歹来。 不想一年过去,如今云容华日日出入颐华宫,与孟昭仪的是一等一的亲近。 当初也无人会想到,短短一年,那个曾经只是陛下身边无名无分的宫女,会坐上昭仪的位分,盛宠加身,手握宫权。 路喜心底暗自感慨世事无常。 殿中刻漏滴答,转瞬便至午时。 “陛下,可要上午膳?”路喜躬身轻声请示。 赵琮颔首。 顷刻间,宫人内侍鱼贯而入,琳琅御膳一一摆上紫檀长案,山珍海味、精致点心摆满整桌。 陛下习惯了林御厨做的菜,往日里,有时间,陛下会去颐华宫用午膳。 若下午没有政务,陛下就会在颐华宫消磨时光。 更多时候,昭仪娘娘会令命林御厨备好膳食,差人准时送来紫宸宫。 陛下对此很是受用。 但这次,不知是不是昭仪娘娘忘了,陛下忙了这么多天,颐华宫愣是没派一个人过来。 赵琮看着满桌精致却寡淡的御膳,心底的郁气又沉了几分,莫名的空落与别扭层层堆叠,他提不起半分胃口,草草动了几筷,便抬手示意宫人撤下食案。 殿内渐静,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淡淡开口:“她这几日,都在做些什么?” 路喜心头一紧,深知陛下是介怀上了,连忙恭声回禀:“回陛下,昭仪娘娘近日一心打理宫务,三日之内数次召见六局女官,核查宫规、调度事宜,终日忙碌不休。” “嗯,倒是比朕还要忙。”赵琮尾音微扬,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凉淡笑意, 忙着打理宫务,忙着周旋琐事,偏偏抽不出半分时间,念及他半句冷暖。 路喜听得心头讪讪,立刻垂首屏息,半句不敢接言。 他已然确定,陛下这是实打实对昭仪娘娘闹了心结。 恰在此时,宫外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路松快步入殿,躬身叩拜:“陛下,昭仪娘娘于殿外求见。”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路喜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一眼陛下的脸色。 只见陛下眉眼沉沉,听似漠然,应声速度倒是不慢,透露出些许他此刻的心情:“宣。” 路喜松一口气:“是。” 路松退下,片刻后,一道温婉倩影缓步踏入殿中。 孟令姝身着月白色宫装,裙摆曳地,步履从容,行礼屈膝的姿态行云流水,雅致得体。 “起身吧。”赵琮声线平稳。 孟令姝依言站直,抬眸看向御座的男人,眉眼含着明艳笑意,柔声问询:“陛下可用午膳了?” 赵琮的目光淡淡扫过她身后宫女手中捧着的黑漆食盒,指尖微不可察一动,薄唇轻吐二字:“未曾。” 路喜憋笑。 孟令姝眉眼笑意更柔,语气轻快妥帖:“那臣妾来得正巧。” 话音落,茯苓与玉竹立刻上前,打开食盒,将内里六道精致菜式一一取出,整齐摆上干净食案。 帝妃相对落座。 赵琮方才早已用过午膳,并不饿,可看着眼前女子温柔含笑的眉眼,顾念着她一片心意,抬手执筷,主动夹起数样菜式,缓缓送入唇边。 可舌尖触到滋味的刹那,他眉峰微不可察一蹙。 不是熟悉的味道,赵琮眸光落在身侧的孟令姝身上,一个念头骤然涌上心头,瞬间填满思绪。 他心底存疑,又夹了一筷细品,确认了。 这不是林御厨做的膳食。 一念及此,赵琮心底连日积压的别扭与失落,骤然散去大半,他将膳食咽下,施施然抬眸,云淡风轻的道:“这菜味道不错。” 孟令姝正执勺喝汤,闻言抬眼莞尔附和:“臣妾也觉着适口,陛下喜欢便最好。” 赵琮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眉眼,脑海中已然自行勾勒出画面,女子放下繁杂宫务,为他洗手做羹汤。 他刻意回避,她却一心为他。 心口转而涌上一阵复杂的烦乱与滞涩,神色也随之凝重几分,心绪纷乱纠缠,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动容。 正沉吟间,身旁女子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臣妾来之前还担心,怕不是林御厨的手艺,陛下吃不惯,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林御厨的徒弟可以出师了。” 赵琮:“还认林御厨做师父了?” 孟令姝没领会这句话的意思,直愣愣的出声:“啊?” 赵琮笑容微僵,忽然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将这句话补全,“朕倒是不知,林御厨收了徒弟。” 孟令姝答:“是这几日的事,林御厨在小厨房挑了一个人教着。” 赵琮已经说不出别的话:“嗯。” 原来不是她亲手做的。 是他自作多情,无端误会了一场。 赵琮喉间微涩,将那句到了唇边的往后不必为朕亲自下厨的话尽数咽了回去,脸色也跟着冷了些。 孟令姝正望着他,见他神色有异,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轻声问询:“陛下,可是菜式不合口味,哪一处做得不好?” 赵琮心绪翻涌,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一时别扭上头,全然忘了方才自己才夸赞过味道绝佳。 他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执拗,全部否定:“所有。” “啊?”孟令姝奇怪。 这些菜,她都亲口尝过,菜式鲜香适口,有一道两道菜不合胃口,那许是用不惯,但所有…… 见赵琮不像是说笑,孟令姝又执筷夹起方才赵琮吃过的几样菜式。 味道不错啊。 赵琮自知前后言语相悖,太过突兀惹人猜疑,只得勉强压下心底的别扭,收敛周身冷意,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味道尚可,方才逗你的。” 这一茬,这才略过。 一旁的路喜垂着脑袋,死死咬紧牙关,憋笑憋得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 陛下误以为这满桌膳食是娘娘亲手烹制,这才高兴,结果知道不是娘娘做的,口是心非找茬置气。 堂堂九五之尊,偏生在情爱小事上,幼稚又别扭,被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拿捏得心绪起伏。 孟令姝觉得今日的赵琮有些奇怪,但却说不出哪里奇怪。 也许,是处理政务太累了? 膳后,原想多留一会的孟令姝也没有多留,起身要回去。 赵琮轻啧一声,是对孟令姝的不满,也是对自己的不满。 人转身了,他开口了。 “朕后面会清闲些了。” 所以,今日会去颐华宫。 孟令姝转身,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作者有话说: 赵琮: 今天还有两章 第88章 第88章 是夜, 圣驾驾临颐华宫。 晚膳简淡用罢,宫人备好水, 二人沐浴完,内殿帐幔轻垂,赵琮躺下后便径直伸手将孟令姝揽进怀中,安安静静相拥而眠,并无半分亲昵举动。 孟令姝伏在他心口,心底悄然浮起一丝诧异。 这般情形一连持续数日, 夜夜同榻,却只相抱安歇,与往日全然不同。 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萦绕心头, 叫孟令姝连日寝食难安,暗自揣度许久。 这日晚膳过后, 案上铺开玉石棋盘, 黑白棋子错落分列, 二人对坐下棋消磨时辰。 指尖捏着黑子缓缓落下,赵琮垂着眼,漫不经心开口:“六月二十, 朕已命人在广云台备下生辰宴, 你心中可有想要的生辰礼?” 孟令姝捏棋子的指尖一顿, 抬眸望着他,眼中满是错愕。 哪有人这般直白询问生辰礼的? 她微微咬着下唇, 眼底漾开一点委屈嗔意,轻声道:“陛下莫非是觉着臣妾过生辰太过繁琐, 不愿费心挑选,才这般直接问臣妾?” 赵琮不曾料到随口一提,反倒引得她胡思乱想, 一时语塞。 这厢,孟令姝已垂了眉眼,语声放得轻柔谨慎,字字都透着几分惶恐不安:“但凡陛下所赐之物,臣妾无一不真心喜爱,只是陛下这般直白问询,倒叫臣妾心中惴惴,难免多想。” “朕并无此意。”赵琮无奈放下手中黑子,望着她轻声解释。 这几日,他便细细斟酌过生辰礼。 如今女子身居昭仪,宫中珍宝器物她早已应有尽有。 他的私库她去过许多次,凡是她多看了两眼的物件,不用隔日,隔一刻钟,就会送进颐华宫。 但凡域外进贡,或是新收的上好物件,头一份永远先送入颐华宫。 毫不夸张地说,颐华宫的库房,马上都要顶上他的私库了。 寻常金玉珍玩,早已不足以当作生辰礼。 这是她入宫第二个生辰,去年他知晓生辰之时稍晚,生辰礼也送的晚些。 今年便想着索性问她心意,只要是她想要的,无论是什么,他都会应允。 怎料话一出口,就成了别的意思,反倒惹得她伤心,无端生出误会。 赵琮索性起身走到她身侧,刚想说什么,孟令姝眼眶已然泛上一层薄红,语声微颤,兀自往下说道:“从前臣妾性子骄纵任性,诸多不妥之处,皆是臣妾过错,陛下若是心中——”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跟什么,赵琮打断这话。 他也很是不解,自己娇宠出来的人,怎么会想到这里去? 孟令姝抬眸凝着他,积攒十余日的忐忑委屈尽数翻涌上来,嗓音细细软软带着哭腔:“前些时日陛下政务缠身,整整七日未曾踏足颐华宫,后来虽时常过来,神色却很是冷淡,话都少了,这十余日,陛下再也未曾唤过一声姝儿。” “臣妾日夜揣度,不知究竟是何处行事失当,惹得陛下心生不悦。” 话音落,心底压抑多日的酸涩再也绷不住,晶莹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赵琮骤然一怔。 他本以为自己藏起心底那点别扭,掩饰得天衣无缝,不曾想一举一动,被她看得清楚,记在心上,暗自难过这么久。 怀中女子泪水涟涟,撞得他心口又酸又软,赵琮伸手紧紧将人揽入怀中:“是朕的不是。” 孟令姝心中藏着诸多疑虑,本想借着这事将近日所有不对劲一一问个明白。 唯有摊开话说清楚,方能消弭二人之间的生疏。 可赵琮不待她再追问半句,温热柔软的吻细密轻柔落了下来。 先吻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辗转摩挲过泛红的眼尾,最后俯身覆上她微颤的唇瓣。 绵长温柔的亲昵裹挟而上,孟令姝心头纷乱的疑虑被揉碎在这缠绵相贴之中。 —— 翌日睁开眼,已是晌午时分。 两人悠悠醒转,双双赖在柔软锦被里,半点不愿起身。 孟令姝没忘记正事,正暗自斟酌说辞,没承想赵琮反倒先开了口。 他语气很怪:“朕一连七日在紫宸宫,昭仪娘娘都没派人过来,路喜回禀,说昭仪娘娘日日忙着处理宫务。” 就因为这个? 孟令姝顿时心思复杂。 赵琮瞧她面上那副哭笑不得、一言难尽的神情,心里那点不高兴又涌上来,伸手便轻轻掐住她腰间软嫩皮肉,语气很酸:“瞧瞧我们昭仪娘娘,觉得冷落了朕,都不是事儿了。” 指尖力道不轻不重,算不上疼,只一阵阵发痒,酥麻得让人浑身发软。 孟令姝慌忙伸手去推他手腕,轻声辩解:“昭仪娘娘绝无此意。” 自己称自己为昭仪娘娘,说着,她有点想笑。 手上动作没停,孟令姝一身绵软力气,哪里挣得开赵琮的禁锢,几番推拒皆是徒劳。 赵琮不肯松手,孟令姝无可奈何,只得放软声调服软认错:“是姝儿疏忽过错,未曾遣人去往紫宸宫问候,冷落了陛下,这下可行了?” 话音刚落,赵琮掌心轻拍在她臀侧,一声低嗯漫出来,语气很勉强:“也罢,朕宽宏大量,便原谅你了。” 孟令姝面颊霎时染开一层薄红,心底悄悄泛起不服,垂着头小声嘟囔:“谁稀罕。” 近在咫尺的赵琮听得一清二楚,他眸光微沉,淡淡斜睨着她,语气危险:“朕怎么觉着,还有人不服气?” 孟令姝抿紧唇,偏过头不肯应声。 下一瞬,又是轻轻一拍落下。 孟令姝顿时挣开他环着自己的手臂,猛地从他怀中坐起身,脸颊涨得通红,赌气般挺直脊背:“陛下若是不悦,尽管生闷气便是。” 说罢便要掀被下榻,手腕却骤然被赵琮捞住,坚实臂膀顺势紧紧将她腰肢圈回怀中,牢牢锁在怀里不让她挪动半步。 低沉温润的笑声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哄慰的软意,既是说给自己听,亦是安抚怀中人:“好了好了,不生气了。” —— 六月二十,孟昭仪生辰,陛下下旨大办,宗室亲眷、朝堂文武重臣尽数赴宴,场面盛大热闹。 按宫中旧例,唯有位分至四妃者,方能设席宴请宗亲朝臣,孟令姝如今不过昭仪,本无此规制。 可陛下一心要孟昭仪撑足脸面,一应规格全然逾制,前朝也无一人敢出言置喙。 之前也不是没有人进言过陛下专宠孟昭仪一人,但奈何陛下不听啊,且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被贬了。 有能力去了江南做事,看陛下的态度,来日还能升回来,没能力的被贬去了偏远地方,若做不出政绩,应是回不来了。 看清陛下强硬的态度,谁敢再进言。 左右,孟昭仪又不是什么祸国妖妃,陛下宠着点,也不关他们的事。 若有一日,孟昭仪登上后位,帝后琴瑟和鸣,那就是好事了,更不能再说什么了。 这样一想,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说,还能给孟昭仪和陛下留个好印象。 宴席直至暮色深浓方才散去,赵琮携着孟令姝并肩离了广云台,乘銮驾回颐华宫。 广云台外,走向銮驾之时,孟令姝目光随意一扫,禁军之中,有一人身形侧影骤然撞入眼底,令她脚步微微一顿。 好熟悉。 可单单一个侧脸、一截身段,孟令姝竟想不起对方究竟是谁。 晚风拂过,孟令姝头脑微微发沉,方才席间被各宫妃嫔、朝臣眷属轮番敬酒,浅饮数杯,此刻鬓间微热,眉眼染着一层淡淡的氤氲醉意。 上了銮驾,帐幔垂下,她只能收回目光。 待再下銮驾,她的目光在禁军中寻去,几瞬后,牢牢锁着那道身影,眉头微蹙。 那人一身规整墨色禁军铠甲,身姿挺拔清隽,立于宫灯暗影之下,只露出半张侧脸,眉眼轮廓、骨相身形,竟与她的兄长一模一样。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自行压了下去。 兄长在宫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一定是醉了。 孟令姝轻轻晃了晃脑袋,眼睫轻颤,只当是酒意上头、心神恍惚,看错了人,生出了错觉。 她敛去眼底的诧异,倚在赵琮身侧,任由他牵着自己前行,将那抹熟悉的身影归为醉后的幻影。 颐华宫内,宫人奉上醒酒汤。 赵琮松开牵着她的手,转头看向带着些慵懒醉态的女子,嗓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蓄意的温柔。 “姝儿,方才宫外,你可是看见了熟人?” 孟令姝一怔,没想到自己方才细微的失神,尽数被他收入眼底。 她浅浅垂眸道:“是姝儿喝多了,眼花看错了,方才瞧见一名禁军侍卫,身形极像家中兄长。” 她语气轻淡,只当一场荒唐错觉。 可赵琮闻言,却不置可否,只淡淡抬手,对着殿外候着的路喜沉声吩咐:“宣人进来。” 孟令姝心头微疑,茫然抬眸,不知他所言何人。 下一瞬,一道熟悉至极的挺拔身影,缓步走入殿中。 男子眉眼温润,一身甲胄衬得身姿愈发英挺,躬身行礼的那一刻,声音沉稳依旧:“臣孟书昀,参见陛下,参见昭仪娘娘。”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眉眼,熟悉的风骨。 赫然就是她方才以为、绝不可能出现在宫中的兄长。 孟令姝浑身一僵,瞬间怔住,醉意褪去,眸中是难以置信的震颤,怔怔望着眼前人,一时失语。 不是幻觉。 赵琮立在一旁,说了一声免礼,再低声对孟令姝道:“朕去净室沐浴,你与你兄长好好叙叙旧。” 孟令姝呆滞的点了点头。 赵琮出了正殿。 熟悉的人影真切立在眼前,孟令姝竟一时失语,不知该从何问起。 孟书昀望着眼前许久未见的妹妹,一如在家中那般,抬手轻轻抚了抚她乌黑的发髻。 “是陛下特意下旨,召我重回宫中禁军任职。”他开口,为她解惑。 孟书昀自幼习武,走的是武举仕途,供职禁军。 大启禁军等级分明,权责各异,一部分是贴身随驾、护卫帝王安危的御前亲卫,日日伴于君侧,一部分则驻守京城四方城门,守卫皇城内外安稳,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孟书昀从前是驻守京城的一部分。 不用他说,孟令姝也知道。 没有赵琮允准,他是罪臣之子,再不能回禁军任职。 孟令姝鼻尖一酸,连忙追问出日日惦念的家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娘亲身子可还康健?爹爹近况可好?还有小妹。” 孟书昀温声应:“家中一切安好,我一个一个同你说。” 他目光静静落在妹妹身上,细细打量着她一身华贵宫装模样,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两刻钟后,赵琮回到正殿。 孟令姝已哭成了泪人。 孟书昀极有分寸,不等赵琮开口,他就顺势请退,悄然退出殿外。 殿门轻轻合上。 赵琮缓步走上前,抬手指腹轻柔细细,一点点拭去女子脸颊滚烫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 可孟令姝此刻早已情难自抑,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微微仰头,不管不顾、胡乱地吻上他的唇角、下颌,吻得仓促又细碎,带着未干的湿意,笨拙又赤诚。 赵琮长臂稳稳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将人牢牢圈在怀中,微微俯身低头,迁就着她的姿态,让她吻得安稳轻松,毫无局促。 唇齿相缠的空隙里,他贴着她泛红的耳畔:“不急,姝儿,慢慢来。” —— 今年夏日温煦,并无灼人酷暑,殿内只置一鉴冰盆,丝丝凉意漫开,便足以消解闷热气闷。 原定下旨前往行宫避暑的计划搁置,六宫之人皆留于皇城之内。 时序流转,天高云淡,转眼便踏入九月。 离杨婉仪禁足之期越来越近,云容华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日夜惴惴难安。 十月至,午后长乐宫宫门传来动静,宫人通禀杨婉仪登门。 她一身素色宫装,身后随行一众内侍宫女,人人手中捧着锦匣,皆是小公主宝儿的衣物玩物。 宝儿远远望见生母,初时尚有几分生疏怯意,却依稀记得些什么,并不躲闪,肯任由杨婉仪伸手牵住自己。 当着孩子的面,杨婉仪语气温柔恳切,对着云容华微微屈膝一礼:“妹妹日夜照拂宝儿,悉心周全,姐姐心中感念不尽,往后不知可否容姐姐每日来长乐宫,陪宝儿小坐片刻,同她玩耍一番?” 生怕云容华回绝,她又连忙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卑微退让:“只每日半个时辰,到点姐姐便即刻离去,绝不叨扰妹妹,更不多做逗留。” 话已说到这份上,云容华无从推拒。 陛下虽将小公主交由她抚育,可宗室玉牒之上,生母依旧写着杨婉仪的名字,陛下从未下旨隔绝母女相见,于情于理,她都没有阻拦的道理。 云容华点了头。 自此往后,每日午后杨婉仪准点赴长乐宫,陪小公主嬉笑逗乐。 骨血亲缘最是奇妙,起初宝儿还会与云容华寸步不离,短短三日,便和杨婉仪格外亲近。 每到杨婉仪辞宫离去之时,宝儿总要拽着她的衣摆不肯松手,今日吵着要同生母一道走。 云容华看着这场景,心口像是生生被剜去一块,阵阵发空发疼。 她心里分明知道,宝儿不是要离开他,只是小孩子心性,想和杨婉仪在一起玩,可还是止不住的难过,眼眶一热,转身往内殿走去。 偏生宝儿是个极招人疼的孩子,看见云容华泛红的眼尾,立时便忘了要跟着杨婉仪离开的念头,小步跑上前,仰着小脸懵懂询问:“母嫔,你怎么哭了?” 云容华俯身将小小一团紧紧搂入怀中,千般委屈压在心底,什么都没说。 宝儿尚年幼,只需天真无忧便足够,这些事,能晚些知道,就晚些知道。 华清宫外。 今日亦是周贵人解除禁足的日子,她出殿后第一时间便去往寿康宫拜见太后请罪。 禁足的半年中,太后未曾遣过半名宫人前来探望她,周贵人悬着心,唯恐太后真的厌弃了她,彻底断了她在宫中唯一依仗。 一踏入寿康宫的殿门,见到太后,她当即双膝跪地,垂首落泪,说起自己的不是。 太后本意只是借禁足磨一磨她浮躁心性,见她哭得哀戚,是真的知道错了,温声出言安抚几句,提点她往后行事收敛锋芒,留了她在寿康宫用午膳。 悬着的心总算落定,午膳后,周贵人离开寿康宫,转身径直去往华清宫,寻柔妃。 宫人进去通传,她被领进。 柔妃端坐主位,见她进来,态度和她禁足之前一般,不冷不热。 “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周贵人一时语塞,只得勉强扯出笑意:“无事便不能来探望姐姐吗?” 柔妃淡淡扫她一眼,直接说了“嗯”了一声,并道:“往后若无紧要大事,不必再来华清宫,母后心中疼惜你,你只需多往寿康宫走动。” 话音落,不等周贵人辩解,柔妃已然转身步入内殿,一副连话都不想和她多说的模样。 一旁宫人上前,轻声请周贵人离宫。 一肚子委屈火气堵在胸口,周贵人闷头踏出华清宫大门。 椿香轻声劝慰,她心底觉得柔妃娘娘说的对,如今小主在后宫唯一靠山唯有太后,安分守己、韬光养晦,才是正理。 周贵人立在宫门前,望着华清宫恢弘富丽的殿宇,咬牙:“去长春宫。” 椿香满脸诧异,连忙追问:“小主,长春宫?” 周贵人不愿多做解释,一甩衣袖,抬步朝着长春宫的方向径直走去。 —— 杨婉仪自长乐宫折返,尚未踏入宫门,守在外头的小宫女快步迎上来,垂首低声禀报:“主子,周贵人一早就来了,候在外殿许久,说有要事单独同您说。” 听见“周贵人”三个字,杨婉仪眉峰瞬间蹙起,眼底漫开毫不掩饰的厌憎。 当初若不是一心算计打压周贵人,步步紧逼反倒授人以柄,她何至于落得降位、禁足、被褫夺宫权,连亲生女儿都要养在云容华身下。 这些,皆是因这个蠢人而起,如今听见对方名字,心头怒火便止不住往上涌。 宫人瞧她面色难看,连忙补了句:“周贵人执意不肯离去,奴婢们不敢强行驱赶。” “知晓了。”杨婉仪语气冷得像浸了秋霜,抬脚径直走入偏殿。 外殿内,周贵人正坐立难安地等候,一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了往日手握宫权时骄矜张扬的模样。 杨婉仪懒得同她虚与委蛇,落座后径直开口,字字简练:“找我何事?” 周贵人开口就要屏退左右。 杨婉仪淡淡瞥她一眼,猜不透她此番故作神秘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只抬手示意心腹绿萝留下,其余宫人尽数退至殿外候着。 周贵人这才往前微倾身子,低低说了八个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短短一言,再无半句解释,刻意藏着话头故弄玄虚。 杨婉仪不想接这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娘娘可曾细细思量过?先前娘娘打理六宫事务井井有条,陛下为何平白无故,将宫权交到我手上?” 周贵人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满是不甘:“我素来不得圣心,入宫至今从未侍寝,虽说有太后照拂,可那份照拂不过聊胜于无,撑不起执掌后宫的权柄。” “倘若宫权当真仰仗太后,千秋宴出事,我至多担一个失察轻责,断不至于落得重罚禁足,丢尽颜面。” “由此便能看清,当初交付我宫权,从来不是太后的意思,是有人刻意挑唆你我二人对立,让我们相争,她好坐收渔利。” 周贵人话音一顿,目光笃定:“这幕后之人,除了孟令姝,再无第二个。” 杨婉仪听完这番剖析,脸上神色愈发寒凉:“知晓了这些,又能做什么?” 周贵人急切接话:“自然是要将一切全部讨回来,不能让孟氏称心如意。” 杨婉仪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讥讽:“讨回来?你拿什么去讨?” 她静静打量周贵人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刻骨恨意,微微眯起双眸。 倒也情理之中。 堂堂周家嫡长女,家世不俗,容貌秀丽,入宫后却步步受挫,到头来仅得六品贵人位分,心中没有怨气,反而不对了。 杨婉仪有心试探她这份恨意究竟能驱使她做到何种地步,面上装出几分规劝的温和模样:“眼下的你即便拼尽全力,不过是让孟氏伤筋动骨,这买卖,很不值。” “周贵人,本嫔劝你一句,有些事,还需三思而后行,莫要一时被恨意冲昏头脑。”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嘿嘿,终于实现了两更,明天继续 第89章 第89章 秋狩的消息传到颐华宫内。 秋狩本是三年一次, 大多定在九、十月之间。 去年恰逢大选选秀事宜繁杂,便暂时搁置, 顺延到了今年,出行日期已经敲定,十月十一自上京动身,路途耗费两日,抵达皇家围场休整一日,而后十日的狩猎, 待到诸事结束启程回宫,前前后后约莫半月之久。 随行后宫嫔妃的名册,全权交由孟令姝拟定。 难得离开皇宫, 孟令姝打心底不想生出是非风波,打算只挑平日里安分的妃嫔前去。 消息一经传开, 后宫各处人心浮动。 此番秋狩, 朝中大臣要随行伴驾, 能入宫的女子,家世多半不低,这便意味着, 后妃可以趁这个机会见到家中亲人。 是而, 无人不想去。 一众妃嫔络绎不绝往颐华宫来。 孟令姝想起了上次, 陛下要为宝儿选母妃时的场景。 这次,比上次更甚。 后妃是三五个结伴来的, 一拨人尚未告辞,后一批便接踵而至, 颐华宫外殿的椅子被坐满了,你一言我一语的,不消半个时辰, 孟令姝就觉得脑袋疼。 待到所有人散去,她已经没有胃口用午膳,屏退宫人,想安安静静的待一会。 颐华宫外,銮驾停下,赵琮径直往正殿走来。 寻常服侍在孟令姝身边的宫女此刻都在殿外候着,见陛下来,躬身行礼。 茯苓回禀:“陛下,娘娘正在内殿小憩。” 赵琮应声走进。 内殿中,孟令姝懒懒地斜倚在软榻上懒得起身。 听见外面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她抬眼望向楹窗,瞥见御前宫人的身影,紧接着便是殿门被推开的动静。 她立刻起身,将床榻上的帐幔放下,再悄然躲到雕花屏风之后。 赵琮见软榻上无人,越过屏风,伸手去撩床榻帐幔,榻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身后忽然响起女子压不住的笑声:“陛下,臣妾在这呢。” 赵琮转过身来,他看着屏风后探出的半张脸。 孟令姝正歪着头看他,唇角的笑,还没收干净,日光从身旁照进来,将她整个人都镶了一道金边,明媚夺目。 他唇角勾起笑,走过去,伸手将人从屏风后带出来:”不是累了吗?” 孟令姝顺着他的力道走出来:“陛下消息倒是灵通。” “既然陛下知道了,不如做个好人,替臣妾将这名单拟了吧。” 这事于赵琮而言极为简单。 赵琮带着人往软榻边走:“好,朕这就拟旨。” 孟令姝好奇:“那陛下打算带谁去啊?” 赵琮语气随意,给了一个字:“你。” 孟令姝一噎。 这话说的轻巧,但名单上若真只单单带她一人,其余妃嫔难免心生怨言,于情理着实不妥。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恹恹:“还是臣妾自己定吧。” 赵琮揽着她坐下,侧头看他皱成一团的脸,弯了弯唇角,揶揄一句:“辛苦我们昭仪娘娘了。” 孟令姝脸一热。 拟个名单算不上繁难差事,被他一说,好像她做了什么天大的事一般,怪不好意思的。 “陛下别打趣臣妾了。” 赵琮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恶劣心思骤起,嗯了一声,又道:“那朕便好好伺候昭仪娘娘,聊表心意。” 孟令姝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他何时伺候过她了? 正要发问,赵琮却只是轻轻喟叹一声,不愿再多解释。 暮色沉沉,烛影摇曳,入夜之后她才懂了他话里的深意。 帐幔之内,他单臂稳稳揽着她,不必她费力分毫,可这反而让他成了全部的主导。 她整个人被他箍在怀中,进退都由不得自己,只能任由他用力,漫长而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孟令姝身子微微绷紧,下意识紧紧抱住他的肩头,细碎的战/栗阵阵袭来,泪珠不受控制地簌簌滑落。 餍足的某人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湿痕,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问:“昭仪娘娘,朕伺候得还算称心?” 孟令姝说不出话,只把脸埋的更深了些。 烛火轻轻一跳,映着女子从耳根红到脖颈的一片霞色。 翌日天光大亮,颐华宫很是清净。 与昨日的喧闹不同,今日孟令姝起身许久,都未有一个后妃上门。 玉竹伺候着孟令姝梳洗完毕,笑着卖了个关子:“娘娘,您这是为何?” 孟令姝想了想,心中有了个猜测,道:“别卖关子,直说便是。” 玉竹扬着声道:“是陛下特意下的口谕,命六宫妃嫔无事不得前来颐华宫叨扰娘娘,不止如此,御前宫人悄悄向其他嫔妃透了消息,此番秋狩随行名单,是陛下亲自敲定,往后再有人来求娘娘,也是无用的。” 玉竹惯是会说话的,眼下,她笑着凑近些:“陛下是真真疼惜娘娘,半点累也舍不得让您受。” 孟令姝闻言唇角轻轻扬起,心里是实打实的受用。 用过午膳,殿外宫人入内禀报:“娘娘,云容华娘娘来了。” 孟令姝让人请她入内。 云容华缓步走入殿中,说了几句话,鼻尖先一酸,眼底骤然泛红。 她慌忙偏过头去,抬手仓促拭去眼角湿意,极力稳住心绪。 孟令姝见状,连忙递过一方干净锦帕,温声追问:“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何事委屈成这般?” 云容华攥紧帕子,指尖微微发白,似是觉得难以启齿,深吸一口气,这才将话说出:“姐姐,我……我有一事相求,我想去秋狩,想带着宝儿一起去。” 话音稍顿,她脸颊涌上浓重的羞愧之色,字字艰难:“可我不想让杨婉仪同去。” 说出这话,她自己愧疚的低了低头。 杨婉仪是宝儿血脉相连的生母,骨肉亲情天经地义,她一个养母,拦阻母女相伴,有些不近情理了。 “我知晓不对,是我私心太重。” 云容华眼眶通红,“可自从杨婉仪解禁出了长春宫,日日来长乐宫陪宝儿玩耍,看着她们母女日渐亲近,我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我日日都在怕,怕终有一日,陛下会下旨,将宝儿送回杨婉仪身边。” 她几乎是泣不成声,积压多日的惶恐不安尽数爆发。 “秋狩来回有十几日,我想和宝儿单独在一处,就十几日……” 孟令姝看着她失态的模样,轻叹一口气。 秋狩小公主是要去的,而杨婉仪和云容华,一个是生母一个是养母,若和睦,一同去倒也无妨,可……并不和睦。 人心都是偏的,她和云容华交好,自然是向着她的。 —— 自知道这名单是由陛下拟订,众妃就歇了心思。 自孟昭仪进宫,陛下只仅着她一个人来,去岁除夕宴,不就是如此。 说好的大封六宫最后成了孟昭仪一个人晋封。 后宫其余妃嫔,近乎形同虚设。 就在后妃以为这名单里,恐怕只有孟昭仪一人之时,秋狩随行妃嫔名单正式落定。 柔妃、云容华、温容华、沈良媛、郁贵人。 名单一出,后妃的心思骤然活络起来。 从前陛下独宠孟昭仪,日日歇在颐华宫,后宫众人看不到半分出头的希望。 可如今陛下亲自拟定随行名单,特意挑了多位妃嫔同往围场,众人纷纷暗自揣测。 陛下这是有心要宠幸旁人了。 这个时候,后妃也不在乎宠幸的是不是自己了。 只要有人能分走半分帝心,便再也不是颐华宫一枝独秀。 一时之间,后宫各处暗流涌动,人人翘首以盼秋狩之行。 十月十一,天刚破晓,皇城城门大开。 旌旗烈烈,文武百官、随行宫眷尽数列队,声势浩荡,车辇绵延数里,缓缓驶离上京皇城,往郊外皇家围场而去。 第一日的路尚算平顺,但第二日路渐渐颠簸起来,一个上午,车厢震荡不休。 孟令姝起初还能靠着引枕勉强稳住身子,后来便觉得胸口发闷,一个时辰过去,她恹恹倚在软榻之上,提不起半分精神。 茯苓玉竹瞧着娘娘脸色极差,不敢耽搁,又是禀报陛下,又是去请太医。 三位随行的太医被传至辇前,轮番为孟令姝诊脉问诊。 诊断后,这是路途颠簸引发的眩症,短时间难以断根,只能施针暂缓。 针扎入穴位的酸胀凉意缓缓漫开,胸口翻涌的恶心感稍稍褪去。 挨过一个下午,队伍终于抵至皇家围场。 刚下辇车,清冽通透的空气扑面而来,孟令姝浑身骤然轻松下来,总算能顺畅喘息。 围场之内,连绵一座座厚重牛皮大帐错落林立,排布规整,威严大气。 帝王御帐居于整片营地最中央,居高临下,独尊一方,而孟令姝所居寝帐紧邻御帐身侧,距离极近,规制远超其余所有随行妃嫔,一眼便知。 入帐之后,宫人迅速各司其职,烧水净面、铺整衾褥、焚暖安神香,不过片刻便将寝帐打理妥当。 孟令姝身心俱疲,连日车马劳顿加眩晕不适,早已耗尽气力,简单洗漱净面、换去路途风尘衣物后,便合衣歇下。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宝宝们别等,大概要两三点了 第90章 第90章 翌日光微亮, 帐外的风声入耳。 孟令姝精神好些了,但浑身筋骨酸软, 四肢依旧乏乏的,就连抬手都觉得倦怠无力。 她倚着软枕坐起,脸上依旧透着淡淡的苍白。 洗漱更衣后,帐帘轻掀,云容华带着宝儿来了。 宝儿精力旺盛,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灵动有神, 蹦蹦跳跳、生龙活虎。 反观身旁的云容华,眼下听很明显,眉宇间是遮不住的疲惫, 走路都带着三分虚浮,也是副病怏怏的模样。 两人一见面, 对着叹了口气, 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整日, 骨头缝里都疼。 宝儿今日穿了新做的骑装,葱绿色的小袍子,收腰窄袖, 鹿皮小靴踩在脚上, 衬得她越发像颗水灵灵的小葱。 宝儿虽来了围场, 但这骑马之类的还不能做,她年纪太小, 即便有宫人跟着也不行。 云容华偏给她做了这身衣裳,说是过过干瘾也是好的。 穿在宝儿身上, 确然可爱得紧。 小姑娘见了孟令姝,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 仰着脸甜甜叫了声“母妃”,孟令姝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总算觉出些活气来。 后来奶娘把宝儿领出去玩了,云容华留下来同孟令姝说了会儿话,说着说着两人都乏了,便一道出去走了走,晒了会儿日头,才算缓过些劲儿。 休整一日,孟令姝身上总算有了力气。 茯苓玉竹将准备的骑装捧出来,整整八套,颜色各异,铺了满榻,青黛、月白、墨绿、浅紫……看得人眼花。 孟令姝扫了一眼,指尖落在那一袭红衣上,道:“就它吧。” 后妃能穿的颜色,是按位分划定的。 大多颜色都使得,唯有红色,是同明黄色一般,独属于帝后的颜色。 这件骑装,这个颜色,本不该出现在孟令姝身边的。 后位空悬多年,宫里没人敢碰这忌讳,就连能直接叫太后母后的柔妃,也只敢穿嫣红、玫红。 位居高位,圣眷正浓,行事是能肆意些了,但孟令姝还不至于犯这么低级的错。 这件大红骑装是在上京时,御前的人送来颐华宫的,传了赵琮的口谕,是陛下亲自敲定的料子。 即是他的心意,她便坦然穿上了。 孟令姝换了骑装,出了帐篷。 茯苓带着她去选马,路上碰见三三两两结伴的女眷,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抹大红上,俱是一怔,随即慌忙福身行礼,不敢多看。 知道昭仪娘娘要来选马,底下人早把品相好的马匹都备齐了,一字排开,毛色油亮,专供娘娘挑选。 孟令姝目光从一匹匹马上掠过,最后停在了最里头的那匹上。 那马通身雪白,不见一丝杂色,毛色亮得像上好的绸缎,日光底下泛着银光。 唯独四只蹄子,从踝骨往下,乌黑如墨,黑白分明地截断在那里,像是雪地里嵌了四块墨玉,漂亮得近乎妖异。 孟令姝眼前一亮,伸手去摸它的鬃毛,那马偏过头来,打了个响鼻,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掌心,竟像是亲近她。 牵马的宫人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嘴巴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躬着身子道:“这马还没有名字,请娘娘赐名。” 孟令姝想了想,指尖抚过马耳,轻声道:“就叫它……乌雪吧。” 宫人咀嚼了两遍,点头道:“娘娘赐名,奴才代乌雪谢过娘娘。” 孟令姝摸了摸它的脖子,叫了声乌雪,那马竟真的侧过头来,耳朵朝她转了转,像是应了。 孟令姝便笑了,眉眼弯起来,那抹大红骑装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只是骑术这东西,久不碰总是要生疏些。 她在围场边慢跑了两圈,找回了些感觉,掌心攥着缰绳,风从耳畔掠过,连日来的疲乏倒是散了不少。 另一边。 路喜躬着身子进了御帐,将孟令姝去选马的事一五一十禀报给赵琮。 赵琮拿着书在看,闻言眼皮也没抬,语气很凉:“怎么,非得朕去找她?” 路喜嘴角一抽,不敢抬头。 陛下这话说得…… 从上京出来之前,陛下的心情就不大好,提起昭仪娘娘,说话便阴阳怪气的。 他不提吧,陛下想起来了又冷冷看他一眼,他提了吧,陛下又嫌他多嘴。 路喜觉得自己这张脸都快被陛下的反复无常磨薄了,只好努力让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原地消失。 片刻的沉默之后,赵琮啪地合上书,起了身,语气听不出喜怒:“去把踏霜牵来。” 踏霜是赵琮的那匹坐骑,通体乌黑,唯一个蹄子是白色,性格烈得很,旁人靠近了便要撂蹄子。 路喜应了声是,快步出去吩咐了。 待马被牵来,路喜看着走在前面陛下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又抽了两下。 说什么不找昭仪娘娘,陛下这还不是去了。 御帐外。 赵琮翻身上马,身旁突然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嫔妾给陛下请安。” 是温容华。 她已经在御帐外等了好些时候了,日头晒得脸颊泛红,鬓边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额角,瞧着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思。 她想得很明白,陛下点了她来围场,便是对她有意的,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若不抓住,便是蠢了。 赵琮看了她一眼,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几乎压不住,但出口的语气却一反常态地松快了些:“平身。” 温容华心中一喜。 陛下不反感她的靠近,这比什么都强。 她壮着胆子往前一步,声音越发软了:“陛下英姿,嫔妾仰慕许久,嫔妾不善骑射,但心生向往,昨日学了一日,勉强会了些……不知陛下可愿抽出一点时间,教教嫔妾?” 说完她便抬了眼,含羞带怯地望着赵琮,等一个应允。 赵琮狭长的眼眸淡淡的睨着她,迟迟没有应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气氛越发尴尬,温容华脸上的期待慢慢僵住了,脸颊由红转白,露出些难堪来,她攥紧了帕子,正要自己寻个台阶下,赵琮却忽然开了口:“行。” 温容华欣喜若狂,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马前。 女子凑近的气息扑面而来,赵琮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他垂眼吩咐:“你的马呢?牵来。” 温容华连忙让人去牵,没一会儿,一匹枣红色的马被牵了过来,温驯地低着头。 赵琮扬了扬下巴:“上马。” 这和温容华想的不一样,她原以为,至少是陛下扶着她上马,哪怕只碰一碰她的手,也算有了亲近,可如今马前站着的是宫人,陛下离她三步远,冷眼看着,没有半点要伸手的意思。 温容华咬了咬唇,在宫人的搀扶下爬上马背,坐稳了,手心全是汗。 赵琮:“骑一段,朕看看。” 温容华初学,不敢一个人骑,原想让宫人牵着缰绳走几步装装样子,可陛下这么说了,她又刚说过自己学会了些,只好硬着头皮夹了一下马腹。 枣红马慢吞吞地走了出去,温容华整个人僵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手攥缰绳攥得指节发白,身子微微打晃。 骑了不过十步,赵琮便叫了停,他声调平平:“腰是塌的,肩是耸的,膝盖没夹紧,缰绳攥那么死是怕马跑了?你这学了一日,学的什么?” 温容华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琮耐心告罄,正要说什么,余光里忽然闯进一抹颜色。 极正极艳的一抹大红,从围场那头驰来。 日光底下,那匹白马跑得又快又稳,雪白的身躯在绿草间一晃而过,四只墨黑的蹄子翻飞如蝶,马上的人一身红衣,腰背挺直,风把鬓发吹散了几缕,她也不管,只微微俯身贴着马颈,姿态舒展、利落夺目。 赵琮的目光落在那抹红上,原本要说的话便顿住了。 温容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神情一僵,围场上策马奔驰的那道身影,可不正是孟昭仪。 赵琮盯着远处看了片刻,忽然轻啧一声。 他眼底那些萦绕了三四日的阴翳,竟在这一瞬间消了个干净。 踏霜似乎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 赵琮抬手拍了拍它的脖子,目光却没从远处那道红色身影上移开,唇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路喜在后头看着,又开始憋笑了。 孟令姝抬眼,遥遥望见了赵琮,方才眼底漾着的浅浅笑意本正要舒展,她轻夹马腹,正要驱着乌雪上前。 可目光落下,恰好瞥见立在赵琮身侧的温容华。 二人相隔不远,半空之中视线猝然相撞。 孟令姝笑容一僵。 她还未有动作,乌雪自顾自的跑了起来,朝着另一个方向长扬而去。 作者有话说: 乌雪:没有给老爸好脸色的义务 —— 上一章解锁啦,晚上需要出去一下,今天的两更在凌晨两三点,不用等啦宝宝,明早来看吧 第91章 第91章 秋风簌簌掠过围场, 方才还驻足原地的女子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策马而去, 背影干净利落,半分留恋也无。 赵琮眼底漫开几分猝不及防,凝望片刻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而后漫不经心的收回视线。 又想起方才那道红衣策马而来时分明是带着笑意的,远远的,眉眼舒展, 像是要来寻他,却瞧见了温容华,嘴角那点笑便霎时散了, 然后她连停都没停,人就走了。 赵琮心里头浮起一个念头来。 这是醋了? 他有些不确定。 女子吃不吃醋他拿不准, 但方才那一瞬间的冷脸, 他看得清清楚楚。 赵琮绷了绷嘴角, 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追着那道红色身影。 这边,乌雪径直往密林跑去。 身边既没有侍卫又没有宫人, 就这样去密林, 太不安全了。 孟令姝拽住手里的缰绳, 利落调转马头。 乌雪显然不太乐意。 方才那一通跑正跑在兴头上,骤然被拽回来, 它尾巴甩了两下,四条墨蹄磨磨蹭蹭地踩着草皮, 走得极慢,像在跟孟令姝赌气似的,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距离渐渐拉近, 马停下,孟令姝轻盈翻身下马,红裳一角翻起又落下,她站稳了,微微福身:“臣妾给陛下请安。” 赵琮语调平淡,听不出起伏:“平身。” 孟令姝直起身来,这才正眼看向赵琮身侧的温容华。 温容华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嫔妾见过昭仪娘娘。” 孟令姝瞧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柔声道:“起来吧。” 听这温声细语,赵琮嘴角轻轻扯了一下,面色明晃晃地冷了下来。 有宫人上前来,要牵过乌雪,习惯性地要将乌雪牵到踏霜旁边。 两匹马毛色一黑一白,放在一处很是相衬。 路喜眼尖,心头一跳,连忙出声拦了:“将昭仪娘娘的马牵远些,莫要挨着踏霜。” 孟令姝闻言,不解看向路喜:“这是为何?” 路喜躬着身子,赔笑道:“回娘娘的话,踏霜这马脾气不大好,不喜陌生的人和旁的马离它极近。” 孟令姝语塞。 她目光落在那匹通体乌黑的马上,踏霜生得四蹄修长,肌肉线条流畅。 瞧着威风凛凛,没想到脾气这么大。 “真娇贵。”孟令姝嘀咕了一句。 话音未落,宫人还没来得及把乌雪牵远,乌雪倒先不乐意了,它方才被孟令姝拽回来本就憋着一股气,直接撂了一下蹄子,甩了甩脑袋。 尘土被马蹄扬起,向来脾气桀骜的踏霜被巫雪惊扰之后,却只是从容的向旁边踱了两步。 路喜瞪大了眼睛。 这踏霜的破脾气,御前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今被乌雪撂了蹄子,踏霜居然只往旁边挪了两步,连个响鼻都没打。 诧异过后,又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凑趣说道:“这踏霜,许是知道乌雪是娘娘的马,脾气这才变好了。” 孟令姝只觉得这是巧合,一匹马还能认得谁是谁的?又不是成了精,但路喜那谄媚的神情配上这番解释,实在逗趣,她忍不住的弯了眉眼。 赵琮冷不丁开了口:“一母同胞,关系自然是不同的。” 孟令姝一愣:“一母同胞?” 赵琮却惜字如金起来,薄唇抿着,再不肯多说半个字,只拿那双狭长的眼眸淡淡觑着远处,神色冷峻。 孟令姝望着他那张略带疏离的脸庞,眨了眨眼,心里头慢慢品过味来。 他心情差? 方才对温容华说话时分明还松快着,她一来,脸就冷了。 孟令姝细细回想自己做了什么,调头跑了,回来行了礼,跟温容华说了两句话,然后……然后便没了。 她也没惹他啊。 一旁,温容华站了这许久,从头到尾没插进去一句话。 孟昭仪一来,陛下的目光便再没分给旁人半分。 温容华咬了咬牙,自知再在这儿待下去,便真要成个笑话了,还容易招孟昭仪的记恨,她上前一步,福了福身:“陛下,娘娘,嫔妾先行告退了。” 赵琮连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孟令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温容华转身走了,脚步又快又急。 人一走,孟令姝便没了顾忌,直接问了:“陛下,可是有谁惹了您的不快?” 赵琮闻言,终于偏了偏他那金贵的头颅,目光落在孟令姝脸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孟令姝被他这笑看得后背一凉,忽然觉得瘆得慌。 赵琮冷声反问:“孟昭仪觉得是谁?” 孟昭仪。 孟令姝心头一紧,这个称呼,她从未在赵琮嘴里听到过。 要么是唤她姝儿,带着点懒洋洋的亲昵,要么就不唤,直接同她说话。 再有一种,便是在说笑时,称一句昭仪娘娘,语气里带着三分逗弄。 可像如今这般,唤一句‘孟昭仪’,是头一回。 孟令姝若再听不出这话中的意思,那便是蠢了,她眨了两下眼,试探着问:“不会是……臣妾吧?” 赵琮阴阳怪气地嗤了一声:“孟昭仪聪慧。” 孟令姝:“?”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日的事,从上京出来,路上颠簸,她犯了眩症,整日昏昏沉沉的,不是在马车里闭着眼养神,就是到了驿站倒头就睡。 到了围场,她也是先歇了一日,今日才算缓过来,这期间她跟赵琮说过的话,加起来怕是没超过十句。 她原以为他也忙,没什么不妥。 孟令姝心里头渐渐回过味来,语气便软了几分:“臣妾这几日昏沉得很,实在是没顾上——” 赵琮淡淡打断她:“朕知道。” 孟令姝抿了抿唇,抬眼看了他一眼。 帐篷外头人来人往,宫人、侍卫、内侍,三三两两地经过,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陛下,去帐篷里说罢。” 赵琮垂眼看她,日光底下,她那身红衣被风吹得轻轻拂动,她仰着脸看他,目光温软,像是在哄他。 赵琮绷了三日的脸,终于松动了一丝,嗓音平平的:“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心照不宣地往孟令姝的帐篷走去。 —— 那抹白马红衣不止闯入了赵琮的视线,同样看到的,还有旁人。 柔妃骑马回来,正往自己的帐篷走,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目光随意一偏,便看见了那匹通身雪白的马,和马上那抹明晃晃的红色。 那红太艳了,在绿草与日光的映衬下,刺眼极了。 望着那鲜妍的颜色,柔妃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脸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青禾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娘娘的脸色,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大红色衣裳,旁人见了或许只有些许的羡慕,于她们娘娘而言,却是碰不得的忌讳。 娘娘在还是公主的时候,大红一类的衣裳,自是想穿就穿。 后面成了柔妃,虽名义上只是妃位,但因着太后的宠爱,和那层血脉,娘娘在宫中一直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大红色的宫装,娘娘照穿,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冬至宫宴,娘娘穿了一身大红织金宫装赴宴,那衣裳衬得娘娘肤白胜雪,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红牡丹。 娘娘端坐在太后身侧,笑语盈盈,满座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可宴至半途,陛下忽然开了口,当着太后娘娘的面,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 “柔妃今日这衣裳,颜色倒是鲜亮。” 陛下语气很淡,像是在夸,但紧接着他又说了一句:“朕记得,正红向来是皇后的服色,柔妃若是喜欢,让尚服局做几件玫红嫣红。” 满座皆静。 柔妃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连太后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一变。 娘娘初入宫,从未在人前丢过这么大的脸,还是当着众妃的面。 当晚回到华清宫,娘娘坐在妆台前半晌没动,第二日,娘娘便命人将柜中所有大红衣裳全部翻出来,一件一件,拿剪子铰了个干净。 青禾还记得那日满地碎红的样子,像泼了一地的血。 华清宫中,自此再无人敢提“正红”二字。 这事本该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可偏偏娘娘与从前的德妃娘娘有一段时日不对付,德妃娘娘拿此事讽刺过娘娘。 那时,许多后妃都在,宫人伺候在后妃身边,听得清清楚楚。 这事又被翻了出来。 娘娘从此便再也见不得大红色。 可如今,陛下却为孟昭仪破了例。 那身大红的骑装,那样妥帖地穿在孟昭仪身上,柔妃远远看着,视线里那道红色越来越近,她心底那根被压了许多年的刺,又隐隐地浮了上来。 青禾见娘娘一直不说话,手心都攥出了汗,她试着开口想转移娘娘的注意,还没想出词来,柔妃忽然说了一句:“她骑术不错。” 青禾嘴唇动了动,不知要不要接这句话,更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 柔妃的目光从远处那道红色身影上移开,眼底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她不愿再多看一眼,转身便往帐篷走去。 青禾连忙跟上。 —— 进了帐篷,帘子落下,将外头的嘈杂与日头一并隔绝开来。 孟令姝为自己倒了杯茶,顺手也为赵琮倒了一杯,刚喝上一口,帐外便传来了路喜的声音。 “陛下,几位大人求见,说有要事需陛下定夺。” 来围场这几日,赵琮也并未得闲。 说是秋狩,可该批的折子一封没少,甚至在围场里,大臣们比在皇宫里更好求见了,陛下的御帐就那么明晃晃地支在围场中央,谁有个什么事,抬脚便能过来,连递牌子请见的流程都省了。 孟令姝见赵琮坐着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还捻着她方才斟的那杯茶,慢悠悠地转着杯沿,看不出来半点着急模样,她忍不住出声催促:“陛下去吧,国事要紧。” 同一个围场里,陛下在她这,是瞒不住的。 大臣求见,陛下迟迟不去,还不知会惹出多少闲话来。 赵琮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也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把茶杯搁下了,起身往外走,经过她身侧时,脚步顿了一顿,伸手在她发顶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这才掀帘出去了。 孟令姝摸了摸被敲过的发顶,不明所以。 茯苓玉竹走进,茯苓问:“娘娘,可要换下骑装。” 孟令姝点了点头,站起身,倏地下/身有些疼。 骑装脱下一看,大腿内侧红了一片,手指轻轻一碰便有些刺疼。 许久未骑马,她一时新鲜,今日骑的时间有些久了,当时跑起来只觉得风从耳畔掠过的感觉畅快淋漓,幸好及时停下,不然定会磨破皮。 茯苓取了药膏来,白玉小盒里盛着淡绿色的膏体,清凉的药香散开来。 孟令姝接过来,叫茯苓退下了,自己坐在榻边,指尖蘸了药膏,小心地往那泛红的地方涂。 涂到一半,眼前光线一暗。 孟令姝抬头,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眼前。 赵琮不知何时进来了,步子极轻,竟没让她听见半点声响。 他的目光落下,雪/白的肌肤上那一大片红痕格外显眼。 赵琮眉头微蹙,走过来,伸手要去接她手里的药盒。 孟令姝往后缩了缩,把药盒攥在手心,耳根有些发热:“臣妾自己来就好。” 赵琮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勉强,收回手,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了,就那样看着她。 被人这样看着上药,孟令姝只觉得指尖都有些不听使唤了,她垂着眼,飞快地将剩下的地方涂完,整理衣裳,把药盒往旁边一搁,整个人热得厉害。 她寻了个话头来打破这气氛:“臣妾瞧,乌雪的气性也不小,方才在外头,它一个劲地要往密林里跑,臣妾差点没拉住它。” 话音刚落,赵琮才稍稍柔和的面色骤然覆上一层寒霜。 不是吃醋? 孟令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脸弄得一懵。 她回想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她说乌雪气性大,说要往密林跑,她差点没拉住…… 这有什么问题? 瞧着眼前人毫不掩饰的低气压,孟令姝是真的懵了,她实在想不出自己哪句话又触了他的逆鳞,索性也不猜了,直接开口问:“臣妾到底是哪里惹了陛下的不快?” 赵琮很冷漠,只给了三个字:“自己想。” 若能想得出来,那她还用得着问么? 孟令姝坐在那里,把这几日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 良久,某人终于递了个杆。 赵琮端起她方才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嗓音淡淡的:“姝儿与其想哪里惹了朕的不快,不如想怎么让朕生悦。” 孟令姝顺着杆就往上爬,哄人。 这哄人实在是道深奥的功夫,换作从前,孟令姝觉得自己早已将这门功夫摸了个十之八九,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无论她说什么,某人都是八风不动,那张脸绷得比方才还紧。 甚至,她越哄,他脸色越差。 孟令姝都有些泄气了,正想放弃,赵琮忽然轻咳一声,很是淡定地落下了两个字:“骑/朕。” 孟令姝:“?”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赵琮已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带,孟令姝一个不察,整个人失了重心,跌落在他的膝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两处紧紧/贴着,孟令姝瞬间会意。 她登时站起,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往旁边退了两步,一副要与赵琮拉开八丈远的架势,脸上那点强撑的淡定再也维持不住,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连颈脖都染上了一层淡粉。 赵琮看着两人之间凭空多出来的那段距离,也没伸手将人拉回来,只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语调慢悠悠的:“姝儿得闲,可以想想晚上怎么同朕拉开距离。” 一张床榻就那么点地方,即便两人各睡一边,中间的空隙也不剩多少了。 孟令姝瞪着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某些画面,又飞快地掐灭了。 她实在不明白,他是怎么从骑马联想到这些事情的,明明方才还在说马,说着说着便拐到了那方面去,还在白日里就同她讨论起来。 实在……实在! 看着孟令姝那恨不得挖个洞将自己埋进去的神情,赵琮就能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 孟令姝又羞又恼,偏生这件事还谁都不能说,她只能瞪了赵琮一眼,连尊卑也顾不上了,气呼呼地转身便走。 这么不禁逗。 身后,罪魁祸首摸了摸鼻子,心里认真的反省了起来,是不是在白日里讲这个真的不大好。 这个反省持续到晚上,被他自己推翻。 秋日的夜里凉意浸骨,但孟令姝出了一身的薄汗,发丝黏在额角,她咬着唇,连声音都颤了。 赵琮扶着她的腰,掌心贴着那截纤细的腰线,配合着她的口口。 某一刻,他手掌收/紧了些,扶着腰,一个口口,嗓音低哑着:“姝儿口口,可口口?” 孟令姝没忍住,溢出一声短促的嗚/咽,又飞快地咬住了唇,只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瞪他。 赵琮低低地笑了一声:“姝儿可要忍着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帐篷不比宫殿,他们都能听见。” 他们,是宫人还有巡逻的禁军。 孟令姝去捂他的嘴。 唇瓣贴着掌心,掌心倏然一湿。 某人神情泰然自若。 意识到什么,孟令姝脸红的要滴血,意识尚且清晰时,她想,在这事上,怕是一辈子都玩不过他了。 第二天,围猎正式开始。 赶在午时前,孟令姝醒了,浑身上下酸软得像散了架。 骑马加上昨夜几番折腾,大腿根怕是又红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那片磨红非但没有加重,反而淡了些。 正疑惑着,她想起昨夜累极之时,半梦半醒之间,好像看见了赵琮坐在榻边,手里拿着那盒白玉药膏给她涂药。 她当时困得睁不开眼,只模糊的感受到清清凉凉的。 想到这里,昨夜的场景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回放,她故作镇定地起身换衣裳。 玉竹捧着骑装进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娘娘,今日陛下走之前特意吩咐了,让娘娘也穿这套宝蓝色的骑装。” 孟令姝注意到那个‘也’字,她目光落在那身衣裳上,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满意:“那便穿这个吧。” “是!”玉竹语气欢快,捧着骑装上前来伺候她更衣。 换上骑装,走出帐篷,迎面遇上来寻她的云容华。 作者有话说: 点点:采访一下,怎么从一句回帐篷里面品出来女鹅在哄你的 小赵:闭嘴 点点:他破防了 女鹅: 第92章 第92章 云容华穿着绿色骑装, 收腰窄袖,整个人明亮极了, 见到宝儿不在身边,孟令姝还有些意外。 云容华笑着解释:“她呀,玩疯了,方才用了午膳,现下已经睡下了。” 两人并肩往高台方向走去,风从草场上掠过来, 掀起衣角又落下。 高台之上,赵琮坐在中央,明黄色的帷幔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下首两列坐满了宗亲重臣,乌压压的人影, 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 “孟昭仪到——云容华到——” 赵琮闻言侧目, 目光掠过那道走近的身影, 在看到那抹宝蓝色时,眼底便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孟令姝走到台前,与云容华一同行礼:“臣妾/嫔妾给陛下请安。” “免礼。” 紧跟着两个字:“过来。” 这后半句话显然是对孟令姝说的。 话音落下, 底下坐着的几位宗亲便不约而同地孟令姝看了过来, 目光里带着不赞同, 但偏偏,无一人敢开口说什么。 孟令姝心底是不愿上去的, 高台之上,陛下身边的位置, 是皇后的。 她再得宠,都是妾室,若坐上去, 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恃宠而骄、不知分寸。 孟令姝正准备寻个理由推拒,路喜下来请她了。 她只能抬步走上去。 下首,有许多人是头一回见到孟昭仪,视线好奇的一直跟随着。 只见,陛下直接伸手拉过孟昭仪,让她在身侧坐下,半分没有掩饰对她的偏爱。 两抹蓝色并肩坐在一处,一矜贵凛然,一端柔娴雅,两相映衬,登对极了。 孟令姝落了座,她偏过头,看了看赵琮周身,不确定地问了一句:“陛下这是下场了,还是没下场?” 昨个儿有人可是同她说了,要猎狼,给她做一件大氅。 赵琮不答,只往路喜那看了一眼。 路喜会意,上前回话:“回娘娘的话,陛下入场不过半个时辰,便猎了五只狼,三只狍子,一头鹿,箭无虚发,无一落空。” 他一口气报出一长串来,孟令姝神色不由得浮出些真切的惊讶。 她想过赵琮骑射好,却没想到这么出众,半个时辰,这么多猎物,便是几位大将军出手,也不过如此了。 赵琮没有放过她脸上的任何神情,唇角微扬,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猎物不多,给我们昭仪娘娘做件衣裳,还是成的。” 猎物不多? 孟令姝在他这话里听出了一股浓厚的显摆味。 她抬眸,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平平:“谢陛下。” 就三个字? 等了会,没等来别的话。 赵琮觉得这三个字很是刺耳,他盯着她,女子面色自若。 赵琮眉心微蹙,目光一转,满是人影。 他倏然轻笑了一声。 赵琮垂下眼,手往旁边一探,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扣进她的指缝里,与她十指相扣,语气随意:“出来前,可用了早膳?” 孟令姝摇头:“臣妾直接等着用午膳了,没用早膳。” 赵琮便伸出另一只空了的手,从面前案上摆着的玉盘里拿起一枚果子来。 那果子通身青白,皮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头淡淡的脉络。 他问:“用过这个果子吗?” 虽这么问,但赵琮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果子极其娇贵,偏生一下树就得用,下树超过一日,整个果子便会软烂,味道差了许多。 围场离上京有整整两日的路程,即便用最快的速度,也只能将两日压缩至一日。 费人费力,到了皇宫,果子却坏了,实在得不偿失。 是而,不会出现在皇宫。 孟令姝自然是从未见过果子的。 “没有。” 赵琮直接将这果子递到了她嘴边,是要喂她。 孟令姝惊得瞪大了眸子。 高台之下,成百上千的人,宗亲重臣,随行家眷,宫女内侍,侍卫禁军,她可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亲昵的喜好,连忙给他使眼色,眼睛都快眨抽了。 赵琮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模样,兴味地微微挑眉,那果子依旧稳稳地停在离她嘴唇不到一寸的地方,半分没有要收回来的意思。 他是故意的! 孟令姝反应过来,脸上的淡定差点就要绷不住了。 赵琮也知道她脸皮薄,见好就收,笑了笑,将果子放了回去。 赵琮嘴上继续逗人:“不想用,那朕换一个。” 虽这么说着,但他没拿旁的。 孟令姝望着他那从容的侧脸,松开了手,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挡,狠狠掐了他一把。 赵琮轻啧一声,偏过头来看她,声线压低:“下手这么重啊。” 孟令姝没理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点羞恼都咽下去。 赵琮见她不理人,便轻轻叹了口气,没皮没脸地凑近了些,带着伤心的口吻:“昭仪娘娘好狠的心啊。” 孟令姝:“……” 她依旧没理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台下。 转眼便到了午时,进密林狩猎的儿郎陆续驱马归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绝于耳。 人群中,孟令姝一眼便看见了兄长。 孟书昀骑在一匹棕红色的马上,身姿挺拔,衣袍上沾了些草屑和尘土,鬓边微乱,他翻身下马,目光往高台的方向看过来,与孟令姝对上视线。 孟书昀温和一笑。 下首的角落里,太医的席位列在末座。 章太医在帐篷内,没有出席,章书怀坐在孙太医身后,望着那熟悉的面孔,闭了闭眼,再睁开,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心头一震。 孟家兄长回京了? 那孟伯父也回京了? —— 今日午膳,用的是烤肉。 孟令姝吃了两口,便觉得腻了,午后日头烈了起来,她寻了个由头,从看台上退了下来。 云容华已经在帐篷内等着她了。 她从未学过骑术,既来了围场,若不坐上马背,便觉得白来了一趟,是而昨日便与孟令姝说定,今日由孟令姝教她。 昨日云容华已经选好了马,是一匹温驯的栗色小母马,脾气极好,见了人便凑过来蹭手心。 宫人将马牵到一处空旷的草地上,孟令姝便在这里教起她来。 “先别急着上马,你摸摸它,让它熟悉你的气味。”孟令姝站在马侧,拉着云容华的手去碰栗马的脖颈。 之后,便是踩镫、如何借力翻身上马…… 云容华学得认真,只是骑术到底不是一日两日便能练成的,简单的骑马慢走、勉勉强强可以,稍快一些她便慌得攥紧了缰绳,整个人僵在马上不敢动弹。 另一边,章书怀打听到了禁军交班换防的时间,他掐着点,在孟书昀从值守中退下来歇息的时候寻到了人。 见来人,孟书昀领着人到了偏僻些的地方。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一时静默。 孟书昀等着章书怀开口,章书怀是不知如何开口。 孟书昀比他大上两岁,待他一向亲厚,后面因着两家有意结亲,待他更是越发得好了,几乎拿他当亲弟弟看。 越是想起孟书昀对他的好,孟家对他的好,章书怀越是羞愧。 见章书怀这副模样,孟书昀便知道他是今日才知晓自己回了京城。 孟书昀心情很复杂。 于理,章家保全,自身不愿被牵连,他无话可话。 可于情,两家是几十年的交情,到了落难的时候,章家想的是撇清关系,若说心里没有波澜是假的。 初回上京那阵子,父亲大病了一场,宫里派了太医来,来的是孙太医。 孙家和章家走得近,章太医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回来了。 知道了却瞒着章书怀,孟书昀懒得去想是为什么。 无论如何,在宫中,妹妹还需要章太医的帮衬。 孟家和章家,也只能这么稀里糊涂地,面上过得去便行了。 章书怀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抖,却还是像从前那样叫他:“大哥,您和伯父……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书昀淡淡道:“一年多了。” 章书怀拧紧了眉头,眼底全是错愕。 一年多了,他却一点都不知道。 “您和伯父,如今住在?” 孟书昀没有答,打量了章书怀一番,忽然状若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话头一转:“还没娶亲?” 章书怀一噎,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面上的愧色掩都掩不住。 “你的年纪早到了成家的时候,府里长辈想必一直在操心。”孟书昀说这话不是想翻旧账,是真心想劝他赶紧娶妻。 婚约已经过去了,两家都不必再提,妹妹在宫里,盛宠之下更要万事小心。 知道这事人虽不多,但也不是没有,难保哪一日不被有心人翻出来做文章,章书怀若能早些娶妻成家,这桩旧事便算彻底翻了篇,对两家都好。 章书怀听懂了,旁人对他说这话,他能不听,但孟书昀说这话,他只能应。 两人又站着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你来我往,话里话外都隔着分寸。 孟书昀先行离开,章书怀站在原地,心绪沉沉,默了片刻,才缓步离去。 几瞬后,温容华从另一边走了出来。 她本来是要去学骑马的,突然听见前头有人声,便下意识停住了步子,往旁边侧了侧身,借着帐篷的遮掩看了一眼,便看见了孟书昀。 孟昭仪的兄长,孟家大公子。 温容华心里没来由地一跳,她不知自己为何要躲,就这么听了全部。 另一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温容华疾步往前走了几步,绕了半个弯,状似无意地从另一个方向靠近那人,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这不是章吏目么? 温容华脑中飞快地转着,章家和孟家关系是走的挺近的,孟家回来,章家关心一二,也是正常。 只是,那些话,听着有些奇怪。 温容华琢磨片刻,没琢磨出来哪里奇怪,暂时先放下,但心里却牢牢得记住了这事。 —— 用了三日,云容华骑马瞧着已经有模有样了,虽还不能纵马疾驰,但独自骑上一段距离已是无碍了。 男子们为期三日的狩猎比试落定后,禁军便往密林中放了些温顺的动物进去,专供会骑射的女眷们入林一试身手。 消息传开,但凡会些骑术的女眷,都兴致盎然,连柔妃也不例外。 这几日,柔妃一反常态,一改往日疏离的姿态,与孟令姝都说上了几句话。 昨日孟令姝在教云容华骑马时,柔妃路过,还出言指点了几句,语气算不上热络,但比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后妃来秋狩本就人少,算得上精通的,只有三人。 柔妃提议同行,三人便一起走了。 前面有侍卫开道,后方宫人跟着,一行人缓缓前行。 柔妃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骑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弓,箭囊里插着十数支羽箭,入了林不过两刻钟,她便已射中了好几只猎物,箭法精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沈良媛平日里瞧着柔柔弱弱,说话温声细语,可此刻骑在马上,搭箭拉弓的姿态却带着一股子飒爽。 沈良媛许久都未曾这么痛快过了,对着柔妃和孟令姝笑得肆意,说了好些话,柔妃面露浅笑接着话,气氛融洽。 这一片的猎物打得差不多了,林子深处静悄悄的,连鸟鸣都稀薄下去。 沈良媛勒住马,环顾了一圈,提议道:“往北边去吧。” 众人便调转马头,越往北走,杂草越多,这草上带着刺,一个不妨就会被划伤大,好在只是小伤口,敷了药,结了痂,过两日便好。 孟令姝放慢了马速,目光落在那丛丛杂草上。 这草生得奇特,叶子大片大片地铺展开来,呈状刀镰形,边缘一排排细密尖锐的锯齿,在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绿。 她目光一顿。 男子送女子礼物,大多都是珠宝首饰,或是胭脂水粉、玉簪花钿一类的物件,偏生章书怀曾送过她一册医书给她。 那书不厚,翻开来看,里头不是什么晦涩难懂的长篇大论,是许多小故事,旁边还细细描了画,画上的多是些草药的形状与功效。 孟令姝犹还记得他第一次将医书递给她时的模样,那日在孟家后院的石桌旁,他从袖中取出那册薄薄的书来,指尖在书封上摩挲了两下,才递到她面前。 耳根带着点红,说话也比平日慢了几分,像是生怕她不喜欢似的,声音有些紧张。 听他解释,孟令姝才知晓这是章书怀少时启蒙的书,于他而言,意义非凡。 孟令姝妥帖地收下了那册医书,回去之后,有时兴致来了,也曾翻开看过。 小故事写得生动有趣,讲的是各色草药的来历,读起来并不乏味,她便从头到尾看完了,连那些草药的画也一并记了个七七八八。 孟令书对这草印象深刻,全因这叶子长的奇特,且当时旁边的功效注其汁液特殊,可以入药,但若被划伤,伤口便很难愈合。 她不确定这是否是记忆中的那株草,毕竟草木相似者多,又是多年前书上看来的,未必作得准,她正要将目光收回,思绪刚止住,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啊——” 孟令姝心头一紧,循声偏头看去。 伴着一阵凌乱的马蹄声,就见柔妃所骑的那匹白马忽然扬起了前蹄,发了狂似的甩头挣动,马背上的柔妃被颠得往前一栽,险些摔落下来。 那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双目圆睁,喘着粗气,四蹄胡乱地踩踏着地面,直直往右侧的方向撞去。 柔妃的右侧,便是孟令姝。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孟令姝来不及驱马离开便被撞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93章 乌雪被撞得往旁边踉跄倒去, 马身倾斜的瞬间,孟令姝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天旋地转间, 她想起那草的功效,下意识护住脸,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受着惯性的力,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住。 草叶划过的刺痛从手上和颈脖处传来,火辣辣的一片。 胳膊和身子也隐隐作痛, 她伏在地上,一时没能动弹,耳畔全是嗡嗡的声响。 下一瞬, 柔妃也被甩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了杂草上。 此刻, 那发了狂的马离她不过咫尺, 蹄子胡乱踢踏, 孟令姝心中一紧。 一旦那马往她这边踩下来,她避无可避。 孟令姝用尽全身力气想往旁边翻滚躲避,可时间根本来不及, 那马蹄已经扬了起来, 带着呼啸的风朝她的方向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 沈良媛驱马冲了过来,她的马肩狠狠撞上了那发了疯的马的侧腹, 两匹沉重的身躯撞在一处,发出沉闷的声响, 疯马受力,往另一边歪倒下去。 那边,倒着柔妃。 马的身躯轰然坠下, 直直地压在了柔妃的身上。 密林内,好似静了一瞬。 “娘娘!”青禾惊得睁大了眼睛,想冲过去,可疯马还在一旁蹬着蹄子,她根本靠近不了。 侍卫们终于冲上前来,几个人合力,将那匹疯马从柔妃身上抬开。 柔妃躺在那里,嘴唇紧咬着,额上全是冷汗,手捂着小腹,身子微微蜷缩着。 沈良媛下了马,微微张着嘴,脸上又是震惊又是懊恼。 她看着柔妃那副模样,整个人僵在原地,方才撞马时的果决此刻荡然无存,眼底全是慌乱。 她看见疯马要踩向孟昭仪,没想太多,只想着救人,没曾想过柔妃会因此受伤。 孟令姝借着茯苓玉竹的力气缓缓起身,双腿软得厉害,站都站不太稳,要靠茯苓搀着才勉强立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极快,方才那马蹄扬起要落下的画面还在眼前反复回放,她闭上眼又睁开,手微微发抖。 手上火辣辣的疼,她低头看去,手背上几道细长的口子,渗出血。 颈脖上…… 孟令姝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湿漉漉的黏腻。 也是血。 茯苓玉竹被方才那场景快吓傻了,眼下仍旧惊魂未定,一人一边扶着她,声音发颤地吩咐身后的人:“来人!快去请太医!快去!” 孟令姝偏过头,看向一旁的柔妃。 柔妃倒在杂草丛中,被青禾和另一个宫人扶着勉强坐起,她依旧捂着小腹,脸色白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都在发抖。 青禾急得眼眶都红了:“娘娘,您能走路吗?” 柔妃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微微摇了摇头。 这里离营帐还有好一段路,娘娘不能走路,侍卫又不能近身,青禾蹲下身:“娘娘,我背您回去。” 几个宫人合力将柔妃扶上青禾的背,柔妃一行人匆匆忙忙地往林外走去。 沈良媛站在原地,努力平复下心情,她转身看向孟令姝,声音也不太稳:“昭仪娘娘,您可还好?” 孟令姝身上疼得厉害,但看着沈良媛那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哑声道:“多谢沈良媛出手,若不是你……我怕是……” 她没说完,但沈良媛也明白。 沈良媛不知该如何回答,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她心里头还在想柔妃被马压住时的样子。 一刻钟后,营帐内。 孟令姝刚坐下没多久,身上的泥土和草屑还没来得及清理,茯苓端了一盆清水来正要给她清理伤口,帐篷的帘子便被人猛地掀开。 赵琮疾步走进来。 一入帐篷,目光便落在了孟令姝身上。 软榻上,女子发髻上沾着碎叶,衣裳上满是泥土草屑,颈脖和手上有长长的血痕,脸色也不大好,蔫蔫的坐在那里,整个人没了生气。 赵琮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大步上前。 看见赵琮出现的那一瞬,孟令姝下意识站起了身,朝他走去,动作急促,几乎扑进了他怀里。 赵琮将人稳稳抱住,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脑,掌心贴着那散乱的发髻,一下一下地抚着,嗓音压得很低:“朕来了。” 孟令姝没有说话。 方才那马蹄扬起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身上的疼和心里的惊混在一起,她咬着唇忍了又忍,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洇湿了赵琮胸前的衣料。 赵琮感觉得到她在发抖,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朕来了,没事了。” 孟令姝伏在他怀里,听着这温柔平稳的声音,那疯狂跳动了许久的心脏才终于慢慢地落回了原处。 眼泪渐渐停了,她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 赵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紧,伸手替她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痕,按着人在软榻上坐下,目光一转,她身边只有宫人用水正在替她清理伤口。 赵琮的脸色登时阴沉了下来:“太医呢?” 茯苓屈膝回话:“回陛下,太医已经来过了。” 两位娘娘在密林中出事,宫人第一时间就去请了太医,娘娘刚出了密林,太医便赶到了。 孟昭仪在陛下那是什么份量,没人比章太医和孙太医更清楚了,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先给孟昭仪诊治。 柔妃娘娘身边的青禾看见两位太医先来了这边,眼睛都要喷火了。 两位太医看过,娘娘的伤都是擦伤,不打紧,用清水擦拭过,敷上药便好了。 太医留下药,便赶去柔妃娘娘那。 孟令姝也出声,带着哭腔的声音瓮声瓮气的:“臣妾都是小伤,不碍事的。” 赵琮目光落在她颈脖上那一道渗血的伤口上,红痕从耳后斜斜地划到锁骨上方,但在那一片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眉心紧紧蹙着,沉声问:“药膏呢?” 茯苓连忙将方才太医留下的药膏递上来。 赵琮接过去,在孟令姝面前坐下,拉过她的手,帮她上药,动作极轻。 孟令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鼻头又有些发酸,被她用力忍了回去。 手上敷完了,赵琮抬头,用帕子沾了清水,先将颈脖上沾着的血拭去,再涂上药膏。 药上完了,赵琮目光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他在旁人口中已经知道当时的场景,但还是不放心地问一遍:“身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孟令姝摇了摇头,主动道:“陛下,去看看柔妃吧。” 柔妃的伤比她的伤应当重得多。 赵琮看了她片刻,点头起身:“你好好歇着,朕去去就回。” 孟令姝也跟着站了起来:“臣妾和陛下一起。” 赵琮蹙眉,不赞同地看着她:“你身上还有伤。” 孟令姝没说话,无声坚持。 赵琮拗不过她,沉默了一瞬,伸出手来:“走罢。” 孟令姝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让他牵着,一起走出了帐篷。 柔妃的帐篷就在孟令姝帐篷的旁边,几步路便到了,帐帘掀开,几位太医站在一旁,脸色个个凝重。 赵琮走到榻前,看了一眼昏睡中的柔妃,再转头看向几位太医:“柔妃怎么样?” 几位太医对视一眼,章太医上前一步,面色为难,斟酌了半晌才开口:“陛下……柔妃娘娘腹部被马身重创,伤极宫胞……” 他顿了顿,“恐会有碍子嗣,臣等无能,只能尽力为娘娘调理身子。” 话落,孟令姝眼中掠过一抹错愕。 一旁的沈良媛浑身一僵,方才太医们诊断完开了方子,她以为伤势不重,喝了药养上些时日便好。 赵琮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几位太医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退到一旁。 药被煎好端了进来,青禾接过,在榻边坐下。 太医上前施针,将柔妃从昏沉中唤醒片刻,青禾趁机将药一勺一勺地喂了下去。柔妃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便又偏过头去,昏昏沉沉地再度睡了过去。 赵琮定定的看着,落下一句:“好生照料着。” 见陛下要走,青禾跪下:“求陛下彻查,我们娘娘骑马骑的好好的,那马突然和发疯一般,这才使娘娘和孟昭仪受伤。” 围场的马最是温顺,从来没有发生过将人甩下马的情况。 待娘娘醒来,知道往后子嗣艰难,还不知会如何的伤心。 青禾能想到的,赵琮自然是想到了,一早就吩咐去查了。 眼下,只待结果。 许久,有宫人走进,众人看去,那是御前的人。 那宫人禀报:“回禀陛下,奴才等并未在马的身上发现不妥。”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哒,下章在十二点前会更 第94章 第94章 “没有不妥?”赵琮语调淡淡, 尾音裹挟着几分冷意。 那宫人脊背一僵,声音紧巴巴地绷着:“兽医医术不精, 未必能看出全部端倪,还需请太医亲自去看过马,才知是不是因……吃错了东西才导致发狂。” 吃错了东西,这说法很是委婉。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宫人想说的是,马是不是被人下了药。 赵琮闻言目光不轻不重地往章太医和孙太医那边扫了一眼。 两位太医齐齐躬身:“臣告退。” 说罢便快步出了帐篷, 往马厩的方向去了。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两位太医回来了。 章太医:“回禀陛下,臣与孙太医仔细查验过, 马并无被下药的痕迹,且此刻马已恢复平静, 再无异动, 不似服了致狂之物后的症状。” 赵琮冰冷的话音缓缓响起:“所以, 柔妃与孟昭仪遇险,只是巧合?” 章太医和孙太医冷汗直冒,躬身垂首不敢接话, 那去查探的宫人也把头压得更低了些。 帐篷内满是风雨欲来的凝重气氛, 谁都知道陛下不信。 可马查过了, 没有毒,没有药, 没有外伤,什么不妥都没有, 偏偏就在那片林子里发了狂。 若说纯属巧合,未免太过蹊跷,若说有蹊跷, 又找不出半点证据。 赵琮没有继续追问,但那眉眼间沉沉的冷意已经压得帐中人人自危。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宫人,又看了一眼两位太医,正要开口说什么。 “娘娘!” 茯苓带着惊慌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出来。 赵琮偏过头,就见孟令姝身子一歪,软软地倚在了茯苓怀中,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赵琮两步走过去,伸手接住了她的手臂,一手扶住她的肩:“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孟令姝借着他的力道站直了些,微微抬起眼来看着他,恰到好处露出几分疲惫柔弱:“陛下……臣妾有些头晕。” 赵琮的眉心又皱紧了些,当即唤了一声:“太医。” 章太医连忙上前,搭上脉,孟昭仪脉象倒是平稳,并无大碍。 但孟昭仪亲口说了头晕,脸色也不好。 章太医收回手,面不改色的回话:“娘娘因是受了惊惧,气血略有浮动,加上方才坠马时受了颠簸,臣为娘娘开一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喝下便能缓解。” 孟令姝适当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太医说的话:“是了,臣妾方才就是眼前黑了一瞬,这会儿好些了。” 她说着,偏头看向赵琮:“陛下,臣妾想回去歇着。” 赵琮:“朕送你。” 孟令姝摇了摇头:“臣妾自己回去便可,查案要紧,臣妾也想知道是谁害了臣妾和柔妃。” 说着,她的目光隐晦的落下跪在地上的青禾。 骤然对上孟昭仪的视线,青禾心底慌了一拍,差点躲开视线。 许是做些心虚,青禾不由得多想,孟昭仪为何看向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青禾不安得厉害。 孟令姝收回了目光,心里头原只是朦朦胧胧的一点疑心,迅速扩大。 她朝赵琮微微福了福身,便带着茯苓玉竹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帐篷,孟令姝立刻压低声音吩咐:“你去方才那片林中,将划破本宫的那丛草取一些来。” 茯苓虽不知娘娘要那草有何用,但也不多问,应了声是便快步走了。 孟令姝回了自己的帐篷。 莫约一炷香的工夫,茯苓回来了,两手空空,面上带着为难。 “娘娘,那处林子被禁军围起来了,是陛下吩咐的,奴婢靠近,会惊动陛下,不知娘娘要那草是有何用?” 孟令姝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柔妃摔下马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用手护住了脸。” 茯苓玉竹面面相觑,没明白娘娘这话里的意思。 护住脸,这有什么不对吗。 倘若孟令姝不知那药的功效,见到这动作,定不会起疑。 但她知道,且和柔妃一样,都护住了脸。 密林那么大,她们偏偏到了那丛草生长的地方,偏偏在马背上经过时马便发了狂。 不是人为,未免也太过巧合。 孟令姝思来想去,眉头越蹙越紧。 这到底是本能,还是柔妃事先就知道。 若是前者,那柔妃只是无意间避过了一劫,若是后者,那柔妃便知道那草有毒,她本就打算借那草做些什么。 是对她?还是对旁人? 孟令姝百思不得其解,她揉了揉发痛的额角,问了一句:“陛下那边,查出什么了吗?” 茯苓玉竹齐齐摇头。 孟令姝轻叹了一口气,身子往后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那些念头,却总差着一点关键的东西,怎么也连不起来。 她睁开眼,看着帐篷顶,轻声自语了一句:“到底想做什么?” 此刻,柔妃的帐篷内。 青禾守在榻边,望着自家娘娘苍白的面容,心里似油煎一般。 太医说娘娘很快便会醒,可醒了之后呢?有碍子嗣的事瞒不住。 即便陛下平日里并不常来华清宫,也不宠幸娘娘,但能生育和不能生育,终究是两回事。 况且,青禾攥紧了袖子,孟昭仪这回还没伤到脸,娘娘知道了,定是受不住这个打击。 正想着,榻上的人动了动。 柔妃的眼睫轻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来,她茫然地望着帐顶,虚弱地唤了一声:“青禾。” 青禾连忙凑上前去,压着声音应道:“娘娘,奴婢在。” 柔妃缓了一息,像是攒了些力气,随即急急地抓住了青禾的手腕,力道极大:“她的脸……伤着了吗?” 青禾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开,她垂下眼,不敢答。 柔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但她不相信,攥着青禾的手又紧了几分,声音带着破音的急促:“说话!” 青禾硬着头皮,咬了咬牙,低声道:“娘娘……孟昭仪虽未伤着脸,但伤着了脖颈,长长的一条血痕,留下疤也是不好看的。” 柔妃松开了手,半晌没有出声。 青禾担忧地看着她,却见柔妃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扯了一下,像是在安慰自己:“脖颈……也不错。” 她偏过头来,又问了一句,嗓音压得更低了:“太医……没起疑吧?” 青禾摇头:“没有,奴婢这边催着,两位太医匆匆诊断过后,就来了娘娘这,孟昭仪和太医都只当是寻常的擦伤。” 柔妃便微微舒了口气,没发现什么不对便好。 往后……总还有别的机会。 她这样安慰自己,可小腹处传来的钝痛,她蹙着眉,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小腹,“本宫的小腹……怎么还这么疼?” “太医呢?开了药了吗?” 青禾吞吞吐吐起来。 柔妃见她不答,心中一个咯噔,目光凌厉,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说话!” 青禾:“娘娘……太医说,您伤及宫胞,日后……日后子嗣恐有妨碍。” 柔妃一愣。 她像是没听明白似的,定定地看着青禾,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你说什么?” 青禾抓住柔妃的手,急急地道:“娘娘,太医说了,会尽全力为您调养身子,只是一时的,待养好了——” 柔妃猛地打断了她,她捂着小腹,几乎龇目欲裂,整个人都在发抖,“去叫太医来!快去!” 青禾不敢耽搁,跑出去出了帐篷去叫人。 片刻后,章太医和孙太医被匆匆请来,帐中便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声响,动静大得连旁边帐篷都听得一清二楚。 应该是帐篷内的东西被摔完了,动静消停了。 孟令姝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颈脖上和手上那道长长的血痕,怎么看怎么碍眼。 她抬手,指尖隔着寸许,虚虚地碰了一下那道伤口。 若再偏上半寸,便到了下颌,若再往上偏一寸,便是脸颊了。 孟令姝的手顿住了。 她自己摔下马时,是用手护住了脸的。 若她没有护住呢?若她当时来不及抬手呢? 那草是那样的锋利,她滚了两圈才停下,脸上定会布满狰狞的伤。 孟令姝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从那道伤口移到自己的眉眼、鼻梁、嘴唇。 后宫之中,恩宠与皮囊从来都是绑在一处的。 即便赵琮待她与旁人不同,可她真的毁了容,满脸都是疤痕,她也不敢笃定,赵琮还会如现在这般待她。 所以,是为了毁容? 孟令姝的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可马发狂这件事,终究有些解释不通。 毕竟马背上坐着的是柔妃,马若发狂,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她自己。 谁会拿自己的安危去做局,只为了毁旁人的一张脸?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等等,若非沈良媛那一撞,马蹄便要落在她身上了,那今日,难以有孕的不是柔妃,是她。 就算马蹄没有落在小腹上,落在身上任何一处,她都免不了受重伤。 孟令姝望着镜中那张脸,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她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去请陛下和太医来。” 片刻后,赵琮与章太医、孙太医齐齐赶到。 赵琮一进来目光便落在她身上,见她面色尚好,才松了些神色,走到她身旁,开口问道:“怎么了?伤口疼得厉害?” 孟令姝点了点头,做出一副不适的模样:“臣妾用了太医给的药,还是疼得紧,想请太医再瞧一瞧。” 她说着,看向章太医,“劳烦太医帮本宫再看看这伤。” 章太医上前,躬身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她颈脖上的伤口。 药已经敷上了,伤口周围微微泛红,但并无红肿发炎的迹象。 他直起身来,如实回话:“娘娘,伤口并无大碍,这药是促进愈合的,并不能止疼,待过两日结了痂,便不疼了。” 孟令姝一噎,她总不能说“我不想止疼我就是想找借口让你们过来”。 她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状似不经意地偏过头,像是随口一提:“对了,陛下,那丛草大片大片的,叶子呈镰刀状,边缘全是细密的锯齿,轻轻一碰便能划出血来,在围场中未免太过危险了,不若让禁军将林中那些杂草全都清理了吧,免得日后再有人遭殃。” 孙太医神色骤然变,倏地抬起头,未等陛下开口,他就道:“陛下,娘娘,不知能否将那丛划破娘娘的草取来一观?” 赵琮不明所以,孟令姝却是暗暗松了口气,她等的便是这个,面上她道:“划伤本宫的草有什么不妥吗?” 孙太医也不敢断定,斟酌着道:“臣听娘娘方才所言,那草的叶子如同镰刀状,形态与臣所知的一种草药极为相似,那草名唤含瑰,多生于山林阴湿之地,叶缘有锯齿,汁液含微量毒素。” “此草有利有弊,其汁液可配伍其他药材入药,但若被其划伤,伤口便极难愈合,且容易留疤。” 他话音刚落,章太医也反应过来了,连忙接过话头:“陛下,含瑰草还有一桩要紧之处,动物若误食其叶或沾染其汁液,便容易性情大变、发狂暴走。” 孟令姝一愣。 性情大变,发狂暴走? 这不正是柔妃的马? 不等赵琮吩咐,路喜就道:“奴才这就去取草来。” 片刻后,草被取回,送到了两位太医手中,见到草的第一面,两位太医已经确定。 “陛下,娘娘,确认无误,这便正是含瑰草。” 赵琮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围场内,为何会出现有毒的草?” 今日是柔妃的马发了狂,来日若是陛下骑的马也染上含瑰草汁液,那后果不堪设想。 帐篷内安静得吓人,所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琮冷笑一声:“若非孟昭仪说起,朕还不知围场中藏着这种东西。” 他目光扫过章太医和孙太医,两人脊背都弯了几分。 他们去查那匹发狂的马时,下意识的只查了马的体内有没有被下药,却忽略了马身上的外伤。 这是他们的疏忽,若陛下追究起来—— 赵琮冷声换人:“路喜。” 路喜当场跪了下来:“奴才这就去查。” 路喜退下。 孟令姝适时地开口,她看着赵琮,抬手摸了摸颈脖上的伤口,面上露出担忧来:“陛下,那臣妾会不会留疤?” 赵琮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冷意便消融了几分。 他看向章太医,章太医连忙道:“陛下放心,娘娘发现的早,伤口不深,只需换上对症的药,每日按时敷用,并不会留疤。臣这便去配药。” 孟令姝这才放了心似的,舒了口气:“那臣妾便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本章给大家发红包祝大家天天开心 原本打算更七千的,但是我马上要上班了,就先更4000,还有三千存着,这样大家不会突然从6000变3000 第95章 第95章 寻常后妃想来一次围场都难, 更遑论让这里的宫人为他们做事,便是曾执掌后宫多年的贤妃,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很难指使得动。 但柔妃不同,她占尽了地利人和。 这围场,柔妃从小到大不知来了多少次。 后宫之中,若是有人能在这围场中做手脚而不惊动旁人,除了柔妃, 孟令姝想不出第二个。 只差最后一个照面,孟令姝便能够确认,到底是不是柔妃做的。 她抬眼:“陛下, 眼下马发狂的原因被查出,臣妾想去柔妃娘娘的营帐里告知她。” 赵琮看着她:“头不晕了?” 孟令姝弯了弯嘴角:“喝了药, 歇了这么久, 已经好了大半了。” 赵琮便点了头, 站起身来:“那便去吧,朕陪你过去。” 孟令姝却拦了他一下,语气放软了些:“陛下, 臣妾自己去就好。” “正好, 有些话, 臣妾想同柔妃单独说。” 赵琮闻言,微微眯了眯眼, 目光里升起一抹探究的意味,他看了她片刻, 最后没有追问,只道:“好。” 两人走出帐篷,赵琮回了御帐。 孟令姝来到柔妃的帐篷外。 守着的宫人见是孟昭仪来了, 连忙躬身行礼,往里通报。 帐内,得知是孟令姝来了,柔妃厌恶的扯唇:“不见。” 宫人退下回禀,刚走出两步,帘子被掀开,孟令姝径直走进。 帐中的药味沉沉地压在人鼻端,苦涩味令人不适。 柔妃见孟令姝走进来,眼底的厌恶几乎掩饰不住,但还是强撑着压了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本宫要歇息了,孟昭仪请回吧。” 孟令姝没有停步,走到床榻边,站定后,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臣妾来,是有话要同娘娘说,没说完,怎么能走呢。” 柔妃不耐烦地蹙了蹙眉,目光扫过孟令姝那张带笑的脸,语气冷了几分:“你要说什么?” 孟令姝盯着她,目光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色变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陛下已经查出了马发狂的原因,那马伤了臣妾和娘娘,臣妾是小伤,太医说发现的及时,上了对症的药,并不会留疤,娘娘不同——” 她刻意顿了顿:“臣妾想着,娘娘伤得重,定很想知道缘由,便一刻也不敢耽搁,亲自过来告诉娘娘。” 听到这,柔妃顾不上孟令姝不会留疤,她的注意力全被孟令姝后面的话攥住了,急急追问:“是因为什么?” 孟令姝偏头看了玉竹一眼。 玉竹会意,上前一步,恭声回话:“回柔妃娘娘的话,今日两位娘娘跌落的那处,长了一丛有毒的草,名唤含瑰,此草汁液特殊,动物若沾染或误食,便会性情大变、发狂暴走,陛下的太医已经查验过了,确认无误。” 柔妃的心口猛地一紧,锦被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有那么一刻,她不信这话。 但孟令姝不会骗她,没有必要骗她。 孟令姝像是没看见她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陛下已经提审了围场的宫人,想必很快便能找出是谁谋害娘娘和臣妾。” 柔妃努力保持冷静,面上流露恨意,咬牙切齿:“待找到那人,本宫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孟令姝听笑了,没见过这么咒自己的,她起身:“臣妾要说的话说完了,娘娘好好养身子吧,臣妾告辞。” 她朝柔妃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出去,步履从容。 孟令姝的身影消失在帐篷内,柔妃脸上瞬间沉下来,她望着青禾,怒斥:“你是怎么做的事?这么重要的事居然没禀报上来?” 若一早知道,她根本不会用这草。 青禾又愧疚又忐忑,弱弱解释:“娘娘……奴婢也不知道……那草会使动物发狂。” “娘娘,陛下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柔妃气得捂住胸口,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闭着眼睛,没好气的回:“本宫不是让你将人处置了吗?怕什么?” 青禾低着头,更慌张了。 人,她没有处置。 她是想依吩咐办事的,但……但是一条人命。 同为奴婢,她心软了。 不过,她让他走得远远的,躲去了江南,天下这么大,陛下应当是找不到的,对吧。 青禾自己安慰自己。 —— 确认了真是柔妃做的,孟令姝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 柔妃身后站着的是太后,是宗室。 而她并未毁容,只是几道擦伤,过些时日便能好全,反倒是柔妃,自食恶果,日后子嗣艰难。 即便陛下查出了什么,要维护皇家颜面,也不可能将柔妃如何,这件事,多半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孟令姝心底烦躁,她很不乐意。 回到帐篷,宫人已经备好了热水。 孟令姝屏退了多余的人,只留茯苓玉竹伺候,刚褪去衣衫,玉竹在身后忽然低呼了一声。 孟令姝偏过头去,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腰侧看去。 腰侧的肌肤上赫然映着一大片青紫,从肋骨下方一直蔓延到胯骨边缘,深浅不一的紫黑色盘踞在白皙的肌肤上,上面还透着细密的红点,瞧着骇人得很。 孟令姝愣了一下。 摔下马时,她人是侧着的,腰侧被狠狠撞了,成这样,不奇怪。 方才她一直忙着查这个、问那个,又顾着手背和脖颈上的擦伤,身上那点钝痛便被忽略了。 看着这伤,孟令姝心里更不痛快了。 这不痛快的劲头无处发泄,闷在胸腔里,让她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洗漱之后,孟令姝耷拉着眉眼,整个人恹恹地倚在软榻上,连头发都没让人绞干,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后,洇湿了衣料也不在意。 茯苓玉竹端了晚膳进来,前前后后十二道菜,可孟令姝看了一眼,便别开了目光,连筷子都没动。 “娘娘,好歹用一些吧。”茯苓在旁边轻声劝着,“您今日都没吃什么东西。” 孟令姝摇了摇头,将脸转向榻里:“吃不下,撤了吧。” 茯苓玉竹对视一眼,只好默默撤走。 “吃不下?” 赵琮不知何时来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茯苓身后。 他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茯苓吓了一跳,连忙让开位置,很有眼色地带着玉竹退了出去,顺手将帐帘掩好。 孟令姝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还带着方才那点恹恹的倦意,连坐起来都懒得,只微微挪了挪身子,算是给他腾了位置。 赵琮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探了探她披散的长发,指尖触到湿漉漉的凉意,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顺手扯了条干帕子过来,替她绞着发尾的水。 “糕点呢?也不想用?”他问。 孟令姝没有答话,她偏了偏身子,整个人往他那边靠了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姝儿好累,陛下别说话,陪姝儿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好不好。” 赵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放下帕子,手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那清冽的气息包裹住了孟令姝的全身,是她熟悉的味道,干净又温沉,沁人心脾。 她伏在他怀里,那闷了半日的烦躁被抚平了些,虽没有完全散去,却也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良久,孟令姝从他怀里微微抬起了脸,目光落在他下颌的轮廓上:“臣妾想跟陛下替沈良媛求一个恩典。” 赵琮抚着她的发髻,低头看她:“你说。” “沈良媛今日救了臣妾,若不是她驱马撞开那疯马,臣妾怕是……” 她没有把那话说完,抿了抿唇,继续道,“陛下能不能给她升位分?” 在宫里,什么赏赐都没有位分来的实在。 赵琮没有犹豫,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好。” 孟令姝像是没料到他答得这样爽快,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映着赵琮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眼睛酸了,再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陛下待姝儿真好。” 好到她不愿让他为难。 若是这次他没有罚柔妃,那她便大度一回,不怪他。 在孟令姝没有看见的地方,赵琮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女子做事向来周全,沈良媛是救了她不假,可沈良媛那一撞,却也使得柔妃受了重伤。 若论功劳,升沈良媛的位分自然说得通,但柔妃心里会怎么想? 白日里的那些异样适时浮现在脑中,串在一起,赵琮的眸色在某一瞬倏地变冷。 翌日,天光大亮。 赵琮醒来时,孟令姝还睡着,三千青丝散乱铺在枕头上,整个人蜷在他身侧,眉心微微蹙着,似有忧愁。 赵琮低头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那蹙起的眉间,觉得很是碍眼。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覆上她的眉心,顺着那道浅浅的纹路抚了一下,想将它揉开,可手一拿开,那蹙痕又悄悄聚了回来,像是执意不肯散。 赵琮没有再去碰,起身。 路喜上前服侍,动作极轻。 洗漱完,出了帐篷,赵琮吩咐:“传朕旨意,沈良媛救人有功,即日起晋为婉仪。” “是。” 赵琮又问:“审出什么了?” 路喜小心回话:“陛下,还没有消息。” 那丛含瑰草不是移植过去的,便是从种子开始在那里种下的。 若要长成那样一大片,少说也要几个月的光景。 几个月前的事,又有多少人记得,提审宫人,宫人根本问不出什么。 路喜很是无奈。 赵琮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朕手底下的人,到是一个比一个能耐。” 路喜讪讪地低了低头。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狩猎无法继续,宗室重臣都盯着。 赵琮若是动手的人,定会做好一切的准备,将尾巴扫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换而言之,让沾手此事的宫人离开或是灭口,是保存秘密的最好方式。 “去查,近半年内,离开围场或身死的宫人。” 路喜刚要应,下一句紧跟着落下来。 “去查查,这些人,和柔妃有无来往。”赵琮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路喜心头一跳,柔妃娘娘? 是他想得那样吗? “是。”路喜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应。 有了明确的方向,查起来便快了许多。 短短半日之内,御前的人便调出了近半年内所有离开围场的宫人名册,又循着名册上的记录,一一去查那些人的现下踪迹。 有的调去了别处当值,有的回了原籍,也有的,名册上标注着“病故”。 消息一道一道地传回来。 被提审的宫人们也被放了出来,围场上紧绷了一日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些,狩猎继续。 有大臣私下打听其中内情,但打听许久,只知道,孟昭仪与柔妃娘娘遇险,陛下正在彻查。 嫔妃们的营帐内,沈良媛和郁贵人住在一处。 路喜到的时候,郁贵人正在陪她闲话,沈良媛自从昨日回来,说话能让她分分神。 听完圣旨,得知自己从从六品良媛,一跃晋升为从四品婉仪,连跳了两级,沈良媛惊呆了。 她惴惴不安了整整一夜,他想过陛下应该不会责罚自己,但没想到陛下会嘉赏自己。 毕竟,柔妃出了事。 路喜宣完旨,将圣旨双手递到她面前,沈婉仪整个人还是懵的。 路喜提醒:“昭仪娘娘感念沈主子的救命之恩,这圣旨,是昭仪娘娘替沈主子求来的。” 沈婉仪攥着圣旨的手指紧了紧,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一个天大的靠山。 沈良媛晋位婉仪的消息穿得极快,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围场。 而传到柔妃的耳中时,已经是傍晚了。 柔妃的帐篷内再次传来不小的动静,在外侍候的宫人听见了,已见怪不怪,重重叹了口气,为自己。 娘娘从前脾气没这么坏的。 风平浪静过完了后面的五日,动身回上京。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快了些。 孟令姝坐上了赵琮的舆车,宽敞的舆车内铺着厚厚的锦褥,四壁用绒毡裹了,比来时她乘的那辆马车舒服了不知多少。 两日下来,她竟一次都没有犯眩症。 舆车一路入了宫门,换了轿辇,径直往颐华宫的方向去。 忽然,轿辇停了下来,路喜的声音从帘外传来,“陛下,周嬷嬷来了。” 孟令姝听了,目光微微一顿,她亲自来拦銮驾,便不是寻常的传话,怕是太后那边有什么要紧的事。 赵琮没有立刻应声,帘外又传来周嬷嬷不卑不亢的嗓音:“老奴给陛下请安,太后娘娘听闻陛下回宫了,特意命老奴来请陛下去寿康宫一趟,说是有话要与陛下说。” 作者有话说: 来啦,晚上还有一章,十二点前 昨天是七千,今天也是,快夸夸我 第96章 第96章 这话说得客气, 但“特意”二字落在耳朵里,便带了些不容推拒的意味。 孟令姝垂下眼, 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太后叫赵琮过去,多半是为了柔妃的事。 这些日子,赵琮没有再和她提过有没有查到什么,她也没问,两人心照不宣地揭过了此事。 她虽早有预期, 可真到了这尘埃将落未落的时候,心底还是有些失落。 赵琮没接话,看向她。 孟令姝弯了弯唇, 主动开口:“陛下去吧,太后娘娘那里定有要紧事, 臣妾自己回宫便好。” 赵琮一噎。 他刚想说, 先送她回宫。 望着女子神色平静的模样, 再想她的话,语气妥帖又周到,像是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 赵琮心里发堵。 她就这么肯定, 他不会偏向她么? 赵琮收回视线, 冷声:“朕送你回去, 不差这片刻功夫。” 隔着一层帘子,这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外侧。 路喜听了, 目光看了一眼候在几步开外的周嬷嬷,随即扬声道:“起轿——” 銮驾继续往前, 稳稳地驶向颐华宫。 颐华宫门前,銮驾停下。 赵琮先下了车,回过身来伸手扶了孟令姝一把, 孟令姝踩上脚踏落了地,站稳了,朝赵琮微微福了福身:“臣妾恭送陛下。” 赵琮:“……” 他抬步跟着她一道进了颐华宫的门。 孟令姝:“?” 茯苓玉竹已经先一步进去安顿了,将带回来的箱笼归整好,见陛下和娘娘进来了,连忙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内殿的门掩上。 赵琮在软榻上坐下了,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瞧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孟令姝站在一旁,看了他片刻,忍不住纳闷地开口:“陛下,周嬷嬷还在外头等着呢。” 赵琮“嗯”了一声,抬眼看她:“朕知晓。” 陛下不想去寿康宫? 孟令姝不明白这是做什么。 赵琮:“让人上膳,朕陪你用了膳再去。” 路上两日,她没有犯眩症,但也没有用多少东西。 孟令姝正好也饿了:“好。” 殿外,周嬷嬷没等到陛下出来,反而是等到传膳,心里顿时明白了陛下的态度。 围场的事不会轻易善了。 只是降位,陛下不会同意,除非一降到底,但太后也不会同意。 想了想,周嬷嬷先回寿康宫,她得和太后通个气。 夜色降临,赵琮才出颐华宫。 寿康宫内,太后端坐在主位上,见赵琮走进来,她面上露出一点笑意来,正要开口,赵琮便先说了话。 “母后若是想为柔妃求情,就不必说了。” 太后笑容也微微一僵。 她看着儿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将喉头那些铺垫的话都咽了回去,直接开了口:“柔妃降为贵嫔,待年后,哀家带她去行宫,再不回京。” 赵琮有些意外,他以为太后会替柔妃求情。 太后对柔妃视若亲女,事事替她打算周全,有些时候,连他都是要排在柔妃后面的。 譬如柔妃入宫,就是太后做主的。 是意外,但这个位分,不是赵琮心中所想。 见赵琮不说话,太后心底一沉。 她闭了闭眼,语气疲惫:“皇儿,柔妃是做错了事,可她也已经得到了惩罚。子嗣艰难,对一个女子来说,已是天大的苦楚了。” “她毕竟是你姑母唯一的女儿,是你的妹妹,一次行差踏错,你便给她一个机会,哀家将她带得远远的,定让她好好反省。” 赵琮沉默。 良久,他终于开了口:“儿臣希望母后说到做到。” 太后刚松了口气,正要应下,赵琮又道:“另,儿臣还有一个要求。” —— 翌日,颐华宫。 孟令姝起身,茯苓玉竹伺候穿戴。 玉竹几次欲言又止。 孟令姝笑着打趣:“想说什么就说,这副模样憋着,回头要憋坏了。” 玉竹羞赧,急急道:“娘娘,柔妃娘娘被降为贵嫔了。” 孟令姝错愕。 同样错愕的,还有后宫诸妃,都听说了,孟昭仪与柔妃遇了险,一伤一惊。 孟昭仪得宠,柔妃身后有太后,人人都想知道是谁这么大胆子对她们下手。 正等着看结果,没想到,柔妃被降了位。 众人后知后觉,是柔妃动的手? 杨婉仪一早就去了长乐宫,看完小公主回来,半个月不见,小公主待她又生疏了些。 回宫的路上,心里正烦着,便听见了宫人来报的消息,她很是诧异。 太后也就罢了,无人不知谢贵嫔是她的心肝肉。 但陛下…… 陛下待谢贵嫔一向是特殊的,虽无男女之情,却有兄妹之情。 这些年来,谢贵嫔纵有些小性子、偶尔逾矩,陛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 谢贵嫔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从妃位降到贵嫔,于她而言,这份折辱甚至至比受肉皮肉之苦还要难熬百倍。 如杨婉仪所想,谢贵嫔此刻确实不好受。 圣旨传下来,她就乘了轿辇去寿康宫。 母后不见她,只让周嬷嬷传了话,让她好好反省。 另一边甘泉宫内。 听此,周贵人心里没有半分畅快。 她清楚知道,自己在宫里依靠的是周家和姑母。 周家上下,除了父亲,都是中庸之才,族中子弟没有一个能挑得起大梁的,全靠与太后有那样一层姻亲关系,才能维系着家族的荣光。 太后便是周家的依仗,是她在后宫中立足的根本。 可如今,太后连柔妃都保不住。 周贵人心慌得厉害。 —— 没过两日,寿康宫便传出了太后病倒的消息。 刚得知这消息,寿康宫的宫人便到了颐华宫。 那宫人态度恭谨,语气也客气,说是太后娘娘有恙,请孟昭仪去寿康宫侍疾。 玉竹一听这话便急了,趁进内殿加衣裳的功夫,压低声音道:“娘娘,太后不会是要借着侍疾为难您吧?” 茯苓也在一旁拧着眉,两人都已经知道了那含瑰草是谁吩咐种的,虽然事情已经了结、柔妃也降了位,可太后心里头能没有疙瘩? 玉竹:“娘娘,要不奴婢去请陛下吧?” 孟令姝摇了摇头。 太后有恙,便是要陛下侍疾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况是她,她不去,便是给了旁人做文章的由头。 随机应变吧。 玉竹只得取了披风来替她系上。 孟令姝拢了拢领口,便带着茯苓出了颐华宫。 寿康宫外,周嬷嬷亲自迎了出来。 她见了孟令姝便微微欠了欠身,道:“昭仪娘娘来了,太后娘娘正等着呢。” 说着便引孟令姝一路入殿。 太后确实病了,躺在床榻上,面色不如往日红润,见孟令姝走进来,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孟令姝行了礼,依言在榻边的绣凳上坐下。 和想象中的不同,太后没有发难,慈和的问了几句话,孟令姝一一答了。 外殿忽然传来动静,听闻太后病了,谢贵嫔匆匆赶来。 有宫人提醒一句:“娘娘,孟昭仪在内殿侍疾。” 谢贵嫔迟疑一瞬,仍旧道:“进去通传。” 宫人走进,太后没有开口,只看了一眼周嬷嬷,周嬷嬷便转身往外走去。 不多时,周嬷嬷回来了,外头再没了动静。 太后轻叹一口气,道:“去将书拿来吧。” 孟令姝不明所以,周嬷嬷去外殿捧着三四本书进来。 那些书册不厚,用素色的绢面裹着,瞧着有些年头了。 周嬷嬷:“这些书册,是太后娘娘特意为昭仪娘娘准备的,太后娘娘算过,娘娘三日应当能全部看完了。” 孟令姝低头看去,翻开,那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小楷,一条一条的,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她细细看了几行,心头微微一震。 那上面写的,竟是宫务的要紧处,各司各局的职掌与分工、六局中核心人物的来历与资历,旁边甚至标了谁是谁的人、谁与谁有旧、谁与谁不合。 她抬起头来,震惊的看向太后。 太后解释:“这是哀家从前做皇后时,整理出来对宫务的一些心得,上面的人物有变动,已用朱笔在旁边重新批注过了,你放心看便是。” 偌大后宫,六局二十四司,成千上万的宫人,想要掌管,并不容易,若是有这样一本册子,那便是如虎添冀。 孟令姝捧着那册子,心底有些发懵。 太后已经闭上了眼,像是有些乏了,只微微摆了一下手,疲倦道:“拿到外殿去看吧,不懂的,来问哀家。” 孟令姝郑重地福了一礼,将那些书册妥帖地拿着,退出了内殿。 此后,孟令姝日日都到寿康宫来。 太后的病养了多久,她便学了多久的宫务。 太后待她极有耐心,几乎倾囊相授,不仅讲宫务的细则,还讲六局中那些人的旧事与牵扯,讲各宫之间的利害关系,讲如何在不显山不露水间握住实权。 孟令姝听得认真,记了不少,偶尔问几句,太后也会细细地答。 玉竹茯苓每日跟着来,在殿外候着,起初还提心吊胆的,后来逐渐放松下来。 一晃便是一个月过去,太后的病终于好了,孟令姝学成,也不必再去寿康宫了。 翌日,上京落了雪,入目之处白皑皑的一片。 又是一年除夕。 宫宴设在广云台,来的都是关系最近的宗亲,太后和赵琮居于上首,下首左侧是宗亲,右侧是后妃。 宴席到一半,宫人添了第三轮酒,太后忽然抬手,示意乐声停下。 满殿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目光朝上位望去。 “说起来,哀家这次大病,多亏了孟昭仪日日来侍疾,她衣不解带的悉心照料,哀家方能这么快痊愈。” 一番盛赞落下,众人神色各异,都不明白太后这是要做什么。 太后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向身侧的赵琮,笑着道:“哀家以为,孟昭仪德行兼备,当以晋位嘉奖,皇儿以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97章 “晋位”二字落入耳中, 满殿人愕然,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了孟令姝。 再晋位, 便是妃位和四妃了。 至于从一品的夫人,开朝以来无人坐上这个位置,众人下意识地忽略了它。 孟昭仪这是走了什么好运道?有陛下的偏爱不说,还得了太后的另眼相待。 孟令姝心里的惊讶不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少。 无论是太后还是赵琮,事先可都没有透露过半句话。 乍一下知晓,她自己都难以置信。 上首, 赵琮勾唇笑了一下,他看向太后,接话:“母后说得是。” 太后乐呵呵地笑了两声, 瞧着很是高兴:“传哀家懿旨,即日起, 孟昭仪晋位孟妃。” 孟令姝坐在那里, 一时没缓过神来, 目光微微散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太后出言提醒:“孟妃,可是高兴坏了?” 孟令姝瞬间回过神, 连忙站起谢恩:“臣妾领旨, 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笑着抬了抬手:“起来吧, 地上凉。” 孟令姝重新落座依旧,恍恍惚惚心绪难平。 除夕宫宴, 上一年,是孟昭仪晋位, 这一年,还是她晋位。 众妃看着眼前精致的菜肴,忽然都觉得不太香了。 太后正要示意宫人继续奏乐, 赵琮却忽然又开了口。 “前些日子,朕与孟妃闲聊时,孟妃提起,想为今年添些喜气,是而向朕请了一道大封六宫的圣旨。” 啊?孟令姝抬眸看向人,她什么时候同他说过这话? 太后也怔了一下,她也不知此事,目光在赵琮和孟令姝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心里就明白了。 孟妃是不知情的,这么大一件事,皇帝也不提前通个气,就这么当众抛了出来。 太后转念一想,又觉得心里头感慨颇深。 她这位儿子,对孟氏,真是用心良苦。 皇儿想封妃,只是一纸诏书的事。 可孟氏既无资历,又无子嗣,前朝还没有家世可倚仗,贸然封妃,难免会被诟病以色侍人。 于是,他就硬生生给孟氏弄了个“侍疾”的名头。 知道孟妃太过出挑,一路晋位太快,不患寡而患不均,次次都是孟妃出风头,好事全被她一人占了,旁人想不生怨都难。 那些怨气积攒下来,迟早会缠到孟妃身上去。 所以,他在晋孟氏为妃的同时,又给了一道大封六宫的旨意。 这样一来,升了位分的、得了好处的,日后即便不向着孟氏,至少也不会与她为敌。 果不其然,众妃方才那股失落与酸意,在听见“大封六宫”四个字时登时一扫而空,都期盼的抬头,希望这圣旨中有自己。 赵琮:“路喜,宣旨吧。” 众妃起身接旨。 路喜躬身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除夕佳节,瑞雪呈祥,普天同庆,今大封六宫,以彰恩德,着容华云氏晋位婕妤,婉仪沈氏晋位容华,贵人郁氏、卫氏晋位良媛……” 一长串的名字被路喜念出,众妃屏气凝神的听着。 有人注意到,这大半人中,有许多是与孟妃交好的,还有一些,即便没有与孟妃交好,却也从未得罪过孟妃。 席面末尾处,路喜话音落下,周贵人猛地抬起头。 卫氏生了公主,晋位也就罢了,郁氏是什么东西?除了一张皮子,哪里都比不上她,凭什么压在了她的上面? 千秋宴的那事已经过去了整整八个月,陛下还对她这么失望吗? 她这一动作,引来了身旁萧良媛的目光。 周贵人只好垂下眼,将那汹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上首,赵琮端起酒盏,隔着满殿人,朝她微微举了一下杯。 孟令姝看见了,也端起了酒盏,朝他轻轻晃了一下。 宫宴散。 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扑到脸上,凉丝丝的。 孟令姝微微缩了缩脖子,赵琮便侧过身来,将她整个人都护在了身后。 两人先后上了轿辇。 赵琮刚坐稳,身旁的人便撞进了他怀里。 女子好似很喜欢这样倚着他、抱着他。 赵琮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的腰,等了许久,怀里的人都没开口。 “怎么不说话?”他问。 怀里的人道:“姝儿不知道说什么。” 确实不知道说什么。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桩桩件件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里。 “好。” “不知道说什么那就不说。” 銮驾停下,赵琮忽然低了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落下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淡,轻到孟令姝差点没听清。 “朕也不问了。” 孟令姝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她没有听懂的东西,细细揣摩,却又想不出来什么。 下了銮驾,借着宫灯,去看赵琮,他神色一如往日。 年关刚过,寿康宫便传出了太后要去行宫的消息。 周贵人得知消息后,一刻也没有耽搁,匆匆赶来了寿康宫。 进了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在一旁的绣凳上坐下,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太后反倒先说了话。 “哀家正好也想着要不要将你带去,行宫虽不如宫里热闹,但胜在清净。” 周贵人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抬眼看向太后,斟酌着问了一句:“不知姑母何时回来?” 若只去一两个月,她便跟着去,全当尽了孝心。 太后:“非年关,便不回来了。” 周贵人一愣。 那这和那些被贬出京的嫔妃有何区别? 虽说是行宫,虽说是太后领着去的,可离了皇宫、离了陛下,便是什么都够不着了。 她在这后宫中本就是靠着太后才能立足,若太后走了,她一个人留下还能倚仗谁? 进退两难,周贵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有些发干:“姑母为何要走?是宫中住着不顺心吗?” 太后直言,话中意有所指:“柔儿犯错,带她出宫,是哀家应了陛下的,她的性子哀家一时拗不过来,只能她带得远远的。” 周贵人心口一紧,她怎么觉得,太后这话像是在点她。 太后看出她的不愿:“要不要跟哀家去行宫,你回去好好想想,不着急,哀家待下月初,等陛下过了生辰后再动身,你慢慢想,想好了来回话便是。” 周贵人应是,再在寿康宫待了一会,她离开。 失魂落魄的。 长春宫内。 王太医走进,请平安脉。 他诊了片刻,收回手,说了几句“娘娘脉象平和”之类的寻常话,但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告退。 杨婉仪看他:“有事要禀?” 王太医压低了些声音:“两日前休沐,臣邀了张太医来府上用膳,多饮了些酒,张太医喝得有些多了,说漏嘴了件事。” 自从王太医替张太医保密张答应的事,两人之间的关系越发得好。 杨婉仪来了点兴致:“什么事?” “张太医说,章太医配了避孕的方子。” 杨婉仪面上那点闲适的神色彻底散了,她震惊:“避孕的方子?” 王太医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杨婉仪沉默。 随着孟家大公子回京任职、孟家重新回到众人的视线之中。 孟家和章家关系交好,这在宫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孟妃入宫以来,但凡身子有恙,请的都是章太医,足以见其信任。 这避孕药若真是章太医配的,那只能是给孟妃的。 毕竟,陛下如今几乎不踏足旁人的宫殿,其他后妃就算想要避子药也是无用。 可孟妃为何要避孕? 杨婉仪:“醉酒之言,也未必能全信。” 她实在想不出孟令姝和避子药的缘由。 以陛下对孟妃的心意,若是有了皇嗣,后位近在眼前。 退一步说,陛下无意立后,有皇嗣傍身,也总比没有皇嗣的好。 后宫里的女人,容颜会老、宠爱会淡,可皇嗣是实实在在的依仗,是后半辈子的保障,孟令姝那般聪明的人,不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比起相信孟妃会喝避子药,杨婉仪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个局。 有人故意放出风声来,引她上钩,好让她去做什么蠢事。 王太医连忙道:“臣确认无误,那方子是避子药无疑,臣查过太医院的药材出入册子,近一年来避子汤所需的几味药在册子上都少了,数目与章太医取用的记录吻合,昨日臣更是亲眼所见,章太医将配好的药带去了颐华宫。” 见王太医这么信誓旦旦,杨婉仪迟疑了,她脑中反复掂量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件事,你就当做不知情,今日这些话,你从未对本嫔说过。” 王太医连忙躬身:“是,臣明白。” “你退下吧。” 杨婉仪反复地在心里盘算着。 若这消息是真的,那孟妃喝避子药,便是自断后路,若这消息是假的…… 但无论真假,这件事都不该由她来碰。 杨婉仪将脑中那千头万绪的念头理了一遍,随即吩咐绿萝:“想办法,将这消息传到周氏耳中,要快。” 离陛下生辰只有几日了,太后出宫在即。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还有一章,在晚上十二点前后天回去上班,明天赶高铁 第98章 第98章 二月初一, 请安过后。 寿康宫正殿内,嫔妃们三三两两地退出来, 走到外头时,瞧见路喜候在廊下。 路喜见孟令姝出来,上前一步:“娘娘,陛下请您去紫宸宫一趟。” 孟令姝应了一声,身后有嫔妃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没说什么, 各自散了。 寿康宫内殿,谢贵嫔和周贵人不约而同地留了下来。 太后先看向周贵人,顺口问了一句:“去行宫的事, 你可想好了?” 周贵人不敢去看太后的眼睛,可以回避视线:“嫔妾思来想去, 还是留在宫中妥当些。” 太后听了, 没多劝, 只给了她一个字:“好。” 旁的便再没有多说。 她的路,总要自己走过了才知道深浅,她说了也未必听得进去, 只有撞了南墙, 方才会后悔。 离宫在即, 她也不想再费嘴皮子了。 周贵人看了看殿内的人,道:“姑母, 嫔妾有要事想单独向姑母禀报。” 谢贵嫔偏过头来看了周贵人一眼。 太后也知道这两人关系不大好,见周贵人神色郑重、确实是有话要说的模样, 便偏头看向谢贵嫔:“柔儿,你先回宫,这几日将要走时带的物件好好收拾收拾, 行宫不比宫里。” 对谢贵嫔,太后是习惯的操心。 太后发了话,谢贵嫔也不好说什么,她起身,朝太后福了一礼,退出殿。 人走了,太后:“没旁人了,你要说什么,便说罢。” 周贵人从椅子上起身,直直地跪了下去:“敢问姑母,后宫女子若行避子之事,该当如何惩处?” 太后正色:“别跟哀家绕弯子。” 周贵人道:“孟妃在服用避子汤药。” 太后脸色一沉,几乎是一口便回绝了她,语气愠怒:“不可能,你这是失心疯了不成?这种话,也能乱说?” 见太后非但不信她,还出言斥责,周贵人往前膝行半步,急急道:“姑母,嫔妾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姑母若不信,大可以传唤章太医来问话,那避子的方子,便是章太医配的。” 没有分毫证据的指证,她为何要信她,还是这样的事。 太后无语,看着周贵人只觉心脏跳的厉害,脑子也是一阵阵的发疼。 兄长嫂嫂到底是怎么养女儿的? “嫔妾并非是信口雌黄,嫔妾让人悄悄查了太医院的药材出入册子,避子汤所需的几味药材,近一年来的数目与存档对不上,且多无登记明细,这几味药材也可随其他方子入药,不引人注目,这才长久没有被发现。” “姑母您想想,若非有这药,孟妃怎会进宫这么久,却始终没有身孕?” “陛下可已是独宠了她整整一年了。” 闻言,太后坚毅的神情出现松动,陛下的身子无恙,孟氏的身子也无恙,不可能迟迟未有身孕。 “你是从何得知此事的?”她问。 “嫔妾掌管后宫时,施恩上下,太医院的宫人察觉不对,便暗中递了消息给嫔妾,嫔妾起初也不信,可查了之后,越想越觉得蹊跷。” 太后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好一会,摆了摆手:“成了,这事哀家知晓了,你起来吧。” 周贵人没有立刻起身:“姑母不派人去查查吗?” 太后没有答话。 周嬷嬷适时地上前一步:“贵人,您先请回吧。” 周贵人不情愿地站起来,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周嬷嬷那双沉沉的眼睛,福身行礼退出。 殿门阖上,太后脸色登时凝重起来,眉心重重拧起,开口:“去查查,有没有这件事。” 孟妃……是个妥帖的。 这一个多月在寿康宫里,虽说是打着学宫务,但她实实在在的也是陪了她一个多月。 太后不说对孟令姝有多喜欢,但却不愿这件事是真的。 紫宸宫,听政殿。 赵琮坐在案后,身前摞着高高一沓折子,孟令姝看了一眼那堆折子:“不知陛下找臣妾来,是有何事?” “怎么,朕无事就不能叫我们日理万机的孟妃娘娘来?”某人目光幽怨。 孟令姝被他那语气逗得一愣,随即想起这些日子确实是忽略了他,忙着去处理宫务了。 她心虚地清咳一声,别开目光:“自然是行的。” “过来。”赵琮朝她招了招手,又指了指案上的砚台,“替朕磨墨。” 孟令姝依言走过去,挽了袖口,执起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研磨。 可她还没磨上片刻,赵琮便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孟令姝低头看了一眼:“陛下不批了?还有许多呢。” 赵琮解释:“这些,都是批过的。” 说着站起身来,拉过她的手腕往外走,边走边道,“江南总督上贡了些好东西,去瞧瞧,若有喜欢的,便带回颐华宫。” 能让赵琮都称得上一句“好东西”的,定是世间奇珍了。 孟令姝眼睛一亮,跟着他一路走到正殿,早有宫人将东西呈了上来。 打头的,那是一面镜子。 镜子又长又宽,足足能将四五个并排站着的人照进去。 镜面打磨得光滑如水,边缘镶嵌着细密的螺钿与各色宝石,在日光下流转出七彩的光泽。 颐华宫内也有一面穿衣镜,可那镜子远不如这面宽大,且表面上像是覆了一层薄纱似的,照出来的人影总有些模糊。 可眼前这面镜子,却将人照得纤毫毕现。 镜中女子肤若凝脂,面若芙蓉,比肉眼看到的还要好看几分,像是将所有的莹润与光泽都聚在了那一方镜面里。 孟令姝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都觉得自己都有些陌生了。 赵琮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镜中那道窈窕的身影上,若是将这镜子放进内殿中…… 他眼底的眸光便暗了一瞬。 女子脸皮薄,怕是不会同意的。 啧,有点难办。 路喜见孟令姝对对着镜子感兴趣,便躬身上前,高声介绍道:“此为八宝玲珑镜,是江南匠人研制出来的新巧之物,世上只此一面。” 赵琮没问什么喜不喜欢之类的废话,直接抬了抬下巴:“送去颐华宫。” 孟令姝正要道谢,赵琮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期待:“朕的生辰礼,姝儿可曾备好了?” 孟令姝点头:“自然是备好了的。” 离他的生辰只差两日了。 赵琮脸上顿时露出颇为遗憾的神情。 孟令姝见他好似有些失望,不由纳闷:“怎么了?” 赵琮:“无事,还有别的珍宝,去瞧瞧。” 路喜很有眼色的上前,为孟令姝一一介绍。 两日后,万寿节。 宴席上原本安排的果酒被换成了烈酒,入口甘醇,后劲却足的很,孟令姝知道自己的酒量浅,只喝了两杯,便放下了酒盏。 但赵琮也不知为何频频向她举杯,孟令姝不好不喝,便又饮了两杯。 等到宴席散去时,她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了,起身时脚步虚浮,扶住了桌沿才站稳。 赵琮便将她半揽半扶地带上了銮驾,一路回到颐华宫。 宫人备好了热水,孟令姝沐浴过后,又用了些醒酒汤,那眩晕感才散去些。 她靠在床头,被赵琮抱在怀里亲着,人还有些迷迷怔怔的,眼皮半阖,像是随时都要睡过去。 赵琮正亲着她的耳垂,冷不丁地开口说了一句:“姝儿还未送朕生辰礼呢。” 孟令姝脑子一懵,迷迷糊糊地想,她送了呀。 是一块玉佩,她亲手雕的,用上好的暖玉,为了不浪费这块玉,这之前她还拿了两块次些的玉先练手,整整用了半个月,才雕出来一块像样的。 昨晚就送了,赵琮收到就戴在了身上,方才他去净室沐浴前还摘下来放在床榻边。 孟令姝抬眼往床榻边看去。 那玉佩却不见了。 孟令姝眨了眨眼,床榻边空空如也。 她正要开口问,赵琮已经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半哄半劝地在她耳边低声道:“姝儿忘记了,姝儿说,要送朕两个生辰礼。” 她说了这话吗? 孟令姝不记得了,可她脑袋里像蒙了一层薄雾,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只看到赵琮那双眼眸里带着点期待的光。 她心软,便点了点头:“好,那陛下给臣妾几日时间,臣妾再准备一个。” 赵琮却摇了一下头:“不必了,朕已经想好了。”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孟令姝被他打横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以为他要抱着她去软榻上,心里还迷迷糊糊地盘算着,既然是生辰,他要便给他吧。 可赵琮抱着她走了几步,没有往床榻的方向去,而是直直地走向了那面八宝玲珑镜。 镜面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暖光,映出两道身影来。 赵琮抱着她,衣袍已经散了大半,露出宽阔的肩/背与流畅的腰/线。 而她自己,寝衣的系带早已不知何时被解/开了,衣料松松地挂在臂弯间,莹白的身子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镜中人冰肌玉骨,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那一段纤长的脖颈微微仰着,乌黑的发披散在雪白的背上,黑白分明得触目惊心。 孟令姝只看了一眼,脸上便轰地烧/了起来。 她羞/耻得下一瞬就要走开,可身后的人牢牢桎梏住了她,手臂箍/在她腰间,力道不重,却让她挣脱不得。 她偏过头去,不敢再看那镜面,声音又急又软地跟他商量:“陛下……去榻上,好不好?” 赵琮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不容她拒绝:“姝儿,扶着镜子。” 孟令姝不愿。 他的手就带着她的手覆上镜面,冰凉的镜面贴着她的掌心,激得她微微一颤,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 孟令姝被迫扶着那冰凉的镜面,看清了自己与赵琮此刻的姿/势。 她塌/着腰,长发垂落在镜面上,身后的人紧/贴着她,那影子在镜中交叠在一处,密/不可分。 孟令姝脸红了个彻底,连颈脖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从镜中看去,那张脸上三分羞怯、三分迷/离,还有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妩/媚。 “陛下——”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动作打断,孟令姝扶着镜子的手骤然抓紧。 “等等——” 没人回应她。 …………………………………………………… …………………………………………………… ……………………………………………………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也不知是真的受不住还是在求/饶。 “姝儿,看着自己。”他命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99章 孟令姝咬着唇, 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终于在一下深丁页中溢了出来, 顺着下颌滑落。 她被迫抬起眼来,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上泪痕未干,双颊绯/红,眉眼间泛着一层水汽氤氲的媚/意,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而身后的人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透过镜面与她对视, 沉沉地压过来,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了他的目光里。 她逃不掉了。 □*□ 赵琮去摸女子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 看来还没有饱。 见人是真的站不住了, 赵琮口口,让人转了个身。 孟令姝累了, 她只想沐浴休息。 “陛下, 不要了。”她软声道。 □*□ “口好。”赵琮拍了拍的大腿。 随着走动………………………………………… □*□ “陛下……” 所有声音都被赵琮吻去。 次日, 孟令姝醒来时,已是下午,身旁的被褥早已凉透了。 虽醒了, 但她并不想起身, 翻了个身, 趴在枕头上。 过了片刻,腹中饥饿, 她才出声唤人。 守在殿外的茯苓玉竹听见动静,走进。 见到娘娘疲惫的模样, 两人对视一眼,想起昨夜的动静…… 两人在殿外值夜,听得脸红心跳。 茯苓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娘娘, 陛下今日原是要等娘娘醒的,半个时辰前,说是有大臣求见,陛下便先回紫宸宫了。” 孟令姝趴在枕头上没动,只露出一只眼睛来看她,再应了声好。 茯苓继续道:“陛下走之前留了话,说若是娘娘不饿,便等陛下一起回来用膳。” 孟令姝听了,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谁要和他用膳?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腰间的酸意让她微微蹙了一下眉,语气硬邦邦的:“本宫饿了,你让人去上膳吧。” 茯苓应了声是,转身去吩咐传膳。 孟令姝掀了被褥下床,一眼便看见那八宝玲珑镜,她看着那镜子,昨夜那些画面便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孟令姝浑身别扭不自在,别开视线:“玉竹,叫夏邱进来,把这镜子抬到库房中去。” 玉竹觉得奇怪:“娘娘不是很喜欢这镜子吗?” 这镜子比之前的清晰多了,就连她和茯苓,时不时的也喜欢去到前面去照一照。 孟令姝面不改色:“本宫现在不想看到它。” 玉竹不再多问:“是,奴婢这就去办,那娘娘,可要将原先那面铜镜抬回来?” “嗯。” 孟令姝声音闷闷的,“抬回来吧。” 玉竹应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夏邱带着几个小太监进来,小心翼翼地抬起那面八宝玲珑镜往外走。 孟令姝坐在妆台前,余光扫见那镜面一点点从视野中移走,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洗漱更衣用膳后,孟令姝便靠回了软榻上。 茶还没喝完,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 赵琮走进来时,孟令姝正低头喝茶,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拿余光扫了他一眼。 他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外面罩着一件玄色的披风,身上还带着殿外的凉气。 赵琮走到她身旁坐下,正想开口说什么,便发现殿中少了什么东西。 原来八宝玲珑镜的位置上换回了旧铜镜。 赵琮的目光在那面旧铜镜上停了一瞬,难得地生出些尴尬来,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 孟令姝从他进来起便没正眼看他。 赵琮语气小心:“什么时候起身的,膳用了吗?” “用好了。”孟令姝终于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赵琮:“那镜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孟令姝打断他。 “臣妾让人抬去库房了,陛下若是喜欢,让人送到紫宸宫去便是。” 赵琮:“……” 他默了一瞬,而后清了清嗓子,凑近了些,声音放得低而温和:“朕不喜欢,是给你的,你想用便用,不想用便放着,何必抬走。” 孟令姝偏过头去看他,那双眼睛里还带着点昨夜未褪尽的倦意,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他认错。 赵琮被她这样看着,又摸了摸鼻子,终于难得地低声认了一句:“是朕的不是。” 孟令姝轻哼一声,微微抬了抬下巴,俨然是不满意。 此刻,殿外的宫人走进,禀报:“娘娘,陛下,寿康宫的宫人来了,说是太后请娘娘和陛下去寿康宫。” 半个时辰前,寿康宫内。 太后脸色不虞端坐在主位上,她今日起身便觉得心慌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直到周嬷嬷回来了。 周嬷嬷手里还拿着东西,一方帕子裹着,打开来,里头是几包已经配好的药材,用草纸包着,系了细绳,瞧着与寻常的汤药并无二致。 可那草纸上隐约能看见太医院的印记,字迹是章太医的。 太后的目光落在那些药包上:“查得怎么样?” 周嬷嬷将要呈上:“太后,这确实是避子药的方子。” 太后顿时觉得气都喘不上来了:“……孟妃喝了多久了?” 周嬷嬷如实答:“近一年了。” 一年,从孟妃入宫不久便开始了。 太后脑中忽然闪过一段记忆,那时,宝儿说漏了嘴,问她是谁,宝儿却不肯说。 那时她便隐隐有些猜疑,可宝儿不肯讲,她也没有深究。 如今想来,宝儿口中的“也”,恐怕便是孟氏了。 太后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提高了声音:“来人!去请陛下和孟妃。” —— 殿门被推开,孟令姝与赵琮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今日两人都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赵琮穿旁的颜色越来越多了,但凡有孟妃在的地方,他身上的颜色总和她是相似的,有时是同色的衣袍,有时是相衬的配饰,远远瞧着便像是一对璧人。 太后看着他们并肩走进来的模样,一时恍了神,眼前竟浮现出许多年前先帝的身影来。 “儿臣/臣妾给母后/太后请安。”两人齐齐行礼。 太后回过神来,将方才那一瞬的出神压了下去,目光沉沉地落在孟令姝身上。 她强压着胸口翻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可那声音里压不住的冷意还是透了出来。 太后抬手点了点手边案上放着的那几包药材,问:“孟妃,告诉哀家,这是什么?” 赵琮目光一沉,有些不确信。 身旁的路喜见到,一惊,太后怎么知道的? 孟令姝顺着太后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几包草纸包裹的药材时,疑惑:“回太后,臣妾不知。” 太后那压着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孟妃还敢跟哀家说不知?那这些避子药,都喝到了谁的肚子里?” 避子药? 孟令姝怔住,她看着案上那几包药材,只觉得这话荒谬极了。 她皱紧了眉,语气认真地反问:“太后,臣妾为何要喝避子药?” 太后正要开口,赵琮忽然出声。 “母后,这药,是儿臣喝的。” 半句话噎在嘴边,太后懵了。 孟令姝也懵了。 她猛地偏过头来看赵琮,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居然在喝避子药?难怪她这一年多来迟迟未孕,她以为是自己的缘分未到,结果竟是因为这个? 他替她做了决定,却没有告诉她一个字。 孟令姝心底隐隐升起一股愠怒来。 即便他和避子药的原因是因着她,但不代表他可以替她决定这些。 他如今宠她、喜欢她,可后宫中哪有能保证一辈子的人? 若哪一日恩宠淡了、他身边有了旁人,她却没有子嗣傍身,又能倚仗什么? 她不能不为自己考虑。 赵琮像是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去拉她的手,再微微侧身挡在了她身前,将太后的目光隔开了一些。 “母后,药是儿臣吩咐章太医配的,孟妃不知此事。” 太后仅剩的理智在他这一番话中荡然无存,她站起身来:“避子药是有毒的,你父皇是怎么走的,你不知道?!” 有毒?孟令姝一愣。 这句话,太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皇帝不愿孟氏生产受罪,她能理解,但那药,危害极大。 先帝早逝,一直是太后心中的刺。 她很愧疚。 眼下知道儿子也在喝,太后被气得两眼发黑,身形一歪,周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太后。” 赵琮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一下,温声:“母后,章太医和孙太医已将药方改良了许多,儿臣的身子也比父皇当年康健,并不会——” “不会什么?” 太后打断了他,红了眼:“哀家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让母后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赵琮语塞,殿中安静得只剩太后的喘息声。 片刻,太后缓过劲来,定定地看着赵琮。 从前,她总觉得皇帝和先帝是不太像的,一半还是随了赵家男儿多情的根。 直到孟氏出现,她慢慢将这个想法收回。 “母后就问你一句,这药,你还要继续用吗?” 这也是孟令姝想问的。 赵琮沉默。 太后明白了,她冷声道:“都出去。” 赵琮没动,他站在原地,又问了一句:“母后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太后正在气头上,不想答。 赵琮等了一息,见太后确实不愿再开口,便不再追问,牵着人出了寿康宫。 殿门打开,二月里的寒风迎面扑来,吹得孟令姝鬓边的碎发拂过脸颊,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冷得厉害。 她垂眼看着他与她十指交握的手,心里一片乱麻。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晚上那章今天就先不更新啦,回家事有点多 第100章 第100章 甘泉宫内。 宫人禀报:“主子, 孟妃和陛下去寿康宫了。” 自将避子药的事情禀报上去,周贵人就确信太后一定会查这事, 到时定会大怒,捅到陛下面前。 故而,她派人在寿康宫附近,等着太后传唤陛下或是孟妃。 几日过去,她终于等到了。 周贵人欣喜若狂,她站起, “走,去寿康宫。” 椿香一边跟上,一边眼神示意那宫女退下。 寿康宫外。 周贵人匆匆来到之时, 就见陛下和孟妃从宫里走出,她脚步一顿, 没再上前。 眼前景象全然偏离预料, 陛下非但没有一丝愠怒, 反而扶着孟妃上了銮驾,和从前一般的亲昵。 周贵人面露困惑。 孟妃用避子药,陛下不应该动怒吗? 怎么会是这样? 椿香目光也看着銮架旁帝妃的身影低声询问:“贵人, 咱们还要往前吗?” 周贵人望着那, 没接话, 目光中的陛下突然侧目。 周贵人下意识的转身,想躲起来, 可空旷宫道四面皆是是宫墙,再就是跟着她来的椿香, 根本无处可躲。 赵琮只见着一个侧脸,路喜倒是眼尖:“陛下,那是周贵人。” 赵琮望着那主仆两人, 心里有了个猜测,沉声吩咐:“将人带去紫宸宫。” 銮驾缓缓前行。 孟令姝坐在一侧,赵琮坐在她身旁,隔着莫约一臂的距离几次,偏头看人,见她不说话,有些心慌。 她有多想要孩子,他是知道的。 “姝儿。”他叫她。 “嗯?”孟令姝抬了抬头,看他。 赵琮什么都没说,伸手去握她的手,十指合拢,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孟令软声道:“陛下,臣妾想一个人待会。” 赵琮喉结微微一动,他不想放她一个人待着,可他此刻强行留她在身边,只会让他更不自在,面上应承着:“好,那朕回紫宸宫。” “想见朕了,便派人去紫宸宫,朕就来。” 赵琮越好说话,孟令姝就越难受,她嗯了一声,不再多话。 见人这么干脆的点头,赵琮更难办了。 銮驾停下,孟令姝轻声道:“天凉,陛下就别下銮驾了。” “好。” 就在赵琮以为女子起身下驾时,她起身坐在他的腿上,虚抱住他。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面容,女子软糯的声音传上来:“姝儿就待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就想见到陛下。” 一瞬间,赵琮心头所有忐忑不安尽数散净,他立刻抬手揽住她的腰肢,收紧怀抱,低声应允,“好,朕会准时来的。” 半刻钟后,孟令姝先松开人。 她朝他笑着,后下銮驾。 孟令姝身影消散的刹那一走,赵琮的神色冷下来,眉宇间附上一层沉沉冷色,他抬手烦躁的按了按眉心。 他承认,他自私。 皇嗣确实是后宫妃嫔的倚仗,但一想到那个虚无缥缈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孩子能伤害她,让她半条命悬在鬼门关,他就心生厌恶。 避孕的事,任何人,都不可能更改。 包括她。 路喜见陛下久久没有出来,明白了,“摆驾紫宸宫——” 紫宸宫外。 赵琮和周贵人几乎是同时到的。 见到赵琮,周贵人心里本能得紧张。 赵琮不废话,直接问:“避子药一事,是你告诉母后的?” 周贵人顿时攥紧了手帕,心里掀起惊疑。 陛下这番话,可是兴师问罪的姿态。 莫非陛下到这般境地还舍不得孟令姝,反倒要追责告密的人? 这念头一出来,再想到寿康宫外的场景,周贵人顿时肯定了些。 “不是。”她答。 赵琮掀了掀眼皮,冷冷提醒她:“欺君之罪,太后都保不住你。” 周贵人心口一紧,跪下:“陛下,是嫔妾无意中发现的,臣妾想着,嫔妃用避子药是重罪,就说了。” “避子药,是朕喝的。” 赵琮淡淡一句,落下轻飘飘的话音,却如惊雷,砸向周贵人的头顶。 周贵人神情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眸睁得大大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弯,耳边好似反复在放着这句话。 这句话,她怎么像是听不懂了呢。 周贵人觉得荒诞至极。 陛下膝下还没有皇子,居然喝避子药? 弄清楚高密之人是周氏,赵琮就再没别的话了,他一眼都懒得看似的移开目光:“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你的位分,朕不会废,两日后太后启程前往行宫,你随同一起,无朕准许,此生再不得回京。” 周贵人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身形一晃,瘫软倒下。 她用胳膊撑了一下,连连摇头,“不行,不行,陛下,表哥,我不想去行宫,求求表哥,我不想去。” “嫔妾真的不是故意挑拨离间的。” “陛下,嫔妾求求您,请您再给嫔妾一次机会。” 赵琮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路喜见状上前,“周贵人,请您领旨随奴才退下吧。” 周贵人像是没听见一般,只顾着一遍遍的哭喊求饶。 殿内的两名太监得了路喜的眼色,迈步上前,要架起周贵人离开。 周贵人奋力挣扎,想推开他们,可她一个弱女子,力气哪里会有两个男子大,臂膀被死死钳住,带了出去。 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瞬,她骤然爆发,拼尽全力挣脱束缚,扬声嘶吼:“陛下,您以为孟妃是什么良善的女子吗?她从宫女一步一步的爬上来,不知用了多少的龌龊手段,只是这些,陛下您都不知道罢了!” “您为了她喝避子药,根本就是不值得!” 赵琮神色微动,却依旧没有看过来。 “避子药”三个字,被周贵人高声喊破。 这样一声,殿外的人都听见了,路喜登时脸色大变,他连忙示意两个宫人将周贵人拖下去。 见赵琮始终漠然,周贵人破罐子破摔一股脑的全部喊出:“陛下,孟妃根本就没有身孕,所谓流产,不过是她自导自演,想将谋害皇嗣的罪名推到嫔妾身上!” 话音入耳,赵琮终于愿意分一丝的视线过来了。 动手的宫人动作双双一顿,等着陛下的话。 周贵人也期待看去,但陛下的神情里没有周贵人想象中的动怒,反而还有一丝的喜悦? 怎么会这样? 周贵人不理解。 赵琮语气平静,只道六个字:“堵住嘴,带下去。” 宫人照做,去拿布。 “陛下您那么伤心,殊不知都是假的,都是孟氏作戏!她和章太医串通一气,她和章家的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嘴被堵住。 人被带下去。 殿内重归安静,赵琮指尖轻叩御案吩咐路喜:“立即着人审问周氏身边的人,朕要知道,孟妃小产的全部真相。” 路喜:“是。” 他快步领命退下。 随后,凡是伺候周贵人的宫人全部被押下,最重点关照的是周贵人从周家带进宫的贴身宫女椿香。 不到三刻钟,她什么都说了。 供词被呈上,赵琮看去,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眸色一点点沉下来。 是她下的假孕药,是她先处心积虑的想害人,女子有所应对,不过是身临险境为求自保,周氏究竟是哪来的脸面,将那些话说出口。 —— 进了颐华宫,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孟令姝抬手解下肩头银狐毛边的月白披风,随手递给身侧后者的茯苓,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吩咐夏邱:“你去太医院,请章太医过来。” 夏邱应声去了。 茯苓玉竹对视一眼,都没敢多问。 方才在寿康宫,她们被拦在了殿外,只隐隐约约听见太后的声音传出来,隔着殿门听不真切,只能辨出太后声音好似是动怒了。 后来陛下和娘娘出来时,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 茯苓玉竹猜测,大约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可此刻娘娘不说,她们也不敢问,只默默地倒了热茶来,又退到了一旁。 孟令姝在软榻上坐下,目光落在小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汤上,却没有伸手去端。 她看着那袅袅升起的水汽在眼前散开、又聚拢、再散开,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却全是“有毒”那两个字。 避子药,她勉强能接受。 她虽恼他瞒着她、替她做了决定,可那份恼意底下,藏着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 他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她又不是什么石铁做的,心里是感动的。 可有毒就不一样了。 有毒,他还用。 他是不怕死么?还是觉得那毒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孟令姝生出惶恐,还有害怕。 他若真出了什么事,她该怎么办。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在这后宫里是孤身一人,赵琮待她好,她便接着,好到哪一日忽然收回了,她便退回自己的壳里去,若是有了孩子,那便更好了。 可她此刻才惊觉,有些东西一旦收下了,便没有退回去的余地了。 她正胡乱地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孟令姝挥退了所有宫人,殿门合上,只剩她和章太医两人。 章太医躬身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孟令姝便先说了话:“陛下喝避孕药的事,本宫知晓了。” 章太医抬起头来,瞳孔骤缩:“娘娘……您……” “章太医。”孟令姝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如实告诉本宫,陛下若是长期喝那药,是不是会和先帝一样?” 章太医的额角渗出了薄薄的汗,他抬手用袖口揩了一下,才斟酌着回话:“回娘娘……先帝当年服用那药时,药方尚未经改良,且先帝身子骨本就不算强健,常年累月下来,确实耗损了元气。” “可如今药方重新调配过,去掉了其中几味烈的药材,温和了许多,陛下的身子底子比先帝要康健得多,常年服用虽……难免会引起些小毛病,但远不至于到先帝那一步。” 章太医顿了顿,像是怕孟令姝不信,又补了一句:“臣与孙太医每日都为陛下请脉,陛下的脉象一直平稳,并无大碍。” 孟令姝那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那便好。 章太医见孟令姝没有紧接着再问,自己赶忙问:“敢问娘娘……您可知晓臣的药,去了哪里?” 孟令姝看着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章太医连忙解释:“臣今日照常将药包好,准备明日一早送去紫宸宫。可就用膳的功夫,那药便凭空消失了,臣与孙太医将太医院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药渣都查了,都没有找到那几包药,臣想着,是不是有人拿走了那药,将这事——” “那药被太后取走了。”孟令姝道。 章太医大惊:“太后……也知晓了?” “嗯。” 章太医顿时面如死灰。 孟令姝知晓了自己想知道的,也分不出精神来应付了章太医来,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章太医躬身告退,走出去时脚步虚浮。 殿中只有孟令姝一人,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有些不愿深想这件事,甚至是想逃避。 从前她总给他的宠爱找了许许多多的理由,他是喜欢她的容貌温存,喜欢她的体贴,喜欢她在他面前时恰到好处的那份柔顺与偶尔的鲜活。 他每每来颐华宫,和他相处,她会控制不住的生出些恍然。 可他一旦离开,她便又会冷静下来,甚至有些残忍地告诉自己,他是皇帝。 对他用心,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她一直以为自己把这道界线划得清清楚楚的。 可那避子药的事一出来,便像一堵被人从中间劈开的墙,让她避无可避地直面上这份感情。 孟令姝想,她是个懦夫。 她害怕交付,害怕哪一日这宠爱忽然收回时,她会摔得比谁都重。 她望着殿内的摆件发呆,心里头却乱糟糟的,什么头绪都理不出来。 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陛下到——” 半个时辰,这么快吗? 孟令姝回过神,偏头去看了一眼沙漏,真的过了半个时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站起身来,赵琮推门走了进来。 他是一人进来的,身后没有跟着宫人,大约是吩咐了不必跟随。 孟令姝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 身体比心里的反应更快、更诚实,她几步走上前去,扑进了他怀里,踮起脚来,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覆上了他的唇。 他的唇是冷的,他整个人都是凉的。 她一抱住他,那凉意便隔着衣料透过来,激得她微微打了个寒噤,可她不想松开,也不想放开他的唇,只将那吻压得更深了些。 赵琮被这动作弄得微微一懵,他方才进门时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便被女子扑了个满怀。 可那一懵只持续了一瞬,他便稳稳地接住了她的所有,并回应她。 两人一步一步地往软榻的方向移去,脚步交叠,磕磕绊绊的,险些被脚踏绊了一下。 即便如此,谁都没有松开。 赵琮的手扶着她的腰,将她带稳了,自己先坐到了榻上,孟令姝便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像在銮驾里一样,面对面地、很近很近地贴在一起。 亲的直到换气都不能疏解那缺氧的感觉了,孟令姝才微微退开了些,两人呼吸急促地交错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扑在彼此的面颊上。 她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亲吻后的微微沙哑:“谢谢陛下。” 她有些后悔的,方才在銮驾上,她没有亲一亲他,也没有告诉他谢谢。 如今,她全部补上。 孟令姝抬起眼来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她没有藏住的柔光,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肩颈上,指尖轻轻勾着他后领的边沿,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跑掉似的。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给姝宝约了一章图,你们觉得好看吗 另外也给卿卿约啦,读者宝宝们可以去看一下 还有决定下一本开古言宫斗,就是恃宠而骄那本,女主不是完全的笨蛋美人,性格作作的,高需求宝宝 大概写什么我已经想好了,九月初开,攒10w稿子,裸奔太吓人了 第101章 第101章 “谢朕什么?” 赵琮是有些意外的女子亲他的, 听见她这话,更不理解了。 孟令姝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脸颊还泛着方才亲吻后未褪的薄红,她看着他,坦然:“避子药。” 赵琮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你不怪朕?” 孟令姝奇怪的看他:“陛下是为了谁,姝儿还是知晓的。” 赵琮眸色微动:“所以,方才的吻,是谢礼?” “不是。”孟令姝摇头, 目光定定的看着他的唇,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想亲, 就亲了。” 赵琮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话直白的不像是她说的。 下一瞬,属于孟令姝独有的馨香又覆了上来, 她搂着他的脖颈, 唇瓣再次贴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比方才轻了些, 一点一点地碰着,不急不缓。 赵琮没有闭眼,他一边回应着她, 一边分出一抹心神来看着她。 孟令姝忽然睁开眼, 那双澄澈的眸子近在咫尺地映着他的影子, 她像是察觉到他睁着眼在看她,微微退开些许, 声音带着点赧然与理所当然的嗔意,命令他:“闭眼。” 明明声音毫无威慑力, 却让赵琮心甘情愿地闭上了眼。 他合上眼睑的那一瞬间,唇上的触感便变得更加清晰了,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唇瓣柔软的弧度, 一寸一寸地落在他唇上,像春日里细细的雨,不急不燥,却将他整个人都浸润得妥帖。 再停下之时,两人的唇瓣都有些肿了。 赵琮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层未曾散尽的迷离,像是刚从什么深沉的梦里浮上来,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 他看着孟令姝红肿的唇,心里那点满足感快要溢出来了,喉咙却忽然有些发干,连声音都带了些沙哑:“想不想喝水?” 孟令姝点点头,唇上那点微微的胀痛让她有些不自在地抿了一下。 赵琮腾出一只手来,替她各倒了一杯温水,先递给她。 孟令姝接过去喝了一口,再将杯子还给他,赵琮便接过来,就着她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 茶杯搁下,赵琮又凑了上来,还想再亲。 孟令姝微微后仰,避开了他凑过来的唇。 赵琮意犹未尽,看着她的嘴唇,眼底那层幽光还未散尽,有些不乐意地抿了一下自己的唇。 孟令姝再次平复着呼吸。 良久,赵琮开口:“朕方才召见了周氏。避子药的事,是她告诉母后的。朕已经下令,让她跟着太后去行宫,永不回京。” 听见周氏这两个字,孟令舒神色有些不自然,心里也生出来些担心。 赵琮也在斟酌着用词:“朕审了她身边的人。” 孟令姝浑身一僵,殿中安静了片刻,她有点不会说话了。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都知道了?” 赵琮应了一声:“嗯。” 孟令姝下意识从他腿上起身,后退半步,郑重其事地跪下请罪:“臣妾欺君,陛下恕罪。” 她的动作极快,赵琮甚至来不及伸手拦。 望着伏跪在地上的纤细身影,方才那因亲吻而熨帖了的心情,此刻有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厌恶她这样的疏离,这能让他明确地知道她的清醒。 哪怕方才亲他的时候那样投入、那样不设防,可一遇到正事,她便会像一只被惊动了的鹿,飞快地逃跑,直到危机解除。 赵琮按下心中翻涌的不耐与烦躁,俯身伸手。 男子的力气很大,几乎是有些粗鲁的将孟令姝从地上捞起来。 但下一刻,他便放轻了力道,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等着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温和,不像是生气的模样:“那些血,是什么?” 孟令姝被这话问得一愣,她以为他要问那孩子的真假,甚至做好了面对他失望或质问的准备。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没有提章太医,只说是:“是来月信。” 她望着赵琮,心底觉得有些不切实际。 他知道小产的真相了,反应却这么平淡吗? 他不关心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不问她为什么要骗他,却只关心那些血是从哪来的。 孟令姝生出了些不可置信来。 赵琮也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明明白白的不信。 孟令姝被他这样盯着,琢磨着又补了一句:“臣妾寻了药方,那药方可以加大血量。” 赵琮的眉头一蹙,声音带着薄怒:“孟令姝,什么药你都敢吃?” 见他是真的在关心她的身子,孟令姝心口一酸,眼眶微红,她道:“无事的。” “能让你流多血的药,能是什么好药?” 话落,他看到她眼眶里蓄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光,语气顿时放软:“朕还没说什么呢,哭什么?” 孟令姝垂下眸,她没有想哭的。 某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烦躁得紧,轻叹一声,认命似的揽住人,哄她:“好了,不哭了。” “往后,别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方子,朕也会心疼的。” 孟令姝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赵琮转移话题:“章太医开的方子?” 孟令姝知道这事一查便能查出来,她无心拖旁人下水,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眼角,再抬起眼来看着他,实话实说:“是臣妾逼着他开的。” 赵琮听出了她的意思,他看着她面上还残留的泪痕,抬手替她用拇指擦去。 “嗯,所以你们俩都该罚。” “姝儿受罚。”她应得干脆。 赵琮心口一软。 今天的女子,格外的乖。 “陛下喝避子药,也该罚。”孟令姝冷不丁地接了一句,语气认真。 赵琮:“……” 这一茬他倒是忘记了。 提起这事,孟令姝自然而然地顺着说下去了:“陛下,以后能不能别喝——” 她话还没说完,赵琮便打断了她:“朕饿了。” 孟令姝不赞同地看着他,柳眉微微蹙着,气鼓鼓的。 赵琮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地提醒她一下:“离午时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了,朕还没用午膳。” 是真饿了。 好吧。 “那臣妾去传膳。” 她转身要往外走,身后的人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孟令姝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赵琮没有解释,只松了手,长腿一迈走到梳妆台前,从妆匣里取出一盒口脂来。 他旋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殷红的膏脂,孟令姝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已经抬手托住了她的下巴,将那口脂细细地、均匀地涂在她的唇上。 她被他亲肿的模样,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不对,今天,是她亲他。 赵琮自己纠正自己,又评价一句。 还挺能耐的。 赵琮涂完了,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眼,觉得满意了,才将口脂放下。 那点得意压也压不住,从眉梢眼角悄悄地溢了出来:“好了,去传膳吧。” —— 膳食上了,赵琮只用了三四口便搁了箸,让人撤了 孟令姝看着那几乎未怎么动的膳食,问:“陛下不再用些了吗?” 赵琮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 她一直盯着他,他怎么能用得下? 他知晓避子药的事是躲不过去。 索性主动提了:“朕来之前,命路喜去整理了宗室四岁以下的孩子,有男有女,明日便可召进宫来,姝儿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若有,朕即刻下召,过继过来,往后,她便是你和朕的孩子,再不会改变。” 孟令姝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听错了什么,她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的错愕慢慢变成了一种不可思议。 他这是决心要将那避子药用下去了? “我不选。” “那些孩子,在生母身边待的好好的,给臣妾养着算怎么回事?臣妾也不想替别人养孩子。” 赵琮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忽然伸出手来,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 孟令姝轻嘶一声,缩了缩手,抬眼瞪他:“陛下做什么?” 赵琮问她:“疼吗?” 孟令姝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话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疼。” “生产比这疼上千百倍,谁都不配你吃这个苦。” 孟令姝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心里听到这话给出的反应却是高兴的。 她道:“旁人的孩子,和陛下与我的亲生,终究是不同的,先不论别的,自己的孩子和养子,感情总归不一样,不论是臣妾还是陛下,都会天然更喜欢亲生的。” 宗室子,他可以过继,有朝一日,也可以将人送回去。 她以为他会犹豫,他至少想一想她说的这些话。 可赵琮几乎没有停顿,人情十分严肃的纠正她:“朕不会喜欢,只会爱屋及乌。” 孟令姝又一次愣住了。 耳边不断放着这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掐过的手背。 他油盐不进,她好像真的没办法了。 —— 甘泉宫时,甘泉宫偏殿内空荡荡的。 周贵人方才从殿内被拖到殿外,身上生疼,可那点疼远不及此刻心口的慌乱。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殿中不见一个宫人。 她撑着酸软的腿站起来,走到宫外,见到守门宫人,抓住人,急切问:“宫人呢?都去哪了?” 那宫人被她抓得一愣,抬头见是她,慌忙躬身回话:“回贵人,方才御前的人来了,将偏殿里当值的宫人都带走了。” “是押走的。” 周贵人:“什么意思?全部都带走了?” 宫人补充:“是押走的。” 周贵人心一凉。 陛下将她的宫人押走了,这是要做什么? 审问吗? 她等了许久,终于,宫人们被放了回来,她们衣发微乱,身上没有明显伤痕,但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周贵人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过,没有找到人,连忙问:“椿香呢?去哪了?” 宫人答:“路公公问椿香姐姐孟妃娘娘小产的事,椿香姐姐起初不肯说,可后来用了刑,椿香姐姐就全说了,后面……就被赐死了。” 周贵人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从她说出口后,陛下没有反应,周贵人就后悔了。 如今知晓这个消息,她身子一软,眼前一黑。 周贵人的身子往后倒去,那宫人惊叫着伸手去扶,却只来得及接住她滑落的半边身子。 “主子?您怎么样?” 一半身子砸在地下,周贵人清醒了些,她没答这话,喘着粗气,眼中闪着嫉恨,心里满满都是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去行宫,永世不能回上京。 孟令姝还能好好做孟妃?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不得陛下的喜欢,就要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去,去请杨婉仪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来晚了,实在抱歉,给大家分红包 第102章 第102章 宫人:“主子……陛下下了禁足令, 甘泉宫门前都是御前的人守着,奴婢们……奴婢们出不去。” 那该怎么办?周贵人脑中飞快地转着。 不能就这么算了, 孟令姝还在宫中坐着她的孟妃之位,风风光光,受着陛下的宠爱,而她却要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京城,永世不得回返。 “去拿笔墨来。” 那宫人连忙应了,转身去取。 另一个宫人扶着周贵人缓缓站起来, 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笔杆,沾了墨, 在那张薄薄的宣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写完后她将纸拿起来吹干了墨迹,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这几日, 消息是送不出去了, 这样放着容易弄丢。 周贵人将香囊解下来, 将那张折好的纸塞进了香囊的夹层里,又重新系紧了系带。 她握着香囊,目光在殿内几个宫人身上一一扫过。 椿香没了, 她身边从周家带进宫的人, 便只剩了一个。 其余的都是宫中原有的宫人, 她信不过。 周贵人蹙着眉,纠结了许久, 才终于做了决定。 去行宫,身边没有信得过的宫人, 再培养就是,但这事,必须万无一失。 周贵人屏退宫人, 只留下椿芽,“两日后我会随太后去行宫,你们到时大约是会被送回殿中省另行分派,待过些日子,风头过去了,你寻个机会,将这个香囊交给杨婉仪。” 孟令姝是个有手段的,保不齐会派人盯着她从前身边的宫人,万事都得周全些才好。 周贵人将那香囊递到椿芽手中,指尖用力地按了按她的掌心,“记住,要亲手交到她手上。” 椿芽:“奴婢记住了。” 寿康宫内。 赵琮和孟妃一走,一阵阵的头痛便涌上来,太后传了太医来,太医诊了脉,开了方子,用下药后,太后正准备歇下,宫人进来禀报周贵人被陛下禁足了。 太后刚吩咐一句去查查,就又有宫人走进,说是御前的人来了。 “让人进来。” 路喜走进,恭恭敬敬道:“太后娘娘,陛下吩咐奴才来传话,周贵人与您同去行宫,另,陛下有令,周贵人此行,永世不得回京。” 太后脸色僵住。 皇儿……为何下这样的令? 话还未说出,路喜就解释了起来:“周贵人给孟妃娘娘下假孕药一事,陛下已经查实。” 太后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皇儿查到了这件事,那是不是也知道了,她替周贵人遮掩的事。 太后的脸色一白,想问又不敢问。 她的孩子,她最清楚。 眼睛里最是容不得沙子。 太后无颜再为这个侄女求情了:“哀家知道了。” 路喜躬身退了出去。 颐华宫。 赵琮说到做到。 不过一日的工夫,路喜便将宗室适龄孩子的名册整理了出来,呈到了颐华宫。 翻开来看,里头细细列了九个人的名字、年岁、生母出身、男四人,女五人,最大的三岁零十个月,最小的才刚满周岁。 孟令姝看了一眼,知道是什么后,就阖上那册子:“陛下,臣妾不想要养。” 赵琮伸手将那册子拿起来,随手扔给了站在一旁候着的路喜,动作随意:“那姝儿什么时候想养了,再告诉朕,也不迟。” 他这话说得轻巧,孟令姝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气得不轻,可偏生他给出的每一个理由都是为了她好,让她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心口实在堵得慌,她便干脆不说话了。 赵琮还在,孟令姝就处理起宫务来。 赵琮在她对面坐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开口:“不理朕了?” 孟令姝没有抬头。 某人又等了一息,然后毫无自知之明地补了一句:“朕没做错什么吧?” 孟令姝依旧没有理他。 “成,那朕也不说话了。”赵琮像是被她的沉默逼得没辙了,终于放弃了搭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不远处的棋案前坐下,自己跟自己手谈了一局。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不快不慢,却落得格外认真。 孟令姝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她抬眼看他。 赵琮正低头看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竟真是自己在下棋,下得专心致志的。 孟令姝别开目光,可那棋子落盘的声响却一下一下地往她耳朵里钻,让她越发心烦。 她放下手中的册子,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气恼:“陛下要下棋,回紫宸宫下去。” “不回。”赵琮没有抬头。 孟令姝冷着脸,重新拿起那叠宫务册子。 一个时辰就这么过去,路喜和茯苓玉竹伺候在殿角,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暗中交换了好几个眼神,却谁都不敢开口问一句quot;要不要传膳quot;。 万幸此刻,陛下抬头,吩咐一句,“传膳。” 路喜如释重负应了声“是”,三人退下。 赵琮抬眸看人,女子还在处理宫务。 他走过去。 “还在生朕的气?” “没有。” 赵琮落座在孟令姝身旁。 两个人,坐在一张软榻上,有些挤。 某人环住她的腰,为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朕怕掉下去。” 他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着她后颈,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的温柔:“不想理朕,朕知道了。” 孟令姝身子一酥,依旧没有说话,可那僵直的脊背微微松了一线。 赵琮不再问了,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一点一点地往她身前探过去。 孟令姝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肩头的衣料上:“陛下要做什么?” 赵琮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伸手捏住了她腰间的系带,轻轻一抽,那带子松开来,衣襟便散开了。 “做让姝儿理朕的事。” 孟令姝:“……” 她冷着脸,推开他的手。 赵琮又贴上来,几次过后,孟令姝的冷脸维持不下去了。 “等会还要用膳!” 赵琮毫不在意:“让他们等着。” 孟令姝还要说什么,人俯身吻了下来。 气息微乱间,就见赵琮拿来一个盒子。 里面……是合/锦玉。 …… 路喜和玉竹拿膳回来。 “等等——”茯苓伸手拦住她们。 玉竹:“怎么了?” 茯苓含糊道:“陛下正在和娘娘赔罪,此时进去,不大好。” 玉竹点点头,路喜:“幸得茯苓姑娘在这守着。” 玉竹尴尬的扯了下唇,想起里面传出的动静,耳根一红,不知怎么接话。 …… 内殿,孟令姝等了许久,没等到身旁人的动作。 她只好开口提醒:“……” 赵琮目光里带着一点无辜的探究:“难/受?” 那倒也不是。 只是这样……很怪。 孟令姝抿着唇不答,心里想着要怎么让他出来。 可她不说话,他便当默认了,低低地quot;嗯quot;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那就是舒服的。” 孟令姝立刻否认:“没有。” 可她说这话时,身体却诚实地给出了另一种回应。 …………………………………………………………………………………………………………………………………………………… 他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餍/足,落在她耳畔:“姝儿,不诚实。” 孟令姝尴尬得恨不得将脸埋进枕头里去,她别开视线,盯着帐顶某处绣纹不放了,像是要从那金线绣的云纹里看出花来。 某人却还没有放过她:“朕想待在里/面,他也想待在里/面。” 他甚至放轻了声音,带着一点商量的口吻,像是在央求她答应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朕的孟妃娘娘,行吗?” 孟令姝的脸颊烧得发烫,“不行!” “噢,那就是行。” 没羞没臊!简直是个无赖! “所以,孟妃娘娘,还生气吗?” “生。” “看来还是朕不够努力。” —— 二月初六,皇宫正门前。 太后的凤驾停在宫门外,车马已经备好,随行的宫人侍卫列队整齐,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 二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过来,在场的后妃都冻的一缩。 太后看着赵琮,细细叮嘱。 因着帮周贵人抹去假孕一事的尾巴,太后有些心虚,她没有再提避子药一事。 赵琮应了:“儿臣省得,母后一路珍重。” 太后望向站在赵琮身旁的孟令姝,无声地叹了口气。 孟令姝原还指望着太后能开口劝一劝赵琮,见太后看过来,目光期待。 熟料太后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上了凤驾。 日子一晃便进了三月,天气渐渐暖了起来。 甘泉宫内,窗子半开着,外头的花香和着春风一起涌进来,将殿中积了一冬的沉闷气息都吹散了些。 绿萝领早膳回来。 “娘娘,方才奴婢去御膳房时,回来时在御膳房旁的夹道里,有一宫人忽然从角落里出来,扯住了奴婢的袖子。” “那宫人是从前周贵人身边的椿芽,她说有要事求见娘娘,说是周贵人走之前吩咐的,务必要将一样东西亲手交到娘娘手上。” 杨婉仪的目光微微一凝。 周贵人,这个名字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听见了。 周贵人和太后一起去了行宫,打听到的消息说是周贵人孝顺、主动请缨去行宫侍奉。 但周氏那性子,怎会去行宫? 去了行宫,就等同于从根上断了日后翻身的机会。 杨婉仪命人打听了,周贵人走之前曾被御前的人带去紫宸宫,身边的宫人也全被押走了,虽然后来放了回来,却紧接着便被禁了足。 多半是出了事。 眼下有人送上门来替她解惑,杨婉仪自然是要见一见的:“让她进来。” 绿萝应声出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宫女低着头走了进来。 杨婉仪直接问:“周贵人离宫前,发生了什么?” 椿芽犹豫着道:“奴婢不知。” “那你说的事,本嫔也不愿听。” 椿芽只好说:“孟妃娘娘当初并未有孕,那所谓的小产,全是假的,是我们主子给孟妃娘娘下了假孕的药,才使得脉象呈现出滑脉之象,这件事,陛下知晓了。” 椿芽说得含糊,但杨婉仪稍稍一想,就便将当时的情形猜了个七七八八。 周氏真是个蠢货。 孟氏是为了自保,她自有话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辩驳。 非但不会受处罚,也许还会让陛下心疼她。 杨婉仪无语至极:“行了,你要交给本嫔什么?” 椿芽解下腰间的香囊,从中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双手呈上:“这是主子临行前吩咐奴婢交给娘娘的,主子说,请杨婉仪务必过目。” 杨婉仪接过那张纸,展开来。 纸上只有三四行字,字迹潦草,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顿时正色。 她捏着那张纸,沉声问:“这上面的事,是真的?” 椿芽不知这上面是写的什么:“这上面的字,是我们主子亲手写下的,其余的奴婢也不知。” 杨婉仪看着那纸上的字,想起周氏从前做过的那些蠢事,嘴角一抽,实在是难以相信她。 “本嫔知道了,你退下吧。” 绿萝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面上那若有所思的神色,轻声问:“娘娘,这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杨婉仪将纸放在桌上,吩咐:“传话出去,让父亲好好查查,孟妃和章家大公子有没有定过亲。” 绿萝愣了一下:quot;章家?哪个章家?quot; 杨婉仪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沉沉的意味:“杏林世家,太医院那个章家。” “是,奴婢这就去办。” “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人设图觉得好看吗 第103章 第103章 “等等——” 绿萝刚走出几步, 身后传来杨婉仪的声音。 绿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杨婉仪:“去将椿芽叫回来。” 椿芽可是周贵人的贴身宫女, 从周家带进宫的,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纸上的事。 险些就被瞒了过去。 绿萝虽然没想明白主子的用意,但也没多问,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片刻,带着椿芽回来。 椿芽刚走出长春宫门口便被叫了回来,此刻面上还带着一丝不安, 低头跟着绿萝走进殿中。 杨婉仪:“孟妃和章家三公子有婚约的事,周贵人是如何知道的?” 椿芽还是那句话:“奴婢不知。” 杨婉仪冷笑:“你不知,那你们主子是凭空知道的?” “或者, 这件事是假的?” 椿芽躲着杨婉仪的目光,还是不答。 “你主子告诉本嫔这件事, 无非是想借本嫔的手, 绊倒孟妃, 本嫔愿意出手,你们也该知无不尽才是,若这消息来路不明、真伪莫辨, 本嫔又凭什么替你主子冒这个险?” 椿芽想着这些话, 过了许久, 才说:“孟妃娘娘有婚约,我们主子也是偶然得知。” 她回忆。 那是去年十一月初的事, 她她记得很清楚。 冬日刚来,天寒地冻的, 那日却很暖和,主子终于愿意出去走走。先是去了御湖园,从御湖园出来后, 随处走走散心。 走过一条宫道时,刚转过一个弯,便听见前头传来人声。 主子停了脚步,也示意她也别出声。 随后,人声传来。 “原是如此,孟妃居然曾经定过亲。” 但人声音很低,音是和身边的宫女讲话。 就说了这么一句,那人便没再开口了。 听着脚步声,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主子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和奴婢从拐角后探出半边身子去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背影,模模糊糊的,瞧着好像是温容华。 椿芽一一道出。 杨婉仪慢慢地将方才椿芽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温容华是三年前进宫的,位分不高不低,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从不与人交恶,也不与人过分亲近。 她怎么会知晓孟妃的事?又是从何得知的? 杨婉仪继续问:“然后呢?” 椿芽:“回去后,主子就传信出去,让夫人帮着查这事,用了许多日,年关过后,夫人进宫看望太后的时候,才将消息带进来,孟妃娘娘和章家三公子确实定过亲。” 温容华知道,周贵人查出来了,如今她也知道了。 看来这件事,确实是真的。 杨婉仪挥了挥手,示意椿芽可以退下了。 绿萝问:“娘娘,那还要再传信出去吗?” 杨婉仪没答,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纸上。 孟妃一人独占恩宠,满宫上下无人能及。 除夕宫宴上,陛下大封六宫,因着位分,宫中大半嫔妃都受了孟妃的恩惠,升了位分的,欠了她一份人情,眼下宫中明面上,无人不服孟妃。 可心里,怎么想还是另说。 毕竟孟妃也不是人人都照顾周全了的。 譬如,温容华。 杨婉仪眯了眯眼。 温容华被陛下带着去了围场,据她所知,并未承宠。 这消息是从她那里漏出来的,那她心里,未必就像面上看着那样安分。 杨婉仪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地划过一道,心里头已经转过了几个念头。 这张纸,掉在哪处、被谁捡起、再被谁看见,这里面可都是门道。 杨婉仪答:“要。” 别人说的,终归不如自己查来的可信。 绿萝应声退了出去。 杨婉仪面上那层平静的神色微微收了些,露出底下一点凝重来。 云氏和孟氏关系那样要好,有孟氏在陛下面前替云氏说话,云氏就会一直抚养宝儿,再不会回到她身边。 宝儿,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肉。 她可以忍受陛下不宠爱她,可以忍受位分不高、恩宠薄淡。 可她不能忍受自己的女儿叫别人母妃,不能忍受她每一次去长乐宫看宝儿时,那孩子看她的眼神越来越陌生。 孟氏必须倒下,宝儿才会有回来的希望。 这是第一个理由。 至于第二个,杨婉仪心里那点她不愿意承认的嫉恨悄悄地浮了上来。 —— 春风一日暖过一日,御花园里桃柳抽芽,繁花次第绽开,宝儿在宫里待不住了,吵着要出去玩。 云婕妤想着春光正好,邀了孟令姝一同去御花园。 园中风和日丽,远远便撞见卫良媛一行人也在游园。 她身侧奶娘小心翼翼扶着刚满周岁的锦儿,锦儿正是学走路的年纪,小腿一颠一颠地往前挪,时不时歪着身子往旁边扑。 早在锦儿满月之时,陛下便赐下大名赵和锦。 孟令姝目光一端落在撒欢奔跑、牵着风筝线疯闹的宝儿身上,一端又落在被护着慢慢学步的锦儿身上。 孩童清脆的笑闹声萦绕耳畔,她心底闷得厉害,连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大半。 辰光缓缓推移,转眼临近午时,日头渐渐燥热,一行人便各自动身折返。 回到颐华宫内,宝儿跑了大半日,额前鬓发尽数被汗水濡湿,小脸红扑扑的,奶娘领着一众宫人先带她去往偏殿沐浴更衣。 殿内一时清静下来,云婕妤开口问:“看你方才在园里神色郁郁,身子调养许久,……至今还是没有动静吗?” 孟令姝闻言轻轻摇头。 这种事,不是安慰得好的。 从前,也不是没有安慰过,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云婕妤也不知该怎么办了,思来想去,道:“宝儿向来喜欢你,最喜欢往你这跑了,日后,我就不客气的日日带着她来了。” 明白她有意让宝儿慰籍自己,孟令姝勉强牵起唇角,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眼底的怅然却并未散去。 待到午膳用过之后,云婕妤便领着宝儿告辞。 孟令姝遣退左右宫人,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小憩,试图把白日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这事,是越想越心烦。 不知过了多久,左右也睡不着,孟令姝睁开眼。 殿外,通报声传进。 紧接着,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孟令姝起身:“臣妾给陛下请安。” 赵琮将人扶起,“怎么脸色这么差?” 孟令姝扬着笑,随口找了个理由:“只是没上脂粉。” 赵琮蹙眉,她上没上脂粉的样子,他都见过。 她在骗他。 赵琮眸色一暗,没有拆穿。 孟令姝声音轻快:“陛下来得正好,宫人们服侍主子不易,每月的月例有限,臣妾想了个法子,提高月例的同时,还能增多休息时间,陛下看看?若是可以,全后宫推行下去。” 赵琮:“好。” 孟令姝命人将她写得册子拿上来,赵琮看着,余光却未从人脸上移开。 良久,他确信,她不高兴。 入夜,孟令姝进了净室。 茯苓在里面伺候,玉竹留在外面,正想着今日能早点歇息的时候,一个抬眸,陛下突然出现在面前,她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赵琮低声道:“噤声,跟着出来。” 玉竹捂着嘴,惊魂未定的走出去。 “今日孟妃都做什么了?” 玉竹想了想答:“今日娘娘上午和大公主小公主在御花园玩了一个上午回来,其余的就没做什么了。” 赵琮瞬间会意。 想起女子眼底藏不住的低落与怅惘,赵琮心底泛起一阵阵钝重的难受。 他第一次忍不住暗自反问,避子药的事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隔绝了身孕的风险,却也日复一日困住了她的心绪,让她长久陷在这份难言的遗憾里。 —— 四月初,天气彻底暖下来了。 长春宫内,绿萝从外头匆匆走进来:“娘娘,大人递了消息进宫。” 说着,她将手中的纸条递出去。 杨婉仪闻言伸手接过,随即唇边扬起了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杨家用了近一个月才将这桩旧事查实,可见这门亲事当初藏得有多隐蔽。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隐秘的事,只要存在过,便总有被翻出来的一天。 杨婉仪绷了许久的那根心弦终于松了松。 绿萝看着她的神色,心里已经大概有了数。 杨婉仪颇为感慨地说了一句,语气悠然:“章家三公子至今不娶,还在太医院任吏目,孟家是两年前这个时候出事的,同年六月,章家三公子便参加了太医院的院考,进了宫……当真是情深义重啊。” 只是阴差阳错,孟妃等不及了,上了陛下的塌。 “一对璧人就此错过,本嫔都替他们觉得可惜。” 章吏目是为了孟妃进宫的,他进宫之后,能忍住不见孟妃? 怕是借着太医院入宫请脉的身份,不知见了孟妃多少回了。 她是真想知道,陛下在知道这些的时候,会不会怒不可遏。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若陛下知道孟妃与旁人有过婚约,且那人还日日出入宫廷、与她暗中相见。 那陛下心底那团火,会烧到什么程度呢? —— 紫宸宫内。 “陛下,上贡的云锦到了。”路喜禀报。 早在大半个月前,陛下就吩咐了,今年江南上贡的云锦要留下。 云锦工艺繁复,一匹织成便要数月工夫,织锦所用的丝线中掺着金线,光下流转时耀眼夺目,更有那孔雀羽线织入其中,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深沉而华丽的幽蓝与碧绿交织的光泽,威仪逼人。 云锦用在常日里的,只掺金线便已是极尽华美了,可若是用于吉服、朝服,则必得用上孔雀羽线。 陛下要的是有孔雀羽的。 单是掺金线的已经全部被送到了颐华宫。 跟着路喜进来的还有六个宫女,站在一边的是尚服局的掌事女官。 赵琮放下手中的折子,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 跟着路喜进来的还有六个宫女,手上端着托盘,托盘上就是颜色各异的云锦,站在一边的是尚服局的掌事女官。 赵琮正看着那些料子,抬手示意宫人将其中几匹逐一展开。 颜色有差别,但都不大,以明黄、正红为主,配着少量的藏蓝与玄色,都是正色。 光落在那些料面上时,金线与孔雀羽线交织出的光泽便像水波一样漾开来,将整个殿中都映得亮了几分。 赵琮抬手点了点头明黄色、正红色还有宝蓝色的料子:“制成三套龙袍和凤袍。” 凤袍?路喜震惊飞快地抬了一下眼。 陛下这是要立后了? 掌事女官也是被惊到了,连应声都慢了一拍。 “是,陛下。” “路喜,传钦天监监正和礼部尚书入宫。”赵琮的声音又落了下来。 钦天监监正与礼部尚书一同入宫,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择吉日、定仪制。 陛下的用意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这就是要立后了。 路喜心里激动的不行:“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心里头飞快地转着,陛下要立的是谁? 还能是谁?自然是孟妃娘娘,除了孟妃娘娘,陛下眼里还容得下旁人么。 赵琮问:“从绣制到完成,大约要多久?” 掌事女官答:“快则两月,慢则三个月。” 吉服上的绣法整个绣院,只几个人会,这吉服又是最繁琐精美的,没三个月,六套根本做不出来。 七月里,穿着厚重的朝服,就有些太热了。 赵琮:“赶在七月前,将吉服做好。” 掌事女官硬着头皮接下。 “这件事,在朕未下旨之前,朕不希望孟妃知道。” 啊?不是立孟妃娘娘为后吗?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掌事女官有些不能确定。 走出紫宸宫,她心里都还在想,陛下是到底是立谁为后。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锁的三章正在努力解锁 第104章 第104章 听政殿。 礼部尚书与钦天监监正一前一后步入殿中时, 心里都还在琢磨着,陛下怎么忽然传唤他们二人同来。 两人在殿外碰面时交换了一个眼神, 谁都没能从对方脸上看出答案来,便只好各自整了整衣冠,躬身入殿。 殿中安安静静的,赵琮坐在案后,手里没有拿折子,见两人进来, 直言:“朕打算立后。” 礼部尚书和钦天监监正:“!!!” 陛下不是无心立后吗? 宗室催过,太后劝过,大臣们更是轮番上折子, 哪一回不是被陛下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五年下来,满朝上下都以为陛下是铁了心不打算立后了。 礼部尚书最先回过神来:“臣恭喜陛下, 恭喜皇后娘娘!” 他还不知陛下要立的是谁, 可称一句“皇后娘娘”总归是没错的。 赵琮唇角微扬, 如春风拂面:“六月二十,这个日子,举行立后大典, 如何?” 钦天监监正的笑意一僵, 自古以来, 立后大典的吉日都是钦天监推算好了呈上去由陛下挑选的,还没有过陛下先定好了日子再来问如何的。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说臣先推算一番, 可话还没出口,赵琮不紧不慢补上一句:”六月二十, 乃是孟妃的生辰。” 所以这是要立孟妃娘娘为后?! 钦天监监正福至心灵,陛下把他叫来,哪里是让他推算日子的, 不过是让他走个过场罢了。 他总不能说孟妃的生辰不好。 钦天监监正正想着,身旁的礼部尚书已经比他更快一步地出声:“臣早听闻孟妃娘娘心地仁善、温良贤淑,入宫以来,上敬陛下,下抚六宫,实乃女子之典范,合该母仪天下,陛下与娘娘更是天作之合。” 闻言,赵琮抬了抬眸,朝着礼部尚书看去。 这一眼中,明晃晃的是赞扬神色。 钦天监监正不甘示弱,他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指,像是在推算天象与五行,片刻后抬起头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陛下,此乃上上吉日!天象合和,五行相生,宜立后!” “既如此,五日内,礼部给出封后大典的章程来。” 礼部尚书躬身:“是,礼部上下定当尽心竭力。” 赵琮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另一边颐华宫内。 自从修订的宫人月例与休沐新规正式推行,孟令姝便日日不得闲。 在颁发新规之前,她几乎将能考虑到的、不能考虑到的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后宫的人手调配、各宫用度的重新核算、采买流程的简化、宫人月例与休假的调整,她写废了不知多少张纸才理出那份细致到近乎繁复的章程来。 但一实施下去,其中阻力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底层宫人是欢喜的,月例多了,休息时间也多了,日子比从前松快了不少。 可手里稍稍有些权力的人,便生了逆反的心思。 有权者可以用权制人,可若新规推行下去,人人都有了体面与保障,手里的权力便打了折扣。 这是她推行新规的第十五日,来颐华宫诉苦的六局管事已经换了三拨。 赵琮进殿,只见孟令姝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四摞高高叠起的册子,每一摞都足有半尺厚。 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将她鬓边细碎的发丝映成浅淡的金色,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在册子上飞快地批注着,时不时停下来蹙眉想一会儿,又提笔继续写下去。 孟令姝深吸了一口气,将批完的那一本放到一旁,又从左手边取了一本新的翻开。 这样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女子抬头松快松快脖颈,这才发现他的存在。 孟令姝一手落在脖颈上,正在按揉,见到他,眸子瞪得圆圆的,忙不迭得要起身,一边问:“陛下何时来的?” 这句话,在这十五日里,是第八次出现。 赵琮依旧轻描淡写:“没一会。” 他三步并两步上前,按着人坐下。 “脖子酸?” 孟令姝闻到熟悉的清冽味道,那股气息让孟令姝绷了一整日的肩背不自觉地松了一线。 她半倚在他的怀里,声音不自觉的软下去:“嗯。” 赵琮熟练的帮她按揉。 孟令姝安心的阖眼,享受这一刻的休憩。 酸痛消散,她从赵琮怀里出来:“陛下稍等,臣妾把这些看完。” “好。” 赵琮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了,看着她低头批注的侧脸,她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色也比上回重了几分。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看那摞得整整齐齐的册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半个月里,他政务忙,她宫务忙,两人近来说话的时间都变少了许多。 即便说起话来,说的也大多是宫务,她问他某条新规推行下去可会与旧制冲突,他一一作答,若有冲突,她列了几个法子,都是在各种情形下,可能会用到的办法。 说起宫务,她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不需要他的任何帮助。 所言所行,为的都是宫人。 在这件事上,她用了全部的心力。 这半个月里,赵琮听到了许多宫人发自内心的感激孟令姝。 他不止一次的想过,她若是个男子,能做官,定是个为民的好官。 日光从窗外落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低头忙碌,一个安静陪着。 赵琮颇有些幽怨的想,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肯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孟令姝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时,窗外的日头已经移到了偏西的位置。 她搁下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抬起头来看向身旁坐着的人,余光去看沙漏。 离赵琮进来,已过去半个时辰。 孟令姝心里浮起一层浅浅的歉意来:“陛下等久了。” 赵琮:“无妨。” 孟令姝注意到,比起前几日他来颐华宫的时间,今日他来得确实早了些。 她便顺口问了一句:“陛下后面空闲些了?” 赵琮答得模棱两可:“应该是。” 难得的是,今日孟令姝没有提宫务,宫人端了两盏新茶进来,便靠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起天来。 她说今日御膳房送来了一碟新制的糕点,口味清淡,问他尝了没有。 他说还没有,她便让人去取来,让他尝了一块。 孟令姝靠在他怀里,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她便从他怀里冒出个脑袋来,仰起脸看他。 孟令姝眉眼柔和而明亮,笃定的说:“陛下不高兴。” 赵琮低头看她,很是认真的答:“没有,朕是开心过了头。” 孟令姝直接忽视了他这句话,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陛下就是不开心。” 赵琮没有接话。 孟令姝在他怀里又往上蹭了蹭,找出漏洞:“陛下来颐华宫应有些时辰了。” “是不是等了很久?” 赵琮看着她那双在暮色里依旧明亮清澈的眼睛。 你瞧,百忙之中,他还能观察到你的情绪。 她对你,好似是上心的、特殊的。 因着这一份若有若无的上心和特殊,让人难以自持的沉沦下去。 赵琮没有再否认了:“挺久的。” 站了半个时辰,等了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内,她在发现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其余时间,处理宫务,头一次都没抬,冷静的不像话。 换作她在紫宸宫,他是做不到的。 这些话,赵琮没说。 —— 尚服局用了三日定下绣样,又紧赶着绣出一方样品来,呈到了赵琮面前。 用于封后大殿的吉服,自然是要极尽奢华。 绣样最常用的便是龙凤呈祥,可为了显出新意,这方绣样上的龙凤用的是金银相交的线,金线与银线交织在一处,在透过殿顶明瓦落下来的日光下熠熠生辉,龙鳞凤羽层层叠叠,美轮美奂。 此外,衣袍的边缘还绣了许多新奇的纹样,每一处都精致得像是工笔画落在绸面上,繁复却不显堆砌,华丽却不失端雅。 赵琮目光扫过,很是满意。 掌事女官带着宫女退了出去。 赵琮走回案后,余光中,路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副模样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了。 赵琮抬起眼来,不耐开口:“想说什么就说。” 这流言现下知道的人还不多,但越传越盛,隐隐有泛滥之势,事关帝妃颜面,他不敢不报。 路喜:“宫中近来有些……流言,奴才本不该拿这些无根无据的话来扰陛下清听,这流言现下知道的人还不多,但越传越盛,隐隐有泛滥之势” 赵琮蹙眉:“说。” “宫中人流传,说孟妃娘娘与章家三公子,有旧缘。” 思来想去,旧情二字被路喜改成了旧缘。 殿中安静一瞬。 赵琮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章家三公子?” 路喜低着头,不敢看他:“是,章太医家三公子,名书怀,如今在太医院任吏目。”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和小宝们汇报一下本文的进度,后面应该只有十章左右了,然后就到番外了,番外我没想好写什么,小宝们如果有想看的番外,可以提一提。 来晚了,我发红包 第105章 第105章 章家, 章三。 这四个字在赵琮的舌尖缓缓碾过。 他试图从记忆里抽调出这位章三公子的模样来,须臾, 未果。 印象里,没有这么一号人。 赵琮再次开口,淡淡开口反问,意味深幽难辨:“什么旧缘?” 明明这四个字平淡如水,陛下面上神色也未曾动怒,可回话的路喜却硬生生从这四个字嗅出了一丝彻骨寒意。 他小心作答:“章家三公子与孟妃娘娘, 早年曾定过亲。” 章家和孟家是世交,两家小辈自然是见过的。 男未婚女未嫁的,有了情愫便定了亲事。 这所谓旧缘, 就是旧情。 赵琮的脸色冷了下来:“从哪传出来的?” 路喜连忙回道:“奴才查过了,那流言都集中在紫宸宫附近传开, 其余宫中并未听说。” 后宫那么大, 偏偏是在紫宸宫传出风声, 这已经是够明显的了。 办这事的人没想藏,换种说法,因为这件事是真的, 她只是挑明, 所以有恃无恐。 赵琮明白了, 脸色更差:“有亲事,为何没有成亲?” 路喜提醒:“陛下, 孟家出事,孟妃娘娘进宫了。” 入了宫, 自然便不能再成亲了。 上首的人沉默了一瞬,片刻后,一声冷笑从案后传出来, 语气裹着郁气和讽意:“这么说,是朕,棒打鸳鸯,坏了他们两人的姻缘。” 好像还真是这样的。 路喜心中腹诽,面上又将头低了低。 仅仅只是定过亲,最多只是让人心里隔应罢了,可那人想表露的意思是,孟妃与章书怀在宫中还有来往。 此刻,熟悉赵琮的人都知道,他的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 饶是清楚,女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宫中留下这么致命的把柄。 且不到三十岁,没在太医院待过五到十年的资历,是坐不上太医的位置的。 除非医术超然,破格提拔,可显然,此人还没进过他的耳朵,这份天赋,大约也不够看。 依着章书怀的年纪,如今在太医院应是个吏目。 既是吏目,那便是没法独身一人进后宫的。 他进不了后宫,便见不到她。 可人是会忍不住相较的,即便是他,也免不了俗。 他想起孟令姝待他的模样,温顺、妥帖、恰到好处的亲近与恰到好处的退让。 他与她之间,从一开始便是有利所图。 她接近他、承宠、晋位,每一步都走得清醒而从容。 而章书怀呢,因章、孟两家的关系,两人不可能没见过。 这桩亲事,孟鹤仁也不可能不过问女儿的意思。 见过,还有了亲事。 章书怀是她在闺阁之中,也曾全心全意地憧憬过的良人。 思及此,赵琮连冷笑都笑不出来了。 —— 制凤袍的命令下来,尚服局的女官先是回了尚服局,再亲自去了绣院,将绣院掌事和几位核心绣娘叫到厢房,关上门,三令五申地叮嘱。 绣制龙袍凤袍的事,在陛下正式下旨之前,绝不能传出去,尤其不能传到孟妃娘娘耳中。 可这么大的事,哪里瞒得住? 礼部和钦天监上下都知晓了此事,但凡消息灵通些的,都得了陛下准备立后的消息。 不出一日,前朝已经传遍了,后宫这边稍慢些了,但三日过去,各宫也都多多少少知道了些。 孟妃娘娘掌管后宫,想要攀附颐华宫的人越来越多,一知道这事,就有人主动递消息上来。 有宫人到颐华宫来寻茯苓和玉竹,那宫人和她们还算相熟,一上来就说了说了一句“你们娘娘要大喜了”。 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追问之下才知晓了凤袍的事。 茯苓和玉竹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压不住的激动。 凤袍,那便只能是皇后了。 玉竹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茯苓连忙扯了她一下,示意她稳着些,可她自己那脚步也已经比平日快了几分。 回到正殿,殿内几位六局的女官正在向娘娘回禀事务。 娘娘正听女官说着什么,神色专注,连两人进来都没顾上抬头看一眼。 茯苓和玉竹也只好退到了一旁,一晃小半个时辰过去,女官还没走,两人也没有找到机会开口。 那几位女官一个接着一个地禀事,事无巨细,说起来便没完没了。 茯苓和玉竹站在一旁,眼见着天色从明亮渐渐暗下去,那些女官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玉竹悄悄凑到茯苓耳边:“姐姐,娘娘近来都瘦了许多。” 茯苓面露无奈,自从那新规推行以来,娘娘忙起来便连膳食都顾不上用,常是端上来放凉了又撤下去,撤下去又端上来,来来回回的,有时一整日只喝了两口汤。 也只有晚膳,陛下在的时候,娘娘会好好用膳。 过了酉时,那几位女官总算将手头的事务回禀完毕,起身告退。 孟令姝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闭了眼,面上带着一层掩饰不住的倦意。 玉竹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开口将那消息说出来,可茯苓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摇了摇头。 娘娘这么累了,再等一会也不迟。 玉竹便又将话咽了回去,安静地退回去。 一刻钟后,孟令姝睁开眼,她缓过些劲来了,腹中的饥饿感也随之浮了上来。 她看了一眼案上那碟已经放了大半日的糕点,伸手取了一块,咬了一口,嚼得慢慢的。 那糕点已经不脆了,有些发软,可她也没有在意,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吃着。 玉竹想着趁这会功夫将那消息说了,连忙上前:“娘娘,奴婢午后得知了一个消息——” 她话还没说完,殿外便传来一声拖长的通报。 “陛下驾到——” 孟令姝掀起眼来,嘴里还含着那半块糕点,她咽了一下,抬眸看向玉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玉竹却果断地闭上了嘴,将方才想说的话利落地收了回去。 陛下没来,她提前说了,娘娘能多高兴一会。 陛下来了,她还说,就是没眼色了。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趣,明日再同娘娘说。” 孟令姝将那剩下半块糕点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颔首算作应下这话。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将那干涩的糕点送下去。 茶盏放回案上时,赵琮身影出现在殿内。 孟令姝起身。 赵琮走进,目光落在她脸上,看见她嘴角边沾着一点糕点碎屑,便伸手过去,用拇指替她擦了一下。 这力道有些重,孟令姝并未深想,也半点没有察觉对方眼底翻涌的郁结。 茯苓与玉竹极有眼力见,屈膝行礼后轻手轻脚退至殿外,将内殿完整留给帝妃二人独处。 孟令姝浑身倦怠,软软懒懒地倚靠在赵琮怀中,和没有骨头一般。 若是往日,赵琮十分喜欢她这份毫无防备的亲近依偎。 可今日被章书怀的流言反复搅扰,看着眼前人温顺缱绻的模样,他心头堵着一块闷气,怎么瞧都觉得莫名别扭,周身气氛沉闷紧绷。 “很累?”赵琮的声线比平日低沉几分。 孟令姝轻轻颔首,鼻尖蹭了蹭他衣襟,带着几分软糯撒娇的意味:“有一点,头隐隐作疼。” 赵琮眉头一拧,当即扬声就要传唤宫人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诊脉。 孟令姝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摇头阻拦:“陛下,不必劳师动众,臣妾无事的,只是连日思虑的事太多,废脑子,就算太医前来,也不过开一剂安神汤药,说到底,静养休憩才最管用。” “你平日里便是这般苛待自己身子的?”赵琮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冲劲,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与迁怒。 孟令姝没发现他异样情绪,只以为他是担心她。 她抬眸一瞬不瞬望着他,眼底澄澈真挚,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诚心:“姝儿就想陪着陛下,只要和陛下待在一处,心头安稳,头疼也能舒缓大半。” 眼底流淌的真诚直白滚烫,直直撞进赵琮眼里,让他话语猛地一噎。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酸涩醋意,意有所指地沉声叮嘱:“孟令姝,别总事事都让朕为你费心操劳。” 孟令姝微微茫然,只觉得这话来得莫名其妙。 她什么时候让他事事操心了? 她迟疑发问:“陛下,是前朝遇上棘手难办的政务了吗?” 赵琮深深看了她一眼,自知方才是将对流言的郁气迁怒在了无辜的她身上,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戾气,淡淡敷衍:“算是有几件。” 见女子蹙眉,似是担心,赵琮又补上一句:“已经有章程了。” 夜色沉沉,两人歇下。 孟令姝躺在榻上,蹙眉揉着太阳穴,头疼迟迟没有缓解,身旁的人呼吸已匀称,像是睡着了。 她放心的轻叹一口气。 下一瞬,赵琮睁开眼,黑夜中,什么都看不清,朦朦胧胧的凝着孟令姝的脸。 “头疼?” 孟令姝意外:“陛下还没睡?” 一闭眼,就是她曾定过亲的事。 不过,赵琮不过说。 这次,也不等孟令姝的话,赵琮掀被起身,让人去太医院传太医。 不多时,外殿传来脚步声,太医奉诏抵达,路松依命上前开门接引。 抬眼间,一张熟悉的侧脸落入视线,路松心头轰然一惊,眼睛骤然瞪圆了。 这这这,是章吏目! 路松奉命排查流言,这一个下午,听到的最多的就是章书怀这个名字。 他是认识章吏目的。 宫人生病,不能请太医,但御前的宫人到底是要比其他宫人体面几分的,可找吏目看看。 章吏目医术不错,他找过几次。 今日知晓他和孟妃娘娘定过亲,他足足的惊讶了好一会。 章书怀这张脸,已经深深的印在了脑子里。 坏了坏了,陛下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这位了。 路松想上前阻拦,但是人和孙太医已经走进了内殿,再阻拦就太刻意了。 坏了坏了,真坏了!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真好了 第106章 第106章 殿中重新点上了蜡烛, 光线被揉碎了铺开,朦朦胧胧的, 映得人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女子披着外衣,头发散落在肩后,柔柔的半靠在男子身侧。 男子搂着她,掌心贴着她的肩侧,低头说着话,声音低低的, 隔着几步便听不真切了,只看见他唇角温和的弧度。 章书怀踏进内殿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孟令姝和陛下相处的模样, 可那些都是白日,两人衣衫整齐, 言行举止都端着分寸。 而此刻, 两人贴身依偎、气息相融, 言行举止之间都透着浓浓的缱倦。 他晃了神,目光没有立刻收回来,像是被那画面钉住了一瞬。 直到赵琮若有所感, 深邃目光淡淡斜扫过来, 章书怀这才急急垂下了眼, 掩饰方才的失态。 赵琮望着他那略显急促的动作,微微眯了眯眼, 眼底掠过一抹沉冷。 来人与章太医眉眼间很是相似,若两人并肩而立, 任谁都能一眼断定其血亲关系。 赵琮只一眼,就能确认,他就是章书怀。 现下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半张脸, 侧脸的线条清晰而干净,容貌确实端正,勉强能算得上清隽。 至于性格脾性,眼下还看不出来。 做太医的,到了顶天也就是太医院院判,那也要足够的资历才能升上去,最少要到四十岁。 四十岁,正五品,前途着实令人堪忧。 而孟家是清贵门户,孟鹤仁再平庸,也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坐上了户部侍郎的位置,虽说有些德不配位,可到底是做到了。 孟令姝是家中长女,容色绝丽,蕙质兰心,她若要定亲,是要提前两三年便准备起来的。 那时孟老大人还在,孟家正值鼎盛,全上京上下,孟家女想嫁哪家不成?便是郡王、亲王的正妻,也是做得的。 孟鹤仁就给女儿找个这样的人?就图个所谓的知根知底? 赵琮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觉得孟鹤仁的眼光有很大的问题。 这边,孙太医已经上前为孟令姝诊上片刻的脉了:“娘娘脉象弦细,是思虑过重所致,臣开一副安神的方子,能舒缓头疼,也能助眠,娘娘饮下后好好歇上一觉,明日便会好许多。” 孟令姝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有劳,茯苓玉竹便准备引着孙太医到外殿的案前提笔写方子了。 赵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随口一问却又分明刻意为之的意味:“是章家的?” 章书怀的身子微微绷紧了一瞬,他心知,是方才自己的动作惹了陛下的眼,他抬眼,又飞快地垂下去,答道:“回陛下,臣是。” 赵琮明知故问:“章太医和你是什么关系?” “是臣的叔父。” 两人一问一答,孟令姝的心被提起来。 好端端的,陛下怎么会关注一个小小吏目? “入太医院几年了?” “去岁六月才入太医院。” 赵琮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章书怀这个年纪,不该这么晚才入太医院。 正常的医官入仕,弱冠前后便该考了。 孟令姝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但好在,赵琮问完这个,就摆了摆手,示意章书怀退下。 人退下,孟令姝微微松了口气。 药煎好端上来时,孟令姝端着那碗药,低头闻了一下,那苦味直冲鼻端,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一口饮尽,茯苓玉竹大约是忙忘了,竟没有备蜜饯。 药汁从喉咙滑下去时又苦又涩,舌尖上残留的苦味久久不散。 殿中的蜡烛被依次吹熄了,只剩窗外漏进来的朦胧月色。 孟令姝躺下去,闭上眼,正酝酿着睡意,身旁人倏然出声。 “姝儿以为章三如何?” 一句话,将孟令姝所有的困意都驱散了。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眨了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意思。 赵琮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随意:“有人求到朕面前来,为女儿赐婚,看上的人正是章三,孟家和章家是世交,姝儿对章三应当有些了解才是。” 原来是有人求赐婚。 能求到赵琮面前赐婚的人,竟然是在朝中有些脸面的,比起那些世家大族,章家有些不够看。 选章家,应该是看中了章书怀这个人。 孟令姝语气尽量坦然:“章家几位公子中,章吏目的脾气是最好的,在医术上也最有天赋。” 赵琮又问:“那你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孟令姝摇了摇头:“臣妾不便多言,姻缘之事,终究要两家人自己合意才好,陛下若是问臣妾的看法,臣妾只能说,章家人口多,关系杂,嫁过去未必轻松,可若那姑娘性子稳得住,倒也不失为一个安稳的去处。” 她说完这话时,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谬,她竟然在替旁人分析章家的家事。 赵琮“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别的了。 孟令姝的药效渐渐上来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她整个人一层一层地裹住,她正要沉入那片温柔的黑暗里,身旁的人忽然动了。 他翻过身来,将她整个人纳进了怀里,然后他吻了下来。 孟令姝被他弄醒时,整个人还是懵的,只感觉到他的唇/舌侵略性地抵/着她,一只手掌牢牢地按着她的腰侧,进/去时不让她后退半分,直到全部容纳。 骤然被填满的那一瞬,孟令姝四肢百骸都酥了。 她控制不住地逸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她咬着唇,想将那声音咽回去,可下一瞬男人的动作又深又重,她连咬唇的力气都散了,齿关松开,那声音便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 “嗯……嗯……” 男人的手抬起来,指腹擦过她的唇角,命令一般低声说了一句:“含着,不准掉。” 孟令姝迷迷糊糊地低头,他抬起寝衣衣摆递到她唇边。 她便咬住了,齿尖陷进柔软的绸料里。 他今日的动作又凶又急,每一下都又深又沉,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抛进了一汪汹涌的浪里,被潮水裹挟着上下起伏,根本找不到可以攀附的岸。 她只能紧紧地抱住他的肩背,像是抓住唯一一块浮木。 “陛下……”她叫他,声音从齿间含着的衣料下漏出来,模糊而破碎,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求饶还是撒娇的尾音。 □*□ □*□ □*□ □*□ 她瞪大了眼,混沌的思绪里冒出两个字:又来! □*□ □*□ □*□ 许久,他忽然停了下来,撑在她上方,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模糊的银白色。他看着她,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像是非要问出个答案来的执拗:“喜欢朕吗?” 孟令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怔,喘息着平复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喜欢。” “喜欢朕什么?”他彻底停下,问。 两个人相处得久了,他对她的反应早已了如指掌,她亦是。 她能感觉到他明明也克制得难受,额角沁着薄薄的汗,呼吸又沉又急,可他就是不肯给她一个痛快,每次到了边缘便放缓了,像是在故意磨着她、等着她先开口求他。 她被这不上不下的折磨逼得快要疯了,手指攥着他的肩背,指甲陷进他的衣料里。 “陛下……待姝儿好。”她艰难答。 “哪里好?”他不依不饶,那双黑眸却亮得厉害,像是非要从她嘴里撬出什么来。 孟令姝勉强分出一丝心神来,想了好一会儿:“陛下会等姝儿忙完,陛下等了一个时辰,也不催姝儿。” 赵琮低头看着她,在朦胧的月色里,他的眉眼微微动了动,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不经意的柔软击中了。 他没有再问了,只是低头吻住了她,这一次温柔了许多,像是在用这个吻回应她那句话。 可到了最后,他依旧没有给她一个痛快,他抽出来,放了一根手指进去。 被折磨的不上不下的孟令姝气极了:“混蛋!” 某人笑得肆意,“姝儿,求朕,求朕就放两根手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第107章 帷帐之内, 他有许多花样,不可否认, 总体上是舒爽的,但今日这一遭,还是孟令姝头一回经受。 他像是打定主意要用手了。 那根手/指在她那缓慢地动着,角度刁钻得让她连喘息都断成了碎片。 她能感觉到他另一只手的指腹贴着她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按着,像是在测她的反应, 又像是在享受她每一次不由自主的轻颤。 她往下看了一眼。 借着朦胧的月光,能看见他那处涨/得厉害。 他分明是想要/她的,却偏生要这样磨/着她。 “说心悦朕, 说到朕满意了,朕就给你。”他俯在她耳侧, 仿若游刃有余。 那根手指又往里深了一分, 她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 喉间逸出半截呜咽,又被她自己死死咬住了。 心悦和喜欢,有什么不同?她方才不是都说了么? 她闭着眼, 被他磨得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开口, 声音断断续续的:“姝儿……心悦陛下。” 赵琮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说什么。 □*□ 孟令姝气的瞪他, 她说都说了,还要她怎样? 那不上不下的感觉随着时间渐渐消磨, 从一种煎熬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麻痹。 孟令姝忽然不想伺候了,她撑着胳膊想要起身,掀开被角作势要唤人进来备水。 赵琮无奈地叹了口气, 按住了她的腰:“好了,不闹姝儿了。” □*□ □*□ □*□ …… 夜色渐深,殿内传出水声轻响。 赵琮将沐浴完的人从浴桶中抱出,用外衣围住,孟令姝已经困极了,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他把她放回榻上,她沾上枕头便想合眼,可迷迷糊糊的,脑子里还挂着一件方才没说全的事。 孟令姝努力撑开眼皮,格外认真地看着他,开口时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陛下,以后宫务排在你后面。” 话落,她整个人便彻底松了下来,阖上眼,栽进枕头里,再没了动静。 赵琮坐在榻边,手里还捏着她方才披着的那件外衣,整个人恍惚了一瞬,像是没有听清她方才说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已经沉入睡眠的侧脸,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他心底那根弦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了一下。 有人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翌日。 赵琮醒来,和往日一般,自己起身更衣,回了紫宸宫处理政务。 一个上午过去,折子批完了,大臣也见完了,他终于得了空,将路喜唤到跟前来。 “查得怎么样?”赵琮声音冷淡。 路喜将查到的禀报上去:“动手的人很谨慎,并不敢直接将这些消息送进紫宸宫来,御前的人口风严,平日里不敢搬弄主子的是非。” 更别提是关于孟妃娘娘的旧事。 “这事是从紫宸宫外头传出来的,源头是一个小宫女,她也是无意间听人提起,只跟关系要好的人说了几句,可那人是个管不住嘴的,一传十十传百,这才闹出来。” 如今已经查到了那源头宫女,正在审问。 赵琮抬眼:“议论主子,按例杖二十。” 路喜应道:“是。” 赵琮像是想起了什么:“去将那两道圣旨拿来。” 路喜飞快转身走到柜前,从柜中捧出两卷明黄色的卷轴来。 这两道圣旨都是陛下在决意立孟妃娘娘为后时便写下的。 一道是孟鹤仁被起复的旨意,虽不是官复原职,但也在朝中领了一个闲职。 未来皇后的父亲,当朝国丈,总不可能还是罪臣之身。 另一道是孟妃娘娘省亲的圣旨,一是陛下想让孟妃见见家人,二是昭告世人,天子对孟妃与孟家的恩宠,为娘娘封后铺路。 “去孟家传旨。” “是。”路喜带着其中一道圣旨去挑人了。 另一道被放置在案上,赵琮拿起来,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诚然,昨日孟令姝那句话,实实在在的取悦到了他。 他执起笔来,在圣旨上添了几行字,笔尖落在纸面上时,他的眉梢带着一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两刻钟后,颐华宫。 茯苓玉竹站在孟令姝身后,正在为她梳妆。 听到殿外传来的通传声,孟令姝抬起眼来,从铜镜中望向殿门的方向。 赵琮走进来时,手中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孟令姝的目光落在那道圣旨上,微微挑了挑眉。 玉竹的眼睛瞬间亮了,手上的篦子一个没拿稳,扯到了孟令姝的一缕头发,幸得茯苓眼尖,连忙按住了玉竹的手腕,将她那激动的劲儿压了下去。 孟令姝也好奇那圣旨是什么内容,便吩咐玉竹梳快些。 玉竹应了声是,手比方才快了不少,几下便将发髻绾好了,插上珠钗。 孟令姝站起身来,朝着赵琮走去:“陛下可用午膳了?” 话是对他说的,可目光却直勾勾的看着被放在桌上的圣旨。 赵琮笑:“没有。” 他起身,揽着人,“走吧,朕的孟妃娘娘,先去宣旨。” 殿外,颐华宫上上下下的宫人都被召来,跪于院中接旨。 路喜展开那卷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宣道:“陛下宣谕:孟妃性资柔嘉,蕙质端良,克勤内职,与朕心意相契,恩爱相投,特赐封号'俪',以示伉俪之笃,另准于四月十五,赐凤驾归孟府省亲,以慰亲族之念,钦此。” 甫一话落,孟令姝和茯苓玉竹不约而同的抬眸,面露诧异。 孟令姝惊讶的是封号,可用来做封号的字何其多,怎么偏偏是这个字,“俪”多为伉俪情深,用于夫妻。 再者,哪有人,册封圣旨上,写的这么直白的。 心意相契、恩爱相投八个字一出,像怎么都赶不走似的,不断萦绕在耳边。 身后都是常日里伺候的宫人,孟令姝羞赧得有些脸热。 她微微抬眸,嗔了赵琮一眼。 再敛了衣襟,郑重地接旨。 茯苓玉竹站在一旁,心下是奇怪,不是封后的圣旨,竟只是个封号? —— 孟妃得封号的事传遍了后宫。 长春宫内。 杨婉仪没等来陛下因章吏目一事动怒的事,反而等来了这封号,顿时迷惑了。 封后在即,宫中上上下下都准备起来了,就连她,也是默认陛下会封孟妃为后。 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封号? 难不成是先给了封号,再封后。 一个月内,下两道圣旨? 当了皇后,这俪的封号就不能用了,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杨婉仪着实不明白了。 一个大胆的猜测猛然撞进她脑中,莫非陛下不是想给俪妃后位。 念头生根发芽,之前所有想不通的细节忽然全部理顺。 若是孟令姝只止步于俪妃,无缘中宫,那“俪”字便是独一份的无上偏爱,即便有皇后在,那也是众妃艳羡不来的盛宠。 只是,中宫有主,这位顶着“伉俪”寓意封号的俪妃,还不得成为眼中钉、肉中刺? 杨婉仪靠坐在软缎引枕上,反复推敲半晌,依旧分辨不出这封号的真实用意。 绿萝更关心另一件事:“主子,陛下已经开始查了,后面的还要继续吗?” 杨婉仪蹙蹙眉,犹豫片刻后道:“后面的,都停手。” 风言风语的,陛下出手就压下去了,这怀疑已经种在了心里,她现在,得寻个好机会,最好闹得让陛下丢了面子,不再生出睁一眼闭一眼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第108章 四月二十, 省亲当日,天朗气清。 孟令姝一大早便被茯苓玉竹唤醒, 梳妆更衣用了大半个时辰。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头戴白玉头面,她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那镜中的人容色从容、端庄大气。 凤驾在宫门口早已备好,明黄色的华盖在晨光里微微晃动,拉车的两匹白马打着响鼻, 蹄子不安分地踏着地面。 孟令姝在茯苓玉竹的搀扶下上了凤驾,车帘落下,凤驾缓缓启动, 从宫门驶出,一路往孟家的方向去。 孟家在上京城的东边, 离皇宫约莫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这宅子还是祖父在时, 先帝赏的。 凤驾还未到孟家门前,便早有宫人快马加鞭地先一步到府上报信。 孟家上下闻讯,早早在正门前候着了, 偌大的府门前, 孟父孟母站在正中央, 孟书昀站在父亲身侧,孟令姀站在母亲身旁。 巳时过半, 悠长的仪仗锣鼓声由远及近,凤驾稳稳地落在孟府正门前。 车帘被宫人从两侧拉开, 日光猛地涌进来,将车内的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茯苓玉竹扶着孟令姝缓步走下轿辇。 孟令姝踩着脚踏落了地,脚下是熟悉的青石地面, 眼前是那扇她从小看到大的朱漆大门,门楣上“孟府”两个字还是从前的模样。 她抬眼望去,父亲和母亲携手站在正中央,日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面容映得清清楚楚。 母亲今日穿着正红色的诰命朝服,面上上了妆,眉眼温婉依旧,气色瞧着很好,和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 父亲穿着常服,比从前老了一些,鬓边生了几缕银丝,看着比从前更稳重了些。 兄长在陛下身边当差,不说日日都能见到,但一个月见两三次还是不成问题的,没什么好看的,孟令姝看向小妹。 姀儿长高了许多,穿着浅碧色的衣衫,像一棵刚抽了新芽的小树苗,脸上也长了肉,瞧着匀称了不少,不像之前那般瘦得让人心疼。 孟令姝站在凤驾前,看着那四道熟悉的身影,眼眶忽然一热,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将那层水汽压下去,才抬步往前走。 孟家是五代单传,亲族甚少,多是母亲那边的外亲,外祖家在江南,来一趟上京需耗费不少时日,是而门前并无其他亲眷。 她走到近前时,孟鹤仁率先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住的颤意:“臣给俪妃娘娘请安。” 孟令姝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了他的手臂,不让他弯下腰去:“父亲母亲快起身。” 孟鹤仁直起身来时,飞快地低头拭了一下眼角,又抬起头来,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泛着湿润的光。 一旁,孟夫人自从嫁给孟父,一直是和和顺顺的,早前孟家蒙难,夫君儿子被流放至北境,女儿也入宫为奴,她日日忧心,还未过上几日,小女儿被送回到身边,夫君儿子也回了京。 唯有长女困在深宫,成了她日夜放不下的牵挂。 此刻见到长女一身华贵宫装站在眼前,积攒多日的担忧瞬间翻涌上来,眼中顷刻间蓄满了泪水。 姀儿站在母亲身侧,眼圈也红红的,抿着嘴不敢出声。 孟令姝的目光从母亲面上移到父亲面上,最后落在小妹身上,收回目光,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却依旧带着一点鼻音:“父亲,母亲,我们进府吧。” 一家人便转身往府中走去。 孟令姝走在最前面,身后是父母和兄妹。 孟府上上下下都未有什么变化,当初预感孟家要出事时,家中的奴仆大多被母亲给了身契放了出去,剩下的都是最亲近的,全部被母亲带去了江南,而今又跟着一起回来了。 整个府邸像是被时光定住了一般,和她离家前别无二致。 正厅内,按照礼制,孟令姝坐到了主位上,孟父孟母坐在下首左侧,孟书昀与姀儿坐在右侧。 侍女将茶和点心端上来时,孟鹤仁便有些坐不住了,他身子微微前倾:“这是臣做的酥酪,娘娘尝尝?” 君子远庖厨,在孟家却没有这个说法。 孟鹤仁对做膳一事颇感兴趣,常常亲自下厨做给一家子吃,其中酥酪是他的拿手点心,孟令姝从前在家中最是喜欢。 孟父一早就起身做好了,等着女儿回来能用上。 孟令姝低头看着那碟酥酪,淡黄色的酪面上撒着细碎的干果,和从前一样,方才刚憋回去的泪又涌了上来。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那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奶香和干果的甜,她咽下去,抬起头来对上父亲那双期待的目光,开口道:“父亲做的酥酪还是这么好吃。” 闻言,孟鹤仁眉梢都舒展了,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肯定。 殿内的气氛有些重,孟母一直拿帕子拭泪。 孟令姝不愿意一家人沉浸在伤感里,故作轻松地开了口:“母亲,姀儿盘中的酥酪暂且就别用了,给我带回宫中吧,眼下天不是很热,女儿还能再用一日。” 孟夫人一听这话,连忙就要让人去将酥酪装起来,动作间那眼泪总算止住了些,面上也露出了一点笑意。 她看着女儿说话的模样,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她还在家中时的日子。 待酥酪被收起来,孟夫人还是忍不住地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头许久的担忧:“娘娘在宫中可好?” “女儿一切都好,母亲不必担心。”孟令姝答得很快。 知道长女报喜不报忧,孟母也就没问了,转而说起旁的。 一转眼,两刻钟过去。 此番省亲已是天大的皇恩,下一次女儿再回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甚至往后半生都未必有机会。 是而孟鹤仁早早便让人准备好了菜,今日要亲自下厨。 见时辰不早了,他起身告退,孟书昀也跟着退了出去,将正厅留给了母女三人,说些体己话。 人一走,孟夫人便按捺不住了:“娘娘在陛下身边也两年多了,腹中怎么还是毫无动静,太医怎么说?” 为人父母,总有操不完的心。 宫中险恶,膝下最好还是要有子嗣傍身,无论男女,有总比没有的好。 孟令姝语塞,她总不能说,是陛下决意不要的。 这话说出来,母亲恐是会吓得不轻,且日日担忧。 她语气尽量轻松:“母亲放心,太医瞧过,许是缘分未到。” 孟夫人显然没有被这句话完全说服,她的眉心还微微蹙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孟令姝不愿在这事上多说,一提起这事,她自己心底也不好受,满肚子的无奈无处安放,随口找话:“兄长的年岁委实不小了,母亲可留意好了人家?” 孟夫人点了点头:“有了几个人选了。” 女儿在宫中得宠,前些日子上京又流传出陛下有意立女儿为后,夫君也重回朝堂,虽说不是实职,但面子上过得去就成了。 从前是拿着实权,奈何他根本就不是那块料,出了事,一家老小都得遭殃。 现在这般,很好。 对了,后位,她怎么将这件事忘了,孟夫人连忙问:“娘娘,陛下可是有意立您为后?” 孟令姝一懵,她看向母亲,那神情不像是随口一问,她开口,语气里带着警惕:“母亲,这话,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女儿这反应让孟夫人也着实愣了一愣,她眨了一下眼,像是有些意外:“陛下准备立后,娘娘不知晓吗?” 孟令姝飞快地偏过头看了茯苓玉竹一眼,两人在她目光扫过来的那一瞬都微微瑟缩了一下,目光闪烁着移开了。 孟令姝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她将目光收回来,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轻飘飘地将这事揭了过去:“是传出些风声,女儿也是前几日才听说的,不想母亲消息这般灵通。” 孟夫人一噎。 陛下要立后的事,早就在上京传得沸沸扬扬了,前几日才听说,那显然是不对的。 方才娘娘朝着两个宫女看了一眼,那目光里的意味怎么都觉得不大对劲。 孟令姝转移话题:“母亲将人定下了,便往宫里递个消息,女儿想法子让陛下给兄长赐婚。” 孟夫人不是傻子,听出女儿不想继续方才那个话题,便也止住了话头,没有再多问,她心里虽有千般疑虑,可看着女儿那副端然从容的模样,又觉得那些话还是咽回去。 孟令姝和姀儿聊了一会儿,提出想去自己的屋子看看。 三人便从正厅出来,沿着长廊往里走,穿过那道熟悉的月洞门,便到了她从前的院子。 她推开门走进去,目光在屋中缓缓扫过,妆台、书架、窗前的软榻,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 孟令姝进了内室看看,孟夫人和姀儿便在外室坐着等她,待她绕过那扇屏风,茯苓便跟了进来,压低了声音:“娘娘,立后的事奴婢们早就想告诉娘娘了,可是……” 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外室的人听见,“陛下下了旨,命奴婢们瞒着娘娘。” 孟令姝脸色一凝。 紫宸宫内,窗外日头渐盛,御案上堆叠的奏折尽数批阅妥当,朱笔整齐归置在紫檀笔架之上。 赵琮揉了揉眉心。 路喜躬身轻步上前,垂首回禀:“启禀陛下,俪妃娘娘巳时半便已抵达孟府。” 赵琮闻言淡淡应声,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随口吩咐:“传膳,再备好寻常马车和一身常服。” 路喜面露几分迟疑:“陛下,这马车……” 在宫里可用不着马车,陛下这是要出宫? 路喜心念飞快一转,反应过来,陛下这是要去孟家? “奴才这就去准备。”说罢,路喜退出正殿。 孟府,午时将近,一行人陪着孟令姝移步偏厅入席用膳。 长条形的梨花木膳桌上,孟令姝面前层层叠叠摆满了菜式,皆是孟鹤仁一上午守在小厨房亲手烹制的拿手菜,荤素搭配得当,香气缓缓漫开,熟悉的家常味道萦绕在鼻尖。 她拿起银筷,依着往日习惯夹了几样尝入口中,滋味依旧鲜香适口,分毫没变。 可才浅浅咽下两三口,心口忽然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翻涌恶心,一股闷意顺着食道直直往上冲。 满桌菜肴并无腥膻油腻,气味清淡雅致,偏偏这寻常的香气,此刻都让她胃里阵阵发紧。 她悄悄攥紧了膝上的锦帕,指尖微微泛白,强压下喉咙口的异样,面上依旧维持着平和的神色,银筷没有再动。 席间一家人安静用膳,孟夫人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落在长女身上。 眼见孟令姝动筷的次数寥寥,大半菜品几乎没有触碰,眼底的担忧再也藏不住,柔声开口询问:“娘娘,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 孟令姝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软:“味道很好,只是方才入府前吃了不少酥酪,腹中有些饱胀,吃不下太多东西。” 入了夏,气温一日高过一日,她近来本就胃口寡淡,极易反胃。 再者,从皇宫到孟府,纵然轿辇抬得稳当平稳,还是会有些颠簸。 来的路上,她就有些恶心了。 方才进门见到亲人满心欢喜,浓烈的情绪硬生生压住了这阵不适感,待到坐定用餐,心绪平复下来,身体里的异样便再也遮掩不住。 孟鹤仁看着女儿单薄的侧脸,眼底满是疼惜,低声劝道:“吃不下便不必勉强,随意尝几口就好。” 孟令姝垂眸。 这满满一桌菜都是她喜欢吃的,也是父亲的心意,她不忍浪费。 孟令姝强忍着胸腔里一阵阵翻上来的恶心,慢慢又夹了几样菜小口咽下,每一口都要费力压抑喉间的干呕之意,脸色渐渐透出几分浅淡的苍白。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会很晚更,明天起来看吧 评论区我回不了,28号才能把我放出来 大致回一下评论,本文正文部分大约会在星期一/星期二结束 然后本章有红包哒,因为我发不出去评论,所以我不知道哪些宝宝收到了,就在28号被放出来,统一发放心哒,红包不会飞哒 第109章 第109章 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 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也失了往日的温润色泽。 孟令姝再也撑不住勉强进食的克制, 缓缓放下了银筷,只是鼻尖萦绕不散的饭菜气味,仍旧一波接着一波裹挟着翻涌的恶心直冲喉咙,胃里阵阵痉挛,闷胀的不适感压得她心口发紧。 她哑着嗓子正要吩咐:“茯苓,你去拿——” “痰盂”两个字还卡在喉头未曾落地, 一阵剧烈的干呕骤然冲破了克制,她猛地偏过头,肩头不住地轻颤起来。 满厅的人看过来。 孟夫人第一个坐不住, 一边起身上前,一边急声朝着身侧侍女吩咐:“快, 快去取痰盂来。” 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快步走进。 孟夫人走到孟令姝身边, 茯苓让开自己的位置,孟夫人微微躬身:“娘娘,觉得哪里不舒服?” 孟令姝只觉得鼻腔里的饭菜味道愈发刺鼻难忍, 慌忙取出随身带着的锦帕紧紧捂住口鼻。 侍女脚步飞快, 转眼就端来了干净的痰盂放在她身侧, 她俯身抵着痰盂一阵阵干呕,胃里空空荡荡, 半点东西都吐不出来,反反复复的酸胀折磨得她浑身发软, 难受得几乎脱力。 “这菜……怕是有问题。”她缓过一阵干呕,气息虚浮地低声猜测。 身子是自己的,孟令姝最是清楚状况。 往年盛夏, 她有苦夏的时候,去岁秋狩时,也因着眩症有过恶心,但那些恶心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汹涌猛烈,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翻了一般,几乎要耗尽她浑身力气。 话落,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了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孟鹤仁,眼底隐隐带上了谴责。 孟鹤仁脸色凝重看向膳食,他心里着急不必孟夫人少。 摆上长女桌上的膳食,都是他亲手做的,只是菜肴出锅之后,是府中新买进的几个侍女依次端上桌的。 如今俪妃身份尊贵,一举一动甚至都牵动朝堂,这些新近买回的下人并非伴随孟家多年的旧仆,根底来历尚且摸不透,难保不会有旁人暗中安插人手,借着膳食谋害娘娘。 短短片刻,孟鹤仁心中已经演了一场大戏。 孟令姝还在一阵阵难耐的干呕,孟母心急如焚,一颗心高高悬起。 孟书昀率先沉声开口:“别耽搁了,速速去请大夫。” 可寻常医馆的大夫往返需要不少时辰,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整条街巷里,医术最高、距离最近的便是隔壁的章家,孟夫人来不及细想,当即扬声吩咐身侧侍女:“立刻去章家,请章家人过来,快去。” 侍女不敢耽搁,应声之后快步奔出了府门。 孟令姝听见“章家”二字,眉心下意识紧紧蹙起,正要勉强抬眼开口阻拦,那股汹涌的恶心感再次席卷而来,她只能低下头,死死抵着痰盂压抑着不适,没能说出半个字。 不过片刻功夫,侍女便领着两道身影匆匆踏入偏厅。 章家彼时也正阖家午膳,一听闻俪妃在孟府突发不适,章书怀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即刻起身动身,身后紧跟着他的堂妹章瑶。 虽说是因俪妃娘娘出事,孟家来请人,事急从权,兄长是家中医术最好的,但兄长也不必这么着急。 就算着急,那也不能摆在脸上。 这模样,但凡心思深些的人,都能从中品出几分逾矩的异样。 章瑶一路快步跟在身后,不断低声提醒,章书怀才将收敛了些脸上的担心。 “请娘娘伸手,容臣诊脉。” 熟悉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孟令姝缓缓抬眸,撞进章书怀写满焦灼的眼眸里,心底莫名窜起一缕难以言喻的不安与心虚。 迟疑一瞬,腹中翻涌的难受远远压下了这点细碎情绪,眼下孟府上下所有人都守在身侧,本就光明正大问诊,并无不妥,于是缓缓将纤细的手腕抬了出去。 章书怀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细辨析脉象,预想之中的中毒滞涩、紊乱异常半点没有浮现,脉象平稳温润,带着一丝极浅的滑跃。 他眼底骤然一亮,先前紧绷的担忧缓缓散去。 一旁的茯苓见状,连忙出声仔细禀报症状:“章吏目,我们娘娘方才食用过膳食之后便频频恶心干呕,劳烦您看一看,是不是膳食里被动了手脚。”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孟鹤仁的肩头,他猛地转头,看见长子孟书昀俯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仓促:“父亲,陛下来了,已经到府门外了。” 孟鹤仁骤然瞪大双眼。 陛下?来他府上?孟鹤仁从未想过。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正诊脉的女儿。 章家小子的医术他是知道的,有他在,想来应当无碍,略一思索,孟鹤仁拉着孟书昀,朝着府门的方向赶去接驾。 满心都牵挂着女儿身体的孟夫人,压根没有留意父子二人悄然离开,孟令姀倒是注意到了,但也没放在心上。 章书怀缓缓收回搭在腕间的手,直起身对着孟令姝恭恭敬敬躬身一揖,语气带着真切的欣喜:“恭喜娘娘,是喜脉。” “啊?” 孟令姝整个人怔住,眼底满是茫然,一时没能回过神。 喜脉?她竟然怀有身孕了? 章书怀缓缓道:“娘娘的脉象,已经有一个半月了。” “娘娘今日这般剧烈反胃,是因为从皇宫一路乘轿颠簸,稍稍牵动了腹中胎气,才引发了强烈的孕吐反应,稍后回宫之时,务必吩咐宫人放慢脚步,把轿辇抬得再稳当一些,好生静养便无大碍。” 孟令姝只觉得脑海里轰然一团乱麻,指尖下意识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喜脉?陛下那方子还在用,她这怎么会有孕了? 莫非那方子并非万无一失? 可先帝那时是管用的。 无数念头纷乱翻涌,最让她惴惴不安的是,那些汤药会不会已经伤及腹中的孩儿,这孩子还能安稳康健吗? 孟令姝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抬眼看向章书怀:“劳烦章吏目再为本宫细细诊一次脉象,看一看腹中孩儿是否安稳,脉象里可有别的不妥之处。” 章书怀指尖再次稳稳搭上她的腕间,凝神片刻缓缓开口:“娘娘脉象沉稳有力,今日反胃剧烈,仅仅是一路轿辇颠簸牵动了胎气,胎相十分稳固,并无大碍。” 对上孟令姝眼底挥之不去的顾虑,他又温和补充了一句:“若是娘娘依旧心存疑虑,回宫之后,尽可让叔父再度复诊,叔父医术远在臣之上,定然能给娘娘一个稳妥的答复。” 这番话落地,孟令姝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定几分。 一旁的孟夫人早已喜不自胜。 女儿久久未有孕,她一直担心是不是上次小产伤了身子,又怕戳到女儿的伤心处,不敢提起。 如今骤然盼来这桩天大的喜事,眉眼间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娘娘大喜!” 站在一旁的孟令姀眼睛亮晶晶的,凑上前软声笑道:“姐姐,我很快就要有小侄女或者小侄子了。” 章书怀的堂妹也适时躬身行礼,恭声道:“臣女恭喜娘娘。” 满厅的喜气铺面涌上来,将孟令姝心底那点担忧暂且冲的淡了些,她缓缓垂眸,轻柔地望向自己的小腹,唇角牵起一抹发自内心的柔软笑意。 章书怀略一思忖,出声提议:“娘娘现下孕吐反胃,用不下膳食,不妨寻些酸梅果子含着,能够稍稍开胃压下恶心。” 孟令姝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侧的母亲。 孟夫人下意识摇了摇头,府里并没有常备酸梅蜜饯,外头市井售卖的吃食来路繁杂,女儿如今身怀身孕,她万万不敢随意采买入口。 就在母女二人沉吟之际,孟鹤仁一行人已经沿着长廊缓步走到偏厅门外,廊柱恰好遮挡了身形,厅内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方才的对话里,谁也没有察觉到圣驾已然抵达。 厅内的章书怀顺势开口:“臣家中常年备着各式蜜渍酸梅,娘娘若是不嫌弃,臣即刻差人回去取来。” 他身侧的堂妹心头猛地一紧,飞快伸手暗暗掐了一下他的衣袖,急得暗自蹙眉。 诊脉交代医嘱本是分内之事,但这送果子就不是啦! 俪妃娘娘和腹中皇嗣,哪个都是顶顶金贵的,吃食一类的东西,最容易出错,能不沾还是别沾。 章书怀被掐的微微一顿,但却没有改口。 孟令姝婉拒了这份好意:“章吏目一番心意本宫心领了,那恶心劲已经消下去许多,想来不闻这味道便好。” 章书怀点点头, 他本就没奢望孟令姝会收下自己的东西,能借着问诊多说几句话,于他而言便已然足够,他低声应道:“是。” 就在这一声应答落下的瞬间,孟鹤仁一行人跨进了偏厅的门槛。 赵琮一双深邃冷冽的眼眸径直扫过厅内,精准定格在孟令姝脸上那抹真切柔和的笑意上。 赵琮轻啧一声,这么高兴? 微微一转眸,最不愿见到的面孔映入眼帘。 赵琮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沉了下来。 嗯,曾经的未婚夫在省亲的这一天出现,而女子的嘴角快弯到耳朵根里。 在宫里,最高兴的时候,赵琮都未曾见过,她露出这样肆意真诚的笑。 孟令姝,真是能耐。 身旁,孟鹤仁隐隐察觉到不对,他看了看厅内的人,又看了看陛下的侧脸,着实没有想通其中关窍。 就打消了心底那点念头,告诉自己伴君如伴虎不错,但也不必事事猜疑,全身上下长八百个个心眼子那是会累死的。 赵琮的另一边,望着出现在孟家的章书怀,路喜惊呆了。 他看着陛下那意味不明的脸色,连忙上前一步,拔高声调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清亮的传报声陡然响彻偏厅,所有人齐刷刷循声望去。 孟令姝心头一惊,没料到赵琮会突然亲临孟府,错愕之余,眼角隐晦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章书怀,方才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尽数敛去,恢复了平日里端庄沉静的模样。 赵琮蹙了蹙眉。 呵,刚才,不是还笑得灿烂吗? 满厅之人纷纷屈膝跪拜,齐声请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令姝定了定神,缓缓福身。 赵琮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扶起,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淡淡开口:“今日是你首次归省娘家,朕理应过来陪你一趟。” 说罢,他目光落向孟夫人,语气稍稍柔和些:“孟夫人免礼,你是姝儿的母亲,不必行这般大礼。” 孟夫人受宠若惊的和众人起身。 赵琮的视线再次落在章书怀身上,状似随意地随口发问:“今日乃是俪妃省亲的日子,章吏目怎么会在此处?” 孟令姝回话:“臣妾方才忽然身子不适,章府与孟府仅有一墙之隔,今日章吏目恰好休沐在家,母亲便派人请来他为臣妾诊脉。” 听这话,赵琮才留意到她依旧泛着几分苍白的面色,他问:“身子哪里不舒服?” “入夏苦夏,胃口不佳,方才一路颠簸,犯了些恶心反胃罢了。”孟令姝答的简短。 她心里还想着立后一事。 赵琮让茯苓玉竹甚至后宫上下瞒着她,让她心里有些乱,说不出的烦躁。 女子脸色很差,赵琮对这个说法再不满意,面上也得过得去。 今日这场面,章书怀一个外人再留在这就不合适了,孟令姝适时开口:“今日多谢章吏目,章吏目请回吧。” 他一来,章书怀就要回。 赵琮眼底微微一眯,看着章书怀应声行礼,默然退离偏厅,全程孟府上下没有一人起身相送。 看来,章书怀对孟家很熟悉。 也是,青梅竹马、一墙之隔、两家世交,不熟悉倒是奇怪了。 赵琮眼底神色一冷。 见孟令姝没有提有孕的事,旁人也闭口不提。 娘娘定是有安排的,许是打算私下单独和陛下说这个喜讯, 孟令姝也确实是这般打算,待回来宫再与赵琮细说。 她敛下纷乱心绪,抬眼看向赵琮轻声问道:“陛下可已经用过午膳了?” 赵琮淡淡应声:“用过了。” 这么一个金贵人突然来了,孟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得围着他转。 孟令姝心底暗自泛起几分无奈,委实不知他来这儿是要做什么,这不是添乱吗? 最后,还得她来打圆场,这样一来,她连和父亲母亲独处的机会都没有。 赵琮心底不快,有许多话想问,但现在不是说这个好时机。 孟令姝是有多盼着今日,他是最清楚。 赵琮目光扫过桌上的膳食,只当他们用过午膳了,像是看穿孟令姝心思似的,他开口:“想来你和孟夫人还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朕就不打扰了。” “孟书昀,你领朕在府中逛逛。” 一句话敲定安排,厅内所有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孟鹤仁。 陛下在朝堂上积威深重,平日里上朝见一面都战战兢兢,更何况在家中私下相处,还要赔笑找话,他一贯是不会说话做事的。 孟鹤仁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孟书昀脸上扯出一抹僵硬客套的笑意,躬身抬手:“陛下,请随臣来。” 孟令姝自然不可能真将赵琮丢给兄长,柔声叮嘱:“臣妾恭送陛下,若是逛得乏了,只管来寻臣妾,臣妾带陛下看一看从前居住的院落。” “嗯。”赵琮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迈步离去,途经众人之时,目光淡淡扫过每一个人。 孟家上下所有人面对他时,无一不是拘谨忐忑、小心翼翼,这般疏离又敬畏的态度,让赵琮心底涌上一阵难言的不悦。 他很不喜欢,这种差别。 孟书昀比孟父要好上许多,他在禁军任职,每日当值都要直面圣颜,加上妹妹的那一层关系,陛下偶尔也会同他说上几句话。 说出来逛逛,都是假的。 不过是给偏厅里的人腾出说话的空间罢了,赵琮此刻满心都被方才撞见的画面堵着,心里压根没有半点游赏宅院的心思。 沿着青石回廊缓步走了百十步,院中央一座凉亭入了眼,赵琮径直抬脚走过去落座。 孟书昀见状,连忙拿起石桌上干净的白瓷茶具,熟练地沏上茶奉上。 四下安静,沉默裹挟着无形的威压漫开,气氛尴尬得让人坐立难安。 赵琮压下心底的不耐,眼皮微抬:“景色正好,取棋来,对弈几局?” 有棋在,时光就好消磨了。 孟书昀当即躬身告退,转身去往房中取棋。 人一消失在视野里,赵琮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浅淡温和便彻底褪去,眉眼覆上一层冷沉。 他冷声开口:“在太医院任职,这么清闲?” 省亲和休沐还能撞在一起。 对着陛下怨气十足的话,路喜只能装作没听见。 太医院的人,休沐时间在官员中,实在不算长了。 一刻钟后,白玉棋子错落排布在石面棋盘上,黑白子缠斗交错,几局下来,一个时辰过去。 孟书昀额头微微沁出薄汗,几番落棋都步步拘谨,赵琮心思大半不在棋局之上,落子看似随性,却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另一边正厅里,孟令姝同孟夫人絮絮说完了诸多体己话,从宫中日常琐碎到身孕。 孟夫人心知宫中有太医,但还是说了好些安胎的讲究。 等心里话尽数说完,孟令姝便起身打算去寻赵琮。 后妃归省有着明确时限,必须在申时之前动身启程。 缓步穿过花木掩映的回廊,远远就望见了凉亭里两道身影。 赵琮指尖捏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之上,可余光早就瞥见了款款走来的那道身影,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孟书昀顺着帝王的视线回头,见到孟令姝走来,连忙停下了棋局,起身躬身行礼。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今天没有更新啦,明天也是9000—10000字 笑死我了,有个宝宝想的剧情全部猜中 倒霉孩子本孩:赵琮 第110章 第110章 孟令姝缓步走到凉亭石阶边, 先对上兄长孟书昀略带局促的目光,再偏偏头, 看向赵琮,微微屈膝福身:“陛下,时辰不早,臣妾该预备启程回宫了。” 赵琮却没有应声接下她的话,自她踏入视线的那一刻起,那双深邃沉敛的眸子便牢牢锁在她眼尾泛开的淡淡绯红之上。 来时, 她高高兴兴的,他希望走的时候也是。 即便,他此刻心底很不快。 赵琮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中, 起身,走到她身前:“朕还未曾去姝儿从前的闺院瞧瞧。” 孟令姝算了算时间, 稍稍耽搁一会无事:“那臣妾为陛下引路。” 赵琮嗯了一声, 抬步跟在她身侧。 凉亭本就挨着后院的闺阁院落, 不过短短数十步的距离,就到了。 院内陈设处处透着清雅淡静的格调,又不失华贵。 院落开阔轩敞, 屋内的桌案、屏风、妆台无一不是上等木料雕琢而成。 只几眼, 赵琮便确定, 孟家上下,对孟令姝这个长女很用心。 屋内的摆件件件精品不说, 还有几样,是宫里的物件。 粗粗看了一眼, 应是父皇赐给孟老大人的。 在赵琮打量屋内之时,孟令姝的目光也缓缓扫过,心底漫开绵长的怅然。 入宫那年她十七岁, 还有几个月就到十八岁生辰,就差一步就要定亲了。 嫁去章家,不说经常回来,每月回来一两次,小住三五日还是能做到的,父亲母亲也能时时刻刻都见到。 进了宫,成了后妃,就不同了,没有年年省亲的先例。 方才强压下去的酸涩骤然翻涌上来,泪珠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顺着莹白如玉的脸颊缓缓滑落,眼尾晕开一片浓烈的红,格外惹人心软。 赵琮刚收回视线,看见这一幕,心底那点因章书怀而起的郁气瞬间散了大半,一声轻叹落在安静的屋内。 他上前一步,温热的指腹轻轻覆上她的脸颊,温柔拭去那滴泪水,放柔了低沉的嗓音轻声哄慰:“不哭了。” 往日里他哄人,无非是两个结果,第一种女子黏黏糊糊的缠上来,越哭越狠,第二种便是很快就哄好了。 可今日孟令姝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她微微偏头,力道不轻不重地推开了他的手,含着水光的眸子淡淡掠了他一眼,便飞快收回视线,抬手取了袖中锦帕,细细擦干净眼角泪痕,周身都笼上一层淡淡的疏离。 这副模样,像是往日她和他赌气一般。 可近来他没有做什么混账事。 赵琮微微蹙起眉头,想了想,将这异样归咎于要离家了,太伤心所致。 赵琮没有深想,将手收了回去,垂落在身侧,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孟令姝心底确实不大高兴。 赵琮为她做的那些事,她不是眼瞎,自然看得到。 看到了,往心里去了,不可能一点起伏都没有。 在这个关头,知道他要立后,还让满宫的人瞒着她。 若立的是她,那为何要瞒着她? 她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她不愿接受的结论:立的是旁人。 那“俪”字封号和省亲的恩典,大约都是补偿。 一想到这些,她心性难平,若不是在孟家,她当场就要闹起来。 孟令姝顾忌着孩子,章书怀虽然说了胎像稳固,可她不敢掉以轻心,有孕头三个月,最是应当少动气。 是而,她擦去泪痕,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院子已经看完了,陛下,我们该动身了。” 赵琮缓缓颔首,沉声道:“去正厅。” 他还有一桩事,要在孟家众人面前办。 他习惯性抬手,想要揽住她的腰一同迈步,可孟令姝却抢先一步抬脚往前走去,身姿利落干脆,刻意避开了他的触碰。 赵琮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蹙得更紧,目光沉沉落在她挺直离去的背影上,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他清晰地从那道纤细的背影里,察觉到了一层毫不掩饰的抗拒,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困惑。 —— 这边,孟父孟母在正厅内候着,等了许久,只等来长子,陛下与娘娘不见踪影。 问了下人,才知陛下与娘娘移步后院。 孟母眸光一动,当即转头叮嘱身侧的孟鹤仁:“趁着这会儿空闲,你去小厨房再制一碟酥酪,姀儿方才那份,是你辰时做的,搁了数个时辰,若是带回宫中留到明日,纵然食材不坏,也失了洁净新鲜,如今娘娘身怀有孕,半点马虎不得,吃食上务必精心稳妥。” “等等等等——” 孟鹤仁正低头喝茶,听着“有孕”二字,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他抬头,双目圆睁,满脸错愕地望着妻子:“夫人此言当真?娘娘……有身孕了?” 一旁立着的孟书昀亦是身形微顿,眸光骤然凝住,直直望向孟母,眼底满是惊疑。 孟母这才想起,方才父子俩随去迎驾了,不在厅内,还不知这事。 她眉眼间瞬间漾开笑意,温声开口:“是章公子诊断出来的,应当没错。 “娘娘已有一月半的身孕,因着轿辇颠簸,加之娘娘心绪起伏,略微动了些许胎气,所幸并无大碍。” 话音落下,孟鹤仁陡然朗声大笑出声。 孟母被他骤然的动静惊得轻颤一下,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臂膀,眼底带着几分嗔怪的嫌弃,语气却藏不住欢喜:“你稳重些,宫里的人还在呢。” 孟鹤仁此刻早已喜不自胜,满心满眼都是即将抱外孙的狂喜,眉眼飞扬,脚步都透着轻快飘忽,只顾着憨然大笑:“夫人,哈哈哈哈哈我要做外祖父了哈哈哈哈哈我高兴嘛,我这就去做一份新的。” 说罢,他一边笑,一边脚步匆匆往小厨房去。 孟母无奈摇摇头。 一刻钟后,孟鹤仁提着食盒回来,刚踏入正厅,便见两道尊贵身影缓步而至。 两人一前一后进正厅。 这走在前面是孟令姝,落后一步的是陛下。 注意到这点,孟母蹙了蹙眉,一时之间,分不清这是好,还是不好。 两人进厅,孟府上下恪守君臣礼数,殿内氛围瞬时肃穆恭敬,但不同的是,这次,孟鹤仁脸上的笑没那么僵硬了。 夏邱上前半步,垂首朗声回禀:“启禀娘娘,凤驾已备下,停于孟府正门之外,随时可启程回宫。” 孟令姝轻声应:“知晓了。” 话音方落,身侧的人清冷低沉的嗓音便缓缓响起:“不急。” 赵琮侧首,目光落于身侧路喜身上。 路喜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恭敬托着一卷明黄锦缎圣旨,步履端庄上前。 厅内众人目光齐齐看去。 孟令姝亦是,眼中有些疑惑。 路喜捧着圣旨,笑着朝孟令姝道,还不忘替赵琮说几句好话,陛下心情不悦,娘娘若能哄哄陛下,只需几句话,整个御前的太阳都能从雨转晴。 “娘娘大喜!大人大喜!夫人大喜!这圣旨,陛下一早就备下了想了许久,最后定在了娘娘归家的这一日,说是要让娘娘、大人、夫人喜上加喜。” 来的时候,路喜还奇怪,来孟家为何要带上这圣旨,后面自己慢慢琢磨明白了,家人在侧,娘娘被册立,远比在颐华宫中被册封来的好。 孟令姝听到这里,还是不明白这圣旨里究竟是什么。 短短一瞬,脑中有了无数个猜想。 是给母亲的诰命抬品阶?是赏下什么珍宝器物? 看路喜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应当是件大好事。 孟父孟母已经福身下去了,姀儿也跟着行了礼,孟令姝下意识地也要屈膝福身,可她的腰还没来得及弯下去,赵琮便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侧,将她不轻不重地扶住了:“不必。” 孟令姝被他这一拦,腰弯了一半便停住了,抬眼看他,眸子里满满都是疑惑。 帝后同尊,往后她在他面前,不必自称臣妾,唤他的大名也无不可。 赵琮赵琮,还是不大好听,阿琮也怪怪的。 啧,夫君不错。 想到“夫君”两个字,那一直平直的唇线便忍不住弯了弯,又弯了弯。 孟令姝站在他身旁,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的脸色像变戏法一样,从方才的清冷寡淡慢慢化开,一点点泛起暖意,最后变成了一种春风过境般的、连眼角都带着弧度的柔和。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心里对他手中那卷圣旨的好奇便又深了一层。 路喜见陛下那副模样,便知道自己可以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高声宣道: 刚要开口,被赵琮打断,他抬手,路喜疑惑将圣旨接过。 赵琮要亲自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乾坤合德,方成天地之和;君后同心,乃昭王化之基。盖闻帝王立内治之规,必资淑德;邦家延万年之祚,首重坤仪。 咨尔孟氏令姝,秀毓名门,钟灵世族。娴静端雅,秉性温良,恭肃有度,慧心通透。素习诗礼,深谙闺仪,行止皆合矩度,言谈自带风华。侍朕躬以来,温婉贤淑,仁心宽厚,居上不骄,处下能慈。躬行恭俭,克修四德,端庄持重,温婉容众,六宫仰其风仪,朝野誉其贤德。 朕嘉其懿行,念其温良,笃钟心意,殊加眷爱。 兹循旧典,虔告太庙、社稷,特册立孟氏令姝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命所司择吉日备礼,颁示四海,布告天下。 自今往后,皇后居中持正,总理六宫庶务,表率闺闱,辅佐朕躬,共襄盛世。 钦此。” 众人纷纷错愕抬头,都没想到,这是一道封后的圣旨。 赵琮迎着孟令姝的视线,将圣旨递到她手里。 作者有话说: 朕嘉其懿行,念其温良,笃钟心意,殊加眷爱。 点点:啧啧啧,有人秀恩爱! ———— 还有两更,两更有一千多字没写完,我明天早上爬起来写,明早八点钟更6000 第111章 第111章 在听到是陛下的声音后, 众人齐齐怔住,都是诧异的。 历朝历代, 圣旨颁布自有规制,或是由御前内侍宣读,或是朝臣传诏,九五之尊亲自执卷念诵旨意,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这很违和。 可偏偏,这些话一字一字落下来, 庄重又裹挟着独有的温柔,硬生生消解了这份维和。 这是赵琮独一份的偏爱。 孟令姝的心神先被这特殊的举动勾走了大半,以至于前面的一大段话, 都没能入耳,她视线只凝在他握着明黄圣旨的修长指尖上, 心底一片纷乱。 她才勉强收敛思绪, 凝神细听, 听到一大段夸赞她的话,孟令姝若有所思,可又不敢确定。 毕竟, 这些话, 都适用于升位份, 而妃位之上还有夫人、四妃。 直到,“皇后”二字清晰入耳。 孟令姝这才能确认, 她浑身一僵,滔天的震惊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她微微抬眸, 撞进赵琮盛满温润笑意的眼眸里,伸手去接那卷圣旨,指尖微微发僵, 动作都透着几分滞涩。 身旁孟父孟母行完接旨大礼缓缓起身,衣料摩擦的轻响才将她混沌的神智拉回现实。 孟令姝用余光扫视一圈厅内所有人,父亲眉眼笑得开怀,母亲眼眶微微泛红,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漾着实打实的喜色。 路喜最是深谙圣心,连忙率先屈膝行礼,恭恭敬敬叩拜:“奴才恭贺皇后娘娘,千秋长乐。”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随之响起,孟令姝想起方才路喜说的那番话,心头轻轻一颤。 瞬间明白了,他为何让众人瞒着自己,为的就是今天这一日。 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用心了。 碍于满厅的人,她不便出声,只微微抿唇,对着赵琮无声动了动唇形,说了一句:“谢谢。” 赵琮一眼便看懂了她的口型,眉梢轻挑,全然不在意周遭众人的目光,低声追问:“开心吗?” 孟令姝用力的点了下头。 中宫后位,与帝王同尊,执掌六宫凤印,名正言顺手握后宫生杀大权,这是后宫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至高位置,她自然欢喜。 喜悦之余,一丝浅浅的愧疚爬上心头。 就在前一刻,她心里还认定了他要立旁人为后,甚至暗自憋着一肚子委屈与火气。 幸得在听到这事时,她压住了火气,半句话都没说。 真问出来,他想立谁为后,就成了她理亏了。 某人定会冷着眉眼,一字一句的控诉,她一点都不信任他。 再阴阳怪气的叫她大名:“孟令姝,你说说,朕不给你后位,那给谁?” 他会逼着她说出个名字。 倘若她答不上来,她会被迫应下一个条件。 应条件也就罢了,用在正道上,十个条件都行。 可这人就不按常理出牌!都用在了邪门歪道上! 孟令姝一边想着一边感叹自己真了解赵琮,眼波轻扬,对着他悄悄眨了眨眼,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重复:“很开心。” 看着这一幕,方才一直紧绷着脊背孟夫人,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整个人都轻松了。 短短一日里,挂念在她心头两件天大的心事都落了定,两件喜事接踵而至,孟夫人心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见到陛下这个态度,她心里有了底。 往后也不用日日担心女儿在宫中,会被旁人算计构陷、暗下毒手。 后宫本质内里和寻常官宦世家的后院并无太大差别。 只不过深宫之中的女子位份更尊贵,背后或有世家撑腰,或有子嗣傍身,或是盛宠加身,争斗也更为隐晦凶险。 但有一点想通,只要正妻,有子嗣,且执掌这方寸天地的夫君心始终偏向你,那其余所有心怀叵测之人,终究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 孟家便是最好的例子。 她嫁给孟鹤仁数十载,府中从未纳过一房妾室,偌大府邸清净和睦。 几十年来,虽说也有过不如意,但夫妻之间哪有不闹矛盾的。 你哄哄我,我哄哄你,膝下儿女相伴,和和美美过一生。 宫中所有后妃,与孟家不同,但她听说了,陛下已经许久没入除了颐华宫之外的宫殿了。 这件事,在消息灵通的人家,不是什么秘密。 孟家不是豪门望族,但因着她是娘娘的生母,明里暗里的风声也传了不少进她的耳朵。 如今女儿既成中宫皇后,腹中有皇嗣,往后前路坦荡,再无磋磨。 孟夫人正暗自激动着,下一瞬,眼前一幕让她骤然怔住。 天下第一尊贵的人,竟微微躬身,身姿端正郑重,沉声清晰唤了一声:“岳父,岳母。” 四个字落下,整个正厅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瞠目结舌。 孟令姝亦是。 路喜没收住自己的表情,真正的来了个目瞪口呆。 孟鹤仁和孟夫人浑身骤然僵硬,手脚仿佛瞬间失去了知觉,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半晌,二人才慌忙躬身应声。 整个正厅,唯有赵琮一人,动作自然,姿态闲适。 他想的很简单,封后,便是妻子了。 虽然从前看孟鹤仁多有不顺眼,但该有的礼制、体面、敬重,他只会只多不少的给孟令姝。 一番礼数行毕,厅内的气氛没有半点缓和,赵琮躬身行礼带来的震撼还萦绕在众人心头。 赵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孟令姝:“舍不得岳父岳母?” 明明是头一回叫,某人却自然的像是叫过许多遍。 孟令姝唇角微微一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话,只能点点头,眼底藏着几分眷恋。 “既然舍不得,便在孟府小住几日再回宫。” 孟令姝心头一动,生出几分向往,可理智又立刻将这份雀跃压了下去。 本朝,还没有皇后住在娘家的先例,即便是两三日,也没有。 “陛下,好像不合规矩。” 这句话,自孟令姝进宫,他听到的,没有百遍也有数十遍了。 赵琮眉梢轻挑,眸光带着几分笑意看向她:“朕为你打破的规矩,还算少吗?” 是不少了。 赵琮轻描淡写:“不过是回自家小住几日,算不上什么要紧大事。” “你若是担心有人嚼舌根,便让凤驾先行回宫。” 没人会关注凤驾里面有没有皇后本人,就算有,也没那个担心回去证实。 这样就可以堵住旁人的嘴了。 赵琮三言两语将要留宿的事敲定,孟令姝眉眼弯弯,漾开温柔的笑意,宽大的锦袖遮掩之下,悄悄伸出指尖,想要轻轻碰一碰他的手。 指尖才刚贴上他的掌心,就被赵琮反手牢牢攥紧,温热的力道将她的手稳稳桎梏在他掌心里,分毫挣脱不得。 孟令姝顿时慌了神,脸颊微微发烫。 她原本只是下意识牵一下,转瞬就松开,眼下母亲父亲还有兄长小妹都在身旁,这举动太惹眼了。 她频频向赵琮递着眼色,示意他快快松开自己的手。 赵琮不为所动,佯装看不懂她的暗示,掌心的力道纹丝不动。 孟令姝无奈,只得寻了个由头,轻声开口:“陛下,那臣妾送您出府吧。” 赵琮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 他何时说过自己要回宫了? 一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短短片刻,在场的人都品出其中深意,孟令姝面露讶异。 正要开口,孟鹤仁抢先一步道:“陛下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妨就在臣的府邸歇下一晚。” 满厅中,只有女儿和他适合说这个话,女儿还在惊讶中,他只好硬着头皮出声。 陛下都叫他岳父了,这点小忙,得帮! 赵琮闻言侧目看向孟鹤仁。 孟鹤仁除了能力不太行,还是很懂眼色的,赵琮忽然看他顺眼了许多。 “既然岳父盛情相邀,那朕便却之不恭了。”赵琮淡淡应声。 话落,赵琮便不再多做停留,牵着孟令姝的手转身迈步走出正厅。 他想问问,方才为何不高兴。 一路穿过回廊,踏入院中,孟令姝还没能从方才的震动里回过神来。 赵琮骨子里的高傲,她再清楚不过。 普天之下,能让他躬身行礼的,唯有先帝与太后。 可方才在正厅,他却放下了身段,这沉甸甸砸在她心上,久久无法平复。 孟令姝微微垂头,又抬眼,上上下下的将赵琮看了许多遍。 赵琮疑惑,但任由她肆无忌惮打量。 孟令姝憋了半晌,才小声冒出一句带着茫然的问话:“陛下,您当真还是陛下吗?” 赵琮一时语塞,抬手屈起指节,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敲了一记,力道轻柔,不痛不痒。 “净说些傻话。” 孟令姝自己也反应过来这话荒唐,脸颊微微发烫,可方才接连发生的事实在太过颠覆认知,她一时难以消化。 赵琮收敛了几分戏谑,目光认认真真凝住她的眼眸,低沉开口:“方才为何闷闷不乐?” 孟令姝没好意思将自己的那些想法说出口,这太丢人了。 但她又顶不住赵琮投来的视线,索性往前一扑,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力道稍猛,整个人扎扎实实撞进他温热宽阔的怀里。 从到正厅再到出正厅,前后不过两刻钟,却发生了这么多事,搅得她心里乱成一团。 孟令姝埋在他衣襟间,静静平复了许久,最后朴实的说了一句:“陛下,你真好。” 怀中人的拥抱带着实打实的认真与温热,赵琮抬手轻轻环住她的腰肢,认真的回了一句:“知道就好。” 所以那些前尘往事,该忘的,就赶紧要忘记。 他比章什么玩意儿的好多了。 作者有话说: 小赵:依旧拉踩 今天还有两章 第112章 第112章 抱了许久, 夏初的暖意裹着两人交织的气息,渐渐让人起了一层薄热。 孟令姝从他怀里退出来, 脸颊还带着方才埋在他衣襟间闷出来的薄红,她抬脚想走到软榻边给自己倒杯茶,可还没走出去两步,身后的人便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拽,又将她带了回去。 一阵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稳稳地打横抱起,她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等回过神来时, 人已经被放在了软榻上。 赵琮在她身旁坐下,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 替她倒了一杯茶。 现在补充点水, 不然待会不够用。 孟令姝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有些烫,便将杯子搁在了小几上。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男人的气息便铺天盖地地笼罩住了她。 赵琮搂着她的腰, 强势的按住了她的脖颈, 将她桎梏在他的怀里, 唇舌肆意占夺她口中的气息。 这些,在看见她对章书怀笑时, 就想做了。 孟令姝被人亲得晕头转向的,朦胧之间, 她被抱着起了身,走了几步,又被重新放了下来。 她的后背触到柔软的锦褥时, 那阵混沌的晕眩才猛地被敲醒了一瞬,她伸手抵住他的肩,偏过头避开了他的唇,开口时声音还带着方才亲吻后残留的微喘:“等等——” 赵琮停了下来,撑在她上方,目光里带着一层尚未散尽的幽暗。 她脸颊涨得绯红,又急又窘的强调:“这是孟府!” 他们在院中做什么,必然瞒不过父亲母亲。 晚上也就罢了,可这是白日,她还要不要脸了! 某人敷衍的嗯了一声,是打定主意不要脸了。 见他低头又要亲下来,孟令姝偏头躲了一下,他便亲在了她的耳廓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 他抬头,微微拉开些距离,望着不赞同他行这事的人,心底烦的不行,但还得耐着性子安抚人,微微侧过头来,唇角勾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近乎蛊惑般的耐心:“专心点,嗯?” 孟令姝被他那声“嗯”弄得耳根一阵酥麻,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连自己在哪儿都快忘了。 他的手已经探到了她腰间的系带,轻轻一抽,衣裳便松开了,她猛地清醒过来,用力推了他一下。 再低头一看,衣裳已经被解到了锁骨下,接下来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可覆在她身上的那人还以为这只是情/趣,不以为意地又凑过来,与她唇齿相依。 孟令姝使尽了浑身力气,攥着拳头在他肩头捶了一下。 赵琮吃痛,动作一顿。 他蹙着眉直起身来看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打断后的不满:“孟令姝,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自己下的手,自己知道有多重。 孟令姝也有些心虚,但她是真的没办法了。 她看着他,问了一句:“疼吗?” 赵琮一见她这样就没了脾气。 他意识到她可能是真的不愿意,也可能是不舒服。 他勉为其难地想,他可以温柔些。 可身怀燥意且兴致上头的男人,再有耐心,那耐心也没好到哪去,他开口时声音还带着一点压着的哑,只给了她一个字:“说。” “今天不行。”孟令姝的语气是认真的,她看着他,又补了一句,“明天也不行。” 赵琮看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起来,那目光像是一头被饿了几日的狼,又被人把食盆端走了。 孟令姝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时间,开口时声音弱了几分:“最少……要到六月上旬才行。” 某人脸色顿时臭得不能看了,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开口的:“你要将朕饿死?” 孟令姝脸一热,耳根子覆上一层薄红。 这人,总是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些荤话的。 孟令姝别开目光,按照她想象的,是回宫后郑重的和他说这事,不想,到最后却在床上说。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怀孕了。” 赵琮眨了一下眼,那目光里的幽暗与不满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按住了,他看着她,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一个半月了,今日章吏目诊断出来的。”孟令姝轻声补充,迟疑的看着他:“陛下,那避子药……” 她没有说全,可赵琮听懂了。 沉默了一瞬,他开口解释:“三月初,朕便停药了,章太医说那药要有一段时间的恢复期,朕便没有同你说。” 他顿了顿,声音无奈:“不想这么快,弄出个孩子来。” 赵琮神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按照他的计划,三月停药,恢复到五月,七八月查出有孕,来年开春生产,届时坐月子是在不冷不热的四五月,是一年之中最舒适的月份。 如今她六月查出有孕,生产便是在冬末春初,最冷的时候。 他想到这里,眉头便皱了起来,不赞同地垂眸望向她的小腹,仿佛隔着那层衣裳能看穿什么似的。 赵琮忽然俯下身来,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动作比方才小心了许多,放在她腰上的手,只是虚虚地环着,没有用力。 前三个月,最是要小心,不能行房事,他知道。 赵琮将脑袋放在她的颈侧旁,长长的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怎么不早说。” 他突然就抱着她亲,她被他亲得晕头转向的,一转眼就躺在了榻上,刚想起来,她就说了。 屋内静了许久,赵琮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所以,朕刚到时,你笑得那样开心,是因为有孕?” 孟令姝应了一声,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对啊,不然陛下以为什么?” 赵琮:“……” 他总不能说,他小肚鸡肠,以为她是在对章书怀笑。 赵琮垂下眼,心里那点因章书怀而翻涌了一整个下午的暗潮,此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压住了,虽然还没有完全平息,却已经不像方才那般刺人了。 “陛下,娘娘,孟大人来了,还带着膳食,陛下娘娘可要用膳?”屋外忽然传来路喜的声音。 孟令姝一听“孟大人”三个字,整个人像被被惊了的鹿一样猛地从他怀里弹了起来。 她飞快地推开他,坐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裳。 衣襟已经被扯开了,系带也松了,她低着头飞快地系好,又用手掌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躺在床上不起来,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 她急了,压低声音催他:“快点,爹爹来了。” 这一刻,赵琮又觉得孟鹤仁不顺眼起来。 他慢悠悠地坐起身来,衣领同样散乱。 某人自己不整理,孟令姝只好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领。 她的动作又急又快,指尖扫过他的喉结时,赵琮忽然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语气幽怨至极:“朕后面一个半月,暗无天日。” 孟令姝被他这神情逗得差点没绷住,她咬了咬唇,将那点笑意压下去,推了一下他的肩:“正经些。” 她说着,又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确认已经收拾妥当了,才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催他,“快点,别让爹爹久等。” 半个时辰前,孟令姝和赵琮琮正厅离开,孟鹤仁又钻进小厨房了。 女儿午膳没用多少,他心里记挂着这事,晚膳他下了十二分的功夫,变着花样给女儿做了几道素菜,都做的事酸甜口的,里面掺了些许肉沫,闻起来便是一股清新的酸甜气息,入口时也不会腻味,正适合胃口不佳的人。 他还做了两份酥酪,摆在小碟子里,搁在食盒的最上层。 到了时辰,孟鹤仁亲自提着食盒送了过来。 他走到院门口时,路喜眼尖,连忙迎上去接过了他手中的食盒,又替他通传。 不多时,里面传来声音,孟鹤仁进来,目光先落在女儿脸上,见她气色比午间好了些,心里那根弦便松了一松。 陛下也在,他便没有多说什么,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又退了两步,亲力亲为的将食盒里的菜碟一一端出来,在桌上摆好了,便躬身退了出去。 孟令姝的目光落在那满桌的菜肴上,一眼便认出了那是爹爹的手艺。 她夹了一筷尝了尝,入口时清爽开胃,没有中午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她放下心来,转而看向赵琮:“陛下尝尝,这些都是爹爹做的。” 赵琮闻言微微挑了一下眉,目光落在那几道菜上,意外:“岳父还会做膳?” 孟令姝点点头,眼底带着一点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般的笑意。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说悄悄话般的语气,朝他透露道:“爹爹当年就是靠着一张俊脸还有一手的好厨艺,才求娶到娘亲的。” 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凡是市面上有的菜色、点心,爹爹都会做,他也对这个感兴趣,娘亲一声令下,他便进厨房了。” 她想起自己六七岁时的光景。 那时小妹才三岁,爹爹还没有任户部侍郎,平日里很是清闲。 那段日子,家中每日的饭桌上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今日是江南的醋鱼,明日便是北地的炖肉,后日又是她从没见过的点心。 爹爹像是要把天南地北的所有的菜色都做一遍给她们尝似的,那段日子,一家人的嘴都被他养刁了。 赵琮听了她那番话,便又夹了一筷摆在自己面前的那道荤菜,送进嘴里尝了尝,然后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味道确实不错。” 孟令姝端着碗,看着他筷尖落下的那道菜,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那道菜并不是爹爹做的。 那是家中侍女端上来的、从府中大厨房里出来的菜。 爹爹亲手做的只有摆在她面前的那几道素菜和那两碟酥酪。 想了想,她没说。 用过膳,孟令姝先去洗漱了。 院中只有一个净室,是能够一个人洗漱。 赵琮只能等着。 路喜从屋外走进,禀报:“陛下,有动静了。” 赵琮掀了掀眼皮,看向路喜。 路喜报了个名字,自从上次闹出流言,虽未查出什么,陛下就第一时间让他派人去盯着几个人。 这几个人中,有人动了。 —— 皇宫,长春宫。 一宫女匆匆走进偏殿,却因脚步太匆忙,差点撞上了殿内的摆件。 绿萝当即皱起眉头,呵斥:“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在主子面前失了规矩。” 宫女害怕的低了低头。 杨婉仪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宫女因跑得太急而微微泛红的脸上:“说罢,什么事?” 宫女松一口气,禀报:“陛下立俪妃娘娘为后了。” 殿内一静。 杨婉仪站起身,一字一句的问:“你说什么?” 那宫女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却还是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陛下已下旨,立俪妃娘娘为后,昭告天下。” 杨婉仪身形一晃。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脑中只转着这一个念头。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俪妃生辰那日,将章书怀的事捅出来的。 若是在那之前,后位已有归属,她便投向新后。 正妻与宠妾,天生对立,新后想必很乐意与她合作。 可没想到,陛下立俪妃为后。 那之前,做什么要给这么一个封号! 妃位与后位是不同的,妃位可升可降,可废可立,后位一旦册定,便是正位中宫,母仪天下,不是说立便立、说废便废的。 杨婉仪的口中不断地念着:“都毁了,全部都毁了。” 她败了。 绿萝连忙上前扶住她,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慌得厉害:“主子,我们该怎么办?那些布置……” 杨婉仪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传令下去,将所有的布置都收回。” 这时候再对上孟令姝,就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绿萝听了,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 孟令姝在孟府的第三日晚,准备回宫。 因着赵琮明日要早朝,是而回宫的行程便定在了这一日。 再者,后宫六局大小事务繁杂,孟令姝离开一日尚且无碍,时间长了,许多要紧事宜便会搁置。 那日,凤驾回宫,孟令姝让茯苓先回去了。 小事茯苓尚可代为处置,大事还需她回宫。 能多陪伴父母三日,孟令姝已很满足了。 孟府大门外,一辆样式低调寻常的青帷马车静静候在一旁。 孟令姝同赵琮依次登车,车轮缓缓滚动,一路畅行无阻,径直行至皇宫正门之外。 离家的怅绪丝丝缕缕缠上心头,孟令姝虽未落泪,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落寞却清清楚楚。 赵琮侧过头,目光温柔落在她脸上:“若是舍不得,平日里可传召孟夫人入宫,往后每年也可以回去小住几日。” 话音落下,他又添了一句:“朕陪着你。” 孟令姝眼底的黯淡一扫而空,拉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肩头,眼睛亮亮的:“臣妾记下陛下这话了。” 到了皇宫前,两人下车换乘皇家銮驾,赵琮先将孟令姝送回颐华宫。 早在得知娘娘今日要回来,茯苓便算好了时辰,早早派人去太医院请来了章太医候着。 自己领着宫人在宫门前候着,待銮驾入视线,迎上去。 娘娘被陛下扶下来,她走到玉竹身边,和她站在一处,随娘娘进宫。 正殿内,章太医屏气凝神搭脉片刻,躬身回禀,胎象安稳强健。 孟令姝依旧放不下心底的顾虑,轻声追问:“章太医,陛下先前服用的避子汤药,会不会对腹中孩儿造成损伤?” 章太医连忙躬身叩首,语气笃定无比:“娘娘大可放宽心,绝对不会伤及皇嗣。” “当初调配这副汤药之时,太医院上下反复斟酌药性,陛下一旦停药,药性便会逐步代谢干净。” 先帝膝下只有陛下一个皇子,说一句大不敬,若是夭折了或是出事了,先帝定是要停药再生一名皇子的。 若是这汤药会致使子嗣先天孱弱,那经手此方的所有太医,皆是犯下谋害皇家血脉的死罪,太医院万万不敢这般行事。 听闻此言,孟令姝和赵琮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定。 章太医退下。 诸事妥当,赵琮也要离去:“紫宸宫积压了不少奏折,今夜朕便不回来了,你早些歇息,宫务什么的,先放一放。” 孟令姝应声,目送他离开。 殿内只剩下娘娘的心腹,茯苓上前禀报:“娘娘,杨婉仪被禁足了。” 孟令姝抬眸:“禁足?什么时候的事,因由是什么?” 茯苓轻轻摇头:“就在四月二十,娘娘不知道吗?” 陛下这两日都和娘娘在孟家,娘娘不知,她就更不知了。 孟令姝点点头,准备明日赵琮来,她问问。 紫宸宫,烛火摇曳。 路松垂首立在御案前,躬身把连日审讯摸排出来的所有线索一一细细回禀,双手恭恭敬敬呈上一卷装订整齐的名册。 这几日接连提审一众牵扯流言风波的宫人,大半人的供词都真假掺半,刻意混淆视听,顺着表层证词追查,所有矛头都会隐晦地引向温容华。 杨婉仪脱身脱得干净。 赵琮指尖捻着那份的名单,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倒是好本事。” 管宫务三年,物尽其用。 这些名单里的人,路松还没来得一一审问,但有一件事是顶顶重要的。 是从杨婉仪身边一名二等宫女嘴里撬出来的。 路松上前一步,将一纸按了手印的供状高举过头顶。 当年江碌一事,是杨婉仪暗中递出刀子。 德妃娘娘从四妃到婕妤再到答应,是数罪并罚,其中,就包含了这一罪。 涉及皇后娘娘,这时候揭出来,甚至比那时会更猛烈些。 赵琮抬手接过供状,目光飞快扫过纸上字字句句,原本紧绷的面色骤然覆上一层寒意。 “传朕旨意,杨婉仪屡次挑拨后宫是非,蓄意构陷谋害中宫,褫夺——” 赵琮迟疑。 杨婉仪是公主的生母。 若是重罚,宝儿的名声会不好听。 只是这一丝迟疑不过转瞬即逝,赵琮眼底温情尽数褪去,语气冰冷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一字一句沉声下令:“褫夺位份,贬为庶人,即刻迁入冷宫,终身不得踏出冷宫半步。” “大公主的玉牒,去改了,宝儿的生母,往后只会是云婕妤。” 路松躬身跪地领旨:“奴才遵旨。” “另外,”赵琮指尖叩了叩那份名册,冷声道,“名册之上所有牵涉之人,逐一审讯,按律处置,务必清理干净后宫这些潜藏的蛀虫,不许留下半点隐患,惊扰到皇后休养安胎。” 路松退出去,路喜给他使了个眼色。 这事,办的漂亮!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明天上午八点左右,最后一章大婚 啊啊啊还是回不了评论 明明说了到28号?救命 第113章 第113章 杨婉仪被贬为庶人迁入冷宫的消息一日间传遍各宫, 紧跟着一道更改玉牒的谕旨大公主宝儿的生母名分正式改为云婕妤圣旨颁下来。 消息刚传入颐华宫,殿外便传来宫人通传, 云婕妤带着大公主到了。 “快请她们进来。”孟令姝吩咐宫人。 须臾,云婕妤牵着宝儿的小手踏入殿内,方才进门,她便松开了掌心。 宝儿习惯性迈着短短的小腿,像炮弹一般朝着孟令姝直冲过去,等着孟令姝将她接住。 这是宝儿每次见到孟令姝都会做的举动。 茯苓与玉竹见此心尖尖都跟着晃了晃。 大公主今年五岁了, 冲过来的劲道委实不小,虽然心里知道娘娘应该是能接住大公主的,但还是下意识的一同上前, 伸手轻轻拦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阻拦让宝儿猛地顿住身形,圆圆的小脸上满是茫然, 发髻上小小的珠花随着脑袋轻轻晃动, 一双澄澈的眼睛里写满困惑。 她不明白往日总会稳稳抱住自己的母后, 今日为何没有伸手。 孟令姝朝茯苓二人递了个眼色,茯苓玉竹收回手臂退至一旁。她缓缓屈膝蹲下,朝着宝儿张开双臂, 眉眼漾着温柔笑意。 小姑娘立刻一扫疑惑, 开开心心扑进她怀里, 软糯的嗓音甜甜唤道:“母后。” 她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只记住了母妃叮嘱的话, 往后不能再唤孟母妃,要改口叫母后。 稚童身上清甜的乳香萦绕鼻尖, 孟令姝心底一片柔软,抬手细细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顶。 宝儿年纪小,这点变故一会就被她抛到脑后, 宫人端上精致的糕点,她乖乖坐到一旁矮榻上小口吃着点心。 倒是云婕妤对着刚才茯苓玉竹的动作生了几分疑惑。 “娘娘这是……” 孟令姝有孕一事还未曾对外声张,后宫上下无一知晓。 云婕妤与她关系一向要好,没必要瞒着。 她开口解释:“我有身孕,约莫一个半月了。” 云婕妤登时面露喜色:“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陛下知道了吗?” 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傻话,陛下日日和娘娘在一起,怎么会不知。 “娘娘这是双喜临门了。” 说罢,她站起身,规规矩矩朝着孟令姝行了一礼,“嫔妾参见皇后娘娘。” 早在册封旨意下达那日,云婕妤便备好了贺礼打算前来道贺,谁知到了颐华宫才从茯苓口中知道孟令姝还未从孟府回来。 她只好打道回宫。 没有杨婉仪这一桩事,她也是准备一早就带宝儿来的。 孟令姝笑:“好了,我受了这个礼,快坐下吧。” 这边话音刚落,宝儿嘴里还塞着半块糕点,含混不清地抬起头发问:“母妃,什么是有孕呀?” 云婕妤柔声解释:“就是你母后的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宝儿知道小宝宝,就是像锦儿妹妹一样。 宝儿点点脑袋,神情十分认真:“那小宝宝会和锦儿妹妹一样可爱吗?” “自然会的。” 得到肯定答复,小姑娘开心极了,吃完手里的糕点,便被殿内宫人带出去玩耍。 宝儿不在身边,云婕妤敛了笑意,问起杨婉仪被贬的事。 孟令姝轻轻摇头,这件事是赵琮亲自处置,她尚且不清楚内里详情:“我如今也不知具体始末,等陛下来了,我再细细问他。” 云婕妤有些失望,她还以为孟令姝知道呢。 “娘娘知道了,就派人去长乐宫,我立刻就来。” “好。” 孟令姝应了,那点失落就没了,云婕妤朝她眨眨眼。 孟令姝无奈笑道:“别卖关子了,有什么话只管直说便是。” 云婕妤眉眼微微一亮,轻声道:“按照旧例,每月初一,诰命命妇可以依制入宫。” 能进宫的女子家世大多都不低,这便意味着,日后只要想,便能在每月初一见到家人。 从前后宫没有正式皇后,哪怕四妃代管六宫,也没有这个权利。 而现在有皇后了。 只要孟令姝下一道意旨,许多后妃便不用饱受思亲之苦。 云婕妤就是其中一个。 她父母不能进宫,但她大伯一家却可以。 孟令姝没有半分犹豫,当即颔首应允:“我即刻拟旨,下月初一,命妇便可递牌子进宫。” 一桩心事落定,云婕妤欢喜极了,在颐华宫待到了中午,才带着宝儿回去。 —— 戌时一刻,赵琮踏着夜色走入颐华宫正殿。 连日积压的奏折堆了满满几桌,用了一天一夜,才批完。 赵琮现在看见折子就烦,连带着紫宸宫都不想待了。 来了颐华宫,用过膳,他便懒散坐在软榻上。 孟令姝问起杨婉仪的事。 赵琮正揉着眉心,闻言指尖一顿,章书怀的事他并不想说,偏头对身侧垂立的路喜抬了抬下巴,让他回禀。 路喜上前,一五一十禀报上去。 今天慎刑司提审了杨婉仪身边的大宫女绿萝,几番审问之下,绿萝扛不住刑罚,吐出来许多事。 后宫许多风浪,虽不是杨婉仪而起,但少不了她的推波助澜。 供状交到陛下手里,陛下只冷冷说了两个字,赐死。 若不是杨婉仪生了大公主,路喜毫不怀疑,杨婉仪会被凌迟处死。 孟令姝听完,倒是没有多惊讶。 能稳坐四妃的位置这么多年,手上不可能没沾血。 路喜禀报完,退回原地。 赵琮抬眸,和孟令姝商量另一件事:“按照宫廷礼制,册封皇后之后,中宫理应迁居坤仪宫。” 封后从礼制拟定、吉服织造到大典流程,大大小小所有事宜,皆是赵琮一手敲定,唯独迁宫一事,他来问了孟令姝。 颐华宫于他们而言,意义不同,他私心不希望她迁宫。 所以最后他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姝儿若想迁入坤仪宫,朕即刻下旨修缮布置,赶在封后大典之前便可全数妥当,顺利搬入。” 孟令姝犹豫了。 颐华宫她住习惯了,不愿意搬来搬去。 再者,坤仪宫还没有颐华宫离紫宸宫近,无论是她去御前,还是赵琮来颐华宫都方便许多。 思量片刻,她道:“姝儿还是想住在颐华宫。” —— 时光倏忽,一月光阴转瞬而过。 孟令姝腹中孩子很是安稳,除却省亲那日有些不适,往后再无半点反胃孕吐的症状,稳稳当当的过了最是凶险的孕初三月。 皇后有孕消息放出去,有人感叹,孟家女这中宫后位,是固若金汤了。 六月十九,封后大典的前一日,孟夫人被接入宫中,暂住颐华宫偏殿。 寻常封后大典,依循古制只需帝后行礼、太庙告祖、百官朝贺,后宫母家并无入宫参与的礼制。 孟令姝生疑惑,可无论她怎么追问赵琮和母亲,两人皆是三缄其口,半个字不肯透露内情。 孟令姝只好心痒痒的等了一日。 六月二十,封后大典。 天色微明,晨露未晞,孟令姝便被宫人轻手轻脚唤醒,简单净面洗漱、宫人捧着规制肃穆的皇后朝服入殿。 那一身明黄色宫装以顶级云锦织就,色泽沉敛华贵,周身错落镶嵌大小均匀的东珠,颗颗圆润莹白、恰到好处衬得衣身庄重盛大,穿上后,裙摆铺开来,足足有三尺宽,曳在身后的地面上,像一片铺开来的流动的霞光。 孟令姝站在八宝玲珑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女为悦己者容,封后大典一生仅此一次,她自然希望自己以最好的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有孕已经三个多月,小腹依旧平坦如初,身姿窈窕纤柔,半点看不出怀身的痕迹,束上朝服玉带,身姿端雅挺拔,风华绝代。 恰在此时,外殿传来宫人通传声。 孟令姝移步而出,只见母亲梳洗整齐,身侧还陪着两位气质温婉端庄的世家夫人。 两人见孟令姝盛装而出,连忙起身含笑行礼:“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秋万福。” 孟令姝疑惑侧首看向身侧的茯苓玉竹,都这个时候了,该说了吧? 玉竹憋了数日,眼下终于可以说了,她急急道:“娘娘有所不知,这两位是陛下特意下旨请入宫的全福夫人,今日不止是常规的封后大典,陛下还为娘娘补上了正统嫁娶大婚之礼。” 孟令姝心头一颤。 原来是这样。 一旁的孟夫人瞬间红了眼眶,眼底水光氤氲。 女儿一朝为妃,她从未想过,还能再送女儿出嫁。 两位全福夫人上前,依循古礼为孟令姝行开脸大礼,扫去尘秽,迎新纳福。 礼毕,茯苓玉竹小心翼翼为她梳妆,青丝尽数高高束起,挽成端庄华贵的凌云朝髻,步步繁复,层层精致。 最后,一顶流光溢彩、精工雕琢的凤凰冠冕稳稳落于发髻之上。 金凤昂首,珠翠垂缨,琳琅环佩,流光灼灼,衬得她眉眼倾城,气度雍容。 一身礼成,殿外传来宫人高亢嘹亮的通传:“陛下到——” 孟令姝手持绣玉团扇,敛去心头万千悸动,在一众宫人簇拥之下,缓步抬步向外走去。 正殿门前晨光朗朗,赵琮一身帝王朝服卓然而立。 玄色为底,镶缀明黄龙纹,金线织就的五爪巨龙盘踞衣身,张牙舞爪,气势磅礴,腰间玉带悬着玉佩配饰,墨发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青松苍玉。 他本就容貌清绝、骨相矜贵,一身帝王朝服加身,更添九五之尊的凛然气势。 赵琮目光牢牢锁住缓步而来的女子,上前一步,手掌稳稳伸出。 “梓潼,朕来了。” 孟令姝抬眸望他,眼底盛满细碎柔光,轻轻抬手,将自己微凉的掌心稳稳落入他温热宽大的掌心之中。 十指相扣,紧紧相握。 二人并肩缓步踏上銮驾,帝后同舆。 銮驾缓缓启程,仪仗浩荡绵延数里,浩浩荡荡朝着太庙方向行去。 几刻后,太庙外。 就在帝后二人即将并肩踏入太庙大门、告祭天地祖宗的前一瞬,天地天色骤然巨变。 方才尚且澄澈清朗的碧空,瞬息之间风起云涌,天际漫开层层绮丽异色霞光,七彩流云铺满天际,绚烂夺目,流光万里。 云海翻涌之间,天边隐隐凝出磅礴异象,一条通体金鳞的巨龙虚影盘亘于皇宫上空,龙身绵延万里,巨龙身前,立着一头身姿轻灵、瑞光萦绕的七彩仙鹿,踏云而立,仙泽漫天。 金龙镇山河,彩鹿贺升平。 旷世祥瑞天象横贯天穹,普照上京。 满城文武、宫中侍从、沿途百姓尽数驻足仰头,见此百年难遇的吉兆,纷纷跪地叩拜。 天降异象,贺帝后大婚。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 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发不了评论,然后我研究了一下,去pc端,把108章红包发了宝宝们收到了吗 番外暂定:养崽(五章),if先婚后爱/强取豪夺中写一个 文章也有红包,庆祝小情侣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