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年代汽车工程师》 内容简介 《六零年代汽车工程师》 作者:雨中花慢 简介: 六十年代,农村,夏桔一边打铁,一边像头老黄牛,任劳任怨地伺候瘫痪的干爹干娘,洗衣做饭做家务。 在这家人看来,她是长得俊俏,有手艺有房子的优质孤女,以后彩礼钱跟房子都是他们的。 突然有一天,天降亲大哥,他说:“他们忽悠你。” 夏桔气势汹汹冲到城里,揪着狗男人的耳朵:“骗子!我不干了。” 干脆地甩掉这吸血的一家子,进城,进厂,学技术,整天在铁匠铺敲敲打打的小铁匠成了女工。 —— 夏师长重生,转业回乡收集失散的四个弟妹,最先找到正在哐哐打铁的小妹夏桔。 夏桔自称是江州市最好的铁匠。 锻刀大赛这天,邻居、亲人朋友纷纷赶来看她笑话,连派出所的所长都来了。 夏安北解释:“我妹妹才打了几年铁。” 所长善解人意:“她是姑娘家,年纪又小,水平一般很正常。” 哪知,夏桔出乎所有人意料,得了锻刀大赛第一名! 她是江州市第一铁匠。 她能驾驶卡车过五厘米钢轨桥,打靶能有满环的成绩。 她能设计军用越野车,试车场上,成功驾驶新车跨越三米壕沟。 车辆腾空而起时,凌戍觉得看到了世界上最美好的画面。 在约夏桔吃饭时,他把军装熨烫得整齐笔挺,谁知道夏桔这个搞技术的,怎么就看中了他的脸。 凌戍老娘更积极,总是给夏桔送好吃的,他儿子追人家好久都没追上,她只能帮一把。 完结文:八零快来接你媳妇孩子,八零教授宠妻日常,六零上交自己后成了国宝,八零四合院大美人 内容标签: 业界精英 爽文 年代文 成长 轻松 群像 主角视角夏桔凌戍配角完结:八零之快来接你媳妇孩子 一句话简介:天才小铁匠 立意:在逆境里开出花来 第1章 第1章 西北,大雪,天地之间白茫茫的,混沌一片。 从边境线巡查回来,夏安北披着满身风雪走进办公室,脱掉厚重的军大衣,端起冒着热气的浓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随手翻阅报纸,视线被报纸上的女工照片吸引。 女工眉眼姣好柔和,精气神十足,正埋头专注地检修机器,附近不少工人在围观学习。 新闻配的文字是:“全国劳模、全国先进生产者、三八红旗手,八级工夏桔同志因保护工友,被机器零件砸中去世。夏桔同志是维修专家,金属加工专家,有超精密‘机械手’的美誉,擅长听声音辨故障……她的独门绝活至今尚未有人完全掌握,她的离世是国家的重大损失。” 本来匆匆扫过这些文字,可新闻中的某些字眼让夏安北的神经瞬间紧绷,刚刚移走的视线又移回那则新闻上。 夏桔,华州省,向阳公社,十一岁开始打铁,这些文字在夏安北眼中闪现,格外触目惊心。 这个去世的女工是他妹妹! 夏桔是他妹妹。 他最小的妹妹,不到四十岁,去世了! 胸口像是被棉花堵住,酸涩之气突然蔓延鼻端,眼睛干胀,手背上的经络突出而分明,指骨分明的手抓着报纸,不自觉的收缩,直到报纸在手中皱成一团。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夏安北像攥着一根稻草般,攥着那张报纸,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鹅毛般的大雪,像雕像般一动不动。 跟夏桔分别那天也下着大雪,她才三岁,瘦巴巴的,矮矮的小团子,衣衫单薄,小脸在大雪中冻得脸蛋通红,柔软的小手紧紧握着他的,怎么都不肯松开。 “大哥不要走。”小姑娘眼巴巴地望着他,声音被寒风冻得脆生生的,胆怯,失望中带着一丁点抓不住摸不着的希望。 “你跟夏铁匠走吧,他们会给你衣服穿,会给你吃的,会照顾你。” 夏安北的心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生怕一时心软又把夏桔带回家去,一狠心,生生挣脱夏桔的小手,把她的手塞到夏铁匠手里,不忍心看她黯淡下去的毫无光亮的眼睛,转身迈开大步,拔腿就走。 这是他能给夏桔找的最好的送养人家,铁匠有手艺,无儿无女,总不会亏待她。 夏桔眼眶通红,嘴唇绷成了直线,没哭没闹,被夏铁匠牵着,一直扭着脖子往后看,直到夏安北的身影融入漫天大雪,再也看不到。 眼中有温热滑过,夏安北用颤抖的手把报纸重新展开,粗粝的指腹抚上那张照片,从中年夏桔的眉眼中寻找她幼年时的影子。 他那么生动鲜活漂亮可爱的妹妹,怎么就死了呢。 他无法接受这个噩耗。 不如,死的是他,如果能拿他的命换回妹妹的话。 “报告。” 连长推门进来时,夏安北已经收拾好情绪,把报纸拿给他看,沉声说:“给我调查这个人的生平,越详细越好。” 连长应允,之后问:“师长,这位是?” 夏安北每吐出一个字都很艰难:“我最小的妹妹。” 这些天,夏安北像是没经历重大打击,照常处理各种事务,但心中总有一块地方浑浑噩噩无法释怀,等他了解完夏桔这么多年的经历,如惊雷在头顶轰轰作响,夏安北扬起手腕给了自己一个大巴掌。 “啪!” 声音脆响,在空荡荡的房间内回荡。 害死夏桔的罪魁祸首竟然是他自己! 他把夏桔的死因归到自己头上,恨不得回到一九四九年,给十二岁的自己一个巴掌。 再回到一九五三年,再抽十六岁的自己一个耳光。 了解完夏桔的生平,夏安北又去了解另外三个弟妹,结局竟是二弟正在某监狱服刑,三弟四妹均已去世。 五个兄弟姐妹,一个成了罪犯,三个去世,只有他功成名就,却形单影只,是个孤家寡人。 实在无法接受这些噩耗。 他希望弟妹们在某个地方默默无闻、普普通通、平平安安地活着。 —— 夏安北重生了。 重生到二十四岁,这一年的他是个连长,意气风发,刚刚得到去军校进修的名额。 可夏安北认为这是老天给他的跟弟妹重聚的机会。 没有纠结,没有犹豫,他很快做出了转业回华州省江州市的决定,他要回到家乡,把送养出去的弟弟妹妹重新收集起来。 营长跟教导员都来找他,前者完全无法理解:“小夏,你应该知道多少人都在争抢到军校上学的名额,机会宝贵,上三年学,毕业后就能提拔成副营长,前途光明,为啥偏偏在这个时候放弃去军校上学,要转业回家乡?” 教导员同样痛心疾首,可惜部队失去这么一个优秀的人才,还想要挽留,说:“你看你急着转业回派出所,本来连级转业,怎么都能当个副所长,说不定还能当所长,可现在没职位空缺,你只能当个片警,你说你这到底是图啥呢。” 夏安北心意已决,内心无比坚定,说:“多谢营长跟教导员给我做思想工作,我跟四个弟妹失散,他们都过得不太好,我现在只想回家乡,找到他们,让他们生活得好一点。” 等夏安北坐着火车返回江州市,已经是开春,望着窗外光秃秃的萧索旷野,思绪不由得回到十四年前,那时他才十岁,父母先后去世,五个兄妹生活不下去,他只能把弟妹分别送养。 至于为什么转业到派出所,他发现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对江州市毫无归属感,他想转业到兄弟姐妹共同生活过的地方,那里还有他们的房子。 —— 向阳公社,红旗生产队,河边的铁匠铺里,传出一阵叮叮当当有节奏有韵律的打铁的敲击声。 河边枯草遍地,铁匠铺的房屋由土坯茅草搭建,异常简陋。 夏安北对铁匠铺周围的河流、树木、茅草屋都非常熟悉,十六岁参军去部队之前,他来过多次,偷偷看夏桔。 看她的小脸洗得很干净,头上扎两个小揪揪,衣服也很整洁,她童年最大的乐趣就是呆在铁匠铺,看夏铁匠打铁。 按照他对夏桔生平的了解,抚养她长大,像对待亲闺女的夏铁匠夫妇已经先后去世,好人不长命,夏桔现在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么现在打铁的人应该是夏桔。 再次站在这个地方,夏安北的内心五味杂陈,像被水泥封住,难受得慌,可一想到一切还来得及,心情又明亮起来。 以前,他总是像做贼一样,躲在阴暗处,躲在别人看不到他的地方,偷偷看弟妹,可现在,他想堂堂正正跟他们相见。 往低矮茅草棚走着,夏安北带着一种近乡情怯的胆怯,脚步沉重、拖沓。 在边境跟敌人冲突,他从来没有畏惧退缩后,可现在他要跟失而复得的妹妹见面,他的内心无比慌乱。 终于走到茅草屋门口,昏暗室内的那抹生动的身影立刻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夏桔,那是夏桔! 分别多年未见,夏桔已经是个大姑娘,可夏安北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心心念念的妹妹。 心跳如密集的雨点,呼吸几乎被紧张的情绪带走,夏安北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遮挡着门口的光线,定定地望向夏桔。 在他的想象中,夏桔跟他一样,是悲伤的、孤单的、了无生气的、麻木的,一日日单调、沉重的、重复的打铁。 可是,他发现他搞错了。 夏桔正在打制犁壁,明亮的光线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脸照得格外有生气,她看上去身形挺拔,青春洋溢。 她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脸上渍抹了不少炭灰,可姑娘长得俊俏,连干打铁这种粗笨的活也很有美感。 锤子敲击铁皮的声音毫不单调,那是种节奏明快的如奏乐一般的声音。 她的手臂抡得溜圆,每敲下铁料钢料就火花四溅,夏安北很担心火星子崩在夏桔脸上,可夏桔自己丝毫不怵,根本不受火花的影响。 跟长得五大三粗的铁匠相比,夏桔身体单薄、文弱,可她抡锤的样子很优美,让人不想移开视线。 夏安北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看来他之前是想多了,夏桔以后会是全国劳模,还得了其它一系列国家级荣誉,她怎么会因为孤身一人低落、消沉呢。 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夏桔干得是世界上最苦最累的活儿,可她在积极、乐观的面对生活。 移开视线,望着河边,眨着酸涩的眼睛,打算整理情绪,跟夏桔打招呼。 这时,只听“嗖”得一声,有物体裹挟着风声朝他袭来,夏安北在部队多年,身手自然了得,灵活一闪身,堪堪躲过又快又狠袭向他的物体,转身看去,那是一柄精致的小刀,刀尖已经没入破旧的门板。 突如其来的险情让夏安北有点懵,夏桔这是啥身手? 要不是他当过兵,有上辈子多年的身手加持,不及时躲避的话,这把刀会擦着他耳朵飞过,即使伤不到他,也非常有威慑力。 只要偏离一点,飞刀就会扎到他身上。 一般人肯定没甩飞刀的本事,不知道夏桔这个技能从哪儿来。 很好,这个妹妹够狠,干脆、果断,没有父母庇护,但不会吃亏。 不,她在别的事情上吃了大亏。 夏安北朝屋内看去,刚好夏桔也朝她望过来,四目相对,见对方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夏安北率先开口:“夏桔,你偷袭我。” 夏桔敲了几千下锤子,已经把犁壁敲打完毕,把刀刃投入水中,立刻腾起一阵烟雾,她的声音也很平静:“你在这儿看半天了,我是光明正大的袭击你。” 夏安北挺直脊背,终于说出那句在心中盘桓了许久的话:“我是夏安北,你大哥。” 他想象中,兄妹相认,热泪盈眶,相拥而泣,互诉衷肠,然而跟他想的差别有点大,时隔多年兄妹相见的热情热烈场景都被夏桔的这把飞刀破坏。 夏桔走动几步,把犁壁投入了回火箱中,之后便打量着夏安北,似乎是在辨认,不过她很快很干脆地否认:“我没有大哥!”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八零带崽进城 第2章 第2章 回到夏安北的想象,他想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夏桔带回城里,他想这个妹妹会欢欣雀跃,会因为有了哥哥有了亲人而激动,会乖乖跟他走,他会帮夏桔找个工作,从此生活在一起,相互扶持,夏桔也能开启新的人生。 可从夏桔冷冰冰的话语中,他顿悟,要想让兄妹五人重新相聚非常困难。 已经忙完打镰刀的活儿,夏桔走过来回收飞刀,夏安北闪开一些,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了祈求,就像夏桔三岁那年说的‘大哥不要走’,他说:“不管你认不认,我都是你大哥。” 夏桔并没有否认,没有把他当成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骗她认亲的骗子,她只是不想认什么大哥,语气依旧冷淡:“我三岁的时候需要大哥,可你丢下我走了,你觉得我十七岁的时候还需要吗?” 记忆中,最早的画面就是她冰凉的小手紧紧攥着一只大手,可那只大手生硬地把她的手分开,塞进满是老茧的手里。 那个转身就走头也不回的人就是大哥吧! 这就是她对大哥的唯一记忆! 两人都站在门口,夏桔已经把飞刀回收,收进牛皮制成的刀鞘里,刚才打铁时,夏安北看她是生动的,明媚的,可现在看到她满是补丁的衣裳,还有脸上渍抹的炭灰,手指蜷了蜷,想要帮她擦干净,可他没动,酸涩在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 原来柔弱的小团子长大了,手脚舒展,站在他面前,身高已经到他下巴处。 把三个弟妹都送走之后,他就留了个最小的夏桔,试图自己抚养她,兄妹相依为命,可十岁的他发现养个两三岁的孩子并不容易,夏桔出过各种小事故,比如栽进泥坑里,摔进灌木丛里,半夜,夏桔长了满身疹子,他背着发烧的夏桔去医院。等到冬天,别的小孩已经换上棉袄,他才慌乱地请人给他们兄妹缝制冬衣。 夏铁匠有手艺,两口子为人憨厚厚道,唯一的闺女走失,夏安北觉得这是户好人家,就把夏桔送了过去。 之后,他数次“回访”,知道夏铁匠对夏桔视如己出。 夏桔不想搭理他,可他是来认亲的,俩人不能干站着,于是夏安北说:“我从部队转业回来,以后就留在江州市,咱们兄妹五个最好有个照应,你要是愿意的话,跟我回市里。” 夏桔脸上没有表情,他想她应该是不屑一顾,这不妨碍夏安北继续往下说。 他想弟妹之间没有联系,夏桔应该对他本人还有四个兄长姐姐一无所知,就把他掌握的情况简略说给她听。 可能夏桔并不感兴趣,夏安北便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块奶糖,摆在手心里,一共五颗,递到夏桔面前,讨好地说:“吃糖吧。” 夏桔唇角扬了起来,那是嘲讽的弧度,她说:“夏安北,我都十七了,你觉得我还对糖感兴趣?你别拿糖来糊弄我,你突然来找我,我觉得你莫名其妙。” 她对糖感兴趣,平时很少吃到,可她不想吃夏安北的糖。 河的另一侧,有下工的人群陆续往家里走,夏桔又走回茅草屋内,把烘炉里的炭火熄灭,走出来锁门,说:“下工了,我回去做饭。” “我能跟你回去看看吗?” 语气依旧带着祈求,甚至有点卑微。 夏桔没答,便是默认。 夏安北知道夏铁匠家在哪儿,可夏桔去的明显是另外一座房子,当她称呼那对瘫痪在床的老人为爸妈,称呼那对年轻人为哥嫂时,夏安北知道这是谁家了,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得突突跳个不停,恨不得马上把夏桔拽走。 夏桔,不要给他家做牛做马,当老妈子一样干活! 这是梁俊生的家,在上一世看的新闻报道中,夏桔为保护工友去世,这个工友就是梁俊生,夏桔被飞出来的零件砸中头部不治身亡,梁俊生获救,活得好好的。 不只是拿自己的命救梁俊生的命,现在的夏桔还在伺候梁俊生的爹妈,给他家洗衣做饭,要说是谁做的孽,是他夏安北! 夏桔抱柴禾,点火,同时看顾两个锅灶,一口锅里熬的任务猪的猪食,一口锅里蒸的是糙米饭。 她忙得脚不沾地,又去屋里给俩老人翻身,处理大小便,啥活儿都干,俩老人动不了也就罢了,梁俊生的一对哥嫂可是大活人,下工回来啥都不干,就等着夏桔伺候他们一家子。 夏安北站在门口,对夏桔忙忙碌碌的场景厌恶至极,一回头,对上这对哥嫂审视的目光。 他特意大声做自我介绍,说:“我是夏桔的亲哥,夏安北,大嫂,只让夏桔一个人干活不好吧,你们不都是好手好脚的嘛,你难道不伺候你公婆,是把夏桔当骡马使唤?” 想到以后夏桔即使进厂上班,也把俩老人带在身边照顾,这一家子利用她,白嫖她的劳动力,夏安北的火气蹭蹭往上升。 梁大嫂听到这话,血压蹭蹭往上升。 她可是精明得很,夏桔这个孤女的大哥怎么来了,明显对他们充满敌意不说,还一上来就发出挑衅。 夏安北没来之前,都是夏桔干活,她乐意,干得好好的! 绝对不能让夏安北搞破坏。 梁大嫂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从夏安北身上转到夏桔身上,立刻挑高声音:“夏桔,你哪儿来的哥啊,看着人模狗样的,这么多年都没管你,突然跑出来肯定没安啥好心,你年纪不小了,他要拿你换彩礼,说不定他要把你卖哪个山旮旯去,你可别搭理他,再说,谁知道他是不是你大哥!” 夏安北在部队的时候话不多,主打沉稳踏实可靠,可现在夏桔不吭声,他越想越气,冷着脸说:“我不是她大哥你们是?我可不会把她当老妈子使唤。” 俩老人动弹不了,但脑子转得快,当然能听出夏安北是在挑拨,平日里被夏桔伺候惯了,还指望干闺女干活呢! 他们不停夸奖夏桔孝顺,是好孩子,让儿子儿媳把不速之客给轰出去。 可他们想要把夏安北轰出去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夏安北人高马大往那一站,别说轰他,他火气也够大,撸了衣袖,强忍着才没伸胳膊揍人。 梁大嫂在旁边喋喋不休,说这么多年他们家一直对夏桔很好,没有他们给撑腰夏桔一个人在农村都活不下去,他们家人善良才认夏桔当干闺女,夏桔必须得知道感恩。 夏桔啥都没说,沉默着给老人换了衣服,又赶紧去灶房,把猪食舀进桶里,拎着走向猪圈,倒进食槽,回来之后刷锅,炒菜。 本来中午休息时间就不多,她还炒了两个菜,小白菜炖粉条跟豆腐。 让夏安北更生气的是,梁俊生的哥嫂没伸手帮忙,干完这一切,夏桔居然不跟他们一起吃饭,伺候老人吃完了饭,又回自己家,也就是夏铁匠家。 这家人都没挽留,看来夏桔这活儿已经干惯了,形成了默契。 临走的时候,夏安北一个眼刀子丢过去,是看到他凶悍的想要刀人的眼神,大嫂突然产生畏惧之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鹌鹑一样,立刻噤声。 夏安北想,他既然来了,那么这一定是夏桔给这一家人做的最后一顿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到家之后,夏桔又抱了柴禾,到锅灶旁给自己做午饭,午饭简单,把高粱米跟白萝卜丁焖在一起。 夏安北拽了小板凳,坐下,问道:“你不跟他们一起吃饭?” 他已经在尽力调整情绪,让自己平静下来,现在的语气就足够心平气和。 夏桔边烧火边理所当然地反问:“粮食又没放在一起,怎么会一起吃饭。” 夏安北觉得这家人太可恶了,既然让夏桔伺候老人又承担家务,又认了干闺女,那么为啥不让她一起吃饭,她每天要做六顿饭不是要累死了! 灶里的火哔哔剥剥,萝卜味儿从锅里溢了出来,夏安北尽力让自己心绪平稳,说:“你很孤单。” 这不是明摆着吧,夏桔需要家人,渴望家庭的温暖,哪怕这个家庭算计她,只把她当佣人使唤。 夏桔不想听人剖析她的内心,瞪了夏安北一眼,说:“你别大老远跑来自以为是,我过得很好,我哪知道你突然跑来是不是想要拿我换彩礼。” 夏安北突然笑出声来:“我在部队呆了八年,现在是公安,跟派出所申请先找弟妹才延缓去正式上班,你觉得我能干出拿妹妹换彩礼这种事儿吗?” 换了语气,他正色道:“夏桔,梁俊生不在家,伺候他父母应该是他哥嫂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一家人把你当使唤丫头。” 夏桔不屑一顾地说:“你在挑拨离间。” 让夏安北聊做安慰的是,夏桔嘴上没好话,可还是给他盛了一大碗饭,小桌就摆在院里,两人相对而坐。 就因为这碗高粱米萝卜丁饭,夏安北认为夏桔已经接纳他,他很坦诚地说:“对,我就是在挑拨,你不了解某些事情,吃了大亏。” 夏桔停下扒拉饭的手,抬头看向对面,眉心微微凝起,戒备之心更胜,说:“吃了啥大亏,你突然来找我,不会是想要胡说八道吧,有话痛快点说。” 夏安北边观察夏桔的表情,边说:“你认为梁俊生这个人很好,是不是因为他给过你奶糖?” 夏桔有些疑惑,夏安北怎么知道这些事情,不过她懒得去思考,说:“对,他是世界上除了我养父养母之外,对我最大方最好的人,他给我奶糖,给过两次,一共十颗,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大方。” 说这句话时,夏桔眼中有明亮的生动的神采,她的大眼睛黑白分明,五官精致、俊俏。 在贫穷的年代,十颗奶糖,足以让夏桔认定梁俊生是个好人。 善良,对她好,愿意给予,让小小的夏桔感觉到无边无际的关爱和温暖,这份温暖支撑着她,伺候他的父母,给他家做家务,甚至在危急关头,一把推开他,用自己的命换他的。 梁俊生读了中专,分配到县农机站上班,梁家人很担心俩孩子走得太近,搞上对象就麻烦了,他们自然认为铁匠夏桔配不上自家有出息的儿子,忙着认夏桔当了干闺女。 接下来夏安北要揭露真相,这真相能让夏桔及时止损。 他的声音无比清晰:“夏桔,我曾经经常来看你,不过都是躲起来,你看不见我,那些奶糖是我给梁俊生的,每次都是六颗奶糖,我给梁俊生一颗作为报酬,让他把另外五颗转交给你。碰巧两次都是找的他,一次是一九四九年过年之前,一次是一九五三年八月份,九月份我就去了部队,从那之后一直在边疆,没回来过。” 夏桔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手中的筷子停在空中,脸上的表情满是迷惑,好一会儿,她的嘴唇蠕动:“那些奶糖,真的是你的嘛,你躲起来看着?” 夏安北肯定点头:“对,是我捡破烂换的钱买的奶糖。” 他分明看到,夏桔脸上的表情像是冻结一般,出现了长时间的空白,她眼中的光亮倏然褪去,眼眸黑沉沉的像两潭枯水,静止若干秒后喃喃自语:“我早就应该想到,没有人会大方到一次给我五颗奶糖!” 真相对她来说有点残酷,她心中的温暖被剥夺殆尽,围绕她的光亮被黑压压的黑暗取代,她的世界坍塌了。 突然,她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腾地站起身来,失落、难过、悲伤被气愤取代:“可是我并没有吃到五颗奶糖,我不会收别人这么多糖,我把四颗‘还’给了梁俊生,只吃一颗。梁俊生这个混蛋,他吃了我八块糖!” 夏安北:“……” 梁俊生确实太差劲了,一颗糖作为报酬还不够,居然还多拿了四颗,他像叫花子一样捡很多破烂才换来的糖都吃进了梁俊生嘴里! 梁俊生的良心不会被狗吃了吧? 看夏桔拔腿往大门口走,夏安北忙招呼她:“你去哪儿?” 夏桔冷哼:“当然是去市里找梁俊生,我要当面问他。” 夏桔的心情乱糟糟的,很多信息叠加在一起,让她觉得非常混乱,从混乱中理出的思绪指向了那八颗奶糖,她所认为的当务之急,是跟梁俊生确认,是否昧着良心贪了她的八颗奶糖。 她要把八颗奶糖要回来,立刻,马上,一分钟都不想等。 夏安北把饭碗放下,招呼她说:“你得锁门。” 这个家是砖瓦房,家徒四壁没有啥像样东西,但总得把门锁上。 夏桔返回,理智回笼,她不想浪费一粒米,把饭扒拉干净,洗碗,锁门,瞅了眼太阳,说:“已经一点钟了,咱们得快点,去市里农机站,找梁俊生。” 夏安北倒是很欣赏夏桔的干脆、果断。 兄妹俩迈着大步踏上乡村路,路过大队长家,夏桔还顺便请了假,说她要去趟城里,有重要的事情要办,铁匠铺暂时关门。 从红旗生产队去市里走路要三个多小时,夏桔生怕赶不上,一路行色匆匆,还不时催促夏安北。 也许是大脑不愿意处理夏安北告诉她的复杂信息,夏桔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八块奶糖,八块奶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4章 好在走到半路遇到去县城的拖拉机,兄妹俩搭乘了拖拉机,用了两个小时,用了两个小时,就赶到了市农机站。 站在农机站门口,夏安北看出了夏桔的忐忑,不安,不知道她是否希望那些奶糖是梁俊生给她的,这样,梁俊生还是那个善良、温暖的人,夏桔的小世界还是光明的。 拜托看门的大爷去找下梁俊生,七八分钟之后,梁俊生往大门口的方向走来。 看到站在夏桔身边的男青年,看到男青年身姿笔挺,气势不俗,只是眼神像刀子一样,梁俊生顿时觉得不妙,看向夏安北的眼神也格外的不友好。 他有些不耐烦地说:“大老远跑到这儿来干嘛,我还上着班呢。” 夏安北很想去薅梁俊生的衣服领子,让他对妹妹客气点,不过他马上就要成为一名公安,必须得维持沉稳、正义的形象。 不过夏桔只想知道奶糖的真相,对梁俊生的语气并不在意,介绍说:“这是我大哥夏安北,我有件很多年钱的事情想要问你,你如实回答。” 看兄妹俩一本正经,好像审讯犯人一般要质问他,梁俊生不妙的感觉更甚,不过语气浑不在意,故意看了眼手表说:“小夏桔,有话赶紧说,别耽误时间,我还得去上班呢。” 夏桔不着痕迹的深深呼吸,开口:“以前你给过我十块奶糖,那奶糖是不是夏安北给你的?” 梁俊生立刻看向夏安北,年轻人经过部队的历练琢磨,容貌气质变化都很大,冷肃坚毅,让人不由得心生敬意,不敢在他面前胡说八道。 夏安北的脸部轮廓依旧像之前那样清晰俊朗,梁俊生认得出来,他实话实说:“对,夏桔,你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儿特意来找我吧,你哥不让我说那是他的糖。” 夏桔的手臂自然垂落,弯曲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着拳头,指骨发白,往前迈了一步,提高声音质问道:“既然是我哥的糖,我还给你四块,你怎么好意思拿!你还吃得特别香,你吃了我八颗奶糖,你还我!” 在夏桔看来,梁俊生是个大混蛋,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收下八块糖。 他吃得下去那些奶糖?没被噎着? 梁俊生眉心攒在一起,不以为然地说:“小夏桔,我跟奶糖有仇?你给我糖我当然要吃,是你主动给的!才八颗奶糖,这么点小事你们兄妹俩也至于跑来找我,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塌了呢,你们想找茬是吧!” 夏桔的天已经塌了! “还我奶糖!” 女铁匠发出一声怒吼,字字炸裂,掷地有声,惹得路人频频侧目,门卫大爷也竖着耳朵听,想要看热闹。 梁俊生压根就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依旧再说:“小夏桔,不就是八颗奶糖嘛,多大点事儿,我给你买不就行了。” 夏桔逼近,扬起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梁俊生的耳朵,骂道:“梁俊生,你是大混蛋!” 拖长的尾音在大街上震荡回想。 梁俊生的耳朵红成一片,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快被揪掉,曲着腿,歪着脑袋斜着身体连连求饶:“夏桔,哎呦,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夏安北在心里给夏桔叫好,他妹妹干得漂亮。 夏桔放开梁俊生的耳朵,又伸手把他中山装上衣兜里别着的钢笔拽下来,捏在手里,说:“还有,这钢笔是我花钱给你买的,我不要旧的,你要赔新的给我,另外,我一共给你做了两套衣服,你必须把布跟布票还给你,另外,还有八颗奶糖,现在就赔。” 夏安北在心里默默夸奖夏桔,她丝毫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地做切割,不愧是他夏安北的妹妹。 梁俊生有点懵,绝对不相信夏桔会因为八颗奶糖跟他反目。 原本乖巧懂事、温顺和善的小夏桔突然变得张牙舞爪,甚至索要上赶着给的东西,肯定是相夏安北撺掇、离间他们。 夏安北这么小家子气?一来就计较这点东西,差点被他冷素的外表蒙蔽,看来他是穷得要上饭了。 他马上开始攻击夏安北,说:“小夏桔,现在咱们才是一家人,你大哥这么多年都没管过你,他只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陌生人,你不要听他离间我们,他突然出现,肯定没安啥好心,你要提防他,可别他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 夏桔根本就不跟他掰持,坚持要八颗奶糖,新钢笔,两身衣服的布料,她一点都不难为情,心安理得地大声索要,搞得梁俊生像是欠了她好多债一样。 不想成为农机站的笑柄,梁俊生只想把这兄妹俩哄走,他说:“这些都得要票才能买,我没票,副食票倒是有,现在就可以给你买奶糖,你别闹了!” “现在就去买奶糖,钢笔跟布料你折成钱给我。”夏桔不依不饶地说。 梁俊生摸了摸口袋,那只钢笔就三块多钱呢,他身上又不会带那么多钱,再说他想夏桔可能只是一时的闹情绪,过两天就会忘了这事儿。 三人去了最近的供销社,在夏桔的要求下,梁俊生买了十块奶糖,八块偿还,两块是利息,把十块奶糖都揣进兜里,夏桔暂时放过他,不过要求尽快归还新钢笔跟新布料。 梁俊生对夏桔谆谆教诲:“你大哥斤斤计较,他肯定是穷困潦倒,一看就是要饭的,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你回去把干爸干妈照顾好,咱们才是一家子,你一个人在农村根本就活不下去,有事儿有俩哥哥给你撑腰,你可别被你大哥给卖了,他会把你卖给老光棍换彩礼钱。” 夏桔手里捏着奶糖,抿了抿唇,她之前认干爹干妈是因为她觉得梁俊生是个好人,愿意为他分担,但现在知道他是个混蛋,那么她不在照顾他的父母,也不再给他们家做家务。 不想听梁俊生教导,她会用行动告诉他们,她不干了! 夏桔拔腿就走,夏安北赶紧跟上,梁俊生要回农机站,跟他们不同路,只能望着兄妹俩一前一后,越走越远。 这算是初战告捷吧,俩人闹崩了,最好再崩得彻底点儿,这就是说夏桔不会为了救梁俊生送自己的命。 夏安北心情愉快,疾走两步跟上夏桔,说:“以后不要再跟梁俊生一家来往。” 夏桔的手抄兜,手里攥着奶糖,天气很冷,可她的手心出了汗,干脆地说:“不用你管。” 她拿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香甜的滋味立刻在口腔里溢开,想了想,又拿出一颗剥开,伸手递到夏安北嘴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最小的妹妹竟然在喂他吃糖! 夏安北明显怔了怔。 奶糖的味道蹿入鼻端,夏安北觉得整个世界都亮堂了。 这就是兄弟姐妹手足情深,这就是他放弃部队的进修名额,回到家乡寻找弟妹的意义。 这一刻,他觉得回到家乡寻找弟妹这个举动无比正确。 虽然不适应这样的亲密,可他还是把头往前伸,张开嘴,可是,夏桔却改变了主意,倏地把手缩回去,把奶糖飞快地投进自己嘴巴里,两块糖搞得她的两颊鼓鼓的,像是贪吃的小松鼠。 她转过头来,鼓着脸颊,俊俏的脸上满是笑意,清透水润的眼睛也在笑。 张着大嘴的夏安北:“……” “给我一颗糖。” “不给。” “给我一颗。” “不给。” 不知不觉,他们在往城外走,明显,夏桔要返回向阳公社。 “夏桔,你以后有啥计划?”夏安北问。 夏桔正在受奶糖的诱惑,思索要不要再吃一颗糖,听到夏安北的问话,说:“我当然有计划,用不着你管。” 夏安北知道夏桔并不信任他,对他也毫无亲近可言,说出自己的计划算是急于求成,但他要去派出所上班,时间不多,只能硬着头皮提议:“我把你的户口迁到城里,再把咱们的老房子要回来,你到城里来,咱们一起生活,我挣工资供你上学,你不是上到初一嘛,回学校还来得及。” 夏桔手里依旧捏着奶糖,正在思索要不要再吃一颗,面对夏安北的提议,她只觉得莫名其妙,睁大眼睛看着夏安北,说:“你莫名奇妙出现,还要多管闲事,你的意图到底是啥?” 夏安北遭到了小小的打击,他想也许把兄弟姐妹收集起来的计划里只有他自己,是他的一厢情愿,连还未成年孤零零的看着很柔弱需要保护的夏桔都不配合。 但想起上辈子弟妹们早死跟坐牢的结局,他不想轻易放弃。 他还是要拿夏桔当突破口,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兄妹应该相互照应。” 夏桔干脆地说:“我不需要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哥,也不需要你供我读书,我会挣钱养活自己,我确实有进城计划,不过跟你没关系,过些天有个锻刀大赛,我要参加比赛,获胜者能进工厂当正式工。” 她已经是最好的铁匠,再继续打铁只是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重复劳动,她想进厂学习更多技能。 夏安北打量着夏桔,见她身姿挺拔,手脚舒展,可她还在长身体,纤瘦,白净俊俏,但从外表上看,跟铁匠这个职业实在是不沾边。 他脱口而出:“锻刀大赛前几名有机会进厂?” “前十名,全市的铁匠、锻工都会参加比赛,很多锻工已经是正式工。”夏桔回答。 “不少参赛者都是干了多年的铁匠跟锻工吧,你才干了几年?能获得前十名?”夏安北问。 对上一世夏桔的生平,夏安北了如指掌,知道她有“机械手”的美誉,从铁匠到全国劳模,她肯定吃了不少苦,可没听说她得到锻刀大赛的名次,或许她并没有参加,或许她没有获奖。 夏安北不认为看上去弱不禁风、细皮嫩肉的夏铁匠能赢得过那些身高体壮、经验丰富的老铁匠。 夏桔手里捻着糖纸,极有自信地说:“我当然可以,你要去观看吗?” 夏安北认为这是一句邀请,妹妹邀请他观看比赛! 他的心情重新变得明亮,马上说:“当然,我要去看,给你加油。不过,夏桔,万一你获不了奖,你还可以按照我的计划来,我可以把你的户口迁到城里,你有打铁手艺,找个铁匠或者锻工的工作并不难。” 夏桔的俏脸立刻绷紧,很不满地嘟囔:“夏安北,你啥意思,你觉得我获不了奖?你是要打击我嘛,我为啥要按你的计划来。” 夏安北:“……” 他连忙解释:“我并不是要打击你,也不是觉得你获不了奖,我只是想说你放轻松,重要参与,获不了奖咱们还有别的出路。” 可是这解释并没有安抚夏桔,而是让她炸了毛,夏桔冷哼:“你自己听听你在说啥,你口口声声说我获不了奖,我就知道你出现不是啥好事!” 夏安北:“……” 他嘴笨舌拙,解释不清,越描越黑。 他用宣读入党誓词时的坚定语气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能获得前十名。” 夏桔瞥了他一眼,说:“看你就心虚,你压根就不相信好吧,我不是能获得前十名,我能得前三名。” 夏安北:“……” 跟夏桔交流有点费劲啊。 一个十七岁的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铁匠能夺得全市锻刀大赛的前三名? 他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把夏桔引到自己的思路上来,说:“那好,咱们的目标是前三名,到时候我一定会去给你加油,你要是能拿奖我比谁都高兴。” 夏桔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想法,她说:“敷衍。” 夏安北再次无语,他不认为夏桔能获奖,他已经在尽力鼓励夏桔。 不知道夏桔是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还是盲目自信。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夏桔有主见,有想法,有目标。 这个以后会成为全国劳模的人在她十七岁的时候,并不像她的外表表现出来的那么柔弱。 夏桔又说:“就是我不能通过锻刀大赛获得工作机会,我也有别的办法。” 夏安北希望能心平气和地跟她沟通,询问:“啥办法?” 夏桔说:“我会打制好用的推犁,肯定有农具厂愿意生产,我要带着推犁去参加铁匠会。” 夏安北说:“好吧,你想干啥我都支持你。” 两人已经走向通向市外的乡村大路,夏安北提议:“我送你回去?” 夏桔断然拒绝:“用不着,你这是爱心泛滥了吧,我独立惯了,根本就用不着你。” 夏安北觉得自己心急了,应该多给夏桔一些接受他的时间,于是他说:“好吧,那你自己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以后别再跟梁家人来往。” “你少管我。”夏桔说。 再多纠缠恐怕夏桔对他的印象更差,兄妹两人麻利地分开,夏安北回城,夏桔回红旗生产队。 夏安北站在路边看着,知道夏桔的身影成了一个小黑点,他想等夏桔到家天都黑了,不过夏桔会扔飞刀,应该不用担心她的安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夏桔回到红旗生产队确实已经天黑,她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往梁俊生家的方向走,她已经习惯了去他家伺候干爹干娘,熬猪食,做饭洗衣服,可现在,她认定梁俊生不是好人! 明明是她大哥给的十块奶糖,哪个好人会都给吃了,只给她留两块! 既然梁俊生不是好人,那她就没有去他家帮着干活的必要! 夏桔果断地调转脚步,回自己家! 夏铁匠家的房子是三间砖瓦房,建在河边,四周没有别的人家,比一般人家的房子高大宽敞,还有多半人高的石头围墙,但现在黑漆漆的,一点光亮都没有。 夏桔摸黑打开两道门,进屋点燃煤油灯,又拿了手电筒跑到鸡窝旁,看到一颗白生生的鸡蛋,夏桔立刻拿树枝把鸡蛋勾出来,被打扰到的两只母鸡咕咕开始叫唤,到为小院增加了一些生气。 要是往常,鸡蛋都是拿来孝敬干爹干妈,现在,夏桔要拿来做个蒸鸡蛋羹,中午的高粱米萝卜丁饭还有剩的,她习惯一顿饭做出两顿的量,下一顿热着吃,方便。 嫩滑绵软的鸡蛋入口,夏桔已经好久没吃过鸡蛋,原来鸡蛋这么美味。 夏桔小口吃着鸡蛋羹,边翻看系统资料。 前段时间她绑定了“大国制造”系统,还得到了“机械手”金手指,附带说明是“人机合一,手随心动”,她一直没搞明白系统跟金手指,也没当回事。 不过,系统里有各种书籍跟视频给她看,绝大部分都看不懂,有些深奥的内容呈灰色,只有内容概要,也没解锁给她。 她能看懂的只有打铁部分,另外她还能学习初中课程。 不,也许“机械手”的金手指有点用处,她已经学会了扔飞刀,扔得极准,基本上是指哪儿打哪儿,她想,这应该是机械手金手指给她带来的好处。 黑洞洞的房子只有一盏煤油灯照亮,四周异常安静,只有老鼠在房梁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夏桔想梁俊生的哥嫂应该过来看看,看她有没有安全回家,可他们并没有来,她这时才想起这一家人对她的“好”只停留在嘴巴上,用嘴巴哄着她干活儿,从未有实质性的表示。 他们家连一粒米一根柴禾的表示都没有,可却要吃她的鸡蛋! 就比如现在,即使她晚上不回来,梁家人也不会知道。 如果他们来的话,夏桔会认为他们有点良心,可现在,她觉得他们好无良心可言。 以前她被猪油蒙了心,掏心掏肺的对人好,换来的只是别人把她当免费的使唤丫头,她以后一定要跟梁家人划清界限。 —— 次日一大早,夏桔当然不去梁家扛活,六点多吃过早饭,她直接去了铁匠铺。 不用伺候一大家子,果然轻松。 她先把打制好的犁壁装到犁架上,犁壁是木质,她会打铁,也会木工活,犁壁也是她打制的,她一共组装了三架推犁,这些推犁她准备拿到铁匠会上展示,她想即使锻刀大赛拿不了名次,这三架款式新颖的推犁也能为她换来工作机会。 推犁组装好后才八点多钟,夏桔便翻新社员送来的菜刀,哐哐一阵捶打之后淬火退火,夏桔从退火箱中把刀拿出来,放在磨刀石上咔咔地磨,就在这时,铁匠铺来了位很讨厌的不速之客。 四歇头站在铁匠铺门口嬉皮笑脸地问:“夏桔,你又打得啥,让我看看!” 夏桔并不搭理来人,把手里的菜刀蹭蹭磨得飞快。 四歇头是生产队的二流子,在每次看到夏桔,他都眯缝着眼呲着大黄牙笑,当然,生产队里但凡长得俊俏点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有同样遭遇。 夏桔不跟二流子说话,但凡说上一句,对方就会更加来劲。 手上用了点力,继续蹭蹭磨刀,她打的刀,自然锋利无比。 “你自己打铁多没伴儿啊,多亏我来陪着你,你的小脸可真好看,给大爷笑一个呗。”死皮赖脸的恶心声音,伴随着几声口哨声。 磨完刀,夏桔拿着菜刀迅速走到门外,站在明亮的阳光下,右手将刀举起,与她的视线平齐。 光线照射下,刀刃映照着雪亮的光芒,手腕摇动,光线流转,夏桔的脸上便反射出一道生动的亮光。 四歇头看到夏桔拿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刀,凶神恶煞地像盯视着猎物一样看着他。 四歇头心头一凛,但仍然笑着呲出一口大黄牙问:“夏桔,你,你举着刀干啥?” 微风吹拂,把河边杂草丛中的鸭毛吹得到处都是,有根鸭毛忽忽悠悠随着风飘到夏桔面前,夏桔手腕翻动,只见一道亮光以迅疾的速度闪过,羽毛迅速被削成两半,在空中颤抖飘忽,向两个方向分道扬镳。 四歇头看傻了,夏桔打的刀那么锋利,这要是削到他该咋办! 夏桔手持利器的眼神很凶,样子很可怕。 他的双腿突然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 “嘿嘿,你打的刀可真锋利。”四歇头边嬉笑给自己壮胆,边撒丫子狂奔,几乎跑出闪电的速度。 这时候,“嗖”得破空之声裹着迅疾的风,贴着四歇头的耳朵掠过,凛冽的刀具稳稳地扎在四歇头左前方的拴马桩上。 四歇头完全被吓傻,脚步戛然而止,捂着半边脑袋痴呆一般地盯着那柄刀具。 刚才,只要再贴近他一分,他的耳朵就会被削掉?他就会头破血流? 不是刚才那把菜刀,是一把精致又锋利的小刀,上面刻着桔子图案,是夏桔给自己打的刀,她还给这把刀起了个名字,叫夏桔飞刃。 四歇头只有一个念头,夏桔可真狠! 飞刀的震慑力巨大,比放狠话,比直接动用武力都强得多。 四歇头佝偻着身体,像只癞□□一样被钉在原地,他想回头看夏桔凶悍的脸,可压根就不敢,等回过神来,哆哆嗦嗦、跌跌撞撞地跑了。 “以后别再来铁匠铺!” 在四歇头耳中,这声音跟夏桔的刀一样有威慑力。 夏桔觉得自己是屹立于天地之间,惩奸除恶的大侠。 二流子吓得屁滚尿流,风中传来一股让人作呕的尿骚味儿。 他还敢来吗,他不敢,他怕夏桔朝他扔飞刀。 夏桔走到拴马桩旁,用了点力,把刀拔下,举着刀往河边跑。 河面上清波荡漾,夏桔扬臂,手腕翻转,刀又唰得飞了出去,夏桔跑过去,小刀稳稳地穿过树上黏着的蝉兑,扎进树干上。 这就是她的机械手金手指的威力。 她把刀甩出去,总能稳准狠地命中目标。 夏安北重生,夏桔获得了系统跟机械手的金手指,机械手是她上辈子的美誉,可甩飞刀也不会这么精准,这个技能是金手指衍生出来的。 夏桔不知道系统跟金手指的来历,她以为是凭空产生的。 琢磨了一上午,夏桔决定往市里派出所跑一趟,中午下工,她马上赶回家,做饭吃饭,又跑去大队长家请了假,之后麻利地往城里跑。 她首先要搞清楚的是夏安北是不是确定在永定路派出所上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夏桔这一路走得匆忙,一路上来回就要六个多小时,不用说等她回到家又得天黑。 永定路派出所这片区域据说是夏桔三岁之前生活的地方,他们家就在附近,可是夏桔毫无印象,到处都觉得很陌生。 跟人打听到派出所,夏桔站在大门口往里看,只见只有几栋普通平房,院子倒不小,跟别的单位不同,门口没有看门的。 她直接走进院子,看其中一个房间门上挂着的牌子上面写着值班室字样,直奔过去,站在门口,开门见山地询问:“同志,我来打听个人,请问夏安北是你们这儿的片警吗?” 寸头公安随意瞅了她一眼,说:“夏安北?没听说过这个人。” 夏桔的心都凉了! 夏安北不是这儿的片警,他糊弄她! 刚要转身离开,夏桔又想起夏安北说的刚报到,延缓上班,说不定年轻公安不认识他,又停下脚步,问道:“夏安北是我大哥,他说刚来派出所报到,你能帮我问问吗?我找他有事儿。” 听她这样说,寸头公安态度变了,明显热情不少,站起来说:“可能有新来的,我不了解情况,等我去问问。” “好的,多谢。”夏桔连忙致谢。 寸头公安往外走,夏桔赶紧跟上,刚好看到所长在办公室门口,寸头公安便问:“所长,新来的公安是叫夏安北不,这位小同志找他。” 所长看向夏桔,态度很温和:“对,夏安北是我们这儿新转业分配来的公安,你找他?他还没来上班呢,你是他啥人?” “我是他妹妹。”夏桔说。 亲耳听所长这样说,夏桔就放心了,夏安北真的是永定派出所的公安,既然当过兵,又当了公安,人品应该不会有问题。 突然冒出来的夏安北并没有糊弄她。 所长看上去心情不错,也有时间跟夏桔闲聊几句,说:“你联系上夏安北没有,他说要找弟妹,我让他晚几天上班。” 夏桔笑着点头:“多谢所长给他留时间,我跟我大哥是昨天联系上的。” 她感觉夏安北这些同事的态度都很好,问她找夏安北啥事儿,说可以帮她带话,还问她的个人信息,多大年纪,在做什么工作。 “我是铁匠。”夏桔回答得骄傲又响亮,“过几天市里有锻刀大赛,你们有空去看啊,我一定能拿名次。” 他们从来没听哪个铁匠如此自豪地跟人说自己的职业,又听夏桔说一定能拿名次,这些公安大受震撼。 “你是铁匠啊,真看不出来,还真没见过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打铁。” “人生有三苦,乘船打铁磨豆腐,哪有姑娘家打铁的,你啥都会打?” “锻刀大赛你真能拿名次,就连老铁匠也不敢这样打包票吧。” 夏桔说得言之凿凿:“我肯定能获奖。” 下午不忙,这个声称自己能获奖的年轻女铁匠把更多么安吸引过来。 大部分人都没听说过夏安北,但已经知道他妹。 他们觉得这姑娘说得有点夸张,毕竟没有人在比赛之前吹嘘自己能获奖。 不过这些公安觉得夏桔很有趣,围着她问东问西,直到所长打断他们,让他们赶快回去工作,所长说:“要是有空,我去观看比赛,给你加油。” 他只是随口说说,他对锻刀大赛没啥兴趣,也不觉得十七岁的女铁匠能获奖。 可夏桔热情洋溢地回应:“好的,所长,一定要去看啊。” —— 昨晚跟上午,夏安北都在这个城市奔波,他知道大妹跟二弟身在何处,却不知道那个后来进了监狱的三弟在哪儿。 三弟被领养家庭弃养后,一直野蛮生长,跟狐朋狗友混在一块儿,就是个混混二流子,现在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干些不正经的勾当。 现在他最担心的是三弟。 通过户籍登记的正规渠道找不到这小子,夏安北就只能到处打听。 没想到路过派出所,刚好遇到从派出所出来的夏桔,“你怎么在这儿?”夏安北问。 夏桔又不能说她是来“调查”夏安北,只能现编了个说辞,她说:“我想来问问你,咱们家在哪儿?” 夏安北短暂高兴了一瞬,妹妹主动来找他!这说明啥,说明血浓于水,兄妹情深。 可是高兴不过三秒。 夏安北可不傻,也不好糊弄,他很快猜出夏桔的意图,并当场戳穿:“你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在这个派出所上班,你怕我拐卖你,要不就给你找破烂婆家换彩礼?怎么样,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看来,夏桔对他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收集弟妹的行动,有必要让夏桔参与。 夏桔扬起嘴角,说:“好啦,我弄清楚了,你是这儿的片警,总行了吧,你那些公安同事都挺好的,我跟他们说我要参加锻刀大赛,能拿名次,邀请他们去观看比赛。” 夏安北满脑门子黑线:“……” 他说:“姑奶奶,还没比赛呢,你就跟人说能拿名次,万一你拿不了呢。” 夏桔很有自信:“发生万一的可能性不大。” 他嘟囔着:“就是你大哥我去当评委都不能徇私让你获奖。” 夏桔支棱着耳朵听着,哼了一声:“你说的我都听见了,话不投机半句多。” 夏安北实在不知道夏桔的自信是从哪儿来的。 不过,他觉得这样也好,毕竟在他的想象中,十七岁的夏桔柔弱、内向、腼腆,可现在觉得她像匍匐在地上的蒲公英,开着明亮的小花,灿烂,顽强生长。 希望别的弟妹也是如此。 既然夏桔已经来了,他刚好给夏桔开张户口迁移证,于是夏安北又拉着夏桔进了派出所。 十分钟后,夏桔手里捏着张户口迁移证,兄妹两人又走出派出所。 “你需要找生产队跟公社给迁移证盖章,之后交给我就行,不要指望通过锻刀大赛获奖这种方式进城,万一不成呢。”夏安北叮嘱她说。 夏桔有自己的想法,说:“你还是对我的打铁手艺没信心,在城里找不到工作还不是得待业,我在生产队打铁还能拿十二个工分。” 不过,即使夏安北不来,她也计划也是离开铁匠铺,靠打铁手艺进厂。 夏安北想让她放心,说:“我有积蓄,另外靠我的工资也能养活你,你不用担心生存问题。” 夏桔盯着夏安北的脸看,似乎要从他脸上寻找破绽,说:“听上去你很有爱心,跟当年那个冷漠甩开我的手的人可不一样哦。” 夏安北可不想又纠缠之前的事情,他的脑子有点乱,事情太多,他得分出先后,本来想先找老四,可发现太难,当务之急是把他们租出去的房子收回来。 他说:“我要尽快把租出去的房子收回来,你往城里跑,也不至于没地儿呆,下午来,回到生产队天又黑了。” “房子租给谁了,能要回来吗?”夏桔问。 夏安北回答:“租给远房表叔,房契在我手里,写的是我的名字,肯定得给咱们。” 他语气轻松,是不想让夏桔跟着干着急,其实他回来当晚就去找表叔,可是表叔不在家,表婶说等表叔回来再说,现在想来,表婶神色为难,笑中带苦,说话吞吞吐吐,热情都是装出来的,带着抗拒,似乎并不愿意还房。 夏桔没有错过夏安北的表情,说:“请神容易送神难,恐怕不好往回收吧,表叔一家搬走,住哪儿,没有地方住的话肯定不愿意搬走。” 夏安北依旧用轻松的语气说:“你别管了,我去要房,总得让你有地方住。” 夏桔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他们家晚上人最多吧,那我们晚上去。” 夏安北并不想让夏桔跟着处理这些乱糟糟的很棘手的事情,不过让夏桔参与也有好处,也许夏桔能够理解他,兄妹的关系也会亲密一些。 他看了眼手表,说:“好,等六点多钟他家吃过晚饭我们就过去,你晚上就别往生产队赶了,在我这儿凑合一晚,走,先回我的住处做晚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8章 夏桔小跑着跟上迈着大步走的夏安北,问道:“你住哪儿?” 夏安北回答:“派出所家属院的仓库。” 夏桔:“……” 他解释说他没有宿舍,派出所人少,宿舍跟家属院跟别的单位合在一起,没有空房,他暂时住在仓库。 夏安北住的是仓库一角,被隔开的单独的空间,有床,椅子,夏安北从部队带回来的行李不多,都堆在里面。 打开点灯,屋内的所有物品一览无余。 夏安北本人很满意,说:“这里挺好的,宽敞,安静。” 反正只是个临时住所,夏桔说:“没炕,也没炉子,肯定会冷。” “我把被子给你盖,从部队带回来的,很厚,暖和着呢。”夏安北说。 他现在把房子要回来的心情更加迫切,他想让夏桔有房子住,他想把弟妹都找回来,但并不想让他们跟着他吃苦。 “你歇会儿,我去接水做饭。”夏安北说。 夏安北做饭的家伙什是煤油炉,一口小锅,连锅铲都没有,夏桔想,完了,太简陋了,这能做出啥饭来。 屋里凉嗖嗖的,夏桔坐在椅子上,双手抄在棉袄袖子里取暖,边说:“其实我不咋饿。” “那你看着我吃。”夏安北说。 等夏安北拿出一包挂面跟一个红烧牛肉罐头,夏桔乖乖闭上了嘴,也太奢侈了吧,居然有挂面,白面做的,这可是细粮,她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顿,牛肉罐头就不用说了,有白面又有牛肉,这顿饭非常丰盛。 当夏安北把白菜叶子往小锅里揪,夏桔就已经闻到了面粉的麦香,再把整个肉罐头都倒进锅里,让人抓心挠肺的牛肉香味四溢,夏桔的馋虫在就被勾了出来,催问:“熟了没有?” 夏安北瞄了她一眼,说:“等一会儿。” 他想起小时候,他做饭,夏桔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不大丁点的小团子担心自己也被送走,不管他把饭做得多难吃,都会夸奖好吃,并把饭吃点一点都不剩。 热气腾腾的面条终于煮好,夏安北拿了个崭新的牙缸给夏桔盛了满满一缸,递给她,又给自己盛完,说:“慢慢吃,不急,锅里还有。” 一大缸面香肉香四溢的面条,在极简陋的条件下煮出来,可在夏桔眼里,是极奢侈极丰盛的一顿饭。 面条劲道弹滑,大牛肉块儿软烂香浓,嗷呜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回味无穷的肉香味儿。 “好吃吗?” “特别香。” “我这儿还有罐头,都给你们几个吃。” 看夏桔吃得香,夏安北比自己吃到肉都满足,把饭盒里的牛肉夹给夏桔,不过刚落到她的茶缸里,就被夏桔给夹了回来。 等夏桔闷头把一缸面吃完,见夏安北已经把锅端了过来,说:“还有肉跟面,都倒给你。” “我吃不了那么多,给我一半。”夏桔说。 这顿热乎乎的面条吃得心满意足,夏桔终于暖和起来,等夏安北刷碗回来,扒着夏安北的手腕看了眼表,说:“走不,要房子去。” 夏安北看着夏桔毛茸茸的发顶,说:“稍微等一会儿,怎么也得等人家吃完晚饭再去。”。 夏桔说:“咱家房子啥情况,你跟我说说,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夏安北十六岁那年参军离家,房子长期空着的话肯定有人要打主意,刚好表叔家就一间房,急需房子住,夏安北就把房子以每年六元的租金租给了表叔。 这个价格极低,三间房正式往外出租的话,一年怎么也得几十块,六块钱就是个零头。 夏安北并不想拿多少租金,主要是有人给看房子,另外,不能让表叔家白住,白住的话忘了房子归属,说不要会滋生出把房子据为已有的念头。 可是夏安北只一次性收了十八元的房租,也就是三年的,可他第三年提了排长,并没有离开部队,之后这五年,表叔家一直白住房子。 夏安北讲完房子的大致情况,时间也差不多,兄妹两人出发去附近的大杂院。 大杂院原本是个三进四合院,维护得很好,但并不破败,很多人家挤住在一起,夏家的房子位于二进院,足足有三间,跟别人家比算是很宽敞。 夏安北去部队,这么大的房子空着,肯定会有人打主意,租出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少人在附近的农机厂上班,夏父去世前也在农机厂上班,夏母则在无线电厂上班。 对数年前悲惨的一家,很多人都有印象,兄妹两人一出现,立刻引起邻居们围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夏安北已经来过,更多的人好奇地打量夏桔。 “夏桔都这么大啦,是大姑娘了,长这么大真不容易。” “你们看兄妹俩都长得特别精神,夏安北还是公安呢。” 夏桔的声音特别响亮:“我们兄妹没地方住,现在住在仓库里,我家的房子租给表叔家,我们要搬来住,房子不租了,以后跟大家还是邻居。” 再次回到曾经住过的地方,死去的记忆突然复活开始攻击她,夏桔想起有段时间她整天跟在夏安北身后,拽着他的衣摆不放,生怕自己也被送走。 那时候的夏安北笨手笨脚,给她洗脸总是把手呼在她脸上,搞得她喘不过气,帮她洗手总是把她的袖子弄湿,她从来没嫌弃过,大哥就是她的一切,可夏安北还是狠心把她送养! 想起那个不大丁点的自己,夏桔使劲抿唇,瞪着走在他斜前方的夏安北。 夏安北感觉很敏锐,回头,刚好对上夏桔幽怨的、探询的很复杂的眼神,顿时无语。 有好事儿的大娘把兄妹拦住,往二进院东厢房的方向斜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房子说不租就不租,你表叔家那么多人,上哪儿住去,我看他们肯定不乐意搬,且得扯皮呢。” “可不,你们要是不回来,房子就是他们家的了,白捡的三间房,谁愿意搬走?” 从邻居的议论中,夏桔意识到表叔一家可能并不愿意痛快搬走,可房子是他们父母留下来的,无论如何都得要回来。 走到东厢房门口,就听屋里语气急促:“他爸,夏安北又来了,肯定是来要房子,赶紧躲里屋去,我就说你不在家。” 夏安北大步跨上台阶,往门口一站,说:“表叔,别躲了,我来还是要说房子的事儿,我跟夏桔要回来住,你们腾下房子吧。” 来不及躲的表叔跟表婶非常尴尬,表婶马上攒起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热情迎他们进去,又是倒茶又是对着夏桔一顿嘘寒问暖,夏桔干脆地说:“表婶,我们没地方住,得住这几间房子。” 说是远房表亲,其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同一个厂上班,夏父夏母去世,他们都没咋管几个孩子。 表叔跟表婶都维持不住笑脸,脸都垮了下来,邻居们说得对,房子白住了这么多年,他们以为房子没人要,已经是他们的了,兄妹俩突然上门,让他们很为难、苦恼,好像自家的房子被别人争抢一般。 表叔很为难地摊手:“我们家这么多人,上哪儿住去,再说,这房子我们住了这么长时间,那就是我们的家,你要让我们搬,总得有地方吧。” 夏安北不跟他们客套,说:“你们自家有房子,搬回自己房子。” 表婶使劲拍着大腿唉声叹气,脸皱巴得跟菊花似得:“就一间房,哪儿住得下这么多人,现在你二表兄住着呢,他马上结婚,给他当婚房用的,房子没了他婚事不得黄了。” 短短几句交流,夏桔就感觉他们要赖账,也不想跟他们啰嗦,说:“表婶,你们怎么住不用跟我们诉苦,我们也没地方住,你们得自己想办法。” 表婶打量着夏桔,突然有了主意,猛地一拍大腿,高声说:“嗨,夏安北跟派出所申请分房,夏桔也十七八了吧,马上要找婆家,你们哪儿还住得着这房子,要不,你们就先在这儿住几天。” 兄妹俩被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夏桔被这种说法惊到,你管人家住不住呢,人家来要房子总得给吧,想把房子据为已有不成! 夏安北则想到三个弟妹被送走后,就剩他跟夏桔,表叔倒是说过搬进来,让他们俩跟他们一家一起生活。 十岁的夏安北拒绝了,但他其实并没有理解其中的含义。 原来那时候,表叔一家就存了想要房子的念头,他去参加,刚好便宜了这家人。 上一世,夏安北一直在边疆,并没有回来过,这套房子实际上已经成了表叔家的。 可惜,他应该把房子要回来给弟妹,而不是不清不楚地被别人占有。 对方越是想侵占房子,越应该把房子要回来。 他还未开口,夏桔已经伶牙俐齿地开口:“表叔,表婶,你们咋不跟农机厂申请房子呢,非得住我们家的?我们不会再把房子出租,你们腾房,搬回自己家去,不用跟我们说难处,谁家都有难处,当初我们兄弟姐妹最大的才十岁,你们也没管过,不是嘛。” 门口处,窗户处挤了不少邻居在看热闹,都能听出这家人想要占房子,都听不下去,纷纷出言指责。 “当初五个孩子多可怜,你们也没管,现在还占着房子不还给人家。” “这么大的房子住着宽敞,他们把这儿当自己家了,不想搬走。” “俩孩子没地方住,没爸妈的孩子可怜啊,还要被表叔一家欺负。” 表婶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脑子也转得飞快,开始强词夺理:“了不得了,夏安北可是公安,逼着老百姓腾房子,还让不让人过了,夏安北,你刚到派出所,就干这种事?你不怕我找你们所长去。” 夏桔再次被惊到,表叔表婶居然想通过夏安北的工作给他施加压力,看来这一家人的人品不咋样啊。 要房的难度超出她得想象。 夏桔站了起来,抿着嘴,睁着水汪汪黑溜溜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往门口看,视线从那些看热闹的人脸上滑过,看得那些大娘婶子们的心都快碎了,她收回视线,说:“我的养父母已经去世,在生产队里孤零零的,现在跟我大个住仓库,这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们的,有了房子,我就能搬回来住,还能把在受苦的哥哥姐姐找回来。 当着邻居们的面,你们说,不想把房子还给我们是吗,我就要你们一个答复,还,还是不还,还有五年房租没给呢,房租也给我吧,在生产队,要不是打铁,我都吃不上饭。” 听夏桔这可怜兮兮的语气,夏安北的心也快碎了,他不希望妹妹通过卖惨收回房子,但显然,卖惨很管用。 “啊,连房租都没给,真好意思白坑人家房子住,当初五个孩子那么可怜,愣是一口饭都没给吃,生怕赖上他们家。” “搬回自己家去,快把房子还给他们。” “一大家子欺负俩孩子,还要把房子给占了,为了房子一点脸面都不要。” 表婶那张脸比黄连还苦,哭丧着脸也想卖惨:“要是有地方住我们早就搬走了,这不是没地方住嘛,你们说我们这一大家子住哪儿,你们给我找地方?” “呦,哪家子不都是挤着住,凭啥让我们给你找地方!” 一大家子人七嘴八舌的诉苦,搞得兄妹两人势单力薄,夏桔觉得这一家人太难缠,大声打断他们,说:“谁家没难处,我还住仓库呢,我爸妈都死了,留下的房子你们不是想给侵占了吧,一年就要六块钱租金,还差三十块钱没给,别说那么多用不着的。各位大伯大娘叔叔婶子,帮忙做个见证。你们就告诉我,还,还是不还?表叔,你说。” “还,必须得还。” “我看他们还真想把房子给占了,没想到他们是这种人,一大家子欺负俩没爹没娘的。” “自家不是有房子嘛,搬回自家去,把房子给人腾出来。” 这些邻居有真正伸张正义的,也有纯粹不想让表叔一家占便宜的,看别人占便宜可自己占不到难受,全都站在夏桔兄妹这边。 几个孩子父母去世时,家家户户都穷,有心无力,帮不上什么忙,可现在孩子想要回房子,嘴上支持肯定能做到。 表叔感觉到了舆论的压力,他用手胡乱地抓头发,额头后背都开始往外冒汗,不得不说:“还,可是你们也不能逼我们搬,总得容我们想想办法。” 夏桔朝四下里看了一圈,说:“大伯大娘们都听见了,我表叔说会尽快腾房,等我们搬进来,大家来喝茶。” 夏安北不想一直纠缠,肯定得给对方留时间,又不能说搬就搬,他干脆地结束第二轮战斗,说:“我们先回仓库,麻烦表叔尽快腾房。” 兄妹俩离开的时候,看热闹的人情还未散去,表叔满脑门子汗,看这架势,不仅不能把这房子据为已有,连住都住不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夏桔朝窗口映出的暖黄色灯光看了一眼,心想真是见识了人性的贪婪。 她的手攥成拳头,真以为夏铁匠很好惹吧,真想把这些人都从她家的房子里拽出来,丢出去。 可是夏安北是公安,做啥事都得收敛吧,她不能给夏安北惹麻烦。 要是不考虑夏安北,这些人一直占着房子,夏桔会把他们直接撵出去! 可现在,战斗力发挥不出来。 回到仓库,夏安北给夏桔倒了半茶缸热水,递到她手里说:“别闷闷不乐的,要房子不会那么容易,但总能要得回来。” 只是他想让夏桔过得更好,可不得不让她参与这些破烂事儿。 他们现在十多年前一样,是患难兄妹,不过那时候不得不分开,现在是为了聚到一起。 只要人都在,都活着,就有希望。 夏桔捧着茶缸,双手暖烘烘的,说:“咱们得想想办法。” 夏安北知己知彼,其实已经考虑得很清楚,说:“得攻击他们的弱点。” 夏桔忙问:“啥弱点?” 夏安北尽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说:“刚才看热闹的人多,不方便说,再说我希望他们主动搬走,不想拿某些事情辖制他们,夏桔,要回房子的主力是我,你不用太操心” 听上去夏安北并不是毫无头绪,这让夏桔很安心,她点头说:“嗯,我们都想想办法。” “那就早点睡吧,明天中午你跟我去找三哥何少文,你睡这张床,盖我的被子,我睡那张行军床,盖军大衣。”夏安北说。 行军床单薄简陋得很,一点都不暖和,夏桔脱了棉衣,钻进被窝里,盖好被子只露小脑袋在外面,说:“盖军大衣不冷吗?” 夏安北把行军床展开,摆在另一侧的墙边,说:“不冷。” 兄妹俩都是和衣而睡,没啥不方便的,很多人家住房局促狭小,都是男女混住,不过多个隔段或多拉个帘子而已。 看夏桔陷在枕头里的小脸,夏安北想,夏桔也不是完全不信任他,就比如现在,她愿意跟他住一个房间。 夏安北关了灯,摸着黑脱去外衣裤子,躺下,夏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何少文是啥情况,你跟我说说。” 夏安北怕夏桔遭受打击,提前给她打预防针,说:“何少文在江州大学上大一,中文系,他应该不想见我们,说话也不会好听。” “那我们干嘛要去找他?”夏桔说。 夏安北抿唇,他只想让何少文活的时间长一些。 不过他对夏桔说的是:“我们毕竟是兄弟姐妹,血脉相连。” 夏桔不怎么能理解,兄弟姐妹对她来说都是陌生人,她对他们毫无感情。 但她想跟夏安北一起要回自己家的房子,一起去找失散的哥哥跟姐姐。 “你要是想去厕所的话叫我。”夏安北说。 夏桔声音里的笑意很明显,说:“我不怕,你还当我是三岁小孩?我的飞刀指哪儿打哪儿,你信不信。” 夏安北不信,可他说的是:“真的?我还真想见识一下。” 夏桔睡着了。 黑暗中,夏安北听着她浅淡的呼吸,想到小时候,夜里,夏桔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跑到夏桔的床边伸手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外面大雨倾盆,他头上顶着雨衣,抱着夏桔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去医院。 他又急又怕,很担心夏桔死掉。 现在,夏桔好好的在他身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安心过。 他扭亮手电筒照着房顶,光芒洒到夏桔脸上,看着夏桔恬静的睡颜,看了足足有好几分钟,关掉手电筒,满意地睡觉。 次日一早,夏桔醒来,夏安北不仅给她准备了崭新的牙膏牙刷毛巾,还买来了早饭,豆浆跟油条。 牙膏牙刷毛巾都是部队用品,他节省下来的,豆浆油条对夏桔来说非常奢侈,平时她吃的都是玉米高粱红薯,根本就没有细粮。 等她去水池边洗漱回来,夏安北说:“还有十几个罐头,你再挑一个吃。” 夏桔眉开眼笑,豆浆油条已经很丰盛了,居然还可以吃罐头,她一点都不客气,从肉罐头跟水果罐头里面挑了一个桔子罐头,笑眯眯地举着玻璃瓶说:“吃这个行吗?” 看夏桔眼巴巴嘴馋的模样,夏安北的唇角扬了起来,说:“好。” 夏桔说:“是不是我说啥你都会说好?你到底有啥意图?” 夏安北瞅了她一眼,说:“给你找婆家,换彩礼,这个答案满意吗?” 夏桔被逗笑,瞪他,说:“你休想。” 话音刚落,就听外边有人高声说:“夏安北是在这儿嘛。” 是表婶的声音,夏桔动作飞快,赶紧把罐头瓶藏在了被子下。 夏安北已经打开门,站在门口说:“表婶,是来告诉我们可以搬回去了吗?现在搬?” 表婶神色有点尴尬,说:“我们也得有地方搬才行啊,咱们好歹是亲戚,我来看看你们。” 夏桔也往门口走,看除了表婶,表姐也来了,梳着两条溜光水滑的辫子,还涂了香粉跟红嘴唇,低着头,不时抬起头偷瞄夏安北。 夏桔拽着夏安北把门让开,说:“表婶,你看这仓库能住人吗,不能你们住我家的房子,我们住仓库吧。” 表婶来是要推销自己闺女,又不是要还房,昨天他们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表姐跟夏安北都到了该找对象的年纪,把他们撮合到一块儿不就行了,夏安北住进来,一大家子住这三间房,也不用再分彼此。 至于夏桔,早晚要找婆家,他们根本就没把她考虑在内。 看在夏安北是公安的份上,才愿意把闺女嫁给他,他们的目标本来是农机厂葛厂长家的小儿子,夏安北当然比不上人家,只不过厂长家儿子长得有点磕碜,夏安北长得俊,表姐被夏安北那张俊脸征服,可以放弃嫁到厂长家,改嫁夏安北。 表叔全家都觉得这个计划非常完美,房子跟闺女找对象的问题,一并解决。 等到派出所给夏安北分房,小两口搬出去,夏家的房子还是他们的。 夏安北得了这么一个漂亮媳妇,占了大便宜呢。 他们想,只要提那么一嘴,夏安北肯定立刻同意。 表婶把她闺女夸出了花,说这大一片区域,就她家闺女长得最好,说来提亲的媒人都踏破了门槛,说厂长儿子都在追求她闺女,听得夏桔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她的眉心微微攒起,打断表婶天花乱坠的一番说辞,说:“表婶,媒人踏破了我家门槛,那你们不得把我们家门槛给修好?表姐长得再好看跟你们还房有啥关系,就因为她长得好看,你们家就可以一直占着我们家的房子?我去找邻居评评理。” 见她蹭蹭往外走,表婶满脸臊红,赶紧把她拽住,说:“诶,你这丫头去干啥,你听我说啊。” 这兄妹俩咋回事,她把闺女许配给夏安北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吧,他们听不懂? 八字还没一撇,夏安北还没同意,要是让邻居知道了少不了指手画脚,这事儿肯定要黄。 她的心一横,既然曲里拐弯的兄妹听不懂,干脆直接挑明了说:“我的意识是你表妹是附近一枝花,大官儿,厂长都想跟我们家结亲,但我们想的是亲上加亲……” “我要去找邻居评理。” 夏桔已经跑了,跑出这个家属院,往大杂院的方向跑。 表婶表姐被她这个举动打得措手不及,赶紧追着她跑,可是夏桔跑得飞快,跑出了百米赛跑冠军的速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到了大杂院,夏桔就扯开喉咙:“大娘大伯叔叔身子,我表婶说她闺女长得好看就要占我家的房子,她说大官儿还有葛厂长家的儿子都看上了她闺女……” 表婶表姐一回大杂院,就被人指指点点。 “长得好看也不能非要赖在别人房子里吧。” “我这就问问葛厂长去,也没听说有这回事儿啊。” “这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吧,不只葛厂长,还有大官呢。” 夏桔连连点头:“对,我表婶就是这样说的。” 表婶像一块被风化的石头,裂得七零八碎,好丢脸啊! 表姐就更不用说了,脸红得像熟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被夏桔大声嚷嚷出来,为啥会这么丢脸? 夏桔要拉着众人做见证,说:“表婶,表姐长得好看,你们就占着我家的房子?到底还不还?” 表婶百口莫辩,大家又笑话她家想攀高枝,又谴责她家不肯还房子,搞得她灰头土脸,颜面扫地,只想让夏桔赶紧闭嘴,忙不迭地说:“还,还。” 得到肯定的答复,夏桔又一再让对方确认,之后才作罢,想要回去吃早饭,一扭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夏安北,便小跑过去,说:“走,饿了回去吃饭。” 夏安北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夏桔,温声说:“好,豆浆跟油条该凉了。” 一路上,夏桔嘟囔着:“就因为你是公安,我的战斗力都发挥不出来!” 兄妹俩又回到仓库,夏桔拿了罐头,在桌子边缘轻轻一磕,把盖子打开,搁到桌上。 豆浆油条已经变温,罐头又是凉的,夏安北说:“少吃点,别拉肚子。” 可夏桔胃口好得很,夏安北眼睁睁地看着夏桔把一个罐头分给他一小半,自己把另一半吃得精光,汤水都喝得一滴不剩。 “我从来没吃过罐头,也没吃过桔子,真甜。”夏桔心满意足地说。 夏安北想得尽快上班,挣工资给小桔子买罐头。 吃饱了力气没处使,又不能去跟表叔一家干仗,夏桔问:“上午干啥?” “带你认路。”夏安北说。 等兄妹俩出门,夏桔才知道根本就不是认路,夏安北带她去的都是这座城市最破最脏最乱的地方,找人打听二哥,他们走了很多路,问了很多人,一无所获。 “就这样找吗?”夏桔感叹,“你可真有耐心。” 夏安北说:“要不然呢。” 到中午,兄妹两人在副食店买了馒头,啃了馒头,又坐上公共汽车去江州大学。 在江州大学门口,夏安北找了十几个人询问,终于问到一个学生认识何少文,便拜托他去叫一下。 等待的间隙,夏安北很忐忑,兄弟相见,不知何少文的态度如何,他想何少文的态度也许会很恶劣,他自己倒无所谓,可说不定会打击到夏桔,让夏桔对他们的兄弟姐妹关系丧失信心。 心情复杂,可他尽力不表现出来,脸上的表情平静又淡定。 而夏桔根本不关心什么二哥,她在观察校门口出入的学生,能考上大学的都是天之骄子,夏桔觉得他们很有文化,有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书卷气。 何少文听说有人找他,赶紧把最后一口饭塞嘴里,离开食堂大步往校门口走,一眼就看到站在校门口往里眺望的兄妹俩,他们的相貌突出,夏安北身姿挺拔,夏桔长相俊俏,自然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突然,何少文的心脏骤缩,脚步也变得迟缓,男的是夏安北,女的是大妹或者小妹? 女的脸上明显带着青涩,那么她是小妹夏桔? 多年未见,都这么大了,这顿时让何少文有种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恍惚,好像在梦中一般。 夏安北也一眼就认出何少文,戴副眼镜,瘦瘦高高,看起来非常斯文,像个知识分子。 他指给夏桔看,说:“那个戴眼镜的就是何少文。” 夏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使劲挥手,大声打招呼:“何少文,我是夏桔,他是咱们大哥夏安北,你还记得我们吗?” 反正她自己毫无印象。 何少文默想,猜对了,果然是他们! 他的脚步更加拖沓,眉心攒成一个疙瘩,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冷冰冰的抗拒,等走近才不耐烦地说:“你们怎么来了,我养父不想跟你们来往,我也不想跟你们来往,夏安北,我养父说你不务正业,会成混混二流子,你现在在干啥?” 明显,他不想站在显眼的地方说话,迈开脚步,把兄妹俩往人少的地方引。 夏安北对何少文的态度一点都不意外,刚看了夏桔一眼,见夏桔扬起下巴,语气响亮又骄傲:“你说谁是混混二流子呢,你看清楚,大哥是公安,他从部队转业回来当了公安,我是铁匠,江州市最好的铁匠。” 本来,何少文说完那段极不友好的话,兄妹三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可等夏桔说完她是最好的铁匠,何少文忍不住嗤笑:“哦,你是铁匠,就你这自豪的语气会让人误以为你当了多大的官,一个打铁的,居然说自己是最好的铁匠,我真是长了见识。” 夏桔煞有介事地说:“过段时间市里有锻刀大赛,你去观看,我一定会拿名次,我让你见识最好的铁匠的水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12章 何少文“呵呵”了两声,上下打量着夏桔,视线落在她衣服的补丁上,觉得格外刺目,说:“我没兴趣,你觉得我一个大学生会去观看铁匠的比赛?我没有你们这些兄弟姐妹,有的话我也不希望妹妹是铁匠。” 嘲讽完夏桔,他转向夏安北,说:“你咋又来了,你知道我养父不想看到你。” 何少文被收养时已经六岁,好不容易有像样的人家愿意收养他,他养父母担心养不熟,再加上夏安北总是出现,更担心何少文会分心。 何少文一直小心翼翼讨好养父母,努力学习,竭力表现得乖巧懂事,生怕自己被弃养,每次夏安北来看他,他都觉得有压力。 养父母不孕不育,他是何家唯一的孩子,可弟弟何少武出生,养父母有了亲生儿子,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更加战战兢兢,生怕被抛弃。 要不是他成绩好能考上大学,他在何家毫无地位。 即便已经成年,不要需要养父母抚养,他还是有这种惯性一般的担心。 亲兄妹突然出现,他私下跟养父母见面,担心养父母生气。 夏安北很坦然,说:“我们兄弟姐妹应该互相照应,何少文,你有兄弟姐妹,即便你不承认,我们之间也存在血脉亲情。” 何少文往四下里看,好像生怕他的养父会突然出现,会再次把夏安北赶走,他满身抗拒:“不,夏安北,咱们好多年没见,早就成了陌生人,没有什么血脉亲情,你不要自以为是,突然出现寻亲,你有啥目的?” 夏桔扭头,看向夏安北,也问:“对,你到底有啥目的?” 夏安北看着夏桔,那双好看的眼睛清澈见底,现在正充满疑问:“……” 这丫头在说啥,不应该跟他统一战线? 何少文很意外他有了同盟,再次重复:“你有啥目的?” 夏安北抿唇,眉心微皱:“我只是认为我们兄弟姐妹应该相互照应。” 想到何少文英年早逝,夏安北强行把火气压下去。 把四个弟妹全都送出去后,夏安北担心弟妹过得不好,经常“回访”,可是没有任何一户人家愿意看到他出现,就是夏铁匠夫妻这样憨厚朴实的人也不愿意。 领养家庭只想跟孩子的原生家庭切割,这样孩子才能完全跟他们一条心。 尤其是何少文的养父母抗拒最明显,夏安北不上学,经常在他家附近出现,何父断言,夏安北长大会成为混混二流子,还说他要是再来就搬家。 从此以后,夏安北不再明目张胆地“回访”,而是转为地下,他偷偷地观察弟妹,可没有人会发现他。 在参军之前他就练就了一身侦查本领,进部队后,他当了侦查兵,比别的士兵更优秀。 何父骂没人管教的夏安北以后会成为混混,这句话像根刺扎进他的心,点醒了十几岁的浑浑噩噩的夏安北,痛定思痛,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把“回访”弟妹作为人生的全部,他开始思索自己的未来,他回了学校,十六岁又参军去了部队。 夏桔又转向何少文,说:“你听清楚了吧,大哥说我们兄弟姐妹应该相互照应,这个理由不够充分?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冷血?” 何少文除了担心被养父母发现,心中毫无对亲兄妹的亲情可言,他抗拒排斥不安,想要挥剑斩断这份血缘关系,便说:“真是笑话,我一个大学生需要你们照应?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过不下去才来找我,说吧,想要从我这儿捞啥好处?你们只会连累我,给我拖后腿,你们不会是看我上了大学才跑来认亲的吧,我要是个叫花子你们还来吗?” 夏安北平静得很,可夏桔气得跳脚,指着何少文的鼻尖开怼:“何少文,大学生很了不起啊,你觉得江州市最好的铁匠需要你照应?别看你长得人模狗样的,其实自以为是,刚,刚,刚……” “刚愎自用,看你话都说不利索,肯定没念过几天书。” 何少文从口袋里一顿摸索,掏出一张五元纸币,皱着眉头递给夏桔,说:“真好笑,江州市最好的铁匠!姑娘家干啥工作不好,非要当铁匠,拿着钱走,以后别再来找我,你看你,穿得衣服补丁摞补丁,寒碜死了,像要饭的。” 居然嘲讽夏桔,夏安北被激怒,强忍着才没伸拳头揍何少文,他眉心攒起,说:“就是夏桔穿破衣烂衫,她也是这个世界上最俊俏、最可爱的姑娘。” 何少文嗤笑:“世界上最俊俏、最可爱的姑娘另有其人,夏桔这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铁匠就算了吧。” 夏桔瞪大眼睛,夏安北说她是世界上最俊俏、最可爱的姑娘,也忒夸张了点吧。 她接过钱,直接把钱摔到地上,说:“何少文,铁匠咋啦,比你这个大学生差,你打发叫花子呢,谁要你的钱!” 何少文扭头,那可是他勤工俭学花了很多时间挣来的钱,挣五块钱很难! 这个女铁匠在羞辱他! 眼看一阵风吹过,五元纸币打着旋,向远处飘走,何少文赶紧去追,像是被风戏弄,数次弯腰都没捡到纸币,再一次伸手时,斜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想要抢钱,搞得何少文恼羞成怒,一把将纸币捡起,骂了那人一句,又忿忿地看向夏桔兄妹。 何少文紧紧攥着钱,鼻尖气得通红,连带着眼眶都红成一片,说:“夏桔,你别不知好歹。” 夏桔回怼:“何少文,我跟你势不两立。” 何少文愠怒:“我不想再看见你们俩。” 夏桔拽着夏安北的袖子,迈开大步,边说:“我也不想再看见你。” 夏安北扭头,大声说:“何少文,告诉你爸,我是公安,不是什么混混二流子,让他收起成见。” 音调铿锵有力,像夏桔的语气一样骄傲。 感谢少年时的自己,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没有走上歪路。 何少文冷哼:“我不告诉他,我凭啥告诉他你们来认亲。” 突然想起什么,夏安北边被夏桔拽着走,边从口兜中掏出一个纸团,扬起手臂,使劲扔过来说:“你的东西。” 何少文盯着两人并肩远去的背影,觉得眼睛发酸,眼睛里像是进了很多沙子。 兄妹俩已经走远,他们看上去那么亲密,根本就不需要他。 最后一次见夏桔,她才那么一丁点大,又瘦又矮,小手攥着他的衣摆,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憋着泪,眼巴巴地祈求:“二哥,不要走。” 刚才见到夏桔,他不是没有触动,可这丫头压根就看不起他这个大学生,指着他的鼻子开骂。 如果说他幻想过兄弟姐妹再次见面的画面,一定是温情脉脉的,不是像现在这样相互跳脚指责嘲讽贬低。 夏安北就可疑了,好多年没出现过,突然来认亲,谁知道他存了啥心思。 想起夏安北扔过来的东西,他低头到处寻摸,不得不再次弯腰捡起地上那个小纸包,泛黄的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报纸已经失去韧性变脆,他连扯带拽,纸片洒落,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出现在他手里。 黑的,硬得像石头,发霉的,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这是啥玩意? 他的东西? 他会有这玩意? 思绪翻滚,觉察到周围有异样,扭头,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飞快地跑远。 那么他的弟弟!他养父母的亲生儿子! 何少武这个混蛋在偷听偷看。 这家伙肯定会把兄弟兄妹相见的事儿告诉父母,父母对他又会是一顿训斥。 他在家里会更没有地位,感觉真是糟透了。 —— 收集弟妹计划再次遭到挫折,在夏安北的预想之中,但比他想象得还糟糕。 他不会轻易放弃,要再接再厉,可他不想看夏桔遭受打击,说:“你看,何少文也不是完全不顾及兄妹情,他不是给了你五块钱嘛,你想想,陌生人肯定不会给你这么多钱。” 夏桔撇嘴,说:“你不用替他说好话,他不相信以后不会再见面,他怕我再穿打补丁的衣服才给的钱,他怕我给他丢脸,他是个爱慕虚荣的人,我穿打补丁的衣服咋了,碍着他的事儿了吗。” 夏安北打量着夏桔,确实穿得破旧寒酸,可能没爹娘的孩子都这样可怜兮兮的吧,他说:“走去供销社,我去给你买布料,做新衣裳。” 夏桔绷着俏脸,不满地说:“你也嫌我寒酸?打铁的时候火星到处乱溅,我一个铁匠穿啥好衣裳,我就穿打补丁的,碍着谁了。” 她坦然得很,压根就不会因为穿着寒酸而自卑,别人的眼光跟言语打击也不会给她造成压力。 夏安北赶紧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去供销社,我有票,你还想买啥,都可以。” 夏桔的唇角扬了起来,问道:“你出钱出票?” 夏安北的语气满是心疼,带着宠溺:“当然,只要我的票够用就行。” 夏桔已经把何少文带来的不快抛到脑后,跟何少文一起往最近的供销社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一进供销社的门,夏桔就闻到一股浓郁酱油的鲜香跟重油重糖的桃酥的甜味混合出的味道,本来想看糕点,可夏安北已经迈着大步往卖布料的地方走去,夏桔赶紧跟上。 布料都普普通通,不是蓝的就是军绿色的,夏桔买了十二尺蓝色布料,够做两条裤子。 “还没有做上衣的布料?”夏安北说,“你再挑挑。” 夏桔狮子大开口:“做上衣的话,我想要雪花呢的布料,这里没有。” “我想办法给你买。”夏安北说。 夏桔得寸进尺:“我还想要好看的花布,做衬衣用。” “我想办法给你买,再去看看别的。”夏安北又说。 他的目标是让夏桔不再穿打补丁的衣裳。 夏桔没想到夏安北会一一答应,对他的这种百依百顺的人极其不适应,她想知道夏安北的底线,也想知道夏安北找到她到底有啥目的,往卖日用品的柜台走,夏桔一口气买了两袋洗发膏,两块香皂,一瓶雪花膏。 洗发膏五毛,香皂六毛八,雪花膏五毛,价格高的让人咋舌,另外还要五张日用品工业票,可夏安北支付钱票特别痛快,一点都没犹豫纠结。 夏桔解释说:“我打铁会弄得全身都是铁屑炭灰,用得很快。” 夏安北答得很痛快:“买。” 他要赶紧去上班,有工资才能供得起妹妹用这些高级货。 香气从这些物品上散发出来,丝丝缕缕蹿入鼻端,夏桔的手都变得清香,忍不住低头嗅了一口。 其实夏桔之前根本就没用过香皂洗发膏雪花膏,她用皂角粉,不理解这些高级玩意到底是谁在用。 夏安北这么大方,搞得售货员都对他另眼相看,见他浓眉大眼英俊得很,又那么宠妹妹,不由得多看了好几眼。 他还在温声问:“夏桔,吃糕点吗?” 夏桔立刻回答:“吃,我想吃鸡蛋糕。” 在糕点柜台前,夏桔开始纠结,她想吃鸡蛋糕,可鸡蛋糕容易变质,还是桃酥放的时间长。 夏安北大方得很,鸡蛋糕跟桃酥各买了一斤。 搞得售货员都想问问他还缺不缺妹妹,或者缺不缺媳妇。 他的这种豪放举动惹得旁边一对兄妹开始内讧,妹妹说:“你真抠搜,你看人家大哥给妹妹买了那么多东西,我再买一斤桃酥不行嘛。” 哥哥言辞拒绝:“不行,你这是要把我吃穷,就买一斤鸡蛋糕,别的你想都别想。” “我就要买,你就是个穷酸鬼,我要换大哥。” 夏桔看着这对兄妹吵架,她没觉得夏安北大方、豪爽、纵容宠爱她,一点都没感动,没体会到温情,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她饶有兴致地看热闹,收回视线,看向夏安北说:“你看,人家那对兄妹才正常,不给买是人之常情,你却一下子给我买这么多东西,夏安北,你不对劲儿,到底有啥目的?” 拐卖她?给她找个破烂婆家换彩礼钱?公安应该干不出来这种事吧。 夏安北拽她塞得鼓鼓囊囊的斜挎包袋子,说:“那你别要了,全都给我,我自己用。” 夏桔赶紧去扒拉他的手,说:“我当然要,买了就是我的,休想让我吐出来,我也不会把钱票还给你。” 夏安北的声音带着无限纵容:“不用你还。” 夏桔迈着欢快的脚步走出了供销社,从来没一次性买这么多东西,也从来没有人会一下子给她买这么多东西,她觉得特别富足。 低头看着手里拎着的两个纸包,实在忍不住,她停下,把其中一个纸包塞到夏安北手里,自己蹲下,把包着鸡蛋糕的纸包放在膝盖上,打开,拿出两块,又重新包好。 鸡蛋糕的甜滋滋的气息勾得夏桔馋虫泛滥,嗷呜咬了一口,绵绵的,软软的,又香又甜。 她的俏脸上满是笑意,把另一块鸡蛋糕投喂到夏安北嘴边,夏安北怕她又收回去,赶紧张大嘴巴咬住,又自己伸手接过鸡蛋糕。 终于吃到了夏桔给的鸡蛋糕,格外香甜美味。 夏桔的笑容明明跟花儿一样,她长得好看又招人喜欢,怎么会有人嫌她穿得衣裳打补丁。 他要好好上班,给夏桔买布料,买鸡蛋糕。 “我要回生产队了。”夏桔说,“我在铁匠铺上工,总不能一直不回去,再说听说民兵队要打抗战大刀,我回去打刀,顺便练手,为锻刀大赛做准备。” 夏安北回答:“好。” 他不想让夏桔回去,或者把夏桔送回生产队,可夏桔很独立,她不让送,要自己回去。 “啥时候去找大姐?”夏桔问。 夏安北说:“她现在不在城里,等她回来再说。” 夏桔点头:“嗯,我想跟你一起去,可是,说不定大姐像何少文一样态度恶劣,你可别难过。” 夏安北很有把握:“她不会,我也不会难过,你路上注意安全。” 只有要回房子才能把兄弟姐妹聚在一起,他得加油了。 —— 何家,吃晚饭的时候,何少文忐忑不安。 何少武用大碗遮着脸扒拉饭,一看就像没憋着好话,何少文很担心这小子嘴里会蹦出他跟兄妹见面的事儿。 可这小子居然啥都没说。 好像有把剑悬在他头上,迟迟不落的时候最让人担心。 何少武学习成绩差,初中毕业还没找到工作,有成为混混的可能。 何少文希望何少武成为混混,这样能衬托他的优秀,又不希望弟弟成为混混,那样这个家肯定会一团混乱,他也好受不了。 养父母对他一直很好,他想这跟何少武脑子不好使,成绩差有很大关系。 吃过晚饭,何少文躲在厕所里研究那一小块儿发霉的东西,很显然,这是十几年前的东西,那时候他跟夏安北还有联系,到底是什么呢? 思绪如波涛翻滚,突然像是有道闪电划过黑暗,何少文突然想起,这玩意应该是一块儿白馒头。 白面馒头很珍贵,家里很少吃,他舍不得全部吃完,偷偷留了一小块儿藏在口袋里,等夏安北再来看他,他把这小块儿珍藏的馒头给了夏安北。 那时候的他还很单纯,想把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给夏安北留一口。 那天他鬼鬼祟祟的,在路口东张西望等着夏安北,紧张到出了一身汗,等夏安北一露面,就迫不及待跑过去,把宝贝一样的馒头塞到夏安北手里,然后像做贼一样到处看,生怕被养父母发现。 夏安北居然没吃,保存了这么多年! 有谁会把发霉的馒头保存十多年! 丧心病狂啊。 而现在,夏安北拿着这块儿破馒头来认亲,试图唤起兄弟感情,他到底是什么居心! 他不相信夏安北只看中血脉亲情才来找他,一定是存了什么算计! 夏桔傻了吧唧的被他算计也就罢了,他一个大学生,绝对不会上当受骗。 夏安北绝对有很大问题。 当务之急,是要调查夏安北。 —— 回到生产队,夏桔跟大队长说了一声,直接回铁匠铺,还没把烘炉点着,梁俊生的嫂子就匆匆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14章 夏桔带回来的布料跟香皂、点心等就放在窗台上,梁大嫂抽着鼻子,一下就闻到香味,马上走过去翻那只斜挎包,两眼泛着贪婪的精光,双手胡乱翻找,说:“夏桔,这是啥好东西,鼓鼓囊囊的,是孝顺你干爹干娘的吧。” 夏桔正在生火,忙喊了一声:“别动!” 那可是夏安北给她买的东西,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动。 梁大嫂速度快得很,已经打开斜挎包,眼睛贼亮,斜挎包对她来说就是百宝箱,居然有布料、香皂、洗发膏跟点心,全都是好东西。 天哪,她这是看到宝贝了。 夏桔的东西就是梁家的。 她的喉头咕嘟咕嘟,吞咽着口水,声音因为贪婪变了调:“我拿回去给你干爹干娘。” 她迫不及待地去抓斜挎包袋子,可夏桔动作比她更快,双手把挎包夺过来,双臂护着,背到身上,转身往烘炉边走,说:“我的东西。” 别人只会惦记她的东西,恐怕只有夏安北愿意给她买东西,可是夏安北为啥愿意呢。 梁大嫂两手空空,没想到夏桔居然不给,脸庞扭曲,神色讪讪,死盯着斜挎包,无奈只能先安抚夏桔:“你这两天去哪儿了,可把你干爹干娘还有哥嫂给急坏了,你干爹干娘一直在念叨你,说我做的饭不好吃,下工后你去吧,我们都等着你呢,家里的猪圈跟鸡圈都该铲屎,爹娘的衣服攒了一盆,再不洗就没换洗的衣裳穿了。” 夏桔干活麻利得很,伺候俩老人,穿衣吃饭,再加上各种家务,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妥当,她歇着就行,夏桔不在,可把她累坏了,这些活儿都落到她身上。 家里没有夏桔这个使唤丫头,不行!日子过不下去! “干爹干娘念叨我啥?你们等我干啥?”夏桔边把木炭添进烘炉里边说。 梁大嫂语气很夸张,把夏桔说得非常重要:“干爹干娘还不是等着你喂饭,我喂饭他们都不吃,离了你一天都不行,他们俩最稀罕你。” 夏桔总算明白,他们口口声声说着一家人,其实不关心她,她即使晚上不回来,他们也不在意她是否安全。 哪怕口头上表达一下对她的关心呢,可是压根就没有。 他们只想让她干活,是她猪油蒙了心,看不清这一家人,很心疼之前默默干活的自己。 可能她只是想从这家人身上得到一点亲情吧,可她从未得到过。 还好,及时止损为时未晚。 夏桔把盖火瓦盖在木炭上,关上烘炉的门,说:“你们家人都等着我去干活吧,你公婆应该由你们夫妻伺候,不要指望我这个外人,以后我不再去给你们家干活。” 说完这些话,突然觉得有些结被打开,畅快无比。 她其实还想说不再认干爹干娘,但这种绝交的话很难出口。 梁大嫂惊讶得张大嘴巴:“夏桔,咱们是一家人,说话咋这么生分,你大哥是跟你说啥了吗,他这么多年不管你,突然来找你,肯定没安啥好心,说不定要拿你换彩礼。” 夏桔的语气很平静:“是你们想拿我换彩礼吧。” 梁大嫂愕然,夏桔总要找婆家,总要有人给她操持,彩礼当然是梁家拿,还有夏桔那三间砖瓦房,都是梁家的。 她一个孤女,彩礼钱跟房子,可不得都落到梁家人头上。 夏桔长得俊俏,又有打铁的手艺,彩礼可少不了。 突然被夏桔说中心思,梁大嫂的脸一下变得涨红,磕磕巴巴地说:“夏桔,你听谁说的,你干爹干娘可是把你当亲闺女,肯定是你大哥跟你说啥了,他可不是啥好人。” 想到这一家人都算计她,夏桔心一横,说:“干爹干娘我不认了,以后不是干亲。” 梁大嫂如五雷轰顶,嘴巴张得都吞下灯泡,惊愕到语无伦次:“干爹干妈还能说不认就不认?哪儿有这回事儿啊,夏桔你说啥呢。” 这不是晴天霹雳嘛,这个乖巧听话好使唤孤女居然罢工不干了! 她肯定说的是气话,她一个孤女,不仰仗梁家给她撑腰,在生产队根本就过不下去。 见夏桔从口袋中掏出一颗奶糖,正剥着糖纸,馋得口水又急速分泌,说:“夏桔,断亲的气话就别说了,没有认了干亲还能退的,说出去让人笑话,你看你的口袋鼓着,肯定还有更多的糖,把孝敬你干爹干娘的糖跟东西都给我,我带回去给二老,咱们还是好好的一家人。” 夏桔做了个胳膊前伸的动作,梁大嫂想夏桔剥的糖一定是给她的,这才像话,张大嘴巴等着投喂,谁知夏桔把糖塞进自己嘴里,糖甜滋滋的,可她说的话格外无情:“大嫂,你不会听不懂吧,我说不会再认干爹干娘,我也不会再去你们家干活,至于我的彩礼,你就别想了。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干活。” 所有该说的话都说了,不再跟梁家人做捆绑,夏桔完全没有失去亲情的失落感,只觉得轻松畅快,从此海阔天空。 梁大嫂脑子一片混沌,搞不清楚为啥夏桔突然变得六亲不认,她的声音跟她的脸庞一样扭曲:“夏桔,是你大哥撺掇你嘛,你想想,是不是梁家人对你最好,你大哥不是啥好人……” 夏桔打断他:“梁俊生才不是好人,他是个混蛋。” 梁大嫂是被夏桔撵走的,没有拿到她的糖跟布料、香皂等宝贝,夏桔又不来她家干活,将来可能也拿不到她的彩礼,这让她感觉损失了一个亿。 等她回到家,添油加醋把这个噩耗说了一遍,梁家人顿时哀鸿遍野,这个使唤丫头不来干活,不认干爹干妈了,咋办? 以后拿不到她的彩礼,拿不到她的房子,咋办? 好不容易捞到这么一个长得俊,有手艺,有房子的孤女! 梁母哭天抹泪:“夏桔真没良心啊,我们对她那么好,她不来,谁伺候我们老两口啊。” 梁父觉得天都塌了,唉声叹气:“不行,得想想办法,让夏桔回来干活。” —— 次日一早,夏桔先去找大队长开迁移户口证明,再去公社盖章,意外发现公社政府大院很热闹,来了四五个铁匠。 原来,公社民兵连要打抗战大刀,手工业社的周主任便把几个经验丰富的铁匠叫来,谁打的刀更好,这三十把抗战大刀就由谁来打。 夏桔准备参加锻刀大赛,要打制的刀具就是抗战大刀,刚好用民兵的大刀来练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我打的刀最好,这三十把刀由我来打。”夏桔毛遂自荐。 刚好,这几个铁匠也是这样想的。 这次锻刀大赛其实是省里组织的“工业、手工业者比学赶帮超劳动生产竞赛”的分赛,这个比赛要在各市举办,作品还要拿到省城去评比。 本次生产竞赛的指导思想之一是备荒备战,所以锻工、铁匠组的比赛项目是打制民兵使用的冷兵器抗战大刀。 对铁匠来说,锻刀最难,对铁匠的手艺要求极高。 对他们这些农村铁匠来说,最具诱惑力的奖励是能到工厂去上班,吃供应粮转非农业户口,因此,铁匠们参与的积极性非常高。 听夏桔说她打得到最好,铁匠们当然不乐意,在年轻小铁匠面前,这些老铁匠都觉得自己技艺高超,经验丰富,很有优越感。 他们个个五大三粗、皮糙肉厚、膀大腰圆,可这个姑娘白净俊俏,压根就不像铁匠。 即便听说过她水平可以,但这些铁匠也认为夏桔的水平比不上他们。 “哪个小姑娘会打铁啊,你看着真不像是会打铁的?” “姑娘,下地都比当铁匠强,你趁早别干这行。” 面对同行的质疑,夏桔朗声开口:“你们都要参加锻刀大赛?我根本就没把你们当竞争对手,我的竞争对手是马小炉,我肯定比她强。” 本来这些在年轻女铁匠面前找优越感的铁匠就不把夏桔放在眼里,听到她这样说,更是笑成一片。 来自年轻铁匠的蔑视要坚决回击。 “丫头,你要跟马小炉比,他可是江州省第一刀匠,你凭啥跟他比。” 另外自视甚高的铁匠也毫不留情地打击夏桔:“小同志,别说跟马小炉比,你的手艺跟我们都没法比,你打的抗战大刀肯定得垫底。” 既然他们说得这么直白,夏桔当然要不客气地回敬,说:“比赛的时候看吧,我打的刀肯定比你们所有人都好。” 手艺、技能给她自信。 老铁匠们乐坏了,哪儿来的小辈这么张狂啊。 “呦,全省那么多老铁匠,你能比得过?水平不行,就给靠吹牛呗。” “到时候打的大刀最差,可别哭鼻子。” 夏桔忽略老铁匠们的语气,又问公社干部:“能不能让我打抗战大刀,我打的肯定比这几位前辈强。” 公社干部说:“大家都少说两句,其实这位小同志锻刀的水平很高,这样吧,你们每人打一把抗战大刀,谁打的最好,就由谁来打抗战大刀。” 各位铁匠都没有异议。 公社干部又说:“各位,参加锻刀大赛不只给你们各人争荣誉,如果你们能获得名次,市里还会支持公社搞铁业合作社,公社希望你们都能拿名次。” 夏桔马上说:“我会拿到名次,帮公社争取市里支持。” 她这么张狂,老铁匠继续打击她:“小同志,还帮公社建铁业社呢,你就等着输吧,要不就趁早改行。” 夏桔声音笃定又响亮地回击:“你们都会是手下败将!” “嘿,咱们走着瞧,小丫头。” “别跟她一般见识,知道自己水平不如别人,过段时间她就该不干了。” 等老铁匠们都走后,夏桔才对公社干部说:“我要拿名次,帮公社建铁业社,你能不能帮我安排,我想去找民兵了解下他们需要啥样的抗战大刀。” 难得有小同志这么有自信,还积极为公社着想,公社干部答得很痛快,说:“这还不简单,有些民兵现在就在练刀,今天周日刚好训练,你可以去看。” 另外,夏桔还从公社干部这儿看到了民兵装备验收规范,关于刀具部分只有寥寥数行文字,写的是连续砍劈湿木桩数次不卷刃,刀身弯曲后回弹等等,聊剩于无,夏桔一一记在心里 她干脆得很,没多做耽搁,拿着公社干部开的条子,直奔民兵训练场。 民兵训练场建在一处荒地上,夏桔在旁边看着,大刀组的女兵们各个精神抖擞,英姿飒爽,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冽的光,她们的额角、鼻尖都有沁出了汗珠。 振奋人心的杀敌口号嘹亮回响,看着热火朝天的训练场面,夏桔被女兵们打动,看得热血澎湃。 她也想加入民兵,她想如果她加入木仓械组,射击一定会比别人更准。 不过她想她总要进城,等进城后参加城里的民兵组织。 等她们训练告一段落开始休息,夏桔询问这些女民兵对大刀的要求。 只是,女民兵们都用比喻的修辞手法跟她讲需要啥样的大刀。 一个女民兵比划着:“敌人在我面前,我手持大刀,像切瓜砍菜一样把对方打倒。” “对,像切西瓜、剁猪草一样砍敌人的脑袋。” “我们现在用的大刀砍骨头都卷刃,你能打出来不卷刃的刀吗?” “刀太锋利了也不行,会卡在头骨上。” 夏桔:“……” 她也想要有这样效果的刀。 抗战大刀这种兵器并不先进,但人机工效非常好,还能以低成本装备民兵,可现在民兵用的刀多是仿制的抗战大刀,比不了军工产品,都是用土办法自制的,水平非常一般,杀伤力差,容易卷刃,断裂。 可是除了锋利,民兵们好像说不出具体需求。 “其实我们都会锻刀,我们有项训练是土武器制作,三天时间学会锻打大刀,我们现在用的大部分刀都是自己打的。” 三天?夏桔觉得非常离谱。 从民兵操练场出来,夏桔麻利地回铁匠铺锻刀,她现在废料堆里挑选,选了个废轴承料,单凭打铁手感,她就知道这种轴承料硬度高、韧性好,打抗战大刀最合适。 挑好铁料,夏桔开始画设计图,线条务必流畅优美,重量两到三斤恰到好处,趁手,攻击力强,锋利。 轴承料先劈成合适大小,打制出轮廓,再往里加入钢料,本来只是会掉铁屑,加入钢料后钢花四溅,火花到处都是。 夏桔早就习惯了钢花,手上动作未停,拿着十八磅的大锤叮叮当当敲打着坯料。 在连续打制两把之后,夏桔最满意的作品出现,当她站在河边的杂草从之间,把这把长九十公分的寒光凛冽的大刀举过头顶时,她突然感觉像是有披荆斩棘、所向披靡一往无前的勇气。 这把刀的枣木手柄是椭圆形,也有夏桔自己制作,刚好容两只手共同握刀,铁质护手,单刃,双面各有一长一短两条血槽。 按照大刀验收规范,她先朝直径五厘米的野生枣树砍去,轻松砍断,卷刃不可能的,再朝着直径八厘米的枣树砍去,寒光闪过,枣树应声被斩落,断口平整得像是拿砂纸打磨过。 夏桔拿着大刀各种砍劈测试,对这把刻着桔子钢印的大刀爱不释手。可她不能只感动自己,她还要在生产竞赛中跟人一竞高下! 夏桔带着刀去了民兵训练场,春耕还未开始,民兵不只是周日训练,今天她们也在训练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16章 夏桔带着打制好的大刀给女民兵们看,她骄傲地介绍:“你们要的在战场上能切瓜砍菜的大刀来了,这把大刀不仅能砍敌人,还能砍刺刀。” 女民兵们看到崭新的反射着耀眼光芒的大刀全都眼前一亮,马上簇拥过来围观。 这把刀一看就比她们手中的刀制作精良。 “真有这么厉害?能不能让我们试试?可惜这儿没有骨头。” 经过连长允许,女兵们开始试用这把刀,夏桔掐了一大把干草放在木桩上,说:“你砍干草试试?” “砍干草能试出啥来啊。” 等握刀的女民兵一刀劈下去,干草齐齐斩断,众人才发现干草中藏着三根粗铁丝。 “看到了吧,大刀没卷刃。”夏桔提示大家。 大家纷纷往刃口上看,一丁点的破损痕迹都没有,完好崭新。 “哇,这大刀硬度可真高,能砍断铁丝。” “这刀挺好使的吧,快给我试试,还有粗铁丝吗?” 试用完之后,女民兵们的夸奖不绝于耳。 “夏桔,想不到你打的刀这么好,就由你给我们打抗战大刀吧。” “你真厉害,你一定能在锻刀大赛中拿名次。” 跟老铁匠们相比,还是这些姑娘可爱,把夏桔夸得飘飘然。 夏桔心满意足地把大刀拿到公社,等待跟老铁匠们的刀比拼。 只是个小比试而已,那几个老铁匠绝对比不过她。 —— 夏桔还有个重要事情要忙,要带着她打制的三架推犁去参加铁匠会。 铁匠会是举办了上百年的民俗活动,在春天举办,铁匠们带上炉子、风箱等工具铁砧、锤子去摆摊,在铁匠会上展示打铁技艺,社员们就像赶集一样,拿着锄头、铁镐等农具来修理,或者请铁匠打制新的农具。 经验丰富的铁匠能在铁匠会上揽不少活计,可夏桔的目的不是揽活,她要在铁匠会上展示她的三架新式推犁。 她的目的是通过这三架推犁展示她的实力,为自己换取一份工厂的工作。 她不想一直当铁匠,要进厂当工人,掌握更多的技能,比如锻造、铸造、钳工、焊工、修理工等等。 她觉得当个铁匠手艺已经到顶,没法继续精进。 次日,天蒙蒙亮,夏桔便从牲口棚赶来马车,带着炉子、锤子、铁砧等各种打铁工具,最重要的是三架推犁,用苫布盖上,赶着骡子车往市郊的方向出发。 推犁设计出来之后还要不断调整,任何设计跟制作缺陷都会导致犁地效果欠佳,改进过程极其麻烦,夏桔之前没有让社员看到这新式农具,不希望社员们对着半成品说三道四指指点点。 铁匠会在城乡结合部的一大片荒地上举办,到达后,夏桔选了块儿开阔的可以犁地位置,开始准备展览。 这年头没啥娱乐,很多人又爱看打铁,铁匠会就吸引了不少人来参加,还有卖花生、瓜子、爆米花的人在叫卖,叮当锤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不只是社员来,市民也来,夏桔觉得来对地方了。 推犁这种新奇的农具吸引了很多人驻足观看,夏桔的摊位很快被看热闹的人包围。 这是夏桔用了两个月鼓捣出来的农具,让人大开眼界。 所有人都没见过,也想象不出来会有这样的农具。 “这些是小推车吗?” “不对,是犁。” 夏桔给大家示范,在荒地上,她推着犁朝前走,泥土便纷纷向两侧翻开,她说:“各位,看到了没,不用畜力,推着走就行,就跟走路一样不费劲,犁地就是这么轻便,省力。” 三架犁有扶手,有轮子,一架是木轮子,一架是铁轮子,一架是橡胶轮子,橡胶轮子是夏桔从废品收购站淘换来的,她觉得橡胶轮子的最好用。 众人纷纷惊呼,他们没白跑大老远来参加铁匠会,居然能看到这样新奇的跟小推车一样的犁。 看夏桔像推着个大玩具,轻轻松松就豁了半垄地,围观的人都争着抢着想要试试。 马勇是梁俊生的表弟,他也是个铁匠,离夏桔的摊位最近,他一直在往这边瞄,别人都是来打铁揽活的,只有夏桔是来出风头的。 看着自家摊位稀稀拉拉几个人,可夏桔那个摊位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比看耍猴时人还多,搞得他不能不嫉妒。 他把人群扒拉开,凑到前排,立刻就瞪大眼睛,怪不得聚集了这么多人,想不到夏桔展示的推犁这么新颖,超出他的想象。 夏桔怎么会有这样的主意,她那脑子是咋长得,真是被她给秀到了。 他争着说:“夏桔,我来试试这个推犁。” 夏桔拒绝:“不行,不给你试。” 马勇:“……” 他眼睁睁地看着夏桔把推犁交到几个陌生人手里,这搞得他气鼓鼓的像河豚一样。 夏桔说:“各位,推着走就行。” 率先抢到机会,试用推犁的人美滋滋地说:“看到了吧,这些犁真是太好使了,一点都不费力,姑娘,这推犁是你设计的吗,你脑子真好使,居然能想出这样的犁。” “不用畜力,不用弯腰驼背,犁地可太轻松方便了。” “用推犁还挺好玩儿的,社员们要是能用上这个推犁,还不得争着抢着去犁地。” 众人赞叹不已,纷纷询问:“姑娘,这推犁是你设计的吗?” 夏桔回答得特别响亮:“对,推犁是我设计跟打制的,我是铁匠,我叫夏桔,我是江州市最好的铁匠。” 马勇:“……” 江州市最好的铁匠! 估计只有夏桔能说出这种大言不惭的话来。 在他的印象中,夏桔就是她表哥家的老黄牛,任劳任怨的使唤丫头,为一大家子操劳,谁知道突然罢工不干了。 很多人都不肯相信,这种新奇的推犁是这个小姑娘钻研出来的。 不过在夏桔眼里,这些争着试用推犁的人不过都是测试员而已,经过他们的试用,推犁跟她预想的一样,没啥需要改进的地方。 众人的惊讶、夸赞给了夏桔极大的信心,这说明这种新式推犁非常好用。 她一定能很顺利地把这些推犁推销出去,当然,最终的目标是推销自己。 可是树大招风,没一会儿夏桔就笑不出来了。 有个生产队的大队长搬来了播种机找她修理,夏桔摊位的人最多,最热闹,看着实力最强,周围又是一片夸赞之声,当然得找她修理。 “眼看开春要播种,前两天拿出来试用,卡种,你给我看看哪儿出了故障。”大队长说。 这架播种机是畜力棉麦播种机,可以完成排种,开沟,覆土等程序,块头很大,比向阳农具厂生产的步犁跟推犁体积都大。 夏桔有自知之明,她没修过播种机,建议说:“我没有工具,还是把播种机运到农机厂修理。” 她是铁匠,又不是农机修理工,可是在社员眼中,他们铁匠就是农机修理的高度相关从业人员,都是黑不溜秋的铁制品,既然能修理各种农具,那么农机也应该能修。 大队长说:“我看你手艺最好,麻烦你给我们看看呗。” 周围好多人看着呢,在等着她展示维修技能。 夏桔可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修理,必须得找借口,她脑子反应够快,说:“我这儿没有工具,实在是没法修。” 突然,一把扳手递到她面前,同时热情的声音传来:“我这里有工具,扳手不够用的话,还有钳子、螺丝刀、凿、锉,你需要啥工具我都有。” 这人是雪中送炭吗,不,他是来看笑话的。 光听声音,夏桔就知道递扳手的人是马勇,那声音中带着一丝想要看她出丑的得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扳手已经怼到夏桔面前,众人又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推拒,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工具,把修理的活也接下来。 她在心里把马勇骂了一百遍。 这就是赶鸭子上架! 夏桔拿着扳手在播种机前蹲下,跟大队长详细问故障,又把系统打开,找出这款播种机的拆装视频,准备现学现卖。 她不会根据故障“对症”修理,她只会把机器拆开,逐个检查零件哪里出了问题,如果不是因零件损坏造成故障,她可能都修不好。 马勇的嘴巴快扯到耳朵根,按照他对夏桔的了解,要是她能修,肯定会麻利地答应下来,之所以推三阻四,当然是她不会修。 终于等到看她笑话的机会,他倒要看看夏桔该如何收场。 夏桔在看视频了解播种机的构造,系统显示屏上清晰地标注了播种机的各个部件,机架、开沟器、传动机构、地轮等等,可是马勇以为夏桔正束手无策,对着围观群众大声说:“大家不要看了,夏桔是铁匠,哪会修机器,大队长同志,你这不是为难她嘛!你得去提供维修服务的农机厂去修。” 并不是给夏桔解围,语气中满是贬低跟幸灾乐祸。 “就是,铁匠哪会儿修机器啊。” “我看这位小同志就修不了,她才多大啊。” 夏桔强忍着才没拿扳手敲马勇,把他支开让他去找各种工具,她开始拧螺丝,把播种机大卸八块。 零件整整齐齐摆在地上,众人看得津津有味,他们脚底板就像是钉在地上不肯挪窝,就想看看这位年纪很小的女同志到底能不能修好播种机。 有个轴套变形断裂得厉害,夏桔判断就是这个轴套造成卡种,站起身对大队长说:“轴套坏了,修不了,可以打一个新的,就是需要退火防裂,得两三个小时,能等吗” 大队长知道机器的零件很难配上,有人能做新零件,马上答应下来:“不着急,我能等。” 只是一个圆形中空的部件,对有经验的铁匠来说都不难,可是夏桔却意识到难度在于精度,全靠捶打一次成型,没有捶打后的精加工,想要刚好跟轴颈配套有点难度。 马勇已经把一大堆工具找来,边看夏桔烧铁料边说:“你不会想光靠捶打就做出一模一样的零件来吧,手工锻打精度不够,锉刀我给你拿来了,你还得当回钳工,你有钳工技能嘛?” 轴套制作出来,跟轴颈不搭配,播种机用不了,忙活大半天,还不是更丢脸! 他话特别多:“你都没量下尺寸吗,全靠目测?夏桔,轴颈公差不能大于三根头发丝!” 围观的大部分都不懂他说得意思,但他这样絮叨,都知道这个小零件的打制其实很难。 夏桔没搭理她,把烧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斩成合适大小,开始塑形,之后用芯棒扩孔定型,做好零件后淬火,退火。 整个过程毫不拖沓行云流水,打铁的动作很有力量感,有美感,让人觉得打铁这种脏累的活儿也能赏心悦目,很多人被她吸引,或坐或站,就围在四周观看。 三个小时候,轴套完工,围观的人又都来了,高低要看看夏桔能不能把播种机修好。 看夏桔已经拿着轴套往轴颈上安装,马勇叫停,很懂行地说:“诶,光靠手工捶打的零件精度不够,你还得用锉刀打磨调整。” 夏桔非常有信心,声音沉稳:“我的手比千分尺还精准,这个轴套的公差也就一根头发丝。” 别人可能做不到手工锻打高精度零件,她可以,她有“机械手”的金手指。 马勇直接笑出声来,敢吹牛拿双手跟千分尺比,不知天高地厚才会这么说,夏桔把话说这么满,播种机修不好还不是要打脸! 夏桔把播种机重新组装完毕,对大队长说:“修好了,可以用了。” 大队长连忙道谢:“你技术还真不错,现在看着没啥问题,我去试用一下。” 经过试用,播种机卡种故障排除,能正常使用。 大队长很高兴地说:“就是去有维修服务的农机厂,等零件都得十天半个月的,我本来还担心耽误播种,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播种机修好。” 周围的响声、赞叹声连成一片。 人群中有懂行的,赞道:“夏同志手工捶打出来的配件精度这么高,要是按锻工的标准考核,她的水平莫不是在八级吧。” 听到八级工这三个字,人群立刻轰动。 “我们厂级别最高的是六级工,八级工比厂长都风光。” 八级大工匠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高不可攀,最开始他们对夏桔的态度是质疑、看热闹,现在只有羡慕跟恭敬。 可夏桔在想,管它几级工呢,反正她是最好的铁匠。 笑容逐渐凝固在马勇脸上,夏桔真的会修播种机,还现场打制了配件,众人对她的维修跟打铁技能赞不绝口,整个铁匠会的风头都被她抢了。 完啦,夏桔这打铁手艺不是一般的厉害,等他到三四十岁,不会还赶不上夏桔现在的水平吧。 马勇感觉到一道锋利视线如芒刺背,回头正是夏桔,后者说:“是你找人来修坏的播种机?真是煞费苦心。” 马勇歪斜着嘴角:“侥幸把播种机修好,还被人夸奖,很得意吧。” 搞了半天,为夏桔抬轿子,憋气! 夏桔嗤笑:“手下败将,少搞小动作。” —— 夏桔修理播种机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试用过三架推犁,还有好多人请求试用。 可夏桔已经干脆利落地装车,推犁已经展示亮相,得到一致好评,不必再做耽搁,现在她要进一步的推销这些推犁。 装车,盖上苫布,夏桔干脆利落地赶着车离开,走上大路,有个年轻人追着她搭讪:“同志,还没散会,你就要回去了吗?” 夏桔看了那人一眼,说:“我去工业局,你知道路咋走吧。” 那人问道:“你去工业局干啥?” 夏桔甩了个鞭花,说:“当然是给工业局的人看看。” 全市的工厂都由工业局管,她不想把推犁推销给某个工厂,万一不成还得找下一家,她觉得直接推销给工业局更好。 那人说:“巧了,我就在工业局上班,专家应该会对你的这三架推犁感兴趣。” 夏桔保持警惕,说:“这么巧吗,我想去工业局,刚好就能遇到工业局的人,你们也对铁匠会感兴趣?” 那人点头:“工作相关,我真在工业局上班,你叫我周干事就行,我觉得你这些推犁设计得非常巧妙,轻便,省力,能提高生产效率,等你到了工业局,我马上就能叫来专家评估这些推犁。”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周干事,先到工业局再说,夏桔说:“那你上来,一起去。” 周干事上了车,坐在骡子车另外一侧,跟夏桔背向而坐,由他指路,大约走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工业局。 “大爷,把门打开,让运农具的骡子车进去。”周干事说。 大爷走过来说:“局长说了,不让牲畜进门,啥农具啊。” 夏桔把苫布打开,指给他看:“大爷,这是我打制的推犁。” 现在,她不再怀疑周干事的身份。 门卫大爷立刻惊呼:“这不是推车啊,这是犁?姑娘,真是你打的?看你长的不像会打农具,之前我咋没见过这样的犁呢,好使不?” 夏桔说:“推着走就能把地给豁开,省劲儿着呢。” 大爷好奇得很,大手一挥:“行,进去吧。” 夏桔把骡子车赶进大门,边等边跟门卫大爷聊天,大爷就像个好奇宝宝问来问去,等周干事把专家叫来,大爷已经给门口的一小片地给犁好了。 他眉开眼笑地说:“姑娘,用这推犁犁地就跟玩儿似得,真是你打的?” 夏桔肯定点头:“当然是我打的。” 专家根本就不想来,推拒说:“我的农业机械化推广报告还没写完呢,小姑娘打制的犁有啥特别的。” 周干事说:“这姑娘打制的推犁确实不一样,我保证你们没见过。” 旁边的工作人员说:“小周,你这不是说笑话嘛,我们就是研究农具农机的,啥样新式的犁没见过,老张又不是没亲手设计过犁,前段时间他不是设计过拖拉机用的挂犁?” 周干事坚持说:“你们就去看看吧,老王,要不你也去看看。” 张专家说:“你看小周急成这样,要不咱们看看去。” 专家们不情不愿地来到大门口,看到夏桔设计的推犁,受到视觉冲击的同时,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们从来没想过犁还可以这样设计。 “确实很新颖,看着挺轻便的,能犁得动地吗?” 门卫大爷比谁都着急,说:“姑娘,你赶快给他们介绍。” 周干事也说:“夏桔同志,你不是想把推犁给工业局的人看嘛,我把专家给你请来了,你介绍一下吧。” 夏桔看出了专家眼中的质疑,不过她还是觉得来对了地方,起码她见到了专家,她的推犁能被专家看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夏桔介绍说:“这是不同款式的推犁,推着行走就能犁地。我用了三种不同的轮胎,木质、铁质、橡胶,目前看来,橡胶轮胎的推犁最好用,能够节省体力,提高生产效率。” 夏桔自信地介绍她的作品,暖和的阳光照射下,年轻姑娘的周身有明亮的光晕。 两位专家没见过,也没想过会有这种新奇的设计。 夏桔边犁地边介绍说:“这三架推犁可以深耕六到十寸,种植任何农作物都可以。” “这个推犁这么省劲儿吗?” “只要推着走路就能犁地。” 来人被推犁吸引,跃跃欲试想要亲自上手试试。 让他们感叹的是,这种看上去简单、轻便的推犁非常好用,翻垡整齐,切土利落,阻力小,不粘土。 好像没啥缺点,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他们的疑虑全部被打破,轻视不得不被收起,这几架推犁太好用了,从专业角度分析,这些推犁非常先进。 门口的空地又被犁好了一大片。 反反复复试用之后,两位专家惊诧不已,完全想不到夏桔会设计出这样有新意,有想法的推犁,难能可贵的是很实用,颠覆了他们对传统农具的认知。 “夏桔,你设计的推犁很好,就是放到全国,也没有这么新颖好用的推犁。”张专家说。 “可以由工厂进行生产吗?”夏桔问。 “我们还得再进行评估,没问题的话肯定会进行生产。”王专家说。 夏桔当即就说出自己的目的:“我是红星生产队的铁匠,我的铁匠手艺已经拔尖,没啥进步的空间,我想进厂学技术,如果推犁能够由工厂生产,可以安排我进厂吗?” 俩专家毫不费劲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铁匠手艺拔尖这样的字眼,张专家询问:“小夏同志,你的铁匠手艺拔尖?” 夏桔肯定点头:“嗯,过段时间有锻刀大赛,我已经报名,欢迎各位去观赛,我肯定能拿名次。” 俩专家:“……” 真是大开眼界,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有自信吗? 专家觉得夏桔吹牛,可是周干事非常感兴趣,说:“夏桔,锻刀大赛是生产竞赛分赛,我负责组织比赛,肯定会去,说不定局长也会去,到时候我要看你锻刀。” 夏桔笑着说:“欢迎你呀,你就等着看我拿名次吧。” “加油,夏桔,比赛的时候见。”周干事说。 俩专家:“……” 好吧,还是年轻人能聊到一块儿。 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话题已经被岔开,夏桔又把话题拉回到能不能安排她进厂,周干事很爽快地说:“小夏同志,要是推犁真能生产的话,你作为推犁的发明人,安排工作还不简单嘛,小事一桩,我可以给你保证,你不用担心。” 夏桔放下心来,说:“好的,多谢,周干事。” 已经把推犁跟她自己都推销了出去,目的达到。 “我们还得继续研究,那就把推犁先放这儿?” 夏桔答应得很痛快:“好的,那你们接着研究,我先回去。” 等夏桔走后,更多的人围在推犁旁边看,他们激烈地讨论着推犁,也在讨论夏桔。 “你们觉得这几架推犁是这个小姑娘打制出来的嘛?” “你是觉得她打不出来,那别人打出来的推犁当自己的创新,可是我们之前并没有看过这种款式的推犁,谁又能打制这样的推犁,不自己来展示,需要让小姑娘帮忙,要不,你的意思是夏桔冒用别人的设计?” 张专家说:“我觉得我的怀疑合理,我们不一定能想得出来,夏桔只是个铁匠,连农具领域的专业人士都算不上,年纪又小,她能有这种的想法跟认知?” 王专家说:“如果真是她自己设计打制的,那她的这个设计会对全国的农业生产产生重要影响。” 说白了,就是他们不相信夏桔这个年轻姑娘能有如此精妙新颖的想法。 周干事对他们说得统统不赞成,恨不得马上推翻,说:“可是我看夏桔很真诚,并不是说年轻人就设计不出来,正像你们说的,她年纪小,哪有能力冒用别人的设计,我倾向于认为就是她自己设计的。” “我们在全国范围内找找,还有没有人有类似的设计。” 周干事不乐意了,说:“你们有能力在全国范围内找,夏桔有这个能力?为啥不相信她是自己设计的呢。” 夏桔不知道有人在议论她,暖暖的阳光晒着,连连打了好几个打喷嚏,忙碌了一天,慢悠悠地走在乡村路上,她觉得格外轻松。 工作的事儿暂时忙完,她想了想,还有两件大事要办,需要去趟市里。一是打听表姐谈婚论嫁的情况,另外还要跟梁俊生索要钢笔跟布料。 次日,夏桔又跟大队长请了假,一路脚步匆匆,直奔市里,毫不意外,夏安北并不在仓库,夏桔就直奔大杂院,跟大娘们打听表姐的事儿。 原来,所谓的嫁大官的儿子,厂长的儿子都是他们的美好愿望,人家也没上门提亲,甚至是表姐扒着葛厂长的儿子,不是人家想跟她谈对象。 夏桔都替他们这一家人尴尬,表姐自己不尴尬? 这些八卦,就是夏桔对付表叔一家人的把柄。 离开大杂院,夏桔又赶去市农机站找梁俊生。 —— 话说夏桔不管干活,梁家人感觉天都塌了,梁大嫂忙得团团转,才意识到原来伺候俩瘫痪老人,外加做家务能把人累死。 明明之前夏桔看着轻轻松松就把活儿干完了。 再去找夏桔,夏桔冷酷无情,压根就不搭理他们,总不能把夏桔绑来干活吧,无法,只能进城找梁俊生。 梁俊生可不想在单位门口看到兄嫂,哪怕他们穿着最新的没有补丁的衣裳,可周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乡土气息,搞得他这个城里人很没面子。 他皱着眉,把他们带到拐角无人处,说:“上着班呢,没大事儿别来找我。” 梁大嫂跑了大老远的路,又被小叔子瞧不起,憋了一肚子火,语气夸张得很:“咋没大事儿呢,夏桔不伺候干爹干娘,也不给咱家干活了,她非要断亲,还说你是混蛋,你到底干啥了?” 不就是吃了她八颗糖嘛,八颗糖而已,是多大的事儿?至于动真格的? 以梁俊生的脑回路,实在无法理解夏桔的举动,八颗糖的事儿也实在难以启齿,挑起眉毛,说:“我咋了,我光明磊落,是正人君子,夏桔就是闹小脾气,哄她几句就好。” 梁大嫂对小叔子完全没信心,说:“我看没这么简单,她大哥来了,肯定对着夏桔一顿撺掇,夏桔才跟我们离心。” 梁俊生想让他哥嫂赶紧走,不耐烦地说:“别说了,快走吧,我去找夏桔,保证她乖乖回咱们家干活。” 梁俊生很有把握,别看夏桔打铁,可她四肢不怎么发达,脑子也简单,一根筋,很好糊弄,只要他随意解释一通,夏桔肯定能回心转意,肯定还是他爹娘的好干闺女,还会伺候干爹干娘,给他家干活。 可这是之前,夏桔好忽悠,可夏安北一看就精明世故,一双眼像鹰一样锐利,肯定是来搞破坏的! 该怎么对付夏安北呢。 —— 梁俊生正想找夏桔,没想到她先来了农机站,在大门口,梁俊生皱着眉头说:“别闹,赶紧回去伺候你干爹干妈,夏安北不是啥好东西,你一个孤女,全靠我们家帮衬。” 夏桔只想要回自己的东西,不想跟他掰扯,说:“少废话,我来是要钢笔跟布料。” 梁俊生以高高在上的语气说:“你闹够了没有,啥钢笔跟布料,咱们是一家人,用分得这么清楚,你给我了就不能再要回去,差不多得了,闹生分了对你没好处。” 夏桔大开眼界,原来梁俊生脸皮这么厚,居然不想赔钢笔跟布料。 以前她看错了人,能恬不知耻贪下八颗奶糖的人脸皮能不厚嘛。 她伸手,以梁俊生躲闪不及的速度揪住他的耳朵,说:“你赔,现在就得赔,我给你留了找票的时间,可你根本就不想赔我,还想让我继续伺候你爹娘是吧,你真不要脸,门都没有。今天必须把钢笔跟布料都赔给我。” 梁俊生的耳朵被扯着,不得不弯着腰,斜着身体,试图挣脱,可夏桔不撒手,他的右边耳朵火辣辣的,狼狈至极。 “我的耳朵快被你揪掉了,你放开,好好说话。”梁俊生说。 夏桔不肯:“不,现在就得去供销社,赔我钢笔跟布料。” 梁俊生抹了头油梳得光溜的头发散乱,他觉得自己灰头土脸,形象全无,甩不开夏桔,连语气都软了很多:“轴劲儿又上来了是吧,我现在没有票,等我发了票就还你。” 夏桔不肯,她一定今天解决这个问题,说:“已经拖了这么多天,你休想再拖下去,没有票就去借。” 他能上哪儿借票去?只能放下面子跟同事借。 在农机站门口,夏桔撒开手,说:“给你三十分钟时间,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梁俊生揉着差点被扯下来的耳朵,连连摆手:“别,你在这儿杵着,我能不出来嘛,等着,你不等着小心我啥都不给你!” 夏桔扬眉:“三十分钟,多一分钟都不行。” 梁俊生话说得狠,可他真怕夏桔进农机站跟他同事宣言那八颗奶糖的事儿,明明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儿,可会搞得他特别丢脸。 好像从他幼年起,人品就不咋地似得。 他进了农机站,好话说尽借了一圈,终于跟同事们借到钱票,之后麻溜地跑到门口来。 “钱跟票都有了吧,马上去供销社。”夏桔说。 眼看夏桔又要伸手,梁俊生赶紧闪身:“有钱有票,我给你买总行了吧。” 夏桔很严谨地说:“是还我,你拿了我的东西就得还,不是给我买。” 梁俊生感觉自己是被夏桔押解的犯人,只能任由她拉扯着往供销社的方向走。 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吗,本来想哄着夏桔乖乖回他家干活,没想到被她逼着还东西。 夏桔这次没揪梁俊生耳朵,而是攥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像铁钳,梁俊生根本就无法挣脱。 男女在大街上拉拉扯扯肯定不合适,可夏桔坦然得很,再说她看上去明显还是个小姑娘,也没人留意他们,倒是梁俊生,不断用空着的右手整理衣摆,试图维持斯文败类的形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19章 到供销社,买了支永生牌钢笔,三块多钱,布料普普通通,夏桔买了蓝色、绿色的布料各十五尺,当然是梁俊生支付钱票。 把旧钢笔还给梁俊生,把新钢笔跟布料都塞进斜挎包,走到供销社外,夏桔干脆地总结:“两清!断亲!” 她能拿回奶糖、钢笔跟布料就很满意,至于给梁家干的活,她不在计较,就当喂了梁俊生这只狗。 梁俊生看出来了,看出夏桔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狗。 以前的夏桔那么热情,乖顺,对他言听计从。 看夏桔扭头就走,梁俊生望着她的背影,叫她:“夏桔。” 尾音拖长。 祈求。 卑微。 只要夏桔停下脚步,就还有转圜的可能,可夏桔没有回头。 梁俊生像被钉子钉在原地,内心空落落的,大脑跟脸上的表情都是一片空白。 他是只狗吗? 他做错什么了吗? 不就是八颗奶糖,至于的嘛! 小孩都贪吃,只有他不被原谅,还搞得人品很差一样! 感觉眼睛酸涩,梁俊生使劲揉了又揉,等他回到办公室,有人问他:“眼睛怎么红了,得了红眼病?” 梁俊生赶紧掩饰:“没,进了沙子。” —— 夏安北回家时,夏桔就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等他。 明明是生动鲜活、充满活力的少女,可在夏安北眼里,夏桔单薄、纤弱、脸色苍白、可怜巴巴,需要他的关心跟照顾。 尤其是坐在台阶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身后的门又锁着,更让他的心软得都快化了。 不过让他高兴的是,妹妹主动来了。 夏桔站起身来,把门让开,等夏安北开门,跟着进了屋。 夏桔从挎包里掏出钢笔,递给夏安北说:“梁俊生赔我的,你肯定需要钢笔,送给你。” “梁俊生把布料跟钢笔都赔你了?”夏安北问。 夏桔拍拍鼓囊囊的斜挎包说:“我下午去要的,都给我了,从此两清。” 夏安北很欣慰,妹妹干脆利落,是好样的,拨乱反正成功。 “你也需要钢笔吧,自己用。”夏安北说。 他其实希望夏桔回学校,不用急着在工厂上班,可显然夏桔不会接受他的提议。 夏桔坚持把钢笔送给他,说:“给你用新的,我用旧的就行。” 夏安北接过崭新的钢笔,感动之情从内心深处蔓延开来,夏桔自己一穷二白,还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他。 这说明什么,说明夏桔认可他这个大哥。 他一定要对夏桔更好。 “那我收下。”他郑重其事地说。 夏桔嘴唇扬起:“好,送给你。” 钢笔上,已经被夏桔刻了字,字迹娟秀,是他的名字,夏安北。 看到这字迹,夏安北的内心又软成了一团。 能用妹妹送的钢笔写字,他每天都应该很踏实,安心吧。 不,他舍不用,要把钢笔好好保存。 “晚上去要房子?”夏桔问。 夏安北点头:“好,还吃煮挂面行吗,给你吃个红烧肉罐头。” 又要吃奢侈的美食,夏桔扬起笑脸:“好,我爱吃。” —— 在说到房子,表叔一家想霸占房子不肯搬走,这几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终于这家人得到了高人指点,表叔表婶一听,可不嘛,这主意好,刚好能拿捏夏安北,不怕他不把房子乖乖让给他们住。 这天吃过晚饭,还没等兄妹俩去大杂院,表叔表婶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仓库,准备好好拿捏夏安北。 没想到夏桔也在,这丫头咋咋呼呼的,说不定又会让他们没面子。 果然,夏桔一开口便是:“你们来是要还房子吧,啥时候搬!” 表婶拿出长辈架势:“小丫头少说话,听你表叔说几句。” 得到高人指点的表叔底气十足,开口:“夏安北,你要去派出所上班,是国家干部,还得给派出所的上级领导留个好印象。” 夏安北一点都没客气,垂手站着,身姿笔挺:“表叔,你到底想说啥,用不着拐弯抹角。” 表叔也不想客气,自己拉椅子坐下,气定神闲地说:“你把房子私自出租,没有经过房管局,这是资本主义。” 夏安北一个国家干部搞资本主义!这就是表叔表婶的底气,他们觉得是扔了颗手.榴.弹,夏安北不得不束手就擒。 夏桔惊到了,资本主义?怎么突然扯到这个?她马上扭头看夏安北,见他冷静淡定,才稍稍安心。 夏安北一定有办法对付他们。 空余的房子超过九间,就会被房管局接管,可他们的房子只有三间。 当时租房确实没通过房管局,表叔说得比唱得好听,说只要他需要房子,他们立刻就搬走,再说,通过房管局出租,为保护租房人的权益,也没那么容易收回。 不管怎么说,还是通过房管局租房稳妥,这应该算是夏安北考虑不周,留的漏洞,现在就被表叔一家当做把柄。 对方人品得差到啥程度才能拿搞资本主义说事! 夏安北早就防备着别人说他搞资本主义。 他脸色沉静如水,不慌不忙地说:“说来说去,你们家还是想侵占房子呗,你们家老二要参军,你们要侵占房子他肯定过不了政审,你们家老三想要嫁大官的儿子,恐怕人家了解你们家的情况,她也找不到像样婆家,你们自己考虑。” 对方扔个手.榴.弹,他还个炸.药.包回去! 夏桔攒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原来夏安北不是好欺负的! 表叔表婶的脸色俱变,那天晚上来要房,是夏桔在咋呼,夏安北都没咋说话,他们以为夏安北好拿捏,没想到夏安北才是狠人。 表婶结结巴巴地说:“夏安北,你想让你表弟过不了政审?” 夏安北语气沉稳:“不是我让他过不了政审,是你们侵占房子,他过不了政审!” 表叔表婶:“……” 他们贪婪,但不傻,孰轻孰重分得清楚,眼看仨孩子要么参军,要么找对象,他们还指望着二儿子像夏安北一样在部队提干呢,哪知道有可能去不了部队! 哪怕是不去部队,不找好婆家,看夏安北这架势,势必把房子要回去,他们也留不住房子。 他们啥都捞不着。 怎么办? 俩人是斗志昂扬来的,本想揪住夏安北的弱点打击他,结果现在像是被扼住脖颈的叫唤不出来的大鹅,不知道该咋办了。 夏安北的视线锋利如刀,字字掷地有声:“明天,你们就得搬走。” 表婶又咧着嘴准备哭诉:“你们让我往哪儿搬啊……” 夏桔一开口就让人血压飙升:“别总找借口,你往哪儿搬关我们啥事儿,明天腾房,要不然我就去找葛厂长,我打听了,人家儿子还没说要娶呢,是你们闺女想嫁,你们明天不搬,整个大杂院还有附近邻居,全都得知道你们家想攀高枝。” 表叔表婶:“……” 他们毫不怀疑夏桔能做得到。 想要攀高枝传出去得多难听啊,那他们家还有闺女名声不得臭了! “我现在就去。” 夏桔说完,迈着大步就往外跑,表婶一看,这不行啊,夏桔不得把她家的脸丢光,赶紧追了出去:“夏桔,别去,我们把房子腾出来。” 夏桔停下脚步,扭头说:“明天就腾房。” 表叔表婶实在没办法,所有的招儿都不好使,又面临老二当不了兵,老三攀不了高枝的威胁,只能答应:“搬,明天搬。” 夏桔板着脸,奶凶奶凶地下最后通牒:“明天刚好周日,要是不搬,我就把你们的东西都扔出去,房子不是白给你们住的,还有三十块钱房租,必须得结清。” 这俩人来的时候有多志在必得,回去的时候就有多挫败沮丧。 房子没了,不搬不行啦。 还要支付三十块钱房租,老天哪,以后占不到便宜啦。 夏桔麻利地关门,脱掉上衣钻到被窝里睡觉,说:“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夏安北不想这么早睡,怕打扰到夏桔,就关了灯,边往行军床边上走边说:“早点睡。” 第二天并没有硬仗可打,在夏桔的催促下,九点多钟,这家人就开始搬家,他们家就在一进院,住西厢房,就一间,要住六个人,这对住惯了宽敞房子的他们来说要憋屈死了。 三间豪宅没了,这是天大的损失。 表叔表婶跟三个儿子是搬运主力,表姐怕夏桔搞得她丢脸,躲了起来。 这些人都垮着脸,就跟家里死了人一样。 “这些家具不能搬,是我们家的。”夏安北人高马大往门口一站,脸上的线条紧绷,语气极不友好。 桌子、椅子、床、衣柜,哪些家具是自家的,夏安北记得清清楚楚。 搬到他们的一间房去根本就没地方放,可这家贪婪的人还是想给搬走。 木板床已经被挪到门口,听到制止,表叔表婶又尴尬地把床挪回去。 邻居们跑来看热闹,免不了指指点点。 “三间房没了,不得哭丧着脸嘛。” “搬个家怎么人家家的家具都要搬走啊,看俩孩子没爹妈脸皮薄,还想占便宜呗。” 在邻居面前,他们的贪心又暴露无疑,这次不是夏桔让他们丢脸,是他们自己丢脸。 邻居们鄙视的眼神跟指手画脚都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占人便宜的小人,不得不搬家又像是丧家之犬。 以前住四间房,现在挤三间房住,脸也丢尽了,可怎么办啊。 搬完东西,在支付三十块钱房租时,表叔那肉痛的表情就跟割他的肉一样,颤颤巍巍地把钱递过来,捏着钱,怎么都不肯放手。 本来,花了不到一年半的房租钱,住了八年的房子,他们还不满足,租个房子倒成了仇人。 兄妹俩立刻回仓库搬夏安北的东西,夏安北拎着两个行李袋跟零碎东西,夏桔背着被褥卷,很快回到他们的家。 他们的房子,他们的家终于要回来了。 站在自家门口,夏安北百感交集。 除了家具之外,三间房空无一物,宽敞、亮堂,夏桔对这房子非常满意,笑盈盈地说:“大哥,能把房子要回来,你真棒。” 夏安北脚步一滞,夏桔以前都叫他夏安北,第一次叫他大哥。 这个陌生的、久违的称呼让他心中一酸,酸中带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夏安北极力掩饰情绪,音调跟平时听起来无异,说:“是我考虑不周,害得你们差点没有房子没有家。” 夏桔的俏脸上满是笑意,说:“大哥别这样说,那时候你也才十几岁,没比我们大几岁,小时候无能为力,长大就好了。” 看着夏桔明媚的、生动的笑脸,他觉得自己转业回来的决定无比正确。 小时候无能为力,长大就好了。 从这句话就知道,夏桔养父母去世后吃了不少苦,可她从来没有埋怨过他。 夏安北的眼睛酸胀,有点想哭是怎么回事? 边境冲突、雪崩救援他两次受伤住院,疼得死去活来都不会落泪,可看到夏桔的笑脸想流泪,是不是很没出息。 他赶紧转移话题,说:“你想住哪个房间,南边的房间大,你住,我住北边的房间,中间这个当客厅。” 希望另外三个兄妹也回来住,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房子里有四张床,足够他们兄弟姐妹使用。 以前房子空荡荡的,是他把弟妹送走,只剩他一人,现在房子会重新被各种物品填充,起码夏桔在他身边。 他想,兄弟姐妹终究会重新聚在一起。 夏桔麻利地背着被子卷往北走,边铺床边说:“这是双人床,你的褥子太小啦。” 夏安北踢了踢破损的桌子腿,说:“慢慢添置东西,最需要买的,是锅碗瓢盆,你啥时候搬来?” 夏桔想都没说,说:“等我参加完锻刀大赛,肯定能拿名次,得到进城上班的机会,我就搬来。” 夏安北有点犯愁,万一夏桔拿不到名次,得不到工作机会,她就依然在生产队打铁,不准备搬来? 他想夏桔不说百分之百,百分之九十拿不了名次,除了出意外,比如所有铁匠水平突然下降,夏桔才有可能获胜。 他不想打击夏桔,可有些话还是得说:“要是你得不到名次,得不到工作机会,我可以……” 夏桔打断他,很不满地说:“你不相信我的实力。” 夏安北哄她:“好吧,我相信你,我陪你去参加锻刀大赛。” 夏桔满脸笑意,说:“好啊,那你就等着看我怎么战胜别的铁匠吧。” 看到夏桔的笑脸,夏安北很不忍心,不忍心看夏桔失败。 夏桔检查着屋内的家具,说:“床板要加固,衣柜门少了颗螺丝,没有工具跟钉子,咋修呢。” “我们家有锤子、扳手啥的,我去拿,看你们家啥都没有,缺啥少啥上我们家找去。” 说话的是赵大娘,夏桔第一次回来拉着她说话那个,就住西厢房。 赵大娘很快拿来了工具箱,夏安北道谢,便开始修理家具。 夏桔没想到大娘大婶们都来帮忙,最爱串闲话的这些人表现得最热情,拿来抹布墩布,帮着打扫卫生、擦玻璃,很快,宽敞的房间被擦得一尘不染。 很好,表叔一家的生活痕迹全都被抹去。 “你们就一个床铺啊,我上家拿被褥去,先用我们家的。”住三进院的李大娘说。 夏桔赶紧说:“大嫂,不麻烦了,我过段时间把我的被褥搬过来,我大哥先睡行军床盖军大衣。” 李大娘笑着说:“你看你这丫头客气啥,当年各家都穷,也帮不了你们家,给你们先用下被褥有啥?当年你走的时候才那么高,现在都这么大了,我看着也高兴。” 不仅有被褥,还有人送来了玉米面、土豆,甚至还有六个鸡蛋,夏桔都一一记下,把这些热情的邻居也一一记住,不能白要别人的东西,等有了再还。 赵大娘又说:“你们这儿锅碗瓢盆都没有,要不先跟着我们家一起吃饭?” 夏桔忙说:“不用了大娘,我们有个小锅,凑合着煮点东西吃就行,等一会儿就能把锅碗瓢盆全置办齐全。” 连日用品票都是各家凑的,夏桔连连致谢:“谢谢大伯、大娘、婶子、嫂子、姐姐。” 邻居们陆续离开,家具还没修完,但他们想先去买生活用品,便锁了门出发。 在供销社买了炒锅、蒸煮锅、菜刀、菜板铲子、勺子,暖壶、烧水壶、盘子、碗各十只,筷子十双,不用说,夏安北一定考虑到了另外三个弟妹,希望他们也能回家里吃饭。 他坚信,有了房子,有了家,弟妹们就能重新聚拢到一起。 另外还买了酱油、醋、盐跟白糖,从供销社出来,兄妹俩手里都拎了不少东西,夏桔说:“最近你可是花了不少钱。” 夏安北心情愉快,嘴角上扬:“我乐意。” “反正我花你的钱毫无心理负担。”夏桔说。 夏安北温声说:“好,我去上班,挣钱给你花。” 走出几十米远,夏桔拍了拍脑门说:“忘了一样东西,咱们得回去买。” 她说的是门锁,以前的门锁跟钥匙直接扔掉,换新的。 买了把挂锁,先回家放东西,兄妹两人又去了趟粮油站,用夏安北的粮本买粮油。 不过现在是月中,大米跟面粉早就卖完,他们只能买小米跟玉米面。 “等下个月我早点买粮,争取让你吃上细粮。”夏安北说。 夏桔笑得特别灿烂:“好啊。” 作为铁匠,她在生产队挣全队最高的工分,每天十二个,可生产队交了公粮后剩不了多少细粮,她分不到多少,也就吃不上。 拎着粮食跟大豆油,经过菜站又买了白菜跟豆芽,到肉铺买了大棒骨,夏安北很想买肉给夏桔吃,可是肉铺不一定有肉卖。 回到家后,夏安北继续修补家具,夏桔买买来的物品都归置好,边收拾东西边满意地说:“家里依旧空荡荡的,但生活用品都有了,在这儿生活完全没问题。” 等收拾完东西,夏桔坐在窗口,边晒太阳边看夏安北钉桌子腿,等到该做午饭,他们才发现生活用品齐备的话说早了,他们没有煤。 煤炉倒是有,用了好多年都没坏。 夏桔又跑去对门赵大娘家借了蜂窝煤,夏安北生炉子,蒸小米饭,炖大棒骨。 锅里煮着的大棒骨咕嘟咕嘟冒泡沸腾,肉香弥漫,夏桔坐在窗边的阳光下,暖洋洋的,眼巴巴地等着。 夏安北瞅了夏桔一眼,切了白菜放进锅里,唇角一直保持愉快的弧度,他想夏桔跟小时候一样,等饭的时候最安静。 大棒骨炖白菜香味浓郁,早就把夏桔的馋虫勾了出来,夏安北把肉最多的大棒骨挑到夏桔碗里,看夏桔啃着跟脸差不多大棒骨,温声问:“好吃吗。” 夏桔咬着软烂入味儿的筋肉,连连点头:“好吃,大哥你做饭的手艺真好。” 自养父母去世,都是她给别人做饭,没有人给她做饭,现在有了夏安北,终于又吃上了现成的饭。 去参军之前夏安北都是自己做饭,做饭的手艺早就练了出来,他一直想做饭给弟妹吃,让他们不再吃自己做的猪食一样的饭菜。 —— 调查完夏安北,何少文就想找他,他突然发现,居然不知道去哪里找夏安北,当然,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夏桔。 他想去之前的家里找,可他到了永定路这片区域,却像个迷路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原先的家在哪儿。 对被弃养的恐惧让他在内心深处跟原来的家作切割,他选择性遗忘,遗忘了家在哪儿。 他站在街头,被冷风吹着,困扰、迷茫、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往东,往西,或是往南,往北。 不过,只要他肯找,找到原来的家并非不可能,连找了两天之后,终于在这个中午找到被送养之前住过的大杂院。 有大娘打量他,问他找谁,他说找夏安北,大娘马上就热情地给他指路。 尘封的记忆开始复活,何少文想起他们兄妹曾经是五个人相依为命,可早就已经分崩离析。 这让他的内心一片荒凉,他想象中的家是冰冷的,寂寥的,可是没想到,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照着,屋内宽敞,明亮,夏安北跟夏桔都在。 而且屋内明显有股煮肉的气息,看来他们的伙食很好,有肉吃。 这对兄妹关系好得很,他们把他排除在外! 他是不被需要的人。 差点忘了他此行的目的,不过他很快想了起来,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说:“二位。” 夏桔瞅了何少文一眼,说:“你来干啥?” 何少文推了推眼镜,语气傲慢:“怎么,这儿的房子不只是你们俩的吧,你们能来,我就不能来?” 夏桔根本就不想搭理他,说:“大哥,别理他,他说不想再见到我们,还说他养父母不想见到我们,那他何必主动往这儿跑呢,你以为我们想见你吗?” 何少文站在门口,语气中带着嘲讽,说:“夏桔你糊弄我。” 夏桔疑惑:“你这个人莫名其妙,我糊弄你啥?” 何少文说:“你觉得你有可能是江州市最好的铁匠?没见过十七岁的女铁匠这么能吹牛?” 夏桔眉心皱起,说:“你专门跑来就是为了打击我?看把你闲的,老师留的作业写完了么,你看过我打铁,还是观看过锻刀大赛,你凭啥说我不是最好的铁匠!” 何少文有备而来,说:“你要么是年纪太小自不量力,要么是胡说八道,你应该听说过马老炉牌的刀具,就是咱们市的,马老炉刀具有几百年历史,最好的铁匠应该是马老炉的传人马小炉,这位传人最擅长锻刀,十几年前的锻刀大赛就是第一名,民间都传他是华州省第一刀匠。 听清楚了吗,夏桔,马小炉才是最好的铁匠。你才打了几年铁,能比得过他才怪!” 何少文之前压根就不知道马小炉,听夏桔吹牛,才去做了解。 夏桔认真听完,语气轻快:“不管是马老炉,马大炉,还是马小炉,有强大竞争对手是好事,同台竞技,刚好是个切磋学习的机会。” 何少文唇角勾起:“看吧,你心虚,等比赛的时候你一败涂地,可别再吹牛,听你吹牛,我都替你脸红。” 夏桔并不太在意对方的语气,说:“人家毕竟是锻刀大师的传人,是第一刀匠,输给他不丢人,再说我说我是最好的铁匠,当然不是胡说八道,我建议你到时候去观看锻刀大赛,看看我的实力再说。” 何少文:“……还在吹牛!你到底能不能听懂我的话!” 夏桔站在他对面,扬起手臂做出赶客架势,说:“你来就是为了打击我?那你赶紧走吧。” 何少文站得稳稳当当,说:“告诉你马小炉才是最好的铁匠只是其一,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很明显,你已经被夏安北给骗了,你应该感谢我来提醒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21章 夏安北走过去,把何少文拽进来,又把门关上,说:“你有啥话赶紧说。” 夏桔催促:“对,赶紧说,说完了走,省得你养父母对你有意见,我们家不欢迎你。” 何少文靠窗站着,盯着夏安北,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似得,说:“关啥门啊,有些人就是不想自己那些破事被抖搂出去。” 夏桔扭头,疑惑地问:“谁的破事?” 何少文伸手扶了扶眼镜,冷哼:“还能是谁的破事,当然是夏安北的,夏桔,你不知道,夏安北刚刚得到去读军校的名额,读完军校就能提拔成连长,你想想,读过军校的人,以后在部队会非常顺利,可他非要转业,回来当个片警,他是连长,要是等等工作机会再转业,说不定能当上副所长跟所长,可他却着急忙慌回来当个片警,夏桔,你觉得他正常吗?” 何少文觉得夏安北可疑,觉得他在部队混不下去才转业,便托人去打听夏安北在部队的情况,谁知道得到的消息跟他想象得相反,夏安北本来在部队有光明的前途,这让他大跌眼镜。 夏桔眼睛瞪大,诧异地看向夏安北,同样觉得不可思议,说:“大哥,真是这样?为啥不去上军校,上军校肯定比回来当片警好。” 夏安北的视线在弟妹身上来回移动,好吧,夏桔明亮的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她不能完全信任他,也不能完全跟他统一战线。 他沉声静气地说:“我不觉得放弃上军校的机会可惜,也不觉得当片警有啥不好。” 何少文压根就没被说服,说:“你不会不知道读了军校,之后的提拔都会很顺利吧,你会当上首长,夏安北! 哪怕长了猪脑子,也应该知道该留在部队。 放弃前途转业回来,你可千万别说是为了亲情,我可受不起,承担不起这个压力,我不需要你,夏安北。” 夏桔使劲点头:“对啊,大哥,你转业回来要是只为了几个弟妹,我们可受不起,说说,你到底是咋想的。” 何少文瞥了夏桔一眼,这丫头傻了吧唧的,一会儿被夏安北哄骗,一会儿又被他带着思路走。 在夏安北看来,何少文咄咄逼人,夏桔也有这个趋势,他扬了扬浓密好看的眉毛,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们几个不是早死就是进监狱,我转业回来是想让他们活得时间长一点,过得好一点,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何少文:“……” 夏桔:“……” 太意外了! 何少文本来想的是夏安北会拼命解释,越描越黑,根本就不能自圆其说,他能从夏安北的回答中发现蛛丝马迹,找到破绽,揭露夏安北的真面目,结果夏安北这样说。 感觉震惊的何少文喃喃发问:“我是早死还是进监狱?” 夏安北一字一顿,加重语气:“早死,为了某个你求而不得的姑娘,何少文,你是兄弟姐妹里面最傻最蠢的,别看我在部队,你那点破事儿,你在想啥我都知道。” 涉及到别的姑娘,夏安北点到即止,不想剧透太多。 夏桔像是瓜田的里的猹,嗅到了瓜的气息,看向何少文的眼神闪闪发亮,歪着脑袋问:“大哥,哪个姑娘,说清楚点。” 夏安北语气沉稳:“何少文自己知道。” 何少文的脸涨得通红,被戳破心事恼羞成怒,说:“夏安北,别胡说八道,别做个梦就在这儿当真。” 没吃到何少文的瓜,夏桔又询问自身的瓜,说:“大哥,我呢,早死还是进监狱?” 夏桔这个就没啥好遮掩的,夏安北直接剧透,说:“你这么乖巧怎么会进监狱?我梦见车间事故,零件飞出砸向梁俊生,你奋不顾身把他推开,结果零件砸中了你脑袋。” 夏桔的脸立刻变得惨白:“……” 那得多疼啊,她怕疼。 在她心目中,除了夏铁匠夫妇,梁俊生是世界上第一大好人,她还真有可能不顾一切救梁俊生的命。 看到夏桔吓坏了,夏安北连忙伸出大手抚摸着她的发顶,说:“你别跟梁俊生来往,不就没事了,夏桔,别害怕。” 夏桔的俏脸变得皱皱巴巴,仰头看向夏安北:“大哥,我被吓到了。” 夏安北揉着她的头发,柔声说:“不怕,你别搭理梁俊生就行。” 夏桔把头点得像鸡啄米:“嗯,我不搭理他。” 夏安北伸手,指背蹭着夏桔光滑的脸颊,说:“我还梦见你是非常优秀的女工,维修跟金属加工专家,有机械手的美称,夏桔,你不只是个铁匠,加油吧。” 夏桔瞪大眼睛,机械手? 她的确有系统跟机械手的金手指,这是她的秘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大哥都能梦到? 这梦有点意思。 看着面前兄妹情深,何少文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迫不及待出声,把另外两人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来:“夏桔,你才是最傻的,夏安北说啥你都信,他编个梦糊弄你,马上就把你给辖制住了,你看你跟个傻瓜一样深信不疑。” 夏安北在部队不爱说话,所有上级都觉得他踏实可靠,可现在他嘴毒得很,说:“何少文,你好自为之,就是世界上的男人都死光了,你心中的女神都不会喜欢你。” 何少文涨红的脸变得青白:“……” 又嗅到瓜的气息的夏桔眼睛晶亮,品头论足说:“大哥,真这样?那何少文还为那姑娘早死嘛,他真惨!” 夏安北不是撸夏桔的头发就是捏她的脸,亲昵得很,说:“对,他就是很惨。” 何少文感觉他的自尊心,他的少年心事,他纯洁美好的情感都被这对兄妹踩在脚下,毫不留情地踩个稀碎。 那是他拼命隐藏的,小心翼翼呵护的情感。 那个姑娘是他的白月光,是他的女神。 可夏安北兄妹在嘲笑他,他们俩都不是好东西! 他们想要扯碎他的世界!门都没有! 他像个河豚一样气鼓鼓的,滑到鼻翼处的眼睛被他推上去,愤怒地说:“夏安北,你胡说八道,我跟你势不两立。” 夏安北沉声说:“你好自为之。” 夏桔说:“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何少文来这么一趟,本来他是想揭穿兄妹两个,一个吹牛皮,一个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谁知道把自己气够呛。 他口才很好,铁嘴钢牙能说得很,可现在嘴唇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想再受窝囊气,他转身,开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不会白白受气,一定找机会给这兄妹俩点颜色瞧瞧! 很好,锻刀大赛他本来不想去看,可现在他一定要去,看夏桔这自不量力的傻丫头一败涂地,再用最狠的话嘲讽她,打击她。 夏桔站在门边,望着何少文的背影,说:“大哥,何少文心慌,他走路顺拐。” 气呼呼的还没走太远的何少文:“……” 他停下脚步,调整手臂,刚走两步,夏桔的笑声再次传来:“还是顺拐!” 等他的身影看不见,夏桔说:“房子收了回来,这个大麻烦解决了,我还有抗战大刀的事儿要忙,得回红星生产队,等忙完了再来,跟你一起去找大姐。” 夏安北说:“你尽快搬家,省得跑来跑去。” 夏桔胸有成竹:“知道啦,我有计划。” 夏安北说了一个日期,又问:“那天你有空吗?” 夏桔回答:“有事儿的话我当然有空。” 夏安北的声音很平静:“那天,你大姐沈棉定亲,这亲事不咋样,给农场的魏副场长做续弦,魏副场长有仨娃,沈棉要当后妈。” 夏桔打量着夏安北的神情,问道:“我们俩要去把定亲给搅黄?” 夏安北点头:“对。” 真要定了亲,再让沈棉脱离这段破烂的婚姻可就难了。 夏桔笑笑:“你那么严肃干嘛,这事儿包在我身上,那好,那天我来城里找你,咱们一起去找沈棉。” —— 夏安北听说先锋农机厂在招工,他们也是厂子弟,便往人事科跑了一趟,给夏桔报名。 先锋农机厂规模不算大,工人有七八百人,今天春季招工是规模比较大的一次,据说要招三四十人,可仍旧僧多粥少,不少子弟排队等着进厂,有了已经排了两三年的队,夏桔这种后报名的,春招进厂的机会不大。 但夏安北想,夏桔有铁匠手艺,即使进不了先锋农机厂,在别的工厂里找个锻工的工作不难,只是当锻工又脏又累。 回来的路上,赵大娘看四周没人,跟夏安北说:“你光报名不行,还得活动活动。” “咋活动?”夏安北问。 赵大娘给夏安北一顿科普,之后说:“你想想,别人家都送礼走后门,你不送礼,能行嘛。” 夏安北:“……” —— 公社组织了专业技术员对交上来的八把抗战大刀进行测评,夏桔那把抗战大刀趁手、结实、刀刃锐利,闪着耀眼的光芒,很快从所有大刀中脱颖而出。 “这是八把抗战大刀里最锋利的,而且不卷刃,顺手。”技术员说。 手工业社的工作人员说:“可是这把抗战大刀是红星生产队的夏桔打的,她才十七,还是个姑娘,她打的抗战大刀真能比老师傅打的还好用?要不大家受累,再测试一下。” “夏桔打的刀?没弄错吧,是不是跟老师傅打的弄混了。”技术员惊疑地问。 工作人员非常肯定地说:“没弄错,这把就是夏桔打的。” 现场立刻就热闹起来,大家都不敢相信,小姑娘打的抗战大刀居然比老师傅打得还好。 他们有各种检验方法,再试一遍,所有人还是认为夏桔打的刀最好。 “这抗战大刀会不会是样子货,用用就卷刃了。”有人问。 技术员拿数据给他看,说:“正常使用,用上几年都不会卷刃。” 经过专业人员评估,大家一致认为夏桔打的刀最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22章 社员们也在惦记着夏桔打的刀,碰见她就问:“夏桔,抗战大刀打得咋样,跟老铁匠们打的比呢?” 夏桔回答:“评比结果还没出来,肯定比老铁匠打得好。” 社员们不信,有人说:“万一你打得最差呢,可别给咱们铁匠铺丢脸了呦。” 夏桔语气很淡:“丢不了脸,我打的刀肯定最好。” “啥,你打的刀最好,能比老铁匠打得好?” “水平不行,净吹牛呗。” 下午,公社手工业社跟民兵连的同志就往铁匠铺跑了一趟,跟她说她打的大刀最好,让她打三十把抗战大刀给民兵连用。 手工业社的干部语气殷切:“夏桔,好好拿这些大刀练手,锻刀大赛拿名次,那样市里就会支持咱搞铁业社。” 夏桔的嘴角扯出好看的弧度,心中的快乐无法用语言形容,连连点头:“好,我一定要拿名次,帮公社争取搞铁业社的机会。” 等两位同志走后,夏桔赶紧赶着骡子车往供销社跑了一趟,买之前用过的废轴承,用来锻刀。 买铁料回来,提前锁门,早在乡村路上,迎面暖风吹拂,夏桔脚步轻快,她要主动出击。 “王大娘,你不是说我打刀的手艺不行嘛,让你失望了,我打的抗战大刀评比第一,比老铁匠打得都好。” “张大叔,要不你去公社问问,看看我是不是第一。” 她可不想谦虚,夸赞起自己毫无心里负担。 “不过,也没啥好说的,我根本就没把这些老铁匠当做竞争对手。” “可夏桔你还要参加锻刀大赛,去参赛的都是老铁匠,听说马小炉也去,胜过他,那才是真本事呢。” 夏桔自信满满:“我当然要参加,等着看我拿名次吧,别说马小炉,就是马老炉来了我都不怕,大娘,你去看比赛吧。” 刘大娘说:“大老远的,我跑那儿去干啥,万一你打的刀水平不行,人家知道我跟你一个生产队咋办!那不是丢我的老脸吗。” 夏桔:“……” 大娘,丢脸丢不到你头上,你真的不用给自己加戏。 夏桔打了七年铁,社员们知道她手艺不错,只是觉得全市那么多经验丰富的老铁匠,不相信夏桔的水平比他们强。 夏桔的计划是打完这三十把大刀,刚好去参加锻刀大赛。 锻刀大赛,她要让全市人民看到她的实力。 这几天,夏桔一直在沉浸式打抗战大刀,等她把所有的刀打完,赶着骡子车拉着去公社找技术员验收,技术员赞不绝口:“不仅全都合格,你打的刀非常好,夏桔,这次锻刀大赛,不出意外,你能拿名次。” 夏桔笑盈盈地说:“你的水平可真好。” 能看出她打得刀好,水平能不高嘛! 两个人互相吹捧,夏桔心情非常好,又去民兵连交刀,看民兵连长一一验收,她说:“没把刀的品质都一样,都可以砍人兵器。” 民兵连长连连夸赞:“夏桔同志,多谢你为公社民兵连装备抗战大刀,我们对这批刀很满意。” “不客气。”夏桔说。 交完刀,夏桔忙着赶着骡子车回生产队,跟大队长请了假,又往城里赶。 这一路行色匆匆,到大杂院时刚好是晚饭时间,夏安北边蒸小米饭边说:“你要是住在这儿多好,省着跑来跑去。” 夏桔说:“我不觉得麻烦。” 她从斜挎包中翻出了条崭新的蓝布裤子给他,说:“两条裤子,你一条,我一条,估摸着你的尺寸做的,不合适可以改。” 夏安北接过裤子翻看,针脚细密,每条走线都整整齐齐,这可是夏桔给他做的裤子,妹妹已经长大,能给他做裤子了。 没有语言能形容他孩子大了的欣慰感。 夏安北换好新裤子,从屋里走出来招呼夏桔:“你看,刚好合适。” 夏桔看夏安北的大长腿,赞叹:“好看,合适,你就穿着吧,不要换了。” 夏安北舍不得穿,说:“等上班那天再穿。” “明天几点出发。”夏桔问。 夏桔不知道夏安北为啥费劲巴力地找弟妹,不知道什么精神在支撑着他,难道是做兄长的责任?她理解不了这种责任,也理解不了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不过她愿意跟夏安北一起去。 “不用起大早,你睡到自然醒。”夏安北说。 话虽如此,次日一早,他们还是五点钟起床,吃过早饭就出发。 去榆树沟生产队的路很远,比去向阳公社还远,足足有了两个小时的路,夏桔看着周围光秃秃的田地跟绵延没有尽头的乡村土路,开始嘟囔:“还得走多久,咱们要是有辆自行车就好了。” 夏安北哄她:“还有两个小时就到。” 他也希望有辆自行车,但现在手里没自行车票,再说他的积蓄要用来寻找弟妹,得省着点花。 夏桔拽着夏安北的胳膊,脚步拖沓:“你走得太快,我快跟不上了,歇会儿吧。” 夏安北温声说:“蹿到我背上来,我背着你。” 夏桔眼睛一亮,说:“真的?那我可不客气了。” 夏安北曲腿,矮下身体,夏桔双手扳着他的肩膀,轻轻跳起,轻松就爬到了夏安北背上。 夏安北双手托着夏桔的腿,迈着大步,毫不吃力地往前走,他脊背宽阔,走路很稳,夏桔把脸贴在他背上,又舒适又暖和。 夏桔的右脸颊蹭着夏安北的后背,乐滋滋地说:“你累了就放我下来。” 夏桔打了这么多年的铁,体力其实好得很,但她就想让夏安北背着。 “不累。”夏安北说。 他愿意背着夏桔,感觉很踏实,好像能弥补多年兄妹感情的缺失似得,好像能把夏桔笼罩在他的小世界内。 感觉夏桔很轻,得让她多吃点,长得壮一些,要不怎么打铁。 夏桔本来想一会儿就下来,可她实在是太舒服太暖和了,还感觉很踏实,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夏安北知道夏桔睡着,迈着长腿,大步流星继续往前走。 夏桔的梦里是鹅毛大雪,夏安北也背着她,她小小的一团伏在夏安北背上,夏安北很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总是往下滑,夏安北不得不总是一颠一颠的把她往上托。 夏安北穿着露脚趾的鞋,脚被冻僵,手臂也酸麻,脚下一滑,兄妹两人便滚都了路边的沟里。 “夏桔,你没事儿吧。” 夏安北赶紧把夏桔从雪里扒拉出来,用手指拨去糊在她眼睛、鼻子上的雪。 夏桔的脸冻得红扑扑的,嘴巴都冻得僵硬,哆哆嗦嗦地说:“我没事儿。” 从雪地里爬起来再接着往前走,他们就到了夏铁匠家! 夏桔醒了,身体一个激灵,以为自己再次被送养。 她捶打着夏安北的后背,埋怨:“夏安北,你又要把我送走。” 夏安北的声音很温和:“夏桔,你睡糊涂了吧。” 农田没有了,入目是更加荒凉的连绵起伏的山脉,连人家都没有。 “还没到啊,夏安北,沈棉这是被送到山沟里啦。”夏桔问。 夏安北说:“沈棉被送走的时候是八岁,这么大的孩子怕养不熟,沈棉又是女娃,没人愿意收养,收养她的人家也跟咱们家沾亲带故。” 他那时已经十岁,更不会有人家收养,当然,他可以独自生活,也不愿意去别人家。 只有夏桔两三岁,不记事儿,才有人愿意要。 夏桔哧溜一下从夏安北背上滑下来,边说:“你放我下来,累不累,手臂酸了吧。” 夏安北总保持一个姿势,手臂很酸,但他嘴硬,说一点都不累。 夏桔打量着周围的连绵起伏的山,脚步放缓,扬起下巴看着夏安北,说:“你把我带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来干啥?不会想把我卖了吧,找好买家了?” 夏安北回视夏桔那煞有介事的俏脸,心都凉了,他们兄妹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夏桔飞快地从裤兜里掏出小刀,精致雪亮的刀出鞘,她举着刀,刀尖朝上,横在两人中间,刀刃的光芒照亮她俊俏的脸,夏桔说:“夏安北,你突然来找我,到底有啥目的?图穷匕现了吧,我现在就让你知道夏桔飞刃的厉害。” 四周空荡荡,灌木丛间偶尔有小兽飞蹿过的声音,别无旁人,只有夏桔拿着刀跟她对峙,夏安北无语:“……” 之前夏桔轻松就猜出他想搅黄定亲,说明夏桔聪明,或者他们兄妹有了点默契,可现在,夏桔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你说话啊,夏安北。” 夏安北嘴唇紧闭,他什么都不想说。 夏桔笑出声来:“你那么严肃干嘛,我逗你玩儿呢,枯草丛里有兔子,不是要定亲嘛,抓只兔子助兴。” 她转头往山石树木间看去,说:“你看,那是野兔的脚印,还有野兔毛,刚才那动静就是野兔弄出来的,我们抓只兔子烤着吃。” 说完,她拿着刀往路边跑,剥开枯枝,分开杂草丛,垮过乱石堆,往野兔跑走得方向追去。 夏安北赶紧跟上,声音里满是幽怨:“夏桔,你想把我吓死,以后严禁开玩笑。” 这个玩笑实在让人无语,搞得他好像经历了生死。 兄妹俩在杂草、灌木、山石间奔跑跳跃,夏安北想说你把野兔都吓跑了,根本就抓不到,可夏桔像个猎人,跑得起劲,偶尔又停下来侧耳聆听。 阳光从一大片云彩后面投射出来,照得人暖洋洋的,夏安北想,就这么跑一会儿也好。 眼前的夏桔明媚、生动、鲜活,能让人感觉到她有蓬勃的顽强的生命力。 刚把视线从身上移开,朝野兔蹿过的方向看去,夏桔已经蹲在地上端详那处异常,并招呼夏安北:“大哥,快来看,有人藏了东西。” 等夏安北走过去,夏桔正用树枝划拉着那片杂草树叶,露出蓬松度得被翻动过的泥土。 她扒拉走的杂草树叶,都是用来做掩饰的。 好像发现什么秘密一样,夏桔说:“你看,肯定有人藏了东西,说不定是跟家人关系不好,藏的粮食。” 夏安北打量四周,他能肯定,除了他们兄妹,再无其他人,他说:“说不定藏的是甘蔗、树码子、板栗、红薯之类的,要么,这是一座坟?” 夏桔已经确定了那块儿活泛的泥土的范围,说:“这地方明显比棺材小,再说谁家的坟不多添两铁锨土弄个小鼓包啊,我觉得是藏的粮食,背着家人偷偷藏的,留着自己吃。” 夏安北再次到处察看,像个侦察兵,充满警惕,但他的语气沉静平和,不会让夏桔发现异常,说:“既然是别人藏的,你就别动了,原来啥样,你给照样弄好。” 夏桔点头:“好。” 她又拿树枝划拉,很快把那片活土掩盖好,说:“弄好了,跟原来差不多,一般人肯定发现不了,我经常打野兔,这点小把戏根本就瞒不过我的眼睛。” 夏桔还没有放弃打野兔,她飞快地跑了出去,看夏安北没跟上来,喊了一声:“磨磨蹭蹭的,夏安北,你干啥呢。” 夏安北在观察地上的脚印,喊道:“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一只呆头呆脑的野兔在灌木丛后探出脑袋,夏桔眼疾手快,矮下身体,飞刀嗖地贴着杂草飞起,在空中画了条浅弧线,成功命中目标。 她的声音带着惊喜:“大哥,你看,飞刀厉不厉害,好肥的野兔,足足有四斤重。” 夏桔跑过去捡野兔,收回飞刀,用枯枝败叶擦着上面的血渍,乐滋滋地说:“怎么样,我厉害得让自己都羡慕。” 夏安北看夏桔单手拎着野兔,浓密发丝间透过明亮的阳光,俊俏的脸上有生动的神采。 他看到了夏桔甩飞刀的完整过程,又准又很,野兔几乎无法逃脱。 他由衷赞叹:“很厉害,我见识到了夏桔飞刃。” 也许她是当兵的好苗子,甩手.榴.弹也这么准的话,那她在战场上就是大宝贝。 上一世,他详细调查过夏桔,没听说她有飞刀技能,也许调查漏掉了吧。 她自己擦刀,又从斜挎包里拿出网兜,递给夏安北说:“装起来吧,给沈棉定亲助兴,要不咱们俩烤着吃也行。” 不能把野兔让人看到,夏安北用了不少枯叶把野兔遮了个严严实实,拎在手里说:“走吧。” 再往前走,出现了村庄,夏安北指给夏桔看:“就是前面那个生产队。” 夏桔脚步变得轻快,说:“终于快到了,也不知道沈棉见到我们是啥态度。” 八年时间,这里的村庄、房子都没什么变化,夏安北依旧记得清清楚楚,很快,带着夏桔走到了榆树林生产队。 以前他偷偷地来,可现在光明正大,兄妹俩外人的出现吸引了不少社员的注意,夏安北只说来走亲戚,带着夏桔七拐八拐,在一个路口停下。 往左拐,有两栋低矮砖瓦房,夏安北指着里面那座房子,说:“那户人家就是。” 话音还未落,他便被正在拽柴禾的人吸引,只看到侧脸,但他认了出来,那人就是沈棉。 夏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个容貌姣好的姑娘,穿着崭新的藕荷色上衣,绝对算得上是十里八村一枝花,正站在麦秸秆跺前,猫着腰使劲往外拽麦秸秆。 “沈棉。”夏桔喊道。 沈棉转过头,很明显地怔了怔,她认出来了,那两个看着眼生的年轻人一定是她的兄妹。 她想不到他们会同时出现,会一起来找他。 沈棉被巨大的喜悦击中,黯淡的脸庞突然变得明亮,准确地叫出了兄妹的名字:“夏安北,夏桔。” 看吧,沈棉的态度比何少文友好多了,夏桔朝她招手:“是我们。” 这个梳着两条粗黑麻花辫,浓眉大眼,一看就温柔贤惠的姑娘马上放下麦秸秆,急匆匆跑过来,在兄妹面前站定,喜悦之情表现得很明显:“能见到你们我太高兴了,大哥,小妹,咱小妹都长这么大了,快来家里坐。” 这么多年肯定会想起兄弟姐妹,看到大哥小妹穿着干净体面,都长得特精神,看起来过得不错,沈棉感觉很踏实。 她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着夏桔柔软光滑的小脸,已经很多年没见,可她觉得很亲切,一点生疏感都没有。 夏桔问:“你今天要定亲?” 沈棉脸色微红,点头:“嗯,刚好你们今天来。” 叙旧什么的先放一边,夏桔直截了当地说:“可是你的亲事不咋样啊,听说魏家老太太很刻薄苛刻,仨孩子也不好管教,你年轻又长得好看,没必要找这样的婆家吧。” 沈棉之前在魏厂长家“试工”,洗衣做饭做家务,照顾仨孩子,这家人觉得她一般,先定亲再说,只有仨孩子认可她、接受她才能结婚。 夏安北也不绕圈子,说:“前两天我还听说魏家老太太给她儿子物色别的姑娘,人家说不定还会选别人呢。” 亲兄妹说得那么直接,沈棉破防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她的处境,都跟她说她的婚姻有多好。 她已经麻木,不知道这样的婚姻是不是真的不错。 沈棉抵着头,摆弄衣角,说:“城里人不爱找非农业户口的,愿意到农村找对象的都有各种问题,魏场长要不是有仨孩子,也不会找我,魏家人不坏,我跟仨孩子熟了,他们就会听话。” 夏桔对夏安北之外的哥哥跟姐姐毫无印象,对她来说都是陌生人,可现在,她觉得很喜欢这个长得俊俏又温柔的大姐。 她想要把话说的直接一些,说:“可是这亲事并不好,大哥做梦梦见咱们过得都不好,你说说你梦里大姐是咋早死的?” 夏安北说:“在魏家操劳过度,郁郁寡欢,三十多岁就去世了。” 沈棉:“……” 她的脸白了白。 夏安北接着说:“我们来不是要看你订婚,是想跟你说,这门亲事就算了吧,你可以找更好的对象,不用给男方家庭做牛做马。” 沈棉现在是别人家的养女,吃别人家的饭长大,刚刚见面,夏安北肯定不能说让沈棉跟他回城。 沈棉对自己的处境清清楚楚,说:“魏场长能给沈栓宝安排工作跟转非农业户口,我上有姐下有弟,我爹妈把我养这么大,没把我当外人,我得报答他们。” 报答,两个字听上去格外沉重。 给沈棉找这样的对象,夏安北并不恨这家人,毕竟他们把沈棉养大,寻常人家拿闺女换彩礼的也不少,更何况是养父母呢。 三人一时无语,沈棉的养父母都没去上工,这时手里提了肉回来,沈棉赶紧给他们做介绍。 夏桔做了补充,说夏安北是公安,说她自己是江州市最好的铁匠。 沈棉小的时候,她的养父母也不愿意让她见夏安北。 可现在,这一家人对夏桔兄妹并不排斥,并不像何少文的父母那样对养子的兄妹避之不及,也许是因为沈棉养父母认为夏安北这个公安对他们家有用处,他们还邀请兄妹俩在家吃午饭。 “我就这做饭,一会儿亲家该来了。”沈陈氏说。 “我在路上打了只兔子,多加个菜吧。”夏桔说。 沈陈氏欢天喜地地把兔子拿过去,说多只兔子,席面会丰盛不少。 沈陈氏边生火,夏桔边直截了当地说:“大婶,沈棉的这亲事不咋样,她对象那么老,又带着三拖油瓶,沈棉嫁过去就是往火坑里跳。” 本来态度还挺好的沈陈氏立刻打量夏桔,见她白净俊俏,衣服崭新,以为她家境很好,立刻嚷嚷起来:“你这丫头怕不是在蜜水里长大的,不知道农村生活有多难,沈棉可是嫁到城里过好日子了,不会饿肚子,有大米白面吃,当后妈咋了,生活好不就行了。你去榆树沟打听,哪个不说沈棉嫁到了好人家,长相一般的姑娘都找不到这样好的婆家。” 夏桔没错过沈陈氏分毫的表情,她很惊讶大概对方并未作伪,真的以为沈棉找的婆家很好。 夏安北知道掰扯这些没法在根本上解决问题,说:“魏学农能给沈栓宝安排工作?这样吧,等沈栓宝初中毕业,我给沈栓宝安排工作,沈棉找婆家的事儿再议。” 沈陈氏立刻瞪大眼睛看着这对兄妹,说:“你们的意思是我们家虐待沈棉?我们家俩闺女,就一个儿子,以后不得沈栓宝给俩姐姐撑腰,他土里刨食能管得了俩姐姐,他要是当工人,俩姐姐也跟着沾光。” 沈棉怕吵起来,赶紧打圆场说:“大哥,小妹,我父母对我挺好的。” 夏安北声音平稳:“我的提议对沈棉好,对沈栓宝也好,你们好好考虑。” 沈陈氏显然对夏安北的提议动了心思,两口子凑在一块儿叽叽咕咕的研究。 他们在评估夏安北这个公安有没有给沈栓宝安排工作的本事。 魏学农是副厂长,手底下管着那么多工人,随便就能给沈栓宝安排工作,可公安能吗? 评估了一番,他们认为夏安北可以。 双方都给他们画了大饼,谁画的饼能顺利吃到肚子里? 夏安北是沈棉的亲大哥,也许比魏学农更可靠。 沈陈氏询问:“真的能给沈栓宝安排工作,还得转非农业户口,可以做到吗?” 夏安北沉稳、笃定,说话很有说服力:“可以。” 城里招工的硬性条件是非农业户口,像沈栓宝这种非农业户口的人想要进厂上班只能找各种门路。 这时候夏桔开口,语气甚至比夏安北更自信,说:“不用我大哥给沈栓宝找工作,我可以给他找,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沈棉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感动过,她的亲兄妹完全是为了她着想,给非农业户口的人找工作多难啊,但他们说可以。 沈陈氏两口子认为夏安北有本事,但夏桔说的他们就不信了,问道:“你是干啥工作的?真的有这本事!” 夏桔回答得非常响亮:“我是江州市最好的铁匠,给沈拴宝安排个工作还不简单嘛。” 沈棉的养父母不信,沈陈氏说:“姑娘,我看你长得不像铁匠,更不用说最好的。” 夏桔自信满满:“只要你们不让沈棉嫁给魏学农,沈栓宝的工作就包在我身上。” 沈棉的养父母:“……” 沈陈氏把剁好的兔子肉倒进锅里,边搅和锅里的肉边絮絮叨叨的从多方面论证沈棉的亲事其实非常好,说他们已经尽力,还说要不是沈棉长得俊俏,根本就找不到这么好的人家。 夏桔看向沈棉,说:“大姐,你觉得呢,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里,你现在就有改变糟糕命运的机会。” 沈棉的内心乱成一团麻,边帮着洗蘑菇边说:“爸,妈,我大哥小妹说栓宝的工作可以解决。” 沈陈氏嚷嚷起来:“你这丫头啥意思,咋你亲哥亲妹一来,你就不想嫁了,我们家虐待你了吗?” 沈棉赶紧否认,而夏安北想要说服沈棉养父母,让他们相信能解决沈栓宝的工作问题。 这户人家在忙着做饭,安排了人跑到路口迎接,等到十二点,魏学农还没来,等到两点,还是没来。 饭菜凉了,亲戚们也都急了,这时沈棉说:“爸,妈,这亲事算了吧,我不急着找婆家。” 她一点都想去魏家,她不想嫁。 夏桔顿时感觉眼前一亮,说:“我跟大哥都支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24章 夏桔想沈棉不是无可救药,只要她不想嫁,别人还能往死里逼她不成? 而沈棉想的是,魏家人没有按时出现,不是有大事耽搁,只是想要立威,想确立主导权,他们会让女方家庭难堪,会羞辱她。 有人会觉得给女方家庭面子,就是自家的体面,可魏家人在农村人面前一点都不想装,根本不需要所谓的体面,他们只想牢牢地占据对女方及女方家庭的控制地位。 嫁到魏家,她会有吃不完的苦,受不完的罪,以前她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吧,可是现在她有亲兄妹,他们愿意给她提供强大的支持。 夏桔说得对,她现在来得及避免糟糕的命运。 沈棉看向她的亲兄妹,在他们身上汲取力量,音量不高却很坚定:“这亲事就这样算了吧。” 沈陈氏的脑子嗡得一声,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自从见到亲兄妹,沈棉就心不在焉,她终于把不想嫁的话说出来了。 沈陈氏赶紧劝说:“说好的要定亲,他们没来咱们就等等,哪能就这样算了。” 夏桔凑到沈棉旁边,语气轻但有力度:“大姐,不想嫁就不要嫁,你还记得不,你之前在魏家,孩子对你不满,老太太让你去雨里罚站,好人家能干这种事?以后这家人会让你当牛做马,不会给你一点尊严,不管别人怎么劝你,你都要坚持不嫁。” 沈棉的眼睛红了一圈,确实有这么回事,她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在雨里站着,发了烧,没人关心她,老太太反而担心传染给孩子。 原来兄妹连这些细节都知道,只有他们是真心地为她着想。 除了沈家的亲戚,还有不少社员看着呢,听沈棉这样说,各个伸长脖子,兴致盎然地吃瓜。 “多好的亲事,咋能说不嫁呢。” “男方不是没来嘛,说不定人家反悔了呢。” “大嫂,现在是新社会,不兴包办婚姻那一套,沈棉不想嫁,你们可不能逼她。” “二姐,你这样想就对了,给仨拖油瓶当后妈是啥好事儿?再说魏家人没来,摆明了不重视你。” 说话的人是二婶跟堂妹。 沈棉没想到二叔一家对她这么好,养父母还未表态,可这家人先站出来支持她。 他们这儿闹哄哄的,魏学农这个大人物姗姗来迟。 他骑着很威风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点心,载着他老娘,就像开着豪车一样气派得很,来到了榆树沟生产队。 迟到一方面是故意的,一方面是早上还相看了别的姑娘,老太太不满意,觉得还不如沈棉,没有其他合适人选,只能来这个山沟定亲。 很多社员围观,觉得魏学农文质彬彬很有文化,沈棉有福气,嫁到了城里,说沈棉给仨孩子当后妈,给人扛活的是极少数。 社员们的各种溢美之词把魏学农跟他老娘吹捧上了天。 在农场管着那么多工人,可魏学农还是觉得在榆树沟生产队得到了更多的关注跟尊重。 这让这对人精母子的判断力出现了偏差,明明沈家门口乱成一团,可是当沈陈氏挤出笑脸迎上去时,这个城里来的老太太端起了架子摆起了谱。 “嫁到我们家就是享福,我儿子可是农场的场长。” “九十块钱彩礼钱?农村的姑娘,要工作没工作,要户口没户口,值九十?给三十!值多少我们就给多少。” 沈陈氏大惊,说好了九十彩礼,就给三十?故意磨蹭到下午才来就是要压低彩礼钱吧。 那给沈栓宝安排工作的事儿还算数吗? 沈棉低头,咬着下唇,果然,他们对她的羞辱开始了。 夏桔握着沈棉的手,鼓励她说:“快说,你自己说,说不嫁,你不说我替你说。” 沈棉反握着夏棉的手,从她的手中汲取力量,鼓足勇气,抬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想嫁到魏家,这亲事算了。” 视线闪避,但慢慢地,她坚定下来,视线落到魏学农身上。 她已经看清楚自己的内心,她一点都不想去魏家。 她有亲兄妹。 她的人生可以调头转向。 “好样的,大姐。”夏桔用响亮的足以让所有人听清楚的声音说。 说完她又大声说:“魏场长,魏家老太,我大姐说了,她不定亲,这门亲事作废。” 太突然了! 魏家老太趾高气昂的炫耀显摆戛然而止,喉咙发出的声音变了形:“夏棉你啥意思,跟我拿乔一点用都没有。” 魏学农脸沉得像墨水:“……” 他已经弄清楚形势,这里所有人都把他当宝,唯独站在夏棉身边的两个陌生年轻人看他的眼神带着不屑,这俩人就不像善茬。 沈棉肯定是被这两个人怂恿,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提出不嫁让他颜面尽失,一点脸面都没给留。 现场一片混乱,魏家老太在大声质问为啥突然变卦。 沈陈氏两口子则询问为啥彩礼钱只给三十,还能不能给沈栓宝找工作。 魏学农打量着夏棉,分析她是拿乔还是本心如此。 吃瓜群众议论纷纷,说啥的都有,有人遗憾沈棉弄丢了这么好的亲事,有人恨不得自家闺女上。 这么多人中出了几个显眼包,二婶拉着堂妹上前,跟魏家老太自荐:“我闺女是沈棉的堂妹,模样比沈棉好,沈棉不嫁,你看我闺女咋样?” 沈棉有点懵。 原来是二叔一家不是对她好,他们是觉得这亲事好,巴不得她被踹了,自家的姑娘上。 沈陈氏急了,小叔子一家居然抢她家的亲事,有人来抢,说明这亲事好,她才不肯把这亲事让给小叔子家呢。 魏学农根本就看不上这个堂妹,模样可是比沈棉差远了。 而堂妹想的是要进城吃香喝辣,当场长夫人,至于几个小崽子,对付起来还不简单嘛。 更重要的是,之前她一直羡慕沈棉有桩好亲事,现在落到了她兜里。 现场哄乱的结果是魏家老太太跟魏学农要找回失去的脸面,还要给沈棉一家颜色看看,答应了跟沈棉堂妹定亲。 短时间内戏剧性的变化把夏桔给看傻了,实在想不出这亲事都有人争抢。 大门口安静下来,所有人簇拥着魏学农跟魏家老太往北走,他们家后面那栋房子就是老二家的。 一桩亲事黄了,另外一对新人诞生。 “爸,妈,你们别生气。”沈棉不安地说。 他们都傻了,生啥气啊。 好像被人抢走了财产,久久回不过神来。 沈棉家的大门口安静得让人窒息,后排房子处却传来喧嚣声。 两口子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沈陈氏连连叹气:“你说你这孩子,这事儿弄得你自己名声不好听,以后还咋找对象啊。” 沈棉声音平稳:“我不怕。” 沈棉养父也在不住叹气,说:“那就这样吧,菜凉了,热一下,吃饭。” 这顿饭,沈陈氏两口子吃得很不踏实,亲事黄了他们无能为力,还担心夏桔兄妹来摘果子,养女好不容易养那么大,怕亲兄妹要让她回自己家,更担心沈棉主动提出跟他们走。 好在,默默吃饭,没人提这事儿。 只有沈栓宝提问:“夏桔姐,你真能给我找工作?” 夏桔点头:“当然,简单得很,过两天会举办锻刀大赛,我肯定能拿名次,像我这样有实力的铁匠肯定能帮你找工作。” 沈栓宝说:“你真厉害,我要是也会打铁就好了,你们放心,我以后会给两个姐姐撑腰。” 沈陈氏两口子的心还是悬着,彩礼没了,工作没了,婚事没了,他们只觉得夏桔在吹牛,给他们提供不了任何实质性安慰。 夏桔觉得沈栓宝这小子还行,家里就这么一个男孩,宝贝得很,不过他并不是昏天黑地唯我独尊的糊涂蛋。 夏安北不肯白吃这家人的饭,给了五毛钱,沈陈氏不肯收,夏安北就给压在了茶缸底下。 临走的时候,夏安北说会给夏栓宝找工作,不过沈棉的婚事得通过他。 双方这算是交换。 沈棉的养父母答应得很快,他们全部的希望就是让沈栓宝当个城里人,现在没人能指望,只有夏安北这儿有一线希望。 “那我们先走。”夏安北说。 沈棉一直把他们送出生产队,说:“你们放心吧,我不急着找对象。” 不知道前路如何,她想要是有门手艺该多好,要是她有手艺,哪怕是打铁呢,应该能像夏桔一样自信吧。 兄妹俩走得远了,夏桔大喊一声:“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 沈棉一直看着并肩而立的兄妹,夏桔还在不停朝她招手,夏安北身姿挺拔,像棵松树。 她有亲兄妹!久违的亲情让她内心感觉充盈踏实。 甚至,她想跟着亲兄妹走,可是她不能,她是养父母的闺女。 “以后要常见面。”她大声喊。 离开榆树沟,夏桔语气轻松地说:“大哥,你是公安,不好为沈栓宝的工作走后门,由我来帮他找工作,不难。” 夏安北声音沉稳:“我来。” 夏桔坚持说:“我来。” 夏安北只好说:“好吧,你来。” 走了一半路程,夏桔又开始耍赖:“路太远了,我不想走。” 夏安北:“……” “我背着你走。”他说。 夏桔立刻笑眯眯地回答:“好啊,就等你这句话。” 她立刻蹿到夏安北的背上,头枕在他后背上,说:“你走吧,我睡会儿。” 夏安北结实的双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腿,迈开大步,说:“你不怕我把你背到山沟里,卖了?” 夏桔哼了一声:“已经给你展示了飞刀,你哪儿敢啊。” 安安稳稳地趴在夏安北的后背上,夏桔其实很想知道,夏安北这些天一直很纵容她,那么啥时候会拒绝她,在什么情况下会跟她说不行。 —— 中午,夏安北锁门,准备去找夏桔,次日跟她一起参加锻刀大赛。 往大杂院的门口走,不停有人跟他打招呼:“你小妹儿明个是不是要参加锻刀大赛?我没事干,刚好瞅瞅去。” “我这儿也闲着,我明儿也凑个热闹。” 夏安北无语,夏桔这个丫头说她要参加锻刀大赛,邀请大家去看,搞的大杂院的人都知道这事儿。 夏安北很担心夏桔技不如人,那这些邻居不都看到了嘛。 他极力想劝退这些闲着没事干的邻居,说:“大伯,铁匠的比赛有啥好看的,还不如在家听匣子呢。” “咋不好看呢,铁匠的手艺高不高,就得看锻刀,锻刀还能不好看。” “咱们专门要去看夏桔打铁,小姑娘打铁多好看哪。” “都一个院住着,咱们得给夏桔捧场去。” 不需要你们捧场,真的不需要,夏桔总说自己能拿名次,要是打的刀不如别人好,不知道她自己会不会难为情。 可夏安北的劝退说辞只有反效果,更多的人想要去看比赛。 他要陪着夏桔,一定要丢脸的话,那就丢他的脸吧。 夏安北口袋里揣着一包红糖,大步流星赶到红星生产队,前面有辆骡子车晃晃悠悠,赶车的那人不正是夏桔嘛。 “夏桔。”他叫了一声。 夏桔回过头来,满脸惊喜,说:“你咋来了。” 夏安北看到的夏桔好看的眼睛马上变得明亮,这让他心情非常愉快,说:“明天我陪你去参赛。” 夏桔招呼他:“好呀,我巴不得你陪着,快上来吧,我刚去送翻新的农具。” 夏安北上车,跟夏桔背向坐着,很快赶到大队部,还车,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25章 夏桔朝鸡窝看了看,说:“把鸡窝里的鸡杀了吃肉,今晚吃一只,留一只给明天当干粮,以后养不了鸡了,我肯定能拿名次,得到进厂资格。” 夏安北还是那种想法,万一得不到名次,进不了厂,就进不了城? 不知道夏桔的自信从哪里来。 不管怎样,夏桔总要进城,先把鸡杀了再说。 农家小院被暖黄的夕阳笼罩着,夏安北杀鸡、褪鸡毛,一只用来炖蘑菇,一只明天早上干煸,给两人当干粮。 夏桔就坐旁边看着。 锅里汤汁沸腾,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表面浮了一层黄油,勾人心肺的香味从锅里溢出,夏安北又和了玉米面,在锅边贴了一圈玉米饼。 整个小院上空都有香味弥漫,梁大嫂得知夏安北来了,急匆匆赶过来,想问问夏安北为啥一直蛊惑夏桔,没想到他们在吃肉。 躲在大树后听墙角,又被香味儿勾得抓心挠肺,梁大嫂走进院来,斜着眼往灶房看,呦了一声,说:“你们要吃鸡啊,夏桔,你看你大哥一来就糊弄你把下蛋的母鸡杀了,这鸡肉得孝敬你干爹干娘,你大哥不会忽悠你吃独食吧,说出去社员都会说你不孝……” 鸡肉太香了,梁大嫂特别想把这一大锅鸡肉都端走。 夏桔站起身来,做出赶客架势,说:“你想吃鸡肉?我家的鸡跟你有啥关系,我早就说过了,断亲!听不懂人话啊。” 她上前两步:“赶紧走!” 梁大嫂很尴尬:“夏桔,你别六亲不认,你大哥来就是要吃你家的鸡……” 她呆在原地不想走,要是搁以前,鸡肉跟鸡蛋都是她家的。 夏桔不废话,干脆利落地把人撵了出去。 看着梁大嫂灰头土脸的背影,她的心情格外愉快。 人跟人之间的差别真大啊,以前是她给老梁家人做饭吃,现在是夏安北给她做饭吃。 不知道夏安北为啥对她这么好,可能是兄妹刚相见,夏安北才这么有耐心吧。 感觉到视线,夏安北一抬头,刚好对上夏桔笼罩着暖光的甜美的笑脸。 一大碗冒着热气的鸡肉炖蘑菇端上了桌,鸡肉软烂酥香,玉米饼金黄焦脆,好肉依旧都挑到了夏桔碗里,夏桔把一大块鸡肉夹给夏安北,说:“你吃。” 夏安北在啃鸡脖子,把鸡肉又夹回来,说:“这块肉好啃,你吃。” 夏桔又把鸡肉夹回来,坚持说:“你吃。” 夏安北不再拒绝,把鸡肉塞进嘴里,妹妹给夹的鸡肉更香。 兄妹俩吃过晚饭,早早休息。 次日,夏安北四点多就起床,准备早饭并准备干粮。 早饭有煮鸡蛋,玉米饼,蒸红薯,夏桔还有俩鸡腿可以吃,另外还有一杯红糖水。 “多吃点,省得没力气打铁。”夏安北说。 吃过早饭,夏安北给夏桔的水壶灌热水,兄妹俩又去铁匠铺拿东西,准备搭乘拖拉机进城。 锻刀用的废铁料钢料是大赛主办方准备,夏桔要带平时用得顺手的锤子、錾子、铁砧等必备工具还有提前准备好的枣木把手跟铁钉。 如果背着这些东西去会很沉,拖拉机会他们送到城市边上的跃进农具厂。 至于火炉,铁匠铺的不好用,夏桔没带,她还带了铁料备用。 农具厂今天休班,几个厂房,有七八台烘炉,除了加工厂房外有个大片空地,市里的铁匠、锻工们往这儿聚集比较方便,刚好可以当做比赛场地。 一共有二百多名铁匠报名参加比赛,都是整个县城的顶尖高手,也有人是被能在县城工厂安排工作这个优厚奖励吸引来的,反正都是有希望获得名次的人才来比试。 铁匠、锻工们陆陆续续赶到,只是这么多铁匠,女铁匠只有十多个,夏桔跟别的女铁匠一样,在其中显得格外显眼。 —— 夏桔没想到何少文会来,还故意到她面前晃,便问:“你不是说不来的嘛。” 何少文扬起下巴:“你说自己是江州市最好的铁匠,我当然要来,我想看……” “你失败。” 最后三个字被他使劲咽回肚子里,不在赛场上打击别人,这是他的基本素质。 但是,他已经把嘲讽、贬低夏桔的话都准备好了,当然,一箭双雕,同时打击夏安北。 他特意赶来,就是为了看夏桔失败。 “那你就好好看我拿名次吧。”夏桔说。 到这个时候还吹呢,何少文不以为然地说:“你要是拿不到名次,别怪我笑话你。” 夏桔语气笃定:“你没有笑话我的机会。” 何少文:“……” 在人群中,何少文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 那不是何少武嘛,这小子怎么来了?一看就憋着坏。 有看热闹的机会,何少武当然不会错过,他正在人群众上窜下跳,打听哪位是马小炉。 “第一刀匠是哪位,不知道来了没有,真想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何少武到处张望寻找。 夏安北陪着夏桔,他想大杂院的不少邻居来也就罢了,没想到在人群中看到的所长,他意外的不得了,忙走过去打招呼。 “所长,你也来看比赛啊。”夏安北说。 他想起夏桔在派出所吹嘘能拿名次,怎么把所长给忽悠来观赛了呢。 “来看夏桔锻刀,给你妹妹加油鼓劲儿。”所长说。 本来他没啥兴趣,可今天他休息,家里只有他跟小孙子俩人,想带孙子去看老头下象棋,小孙子不乐意,他想起锻刀大赛,就带孙子来观看。 果然,小孙子乐呵得很。 所长指着夏桔说:“咱么就看那位姐姐,她一会儿就要锻刀。” 小男孩点头:“嗯,听说姐姐能拿名次。” 夏安北满脑门子黑线,赶紧解释:“所长,我妹妹才打了几年铁。” 所长非常善解人意,说:“夏桔是姑娘,年纪又小,水平一般很正常。” —— 不用何少武特意打听,马小炉带着徒弟出现在赛场,立刻有人说:“马小炉来了。” “江州市第一刀匠马小炉来了。” “啥江州市第一刀匠,是华州省第一刀匠,应该也差不多是咱们国家最厉害的刀匠吧,人家可是马老炉的第十代传人,现在是马老炉刀具厂的厂长。” 现场的气氛立刻变得喧闹、热烈起来。 所有提到马小炉的声音都带着羡慕、崇拜。 顺着众人视线聚焦的地方看去,何少武看到马小炉跟他带来的三名弟子,立刻就蹿了过去。 等马小炉跟人寒暄完,何少武立刻凑了过去,说:“第一刀匠同志,你好,你知道今天哪位铁匠最有可能拿第一,对你第一刀匠的地位威胁最大?” 马小炉本来没把何少武这毛头小子放在眼里,但他说的话实在特别,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问道:“谁?” 何少武郑重其事地说:“夏桔同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26章 夏桔不知道有人在背后叨咕她,连连打了几个打喷嚏。 何少武伸出手,朝夏桔所在的方向指,说:“夏桔是你最强劲的竞争对手。” 何少武完全不觉得自己在给夏桔拉仇恨,是夏桔自己说能拿名次。 马小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迟疑地问:“你说那小丫头?” 何少武肯定点头:“对。” 马小炉笑出声来:“小兄弟,不要开玩笑。” 何少武满脸严肃:“我没说笑,要不你自己去问她,她肯定会说自己是最好的铁匠。” 马小炉来了兴致,他想过去问问,于是带着徒弟朝夏桔所在的方向走。 夏桔淡定得很,正在看系统资料,突然,侧后方一道声音响起:“劳驾,请问谁是水平最高的铁匠?” 问话很有礼貌,但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甚至是轻视及鄙夷。 夏桔回头,见几个徒弟众星拱月般地围着师父,显然是其中一个徒弟发出的询问。 “这位是马师傅?”夏桔试探着问。 因为这人身上有股“我最强,你们都是我的手下败将”的强大气场。 马小炉徒弟代他回答,语气骄傲得很:“我们师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华州省第一刀匠马小炉。” 马小炉三四十岁,跟大多数铁匠一样皮肤黝黑,个子不算高但非常强壮,全身结实的疙瘩肉。 夏桔打招呼说:“马师傅好,久仰大名,听说您在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得了锻刀大赛第一名,比赛的时候请多多指教。” 马小炉开口:“你看着不像打铁的。” 何少武见双方气氛非常友好,想给他们的对话加□□味儿,凑过来说:“这就是人不可貌相,越是看着不可能的人,越能够拔得头筹。” 夏桔瞅了何少武一眼,这小子哪儿来的? 马小炉的徒弟显然没把夏桔当成对手,抢着说:“我师父像你师父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第一刀匠。” 另外有人说:“指教不可能,我师父用古法锻刀,手艺概不外传,任何人都别想偷师。你们想想,流传了几百年的手艺,一般铁匠能比得过嘛。” 夏桔可没被这些话唬到,气势上不能输,说:“我就是随心所欲的打铁,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打制出来的铁器都是最好的。” 马小炉的徒弟顿时无语,没法交流了是吧。 —— 等到比赛开始,铁匠们争先恐后往厂房里跑,生怕抢不到烘炉。 有些铁匠需要的热处理时间长,主办方给留出了充足的时间,锻刀截止时间是下午三点,时间足够,可铁匠们还是怕落后,都想抢在前面。 二百多名铁匠,只有八台烘炉,每十个人用一个,显得非常局促。 像马小炉派头大,连火炉跟木炭都带来了,就地支摊打铁。 夏桔没跟人抢,选好废铁料钢料就等着别人用完烘炉她再上。 夏安北可急坏了,夏桔都抢不上槽,还咋锻刀! 何少文也挺急,那些铁匠都长得五大三粗的,就不能谦让着点让夏桔先用烘炉! 夏桔跟他们一比又瘦又小,还被他们挤在后面,这合适嘛。 夏安北不是对夏桔挺好的,就不能帮她抢烘炉? 真是又急又气,不过就是把他急死,他也不可能上手帮夏桔! “爷爷,姐姐被挤到后面了。”所长的孙子扒着窗户往里看,扭头跟他爷爷说。 所长也扒着窗户往里看,看到干等着的夏桔,连连摇头:“这比赛流程设置得不太合理吧,小姑娘都用不上烘炉。” 周干事早就看到了夏桔,他是比赛组织者,不方便打招呼,看到夏桔被挤在后面,只能干着急。 等夏桔终于把选中的铁料投进烘炉里,这对兄弟、所长还有何少武甚至周干事终于松了口气。 “爷爷,姐姐终于把铁块放炉子里了。”小男孩说。 所长点头:“耽误了不少时间,终于轮到她用烘炉了。” 何少武比所有人都殷勤,就挤在夏桔旁边,津津有味地看着,问道:“用不用我帮忙添碳拉风箱?” 夏桔正守着烘炉的门,瞥了何少武一眼,拒绝:“用不着。” 几个厂房里全都人声嘈杂,叮叮咚咚响声连成一片,火星乱溅、铁屑乱飞,闷热异常。 夏桔觉得工作条件从来没这么恶劣过,到处跟噪音跟粉尘,还很拥挤。 她花了两个小时时间把刀锻完,到中午吃饭时间,已经在给大刀回火。 夏桔终于能在室外透口气,兄妹俩在树下占了个位置,坐在马扎上,吃干煸鸡块、煮鸡蛋、玉米饼子跟咸菜。 干粮丰盛,惹得别的铁匠闻着香味儿频频往这边看。 鸡肉又焦又干,喷香而有嚼劲儿。 何少文就站在附近,夏桔很意外他还没走,在啃窝窝头。 看来他想知道比赛结果的心情很急切。 感觉到夏桔的视线,何少文望过去,心中感叹,这俩兄妹又在吃肉,他们的伙食可真好! 他们在吃肉,可他在啃窝窝头! 夏安北跟夏桔是亲兄妹,他什么都不是! 何少文嚼着干巴的窝窝头,眼睛黑黢黢的,一点光亮都都没有,可是,夏桔居然捏了块喷香的鸡肉,伸长手臂,问他吃不吃。 何少文很意外,夏桔给他肉吃! 他妹妹愿意把肉分给他吃。 他很想走过去,加入他们,可是自尊心及时制止了他,他矜持又冷漠地说:“不吃。” 夏桔倏地把手缩回去,把鸡肉塞进自己嘴里,说:“我没真的想给你吃。” 看着夏桔鼓鼓的脸颊,何少文:“……” 很好,故意馋他是吧,他跟这对兄妹势不两立!绝对没有和解的可能。 周围熙熙攘攘那么多人,可何少文觉得很孤独,偏偏夏桔还在气他,捏块鸡肉喂到夏安北嘴里,夏安北嗷呜一口就咬了下去。 感觉自己被孤立,何少文忍不住开腔:“等到下午出成绩,某人声称自己是江州市最好的刀匠的说法就会被戳穿,我现在啃凉窝窝头,就是要等这一刻。” 夏桔笑眯眯地说:“抱歉,肯定要让你失望,你等不到。” 吃过丰盛午饭补充体力,等回火完成,夏桔还要磨刀、开刃,安装枣木手柄,并錾刻上标语。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八零带崽进城 二十多年后,董事长在乡下见到了念念不忘的初恋。 他被人前呼后拥,衣着考究,相貌优越,沉稳又给人极强的压迫感。视线扫过,男人表面神色淡淡,实际大为震惊。 她一副饱经磋磨的农妇模样,脸上遍布深深浅浅的皱纹,白发间杂,找不到半分当年的姣美俊俏。 —— 赵萝觉醒,发现自己是那个初恋。 知青男友考上大学,她怀孕,偷偷把闺女生下来,记在姐姐名下。 因为这个父亲,闺女吃了很多苦,比如跟男人的干闺女争斗,男人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亲闺女惨败。 哪怕父女最终相认,男人把全部财产都留给亲闺女,干闺女一分都没拿到,赵萝也不乐意! 她变老可以,但老穷丑不行,她闺女一点苦都不能吃,更不用说从她亲爹那儿吃苦! 马上带崽进城,找那个刚大学毕业的男人。 —— 沈鹰忽然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温柔地牵着小姑娘的手,见到他,神色突然变得凶巴巴:“你的崽你自己养!” 第27章 第27章 马小炉锻刀的速度明显比别人快, 他徒弟把刀收起来不让人观摩,他就在徒弟的伺候下,坐在椅子上悠闲喝茶。 期间, 不忘跑过来看夏桔的进展, 这时夏桔正拿着錾子在刀身上錾刻仿宋体的保家卫国四个字。 马小炉感叹:“不愧是姑娘家锻的刀,刀形流畅漂亮。” 潜台词是可能华而不实。 夏桔在气势上可不能输,说:“不管外形如何,都不妨碍它是一柄神兵。” 马小炉浓黑的眉毛挑起:“……” 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锻的刀是神兵, “是不是神兵都比试完了再说吧,你锻的刀九成通不了关。” 夏桔问:“为啥?” 马小炉说:“因为你们所有人都通不了关,刀具比试的各个项目是主办方参考了我的建议设置的,要求非常高,难度很大。” 锻刀过程不进行比赛, 只比试成品。 夏桔嘴上也不会输:“原来你有先天优势, 不过我已经迫不及待等着比试了。” 等到下午三点, 所有大刀打制完毕,在长条桌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溜, 等着评委鉴定打分。 打铁不太方便围观, 可评测环节人来人往,很多人来观看, 有农具厂的职工,也有专门赶过来的社员跟市民。 现场简直比放电影的时候还让人兴奋,更热闹。 夏安北觉得他妹妹长得最漂亮, 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打得刀也最优美,是世界上最优美的刀。 他发现,所长带孙子回去吃午饭, 可下午又来了! 看来对比赛结果非常感兴趣。 何少文也发现,回家吃午饭的何少武也来了,又在人群里上蹿下跳。 评测是夏桔最期待的光是想想都让她激动的环节,这可是全市最优秀铁匠的比试。 主办方已经在准备比试道具,除了马小炉,没有铁匠知道如何比试,都在边看道具安排边猜测每一关是什么。 马小炉提着他的刀特意找到夏桔说:“我可是提醒你了,有五关,每一关都会刷下来不少人,大部分人都通不了关。” 夏桔一点都不发怵:“我还真想开开眼界。” 马小炉立刻被铁匠们围了起来,尊称他为第一刀匠跟马大师,各种奉承的话送上,跟他打听每道关卡情况。 马小炉显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夏桔不想凑热闹,跑去研究那根系在单杠上的粗麻绳。 看到夏桔的举动,马小炉显然非常满意,一会儿夏桔就能知道这条麻绳的厉害。 评测人员挑出了五十把一般的,剩下的人持刀参加比试。 铁匠跟锻工们分成四组开始比赛,第一关是在操场边上砍树,要能把直径八厘米的树砍断,并且刀不能卷刃。 这对这些经验丰富的老铁匠们来说并不难,一刀下去,全都能把树砍断,只不过有的切口平滑如镜,有的粗糙,没有刀卷刃,铁匠们全部通关。 相比第一关的容易,第二关硬核得过分,铁匠们要依次斩断绑在树间的铁丝,要求是铁丝必须砍断且刀不能卷刃。 “这关很难了,看到了吧,是两根粗铁丝缠在一起。” “蹦”得一声,铁丝完好,第一个挑战的人失败,他自己垂头丧气连连叹息,周围更是一阵嘘声。 这一关就刷下了不少人,刷下去没有砍断铁丝的跟卷刃的,还剩八十多个。 跟第二关的硬核不同,这一关是要砍断戳在地上的整捆稻草,夏桔觉得这比赛有点像趣味赛了,铁匠们的失败姿势各种各样,有把稻草碰倒的,有只砍断一半的,现场的气氛由紧张焦灼变得松弛好笑。 夏桔生怕稻草砍不断,她双手持刀,雪亮的寒光闪过,稻草全部被斩断,她悬着心的才落回原处。 第四关是砍用夹具固定在机器上的三根玉米骨头,难度在三根玉米骨头之间有距离,大刀砍过,力度被一次次卸掉,等到这关比试完毕,就剩二十多人参加最后一关的比赛。 夏桔说:“你看,这比赛也不算太难吗,这么多人到了第五关。” 马小炉气定神闲胸有成竹:“是时候让你们见识下第五关的厉害了。” 最后一道关卡居然是用刀去砍悬挂在单杠上的粗麻绳,夏桔觉得大开眼界,这样新奇的比试让她很涨见识。 观众们议论纷纷:“这关要以柔克刚,看着好像简单,其实最难。” 马小炉觉得夏桔像猴皮糖,总是能跟在他后头通关,想甩都甩不掉,不过最后一关,夏桔注定败北。 有人说:“你们看麻绳都飘起来了,咋砍。” 眼看所有人都在这关折戟沉沙,马小炉希望自己完美的劈斩来个完美收官,于是对排在她后面的夏桔说:“你先来。” 夏桔往后退了几步,拒绝,说:“我不插队,马师傅先。” 马小炉只能先上,好吧,那就让大家看看夏桔怎么失败,让她失败的画面定格在观众心中。 马小炉的所有动作都举重若轻,轻松地很,这一关也一样,只见他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表情,单手持刀,大刀闪过,麻绳轻易就被砍成两截。 简直是轻而易举毫无难度,现场响起一片热烈的欢呼声跟掌声。 “麻绳砍断了!” “太厉害了!” 观众们都激动坏了,这一趟可没白来,他们目睹了传说中的第一刀匠的风采,看到他现场锻造出的大刀的非凡实力。 “不愧是第一刀匠,这么多年过去宝刀未老,还是能得第一名。” “人家的锻刀技艺流传了几百年,咱们全省都没人能比得过他。” “你们看桔的脸那么白,她明显已经慌了。” 何少武还在试图制造矛盾,隔着人群抢白马小炉的徒弟:“夏桔才不会慌呢,你们还是好好看着她怎么夺冠吧。” 马小炉的徒弟们则觉得好笑:“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都啥时候了,还在吹牛皮。” 夏安北感觉自己的心弦已经紧绷到快要断裂,开始时他还没那么紧张,夏桔北淘汰也就罢了,可随着夏桔一路过关,他越发紧张,可是他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夏桔没试过砍麻绳,不确定一刀下去麻绳是随刀移位还是能被砍断。 尤其是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没有人看好她,没有人觉得她能完成,灌入她耳朵里的是各种质疑跟轻视,甚至他们期待比赛赶紧结束,主办方好宣布马小炉成功卫冕。 手举大刀,扎着马步,夏桔告诉自己一定要稳住,她觉得自己是拿着刀披荆斩棘切瓜砍菜的勇士,她想在战场上英勇杀敌,想到这些,勇气和力量充盈身心,抡起手臂一刀劈过去,凌厉的刀风掠过,被砍断的麻绳飘忽而落。 她通关了! 拿着她的大刀完成所有项目的挑战。 清风拂面,天高云淡。 狂喜从夏桔内心深处涌出,将她重重包裹,这次比赛就是她锻刀实力的证明。 人群中的风向立刻反转,原来的质疑转为惊讶,错愕,感叹,最后爆发出最热烈的赞美跟掌声。 “这小姑娘也完成了最后一关,她看着真年轻啊,没多大吧。” “她的锻刀水平不会跟第一刀匠一样高吧。” 马小炉的表情一片空白,内心除了震惊,还是震惊,怎么可能,夏桔,她怎么会有这么高超的锻刀水平。 马小炉的徒弟们则觉得意外,不管相信他们师父在的夺魁之路出了意外。 他们不能并列第一,一定要分出胜负来,接下来的比赛非常硬核,就是拿大刀砍绑在树间的铁丝,砍不断或者卷了刀刃的就算输。 接下来是两人之间的巅峰对决,现场的气氛紧张焦灼起来,很少有人在说话,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两人身上,猜测到底谁能胜出。 马小炉不得不重视跟夏桔之间的较量,或者他认为跟一个年轻姑娘共同站到对决场上对他的锻刀手艺是种否定与贬低,可他只能继续参赛。 铁丝加到三根,四根、无根,六根…… 夏桔曾经跟女民兵们说过,她锻的刀不仅能砍敌人,还能砍刺刀,从砍铁丝的情况来看,此言非虚。 评委们都在旁边一丝不苟地看着,让他们意外的是,马小炉的刀卷刃了,而夏桔的刀完好崭新如初,没有卷刃,没有崩口,平整光滑得很。 “咋回事,比试完了嘛,第一刀匠的刀卷刃了?” 他们都觉得出乎意料,年轻女铁匠居然战胜了第一刀匠! 也许所有人都不看好夏桔,可她实实在在赢得了比赛。 有“机械手”的金手指加持,没有人能赢得过她。 马小炉的脸空白到没有任何表情,他还没反应过来,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输给年纪跟他儿女一样大的后辈,嘴唇机械地开合:“你赢了。” 夏桔想跟他说你别有太大的挫败感啊,不是你技不如人,是人类的双手无论如何都比不过机械手。 她只能说:“马师傅,你很厉害。” 胜利者无论说什么对第二名都是打击,夏桔忽视对方倍受打击的模样,她还带了道具,刚好众人围观,所有人都在看她,她刚好展示。 首先她从斜挎包里拿了张纸,软塌塌的薄纸,折叠后勉强立在桌面上,她手中的刀轻轻划过,纸张就被轻松劈开。 “看那张纸软了吧唧的,都能被刀给斩断。” 众人看得津津有味,大刀的锋利性被具象化了,喝彩声此起彼伏。 之后,夏桔又拔下了一根头发,左手大拇指跟食指拈着,刀刃面向自己,吹口气,头发轻松被斩成两半落下。 众人看不清头发,但能理解动作的含义,活动现场的讨论声更加热烈。 “这就是吹发可断吧,她锻的刀能砍麻绳不卷刃,还能吹毛立断。” “水浒传里杨志那把宝刀就砍铜跺铁,刀口不卷,还能吹毛短发。” “快说说杨志的刀啥样,这把刀不会跟杨志那把刀一样厉害吧。” 夏桔有些惭愧,她这把刀肯定不能跟杨志那把神乎其神的宝刀相比,不过,她自己很满意,她锻的刀很棒,坚固、锋利、有韧性,为自己有这样的手艺骄傲。 被众人围观赞叹的夏桔,觉得自己很强大。 马小炉跟他的徒弟看得无语,夏桔在显摆啥玩意,雕虫小计好吧,这对优秀铁匠来说并不难,亏得她昂首挺立,那么自信,那么自豪。 真没啥可显摆的! 年轻铁匠就是心浮气躁,把微不足道的技能当真本事,这种不值一提的事儿就不要拿出来炫耀了好吧。 别说他锻的刀能够削纸跟吹发可断,现场锻的刀里面,最少有十把能做到。 嘈杂声中,他很想大声科普:“这有啥了不起的,很多人锻的刀都能做到。” 可惜,他跟这些铁匠都没有展示机会。 可惜,围观的人都被糊弄,还以为这是啥绝技,赞美声,惊呼声一片。 净会糊弄不懂的百姓。 可气,年轻人不按常理出牌,被夏桔给秀到了! “下面,我宣布手工业生产劳动竞赛锻刀比赛获奖结果,第一名是夏桔,第二名是马小炉,第三名是……” 周围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 “天哪,第一名竟然是年纪这么小的女铁匠。” “第一刀匠的称呼该易主了。” 所有的铁匠的视线都朝夏桔聚集,他们不得不服,不得不甘拜下风。 比赛的奖品是奖状,结实耐磨的劳动布料,另外还有毛巾、肥皂等劳保用品,获奖的大刀还要参加决赛。 何少文可想不到夏桔能得第一名,他真的是江州市最好的铁匠? 得了奖,这丫头,外加夏安北,不知道得张狂成啥样! “爷爷,姐姐是第一名,她真厉害。”小男孩跺着脚,高兴得又蹦又跳。 所长感慨道:“真不容易,刚开始咱们还担心她担心她用不上烘炉。” 临走的时候,所长跟夏安北说:“没想到,你妹妹打铁的手艺这么好,恭喜。” 夏安北跟做梦似得觉得不真实,说:“我也没想到。” 他妹妹,如她自己所说,是江州市最好的铁匠。 没有语言能形容他现在的喜悦之情,孩子长大了有出息了的喜悦。 给夏桔颁奖的是工业局的杜局长,杜局长很意外这个看着压根就不像铁匠的小姑娘能得第一名,颁奖之后,还留她聊天,询问她打了几年铁,家人情况等等。 刚才颁奖时还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可这位局长单独跟她说话时格外和蔼可亲,夏桔便一一如实作答。 得知夏桔在艰苦的生活条件下练就一身打铁本领,杜局长更加看好这个年轻人,很喜欢这个姑娘,说:“小夏同志,你到有锻工这个岗位的任何一家工厂上班,我都可以给你安排,你想好后联系周干事就行。” 本来得前十名的铁匠有指定工厂可选,可杜局长想再为第一名开个绿灯。 夏桔连忙致谢:“我会好好考虑,多谢杜局长。” 杜局长又说:“以后有啥事你可以直接去找我。” 这也是她特意为小姑娘开的绿灯。 能直接去找局长,那敢情好,夏桔赶紧说:“好的,杜局长您真是太好了。” 别的获奖者都羡慕夏桔,杜局长只跟夏桔亲切地聊天,他们跟杜局长都搭不上话。 这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点吧。 夏安北看着那堆打铁工具,等夏桔跟杜局长说完话朝他走过来,才有机会道贺。 夏桔神采飞扬,说:“没有人相信我是江州市最好的铁匠,都以为我吹牛,现在大家都看到了。” 夏安北比自己得奖都高兴,伸手捋她的头发,说:“知道了,你是江州市最好,最厉害,第一的铁匠。” 他妹妹是世界上长得最俊俏,打铁手艺最好的铁匠。 他拨拉着夏桔头发里铁屑说:“头发很脏,回去赶紧洗。” 夏桔四处张望没找到何少文,于是跟着人群一起离开农具厂,拖拉机在等他们,把带来的东西全部搬上去,夏桔眉眼飞扬,说:“路过公社停下,我去跟手工业社的人说一声。” 拖拉机冒着黑烟驶上乡村路,夏桔可没想到早就有人回公社报喜,拖拉机走上公社主路,远远到就听到敲锣打鼓的庆祝声。 好多人在围观,连过年都没这阵仗。 手工业社的主任代表公社兴高采烈地向夏桔祝贺:“夏桔同志,感谢你为公社争光做贡献。” 夏桔眉开眼笑地说:“咱们公社要建铁业社,能得到市里支持吧。” 主任志得意满地说:“你已经为咱们公社争取到机会,我们去跟市里谈。” 拖拉机一路把夏桔送回铁匠铺,她夺得第一名的事情也像一阵风传遍了整个公社,等进了生产队,很多人追着拖拉机跑,边跑边问:“夏桔,你咋得的第一名,跟大伯说说。” 夏桔回到铁匠铺,边搬运工具,不得不跟围观社员讲了一遍比赛经过。 夏桔从来没听到过这么多的夸奖跟赞美。 所有人都震惊、诧异、羡慕、赞叹,不得不承认夏桔夺得第一名这个事实。 梁大哥梁大嫂也跑过来,在人群中听着,心哇凉哇凉的,夏桔得了第一名,翅膀硬了,亲大哥又突然出现,不再跟他们家亲近,控制不了这个孤女,咋办? 讲得口干舌燥,这些人终于散去,夏桔兄妹也给铁匠铺锁了门回家。 夏安北先烧水,灌进水壶,又给夏桔泡了杯红糖水,之后坐在锅灶边开始削红薯皮。 “夏桔,你想去哪家工厂?”夏安北问。 他希望夏桔赶紧搬进城里,省着俩人两头跑,路太远,麻烦。 夏桔早就已经想过,说:“我就想去先锋农机厂,咱爸工作过的厂,离家近。” “这家厂规模不算大。”夏安北说。 夏桔说:“我不想只当锻工,我想掌握更多技能,先锋农机厂是国家定点拖拉机维修单位,修拖拉机不只要会判断故障,还要加工零件,锻工、钳工、机床工、电工的活都得干,我想学这些技能。” 夏安北想以前真是把夏桔当小孩,太小瞧她了,她其实有想法跟主见,他说:“挺好,你有明确的想法就行。” “你明天陪我去农机厂看看?”夏桔说。 “好。”夏安北痛快答应。 只要夏桔开口,他愿意陪着夏桔做任何事情。 锅里熬着红薯玉米粥,香甜气息弥漫,夏桔从广播里听到了锻刀大赛的新闻,在广播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感觉非常新奇,自豪感也油然而生。 广播里拿腔拿调的女声在播音 :“今日华州省劳动生产竞赛锻刀分赛在跃进农具厂举行,来自红星生产队的十七岁女铁匠夏桔荣获第一名,夺得江州市第一铁匠的荣誉称号。” 夕阳暖黄的光笼罩着夏桔姣好的脸庞,这个年轻的铁匠自信心大涨。 夏桔,江州市第一铁匠,这只是个开始。 —— 傍晚的大杂院热闹非凡,烟囱呼呼往外冒着烟,自来水哗哗地流,锅里的油刺啦地响,洗衣服,做饭,闲聊,打孩子。 本来是个平常普通的傍晚,可是去观赛的邻居们带回了夏桔获得第一名的消息,整个大杂院都热闹起来。 “夏桔得了第一名?哪个夏桔?” “就是咱们院的夏桔啊,夏安北的小妹啊。” “谁能得第一我都信,我就不信夏桔能得第一名。” 可是等广播响起,所有的质疑全都被打破,邻居们不得不相信夏桔得第一名这个事实。 “江州市第一铁匠?这名头可真够大的。” “没想到这小丫头打铁功夫这么厉害,居然比马小炉都强。” 整个大杂院都在讨论这个新闻,表叔家的小儿子一进门就喊:“不好啦,夏桔居然得了锻刀大赛的第一名。” 他大哥没好气地说:“别叫唤了,不就是个破比赛嘛,有啥了不起的。” 拥挤的房间气压格外低,所有人都跟亲人死了一样闷闷不乐。 表婶本来已经做好了嘲讽夏桔的准备,狠狠地打击她,讽刺她。谁叫他们把房子要回去,刚好借机出口恶气,谁知道她得了第一名。 不想看到这俩跟他们家作对,把他们从三间房赶出来孩子有出息! 恶气没出,反倒感觉特别憋屈。 —— 何少文今天的心情跌宕起伏,本来想看夏桔比赛落败,狠狠嘲讽她,让她赶紧找个正经活儿干别再当铁匠! 可夏桔得到了第一名,看到夏桔那得意、张扬的嘴脸,他居然与有荣焉,这种情绪这让他很不爽。 另外何少武去观看比赛,他一直在担心这小子会说出他跟兄妹见面的事儿,整颗心都悬着,等吃晚饭时一家子围坐在桌边,他更是忐忑不安。 何少武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在各人脸上都扫了一圈,见爸妈心情都不错,见何少文明显心虚,朝他挑衅似的挑了挑眉,开口:“爸,妈,我大哥跟他的亲兄妹见面了。” 何少文闻言,心弦崩得一声断了。 何少武这小子就不是好东西,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何仲平如临大敌,脸色猛地一沉,把筷子掼在桌上,说:“是不是跟你那个大哥夏安北联系,他从十岁开始就不务正业,我就说他没人管教会成二流子,他是不是个混混?来找你干啥,他会把你给带坏,你不允许跟他来往!” 收养了何少文,何少文就是何家人,何仲平自然不希望他跟兄弟姐妹再有任何联系,尤其是跟混混二流子联系。 养母王满秀也是一样的看法,赶紧教育何少文:“你是大学生,你大哥是混混,找你肯定没啥好事儿,肯定要拉你衣裳襟过日子,你不许搭理他们。” 何少武显然对他爸的反应很满意,嘴巴快扯到耳朵根,笑嘻嘻地说:“爸,夏安北不是混混,他在部队是连长,转业到了派出所,是名公安。” “真是的公安?”王满秀问。 何少武肯定点头:“嗯,公安。” 王满秀松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还好不是混混。” 何少文的声音比他弟弟的小,他说:“爸,夏安北是公安,这么多年他都在部队,你不是也没见过他吗,你说他是混混就是偏见。” 何仲平瞪着眼睛:“何少文,我六岁把你带到何家来,给你吃穿供你念书,还养不熟是吧,六岁的孩子已经记事儿,就不应该收养这么大的孩子,你还替夏安北说话。” 何少文紧抿嘴唇,低下头,这句话他已经听了很多遍,总是提醒他自己是被收养的,跟何少武不一样,他必须得懂事、孝顺、优秀。 否则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从小到大,他一直战战兢兢,担心自己会被弃养。 何少武得意极了! 何少文成绩好,能考上大学,人见人夸,可他脑子笨,连高中都考不上,他一直活在何少文的阴影之下,只有打击何少文,他才开心。 他继续添油加醋:“爸,何少文不仅见了他大哥,还见了他小妹夏桔,夏桔是个铁匠。” 何仲平很失望,严防死守,养子终究还是要跟他的兄弟姐妹联系,那么必然不会跟他家一条心。 那么他把这个孩子养大的意义是啥呢。 何仲平深深叹了口气:“姑娘家干点啥不行,哪有当铁匠的,你小妹突然来找你,肯定要指望你这个大学生拉扯她。” 王满秀满脸嫌弃:“你爸说得对,哪有姑娘当铁匠的,肯定是日子过不下去才去打铁,我想象不出来,整天烟熏火燎,这姑娘肯定皮糙肉厚,浑身漆黑留着臭汗吧。” 何仲平急得拍桌子:“何少文,你不要自甘堕落,不许跟铁匠来往。” 何少武边扒拉饭边说:“爸,妈,夏桔长得特别俊俏,比咱们大院的姑娘都好看,她今天参加锻刀大赛,还得了第一名。” 王满秀瞪大眼睛:“啥,夏桔得第一名?她年纪不大吧,有多少个得第一的啊。” 何少武笑出声来,说:“妈,第一能有几个,当然就一个,夏桔十七岁,她打的刀比老铁匠打得都好,你知道马小炉吧,那可是江州市第一刀匠,夏桔把他都比下去了,你们不要对铁匠有偏见,铁匠也可以很有本事。” 王满秀来了兴致,说:“她咋得的第一,跟我们说说?” 何少武瞄他老爸,看他爸也支棱着耳朵听,忙把参观锻刀大赛的事儿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见小儿子眉飞色舞地讲述,在他口中,夏桔长得漂亮又有本事,本来应该一致对外,把夏平安跟夏桔屏蔽在他们的家庭之外,可何少武这小子明显很佩服夏桔,这让何仲平更加不快,不屑一顾地说:“不就是打把刀,不管咋样,她还是个铁匠,这么多年没联系,突然来找你,肯定指望你拉扯她。” 说不定还会扒着何家!他们家只是一般家庭,真管不了何少文那么多兄弟姐妹。 何少文想要反驳,可何仲平正在气头上,怕激起何仲平更大的火气,只能啥都不说,闷头干饭。 王满秀饶有兴致地说:“老何,我倒是觉得夏桔挺厉害,姑娘家锻刀第一名,肯定有她的过人之处,少武,你说夏桔长得好看?” 何少武把头点得像鸡啄米:“嗯,长得比安媛好看。” “真的?我不信一个铁匠能比安媛长得好看。”王满秀说。 何少武朝何少文投去一个促狭的眼神:“哥,你说呢,夏桔跟安媛比,谁好看?” 何少文想让弟弟闭嘴,埋头扒饭,不说话。 何仲平的眉心拧成疙瘩,何少武这小子一直在说夏安北跟夏桔的好话,怎么王满秀也对夏桔感兴趣? 媳妇孩子都跟他作对! 何少文的亲兄妹不会让他跟何家离心吧,真是糟透了。 偏偏这时他又听何少武说:“爸,我不觉得大学生一定比铁匠强,你……” 何仲平狠狠瞪了他一眼,说:“你连高中都考不上,没有资格对大学生品头论足,闭嘴。” 何少武遭到他老爹攻击,赶紧噤声。 —— 派出所,早上所长一来,就把夏桔获奖的消息告诉了公安们。 “就是前段时间来咱们这儿,说她能拿名次那个夏桔?” “还以为她吹牛呢,没想到她能拿第一。” “那姑娘看着就不像打铁的。” 公安们对夏桔印象非常深刻。 夏安北还没正式入职,在派出所已经名声大噪,很多人都不认识,但已经知道他有个锻刀大赛得第一的妹妹。 “所长,夏安北啥时候上班,让他把妹妹带咱所里参观呗。” 既然能得锻刀大赛第一名,一定有过人之处,他们还想再见见夏桔。 —— 兄妹俩一大早就往城里赶,夏桔想要先参观一下农机厂再做决定,参观这种小事总不能找工业局的周干事来安排,直接找住同一个大杂院的锻工车间车间主任带她去就行。 作者有话说: 求预收,六零三线改嫁未婚夫小叔;六零揣了年代文大佬的崽 第28章 第28章 夏桔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大哥, 来来回回陪着我折腾,你不嫌麻烦吧。” 夏安北回答:“当然不会,我不陪你, 还能陪谁啊。” 夏桔一到大杂院, 就没这些已经退休没事干,要不就是休班的大娘婶子们给围住,问她锻刀大赛是咋赢得。 夏桔神采飞扬地把比赛过程说了一遍,大娘们都想不到比个赛还这么麻烦, 恨不得再来次比赛,她们也想去看。 中午,夏桔跟伍主任说想去参观,伍主任特别痛快,等下午去上班, 带夏桔兄妹一起进了厂。 先锋农机厂是国家定点的拖拉机修配工厂, 除了修理拖拉机, 还生产轴承、发动机大缸盖等各种拖拉机需要的零部件。 夏桔还是第一次进厂参观,只见锻造车间除了有烘炉, 还有冲床、剪床、锯床、空气锤、吊锤、卷板机、电焊、氧悍等设备, 这些机器能节省体力,大大提高生产效率, 比夏桔这个铁匠纯手工打铁效率高得多。 不过车间同样高温,遍布粉尘,工作环境跟条件并不比铁匠铺好。 “锻工各个都是多面手, 能熟练操作所有机器。”伍主任介绍说。 另外还有铸造车间、主修车间、零部件加工车间,每个车间都有各种机器,还有车、钳,锻、悍、铸造等七个工种的工人。 从农机厂出来, 夏桔说她自己很满意,可夏安北提议说:“其实你还可以去大工厂看一下。” 夏桔说:“就这个厂就行,离家近,我能掌握很多技能。” 既然夏桔满意,夏安北就不多说什么,两人马上去工业局找周干事,把工作确定下来。 周干事让他们等着,只打了个电话,之后说:“安排好了,你跟春招的新职工一起去报道就行,不过你跟新职工不太一样。” 夏桔忙问:“哪儿不一样?” 周干事说:“你的工资按二级工算,每个月四十一块五,比我的工资还高呢。” 夏桔以为自己的工资会是三十块,没想到多了十多块,攒出笑脸说:“多谢给我定二级工的工资。” 周干事很会说话:“咱们江州市第一铁匠也不是说说而已,你值得这个工资。” 甚至,他个人觉得,夏桔值得更高的工资。 工作的事儿好说,三架推犁的事情还没信儿,夏桔问:“我交到工业局那三架推犁,专家咋研究的?” 周干事说:“别急,更多专家看到了你打制的推犁,评价都很好,我盯着这事儿呢。” “会有工厂生产这种推犁吗?”夏桔问。 她自己的工作落实,可是沈栓宝还需要个工作,她为工厂提供优秀的设计,不要报酬,不要功劳,工厂给她的工作指标总合情合理吧。 周干事说:“这推犁值得推广,八成会生产,不过不是说工厂把样品图纸拿过去就能生产,还得申请产品定型,通过后才能生产,需要点时间。” 看样子周干事一直在跟进,夏桔说:“多谢,麻烦有进展告诉我。” 周干事点头:“不用跟我客气,有进展我联系你。” 等夏桔兄妹走后,他就去找专家询问,他说:“夏桔就是个村里的铁匠,她接触不到专业人士,也接触不到专家,你们怎么不相信这是她自己的设计呢。” 张专家已经被夏桔的设计折服,说:“我们这不是认为发明人应该有丰富的农业知识跟相关经验,怎么也得是专业人士,谁知道是个小姑娘呢。” 王专家大大方方承认:“凭我掌握的知识跟见识,也想不出来这样精巧先进的设计,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好使。” “那你们现在承认推犁是夏桔设计的了吧。”周干事问。 张专家说:“没有人有类似的设计,经过我们评估,是夏桔设计的。” 周干事替夏桔松了口气,能得到专家的认可就好。 他又问:“那别的专家是咋说的?” 王专家回答:“大家的一致看法是这是咱们国内最先进、最好用的推犁,别的犁都没法跟这些推犁相比。” 张专家补充说:“这几架推犁刚好符合国家对农具农机创新的需求,能极大地提高农业生产效率,所有见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周干事问:“评价这么高?” 这可是他听到过的最高的评价,他由衷替夏桔高兴,迫不及待想把专家的话像夏桔转达,要是夏桔听到,不知道得多高兴呢。 王专家点头:“这就是后生可畏,夏桔这样的年轻人就是咱们国家走向现代化的希望。” —— 从工业局出来,夏桔眉开眼笑地说:“没想到有这么多工资,看来以后不用花你的钱了。” 夏安北为她高兴,说:“你的工资跟我一样,看来翅膀硬了,不需要大哥了。” 夏桔满脸是笑,说:“需要,你非要给我花钱的话我当然乐意。” 夏安北对夏桔无限纵容:“你要是愿意花我的钱,我就给你花。” 他们又去了趟农机厂,跟人事科再次确定了工作跟工资,又回到大杂院。 邻居们都凑在一起说农机厂春季招工的事儿,据说僧多粥少,想要进厂的人很多,大家为了进厂名额争得厉害,各显神通,想各种办法。 “你们听说没有,老李家给葛厂长送礼,想让李杏婵进厂,人家没收。” “葛厂长的儿子根本就没看上李杏婵。” 夏桔听了会儿八卦,这些八卦就是她对付表叔一家的武器,之后听不到更新鲜的内容,才回自己家。 她从挎包里拿出盖好章的户口迁移证还有户口本,对夏安北说:“我可以搬家了。” 夏安北把两样东西接过去说:“我给你办落户,啥时候搬?” “明天就搬吧。”夏桔说。 夏安北唇角扬起:“好,咱们先去趟派出所。” 这是个好的开始,房子要了回来,小妹有了工作,也搬了回来。 一到派出所,夏桔立刻被围观,有人大声招呼同事:“江州市第一铁匠来了。” 之前这些公安都以为她在吹牛,没想到她能拿锻刀比赛的第一名。 现在本人到场,可不得好好问问。 “夏桔,我真没见过长得像你这样的铁匠,快跟我们说说,你咋拿的第一名?” 夏桔又费尽口舌把比赛的经过说了一遍,公安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夏安北给夏桔办完户口迁移手续,看到夏桔被公安们围着说话,他只能在旁边等。 他跟同事们还没说上话,可夏桔跟他们已经熟了。 为啥那俩年轻公安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夏桔,眼睛亮得要命! 他们好像对他妹妹很感兴趣。 等她说完,遗憾地说:“要知道这么有意思,我那天就去观赛,下次还有比赛,夏桔你一定要通知我们。” 就这么折腾了一整天,从派出所出来,他们又往红星生产队赶。 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夏安北做饭,夏桔收拾东西。 夏桔只带走自己的衣物都个人生活用品,另外养母还给她攒了棉花跟布料,每年积攒一些,是给她当嫁妆用的,这些棉花跟布料凝结着养父母对她的爱,也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她要带走。 不过最值钱是一对金手镯,夏铁匠临终前跟夏桔交代,要是能找到他们的亲闺女,两只手镯姐妹俩一人一只。 手镯藏在东屋的衣柜底下,把衣柜移开,翻开黄土,从里面掏出一块土坯,砸开,夏桔取出那对手镯,另外,还把家里仅有的两张照片带上。 看着雪白的棉花,土布、细布等各种布料,夏安北百感交集,这么多年,多亏有善良的夏铁匠夫妇抚养夏桔,夏桔被养育得很好。 夏桔的东西很快就收拾完,全部物品只有一个行李袋,跟被褥卷、棉花布料卷一起都摆在炕上。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没有直接出发,夏桔从柜子上的角落里拿出一叠黄色烧纸,说:“我得去给爸妈烧纸,告诉他们我要回城里。”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夏安北询问。 夏桔点头:“好呀。” 兄妹俩立刻出发往北走,走到山脚下,顺着弯弯曲曲的山上一直走,直到看到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包。 夏安北停下,夏桔继续往前走,在坟前,跪下,点燃那叠烧纸。 她想起小时候,夏铁匠带他去给爷爷烧纸,夏铁匠让她跪下,她不肯,说衣服会脏,夏铁匠就让她在旁边站着,并不逼她。 烧纸燃起,夏桔把一张张纸添上去,纤薄的纸灰像是黑色蝴蝶,飘飘乎乎的飞起来,跳动的火苗映在夏桔脸上,她的声音轻快:“爸,妈,我找到大哥夏安北了,他这个人很可靠,我要回城里,你们一定会为我高兴吧。” “我会继续帮你们找走失的亲闺女,你们这么善良,亲闺女一定生活得很好。” “我会经常来看你们,我会多给你们烧纸,这样你们在地下就有钱花。” 孤坟前多了堆黑色的纸灰,夏桔站起身来,往夏安北站立的方向走,“走吧。”她说。 夏安北伸手臂揽她的肩膀:“走。” 夏桔转头看向夏安北,没有悲伤,眼中还带了点笑,说:“我养父母已经知道我要去城里,你要是对我不好,他们半夜会来找你。” 夏安北嘴角上扬:“我知道了,我努力对你好,可不能让他们半夜来找我。” 兄妹俩脚步轻快地并肩走着,夏安北想夏桔还是太瘦,他的手掌之下,夏桔肩膀的骨头分明,一定让夏桔多吃点好的,让她长得壮一些。 夏桔却在往四下看,伸手握住裤兜里的飞刀,声音中带着兴奋,说:“你看,这附近有兔子,以后不能经常打兔子,我现在就要打。” 说完,飞刀出鞘,夏桔追着野兔跑了出去。很快,她就抓到一只。 “够了,夏桔,走吧。”夏安北说。 “不够,最好给帮过忙的邻居们分点。”夏桔说。 夏安站在附近,看着夏桔像只灵活的小兽,在杂草、荆棘、灌木、乱石遍地的荒地上跑来跑去,最后,她打了四只野兔,把网兜装得满满登登,用枯叶遮着,满意地说:“够了,走吧。” “爸,妈,我打到四只野兔,一下子打这么多只野兔,一定是你们保佑。”夏桔快乐地朝着孤坟的方向喊。 回到家,夏安北先处理野兔,夏桔拎着一只剥好的野兔去大队长家,感谢之前的照顾,又跟生产队借骡子车。 “借生产队的车要给多少钱?”夏桔问。 大队长说:“你这次锻刀大赛给生产队,给公社争了光,用骡子车就别给钱了。” 夏桔道谢,把骡子车赶到家门口,夏安北便把行李往车上搬。 要是只有行李的话,夏安北拎着就行,可还有粮食蔬菜,去年秋后发的三百来斤粮食,小半年过去,粮食还有一多半,都是玉米面、高粱米面、土豆、白菜、粉条之类的。 粮食外加行李,肯定要用车搬运。 夏安北扛着三个大包健步如飞,夏桔看着他背上的几座山笑出声来:“你像个大蜗牛。” 夏安北回头看她:“那你像个小蜗牛。” 等把行李跟粮食都装上车,夏桔郑重其事地把两道门都锁上,现在这座房子是她的,以后找到夏铁匠的亲闺女,要是她没房子住,就把这座房子给她。 赶着骡子车走在路上,夏桔大爷、大娘、大叔、婶子地叫着,跟人说话,算是她跟这座村庄告别。 “夏桔要回城里了啊,有空多回来看看。” “我会经常回来。” 还没出生产队,梁大嫂急匆匆地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大声喊:“夏桔,你真的走啦。” 梁大嫂愤懑地看着夏安北的背影,这个夏安北真够讨厌的,他一来,夏桔这个好使唤的孤女不给她家干活,彩礼钱跟房子也没了。 这些天她伺候俩老的,又脏又臭,还要洗衣做饭做家务,还要上工,累得半死。 夏安北可倒好,白得一个俊俏的有手艺的妹妹,以后彩礼钱还有房子还不都是他的! 夏桔喊了声“吁”,让骡子停下,回头看,说:“要不然呢,继续伺候你一大家子人啊。” 梁大嫂快步上前,她对夏安北再不满,当夏安北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她马上就怂了,马上移开目光,不跟他对视。 她有些尴尬地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走也不说一声。” 她想跟夏桔说夏安北不是啥好东西,可当着夏安北的面,她不敢。 夏桔回怼:“不必假装关心。” 夏安北下车,绕道夏桔这一侧,把夏桔挡在身后,说:“梁大嫂,有话直说,别藏着掖着。” 他已经看出梁大嫂欲言又止,肯定没憋着好话。 梁大嫂其实想问房子的事儿,夏铁匠那三间砖瓦房盖得很结实,不住人的话空着可惜,再说房子坏得也快,不如有人住着,可是看夏安北看她的眼神很不友好,梁大嫂不敢提。 她把话使劲儿咽回肚子里,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夏桔怎么也是我公婆的干闺女,她要回城我总该来送送。” 夏桔语气严肃地再次申明:“已经断亲了,我不再是梁大爷大娘的干闺女,没人伺候二老,你着急了吧。” 梁大嫂下意识反驳:“夏桔你咋说话呢,你说断亲就断啊,你还是夏铁匠的养女呢,这恩情能说断就断?” 夏桔瞥了她一眼,说:“两码事儿。” 她不想跟梁大嫂多掰扯,转向夏安北,说:“咱们走。” 夏安北上车,这次就坐在夏桔旁边。 梁大嫂呆呆地立在原地,使唤丫头罢工,房子给他们家住总可以吧。 她现在满脑门子都是房子,房子,大砖瓦房! 不会啥都捞不着吧。 回到大杂院附近,夏桔把骡子车停在路边,夏安北搬运,卸完车,再赶回生产队换车,这一来一回用了不少时间,连午饭都耽搁了,他们是在路上啃得窝窝头。 再次回到大杂院,夏桔赶紧把衣服棉花布料都放进衣柜,又把被褥铺好,往床上一滚,说:“忙了一天,终于到家了。” 夏安北边剁兔子肉边想,妹妹可算是搬回来了。 有夏桔在身边,他格外安心,踏实。 从此以后,有妹妹,就有家。 这一世,除了希望弟妹们都过得好一些,他希望自己不像上辈子那样孤身一人,有弟弟妹妹的陪伴即可。 三只肥美的野兔足足炖了一大锅,霸道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夏桔盛了一碗肉,她端着冒着热气的碗,夏安北抱着被褥去了对门,赵大娘眉开眼笑,把碗接过去往自己的碗里倒,说:“你看,还给我们家拿肉,谁炖的,可真香。” 兄妹俩可真大方,那可是肉啊,他们家一个月能吃到一次肉就不错了。 夏桔笑着说:“我大哥炖的,他做饭手艺好着呢。” 夏安北把被褥卷放在椅子上说:“大娘,这些天夏桔没住这儿,被子没用到,收起来吧。” 那天帮他们收拾房子的人家都分到了野兔肉改善生活。 给各家分完肉,兄妹俩坐在桌边安心吃饭,野兔肉搭配小米饭,这顿饭吃得格外香。 “大哥你做的饭菜真好吃。” “那就多吃点。” 得到妹妹夸奖,夏安北心里甜得很,恨不得天天给夏桔做饭吃,他把好啃的肉都挑给夏桔,夏桔的碗里堆的跟小山尖似得,夏桔连忙推拒,说:“好啦,你吃吧,不用给我夹。” 肉的香气飘到前院,表叔家的小儿子馋得口水都流了出来,不满地嚷嚷:“咱们不是亲戚嘛,夏桔他们吃肉,也不给咱们端点,我看她给不少人家端肉了。” 一家人挤在房子中间的空地上吃饭,连转身都费劲,表婶同样不满:“要不是咱们家给他们看着房子,他们的房子早就被人占了,他们一回来就要房子,真是白眼狼,给那么多家人送肉,偏偏不给我们送。” 这一家人馋得够呛,玉米面窝窝头都吃不下去了,可那又能有啥办法呢,就馋着呗。 晚上,夏桔翻箱倒柜找了一圈,也没合适的藏手镯的地方,便问夏安北。 “我在你房间的衣柜上搞个夹层,没有人能发现。”夏安北说,他想夏桔对他很信任,这么贵重的东西问她怎么收藏。 说干就干,夏安北马上去原来住过的仓库找木板,工具钉子乳胶漆他已经准备好,不用再跟别家借,拿回木板后便用锯子裁成合适的大小,做成夹层,再往衣柜上钉。 衣柜两米多长,一米多高,从上面打开,夹层就安装在最角落里,夏安北身体探进衣柜,伸长手臂,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夹层安好。 “行了,把手镯放进去吧,肯定没人能想到藏在这儿。”夏安北说。 夏桔猫着腰,伸手,歪着脑袋,把包裹好的手镯放进去,盖上柜门,把暖壶、茶缸等都各归其位,说:“好了,多谢大哥,藏这个地方真不错。” 妥善藏好手镯,夏桔坐在桌边看书,她是假装看书,其实是看系统给她的资料。 系统资料应有尽有,她主要看得是锻工、钳工、拖拉机修理的资料,在这个年代,专业书籍很难得,谁要能多看几本好书,水平就能比比人高得多。 夏安北看她看初中课本,又想提让夏桔回学校的事儿,不过看她看得认真,便没打扰,只是拎了暖壶进来,给她的茶缸里倒了红糖,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水。 夏桔捧着茶缸,双手马上感觉暖烘烘的,说:“别光给我泡红糖水,你也喝。” 夏安北说:“我不需要喝,再说也不爱喝。” 夏桔站起来,去夏安北的房间拿他的茶缸,分了半杯给夏安北,说:“一起喝。” 夏安北接过茶缸喝了一口,甜滋滋的,妹妹分的红糖水就是好喝,感觉身体都暖和了,说:“你接着看书吧,我也去看书。” —— 表叔家,小儿子一进门就大喊:“不好啦,夏桔招工进农机厂了。” 这对他家来说又是个噩耗。 李杏婵登时红了眼圈,不满地嘟嘟囔囔:“夏桔进了农机厂,我进不了。” 表嫂唉声叹气地说:“夏桔报名多晚呐,谁知道她通过锻刀大赛进厂,她占了一个名额,要不是她占名额,说不定进厂的是你,哎,这兄妹来一回来,咱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这一家人的贪心表现在方方面面,表叔跟他大儿子都在农机厂上班,闺女还想进农机厂,不会一家子都想进农机厂吧。 没有农机厂,这一家人就活不了是吧! 李杏婵委屈巴巴地说:“就是,她凭啥不排队,走后门进厂!” 她进不了厂不说,本来想跟葛厂长家结亲,这样肯定能进厂,可夏桔把这事儿搞得人尽皆知,葛厂长的儿子看到她都绕道走,这是啥事啊。 大儿子李有利说:“夏桔就是个铁匠,在农机厂肯定干不出名堂来。看着吧,跟我比,她肯定差得远。” 表嫂立刻来了精神,说:“她水平肯定比不上你,到时候我要给她几句难听的。” —— 这天要去工厂报道,吃早饭的时候,夏安北说:“我送你去工厂。” 夏桔笑出声来:“就这么几步路,用得着你送?” “我跟你一起去报道。”夏安北说。 夏桔凝神看着夏安北,觉得他好像要弥补某种遗憾,可能是没去送过她上学的遗憾,于是说:“好吧,一起去。” 不需要去太早,他们八点二十才出发,八点半的时候到农机厂门口。 看着挂在门口的白底黑字的厂名招牌,夏桔默想,终于进厂了,工厂规模不大也罢,她干铁匠时就想进厂,总算达成目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29章 “夏桔, 我也来报道。”有人喊她。 夏桔扭头一看,正是对门赵大娘家的钟小绢,招呼她说:“挺好, 咱们还能做个伴, 一起进去吧。” 她又转向夏安北说:“不用你陪我了,你看我有伴儿。” 夏安北点头:“那我走了,晚上我不一定几点回,你在食堂吃饭, 别想着省钱,要吃饱。” 夏桔声音轻快:“好的,我知道了,你也要按时吃饭。” 等夏安北走后,钟小绢挽起夏桔的胳膊, 羡慕地说:“你们兄妹感情可真好, 我们走吧。” 刚说完, 见又来了个男同志,钟小绢想跟他对眼神, 可对方没回视她, 钟小绢只能直接开口:“同志,你也来报道吧, 咱们一块儿进去。” 男同志高傲得像大尾巴狼,只用一句话就划开了他跟俩姑娘之间的距离,他说:“我是技术员黄胜, 最好的中专机械学校毕业。” 夏桔打量着这个国字脸,衬衣胸口别着钢笔的看着像刚毕业的年轻男同志:“……” 对方态度傲慢,夏桔立刻想起梁俊生,对这种高学历, 自以为了不起的人没有好印象。 工人七点半进厂,他们八点半来报道,现在门口就他们仨人,还是得一块儿往里走,钟小绢悄悄跟夏桔说:“这位男同志不太好说话啊。” 夏桔瞥了眼对方的后脑勺,说:“他不是说了嘛,他是技术员,跟咱们工人不一样。” 技术员是干部身份,职业发展路径是工程师。 夏桔她们这样的工人实行八级工制度,八级工到顶后是技师。 钟小绢撇撇嘴说:“他不就是上了中专嘛,你生产竞赛还第一呢,我觉得你比他厉害。” 俩姑娘在蛐蛐这个技术员,对方也在腹诽她们。 黄胜毕业后本来要留在大型机械厂,结果工作出了岔子,不得不到先锋农机厂来,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落地凤凰的巨大落差感。 今天跟他一起来报道的俩女同志,其中一名高中没毕业,肯定是走后门进厂。 另外一名就更离谱,铁匠,居然在锻刀大赛中得第一名,可听说年纪不大,没啥文化,只上到初一,不知道第一名的成绩怎么得来的。 今天一见,看夏桔就不像是铁匠,谁知道是不是浪得虚名,把别人的荣誉加在她身上,说不定是刻意塑造出来的典型。 总之,他带着不得不进小厂的郁郁不得志的挫败感,又与两位跟他完全不同档次的工友一起报道,拉低了他的水平,让他觉得这个工厂,这份工作糟透了。 而且黄胜听他发小李有利说,夏桔跟她哥的人品都不咋样。 三人去人事科报道,填写了报道表格,夏桔跟黄胜都是正式工,工作仨月就能转正,钟小绢是学徒,工资十七块,得工作两三年才能转正。 之后去总务科领劳动布工作服、安全帽、耐高温手套,另外还有一双高筒劳保皮鞋,至于其它洗发水、肥皂等劳保用品,工作一个月之后才能领。 手里抱着这些分发的物资,夏桔才有了已经成为先锋农机厂职工的实感。 夏桔少不了在工厂吃饭,就用钱跟粮票兑换了饭票,之后找空房间换上了崭新的蓝色工服跟劳保皮鞋,拿上安全帽,就在人事科等着,等各车间来人把她们领走。 夏桔自然是去锻工车间,钟小绢被分配到了铸造车间。 锻工车间主任之前就带夏桔参观过车间,这次亲自来接夏桔,两人一块儿往锻工车间的方向走,夏桔说:“主任,我想尽快学会操作各种机器。” 伍主任说:“你当然得会,每个人都必须是多面手,啥都得干。” 他对夏桔印象很好,小姑娘毕竟是锻刀大赛第一名,有锻造天分,这样的人很快就能成为业务骨干。 锻工车间的工作条件并不好,到处是噪音粉尘,夏桔看着轰轰作响的机器,心想以后她不再是铁匠,而是锻工,终于不再终日捶打,可以用各种机器加工铁器。 现在天气还不热,等到夏天,不干活,光是在厂房里站着就热得流汗。 伍主任把刘师傅叫过来,跟她交代:“这位就是夏桔,你们应该都听说过了,江州市第一铁匠,以前没接触过这些机器,你先给她安排工作,带着她把这些机器都学会。” 然后又对夏桔说:“锻工车间男多女少,刚好让她带你。” 刘师傅麻利地走过来,打量着夏桔说:“你上次来参观我就注意到你了,小姑娘能得锻刀大赛第一名肯定有真本事,我能教你的不多,不过这些机器包教包会。” 夏桔连忙礼貌打招呼并道谢。 伍主任又叮嘱大家:“有小姑娘在,以后天热了不许偷着光膀子。” 众人说:“伍主任你说笑了,没人光膀子。” 大家围着夏桔说话,也算是休息。 “第一铁匠年纪这么小啊,看着真不像是个打铁的。” “你们想想,她的打铁手艺全市第一,咱们都是干锻工的,哪个能比得上她。” 工友们都很友好,夏桔没啥陌生的感觉,忙谦虚地说:“我只会打铁,来农机厂是想向各位前辈多学点技术跟机器操作。” 上午夏桔只是观摩,没被安排干活,中午被刘师傅带到食堂去吃饭。 食堂伙食一般,也没啥油水,夏桔吃得是两米饭、豆腐跟蘑菇炖干豆角,吃过午饭,还有一个多小时休息时间,她想了想,还是回家看系统资料。 下午,夏桔被安排了工作。锻工车间在加工播种机圆盘,主要工序是冲压成形,夏桔的工作是搬运冲压好的毛坯,交给热处理班组,积攒到一定量就放到热处理炉中进行退火。 这工作还不如她之前在铁匠铺哐哐打铁轻松自在。 好在不用加班,五点多钟,夏桔跟着工人们出了厂房,微风扑面,吹散一身铁屑灰渣,终于可以喘口气。 钟小绢特意跑来找她,对方惊呼:“夏桔,你咋弄的全身脏?” 夏桔低头往工服上看了看,感觉浑身已经被灰尘颗粒黏住,又看钟小绢,只见她像是刚挖煤回来,脸上渍抹着黑灰,一道道的。 “咱俩彼此彼此吧,你干的是啥工作?”夏桔问。 钟小绢唉声叹气:“我干得是翻砂工,翻砂工你知道吧,我现在干的是铸件做好后,把上面的沙子清理掉,听工友说,翻砂工是全厂最脏最累的活儿,都没有女同志愿意干翻砂工。” 夏桔想不出鼓励她的话,就说:“管它脏不脏的,先吃饭要紧。” 钟小绢噘着嘴说:“可是身上太脏了,我想先去澡堂洗澡。” 干了一下午活儿体力消耗大,夏桔的肚子发出咕咕的肠鸣音,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饿,说:“要是洗完澡再去食堂,食堂可能就没啥菜了。” 钟小绢本来要回家吃饭,可她陪着夏桔去了食堂,巧的是,去食堂的路上遇到黄胜,看到烟熏火燎的俩女同志,黄胜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锻刀大赛第一名又能咋样,没文化的女工就该如此,反正他这样的技术员是不会干这种脏活累活的。 他捋着整齐的头发,很嘴欠地调侃:“看来俩女同志工作很努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去挖煤了呢,再接再厉,多学本领,早日成为车间的中坚力量。” 夏桔没搭理他,可是钟小绢睁着眼珠子瞪过去,完全不怕技术员以后在工作上刁难她,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钟小绢整张脸漆黑,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却咕噜咕噜转,看着很滑稽。 夏桔笑出声来,半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晚饭是炒面,职工们吃不上白面条,是杂合面,另外还有凉拌土豆丝跟咸菜,夏桔觉得这饭菜挺好,吃了满满一大饭盒。 吃过晚饭,俩人又迅速回家,到了家门口,钟小娟就喊:“妈,我在工厂食堂吃过了,不用做我的饭。” 赵大娘正在做饭,隔着玻璃往外看,惊呼:“诶呦,你们俩怎么弄得浑身黑,我看别的工人也不这样啊,我少放点米,你们俩快去洗个澡。” 夏安北果然不在家,夏桔打开门锁,进屋拿了脸盆、毛巾、肥皂等,跟钟小绢汇合,又去工厂澡堂洗澡。 澡堂免费,里面到处都是水汽,女同志不爱在池子里泡,基本都是舀了水在边上洗,池子里的水就很干净。 毫无隐私可言,但不用自己烧热水,还有这么宽敞的场地,夏桔还是觉得很方便。 热乎乎的水从头上浇下去,夏桔挤了块洗发膏,在头发上揉出丰富的泡沫,再用水冲洗,终于把铁屑煤渣都被冲走。 等俩姑娘走出澡堂,浑身干净清爽。 钟小绢想象中的工作可不是这样的,对工作的新鲜感消失殆尽,嘟囔着:“以后工作不会总这样吧,又苦又累,我现在胳膊酸腿痛。” 夏桔体力好,倒是没感觉到劳累,她的目的性很强,说:“我先熟悉车间里的机器,之后要学技术。” 钟小绢说:“可是我干翻砂工有啥技术,干得再好还不是个翻砂工。” —— 等夏安北回家,夏桔正在看系统里的锻造车间用到的各种机器的资料,前者迫不及待地问:“第一天工作咋样,累吗?” 夏桔仰着脸笑道:“我在车间里干搬运工,累到没啥,我觉得这工作挺好。” 夏安北能感觉出来,夏桔是真心热爱农机厂的工作,难得女同志愿意在锻工车间上班,他又问:“这工作跟铁匠比咋样?” 夏桔不假思索地说:“我的思路是对的,还是得进厂学技术,光当个铁匠整天除了敲打没别的,肯定不行。” 夏安北翻看着她手边的初中课本,说:“你喜欢这工作就行。” “你呢,还在找四哥?”夏桔问。 连日寻找无果,夏安北并未气馁,点头:“对,他可能是改名了,不好找。” 接下来几天,夏桔都是在钟小绢嘟嘟囔囔的抱怨中开启新的一天,去工厂的路上她要抱怨,走到车间附近更是一步都不想迈。 钟小绢跺着脚上沉重的皮鞋说:“这工作累死了,整天把自己搞得黑不溜秋。” 出于安全防护的需要,他们要全副武装,安全帽,密不透风的工作服,翻毛皮鞋,手套,一样都不能少。 又脏又苦又累,噪音,尘土飞扬,就是她们的工作常态,等到夏天还有高温。 夏桔在铁匠铺早就已经习惯,说:“也有好处,冬天咱们这俩车间最暖和。” 钟小绢又抱怨:“你看我裤子上都烧出洞来了,让我干翻砂工,就是让狗耕田,我累得跟狗一样。” 没过两天,她又转述听来的闲言碎语:“他们都说大姑娘干翻砂工很快就变成老太婆,男不男女不女的,不成体统。夏桔,我看你特别能忍,你的工作也又脏又累吧,你怎么能忍下去的。” 夏桔有计划,有目标,不会像钟小绢这样被苦累打倒,她说:“我打算拜师,跟师父学技术。” 不是在锻工车间拜师,她想去主修车间,不过时机未到,她得先学会使用锻工车间的机器。 钟小绢说:“好主意,看来我也得拜师,要是有师父带着我学技术就好了,那样我就不用干翻砂工,不知道有没有师父愿意收我。 —— 还好这几天不用加班,傍晚夏桔还是跟钟小绢一块儿去吃饭,洗澡,浑身干净清爽地回到家,就坐在桌边看系统资料。 这天夏安北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手里拿了布料,雪花呢的跟花布,说:“这是你之前要的,我答应给你买,就算是给你锻刀大赛第一名跟加入农机厂的庆祝。” 夏桔把布料先接过来,先问夏安北吃过饭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才说:“这些布料很难买吧。” 别说供销社,就是百货大楼都难见到这样的布料,基本上一摆出来就会被抢光。 夏安北说:“再难买也要给你买。” 她手头的布料很多,锻刀大赛的奖品,梁俊生的赔偿,养母给准备的嫁妆,还有夏安北给买的,突然变得很富有。 夏桔笑着说:“多谢大哥,不过布料是你之前就答应我的,就拿这个给我庆祝吗?” 夏安北又从斜挎包中拿出个新的,说:“我知道你就会这样说,给你买的新挎包,这个当做庆祝总可以了吧。” 夏桔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夏安北额外给她准备了礼物。 她眉开眼笑,把新挎包接过来,站起来,忙着把已经磨破的旧挎包中的东西往里倒腾,边说:“你给我买这么多东西,我就送给你一只钢笔,是不是我也得给你多买点?” 夏安北眉眼柔和,问:“你有钱吗?” 夏桔笑道:“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就有。” 夏安北说:“那就等发了工资再说。” 夏桔睁大眼睛:“你还真跟我要啊。” 夏安北挑了挑眉:“咋了,你就随口说说,糊弄我啊。” 夏桔把新挎包背在肩上,说:“要不等我有空要给咱们俩各做一件衬衣。” 夏安北走去把门拴好,说:“不过你干体力活累得慌,不用急着做衬衣,明天我也要上班了,先不去派出所,是分局抽调我去干活,可能回来比较晚,你在工厂食堂吃饭。” 夏安北需要提前上班,他这个派出所片警还没正式上岗,就被抽调到区分局调查案子,据说是一桩大案。 夏桔点头:“好的,你忙,不用担心我。” —— 次日,等夏安北赶到区分局,才知道原来这大案是某民兵团的军械库失窃,国家划拨的三十支崭新的步木仓在军械库里刚搁了几天,全被偷走。 民兵缺少兵器,没有步木仓可用,很多民兵在木仓械训练时都用木棍,能得到国家分配的木仓是大事儿,谁知道这么快就丢了。 “夏安北,没想到这么快又一起共事。”有人跟他打招呼。 听到这道声音,夏安北惊讶无比,扭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郭明亮挑眉:“你能转业,我不能?我以后在分局上班,治安大队的副大队长。” 治安大队副大队长这几个字,他特意加重语气,得意之情自不必说,比夏安北这个派出所的片警强得多。 不知道的,听他那语气,还以为他是整个江州市的公安局长呢。 郭明亮上一世是夏安北的老对手,跟他竞争了一辈子,抢夺读军校的名额,抢夺提拔机会,甚至抢媳妇。 夏安北媳妇背叛了婚姻,在离婚之前,已经跟郭明亮搞在一起。 不过在工作上,这人总被夏安北狠压一头,到夏安北重生之前,夏安北是师长,郭明亮是团长。 夏安北不怎么能理解,上一世郭明亮一直在部队,怎么跟他前后脚转业回了江州市! 郭明亮对读军校的名额眼馋得要命,他放弃读军校名额转业回老家,郭明亮应该欢欣鼓舞,积极争取去读军校才对,可他为啥也要转业? 不过夏安北没心思琢磨这些,郭明亮上辈子不如他,那么这辈子也一定比不上他! 再说,都是郭明亮单方面竞争,夏安北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尤其是这一世,他更希望弟妹都好好的,过平平淡淡的生活即可。 郭明亮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同样是连长转业,一个是副大队长,一个是片警,他认为赢了夏安北,意气风发,春风得意。 分局局长给他们发布指使:“一定不能让这些木仓响起来,务必尽快把木仓找到,把犯罪分子抓起来,找到木仓立三等功,破案记二等功。” 郭明亮主动请缨要求找枪,获得批准,这让他斗志昂扬,瞥了夏安北一眼,问道:“局长,要是一名公安既能找到木仓,又能破案,能同时记三等功跟二等功吗?” 局长赞许道:“大家听到了没有,看看新来的年轻人,有斗志,有干劲儿,有决心,大家都打起精神,当然,一个案子可以记两次功。” 郭明亮挺了挺胸膛,这些公安混日子得多,像他这样年轻有为的少,他肯定能把功劳拿到手,让这些老公安还有夏安北都看看他的实力。 夏安北默默看了郭明亮一眼,他跟上辈子一样,还是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一样跟人竞争,累不累啊。 郭明亮这样张扬惹得老公安们不满,当着局长的面直接开怼。 “局长,我们的目标是破案,不是立功,新人立功的心太急切,不是啥好事儿。” “一来就想着立功,小同志,你这种思想要不得啊。” 郭明亮一上班就能带八人团队,踌躇满志,很快分配了找枪路线,两人一组,跟夏安北之前找老四的路线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江州市脏乱差的地方。 夏安北的脑海中浮现出去榆树沟时夏桔打野兔的画面,在连绵起伏的山地,夏桔发现一块活土,推测说是有人藏了粮食,可夏安北觉得从那块活土区域的范围来看,藏枪刚好。 他不认为会巧合到这种程度,不过有种强烈的感觉推动着他,去那个地方看看,确认不是,他才安心。 “郭队长,我想去郊外找找。”夏安北提议。 郭队长这个称呼让郭明亮很受用,他终于压了夏安北一头,夏安北就是他手底下的小兵。 郭明亮立刻反驳,事实上,不管夏安北说啥,他都要反驳。 “郊外多大地儿,你这思路都不对,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我们当然要把市区都排查一遍,再去郊外寻找。夏安北,你之前当侦察兵立过功,但现在是破案,得靠脑子……” 夏安北没继续听他说,跟队友走了。 看着夏安北离去的背影,郭明亮哽了一下,大手一挥,招呼队友:“务必尽快找到木仓。” 赶在夏安北之前! —— 夏桔的处境并不比钟小绢好,她现在不干搬运工,而是跟几个新职工一起,被安排砸铁。 砸铁,顾名思义,就是把大块铁料给破开。 以前在铁匠铺,夏桔用的都是小块废铁料,从供销社选废铁料直接选小的,可现在他们用的大部分都是大块废铁料,废钢轨,废铸件都有,大块的不能直接用,哪怕是几吨重的铁料,都得靠人工抡锤给劈得粉身碎骨。 抡着五十磅的大锤,把铁料破碎到合适大小,这工作非常辛苦。 有老师傅给他们做过示范,就回了车间,把这些新职工留下干苦力。 新入职的职工们干得倒挺起劲,有人调侃说:“夏桔这个第一铁匠不也跟咱们一样干砸铁的活儿。” “夏桔,你怎么也是女同志,又长得瘦小,干得动吗?” 夏桔扎着马步,抡着大锤,正哐哐砸铁,等大锤落稳,站直身体说:“这活儿真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天气刚刚暖和起来,本来呆在室外应该很舒服,可他们这样卖力砸铁,浑身出汗,衣服都黏在身上,难受得很。 立刻有人纠正她说:“刚才老师傅不是说了嘛,砸铁料要出大力,也有窍门,光用蛮力肯定不行。” 有人给大家鼓劲,说:“其实砸铁也挺好的,好歹在室外,比呆在车间里强多了。” 砸铁确实需要点技巧才能把铁给破开,但在夏桔看来,技术含量基本等于没有,她不想干这种没技术含量的活儿,往四周看了一圈,指着不远处的庞然大物说:“你们看,那个应该是自动砸铁机吧,听说砸铁料很好使,为啥不用?坏了吗?” 有了解情况的工友说:“那砸铁机早就坏了,一直都没再用,都是年轻职工抡大锤砸铁。” “一看那机器修起来就难,工厂不愿意修,哪有找小年轻砸铁方便啊。” 有人提议:“咱们先歇会儿吧,砸铁应该是全厂最累的活儿了吧。” 几人坐下休息,夏桔跑到砸铁机附近端详机器,锈迹斑斑的落锤式砸铁机块头实在太大,夏桔打量了好一会儿,默想这机器太过庞大,拆装都需要用吊车,同时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完成拆装。 要是机器能缩小到四分之一,哪怕是二分之一,不用劳烦工友,她自己就能动手,她肯定想要修理。 修机器的念头刚刚产生,就被夏桔自己给按了回去。 “夏桔,研究机器呢,想修啊,不,我看你像是放弃了,不会修?”附近有声音传来。 是黄胜的声音,听说夏桔在砸铁,他特意跑过来看,恰好看到对着破旧的砸铁机束手无策的夏桔。 夏桔瞧了对方一眼,将来人得意的神情尽收眼底,说:“你是技术员,机器应该由你来修!”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宝宝,本文主线是女主的事业线,她很强,女主的兄弟姐妹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后面的篇幅比v前少很多,主线是搞事业,我想她的原生家庭部分也是不落俗套的,多谢各位支持。 第30章 第30章 夏桔站定, 从系统里翻找这台砸铁机的资料,而黄胜以为她心虚,心情愉快地勾着嘴角说:“第一铁匠只会打铁, 到了农机厂还不是啥都不会, 不会开吊车,不会用空气锤、压板机,所有机器都不会用,只能干砸铁的苦力活儿。” 夏桔微微皱眉:“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你学历高,又是技术员,有扯淡的功夫,机器应该能修好了吧。” 黄胜不屑一顾地说:“我忙得很,哪有空来修这台破机器。” 再说, 把砸铁机修好, 夏桔哪儿还有机会干砸铁的活儿。 看夏桔干没有技术含量的重体力活, 他这个中专生得到了一点点心理平衡。 夏桔嘴上可不认输,说:“你不会是来看笑话的吧, 小心我跟厂领导说让你来修砸铁机。” 黄胜担心夏桔真跑去干这种事儿, 他不想给自己揽活,还是很麻烦的活儿, 马上说他没空,麻利地走了。 夏桔朝着他的背影喊:“黄技术员,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看你就是不会修!” 黄胜:“……” 等人走后,夏桔又跑回废铁堆处砸铁,等再休息的时候继续看砸铁机的各种参数数据、设计图、拆装视频等进行钻研。 对黄胜的幸灾乐祸,她很不屑。 也就是这台砸铁机个头大, 需要团队维修,她没法独自上手,要不她高低得给拆开看看。 再说,她早晚能学会维修各种机器。 黄胜这些人都会是她的手下败将。 好在这全厂最重的体力活儿就干了两天,换了另外一波年轻职工来干,夏桔他们终于回了车间。 —— 只是刚回车间,夏桔就加入了生产攻关,由刘师傅带着二十几个人进行播种机圆盘的攻关生产,还有二十几个工人分别在加工皮带轮跟磨粉机的进料斗。 锻造车间异常忙碌,每天都是到晚上十点多钟才能下班,在机器轰鸣粉尘遍布的环境中连续加班,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不过夏桔初来乍到,所有的工作对她来说都很有新鲜感,也没觉得多累。 晚上八点钟,锻工车间依旧是一派忙碌的生产景象。 伍主任给他们加油鼓劲:“大家再坚持两天,等完成这次的生厂任务给你们放天假休息,跟周日连起来,能放两天。” “伍主任真能放假吗,别加工完了圆盘又来急活。” 伍主任给大家保证:“大家最近辛苦了,就是再来急活也得让你们先休息。” 能一下放两天假,有这个大胡萝卜在面前吊着,本来忙碌一天已经很疲劳的工人们又鼓足干劲儿投入生产。 夏桔不再当搬运工,而是操控冲床,等工友把坯料放好,她就脚踩踏板,冲头向下运动,就能冲压出一个播种机圆盘的毛坯件。 冲压机从早晨运转到现在,冲头温度极高,冲压成型的圆盘会粘在冲头上,张师傅站在冲压机旁边,要用錾子把圆盘从钻头上剥离下来。 相当于额外增加了干起来很麻烦的工作。 看他额头上都是汗,动作又小心翼翼丝毫不敢马虎,夏桔提议说:“要不咱俩换换,我来把圆盘给凿下来。” 张师傅出于对新人的爱护,说:“你别看我凿得轻松,其实得用巧劲儿,你对这活儿不熟,一不小心就会烫到,还是我来吧。” 夏桔又说:“要不你带上手套?” 张师傅看了眼夏桔扣得严严实实的衣领袖口,笑道:“新来的人里面就你最老实,整天都捂得严严实实,带着手套操作实在是不方便,根本就用不上巧劲儿,你看车间有几个带手套的。” 又干了俩小时,眼看就要下班,夏桔体力消耗殆尽,肚子饿得咕咕叫,马上就能去澡堂洗澡然后搞点加餐,想到这些她就精神振奋,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啊啊啊的连声惨叫,皮肉烧焦的气味儿随之传来。 张师傅又困又累,一不留神被冲头烫到,右手的食指跟中指被烫得皮焦肉烂,血肉模糊。 夏桔来不及思考,赶紧关闭冲床电源,回头看向疼得龇牙咧嘴,不断跳脚在原地甩动手臂的张师傅,急匆匆地询问:“咋样,没伤到骨头吧。” 她大声招呼组长:“刘师傅,张师傅的手烫伤了。” “诶呀,妈,妈呀,疼死我了。”张师傅龇牙咧嘴地叫唤。 工友们都过来围观,看着张师傅惨不忍睹的手指,纷纷询问他伤得咋样。 张师傅疼得脸色发黄,豆大的汗珠往下淌,可他不想让大家担心,说:“我没那么笨手笨脚的啊,当然没伤到骨头,就是烫伤了皮肉而已,看着严重,其实没啥大事。” 夏桔挺着急,她以前当铁匠的时候就格外注意安全生产,可有工友却淡定得很,好像对工伤司空见惯,根本不当啥大事儿。 刘师傅麻利地做安排:“收工了,下班,夏桔,你赶紧陪着张师傅去医务室。医务室现在没人,小王,你赶紧往家属院跑一趟,把李大夫叫来,麻利点,让她快来。” 夏桔已经拽着张师傅往厂房外走,往食堂的方向走,医务室跟食堂挨着,只有两个大夫,平时不加班,他们到的时候医务室的门锁着,几个人就在门口等。 等李大夫火急火燎地赶来医务室,给张师傅皮开肉绽的手做了检查,说没伤到骨头,处理了伤口,做了包扎,还打了一针预防感染。 “我给你开病假条,明天还来我这儿,我再给你看看。”李大夫说。 张师傅明明疼得直冒汗,可故作轻松地说:“不疼了,没事儿,大伙都回去吧,过两天就该好了。” 刘师傅把所有机器都关闭,检查完厂房之后匆匆赶来,得知张师傅的手指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本来还有两天就能顺利完成生产任务,谁知道在这个时候出安全生产事故,事故不大,可作为攻坚小组的组长她很愧疚,没有叮嘱大家做好防护,是她的疏忽,她肯定要承担责任。 至于张师傅不带手套操作,算是不遵守安全生产规定,可他的手烫成这样,又不能在这个时候批评他。 刘师傅说:“大家都回去吧,刘师傅,你明儿再来医务室看看,可别感染了。” 一行人往家属区的方向走,夏桔问:“冲压件都会粘在冲头上,需要手抠下来?” 刘师傅说:“对,冲压机用的少就不会粘,现在生产任务紧,全天运转,只要冲头温度上来,就会把冲压好的毛坯件粘住。” “有没有解决办法啊?”夏桔说。 她算是看出来了,不管是当铁匠还是锻工,都很容易受工伤。 刘师傅见怪不怪,说:“生产任务重的时候,咱们一直都是这样用冲床的。” 夏桔觉得很麻烦,工作量增加,效率下降,又不安全,她希望能解决这个问题。 回到家,夏桔赶紧拿着脸盆、肥皂等,又跑去澡堂洗澡,再次回到家她坐在桌边,边吃午饭剩的半个馒头,边在系统里翻找。 系统给她提供了解决方案,是一套简单的工装,根据夏桔的判断效果很好,不过系统提供的只是思路跟视频,她需要把这套工装给做出来,安装在冲床上。 站在门边,夏桔一边思索一边等着夏安北,到十点半,夏安北才回来。 看到夏安北行色匆匆,全身带着疲惫,夏桔说:“刚去上班就这么忙。” 夏安北声音带着歉意,边拴门边说:“你不也一样,影响你睡觉了吧,别等我。” “我回来得也晚,没影响我,吃过晚饭没有。”夏桔说。 “吃过了,夏安北说,你快去睡觉吧。”夏安北说。 简单聊了几句,夏桔没再耽搁时间,赶紧回屋睡觉,干重体力活又要加班,她可不想把自己搞得又困又累,她需要充足的睡眠。 第二天,夏桔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她不再踩冲床踏板,而是要求往冲床上放毛坯,剥离冲压好的毛坯件。 刘师傅本来不想让她干,但见她细心,不慌不忙动作稳得很,就放心让她干。 —— 公安们寻找木仓很不顺利,每天晚上十点开碰头会,所有人都一无所获。 夏安北一直想着榆树沟附近山区那块儿活土,反正已经到了不去一趟于心不安,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地步。 几次跟郭明亮提起,对方都不同意他去山区,不管是军人还是公安,都要绝对服从命令,他不能擅自行动,只能在市里按着划定给他的区域找。 这天早上再次提出要去农村,郭明亮坚定否决甚至还嘲讽他不动脑子,夏安北就直接去找局长。 之前也被局长否定过一次,很意外,这次局长说:“看来你这个小同志是非去不可,那你们就去一趟,速去速回。” 夏安北非常振奋,连忙说:“好,局长。” 必须得两人一组同时行动,夏安北跟搭档马上骑车出发,搭档觉得夏安北沉稳可靠,对他印象非常好,问道:“咱们大老远的跑这么一趟,你有线索?” 夏安北说:“没有线索,我只是想去看看,很有可能白跑。” 搭档没再说啥,两人骑车往榆树沟的方向走去,离得越近,夏安北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 必须得查看,要不他的心总悬着。 他对那块儿活土区域记得清清楚楚,到达附近,两人便把车停路边,拿着铁锹向荆棘乱石中走去。 夏安北仔细观察附近的草木,除了他跟夏桔,应该没人来过。 那块儿活土区域没人动过,拨开杂草枯叶,夏安北拿起铁锹便挖。 冷静沉着是夏安北的一贯作风,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这一挖可不得了,他们挖到了几个大麻袋,里面用塑料布包得整整齐齐的,正是崭新的木仓。 队友声音都变了调:“木仓,都是木仓,三十支,肯定是丢的那些。” 就这样意外地找到了。 这是什么运气啊。 多亏跟夏安北来了山里。 夏安北警惕地看向四周,确认无人,手上的动作麻利地很,把木仓支依旧用麻袋罩好,拿绳子捆扎,自己扛起两个麻袋,另外一个递给队友,说:“赶紧走。” 两人再无多话,生怕再出啥闪失,把木仓支捆扎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把脚蹬子蹬出了火星子,骑得飞快,直奔公安分局。 看到三十支崭新的步仓,不多不少,局长紧绷的弦终于变得舒缓,大喜,夸赞:“小夏,你真是个福将,再说一遍你是咋找到的?” 夏安北如实说:“我跟小妹去榆树沟找大妹,小妹要打野兔,追着兔子跑,发现有人藏东西,小妹本来以为是有人偷藏了粮食。” “就这样?” “对。” “你小妹打野兔?” “对,我小妹前些天在锻刀大赛中得了第一名,她打野兔很厉害,没有野兔能逃过她的飞刀。” “我听到了广播,你小妹是夏桔?” “对。” “你小妹可真不一般。” 六十年代治安比八.九十年代好得多,丢木仓案件就是大案,参与的公安本来都被焦灼的低气压笼罩,可没想到木仓已经找到。 要不是前几天去山里的请求被拒,早就能够找到。 夏安北跟夏桔这两个名字,一下子就传遍了公安分局。 显然,夏桔比夏安北的热度更高,公安们围着夏安北询问小姑娘为啥要打铁,还有得锻刀大赛第一名的经过。 “夏桔可是帮了大忙,有空让她来参观,也让大伙见识一下第一铁匠。”局长说。 郭明亮跟另外几名在市里找木仓的公安被招了回来,听说木仓被夏安北无意中找到,郭明亮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追野兔?无意中发现有人藏东西?他们找不到线索,被这案子搞得焦头烂额,可夏安北凭运气、凭意外就能把木仓找到? 凭什么夏安北有这种狗屎运! “局长,夏安北能找到木仓跟破案能力毫无关系,完全是碰运气,三等功不能给吧。”郭明亮说。 局长斩钉截铁地说:“给,不管怎样找到木仓,都要给记三等功。接下来我们要找到偷木仓的,这些人都是危险分子,搞不好都得木仓毙,大家要注意人身安全。” 郭明亮依旧纠缠三等功的事情:“局长,凭运气找到木仓就给记三等功,恐怕不能服众。” 局长看向郭明亮的眼神非常严厉:“你觉得只是运气?夏安北要是不去找,是不是这些木仓就找不回来?他是靠直觉,要破案,直觉是好东西,这就是夏安北的本事!” 郭明亮不服,绝对不服! 他提议局长抽调夏安北来破案,才这么几天过去,夏安北就捞了个三等功?这三等功是他白白送给夏安北的吧。 好像本来应该获三等功的是他,他的功劳被人抢了,难受、不满、羡慕,没有语言能表达他现在纠结复杂的心情。 为什么像踩到狗屎一样简单,轻松找到木仓的人不是他! 他这个副大队长又输给了夏安北。 夏安北也想不到,他这个尚未上岗的片警就这样拿了个三等功。 没有靠能力,靠本事,只是运气而已。 他不是什么福将,夏桔才是。 更让郭明亮不服气的是,夏安北本来只是一个兵,因为找到木仓支,局长让他担任这个案子的副组长,这不是气人嘛。 —— 晚上回到家,仍旧是十点半左右,看着窗口处暖黄色的灯光,夏安北停下脚步,在门前站了几秒,才站到自家门口敲门。 夏桔听到敲门声,声音轻快:“来啦。” 她疑惑地打量着夏安北,明显看出夏安北心情很好,侧身让他进步,便栓门边说:“又这么晚回来?吃过饭了没有?” “吃过了。”夏安北回答。 “你看我那是啥眼神?”夏桔感觉夏安北像是有话要说。 夏安北想跟她说因为她打兔子,所以他立了个三等功,听上去很荒谬是不是? 这比天上掉馅饼直接砸中他还容易呢。 应该感谢夏桔,可是破案的事儿,他不能跟任何人透露半分。 夏安北边脱上衣外套边说:“你白天上班应该很累,不用等我,先睡,等我回来再给我开门。” 夏桔边往东边的房间走边说:“谁等你呀,我在看书,好啦,我去睡觉了,不,你说说你看我那是啥眼神。” 夏安北笑道:“真没啥,快去睡觉。” 第二天,夏安北拿着从装木仓的麻袋里收集到的粉末走访化工厂跟化肥厂之类的工厂,犯罪分子有反侦察意识,木仓支上一个指纹都没留下,可他们还是疏忽了,麻袋里留下了一些粉末。 —— 夏桔他们又干了两天,播种机圆盘攻关顺利完成,本该欢呼庆祝,但由于小的安全生产事故,张师傅跟刘师傅都挨了批评,整个车间的气氛都比较低沉。 夏桔仍在钻研冲压机跟她要制作的工装工作原理,周六本该休息,可是她吃过早饭,直接去了旧件仓库。 旧件库是工厂边上的小偏厦子,低矮阴暗潮湿,里面堆满大量锈迹斑斑的废旧破损零件。 这些废件有之前丢掉的,有供应站回收来的,工厂并不重视,可在夏桔看来就是宝藏,很多都可以维修翻新作为备件使用。 她两眼放光,拿着二齿镐,兴奋地扒来扒去,挑出能用的放在一堆儿。 等她挑选完,登记完毕,又带着这些旧件去了锻造车间。 伍主任得知夏桔要制作工装,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这本事,但这是涉及安全生产的大事,再加上夏桔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当然要支持她,说:“反正播种机圆盘已经完成,你用加工皮带轮的冲床做测试,你自己加工不出来的部件就去主修车间找钳工。” 夏桔本来她还以为要费很多口舌,或者没人信任她,这事儿根本就做不了,可没想到伍主任只是简单询问就支持她的想法,连忙保证:“多谢伍主任的支持,我尽快鼓捣出来,尽早投入生产。” 她是新人,只干了几天体力活儿也没表现出啥工作能力,没想到伍主任这么信任她,支持她,这让她信心百倍,觉得来农机厂真是选对了地方。 夏桔的这套工装很简单,冲头的上下运动带动轮轴旋转,旋转再转化成机械臂的上下运动,等毛坯件冲压好,机械臂就能自动把毛坯件跟钻头分离,不用再进行人工操作。 只是伍主任找来的钳工有点特别,整个厂就一个八级钳工,就被他给找来了。 左师傅根本就不愿意干,说:“咱们工厂就没人会做这套装置了呗,非得让刚进厂的小姑娘来做。” 伍主任极力劝说:“那不是别人也没提出要做吗,有现成的人自告奋勇要做,我还用费劲去找别人?” 左师傅对夏桔的能力表示怀疑,说:“她一个刚来的会做工装?还让我帮她,搞得我闲得没事干一样,别耽误我时间。” 伍主任连忙说:“你就受累帮个忙吧,车间出了安全事故,厂长把我狠狠呲了一顿,还让我写书面检查,就差扣工资了,要是能解决这个安全问题也算是个交代。你别看夏桔小,她可是江州市第一铁匠。” 他想的是把工厂最好的钳工请来帮忙,即使没做出来,也算是尽心尽力,在厂长那儿有套说辞。 一直垮着脸,像别人欠他好几百块一样的左师傅笑出声来:“还江州市第一铁匠,我看夏桔那体型就不像打铁的,谁给她封的?这不是闹着玩儿嘛。” 但等夏桔把设计图拿给他看,并说明工作原理,左师傅看着画得很拙劣的图纸说:“我能看懂,你想加工啥零件,去找我就行了,我先回去。” 夏桔赶紧把人拉住,说:“左师傅,你先帮忙把这个轮轴加工好,按标注的尺寸来就行。” 作为铁匠跟锻工,夏桔光靠敲打鼓捣出这么一套东西来肯定费劲,可有了左师傅帮忙,就如虎添翼,本来预计两天时间完成,只用上午半天时间,工装已经制作完毕,安装到了冲床上,并进行了测试。 除了左师傅帮她,工装的其它部分都是夏桔用铁匠那一套,敲打制作出来的。 左师傅频频点头:“这套装置很好用,完全没问题,挺好。” 夏桔很振奋:“八级大工匠说行,那就肯定行,左师傅经验丰富,有您的肯定我就放心了。” “别拍马屁。”左师傅说。 依旧是板着脸,可语气已经暴露他现在的心情非常愉快。 一会儿车间主任要来验收,夏桔赶紧趁这个空挡去洗手洗脸,在水池边,遇到了也来洗手的李有利。 看夏桔脸上身上蹭得都是灰黑,李有利得意地吹了几声口哨。 第一铁匠不过是浪得虚名,进了厂还不是当苦力,干得是最低级的活儿,看她整天灰头土脸的,到时候连找对象都难。 还是他妹妹好,每天都干干净净,虽然进不了厂在家待业,可干净漂亮,早晚会嫁到干部家庭,像夏桔这样整天烟熏火燎的女工,门都没有。 在锻工车间学哪门子技术,像他这样在主修车间才能掌握技术! 想到这儿,李有利凭空生出了几分优越感。 夏桔洗完手脸,听见口哨声,抬起头瞥了李有利一眼,心说对方那是啥神情,跟大尾巴狼似得。 她没空搭理李有利,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又匆匆往车间的方向走。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工装,她想工装的验收肯定没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31章 夏桔回到车间时发现冲压机旁围了不少工人, 听说工装试用成功,临近下班的工友们都过来围观。 “夏桔回来了。” 见她走近,工友们自动让路, 让夏桔站到最前面。 因为有之前的安全生产事故, 工装格外受重视,不仅伍主任被叫来验收工装,连葛厂长都来了。 葛厂长询问:“这是夏桔制作的?” 夏桔忙说:“是我跟左师傅一起。” 这台冲床安装的是皮带轮模具,比播种机圆盘要沉重一些, 但随着冲头上下移动,机械臂刚好能自动将皮带轮毛坯件分离下来。 周围响起一阵惊叹声,纷纷夸赞这个装置简单实用,连葛厂长都被惊动,赶来围观。 “有经验的老师傅都来评估一下, 这个装置没问题吧。”葛厂长说。 老师傅们各抒己见, 一致投了通过票。 “没有问题, 设计得很好,管用。” “就该这么设计, 看着也结实耐用, 挺好的。” 伍主任最高兴,多亏他明智, 给了夏桔机会,并找了技术最好的人来帮忙,安全生产是大问题, 终于能给厂里一个交代。 他说:“厂长你看,冲头粘冲压件,一直都是个麻烦事儿,现在这个安全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葛厂长喜上眉梢, 说:“老师傅们都说好,那就说明这工装确实不错,既能避免安全事故,又能提高效率,小夏同志刚进厂,就能厂长解决麻烦,这说明啥,后生可畏,大家给她鼓掌,来点鼓励。” 工友们心思都很单纯,真心实意地认可夏桔的改进,周围立刻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新人脑子灵活,工厂注入点新鲜血液确实是好事儿。” “夏桔真是咱们厂的福将,一来就解决了安全问题。” 能为厂里做点小事儿,夏桔觉得很振奋,她本来就觉得工友们人都很好,现在又在夸奖她,祝贺她,但她不能独揽功劳,说:“是左师傅跟我一起做的,他帮我加工零件,钻孔,安装,才能这么快完成。” 左师傅平时对人爱答不理的,脾气很差,但他对夏桔印象很好,觉得她谦虚,不邀功,说:“不用带上我,这装置是夏桔设计出来的,她脑子好使,有点本事,我就是干活的,按她的要求加工而已。” 年轻工人们有点羡慕夏桔,左师傅可是八级工,平时根本就不关心年轻同志,偏偏对夏桔这么好,愿意帮她加工零件。 换成别人,左师傅根本就不愿意出手干这种小事儿。 夏桔忙说:“左师傅水平高,是他给我把关,我们合作才完成得这么顺利,左师傅,多谢。” 这厂里都是专业人员,很多人会搞发明跟各种创新,未必做不出来这样的简单装置,可是大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工作场景跟环境,对有些小问题熟视无睹,按照习惯去做,没人想着要去做出改变,也就没想着加个工装解决安全生产大问题。 葛厂长说:“行,大家赶紧去吃饭吧,这几天接着试用这套工装。” 夏桔忙了一天,现在精神松弛下来,肚子饿得很,跟跑来等她的钟小绢一块儿去食堂,后者特别羡慕她,说:“夏桔你真不是一般的工人,刚进工厂就能崭露头角,不像我,苦哈哈地干翻砂工。” 夏桔鼓励她:“咱们都好好干,争取早日认个师父,都能学到技术。” 钟小绢给自己加油鼓劲儿:“嗯,不气馁,加油干。” 到食堂后,夏桔打了两掺米饭、蘑菇炖粉条、炒土豆丝,找座位时,刚好看到刘师傅,两人就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 边吃饭,刘师傅跟她说:“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好使,你以前干铁匠,敲敲打打的,没想到来咱们厂也能迅速做出成绩。” 刘师傅因为安全事故挨了批评,现在问题解决,她的压力也已经解除,看夏桔就更顺眼更喜欢。 晚上,夏桔还在车间,确认工装没有出现问题,没有啥需要改进的才能放心。 就连外车间的人都来看这套装置,顺便看看这个改善安全问题的新来的女工。 黄胜也特意跑过来看,实在想象不到这个整天灰头土脸的女工能用多半天时间做出这样好用的装置,首先她得有想要解决问题的钻研精神,其次得有设计能力,再次她得有动手能力。 大家都是新来的,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啥成绩,可是夏桔却一战成名,搞得全厂职工都知道了她的大名。 这种简单的工装,没啥大不了的,他当然会做。 而且应该是他的工作,可是被夏桔干了,这让他觉得被夏桔抢了功劳,很不爽。 他还是更乐意看到夏桔干半天重活,从车间走出时灰不溜秋的样子。 黄胜的语气酸溜溜,跟他的跟班说:“夏桔可真能显摆,爱出风头,这套工装应该是左师傅这个八级工做出来的吧,不能把成果算在她身上。” 可他的跟班齐鸣没顺着他的话说:“左师傅自己都说是夏桔设计的,他只是加工,再说夏桔不是一般职工,她可是第一铁匠,一定有过人之处。” 黄胜没有从齐鸣这儿听到想听的,依旧嘴硬,说:“才上完初一,年纪又小,不过是碰巧搞出这么个装置罢了,看她还能折腾出啥名堂。” 这两天夏桔再用冲床加工皮带轮,顺便试用新工装,使用情况良好,没出现任何问题。 张师傅在家里休息了三天,听说冲压机做了改进,特意跑过来看,夏桔看到他忙询问:“张师傅你的手指咋样,没感染吧。” 张师傅受到了批评,工厂也在给他走发放工伤赔偿金的手续,但他的操作总归有点问题,并不赖工厂,语气轻松:“没感染,没伤到骨头,很快就能好,过段时间就能正常上班,你搞这个小装置还真挺好用,再也不用手工剥离冲压件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解决问题,夏桔,你还真有点水平。” 工友们得知张师傅的手没有大碍,纷纷祝贺,车间里压抑低沉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 张师傅觉得夏桔这姑娘真的不错,他的手受伤,她就抓紧搞出安全装置,说明她有能力,有水平,还关心工友。 工友们也是这样想的,夏桔有第一铁匠的名头在,可是她谦虚、友好。 夏桔感觉工友们对她的态度比之前更热情更友好,融洽的工作范围,让她到了新环境的陌生感完全消除,心情好得很。 李有利也听说了这事儿,早上趁着夏桔还没上班,跑到锻造车间去看,看到冲压机上多出来的部件,之前莫名其妙产生的优越感突然消失了,他是机床工,当然会加工这零件,可他脑子空空,想不出要搞这么个东西,也设计不出来。 这个整天把自己搞得乌漆嘛黑干重体力活的女工还有搞设计的本事?她是怎么搞出来的? 当他脚步匆匆走出车间,刚好碰上夏桔往这边走,听到工友热情地跟夏桔打招呼,又发现工友们对夏桔的态度都非常好。 他在工厂上了三四年班都没这人缘! 李有利感觉自己受到了打击,他不希望夏桔表现太好,学不到技术,只干最低级的体力活就好了。 夏桔看到了李有利,主修车间的工人来锻工车间干啥? 但夏桔压根没理会他,跟工友一块儿有说有笑地走进车间,继续加工皮带轮。 这天晚上夏安北回到家依旧很晚,见夏桔还在看书,边关门边问:“你设计了工装,解决了冲压的安全问题?看来挺有干劲儿。” 这些天兄妹俩各自忙碌,只有早晚有有限的交流时间。 夏桔笑道:“你整天忙忙碌碌的,还知道这事儿?就一个小装置,没费多大劲儿。” 夏安北说:“我从咱大杂院就能听到。” 案子的事情是很忙,但夏桔刚进厂,夏安北也想要了解她的工作情况。 听说夏桔能做出小成绩,跟工友关系良好,他就放心了。 —— 春季民兵征兵开始,从各种渠道,夏桔都能听到征兵的消息,比如工厂的宣传,大杂院话事人赵大娘的口头通知,还有广播里的征兵新闻。 夏桔想要参加民兵,她去民兵操练场看过女兵训练,当时她就很羡慕那些英姿飒爽的女兵,很想加入。 更重要的是,她手痒痒,特别想尝试一下自己的“机械手”金手指,她扔飞刀非常精准,她想知道打木仓是不是也特别准。 她有种预感,她打木仓也会很准,说不定她会是个神木仓手。 俩姑娘站在宣传栏前,钟小绢问:“夏桔,你要报名参加民兵?” 夏桔点头:“我要参加,你呢。” 钟小绢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每天上班都累死了,哪还有体力跟精力训练,我倒是想跟你做个伴,可我实在不想累得半死还去训练,夏桔,你不累吗?” 夏桔笑道:“我体力好,你多上一段时间班,体力就能好起来。” 钟小绢说:“可是民兵训练又苦又累,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你要有心理准备。” 看到接单元郑文静也来看报名宣传,钟小绢问:“你也想当民兵啊。” 郑文静想了又想,说:“我在考虑,咱们工作太忙,当民兵会把休息时间都占了,夏桔,你要报名?” 夏桔肯定点头:“嗯,我要报名。” 钟小绢快言快语地说:“我们都羡慕你的工作,在咱们厂,你的工作算是最轻松的吧。” 郑文静笑道:“还是你们的工作好,能学技术,咱们都该羡慕夏桔,每天干那么重的活还能那么精神,算了,我还是不报名了,就我这样的就是被选中也得给民兵队伍拖后腿。” 夏桔不用找外面的民兵报名点,就在工厂里报名就行,工厂规模不大,没有人武部,报名点就设在工厂办公室。 夏桔领到报名表,填写,上交。 可能是他们厂的工作又忙又累的缘故,像夏桔一样积极主动报名参加民兵的年轻职工并不多。 报名之后还有政审跟体检,政审夏桔不用管,体检由工厂医务室的医生来完成。 正规体检是没有的,全靠医生望闻问切。 像夏桔这样年轻力壮的锻工,医生默认她身体好得很,更别说她曾经得过锻刀大赛第一名。 医生给她听完心脏,简单询问:“负重二十公斤跑十公里能行吧,你看着有点瘦,还在长身体,又干重体力活,得吃饱饭。” 夏桔挽起衣袖,给医生展示她的手臂:“你看,结实得很,全是肌肉,民兵的各种训练任务绝对没问题。” 医生瞄了一眼,说:“挺好,小姑娘确实挺结实。行,体检合格,我给你开证明。” 顺利拿到体检合格证,夏桔又拿着证明去交到厂办,她想她一定能当上民兵。 —— 木仓支失窃案有了突破,这天,夏安北手上拿着嫌疑人的资料,往审讯室的方向走。 离审讯室越近,他的脚步越沉重拖沓,走到审讯室门口,手按在把手上,停顿几秒,才把门打开,视线朝室内扫去。 这个嫌疑人又黑又瘦,额发长的遮住眼睛,看到夏安北,明显一怔,怕额发挡眼睛似得,仰着头,吹了几口气,把额发吹走,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夏安北。 夏安北瞅了他几眼,这小子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 夏安北落座,开口询问,某月某日几时,你在干什么? 嫌疑人冷笑:“你们不就是要问偷木仓的事儿嘛,我都说了,木仓是我偷的,那你说,这个时间我除了偷木仓,还能做啥?” 夏安北不动声色,说:“说说偷木仓的经过。” 嫌疑人开口:“那天我经过民兵枪械库,听说来了一批新的五六式木仓,我一看没人看着,就想着把木仓都偷走……窗户铁栏杆是我用锯子锯开的,枪藏在哪儿,你们不是挖出来了嘛,还问我干啥!” 夏安北声音冷得像寒冰,猛地一拍桌子:“孟曙光,老四,别胡编乱造,看你流里流气的,这几年看来你没干啥好事!” 桌子拍得太突然,孟曙光身体跟着震了震,说:“夏安北,你还能认出我?你挺有气势嘛!想不到多年后再见,你是猫,我是老鼠,你感觉很有成就感,很威风是吧,来,赶紧把我抓起来,扔监狱去,这样你就能立功。” 这个孟曙光就是他们家老四,夏安北多方寻找他未果,没想到作为嫌疑人给抓来了。 孟曙光想不到兄弟相见,大哥是公安,而他是嫌疑人,面前是夏安北挺直的脊背,板正严肃的脸,这让孟曙光觉得自己很渺小,很猥琐。 夏安北一定对他很失望吧。 可夏安北不理会孟曙光的挑衅,双臂交叠,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询问:“孟曙光,说吧,木仓是谁偷的?” 孟曙光张狂得狠,坚称:“我偷的,我认罪,你们快木仓毙我吧。” 夏安北一字一顿地说:“木仓不是你偷的。” 孟曙光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难以置信地问:“我都说了是我偷的,你为啥说不是?我偷木仓的经过跟你们掌握的一样吧。” 夏安北目光灼灼:“不是你。” 要是孟曙光偷的,这次他就会被扔进监狱,还用等几年之后? 孟曙光愣了好一会儿,鼻腔突然被酸涩之气堵住。 夏安北,他大哥,相信他不是罪犯。 他的态度那么坚定、坚决,毫不迟疑。 让人感觉哪怕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小偷,可夏安北也不会这样想。 本来以为夏安北把他当垃圾,当狗屎,当老鼠,看不上他这个混蛋,把他当做污点,抓进监狱里立功。 可没想到,只有夏安北相信他。 孟曙光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发出鼻音,让声音沉稳,抬头望着夏安北那张板正、严肃的脸,问道:“为啥你认为不是我偷的?告诉我理由。” 怀着满心感动,孟曙光想夏安北一定会说三岁看老,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品学兼优,要是坚持上学的话肯定能考上大学,只是无人抚养管教才会游手好闲,但绝对不会做犯罪的事儿。 如果夏安北这样说,也许他会忍不住,会哭出来,他一定会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让夏安北发现他的脆弱。 夏安北没有放过孟曙光脸上的细微表情,沉声开口:“因为你蠢笨,凭你的脑子,不可能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把木仓偷走,就是犯罪,你也没那脑子。” 孟曙光呆住:“……” 夏安北没说他善良,说他蠢笨? 看夏安北那蔑视的眼神,分明觉得他是一坨狗屎。 即便夏安北在审问嫌疑人,他还是气得想跳脚,立刻反驳:“夏安北,你凭啥说我蠢笨到没能力偷木仓,木仓就是我偷的,你赶紧把我抓到监狱去!你赶紧问,问啥我都说,绝对不会翻供,你抓了我,就能立功,是破案的大英雄,来啊,夏安北,你现在就把我扔监狱去。” 夏安北气定神闲地开口:“说吧,你想给谁顶罪!” 孟曙光抿唇,盯着夏安北,试图从对方的话语、神情中分析公安究竟掌握多少信息,不过他啥都判断不出来,梗着脖子,态度强硬:“偷木仓的就是我,我承认,是我一个人干的,我不怕坐牢,不怕死,我认罪。” 夏安北嗤笑:“孟曙光你这个蠢货,你这种视死如归的架势很幼稚,只要调查你的社会关系,不难查出你想替谁顶罪。怎么,心虚了?你以为你这点小手段能骗得了公安?先滚去看守所呆着,等我们把真正的罪犯抓出来会通知你。” 孟曙光心猛地一沉,坚持说:“我认罪还不行嘛,我全都招,你们直接给我判刑!” 夏安北又吩咐旁边的公安,说:“跟派出所的人说,给他剃个光头,他这样跟二流子似得。” 孟曙光被两个公安带走,无奈,边走边大喊:“夏安北,你要么就定我的罪,要么不能给我剃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剃头,夏安北,你没良心,你们别查了,给我判刑吧……” 等到晚上,兄妹见面,尽管夏安北早就学会不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可夏桔还是敏锐地发现他跟平时比气压较低。 “大哥,工作遇到麻烦了吗,你的心情现在一定非常复杂,你的脚步声都比平时要沉,有啥心事吗?”夏桔打量着他说。 夏安北:“……” 看来他掩饰情绪的火候还不到家,还得继续练。 或者说夏桔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脑子很好使。 他连忙否认:“我能有啥心事,只是工作有点忙,都十点半了,赶紧去睡觉吧。” 别的事情再不如意,看到夏桔明媚鲜活地在他面前,夏安北的心情就会变得好很多。 夏桔合上书本,说:“行,我去睡觉,不就是工作嘛,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你也早点休息。” —— 皮带轮的生产完成后,夏桔跟一些锻造车间的工友又被临时调到铸造车间生产轴承,得到夏桔要跟她一起工作,钟小绢嘿嘿傻笑:“很快你就能见识到铸造车间的厉害,锻造跟铸造车间可是全厂最脏最累的车间。” 夏桔却对这样的工作安排很满意,说:“刚好,我想了解所有车间的工作流程,学会使用所有机器,我的目标是去主修车间。” 钟小绢连连咂舌:“妈呀,你心态好,学东西又快,我跟你完全比不了,不过我也想去主修车间,有没有人愿意收咱们当徒弟啊。” 夏桔抿了抿唇,说:“我有了目标师父人选。” 钟小绢忙问:“谁啊。” 夏桔说:“左师傅。” 钟小绢笑出声来:“你可真敢想,咱们工厂就这一个八级工,脾气又怪。” 等从锻造车间抽调过来的工人到齐,铸造车间的寥主任开始给工人做简短的生产动员:“我们厂要在一个月内生产六千套七九四三轴承,这相当于把几个月的任务量压缩在一个月内完成。时间紧,任务重,同志们,我们要打一场生产轴承的人民战争。” 他说得慷慨激昂,可工人们却纷纷提出质疑。 “寥主任,就凭我们厂的生产能力,一个月根本加工不出来六千套。” “你自己都说了,是把几个月的任务压缩在一个月完成,就是连轴转都不可能完成。” “就是人可以连轴转,机器也不行。” 寥主任语气特别严肃:“大家都应该晓得这次任务的厉害,国家给我们厂分派生产任务,是对我们厂的信任,如果完不成,以后还会有生产任务?没有生产任务就没有利润,工厂这么多人,大家都喝西北风?” 这话一出,车间内有了片刻的安静,不过很快又议论起来。 这次是个工段长开口:“寥主任,铸造车间还生产别的拖拉机配件,就是这些配件全部停工,七八十台机器开足马力加工轴承,这任务也完不成。” “廖主任,能不能跟上级说,多留给我们点时间,多出一个月时间,我们才有可能完成。” 寥主任态度非常强硬:“不行,一个月,只有一个月时间,我们必须完成生产任务。” 夏桔站在最后排,不过她听得很认真,脑子也转动得飞快,她能感觉得出,寥主任的生产动员没啥用,现在工人们不是生产热情高涨,而是压力巨大,车间里的气氛很沉闷。 等众人的议论停止,夏桔往前面挤,边挤边说:“劳驾,让一下。” 等挤到最前面,夏桔朝向寥主任说:“我有个加快生产的办法。” 声音不大,但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所有工人都朝夏桔看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 夏桔稍微有点压力。 寥主任急得要命,知道一个月时间绝对完不成生产任务,周遭都是反对的声音, 当有人说可以加快生产, 马上捕捉到这道声音,定睛一看,说话的人原来是个小女工。 他认识夏桔,知道她在锻刀大赛中得了第一, 也知道她来工厂没几天就解决了安全生产问题,他态度很好,询问:“你有什么建议?” 夏桔悄悄地深吸一口气,沉稳开口:“铸造车间完不成生产任务,那么可以改铸为锻, 由锻造车间完成一部分轴承的加工。锻造车间生产播种机圆盘跟皮带轮之类的已经完活儿, 刚好, 有大量空余的生产能力。” 通俗地讲,锻造是把铁块加热到八百到一千一百度, 塑形制作成各种零件。 铸造是把铁块融化成铁水, 浇注成零件,很多零件既可以用锻造的方法, 也可以用铸造的方法制造。 夏桔可不认为这是个给锻造车间找活的馊主意,她跟别的职工一样,都单纯地希望能按时完成生产任务。 只要能完成生产任务, 当然可以由别的车间来支援。 寥主任心说还以为这小女工能出啥好主意,原来是锻造,他想都没想,下意识地反驳说:“七九四三轴承需要精铸, 锻造车间没有这个生产能力。” “就凭锻造车间那些设备,要生产七九四三轴承就是闹着玩儿。” “夏桔你这个提议太冒失了点,锻造车间的机器跟工艺都不行。” 夏桔的提议遭到一致反对,不只是寥主任,工友们还从各个角度分析这个提议不靠谱。 这些老职工从反驳她中找到了点优越感,刚进厂的小姑娘,怎么都比不上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老职工。 小女工毕竟刚来没几天,机器熟练使用尚且做不到,提些不着调的建议也不足为怪。 一个组长说得非常具体:“锻造车间二百五十公斤的空气锤锻不了七九四三,吨位小,冲不透。” 夏桔感到唾沫星子快把她给淹没了,可她并没有被任何人说服,没有动摇,坚持自己的看法,等反驳声渐低,她口齿清晰又响亮地说:“各位,锻造车间有生产七九四三轴承的能力,二百五十公斤的空气锤完全可以……” 老职工是经验丰富,可他们的经验都是在工作中积累的,夏桔可是有系统这个老师,说到理论,她比这些老职工都强。 她当然不是瞎说,经过她的分析,可以以锻代铸。 可是她的声音又被反驳声淹没。 寥主任放任大家讨论,讨论的过程就是论证能不能以锻代铸的过程。 钟小绢就站在夏桔旁边,悄悄地问:“夏桔,真的可以由锻造车间来完成嘛。” 夏桔肯定点头:“当然可以。” 钟小绢完全信任夏桔,大声说:“大家能不能听夏桔说,她说可以,自有她的道理。” 她的声音也被嘈杂声淹没。 不过,生产要紧,讨论很快被终止,寥主任麻利地分配了任务,夏桔被分到退火班组,钟小绢要继续干翻砂工,这姑娘的嘴撅得能拴头驴。 她悄悄对夏桔说:“退火班组不错,比别的活儿轻松。” 给大家打完鸡血,寥主任高声问:“能不能完成生产任务?” 工人们的应答声震耳欲聋:“能,务必按时按质完成任务。” 夏桔没吱声,喊得大声有用? 锻造车间所有机器全部开动,工人们干劲十足,很快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 —— 等到中午下班,一腔热血搞生产的工人们纷纷写挑战书、决心书贴在车间墙上,一时之间,墙上像是贴了好多块儿膏药。 “咱们要不要也写份挑战书?”钟小绢问。 夏桔往墙上瞅了一眼,不假思索地说:“还是吃饭要紧,又不是表了决心生产任务就能完成。” “好,那咱们去吃饭。”钟小绢说。 她还是觉得吃饭事儿大,生产任务再重也得正常吃饭,两人麻利地拿着饭盒出了车间。 跟着人群往食堂的方向走,等到了食堂,夏桔就发现了点异常。 每个窗口打饭的人都挺多,就一个窗口排队的人少,夏桔赶紧拉着钟小绢朝那个窗口走。 等看清打饭的人,钟小绢拽住夏桔不肯走,朝窗口努了努嘴,说:“你知道打饭的那人是谁嘛,就是左师傅的大闺女,脾气跟他老爹一样又臭又硬,逮着谁跟谁掐架,就没人能掐得过她。” “咋没人在她的窗口排队?就因为她脾气不好?”夏桔问。 她跃跃欲试,很想去,毕竟能节省不少时间。 钟小绢宁可多花点时间,也不想当冤大头,说:“脾气差是一方面,她打饭手抖得厉害,跟得了老年痴呆似得,一勺菜能抖掉一半。” 说着,钟小绢拉着夏桔站在往人多的地方走,在一个长队后面站定。 夏桔还在朝那边看,说:“多跟她要点菜不就行了。” 钟小绢笑道:“你看着,你看左丹是不是朝别人翻白眼了。” 夏桔点头:“嗯,看到了。” 那个毫不掩饰的大白眼,真是难以形容。 排了好几分钟队才轮到她们,这个窗口卖的是肉沫豆腐跟炒黄豆芽,打了菜,听到接单员郑文静招呼她们:“快点过来,我给你们占座了。” 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人赶紧走过去,坐下开始吃饭。 郑文静嘟嘟囔囔,像吃了大亏一样,说:“以后再也不让左丹给打菜,看她打的这点菜哪值三分钱啊。” 钟小绢庆幸不已:“多亏我们没排她那个窗口,要不也只有这点菜,根本就不够吃,左丹跟左师傅一样,脾气都很臭。” 夏桔说:“可是我觉得左师傅的脾气没那么差。” 钟小绢撇嘴,说:“那是你不了解他,八级工比厂长还威风呢,年轻职工都想拜他为师,可左师傅偏偏不爱收徒,都说他宁可把维修拖拉机的手艺带到坟里去,也不愿意教徒弟,葛厂长不满,想让他多带点新人,可他不肯,葛厂长也拿他没办法。” 郑文静进厂早,知道得更多,压低声音说:“水平差的人他看不上,水平高的他又觉得不听话。我听说他徒弟拿着他的发明调去了外地大厂,左国栋气够呛,从此以后就没收过徒弟。” 钟小绢嗅到了瓜的气息,眼睛贼亮,问道:“到底是啥情况?快跟我们说说。” 郑文静摇头:“这对师父来说打击就够大的,哪个师父遭到徒弟背叛都接受不了,我就知道这些,可能有的老职工知道得更多。” 夏桔朝四周看了一眼,提醒她们俩说:“左师傅也来食堂了,就在咱们左手边,离得很近。” 钟小绢把手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可别让他听见,要不又摆臭脸。” 三人立刻噤声,埋头吃饭。 —— 公安分局。 夏安北走在楼道里,准备去办公室,这时郭明亮从后面走来,语气中的揶揄非常明显:“你自己都想不到吧,局长刚口头允诺你了三等功,就发现嫌疑人是你弟弟,你有没有徇私,还没审问上几句,就急着为你弟弟脱罪,这可不是能立三等功的公安应该有的作风。” 他还以为夏安北运气有多好呢,还不是祸起萧墙,他弟弟这个嫌疑人一出来,他这三等功都废了。 真应该放鞭炮庆祝。 夏安北从对方的话里听出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意味儿,他有心理准备,丝毫不觉得意外,并没有搭理对方,径直向办公室走去,这让郭明亮觉得自己被无视,略微有些恼火。 开早会时局长说:“枪支偷窃这个案子跟前面几起贵金属还有银行失窃案有相似之处,比如,都没有留下任何指纹,破窗工具都是羊角锤,大家可以考虑下枪支失窃案跟贵金属失窃案的关联之处,如果有更多线索指向同一伙人作案,我们就要并案侦查。” 巧了,夏安北上一世知道偷窃贵金属跟银行的犯人是谁,孟曙光就是跟他们起冲突才进的监狱,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拨人。 正在思索,话题已经转变,郭明亮已经将矛头指向他,说:“局长,嫌疑人是夏安北的三弟,按照规定他应该避险,而且明明嫌疑人已经认罪,可夏安北言之凿凿地说偷窃者不是他弟弟,有包庇嫌疑,我建议,夏安北不再办这个案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夏安北,夏安北回视了一圈,沉声开口:“孟曙光被送养时距现在已经十几年,我们至少八年没有任何联系,我之前找他都找不到,我不认为有必要避嫌,另外,郭队长,孟曙光说的盗窃经过跟我们掌握的细节有出入,你还认为他是罪犯吗,包庇一说从何而来。” 局长很干脆地说:“夏安北需不需要避嫌我们研究一下再说,大家先说说有没有更多的线索。” 晚上十点多钟,夏安北走路回家,四周很安静,很少有行人,只有他的脚步声。 望着看守所的方向,夏安北脚步凝滞,默默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如果他不得不回避,有人会给孟曙光洗刷冤屈吗,答案是肯定的,但即使回避,他也不会放弃查案。 等回到家,夏桔抬头瞄了他一眼,说:“啥工作这么沉重,老大,你应该试着把工作跟生活分开。” 夏安北把门栓好,搬了椅子坐到夏桔旁边,边翻她的书边说:“没事儿,别瞎猜。” 兄妹俩相处时间不长,可夏桔竟这么了解他? 她说得对,他的确应该把工作跟生活分开,他这个人紧绷、无趣,应该好好反思。 可是这次工作生活真的分不开,只能以后再说。 上一世他满心工作,他这辈子不打算以工作为重,只要弟妹都好好的就行。 可小妹还跟上一世一样,热爱她的工作。 他想夏桔这辈子取得的成就肯定会远超上辈子。 夏桔站起来去拿夏安北的茶缸,往茶缸里倒红糖,给俩人各冲泡了浅浅一杯底红糖水,把夏安北那杯递过去,说:“你工作一定遇到了大麻烦,我工作也有小麻烦,不过我不在意,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夏安北端起茶缸喝着红糖水,一口热气腾腾的甜水下肚感觉舒适熨帖,伸手捋着夏桔的头发,说:“向你学习,好吧,要有良好的心态。” 次日早上开会,除了分派任务,局长还特意宣布经过商议,决定让夏安北继续查案,无需回避。 夏安北感觉非常意外,本来已经做好离开这个案件的心里准备,当听到局长这样说,他感觉自己被巨大的惊喜砸中,当即保证:“多谢组织信任,我一定会好好查案。” 郭明亮本来等着夏安北被从失窃案剔除,谁知道他竟然继续以副组长的身份负责这个案子,丝毫没有受孟曙光影响。 就像嫌疑人跟他毫无关系一样。 这就是研究的结果?局长为什么这么信任夏安北!这合理吗?不合规定吧。 郭明亮沉不住气了,在部队时夏安北就这么顺利,能够赢得所有上级的信任跟维护,到公安局依旧如此,凭什么呀。 可没办法,再去找局长提这事儿好像他要搞内部斗争似得。 他特别想向总局投诉。 夏安北却沉下心来,接下来的任务是调查案发时孟曙光的行动轨迹,找到他的不在场证明,另外排查他的社会关系,找出真正的偷窃者。 —— 夏桔就干了一天退火工,第二天铸造车间就遭到了最后一根稻草重压,一台担任主力的车床罢工,本就繁忙的生产车间雪上加霜。 寥主任急得团团转,想着夏桔的提议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不得已带人去锻造车间找伍主任,伍主任答应得非常痛快,说:“只要能研究出合适的锻造工艺,我们车间全力配合。” 等把一批锻造好的轴承坯料放进退火炉,夏桔跟组长说她想去锻工车间看看大家研究得咋样了。 组长很痛快地说:“快去,回来告诉我们进展。” 夏桔忙说:“好的组长。” 说完麻利地大步走出车间,往锻造车间的方向走。 在空气锤旁边聚集了不少人,正在研究锻造工艺,大家都认为二百五十公斤的空气锤冲不透轴承,必须得采用蚂蚁啃骨头的方式,多火锻成。 组长经验丰富,提议说:“我们可以用两火锻,第一火整形,第二火冲孔。” “这个提议不错,肯定能把锻环冲透。” “没问题,等模具制造出来,我们就进行试锻。” 见方案已经被确定下来,夏桔听得着急,管不了大家都是专业人士,挤到最前面,大声发表见解:“组长,廖主任,伍主任,两火冲锻不行,氧化时间过长,轴承表面会出现鱼鳞氧化皮。”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夏桔吸引。 伍主任皱了皱眉,说:“你确定?你咋知道?” 夏桔肯定点头:“肯定有鱼鳞氧化皮,轴承不合格,还是得用一火锻。” 至于她怎么知道,当然是从系统里学来的理论。 她的提议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一火冲不透轴承。 夏桔神态自若,语气笃定,可还是没人听她的,机器使用都是大家教她的,她的机器使用尚不熟练,哪儿懂啥锻造工艺啊。 带她的刘师傅看大家根本没把夏桔的话当回事,那架势还想要批评夏桔,她自己先来,想要堵大家的嘴,说:“夏桔你别瞎提建议,一火根本就不行,早就被大家否决,行了,你赶紧回铸造车间吧。” “对啊,夏桔,这是锻造工艺跟流程,跟制作简单工装可不一样。” 黄胜差点笑出声来,更是“苦口婆心”地劝诫:“夏桔,你就别跟着凑热闹了,你之前干铁匠的时候锤锤打打,咱们现在用机器锻造,跟手工捶打不一样。” 看吧,没念过多少书的缺陷这不就体现出来了。 啥都不懂还爱指手画脚。 就不应该劝她,看她上窜下跳丢脸多好。 夏桔:“……” 她环视一圈,一点都不含蓄地说:“看来你们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说得实在太过直白,所有人都看向小女工,大家集体无语:“……” 行,光靠一张嘴说没用,她暂时不管。 夏桔其实跟大家一样着急,都想着按时完成生产任务,可没人听她的,她有啥办法? 她不再坚持,麻利地回了铸造车间,组长等着她呢,见她回来连忙问:“他们研究得咋样?” 夏桔长长吁了口气,说:“他们要搞两火锻,我说不行,得用一火,没人听我的。” 组长呵了一声:“你真的懂?” 夏桔肯定点头:“我懂,等他们试锻失败肯定要来找我,还是得由我来解决工艺问题。” 组长挠了挠头,他觉得自己接不上话,不过夏桔的这份自信值得学习。 “来找你?你别忘了你是个小新人。” “大家猜猜锻造车间那帮人会不会来找夏桔?” “肯定不会来找她!” “要不咱们打个赌。” 退火班组的工友们发现了,跟夏桔一起工作有乐子看,心情愉快,自然活儿干得就又快又好。 —— 既然没人听她的,夏桔就放松下来,安心干退火的活儿,下午厂办的人来叫她,她还往厂办跑了一趟。 夏桔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四个年轻职工在等着,原来他们都是选上民兵的职工,要给他们颁发民兵证。 夏桔有点激动,这么快就当上了民兵! “恭喜各位,以后大家就是光荣的民兵。”厂办主任说,“你们会加入新兵连,最开始要学习民兵条例,之后才是训练,学习跟训练的时间等通知,工厂会把你们的休班时间调到周日,方便你们参加民兵训练。” 拿到鲜红的民兵证,夏桔有种不真实感,她以后就是光荣英勇的女民兵战士了,一定要抓住机会,苦练各种本领,最重要的是,她要当个神木仓手。 把民兵证揣进裤兜,夏桔大步流星地回了车间,晚上当然要加班,她九十点钟回家,夏安北依旧比她晚。 等夏安北的脚步声响起,夏桔马上拿着民兵证迎了上去,举着民兵证给他看,心满意足地说:“你看,我以后是民兵,我要学习射.击,说不定能成为神木仓手。” 夏安北非常欣赏她的这份自信,但想让她知道当神木仓手的难度,说:“我在部队是神木仓手,要想成为神木仓手很难,吹嘘没用。” 他想了想,夏桔上辈子没有加入民兵,可能是她要照顾老人,没时间训练吧。 他想要支持夏桔,实现她的任何梦想。 夏桔语气轻松:“说不定我能超过你。” 夏安北嘴角扬起:“那就等你超过我再说,我巴不得你能超过我,期待你的射.击成绩。” 夏桔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进行射.击训练,说:“那你就等着看我的实力吧。” 忙碌一天,看到夏桔生动的俏脸,夏安北觉得全身疲惫一扫而空,心情好得很。 次日一早,夏桔进厂后先吃早饭,当然要先去忙着退火,她想着忙完就去锻造车间看看。 而锻造车间空气锤的模具制造完成,攻关小组的人正在进行第一次试锻。 他们聚集在空气锤前,已经分析过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试锻。”伍主任发布命令。 工人们各个精神百倍,烘炉的火烧得格外旺,模具安装好,身强力壮的年轻职工把烧制好的通红的胚料勾出来放进模具里,组长操控空气锤,哐哐哐向坯料砸去。 大家都很激动,屏息静气地等着冲压结果, “轴承的内环冲透了!” 惊喜的声音化作音波,在偌大的车间内回荡。 可是惊喜不过两秒,众人马上就被泼了瓢凉水。 “可是表面有氧化皮!” 这道声音满是失望,大家都很失望。 “鱼鳞状的氧化皮,夏桔说过用两火会有这种情况。” 车间里的气氛空前焦灼。 “夏桔那小姑娘怎么跟先知似得,她怎么估计出来的。” “快去铸造车间把夏桔叫来。” 黄胜满头大汗,怎么真的出了夏桔说的这种情况,为什么? 铸造车间退火炉旁,刘师傅急匆匆地来找夏桔:“试锻有氧化皮,伍主任让来叫你,你能解决吗?” 夏桔的嘴角扯了起来,不过又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看吧,还不是来找她了! 夏桔麻利地往车间外走:“我去看看,我说过要用一火。” 退火班组的工友都惊住了,锻造攻关小组的人果真来找夏桔。 夏桔那么有本事? 在众人簇拥下,夏桔这个进厂不久的小女工走出了专家的气势昂扬的步伐。 刘师傅语气急促:“这个问题能解决吗?” 夏桔回答得自信又响亮:“当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来自农机厂的报告,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76年版,p71 第33章 第33章 等夏桔大步流星地走到锻造车间, 大家正在研究锻压出的轴承坯料,见她到来,人群自动散开, 让她站到最前面。 “夏桔来了。” “快让夏桔看看。” 组长拿铁钳子翻看坯料给夏桔看, 说:“夏桔,你看看,果然如你说的,有鱼鳞状的氧化皮, 坯料不合格,没法用,我们必须得想办法把氧化皮取掉。” 夏桔明显感觉到大家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明显变化,之前根本就不把她的提议当回事,现在都看向她, 等着她开口, 像是把她当做救命稻草。 终于肯好好听她发表见解。 这种受重视的感觉非常好, 当然也有点压力。 夏桔接过铁钳,把坯料夹起, 里里外外仔细看个清楚, 这时她听伍主任说:“我们现在的目标是消除氧化皮,夏桔, 你有解决方案吗?” “你看扩大每个环的加工量有用吗?”刘师傅语气急切地问。 看过胚料,夏桔坚持之前的观点:“扩大环的加工量不是好办法你,延长加工时间, 还浪费钢料铁料,还是得用一火锻造,一次完全可以冲透轴承内环。” 她的语气自信又笃定,好像有确凿的把握能解决问题。 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沉着冷静。 伍主任的嘴边都是大火泡, 现在压力给到了锻造车间,搞不出锻造工艺,他压力巨大,一宿都没睡着觉。他代表大家提问:“那你说说,如何一火冲透轴承环?” 他们工厂就一个工程师,出差去了外地,不是他们工厂高级知识分子少,是全国工厂都是这个情况。 郭工不在,他在的话也不至于这么多人都听小女工分析。 也不是说他们这么多人搞不定锻压工艺,是夏桔有现成的,那就姑且听她说说。 夏桔自然有完善的解决方案,沉稳开口:“加高垫脐,缩短冲孔深度;改变冲头角度角度;增加坯料温度,这样改进就可以用吨位小的空气锤冲透轴承内环,现在的模具不能用,得重新制作。” 这是一套完善的解决方案,大家都在思索到底能不能行。 伍主任打量着夏桔,见她气定神闲、胸有成竹,问道:“夏桔,你的方案确定可以?大家伙赶紧分析一下,看看能不能行?” 大家讨论了好一会儿,徐师傅先说:“以我们的经验来看,夏桔的提议合理,不过还是要尝试。” 组长赞同说:“我们可以试试夏桔提的解决方案。” 以夏桔的文化程度跟工作经验,应该是提不出这样的解决方案,可她毕竟打了那么多年铁,加工铁器的方法不同,但自行脑补给合理化了。 伍主任快刀斩乱麻地说:“既然大家都觉得可行,那就暂时由夏桔担任工艺攻关小组组长,负责解决这个大问题,接下来,大家都听夏桔的。” 夏桔突然觉得压力都落到了自己肩上,她以前可是单打独斗,没当过什么负责人。 不过不就是当组长嘛,这是工厂对她的信任。 夏桔短暂思索了几十秒,说:“制造磨具最耗时间,大家先制作模具。” 说完,从裤兜里掏出一叠图纸,说:“这是我画的模具图纸,画得不好,大家凑合着看。” 众人齐呼好家伙,真是有备而来,连图纸都准备好了。 伍主任把图纸接过去,顿时觉得头大,夏桔这图纸画得太过抽象。 “怎么样,能用吧。”夏桔期待地问。 伍主任咳咳了两声,把图纸发下去,说:“大家都看得懂吧。” 他算是看出来了,新手就是新手,他不会是急病乱投医吧,图纸画得跟儿童画似得,好像也不能对夏桔抱多大期待。 徐师傅瞄了眼图纸,说:“这不数据都有嘛,凑合着看吧。” 看这些人加工模具,黄胜觉得非常魔幻,这么多经验丰富的老职工,有工人有技术人员,居然要听夏桔这个黄毛丫头的。 更不可思议的是,夏桔的提议居然有几分道理,她必须得具备丰富的理论知识才能提出这样的建议,不知道夏桔这个小铁匠的理论是从哪儿学来的。 大家都没看过夏桔打铁,可是看到了她用锤子敲打磨具,十八磅的锤子被她抡得眼花缭乱,她不会用机器加工模具,可她会用锤子敲,光凭目测,精度居然堪比机器。 看她用锤子敲打是种美的享受,大家看得心服口服,也正是有她加入,本来最快晚上加工完模具,可到四点多钟就被他们搞了出来。 “快,第二次试锻。”伍主任说。 可是这次时又出现了新问题,氧化皮是没了,可是轴承外围的大挡边立不起来,出现了圆角。 本来大家满心期待,可看到新锻出来的轴承心都凉了。 年轻人嘛,没有经验,长教训了,不能太相信她。 黄胜的心情非常复杂,作为职工,他当然希望试锻成功,工厂能顺利完成生产任务,可是他更想看夏桔这个只有初一文化的小女工失败。 小铁匠失败,他这个中专生才觉得平衡。 总之,他现在心情非常愉快。 “夏桔,全厂就你经验最少,净会出馊主意。” 别的职工也难免这样想。 “怎么办?不会搞不成吧。”大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夏桔根本就没搭理黄胜,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冷静地说:“大家别急,不是啥大问题,把模具导向套改进一下就行。” “按夏桔说的,赶紧改。”伍主任拍板说。 别人又拿不出解决方案,不得让夏桔继续尝试嘛。 有人质疑说:“要是改了还不行呢?” “那也得改!” 夏桔想这些职工太沉不住气,真是把情绪表现得太明显了,再一次失败后,明显懈怠了不少,甚至对她产生质疑。 不过,他们马上就能看到她的实力。 晚饭时间,夏桔还在改模具导向套,钟小绢帮她打了饭拿到车间,等了好一会儿看她还不吃,说:“你还是先吃饭吧,不吃饭哪有力气干活。” 夏桔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接过饭盒,俩人一起往窗户边走,说:“啥事儿都没吃饭事儿大。” 钟小绢笑道:“这就对了,吃饭最重要。” 等模具导向套改好已经是九点多钟。 “改好了,这次应该不会再有问题。”夏桔依旧是自信满满。 又一次试锻,这次是徐师傅拿着大铁钳把冲好的坯料夹出来,大家站在四周围观,迫不及待地问:“咋样?” 徐师傅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这回看着没问题,你们先别过来,等冷却了再说。” 每个人都急得要命,等初步冷却后,大家才一拥而上仔细察看。 这次没有任何问题! 成功了! 还未经过精确测量,可凭借经验,大家都知道,这次他们成功了。 没用语言能形容他们的兴奋之情。 有夏桔这个强劲力量的加入,只用了两天时间,锻造工艺的攻关成功完成。 不,夏桔的参与只有一天。 夏桔拿铁钳翻看着轴承坯,长长松了一口气,锻造成功,所有加在她肩上的压力解除。 伍主任语气激动:“以前我们认为用吨位低的空气锤锻不出来七九四三轴承,可只用了两天时间,我们就完成了技术攻关。咱们锻造车间开足马力,用一个月的时间完成轴承环的生产绝对没有问题。” 晚上很多人在加班,试锻成功的消息像是一阵风传遍了全厂,像是打了强心针一样,大家都格外振奋。 两个车间内的低气压一扫而空,到处都是欢快的空气,工人们都看到了顺利完成生产任务的希望,恨不得敲锣打鼓庆祝。 “是夏桔提的解决方案,想不到刚进厂的职工能解决冲压的大问题。” “夏桔,是那个第一铁匠吗,她这么有本事。” 夏桔的名字,在这个忙碌的夜晚,传遍了整个车间。 伍主任兴奋地宣布:“太晚了,先下班,大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再接着试锻、测量,看会不会出现别的问题。” 大家都兴高采烈,只有黄胜这一天的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冲锻工艺居然被夏桔这个小女工搞出来了! 这个小铁匠居然比他强?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 等明天再看,说不定明天会出现更多问题。 到时候看夏桔还能不能得意得起来。 —— 夏安北终于找到了孟曙光的不在场证明,这个发现让他非常振奋。 晚上十点左右开会时,夏安北第一个发言,说:“枪支失窃当晚,孟曙光去了长城电影院,用自己画的假电影票蒙混进了播放厅,被保卫科的人抓住,在电影院写检查,他没有作案时间,保卫科的人可以作证。” 这可是确凿证据,这小子是不靠谱,但歪打正着洗脱嫌疑。 局长说:“好,孟曙光暂时摆脱嫌疑,别人还有线索吗?” 郭明亮把不屑赤.裸.裸地写在脸上,难怪夏安北不想回避,为了给孟曙光脱罪,可真够积极的! 等夏安北回到家,跟往日不同,门锁着,窗口并未透出灯光,夏桔不在家,夏安北赶紧脚步匆匆地往工厂的方向走去找夏桔。 走到工厂大门口,夏桔刚好跟职工们一起从厂里出来。 “加班到这么晚?”夏安北问。 他很心疼夏桔,锻工这工作又苦又累,不适合姑娘家干。 夏桔心情好得很,瞧了夏安北一眼,说:“你不也一样。” 兄妹俩并肩往大杂院的方向走,夏桔说:“老大,看来你心情不错,脚步很轻快。” 他实在不想让人分辨出他的喜怒哀乐,可夏桔这丫头耳朵好使的很。 等案件告破,他就可以把找到孟曙光的好消息告诉夏桔。 “你的心情也不错,夏桔。”夏安北说,这个小丫头倒总是把情绪写在脸上。 “那当然,”夏桔语气自豪得很,“我们冲压出了轴承环,这个锻造工艺是我主导的。” 夏安北嘴角带笑:“你这么厉害?” 夏桔语气轻快:“那当然。” 再晚下班也得去洗澡,夏桔回家拿了脸盆肥皂等,又给了夏安北一张澡票,兄妹俩又跑回工厂澡堂,洗完澡,浑身清爽地回家,养精蓄锐,等着第二天再战。 —— 一大早,夏安北就跟队友去了看守所,路上他把两世得到的孟曙光的信息进行梳理,对案子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不过他还未弄清楚孟曙光到底是替谁顶罪。 孟曙光的头发已经被剃光,有股被改造的气息,但夏安北觉得比以前流里流气的发型顺眼得多。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正如孟曙光说的,一个人是猫,一个人是老鼠。 夏安北沉稳开口:“孟曙光,十四岁那年你被弃养,离开养父家之后到处流浪,没钱,没工作,没有住处……” 孟曙光打断夏安北的话,一开口便是满嘴痞气:“咋了,接下来你要说我过得跟野狗一样,捡别人扔掉的馊臭的饭菜,还要被人诬赖是小偷,去火车站卸煤挣零工钱,被人当流浪汉踢打咒骂……” “闭嘴!现在是审讯,你老实点!” 夏安北的声音严厉,带着不容轻视的威严感。 孟曙光抿了抿唇,冷哼:“好,夏安北你了不起,你接着说,说我这么多年怎么当叫花子!” 夏安北继续说:“有个好心的厨子收你为徒,你进了饭店当学徒,终于有地方住,有饭吃,有工作,可是好景不长,厨子去世,他手里有一本流传了几百年的宫廷菜谱传给你跟你师妹,你师妹就是厨子的闺女。 你们师兄妹被许二狗这伙流氓盯上,为了逼你们交出菜谱,把你们在饭店的工作搞黄了,之后你又没了收入,作为闲散人员在社会上瞎混,时不时受到许二狗等人的威胁,为了自我保护,你有了几个不务正业的混混朋友。 经过我们调查,已经排除你的几个混混朋友的作案嫌疑,那么你是替谁顶罪?” 孟曙光眼睛眨都不眨,盯着夏安北,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啥来,之后嗤笑着开口:“你们就这水平?看来你们都是吃干饭的,难怪连许二狗这伙人都不抓,我都说了,木仓是我偷的,我又不傻,为啥要替别人顶罪!” 夏安北好整以暇地抱胸看着孟曙光,询问:“你师妹跟你一样没有工作,经常受许二狗威胁,我们几次去她家里,她都不在,她在哪儿?” 孟曙光突然激动起来,脚一蹬想要站起来,可他被铁椅子束缚住,站不起来不说,反而被围栏硌得呲牙咧嘴。 “苏静兰去哪儿了?”孟曙光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明显变得紧绷、紧张、不安。 夏安北没有错过孟曙光一丝一毫的表情,重复问道:“苏静兰在哪儿?她有危险?” 孟曙光很慌乱,说:“苏静兰肯定被许二狗给抓了,他们想要菜谱,夏安北,我不知道苏静兰在哪儿,你能不能找到她,许二狗忌惮我们这一伙儿人,不敢轻举妄动,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做出丧心病狂的事儿,夏安北,你帮帮我吧。” 所有的线索全部连接在了一起,像是闪电划过黑暗的夜空,夏安北觉得已经无比接近案件真相,说:“你是替许二狗这些人顶罪!以此交换苏静兰的安宁!果然,你又蠢又笨,你这样保护不了苏静兰。” 孟曙光的声音急促,带着祈求:“你别教育我,你先去找孟曙光好吗,我没你说的那么蠢,你以为我向公安举报就能脱罪,就能把他们送进监狱,他们人多,把他们激怒,总会想方设法搞死我,我不怕死,我怕苏静兰被他们欺压,夏安北,你去找苏静兰好吗,算我求你,我师父就这一个闺女,她千万不能有事儿。” 夏安北冷静地问:“许二狗一伙人经常在什么地方活动?” 得到答复,他马上站起身来,朝审讯室外面走。 孟曙光看着他,急切地说:“你是去找苏静兰吗,你们一定会找到她,对吧。许二狗他们会被判刑吧,判多少年?” 走在楼道里,孟曙光叫喊的声音传来:“大哥,算我求你,我这辈子就求你一次,你一定要救苏静兰。” 听到这道声音,孟曙光的脚步一滞,旋即继续往前走,好像没受到任何触动一样。 孟曙光颓然地坐在铁椅子里,仓惶、无助。 他想,要不把菜谱给他们算了,可师妹不乐意,要不带着苏静兰逃跑,躲进深山里去。 当然,前提是苏静兰能被找到,他能走出看守所。 回到公安局,夏安北马上把掌握的线索跟局长汇报,局长思索了一会儿,很快决定把大家都召集回来开会。 “夏安北,你说说掌握的线索。”局长说。 夏安北沉稳开口:“装木仓支的麻袋来自第三化肥厂,许二狗手底下的三柱子就在化肥厂上班。 枪支失窃跟贵金属失窃都用到羊角锤,使用羊角锤的是左撇子,许二狗就是左撇子。 以前的几起贵金属失窃案,盗窃人应该就是许二狗一伙。 他手下的小钉在运输队跑长途,这个小伙有可能是通过长途把贵金属运到外地销赃,小钉最近腿受了伤,最近偷窃的贵金属可能还没运出去。 我建议把许二狗一伙人全抓起来,另外外地的接头人我也掌握了点线索,应该查一查。” 只有夏安北掌握的线索最多。 思索片刻,局长很干脆地给大家分配任务:“我要向上级申请调派人手进行支援,另外再安排俩人找苏静兰,大家不要打草惊舌,争取把许二狗一伙人一网打尽,一个漏网之鱼都不要留。” 任务都已经分配好,郭明亮却站出来说:“局长,我们手头线索根本就不能确认许二狗等人犯罪,就这样抓人不合规定吧,万一抓错了,惊动了真正的罪犯,我们会很被动。” 夏安北为了给弟弟脱罪,为了抓到犯罪立功,居然在没有有力线索的情况下主张抓捕许二狗。 完全是出于他的私心! 他转向夏安北:“许二狗一伙人偷了木仓只是你的推测,光凭这些间接线索,根本就不能直接抓人,你有更直接的证据?” 夏安北冷静得很:“我建议把这些人直接抓起来。” 分局局长看了他一眼,似乎根本就没把他的阻拦当回事,说:“大家按计划行事。” 局长反驳得这么痛快直接,让郭明亮觉得很没面子。 在部队的时候,夏安北就能轻易得到上级的支持跟信任。 在公安局,居然还是如此。 夏安北无论干什么事情都很顺利。 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 不过也好,许二狗一伙人大概率跟本案无关,那么他无论如何都要向上级反映,不按规定抓人,应该追责。 另外,夏安北不按规定避嫌,一并举报。 夏安北很快就能自食其果,那么他就只能在派出所当个片警,一辈子干片警。 想到这儿,他又振奋起来,抓就抓,反正错误决策要记夏安北头上。 晚上下了大雨,公安们在冒雨抓捕。 苏静兰被许二狗一伙人关在废弃的工厂仓库里,不知道为啥,看守她的人仓惶逃窜,她早就已经把捆绑的绳子偷偷解开,赶紧逃出仓库。 在泥水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跑着,她想要不把菜谱给许二狗算了,可是把菜谱交出去,许二狗就会放过他们吗,不,这伙流氓只会认为他们软弱,变本加厉地欺压他们。 她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怕,她绝对不会怕许二狗,不会把菜谱给许二狗,这是她家传了几百年的菜谱,绝对不会拱手让人,她不懦弱,不软弱,她绝对不会屈服。 她相信,许二狗那伙人早晚会受到法律制裁。 不断给自己加油鼓劲儿,可实际上她很慌,很怕,看不清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不停地跑,离开这个地方。 黑暗中,她被什么东西绊倒,像截木桩,一头栽进泥水里,她拼命挣扎,怕得要命,生怕又被许二狗给抓到。 这时,有双大手抓着她的肩膀把她从泥水里捞起来,沉稳的声音传来:“别怕,我是孟曙光的大哥,公安。” 孟曙光的大哥!公安! 她得救了,安全了。 危机解除,泪水立刻混合着雨水流了下来。 “啊,血!” “啊,夏公安,是你的血。” —— 夏桔又回到了锻造车间,一整天她都在操作空气锤,锻压工艺跟流程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所有生产的坯料都是合格品。 黄胜工作就没这么认真过,一直在研究那些轴承,又希望出问题,又怕出问题,可一整天过去都没问题。 伍主任看着夏桔眉开眼笑,说:“你这次可为咱们车间,咱们厂解决了生产上的大问题,想不到你还真有两下子。” 徐师傅也笑:“咱们夏桔就是有真本事。” 源源不断的坯料被加工出来,退火之后送到各台机器上,精加工出轴承。 车间内机器轰鸣,繁忙有序,大家干劲十足,车好的轴承环崭新锃亮。 等到雨势渐小,伍主任说:“大家就干到这儿,收工,赶紧回家吧,说不定一会儿雨又大了。” 走出车间,被潮湿的清新的空气裹挟,忙碌一天的疲惫尽数退散。 夏桔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路上,回家拿脸盆去澡堂洗澡,再回家。 等到十点半,夏安北还没回来,夏桔想夏安北没有雨具,不过雨不大,没雨具也不碍事。 家里没有表,夏桔估摸着已经十一点了,夏安北还没回来,她便站到门口张望。 这时一道陌生的身影朝这边走,穿一身制服,是位女公安,打量了夏桔几眼,问道:“请问你是夏安北的妹妹夏桔吗?” 作者有话说: 参考书目同上章 第34章 第34章 夏桔看着那位女公安, 点头:“我是夏安北的妹妹夏桔,夏安北人呢,你是?” 姜佳宜笑笑, 语气轻松:“我是分局的公安, 我叫姜佳宜,这些天跟夏安北一块儿工作,他忙得很,这几天可能回不来, 晚上不用给他留门,他让你好好吃饭。” 夏桔惊疑地说:“你们忙成这样吗,夜里都不能休息。” 还下着毛毛细雨,总不能让人站在外面说话,夏桔便热情地招呼人进来。 小姑娘的眼睛又黑又亮, 满是质疑, 搞得姜佳宜有点心虚, 她随着夏桔进屋,从斜跨包中拿出个信封, 打开, 拽出里面的信纸,递过来说:“我们上夜班是常态, 你看,这是夏安北写给你的。” 夏桔接过信纸来看,短短几行字, 没啥特别的,就写过几天忙完就回来,嘱咐她一定按时吃饭。 夏安北心细,还特意写信给她。 看完, 夏桔把信纸重新折起来,说:“多谢姜公安,还麻烦你大晚上跑一趟,要不要给我大哥拿换洗衣裳?” 姜佳宜连连摇头:“不需要,他过几天忙完就回来了,你要是有事儿可以给我打电话,去分局找我也行。” 夏桔攒出笑脸:“好的,姜公安。” 把姜家宜送到门口,夏桔回家,拴门,麻利地回房间睡觉。 姜家宜离开大杂院,边走边想夏安北对妹妹的描述有很大偏差,在夏安北眼里,这个妹妹柔弱需要照顾,可在她看来,明明是很独立的姑娘。 想想都知道,铁匠出身,锻刀大赛能得第一名的姑娘,跟柔弱能沾边嘛。 还有,夏桔这姑娘很不好糊弄,好在她并未细问。 次日,夏桔到车间后还是操控空气锤,轴承坯的生产非常顺利,按照这一两天的生产情况来看,她设计的锻造工艺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她感觉工友们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走在去食堂的路上都有不熟的人跟她打招呼。 中午吃饭时,黄胜,他的跟班齐鸣,还有李有利凑在一块儿蛐蛐。 李有利很疑惑地问:“夏桔才进厂几天,机器还不会用呢,她能懂锻造工艺,她是咋鼓捣出来的?” 发现夏桔不只会打铁,不只是整天把自己搞的灰头土脸的,李有利的优越感尽失,整个人都不好了。 齐鸣点头说:“她才上了初一,课本上哪儿有这东西,她以前打铁跟锻造可不一样。” 更恼火的是黄胜,夏桔干得是他们技术员的活儿,他这个技术员没把锻造工艺搞出来,可夏桔几乎是没费吹灰之力就钻研出来,这合理嘛。 他这两天一直等着新工艺出点啥问题,可是毫无问题。 可是,他只能尽力合理化夏桔的能力,说:“她干了那么多年铁匠,打铁跟锻造还不都是生产铁制品,她懂这些也合情合理。” 刚进厂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夏桔这个浪得虚名的小铁匠放在眼里,可是现在,他不知不觉已经把夏桔当做了竞争对手。 他这个技术员居然很羡慕夏桔一进厂就能做出成绩。 一想到这儿,黄胜连连摇头,试图把这样的涨别人志气的思想赶出脑子,有啥了不起的,不过就是小铁匠偶尔做出点成绩。 夏桔怎么能比的上自己这个技术员。 —— 吃完午饭刚回到车间没一会儿,人事科的干部来通知夏桔:“全省劳动竞赛全都比完了,你锻的刀不是跟全省的刀一起比嘛,仍然是第一名,夏桔,你是全省劳动竞赛锻刀分赛的第一名,周日,去市人民礼堂领奖。” 夏桔的眼睛晶亮:“全省第一名?” 那她岂不是华州省第一铁匠! 她超级喜欢这个荣誉。 她还想知道自己在全国是啥水平,一定也是名列前茅,可惜没有全国级别的赛事。 看工人们纷纷过来打听,人事科科长大声宣布:“夏桔锻刀大赛不只是全市第一名,是全省第一,她给咱们厂争了光,大家给她鼓掌。” 车间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格外响亮。 工友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夏桔不仅是全市第一,她还是全省第一。 这个姑娘厉害到这种程度? 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写着服气两个字。 他们很喜欢这个新工友。 只是夏安北这几天不回来,夏桔没法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他。 —— 医院里,夏安北的右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正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看搭档从食堂打了午饭,并拎了一壶热水走进病房,夏安北说:“我不用住院,这点小伤随便养养就行。” 搭档放下水壶,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两只分别装着菜饭的饭盒,说:“局长说了,你必须得把腿养好才能出院,你担心审讯的事儿吧,他们吐出来不少东西,局长说了,我们这次抓捕非常果断,你完全不用担心抓错人。” 病房里暂时就夏安北一个病号,门也关着,粗略说起工作的事儿也不用避讳。 夏安北很想亲自审讯这一拨嫌疑人,根据已经掌握的线索,他判断这一波人就是罪犯,可他在医院只能干着急。 病号饭不错,有白面馒头,有裹着褐红色酱汁炖得软烂的猪蹄,夏安北用筷子夹起馒头,刚咬了一口,搭档又递过来一张报纸,展开给他看:“你暂时别操心工作,你看全省劳动生产竞赛的结果出来了,你妹夏桔不只是咱们江州市锻刀大赛第一名,还是全省第一。” 夏安北一激动,馒头差点掉地上,多亏他眼疾手快,用左手把馒头接住,说:“哪呢,我看看。” 搭档在报纸上指点着:“你看,这不是夏桔的名字嘛。” 夏安北的心情顿时明亮起来,说:“还真是全省第一。” 搭档赞道:“没想到你妹这么厉害,铁匠,长啥样?” 夏安北斜了搭档一眼,说:“你一定觉得夏桔长得五大三粗的吧,其实她长得特别好看,她是世界上最俊的姑娘。” 搭档惊疑不已:“铁匠真能长这么好看,不太可能吧,当铁匠还能这么俊?我们都想见见她。” —— 周日一大早,夏桔就赶去了市礼堂, 在这儿,她见到了各领域的劳动精英。 夏桔顺理成章地成为全场焦点,她太年轻了,在他们眼里还是个小姑娘,长得俊俏,跟身强力壮一点都不沾边,可她有打制出最好的刀具的本事。 很多人的观念被颠覆,年轻姑娘可以打铁,她有绝对的实力。 在这个讲究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年代,夏桔无疑是优秀的、耀眼的。 夏桔跟获奖者们都被叫到台上领奖,她还被安排讲话。 台下都是黑黢黢的脑袋,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她,夏桔从来没有得到过那么多的关注和赞美,灯光下,年轻姑娘的周身有明亮的光晕。 她很骄傲、激动、自豪,由内而外生发出巨大的力量,推动着她不断前进。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夏桔说她要掌握各种技能,她想要设计好用的机械,她要站在技术巅峰。 当初夏铁匠并不想让她打铁,可是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自己乐意,要是知道她锻刀大赛得第一名,夏铁匠地下有知,应该会为她骄傲自豪吧。 拿着布料、钢笔等奖品回到大杂院,下午,夏桔没去工厂加班,她麻利地收拾了脸盆、香皂等日用品,还从衣柜里翻出夏安北的衣物都塞进行李袋里,拎着行李袋跟网兜,锁门的时候,想了想,又返回屋里拿了两个水果罐头,这才出了大门,往大街上走去。 坐上公共汽车,夏桔直奔公安分局,跟派出所不同,分局门口有站岗的民警,夏桔想他有可能不认识夏安北,就跟他打听姜佳宜。 刚过午饭时间,本来还担心姜佳宜不在,可没两分钟,她就大步朝大门口走来。 她惊疑地问:“你咋拎着脸盆,还有罐头?” 夏桔直截了当地问:“姜公安,夏安北是不是受伤了?” 姜佳宜:“……” 这小姑娘一看就机灵,她觉得没必要隐瞒,说:“你大哥是受了点腿伤,没伤到骨头,不过是流了点血,泡了脏水,他在医院,我刚好想去看他,一起走吧。” 夏桔看着姜佳宜,分析她的表情跟语气,由此判断夏安北的伤势情况,她的判断结果是伤势不重,于是哦了一声,点头:“好。” “那你等我,我去推自行车。”姜佳宜说。 边往车棚的方向走,姜佳宜边想,这小姑娘冷静得很啊,不愧是打铁的,华州省第一铁匠能是一般人嘛。 坐上自行车后座,俩姑娘往附近的医院走,不到二里地,很快就到,停车,边往医院里走,姜佳宜说:“你大哥怕你担心,才不让我告诉你,他的伤真的不重,你大哥非常厉害,刚借调过来就让大家刮目相看。” 夏桔点头:“嗯。” 两人去了住院楼,在二楼的某个病房,夏安北正安静地看书,姜佳宜推门,说:“夏公安,你妹妹来了,这姑娘聪明得很,她猜出你受伤了,我瞒不下去。” 夏安北抬头看向门口:“……” 夏桔往病房里走,先看夏安北的脸,气色不错,在看他的腿,倒是缠了不少纱布,没有夹板,没有石膏,应该确实没有伤到骨头。 她把行李袋放床上,把脸盆从网兜里拿出来,说:“我把换洗衣服、脸盆都给你带来了,你看你连换洗衣服都没有,多不方便啊。” 夏安北忙说:“有,买的新的,我的伤很快就好,我本来想出院,他们都不让,非要让我在这儿呆着。” 夏桔绷着俏脸:“受伤了还不告诉我,以后有啥事都得告诉我,绝对不能隐瞒。” 夏安北赶紧说:“这不是不想让你担心吗,好,以后任何事情都告诉你,绝不隐瞒,总行了吧。” “那你要是在隐瞒呢。”夏桔不依不饶地说。 夏安北好言好语地说:“不瞒着你,总行了吧。” 姜佳宜走过来帮着收拾东西,把凳子移过来让夏桔坐,说:“我来整理,你们俩说话就行,夏公安,你吃过午饭了吧,罐头要打开吗?” 夏安北说:“我吃过午饭,让夏桔挑个罐头吧,给她吃。” 姜佳宜抿着嘴笑,看来这兄妹俩感情很好,她把床头柜打开,里面摆放的全是罐头麦乳精之类的,询问过夏桔之后,开了个桔子罐头。 夏桔用勺子舀了桔子喂到夏安北嘴里,跟他报喜:“我锻刀大赛不只是江州市第一,还是全省第一,我上午领了奖,可惜你没看到。” 夏安北斜靠着枕头,半躺着,伸手捋夏桔的头发,说:“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得第一名的消息,原来你这么厉害。” 夏桔嘴角噙笑:“我也觉得我厉害。” 夏安北心情好得很:“好吧,我小妹是全省最好的铁匠。” 姜佳宜听兄妹俩聊天,同样乐不可支,说:“咱们分局的公安都想见见这个第一铁匠呢,夏桔,他们都说你是个女汉子,要知道你是个漂亮小姑娘,不知道得多吃惊。” 兄妹俩分吃了罐头,下午夏桔一直呆在医院,直到晚上搭档过来,他帮夏安北买了晚饭,在病房里见到夏桔,惊讶不已:“这位是你铁匠妹妹啊,夏安北,你还真没瞎说,这么俊俏的姑娘又会打铁,还真不一般,我回去告诉他们,第一铁匠并非五大三粗、皮糙肉厚。” 夏安北:“……” 知道夏桔在,晚饭打了双份,兄妹俩又分吃了晚饭,夏安北催她:“赶紧走吧,一会儿天黑了。” 搭档说:“这会儿坐公共汽车的人多,我送夏桔。” 他笑得特别憨厚:“能送第一铁匠回家,是我的荣幸。” 夏安北说:“那就麻烦你了,夏桔,赶紧回去吧,按时吃饭,罐头我吃不了,都拿回家去吧。” 夏桔拿着一网兜罐头回了家。 —— 大街小巷的广播在播放劳动生产竞赛的新闻,夏桔的名字再次化作音波飘荡在空中。 当听到自己的名字,夏桔依旧感觉很新奇,很激动。 现在整个华州省的人都知道,夏桔,十七岁,姑娘,华州省第一铁匠。 夏桔朝四周张望,很好,很多人都听到了她的大名,可是不认识她,她被淹没在人流中,匆匆赶路。 等夏桔回大杂院,逢人就问:“大伯,听到广播了没,锻刀大赛我是全省第一名。” “大娘,听说了吧,我是华州省第一铁匠。” “嫂子,我锻的刀不只是全市,是全省最好。” 语气骄傲又响亮,丝毫不觉得宣扬自己难为情。 她觉得自己已经用实力征服这些邻居,每个人对她态度都很友好,都乐呵呵地跟她说话,大伯说:“哎呀,夏桔,没想到你打铁这么厉害,大伯我都脸上有光。” 大娘连连点头:“听到广播了,夏桔你水平可真高,大家伙都心服口服。” “夏桔在农机厂表现也很好,她不只会打铁,在厂里也是人才。” “有不少人跟我打听夏桔,跟你住一个院,我们都觉得光荣。” 除了表叔一家以及跟他们家交好的个别人,夏桔已经凭借实力成了全院的团宠,这么一个年轻的有实力的姑娘,谁不喜欢呢。 夏桔还想把这个消息写信告诉何少文,她很想知道何少文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可是想到信封要两分钱,邮票要四分钱,她不想花这六分钱,还是作罢。 她想何少文这家伙肯定还会往大杂院跑,到时候当面告诉他。 可是何少文听到了广播,当时他正往食堂走着,听到夏桔的名字,脚步特意放缓,仔细听着。 夏桔居然是华州省第一铁匠,她竟然这么厉害! 有了这个名头,她的工作跟生活都会很顺利吧,他希望夏桔能过的好一点儿。 这样想着,何少文加快脚步,不过很快他又自嘲,夏安北会管夏桔,夏桔当然会过得不错,他操哪门子心呢。 这对兄妹感情好得很,根本就不需要他。 没有人需要他,在意他。 次日,夏桔晚上请假不加班,下班就往医院跑,夏安北又不放心她晚上自己回,只能麻烦搭档送她。 第三天,夏安北坚持出院,他在医院根本就呆不下去,一定要参与二狗这帮人的审讯。 他走路还不太方便,搭档就每天骑车接送他上下班。 —— 早上八点多钟,夏桔依旧在操作空气锤,这时寥主任带了个年轻人来找她,寥主任介绍说:“这是马老炉刀具厂的技术员,这位就是夏桔同志,李技术员,你自己说。” 夏桔定睛一看,这人眼熟,这不是马小炉的徒弟嘛。 锻刀大赛的时候,这人光会拍马小炉马屁,涨自己志气灭他人威风的那种,现在瞅着倒是挺正经的,李技术员说:“久仰久仰,锻刀大赛的时候我见过夏桔同志,大家都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有这样好的技术。马老炉刀具厂你知道吧,市里安排我们厂打抗战大刀装备民兵,先打三千把,我们厂请你提供技术支持,就按照你锻的那把刀来打就行。” 要是由别的厂来锻刀,夏桔不会推辞,可要去的马老炉刀具厂,她根本就不想去,直截了当地说:“可是我还得加工轴承,再说马厂长自己锻刀水平就很高,不至于把控不了生产,我去的话就是多此一举。” 寥主任压根就看不出夏桔不想去,说:“你跟李技术员去吧,这是市里的安排,工业局的人已经打过招呼,我安排别人来干,工作的事儿你不用担心。” 李技术员说:“第一铁匠同志,这不仅是市里的安排,我师傅也诚恳请您去担任技术指导,我们厂的职工也都想见识一下第一铁匠的风采。” 夏桔无语:“……” 肯定是马小炉故意叫她去! 锻刀大赛屈居第二,马小炉哪儿咽得下这口气啊,刚好他们厂接下锻刀任务,他把夏桔叫去能借题发挥,让她出丑,让她知道锻刀大赛得第一不过是意外。 另外还想偷师是吧,夏桔又不想藏着掖着,有人想跟她学锻刀,她会毫无保留地传授。 夏桔勾了勾嘴角,说:“你们厂应该算是咱们市锻刀最专业的厂吧,你们厂的职工都是专业人士,用我指导?” 李技术员显然是有备而来,低头从挎包中翻找,拿出两张纸,递过来说:“你看,这是抗战大刀验收的技术标准,我们的目标是通过质检员检验,生产一等品。” 纸上印的内容是抗战大刀检验规程跟生产标准,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表格跟文字,夏桔大开眼界。 一把抗战大刀,居然有这么严格的检验标准,比如尺寸公差、刃口硬度、锋利度、木柄能承受的扭矩等等,比如对锋利度的测试要求是连续切割若干次,切断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七。 而夏桔之前锻刀没有量化标准,她只靠目测,试用以及直觉。 就是锻刀大赛,也来不及按照参数对每把刀进行检验。 她很惊讶,但尽量不表现出来,语气还带了点挑衅,说:“以你们厂的实力,达不到这些技术要求?” 李技术员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诚恳:“我们请你去就是让你帮着把关,每把刀都达到技术要求。” 话以至此,再推辞也没啥意思,夏桔干脆地说:“好,我去,寥主任,那我去了。” 马小炉既然想找她,还是这次她推辞,也会有下次。 “为兄弟厂提供技术支持是好事儿,去吧。”寥主任说。 李技术员原本还担心夏桔拒绝,显然松了口气,说:“好的,多谢,那咱们这就走吧,锻刀用的废铁料跟钢料我们已经准备好,就等着开工。” “那就走吧。”夏桔说。 “爽快,我先代表我们厂表示感谢。”李技术员说。 两家工厂离得远,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南,李技术员骑车载着夏桔驶上大路,向城南的方向驶去。 骑了足足有五十分钟,才到马老炉刀具厂,建筑都是砖混结构,从规模上看,比先锋农机厂小,夏桔在观察这家工厂,可门口的喧闹声把她震惊到。 “热烈欢迎第一铁匠莅临我厂技术指导。”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门口整整齐齐站了两溜工人,手拿红色绸花在搞欢迎仪式。 夏桔赶紧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脑门子呼呼往外冒黑线:“……” 红绸摇晃得可真够欢的,她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架势。 马小炉搞什么! 这叫捧杀! 嘴上喊着第一铁匠,可夏桔明显感觉到这帮人并不认可,毕竟在锻刀大赛之前,这个称号还属于他们厂长。 而且这些人的眼神中一丁点对第一铁匠的敬佩都没有,只有好奇、质疑、不信任。 语气、眼神跟热烈欢迎的氛围根本就不匹配! 分明在弄虚作假。 她听见有人在小声蛐蛐:“这姑娘就是第一铁匠嘛,真的比咱们厂长还强。” “就一次比赛说明不了啥,咱们厂长才是老大。” 快速走过欢迎区域,夏桔开口:“你们厂的职工真是热情得不得了。” 李技术员说:“那是自然,你是我们的贵客,能不热情嘛。” 他有点激动,他有两项任务,一是让夏桔知道自己得第一名是个意外,二是从她嘴里套出锻刀技巧。 这不,夏桔已经来了他们厂。 已经在算计夏桔,他良心发现,有点于心不忍,可李技术员牢记自己的使命,很快按捺下这种想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我能先参观下工厂吗?”夏桔问。 “当然可以, 我们厂可是江州市刀具锅具生产最好的厂,这边请。”李技术员的语气非常骄傲。 夏桔留意的是设备机器跟工作流程、人员配备等,可李技术员侧重点是炫耀自家产品, “你看这口锅, 纯手工捶打,保留了捶打纹,不管咋用都不粘锅,是我们厂的特色产品。你再看这把菜刀, 在外省很多地方卖得都很好,你看了我们厂的刀具质量就知道抗战大刀为啥由我们厂生产。” 又回到最初的问题,夏桔问:“你们厂水平这么高还用我指导?” 李技术员哂笑:“那不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嘛,我们不能闷头搞生产,总得抬头看看外面。” 参观完工厂, 又回到锻刀车间, 面对目光炯炯看向她的工人们, 夏桔很快明白自己的处境,大家都是锻刀的专业人士, 不少人干了十几年二十几年, 这些工人显然是没把她当回事啊。 她现在是以车间主任或者技术员的身份,把控整体的生产。她工作的难点不在于技术, 而是对品质的把控。 在先锋农机厂她只是个干活儿的小兵,可马小炉给了她做管理的机会。 也许马小炉认为她在生产把控跟管理上毫无经验,会把生产搞得一团糟, 到时候就可以说她毫无水平,说她这个铁匠名不副实。 不过他们的如意算盘一定会落空。 她既然来了,这些工人都得听她的。 强迫自己沉着冷静,环视一圈后, 夏桔开口:“各位,不管你们之前锻刀的流程如何,现在要用我的流程、方法锻刀,要达到我的要求跟标准,能做到我就留下来跟大家一块儿生产,不行的话,李技术员,请另谋高就。” 李技术员马上说:“当然可以。” 他转向工人们,大声说:“夏同志说的你们都听到了吗,这次锻造抗战大刀,要按她的要求来,任何人不允许有异议。” 他甚至有点兴奋,夏桔这小姑娘脑子很简单啊,这就要传授锻刀技艺? 他预计的是一点点把夏桔的锻刀技法套出来。 可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不会倾囊相授,李技术员认为夏桔肯定会有所保留。 工人们齐声回答:“听见了。” 夏桔就干脆地说:“各位,闲话少说,那咱们就开始吧。” 在工厂锻刀跟在铁匠铺不一样,以前夏桔锻刀完全靠手工,在刀具厂先用动力锤塑形,之后锻工们再用锤子捶打,生产效率高,还能节省很多力气。 夏桔打制了一把大刀现场示范,要求严格,把制作步骤、流程、夹钢料的比例,火候等说得清清楚楚。 李技术员有点懵,夏桔这是一股脑都说出来了?赶紧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记录啊。 然后,她提高音量,郑重其事地说:“各位,你们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的锻刀技法,已经全部告诉你们,比赛时我就用的这种锻刀方法。” 她转头看向李技术员,说:“都记下来了没,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正在埋头拿着钢笔刷刷一字不落记录的李技术员突然有点尴尬夏桔这说的也太直白了吧。 他抬起头,陪着笑脸说:“第一铁匠的传授,当然全记下来了。” 夏桔的声音清晰稳定:“不管是谁请我传授锻刀技法,我都会大方传授,想学艺就直接说,不要搞啥小动作,李技术员,你说是吧。” 夏桔说话可是一点都不迂回婉转,李技术员额角开始往外冒汗:“……” 夏桔不需要李技术员应答,又转头朝向认真听讲的工人们,毫不谦虚地说:“你们想要达到我的水平绝不可能,我的水平没有人能超越。” 毕竟锻刀工艺有了,还得搭配上她的机械手才能拿第一,她不怕把技法传授给别人,反正也没人能超过她。 她的语气笃定到让人一时半会儿不好反驳。 不管这话落在别人耳朵里是啥感受,夏桔继续说:“但跟我采用同样的流程工艺,各位的锻刀手艺都能提高,各就各位,开始干活吧。” 李技术员之前上学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过,就跟上课一样,完整记了笔记。 夏桔又听见工人在蛐蛐:“这是比锻刀秘诀都教给我们了吧,她这么大方,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怎么可能都告诉我们,肯定藏了最关键的。” “我看不像藏私,她都说得这么详细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火候差一点打出来的刀差别就很大。” “你听到她说得了吧,第一铁匠很有自信,说谁都达不到她的水平。” 李技术员招呼大家:“生产任务繁重,大家赶紧干活,按照第一铁匠同志传授的锻刀技法来。” 工人们有的搬铁料,有的把铁料放进烘炉,有的拉风箱,车间里一派繁忙的生产景象。 李技术员正低头看着纸上的文字,他还是没弄明白,夏桔就这样哐哐哐把锻刀的关键全都说出来了? 他挤出热情洋溢的笑脸,说:“夏桔同志,麻烦你指导生产,我先失陪一下,刘主任,你陪着夏桔同志。” 夏桔看着工人干活,李技术员则捏着笔记跑去找马小炉。 马小炉没有亲自接待夏桔,总要装出很忙的样子,正在办公室看生产数据,李技术员推门进来,激动地说:“师父,夏桔把锻刀的工艺、步骤全都一股脑说出来了。” 他拿着笔记给马小炉看,说:“这是夏桔说的,我都记下来了,她把夹钢比例,退火时间都说得清清楚楚。师父你看这是她全部的技巧吗?没有人会傻到把自己的看家本领全大大咧咧地说出来吧。” 马小炉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眉心拧成一团,说:“我倒不至于分不出来她有没有藏私。” 李技术员忙问:“师父,夏桔到底有没有藏一部分啊,快说,急死我了。” 马小炉在原地来回踱步,思忖了好一会儿,说:“我看这就是夏桔的锻刀技艺,锻刀大赛时她就是这样打的刀,这姑娘很特别,居然愿意把锻刀技能传授给别人。” 他掌握的古法锻刀工艺除了传给徒弟,并不想外传。 听师父这样说,李技术员很意外,说:“真的,夏桔这么慷慨大方?她人品这么好?” “把你的师兄弟都叫来,让他们看看。”马小炉说。 他的徒弟可真不少,呼啦啦的来了三十多个人,把办公室挤得满满登登。 马小炉吩咐徒弟们:“这就是夏桔的锻刀技法,你们都看看,研究一下她是不是有所保留?” 听说搞到夏桔的锻刀技法,徒弟们各个眼睛贼亮,这可是宝贝啊,纷纷凑过来传看那张笔记。 一个徒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师父,她说得可真详细,我看不出来她是不是倾囊传授。” “她真愿意把锻刀技法告诉我们?师父,你可是她的竞争对手。” “师父,我们看不出来,你看呢。” 马小炉依旧在原地转圈,仔细思量之后,他给了最终定论:“以我多年的锻刀经验来看,这就是夏桔毫无保留的锻刀技法,不知道为啥,她愿意把技法公之于众。” 徒弟们各个惊讶无比:“师父,这是真的锻刀技法,我们这么轻松就能拿到?” “夏桔有这么大方?” “不一定是大方,也有可能是缺心眼。” “能不能别说人家缺心眼,锻刀大赛得第一的怎么也不会是缺心眼,明明是人品好。” 马小炉摆摆手制止徒弟们乱说:“你们一个个的才缺心眼子呢,都是马老炉的传人,各个都比不上夏桔,你说你们不是废物嘛。 说,你们是不是废物?” 看来他在徒弟们面前很有权威,徒弟们各个耷拉着脑袋,有人用嬉皮笑脸掩饰尴尬:“师父,你这样骂我们不太好吧。” 马小炉嘭地拍了下桌子:“一群废物,无需怀疑夏桔,既然她这么坦诚,中午食堂多炒几个菜,好好招待她。” 李技术员为难地说:“师父,食堂没好菜,都是萝卜土豆之类的。” 马小炉一巴掌拍在李技术员后背上,说:“还不赶紧找人买菜去,一定要买到肉。” 夏桔可没想到午饭这么丰盛,不是大锅饭,明显是单开的小灶,有鸡有鱼,在桌边落座,她说:“搞这么好的菜干啥,我弄不明白你们要搞什么,不会是鸿门宴吧。” 李技术员攒出笑脸说:“真能说笑,这不是让你受累了,我师父特意嘱咐做几个肉菜。” 夏桔瞅了一眼满脸堆笑的李技术员,觉得他的态度莫名其妙好了很多。 马小炉还要摆谱,摆前第一刀匠跟厂长的谱,姗姗来迟,不过神情语气都带着老江湖的圆滑世故,客气得体:“夏同志,你是我们厂的贵客,我们总得拿出点诚意,多准备几个菜是应该的,也没啥好菜,就随便吃点。” 夏桔可不想跟任何人客套,等众人都落座,筷子又稳又准地向鸡腿伸去,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技术员忙着给夏桔夹菜,热情得很:“千万别客气,你现在是我们厂的技术支持,饭一定要吃饱。” 马小炉一直在思索,夏桔到底是不是个高尚的人,是不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夏桔可没那么多想法,她专心干饭,吃过丰盛午饭,又回车间监督生产。 下午四点多钟,赶在乘坐公共汽车的晚高峰之前,夏桔提前回厂,先去看生产出来的轴承坯,全部是合格品,没有任何问题。 她再跑去看轴承成品,在仓库里整齐排列,锃光瓦亮,看得人心情舒畅。 见到伍主任,对方询问:“你在刀具厂咋样?顺利不?” 夏桔说:“抗战大刀已经在正常生产。” 伍主任点头:“那就好。”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夏桔当然不可能在厂里加班,先去食堂吃饭,再去洗澡,难得按时下班回家。 —— 夏安北忙着对许二狗一行人进行审讯,之前当兵的时候可没干过这种活儿,局长愿意给他锻炼的机会,边学习边实践,密集高强度的审讯让他积攒了不少经验。 抽出空来,搭档骑车载着他,两人去了看守所,把孟曙光放出来。 得知自己被释放,一方面担心苏静兰,一方面不知道许二狗他们的情况如何,孟曙光心情忐忑地走出了派出所。 觉得太阳明亮的刺眼,他伸出手遮挡太阳,又摸了摸光溜溜的发顶,感觉到视线,转头看过去,惊喜不已,连忙叫道:“苏静兰。” 在夏安北身边站着的姑娘不就是苏静兰嘛。 他本来提心吊胆,一出派出所就能看见她,可太好了。 她好好的,精气神不错,脸上带笑。 孟曙光有很多话要问,千头万绪,还是问了那句最关键的:“许二狗是把你抓走了吗?” 苏静兰点头:“对,他们想用我要挟你,让你顶罪坐牢,不过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是夏公安找到的我,多亏了你大哥。” 孟曙光心中大石落地,长长地松了口气,说:“你没事就好。” 他又转向夏安北,问道:“夏安北,你看你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怎么把我放了,别放我,把我扔监狱啊,许二狗那群人你们抓了吗,你们不会不敢惹他们吧。” 夏安北板着脸,说:“这不是你该问的,回去找个工作,好好过日子,我会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要干犯法的事儿,我一定会把你抓起来关进监狱。” 孟曙光冷哼:“就会对我横,我问许二狗他们怎么样了,他们偷了木仓,总得给抓起来吧,能不能给木仓毙啊,夏安北,我跟你说,你们即使抓了一两个,这个团伙还会继续作恶。” 他冷嘲热讽:“原来连公安都拿他们没办法。” 对许二狗一伙人的事儿,夏安北只字不提,说:“用不着你过问,记住,以后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否则我不会放过你,赶紧回去吧。” 苏静兰帮他解释:“夏公安,是许二狗这些人欺压我们,我们不跟不正经的人来往,你不用太担心曙光,我也会看着他。” 她又转向孟曙光,说:“走吧,这些天是不是没吃饱饭,回去我给你蒸米饭。” 孟曙光迈开大步,故意跟夏安北擦肩而过,说:“走吧。” 夏安北看着他,说:“抬头挺胸,你又不是罪犯,见不得人啊,别畏畏缩缩的。” 孟曙光:“……” 他不满地嘟囔:“就会跟我耍威风!” 苏静兰停下脚步,提议:“跟你大哥说谢谢。” 孟曙光不肯,说:“干嘛要谢他,他是公安,救你是应该的,再说他不是把我关了这么多天嘛,我又没犯罪,他把我关这么多天压根就不合规,也就是我老实,不跟他计较。” 苏静兰催促他:“快说谢谢。” 看来孟曙光很愿意听苏静兰的话,嘟嘟囔囔地说:“谢谢,我说还不行嘛。” 苏静兰没再逼他,笑道:“你说这么小声谁听得见啊。” 她转头朝向夏安北:“夏公安,曙光说谢谢你,我们俩都应该感谢你。” 说着,弯腰,朝夏安北深深鞠了个躬。 她笑着说:“夏公安你放心,孟曙光不是坏人。” 孟曙光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满:“不用跟猫解释这么多。” 夏安北朝他们摆手:“走吧,回去给他弄点饭吃。” 孟曙光哼了一声:“你看他假装关心我,我们走。” 搭档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走吧,夏公安,咱们先去趟医院换药。” 夏安北的腿走路还是不太方便,单腿蹦跳着走路,坐上后座,说:“这些天可麻烦你了。” 搭档说:“你还跟我客气啥。” 很快,自行车朝着医院的方向出发,先去医院换药换纱布,之后两人又赶往分局。 夏桔这晚很轻松,专心看系统资料,等到九点多,门外自行车铃声响起,是搭档送夏安北回来。 夏桔几步就跑到门口,笑着说:“江公安,这几天都是你送我大哥,麻烦你了,进屋坐会儿吧。” 江公安说:“你跟我客气啥,我就不进屋了,你们早点休息,我明儿早上再来。” 夏安北单脚跳上台阶,站在门口,告别说:“行,快回去吧,那儿明早上见。” 送走江公安,夏桔往屋里走,边说:“今儿回来还挺早,要喝点麦乳精不?” 夏安北出院时拿回了奶粉、罐头、麦乳精等各种营养品,刚好都给夏桔补充营养用。 他在椅子上坐下:“喝。” 他其实是想给夏桔喝。 夏桔冲泡了两杯热气腾腾的麦乳精,香甜的气息立刻飘散在周围的空气里,捧着发烫的茶缸,夏桔说:“看你心情不错。” 夏安北扬起嘴角:“那当然,果断时间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那一定是大消息,现在不能说吗?”夏桔笑着问。 “过些天再说。”夏安北说。 夏桔点头:“好吧。” —— 第二天,夏桔仍然在刀具厂指导生产,她的工作遇到了点小麻烦,她要把控生产质量,当然要把不合格的刀挑出来。 她是一点都没客气,一共挑出五把不合格的,另外还有三把她说打得一般。 这些锻工不乐意了,尤其是老锻工,大声反驳:“你就看两眼就说我打的大刀不好,我干了二十多年,经验比你多。” “就是,我也干了二十多年,你凭啥说我打的一般。” 他们很不服气,哪怕这个姑娘号称第一铁匠,可依旧是年轻人对他们手艺的打击跟鄙视! 这让他们在车间里很没面子。 夏桔平心静气地说:“我的眼睛就是衡量标准,我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你们不服气的话,等着质检员上门检测。” 老锻工说:“好,反正我觉得我锻的刀质量好得很,那就等着质检员来。” 李技术员在旁边和稀泥,说:“大家赶紧干活去,听夏同志的,完全按她的要求来。” 他倒是挺佩服夏桔的自信跟底气,就跟在比赛的时候一样,沉着冷静。 等质检员来了,测试结果跟夏桔说得不一致,他再发表意见不迟。 —— 刚吃过午饭,工业局派出的俩质检员如约而至,按正常流程是抽检,可夏桔拜托他们把每把大刀都检查一下,务必严格要求。 俩人拿各种工具对抗战大刀进行测试,时不时在表格上写写画画。 两三个小时之后,检测完毕,他们挑出来的等外品刚好是夏桔自检出来的不合格品,三把她说一般的是二等品,其余的是一等品。 夏桔可没用什么检测方法,只凭手感,凭试用,看是否顺手,是否足够锋利。 当着质检员的面,夏桔说:“看到了吧,这些等外品就是我挑出来的,都需要熔毁回炉,我目测的结果跟两位质检员同志检测结果一致,不要自以为有经验,大家务必按我的步骤、方法跟要求打制大刀,这样就不会有等外品,以后要全都打制一等品。” 锻工们对夏桔的质量把控能力只能服气,可能没有第二个人有她这种光凭目测就判断产品质量的本事。 “行,我们都按照你的要求来。” “有啥技术要求,你尽管提。” 夏桔对锻工们的态度很满意,质检员相当于帮她树立了威信,看来铁匠们也不是不通情理。 更重要的是,夏桔对自己的水平增加了自信。 这两天的工作没白干。 马小炉只偶尔在车间溜达,在质检的时候他才出现,就站在人群外围冷眼观看。 实在想不到,夏桔还真有两下子,质检员要进行各种测量、测试,而夏桔光凭目测就能把不合格的刀挑出来。 夏桔有别人望尘莫及的打铁天分,他没必要庸人自扰跟有天分的人比较。 夏桔来这么一趟,他屈居第二想要再比试一番的执念就此放下。 等质检员最后,马小炉才站到人群中间,说:“第一次质检,抗战大刀几乎全是一等品,只有个别例外,这说明我们的技术水平过硬,也说明夏桔同志的技术指导到位,大家鼓掌,感谢夏桔同志这两天的指导。” 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持续了好长时间,震得夏桔的耳膜嗡嗡响。 夏桔很明显地感觉到了工人对她态度的变化。 这些工人的态度是热情、友好、恭敬的。 以为她是个小铁匠,十里八村的人经常质疑她的打铁手艺,现在她在专业刀具厂得到了尊重。 这种尊重是她凭技术实力赢来的。 她想起广播中一直在呼吁男女平等,现在这个年代也不是只有重男轻女,只有技术足够好,女性也能够得到尊重。 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夏桔说:“你们继续搞生产,我也该回厂上班。” “那我们热烈欢送第一铁匠同志,夏桔永远是我们刀具厂的朋友,欢迎常来。”马小炉高声说。 马小炉一行人把夏桔送到大门口,夏桔说:“不用送了,也别称呼我第一铁匠,在别人面前这样称呼可以,可在马厂长面前,我不想班门弄斧。” 马小炉真心实意地说:“夏桔,我打了这么多年铁,不至于看不出来你的水平,你就像年轻时候的我,你比我现在的水平高,我心服口服。” 他被夏桔的技艺跟品德深深折服,也许是夏桔水平足够高,对自己有充分的自信,才能够好不藏私地把自己所掌握的技能传授给别人。 不得不承认,他在打铁技能上略逊一筹,在品德上也比不过夏桔,输给这样的人没啥好惋惜的。 他想夏桔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是个值得敬佩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当然, 这是马小炉的一厢情愿,夏桔看上去公事公办,并不想跟他交朋友。 不过, 他想他可以跟夏桔这样技艺高超、品德优秀、心胸坦荡的人建立良好的关系。 李技术员从车棚处取了车, 一路蹬着车往大门口飞奔,边高声说:“夏桔同志,你坐公共汽车麻烦,我送你回厂。” 自行车把上挂着网兜, 里面装着崭新的炒锅跟菜刀,李技术员拍了拍锅底说:“这是我们厂的主打产品,你拿回去,帮我们检验下好不好用。” 之前还想算计夏桔,可夏桔有超高技术水平跟人格魅力, 这次合作才这么顺畅愉快, 现在他觉得非常惭愧, 想要极力弥补。 夏桔连忙推拒:“我来你们厂是市里的安排,工作而已, 不好收你们的东西。” 李技术员忙说:“只是小东西, 再说是让你帮我们检验,你就收下吧。” 双方推来推去, 夏桔还是不收,李技术员只好把网兜从车把上摘下来递给旁人,说:“那好吧, 我送你回厂。” 出了大门口,马小炉又送他们一段,热情洋溢地说:“这次多谢你来我们厂指导,以后少不了经常联系, 有用得到的地方,我在所不辞。” 夏桔淡淡点头:“好。” 马小炉心有点凉,看来夏桔这姑娘对他们有啥心思门清,只是不戳破而已。 这就更能说明她的品德高尚。 坐上自行车后座,回厂,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夏桔跟寥主任汇报说完成技术支援任务。 “还顺利吧。”寥主任问。 夏桔点头:“很顺利,生产出来的抗战大刀全部是一等品。” 廖主任说:“那就好,你这几天继续跟进退火工艺。” —— 表叔家,又听到一个噩耗。 这次是大儿子李有利一进门就说:“听说夏桔的工资是四十一块五,跟我爸的工资差不多。” 表婶的脑子嗡得一下,一听到夏桔的名字就是她的好消息,对她来说就是打击。 她正在狭小的屋里做饭,煤气烟气弄得满屋子都是,听到大儿子这样说,立刻嚷嚷起来:“啥,夏桔四十多块钱工资,学徒工的工资不才十七块嘛,你的工资也才三十块钱,夏桔刚进厂,怎么就能拿四十多块,你爸干了二十年,也才四十多块钱工资,他爸,你说呢。” 她大儿子要是能拿这么多工资,她得乐死。 表叔也很不满:“她才十七,再说刚进厂,从来没有刚进厂的拿这么多工资。” 李有利说:“夏桔就是个打铁的,她只会拿锤子铛铛敲,机器一概没用过,锻工的活她要从头开始学,水平都能有高,给她发四十多块钱的工资肯定不合理。” 表婶撺掇她对象:“我不信厂里的老人服气,他爸,跟葛厂长说去,夏桔只能拿学徒工的十七块工资。” 表叔不肯自己出头,反而让他媳妇去。 表婶肩负家人重托,说:“好,我去,这事儿不合理,我咽不下这口气。” 次日傍晚,表婶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家属院门口等着葛厂长,一见到葛厂长,马上迎了上去。 葛厂长其实有点尴尬,两家孩子根本没有的事儿,被这家人传的他儿子看上人家姑娘了似得,不过他还是停下脚步,问有啥事儿! 表婶立刻噼里啪啦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表明观点:“夏桔刚进厂,一点经验都没有,才十七岁,凭啥拿四十多块钱工资,这样给她发工资会寒了老人的心,不能服众,大家都不服气,她干的是学徒,应该给她发学徒工的十七块钱。” 葛厂长皱眉:“谁说夏桔干的是学徒的活,她刚进厂没几天,就给锻工车间解决了安全生产的大问题,她值得这么多工资。你说,你们家老李,要不李有利,能解决安全生产问题吗?” 表婶哑口无言,夏桔能解决安全生产大问题,她有这本事?她的本事是哪儿来的? 看她没吱声,葛厂长又说:“让你们的工人好好练技术,别盯着别人的工资。” 说完,大步离去。 表婶立在原地,看着葛厂长的背影,怎么感觉厂长在蔑视她!看她那眼神怎么像看小丑? —— 公安分局从来没办过这么大的案子,本来只是枪支失窃案,没想到除了木仓支,连之前未破的几起贵金属失窃案也是许二狗一伙人所为,一下子新案老案一并解决。 真如夏安北推测,最近失窃的贵金属还未来得及运到外地,这块价值十几万的贵金属从郊外找回,为国家挽回了十几万的损失。 现在看来,听夏安北的建议,直接抓捕许二狗一伙人的决定无比英明。 分局局长最近腰杆挺直,脚下生风,对夏安北满心欣赏,满眼赞许:“一连破这么多答案,为本市剜去大毒瘤,你可真是咱们公安系统的福将,要不是把你调来,这些案子啥时候能破还真不一定。” 郭明亮想不到六个案子一并破获,这可都是震动全市的大案,夏安北是头号功臣。 当初他把夏安北拉进专案组,只是想在他面前抖抖副大队长的威风,没想到反而成就了夏安北,给他提供了立大功的机会。 他怎么蠢到这种程度啊,白白为夏安北做嫁衣。 至于像上级举报夏安北不避嫌、违规抓人之类的,就更别提了。 尤其是他当时极力阻止抓人,现在看来是个笑话,搞得他抬不起头来,好像所有公安都在笑话他一样。 世界真是不公平啊,为啥夏安北刚转业就能轻轻松松破大案,立大功! 在他看来,夏安北的人生实在顺利到离谱。 —— 周六,难得兄妹俩都按时下班,夏安北问:“明天有空吗?” 夏桔说:“我刚好明天休班。” “那你跟我去找孟曙光,咱们让他搬回来住。”夏安北说。 “你先跟我说说孟曙光的情况。”夏桔说。 夏安北便跟夏桔说孟曙光涉及到的案子,许二狗一伙人已经被抓被判,就等着公开木仓毙,跟他们有联系的贵金属倒卖产业链已经被端掉,不需要再保密。 夏桔听得津津有味,说:“这些天你早出晚归,原来办了这么大的案子,大哥,你真厉害,那现在孟曙光不用再受那群坏人威胁了。” 夏安北点头:“是这样。” 上午,夏安北还有点事儿,中午吃过饭,兄妹俩出发去找孟曙光。 他们去的是麻须沟,一处平房区,房子低矮,各种建筑杂乱无章,地上污水横流,大概是江州市最脏乱差的区域之一 夏安北带着夏桔在这片区域七拐八拐,时不时钻进一米多宽的胡同又走出来,一座平房边上有一间石棉瓦跟木板搭建出来的棚子,夏安北停下脚步,说:“孟曙光就住这儿。” 夏桔打量那窝棚,说:“孟曙光就住这破地方,不像人住的,像狗窝啊,看来三哥过得有点惨。” 就算是狗窝,仍然挂着一把锁,夏安北说:“他不在,可能是在苏静兰家,我们再去找。” 没走多远,这片区域干净整齐多了,房子建得也整齐,走到一户人家,夏安北站定,说:“到了。” 没有院子,兄妹俩站在墙根下,能听见屋里的对话。 孟曙光跟苏静兰这对师兄妹想着逃跑去东北的深山老林,但孟曙光总觉得深山老林不是好地方,他有很多顾虑,比如没法迁户口,会被当做盲流遣返,要么就躲在深山里不出来,缺衣少食的,时间长了还不得成野人。 他当野人没问题,可他想师妹应该没有这种生存能力。 这段时间一直在考虑这事儿,孟曙光到处打听,突然发现一个可以逃跑去的好地方,边疆! 可以去边疆谋生。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二人商量好,说走就走,夏桔兄妹俩到的时候,他们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去扒运煤车赶过去。 “我们在边疆能活得下来吗?”苏静兰问。 孟曙光很有信心:“边疆可比深山老林强多了,挺多像我们这样走投无路的人都去边疆,可以名正言顺地呆在那儿,找工作,听说那人少地多,还给分地。” 苏静兰对孟曙光很信任,他选中的地方,一定错不了,又说:“我听说边疆蔬菜很少,当地人都爱吃手抓肉,我们的做菜手艺到那边就用不上了吧。” 孟曙光说:“说不定也有面向我们这些各地跑过去讨生活的人的国营饭店,我们能在国营饭店当厨子,实在找不到工作的话我们就种地,给人家摘棉花也行。” 苏静兰又说:“运煤的火车我们能上的去吗?” 孟曙光早就已经计划好,说:“下午六点钟火车经过石头坡,那地方是拐弯,又上坡,火车速度最慢,我们肯定能爬得上去。” 苏静兰的声音传来:“我把干粮都准备好了,你再想想别落东西。” 夏桔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窥探到了别人秘密的笑意,靠近夏安北,轻声说:“他们准备跑路去边疆,我们来得真及时,再晚来一些他们就该走了。” 夏安北磨着后槽牙说:“孟曙光这小子果然不靠谱,他们要扒运煤车去。” 屋内的人大概意识到屋外有人,停止了交谈,双方都安静了好一会儿,孟曙光呼地把门打开,四下张望,扭头,看到贴着墙根站着的兄妹,顿时无语:“……” 孟曙光的目光被夏桔吸引。 两张脸有五成相似,男的英俊,女的俊俏,孟曙光大概猜出了夏桔是他们的小妹。 很意外,小妹本应在哪个犄角旮旯,居然跟夏安北一块儿来了,她的衣着干净体面,小脸白净,脸上还带着笑,应该过得还不错吧。 突然,鼻子猝不及防地一酸。 夏安北率先开口:“孟曙光你真行啊,你带着苏静兰去边疆好歹也买两张火车票,准备扒运煤车去?” 孟曙光回过神来,把视线从夏桔身上移到夏安北身上,紧绷着脸,说:“你不会是来抓我的吧,扒运煤车不犯法吧。” 夏安北的语气非常严肃:“如果非要让我给你普法的话,扒运煤车犯法。孟曙光,你说说,好好的江州市不呆,为啥要跑去边疆。” 孟曙光梗着脖子说:“我去边疆总合法吧,为啥要去还要告诉你,公安有资格问百姓的私事?” 夏安北嗤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不过就是怕许二狗一伙儿报复,不错,知道怕就好。” 孟曙光冷哼:“你说我怂!你跑到这儿来不会是为了嘲笑我吧。” 苏静兰也走到门口,就站在孟曙光旁边,说:“别跟你大哥这样说话。” 又对夏安北说:“夏公安,你说得对,许二狗总纠缠我们,我们斗不过他们一伙,惹不起总躲得起,听说有很多人去边疆讨生活,我们就想着去边疆。” 夏桔在打量孟曙光的这个师妹,长了张圆圆的白里透风的苹果脸,很讨人喜欢。 她跟孟曙光都有厨艺,又是泰兴楼主厨的传人,没有许二狗纠缠,他们的工作生活能进入正轨,肯定会过得不错。 同时,苏静兰也在打量夏桔,夏桔太好辨认了,她站在夏安北旁边,一般人都能认出她是夏安北的妹妹。 两个姑娘刚好对上视线,相视一笑。 夏安北说:“许二狗一伙全部落网,法院的判决是全部死刑,你们不用担心,以后没有人再纠缠你们,也没有人会报复你们。” 孟曙光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似乎不敢相信,在他的认知中,即使这伙人有人被抓,留在外面的也会继续作恶,没想到被一窝端了,还都要木仓毙? 他小心确认:“真的吗?” 夏安北语气肯定:“是。” 这帮烂人就这样遭到了法律制裁! 困扰他们多年的大麻烦也解决了。 突然觉得黑暗散去,光明到来。 他转向苏静兰,语气激动到难以形容,说:“你听到了吧,许二狗他们这伙流氓全都被抓了,全都是死刑。” 这是他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好的消息。 苏静兰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连点头:“嗯,我听到了,真是太好了,上天有眼!” 孟曙光乐傻了,大步朝夏安北奔过来,伸出双臂给了夏安北一个结实的熊抱,说:“夏安北,太好了,肯定是你抓的,我都想着逃跑了,可你把这些坏人都抓了,我以后再也不用怕他们,你真棒。” 他语无伦次:“其实我一看到你就觉得有希望了,别人我都信不过,我就信得过你,你就是正义的化身,你有本事,一定有办法对付许二狗他们这群坏人,我这些年都过得战战兢兢,现在终于放心了。” 夏安北被他的双臂勒得喘不过气,说:“像个大傻子一样,放手。” 孟曙光不撒手,抱着夏安北又是蹭又是跳,直到他累了才松手,依旧蹦蹦跳跳得像个兴奋的孩子。 孟曙光眉开眼笑,说:“苏静兰,我们是不是不用再去边疆了。” 能不去就不去,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背井离乡。 孟曙光稍微平静一些,脑子似乎还转不过弯来,说:“我们再商量一下。” 夏桔开口:“三哥,我们来是想让你搬回去住,我刚才看到你住的棚子了,实在太差,回家跟我们一起住吧,家里三间房呢,足够我们住。” 孟曙光的内心突然一暖,小妹叫他三哥,他不是孤单的野狗,有兄弟姐妹! 小妹体贴、可爱又漂亮,比夏安北招人喜欢。 小妹叫啥来着,夏桔,对,夏桔。 苏静兰忙说:“他住的窝棚确实很差,我叫曙光到我家来住,我家地方大,他说不方便,不肯来。” 夏安北干脆地说:“搬回家里去吧。” 孟曙光转向夏安北,说:“啥意思,你觉得我愿意跟猫住一起,你让我搬回去,方便监督我,是吧。” 夏安北点头:“你说得对,我要监督你。” 苏静兰说:“你搬回去住吧,你看你有家人,多好。” 孟曙光不肯,梗着脖子,扬起下巴,跟夏安北较劲,说:“我不回去。” 苏静兰笑道:“你们别急,我会劝他搬回去,他那窝棚漏雨,还不如别人家的煤棚、狗窝,实在不好住人。” “那就拜托你了。”夏安北说。 兄妹俩没能说服孟曙光搬回家,不过是暂时让他考虑一下,他总要搬回家里住,早晚的事儿。 “你们在我家吃饭吧。”苏静兰热情留客。 “等以后再一起吃饭,去我家吃。”夏安北说。 兄妹俩离开,夏桔回头,朝孟曙光喊:“想好了就搬,我给你准备新被褥。” 孟曙光现在的心情是激动、兴奋,甚至巨大的喜悦让他不知所措,听到夏桔这句话,感动之情从四面八方袭来,冲击着他的心脏,眼泪一下就冲到眼眶,要不是他强忍着,眼泪当场就会滚落而下。 他没有被褥,他铺的是稻草,盖的是破烂发黑发霉的棉絮,小妹说要给他做被褥。 有兄弟姐妹可真好。 可是,他就是个流浪汉,配用新被褥吗? “不用,我有。”他朝着兄妹的背影大声说。 夏桔回头朝他笑:“不用客气,反正是咱大哥花钱。” 孟曙光被夏桔明亮的笑容晃了眼睛,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亮堂起来。 小妹真是善良、温柔又体贴。 他居然有这么好的妹妹。 “大哥,你得找棉花票跟布票。” “我去找。” 等兄妹走后,苏静兰说:“咱们不用再去边疆了吧,许二狗他们判了刑,咱们没必要再离开,你看你大哥跟小妹都很好,要不就搬回家里去住吧。” 孟曙光把脸扭向一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通红的眼眶,说:“我想想,我才不想跟夏安北住一块儿呢。” —— 休班这天,一整个上午夏桔都在看系统资料,吃过午饭,又拿着夏安北找来的票证去买棉花跟布料。 细棉布是四毛钱一尺,棉被里子就用白棉布,夏桔想孟曙光应该不喜欢花鸟图案,刚好有蓝色格子的布料,就抢购了七尺。 要不是夏安北去找票证,他们一下子根本就拿不出那么多票,布料加七斤棉花就花了十七八块钱。 她拎着棉花跟布料回到大杂院,赵大娘跟她打招呼:“夏桔买这么多棉花?” 夏桔说:“我四哥要搬回家里来,我给他准备被褥。” 大娘婶子们立刻来打听:“你们家四豆子也要回来,应该是大小伙子了吧。” “那你们家可热闹了,真好,失散的孩子都回来了,老三老四是双胞胎,也该二十了吧。” 夏桔不知道老四的小名,说:“他现在叫孟曙光,今年刚好二十。” 赵大娘感叹:“原来你们兄妹都被送养出去,现在能再回到这个家是好事儿,你爸妈要是知道你们兄妹回家肯定会很高兴。你会做棉被吗?” 夏桔把棉被扛到肩上,说:“我要做被子跟单人床的褥子,没做过。” 赵大娘立刻非常热心地说:“絮棉花麻烦着呢,年轻人不会也不稀奇,那我家来吧,我帮你做。” 有人主动帮忙当然好,夏桔马上说:“赵大娘,那就麻烦你了。” “快把棉花拿我们家来,褥子你要做多大的?”赵大娘问。 量完单人床的尺寸,夏桔把棉花布料都拿到了赵大娘家,不能让人白干活,这些人情以后再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周日, 难得兄妹俩同时休班,夏桔想睡懒觉,可夏安北起得特别早, 听到木门吱呀地响了一声, 夏桔从房间走出来,揉着眼睛说:“起这么早干嘛,要出去?” 夏安北说:“排队去肉铺卖肉,我想叫孟曙光回来吃晚饭, 他对咱们这儿熟悉了,说不定就愿意搬回来。” 夏桔想夏安北对弟妹可真有耐心,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麻利地洗漱完毕,夏桔兄妹赶紧出发去肉铺,猪肉供应有限, 要想吃吃到肉就要大早上去排队, 他们来的尚早, 买了二斤半肥半瘦的猪肉,外加一只鸡, 另外还去菜站买了蔬菜。 回到家, 吃过早饭,夏安北看法律相关书籍, 夏桔看系统资料,等下午两三点钟,出发去找孟曙光。 孟曙光那间破窝棚依旧挂着锁, 他们又去苏静兰家找,她家也是铁将军把门。 “三哥能去哪儿?”夏桔问。 夏安北想了想说:“我带你去个地方,要是在那儿找不到他,我还真不知道他在哪儿。” 兄妹俩坐上公共汽车, 去了城南的一处火车货运站。 远远地,夏桔就看到成片的连绵起伏的煤堆,火车运煤至此,由卸煤工把煤卸下,再拉到市区各处。 本来是闲人免进,夏安北说他是公安,他们很轻松地被放行,他便带着夏桔往卸煤处走。 夏安北边走边说:“之前许二狗不允许孟曙光跟苏静兰工作,找工作就被搅黄,你三哥只能干零工,零工也不好找,他有时就卸煤,卸煤的活儿又脏又累,干得多的话一天能挣一块钱,愿意干的人不多。” 夏桔分辨着见到的被煤染得一身黑的卸煤工,从中找孟曙光,没一会儿,她就指着斜前方的人说:“你看,那不就是三哥嘛。” 孟曙光身上背着个巨大的筐,框里装得都是煤,把他的腰压弯,他弓着身体,吃力地向前走。 夏安北觉得心酸,他想的是这个四弟过得可真够苦的,不过肯出力气打零工,说明没长歪。 夏桔却在旁边笑:“你看三哥,别看长得瘦,力气还挺大的不是,看他脸渍抹的,比我在车间干一天活儿还黑,跟包公似得。” 听夏桔这样说,夏安北的情绪立刻松弛下来,啥苦不苦,累不累的,孟曙光现在过得挺好。 “三哥。”夏桔招呼他。 孟曙光吃力地抬头,看到站在斜前方的干干净净,与邋里邋遢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兄妹两人,问道:“你们咋找到这儿来?” 他背着筐继续朝前走,离兄弟俩近了,停下,曲腿蹲下,费劲地把大筐放在地上,自己也跟着坐到地上,说:“你们来看我笑话?” 夏桔说:“我们早上排队去肉铺买了肉,叫你回家吃饭。” 孟曙光本能地抗拒:“不用去了吧。” 夏桔热情邀请:“去吧,我们先去你那窝棚,锁着门才找到这儿来,大哥还有话要跟你说。” “有啥话在这儿说不就行了?”孟曙光说。 “回去我再跟你说。”夏安北说。 孟曙光嘟囔着:“我可不是游手好闲,苏静兰上班去了,就是我们之前工作的泰兴楼,本来不缺人,可我师父的朋友还是把她弄了进去,我得再等等工作机会,只能打零工。” 夏桔笑道:“好啦,没人说你,苏静兰有了工作是好事,我都替她高兴,你以后也能找到厨师的工作,那你这个大厨能不能给我们做顿晚饭,我要看看晏知味的传人是不是名不虚传。” 孟曙光笑得露出一嘴大白牙,夏桔说话他爱听! 他说:“那你们得等等我,往筐里装,外加搬运,一趟八分钱,我怎么也得挣到一块钱。” 夏安北说:“你忙,我们等着你。” 兄妹俩就在货运站附近等着,等到四点多钟,黑不溜秋的孟曙光从货运站走出来,夏桔问道:“挣到一块钱了没,三哥。” “那当然。”孟曙光做着扩胸运动,边舒展疲累的身体边说。 看到夏安北那张严肃的脸,他就觉得自己犯了法要被抓,可看到夏桔的笑脸,他就心情愉快。 孟曙光身上都是煤灰,怕把别的乘客的衣服蹭脏,他们就没坐车,而是走着回去。 “你想跟我说啥?夏安北。”孟曙光问。 夏安北说:“下周日许二狗一伙人要处刑,处刑前要巡游,你可以去看。” 孟曙光眉开眼笑,说:“我当然要去看,多谢,夏安北,你真厉害,多亏了你,我才能开始新生活。” 他就像做梦一样,不敢相信这伙人能全部判死刑,要是能亲眼看到他们巡游,都想象不出来他会高兴成啥样。 等回到平房区,兄妹俩等着,孟曙光先去公共自来水龙头处接水,之后在窝棚里洗澡,一盆盆的黑水往外泼,等他从窝棚里钻出来时,干净清爽。 本来也要请苏静兰,可她在上班,只能等以后再说是。 临走时,夏桔站在窝棚门口往里看,没有窗户又低矮,窝棚内的光线极暗,夏桔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有限的空间全部被杂乱的物品占据,她惊呼道:“三哥,你这儿好多破烂,你还有地方睡嘛。” 孟曙光说:“咋没地方睡,躺那儿不就睡了嘛。” 夏安北也往窝棚里看,微微皱眉,说:“你那些破烂是捡来的?卖废品?你看看多脏啊,以后不要再捡破烂,也不要往窝棚里倒腾,年纪轻轻,不要把自己搞成捡破烂的。” 孟曙光冷哼一声说:“你嫌弃我!为啥不能捡破烂!有的是我捡来的要卖废品,有的是我从收购站买来的,都能用。” 他穷得叮当响,破烂对他来说就是宝贝,留着这些破烂让他感觉好像不是一无所有。 夏桔挪开两步,说:“你要是在废品收购站看到废旧自行车,给我留意着,修好了还能骑。” 自行车要一百六十块,她要攒四五个月工资才能买,再说买自行车还要工业票或者自行车票,票很难弄到,另外,她想修破旧自行车练手。 孟曙光好像找到了同盟,原来夏桔也喜欢破烂! 她马上说:“好啊,我经常去废品收购站,说不定啥时候就能碰上。” 夏安北嫌弃他,可是夏桔没有,还让她帮忙在收购站淘换破烂呢,很明显,还是夏桔可爱。 兄妹三人一起回大杂院,这时候大杂院人正多,孟曙光立刻成了焦点。 “这是你们家老四啊,都长这么大啦。” “你们家老大一回来,你们家兄妹都被他找回来了,这是好事儿。” 夏桔把邻居介绍给孟曙光,说:“这是赵大娘,住咱们对对门,你的那套新被褥就是赵大娘帮忙做的。” 赵大娘真心实意地为他们高兴,说:“你们爸妈要知道你们都好好的,不知道得多高兴。” 本来进入大杂院,孟曙光在脑海深处搜寻零星关于大杂院跟兄弟姐妹的记忆,可他根本就没时间感怀旧事,被邻居们围着问东问西。 免不了有人问孟曙光在哪儿上班,做啥工作。 孟曙光立刻就想到他居无定所,没工作,打零工运煤,饥寒交迫,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这些邻居不会都认为他是个混混吧,这样他们都会嫌弃他,还会连累夏安北跟夏桔。 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时,听夏桔响亮的声音传来:“我三哥是厨师。” “当厨子好啊,油水多,饿着谁都饿不着厨子。” 孟曙光实在应付不来这些热情又八卦,总爱打听别人家闲事的邻居,多亏夏桔给他解围。 小妹像是给他提供了一层保护屏障。 终于回到自己家,孟曙光边四下打量边说:“我还没找到工作呢,算哪门子厨师啊,说不定会露馅。” 夏桔笑着说:“你那么实诚干啥,暂时没去上班而已,那也是厨师。” 夏安北说:“你看咱们家三间房,多宽敞,客厅这么大,足够咱们住。” 夏桔带着孟曙光去北边方便,指着他的床跟被褥说:“你看,你看全都准备好了,被褥是新的。” 看着崭新的柔软蓬松的被褥,孟曙光简直难以置信,他当然想过住到正经房子里,可从没想过还能回到曾经的家,跟曾经的兄弟姐妹住在一起。 他配铺盖这样新的被褥吗? 感觉鼻子、眼睛酸胀无比,孟曙光连忙转移话题,说:“我去做饭吧,不过我跟师父没学几年,手艺一般。” 他走到外屋,看着锅灶菜板等物品,又说:“好像你们没啥调料。” 夏桔指着桌上的猪肉、鸡跟蔬菜说:“平时我跟大哥在各自食堂吃饭,很少在家吃饭,我们有肉跟菜啊,调料有盐、酱油、糖跟葱。” “肥肉熬成油,瘦肉也加入去煸干水分,装罐子里,这天气不会坏,你们俩能吃好多天,随便炒个青菜,又快又好吃。 这只鸡有四斤呢,足够咱们吃,做个红烧鸡块,鸡胸肉做滑溜鸡片,再做个鸡油炒白菜、鸡架豆腐菠菜汤。” 夏桔说:“行啊,你看着做就行,我跟大哥都不挑食。” 不愧是学过厨的人,做饭又快又好,很快铁锅刺啦刺啦地响,要不就是咕嘟咕嘟冒泡,香气在屋子里飘荡。 “你做的红烧鸡块真香。”夏桔站在旁边,往锅里看着说。 等孟曙光把滑溜鸡片端上桌,夏桔正在往饭盒里挑鸡肉,说:“你走的时候给苏静兰带点。” 孟曙光一下就被感动到,夏桔不仅关心他,还关心他师妹,这个小妹真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好的妹妹。 自父亲去世,苏静兰也成了孤家寡人,她要是吃到夏桔给拿的鸡肉,不知道得多高兴。 不过,他说:“苏静兰在饭店上班,她可饿不着,不用给她拿。” 夏桔挑完肉,把饭盒盖好,说:“她饿不饿肚子跟咱们给不给她拿是两回事。” 三菜一汤摆上桌,香气四溢,厨子做的菜就是不一样,很有卖相,光看着就觉得好吃。 夏桔笑盈盈地说:“三哥,要不是你在这儿,我们都吃不上三菜一汤。” 兄妹三人围坐在桌边吃饭,夏桔边吃边夸孟曙光的手艺好,他们很好能吃到肉,能不香嘛。 孟曙光再次感慨,妹妹可真太好了,好像就是他把饭菜做成猪食,夏桔也会夸奖他。 “有空再做饭给你吃。”孟曙光说,他现在很有成就感,很想再投喂夏桔。 夏安北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你”字,孟曙光说的不是“你们”。 这小子! 吃完丰盛的晚饭,夏安北没留孟曙光多呆,问他:“啥时候搬回来?” 孟曙光接过夏桔递过来的装着饭盒的网兜,说:“我想想。” 其实回大杂院一趟,他更不想搬回来了,他应付不来那些七嘴八舌乱打听的邻居。 邻居们早晚都会知道他没上班,没工作,会说他游手好闲,他之前过得混乱的那几年的事情也会被邻居们知道,他们会说他是混混、二流子。 他不想被人指指点点,不想牵连到夏安北跟夏桔。 起码,要等他有了工作再搬回来。 不过,他并不想把这个想法跟兄妹说,不想让人知道他自卑、敏感。 知道孟曙光觉得邻居们头疼,夏桔特意把他送到了大杂院门口,说:“你随时都可以搬回来。” 孟曙光点头:“好。” 第二个周日,苏静兰特意跟人换班,跟孟曙光一起去看许二狗这伙罪犯巡游。 阵仗搞得很大,许二狗他们这些人都被押在卡车的车斗里,有荷枪实弹的公安押着他们,卡车行驶在在市里的主路上。 按照既定路线巡游完毕,就会去公审现场,审判完毕,这些人会直接被运往刑场。 道路两侧黑压压的挤了好多人,都来看巡游,人声鼎沸,再加汽车的鸣笛声,场面喧嚣热闹,恐怕别的活动都吸引不来这么多人围观。 两个年轻人挤在人群中,看到昔日里飞扬跋扈,如今已经成为阶下囚,已经成为丧家之犬的许二狗,孟曙光的心情激扬澎湃,喊了声:“许二狗,你罪有应得,活该,早就应该有今天。” 许二狗弓腰驼背,低垂着头,现在真的像只落水狗,精神上已经先死了,听到喊声,他抬起了头,刚好看到站在他正前方的孟曙光,两人对比鲜明,孟曙光挺胸抬头,脊背挺直,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 许二狗连思考的机会都没有,见他抬头,他旁边的公安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许二狗立刻将头低了下去。 这是孟曙光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没有语言能形容他现在的激动心情。 等卡车驶过,两人还在随着人群朝前走,孟静兰从来都没笑得这么欢畅过,语气轻松,问“孟曙光,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孟曙光回答。 “我们的新生活开始了。” “对。” 夏安北回来后,他的新生活就开始了。 “你不能总住那窝棚,还是搬回家去住吧。” “我想想。” 以前的孟曙光觉得他的人生糟透了,烂透了,可现在他有大哥,有小妹,还有师妹,突然感觉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 下午正忙着,门卫跑来说有人找她,夏桔把手里的活儿暂时放下,走出车间,赶紧往大门口的方向跑。 “夏桔,在这呢。”姜禾苗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朝她招手。 姜禾苗是红旗生产队大队长的闺女。 “大老远的,你是进城赶集嘛。”夏桔大步走过去,边问。 姜禾苗打量着她,说:“对,跟着拖拉机进城的,顺便来找你,马上就得回去。诶,看你的脸涂的乌漆嘛黑的,在工厂上班,咋也跟你之前打铁是的弄一身脏?” 夏桔笑道:“工作就这样,我早就习惯了。” 姜禾苗的声音带了点迟疑,说:“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你听了可别着急。” 夏桔从口袋里掏出三颗奶糖递过去,说:“你这样说我都不能不着急,啥事儿?” 她上班体力消耗大,夏安北怕她饿,总往她裤兜里装糖。 姜禾苗马上推拒,说:“这糖真高级,我不要,我来是想跟你说你的房子的事儿。” 夏桔掰开姜禾苗的手,把糖塞到她手心里,说:“我房子咋了。” 姜禾苗手里攥着糖,说:“有不少人惦记你的房子,你的户口不是迁出生产队了嘛,现在不是红旗生产队的人,还说你本来就是夏铁匠家收养的,是养女,现在回了自己家,凭啥占着夏铁匠的房子。 有人说夏铁匠家绝户,那房子应该归生产队,老梁家的梁大嫂把你房子的门锁撬开,他们两口子搬你房子里住了。” 夏桔的手握成了拳头:“……” 真不要脸啊! 空房子就有人想占! “养女也是闺女,那是我的房子,我的户口不在生产队也是我的房子啊。”夏桔说。 姜禾苗对夏桔满是同情,本来以为夏桔回城进厂,过上了有班上吃供应粮的生活,可看来夏桔过得还是一般,多亏她跑这么一趟来告诉夏桔。 姜禾苗说:“可就是有人想占,我爸可没说你的房子要交公,要不你抽空还是回去一趟吧。” 夏桔着急、气愤,但表现得并不明显,说:“我肯定要回去,多亏你大老远跑这么一趟。” “你也不容易,出了这种事我肯定要来告诉你,那我就先走了,拖拉机在等着我呢。”姜禾苗说。 拖拉机就停在附近的路上,夏桔把姜禾苗送上拖拉机,姜禾苗说:“等你回去。” 夏桔点头:“嗯,回去见。” 等姜禾苗走后,夏桔会厂上班,她的工作必须集中精力,否则容易出安全事故。 等到下班时间,还是先去吃晚饭,再回家拿盆子毛巾,跑回厂里澡堂洗澡,浑身干净清爽地回家。 她没想着赶紧杀回红星生产队,等到她周五休班再回去。 回到家,夏桔依旧安静地看系统资料,像是没受到影响一般,等夏安北回到家,依旧听见动静就走到客厅,可夏安北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夏桔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有心事。 “怎么了,夏桔?”夏安北边往里走边问。 夏桔语气轻松,甚至扯了扯唇角,说:“没事儿。” 夏铁匠夫妻陆续去世后,发生任何事情,夏桔都要自己处理,现在也没打算向夏安北求助,她自己可以解决。 可夏安北的直觉告诉他,夏桔肯定是有心事,到第二天,他依旧这样认为。 再问,夏桔依旧说没事儿。 夏桔不肯跟他说,这说明啥,说明夏桔不信任他,不愿意把心事说给他听。 兄妹分开这么多年,夏桔跟他并不亲近,都是他剃头刀子一头热。 夏安北并不气馁,夏桔不说,他可以打听,于是他去找钟小绢询问。 看到高大英俊的夏安北主动来找她,平时大大咧咧的钟小娟扭扭捏捏的,用手指搓着衣角,说:“工作挺顺利的啊,没啥事儿,哪个工友能给夏桔气受啊,她气别人还差不多。” “这两天夏桔有没有见啥人?”夏安北问。 他率先想到的居然是何少文,说不定何少文这家伙又说了啥难听的话。 钟小娟一拍脑门,说:“我想起来了,红星生产队有人来找过夏桔,不过我没看出夏桔情绪不好,大哥,你想多了吧。” 夏安北道谢,说:“我知道了,多谢。” 周五,吃过早饭,夏安北如往常一样去上班,等他走后,夏桔也赶紧锁门,她要赶去红星生产队。 一路走得飞快,她边走边琢磨如何把梁大哥两口子赶走。 走了十来分钟,夏桔停下脚步,扭头,提高音量说:“我都听见你的脚步声了,赶紧出来吧,夏安北。” 贴着墙壁站着的夏安北:“……” 他从藏身的胡同里走出来,说:“我跟踪的工夫不到家?” 这让他有点沮丧,毕竟他进部队后很快当了侦查兵,比别人水平都高,可却能被夏桔轻松发现。 夏桔笑道:“不是你功夫不到家,是我的耳朵很灵。” 夏安北想起上一世,夏桔可以听声音辨别机器故障,耳朵肯定比一般人好使。 思路收回,夏安北问:“不去上班,往城外跑?” “你不是去上班了嘛,跟踪我干啥?”夏桔扬起嘴角问。 夏安北说:“我知道你今天休班,我也今天休息,你去哪儿,红星生产队?啥事?” 既然夏安北已经跟来,夏桔就实话实说:“我在红星生产队的房子被梁大哥两口子把锁撬了,他们搬进去住了。” 夏安北觉得震惊,夏桔的房子也会发生这种事! 他的直觉没错,果然有事情发生搞得夏桔有心事。 他们这三间房是房主跟租客之间的纠纷,那老梁家人直接撬锁搬进入家家里,那不就是侵占嘛。 老梁家人的不要脸程度超出他的想象。 他家这三间房要回来都费劲,夏桔那房子肯定也少不了麻烦,这么大的事儿夏桔居然不跟他说,想要自己处理。 他扬起手臂,大手揉着夏桔毛茸茸的发顶,温声说:“房子被人占了收回来就行,我跟你一起去。” 夏桔扬起笑脸,说:“好啊,那就一起去吧。” 夏安北想,好在夏桔没有坚持非要自己去。 “我带你去找向阳公社派出所的公安。”夏安北说。 夏桔连忙说:“别,先别找公安,我自己解决。” 她想要把梁家人的东西都扔出去,公安来了,她还能扔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两人脚下生风, 到了生产队,上工时间,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干活, 只能见到些不去上工的大爷大娘。 “夏桔, 你的房子有人住啦,梁大哥两口子搬进去啦。”大爷大娘们立刻围过来,告诉夏桔这件生产队最近的头号新闻。 “你应该没让他们住吧,他们是把锁砸了搬进去的。” 马上就要解决这件事, 夏桔反而非常平静,说:“我听说了,我没让他们住,我现在就要把他们的东西扔出去。” 她要表明态度,另外这些看热闹的肯定会去通知梁大哥两口子, 不用她费劲去地里找。 赶到夏铁匠坐落在河边的房子, 夏桔看到大门上崭新的门锁, 顿时气鼓鼓得跟河豚似得,从随身的斜挎包里掏出响锤, 开始砸那把挂锁。 响锤轻便精致, 声音清脆,夏桔知道怎么用力, 单薄的挂锁很快就被砸开,房门的挂锁也是这样打开,夏桔进了屋。 梁俊生大哥在外地当兵, 他本人在城里,老梁家平时只有五口人在住,住房条件实在算不上拥挤,梁大哥大嫂纯粹是为了占房, 搬来的东西并不多。 夏桔一点都没犹豫,直接把他们的被褥还有暖壶、茶缸、饭盒等生活用品扔到大门外。 被褥噗地被扔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饭盒,飞出一条抛物线,铛地撞在石头上。 毛巾,衣服,飞到了树杈上。 叽哩桄榔,杂乱的声音响成一片。 夏安北是公安,现在又非工作,哪怕是面临侵占纠纷,他应该保护群众的财产,也不好动手扔东西。 不过夏桔干脆利落,不需要他帮忙。 把东西都扔出去,夏桔觉得浑身舒畅,乳腺通了,这几天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她在三个屋里来回走,确认东西已经全部被扔出,可是她敏锐发现衣柜位置移动,便招呼夏安北来抬衣柜,之间她翻过的那一块儿活土又重新别人翻过。 夏桔顿时无语。 “他们还在这房子里乱翻。”夏桔说。 要是还藏着东西,是不是也要据为已有? 在犄角旮旯乱翻甚至比占房子还恶劣。 在夏安北来之前,夏桔觉得梁家人都挺好的,他们相处和睦,当然是在她任劳任怨当使唤丫头的份上。 可现在,她看清楚了这一家人的真面目,觉得他们都非常恶劣。 这时,梁大哥大嫂已经火急火燎地从地里跑回来,看着被扔在地上已经站上泥土的被褥惊叫:“夏桔,你咋把我们的被褥扔了,多糟践东西,你看被褥都脏了。” 那夸张的、尖利的如裂帛的声音,好像被扔出来的是她本人,是他们的尊严,让他们很没面子。 夏桔站在大门口,俏脸紧绷:“这是我的房子,谁让你砸锁搬进来的,我这房子,空着,不给任何人住。” 梁大嫂眉毛高高竖起,拧来拧去,这让她的脸看上去扭曲得不像样:“夏桔你就是个白眼狼,你不看看我们家人对你多好,是我公婆的干闺女,你的房子就是我们的房子,有人想占你的房子,我们要是不搬进来,你的房子早就被人给占了。” 夏桔房子这事儿可是生产队最近的头等大事,很多人跑来看热闹,甚至没到下工时间,有人从田里跑来围观。 地上散落了一地的东西,社员们指指点点,这让梁大哥大嫂很尴尬。 夏桔猫腰捡起地上的茶缸子,再扔得远一些,茶缸子骨碌碌朝远处滚着,夏桔冷着脸说:“说得好听,当着乡亲的面,我宣布正式跟老梁家断亲,我以后不再是梁大伯大娘的干闺女,我的房子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别再打我的房子的主意。” 梁大哥跑着去追茶缸,猫腰,跑远,再猫腰,茶缸滚得更远,搞得他很狼狈。 夏桔冷哼:“各位,看到了吧,这就是占我房子的下场。” 梁大哥把茶缸捡起,看着上面掉落的搪瓷,怒气冲冲地说:“夏桔,不是说你想认亲就亲,不想认就不认,大伙给评理,哪有认了干亲还能断了的。” 夏桔气势足得很:“我当时认亲是觉得梁俊生是好人,可他是个混蛋,我当然要断亲,你们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啊,为了我的房子,不想断亲是吧。” “梁俊生干啥了?” “夏桔咋说梁俊生是混蛋?” 梁大嫂立刻高声反驳:“谁说梁俊生是混蛋,他是十里八村最有出息的,咱们这儿,几年也出不了一个中专生。” 夏桔一字一顿:“大家听好了,中专生又咋样,十里八村就没梁俊生这么混蛋的。” “大家听听夏桔在说啥,中专生人品能不好嘛。” 梁大嫂急忙分辨,可她发现,社员们不信,他们更倾向于相信梁俊生干了啥混蛋事儿。 夏桔干脆地说完断亲的事儿,不跟梁大哥梁大嫂纠缠,视线在人群中转了一圈,点名:“李大伯、张大伯,听说你们两家也想占我的房子,我跟你们不熟吧,我的房子跟你们有啥关系,谁想占我的房子,那就是犯法。” 所有人的视线又往这这两家人身上集中,其实社员们并不想让他们占便宜,鄙夷的,嘲讽的,像是麦芒扎在他们身上。 夏安北人高马大地站在夏桔旁边,马上给社员普法,说侵占别人房子,轻则拘留,重则进去踩缝纫机。 他长得板正,自由一股凛然之气,等他说完这段话,闹哄哄的现场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老头被夏安北的话打击到,努力挺了挺腰杆,开口:“夏桔,你都不是咱们生产队的人了,夏铁匠绝户,咋就不能给别的社员住?” 张老头也说:“夏桔,你回了城里,现在是城市人,你还要夏铁匠的房子干啥?” 话题又回到夏桔是养女,回了自己家,户口迁出了生产队,那么夏铁匠的房子就是无主的房子,应该由生产队回收。 夏桔拿出了以一敌几十,舌战群儒的架势:“谁说夏铁匠家是绝户?谁说他是绝户,谁家祖宗十八代都是绝户,现在就当着我的面说。” 可是没有人吱声,毕竟知道这话难听,不想被夏桔骂同样的话。 “谁说夏铁匠家是绝户,再说一遍!” 还是没人说话。 见没人应声,夏桔又伶牙俐齿地回怼:“养女就不是闺女?夏铁匠把房子给我,不管我户口在哪儿,房子就是我的,我就是房子的主人。再说我养父有闺女,走丢了就找不回来,人家的房子不给留着?想占房子的,那就是你们贪心、利欲熏心、人品差。” “你们一个个的,当着公安的面闹啥闹啊!” 大队长站了出来,走到夏桔附近,目光严厉,四下里看了一圈,说:“夏桔说的大家都听见了,这房子不是无主,房子是夏桔的,个别人家,你们那点算盘大家都清楚,乡里乡亲住着,别闹得太难看。 公安就在这儿呢! 夏桔的大哥就是公安,他刚转业到咱们县派出所就立了三等功跟二等功,他不抓你们是给你们留面子,你们再闹直接给你们抓进去。” 社员们的视线都聚集在夏安北身上,有些人知道他是公安,但大部分都不知道他立功,这时看向他的眼神明显肃然起敬,某些存了坏心思的甚至有些畏惧。 夏安北:“……” 他说:“大家都是乡亲,以和为贵,但有人非要占夏桔的房子,肯定会被依法处理。” 夏桔明显看到,李家跟张家人的气势明显颓败下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大鹅,不再吱声。 大队长说:“大家都听见了吧,别惦记别人房子,真要由公安来处理这事儿,抓进去几个,我保不了你们,都赶紧干活儿去,一个个在这儿杵着,今儿都得扣俩工分,赶紧散了吧。” 夏桔说:“大队长,各位大伯大娘,你们帮忙做个见证,我要跟梁家人断亲,也后不再是梁家的干闺女。” 大队长干脆地说:“断!梁老二你听到了吧,夏桔不想跟你们做干亲,她的房子,你们也别惦记。” “断了吧,断了好,省的想要夏桔的房子跟彩礼钱。” “一大家子欺负一个孤女,以前还不是总让夏桔干活,多亏夏桔的大哥来了。” “夏桔啊,你有了亲大哥,以后苦尽甘来了,别再跟老梁家来往。” 梁大嫂跟死了爹妈一样哭丧着脸,想说点啥,嘴唇蠕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夏桔从斜挎包中掏出一张纸,说:“大队长,这是我写的断亲证明,麻烦你给盖个章。” 大队长接过那张纸,看着最上面的“断亲证明”四个字,心说没盖过这种章,但也不是不能盖。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去了大队部,双方按手印,大队长盖章。 梁大哥看着手上鲜红的印泥,憋屈得受不了,觉得啥都没了,使唤丫头,房子,彩礼。 夏桔感觉神清气爽,终于能把这一家像蚂蟥一样粘着她,算计她,千方百计想占她便宜的梁家人甩开。 社员们陆续散去,梁大哥大嫂抱着他们的东西,再愤懑不满,也没办法,只能离开。 大队长说:“夏桔,我能保证,咱生产队不用你把房子上交充公,这房子就是你的。” 夏桔满心感动,这个生产队想占她房子的就那么三家,还是好人更多,比如大队长就很正直。 “多谢大队长为我做主。”夏桔致谢。 “没多大事儿,别寒了心,以后有空回来看看,给你爹妈烧纸。”大队长说。 “我会经常回来。”夏桔说。 等大队长走后,夏桔用带来的两把新锁,把两道门重新锁上。 一道防不了小人的简单挂锁,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得了房子,不过夏桔不怕房子再被占,一旦再被占,把东西扔出去便是。 没有多耽搁,夏桔兄妹又走上乡村路,往城里的方向走。 “别不高兴啊,夏桔。”夏安北说。 夏桔的嘴巴撅得能拴头驴:“我没不高兴,就是我之前跟梁家关系很好,像个傻子似得被他们糊弄得团团转,想起来就窝火。” 夏安北伸手揽着她的肩膀,说:“是有点傻。” 夏桔瞪大眼睛看着夏安北:“……” 夏安北低头看了眼手表,带着夏桔绕路,说:“还没到中午下班时间,咱们去趟公社派出所。” 到派出所门口,夏安北让夏桔等着,自己大步流星走进去。 夏桔在门口等着,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她想起养母跟她说不要一边走路一边踢石子,费鞋。 不到五分钟,夏安北便走了出来,对正在朝门口张望的夏桔说:“我跟这儿的公安说过了,他们会保护你的房产,他们还会跟公社干部还有红旗生产队的大队干部打招呼,你的房子一定会安安稳稳的,不会再被占。” “确定吗?”夏桔问。 夏安北语气沉稳:“当然,小事儿,还是找公安最好使。” 夏桔扬起笑脸:“多谢大哥。” 她相信夏安北,既然已经找了公社公安,以后房子就不会再被占。 夏安北从裤兜里掏出奶糖,剥开糖纸,塞到夏桔嘴里,看她的脸颊鼓鼓的,又拽她的手腕:“走吧,大傻丫头,以后别再傻了吧唧的被人糊弄就行。” 夏桔曲腿,身体下坠,不肯走:“你说我傻!” “你不是说自己傻嘛。” “我自己说可以,别人说不行。” 夏安北温声提议:“要不我背着你?” “就等你这句话呢。” 夏桔满脸是笑,立刻甩开夏安北的手,转到他身后,双臂攀他肩膀,像是爬树一样,灵活地蹿到夏安北背上。 夏桔踏踏实实地伏在夏安北后背上,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又暖和又舒适,刚要打瞌睡,听夏安北说:“夏桔,以后有啥事跟我说,我帮你一起解决,你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说。你现在有大哥。” 夏桔不跟他说,不信任他,这让他很心疼夏桔。 夏桔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习惯自己处理所有麻烦,不想指望任何人。再说你是公安,我又不想拉着你跟人起冲突。” 夏安北的双手稳稳地托着夏桔的腿,说:“那咱们就一起用不冲突的方式解决问题。” 夏桔说:“知道啦。” “你敷衍,根本就没往心里去,以后还不打算找我是不是?”夏安北不满地说。 夏桔笑道:“找你,有事儿跟你说,总行了吧。” 夏安北切了一声:“你就会糊弄我。” 夏桔说:“好啦,我睡一会儿,你累了就叫我。” 夏安北说:“你睡吧,我不累。” 乡村路很安静,路边的麦苗已经返青,一片碧绿,夏安北大步走着,只要夏桔在,他就感觉很踏实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周日晚上, 夏安北请孟曙光的三个小伙伴吃饭,下了班之后,他直接去离派出所最近的国营饭店, 孟曙光四人已经在等他。 见到夏安北出现, 四人都站了起来,除了孟曙光,其他三人齐声叫:“夏公安。” 夏安北摆手:“行了,别喊那么大声, 坐下,我请你们吃饭,点菜吧。” “夏公安,你给我们解决了大麻烦,我们请你吃饭。”大柱子说。 “要不是孟曙光是你弟弟, 我们都没机会感谢你。” “肯定是我们请你吃饭, 夏公安。” “不, 我请你们。”夏安北说。 有的饭店只有面条供应,这家国营饭店的供应还算是丰盛, 见他们几个不点菜, 夏安北就走到柜台前,把糖醋鱼、肉丸子汤、花生米、麻婆豆腐、醋溜白菜都点了一遍。 付了钱, 拿了号牌,夏安北坐回到桌边。 显然跟他这个看起来无比正经、严肃的公安一起吃饭,孟曙光的这三个小伙伴很局促, 他们一直跟许二狗一伙人较劲,都有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嫌疑,到目前还没做过犯法的事儿,但像上一世, 孟曙光失手造成许二狗手下重伤,不就被抓进去了嘛。 孟曙光很紧张,紧张到手心出汗,猫请老鼠吃饭,能有好事儿,那不是鸿门宴嘛。 他本来都不想让夏安北请他们吃饭,可是夏安北坚持,不来不行。 他很担心夏安北训斥他的小伙伴,搞得他没面子。 “夏公安,我们感谢你把许二狗绳之以法,以后没有人再欺压我们,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大柱子连连道谢。 夏安北端起茶杯跟他们碰杯,嘴上却一点都没客气,说:“那是我的工作,再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既然没有人再欺压你们,以后你们就老老实实的,我会盯着你们,但凡做违法的事儿,我就把你们抓起来。” 孟曙光忙说:“我保证,我们都是好人,没干过违法的事儿,以前没干过,以后也不会干。” 三个人轮番表态,大柱子挠挠脑袋,说:“夏公安,您明察,我们都是良民,真没干过坏事。” 二闷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许二狗他们不都给毙了吗,我们哪儿敢犯法啊。” 三猴子说:“要不是许二狗欺负我们,我们都能好好上班,夏公安,你真干了件大好事。” 孟曙光当跑堂的,把做好的菜一道道往桌上端,夏安北说:“我知道你们没干过违法的事儿,以后也不能干,有空多听听普法,行啦,行了,赶紧吃饭吧。” 糖醋鱼色泽洪亮,上面浇着一层又甜又酸的料汁,霸道的混合香气勾的人口水加速分泌,可没有人动筷。 “吃吧。”夏安北招呼他们几个。 四人这才端起饭碗,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边吃着饭,夏安北话题一转:“孟曙光还没找到工作,你们几个呢。” 大柱子说:“我有工作,我在电器厂上班。” 二闷子说:“我在化肥厂的工作被徐二狗的人顶了,我可以回去上班。” 三猴子说:“我爸在钢铁厂上班,受了伤,干不了了,我来顶工。” 夏安北很满意,说:“行,既然都有工作,那以后就好好上班,跟正经人交朋友,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知道了,夏公安。” “我们绝对不会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在您眼皮子底下,我们不敢犯事儿。” 孟曙光想,夏安北怕他走歪路,也怕他的朋友走歪路把他带坏,可真够操心的。 这几个小伙伴很羡慕孟曙光,本来大家都有个破烂家庭,一个比一个烂,谁知道孟曙光突然不是被遗弃的养子了,有了这么正派的亲大哥。 好像孟曙光一下就成了个正派人。 而且夏安北并没有鄙视他们,没有让孟曙光别跟他们来往,没有看不起他们,还请他们吃这么丰盛的饭菜。 夏公安只是希望他们走正路。 吃过晚饭,又走了一段路,大家各自回家,孟曙光这才松了口气,耷拉的嘴角都扬了起来,说:“你也没训斥我们啊,我怕你会把我们骂个狗血喷头,这顿饭吃的有惊无险,可我都没尝出鱼是啥味儿。” 他还担心夏安北当着他小伙伴的面让他不要跟他们来往,让他下不来台,可夏安北没有。 夏安北说:“我盯着你们就行,骂你们干啥,你们这几个人不管是谁,只要犯法,我都要抓。” 孟曙光把头点的像鸡啄米:“我们是好人,不敢犯法,总行了吧。” 夏安北问:“你还不搬回家里去?” 孟曙光嬉笑着说:“我已经被猫盯上了,还要每天在猫的眼皮子底下晃悠?” “行,你好自为之。”夏安北说。 —— 刚吃过晚饭,夏桔擦桌子,夏安北洗碗,这时何少文来了,往门口一站,抽着鼻子闻着屋内残余的香味儿说:“你们又吃肉!” 这对兄妹的伙食好得很,不仅吃肉,两人还穿着一模一样的崭新的白衬衣,夏桔也不再穿打补丁的衣裳,这就说明他们的生活不错。 干净俊俏的夏桔跟夏安北有说有笑,可每次都横眉竖眼地瞪他! 他们根本就不需要他! 要不是想揭穿夏安北,他才不来呢。 夏桔扬着下巴瞅了他一眼,说:“你说跟我们势不两立,你往这儿跑得倒勤快,你养父母不是不想让你跟我们来往吗,趁早划清界限。” 何少文语气骄矜得很:“这地方是我父母的家,我跟你们一样,也是这儿的主人,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当然要跟你们划清界限,不过我这次来是要说一件大事。” 夏桔不以为然地说:“你要说的大事跟我们有啥关系!” 何少文故意卖弄:“当然有关系,我要说的是夏安北的秘密。” 夏安北洗完碗,正在用毛巾擦手,闻言抬头看向门口,打量着何少文。 他的秘密就是重生,除此绝无别的秘密,难道何少文知道他重生? 不,绝对不可能。 夏桔来了兴致,问道:“大哥有啥秘密,你进来,别站在门口大声嚷嚷。” 夏安北的心本来悬了一起,经过分析,重新归于冷静,对夏桔说:“他故弄玄虚,你别理会他。” 何少文往屋里走了两步,伸手,把两扇木门关上,脸上满是促狭的表情,说:“夏桔,你知道夏安北为啥宁愿放弃读军校的机会也要转业不,他跟咱们说是要回来找弟妹,这只不过是他的借口,其实……” 夏桔看向夏安北,又把视线移到夏安北身上,催促:“别卖关子,赶紧说。” 何少文见夏桔非常感兴趣,越发得意,说:“其实是部队里有个文艺兵喜欢夏安北,夏安北不喜欢她,宁可转业也不留在部队,夏安北,你何必这么有骨气呢,那文艺兵的老爹是师长,长得也漂亮,这么好的条件,你束手就擒算了。” 何少文打死都不相信夏安北是为了找弟妹转业,他这个上一世的大情种、接盘侠、舔狗更乐意相信夏安北实在不喜欢那个女人,宁死不屈。 夏桔满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哦,懂了,大哥,原来是这样。” 夏安北无语地瞥了夏桔一眼,说:“别听何少文瞎说,我绝对不会因为某个女人放弃在部队的前途,夏桔,你应该跟我统一战线。” 夏桔笑嘻嘻地说:“可是我觉得何少文说的有道理。” 何少文继续爆料:“薛晓晨已经追到江州市来了,夏桔,你大哥就是这么有魅力。” 夏桔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说:“何少文,你连那姑娘的名字都知道,看来你很关心大哥。” 何少文下巴扬起,骄矜得很:“关心是不可能的,我只是来揭发夏安北。” 夏桔又转向夏安北,说:“大哥,跟我们说说薛晓晨的情况。” 夏安北无语又无奈:“夏桔,不要听何少文瞎说。” 夏桔抓着夏安北的手臂使劲摇晃:“大哥,肯定有这么回事,跟我们详细说说。” 看何少文跟夏桔都准备吃他的瓜,夏安北只能攻击何少文,对夏桔说:“还是说说何少文吧,水利水电设计家属院有个姑娘叫安媛,大院里的年轻人都爱慕她,这姑娘是何少文的女神,天边月,高山雪。 不过天边月觉得这些竹马千篇一律,毫无新意,她想吃点爱情的苦,只喜欢班里农村来的穷小子。何少文就是她的备胎,夏桔,备胎你知道是啥吧。” 夏桔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转向何少文,笑嘻嘻地说:“何少文,快说说安媛,人家都看不上你,你还死乞白赖追干啥呢,你是学中文的,也算是文人,能不能有点文人风骨,说说,你是咋当备胎的?” 文人俩字从夏桔嘴里说出来,何少文觉得是在骂他,冷哼一声:“我是学中文,但不要说我是文人,谢谢。另外,请不要嘲笑我。” 小时候在家属院,作为养子,他觉得跟别人不一样,矮人一头,毫无存在感,可有天放学,安媛让他帮忙背书包,这说明什么,说明安媛接纳了他,先于别的孩子接纳他,从此,他顺利融入这些孩子之中。 从那时起,他的内心深处就埋下了仰慕的种子。 他不允许这对兄妹亵渎他纯洁的、纯粹的感情! 急于吃瓜夏桔的眼睛又黑又亮,催促:“何少文,快说呀,别难为情,你都能当备胎,为啥不能说呢。” 夏安北扯了扯嘴角:“他不肯说,我说。” “他帮安媛跟那小子打饭,在图书馆占座。” “他勤工俭学花了一块多钱买的红纱巾,准备给安媛当生日礼物,到现在都没送出去。” “只要能看到这道天边月能高高挂在天上,我愿意以生命为代价。” “夏桔,我之前跟你说过,在我的梦里,何少文如愿以偿,真的付出了生命。” 可那道月光,在那之前陨落了。 何少文气鼓鼓得像河豚,这是他日记本的内容,谁偷看他的日记,肯定是何少武这混蛋! 可是夏安北怎么知道的?他跟何少武有勾结? 感觉他的秘密被人暴晒在阳光下,无情地践踏,嘲笑。 本来他专门赶来是揭发夏安北的,可是却被这对兄妹气得够呛。 他气哼哼地说:“闭嘴,我走了,再也不来了。” 夏安北往门口走:“好走不送!” 可夏桔吃瓜吃得不痛快,挽留说:“别走啊,快跟我们说说安媛的事儿。” 何少文不再搭理他们,打开门,跟逃跑似得走了。 等他走后,夏桔关了门,说:“大哥,快跟我说说那个文艺兵。” 火力又转移到他身上,夏安北无奈,说:“我确实不喜欢她,跟她不熟,没有任何可能,我转业回来确实是为了找弟妹,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好了,你去看书吧。” 夏桔笑着往自己房间走,说:“好吧,我早晚会弄清楚。” 夏安北又叫住她,说:“你才十七岁,我看你脑子挺好使的,也愿意看书,不如你回学校吧,继续上初中。” 夏桔不满,她拿夏安北取乐,夏安北就让她去上学,反正都不让对方好过! 夏桔说:“首先我要摆脱贫困,再考虑读书,我这不好好地上着班呢嘛。” “我供你上学。”夏安北说。 夏桔赶紧回屋,说:“好啦,我去看书还不行嘛。” 何少文飞快地离开大杂院,回到江州大学,在图书馆门口,刚好遇到安媛。 何少文低着头,不想看对方。 可他被安媛叫住,说:“何少文,明天早上食堂有鸡蛋饼,你帮我打两份。” 要搁以前,何少文会欢天喜地、受宠若惊般地赶快答应下来,可现在,想到那对兄妹的无情嘲笑,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拒绝:“明天早上我要背书,不去食堂吃饭。” 这话一出,他自己都惊到了,他居然拒绝了安媛。 安媛非常意外,秀眉拧起,问道:“何少文,你怎么了?” 何少文声音很小:“没啥。” 之后跟安媛擦肩而过,大步走进了图书馆。 —— 再回到生产队,梁俊生发现他的风评变了,以前是十里八村最有出息的年轻人,是别人家的孩子,是榜样,可现在突然变成了混蛋。 很多社员用怪异的眼神看他,甚至问他干了啥混蛋事儿。 “俊生,当上城里人也不能忘本啊。” “文化人干出的混蛋事不一般吧,快跟大伙说说。” 骂他混蛋的人,只有夏桔一个。 他还是不能理解,就吃了夏桔八颗奶糖,他就是混蛋? 他这个让人羡慕、受人尊敬的技术员的口碑居然连混混都不如? 除了他本人是混蛋,他家人还成了侵占夏桔房子未遂的小人,名声都搞臭了。 要说十里八村谁家名声最差,居然是老梁家。 他对着哥嫂发火:“又不是没房子住,你们占夏桔的房子干啥!” 梁大嫂最近累得半死,脾气很糟糕,嘟囔道:“上下嘴唇一碰,说得倒容易,你当上好人了是吧,你现在是城里人,吃供应粮,你拉扯过我们没有,谁家还嫌房子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夏桔在锻造车间已经学会所有机器使用, 熟悉了加工流程,她觉得不会再学到啥东西,便申请转入了铸造车间, 她现在的工作是铸造发动机缸盖。 握着钢钎捅开出铁口, 铁水迅速流进沙型箱,等保温时间过后,扒开黑沙,四个缸盖毛坯便呈现在眼前。 缸盖毛坯铸造出来, 再送到机加工车间刨铣钻,加工成成品。 夏桔干得不亦乐乎,可钟小娟惊呼:“夏桔你咋转到铸造车间来了,你这不是傻嘛。俩车间在整个工厂都是最脏最累的,铸造车间还不如锻造车间呢, 你看有几个女工?” 夏桔说:“我来铸造车间就是学一下工作流程。” 钟小娟又说:“咱们最好找机会调到主修车间去, 跟咱们一样刚进厂的都想进主修车间学拖拉机修理。” 夏桔说:“好, 咱们的目标是进主修车间。” 在同一个车间的好处是下班铃一响,俩人就能拿着饭盒赶紧往食堂跑。 傍晚是先吃饭后去澡堂洗澡, 然后回家, 工作生活按部就班。 —— 钟小娟吭哧吭哧干翻砂工,她发现夏桔实在与众不同, 说缸盖退火时间太慢,想要改进工艺流程。 “你要改进工艺流程?”钟小娟问。 夏桔点头:“但工厂得支持才行。” 要说文化水平,还是钟小娟更高, 可她发现在车间干体力活,她根本就用不上脑子,夏桔不一样,她很善于思考。 傍晚下班, 俩个被烟熏火燎弄得乌漆嘛黑的姑娘走在潮水一般的人流中,看车间寥主任走在他们前面,夏桔紧走几步,追上去说:“主任,我觉得我们现在发动机缸盖的退火时间太长,需要六十四个小时,这个退火能力就是我们生产中的薄弱环节,严重影响生产效率,其实退火时间可以大大缩短。” 寥主任知道夏桔号称江州市第一铁匠,在锻工车间做了一套工装,可夏桔刚开始干铸工,并没有夏桔说的话当回事,随口问:“咱们厂的退火工艺并不差,全国工厂工艺都差不多,退火时间也差不多,这个时间就不能省,你打算怎么缩短时间?” 夏桔有备而来,从斜挎包里拿出一叠纸递过去,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各种计算,寥主任随手翻了翻,目光落在退火曲线图上,问:“这是你自己计算的?” 很难想象,夏桔文化水平不高,只上过初一,就能进行这样复杂的大量计算。 夏桔点头:“对,我想加入硼铋铝处理铁水,能缩短热处理工艺时间,根据计算,时间可以缩短一半。” “一半?”寥主任惊讶地说,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嘛! 钟小娟凑过去看那迭纸,看得一头雾水,心中暗暗佩服夏桔有脑子。 他语重心长地说:“夏桔,我知道年轻人脑子灵活,可全国的退火工艺都这样,另外,你做个工装几天时间就能完成,可真要改进退火工艺,需要进行大量试验,说不定要搞上一年,另外还需要投入大量成本,用来试验的缸盖、缸体都得废掉,你可能低估了改进工艺的难度。” 总结概括,就是廖主任不想搞,也不认为夏桔能搞的出来,要是真能缩短退火时间,别的厂早就搞出来了,哪轮得到刚进厂的小姑娘。 夏桔接过那迭纸,指着退火曲线的横坐标轴说:“主任你看,每个温度区间我都经过计算,用试验论证即可,不需要太长时间,至于搞试验,只要时间不长,成本就不会高。” 寥主任实在信不过夏桔,他担心投入大量成本而没有任何产出,那还不如不干呢。 要是别人提议改进退火工艺,他直接就否了,可对夏桔明显有更多耐心,说:“你刚到铸造车间来,明显不了解改进退火工艺有多难。” 夏桔坚持说:“寥主任,我不用一年时间改进退火工艺,我只要二十天,二十天总可以吧,你允许我进行试验,另外配俩助手,可以嘛。” 她需要助手干体力活。 钟小娟马上说:“主任,我愿意给夏桔当助手,她说就用二十天,你就让她试试吧,就这么点时间即使失败也不会有多大的成本,说不定成功了呢。” 一个退火周期就需要两天半还多四个小时,夏桔虽然胸有成竹,可廖主任觉得二十天搞出来的可能性不大。 换成别人,肯定不行,可鬼使神差,廖主任想给夏桔一个机会,他说:“毕竟要耗费成本,我得跟工厂申请,看葛厂长批不批。” 夏桔并不急,说:“那我就等着葛厂长答复。” 跟廖主任分开,俩姑娘加快脚步往食堂走,钟小娟说:“夏桔,二十天够吗,时间有点短啊。” 要是失败,黄胜肯定会趁机狠狠嘲讽夏桔,不过话道嘴边,钟小娟给使劲咽了回去,不想打击夏桔。 夏桔说:“时间再长的话,厂里也不支持啊。” —— 晚上八点多,孟曙光跟苏静兰两人抬着辆破旧的自行车走在路上。 离大杂院越近,孟曙光的脚步越拖沓,迟疑着说:“我大哥不会想跟我住一起,他一直都很嫌弃我,看我那眼神嫌弃得要命,要不还是别去了。” 苏静兰说:“你别矫情,都跑了两次让你搬回去,新被褥也给你做了,你还想咋地,再说你那窝棚漏雨,没法住。” 孟曙光说:“我那棚子找到石棉瓦遮一遮,还能住。” 看苏静兰手臂酸了,孟曙光让她撒手,把自行车扛到肩上,又觉得有点高,就把自行车夹在腋下,一手扶着车把,一手臂揽着车架往前走。 苏静兰揉着手臂,跟孟曙光并排走着,说:“等顶棚掉下来砸到你,你就不这样说了。” 孟曙光有各种不搬到大杂院住的理由,又说:“麻须沟这地方乱,我走了你一个人住不安全。” 苏静兰说:“你别找借口,邻居我都认识,咋不安全了,再说我家在麻须沟附近,又不是麻须沟。” 自行车后轴锈死,链条断裂,车辐条少得少,断得断,只能搬着走,孟曙光就这样费劲地把自行车鼓捣到了大杂院。 他一出现,又被邻居们问东问西,好在没走几步路,就到了自家门口,他站在门口喊:“夏桔在吗,我在废品站买了辆废旧自行车。” 想着兄妹俩白天上班,晚上应该都在,他们特意挑了晚上时间过来。 夏桔应声而出,说:“自己家,进来呀。” 看到苏静兰又说:“静兰姐也来了,赶紧进屋吧。” 夏安北也出了屋,跟苏静兰寒暄。 看到夏安北,孟曙光矫情得很,想着他实在不想搬回来,要不是给夏桔送自行车的话,甚至不想来,他说:“你看看这自行车还能修吗,是不是太破了。” 夏桔打量那辆废旧斑驳的自行车,除了车把,三脚架断裂但框架在,后车架跟挡泥板完好,其它部位锈蚀、破损严重。 苏静兰说:“你看这自行车的辐条缺损的跟豁牙子似得,轮胎也裂了,要翻新很难吧。” 夏桔已经想好怎么修,很有信心地说:“我想要的刚好就是这样的破车,这车很好,大框架都在,我刚好拿它练手,肯定能修好,花不多的钱就能有车骑,多谢你帮我把它淘换来。” 孟曙光马上眉开眼笑,夏桔这个妹妹真招人喜欢,明明是辆破旧的没人要的车,她一点都不嫌弃,还说车不错。 好像他做了件大好事一样。 可当四人一块往屋里走,夏桔问花了多少钱,并说要把钱给他,孟曙光不高兴了,说:“你嫌我穷!这自行车是按废品卖的,就两三块钱,你不用把钱给我。” 夏桔非要把三块钱塞给他,孟曙光不肯要,绷着脸说夏桔嫌他穷。 苏静兰抿着嘴笑,把钱接了过去,说:“你难道不穷?都是自家兄妹,自尊心用不着那么强,夏桔,我先替他拿着。” 把钱装进口袋,苏静兰又说:“最近雨水多,孟曙光那窝棚漏雨,没法住了,我说让他搬过来,他不肯。” 孟曙光瞅了夏安北一眼,别别扭扭地说:“也不是完全不能住。” “现在就搬。”夏安北说。 孟曙光马上拒绝,说:“现在搬多麻烦啊,再说我那房子那么多东西,得处理一下。” 夏安北干脆利落地说:“那你尽快处理,随时可以往这儿搬。” 商量完之后,两人没多做耽搁,离开大杂院,回麻须沟。 —— 晚上,兄妹俩前后脚到家,夏安北说:“周日有空吗,公安系统有个表彰会,我立了二等功跟三等功,家属可以参加表彰会,你去参加吗?” 夏桔惊喜地说:“二等功跟三等功?大哥,你刚到工作岗位就能立俩功?你这么厉害啊,没有人比你更棒啦,这么光荣的事情,我当然要参加,我跟人换班。” 她的语气跟神情满是对兄长的崇拜,这让夏安北心情非常愉快。 夏安北语气很淡,骄傲、自豪跟他都没啥关系,他说:“可是你要是知道我这三等功跟二等功是咋来的,你会觉得没啥了不起的。” 案件公开,公审,不需要保密,但夏安北还是不想把案子细说给夏桔听,他会通过公开渠道得到案件相关的消息。 夏桔连连摇头,说:“你可别这样想,不管怎样立功,都很了不起,你觉得简单的事情在别人看来很难,换个人来做也会很难,说不定根本就做不成,能立功说明你有真本事,你可不要妄自菲薄,你要相信自己是最棒的,最厉害的公安,就像我认为自己是最优秀的铁匠。” 夏安北被感动到了。 她说得真情实意,脸庞明亮,黑白分明的眼睛更是亮若辰星,这让夏安北的心情更加愉快。 他能感觉到,夏桔是发自内心的认可他,觉得他厉害,有本事,来自妹妹的认可甚至比上级的夸奖更让他满足。 他的语气发自肺腑:“好,我会相信自己是最棒的,最厉害的公安。” 夏桔笑盈盈地说:“我为你骄傲,咱们兄弟姐妹都为你骄傲,咱爸妈也会为你骄傲,那我就等着参加你的表彰会。” 简简单单的话语说得夏安北热血沸腾,也许立功真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儿吧。 周日吃过早饭,兄妹俩就要出发赶往市公安局大礼堂。 以前办案的时候,夏安北都穿便服,现在他穿着整洁的公安服装,带着大檐帽,夏桔觉得夏安北帅极了。 看夏安北掸着衣服上的褶皱,夏桔说:“大哥特别精神。” 夏安北的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是吗?” 夏桔的夸奖让他心情非常好。 赶到目的地,夏安北要坐在前排,夏桔坐在家属区,一落座她就拿了本书做掩饰,打开系统看资料。 夏安北时不时回头看她,每次都见夏桔在看书,安静得很。 颁奖环节,夏安北站在台上,领导给他颁发了两块勋章,所有的视线都向他聚集,羡慕的,崇敬的,在这样一个光荣的,属于他的场合,他百感交集。 居然可以这样立功! 他只想当个片警,并没想过办大案,立大功,可他的弟妹直接给他搞了个三等功跟二等功。 上一世,不少人羡慕他提拔得快,归功于他是有个得力的岳父,他自己不这样认为,他读军校的名额是自己争取来的,跟前妻离婚后,仍旧被提拔成副师长、师长,难道这些跟岳父有关系? 这一世,他绝对不会有个身居高位的岳父,在工作上,要完全凭借自己的实力,没有人能说三到四,可凭着弟妹,直接立了三等功,二等功,他也没想到会这样轻轻松松立功啊! 功劳在手,郭明亮肯定要羡慕嫉妒。 他不服气,又能怎么样呢。 郭明亮确实不服气,他们团队得了奖,他肯定要来参加表彰会,可是他丝毫没感觉到任何荣耀,集体荣誉没给他带来任何喜悦。 他恨不得夏安北的功劳都是他的,为啥夏安北那么顺利,不仅能轻轻松松立俩功,还有长得漂亮、家世好的女人喜欢他,为什么夏安北有这种运气? 夏桔看夏安北在台上站得笔直挺拔,像棵生机勃勃的青松,胸前多了两枚勋章,在所有受到表彰的人中,格外引人瞩目。 中场休息时,她跟旁边的人说:“看到了没,夏安北是我大哥,我是华州省第一铁匠。” 与有荣焉,语气非常自豪。 她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夏安北是她大哥,让他们都知道作为夏安北妹妹的荣耀。 有人惊喜地跟她搭话:“你是夏桔?第一铁匠,我知道你,你真厉害,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本人。” 周围的人显然对这个小铁匠很感兴趣。 夏桔骄傲地说:“对,第一铁匠就是我。” 等到散会,被夏桔这个第一铁匠吸引了的人还在跟她聊天,边聊边往会场外走,夏安北提前到外面等他,可他又见到了压根就不想见的人。 薛晓晨逆着人流站着,显然在寻找什么人,一见到夏安北,视线便在他身上锁定,并朝他走过来。 穿着制服的夏安北英俊无敌,他还能立两个大功,她看中的男人自然是非常优秀。 在她眼里,夏安北闪闪发光。 跟第一次见面不同,她没那么骄矜,用她能有的最诚恳最真挚的语气说:“夏安北,我去过公安分局找你,可你在忙,我就没打扰你。” 她知道夏安北在部队时就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现在肯定依旧如此,跟梦里不一样,梦里的自己只想让夏安北陪着她,可现在她觉得热爱工作的男人很有魅力。 她不喜欢工作表现一般,整天跟女人腻歪在一起的男人。 夏安北很意外,薛晓晨居然知道不打扰别人,上辈子她非常自我,随心所欲,根本就不会考虑别人。 可他并不想跟她交流,语气很淡:“没事儿。” 他转头搜寻,招呼了一声:“夏桔,快走了。” 夏桔已经看到有人跟夏安北说话,也知道夏安北这一声招呼是要把她当挡箭牌,麻利地跟人告辞,跑过来,伸手握住夏安北的胳膊,说:“走了,大哥。” 兄妹俩一点时间都没耽搁,麻利地大步走人。 等走得远了,夏桔回头看了一眼,问道:“大哥,那姑娘是谁啊,是何少文说的喜欢你的姑娘?” 夏安北轻描淡写地说:“以前同一个部队的。” 夏桔八卦之心大盛,说:“可是我觉得你们之间的气氛不对。” 夏安北伸手揉她发顶:“别瞎琢磨。” 夏桔笑道:“你明显心虚,跟我说说。” 夏安北否认:“没心虚,别瞎想。” 薛晓晨站在原地望着兄妹远去,很尴尬,很不爽! 夏安北这是啥态度,为什么对她这么冷淡?从来没有年轻男人对她这么冷淡,只要她随意招招手,就会有人朝她摇晃尾巴。 而在薛晓晨的附近,站着另外一个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 次日刚到车间没多久,高工程师就来了趟车间,询问夏桔关于退火流程工艺改进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41章 光看夏桔那些计算, 高工就觉得夏桔应该是自学过,要不只上过初一的人无法进行那样缜密复杂的推算。 推算过后,在进行有计划有针对性的试验, 确实能省不少时间。 “我这个方案主要有两点, ”夏桔说,“一是加硼铋铝处理铁水,二是取消低温保温过程。” 小姑娘说起方案滔滔不绝,自信, 笃定,高工觉得她这个工艺未必能成,让小姑娘自己倒腾去吧,反正他不参与。 “你可以试试,我向厂长申请。”高工说。 从高工的语气中, 夏桔知道他并不看好, 但只要工厂给她试验的机会就行。 “多谢高工。”夏桔连忙致谢。 钟小娟很兴奋, 她可以暂时不干翻砂工,当夏桔的助手做项目比干翻砂工轻松多了。 周日夏桔起床时, 夏安北已经把早饭买了回来, 油条豆浆,还有他自己煮的两个鸡蛋。 “我今天要参加民兵训练。”夏桔说。 夏安北把保温桶里的豆浆倒进两只碗里, 边问:“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当民兵是苦差事,你工作本来就繁重, 再当民兵肯定很累,也就是一开始新鲜。” 夏桔满心向往,并没有畏难情绪,说:“我想跟你一样, 当神枪手。” 夏安北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夏桔的盘子里,说:“行吧,希望你能实现梦想。” 出大门的时候,刚好齐鸣从夏桔身边骑车驶过,对方吹了声口哨,说:“上车呗,我也去训练,顺路。” 夏桔瞅了他一眼说:“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不是没安好心吧。” 齐鸣是黄胜的跟班,黄胜是李有利的发小,夏桔认为他们都不是好人。 齐鸣:“……那我可就走了啊。” 夏桔摆手:“走吧。” 民兵训练有专门的训练场,离夏桔家有四里地,夏桔走了二三分钟达到目的地。 上午训练不是实操,是学习民兵实战条例,教室就在训练场旁边的平房。 夏桔很快就把那些内容全部记住,学得索然无味。 好在半天就学完了书面内容,下午夏桔就跟精神抖擞的女兵们集合,开始跑步、队列等基础训练。 夏桔在几十个人的队伍中,身姿茁壮挺拔,朝气蓬勃。 —— 这天何少文从学校回家,吃晚饭的时候,何少武又在饭桌宣布消息,他说:“夏安北抽调到公安分局破案,他立了大功,一个是三等功,一个是二等功。” 何少文瞥了何少武一眼,这混小子的消息真是灵通。 而且这小子非常关注他的兄弟姐妹,有啥风吹草动他都清楚,谁知道他要干什么,说不定憋着坏。 这个消息足够让何仲平两口子震惊。 “你说的是少文的亲大哥?”王满秀惊讶地问,“他不是刚转业回来到派出所嘛,这么短的时间能立俩大功。” 何少武肯定点头:“对,我说的就是我大哥的亲大哥,你们俩很意外吧,爸,你之前说夏安北长大会是个混混,你想不到人家在部队能提干,当了公安能立功吧。” 听儿子挤兑他,何仲平的脸色不怎么好看,说:“现在公安局的三等功跟二等功都随便发了吗,你的消息可靠?” 何少武瞅了何少文一眼,说:“爸,你这消息太不灵通了,你知道贵金属失窃案吧,夏安北是主力,破了好多大案,这才能立功。” 看何仲平又是不信,又是不屑一顾,何少文忍不住开口:“爸,你对夏安北有偏见,应该转变对他的看法。” 何仲平很不高兴,觉得俩儿子都在打他的脸,拉拉着脸说:“我就说你养不熟,你看你还不是替你亲大哥说好话。” 王满秀赶紧打圆场,试图缓和气氛:“他爸,你说孩子干啥,少文亲大哥有出息是好事儿,总比他真成了混混强吧,少文都这么大了,免不了跟他亲兄妹来往,你也用不着严防死守,根本就防不住,不如正常来往,我看他的兄妹都不错。” 何少武又嬉笑着说:“可是何少文的四弟是个混混,不学无术,穷困潦倒,嘿嘿。” 终于找到点优越感。 何仲平严厉地看向何少文,说:“你四弟是这样的人?” 何少文忙说:“孟曙光只是之前被犯罪分子纠缠,他是厨师,泰兴楼主厨晏知味的第九代弟子,犯罪分子都被抓了,他以后能好好工作。” 何仲平:“……” 他板着脸:“你看你一直为你的兄弟姐妹说好话,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穿,供你上学,你还胳膊肘往外拐。” 何少文小声嘟囔:“爸,我实话实说。” 何少武睁大眼睛,问道:“你四弟真是晏知味的传人,是不是做饭很好吃?” 他现在特别能吃,每天都吃不饱饭,听到晏知味的传人这些字眼,就想到了水晶肘子、琥珀肉、金银蹄、珍珠丸子等等肉菜,馋得要命。 王满秀数落何少武:“你看少文的兄妹一个立功,一个是江州市,不,华州省第一铁匠,还有一个是主厨传人,都挺有出息,你再看看你,天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连高中都考不上,你可别成个混混啊。” 何少武:“……” 难道他说出夏安北立功的事儿是自取其辱? 以前父母总拿自己跟大院的孩子比,跟何少文比,他成绩不好,脑子比不上他们,现在还要跟何少文的兄妹比? 学习成绩不好就要被鄙视? 找不到工作能赖他?他一个初中毕业生上哪儿找工作去,不应该是父母给他找工作? 没有工作就应该赖父母! 有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处境? 他也太惨了点了吧。 —— 退火试验已经经过审批,不过人手很寒酸,除了夏桔跟钟小娟,还有个身强力壮的锻工小杨。 他对夏桔的退火思路并不看好,说:“你们不觉得咱仨像草台班子?就咱仨,用二十天,能成功改进工艺流程?要真能改进,别的大厂咋不干呢。夏桔,葛厂长对你可真好,万一你搞废了不少缸体缸盖,扰乱加工进度,给工厂造成损失,你没压力吗?” 钟小娟白了他一眼,说:“你话可真多,你就干活就行,不用发表意见。” 夏桔当然会有压力,她也不想给工厂造成浪费但没产出,但她感觉她的方案完全没有问题。 可见工厂并不看好这个试验,要不是夏桔号称中州省第一铁匠,并且之前鼓捣出用在冲压机上的工装,工厂根本就不会给她机会。 但夏桔很振奋,有俩帮手足够,她并不需要多人帮忙。 她干脆地说:“那咱们就开工吧,第一步,先用硼铋铝处理铁水,再按照我计划的步骤进行退火。” 钟小娟兴奋地搓着手说:“行啊,怎么干,你跟我说就行。” 夏安北回到家时已经是十一点钟,见夏桔还为回来,没开门,直接转身去工厂。 不够走了几步,他有转身回来,拿夏桔的茶缸,泡了杯红糖水,把茶缸揣怀里,走出大杂院往工厂的方向走。 到了铸造车间门口,得到允许进了门,在退火箱旁边找到夏桔,终于安下心来,这姑娘连续加班,肯定会疲劳,可她脸上抹得都是灰黑,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夏安北从怀里掏出茶缸,递到夏桔手里,说:“红糖水,喝点,这么晚还不回去?” 夏桔揭开盖子,低头喝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红糖水,眼角的余光看到夏安北的毛衣被红糖水打湿了一点。 她左手拿着茶缸,在右臂袖子上找了干净的一块布料,边蹭夏桔的毛衣边说:“我们这儿忙的时候都在车间打地铺,我要记录退火时间,走不开,今晚就在车间凑合。” 夏安北从裤兜里掏出手绢,擦拭着夏桔脸上的污渍,可这些煤灰铁屑非常顽固,夏安北蹭啊蹭,夏桔的俏脸直接被渍抹得黑不溜秋,更显得她大眼睛乌溜溜,牙齿也分外得白。 强忍着,夏安北才没笑出声来,看茶缸已经见底,把茶缸接过来说:“我先回去。” 喝了半茶缸红糖水,夏桔感觉疲劳被赶走了一大半。 不过才十分钟,走了的夏安北又拿着行军床跟被子回来,在车间里四处寻摸,找了个宽敞的靠墙的位置,把行军床展开,把被子放上去。 他觉得在车间打地铺很不安全,不过总不能打断夏桔的工作。 他这次拿了湿毛巾给夏桔擦脸,半条毛巾都黑了,夏桔的脸才擦干净,夏安北想起夏桔两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乖巧地等着他擦脸。 她的发间也是煤渣铁屑,夏安北伸手挑拣着,心说这工作真不是姑娘能干的。 夏桔催促道:“我要把铸件从退火炉里拿出来了,你回去睡觉吧。” 她知道夏安北也很忙,想让他回去早点休息。 夏安北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他其实可以陪夏桔一宿,但总不好一直碍手碍脚地呆在车间里,便说:“好,我先回去,你别太累,明天早饭多吃点。” 李有利就是退火车间的职工,得知夏桔在改进退火工艺,可把他美坏了,心说夏桔就是自不量力,肯定搞不成,终于可以抓到机会嘲讽她。 下班时间,他站在远处观察,想搞清楚夏桔他们到底在搞啥试验,不过夏桔刚把四个大缸盖从退火箱中取出来,转过身来说:“你别站在那儿看着,影响我们干活儿。” 李有利抿唇:“……” 他马上去家属院宿舍找黄胜,撺掇说:“夏桔又在干技术员的活儿,她把技术员的活干了,你干啥呢,还有廖主任跟葛厂长居然都支持她搞,你想想,葛厂长支持过你嘛。” 黄胜说:“等着瞧吧,她肯定搞不成。” 李有利马上赞成,说:“对,她就是个铁匠,只会打铁。” 不过他还是得去趟车间打击夏桔,到了铸造车间,等夏桔把铁水灌注完毕才走过来说:“夏桔,没把握还搞啥试验,你这样会给工厂造成设备、原料的浪费。” 夏桔马上回怼:“那你来干,你不想干就别打击别人,换你来干大概率搞不出来。” 黄胜:“……那我等着你的成果,搞不出来的还我要给你计算你造成的损失。” 等人走后,钟小娟说:“可是我们已经试验成功,到时候给他看成果。” 夏桔点头:“对,我们一定会成功。” 已经到约定的第二十天,夏桔在进行第四次成功的退火试验,其实前面已经有三次成功,证明她的退火方法跟步骤是可靠的,这次,工友们都来围观,等着郭工来检测这一批已经完成空冷的十二个大缸盖。 大缸盖要测试硬度、密度、韧性等,还要放到马力实验室进行测试。 要是别的工艺改进,工友们未必感兴趣,可这次不同,是个新来的年轻小姑娘改进工艺,与其说是对工艺感兴趣,不如说是对夏桔能否成功更感兴趣。 工友们积极主动,簇拥着夏桔,抬着大缸盖走向马力实验室。 作者有话说: 退火部分内容来自《科技成果选编》,第一汽车制造厂,一九八三年版 第42章 第42章 钟小娟悄悄挺直脊背, 对夏桔说:“不会掉链子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怎么感觉很多人并不看好他们试验的结果,都是来凑份子的, 更想看笑话。 她往人群中看, 黄胜果然在,正瞪大眼睛看着,那不是准备找茬嘛。 小杨在叨咕:“一定要通过测试,可不能被人看笑话。” 夏桔很有自信, 说:“不用担心,测试结果肯定没问题。” 所有视线都向试验台聚集,经过反复测试,郭工激动地宣布:“马力达到五十四点六,这说明夏桔改进的新的退火工艺跟流程成功。” 听到成功两字, 夏桔多日的紧绷都松弛下来, 这么多天连轴转的加班都有了意义。 郭工本来没把夏桔当回事, 毕竟她才干了几天铸工,没想到她真能鼓捣出来。 全国那么多工匠都没能改进退火流程, 这得是多好使的脑子。 话音刚落, 整个实验室都沸腾起来。 “郭工,本来退火需要六十多个小时, 现在只用三十多个小时,时间够吗?” “再说夏桔刚进锻造车间,她根本就没经验, 搞出来的流程可靠吗。” 很显然,工人们对夏桔还是有顾虑。 郭工颔首:“不管是从流程本身还是测试结果,全都没有问题,这是个技术革新性的不小的发明。” 夏桔这个小女工竟然得到了郭工的赞同跟认可。 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退火工艺跟流程要是推广到全国各地工厂,将极大提高可锻铸铁件的生产效率。 寥主任站在人群外围,他没当回事,也挤不进来,听郭工这样说,赶紧把工人都扒拉开,自己站到前排,说:“夏桔,你说说详细的工艺流程跟方法。” 他本来以为二十天绝对搞不成,谁知道夏桔干得又快又好。 所有工人都朝夏桔看过来,夏桔悄悄深吸口气,开口:“原先平均退火周期是六十四小时,现在是三十三小时,毛坯温度从九百四到九百五需要三到五个小时,降到七百五需要两个小时,七百五到七百四需要八至十二个小时,之后要出炉空冷……” 退火是金属热处理工艺,在农机厂,通俗地讲,热处理就是让加热到一定温度的金属,以适宜的速度跟温度冷却。 廖主任激动地说:“其实这个退火时间一直都是咱们生产中的薄弱环节,夏桔解决了这个大难题,以后铸造车间要按照夏桔改进的工艺来进行退火。” 郭工说:“过段时间,咱们市有个生产技术革新研讨会,咱们厂没有啥能拿出手的成果,刚好,夏桔可以拿这个技术革新去参会,毕竟关系到整个铸造行业,一定能成为整个研讨会的亮点,说不定能向全国推广,大家想想,所有锻造车间的生产效率全部提高将近一半,生产能力能提高一倍。” 尤其是知道发明人是个刚当上铸工的小姑娘,意义就更不一般。 既然寥主任跟郭工都这样说,工人们也没啥意义。 有人兴奋地说:“寥主任,退火时间少了一半,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少加班?” 突然发现,改进流程对所有工人都有利。 “真能少加班吗?” 寥主任说:“当然,不过生产效率提高,生产任务变多的话,大家能拿奖金。” 发奖金是好事儿啊,立刻有人说:“那赶紧用新工艺吧,我们支持。” 工友们都离开马力实验室回到工作岗位,只有黄胜留下,对大缸盖再次做测试。 测试的各项数据完全没有问题。 他实在弄不明白,夏桔这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进工艺流程? 她不就是个铁匠嘛。 还真的被她给搞成功了。 工友们都离开实验室回到工作岗位,夏桔追上郭工询问:“我这个工艺流程改进在研讨会上能拿得出手吗?” 郭工肯定地说:“夏桔,你要有信心,你这不是小改进,是大成果,可操作可推广性强,关系到整个铸造跟锻造行业,肯定能得到关注,本来咱们厂没打算参会,我给你报名,到时候你去。” 关系到整个铸造锻造行业! 夏桔之前可没想到她的工艺跟流程改进有这么大的意义。 她说:“好吧,我去参加。” 铸造车间已经在逐步采用新工艺新流程进行退火,黄胜这些天都呆在车间,兢兢业业好像个工作狂,试验成功,不代表大规模生产不会出现问题,他抱着颗找茬的心,可居然非常顺利,新工艺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不会就这样轻轻松松成功了吧。 傍晚下班,黄胜依旧不去吃饭,夏桔说:“我从来没见过你对工作这么上心,黄技术员,我真希望你能发现问题。” 黄胜轻咳了几声做掩饰,说:“你不要以为试验成功就可以,我这是本着严谨负责的精神对待工艺改进。” 夏桔说:“行,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黄胜只能自我安慰,夏桔以前是铁匠,铁匠打制的每件铁器都要退火,退火工艺改进刚好是夏桔擅长的领域。 工人们最振奋,退火时间缩短将近一半,他们这段时间按时下班,都不用加班!感觉轻松了不少。 —— 夏家兄妹成了大杂院的新闻头条,夏安北获得二等奖跟三等奖传遍了大杂院,甚至附近的几座大院都已经知道夏安北的事迹。 本来他连长转业,只是当个片警,在同龄人中也算是有出息的,不过也有人不屑一顾,再怎么着也只是个片警,走个后门初中毕业都能干。 可没人能想得到,夏安北片警没干两天,就在重大刑事案件中立大功,这就是年轻有为,别说分局领导,就是市局领导都很看好这个年轻人。 他们再看夏安北这个小片警,眼光中分明多了尊重。 夏桔的事迹也很了不起,几座大杂院都有人在农机厂铸造跟锻造这两个车间工作,退火时间缩短一半,他们不用再加班,不用总呆在高温粉尘漂浮的车间里,这都是夏桔给他们带来的福利。 没想到工厂领导这么信任夏桔,小女工研发出的新的退火工艺流程已经在全厂推广,黄胜又盯生产又临时充当质检员,可是从生产到产品,没有任何纰漏。 等李有利下班回家,他也在农机厂上班的老爹李贵马上问:“退火工艺真的是夏桔改进的,那丫头才干几天,她咋能鼓捣得出来。” 他老娘栗芬听大杂院的人传说夏家的孩子有出息,本来就不服不忿的,他们家一回来就要房子,把他们一家给赶出来,这谁受得了啊,再听说他们兄妹过得好,那不就更衬托他们家人过得不好嘛。 她凑过来问:“夏桔那黄毛丫头会啥?你都上了三年班,你爸都已经干一辈子了,咋研究不出来。” 李有利脸一黑,她老娘可真会聊天,简直是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也很会找借口,找心里平衡,轻描淡写地说:“夏桔是铁匠,懂退火很正常。” 李贵对李有利的说辞并不满意,在他看来,铁匠的退火跟工厂的退火工艺差别可大了。 夏桔忙了二十天,终于放松下来,中间没休班,工厂又额外奖励给他们项目组两天假,她没急着休息,等到有事儿的时候再休。 晚上,她依旧是去食堂吃饭,洗澡,在家里看系统资料,夏安北回来得也早,夏桔刚坐到桌边,他就进了家门。 夏安北也拿了本书,坐到桌边,边翻书边说:“跟你商量点事儿呗。” 夏桔瞧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书的封皮上,上面写着怎样勘查刑事犯罪现场,问:“啥事儿?” 夏安北说:“公安分局领导让我调过去,治安大队的大队长。” 夏桔有点意外,这是好事儿啊,这不摆明升职了吗,片警哪能跟副大队长相比啊,有人干一辈子公安都只是个片警,哪像夏安北年纪轻轻,就有当治安大队的大队长的机会。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想着调任升职,可瞧夏安北这模样,好像并不咋感兴趣。 夏桔问:“你是咋想的?” 上辈子夏安北是个工作狂,可他这辈子就想把弟妹聚在一起,并不想为工作拼命,他说:“我不是很想去。” 夏桔并没有问为什么,语气特别轻松,说:“那就按你的想法来。” 换成别人家,询问家人意见的话,基本上都会撺掇着去当大队长,毕竟当大队长又风光又有前途。 夏安北沉吟道:“那我再想想。” 郭明亮整个人都不好了,夏安北走狗屎运分别立二等功跟三等功也就罢了,局长居然想把夏安北调来担任大队长,那不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嘛! 调去哪个部门不好,怎么会偏偏来他的部门。 在部队里,夏安北就处处比他强,转业到地方居然还能当他的顶头上司,凭什么啊。 那他不得憋屈死。 很快,他又听说夏安北想留在基层锻炼,暂时不想调来当大队长,听到这个消息,他惊了又惊。 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当治安大队长更好。 夏安北的脑子莫不是坏掉了吧。 或者,他在以退为进? 郭明亮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不过,好在夏安北担任他顶头上司的危机暂时解除。 他在公安局有人,他就不信毫无根基背景的夏安北总能压他一头。 —— 孟曙光终于搬家了,他是在背煤挣钱,才耽搁这么长时间,身无分文的他自尊心极强,他想先挣点钱,可不想一搬家就花夏安北的钱。 花夏安北的钱,会让他觉得毫无尊严。 每天挣一块,他一共攒了二十五块,还了苏静兰十二块,剩下的十三块就是他搬回来跟兄妹同住的底气。 周日,夏桔本来以为孟曙光拎个包袱就来了,简单得很,根本就不需要兄妹帮忙,可没想到他还带了一堆破烂。 破旧的衣裳、破棉絮被子就不用说了,他肯定要带,另外还有四分之一只铁锅,用了一半的铲子,已经各种捡来的或者从收购站买来的破烂,更搞笑的是,还有一大捆稻草。 一大堆东西,黑不溜秋、脏兮兮的往客厅的空地上一摆,看得夏安北直皱眉头。 他蹲在地上,用拇指跟食指捏着那破棉絮,检查着上面没有虱子跳蚤,这才站起来,用脚踢了踢那口破锅,说:“咱们放不下这么多破烂,把这些都处理掉。” 孟曙光立刻嘟囔:“你嫌弃我,我也是没人要的破烂,这房子是不是也没我住的地方,那我走。” 苏静兰笑着说:“他这是敝帚自珍,我跟他说不用带了,他非要费劲都搬来。” 夏安北开口,语气让人无法辩驳,说:“你老实在这儿呆着。” 孟曙光往北边的房间看了一眼,说:“我把床搬出来,在这个屋住就行,这个屋宽敞。” 在夏安北面前,他觉得很有压迫感,感觉他真的像老鼠,有猫盯着他。 恐怕夏安北一直催他搬回来,肯定是要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夏安北的监视之下。 夏安北马上拒绝:“你别瞎折腾,那个房间足够宽敞,你不要在客厅睡,夏桔出入不方便。” 孟曙光:“……” 他感觉自己已经自投罗网,以后要在猫的眼皮子底下生活。 夏安北感觉出来了,可能这些破烂是他安全感的来源,要是强行让孟曙光把那些破烂扔掉,他的安全感会缺失一大部分,于是他没继续坚持,让孟曙光暂时把这些破烂放在客厅角落。 “不允许再添置更多破烂,听到了吧。”夏安北说,这是他的底线。 孟曙光赶紧答应:“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孟曙光拎着一小包破旧衣服, 觉得不管是放到衣柜还是床上,都格格不入,于是依旧把衣裳跟那堆破烂放在一起。 苏静兰看到了孟曙光的床铺, 被褥崭新厚实, 突然觉得有兄弟姐妹真好。 孟曙光有了兄妹,有了家,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按他自己的话说, 像野狗。 她拍着厚褥子说:“你看你搬回家多好,终于有床睡了,全都是新的,以后别总跟你大哥犟嘴。” 孟曙光耷拉着脑袋说:“知道了。” 等孟曙光把东西都收拾好,便开始做午饭。 他们仨都有班上, 尤其是夏桔最累, 干的是体力活, 他这个待业人员当然要负责做饭。 夏桔把装着鱼的盆子端到炉子前,对苏静兰说:“上次想请你吃饭, 你在上班, 这次我们又是一大早排队去卖肉,还顺便买了条鱼, ” 苏静兰很感动,别人对她只有一点点好,她就会感动, 她说:“多谢你们惦记着我,曙光有了兄妹可真好。” 夏桔又说:“你以后多来,把这儿当自己家,不要见外。” 苏静兰感觉夏桔兄妹很好, 他们不仅把孟曙光接回家,还很快接纳了她。 对这对兄妹,她感觉很亲切,毫无陌生感,她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说不定以后要经常往这儿跑。” 孟曙光做午饭,夏桔在院子里鼓捣那辆破自行车。 她准备好扳手、钳子等各种工具,再把除锈除油用的盐酸、煤油、砂纸,另外还需要用到草木灰,经过孟曙光的同意,夏桔把那捆稻草烧了,草木灰也要用来除锈。 孟曙光很得意,说:“看吧,所有破烂都有用处。” 夏安北倒是觉得夏桔很机智,合情合理地解决了那一大捆稻草。 整辆自行车直接拆解开,第一个步骤,除锈。 锈多的后轴跟链条等地方用稀盐酸清除,锈少的地方用草木灰加水,夏桔忙得不亦乐乎。 除锈完毕,再把断裂的三脚架钢管焊接好,用锤子一点点敲,把变形的轮圈矫正成正圆形。 翻新工作推进得很快,夏桔觉得自己是个强悍的修车小能手。 苏静兰在旁边看着除掉锈迹变得锃亮的自行车,说:“你的手真巧。” 夏桔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说:“应付辆破自行车没问题。” 忙完这些,来不及干别的,午饭已经做好,这顿饭也很丰盛,有回锅肉,红烧鱼块,鱼头豆腐汤,菠菜粉丝。 吃过午饭,苏静兰没多呆,在回家之前,往孟曙光的上衣口袋里塞了几块钱。 孟曙光把钱拿出来,又递还给她,说:“不用,我在找到工作之前去背煤就行。” 苏静兰又把钱往他的口袋里塞,说:“你拿着吧。” 孟曙光瞅了眼看着他的兄妹,解释说:“之前许二狗不让我们上班,我们的收入很少,花的都是苏静兰老爹留给她的积蓄。” 夏桔睁大眼睛,拽夏安北的衣摆,用吃惊的八卦的语气说:“三哥吃软饭,想不到三哥是这种人。” 夏安北点头:“嗯。” 孟曙光的额头迅速往外冒汗:“……” 他弱弱地解释:“我也不想啊,那不是没别的办法嘛,总得吃饭不能饿死吧。” 夏安北问:“你花了苏静兰多少钱?” 孟曙光垂头丧气,在兄妹面前一点面子都没有,他的这些不堪在他们面前一点都瞒不住。 他说:“我心里有数,都记着呢,一两百块吧。” 夏安北说:“等找到工作,有了工资,把钱还给苏静兰。” 孟曙光把头点得像鸡啄米,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苏静兰说:“钱是小事儿。” 她觉得还不还钱无所谓,她希望孟曙光能找到工作,能自食其力。 苏静兰走后,夏安北看书,夏桔继续鼓捣自行车,有些零件她要到工厂去做,业余时间做,除了不用给工费,正常交给工厂维修费用。 她在本子上记录,需要制作三颗后轴滚珠,前叉要用的减震弹簧等等。 孟曙光在旁边看着,说:“是不是缺的零件很多?” 夏桔点头:“要加工车辐条,还有需要补链条,我想去收购站看看有没有我需要的旧件。” 孟曙光马上说:“我跟你一起去。” 多亏夏安北在安静看书,要不他是在不愿意跟这个要监督他的人呆在同一屋檐下。 兄妹俩马上出发去了收购站,可是运气不太好,没有收获,只能先回家。 “包在我身上,我帮你找废旧配件。”孟曙光说。 回到家之后,夏桔也开始看书,只有孟曙光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晒太阳,他以前闲散惯了,一安静坐着就难受。 另外两人都在看书,搞得他不求上进一样,他跟夏桔借了书,边晒太阳边装模作样地看书。 等到晚上,孟曙光就觉得难受了,不仅要跟夏安北同处一个屋檐下,还要睡一个房间!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夏安北眼皮子底下。 谁愿意跟公安睡一个房间啊。 本来两张床一东一西都靠墙放着,他又是搬床又是搬衣柜,很心虚地不时瞄夏安北一眼,可夏安北就坐在床头看书,根本就没看他。 孟曙光越发觉得自己像做贼,蹑手蹑脚地走动,拖着柜子移动,他心里默念可不要打草惊蛇啊,可偏偏柜子发出咯吱的一声。 他吓得一激灵,赶紧抬头看夏安北,可夏安北专心得很,根本就没看他。 这时夏桔走到门口,看着以为的家具,问道:“叽哩桄榔的,干啥呢,用我帮忙吗?” 孟曙光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赶紧说:“我就是重新摆下家具,不用你帮,我自己能行。” 夏安北终于抬了头冷眼看他,孟曙光神色讪讪,灵机一动,招呼夏桔:“要不你还是帮我招把手吧。” 他已经发现,夏安北对夏桔格外宽容,把夏桔拉进来,夏安北就没脾气。 夏桔边帮着抬床边问:“好好的为啥要重新摆家具。” 孟曙光找借口说:“门口凉快。” 两人倒腾了半天,终于让两张床占据两个对角,兄弟俩的地盘离得不能更远,这下感觉踏实多了。 等到熄了灯,屋里静悄悄的,可是孟曙光感觉夏安北那双像鹰隼一样犀利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像做贼的。 不过,松软的被褥实在是太舒适了,有股棉花的清香,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床,从小到大都没睡过这么新这么厚实的被褥,很快他就进入了梦乡。 —— 周五,夏桔要去参加生产技术革新研讨会,周四在去食堂的路上看到郭工,夏桔紧跑几步追上去,说:“郭工,就我一个人去参加研讨会吗?” 郭工说:“咋了,你改进退火工艺跟流程,不得你去参加?” 夏桔实话实说:“可是我没参加过研讨会。” 郭工很乐意看到年轻人做出成绩,鼓励她说:“去吧,如何地说明你研究的结果,接受专家们的检验,顺便看看别人的技术革新,开拓一下思路,以后多搞点研发。” 并不是夏桔一个人去,工厂还安排了钟小娟一起。 钟小娟笑嘻嘻地说:“去参加研讨会可比翻砂强多了。” 夏桔说:“好吧,我是颗小豆,想让工厂派个老豆,结果工厂又给我派了个小豆,怎么跟闹着玩儿似得。” 晚上,夏安北又是十一点钟才回来,听夏桔说完要去参加研讨会的事儿,他才真正对夏桔的能力重视起来,原本他也想不到夏桔刚进厂就能做出成绩。 “我实在没空,要不会陪你去。”夏安北说。 夏桔笑道:“你以为是参加家长会啊,不用你陪我,忙你的吧。” 研讨会在工业局的礼堂举办,吃过早饭,俩姑娘相约出发,坐公共汽车的人多,她们就走路去,到达会场是七点四十分,还差二十分钟开始。 来参加研讨会的都是各家工厂跟研究单位的骨干,都是拿着成果来的。 在陆续入场的人中,俩姑娘又显眼又不显眼,不显眼当然是说没人把她们当回事,说显眼是她们太年轻,混在一众业务骨干中,显得很突出。 前排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摆着铭牌,是专家的座位,其他人的座位随意,俩人就在后排靠边上的位置坐了下来,方便走动。 前面的技术成果汇报很多跟他们的工作无关,钟小娟听不懂也不感兴趣,就跟催眠曲似得,听得她昏昏欲睡,夏桔很多也听不懂,但她听得津津有味。 可能是因为先锋农机厂跟别的单位相比是个小厂,也有可能是成果年纪太小,反正夏桔被安排在了最后。 前面已经有三十几个人完成汇报,已经快到中午,研讨会接近尾声,很多人的注意力已经没法集中,就等着散会各回各家。 主持人也就是工业局的周干事对夏桔的介绍是华州省第一铁匠,不少人又精神起来。 “第一铁匠来了,在哪儿呢。” “你往哪儿看呢,第一铁匠是个年轻姑娘。” 有些人听过夏桔的大名,未能见过,现在终于有机会看到,原来是个过分年轻又俊俏的姑娘。 可是打铁的人最多手艺好,能有啥发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夏桔身上,她走上讲台,说她的技术成果是可锻铸铁退火工艺,并在黑板上画了个退火曲线图,并说退火时间由平均六十四小时降到三十三小时。 夏桔口齿清晰,笃定又自信。 众人觉得这个姑娘太年轻了,本来是当学徒的年纪,就能独立改进退火工艺? 而且,她所在的工厂只是一家小厂,小工厂能有啥样的人才? 很多人抱着质疑、好奇的态度,不管心态如何,反正都在聚精会神地夏桔讲改进后的工艺流程。 她都已经被排在最后,夏桔本来认为她的成果不受重视,可没想到,在各位专业人士面前,大家都拿成果说话,只要成果足够重要,就能够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但凡对锻铸行业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这项成果运用到生产中对整个行业意味着什么,当然是大幅提高生产效率,提高生产能力。 能对整个行业产生重大影响,跟别的成果相比,这项成果显然更重要。 等她讲完,周干事说:“大家听得非常认真,咱们研讨会的氛围非常好,我看有人举手,那么接下来进入自由讨论环节,大家直接发言就行。” 没想到这项技术成果引来空前热烈的讨论,大家有各种问题,问是不是夏桔主导发明出来的,有人问这项工艺在生产中运用情况如何,夏桔一一作答。 不少人在讨论这项成果的可行性,从技术角度提出问题,等夏桔解答后他们居然没有发现工艺中的漏洞。 可是他们不甘心,很难想象,会由一个干了没多久的年轻姑娘来解决可锻铸铁快速退火难题,也无法估量这项成果会对行业产生多么深远的影响。 他们本来要回家吃饭,没想到最大的技术革新在研讨会末尾,并且由一个小姑娘研究成功,搞的他们的成果没那么重要了。 周干事点名坐前排的嘉宾,说:“钱教授,您一直都没说话,那您说说这项大幅度降低退火周期的工艺如何。” 钱教授四十来岁,戴副眼睛,文质彬彬的,一看就特别有文化,说:“就理论上来看,我看具备可操作性,这是国内目前为止最有效的降低退火周期的工艺,而且夏桔同志说了,他们厂已经推广这项工艺,没有出现问题。经过进一步的测试跟专家论证,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在全国的锻铸行业推广。” 会场内的气氛更加热烈,得到钱教授的肯定很不容易,他对夏桔的成果评价也太高了吧,全场那么多成果也没见钱教授说要在全国推广。 这姑娘的研究成果这么牛,全国首创,改变整个行业? 她之前不就是个铁匠嘛。 等会场内安静下来,钱教授又说:“不过,我想问夏桔同志一个问题,大家都听听,欢迎各位讨论。” 他对夏桔说话的语气很和蔼:“各家工厂铸造发动机缸体,缸体筒部位处于砂芯包裹之中,冷却速度慢,难以获得耐磨性高的金相组织,也就是说,缸体耐磨性差,夏桔同志,对这个问题,你有想法吗?” 夏桔在台上站得倍儿直,看向钱教授,以及所有目光灼灼向她聚焦的精英跟骨干们:“……” 真是太意外了。 为什么会突然问她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缸体部分来自《科技成果选编》,第一汽车制造厂,一九八三年版 第44章 第44章 夏桔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退火工艺跟冷却速度慢造成耐磨性差是两个课题,反正她这个退火时间不能再压缩,钱教授这是换话题了啊。 钟小娟睡足了觉, 自从夏桔上台她就坐得笔直, 听到钱教授提问她都懵了,这问题她都没听懂,就听懂了缸体耐磨性差,问夏桔怎么解决。 又不是只有他们一家工厂生产的缸体耐磨性差! 每天忙生产都累得半死, 这是他们小工人该考虑的问题?她敢打包票,他们厂的工人根本没人动脑想这种问题。 工厂安排他们怎么生产,他们就怎么生产。 夏桔跟她一样刚进厂没多久,干铸造时间就更短了,她能懂? 这个教授是不是故意为难人, 故意让夏桔露怯? 钟小娟开始坐立不安, 恨不得站起来说你们能不能别乱提问! 周干事看夏桔那情形觉得她答不出来, 想要给夏桔解围,说:“钱教授提出的这个问题一定是行业内的大难题, 各位各抒己见, 有人有想法吗,不管可行与否, 先说出来大家讨论。” 没有人说话,都等着夏桔开口,这么复杂的问题肯定是钱教授没解决的, 他们哪里有啥好办法,再说他们还等着看夏桔怎么给自己解围,看样子,教授一出马, 夏桔立刻都被问住了。 周干事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卡壳,要不直接让夏桔走下讲台,改换到讨论钱教授这个议题得了,这时却听到夏桔开了口。 夏桔快速地思索后如实回答:“我没有考虑个这个问题,不过缸体耐磨性差确实是个大问题,应该全国的工厂都存在这个问题,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办法,可能也不算太难。” 有解决办法?不算太难? 有些人还在等着夏桔出丑呢,谁知道她一开口,就说可以解决。 这口气可真够大的! “你有啥解决方案?”钱教授问。 夏桔简练回答:“我想可以在缸体灰铸铁中加入微量锡元素,以稳定珠光体量,从而提高缸体耐磨性。” 此言一出,会场内安静了一会儿,马上又开始热烈讨论。 钱教授问的可是大难题,没想到这个小女工这么快就给出了答案。 第一铁匠不就是个打铁的,她的脑子能有那么好使,还是在信口胡诌,这么多人看着答不上来会丢脸,难道是随便编造给自己解围? 而且她的提议非常简单,好像很轻松就能解决缸体耐磨性问题。 钟小娟松了口气,边用手指绕头发玩儿边想,夏桔这不是答上来了嘛,她中间部分没听懂,前后听懂了,方案可行与否另说,能回答出钱教授的问题就行。 等会场内重新安静下来,钱教授站了起来,侧身面对后排的参会者,声音带着点激动,说:“各位,夏桔同志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她提出的思路跟我的一致。” 整个会场内都沸腾了,大家都不敢想象,夏桔在短短时间内提出的解决方案居然跟钱教授的想法一致! 钱教授又转身过来面向夏桔,说:“夏桔同志,你的创新工艺能解决退火难题,刚才你说的方案能解决缸体耐磨性大难题,你很有水平,如果工人跟研究人员都能像你一样有改进材料跟工艺的能力,那么咱们国家的工艺会突飞猛进。” 夏桔聚精会神回答各种问题,神经紧绷得很,没想到她得到了钱教授的认可,教授对她的评价这么高。 太意外了,参加研讨会,本来以为汇报完成果就完事儿,却获得了高度认可跟自信。 她不只是个铁匠,别的活也能干。 全体参会人员比夏桔还意外呢,这个年轻姑娘带来的成果最重要,把他们都比了下去,还得到了钱教授的青睐。 钱教授可是车辆工程专业的专家,提起他的大名,行业内的人几乎都知道。 杜局长被请了过来,她请钱教授对夏桔的退火工艺进行论证跟把关,钱教授则让夏桔在发动机缸体中加入锡元素,提高耐磨性。 夏桔问:“钱教授不带着我做这个项目?” 他说:“你不需要我带,你的思路正确,就按照你的思路来,这个大难题对你来说不难解决,哪里出了问题找我就行。” 夏桔就这样稀里糊涂接了个大活儿。 杜局长对夏桔这个小姑娘越发喜欢,殷切地说:“夏桔,钱教授信任你,才让你来改进缸体,你一定能做到,以前我觉得你是个特别厉害的小铁匠,没想到你改进的工艺能提高整个行业的生产效率,要是你能提高缸体耐磨性,也是对整个行业的贡献。” 与会者都很羡慕夏桔,杜局长根本就不认识他们,也不跟他们交流,但她偏偏对夏桔青眼有加。 杜局长喜欢夏桔当然是因为她特别,小小年纪锻刀大赛就能得第一名,进厂后还能改进工艺流程,她觉得这个姑娘的能力不一般。 那夏桔还能说啥呢,大活儿已经落到她肩上了,她只能说尽快把加锡铸铁搞出来。 会议比原定足足推迟了两个小时才结束,早就过了饭点,可是参会者都觉得这一趟值得,他们见到了传说中的华州省第一铁匠,还知道她原来不只会打铁,还会搞研发。 随着人流走出会场,夏桔只觉得神清气爽,原来参加这种创新研讨会,她也能游刃有余。 坐公交车回到大杂院,两人各回各家,夏桔吃的是煮面条,钟小娟吃的是剩饭,对付着吃完后又一起去了工厂。 知道她们去参加研讨会,遇到询问,钟小娟眉开眼笑地说:“你们没看到,整个会场,除了那些专家,就夏桔最厉害,咱们先锋农机厂也算是出了次风头。” 有人不信,说:“去开会的都带着成果,夏桔就是个小女工,她能最厉害?” 钟小娟大开眼界,感觉与有荣焉,说:“有啥不信的,退火工艺说不定能在全国推广,夏桔还接了个特别重要的搞研究的活儿。” 钟小娟在大肆宣扬,夏桔则去找寥主任,说市里安排她搞灰铸铁加锡研究。 寥主任很惊讶:“杜局长指明让你搞?她这么信任你,看来你在研讨会上收获不小。” 本来他都没把这次研讨会当回事。 这次根本就用不着寥主任做决定,杜局长已经派人将电话打到葛厂长的办公室,葛厂长边听电话边连连点头:“既然你们都觉得夏桔有能力搞研发,那么就由她来做,我们工厂会全力支持她,一定把加锡铸铁搞出来。” 先锋农机厂规模不大,利润也不高,并不受市里重视,葛厂长真想不到夏桔给工厂争了光。 等放下电话,葛厂长马上往车间跑了一趟,招呼大家说:“大家都听听,这次夏桔去参加研讨会,咱们厂在研讨会上露了脸,退火工艺得到专家高度认可,夏桔还被工业局的杜局长安排搞耐磨缸体研究,如果能成功的话会极大延长发动机大修里程,咱们厂会全力支持夏桔搞研发。” 工业局出钱,不用厂里出资金,葛厂长当然乐意。 原本大家以为钟小娟夸张,可听葛厂长这么一说,大家都信了。 原来第一铁匠在别的领域也能这么厉害。 搞退火研究的时候还质疑夏桔的能力,现在既然是市里指派的任务,大家都没啥好说的。 他们只是不太明白为啥杜局长这么信任夏桔。 葛厂长问:“夏桔,搞加锡铸铁研发难吗?” 夏桔说:“只要能稳定地提高珠光体量,缸体耐磨性就能明显提高,不过要进行大量试验。” 葛厂长不懂具体研发,说:“你放开手脚大胆地搞,咱们工厂跟市里都会支持你。” 等葛厂长走后,钟小娟立刻跟夏桔说:“你需要助手吧,我帮你的忙。” 这样她就不用干翻砂工。 小杨也跑来自告奋勇地要帮忙,夏桔接受了他们两个,说:“行,咱们这个草台班子继续搞研发。” 黄胜以为夏桔只是去参加一个平平无奇的会议而已,可实在想不到夏桔居然得到杜局长跟钱教授的青睐,甚至从市里领了研发任务。 听说夏桔在研讨会上大出风头。 他是技术员,研发应该是他的活儿好吧。 夏桔怎么总是越俎代庖,干他的活儿呢,搞得他这个新入职的技术员很没有存在感。 李有利也听说了这件事,这对他来说是个打击,实在想不到夏桔进厂后干得风生水起。 下班的时候他特意找到黄胜问:“你觉得夏桔能把加锡铸铁搞出来嘛。” 希望夏桔搞不出来,这样她就会在杜局长面前丢脸,以后杜局长就不会再信任她。 领到市里分派的任务是好事儿嘛,还不是把双刃剑。 黄胜说:“她干了好几年铁匠,会退火跟改进材料很正常,搞加锡铸铁肯定不难,关键是思路,夏桔这个铁匠,才念完初一,她有提高缸体耐磨性的思路,我都不知道她的思路是哪儿来的。” —— 孟曙光暂时没有工作,还是去火车站背煤,干这活体力消耗得实在是快,他并不往死里干,每天挣够一块钱,下午三四点钟,就往回返。 回到家后,他就收拾房子做家务。 “你不用帮我洗衣服,我自己洗就行。”夏桔说。 孟曙光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铁皮大盆,盆里放着搓衣板,猫着腰,吭哧吭哧再搓夏桔的工服,看着特别贤惠。 要不是夏安北跟夏桔都在食堂吃饭,他还要负责做饭,现在只要做他自己的对付一口就行。 “你们上班哪儿有空啊,我给你们洗就行了。”孟曙光说,“你看你的工服挺脏的,洗下来的都是黑水,有些油渍得好好搓,大哥的公安制服比你的工服可干净多了。” 夏桔嘿嘿一笑,说:“我自己洗工服特别潦草,就随便搓上几下就从水里捞出来了。” 孟曙光抓了把皂粉,大手欻欻搓着衣服,说:“你这衣服得好好搓。” 夏桔又虚虚地说:“还是我自己洗吧。” 话是这样说,可站在旁边没动。 孟曙光说:“我帮你洗吧,我洗得快。” 既然这样,夏桔就不再推辞,笑眯眯地说:“那就多谢三哥,我进屋看书啦。” 很快,屋外的晾衣绳上挂满了兄妹三人的衣服,夏桔站起来活动筋骨,看着还在往下滴水的衣服,心说谁说她三哥是二流子,明明很贤惠好吧。 让夏安北抓狂的是,客厅里那堆破烂不仅没清理掉,反而壮大了规模。 吃过晚饭,夏桔跟孟曙光都蹲在垃圾边,后者像献宝似得,在展示这些垃圾,他说:“你看镀锌钢丝,可以用来制作辐条,还有废旧链条,还有这个断了齿的后轴飞轮,都是你需要的……” 夏安北冷眼看着,实在忍不住开口:“怎么又搞来这么多破烂?” 没用孟曙光开口,夏桔说:“修自行车能用到。” 夏安北用脚尖踢着零件,说:“这个,还有这个,你根本就用不到。” 夏桔煞有介事地说:“这些都能修旧利废,都有用处。” 夏安北低头看着夏桔攒成一小团的身体:“……你准备在家里开修理厂?” 很好,有孟曙光一个捡破烂的还不够,又多了一个。 孟曙光的嘴角疯狂上扬,原来小妹也喜欢破烂,还是小妹可爱。 他终于找到了同盟。 夏安北就会辖制他,对夏桔一点办法都没有。 夏桔声音轻快:“三哥,你淘换来的这些东西太有用了,我接着修车。” 这下好了,再加上破自行车,整个客厅都被占了,夏安北无奈地看着夏桔用镀锌钢丝制作辐条冰安装到轮圈上,很快,轮圈变得完好如新。 有废旧链条,修补断裂的链条就容易多了,截取备用链节跟原来的链条相接,轻敲销轴,链条便铆接完毕,再涂上掺了石墨粉的废机油,链条就可以正常使用。 “夏桔你修车的手艺真好,就是你不在农机厂上班,到维修点去上班也完全没问题。”孟曙光赞叹道。 “等修完自行车,能不能把那堆破烂处理掉?”夏安北问。 夏桔头也不抬地说:“那些都有用。” 夏安北:“……” 修完链条,夏桔又修铃铛跟车锁,钥匙自然是没有的,需要配一把。 孟曙光在旁边一直想要帮忙,可夏桔动作麻利得很,完全不需要他。 车锁采用弹子锁结构,夏桔把车锁完全拆解开,观察锁芯,在没有原钥匙的参照下,锉了把钥匙出来。 孟曙光很佩服夏桔,说:“夏桔,你这个技能也太厉害了,看几眼锁芯,就能用把锉刀把钥匙搞出来,恐怕专门配钥匙的老师傅都没这手艺。” 夏桔说:“这不难,不把锁拆开,用盲锉法,我也能把钥匙配出来。” 可孟曙光觉得非常难,还是夏桔的手艺好。 把车锁各零件清洗干净,重新组装,滴入一滴润滑油,“咔哒”,不管是落锁还是开锁,都丝滑得很,毫无卡顿。 夏桔摇着铃铛,一阵清脆的声音传出来,她满意地说:“车钥匙也配好了,已经完成了大半,两个断裂的飞轮可以焊成一个完整的,我得到工厂去弄,轮胎座皮肯定需要去维修点买新的,换好轮胎座皮就是新车。” 这期间,钱教授指导夏桔写了关于退火流程的论文,寄到了杂志社,另外,钱教授把夏桔的研究成果上报到了省里。 加锡铸铁缸体研究已经正式立项,夏桔开始搞试验,暂时没时间搞自行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夏桔带着她的草台班子搞发动机缸体的耐磨性研究, 步骤是先研究加锡铸铁,再用新材料制作出发动机缸体,组装发动机, 再进行性能测试。 之前当铁匠时, 夏桔也会往铁料比加别的金属材料,最常加的当然是钢料,对她来说,在灰铸铁中加锡并不难, 只要通过加入微量锡,将珠光体走量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发动机缸体耐磨性就能显著提高。 现在问题是要经过大量试验,确定加入锡的百分比。 这几天黄胜总勤快地往铸造车间跑,观摩夏桔他们的试验, 还说:“夏桔你有没有觉得你干这活儿应该是钢铁厂干的。” 夏桔不仅抢他这个技术员的活儿, 还抢钢铁厂的活儿。 夏桔可不这样想, 说:“很多技术创新都是从生产中来的。” 黄胜压根就不看好这项试验,干笑几声, 说:“你难道没觉得这个研究比改进退火流程还难吗?” 夏桔以前觉得简单, 但现在感觉大量计算跟试验有点难度,不过她可不想在黄胜面前表现出来, 嘴硬说:“不难,简单!” 黄胜一噎,好一会儿才说:“不是我打击你, 咱们厂实验室只有基础设备,没有测试能力。” 夏桔早有准备,说:“江州大学的试验室很先进,我可以使用大学的实验室。” 黄胜这下没话说了, 夏桔的背后是钱教授,刚进厂的小丫头居然能搞研究,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她不会真能把耐磨缸体鼓捣出来吧。 如果真能搞出来,且不说农机厂的缸体产品能跨区域销售到全国各地,夏桔这个研发者的功劳大到难以想象。 有夏桔这样的同期进厂职工,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钱教授为什么把这个项目交给夏桔,因为她刚好有想法,有现成的人能干,钱教授自然不会再去找别人。 钟小娟不满地看向黄胜,撇嘴:“黄技术员,你不会是来说风凉话的吧,你就这样当技术员?” 黄胜赶紧否认,说:“瞎说,我可能是这种人吗?” 钟小娟嬉笑:“你是,怎么,你以为你不是啊。” 黄胜无语:“……” —— 周六,夏桔已经提前跟钱教授联系好,要带着研制出来的加锡铸铁材料去江州大学,借用学校的固体力学实验室。 农机厂有可用的拖拉机,可是夏桔还不会开车,只能麻烦工厂的司机送他们一趟。 把铸铁材料往车斗里搬时,夏桔说:“我想学开拖拉机。” 在这年代,开拖拉机是技术工种,很多农村娃都想学,可惜没机会。 拖拉机开了七八里地,走到江州大学门口,直接开进校园,夏桔问了路,往实验室的方向走。 何少文跟发小正准备去上课,见拖拉机突突冒着黑烟,皱着眉头,把路让开,等拖拉机裹着烟尘驶过,发现坐在车斗里的三个人中有个事夏桔。 他下意识地喊:“夏桔。” 拖拉机轰隆作响,夏桔正朝前看着,根本没听到,何少文就以为夏桔不想搭理他。 方灼往拖拉机开走的方向看,问道:“那个梳俩短麻花辫的就是你脾气特别臭的妹妹啊。” 何少文没好气地说:“就是她,我要去看看她来咱们学校干啥?” 见夏桔不想搭理她,何少文气得课都不想上了,非要追上夏桔看个究竟。 方灼问:“她不会是来找你的吧。” 何少文一项嘴硬,说:“她可别来找我,我最烦她。” 对这个说法,方灼不敢苟同,他觉得何少文巴不得夏桔来找他。 本来八点钟应该去教室,俩人课也不想上了,追着拖拉机大步往前走。 走进,何少文疑惑地问:“拖拉机怎么停那儿了,那不是固体力学实验室吗。” 方灼点头:“对,我们汽车系经常在这儿上课。” 实验室是独栋建筑,夏桔他们一到,就有大三的学生在等着他们。 大四的学生要么在实习,要么已经找到工作入职,大部分都已经离校。 “原来是你在搞耐磨发动机缸体研究啊,你可真年轻,在下佩服。”留着板寸的学生边帮他们搬加锡铸铁材料边说,“钱教授在等着你们呢。” 夏桔的年龄真是出乎他的意料,放着这么多年富力强的大学生不用,居然把项目交给小女工。 “听说你是华州省第一铁匠?”板寸男生难以置信地问。 夏桔一点都不矜持,点头:“我是。” 真是人不可貌相,完全想象不出来她怎么能赢得锻刀比赛的第一名,板寸男生抿了抿唇,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何少文大步走了过来,追着夏桔往实验室里走,问道:“夏桔,你咋来我们学校了。” 夏桔瞧了他一眼,笑道:“这不明摆着嘛,我是来找你的,大学生同志。” 何少文:“……” 听听,夏桔特别会气人。 不再搭理何少文,看到钱教授,夏桔连忙打招呼,说她准备了十个样品需要测试。 钱教授眉开眼笑:“夏桔,你以后做任何测试都可以来我们学校,我们这儿的实验室肯定比你们工厂的好。” 这个实验室说不上先进,但是有重量级的试验设备。 实验室有一台万能材料试验机,二十年代从米国购买,由瑞尔兄弟试验机公司生产,高三米,重三吨,江州跨江大桥修建就曾经用它测试过各种数据。 另外还有夏桔需要的金相显微镜、硬度计、硬度计、疲劳试验机等等。 夏桔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气派的实验室,看得眼花缭乱,钱教授边在金相显微镜下观察材料,边问:“你觉得哪个材料最好?” 夏桔从剩下的九个样品中挑出两个,说:“我觉得这两个的强度可能最好。” “做好准备,开始测试。”钱教授说。 何少文跟方灼就在远处看着,方灼跃跃欲试,想要来参与,不可思议地说:“夏桔不知道怎么认识得钱教授,你看钱教授在教她用万能试验机测试。” 钱教授手把手的教,他们这些正牌学生都没这个待遇,连钱教授的课程都只有一门。 方灼看得嫉妒心大起,他这个大一汽车专业的学生也想跟钱教授一块儿做项目,可惜没机会。 何少文嗤笑:“还不是因为夏桔是华州省第一铁匠,笑死人了,她惯会用这个名头唬人,每次我听她这样说都要笑死。” 中午,夏桔三人跟钱教授一块儿去职工食堂吃饭,他们前脚刚走,下了课,一改斯文模样,匆匆跑来的何少文扑了个空。 他有点尴尬,解释说:“我并不想请夏桔吃饭,看到她没饭吃我才安心。” 方灼本来想问问测试进度,也没机会问,揶揄道:“嗯,我知道。” 何少文:“……” 他眼巴巴地往这儿跑,是不是贱啊。 夏桔想要给钱,可钱教授坚决不要,说请他们三个吃饭。 “夏桔,有啥感想体会?”钱教授问。 “我这些仪器全都会用了。”夏桔说。 钱教授满意点头,夏桔学东西超快,看一遍就会,比大学生动手能力可强太多了,那帮大学生根本就没法跟她比。 吃过午饭,依旧在进行各种测试,夏桔以为她还得试制更多的材料,没想到钱教授对其中一种材料非常满意,说:“硬度、强度、密度都够,就用这个材料去制作发动机缸体。” 夏桔非常振奋,忙说:“好的,钱教授,我们下周就开始试制,多谢您今天的指导。” 有名师指点就是不一样,比自己看资料学得快多了。 工厂的司机师傅又开着拖拉机来接他们,坐在后斗里面,三人格外轻松愉快。 “夏桔,没想到这次试制材料这么顺利,我运气太好了,本来干翻砂工,居然能做项目。”钟小娟边伸懒腰活动筋骨边说。 小杨也很兴奋地说:“夏桔,跟着你搞俩项目,我觉得进步特别快。” 夏桔笑道:“这只是个开始,试制完发动机还得进行台架试验,那个试验需要很长时间。” 回到工厂,跟各位领导汇报完毕,也到了下班时间,夏桔一点时间都没耽搁,赶紧拉着钟小娟去食堂吃晚饭。 忙碌一天,能吃到热乎饭菜,夏桔就觉得生活很好。 —— 周日,夏桔还是去参加民兵训练,工作再忙,她也不请假,坚持腾出时间来训练。 可是她对民兵训练已经失去了期待,最开始是队列等基础训练,后来加入擒拿格斗,又开始用抗战大刀学习 她被编入的是大刀组,也会学习枪械,但从名字就知道,以训练抗战大刀为主。 挤出时间来参加民兵训练,总练大刀她哪儿乐意啊。 夏桔更想学习射击,迫切想知道自己的“机械手”金手指在射击时能不能发挥威力。 她觉得可以,她想自己应该会成为一名神枪手。 在系统里找到五六十半自动步枪的介绍,夏桔反复观看射击技巧跟拆装视频,这让她更加手痒,想要摸到真枪,想要打靶。 这天在训练间隙,她特意去找民兵连长,说:“连长,能不能让我转到枪械组,我想学习枪械,我想我的打靶成绩一定会很好。” “以前练过?”连长问。 夏桔实话实说:“没摸过枪,但我想我更适合学枪械,打靶四十几环没问题。” 连长直接被惊到,说:“没摸过枪你就敢说自己能打四十几环?你这口气不小啊,你咋不直接上战场呢。” 夏桔对自己有强大的自信,坚持说:“我可以,连长,给我个机会吧。” 连长算是看出来了,其实这个长得俊俏看上去很安静的姑娘其实是个刺头。 巧了,对付刺头是她的强项。 “夏桔,你的自信是哪儿来的?” “直觉。”夏桔回答。 连长:“……你是当民兵是儿戏,还是当射击是儿戏?” 夏桔一本正经地说:“连长,我拿实力说话,我会扔飞刀,飞刀扔得很准,说不定射击也很准。” 连长打量着夏桔,看这挺直的小身板跟倔强的小表情,就知道这姑娘主意正得很,不受点打击就不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她勾起唇角:“行啊,我给你机会。” 民兵中总有一些不老实不安分的,刚好,杀一儆百,治服夏桔,别人也能乖乖听话。 她伸手朝训练场左边指:“看吧,枪械组就在那边,看到了吧,我这就把你交给枪械组的王排长。” 王排长跟她一样,也专治各种刺头。 夏桔有点意外,这么顺利,她就这么随口一提就能转组? 连长人还挺好的! 她可不知道连长在想啥,连忙致谢:“多谢连长。” 连长笑眯眯地说:“这就走吧。” 说完,俩人一点时间都没耽搁,马上朝枪械组的方向走去。 夏桔有点兴奋,真是顺利得过分。 边走,连长边说:“你非常幸运,以前枪械组训练未必有真枪,可能用木棍练习,你运气好,能摸到真枪。而且,这些女民兵是两三年的老兵,你能跟着老兵一起训练。” 夏桔脸庞明亮,满是期待,说:“太好了,连长。” 连长扭头朝夏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可夏桔光看着女民兵们,没接收到她的眼神。 枪械组也在休息,走近,连长高声说:“王排长,我给你送了个人,从大刀组转过来的,她没摸过枪,可她说打靶能打四十多环。” 王排长看向两人,大脑在高速运转:“……” 她疑惑地问:“连长,真有没摸过枪,打靶就能打四十多环的?” 连长肯定点头:“这姑娘不是一般人,她是华州省第一铁匠,夏桔,你们应该都听过她的大名。” 王排长从连长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戏谑,秒懂连长的意图,知道连长不过是想教训夏桔,她打量着夏桔,想要给这个新兵蛋子点颜色看看。 “报告连长,我听说过夏桔。”王排长说。 可夏桔没听出来连长语气中的深意。 枪械组的女民兵们本来在安静休息,看到来了个非常自大的新兵,忍不住开始吐槽。 “连长,就算夏桔是第一铁匠,跟枪械训练有啥关系,她都没摸过枪,凭啥吹嘘说能打四十多环,你们不会真的相信吧。” “没摸过枪的能打四十多环,那我们这些刻苦训练的算啥?” “为啥要让新兵跟我们一起训练,我们是新兵的时候,还不是老老实实做基础训练。” 女民兵们纷纷反对,可夏桔压根就没受影响,她的眼里只有枪。 连长干脆利落地说:“今天的训练由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夏桔压根就不知道连长想教训她这个新兵, 她激动坏了,顺利地加入枪械组,她拿到了一杆五六十步枪, 站在队伍最前排, 肩扛步枪,列队整齐行走,喊着各种响亮口号。 “备荒、备战,为人民。” “敌人胆敢来侵犯, 坚决把它消灭光。” 接下来,竟然是步枪拆卸训练,这对夏桔这个半路加入的人来说当然有难度,也让她兴奋跟期待。 连长让大家把带来的布条都蒙眼睛上,边问:“夏桔, 以前确定没摸过枪吗?” 夏桔回答:“是, 连长, 今天第一次摸枪。” 连长说:“接下来的训练项目是蒙眼拆装枪械训练,别人之前都练过, 你就在旁边看吧。” 夏桔忙说:“教练, 我了解步枪构造跟原理,可以直接上手拆装。” “咱们这些步枪珍贵得很, 一共二十多把,你可别给拆坏了。”连长说。 她是要打击夏桔,可还是怕她把枪给弄坏。 夏桔赶忙保证:“绝对不会把枪弄坏。” 女兵们都觉得夏桔实在是太自大了, 她第一次摸枪,哪里做得到蒙眼拆装,要是她真能做得到的话,那她们之前训练那么多次, 岂不是白瞎了。 不过有训练纪律在,她们要保持安静,只能在心里吐槽。 连长还是不同意,说:“那你说说步枪拆装步骤。” 夏桔回答:“报告连长,我反复看过轻武器使用规范,分解的步骤是先验空枪,依次卸弹匣,拆机匣盖,取出复进装置,取下枪机框,取出枪机、上护木,分解完成,结合步骤是……” “看来你并不是一无所知,不过拆装可不是纸上谈兵。” 连长终于同意让夏桔试试,夏桔赶紧用布条蒙住眼睛。 等女兵们准备就绪,连长一声令下,大家都蹲在地上,一点时间都不耽搁,就地开始拆装。 连长重点关照夏桔,就站在她面前,随时准备喊停。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她压根不用担心,夏桔熟知分解技巧,每个分解动作都规范得很,只是看上去的确是首次操作,像个真正的盲人一样,手指一直在摸索试探,动作自然比别人慢。 连长开始训斥:“以前都白训练了是吧,一点进步都没有。” 她开始点名,说:“你们几个比上次速度还慢,你们看看夏桔,第一次分解结合,速度是慢了点,但每个动作都很规范,完成得很好。” “李红莲,你上次用了四十多秒,这次用五十多秒。” 遭到点名批评的李红莲很不服气,说:“报告连长,夏桔还不是速度最慢,她用了两三分钟,这要在战场上急等着拆装,就她这速度,敌人多少发子.弹都打过来了。她一个新兵,凭吹牛转组到枪械组,真想不到加入民兵连还有搞特殊的,速度慢情有可原。” 她最好的成绩是四十多秒,全连速度最快,有足够的底气表达不满。 面对指责,夏桔从来都不客气,她说:“连长,我多练习几次,等下次训练我肯定比所有人速度都快。” 女民兵强忍着,要不她们都得笑出声来。 站在夏桔民兵的女兵小声说:“这大话可不能说哦,你首次拆装能用两三分钟就完成已经很好了,我第一次搞得满头大汗,连长在旁边指导,我还用了十几分钟。” “对,夏桔你已经很厉害了。” 李红莲不屑地说:“吹牛皮谁不会啊,你说你能别所有人都快,可真能够吹的,敌人的飞机来了都能被你一口气吹走。” 连长大声呵斥:“注意纪律,一个个的自由散漫,都把嘴巴闭上,接下来给你们三十分钟时间进行分解结合训练,下周训练的时候比赛,第一名口头奖励,不合格的罚跑步。” 她实在不好批评夏桔,第一次拆枪就有这样的表现已经不错,下次还不行的话她可就不客气了,肯定要把夏桔骂个狗血喷头。 大家都不想被罚,都安静下来,专心拆装训练。 夏桔更是积极,抓紧时间熟悉每个需要拆装的零部件,熟悉完了就蒙眼练习,下次比赛她要拿最好的成绩。 中午休息,有人回家,路远的吃带的干粮,夏桔被人叫住,带头的就是李红莲,说:“看来第一铁匠也没啥了不起的,还不是比我们都差,你知道连长为啥把你转到枪械组吗?” 夏桔语气轻快:“当然是连长有识人之明,她认为我有潜力。” 她的话引来一阵哄笑。 李红莲强忍着笑,严肃地说:“你想得可真美,你以为连长是伯乐,发现你是千里马啊,连长要教训你,等你下次拆卸速度还慢,她就要骂你,在全连面前把你骂得灰头土脸,收拾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刺头。” “对,你就等着挨骂吧,到时候你就知道咱连长有多狠。” “咱们就等着连长收拾新兵蛋子吧。” 夏桔不以为然地说:“连长没有这种机会,你们也一样,你们看不到我挨骂,你们只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李红莲:“……” 短暂的无语之后,她说:“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那好,我们倒要看看你的速度。” 周围的女民兵起哄:“特别期待下次训练,我们要好好看看第一铁匠出丑。” “夏桔,感谢你,给我们找乐子。” 夏桔不会被她们打击到,下午还可以进行拆装练习,她要抓住机会好好练。 下午,连长特意给大家多留了点拆装练习时间,她想看夏桔技不如人丢脸,可是没练过就参加比试肯定不合理,她才多留时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夏桔。 她格外留意夏桔,发现她的速度很不一般,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完全不像别的民兵初练时吭哧吭哧需要搞好长时间。 连长突然对夏桔产生了点期待。 —— 下午四点多就结束训练回家,夏桔接着鼓捣她的自行车。 飞轮用俩断裂缺齿的飞轮从中间锯开,再用电锯焊接拼凑完成,安装好,摇动脚踏板,自行车的后轮嗖嗖开始运转。 自行车所有的金属部件全部维修完毕,原来锈迹斑驳的自行车焕然一新,很多零部件布灵布灵闪光。 为了防锈,车架上涂上了红丹漆,自行车就变成了醒目的红色。 夏桔对这次维修工作非常满意,从外观上看,有七成新的程度,只是还有闸皮、把手皮、座套、内胎外胎需要更换,她当然搞不出来,需要买新的。 不过今天已经来不及,只能下周日再干。 加锡铸铁发动机的缸体在铸造车间加工出来之后,还要送去精加工,然后送到发动机车间组装。 夏桔没法上手,就在旁边观摩整个流程,她想接下来她最好去学钳工,这样才能在工厂通关,啥活儿都能干。 夏桔没想到民兵训练场上的事儿会传到农机厂,黄胜问她:“夏桔,听说你在民兵训练的时候吹牛,说步枪拆装比赛能得第一,你能得第一?” 夏桔反问:“你说呢。” 黄胜说:“我看费劲,你不是刚摸枪吗,倒是挺能吹的。” 连车间主任都跟她说:“夏桔,你当民兵可以,但说啥大话啊,得不了第一大家不都看你笑话。” 夏桔很有自信:“任何人没有看我笑话的机会。” 这周日再去训练,要不是训练场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尤其是枪械训练的时候更不允许,很多人想来观看枪械拆卸比赛。 无关人员不能来看,可民兵们能来围观。 夏桔才知道他们团的民兵足足有两千多人,这次参加枪械拆装比赛的男女民兵就有两百多人。 年轻男民兵中在悄悄流传一个笑话。 “有个女民兵吹牛说能得第一名,那人是新来的,才刚进行过一次枪械训练。” “不就是夏桔吗,锻刀大赛第一名,江州市第一铁匠,咱们市还有不知道她的?” 夏桔转过头去,视线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你们是在说我?我马上就能让你们看到啥是绝对实力,你们必将遭受绝对实力的无情打击。” 众男民兵面面相觑:“……” “真没见过吹牛还能这么一本正经的。” “诶,你们发现了没,她真是特别有自信。” 齐鸣要笑死了,说:“实力先不说,就这种自信的精神就值得人学习。” 等训练回来,夏桔赶紧往家赶,推着自行车去了修理部,闸皮一对四毛,座皮一块,把手皮一对一块,内胎两条五块四,外胎两条是十块零二毛。 共计需要十八块钱,钱到不是多大的问题,问题是内胎外胎都要票,还需要四张工业票。 票证是夏安北给她找来的,翻新自行车很快换上了崭新的各种橡胶件跟人造革件。 原本七成新的部件在新部件的加持下变成了九成新。 美中不足的是,按照夏桔参考的自行车修理标准,飞轮修复过后禁止载重超八十公斤,其实也可以换个新的,但需要四五块钱,夏桔舍不得。 翻新自行车不能上路,夏桔骑着车又跑到附近的自行车管理处,凭借购买轮胎的收据给自行车上了牌照,这样翻新自行车就摇身一变,成了合法的正规军。 夏桔骑车自行车行驶在路上,开心到想要冒泡泡。 在六十年代,她有了辆豪车。 车轮飞转,铃声清脆,自行车上的零部件各司其职,车子骑起来很轻快,她这个优秀修理工只花了二十多块钱就有了自己的自行车。 而别人买自行车需要花一百六十块,还需要十七八张工业票。 等她踏着夕阳骑着豪车回到大杂院,立刻引来围观,有人问:“你有新自行车啦,哪儿弄得自行车票?” 夏桔摇着车铃铛,嘴角差点扬到天上去,说:“废旧自行车翻新的。” “对,前段时间你不是鼓捣旧自行车,这车弄得跟新的一样,你维修手艺可真好。” 钟小娟跑来参观夏桔的新车,赞叹:“你的手可真巧。” 当得知这辆看起来很新的自行车只花了二十多块外加四张票,邻居们更是羡慕得够呛。 “才花了这么点钱就有了辆新自行车!” 等到夏安北跟孟曙光回来,夏桔立刻把新车展示给他们看。 “怎么样,我的维修手艺好吧,要是还能淘换到废旧的自行车,我还能翻新给你们骑。”夏桔美滋滋地说。 “真不错。”夏安北夸赞说。 孟曙光比夏桔还高兴呢,这车架可是他给淘换来的,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辆新车。 他拍着胸脯保证:“淘换旧车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最好咱们一人搞一辆。” —— 周二,夏桔他们这个三人草台班子带着组装好的发动机再去江州大学,借用实验室搞台架试验。 在装机之前,夏桔已经对缸体进行过硬度测试,检查过没有裂纹,现在要进行的台架实验需要测试性能,还需要进行耐久性测试,这个测试需要让发动机在最大功率下连续运转三百个小时。 发动机被安装在测功试验台上,需要进行冷磨合、无负荷热磨合、负荷热磨合。 在工厂实验室已经测过功率扭矩之类的,在这个实验室再测一遍。 需要测试的指标有转速、功率、燃油消耗率、机油温度、水温、机油压力、燃油压力等等,需要用不同的仪器设备,其实相当繁琐。 至于能不能通过三百个小时耐久性测试,夏桔不是特别有把握。 等测试结束,拆机,查看有没有裂纹。 拿一台发动机做测试还不够,需要三台,另外还需要道路测试。 不过这年头没那么严格,别说拖拉机,有些厂把汽车造出来就直接量产,不搞长时间的道路测试。 夏桔现在感觉到缸体研究有多繁琐。 发动机最难生产的零件除了曲轴,就是缸体。 次日就要开始搞耐久性测试,夏桔干脆把铺盖搬到实验室,准备在实验室打地铺。 她轻车熟路,之前就在车间打过地铺,车间颗粒粉尘多,实验室可比车间的条件好多了。 见她背着行军床跟被褥把自行车后架上绑,钟小娟说:“我家也有行军床,我也带上,跟你一起。” 其实那些测试她糊里糊涂的,根本就做不来,她不知道夏桔怎么那么快就能上手,她其实帮不上啥忙,主打陪伴。 夏桔说:“我自己就行,再说还有学生帮忙。” 钟小娟跑回自己家拿行李,说:“我还是陪着你吧。” 两个姑娘骑着车,载着行李往江州大学的方向驶去。 方灼得知夏桔再搞台架试验后马上告诉了何少文,何少文可是一点时间都不耽搁,课间只有十分钟,肯定会耽误下一节课,可他匆匆往实验室赶。 方灼给何少文介绍了台架试验,说:“夏桔这两天就住在实验室,寸步不离发动机,她可真够拼的。” 有的人能力又强,又够拼,这个人还是个初中没毕业的小丫头,这让方灼很不服气。 何少文扶了扶眼镜,问道:“实验室有床?” 方灼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说:“当然没有,打地铺。” 接收到方灼的眼神,何少文无语了几秒,加快脚步。 实验室本来是闲人免进,可方灼是汽车专业的,经师兄通融,他才能跟何少文一起进去找夏桔。 到了屋内,何少文见夏桔拿着一摞表格,站在试验台旁边,发动机正轰轰作响。 他嗤笑两声:“夏桔,你都混得没地方睡了?没想到你混得这么差。” 夏桔抬头,慢悠悠地瞅了何少文一眼,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总往他们跟前凑! 还没等她开口,何少文又以一副施舍的语气说:“好多大四的学生已经离校了,有空宿舍,我可以给你找个床铺。” 说着他四处张望,在窗户边上看到了两张行军床,很窄,七十公分左右,又很矮,不过好歹有被褥枕头。 夏桔看着何少文那张斯文到有点老实的脸,微微皱眉:“你觉得我一直呆在实验室是因为没有床铺可睡?” 方灼忙给他解释说夏桔搞台架试验,发动机十几天不停,最好一直有人在旁边守着。 何少文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没好气地说:“走吧,上课去。” 之后方灼抓住机会,询问实验情况,夏桔随口应付了几句。 走出实验室,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俩人耽误了上课,反正已经迟到就不急了,这是方灼问:“你妹妹咋回事?她怎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何少文心说这还不好理解吗,当然是恨屋及乌,夏桔懒得搭理他呗。 不过他要报方灼觉得自己像傻子的仇,说:“可能你长得不好看吧,她懒得看。” 方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台架试验已经进行了大半, 上午十点,钱教授来实验室,夏桔正记录测功机的数据。 他刚要说先锋农机厂生产的发动机经受住台架试验的考验, 质量不错, 不愧是能在全国范围内销售的产品,突然,轰轰的声音中,有道不和谐的异响。 夏桔下意识的以为是缸体开裂, 赶紧跑过去检查,原来只是连接的皮带松了,虚惊一场。 等到三百个小时的台架试验结束,他们把发动机拆开检查缸体有没有裂纹以及磨损情况。 没有裂纹,磨损极其轻微。 钱教授非常满意:“夏桔, 我们原计划是把缸体耐磨性提高百分之九十, 从本次试验结果看, 加锡铸铁研制成功。” 不过一次台架试验还不够,还需要两次。 方灼特别想参加台架试验, 数次央求师兄, 可师兄总是说要找项目主担夏桔。 没办法,方灼只能硬着头皮找夏桔, 原以为夏桔会拒绝,没想到夏桔想了想,居然同意了。 夏桔只是想知道这个汽车专业的大一学生是啥样的水平, 她没想到方灼一点就通,师兄只教一遍,他就能独立操作跟记录数据。 动手能力只比她差一点点吧。 方灼白天要上课,只有晚上能来。 “那我睡觉了, 你盯着,有事儿叫我。”夏桔说。 —— 周日民兵训练结束回到二进院,难得夏安北也是今天休息,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杂志社寄给你的。” “这么大的信封,不会是寄的杂志吧。”夏桔把信封寄过来,低头看,惊喜地说,“是农业机械寄来的,是不是我的论文发表了!” 摸着信封里面就像是杂志,应该是论文发表,要不人家给寄杂志干嘛。 夏安北又递过来一张汇款单,说:“应该是,这个是稿费,三十块呢。” 夏桔赶紧把汇款单接过来,嗔怪:“不早说。”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有三十块,能发表就已经谢天谢地,她真没想到能有这么稿费。 她每个月的工资才四十一块五。 夏桔赶紧把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有封信,展开,阅读,果然是她的论文发表,寄过来的两本杂志是样刊。 翻开查看,第四篇文章就是夏桔的退火工艺的论文。 这篇论文在夏教授的指导下写起来非常简单,只要把研究过程跟成果写出来就行,写完夏桔就寄给了农机领域最权威的杂志。 农业机械是第一份全国性的农业机械技术刊物,机械工业联合会主管,农业机械化科学研究院主办,从主管主办单位,就能看出这本期刊的地位。 夏桔把论文匆匆扫了一眼,没有改动,就是她撰写的原文。 看完文章,夏桔黝黑的大眼睛格外明亮,说:“发表了,还有这么多稿费。” 夏安北也想不到稿费居然这么多,伸手捋着夏桔的发辫说:“是挺厉害的。” 他小妹的技术水平远超他的想象。 这个稿费是合理的,按照五八年□□颁布的稿酬标准,著作含科技论文千字是四到十五块,夏桔这篇论文按千字十元算,三千字就是三十块。 夏桔把展开的杂志摆在了窗台上,贴着玻璃,觉得不能完全露出,又在下面垫了两本书。 “书湿了吗,放到窗台上。”夏安北问。 夏桔说:“我摆在这儿,这样咱院里的人都能看见。” 夏安北:“……”是不是有点好笑? 夏桔跑在门外,看从窗外都能看看得清清楚楚,满意地跑回屋。 好不容易发表了论文,夏桔还是个铁匠的时候,哪儿想过发表论文啊,如果不把这么光荣的事儿宣扬出去,那就是锦衣夜行。 果然,这本杂志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不是有人贴近玻璃,读上面的文字:“可锻铸铁快速退火工艺流程,呀,这文章作者是夏桔,作者单位是先锋农机厂,这不是咱们厂嘛。” “哎呦,这文章是夏桔写的吧,这丫头写的文章能发表?” “肯定是她写的,这文章写得就是咱现在用的退火流程。” 本来大妈婶子们一点都不关心谁发表论文,甚至她们都不知道论文是啥,她们只关心谁家要娶媳妇,这下可倒好,夏桔一个简单的操作,就能让自己成为大杂院的焦点。 夏桔端坐在自己房间,边翻看资料边悄咪咪听着窗外的议论。 夏安北都无语了,周日大杂院的人最多,总有人在他家窗外驻足聊天,搞得他拉上了自己房间的窗帘,省得他们顺便朝里看。 次日,夏桔再去江州大学,等钱教授来实验室,马上把杂志拿给他看,感谢他的指点。 钱教授对夏桔极为欣赏,说:“我刚好要告诉你,新的退火工艺流程已经通过多位专家研究论证,工业部准备向全国推广,夏桔,这件事的意义是大幅提高生产效率。后生可畏,年轻人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夏桔,再接再厉。” 不出意外的话,夏桔肯定能拿个全国技术创新奖,如果能拿,她将是获奖人中年龄最小的。 这项研究值得拿全国大奖。 夏桔点头:“我会继续努力。” 她非常振奋,参加研讨会还是有好处的,现在信息传递非常慢,要不是国家搞推广,恐怕这项技术革新在先锋农机厂根本就流传不出去。 所有参加台架试验的学生都来祝贺夏桔,她刚来的时候,他们对她满是质疑,不信任,要不是钱教授压着,根本就不会配合。 但一块儿工作这么长时间,觉得她比他们的能力都强,心服口服。 这几天,大家都在讨论夏桔的论文,搞得这个大杂院的文化水平好像很高似得。 栗芬敦促李有利:“不就是写个论文嘛,夏桔能写,你也能写,你上过高中,文化水平比她高,她挣了三十块钱稿费呢,能买三十四斤猪肉,你也赶紧写啊。” 论文这种专业字眼,在她嘴里说出来格外别扭。 她对象肯定是写不出来,她儿子总行吧。 李有利:“……” 齐鸣的老娘也眼巴巴地对儿子说:“你还比不上刚进厂的小丫头吗,你也写论文,赶紧写啊。” 另一本样刊,放到了工厂阅报栏的橱窗里面,平时这里面贴的都是报纸,现在放了本杂志在里面,那就是显眼包,所有来这儿溜达的工人都能看见。 —— 何少文这种夏桔口中的文人情感丰富,又特别会脑补,他坚定地认为方灼能参与台架试验是因为夏桔给他这个亲哥面子。 他觉得夏桔就是面冷心热、口是心非的人。 在他的脑补中,夏桔虽然表面上懒得搭理他,其实内心深处跟他这个亲哥非常亲近。 眼看夏桔忙碌这么久,整天在实验室打地铺,小脸肉眼可见地比之前更瘦,他兜里揣着零钱,准备去供销社买鸡蛋糕给她吃。 钱是他写文章投稿挣的,本来想用来给安媛买礼物,可现在想用来给夏桔买食物。 只是闻着鸡蛋糕的香甜气息,他想到夏桔那张板着着臭脸,捏着钱的手像被钉住,根本就无法动弹。 他不想太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打算问问夏桔想不想吃,她态度好的话才给买,态度不好此事免谈。 他拿着份江州日报去了实验室,见方灼在实验台边,夏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数据,并不怎么忙,就走过去,翻开报纸,重新折叠,找出自己发表的散文给夏桔看。 报纸怼到她眼前,夏桔不看也得看,随着何少文的手指指点点,看到了他的名字。 “你写的文章发表了啊,你文笔这么好吗,不愧是中文专业的大学生,可真厉害。”夏桔赞叹道。 何少文对夏桔的表现很满意,骄傲地说:“我是我们全系最早有发表作品的。” 明明他才是中文系的大才子,安媛怎么就看不见呢。 “稿费多少钱啊。”夏桔问。 何少文巴不得她刚兴趣,语气非常自豪:“三块,偶尔写点东西发表,当零花钱还是可以的。” 看在夏桔一副赞叹表情的份上,他可以给夏桔买鸡蛋糕。 可谁知道,夏桔接下来说:“我发表了一片农机方面的论文,稿费是三十。” 这时方灼回过头来问:“夏桔,是你的那篇退火工艺流程的论文发表了嘛?” 夏桔点头:“是。” 方灼有点自惭形秽,他还没写过论文,就是写了也发表不了,他一个大学生还比不上初中生。 何少文:“……” 夏桔这个初中生能有三十块稿费?他顿时觉得他这个三块稿费不香了,少得可怜。 而且夏桔啥意思?是单纯不会聊天,还是在嘲讽他? 算了,夏桔有钱,根本就不需要吃他的鸡蛋糕。 他自作多情,想给夏桔买鸡蛋糕,那不是傻子吗。 还有,夏桔除了他,还有两个哥哥,根本就不需要他。 他跟夏桔依旧不共戴天! —— 台架试验进展顺利,接下来应该进行道路测试,夏桔去找发动机车间主任了解情况,对方居然说没有专门道路测试。 “咱们厂的发动机项目是两年前上马的,根本就没有道路测试,发动机直接装到拖拉机上,我们厂冬季会给拖拉机做保养,会跟踪每辆拖拉机的状况,再说我们厂又不是生产拖拉机,没必要专门对发动机搞道路测试,再说夏桔你研究的只是缸体,有必要搞这么复杂嘛。” 夏桔:“……” 她只能去找钱教授,这个项目的成果肯定要在全国推广,一定要万无一失,钱教授说他去安排道路测试。 夏桔忙碌了这么多天,终于可以休息。 最后一次台架试验结束,结果完全符合预期。 下午四点多,夏桔跟钟小娟带着行军床、被褥跟行李,骑着自行车离开了江州大学。 钟小娟开心坏了,这些天跟着夏桔大开眼界,小女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 边蹬着自行车,她扯开嗓子吼:“咱们工人有力量,嘿!修起了铁路煤矿,嘿!” 好不容易停下,她喊夏桔:“你也跟着唱啊,咱们俩来个二重唱。” 夏桔觉得有点傻,闭紧了嘴巴不吭声。 回到家,俩小女工赶紧拿着换洗衣服跟脸盆肥皂去澡堂洗澡。 钟小娟的老娘赵大妈在到处宣扬:“我们家钟小娟可出息啦,跟着夏桔去江州大学搞研究了,我们家小娟也能搞研究。” 经她这么一嚷嚷,整个大杂院的人斗志俩小女工搞研究回来了。 —— 孟曙光拎着一网兜从农民手里买来的杂鱼,脚步轻快地走进大杂院,跟平时明显不一样,他不再含胸驼背,不再低头,脚下生风,脸上神情放松,带着微微的笑意。 邻居们敏锐地地发现他跟平时不同,纷纷询问他有没有什么喜事儿,孟曙光随口应付几句,回了自己家,拿了到去水池边处理杂鱼。 他特意叫兄妹早点回家吃饭,他来做。 等夏桔跟夏安北下班回家,锅里的酱烧杂鱼已经咕嘟咕嘟冒泡,散发出了浓郁的香气。 在这个年代,酱烧是很好的做法,不需要太多油,又能掩盖鱼的腥味,滋味浓郁好下饭。 夏桔笑盈盈地说:“三哥,今天又有肉吃,我看你特别高兴。” 孟曙光就等着夏桔开口,马上激动地宣布好消息,说:“我找到工作了,以后不再是闲散人员,你猜我要去哪家饭店上班。” 夏桔夸张地“哇”了一声,说:“终于找到工作了,这可是咱们家的大喜事,看来只要有手艺,不愁没有工作,你去哪家饭店,别让我猜。” 夏安北正在换衣裳,闻言,马上走出房间,问道:“你去哪个饭店?” 孟曙光故意卖关子,说:“你们猜啊,我保证你们猜不出来。” 夏桔急切地摇晃着他的手臂,说:“你快说啊,别让我们猜。” 孟曙光这才开口:“我去迎宾饭店当厨师,大下周开始上班。” 夏桔惊呼:“迎宾饭店,你去这么好的饭店当厨师,三哥,你太棒了。” 夏桔惊叹的表情让孟曙光非常受用,感觉得到了认可,得到了肯定。 迎宾饭店,听名字就知道,虽比不上泰兴楼这样的几百年老字号,但比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国营饭店强得多,在江州市人尽皆知,是中高档饭店。 孟曙光对自己的新工作非常满意,说:“还是托我师父,也就是苏静兰的老爹的福,是他师弟把我介绍进的饭店,以前我当学徒的时间段,手艺也没多高,现在我有了工作,还有了新师父。” 夏桔由衷地为他高兴,说:“真好,三哥,你现在是柳暗花明了,你不是一直想有个工作嘛,没想到能去这么好的饭店。” 夏安北自然是认为这是值得庆祝的好事儿,高兴也没表现得很明显,说:“那你就好好学厨艺,最好当个大厨,要不说是谁的传人也没人信,还会给你师祖丢脸。” 孟曙光:“……” 他揭开锅盖,沁人心脾的酱香鱼香立刻弥散在屋内,又端了个搪瓷盆,站在炉灶边往盆里盛鱼,边说:“不用总教育我,我当然会好好干。” 夏桔把三碗金灿灿的小米饭端到桌上,三人围坐在桌边,夏安北又说:“我要把你的户口迁回到咱们的房子来,要不顺便把你的名字改了吧,你以后叫夏曙光,别再叫孟曙光。” 夏桔立刻赞同:“还是夏曙光更顺口,好了,我现在改口,叫你夏曙光。” 孟曙光挑了条刺少的黄辣丁夹到夏桔碗里,随口说:“我姓啥都行,那就叫夏曙光,需要我去派出所吗?” 他最不爱去的就是派出所这种地方。 夏安北说:“用不着你去,我给你办。” 他想,以后兄弟姐妹被迫分离,除了夏铁匠刚好跟他们一个姓,另外三个弟妹都改了姓,现在弟妹陆续回家,如果父母在天有灵,一定会非常欣慰。 过了几秒钟,孟曙光又转头看向夏安北,说:“为啥在这个时候改姓,要是我找不到工作,继续待业,在社会上当闲散人员,我就不能姓夏,是吗?” 正百感交集觉得欣慰的夏安北:“……” 这小子真是个混球啊。 无语了好一会儿,夏安北指着墙角的一堆垃圾,说:“这些,是不是得处理掉,你是大厨,你首先得干净,做的饭别人才吃得放心。” 孟曙光撇了撇嘴,不情愿地说:“我想想。” 夜里,孟曙光没睡好,好几年时间过去,又有了新工作,他激动得很,另外他很纠结要不要丢掉那些垃圾。 —— 下午,夏桔刚到车间没一会儿,工业局的周干事来了,还有副厂长陪同。 之前工业局对先锋农机厂这样的小厂不太重视,哪怕只是来了个干事,工厂的接待规格就很高。 夏桔笑着问:“是来我们厂指导工作吗?” 周干事回答:“指导啥工作,我来找你,你之前设计的推犁通过了产品定型,先由跃进农具厂生产,销售情况好,扩大规模的话,还可能由更多的厂生产,你知道跃进农具厂,就是之前你参加锻刀大赛那家工厂,在农具厂里,算是规模比较大的。” 夏桔很振奋,问道:“生产哪种推犁,铁轮的,木轮的还是橡胶轮的?” 周干事说:“暂定生产橡胶轮的。” 夏桔问:“国家愿意把橡胶用在生产推犁上,我当初设计铁轮跟木轮就是考虑可能没有那么多橡胶可用。” 周干事点头:“没问题,你设计的推犁经过多位专家论证,节省人力畜力,能大幅提高生产效率,说不定能在全国范围内推广。” 夏桔说:“那可太好了。” 副厂长年过半百,可依旧非常有上进心,很遗憾地说:“明明是我们厂职工研发的推犁,我们厂也很看好推犁,销售情况一定很好,想要生产,可是工业局让咱们厂生产农机配件,不生产农具,周干事,也给我们划拨个产品呗,我们一直生产的都是零配件,也想生产农机整机。” 周干事说:“你们研发先进的农机产品,搞创新,只要拿出过硬的产品,工业局自然会让你们生产。” 副厂长说:“搞创新,搞研发哪儿那么容易啊。” 工厂就一千来人,副厂长觉得只有生产整机,才能发展壮大。 周干事笑道:“你们厂不是有夏桔这样的新生力量嘛,让夏桔搞研发。” 副厂长转向夏桔说:“你看,工业局的干部对你这么有信心。” 夏桔睁大眼睛:“我才进厂多长时间,我还在学技术呢,要学的东西特别多。” 周干事说:“不仅是我,杜局长也相信你有这个能力,还有件事儿,你那三架推犁样品上交,行吧,不白要你的,算是从你手里买过来,给你申请了点资金,九十块钱够吗?” 夏桔忙说:“设计这些推犁是花了点钱,旧轮胎是我从废品收购站淘换的,木材是跟生产队买的,调试的时候还浪费了一些木材,铁料是铁匠铺的,我打制推犁也要给铁匠铺交钱,不过我不想要钱,跃进农具厂能不能给我个工作机会,我大姐的养弟需要工作。” 她最开始设计推犁就是想给自己换个工作,她的工作不再需要由推犁来换,可是沈栓宝需要工作。 那天锻刀大赛颁奖完毕,杜局长拉着夏桔聊天,问到她的家庭情况,周干事也听了一耳朵,知道她家庭复杂,现在夏桔为别人求一份工作,肯定有她的苦衷。 周干事甚至想,夏桔能为别人着想,一定是很善良的人。 他很痛快地说:“你为跃进农具厂提供优秀产品,说不定以后生产中有问题还要请你当技术指导,不就是个工作机会吗,简单,肯定能给你留个正式工的工作。” 周干事的语气特别轻松,好像这只是很简单的小事儿。 夏桔想把这件事落实,那么就要把沈栓宝的情况说清楚,问道:“我大姐那个养弟是农业户口,可以转成非农业户口吗?” 城里工厂招工的硬性要求就是非农业户口,农业户口的人想要招工,就需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招工渠道也不是完全封死,也正是如此,夏桔认为自己的要求不是太过分。 “可以,夏桔,不是啥大事儿,我给你落实,你到时候联系我就行。”周干事说。 夏桔连忙致谢:“那就麻烦周干事了。” 周干事说:“不麻烦,不用跟我客气,工作跟给你的购买推犁的钱是两回事,九十块钱,够吧。” 夏桔推拒说:“有工作就行,真不用给钱了。” 周干事从挎包里往外掏钱,说:“跃进农具厂出钱,对他们来说,这点钱不值得一提,你想啊,他们没用自己搞研发,没投入任何成本,直接拿到成品跟图纸,把你花的成本给你是应该的,总不能让人贴钱搞研发。” 说着,他把九张大团结递了过来。 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夏桔不好再拒绝,说:“那好吧,我把钱收下。” 周干事说:“那我先走,有事儿直接去工业局找我。” 一行人往车间门口走,夏桔则一直把周干事送到了大门口,跟周干事道别,又往车间的方向走,这一路,她的心情格外愉快。 九十块钱,对她来说就是一笔意外的巨款。 本来期待中没有这笔钱,突然得到就好像天上掉馅饼。 有技术,有研发能力就是好,能得到额外的钱,还能轻松得到工作。 跟钱比,工作机会显然更难得更重要,把这份工作机会给沈栓宝,就算是沈棉对养父母家的报答。 其实,就夏桔的意愿来说,更想把工作给沈棉。 可现在这种情况,沈棉的工作只能再说。 不管怎么样,夏桔都想要把沈棉弄到城里来跟他们一起生活。 眼下,她要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沈棉,告诉她的养父母。 夏桔要参加民兵训练,休班时间都安排在了周日,恰好周五下了大雨,训练场泥泞,民兵训练暂停,她才有时间跟夏曙光一块儿去榆树林生产队。 夏曙光骑车载着夏桔,两人吃过早饭就出发,走到城外,山路的砂石路比较好走,有的积水路段一片泥泞,自行车驶过,泥水飞溅。 夏桔右手抓着夏曙光的衣服,把双腿往上提了又提,艰难地保持平衡。 “小心点,别掉下去。”夏曙光提醒说。 夏桔正到处张望,看有没有野兔的脚印,闻言说:“放心吧,掉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眼看离榆树林生产队越来越近, 夏曙光有点担心地说:“咱大姐会不会看我不顺眼?” 夏桔:? “大姐为啥看你不顺眼?” “她会觉得我是混混。” 夏桔笑出声来,看来夏曙光很需要建立自信。 她说:“这么多年大姐都没见过你,咋会看你不顺眼。” 等到榆树林生产队才知道, 沈棉已经在附近正在修建的水电站劳动, 水电站征集了附近的一些村民参与建设,工地泥泞,沈棉没去干活,要不她也不在家。 “这位是咱们家老四, 他叫夏曙光,已经回了咱家,跟我还有大哥一起住咱们家老房子。”夏桔简单介绍说。 沈棉自然是很开心能找回四弟,她打量着夏曙光,寸头, 干净清爽, 眉峰的弧度又尖又硬, 眼神跟生产队长家养的那条狼狗似得,看着有点凶。 夏曙光自然也在打量沈棉, 来时的顾虑完全消失, 沈棉看上去温柔贤惠,让人天然生出想要亲近的好感。 夏桔可不知道沈棉眼里的夏曙光有点凶, 其实,夏曙光表面上像凶狠的狼狗,骨子里是蠢萌的哈士奇。 沈棉赶紧把兄妹俩往院子里引, 边说:“我爸妈都去地里排积水了,也不知道啥时候收工,沈栓宝出去玩了,就我在家。” 正好, 他们能说些体己话。 说起夏曙光之前的经历,夏桔像竹筒倒豆子,把夏安北抓那一帮犯罪团伙的事儿绘声绘色说了一遍,加入了想象跟艺术加工,听得沈棉一愣一愣的。 夏曙光在旁边听得额角冒汗,夏桔真是一点都不替他遮掩,把他那点破事儿全说出来了。 说完,夏桔又问:“之前老魏家的来闹过那么一次,你在生产队还好吧。” 沈棉忙说:“我没受啥影响,生产队的人也没说三道四的。” 夏桔在农村呆了十几年,她知道那些干农活之外毫无娱乐的大妈婶子们的嘴有多碎,沈棉少不了听些风言风语,只是她不想说罢了。 见妹妹不信,沈棉连忙说:“我真没受影响,在水电站工地别人都是干挖土砌墙的活,我开始干得也是,不过现在我不挖土,去学钳工了,有人教我。” “你想学技术?”夏桔问。 沈棉点头:“嗯,我想像你一样有门技术。” 经过了跟魏学农的婚姻闹剧,沈棉不想像别的农村姑娘那样嫁人生孩子,整天围着灶台转,她希望自己有门手艺。 夏桔点头:“这个想法很好。” 既然已经在学手艺,就不急着让沈棉回城里。 她想她有能力给沈棉也安排工作。 夏桔没忘八卦,问道:“你那个堂妹咋样?跟魏学农成了没有?” 沈棉说:“沈絮嫁过去了,老魏家彩礼就给了二十,婚礼倒是挺气派,来生产队接亲的自行车就有十多辆,生产队的人都说沈絮嫁了好人家,都羡慕她家。” 魏学农在沈棉这儿折了的面子在沈二叔家都找了回来,这家人把他当座上宾,又是溜须拍马又是推荐自家闺女。 魏学农对沈絮不咋满意,姑娘长得不如沈棉好看,这家人又显然在算计他,不过他要找回丢掉的面子,一怒之下,决定跟沈絮结婚。 沈棉顿了顿,又说:“不过沈絮三天两头往家里跑,每次回来要么空着手,要么拿包炒黄豆,拿半包挂面都得炫耀半天,生产队的人都说她婆家抠搜,一点面子都不给儿媳妇的婆家。” 夏桔哂笑:“有三个小子要伺候,还有个吝啬苛刻的婆婆,谁嫁到这样的人家都会很辛苦,大姐,多亏你当时没往火坑里跳。” 沈絮也不是吃素的,她嫁过去是要当副场长夫人,要吃大米白面,要过富裕日子,还要把着钱,把钱物往娘家倒腾。 不过她的计划暂时受挫,仨顽皮小子整天给她添堵也就罢了,婆婆防她就跟防贼一样,别说不让她把钱,管账还管得特别严,搞得她想要风风光光往娘家倒腾点东西都不行。 生产队的人已经在传她在魏家做牛做马给人当老妈子伺候别人一家,她只能强撑着说婆家有钱有势力,自己过得特别好。 正聊着,沈陈氏夫妻俩干完农活下工回来,一见面,夏桔就告诉他们:“我给夏栓宝安排了工作,市里的农具厂。” 沈陈氏变脸可真够快的,上次夏桔兄妹来,她浑身警惕戒备,担心他们会摘桃子,把费劲儿养大的闺女带走,可听说真给夏栓宝安排了工作,立刻把夏桔跟夏曙光当贵客。 她笑得像朵皱巴的鸡冠花,边搓手上的泥边热情地走过来,喜气洋洋地说:“真给栓宝找工作啦,夏桔,你真有能耐,是咱家的贵人。” 沈兴贵忙问能不能转非农业户口,能不能吃供应粮,得到肯定答复后,面容黝黑的庄稼汉乐得合不拢嘴。 不敢相信天上能掉馅饼,俩人跟夏桔确认了好几遍,见夏桔说得笃定才放了心,反正夸奖人也不要钱,两口子把夏桔一阵夸,夸她年纪不大,特别有本事。 沈陈氏乐呵呵地给他们倒了加了白糖的水,又招呼沈兴贵:“他爸杀只鸡,杀最肥的那只,我这就把栓宝那臭小子给找回来。” 沈兴贵立刻去烧热水,去鸡圈边逮鸡,杀鸡烫毛。 沈陈氏走上了乡村路,边走边喊沈栓宝的大名,这一路走着,把沈栓宝有了工作的事儿宣扬的沸沸扬扬。 一方面是这种天大的好事儿当然要炫耀。 另一方面,她也精明着呢,工作没到手,生怕出什么幺蛾子,她宣扬得人尽皆知,万一出点啥问题,可以借社员给夏桔施压。 社员们果然羡慕得够呛,有人代大家问:“栓宝还没初中毕业,就在城里有工作了。” 真没见过谁家的孩子还没毕业,就有工作等着的,城里孩子也没这待遇吧。 沈陈氏从来没这么风光过,说:“那可不,工作有了,是沈棉的亲兄妹有本事,给安排的工作。” 等沈陈氏把去山上逮兔子弄得浑身泥水的沈栓宝找回来,这小子一进门就大喊:“夏桔姐,多谢你给我找工作,嘿嘿。” 这小子脸上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他跟所有农村青年一样,都想进城上班,没想到就比他大一岁的夏桔能给他安排工作。 沈陈氏从水缸里舀了水,按着沈栓宝的脖子让他蹲下洗手洗脸,边说:“啥时候去上班?下周能去不?” 夏桔秀眉拧起:“沈拴宝才十五,不还上初二呢吗,怎么也得让他把初中读完。” 沈陈氏很诧异:“有工作还上啥学啊,上完了学不也得上班,咱直接去上班,要不工作机会黄了咋办?” 夏桔眉头拧得更紧,拒绝道:“着啥急上班啊,沈栓宝还是得读完初中,最好考上高中。” 沈栓宝满脸泥水,憨头憨脑地说:“我考不上高中,我们班四十个人,能考上高中的也就四五个吧。” 乡村教学质量非常一般,沈栓宝说的是实情。 “那你不能再努把力?”夏桔说。 沈栓宝嘿嘿地笑:“学不进去,我真考不到前几名。” 沈陈氏两口子生怕到手的工作没了,想让沈栓宝退学去上班,但夏桔坚持他要读完初中,她打包票说她帮沈栓宝安排能转非农业户口的工作不难,两口子这才放心让沈拴宝把学上完。 午饭已经是这家人待客的最高规格,有蘑菇粉条炖鸡肉还有炒鸡蛋,大铁锅炖菜特别香,夏桔的碗里被夹了好几块鸡腿鸡翅。 吃完午饭,兄妹俩就要返城,沈陈氏坚持给他们带了核桃蘑菇等山货,夏桔推脱不过,就收下了。 趁着他们准备东西,夏桔跟沈棉说:“大姐你得有点主见,你爸妈要给你找对象,必须得经过大哥。” 有沈栓宝的工作这根胡萝卜吊着,就能辖制住沈棉的父母。 夏曙光挺佩服夏桔,好像她才是大姐。 沈棉点头:“我知道,我不急着找对象。” 一家人把他们送到路口拐弯处,没想到沈二叔一家子包括沈絮都在路口守株待兔,见到夏桔就把她一顿夸,说她能力强有本事。 夏桔:? 用的着夸她? 见对面几人没啥反应,沈二婶只能硬着头皮说:“夏桔,听说你是中州省第一铁匠,有这么大的本事,我家你大哥还没工作呢,能不能也给他安排个工作,这对你肯定不是啥难事儿,我们一家子都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夏桔真是大开眼界,有人真是不见外,不去找他们那个有钱有势的副场长女婿,来找她这个刚进厂的女工? 再说,他们很熟? 她语气淡得能拧出水来:“我只能管沈栓宝的工作,别人的管不了,三哥,走吧。” 等兄妹俩骑车走后,沈二婶受了点打击,不过并未气馁,转而对沈陈氏说:“他大娘,栓宝还上着学呢,等他毕业机会工作说不定黄了,要不让他大哥先把工作占上,等栓宝毕业再把工作给他,别倒时候鸡飞蛋打。” 这算盘扒拉的,算盘珠子都崩人脸上了。 沈陈氏心一沉,她一直担心夏桔会让沈棉先去上班,可人家根本就没这样说,她这才把心放肚子里,没想到沈二婶一家惦记这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 一旦让他们把工作先占上,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无回。 “别算计我们了。”沈陈氏沉着脸说,“找你们家的宝贝姑爷呗,姑爷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塞个人进去还不容易,惦记我们家的工作干啥!别再说这种还,我不乐意听。” 两口子碰了一鼻子灰,回家后赶紧督促沈絮:“你看你大伯一家得意的,赶紧让你对象给你大哥安排个工作吧,他肯定比夏桔有能力。咱生产队就你嫁的好,你得拉扯你兄弟。” 魏学农生怕她对孩子不尽心,老太太刻薄苛刻,沈絮初步经过婚姻的磋磨,心气消磨,没精打采地应付她爹娘:“我去问问他,总行了吧。” 直觉告诉她,魏学农根本就不会管,要工作这事儿办不成,她该怎么跟家里人交代啊。 —— 既然来了一趟山里,夏桔肯定不白来,路上打了一只肥硕的野兔,视线准备好的袋子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夏桔把野兔装进蛇皮袋子,拎在手里。 “我跟大哥说过,晚上回来吃饭,看吧,我真逮到了兔子。”夏桔满意地说。 夏曙光都看呆了,夏桔那一手飞刀绝技帅得要命。 他突然想到,他的那些狐朋狗友都觉得自己很厉害,好像是这个城市武力值的顶层,跟夏桔比那就是渣渣。 夏桔又飒又帅,搞得他们那些人像乌合之众。 他以后再也不干任何混账事,他要认真工作跟生活。 “兔子你想怎么吃?”夏曙光问。 夏桔蹿上自行车后座,点菜:“做干煸兔肉咋样,味道重会掩盖腥味儿。” 夏曙光答得很痛快:“好,难道咱们仨一起吃饭。” 回到家,夏桔继续翻新自行车,夏曙光处理那只肥兔,鼓捣了一个小时,钟小娟跟她大哥进了院,一见夏桔就说:“你又鼓捣自行车,是三哥找来的车架子?三哥可真有本事。” 夏桔抬头看了钟小娟一眼,只见她的脸蹭得乌漆嘛黑,笑出声来:“你不是也休班吗,怎么搞成这样,挖煤去了?” 钟小娟别看干了重活,心情特别好,说:“我给师父买煤去了,我大哥跟我一块儿,我资质一般,师父愿意收我我就烧高香了,我得好好表现。” 夏桔两人的目标都是进主修车间学技术,夏桔觉得锻造、铸造车间没啥能学的了,她电焊多少会一些,要是再学会钳工,技能掌握得就算很多了。 钟小娟想的是摆脱翻砂工这种又重又累的体力活,进技术含量最高的主修车间。 主修车间主要负责修理拖拉机跟各种农机,修理拖拉机是大头。 现在的拖拉机修理不像后世修汽车那样电脑检测,更换新件,现在的零部件坏了之后能修就修,有大量的旧件维修、翻新,加工工作,修理农机也同样面临没有零部件可更换的问题,修理工必备钳工、车工等各种技能。 想从翻砂工的位子上跳槽可不容易,但钟小娟脑子灵活,跟夏桔一块儿做俩研究项目,她也算是从一众新职工中脱颖而出,趁机瞄准了主修车间的钳工,说要拜师,顺利把师父拿下,师父还答应她帮她调到主修车间。 在人情世故方面,钟小娟比夏桔强得多。 她不像夏桔那样好高骛远,想拜全厂唯一一个八级钳工为师,她挑师父的眼光特好,算是双方奔赴,很痛快就收下她。 钟小娟蹲着看夏桔除锈,说:“我师父就是我靠嘴甜忽悠来的,你最好在左师傅面前好好表现,要不我跟我师父说说,你也但我师父徒弟得了。” 钟小娟:“哪儿有徒弟不给师父干活的,没听说过那句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嘛,得把师父哄高兴了,才会教咱们技术。” 夏桔睁大漆黑的眼睛:“那我咋办,不会真的要去人家家里干活吧。” 夏安北有时候周日要值班,比如今天,可下班时间早,五点多回到家,自家房里传出了浓郁的肉香味儿。 “大哥,晚饭吃兔子,我抓的,三哥手艺真是超级好,做得菜特别香。”夏桔笑吟吟地说。 夏安北觉得下班回到家,家里有热饭菜的感觉可真好。 他吸了吸鼻子,先往锅里看了眼,又看角落里那堆垃圾,说:“垃圾还没处理哪儿。” 夏曙光:“……先吃饭。” 夏桔边往桌上摆碗筷边说:“大哥你可真煞风景,你咋不夸夸三哥。” 夏安北边倒水洗手边说:“老四的手艺真不错,行了吧。” 夏曙光的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 除了有干煸兔肉,还有凉拌核桃仁跟菠菜粉丝汤。 干核桃泡过水,夏曙光把核桃皮都撕了下去,吃起来有湿核桃甜脆的口感。 干煸兔肉就更别提了,颜色是诱人的棕褐色,点缀着花椒跟姜丝,一口咬下去,外表焦香,内里紧实鲜嫩,麻辣咸鲜,越嚼越香。 吃着美味的兔肉,夏桔吃了两碗小米饭。 李家的晚饭是窝窝头跟水煮白萝卜,李贵抱怨道:“天天吃这个,窝窝头、玉米饼、高粱米饭,你就不能换点花样,你看夏家,平时不开火,一开火就吃肉。” 两家要没闹掰的话,怎么着他都得端着碗蹭饭去,现在只能闻着香味儿啃窝窝头。 栗芬白了他一眼:“省省吧,挣那仨瓜俩枣都塞嘴里,你俩儿子拿啥结婚。” —— 下周日早晨,夏桔刚推车走到大杂院门口,就看到齐鸣正坐在自行车上,腿支着地。 夏桔蹬上自行车,从他身边驶过,说:“你不会在等我吧。” 齐鸣赶紧追上,说:“今天民兵有拆枪考核,大家可是都等着你的成绩呢。” 夏桔笑道:“你们是都想看我笑话吧,你们想多了,没门。” 齐鸣觉得民兵训练真是又苦又累,但有夏桔的乐子看,枯燥的训练就感觉轻松多了。 他憋着笑说:“我们想看你的真本事。” 夏桔:“您请好吧。” 等到训练场,李红霞正朝门口的方向张望,等到夏桔出现,朝她喊:“夏桔,今天枪械拆卸考核。” 夏桔一点都不矜持,说:“又一个看乐子的,看来你们都想看我乐子。” 人多枪少,民兵们轮着来,短暂练习之后,直接上手比赛。 每组十二人,一共分成十组就行比赛,夏桔被安排在第五组。 李红莲这次特意站在夏桔旁边,小声说:“我现在的速度已经压缩到了三十七秒,男民兵都没我强。” 语气中的骄傲之情都快溢出来了。 她被夏桔刺激到了,逼着自己提升速度。 夏桔不想打击她,可不想鼓励她,就没吭声。 李红莲以为夏桔被这个数字震撼得哑口无言,颇有几分得意。 等轮到夏桔她们这组,每个女民兵都把眼睛蒙住,蹲跪在地上做好准备,听到口令马上开始拆装。 吹过牛的夏桔几乎是所有人的重点关注对象,看着她手上迅速而流畅的动作,现场除了虫鸣声,突然变得特别安静,所有的视线都被吸引过来。 她的动作实在是快得离谱。 规范,有序,她的手指灵活得像是在飞舞,让人眼花缭乱看不清楚她的动作,所有零部件都被摆得整齐,足以让强迫症狂喜,没有滞涩,没有卡顿,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步枪分解结合完成,等她做了个完成的手势,计时员激动的声音响起:“十七秒。”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也太快了吧,简直是神速啊。 “表坏了吧。” “表没问题。” 在夏桔旁边的李红莲听到计时,双手不受控制地颤了又颤,夏桔居然能用十七秒完成,为啥能这么快,明明上次训练的时候,夏桔才第一次摸枪。 她怎么会输给插队进来的,毫无经验的新手? 等她们这组比赛结束,连长激动地说:“十七秒啊,在咱们民兵连是第一名,就是放在全市也得是第一名,看来夏桔是棵好苗子。” 本来打算把夏桔臭骂一顿,可夏桔速度这么快,大家都看着呢,她还骂啥呢,所有准备好的话都憋着呗,当然不能打击夏桔,只能夸她。 完全出乎连长的预料,当时把夏桔塞到枪械组是想收拾这个刺头,没想到歪打正着发掘了个人才。 不用说,夏桔的成绩当仁不让是第一名,并且还刷新了全民兵连、全市的训练记录。 李红莲的成绩是三十五秒,第二名。 “男民兵应该好好反思,本来你们速度应该更快,可是女民兵包揽了前三名,夏桔的速度你们能赶得上?” 男民兵各个都惭愧得无地自容,即使他们通过刻苦训练能超过第二名,第三名,恐怕也无法超越第一名。 刚才他们还在看夏桔笑话,现在该被嘲笑得应该是他们自己。 有些人很有自知之明地认为自己才是水平又菜又浅薄的小丑。 当被要求传授经验时,夏桔谦虚地解释:“我打过很多年铁,拆装过机器,上手快。” “夏桔是第一铁匠,在农机厂上班表现也很好,拆卸枪快也合情合理。” 第一铁匠刷新了他们的认知,原来她不只是打铁厉害。 夏桔发现大家看她的眼神变了,佩服,敬佩,羡慕、嫉妒的神情出现在他们脸上。 在连长给大家打鸡血,要求务必像夏桔学习,提升枪械拆装水平时,李红莲突然哭出声来,哭得很难过,肩膀耸动,眼泪像泛滥的河水。 她一直都是女民兵中的佼佼者,可是现在骄傲的自尊心被打击得粉碎。 她接受不了新来的比她强。 夏桔有点同情她,人类的手怎么能跟她的机械手比较呢。 旁边有女民兵在安慰她,李红莲觉得丢脸,她用手背狠狠地抹干眼泪,就像关水龙头一样把眼泪强行收住,语气铿锵坚决:“夏桔,我会刻苦训练,一定超过你。” 嘴硬说着不服,可她心里没底,她感觉十七秒的速度再也没有人可以超越,这样想着,更伤心了。 夏桔声音平和:“那你就加油吧,有对手是好事儿,你这么有上进心,一定能变得更强。” 李红莲眨巴着红肿酸涩的眼睛:“……” 夏桔是在鼓励她吗? 对手那么大度、谦虚,是她小肚鸡肠? 最高兴的人当然是连长,夏桔就是标杆,有这样一个模范榜样,所有民兵都得拼命练,全体民兵的水平将提升一个大台阶。 “每个人的拆装速度都得控制在三十秒以内,听到了没有!” 众民兵:“……” 难,他们太难了。 连长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啥,这可是蒙着眼拆装。 夏桔是带着在民兵训练场上的荣耀回厂的,很快她用十七秒就完成枪械拆卸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厂。 黄胜知道这个消息后压根就不敢相信,问了齐鸣还不够,还专门跑来问夏桔:“听说你只用十七秒就完成了五六式步枪的拆装?除了你,全市没有人有这个水平,这下你又出名了,以前练过?” 夏桔轻描淡写地说:“现学的。” 黄胜问:“你不会射击也很厉害吧。” 夏桔笑盈盈地说:“还没学呢,说不定也很强。” 黄胜:“……” —— 夏桔已经在考虑转到主修车间,她接下来的主要任务是拜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49章 天气越来越热, 在锻造车间上班特别受罪,夏桔已经换上夏季工服,可汗水还是顺着脸颊往下流, 空气里的颗粒粉尘让在夏桔的脸上糊了一层, 又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的。 这还没到最热的时候,等到盛夏车间里会更难受。 要不是车间经常会检查着装,有的工人真会脱了上衣光膀子。 上午,夏桔他们这些同期进厂职工被叫到了人事科, 他们都通过了三个月试用期,添了表格,签字按手印,就算正式转正。 不过这批转正的一共才六个人。 钟小娟特别羡慕夏桔,她是学徒, 得三年才能转正, 靠着跟夏桔做项目拜了师, 就等着调到主修车间,她以后还跟着夏桔混, 不知道学徒有没有可能提前转正。 晚上不加班, 依旧是吃晚饭洗完澡回到家,夏桔开始算自己的积蓄。 工作将近四个月, 发了仨月工资,每个月四十一块钱工资,家里共同花销兄妹三人承担, 夏安北出五块,她跟夏曙光各出两块,就能覆盖他们的共同物品花销。 另外就是吃饭,夏桔的花销并不多, 加上“卖”推犁的钱跟稿费,她已经攒了两百块钱。 这两百块钱让夏桔特别有底气,有安全感。 另外一重安全感的来源当然是技术水平。 夏桔在食堂门口蹲守了几次,可是那位八级钳工左国栋大部分时候回家吃饭,夏桔几次扑了个空,这天早上在家属院跟车间连接的小门处蹲守。 接单员郑文静从单身宿舍出来,看到俩姑娘在树下站着,招呼夏桔二人一块儿去上班,得知夏桔在等着左国栋,笑道:“左师傅不愿意收徒,性子怪,还是由我来点拨你吧,他不会收你的,会修拖拉机的人不多,师傅的独门绝技、独门手艺都不肯轻易外传手艺,你以为你空手去找人说要拜师就行? 你得手脚勤快,给师傅家干活,伺候人家一家子,赢得认可,要么你就嘴儿甜,哄师傅开心,师傅一高兴,说不定也能教你两手。” 钟小娟使劲点头,深以为然,说:“我也是这样说的,嘴甜点儿,反正说好话又不要钱,你可劲儿说就行了。” 夏桔:“……” 她实在不怎么会说好话。 仨人正在蛐蛐,终于看到左国栋踩着点往小门这边走,左师傅四十多岁,看谁都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情,好像谁都欠他几百块钱似得。 见到人来,钟小娟不怎么想跟他打交道,只能陪夏桔到这儿,拉着郑文静就走。 “祝你好运。”钟小娟说。 俩人飞快地溜了,拐了弯不见踪影。 夏桔忙迎上去打招呼说:“左师傅。” 对于如何拜师,夏桔已经跟钟小娟取过经,可像钟小娟那样主动去人家家里干活,又嘴甜,能提供情绪价值,夏桔实在学不会,就连说要拜师这事儿也直截了当。 周围人不多,夏桔开口:“左师傅,听说你光听声音就能判断拖拉机故障,我想拜你为师。” 夏桔没想着靠系统自学成才,她想还是有师父点拨学得更快。 左国栋作为厂里唯一一个八级工,派头比厂长都大,打量着夏桔说:“华州省第一铁匠,真是半点都看不出来,干钳工可比铁匠难多了,你一点钳工基础都没有,我不收没资质没潜力的徒弟。” 第一铁匠这个说法挺搞笑的,尤其是一个小姑娘是第一铁匠,左国栋怀疑是省里想树立标杆。 其实他心里每滋滋的,第一铁匠跑来想要拜他为师,这就是对他水平的认可,可他不想轻易收徒。 夏桔忙说她会勤学苦练,一定能当好钳工。 “我想要收入品好的徒弟。”左国栋说。 夏桔毫不迟疑地说:“我人品好。” 俩人往车间的方向走,夏桔觉得左国栋不想传说的那样不好接近,本来觉得有戏,没想到左国栋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收徒。” 两个说话都很直接的人聊天就是这样,没什么废话,很快就把天给聊死了。 不过夏桔并未气馁,她要去铸造车间,左国栋去主修车间,分开后,齐鸣跟黄胜从她身边走过,夏桔还没跟他说枪械拆卸的事儿,前者居然先来说风凉话:“你想拜师是吧,建议你还是别想了,咱们厂那么多人都想拜师,左师父都不收,我还以为你多有本事,真能拜师成功呢。” 既然已经送上门,夏桔当然要挤兑他,说:“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枪械拆装考核的时候你不是想看我笑话吗,谁用了五十多秒,哦,是你啊。” 齐鸣脸色微红,连忙分辨,说:“我是新兵,用五十多秒已经很厉害了好吧。” 夏桔一点都不给人留面子,说:“那你没看我用十七秒?我也是新兵。你的自尊心没受到摧残吗?我要是你,我在第一名面前,肯定会自惭形秽,成绩垫底,你还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吗。” 夏桔凶残的绝对手速让人不得不服,可现在齐鸣感受到的是她的牙尖嘴利:“……行,我承认你厉害,总行了吧。” 黄胜抿了抿唇,看来齐鸣这战斗力不行啊,才说了几句就被夏桔打败。 等着吧,已经到了上班时间不跟她计较,等他组织好语言,一定得拿夏桔拜师这事儿嘲讽她。 车间门口,钟小娟边扇扇子边等夏桔,问道:“咋样?” “左师傅说他不收徒。”夏桔实话实说。 在钟小娟意料之中,她根本不当回事,说:“嗨,咱们别一棵树上吊死,换个师傅。” —— 马上就要去饭店上班,兄妹俩上班走后,夏曙光开始倒腾破烂,他觉得不再需要这些破烂,除了有些要留给夏桔,被他装到蛇皮袋里,塞到了自己的床底下,剩下的都处理掉。 好多天过去,他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 包括破棉絮跟破衣服在内,几乎所有东西收购站都收,夏曙光就把这些东西一股脑背到了收购站,全部都卖掉。 以前,他觉得没了这些东西不行,没法生存,可现在只觉得干净清爽。 他要开始新生活,不用再携带这些破烂前行,好像甩掉了一个怪癖。 等回到家才发现,这些黑不溜秋的东西全部移走,客厅不再拥挤,宽敞明亮了许多,难闻的气味儿也消失了。 甩掉这些垃圾,他适应得很好。 等到傍晚吃晚饭回家拿脸盆肥皂,夏桔发现客厅空了很多,问正在擦玻璃的夏曙光:“破烂都处理了,屋里真宽敞不少。” 夏曙光点头:“你用的着的那些我都留着呢,放到了我床底下。” 等夏桔洗完澡,浑身清爽地回来,夏安北随后到家,惊喜地发现家里的变化,说:“真不错,终于肯处理那堆破烂了,你看现在家里多整洁。” 夏曙光扬起下巴:“那当然,我是大厨,里里外外都得干净,总行了吧。” 解决了家里的这些垃圾,夏安北顿觉神清气爽,看夏桔准备翻新旧车,拉了把椅子坐在夏桔旁边,开口:“夏桔,我觉得你费劲心思拜师,不如干点别的?” 夏桔:“……” 她也没说啊,夏安北连这都知道? 她一边跟车轮安装辐条边说:“干点别的?那是干啥啊。” 夏安北已经经过深思熟虑,说:“回学校上学,你才十六,还来得及回学校。” 夏桔再次无语。 很好,夏曙光的问题解决了,就来折腾她。 夏桔之前要靠打铁养活自己,当然没想过接着念完初中,哪怕她现在手里有了点钱,想的也还是要自力更生。 自力更生的手段是上班挣钱,不是上学。 她的思维里面没有上学。 夏桔伶牙俐齿地反问:“那你跟夏曙光怎么不去上学呢。” 夏曙光正在窃喜,矛头指向夏桔,夏安北就不会折腾他,可谁知道又被夏桔拉下水,他忙分辨:“我年纪大,还回啥学校,你不一样,你年纪小。” 俩兄弟暂时建立同盟,夏安北说:“你想在工厂学技能,以后再学不晚,进学校读书的话可等不及,我的工资足够,能供你上学,你起码得拿个初中文凭吧。” 夏曙光深以为然,说:“应该拿个初中毕业证,要不是你靠锻刀大赛进农机厂,人家要求初中文凭,你根本就进不去。” 夏桔马上回怼:“那大哥本来能上军校,谁都知道上了军校有大好前途,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没机会,为啥不去呢,不会真的像何少文说的,是因为躲某个女同志,连上军校的机会都放弃吧。” 夏安北一噎。 夏曙光嗅到瓜的气息,忙问:“咋回事?我不知道,快跟我说说。” 夏桔是个能八卦的,动用想象跟脑补,把之前何少文说过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有女同志爱慕夏安北,夏安北不乐意,急着转业回乡。 兄妹俩津津有味吃夏安北的瓜,各种歪曲、捏造事实,听得夏安北差点自闭。 好不容易叫停俩人,夏安北说:“单位有进修机会,我一定争取。夏桔,你好好考虑上学的事儿。” 俩人直接把他忽视,聊得热火朝天,夏曙光问:“那女同志长啥样?” 夏桔嬉笑:“长得特别好看,说不定你以后能见到。” 夏曙光摇头:“肯定不如你长得好看。” 在他眼里,夏桔是最最最俊俏的姑娘。 夏安北:“……” 这俩人到底在聊什么! 夏桔这么一打岔,他都忘了想让夏桔上学这事儿。 —— 夏桔可没想到,她跑去找左国栋想拜师这事儿在厂里传开,还有五六个新来的钳工学徒也想拜左国栋为师,大家突然明争暗抢起来。 厂里的每个新人都要拜师,于是工厂趁机组织活动,把这些新职工放一块儿,集中看看他们学习钳工的资质跟潜力,顺便给他们分配师父。 葛厂长特别希望左国栋能带几个徒弟,八级工不带徒弟,那不是浪费人才嘛。 他已经给左国栋做个思想工作,希望他能收徒,不过对方直接回绝,他碰了一鼻子灰。 夏桔有些忐忑,这些学徒都学了一阵子,起码学过画线、锯销、锉销、攻丝等基本操作,而她自己的钳工仍处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她不知道会要求进行什么操作,心里没底。 要是她表现不好,就没法顺利拜师。 钟小娟松弛得很,反正她已经找到师父,她师父也很厉害,是个六级工呢,她又没学过钳工,一窍不通,不参与比试。 黄胜作为技术员,本来用不着展示,可是他懂钳工,还是五级工。 他的中专同学毕业后只是二三级工的水平,他是同学中的佼佼者,更别说放到一堆文化水平低的人中间。 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露一手,让众人都看看天之骄子的实力跟水平。 终于有机会让夏桔看看他的水平,他要在比试中以绝对实力碾压夏桔。 —— 等到周一,兄妹三人都要去上班,出发之前,夏安北叮嘱夏曙光:“你这个工作机会来之不易,好好干,练厨艺,虚心点儿,跟工友处好关系。” 夏曙光撇嘴:“你的意思是怕我干不了几天,就被人开除?不出意外的话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这小子可真会曲解别人的话,夏安北耐着性子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曙光不满,坚持说:“你就是这个意思。” 夏安北只好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把工作做好,当个好厨子,比啥都强。” 夏曙光说:“你看,你真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知道啦,我会好好干。” 夏桔朝他挥手:“晚上见,孟大厨。” 夏曙光扬起嘴角,看吧,小妹只说了几个字,就能让他心情舒畅,真是比夏安北招人喜欢。 “我能成为大厨吗?”夏曙光不确定地说。 夏桔肯定点头:“当然可以,不仅是大厨,你还能成为名厨。” 短短一句话,夏曙光受到莫大鼓励,说:“等我在饭店混熟了,你们都去饭店吃饭,我请客。” 夏桔笑道:“好啊,我特别想去高级饭店吃饭,你加油哦。” 都是兄妹,跟夏安北聊天只感觉别扭,可跟夏桔聊天就会心情愉快。 夏曙光第一天去上班,其实有各种担心,担心师傅对他不满意,担心跟工友处不好关系,担心客人对他做的菜不满意,担心有人会对他说三道四,可他现在充满信心,忐忑被兴奋取代。 跟以前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分开,他已经成污泥中走了出来。 妹妹说他会成为名厨,他一定会成为名厨,是吧。 走到路口,兄妹三人分开,迎着朝阳,夏曙光大步朝着公交站点走去。 曙光,跟他的名字一样,他迎来了曙光。 —— 夏桔他们关于钳工技能的比试活动就在下班前一个小时举行,其它车间的人腾出时间来也可以来观摩学习。 钟小绢特意请了假,跑来看夏桔操作,还鼓励她说:“你能当好锻工跟铸工,就能当好钳工。” 夏桔压根就没被鼓励到,说:“隔行如隔山,我没练过啊,你看大家都比我有信心,尤其那个黄胜。” 钟小娟撇嘴:“你看他那得意的样儿,巴不得马上让人知道他是最强的,他凑啥分子啊。你看,他在往你这边瞅向你挑衅呢,你可别回看他,别让他计谋得逞。” 黄胜正得意呢,他琢磨夏桔脸上的表情,不是心虚还能是啥! 手艺展示很快开始,车间主任说:“各位不要有压力,就是看看每个人的现阶段的水平而已,第一个展示是锉削铁块,每人会分到一块灰口铸铁,密度是七点一克每立方厘米,要求你们最多锉二十下,锉下一百克,质量最接近的获胜。” 闻言,夏桔心里一松,她想铁匠跟钳工应该有些手艺是相通的。 这道题需要测量铁件尺寸,对锉削掉的铁屑厚度心里有数,计算铁屑质量。 每一锉必须锉平,才能准确计算。 显然,别的新职工也觉得这题不难,黄胜早就操作完了,伸长脖子往夏桔这边看,见夏桔稳得很,丝毫不乱。 他心里默想,夏桔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一会儿就能知道跟他的水平差距有多大了。 只是题目不难,但答题结果没那么乐观,有人的误差足足有二十几克。 黄胜的误差只有零点零一克,这个称重结果出来,车间内一片叫好声。 “不愧是中专生,文化水平高,操作水平也是一流的。” “人家可是技术员,技术水平能不高嘛。” 学徒们无不佩服黄胜的锉削水平。 黄胜并未因得到夸奖跟羡慕而得意,多简单的技能啊,很容易就能做到,真没见过世面。 他看不上工厂老职工,更看不上这些学徒,他这个落地凤凰怎么着也比这些菜鸡强得多吧。 让他在这个工厂上班就是大材小用。 黄胜催促道:“还有夏桔的没称重,赶快称,别浪费时间,尽快进入下一项。” 夏桔是最后一个,当她锉削下的铁屑称重结果出来,称重工人惊讶地说:“误差是零点零零一克,主任,夏桔锉削的精度更高。” “零点零零一克,没称错吧,再来一遍。” “没错。”左国栋说,“不用再称,我的眼睛就是称,就是这个精度,赶快进行下一项吧。” 热闹的车间顿时安静下来。 错愕的、难以置信的表情浮现在黄胜脸上,他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这精确度也太高了吧,夏桔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大脑空白了几秒钟,来不及深想,下一道题目已经发了下来,每人分别发放锁跟钥匙、钥匙坯、两把锉刀,不允许测量,只能目测,顺利开锁就行,时间短者为剩。 夏桔彻底松了口气,这题她会啊,她练习过配钥匙,多亏没考其它不会的。 这时黄胜正对这道题目充满鄙夷,居然考配钥匙,出这题的人一看就不聪明,观察每个齿的位置坐标就行,这就是钳工的基本功,不是一点难度都没有嘛。 原先所有的目光都朝黄胜那儿聚焦,现在大家都在看夏桔。 只见夏桔把钥匙坯夹好,只看了原钥匙一眼,便没再多看,双手拿着锉刀,蹲在地上视线几乎与钥匙平齐,修长的手指有力度,很灵活,又柔软得像棉花,动作看得人缭乱,不到三十秒钟,钥匙配好,拿起锁,咔哒一声,挂锁被轻松打开。 “二十七秒,夏桔只用了二十七秒。”计时的工人几乎不敢相信地说。 “啊,夏桔已经完成了,都看不清楚她的动作,也太快了吧。” “别忘了,夏桔可是最好的铁匠,钳工的基本手艺掌握得也快,这说明她在金属加工方面有天分。” “夏桔只看了原来的钥匙一眼,她就能记住,根本就不用再比对。” “三四级钳工都没这个速度吧。” “别说三四级,就是八级钳工都没这个速度。” 轻轻的,咔哒的声音像是响在了黄胜心上,他已经完成一半,用眼睛的余光看旁边的学徒速度慢得很,有信心自己是最快的,谁知道夏桔已经完成。 他手上的动作突然停滞,失去了所有精气神,第一名的速度简直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还比个啥劲啊! 他高高在上的自尊心、自信心在这一刻受到严重打击。 钟小娟比自己表现优异还高兴,就站在夏桔背后不远,小声嘀咕:“嘿嘿,黄胜总说咱俩脸黑,他现在脸黑得像煤球,我看他都没信心继续下去了。” 夏桔向旁边的学徒们看过去,他们还在拿锉刀小心锉削。 她都被自己的速度惊到了。 原来她可以这么快。 人类的手终究是没法跟她的机械手金手指相比,只不过各种技能并不是凭空而来,她也需要通过学习才能获得,但只要她学会,不管进行啥操作,都能比一般人做得更好。 不只是学徒们觉得夏桔厉害,就连左国栋都觉得震惊。夏桔本人说没学过钳工,可单论刚才的锉削铁块跟配钥匙,就是让他去做,也没有夏桔这个速度跟精度。 等学徒们全部操作完毕,车间主任讲话说榜样就在身边,号召大家像夏桔学习,等他讲完话,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听说夏桔想拜左师傅为师学钳工,俗话说十年一个烂钳工,三年一个精车工,夏桔,你跟着我干机床工,学机床比学钳工简单,用不了三年,以你的天分,一年时间就能干得像模像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50章 夏桔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名女同志,她并不熟悉,有人主动想要收她当徒弟是好事儿啊, 说明对方愿意教, 不会藏着掖着,她本来也想学习各种机床。 还没等她开口,女同志又说:“咱厂里哪个不知道,左师傅性子怪得很, 他这人不好接触,也未必肯收你当徒弟,夏桔,你好好想想,这是你弃暗投明的机会。” 左国栋脸一黑, 这不是当面蛐蛐他嘛, 看来他平时还是太好说话了。 车间主任给夏桔介绍:“这位是左穗, 左师傅,主修农机, 六级车工, 夏桔,左师傅主动向你抛出橄榄枝, 你可以要接啊。” 总有人比夏桔开口更快,左国栋开口:“人家夏桔先找得我,你凑啥分子啊, 我愿意给夏桔当师傅,夏桔是学钳工的难得的好苗子,谁都抢不走,只要她学会钳工的各种技能, 以后加工高精度零件不在话下,至于机床,简单得很,我也能教。” 在场的人都很意外,一直拒绝收徒的左国栋居然松口,争抢来的才香是吧。 学徒们对夏桔羡慕得够呛,他们还没有师傅收,可夏桔正在被手艺最好的人争抢。 “谁受得了你的臭脾气,还是我给夏桔当师父好。” “人家夏桔选的我,这说明夏桔想学钳工。” 两个都很有个性,都不愿收徒的人为了夏桔这个难得的好苗子挣了起来,都不肯让步。 夏桔看出来了,这俩人其实跟她一样,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好像也不考虑会不会得罪人。 大家吃瓜都吃得津津有味,就想看谁能赢。 见两人吵得厉害,夏桔连忙开口:“左师傅,徐师傅,能不能听我说两句,我之前在铁匠铺,也有社员让我修农机,但铁匠铺没有加工零部件的能力,维修业务就开展不起来。 我希望我自己能学钳工还有机床,二位别争了,你们都当我师父吧,我会勤学苦练,能把这些技能全都学会。” 她这话一出,整个车间都安静下来,听说过一个师父收多个徒弟,没听说过一个徒弟拜好几个师父。 夏桔可真会啊,她不做选择,居然都要。 问题是这俩师傅都有性格,脾气都很怪,愿意一起收夏桔为徒? 眼看俩人的脸都拉得好长! 夏桔看向俩人,心说他们怎么不说话啊,难道不能同时拜俩人为师?看他们俩不太乐意啊。 正当她琢磨该咋说服两人的时候,左国栋说:“行吧,夏桔的提议我勉强同意了,白让徐师傅捡了个徒弟,夏桔,徐师傅也说了,学钳工比机床要难,学修拖拉机比农机更难,你得多花时间学钳工跟修拖拉机。” 徐穗马上接话:“那我也勉为其难做一下让步,不如咱们俩比试一下,看夏桔是钳工手艺高还是操作各种机床手艺高。” 两人暂时握手言和,并打算从现在开始比试,看谁把夏桔教得更好。 夏桔尽量矜持,才没让嘴角飞扬的弧度太明显,俩师父较劲,她的水平将会突飞猛进。 她可惊喜坏了,本来还担心被俩人同时拒绝不好收场,谁知道两人都愿意收她为徒,她赶紧保证:“感谢两位师父愿意收下我,我一定多学技能,只要师父教的,都会勤奋练习,尽快掌握。” 学徒们都很羡慕夏桔,她居然一下子有两名业务骨干当师父! 两位师父就是她之后业务水平的保证。 谁叫她资质好有天分呢,别人可没她这个待遇。 在夏桔拜师期间,黄胜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惊讶、质疑、挫败感等等来回变化。 实在想不通,他一个中专生,五级工,居然受到一个初中生绝对实力的碾压。 简直是自取其辱,要知道夏桔这么强,他就不展示了。 自己挖坑,栽了个大跟头。 夏桔的手居然有那样的精准度跟速度,那还是人类的手嘛! 她不是只是个铁匠嘛! 初中生都这么强,那他作为中专生的优越感岂不是荡然无存。 别看她现在啥都不会,可以预见,她的学习速度会非常快,很快就能把干了多年的老师傅甩在后面。 他觉得很难堪,觉得自己是全场最丢脸的人,倍受打击,无论如何无法接受技不如人的事实,必须为自己找回被碾碎的尊严,等这些学徒全分配了徒弟,正事儿完毕,他才对比试提出质疑,说:“这两项技能太基础,太简单,不过就是熟能生巧,夏桔之前肯定配过钥匙,比别人速度快很正常,不知道夏桔别的钳工技能如何,不如提高点难度,让大家都展示一下。” 夏桔看向对方,心说,不就是比不过别人嘛,老实承认再好好练技术不就行了! 连葛厂长都来凑份子,接受了黄胜的提议,但只接受了一半,说:“黄技术员的提议不错,我们厂所有职工都应该发挥比学赶帮超的精神,善于比拼,奋勇赶超,这样,各位苦练技术,等到年底,所有掌握技能的年轻职工来次比拼,比复杂的手艺,看谁的水平更高,大家互帮互助,追赶先进。” 葛厂长这话一出,职工们笑不出来了,厂里一直都在搞各种生产竞赛跟比赛,就没停过。 工作已经很累了,再搞这些就是负担。 黄胜见提议被采纳,本来的颓丧一扫而空,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等到下次比拼,他一定会一雪前耻,展示他真正的实力,让所有人都惊叹他的手艺! 不过等的时间有点久,也给了夏桔学习时间,不过他相信,不管夏桔怎么勤学苦练,都比不上他这个五级钳工的水平。 只是,散会各回各的车间时,黄胜突然不经意看到夏桔明媚的脸上舒展的笑容,心倏地一沉,她怎么那么有自信啊,她不应该很有压力吗? 难道以她双手的那个精度,她有信心在比赛中能赢? 不行,夏桔绝对不能比他强。 —— 跟着众人一块儿往车间门口走,夏桔见俩师父还在较劲,于是试图缓和气氛,说:“我之前翻新自行车,后轴飞轮是俩旧的拼接在一起,我想做个新的,俩师父能教我吧。” 左国栋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说:“夏桔,你要有信心,以你现在的基本功,用锉刀就能轻松鼓捣出来一个,先让锻工给你做出个毛坯件,划出渐开线,再用锉刀……” 徐穗打断他:“人家夏桔想学操作机器,有机器不用难道用纯手工?夏桔,别听你左师傅的,我教你用通用机床做铣削、钻孔,简单得很。” 夏桔连忙说:“我翻新自行车时,觉得做飞轮很难,纯手工跟用机床,我都想试一下。” 跟俩师父分开,夏桔跟钟小娟汇合,俩人拿着饭盒准备去吃饭,钟小娟眉开眼笑:“夏桔你可真有本事,你居然比黄胜都强,你没看到他被打败后又是憋屈又是失落的模样,真让人痛快。” 八卦完黄胜,俩人又聊拜师的事儿,夏桔说:“咱们得正式拜师,最好问问厂里职工都需要给师父拿啥礼品,随大流就行。” 她干不来嘴甜儿哄师父开心给师父家干活这种事儿,拜师礼总少不了。 钟小娟点头:“对,不能太寒酸,起码烟酒茶糖都得有,我去打听一下大家都买啥牌子的。” 左丹原来也是钳工学徒,自然是她爹的徒弟,很优秀的那种,心气很高,也曾经勤学苦练希望能成为八级钳工,可后来她被气得手抖,干不了精细活儿,一气之下,她就去了食堂。 她对这种搞比试拜师的事儿向来不屑一顾。 在打饭时,就听到了这个“噩耗”,有工友跟她说:“你爸破例收徒了。” 左丹瞪大眼睛,问道:“他答应我不收徒,他收的谁?” “夏桔,那位第一铁匠,在咱们厂多有名啊,你肯定听说过。” 左丹哼了两声:“女的,还凑合吧,要是男的我高低不让她收。” “为啥不让左师傅收男徒弟?”对方问。 左丹开启攻击模式,斜了对方一眼:“你管呢。” 对方很是无语,这人喜怒无常,随时跟吃了呛药一般。 夏桔两人到食堂稍晚,各窗口已经排上了队,钟小娟伸长脖子往窗口看,等看清楚打饭的是左丹,拉着夏桔就走。 “咋了?”夏桔问。 钟小娟拽着她往下一个窗口走,说:“打饭的是左丹,她跟你师父一样脾气很怪,就她抖勺子抖得最厉害,她脾气一上来说不定给咱少打菜,咱不吃这哑巴亏。” 夏曙光这个厨师的工作很忙,现在晚上要八九点钟才到家,夏安北这个小片警也很忙,兄弟俩前后脚到家,夏桔迫不及待把拜师成功的事情告诉他们。 “我现在有俩师父,一个是八级工,一个六级工。”夏桔迫不及待地显摆。 夏安北对夏桔说话的语气柔和得不得了:“很好啊,夏桔,那就跟师父好好学手艺。” 转向夏曙光,他马上换了寻常的生硬的语气:“你呢,在迎宾饭店干得咋样?” 夏曙光正要去自来水龙头处接水,闻言停下脚步,不满说:“你直接问我不就行了,还用费劲去我们饭店打听?真当自己是家长。” 夏安北反驳:“我不是费劲,我只是刚好找到熟人问。” 夏曙光呵呵两声:“啥熟人?你明明拐了几道弯才找到人问。” 夏桔插嘴:“大哥,三哥干的咋样?” “据说还凑合。”夏安北说。 夏安北打听到的是夏曙光很干净,手脚麻利,不怎么爱说话,刀工很好,师父让干啥他就干啥,偶尔能掌勺炒个菜,味道卖相都不错。 夏安北对这样的评价满意,但他不说,怕夏曙光骄傲。 他还拜托经过好几道中间人认识的饭店大厨关照夏曙光。 夏曙光很不满:“我会好好干的,你别瞎打听,真够操心的。” 夏安北:“那你跟夏桔学学,她啥时候让人操心了。” 夏曙光从竹筐里捡出夏桔的工服,说:“我去给你洗。” 夏桔赶紧也拿了个脸盆,跟着一块儿往外走,说:“我跟你一起去洗。” 夏曙光忙说:“不用,我一会儿就洗完了。” 夏桔:“我跟你去。” 夏曙光依旧特别贤惠:“我给你洗就行了。” 夏桔笑得特别甜:“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三哥,三哥你最好,可是三哥也忙了一天,应该累了吧。” 她发现,其实她也可以像钟小娟一样嘴甜。 有夏桔甜言蜜语的感谢,夏曙光给她洗一辈子衣裳都行。 他说:“我不累,再说我的活儿再累也比不上你的。” 夏安北倒不满了,说:“你三哥最好,那我呢。” 夏桔:“……” 夏曙光端着脸盆出了门,表面上嘟嘟囔囔很不满,其实内心暗爽,要是有尾巴的话,早就摇晃起来了。 他觉得他以前就是没人管的野狗,他吃饭穿衣这些生存问题没人管,他被人欺负也没人管,可是他现在被夏安北管着,他觉得现在自己是有人管的狗。 要不是夏安北及时出现救他于水火,说不定他会走上歧途。 被夏安北管着甚至强力压制的感觉其实很好。 他还有可爱的妹妹。 还有苏静兰这个朋友。 有工作,有家人,有朋友,没有人对他虎视眈眈,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只是他不太放心苏静兰,麻须沟那地方脏乱差,治安差,他们这厨师工作下班都晚,晚上下班后他马不停蹄地往苏静兰上班的饭店跑,两家店离得有四五站地远,他先把苏静兰送回家,再回自己家。 要是能给苏静兰换个房子就好了。 —— 夏桔在盛夏来临之前,正式加入主修车间,开始学习拖拉机跟农机维修,还有车工跟机床操作。 且不说学习技能,单说工作环境,主修车间的工作环境比锻造、铸造车间烟熏火燎的环境可好得多,只有一架烘炉,需要的时候才用,夏天没那么热,也没那么脏。 夏桔不再把自己弄得乌漆嘛黑,成了干净一些的小姑娘。 她很庆幸进了先锋农机厂,要是去别的厂未必给她提供这样的机会。 钟小娟的高兴劲儿就更别提了,终于不再干又脏又累的翻砂工,她以后也是技术工种。 俩人并不拖延,跟职工打听过之后,这天下班,俩人先去吃饭,吃晚饭蹭蹭往供销社跑,赶在关门之前采购物品。 她俩买的东西一模一样,大前门香烟,西凤酒,二两茶叶,一斤白糖,一斤桃酥,一斤奶糖,共计十多块钱。 夏桔买的是双份,花二十多块。 “这么多够吗?”夏桔问。 钟小娟肯定点头:“我问过了,别人的拜师礼只会比这个少,不会更多。” 夏桔俩师父的拜师礼完全一样,省的他们认为厚此薄彼。 她既然不太会说好话,也不太可能去师父家里给干活,就得在拜师礼上体现足够的诚意。 但只要师父家有急事难事麻烦事,她会向别的徒弟一样尽快赶过去帮忙。 礼品买了,啥时候送过去也是问题,钟小娟决定周日去,还能帮师父家干点活儿。 “我肯定不能周日去,我民兵训练一般四点结束,等我回来再去师父家就到快到饭点了。”夏桔说。 钟小娟给她出主意:“那你就赶在去训练前去,这个时间特别好,一般人家都吃完了饭,左丹只要不轮休,她就在食堂,你不用跟她照面。” “左丹对象是上门女婿?她已婚有娃,咋跟左师傅两口子住一块儿?”夏桔说。 钟小娟说:“应该不是上门女婿,我倒听说左师傅对闺女一家子特别好,我去打听打听。” 要么就是晚上去,要么就是周日早上去,夏桔想了又想,决定把送拜师礼这事儿简化,早上去,时间紧迫,把东西放下,寒暄几句就能走。 夏桔先拎着东西去了左国栋家,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开的门,仰着小脑袋问夏桔:“姐姐你找谁?姥姥,有客人来了。” 应该是左丹的小孩。 师母闻声出来,夏桔忙自我介绍,说来看看师父师母。 师母把她迎进屋,很热情:“是夏桔啊,我之前就听说过你,第一铁匠吗,谁不知道啊,拜师的事儿你师父也说了,快进屋,以后常来,就不要带东西了,我给你泡点白糖水喝。” 夏桔把装在往兜里的东西一一往桌上放,边说:“师母,别忙乎了,我不喝水,我还得去徐师父家看看,周日我都要去参加民兵训练,一会儿就得出发,就不多呆了。” 时间紧迫的好处是不用尬聊,没几分钟夏桔就从左国栋家出来,又骑车跑回自己家,拿了另一份拜师礼去徐穗家。 双方的对话差不多都一样。 夏桔很快从徐穗家出来,骑车往民兵训练场的方向走去,拜师大事儿搞定,之后,就能安心跟着俩师父学习技术。 —— 黄胜越想越憋屈,这天迅速扒拉完晚饭,就在食堂门口等着夏桔,说:“你这下如愿了,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了手艺,又拜了俩师父,你明明有钳工基础,而且是刻苦训练过,你说没有。” 夏桔压根就没兴趣跟他分辨,说:“你觉得我有钳工基础,那就有,你不会认为我比你这个五级工还强吧。” 在黄胜看来,这就是没把他这个技术员放在眼里,一点尊重都没有,又把夏桔叫住,说:“那就等年底的比试,我会跟厂领导要求,务必让比试有一定的难度。” 看对方不依不饶,夏桔停下脚步,扬起唇角,语气笃定:“不管比试什么,你就是拿出吃奶的力气,都赢不了我。” 嘴上的气势不能输,绝对不给任何人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机会。 黄胜眉头紧皱,组织语言还想驳斥几句,夏桔已经拉着钟小娟往前走,只丢下一句:“不用跟手下败将多说话。” 黄胜:“……” 谁是你手下败将! 早晚得让夏桔看看他的实力。 钟小娟回头:“你说你一个技术员跟普通工人啥较劲啊。” 夏桔也不太明白,但她已经初步认识到了物种的多样性。 黄胜也不明白,可能是夏桔的实力强到他无法忽视吧。 —— 中午从车间出来,好不容易见到俩师父前后脚走着,夏桔赶紧把他们叫到一块儿,说:“我研究了自行车飞轮加工,你们俩说以我现在的水平很容易,可我发现特别难,就说拿用锉刀加工飞轮,我很难加工出高精度的。” 左国栋很诧异:“这有啥难的?” 夏桔点头:“嗯,特别难。” 徐穗笑出声来:“你左师父糊弄你呢,哪儿那么容易呀,就是他这个八级工用锉刀加工飞轮,也得鼓捣一两天。” 左国栋说:“你徐师父还不是一样糊弄你,用机床同样有难度,都说你是华州省第一铁匠,还不是轻轻松松被我们糊弄了。” 夏桔黑亮的双眼格外清澈:“……” 徐穗笑着说:“看小徒弟这么虚心,踏实,一点都不骄傲,就别逗她玩儿了,好好教吧。” 左国栋说:“行,我先教她划线。” 夏桔:“……” 逗她玩是吧! —— 夏桔现在有两个师父,她更加变本加厉地在旧件仓库扒拉。 她可以用这些旧件,还有给学徒练习用的机床加工零件,她可以练手,工厂得到配件,一举两得。 有师父教学,她想她能很轻松地变废为宝。 学徒们都觉得夏桔太勤奋了,有人特意跑来看她翻找旧件,问道:“夏桔你不累嘛,我下班了啥都不想干,只想歇着。” 真是比不了,夏桔明明比他们学得更快,水平更高,偏偏却更努力,好像不知疲倦似得。 夏桔说:“我反正下班没事干,看看这些旧件能不能修。” 再说学习各种金属加工技艺,她能得到很多乐趣。 另外,她还想学开拖拉机。 —— 夏桔觉得主修车间的工作可真比锻造跟铸造车间强多了,还能外出修机器,对她来说,外出就算是去散心。 比如,今天就能跟秋穗一起去秋实农场修播种机。 秋实农场有维修工,但人手不多,水平也很一般。 一是秋实农场离农机厂近,他们要修机器随时可以叫农机厂的维修工来,二是很多时候需要更换零件,农场没有备件,还是得找农机厂,农机厂可以加工大部分零件。 如此,养农场自己的维修团队就不太划算。 魏学农是秋实农场的副厂长,夏桔还想着能不能见到他,结果没见到魏学农,倒是见到了沈絮。 魏家人抠搜,沈絮搞不到布料布票,钱也不归她管,结婚倒是有新衣服,可是春装,现在到了夏天,她想给自己做件新衣服,魏家老太太都不肯。 她想让魏学农给她安排份工作,魏学农惯会画大饼,说等孩子大点再说,肯定会给她安排工作。 两个孩子上学,一个孩子上幼儿园,她要做家务,做饭,买粮买菜,按说活也不算多,可是老太太很会使唤人,看她停下就难受,总要找到活计出来。 在娘家时要去生产队上工,沈絮觉得自己比在娘家时还累,这与她的计划背道而驰,她的计划是吃好的,穿好的,当场长夫人。 她是个脑子活络的人,哪怕是老太太再辖制她,她也有对策,比如现在,她找了休班的工人帮她挑煤。 煤站提供送煤□□,一次三块左右,老太太可不想花这个钱,沈絮也没钱可花,她不找送煤服务,可以找工人给他干活。 场长夫人的派头拿捏得死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51章 沈絮笑容满面, 正在给帮忙的工人画大饼:“小张同志是你们这些工人里最愿意追求进步的,魏副厂长最欣赏你这样的进步同志。” 小张工人正挑着两担煤,脊背被压弯, 边走边小心地保持着平衡。 没有三轮车可用, 距离近的话,挑煤比自行车运煤还方便。 沈絮认为自己已经不是普通劳动者,走路慢摆拍,腰背挺直得像根桩子, 生怕存在感不够似得。 白干活是不可能的,对方肯定有所求,小张带着讨好的语气说:“嫂子您说得对,我们组长都说我思想觉悟高,我平时积极汇报思想, 背语录, 技术上也追求进步, 跟我同期进农场的都提了组长,我也要向他们看齐。” 夏桔听懂了, 小张给场长家干活不过是想要提拔组长。 沈絮眼神从小张头顶上看过去, 语气带着刻意的矜持,继续给对方画饼:“小同志继续追求进步, 你们农场的领导干部肯定都能看见。” 魏学农给她画饼,她学得快,已经学会给职工画饼。 别说买煤, 买粮排队,洗衣服,收拾房子,她都以画大饼的方式让工人给她家干活。 说完, 沈絮转头往这边看,看到夏桔,明显一喜,终于找到显摆对象,架子端起来,气势摆出来,边说魏学农多看重她,边给小张画更明确的饼。 夏桔大开眼界,她认为嫁入这样的家庭,一般人都会围着家务孩子转,跟老妈子差不多,可沈絮显然很不一般。 “夏桔来修机器啊。”沈絮主动打招呼。 夏桔也不知道副厂长夫人该是啥派头,感觉沈絮一副主人、东家的口吻。 沈絮确实是这样心态,明明师徒二人是维修工,是技术工人,可沈絮在心态上看二人是给她家干活的。 夏桔淡淡应了声:“嗯。” 她觉得沈絮这样不是啥好事儿,长期下去肯定要给魏学农找麻烦。 夫妻俩各怀心事,各有目的,倒是非常般配,赶紧锁死。 沈絮想要显摆,可除了给魏学农硬凹出个宠妻人设外,实在没啥好显摆的,只能作罢。 他们要去家属院,夏桔他们要从农场大门进,分开后,徐穗问:“你认为她啊,她是魏副场长的新媳妇。” 夏桔说:“她是我大姐的堂妹。” 她把沈棉有兄妹撑腰不想嫁,沈絮趁机嫁过来说了一遍。 她不觉得这是跟师父都不能说的秘密,在她的生活环境里,生产队,大杂院还有工厂,都没什么秘密。 不过她觉得左丹可能有秘密。 徐穗说:“年轻姑娘当后妈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你姐不嫁是好事儿。” 她能理解沈棉的处境,城里工人到农村找对象,肯定是有各方面的缺陷跟不足,要不人家为啥不在城里找。 夏桔兄妹也能理解,并未对沈棉养父母想让闺女嫁二婚的这个做法有什么微词。 不过沈棉是收养的,她的户口可以迁到城里转非农业吃供应粮,可她的养父母一时半会儿不会同意,夏桔兄妹俩就没提。 播种机是用来播夏播玉米,农场的工人没修好,徐穗到了之后,很快找出故障,夏桔还回了趟厂里拿备用件,播种机很快修好,又投入到使用当中。 —— 夏桔已经在学拖拉机维修,有些是驾驶员把坏的零件拿过来修理或加工,有的是直接把车开来,他们这些修车师傅需要找出车辆故障再进行修理。 夏桔除了跟左师父学习,还在系统里把拖拉机的构造原理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其中发动机跟变速箱是最复杂的,夏桔着重在学这两部分。 可夏桔觉得不会开拖拉机,学维修就是纸上谈兵,市里组织的培训班在平日上课,不影响她民兵训练,就问左师父下一期工厂的培训名额能不能给她。 左师父问道:“不会开拖拉机就不能修?那修飞机的也没见会开啊,你看咱厂里的师傅,没几个会开的,但都会修。” 夏桔说:“师父维修水平这么高,还不是跟会开拖拉机有关系。” 听夏桔夸他水平高,左国栋眉开眼笑,说:“你才来多长时间,有比你早来好几年的在排着队呢,咱们厂就一两个名额,去年就一个名额,八成不会让你去。” 不过左国栋给小徒弟出了个“馊”主义,他说:“你去找葛厂长,葛厂长器重你,说不定能让你去。” 他徒弟脑子好使,人机灵,就该让她去学开拖拉机。 夏桔没去考虑为这点小事直接去找葛厂长合不合适,她觉得是个挺好的建议,欣然接受。 又蹲守葛厂长好几次,傍晚下班,刚好在车间外面看到葛厂长,夏桔赶紧抓住机会问能不能让自己去学开拖拉机。 葛厂长:真是好大的事儿啊,连这都能来找他,他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 葛厂长知道夏桔说话直接,跟她交流就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学习名额就一个,要想去都得排号,我要是安排你去,会有排你前面的同志不服气。” 各种培训名额都由人事科管,夏桔又往人事科跑了一趟,得知全市职工再加各公社也会推荐人来学习,每期分配到他们工厂就一个名额,别说下一期夏桔没机会,两年之内她都不用想。 夏桔做了登记,先排上队再说。 傍晚,俩姑娘要去吃晚饭,在食堂门口刚好遇到齐鸣跟黄胜,前者说:“夏桔,听说你又想学开拖拉机,我跟你说,下一期的拖拉机培训名额是我的,已经定好了,你可别想着抢。” 真是没事找事儿,夏桔不搭理他,拉着钟小娟往食堂里大步走。 “诶,夏桔,你听到了没?”齐鸣喊。 夏桔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说:“枪械拆卸你好好练练吧,还五十多秒,一点进步都没有,你不嫌磕碜嘛,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咱们一个厂。你学开拖拉机也不会学成这样吧。” 齐鸣:“……” 黄胜在旁边煽风点火:“看吧,夏桔就是爱挤兑人。” 齐鸣被夏桔刺激,发誓要发愤图强,可没想到,周日的训练依旧有枪械拆卸,他还是没进步,依旧是五十四秒。 他不觉得没面子,但夏桔会让他没面子。 等到训练结束,他骑车跑得飞快,没想到夏桔还是等着自行车追上他,说:“五十四秒,一点进步都没有。” 齐鸣:“……” 回到大杂院,夏桔赶紧把准备好的票证塞进口袋,又把修好的自行车搬到窗根下,她要去换轮胎座椅上拍照,正在锁门,听见有人叫她:“夏桔。” 夏桔回头一看,那不是夏安北参加表彰会时,在市公安局大礼堂外遇到的那个女同志嘛? 就是薛晓晨。 她自我介绍说:“我是你大哥的朋友,我叫薛晓晨。” 夏桔打量着对方,说:“我记得你,在公安局大礼堂外见过。” 六十年代大家穿得衣服都差不多,蓝的、军绿色的,黑的,白的,可薛晓晨的衣服很考究,哔叽布的裤子,高支纱府绸的耦合色衬衣,在人群中很显眼,更何况在工厂门口出入的工人都穿得藏蓝色劳动布工服。 夏桔开口询问:“你来有事儿吗?” 她有很多疑问,比如你跟我大哥怎么认识的?有多熟?你也从外地转到江州市工作吗? 直接去公安局找夏安北不就得了,来家里干啥啊。 估摸对方有话要说,夏桔又把锁打开,把她迎进了门,她急着出门,可还是给人倒了杯白开水。 见夏桔那模样,薛晓晨就知道她是个干脆利落的人,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就切入正题,问:“你大哥不想调到公安分局?他要留在派出所?” 夏桔很诧异地问:“你直接去问我大哥不就行了。” 薛晓晨当然问过,不知道为啥,夏安北对她特别冷淡,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欲擒故纵,夏安北不想跟她说话,也不想解释,她才来找夏桔。 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她嫁给了夏安北,夏安北只忙工作忽略她,她觉得倍受冷落,可看夏安北留在派出所不愿意去公安分局,她又觉得夏安北不求上进。 可能她需要的人是工作能力强,上进,地位够高让她崇拜,又能分出很多时间给她,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 她知道自己对夏安北的关注越界了,可她喜欢夏安北,自然要关注。 “可我没问过他是怎么想的,他肯定有自己的考量,我没必要问。”夏桔实话实说。 薛晓晨看向夏桔,大眼睛黑白分明,看起来不像作伪,除了夏安北的工作,她还想先接近他的兄弟姐妹。 据说夏安北这个妹妹是华州省第一铁匠,可这丫头看着就是个普通的俊俏的看着还有点机灵的小姑娘,能当上第一铁匠倒是让她很意外。 “我跟你大哥很熟,我拿了点糕点给你们兄妹,有麻心蛋卷、芝麻片跟饼干。”说着,薛晓晨往网兜递过来,里面装着几包点心。 夏桔觉得这俩人关系有点别扭,自然不会接受,连忙推拒说:“不用,谢谢姐姐,我家有。” 推让半天,夏桔还是没收,薛晓晨只能拎着东西,给自己找回面子,说:“你这小姑娘也太见外了,好吧,我见到你大哥再说。” 等对方走后,钟小娟跑过来,八卦地说:“刚才那姑娘穿得真时髦,是你大哥的对象?” 夏桔连忙否认:“啥对象,别瞎说,她是我大哥之前的战友。” 可薛晓晨很不高兴,她只喜欢夏安北,根本不想理会他破破烂烂的原生家庭,可她都拿着糕点主动示好了,对方居然还不接受! 这个大杂院挤这么多人,又乱又破。 再也不来了! 不求夏安北有跟她差不多的原生家庭,可连普普通通都做不到。 夏桔的八卦之心如熊熊烈火在燃烧,巴不得夏安北赶紧回来,可她还是得搬着沉重的自行车去修理铺。 二八大扛自行车很沉,夏桔像蚂蚁搬家一样搬着自行车往外走,不过她很顺利地换好轮胎座椅上牌照,骑着八.九成新的自行车回了家。 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夏桔又赶紧拿着饭盒去食堂吃饭,等吃饭再回到家,夏安北也进了家门,夏桔迫不及待把这件事跟他说,并问:“大哥,薛晓晨挺漂亮,应该有文化吧,从衣着打扮上看家庭条件也不错,这样的姑娘也不能当对象吗?” 夏安北正把制服挂到墙上,闻言手上动作一滞,走过来,大手扣到夏桔头顶上,说:“不能,你别瞎操心。” 夏桔好奇得不得了:“为啥不能,这样的都不行,那你还想找啥样的?我瞅着薛晓晨还不错啊。” 夏安北按着她的头,迫使她的视线落在书上,说:“看你的书,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儿,我不想找对象总行了吧。” 夏桔伸手掰夏安北的手,说:“行,我不过问,总行了吧。” 等到晚上夏曙光回到家,一眼就看到门口停着的翻新好的黑色自行车,大声招呼夏桔:“夏桔,自行车弄好了吗?” 夏桔应声而出,站在门口,语气自豪:“修好了,上了牌照,你以后上下班骑车,比坐公共汽车方便多了。” 晚上八点多么共汽车停了,夏曙光只能走路回家,有了自行车就方便多了。 夏曙光赶紧蹬上自行车,在院里试骑了两圈,美滋滋地说:“好骑,很轻便,你手可真巧,那么破烂的车架,都能让你收拾得跟新车差不多。” 夏曙光对翻新好的自行车满意极了,乐呵呵地说:“我再去找个车架,给大哥也翻新一辆。” 夏安北说:“不急,派出所离家近,我走路就行。” 把自行车放房檐下,把车仔细地锁好,夏曙光进了屋,问道:“你的工服呢,我去给你洗,夏桔,我太喜欢这辆车了,要不是你手这么巧,我都不知道啥时候能骑上自行车,我要给你洗一辈子衣服,还要做好吃的饭给你吃。” 夏桔笑道:“那好,你要给我洗一辈子衣服,可不要食言,不过今天我又没去上班,没工服可洗。” 夏曙光乐得合不拢嘴:“我妹妹技术好,又长得俊俏,我怎么有这么好的妹妹啊。” 夏桔耳朵快磨出茧子,说:“你都说好几遍啦。” 夏安北:肉麻死了! 夏曙光:“等我哪天休班,你跟大哥也不加班,我去卖肉给你们来做好吃的。” 夏桔:“好啊。” 次日,兄妹俩推车走出大杂院,骑上车,轻快地朝着工厂、饭店的方向走。 夏曙光满足地骑着豪车,迎着朝阳,身形挺拔,朝气蓬勃。 他其实不用这么早去上班,但他勤快,会帮忙接货、核对,清洁之类的,去得就早。 等到晚上下班,又赶紧蹬着去苏静兰所在的饭店,苏静兰推着自行车,看着他笑,说:“怪不得来这么早,原来是有车骑啦。” 夏曙光语气特别自豪:“夏桔翻新的,咋样,这车看着不错吧,走吧。” 苏静兰:“还是有自行车好,这样你就能早点到家。” 夏曙光其实想多陪苏静兰,不过他们孤男寡女的,有所顾忌。 —— 下午,接单员郑文静跑到了主修车间,大声问:“各位师傅,有个拖拉机的起动机连杆滚针坏了,咱们这儿能修吗。” “没备用件。”有人回答。 郑文静早知如此,但拖拉机驾驶员特别急,她于心不忍就跑来问问。 又跑到车间门口,郑文静跟司机师傅说:“抱歉,我们这儿没备用件,要等零件的话估计得十多天。” 驾驶员着急得很,声音特别大,想要让师傅们帮忙:“我跑了一家农机站,三家农机厂,听说你们厂能加工零件,拖拉机等着修路拉土石呢,活计耽误不得啊。再说,拖拉机再开,起动机肯定要坏,修起来更麻烦,更费钱,说不定我还得担责任,更耽误干活儿。” 维修工听惯了这话,每个来送修的人都说着急用。 “我们这儿加工不了起动机连杆滚针。”郑文静耐心跟他解释。 驾驶员急得团团转,不顾阻拦,往车间里闯,边大步走边说:“你们这儿这么多师傅,肯定能加工滚针吧,那么小的零件,应该好加工。” 有个师傅跟他解释:“不是我们不愿意加工,滚针直径五毫米,长八毫米,我们厂的磨床只能加工六毫米以上的零件,加工不了五毫米的滚针。” 驾驶员听不太懂,也不管是几毫米,急得满头大汗,诉说自己的难处博同情:“我今天跑了好几个地方都修不了,拖拉机等着用,我在城里呆着,吃喝住宿都解决不了,你们就给我加工一下吧,各位师傅,我求你们了,拜托。” 他以前来过,寻摸到左国栋的身影,像遇到救星一样,赶紧走过来央求:“左师傅,你是厂里的八级工,你肯定能加工,能不能帮帮忙?” 左国栋看他急得满头汗,转向夏桔,说:“你来加工滚针。” 夏桔正在给轴承钻孔,觉得特突然:? 夏桔把机器停下,说:“师父,咱们厂的磨床真加工不了五毫米的滚针。” 这个零件三分五厘钱,别说利润,工厂加工这样的零部件纯粹是为了责任,为了支援农业。 可问题是,工厂的机床真的加工不了。 “你想想办法。”左国栋说。 夏桔睁大眼睛:“师父,你让我想啥办法。” 驾驶员都懵了,他找八级工,结果这个八级工找他徒弟,这个徒弟看起来特别年轻,没啥经验的样子。 “小师傅,你师父说你能加工,你肯定可以。”驾驶员急病乱投医地说。 夏桔又跟他解释一遍加工不了,然后对左国栋说:“师父,真没法加工。” 这时候左国栋招呼徐穗:“你说,夏桔能不能加工。” 徐穗的声音传过来:“夏桔,你试试,肯定可以。” 夏桔挠头:“我咋加工?不会让我手磨吧,我现在水平可没那么高。” 这俩师父居然短暂建立了同盟,居然都认为她能加工。 可夏桔压根就不知道该咋加工! 左国栋气定神闲地说:“你肯定可以,没有专业设备,或者机器的精密度达不到要求,厂里对这种情况的要求是用牙齿啃都得把零件给啃出来。” 驾驶员开始央求她:“小师傅,你肯定有办法是不是。” 夏桔硬着头皮把任务接下,说:“那我试试吧。” 郑文静松了口气,说:“那我下任务单,同志,你别在车间呆着,跟我走吧。” 驾驶员连连作揖:“小师傅,那就拜托你了。” 夏桔无语中:“……” 这是赶鸭子上架,她开始跟玉米粒大的小零件较劲。 磁力卡盘,根本就吸不住这样的小件。 左国栋就在磨床边站着看夏桔捉耳挠腮,一言不发。 “师父,怎么弄啊?给个提示呗。”夏桔捉急地问。 左国栋嗬了一声:“是你加工,你来问我。” 说罢,不顾夏桔死活,扭头就走。 两个小时之后,夏桔终于把滚针加工出来,拿给左国栋看:“师父,你看我加工出来了,嘿嘿嘿嘿。” 左国栋看着做好的十几个滚针,招呼大家都来看,问:“怎么磨的?” 夏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解释说:“我把坯料码在旧轴承环里挤紧,这样就能磨端面……” 用不着测量,左国栋一看就知道滚针尺寸合格,光滑锃亮,可以使用。 “真的能加工出来!” “左师傅,徐师傅,夏桔不愧是你们俩的得意弟子,她还真能加工出来。” 赵师傅给自己的徒弟一巴掌,说:“你看看夏桔,她啥都能加工。” 钟小娟对夏桔佩服得不得了:“夏桔,你真厉害。” 左国栋对夏桔非常满意,她动手能力超强,还会思考,会很快超过他,别说八级工,前途不可限量。 “换到拖拉机上吧。” 夏桔赶紧拿着滚针去找正在等待的驾驶员,说:“加工好了,我给你换到拖拉机上。” 他拖拉机上的那枚滚针没完全失效,勉强开到城里。 驾驶员眼前一亮:“小师傅,你真能加工出来,咋加工的。” 夏桔说:“我蚂蚁啃骨头,啃出来的。” 驾驶员忙不迭地致谢。 滚针更换完毕,拖拉机正常启动,轰鸣作响,驾驶员试开了两圈,说:“好了,多谢,小师傅没想到你的维修水平这么高,我跑了好几个地方,都修不了,没想到你能给我修好。” 夏桔说:“签字交钱,你就可以开车走了。” “多谢,以后我不去别的地方,就来你们这儿修车。”驾驶员说。 等驾驶员把车开走,夏桔紧张的忙碌终于结束。 —— 上午加工滚针搞得夏桔脑细胞死了不少,下午她请假去了趟离工厂最近的第七中学,想要问问能不能挂学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夏桔经过思考, 觉得她还真缺个文凭。 她不可能一直在农机厂上班,她现在还能在农机厂学习各种技能,但她想很快她就会掌握全部技能, 再也不需要从农机厂学习。 她有理想, 她想要造汽车,天知道幼时她看到拖拉机觉得多神奇。 乡村路上偶尔有汽车经过,她会好奇地一直目送着车辆绝尘而去。 至于造飞机坦克火车什么的,夏桔没想过, 毕竟离她的生活太遥远。 在她在铁匠铺哐哐打铁时,一方面是谋生,一方面有将来搞机械制造,造汽车的梦乡。 如果连初中文凭都没有,哪怕她能进汽车制造厂的车间当工人, 她也没法参与设计。 思考之后, 她不想只有个初中文凭, 不如挂个学籍,考中专。 想要找七中挂学籍一是这家学校离农机厂最近, 另外一个原因是这个学校很一般, 学生散漫,成绩也一般, 据说学生经常打架斗殴,被学生戏称为“战场”。 夏桔认为这家学校可能管理不严,这样的学校才有可能给她挂学籍, 她不会自不量力去找像一中那样对学生管得特别严的学校。 骑着红色的自行车,一路疾驰,赶到七中,夏桔跳下车, 扶着车把朝门口看着。 大门紧闭,小门也关着,夏桔连门都进不去。 她把自行车锁好,拍铁栏杆门:“大爷,帮我开下门。” 看门大爷正坐在门卫室里滋滋喝茶,听见门被拍得山响,走出来问:“你找谁?” “我找陈教导主任。”夏桔说。 来之前她做了功课,打听了教导主任的名字,陈志明,四十多岁。 门卫大爷打量着夏桔,呵呵两声,拒绝道:“找教导主任的人多着呢,教导主任是你想见就见的?” 夏桔早有准备,攒出笑脸说:“大爷,我是陈志明的外甥女,麻烦你通知一声。” 来找教导主任的人确实很多,都见不到本尊,直接被门卫拒之门外,可冒充他亲戚的属实不多。 夏桔满脸笑容,不慌不忙,看着特别真诚不像撒谎。 其实她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特别厉害。 大爷勉强压下心中的质疑,说:“你叫啥名?” “我叫小桔。”夏桔说。 总不能说自己的大名,教导主任极有可能没有姓夏的亲戚,那就露馅了。 “小菊啊。”大爷说,“等着,我去问问。” 等过了五分钟,大爷再走向门口,把小门打开,说:“去吧,顺着甬路往前走,左边第二排房子。” 还真蒙混过关,夏桔忙说:“谢谢大爷。” 教导主任家杂七杂八的亲戚特别多,他真不记得有哪个外甥女小名叫小菊,甚至他那么多外甥女,他连长啥样都不知道。 直到夏桔站在办公室门口,礼貌问好:“陈主任好,我是夏桔。” 陈主任打量着夏桔,皱眉:“我听着这名字耳熟。” 可是,这姑娘他应该没见过。 夏桔自我介绍:“我是华洲省第一铁匠。” 语气非常自豪。 这种自我介绍就像孙悟空自我介绍说是五百年前大闹天空一样,夏桔觉得拿得出手,值得宣扬,她没想到还挺好使,毕竟报纸跟广播都宣传过,她在江州市也算小有名气,好多人都听说过她。 得到正向反馈之后,她更愿意这样自我介绍。 陈主任的脑子短暂短路,说:“呦,我听说过你,铁匠大赛是第一名呗,原来这么年轻。” 他跟别人一样,对第一铁匠感兴趣,终于见到本人。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夏桔,语气变得和缓:“咱们是亲戚?你是我外甥女?你是谁家的?” 难道跟第一铁匠还有亲戚关系? 看到夏桔的表情,陈主任很快意识到被夏桔糊弄了,啥外甥女啊,这姑娘瞎编的,不过是为了见他而已。 他咳嗽了几声掩饰尴尬,变脸变得特别快,又变得严厉,说:“你找我啥事?” 夏桔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工作几年之后,我觉得文凭非常重要,应该多学点文化知识,我上过初一,您能不能帮我挂个学籍,我想考中专,我不上课,只是参加考试。” 她为啥不考高中,再考大学? 跟很多农村青年一样,夏桔压根就没有读高中的想法,当然要优先读中专。 考上中专就是一劳永逸,国家出学费,毕业分配工作,能转非农业户口吃供应粮,投资期短,收益高。 而读高中要多花三年学杂费书费,万一考不上大学还耽误了时间,沉没成本太高。 陈主任的回绝也非常直白:“读完中专还不是得进厂,再说中专多难考啊,在七中,考不到前二十名,考中专就费劲,你还是别想了,不来上课,还想考中专,你觉得可能吗?” 夏桔要尽量说服陈主任:“我一直在自学,我想试试,陈主任你想啊,恢复我的学籍不难,学校多了个能考中专的苗子,一旦考上,就是学校的办学成绩。” 她沉着自信,语气笃定,可陈主任不信,揉着额角:“你都离开学校好几年了,知识早就忘光,不上学就能考中专,你把学校教育当成啥了,你觉得在校生比不上你自学的?” 夏桔不得不费很多唇舌说她考上中专的几率很大。 最后,陈主任看在她是第一铁匠的份上,给她开绿灯,让她来跟初二学生一起参加期末考试,成绩排名前十名就给她挂学籍。 他认为夏桔考不了前十名,那么挂学籍的说法免谈。 夏桔压力不小,考前十名当然很难,只要一失手就完蛋。 她试图谈成考前二十名,可陈主任死活不同意。 一客不烦二主,夏桔又麻烦陈主任帮她找课本,没一会儿,陈主任就拿来一摞旧课本借给她用。 “全看期末考试成绩,还有十二天就考试,考不了前十名别再来求我。”陈主任叮嘱。 夏桔保证:“我会按时来参加考试,多谢陈主任。” 抱着一摞旧课本跟试卷往大门口的方向走,夏桔见到李有成,就是表叔家最小的孩子,在上初二。 “喂,夏桔,你来我们学校干啥?”李有成问。 “上学啊,还能干啥。”夏桔说。 李有成这个大杂院有名的熊孩子瞪大眼睛:“你来我们学校上学?” —— 夏安北今天回家早,六点多就到家,看到夏桔正在翻看课本,得知她要挂学籍,惊讶不已。 他只是夏桔的大哥,不是望女成凤的父母,夏桔平安健康就好。 他觉得夏桔只要拿个初中文凭就好。 至于考中专,从来没想过,没必要给夏桔压力。 “还有十多天就考试,你能考前十名?” “你不去上课,就挂个学籍,就能考上中专?” 夏安北有很多问题。 “我一直在自学,不想回学校上学,挂学籍最好。”夏桔说。 “那你看吧,需不需要我辅导?”夏安北问。 他很不看好这件事,念了三年初中的学生都考不上中专,更别说夏桔这样上班累够呛,还要自学的。 “你会吗?你要是上了军校,辅导我还差不多,谁叫你放弃军校名额。”夏桔说。 夏安北受到打击,说:“我会,我上完了初中,没上完高中。” 夏桔说:“好啦,不用你辅导,我自学就行。” 她用系统自学,有各种视频,比学校老师讲解得更好,有课本试卷啥都有。 比如大气压强,光看课本她觉得很抽象,可是看了视频理解起来就很简单。 她有最好的学习资料。 生怕打扰到夏桔,夏安北连走路都调成了静音模式,尽量不弄出动静。 等到夏曙光下班回来,夏安北也不让他出声,兄弟两个静悄悄。 夏曙光有点发愁,他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他很担心夏桔挂不了学籍,考不上中专受打击。 “你们俩可以说话,不至于连话都不说,我不会被打扰。”夏桔说。 “看你的书吧。”夏安北说。 次日夏曙光下班回来,带回来一份红烧排骨,说是他做的,给夏桔补脑。 见夏安北看他,他忙补充:“大哥工作辛苦,也给大哥补充营养。” 夏安北移开视线,没说话。 夏桔可心疼坏了,说:“红烧排骨在你们饭店卖多少钱啊,比别的饭店贵吧,不会你两天的工资才能买一份排骨吧。” 学徒的工资全国统一,都差不多是十七块钱。 夏曙光已经很穷了,还欠着苏静兰一百多块钱呢。 “你们尝尝我做的菜,可以给提点意见,不过提意见也没啥用,我们饭店每个厨师做菜的味道都是统一的。”夏曙光说。 夏桔的那点心疼在开吃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红烧排骨是很扎实的一大份,全都是肋排,还是温热的,整齐的排骨肉裹着晶亮的褐红色的浓郁汤汁,香气强势地钻进鼻子里。 咬上一口,肉质细嫩,烂而不柴,轻轻一抿就脱骨,先是咸鲜,之后微甜,肉香跟复合味道让人欲罢不能。 “太香了,三哥,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排骨,你的手艺可真好。”夏桔边吃边赞。 夏曙光笑咪咪地说:“真的吗,夏桔。大哥觉得咋样?” “挺好,比小饭馆做得好吃。”夏安北拿了手绢,伸长手臂,边给夏桔擦嘴边说。 夏曙光手里拿了张皱皱巴巴的卫生纸,也想给夏桔擦嘴,一是动作不如夏安北快,二是看到夏安北叠得整齐又干净的手绢,突然觉得那张卫生纸有点磕碜,讪讪地把手缩了回来。 可是兄妹都夸奖他了啊。 食客的夸奖,师父的夸奖,领导的夸奖,都不如来自兄妹的肯定。 夏曙光要是有尾巴的话,他的尾巴快摇晃到天上去了。 夏桔吃了一根排骨,又吃了一根,见另外俩人吃得慢,催他们:“快点吃啊,别假装斯文。” 夏安北把骨头放到桌上,擦了手,从裤兜里掏出两块钱,强行塞到夏曙光口兜里。 夏曙光嚷嚷起来:“你啥意思,看不起我是吧,就是一顿红烧排骨,我都请不起你们俩吗?我们有内部价,打七折。” 他要把钱还给夏安北,被夏安北牢牢地按住口兜。 暖黄的灯光下,兄妹三人围坐在桌边,吃着美味的排骨,这就是生活中小小的温暖。 —— 李有成在打听夏桔的事儿,放学后回到家,跟他家人说:“大事不好啦,夏桔想考中专,她要跟我们初二学生一起考试。” 这对他来说是个噩耗。 他有个非常不好的感觉,夏桔这个狠人不会真能考上中专吧。 打铁打得好,说不定学习成绩也好。 栗芬不以为然,撇撇嘴说:“丫头片子脑子不好使,她肯定比不上你。” 李忠也这样想,说:“你看上初中高中的丫头有几个学习好的,夏桔肯定不行,等着她丢脸吧。” 可李有成感觉不妙,说:“可我觉得夏桔不是一般人,她好像干啥都能干成。” 李有成这人莫名其妙,他也把夏桔当做对手,感觉到了来自夏桔的压力。 要是夏桔这个连学校都不去的人比他成绩好,他会很丢脸很没面子。 夏桔本来是在工厂混的,谁知道又换到了学校,突然侵占他的赛道。 夏桔可能是招对手体质,很多人都很自不量力地把她当对手。 李有成还真的支棱了一回,平时吊郎当的,这回真的努力学了一阵。 栗芬招呼他吃饭,他很不耐烦地说:“写作业呢,别催我。” 栗芬可高兴坏了,他小儿子从来没这么努力过。 期末考试前的测验成绩突飞猛进,这让李有成的自信心高度膨胀。 —— 幸好这些天不用加班,夏桔有时候复习备考,不过周日她还是得去参加民兵训练。 即便加入枪械组,可并没有用来实弹射击的子弹,夏桔他们这些民兵只能练习瞄准。 甚至,有时候没有枪可用,他们就用木棍来练习瞄准。 夏桔发现这次的训练更让人热血沸腾,居然是拿步枪对空射击飞机训练。 “打飞机,是我们最重要的训练科目。”连长说。 这次是市里来的教官来给她们训练,女民兵们站着、躺着、斜卧,借住地形跟工具,对着想象中的敌机驾驶员跟油箱开枪。 等闲下来时,女兵们凑在一起小声聊天,有人说:“咱们就这样联系,真能把飞机打下来吗?” 一道异常坚定的语气回答:“当然了,你没听教练员给咱们讲了好几个案例嘛。” “咱们谁最有可能把飞机打下来,我觉得是夏桔,夏桔极有可能成为神枪手。” 夏桔:“……” 说话的人是李红莲,她把夏桔当对手,对夏桔一直都有点敌意,不过看在她认为自己能成为神枪手的份上,夏桔不跟她计较。 她跟女民兵们一起幻想,如果有敌机胆敢来犯,她就举起步枪,嘭得一声,就把飞机给打下来。 这样的憧憬让她们训练起来格外认真。 当她们侧卧在地,拿枪齐刷刷地指向天空,那画面格外震撼。 回到家,夏桔跟夏安北探讨用步枪射击飞机的问题。 夏安北说:“在螺旋桨飞机低空及低速飞行的情况下,计算好子.弹飞行路线跟扣动扳机时机,用步枪把飞机打下来倒是有可能,但在各战场上,成功案例数量很少。” 夏桔睁大眼睛,简直对夏安北另眼相看,说:“你这么懂吗?” 夏安北说:“要不然呢,你以为我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大兵吗。” 夏桔笑道:“好吧,我相信你在部队的时候非常优秀。” 夏安北想要给夏桔提供点帮助,不仅给她找了一溜儿步枪射.击飞机的成功案例,全写在纸上,还给她找了本极薄的小册子,是某军区司令部编写的,封面上印着鲜红的五个大字“怎样打飞机”。 夏桔翻看着这本小册子,惊喜地说:“还有这样的书吗,这些射击技巧真实用,多谢,大哥。” 夏安北被她的喜悦感染,觉得心情愉快,说:“你觉得有用就行。” —— 周五,夏桔要参加七中的期末考试。 她之前加班很多,工厂给她的休息奖励她并没有用,现在刚好用上,就在周五这天休班。 李有成的成绩好了一些,自信心膨胀,导致他这天特意在大杂院门口等着夏桔。 “你别勉强,你考不了前十名,学校不会给你挂学籍。”李有成因为成绩进步优越感爆棚,开始打压夏桔。 他嘴欠,夏桔可不干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儿,扶着自行车把,说:“听说你学习成绩挺差的,拿成绩说话。” 说完,蹬上自行车,驶离大杂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53章 期末考试只有四门课, 上午考语文、数学,下午考政治跟工业基础,就是物理跟化学的合并科目。 这个年代所学比后世简单, 夏桔一点都不敢松懈, 认真答题,并未觉得有多难。 在她没获得系统之前,她其实也在自学初中课程。 跟在学校上课相比,她其实更愿意在工厂里上班。 很久没有考过试, 她真有点不习惯。 考完试便是回家等成绩,六七天后回校领成绩并正式放假。 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往大门口走的时候,刚好遇到陈主任,对方随口问:“夏桔, 考得咋样?” 夏桔答道:“我觉得题目不难, 就是考前十名难。” 陈主任说:“出成绩的时候直接来找我。” 这姑娘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还很自信,陈主任很好奇她能考出什么样的成绩。 他觉得考前十名费劲。 “谢谢陈主任。”夏桔声音轻快。 快走到门口时, 李有成从后面追上来, 问道:“夏桔,你考得咋样?” 夏桔反问:“你呢?” 李有成语气非常骄傲:“我在班里的成绩是中等, 当然是都及格。” 夏桔懒得搭理这种毫无竞争力又总要刷存在感的人,说:“那就等着出成绩吧。” 等到第七天,李有成他们都回校听成绩, 夏桔也请了假,骑车到七中,直奔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她有点紧张、忐忑,如果这次挂学籍不成, 她可能没别的机会再挂学籍,也没心气再搞文凭。 那她就得考虑上夜校。 “陈主任,我考得咋样?”夏桔站在办公室门口,开口询问。 陈主任看着特别凶,脸上的肌肉都横向分布,对学生很有威慑力,可现在却和颜悦色,说:“夏桔,很好,你考了第九名,三百七十六分。” 他很意外,没想到自学的人比在校生还强,看来,第一铁匠不仅会打铁,还会学习。 夏桔高兴地快要蹦起来,她认为有很大进步空间,可还是考了第九名。 没有语言能形容她现在有多激动。 她很振奋地说:“那就麻烦陈主任帮我挂个学籍吧,我会努力自学,争取考上中专。” 陈主任恢复严肃神态,说:“我可以给你挂学籍,但要想考中专,尽量保持在前二十名,你想想难度有多大。 你看看你偏科特别严重,语文跟政治拖后腿,要不是数学跟工业基础分数高,你连第九名都考不了。” “我加强英语跟政治的学习,争取进步。”夏桔说。 陈主任又说:“挂学籍可以,学杂费书本费照常缴纳,能考上中专皆大欢喜,考不上没有毕业证,就是没有初中文凭。” 夏桔能理解,要是大家都来挂学籍,不上学还能领毕业证那不就乱套了。 也就是说她考不上中专的话,挂学籍也没用,她还是小学文凭。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不管怎么样,考中专的资格拿到了。 夏桔点头:“我会努力考中专。” 陈主任:“初三课程内容很多,你好好想想,你不来上课真能考得上?” “我试试。”夏桔说。 夏桔觉得这些在校生又没视频可看,还不如她学得透彻。 再说系统会给她出题,给她打分。 至于语文跟政治,就按系统给她的资料,哐哐背诵。 系统就是她的老师,夏桔觉得她没必要坐在教室里上课,只要自学即可。 往学校大门口走的时候,夏桔脚步轻快,她想等开学还得来找陈主任,盯着他把学籍给办好。 只要能交上学费,就说明学籍办好了。 —— 晚上,等兄弟俩到家,夏桔一直等着他们问她考得咋样,可等到十点,俩个明明很关心她考试的人啥都没问。 院子里很热闹,门口也聚集了不少人,大妈婶子们边乘凉边闲聊。 夏桔家里很安静,兄妹三个各看各的书。 “你们不问我考得咋样?”夏桔走出卧室,问在客厅看菜谱的夏曙光。 夏曙光不爱看书,可他洗完衣服洗完澡又没啥事儿干,只能随大流看书,那怕是看菜谱,看上两页他都要打瞌睡。 俩兄弟不爱呆在一个房间,夏曙光会认为夏安北时刻盯着他。 夏曙光假装咳嗽两声,自然是他认为夏桔考得不好,不敢问,夏安北也是这样想的。 夏桔考得好的话,等他们回家一进门,就该告诉他们了。 既然夏桔不说,他们自然不问,就当没这回事儿。 “额,我在研究菜谱。”夏曙光皱起眉头,装作菜谱很难看懂的样子。 夏桔朝着南边的房间看:“大哥,你不打算问我考试成绩吗?” “夏安北,你没听见吗?”夏桔加大音量。 夏安北哪是没听见啊,他觉得自己口头表达能力一般,在组织语言而已。 他从南边的卧室走了出来,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说:“毕竟没去学校上课,考得不好也正常,不用往心里去,要不咱们看看去上夜校,我打听下夜校啥时候招生。” 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夏桔。 夏桔转向夏曙光:“你也这样想的呗。” 夏曙光点头:“咱大哥说得对,读夜校也能拿初中文凭。” 夏桔嘿嘿笑了两声:“可是我考了全校第九名,陈主任已经答应给我挂学籍,有了学籍我就能参加中考,不过考不上中专不给毕业证而已。” 夏曙光终于不再假装看菜谱,腾地站起来,眉开眼笑:“夏桔,你真考了第九名?” 夏桔笑道:“当然了,要不我平时看书都是白看的?” 夏曙光笑得时候挑起的眉毛弧度变得柔和,看起来没那么凶,说:“夏桔,你这么厉害,恭喜你,以后好好自学,说不定真能考上中专。” 妹妹简直是他的偶像。 夏安北悬着的心终于回归原位。 他往夏桔的茶缸里加了点麦乳精,倒了不多的热水,边用勺子搅合边说:“夏桔,你故意的吧,让我们担心,我们一回来你就应该说。” 夏桔把茶缸接过来,嗔怪:“我故意咋地,谁叫你瞎操心,明明才二十多岁,搞得自己跟长辈一样老气横秋的。” 听夏桔这样吐槽,夏曙光舒坦了,他连连点头,对,夏安北就是这样的人。 屋里的气氛都变了,俩兄弟原来很紧张,很心疼他们挂不了学籍的妹妹,现在只有轻松愉快。 —— 夏桔考了第九名,而李有成的成绩只是一百零六名,一共有两百名学生,李有成跟他爹娘的天都塌了。 这是一次实力上的绝对碾压,众家人想给李有成找理由找借口都不可能。 望子成龙只是种梦乡,以前他们从来没多关注李有成的学习成绩。 栗芬说话结结巴巴:“夏桔都、都不去学校,她能考第九名,你咋就考个中等?丫头片子学习成绩那么好吗?” 儿子的性别光环突然消失了一小半。 不都说小子的脑瓜好使嘛,怎么她家的宝贝蛋成绩一般啊。 李有成倍受打击,想不到夏桔如此强悍,依旧嘴硬:“瞎猫碰死耗子呗,要么就是她抄的。” 对,肯定是夏桔考试作弊。 这种自欺欺人的说法让几个人都释然了。 —— 方灼往农机厂跑了一趟,说钱教授找夏桔,夏桔马上放下手里的活计,去自行车棚取车,准备骑车往大门口的方向走。 方灼长得很周正,没何少文看起来那么拘谨又斯文,可能是家境好的原因,他周身有种松弛感,还有种六十年代天之骄子的锐气跟朝气。 而何少文,更像个知识分子,像老学究。 方灼抱臂,好整以暇地提要求:“你骑车载我。” 夏桔回头看他:“……” 方灼解释:“我住校,在校内走路就行,不需要骑自行车,你小小年纪别这么冷酷好吗,我好歹大老远跑来一趟。” 何少文说得对,这个妹妹的确冷漠无情。 夏桔蹬上自行车,说:“上来吧。” 等方灼坐稳,夏桔问:“钱教授找我啥事儿,道路测试做完了吗?” 车子直接骑出大门,在门口颠了一下,方灼差点被颠下去,赶紧抓牢,说:“道路测试结果很好,钱教授找你就是要说缸体的事儿。” 一路上,夏桔把自行车蹬得飞快,方灼可见识到了,何少文这个妹妹有一身蛮力,“慢点。”他紧抓着后座说。 这次去的是钱教授的办公室,夏桔一进门,看到端坐在办公桌前的钱教授,开口就问:“钱教授,缸体道路测试怎么样,需要改进吗?” 钱教授招呼她:“快进来,夏桔。方灼,你也来。” 方灼有点受宠若惊,他跟钱教授不熟,要不是夏桔,他根本就参与不进这个项目。 现在,他在钱教授面前,起码能混个脸熟。 钱教授站了起来,拿来厚厚的一摞数据资料给夏桔看,声音振奋又激动:“很好,夏桔,道路测试的各项指标良好,达到我们把发动机缸体的耐磨性提高百分之九十的目标,我没想到你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改进发动机缸体。” 工厂里还真有人才,夏桔比他的这些学生的研发能力都强。 夏桔连初中文凭都没有,要是上了高中的话,好歹他也要破格录取,把夏桔招到大学里来。 不过,他以后怎么着都可以带夏桔做项目。 夏桔要明确的结果,问道:“钱教授,缸体改进这就算成功了吗?” 钱教授满意点头:“对,成功,不需要再做其它改进,你们农机厂接下来要用改进后的缸体生产发动机。” 方灼插嘴道:“钱教授,改进后的发动机缸体在全国是什么样的水平?” 钱教授刚想说这个:“发动机缸体最需要改进的就是耐磨性,就耐磨性方面,在全国绝对领先,没有发动机缸体的耐磨性能超过咱们改进后的,也就是说,能大大减少故障率,提高发动机的使用寿命。我说的这个领先,基本就是全国第一,别的发动机缸体都比不上我们这个。” 夏桔感觉很振奋,钱教授的评价很高。 “我要给你的退火流程跟发动机缸体改进申请工业科技进步奖,不出意外的话,你是两个项目的负责人,肯定能获奖。”钱教授又说。 夏桔忙说:“钱教授,可是发动机缸体改进是你主导的项目,不能给我申请奖项。” 钱教授摆手:“夏桔,我特别欣赏你说话直来直去,这样打交道省劲儿,缸体改进你是负责人,我只是安排了道路测试,你去评奖,另外写成论文给我看,等我看完了你再投稿。” 之前做台架测试时,她在学校走动,听说跟教授一块儿做项目,成果都算教授的,可没想到钱教授一点都不贪功。 在她看来,钱教授知识渊博,人品厚重,值得尊重。 她也没接触过什么有文化的人,钱教授在她眼里就是顶流。 夏桔开口:“可是,我当工人学好技术就行,如果不是借用江州大学的实验室,还有您的指导……” 钱教授打断她,干脆地说:“没有什么可是,戒骄戒躁,继续努力,不要只想着当工人,你有能力搞研发,多学点文化知识,有空可以来大学旁听课程。” 夏桔也想多学点,可她没时间旁听。 方灼听得羡慕极了,夏桔又是有项目成果,又是写论文,一个工人比他这个大学生强多了。 钱教授要是能这么欣赏他,他做梦都能笑醒。 “钱教授那我先回工厂。” “有事儿可以随时来找我。” “多谢钱教授。” 等夏桔骑车往大门口走,方灼又跳上自行车后座,夏桔问:“你去哪栋楼?” 方灼抿唇:“我送你到大门口。” 夏桔:“……我认识路,不用送。” 方灼说:“那我就不客气了,麻烦把我送到三号楼。” —— 农机厂再次从夏桔的研发中得到实惠。 产品不是研发出来就能申请,要申请产品定型,批准后才能生产。 工厂最核心的产品就是发动机,其它都是各种农机跟拖拉机的零部件。 之前工厂跟工业局申请生产拖拉机,可江州市已经有一家大规模的拖拉机厂,并不打算发展第二家。 农机厂的产品跟规模因此受限。 夏桔也参加了发动机生产会,车间主任说:“咱们厂的发动机可以在附近几个省销售,夏桔的研究给咱们厂带来的好处是可以扩大销售区域,能在更多的省份销售,国家会给我们下更多的订单,我们的利润就有保证。” 工厂有钱,才能受市里重视,工人就有保障。 发动机车间,毫无疑问,会成为整个工厂的龙头。 车间主任简直是春风得意,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刚进厂不久的小女工就能给工厂解决发展大难题。 连葛厂长都志得意满,走路时像年轻人一样脚下生风。 以前工厂根本就不受市里重视,现在已经成了市里的进步之星。 等散会后,葛厂长见夏桔跟上来,眉开眼笑地说:“继续努力,等到年底,给你评三八红旗手。” 夏桔正要趁机提点要求,她当然想要荣誉,但目前她更想趁年轻精力旺盛学点技术。 夏桔立刻做谦虚状,说:“厂长,我更想学技术,学开拖拉机,荣誉可以让给别人,能不能给我增加一个拖拉机学习名额,我不想占别人的名额,在厂里排队我得排到两年后,市学习班能不能给我增加一个。” 这是她想破脑袋才想出的方案,既然不想占别人的,她想增加一个也不难。 果然,葛厂长很爽快地说:“年轻人想多学习是好事,等你学会肯定会给厂里做更大贡献,我去问问人事科能不能增加名额。” 夏桔要让葛厂长更有动力,又说:“我学会拖拉机相关知识后,会把拖拉机构造原理还有保养维修方法都会教给工友,我可以给大家讲课,我一个人学会,就相当于大家都会。” 葛厂长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夏桔很有觉悟,她的这个提议很难反驳,别人学来的技能很难毫无保留地教授给别人,都藏着掖着,想在技术水平方面超过别人。 但夏桔不一样,她很大度,能力比一般人强,愿意不藏私的传授知识。 作为工厂负责人,葛厂长希望大家都能在技术水平上提升一大截,那么夏桔就是学拖拉机驾驶的最合适的人选。 “我让人事科尽量给你安排。”葛厂长说。 “好,谢谢厂长。”夏桔说。 她觉得增加名额算不上难办的事儿,葛厂长虽然没答应她,但她绝对有机会。 黄胜又觉得不平衡了,夏桔居然又把发动机缸体的耐磨性提高百分之九十。 而他自己,进厂后按部就班地工作,根本就没啥成绩。 齐鸣绞尽脑汁地安慰他说:“夏桔搞的这两项研究都是她擅长的,你看退火,她干铁匠不得天天退火嘛。再说缸体材料,她打铁经常要往铁料里添别的材料,也算是铁匠的熟悉领域。” 可是黄胜并没有被说服。 他觉得夏桔特别强悍,有技术又有脑子,这个对手实在太强了。 一进厂,他就把夏桔当成了竞争对手,可见他看人很准。 他怀疑夏桔还会鼓捣出别的东西。 —— 在七中的期末考试中考了第九名的事情,夏桔根本就没往外说,毕竟她只能得到学籍,考不上初中的话连毕业证都没有,那些在校生都能拿到毕业证。 真没啥好宣扬的。 可是表叔家那一家子大嘴巴把这事儿嘚吧出去。 大杂院门口又亮堂又凉快,跟平时一样,聚集了不少人在乘凉八卦,栗芬成了八卦主力。 唾沫性子乱喷,她说:“她连学都没上,就能考第九名,还不都是照别人的卷子抄的。” 她家里就一间房,实在太挤,还是在外面呆着宽敞。 赵大娘也就是钟小娟的老娘第一个不同意这种说法:“啥抄的,你也跟着去考试啦,你亲眼看见到?别瞎说。” 李大娘摇晃着大蒲扇,也不赞同这种说法:“人家夏桔铁匠大赛就能考第一,考试就不能考得好啦。” 栗芬以为会引来一阵附和,大家会一块儿讨伐夏桔,谁知道竟没人站在她这边。 夏桔在大杂院的人缘已经很好,都是她凭技术实力得来的,毕竟技术好的人在这个年代很受尊重。 说最好也不足为过,一般人抹黑不了她。 反而大家会质疑栗芬,搞得她灰头土脸,她只能强撑着反驳:“不抄她能考第九?他们一家子都会偷奸耍滑。丫头片子学习成绩哪有好的。” “你这样说不好吧,你们家有成学习成绩不好,就说夏桔抄?你这不是瞎说嘛,你好歹也是长辈,在这儿蛐蛐小辈儿像啥话啊。” “我们家也是丫头,比李有成学习好多了,小子有啥好的,成绩还不是一样差。” 夏曙光就站在不远处,平时他对这些闲言碎语根本就没兴趣,下班回来赶紧回自己家,可这次他听见他们在蛐蛐夏桔。 他妹妹很努力的复习,考第九名是她聪明努力,居然说她抄! 他以前听说过很多不好听的话,很多人骂他,嘲讽他,贬低他,讽刺他,他都置若罔闻,根本就不怎么在意,可是造他妹妹的谣绝对不行。 他现在已经收敛起全身流里流气的气息,是个干净清爽长得还很俊的小厨师,已经把他那段乱七八糟的黑历史抛进垃圾堆。 可听到夏桔被贬低,浑身的戾气散发出来,绷着脸,眉毛上挑,眉峰突兀,看起来特别凶。 他脚步橐橐地走过来,生硬打断各种杂音,声音冷硬:“谁在胡说八道,凭啥说夏桔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谁在乱说我撕烂他的嘴。” 栗芬看向黑着脸的夏曙光,饿狠狠得像头狼,突然一个哆嗦,听说夏曙光是混混,果然如此,整个大杂院都没他这么狠的。 “你必须收回你的说法,给夏桔道歉。”夏曙光面对栗芬,冷声说。 夏桔正在翻看初三的课本,在哐哐背古文和诗词,本来家里门关着,只开着窗,外面的各种声音只是背景音而已,可是她耳朵很灵敏,听到夏曙光的带着愠怒的声音,赶紧放下课本,蹭蹭往外跑。 刚好听见赵大娘说:“不能说瞎话,影响咱大杂院的和谐,呦,夏桔来了,栗芬,你做长辈的,就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夏桔看到家都看她,视线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扫过黑着脸的夏曙光,落在栗芬身上,慢斯条理地问道:“啥意思,谁说我坏话了。表婶,是你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夏桔很快弄清楚,原来造谣说她考第九名是抄的。 她走到孟曙光身边,抓住他的胳膊,跟他并排站在一起,说:“那就道歉吧。” 栗芬很尴尬,忙给自己找补,说:“你看你这孩子,我不过说你两句,咋还不让人说了,我说你你能少块儿肉嘛。” “道歉!”又是一道声音。 夏安北不愧是又当兵又当片警,那声音就正气凛然,堂堂正正,自带一股威慑力。 李家一家子全都出来给栗芬撑腰,不过迫于种种压力,栗芬还是给夏桔道了歉。 只有李有成在家猫着,他怕别人说他小子蛋子,成绩差。 “大点声,听不见。”夏安北说。 夏桔感觉很温暖,虽然在武力值上,别说一个栗芬,就是一百个她都能干掉,可毕竟不是想打架。 她现在有两个哥哥给她当后盾。 她不是一个人,不需要一个人战斗。 有兄弟姐妹的感觉真不错。 “对不起,总行了吧。”栗芬又窝囊又憋屈地说。 愿意道歉,是她李家需要好名声,她家老二要参军,体检没过,明年还想报名。 就想像夏安北一样,在部队提干。 夏安北都能提干,为啥他家老二不能提干? 在他家老二跟提干之间,就差参军! 她家老三长得俊俏,他们一家子认为整个大杂院李杏婵长得最好看,可不能浪费了她的美貌,一定要找条件好的人家。 道歉完毕,不多纠缠,夏安北拉着弟妹回了家。 “没生气吧,夏桔。”夏曙光学夏安北,摸了摸夏桔的发顶,原来摸夏桔脑袋的手感还真不错。 夏桔笑道:“我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话虽如此,可即使只有夏桔自己的话,也会让他们闭嘴。 “老四,这不是啥大事儿,以后遇到这种事我来处理,我怎么跟你说的,尽量不要跟别人起冲突。”夏安北说。 他的声音很温和。 夏曙光很意外,他以为会遭到批评,可夏安北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其实夏安北从来没对他急赤白脸、急言令色过。 一回到屋里,他浑身的戾气基本收敛干净,又变成了干净清爽小帅哥。 就是在厨房忙了一天,头发有点油腻,该洗了。 “我知道了。”夏曙光说。 “你别敷衍。”夏安北的语气稍微加重了些,“以后任何纠纷都由我来处理,当然,我并不是要让你认怂,也不是让你受伤害,除了别人打你,别的都是小事儿。” 夏曙光的语气诚恳了些:“我知道。” 夏桔给三人都泡了点麦乳精,先把茶缸递给夏曙光,说:“谢谢三哥。” 又把茶缸递给夏安北,说:“谢谢大哥,我都没生气,你们也别生气。” 夏安北做总结发言:“行啦,这事儿就过去了,各干各的吧,曙光,你赶紧洗个澡,暖壶里有水。” 夏曙光喝了口小甜水,轻快道:“好嘞。” —— 工厂给夏桔协调,增加了一个拖拉机学习班名额,夏桔可以参加下一期的培训。 学习班是工业局举办的,其实夏桔自己去周干事,也能得到机会。 只不过夏桔没想走这个后门。 夏桔觉得拖拉机手威风凛凛,尤其是女拖拉机手更是英姿飒爽,在农村时,她梦想着能开上拖拉机,可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真能有机会。 她有点兴奋,跟俩兄长说了好几遍她要学开拖拉机。 “等我学会,开拖拉机带你们兜风。” 夏安北伸手揉她的发顶,把她的头发揉得毛茸茸的:“行,等你学会。” 农机厂已经安排齐鸣参加下一期的学习,听说夏桔也想参加,齐鸣一直担心,要是夏桔跟他争抢机会,他觉得自己一点竞争力都没有。 他的学习机会说不定要黄。 可是夏桔并没有争抢,而是增加了一个名额。 齐鸣对夏桔的印象大为改观。 周四,他们要去报道,上第一次课,在大杂院门口,俩人碰上,齐鸣招呼骑车跑到前面去的夏桔说:“一起去上课啊。” 夏桔头也不会说:“枪械拆卸就是手下败将,不会还要比试开拖拉机吧。” 齐鸣骑车跟上:“也不是不能比,我就不信你开拖拉机也能比我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检查完工厂给开的介绍信, 夏桔进了工业局大院,教室就设在工业局靠门口位置的一溜平房内。 坐到教室里,夏桔比任何人都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在六十年代, 当拖拉机手是很光荣的事情, 很多人都想学开拖拉机,夏桔同批学员来自农机站、拖拉机站、运输单位,还有各公社有门路的农村青年。 对有些农村青年来说,得到学拖拉机的机会, 就是有了出路,说能够逆天改命也不为过。 每个坐在教室里的人都倍儿精神。 刚坐稳当,周干事就在教室门口叫她,夏桔出去后,对方说:“你想参加培训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 多你一个名额, 并不难安排, 还找你们工厂干啥?” 夏桔忙说:“我这不是不想让你为难,不想走后门嘛!” 周干事正色道:“这不是走后门, 你本身技术实力过硬, 学会拖拉机驾驶肯定有利于工作,我们肯定是要安排在工作岗位上表现优异的人参加培训, 就该让你参加。以后有啥事儿可以直接找我,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杜局长吩咐的。” 夏桔笑道:“好, 以后有事儿我直接找你,先谢谢你,也麻烦你代我谢谢杜局长。” 周干事也笑:“你跟我客气啥啊,这次培训本来梁俊生要来讲课, 不过他正在下乡搞农机推广,才没来教课。” 夏桔心说周干事连她跟梁俊生之间的纠葛都知道,可见没啥秘密。 “他讲得很好嘛,我倒是想听听他能讲啥样。”夏桔说。 周干事笑了两声:“我们特意请来的培训师,他讲得还行。” 等回到教室,齐鸣凑过来说:“你跟工业局的人很熟啊。” 真羡慕夏桔,到处都有人脉,技术好的人就是牛。 夏桔回答:“应该比跟你熟。” 齐鸣:“……” 培训内容非常全面,包括职业道德、技术知识、安全驾驶,在技术知识方面,包括拖拉机的构造、标准件的类型、配套农机的使用还有拖拉机跟配套农机的故障分析等。 比跟师父学的好处是理论性、系统性更强。 这些书面知识夏桔的系统里都有,其实她更想上手开拖拉机,拿个驾驶证。 培训搞了一整天,讲得都是理论,枯燥乏味,原来倍儿精神的学员们都被搞得头晕脑胀。 夏桔早就习惯自学,比别的学员状态强得多。 一边往教室外走,齐鸣感觉一个头两个大,说:“夏桔,你不觉得学得吃力吗,比高中课程难多了。” 夏桔语气轻松:“简单。” 齐鸣:“……” 大概谁都打击不到夏桔,只有她打击别人的份儿。 他想跟夏桔借笔记,但不好意思开口。 骑车到大杂院门口,刚好钟小娟下班回来,俩人便拿了洗浴用品,先去食堂吃饭再去洗澡。 “我这几天跟师父加班,才听说栗芬造谣的事儿,以后有这种事找我,我替你骂她,我保证骂得她灰头土脸。”钟小娟单手端盆,另一只手拍着胸脯很仗义地说。 夏桔觉得自己骂人的水平确实有待提高,笑道:“好啊。” 但只是开玩笑而已,夏桔不可能让朋友帮她骂人。 —— 表叔家,大儿子李有利打听到一个特大喜讯,他们家不会有啥好事儿,夏家的坏事就是他家的喜事儿。 李有利兴高采烈地说:“夏桔说瞎话,说夏曙光是厨师,净会给他家老四脸上贴金,他哪儿是厨师啊,他搬回大杂院之前住麻须沟,根本就不上班,游手好闲的,是个混混二流子。” 栗芬立刻来了兴致,被迫向夏桔道歉,她这个憋屈窝火啊,正想出一口气。 她眼睛贼亮,说:“真的?我看那小子就不像个好人,快说说他咋回事?” 李有利觉得自己是个侦探,窥探到了别人家的龌龊之处,得意得很:“夏曙光哪儿像有班上的人啊,我就去打听,这一打听可不要紧……” 全家人都听得津津有味,这就是生怕别人家过得比他们好,听到别人家不好的事情,能多吃两碗饭,能让他们心情愉快。 栗芬喜气洋洋:“太好了,我得跟院里的人说,说咱们院住了个混混,我看这家人还能不能得意得起来,说不定会把夏曙光赶出去,这一家子的名声都得臭了。” 夏桔跟钟小娟八点多才回到大杂院,本来平时只是跟见到的邻居寒暄几句,可今天在大门口处,她就被人叫住,王大嫂神神秘秘地跟她说:“夏桔,我们听说了你家的事儿。” 夏桔瞥了对方一眼,说:“我们家的事儿多了,你听说了啥?” 有些人真是闲得慌。 她看了一圈,很好,这几个人好像都等着她回来,好向她求证。 王大嫂说:“这可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转述,听说夏曙光根本就不是厨师,他没班上,搬回咱们院之前游手好闲……” 夏桔直接把她的话打断,说:“谁说的?” 王大嫂伸手向北指:“还有谁家啊,就她家呗,你表婶。” 话音刚落,夏桔已经扯着喉咙喊了起来;“栗芬,是不是你串闲话!出来!” 表婶也不叫了,直呼其名。 声音大的能把更多邻居都吸引出来。 栗芬一家都等着夏桔一家人呢,当面揭穿让他们下不来台更过瘾,栗芬跟李杏婵应声而出,一看见夏桔就阴阳怪气:“我说的,咋了,夏曙光要是个厨师我给咱院搞一个月的卫生,不是的话让夏曙光搬走,你就夏曙光根本就没班上,天天捡垃圾,跟小混混搅在一块儿……。” 夏桔强行打断对方:“不允许别人待业?李杏婵不也没工作,厨师就得一直上班?夏曙光有工作的话你给咱院搞三个月卫生,包括扫厕所。赵大娘,你做个见证。” 钟小娟喜得搓手:“妈,你来作证,夏曙光要是有工作,栗婶子扫三个月厕所。” 栗芬头一昂:“扫就扫,他没工作你扫三个月厕所。” 赵大娘是大杂院的管事儿大妈,这时候拿出裁判的架势,说:“行,栗芬,这可是你说的,大家都听着呢。” 夏桔声音很清晰,一字一顿地说:“夏曙光是厨师,迎宾饭店的厨师。 他还是泰兴楼主厨的第九代传人,泰兴楼你们总听说过吧,那可是江州市最好的饭店,你们听说过晏知味吧,他可是夏曙光的师祖,不信你们去打听呀。 栗芬,我等着你扫厕所,你可不能食言。” 她的声音很响亮,骄傲得很,经她的嘴这么一说,夏曙光这个小厨师立刻就变得高大上,名厨传人,在大饭店上班,比大杂院这些平平无奇的工人可强多了。 “我听说过晏知味,那可是历史上有名的厨师,夏曙光真是他的传人?” “夏曙光要是晏知味的传人,那可了不得!” 夏桔的语气不容辩驳:“那当然,都是有传承的,你们可以去打听,不要听某些爱嚼舌根子的人串闲话,看不得别人好是吧。” “夏曙光真的是迎宾饭店的厨师?这家饭店高级,他那么有本事,能进去当厨师?” 夏曙光就站在人群外围,还以为发生了啥大事,站定听了几句,原来这些人在嚼他舌根。 他早就预料到,大杂院人多嘴杂,肯定会有人编排他,早晚的事儿,果然,这不就来了嘛。 他听见夏桔在为他解释,一个人舌战群儒。 夏桔的解释那么纯粹,那么赤诚,一心维护他。 有兄弟姐妹可真好,他顿时被一种暖洋洋的感动包围。 他还想起夏安北叮嘱他,不要跟人起冲突。 要是之前,他会薅着别人的脖领子,狠厉地说:“你再胡说八道。” 可现在,他尽力让自己平静,浑身没有一点戾气。 大步走过去,分开人群,说:“各位大娘婶子,有啥疑问直接问我就行,我确实进了迎宾饭店当厨师,各位去饭店吃饭,说跟我一个院住,就能送小菜。” 听他这样说,本来不信的也都信了,人家都说了在饭店可以套近乎送小菜。 去迎宾饭店吃饭可是件很体面的事儿,听说那儿的水晶肘子要两块钱,他们没事儿可不去那么贵的饭店吃饭。 “那我们去迎宾饭店可真要报你的名儿啦。” 夏曙光内心窃喜,很好,前些天他还没工作呢,那时候要是大家说他不务正业,还真不好分辩,现在,他可以挺直腰杆,用平静的又装逼的语气说:“欢迎各位。” 还是有正经工作好,能拿工资,能装逼,他一定要好好磨练手艺,成为一代大厨。 说完,夏曙光又扬了扬手里的网兜,对夏桔说:“我拿回了一大兜羊棒骨,我们饭店没这个菜,这些羊棒骨都分给厨子,我白天要上班,明天早上给你炖萝卜吃。” 夏桔笑道:“好啊,羊棒骨炖萝卜肯定特别香。” 众人有点酸,那么一大兜羊棒骨,看着上面有不少肉呢,得多香啊。 要不说当厨子好呢,总有各种油水。 这个年代就这样,谁单位发了点东西,恨不得让整个大院的人都知道。 不跟众人纠缠,夏桔说:“走,回去吧,栗芬,别忘了扫三个月厕所。” 钟小娟立刻附议:“三个月,少一天都不行,妈,你盯着点哦。” 夏曙光昂首挺胸:“走。” 栗芬非常尴尬,夏曙光不是没工作吗,怎么就成了名厨传人,还在迎宾饭店上班? 有人已经在蛐蛐她:“还亲戚呢,就是看不惯兄妹几个过得好。” “还不是房子被要回去,气不顺嘛,心眼子也跟着歪了。” 本来她想扬眉吐气地打击夏家人,搞臭他们的名声,结果却被他们搞得灰头土脸。 回到家,关了门,夏曙光说:“谢谢,夏桔。” 夏桔不解:“谢我干啥?” 夏曙光嬉皮笑脸的,让感谢没那么刻板,说:“当然是你为我说好话啊。” 他只是个小厨师,可夏桔那自豪的语气让他觉得自己很厉害,他被感动到了。 夏桔是个很温和的人,从来没贬低过他,从来没嘲讽过他乱七八遭的过去。 他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他的养母,师父,也就是苏静兰去世的老爹,还有现在的师父,再有就是他的兄弟姐妹。 他身上不是只有坏事发生,身边有很多好人。 夏桔轻笑:“我只是实话实说,三哥,你比那些嘲讽你的人强多了,你要相信自己。” 夏曙光的眉眼舒展:“嗯,我要相信自己。” 跟兄妹一起生活真好,可这样的话他说不出来。 夏桔也是这样想的,她想早晚沈棉也会跟他们一起生活,何少文那个混蛋就算了。 次日天不亮,夏曙光就起床做羊棒骨炖萝卜,浓郁的香味儿飘得满院都是,做饭的,洗漱的,洗衣服的,都得被迫闻香味。 这不是故意馋人吗,谁家大早上吃这么好啊。 他们兄妹就吃这么好! 赵大娘的大嗓门特别响亮,盖住了各种声响:“栗芬,赶紧地,该打扫了。” 栗芬没精打采地站到门口:“还真让我打扫啊。” 赵大娘催她:“赶紧地,你自己说要干的,大家伙都听见了。” 夏桔也跑了过来,催促:“还磨蹭啥呢,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栗芬憋屈坏了,倒是想赖掉,可大家都盯着她,她只能咬着牙干。 夏安北往油汪汪的锅里看了一眼说:“早上吃羊棒骨是不是有点油腻?” 夏曙光还没回答,夏桔先说:“有肉吃当然不嫌油腻。” 夏桔让夏曙光盛了一小瓷盆出来,说:“对门的赵大娘给你做的新被褥,给他家端一大碗。” 兄妹俩去了对门,赵大娘眉开眼笑地往自己的碗里倒,说:“你们吃点好东西还惦记着我,厨子做的菜就是不一样,真香,我们跟面条一起吃,这面条得多香啊。” 一大盆羊棒骨端上桌,啃肉,嗦骨髓,吃软烂入味的萝卜,搭配软糯的玉米饼,这顿早饭吃得格外香。 夏曙光把肉最多的羊棒骨挑给夏桔,说:“以后经常给你做好吃的。” 夏桔笑着说:“好啊,四哥,你做的饭最香。” 夏安北:“……” 没人搭理他? 吃过香喷喷的早饭,各自去上班,一整天都精力充沛。 栗芬扫完厕所回来,浓郁得羊肉香气把他们馋得要命。 但又回想起厕所的臭味,很想吐。 栗芬哭丧着脸说:“夏曙光不是混混嘛,咋成了迎宾饭店的厨子,还是名厨传人。” 李有利“嘁”了一声,说:“还不是刚找到工作,以前他就是混混,故意不说。” 他们这是中了夏家人的计,夏家兄妹各个心眼子都特别多,尤其是夏桔。 栗芬说:“可是没人在乎,都以为我挑事儿,搞得我特别丢脸。” 还真有人去了趟迎宾饭店,回来后跟大杂院的邻居说夏曙光真是那儿的厨子,报他名字好使,真的可以送小菜。 这下所有的疑虑都被打消,没有人再编排夏曙光。 至于栗芬一家,邻居们都盯着他家,必须得打扫三个月卫生。 赵大娘就管这个,还负责收水电费等等,天天监督这一家子干活。 干活倒是不累,可扫厕所又脏又臭,这是精神上的折磨,邻居们都在笑话她,搞得栗芬整个人都不好了。 —— 梁俊生巴不得亲自来给夏桔上课,让夏桔看看他的理论知识多深厚,技术水平多高。 可偏偏这个时候他下乡搞农机推广,要知道夏桔要来培训,他就把下乡推广给推了。 为啥要给夏桔上课,还不是老师在身份上就能碾压学生。 夏桔跟他家断绝干亲关系这事儿闹得特别尴尬,好像他家多爱占便宜似得。 他现在也不觉得他家有啥问题,夏桔愿意做家务,他嫂子懒得干不是很正常嘛。 他哥嫂擅自搬到夏桔的房子里确实不太体面,可他们不搬说不定别人会搬! 至于他吃了夏桔几块奶糖,本来就是芝麻粒大的事儿,夏桔非要搞得跟天塌了一样。 第三次课下课,夏桔跟丁老师请求:“下周三上一个班是不是有驾驶技术培训,我能不能跟着一块儿上课,在旁边看着就行。” 丁老师问:“技术知识你都学会了?没学会走路就想跑?” 夏桔说:“我就想去看看。” 原以为会被拒,没想到丁老师答应得特别痛快,只是他第二天就找到梁俊生,跟他说:“夏桔学拖拉机理论,学得特别快,好像还没教她就已经会了,我就没见过学得这么快的学员。” “她在厂里修拖拉机的,还有个八级工师父,学得快也正常。”梁俊生说。 “不愧是在锻刀大赛中能得第一的人,我看她比一般人机灵。”丁老师实话实说。 梁俊生根本就不想听到这种正面积极评价,说:“你很欣赏她?谁知道她怎么会突然开窍,拜托你给她上点难度,比赛得第一后,她太嚣张了,得锉锉她的锐气。” “咋给她上难度?学拖拉机也没啥难的啊。” “这样有点不厚道吧,你们家跟她那点事儿都过去多长时间了,你还跟夏桔较劲。”丁老师迟疑着说。 梁俊生一字一顿地说:“她自找的,不用有心理负担。” 要不是他手头的工作还没完成,他真想跟丁老师换换,亲自给夏桔上课。 等到周三,夏桔吃过早饭,骑着自行车直奔拖拉机驾驶培训场地,就是城郊的一大片空地。 来参加驾驶培训的学员各个精神饱满,翘首以盼,很快,丁老师开着一辆手扶拖拉机赶到。 丁老师先点名,看到夏桔,想着梁俊生跟他说的给夏桔上难度,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谁知道点完名,看夏桔举手,问道:“夏桔,你想说啥?” 夏桔说:“丁老师,这辆拖拉机得修,驱动轴的万向节叉裂开了。” 丁老师没想到夏桔会先发制人,问道:“……你咋知道的?” 夏桔不紧不慢地说:“你刚才把车开过来的时候,咔哒、咔哒的声音很明显,就是万向节叉开裂,这个故障很容易就能听出来。” 丁老师觉得不可思议,夏桔的修车水平有那么厉害?居然能凭声音听出拖拉机的故障。 “也有可能是别处传来的异响,或者你听叉了。”丁老师说。 拖拉机开动起来轰隆隆地响,要从轰鸣声中分辨出异响很难,首先耳朵得特别灵,能听见才行,他刚才开车过来根本就没听见。 再说就是听见异响,不检查就直接判断出故障更难。 学员们议论纷纷。 “这车真得修吗,我都没听见啥异响,真有人能凭异响修车?” “你没听见她的名字吗,她叫夏桔,听说她厉害得很,她说的我信。” “夏桔是谁啊?” “你没听说过夏桔?锻刀大赛第一名,江州市第一铁匠。” 有好奇的学员建议:“丁老师,咱们拆开看看,就知道夏桔说得对不对。” “对,拆开瞅瞅呗,先修车也行啊。” 丁老师反对:“拆啥啊,课不上了吗?咱们先把课上完,等上完课我去修车,倒要看看有没有夏桔说的毛病。” 要是没有,那就算是抓住了夏桔的小辫子,刚好有机会批评她不要在课堂上乱说。 学员们都想当场拆车看有没有故障,丁老师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妥协了,说:“现在就拆,我倒要看看坏没坏。” 拿来工具箱,边拆边给大家讲解,也算是实操。 让他意外的是,万向节叉果然有个裂缝。 “夏桔,你太厉害了,居然真能光听声音就能发现故障。” “你是怎么听出来的?能不能教教我们。” 学员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对夏桔佩服得够呛。 他们从来没见过谁光靠听声音就能辨别拖拉机的故障,今天也算是开了眼界。 这个技能太牛了。 可夏桔知道自己听声音辨故障的能力一般,还在初学阶段,并且没有多少整车可以让她练习。 今天算是碰巧,拖拉机的这个故障她能够听出来。 这么个小裂缝夏桔都能判断出来,跟有透视眼似得,让丁老师不得不服。 还给夏桔上难度,明明是夏桔给他上难度。 他光听声音可判断不出来车坏在哪儿,倒不是他能力不够,是他的耳朵就没那么好使,拖拉机开起来轰轰作响,要分辨出异响很难。 夏桔的水平不会比他这个培训老师还强吧。 第一铁匠的水平可真不一般,这还咋教! 不知道梁俊生知道夏桔有这种本事,会作何感想。 暂时没有零件可以换,只能先装好,拖拉机还得接着用,丁老师不得不硬着头皮讲课。 给大家讲解离合器、排挡杆等关键部件,还给大家示范如何用摇把启动拖拉机。 他提醒说:“不要离车身太近,摇把万一反转打到身上就麻烦了。” 虽然充分讲解启动技巧,第一个学员还是操作失败。 “夏桔,你来启动拖拉机。”丁老师说。 夏桔正跃跃欲试,摇把插入钥匙孔,左手按下减压杆,右手发力,摇动速度加快,松开减压杆,十几圈之后,拖拉机突突地开始冒黑烟,退出摇把,启动成功。 丁老师觉得夏桔悟性极高,又指着不远处说:“你开到那条路上试试,不许压线。” 夏桔有点激动,她第一个得到开拖拉机的机会! 可是看着地上用石灰划出的痕迹,夏桔说:“可是那条路最多一米五宽,跟后斗一样宽,拖拉机稍微偏一点就会压线。” “对呀,夏桔是新手,总不能一点都不歪吧,好多人头一次开车都歪歪扭扭的。” “丁老师,你的要求太高了。” 丁老师说:“开手扶拖拉机比大拖拉机简单,要点就是摇柄启动时的安全跟扶柄稳定,你就把那条路当做田埂,总不能掉下去吧。” 夏桔坐到座位上,调节油门大小,踩离合,挂挡、松离合、踩油门,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双手握着扶手,拖拉机轰鸣着地往前行驶。 操控着这个钢铁机器,迎面扑来的风流淌而过,夏桔像是被注入某种力量,感觉很新奇,觉得自己很强大。 握着扶手,拖拉机平稳行驶,按照丁老师的要求,加速、倒车,最后驶上坑坑洼洼的小路,一米五宽的道路对她来说根本不是问题,轻松通过。 丁老师觉得夏桔很不一般,她学习能力强得很,明明是第一次驾驶,却跟老手似得。 “你们都看到了吧,就按夏桔这样开,不能比她差。” 上啥难度啊,开拖拉机对夏桔来说没啥难度。 学员们都被夏桔鼓舞,看她开车,感觉一点都不难,作为新手,她初次上车就能开这么好,那他们也可以。 夏桔感觉她不用按部就班地学习,她比别人学得要快,说不定她可以提前拿驾驶证。 —— 夏桔之前给了马老炉刀具厂抗战大刀打制的工艺跟流程,自然,他们会据此改进刀具,并拿着改进后的刀具去参加在沪市举办的刀具评比。 在马小炉看来,夏桔那水平无疑就是全国第一。 有了之前抗战大刀评比的经验,这次评比他气定神闲胸有成竹。 刀具领域的老字号可不少,除了有马老炉,王小泉、李麻子、赵三能等等,经过紧张的评选,马老炉的菜刀赢得了评比的第一名。 马小炉有上进心,不想带着职工吃老本,他实在没想到技术上的突破来自夏桔,这个把她的手艺慷慨倾囊相授的小同志。 这次评比能得第一名,夏桔功不可没。 扪心自问,马小炉根本就不会把手艺外传,哪怕是教徒弟,他都要留一手,哪儿会像夏桔这样,大喇喇地把工艺要点难点全说出来。 这种人要么是傻,要么是对自己的技术水平有绝对的自信,根本不怕别人赶上她,显然,夏桔属于后者。 他这半辈子都没敬佩过什么人,夏桔是一个。 想到自己会敬佩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也是有点好笑。 第一名带来的好处立竿见影,他们的产品除了在省内销售,还获得了跨区域销售渠道,以后可以销售周边各省。 另外,广市外贸公司跟工厂联系,说霓虹国的进口商要订购五千把马老炉牌菜刀,之前,他们全厂一年的菜刀生产量也不过是一万多把。 这可是刀具厂获得的第一份外贸订单,出口创汇除了说明产品质量过硬,还是政绩,是荣誉,一举把别的刀具厂都比了下去。 这个消息在誓师大会上宣布时,全厂欢腾。 这天早上夏桔刚到工厂大门口附近,马小炉的徒弟李技术员离大老远的就喊她:“小夏同志。” 钟小娟朝来人瞧了一眼,说:“夏桔,那我先进厂。” 夏桔嗯了一声,朝李技术员走去,走近了,问道:“有啥事儿,咋大早上就来了。” 李技术员笑容满面:“我们厂拿到了跨区域销售渠道,还拿到了外贸订单,我师父说请你吃饭,中午你有空吗?” 夏桔诧异道:“只是吃饭,没别的事儿,吃饭就不必了吧。” 李技术员生怕夏桔不肯去,忙说:“我师父是诚心请客,就请你一人,你有空的话就赏个光呗。” 夏桔一向直来直去,说:“有事儿就直接说。” “真没啥事儿,我们厂效益不错,接到了外贸订单,就是请你吃顿饭。”李技术员说。 夏桔想刀具厂这些人是不是要跟她吹牛啊,马小炉的这些徒弟特别能吹,把他们的师父都吹到天上去了。 就好像星宿老仙跟他的徒弟们。 她倒是想知道刀具厂现状如何,想知道他们怎么显摆。 “好吧,我去,下班才能走。”夏桔说。 李技术员松了口气,说:“好,中午下班我来接你。” 请人吃饭,对方都不来,那多没面子,好在夏桔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中午, 夏桔随着人流骑车出了大门,李技术员就在大门口等着,特意跑来一趟, 起码说明请客的人比较有诚意。 “小夏同志, 多谢你肯赏脸。”李技术员说。 夏桔说话直截了当:“咱们都这么熟了,就不用这么客套。” 骑车足足有四十分钟,才到马老炉刀具厂。 饭菜就摆在工厂食堂,工厂的大师傅做的, 夏桔到的时候桌上放着俩搪瓷盆,揭开盖子,里面装的是鱼头炖豆腐跟酱焖鱼杂,鲜香味儿立刻扑鼻而来。 “小夏同志,你等等, 我师父马上就到, 最近车间特别忙, 我师父也忙得脚不沾地。”李技术员说。 特别爱摆谱的马小炉很快到了食堂这个小隔间。 被夏桔打败,他憋屈了很长时间, 不服不忿的, 可现在,他单方面把夏桔当自己人。 “夏桔, 幸会幸会,来,先喝点桔子水, 快给打开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马小炉说。 李技术员连忙拿起子开汽水瓶。 夏桔打招呼:“马前辈好。” 李技术员把开了盖子的桔子水倒进玻璃杯,递给夏桔,夏桔喝了一口, 甜滋滋的,这就是六十年代最美味的饮料。 这顿饭是全鱼宴,比在国营饭店吃饭可丰盛多了,菜陆续端上桌,还有红烧鱼块,酱焖鱼杂、熘鱼片、鱼头炖豆腐、鱼头泡饼、干炸鱼段等等。 从这一大桌菜还是能看出对方很有诚意。 另外桌上还摆着黄橙橙的瓶装桔子水,没有酒,这让夏桔有了点好感。 据说是工厂订单太多,整天加班,经过审批,能到附近河里捞鱼,他们捞了上千斤鱼给职工打牙祭。 原来只请夏桔一人,除了有马小炉,还有他的八个徒弟,刚好十人凑一大桌。 李技术员边给夏桔夹菜边说:“小夏同志,多吃菜,不知道你的口味,就每样菜都做了点儿。” 饭桌上,马小炉大谈特谈他们厂最近取得的成绩,夏桔知道马小炉就要炫耀,不过她的注意力都在鱼上,她觉得烂糟鱼最好吃,足足吃了一整条。 马小炉聊完工厂近期情况,之后话锋一转,问夏桔愿不愿意到刀具厂来上班,给她定成六级工,工资是七十七块八毛五。 前几年管得严,要通过考试达到技术标准,但现在经常是靠工作年限跟资历晋升。 很多人干一辈子,都评不上六级工。 马小炉觉得以夏桔的水平给八级工的工资也不足为过,只是她的年龄小,工作时间短,当然不适合评八级工。 夏桔喝了口桔子水,原来马小炉请她吃饭是要挖墙角吗? 看他并未虚伪客气,夏桔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想搞刀具,我想搞机械。” 看来夏桔的志向压根就跟刀具无关,马小炉觉得挺好,他少了个竞争对手,工厂多了个外援。 马小炉点头: “看来你很有想法,我们厂只搞刀具,你的发展空间有限,还是搞机械更有前途,不过你啥时候想来,我们厂随时向你敞开大门。” 吃完饭,夏桔连吃带拿,马小炉还送了她一条大鱼,她其实不想要,可她没见过足足有她的腿那么长的鱼,还很新鲜活蹦乱跳的,就收了下来,装在蛇皮袋里,绑在后车架上,准备出发。 “我送你回厂。”李技术员热情相送。 夏桔连忙推拒:“不用,我认识路,自己回去就行。” 她先回了趟家,大鱼还活着,夏桔一停稳自行车就喊:“夏曙光,我这儿有条大鱼。” 他今天刚好休班,要不夏桔可能不会拿这条鱼。 夏曙光迎了出来,接过夏桔手中的蛇皮袋,解开袋子,往里看了看说:“好大的鱼。” “还活着吗?”夏桔问,“咱晚上吃吧。” 夏曙光说:“你这一路上时间长,看着不活泛了。” 他赶紧拿搪瓷盆去接水,回来倒进大铁盆里,大鱼生命力就是顽强,有了水之后摇头摆尾,眼看又活了过来。 “我去买点葱姜蒜,咱们晚上吃鱼。这么大的鱼咱们一顿吃不完,给你俩师傅拿点。”夏曙光说。 夏桔点头:“嗯,等傍晚给他们拿,我也没给师父家干活,拿点好吃的孝敬,总是应该的,叫上苏静兰来吃晚饭吧。” 夏曙光说:“她今天上班,跟我一样,七八点才下班呢。” 到了工厂,夏桔先跟俩师父预告,说下班会给他们拿鱼,俩师傅看着忙忙碌碌的小徒弟,觉得有点好笑。 鱼不能提前杀掉,天热,没冰箱,会变质。 等到下班,夏桔先回家,夏曙光掐着点把鱼处理好,切了两段,用油纸包上,夏桔先给俩师父送去。 刚好左丹今天也休班,把鱼接过去,打开油纸包说:“这么大的鱼?” 夏桔点头:“黑鱼,刺少,刚好给你家壮壮吃。” 中段的鱼,鱼肉肥厚,大概有三斤重,很新鲜,可见这个小徒弟很有诚意。 左丹看着夏桔脑门子上的汗,说:“我做鱼,你在这儿吃吧。” 师母也迎了出来:“夏桔在这儿吃。” 夏桔笑道:“不了,我三哥也在做鱼,我回家吃,还得给徐师父送一块儿去。” 等夏桔最后,壮壮迈着小腿跑到厨房,看着她妈妈,吧嗒着小嘴说:“有鱼吃啦,我要吃鱼。” 左丹边刮鱼茸边说:“我现在就给你做鱼丸,行吧。” 她可能有点心里障碍,在车间操作机器这双手就会抖,完全干不了精细活,但当厨子切菜没问题。 她更想干钳工,迫于无奈才进食堂当厨子。 小家伙馋得要命:“好,我会乖乖地等饭。” “爸,你不是不收徒嘛,怎么又收徒了。”左丹边做饭边大声说。 “你都说了多少遍了,咋还说。”左国栋边喝茶边翻报纸边说。 他工资高,跟几个副厂长差不多,在家里地位也高,媳妇也惯着他,做饭家务全包。 他们家的家庭氛围不错。 在这个重男轻女思想严重的年代,要说宠闺女,据说,全厂没人能比得上左国栋。 夏桔也跟着沾了光,左国栋对这个女徒弟也很好,从来没让夏桔给家里干活。 “你那点听声修拖拉机的绝技教给夏桔了?”左丹说。 左国栋悠闲地说:“已经教了。” 左丹提醒她说:“夏桔这丫头看着就机灵,你小心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左国栋并不担心,说:“她要是不机灵还学不会呢,不只是学会,夏桔很快就会超过我,他各方面都会比我强。” 这个徒弟极具天赋,不会把徒弟当竞争对手,愿意教。 他有预感,夏桔这种能力超强的人不会一直在厂里干下去。 左丹冷哼:“小心她背叛你。” 说这话时,她磨着后槽牙,手上的菜刀也加大了力度。 左国栋慢斯条理地喝了口茶,说:“夏桔人品好,她不是那种人。” 夏桔又往徐穗家跑了一趟,徐穗对象是转业军人,在机械厂保卫科上班,俩孩子,一儿一女,有婆婆帮着做家务,徐穗下班后就会比较轻松,家庭生活很稳定,是厂里的五好模范家庭。 徐穗把鱼接过去说:“吃点啥东西不用惦记我们。” 夏桔笑道:“鱼这么大,肯定要给师父拿点,我先走了,我三哥也在做鱼呢。” 热出了一身汗,等回到家,夏桔又对夏曙光说:“你别急着做晚饭,我去饭店接苏静兰,等她下班来咱家也吃点,等吃完你送她回去。” 夏曙光被感动到,别人对他有一点点好,他就会感动,说:“别去了,折腾得慌。” 正说着,夏安北进了屋,见夏曙光在处理鱼肉,问道:“这么大的鱼,不是买的吧。” 夏桔边看夏曙光剔鱼刺,边说:“马小炉给的。” “你们这是化干戈为玉帛了?”夏安北惊奇地说。 夏桔笑道:“我可是把锻刀技巧给他们了,他们厂拿到了外贸订单。” 夏安北感慨:“你真大方,换成别人肯定不会把自己安身立命的技术交给别人。” 他不同意夏桔大晚上自己去接苏静兰,兄妹便一起去胜利饭店。 等到七点四十分,苏静兰推车从饭店后门出来,看到正在等她的兄妹俩,习惯凡事往坏了想的苏静兰立刻紧张起来,问道:“夏曙光有事?” 夏桔听出她音调里的紧绷,笑着安抚她:“他能有啥事儿,他在家做鱼呢,大鱼我们吃不完,你也去吃点。” 苏静兰松了口气,笑了起来,笑得柔和温婉,说:“好啊,那走吧。” 她也很感动。 想不到俩兄妹都来找她去做客,大晚上的,不嫌麻烦跑一趟。 她没朋友,以前许二狗总纠缠她跟夏曙光,搞得她跟朋友都疏远了,可她现在有了新的朋友。 跟夏曙光的兄妹打交道,她觉得很亲切,丝毫没有生疏感。 三人骑车回到家属院,鱼肉浓郁的香气已经蹿到大门口正在乘凉的人的鼻中,香味勾心挠肺,害得他们吃了没啥油水的晚饭,又饿了。 大杂院的人不得不服,夏曙光一定是个好厨子,要不做饭哪儿能这么香呢。 把自行车停好,夏桔拉着苏静兰进屋,说:“你尝尝我三哥的手艺,给他点专业建议。” 苏静兰笑道:“你三哥做饭手艺比我强,只有他给我提建议的份儿。” 夏曙光做了三种鱼,漕溜鱼片、铁锅炖鱼还有鱼丸汤,他会过日子,剩下的鱼肉切丁,用黄豆酱炒,做成了鱼肉酱,拌面拌饭吃,放半个月也不会坏。 还有平时吃不上的大米饭,正在锅里散发米香。 夏桔还给对门端了一碗,钟小娟尝了鱼块,笑嘻嘻地说:“三哥做的菜真香,有当厨子的哥哥可真好,我都羡慕死你了。” 她赶紧跑到门口,把爸妈往回拉,赵大娘嘟囔着:“外边凉快,你拽我回家干啥。” 回到家,看到桌子上摆着的鱼,赵大娘嗔怪:“人家好不容易吃顿肉,你别收啊。” 钟小娟嬉笑着说:“鱼肉这么香我脑子一热就收下了,那就吃吧。” 赵大娘瞪了闺女一眼:“老夏家几个孩子都忙,等到入秋我给他们做棉袄棉裤。” 她尝了一口鱼肉,鲜香滋味儿立刻在口腔里炸开,她瞪大眼睛说:“不愧是专业厨子,做饭就是比一般人好吃。” 四个年轻人战斗力特别强,三个大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夏桔给足情绪价值:“三哥,我中午也吃了各种鱼,厨子的手艺很好,但还是你做得更好吃。” 夏曙光被夸得眉开眼笑:“那我有空要经常给你做肉吃,夏桔你多吃肉,还能长个。” 吃晚饭没多耽搁,夏曙光马上送苏静兰回家,走到麻须沟附近,看到几个醉汉晃晃悠悠地在路上走,本着不惹事的原则,俩人立刻绕路。 “你最好换个房子。”夏曙光说。 苏静兰的房子是他爸留给她的,但她一个姑娘住着不安全,还是换房子好。 苏静兰点头:“我留意着点,看有没人有要换房。” 这个年代信息流传不畅,要换房的话只能通过口口相传,或者有人会在电线杆上贴换房小广告。 夏曙光的好厨艺不知道怎么就在大杂院散播开来,说专业厨子手艺就是好。 他从来没得到过这么多夸奖,以前他接收到的只有对抗、打压、贬低,可现在居然有这么多正面评价。 其实他只是个正在练厨艺的小厨师而已,没有邻居说得那么好。 他差点飘了,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他现在的目标是堂堂正正做个好厨子。 —— 拖拉机驾驶培训班的丁老师很快把夏桔上课的事情跟梁俊生说:“夏桔才学多长时间,水平已经很高,教这样的学生不是啥好事儿,我都担心她哪天在课堂上让我下不来台。” 梁俊生有点意外,夏桔这个大傻丫头似乎从某天开始,突然开窍,不只技术水平突飞猛进,闷葫芦变得牙尖嘴利,格外不好糊弄。 可能是夏桔长大了的缘故,也可能是她有了兄弟姐妹,有人给她撑腰就是不一样。 可以前,他也是夏桔的哥哥! 难道他做得不好,他没关照夏桔嘛。 夏桔突然翻脸不认人,她才过分呢。 他很会为夏桔的水平找说辞:“她有俩师父,一个八级工,一个六级工,只要师父肯教,她就学得快。” 丁老师没被说服,说:“光听声儿就能分辨拖拉机故障,你能做到吗?我可是见识到了,轻轻松松找出故障,不像别人那么费劲。” 梁俊生稍微受了点打击,他不会,这种本事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 “说不定只是碰巧她找出了故障,那也得找机会打击她,让她知道天高地厚。”梁俊生说。 丁老师摇头:“她好好上课就行,我都怕她打击我,你想,她哪天要在课堂上表现得比我强,那我多丢脸。” 哪个老师愿意课堂上有水平比他高的学生啊。 “那就更要打击她,我自己来吧,我给她上难度。”梁俊生说。 丁老师默想,梁俊生只会把夏桔训练得更强吧。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 —— 下午在车间,接单员郑文静来找夏桔:“那天你不是加工滚针了嘛,那个驾驶员找你。” 夏桔下意识地问:“咋了,滚针又坏了?不太可能吧。” 郑文静忙说:“没坏,驾驶员说到城里拉种子,顺便过来一趟。” “行,我去看看。”夏桔说。 接单员的办公室外,驾驶员手里拎了个蛇皮袋,正在四处张望,看到夏桔走过来,忙招呼她:“小师父,多谢你帮我修拖拉机滚针,你要是不帮我修,起动机真得坏儿,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水平这么高。” 夏桔边走边问:“拖拉机开着还好吧。” 驾驶员点头:“挺好的,我们的路已经修好了,多谢你帮忙。” 他扬了扬手里的蛇皮袋说:“我们生产队就这一辆拖拉机,可宝贝着呢,这是我们生产队给你凑的鸡蛋鸭蛋,我顺路给你带过来。” 现在食物金贵,夏桔不肯收,她说:“这是我的工作,份内的事儿,快把鸡蛋拿回去吧。” 对方的语气非常诚恳质朴,能让人感觉到他的真心实意:“不是我一个人给的,是社员凑的,我是代表社员来的,你就收下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拿东西来致谢,夏桔坚决不收,但她接受了这份好意,说:“修拖拉机是我的工作,不可能收你们的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她一心想着提高技术水平,是为了她自己,可现在对方真诚的感谢让她感觉自己的工作非常有价值。 一件小事就让她觉得支援农业不再只是一句口号。 对方朴实得很,说:“就是鸡蛋鸭蛋,是社员们的一点心意。” 夏桔坚决地说:“拿回去,别推来推去,一会儿碎了就麻烦了。” 驾驶员只好把蛇皮袋收回去,挠挠凌乱的头发,再次致谢:“小师傅,谢谢你给我们修车,我代表社员感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夏桔说。 “那我先回去了。” “路上慢点开。” 等人最后,郑文静从办公室出来,叫住夏桔问:“那个大叔给你拿的鸡蛋啊。” 夏桔点头:“我不可能收,让人拿回去了。” —— 这天下午,夏桔本来想跟着左国栋去修理一辆趴窝的拖拉机,没想到又接到了报修电话,对方指定让夏桔去修。 夏桔说:“真是赶巧了,一天下午有两辆趴窝的拖拉机,还都要送服务下乡,报修的人还能指定维修师傅吗?” 接单员郑文静说:“向阳公社的拖拉机坏了,你去修不正好嘛,人家让熟人去修,这个要求合理,你不去谁去啊。” 夏桔:“……有那么一点道理,但以后真别让人指定我去修。” 郑文静不解:“为啥?” 夏桔跟郑文静很熟,实话实说:“趴窝的拖拉机最难修,造成趴窝的原因得有十几条,我得逐一排查,万一我修不好呢。要是跟着左师父,我修不好有师父兜底,可你让我自己去,万一修不好不就露怯了嘛,影响咱们厂的声誉。” 郑文静瞪大眼睛:“呦,你水平不是挺高的嘛,还会有这种顾虑,我咋觉得你肯定能修呢,去吧,我对你的水平有信心。” 夏桔说:“我学修拖拉机才多长时间,你就对我有信心?谢了,你不知道我以前都是跟左师傅一块儿出去,还没单独送服务下乡过,更别说还是修趴窝的拖拉机。” 郑文静说:“那拖拉机不趴窝的话,人家直接把拖拉机开咱们厂来,还不用你往外跑了呢,去吧,你肯定能修。” 夏桔想不到接单员对她有如此盲目的信任。 左国栋抱着维修箱跟气焊准备出发,打断她们俩:“夏桔,啥工厂声誉不声誉的,别想那么多,趴窝的拖拉机能修就修,不行就我明天过去看看,修不好也不用有啥思想负担,你总要独当一面,干啥都有头一次,你总要独自修车。” 郑文静说:“左师傅说得对,夏桔,你一定能开个好头。” 夏桔:感谢接单员跟师父的信任,可这头一次也来得太早了点吧。 等左国栋走后,夏桔也赶紧抱着维修箱,带上钟小娟外出修车,当然,她是抱着未必能修好去试试看的心态。 夏桔学修车学得快,钟小娟就很慢了,她好像并未开窍,不过很努力就是了。 很多师傅都不爱往外跑,嫌麻烦,可她们俩还挺愿意外出。 维修箱绑在后座上,俩人都骑自行车,夏桔那辆自行车格外醒目,行驶在柏油路上,很快驶向乡村土路。 “我看你好像没啥信心。”钟小娟有点担心地说。 夏桔从来不盲目自大,说:“以前跟着左师父下乡过一次,这次是自己挑大梁,要修的还是趴窝的车,难度大,我没把握能修好。” 向阳公社很多人都认识她,她怀疑要是修不好车,这事儿就得跟长了翅膀似得,很快能传遍十里八村,说她学艺不精,手艺不行,只能当个铁匠,赶上维修拖拉机的活儿就露怯。 梁俊生一家子八成会大肆宣扬渲染,把她当成笑料。 夏桔突然意识到,她走到哪儿都说自己是第一铁匠,可有时候出名不是啥好事儿。 钟小娟觉得自己的安抚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但她还是要说:“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实在找不到故障原因咱们就大大方方地回厂,等明天叫左师父来。” 拖拉机趴窝的地点在余家头生产队土桥旁边,等夏桔赶到,看到一群人围着拖拉机,其中有两道身影格外眼熟,夏桔心中大呼不好。 难度不仅仅在于修理趴窝的拖拉机,还在于这俩人是故意把她叫来,那么目的不言而喻,想看她修不好拖拉机当众出丑。 “呦,大事不妙。”夏桔说。 钟小娟忙问:“咋了,是人太多了吗?” 这么多人,修不好拖拉机的话确实会有点压力。 夏桔指向人群,说:“有我熟人,你看那人是梁俊生,他自己就是农机站的技术员,应该会修拖拉机,可为啥还叫我来。” 钟小娟探头朝前看着,凡事往好了想,说:“可能是他修不好,才找你。糟糕,他修不好的你也未必能修,不会是这车很难修,他才故意叫你来的吧。” 夏桔哼了一声:“梁俊生跟马勇这俩人好长时间没作妖了,这不得给我找点麻烦吗?他们就是故意找我来修车,想看我笑话,你们看,他们还找了这么多社员围观,就是给我设了个圈套让我往里钻。” “这人人品不咋样吧。”钟小娟说。 夏桔点头:“他就是个混蛋。” 钟小娟想听八卦,但对方既然除了维修大难题,她只能暂时把八卦之心按捺住,说:“那肯定是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们不安好心,这车肯定不好修,好修得话不会找你,咱们要不要找个借口回厂啊。” 夏桔摇响车铃铛,说:“看看情况再说,我就是不给他修,他也不能咋地!” 豪车铃铛一响,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梁俊生的眼睛明显一亮,高声说:“夏师傅来了!” 夏桔的生活水平看来提高了一大截,连自行车都有了,还搞了辆红色的,可真能显摆。 谁家好人会骑红色的自行车啊,整个一个显眼包,生怕别人看不见她。 他对着社员大声说:“听说夏师傅修车水平很高,跟着八级工学钳工呢,光听声音就能辨别拖拉机故障,修拖拉机对她来说简单得很。” 夏桔:先捧再踩是吧! 还不是捧得越高,等过一会儿踩上一脚就更有趣,休想让她上当。 夏桔长腿支地,问道:“梁技术员不是会修拖拉机嘛,为啥还要到先锋农机厂报修!” 梁俊生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说:“你别管我能不能修,你不是送服务下乡嘛,现在是你要修,我们都等着呢,夏师傅一出手,拖拉机马上就能修好,绝对不会影响生产,大伙说是不是?” “对对对,夏桔可是第一铁匠,修拖拉机就是手拿把掐的事儿,简单得很。” “夏桔快给看看吧,这拖拉机我们还等着使呢,大家伙都着急。” “最好今儿就能修好,我们还等着用拖拉机犁地呢,耽误生产可是大事儿啊。” 夏桔:这些社员真没必要对她抱有这么高的期待。 可见梁俊生有多能忽悠。 梁俊生担心夏桔不来,担心农机厂派别的维修师傅来,在电话里特意强调让乡亲们请夏桔来修车,夏桔真来了,计谋得逞,让他兴奋不已。 夏桔忽略众人各种夸张的语气,才不想让着俩小心眼的人跟社员们看她笑话,依旧坐在自行车上,问道:“你们这拖拉机在先锋农机厂做过冬检吧,车况良好,至少一年之内不需要大修,现在有啥故障,不至于有大问题啊。” 马勇开口:“转向不灵。” 夏桔冷静得很,沉声开口:“你开车让我看看。” 马勇压根就不像别的驾驶员那样着急,咧着嘴笑:“夏桔,你是会听声音就能辨别拖拉机的故障吧,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可别掉链子。” 夏桔板着脸将梁俊生的军:“是你修车还是我修?梁俊生,你来修,你这个技术员不管还是不会!你别跟社员说你不会。” 梁俊生也精着呢,他铁了心要让夏桔修车,还想让她丢个脸,根本就不接招,啪得拍了下马勇的肩膀,说:“赶紧去开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56章 马勇拿摇把点火, 蹿到驾驶位上,开车在路上走了五十米,又折返回来, 对夏桔说:“你看到了吧, 转向不灵敏,拐弯时声音大,还用再走几圈不?” 夏桔思考了一会儿,点头:“你再拐几个弯我看看。” 等马勇驾车拐弯, 仔细分辨着拖拉机传来的嘎啦啦的声音,夏桔说:“行了,停,熄火吧。” 她的视线从马勇身上移到梁俊生处,问道:“这车不是能开吗, 根本就没趴窝, 梁俊生这个技术员修不了的话, 为啥不直接开到先锋农机厂去?根本就用不着我们送服务下乡,我们这些维修师傅最近忙得很, 哪有空儿一趟趟往外跑, 我走了,把车开到农机厂去修吧。” 从梁俊生一开口, 钟小娟就知道这家伙要挑事儿,听到夏桔要回去,赶紧说:“我们走吧, 没必要在这儿修拖拉机。” 梁俊生差点笑出声来!在他看来,这就是夏桔不会修车,找冠冕堂皇的借口要走。 夏桔才干了多长时间,哪儿会修啥拖拉机! 马勇叫他来修车, 他就想了个主意把夏桔拉出来溜溜,果然,夏桔的反应很有趣,她甚至连自行车都不敢下就要走。 他才不会让夏桔走,连忙制止:“备荒、备战、为人民的战略方针一定要落实,你们都送服务下乡了,哪儿有不管修就走的,让我们开车进城多麻烦啊,你们就在这儿修。” 马勇跟着起哄:“夏师傅,我们夏播等着使拖拉机,修不好你可不能走哦。” 夏桔依旧没下车,对马勇说:“你学会开拖拉机没多长时间吧?最近这车一直都是你开?” 马勇知道大家都羡慕他,很多农村青年都想学开拖拉机,可惜他们没有门路,他得意洋洋地说:“去年就学会了,开春后这拖拉机就是我再开。” 夏桔语气笃定:“马勇,你是个不合格的新手驾驶员,就是你把拖拉机给开坏了。” 马勇一听就急了,夏桔不会修车就算了,咋还搞上人身攻击了,他连忙否认:“诶,你不会修车,就赖上我了是吧。” 梁俊生觉得自己也受到了攻击,说:“夏桔,可不能污蔑,马勇开拖拉机是我教的,他有驾驶员证。” 不知道从啥时候起,夏桔变得伶牙俐齿,嘴皮子功夫比谁都厉害,这么多人看着呢,可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夏桔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是不是一上车就想快跑,喜欢原地起车挂高速档,习惯猛抬离合器踏板。” 马勇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咋了,就是这样,你咋知道的?” 夏桔说:“你不爱惜车辆,还是叫老驾驶员教你咋开车吧,这辆车的后桥齿轮被你弄坏了,起车时挂高速档,齿轮经不住冲击,间隙越来越大,应该是已经断齿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马勇心上,他难以置信地问:“你确定是后桥齿轮坏了?你就光看我开就能发现故障?” 梁俊生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当然知道是后桥故障,可是夏桔还坐在自行车上呢,她就随便看看、听听就能精准地找到故障原因?夏桔真有这么高的维修水平?甚至水平比他都高? 他说:“你确定是后桥齿轮断齿?” 夏桔肯定点头:“对,这就是转向失灵跟发出嘎啦啦的声音的原因。” 钟小娟本来很着急,听夏桔语气这样肯定,相信她确实已经找出拖拉机的故障,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就连脸庞也跟着明亮起来。 社员们大都相信夏桔的判断,议论纷纷。 “夏桔修拖拉机的水平可真高啊,她一来就知道拖拉机有啥问题。” “夏师傅就跟有经验的老大夫似得,看几眼,听听声音,就知道哪儿有毛病。” 梁俊生的大脑一团混乱,看他在思索,夏桔从自行车上下来,支好自行车支架,边开维修箱取工具边说:“我们把后桥部位打开,看看就清楚了。” 说完她马上动手,钟小娟给她帮忙,很快磨损严重、掉了三个齿的齿轮出现在众人面前。 夏桔招呼表兄弟:“你们俩好好看看,是不是齿轮受了硬伤?马勇,你开车有很大的问题,以后得注意爱惜车辆。” 梁俊生看着满是油泥的齿轮,脸色变了又变,本来想夏桔笑话,灭灭她的威风,谁知道她这么快就精准地找出故障,是水平高还是瞎猫碰死耗子? 他突然觉得很尴尬,本来他可以修拖拉机,他脑子一抽把夏桔找来,还被她秀了一脸。 马勇凑过来仔细地看,顿时心服口服,说:“还真是齿轮坏了,夏桔你可太厉害了,一下就能找到拖拉机的毛病,你学修拖拉机也没多长时间吧,水平咋这么高。” 社员们看没见过谁修拖拉机能这么快,算是开了眼界,开启夸奖模式,纷纷夸夏桔维修水平高。 “别看夏师傅年纪小,人家能力强,我要是有这么有本事的闺女,我得乐得找不到北。” “有这样的闺女不比小子家强得多。” 夏桔心里偷着乐,可脸上一派沉着淡定,完全没表现出来,这就是新手保护期啊,她特别幸运,能在现场不费啥力气就找出故障所在,找不出来的话,梁俊生二人一挑拨,她就会在社员面前露怯。 连钟小娟都佩服夏桔,她能这么轻松的找出拖拉机的故障,绝对不是侥幸,背后是刻苦的钻研跟经验的积累。 夏桔不跟表兄弟俩多废话,站起身,用抹布擦拭着手上的油污,说:“齿轮需要更换,我们厂没有备用件,农机站有吗?没有的话等新件,要么你去找,要么农机厂新加工一个。” 梁俊生被夏桔举重若轻的维修过程震惊到,终于找回思路,说:“我上哪儿等备用件去,等新件得十天半个月的吧,加工的话啥时候能完工?最好别耽误播种。” 夏桔说:“那我回厂加工零件,你应该懂行,不管啥零件都得经过塑钢造型、退火、车、钻等步骤,快不了,按加急件算,最少也得干到明天早上。” 表兄弟俩没想到夏桔一点都没推诿,愿意尽快加工零件,梁俊生马上做决定说:“那就去农机厂加工一个吧。” 夏桔把扳手等工具放回维修箱,又说:“那走吧,看在社员们急着播种的份儿上,我给你们办加急件,你们俩故意找茬的可没那么大的面子。” 拖拉机后桥部位又原样装好,凑合着开到农机厂,表兄弟俩去找郑文静开了加急件的单子,单子被送到锻造车间加工坯料,坯料加工完退火需要六个小时,之后的加工由夏桔来做。 左国栋回来后问夏桔修得咋样,夏桔把情况说了一遍,又说:“加急件,锻造车间已经在加工坯料。” 马勇现在被夏桔的维修手艺折服,添油加醋把检修过程描述了一遍,说夏桔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出故障,左国栋乐得眉开眼笑:“也不看看是谁教出的徒弟,我徒弟修拖拉机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以后夏桔就可以单独送服务下乡。” “你来车齿轮?”梁俊生问。 夏桔反问:“要不你又想指定师傅?” 梁俊生连忙说:“不是,加工齿轮很难,没想到你已经学会了这个手艺。” 夏桔已经这么强悍了吗,她不仅能修车,还能加工零件? 他自己可没这种手艺,难道夏桔比他强?想到这儿,梁俊生只觉得浑身难受。 对方明显是不信任她,不过夏桔完全不在意,说:“不用在这儿等着,我也得等退火,明天早上六点,我来加工零件。” 刚好不用加班。 夏桔正常下班,吃晚饭,看视频,睡觉,等到六点钟,准时出现在车间门口,见表兄弟俩正在等她。 “你们这是来监工?用不着。”夏桔问。 马勇连忙解释:“这不是急等着用零件嘛,你这么早过来,我们也不能睡大觉。” 夏桔现在坯料上划线,然后拿着坯料走向通用机床,工厂条件有限,很多零件都是在通用机床上加工出来的。 这是手扶拖拉机上用的直型齿轮,比螺旋齿轮加工起来容易得多。 先在通用机床上研磨坯料的外形,等到尺寸外形符合要求,钻孔,插键槽,再拿到铣床上铣削。 “齿轮的加工精度要求是多少?”梁俊生问。 夏桔正在把坯料往铣床上安装,头也不抬地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五丝。” 梁俊生本来对夏桔的齿轮加工手艺抱有怀疑态度,不过看夏桔一副不慌不忙、胸有成竹的样子,沉着的做派根本就看不出是新手,像个老师傅,拿到坯料之后的车、钻、铣所有步骤她居然都能够熟练完成。 所有的质疑烟消云散,梁俊生甚至觉得夏桔的动作格外让人安心,放心,很丝滑,行云流水,好像她不会出错,不会出现误差,甚至她埋头专注加工的模样很有美感。 明明飞溅而出的金属碎屑在向夏桔扑面飞去,冲击着她白净的脸颊,她忍受力极强,完全不受其扰,梁俊生感觉这样的画面让人极度舒适。 可能所有看到的人都会被感动到吧。 等铣削完毕,夏桔还要给齿轮手工去毛刺,进一步提高精度,等所有工序全部完成,她把制作好的齿轮拿给左国栋看。 左国栋拿着千分尺测量,边说:“梁技术员没必要一直在旁边瞅着,车、钳、铣、刨、磨、镗,没有夏桔不会的,她干啥都像模像样的,你看她做的齿轮好得很,精度是两丝,行,拿去换上吧。” 左国栋对夏桔放心得很,她加工的零件就没有不合格的。 拖拉机就停在厂区空地上,夏桔拿着新齿轮去更换,等更换完毕,表兄弟俩把拖拉机开车工厂,轮流驾驶,马勇大声说:“转向正常,车也不噶啦啦响了,夏桔你可真厉害,修车能一下分辨出故障,居然还能加工零件,这两天让你受累了,这才八点多,播种不会受啥影响,感谢你的支持,我代表农民兄弟感谢你的支持。” 夏桔很干脆地说:“可说句人话,那就在维修单上签字,交钱去吧。” “修完啦,走喽,多谢,夏桔。”马勇声音轻快。 等办完手续,表兄弟俩开着拖拉机行驶在柏油路上,马勇瞅着他表兄那若有所思的样子问:“咋了,看夏桔当上了正式工,吃上了供应粮,不管是打铁,修拖拉机,加工零件,水平都这么高,被她的魅力折服,心里不平衡了吧。” 拖拉机轰轰的声响中,梁俊生满脸愠怒:“她不过就是修了个后桥齿轮,简单得很,你能不能坚定立场,用不着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马勇瞥了梁俊生一眼,说:“还嘴硬,明明是你对她心悦诚服。” 梁俊生满心烦躁,怒斥:“滚,以后少起车挂高速档,少猛抬离合器踏板,你不是个合格的驾驶员,滚去重新学。” —— 主修车间比别的车间干净,现在俩女工下班后先去吃饭再去洗澡。 下班铃响,夏桔跟钟小娟一点时间都不耽搁,马上汇合往食堂走。 晚饭是豆角焖面,夏桔吃了满满一饭盒,吃完饭,随着人流往大门口走,钟小娟眼尖,一眼就看到梁俊生逆着人流站在大门口,摇晃这夏桔的胳膊说:“你看,那个找茬的梁俊生是不是在等你,他又想找茬吧。”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找啥茬。”夏桔浑不在意地说。 等她们走到门外,梁俊生大声招呼她:“夏桔。” 他又说:“钟同志,我能单独跟夏桔说几句话吗?” 钟小娟冷哼:“我可以走,但你不能再找茬,夏桔,我回去等着你。” 等钟小娟走后,两人往大树下走,梁俊生扬了扬手里的网兜,说:“给你买的奶糖,一斤,够你吃了吧。” 夏桔很诧异,问道:“你又搞啥幺蛾子。” 梁俊生用轻飘飘的口吻说:“我不就吃了你几块奶糖,你至于跟天塌了一样,赔你总行了吧。” 夏桔皱眉,这人不会是良心发现,试图用微不足道的弥补,来找内心平衡吧,想得倒美。 她冷声说:“那是几块奶糖的事儿吗,那说明你人品不好。” 他来讲和,夏桔一点面子都不给,让梁俊生觉得下不来台,朝四周看着,好在附近没人,他略微愠怒:“那时候我不到十岁,你说我人品不好?” 夏桔的语气不容分辩:“三岁看老,你就是人品不好。” 梁俊生:“……” 夏桔懒得搭理他,转身离开,丢下一句:“你少整幺蛾子。” 社员们口口相传,都说夏桔维修拖拉机的水平高得很,传说的是无论拖拉机有啥毛病,她只要看一眼,听听声音,就能轻松分辨出哪里有故障,她就是修理拖拉机的神医。 有之前第一铁匠的名头在,大多数人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甚至传到了大杂院。 听到种种夸张的说法,夏桔简直是汗流浃背,连连否认。 可别再瞎传啦,修拖拉机哪有那么容易啊,这次修理只不过是运气好顺利找出故障,说不定啥时候会露怯。 她只能加倍努力,在大家发现她水平一般般之前尽快完成提升。 —— 再回到大杂院,三人发现光是大门口就热热闹闹,大妈婶子们聊得正欢。 “栗芬,恭喜你们两口子,你们家杏婵长得俊,别说咱们大院,这附近的姑娘都没她找的对象好。” “那小子的老爹可是交通局的副局长,栗芬,你们有这样的亲家真是风光。” 栗芬喜气洋洋,多日来跟夏家较劲带来的憋屈一扫而空,终于扬眉吐气,毫不收敛,得意地听着大家的恭维。 看吧,她闺女找到好对象,这些人立刻来巴结她。 她也想不到她闺女的美貌能惊动当官的,这不,人家主动找上 了门。 也有人小声蛐蛐说她家攀高枝,栗芬并未生气,有本事你也攀啊,谁叫你生不出来长得俊俏的闺女呢。 他们家终于在大杂院翻身。 李杏婵是人群中的绝对显眼包,穿着水红色得衬衣,含羞带怯被大妈婶子们包围。 两个小女工朝她看过去时,她也刚好看过来。 她发现大杂院这两个总把浑身搞得乌漆嘛黑的小女工干净了许多,大概是她们换到环境比较好的主修车间的缘故。 不过,还是没法跟她比,作为待价而沽的适婚女性,她父母愿意在她身上做不多的投资,愿意给她做好看的衣裳,她在大杂院总是穿得最鲜亮。 两个小女工整天灰头土脸的,而她轻轻松松就能嫁到好人家。 干得好能比得上嫁得好才怪! 夏曙光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听了一会儿,反正没说他,他大步流星分开人群进了院。 俩姑娘站在人群外围凑热闹,她俩听懂了,原来是交通局副局长的儿子托人来提媒,李家想不到自家姑娘的美貌能入大户人家的眼,当即同意了这门亲事。 钟小娟感慨道:“看把她妈给嘚瑟的。” 夏桔吃瓜吃得心满意足,说:“回去不,我还得修自行车。” 钟小娟八卦之心比夏桔更盛,舍不得走,说:“你先回,我再听会儿。” 可是没过几天,这件事就有了反转。 当官的家庭主动跟普通家庭结亲,不是他们费劲攀高枝,是人家主动向下兼容,哪怕这个普通家庭的姑娘长得俊俏,可还是让人存了疑问。 李有利心中就有这样的疑问,他心眼子多,去打听男方的情况,没想到让他打听出一个大秘密,男方身体有点缺陷,天阉。 被这个秘密惊到,李有利回到家,马上告知父母,他嗤笑几声:“我就说男方没问题不会找我们这样的工人家庭结亲。” 这个消息让全家震惊。 栗芬身上的喜气一扫而空,整张脸阴云密布:“咋会这样呢,那你妹妹还嫁不嫁?” 李贵也变得愁眉苦脸,看上去老实巴交,被烟呛得连连咳嗽,说:“杏婵也找不到更好的人家了吧。” 李有才,也就是想去当兵的那个老二把眉头拧出个疙瘩,说:“这也不算是啥大缺陷吧,不就是生不了孩子,还省事儿了呢。” 几个人商量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不告诉李杏婵,还是要让他嫁过去,至于无法生育,领养一个好了。 男方为了维持婚姻跟面子,肯定要给女方家各种好处。 可是他们没想到,他们想瞒着,可这件事成了大杂院炸裂性的八卦。 交通局副局长家的儿子有点惨,那点极力掩饰的生理缺陷被人知道后,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大家都传李杏婵的对象不行,十六岁的夏桔只有模糊的认知,还不清楚这个不行到底是什么情况。 全大杂院的人都知道了,李杏婵最后一个知道。 难怪大家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她还以为他们都羡慕嫉妒她。 现在看来,是同情她,看她笑话。 她整个人都呆掉了。 这么大的事儿居然被她父母兄弟瞒下,想让她稀里糊涂地嫁过去。 她不傻,甚至通过这个炸裂性事件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吃晚饭的时候,她吃不下饭,随意扒拉了几口,便把碗筷往桌上一拍,脸如寒冰:“你们都想让我嫁过去,是不是?” 家里人算计她,她也把脸面抛到脑后:“让我嫁过去守活寡?” 男方只不过想找一个相貌上得了台面,家境普通好拿捏的女同志。 而她的父母兄弟,明知道男方有重大缺陷,还想隐瞒把她给卖了。 李家人想隐瞒到结婚,婚后夫妻间那点难以启齿的事情,谁都不会往外说。 既然李杏婵发难,栗芬比她态度更强硬:“你看你有福都不会享,那小子长得不难看,家庭条件也不错,不就是生不了孩子,抱俩孩子来不就行了,还省着晚上蛄蛹,你婆家是体面人家,越是这样越不会亏待你。” 李有成满脸天真:“妈,晚上蛄蛹是啥意思。” 李贵老实但可恨:“杏婵啊,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找不到更好的对象。” 李杏婵转向李有利跟李有才:“你们俩也瞒着,想让我稀里糊涂的嫁过去!” 李有利慢斯条理地说:“那你说,男方工作、文凭、长相、家庭条件,哪儿样差了,要不是有点小问题,你能找到这样对象嘛。” 他媳妇凑在李杏婵耳边说:“没晚上蛄蛹那种事儿真挺好的,那事儿没啥好的,男的净顾着自己爽。” 李有才是个人精,他不说话,反正有几个战斗主力在,他只想坐收渔利。 李杏婵又怒又羞,脸红得像熟透的虾。 要不是怕浪费粮食,她想掀桌子。 她站起来,又是愤怒又是委屈,抽噎着说:“凭啥找那小子,你们是想从我身上捞好处,你们是不是想靠他家安排我二哥当兵,还给有成安排工作,还有,拿三百块钱彩礼。 把我卖了,给你们捞好处! 我就想找夏安北那样的对象!那小子,你们谁想嫁,自己嫁,反正我是不乐意。” 夏安北已经成了她找对象的标准,有体面工作,长得还俊,家庭条件一般,但可以接受。 夏安北正从派出所往家走,突然遭遇无妄之灾,狠狠打了个大喷嚏。 栗芬被气坏了,她从来没亏待过闺女,家里抠抠搜搜省吃俭用,可给李杏婵穿好的,雪花膏头油从没少过,可没想过她会忤逆父母。 她啪地一拍桌子:“彩礼已经收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自己别再说了,不嫌磕碜嘛。” —— 屋里热,夏桔把自行车架拿到屋外修理,钟小娟给她打下手,俩人顺便研究男人不行是啥情况。 钟小娟天真地说:“大妈婶子们说是晚上不用蛄蛹,听说挺好的。” 夏桔满脸清澈:“蛄蛹是啥意思?既然挺好的,那李杏婵为啥不乐意?” 赵大娘板着脸制止俩人:“你们俩要修车就好好修,别聊这个!” 好好的俩姑娘别被污染了。 钟小娟不解地问:“你们都能聊,我们就不能聊?” 赵大娘强力压制:“我说不能聊就不能聊。” 两人只好暂时闭嘴。 夏桔翻新好了三辆自行车。 “大哥,以后你也有车骑了,你上班还是骑车方便。”夏桔美滋滋地说。 看着簇新的自行车,夏安北夸赞:“你们俩可真厉害。” 夏曙光抿着嘴笑,这三辆自行车也有他的功劳。 三辆锃亮的自行车都摆在夏家屋檐下。 车架都是夏曙光从废品站淘换来,兄妹俩又经常去废品站翻找可用的零件。 夏桔的手艺好得很,原本破败不堪的车架经她的巧手,看上去至少有八成新。 兄妹三人每人一辆,有了自行车,去哪儿都方便。 在六零年代,自行车就是豪车,大杂院有些人家有,但最多一辆,像夏家这样,晚上兄妹都在家时,三辆自行车整齐地停放在墙边,显得格外阔气。 另外,夏家这三辆车买车架加改装也就八十多块钱,花了点工业票,但三辆车花的工业票才十几张,光是买辆新车就需要十七张工业票,要么就需要自行车票。 大杂院各户人家买车钱还是能拿得出来的,可弄不到票,有钱也白搭。 对夏家这三辆花费不多的自行车,大杂院的大娘婶子们眼馋得不得了。 栗芬往二进院跑了好几趟,这天晚上终于看到三辆自行车,跑回家就喊:“不得了啦,老夏家真的搞了三辆自行车,咱家就一辆车。” 羡慕嫉妒的表情几乎凝成实质,撺掇道:“老李,你不是也会修自行车吗,你也去搞辆旧车来翻新。” 李忠摊手:“有一辆车还不够?我上哪儿找旧车去。” 王大娘往夏家跑了好几趟,看三辆自行车眼馋,问夏桔:“我也去找个废旧车架,你也帮我翻新下呗。” 夏桔可不傻,知道对方想白嫖她的劳动力,哪怕是扣扣搜搜给上三五块,她也不想挣这个钱,有那空还不如看会儿系统资料。 夏桔说:“翻新自行车又不难,咱大院大多数在农机厂上班,哪个人不会,你们家齐鸣也会。” 王大娘觉得夏桔说得对,眉开眼笑地说:“那倒是,我们也寻摸车架去。” 大杂院的人组团去废品收购站寻摸废旧自行车架,可哪儿那么好找啊,有当废品卖的旧车会被内部消化,哪儿轮得到外人来买。 一无所获的众人返回大杂院,等夏曙光晚上下班,又把他堵着,向他讨教经验,问他废旧自行车是从哪儿寻摸来的。 夏曙光心说他是专业捡破烂的,跟收购站的人都认识,人家会给他留着废旧自行车,他们这些业余的捡破烂的哪能比啊。 想去收购站薅羊毛,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他并不想打击众人,说:“勤快点,多跑几趟,说不定就能赶上。” —— 周六下了大暴雨,周日的民兵训练取消。 夏安北跟夏曙光都要去上班,夏桔本来想看一整天书,没想到沈栓宝来找她。 “夏桔姐,你在家吧。”沈栓宝站在门口问。 他第一次来,正好在门口遇到赵大娘指路。 夏桔很意外,迎出门外,看沈栓宝的胶鞋、裤腿上全是泥,问道:“你咋来了。” 沈栓宝挠挠头:“有点事儿。” 夏桔微微皱眉:“啥事儿,你工作的事儿?” 沈栓宝迟疑着说:“不是我的事儿,是大姐的事儿。” 夏桔催促:“啥事儿,快说,别曲里拐弯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沈栓宝挠挠脑袋, 支支吾吾地说:“可能也不是啥大事儿,我吗还不知道我跑到这儿来呢,就你在家吗?大姐可能就是吃了点亏。” 听到吃亏二字, 夏桔就不淡定了, 催促:“支支吾吾的,有话就赶紧说,要不你也不至于跑来。” 沈栓宝赶紧说:“你别急啊,可能真不是啥大事儿, 我就是想告诉你们。” 夏桔皱起眉头:“别墨迹,赶紧说。” “那我说啦,你别急啊,也不是啥大事儿。”沈栓宝迟疑着说。 越是这样,夏桔越急, 让沈栓宝进屋, 把门关上。 沈栓宝在门口台阶上刮了脚底, 可还是踩得水泥地上都是黄泥,两人就站在门口附近, 沈栓宝终于开口:“大姐在白沙湾水电站工地干活, 别的社员都是搞建筑,有个工程师教她钳工, 本来是件好事儿,大家都羡慕她能学技术。” 夏桔眉心拧起,说:“继续说。” 沈栓宝终于不再支吾, 说:“那个工程师可能想跟大姐谈对象,之前大姐在魏学农家干过保姆,又要订亲,就问她还是不是黄花闺女。” 夏桔在农村生活过十多年, 想得通其中的厉害关系:“……搞得社员都关注这事儿,都想知道沈棉是不是黄花闺女,是不是?” 沈栓宝点头:“是,夏桔姐,你说的对,本来不应该引起关注的小事儿被闹得沸沸扬扬。大姐已经不在水电站干了。” 能想象得出来,沈棉的事儿成为谈资,成为下饭菜,她一定会难堪、窘迫、慌乱,亲事黄了就会让她成为焦点,这种猎奇也会影响她的名声。 夏桔冷静下来,询问:“大姐想跟那个工程师谈对象吗?” 沈栓宝肯定地说:“大姐不想,前些时间还有媒人来提媒,大姐说先不找对象。” 夏桔想了想,去拿自行车钥匙,说:“我这就去水电站找那位工程师。” 在她看来,那位工程师就是有病。 沈棉又没说要跟他谈对象,他一厢情愿地问是不是黄花闺女,那不是有病么。 夏桔把门锁好,开自行车锁,单手握着车把,垂在身侧的左手攒成拳头,骨节的皮肤紧绷,发白,这个工程师现在要是在她面前,她高低要捶对方脑袋。 推着车走出大杂院,夏桔说:“上车。” 她蹬着自行车,沈栓宝乖顺地坐上车,夏桔开口:“你做得很好,有事儿不能藏着掖着,应该来找我们,这种事儿不能忍气吞声。” 沈栓宝连连应声:“我爸妈跟大姐都说不是啥大事,就说算了。” 拐到大路上,非上下班时间,路上车不多,夏桔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说:“你把你知道的,事无巨细都跟我说一遍,那个工程师叫啥?他怎么问的大姐,社员咋说的?” 沈栓宝点头:“那个工程师叫邹志远,二十七八岁吧,夏桔姐,你别怪我爸妈,我爸妈一直都怕事儿,窝窝囊囊的。” 等沈栓宝说完,夏桔又问:“你爸妈咋说的?” 沈栓宝说:“爸妈说不是啥大事,爸也没不管,跟他说以后不要乱说,邹志远说他不是故意的。” “大姐咋想的?”夏桔问。 沈栓宝说:“大姐的性子比我爸妈的性子还软,她说不去工地干活,不搭理那人就行了。” 沈棉自认倒霉,要不就是逆来顺受,发生什么事情她总是先反思自己,而不是认为别人有错。 拐了几个弯,自行车驶上乡村土路,往北走去。 雨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庄稼杂草气息,路上不少水坑泥坑,夏桔一一避过。 “咱们直接去水电站工地。”夏桔说。 沈栓宝回答说好。 可他有点担心,夏桔才十六岁,只比他大一岁,恐怕解决不了这个事情。 “夏桔姐,咱们不找人打架吧。”沈栓宝跃跃欲试。 他知道夏桔会使飞刀,有夏桔当主力,他也可以上,他父母窝囊软弱,他可不是窝囊废。 再说,他父母经常说他两个姐姐需要他给撑腰,这不就用上他了嘛。 夏安北这个公安没来是好事,他跟夏桔可以把邹志远给揍一顿。 夏桔有点意外,她居然从沈栓宝的语气中听出了他想打架,轻笑两声:“打啥架啊,我要让邹志远道歉。” 走了两个小时,自行车驶上山路,很快,庞大的建筑工地在她面前呈现开来。 工地比夏桔想象中可大得多,对她来说,就是波澜壮阔的建筑工程。 山路泥泞,沈栓宝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夏桔推着自行车走,走到工地附近,锁车,找工人询问认不认识邹志远。 雨后,建筑工地休息,问了足足有十几个人,才打听出邹志远去附近山上勘察地形。 夏桔望着莽莽群山,没人知道邹志远去哪儿勘察地形,那么是等着,还是进山寻找? 短暂思考,夏桔不打算守株待兔,她想进山,哪怕不知道邹志远在哪儿,但她想只要多走点路,说不定能碰上。 说走就走,分辨着地上被人踩出来的路,踩着泥泞,夏桔两人往山里走去。 泥水沾满了她的解放鞋跟裤脚,不过,寻寻觅觅,几个年轻人出现在夏桔的视野范围,有人手里拿着自制的弓箭,看起来像是在打猎,他们在追逐一支有着鲜艳羽毛的仓惶逃窜的野鸡。 “快,邹志远,野鸡往野枣树那儿跑了,赶快射,别让它跑了。” “放心吧,它跑不了,中午我们有鸡肉吃啦。” 年轻人搭弓拉箭,木箭嗖得一声就朝慌不择路朝荆棘丛扎去的野鸡射了过去。 不过,竹箭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夏桔的刀,只见夏桔站在原地,手腕翻转,举重若轻,寒光闪过,飞刀又稳又准又稳,半路截停利箭,锋利刀刃将箭身斩断,双双落地,野鸡得了机会,扑棱棱地逃出生天。 几个打猎的人被突发情况震撼到,望着落在乱石堆中的断箭,才意识到是站在不远处的姑娘扔飞刀斩断了箭。 穷乡僻壤,居然有人有这样好的身手。 要不是刻意在跟他们作对,他们都忍不住要叫好喝彩。 这姑娘昂然挺立,面容姣好,有种生机勃勃的力量感。 可她目光寒凉,手里还捏着另外一柄短刀,看起来极不友好。 跟他们平时见到的农村姑娘气质不太一样,除了长得俊俏,这姑娘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惹我”这三个大字。 沈栓宝都看呆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夏桔甩刀,觉得帅得不得了,把不得自己也赶快学会这个本事。 持箭的人打算采取主动,开口询问:“请问你是附近的猎户吗?你的身手可真厉害。” 夏桔声音凉凉:“你是邹志远?我是沈棉的妹妹。” 射箭那年轻人就是邹志远,白净得像没晒过太阳似得,看着挺斯文,很有文化的模样,夏桔的心里立刻浮现出斯文败类四个字。 邹志远感觉到夏桔是冲着他来的,是来找茬的,回答说:“我是。” 确认之后,夏桔便开启输出模式,质问对方要不要脸,有没有廉耻心,并开启人身攻击:“就你这德性在城里找不到对象是吧,就凭着你是城里来的,凭你是工程师,就癞□□想吃天鹅肉,想跟村里最漂亮的姑娘谈对象是吗,你很有优越感?你高人一等? 沈棉的隐私跟你有啥关系,因为你追问她的个人隐私,很多人把这事儿当饭后谈资,你影响到了她的名声。” 邹志远被这一顿急赤白脸的输出惊到,思维迟钝,好一会儿,才趁着夏桔停下赶紧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问问,没想到别人会议论这事儿,我是第一次来农村,不知道这种小事儿会在农村传播的这么快。” 夏桔的声音凉得像三九的寒冰,说:“你用不着解释,你得跟沈棉道歉。” 邹志远嘴硬分辨:“我没做错什么,我凭啥要道歉?” 夏桔瞥了他一眼,说:“你错在不尊重女性。” 言尽于此,不跟邹志远掰扯,夏桔走去乱石堆那边回收飞刀,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山下水电站的方向走。 沈栓宝赶紧跟上。 邹志远的同伴有点懵:“这姑娘是来找你算账的,可她啥意思啊,她好像没把话说完。” 邹志远嗤了一声:“没想到农村人也不都是跟沈棉那样淳朴善良,也有硬茬子,姐妹俩差别也忒大了,不过,她最多放几句狠话,还能怎么着。” 夏桔下山,去工地,工地各办公室都贴着闲人免进的提示语,夏桔打听总工办公室在哪儿,自我介绍说:“我是华州省第一铁匠,来工地谈技术。” 沈栓宝对夏桔佩服得不得了,这自我介绍也太霸气了,他恨不得自己也是第一铁匠。 给她指路的人认为是工作事宜,夏桔很快找到总工办公室,见到方总工,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开门见山地开口投诉:“你们是不是来为国家搞建设的,可有人行为不端,作风不正,光想着跟当地最漂亮的姑娘谈对象,难道你们这些人是来谈对象的吗……” 这位总工程师看上去儒雅睿智,一副知识分子形象,夏桔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方总工没想到他会接到投诉,听着这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滔滔不绝地说话:“……” 他很正直,在单位手下有作风问题并不需要他管,可现在他把队伍带出来,很忌讳发生作风问题,尤其是跟当地百姓。 这姑娘说话可真够硬气,他温声和煦地问:“你就是锻刀大赛得第一名那个夏桔,你还改进了退火流程,改进了拖拉机发动机缸体,没想到在这儿见面。” 他听儿子方灼说的,在方灼口中,夏桔初中都没毕业,比他这个大学生都强。 小姑娘确实很不一般。 夏桔有点意外,他们工作并无交集,这位工程师居然知道这么多,既然他听说过,那就好说了,问道:“对,我是,你管不管你手下的工程师?邹志远毁人名声,他还在山上美滋滋地打野鸡呢。你没觉得他不务正业?” 方总工说耐心解释:“这事儿不该我管,不过我可以安排人调查清楚。” 夏桔可不想磨磨唧唧的拖很久最后不了了之,说:“下午三点之前,邹志远要是不去我家给我姐道歉,我明天就向市里、省里写信,另外,我还会给你们的工作单位跟主管单位写信投诉。” 方总工:“……” 这小姑娘真够厉害的。 “你别急,我这就叫人把邹志远找回来,我们会尽快调查。”方总工说。 —— 夏桔能做的都做了,那就回家等着,邹志远不来道歉的话,她就执行下一步,继续投诉。 走在泥泞的山路上,沈栓宝兴奋地搓手:“夏桔姐,你真厉害,我也想学飞刀。” 夏桔直接掐灭他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说:“等你以后进了工厂,还是好好学技术吧,飞刀你学不会。” 下过雨,田地里也没法劳作,沈棉跟她的养父母都在家,很意外夏桔会来。 沈陈氏很热情,赶紧给夏桔倒水。 “夏桔是不是来看你姐的?中午在这儿吃,我这就做饭去。” 有沈栓宝的工作这个胡萝卜吊着,夏桔兄妹一直都是他家的座上宾。 沈栓宝的兴奋劲儿还没过,说:“我叫夏桔姐来的,我们刚去了水电站工地。” 他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沈陈氏连忙解释:“夏桔,这也不是啥大事儿,我们也没不管,你叔跟邹志远说过不要乱说。” 沈棉语气中满是内疚:“我给你添麻烦了,我是你姐,可却需要你来照应我。” 她很欣慰夏桔长大了,自信,有能力,实力越来越强,可她自己却没有半点长进。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甚至是一无是处。 夏桔语气轻松:“没多大事儿,是别人的错,不用总反思自己,邹志远来道歉也就罢了,不来我会向水电站主管单位投诉。” 吃过午饭,并没有等多久,邹志远还真的来了沈家,跟着一个工地领导来的,拿了两包点心上门道歉。 沈家人可没想到夏桔找这么一趟,效果立竿见影。 邹志远受到了某些压力,不得不来,看着傲然站立在阴暗低矮的房子前的夏桔,把视线转向沈棉,低下他高傲的头,说:“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无意中对你造成伤害,我不知道农村这些事儿传得这么快。” 他并非没有真心,他觉得沈棉很漂亮很善良,可他实在介意是否是黄花闺女。 不过是问了问而已,他还觉得很委屈,很憋屈呢。 沈棉看向夏桔,询问她的意见,夏桔对邹志远说:“你赖啥农村啊,不反思自己?你已经来了,还想着糊弄?道歉有没有点诚意,你不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 在邹志远从各个角度剖析自己的错误之后,夏桔说:“行了,把你的点心带走,以后别仗着自己是城里来的,就想高攀农村姑娘,农村姑娘看不上你。” 他诚心道歉也好,迫于压力也罢,只要形式上做到,再多计较也没啥用。 那位领导也说了不少好话,说工地正在草拟禁令,一是严禁跟当地人谈对象;二是不准上山打猎。 还有会给邹志远处分。 夏桔觉得痛快了,转向沈棉:“你说呢。” 沈棉内心五味杂陈,点头:“好。” 等人走后,一家人各有想法,沈棉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软弱,太没有主见。 另外,她以后再也不想找对象。 最高兴的人是沈栓宝,嘿嘿地傻笑,说:“夏桔姐你真厉害,我要向你一样,好好学技术,说话才有分量。” 要不是夏桔有技术实力,可能连方总工的面都见不到。 夏桔对沈陈氏两口子,很直率地说:“叔,婶,我觉得沈棉最好去城里生活,你们好好考虑一下。” 沈陈氏神情空白了几秒,问道:“啥意思,是去城里呆几天,还是不回来了。” 她们两口子一直都担心沈棉的兄弟姐妹把沈棉带走,终于提出来了。 悬着的心,悬得更高了。 夏桔笑道:“不管沈棉在哪儿生活,她都是你闺女,对吧。” 沈陈氏:“……” 不多做耽搁,夏桔推车要走,沈陈氏跟沈棉送她,前者说:“夏桔,我们真没亏待过沈棉。” 夏桔点头:“婶儿,我知道,你们回吧,好好考虑。” 夏桔骑着自行车驶上乡村路,带着暑气的风吹来,她感觉浑身轻松。 沈栓宝煞有介事地对沈陈氏说:“妈,你当时要抚养我大姐,想的肯定不是把她养大找个好婆家,得好处是吧。” 沈陈氏使劲瞪眼珠子:“你啥意思!” 她到处找笤帚,等把笤帚拿来,追着沈栓宝满院子的跑,骂道:“混蛋,好像就你是明白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气坏了,沈栓宝也变得吃里扒外。 —— 夏桔回到家,洗澡洗衣服,到食堂吃饭,然后去派出所等夏安北。 夏安北推着自行车从派出所出来,很意外看到夏桔。 他打量着夏桔的神情,问道:“你干啥坏事儿了吧。” 夏桔笑吟吟地说:“我可没干坏事儿,我干了件大好事儿,你背着我。” “你上来。”夏安北说。 夏桔蹿到夏安北背上,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夏安北一只手臂托着夏桔,一只手推着自行车,真有点费劲。 “夏桔,你有点沉了。” “背不动了吗?” “背得动,你干啥了,如实招来。”夏安北说。 夏桔哼了一声:“派出所也要审讯犯人吗,你可别搞得跟审问似得。” 她把白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夏安北很认真地听,发表感言:“还真是件大事儿,你干得好。” 平时他话不多,可教育起夏桔来滔滔不绝,总结起来就是干得不错,以后别再干了。 “以后这种事情交给我。”夏安北像个长辈,语重心长地说。 “你是公安,有些事情反而不方便。”夏桔说。 她话锋一转,问道:“是不是让大姐来城里跟我们一起生活?” “你就别操心了,我来处理。”夏安北说。 “那就交给你了。”夏桔说。 “这事儿别跟你三哥说。”夏安北叮嘱。 夏桔嗯了一声:“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不跟他说。” 夏桔接下来很忙,她秋季想要参加助农,就是开拖拉机帮社员秋收,正好联系开拖拉机,想要助农的话就得拿到拖拉机驾驶证。 另外等秋季开学,她还要盯着陈主任给她办学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拖拉机培训班的课程还在继续, 夏桔提前报名参加了拖拉机驾驶员考试。 想要拿拖拉机驾驶证并不容易,首先要通过机械常识考试,六十分及格, 另外驾驶考核不只是县工业局一个部门, 公安局、交通局全部加入。 再去培训班时,齐鸣正在大杂院门口等着她,问道:“夏桔,你真要考驾驶证?你也没开过几次吧。” 夏桔骑车从他身边经过:“是啊, 考试简单。” 按齐鸣学的进度,他才摸过一次拖拉机,再说他觉得开车不难,修车更难。 这个年代学开车必须要学修车,车本来就容易坏, 坏半路上驾驶员能修就自己修, 夏桔所在的农机厂会提供救援服务, 但对驾驶员来说并不太方便。 齐鸣蹬着车子跟上来:“你能考过吗?” 夏桔语气轻松地反问:“你说呢。” 齐鸣啧啧两声:“你还真有自信。” 考试对夏桔来说确实很容易,比如笔试, 很多学开拖拉机的人文化水平并不高, 笔试当然不会太难,都考的基础知识。 至于驾驶跟维修, 对夏桔就更简单。 拿到贴着自己一寸照片的驾驶证,夏桔想以后她就是个威风的女拖拉机手,想着以后能开车奔驰在田野上, 心里一阵阵激动。 以后她还会继续参加驾驶培训班的学习,直到她学会所有知识,这个课程对她没啥用处再放弃。 听说夏桔拿到驾驶证,齐鸣马上去找黄胜, 一见面就告诉对方这个坏消息:“不好啦,夏桔考过了,她可以开拖拉机了。” 黄胜痛心疾首地说:“你民兵训练比她差,学开拖拉机也不如她,这本来都是男同志更擅长的领域,你也去考试啊,她能考过,你不能?” 这是事实,可从黄胜嘴里说出来,齐鸣感觉倍受打击。 齐鸣无奈耸肩:“我才摸了一次拖拉机,咋考?诶,你应该也没驾驶证吧,要是你学的话,能比夏桔快吗?” 黄胜闭上了嘴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当然不会学得比夏桔快。 真邪门了,夏桔好像干啥都能又快又好。 —— 再去参加民兵训练,一大早,李红莲就在大杂院门口等着夏桔,熟悉之后才知道,李红莲就住在后面的大杂院,她跟他爸都在机械厂上班,她妈是农机厂总务科职工。 两人骑着自行车离开胡同,李红莲神神秘秘地说:“我有事儿想问你。” 汇入大街上的自行车流,夏桔说:“有啥话赶紧说,你平时可不吞吞吐吐的。” 李红莲骑车靠近一些,压低声音,说:“白沙湾水电站建筑工地已经不允许省里派来的人跟当地百姓谈对象,听说是你搞的,你到底在搞啥?” 夏桔瞧了对方一眼,顿悟:“哦,你也跟工地的工程师谈对象了是吧,我能干啥啊,助人为乐啊。” 李红莲笑出声来:“水电站离城里这么远,我能跟工地上的工程师谈对象?” 夏桔问:“那你咋知道的,你消息还真灵通。” “我没谈对象,是我姨妹,我姨妹谈那个条件很好,就是因为你去搞事儿,他们都没法谈了。城里来的有文化有工作,好多人羡慕她,说城里人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你应该知道,在社员眼里,城里人是香饽饽。”李红莲说。 夏桔被这番言论惊到,说:“我看你平时心高气傲的,训练也刻苦,总是高看你一眼,谁知道你有这种想法,你以为你堂妹跟工地上的人谈对象会有好结果? 他们最晚等水电站完工就走,他是会为你姨妹留下,还是走的时候会把你姨妹带到城里?他都不会,他只会让他枯燥的工作多点乐趣,把他的恋爱对象跟记忆都留在农村,自己潇洒走人。” 这是她经过反复思索,琢磨出来的。 李红莲睁大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夏桔,想不到你还挺有想法的。” 夏桔肯定点头:“对,你说吃亏的会是谁?是我避免这些农村姑娘被辜负,我是做好人好事,大家都应该感谢我。” 李红莲:“……” 她笑出声:“你说得很有道理,而且,你还真挺热心的,我没想到你作为民兵比一般人强,还挺乐于助人。” 夏桔都不知道她这句话是真心话还是反语。 又默想了一会儿,李红莲说:“我姨妹真傻,我有空好好劝劝我她,可别傻了吧唧的跟外地来的城里人谈对象,还以为找到了如意郎君,得多留几个心眼。” 她觉得夏桔很厉害,有想法,有主见,有行动力,不仅是训练水平最高的女民兵,在为人处世上也很有见地,还是全省第一铁匠。 这样优秀的榜样就在她身边,她要全方位向夏桔学习,向她看齐,最好是超过她。 夏桔根本就不知道李红莲突然评价对她这么高。 她真的没那么好。 等到训练场,夏桔朝不远处看,说:“今儿连长来了,走去训练吧。” 李红莲边锁自行车,声音轻快:“走吧。” —— 之前夏桔给发动机做台架试验,钱教授安排道路试验,不只是他们在做测试,市里唯一的一家大型拖拉机厂,红星拖拉机厂也在拿先锋农机厂生产的发动机做各种测试。 测试的结果是新款发动机哪怕是用到报废无法再修,都不会因为缸体磨损产生故障。 缸体耐磨性几乎翻倍。 对这个测试结果,他们不得不服。 小小的改进却解决了发动机寿命的大问题。 更让人惊讶的是,改良缸体的居然是个进厂没多久的小女工。 这就是后生可畏,年纪轻轻就有技术上的突破,前途不可限量。 新款发动机申请产品定型批准的速度特别快,先锋农机厂已经在安排生产。 本来红星拖拉机厂在发动机的产销上绝对领先,可现在居然被先锋农机厂这个小厂超过。 谁叫人家研发出了更耐磨的缸体呢。 市里省里已经在产销安排上对先锋农机厂这个小厂做倾斜,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红星拖拉机厂连夜收集小女工的资料,得出的结论是小女工最好到他们工厂工作。 等到跟杜局长汇报工作,拖拉机厂的副厂长直接提出人员申请,说:“杜局长,听说您跟夏桔同志熟悉,我们厂需要她这样的人才,您能不能安排下个凋零,把她调到我们厂里来。” 杜局长看向对方:“想挖墙角?觉得你们厂的研发能力不够?” 副厂长振振有词地说:“我们厂爱惜人才,夏桔在先锋农机厂干杂活屈才,我们厂有她施展的空间。” 杜局长笑道:“你自己跟葛厂长协调,我不管,以我对她的了解,夏桔本人极有可能不乐意调动。” 等回到厂里,副厂长立刻给葛厂长打电话,先恭喜发动机定型生产,之后直接切入主题:“你们厂还然夏桔干杂活呢,既然不能人尽其才不如把她调到我们厂来,我们厂会给她更好的待遇,跟更大的发挥空间,我们厂的研发条件比你们厂可强多了,在你们厂,夏桔这样的人人才会被埋没……” 葛厂长:“……老刘,这事儿你就别想了。” 没等对方说完,“啪”的一声,电话被他挂掉。 葛厂长嗤笑两声,跟正在开会的下属们说:“红星拖拉机厂那么多工程师跟技术员还不够用!还惦记夏桔。” 发动机车间主任说:“红星拖拉机厂是惯犯,到处挖墙角,恨不得把全市的技术人员都搞到他们厂去。” 主修车间主任说:“厂长,你直接给拒了,我们车间不放人。” 电话那边传来短促忙音,副厂长没有气馁,再接再厉把电话又打了过来,还没开口,就听见葛厂长噼里啪啦一顿回怼:“你们厂能不能讲点道德,锻刀大赛后夏桔就选了我们厂,我们厂给她安排了俩师父,一个八级工,一个六级工,她干得很好,哪个厂都不乐意去。” “我们厂会让她当技术员,给她安排工程师当师父。” “夏桔就想学钳工车工,她有这方面的爱好,她想把各个工种学到精通,我们厂会给她提供条件,再见,没事儿别打电话了。” 电话再次被挂断。 葛厂长平日里很淡定,可这次轻易就被对方厂给气到,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拍着胸口说:“气死我了,以后别搭理红星拖拉机厂的人。” —— 省工业厅下属车辆技术研究所。 研究人员在看改良后的发动机的技术资料。 虽然改良的是拖拉机发动机,但这一材料与技术革新完全可以复制,运用到汽车的发动机上去,那么汽车的发动机故障率也会大为降低,使用寿命延长。 研究所最近就在搞汽车发动机研究。 研究员们对新材料新工艺的研发人员也很感兴趣。 “资料上写,夏桔年纪轻轻,才十六,刚进厂没多久,想不到她能有这样的研发成果。” “她就是之前锻刀大赛得第一名那个女同志,报纸广播里都说她是咱们省第一铁匠。” “这有一张她的小照片。” 一群人挤在一起看一寸小照片,有人惊讶道:“真是人不可貌相,长得这么俊俏的姑娘有这样的成绩。” “去先锋农机厂做调研,不就能见到他了吗。” 这些事情夏桔都不知道,她在准备支农跟办学籍。 —— 杜局长忙到下班,突然想起还有件事没做,可又想不起落下了什么工作,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忙赶在下班之前,给教育局的彭副局长打了个电话。 “老彭,我这儿有个年轻人特别优秀,她现在在工厂上班,想在学校办个学籍考中专,你帮她办下呗,给她个机会。” 声音从电话线那头传来:“老杜,咱俩这么熟,你可没为哪个学生的事儿给我打个电话,多优秀的年轻人啊。” 杜局长轻笑:“反正比我见过的跟她同龄的年轻人都优秀,她叫夏桔,想在七中办学籍。” 挂掉电话,彭副局长马上把电话打到七中,陈主任都已经下班骑车往校外走,突然被叫回来,火急火燎地返回接电话。 陈主任连连点头:“有这回事儿,我已经答应了给她办,您就放心吧。” 夏桔知道开学陈主任会很忙,等到第二天才在一大早往学校跑了一趟。 门卫真以为夏桔是陈主任的外甥女,轻易放行。 “陈主任早。”夏桔礼貌问好。 陈主任的语气比上次见面热络得多:“夏桔啊,这么早就来了,说办学籍的事儿吧,我专门找了老师给你办,估计教育局那边也快,你过几天再来看看,顺便交学费,学费加书本费一共十块六毛。” 夏桔可没想到陈主任这么积极,问道:“陈主任一定能办下来吧。” 陈主任打量着夏桔说:“又不是啥难事儿,肯定能办下来。” 他话锋一转:“你在教育局有亲戚?” 夏桔觉得这问话莫名其妙,摇头,实话实说:“没有。” 他越是这样说,陈主任越觉得夏桔有亲戚在教育局,要不,教育局的副局长怎么会亲自打电话。 夏桔致谢:“陈主任,我先走去上班,过几天再来。” 陈主任的态度特别热情积极:“有啥事,比如找资料教材,都可以来找我。” 夏桔笑道:“好的,先谢谢陈主任。” 她可是惦记了一暑假,没想到办学籍的事情这么简单,从学校出来,夏桔轻快地蹬着自行车,赶紧去上班。 —— 晚上,夏桔在收拾行李,很简单,饭盒茶缸牙缸卫生纸等生活用品,外加几件换洗衣裳。 食宿都有补贴,由大队长安排食宿,不过夏桔还是打算带上粮食,自己开伙做饭。 她要去的地方是向阳公社,支农,帮助收秋,最主要的任务是耕地,刚好可以在自己家里住。 明明知道夏桔有飞刀绝技,夏安北还是不太放心,叮嘱夏桔:“自己在外面住,注意安全。” 夏桔笑道:“我不可能不安全,你就放心吧,老气横秋的老大哥。” 夏安北:“……” 夏桔又邀请俩兄弟,说:“我开拖拉机站的车去,载你们俩兜风。” 夏曙光挠头:“开公家的车,载我们兜风不好吧。” 夏桔早有妙计,说:“你们俩在路上等我,我载你们到城郊,你们俩再走回来去上班。” 夏安北:“……” 走回来?得有这闲情逸致才行。 要不要跟夏桔说,他会开车,对坐拖拉机后斗没兴趣。 夏曙光也是这样想的,坐拖拉机后斗太小儿科,没啥好玩的。 但兄弟俩显然不想扫夏桔的兴,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好啊,夏桔,我最爱坐拖拉机。” 夏桔很满意,说:“那你们就在外边那主街上等我,我会经过。” 次日,本来兄妹三人各自去单位吃早饭,因为今天夏桔出发格外早,夏曙光给煮了挂面,里面加了三个鸡蛋。 家里还剩四个鸡蛋,夏曙光都给煮了,给夏桔带上当干粮。 吃过早饭,夏安北骑着自行车去了拖拉机站,再出来时,一行二十几辆拖拉机驶出,往不同的方向走。 拖拉机车斗里装着犁,当然,夏安北已经坐在车斗里兜风,旁边,放着他的自行车。 等路过大杂院附近街道,夏曙光正等着呢,他也“被迫”加入兜风行列。 既然已经被夏桔载着兜风,俩兄弟自然要给足情绪价值。 “夏桔你开车技术不错,很平稳,这么快就能开得这么好。”夏安北说。 夏曙光的语气特别夸张:“夏桔,我从来没坐过拖拉机,真不错,风吹着凉快,要不是你,我根本坐不上拖拉机。” 两人像说相声一样,说他们沉浸在兜风的喜悦中,笑得夏桔合不拢嘴。 一路开着车,夏桔突然有个感觉,六十年代的重男轻女思想非常严重,但广播里也经常宣传妇女能顶半边天,女同志也可以得到尊重,众人看她的眼神就满是尊重。 这种尊重来自于她是个女拖拉机手,她有重要的工作,如果她只是种地跟在家庭里做家务,不太可能得到尊重,只会被一家人使唤跟压榨。 只有在工作中,女同志才能翻身做主人,跟男同志地位平等。 她要好好工作,努力钻研技术,有自己的事业。 等到路口,跟夏桔一起往向阳公社方向走的拖拉机只剩三辆,兄弟俩下车,完成兜风任务。 夏安北把自行车搬下来,叮嘱道:“夏桔,注意安全。” 夏桔朝他们挥手:“快去上班吧。” 兄弟俩站在路边,直到拖拉机驶远,夏安北才骑车载着夏曙光回大杂院。 等到了向阳公社,夏桔关于“尊重”的想法得到印证。 她没想到那么多社员来围观,甚至敲锣打鼓,热烈欢迎。 在社员们看来,拖拉机很新奇,很高级,驾驶员很威风,都想要一探究竟。 “市里派拖拉机给我们耕地。” 夏桔的耳畔响起一阵惊呼:“那个女同志不是夏桔吗,她啥时候当上的拉机手?” “夏桔你拿到拖拉机驾驶证了?” 夏桔声音响亮:“对,我有证。” 她发现,社员看她的眼神都很热烈友好,充满敬佩,羡慕,尊重。 拖拉机手是个无比荣耀的工作,是很多人的梦想,尤其是女拖拉机手,能得到更多的关注跟称赞。 没耽搁时间,夏桔跟两辆拖拉机分开,直奔第一站红旗生产队。 姜禾苗站在路边,高举着手臂招呼她:“夏桔。” 夏桔停车,说:“我先把被褥行李放回我家,咱们就去干活,是运粮还是犁地?” 姜禾苗满脸笑容,说:“犁地,知道是你来我高兴坏了,我能上去吗?” “快上来吧。”夏桔说。 姜禾苗也坐到了驾驶席,跟夏桔挤在一块,说:“咱们生产队想着买拖拉机,没那么多钱,盼着市里来支援呢。” 她还是第一次坐拖拉机,风迎面而来,感觉很新奇,话也特别多,夸夏桔厉害,进城短短时间就学会了开拖拉机。 路过大队部,墙跟下居然摆了两张长条桌子,有四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义诊,几个社员在看病。 “这些医生啥时候来的?”夏桔问。 “来两天了,免费给看病,不要钱。”姜禾苗说。 有四个医生,两男两女,夏桔被其中一位男同志吸引,他个子很高,眉眼俊朗,脸部线条很利落,白大褂根本挡不住他一身阳刚之气。 很少有像他这样长得满脸正气的医生。 他长得实在是好看,夏桔便多看了几眼。 感觉到视线,对方也看过来,目光中带着审视,夏桔感觉这人好像在给她看病。 可能是看她很健康,才把视线移向别处。 夏桔也收回视线,专心开车,问:“咋在农忙的时候义诊?” 姜禾苗说:“咱们这儿有些人得了浮肿病,他们主要是为这个病来的,那个男医生是不是长得特别精神,嘿嘿,刚才他看你了。” 姜禾苗有娃娃亲对象,但长得好看的男人,谁不想多看两眼啊。 拖拉机停在夏桔家门口,夏桔开锁,领着被褥行李进门,姜禾苗则去找年轻力壮的社员,帮着把拖拉机后斗卸下,把犁换上。 等姜禾苗叫了人来帮忙换好犁,两人又开车去地头,路上还遇到个货郎,挑着担子卖货,问夏桔要不要买东西。 夏桔说她来支农,不缺东西。 姜禾苗说:“他有颜色特别鲜亮的线,我妈买了点,我还买了个发卡。” 等到地头,姜禾苗指着附近一大片地说:“这些都是收割好的,种的是棒子,我去掰棒子,中午来找你吃饭,你在我家吃。” 夏桔忙说:“我不在你家吃,我自己开伙就行。” 姜禾苗笑道:“不麻烦,那几个医生也在我家吃饭,一起。” 夏桔爽快答应下来,既然在姜禾苗家吃饭,她的补贴就给姜禾苗家。 真正开拖拉机犁地,夏桔才知道开拖拉机干农活一点都不风光,那么多地等着犁,她只能一点时间都不耽搁地干活。 各生产队对拖拉机手的招待都不错,毕竟是来帮忙干活的,姜禾苗家也杀了一只鸡,当然,也有可能是那四名医生在的缘故。 总之,有了这只鸡,午饭就很丰盛。 大队长两口子都很热情,姜禾苗老娘边给夏桔夹鸡肉边说:“晚上你在这儿住吧,跟禾苗住一个屋,你那房子长时间没人住,肯定落了灰。” 夏桔笑道:“没事儿,我简单收拾一下就能住,偶尔住一下也有人气。” 话落,那名长得很俊的男医生像闲聊一样开口:“夏桔同志家在哪儿。” 夏桔可想不到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同志会主动搭讪,说:“我家就在河边,离铁匠铺近。” 男医生没再言语。 晚上是豆角焖面跟炒鸡蛋,吃过晚饭,夏桔依旧去干活,干到八点,直到天完全黑了,作业实在不方便,才开车回家。 大队部。 两名男“医生”在说话。 “凌团,那个叫夏桔的女同志家离我们的目标太近,才三十米。” 凌戍思索几秒后说:“给她安排点活儿,别让她在家呆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夏桔回到家, 先拿笤帚先把屋里炕上的灰尘扫净,又从井里打了水,烧水洗澡。 等洗完澡刚把穿了一天沾了不少土的衣服洗好, 姜禾苗就来找她。 “那几个医生找我们帮忙, 我说你犁了一天地,已经很累了,可医生说咱俩是文化人。”姜禾苗说。 夏桔:“……” 医生还挺会说话,确实比小学都没上完的强点。 夏桔在两棵树之间绑上晾衣绳, 边挂衣服边问:“帮啥忙?” 姜禾苗说:“我还不知道呢,你要不要去看看,你要是累得话我就找别人。” 夏桔算不上多热心肠,但有人找她帮忙,她肯定会酌情提供帮助。 “我去看看。”夏桔说。 等到了姜禾苗家, 夏桔才知道医生让他们帮忙誊写义诊报告, 挺厚的一摞, 还要誊写两遍。 煤油灯微小的火苗扑闪跳跃,夏桔有点为难:“这个很急吗, 你们自己能抄。” 那位长得很好看的医生不在, 这位留着板寸皮肤黝黑的医生说:“我们还要整理患者的病例,数量很多, 忙不过来,你们俩看起来都有文化,拜托。” 医生很有诚意, 拿了包桃酥给他们吃,还说等他们忙完,会送夏桔回家。 能拿出一斤桃酥,出手还真是大方。 夏桔答应下来:“好吧, 那我们就帮着誊写。” 医生走后,夏桔就跟姜禾苗坐在桌边抄写,俩人各拿了块桃酥,剩下的给了姜禾苗老娘,她老娘抠搜地把桃酥收了起来,只给小孙子掰了一小块。 姜禾苗有一兄一姐,姐姐已经出嫁,她大哥跟父母住正房,她住偏房,好在是她的独立空间。 可向阳公社没通电,在大晚上点着煤油灯抄写真是件苦差事,姜禾苗拿着剪刀剪了下煤油灯的灯芯,火苗稍微大了一些,可亮光依旧有限。 这活儿真的比开拖拉机犁地还麻烦。 到十点多,俩人的抄写还剩一半呢,医生也没再来过。 “今天是大月亮地,外面倒是挺亮的。”姜禾苗看向门外说,“那几个医生估计跟咱俩一样忙吧。” 夜晚的农村很安静,蟋蟀、油葫芦、蝈蝈,各种鸣虫此起彼伏的叫声在夜里格外突出。 忽然,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的寂静。 姜禾苗抄写的手一顿,抬起头来说:“谁打枪是。” 夏桔也停下抄写,边凝神听着动静,边说:“是□□。” 有些人家有自制土枪,要是土枪响了倒没啥,可谁会有□□? 姜禾苗懂夏桔的意思,脸白了白。 俩人无心抄写,继续听着,那枪声居然又接着响了三次,而且显然有人持枪往这边移动。 夏桔腾地占了起来,从裤兜中掏出飞刀,伸手挪开椅子,说:“我去看看。” 姜禾苗显然是怕了,也站起来,想要制止:“别去,外面不安全。” 夏桔一点都没犹豫,拔腿就往外走,说:“我肯定要去看看,你在屋里待着,把门关好。” 她走得很快,话音未落已经到了院子里。 她没时间害怕,作为民兵,听见枪响,肯定要去察看情况。 姜禾苗下意识就要跟上,可是听到距离更近的一声枪响,腿一软,瘫坐在地。 夏桔已经跑了出去,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跑,已经快十一点,社员早就已经睡下,乡村小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奔跑。 月光下,她看得很清楚,白天见到的货郎在前面跑,手里拿着□□,那名长得很俊的医生在后面追。 又是“嘭”的医生,货郎又开了一枪,医生躲到大树后面,躲过了子弹,不过他好像已经受伤,追击姿势有点拖沓。 那医生的手里明明也有枪,要么没子弹,要么就是不想开枪,要抓活的,更可能是后者。 夏桔没弄懂什么情况,不知道谁好谁坏,也来不及思考,医生那张正义凛然的脸让她下意识的站在他那边。 挎包里的响锤已经被她捏在手里,手臂抖动,嗖地甩了出去,准头就不用说了,精准击打到货郎手腕,他的手一麻,手里的枪立刻甩飞出去。 根本来不及反应是谁在攻击他,夏桔的扳手已经到位。 女同志的斜挎包可能会装发卡、手帕、香粉、蛤蜊油之类的,夏桔有所不同,她的挎包里装了飞刀,多把,还有响锤、扳手,麻绳。 这些东西都很实用,有这些东西傍身,夏桔会很有安全感。 扳手砸中货郎的膝盖发出闷响,噗得一声,货郎整个人往前一栽。 凌戍步伐矫健地追了上来,不顾裤腿上洇开的深色,把枪往腰间一别,就向在地方翻滚的货郎扑去。 夏桔把掉在地上的枪踢到远处,眼角余光看到月光下寒光一闪,惊呼出声:“小心,他有刀。” 那个货郎就是个丧心病狂的亡命之徒,已经挣扎站起,胡乱挥舞着手中的拼命砍刺,凌戍偏了下身子,刀从他脸侧掠过,他的手像铁钳,以迅疾之势抓住了货郎的手腕,咔吧一声,货郎嗷嗷惨叫,手中的刀咣得掉在地上。 刀被凌戍踢到一边,夏桔赶紧去捡刀,货郎手里没有兵器,她就放心了,那医生的武力值明显有压倒性优势。 捡完刀她又去捡枪,把弹匣卸了装进自己裤兜。 等她再抬头看去,那货郎的手上已经戴上明晃晃的银镯。 等姜禾苗的老爹拎着铁锹赶过来,战斗已经结束,显然,他都懵了。 医生跟货郎,这是搞什么? 大队长也没弄清楚情况,但显然也站在“医生”这边,问道:“这是咋回事?需要,需要帮忙吗?” 凌戍看向夏桔,说:“多谢,不过他有枪,你刚才非常危险。” 这个女同志甩锤子的动作把他给帅到了。 夏桔突然出现,凌戍很担心特务把夏桔抓了当人质,可没想到夏桔是个狠角色。 夏桔拍了拍裤兜说:“他的弹匣里已经没有子弹,可能来不及装,我是民兵,不怕危险,需要帮忙吗。” 她想这位“医生”应该是位公安。 民兵帮助公安抓捕,本来就是应尽的责任,再说她大哥就是公安,她对公安有天然好感。 不能打草惊蛇,凌戍只有两人在行动,没有拒绝帮助,说:“他有同伙,都是犯罪分子,就是暂住在破庙里的那个来逃荒的,麻烦你去接应一下。” 他没有说你们,而是说你,显然他对夏桔有非同一般的信任。 夏桔连忙点头:“我这就去。” 那个破庙也在河边,离她家很近,已经废弃多年。 凌戍给大队长看了证件,又说:“麻烦组织民兵,身强力壮的,三五个就行。” 夏桔往破庙跑,凌戍的同伴已经把那个“逃荒的”绑在树上,准备去帮凌戍,得知另外一个已经被捕,跟夏桔把他押到了大队部。 把两个五花大绑像癞皮狗一样的犯罪分子撂在地上,同伴问:“我们把他们押回去,还是找人接应?” “去公社打电话,叫人来接。”凌戍吩咐。 生产队没有电话,没法找援助,那位同伴跟大队长一块儿去公社,大队部的院子里,来了几个民兵看守。 夏桔看向凌戍,开口:“你的腿流血了,裤腿上都是血,是枪伤吧。” 凌戍明明走路脚步沉重,嘴唇发白,额头上都是汗,头发也已经被汗水濡湿,可他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儿,只是擦伤。” 好在跟他们一起来的有两名真医生,刚好给他处理伤口。 凌戍铁骨铮铮,忍着疼一声不吭,还有闲心跟夏桔说话,毫不吝啬赞美:“你扔东西的本事不错。” 夏桔笑道:“其实我平时都是扔飞刀,但我看你想抓活的,我就扔的响锤跟扳手。” 凌戍真没见过哪位女同志随身携带这些东西,可能是碰巧吧。 小姑娘机智、勇敢、冷静,让凌戍觉得她很不一般。 不说比他带过的女兵都强,放到她们中间,也是佼佼者。 夏桔觉得凌戍两人超级厉害,就俩人,抓了两个丧心病狂的有兵器的犯罪分子。 凌戍其实很想见识一下夏桔的飞刀。 夏桔想问他是不是在抓特务,可不好询问。 接下来就没什么话。 院子里的民兵可兴奋坏了,多少年也碰不见一回这种事,他们都想参与,可他们赶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都没用上他们。 他们正兴致勃勃地小声讨论到底抓的是什么坏人。 其实,是组织监听到这一带有蓝党的波长信号,且反复出现,这附近有制造精密武器跟航天设备需要用到的稀有金属矿藏,就安排凌戍来调查。 凌戍就角色扮演成了下乡义诊的医生。 姜禾苗终于赶了过来,在院子里就喊:“夏桔,你没事儿吧,你还好吧。” 夏桔站到门口招呼她:“我挺好的。” 姜禾苗走到屋里,闻着味儿看到凌戍血糊的腿,吓得赶紧捂住眼睛,嚎了一嗓子:“啊,都是血。” 凌戍他们的外援可真不少,先是公社派出所的人来了,之后市里还来了人,几辆吉普车,载着他们一行人,凌戍跟同伴,俩特务,俩医生,一起离开。 “后会有期。” 夏桔突然有种直觉,他们以后还会再见到。 “再见。” 凌戍平时是高冷范儿的,可他对这个帮了大忙的小姑娘冷淡不起来。 姜禾苗打了个哈欠说:“夏桔,走吧,困死了,糟了,咱们的义诊报告忘了给他们。” 这个实心眼的大傻丫头把夏桔逗笑,说:“他们不是真的想让咱们帮忙抄,只是我家离那个破庙近,周围就我那一户人家,他们怕我妨碍抓捕,或者怕我有危险,才把我支开,找了点活儿让我干。” 姜禾苗顿时不困了,瞪大眼睛说:“啊,让我们抄那玩意儿,我说有点怪。” 她摇晃着夏桔的胳膊:“咋抓的,听说你帮了忙,咋帮的,快跟我说说。” 一路走着,夏桔边给她讲。 夏桔觉得这位男同志就貌相来说,可能不适合抓特务,他长得太俊,根本就没法淹没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他扮演的医生坚毅阳刚,浑身冷冽之气,实在不怎么像医生。 不过他的智谋跟武力值应该都很厉害。 破庙发生过抓捕,夏桔就没有睡在自己家,拿了铺盖卷,跟姜禾苗挤在她的床上睡。 已经给姜禾苗讲了一遍抓捕,她还想听,夏桔就说明天再给她讲,两人很快就沉入梦乡。 次日,夏桔要抓紧时间犁地,社员们要抢收抢种,也起的早。 吃过早饭,夏桔就开着拖拉机去犁地。 她觉得自己像头犁地的老黄牛。 天气依旧炎热,天空湛蓝,白云高原,收割后的大片玉米地只有她这一辆拖拉机在犁地,从高空中看的她,她跟拖拉机只是个移动的小黑点。 可是夏桔收获了很多赞美。 后世的人很难理解六十年代的人对拖拉机手的崇敬,尤其是对少见的女拖拉机手的崇敬。 夏桔长这么大,都没听到过这么多好话。 大队长也就是姜禾苗的老爹笑得合不拢嘴,说:“你年初还在咱生产队干了仨月呢,等秋后分粮,给你分仨月的。” 其实对这三个月粮食,夏桔没想掰扯,毕竟她的户口已经迁走,粮食也不多,给不给的无所谓。 但重要的是对方的友好态度。 只有大块平整的地能用拖拉机,小块地跟山坡还得靠人力,红旗生产队的大片土地犁完,夏桔就去别的生产队。 干活的时候,还有热情的社员来送水,这让夏桔干劲十足。 夕阳西下,犁了一天地,夏桔开着拖拉机从田梗上驶向大路,看到一群小孩站在路边,远远地朝她招手。 这种情形在农村并不少见,他们觉得拖拉机稀罕,想要坐着兜风。 带头的两眼冒光,别人说夏桔当上了驾驶员,他还不信,赶过来看果然是她,他大声喊:“夏桔,你当上驾驶员啦,好威风啊,让我上车,你教我开车。” 夏桔能当驾驶员,这让他很羡慕,很嫉妒,手痒痒得很,夏桔都可以,他为啥不能学开拖拉机! 夏桔想,这崽子哪儿来的脸啊,这不是老冯家的小子嘛,老冯家当初也想占夏桔的房子。 霸道蛮横的语气让夏桔浑身不适,眼看越走越近,冯三锁跑过来,试图强行上车,他身后,还跟了一群起哄的孩子。 “让我上,我也要上。” “别挤了,我先来。” 这些孩子比泥泞、沟壑、乱石堆更危险,他们的动作快得很,会突然蹿过来。 前几年,就有顽皮孩子扒车,悬在车斗后面让车带着跑,结果摔了下来,成了跛子。 夏桔开车的时候,绝对不允许有这种危险因素。 看小屁孩们推推搡搡争先恐后地围拢,夏桔的火气蹭蹭往外冒,立刻停车,下车,薅着冯三锁的衬衣领子往旁边拽,呵斥:“冯三锁你都十四五了,还想扒车,没门,上一边去,你们这些小崽子都离远点。” 有些驾驶员心软,会让孩子们搭车,可是这很不安全,夏桔毫不留情坚决制止。 “再远点,别过来,谁都不用想上车。”夏桔凶悍得要命,孩子们纷纷后退,只有冯三锁往前冲,抬起腿,试图强行坐到驾驶位上,夏桔可不惯着他,把他提溜到一边,又给了他几巴掌,冯三锁这才作罢。 夏桔当女民兵学习擒拿格斗,一直没派上用场,没想到会用来对付冯三锁。 打得有点痛快。 这小子呆住了,夏桔当过铁匠,手跟铁蒲扇一样,打在他屁股上疼得很,再说别看夏桔很瘦,其实力气特别大,他还手时一巴掌都没打到夏桔,反被她牢牢钳制住手腕。 经过评估,他泄了气,根本就打不过夏桔,还在一帮小崽子面前丢了脸,只能怒气冲天地放狠话:“你等着吧,我回去告诉我几个哥哥。” 夏桔嗤笑:“你不如把你坟里的太爷太奶扒出来告状。” 她喝令小孩们退出二十米开外,才重新启动拖拉机,驾车赶紧驶离。 干了十天,夏桔才知道啥活都不好干,打铁、锻造、铸造车间的活儿不好干,开拖拉机犁地,整体造出晚归披星戴月,整天在拖拉机上颠簸,也腰酸背痛的。 到第十一天,有人来顶替夏桔,夏桔要返城。 生产队的骡子也在劳作,都累得晕头转向,夏桔他们只能步行回城里。 “等分了粮食,我给你送去。”姜禾苗说。 夏桔背着铺盖卷,拎着行李,点头:“嗯,别送了,快回去吧。” 等夏桔走到家,已经夕阳西下,夏安北在家,惊讶地说:“咋走回来了,联系我啊,我骑车去接你。” 他赶紧结果夏桔的铺盖卷,放到床上,很贤惠地铺床。 夏桔往茶缸里倒了点水,水热没法喝,她只能先喝自己的水壶里的,边喝水边说:“这不是联系不方便嘛,要不我肯定叫你们调个班去接。” 夏安北边把床单抚平,边说:“我给你做点晚饭,挂面加鸡蛋行不,就是没菜。” 挂面,那可是白面粉做的,细粮,在六十年代就是美食。 夏桔拍了拍行李袋,说:“里面有菜,倭瓜豆角黄瓜茄子啥的,都是社员给的,我不要他们非要给,我只能收下,我背着可沉呢。” 夏安北把行李袋接过去,说:“面条里给你放点茄子,再拌个黄瓜,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黄瓜。” 夏桔笑道:“总吃萝卜土豆白菜,有黄瓜吃能不爱吃嘛。” 他们家不开伙,这么多蔬菜也吃不了,夏桔给对面赵大娘家送了一些,又骑车往俩师父家跑了一趟,等她回来,香喷喷的面条也煮好了。 夏安北坐她对面,边看夏桔吃饭边说:“看来室外劳作比车间磋磨人,你看你黑了不少。” 夏桔:“……你要是总这样跟人聊天,你觉得你能找到对象吗?” 夏安北笑得露出雪白牙齿:“我根本就不想找对象。” 夏桔大口吃着劲道滑溜的面条,不搭理夏安北。 夏安北有好多话要说:“邹志远得了个处分,记过,处分不算严重,但会影响他评优。” 夏桔点头:“嗯,挺好,给他个教训,这样我就痛快了。” 夏安北又说:“我跟沈棉父母说过了,等秋收完,沈棉就回到城里来,到时候我把她户口迁回来。” 夏桔终于攒出笑脸,说:“大哥你真棒,你说得轻松,其实这些事情很难办吧,沈棉父母乐意吗?” 夏安北说:“还不是你说给沈栓宝工作,只要沈栓宝有了工作,他们两口子就万事足,否则想都别想。” 毕竟,这事儿就相当于人家养大的孩子,原生家庭又给要了回来。 夏桔笑道:“那就把她接回来吧,跟我一个屋。” 她喜欢大姐,漂亮,温柔,善良,身上有很多传统美德,夏桔想象中的姐姐就是这样的。 夏安北点头:“嗯,我给她打张床。” —— 回到工厂之后,夏桔也很忙,农忙期间是各种机器使用高峰,用了就会坏,农机厂承担了大量的维修工作。 下午,农机厂接到了维修脱粒机的活儿。 接单员郑文静跑车间来找维修师傅,只见夏桔一人在忙乎,问道:“师傅都哪儿去了?秋实农场的脱粒机趴窝子了,急等着用呢,最好马上安排人过去修理。” 秋实农场离先锋农机厂近,农机厂又能送服务上门,因此农场维修工极少,手艺又不咋样,他们修不好机器,就会叫农机厂的维修师傅上门。 能维修农机的师傅有些下乡支农,还有几个师傅外出,徐穗也马上要出去,就剩夏桔一人。 说明情况,夏桔特别积极地说:“我去修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60章 郑文静问道:“就你自己去?” 徐穗比夏桔还有信心, 说:“夏桔学得快,脱粒机对她来说不难。” 夏桔笑道:“师父你可真信任我。” 郑文静还是有点迟疑:“我知道你会修拖拉机,可修农机你还没出师吧, 稻麦脱粒机构造很复杂。” 徐穗语气很轻松:“要是别人, 我也不放心自己去修,夏桔没问题。” 夏桔胸有成竹:“机器看着块头是不小,但构造原理都很简单,我能修, 我修过各种农机,修脱粒机很简单。” 郑文静点头:“你还真有自信,其实我也相信你,咱们这又没别的人手,总不太好耽搁生产, 要不你去试试吧, 能修就修, 修不了就等师傅们回来。” 夏桔马上去搬维修箱,维修箱里有各种工具跟常见的通用配件, 她手脚麻利得很, 说:“那就走吧。” 见到秋实农场的工人,对方看夏桔年纪小, 又是一阵质疑:“就你一个人啊,师傅呢。” 夏桔回答:“我就是师傅。” “这不行啊,你能修机器嘛, 一看你就没啥经验,正打着稻子呢,脱粒机歇火不动了,我们的生产耽搁不起啊, 机器少转一天,稻子就得堆起来发霉,要是稻子晾不干,再赶上下雨……” 每个来维修的人都是这套说辞,都会说他们的生产有多紧张,夏桔不想听他絮叨,边把维修箱往自行车后座上绑边说:“那就赶紧去看看呐,脱粒机啥毛病?有没有异响?” 对方被成功转移注意力,说:“咔咔几声就趴窝子了,完全没动静。” 夏桔骑上自行车出发,四五分钟时间就到了农场附近。 在农场家属院门口,又遇到沈絮,显然,这个女人看上去春风得意。 这次她没找人帮她买煤,而是找休班的工人去帮忙肉铺排队,买到了不要票的肉骨头,手里拎着一网兜肉骨头,沈絮美丽的心情几乎能开出花来。 沈絮是个头脑灵活的人,已经找到让自己过得尊贵又舒适的生存之道,买煤买粮卖肉排队,买百货大楼跟供销社的紧俏货,她都能找到想要进步的工人帮忙。 指使工人干活,她享受到了场长夫人带来的优越感。 虽然魏家人抠搜,她还没掌握经济大权,可现在她生活得还不错。 她心情好到主动跟夏桔打招呼:“夏桔,又给农场修机器啊,一会儿我看看去。” 场长夫人的架子端起来,派头拿捏起来,可是夏桔接收不到。 夏桔无所谓地嗯了一声,继续骑车往前走。 看到来的是位年轻的维修工,几个农场操作工都被吸引过来,七嘴八舌地介绍机器是咋坏的,并且质疑夏桔没有维修能力。 “农机厂没老师傅了嘛,咋安排个小姑娘来,看着一点经验都没有,能马上把机器修好嘛。” 夏桔毫不客气地回怼:“能不能把机器修好,得看机器是咋坏的,要是零件需要拿回农机厂修理,或者要更换新零件,你们就得等,这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光看外表看不出哪里有故障,夏桔很谨慎地说:“把电源断掉,我把机器拆开看看。” “别把机器拆了安装不起来。” “说不定安装的时候多出来几个安不上的零件。” 周围有人嘀嘀咕咕:“你看她都找不出故障,机器本来没大毛病,别修出大问题来,要不咱们再去农机厂找个老师傅来吧。” “你们没有别的活计要干了吗,就不能手工去脱粒?割稻子去也行啊,真是太吵了,嗡嗡的。”夏桔心平气和地说。 众操作工:“……” 一个俊俏的,看上去不会有多少维修经验的年轻姑娘被质疑很正常。 夏桔对自己的维修水平有足够的自信,根本就不会被别人的眼光左右。 她甚至听不到周围的质疑,专心拆着机器。 各地生产的脱粒机型号众多,质量也参差不起,t二一六型脱粒机是六零年部级定型产品,每小时生产效率为八百到一千公斤,脱净率为百分之九十五,很受市场欢迎。 构造不算太复杂,也说不上多简单,从左到右,夏桔依次把输送带从动轮,输送带,电机、凹板、纹杆滚桶等部件拆下来。 所有零件像是要接受检阅,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地上,夏桔刚拆下吸入轮,突然感觉有股异常锋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转身一看,正是魏学农。 对方正用审视的,准备挑刺的目光看向他。 作为农场的副场长,他就没别的事儿可干了吗,非要来看她修脱粒机,还准备找茬? 看对方就站在原地,并不打算离开,夏桔并没有受到影响,继续忙自己的,可这时魏学农开口:“夏桔,不会修就别拿我们的机器练手,耽误生产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对夏桔跟夏安北这对兄妹意见很大。 要不是他们阻拦,现在嫁给他的应该是沈棉,沈棉温柔贤惠,跟他组建家庭,他们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可现在这个沈絮一心想过好生活,根本就带不好仨娃,让他很头疼。 夏桔突然意识到魏学农是个没仇硬记、小肚鸡肠的男人,多亏沈棉没嫁给他。 可他平时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谁知道毫无度量,可见找对象一定要谨慎,摸清楚对方的性情人品。 夏桔继续拆卸机器,手上没停,嘴上回敬:“既然担心耽误生产,魏场长就应该组织职工赶紧干活,而不是都挤在这儿围观。” 魏学农的脸顿时黑得像煤球,这是在农场,在职工面前,夏桔不分场合,依旧铁嘴钢牙的顶撞他。 他偏不把职工叫走,这么多人都在这看着,只要她不能马上把机器修好,不仅是出丑丢脸这么简单,耽误生产的帽子一定要扣她头上。 所有的目光都带着质疑投向她,可夏桔心无旁骛, 她很快就找出故障所在,是鱼鳞筛断裂,破了洞,另外,传动连杆螺栓磨损严重导致脱落,换个新的标准件就行。 运气不错,不用回厂修零件,现场就能修好。 夏桔从维修箱里拿出锤、锉、锯、铲等工具,另外还有一捆粗细合适的铁丝,像补鱼网一样修补鱼鳞筛。 见她正式开始维修,周围人都安静极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夏桔手上的动作,都觉得粗硬的铁丝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格外柔软且听话,很快跟鱼鳞筛融为一体。 沈絮也在人群里围观,她实在想不明白,夏桔长得很俊俏,明明可以靠脸找个好婆家,她非要当个维修工。 “鱼鳞筛补好了,你们看咋样?”夏桔招呼众人来看。 他们不是好奇嘛,那就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鱼鳞筛补的可真好,要不是铁丝颜色不一样,都看不出补过。” “修补的手艺真好,换个人来可补不了这么精细,真是人不可貌相。” 人群中的质疑出现了裂缝,大家开始相信夏桔真的有两把刷子。 夏桔把螺栓换好,再把各部件按顺序安装回去,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像机器被设定程序,丝毫不乱,强迫症看了应该极度舒适。 她边把锤子、锯子等往维修箱里装,边说:“修好了,谁是操作工,来试试吧。” 很快有人抱着稻捆来测试,脱粒机轰轰地响着,稻粒哗哗地从出粮口流出。 “脱粒机修好了,没问题啦。” 周围的人嘁嘁喳喳:“真了不起,看起来年纪那么小,能这么快就把机器修好,手艺肯定不比老师傅差。” “人家小同志敢修脱粒机,肯定有把握修好,大家不要觉得人家年纪小,就有偏见。” 众人态度转变快得很,开始是质疑,现在已经完全转为赞许、钦佩。 带她来的男工激动地说:“小同志,受累了,感谢你这么快就为我们修好机器,以后机器坏了还找你来修。” “一定要给你们厂里报喜,让厂领导表扬你。” 魏学农站在旁边一言不发,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夏桔居然侥幸真的把脱粒机修好了! 她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掌握修机器的本事! 偏偏无论是维修过程还是结果,他都挑不出毛病来。 面对赞美,夏桔瞥了眼魏学农阴沉的脸色,谦虚地说:“支援农业生产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补了鱼鳞筛,换了传动连杆螺栓,另外加一个小时的工时费,脱粒机还有问题吗,没问题的话,谁给我签字?” 带他来的男同志立刻跑来签字,自己签完后又去找魏学农,笑容满面地说:“魏场长,刚好您也在,您就把字签一下,省的我再去办公室找您。” 魏学农沉着脸接过钢笔,本来想看夏桔出丑,想批评她,跟农机厂投诉,谁知道眼睁睁看着夏桔修好机器获得赞誉,可他不得不签字! 沈絮也很惊讶,原来夏桔真有点维修本事,可能干维修又能咋样,那也嫁不了场长。 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的秸秆跟稻壳粉尘,夏桔把维修箱搬上自行车后座,麻利地骑车走了。 夏桔彻底松了口气,她这运气可真是太好了呀,还是新手保护期吧,多亏零部件不用拿回厂里修,也不用新加工,众目睽睽之下就把机器修好。 骑着鲜艳的自行车,轻快地行驶在路上,微风吹拂,感觉可真不错。 没直接回厂,夏桔骑车拐了个弯,去了七中。 陈主任已经帮她办好了学籍,夏桔交了十多块学费书本费,领了崭新的课本。 “有空得回来领卷子考试,卷子我给你留着,你要考全校前二十名,就有可能考上中专。”陈主任说。 毕竟是教育局打过招呼的,他对夏桔愿意给点举手之劳的帮助。 夏桔致谢:“多谢陈主任,跟工作不冲突的话,我会来参加考试。” 只用了七八分钟,夏桔就从学校回了工厂。 她现在得到了考中专的机会。 她想试试,给自己个机会。 —— 支农优先于民兵训练,但秋季农场的工作再忙,夏桔也要参加民兵训练,她已经落了两次。 调到枪械组,夏桔本来想练实弹射击,可实际情况上没有子弹给民用训练用,他们平时还是用枪或者木棍练习瞄准。 等到上午训练结束,连长跑来给她们训话,说:“大家好好表现,等到十一,我们会评选优秀民兵,大家争取给我们连队争光,我们连队去年、前年一个都没评上,你们快给我争点脸吧。” 有个跟夏桔一样今年入伍的民兵问:“连长,评优秀民兵的标准是啥?” 连长说得很简洁:“思想作风优良,技术实力过硬,有突出贡献也可以。” 说着,她摇了摇头,拔尖的兵都被挑走了,她带的这些兵都一般,估计今天还得落空。 等结束训练,俩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李红莲说:“夏桔,你枪械拆卸那么快,就属于有技术实力,说不定你可以评上。” 以前李红莲对夏桔比她强这事儿很不服气,当然现在还是不服气,但不妨碍她欣赏夏桔。 夏桔摇头:“我就这一项强,连一发子弹都没打过,肯定比不上老兵。” 不过能评上优秀当然好,这个年代的人都渴望获得各种荣誉。 下午训练结束,夏桔先去厂里澡堂洗澡,再去吃饭,回到家看各种资料,夏安北又是七八点钟才回来。 夏桔已经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吐槽:“大哥,我看住咱们后边大杂院那个老片警每天按时上下班,就处理点鸡零狗碎的事儿,打架啦,丢东西啦,挺轻松的,你为啥这么忙?你要是在治安大队,我才相信你真的会忙。” 夏安北一噎,夏桔这话说得可太直白了,有点打击人。 他拉了窗帘,在自己房间边换制服边说:“我爱当片警,就跟你爱修机器一样。” 夏桔笑出声来:“难道你是天选片警?” 夏安北也笑:“我是,怎么,当片警不够威风啊。” 夏桔敷衍道:“威风凛凛,总行了吧。” 夏安北有自己的计划,他高中没读完就去了部队,学历是初中,本来读军校的话学历可以提到大学,可他转业回来,这么好的机会就没了。 他可是重生的,知道未来学历的重要性。 他现在已经二十三岁,就提升学历来说,年龄实在不小了。 公安系统有干部学校培训,脱产学习一年,学历按中专算。 他分析过全区片警的情况,像他这样年轻,又立过两个大功的人极有可能被推荐,因此他愿意积极表现。 这也是他苟在派出所,不想调到治安大队的原因之一。 像夏桔提到的优哉游哉的老片警,又没啥指望,平安退休就行,工作可不就跟打酱油似得。 不过他的想法并未跟弟妹说,万一参加培训的期待落空,会打击弟妹的积极性。 夏桔朝换完衬衣走出来的夏安北看了一眼,他们兄妹五个相貌各个出挑,夏安北尤其优秀,高大俊朗,难怪条件那么好的薛晓晨会追他。 夏桔还突然想到同样是公安的凌戍,默默把两人的样貌比较了一下,觉得还是凌戍胜出,刚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比电影演员长得都好看。 夏安北回视,皱眉:“夏桔,你好像通过我,在看另外一个人,你在看谁?” 他学习了很多刑侦方面的知识,想搞刑侦。 夏桔抿了抿唇:“……” 她吐槽道:“你又不搞刑侦,眼光别这么毒辣。诶,薛晓晨又找你了吗,你为啥躲着她。” 她很想吃夏安北的瓜,可夏安北不让她吃。 夏安北啪地一下拍在她肩膀上:“坐直,别驼背了,好好看你的书,大人的事儿少操心。” 说到薛晓晨,这辈子本来他们还不熟,不知道她为啥总找他。 她在派出所门口等他,按她的性子,会直接进派出所找人,可她居然有耐心在门口等,还等了好几次,他已经明确说不考虑找对象,可薛晓晨并未被劝退。 不管怎样,这一世,他绝对不会再跟薛晓晨有任何瓜葛。 —— 夏桔单独修好脱粒机带来的自信并没有维持上两天,第三天,郑文静着急忙慌地跑到车间来说:“夏桔,大事不好,你修过的那台脱粒机出了安全事故,就是秋实农场那台,你前两天修过的。” 她这一嗓子把附近工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夏桔看郑文静慌里慌张,忙问:“出啥安全事故?” 郑文静语气急促:“有个工人的手被卷进机器里去了。” 她看着夏桔,声音放低放缓:“秋实农场的人说你修机器导致故障,才出现安全生产事故。” 夏桔心中大惊,也有些蒙圈,忙问:“脱粒机修好了啊,修机器还能闹出安全事故?” 如果因为她的修理失误致人受伤,她将会愧疚,会背负一辈子的心理负担。 脱粒机体积不大,构造简单,修理也比较容易,不至于因为修理造成事故。 能空出手来的工人围过来询问情况,让郑文静说得详细点,可她说不了解详情。 夏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焦灼过,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沁出来,甚至后背处的衣服都已经湿透,冷静,她告诉自己要冷静。 把整个维修过程回想了一遍,确认没有安装错误跟不牢固的零件,修理完毕,还进行了试用,当时机器一切正常。 当时有好几名操作工人见证,都说她机器修得好,魏学农也在现场,他可是亲眼看见机器修理得没问题。 这台构造简单的脱粒机不应该因为维修留下安全隐患。 那么绝对不是她修理机器的问题,谁也不用想把这口烂锅甩到她头上,她不背。 这时徐穗跑过来,问道:“夏桔,你修那台脱粒机发生了安全事故,有人手受伤?” 夏桔已经完全冷静,说:“不可能是我修理造成的,我现在就要去看机器,看到底是是哪里存在问题。” 立刻,马上,必须尽快看到导致事故的机器。 徐穗边摘手套边说:“走,我相信你的维修不会有任何问题,我跟你一起去。” 俩人马上去车间外走,夏桔跑着去车棚取自行车,说:“师父,我骑车载着你去。” 匆匆忙忙在第一时间赶到农场,夏桔看到那台她维修过,致人受伤已经停用的脱粒机,问操作工:“能不能把电源接上,我来试用,看看哪里有问题。” 操作工态度很差:“还以为你真会修机器,谁知道竟会糊弄,要不是你维修脱粒机出了叉子,咋会有人受伤,血了呼啦的你是没看到,手指保不住,手臂也碎了,好好的一个人,家里的顶梁柱,有一家老小需要养活,还不是会成残疾。” 见夏桔过来,很多操作工又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指责夏桔修理的脱粒机有问题才造成安全生产事故。 这么多人同时围住她,用各种难听的话质疑她,谴责她,夏桔肯定会慌张,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朝着叫她维修机器的同志说:“大家一定要冷静,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找出问题,而不是在故障没有弄清楚之前指责我,不能把气撒我头上,也不能让我背黑锅,拿几捆稻子来,打开电源,我来试用,如果是我维修存在问题,我一定会承担责任。”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受了某种鼓动,怎么会一致认为机器维修有问题。 徐穗比夏桔还着急,大声说:“你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呛呛有啥用啊,赶紧试用找出问题。” 两人说得在理,有人去抱稻捆,有人去开电源,脱粒机嗡嗡地响着,光听声音看不出任何异常。 夏桔接过稻捆,双手掐着往喂入口送,这脱粒机不是把稻杆投入机器就完事儿,需要操作人员手持稻捆,直到机器把上面的稻粒都脱下来,再把稻捆拿到旁边,期间为了把稻粒脱得更干净,还需要调整稻捆的角度。 机器毫无杂音,稻粒喷涌而出,夏桔试用几个稻捆之后,示意众人切断电源,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着平稳:“这脱粒机正常得很,完全能够正常使用,你们看它有任何问题跟故障吗,跟我维修有啥关系?” 夏桔的心情由紧张、焦急变得轻松,绷紧的弦松弛下来,脱粒机既然没有因维修出故障,就不用背负致人受伤的心理压力。 她现在有足够的底气,绝对不接受把操作工受伤的锅甩到她头上。 “谁刚才指责我,来,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脱粒机有故障吗;第二,我把脱粒机维修出了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 我也不想停在这儿,可字数太多了看着也累,下章夏桔要展示她的强大人脉,并研发脱粒机。 第61章 第61章 夏桔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 徐穗在心中默默给夏桔点赞,不错,这时候绝对要维护自己, 不能背黑锅吃大亏。 夏桔说话有力度, 就不用她担任主力。 脱粒机本来就没问题,工人们当然回答不出来,不过他们会强词夺理,坚持认为就是维修才造成安全生产事故。 “你才修完一两天, 就出了安全生产事故,你能瞥得清关系?” “当然是机器修过之后有问题,才会有安全生产问题。” 夏桔实在想不到第一次独立维修农机就要背一口大黑锅。 她不着痕迹的吸气,环视一周,语气沉稳:“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们, 脱粒机没有任何故障, 是工人操作失误才导致安全生产问题, 之所以把锅甩到我头上,是魏场长给你们洗脑?是他说的因为维修导致安全事故?” 众人不答, 但夏桔从他们的表情中就知道是魏学农要甩锅给她, 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果然会抓住机会算计她。 “魏场长来了。” “魏场长,赶紧弄清楚吧, 到底是不是维修导致机器故障才发生安全事故。” 喧闹的现场安静下来,只有不远处机器的轰鸣声不断传来。 魏学农显然是听到了夏桔刚才指责他的话,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说他, 要是职工发表这种论调,轻则给处分,重则开除。 他的脸阴沉得很,不过自以为抓到夏桔的把柄而胸有成竹。 必须得做实是夏桔维修的问题, 魏学农说:“先锋农机厂居然派个没干多久的职工来修机器,你修过机器一两天就出事故,你凭啥说不是你维修水平不行。” 夏桔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一点都不意外他的说法,回怼:“农场出了安全生产事故分明是魏场长的责任,不要试图往维修工身上扣大帽子,别甩锅,推卸责任。”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卷尺,站到脱粒机旁,对众人说:“大家仔细看,我现在就跟你们说明,为啥事故是魏场长的责任。” 她拉出卷尺,边测量喂料板长度边说:“大家看清楚,喂料板长度五十三公分,人的手臂长度一般七十公分,喂料时手容易被带入。” 她打开机器,弯腰随手抓了把凌乱秸秆,说:“这机器的回风大,往外吹,如果茎秆短又凌乱,手在推压茎秆时很容易被带入。” 扔掉稻杆,关掉机器,夏桔又拿出卷尺测量,说:“喂料侧板距离滚筒只有一点八公分,从旁喂料,加上回风作用,手很容易被带进去。” 工人们都听傻了,有技术员跟他们讲安全操作规范,但都不像夏桔讲得这么细致,浅显易懂。 说完论据,夏桔开始抛出结论:“你们在操作t二一六型脱粒机,甚至别的型号的脱粒机时,务必注意安全操作,一旦失误手就可能被卷进去。” “我知道了,听懂了,不是你维修把机器搞出了故障,是机器本身就有问题。” “你说得我也意识到了,现在听你一讲全明白了,确实喂稻杆的时候要注意。” “这位小同志讲得可真明白,年纪小又咋了,人家有技术水平,不像有些人,一大把年纪活狗身上。” “我亲眼看见的,老李就是拿了捆散碎稻草,他把手往前伸得太多了,手才被卷进去受伤,跟这位小同志说得一模一样,跟机器修理过根本就没关系。” “别诬陷修理工,前天修的是鱼鳞筛,换了螺栓,现在机器是正常的,事故属于操作问题。” 魏学农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样,想不到夏桔竟然会这样专业的分析机器!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的说法听上去很有说服力,工人毫无立场,很轻易就被夏桔带偏思路。 听着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说话,夏桔不怪他们刚才指责她,这些工人文化大部分水平不高,容易偏听偏信,跟着别人瞎起哄。 徐穗在旁边默默给夏桔点赞,夏桔可真有本事,没有吵架,没有极力辩解,说得有理有据,让众人没法不信服。 见众人已经相信她的分析,夏桔继续说结论:“安全生产由魏场长负责,您疏于安全生产管理,才导致这次事故发生,魏场长,您肯定要对此次事故担责,并向我道歉。” 魏学农的心脏像坠了铅块,不断地往下沉,夏桔居然铁嘴钢牙地说他要担责! 这个农村来的铁匠哪儿来的底气跟他对抗! 即便她分析得对,结论也是机器设计问题导致安全事故,可是夏桔混淆是非,非要说是他安全管理不到位。 在工人面前,一定要维护他场长的权威:“夏桔,想不到你小小年纪逃避责任,颠倒黑白的能力一流,我和农场的工作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夏桔挺直腰板,面向对方,口齿清晰伶俐:“堂堂场长工作失职,非要污蔑维修工,魏场长,你必须得给我道歉。” 夏桔并不恋战,她该解释得已经解释清楚,跟魏学农打口水仗毫无意义,便对徐穗说:“师父,咱们走吧。” 临走时又叮嘱工人们一定要注意秸秆短的凌乱稻草,尽量不要站在机器侧面喂入稻杆。 大多数工人已经被夏桔的水平折服,觉得他不仅会修机器,技术水平也高。 等俩人骑车行驶在路上,徐穗问:“夏桔,你说让魏学农给你道歉,咱就这样走了?我觉得这事儿还没完,他不会给你道歉。” 夏桔声音轻快:“他肯定不会道歉,咱们没必要跟他掰扯,车轱辘话来回说一点用都没有。” “那这事儿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过去了?我看魏学农未必接受你的说法,说不定还会往你头上泼脏水。”徐穗说。 她想了想:“真没成想修个机器都能闹出麻烦来,你才多大啊,真是难为你了,这事儿一定要汇报给厂里,让厂干部出面协调,必须得还你清白。” 说话间已经到了农机厂门口,夏桔说:“师父你先回厂,我去趟农业局。” 徐穗跳下自行车后座,问道:“你去农业局干啥?” 夏桔扬起笑脸:“我可不能让人诬陷我,我去工业局找救兵。” 徐穗:“……” 她还想呢,这事儿还没解决完夏桔怎么张罗着离开,原来是要找救兵。 她提醒道:“可是农场归农业局管。” 夏桔胸有成竹,说:“没事儿。” 徐穗这样的普通职工跟市里的各位领导都说不上话,甚至对方长啥样都不知道,她就不掺和了,等着夏桔即可。 非上下班时间,路上行人车辆不多,夏桔把自行车蹬得嗖嗖快,直奔工业局。 不到十分钟,夏桔就跟周干事还有两位调查人员一块儿从工业局出来,又直奔农业局等人,汇合,骑车赶赴农场。 徐穗本来想等夏桔,她想了想,这是农场的副厂长给他们厂甩锅,那么她也得去向厂长汇报。 葛卫东硬气得很:“真想不到修机器都能惹上麻烦,咱们维修人员不背锅,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咱们的维修员就会成为被甩锅人员,我去跟他们场长交涉,咱们不能任人拿捏。” —— 魏学农认为夏桔只是嘴巴厉害,还不是识时务地麻利地走人,就是把责任推到她头上,这个小丫头也奈何不了他。 一定得让她吃点亏,让夏家人吃点亏。 他想不到农业局派了干部跟技术员来调查,本来他正在办公室里写事故报告,听说农业局来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连管不着的工业局都来人了。 这事儿不光是他,农场根本就没想着上报农业局! 本来以为调查需要几天时间,这期间还可以大事化小,可没想到这次调查人员速度快得很,他还没来得及跟对方套近乎,还没到下班时间,就出具了调查结果。 场长跟俩调查员来办公室找他时,拿调查结果给他看,只匆匆扫了几眼,他就觉得大事不妙。 哪个好人会在调查结果里用大篇幅说明事故跟脱粒机维修没有关系啊,完全撇清夏桔作为维修工的责任,官方认证说是职工操作失误造成安全事故。 他负责生产管理,那么他一定要担责。 看到这份调查结果,魏学农内心如坠铅块坐立难安,要是不向农业局上报,即便他要担责,也能轻拿轻放,他的工作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可现在小事儿被调查人员搞成了大事! —— 四名调查员当着农场场长,魏学农还有其他干部跟职工的面,宣读了事件调查结果,声明跟脱粒机维修无关,是操作不当引起的安全生产事故。 官方认证,盖棺论定! 没有人能再有异议! 接下来调查员让魏学农给夏桔道歉。 魏学农受到了无法抗拒的压力! 他感觉如同百爪挠心,焦躁不安,怎么都想不明白农业局领导很欣赏他的工作能力,可这次完全偏向夏桔,完全不给他留面子,让他给一个小丫头道歉。 所有人的目光向麦芒一样刺向他,让他威信全无,颜面扫地,可他又不得不道歉,他只能迅速调整自己,拿出大人有大量的姿态来,说:“调查结果非常公正,跟维修工没有关系,是工人操作失误造成事故,既然是安全生产事故,作为主管副场长,我有一定责任,夏桔,之前对你有所误会,对不起。” 他难堪,无地自容,说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火里炙烤,威严像是被撕碎践踏一般的煎熬。 夏桔从来不是个不依不饶,把人往死胡同里逼的人,既然已经洗刷了她背负的冤屈,对方也已经道歉,她就放过对方。 夏桔只对魏学农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任何人都不能混淆视听,公道自在人心。” 然后转向四位调查员:“多谢你们赶来,还原事实真相,厘清责任。” 光道歉还不够,农场场长为了对农业局有个交代,还当场宣布对魏学农的处理结果,让他写检查,给个记过处分,让他离开生产管理岗,去负责行政跟后勤。 另外,整个农场开展安全生产检查。 魏学农满脑门子黑线! 作为副场长,他负责最重要的生产工作,当之无愧是下一任场长的最佳候选人,现在调去做行政跟后勤,眼瞅着离场长的位子越来越远! 一件本可以糊弄过去的小事儿让他吃了大亏。 他现在后悔灵机一动,想把责任甩给夏桔,如果不把夏桔扯进来,他可以把这次事故处理得干净漂亮。 这还不够,他感觉工人们在用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眼神看他! 来自工人的质疑跟轻视让他很烦躁。 农业局的人为啥急匆匆地赶来袒护夏桔? 夏桔跟农业局局长认识?或者跟某位干部有很深的渊源? 也没听说夏家在农业局有熟人啊。 沈絮也来凑热闹,她都懵了,到底是啥情况?她男人黑着脸,看上去很没面子啊。 堂堂副厂长平时不应该很威风嘛。 —— 夏桔可不像魏学农那样有高深莫测,复杂多变的心理活动,她心情好得很,一行人出了农场,跟周干事还有调查员们告别,跟徐穗还有葛厂长一起回厂。 “没事了,夏桔,这事儿就这样解决,以后该咋干维修就咋干,不要留下心理阴影,以后秋实农场咱还是得去。”葛卫东说。 一是他要维护职工,二是农业局这么快派人来处理此事,可能他自己去找领导都没这待遇,市领导重视,他肯定也要表态。 夏桔没有任何心理阴影,短短时间,她已经做过思考,说:“我想改进t二一六型号的脱粒机,改掉安全隐患,不只是这个型号,别的型号的脱粒机也存在这个问题,一旦改进,能减少很多安全事故。” 葛卫东很感兴趣,问道:“你的想法很好,改进脱粒机存在的安全隐患就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这个型号的脱粒机已经是最先进、最好用的产品,你确定能改进得了嘛。” 徐穗赞同夏桔的想法,说:“夏桔有研发能力,才想要改进脱粒机,你有信心吧。” 夏桔说:“我想试试,但光靠我自己肯定不行,需要厂里支持。” 葛卫东问:“你需要啥支持?” 夏桔赶紧提要求:“起码需要一台t二一六型号的脱粒机,稻子,要制作新的零部件,我自己完成不了,还需要人员支持。” 搞研发需要资金跟人员投入,需要提前做计划,不会像说走就走的旅行那样,临时说搞就搞,也不知道厂长愿不愿意。 葛卫东对夏桔的能力有足够的信任,又干脆又开明,说:“脱粒机跟稻子好说,再安排几个人帮你呗。” 夏桔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想尽快敲定下来,说:“我俩师父带人加入进来就行,需要新的零部件的时候由他们带人加工。” 要是她车、钳、铣、刨、磨、镗等技能样样精通,可以加工出所有零部件,她就能独自搞研发,可她没那水平,再说时间又紧张。 徐穗忙说:“夏桔,研发机器我可是两眼一抹黑,不知道从哪儿入手,左师父就更别提了,他主修拖拉机,对农机还不如我熟。” 夏桔说:“研发改进我来做,两位师父只需要带人加工零部件就行。” 徐穗说:“那还差不多,加工零部件没问题。” 葛卫东算是答应下来,问道:“夏桔,你有多大的把握?要是厂里职工知道,肯定都盯着你等成果。 另外稻收最多还有三十天就结束,要是不能在这之前改进成功,那就只能等到明年收麦子的时候再试用,这中间得耽搁七八个月,十天时间能改进完成吗?” 左国栋别人叫到了厂长办公室,惊呼:“十天时间也太少了吧,加工零部件得花时间,这么点时间哪儿够。” 葛卫东说:“可是稻收不等人,改进后的机器,不能等明年再试用吧。明天上午,脱粒机跟稻子就能到位。” 夏桔知道时间不等人,说:“那就十天。” 徐穗比夏桔更有紧迫感,小声嘀咕:“这十天时间太少了,哪儿那么容易完成啊。” 时间紧迫,回到厂里,夏桔不再做别的工作,专心研究如何改进。 一晚上时间,夏桔确定了几条比较简单的改进方案,一是把喂料板长度加至八十公分,使手触不到滚筒:喂入口上方加入护罩,这样不能从侧面喂料,避免事故;另外把直挡风板改成弧形,将喂料板由十二度加大到十八度,这样为入口的回风变成吸风,免得风往外吹,手要费劲推压茎秆。 这些改进起来比较容易,另外夏桔还考虑减小喂入口回风,这样更安全,另外她还希望脱净率、清洁率、总损失率等各方面的指标都有所提升。 她还连夜画了图纸。 第二天,机器到位,葛卫东特意让人把久未使用的研发车间收拾出来,让夏桔他们在里面鼓捣。 看了她的改进方案,俩师父都被惊到,真想不到,夏桔居然这么有想法。 左国栋顿时有了信心,说:“咱们试试。” 钟小娟也想帮忙,可她现在连机器都用不好,加工零件的水平实在太菜,还是不帮倒忙。 —— 俩兄弟发现夏桔又忙碌起来,忙到晚上都没时间回家。 除了生产大会战,别的职工根本就不会忙成她这样。 夏曙光下班回来后,看夏桔又没在家,说:“咱们去看看夏桔呗。” 夏安北说:“走,我给她泡点麦乳精带上。” 保温桶是塑料壳,暖壶内胆,夏安北泡了整整一保温桶麦乳精,搅匀,盖上盖子,说:“走吧。” 夏安北想要不要给夏桔带上行军床,想了想还是算了,不管多忙,都要让夏桔回来睡觉。 俩人到了研发车间,看到灯火通明,夏桔跟她俩师父正在组装脱粒机。 夏安北收集了仨人的茶缸,边倒麦乳精边说:“你们不至于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吧。” 徐穗笑道:“你妹妹厉害,她提的设计方案很好,能解决所有脱粒机的安全隐患,秋收就这么长时间,我们肯定得抓紧。” 夏安北把仨人茶缸放到窗台上,说:“麦乳精是热乎的,你们腾出手来就喝点。” 每次夏桔一加班,他都觉得夏桔那小脸跟要枯萎似得。 “夏桔,你几点回去?我来接你。”夏曙光问。 “十一二点吧,就这几步路,不用接我。”夏桔笑道。 “不,我来接。”夏曙光坚持说。 —— 下班时间,魏学农从农场办公室出来,走向家属院,在家属院门口,忽听一道极不友好的声音:“老魏。” 魏学农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穿着白衣蓝裤的年轻人朝他走来,挡住他的去路,这人寸头,眉峰挑起,看着十分凶悍。 在饭店厨房,夏曙光也是清爽勤快小帅哥,这不是要为姐妹出头嘛。 “你是哪位?”魏学农皱着眉头问。 夏曙光双手抄兜,站没站相,姿势闲散,语气凉凉:“我是沈棉的弟弟,夏桔的哥哥。” 对方浑身散发出寒凉的戾气,魏学农不难猜出他的来意。 他没做过了解,不知道沈棉还有这样一个流氓弟弟。 来往人很多,可以说,都是农场自己人。 这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就这样毫不掩饰地把他堵在门口,可见这个二流子没啥好顾忌的。 眼见这人不好惹,为了副场长的面子跟尊严,魏学农故作镇静开口:“借一步说话。” 夏曙光不乐意,冷嗤:“就在这儿说,你一个副场长,仗势欺人是啥意思,你有本事冲着我来,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我的兄弟姐妹。” 魏学农擅长跟正人君子打交道,可夏曙光是个流氓。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是穿鞋的,没有跟流氓打交道的经验。 他脸色非常难看,不想跟夏曙光交涉,说:“我不想跟你交涉。” 夏曙光嗤笑:“你就敢捏软柿子是吧,我也不想跟你交涉,不过,我警告你,下不为例。” 说完,把很尴尬、恼怒的魏学农留在原地,扬长而去。 他很克制收敛,夏安北让他当好人,他自己也想当好人。 魏学农大跌眼镜,居然警告他? 他已经是看不惯夏曙光,但又干不掉他的模样。 他当上副场长,达到了一定高度,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这样说话,他真是气得够呛。 —— 齐鸣往研发车间跑了两趟,回去后跑去找黄胜:“不好啦,夏桔又干技术员干的活,不,她干工程师干的活,正在跟她俩师父改进脱粒机。” 黄胜:“……” 他这个技术员难道一无是处了吗? 就没人能压制得了夏桔吗? “走,瞧瞧去!” 作者有话说: 脱粒机修理那段出自《小型农机具的使用与维护》赵素娥 崔大同著,1987年版,p291 能发个评论吗,我发小红包 第62章 第62章 一边往研发车间走, 黄胜边想,夏桔居然不在锻造、铸造车间搞技术革新,居然研发起脱粒机来。 他一直在关注点放在钳工技能上, 严防死守, 绝对不能让夏桔的钳工技能超过自己,没想到夏桔不好好干钳工,不走女工赛道,非要跑到他的赛道上来。 到这个小破工厂上班也就罢了, 还被这个年纪不大才上完初一的小工人压了一头,黄胜很不甘心。 到了研发车间,夏桔并不让他们靠近,说:“你急啥,等机器改进完你不就看见了, 我们这儿乱着呢。” 作为技术员, 黄胜觉得有必要提醒夏桔:“改进机器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讲究的是各个部件之间的配合,不能胡乱调整某些部件, 能给我看看你的改进方案吗?” “给你看。”夏桔说。 夏桔很大方, 把调整的技术资料拿给他看,黄胜边翻看, 眉头逐渐皱起,夏桔不是强行干工程师的活儿,她是真的有这方面的能力。 他居然觉得改进方案非常合理。 t二一六可是现在销售区域最广, 最先进的稻麦脱粒机产品,他完全想不到要改进这款机器,就是他要改进,短时间内也拿不出这样合理又详尽的改进方案。 夏桔真有改进跟研发机器的本事? 她搞研发, 那他干啥呀! 夏桔把资料回收,送客:“闲杂人等请勿靠近,黄技术员,等着看成品吧。” 两人也没打探出什么,讪讪离开后,齐鸣忙问:“夏桔的方案咋样?” 黄胜眉头紧皱,实话实说:“可行。” 齐鸣惊呼:“我还以为你会给她的方案挑点毛病,夏桔真的有这本事?” 黄胜不甘心地说:“谁知道呢,主要是时间短,她非要逞强,到时候搞不出来,肯定要惹人笑话。” 齐鸣大为振奋:“那我们这次就等着看夏桔笑话。” —— 厂里人都知道夏桔在改进脱粒机,葛厂长也总往研发车间跑,问夏桔进展。 葛卫东把一铁皮壶白糖水放在窗台上,去找几人的茶缸,边倒糖水边说:“农场的人都知道你在改进脱粒机,他们说你要提高脱粒机的安全性能,减少安全事故,他们都盼着机器赶紧改进成功。杜局长也在关注你这边的进展。” 徐穗抗议:“厂长你能不能不总往仓库跑,我们有了成果肯定跟你汇报,你一趟趟往这儿跑儿就是给我们压力,当然主要是给夏桔压力。” 葛厂长语气缓和:“我全力支持你们,你们还不能让我看,这点自信都没有?” 夏桔汇报工作进展,说:“厂长,安全性能已经改进完毕,我们还要提高脱净率,要大于百分之九十九,按我的设计,机器性能会有大幅提升。” 葛卫东仔细地把机器看了一遍,说:“我相信你们的实力,反正我就看成果。 “能不能再给我们弄一台脱粒机来。”夏桔问。 葛卫东很为难:“还要啊,要得太急了,现在哪哪儿都需要脱粒机,这台弄来都费劲。” 他揉着太阳穴:“好吧,我去给你们弄。夏桔,我为啥支持你改进机器,咱们厂只有发动机拿得出手,要不是你之前改进缸体,销售区域也有限。主席在讲话时说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要是脱粒机能改进成功,我们厂可以作为主打产品生产,销路应该没问题。” 原来脱粒机跟工厂的生产规划有关,难怪葛厂长二话不说就提供各种支持,面对葛厂长的殷切期盼,夏桔不得不保证:“我再加把劲儿。” 快到下午下班时间,又一台脱粒机送到,对这台机器的改造更为复杂,夏桔计划把这台机器改造成直接投喂带穗秸秆的新款脱粒机。 工业局,杜局长问周干事:“那个脱粒机,夏桔搞得咋样?” 周干事汇报说:“改进简单,已经完成,夏桔还在研发新款。” “这么点时间够吗?”杜局长问。 周干事回答说:“葛厂长协调了不少人力支援,我看夏桔比较有把握。” —— 别人已经下班,可夏桔跟俩师父还有别的协助加工零部件的职工都得加班加点地干活。 食堂的刘大姐总是把饭菜给他们送到车间来,他们的晚饭丰盛,有羊棒骨萝卜汤,鸭肉炖蘑菇跟肉沫豆腐。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饭盒都拿来,我给你们盛饭,有肉,快点嘞。”刘大姐催促他们。 霸道的肉香味儿在研发车间里飘散,蹿入每个人的五脏六腑。 这几天他们每天吃睡都在研发车间里,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全靠意志力跟好的伙食支撑。 夏桔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忙拿着饭盒过去打饭,边走边招呼另外几人赶紧过来吃饭。 几个人的饭盒都盛满了肉菜,夏桔坐在马扎上,把饭盒放在膝盖上,咬一口油汪汪的鸭肉,肉味儿溢满口腔,又咸又鲜,真是太香了。 她顶着一头乱发,边吃边说:“大姐,这些天伙食太好了,你再给我们开小灶我都不好意思了。” 刘大姐看他们狼吞虎咽吃得香,感受到了投喂的乐趣,她的喉头咕嘟几下,偷偷咽了咽口水,笑眯眯地说:“让马儿干活就得让马儿多吃草,咱们厂长平时特别抠搜,这次想让你们吃点好的。 采购员为了让你们吃上点肉,费了老大劲去买。夏桔,脱粒机研究得咋样了,我对象就是秋实农场的,他们听说你在搞研究,都盼着脱粒机的安全问题能得到解决。” 脱粒机真是承载了各路人马的殷切期待,夏桔完全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 夏桔说:“刘大姐,就快完工,你对象很快就能看到改进后的脱粒机。” 夏桔吃了十几块鸭肉,啃了四五块羊棒骨,又喝了半饭盒肉汤,这顿饭吃得真是太香了。 吃人嘴短,吃完了马上就得去干活。 魏学农自然也获知消息,夏桔居然在改进脱粒机的安全性能。 这个丫头让他吃了大亏,工作内容由主抓生产变为行政后勤,工作上的落差让他很不爽,她现在又要改进脱粒机? 大半年前她还在吭哧吭哧打铁!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干研发? 他就不信夏桔有改进脱粒机的能力。 马上就能看夏桔的笑话! 沈絮也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要她说,农场把事故责任推到维修工身上合理,谁叫机器刚修完呢。 可夏桔居然不吃这套,还敢去惊动市领导给她撑腰,结果反倒是他男人吃了个亏。 她觉得她男人很憋屈,工人自己搞除了事故,关副场长啥事儿啊,要不是夏桔搅合一下子,把事故悄没声地处理掉,她男人根本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更不用说处罚。 可能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威风凛凛的大场长顿时变得低落萎靡。 工作不顺,魏学农在家里的脾气也不太好。 她陪着笑脸想要开解几句:“生产事故那事儿你别放在心上,过几天风头过去……” 可魏学农直接冷着脸打断:“吃饭,不用你操心。” 要是沈棉嫁给他,他们就是一家人,就不会搞出这种事来! 沈絮发现,这个在外看上去很沉稳风度翩翩的男人情绪并不稳定,他会迁怒,会对家里人发脾气,搞得她不得不小心谨慎。 可是她嫁到魏家是来享福的,不是来伺候人的。 她得想想办法,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 周六下午没课,方灼骑车载着何少文从学校出发,行驶在去农机厂的路上。 方灼开口:“你不是给夏桔打了一份鱼嘛,给她带上吧。” 何少文矜持摇头:“我就是脑子一抽才多打了一份,其实根本不想给夏桔吃。” 方灼促狭一笑:“好吧,那就不给她吃,你们兄妹真是,别别扭扭的。” 这小子明明看到他把保温桶装进自己挎包,鼓鼓囊囊的,故意装作不知道,还死鸭子嘴硬,真是好笑。 等他们到农机厂,夏桔他们已经把改进后的机器搬到研发车间前的空地上,夏桔正手持稻子往进料口投喂,机器侧面,带壳稻谷正哗哗地流向地上的铁皮容器中。 旁边,已经脱过粒的稻子堆成了小山。 何少文跟方灼不远不近地站着看。 等机器停掉,夏桔又把记录本拿过来做各项数据记录,等她停下,郑文静才叫她说:“夏桔,这两位听说是你认识的教授叫来看你研发机器的,我才让他们进来。” 夏桔一扭头,看到两人,问道:“你们咋来了?” 方灼走进一些,问道:“钱教授知道你要改进脱粒机,让我们来看看进展,你这儿情况咋样,需要帮忙的话,钱教授随时可以找专业人士来帮你。” 夏桔伸手捋掉头发里的稻杆,说:“t二一六型脱粒机的改进已经完成,并不难,已经达到预期,我们现在顺便要搞一款新机器,直接把稻杆投入到机器里脱粒,不用手持操作。麻烦你代为感谢钱教授,暂时不需要人帮忙,不过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不客气哦。” 何少文看空气中漂浮着稻杆碎屑,微微皱了皱眉,又看夏桔眼窝处一片青色,知道她这几天肯定没睡好。 方灼不懂农机,可他知道研发工作一定不像夏桔说得这样轻松,问道:“你这是在研发新机器啊,这点时间够用吗。” 夏桔点头:“也是小型机器,你看跟t二一六尺寸差不多,我现在在解决脱不干净的问题,需要调整凹板间隙,另外破碎率高,我要更换转速低得滚筒皮带轮。” 方灼没听太明白,只觉得夏桔沉着冷静,不慌不忙,很有研究人员的沉稳范儿。 他说:“好,那我回去跟钱教授如实汇报。” 托夏桔的福,钱教授终于注意到了他这个学生。 方灼又拍了拍挎包,问道:“你要不要补充点营养,我们学校湖里的鱼捞了上来,运到食堂给学生吃,你二哥给你买了一份儿,用保温桶装着,还热着呢,你有空吃吗?” 说着,把保温桶从挎包中拿了出来。 何少文脸色有点不自在,仍旧嘴硬:“不是我买的。” 他矜持又冷漠:“要不是钱教授找你,我才不来呢。” 方灼善解人意地笑道:“好吧,我记岔了,是我买的,大家都争抢着买,我好不容易才买到。” 何少文:“……” 方灼是懂欲盖弥彰的。 夏桔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中午的饭没油水,我饿了,既然你们大老远拿来了,我刚好再吃一顿。” 她走到两人身旁,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看桶内是豆腐炖鱼块,放了辣椒,飘着红油,闻上去很鲜香。 哪里是一份二,明明是两份,她肯定不会吃独食,招呼左国栋跟徐穗:“俩师父,要不要再吃一顿。” 俩师父肯定说不吃,不过夏桔还是把他们的饭盒拿来,给他们的饭盒里分了点,剩下的放自己饭盒里,把保温桶又塞回方灼手里。 夏桔从来没去俩师父家干过活儿,有好吃的拿来孝敬他们是应该的。 说到给别人家干活,之前夏桔总给梁俊生家干活,她对这事儿有点ptsd,总会想别人是不是要算计她。 她夹起一块鱼腹部的肉尝了尝,赞道:“麻辣鲜香,不腥,你们学校的饭菜还真不错。” 方灼笑道:“那等我们学校改善生活,你二哥还会给你买,他给报社投稿有稿费。” 夏桔坐在马扎上,边吃边质疑:“我二哥会拿稿费给我打饭吗,他有钱会想着给安媛买东西吧。” 方灼但笑不语。 何少文本来看夏桔吃得香,还很欣慰,可听到夏桔又拿他最隐秘的心事嘲讽他,顿时黑脸,说:“你胡说八道。” 少年心事,干净又纯洁,可在夏桔嘴里就像个笑话。 夏桔又看向方灼,说:“你不会也是安媛的爱慕者吧,听说你们大院的年轻人都爱慕她,你们俩是情敌,没打起来?” 俩师父边吃鱼,边想听点八卦下饭,可是只是开了个头,就结束了。 方灼刚想否认,何少文拽他衣摆,恼怒道:“她从来不会正常聊天,走吧,以后不来了。” 夏桔忙得要死,居然还能一副要看好戏的架势。 他要是再来找夏桔,他就是狗。 方灼摇了摇保温桶,说:“走。” 两人走后,没人打扰,夏桔美滋滋地吃了顿加餐,继续干活儿。 —— 夏桔这些天真是吃了不少好东西,等夏曙光下班,兄弟俩又往农机厂跑了一趟,夏曙光还给夏桔带了份焦炸丸子。 饭盒被他揣在怀里,鼓囊囊的。 “又给你拿好吃的呀。”夏桔笑眯眯地问。 夏曙光把饭盒打开,说:“焦炸丸子,你太忙了,给你补充点营养。” 丸子散发着浓郁的油香肉香,夏桔跑去水房洗了手,回来后捏了一个,问道:“是不是食客吃剩下的?” 夏安北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夏曙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我再穷也不会把顾客剩下的给你吃,我买的,自己做的,行了吧。” 丸子温热,表皮焦脆,咯吱一声咬开,内里鲜嫩,瘦肉不柴,肥肉又让丸子鲜香油润。 夏桔吃了一个,又吃一个,不知不觉吃下去了一小半,夸赞道:“这丸子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吃了别人的东西,就要提供情绪价值。 夏曙光挠挠脑袋,这还差不多,问道:“真的好吃?” 夏桔肯定点头,搜肠刮肚想了些诸如焦脆、鲜嫩这些词来形容丸子的美味。 她捏了个丸子塞到夏曙光嘴里,说:“做得太好了,夏大厨。” 妹妹投喂得就是香,夏曙光嚼着丸子,眉开眼笑,显然被鼓励到,等把嘴里的丸子咽下去,说:“我师父也说我孺子可教,我以后还给你做别的菜。” 夏安北看着兄妹俩吃丸子,不对劲吧,夏桔为啥没有投喂他? 等了好一会儿,夏桔好像才想起他,也往他嘴里塞了个丸子。 这还差不多。 要不是他要维持老成持重的老大形象,早就该抗议了。 让兄弟俩也吃了点,剩下几个,夏桔要给俩师父尝尝。 心情愉快地走在回家路上,夏曙光突然发现他上衣口袋里多了两块钱。 他手里捏着钱,疑惑地说:“夏桔给我的钱?” 夏安北瞧了一眼,说:“拿着吧,夏桔工资比你高。” 夏曙光顿时就不乐意了,说:“我不会连请她吃饭都吃不起吧,她嫌我穷。” 夏安北很直率:“穷不穷的放一边,你不是还欠着苏静兰的一百多块钱。” 夏曙光:“……” 真能打击人! —— 夏桔他们忙得热火朝天,可葛卫东急得团团转,在他看来,夏桔他们就是一直在闭关,光听汇报他根本就不可能完全了解机器的改进进展,约定的时间快到了,稻收也快结束,总不能等到稻收结束还搞不出来吧。 可是,等到夏桔宣布机器正式改进完毕,并请他验收时,葛卫东很意外,两台机器出现在众人面前,其中一台外形大变。 “赶快给大家介绍一下。”葛卫东迫不及待地想要检验成果。 夏桔这些天睡眠极少,有任务压力在,凭借强大的意志力作为支撑,除了有黑眼圈,整个人精神状态极佳,看上去神采奕奕,身姿挺拔得像棵直溜的白杨树。 在研发车间前的空地上,两台脱粒机正式亮相,夏桔介绍:“其中一台是在t二一六型号基础上改进的,安全隐患排除,并且各项参数都有所提高,脱净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九,清洁率大于百分之九十八,总损失率小于百分之一。 大家再看这台新款的,这台只要把稻杆投入进去,不需要手持稻杆脱粒,稻杆跟稻粒分离后会从两个不同的口出来,这台脱粒机生产效率更高,每小时的生产率为一千到一千五百公斤,安全性也更高。” 黄胜站在人群前排,惊疑地睁大眼睛看着两台机器,夏桔真的改进成功了吗?才十天时间?她以前不就是个铁匠吗,怎么会有搞设计研发本事! 葛卫东惊喜异常,一下子搞出两台脱粒机,老款的解决安全问题,性能提升,新款的比旧款的更方便。 完全超出他的期待值。 还没有试用,但夏桔神态自若,自信笃定,让葛卫东觉得这两台脱粒机一定能行。 “把稻子抱来,咱们现场试用,尤其是这台新的,咱们看看效果。”葛卫东催促道。 工友们也都急等着看他们这些天的研究成果。 接通电源,机器嗡嗡地响着,夏桔边操作边讲解,秸秆投入喂入口,一侧稻粒哗哗往外流淌,另一侧秸秆从机器里吐出,很快堆积起来。 众人惊叹,新款脱粒机显然比老款的自动化程度更高,脱粒更快,稻杆在喂入口滞留话,用木棍拨弄就行,自然安全性更高。 工友们知道夏桔水平不一般,可现在再次对她刮目相看。 她这是让先锋农机厂的研发水平有了突飞猛进的提升,解决安全隐患,研发出新款脱粒机,不仅对江州市,对全省,乃至全国的农业机械发展都有重大意义。 等切断电源,夏桔说:“虽然是赶工出来的,但这两台机器绝对不会有质量问题,不会有安全隐患,可以投入试用,咱们还得找个地方试用。” 葛卫东精神振奋:“好说,杜局长早就给安排好了,她找农业局的人批了,让你研究出来后趁着稻收还没结束,就去秋实农场试用,别说我催你,市领导也希望能出成果。” 夏桔诧异:“连杜局长都知道了?也没跟他说啊。” 葛卫东蹲在地上,拿手搓着麦粒说:“要不然呢,你以为没有市领导支持,我能这么快把机器给你找来?我不去找他们能去找谁?可能是你面子大,脱粒机才能迅速到位。” 黄胜感觉自己受到巨大打击,夏桔这个初一毕业生居然真的把脱粒机鼓捣出来了。 夏桔不就是个铁匠钳工嘛,她哪里来的研发能力! 从两台脱粒机的表现来看,没啥问题,改进跟设计得很成功。 他想挑刺,都挑不出来啥。 不过,光研究出来没啥,说不定在试用的时候会出各种问题。 等出现问题,靠他来解决,夏桔就该知道技不如人,知道他这个优秀中专毕业生的实力了。 两台机器很快被拉到秋实农场,就是稻子也是跟农场借的,现在连稻粒带稻杆都给农场拉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63章 “不管试用结果如何, 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等忙完这段时间,我让食堂给你们加餐。”葛厂长先给大家打鸡血, 又满是期待地说。 他们厂已经很久没这么大张旗鼓地搞研发, 年底评优秀职工,肯定要优先考虑他们这些人。 熬了这么多天,换成他这把老骨头,早就熬不下去了。 夏桔那样精力充沛的小姑娘, 熬了那么多天,都蔫吧了。 秋穗开玩笑说:“厂长,这可是您说的,加餐先记着,您可别忘了, 总得有肉吧。” 也不怪葛厂长抠搜, 以前他们厂效益一般, 能按时发工资保证这些工人的吃喝拉撒就不错了,哪儿有钱给大家吃肉。 葛厂长老脸一红, 信誓旦旦地保证:“你们先忙, 到时候我想方设法都要把肉弄来。” 夏桔还有个想法,不过脱粒机的研发尚未成功, 她不能跟葛厂长说。 研发成功的话,她想问葛厂长能不能给沈棉安排个工作。 多年之前,他们父亲是工伤去世, 为厂里避免了巨大损失,那时候那么多子女嗷嗷待哺,为他们安排个工作不过分吧。 —— 秋实农场在打谷场专门开辟出了块场地给夏桔做机器试用。 两台机器被装到平板车上拉到秋实农场,小山一样的稻子也被运了过来。 在这个过程中, 葛卫东跟市领导对研发成果做了汇报。 夏桔不是信不过农场,她是信不过魏学农,试用过程中一定要农业局派技术员来现场做见证。 “农机厂的小夏同志已经把脱粒机的安全隐患解决啦。” “这么快,看来那位小同志真有两下子。” 这个让人振奋的大好消息在农场里传递,要不是正在忙秋收,他们都想来围观。 几名熟练的操作工被选来试用机器,夏桔边操作边给工人们介绍:“现在喂入口的回风已经变得很小,而且是吸风,只要不刻意伸长手臂往滚筒处够,手就不会被卷进去。 看到了吧,各位一定要遵循安全操作规范,不要死乞白赖伸着胳膊去接触滚筒。” 面对苦口婆心的安全提示,工人们纷纷表示:“看到了,我们不会把胳膊使劲往里伸。” 操作完旧机器,夏桔又演示新机器的做法:“这台新型脱粒机只要把稻杆喂入就行,比t二一六更方便。” 马上有工人跟夏桔一起试用新机器,至少需要四人操作,两人喂入稻杆,一人把不断流入铁皮斗里的稻粒运走,一人把堆积起来的稻杆叉到别处。 这两台机器让众人深深折服。 “小夏同志,谢谢你为我们解决安全生产难题,还研发出这么先进的机器。” “要是早就有安全性能高的脱粒机,那名工友就不会受伤残疾。” 他们开始把夏桔成为技术员,有人惭愧地说:“夏工程师,我们都没想到你有这么高的技术水平,之前我们冤枉你维修导致机器故障,是我们的错,我们向你道歉。” 夏桔这个小女工已经被人很夸张地称作工程师了。 想当工程师得考试不说,还得工厂有职称名额才行,她真的不是什么工程师,别瞎叫。 “对不起,我们现在才知道您完全是为农业工人考虑,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夏桔不会记这些人的仇,很谦虚地说:“过去的事情是误会也好,被人带动偏听偏信也好,都过去了不用再提,支援农业生产,安全生产,是我们的共同目标,接下来到稻收结束,我都会呆在农场,跟你们一块儿试用机器。” 围绕着两台新机器,整体氛围轻松愉快,机器轰鸣,稻粒流淌,工人们干劲十足。 觉察到一道与众不同的视线,夏桔转头,果然是魏学农,他就站在人群外围,往这边看着。 得知机器已经研发出来,他虽然已经不再负责生产,但还是忍不住来围观。 机器试用跟他毫无关系。 本来是要看夏桔笑话,可是他看到的是两台成功机型,听到的是工人对夏桔的认可跟夸赞。 憋屈、不甘、不解,各种表情轮番在魏学农脸上闪现。 全国正在使用的脱粒机都存在安全隐患!可夏桔只用短短十天时间,就解决安全问题,还研发出了新型脱粒机。 这对农业机械化来说意义深远。 市里相关部门会把夏桔当做优秀人才,说不定还会惊动省城,夏桔一定会大放光彩。 她一个只上完初一的小姑娘,是怎么做到的! 简直比聊斋还离谱! 而夏桔不用搭理魏学农,就看他那副落寞的神态,就知道他已经没有搞破坏的能力。 想想就知道,她有市领导的支持,魏学农还能跟市领导作对? 到晚上,灯光下,两台机器依旧在开动,夏桔要进行各种数据的记录,不需要记的时候她就在不远处坐着。 打谷场一派繁忙的工作景象,有稻谷的清香飘散。 夏桔现在的感受是没有好干的工作,虽然不用她来操作,但打谷场上全是漂浮的碎屑稻芒,沾在头发上、皮肤上难受得很。 夏安北把夏桔的行军床拿了过来,让她可以躺着休息。 等到十一二点收工,还来接她。 兄妹俩骑车行驶在路上,深夜的风微凉,夏桔说:“不用你来接我,你还怕我有危险吗,我们民兵在学擒拿格斗。” 夏安北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语气轻松:“反正我闲着没事儿。” 回到家,夏曙光也没睡,立刻给夏桔泡好奶粉麦乳精。 夏桔把暖呼呼的茶缸接过来,说:“你们俩可以早点睡,不用管我。” 夏曙光笑道:“我没等你,我刚好起来去厕所。” “那你给我泡奶粉的时候洗手了吧。”夏桔问。 夏曙光挠头,抗议:“你不要质疑厨子不讲卫生。” —— 次日,夏桔从食堂吃过早饭,直接骑车去秋实农场上班。 夏桔感觉到农场工人对她的态度热情又友好,他们不在因为她年龄小就质疑她的专业技术水平。 他们认为她为了减少安全事故,火速改进机器,完全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她又红又专,政治觉悟高,技术过硬,因此对她充满钦佩和尊重。 工厂给他们这些测试人员拿来了加了白糖的绿豆汤,每天还能吃上一两根农场自制冰棍。 工业局跟农业局派来的俩技术员跟她一起试用,除了预防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故障跟问题,还要观察机器的使用状态,比如电机是否过热,是否有异响,脱粒是否干净等,还要记录并计算各种数据。 如她所愿,机器耐用得很,运行良好,各项指标都符合设计标准。 下午三点多钟,黄胜跟齐鸣跑了过来,李有利也跟了过来,不就就在远处看,没往跟前凑。 黄胜不得不服,这两台被改进的机器居然连干了两天都没出现故障。 他翻看了夏桔的数据记录,居然各项指标都在预期之内。 “我看你好像在等着机器出故障,你有空吗,那你就在这儿看着吧,刚好我休息一会儿。”夏桔说。 夏桔说话一向这么直率,黄胜面不改色,掩饰性地咳嗽两声:“我不可能等机器出故障。” 黄胜简直是试用机器的最优质的人选,他这个人较真,又巴不得机器出问题。 夏桔把这活儿交给了他,说:“必须得一直盯着,一旦出故障,得把相信故障情况告诉我,我走了。” 齐鸣很诧异,说:“诶,她这么信任你。” 黄胜也没想到,突然就被夏桔委以重任。 把记录本拿在手里,那他可要不客气了。 夏桔赶紧骑车回家洗漱用品,跑去厂里的澡堂洗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再回到打谷场,看机器运转良好,说:“继续看着啊,我去睡会儿。” 她把行军床摆在打谷场边缘的大树下,离得不远,树叶浓密如盖,夏桔蜷成一团,手遮着头脸不被漂浮颗粒侵袭,躺在树下休息。 这一躺下,感觉浑身都累,很困,但总是在听着机器的嗡嗡声,睡得并不踏实。 “诶,你看夏桔在睡觉,还挺会忙里偷闲。”齐鸣说。 黄胜转头朝这边看了看,拍了齐鸣一下,说:“盯着机器,出了故障她就睡不成了。” —— 第三天,工业局的杜局长带更多的技术人员来看机器。 徐穗跟左国栋在带人生产更多样机,夏桔两头跑,兼顾样机生产跟试用。 第五天,省里居然来了三位专家对两台机器进行评估。 这相应速度,真是快得离谱。 已经得到市里专家的认可,夏桔巴不得省里多来些人对机器进行评测,越多的人来看,她越觉得踏实。 “这位就是改良跟设计出新款脱粒机的技术员小夏同志。”杜局长亲自给专家介绍。 有了发明成果,当然要尽快上报给省里,杜局长都没想到省里这么快就安排人过来。 专家们一点都不意外,其中白发苍苍的学者模样的人说:“之前夏桔不是发明了推犁,还在全省锻刀大赛中获得了第一名,改进退火流程,改进发动机缸体,我们没见过夏桔,但了解她的事迹,果然英雄出少年,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得不佩服。” “我早就想见见夏桔,听说夏桔只上到初一,能有这样的技术水平跟研发能力,充分说明主席说得对,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函关月落听鸡度,自古已然,于今为烈。” 夏桔心里偷着乐,工人们夸她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话,没啥新花样,可是知识分子连夸奖她的话都显得很高深。 反正有几句她没听懂。 她不会得意忘形,连忙谦虚地说:“各位专家能专程赶来研究机器,这让我很荣幸,拜托各位帮我把关,看看哪里需要改进。” 几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工人脱粒作业,一直未开口的专家说:“你再给我们介绍下这两款机器,听说脱净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九,脱净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就已经算是先进。” 从设计理念到性能参数,夏桔一一讲解,专家们比她更会计算,得出的数据跟之前的汇报完全一致。 两台机器不仅消除了安全隐患,各项数据全部超过全国范围内各型号的脱粒机。 等到机器停工,专家们又靠近仔细观摩。 “有图纸吧,给我们看看。”专家说。 夏桔从挎包中掏出图纸递过去,专家们一看,乐了:“这就是你画的图纸啊,还真走的是土洋结合的路子,恐怕只有你自己看得懂吧,老张,你来看看。” 看图纸是夏桔需要攻克的大难题,一台简单机器都需要那么多张图纸,看得她头晕脑胀,更不要说自己画。 传看着儿童画水平的跟暗号似的图纸,三位专家忍俊不禁:“不错,这就是自力更生、土洋结合、从小到大,不管怎么鼓捣出来的,这不是已经有了最先进的脱粒机嘛。” 现在国家提倡土洋结合,比如用旧柴油机改造成水泵,用旧机床改造成播种机。夏桔好歹是在脱粒机的基础上改进研发脱粒机。 “杜局长,你得找人教夏桔看图纸,画图纸,那样夏桔的技术水平会提高一大截。” 杜局长忙说:“专家提醒得对,我尽快去安排。” 专家们并没有因为脱粒机运转良好就对这两台机器盲目推崇,接下来几天,他们跟夏桔一起对机器进行评估测试。 夏桔有点忐忑,毕竟专家们都有丰富的理论知识跟技术功底,还有火眼金睛,态度又严肃认真一丝不苟,随着所有稻谷脱粒完毕,夏桔把机器拆装了一遍让专家看内部结构,评估也圆满完成。 专家们也想找出点问题,但这两台脱粒机并没有需要调整改进的地方,他们对脱粒机的评价极高。 “这两台脱粒机在全国都处于领先水平,对积极响应推进农业机械化有重大意义,我们会向省里推荐,这么先进的脱粒机应该在全国推广。” “对脱粒机安全隐患的排除方面,可以给别的型号脱粒机做参考。” “年底有农业机械化展览会,新款脱粒机可以送去参展。” 脱粒机研究出来之后,夏桔也没来得及高兴,毕竟还得试用,出现问题随时调整,那么多人盯着呢,压力之下她只想着尽快测试。 但是现在脱粒机已经经过专家评估,还得到这么高的评价,这就说明她成功啦。 她不仅成功改进了脱粒机,还研发出了新款! 强大的滞后的喜悦冲击着她,原来她也有本事研制简单的农业机械。 不仅夏桔被喜悦击中,杜局长也觉得脸上有光,夏桔是不可多得的技术型人才,总是能够给江州市争光。 葛卫东同样高兴,专家认可着两台脱粒机,那就说明可以投产,厂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申请产品定型,脱粒机被批准为正式产品,就能够成批投产。 脱粒机一定能够成为他们厂的主打产品。 在众工友跟农场工人眼里,夏桔轻轻松松就鼓捣出两台机器,对她并没有啥难度,并且毫不费力地得到专家的高度评价跟认可。 有专家肯定,他们觉得夏桔技术水平可太高了,不得不佩服。 —— 次日一早送走三位专家,接下来的机器试用由葛厂长安排别的职工去做。 厂里给夏桔批了假,让她休息几天,一旦松弛下来,疲惫感裹挟着困倦袭来,夏桔只觉得困得睁不开眼,在家里补觉。 这一觉冗长香甜,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妨碍她酣睡,梦里啥都有,有排骨,有扣肉,有鸡腿,可都是别人桌上的…… 夏曙光买菜回来,就跟夏安北一起收拾房子,桌子柜子擦的纤尘不染,水泥地板没有积垢,窗户擦得窗明几净,跟没有一样。 两个年轻人手脚麻利,干活嗖嗖地快。 赵大娘站在门外,打趣道:“用不用我帮忙啊,你们这俩小伙子干活真快,哪个姑娘嫁到你们家可有福了,我就没见过谁家的小子像你们这样干家务活儿的。” 她没夸张,这大杂院的男的都能摆谱,不是大男子主义,就是天然觉得男人不用做家务,婚前等老娘伺候,婚后等媳妇伺候。 夏安北跟夏曙光就是一股清流。 人家的工作又体面,又愿意给家里干活,她们家小娟找对象就得找这样的。 夏安北边擦外窗台上的土,边说:“大娘,不用帮忙,这点活儿我们俩一会儿就干了。” “沈棉今儿回来呀。”赵大娘问。 夏安北兴致勃勃地回答:“一会儿我就接她去。” 赵大娘啧啧两声:“真不容易,兄弟姐妹又凑到一块儿,你们家的日子可真是越过越好了,有需要帮忙的招呼一声啊。” 夏桔在梦里看着别人啃肉骨头,肉骨头色泽红亮泛着油光,她被馋醒了。 翻个身想继续睡,忽然真的闻到肉香。 她赶紧下床,圾拉着鞋,顶着一头乱发走到外屋,看到锅灶上正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散发出来,夏曙光正站在锅灶旁边切菜。 夏桔看着菜板上的猪腰子,问道:“锅里是啥?” 夏曙光把猪腰切成漂亮的腰花,说:“是酱大棒骨,你不睡了?睡了一天一宿还多,酱大棒骨快熟了,你尝尝咸淡?” 肉铺的猪肉供应有限,想吃就得起大早去排队,夏曙光五点多就起床去排队,买了大棒骨、猪腰子跟五花肉。 他还跑去菜站买了豆角、倭瓜跟茄子,马上这些菜就要过季,吃不到了。 夏桔可是一点都没客气,说:“我尝尝。” 夏曙光盛了一块儿大棒骨,浓郁的肉香跟酱香扑面而来,夏桔咬了一口,酱汁在嘴里爆开,筋肉喷香,又很劲道。 梦里净看别人吃,现在自己终于吃上了。 夏桔一边啃骨头一边问:“大哥是不是去接大姐了。” 夏曙光忙忙碌碌地备菜,回答:“嗯,一大早就去了,已经跟大姐的养父母说好,应该会很顺利,茄子你想咋吃。” “凉拌手撕茄子,行不行?”夏桔说。 夏大厨痛快答应:“好嘞。” “有个当大厨的哥哥真好。”夏桔美滋滋地说。 她看夏曙光做饭,总觉得他很贤惠。 夏曙光已经晕头转向,美得找不着北了。 夏安北去大队部跟公社给沈棉办了户口迁移卡,骑车载着沈棉往城里走,沈棉一只手拎着她的铺盖卷,一只手紧紧抓着后座,两人就这样到了城里。 等到大杂院门口,本来是中午做饭时间,还是引来一阵围观。 众人议论纷纷。 “沈棉是大姑娘啦,长得可真俊,老夏家人就没长得丑的。” “沈棉以后不回农村了是吧,户口迁回来啦。” “真了不起,夏安北一转业回来,这几个孩子都回来了。” 她们八卦得不得了,恨不得把这点事情八卦个底朝天。 沈棉踏进大杂院大门时百感交集,跟种地相比,她更想进厂上班,最好能学点技术。 她大方得体的一一作答,就这么一小截路,因为被围观,走了好几分钟。 等到夏家门口,闻到浓郁肉香,众人才知趣散去。 夏桔迎到门口,接过沈棉手中的铺盖卷,笑道:“大姐快来,三个在做饭,特别香,咱们有口福了。” 跟兄弟姐妹在一块儿,沈棉一点都没有生疏感,随着夏桔去了东边的卧室,把铺盖卷放在空着的单人床上。 “以后咱们俩一个屋。”夏桔笑盈盈地说。 沈棉边铺床边笑:“好,咱们家真不错,干净又宽敞。” 夏安北在往桌上端菜,酱大棒骨、红烧肉、爆炒腰花、手撕茄子、干煸豆角。 大厨做得菜就是不一样,很有卖相,味道好。 何少文出现得正是时候,饭菜摆好,兄弟姐妹围坐桌边,他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房门口,站在台阶上,朝里看着,冷笑:“你们几个是啥意思!” 这个人就是这样拧巴,明明是夏安北跟他说今天会把沈棉接回来,他还搞得把他排斥在外一样。 沈棉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何少文,但她几乎马上猜出对方是谁,连忙站起来去拿碗筷,说:“这是老三吧,快坐下一起吃饭。” 沈棉跟何少文是双胞胎,相隔一个多小时。 何少文很不满,除了沈棉,居然没人盛情邀请他! 尤其是夏桔,拿个比脸还大的大棒骨在啃,油都蹭脸颊上了,看都没看他一眼。 还有,夏桔非常可恶,他跑大老远的给送鱼,夏桔居然偷着往方灼的口兜里装了两块钱! 寒碜谁呢! 他站在门口不动,继续阴阳怪气:“就做了四个人的饭菜,多我一个,你们就不够吃了。” 夏桔终于把大棒骨移开,笑道:“大姐,你不用给二哥拿碗筷,他不吃。” 何少文浑身冷气嗖嗖地往外冒,活脱脱像个大反派,斯文败类那种,扶了扶眼镜,说:“你们好像忘了,这房子也是我爸妈留下来的。” 夏安北先是拿手绢擦掉夏桔脸上的油,回头瞧了何少文一眼,站起身,走到门口,拎着他的衬衣领子,把他提溜到桌旁,把他按在凳子上,说:“吃饭。” 何少文被迫极不情愿地坐了下来,碗里很快被沈棉夹了块大棒骨。 “快吃吧,老三。”沈棉说。 何少文的肩膀被夏安北按着,站不起来,只好作罢。 这个家,除了沈棉,都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吃到酱香浓郁的肉骨头,他暂时放弃对立,啃起了香喷喷的骨头。 怪不得夏桔啃得那么起劲儿,厨子做的菜就是不一样,居然这么香。 沈棉想要找点话说:“大哥说你们都在外吃饭,以后我来做饭行吧?” 她现在没班上,在家呆着不踏实,总得承担家务。 沈棉善良、懂事、乖巧、勤快,这是她在养父母家的生存之道。 何少文也有这些优点,他还拼命学习,在水利设计院大院,他学习名列前茅,绝对碾压何少武就别说了,还永远是“别人家的孩子”。 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很自卑,觉得比不上大院那些亲生孩子。 夏桔答得很痛快,说:“行啊,那我跟钟小娟说一声,她肯定也会在家吃。” 夏安北也说没问题。 可夏曙光没法在饭点回家,再说一日三餐饭店都管饭。 吃完饭,何少文回学校上课,夏桔跑回床上继续睡觉,另外三人收拾碗筷。 沈棉环视着屋内,说:“你们上班忙,以后你们的衣服由我来洗。” 夏安北没推辞,说:“我一会儿就去给你落户,再给你找个工作,等你有了工作,家务咱们就一起干。” 夏桔这两天傍晚都会去农场看机器,六台样机全部运转良好。 次日,她去参加民兵训练,得到一个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再去参加民兵训练, 一大早连长就把所有人聚集到一块儿,眉飞色舞的公布一个好消息:“这次优秀民兵评选,我们连队有一人评上了优秀民兵, 她是……” 说着她略作停顿, 给大家留了点思考时间。 大家当然想的都是这人会是谁啊,会不会是自己! 卖足了关子,连长这才继续说:“评上优秀民兵的是夏桔,这次夏桔可给我们连队争了光, 鼓掌。” 全江州市一共有六万名民兵,一共才评了二十个先进单位跟二百三十二名先进个人,占比极少,她们连队有一个人获奖,连长已经觉得扬眉吐气。 她有预感, 夏桔这个新兵会一路势如破竹, 成为最厉害的民兵, 她这个连长脸上也有光。 整齐的噼里啪啦的掌声响了起来。 夏桔正在开小差,她正盯着训练场那根旗杆, 红旗在飘动, 她在根据旗子飘动的角度默默计算风吹来的方向跟风速。 有公式,但夏桔掌握得还不熟练, 计算起来就格外认真,根本没听清连长再说什么。 李红莲用手肘推了推夏桔,说:“你评上了优秀民兵。” 夏桔回神, 她评上了优秀民兵? 太好了! 在队伍中站得笔直的齐鸣:糟糕,又被夏桔给秀到了! 夏桔能不能平庸一次。 要是黄胜听到这个消息,又会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等连长慷慨激昂地给大家打完鸡血,号召大家像夏桔学习, 这时有人举手提问:“连长,夏桔能评优秀民兵,是她枪械拆卸速度快吗?” 如果因为枪械拆卸速度,他们心服口服,要是有全市民兵大比武的话,夏桔肯定是第一,说不定还能是全国第一。 连长郑重其事地说:“不是因为枪械拆卸,夏桔评上优秀是因为她协助抓捕特务。”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大家显然都对抓特务很感兴趣。 连长代大家问:“夏桔,你怎么帮抓的特务。” 这不是什么秘密,全民抓特务,当然要交流分享经验。 夏桔协助抓特务,一定能在民兵评比中获奖。 在六十年代,敌特形势复杂,但普通人协助抓捕,每年也就那么几起。 夏桔的这个贡献就显得格外亮眼。 把协助抓特务的事儿说了一遍,大家就跟听故事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民兵们热血沸腾,巴不得也来一场惊险刺激的抓捕。 他们挺羡慕夏桔,可羡慕也没用,真有抓捕,他们又不会像夏桔那样扔锤子,只能冲上去肉搏,对方还有刀,说不定还得挨上几刀。 “夏桔,优秀民兵会有表彰会,到时候你去参加。”连长说。 夏桔腰杆挺起,说:“好。” 原来还有表彰会,其实夏桔不爱参加这类活动,她以为发张奖状就行了。 夏桔觉得是那名公安把她帮忙抓特务的事情报告给人武部,她才得了这个荣誉。 她不知道凌戍根本就不是公安,是现役军人,副团长。 本来现役军人跟民兵没什么联系,可凌戍是全市民兵技术总指导,去参加表彰会的话,夏桔能见到凌戍。 晚上,等夏曙光回来,人齐了,夏桔赶紧宣布评上优秀民兵的事儿。 自家孩子这么有出息,另外三人立刻感到与有荣焉,夏安北伸出大手,捋着夏桔头上几根杂乱的头发,说:“怎么评上的,是不是枪械拆卸速度快?” 夏桔笑道:“不是枪械拆卸,是我下乡支农的时候,帮公安抓了特务。” 她把协助抓特务的事儿说了一遍。 夏安北的脸色沉了沉:“你帮助抓特务,这么大的事儿,下乡回来咋没说?” 夏桔环视一圈,这仨人是咋回事,刚才还祝贺恭喜她,现在脸都沉下来了。 她嬉笑着开口:“这就是举手之劳,我根本就没当大事儿。” 作为公安,夏安北说不出你别管这种话。 但是作为兄长,夏安北很担心夏桔总掺和这种事,会遇到危险。 夏曙光是群众,他想说啥都行:“夏桔,特务有人抓,你就别管了,万一特务那把枪有子弹,朝你开一枪咋办,要不挟持你当人质。” 沈棉也说:“这事儿想想都后怕,你三哥说得对,以后你可别管,躲到安全地方。” 夏桔挺了挺胸,笑道:“看把你们紧张的,我是民兵,不可能不管。” 夏安北挺急的,生怕夏桔受到鼓励,以后还往前冲,紧绷着下颌线,说:“下不为例,以后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安全,这是帮了忙,下次说不定妨碍人家抓捕。” 夏曙光使劲儿点头:“你要是帮了倒忙,说不定会给你处分。” 夏桔:“……” 你们是会打击人的。 她转移了话题,问道:“优秀民兵有表彰会,可以带家属,你们谁跟我去,总得有人见证一下我获得的荣誉吧。” 夏安北忙说:“不管是哪天,我调班跟你一起去。” 带多了家属会显得人不成熟,夏曙光跟沈棉就不去了。 —— 次日一大早上班,齐鸣就去找黄胜:“不好啦,夏桔评上优秀民兵了。” 黄胜喉头一梗:“……” 每次他听到“不好啦”三个字,都是夏桔的好事儿。 “她咋评上的?”黄胜问。 齐鸣添油加醋把夏桔协助抓特务的事儿说了一遍。 “她咋又跑去抓特务去了?”黄胜皱着眉头问。 研发脱粒机还不够,她还去抓特务,她怎么总干别人的活儿。 齐鸣很无奈:“谁知道夏桔怎么能赶上这种好事儿。” “就打不败夏桔吗?”黄胜无语地说。 齐鸣挠挠后脑勺:“你是技术员,技术水平比夏桔高,打败夏桔这种事儿得你来。” 齐鸣撺掇道:“赶紧赢夏桔一次吧,可别让她太得意,你看她把我们压得死死的。” —— 夏安北办事效率极高,很快给沈棉落了户,并且在街道办做了待业青年登记,有工作指标的话,街道办会给沈棉推荐。 城市青年的就业形式不容乐观,哪怕真有工作指标,不托关系走后门的话很难拿到,更别提在沈棉之前还有那么多人在排队。 夏安北暂时给沈棉找了个街道纺织厂挡车工的工作。 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沈棉会不踏实,不安,找个临时工先干着。 临时工跟学徒不一样,学徒能转正,工资十七块,临时工不能转正,夏棉毫无经验,她这个临时工的工资跟学徒一样。 纺织车间,机器轰鸣,噪音震耳欲聋,空气中漂浮着细小棉絮,会往鼻子眼睛里钻。 沈棉是新手,动作慢,只开着两台车,可还是要在车间内走来走去,一天下来,脚踝都肿了,甚至出了车间,她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不过她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走在路上,她的手里还拿着纱线,手指不停的在绕,练习给纱线接头。 挡车工是纺织厂最苦最累的工种,给纱线接头是基本功。 这个工作并不比种地轻松,可让沈棉觉得很踏实,很充实,充满希望。 周日一大早,夏曙光做早饭,夏桔带着沈棉去排队买粮。 家里有粮,还是春天搬家的时候,夏桔从生产队带来的口粮,但都是粗粮,要想吃米面这种细粮,就得在月初去粮食供应点排队买。 等到月中月末,基本买不到细粮,只能买粗粮。 夏桔只是给沈棉指路,沈棉排队等到粮食供应点开门,她要回家吃饭,再去民兵培训。 看着前面的队伍,沈棉问:“买粮的人这么多?” 夏桔笑道:“咱们来得早,才这么点人,你看着吧,等一会儿会排更长的队。” 夏桔刚走,沈棉就遇到同样来买粮的沈絮,有人帮沈絮排队,而且排在最前面,看到沈棉,沈絮的优越感顿时来了。 她看了眼沈棉身上的粗布衣裳,掸了掸自己的葱绿色衬衣上面的褶皱,走过来,笑着打招呼:“沈棉,听说你回城了,咱俩有空可得好好说话,前面有人帮我排队,你看你拍得靠后,要不排前边去。” 沈棉看出了沈絮的变化,端起架子,拿出场长夫人的做派,不过可能当上场长夫人的时间不长,不伦不类的。 “不用。”沈棉淡声说。 沈絮的语气特别夸张:“听说你在干挡车工?那活儿有啥好干的,又脏又累的,还是临时工。” 选择决定命运,你看现在她好好的当着场长夫人,有人帮她排队,可沈棉回城又能咋样,还不是干上了苦哈哈的挡车工。 沈棉语气很淡:“挺好的,有活儿就先干着。” 沈絮靠近一些,以熟络的姐妹的口吻说:“我给你找条路子。” 沈棉瞧了对方一眼,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拒绝:“不用。” 她觉得沈絮自己走的路都不咋样,还给她找路子,那不是笑话嘛。 说完,强行终止对话,低下头翻看夏桔的机修笔记。 沈絮:“……” 在排队的时候看书,可真够奇怪的。 —— 葛厂长终于兑现承诺,给参与研发脱粒机的四十多名职工加餐。 前段时间太忙太累了,又没有加班费,弄点好吃的犒劳一下总是应该的。 给马吃点草,以后跑得更快。 虽然还没被批准生产脱粒机,但能研发出来,已经是这些职工对厂里做的重大贡献,加餐是少不了的。 食堂采购员千方百计弄来了一头大肥猪,这天傍晚,夏桔他们就吃到了全猪宴。 另外工业局、农业局参与机器测试的技术人员也作为贵宾被请来吃饭。 边往食堂走,齐鸣很有自知之明,说:“我们没出多少力。” 黄胜很矜持,还要努力为自己找补:“咱们参与了机器测试。” 别的职工吃的是糙米饭,豆腐南瓜萝卜,搞研发的这些职工在小食堂围坐四桌,吃大米饭跟猪肉做得各种菜。 卤猪头肉,凉拌猪舌,红烧排骨,红烧肥肠,爆炒腰花,黄豆炖猪蹄,芫爆猪肚丝,各种菜应有尽有。 夏桔还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全猪宴。 食堂里的气氛也从来没这么轻松融洽过。 香味飘到大食堂,搞得职工们都知道平日里特别抠搜的葛厂长终于大方了一会,杀猪招待那些搞脱粒机研发的职工。 他们的饭菜本来就没啥油水,平时倒没觉得,可现在知道有人在吃肉,碗里的糙米饭格外拉嗓子。 吃着宴席,葛厂长当然要趁机给大家打鸡血,他春风得意地说:“谁说我们厂没有研发能力,我们厂有能力研发更先进的,安全性跟高的脱粒机。” 等他讲完还点名夏桔这个项目总控来讲两句。 夏桔正盯着那块油光红亮的肋排,准备一开席就动筷子,突然听到被点名,忙站起来说:“我就希望咱们厂能生产新款脱粒机。” “这就说完了吗,夏桔。”葛厂长说,“好吧,夏桔说得对,要是能生产这款脱粒机,我们厂就能从修配厂,变成有设计研发能力的主机厂,成为全市的农机骨干企业。” 小食堂里热烈的战胜连成一片,大家想的当然是工厂成为骨干企业,那分房、给子女安排工作等福利待遇肯定会更好。 吃完饭,每人还发了两斤猪肉,每个职工都喜气洋洋。 这还是工厂第一次发猪肉,工作真是越来越有奔头。 等晚上夏曙光回来,夏桔给他看猪肉,语气自豪:“猪肉咋吃?我可是我们厂发的。” “明天早上做肉丝茄子面,肥肉炼成猪油,咋样?”夏曙光说。 夏桔点头:“嗯,好吃。” —— 夏桔已经把她跟教她绘图的师傅共同绘制出来的图纸上交的省里,农机厂也已经在申请产品定型,听说有的南方工厂在生产这两款脱粒机,夏桔马上跑去找厂长。 “南方在生产脱粒机,也太快了吧,那咱们还能生产吗?”夏桔担心地问。 葛卫东倒不着急:“南方一年三季稻子,抓紧生产出来今年还能用上,这两台脱粒机不可能只有一个厂生产,咱们厂职工研发出来的,总不能不让咱们厂生产吧,早晚能批下来。” 葛卫东看上去不慌不忙,那夏桔就不着急了,她趁机提了个要求:“要是产品定型批下来,咱们厂能正式投产,厂长,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葛卫东抬起头,问道:“啥请求?你改进研发脱粒机对咱们厂做出了贡献,给咱们市争光,在全国范围内都有重大意义,答应你小要求肯定没问题,大的要求不好说,你说说看。” 夏桔直截了当地说:“我大姐刚从农村回来,在街道纺织厂干临时工,是个挡车工,能不能让她来厂里当学徒,跟着大家学点维修还有钳工、机床工之类的技术。” 她特意强调:“我大姐很想像我一样有门手艺,她好学,肯定能学好技术。” 她不想提这种跟工作没多大关系,完全是个人利益的要求,现在这个时间点提出又好像居功自傲,可她实在想给沈棉找个工作。 沈棉跟绝大多数农村女青年一样,除了结婚,生一堆孩子,上工下地之外没有任何出路。 她想给沈棉提供机会,才会厚着脸皮跟厂长提要求。 夏桔想沈棉一定乐意干,她亲自教,很快就能够学到精湛的维修技术。 葛卫东说:“呦,看来你跟你大姐感情挺好。” 夏桔可不想自己看上去拿功劳跟工厂提条件,她的理由非常充分,说:“葛厂长,我爸当初可是为工厂避免巨额损失,因工牺牲,要不是我爸,这个工厂到现在可能规模不会有这么大,当时工厂根本就没管我们兄妹几个,现在给我大姐安排个工作,也合理吧。” 葛厂长:“……” 夏桔所说实在没啥道理。 他极有耐心地分析:“你爸去世时还未建国,工厂还在资本家手里,工厂真正收归国有也才几年时间,不只是改朝换代,工厂所有权也发生了变化,你爸这事儿该找的是资本家,再说过去这么多年,就是有追溯期,也该过期了。” 夏桔不会被别人带着思路跑,她有自己的逻辑,眼睛黑亮,郑重其事地说:“资本家不管我们,但人民的工厂能为我们安排个工作的话,不正说明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嘛。” 葛厂长只能认同:“那倒是,确实能体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调子拔得好高。 小姑娘的脑子转得就是快。 夏桔非要这么说的话,倒是能堵工厂一些人的嘴。 毕竟,工厂岗位名额有限,大家都盯着呢,都想让自家子女进厂。 每次招工,都会为名额打起来,还总有人拎着东西想要去他家走后门。 葛厂长干脆得很,说:“你这要求不是啥大问题,但全厂职工都会认为我给你开后门,但得等产品定型批下来,工厂可以给有重大贡献的职工破例,你也不用有啥心理压力,还有你爸这事儿,让你姐进厂合情合理。” 闻言,夏桔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厂长答应得这么痛快。 夏桔语气轻快:“那我就等一等,等产品定型批下来,先谢谢厂长,我会继续努力,为厂里做贡献。” 先不跟沈棉说,省着搞不成空欢喜一场。 —— 周日,沈棉养母推着推车,跟沈栓宝一起进城,来大杂院给沈棉送粮。 沈棉没有口粮,又没钱,只能吃兄弟姐妹的,沈陈氏就想着给她拿点粮食。 另外让沈栓宝混个脸熟,工作没到手,怎么着都不踏实。 对沈棉进城这件事,沈家父母的想法是憋屈。 自家养大的孩子,回了原生家庭。 但沈棉把户口迁回城里,农业变非农业,亲兄妹又有本事,能帮她安排工作,肯定比在农村过得好,她过得好了,也能拉扯沈栓宝。 之前要嫁魏学农,他们家并不觉得这婚姻不好,生产队的人都羡慕她家,可夏安北兄妹一来就把婚事给搅合黄了,让沈絮趁虚而入抢了婚事,还搞得他们家要卖女求荣一样。 沈棉在农村她只能嫁个土里刨食的,回城应该能嫁的好一些。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给沈栓宝安排工作这个胡萝卜好使。 要不是这根胡萝卜,沈家人怎么着也不能让沈棉回原生家庭。 在各个生产队,总有那么几户人家有门路,能让儿子到城里上班,人家拿俩月工资就顶得上在生产队干一年,还有细粮供应,这样的人家在生产队是绝对的被羡慕对象。 他们没有人脉也没能力,只能接受沈棉亲兄妹的安排。 考虑到为沈栓宝谋条出路,他们做了妥协。 他们赶到大杂院已经是中午,刚好沈棉、夏安北跟参加民兵训练回来的夏桔都在家。 “妈,你们咋来了?”沈棉刚焖上杂粮饭,正准备炒菜,赶紧招呼他们进屋。 “生产队分了粮,我们跟生产队争取了你那一份儿,我肯定要给你拿来。”沈陈氏边卸蛇皮袋边说。 居然有点像个慈母。 没有细粮,细粮交完公粮所剩无几,各家各户都留着过年吃。 沈陈氏拿来的粗粮是小米、玉米、高粱米,另外还有蘑菇核桃红枣等山货。 其实她家的粗粮多着呢,都是夏桔带来的自己的口粮。 沈棉实在没想到她妈会给她送粮食,这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赶紧往锅里多放了点米,又说:“妈,我再炒两个菜,就是家里没肉,栓宝,累了吧,喝点水。” 沈棉拿玻璃杯给俩人倒了水,水里都加了白糖。 被叮嘱一定要给沈家兄妹留个好印象,沈栓宝格外乖巧地接过玻璃杯,嘴甜道:“谢谢大姐。” 沈陈氏身上有农村人的淳朴,喝了点温糖水,赶忙说:“不用,我们这就回去,怕你们上午不在家,特意赶中午到,你爸给我们留着饭呢。” 沈家父母有时也能站在沈棉的角度考虑,觉得她回了原生家庭也不一定是好事儿。 父母都没了,兄弟姐妹就是亲戚,等各自成了家,没有父母维系他们的关系,不一定亲。 看来城里人的居住条件也不咋样,这么一个大杂院挤住了这么多人家,还不如农村的房子呢。 夏安北开口:“走了一路你们也累了,肯定要吃了饭再走,我去农机厂旁边那个饭店,看看有没有啥肉菜。” 夏安北往饭店跑了一趟,买回来两个菜,一个溜肉片,一个溜三样。 沈棉炒了仨菜,凑成一桌便饭。 兄妹三人吃完饭后不是上班就是去训练,沈陈氏母子也没耽搁,跟他们一块儿出了大杂院。 沈陈氏百感交集,沈棉在干临时工,他们却把农具厂的工作给沈栓宝留着。 沈棉的亲兄妹真是尽力了。 叮嘱沈棉在城里好好干,别惦记家里,母子俩人才离开。 —— 周日,夏桔要参加民兵表彰会,就不去训练。 夏安北调班,跟她一起去参加。 民兵表彰会在市人民礼堂举办,夏桔对荣誉感兴趣,但不爱开会,可兄妹俩还是早早出发,绝不能迟到。 “谢谢你调班,观看我参加表彰会,大哥你真好。”夏桔笑盈盈地说。 夏安北很无奈,他陪着夏桔去主要是不想让夏桔有太高的荣誉感,下次抓特务这种事就别掺和了。 兄妹俩骑车赶往市人民礼堂,礼堂在古树森森很清幽的大院内,他们去的最大的礼堂已经做好简单布置。 门口挂着的红底黑字的横幅上写着优秀民兵表彰会的字样。 夏桔作为优秀民兵,一进门就被戴上了一朵大绸花,红彤彤的,特别喜庆,衬得夏桔的脸色红润,喜气洋洋。 这个巨大的绸花让夏桔立刻感受到了自豪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大礼堂内, 主席台上跟台下领导席的桌子都铺着红绒布,很正式的样子。 民兵们陆续入场。 参会的除了优秀民兵,还有民兵代表, 夏安北他们这些参会家属也被安排了好位置。 夏桔他们这些优秀民兵就坐在中间, 领导后面的一块儿区域,等上台领奖方面,夏安北就坐在她后排。 夏桔本来拿了本书做掩护,开着系统学习资料, 安静地等着表彰会开始。 可是不经意抬头活动脖颈,忽然看到台上一身葱茏绿色,站姿笔挺如松,正在跟人说话的人不就是那个抓特务的公安吗。 果然后会有期。 她疑惑地回头跟夏安北说:“那个公安。” 夏安北顺着她的视线往台上看:“穿一身军装,有肩章, 明明是现役军人, 哪有什么公安。” 夏桔哦了一声, 他们都是民兵,疑惑怎么会有军人参加, 这时夏安北问:“你见过他啊。” 礼堂里很多人还在找位置, 夏桔站起,身体后转, 凑在夏安北耳边蛐蛐:“他就是那个抓特务的人,我以为他是公安,他还假扮了医生, 穿着白大褂,可他全身阳刚之气,根本就不像医生。” 夏安北:“……” 他很快抓重点,他听到的重点是“阳刚之气”。 嗯, 很高的评价。 他当过兵,现在又是公安,身上应该也有这种气质吧,可夏桔都没这样评价过他。 等表彰会开始,各位领导轮番给大家打鸡血时,夏桔收了资料,专心参会。 她才知道那位俊朗军人是江州市民兵技术总指导,大家称呼他凌团,他还要给优秀民兵颁奖。 等叫到她名字,让她上台领导,夏桔站了起来,拉了下衣摆,小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厉害。 她感觉到了骄傲、自豪,还有荣誉感。 这些感受化作了推动着她向前的力量。 等踏着台阶走到台上,夏桔感觉到凌戍深邃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钟。 从凌戍手里,夏桔郑重其事地接过了她的奖品。 发的东西可真不少,有奖状,奖章,金星牌金笔,还有一件军大衣。 奖章通径三公分多,红色珐琅铜章,五星造型,正面镶嵌着天安门跟由镰刀、斧头组成的步枪图案,代表工农兵力量。 这件军大衣让夏桔感觉很温暖,在六十年代,军装就是最时髦的衣服。 尤其是军大衣,暖和实用,大家平时穿的都是仿军大衣,谁要是穿件正品,别人都会羡慕够呛。 夏桔他们这些优秀民兵得到的奖品就是正品。 她对表彰会的印象大为改观,看来她以后在心态上要积极参加表彰。 等领完奖,拍完照,回到座位上,夏桔把军大衣放到桌上,奖章跟钢笔都装进挎包,才有时间看那张奖状。 她的奖状上写了她的名字,优秀民兵字样,还有小字写的是在特务抓捕中做出重要贡献。 除了有人武部的公章,最底下还有签名,凌戍。 夏桔雀跃起来,凌团名叫凌戍,她的这张奖状是凌戍手写的,毛笔字洒脱刚劲,锋芒毕露,力透纸背。 主席台上,颁奖还在继续,夏桔朝左右看,他们的奖状上都没有凌戍的落款,笔迹明显不一样,说明他们的奖状并不是凌戍亲笔写的。 夏桔觉得自己的这张奖状好特别,感觉受到了很大的鼓舞。 夏桔赶紧回头,把奖状拿给夏安北看,在他耳边蛐蛐:“这是凌团给我亲笔写的奖状,你看有签字落款。” 夏安北看到了奖状上凌戍的名字,也看到了别人的奖状上没有:“……” 回家路上,兄妹俩各骑一辆车走在路边,夏桔问:“那个男同志是不是长得挺精神的?” 夏安北心一沉,心说夏桔都开始关心男同志的长相了? 过分了,夏桔都没说过他长得精神。 他明知故问:“哪位男同志?” 夏桔哼道:“还能有哪个,就那位凌团,是不是比电影演员还精神?” 说实在的,夏安北很佩服凌戍,看起来年龄跟他差不多大,应该是副团级,把同龄人远远甩在身后。 可是,这个凌团居然给夏桔亲手写奖状!啥意思? 他也不许夏桔关注他! 夏安北一开口就是老气横秋:“你不要以貌取人。” 夏桔没接收到夏安北的危机意识,依旧在评价凌戍的美貌:“你就客观地说,凌团是不是长得很俊。” 夏安北苦口婆心地劝说:“你这个年纪不要关注别人的长相,你的精力应该放在学习跟工作上,能考得上中专就考,考不上就好好工作。” 关注什么男同志的相貌! 夏桔从夏安北的话中感觉到了浓浓的说教味儿跟强力血脉压制,嚷嚷起来:“你又教育我,要不,以后在咱们家我当大姐,我有能力当大姐,以后由我来管着你们。” 夏安北无语:“……” 孩子真不好管,他能理解弟妹的养父母。 回到家,夏桔把奖状贴在了床头,她自己很自豪,可夏安北怎么觉得那张奖状有点别扭。 夏桔满意地看着奖状,瞅了夏安北一眼,说:“你看啥,羡慕我有凌团手写的奖状啊。” 夏安北试图抹杀这张奖状的意义,说:“别人的也是手写的。” 夏桔笑了两声:“那能一样嘛,别人的只是找字好的人写的而已。” 夏安北心说凌戍还挺会,忽悠小姑娘接着抓特务是吧。 —— 等到夏曙光到家,所有人都在,夏桔宣布正事儿:“我以后要当家里的老大,以后你们都得听我的。” 夏安北揉了揉眉心,夏桔还来真的啊。 幼稚! 夏曙光本来想拿盆子去接水,停下脚步,看了眼夏安北说:“怎么,咱老大突然没地位了。” 夏桔煞有介事的说:“我受大哥压制已久,他总是老气横秋的说教,像个老头子,我打算推翻他的压制,以后家里我是大姐。” 沈棉笑出声来。 夏曙光也嘿嘿地笑,夏桔说得对,他一直被夏安北这只猫压迫,他还想当老大呢。 夏安北清了两声嗓子,觉得由着夏桔胡闹,说:“行,你当老大。” 既然老大主动让位,夏桔就不客气了,说:“那你们就应该给我老大应有的地位,我现在要对你们提些要求,首先是夏安北。” 夏安北无奈配合:“你说。” “你处理好个人问题,不要影响你的片警工作。”夏桔一板一眼地说。 夏安北一噎,到底是谁老气横秋啊。 夏桔转向沈棉:“你得有点主见,吃什么都不能吃亏,尤其是在婚姻问题上。” 沈棉很感动,妹妹关心她,为她着想。 她虚心接受建议:“你说得对,我性子是软,我要向你们学习。” 夏安北心说这还差不多,他不好对沈棉说教,但夏桔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夏桔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摆出她想象中老大的架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夏曙光,说:“老四,你说说你以前的侯朋狗友的情况。” 夏曙光:“……” 算了,谁当老大都要辖制他。 “那些人都没犯过罪,只是跟许二狗斗,又斗不过人家,大哥盯着呢,大柱子在电器厂上班,二闷子在化肥厂被许二狗抢了的工作拿了回来,三猴子顶了他爸在钢铁厂的工,都有工作,都是正经人。我们都忙,联系也少了,老大,汇报完毕,我可以去接水洗澡了吧。” 夏桔点头:“去吧,记住,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夏曙光:“……” 夏桔这老大当的跟夏安北一个味儿。 估计是被夏安北潜移默化,腌入味了吧。 为啥他不是老大! 夏安北给夏桔倒了杯麦乳精,把茶缸递到她手里,问道:“当老大感觉咋样?” 夏桔满意点头:“很好,这种跟别人说教的感觉太好了,怪不得你当老大上瘾,以后谁都别跟我抢老大的位子。” 真是过了把瘾,以后继续。 夏安北屈指,在夏桔脑壳上“崩”得弹了一下,说:“你好好当,没人跟你抢。” —— 夏桔她们民兵开始埋地.雷、扔手.榴.弹的训练,还练习了夜间射.击,当然还是没有实弹射击机会,只是练习瞄准,在有限的训练条件下,夏桔已经是被各种作战技能武装起来的优秀民兵。 排长发现了个了不得的事情,夏桔扔手.榴.弹居然能特别精准,开始的时候能扔到某个区域,后来几乎能定点投掷。 这可把她给惊到了,赶紧把连长找来观摩。 在多次测试之后,连长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太准了,指哪就能把手.榴.弹给投到哪儿。 没有人有夏桔这样的投弹本事。 “夏桔你怎么能投这么准的?”连长问。 夏桔回答:“多练。” 话虽这样说,实情当然是她的机械手金手指,经过训练,她想把手.榴.弹扔哪儿都可以。 连长激动得够呛:“夏桔,你要是去战场,负责投掷手.榴.弹,那可就无敌了。” 夏桔手痒,她也希望有朝一日能把这些本领用到杀敌之中。 她们很期待夏桔的射击成绩,可是他们没有子弹可供打靶训练。 等到结束训练,李红莲由衷赞叹:“夏桔,你可真厉害。” 夏桔的水平总能轻松碾压她,她早就放下了嫉妒之心,只能更加努力,争取迎头赶上。 这天姜禾苗又往农机厂跑了一趟。 她是坐生产队的骡子车来的,下车后手里拎着一个装了大半袋东西的蛇皮袋,让门卫帮忙找夏桔。 看到夏桔往门口跑,赶紧招呼她:“夏桔,上班时间把你叫出来,我没打扰你工作吧。” 夏桔加快脚步,忙说:“没有,你咋来了。” 姜禾苗拍了拍手里的蛇皮袋说:“这是生产队给你分的东西,你不是开春还在铁匠铺干了仨月吗,这就是干仨月分的东西。” 夏桔之前在铁匠铺没有工资,算工分,她一天能拿十二个工分。 “还真给我分东西啊。”夏桔惊喜地说。 姜禾苗把蛇皮袋往她手里塞,说:“你有供应粮,就没给你拿粮食,这里有花生、芝麻、黄豆、红豆,都不多,听说这些在城里也不好买,专门给你分的不好买的,那包蘑菇是我在山上采的,有肉蘑,榛蘑跟木耳。” 夏桔今年就在铁匠铺干了仨月,本来她不打算要求分粮,换成别的大队长,应该会直接把她该分的给忽略,就当没这回事儿。 她已经把户口迁出来,不再是生产队的人,不分给她也是合理的。 但现在的大队长愿意给夏桔分,小小的一点善意让夏桔感觉很好。 更何况,没给她高粱红薯之类的,分给她的都是好东西,能改善他们一家的生活。 夏桔把蛇皮袋接过来说:“你拿的这些在粮站未必能买到,代替我谢谢你爸,也麻烦你跑来一趟。” 姜禾苗笑道:“到了城里就讲文明了吗,不至于谢谢我。骡子车还等着我呢,我先走了。” 夏桔拎着蛇皮袋,朝她招手:“有空见。” 她往家里跑了一趟,把蛇皮袋放回家里,边走边想,姜禾苗是她在农村时最好的朋友,大队长一家平时对夏桔也多有照顾。 夏桔记得小时候,她们都在村里小学读书,教室门口有个斜坡,冬天结了冰,走上去就会出溜下来,她们俩根本就进不去教室。 不大的斜坡对幼小的她们来说是巨大的挑战。 姜禾苗托着夏桔先爬进教室,夏桔再站在门里面,把姜禾苗拉上去。 直到现在,夏桔的梦里还有这个爬不上去的斜坡。 学校的厕所是旱厕,蹲坑对幼小的她们来说很宽,姜禾苗有次掉进了粪坑,老师在打捞她,夏桔赶紧跑着去找她爸妈。 夏桔小时候爱流鼻血,每次她流鼻血,姜禾苗总是从教室的水缸里舀一大瓢水给夏桔冲喜,还会捡两颗小石子夹到她耳后。 哪怕夏桔到了城里,他们的关系也并未多生疏。 —— 早上夏桔刚到工厂门口,马老炉刀具厂的李技术员又在等她,说马小炉要请她吃饭。 “还请我吃饭干啥?不用这么客气。”夏桔直截了当地说。 李技术员笑着说:“我们师父找你有事儿。” “啥事儿,就在这儿说,你们遇到技术难题了?”夏桔问。 李技术员忙说:“没啥技术难题,我们厂倒是又拿到了俩外贸订单,一个三千把,一个六千把,工厂从来没这么忙过,我师父也忙得很。” 夏桔笑道:“恭喜你们厂,有事儿就在这儿说吧。” 李技术员说:“这儿哪方便说啊,中午吃个便饭再说。” 夏桔答应下来:“好吧。” 等中午夏桔出了厂,李技术员依旧在等着,俩人一块儿骑车去马小炉刀具厂。 轻车熟路,依旧是在食堂摆了饭菜,马小炉请夏桔吃饭,他的徒弟作陪。 饭菜比上次的全鱼宴简单,但马小炉也很有诚意,让大师傅做了好几个肉菜,有鱼香肉丝、糖醋里脊、回锅肉等等。 夏桔不想白吃别人的,率先开口:“马厂长,你们厂遇到啥技术难题了吗?” 马小炉嘁了一声:“我们厂好着呢,没有任何技术难题,不能请你吃饭啊,我知道你又搞退火工艺,又搞发动机,还研发脱粒机,真没想到你啥都能干。” 有夏桔这种技术实力的人,当然不会只想着锻刀。 夏桔笑道:“退火跟发动机缸体都是我擅长的,脱粒机研发不是赶鸭子上架嘛。” “听说你大姐还待业呢,把你大姐弄咱们厂来上班呗,哪儿用的着求你们厂长啊,给她安排个工作还不容易吗?”马小炉说。 夏桔停了停筷,诧异地问:“我确实跟我们厂长说过,连这个你们都知道?” 马小炉拍着胸脯,很仗义地说:“那可不,想给你大姐安排工作,你来找我不就行了嘛,我弄个人进厂还不容易?一句话的事儿。” 难道叫她来是说这事儿? 马小炉是个恩仇必报的人,夏桔无私帮助刀具厂,他想给一些举手之劳的回报。 “马老炉刀具厂沉沉浮浮几百年,两次改朝换代,这个过程中多有贵人相助,到现在活得好好的,靠得就是一个义字。我们锻刀之人,多少得讲点义气。” 在马小炉看来,夏桔也是刀具厂的贵人。 现成的工作就摆在眼前,那敢情好。 但夏桔想把沈棉安排在农机厂,这样能手把手带她,另外,到农机厂上班能学到更多技术,她觉得比在刀具厂更好。 夏桔一点都不清高,她不是明明宝贵的工作机会就摆在眼前还要推拒的那种人,她很爽快地说:“要是进不了农机厂,我就来找马厂长,行吧。” 马小炉点头:“这对你来说难办,可对我来说就是小事儿,你别叫我马厂长,你就叫我大哥,有啥事你来找我就行。” 夏桔要抓住工作机会,知道这是马小炉还的人情,问道:“如果我大姐能进农机厂,能不能把这个工作机会给别的姐妹。” 马小炉问:“你不是有仨兄弟吗,还有姐妹?” 夏桔答道:“我是说朋友,女同志有了这个工作机会,就可以挣钱养活自己,有工作,不用围着锅灶转,伺候一大家子,生一堆孩子,不用被束缚在家庭中,不被亲人操控,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马小炉仔细地听,每个字都能听懂,可他根本理解不了夏桔所说。 啥掌握自己的命运? 女人不就应该围着男人跟家庭转嘛。 他是个大男子主义思想非常严重的人,他在工厂说一不二,在家里也是。 他是厂长,工资多,又是马老炉的传人,地位在那儿摆着呢。 他的媳妇孩子全都听他的,围着他转,把他当主心骨,他媳妇乐意伺候他,愿意给他提供情绪价值,他家庭和睦,从未想过媳妇伺候他,他在家里像大爷一样有啥不对。 不过他想夏桔既然这样说,肯定是出于义字。 夏桔仁义,愿意为她的姐妹争取工作机会。 这个工作机会,对那位女同志来说一定非常重要,一定能改变她的处境,甚至人生。 这是马小炉以前从来没考虑过的事情。 他欣赏夏桔,除了夏桔技术水平高,还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品质,就是义字当先。 马小炉答得特别痛快:“不管你想让谁来,我都给你安排,就当还你个人情。” 夏桔眉开眼笑地说:“好,先谢谢马厂长。” 马小炉让人给夏桔倒了桔子水,说:“叫什么马厂长,你可以叫我马大哥。” 夏桔从善如流,笑道:“好,那先谢谢马大哥。” 工作机会在这个年头很难得,很多城市青年在待业,后世有专家分析说上山下乡也是为了缓解城市的就业压力。 夏桔非常满意,意料之外得了个工作机会,可没白白大老远往这儿跑一趟。 她不知道马小炉对她还有没有所求,如果只是想用工作机会还个人情的话,夏桔觉得马小炉这人还不错。 马小炉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不像魏学农那样心机深沉,打起交道来比较简单。 —— 工厂开始组织主修车间的年轻职工报名,由夏桔讲课,教授拖拉机还有配套农机的构造原理、维修保养知识。 这是她在找葛厂长争取拖拉机培训班学习机会的时候就说过的,只是谁都想不到夏桔只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有讲课的水平。 夏桔想需要占用业余时间,来学的人最多七八个,小范围授课而已,没想到报名的人有四五十个,就连外车间的年轻职工都报名来上课。 齐鸣又跑去找黄胜:“不好啦,夏桔要在咱们厂开课,教拖拉机维修。” 黄胜感觉瞳孔地震,夏桔怎么啥都干? 他质疑道:“夏桔初中都没毕业,就上到初一,才学了几天拖拉机维修,真有那能力?” 实在受不了夏桔一直抢别人的赛道。 李有利不屑一顾:“就她那两下子,说不定瞎讲一通,说不定要误人子弟。” 夏桔的工作表现实在是太过突出,搞得他们都很不爽。 齐鸣怂恿黄胜:“咱也去听课,看夏桔有没有有瞎讲,只要她瞎讲,你挑出她的错,她就会下不来台。” 黄胜点头:“行,咱们也去听课。” 人太多,夏桔觉得自己语言表达能力一般,顿时感觉到了压力,想要对这些人劝退,说:“你们又不修拖拉机,没必要占用休息时间听课。” 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多学点知识总归是好的,再说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这次讲课搞得很正式,工厂让他们用大会议室,等吃过晚饭,职工们陆陆续续往会议室走,把会议室挤了个满满当当。 平时下班后已经很累了,可是现在他们都坐得倍儿直,炯炯有神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夏桔,都在等着她开口,搞得她很是发怵。 这可是夏桔第一次讲课,她站在台上,只觉得黑黢黢的脑袋密密麻麻。 夏桔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第一节 课要讲拖拉机的基本原理,我会以最常见的东方红五四型号的拖拉机为例进行讲解……” 不过涉及到专业领域,夏桔很快摆脱紧张情绪,声音更加平稳,按照计划好的讲课大纲,讲得流利,顺畅。 有的职工参加过县里的培训,发现夏桔讲得不太一样,比如拖拉机趴窝,她给总结了足足有十六种可能的故障原因,给他们参考;发动机、变速箱等各部位的故障表现、原因、如何维修,讲得清清楚楚。 工友们都很惊讶,现在的师傅都不愿意把掌握的知识跟技能随便教给别人,谁知道夏桔毫不藏私,把学来的知识跟她自己的总结倾囊相授。 把夏桔掌握的知识都学会的话,他们以后维修拖拉机有理论支撑,会更容易。 厂里的老师傅们懂维修,但大多数人讲不出来,或者讲的不清楚,口头禅是“你看着我”,或者“下次好好听”,夏桔刚好弥补这个缺憾。 等到下课,工友们簇拥着夏桔走出会议室,有人说:“夏桔,你讲得比县里培训班的丁老师讲得还好,大伙说说,夏桔愿意把自己的总结跟心得跟大家分享,我们该咋感谢她?” “要不我们凑钱请夏桔去国营饭店吃顿饭吧。” 夏桔被热情的工友们团团包围,脸上带笑:“不用谢我,也不用请我吃饭,大家共同学习不挺好的嘛。” 大家对夏桔的好感度飙升,很是敬佩,她不仅技术水平高,还很无私,乐意拉扯着工友们一起进步。 夏桔大公无私地教,他们必须得好好学。 夏桔凭借自己高超的技术水平跟慷慨无私,成了农机厂最受欢迎、人缘最好的职工。 新款脱粒机的产品定型终于得到批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66章 夏桔改进研发的脱粒机终于获批在农机厂正式生产, 得知这个消息,全厂职工欢欣鼓舞。 最高兴的人是葛厂长,工厂一直以来生产的都是各种零部件, 也想生产整机产品, 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个问题被新来的职工轻松解决。 夏桔是工厂的福将。 她被任命为脱粒机生产的技术指导,工程师这种称呼不能乱叫,必须得考试通过, 可技术指导是工厂给的。 另外,夏桔还提了一级工资,由三级提到四级,从四十一块涨到四十八块七毛九。 夏桔平时穿工服,衣物需求量不大, 钱主要花在吃饭上, 又不用买啥大件, 将近五十块钱,花不完, 根本就花不完。 高工资还有技术实力都给她带来了安全感。 葛厂长给大家做动员, 在职工大会上语调慷慨激昂地说:“国家大力发展农业机械化,夏桔跟左师傅还有徐师傅改进研发出了脱粒机, 我们厂已经正式获批生产。 各地对脱粒机的需求很大,脱粒机一定能成为我们厂的主打产品,国家给我们下达的第一批生产任务是五百台, 我们按时按质完成生产,以后才会有更多的生产任务。” 动员会效果良好,大家都盼着工厂效益好,这样福利待遇才能够提上去, 都想尽快完成这一拨的生产任务。 除了电机、输送胶带是外协件,其它的凹板、逐稿轮、圆孔筛、鱼鳞筛、抖动板、喂入轮、风扇等都可以由农机厂生产。 动员大会结束,厂里立刻组织人手采购外协件并准备原材料,另外还把原来的零部件加工车间改成专门生产脱粒机的车间。 锻造车间、铸造车间跟主修车间都得加入,合力搞生产。 作为技术指导,夏桔当仁不让地要作为技术员对脱粒机的生产进行把控,他们要先试制五十台,市工业局派技术人员过来,检验合格后才能正式投产。 所有零部件严格按照规格生产,控制公差,组装起来之后自然是合格产品。 职工们忙碌但心情愉快,工厂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食堂为了让加班加点搞生产的职工吃点好的,千方百计采购来了两头大肥猪,炖猪肉的浓郁香气飘到厂房,肚子里缺少油水的工人们都被这香味馋得口水直流,都打起精神来鼓足干劲搞生产,等下班立刻走出车间,拿着饭盒往食堂的方向涌去,边走边呼朋唤友:“快走啊,今天食堂有肉吃。” “真的是咱们食堂的香味?” “肯定是咱们食堂,我亲眼看到早上拉来两头大肥猪。” “还是有新产品好啊,厂长平时多抠搜啊,现在一高兴,就给咱们改善伙食。” 确认有肉吃,大家都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窝蜂地争先恐后地往食堂跑。 钟小娟拉着夏桔的袖子,着急地跺着脚催促:“快点,快点,今天去食堂吃饭的人肯定多,猪肉可别被打光了。” “快点,今天的菜有补贴,才一毛钱。” 一毛钱的肉菜,那不是占大便宜嘛。 平时都回家吃,这次必须得去食堂,便宜一定要占到。 出了车间,夏桔撒丫子就往食堂跑,长腿步伐矫健,把很多人蹭蹭甩在身后。 钟小娟紧跟着她跑,累得气喘嘘嘘。 夏桔她们已经算快的了,每个队伍还是排了四五个人。 看左丹正在窗口打饭,钟小娟拉着夏桔就往旁边的窗口走。 不料,左丹舀完一勺肉,抬头,刚好看到夏桔两人,便招呼道:“夏桔,排这队。” 夏桔扬起笑脸:“左丹姐,我就不去了。” 钟小娟小声嘟囔:“才不去呢,她最会抖勺。” 左丹又叫:“你们来。” 夏桔两人只好走过去,排到队尾。 等轮到夏桔,她把饭盒递过去,笑着打招呼:“左丹姐。” “你要瘦的还是肥的?”左丹问。 “瘦点的。”夏桔说。 夏桔本来以为她又要抖勺,没想到她直接舀了一大勺,全装到夏桔的饭盒里,等夏桔接过饭盒一看,里面好多瘦肉块。 看看饭盒里多得让人恍惚的肉块,夏桔感觉被霸道厨子狠狠地宠爱了。 钟小娟沾了夏桔的光,也有同样的待遇,她受宠若惊地端着饭盒拉着夏桔赶紧离开窗口,蛐蛐:“原来左丹也有手不抖的时候,看来她对她爸这个徒弟比较满意。” 据说,有人对左丹抖勺不满,她就会黑着脸怼人:“我手就是抖,不服你来打饭。” 俩人赶紧找地方坐下,大锅炖菜泛着油光,夏桔赶紧夹了肉块放到嘴里,大锅菜炖得很软烂,咬下去肉香在嘴里爆开,香得直冒油。 “好吃,快吃啊。”夏桔说。 钟小娟美滋滋地说:“肉真多,我沾了你的光。” 今天的食堂格外热闹,就像过年一样,到处充满欢声笑语。 再也没有比吃顿有肉的饱饭更让人幸福的事儿了。 补充了油水,增加了营养,工人们干活的积极性更高,生产效率自然也高。 夏桔一直惦记着葛厂长答应她的,脱粒机申请产品定型之后让沈棉来上班,她不会那么没眼力见,在厂长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去找,等脱粒机已经进行平稳生产,整个工厂忙碌而有序地运转,这天在车间,她看到葛厂长心情肉眼可见的好,趁机在快下班时抽空去找。 葛厂长自然记得这事儿,痛快地说:“咱们厂的发动机订单是之前的三倍,脱粒机前景良好,本来就得扩大厂房增加职工,你对厂里贡献最大,这是小事儿,让你姐来吧。” 厂长言而有信,夏桔很振奋,怕夜长梦多,想立刻敲定下来,问道:“周一能让我姐来吗,跟我一起学农机维修。” 葛厂长点头:“我这就跟人事科说一声,你周一带你姐来,直接带她去人事科办手续。” 这可真是件大好事儿,夏桔脸庞明亮,马上保证:“我跟我姐一定会加倍努力工作,为工厂做贡献。” 等到葛厂长给人事科打完内线电话,夏桔才离开回车间。 晚上当然要加班,夏桔忙到九点多才骑车回家,推车进了二进院她就高声喊:“大姐,你在吗?” 话音刚落,沈棉就走到了门口,忙问:“有啥事儿吗。” 夏安北也走过来,问道:“有事儿?” 夏桔把自行车支好,瞥了夏安北一眼,说:“我不过是声音大了点儿,看把你紧张的。” 她把背包跟水壶从身上拿下来,递给夏安北,又转向沈棉,故意卖了个关子,问道:“有进厂当正式工,学农机维修的机会,你觉得咋样?” 沈棉觉得实在太突然了,两只眼睛里熠熠生辉的光简直能把门口照亮,她的声音明显带着振奋:“能当正式工,还能学农机维修,我肯定乐意。” 夏安北把夏桔的挎包跟水壶放到东边卧室桌上,又拿了夏桔的茶缸,正在给她泡奶粉麦乳精,闻言问道:“真有正式工的机会?” 夏桔笑眯眯地说:“我前段时间不是研发了脱粒机吗,工厂已经在生产,葛厂长答应了我一个小要求,招你进厂,在主修车间,学习农机维修,你可以跟我学。” 她想沈棉掌握了技术,就有了安身立命之本,她能养活自己,会有自信,有力量,不会再受任何人欺压。 沈棉突然被巨大的喜悦击中,笑意让她的脸庞柔和好看:“太好了,我去,我想学门手艺,夏桔,你可真有本事。” 她知道有手艺有多重要,能让人拥有底气,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她也希望有门手艺。 可之前在农村,她跟很多农村青年一样,没有学技术,学手艺的途径。 无法形容夏桔告诉她这个消息是给她带来的惊喜,就像昏暗的房间,突然有阳光照射进来。 沈棉感觉自己有了出路。 夏桔嬉笑,有本事她不否认,主要还是她脸皮厚,抓住机会跟别人要求工作岗位。 大姐的快乐让夏桔心情愉快,说:“那好,跟棉纺厂说不干了,周一早晨就去厂里报道,你跟我学,只要用心钻研,肯定很快就能学会,另外,你还能跟着我师父学习钳工跟车床,你对啥感兴趣,可以着重学习。” 夏安北把茶缸递到夏桔手里,拿手绢轻轻蹭了蹭夏桔脸颊上的油泥,夸赞:“夏桔你可真棒。” 他觉得给沈棉找工作是他的事儿,可他只把沈棉弄个了街道棉纺厂,还是个临时工,没想到夏桔举重若轻,把沈棉搞到农机厂当正式工,还能学技术。 这可比在棉纺厂干挡车工可强多了。 夏曙光也给足夏桔情绪价值,反正好话不要钱,可劲儿说呗,说完又说:“你们都啥时候有空,我去买点菜,咱们庆祝一下,夏桔,你明天去参加民兵训练,还能回来早点。” 夏安北从裤兜里掏出皮夹,从里面拿出五块钱递给夏曙光说:“用这个钱,抽屉里有肉票。” 夏曙光连忙推辞说他有钱。 夏桔跑进卧室,也从挎包里拿出五块钱,笑嘻嘻地说:“还是用我的吧,我涨工资了,拿四级工的工资,比你们工资都高,接近五十块钱呢。” 夏曙光笑道:“你还真是财大气粗。” 推来推去的结果是这顿饭夏安北请,算是庆祝沈棉有了工作,庆祝夏桔拿四级工的工资。 —— 沈絮跃跃欲试地想要来找沈棉,作为混得好,有社会地位,家庭经济条件突出的堂妹,她想帮干挡车工的沈棉找个出路。 但她不想到大杂院找沈棉,夏安北那审视的鹰隼一般的眼神让她不爽。 一时碰不到沈棉,沈棉下班时间她又在做饭,不能到棉纺厂去找,她还是得往大杂院跑一趟。 “沈棉。”她站在夏家门口喊。 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沈棉正在看夏桔的机修笔记,听到声音走到门口,并未让沈絮进门,问道:“啥事儿。” 沈絮往屋内一看,好家伙,夏安北果然站在窗边,好整以暇地看向她,好像她随时会干坏事似的。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咳,咱们姐妹在城里见到,不得说点话嘛。” 看到沈棉,沈絮觉得浑身畅快无比,沈棉把握不住那么好的婚姻,才让她捡了漏,可能是她比沈棉命好吧。 沈棉在门口站定,说:“就在这儿说呗。” 沈絮轻笑:“这儿人多,说话不方便,咱们去外边走走。” 沈棉很痛快地答应:“走吧。” 俩人没走上几步,夏桔就跑了出来:“我跟你们去。” 沈絮不乐意,夏桔这丫头可精着呢,可眼见她挽住了沈棉的胳膊,只能由着她。 三人走到街中心的绿化带,沈絮开口,语气热络并带着优越感:“沈棉,你看你干啥挡车工,又脏又累的,我不想看你受罪,肯定要拉你一把,帮你找出路。” 沈棉是老实人,刚要说她会到农机厂上班,这是听夏桔很感兴趣地问:“你咋帮我大姐找出路?” 只要不是工作忙到焦头烂额,夏桔很爱听点八卦,她想对方说的出路肯定不是啥好玩意。 听到夏桔感兴趣,沈絮立刻就拿捏起了场长夫人高高在上的架势,说:“有个好姻缘。” 她停下来,故意卖关子,夏桔不得不催她:“赶紧说,不说我们回去了。” 沈絮只能开口:“农场政治处主任的儿子今年二十七,长得特别精神,在卫生局上班呢,你要嫁到他们家绝对是高攀,我可以给你们做媒。你说你还用干挡车工?嫁过去当少奶奶多好。” 沈絮想把沈棉当做人情。 跟魏学农这样精通人情世故八面玲珑的人一起生活,沈絮的脑子越来越好使。 沈棉年轻、长得好看,要是把沈棉当人情,不就能跟政治处主任处好关系了吗。 魏学农的前途是一方面,她自己跟政治处主任混好关系,也能捞到好处。 她要是能在事业上助魏学农一臂之力,魏家人还不得把他给供起来。 夏桔:“……” 她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笑出声来。 农场政治处主任的儿子条件是不错,可他有个小秘密,老大不小,晚上还要跟他老娘一块睡,跟他家条件相仿的姑娘,听说这个秘密,都不愿嫁他,他才单身到二十七。 这是徐穗告诉她的。 徐穗在这一片儿生活多年,掌握着很多人的八卦。 恐怕沈絮也知道,要不她不会把一个优质男介绍给沈棉。 沈絮挑了挑眉,问道:“夏桔,你笑啥?” 夏桔抿了抿唇:“我就当听个笑话,你们继续。” 她不想替沈棉回绝,她等着沈棉自己开口。 沈棉一点都不感兴趣,说:“我还以为啥出路呢,我不想找对象,我不干挡车工了,很快就要到农机厂上班,我要学机修技术。” 沈絮瞪大眼睛:“你要进农机厂?是正式工不。” 沈棉平静点头:“学徒。” 学徒转正了不就是正式工嘛。 沈絮很意外,沈棉进城没多久,迁了户口,还有了工作。 沈絮是个聪明人,突然就意识到她的处境堪忧。 魏学农给她画了大饼,说会给她办非农业户口,等孩子大一些,会给她安排工作。 可这只是饼,现实是她的户口仍在生产队,也没工作。 她没有供应粮,魏学农收入高,并不太在意,他有办法解决口粮。 可现在的问题是,她已经结婚,在照顾仨娃,可她啥都没得到啊。 魏家老太太又那么抠搜,经济大权不肯放给她,她手里一点钱都没有。 可再看沈棉,虽然没魏学农这么好的对象,可她有工作,能自己挣钱,还要学技术。 媒人当不成好处捞不到也就罢了,沈絮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打击。 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絮试图说服沈棉,并以此获得心理上的平衡,说:“可是农机厂的工作也不咋样,哪如找个好对象啊。” 沈棉语气坚定:“我觉得农机厂的工作挺好,我不想找对象,夏桔,咱们回去吧。” 夏桔觉得沈棉表现不错,默默给她点了个赞,说:“走吧。” 两人没再理沈絮,转身往大杂院的方向走去。 路上,夏桔悄悄跟沈棉说了政治处主任儿子的秘密,沈棉听得无语。 “以后少跟她来往,小心她给你挖坑。”夏桔叮嘱。 沈棉感觉夏桔倒像是姐姐,比她聪明机灵得多,点头:“嗯,我不想找对象,就想学技术,学不了你那么好,那也得比一般工人强。” 夏桔语气轻松:“你跟着我学,肯定很快当上合格维修工。” 秋风微凉,可姐妹二人脚步轻快神清气爽。 可沈絮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沈棉有了很满意的工作,可她自己啥都没有,咋办啊。 —— 夏安北跟夏曙光都倒班到周日休息,沈棉把棉纺厂的工作辞了,等着周一去农机厂报道。 夏曙光一大早往自由市场跑了一趟,从农民手里买了只鸡,还去肉铺排队,买到一只猪肚。 等他买菜回来,夏桔正准备出发去训练,夏曙光扬了扬手里的鸡,说:“晚上回来吃猪肚鸡。” 夏桔笑道:“好啊,三哥做的菜一定好吃,那我可得好好训练,等着晚上大补。” 傍晚,等夏桔训练回来,猪肚鸡已经在锅里炖上,奶白的汤在锅里翻滚冒泡,浓郁的香气勾得人口水急速分泌。 夏桔把自行车支好,进屋,吸了吸鼻子,说:“哇,可真香。” 猪肚鸡里加了点蘑菇跟木耳,炖了整整一搪瓷盆,端到桌上,奶白的汤上漂着金黄色机油,腾腾冒着热气。 夏曙光先盛了一大碗,递到夏桔面前,说:“这一碗鸡腿鸡翅,给我们的大功臣夏桔。” 夏桔笑道:“按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赶紧夹了块猪肚,厚实有嚼劲,弹牙爽口,农家散养鸡炖得酥烂,再喝上一口醇厚浓香的汤,所有的疲惫全部被赶走。 边吃着饭,夏安北又启动说教模式:“夏桔把你带进厂,能不能学得出来完全看你自己,你别看夏桔干得挺好的,她干的活儿都特别难,当钳工、机床工都很难,维修农机也难,你得虚心刻苦钻研才行。” 夏曙光吐槽道:“你们听听大哥说的,这味儿就对了,老气横秋的老大味儿。” 夏安北觉得沈棉性子温吞,不像能跟机械打交道的,未必能学得好,不过不管咋样,都是个机会。 大不了就跟大多数工人一样,技术水平不怎么样,普普通通的上班,过日子。 可沈棉难得心气很高,知道机会来之不易,马上保证:“我一定抓住机会,好好钻研农机修理,掌握这门手艺。” “只要好好跟着我学,我保证你能成为水平最高的农机修理师傅。” 夏桔根本就没夏安北那么多想法,非常有信心地说。 沈棉有点难为情:“只是你才十六,还没成年呢,我本来应该照顾你,可还得依靠你,这机会是靠你的能力争取来的,我一定不给你添麻烦,不给你造成负担。” 夏桔干脆地说:“咱们是姐妹,本来就该互相拉扯,你把维修手艺学好就行。” 等到周一,夏桔带沈棉去厂里报道。 这些天她带着沈棉修各种农机,告诉她各种机器有哪些型号,教她辨认各种零部件,还画了图纸让她学习,没活儿的时候就让她跟师父学钳工。 沈棉学得特别起劲儿,恨不得一口吃成胖子,把能接触到的技能都学会。 —— 农机厂生产的五百台脱粒机已经交付,又拿到了一千台的订单,整个工厂忙碌、有序,职工的工作热情跟心气都特别高。 农机厂作为国家拖拉机定点修配工厂,承担着包括中修、大修在内的全县拖拉机的维修保养服务,年底,农机厂要给拖拉机进行冬检,送过来的几百台拖拉机都会建“病历”手册,全面排除故障,为来年春耕做准备。 冬天,整个厂区都灰扑扑的,可是车间里面挂上了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为革命多修车,快修车,修好车”,为车间增加了一抹亮色。 夏桔跟工友们忙碌而充实,她要监控脱粒机的生产,确保质量,按时交付生产。 另外,她还在主修车间忙碌,要给拖拉机更换空滤、油滤,给冷却系统除水垢、清洗机油,清理气缸积碳,调整螺栓扭矩到规定值等等。 她还听说年底市里要搞个钳工比赛。 “听说这个比赛,市里采纳了黄胜的建议。”钟小娟说。 “他建议啥了。”夏桔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67章 给拖拉机年检工作特别忙, 但夏桔还在给年轻职工培训拖拉机修理,刚好,他们能现学现卖。 吃过晚饭, 边往大会议室走, 她们再聊年底钳工比赛的事儿。 钟小娟不参加,她学得很慢,打孔、划线这些还没学好,不过她比谁都关注这事儿。 “我看黄胜这些天就特别活跃, 估计是对比赛很有把握,又当出题的又参加考试,根本就不合理。夏桔,我感觉这比赛是冲你来的,他明明各方面都比不上你, 咋总把你当对手?”钟小娟不满地说。 年底, 之前说过的钳工比赛会如期举行, 只有年轻钳工参加,年纪大的师傅都不参加。 郑文静是派单员, 反正闲着没事儿, 也去听夏桔讲课,说:“那还不是他觉得夏桔最厉害, 才总想压夏桔一头。” 夏桔说:“我可不是最厉害的,咱工厂好多师傅都干了好多年,手艺高得很, 我还是个新手。” 郑文静笑道:“好啦,那我说得严谨点,你是新来的里面最厉害的。” 她学钳工时间最短,对比赛一点把握都没有。 可她坦然得很, 即使比试输了,只是说明她没掌握比试技能,或者学艺不精,反正她以后会继续学习。 她不觉得比赛输了会丢人。 夏桔想她讲课的效果一定不错,来听课的职工越来越多,都早早的到会议室占好座位。 没占到座位的只能占窗户边、过道或者门口。 沈棉是听课最刻苦认真的,她格外珍惜有上课的机会,拖拉机修理在她看来特别高级特别复杂,很希望自己能学会这门技术。 她觉得自己妹妹特别厉害,学啥都特别快,她只能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再努力点儿。 夏桔刚站到讲台上,发现左国栋也来了,手里还拿着钢笔跟笔记本,听夏桔打招呼,他说:“听说你课讲得好,我也来听听。” 整个会议室都轰动了,八级大工匠居然也来听课。 夏桔忙说:“师父我就讲些理论,你都懂,就不用听了,我这就是纸上谈兵,我也不想在你面前卖弄。” 左国栋很执拗:“我不懂,我要听,上你的课吧。” 一小时的课程结束,左国栋走得比谁都快,夏桔追上去问:“师父,我讲得咋样?” 左国栋有足够的不谦虚的底气,评价自己的徒弟时也一样,说:“不错,比农机站搞的培训还好。” “是师父教我教得好。”夏桔笑着说。 左国栋冷哼:“你不用拍马屁。” 夏桔掌握的拖拉机修理知识很系统,理论性很强,显然不是他教的。 至于听声音分辨发动机的故障,夏桔没教,这是左国栋的看家本领,要教也是他教,另外即使教,大部分也学不会。 刘师傅跟左国栋开玩笑:“你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我不是说你教会夏桔,是夏桔教了那么多职工,相当于你会的都被夏桔教给了别人。你忘了你之前也有个聪明机灵的徒弟,他背叛你,你到现在还生气吧。” 左国栋并没有因为工友的话感觉到困惑,他有充足的自信,语气傲骄得很:“我这样的师父,注定会有有本事的徒弟,她有能力,就该帮她变得更强,她想教课,她就教,要不我掌握的技能都带进坟里去?” 刘师傅:“……看来你对夏桔这个小徒弟真是纵容。” 连葛厂长也来“视察”,就挤在会议室的门口处,有职工看到他想给他让座,葛厂长摆手示意不用。 这么多职工被吸引来听课,工厂还是头一次有这样浓厚的学习氛围,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听讲,唰唰做笔记,生怕漏掉夏桔说得每一个字。 一群年轻人共同学技术知识的气氛可真好,这让葛厂长很感动,感觉整个工厂充满活力,充满希望。 只听了一小会儿,葛厂长眉间的川字纹都舒展开来,安排夏桔去学拖拉机果然没错,果然是她一人学会大家都会。 她讲得实在是太好了,深入浅出,条理清晰,年轻职工经过这一轮培训,水平肯定要提高一大截,他乐见其成。 黄胜也跑来旁听,简直让他大跌眼镜,本来以为夏桔为了得到学习拖拉机驾驶名额,承诺给工友讲课,也就是随便糊弄一下,谁知道她是真的想教会大家。 “你说夏桔为啥愿意给大家讲课?课程讲得还挺好,难道她想出风头?”黄胜说。 想不到初中都没毕业的人能把拖拉机相关理论讲得这么好,即使是他去讲课,也比不上夏桔。 齐鸣已经被夏桔的无私精神打动,说:“她出啥风头?她想要出风头还不容易嘛,还用靠把知识都教给别人?只能说明她人品高尚,你没发现她在咱们厂人缘最好,最受欢迎。” “你对夏桔的评价可真高。”黄胜说。 齐鸣不解:“你是咋想的,你不会还想跟她较劲吧,她从来没把你当过对手。” 黄胜很不爽! 不把他当对手,就是轻视他!这是给她找不痛快。 在给工友培训拖拉机知识这件事儿上,夏桔做得真是无可挑剔。可能是她自己的水平足够高,才不担心教会别人跟她竞争,另外,可能她的人品真的足够好吧。 再不愿意承认,他也对夏桔很是佩服。 等到下课,夏桔这个培训师比谁走得都快,抹了把落到脸上的粉笔灰,走出教室,沁凉的新鲜空气立刻盈满胸腔。 黄胜忙追上她,问道:“夏桔,年底市里的钳工比赛你肯定会参加。” 夏桔笑道:“我不参加。” 黄胜一惊,他在钳工技能方面严防死守,就怕夏桔超过自己,这次比赛他特别想让夏桔看看他的实力,想让夏桔惨败一次,如果夏桔不参加的话,那比赛就没啥意思了。 黄胜有点急,但他又不能表现得很急,说:“你应该是知道技不如人,才不参加,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夏桔轻描淡写地说:“激将法对我没用,我没兴趣。” 黄胜脸一黑:“……” 怎么办?夏桔不参加就不好玩了。 等跟黄胜分开,钟小娟忙问:“夏桔,你真不参加啊。” 夏桔笑道:“我参加,我逗黄胜玩儿,看把他急的。” 钟小娟撇嘴:“我看他就是盲目自信,谁赢还不一定呢。” —— 知道沈棉有了工作,沈陈氏两口子还挺高兴。 沈棉虽然迁了户口,吃上了供应粮,但没钱买粮,总不能让兄妹养着她,现在有了工作,到底能自己养活自己。 沈棉要是亲闺女,并跟他们一起生活,他们一定会把工资绝大部分都要过来,最多给留两块零花,可沈棉是养女,隔着层肚皮,要钱都不方便。 再说之前魏学农哪事儿,搞得夏安北跟夏桔觉得他们两口子是卖女求荣。 他们现在在极力美化这件事,可他们当初想的依旧是沈棉长得俊俏,找个好婆家,帮衬一下家里。 难道不应该吗,就是亲闺女,该嫁也得嫁。 沈陈氏觉得窝囊,说:“你说是不是沈棉她家把她给要回去了,咱们俩都给晾一边了,我连跟她要工资都不好开口。” 沈老蔫说:“你这话说的,爹妈早没了,要回去个姐妹有啥用,谁愿意给姐妹操心哪,等都成了家就更不亲了。 也就是夏桔能耐,愿意给沈棉安排工作,换成别人,自己都管不了,哪儿会管姐妹。” 沈陈氏觉得有道理,说:“也是,夏桔真有本事,要不是她,沈棉还得待业呢。你说我是不是得跟她要点钱,她的工资总得给家里点吧。哪有上班挣钱不给家里的呢。可是要钱吧,夏安北跟夏桔就会觉得我坑闺女,觉得我人品不好。” 沈棉的十七块钱工资在他们看来是笔巨款,他们生产队十个公分合一毛多钱,一年到头分红也就是三四十,这在十里八乡还算好的,有的生产队十个公分才合几分钱。 沈老蔫看着老实巴交,其实很会算计:“别要了,让她自己拿着,等栓宝初中毕业,夏桔给他的工作落实了就行。 咱们这是捡大便宜了,你想想,咱们生产队有几个在城里上班。 你不能又跟沈棉要钱,又跟她亲兄妹要工作,要是她亲兄妹不给栓宝安排工作,咱一点招儿都没有。” 反正他是没门路,没能耐给儿子找工作。 沈栓宝要真能到城里上班,家里就不用急着翻盖房子,也就没有什么大项花销,家里就不缺钱花。 一个工作指标,把老两口狠狠地拿捏住了。 他们现在的全部指望就是让沈栓宝有班上,吃供应粮。 沈陈氏还是不甘心,说:“我怕沈棉乱花钱。” 沈老蔫笑得特别厚道:“谁乱花钱,沈棉都不会乱花。” 沈陈氏想了又想,急赤白脸地骂沈老蔫:“你就会装老好人,恶人都让我做了。” 沈棉收到了养父母的信,她原以为他们会跟她要钱。 没想到他们的信里叮嘱她一定不能乱花钱,除了吃饭就都攒着,把自己的嫁妆钱给攒出来,她的嫁妆他们出不了多少。 沈棉非常意外,养父母居然没要她的工资,为什么? —— 得知沈棉进了农机厂,李贵一家都坐不住了,别人想要进厂特别费劲,可夏桔轻轻松松就拿到进厂名额。 他们也不想想,家里已经有俩人在农机厂上班,难道一家子都要在农机厂上班? 之前给李杏婵介绍有功能障碍的对象,李杏婵不乐意。 被沈棉工作的事儿刺激到,他们想逼嫁,谁知道李杏婵干了件大事儿。 这天傍晚夏桔跟钟小娟洗完澡回到大杂院,见到李杏婵,意外发现平时讲究体面的人居然穿了身工服,还把自己搞得乌漆嘛黑,好像才挖煤回来。 钟小娟瞪大眼睛问道:“李杏婵,你怎么弄得这么邋遢,不会到工厂当翻砂工了吧。” 翻砂工,工厂最脏最累的活,才会把身上弄得这么脏。 李杏婵的眼睛在被蹭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抬起下巴说:“咋地,你们俩能上班,我就不能上班啊。” 不是只有夏桔有事儿会去找葛厂长,李杏婵也找了葛厂长。 本来因为李杏婵跟厂长儿子的传言搞得不太体面,葛厂长尽量避开这家人,可李杏婵说她家人出卖她。 她纠结是过,要不眼睛一闭,嫁到交通局副局长家算了,毕竟人家儿子除了生理缺陷,各方面条件都挺好的。 可思索的结果是她不想勉强,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看到她家人通过牺牲她得到好处。 葛厂长是个好人,也是要安抚家属,答应李杏婵到厂里上班。 但只能干临时工,还是翻砂工。 临时工跟学徒不一样,前者能转正,后者不能,。 葛厂长想她去干几天,吃不了苦体力跟不上,也就不干了。 确实,只干了两天,李杏婵就觉得累得要死。 她理解不了夏桔跟钟小娟这俩小女工怎么就能活蹦乱跳的。 好不容易支棱起来要上班养活自己,可她觉得坚持不下去了。 钟小娟有连珠炮一样的问题。 “你不是想要嫁好人家嘛。” “你不嫁副局长的儿子了?” “还记的当初我干翻砂工,你是怎么看不上这个工作的吗?” 李杏婵脸一黑,很难不认为钟小娟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句句扎心。 下午,夏桔在加工大圆锥螺栓。 大圆锥螺栓这样的零件国家不统一安排生产调配,只能由农机厂自己加工。 这么一个小零件,从制作坯件到磨光,要铸造车间跟主修车间合作,有七八道工序,价格才八毛钱,加工麻烦繁琐又没利润。 不过夏桔乐意干,除了铸造坯件,剩下的本来需要多人配合的工序她一个人全包,刚好练手。 去铸造车间取坯件时,钟小娟走过来,擦了把脸上的汗,说:“我跟你一起去拿。” 她嘿嘿地笑:“顺便看下李杏婵干翻砂工。” 繁忙的工作中,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夏桔也想去这个平时干净悠闲的女同志如何干最苦最累的活,说:“走吧。” 一进翻砂车间,滚滚热浪就扑面而来,细微的颗粒随着热气飘荡,透过呼吸钻进鼻子气管。 这就是她们之前的工作环境。 李杏婵还干不了把铁水倒入砂模这种活,夏桔她们到时,她正把砂模里的沙子推开,灰黑色的砂里露出铸铁坯料。 旁边的工人把坯件拿去退火,李杏婵才有空退到安全地带跟她们说话。 空气中的石墨颗粒漂浮,抹在脸上,李杏婵雪白的脸就是一片粗黑。 “你们俩是来看我笑话的嘛。”李杏婵满脸汗水,愠怒道。 夏桔淡声道:“我们来拿坯件,没闲心理会你。” 李杏婵冷哼:“你们还不是在看。” 她只是一怒之下才来干临时工,向她父母表明宁可上班也不将就找对象的决心。 让父母兄弟知道她不会随意被摆布。 可她实在没想到干翻砂工这么难。 也不是李杏婵娇气不能吃亏,有句顺口溜,车钳铣,没得比,铆锻焊,将就干,去翻砂,就回家。 可见翻砂工这个工作是有名的高温危险苦脏累。 李杏婵想也许父母是对的,找个好婆家,让婆家给安排个轻松工作。 拿了坯件,出了铸造车间,钟小娟扬眉吐气地说:“以前我灰头土脸,李杏婵打扮得花枝招展,总拿鼻孔看人有种优越感,现在她还不是在干翻砂工。” 夏桔同样是看乐子,说:“不知道她能坚持多长时间。” 钟小娟肯定地说:“她肯定干不了多长时间。” —— 夏安北今天下班倒是早,夏桔看他脸色不太好,不过夏桔想的是他整天干那些鸡零狗碎的没啥成就感的工作,心情能好才怪,也就没理会。 不过等夏曙光下班回家,刚要拿着脸盆去接水,夏安北叫住他:“老三。” 那声音充满压迫感,夏曙光后背一凉,立刻停下脚步,问道:“叫我干啥?” 夏安北好整以暇地把椅子调整方向,像封建大家长一样,靠着椅背,老气横秋地坐着,慢条斯理地说:“你没有事情要跟我说?把门关上。” 夏曙光乖顺地把门关上,把脸盆放地上,瞧着夏安北那一身藏蓝色的五八式公安制服,挑了挑眉:“啥意思,好像我犯罪了似得,你要审讯啊,我告诉你,夏安北,我最近啥都没干,我看你穿制服就头疼。” 夏桔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看热闹,也搬了把椅子,优哉游哉地坐在夏安北对面,还招呼沈棉:“大姐,快来,有热闹看。” 沈棉本来不想围观,听到夏桔叫她,便成卧室走出来,就站在夏桔旁边。 夏桔催促道:“快点说吧,你肯定是干了点啥。” 夏曙光满脸无辜,挠头:“你们啥意思,三堂会审啊,我就正常上班,遵纪守法,别冤枉好人。” 夏安北下颌线紧绷,脸色沉得像阴天,冷声说:“你威胁魏学农,你以为我不知道啊,我说了,这些事情由我来处理,你别流里流气的往人跟前凑。” 夏桔津津有味地吃瓜:“三哥,啥时候的事儿?你干啥了?” 听到魏学农这个名字,沈棉的心就一沉,怕不是跟她有关系吧。 夏曙光瞧了一眼幸灾乐祸的夏桔,想把她拉下水,委屈巴巴地说:“大哥,那夏桔还去找邹志远了呢,你咋不说她啊,她还让人得了个处分呢,魏学农那么一个老家伙,还试图栽赃甩锅给夏桔,他自己一点脸都不要,我不该去找他?” 听到邹志远这个名字,沈棉的心又是一沉,看来这两件事都跟她有关。 弟妹都在维护她,才跟别人起冲突。 她要支棱起来,保护自己,不让兄弟姐妹操心。 夏安北皱着眉心,跟个大冰块似得,浑身嗖嗖往外冒着冷气:“夏桔跟你一样?夏桔那是正常找人交涉,你是放狠话威胁别人。夏曙光,你好好反思,写检查,抄一百遍。” 夏桔在旁边帮腔:“三哥,写检查吧,这是好事儿,能磨磨你的性子。” 夏曙光挠着脑袋,一百遍检查?夏安北也太狠了吧。 他突然走过来,蹲下,抱住夏安北的小腿,委屈巴巴地分辨:“夏安北,你这样可不行,夏桔年纪最小,最该管她,她可别长歪了,我们俩明明都找人交涉,你就对我横。我写检查可以,夏桔也得写一百遍。” 嘴上说着委屈,其实夏曙光正在暗爽,好不容易有人管着他,尤其是夏安北这只披着公安皮的猫管他。 他不想当野狗,想当只被人管束的狗。 沈棉想帮夏曙光求情,可她知道管教孩子的时候不要掺和,要不效果不好。 夏桔瞪大乌黑晶亮的眼睛,夏曙光不厚道,他祸水东引。 好在夏安北明辨是非,是:“你跟夏桔能一样吗,你看夏桔这么柔弱,她就是去找人交涉,你去就是威胁别人。” 夏曙光抱着夏安北的腿,坐在地上耍赖:“夏安北,你不会对夏桔有误解吧,她是狠茬子,我跟她比,我才柔弱。凭啥夏桔找人交涉,你就夸她,到我这儿,就要写检查。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太偏心夏桔了,这对她的成长没好处。” 说着,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架势。 沈棉很愧疚:“大哥,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夏桔跟曙光也不至于去跟别人交涉。” 夏安北的声音能在严厉跟温和之间自由切换,用柔和的语气对沈棉说:“你性子太软,凡事不要总反思自己,多找找别人的问题。” 沈棉抿了抿唇,夏安北可真能护短啊,她被暖到了。 夏安北踢腿,试图把腿上的挂件甩开,无果,故作老成地叹气:“以后找人交涉这种事用不着你来干,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写检查吧,一百遍。” “我切菜、备菜、炒菜、收拾厨房已经很累了,只能写两遍。”夏曙光央求道。 夏桔嬉笑着说:“一百遍,写少了不长记性,嘿嘿,老四,我要监督你哦。” 谁叫夏曙光要把她拉下水呢。 夏曙光幽怨地看了夏桔一眼,可真会起哄,居然不帮他求情! 他一定要拉个垫背的,央求道:“那夏桔也得写一百遍。” 夏安北从容不迫地说:“夏桔不用写,你写一百遍,一遍都不能少。” 夏曙光无语抗议:“偏心,夏安北你偏心。夏桔,你再起哄我不给你洗衣服了哦。” 夏桔立刻被精准拿捏,赶紧噤声,伸手把嘴巴捂住。 等拿着脸盆出门,夏曙光的嘴巴快扯到嘴角,被人管束的感觉可真爽啊,不就是写检查嘛,又没说不能磨洋工! 能不能让苏静兰帮他写啊。 他感觉浑身的戾气已经散尽,他是个好人。 —— 左国栋在年轻时热衷于参加技术比武,可上了年纪之后懒得参加,他觉得根本就不需要比赛来证明自己的水平。 可他很操心夏桔的比赛。 这次比赛都是年轻钳工参加,可夏桔入行时间实在太短,根本就没学到多少东西。 他很担心比赛内容夏桔根本就不会。 他准备把自己的绝活教给夏桔,当然不只是教夏桔一人,而是教年轻职工。 徐穗打趣道:“看来你为小徒弟豁出去了。” 她之前跟左国栋不熟,现在觉得他有突出的优点,完全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对闺女好,对夏桔这个小女徒弟也很好。 这天,八级大工匠开讲,讲他的绝技刮研,主要面向年轻职工,当然年纪大的师傅也可以听,互相交流学习。 夏桔忙着呢,给左国栋的茶缸添了热水,捧着茶缸递过去,说:“师父,钳工比赛没多少天了,还来得及学不。” 左国栋比夏桔还有信心:“你很快就能出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68章 刮研是钳工的基本功之一, 主修车间的工人最常用到的就是给发动机轴瓦刮研,钳工们都得掌握这项工艺。 刮研是左国栋的绝技,倒不是藏着掖着, 他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懒得给别人讲,大概是收了夏桔这个徒弟之后,整个人不像之前那样古板,变得比以前活泛的缘故。 这次给大家讲解, 主要是为了让夏桔参加钳工比赛。 车间的年轻职工能跟左国栋学刮研都是沾了夏桔的光。 最高兴的人是葛厂长,左国栋愿意传授绝技,那钳工们的水平还不得提高一大截。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友们就奔走相告,纷纷议论这个好消息。 “你们都听说过吧, 咱们市左师傅的刮研水平最高, 刮研可是他的绝技, 他经常被外厂请去刮研精密机床的导轨。” “精密机床算啥,清沧江水电站检修, 跟咱们这儿离几百公里呢, 检修时都把他请过去刮研,你们想, 能给水轮机轴承刮研,又大老远的把他请过去,就能说明他的水平有多高。” “他居然愿意把绝技教给咱们, 真有这么大公无私的人嘛,那咱们可得好好学。” 吃过午饭回到车间,年轻职工们都非常振奋,各个精神抖擞地等待左国栋讲授绝技。 夏桔跑来跑去, 拿来柴油发动机的轴瓦跟平板刮刀、三角刮刀等拿来摆在工作台上,还往左国栋的茶缸里添了水,等他回到车间,立刻把茶缸递上。 左国栋看着一双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慢斯条理地喝着茶水,说:“你们至于的嘛,就是学习交流。” 有工人说:“左师傅要传授刮研绝技,我们求之不得。” 左国栋把茶缸递给夏桔,马上给大家边示范边讲解。 他跟别的老师傅一样,经验积累大于理论,表达能力也非常一般,他经常说的是“看着我咋操作”“都动脑好好琢磨”,根本就没法深入浅出地把操作方法讲出来。 可能他的领悟跟积累只能意会很难言传。 最具体的可能就是“双腿控制身体重心,腰力跟双手控制刮研点、长宽、深度……” 夏桔听见她旁边的工友在蛐蛐:“左师傅讲的你听懂了嘛。” “他啥都没讲出来,光让我们领悟,能领悟出来啥东西?” “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谁愿意把自己的绝技外传呐,左师傅是不想教吧。” “我看他是个闷葫芦,自己会但讲不出来。” 有人举手:“左师傅,你讲得我们没听明白,能不能讲得详细点?” 左国栋不乐意了:“夏桔能听懂,你们咋不懂呢,就不能像夏桔一样机灵点儿?” 立刻有人问夏桔:“你听懂了吗?” 夏桔朝四周看,问她干啥?她该怎么回答? 师父讲得那么抽象,她也不能平白无故地领悟含义啊。 面对左国栋期待的想要自己给证明的眼神,夏桔硬着头皮说:“我……听得懂。” 左国栋马上说:“看吧,夏桔都能听懂,你们应该向她看齐。” 工友立刻提要求:“能不能让夏桔用我们能听懂的话给讲讲?” 左国栋让夏桔给当嘴替:“夏桔,你给讲讲。” 夏桔拿手指绕着额角的碎发,她能讲啥? 齐鸣站了出来,说:“大家别为难夏桔,看她那样子就是讲不出来,要不让她给我们操作看看,她毕竟是江州市第一铁匠,也是咱们市最有潜力的钳工,肯定比我们做得好,夏桔,让我们来切磋一下。” 夏桔瞥了齐鸣一眼,激将法是吧,不接招不就行了,她实话实说:“我没做过这个工作,也没练过,我也是听师父第一次讲解。” 她有机械手的金手指,并且能实现人机合一,手随心动,可是她首先得学会某项工艺跟技能,并且加以练习。 金手指的加持能让她把这项工艺做到极致,但她必须得学习,不是天生或者直接就拥有某项技能。 就比如现在,她刚接触刮研,水平跟初学的新手没啥两样。 左国栋开口:“夏桔,给你两个星期时间,把刮研练好。” 夏桔觉得问题不大,马上应承:“好的,我一定苦练,用两个星期达到发动机轴瓦的刮研技术要求。” 左国栋纠正:“给拖拉机的发动机轴瓦刮研多简单啊,我让你能够给进口机床导轨刮研。” 周围的质疑声交织成一片,两个星期能做到给拖拉机轴瓦刮研已经很难了,给进口机床刮研就是痴人说梦。 他这要求是离谱了点,但符合这个时代背景,毕竟这是一个主张大干快上的时代。 夏桔说:“师父,这听起来就很难。” 左国栋比夏桔更有信心:“不,对你来说不难,只要多练,你的刮研手艺很快就会超过我。” 这种话一出口,不只是年轻工人蛐咕,连老师傅都听不下去,李师傅说:“老左,就算夏桔有天分,短时间内也超不过你。” “不是又想显摆你徒弟吧,她可是连刮研的基本功都没有。” 左国栋说:“别光夏桔一个人啊,年轻人都算上,到时候都比一比刮研水平行了,都散了,忙自己的去吧。” 夏桔下班吃完饭后就在给学徒用的旧厂房练习刮研,沈棉也非常努力,在她旁边吭哧吭哧刮。 沈棉觉得夏桔学得特别快,而她自己是笨鸟,只能多花点时间。 这段时间工厂掀起了练习刮研的热潮,不过年轻职工很难有耐心,学刮研必须经过无数次的练习,可练了也不容易看到成绩,这把学刮研的年轻人搞得天怒人怨、心浮气躁。 夏桔的目标就是熟练到能把机械手的金手指发挥出来就行,这样就能做到极致,根本就用不着把任何人当做对手。 她开始用金属板练,很快就能用轴瓦上手,轴瓦跟轴颈的间隙是三丝到六丝,而单片轴瓦厚度是四点五毫米,能刮磨的厚度是一毫米,刮深了整个轴瓦报废。 农机厂没有轴瓦可以浪费。 —— 夏安北在派出所的工作大部分都是些鸡零狗碎。 比如说今天,他们对辖区内的黑市来了个突然袭击,抓到了几名违法者。 夏安北拿出了记录本,面无表情地询问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的女同志。 “姓名,家庭住址。” 女同志不答。 “沈絮,把口罩摘下来,你蒙个头巾,戴个口罩我就认不出你?”夏安北冷声说。 沈絮拿手背揉着额头,太倒霉了,她这才第三次去黑市就被抓,她捂得严严实实还被夏安北给认出来。 她系着农村几乎人手一条的方巾,带着口罩,虽然这副打扮让她更显眼,可总比让人认出她是农场副厂长的媳妇好。 沈絮把口罩摘下来,连忙为自己辩白:“大哥,我这是第一次去黑市,以前从来没去过,我也不是倒卖自行车票,我就是给人看看。” 沈絮第一次去黑市,是认路、踩点以及初步尝试,卖了五张布票,挣了八毛钱。 尝到甜头后,第二次去黑市,她卖掉了五张工业票,一张自行车票,足足挣了二十块钱。 票证都是她跟农场职工淘换来的,可能是看在她是副厂长对象的份上,他们把多余的票给她,她拿到黑市上一卖,就能挣大钱。 那缝纫机票根自行车票甚至是她空手套白狼拿到的,她手里又没钱,只能先佘着,等票卖出去再给职工钱。 给职工二十,她拿二十。 一次交易就能顶上一个月的工资,她没想到还有这么快的搞钱方式,第三次去黑市又准备捞个几十块钱, 可没想到,这次在交易时被抓了个正着。 还栽在了夏安北手上。 听到大哥二字,夏安北浑身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冷着脸说:“别套近乎,别叫我大哥,我不是你大哥。” 他例行公事,声音刻板不带情绪:“你糊弄谁呢,要不是把你抓现行,你能承认倒卖自行车票!沈絮,自行车票跟缝纫机票价值大,你这是严重倒卖行为。” 他拍了拍成沈絮挎包里搜出来的票证:“谁会随身带这么多票。” 沈絮见央求不成,换了生硬的语气:“我对象是副厂长,家里有多余的票不合理嘛。我没倒卖,你们最好查清楚好吧。” 在黑市倒卖的夏安北见得多了,这么硬气还是少见。 按照管理,他对沈絮几人一通教育,又公事公办地说:“这些票证得没收,我们要通知你们家属来领人。” 沈絮这才慌了,她首先想到的是魏学农的办公室没有电话,派出所要是把电话打到农场保卫科,那么她倒卖的事儿岂不是很快传遍整个农场? 魏学农不得跟她黑脸。 另外还有那么多票证,咋办? 她张口结舌地问:“这是我的票,我要拿走。” 说着,她着急忙慌地上前,往桌子上一扑,把那些票搂在怀里。 夏安北不动声色,手里拿着那张被交易的自行车票跟缝纫机票,说:“其它票你可以拿走,这两张在交易的票要没收。” 沈絮急急忙忙地把票证收进挎包,垮着脸看向夏安北手中的票,都是她佘来的,一张票在黑市上能卖四十。 她包里的零大碎小的票根本就比不上这两张。 她拿什么还给职工? “能不能别通知家属?”沈絮央求道。 此刻,她真想跟夏安北攀点交情,让夏安北放了她,可他们之间,实在没什么交情可言。 魏学农很快赶到了派出所,黑着脸,不得不保证管好家属,签字,领走了沈絮。 沈絮简直心如刀绞,就这样损失了两张佘来的票,这票可珍贵呢,要不在黑市能卖那么多钱嘛。 魏学农这个情绪不怎么稳定的中年男人压住了雷霆之怒,等回到家才发作,阴沉着脸,山雨欲来地呵斥:“想不到你会去黑市干以挣钱为目的的倒卖的事儿,以我的工资,用干的着这种事?” 这事儿很快就会被在农场传开,他的脸都会丢尽。 更何况,票证是沈絮凭着是副厂长夫人才得来的,要不谁会低价给她票? 往严重了说,沈絮是打着他的名义干违法的事儿。 至于违法所得,根本就没多少钱,他实在看不上。 损失两张票,惹了一身骚,他这个副厂长还要被职工指指点点。 沈絮很委屈:“妈手里把着钱,我多花一分都不行,我不得想办法挣点钱嘛。” 魏家老太太呵呵冷笑:“败家玩意,你看看你,谁家媳妇跟你一样干倒卖啊,老魏家的门风都被你败坏了,一分钱你都别想要。” 真是能把人气死,他们当初看中的明明是沈棉。 魏学农冷着脸警告:“以后别打着我的名义干任何事情,你好自为之。” 沈絮紧皱眉头,好自为之是啥意思,是威胁她嘛? 魏学农跟老太太就没错吗,怎么能把责任都推她身上! 这事儿很快传到大杂院,钟小娟消息灵通,从她老娘嘴里听说之后,就赶紧跑到对门找夏桔姐妹。 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活灵活现好像她在黑市现场一样。 “是被大哥给抓的,嘿嘿,农场都传开了,魏副场长的脸要丢尽了。”钟小娟笑得合不拢嘴。 沈棉说:“在乡下的时候,她的脑子就比一般人好使,不过没用对地方。” 夏桔爱吃这种瓜,笑道:“在我们面前她太能装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过得咋样。” —— 赵大娘很热心,承包了兄妹五人的棉衣,夏安北本来要给钱,一件棉衣按三块钱加工费算,可赵大娘说什么都不肯要。 “你们上班都忙,反正我闲得没事儿,趁着我干得动,我就帮你们做。”赵大娘乐呵呵地说。 夏桔只能把家里的小米、红豆、黄豆、花生、芝麻给对门拿一些,另外还给她家一大包蘑菇。 这天刚吃完饭回到大杂院,准备拿洗漱用品去洗澡,忽听赵大娘招呼她:“夏桔,你三哥不是有朋友想换房吗,那边的电线杆上有人贴了换房需求,人家手里有两间房,就在三叉路口那儿,离咱们这儿两站地,你们要不去看看去。” 夏桔拿着脸盆站在门口,笑道:“多谢大娘给我们留意着,等晚上我三哥回来,我们去看看。” 俩姑娘拿着脸盆去澡堂洗澡,回来天还亮着,又去找那个贴了小广告的电线杆。 夏桔边拿纸笔记录,钟小娟边说:“苏静兰那个房子是三间,这个房子是两间,我记得三叉路口那边的房子都挺破的。” 想要换房的人不常有,怎么着都得去看看。 夏桔记完,把纸笔收好,说:“去看看再说。” 晚上等夏曙光下班,刚把自行车支好,夏桔把纸条给他,说:“我从电线杆上抄下来的,有人要换房,去看看不。” 夏曙光接过纸条看了看,说:“那走吧。” 钟小娟听到动静,也要跟他们一块儿去,三人走到三叉路口那块儿,看到了那片平房。 这片儿跟夏桔他们住的大杂院可不一样,他们住的是正经的四合院,只不过住的人多,挤了点,旧了点。 可这片都是个人家盖的平房,错落拥挤,房子之间的道路很窄,要换的那两间房很旧,瓦片上都是青苔,看着像会漏雨。 夏曙光打量着面前的房子说:“算了,咱们走吧,不跟苏静兰说了。” 夏桔点头:“那走吧,多留意着说不定有合适的。” 钟小娟也觉得这房子不太行,说:“我妈认识的人多,我跟她说,让她的老姐妹给寻摸。” —— 夏桔收到了姜禾苗的信,里面写等过完年她满十八岁,就会跟娃娃亲对象完婚,她对象是国棉一厂的技术员,到时候她就会进城,她们见面就会方便一些。 夏桔穿着棉袄,搓着冰凉的指尖,边呵热气边看信,感受到了字里行间的喜悦。 国棉一厂,听名字就知道,是江州市最大的棉纺厂,在这个厂当技术员,肯定算是有本事有前途的年轻人。 姜禾苗的娃娃亲对象家原来也在红旗生产队,两人的老爹都在矿上上班,矿难发生时,姜禾苗的老爹冒险救人,他们有过命的交情,死里逃生之后,就给儿女订了娃娃亲。 那户人家有门路,进城进厂,每次回家祭扫都穿得很体面,是社员们羡慕的对象。 可是夏桔之前听社员们说这门亲事会黄,说城里那一家子不想找农村儿媳。 也不知道哪个说法更可信,夏桔当然倾向于相信姜禾苗所说,希望她能找个好婆家。 夏桔手里还有一个马小炉刀具厂给她的工作指标,她愿意把这个指标给姜禾苗,不过也许她婆家会帮她找工作,用不到这个指标。 她会把工作指标给最需要的女同志。 —— 再说到年底的钳工比赛。 本来是黄胜跟农机厂提议搞个比赛,可后来却变成了全市规模的比赛。 工厂内部比赛的话,只在下班前比试,不怎么占用上班时间,可没想到,内部赛最后变成了二十几家工厂的联合赛,本来工人们没啥压力,这下压力突增好几倍。 有不少年轻钳工听说比试题目是黄胜跟市里提了建议,就去找他想要透题。 黄胜当然要趁机找存在感,最喜欢这种众星拱月的感觉,他说:“题目肯定不能提前透露,就一道题,市里比赛主办方都觉得我这题出得新颖,能体现技能。不过对刻苦钻研技术的人并不难,大家放宽心参赛即可。” “就一道题?啥题这么厉害啊?” 黄胜其实觉得很有难度,起码四五级钳工才能完成吧,刚好是展示他实力的机会,让大家知道他不仅懂技术,钳工操作水平也很高超。 他想夏桔这个钳工新手一定完不成,刚好可以锉锉夏桔的锐气。 之前锉削铁屑、配钥匙他可是输给了夏桔,夏桔又改进研发出了脱粒机,厂里有了主打产品,她还在市里、省里大出风头,几个月过去,终于轮到他展示才能,就让夏桔知道啥叫技不如人。 有人说:“为啥你又出题又参赛,你当然会选择你有把握的题目,这样对我们不公平。” “就是,不管是啥比试,出题的也不能比试吧。” “对啊,要不我来出题,大家来比试,我要是出题就让大家加工螺丝。” “这个主意好,加工螺丝不行,钻孔也行。” 黄胜没想到他这个技术员没有啥威信,这些工人都来反驳他。 他下巴高高抬起,以非常有优越感的语气说:“你们出的题目有难度吗,当然是题目出得好,除了我,没有人能出这种题目,所以市里活动主办方马上就拍板用这个考题,你能要能出这种题目,人家也会采纳。” 有钳工去找夏桔,想跟她建立统一联盟,夏桔问道:“很新鲜的考核内容?保证我们都没见过?” 对方说:“可不是,他还要比赛,你说这能合理嘛。” 她立刻想起马小炉,黄胜跟他有异曲同工之妙,自己出题还要参加考试。 夏桔说:“估计题目会很刁钻,应该不是刮研这种必备技能。” “那咱们的刮研技能不是白练了。” “咋会白练呢,那是基本功。” 又有人说:“你是咱新人里手艺最好的,一定得赢过这个出题的,灭灭他的威风。” 夏桔说:“难度有点大,大家一起加油吧。” 黄胜一定要夏桔给个明确答复,这天下班,俩小女工出了车间,拿着饭盒蹭蹭地往食堂跑。 夏桔家又改成了在各自单位吃饭,沈棉忙着学技术,也不再做饭。 黄胜迈开步子追了一路,终于在食堂门口追上,叫住夏桔问:“夏桔,你会参加钳工比赛,你要是不参加的话就是懦夫。” 夏桔瞧了对方一眼,笑道:“看你为了搞比赛费尽心机,我参加总行了吧。” 黄胜突然感觉整个世界都亮堂了,生活充满希望,对未来信心百倍。 人生都变得美好了。 不过夏桔又慢悠悠地说:“比赛的奖品是啥?不会是茶缸子啥的吧,要不咱俩看谁的成绩好,你赢过我,我给你买三只烧鸡,我赢过你,你给我买三只烧鸡。就供销社旁边副食店的五香烧鸡就行。” 食堂一股浓郁的萝卜味儿传来,冬天能吃的蔬菜就是萝卜土豆白菜,吃得夏桔想吐,她想吃烧鸡。 黄胜嘴角得意的弧度压都压不下来,他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好,参加比赛出风头不说,没想到还有烧鸡吃。 真是意外之喜。 他眉开眼笑:“你居然这么慷慨大方,好,一言为定,可不许耍赖,你就等着去买烧□□。” 夏桔大声说:“三只。” 黄胜满意地走了,可是夏桔觉得特别饿,烧鸡的肉香好像飘到她的鼻端,搞得她抓心挠肺地饿。 一定不能损失烧鸡,一定要把不要钱的烧鸡吃进嘴里。 先去食堂吃萝卜,为了烧鸡,冲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钳工比赛定在下下周六下午, 中午下班前,左国栋说:“能不能拿第一名,夏桔!” 夏桔说:“师父, 我才学了几个月, 就比黄胜强就行,要不我要给他三只烧鸡。” 左国栋被逗笑,说:“都是新手,连这点信心都没有?你要是比不过别人就别说你是我徒弟, 我嫌丢脸。” 徐穗笑眯眯地说:“那不刚好,让夏桔当我自己的徒弟好了,夏桔,别有压力,谁知道会不会刚好考到不擅长的, 拿第一不是目标, 把所有技术都学会才是目标。” 左国栋很不满:“就你徐师父是好人。” 钳工青年职工大赛的主办方是市工业局, 钳工的比赛只是各工种包括焊工、电工等比赛的一部分。 最高兴的人是黄胜,是他找了在工业局上班的同学, 积极参与题目设置, 他终于获得了更大的舞台! 他保证,很多人会在比赛中哭爹喊娘, 就连夏桔,也好不了多少,而他将会大放异彩。 说不定因为这场比赛, 他能调到大厂,比如钢铁厂。 他很得意的到处宣传:“比赛算是趣味赛,我出的那道题特别好,已经被大赛主办方采纳, 各位,咱们厂钳工由我带队,参加比赛的还有机械厂,钢铁厂,发电厂等各厂的职工,都是大厂职工,各位要拿出最高的水平,一定要赛出好成绩。” 不过夏桔的精力被其它的事情牵绊,下午,她正在给发动机的轴瓦刮研,车间主任来找她,手里拿着份通知,拿给夏桔看,语气振奋:“夏桔,之前钱教授帮你报名省技术革新评比,你得了一等奖,一等奖只有三名。” “大家都听听啊,夏桔之前改进退火工艺流程,获得了技术革新一等奖。全省都在大搞技术革新,这个奖项就是咱们省最权威最重量级的奖项。” 车间里只要能腾出手来的,都给夏桔鼓掌,掌声从各个方向角落顿时连成一片。 黄胜也在车间,顿时石化,他在踌躇满志地准备参加钳工比赛,让夏桔也尝尝在技术上被碾压的滋味,谁知道夏桔得了个技术革新一等奖。 能获一等奖,岂不是说夏桔的研究比别的技术革新都强。 夏桔低着头,在看手上的通知,又听车间主任说:“夏桔,下周六省里搞颁奖,准备一下,去省里领奖。” “要去省里领奖啊,我这儿工作还忙着呢。”夏桔问。 省城就是隔壁城市,倒是不远,可是她一点都不想奔波到隔壁城市去领奖。 大概看出她的想法,车间主任说:“下周六咱们厂要往省城运发动机,你可以跟车来回,这样当天去当天回,还省着你坐长途汽车。” 夏桔顿时眼前一亮,既然能跟着厂里的车来回,那省力多了,她连忙说:“那我去运输队问问,看他们几点出发。” 忙完手头的活儿,夏桔请了假,骑车到江州大学找钱教授,跟他报喜。 在钱教授的指导下,夏桔已经发表了两篇论文,现在再写论文就是轻车熟路,脱粒机的研发也被她写成了论文,投稿给了机械工业杂志。 听说钱教授在上课,夏桔直接跑到教学楼等着,等到下课,钱教授从教室出来,夏桔立刻迎了上去。 “夏桔,我打听过,退火工艺跟发动机缸体研究都对整个行业有深远影响,很少有人像你这样有两项重要成果,就把退火工艺评为了一等奖,并不是说发动机缸体研究不先进,现在很多拖拉机已经用上新材料,发动机的性能跟使用寿命大幅提高。”钱教授说。 能获奖夏桔就觉得满足,连忙致谢:“多谢钱教授的指导。” 钱教授非常欣赏夏桔,说:“我没帮什么忙,是你自己有能力,你有天分,比我们这些学生,哪怕是大四的学生都强。” 对夏桔非常好奇,走在他们附近的学生:“……” 钱教授你能不能给我们留点面子! 从教学楼出来,夏桔开自行车锁,忽视站在附近的两人,准备骑车回厂。 方灼眉头紧皱,不满道:“你说你这个妹妹咋总假装看不见我们?” 何少文盯着前方那道身影,脱口而出:“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 方灼催促道:“文人同志,别念诗了,叫她啊。” 何少文板着脸叫了一声:“夏桔。” 夏桔这臭丫头太嚣张了,她就是故意的。 夏桔回头,笑道:“原来是你们俩啊。” 刚才还故意视而不见气人,现在脸上带笑,一点儿都不生分。 方灼好言好语地说:“恭喜你,夏桔,荣获省技术革新一等奖,还有恭喜你研发脱粒机成功。” 夏桔淡声道:“多谢,你真比何少文性格好多了,要不你跟何少文换换,你当我二哥得了。” 方灼笑出声来。 何少文脸沉得能滴水:“……” 夏桔轻轻松松就能把他气够呛。 没啥可聊的,随便说了几句,夏桔骑车离开。 方灼有些落寞地感慨道:“你这个初中都没念完的妹妹都已经获一等奖了,我这个大学生没有任何成就。” 何少文拔腿往教学楼门口的方向走,说:“她只不过是个小女工,我还听说她以后想造汽车,跟你是同行,这不是笑话嘛。” 方灼很有压力,说:“她以后不会真的当上汽车工程师吧,你看钱教授那么器重她。” 他有个不好的预感,跟夏桔是同行的话,夏桔不会依旧比他强吧。 何少文不屑一顾:“你可真能抬举她。” —— 周六,夏桔四点多起床,要在五点钟在厂门口搭工厂的运输开车去省城。 夏曙光早早起床给她煮鸡蛋挂面,还给她煮了仨鸡蛋当干粮。 夏桔吃着劲道弹滑的面条,对另外三人说:“还不到起床时间,你们不用管我,真够操心的,搞得我有压力。” 夏安北曲指在她头顶敲了一下,说:“我一会儿骑车送你到工厂门口。” 夏桔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夏安北其实担心夏桔迷路,多亏是跟工友一块儿去。 夏桔穿着干净的藏蓝色工服,吃完早饭又套上军大衣,背上崭新的军绿色挎包,挎包里物品一应俱全,水壶,响锤,飞刀,扳手等等。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最时髦的打扮,夏桔腰背挺直,手脚舒展,看上去像棵青葱小树。 天寒地冻,路灯的光微弱,等两人骑车到工厂门口,等来十来分钟,装好货的货车从工厂大门驶了出来。 一共三辆车,嘎斯卡车驾驶室有四个座位,每辆车有俩人,夏桔上了最前面那辆,朝夏安北挥手:“快回去吧。” 表彰大会的地点就设在工人文化宫,夏桔下车后一路打听,又走了半个小时才到目的地,等到下午四点,再跟运输队汇合回厂。 本来工厂要给夏桔安排个陪同人员,但年底他们忙得要命,夏桔就坚持说自己来就可以。 来参会的年轻人少,中年人多,夏桔这种未成年在其中就是个显眼包。 夏桔也能看得出来,大家大概把她谁的陪同人员,哪怕她说她是一等奖获得者可能都没人信。 于是她主动出击,瞄准一个视线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三秒,显然把她当做打酱油的老大爷搭讪。 她打起招呼来非常直白:“你好,你是哪个单位的,我是从江州市来的,我是咱们省的第一铁匠夏桔。” 没想到对方听说过第一铁匠,眉目和蔼可亲,说:“幸会幸会,夏桔同志,我听说过你,你得了一等奖,是吧。” 夏桔的大眼睛灼灼发亮,第一铁匠的名头居然在这种场合也好使?而且这人显然对评比很了解。 她很意外地说:“我是获了一等奖。” 对方没吝啬夸奖,说:“小夏同志,年少有为,十六岁就能有这样的技术革新成果,很了不起。” 入场后,夏桔找到摆着自己名牌的座位坐下,那位老大爷则坐到了更前排的位置。 开始是报告会,夏桔有五分钟时间,讲述退火工艺的研发及具体操作。 台下所有的视线都向夏桔集中。 夏桔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在她看来,他们都是前辈,有劳模,有工程师,有八级工。 她感觉到了目光中的惊叹跟诧异,诧异她看上去那么年轻,居然能拿一等奖。 本来手心里出了汗,有点紧张,可讲到专业技术成果,她把所有情绪都抛到脑后,心无旁骛,专心讲解。 声音平稳,视线平视前方,任谁看来她都是沉着冷静又笃定自信。 得到众人的肯定跟关注,夏桔油然生出自豪感。 她坚定了目标,她想,她一定能当上汽车设计师。 报告会之后才是表彰,上台后,夏桔才发现自己搭讪的是位前辈大佬,能给她们颁奖的能不是大佬吗。 不过她并未多想,突然爱上了颁奖。 除了有奖状跟奖章,夏桔能想到的奖品就是笔记本、钢笔、脸盆、茶缸、床单,可她没想到一等奖的奖品居然是上海牌手表,最便宜的也得六十块钱。 她可真是太需要手表了,没有手表,她掐时间只能看车间墙上的挂钟。 本来还打算再攒点钱就买,谁知道奖品刚好是手表。 真是想要什么就来什么。 这绝对是这个年代的顶级奖励,比那些常见的奖品强得多。 亮晶晶的表盘映着夏桔眼中闪亮的光芒,无异于给夏桔打了鸡血,让她觉得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得到一切。 等领完奖,夏桔就从挎包里拿出小螺丝刀,调整钢表带,把冰凉的沉甸甸的钢表戴上手上,内心无比满足。 表彰会十二点多就结束,中午就在食堂吃饭,夏桔还是第一次吃会议餐,意外居然有红烧肉,油光红亮,另外还有鸡蛋、木耳、黄花菜炒在一起的木须肉,还有炒土豆片跟豆芽,量大管饱。 吃完饭,夏桔没耽搁,往跟车队的汇合点走。 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跟车队顺利接头,夏桔坐上驾驶室的后排位置,跟着车队返城。 回到工厂门口是六点半,下班的大拨人群已经散去,夏安北正在工厂门口等她。 夏桔从车上跳下,朝推着车站在路灯下的夏安北跑去,迫不及待地把军大衣袖子掀开,给夏安北看她的手腕。 “你看,手表。”夏桔摇晃着手臂说。 夏安北见她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放下,笑道:“买的?” 夏桔跳上自行车后座,说:“你知道我没工业票,这是一等奖的奖品,要知道奖品是手表,我肯定特别积极。” “这奖品真不错,恭喜你。”夏安北赞道。 夏安北骑车载夏桔去厂食堂,先吃了饭才回家。 等沈棉跟夏曙光回来,夏桔还是急着显摆她的手表。 “夏桔你可真厉害,我要跟你好好学技术,学到你一二分本事就行。” “恭喜夏桔得到奖品手表。” 两人对这夏桔一阵夸,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 夏桔美滋滋的,自行车跟手表她都有,都是凭本事得来的。 日子真是好起来了,再也没有比获大奖让人开心的事儿。 —— 又是一个周六。 吃午饭的时候,钟小娟就哀嚎:“我想去看你比赛。” 可是场地有限,只有机械厂的职工能观摩比赛。 夏桔说:“等我回来给你讲,万一考到我不会的呢。” 吃过午饭,黄胜就叫人集合,要是厂里自己的比赛,年轻钳工都得参加,可这是工厂派出的代表队,就有人主动或者被动放弃比赛,农机厂派出的是十人代表队。 黄胜作为领队,当然得展示自己的存在感,并给大家加油打气:“各位,考验我们的技术水平,为厂争光的时候到了,大家都要拿出最好的水平,绝对不能输给外厂。” “夏桔,我们就是凑个热闹,还是得靠你赛出成绩。” “对啊,夏桔,这次就看你的了。” 黄胜脸有点黑,都指望夏桔,不把他这个队长放在眼里,正在不悦,想训斥几句,忽听夏桔说:“别呀,我就是去观摩学习,看黄队长胸有成竹,肯定能有好成绩。” 黄胜的神色缓和下来,这还差不多。 他可真是一点风度都没有,说:“夏桔,但愿你说得是心里话。” 夏桔反问:“难道黄队长没有信心嘛。” 有车的骑车,载着没车的,一行人赶往机械厂,路上还有人问:“黄队长,我们这次比试的是不是奇淫技巧?” 黄胜不认同这种说法,说:“比试的只是基本功而已,夏桔,我看你已经练了很久基本功。” 夏桔在任何时候嘴上都不能输,哪怕是比赛在即,依旧嘴硬,说:“我还是对奇淫技巧更擅长。” 在大门口就遇到来参赛的钳工们,人还真不少,足足有两百人。 “这么多人才加比赛?” 黄胜说:“就这点人还多?” 来几百个才好呢,要不是没那么大的场地,也比不过来,肯定还要增加参赛人员。 黄胜巴不得在更多的人面前展示他的手艺。 机械厂已经准备好了比赛场地,不是在车间,就是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摆了三台小型钻床,另外还有砂轮机,另外有钻头若干。 市工业局的杜局长都来了,可见市里对这次活动的重视。 “夏桔。”人群中有人挥着手喊她,边穿越过重重障碍挤到她身边。 李红莲是工厂的晒图员,很重要的岗位。 这个岗位的工作是把工程师画出来的图纸“复制”多份儿。 夏桔惊喜地问:“你也要比赛?” 李红莲说:“我是晒图员,哪儿会钳工技术啊,我是专门请假来看你比赛。” 夏桔笑着说:“我本来贵在参与,你一来我就有压力了。” 李红莲说:“你可别谦虚,我听说你手上的精准度特别高,我给你加油,当你的啦啦队。” 夏桔实话实说:“压力更大了,我好多钳工技术还没学会呢,也没啥经验积累。” 正说着,又有人过来跟夏桔打招呼,对方说:“你是夏桔?” 夏桔打量着面前看上去非常青涩的男同志,问道:“你也来比赛,你认识我吗?哪个厂的?” 男同志抿了抿唇,说:“我叫曾小群。” 夏桔在大脑中仔细搜寻,她没听过这个名字啊,好像也没见过这个人。 正想着,曾小群的身影已经淹没在人群中。 旁边的工友打趣说:“夏桔,看来你在咱们市城都有知名度。” 说话间,比赛正式开始,熙熙攘攘又拥挤的空地上顿时安静下来。 先是各位领导讲话,之后由机械厂的干部们组织比赛,一名车间主任拿起一支钻头说:“大家需要刃磨钻头,简单不?” “简单!” 钳工们开始窃窃私语:“刃磨钻头谁不会啊,不会就考这个吗,那能考出水平来才怪!” “谁说刃磨钻头简单啊,说简单的水平肯定不行。” 车间主任继续说:“安静,都知道刃磨钻头不难,考核当然不会这么容易,看我手上是什么?” 说着,像变戏法一样,他的手上多了一支灯泡,举在手里,说:“大家看好了,我这个灯泡不一般,上面绕了两圈头发,这头发是咱们厂的女工提供的,也是这些心灵手巧的女工把头发缠在灯泡上的,我们要向这些女工表示感谢……” “灯泡上缠头发干啥?” “不会是用钻床钻灯泡吧。” 比赛当然不会浪费好灯泡,这些都是灯泡厂友情提供的残次品。 无数双年轻的炯炯有神的眼睛都盯着主任手中的灯泡,小声蛐蛐之后,现场安静得过分,都在等车间主任继续说。 “咱们言归正传,比赛是用钻床把灯泡上的头发钻断,当然,灯泡不能碎,这项比赛考核的是刃磨钻头、控制钻削时进给量,进给力大小,还有工件的放置方法。” 话音未落,现场就一片哗然。 对这些年轻钳工们来说,他们能想象出制作各种精度要求高的零件,甚至难度比较高的刮研,或者修配工作,可以他们的想象力,没有人能想到这样的考题。 这比赛就是趣味赛,很新鲜的难度很大的趣味赛。 这是面向年轻选手的比赛,来参赛的钳工工龄都不超过五年,稍微有点经验得都没有。 不少都是干了一两年的学徒,很多人干三年才能转正,定级是三级工。 比赛现场眼瞅着乱套了,瞬间哀鸿遍野。 “太难了,钻不了,考修磨钻头还可以,钻断头发不行。” “用钻头手工钻可以,用钻床不行。” “我们又没学过,再说啥活儿能用到钻灯泡的技术啊。” “我是来学习的,现在弃赛可以嘛,真的完不成。” 比赛题目太过刁钻,也不能指责他们发牢骚。 旁边的工友小声说:“夏桔,这个比赛很难啊,灯泡很容易碎。” 夏桔现场给他们讲解,说:“刃磨钻头时要磨大后角,磨小顶角,使钻头横刃变长,变锋利,才能把头发丝切断,另外要仔细观察头发跟钻头接触情况,双手要协调。” “听懂了,磨钻头简单,可切头发丝难,那灯泡很难不破呐。” 黄胜看着凑在一起的黑黢黢的脑袋,心说夏桔看上去气定神闲,一点都不慌啊。 这些工人不问他这个技术员,反而要去问夏桔,这是啥道理? 他手握成拳放在唇边清了清嗓子,示意队友不要作弊,可大家仍凑在一堆儿说话,没有人注意到他。 终于,他们像是恍然大悟似得,一起转过头来,问道:“这题目是你出的?你咋出这么难的题,你应该知道我们做不到啊。” 黄胜马上成为焦点,好多双眼睛看向他,他非但没有觉得受用,而是如芒刺背。 不过在任何时候,他都有说辞:“如果题目简单,每个人都做得出来,那还叫比赛嘛。” 他觉得这道题出得非常好,能出这题就是他的本事。 杜局长不确定地问:“这道题对些学徒跟年轻钳工是不是太难了点,应该把老钳工师傅来比拼,你看,他们都觉得做不了。” 车间主任解释了一番,又对参赛选手们说:“大家不要有畏难情绪,这次比赛的目的本身也不是排出名次,而是激励年轻职工刻苦钻研技术,热爱这个工种,勇攀技术高峰。各位拿出勇气,让大家看看你们的实力。” “可是,这得六七级钳工才能完成吧。” 很多人并没被说服,依旧打着退堂鼓,不过也有人跃跃欲试,主办方就先让这些想尝试的去完成比赛。 陆续有人败下阵来,搞得别的选手畏难情绪更强烈,比赛主办方干脆让这些人自由退赛,也省得耽误时间,最后愿意尝试的就剩四十多人。 要是左国栋在现场,肯定能轻松完成,可因为来参加比赛的都是菜鸟,有人尝试在最后钻头快接触到头发丝时放弃,也有人弄碎了灯泡。 唯一一个成功的居然是看着比夏桔年纪还小的曾小群,完成后他对夏桔扬起下巴:“该你了,一点也不难,你能吗?” 他看似轻松,其实只是强撑,操作的时候紧张到喘不过气,手心里全是汗。 夏桔说:“这儿不是挺冷的嘛,你看你头发都汗透了。” 对自己手艺非常满意的曾小群突然觉得窘迫:“……” 李红莲在不远处轻声说:“夏桔,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你肯定可以。” 夏桔觉得这操作很有趣,很想试试,但从其他人的反应中就可以看出难度,本来不算紧张,可是她听见有人说:“快看,她是夏桔,江州市第一铁匠”。 “第一铁匠居然是女同志,看着一点都不像打铁的,铁匠咋来参加钳工比试?” “谁规定铁匠非得长得五大三粗的?都是金属加工,第一铁匠要学钳工还不容易么。” 李红莲的声音响起来:“你们知道咱们市有人改进了退火流程,咱们厂也在用,还设计出了新式脱粒机,就是夏桔。” “就是她呀,她年纪轻轻水平就这么高吗。” 纷纷杂杂的声音传入夏桔耳廓,她平心静气,不去理会。 按照刚才给工友们讲解的刃磨了钻头,夏桔安装好钻头,深吸一口气,左手扶着灯泡,右手控制手柄微量给进,左手感觉钻头冲击的力度,眼睛眨都不眨,仔细观察钻头跟头发的接触情况,右手稳得很,钻头微量向下,头发丝很轻松地被钻断。 黄胜的视线都没离开过夏桔,等她把头发丝钻断,才惊觉他精心设计的题目对夏桔来说居然这么轻松。 她很沉稳,毫不慌乱,好像用钻头钻断头发丝毫无难度。 作者有话说: 技术部分来自《钳工》,主编吴兴,陈留贯,p116-117 第70章 第70章 夏桔离开钻床, 跟工友们站到一块,一扭头,刚好对上黄胜复杂的眼神, 似乎有惊诧、不甘。 黄胜这个出题的自然能完成操作, 本来他是想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水平,可他现在觉得索然无味。 接下来三人要分出胜负,比试在五分钟之内谁钻断的头发丝数量更多,三个人都站在钻床前, 每个人分到了二十个灯泡。 现场一片静悄悄,很多人屏住呼吸看几人的操作,生怕弄出点动静就会让他们失手。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夏桔的操作明显更轻松,好像完全不用担心她会失误。 曾小群第一个败下阵来, 钻第二根头发的时候就失手, 就剩下夏桔跟黄胜比试。 这场比试对别人来说很难, 对夏桔的机械手金手指来说很容易,她的手很稳, 能精准地控制钻床手柄, 不会失败。 所有参赛者都小心意义,让观赛的人都替他们担心, 只有夏桔镇定自若,动作如行云流水,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这让夏桔信心大增, 这个金手指真是太好用了! 她一定要尽快学会各种技能,只要学会,她就能轻松的完成各种金属加工任务。 黄胜不想比了! 有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浮现,就是夏桔不会失手, 不会失败。 所有钳工,比如他,水平再高也有失手的时候,可夏桔稳如泰山、气定神闲,好像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任何失误。 水平稳定到这个程度,说明她以后可以加工昂贵金属跟精密零部件,所有人都会有失误的可能性,但夏桔不会。 可能这就是普通人没有的天分! 这种念头纠缠着他,因此他停手,不比了。 只要他主动停下,就可以自欺欺人没有失败。 夏桔已经钻断了五根头发,等黄胜放弃后,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可她全身心地专注钻头发,手眼配合,压根就不在意旁人的反应,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屏息静气,全神贯注,在有压力、高强度的操作中,夏桔豁然开朗,突然明白了机械手这个金手指的注解,人机合一,手随心动。 以前她不理解,可她现在知道她可以随心所欲控制机器跟她的手,她跟机器似乎能合为一体,她就是机器的一部分,她能操控机器随心所欲的加工,能轻松达到机器所能实现的最大精度,甚至超越。 当她实现人机合一,手随心动时,在灯泡上磨断头发对她来说就非常简单,跟普通人相比,跟钳工相比,甚至跟八级钳工相比,她的优势在于绝对不会失误。 老马还有失前蹄的时候,可是她不会。 她可以像被程序设定好的精密机器一样完成各种高精度加工,但又拥有人类的复杂思考能力。 这几乎是醍醐灌顶般的领悟,用了快两年时间,夏桔才明白人机合一,手随心动的真正含义。 这个发现让她很振奋,欢欣鼓舞。 感谢这次比赛,这是个契机,要不是在高强度跟压力下,她不知道啥时候才能顿悟。 这是拨开重重迷雾,拨云见日般的领悟,她感觉整个人得到了升华。 只是各种金属加工技能不是天生的,她需要学习,先学会还需要熟练操作才能自由地使用金手指,她要学习的各种技能还很多。 三分钟时间,二十根头发全部钻断,夏桔站在钻床旁,低头看着自己的成果,并不是很难,正常发挥而已。 不仅是来参赛的还有围观的工人看得目瞪口呆,就连各评委们都被折服。 不知道谁带头,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夏桔走回到工友中间,她听到了各种夸奖跟赞美。 大开眼界的工人们在激烈地讨论:“你看她一口气钻断二十根头发,就是给她更多的头发跟灯泡,她也能钻断,你们不觉得她最厉害的是不会失误吗?” “就是老师傅,八级工来了都可能失误吧,可夏桔不会,她的手艺可真不一般。” “她不会比八级钳工还强吧。” “她就是个新手,学了没多长时间,肯定是有天分,现在比不上八级工,但早晚她能达到这个级别。” 听着众人羡慕的夸赞,夏桔都佩服自己! “哎,曾小群,看呆了吧,你觉得夏桔的水平咋样?” 曾小群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厉害的人,深受震撼,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说:“夏桔有天分,难怪她能取得那么多成绩,以后精加工的水平肯定特别强,很难有人超越她。” 一个稳到不会失误的人能不可怕嘛,这就是榜样,目标,输给这样的人,不服不行。 “我宣布,来自先锋农机厂的夏桔获得本次钳工比赛的第一名,她是江州市年轻钳工的优秀代表,是最有潜力的钳工……” 老钳工们并没有来参加比赛,如果他们来,能完成的人很多,比赛现场会是另外的场景,夏桔在所有钳工中哪怕不是优秀的,也是最有潜力的。 “夏桔你看,工业局长在夸你,你可出了次大风头。” “你以后肯定是咱们市的重点培养对象。” 可在夏桔看来,比赛获得第一远没有她发现金手指的实力更有价值。 李红莲热情洋溢地祝贺:“夏桔,你可真厉害,我没白来看,你特别适合干钳工,你肯定能当上八级工。” 夏桔实话实说:“我还在学,会的不多。” 李红莲说:“你太谦虚了,你哪儿是会得不多啊,你这是精通。” 感觉到黄胜的视线,夏桔向对方道谢:“感谢你出这道题目。” 助她开悟,领会到金手指的强大实力。 黄胜根本就听不出夏桔有多真诚,这话落在他耳朵里,就是优胜者对第二名的挑衅、攻击跟奚落。 黄胜的内心活动如同狂风暴雨,不甘,失落,挫败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精心设计的考题反而为夏桔做了嫁衣,整场比赛几乎成了夏桔个人水平的展示场所。 明明应该是他展示手艺,大放异彩的机会,可偏偏便宜了夏桔。 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夏桔学钳工的时间很短! 他不认为夏桔水平高,别的工人说的有天分更是无稽之谈,只承认夏桔有绝活。她的这种绝活哪儿来的,她这么倒霉刚好考到了她的绝活儿? 所有的喝彩跟光环都在第一名身上,谁还记得他这个第二! 他不甘心,无法释怀。 前十名都有奖品,夏桔的奖品最多,脸盆、水壶跟床单,这些日用品多多益善。 第二名黄胜拿到的奖品是床单,可他觉得索然无味。 晚上,夏安北到家第一句话是:“夏桔,比赛咋样?” 夏曙光犹如复制,第一句话也是:“夏桔,比赛咋样?” 夏桔敲着水壶,语气自豪:“看,这是我得第一名的奖品。” 看吧,只要学好技术,能赢很多东西,都不用自己买。 家人到齐,夏桔活灵活现把白天比赛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水平这么高!” “可惜我不在现场,我都想象不出来你有多厉害。” “我们家夏桔就是江州市最优秀的青年钳工。” 夏桔的嘴角快扯到耳朵根:“继续夸,我爱听。” 跟兄弟姐妹一起生活的好处是情绪价值管够。 —— 第二天一到车间,左国栋就得知了夏桔昨天在比赛中的优秀表现,边干活边让夏桔讲,乐得眉开眼笑:“不愧是我老左的徒弟,果然是最有潜力的钳工,多亏我当初慧眼识珠,要不就错过了夏桔这么有天分的徒弟。” 徐穗瞥了他一眼说:“你看你左师父可美坏了。” 以前这人性子孤僻得很,有了夏桔这个徒弟后才愿意跟人聊上几句。 工友打趣说:“你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啊,我看夏桔很快就能超过你。” 左国栋得意得很:“你们都眼馋我有这么机灵的徒弟吧,教夏桔不费劲,稍微点拨她就能学会,她水平越高越好,说出去还不是我有面子。” 傍晚下班,夏桔拉着钟小娟在办公楼门口蹲守,没一会儿,黄胜拎着公文包走了出来。 钟小娟眉开眼笑地堵在路中间,说:“黄技术员,听说你在钳工比赛中表现很好,可还是败给了夏桔,诶,不是你自己出的题吗,你又出题又当考生还不行呐。” 黄胜挺直的脊背不由自主地一缩,试图降低存在感,他赶紧往四周看,生怕别人也跟着来嘲讽他,刚想出言反击,又听钟小娟的嘴叭叭地开合,跟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让他承认技不如人。 黄胜脸黑得像锅底,见钟小娟不依不饶,拔腿就走,平时他挺爱“偶遇”这俩小女工,时不时奚落她们俩,他能得到很多乐趣,可现在他再也不想见到她们俩。 看着黄胜落荒而逃的背影,钟小娟乐得合不拢嘴,说:“咱们明天还在这儿堵他,嘿嘿,终于轮到我挤兑他了,夏桔,你可真争气。” 夏桔盯着对方的背影,这人居然就这样走了,烧鸡呢? 把烧鸡赖掉,那可不是君子。 眼看对方走远,夏桔喊道:“黄技术员,你记性没那么差吧。” 她言简意赅:“副食店的烧鸡,说好的,三只,你去买吧,可别赖账。” 晚饭时间,夏桔觉得特别饿,烧鸡的肉香好像飘到她的鼻端,搞得她抓心挠肺地饿。 工作每天消耗得能量大,她还在长身体,每天都会感到饥饿。 一定不能损失烧鸡,一定要把不要钱的烧鸡吃进嘴里。 夏桔不提的话,黄胜肯定要赖掉,可他没想到夏桔大大方方地提醒他,他脸色虽差,可居然愿赌服输,一点都没叽歪,说:“我去买,总行了吧,烧鸡不好买,你别催。” 夏桔一点都没客气,说:“那我可等着了,尽快!” 副食店烧鸡的供应并不稳定,大部分时候没货,有货的时候经常会被一抢而空,黄胜不得不跑了好几趟,才买到烧鸡。 当把油纸包着的烧鸡递到夏桔手上,他那感觉就像有人在挖他的心肝脾肺。 看吧,夏桔心安理得地接过烧鸡,一点都不客气,连个谢字都没有,满脸都写着得意二字。 手里捧着烧鸡,油脂沾在手指上,勾心挠肺的香气蹿入鼻尖,夏桔笑得格外欢畅:“黄技术员人品不错,言出必行,还有要比输赢的事情嘛,我随时都可以奉陪。” 黄胜的脸黯淡无光,心都在滴血,花了九块多钱跟肉票不说,这事儿在厂里传开多丢脸啊。 职工们没啥娱乐活动,这种小破事儿一定会被传开,说不定他会被当成笑料,工人会把这事儿当笑话,那夏桔就更该得意了。 他冷淡地为自己找补:“没兴趣,烧鸡就算给你的奖励。” 夏桔可不乐意:“可不能改说辞,明明是你输了,你别想着狡辩。这是我赢了你的赌注,可不是什么奖励。” 三只烧鸡,当然是有两只给俩师父,夏桔不给师父家干活,孝敬师父点食物是应该的。 可俩师父都不肯要,徐穗推辞道:“你兄弟姐妹多,给他们吃。你还在长身体,也得多吃点。” 夏桔笑道:“我当初跟黄技术员打赌的时候,就想到了你们,要不我咋能赌三只烧鸡呢,是你们教得好,我才能赢。” 烧鸡沁出油脂,香味四散,夏桔拉着沈棉跟钟小娟,拿着油纸包出了车间,洗净了手,把油纸包打开,红褐色表皮发亮的烧鸡便出现在眼前,香味更是浓郁得飘到几米开外。 夏桔大方地撕下个鸡腿递给钟小娟,说:“你吃。” 钟小娟的唾液腺在加速工作,不肯,说:“你还有俩哥哥呢,我不吃。” 可是烧鸡实在太香啦,钟小娟没禁住诱惑,接过鸡腿,马上咬了一口,肉香在嘴里爆开,说:“真香。” 另外一个鸡腿给了沈棉,夏桔自己吃俩鸡翅,香酥软烂,满嘴都是肉香,别提有多美味了。 这可是经济困难时期的烧鸡,感谢黄技术员的赞助。 忙里偷闲吃烧鸡,就是她们工作中的小乐趣。 等吃完鸡腿,三人又回车间工作。 等傍晚下班,夏桔照常去吃饭,烧鸡留着俩兄弟下班,大家一起做加餐。 对门,赵大娘一巴掌呼在钟小娟头上,嗔怪“她家做好吃的经常给我们端,你还好意思吃人家的鸡腿,夏桔自己都没吃上,我都嫌丢脸,以后别吃人家的好东西。” 钟小娟嬉笑:“鸡腿太香了,没忍住。” 两分钟过后,钟小娟拎着一捆粉条进了夏桔家,笑着说:“这是我妈老家拿来的,宽粉,刚好过年吃。” —— 晚上,九点多夏安北才回到家,夏曙光正在切萝卜,准备腌萝卜泡菜,夏桔跟沈棉都在看书。 见他回来,夏桔放下书本,三步两步就从卧室里蹿出来,打开放在搪瓷盆里的纸包,说:“你可回来了,这是我赢的烧鸡,黄胜给兑现了,咱们一块儿加餐。” 夏安北伸手捋了捋夏桔毛茸茸的发辫,说:“你可真有本事,你们俩都来,赶紧吃鸡。” 夏曙光暂停手里的活儿,把烧鸡拿去切,切成小块儿,装盘,问道:“还用热一下吗?” “不用,凉着吃也很香。”夏桔说。 夏安北给四人各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麦乳精,有吃有喝,这顿加餐特别丰盛。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家人围坐,吃肉,喝饮料,就觉得很幸福。 见俩兄弟专挑骨头吃,夏桔往他们手里各塞了块鸡胸肉。 夏安北声音轻快:“各位,有个好消息,我明年要暂时离开派出所。” 说完,停下,故意卖关子,吸引关注。 夏曙光瞧了夏安北一眼,问道:“啥意思,调到治安大队去?” 他眼睛突然迸出光亮:“你不会去外地出差吧,出去多长时间?” 嘿嘿嘿,那夏安北岂不是当不了老大了。 夏安北没有放过他的表情,无语了几秒,见俩妹妹没啥反应,提高音量:“让你失望了,我不去外地,我要去咱们市里的公安学校,脱产读一年书,等毕业就是中专学历。夏曙光,你想多了,我就在咱们市读书。” 夏曙光肉眼可见的蔫吧下来,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其实你可以去外地学习。” 夏桔黑亮的眼睛睁得圆溜溜,嚷嚷道:“还有这种好事儿,脱产读一年书就能拿中专学历,我还得费劲巴力参加中考,还不一定能考上呢。” 她每天看书看资料,搞得自己很忙很用功一样,谁知道夏安北瞧没声的给自己搞了个脱产学习机会。 夏安北干净的那只大手扣在夏桔的头顶上,笑道:“那你就再加把劲儿,努力参加中考吧,我是争取到了培训的资格,但也参加了考试,通过才有入学机会,不过考试比中考简单多了。” 夏安北从来没像现在这么轻松过,对未来充满期待。 他自己很满意,趁着年轻记性好,赶快学点文化知识。 有中专学历打底,他以后在工作中,想要再提升学历就简单得多。 夏桔恍然大悟:“你当个片警还总早出晚归的,原来是争取培训名额。” 夏安北毫无掩饰:“就算是吧。” 他这投入产出真的超级划算。 夏曙光瞅了夏安北一眼,问道:“脱产学习的机会是不是很难得。” 夏安北点头:“对,名额很少。” 夏曙光赞道:“呦,你有点厉害啊,老大。” 夏桔觉得额压力有点大,赶紧哐哐咬了几口鸡肉缓解压力,说:“我咋办,我还要跟在校生一块儿挤独木桥。” 夏安北本来就要给弟妹做榜样,给夏桔打鸡血说:“你考试成绩不挺好的嘛,加把劲儿,肯定能考上。” “考试特别难。”夏桔嘟囔着说。 沈棉恭喜夏安北,之后又说:“我等工作稳定下来,也想读个夜校。” 她是高小毕业,现在工作忙,她每天要学习各种技能,还要学习各种知识,没有多余的精力上夜校。 等到给学技术打好基础,学起来没那么吃力,有了精力,再去提升学历。 夏安北很满意地说:“对,趁着年纪还都不大,多学点知识,夏曙光,就你没表态了,你小学都没上完。” 夏曙光脸上的表情一沉,忙说:“我学啥知识,我学做菜就够了,我们饭店招厨子根本就不看文凭。” 夏安北敦促他说:“有空你也读个夜校,先拿个小学毕业证,小学文凭总应该有吧。” 夏曙光嘿嘿一笑:“我晚上七八点才下班,上不了夜校。” 绝佳的拒绝上学的理由。 可夏安北慢条斯理地说:“你可以像夏桔一样,在夜校做个登记,不用去上课,你但凡脑子正常,自学都能通过考试。” 夏曙光:“……” 很好,夏安北自己得到学习机会,就来收拾他。 他要是拿不到小学文凭还要被质疑脑子不好? 郭明亮终于知道,这大半年以来,夏安北为啥老老实实地呆在派出所了,原来是盯着公安系统的脱产培训名额。 他发现自己低估了夏安北,夏安北看上去正直低调,原来这么能算计,居然在走曲线救国的路,还被他给干成了。 片警想要干出成绩来很难,很多人干一辈子都只是片警,可夏安北有两个功劳傍身,在片警中一骑绝尘,优秀片警非他莫属,有培训名额可不得给他嘛。 要是夏安北调到制安大队,忙得要命不说,干不出成绩来,未必能获得培训名额。 他自己运气就不太好,在副大队的位置上也没干出啥成绩。 等脱产学习结束,夏安北拿到中专毕业证,应该不会再回派出所,不会又要当他的上级吧。 他也是初中文凭,也想提升学历,可搞不到名额,咋办? 怎么回事!他为啥总比不上夏安北? —— 葛厂长这两天烦得要命,八级工都没被别的厂争抢,夏桔这个新人菜鸟被各厂争夺。 这些工厂都精明得很,八级工可能会失手,可夏桔不会,这样的人才能不争抢才怪。 电话又响,机械厂厂长打来的,一开口居然是:“把夏桔调到我们厂来吧,我会安排专人带她,机械厂需要她这样的人才,时间不长就能培养出来,以后昂贵金属跟精密零件就由她来加工。” 葛厂长的神情逐渐紧绷,嘭地拍了下桌子,不过就是小年轻比赛水平高点,至于抢人吗,再说这抢人的手法也太直接了吧? 他马上严词拒绝:“老张,你工作挺忙的吧,不至于为了个小职工专门往我这儿打电话,夏桔在我们这儿干得好好的,她是我们厂的人才,哪个厂都不去。” 意料之中,对方并没放弃,继续说:“我们厂精加工的活儿多,夏桔在我们厂有更大的施展空间,我们会把她当做人才储备……” 葛厂长直接打断对方,语气不留分毫余地:“别想了,夏桔不去,我们厂还把她当宝呢,我挂了。” 可巧的是,刚挂断电话,钢铁厂又打来电话:“喂,葛厂长,把夏桔调到钢铁厂来吧,我们厂……” 凭借是大厂,想欺压小厂是吧,葛厂长嗓门大得很:“老李啊,这事儿没门,没得商量。” 嘟嘟嘟,干脆利落地回绝完毕,葛厂长迅速挂了电话。 葛厂长可没想到,不只机械厂厂长,各厂争相抢夺夏桔,甚至有人向市工业局打申请,全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他又去找左国栋跟徐穗,让他们务必好好培养夏桔。 左国栋这个八级大工匠非常不满:“你的意思是我们没好好教她呗。” 葛厂长说:“当然是你们教得好,我才敦促你们,你们不知道别的厂想要挖墙角,我的意思是必须得给她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要不她要被别的厂抢走了。” 左国栋冷哼:“我徒弟哪儿都不去,她只认我这个师父。” 徐穗斜睨着他:“……” 诶,你当我不存在啊。 —— 这几天厂区食堂都在流传着烧鸡的传说,有工友见到黄胜就开玩笑:“黄技术员,你把烧鸡给夏桔兑现了没有?” “肯定给了,夏桔较真得很,肯定会追着要。” “黄技术员,夏桔没分给你一点鸡肉吗?” 黄胜很是恼火,损失了钱跟票是小,总被人开玩笑,丢了脸面事大! 这天傍晚下班,齐鸣在跟黄胜蛐蛐:“夏桔不只是钳工学得快,民兵训练她也特别厉害,你没见过她投手榴弹,几乎是定点投掷。” 黄胜觉得不可思议:“啥意思,扔得特别准?” 齐鸣肯定点头:“能准到扔到某个点,就跟有线牵引一样,我们扔手榴弹模型的场地在河边,地形算是复杂,夏桔能把手榴弹扔到某个点上,比如树根下,石头边上,没有一次失误。我们连长都说,万一打仗,夏桔得上战场。” 黄胜眼神黯淡,说:“不稀奇,听说夏桔会扔飞刀,这原理不是一样的嘛,她飞刀扔得准,手榴弹也扔得准。” 齐鸣满是向往:“我们民兵都挺想看夏桔扔飞刀。你有没有想过,夏桔可能有种超出常人的本事,无论谁跟她比赛,都比不过她。” 黄胜不敢相信,夏桔会这么可怕? 他白了齐鸣一眼,说:“看来夏桔已经把你给收服了,你很崇拜她。” 齐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赶紧否认:“我只是说事实,我才不崇拜女同志呢。” 说到民兵训练,夏桔等了大半年,等到年底,终于有机会实弹打靶。 等打靶结束,民兵训练暂停,过完年再重启。 夏桔特别期待自己的初次打靶成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71章 夏安北要在派出所站好最后一班岗, 依旧是早出晚归。 这天等他下班,裹挟着一身寒气进门,夏桔跟他说终于有实弹打靶的机会。 夏桔对打靶很兴奋, 很期待, 说:“子弹两毛钱一颗,根本就没子弹给我们用,以前我们都练习瞄准,没枪用的时候就用木棍, 你说好笑不?我真希望有杆属于我的枪。你打靶成绩咋样啊。” 夏安北市实话实说,语气丝毫没掩饰自豪之情,说:“基本都满环。” 夏桔黑亮的眼睛睁大:“你这么厉害?” 夏安北回了卧室,边脱军大衣边说:“要不然呢,我是我们师数一数二的神枪手, 要不你以为我是怎么当上连长啊。” 夏桔佩服道:“你有点厉害啊。我们这次要计成绩, 男女民兵有笔试, 我希望五发子弹能打四十五环。” 她是从大刀组转到枪械组的,就她加入枪械组时间最短, 别的民兵大部分有打靶经验。 夏安北出了卧室, 走到姐妹俩房间,边在炉子边烤火边说:“你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嘛, 不要把目标定这么高,我第一次打靶才打了三十二环,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 他是担心夏桔打靶成绩太差受到打击。 夏桔并不太担心, 说:“我已经把怎么瞄准练得滚瓜烂熟,我想问题不大。” 夏安北笑道:“不是我打击你,现在天太冷,你们民兵在外面受冻, 身体受寒冷影响会很大,手指都控制不好扳机,我先给你打预防针,成绩不好别哭鼻子。” 夏桔冷哼:“怎么可能哭,流血流汗绝不流泪。” 夏安北:“……” 他夏安北的妹妹倒也不必这么顽强。 —— 黄胜最近都在反思自己,觉得出题失误,夏桔的优势在于学钳工时间不长,但好像有扎实的基本功,但如果让她修理机器,找出机器故障,那她就歇菜了! 是他考虑不周,刚好考题是夏桔的长处,要出修理机器的题就好了,那样夏桔肯定会输得一败涂地。 他又跑去找夏桔,问道:“拖拉机修理学得咋样了,要不比试一下?” 夏桔正蹲在地上鼓捣焊条,抬头看了黄胜一眼,问道:“有烧鸡没?” 黄胜听到烧鸡二字就头疼,忙说:“没有。” 夏桔直接拒绝:“我忙着呢,不跟你比。” 黄胜不依不饶,依旧嘴欠:“心虚?不敢比?” 夏桔手上的动作一顿:“不,我怕技术员成我的手下败将,没面子!只说你是输不起烧鸡了吗?” 黄胜:“……” 他居高临下地问:“你鼓捣焊条干嘛!” 夏桔勾了勾唇角,说:“玩儿,你整天找事儿,工作不饱和?” 农机厂的职工都是多面手,锻工车间的师傅都会电焊,主修车间的也都会,但是他们不愿意让夏桔这种没证的新手操作,尤其是修拖拉机需要电焊,左师傅根本不想让她上手,夏桔需要考个证。 她会用电焊,在铁匠铺打铁修农具就需要用到电焊。 她希望她的焊工水平能够达到焊拖拉机大梁的水平。 黄胜很惊讶,问道:“你要考焊工证?” 夏桔在学钳工跟车床,居然还要考焊工证? 她这么有上进心? 他非常有危机感地问:“同时学这么多能学会?” 夏桔点头:“就学着玩儿。” 黄胜待不下去了,他不想把这个初中生当竞争对手,可夏桔无论从哪个角度都非常强焊! 他要去努力工作,绝对不能让夏桔超过他! —— 吃过早上,夏桔跟李红莲一起在胡同口集合,赶到训练场。 天寒地冻,夏桔裹着厚实的军大衣,暖呼呼的。 齐鸣骑车从俩姑娘身边疾驰而过,高声说:“夏桔,射击场见。” 夏桔笑道:“等你的成绩。” 还没打靶,齐鸣就认怂:“我也是第一次实弹打靶,不脱靶就行。” 集合完毕,大家一起朝河滩的方向走去。 女民兵排着整齐的队伍,每人都扛着枪,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清冽的阳光照亮她们的脸庞,看上去朝气蓬勃、英姿飒爽。 路上频频遇到市民驻足观看,羡慕的夸赞的目光这让女民兵们觉得分外自豪,悄悄把腰杆挺得更直,口号喊得更响亮。 长期干金属加工的重体力活外加民兵训练,夏桔是个有着修长的手臂跟双腿,结实健康,腰背挺直,浑身充满力量感的姑娘。 脸颊粉润,头发黑亮,双眸晶亮,等到过完年她就十七周岁,是个大姑娘了。 在民兵队伍中,夏桔格外出挑。 靶场设在河滩,周围都是荒草树木,没有闲杂人等过来,很适合打靶。 幸运的是,他们刚到,寒风停止。 天也不算太冷,零下五六度,风速跟温度对弹道的影响不大。 每人只有五发子弹,这还是等了一年时间等来的,女民兵们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又是担心怕打不中靶。 尤其是向夏桔一样头次实弹打靶的人,更是忐忑不安。 有的女民兵被安排画射击位,夏桔跟几个女兵跑到河边去安装靶子,看她兴致盎然,李红莲说:“是不是觉得你当神枪手的时候到了,看你挺高兴。” 夏桔跃跃欲试,激动雀跃大过担心,说:“我第一次打靶,哪儿当得了神枪手,不过我觉得不算太难。你看十环那个白圈比我们的拳头大多了。” 李红莲:“……” 她说:“你可别太小看实弹射击,打过一枪后,后坐力带来疼痛会导致之后的动作变形,再说我们现在用的枪可能需要校枪,想要达到五发子弹三十环的成绩并不容易。” 夏桔说:“你不用紧张,平时大家训练队特别努力刻苦,肯定能有理想的成绩,尤其是你,各项训练表现都很好。” 李红莲觉得夏桔人品特别好,她自己水平那么高,可从不自大,总是鼓励她们这些落后的。 等放完靶子,她们就返回对面做射击前的准备训练。 这也是一次考核,一百米卧式射击,五发子弹三十环的成绩才算过关,子弹数量有限,没有补射机会。 五人一组,夏桔被分在第十组,验枪、卧倒、压入弹夹、子弹上.膛,严格按照规范动作,她的手跟动作都稳得很,控制呼吸,瞄准一百米外的胸环靶的白色靶心。 砰!硝烟与尘土齐飞,后坐力震得夏桔的肩膀发麻。 “九环。”记录员宣布成绩。 李红莲在夏桔身后排队,捏了捏肩部为防挫伤多塞的棉花,心里默想,夏桔打出了九环,她绝对不能比夏桔差。 夏桔有两枪命中靶心,另外三枪的成绩都是九环,总成绩是四十七环。 她自己很满意,成绩还不错,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还得继续练,需要她上战场的话一定要把敌人全部撂倒。 当初报名参加民兵,她就是想看看自己的机械手的金手指是不是射击特别准,就跟甩飞刀一样。 现在终于得到验证,机械手在射击中也能发挥作用。 不过也是她刻苦练习瞄准,学习计算弹道的成果。 徒有金手指,不加练习的话,金手指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夏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二百多名男女民兵全部需要参加考核,夏桔她们打完就观摩别人的。 连长最关注的人就是夏桔,她想夏桔能打四十环以上,没想到直接打了个四十七环。 她算是见识了什么是天分。 等一百多名女兵考核完毕,连长大声宣布:“这次考核有一百二十名女民兵参加,合格率是百分之七十四,有几名操作失误导致脱靶,实在是不应该,第一名是夏桔,总成绩四十七环,大家要向她学习,向她看齐,她训练时间短,成绩却比你们好,你们惭不惭愧……” 一时间,射击场上,所有的视线都在向夏桔汇聚,大部分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服气”。 在碾压性的绝对实力面前,不服不行。 李红莲扯夏桔的胳膊:“诶,你的成绩最好。” 虽然在批评考核不合格的女民兵,但连长知道她们之前都是空枪训练,现在能有百分之七十多的合格率已经很不错,有的民兵组织的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多,这都是大家刻苦训练的结果。 尤其是夏桔,比练了好几年的男民兵的成绩都好,男民兵那边最好的成绩是四十四环。 夏桔在女兵队伍中起很重要的模范带头作用,有她这个排头兵,大家都怕被落下,训练格外努力。 “夏桔,你果然是神枪手。”李红莲说,语气中有羡慕,有佩服。 不仅李红莲这样想,别的女民兵也都这样想,四十七环对她们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成绩。 不过夏桔激发了她们的斗志,增强了她们的信心,让她们坚信,再艰苦的训练条件,也能出优异成绩,榜样跟模范就在身边,夏桔能做到,她们也不能落后。 夏桔的真实想法是:“真算不上神枪手,再练练,我希望能达到五十环。” 李红莲:“……” 五十环,她想都不敢想。 “你的成绩也很不错,四十二环。”夏桔说。 李红莲没显得多高兴,说:“我之前参加过六次实弹打靶,我是老手,跟你还差得远,我要刻苦训练,一定要追上你。” 已经到了午饭时间,连长宣布解散,今天的训练跟打靶到此结束。 大家在路上走着,“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的口号喊得惊天动地。 夏桔斗志昂扬,脚步轻快,等回到训练场,骑车回厂,去食堂吃午饭。 连吃了四个金黄的窝窝头,另外还有一饭盒豆腐跟炒土豆片。 高压之后,这一顿简单的午饭吃得特别香。 下午是负重二十公斤跑了十公里,毫无压力,比上午可轻松多了。 —— 男民兵连长目光严厉地扫过队伍,突然提高嗓门:“一百多个人,有人还训练了好几年,最好的成绩是四十六环,夏桔才练了半年,还是第一次实弹打靶,你们的成绩都比不上她,我就问问你们脸往哪儿搁!” 他挨个点名,接着吼道:“我看谁不服气!女民兵合格率百分之七十多,你们比女兵还低,脸呢,等下次考核,你们再比不过女兵,再比不过夏桔,就都别干了,光要女兵,男兵解散算了。” 男兵们总成绩不如女兵,即使不服气,也得憋着。 夏桔,已经成了民兵团队里最闪亮的名字。 齐鸣打了三十环,刚好达标,第一次打靶,他自己觉得这个成绩尚可,可跟夏桔的比,就自惭形秽了。 他已经放弃跟夏桔做比较,承认别人比自己强,放过自己。 要是黄胜听说了夏桔的打靶成绩,也会惊掉下巴吧,脸又得黑的跟锅底似得。 齐鸣在家属院遇到了黄胜,立刻跟他汇报:“不好啦,夏桔头一次打靶,就打了四十七环。” 黄胜使劲儿揉着太阳穴,他对“不好啦”三个字已经ptsd,夏桔真就这么强悍? 他冷冰冰地问:“你打多少环?” 齐鸣蔫叽叽地回答:“三十,刚好达标。” 黄胜只觉得眼前一黑:“……” —— 在路口遇到难得按时下班的夏安北,夏桔远远就招呼他:“大哥,你猜猜我打了多少环?” 声音是昂扬的,可是夏桔使劲控制着嘴角的弧度,装出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夏安北放慢车速,等两人驶近,观察着夏桔的表情,很是踌躇。 按夏桔的性子,成绩好的话,早就该显摆了。 他怎么猜啊,猜高了会打击到夏桔,猜低了又会被夏桔说对她没信心,他拒绝道:“我猜不出来。” “你必须猜。”夏桔坚持道。 李红莲朝前骑:“我先走啦。” 夏桔回答:“好。” 夏安北只能配合夏桔,说:“我看你不太高兴,那我就随便猜,三十五环?” 夏桔抬起下巴,哼了一声:“你寒碜谁呢,我打了四十七环,你听清楚,神枪手同志,我首次打靶可是打了四十七环哦。” 夏安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的惊讶毫不作为:“四十七环?你真能打这么好,我妹妹嘛,随我。” 这水平不说秒杀所有人,也差不多。 夏桔笑道:“比你第一次实弹打靶可强多了,这可是你说的,我以后一定要跟你一样打满环。” 夏安北由衷赞叹:“你确实比我强,期待你打满环,回家奖励你一个罐头。” 他就像个孩子考了高分的骄傲家长,俊美的脸上盛满笑意。 明天,整个派出所的人都会知道,夏桔,他夏安北的妹妹,第一次实弹打靶就打了四十七环。 不过,没过几十秒,他的笑容就猝不及防地冻结在脸上。 兄妹俩一块儿骑车朝前走,可没走上几十米,在拐弯处遇到了薛晓晨。 为防止夏安北假装看不到她,薛晓晨开口:“夏安北。” 为啥要在路口等,薛晓晨倒是会在派出所附近等,搞得人尽皆知,害得她很没面子,不得不更换堵截夏安北的场地。 夏安北并没有绝情到视而不见,停车,长腿支地,说:“有话快说。” 夏桔也停下车,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 嘿嘿,有热闹看了。 太好啦,上午打靶把她给紧张坏了,她要吃瓜放松。 钟小娟一看有瓜吃,顿时就不想走了,特别想留下吃瓜,可是薛晓晨盯着她,搞得她不得不说:“你们聊,我先走。” 薛晓晨很矜持,又总是巴巴地上赶着来找夏安北,要不是她主动,她跟夏安北可以说是毫无瓜葛。 这搞得她很割裂,目光未离开夏安北,明显有很强烈的情绪,委屈又高傲地望着夏安北,问道:“你转业回来,是为了躲我吗?为什么一直躲我?” 夏安北此时的内心比枯井水还平静,一丁点涟漪都没有。 他想通郭明亮为啥也要转业,薛晓晨回江州市,郭明亮是追着她回来的。 夏安北语气平静不带丝毫起伏:“我在转业报告里写了,我转业是希望回来找到弟妹,跟你毫无关系。” 薛晓晨难过极了,夏安北居然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语气骄矜,不是故意的,是她被众星捧月惯了,习惯如此,她说:“你宁愿当个片警,放弃读军校,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要躲我?恭喜你得到学习名额。” 以前薛晓晨觉得夏安北呆在派出所不上进,现在得知夏安北得到脱产学习名额,又觉得他有了前途。 反正,夏安北不上进没前途不行,她不想嫁给一个比她父亲差很多的男人,夏安北只顾工作不理会她也不行。 如果可以,夏安北可以找人提亲,她一定会说服父母同意。 夏安北心平气和地说:“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但我们并不熟。” 确实如此,这个时候他们真的不熟,薛晓晨这样跟他说话属实越界了。 薛晓晨:“……” 是她太心急了吗? 她感觉到了夏安北的冷漠、绝情、迫不及待想要划清界限,难道是她的错觉? 薛晓晨说:“我离开父母,离开边疆,转到本地的文工团,这对我来说很难。” 为了你。 夏安北看向远处,轻描淡写地说:“你不必特意跑来,不要对我说这些,走吧,夏桔。” 上一世,他们有过几年的婚姻,兰因絮果,潦草收场,自然两个人都有问题,这一世,他还是给不了薛晓晨爱情,解决不了婚姻中的矛盾,除了各自安好,没有别的选择。 他不会给薛晓晨任何回应,不想跟她说话,甚至不想多看她一眼。 夏桔蹬着脚踏板,说:“走。” 薛晓晨眼神暗了暗,夏安北对她一直爱答不理,可她总忍不住来找他。 得不到任何回应,她的心像泡进了冰水里,凉透了。 兄妹很快骑车驶进胡同,夏桔八卦道:“大哥,这位女同志条件不是挺好的嘛,好像也挺喜欢你,她为啥不行啊。” 夏安北伸出手臂,曲指,咚地一下敲在夏桔脑壳上:“她就是不行,你的主要任务是工作跟学习,别瞎操心。” 夏桔揉着脑袋,不满地说:“工作够忙了,我这不是想找点乐子嘛,我特别爱看你们俩的爱恨情仇,要是再见面,最好叫上我。” 夏安北生硬拒绝:“……不要把我当乐子。” 夏桔央求道:“你就奉献一下,让我当乐子吧。” 薛晓晨还站在原地,已经看不见夏安北的身影,觉得自己又是憋屈又是窝囊,她已经很卑微了好吧。 夏安北啥家庭,她啥家庭,他们俩结合,夏安北就是高攀,他到底有什么不乐意的! 回到家,夏桔一边吃着美味的桔子罐头,一边等沈棉跟夏曙光下班,等他们俩都回来,又玩猜打靶成绩的无聊游戏。 “两位数,最后一个数字是七,给你们一次猜的机会,猜对了可以吃罐头。”夏桔笑眯眯地说。 “三十七环。” “三十七环。” 夏桔舀了瓣桔子塞进嘴里:“……你们俩对我就这么没信心?我看起来有那么差吗,四十七环!好吧,罐头我自己要独吞了。” 次日到了派出所,夏安北一反常态,积极“晒娃”,反正他要暂时离开派出所,哪有不炫的道理。 他自己的事情低调,夏桔的成绩就要显摆,反正符合夏桔的性格。 在院子里碰到所长,对方离老远就问:“小夏,夏桔头一次实弹打靶就打了四十七环?这姑娘真不一般,她以后肯定跟你一样,是个神枪手。” 夏安北笑得露出几颗大白牙:“我妹妹嘛,肯定随我。” —— 这些天工厂加班加点的生产脱粒机,一千台订单马上就要完成。 以前工厂总生产没有利润的零部件,职工们都在忙,可是没利润,现在有了脱粒机这个主打产品,另外发动机的任务量大幅增加。 市里把部分零部件的生产安排给了别的厂,让先锋机械厂腾出厂房跟机器生产脱粒机跟发动机。 工厂的领导层高兴坏了,就是那么没利润的零部件拖累了工厂的发展,搞得工厂没钱,职工分房等福利都没法搞,现在把那些任务甩出去,加工利润高的产品,先锋农机厂终于迎来生机。 夏桔忙忙碌碌,抽空还往七中跑了一趟,打听了期末考试日期,会按时到校考试。 听说年底要搞脱粒机大会战顺利完成庆功会,还有职工表彰会,据说要奖励几十名表现优秀的职工。 其中,劳模,也就是分量最重的奖励名额只有一人,这个劳模奖已经在私下里传开,据说给了夏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72章 夏桔不爱打听表彰的事儿, 可是她想她要是有荣誉的话,她俩师父也得有,之前脱粒机的改进研发, 要不是她俩师父带着工人赶制零部件, 她的方案再好,机器也做不出来。 她不得不去打听,得知俩师父都有奖,这才放心。 这次奖励的职工多, 奖项也多,左国栋得的是优秀职工奖,徐穗得的是三八红旗手奖。 周六,夏桔请了全天假,跑到七中去参加期末考试。 进校的学生多, 她推着红色的自行车, 穿着军大衣格外显眼。 把自行车放到车棚锁好, 往教室走的时候,刚好遇到李有成, 对方正神色恹恹地看过来。 “夏桔, 你连课都不上,一定考得不咋样。”李有成一看就蔫叽叽的, 可还是强行嘴硬。 夏桔根本就懒得搭理他,笑道:“怎么也应该比你强,真巧, 我这次去你们班考试。” 她经常来学校拿试卷,知道考试内容跟方向。 李有成这些天魔怔了一样想要个溜冰车,像李贵这样的工人做起来毫无难度,为了鼓励儿子与夏桔一决高下, 李贵答应儿子考试成绩比夏桔好,就给他做。 李有成的成绩在班里中等,压根就没信心超过夏桔。 夏桔不仅跟李有成一个教室,她坐在最后排的空位上,跟李有成就隔了一条过道。 李有成眉头拧紧,这不是直接对决嘛。 等数学卷子发下来,夏桔埋头答题,李有成看她答得快,心猿意马。 听夏桔的钢笔在试卷上刷刷书写烦得不得了。 他是那种很会抄的人,视力很好,前后左右的卷子都更看到,不过之前他从来没抄过。 可他看夏桔答卷很快,搞得他心烦意乱,看夏桔写出了选择题答案,便直接写在试卷上。 他想夏桔的答案一定全对,他只抄夏桔的选择题答案,节省出时间跟精力做别的题。 像做贼一样,心脏咚咚跳得厉害,可李有成觉得这种战术非常巧妙,说不定他的成绩真能超过夏桔。 他还有点得意,看来夏桔够迟钝,根本就看不出他在悄悄搞小动作。 可夏桔的观察力敏锐得很,她很快发现李有成在抄她的选择题答案。 让他抄吗?捧杀?让他把答案都抄走,成绩进步,得意忘形? 或者把卷子全部遮住,一道题都不让他抄? 夏桔选择了第三种。 四门课,一天时间考完,天已经擦黑,夏桔赶到工厂食堂,怒干一大饭盒饭菜。 而李有成对考试成绩很好把我,已经在跟李贵讨价还价,说哪怕比不过夏桔,只要成绩大幅进步,能不能给他做溜冰车。 儿子那么有信心,李贵眉开眼笑,忙不迭地答应他。 一周之后,夏桔又去学校找陈主任问成绩。 陈主任态度非常和蔼:“夏桔,不错,三百七十二分,全校第六名,照这个成绩,肯定能考上中专。” 夏桔对这个成绩很满意,笑着致谢:“多谢陈主任对我的帮助。” 陈主任又说:“不过我得提醒你得注意卷面,你那些选择题答案全都涂改过。” 夏桔忙说:“我下次一定注意,不轻易改动。” 得知李有成的成绩,李家人都炸了! 本来李有成成绩在班里中等,可这次直接来了个倒数第五。 “咋成倒数第五了!”李贵失望地吼了一嗓子,那声音极具穿透力的愤怒声波几乎能把房顶给掀开。 李有成垮着脸不言语。 看到试卷上选择题一溜鲜红的叉,李有成才知道自己被夏桔给耍了! 夏桔的坏心眼子就跟蜂窝煤一样多。 真是憋屈。 —— 工厂的气氛从来没这么热烈过,大门口跟车间里都悬挂着热烈庆祝生产大会战收官的红色横幅。 鲜艳的横幅把工厂装点得生机勃勃。 以前工厂生产轴承、螺丝这些零部件,推出的首款农机产品就大获全胜。 整个工厂运营情况良好,欣欣向荣。 别看生产繁忙,所有工人都喜气洋洋,心气极足。 大礼堂也做了布置,有喜庆的拉花,前排的位置还摆了花生、糖跟瓜子。 所有工人全部集中到大礼堂参加庆功会、表彰会以及联欢会。 夏桔坐前排的位置,刚落座就往嘴里塞了块水果糖,开始磕瓜子,她专挑五香的白色瓜子磕。 钟小娟那家伙还悄悄跑到前排来,往工服口袋里装了两大把瓜子,夏桔又往她口袋塞了一把,说:“给大姐分点。” 钟小娟眉开眼笑:“保证送到。” 五十多岁的厂长斗志昂扬,精神焕发,精气神跟年轻人差不多,大声宣布:“我们又拿到了三千台的生产任务,大家过年期间好好休息,等年后我们要开展新一轮的生产大会战。这是国家对我们厂的信任,大家加把劲儿,我们厂一定会成为全市农机行业的排头兵。” 夏桔如传言那样,还真评上了全厂唯一的劳模,第一个上台领导。 奖品特别实惠,直接发奖金,是三十块钱,另外还有布料,一叠蓝色纯棉布,一叠蓝色灯芯绒布,看起来很高级。 夏桔拿着布料跟巨款,对奖品特别满意。 她感觉到了,她在工厂拥有最好的人缘,大部分人看向她的目光都是钦佩的、赞许的、尊重的。 她无比热爱她的工作。 不过站在台上讲话时,夏桔想到是她的目标不只是脱粒机,她希望她以后能有机会制造跟研发汽车。 在她眼里,汽车是最先进的机器,是最大限度地施展她的技能,造汽车才有挑战性。 黄胜也得了奖,是优秀新人奖,这个奖并没让他振奋,而是蔫蔫的。 他一项自视甚高,从市里最好的中专毕业,他本来就是新人里最优秀的,那些只有初中学历文凭的年轻人哪儿能跟他比啊。 他本来就是最优秀的,这个奖就可有可无。 回到家,夏桔拿着布料显摆,说:“刚好给咱们每人做条裤子,就算过年新衣,灯芯绒布料给我跟大姐做上衣。” 沈棉主动说:“有空我来做。” 男同志很少穿灯芯绒布料的衣服。 夏安北看着布料说:“要是不给何少文做,他又得叽歪,说把他排除在外。” 夏桔冷哼:“就是给他做,他也会很拧巴地说他不要,谁愿意看他的冷脸!” 沈棉拿皮尺量着布料的尺寸,说:“要不先做咱们四个的,剩下的布料足够给何少文做。” 水利设计院家属院,何少文连打几个打喷嚏,他嘟囔道:“肯定是夏桔那丫头在骂我。” —— 市里某部队营地,作为民兵技术总指导,凌戍在看民兵的打靶成绩。 总体成绩非常不理想,并不是训练有问题,是民兵们都是空枪练习,极少有实弹打靶机会,甚至可用来练习的枪支都不多。 他得想办法提高民兵的实弹射击成绩。 凌戍特意让人找出夏桔的成绩拿给他看,不出所料,会扔飞刀的女同志成绩果然很好。 第一次实弹打靶就能有五十七环的成绩。 很好有人表现会这么优秀。 她一定会是未来的神枪手。 —— 下午,总务科的人在操场上发过年福利,各个车间按顺序去领取。 等轮到主修车间,钟小娟赶紧跑来招呼夏桔:“赶紧走啊,领东西还这么不积极。” 夏桔招呼沈棉:“大姐,走去领年货。” 还不忘叫俩师父:“左师父,徐师父,赶紧去领年货啦。” 一路走着,沈棉悄悄问夏桔:“我刚进厂,还是学徒,也发东西吗?” 夏桔点头:“放心吧,我问过了,所有人都有。” 操场上熙熙攘攘热闹极了,他们一到,就看到操场上摆放的大量物资。 工人们自觉排队,气氛热烈又有秩序。 先锋农机厂之前过年从来没发过这么多东西。 有一份劳保物资,包括毛巾、香皂、肥皂、洗发膏、手套、水壶。 另外还有食品大礼包,五斤猪肉、五斤带鱼、五斤大米、五斤面粉、两斤红糖。 以前过年发点东西都抠抠搜搜,职工们只有羡慕别的厂的份儿,就今年发的东西多。 大锅饭分配制,每个人的东西都一样多。 钟小娟两手都拎着沉甸甸的东西,惊喜道:“夏桔,咱厂真大方,居然发了六块香皂,有哪个厂会这么大方啊。” 她跟夏桔每天都要去洗澡,不要钱,不洗白不洗,俩人总是省着用香皂,还是得到处淘换香皂票,没想到一下发了六块,足足可以用六个月。 夏桔闻着劳保物品散发出的香气,觉得神清气爽。 沈棉两只手里拎着各种物资,她没想到进厂时间很短,还是学徒,居然跟大家发一样的东西。 她在农村的时候,哪儿一下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要不是夏桔,她还在棉纺厂干挡车工,哪能在农机厂学修理技术呢。 大杂院大部分人家都有在农机厂上班的职工,难得发这么多东西,整个大杂院都喜气洋洋。 夏桔凭借高超的技术实力成了大杂院人缘最好的人,要不是厂里有了两个主打产品,订单源源不断,工厂效益好转,哪会儿有这些福利。 夏桔进进出出,大妈婶子们都会主动跟她打招呼。 过年期间,农机厂会放假三天,不安排生产任务。 现在的政策是放三天假,等到六七年,就会有“春节不放假”的政策,会有“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的口号。 之前工厂生产繁忙,大家一直在热火朝天的加班,过年休息几年,也是为了年后更好地生产。 夏安北要站好最后一班岗,他要值班。 现在还没有在饭店吃年夜饭的传统,夏曙光从初一到初五,放五天假。 夏安北跟夏曙光发的劳保物资跟年货也不少,大家的东西都差不多,都是米面猪肉带鱼这些。 夏曙光还发了将近一蛇皮袋羊棒骨跟猪棒骨,也就是说,过年期间他们有骨汤喝,有骨头啃,还有五斤羊肉,他说羊肉留着涮火锅吃。 一下发这么多东西,他们过年期间就不用置办年货。 “瘦肉放窗跟下冻上,肥肉我熬成猪油,咋样?”夏曙光说。 夏桔点菜:“我要吃酸菜油炸馅的饺子。” 夏曙光笑道:“好,我包。” 夏桔光动嘴皮子,就能吃到美味食物,情绪价值一定要给到位,笑盈盈地说:“有个当厨子的哥哥真好,做的饭太香啦,三哥你好好练厨艺,你以后肯定能当名厨。” 夏曙光之前遇到的好人不多,从来没有人这样甜蜜蜜地跟他说话,他觉得舒适熨帖,说:“你想吃啥我都给你做。” 夏安北在旁边听得直泛酸,夏桔从来没说过有个当公安的哥哥真好。 “过年我肯定得回榆树沟生产队看看,我能把我发的东西给我父母拿点吗?”沈棉忐忑地问。 夏安北有点心疼沈棉,问这句话时,她是小心翼翼的。 也许学会技能,有了安身立命之本,她才能建立自信。 她痛快地说:“把你发的都拿回去,别的你看看,还拿啥自己挑。” 夏桔很善解人意:“他们是你养父母,拿点东西回去看看总是应该的。” 沈棉想拿一半食品回去,不会都拿回去,都拿回去的话,她不就得吃兄弟姐妹的嘛。 骑车走在回榆树沟生产队的路上,沈棉遇到了沈絮,对方正盯着她车把上挂着的两个网兜。 网兜里的东西被布口袋或者油纸遮挡,根本就看不出是什么。 沈絮脸一沉,沈棉真是出息了,能给家里拿这么多东西。 而她,从老魏家搞不到任何东西,她被派出所没收两张票,害得魏学农损失了一笔钱,老魏家不可能给她准备回家带的东西。 要不是她老娘写信让她过年务必回家,还暗示她拿年货,她根本就不想回家。 她手头又没钱采办,要是她手里有钱,能回趟家这么寒碜嘛。 但她一定不会让自己丢面子,她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蛇皮袋,装着半口袋东西呢。 “就给你父母拿这点东西?”沈絮啧啧两声,用不屑一顾的语气问。 沈棉淡淡回了声:“嗯。” 沈絮自行车的后座上绑了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了半口袋东西,沈絮伸手拍了拍,说:“你看,我拿的,这么多。” 沈棉没说话,两人就这样回了生产队。 骑着豪车,拿着年货的两人自然会引来围观,沈絮拍着蛇皮袋显摆,一方面自己觉得寒酸,一方面又在众人羡慕中膨胀,极度割裂地往家走。 她老娘眉开眼笑:“她对象是场长,婆家是体面人家,肯定要给置办点体面的年货。” 谁知道大家对沈棉更感兴趣,追着她问:“沈棉上班啦?正式工?” 沈棉点头:“对,在厂里干农机修理,我妹妹给我找的工作。” 社员们一片惊呼,沈棉当上了正式工,还学上了农机修理? “你妹妹不还是个小丫头嘛,那么有本事?” “沈棉亲妹妹本事大着呢,人家是咱们省第一铁匠。” 夏桔连连打了好几个大喷嚏,可不知道几十公里外的地方有很多人议论说她有本事。 有社员为大家代言:“沈絮,你户口还没迁哪儿,你对象还没给你安排工作呐。” 沈絮无言以对。 等沈棉回到家,沈陈氏迎上来,笑盈盈地把东西接过去,说:“你发的东西留着你们吃,别惦记你们。” 米面猪肉带鱼,可都是金贵东西。 沈棉还给了十块钱,沈陈氏也乐呵呵地接过,说:“钱留着你花,等栓宝也上了班,你们都有工资,不用我们养活,我们花钱地方也不多。” 在父母兄弟期待的目光中,沈絮不情愿地把蛇皮袋子打开,她家人立刻就炸了。 他们还以为沈絮带回来半口袋年货,可居然是豆渣饼。 豆渣饼,就是榨豆油剩下的饼,喂猪喂骡马是极好的饲料,当然人也可以吃。 前几年最困难的时候,人饿急了,豆渣饼、麸糠这些东西都得吃。 农场这东西多得是。 过年要给娘家拿这些东西,真挺寒酸的,普通人家都拿不出手,更何况副场长的媳妇。 哪怕拿包红糖也比拿半袋子豆渣饼强得多啊。 沈絮希望父母配合她演戏,说她带回来各种高级年货,给自己脸上贴金,维持住体面,可是她家人不肯配合。 她老娘嚎得喊了一嗓子,声音高亢得直冲天际:“豆渣饼,你过年往家里拿豆渣饼!” 她老娘可不管沈絮的处境,坚决要站在道德高地,对沈絮还有她的婆家进行谴责。 不管是她自己谴责,她还要拉着社员一起谴责。 家丑不可外扬在他们这儿失效,他们偏要把家里的事情往外说,博得别人的认可跟同情。 午饭还没吃,豆渣饼的事儿就在生产队嚷嚷开来。 社员们都被惊到了,纷纷传言:“那袋子装的不是米面,居然是豆渣饼。” 除了豆渣饼,没给家里拿任何东西。 这不是过年期间最好笑的笑话嘛。 沈絮脸都黑了,这些愚昧无知的家人,带不动,根本就带不动。 她这次拿豆渣饼,下次她还拿豆渣饼? 得给她点时间,改变处境! 愚蠢的家人把自家的体面撕碎,他们能得到好处? 沈棉一家吃着午饭,沈絮一家因为豆渣饼闹得不可开交。 等吃过午饭,沈棉车把上两个网兜一个装了两只公鸡,一个装了一兜鸡蛋,体面回城。 沈棉都没想到,她养父母会给她拿鸡跟鸡蛋。 她性子绵软又没有主见,习惯了顺从,凡事听养父母的安排,这些高级食物几乎让她无法适从。 沈絮的豆渣饼被家人退货,她觉得没面子,不想被人指指点点,骑着自行车上了山,绕了很远的山路,进城。 从某种意义上,沈絮也是个强者,跟沈棉的努力方向不同,但她也会为自己找出路。 等兄弟姐妹回来,沈棉告诉他们是养父母给拿的鸡跟鸡蛋。 养父母对她太好了,让她不安。 她觉得还是跟久未谋面的兄妹一起生活轻松无压力。 夏曙光把装在网兜里的鸡提溜起来,说:“咱们这儿也没法养,我还是给杀掉冻起来吧,这鸡可真沉,有七八斤呢,夏桔,你想咋吃?” 夏桔问道:“你会做啥菜?” 夏曙光开始报菜名:“黄焖鸡口水鸡香菇蒸鸡辣子鸡宫保鸡丁葱油鸡盐焗鸡,我都能做,不保证好吃。” 夏桔一点都没客气,说:“我都想尝尝。” 夏曙光笑道:“那好,我尽量多做几种。” —— 夏桔还获得了市劳模的荣誉称号,抽空参加了市里的表彰。 这个表彰是全市各行各业的劳模一起参加,不过劳模数量比夏桔想象得少,一共才一百二十名。 六十年代经济困难,市里没有给奖金,给的是毛巾、钢笔、搪瓷盆等生活用品。 物质奖励不多,可市劳模比厂劳模的含金量要高很多,市劳模会有分房、涨工资、子女进厂、看病方面的政策倾斜。 甚至,根据后世的政策,六十年代的市劳模在退休后每月都能领一笔荣誉津贴。 能拿荣誉津贴,本身就是种肯定。 站在市劳模的颁奖台上,夏桔油然生出自豪感。 她还见到了那位在省城参加技术革新奖时见到的老大爷,依旧是颁奖嘉宾。 据说他是江州市机械技术大师,全行业领先那种。 左国栋这样的八级工跟他相比,都完全不是对手。 都快过年了,梁俊生在绞尽脑汁搞事儿,冥思苦想之后,终于想出个极好的主意,他对驾驶训练班的丁老师说:“夏桔不是爱修拖拉机嘛,给她找辆死车让她修,我记得哪个拖拉机站有。” 死车,就是修不好的车。 丁老师觉得这并不是好主意,说:“先锋农机厂今非昔比了,发动机跟脱粒机的生产任务很重,工厂未必会修死车,也未必让她这个新手修。” 梁俊生胸有成竹:“夏桔很有上进心,以她的性格,肯定愿意挑战修死车,说不定她还会高兴呢,这事儿我去搞。” 大年三十这天下午,工厂还在上班,不过所有生产任务都已经完成,车间内的气氛很松弛。 左国栋把年轻职工都集中到一块儿,要看看他们的刮研水平。 有工友迫不及待地问:“夏桔,你练得咋样了?” 夏桔回答:“我能给拖拉机轴瓦刮研。” 闻言,工友们的压力顿时减轻,这也不算太难,他们都会,就是普普通通的水平。 “夏桔,你肯定在谦虚。”有人说。 “你们谁先来?”左国栋问。 夏桔在这时候特别谦虚,说:“那肯定是齐鸣先来。” 齐鸣瞳孔骤缩,夏桔这家伙不会又要以绝对实力碾压他吧。 也没听说夏桔的刮研练得很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夏桔让齐鸣先展示刮研技能, 可齐鸣这小子直接把手背到身后,怎么也不愿意第一个献丑。 齐鸣精得很,他可不愿意把大家的注意力跟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 当个出头鸟被大家品头论足。 “左师傅, 还是让夏桔先来吧。”有人提议。 左国栋骂道:“看你们一个个的,都跟鹌鹑似得往后缩。” 他接着说:“夏桔,你来。” “好,师父。”夏桔回答。 夏桔很快就让他们见识到了她的本事, 几柄刮刀在她手里轮换,动作如行云流水,极其丝滑流畅,燕尾花、月牙花、鱼鳞花、斜纹花悉数在铸铁板上出现。 夏桔已经在学着聆听刮下金属粉末的声音,学着用手去感受金属粉末的多少, 金属加工不再是冷冰冰的, 机械的, 费力的,她感觉自己能跟金属板、刮刀合而为一, 随心所欲的操控刮刀得到想要的效果。 她跟金属之间, 好像有了某种交流。 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让她觉得自己的水平提升了一大截。 在工友们看来, 她沉着冷静,操作给人充分的安全感,游刃有余, 好像完全不用担心她会失误、出错,让人能够感受到金属加工的美感。 车间主任也在围观教学,亲手给做了测量,惊奇地挑高声音:“夏桔进步可真快, 刀花的深度是六到八丝,左师傅说得果然没错,咱们厂又多了一个刮研高手。” “六到八丝?那可是零点零六到零点零八毫米,柴油机轴瓦能刮的厚度可是一毫米!” “也就是说,夏桔的手艺远不止刮研柴油机轴瓦。” “还说夏桔没天分?这得是多大的进步?一般人根本就做不到好吧。” “别说俩星期,就是两年,五年都未必能达到这个水平。” 左国栋环视一圈,说:“齐鸣,该你了。” 齐鸣已经呆住,闻言脖颈一梗,额角开始不停地往外冒汗,不是才刚开始练习吗,不是只能给柴油机刮研吗?怎么一下子就能达到这么高的水平? 夏桔不会真的有天分吧。 他不想出丑,诚实而又艰难地说:“我差得远,只能做到小数点后一位数。” 他这是不战而败啊,实在没法跟夏桔比。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如果说夏桔刮研像是搞艺术,那么他的战果很一般。 不过车间里的气氛格外热烈,大家轮番试了试,自然是都跟夏桔的水平差得远。 很多人练上三五年,也不一定有给精密机器刮研的水平,当然也极有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多高的水平。 沈棉虽然来的时间短,可是她格外用心,再说又是夏桔手把手带的“徒弟”,刮研水平并没落后,在年轻职工中中等偏上。 钟小娟也是中等水平,毕竟是刚开始学习,学会各种花纹就已经不错。 夏桔的水平让大家很振奋,他们即使赶不上,也想把夏桔当做目标,当做榜样,尽力追赶。 左国栋觉得夏桔的表现还行,对车间主任说:“我看人准吧,你看夏桔进步多快。” 车间主任心服口服:“老左啊,还是你厉害,有双慧眼。” 左国栋又给大家传授心得:“刮研,一是手上的力量要稳,夏桔就稳得很,二是磨炼脾气秉性,精神状态会影响到刮研效果,心浮气躁肯定对精细度有影响,你们看夏桔沉稳得很,她不会受情绪影响。不只是刮研,像研磨,钳工的好多工作都受情绪影响,你们都得磨炼性子,学会平心静气。” 夏桔还有个优势,性子沉稳,专注力强,对精密加工来说,她很有优势。 不过他并不完全满意,说:“夏桔你还得练,要想给精密机器刮研,刀花最深处得三丝到五丝,我还是那句话,多练,你很快就能超过我。” “夏桔水平都这么高了,还得练呐?” “左师傅的要求可真严格。” “都说了夏桔最有潜力,以后她肯定能做各种精密零件加工。” 夏桔现在有充足的信心,也领略到了金属加工的美,不像之前那样心虚,声音轻快:“好,我会继续练习。” 等众人散开,齐鸣特意跟夏桔说:“你可真厉害,我算是涨了见识。” 夏桔并不当回事,说:“你也可以。” 齐鸣沉默,夏桔这么快就转换话题,这是没把他当对手,就是没把他当回事啊。 他心中五味杂陈,他现在能理解黄胜为啥要跟夏桔较劲,这是一个实力强劲到可怕的对手。 他可能所有技艺都比不上夏桔,可也有点想跟她比较竞争。 这个下午几乎是一年中过得最轻松的一天,等下班铃响,夏桔一秒钟都没耽搁,跟钟小娟一起几乎是踏着铃声出了车间,还不忘回头招呼:“大姐,快点儿。” 夏桔骑车载着钟小娟,轻快地蹬着脚蹬子,在自行车流里穿行,把很多工人甩在后面。 沈棉沉稳,慢条斯理的走路回家。 等回到家,发现夏曙光已经在准备年夜饭,泡发的蘑菇、粉条都放在盆里,他正在剥栗子准备炖鸡。 “你回来这么早?”夏桔问。 夏曙光边剥栗子皮边说:“我们饭店放假了,今天没有晚餐,到初四才上班,饺子吃啥馅的?” “酸菜油炸馅的。” “好。” 夏桔走到卧室,把炉子通风口打开,边说:“我们也是,农机厂所有职工都放假,不安排轮班,初四才上班。” 按照国家规定,春节放三天,等过几年,国家会号召春节期间不放假。 她有点疑惑:“你没把苏静兰叫咱们家来吃饭?她应该没啥亲戚吧。” 夏曙光回答:“我叫了,她说不给咱们家添麻烦。” 夏桔当即无语,说:“你得反复邀请,表现出诚意。” 看来夏曙光有点儿凭本事单身一辈子的潜质。 他们家这仨兄弟倒好,夏安北跟那姑娘她追他逃,夏曙光凭本事单身,何少文是他白月光的舔狗备胎,看起来都不会太顺利的样子。 正在吐槽,听夏曙光嬉笑:“你们要是想让她来,你们会去叫她对吧。” 夏桔冷哼,说:“你看天都黑了,我去叫她。” 刚好,夏安北跟沈棉前后脚进门,前者问:“去叫谁啊,苏静兰?我跟你去。” “那就拜托你们了。”夏曙光笑容满面地说,“你们俩真有爱心。” “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放假这几天让她在咱们家住得了,在南边卧室搭张行军床。”夏安北提议。 夏曙光有点感动,他的兄妹愿意关心他的朋友,忙说:“我没意见,只要她愿意来就行。” 沈棉进了南边卧室,说:“那我把房间收拾一下,把行军床支好。” “走吧,大哥。”夏桔说,“天都黑透了。” 再说苏静兰家里冷冷清清,哪怕是把炉子的进气孔开到最大,炉火最旺,可还是有种屋里缺少人气的含量。 只是有点后悔没有接受夏曙光的邀请,这才导致她孤零零的。 不过她并不感觉孤独无助,现在的生活挺好的,有工作有收入,工作地点还是大饭店,许二狗他们那帮杂碎已经全部被枪毙,没有来自他们的威胁,已经算是过上了好日子。 她本来想着包很多饺子冻起来,这几天就全都吃饺子,正要舀面粉和面,忽听大门口传来轻快的声音:“苏静兰,去我家吃饭吧。” 是夏桔的声音。 苏静兰连忙往门口走,看到夏桔跟夏安北正推着车站在大门口,身上笼罩着微弱的路灯的光芒。 两人都穿着军大衣,夏桔的自行车还是显眼的红色,配上青葱军绿色,让她看上去生机勃勃。 夏安北的邀请沉静又温和:“你还没做晚饭吧,到我们家吃饭吧,添双筷子的事儿,要不你爸行李带上,放假这几天在我们家吃住。” 夏桔声音轻快:“我跟大姐的房间能摆下行军床,就是行军床有点简陋,不过我们职工忙的时候会在车间打地铺,我都是睡行军床。” 见到这对兄妹,听到他们温和的话语,苏静兰感觉严寒被驱散,并未感觉孤单的她忽然想要流泪。 夏曙光的兄弟姐妹可真好,他们对夏曙光很好,也把她纳入他们的朋友范畴。 她的神情生动起来,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满脸笑意,痛快地接受邀请:“好啊,我去你们家吃住,你们进来等我一会儿吧,我收拾东西,还得把炉子熄掉。” 夏安北把自行车支好,锁车,说:“那好,我们跟你一块儿收拾。” 苏静兰除了带上了自己的行李,还带了饭店发给她的猪肉、带鱼、大米、面粉、点心等等。 夏桔已经把蜂窝煤从炉子里清空,又浇上了几瓢凉水,看着蜂窝煤冒着白烟,彻底熄灭,回屋看苏静兰带那么多食物,笑道:“你不用带口粮,我们都发了不少东西,足够吃。” 苏静兰笑道:“我们饭店管吃,我平时只在家吃早饭,这些都吃不完。” 夏安北已经把苏静兰的被褥绑在了后座上,边拎东西边说:“走吧。” 三人很快骑车驶出小路,行驶到大街上。 大年三十的大街上格外冷清,有的只是匆匆赶路的人,不过夏桔想每一盏暖黄的灯光的照射下,都是举家团圆。 大厨的手脚果然麻利,等夏桔他们到家时,糟带鱼跟糖水山楂已经摆到桌上,锅里的板栗蘑菇鸡正咕嘟咕嘟翻滚,热气腾腾香飘四溢,饺子面和好,馅料调好。 夏曙光笑得合不拢嘴:“诶,苏静兰,正等着你包饺子呢。” 跟夏家兄妹在一块儿,苏静兰一点都不忸怩,大大方方地说:“好,我来包。” 夏桔正把苏静兰的行李往屋里搬,说:“那好,我就等着吃了。” 苏静兰笑道:“你们歇会儿吧,我跟曙光做饭就行。” 夏桔都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年夜饭,糟带鱼鲜甜酥烂;蘑菇鸡裹着红褐色汤汁,滋味浓郁;梅菜扣肉入口即化;软糯清鲜的狮子头…… 各种浓香的气息交杂,每道菜都是大厨水准,绝对可口。 五人围坐桌旁,吃着美味菜肴,热热闹闹。 —— 水利设计院家属院,何仲平绷着脸,说:“何少文,你好好吃饭,心不在焉的。” 何少武还在家里待业,反正他自己找不到工作,只能指望他老爹,可他这个绘图员老爹不怎么给力,还没把他给安排进工厂。 他倒是乐意闲着,只不过没有工作,他就得继续生活在何少文的光环之下,搞得他很不爽。 他可不管是不是过年,煽风点火:“何少文肯定想跟他的兄弟姐妹一起吃年夜饭。” 何少文连忙否认,说:“我没有,他们不会惦记我,尤其是夏桔。” 他想,他们一定在热热闹闹吃饭,饭菜一定很丰盛,可没人会想起他,把他排除在外。 那丫头只会嘲笑他。 四个冷漠无情的人。 想想都让人生气。 何少武的撺掇效果极好,何仲平不满地说:“我就说,孩子大了养不熟。” 何母温声细语地反驳:“孩子早就是成年人了,他有想法有主见,哪能再说养不熟这种话,再说他的亲兄妹都是好孩子。” 之后又打圆场说:“他爸,孩子啥都没说,你就别在过年的时候搞分裂。” 红旗生产队梁家,家人都在,可梁俊生觉得格外冷清。 他把供应粮节省下来拿回家,过年农机站发的物资并不少,他都拿回了家,他们家的年夜饭比别家丰盛得多。 可他的冷清感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夏桔没跟他们一起吃年夜饭吗? 他们家没亏待夏桔吧! 小侄子傻不拉几地把所有糖果的糖纸都打开舔了一遍,发现没有奶糖,全是水果糖,汪得一声哭了出来。 “我要奶糖。”小侄子哭闹。 梁俊生很恼火,板着脸说:“没有。” 他现在对奶糖都ptsd了,都是夏桔搞的。 —— 夏桔从来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炉火生得特别旺,暖烘烘的。 每天有两个大厨做饭,饭菜水平比街边小馆子强得多,都是大饭店水准。 大年初一,夏安北还给每人发了五块钱红包。 “不用给,大哥。”沈棉代大家说。 “拿着吧,就给这一次。”夏安北坚持说。 毕竟他有颗四十多岁的灵魂,在他眼里,除了他,都是孩子。 每天夏桔都能猪肉、带鱼吃到饱,别的时间要么哐哐背书,要么看系统资料,还能滋滋地喝着山楂糖水,日子真是美得很。 有吃有喝的美好日子过了三天,大年初四,工厂正式开工。 吃过早饭,骑车赶往工厂,寒凉的风迎面吹来,夏桔只觉得精神抖擞。 脱粒机车间已经在开工,开年第一次生产大会战,完成首批三千台的脱粒机生产任务。 厂里给做了动员大会,职工们被打足了鸡血,大家想的都是分房等福利待遇,劳动的积极性特别高。 农机厂运来一辆修不好的“死车”,本来是拖拉机站的车,以废铁的价格卖给了农机厂。 这辆死车,是梁俊生想给夏桔的工作上点难度才搞来的。 厂领导大手一挥,把这辆死车给年轻职工练手用,能修就修,修好了给厂里用,修不好就拆零件。 当然,拖拉机站就是因为维修成本问题,才把这辆死车以废铁的价格卖给农机厂,农机厂这才收下。 看到这辆锈迹斑斑的破车,夏桔两眼发亮,这车哪哪儿都是坏的,她愿意接受挑战,她就爱修这样的旧车,可以随便拆,随便钻研。 夏桔主动请缨,说:“我想试着修这辆车,尽量修好。” 这辆死车修复由老职工做指导,年轻职工担当主力修复,带队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夏桔头上。 不过厂长要求他们用业余时间来修,不能耽误工作。 修车第一步,检查故障,该拆的拆,用各种溶液清理铁锈、水垢、积碳。 夏桔没想到年轻职工们在她的带动下都想利用业余时间多学多练,一群人干得热火朝天。 —— 黄胜可不想让夏桔牵头修这辆死车,怎么也得在车间内部搞个修车竞赛。 他很想带队搞修车竞赛,让夏桔看看他的实力,也在全厂职工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 可是他是技术员,总不能干工人的活去修车,而且他要是带队跟夏桔比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跟夏桔较劲,技术员跟工人较劲,做得太明显了,这会让他自掉身价。 于是他跟齐鸣说:“我会提议主修车间搞修车竞赛,如果有修车竞赛的话,按夏桔爱显摆爱出风头的性子,她肯定要带队,另一队由你来带。” 齐鸣连忙推拒:“我根本就不想修那辆死车,平白无故多了这么件大活,这不是找麻烦嘛,你想干的话自己带队不就行了。” 齐鸣高中毕业进厂,在厂里干了三年,已经是年轻维修工中的佼佼者。 只是夏桔把他衬托得水平很菜黯淡无光。 他自己也很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没有跟夏桔比较的实力。 黄胜即使在朋友面前,也有技术员的优越感:“我一个技术员最多做指导,不能直接上手修拖拉机把,要修也是修别人都维修不好的机器,你来带队,我当技术支持,一定要战胜夏桔带的小组,让她知道技不如人。” 齐鸣不想搞啥修车竞赛,说:“你这还不是跟夏桔较劲嘛,我还是建议你亲自出马,她修车才修多长时间,肯定比不上你,你一出马,她就甘败下风。这样吧,要不你给我找十张工业票,我想买辆自行车。” 黄胜的心在滴血:“……” 十张工业票啊。 齐鸣这个老实孩子怎么也学会讨价还价了,不会跟夏桔学的吧。 齐鸣又说:“十张工业票只是说我能跟夏桔搞生产竞赛,不保证赢。” 黄胜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之前他损失了三只烧鸡,这次不会损失十张工业票,还会被夏桔占上风吧。 —— 夏桔他们刚把车检查完各处故障,拆完清洗完毕,就听厂里说要用这辆车搞生产竞赛,男女年轻职工分成两组,争夺流动红旗。 夏桔直接就给拒了,笑吟吟地对齐鸣说:“我们八个女工,不想跟你们男职工掺和,除非赢了能得到八只烧鸡。” 齐鸣的唾液腺剧烈工作中:“……” 为了十张工业票也得往前冲,踌躇着说:“我去看看能不能弄到烧鸡。” 齐鸣只能去找黄胜,黄胜一番运作,工厂居然真答应给获胜者烧鸡奖励。 但前提是把拖拉机修好。 工厂得到拖拉机,又培养了新职工,一举两得。 有烤鸡奖励,夏桔痛快地答应搞生产竞赛。 齐鸣要为了工业票勇往直前,说:“男工在数量上有压倒性优势,当然是我们赢。” 夏桔笑得风轻云淡:“你们这么多人要是输了,可是很丢脸哦。” 她抢先给女工组争取:“我们要修发动机。” 齐鸣没抢过她,只好说:“那我们修变速箱。” 最振奋的人是夏棉,她都跟着夏桔一起修上拖拉机了,夏桔不仅给她提供工作机会,还带着她做各种维修,夏桔就是她最好的师父。 有这么好的学习技术的机会,她一定要比别的职工更加刻苦努力。 只要学会技术,她的自信心就能一点点建立起来。 —— 左国栋这些天带着夏桔去给精密机器刮研,带她见识不同的机器,直到接到一个大活儿。 他精神振奋地跟夏桔说:“白沙湾水电站在组装一号机组,请我去给水轮机刮研,你跟着去涨涨见识。” 夏桔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亮,眉开眼笑地说:“太好了,我去。” 左国栋对人情世故不感兴趣,但是有专家认可他的技术水平,他还是很高兴的。 白沙湾水电站就是榆树沟生产队附近那座,正在建设中,夏桔知道几百公里外的清沧江水电站都请左国栋去刮研,那么这家建在本市的水电站请他过去更是方便。 左国栋当然乐意去,这说明他得技术水平得到认可,这是八级工的光荣,另外还可以对夏桔现场教学。 得知夏桔能去白沙湾水电站刮研,虽然只是观摩学习,但工友们还是很羡慕她有这样的机会。 “听说水轮机特别大,拖拉机根本就没法跟水轮机比,刮研对技术的要求特别高,一般的钳工可不敢接这活儿,我看左师傅被安排了这任务还挺高兴的。”工友说。 “别忘了左师傅可是有刮研绝技,他对自己的手艺有自信,对技术要求再高的活儿他都不发怵。” 可是他们都想象不出来水轮机什么样,以及该如何刮研。 夏桔也想去见见世面,把这水电站当难得的机会,跟工友们说:“我去观摩学习,回来跟你们讲。” 左国栋提前给夏桔讲解,说:“水轮机安装跟检修是都要对推力瓦、上下导瓦跟水导瓦,工作量很大,对技术要求也高,拖拉机发动机轴瓦才多大,跟给水轮机刮研相比,给拖拉机轴瓦刮研就是小儿科。” 讲解了技术要求后,他就再也讲不出更多的,只能跟夏桔说:“你到现场看看就知道了。” 夏桔从左国栋这儿得到的信息不多,但她有系统这个老师,系统给她各种资料,包括要刮研的水轮机的安装步骤,刮研的方法、步骤就、技术要求等,夏桔感觉很新鲜,看得津津有味。 这天参加民兵训练回来,夏桔依旧在研究刮研,忽然听钟小娟叫她:“夏桔,快来看热闹,快,快。” 那声音中的兴奋都快溢出来了。 夏桔不会放弃生活中的任何一点娱乐,连忙站起来问:“啥热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74章 夏桔三步两步就蹿到门外, 拽着钟小娟的手腕就往大杂院门口的方向跑。 钟小娟紧紧地捂着上衣口袋,边跑边喊:“我拿了南瓜子,用盐炒的, 嘿嘿, 这热闹你肯定爱看。” 她真是个贴心的小伙伴,不仅准备了两把椅子,还准备了吃瓜伴侣南瓜子。 大门口围了不少人在看热闹,一阵喧闹之声, 栗芬的声音尖利又高亢在控诉着什么。 “我说你没啥好心,你根本就不会给我们家杏婵介绍啥好对象,你就是想讨好农场的政治处主任。大伙都听听,我们家杏婵是咱们院儿一枝花,啥样对象找不着。”栗芬气得脸色发白, 像斗鸡一样此刻正站在道德高地在指责沈絮。 沈絮压根就不肯接受指责, 作为农场副场长的对象, 她的气势比对方还足:“我好心做媒,是看得起你们, 你倒怨起我来了, 人家小伙子家庭条件、相貌、工作哪一样不比你闺女强,你闺女嫁过去就是高攀, 再烧八百辈子高香,你们家也攀不上这样的高枝。” 风暴的中心是栗芬跟沈絮,这不巧了嘛, 夏桔最爱吃这两家人的瓜。 李杏婵也在,在农机厂干翻砂工,干了十来天总是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手脚不麻利, 干活跟绣花似的总是被骂,自己实在坚持不下去,带她的组长也担心出生产事故,只能不干了,她又在家待业,或者说是待嫁。 她依旧是大杂院穿得最光鲜的姑娘,还要维持娴静人设,并不跟人对骂。 夏桔二人钻到人群最前面,稳当地坐在椅子上,钟小娟掏出南瓜子往夏桔口袋里塞了一把,俩人一边磕瓜子一边凑热闹。 之前沈絮提过给沈棉提媒,对方就是政治处主任家的妈宝儿子,夏桔姐妹没理会她。 沈絮当定了这个媒人,想要从做媒中捞点好处,就盯上了李杏婵。 不提夏桔、沈棉两姐妹,在附近这一片,数李杏婵长得最标致。 大杂院的吃瓜群众一听,这亲事好啊,李杏婵之前就有个有生理缺陷的相亲对象珠玉在前,吃瓜群众就去打听政治处主任的儿子,结果居然知道这个妈宝晚上要跟他老娘一块儿睡的小秘密。 农场政治处主任的儿子也有点惨,突然就成了名人。 本来晚上跟他老娘一块儿睡没啥了不得的,不是经常有传闻哪个孩子八.九岁还没择奶吗。 本来知道的人不多,可突然被传开,搞得这好像是件见不得人的事儿,害得他丢脸不说,以后找对象人家姑娘都膈应。 好端端地走在路上,都有人拿看笑话的眼神看他。 他一个很有优越感的大好青年突然成了笑料。 夏桔边磕瓜子边想,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之前沈絮想把沈棉当人情,姐妹俩没搭理她,可栗芬受不了这气,这不就互相骂起来了嘛。 突然战况升级,栗芬开始为老不尊,满嘴c语言,惹怒了沈絮,俩人开始互相扯头花,你推我一把,我挠你一把。 吃瓜群众惊叫一片。 怎么都要把场地给留出来,夏桔动作麻利得很,拉着钟小娟站起来,赶紧后撤:“快,让地儿。” 魏家那个小脚老太太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在旁边气得跳脚:“别打了,哎哟,别打了。” 最终,两名主力打了个平手,两败俱伤。 夏桔吃瓜吃得心满意足,等沈棉下班回来,她还在边吃瓜子边听众人评价,又拉着沈棉看了趟笑话,这才美滋滋地回家。 边走,夏桔笑盈盈地说:“沈絮跟魏副场长真是绝配。” 祝他们锁死! —— 魏家,沉闷的空气让人窒息。 魏学农去农村找对象不过是觉得农村姑娘淳朴、勤劳、好拿捏,比城里姑娘更会给家里扛活儿。 并且花不多的钱就能娶到黄花大闺女,可是他们是在没想到把搅家精给娶回来了。 以前觉得农村姑娘淳朴,沈絮真是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恐怕当初随便在农村找个姑娘都比沈絮强。 见沈絮自顾自地往自己碗里夹肉,魏家老太太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怒斥:“你看你惹的事儿。我们家是想让你当贤妻良母,不是让你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家里的名声都被你给搞坏了。” 沈絮根本就不怕这种威慑,甚至学会了反向拿捏,慢悠悠地说:“你们不是要把我当保姆吧,这传出去可不好听,你们把户口给我迁城里来啊,要不就给我安排份儿工作,你们不是光想着让马儿跑,不让马吃草吧。” 魏家老太太喉头一梗,真是要把她气死了,哪儿有儿媳妇这么会算计,说话这么气人的。 —— 晚上八点多钟,斯文败类大反派何少文又往大杂院跑了一趟,他跟前几次一样,站在门口,高瘦的身体倚靠着门框,阴阳怪气地控诉:“呦,真巧,你们都在啊,过年的时候听说你们把苏静兰请到家里来吃饭,你们怕是忘了还有个兄弟吧。” 夏桔巴不得找点乐子,赶紧从卧室走出来,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何少文,虚心请教:“大哥,长期爱慕某个姑娘,但人家不咋搭理他,这种行为咋形容?” 夏安北往客厅走,平稳的声音传来:“备胎,舔狗。” 夏桔笑出声来,招呼道:“三哥,大姐,快来看啊。” 何少文脸黑得像墨汁,居然会有这么形象传神的词汇来形容他! 可在夏桔嘴里说出来就格外讽刺。 跟夏桔互相仇视几秒钟,他还来劲了,冷冷地说:“我看门口还挂着几条裤子,看起来是新做的,每个人都有一条。” 除了他。 这些兄弟姐妹实在是冷酷无情,每次都把她排除在外。 夏桔甚至觉得何少文很适合干公安,家里有啥事儿他都能知道。 这时沈棉拿了条叠得很整齐的藏蓝色棉布裤子出来,递给夏桔,夏桔不接,沈棉只能递给何少文,笑道:“也有你的,夏桔是厂劳模,发的布料,你跟老四身材差不多,应该差不多合适。” 何少文已经习惯了对抗,面对沈棉春风化物的温和话语,还有那条崭新的裤子,突然无所适从起来。 拿,还是不拿。 沈棉搞得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是夏桔哼道:“这可是我发的布料,这条裤子大哥三哥都可以穿,并不一定非得给你。” 何少文脸色又是一黑:“……” 他准备借坡下驴,把裤子接过来,往肩膀上一搭,低头从挎包里翻找,居然拿出一大摞试卷,走了两步,放到夏桔旁边的椅子上,说:“不白拿你的裤子,你不是要考中专吗,你连学校都不去,我估计你考不上,给你找了点试卷,是咱们市最好的几个中学的试卷,还有历年考题。” 夏桔瞳孔地震:“……” 她是需要试卷,可也别搞这么多吧。 她顿时像个被强行赠予五三试卷的倒霉孩子。 “这么多?”夏桔拧着眉心问。 何少文察言观色能力超强,自然看出夏桔不想要这么多,勾唇轻笑:“怎么,你不会做啊,那你直接别考了呗。” 夏桔想何少文找这么多试卷不容易,说不定还花了钱,咬牙忍痛把试卷收下,说:“好吧,我做。” “不会的题你不会想着要问我吧,毕竟我的文化水平最高,你们几个的最高学历是初中。”何少文邪魅狂狷地说。 看着对方得意洋洋的表情,夏桔:“……” 明明是大老远跑来送卷子,非要把自己塑造成个反派。 —— 这天,夏桔四点钟就起床,天依旧是黑透的。 又是孟曙光给她煮的鸡蛋外加三个煮鸡蛋当干粮。 吃完早饭,夏桔带着装着饭盒、牙具等日用品的行李包赶往家属院门口,没几分钟,左国栋骑车出来,两人一块骑车往郊外的方向走。 他们要去白沙湾水电站给水轮机刮研。 春风已经不再含量,夏桔穿着轻薄的棉袄,外套工服,一路把自行车蹬得轻快。 天边翻出微光,走着走着,天色大亮。 夏桔的心情也很轻松,这次只是去观摩学习,跟着左国栋这样的八级工师傅,才有观摩给水轮机刮研的机会。车间的年轻同事们都羡慕她呢。 可是,她绝对不会想到,她完全没做好心理建设,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要给水轮机这样昂贵又精密的巨型机器刮研。 上午八点多钟,他们就赶到了白沙湾水电站。 “左师傅,我们可把你给盼来了。” 上次来还要问路,这次有人客客气气地迎接他们,带着他们往主厂房的方向走。 夏桔感慨,上次来白沙湾水电站是来投诉,这次是来工作。 上次她来这里还是个大工地,到处都是建筑材料,现在主体建筑完成,整个水电站规模庞大,建筑群规整。 “军工厂的唐师傅到了吧,我之前跟他见过,刚好叙叙旧,看看他的手艺咋样了。”左国栋说,他跟唐师傅都有刮研绝技,惺惺相惜。 来接他们的年轻人说:“真不凑巧,唐师傅的手受伤了,昨天我们才得到消息,时间紧任务重,这活儿不能让您一个人干,我们紧急从市里又找了位钳工师傅来,也是位刮研高手。” 听说唐师傅不来,左国栋的神色立刻变得没那么轻松,从市里找的谁啊,水平咋样?有给水轮机刮研的经验吗? 走进主厂房,看到各种大型设备,夏桔立刻感觉到先锋农机厂的厂房跟水电站的厂房没法比,显然,水电站的设备更精密,更高级。 正在组装中的水轮机在她看来就是庞然大物,那个主轴高大粗壮,非要让她形容的话,那就是比两根电线杆还粗。 她提前看了视频,做了功课,可还是感觉很震撼,站在其中,她觉得自己被巨型机器衬托得非常渺小。 果然要多到别的厂,别的工地走走,能开拓眼界。 看到十八块需要刮研的推力瓦,夏桔对工作量大有了深刻的认识。 夏桔正在观看各种设备,听到有似曾相识的嗓音,立刻转过头去看,一张让她记忆深刻得脸立刻映入眼帘。 不是邹志远还能是谁,就是之前问沈棉是不是黄花闺女,搞得沈棉很尴尬的那位工程师。 他还去沈家道了歉,反正这点小事儿搞得很不愉快。 看来他是水轮机组装的负责人之一。 对方接收到了夏桔的视线,往她这边看过来,明显怔了怔。 夏桔就是个铁匠,进城当了工人,就是学钳工也没多久吧,就能被师傅带出来? 夏桔的注意力很快被另外一件事情吸引,听工程师们讲解完这些轴瓦的重要性之后,另外一个临时请来的八级工师傅撂挑子了。 工程师提的要求是刮瓦必须成功,所有的轴瓦都没有备用件,刮瓦失败导致轴瓦不可用,经济上的损失是一部分,更严重的是会耽误工期。 “新的轴瓦需要生产再运过来,工期至少会延后半个月。”工程师说。 那位八级工水平肯定是有的,但他没有经验,被工程师的说法吓退,连借口都没找,连连摆手,很为难地说:“我没想到难度这么大,要不你们还是另外请人吧,我没给水轮机刮研过,担心一旦失误,损坏这么贵重的轴瓦,还得耽误工期。”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敢劝他勉为其难地硬着头皮上,现场空气都凝滞起来。 夏桔能理解这位钳工,刮研的压力都压在钳工师傅身上,顺利的话皆大欢喜,不顺利的话不可能不承担责任。 责任大到承担不起,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怎么办?再去市里找个八级钳工?” “不能让左师傅一个人干吧。” 看那十八块推力瓦就知道,刮瓦是高强度的体力跟精力输出,还要花好多时间,一个人干要么很疲倦,要么耗时长。 在疲倦的情况下保证不失误很难。 眼看工作陷入困境,气氛焦灼,工作人员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好的解决办法,夏桔想了又想,话在最终滚了又滚,到嘴边,收回,再到嘴边,再收回,连呼吸似乎都被她的纠结凝固,反复几次之后,终于开口:“我可以跟我师父一起,给水轮机的轴瓦刮研,我的刮研水平能够满足技术要求。” 正在商讨对策的工作人员都安静下来,纷纷寻找声音的来源。 太明显了,这声音就是这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姑娘发出来的。 那位临阵退缩的钳工觉得难以置信,他都不想干,这个小姑娘居然迎难而上。 这也太莽撞自不量力了吧。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不能干,只要水电站承诺免责他就能试试。 夏桔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她经过深思熟虑才开口自荐,可当所有专业人士都用审视的、质疑的、不信任的目光看她,她还是觉得紧张。 “你能给推力瓦刮研?技术要求很高,你跟左师傅没学多长时间吧。”有工程师问。 邹志远自诩了解夏桔,马上表示反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跟不屑:“夏同志之前是铁匠,去年春天才进农机厂,满打满算能学多长时间?水平当然没法保证,她应该不了解给推力瓦刮研的难度,可不能让她上手,造成算是算谁的?” 邹志远轻视的语气成功激起了夏桔的斗志,她要展现自己的实力,不想给邹志远贬低她的机会,她说:“我很清楚自身水平,也了解水轮机各轴瓦的刮研要求,三角形刀花,这种花纹形大纹深,易于存油,刀花总面积零点二平方厘米,刀花最深三到五丝……不知道你们的具体要求是什么,我都能做到。” 她有备而来,众人听她说得都对,可只是纸上谈兵而已,他们还是觉得她不行,这时夏桔蹲下,从工具箱中把刮刀取出,展示给众人看:“这是我给师父磨的刮刀,刀刃中部带凸形圆弧,可以使刀花中部深于边缘。” 众人都知道她说的对,配合她冷静沉稳的语气,肯定是水平达到一定程度才会如此。 邹志远根本就不想听她说,依旧拒绝:“夏桔,你学钳工没多长时间是事实,你连钳工证都没有吧,白沙湾水电站是国家的大工程,岂能被你当成儿戏。” 夏桔很想把这句话送给他自己,他也知道是大工程啊,那还不好好工作,净想着搞对象! 可这是工作场合,她不想提过去的私事。 众工作人员立刻赞同邹志远,连钳工证都没有,跟八级工之间可是有巨大鸿沟,那位临阵脱逃的八级钳工还在这儿呢,人家都不敢干,她怎么敢! 这时工作人员外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夏桔。” 厂房里都是专业人员,又不是搞建筑的社员,谁会认识她啊,等那人走过来,夏桔才发现那人是方总工。 “方总工。”夏桔礼貌打招呼。 半天没说话的左国栋诧异不已,方总工都不认识他,居然认识夏桔? 而且直呼其名,两人很熟? 方总工饶有兴致地问:“年纪轻轻,很有自信,你能给水轮机的轴瓦刮研?别的钳工可没有这份自信。” 夏桔这时候已经不把众人的质疑放在心上,所有的紧张、胆怯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语气笃定,声音沉稳响亮:“我可以。” 这时候左国栋开口:“方总工,各位,夏桔说可以,她就可以,她是个有金属加工天分的人,所有的练习跟经验积累在天分面前都不值一提,夏桔不需要钳工证来证明实力,她现在的刮研水平不在我之下。” 甚至左国栋认为夏桔比他强,是人都会失误,可夏桔似乎不会。 任何人都没有她这个本事。 夏桔天生适合做精密加工,但他不能在这种场合把话说太满。 话音刚落,现场又是一派安静,他们没听错吧。 夏桔看着太年轻了,怎么看都不到二十岁,水平能跟她八级工的师父比? 左师傅是刮研专家,对夏桔的评价那么高? 这师徒俩不会一起吹牛吧。 就连夏桔都觉得左国栋说得很夸张,她师父也太信任她了吧。 临阵退缩的八级钳工觉得有点意思,左国栋不是制止,而是把他徒弟往前推,师父俩都是莽夫。 小姑娘一旦把刮研搞砸,就没有人嘲笑他打退堂鼓。 但左国栋的话在某些人听来还是有些分量,这让他们拿不定主意。 方总工同样如此,他思索了几秒钟,对旁边人说:“去找块材质相近的金属板,让她试试。” 夏桔开始接受各位专业人士的检验,她就像个老手,很熟练,动作稳定,整个过程还能给人安全感、踏实感。 这种安全感只有在经验丰富身经百战的老师傅身上才能找到。 有位工程师举起金属板给大家看,说:“各位请看,刀痕清晰,刀花不带旗杆、没有重刀跟交错线,数据上也完成符合技术要求。” 方总工思索了几十秒,凭借多年跟技术工人打交道的经验,认为夏桔可以胜任刮研工作,不再去考虑她的年龄跟经验,很快做出决定:“让左师傅带夏桔刮研,大家各就各位,不要再耽搁时间。” 邹志远想不到方总工会启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他坚持反对,说:“难道我们要让夏同志用造价昂贵的水轮机练手?就没有别人能干了吗?说出去会不会让人笑掉大牙,让人觉得是我们的工作失误?” 左国栋很冷静:“所有钳工师傅在给水轮机刮研之前,都没做过。” 邹志远见众人并未附和,继续想着各种阻碍的说辞,还要坐实夏桔要承担责任,连忙说:“夏同志,如果轴瓦损坏,你能承担吗,你这个年纪又能承担的了什么,损失还不是在水电站,你能接受什么惩罚?” 他还试图让别的工程师劝阻,说:“各位,损失谁来承担,你们能吗?” 夏桔压根就不想听这种打压自己的车轱辘话,语气铿锵坚定: “邹工程师最应该操心的应该是自己的工作,轴瓦不会因为我刮研造成损坏,你用不着反复对我进行质疑,方总工,我们开始吧。” 她昂然挺立,朝气蓬勃,身姿挺拔得像棵青葱小树,自信笃定的声音响亮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很少有人有她这种气势跟自信。 方总工本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利落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又吩咐大家各就各位,让人把技术要求又强调了一遍,并说:“左师傅,夏桔,拜托二位。” 左国栋也不客气:“我们工作的时候只要没有人在旁边叽歪,就不会出问题。” 邹志远:“……” 这是内涵他! 偏偏有人说:“邹工,少说两句。” 夏桔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去理会邹志远,接下来打好这场硬仗才是最关键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75章 夏桔看向她面前的足足有多半平米大的推力瓦, 拿着刮刀,弯腰低头,深深吸了口气。 师徒俩心无旁骛, 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两人每人负责一块儿推力瓦,先是在小平台上用平板刮刀粗刮,让推力瓦表面光滑平整。 之后推力瓦要放到镜板上推动研磨,然后才能放到木架上用弹簧刀精刮。 这个步骤很好理解, 夏桔在给发动机轴瓦刮研时,刮一会儿也要放到轴径上转动,如此反复,直到完工。 对推力瓦的精刮也是如此,多次反复研磨跟刮削, 最后对接触点精刮的技术要求是每平方厘米三到四点。 负责的工程师本来还悬着心, 时刻留意夏桔的操作, 可夏桔完成一块推力瓦的刮研,检测合格之后,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很难想象有人小小年纪, 却有大工匠风范,可是夏桔的确如此。 师徒俩都稳得很, 他还有啥可担心的呢。 工作尚未完成,他不能把兴奋表现出来,只说:“两位再接再厉, 稳住。” 邹志远很难相信检测数据,说:“再测一遍,刀花深度确定在三到五丝。” 工友拿检测表格给他看,说:“这两块推力瓦的刮研完全符合各项技术标准。” 邹志远感到震惊, 大跌眼镜,夏桔学钳工的时间不长,居然有这么高的水平?她是怎么做到的? 潜意识里,他不希望看到这个找他麻烦,逼他被迫道歉的人有高超的技术。 十八块推力瓦,师徒俩足足干了一天,当然是没有任何失误,刮研成果完全符合技术要求。 负责的工程师振奋不已,向他们祝贺:“二位受累了,工作完成得很好,好好休息,明后天还有上下导瓦跟水导瓦的刮研。” 方总工心中绷紧的弦也松弛下来,这说明他看人很准,他认为夏桔可以,果然她能行。 另一位八级钳工则在旁边坐立不安,本来他还想着让自己免责,自己勉为其难的上,谁知道夏桔轻松顶上去了,还做得毫无问题。 那把他这个八级工往哪儿放啊,他感觉受到了巨大打击。 邹志远只觉得自己一头雾水,十八块推力瓦,一丁点失误都没有,技术指标完全合格,夏桔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实力? 那他之前的劝阻算什么,夏桔搞得他在方总工跟工友面前像个傻子,像个上蹿下跳的是小丑。 真是一点脸面都没有了啊。 他不希望水轮机的组装出现任何问题,但夏桔也太顺利了吧。 中午吃了顿简单饭菜,晚上工地给师徒俩补充精力跟体力,要招待他们吃顿好饭。 去食堂的路上,左国栋志得意满,说:“看吧,你做得很好,水平不输八级工,我说你行,你就行。” 夏桔感觉整个人都得到了升华,从未像现在这样拥有自信,水轮机对她来说高不可攀,先进、精密、高级,可现在她能给水轮机刮研,那么就没有别的更难的她完不成的工作。 水电站的伙食也一般,没有肉吃,但夏桔师徒俩跟别的邀请来支援的技工吃的是单独的小炒,是腊肉炒杂菇跟黄豆萝卜焖鱼干,算是待客大餐。 咸鲜的肉香让夏桔胃口大开,高强度的工作完成,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再加上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吃过晚饭师徒俩要在宿舍区留宿,明天再战。 刚走出食堂,夏桔看到邹志远就在附近张望,她看过去对方刚好看过来,夏桔瞪了他一眼,转过视线,没想到邹志远开口:“夏同志。” 上午他极力贬低她,打压她,换个人情绪肯定要受影响,夏桔压根就没好脾气:“有话说。” 邹志远朝四周看看,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周围人不多,夏桔说:“就在这儿说。” 邹志远只能深吸一口气后开口:“那件事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沈棉是个好姑娘。” 居然不是谈工作,夏桔的语气清淡:“早就过去了,我来水电站只想把剩下的轴瓦刮完,跟工作没关的事情就甭提了,希望明后天合作愉快。” 刚拔腿想走,又听邹志远说:“夏同志留步,可是我因为那件事工作受到了很大影响,不仅是遭受批评,写检查,工作上也不受重视。” 他非常委屈,他是水电站最年轻、水平最高的助理工程师,等水电站项目完成,回城后他要参加工程师考试,可是因为这件小事儿,即使他考试通过,提拔工程师的名额恐怕也不会给他。 他想超越竞争对手,先于他们当上工程师。 可是前途无辜受损,这对他很不公平,可不是委屈、憋屈嘛。 尤其是他极力阻止夏桔刮研,结果夏桔完成得很好,那不是啪啪打他的脸嘛。 夏桔完全不懂他的意思,说:“你到底想说啥?” 邹志远看夏桔完全没有耐心,赶紧有话直说:“我看你跟方总工很熟,能不能跟方总工说一声,说你家人没因为这件事情受到影响,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说我们双方早已达成谅解。” 夏桔睁大漆黑的双眼:“……” 她大为惊诧,她还以为邹志远只是再次道歉,没想到是为了他自己,怎么会有这种自私的一心为自己着想的人! 真要有人继续追究,那一定是沈棉,而不是这位平白给人制造麻烦的工程师。 这个世界上真是啥奇形怪状的男人都有,她算是长了见识。 看来找对象时一定要擦亮双眼,绝对不能找这种自私的利己主义的人。 夏桔的眉心微微蹙起,立刻回怼:“我说了,我来只是为了刮研,我的目标就是把这项工作做好,而不是纠缠之前的事情,所以,不管你是否把精力都放在机组安装上,你都不要跟我说无关的事儿,还有你的要求很过分,我做不到。” 邹志远不想轻易放弃,坚持说:“夏桔,这只是个小要求,对我们双方都好。” 夏桔义正词严地说:“打住,工程师同志,大家齐心协力,一心扑在水轮机的安装上,你可以考虑私事,但请不要干扰我的工作。” 邹志远的脸跟肩膀都垮了下来:“……” 不去总工那儿说好话也就罢了,还搬出工作压人,潜台词是他不好好工作,他可承受不起。 夏桔别看年纪不大,可全身上下都是心眼! 同一家的姐妹,沈棉温顺老实,心眼全长在了夏桔身上。 他还对付不了这个小丫头? 邹志远摆出公事公办的严肃态度,用严厉的语气说:“那好,既然谈到工作,你刮研出现任何问题,你都要承担责任,别以为方总工给了你机会,你就可以用年龄小、没经验来逃避责任。” 他这副神情语气很让人讨厌,好像夏桔马上就要捅娄子一样。 夏桔更加意外,见识到了物种的多样性,这是翻脸?威胁? 她当然不会被吓到,平静得很,立刻回怼:“你啥意思,希望水轮机安装出问题?你咋不去跟方总工说呢。” 邹志远却吓一跳,脸色骤变,夏桔这不是给他扣大帽子嘛!他可承受不起。 “当然不是,你别乱说。” 邹志远丢下一句澄清,拔腿就走,夏桔不会正常说话,真不能跟她私下交流。 给了对方一个不屑的眼神,夏桔走了几步跟左国栋汇合。 左国栋平时根本就不关心家长里短,难得被这种八卦吸引,就在不远处听着,等夏桔跟邹志远说完话,紧绷着脸招呼他,开口询问:“这位水电站的工程师,跟沈棉有啥关系?他还反对你做刮研,试图打击你。” 两人往宿舍区的方向走,沈棉说:“确实跟沈棉有关系,不过真是难以启齿。” 左国栋知道夏桔平时大大咧咧的有话直说,她说难以启齿肯定是没法说出口。 他眉头皱了起来,说:“那就别说,我大概能猜出来是啥事儿,看来你姐命不太好,没遇到好人。” 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神经,也许是怜悯之心大起,左国栋说:“以后让沈棉跟着我学技术,姑娘家懂技术,有吃饭的本事,靠手艺吃饭,比找个好对象强。” 夏桔黢黑的眼睛突然都明亮起来,平时沈棉也能跟着学,可现在是左国栋亲口认证,那以后学起来更名正言顺。 这算是邹志远在不经意间帮了沈棉的忙吗? 她马上说:“师父,我跟我姐都是这样想的,姑娘家也要掌握技术,要能养活自己,我先替沈棉谢谢你,她要是知道你这样说肯定特别高兴。” 左国栋说:“咳,小事儿,刚才邹志远说让你负责其实是想扰乱你的心志,咱们做精细度要求高的工作一定要情绪稳定,你千万不要被他影响,最重要的事情是把明天、后天的刮瓦做好。” 夏桔点头:“我知道,师父,我不会受到影响。” 她的优点之一就是只有她把别人气够呛,没人能打扰她的心志。 宿舍给他们安排的是单人间,夏桔安静地看书看资料,她沉静得很,邹志远想要干扰他的心神,绝无可能。 接下来的两天,负责的工程师没有让邹志远在旁边指指点点,等到水导轴瓦刮研完毕,经过检测,轴瓦刮得不多不少,跟轴径的间隙完全符合设计值范围。 负责的工程师大声说:“左师傅跟夏师傅手艺精湛,所有轴瓦刮研完毕,完全符合技术标准,工期没有被耽误,我们接下来继续安装,多谢二位。” 四周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夏桔右手拿着弹簧刮刀,左手抹了把额头,长长地舒了口气,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第一次接触这么大的工程,终于顺利完工! 她接收到了众人神情中的肯定、赞许甚至是钦佩。 在众人看来,八级钳工完成刮研那是理所应当,但初出茅庐的小同志能顺利完成,那是大新闻,说明她有超出一般人的本事。 他们对这位女同志刮目相看,甚至夏桔的表现能潜移默化地破除他们内心深处的偏见,在金属加工领域,手艺精湛的一般是男同志,但夏桔用事实让他们看到,女同志不一定比男同志差。 “左师傅,您带出来的徒弟跟您一样水平高超。” “小夏同志后生可畏,真是让我们这些年轻大的同志汗颜。” “小小年纪水平就这么高,以后一定是能参与大工程的大工匠。” 左国栋对夏桔非常满意,这就是他自己挑中的徒弟,果然实力非同一般。 在这让人精神振奋的时刻,只有邹志远脸发烫,内心五味杂陈,他一直在水轮机顺利安装跟夏桔捅娄子着两种情绪之间纠结,没想到夏桔顺利完成,得到了所有人的交口称赞。 当初他的阻止跟质疑,看起来那样可笑。 好像夏桔用精湛技艺给了他重重一击,打得他的脸生疼。 他的心思翻江倒海,可夏桔压根就没心思搭理他。 师徒俩收拾工具准备离开,负责的工程师跟方总工说:“您是伯乐,发现夏同志这匹千里马,刮研如期按质完成,不会耽误工期。” 方总工摇头:“这跟我没啥关系,这件事告诉我们人不可貌相,是左师傅跟他带出来的徒弟技术好水平高,夏桔年纪轻轻就有这么高的水平,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夏桔笑着说:“是我师父教得好,还有方总工信任我,给我们提供不受打扰的工作条件。” 方总工打心眼里觉得夏桔未来可期,说:“少年强则国强,保持这份锐气跟自信,以后你会进行各种技术攻关,解决各种技术难题,我们一定能看到你站在技术巅峰。” 旁边的工程是跟技术员们都酸溜溜的羡慕不已,总工从来没说过让他们站在技术巅峰,他们从来没听过总工对哪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有这么高的评价,可他却在对一个小姑娘这样说。 没有虚伪,没有客套,那是总工对夏桔的实力进行评估后的肺腑之言,可见他对夏桔的欣赏,能不让他们羡慕嫉妒嘛。 夏桔被鼓励到了,这可是来自有高深学识的,经验丰富的专家的肯定。 她当然是要站在技术巅峰,要不怎么造汽车啊,也许她可以吧。 她最大的感受是以前她干金属加工是为了挣工资,养活自己,可现在意识到她是重大工程中的一环,她做的工作是在推进工程进展,是国家建设的一部分。 夏桔头一次感觉自己很重要,被需要,小钳工也能干大事。 她觉得自己很强大! 他们对外单位的支援没有额外报酬,不过水电站给他们准备了礼物,左国栋拿到的是一条烟,夏桔拿到的是两罐麦乳精。 —— 骑车离开水电站,夏桔提议:“师父时间还早,咱们回去路上可以打野兔,我每次来榆树沟生产队都要打野兔。” 左国栋没兴趣,说:“打啥兔子,挺累的,我要赶紧回家歇着。” 夏桔撺掇他说:“来都来了,我知道哪儿兔子多,咱们一定不空手回来,打了兔子回家改善生活。” 左国栋还是同意了,俩人沿着大路走,走了一小半路,夏桔放慢车速,说:“师父,你看,野兔的脚印,这一片野兔窝特别多,咱们来去看看吧。” “走去看看。”左国栋说。 在高压跟精神高度集中下工作三天,左国栋觉得自己已经燃尽,哪怕是有兔子肉吃,他都懒得动弹,纯粹是陪小徒弟而已。 两人把自行车停好,锁车,朝着乱石堆跟枯草丛走去。 边观察兔子留下的脚印、皮毛、粪便等痕迹,左国栋边说:“我年轻的时候去外地跟车运货,路上断粮,要不是我是打兔子高手,我跟司机都得饿死。你是不是听工友说我会打兔子,这种小事儿有啥好传的。” 夏桔:“……” 她还真没听说过。 两人越走离大路越远,左国栋边走边吐槽:“你看我教你钳工,还得教你打兔子,你真当我是万能的啊,咱们也没工具,要不去掏兔子窝,你应该不知道咋端兔子窝吧。” 夏桔:“……” 话音还未落,只听杂草丛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听嗖得一声,寒光一闪,之后夏桔跑出去十几米远,猫着腰在杂草丛中扒拉,再站起身时,左手拎着肥美的野兔,右手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小刀。 夏桔笑得灿烂:“师父,刮研是你的绝技,扔飞刀是我的绝技,没有野兔能逃过我的飞刀。” 左国栋:“……” 从来没见过谁打兔子这么轻松。 不好,他刚说完他是打兔子高手! “夏桔,真想不到,你这飞刀绝技可真有两下子。”他说。 他只听说过夏桔会扔飞刀,这还是第一次看,还没看清咋回事,兔子就已经到手。 夏桔打了三只野兔,肯定不能这样拎着,太招摇了,她用随身携带的蛇皮袋装起来,用麻绳把袋口捆扎好,她嘿嘿地笑:“加上徐师父,刚好一人一只,咱们有兔子肉吃了。” 她不像别的徒弟那样会跑去师父家里献殷勤干活,拿两只兔子孝敬总是应该的。 “我还没见过谁打兔子这么痛快的。”左国栋没有吝啬赞美。 要是知道夏桔有这种本事,刚开始他就不推辞。 在这个缺衣少穿的年代,一只肥野兔能让他的家人饱饱地吃顿肉。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吃萝卜土豆焖野兔肉。 等回到路边,就挂在车把上,三只肥硕的大野兔很沉,搞得夏桔的车把歪歪斜斜,不过,很快她很快掌握平衡,两辆自行车轻快地行驶在乡村路上。 夕阳洒金,夏桔蹬着自行车,迎着风,心情轻快到了极点。 走完坑坑洼洼的乡村土路,拐到柏油路上,很快,农机厂就在眼前。 夏桔站在徐穗家门口,敲门:“师父。” 徐穗应声而出,打开门,问道:“夏桔,你左师父刮研咋样?” 夏桔拎着兔子耳朵,把野兔递过去,笑道:“我也跟着刮研了,我跟左师父俩人干的,干了两天半,这是我们在路上打的野兔,三只,刚好一人一只。” “你给水轮机轴瓦刮研了?”徐穗很惊讶地问,边问边把野兔接过去,说:“以后这种好东西不用惦记我。” 对水轮机这种庞大又昂贵的设备,夏桔居然能上手! 哪怕夏桔成功完成,正笑容满面地站在她面前,她还是觉得担心后怕,生怕夏桔出什么闪失,万一把轴瓦搞得不能用了,后果不堪设想,可能夏桔都承担不了。 夏桔笑着点头:“是,唐师傅被耽搁了,临时有事没来,我跟左师父一起完成的,师父,我先回去炖兔子啦。” 夏曙光还没下班,可是夏安北已经下课回到家,夏桔拎着兔子进门,说:“你是不是吃过晚饭了,再吃一顿吧,我打的野兔,咱们做兔子肉吃。” 夏安北把兔子接过去,掂了掂说:“这野兔真肥,我这就剥皮。” 沈棉回来得也早,等她一进门,夏桔就赶紧显摆:“我给水轮机刮研了,有个师傅没来,我替补。” 话音未落,在门口处理兔子的夏安北就惊呼:“你给水轮机刮研?” 他对水轮机不了解,可架不住夏桔科普,知道这是巨型昂贵精密机器。 沈棉随后发出同样的惊呼,几乎跟夏安北的问话重叠在一起。 夏桔笑眯眯地说:“对啊,要是唐师傅来了,我应该就没机会,呦,看起来你们俩很担心啊,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呢,顺利完工。” 夏安北小心地剥着兔子皮,说:“我有个建议,这种复杂的精细活有八级工师傅可以干,你就别上手了,咱们还是稳妥一点儿。” 夏桔对这种昂贵的精密机器动手,他很担心。 换成是他的话,哪怕是掌握相应技术,会谨慎到不敢上手。 夏桔语气很轻松:“建议很好,以后别建议了,你这样说教真有点像老头子。” 夏安北:“……” 被夏桔发现了?难道他真有颗老头子的灵魂? 四十多岁,不至于是老头子吧。 沈棉倒是不像夏安北那样担心,哪怕不相信任何人,她都会相信夏桔。 她希望自己能像夏桔那样,有超高的技术水平,平稳的心态,跟不会被打败的自信。 夏曙光不回来,沈棉就是大厨,这次做的是干煸兔肉,把兔子的肥肉全部煎成油,又加了粉条跟蘑菇。 野兔肉一点都不腥,又干又香,外表带点焦,很有嚼劲儿,内里汁水喷香,夏桔连干了两碗小米饭。 野兔肉好好吃,以后有机会还要打兔子。 —— 周一去上班,夏桔给水轮机刮研的事情传遍了整个车间,工友们大呼震惊。 作者有话说: 刮研技术部分参考文章《浅谈水轮机导轴瓦盒推力瓦的刮研》,史辉、徐霞、赵立民,桃林口水库管理局水电厂 第76章 第76章 夏桔给水轮机刮研在车间内绝对是炸裂性消息。 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不是去观摩学习的嘛, 还上手啦。” “咱们只能给拖拉机轴瓦刮研,你怎么做到给水轮机轴瓦刮研的,你学的时间比我们还短, 怎么水平这么高。” “你给水轮机刮研, 不紧张吗,不怕搞砸了吗?” 夏桔轻描淡写地说:“有个师傅没来,我就上手了。” “听说白沙湾这样的水电站的水轮机组造价得上百万,轴瓦都没有备件, 啧啧,夏桔你真敢啊。” 听到水轮机得上百万,众人纷纷咋舌。 “这么贵,水轮机啥样啊,夏桔你跟我们说说。” 夏桔画了简易图纸, 给大家讲解水轮机的轴瓦, 还有刮研的技术要求, 以前工友们根本不知道水轮机是啥样的机器,现在知识积累又增加了一部分。 工友们都有佩服夏桔, 她掌握知识后从不藏着掖着, 总是能慷慨地好不藏私地分享给别人。 她从来不怕被超越,在她看来, 没人能超过她。 车间主任非常满意,最近年轻职工们最近都特别好学,长此以往, 水平肯定提升得特别快。 中午吃饭时,齐鸣跟黄胜说:“夏桔不得了,学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给水轮机刮研了,你说她能是一般人吗?你能给水轮机刮研吗?” 黄胜认真想了想, 诚实回答:“我可能不行,就是可以,我也不会去,那么贵重的零部件,万一出了失误,谁承担得起责任?这种对精度要求极高的活儿在干之前我都要三思。在我看来,夏桔就是个莽夫,侥幸成功多次,失败一次就够她受的。” 齐鸣说:“你看,你不敢吧,夏桔就敢,她不是莽夫,她是艺高人胆大,稳得很,我怀疑她不会失误,你想想一个不会失误的钳工得多强大。” 就是任何精细活儿她都能做。 黄胜想起夏桔在灯泡上钻头发,无一失手,觉得齐鸣说得有道理,但嘴上绝不认输,说:“就你听夏桔讲课听得最认真,看你这出息,不能让夏桔太得意,快想想办法,生产竞赛能赢不,让她尝尝失败的滋味,让她尝点苦头。” —— 水利设计院家属院。 哪怕就在同一座城市,离得也不远,方总工忙到飞起,也很少回家。 周六晚上,方灼在家吃晚饭,饭桌上,方总工说了夏桔刮研的事儿,言语之中满是欣赏,搞得方灼都有点吃醋。 “夏桔的水平完全符合技术要求,她看上去又特别沉稳,平心静气完全不受外界干扰,我当时就拍板让夏桔试试,果然,她完成的跟她师父一样好,也多亏了这师徒俩,水轮机组装的工期没有被延误。” 话语间,当然带着伯乐慧眼识千里马的自得。 方灼再次吃醋,在他的记忆中,他爸都没怎么夸过他,反而夸夏桔这个才见过两次面的人。 第一次见面,夏桔还是去找茬。 还没等方灼开口,方母先不以为然地说:“她水平再高,也就是个技术工人,技工哪儿没有啊,工厂里一抓一大把,像方灼这样的大学生,才是技术人才。” 方总工对方灼谆谆教诲:“夏桔成长得特别快,你要想超过他有点难,加把劲儿吧。” 方母不满:“看你说的,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孩子威风。还有,方灼你整天跟你爸说夏桔有多好,不就是个才上过初一的小丫头吗,搞得你爸认为他多厉害似得。” 方灼当然要第一时间把夏桔刮研的事情告诉何少文。 “我爸说夏桔的刮研水平很高,哪怕是八级工,也未必有夏桔的刮研水平。我爸认证的,你还不信吗?” 说这话时,方灼有钦佩,也带着点技不如人的不甘。 他们汽车专业的大学生也有金工课程,他学得非常一般,工厂任何一个干了两年的学徒都比他强。 何少文紧绷着脸,不屑撇嘴:“真的非常符合夏桔的性格,她真的很爱逞匹夫之勇,要是哪天她不干点让我震惊一百年的事儿,那就不是夏桔。”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连水轮机她都敢上手,万一失手,看她怎么收场。 “可是夏桔确实很有水平,很难想象她学那么短的时间,就能有如此高的水平。夏桔不会以后真的干汽车制造,跟我是同行吧。”方灼说。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夏桔一旦搞汽车制造,在技能上也会全方面碾压他。 那么他必须在理论、设计方面努力,务必不能让夏桔超过。 就连钱教授都已经知道夏桔的刮研水平不输八级工,水平了得,不愧是他第一次见面就挑中的人才。 他很期待夏桔的成长,八成会超出他的预期。 —— 晚上加班到八点才回家,夏桔三人刚走到门口,赵大娘就招呼她们:“又加班,你们可真够忙的。” 话虽这样说,可赵大娘对钟小娟的工作非常满意,在主修车间学技术,一定能掌握农机修理技术,会农机修理在这个年代特别吃香,别的工人想学还没机会呢。 钟小娟拨拉着头发里的碎屑,说:“妈,我们要先去洗个澡。” “真受不了你们天天要洗澡,得亏在厂里洗澡不要钱,赶紧去吧。”赵大娘催促道。 等到她们洗澡回来,赵大娘还在门口,说:“夏曙光还没回来呢,都八点四十了。” 夏桔说:“是比平时晚了一点儿,他可能有事儿耽搁了。” 赵大娘特意等着她们,说:“咱们后院有户人家想换房子,苏静兰不是想换房嘛,那房子是两间西厢房,还挺宽敞的,可那户人家儿女多,实在住不下,想换大点的房子。” 赵大娘可太热心了,特意在这儿等着说这事儿。 夏桔闻言眼前一亮,忙问:“后院,是李红莲他们住的那院子嘛。” 赵大娘点头:“对,就是她们院,苏静兰就一个人,跟你们住得进点儿不是挺好的嘛。” 正说着,夏曙光骑车朝门口这边走来,夏桔赶紧招呼他:“三哥,后院有人要换房。” 夏曙光果然特别感兴趣,走近,停下车问:“苏静兰要能住到附近最好不过,哪户人家要换房,房子啥样?” 他们这一片的大杂院都是规整的三进三出的四合院,跟那些被改建的乱七八糟的房子可不一样,看起来是杂乱,那是因为住的人多,大部分人家在屋外放了杂物。 赵大娘又把房子介绍了一遍,说:“你们现在就可以看看去。” 夏曙光跟夏桔问了时间,说:“肯定还没睡呢,那咱们就看看去。” “我跟你们一块儿去。”热心人士赵大娘说。 夏曙光连忙致谢:“多谢大娘,等我把车放回家。” 赵大娘乐呵呵地说:“对门住着,你谢我干啥。” 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地走在胡同里,很快到了后院,找到二进院想要换房的冯大爷。 赵大娘介绍说:“有个住麻须沟附近的姑娘想要换房,她的房子是三间平房,带小院。” 冯大爷听说麻须沟就有点不乐意,说:“那地方可不太好啊,脏乱差的。” 夏曙光补充说:“是麻须沟边上,那房子还挺新的,还带院呢,不过院子不大,左右再盖两间房没问题,要不是只有一个姑娘住,人家也不换。” 冯大爷对三间房带小院很感兴趣,他们家两间房,能换三间房就不错了,更别说还带小院。 他们家五个儿子,老大已婚,房子里现在挤了八个人,儿媳马上临产,要再添一口哥小的,还有三个都在适婚年龄,家里房子太小,儿子找对象都不好找,给老两口急得满嘴都是火炮。 不考虑麻须沟那个地理位置的话,听上去是他们家占便宜。 双方聊了一会儿,夏曙光决定让苏静兰来看看房,她乐意换的话,再做打算。 次日晚上,夏曙光下班后先去找苏静兰,俩人汇合,一起骑车往大杂院这边走,顺利见到冯大爷。 这年头想要买卖房子,换房的都很少,冯大爷家这房子是两间,比苏静兰的独门独院小,可胜在这一片治安好。 麻须沟那地方就属于即便旧城改造,都没有开发商愿意动的地界。 苏静兰是个干脆的人,不纠结,不内耗,觉得这房子差强人意,给冯大爷介绍了自己的房子,问道:“你有空要不要去看下我的房子?” 冯大爷爽快地说:“行,你哪天不上班,我瞅瞅去。” 老冯家人多,儿子多,不像苏静兰那样独居把安全看得特别重,他们觉得苏静兰那院子挺好。 院子里东西再各盖一间房,他们哪怕一大家子还是一起住,也能住得宽敞。 双方很痛快地决定换房,冯家还给苏静兰五十块钱,作为房屋面积的补偿。 —— 夏桔的气缸盖还没有焊接,就听说男工组焊好的变速箱外壳开裂,听到消息的她忙完手头的工作,立刻跑去围观。 齐鸣巴不得把这个消息捂住,可在车间内能有啥秘密,几乎是变速箱外壳刚开裂,夏桔就跑来了。 “你们找到焊完后开裂的原因了吧。”夏桔问道。 齐鸣见到笑盈盈的夏桔,就觉得不妙,说:“只是一次失误而已。” 被夏桔抓住这个把柄,他们男工组的生产竞赛算是失败一半了吧。 真是丢了大脸。 “是你们操作出的问题,这说明你们经验不足。”夏桔不客气地说。 天气还不算太热,可齐鸣满脑门子汗:“……” 完了,又被夏桔抓住了把柄,他似乎看到女工们拿到烧鸡时得意的神情了。 已经下班,他们还在加班修这辆“死车”,参加生产竞赛的男工女工们全都聚集过来,一起找变速箱开裂的原因。 “你们不要再焊了,万一再开裂别把变速箱给搞废了。”夏桔一点都没客气地提醒。 有男工虚心求教:“那你说变速箱外壳开裂是啥原因?” 这个年轻职工的态度都不错,虽是生产竞赛,大家都抱着学习的态度,通过这辆“死车”的修理,大家都进步飞速。 夏桔对工友们的学习精神很满意,毫不吝啬地指出其中的错误:“咱们这辆拖拉机都是在室外修,那个地方有穿堂风,你不会不知道不能在有穿堂风的地方焊接吧。 另外电流大,熔深增加,母材中的碳的成分返回入焊道中,使焊道含碳量增加,引起焊缝金属硬度提高,会产生裂缝。焊条直径在四厘米,焊接电流应该是一百一到一百四十安培。” 看旁边的男工认真听夏桔“上课”,齐鸣用手背摸了把额头沁出的汗:“……” 不过他嘴硬,说:“就是你来做焊接,也不能保证不出裂缝。” 夏桔笑眯眯地拿出几根焊条,说:“那当然,不过你看我自己加工的焊条,好用得很,能给焊接加道保险,这些是结506及501焊条,外表包铜皮的焊条,含铜量达百分之七十以上,焊后能用硬质合金刀具进行加工,抗裂性很好,这个焊条经过很多老职工评估,你要不要试试?” 齐鸣看着夏桔手里的焊条:“……” 她还真能鼓捣,难怪黄胜总说夏桔抢他的活儿。 也没听说夏桔的电焊水平很高啊,居然有改进焊条的本事。 “你咋不早点拿出来。”齐鸣没好气地说。 焊条就是夏桔的杀手锏,齐鸣突然有些泄气,他们这二十人的队伍好像赢不了女工组。 夏桔笑着说:“为了八只烧鸡,我也不能早拿出来啊。” 得知男工组出师未捷,夏桔又鼓捣出好用的焊条,黄胜简直是瞳孔地震。 夏桔真是精力过剩,连焊条都能改进? 男工们看夏桔给女工们讲解各种维修技能,也跑来围观,有的甚至想加入女工组。 有男工问:“我能跟你们一起维修吗?就加我一个呗。” 他感觉夏桔给女工们的讲解特别详细,他想蹭听。 钟小娟得意叉腰:“我们女工组绝对不接收男工。” 夏桔干脆拒绝:“你不会是男工组跑来当卧底的吧。” 听说有的男工要“叛变”,齐鸣的心都凉了,这不是打他的脸嘛。 —— 再说回后院的西厢房,李贵一家也在眼馋这房子,要是能弄到这两间房,他们家不就能住得很宽敞了嘛。 可是他们又没房子跟人换,仗着手头有点给儿子结婚攒得积蓄,就想着跟人把房子买过来。 但要一下拿出几百块钱有点吃力,他们脑子灵活,还能想出分期付款的主意。 “我们买你家的房子,四百够了吧。”李贵豪气地说。 可老冯家哪儿乐意啊,把房子卖了他们一时半会儿上哪儿买房去,老李家不就是买不到别的房子,才打他们房子的主意嘛。 再说哪儿有买人房子还自己开价的,才给四百块钱,说得好像他老冯家卖出了天价。 李贵一家刚说出要买房的念头,直接被拒,对方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给。 “不卖,我们要换大房子,卖了房子,我们一家子没地方住,睡大街去?再说房款就给四百,还不是一次付清,你们咋好意思开口的。”老冯摆摆手,脸色都沉了下来。 李家人的脑回路不是很可笑嘛。 光想着自家,不顾别人家的情况,真是见识到了人性的自私。 —— 这笔换房交易双方都很满意。 到房管所更换了房屋所有人的名字,这两间四合院中的西厢房就属于苏静兰了。 夏曙光跟苏静兰都调班到周日,双方开始换房。 夏安北在脱产学习,周日有空,沈棉也在周日调休,都能帮苏静兰的忙。 冯家人东西特别多,可人多力量大,苏静兰的行李不多,但要把所有的家具物品都搬过来。 双方都雇了三轮车,足足搞了一天。 夏曙光忙得像个陀螺,拖地,擦玻璃,搬家具,干活特别麻利。 “苏静兰,以后你离我们就近了,有事儿招呼一声方便。” “能跟你们做邻居可太好了。” 等到傍晚,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水泥地不见积垢,窗户明亮,家具物品已经在西厢房摆得整整齐齐。 “多谢你们帮忙。”苏静兰边给大家倒水,边笑吟吟地说,“啥时候有空我请你们吃饭吧。” 劳累一天,一点歇着的时间都没有,但她感觉很满足。 夏曙光的家人可真好,她相当于多了好几个朋友。 沈棉接过玻璃杯,说:“你这儿也没菜,要不今天先去我家吃。多添双筷子的事儿,一会儿夏桔民兵训练也该回来了。” 苏静兰笑道:“好,那我就不客气啦。” 她想的是住大杂院,又离夏曙光一家很近,肯定比自己独居麻须沟附近的小院更安全。 麻须沟附近的小院是苏静兰父亲留给她的,苏静兰不想矫情地把房子当做念想,也不想计较换房是否吃亏,她考虑的是生存下去。 他父亲有在天之灵的话,看到她过得好,才会安心。 要是父亲知道她被这么多人关爱,应该很欣慰吧。 夏曙光对换房也很满意,叮嘱苏静兰说:“你要是有啥事儿,就到前院喊我们一嗓子。” 苏静兰笑道:“那是肯定的。” 夏曙光是个好男人,晚上下班后依旧去胜利饭店找苏静兰,甚至他休班的日子,也会接送苏静兰,风雨无阻。 俩人现在一起回家比之前方便得多,夏曙光节省了送苏静兰回家的路程和时间。 —— 周日,夏桔依旧要去参加民兵训练,骑车出门后没往南走,而是沿着胡同向北,停在后院门口,喊了一嗓子:“李红莲。” 中气十足,声波震得屋檐上啄食的麻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李红莲很快高声回应:“来了。” 很快,李红莲推了自行车出门,说:“都是我去找你,你咋来找我了。” 夏桔笑道:“你们院新搬来的叫苏静兰的那个姑娘是我三哥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麻烦你照顾着点。” 李红莲笑着撇嘴:“原来你一大早上跑来不是训练积极,我见到苏静兰了,她就一个人,邻居们能不照顾她嘛。再说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夏桔笑道:“那好,我就放心了。” 李红莲被夏桔的热忱感动到了,其实夏桔对身边的朋友都很好。 她总是会尽力提供帮助。 有夏桔这样的朋友是她的运气。 苏静兰在张罗着请一家人吃饭,她跟夏曙光的休息都调到周五,夏安北、夏桔跟沈棉傍晚都按时回家就行。 一大早,苏静兰跟夏曙光没去肉铺排队,而是去了自由市场,从农民手里买了只十几斤重的大鹅。 前后院住着,她跟夏曙光一起行动,特别方便。 苏静兰看着在夏曙光手里扑腾的大鹅很满意:“足够我们饱餐一顿。” 一只大鹅,俩大厨做了三个菜,铁锅炖大鹅肯定要有,骨酥肉烂,还有酸辣鹅杂,劲道开胃,酸萝卜老鹅汤,暖身开胃。 夏桔一进门,就闻到了各种香气交织,她吸了吸鼻子:“太香了,不愧是大厨做的菜。” 炖大鹅满满一锅,加了粉条跟蘑菇,上面飘着一层黄油,香气扑鼻。 苏静兰盛了个鸭腿递给夏桔:“你尝尝味道咋样?” 夏桔接过碗,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鹅皮晶莹软糯,鹅肉浸润了汤汁,酥烂脱骨,咬上一口幸福感直接拉满。 暖黄的灯光下,一桌人热热闹闹,一只大鹅被他们吃了个精光。 —— 魏学军想不到农场竟然会订购先锋农机厂生产的脱粒机,而且一下就订购二十台。 或者说他想的到,只是秋实农场一直没动静,他想也许不会订购。 这些脱粒机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麦收。 秋实农场并没有完全实现机械化,很多工作仍然是“刀耕火种”,一下订购二十台已经是大手笔。 据说先锋农机厂订单任务很重,压根就不在意这二十台,这二十台也不会让先锋农机厂的效益增加多少,可他仍然觉得不爽。 这些脱粒机可是夏桔研发的,现在听到脱粒机三个字他都觉得头疼。 夏桔那丫头心眼子多得很,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就是她搅黄了他跟夏棉的亲事。 搞得他现在被沈絮跟家庭琐事搞得焦头烂额。 还有脱粒机的事儿,他堂堂国营农场的副场长丢尽脸面,从来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之前他负责生产,还有点话语权,可以不安排脱粒机的采购,可现在他负责后勤,根本没权限管。 可眼睁睁看着工厂搞采购,以后用夏桔研发的脱粒机生产,他又觉得不爽。 思来想去,他决定去找场长。 不过他挨了场长一顿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77章 魏学农特意去找场长, 他这种老谋深算的人早就想好说辞:“场长,我们之前都是在省城农机厂采购,这次怎么改成先锋农机厂, 先锋农机厂在产品质量上, 根本就没法跟省城最大规模的农机厂比。” 场长挑眉,慢斯条理地喝茶,说:“先锋农机厂的脱粒机都经过市里质检,夏桔负责质量把控, 不只是没有等外品,全都是优等品。这个小姑娘有点本事,绝对不允许生产不合格的脱粒机产品。” 听到夏桔这个名字,魏学农就觉得头疼,尤其是从场长提到她, 还是夸奖。 小铁匠居然还能负责质量把控? 魏学农当然有说辞:“市里的质检只是抽检, 凭借夏桔跟杜局长的私人关系, 质检员未必不给农机厂放水,我们不能对农机厂的产品质量抱有太高期待。” 魏学农是个雄辩之人, 滔滔不绝地列举拒绝采购先锋农机厂产品的各项理由, 并且把夏桔的个人能力贬低得一塌糊涂。 场长的目光极具穿透性,等对方说完, 语重心长地说:“老魏啊,你是农场管理层,要以身作则, 以工作为重,个人私事就别带到工作中来。咱们的工作,最好是别带任何个人情绪。” 秋实农场离先锋农机厂实在太近,再加上之前脱粒机的事儿, 场长对夏家姐妹跟魏学农之间的恩怨了解得清清楚楚。 本来也没多大点事儿,可偏偏魏学农小肚鸡肠,毫无容人之量。 农场采购跟夏桔有啥关系呢,又不是魏学农的工作范围,他偏偏想要干涉。 以前觉得魏学农年富力强,本来在几个副场长中最看重她,要不是这事儿把人的品性暴露出来,还真不知道他不堪大用。 他一个副场长,跟小姑娘计较什么啊。 还是能力超强,得到众多专业人士欣赏的小姑娘! 以前场长没提过这事儿,但现在魏学农找到他,肯定要借机敲打他。 魏学军哑口无言,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别的拒绝采购的理由,只能先行离开,往办公室外走,场长突然叫住他说:“你不负责采购,就别管采购的事儿,我不希望同事之间有插手别人工作的误会。”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让魏学农不要管。 魏学军:“……” 干涉不了采购,这些脱粒机在使用中就不会有问题?只要被他发现问题,一定要广而告之,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样想着,魏学农改变了主意,巴不得脱粒机马上到位,麦收赶快到来。 —— 夏桔现在下班后的精力都用在中专复习考试上。 每个省的报名跟考试时间都不同,甚至有的省春季招考,有的省秋季招考。 华洲省是四月份报名,五月份考试,六月份出招考结果。 光报名还不行,教育局先组织初试,要刷掉百分之五十的报名考生。 考试这天,夏安北自己要上课,没法像之前上班一样调休,于是夏曙光调班,陪夏桔去考试。 “这只是一次预考,难度并不高,根本就不用陪着我。再说咱们家离七中多近啊,你越来越像大哥,像老头子。”夏桔说。 夏曙光之前是个浑身带刺的毛头小子,过去一年时间,已经沉稳多了,听到夏桔说他像大哥,浑身一激灵,倍感不是,但仍坚持道:“这是夏安北交给我的任务。” 再说刷掉一半人的考试难度能不高嘛。 夏曙光自己最烦学习跟考试,听到要考试他就头疼,现在是为了夏桔舍命陪君子。 夏桔可没客气,说:“要不你就给我做点好吃的吧,夏大厨。” 夏曙光笑道:“当然有好吃的。” 他一大早去肉铺排队买鱼卖肉,回来后给夏桔做鸡蛋手擀面,然后再送夏桔去七中考试。 午饭主打清淡有营养,萝卜丝鲫鱼汤,鱼香肉丝,把鱼汤炖好,菜切好去接夏桔,回来的路上,夏桔开玩笑说:“我现在知道苏静兰总被你接送是啥感觉,感觉还不错,三哥你挺会照顾人。” 被妹妹肯定当然是美滋滋,可是夏桔的话好像另有深意。 夏曙光的俊脸上立刻漫上两道红晕,赶紧岔开话题,说:“你还是好好考试吧,下午还两门课呢。” 萝卜鲫鱼汤鲜香可口,鱼香肉丝咸甜开胃,大厨做的饭就是好吃,吃过午饭,夏桔接着去考试。 等到下午考完,夏曙光在家做饭,倒是夏安北下课后赶紧骑车往七中赶,刚好看到考完的学生往外走。 “考的咋样?你肯定没问题,对吧。”夏安北打量着夏桔的神色说。 夏桔笑道:“那当然,考题很简单。” 她突然觉得被兄弟姐妹关爱的感觉很好,之前跟梁俊生家是干亲,那时候的相处现在回想起来就很畸形。 “走,回家吧。”夏安北说。 兄妹俩骑车走在路上,有辆载人的自行车在他们身边一闪而过,夏桔就那么看了一眼,突然觉得那个骑车的男同志眼熟。 后座上坐着位女同志,手臂环着那位男同志的腰,两人正在聊些什么。 夏桔下意识地加快蹬车速度,同时问夏安北:“你说前面那辆自行车上的俩人是啥关系?” 夏安北朝前看了一眼,用肯定的语气说:“你认识。” 夏桔点头:“嗯,我让你分析他们的关系,一般情况哪有女同志搂着男同志的腰啊。” 那位男同志是姜禾苗的娃娃亲对象。 夏安北答道:“有可能是亲戚,表兄妹,表姐弟,要么就是对象关系,更有可能是对象,就是亲戚年纪大了也会避嫌。” 夏桔偏头:“啥意思,你是我有时候懒得走路让你背着,不避嫌是吗?” 她倒挺会联想,夏安北无语两秒,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还没成年,你随意。” 他愿意背着夏桔,好像回到小时候,弥补某些缺憾。 夏桔冷哼:“我不跟你纠缠,你就拿公安的专业眼光分析一下,他们是啥关系?” 夏安北嗖嗖地蹬着脚蹬子,很快超过前面那辆车,经过时看了几秒,又降下车速,跟夏桔并行。 “你观察得咋样?”夏桔问。 夏安北回答:“两人的衣物跟身体大面积接触,女同志的手臂收得很紧,不只是维持平衡,是亲近跟依赖,超出了亲戚跟普通朋友的范畴,从两人的默契程度看,相当熟悉,那女同志还满脸羞怯,应该是对象关系。” 夏桔冷笑两声。 要真如夏安北分析得那样,那男的可不是啥好东西。 可惜姜禾苗还被蒙在鼓里,等着年后结婚呢。 夏安北观察着夏桔的神色,问道:“你认识那男的?” 夏桔嗤笑:“看来很多男的都不是好东西。” 夏安北趁机教育夏桔:“所以,等你年龄再大一些,找对象一定要谨慎,宁缺毋滥。” 夏桔笑道:“你又老气横秋。” 其实不怪夏安北老气横秋,他重生前是四十多岁,也该到老气横秋的年纪了吧。 晚上,夏桔想要给姜禾苗写信,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看到的这件事情,也不知道会不会闹乌龙。 哪怕她只是陈述事实:你娃娃亲对象汽车载了个女同志。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信息量已经足够大。 万一她提醒错了,影响到他们的婚事,就麻烦了。 在信纸上改来改去,夏桔也没想出这封信该怎么写,她把信纸团成一团,扔进了炉子里。 这件事暂时搁置。 —— 出成绩倒是很快,一个多星期之后,夏桔就得知自己通过预考,报名之后就可以等五月份的考试。 这天下班后洗完澡到大杂院已经是七点多,大老远就听见栗芬在显摆:“我们家有成考的不错,中专预考考过了,分数还不低呢。” 居然还有人恭维她:“你们家有成有出息,学习成绩在咱们大杂院数得着。” “等有成考上中专,毕业就能当上国家干部,你就享福了。” “有成将来要当大官,可别忘了咱们一个大杂院住过。” 钟小娟的鸡皮疙瘩都掉地上了,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撇撇嘴说:“你听她那嘚瑟劲儿,好像李有成已经考上了中专,还是排名前几的中专一样。” 夏桔只觉得大开眼界,邻居大妈婶子们真不是捧杀吗? 栗芬听得很受用,虚荣心极度膨胀,她还真以为自己的宝贝儿子多有本事。 边推自行车往前走,夏桔说:“李有成擦线过的预考,预考都垫底,考中专也费劲。” “你帮我提溜着盆子。”钟小娟说。 夏桔把网兜接过来挂在车把上,见钟小娟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干啥呢你?”夏桔问。 等默念完,钟小娟睁开眼睛,笑道:“我刚求过如来观音玉皇大帝关二爷灶王爷兔儿爷妈祖财神土地公,你肯定能考上中专。” 夏桔:“……” 拜这么多,各路神仙愿意显灵吗? —— 夏桔的第一志愿是机械工业学校,汽车制造专业,这所学校是省城排名前三的老牌中专,光听学校跟专业的名字,夏桔认为只要在学校里多学习文化知识,她“机械手”的金手指就会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听说夏桔要报考机械学校,兄姐都格外关注。 “夏桔,机械学校可不好考。”夏安北说。 别说机械学校是相关领域的权威,华州省首屈一指的机械类中专,就是跟师范、医护等所有中专学校放在一起比较,也是前几名。 夏安北想,夏桔别报顶级中专学校,考个一般的就行。 夏桔自然知道被机械学校录取的难度,说:“我想试试,我的目标是将来可以造汽车。” 夏曙光笑道:“呦,这理想不错,比你三哥只想当个厨子强多了。” 夏安北诧异道:“原来你有设计汽车的理想。” 夏桔反问:“咋了,这个理想有问题?” 夏安北没想到夏桔有理想,她的理想是设计汽车,造汽车。 之前他以为夏桔的理想是进工厂,当八级工,当技师。 上辈子,夏桔并没有造汽车,可能她被干爹干妈牵扯了太多的精力吧。 前世的夏桔真让人心疼。 不过夏安北的心态极其平稳,他并不恨,也不怪兄弟姐妹身边那些人,犯罪分子许二狗除外。 就如夏桔,梁俊生人品再有问题,年少的夏桔依附某个家庭,也是她保护自己平安的手段。 “为啥会有这个理想?”夏安北问。 夏桔笑道:“我觉得汽车很先进。” 幼时,在村路上很难看到卡车,还是小豆丁的夏桔第一次看到钢铁机器轰鸣着从狭窄的土路驶过,激扬起一阵尘土,尘土扑了她满身满脸,很难形容她仰视着这巨兽的震撼。 夏桔很久之前就坐过卡车。 上小学二年级时,夏桔跟姜禾苗作为珠算高手去向阳乡参加比试,来回老师带着她们俩,都是走山路。 可相对两人的小短腿来说,山路漫长,路上,老师拦了辆拉石头的卡车,让卡车驾驶员捎俩孩子一段。 两人挤在副驾的座位上,视野很高,脚不沾地,山路陡峭,卡车忽上忽下,时而俯冲,时而爬坡,夏桔兴奋得跟驾驶员说:“叔叔开车真威风,我长大也想开车。” 驾驶员被夸得满脸带笑,说:“你当我玩儿呢,开卡车费劲,姑娘家开不了。” “为啥开不了?”年幼的夏桔问。 遇到上坡,司机站了起来费劲地扳着方向盘,等到平缓的路上才重新坐回驾驶位,说:“看到了吧,开车需要技术,也需要力气。” 夏桔才知道扳动方向盘这么费劲,有时候居然需要用到全身的力气。 姜禾苗被吓哭了,跟驾驶员要求说她们要下车。 很快,卡车停稳,她们俩被驾驶员提溜下来,在路边等着老师赶上来。 夏桔不服气,她觉得自己也能开卡车在路上嗖嗖飞驰,还希望能造汽车。 那时候她对造汽车的想象是用锤子敲,就像打铁一样。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是,她跟工友们真的用榔头敲出了试制车的驾驶室。 她这个铁匠干这活儿得心应手。 夏桔的思绪被夏安北拉了回来,想说的话在他口中盘旋许久:“要不……” 夏桔打量着他,问:“要不什么?你怕我考不上,不会是想让我报个一般的学校吧,我都不担心,你担心啥。” 夏安北弯唇,这丫头真是聪明得很,可他却否认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好好准备考试吧。” 考不上的话应该可以再来一次吧。 —— 夏桔他们的拖拉机维修有大进展,发动机的所有零部件修理完毕,夏桔要进行组装,不仅参加生产竞赛的年轻职工都要学习,连忙完手头活计的老职工都来围观。 所有零部件整整齐齐像是要接受检阅一样摆在地上,夏桔要按照步骤进行安装,气缸体、轴瓦、曲轴、气缸套、活塞连杆组、随动柱,凸轮轴、高压油泵、定时齿轮等等。 在组装时,夏桔还要说明技术要求,比如螺栓的规定扭矩,哪些部位必须锁紧。 “各位,缸套放入缸体内,缸套上端面应高出缸体一段距离。看着我操作,东方红54的标准是零点零八到零点二零五,铁牛55的标准是零点零五到零点一五……” 大家听得很认真,看夏桔说的这些数据就知道,修拖拉机其实很难,很多都是精细操作。 夏桔拿起飞轮,说:“东方红54拖拉机的发动机曲轴接盘荷飞轮的定位螺丝都有标记0,安装时两标记要对正,丰收跟铁牛的安装方法都不一样,大家在安装时要看好发动机的型号。” 年轻职工们大开眼界,夏桔并不需要帮忙,整个组装过程有条不紊,流畅丝滑,没有任何磕绊,看得人极度舒适。 黄胜站得很远,默默看着,工厂又不会给夏桔发奖金,可她总是会很详尽地给工友讲解,讲得很清楚,明白,一点也不藏私。 有些老师傅经验倒是丰富,但跟闷葫芦似得讲不出来,不像夏桔这样伶牙俐齿。 工友们围着她,虚心好学。 可夏桔到底图啥呢。 “夏桔,不讲解的话,你组装发动机需要多长时间?” 夏桔回答:“拆装一遍也就十来分钟吧。” 她已经用这些零部件练习了好多遍拆装,手速快到她自己都佩服。 有人惊讶道:“这么快,可惜看不到你拆装,听说以前市里组织过发动机拆装比赛。” 有比赛的话,夏桔必定参加,她想她一定能拿第一名,没有人的手速能超过她。 发动机大修后必须得做台架测试,测试合格才能装车。 之前夏桔改进缸体材料时在江州大学实验室呆过好多天,有丰富的经验。 这次是夏桔进行各种测试,工友们也在旁边看着,顺便学习。 需要测试的项目特别多,工人们就跟上课一样,边学习边记录。 测完后,夏桔说:“大家都看到了啊,没有功率不足,没喷机油,没冒烟,我们女工组一次性把发动机修好。” 左国栋肯定说:“对,完全没有问题,女工组表现不错,都有长进,当然,男工组进步也很大。” 要是以前,没有夏桔这个徒弟,左国栋都懒得跟人说话,根本就不会夸奖任何人。 —— 发动机跟变速箱都安装到了拖拉机上,轮胎是采购来的,换上新轮胎,拖拉机修理完毕。 夏桔组的女职工拿到了象征生产竞赛优胜的流动红旗,齐鸣只能强装大度:“祝贺你们。” 不过男职工也很高兴,生产竞赛成败已经不重要了,这是他们共同修好的车,工厂多了一辆拖拉机可用,说不定以后他们可以用这台拖拉机练习驾驶。 每个参与的年轻职工都很骄傲,他们齐心协力把这个破旧的拖拉机修好,每个人在维系过程中都得到了锻炼,取得了进步。 最满意的是夏桔,修这辆“死车”特别锻炼人,她现在对自己的水平有充足的自信,任何一亮破拖拉机到她手里,都没有修不好的。 左国栋听声音辨故障的绝技,她早就学会,说不定比她师父掌握得还好。 临近下班,夏桔要去路上试车,女工们纷纷爬上车斗,男工们也赶了过来,齐鸣请求说:“我们也去试车,行吧。” 夏桔很大方:“那你们也上来吧。” 黄胜就在不远处看着,他很矜持,齐鸣大声招呼他说给他留了地方,他也坚决不上车。 反正车斗里也装不下那么多人,有些人只能跑步跟着。 修好的拖拉机突突冒着浓烟驶出工厂,往人少的路上走去。 轰隆声中,有人问:“咱们是不是把这辆拖拉机完全修好啦。” 夏桔大声回答:“当然,现在车一点毛病都没有。” 光听拖拉机的声音就知道,所有故障全部扫除,车辆良好。 “太好啦,这辆拖拉机就是对我们修车水平的检验,我们的修车水平越来越高。” 夕阳洒落一地金黄,迎面暖风扑来,夹杂着庄稼跟野花的香气,还有偶尔遇到的路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说是试车,但他们一车年轻人实际上是在兜风,坐着自己修好的拖拉机,感觉无比快乐充实。 沈棉甚至觉得有种幸福的感觉,学着技术,拿着工资,还有这么多工友在一起,可比给某些人家当保姆强多了。 路边有清凌凌的小河,他们兴致盎然,把车停在路边,跑过去洗手洗脸。 “这里有河蚌。”有人大声喊。 这群年轻工人开始在清澈的河水里捞鱼、捡河蚌、摸田螺,结束一整天繁忙辛劳的工作,在河里戏水并捞点能吃得东西,这让他们非常轻松快乐。 收获可真不少,足够他们这些人打牙祭。 没有盛放工具,有工人脱了工服,用衣服兜着河蚌跟田螺,又坐上拖拉机回工厂,直奔食堂,让大师傅帮忙加工。 黄胜已经快吃完晚饭,见这些年轻格外热闹,齐鸣问他要不要再吃点辣炒河蚌,黄胜不屑的扬起下巴:“谁吃那玩意儿,一股土腥气,难吃得很,白给我都不要。” 夏桔大声招呼齐鸣:“黄技术员说了,他不吃,快走吧,已经熟了,凉了不好吃。” 葛厂长也在食堂,他说年轻职工们低成本拖拉机,是功劳一件,大手一挥,说他们不用给加工费,还让大师父多放点油跟辣椒。 工人们动手把桌椅拼到一块儿,围坐到一起热闹等饭。 油跟辣椒掩盖了田螺还有河蚌的土腥味,对长期没有油水的工人们来说,吃着还挺香。 炖鱼就别提了,极其鲜美。 职工们从来没团结到这个程度,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工作是件愉快的事儿。 黄胜望着热热闹闹聚餐的工友们:“……” 他故意慢吞吞的吃饭,他还没走,就真的不再邀请他一下? 他被齐鸣给坑了,白搭了十张工业票! 齐鸣这小子早就叛变了,正眉开眼笑地跟夏桔说着什么!就跟夏桔的小跟班一样。 真没想到他的立场一点都不坚定。 夏桔真的好受欢迎啊,她绝对是厂里人缘最好的职工。 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夏桔叫他:“黄技术员,你到底来不来吃点。” 黄胜突然感觉天都亮了,是夏桔在叫他! 莫不是听到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了吧。 他才不去呢。 可是他只有脑子矜持,双腿不太听使唤,已经迈着大步朝聚餐的工友们走了过去。 —— 这天下班,夏桔骑车载着钟小娟往外走,门卫说大门口有人找她。 夏桔顺着门卫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到一个男同志,夏桔停车让钟小娟推着,自己走过去,率先开口:“曾小群啊,钳工比赛的时候见过,你是哪个厂的,找我啥事儿?” 曾小群似乎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开口便是:“我妈是杜局长。” 作者有话说: 技术部分来自拖拉机、拖拉机修理等书籍 第78章 第78章 “杜局长有事儿吗?”夏桔问。 她第一时间想的是杜局长有事儿需要帮助, 可是工业局那么多人,杜局长的亲戚朋友应该也不少,不会找到她头上吧。 曾小群穿着普通的白衬衣跟蓝裤子, 衬衣很干净, 寸头,整个人看上去很清爽。 他打量着夏桔,说:“不是我妈找你,是我找你, 你不是要考中专嘛,学得咋样?” 对于这没头没脑的提问,夏桔耐着性子反问:“我都不去学校上课,你说我学得咋样?” 曾小群才开始自我介绍:“我是一中的学生,常年成绩全校第一名, 今年初三。你应该知道吧, 全校第一就意味着全市第一, 早在钳工比赛之前我就认识你,你三天两头去找我妈, 我去找我妈都没那么勤。” 夏桔之前以为他是个工人, 现在看来,有学生的稚气跟青涩, 确实还是个少年。 这个自我介绍也挺别致! 夏桔完全不想跟他闲聊,催促:“不管你妈是谁,有话快说。” 曾小群开口:“我建议你把第一志愿改掉, 机械工业学校的汽车专业在咱们市最多给十几个名额,咱们这是恶性竞争,你竞争不过我。” 经过评估,他认为夏桔是他最强劲的竞争对手。 他没把别的初三学生放在眼里, 可是他有种强烈的直觉,觉得夏桔是对他最大的威胁。 听说夏桔不去上课,考试都能在七中的前十名之内,自学能力非常强悍。 他们会报考同一个学校并不意外,可以报省内的三所学校,要报考省外学校还需要经过特批,曾小群心高气傲,当然要报考最好的学校。 至于保底学校都是随意写的。 夏桔想都不想,马上拒绝:“不行,我本来就是机械行业从业人员,要是真有人需要改志愿,那肯定是你。” 她现在有足够的实力跟底气,干脆利落地拒绝任何人的不合理提议。 哪怕是没实力,也要拒绝别人的不合理要求。 男生的嘴角耷拉下来,说:“我在报考动机里写了我会钳工,四级水平,中专毕业能达到这个水平就不错了,我们家是机械加工世家,你说学校会不会优先录取我?” 不管是能力上还是气势上都不能输,夏桔说:“别盲目自信,也别试图是这种方式铲除对手,你去问问你妈,让你妈告诉你,学校会不会先考虑我? 你猜我在报考动机里写什么了?” “你写的什么?”曾小群问。 夏桔弯了弯嘴角:“我写的当然是我发表过三篇论文,改进两项工艺,改进研发脱粒机,另外我还是去年市劳模,不说别的,但凭市劳模这一项,机械学校只录取一人的话,只要分数足够,一定是我,别人就不用想了。” 曾小群:“……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夏桔说得对,她把这些成绩都写上,那就是王炸,分数够的话一定会被录取。 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找上门来的曾小群突然被夏桔的气势压倒,觉得自己嘴笨舌拙,不知道该如何反击:“……” 夏桔真的很有实力,很有自信,钳工手艺跟她比差得远,在考试成绩上不会比不过她吧。 “看在杜局长的份儿上,我不想打击你,我也不想跟小屁孩一般见识。”夏桔很有耐心地说。 曾小群睁大眼睛,谁是小屁孩! 他被激发出了斗志,一定要考上机械工业学校。 最好夏桔也考上,他要在学业跟技术上都打败夏桔,让夏桔见识一下什么是学霸。 “后会有期。”曾小群说。 夏桔:“拜拜,小屁孩。” 曾小群:“……” —— 女工们跟男工搞生产竞赛的动力来源一方面当然是学拖拉机修理技术,另一方面是获胜者的奖品是烧鸡。 后世的人可能不把烧鸡当回事,有钱,随处可以买到。 可是在六十年代,想要吃口肉可费劲了。 夏桔希望烧鸡马上兑现,去催齐鸣,说:“八只烧鸡呢,兑现呐。” 齐鸣就知道夏桔绝对不会把这事儿含糊过去,推辞道:“烧鸡是工厂给的奖励,你催我干啥?” 夏桔嫌麻烦,可不想去找工厂负责这事儿的,能动嘴皮子干嘛自己跑腿? 她说:“我就找你们这些男职工,当初是你们答应的赌注,别耍赖啊。” 齐鸣被夏桔催得没法,又是找厂办,又是找车间主任,八只烧鸡终于落实到位。 快下班时,等车间主任把烧鸡拿到车间,浓郁的香味立刻勾得人口水直流。 车间主任想要仪式感,把年轻职工,无论是不是参加生产竞赛的,都叫来颁发烧鸡。 “大家都向参加生产竞赛的女工学习,努力提高技术水平,工厂不会亏待你们。” 这么多职工得到了锻炼。 一只只浸透着油渍的烧鸡颁发到女工们手里,车间内欢呼声一片,八个人就营造出了一群人在狂欢的热闹氛围。 跟着夏桔,有肉吃。 奖励不多,但情绪价值拉满,让她们在以后的工作中,总能想起这次生产竞赛。 那些没参加生产竞赛的年轻女工有点后悔,当初不想额外揽活,就没参加,谁知道会有烧鸡。 钟小娟可美坏了,生产竞赛夏桔是主力,她干的活不多,纯粹是跟着沾光才拿到烧鸡。 不过这只是她谦虚的想法,她平时很勤奋,再说有夏桔带,进步飞速,在年轻职工中也算是排头兵。 最兴奋的人是沈棉,学技术可真好啊,不仅能拿工资,还有肉吃。 她以前在农村种地时,从来没这种成就感。 多亏夏桔帮她找工作,还教她学技术。 她还在工作中得到了乐趣。 她的人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快乐跟充满希望。 拿到烧鸡,夏桔特意去找了趟齐鸣,语气平和,问道:“还有要比试的不,只要有烧鸡,我就跟你比。” 齐鸣假装绷着脸说:“你故意气我是吧。” 实际上他美坏了,他从黄胜那儿拿到了十张工业票,打算再攒点钱给自己买辆自行车。 比赛失败,可他还是觉得自己赚大发了。 夏桔想把自己的烧鸡分给俩师父,他们坚决不要,夏桔就带回了家,等夏安北兄弟回家,赶紧招呼他们吃鸡,说:“这是我们生产竞赛赢的,我跟大姐各一只,两只鸡,看到了嘛,两只,咱们就当个加餐。” 夏曙光很会提供情绪价值:“又有鸡肉吃,你们俩可真棒。” 烧鸡散发的浓郁香味儿弥散在整个客厅,五香味道浸入肉中,软烂脱骨,咬上一口满嘴鲜香。 “太好吃了,真香,你们也赶紧吃啊。”夏桔招呼道。 她对自己的工作非常满意,繁忙的工作中她总能找到不少乐趣。 —— 这天不用加班,听到下班铃响,夏桔跟钟小娟立刻拿着饭盒往车间外走,在车间门口,“碰巧”遇到黄胜。 黄胜特意在蹲守夏桔。 他们出来得早,去食堂的路上人还不多,黄胜看看左右,知道夏桔不爱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夏桔,你为啥愿意把自己掌握的技术教给别人?你到底图啥啊。” 对这个问题,他百思不得其解。 像夏桔这样乐意把技术传授给别人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夏桔瞧了他一眼,说:“咋了,你采访啊,当然是我不怕别人超过我,为啥不能教?” 钟小娟插嘴:“就是,夏桔技术水平高,又大公无私呗,不像有些人,掌握点技术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学会超过他。” 黄胜微微皱眉:“可是你得不到好处,工厂也不给你多发工资,你应该也不指望工厂给你评先进。” 夏桔不当回事地说:“哪儿有那么多为啥?有人想学我就教,又不麻烦。” 黄胜默想,夏桔确实不怕别人超过她,可能没有年轻职工比得上她,她很有自信,另外也许她是高尚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是个很纯粹的人。 虽然不乐意承认,他想,他很佩服夏桔。 他没想到他会佩服一个小女工,一个最开始他认为没文化,想看她乐子,看她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小女工。 这个小女工以高超的技术跟纯粹的品性征服了他。 —— 李有成也报考了中专,他同样心比天高,第一志愿是铁路学校,反正也考不上,专挑好的报。 可全家都在幻想李有成到铁路工作,吃上国家饭。 临近考试,李有成日益蔫吧、萎靡,之前他上学,夏桔在农机厂,整天把自己搞得黑不溜秋,他们俩不是一个赛道,他觉得他这个读书人比夏桔那个铁匠高级得多,谁知道要在中考的考场上同台竞技。 他一直认为夏桔强得可怕,不只是上班,可能成绩也强得可怕。 尤其是夏桔每天精气神足得很,身姿挺拔得像白杨,走路脚下生风,好像特别期待考试,不像他对考试充满各种担心。 李有成最近的伙食很好,每天能吃上俩鸡蛋,栗芬笑眯眯地问他:“能考上中专吧。” 她甚至兴高采烈:“有成给咱们老李家长脸的时候到了。” 李有成成功被他老娘的笑容打击到,他很有自知之明:“我们学校只有名列前茅的才能考上中专,我的成绩有点悬。” 他的成绩一直都是中等,考中专跟高中都费劲,考技校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考上。 栗芬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真考不上?夏桔连学校都不去,又总加班,我看她挺有信心。” 每天都有鸡蛋供着,节衣缩食死乞白赖供他念书,期待了这么久,他居然说考不上中专? 李有成老气横秋地叹气:“谁知道夏桔哪儿来的本事呢。” 他老娘的脸皱巴得跟核桃一样,他头一次觉得阴沉着脸的老娘很可怕。 栗芬努力思索,丫头片子真能比小子还强吗。 宝贝儿子考不上中专咋办? 李杏婵的婆家还没影呢,还指望着她婆家给李有成安排工作呢。 她冥思苦想,还真想出一个办法,绝妙的办法,顿时感觉神清气爽,充满希望,赶紧跟李有成商量:“你明儿考试不是跟夏桔一个考场吗,你在试卷上写夏桔的名字,等老师收卷的时候,把夏桔试卷上的名字改成你的,你们俩换换,你看怎么样?” 这个做法简直太完美了! 此话一出,李有成呆住了,他老娘可真会出馊主意啊,当监考老师是傻子么。 栗芬笑眯眯地问:“你看我这主意咋样?” 李有成被她老娘蠢得差点晕过去,说:“你咋想出这样的馊主意的,别拉着我跟你一起犯蠢,这是作弊,是犯罪。” 栗芬脸上的笑绷不住了,他儿子才读了几天书,敢骂她蠢?是是 夏桔可不知道这些算计,要是知道,她也只是见识了物种多样性而已,这种蠢到极致的小把戏,那不是笑话嘛。 —— 考试还是四门课,夏桔已经轻车熟路,再说她做过大量的试卷,都是市里最好的几所学校的卷子,对考试充满信心,甚至巴不得赶紧考试,考完试她好获得解放。 周六考试,夏安北还要上课,这天依旧是夏曙光接送夏桔,并负责做饭,另外还多了个沈棉。 “不就是考试嘛,你们不用陪我。”夏桔轻描淡写地说。 考中专啊,多难啊,哪有那么轻松。 夏安北如临大敌,不过他尽量不表现出来,语气轻松:“让你三哥做点好吃的给你补充营养。” 他其实想请假陪夏桔考试,但又怕给夏桔压力,只能作罢。 夏桔早上吃的是手擀面,里面加了两个鸡蛋,当然是寓意考一百分。 吃过早饭,夏曙光跟沈棉俩人保驾护航,一两站地的路程,俩人陪着。 李有成很幸运,他又跟夏桔一个考场,并且俩人的座位挨着。 他又很不幸,夏桔挡着卷子,一道题都不让他抄。 他听着夏桔的钢笔在卷子上刷刷地写得飞快。 不仅写得快,夏桔貌似对自己的答案很有信心,她居然能第一个交卷。 等出考场,夏桔一眼就看到夏曙光跟沈棉站在不远处巴巴地等着。 这就是有兄弟姐妹的好处,能互相照应帮衬。 午饭依旧清淡,清蒸鱼,蒸排骨,吃过午饭,又赶赴考场等下午的考试。 等下午考完,回到家,夏桔还没听俩人问考试成绩,她自己忍不住,问道:“你们不问我考得咋样嘛?” 夏曙光轻咳两声,小心翼翼地说:“那就现在问,你考得咋样?” 他们是不敢问,怕影响夏桔的心情。 夏桔笑道:“考得还凑合吧,没有特别难的题。” 在六十年代,考题确实比后世简单。 考试结束,就安心等待出考试成绩跟录取结果。 —— 夏桔手里还有一个工作机会,就是马小炉答应给她的,现在这工作机会多金贵啊,不要白不要。 夏曙光回来得最晚,八点多才到家,趁家里人齐全,夏桔说了工作的事儿,问:“有没有亲戚朋友需要工作?” 亲戚自然是没有的,至于朋友,夏曙光的那些狐朋狗友都在夏安北的督促下改斜归正,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工作,不需要夏桔这份工作。 再说,夏曙光根本就不愿意用妹妹手里的工作机会送人情。 夏桔干脆地说:“那我就把工作机会给我的朋友。” 她并没有多做考虑,工作机会的第一人选是姜禾苗。 姜禾苗之前就很羡慕夏桔有打铁这门技术,她们跟所有农村青年一样,都希望能当上职工。 可哪怕她的大队长老爹有些门路,她也没有进城工作的机会。 另外,她的娃娃亲对象还有了别人,恐怕姜禾苗自己还不知道。 还没等夏桔联系姜禾苗,姜禾苗先往城里跑了一趟,又是跟着骡子车来的,问夏桔能不能送服务下乡,修拖拉机。 “公社的拖拉机?啥故障?”夏桔问。 姜禾苗说:“咱生产队买的一辆旧拖拉机,没花多少钱,现在种地拉粪都靠这辆拖拉机,拖拉机能开,就是跑起来没劲儿,公社农机站的人修不好。马上就要收麦子跟夏播,等着使呢。” 夏桔想了想说:“我应该能修,我跟你去修就行。” 她看了眼手表,才九点钟,说:“你得去报修,等报单员下了工单,我才能外出修理,走吧,我跟你去走流程。” 说完,夏桔带着姜禾苗往厂里走。 姜禾苗很意外地说:“用不用找个老职工,公社的技术员都没找出故障。” 夏桔肯定点了点头:“嗯,我应该能修。” 说话留有余地,可她的语气神情非常自信,让姜禾苗相信夏桔能修,赞叹道:“这么短的时间,你都会修车啦,估计你技术很不错。” 夏桔笑道:“等把拖拉机修好再说。” 拿了一些可能会需要的零件,把维修箱挂在自行车侧面,夏桔说:“一会儿你不用坐骡子车,我骑车带你,不过能快点到。” 夏桔骑车载着姜禾苗回到红旗生产队,那辆买来的破旧拖拉机就停在大队部。 夏桔拿摇把把拖拉机启动,坐上驾驶位,把拖拉机开出大队部,开到主路上走了两圈。 姜禾苗的声音远远传来:“夏桔,这车还能修吗?” 夏桔把车开回大队部门口,笑道:“不用担心,没有修不好的车。” 等车停稳,姜禾苗问:“是哪儿坏了?”。 大队部门口围了很多社员,都来看夏桔修车。 夏桔给大家解释说:“调速器弹簧太软,我给换一个,另外气门间隙不正确,得调整一下,不过得把发动机给拆开。” 在夏桔眼里,已经没有修不好的“死车”,也没有难修的车。 有社员惊奇道:“夏桔,你还没拆开呢,你就知道这些问题?” 夏桔肯定点头:“对。” 社员们都很好奇,这也太神了吧,哪有人就开两圈就能发现故障的,他们都聚精会神地围观,高低要看看是不是夏桔说的这些故障,看夏桔是不是能把拖拉机给修好。 梁大嫂也来看修拖拉机,试图跟夏桔修复关系,当然她的目的不是和好,是给他们大家庭挽回面子。 私占夏桔房子这事儿搞得他们梁家特别丢脸,名声不好。 只要夏桔说一两句好话,这事儿就过去了。 梁大嫂使劲挤出笑脸说:“夏桔,你还说你认了干爹干妈哪儿还有断了的,就是你有了亲的哥哥姐姐也不能不认你干爸干妈吧。” 夏桔抬头瞥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说:“没人给你们家干活了吧,别打扰我修车。” 梁大嫂:“不是,夏桔,咱们两家没仇啊,我们之前不是对你挺好的。” 夏桔直截了当,不想婉转,也不想给人台阶下,说:“咱们已经断亲了,别忘我跟前凑。” 梁大嫂把嘴巴闭上:“……” 鼓捣了一个多小时,夏桔的速度非常快,发动机已经拆过又重新组装好,还修好了另外两个小毛病,她边收拾工具,边说:“修好了。” “这就修好了吗?”姜禾苗问。 有社员质疑道:“夏桔,你修车水平这么高了嘛,公社的技术员都修不好。” “夏桔他们厂就是专门修拖拉机的,那就是说夏桔的水平比技术员还高呗。” 夏桔现在能做到完全不受干扰,不管是别人的夸奖还是质疑,她都能淡然处之,点头道:“嗯,上车,我开一圈试试。” 大家还是第一次看夏桔修车,想不到她才进城一年多,就有了这样高超的修车水平。 围观修拖拉机也就罢了,这些社员还爬上后斗想跟着兜风,夏桔这是在干正事儿,不惯着他们,让他们都下车,她才开车。 “我只管修车,不带你们玩儿,都下来。”夏桔说。 “你不是要开车嘛,我们在车斗里坐着又不妨碍你。” 夏桔说话一点都不留余地:“不行,你们都得下来。” 有人已经稳当当地坐到了车斗里,都被夏桔赶了下来,尤其是小孩,淘得很,会追着拖拉机扒车,夏桔更不愿意他们靠近。 尤其是那个冯三锁,放了学立刻往这儿跑,蹦跶着想要扒车。 何少文那个白月光安媛就会嫁给他正在上大学的二哥,生不出儿子照样会被婆婆骂是不下蛋的鸡。 之前还想占夏桔的房子,夏桔对这一家人实在没好印象。 把冯三锁扒拉开,让这些人离远,夏桔才拿摇把打火,坐上驾驶位,姜禾苗就挤在她身边,两人开车出发。 拖拉机轰鸣作响,发动机动力充沛,夏桔加速、减速、前进、倒退,拖拉机运行良好。 姜禾苗对夏桔的手艺又羡慕又佩服,说:“我真希望能像你一样,有门手艺,你看你能挣钱养活自己,还能评比得荣誉。” 夏桔说:“可是学手艺很难,像我之前打铁,又脏又累,不只是体力活,还得动脑子才能学会,光用蛮力不动脑也不行。” 姜禾苗说:“现在咱们生产队的是王老四的女婿在那儿干,前阵子他招学徒,我想去学打铁,可是他只男学徒,不收女的,石头当学徒了。” 夏桔说:“铁匠铺的机器太少,全靠手工,你未必干得了打铁。” 姜禾苗不以为然地说:“你能干得了,我咋就干不了,我体格比你大一圈呢。” 夏桔笑道:“可你劲儿没我大。” 姜禾苗也笑:“那倒是。” 把拖拉机开回大队部,围观社员还等着呢,迫不及待地问:“夏桔,拖拉机修好了?” 夏桔从车上跳下来,说:“当然修好了,你们不是看到了吗,拖拉机跑得很快,没有异响。” 她从工具箱里拿出工单跟钢笔,说:“在上面签字吧,三块二毛钱。” 姜禾苗说要等他爸签字付钱,这时候忽然有人喊:“姜禾苗,不好啦,出大事儿了。” 姜禾苗朝来人说:“嫂子,啥事儿?慌里慌张的。” “你婆家来人了。”姜大嫂见人太多,话只说了一半,剩下一半咽回了肚子里。 众人对这种事儿特别感兴趣,有人说:“姜禾苗婆家来人,是不是说要结婚的事儿啊。” “咱们生产队就数姜禾苗婆家条件最好,以后禾苗得进城吧。” “她对象在城里上班,她以后肯定得进城。” 见众人议论,姜大嫂神色尴尬,沉下脸,一把拉起姜禾苗说:“走,回家去。” 姜禾苗见大嫂神色不对,大概预感到了什么,能猜出会发生的事情,扭头看了夏桔一眼,拉住了夏桔的手,说:“去我家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79章 夏桔跟姜禾苗、姜大嫂一块甩开众人, 脚步匆匆地往姜家的方向走,姜禾苗忐忑开口:“老王家是来退亲了吗?” 姜大嫂急得够呛,说:“是。” 姜禾苗的脸上顿时布满阴霾, 她猜到了。 她小时候跟老王家的儿子订的娃娃亲, 原来老王家也在红旗生产队,不过老王脑子活络运气好,在化肥厂找到工作,一家人就搬到市里。 老王的儿子比姜禾苗大四岁, 今年二十一,已经在市里国棉一厂上班。 如今两家差别挺大,一家是城里职工,一家土里刨食,老姜家一直担心老王家回来退亲, 这不,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姜禾苗的火气都上来了, 说:“这家人人品不好,退就退, 王大壮长得那么磕碜, 谁稀罕他啊。” 夏桔见过王大壮,长相随心所欲一点都不收敛, 要放在农村,跟那些长得周正的小伙子比,他找对象费劲。 姜禾苗倒长得挺好看, 之前,夏桔是头号村花,姜禾苗排第二。 姜大嫂很不满:“那可不行,凭啥他们说退就退, 你想想,退了亲你的名声能好吗,咱们老姜家也不是软柿子,可不能让他们随便退。” 谁家好人会随便退亲啊,会损害女方的名声,再找对象肯定受影响。 老姜家门口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吃瓜群众,说啥的都有,好听的,不好听的,幸灾乐祸的,都往耳朵里灌。 姜禾苗的火气蹭蹭往上涨,冲到人群中间,冲着王家两口子嚷嚷:“退就退,小王长得那么磕碜,歪瓜裂枣的,那张脸比驴脸都长,我还想退呢。” 小王不来,还没退亲就急着找下家,退亲这种事美美隐身,只有他父母来。 其实他还挺喜欢姜禾苗的长相,就是他们家想找吃供应粮的媳妇。 夏桔觉得姜禾苗这性子挺好,不让自己受委屈,不憋屈。 可是她大嫂觉得她傻,这种情况应该装柔弱受害者,才能跟对方谈判。 姜大嫂频频给姜禾苗使眼色,示意她不要说话。 夏桔就站在姜禾苗旁边,津津有味地吃瓜。 眼看退亲大势不可逆转,姜家人开始谈条件,要赔偿,最后商定赔偿九十块钱,现场掏钱了事儿。 赔了钱之后就是双方撕破脸皮地对骂,姜家说小王长得寒碜,王家说姜家人一辈子土里刨食。 双方骂得口干舌燥,骂累了,姜禾苗骂得最凶,可她骂着骂着,突然眼圈一红,使劲憋着,眼泪才不至于掉出眼眶。 她撒开夏桔的手,蹲了下去,悄悄抹眼泪。 夏桔感觉得出来,姜禾苗一定很难过。 人群的聒噪好不容易减弱,夏桔大声说:“都别说了,听我说。” 看她这架势好像要讲大道理,给双方做思想工作,没想到夏桔说:“姜禾苗,你想去城里上班吗?我可以给你找个工作。” 所有人都被夏桔的话吸引,视线嗖嗖地往这边聚集,都盯着夏桔,有人代表大家开口:“你说啥?” “你能给姜禾苗找工作?” 正伤心难过的姜禾苗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夏桔,你说啥?” 夏桔声音平稳清晰,语气肯定:“我可以给你找工作,正式工,可以转非农业户口,你婆家不是嫌你没工作,你马上就能有工作。” 王家人呆住了,要是姜禾苗能当正式工还能转非农业户口,那他们还费劲退啥婚啊,他们儿子很满意姜禾苗的长相,还舍不得退呢。 打脸来的就是这么及时。 姜禾苗的面子被成功保住。 姜禾苗惊喜地抓住夏桔的手,喜悦的眼泪从眼眶中迸出,难以置信地问:“夏桔,真的,我可以去城里上班,像你一样有手艺?” 她的眼睛很亮:“真的吗,夏桔,这事儿不会很难办吧,我不会让你为难。” 夏桔反握着她的手说:“是,不难。” 形势立刻发生了反转,原来社员们的关注点都是退婚这件事,现在的关注点是夏桔能给姜禾苗找工作。 一个生产队有门路的人家也就那么几户,想要进城工作都得求爷爷告奶奶的。 想要进城上班,对他们来说就跟去西天取经一样难。 “夏桔,你真有那么大本事能给姜禾苗找工作?” “夏桔,你是不是认识啥大人物,大干部?你是咋认识的?” 人群沸沸扬扬,都在说夏桔有本事,还在羡慕突然好运降临的姜禾苗。 姜禾苗被退了亲,可她有了工作啊。 “有了工作,亲事退了就退呗,王家有啥好稀罕的。” “禾苗啊,你在城里当正式工,小王长得磕碜,还配不上你呢。” 开始大家都看姜禾苗的笑话,现在开始羡慕她突然就有了工作。 姜禾苗的难堪、尴尬一扫而空,把被退婚的事儿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和兴奋。 她抓着夏桔的手,像是抓着救命稻草,惊雷般的喜悦几乎把她击晕,语无伦次地说:“到我家吃饭去吧。” 夏桔提醒她:“九十块钱。” 姜禾苗赶紧招呼她爹妈:“爸,妈,赶紧把九十块钱收了。” 等拿到九十块钱,姜禾苗的嘴巴终于利落一些,试图为自己找补面子,说:“你们家小王长得贼磕碜,我还不乐意呢。” 小王家长的脸色不怎么好看,这是赔了钱,还被人嫌弃?儿子的前娃娃亲对象还因祸得福? 生产队的人对姜禾苗羡慕得不得了,也都纷纷赞叹夏桔有本事,自己工作干得好,还能帮小伙伴安排工作。 姜家人都进了院,他们还围在门口不肯散去,议论纷纷,巴不得这个工作机会是他们家的。 梁大嫂来得晚,得知夏桔要给姜禾苗安排工作,顿时五雷轰顶。 梁俊生在农机站工作那么多年,他是国家干部,根本就没有给他大哥安排工作的能耐。 可夏桔能给姜禾苗安排工作? 夏桔有这么大本事? 夏桔跟姜禾苗也就是朋友,之前跟他们家可是干亲,不断亲的话,夏桔有这么大本事,工作机会岂不是他们家的? 梁大嫂又急又是羡慕嫉妒,脸色又白又青,他们家这是白白错过了一个正式工的工作机会? 她对象本来可以去城里当正式工,结果便宜了姜禾苗。 天大的遗憾能把她气晕。 她简直想要发疯,在心里狠狠把梁俊生骂了一顿,没本事给他大哥安排工作,还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夏桔。 真想回到没得罪夏桔,没给夏桔断亲的时候。 夏桔本来就要在姜禾苗家吃饭,这下更是贵客,大队长马上就张罗着杀鸡招待夏桔。 姜母更是笑得像棉桃盛开,好话一箩筐:“夏桔,你看你多有本事,我们家禾苗可是遇到贵人了。” 姜大嫂还在懵逼中,回不过神来,明明小姑子摊上了大事儿,谁知道峰回路转,小姑子突然有了工作。 大队长逮了那只最肥的大公鸡,杀鸡,拔毛,加上蘑菇木耳粉条,在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浓郁的香气飘散在小院上空。 姜禾苗似乎还不相信突然的变故,一遍遍的询问夏桔她是不是真的有了工作。 “有了工作,谁还着急找对象啊,夏桔,我一定要像你一样,有技术,有真本事。”姜禾苗兴奋得语无伦次地说。 有夏桔这样的朋友,是她三生有幸。 是夏桔雪中送炭,把她从泥潭里给拉了出来,要不她陷在泥潭里,是否能走出来还不好说呢。 这顿饭姜家拿出了最大诚意,除了有铁锅炖公鸡,还有炒鸡蛋,农家新鲜蔬菜管够,炒豆角,烀茄子,炒倭瓜,满满一桌子菜。 姜母还准备了鸡蛋跟蔬菜,还有核桃红枣蘑菇木耳之类的,让夏桔带回去吃。 有工作在手,这顿饭是姜家除了娶媳妇跟孙辈降生之外最轻松热闹的一顿饭,饭桌上欢声笑语连成一片。 各种夸张的、肉麻的好话反正也不要钱,不断往夏桔耳朵里灌。 聊着聊着,就提到了小时候,他们倒是能说出不少夏桔跟姜禾苗的童年往事。 可是夏桔默默听着,心说话题可能要跑偏。 她觉得这是种铺垫,铺垫的目的,是提出他们的诉求。 果然,在说了一大通经过美化的童年往事后,大队长很为难,用商量的语气跟夏桔说:“你大哥还没有工作,男的总归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撑起整个家,男的有了工作,整个家庭就能过得好。 禾苗没工作,她找个好对象就行,你大哥没工作,媳妇孩子都得吃苦,夏桔,要不把工作给你大哥吧。你大哥过得好了,可以帮衬禾苗,在工友里给禾苗找个对象。” 夏桔一点都不意外,六十年代的家庭,别说农村的,城里的也一样,兄弟姐妹多,家里能提供的资源有限,都需要争抢。 做父母的总希望把有限的资源,工作,钱,物质,优先分配给儿子。 至于闺女,如果还剩下资源,就给闺女一些,实在没有,那也没办法,只能指望婆家。 所以,有个工作机会摆在眼前,他们更希望把工作机会留给姜大哥。 他们不管工作怎么来的,只想给儿子求个工作机会。 夏桔能理解他们,他们说得对,有道理,有苦衷,可是跟她手里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想把工作给姜禾苗,拉境遇不佳的朋友一把而已,不是来扶持这个家庭,不是来扶贫的。 她没能力负担别人的人生,也不想负担。 这样想着,夏桔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姜禾苗有了工作,有收入,靠工资能养活自己,她不用指望别人养活,你们当父母的希望她嫁得好,她有工作,能找个好对象。” 大道理她不会讲,妇女能顶半边天,姑娘家要自立自强这种话她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来,她就知道要靠双手养活自己。 然后,夏桔问:“姜禾苗,你说呢。” 堂屋内的气氛顿时凝固,欢声笑语消散于无形。 姜禾苗环视一圈,看向殷切望着她的父母兄嫂,深呼吸,像下定决心,开口,口齿平稳清晰:“我想进城工作。” 她是有对兄弟姐妹谦让的美德,可她做不到孔融让梨,她被退亲,夏桔见她处境艰难,才给她安排工作,怎么能把工作给她大哥呢。 人家夏桔也不是这个意思啊。 好在姜父姜母只是提议,只是尽力争取,夏桔不同意,他们便很懂人情世故地没再坚持。 大队长忙打圆场,说:“我们是开明讲道理的父母,也就是随口说说,你跟禾苗感情好,你给她安排工作,我们感谢你还来不及呢,你说啥就是啥。” 姜母陪着笑脸说:“对对对,我们就随便说说,你可别往心里去啊,你在农村这么多年,知道我们老两口心疼闺女,你是我们禾苗的贵人,禾苗有福气哦。” 大哥大嫂没捞到工作,肯定是不怎么高兴,可也只能赔笑解释听由夏桔安排。 夏桔一如既往地干脆,不拖泥带水,问道:“你啥时候能上班?” 姜禾苗有点懵,原来父母可以轻易地妥协,忙说:“我有空,啥时候去都行。” 她怕夜长梦多。 夏桔点头:“我尽快联系工厂,再联系你,我只能给你提供工作机会,你工作得咋样还得看你自己。” 姜禾苗终于露出笑脸:“我知道,我会好好工作,努力学技术,争取像你一样有本事。” 等夏桔走的时候,姜家父母坚持让夏桔带上为她准备的蔬菜跟鸡蛋,甚至为了闺女的工作,还抓了一只公鸡让夏桔带上。 他们的朴实热情也是发自内心的,让夏桔感觉好了不少。 农村养家禽的数量有限制,眼看鸡窝里就剩两只母鸡。 夏桔拿了蔬菜鸡蛋,没要那只鸡。 把东西挂在车把上,姜禾苗这个受全生产队羡慕的姑娘一直把夏桔送到路口,她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握住了夏桔的手。 她的情绪仍旧非常激动,致谢:“夏桔,谢谢你给我工作机会。” 任何语言都很苍白匮乏,描述不出她现在有多幸福。 也许她父母还会有各种说法,她都不会在意,夏桔给她的不只是工作,还是把她从窘境中拉出来的机会,是让她自强自立的勇气和力量。 夏桔是她的榜样,她要向夏桔一样,珍惜珍贵的工作机会,学好技术,争取评优秀,当劳模。 有夏桔这个朋友,她三生有幸。 —— 夏桔根据七中给出的答案估算了分数,她估的是三百八十多分。 陈主任眉开眼笑地跟说要真是这个分数,考上中专没问题。 按照以往的录取分数线,夏桔能考上机械工业学校,更别说她一共报考了五所学校,有三所是保底学校,也就是说,她一定能上中专。 但夏桔最心仪的还是机械工业学校的汽车专业。 上保底学校的话,她都不知道到底是学校还是工厂能学到的东西更多。 接下来,安心等待录取结果即可。 秋实农机厂已经开始麦收,跟先锋农机厂订购的二十台稻麦脱粒机也已经到货投入生产。 魏学农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关注机器质量,可他现在管不着生产,不好插手主管生产的副场长的工作,他只能指挥还愿意听他话的前手下:“有任何质量问题,咱们都要退货,并且向市里反映。” 别看先锋农机厂现在的生产红红火火,大有成为全市最大规模的农机厂的架势,万一主打产品有质量问题,绝对是重大打击,说不定工厂就垮了。 夏桔不仅功劳全部抹消,还给工厂惹了大麻烦。 他萎靡了好一段时间,难得振奋,跃跃欲试想要给夏桔点颜色看看。 可是他很失望,这些脱粒机比原来的产品好用,质量也不用说,在使用中毫无问题。 至于之前存在的安全隐患已经得到解决,操作中只要不扒着喂料口强行把胳膊往里塞的话,绝对不会出现把手臂卷进去的问题。 这么多年的使用,机器表现非常稳定,结实耐用,没有出现任何故障。 农场职工惊喜地说:“场长,这些脱粒机的质量果然特别好,没有问题。” 魏学农皱着眉,从专业角度询问:“生产率、脱净率、破碎率、籽粒清洁度都达到机器的设计要求了吗?” 下属回答:“拿这台改进款的机器来说,生产率是三百二十公斤每小时,脱净率小于百分之九十九,破碎率小于百分之零点三,籽粒清洁度是百分之九十七左右,完全符合这台机器说明书上标注的参数。魏场长,这些机器表现都非常好。” 下属也不是傻子,他怎么觉得魏场长并不是为生产考虑,好像要故意找茬呢。 故意找茬,可不应该是副厂长的作风。 他可不想被任何人利用当枪使。 魏学农顿时哑口无言。 他带着一颗吹毛求疵的心,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找出这些脱粒机设计或者质量上的问题,可他实在挑不出毛病,脸黑得像布满乌云的天空。 夏桔改进跟设计的机器真就这么好用? 那丫头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 夏桔现在不用再看初中课本,工作之外的闲暇时间多了很多,她又在鼓捣自行车。 夏家已经成了大杂院最壕的人家,住着宽敞的三间“豪宅”,还有四辆豪车。 夏桔一共翻新了四辆自行车。 别人家为了找自行车票跟攒钱发愁,可夏桔动用超强的技术,搞了四辆自行车。 夏曙光的功劳次之,要不是他找来废旧车架,夏桔的技术也无用武之地。 这家伙说他自己是专业捡破烂的,这四辆车就是对他水平的认可。 夏桔跟沈棉上班最近,可她们需要外出修机器,骑车方便。 夏安北上的公安学校略远,当然是骑车方便。 夏曙光上班距离远,也需要自行车。 四辆豪车往窗沿下一摆,惹得各户人家眼馋。 别人家倒是也想搞翻新,可是根本就找不到废旧自行车。 沈棉看着自己八九成新的自行车,兴奋的心情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花的她的钱买车架跟轮胎之类的,但才十几块,她现在有工作,有供应粮,有车,没有人催婚,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 天气日渐炎热,大杂院很平静,但李家很不安宁。 栗芬在等待李有成的考试结果,焦急、不安,又充满希望跟期待。 李有成承载着全家的希望,是他们家学习成绩最好的,考不上中专能说得过去? 再说李有成的考试成绩总应该比夏桔那丫头的考试成绩强吧。 他们迫切期盼李有成考上中专,让大家都看看小子家可比丫头强多了。 可李有成这些日子忐忑不安,他难得有自知之明,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来,六月天降飞雪,他才有可能意外考上中专。 不过也存了点希望,他学习成绩并不差,说不定就考上了呢。 栗芬经常去学校打听,小道消息比正式消息来得还快,她听说大杂院有一个人考上了中专,愣了好一会儿,之后惊喜得猛拍大腿,李有成,肯定是李有成考上初中啦。 今年大杂院就夏桔跟李有成俩考生,那考上的当然是李有成。 她直接把夏桔忽略掉,从来没想过考上的是夏桔。 栗芬笑出了满脸褶子,拔腿就往家跑,到大杂院就喊:“有成可长出息啦,给我们老李家争光啦,列祖列宗保佑,有成考上中专啦。” 她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所有邻居都知道这件光宗耀祖的大事儿。 栗芬从来没得到那么多恭维。 “恭喜有成考上初中,你们家得发喜糖吧。” “你们家有成真出息,可给你们家争脸了。” 李家恨不得给李有成改名叫耀祖。 李有成放学后才听说他考上中专了,整个大杂院都传开,不少人恭喜他,夸他有出息,见他老娘说得言之凿凿,他信了! 别看夏桔平时考得好,谁知道是不是照别人抄的,到考中专时还不是现了原形,根本就比不过他。 他的自信心膨胀到爆,这就说明,女的压根就比不过男的。 这消息经过栗芬的传播,迅速传遍大杂院,夏安北很不确定地问:“夏桔,栗芬说咱们大杂院就一个人考上中专,李有成考上了,怎么可能啊。” 夏曙光嗤了一声:“真没见过栗芬那么能显摆的。” 沈棉忧心忡忡地说:“咱大杂院的人都知道李有成考上了。” 搞得夏桔都很疑惑:“只有一个人考上,是李有成?不至于吧。” 夏安北很为妹妹的考试担心,说:“我去学校打听。” 夏桔倒是一点都不急,劝阻道:“不用麻烦,提前打听来的都是小道消息,还是等录取结果吧。” 钟小娟比夏桔还急呢,说:“夏桔咋回事啊,不可能李有成考得上,你考不上吧。” 夏桔非常淡定:“不急,等学校通知。” 这天七中往学校打电话,让夏桔去取录取通知书。 “夏桔,你考上了,让你去拿录取通知书。” 通讯室的职工乐呵呵地往车间跑,赶紧来通知夏桔,可见夏桔的人缘有多好。 夏桔最近最关注的就是录取情况,赶紧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问道:“真的吗?” 表面平静,其实心跳加速,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夏桔,赶紧去拿录取通知书。”沈棉笑盈盈地说。 谁说她妹妹考不上中专,那不是胡说八道嘛。 夏桔周围的人纷纷恭喜她。 夏桔马上去找车间主任,说:“我得请假,去七中拿录取通知书。” “这是大好事儿啊,夏桔恭喜你,赶紧去吧。” 夏桔马上去自行车棚取车,往七中跑了一趟。 陈主任地把装着录取通知书的信封递到夏桔手里,恭喜道:“夏桔,祝贺你,你如愿考上了机械工业学校,你是咱们学校第一名,考得学校也最好。” 看到盖着学校章的牛皮纸信封,夏桔心跳加速,郑重其事地把信封接过来,赶紧打开看。 录取通知书上写着她被汽车专业录取,八月二十八日去报道。 夏桔的脸上溢满笑容:“我考上汽车专业啦。” 陈主任由衷祝贺:“恭喜你,夏桔,你是个很有潜力的学生,多学知识,争取为国家做更大贡献。” 夏桔把录取通知书装回信封,又仔细地放进斜挎包,蹬着自行车往工厂的方向走。 夕阳的暖光照亮她的脸庞,夏桔只觉得天高云淡,街边的树木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气息。 真是个美好的充满希望的夏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80章 回到车间, 夏桔的录取通知书被工友们拿着传看,大家纷纷恭喜她考上中专。 夏桔都乐傻了,那些初中课本, 她再也不会看。 那些卷子, 她看都懒得看一眼。 不用再学初中内容,她会节省很多时间,还能轻松不少。 等到下班时间,夏桔没加班, 按时下班,先去食堂吃饭,再去澡堂洗澡,然后回家。 一路摇着自行车铃铛,夏桔的心情随着铃声一起飞扬。 家人们陆续回来, 先是夏安北, 再是沈棉, 然后是夏曙光。 每回来一个人,夏桔都把录取通知书拿给他们看。 “嘿嘿嘿嘿, 看我的录取通知书, 江州市最好的中专。” 夏安北终于放心,比他自己获得培训的机会还高兴, 说:“热烈庆祝夏桔考上中专,咱们家夏桔一定能当上汽车工程师,咱们是不是做点好吃的庆祝一下?” 沈棉在翻箱倒柜找布料, 说:“以后不穿工服,需要的衣服多,我给你夏秋冬各做两身新衣服,在学校要穿得干净体面。” 夏曙光的厨艺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 说:“那我休班时做顿好吃的庆祝吧,我去买菜,你们按时回来就行。” 夏曙光跟苏静兰一起休班,买菜,做饭,等夏桔跟沈棉一起回到家,客厅里各种浓郁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夏桔抽抽鼻子,问:“啥味儿?” 苏静兰笑吟吟地回答:“我们煮的牛杂,桌子上还有麻辣牛肚,也不知道你们爱不爱吃。” 夏曙光担心大家不爱吃这些下水,忙说:“牛杂是我饭店发的,不花钱,你们要是不爱吃也有猪肉,我们做的红烧肉跟回锅肉。” 夏桔站到桌子边看,看着搪瓷盆里的多半盆红亮诱人的牛肚说:“我没吃过牛下水,我尝尝。” 牛肚切得宽,又很厚实,每一条都很扎实地裹着辣椒油跟料汁,特别有嚼劲,麻辣鲜香。 她赶紧招呼沈棉:“你也来尝尝。” 这种夏桔从未吃过的食物好吃到她根本就停不下来。 麻辣刺激产生多巴胺,夏桔吃得特别快乐。 等夏安北拿着几瓶桔子水回到家,刚好听到夏桔在夸:“有当大厨哥哥就是好,嘿嘿,大厨哥哥的朋友也是大厨。” 夏安北:“……” 夏桔从来没说过有当公安的哥哥真好。 沈棉拿起子把汽水瓶打开,给每人都倒了一茶缸,这工夫,夏桔又吃了小半碗牛杂,有淡淡的内脏味道,嚼起来很香,喝上一口热汤,咸鲜浓郁。 “快吃饭吧。”夏曙光把一大盆牛杂端到桌上,招呼大家。 他们家平时不开伙,一旦开伙,大厨就会火力全开,吃的就是美食。 五个年轻人热热闹闹地围坐桌旁,夏安北率先举起茶缸说:“干杯,庆祝夏桔考上中专,祝夏桔有个灿烂的前程。” 五个茶缸凑到一起,拼出了花的形状,“干杯!” “祝夏桔前程似锦。” “预祝夏桔成为汽车工程师,那我就是工程师的哥哥。” “怎么,你不想当铁匠的哥哥啊。” “当然乐意,我是华州省第一铁匠的哥哥!” —— 李有成没有拿到录取通知书,他又没考上,哪有录取通知书啊。 李家希望的肥皂泡泡飘走,被愁云惨雾笼罩,栗芬愁眉苦脸:“考上中专的是夏桔,不是你?丫头都能考上,你咋考不上?” 她感觉被残酷的现实狠狠打脸,前几天有多张狂现在就有多丢脸。 前些天邻居们纷纷恭维她,称赞李有成有出息,可没过多久就遭到反噬,邻居们一点面子都不给留,见到栗芬问的是:“有成没考上中专啊,你不说考上了嘛。” “咱们大杂院只有一个考上中专的,是夏桔。” “还说光宗耀祖呢,嗬,没考上。” “是夏家祖坟冒青烟,不是李家。” 最丢脸的人还是李有成,考不上中专多正常啊,可是经他老娘这么显摆,他从云端掉到地上,脸都丢尽了,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他愚蠢的老娘! 无论如何,这一家人都无法接受夏桔考上最好的中专,可李有成落榜。 栗芬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不会是录取通知书还没送到吧,她特意往学校跑了一趟,再次失望,李有成真没考上。 —— 薛晓晨来大杂院的时候,只有夏桔跟夏安北在家。 夏曙光一如既往地晚归,沈棉学技术的积极性爆棚,经常会主动加班。 薛晓晨穿着藕荷色的长到脚踝处的飘逸长裙,绝对是一抹亮色,走进这座陈旧的古朴的建筑之中。 她来的理由是祝贺夏桔考上中专,给夏桔带了件礼物,一只钢笔。 她关注夏安北,夏家所有的大事都知道。 看不上夏安北的原生家庭,可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夏安北。 那只派克钢笔把夏桔给震惊到了,在这个年代是奢侈品,需要用到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知道夏安北会拒绝,夏桔自己先推辞说:“姐姐这钢笔太贵重了,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不要。” 虽然薛晓晨是祝贺她考上中专,可夏桔觉得这跟自己没啥关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贼亮,安静地坐在旁边吃瓜。 夏安北头疼坏了,薛晓晨跟上一世比,性格几乎没变,在他这儿受到挫折,更要拼命地找回自尊,表现出的是越挫越勇。 他已经把拒绝说得很明白,还能怎么办? 他又不想急赤白脸地像对待仇人一样对她。 终于把人劝退,还是夏桔把薛晓晨送到胡同口,并说:“我们这大杂院很乱,人多嘴杂,你就别往这儿跑了。” 夏桔美滋滋地吃了瓜,回到家赶紧问夏安北:“你跟她到底有啥瓜葛?跟我说说呗,我要急死了。” 夏安北坐在桌旁,手指使劲搓着额角,慢条斯理地问:“我跟你们说的那些,有上辈子,你信吗?” 有没有上辈子夏桔不是特别在意,说:“姑且相信,那你就赶紧讲啊,你们俩的恩怨情仇,我就当听评书。” 夏安北紧闭嘴巴,他不是不愿意讲,他是不想把负面情绪输出给弟妹。 “不讲,你不想听。” “我想听,你讲啊,以后我也不对你保守任何秘密。” 夏桔一再央求,夏安北还是不想说,他不想让自己上辈子四十多年的沧桑给夏桔朝阳一般的人生带来压力。 上一世,郭明亮暗恋薛晓晨,可这时候的薛晓晨对他不屑一顾,薛晓晨喜欢的是夏安北。 原生家庭支离破碎,夏安北对完整的温馨的家庭有种强烈的向往,从军校毕业,他就跟薛晓晨这个师长的女儿结婚了。 当时,薛晓晨是很多人眼里的白天鹅,家庭条件好,长得漂亮,师长夫妇又很宠闺女,可白天鹅对他,夏安北诚惶诚恐,很珍惜这份感情。 婚后有过甜蜜时光,可没过一年,矛盾就逐渐凸显,薛晓晨嫌他整天忙工作,嫌他话少不会甜言蜜语。 白天鹅从来不愁吃穿,不愁工作,好像没有烦恼忧愁,她有更高的精神追求,她需要爱情。 可夏安北只想踏实过日子,两个人互相陪伴,吃得饱穿得暖,在工作中不断攀升,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他这个少年时像野草一样胡乱生长的年轻人没有爱情,他的生活里只有柴米油盐,没有风花雪月,他给不了薛晓晨爱情。 薛晓晨觉得他枯燥乏味,觉得这样的生活平淡无聊。 后来他们有了儿子,两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儿子身上,小家庭变得热闹,又开始变得和谐。 就在他以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氛围会一直持续,这时候又有了新的矛盾,他经常出任务,带孩子的责任主要落到薛晓晨身上,哪怕是有保姆,薛晓晨也很难适应围着孩子团团转的生活,觉得孩子给她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在文工团上班,她可以打扮得光鲜亮丽,可有了孩子,她没法再好好打扮,觉得自己一身妈气。 儿子甚至影响到了她的工作,本来应该她升职,结果被人取代。 她变得憔悴、暴躁、易怒,因为疏忽,没看住儿子,三岁的孩子掉进井里,死了。 他出任务回来,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看到的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 两个人都很痛苦,家庭氛围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薛晓晨背叛了婚姻,跟郭明亮搅在一起,郭明亮当年追求薛晓晨未果,一直未婚,他嘴巴甜,会哄人,薛晓晨从郭明亮这儿能得到甜言蜜语,能得到爱情。 头顶一片大草原,可夏安北没有怪她,觉得也许爱情能够治愈她的丧子之痛,他们顺理成章的离婚。 不过,薛晓晨跟郭明亮的婚姻只持续了两年,至于为何离婚,他并不关心。 之后,不断有人给夏安北介绍对象,建议他重新组建家庭,都被他拒绝,他孤身一人过了六七年,直到重生。 回忆完这些,夏安北觉得能重来一遍真好。 沈棉避开了跟魏学农的糟糕婚姻,当上了正式工。 夏曙光不会去坐牢,在大饭店上班。 何少文,还在当舔狗,但他不会让何少文舔到死。 夏桔考上中专,一定能实现她制造汽车的梦想。 兄弟姐妹的处境都不错,当然,这里面有夏桔很大一部分功劳。 —— 无独有偶,还有人送夏桔钢笔表示庆祝。 这天李技术员专门往农机厂跑了一趟,给夏桔拿了只钢笔,英雄牌的,说是马小炉送的,祝贺她考上中专。 收下这只钢笔,就意味着以后马小炉有什么事儿,比如红白喜事,夏桔也要走人情。 她并没有纠结,痛快地把钢笔收下,笑道:“代我谢谢马大哥,姜禾苗下周去你们厂报道,没问题吧。” 李技术员答得干脆爽快:“我们厂做好了安排,她随时来都可以。” 姜禾苗顺利到刀具厂报道,她才知道夏桔在刀具厂的面子特别大。 一进厂她就被分配了师父,就是这位李技术员。 李技术员是马小炉的徒弟,那她就是马小炉的徒孙。 因为夏桔参考锻刀大赛,马小炉的大名在生产队大名远播,虽然屈居夏桔之后,但也不妨碍大家对这位延续几百年的刀具老厂的传人的敬仰跟佩服。 她从来不敢想,居然有一天能到刀具厂上班,能当马小炉的徒孙。 她现在也是正式工,吃供应粮,她那个长得贼磕碜的娃娃亲对象哪儿远滚哪儿去吧。 是夏桔拉了她一把,她的人生掀开了新的篇章,会感激夏桔一辈子。 夏桔是她的榜样,她又有了师父跟师爷,更要努力工作,争取评优秀评先进。 姜禾苗很会聊天,把她自己还有社员们对马小炉的敬仰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就是这个味道! 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 刚好合大家的胃口,徒弟们也都很崇拜马小炉,他们刚好能聊到一块儿。 马小炉现在能理解夏桔,原来她把工作机会给了一个惨被有本事的娃娃亲对象退亲的姑娘。 那个男的仗着自己有非农业户口有工作,抛弃农村的娃娃亲对象,真不是东西。 马小炉是个有大男子主义思想的人,但他绝对不会做忘恩负义的事儿,他绝对做不出来跟娃娃亲退亲那种事,即便要退,也得给足补偿。就给九十块钱,寒碜谁呢! 这件事让她觉得夏桔是个仗义、仁义的人,跟马老炉刀具厂几百年来流传下来的精神不谋之人。 锻刀之人都要有这种精神,才能锻造出精良的刀具。 他愿意跟夏桔来往,一是她技术好,技术不好的人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再就是夏桔别看年纪小,可她仗义,跟他的思想观念不谋而合。 马小炉觉得他跟夏桔不打不相识,是一路人。 这姑娘彻底不搞刀具,考上中专,据说以后想搞汽车。 夏桔潜力无限,一定能实现造汽车的梦想。 —— 还没去上中专,但已经考上,夏桔成了民兵队伍中学历比较高的。 这次有参加民兵技术课的机会,整个女兵连都是干部去参加,普通民兵只有一个名额,这个名额就给了夏桔。 夏桔的射击跟枪械拆卸水平都很高,名额本来就应该给她,可是上级还是特意点名让夏桔参加,可能跟她水平高,又被评过优秀民兵有关吧。 “夏桔,听说这技术培训特别难,机会也很难得,都是干部参加,能参加的普通民兵很好。”李红莲由衷为夏桔高兴。 夏桔知道李红莲上进心特别强,她愿意帮助上进的人,说:“我会把笔记拿给你看,还会给你讲解,你也能学会。” 李红莲又被感动到了,夏桔一直这样无私,水平比她高又愿意拉扯她,有这样的朋友可真好。 真希望她们的友谊长存,等到年老的时候还能携手前行。 “夏桔,你真好,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姑娘。”李红莲笑眯眯地说。 夏桔笑道:“打住,可别再说了,肉麻。” —— 这次的培训地点是在人武部的礼堂,周日,夏桔不再去参加普通训练,而是去参加技术培训课。 夏桔很珍惜这个机会,夏日清晨的阳光明亮耀眼,夏桔把自行车蹬得轻快。 在人武部大门口,居然遇到同样方灼,夏桔拧眉道:“怎么在哪儿都能看见你?” 方灼勾唇:“我能被选中来参加培训,当然是我水平高。” 跟夏桔说话,他的说法方式很自然地调整到跟夏桔一个调调。 直接占了夏桔的台词。 他知道夏桔枪械拆卸跟射击水平都不错,但他的水平能跟夏桔一决高下,再说他还有夏桔不会的,他会开车。 当然是因为优秀才被选中参加汽车培训,任何一个科目,他都是佼佼者。 方灼看向夏桔:“你撇嘴是啥意思?” 被抢了台词的夏桔抿了抿唇:“没啥。” 核对介绍信,进门,锁车,走进大礼堂。 大礼堂足足能容纳二百多人,讲台上摆着台式麦克风,教官讲课肯定需要用到。 让夏桔惊喜的是,第一堂课负责培训的居然是凌戍,可见这次培训的规格有多高,培训名额有多难得。 她脸上带着明亮笑意,扭头提醒方灼:“看,是凌团给我们上课。” 方灼不以为然地皱了皱眉:“不就是上课嘛,你那么兴奋干啥?” 技术培训一共有五次课,这一节课讲的是非常实用的弹道计算。 要想当个神枪手,必须得学会计算弹道。 只是这些理论很枯燥,听得人头大,没点文化基础听起来会很吃力。 “子弹从枪膛中向外推进的过程跟一系列现象叫内弹道,子弹离开膛口在大气层内飞行的运动轨迹叫外弹道。” 凌戍在黑板上画了个坐标轴,分别画上了真空弹道跟空气弹道。 另外还讲了各种专业词汇,什么射线、射角、弹道高、升弧、弹道切线、落角等等。 训练的时候排长跟连长也会讲理论,但她们讲得浅显,可能她们本身的理论储备也不够多。 可是凌戍讲得又全面又深奥,他已经尽量讲得深入浅出,可夏桔还是觉得难,她环顾四周,发现这些人听得倒是挺认真,但各个眉头紧锁,苦大仇深的。 边听,夏桔边感慨,还是得多掌握点文化知识,要不连课都听不懂。 不过这堂课有个福利,凌戍长相极为养眼,军装葱绿笔挺,往黑板前一站赏心悦目,五官俊美,不管他怎么扭头转头,哪个角度看过去都英俊得毫无死角。 六十年代没有短袖军装,他的长袖军装的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麦克风传出的声音有点变形,可还是能听出凌戍的声音很好听。 有这样的教官讲课,夏桔没有理由不好好听讲。 方灼就没见过夏桔这么认真好学的学生,坐得笔直,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台上,视线随着凌戍小幅度移动。 方灼倒是开了小差,这个教官,他们民兵的技术总指导长得也太精神了吧。 他的长相在他们学校是校草级别的,可是凌戍的相貌居然比他还强了一点点。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人年纪轻轻就是副团长,可他还是大学生呢。 方灼怀疑夏桔盯住的不是凌戍手中的粉笔,而是他那张好看的脸。 方灼凑近一些,轻声问:“夏桔,你能听懂吗?” 夏桔拧了拧眉心,偏过头来,极不友好地问:“啥意思,我应该听不懂?” 方灼连忙说:“不是,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要是没听懂的话,我可以给你讲。” 夏桔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说:“你才听不懂呢。” 看来这个大学生自我感觉良好,优越性都刻到骨子里了,她忽然燃气斗志,想要全方位超过这个大学生,让他知道中专生的厉害。 凌戍从来没见过上课这么认真的学员,台下二百多颗黑黢黢的脑袋中,夏桔最显眼。 她坐姿笔直,清澈漆黑的眼睛眨都不眨地望向台上,明亮的大眼睛一看就是求知若渴。 不过他这话说早了,夏桔开了小差,跟她身边那个男民兵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俩人看起来很熟。 凌戍突然提问:“夏桔,回答什么是弹道系数。” “诶,凌团叫你回答问题。”方灼扯了扯嘴角,有点诧异,又幸灾乐祸地说。 让方灼遗憾的是,这个问题并不难。 为什么不问个刁钻古怪的问题! 凌戍上课应该是不爱提问,不爱课堂互动的那种,他一直讲,讲得口干舌燥,都没提问。 除了提问夏桔。 他轻轻松松就把夏桔变成了显眼包。 所有人的视线刷地向夏桔集中,夏桔白净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泛出了点粉色。 多亏边跟方灼斗,夏桔边听了一耳朵,她连忙站起来,回答:“弹道系数是衡量子弹在飞行中克服空气阻力能力的参数,弹道系数越高,表示子弹受空气阻力越小……” 凌戍的声音很淡:“好,坐。” 侥幸过关,夏桔坐好,身体绷得笔直,专心致志地听讲,再也不敢开小差。 方灼听得不怎么认真,有个问题他一直憋着,一直憋到中午下课。 跟着人流一块儿往外走,到自行车棚取车,推车走到门外,等人少了,方灼才开口:“夏桔,凌团怎么认识你,知道你的名字啊。” 好像还很熟,特意提问夏桔,显然是夏桔受到了优待。 他认为上课被老师提问是好事儿,当然得是钱教授这样的老师。 这合理嘛,钱教授认识夏桔也倒罢了,怎么他们的技术总指导也认识夏桔? 夏桔终于抢回属于自己的台词,说:“凌团认识我,当然是我优秀。” 方灼并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比夏桔当民兵的时间长,自认为也比夏桔优秀,凌团都不认识他! 他敢说,在座参加培训的,凌团认识的没几个。 方灼嘁了一声,说:“下午见。” 下午依旧是凌戍给上课,等到全天课程上完,眼看他收拾书本要走,夏桔急忙催促旁边的人:“麻烦快点,让一让。” 她的座位在中间,被边上的人挡住,出入困难,眼看着凌戍已经出了礼堂,夏桔才摆脱那些桌椅的束缚,追了上去。 在楼道里,夏桔朝着前面挺拔的背影喊:“凌团,我能问个问题吗?” 方灼赶紧跟在夏桔身后,看她着急忙慌的还以为有啥急事呢,原来是到凌团面前刷存在感。 除了夏桔,哪个连干部都不是的小民兵会去技术总指导面前刷存在感啊。 凌戍应声停下脚步,温和道:“你说。” 夏桔跟上去,跟凌戍并肩而行,问道:“凌团,五六半是比五六冲打得更准吗,听说很多神枪手都是用五六半。” 五六半跟五六冲分别仿制苏国的sks跟ak,前者在华国风靡几十年,在枪械史上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 夏桔他们训练就用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方灼在吐槽,这是啥问题啊,夏桔摸都没摸过五六冲,不过,这个问题他也很感兴趣。 凌戍的视线带着审视,淡声问:“你想成为神枪手吗?” 夏桔点头:“是的,我听说几环的差距在实战上意义不大,我希望我能打满环。” 凌戍极有耐心,给夏桔讲解两款枪的不同特点,最后他的结论是:“在有限的装备条件下,人的因素远比枪的因素重要,夏桔,希望能在大比武的赛场上看到你。” 夏桔弯唇而笑:“我也希望我能站到大比武的赛场上,多谢凌团。” 等分开后,出了楼门,两人一块儿像自行车棚的方向走去,方灼调侃道:“在凌团面前露完脸了?满意了吗,我看你跟凌团两人都很满意。” 有谁会跟小民兵说希望在大比武赛场上见到你啊,那就是最高的鼓励! 只有夏桔得到鼓励。 凌团为什么会鼓励她? 不至于吧,这些人都这么欣赏夏桔? 夏桔不恼,回敬道:“我现在知道你跟何少文关系为啥那么好,你们俩嘴都很毒,何少文在,衬托得你很正常,他不在,你就显出不正常了。” 方灼嗤笑:“彼此彼此,你不愧是何少文的妹妹,你自己不知道吗,你的嘴也很毒。” 回到家,夏桔先去工厂澡堂洗澡,再去食堂吃饭。 夏安北回家时间非常规律,他五点下课,五点半就能到家。 等他一进门,夏桔就给他出题:“你猜今天我们民兵技术培训的教官是谁?” 夏安北不假思索地回答:“凌戍。” 还不好猜嘛?他跟夏桔都知道的能给民兵做培训的只有凌戍,再加上夏桔的神情语气,很好判断。 夏桔笑道:“你猜对了,是他。” 夏安北端详着夏桔带笑的俏脸,他能推断出夏桔的想法。 在部队的时候,他好像吸引了不少年轻女兵的关注。 就像凌戍吸引了夏桔的关注一样。 凌戍长相俊美,夏桔好像特别欣赏对方的容貌,再加上他站在技术总指导的高位上,地位上有碾压之势,能吸引夏桔非常正常。 聊作安慰的是,吸引到夏桔的这个男人非常优秀。 本来要回卧室,夏安北停下脚步,转身,大巴掌呼在夏桔后脑勺上,谆谆教诲:“你好好听课。” 夏桔揉着后脑勺,抗议:“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我当然好好听课了。” —— 这天夏桔正忙着修补活塞油环,忽然停门口有人嚷嚷:“找个别的师傅再给看看呗,听说你们厂修车水平高,你们说说,耽误三十天总不行吧,正好耽误麦收跟夏播,诶,有师傅能给看看不?” 曲轴是发动机上除了缸体之外最难加工的零部件,自然也是拖拉机最难加工的零部件。 夏桔即将加工曲轴,为她在农机厂的工作画上完美句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81章 车间门口, 有俩大叔往边往里面张望,边大声说话,搞得给他修车的杨师傅特别尴尬, 好像他手艺不佳, 得换师傅修似得。 杨师傅解释说:“曲轴变形开累,修不了,得换新的,我们这儿没有库存的曲轴, 得订购,换个师傅来看也一样的,我们这儿加工不了曲轴,要不你去别的地方看看,看有没有现成的, 要不就等着。” 驾驶员因为激动脸膛黑红, 说:“我去了好几个地方, 都没曲轴,也加工不了, 听说你们这儿修车水平最高才来的, 你说你们这儿也加工不了,水平也没高哪儿去嘛, 订购最少得等一个月,刚好耽误了农活,师傅, 你们给想想办法吧,公社就这一台拖拉机,农活都指望它呢。” 另一位是公社干部,也说:“我们等着用拖拉机, 实在耽误不起,你们就帮下忙吧。 ” 杨师傅恨自己嘴拙,没法得到大叔的信任,朝车间里喊:“左师傅,你来跟人说,说咱们这儿加工不了曲轴,要不换地方修,要不等曲轴到货。” 左国栋闻言,放下手里的活计往门外的方向走,夏桔也赶紧跟上去凑热闹。 杨师傅说:“这是我们这儿最有经验的维修师傅,八级钳工,让他跟你说吧,我们这儿真加工不了曲轴。” 八级钳工的名头响亮得很,让大叔肃然起敬,明显更信任左国栋,搞得杨师傅很无奈。 大叔就像抓到救命稻草,央求说:“师傅您给看看,拖拉机的曲轴还有救不,不能修就加工一个,总比订购快,八级工总能加工曲轴吧,你要是修不了,拖拉机等着用,很多麦子得烂地里。” 左国栋只能跟他再去检查曲轴,跟杨师傅一样的说辞,说工厂没有加工曲轴的能力。 大叔肉眼可见地希望,又嚷了起来:“八级工还加工不了曲轴,不是啥活儿都能干吗?” 拖拉机没法维修,他过于着急,压根听不进去解释,也听不明白。 夏桔已经思索了好一会儿,跟左国栋说:“师父,我想试着加工曲轴。” 这话一出口,大叔立刻扭头看过来,眼中带着绝处逢生的惊喜的光芒,只是见到说话是个年轻到不像话的姑娘,眼神光迅速熄灭。 不过他还是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问道:“姑娘,你的八级工师傅都加工不了曲轴,你能?” 夏桔说:“我可以试试。” 她很想帮助那些抢收抢种的农民,也想试试自己的水平。 大叔又把这个难题抛给左国栋,说:“你看,你的徒弟说能加工,我就说你们肯定有办法,师傅,您多受点累,就给加工一个吧。” 杨师傅松了一口气,他解脱了,就把这个大叔的维修活儿交给师徒俩吧。 反正他不认为夏桔能加工出合格的曲轴。 左国栋瞧了眼夏桔,把她叫到一边,说:“咱们工厂的淬火设备跟通用机床都到不到加工曲轴的要求,要花十多天的时间,而且做出来的曲轴大概率精度跟硬度都达不到,不能用,咱们厂以前加工过。” 要是平时夏桔提出要制作曲轴,左国栋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她,给她机会,让她练手!不管会不会耽误工作,会不会浪费材料,白白造成机器损耗,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他接着说:“给了驾驶员希望,人家等着呢,结果加工出来的不能用,咋办,还不是耽误活计,说出去也不好听。” 可是夏桔手痒,特别想加工曲轴,在有压力的情况下尝试,水平能提高得特别快。 她坚持说:“师父,我想试试,咱们正在修的报废车的曲轴也修不好,我们先跟大叔说好,说加工出来不一定能用。” 左国栋对夏桔极其纵容,他做了妥协,同意夏桔加工曲轴,哪怕加工失败,也有好处,夏桔毕竟能积攒经验。 夏桔对驾驶员说:“大叔,我来加工曲轴,同时我们这儿也订购一个,我加工的不能用的话,就得多等一些时间。” 蹲在地上的驾驶员站了起来,夏桔太年轻,他实在没法对夏桔建立信任,于是问:“你跟你师父一块儿加工?你师父是八级工,肯定行。” 失败了可不能算师父头上,夏桔要把左国栋择出去,说:“我自己加工,大叔要有心理准备,不一定能用。” 大叔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的小火苗又被浇灭,可又没别的办法,除了夏桔,没人愿意加工曲轴,反正他又没啥损失,就让夏桔试试。 他尽量压制住内心的不信任,语气殷切:“姑娘,那就拜托你了,麦收全靠这台拖拉机,你一定要把曲轴加工出来,要全力支持农民兄弟的麦收啊。” 所有希望都押在夏桔身上,可是他并没有多少信心。 夏桔点头,声音沉静:“我尽力。” 既然夏桔已经决定加工曲轴,左国栋便全力支持,他叮嘱夏桔:“一是注意精度,二是淬火时要格外注意轴颈表面硬度,不合格话肯定没法使用。” 徒弟有个优点,爱钻研,敢想敢干,干活时沉稳,像模像样的像个老师傅,他肯定要支持,不过也就是给点技术指导,他自己不会上手。 夏桔拿到了锻造车间给她加工好的圆铁疙瘩,她就用这根圆铁疙瘩车出一根曲轴,想想都觉得兴奋。 锻造的时候她也在场,对材料跟热处理进行把控。 即使失败,损失的只有铸铁疙瘩,另外就是各种机器损耗。 在小厂上班的好处是给她提供各种机会,大厂的话,极有可能不让她瞎折腾。 等到晚上九点多,左国栋跟徐穗加班完准备回家,都跑过来看夏桔给铁疙瘩划线。 “夏桔要是能把曲轴加工出来,就没有别的不能加工的零件。”徐穗说。 左国栋说:“她要是能加工出来,水平比我还强呢。” 徐穗笑道:“夏桔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超过咱们俩,好好干吧,夏桔。” 在农机厂,哪怕是花键轴这样的小零件,都是由几个师傅分工合作来加工。 可现在夏桔要挑战车、钳、铣、刨、磨、镗各项技能,不需要人帮忙。 机床轰鸣,高速运转,金属屑飞溅,夏桔沉浸式操作机床,不管是心态还是动作都沉稳得很,有老师傅做派。 曲轴加工的整个过程非常复杂,第一个步骤是铣断面跟打中心孔,第二个步骤是车销一三四主轴颈,然后是车销连杆颈跟二、四主轴颈,接着钻机油油道孔,然后对曲轴进行淬火,再钻轻质化孔减轻曲轴的重量…… 这些步骤对机床的精度要求非常高,左国栋说工厂的机床精度达不到,淬火设备也不符合技术要求是事实。 夏桔现在就在用精度达不到的机器,来加工精密零部件。 沈棉帮不上忙,她在旁边观摩学习,还给夏桔泡了红糖水,给她补充营养。 黄胜得知夏桔要加工曲轴,麻利地跑过来找她,苦口婆心地说:“夏桔,你真是心比天高,咱们厂不具备生产曲轴的条件,你看你用平台划线,精度能达到才怪。” 他现在对夏桔很是敬佩,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看夏桔笑话。 夏桔能加工出来,他会嫉妒。 夏桔加工不出来,他会很惋惜。 夏桔问:“赌不赌烧鸡?” 黄胜哪儿敢啊,忙说:“不,不赌。” 夏桔不依不饶:“你不敢。” 黄胜:“……” 不过他非常不确定,夏桔总能出奇制胜,她不会真的鼓捣出合格的曲轴吧。 夏桔没想到那位大叔把拖拉机修好的愿望非常迫切,整天在车间门口蹲着干等,这天午饭时看他靠墙蹲着啃黑窝窝头,窝窝头太干,噎得他直伸脖子。 夏桔给他指了水房的位置,跟他说:“大叔,你在这儿等着也没用,得十多天才能加工完成,你还是回去等吧。” 大叔站起来,跺着蹲得酸麻的脚说:“我这不是着急嘛,就你愿意加工曲轴,我就只能指望你。” 这姑娘一看工龄就不长,没啥经验,可别指望不上。 可大叔只有这么一根救命稻草,并不想打击夏桔,在夏桔的劝说下,还是离开了农机厂,回去等着。 —— 现在是夏曙光往工厂跑,他下班后,跟苏静兰一块儿到车间找夏桔。 沈棉一点忙都帮不上,对她来说每个步骤难度都太大。 她主打学习跟陪伴,看夏桔操作机器沉心静气,手稳得很,如入无人之境,完全不受外界打扰。 可她很有压力,生怕差之毫厘,所有工作前功尽弃。 沈棉倒是学到了整根曲轴的加工过程。 “等会儿吧,等钻床停了才能叫她。”沈棉说。 足足等了二十分钟,夏桔手头的工作忙完,跑到车间门口,听夏曙光说:“快来吃点椒盐鸭架,苏静兰她们饭店发的,不要钱。” 苏静兰笑道:“我调的撒料,你尝尝好不好吃。” 夏桔能量消耗快,已经饿了,口水加速分泌:“肯定好吃。” 她赶紧跑去水房洗手,回来后拿起鸭腿就啃。 鸭架上留的肉还不少,上面一层均匀的撒料,那是花椒粉、孜然粉、白芝麻还有辣椒面的复合香味,连筋带肉带皮咬下去,比光吃鸭肉还香。 “真香,你们也吃啊。”夏桔边吃边说。 再说还是不要钱的,吃起来就更香了。 有当大厨的哥哥就是好,夏桔还有种直觉,以后苏静兰会成她三嫂。 有当大厨的哥嫂,她可真有口福。 俩人年纪都不大,再加上夏曙光有很强的自卑心理,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苏静兰,才不提婚事。 加餐结束,能量补充完毕,夏桔又跑回去接着加工,跟沈棉说:“你回去吧,早点休息。” 沈棉不肯,笑着说:“我还是在这儿带会儿吧,刚好看你怎么加工。” 算上加班,已经八天过去,早晚加班,夏桔终于把曲轴加工完毕。 黑铁圆疙瘩已经变成锃亮的、精致的曲轴摆在v型架上,光靠目测,线条流畅,光滑,肉眼看不见瑕疵。 曲轴看着很美观,就像艺术品,可是夏桔顶着黑眼圈,一看就很疲劳。 其实在体力上不怎么累,只是压力大,怕操作机床时差那么一点点整根坯料报废。 “师父,加工完毕,来测量跟测试吧。”夏桔心满意足地说。 手头的活能暂时搁置的工人全都跑过来看夏桔加工的曲轴,毕竟这在他们看来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想知道这曲轴到底达不达标。 齐鸣特意跑去找黄胜,说:“快快快,夏桔真的把曲轴加工出来,马上就要测试。” 黄胜跟着齐鸣一块儿往主修车间跑,等他们赶到,见主修车间热闹的很,根据左国栋的测量,曲轴各个尺寸全部合格。 “我来测。”黄胜挤到曲轴前面说。 各项数据完全达标,很难想象夏桔是如何在精度不够的机床上加工出合格的曲轴。 也许夏桔真有金属加工的天分吧。 她如果是天才的话,黄胜心里会舒服很多,那么他完全不用跟夏桔比。 “合格吗?”夏桔问。 黄胜肯定点头:“测量是没问题,还得装发动机上看看。” 等到组装完毕,只听发动机运行时的声音,左国栋就说:“挺好,发动机现在没有任何故障,可以正常使用。” 有的老师傅不乐意,说:“左师傅,你可不能向着你徒弟,光听声儿就说发动机修好了。” 夏桔也凝神听着声响,根据她的经验,她也认为发动机运行平稳正常。 “听声音辨故障可以老左的独门绝技,他还能听不出来好坏?” “左师傅说修好了,一定没问题。” 车间主任也急匆匆赶来,说:“老左,年轻职工都等着呢,你做测试,顺便给大家讲解下,让大家都熟悉整个流程。” 发动机装配完毕,要先进行磨合,再进行试验,这是发动机大修的最后一个步骤。 发动机被搬到实验室,吊装到试验台上,左国栋开始测试发动机的各项指标。 转速、功率、燃油消耗率、机油温度、水温、机油压力、燃油压力都得测试。 左国栋边用测试边告诉大家各种数据,等测试完毕,说:“大家都看到了,发动机各项数据都合格,新曲轴没有问题。” 围观的人群沸腾起来,工友们扪心自问,都没能力像夏桔这样加工曲轴。 哪怕是整个江州市,都找不出来第二个用精度不够的机床加工出曲轴的,还是独立操作。 “曲轴可是发动机上最难加工的零件。” “机器不行,全靠技术,那夏桔的加工水平得多高啊。” 这些天夏桔始终绷了根弦,终于把这个复杂又精密的大件给搞了出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变得松弛舒缓。 她充分验证了自己的金属加工水平。 这意味着她的钳工跟机床工水平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 没有语言能形容她现在的踏实跟成就感。 她觉得这成就不亚于设计出新款的稻麦脱粒机。 她的目标是能手搓所有复杂的昂贵的零件,她觉得自己强悍得很,以后肯定能手搓万物,一定能站在机械加工技术的巅峰。 黄胜一抬头,就看到了夏桔高高扬起的嘴角,心悦诚服地朝她竖了竖大拇指。 他的语气酸溜溜的:“你真厉害,夏桔。” 不愿意承认也罢,他现在非常佩服夏桔。 多亏没跟夏桔堵,要不又得损失一笔。 齐鸣开玩笑道:“呦,居然能听到你这样说,你不会是被夏桔给征服了吧。” 左国栋觉得夏桔真是前途无量,就凭工厂现有的机床,就是他来加工曲轴,都未必能达标。 车间主任说:“行,赶紧把发动机装车上,再开车试试,通知人来取车吧,可惜,夏桔就要上学去了,要不以后复杂零件的加工都交给夏桔干。” 傍晚下工,夏桔拿着饭盒就往食堂跑,压力解除,她轻松得很,晚饭一定要多吃俩窝窝头。 —— 驾驶员大叔多方打听,知道加工曲轴难度特别大,很多维修厂都没有加工曲轴的能力,了解之后对夏桔就更没有信心。 实在心急,还没到预定时间,又跑到农机厂来,本来以为不报多高的期望,谁知道接单员跟他说修好了,把维修费交了就可以开走。 大叔本来垂头丧气,马上大喜过望,忙问曲轴是加工的还是到货。 郑文静说:“就是夏师傅加工的,就是你见过那女工,本来需要十多天,她加了班,用八天就加工出来了,她年龄不大,水平高得很,你去别的维修点,根本就加工不了曲轴。” 大叔欢天喜地地说:“太好了,马上就开始麦收,我们公社的人都急坏了,这下不用着急了,帮我谢谢夏师傅,这姑娘还真有两下子,我之前怕她加工不出来,真是误会她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谁知道这么年轻的姑娘能加工出曲轴呢。 他赶紧交钱,去开车,拖拉机突突地冒着浓烟,动力充沛,把车开到门口,大叔又跑到车间来找夏桔,千恩万谢,好话一箩筐。 大叔语无伦次,感谢的话来回说:“姑娘,你的加工水平可真高,真是太感谢你了。” “不用谢,开车回去双抢吧。”夏桔淡然答道。 她现在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这个曲轴就是她在农机厂工作生涯的完美答卷。 拖拉机很快驶向大路,路边麦浪翻滚,麦香浓郁,大叔乐得见牙不见眼。 —— 夏桔从七中拿到了毕业证,已经再也不用往学校跑。 几家欢乐几家愁,李有成没有考上中专,也没考上高中,工作还不知道上哪儿找去,整个离家被愁云惨雾笼罩。 沈栓宝自然也没考上中专跟高中,可他欢天喜地,终于顺利毕业,可以进城工作喽。 拿着毕业证,沈陈氏立刻带着沈栓宝往城里跑了一趟,找夏桔落实沈栓宝的工作。 为表诚意,他们带来一只公鸡,还把家里攒了很久的鸡蛋给拿来了。 他们的想法是,夏桔是看在沈棉的份儿上,才愿意帮他们,她人有本事,还心善。可夏桔又不欠他们家的,帮这么大的忙,他们肯定要有所表示。 鸡跟鸡蛋就是他们家最好的东西。 夏桔跟农具厂确定了沈栓宝的招工名额,写信通知他们,一家三口后半夜就往城里跑,陪沈栓宝去农具厂报道。 一家三口到大杂院的时候,夏桔他们刚起床。 看到明显穿上了只有在逢年过年才穿的最好的衣裳,郑重其事的养父母跟养弟,沈棉问:“你们吃过饭了吗,要不我煮点估计挂面?” 老两口人逢喜事精神爽,半夜起床,连着赶了几个小时的路,依旧精神抖擞,沈陈氏忙说:“我们路上吃了干粮,不饿,还是给栓宝报道去吧。” 他爸妈还有点忐忑,怕工作落实不了,可沈栓宝对夏桔有绝对的信心,一点担心都没有。 沈栓宝乐呵呵地问:“大姐,你跟我们去不?” 沈棉端着盆准备去接水,说:“我要去上班,夏桔跟你们去就行。” 夏桔先跑去农机厂食堂吃了早饭,回来拿了挎包说:“户口本、毕业证跟介绍信带了吧,我跟你们去。” 沈陈氏拍了拍沈栓宝的书包,说:“带了,早上出发的时候检查了好几遍呢。” 上下班时段的公共汽车特别挤,四个人还是挤上了公共汽车,还倒了一次车,坐了十几站地,终于赶到农具厂。 进门后,直奔人事科报道。 老两口可没想到办理手续那么顺利,人事科的职工对他们特别客气,应该说是对夏桔客气,可能是有领导打过招呼,才毕恭毕敬的。 沈栓宝觉得一定是夏桔技术水平特别高,别人才会特别尊重她 ,他也要努力学技术。 边办手续,人事科的人边说会给沈栓宝调户口,他是学徒,工资十七块,干三年转正。 沈陈氏跟这个年代的很多农村人一样,不太会矜持收敛,乐得嘴巴要扯到耳朵根。 一个星期后来厂上班。 等从农具厂出来,回看气派的、规模庞大的工厂,沈陈氏觉得这事儿就像做梦一样,不,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好话反正不要钱,整箩筐的说,听得夏桔直起鸡皮疙瘩。 她给沈栓宝安排工作,可不是为了沈栓宝,当然是为了沈棉。 不是助人为乐。 这是种交换。 她一点都没客气,说:“沈栓宝的工作大事解决,我大姐的婚事,得由我大哥来管,你们老两口就别管了,不要想着拿闺女的亲事换什么好处。” 沈陈氏老脸一红,夏桔还不是说当初魏学农哪事儿,她连忙说:“行,你们兄妹都有能力,沈棉的婚事就你们来管,我们老两口还省心了呢。” “换啥好处啊,我的闺女我肯定希望能嫁得好点。” 她又絮絮叨叨解释了一大通,说他们把沈棉拉扯这么大,并不想坑她。 在夏桔看来,他们辩解与否无所谓,以后别管沈棉的婚事就行。 沈栓宝也乐得合不拢嘴,问道:“学徒一定能转正不?” 夏桔说:“人家不是说了嘛,干三年转正,要是表现好,能提前转正,要是犯大错的话,也可能转不了正,不过这种情况极少。” 沈栓宝忙说:“我会好好工作,肯定不会犯大错。” 夏桔又说:“我只能让你进厂,你工作表现咋样,我就管不了了,转正,学技术都得靠你自己。你要是表现不好,别把我说出来。” 现在夏桔是沈栓宝最崇拜的人,他连连点头,说:“我知道,我会努力学技术,争取像你一样,有特别高的水平。” 一路走着,老两口叮嘱沈栓宝一定要跟工友处好关系,工作要努力,至于具体该怎么做,他们没上过班,就是瞎操心呗。 夏桔要回去上班,他们要走路回家,就在路口分开。 “夏桔姐,谢谢你,我会好好上班。”沈栓宝笑着挥手。 夏桔说话直来直去:“我只能帮你这么多。” 沈栓宝点头:“你已经帮了我大忙,我会努力。” 又走了几个小时的山路,回到榆树沟生产队,沈陈氏两口子神清气爽、扬眉吐气。 担心办不成,这两次进城他们都没声张,可是一回到生产队,还是引来很多人询问。 刚好是中午下工时间,他们被人拦住询问沈栓宝的工作能不能成。 沈陈氏腰杆挺得笔直,从来没这样心情舒畅过,意气风发:“办好了,沈棉的亲妹妹有本事,给办妥了,下星期一就去上班。” “是临时工吧。” “是正式工,迁户口,有供应粮。” 啧啧啧。 话音未落,已经引来众人的羡慕。 “栓宝可美了,沾了他姐的光,吃上供应粮了。” “沈棉的亲妹妹,她来过咱们生产队吧,看着年纪不大啊。” 沈陈氏笑容比菊花还灿烂:“就是那丫头,她叫夏桔,就比栓宝大一岁,人家就是有本事。” 她把夏桔的成绩说了一遍,她根本不懂,但不妨碍她添油加醋地说,听得周围人一愣一愣的。 以前沈陈氏总羡慕那些家里有门路,能把儿子送到城里上班的,现在生产队人都来羡慕她。 原来被人羡慕的感觉这么好。 “沈棉也在厂里上班呢吧。” “嗯,沈棉也上班呢,正式工,跟夏桔一个厂,也是夏桔给安排的工作。” 周围的人不只是羡慕,都嫉妒要犯红眼病了。 当初家家户户都穷,饭都吃不上,沈家收养了沈棉,邻居都说又不是没亲生的孩子,收养这么大的丫头干啥,养大了还不是别人家的,纯粹是个赔钱货。 可现在,人家沈棉妹妹有本事,沈栓宝可沾了大光。 有人已经在幻想,要是当初他们家收养沈棉,那么他们家的儿子就能进城上班,真要这样的话,做梦都能笑醒。 可是,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别人家都是羡慕嫉妒,沈絮家是急钻钻得难受。 沈栓宝有了工作,可他们家老大还没工作呢。 沈絮嫁给副场长,她自己没迁户口,没工作也到罢了,魏学农也没给沈絮他哥安排工作。 他们把闺女嫁给带仨孩子的二婚男,不就是指望能给儿子安排个工作吧。 谁知道这个魏学农居然一毛不拔。 他们马上给沈絮写信,敦促她让魏学农给大儿子安排工作。 沈絮收到信烦得不得了,魏学农老谋深算,怕给了工作,就辖制不了她,他才不会给安排工作呢。 原来她嫁给了一只老狐狸,好像无论如何,她都算计不过魏学农。 咋办? —— 夏桔还在正常工作,等到开学前几天她才会离职。 这些天,她的心态格外轻松自在。 这天她接到了去农场修水泵的活儿,二话没说,马上要带上维修箱、电焊,招呼沈棉一起去。 沈棉接过电焊,俩人一块往车棚处走,沈棉迟疑着说:“我就不去了吧。” 夏桔挑了挑秀气的眉毛,问:“为啥?不会是因为魏学农吧。” 沈棉点头:“我不想看见他。” 夏桔语气轻松:“农场大得很,八成见不到他,再说了农活维修的活不少,就因为魏学农就不去农场?当初魏学农俊诬赖我修坏脱粒机造成工伤事故,我不还是去农场测试新机器,不用搭理他,该去还是得去。” 沈棉只是有一丁点顾虑,她并不坚持,说:“好吧,去。” “修水泵最简单,你都跟我一块儿修过好几次了,也熟悉构造原理,这次你来修,我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夏桔说。 作者有话说: 下章没有冲突 第82章 第82章 沈棉没啥信心:“可是我不一定能找出故障, 也未必能修得好。” 夏桔完全能理解她,沈棉学得已经够快,可还是不能操之过急, 说:“你自己动脑分析, 尝试一下,我给你兜底,你要是找不出故障就我来,绝对不会让人看出你不会修。” 有夏桔在, 沈棉就有足够的勇气,说:“行,那我独立修一次试试。” 两人到了农场之后又骑行好一会儿,在河边找到那个坏了的水泵。 夏桔之前因为脱粒机在农场一战成名,很多工人都认识她, 对她热情得很, 完全信任她的维修手艺, 可这次的主修是沈棉。 沈棉问:“水泵有啥毛病?” 浇地的工人说:“开始是水量下降,出水有气泡, 还有咔咔的声音, 现在已经抽不上来多少水了。” 接通电源观察水泵运转,看到机身异常振动, 还有咔咔的撞击声,沈棉很快做出判断:“可能是叶轮坏了,得把水泵拆开看看。” 确认已经断电, 沈棉开始动手拆水泵。 沈棉的判断正确,夏桔就不说话,站在旁边不错眼睛地看着。 故障的原因很明显,沈棉说:“你们看, 叶轮有细裂纹,需要焊补,另外这片叶片碎了,咔咔的声音就是碎片发出来的,叶片修不了,我这儿有备用件,可以换上。” 备用件是夏桔从费件堆里翻找合适的旧件,修旧利废,加工出来的。 夏桔在旁边看着不说话,觉得沈棉很棒,她学技术的心格外迫切,是全场最努力的女工,工作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学得很快,进步飞速,现在不就能独立修水泵了嘛。 魏学农只是在办公室坐着,就有糟糕的消息,有爱八卦的工人跑来告诉他:“魏场长,农机厂又派人来修水泵,是夏技术员跟她大姐,她大姐跟你之前黄了吧!她也当上了维修工。” 魏学农听到这个消息,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个饶舌的工人好像是来故意看热闹不提,沈棉也当维修工?她哪儿有这本事!她之前可是在生产队土里刨食吗? 魏学农用左手搓着额角,右手摆了摆:“出去吧,你没活干了?这种事儿不用专门跑来告诉我。” 心里在骂:“滚。” 这点破事也至于跑来通知他,是故意给他添堵呢,还是想看他笑话呢! 他站起坐下,再站起坐下,如此反复,实在忍不住想去看沈棉修水泵。 三十多岁的男人依旧是小肚鸡肠。 离开办公室,他迈着沉重的如灌了水泥的步去骑自行车,往河边的方向行驶。 他远在远处看,居然真的是沈棉,她拿着电焊在焊接,火花呲呲得冒,对方的姿势、动作跟专业维修员没啥区别。 她还会落落大方地跟工人说话,沟通水泵维修情况。 他想看沈棉修不好水泵丢脸,可是沈棉看上去不慌不乱,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就看不到这样的场面。 尤其是夏桔这个水平很高的专业人士还在旁边随时准备指导。 沈棉维修水泵跟她在他家当保姆做家务时谨小慎微的样子完全不同。 夏桔发现了魏学农的身影,可是她只瞥了一眼,见他正垮着脸往这边看,只要对方不作妖,就没必要搭理他。 沈棉没看到,蹲在地上,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忙手头的工作,先把叶轮焊接好,再更换叶片,之后再把水泵重新组装好,跟工人说:“可以了,接上电源试试”。 水泵运转良好,声音正常,断电,放到河里去,接通电源,再次试用。 强劲的水流哗哗地从水管口喷涌而出,顺着水沟流向田里。 “好了,多谢夏师傅,让你受累了。”工人致谢。 “原来你是夏技术员的大姐啊,这么年轻,也是维修好手。” 沈棉拿抹布擦着手上的油污,把辫子甩到背后,又开了张维修单让对方签字,说:“不用谢。” 她又是激动又是兴奋,悄悄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这可是她第一次独立维修,夏桔一直没吭声,这说明她的操作没毛病,按夏桔那种较真的性子,有任何问题都会马上纠正,这说明她做得不错。 来农场的路上她还忐忑不安,这次成功维修让她充满自信。 原先她觉得维修农机是很高级的技术,复杂得很,很羡慕那些有手艺、有技术的人,对技术人员满是敬佩,没想到现在她也能维修农机。 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她能掌握维修技术。 要不是夏桔提溜她,她还在农村种地,根本就不会有现在的进步。 但她没把快乐表现在脸上,希望别人认为她是个沉稳有自信的维修工。 —— 只是看到沈棉维修水泵,可魏学农的情绪如惊涛骇浪般翻滚。 夏桔这丫头本事不小,她能把沈棉鼓捣到农机厂,还教会她修农机。 她依旧俊俏温和,但在他家当保姆时总是灰扑扑的,整个人唯唯诺诺,本分小心,这让他觉得很有权威感,男尊女卑,就该如此,他就想找这样的另一半,听话好控制,好驾驭。 可是学会维修技术的沈棉明显变得自信,大方开朗。 尤其是工人对她充满期待,等她赶紧把水泵修好,对她满是敬佩。 他痛恨沈棉的这种改变,他期待的是沈棉只能在家种地,过得很糟糕。 他跟沈棉明明没有任何关系,可是他还是感觉遭受重大打击跟挫败。 可能现在过得不如意的只有他自己,他的第二次婚姻很糟,甚至已经逐渐失控。 他作为农场副场长居然掌控不了自己的婚姻。 勤劳、朴实、贤惠,这些优点沈絮是一点都没有,她只有虚荣、好吃懒做、精于算计。 说她精明吧,她那点算计都表现在明面上,根本就没从魏家捞到好处。 他不是没本事给沈絮转成非农业户口,给她安排工作,转户口可以,毕竟涉及到供应粮,但他不想给沈絮安排工作。 他只想让沈絮带孩子伺候老人做家务! 要是她也上班,那么这些家庭琐事谁来做呢! 他觉得沈絮只配围着他跟家庭转。 可是沈絮这个人心眼子多,有自己的想法跟算计,他都不想给沈絮转户口,一旦沈絮达成所愿,更不好拿捏。 —— 夏桔姐妹骑车驶离农场,路上没啥行人,夏桔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说:“你看,你现在已经能独立维修,遇到修不了的,也不用慌张,不用勉强,找个借口让人把农机送到厂里。” 沈棉的骄傲劲儿很快就过了,她谨慎得很,说:“有你在旁边我才敢上手,离独立维修还差得远呢,今天是这水泵故障原因简单,修理也容易。” 夏桔鼓励她说:“只要弄懂农机的构造、原理,你会发现其实都不难修。” 沈棉点头:“都是你教得好,我要把你的那些书都吃透,多琢磨,多积累经验,争取早日出师。” 沈棉现在对未来充满希望,原来她也可以有光明的前途。 —— 夏桔已经在办理离职手续,葛厂长边签字边说:“夏桔是咱们厂最有潜力的年轻人,以后前途无量,可惜就呆了一年半,等中专毕业还回来吧。” 人事科长说:“夏桔的理想可是造汽车,除非咱们厂能造汽车,她才会回来。” 让葛厂长聊做安慰的是,夏桔有更大的理想,有目标,她是去上学,没在农机厂被别的大厂抢走。 葛厂长说:“也是,夏桔这样的人才等毕业分配各厂都抢着要,根本就不愁工作去向问题,不过你毕竟是咱们厂出去的,以后咱们要是有啥技术难题,或者搞新产品研发,说不定得请你帮忙,说不定到时候你都当上专家了。” 夏桔笑道:“我能当上八级工就行,不过,只要厂里需要我,我二话不说就会来帮忙。” 人事科长笑着说:“到时候你得为咱们厂提供技术支持,葛厂长就等你这句话呢,到时候你可得痛快点来,别让我们三请四请的。” 葛厂长说:“夏桔啊,你可不能只当八级工,你得当技师,当工程师,我让你左师父给你讲讲道理。” 左国栋对夏桔耳提面命,说:“你只当八级钳工就够?你得当技师!我以前那个混蛋徒弟就是技师。”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他的水平早就超过了我,夏桔,你要超过他,代替我超过他,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技不如人,一定会被打击得抬不起头来。” 夏桔用心听着,左国栋平时恃才傲物,对别人爱答不理,对人际关系毫无兴趣,听说前徒弟背叛他,才让他耿耿于怀吧。 夏桔被成功激起斗志,说:“师父,要真能遇到他的话,我一定要跟他一较高下。” 左国栋对夏桔很满意,说:“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有金属加工天分的人,你不能只是跟他一较高下,你在要技术上让他自惭形秽抬不起头来。” 等到下班,夏桔没去食堂,而是找徐穗蛐蛐左国栋之前那个徒弟,在去家属院的路上,俩人离开主路,夏桔开口询问:“听说左师父之前那个徒弟背叛他,他之后就再没收过徒,到底是咋回事?” 在六十年代,师徒是种非常紧密、稳定的关系,不说情同父子,起码背叛这种事极少发生。 徐穗早就想跟夏桔八卦,终于逮到机会,说:“这事儿跟左丹有关系,只有厂里的老人知道。左师父那个徒弟叫潘士聪,是个孤儿,左国栋见他可怜,穷得吃不上饭,才收他当徒弟,让他在家里吃住,左师傅一儿一女,待他跟亲生儿子一样。 潘士聪对左师父一家人感激涕零,就像一家人。 这个人极其聪明,学手艺特别快,那几年你左师父对他非常满意。 后来,潘士聪在省会的叔伯找来,他跟着去了省城,问题他跟左丹私下里相好,左丹没过多长时间就怀孕了。 你左师父想让他们俩结婚,让潘士聪把左丹接到省城,但潘士聪已经谈婚论嫁,可能不想让左丹耽误他的前途,他还想娶个条件更好的省城姑娘,不乐意跟左丹结婚。 他人在外地,总不能把他绑回来,逼他娶左丹。 不管潘士聪咋想的,反正把左丹给坑了。 左丹肚子里有娃,嫁给了机械厂的电工,那人老实巴交,现在是一家四口,日子过得还凑合吧。 可是左丹性情大变,本来脾气特别好,后来总拉拉着脸,逮到谁就呲谁,本来跟他爹学钳工,听说被气得手抖到干不了钳工,就去食堂上班。” 夏桔像听说书,听得百感交集,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左师父这是引狼入室啊,这个潘士聪怎么像陈世美,怪不得左师父生气。” 徐穗点头:“潘士聪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这事儿搁在谁家都生气,你左师父一家是受了窝囊气,撒不出来,在出这事儿之前,他性子还没那么怪。尤其是他是个八级工,在咱们厂已经能横着走了,可潘士聪年纪轻轻就是技师,这样一比较,更觉得窝囊。” 夏桔要牢牢记住这个背叛师门的人的名字,潘士聪。 她给自己打鸡血:“左师父希望我的水平能超过他,在技术上压他一头,我想试试。” 徐穗对夏桔有绝对信任,说:“夏桔,好好发挥你的天分,你一定可以。” —— 夏桔考上中专要离开工厂,把黄胜高兴够呛。 在黄胜看来,不仅是少了个强大的能压制他,搞得他灰头土脸的竞争对手,更重要的是,夏桔转了一圈,去了他的起点。 他就是机械工业学校的优秀毕业生。 水平高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上中专系统地学习文化知识,这就是对他这个来自名校的有中专文化的技术员的肯定。 他心情好,也愿意说人话,这天在食堂门口蹲守,装作偶遇夏桔,跟她大谈特谈读中专的经验,说夏桔去的是他的母校,哪个老师如何之类的。 “文化水平低就要多学文化知识,要不就会吃没文化的亏,你呀,确实应该多读点书,能及时醒悟去上学是好事儿,以后你就是我师妹。”他说。 夏桔耐心听了一会儿,见缝插针地打断他:“我到了学校会自己学习摸索,你要真有好心的话能不能多指点一下我姐,她很虚心好学。” 黄胜在心里乐开了花,夏桔拜托他指导她姐,这就是对他技术水平的肯定。 这是来自实力强劲的竞争对手的肯定!比其它任何人的肯定都让他欢欣雀跃。 本来就好为人师的黄胜很快就应承下来,矜持地说:“这有啥难的,不就是教你姐吗,这我在行,看在你诚心恳求我的份儿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 夏桔知道黄胜并不会虚伪客套,既然答应就能做到,否则会直接傲慢地拒绝并毒舌回怼,她忽略对方得意的语气,说:“那我先替我姐谢谢你。” 黄胜非常傲娇:“不,我是看你的面子,是你得表示感谢。” 夏桔从善如流地笑:“好,谢谢黄技术员。” 钟小娟最近一直在絮絮叨叨说舍不得夏桔离开,让她放假的时候来厂里看看。 “你不就是少了个吃饭搭子吗,以后我跟你一起吃饭。”郑文静说。 钟小娟依依不舍地说:“谁说只是吃饭搭子,不再一个车间,但夏桔能带动我学习,以后都没有人拉扯着我进步了。” 这一年她成长的也很快,从整天黑不溜秋的翻砂工,成长为有一定技术能力的维修工。 —— 最后一天上班,傍晚下班离开,工友们都来告别,钟小娟,郑文静,还有黄胜、齐鸣,好多熟悉的面孔都在。 夕阳的光笼罩着他们,整个画面都暖暖的。 一群年轻人青春洋溢,有朝气蓬勃的活力。 夏桔看着先锋农机厂的白底黑字的招牌感慨万千,铁匠铺是她的起点,农机厂是她技术生涯的重要里程,之后她会走向更大的工厂,攀爬技术巅峰。 农机厂是她的舒适区,一直在农机厂上班,她会很轻松快乐,可是她愿意往前走。 “有空回来看看。”钟小娟大声地难分难舍地说。 夏桔笑道:“不知道还以为我要去外地呢,对门住着,至于得嘛。” 她给沈棉铺好了路,把师父转给她,又帮她建立良好的同事关系,说:“我的维修笔记沈棉给抄了一份,你们可以跟她借。” 她的笔记是抢手货,有很多技术要点心得,不夸张地说,在这个书籍匮乏的年代,能学习夏桔的笔记,技术水平就能提高一大截,很多工友都想借来看看。 原版保留,抄写的可以借出去。 沈棉在工厂人缘也很好,忙说:“对,我这儿有笔记,你们随时都可以借。” 齐鸣摆手,揶揄道:“我还真想看看你的宝贝笔记本有没有技术秘诀,赶紧走吧,终于不再被你压制了。” 齐鸣他们都是很优秀的技工,夏桔离开,他们的优秀就体现出来了。 在夏桔看来,告别的场面温暖无比,让冰冷的金属加工多了几分脉脉温情。 她有很好的师父跟工友,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同样好的同学跟老师。 —— 夏桔还做了件别人做不到,或者说脸皮薄不好意思做的事情,她把俩师父都转给了沈棉。 沈棉花了二十多块钱,给俩师父各送了一份拜师礼,算是正式拜师。 厂里还没拜师的年轻人都羡慕沈棉,刚进厂半年多,居然认了俩技术骨干当师父。 沈棉本人非常忐忑,说:“都是看你的面子,就我这样不够机灵的,俩师父都不愿意收,我是沾了你的光。” 夏桔鼓励她:“你勤奋好学,谦虚,俩师父肯定会好好教你。” 沈棉暗下决心,一定不辜负夏桔的这份心意,也不能白瞎了俩师父,说:“那我可得好好学,不能丢你的面子。” 俩姐妹还要张罗一顿饭,夏桔谢师,沈棉拜师。 俩人决定不单请俩师父,把他们的家人也叫上。 是在家里吃饭,还是在饭店吃饭? 家里有俩现成的大厨,饭菜甚至能比饭店更好,但是在饭店请客更正式,被请的人也倍儿有面子。 俩姐妹决定在饭店请客,农机厂附近的饭店小而简陋,他们走上两站地,去稍大的国营饭店请客。 左师父家六个人,老两口,左丹夫妻跟俩娃;徐师父一家五口,俩夫妻加儿女,再加婆婆。 十三个人热热闹闹地围坐一桌,供应的菜品几乎都点了一遍。 红烧肉、清蒸鱼、爆三样、焦溜丸子等等。 夏桔还还给每人都点了瓶汽水,吃着肉,喝着汽水,饭桌气氛特别好。 俩师父对沈棉都很有耐心,徐师父还问沈棉想不想找对象。 沈棉在适婚年龄,难免有人想给她提媒。 徐师父说:“咱沈棉长得好看,脾气好,有人托我问你想找啥样对象。你也不用一招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咱找对象的话,职位上比不上魏场长,但肯定能保证人品。你年纪也不小了,再往后拖同龄的小伙子都该结婚了。” 沈棉现在一心想学技术,压根就不想当什么贤妻良母。 之前在魏家当保姆,她要看人脸色,每天心都悬着,紧绷着,惶恐不安。 她刚从婚姻的种种不利处境中摆脱出来,根本就没兴趣再走进去。 还是在工厂上班好,她对自己要求严格,每天都要有知识积累跟技能提升,这让她感觉很踏实,用知识跟技能武装自己,她找到了自我,找到了出路。 师父对沈棉来说就是权威,可面对这个话题,沈棉实话实说:“我现在要努力学技能,这机会来之不易,等掌握了技术才考虑个人问题。” 夏桔觉得沈棉的想法很好,有些时候,男人跟家庭会影响跟拖累女性的个人成长! 要是婚姻能带来的只有日常琐碎跟无止尽的消耗,那更是噩梦。 在她看来,女同志要独立,要能养活自己,最好都应该有能安身立命的手艺,学技术比找婆家伺候一大家子人更重要。 夏桔说:“师父你看我姐现在不想找对象,要是有人跟你打听我姐,我姐脸皮薄,麻烦你帮着挡一下。” 徐师父笑着说:“我知道沈棉的想法啦,不让人打扰你姐。” —— 夏桔没想到自己能过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说得有点夸张,可兄姐的确为她做了不少生活琐事。 听说学校的伙食比不上农机厂食堂,夏曙光给夏桔做了一大罐黄酱炒鸡丁,油汪汪的,鸡丁上面裹着酱,香气扑鼻而来,搭配着黄酱鸡丁,夏桔能多吃两个干巴巴的窝头。 沈棉已经给夏桔做好了两身秋装,白衣蓝裤,夏桔双腿修长,身体健康活力充沛,简单的衣裤都能被她穿出青春明媚的韵味。 “你要住校吗?”夏安北已经问过两遍。 已经习惯了兄弟姐妹天天在一起,夏桔突然去学校感觉有点舍不得。 可夏桔这姑娘兴致勃勃,压根就没有离愁别绪。 机械工业学校就在江州大学隔壁,离家不远不近,骑车三十分钟左右。 夏桔肯定地说:“住校方便。” 夏安北其实更乐意夏桔跟他一样走读,可只有三十分钟的路程,夏桔都觉得来回跑太麻烦,她决定周六下午下课回家,周日去参加民兵训练,周一早上回校。 夏桔只花几分钟就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衣服写字书本日用品,轻装上阵,准考证跟录取通知书都被她放在了挎包里。 另外工作一年多,她挣得多花得少,主要开销是吃饭,一共有六百多元的存款,都被她存成存折,藏在柜子的暗格中。 有这么一大笔钱,夏桔感觉特别踏实。 夏桔的安全感来自两方面,一方面是技术水平,一方面就是存款。 六百元在六十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大部分家庭一家子的存款都不如她多。 上中专有补贴,每月十七块,足够她吃饭,不需要动用存款。 夏曙光又给夏桔做了顿美食,就在本市读书,还是要给她践行。 清晨去肉铺排队,买回来一网兜猪蹄,问夏桔:“猪蹄咋吃?” 夏桔干脆地点菜:“我要吃味道重的。” 夏曙光不怕麻烦,痛快地说:“那就做两种,红烧的跟香辣的。” 等到傍晚,夕阳西下,浓郁的香味又飘散在二进院的上空,勾得人抓心挠肺地馋。 “三哥,真香。”夏桔笑眯眯地夸奖。 颜色油亮的猪蹄裹着黏稠酱汁,在夏桔的碗中颤颤巍巍,咬上一口,炖得软糯的筋皮在唇齿间爆出香味,每一口都特别满足。 “三哥做的菜太好吃了,我每周回来都要做好吃的,夏大厨,行不行?”夏桔毫不客气地说。 夏曙光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温柔过,浑身戾气散尽,感觉到被需要,被肯定,乐呵呵地说:“好,每周都给你做好吃的,你要按时回家呦。” 夏桔去报道这天,兄姐三人都要送她,连夏安北都请了假。 “我以前不天天往江州大学跑吗,机械工业学校就在边上,真不用你们都去送我。”夏桔说。 “东西多,一起去吧。”夏安北说。 尽量精简,夏桔要带的东西还是很多,大头是被褥铺盖,还有一个大木箱装行李用,另外脸盆暖壶饭盒都得带,这些必须品都没法压缩。 夏桔自己就背着斜挎包,别的行李都分散在另外三辆自行车上,这天上午,气派的自行车队从大杂院出发。 秋高气爽,微风拂面,在这个天气正好的日子,夏桔轻快地蹬着自行车奔赴本市最好的中专。 机械工业学校门口,汇聚了很多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 夏桔看着气派的学校大门跟白底黑字招牌,六十年代中专生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在她看来,中专生跟隔壁江州大学的大学生一样,都是天之骄子。 这时听人喊她:“夏桔。”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不是杜局长嘛。 杜局长此刻毫无大领导派头,跟别的来送孩子的家长没啥两样,招呼道:“夏桔,我们在这儿呢。” 夏桔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又听杜局长说:“呦,你的哥哥姐姐都来了。” 夏桔笑着说:“他们都想来学校看看。” 大部分学生都是独自来报道,尤其是外地的,像夏桔这样拖家带口来的不多。 杜局长很希望两人能成为朋友,对曾小群说:“你们刚好一个专业,还恰好一个班,夏桔是我见过的在机械工业方面最有发展潜力的年轻人,年纪轻轻就能取得这么多成绩,小群,你要把夏桔当榜样,跟着她一块儿好好学,像她一样多掌握知识跟技能。” 见曾小群的嘴角耷拉得跟肌无力似得,夏桔笑道:“杜局长,小群成绩好,他本来就很优秀,不需要跟我学。” 曾小群很不高兴,夏桔这个不在学校上课的人居然考得比他好,天理何在啊,他老娘总在他面前夸夏桔,这让他很有压力。 以后在同一个班更方便比较,但凡他成绩或者能力不如夏桔,就会被他老娘敦促教育。 杜局长在曾小群脑门上敲了一下,说:“你看他这德性,你考试成绩比他好,他受了打击,小群,夏桔比你年龄大,你就叫她姐吧。” 曾小群内心激烈抗拒,嘴巴蠕动扭曲,他什么都不想说。 夏桔对弟弟这个称呼接受无能,可她愿意配合杜局长,说:“进校吧,小群弟。” 曾小群:“……” 作者有话说: 曾小群:友军 第83章 第83章 走进气派的学校大门, 夏桔想,现在,她是国家花大量金钱、人力、物力培养的中专生! 报名点就设在离校门不远的甬路旁, 夏桔顺利报道, 领了饭票。 哥哥姐姐还跟着,杜局长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后已经返回。 旁边那个叫麦冬的姑娘肩扛手提,拎着被褥行李暖壶饭盒等等,走得格外吃力, 停步,猫着腰,也不顾尘土,直接把被褥扔地上,边呼哧呼哧喘气边求助:“我从外地来的, 实在走不动了, 咱俩一个宿舍的, 你们人多,能不能帮我搬点东西?” 夏桔很痛快地说:“放我自行车后座上。” 麦冬站直身体, 赶紧把行李往夏桔的自行车后座上放, 连连致谢:“同学,能遇到你这样的室友可太好了, 多谢。” 别看刚才杜局长跟夏桔说话时就像个普通送孩子来上学的家长,可人家是坐吉普车来的,一看就是大干部, 有些有眼力见的学生就跑来跟曾小群搭讪。 可是曾小群等他老娘走了就启动了自由发挥模式,对来搭讪的人爱答不理,正在对新同学麦冬吐槽:“就这么点东西都拎不动,学汽车专业以后就要干体力活, 你一点体力都没有为啥选这个专业!” 他的视线落在穿连衣裙的女生身上,使劲撇嘴,真看不出他的这些同学报考汽车专业的必要性。 麦冬突然被怼:“……” 宿舍楼有点旧,楼前的几排铁丝晾衣绳上稀稀拉拉地挂了些衣服,等走到楼门口,锁车,夏桔单手拎起麦冬的被褥卷,说:“我帮你拎。” 她自己的行李都在哥哥姐姐手上。 看她轻松地帮自己拎着行李,麦冬紧走几步跟上来,满眼崇拜:“哇,夏桔,你力气可真大,你也是女生,我都不好意思让你拎。” 赶到宿舍,一行五人顿时把宿舍挤满。 一个班只有四个女生,刚好住一个宿舍,夏桔看床边上铺没人,就走过去占了那张床铺。 等帮夏桔把行李放好,夏安北跟夏曙光就在门口等着,沈棉帮夏桔收拾东西。 夏桔爬到床上,很麻利地把自己的床铺铺好,说:“行啦,你们都回去吧,不用管我啦。” “那我们走啦,周六回家吧。”夏安北说。 他其实很舍不得夏桔住校,但看夏桔神采奕奕,充满青春活力,完全不会想家的模样。 夏桔笑道:“肯定回家,三哥,会有好吃的吧。” 夏曙光笑道:“那还用说,肯定得给你做好吃的。” 等三人走后,夏桔继续收拾东西,不过是吧脸盆饭盒之类的各归其位而已。 下铺的女生正在收拾床铺,戴副眼镜,头发枯哑,面带菜色,看上去学习就好,自我介绍也很别致,只见她推了推下滑的眼镜,开口:“我叫古慧,我的成绩在咱们这届是第一名……” 正说着,另外一名女生也赶到,自我介绍说是本市人,叫胡美丽。 “咱们班就四个女生,大家都说说为啥要报考汽车专业,我先说,我当然是为了报效祖国,毕业后希望能去东北汽车厂工作。”古慧说,不愧是全班成绩第一考进来的,一开口就是一股班主任味儿。 麦冬斜靠着被子累得不想动,说:“我瞎报的,就是想上个好学校。” 夏桔把大木箱安顿在床下,说:“我在上中专前上班,干得就是相关行业。” 胡美丽也是本市人,比一般人长得白净,衣着讲究体面,穿了件长袖连衣裙,满脸笑容:“我娃娃亲对象学汽车专业,大学生,我追随他的脚步,以后最好在同一个厂当双职工。” 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好像大学生是她自己。 古慧明显不赞成,人也直率,说:“你这样可不行,我们读书是为了以后报效祖国,不是为了某个男的,说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 不屑的语气让胡美丽下不来台。 麦冬边捶腿边说:“我倒觉得挺好,这说明胡美丽有目标,有追求。” 古慧语气古板又正经:“我跟你们说,你们的这种思想是错误的……” 夏桔把物品全归置好,自己出了门,她不想参与讨论,还是在校园例外转转更好。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麦冬是夏桔的饭搭子,黄灿灿的玉米面窝头跟豆腐白菜,缺少油水,大锅菜也不怎么好吃。 夏桔已经在考虑等周六回家,有啥好吃的在等着她。 吃过午饭回到宿舍,麦冬马上往床上一瘫,说:“累死我了,我要睡一会儿。” 古慧郑重其事地说:“大白天的不能睡觉吧,咱们班就四个女生,学汽车专业肯定不如男生有优势,我认为应该组织个学习小组,在成绩方面一定要把男生比下去,由我来担任组长……” 夏桔不想听人叨叨,丢下一句“我去图书馆”,然后背着书包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有图书馆可太好了,有各种专业书籍可以看,每次只能拿三本书,夏桔选了三本,就坐到座位上翻看。 —— 次日没有上课,先是聚在大礼堂开新生入学欢迎会,然后各回各班开班会,之后是班干部竞选。 班里共有三十名学生,大部分是初三应届生,只有夏桔、曾小群还有另外一个叫贾永强的男生有金工技术基础,有上学晚的,有留过级的,有复读过的,但夏桔在同班同学里还是年龄最大。 麦冬趴在桌子上,轻声问夏桔:“你想不想去竞选当班长啊,咱班你最优秀,你最合适当班长。” 夏桔认真思索了一下,她有好多事情要做,她要参加民兵训练,要练习各种金工技能,没空负责班级事务。 于是她摇摇头说:“我没空。” 既然不想当班干部,竞选就跟她无关,夏桔打开系统资料,好像在参与班会,其实在看资料。 古慧已经率先站上了讲台,开口的自我介绍便是:“我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咱们学校的,我最有资格当班长。” 正在走神,忽然听到“四朵金花”这个词,夏桔茫完地问:“谁是四朵金花?” 麦冬忙给她解释:“男生说咱们四个女生是四朵金花,贾永强当上了班长,刚竞争时说他大伯是省里干部,正在演讲呢。古慧落选,只能当学习委员,她不高兴,嘴巴撅得能拴头驴。你觉得四朵金花这个称呼咋样?” 好不容易等演讲完毕,夏桔站了起来,口齿清晰、声音响亮:“请不要叫我们四朵金花,不要用花来做代称,起码不要这样称呼我,以前有人叫我铁匠、民兵、修理工,都比称呼金花强,再说同学这个称呼不好使嘛。 我可不是什么金花,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是站在技术巅峰的女同志。” 此话一出,众学生安静、沉默了好一会儿。 本来严肃认真,安定团结的气氛裂了个大口子,变得轻松活泼外加有对抗意味,同学们回过神来,开始议论纷纷,夏桔也遭到反击。 “那咋啦,金花咋啦,用金花做称呼是抬举她们,看她们四个那长相!早就应该知道学机械的女生长相不怎么样。” 这种说法非常主观,其实四个女生长得都还挺端正的,再说,说夏桔长得不怎么样,那不是眼睛不好使嘛。 “那是因为学机械的女生长得都不咋地,师范跟护校的女生应该长得顺眼得多吧。” 新任班长贾永强想不到夏桔这么有个性,这不是刺头吗。 这就有点尴尬了,四朵金花的称呼是他最先提出并加在女生身上的,谁知道却遭到拒绝。 见气氛被带歪,贾永强连忙维持纪律并给自己树立威信,他用板擦铛铛敲了几声桌子,说:“大家安静,安静,听我说……” 教室里依旧乱哄哄的,根本就没人听她的,贾永强没想到刚当上班长就遭遇重大挑战,这些自以为是佼佼者的同学很难管理啊。 “诶,夏桔说她要站在技术巅峰,那我们男生呢,站哪儿?” 有的男生很爱给自己加戏,说:“她的意思不是很明显嘛,就是跟我们男生宣战。” 有人直接向夏桔挑衅:“夏桔同学,那你说,你站在技术巅峰,那我们站哪儿?” 夏桔又站起来,回视那名男生,坦然地说:“那就顶峰相见,没能力顶峰相见的话,那就在山腰,要么山脚呆着。” 这话一出,整个班都炸了,简直乱成了一窝粥。 “夏桔你啥意思,不会没我们站的地方吧。” “就她自己能站到顶峰?” 夏桔语出惊人让自己成了显眼包,她自己淡定得很,又坐下来继续翻看资料。 跟夏桔同桌的麦冬嘿嘿笑:“夏桔你说得真好,你看把这些男生给激动的。” 曾小群听得热血沸腾,他觉得自己倒是能跟夏桔顶峰相见,这些同学就算了,能站到山腰就不错了。 他站起来,声音力压群雄:“各位,我觉得只有夏桔一人能站在顶峰。” 他把夏桔的成绩如数家珍似的说了一遍,语气慷慨激昂,好像在说他自己的成绩,之后总结陈词:“想要跟夏桔一起站到顶峰很难,任何一个优秀的人在她面前都会显得黯淡无光,大家都要以她为榜样,为目标。” 他不想跟夏桔对抗,他要捧杀。 夏桔睁大眼睛,扭头看向曾小群,额角缓缓冒出一个问号,看着那张貌似诚恳的脸,嗅到了他身上的反派气息。 全班哗然,讨论得更加激烈,甚至巴不得现在就来一场技术上的厮杀,只是他们都没那能力。 “安静,作为重点中专的学生,大家能不能有点素质,都别说话了。” 贾永强的声音被淹没在杂乱的嗡嗡声中。 没办法,为避免打嘴仗,只能尽快进入下一个环节,发课本、澡票之类的,然后散会。 —— 第一节 金工课程,就把夏桔给上懵了。 这节课要学习钳工基本功锉削,老师先讲了锉刀的种类,握法、姿势、如何用力等,就开始让大家上手操作。 每人都拿把平锉,把金属块夹在台虎钳上,吭哧吭哧开始锉削。 没有那么多工具,所有学生分成四组,轮流来。 让夏桔觉得夸张的是,老师喊着一二三四,学生听老师的口号一下下锉削。 想当初到农机厂后,她练习过各种基本功,很快就能做得很好,并没觉得学起来很费劲。 在先锋农机厂,要是有老师傅这样带徒弟,恐怕要被旁人笑掉大牙。 老师可能是想让他们先操作,再讲解技术要点,懵圈的学生们就在那儿哐哐挫金属块。 夏桔觉得这些初学的同学干得都很吃力,她估计他们花上两个小时,也未必能将金属块挫下去一毫米。 夏桔对旁边的曾小群说:“我感觉我们上的是体育课。” 曾小群:“……确实有点像。” 夏桔说:“诶,你不说你是四级工嘛,我看你干得挺起劲。” 曾小群像个老头子一样叹气:“要不怎么办,总不能不上课吧。” 可是这课程,夏桔是一点都上不下去了,对她来说就是浪费时间。 这节课上了半天,下课的时候,吐槽声一片。 “这课真是又累又枯燥,以后的课程不会都这样吧。” “咱们干的就是体力活,是粗活,你看我的手上都磨出水泡来了。” “我手上也有水泡,疼死了。” 只上了一节课,有人就开始怀疑人生,苦累倒在其次,他们是不知道锉来锉去有啥意义。 贾永强忍受不了同学们的错误说法,纠正道:“钳工不只是体力活,要动脑子,也不是粗活,而是要精确到零点零几丝的精细活,如果你只能干粗活,说明你的水平很差。 你们有啥好抱怨的,经过我的观察,我看有些同学不适合做钳工,到这门课结束,金属块都锉不平整,制作工件精度也不会达标。” 这话一出,打击到了所有同学。 “凭啥这样说,有根据吗,你是班长,不鼓励同学,反而打压。” “对,就上了一节课,你就断言我们当不了钳工,” 贾永强坚持己见,说:“我是班长,当然希望提高全班成绩,不刺激你们,你们能好好练吗,再说,我是通过观察所有同学得出的正确结论,我现在说出来,说明我为人坦荡,还需要我一一点名嘛。” 他一点情面都不留地点名:“古慧,你的动手能力非常差,你是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的,但不能当个书呆子,实践课不行的话,只能拖全班后腿。” 古慧从小到大学习成绩一路领先,她似乎也意识到了金工课程对她来说很难,再加上贾永强当众批评她,面子全无,从来没遭受过这么大的挫折,眼泪都在眼睛里打转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贾永强作为班长,不会放过教育大家的机会,又点名夏桔:“夏桔,你之前不是钳工吗,你说同学们的资质都咋样?” 夏桔:“……” 她也这样认为,有些人天生不适合干金属加工,这不是很正常嘛,不过她从来不打击别人,说:“这才上第一节 课,刚接触觉得有难度正常,大家多练练再说。” 贾永强冷哼,显然是觉得她不够真诚,虚伪,不肯说实话。 不过,夏桔正在琢磨能不能不上这门课,都懒得搭理他。 曾小群很严谨地纠正说:“夏桔是农机维修工,不只是钳工,她还会机床、电焊,她还是我们华州省第一铁匠,锻的刀吹发可断,车、铣、刨、磨、钻、镗,基本加工工艺样样精通,她还发明了推犁,改进了脱粒机,还能给水轮机刮研。” 夏桔看向曾小群:“……” 这孩子又来了! 偏偏麦冬真诚得很,顶着一张老实人的脸说:“我以前就在广播里听过夏桔的名字,你们没听过?” 夏桔立刻成为焦点,同学们立刻围住她问:“夏桔,他说得都是真的嘛,要不你给我们讲讲钳工技巧。” 夏桔大声反驳:“我钳工没考级,水平非常一般,曾小群是四级,你们还是问他吧。” 贾永强有些气恼,明明他才是班长,肯说实话想要激励同学们上进的班长,威信没建立起来不说,同学们都在围着夏桔问长问短。 她真能有那么厉害? —— 夏桔住校,周日又要参加民兵训练,只有周六周日能回家吃饭,周一早晨再回学校。 夏安北应该因此有轻微分离焦虑症。 要是幼儿园小孩的家长有此症状也就罢了,夏桔上的可是中专,他们又是兄妹非家长,可夏安北还是有分离焦虑。 这让他想起彻骨的寒风,漫天飞舞的大雪,白茫茫连成一片的天地,冰冷湿滑的乡村路。 这个年代可没有分离焦虑症这种说法,夏安北把自己心绪不宁的状态归结为三个字“不放心”。 如果夏桔跑家的话,夏安北应该不会有这种焦虑。 周四,他上完课,连饭都没吃,直接跑去供销社买了一斤鸡蛋糕,他还想买点肉食,又跑了好几个副食店,才买到一斤酥带鱼,把这些食物挂在网兜里,骑车赶往机械学院。 他想这个时间夏桔一定在食堂,学校有三个食堂,他想夏桔可能会在离她们教室最近的食堂吃饭,于是到食堂门口蹲守。 果然,在食堂门口等到吃完饭的夏桔。 夏桔的视线穿过食堂门口的人流看到夏安北,马上跑过来说:“你应该也刚下课吧,怎么跑来了?” 夏安北扬了扬手里的网兜,说:“参观你们学校,行吗?” 不管是上班还是上学,夏桔都活力满满,精力充沛,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夏桔笑道:“我还以为你有啥事儿呢。” 转头对几个室友说:“这是我大哥,你们先回去吧。” 机械学院可不像隔壁江州大学,校园宽敞,风景优美,里面还有湖,这所学校朴素得像中学。 边往篮球场走着,夏桔鼻翼翕动,说:“我闻到了香味儿。” 夏安北笑着说:“还饿吗,给你买了鸡蛋糕跟酥带鱼。” 夏桔抽了抽鼻子:“我还能再吃一顿,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夏安北点头:“我回去随便吃点。” 坐在篮球场边的椅子上,夏桔把纸包打开,分了夏安北一块儿鸡蛋糕,自己拿了块儿酥带鱼,嗷呜一口咬下去,又鲜又甜又咸,鱼刺已经软烂化成渣粉,可以跟鱼肉一起嚼,滋味浓郁,满嘴鱼肉香。 “夏桔,想家吗?”夏安北问。 夏桔不以为然地说:“离家这么近,想啥家啊。这酥带鱼可真好吃,就是有点咸。” 夏安北伸手捋夏桔的头发,说:“你爱吃以后还给你买。” 夏桔往后躲,不满地说:“你是不是把鸡蛋糕上的油蹭我头上了。” 夏安北抿着嘴笑:“是。” 突然,心情豁然开朗,焦虑远离。 —— 傍晚下最后一节课,同学们都拿着饭盒往食堂的方向走,只有夏桔往办公楼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发现曾小群跟着她,夏桔皱眉:“你跟着我干啥?” 曾小群说:“你不是想去跟班主任说不上金工课程嘛,一起,我也刚好不想上。” 夏桔:这小子脑子好使,猜得挺准。 夏桔发现曾小群只想捡漏,他不吭声,就当个背景板,等着她跟班主任说。 班主任态度非常一般,说:“学校知道你是个有一定成绩的学生,但这们课程还要学焊工、锻造、铸造,老师有咱们学校的,也有工厂请来的,八级工师傅也有,学校费劲地把八级工请来,你不上课显然是对人家不够尊重。” 夏桔坚持说:“如果有我不会的,我会来上课,八级工师傅的课我也可以来上,不上课的话我可以自习。” 她觉得其实在农机厂上班学得更快,好歹有自己专属的八级工师父。 班主任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准备离开回家属院吃饭,说:“你这样对学校课程安排不满意让我很难办,这件事得学校研究才能做决定。” 从她的角度,就是新生刚入校就出了两个不和谐的学生,别的班级咋不这样! 夏桔马上纠正:“不是对学校课程安排不满,只是不想从基本功开始学习。” 倒也不必上纲上线。 夏桔二人刚要离开,又有几个学生进来问能不能重选班长,他们七嘴八舌地告状:“班长说我们上完金工课都加工不了工件。” “班长从门缝里看人,把人都看扁了。” 班主任顿时头都大了,这个班的学生还真是难带! 她一向很有事业心,还想着评职称,评优秀班集体呢。 为啥这些新生都这么有想法! 曾小群抿着嘴憋笑,这些同学来得太及时了,那他跟夏桔就不算出头鸟,他赶紧给夏桔使眼色,让她赶紧走。 俩人离开班主任办公室,曾小群说:“我看班主任很恼火,她不会给咱们俩穿小鞋吧。” 班主任留着□□头,戴黑框眼镜,嘴唇紧抿,颜色黯淡,总是板着的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好像别人欠她几百块钱一样,在曾小群看来,再没有比她更刻板不通人情的老师。 夏桔开玩笑说:“你一句话都没说,怕啥,只要你不给我穿小鞋就行。” —— 夏桔去找班主任一趟还是有效果的,学校同意有基础的学生可以免除基本功学习,不过要给他们进行考核,过关才能免上某些节次的课。 “考核的内容是钻孔,公差要求是六丝,达不到的话,你们就不要好高骛远认为自己的水平有多高,踏实练习基本功。”老师说。 这个精度要求的钻孔实在是太简单,夏桔看另外几名要参加考核的同学,好像他们觉得难度也不大。 这时,曾小群看了夏桔两眼,果断举手说:“老师,钻孔对夏桔一点难度都没有,应该考她更难一些的。” 老师问:“夏桔到底是啥水平,能考夏桔什么,你有建议吗?” 曾小群似乎早有准备,说:“夏桔可以在生鸡蛋上钻孔,外壳切下,软壳不破,鸡蛋完整。 夏桔:“……” 这是啥刁钻古怪的题目,怕不是得了黄胜的真传吧。 话音刚落,就引来一阵哄笑跟质疑。 “钻头真的可以剥鸡蛋,是用旋转的钻头么。” “蛋壳多薄啊,不是一戳就破吗。” “要把鸡蛋戳出裂纹咋办?” “这也太难了吧,万一蛋壳跟薄膜粘得牢,分不开咋办?” 夏桔的眼睛漆黑透亮,瞥了曾小群一眼,说:“老师,我做不到,我没钻过鸡蛋,我觉得技师都没有人干这活,毕竟有正经活不干,谁闲得没事钻鸡蛋啊,鸡蛋多金贵啊,不能浪费食物。” 曾小群这小子搞啥,他可真有想法,想看她失败,让她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 听到夏桔的话,学生们哄堂大笑。 曾小群坚持说:“夏桔只是谦虚,这对她来说容易得很,你们不想看看吗,用钻床钻鸡蛋,应该都没看过吧。看过你们就知道夏桔的水平有多高超。” 看钻鸡蛋当然比看钻金属有趣,同学们都希望夏桔能钻鸡蛋,轮番试图说服她。 “夏桔,有这手艺就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呗,别藏着掖着。” “夏桔都说了,她不会,就是完不成,你们不要强人所难。” 别说学生们是好奇宝宝,连老师都成了好奇宝宝,他很想知道这名新生能不能钻鸡蛋。 老师当机立断,说:“那好,别的同学考核钻金属,夏桔考核钻鸡蛋,失败的话可是要老老实实学基本功,一节课都不能落。” 金工课程枯燥自不必说,他想给这门课增加点趣味性,想让同学们感兴趣。 果然,学生们都兴致勃勃,终于对金工课产生了点兴趣。 夏桔有自知之明,众人再起哄她都不会迷失,提议说:“老师,我只能试试,以前没试过,不一定成功。” 老师想某些钳工大师应该有这手艺,至于夏桔,能完成最好,完不成也没啥损失,反而能说服大家踏实练基本功。 他对三年级的学生助手说:“去教工食堂拿几个鸡蛋,记在咱们系账上。” 贾永强这个班长的脑子简直反应不过来,他是跟不上老师跟同学的节奏? 好好的金工课,怎么突然要钻鸡蛋,这些同学一个个兴奋异常,合理吗? 他这么正常的人为什么显得格格不入? 夏桔觉得曾小群在坑她,万一失败,她还得学基本功?这不是亏大了嘛。 一转头,刚好瞥见曾小群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84章 等鸡蛋的功夫, 夏桔先在砂轮机上刃磨钻头。 很快,鸡蛋拿来,三年级的学生助手说:“新鲜鸡蛋, 蛋壳跟薄膜容易分开。” 夏桔先用錾刻刀在一头画了个小圈, 这时贾永强说:“夏桔,你不要作弊啊,画啥圈。” 夏桔连头都没抬,说:“要不换你来。” 贾永强识相地闭嘴, 不再说话,安静等着看夏桔失败。 没有合适的东西垫着,夏桔就用左手直接拿着,这为意味着她的右手摇动钻床手柄时,左手必须得稳住不动, 移动分毫距离就会导致鸡蛋破碎。 同学们都特别感兴趣, 在钻床周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夏桔看,偏偏这时贾永强说:“大家可看好了, 千万不能错过鸡蛋破碎的精彩瞬间, 鸡蛋三分钱一个,破了的话夏桔是不是得赔啊。” 他这种语气好像笃定夏桔会失败似得。 夏桔懒得搭理他, 这人嘴欠,难怪同学们要求换班长。 她深吸一口气,摇动钻床手柄, 钻头启动,缓缓向下,这时老师说:“要求是钻头穿过零点三五毫米的蛋壳,不能钻破零点零二毫米的薄膜, 留下完整的小孔。” 有人在小声蛐蛐:“不会钻头一碰到鸡蛋,鸡蛋壳就裂开了吧。” 操作教室里非常安静,只有钻床运转的声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鸡蛋壳顺利破开,关闭钻床,夏桔拿錾刻刀把破碎的蛋壳拨走,完好的,缺了半个小指甲盖那么大硬壳的鸡蛋呈现在众人面前。 四周先是安静,接着惊呼声一片。 “哇,真的能用钻床把鸡蛋壳钻开。” “夏桔很沉着啊,她操作起来看着很轻松简单。” “老师,这是不是说明夏桔的钳工水平特别高?” 夏桔招呼贾永强:“简单,要不你来试试。” 贾永强突然遭到挑衅,很想要试试,夏桔居然说简单,那他是不是也能操作成功? 怕出丑的心理占了上风,他站在原地不动,还说:“既然这么简单,我就不试了。” 不过这话并没有预期效果,反而同学们都拿质疑的眼神看他。 老师都佩服夏桔,她的双手真是稳到离谱,就凭这一点就把很多人甩在后头,多加学习,以后一定是钳工大师。 这些学生还领悟不到夏桔这个操作的含金量,老师给大家讲解了一番,又说:“你们不要听夏桔说简单,其实很难,我这样的六级钳工都得练练才能做到,这说明夏桔是个钳工高手,或者在钻孔方面掌握了绝技。” 同学们都很惊讶,老师居然说六级工都得练练才能做到,那岂不是夏桔的水平超过六级工? 夏桔手上拿着鸡蛋,问道:“老师,这鸡蛋咋处理?” 老师说:“你吃,就算奖励你的。” 夏桔眼睛一亮,说:“多谢老师,我还能多钻些孔,这些鸡蛋我都能给钻上孔。”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声,他们突然觉得这门课很有趣,夏桔同学也很有趣。 这时候曾小群提议:“夏桔,你不能再用錾刻刀画圈,直接用钻头。” 夏桔将军:“你来。” 曾小群毫无把握,自然不接招,说:“快点吧,大家等着你呢。” 这时老师说:“对,别用錾刻刀,多钻点孔,大家都在看着你呢,可别失手啊。” 夏桔不慌不忙,她刚才用錾刻刀只不过是试验,是热身,她当然可以只用钻床给鸡蛋打孔。 四面八方的眼睛都注视着夏桔的两只手,只见钻头顺利把蛋壳上钻出小孔,这还不够,多个小孔出现在蛋壳上,白色的薄膜露出,透光看去,晶莹的蛋液包裹其中。 同学们不在说话,安静地看着,只见夏桔沉心静气,手稳得很。 她手上的动作给人绝对的安全感,好像无论她做什么操作,都不会失手,让观看的人无需担心。 所有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极具美感。 他们感受到了机械加工的美。 别说同学们,就连老师都被震撼到了。 一鼓作气,夏桔又用钻头钻了俩鸡蛋,三颗鸡蛋上面有很多大小一致排列整齐的规整小孔,看的强迫症狂喜。 麦冬蹭蹭地往教室跑,很快就把夏桔的饭盒拿了过来,“放里面吧。”她说。 她怕夏桔失手,万一鸡蛋破了,赶紧放饭盒里还能挽回点损失。 夏桔接过饭盒说了声谢谢,原来麦冬这么有眼力见。 看到三颗圆滚滚的鸡蛋躺在自己饭盒里,夏桔特别有成就感,也算是突破自我,不尝试肯定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哪儿。 不过,也许是对吃鸡蛋的渴望让她把孔钻得这么好。 “夏桔,非常好,水平很高,你以后不用上金工课程。”老师带头鼓掌。 教室里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大家算是初步见识到了夏桔的实力。 贾永强的巴掌拍得不情不愿,刚开学没多久,就被夏桔给秀到了! 等掌声停下,曾小群做总结:“各位,见识到优秀钳工了吧,你们不管多优秀,都会被夏桔的光芒掩盖。我想,夏桔的水平足够给大家表演用钻头剥整个生鸡蛋壳。” 这小子试图得寸进尺。 夏桔微笑:“曾小群一定有这本事,大家还是看他表演吧,有请曾小群同学!” 曾小群:“……” 在夏桔面前,他四级工的水平根本就不够看,他怀疑夏桔已经到了八级工水平。 出了金工教室,夏桔先去把三颗鸡蛋清洗干净,等到傍晚去食堂,等大师傅打完菜,让大师傅帮她炒鸡蛋。 大师傅哪儿有空搭理她啊,不过夏桔说这鸡蛋是她用钻床给钻的孔,看大师傅稍微感兴趣,便把钻鸡蛋的事儿活灵活现地说了一遍。 大师傅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你是新生,就有这么大本事?” 夏桔肯定点头:“那可不,有空你可以去我们金工教室参观。” 这招儿还挺好使,很快大师傅乐呵呵地去帮她炒鸡蛋,还不要加工费。 夏桔如愿吃到了油汪汪的炒鸡蛋,另外还有仨窝窝头,炒西葫芦,豆腐,还有萝卜丝咸菜。 不要钱的鸡蛋就是香!她吃得又饱又满足。 边吃饭,夏桔还想着用钻头剥整个生鸡蛋也不是做不到,她甚至想了各种办法,有时间的话说不定她会练练。 这次考核收效颇丰,夏桔不仅可以不学基础工艺,学校也有给学生练习用的废件、旧料堆,通过申请,她可以取用这些旧料。 这给夏桔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还能省钱,她就不用去废品收购站淘换废料。 另外还有机器可以用,这就是说她利用课余时间练习甚至制作各种工具完全没有问题 在新生里,只有她有这种特别待遇。 这可是她通过努力争取来的。 这天班主任给他们开完会回办公室的时候,夏桔追上去说:“老师,多谢,不上课的时间我会充分利用时间自学。” 班主任没想到夏桔还特地来感谢她,语气比平时绵软得多:“下不为例,我没法帮你搞特殊,也不是帮你,我只是希望咱们班的成绩比别的班强。” 让班主任跟上金工课的老师没想到的是,学生们拿鸡蛋去尝试钻孔,在弄碎了十来个鸡蛋之后,他们舍不得再试,转而安下心来,好好上金工课。 每次上金工课,大家都情绪高涨,本来枯燥又很辛苦的课程被这些年轻人上得激昂澎湃。 夏桔不在课堂上,可同学们都以她为榜样,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嫌苦嫌累,都希望尽快掌握各种基本技能。 班主任本来担心夏桔不想上课会搞得人心涣散,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不用她耳提面命,大家都刻苦用功。 “听说只有机械学校这种特别好的中专才有校服。” 这天,他们发了校服校徽,领到蓝色新校服,学生们都兴高采烈,这可是看上去很高级的运动服,免费的,不要钱。 领完校服,回到宿舍,夏桔立刻把新校服换上,并且把新校徽郑重其事地别在胸前,作为省级重点中专学生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社团招新,有篮球社、跑步社、辩论社等,夏桔一个都没参加,她只参加民兵训练就足够。 值得庆祝的是,有了高学历,她调入了更高级别的民兵连队。 有文化就是好,他们的训练比之前复杂得多,连长说要进行三防训练,就是防原子、防化学、防生物武器的训练,还要学习更复杂的卫生救护知识。 等到周六回家,夏桔就穿着倍儿高级的校服,推着自行车昂首挺胸走进大杂院,果然吸引了一众大妈婶子的注意。 “中专生回来啦,夏桔,你这衣裳真精神。” 夏桔骄傲回答:“这是我们的校服。” “夏桔,上了中专就是不一样,以后就是文化人,是国家干部。” 小姑娘的气质好像变得更好了,自信、笃定,充满青春活力,跟以前当工人时灰扑扑的模样差别很大。 在自家门口,夏桔没闻到香味,喊道:“三哥你在家吗,咋没香味儿。” 夏曙光就喜欢夏桔这样直白,她会急钻钻地等饭,还会热烈地夸他的手艺好,还会叫他大厨。 他哪是啥大厨啊,要不是师父拉扯他,他在后厨就是打杂,根本就炒不上菜。 放下手里正在切的猪血,夏曙光站到门口,说:“这不是等你呢嘛,我们饭店发了毛肚,为了搭配这些毛肚,我大早上跑去自由市场买了鳝鱼,还在肉铺买了猪血,咱们吃毛血旺,重口味的。” 夏桔没吃过毛血旺,锁好车进了屋,问道:“好吃吗?” 夏曙光笑道:“等他们俩回来就做,又香又辣,我觉得好吃。” 没一会儿,李红莲就找来,有些泄气地说:“你调走了,我不能跟你一块训练。” 她已经习惯了有夏桔作伴儿。 “你们调到我们连队吗,你各项技能水平都很高,应该有机会,我也想跟你一块儿训练。”夏桔说。 李红莲挠头:“那我想想办法,再努力一下。” 夏安北跟沈棉很快陆续回到家,夏桔招呼他们:“今天有毛血旺吃。” 夏曙光开始做菜,很快,屋里就传出强势的香味儿。 毛肚、鳝鱼、猪血、豆腐、蘑菇、木耳、豆芽,夏曙光生怕不够吃,足足做了一搪瓷盆。 上面撒上辣椒、花椒粒,奢侈的是,夏曙光熬了点热油淋在上面,麻辣鲜香的味道立刻被激发飘散出来。 “怕大家不能吃辣,放的辣椒不多。”夏曙光说。 夏桔夹了一小段鳝鱼放进嘴里,又滑又韧,裹着浓郁汤汁,辣中带着鲜甜。 这真是她从来没吃过的美味,夏桔毫不吝啬赞美:“毛血旺特别好吃,三哥。” 夏曙光笑眯眯地说:“你爱吃就好,你从学校回来都给你做好吃的。” 一家人很少吃到这么生猛浓郁的味道,每个人都能多吃一碗米饭,夏桔足足多吃了两碗。 —— 听说夏桔用精度不够的机器加工出合格的曲轴,方灼觉得大事不妙,他将来要当工程师,不屑干这种技术工人才做的工作,可是夏桔居然能独立加工合格曲轴。 很多时候,装备不够先进,工人们都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用蚂蚁啃骨头的方式完成加工。 别说机床精度不够,就是汽车底盘冲压,没有足够吨位的冲床,工厂也要想办法把底盘制造出来。 夏桔加工曲轴只是在装备有限的情况下的时代缩影,说明她的技术水平已经达到相当高度。 方灼的金属加工水平非常一般,他累死达到不到夏桔的水平,这还是让他有点挫败感,觉得自己被中专生超越。 他们这些汽车专业的大学生又听说隔壁中专有个新生能用钻床在鸡蛋上钻孔,这位新生还是个女生。 在六十年代,真没人干这种事儿。 这就算是新闻,传到附近学校同专业的人耳朵中并不意外。 得多高的技术实力才能给鸡蛋打孔,他们这些大学生都做不到。 “听说这个女生能给鸡蛋钻好多孔,软膜不破。” “听说她手稳得很,根本就不会失手,让她钻一百个鸡蛋,都不会钻破。” “你觉得这个给鸡蛋钻孔的女生是谁?”方灼问。 何少文差点把嘴巴撇到耳朵根,说:“还能有谁,夏桔呗,也就她干得出来。” 一是夏桔有这个能力,二是夏桔爱出这种洋相。 很遗憾没能亲眼看夏桔钻鸡蛋,希望夏桔每次出洋相,他都在现场观摩。 方灼点头:“我觉得也应该是夏桔,等见到她问问。” 他觉得夏桔在隔壁上学特别好,夏桔这家伙特别能制造乐子,他想看夏桔乐子。 他其实挺爱到夏桔面前刷存在感,爱跟夏桔斗嘴,有夏桔在,生活多了很多乐趣。 晚饭后,俩人特意往机械工业学校跑了一趟。 方灼看了眼手表,说:“你说这个点儿夏桔在哪儿,在干什么?” 大反派何少文说:“她文化水平低,应该恶补文化知识,我猜她在图书馆。” 方灼深以为然,说:“对,她确实应该好好学习,把文化课补上来。” 可是图书馆有管理员看着,他们进不去,俩人就走到图书馆侧面,方灼喊了一嗓子:“夏桔。” 声音的穿透力很强,化作阵阵音波,穿过图书馆的玻璃,回荡在宽敞的空间内。 正在埋头看书的夏桔听到这喊声:“……” 哪个好人会在图书馆外大声喧哗? 她把书扣在桌子上,走出图书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果然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 两人都长得特精神,衬衣雪白,风度翩翩,一加一大于二,站在人堆里格外突出,频频有经过的小女生朝他们看。 夏桔走到两人身边,说:“呦,怎么又看到俩大学生,你们不会是来我们这所中专学校显摆的吧。这儿真是你们显摆的好地方,大学生同志。” 何少文眉心拧起:“你听听,她就没一句好话。” 方灼从挎包里拿了几张纸,递过来说:“我们学校汽车专业的课表,你有空的话可以去听。” 手写的课表,字迹漂亮工整,大一到大四上学期的课表都有,教室所在位置也写得清清楚楚。 这俩人不会是专门给送课表的吧,刚好是及时雨,正是夏桔最需要的。 有空的话,夏桔刚好要去大学听课,离得近就是最大的优势。 这俩人还挺热心肠。 但夏桔说的是:“你们的意思是我们中专不好,比不上你们大学,非得去你们学校听课是吗,我们学校可是江州市最好的中专,我觉得不比你们大学差。” 何少文一噎,他这个中文系的大才子口才好,雄辩自不必说,可每次见到夏桔都能被她气到。 方灼直接被气笑,说:“你以为我们想来啊,是钱教授给你的课表,我们只是跑腿,你爱去不去。” 夏桔笑道:“看你们俩急得,逗你们玩儿呢,我刚好需要课表,你们不给我送来我也要自己去找,多谢。” 何少文白了夏桔一眼,说:“你听,她其实会说人话。” 夏桔弯唇:“离得近,以后少不了见面。” 何少文撇嘴:“不用见了吧,咱俩走。” 拿到课表,夏桔自然很热情,把两人一直送到学校门口,说:“再见,两位大学生。” 拿到课表,夏桔就挑了一门课,趁着同学们在上金工课程,跑到隔壁江州大学去上课。 她选得是比较基础的汽车构造这门课。 刚好在教室门口看到方灼,对方优越感十足地说:“不会是因为我在上这门课,你也来吧,看来你很认可大学教育。” 夏桔微微皱眉:“……你自我感觉可真够好的,有没有可能是我想来听钱教授的课。” 正说着,夏桔喊了声:“钱教授,我来听您的课。” 钱教授显然对夏桔的好学精神特别满意,说:“来,你坐最前面。方灼跟夏桔蛐蛐,说:“别坐前面,等钱教授擦黑板,粉笔面子飘一身,还往鼻子里钻。” 夏桔皱眉:“可是钱教授让我坐前面。” 坐第一排仰着脖子看黑板有点费劲,夏桔于是坐到第四排,刚落座,方灼就抱着书本凑了过来。 —— 姜禾苗发了第一笔工资,手里捏着几张纸币,几乎没有语言能形容她的兴奋之情。 工作不满一个月,只有十几块钱,可在姜禾苗看来是一笔巨款。 这是她凭劳动、凭双手挣来的。 在车间上班,回宿舍睡觉,在食堂吃饭,有对她很好的师父,还有关系和谐的工友,有休息日。可比在生产队种地强多了,有工资拿,每天朝气蓬勃心情愉快。 她迫不及待想要跟夏桔分享。 休班这天,专门往机械学院跑了一趟。 快到中午时到机械学校,就在教学楼外等着,等到下课铃响,眼巴巴地朝门口看着,等在人流中发现夏桔的身影,立刻大声招呼:“夏桔。” 夏桔很快朝她所在的方向走过来,原来工作不只让沈棉变得自信,连姜禾苗也变得比之前更有生气。 “工作咋样?” “工作咋样?在锻刀车间累吗?敲打得动吗?”夏桔问。 给别人找工作,不管是沈栓宝还是姜禾苗,夏桔都不负责“售后”,但其实她担心姜禾苗吃不了苦,受不了累。 不是心理上,而是体力上。 在刀具厂的锻刀车间,跟农机厂一样会用各种机器,跟在铁匠铺基本纯手工不同,但锻刀也需要手工捶打做辅助,绝对是力气活。 姜禾苗的眼里满是崇拜的星光,笑容满面地说:“我现在在学各种机器使用,打铁也会,我有力气,不用担心我,这工作我能干,我师父说我进步很快。我发了工资,请你吃饭,走吧,咱们边走边聊。” 夏桔痛快地说:“那就去离我们学校最近的那个饭店,据说卖面条粉条之类的,不少学生去吃。” 姜禾苗笑道:“走,好吧。” 一路走着,姜禾苗跟夏桔说着工作的事儿:“你面子大,工友对我都挺好,我肯定要努力学技术,不能让人挑理,说夏桔介绍来的人太差,我好好干,不说像你一样优秀,总得在新职工里表现好点。” 夏桔点头:“有心气就好,压力不用太大,按部就班地工作。” 饭店今天供应的是手擀面,还没走近饭店,烀骨肉铺天盖地的香气就随风飘了过来。 姜禾苗抽抽鼻子,拉着夏桔加快脚步:“肉味儿可真香,说好了我请你呦。” 夏桔笑道:“看来今天有肉面供应,有时候只有素面。” 姜禾苗买了两碗面,一毛六分钱一碗,还要三两粮票。 十八岁,掏钱票全款买下两大碗烀骨肉面,姜禾苗感觉特别骄傲,有没有人能理解她的这种感受啊。 尤其是请帮过自己大忙的朋友吃饭,那感觉就更美好了。 面条而已,但是小麦粉做的,她们极少吃纯细粮,觉得面条劲道爽滑可口,烀骨肉给得不多,但是烀得软烂,酱香浓郁,一口下去满嘴肉味儿。 没有语言能描述得出来这面有多香,俩姑娘都觉得美味得很,吃上几口,脑门就沁出了汗。 夏桔喝下一大口喷香的肉汤,问:“你爸妈每个月跟你要多少钱?” 姜禾苗很满意地说:“要五块,剩下的都是我的,我肯定能攒下钱来。” 很少有父母不跟孩子要工资,姜禾苗觉得五块钱她可以接受,夏桔也觉得还行。 吃过午饭,俩人又回到学校,夏桔带姜禾苗参观校园,后者很羡慕地说:“能上中专真好,你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不过我上班也很好啦。” 她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下午夏桔还要上课,她把姜禾苗送到公共汽车站点,姜禾苗依依惜别:“再见,等我休班再来找你玩儿。” 夏桔朝她挥手:“工作别急于求成,慢慢来,再见。” —— 夏桔最满意的是他们居然能学汽车驾驶,并不是专门的课程,只是刚好有辆破旧的伏尔加轿车可供教学使用,学校便用这辆车教授驾驶,以后还会让学生用这辆车做拆车练习,学习车辆构造跟维修。 夏桔觉得还是上中专好,要不她根本就没有机会学习车辆驾驶。 这节课是在操场学习,太阳暖洋洋地照着,清凉的风吹得人头脑清醒,可比闷在教室里的教学环境强多了。 伏尔加轿车被老师开到操场,学生们围着这辆旧车,各个都特别兴奋。 夏桔同样如此,她的目标是当汽车工程师,设计跟制造汽车,一定要把开车技能掌握得非常精湛。 听老师说他们的目标是所有人都要达到能开车钻杆,课堂气氛变得热烈。 钻杆难度可能不大,问题是他们只上八节课,分配给每个人的摸车时间肯定非常少,不过,有挑战才有动力。 老师在给他们讲解驾驶的流程步骤之后,给他们做了示范之后,给学生分组,直接让他们上车操练,询问:“谁先来。” 马上有学生提问:“老师,我们刚把步骤要领记住,这就能开车了吗?” 大家都觉得这速度有点快。 老师反问:“要不然呢,谁不是从第一回 过来的,没人敢上啊。” 想要当这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实在需要点勇气。 曾小群站在夏桔边上,低声怂恿:“你先上啊。” 夏桔丝毫不受蛊惑,反问:“你这么积极,你咋不上呢。” 可是老师直接点名:“夏桔,你会开拖拉机,你们组先来。” 夏桔:“……” 她是拖拉机驾驶高手,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像“人机合一”那样,做到“人车合一”,可是她才见到这辆破伏尔加,就上手去开,有点太快了吧。 不过,她还是跟三名女生率先上了车。 能开上轿车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儿。 坐在驾驶位上,调整好舒适坐姿,手握方向盘,夏桔的兴奋劲儿油然而生,更别说第一次坐汽车的仨女生,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地到处看。 老师朝车窗外喊:“都撤远点,在远处看着。” 看这些学生跟洪水一样瞬间退得老远,踢得尘土飞扬,显然是不相信夏桔的车技,老师又有些无语。 至于躲那么远嘛。 夏桔把头伸出车窗,喊道:“退远点啊,再远点,可别往跟前凑,我要开啦。” 老师:“……” 也挺好,大家都很有安全意识。 同学们都往这边瞅着呢,见夏桔这样说,又往后退了点,男生们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夏桔,你到底行不行啊。” 夏桔任何时候嘴上都不会吃亏,回敬:“你行,那你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85章 同学们已经都站在安全距离之外, 夏桔手握方向盘,坐直身体,通过内后视镜, 夏桔发现三名女生不太看好她, 有人拉着扶手,有人紧抓着座椅,本来第一次坐车应该兴奋,可她们神情紧绷如临大敌, 好像生怕被颠起来或磕到。 不过,她们的戒备影响不到夏桔的心态。 夏桔从容沉稳地踩刹车,点火,踩离合,挂一档, 踩左脚踏板处的手刹, 踩油门, 车辆平稳起步。 老师还在旁边不停做指导:“离合不要抬太快,会熄火。” “挂二挡, 缓抬离合。” 换个人, 可能要手忙脚乱地熟悉各种流程,哪个先哪个后, 手脚配合得极有可能不协调,可夏桔上手极快。 车很破旧,内饰简陋, 座椅硬邦邦的,发动机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跟拖拉机差不多,转向要靠手臂力气,可夏桔就是觉得这轿车很高级, 比拖拉机高级得多。 掌握驾驶技术在这个年代是让人羡慕的事儿。 看着操场四周的树木平稳地向后退去,夏桔感觉自己从农业文明中走向了工业文明,先进,现代化,让她从心底产生热爱,坚定地认为自己选择汽车专业是出于兴趣跟梦想。 踩离合,换挡,加速,再减速,风流过脸庞,夏桔感觉到了驾驶跟操控的乐趣。 没有出现开着车瞎蹿的情况。 前进倒退,三个前进挡,换挡平稳,连熄火、车辆抖动,行车路线歪歪斜斜这些情况都没有。 三名女生都惊到了,开车原来这么简单?她们甚至觉得她们上也行。 曾小群睁大眼睛看着那辆伏尔加,他之前听说女生在机械制造方面天生不如男生,可没想到夏桔连开车都这么顺畅丝滑。 自己不会哪方面都比不上夏桔吧,那可太可怕了。 也许在驾驶中夏桔也能实现“人机合一”,不过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就听老师夸赞她说开得挺好,让她停车换别人开。 老师高声说:“看到了吧,夏桔第一次开轿车就能开得不错,还没有谁像她学得这么快,谁有把握,先来。” 显然,夏桔的平稳驾驶鼓励到了学生们,夏桔行,他们觉得自己也行,不像刚才推三阻四,争先恐后地想要上车。 他们再次见识到了夏桔的实力。 等五人下车,老师问夏桔:“感觉咋样?” 夏桔看向同学们,表情丰富多彩,有羡慕的,有不服气,她淡声说:“完全按照老师讲解是的步骤来就行。” 刚才麦冬像个刺猬缩在后座上,就她胆子最小,现在舒展身体,凑在夏桔身边说:“夏桔,你真厉害,好像啥课都能学得很好,我真羡慕你,你是我的榜样。” 短短时间,她已经成了夏桔的小迷妹。 男生们不太服气:“夏桔会开拖拉机,有驾驶证,开轿车上手也快,这很正常。” 开学没多长时间,这个女生的实力就完全碾压他们,大家都是优秀初中生考进来的,能服气才怪。 就没有夏桔不擅长的吗? 一道声音压过了别人的:“老师,看来学车很简单嘛。” 老师乐了,赶紧朝学生堆里看,找到这个出头鸟,浓眉挑起:“就你,你来开,你们组的都上车。” 学生们的视线都集中在贾永强身上。 有男生撺掇他:“你去开,肯定比夏桔开得好。” “对,让夏桔看看我们男生的实力。” 曾小群貌似特别会聊天:“贾班长,我们男生就看你的了。” 众目睽睽之下,贾永强承载着众男生的期望上了车。 他上手开才知道,换挡时离合跟档把外加油门的配合有点难度,邱志武让他换挡时,车猛烈地抖动,熄火了。 车里传来老师的呵斥:“让你换二挡,你直接挂三挡!” 贾永强的脸一黑,老师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留,他从小优秀到大,一直被人捧着,还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呵斥过他。 本来就是自动挡的车好开,手动挡车肯定需要练习。 可是现在外国自动挡车已经开始普及,国内还没造出自动挡车,至于进口车,自动挡的凤毛麟角。 等车重新开动,车子歪歪扭扭开得跟爬行一样,学生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又遭到了打击,从贾永强的表现来看,原来车并不好开。 贾永强下车时,强撑着昂首挺胸,但双眼放空,不肯跟任何人对视,可他还是听见有人大声蛐蛐。 “车这么难开吗,咱们班长也不行啊。” “原来班长都开不好啊。” 他突然觉得灰头土脸,有点后悔争着上车,看夏桔开车那么简单,他本来觉得他也行。 这个班的学生太难带了,各个自以为是,又有夏桔这个实力超强的,让他这个班长毫无威信可言。 老师又在选人:“谁来,你们这些男生都好好看着,女生比你们强,好好跟夏桔学。” 这节课上得磕磕绊绊,夏桔就摸了一次车,不管怎么样,实操课程还是比理论课更有意思。 —— 夏桔已经适应中专的工作和生活,有些课程她不上,会跑到江州大学去听课,感觉跟中专课程差距非常大,理论课程她认真听,也能听懂。 夏桔离开工厂之后,沈棉有了俩师父,跟工友的人际关系很好,技术水平一直在不断进步。 沈絮听说了沈棉修水泵的事情,突然觉得哪根筋不对,搞得她心里不是滋味。 她对象可是堂堂副场长,沈棉在农机厂当个灰头土脸的小工人,她很有优越感。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沈棉都会修水泵了? 这要是在农村,修水泵肯定会引来一群人围观。 谁有农机修理的手艺,都会被社员羡慕跟尊重。 沈棉以前跟她一样,只会种地做饭做家务,居然已经学会修农机?成了让人羡慕尊重的人? 她模糊地意识到,沈棉走了跟她不一样的路,沈棉的路不用依靠男人,自己掌握吃饭的手艺,自己能养活自己。 而她在依附男人,她男人似乎并不能让她依靠,从男人那儿,她并未得到什么实在的好处。 沈絮一直活在高嫁的美梦之中,想要通过婚姻改善自己跟原生家庭的处境,要让她想到这些,其实很不容易。 内心不安,这天沈絮专门往大杂院跑了一趟,就在转角处的胡同等着沈棉下班。 “沈棉。” 见目标远远骑车过来,沈絮喊道。 沈棉居然都有自己的自行车了,看上去精神状态极好,表情松弛,唇角上扬,看起来很有自信。 跟以前那个唯唯诺诺,毫无主见,凡事听养父母安排的姑娘判若两人。 “有啥事儿吗?”沈棉停车问道。 沈絮拿捏着架子,打量着沈棉说:“看你衣裳脏的,上班很累吧。” 微微皱了皱眉,沈棉说:“不累。” 沈絮这才说出想问的问题,当然是用质疑的语气:“你会修机器?” 根本就不想跟对方聊天,沈棉语气平淡:“在学。” 沈絮很失望,沈棉的自信跟眼中的亮光打击到了她。 对方心中一定充满希望,看起来神采奕奕。 她在跟魏学农、仨孩子还有老太太斗智斗勇,她自认为脑子很好使,不肯受人摆布拿捏,可还是被这一家子搞得焦头烂额,没有捞到任何好处,可沈棉走了一条学技术自强自立的路。 她模模糊糊地想,难道沈棉走的路比她高嫁更好? 难道沈棉才是值得羡慕的人? “没事我回去了。”沈棉蹬着自行车说。 “哦。”沈絮说。 望着沈棉骑着自行车走进胡同的身影,沈絮有点失落,有点沮丧。 —— 李有利听说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儿,黄胜居然会给沈棉讲解技术。 他都不敢相信,简直是见鬼了。 往主修车间跑了好几趟,黄胜终于被他抓了个现行。 下班铃响,从主修车间出来,黄胜发现李有利就在门口附近站着张望。 “诶,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往主修车间跑?” 李有利很不爽,他亲眼看到黄胜在给沈棉讲解技术知识,这合理吗? 夏桔跟黄胜啥时候化干戈为玉帛了? 此地人多,他把黄胜拉到人少处,皱着眉头,说:“沈棉可是有俩师父,真没见过还能把师父给转让的,要不是夏桔,沈棉才没本事拜俩八级工跟六级工的师父。她有俩师父还不够,你凑啥分子,用得着你指点她。” 对方语气明显带着不快,可黄胜并未当回事,说:“沈棉很好学,学得也不慢,我就随手指点一二。” 下班的工人已经汇成人流,李有利拽着黄胜离开甬路,贴着墙根走:“我以为你说的照应沈棉是客气话,随口说说而已,谁知道你还真的管她。” 黄胜没理解对方的想法,说:“你应该了解我,我从来不说客气话,再说我是技术员,这是我的份内工作。” 李有利当然也理解不了黄胜:“你不是跟夏桔不对付嘛,你还照应她姐,你被她利用了!夏桔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离开工厂还要给她姐铺好路。” 黄胜笑道:“夏桔挺实在的,想法都摆在明面上,跟她打交道其实很简单,是你对夏桔有偏见。” 李有利很意外,他们仨不是团结一致对付夏桔嘛,黄胜是绝对主力,怎么黄胜被夏桔给感化了。 明明黄胜是他的发小,突然跟夏桔站到同一战线,这不是给他添堵吗。 他感觉被黄胜跟齐鸣两人给背叛了。 夏桔心眼子真多,居然会分化他的朋友,让他成为孤家寡人。 他试图让黄胜清醒,苦口婆心地说:“你好好想想,夏桔有没有算计你,她给你设套你还往里钻。” 黄胜认真地想了想,说:“夏桔还真没算计过我,她这种一心想要提高技术水平的人不屑于算计任何人。” 倒是他对夏桔取得的成绩不甘心,可现在又不在一个厂,这些不甘心就放下了。 李有利惊诧不已,黄胜对夏桔的评价居然这么高?完了,他这个朋友已经被夏桔给洗脑了。 或者说,夏桔抢走了他的朋友。 —— 上了几节驾驶课之后,夏桔意识到在学校学驾驶只是学个皮毛而已,三个小时的课程,每个学生摸方向盘的时间只有几分钟,她自己能学个囫囵吞枣,恐怕更多的学生根本就学不会。 不会开车就去修车跟设计制造汽车就是纸上谈兵,只有自己会开,她才能更好的了解各车辆的设计、配置、优缺点等等。 她不想浅尝辄止,想要熟练掌握这门技能。 傍晚下课,她马上收拾书本,飞快地往班主任办公室跑,好在班主任还没下班,她赶紧开口询问有没有别的学驾驶的机会。 班主任本来收拾东西正想回家,直到这个学生事儿多,又一屁股坐下,听了她的诉求揉着眉心,苦口婆心地劝诫:“咱们学校的条件已经够好了,好歹你们能摸到方向盘,别的中专的学生有这机会?别说只学个皮毛,咱们学校又不是专门培养驾驶员,等到工作岗位上,有需要再去学,我再次跟你说,不要好高骛远。” 班主任的这套说辞在夏桔的意料之中,她只是想打听点信息而已,坚持问:“有没有驾驶培训班可以参加,我自己争取机会,花钱也行。” 班主任嗤了一声,试图叫夏桔马上打消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你也知道驾驶员吃香,想学这门技术的人多的是,驾驶员都是各单位培养的,哪能随随便便有这种机会。” 不过她刚说完,像是刚想起什么似得,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你不是咱们学校的民兵嘛,优秀民兵倒是有参加民兵驾驶训练班的机会。” 夏桔闻言眼前一亮,追问:“优秀民兵?得多优秀,是跟民兵考核一起进行选拔吗?” 听说秋冬季民兵要进行考核,优胜者可以参加机枪队、高射炮队等等,夏桔的目标是参加机枪队。 看吧,来班主任这儿还是有好处的,总能得到点信息。 班主任看到夏桔亮晶晶的眼睛,想不到她这样重视,说:“听说参加驾驶班的民兵千里挑一也不为过,你想尝试是吧,我劝你别想了,本来就没几个名额,民兵们都争抢这些机会,凭啥把机会给你?” 班主任知道得并不多,从她嘴里问不出更多信息,致谢后,离开办公楼,夏桔突然被旁边跳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 她微微皱眉:“你怎么在这儿?吓唬人呢。” 曾小群跟在夏桔身后,问:“你又跟班主任说啥了?” 夏桔冷哼:“你还真是爱打听,等办成了告诉你,办不成就算了。” “你又想干啥?”曾小群好奇地问。 可是夏桔不告诉他,曾小群现在抓心挠肺地难受,想知道夏桔到底想干啥。 往食堂走的路上,夏桔琢磨开了,对民兵的考核打靶成绩排在第一位,只要打靶成绩好,她不仅能得到训练机枪的机会,还能参加驾驶训练班,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只是她还不是啥神枪手,这不能赖她,她只进行过一次实弹打靶,但她有把握,这次考核成绩一定能好于四十七环。 —— 夏曙光七点多下班,依旧要先去胜利饭店接苏静兰,俩人在一起回大杂院。 今天与往日不同,走到拐角处,有个声音叫他:“孟曙光”。 听到这声音,夏曙光下意识地头皮发麻,停下自行车,长腿支地,拨了下铃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冷得像冰块:“听好了,我叫夏曙光。” 黑暗中走出个人影,肩膀宽得像门板,已经是秋天,只穿了半袖衬衣,手臂上青筋虬结,浑身一股带着臭味的酒气,额上、眉间本就深刻的皱纹皱得更紧,打着酒嗝开口:“真能耐了,连姓都改回去了,我白养你了呗,诶呦,你这工作不错吧,不请你老子上迎宾饭店吃一顿?我这辈子还没去过这么高级的饭店。” 夏曙光简直是汗毛倒数,厌恶道:“你不是我老子,我跟你没任何关系。” 来人呼噜噜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笑,烟酒混合的臭味扑鼻而来:“嗬,有本事就不认你老子。” 见夏曙光蹬车要走,孟德厚赶紧拽住自行车后座,声音像锤子砸在铁砧上:“有自行车骑,在大饭店上班,你小子可是混出头了,给你老子点钱花。” 夏曙光对这人厌恶至极:“要钱没有,再说我师父给过你钱了,咱们的父子关系已经买断。” 孟德厚早就被酒精跟家暴腐蚀坏了脑子,很会耍无赖,嗤笑:“就给八十块钱,就能买个大儿子,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你不会不想孝敬你爹吧,乖乖给钱吧,我不多要,给十块。” 过了这么多天平静、安宁的生活,身上的戾气早就散尽,现在是个干净清爽小帅哥,可看到这个混账玩意,戾气又冒了出来,捏起砂锅大的拳头,恶狠狠地晃了晃:“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别在这儿狗叫。” 他表现得特别狠厉,很有威慑力,面前的中年混蛋突然被吓得一哆嗦。 说完不再理这个杂碎,蹬车扬长而去。 酒鬼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你个不孝子,敢威胁你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就不信你敢不给我钱。” 昏暗的路灯下,夏曙光冷笑几声,小时候怕挨揍,他现在身强体壮,能把这个混蛋打得满地找牙,还能怕他才怪。 夏曙光已经学会了掩饰情绪,等见到苏静兰,还咧着嘴笑。 倒是苏静兰觉得奇怪,问道:“你乐啥?” 夏曙光保持着笑容,说:“今儿食客夸了我做的菜,我乐不行啊。” 苏静兰也跟着笑,说:“呦,不错,真有上进心。” —— 民兵考核的前几天,夏桔就开始兴奋,终于有实弹打靶的机会,不像别人那样紧张,充满期待,手直痒痒,巴不得马上拿到步枪。 训练条件实在是太艰苦了,从去年春天到今天秋天,夏桔才第二次实弹打靶。 她要靠这次考核得到学习机枪跟汽车驾驶的机会。 在她看来,胜败在此一举。 夏桔觉得在工作岗位学就晚了,再说,到工作岗位也不一定会有学习驾驶的机会。 “夏桔,走啦。”李红莲站在门口,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直接冲到在二进院推车的夏桔的耳膜。 有个好消息是,李红莲因为各训练科目水平都很高,也转到了夏桔所在的连队,她们以后还能一起训练,这让俩姑娘都非常振奋 。 “来啦。”夏桔大喊。 她朝站在门口送她的夏安北说:“我去打靶,等我成绩。” 夏安北很想去看夏桔打靶,说:“今天没风,天气对打靶成绩的影响小,你才第二次实弹打靶,别太有压力,别把成绩看得太重。” 夏桔抿着嘴笑,到底是她压力大,还是夏安北压力大? 推车走到门口,李红莲就冲她笑:“夏桔,你说不定能打满环,一定能得到学汽车驾驶的机会。” 李红莲对汽车驾驶没兴趣,但她衷心希望夏桔能得到机会。 情绪价值提供到位。 夏桔笑道:“你也一样,咱们俩都能有个好成绩。” 俩姑娘先去平时的训练点集合,再一起步行向市郊的大型打靶场出发。 连长给她们训话:“这次是很多优秀民兵连集中打靶,大家拿出最好的成绩,别给咱们连队丢脸。” 女兵们精神抖擞,气宇轩昂,走在灰扑扑的大街上,绝对是道亮眼的风景。 夏桔是其中最精神的姑娘,昂首阔步,斗志昂扬,朝阳带着锐气洒在她身上,应和着她浑身的朝气。 一路上就看到不少民兵往这边赶,这些民兵都隶属于优秀连队,夏桔学校有二十人来参加打靶考核。 到达目的地之后各就各位,考核还未开始,大家在指定位置各自休整。 夏桔忙得很,请假离队找人询问汽车驾驶训练班的事情,打听到的情况是难度特别大,有些民兵倒是想学这么技能,可他们有自知之明,知难而退。 “夏桔,你想参加驾驶培训啊。”方灼喊她。 夏桔笑道:“真是在哪儿都能看见你。” 方灼这个大学生骄傲自大自不必说,他觉得是夏桔变得越来越优秀,所以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夏桔要是还在农村打铁,他们能见到面才怪。 “我劝你放弃学驾驶培训的想法,驾驶培训除了学轿车驾驶,还要学卡车驾驶,女同志开卡车非常吃力。”方灼说。 夏桔眼前一亮,那不刚好嘛!轿车卡车她都想学。 除了民兵驾驶训练,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学驾驶的机会。 “我参加过民兵驾驶培训。”方灼看着夏桔亮闪闪的眼睛,又说。 夏桔顿时觉得方灼高大上了许多,问道:“培训咋样,你的驾驶水平咋样?” 方灼见夏桔感兴趣,抓住机会狠狠显摆了一回,说培训特别专业,教官水平高得很,他的驾驶水平应该比开了几年车的老师傅只好不差。 见夏桔眼睛闪闪发亮,方灼很是得意,终于靠实力在夏桔面前扳回一局。 这番吹嘘听得夏桔跃跃欲试,又问:“你咋得到的机会?是靠打靶成绩吗?” 方灼凑近一些,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当然是我优秀。” 夏桔:“……” 真就不能好好说话? 问的人多了,就有重要线索,有热心女民兵让她看远处,说:“你看到那几个当兵的了吗,人家是现役军人,不是民兵,你看中间那人,他是凌副团长,负责这次考核。” 夏桔的小耳朵支棱起来,凌戍…… 她顺着女民兵的目光看过去,捕捉到几名军人的身影,突然感觉振奋,凌戍居然在。 她的眼睛像被点亮,问女民兵:“凌团是不是能够决定参加驾驶训练班的人选?” 凌戍大概是不管出现在哪里都很显眼,身姿挺拔如青松,眼眸深邃如寒星,周身散发着凛冽的不容侵犯的气息。 别看年龄不大,冷冽沉稳,一副大佬气质。 女兵回答:“那当然,他是民兵技术总指导,说话不管用的话,还有人说话管用?” 夏桔看凌戍在跟周围的人说着什么。 看夏桔一直朝那边看着,若有所思,方灼觉得不妙,说:“你啥意思,不会是想去找凌团说情吧。” 女民兵也觉得不妙,忙说:“你可千万不要去啊,咱们小民兵不能直接去找凌团。” 夏桔听见女兵在蛐蛐。 “凌团是哪位啊?” “当然是中间那个年纪大的。” “谁说的,是那个年轻的,就是长得最俊的那个。” “哇,凌团长得也忒精神了吧。” 看来大家的审美比较一致,哪怕是考核在即,也不妨碍她们对教官犯花痴。 糟糕,话音未落,夏桔已经干脆利落地拔腿朝几个军人的方向走去。 “诶,你别去啊,小民兵能跟副团搭上话嘛。” “你真要去找啊,太唐突了吧。” “你不要去,我们这些女民兵直接去找凌团肯定不合适,你见过小兵直接去找团长的嘛。” 方灼抿了抿唇,现在夏桔不只是跑到凌戍面前刷存在感,她还去找凌戍要培训名额? 凌戍长得那么俊,不会是因为长得俊,夏桔才总往人家跟前凑吧。 夏桔看不见他这个大学生也长得很俊吗? 假设凌戍长相一般,夏桔还会跑人家跟前晃悠吗? 凌戍会怎么答复她? 方灼的思绪像脱缰的野狗,甚至在考虑凌戍是不是未婚。 这些女民兵可紧张坏了,她们怀疑夏桔根本就说不上两句话,会遭到呵斥,灰溜溜地跑回来。 说不定她还会被训哭,到时候她得多尴尬,多丢脸啊。 会连累她们都觉得丢脸。 在方灼跟众女民兵注视的目光中,夏桔走近几名军人,等他们停下交流,看向她时才开口,直接说自己的诉求:“凌团,我是拖拉机手,有驾驶证,会修拖拉机,在学校学开了轿车,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参加民兵汽车驾驶培训班,我有能力尽快掌握驾驶技能。” 夏桔只觉得几名军人的目光都很凌厉,像刀子一样落在她身上,打量她,剖析她的意图。 凌戍还未表态,夏桔已经读懂了他周围人的目光中的含义,那些眼神的意思是她太冒昧了,这点小事还至于跑来打扰凌团长。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倒是凌戍看向她的目光比较平和。 年轻人有硬朗利落的脸部线条,眉眼锋利,薄唇抿起,此刻正沉静淡定地打量着夏桔。 甚至凌戍周围的人还用眼神示意,让这个鲁莽的、不识趣的女民兵赶紧归队。 可在夏桔看来,她的做法完全没毛病,有决策权的人就在眼前,她不直接找他,难道迂回地去找他手底下的战士? 夏桔根本不接收那几个人的眼神。 凌戍比女民兵想象得要宽容、大度得多,对夏桔的态度几乎能用温和来形容,可是语气很淡:“打靶成绩名列前茅的人才有机会学驾驶。” 夏桔并没有轻易放弃,她连忙说:“我只打过一次实弹靶,四十七环,这次考核成绩即使不太好,多练几次,我一定能打五十环。” 周围突然安静! 这个年纪不大的女民兵说她只打过一次靶,四十七环的成绩已经很厉害,她竟然还说让她多练练,她肯定可以打五十环。 她昂然挺立,不卑不亢,语气笃定,自信,英姿飒爽,绝对是优秀女民兵该有的模样。 黑白分明的眼睛明亮、干净、清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86章 夏桔这副沉稳冷静的神态让这些军人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不要太轻视射击。 有人忍不住问夏桔:“小同志, 你说你再练习几次就能打五十环?” 夏桔语气笃定又自信:“是的,我们只是没有实弹打靶机会。” 众人直接来了个大无语:“……” 一个小女民兵,比他们都强是吧! 她不像是在吹牛, 更不像开玩笑, 难道是不懂? 凌戍身边的李排长吐槽:“凌团,这位民兵同志大概不知道打五十环有多难,我最多能打四十七环,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 她比我还强呢。” 凌戍语气清淡:“关注她的射击成绩。” 李排长立刻回答:“是,她每次成绩我都跟您汇报。” 他瞅了夏桔一眼,眼神中的意思是谁叫你吹牛,凌团盯上你了,拿成绩说话, 好自为之。 见他们要走, 夏桔连忙追问:“凌团, 能让我学汽车驾驶吗?” 凌戍停下脚步,沉声问:“夏桔, 为啥想要学驾驶?” 听到凌戍叫她的名字, 另外几名军人了然,原来凌团认识这个小女兵。 这问题最简单不过, 她学汽车专业,当然得会开车,不过她现在面对的都是军人, 夏桔试图拔高,将自己的目标说得更能打动凌戍,说:“我是汽车专业,希望以后能设计制造优秀军车, 希望这款车皮实不爱坏,能适应各种地形,动力强劲,在打仗的时候不拖后腿。” 凌戍被这简短的几句话打动,现在的车爱坏,战场地形复杂,就更爱坏,在敌人附近趴窝就更麻烦。 难得夏桔有制造军车的理想,他愿意为夏桔的理想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 希望她牢记今天的话,不忘初心。 夏桔现在预计不到的是,等毕业后她设计的第一款车的确是军车。 在六十年代,国家要求设计生产的车大多是军用车辆,她所在的修配厂造的第一款车就是军车。 她也想不到会跟凌戍合作,凌戍作为工厂军代表,跟她一起见证优秀军车的诞生,这款车质量过硬,后来在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 她更不想到的是,现在的凌戍高冷,目光如鹰隼一般锐利,等到后来看向她时,满是欣赏爱慕,眼中似有漫天星河。 凌戍只淡声回:“先打靶。” 虽然没明确说,可夏桔认为这句话的含义就是:“打靶成绩优异,可以学汽车驾驶。” 女民兵们一直往这边看,等夏桔返回才拦住她询问情况:“咋样,一看凌团长就没答应你,都说了,你太冒失。” “她没被训哭已经够好的了,说明凌团宽容大度,根本就不会跟小民兵计较,换成别的军官只会训斥你一顿。” “要是说上几句好话就能得到特别的机会,那大家还不都去讨要。” “说不定就是想在团长面前露脸呢,心眼子可真多,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夏桔根本就不认同她们的说法,力排众议,说:“我当然有机会,凌团说考核表现好就有机会,他说会关注我的射击成绩,估计会关注很长时间,直到我能打五十环。” 众女民兵:“……” 五十环? 真能开玩笑! 她们居然有点羡慕,凌团居然说会关注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女民兵的成绩,凭什么啊,就凭她鲁莽? “你的表现能有多好,这么有信心嘛,我都快紧张死了。” 夏桔语气轻松:“像我这样有实力的人从来不会紧张,各位,拿成绩说话。” 有女民兵因为夏桔跑到凌戍面前露脸非常不满,说:“好,那就比试比试。” 夏桔很坦诚地实话实说:“我不会你们当做对手,你们压根就比不过我。” 说完,拔腿就走,归队。 被她强力回怼的女民兵气得鼻子直冒烟:“这人是谁啊,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张狂的人,她说我们不配当她的对手。” “我们一定要打出好成绩,拿成绩教训一下她。” —— 这次考核对夏桔来说也是训练,她的民兵队友们都很紧张,只有她看起来很轻松。 方灼很不看好夏桔,说:“你上次打四十七环,这次想要突破很难了,你看早晨还没风,可现在刮风了。” 他指着被风吹动的树叶,说:“风力大概有三四级,会影响弹着点。” 夏桔嗤笑:“我还是头一次见打不准赖刮风的,为啥不能承认自己水平不到家?射击距离只有一百五十米,也就有三到五厘米的偏移,再说凌团亲自给上过弹道课程,每打出一颗子弹,都要进行弹道计算。” 她自信,沉着又笃定,周围的人都朝她看过来。 “可是在子弹打出前,可能都来不及准确计算弹道。” “对啊,很多时候都是凭经验。” 方灼觉得夏桔太过轻敌:“纸上谈兵简单,今天有风的情况下能打四十五环已经很费劲了,那么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计算弹道,等你的成绩。” 夏桔点头:“好,也等你的成绩。” 夏桔一直在等着五十环的成绩出现,方灼打了四十七环,他的战友都在祝贺他,对他各种折服,夸赞声一片。 “恭喜你啊,方灼。”夏桔由衷赞叹。 不怪方灼骄矜自大,优越感强烈,他的确很优秀。 直到轮到夏桔学校的民兵开始考核,也没人能打五十环。 她站到靶位上,卧姿,瞄准,眼前只有胸环靶,还有风声。 “二号靶位,五发子弹,五十环。”报靶员的声音带着惊喜。 夏桔这次的成绩是五十环,直到整个考核结束,也没有比她更好的成绩,全场唯一一个五十环。 用出人意料的实力征服打靶场。 夏桔也没想到自己第二次打靶就能打满环,这是她练习瞄准跟学习弹道计算的结果。 来打靶的都是实弹打靶次数不多的年轻民兵,能出一个五十环已经是不错的成绩。 “夏桔你真的是第二次实弹打靶?看你轻轻松松就拿到五十环的成绩。”同校女民兵羡慕地说。 李红莲的成绩是四十五环,她已经是夏桔的小迷妹,抢着回答:“就是第二次,以前也没有实弹打靶的机会。” “大家平时都是一样训练,你快给我们传授下经验吧。” 夏桔可以做到“人机合一”,在射击时就是“人枪合一”,那不就是指哪儿打哪嘛。 当然技能不是凭空产生,跟她坚持不懈地进行瞄准练习密不可分。 夏桔高兴的是,得第一名就是好啊,即使只有一人能参加驾驶培训班,那这个人肯定是她! 她已经开始想象开着大卡车,拉着货物在山路上驰骋,那得多威风啊。 方灼的那些战友纷纷倒戈,刚刚还在羡慕方灼,现在都来夸赞夏桔。 夏桔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你打四十七环也不错。” 方灼有些无语,夏桔好像在嘲讽他。 被这个小女生比下去,让他很不爽。 得知夏桔打了五十环,跟她说过话的女生觉得大事不妙。 “那个跑到凌团面前露脸的女生居然打了五十环,想不到她还真有点实力,看来我们错怪她了。” “刚才你们怎么蛐蛐她的,打脸了吧,只有她一个人打五十环。” “她可太厉害了,她叫夏桔,你们没听说过夏桔吗。” “人家根本就不是狂妄,那是有实力。” 凌戍想不到夏桔第二次实弹打靶,就能打五十环的成绩。 在她打靶时,凌戍一直看着她,只觉得她沉静、平心静气,英姿飒爽。 凭借实力,夏桔已经成了他最关注的民兵。 李排长百思不得其解,说:“凌团,小夏民兵只是第二次实弹射击,非常厉害,除了她,一般人做不到。” 想当初他练习射击,最开始只能打三十多环,第二次实弹射击就能打五十环,这个成绩让他顶礼膜拜。 他朝夏桔所在的方向望着,很想跟她取经,是怎么做到的。 别的军人对夏桔也产生了兴趣,说:“看来小夏同志很有潜力,值得好好培养,绝对会是个神枪手。” 等到快离开打靶场,方灼被夏桔远远超越的意难平才平复一些,把夏桔叫到一边,很嘴欠地问:“要是凌团长相一般,你还会总往人跟前凑吗?恐怕不会吧。” 酸溜溜的气息扑面而来。 夏桔勾了勾唇,笑道:“看来你不只嫉妒我打靶满环,你还嫉妒凌团长得精神。” 方灼:“……” 看来跟夏桔打嘴仗很难赢。 —— 傍晚回家,夏桔先把米饭蒸上,大米小米混合,放炉子上蒸。 夏安北是第一个到家,夏桔立刻跟他报喜:“你猜我打了多少环?” 看她喜滋滋的,上次打四十七环,那么夏安北猜:“四十八环。” 夏桔扬唇:“你看不起谁呢,再猜。” 夏安北只能继续猜:“不会是四十九环吧,你这么厉害?” 夏桔公布答案,语气骄傲又响亮:“五十环!” 夏安北真心实意地惊讶:“你也太强了吧,第二次打靶就能打五十环,比我可强多了,在你面前,我都不敢自称神枪手。” 妹妹太强了,这让她感觉特别自豪。 夏桔笑道:“我们经常练习瞄准,再说我会计算弹道。” 等沈棉回来,兄妹三个一起做饭,做得是鲫鱼豆腐汤跟酸辣土豆丝。 夏桔当然是跟夏安北显摆完了,就跟沈棉显摆,然后边看书边等夏曙光。 夏曙光不太顺利,晚上下班后又被孟德厚围堵。 “夏曙光你个不孝子,不打算给你老子钱吗?”依旧是醉醺醺的带着酒臭味的男人截住他的路。 这个怂货不断在试探夏曙光,不搞点钱花不甘心,但又怕夏曙光揍他。 只有醉酒后,他才敢来找夏曙光。 “你滚开。”夏曙光扬了扬拳头,越来越不客气。 他才意识到工作跟生活平静,光明就在眼前,可偏偏有人想把他拉回泥潭。 其实夏曙光在五六岁被领养时,养父家是个正常的双职工家庭,要不夏安北也不会把夏曙光交给他家。 养父在玻璃厂上班,养母在制鞋厂上班,俩人结婚三年,没生出一儿半女,才收养夏曙光。 收养夏曙光,养父是希望他能够“带弟”,可是夏曙光没能完成这个任务,养母依旧没能生出一男半女。 养父开始跑偏,抱怨夏曙光不能“带弟”,抱怨媳妇不能生育。 他陷入了想要儿子的执念之中,这种念头让他变得偏执、易怒,逐渐发狂。 不能生育的媳妇就是他痛苦的被人嘲笑的根源。 他终日酗酒,脑子都被喝坏了,自从对媳妇第一次动手之后,以后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养父开始跟一个寡妇鬼混,夏曙光跟养母被家暴的次数才减少。 养父经常回家跟养母要钱,顺便把母子俩爆锤一顿。 养父馋那寡妇生的大胖小子,希望寡妇也能给他生个儿子,可是寡妇也没能给他生出一儿半女。 寡妇过得也很不如意,经常被养父暴揍。 后来养母去世,夏曙光流离失所。 要是按后世的心理学分析,养父是npd人格,即自恋型人格障碍,据说有这样人格的配偶会早死,有这样父母的孩子也会过得很惨。 明明是他自己不育,非要把不孕的责任甩到两任妻子身上。 这个龌龊卑鄙无耻小人之前就跟夏曙光的师父,也就是苏静兰的父亲要过钱。 养母去世,没人再管夏曙光,可他运气好,遇到了好人,就是苏静兰的父亲,拜师学习厨艺。 在养父看来,夏曙光居然走了狗屎运,认了个师父,师父对待他像儿子一般,他可不能白白把夏曙光养那么大,肯定要从师父这儿捞点好处。 当时他跟苏静兰的父亲要了八十块钱,苏静兰父亲痛快支付,双方约定以后断绝关系,养父不能再纠缠。 后来师父去世,夏曙光跟苏静兰失去庇护,并且跟许二狗那些人纠缠。 养父是个精明的人,夏曙光跟流氓混混纠缠,他肯定要躲得远远的。 几年时间他都没再出现过。 可他发现夏曙光居然到了迎宾饭店上班,还是正式工,他就又动了从夏曙光那儿捞点钱的心思。 他养大的孩子,给八十块钱哪儿够啊,一直当他的血包才好呢。 他要起钱来理直气壮,夏曙光现在有体面的工作,哪儿敢不给钱啊。 不给钱的话,他稍微一搅合,就能把夏曙光的工作给搅黄。 “你这个不孝子敢打你老子!”神志不清的醉鬼吼道,“赶快拿钱,不拿钱我去你饭店闹,这么体面的工作你就别要了。” 夏曙光扬起的拳头可不是吓唬人的,像铁锤一般直接朝醉鬼的肩膀砸去,然后一脚踹在对方小腿上。 “噗。”醉鬼像沉重的布袋,倒在地上。 推着自行车,夏曙光边踹边骂:“不要再跟我要钱,我不吃你那一套,再纠缠,我打死你!” 踹完,夏曙光又狠狠地踏上一脚,骑车离开。 身后,醉汉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嘴里骂骂咧咧。 夏曙光还是不想在兄弟姐妹前面表现出情绪,回到家听到夏桔炫耀说了五十环,嬉皮笑脸的,夸个不停。 “呦,比大哥还强,那我以后可要叫你神枪手啦。” 夏桔笑道:“别,我才打两次靶,有自知之明。” —— 周一早晨,方灼跟何少文一块儿骑车去学校,方灼闷闷不乐:“夏桔打靶成绩比我好。” 何少文惊呼:“那丫头居然能打四十八环?” 方灼冷哼:“五十环,要是四十八环的话我能被打击到吗?” 何少文的眼镜差点被惊得掉下来,赶紧往上推了推眼镜,惊讶道:“那丫头打五十环?她怎么会有那么高的水平?” 听到这个消息,他居然有点高兴是咋回事? 就跟听到夏桔考上重点中专,他有点高兴一样。 难道不应该是不想看夏桔那得意显摆的嘴脸吗? 大概他的心态是怕夏桔过得不好,又怕夏桔过得太好。 方灼没精打采地说:“不难理解,她飞刀扔得准,手榴弹扔得也特别准,子弹打得准就很正常。” 何少文大呼不好:“这个成绩,夏桔不得吹上好几年。” 方灼嗤笑:“吹几年哪儿够啊,她不得吹上一辈子。” 换成是任何人,都得吹一辈子吧。 方灼正色道:“关键是她脑子好使,会计算弹道,否则在有风的情况下,一般人凭经验,不会计算弹道的话,很难打出好成绩。” 就计算弹道这一点,方灼对夏桔不得不佩服。 何少文不屑地说:“她脑子好使?不如说她嘴巴好使会气人吧。” —— 吃过晚饭,夏桔刚出食堂,听同学说门口有人找她,赶紧谢过对方,把饭盒交给麦冬,朝大门口跑去。 跑了半天,到大门口一看,可倒好,原来是梁俊生。 要知道是他,慢吞吞散步不好吗! 微微蹙起眉头,走到梁俊生面前,问道:“有啥事?有事儿赶紧说,没事走。” 梁俊生骑坐在自行车上,远远地就看到夏桔跑出来。 只见她穿着蓝色校服,胸前别着校徽,身高腿长,步伐矫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精神面貌极佳。 跟之前在铁匠铺忙忙碌碌打铁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这样心气让人觉得她将来肯定会是汽车行业的中流砥柱。 回想自己上中专时,好像并没有夏桔这种心气。 另外明眸皓齿,长相越来越俊俏。 跟这些女生比,她居然是长得好看的。 梁俊生收敛起了当初的优越感跟高高在上,笑了笑说:“真想不到你考的中专比我还好。” 夏桔显然对他没有多少耐心,说:“你不是就想来说这个吧。” 见夏桔根本就不想搭理他,梁俊生赶紧从挎包中翻找出一个盒子,递过来说:“你之前不是送过我一支钢笔吗,我也送你一只,咱们俩就扯平了。” 夏桔瞥了那纸盒一眼,新的,英雄牌,他们怎么都想送她钢笔啊。 不过她拒绝道:“你已经把钢笔赔我了,早就两清,用不着你再送钢笔。” 梁俊生拿着纸盒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也微微拧了拧眉心,说:“夏桔,你应该借坡下驴,多大点事啊,你记仇啊。” 夏桔并不想接受他的示好,丝毫不留余地地说:“你只不过想用一只钢笔来消除你良心上的不安,来证明你人品优秀,你不觉得这钢笔承载不了某些人人品上的缺陷吗,我不配合你,没事儿我回去了,别往这儿跑。” 梁俊生的眉心拧得能夹死蚊子,夏桔这丫头以前老实得很,话少,干活麻利,就像头老黄牛。 要么是长大了,要么是有了文化,要么就是有兄弟姐妹撑腰,说话能把人气死。 他那时候还不到十岁,不就吃了夏桔几块奶糖嘛,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巴巴地跑来送钢笔,试图修复关系,可夏桔脾气硬得像石头,一点余地都不留。 他很生气,手上的动作乱作一团,胡乱地把钢笔塞到挎包里,冷哼为自己挽尊,丢下一句:“走就走。” 再也不来找夏桔,再来他是狗。 梁俊生气得够呛,可夏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回到校园后,她直接去了图书馆。 —— 夏桔跟学校另外两名民兵被编入了机枪队,说是机枪队,也不知道有没有实弹打靶的机会,反正她们已经在学习机枪构造。 另外除了打飞机,还要训练打坦克跟打空降。 听上去非常高大上! 只是没有人通知她参加驾驶队,本来她抱着很大的期望,时间一天天过去,她突然感觉希望越来越渺茫。 这事儿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黄了吧。 询问排长,排长不知,询问连长,连长也不知道。 没有打听民兵学驾驶情况的渠道,夏桔趁着去江州大学上课,找方灼询问,谁知道方灼直接给她泼冷水:“只有男民兵驾驶班,哪儿有女民兵驾驶班?你不可能有机会,不能为你单开个班吧。” 夏桔很惊讶:“我去找凌团长问的时候他也没说没有女兵驾驶班啊,只说成绩好才有可能参加驾驶培训,他这样说我还以为有机会呢。” 方灼劝退她说:“你开轿车还行,在你们学校不是学了嘛,开卡车是体力活,女生开起来肯定费劲。卡车的转向很吃力,急转弯时人经常得站起来才能把方向转过去,离合也硬得像钢板,开个几百公里就能把人累死。” 夏桔有心理准备,并不觉得这是问题,说:“我体力好得很,扳得动方向盘,不会比男生差。” 方灼又说:“开车吃力只是一方面,安全也是大问题。卡车空车的时候头重脚轻,稳定性差,雨雪天容易侧滑。有的车要用摇把预热,一不小心就会打到下巴;还有的车开不了二百公里就会趴窝,总不能让车停半路上吧,驾驶员必须得会修车…… 夏桔,你真不一定要学开车,女生没必要干这种体力活,我倒觉得没有女民兵驾驶班非常合理。” 可在夏桔听来,方灼每句话都在说开卡车有多难多危险,但他其实并没有畏难情绪,甚至会为自己掌握了这门技能而骄傲。 他的语气、神情都说明他很乐意学开车,他明明是在显摆! 这些话并没有劝退夏桔,反而让她更加羡慕,更希望能获得学习驾驶的机会。 而且夏桔又从方灼身上感觉到了大学生的傲气,一名优秀大学生的傲气。 就因为他面对的是中专生? 既然是同行,以后她有的是机会锉锉他的锐气。 不过也有收获,夏桔从方灼这儿拿到了凌戍所在军营的邮箱,四个阿拉伯数字,据说写这个信箱号,凌戍就能收到信。 方灼觉得夏桔真不得了,她不只是往人跟前凑刷存在感,争取机会,居然还要给人家写信。 有点后悔,不应该把信箱号告诉她。 他眉心轻拧,问:“你不是看凌团长得精神,才给人家写信的吧。” 夏桔弯唇:“我就是看他长得精神,你满意了吗?” 方灼开始胡说八道:“凌团年纪轻轻就是副团长,他这样的青年才俊,你觉得他会没对象吗?你觉得部队的那些领导会允许他单身吗,早就把他扒拉到自家碗里了。” 夏桔明亮清澈的眼睛睁大:“你啥意思?凌团有对象我就不能给他写信?” 方灼觉得跟夏桔沟通经常会不顺畅,说:“你写,可凌团为什么要给你回信!” 晚上在图书馆,夏桔把专业书籍都放到一边,铺开信纸,给凌戍写信询问驾驶培训班的事儿,字数不多,用了各种敬语,整封信看上去礼貌客气。 把信封用浆糊粘好,贴邮票,郑重地写上收信邮箱,另外详细地写了自己的姓名地址班级。 等九点多钟从图书馆出来,夏桔专门往校门口跑了一趟,把信投进邮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87章 有些课程, 比如体育课,夏桔根本就不上,这天她又跑出了学校, 骑车走在大街上。 她想要寻找一条大街, 可以观察来往车辆。 经过对比,她觉得永安路最合适,这个位置很好,是城市主干道, 离学校也不算远。 夏桔所在的位置处于延伸路上,通过的车辆多,但未到最热闹的地方,人少,杂音不多, 不会影响她分辨声音。 路边是建在高处的民房, 居民想要回家必须拾级而上, 夏桔刚好可以坐在民房边的石阶上,下面是灰砖铺砌的人行路, 人行路再往前才是马路, 绝对安全。 她要做的事情是看车辆驶过,观察车辆外观特征, 分辨车辆的声音,在根据各种杂音分辨车辆故障。 江州市是大城市,能看到各种各样的车辆, 有轿车、卡车、吉普车、拖拉机,还有作为公共交通的电车。 夏桔坐在台阶上,嘴里含着奶糖,腮边有个小鼓包, 深秋阳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 在路人看来,她无所事事地在晒太阳,可实际上,她在安静地观察,聆听,记住在她面前驶过的每一辆车的特征。 她还是试着根据车辆行驶状态还有声音判断车辆故障。 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 —— 夏桔并没指望着凌戍会给她回信。 她想凌戍可能收不到信,或者被淹没在其它的信里,他根本就看不到,再或者他压根就没兴趣给一个小女民兵回信。 抱着收不到回信的预期,可夏桔还是得写信,有任何一点机会,她肯定要争取。 她并没有收到凌戍的回信。 事实是,凌戍并没有看到她的信。 —— 夏桔打靶满环的事儿根本就没在大杂院显摆,她不确定下次还能不能满环,这次显摆,下次不打满环的话,她马上会遭到邻居赞美的反噬。 不过她不显摆,邻居们也全都知道了。 夏桔再次凭实力上了大杂院新闻头条。 在大杂院出入,总有大爷大妈笑眯眯地问:“夏桔啊,听说你打靶满环,你这小姑娘这么厉害。” 夏桔被夸得美滋滋的,适度谦虚:“凑巧打了满环。” “啧啧啧,你们听这姑娘说的,哪能凑巧打满环啊,你这水平全市都没有几个人能达得到吧。” 现在夏桔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整个大杂院最有出息的姑娘。 日常教育孩子,各家各户的说法都是“你看看人家夏桔,再看看你……” 对此,夏安北特别自豪,他的说法是:“我妹妹,随我。” 他就是经过各项比赛、实战认证的神枪手,他妹妹也是神枪手,多正常啊。 见到齐鸣,对方说:“夏桔,恭喜你啊,打靶满环。” 夏桔已经去了更高级别的连队,可他这个小菜鸟在原地踏步,都不能跟夏桔一块儿去参加训练,其实他爱跟夏桔一块儿训练,有夏桔在才有意思。 他也乐意跟夏桔一块儿上班,黄胜也是,夏桔离开,少了很多乐子。 没过一会儿,钟小娟下班回来,喊了一嗓子:“夏桔,去洗澡不?” 夏桔赶紧拿赶紧衣服,边朝窗外喊:“去。” 她现在是作为职工家属享受澡堂福利,不过现在每次洗澡需要花二分钱。 两人隔着院子对话,钟小娟喊:“夏桔,你可真厉害,你现在真的是个神枪手了,我想看你打靶。” 这几个朋友都是她的小迷妹,夏桔喊:“说不定以后有机会看到呢。” 两人都拿了脸盆跟换洗衣服往门口走,聊到各自的工作跟学习,钟小娟笑着说:“黄胜最近表现不错,他愿意给沈棉姐还有我讲技术要点,还挺热心的。” 夏桔不在,黄胜自认为是优秀年轻职工,他的光芒不会在被夏桔掩盖,对年轻工友也热情了许多。 夏桔笑道:“黄胜有优点,之前三只烧鸡跟他答应给齐鸣的十张工业票,都没有推诿,痛快支付,说明他这个人讲信用。” 钟小娟点头:“他不抠搜,也不小肚鸡肠,就算是有优点吧。” 黄胜不知道她们聊啥,知道的话,他这个骄矜又自我感觉良好的人还不得美上天。 周一返校,一场秋雨,气温骤降。 古慧比舍友起的都早,洗漱过后准备去食堂,走到楼门口又跑了回来,翻箱倒柜找厚衣服,说:“降温了,得多穿点,夏桔,你就穿两件肯定不够。” 古慧跟麦冬都是外市来的,周日不一定回家,都有厚衣服,胡美丽是本市人,但她的东西全宿舍最多,衣服一大堆,当然也有厚实的。 夏桔每周回家,厚的毛衣棉衣都没拿来。 麦冬翻找着自己的木箱说:“要不穿我的棉袄?我穿毛衣。” 夏桔不想麻烦舍友,忙说:“不用,我不冷。” 只是到了深秋而已,说不上多冷,她完全可以靠优秀的身体素质抵御寒冷。 跟仨舍友一起下楼,刚走到楼门口,潮湿的雨气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 “夏桔。” 夏桔没想到沈棉就站在不远处朝她招手,惊喜道:“大姐。” 跟仨舍友说了一声,夏桔赶紧跑了过去。 沈棉手里拎着网兜,摸摸夏桔的衣袖,说:“穿这点冷吧,我今天休班,刚好给你拿毛衣毛裤。还有点吃的,热乎着呢,你当早饭吃。” 有兄弟姐妹就是好,又给送衣服,又送吃的。 在他们家,兄弟姐妹不用争夺有限的父母能提供的资源,相亲相爱就行。 沈棉很有姐姐的样子,温柔体贴。 夏桔摸了摸热乎的饭盒,说:“刚好,你来的真及时,是有点冷。” 夏桔闻到香味儿,迫不及待地把饭盒打开,看着里面软糯的肉类,问:“这是猪皮吗?” 沈棉笑道:“苏静兰他们饭店发的牛蹄筋,你三哥昨天晚上炖的,炖了仨钟头呢,早上又热了热,特别烂乎,还有在锅边贴的饼。” 在饭店上班的好处就是偶尔会发些饭店用不着的食材边角料。 有俩大厨在,夏桔真是吃了不少各种各样的美食。 沈棉跟夏桔一块儿上了楼,打开饭盒,夏桔尝了口切成小块的牛蹄筋,软糯,嚼起来不费劲,表面裹着酱汁,入口咸鲜。 大厨做的玉米饼也不一样,加了小麦粉,咬上一口特别松软。 下雨的时候吃点热乎乎的美食,能驱走全身的寒意。 “你还没吃早饭吧,吃点吗?”夏桔问。 沈棉看夏桔吃得香,比自己吃到美食还满足,笑道:“等我回去再吃。” 剩下的牛蹄筋留着下顿吃,等夏桔换好毛衣,姐妹俩又一同下楼,沈棉回家,夏桔穿得暖暖和和的去教室。 —— 这天运动会,夏桔没参加,她仍然要去街边看车,曾小群这家伙死乞白赖要跟她一起去。 “听说你有听声音分是辨车型跟判断故障的绝技,你就带上我吧,让我开开眼界。”曾小群央求说。 夏桔一项慷慨大方,自己学会某项技术从来不藏着掖着,愿意跟周围的人分享。 “可是我没有这个绝技。”夏桔说。 曾小群简直比夏桔都更有信心,说:“你肯定有,让我见识一下呗。” “好吧。”夏桔说,“不过这可不算啥绝技,我见识的车型又不全,练得不够火候。” 曾小群很振奋,连忙致谢:“好啊,谢谢你,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两人离开学校,往永安大街的方向走,在夏桔经常坐的街边石阶上坐下,看着奔驰而过的车辆,曾小群感叹:“你可真会找地方。” 夏桔说:“那当然,我在城市里转了一大圈,就这个地方最好。坐好,安静听着。” 两个年轻人面向街道坐着,大街上,有行人、自行车、马车、独轮车还有他们的目光,各种汽车。 “这是一辆美制吉普,斯蒂庞克,这辆车开了应该有十五六年了。”夏桔说。 曾小群觉得很神奇,说:“开多少年不知道,但确实是老旧的斯蒂庞克。” 他对车辆也有些了解,要不根本就接不上夏桔的话。 夏桔睁开眼睛,观察车辆,仔细聆听车辆驶过的声音。 “这是一辆太脱拉轿车,有三个前大灯,并排在中间,好像三只眼睛,对不对?” 曾小群更加惊奇,太脱拉主要生产卡车,进口的太脱拉轿车少之又少。 他连连点头:“对。” 夏桔的水平有点神奇,连车的款式都听得出来。 “这是黄河卡车jn150,车上的货物应该是超载。” “对对对,后斗里拉得是钢板。” 曾小群汗流浃背,夏桔这本事可真难学,她能根据车辆行驶的声音判断车型,如果用两个字评价夏桔,那就是佩服。 “车型行驶的声音是都不同,可是我分辨不出来车型,最多能分出来是卡车、轿车,还是吉普车,大车开起来嗡嗡的,肯定跟小轿车不同。”曾小群垂头丧气地说。 夏桔说:“不同车的声音差别很大,你支着耳朵听,多练练。” 吃了不少灰,曾小群拿手扇着空中胡乱飞舞的灰尘,他很沮丧:“我真听不出来,更不可能听出故障来。我真想知道你耳朵听到的是啥,应该很很多我听不到的细节。” 远远的又有轰隆隆的声音传过来,夏桔说:“这是一辆解放ca10货车。” 曾小群瞥了眼夏桔,见她闭着眼,纤长的睫毛盖在眼睛上,很专注,似乎除了专心分辨汽车的声音完全不受外界干扰,说:“你说得对。” 可是夏桔更厉害的本事是根据声音给车辆诊脉,判断故障。 曾小群觉得不可思议,等到下学期他们才学汽车维修,现在夏桔已经开始自学,她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她只有修拖拉机的基础,居然能自学修汽车,问题是没有汽车供她实践,她只能纸上谈兵。 只见夏桔睁开眼,站起身来,语气肯定:“这辆车的液压挺杆坏了,我得告诉司机。” 隔着二十米远,夏桔就站在路边,伸长手臂开始拦车,司机肯定看到了她,可是没有停车,甚至没有减速,经过时激起的烟尘扑了夏桔满身满脸。 夏桔连连打了几个喷嚏,朝着车尾大声喊:“诶,你的车液压挺杆断裂,需要尽快修理。”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轰隆隆的车辆驶过的噪音声中。 不停车,错过了及时修车的机会! 夏桔并未气馁,重新坐回到最高处的石阶上,稳当当地坐着,等下一辆车驶过。 曾小群吐槽说:“你还真够热心的,要是我,听出故障也不会拦车告知,我们又不是这辆车的修理工,万一你听叉了故障,人家还得抱怨你呢。” 夏桔并未受到打击,说:“我给他们免费诊断车辆故障,他们没接受,那是他们的损失,我告知故障只是顺带,练习听故障才是我想要做的。” 曾小群请教:“刚才那辆车你为啥判断是ca10,不是ca30呢。” 夏桔说:“ca10的最大功率是九十马力,ca30功率是一百零九马力,是越野车型,两者差别很大。” 曾小群瞪大眼睛:“……” 差别很大?这点差别他光靠耳朵可分辨不出来。 可惜,他实在猜不出夏桔耳朵听到的声音啥样,可能跟他听到的不一样吧。 夏桔一直都是闭着眼听声音,只要她一睁开眼,曾小群就知道,坏了,驶来的车有故障。 她不仅睁开眼睛,还马上站起来,站在路边,朝驶来的车招手。 她的手臂摇晃得特别急切,好像是天大的事儿亟需解决。 曾小群在心里默念,车快停下来吧,不要错过这么一个热心肠的人。 那是一辆军绿色的苏嘎斯六九吉普车,眼看着减速,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 车窗被摇下,司机是名战士,很有耐心地问:“小同志,有啥事儿吗?” 巧了,这名战士居然见过,在打靶场时他就站在凌戍身边。 夏桔走近车窗,说:“你好,解放军同志,这辆车有故障,最好尽快修理,你听发动机嗒嗒直响,是气阀弹簧断裂,气阀失去控制后,如往下打坏了活塞,缸体,发动机就全完了。” 李排长错愕不已:“……” 发动机完了? 之前夏桔找凌戍说想要学汽车驾驶,打靶还是唯一一个满环,他记得夏桔,还对她印象深刻。 他本来还以为小同志有急事需要帮忙。 甚至他觉得夏桔很奇怪,哪个正常人会拦车说发动机要完啊。 曾小群很抓狂,他刚才支棱着耳朵听,根本就没听到发动机的嗒嗒声。 都是人类的耳朵,为啥差别这么大? 更不要说根据哒哒声判断出故障所在,他甚至都不知道发动机的构造,零部件构成。 他特别佩服夏桔,她说出故障时语气笃定,大概很有自信不会判断失误,可能多年的老修车师傅都没有这个本领。 李排长提高警惕,打量着夏桔,开口询问:“你咋知道这辆车有故障?” 夏桔口齿清晰:“我听车驶过来的声音,就知道车辆哪里有故障。同志,这可是大问题,方便的话尽快去修车吧。” 李排长:“……夏桔同志,你确定?” 后排,有人正在休息,听到两人对话,睁开如寒星般的眼睛,目光凛冽,看向站在前车门处的夏桔。 李排长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信还是不信啊,要是小故障的话不理会就行了,可这姑娘言之凿凿地说发动机会完蛋,作为驾驶员,他很爱惜车辆,绝对不希望发动机损坏,万一发动机坏了损失特别大。 可是这姑娘年纪实在不大,真的有听声音分辨车辆故障的本事? “我根本就没听见发动机的嗒嗒声,哪儿有啊。”李排长迟疑着说。 夏桔非常诚恳,继续劝说:“你最好相信我,尽快修车。” “夏桔。”一道很有辨识度的很好听的声音响起起来。 夏桔立刻探头往后排看,看到凌戍,惊喜不已,整张脸庞都明亮起来,说:“凌团在啊,这辆嘎斯车的发动机气阀弹簧坏了,最好尽快修车。” 实在太巧了,居然能碰到凌戍。 凌戍觉得这点小事儿根本就没必要纠结,说:“李排长,先开车走,有空去修车。” 李排长声音轻快地应了一声:“好,凌团,小夏同志,多谢。” 只是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夏桔,把车开到修理厂,结果车要是没故障呢,那不是白白耽误时间吗。 “凌团能不能留步?我有几句话想说。”夏桔并未离开车窗,看向凌戍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是会说话。 凌戍的眉心微微攒起,他能猜出夏桔想说什么,开口:“夏桔同学,有话快说。” 好不容易意外见到凌戍,夏桔想跟他说学车的事情,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以后极有可能根本就见不到面。 “我给您写信了,仨星期前写的,写的是你们营地的邮箱号,不知道您收到没有?”夏桔问。 凌戍问:“李排长,看到夏桔的信了吗?” 李排长挠挠脑袋说:“没看到,给您写信的人不少,可能跟那些信混在一块儿吧,我回去找找。” 凌戍尽力让语气和缓:“写信说什么?” 要找的人就在眼前,夏桔不纠结信的事儿,忙说:“我写信就是问,能不能给我一个学开车的名额,你看我经常在路边听汽车的故障,我想会开车才能更好的修车,另外,作为民兵,我想掌握驾驶技能,如果有需要,我会奋不顾身地上阵杀敌。” 李排长打量了夏桔一眼,又通过后视镜看凌戍,心说这学生想要杀敌的精神不错,他恨不得替夏桔说两句,她不就想学驾驶嘛,给她机会,让她学! 没有女民兵驾驶培训班,那就开个班! 可是凌团又没让他说话,他只能忍着不开口。 曾小群站在石阶上听着,他很佩服夏桔,逮到凌团就抓住机会说她想要学车。 她有勇气,有能力,是他学习的榜样。 凌戍凝神打量着夏桔,她那样诚恳,热切,眼神清澈干净,让人觉得她很纯粹,本来想让车开走,改变主意,开口:“在路边听汽车的故障?” 夏桔点头:“对,我这样自学修车。” 解释了一通之后,担心凌戍不相信她对气阀弹簧断裂的判断,又言辞恳切地试图说服对方。 凌戍的语气很干脆:“上车,现在就去修理厂,如果你对故障判断得不对,那么以后别再跟我说学驾驶的事儿。” 他觉得自己好像轻轻松松就能被夏桔打动,夏桔身上有他欣赏的战士必备的精神,沉稳,坚韧,有实力,有头脑。 他想了解夏桔的水平,也愿意给她提供机会。 夏桔的脸庞再次变得明亮,她理解的是只要故障判断得对,她就能可以去学驾驶,她的声音都变得轻快:“好的,凌团,我跟着去修理厂。” 曾小群连忙上前,说也要跟着去,得到允许之后,坐到了副驾位置,而夏桔坐在后排。 在封闭空间里,夏桔跟凌戍并排而坐,她马上就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种凛冽的压迫感,简直铺天盖地地把她笼罩。 凌团棱角分明的侧脸曲线,跟他板正的坐姿都说明此人很难接近。 夏桔规规矩矩地坐着,并不太在意身边人的冷肃气场,她满心期盼赶快到修理厂,有把握自己分辨出的车辆故障是正确的,那么她就能得到学习驾驶的机会。 不出二十分钟,军车就开到了指定修理厂。 夏桔说的是发动机故障,并且是发动机会完蛋的故障,他们到了维修厂之后,当然是把经验最足的老修理工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88章 李排长跟师傅说车辆故障:“发动机有异响。” 他还解释了一通, 说:“是这位女同志根据异响判断发动机存在故障,需要拆开看吗。” 老师傅瞧了夏桔一眼,这姑娘年纪不大, 还穿着校服呢, 一看就是个学生,能懂修车? 他没有听声音就判断故障的技能,主要还是车辆行驶时声音大,很多异响被掩盖住, 根本就听不到,不过他还是说:“你上车,开两圈我听听。” 没听到夏桔所说的哒哒声,老师傅跑去找来了一位年纪更大,看那派头, 经验更丰富的老工人。 这个年代又没有电脑检测故障, 修车师傅们各怀绝技, 不是只有夏桔有能够听声音辨故障,这名师傅也能根据异响判断故障。 凝神听了一会儿, 他说:“小同志说得没错, 车送来得非常及时,气阀弹簧断裂, 需要换根弹簧,要是再开段时间来送修,发动机会有严重损害。” 他转向夏桔, 说:“小同志年纪不大,看来有两下子啊。” 夏桔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跟老师傅说:“我以前是修拖拉机的。” 又看向凌戍,一点都不矜持地说:“看吧, 我判断得没错。” 得到了老师傅的验证,说明她这段时间的练习成果不错,还得再接再厉。 有修拖拉机的基础,再自学修轿车卡车并不难。 即使这辆车跟凌戍无关,夏桔也愿意把车辆存在的故障告知驾驶员。 老师傅解释了一番发动机会损坏,依旧跟夏桔说得一致,又说:“车先放这儿吧,发动机要拆,气阀弹簧没有备件,今天修不完了。” 李排长脸色当即变了变,额角往外冒汗,作为驾驶员,他也会修车,当然了解气阀弹簧断裂的后果,但听不出故障,他可不愿意因为自己疏忽造成车辆更严重的损害。 在他看来,是夏桔帮了他的大忙,这就是出门遇贵人。 曾小群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着,感叹夏桔明明能精准找出故障,还说自己练得不到火候,也太谦虚了吧。 如果她说自己练成了,那不得强得可怕。 夏桔眉眼舒展,殷切地问:“凌团,我分析故障无误,可以学习驾驶了吧。” 凌戍看到了夏桔眼中的光,纯净,澄澈,很亮,有梦想,有热爱。 但是,他根本就不想看到这种眼神,他曾经看见过这样的光,只不过那光熄灭了。 转过头去,看到李排长那眼巴巴的似乎想要帮忙说情但使劲憋着才没开口的神情,凌戍:“……” 他的回答很简单:“回去等消息。” 没有听到确凿的答复,可这话在夏桔听来就是同意,就是说她获得了学习驾驶的机会,她相信军人说话一言九鼎,没有再次确认,只说:“好的,凌团,多谢。” 凌戍看到面前的姑娘顿时变得神采飞扬。 而他,很快移开视线。 他们没必要跟着修车,两人离开维修厂往他们存放自行车的方向走,曾小群很羡慕地说:“夏桔,恭喜你,你得到了学驾驶的机会,很多人都想掌握驾驶技能,可是没机会学,你凭真本事得到了机会,学会驾驶,你的维修水平也会突飞猛进。” 他都想象不出来夏桔会变得多强。 夏桔的技术水平他使劲浑身解数都追赶不上,现在夏桔又凭实力获得学驾驶机会,他很羡慕,但并不嫉妒,真心实意为夏桔感到高兴。 夏桔嘴角有好看的上扬的弧度:“这不是还没学呢吗,等学了你再恭喜我吧。” 平时曾小群说话犀利得很,原来他也会说好话。 “去取车,回学校,耳朵累了,不想再听。”夏桔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汽车修配厂的气派招牌,这家修配厂据说是建国前由我军建的,有二十多年的历史,离他们学校很近,她想以后可以来这家工厂实习。 —— 凌戍从一堆信件中找到了夏桔的那封,信件内容是:“敬爱的凌副团长,我是夏桔,写信是想问您学习汽车驾驶的事情……” 夏桔没过两天就收到了凌戍的回信,看着上面寄信人的名字,又是惊喜又是振奋,对凌戍的好感度瞬间提升了百分之五十。 迫不及待的打开信封,展开信纸,信的内容却直接给夏桔泼了一大瓢冷水,文字很简单到难以置信,只有寥寥一行,写的是:没有女民兵驾驶训练班。 一共才十个字! 简直是当头棒喝,不由分说地扼杀了夏桔的期望。 跟方灼说的一样。 笔力遒劲,如苍松翠柏,像他本人一样精神,可是夏桔简直是瞳孔地震,没有女民兵驾驶培训班你早说啊,那天在大街上遇到的时候直接说不就行了,或者她在打靶场提出请求的时候回绝不就行了。 她这儿还等着被安排去参加驾驶培训呢。 再说为啥只招男的不招女的?合理吗? 女民兵不能开汽车? 同学们都知道她在额外找机会学开车,办不成的话还不得被人看笑话。 刚刚升起的百分之五十的好感度全部缩了回去不说,甚至好感度急剧下降,直接变成负数。 夏桔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再写信问问为啥没有女兵驾驶培训,等晚上在图书馆看书,抽空出来写信,开始写的是“没有你不早说”,改过几个版本之后变成了非常平和的询问,还写了报纸、广播都在宣传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女同志也能成为优秀驾驶员之类的。 整封信依旧礼貌客气,言辞恳切地表达了她想要学开车的愿望,夏桔自己读着很满意。 她想哪怕这封信毫无用处,她也要做一下尝试。 回信依旧很快,这次的字多点,足足写了一小段,还是跟方灼说的差不多,大概意思是开卡车是技术活也是体力活,女同志在体力上处于劣势。 凌戍说得并不算夸张。 开过车的人都知道,车的方向盘轻轻一打,就能拐弯,不怎么需要力气。 那是因为车辆有助力转向。 别说六十年代的卡车没有液压助力转向,到九十年代,液压助力转向才逐渐普及。 纯机械结构,没有助力转向的方向盘非常沉重,比如原地转向,司机可能需要站起来,把力量集中到胳膊上,才能扳动方向。 没点力气,根本就开不了卡车。 夏桔打过好几年铁,她不缺力气。 等周六回到家,依旧是浓郁的香气在等着她,夏曙光从农民里买了泥鳅,不嫌麻烦,做泥鳅炖豆腐跟酱爆泥鳅。 等洗澡回来,夏桔站在锅边,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奶白色的汤,说:“三哥,你看起来有点不高兴哦。” 夏曙光盛了碗汤递给夏桔,笑道:“谁说不高兴,看到妹妹我能不高兴嘛。” 夏安北也能发现夏曙光情绪不太好,也问过,夏曙光嘴紧得很,不肯说。 喝了口泥鳅豆腐汤,没有土腥味儿,肉嫩汤鲜,不想听夏曙光废话,夏桔又跟夏安北吐槽没有女民兵驾驶培训的事儿。 夏安北这个前连长职位可不是白白的来的,他掌握了各种技能,包括开车,安抚夏桔说:“确实,姑娘家开卡车会有点吃力,开卡车跑长途也不安全,经常会遇到半路截道抢货物的,培训力量有限,让男民兵学开车情有可原。” “可是凌戍他不早说,让我白白等着。”夏桔遗憾地说。 夏安北抿了抿唇,他都不知道夏桔的工友、同学叫什么名字,可是凌戍这个名字倒是被夏桔数次提起。 他不忍心看夏桔失望,泡了杯麦乳精放到桌上,说:“凌戍工作应该很忙,不会在意不熟悉的小民兵的想法。” 夏桔手捂着热乎乎的茶缸,点头:“以后不再给他写信询问情况,浪费时间。” 夏安北仔细思考,有没有别的学开车的机会,好像是没有,驾驶员在这个年代是黄金职业,很多人抢着学开车。 不过他可以去打听一下。 这顿饭吃得特别香,泥鳅肉紧实又鲜嫩肥美,酱爆泥鳅滋味浓郁,泥鳅炖豆腐汤鲜甜,喝上两碗全身暖和。 夏家的伙食,打遍大杂院都无敌手。 夏曙光这个好男人吃过晚饭还是去接苏静兰下班,等他回来后,夏桔立刻跑出了家门。 走在胡同里,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夏桔头也没回,说:“夏安北。” 夏安北应道:“嗯,你去苏静兰家?” 夏桔回头,说:“对,我去问问她,三哥可能遇到了啥事儿?” 夏安北说:“我去问过苏静兰,她说没事儿。” 夏桔若有所思地说:“夏曙光是报喜不报忧的那种人。” 兄妹俩很快到了苏静兰家,夏桔直截了当地开口:“你跟我大哥是遇到啥事儿了吗,有事儿就说出来,全家想办法,不是他之前那些狐朋狗友惹啥事儿了吧。” 苏静兰对夏家兄妹极有好感,觉得瞒不住,也没必要瞒,说:“确实有点事儿,不过不是你三哥之前的朋友的事儿,是他的养父。” 夏桔接话:“他养父跟你们要钱?” 苏静兰惊道:“连这你都能猜出来,我说这事儿瞒不住呢,孟德厚跟我们要钱,我们不给,不过就是怕他到饭店闹,那他跟个癞皮狗一样,上饭店闹,会影响饭店正常营业,说不定会影响我们工作。” 苏静兰这姑娘的圆脸看着很喜庆,周身气质像个软柿子,好像很好欺负。 可实际上,她硬气得很,以前许二狗要菜谱,她跟夏曙光不屈不挠,现在孟德厚来要钱,她也不给。 “你详细跟我们说说。”夏安北说。 三人边说边往前院走,等回到家,见兄妹对知道了,夏曙光挠头:“我不想告诉你们,我自己能解决。” 夏安北沉着、冷静,嗓音温厚,说:“我来帮你解决,不是啥大事,肯定有办法。” 上辈子毕竟经历过风浪,他觉得这事儿不难。 他可不想让夏曙光独自面对,他担心夏曙光刚刚被收敛起来的戾气又被激发出来。 只能把孟德厚的无耻行为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苏静兰解释说:“你们也不用担心,孟德厚怕夏曙光揍他,也不敢太过分,不过就怕他破罐子破摔,啥都不顾就麻烦了。” 听说孟德厚喝醉酒后会打人,夏桔看向夏安北说:“他打人能抓起来坐牢吗?” 夏安北摇头:“他是家暴,打他媳妇跟继子,于是这种事,民警的做法作为家庭矛盾调和,除非打得特别重。” 夏曙光接话说:“他下死手,会往死里打,打得他媳妇起不来床。” 夏安北郑重其事地说:“不用发愁,你把这事儿交给我,我肯定比你处理得更好,我去看看他媳妇。” “大哥……” 夏曙光显然被兄弟姐妹感动到了。 听到夏曙光猛男撒娇的声音,夏安北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搓着肩膀,厌烦地说:“别这样跟我说话。” “我也要去,等哪个周日我不去参加民兵训练,咱们一起去行吗?”夏桔央求道。 本来夏安北不想带夏桔,凑巧的事,下个周日因为大雨,民兵训练取消,上午八点多,兄妹就出发去找卢黔英。 这个卢黔英在夏曙光的养母还未去世时,就跟孟德厚搞在一块儿,夏曙光本来很反感她,可现在她跟她儿子都遭孟德厚家暴,也是个可怜人。 玻璃厂家属院,兄妹俩把门敲响,等卢黔英来敲门,女人欲盖弥彰的惨样把两人吓了一跳。 她带了口罩跟帽子,一只手遮着被打到乌青的眼睛,露出的手腕上全都是伤痕。 女人虚弱又没好气地说:“你们是谁?来干什么?” 夏安北回答:“我是公安,你对象家暴,我可以帮忙。” 女人一只手捂着肋部,脸色蜡黄,豆大的汗珠往下滴,满是警惕:“怎么帮忙?没有人能帮得了我,那死老头子又不愿意离婚,我就等着被他打死,死了完事儿。” 夏桔观察着对方的神情,开口:“你现在很难受吧,是这几天被打伤了吗?” 兄妹俩说服卢黔英去做检查,这一检查不得了,肋骨被打断三根,另外还有两根肋骨有陈旧性损伤,是之前被打断的。 卢黔英都被打傻了,怪不得她疼得受不了,原来是肋骨断了。 颓然地坐在医院门诊大厅里,她满脸绝望:“多亏你们,要不我自己不可能来医院检查,他早晚会把我打死,我死了我儿子咋办,也会被他打死。” 夏安北言之凿凿地跟她说:“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他已经构成故意伤害罪,报公安,让公安来处理他。” 卢黔英开始窝窝囊囊地哭:“可是这次报了公安,他下次会打得更厉害。” 夏安北耐心地劝说:“这么重的伤,他得进去踩缝纫机。” 卢黔英眼中的光亮了一会儿,很快又熄灭,她的顾虑非常长远:“可是从监狱出来,他又会打我。” 夏桔皱眉:“……可是你不报公安抓他的话,谁知道他下次不会把你的肋骨全部打断呢!还有,你想想你儿子。” 卢黔英很害怕,狠狠地哆嗦了几下,她不怕被打死,可她怕才十四岁的儿子被打死。 她做了很长时间的心里斗争,终于说:“我报公安。” “我带你去。”夏安北说。 从公安局出来,兄妹俩神清气爽,夏安北的大手扣在夏桔头顶,说:“以后这种事儿你不用跟着,我自己处理。” 夏桔问:“孟德厚这种情况能判几年?” 夏安北回答:“可能两三年吧,我会盯着这事儿,你大哥本来就是除暴安良的公安,你就别管了。” 夏桔笑道:“除暴安良,听起来很厉害哦。” 夏安北郑重其事地说:“这点小事儿我都解决不了的话,那就趁早别干了。” 夏桔看向夏安北满眼小星星:“大哥,你真厉害。” 不只是夏桔的眼睛会冒星星,夏曙光看向夏安北也会眼冒星星,他眉眼舒展:“谢谢大哥帮我,也谢谢夏桔妹妹。” 只有他的兄弟姐妹会真心实意地帮他。 本来他觉得很棘手的事情,突然就有了更好的解决办法,这让他突然变得乐观,充满希望。 夏安北连忙摆手:“你别这么肉麻!我听着都难受。” 沈棉也为夏曙光高兴,同样,她也到了安全感。 —— 夏桔找不到别人询问,也没有学习驾驶的机会,只能暂时作罢。 只是这些事情不是啥秘密,得知夏桔想加入驾驶班的事情黄了,男生们免不了兴高采烈地“安慰”她一番。 “居然没有女民兵驾驶班,真可惜。” “这可太合理了,可能女生在开车方面天生比不上男生吧,夏桔,不要自不量力。” 他们的嘴可真欠哪。 夏桔一刻不停地回击:“你们都长点心吧,我早就会开车钻杆,你们还在吭哧吭哧练换挡,有笑话我的时间,不如去琢磨怎么把车开好。” —— 凌戍给夏桔回信明明说没有女民兵驾驶培训班,夏桔本来以为这件事得暂时搁置。 可是,在参加民兵训练时接到连长通知,说被选进了女民兵驾驶培训班。 “一共才十二个女民兵入选,除了是民兵队伍中的佼佼者,还都经过评估,有能力学好驾驶,这是对你实力的肯定,以后驾驶培训跟机枪队的培训如果冲突,以驾驶培训为主,以前都没有女民兵驾驶班,你也是运气好,刚好赶上,恭喜你,夏桔,给咱们女民兵争光。”连长说。 夏桔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本来以为这事儿黄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又得到了机会。 可见,机会总会留给有实力的人。 没有语言能形容她现在有多激动。 名额太少,她们连队只有夏桔一人入选。 所有的民兵都很羡慕她,都在祝贺她。 李红莲比夏桔还高兴,眉开眼笑地说:“夏桔,恭喜你,以后开大卡车,多气派。” 等民兵训练结束回到大杂院,夏桔推车进门,到了二进院,又蹬上自行车,蹭地蹿到自己门口,高声喊:“钟小娟,三哥,我能学汽车驾驶啦。” 钟小娟还没下班,倒是赵大娘喊:“夏桔学开车啊,人家都说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都不换,你又要长本事啦。” 声音惊得麻雀扑棱扑棱乱飞,音波传到一进院,听到这喊声,正在做饭的栗芬惊讶地瞪大眼睛,啥,夏桔那丫头学开车? 她家李有成还在家待业呢,要是能学开车,那这辈子风风光光的铁饭碗就有了,还有个说法是四个轮子一把刀,白衣战士红旗飘,说得是驾驶员、杀猪匠、医护、军人都是让人羡慕的职业。 那她还不得美上天!可惜她只能做白日梦。 夏曙光笑眯眯地站到门口,说:“呦,谁妹妹这么有出息啊,哦,原来是我妹妹。” 等夏安北回来,夏桔又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告诉他:“女兵民有驾驶培训班,第一批只有十二个名额,培训效果好的话以后才会继续开班,嘿嘿,我得到了名额。” 夏安北:“……” 他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高兴是肯定,可是为什么以前没有女民兵驾驶班,突然就有了呢? 得到机会第一件事,跟班里曾经看过她笑话的男生显摆。 周一中午下课,夏桔蹭蹭地迈开大步往学校的方向跑,在去食堂的路上,刚好跟去食堂吃饭的众男生宣布这个好消息:“各位,我可以去学汽车驾驶了。” 麦冬立刻热情洋溢地祝贺她:“夏桔,得到学驾驶的机会很难吧,你真厉害,以后你的驾驶水平肯定能赶得上八级驾驶员。” 夏桔听得眉开眼笑,麦冬还挺会说话的,要是男生嘴都这么甜,那世界会很和谐。 如她所料,像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池塘,男生们纷纷询问:“不是没有女民兵驾驶培训班嘛。” “你咋加入的,怎么选拔的?” 夏桔脸上的笑容快要溢出来,下巴微微抬起,响亮地回答:“当然是凭借实力得到机会,以前是没有女民兵驾驶班,可现在有了,我以后就是女民兵中的首批驾驶员。” 谁叫他们之前看她笑话呢,现在,终于扬眉吐气。 男生们立刻都蔫了下来,夏桔用实力给了他们狠狠回击。 每次课就只能摸几分钟的方向盘,他们换挡还没学会,可他们毫不怀疑夏桔能顺利把车开到大街上,并且安全驾驶。 本来夏桔就甩了他们一大截,没想到她还能去参加更专业的驾驶班,等她学成,他们就更追不上她了。 夏桔抓住机会就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说:“你们不如承认,男生在驾驶方面天生不如女生,要不能一直吭哧吭哧学换挡嘛。” 众男生被怼得哑口无言:“……” —— 方灼比夏桔还急,总问有没有收到回信,得知女民兵培训班,神清气爽眉开眼笑,真诚建议夏桔赶紧死了这条心。 只是没高兴上几天,意外得知夏桔得到驾驶机会。 一共有二十个名额,夏桔就是其中之一。 方灼简直是瞳孔地震,本来女民兵没有驾驶培训班,怎么突然就有了呢。 跟夏桔相比,他最大的优势是驾驶,一旦夏桔学会驾驶,水平会不会比他还高?那他还有啥竞争力,他在各方面不会遭受夏桔这个小女生无情碾压吧。 他跟何少文最大的共同语言就是夏桔,得知这个消息,马上在吃午饭时告知。 “突然就有了女民兵培训班,会不会是因为夏桔?”方灼问。 何少文依旧是斯文的反派嘴脸:“夏桔不过是个小民兵,怎么可能?只不过是碰巧得到机会。” 方灼不得不承认:“可是她是个很优秀的民兵,不只打靶,只要她学过的训练项目,都名列前茅。” 他的思维极具发散跳跃性:“我打听过了,凌戍还没成家,单身,甚至没有在谈的对象。” 何少文理解能力极强,他们俩沟通完全无障碍,语气马上变得严肃:“你啥意思?夏桔才十七!凌戍年龄多大?” 方灼勾唇:“你紧张啥,看来你特别关心夏桔,凌团二十五,比你大哥年龄还大一岁!” 他的意思是两人年龄差距大,可是何少文的关注重点是:“凌戍才二十五就是副团长?他这么优秀嘛?我以为怎么着也得三十多。” 说着他甚至松了口气。 方灼扬了扬眉毛:“你啥意思,你觉得凌戍优秀?” 他们这些大学生不够优秀? —— 夏桔终于开始上驾驶课程,这课程的师资力量可比学校强得多。 作者有话说: 气阀弹簧故障部分出自《红旗》,中国工人出版社,葛邦宁撰写,p75 第89章 第89章 这个周日, 夏桔没去所属连队训练,而是赶去驾驶训练场。 每个得到学驾驶机会的女同志都是民兵中的佼佼者,跟夏桔一样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负责教学的教官有多个, 总负责是个营长, 现役军人。 马营长介绍说他最开始是部队的炮兵,炮弹发射架用汽车装载,他又懂炮又懂车,还上过军校学过汽车理论, 算是科班出身,就汽车来说,从结构原理到故障诊断什么都懂。 驾驶训练课程除了配备从开车到修车水平一流的优秀教官,还有若干辆老旧车辆供教学使用。 可以说,不管是哪个单位组织的驾驶培训, 都不如夏桔他们这个驾驶培训水平高。 难怪方灼那家伙学了汽车驾驶后那么得意。 课程包括理论、驾驶跟维修。 别说在六十年代, 哪怕是到八十年代, 驾驶员都得会修车。 车本来就爱坏,万一在路上趴窝, 又没有方便快捷的道路救援, 驾驶员会修车就非常有必要。 跟后世的车相比,车上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电路, 修起来也相对简单。 马营长先是说了一通安全驾驶,又说了课程安排,之后又看向讲台下的十二名女同志说:“你们学得不好的话, 以后女兵驾驶班就不开了,希望你们都拿出真本事来,刻苦努力,你们学得好, 以后才有女同志能学开车。” 夏桔:“……” 后果这么严重? 见女民兵各个神情肃然,马营长很满意,继续说:“女同志不管是开车还是修车都有点费劲,别看你们是女同志,我不会对你们降低要求。 咱们用解放卡车训练换轮胎,一个轮胎一百多斤,要求在五分钟之内更换完毕,我看你们女同志体格都不够壮,恐怕换轮胎都有点费劲,别说换,搬都搬不动。” 正认真听讲的夏桔觉得很意外:“……” 说谁换轮胎费劲? 民兵训练从来不“重男轻女”,在考核上,男女兵的要求都一样。 她对马营长说的不会降低对女同志的要求很满意,举手,得到允许后站起来说:“马营长,我换轮胎的速度只会比男兵民快,不会比男兵民慢。” 另外十一名女民兵都朝夏桔看过来。 显然,她说话的气势鼓舞到了她们。 马营长犀利的目光钉在夏桔年轻的脸上:“……” 好大的口气。 哪里都有刺头。 这女民兵看起来年纪比较小,满脸生涩,也不是很强壮,在部队会被叫生瓜蛋子。 “我倒希望你们这些女民兵都有这种心气儿,你叫夏桔是吧,很好,等明年咱们学到维修,我倒要看看你的水平。如果你的水平比不过男民兵呢。” 夏桔昂然站立,语气笃定:“不存在比不过男民兵的可能,不只是跟男民兵比,跟部队战士比,我的水平也只会在他们之上,驾驶维修水平全部包括在内。” 众女兵很佩服夏桔,这份沉稳、自信,她们学都学不来,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们似乎也拥有了勇气和力量。 马营长眼前一亮,就没见过这么“狂”的兵,搓手,他就喜欢带这样的兵。 他一直期待,终于出了一个。 有这样的兵,本来枯燥乏味的课程都变得有意思。 这堂课马营长上得无比振奋:“想跟他们比试还不容易吗,我随时都可以跟你找机会,军事大比武也行啊,各位,都记着夏桔今天说的话,等夏桔的成绩。” 等到学了车辆驾驶基本知识,女民兵们跑过来问:“夏桔,这些理论是不是有点复杂。” “简单。”夏桔实话实说。 女民兵们:“……” “有不懂的可以问你吗?” 夏桔答得痛快:“当然可以。” 女民兵们对夏桔的好感度飙升,好喜欢这位女学员。 等到跟凌戍汇报,马营长依旧兴奋:“我就喜欢夏桔这样狂妄自大的兵,她说她的驾驶维修水平一定比所有民兵还有现役战士强,这姑娘说得言之凿凿,差点把我给唬到。” 夏桔能做到就多了个好苗子,做不到的话那不得好好磕碜她,让所有民兵以她为戒! 凌戍:“……” 马营长一向沉着稳重,不用激动到这份儿上吧。 不过,他早就对夏桔这样的兵感兴趣。 “有比赛务必安排她参加。”凌戍沉声说。 马营长巴不得这样安排,立刻说:“好。” —— 夏桔在认真准备期末考试,她的同学们别看平时叽叽歪歪的话特别多,其实学习都非常刻苦努力。 大家在初中时都是学习成绩优异的佼佼者才能考上机械工业学校,考上中专后更是不甘落后。 更何况,班级前三名能得到二十块钱奖学金,能买二三十斤猪肉,为了吃得更好点,夏桔也要争取奖学金。 他们都有人民助学金,普惠性的,每月十七块,奖学金是学校额外发的。 男生们把夏桔当做了假想敌,又要跟她较劲。 “夏桔有一科肯定考不好,她都没上过课。” 班主任别看平时一副老学究,任何事情都不能通融,可给夏桔开了绿灯,允许她不上体育课。 “嗨,体育课啊,她是民兵,体育还能差吗?” “体育除了笔试,还要考投篮,成绩占比百分之五十呢,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问过夏桔,她根本就不会打篮球,没打过。” “那她还不去上体育课?体育课拉分,她的总成绩到不了第一。” 学校对学生的身体素质非常重视,要求学生务必有强健的体魄,将来好为社会主义事业做几十年的贡献。 刻苦学习之余,学生们也很重视身体锻炼。 男生们摩拳擦掌,就等着夏桔体育课考试丢脸。 等到考试这天,夏桔非常意外,操场那么大,好几拨上体育课的学生,可是男生们把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的眉心微微皱起,问道:“你们看我干啥?” 曾小群快言快语地解释:“他们听说你不会投篮,想看你出丑,希望体育成绩给你拉分。” 夏桔笑出声来:“各位同学,让你们失望了,我是没投过篮,但我的体育一定是一百分。” 曾小群又开启捧杀模式,说:“你们真是自不量力,都没见过夏桔甩飞刀吧,她飞刀能甩那么准,她还会扔手榴弹,扔得也特别准,不会投篮才怪。” 他也没见过,特别想看夏桔甩飞刀,可是没机会。 体育老师在地上画了罚球线,说:“各位,考试科目是定点投篮,男生站在四米六开外,女生站四米开外,每人投十个球,投进七个算合格。” 麦冬在夏桔身边蛐蛐:“我都没摸过几次篮球,投不准也很正常吧。” “完了,完了,体育要拉分了。” 古慧愁眉苦脸,之前她体育并不差,但她会的是跑步、跳远这些,上初中时又不学打篮球。 谁知道上了中专,她成了体育落后分子,金工课等实践课程学得也差,突然年级第一就成了差生。 考核之前,体育老师再次讲解了动作要领,比如蹬腿、压手腕之类的,可是轮到夏桔,她根本就没站在四米罚球线处,直接站到十米开外,还不忘挑衅。 “各位,看好了。” 她根本就不讲什么技巧,想怎么扔就怎么扔,只见她弹跳跃起,扬起手臂,手腕轻轻一抖,篮球稳稳飞向篮筐,连铁圈都碰不到。 麦冬跑着去追球,呼哧呼哧地把球拿给夏桔。 十次投篮,轻轻松松,每次都中。 看傻了的众男生:“……” 这叫不会打篮球?这叫从来没投过篮? 就没有夏桔不擅长的吗? 他们要有这本事,那不得把全校不多的女生都吸引来。 好吧,夏桔也很帅,双腿修长有力,手臂舒展,身姿轻盈,下颌微微抬起,冬日暖阳柔和地洒在她白皙的侧脸上。 英姿飒爽,从容不迫,青春洋溢,从来没见过哪个女生会帅成这样,他们全被这抹蓝色身影吸引。 三名女生就更别提了,夏桔一直是她们学习的榜样。 曾小群现在能理解他老娘为啥喜欢夏桔,夏桔有各种过人之处,确实很招人喜欢。 体育老师也是第一次看到投篮这么轻松的学生,他其实对夏桔不太满意,从来没有人不上体育课,就夏桔例外,可现在所有不满消散,赞道:“夏桔,很好,满分。” 等到下课,有男生发出邀请:“夏桔,有空一起打球。” 众男生在起哄:“听说你没打过球,试试呗。” 夏桔笑道:“怎么,你们着急输给我啊,啥时候,我跟你们打。” 众男生:“……” 夏桔意外在学校出名,有个说法是千万不要跟夏桔打球,迫不得已跟她打球,一定不要让她拿到球,否则她每投必中。 —— 夏安北就快在江州市公安学校毕业,他能拿到中专毕业证,以后的学历就是中专,另外,他又面临工作去向问题。 周六,兄弟姐妹都在,吃过晚饭,夏安北给每人都泡了杯麦乳精,跟弟弟妹妹商量:“我马上就要毕业,可以回派出所,也可以去分局治安大队,你们有建议吗?” 夏桔拿着冒着香甜气息的茶缸,说:“大哥,你应该有想法吧,按你的想法来。” 夏安北的神态松弛,声音听上去很轻松,他明明没有纠结犹豫。 “去治安大队是当大队长吗?”夏曙光问。 夏安北回答:“是。” 夏曙光心说就这还不去?要是他能当治安大队长他能美上天。 要是他穿上公安制服,岂不是精神死了。 以前大家说他是混混,可是哪个青少年又没有颗除暴安良的心呢。 他大哥在分局当大队长,他还是挺自豪的。 不过他不想说,不想干扰夏安北的思路。 沈棉更给不了建议,说:“大哥,你自己决定。” 夏桔慢吞吞地喝着小甜水,说:“我想,大哥已经有了答案,不需要我们帮你参考。” 夏安北点头:“我想去治安大队,可能会有点忙,其实不只是忙,工作难度也会比在派出所大。” 夏桔笑道:“没事,我们都忙,各忙各的,你不用操心我们。” 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夏安北好像已经被治愈,兄弟姐妹过得还都不错,他确实不需要再过多操心。 跟上辈子一样,他依旧热爱工作,他想离开派出所这些繁琐杂事,也是分局治安大队更适合他。 再说,在派出所工作期间,他总是早出晚归积极加班挣表现,再回派出所总不能还像之前那样吧。 如果松弛下来,表现不如从前,反而被别人诟病。 那么,他就愉快地去分局工作吧。 夏安北并没有多纠结,工作就这样决定下来,可郭明亮坐立不安。 他就说夏安北不会回派出所,拿到了文凭不说,还要当他的顶头上司。 不会是要故意膈应他吧。 夏安北这小子的运气总是好得很,怎么总是压他一头? 再说,薛晓晨怎么会喜欢夏安北那个毫无势力可以倚仗,家庭一塌糊涂的穷小子啊。 听说夏安北不怎么理薛晓晨,可薛晓晨还是不放弃,巴巴地准备倒贴。 不就是夏安北那张脸长得好看点嘛。 他试图追求薛晓晨,可是追不上,薛晓晨根本就对他不屑一顾。 薛晓晨也知道夏安北要进分局,再一次被他的能力吸引。 她又陷入了上一世的怪圈,男人长相英俊有本事才能吸引到她,可她又需要男人满眼都是她,给她足够的爱跟陪伴。 可夏安北真提供不了多少情绪价值。 —— 夏安北最近一直在盯着孟德厚家暴的事儿,他让夏曙光安心工作,自己跟进。 之后,夏曙光跟苏静兰再也没受到过骚扰。 周六,夏桔放学回家,苏静兰也在,俩大厨在准备晚饭,夏曙光看到夏桔马上兴高采烈地说:“特大喜讯,我们俩请你们吃饭,粉蒸肉,水煮肉片给你做的,重口味,还有冬瓜丸子,鱼香肉丝,我们还买了点国光苹果。” 夏桔被他热烈的笑容感染,问道:“这么多菜,你们俩可真大方,俩大厨做啥饭都行,啥喜讯?” 她瞅了眼同样笑盈盈的苏静兰,问道:“你们俩要结婚?” 夏曙光突然懵圈,这哪儿跟哪儿啊:“……” 苏静兰马上变得不自在,圆脸红得像苹果,嗔怪:“都是你跟夏桔卖关子,直接告诉她不就得了。 夏桔,是孟得厚被判刑了,他媳妇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伤情鉴定轻伤二级,丧失了部分劳动能力,他犯了故意伤害罪,判了两年半。” 夏曙光嘿嘿地笑:“大快人心,这个败类活该,张狂这么多年,终于得到惩罚是。” 苏静兰接话道:“国家要真能把他给改造好,那是功德一件,是他的造化。咱大哥特别棒,他媳妇跟他也离婚了,不用再被他打。” 夏桔笑道:“原来是这事儿啊,真是特大喜讯,怪不得你们俩这么高兴,那咱们大哥应该是立了大功。” 夏安北从北边卧室出来,气定神闲地说:“我要是连这种混蛋都治不住,干脆就别当公安了。” 在六十年代,因为家暴被判刑的凤毛麟角,把孟德厚送进监狱经历了很多曲折,总归结果大快人心。 不愧是有四十多岁的人生阅历丰富的灵魂,沉稳笃定的语气给了兄弟姐妹极大的安全感。 夏曙光活到十九岁的年纪,第一次笑得像个孩子,边给猪肉裹米粉边说:“大哥,你太好了,我从来没想过有大哥会这么好。” 在他看来很棘手的事情轻松被夏安北解决,有大哥罩着的感觉真好。 他还有来自姐妹的关心,生活真是越来越好。 夏桔深以为然,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沈棉刚好下班进屋,问道:“你们聊啥呢,这么热闹。” 夏桔咬了口苹果,边说:“在夸大哥,你看他那表情。” 夏安北心里美滋滋地,可是不表现出来,表面上平静且嫌弃,说:“肉麻!小事一桩,你们可别太夸张。尤其是你,夏曙光,你好好上班比啥都强。” 夏曙光马上犟嘴:“你能不能不扫兴!” 夏桔吐槽说:“你们看,他又老气横秋的。” 夏安北很有大哥范儿:“都听好了,以后有事儿别憋在心里,都告诉我,由我来帮你们解决,总比你们自己扛着强。” 家里有俩大厨,夏桔解锁了很多没吃过的菜,比如今天的水煮肉片,猪肉片滑嫩,又麻又辣,夏桔能多吃一碗小米饭。 夏安北举起盛着桔子水的茶缸说:“来,干杯,祝夏曙光跟苏静兰摆脱那个败类。” 兄弟姐妹一起举杯:“干杯。” 暖黄的灯光下,一家人热热闹闹。 吃完大厨做的大餐,沈棉问道:“你寒假有空吗,葛厂长让我问问你有没有空,有空的话可以继续当脱粒机生产车间的质量监督员,给工资。” 给工资当然可以,夏桔笑眯眯地说:“放一个月假,我周日要去参加驾驶培训,别的时间都有空。” 姐妹俩马上往葛厂长家跑了一趟,很快说定夏桔干一个月,给六十块钱工资。 夏桔就是为了挣点工资,算是参加勤工俭学。 不算人民助学金的话,六十块钱工资足够她大手大脚地花一年,不必在吃穿用度上苛待自己。 还是工厂划算,花六十块钱,请个技术人员,能把控一个月底产品质量。 其实她更想去长征汽车修配厂实习,可据她打听,修配厂不接收一年级学生,认为是去“捣乱”,夏桔只能暂时作罢,打算等明年学到汽修再说,这样工厂可能更容易接受。 在校最后一天,学校要么布成绩,之后放假。 “班级前三名能拿到二十元的奖学金,咱们班有个学生考了第一名,同时她也是全年级第一名,这名同学是……” 班主任顿了顿:“夏桔同学所有科目的总成绩是第一名,各位要向她看齐。” 夏桔感觉同学们看她的眼神羡慕嫉妒恨都有,毫不矜持地扬起唇角,前面好多年时间她都没在学校上课,现在教室里读书并能拿第一名感觉很好。 夏桔明显地感觉到,严肃刻板的班主任以前看她就跟仇人一样,现在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 夏桔成功地拿到二十元的奖学金,这是一笔巨款,按后世月工资三千元算,她拿到了两千元的奖学金。 下午,带上衣物,收拾行李回家,夏桔把自行车蹬得轻快,迫不及待地想把第一名的好成绩告诉给兄弟姐妹。 —— 很快到了又一年的春节,夏桔跟沈棉还在上班。 夏安北等着明年去分局报道,现在是他最轻松的时候。 等沈栓宝年三十放假这天,沈家父母来城里接他,顺便往大杂院送了两只大公鸡,还有十几个鸡蛋。 “妈,以后来我们这儿不用拿东西,我们厂的任务量大,年底忙,一直在上班,我都没空去看你们。”沈棉说。 沈陈氏难得变得慈祥,说:“家里也没啥好东西,我这不是惦记你嘛,有空你就回家看看,没空也不用往家跑。” “栓宝工作咋样?” 沈陈氏乐呵呵地说:“还是在城里上班好,工作待遇好,他挺努力的,争取早日转正。” 沈棉给了她养母十块钱,带着她养母去供销社买了白糖、红糖跟水果糖,沈陈氏乐开了花。 “栓宝现在也有票,嗬,有票可真好。” 沈棉觉得她跟养父母的关系好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养父母不再控制她,他们好像是亲戚。 夏曙光跟苏静兰已经放假,俩大厨买来了个大猪头,在家做卤猪头。 猪头五块钱一个,不要票,算是很实惠,过年期间大家都想买,可是猪头太畅销,很多人家根本就买不到。 香喷喷的猪头卤好,切下猪耳跟猪舌,再切点猪头肉就是仨菜,在加上卤的木耳、土豆、粉条、豆腐、白菜,一个猪头就能撑起整桌年夜饭。 刚吃上饭,何少文又站到了门口,看着门口贴的对联,窗花,又把门推开看向圆桌,冷笑:“看来你们忘了还有一个兄弟。” 他穿着防寒服,系着白围巾,浑身裹挟着寒气,活脱脱一个大反派。 只是大反派的眼镜上蒙上了一层雾,啥都看不见,耍不了帅,邪魅气息全被雾气遮住。 夏安北看向他说:“你站门口把寒气都放进来了,家里卤了猪头,给你留了点,等你走的时候带上。” 何少文突然愣住,连眼镜都顾不上擦,扬着下巴“看”向屋内:“……” 他家吃饭早,他就过来想冷嘲热讽一番,给生活添点刺激。 不是,为啥要给他留,都给他整不会了! 夏桔快言快语地说:“你来,就能把给你留的猪头肉拿走,你不来,那我们就留着吃。” 还是沈棉最善良,马上去拿碗筷,说:“来,老三,坐下,再吃点吧。” 何少文:“……” 他把眼镜摘下来,从裤兜里掏出手绢,低着头,擦拭眼镜片。 结果是,在盛情邀请之下,又吃又喝,吃完饭还拎上了给他留的猪头肉。 “俩大厨卤的猪头好吃吗,老三。”夏桔笑眯眯地问。 猪头肉把何少文都香迷糊了,搞得他只顾闷头吃饭,都忘了毒舌,可他不忘矜持:“还凑合吧。” 次日中午,何少文又往大杂院跑了一趟,这次是拿来了红烧带鱼。 “我妈说猪头肉跟卤菜很好吃,让我给你们拿点带鱼。”何少文说。 “在这儿吃吧,老三。” “不,我回去了。” 他养父母的态度不同,养父不希望他跟兄弟姐妹来往,可是养母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管不住,再说兄弟姐妹都是正经人,还都挺有出息,不想限制何少文。 他拿回去的猪头肉养父本来还不愿意吃,但架不住味道太香,先吃了一块儿,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吃过的猪头肉都好吃,不得已放下架子猛猛开炫。 —— 正月初八,夏安北去公安分局报道。 夏桔笑盈盈地说:“祝大哥在新的工作岗位顺顺利利。” 夏安北穿一身公安制服倍儿精神,大手扣着夏桔的后脑勺,笑道:“借你吉言。” 正月十六,夏桔迎来了新学期。 民兵的驾驶培训还没学到维修,可是中专课程迎来了夏桔期待已久的汽修课程。 这就是上中专的好处,要不是上中专系统地学习,她只能去汽车修配厂上班,才能学到这门技能。 再搭配上民兵驾驶训练能学到的维修技能,夏桔很有信心,她觉得自己在维修方面会无敌。 班里的男生对维修课同样期待,又在跃跃欲试想要跟夏桔一决高下。 “夏桔,听说你只会修拖拉机,修汽车咱们就算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夏桔慢悠悠地说:“是你画的起跑线啊。” 曾小群的嘴毒得很,又在挑事儿:“夏桔的起点,可能是你们用一辈子才能达到的终点。” 他懂得如何拉仇恨,成功引来男生更强烈的攻击。 “都说女生动手能力差,咱们把古慧就是个例子,就会死读书,动手能力实在太差。” 突然中枪的古慧:“……” 她上进心强,男生说得是事实,可她还是特别难过,眼泪都在眼里打转转。 “维修课就是让女生见识一下我们水平的机会,男生们,都支棱起来。” 夏桔微微弯唇:“是时候给你们这些骄傲自大的男生来点震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90章 破旧的锈迹斑斑的太脱拉卡车停在操场上, 学生们围着这辆车,各个都非常兴奋。 夏桔喜欢室外上课,比闷在教室里上理论课有趣得多。 学校也算非常有实力, 有辆太脱拉卡车供他们教学使用, 是辆淘汰车,非常破旧,好处是使用起来不心疼,学生们可以在老师的带领下动手拆装。 这就是上重点中专的好处, 别的学校只能是纸上谈兵,根本就没这条件。 煦暖的阳光照在年轻的生动的脸庞上。 大家都有理想,有些人的远大理想是等毕业后,去东北,加入共和国汽车工业长子一汽去贡献力量。 有理想有目标的年轻人热情洋溢, 生机勃勃。 前几节课他们都在研究卡车的构造, 另外还学习了轮胎拆装, 快下课的时候,老师说:“下节课你们来练习, 全班分成八个小组, 分组拆装,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经过练习,每个人的拆装速度都要控制在五分钟之内,你们认为五分钟难吗?部队就是这个要求, 你们想想,前线运输车需要换胎,敌人就在附近,必须得迅速。” 夏桔对此很熟悉, 民兵驾驶训练也是五分钟的要求。 “这轮胎有上百斤,不仅考验技术,更考验体力吧。” “对男生来说能够做到,咱班的四朵金花估计够呛,她们四个看着就弱,没一个能搬得动上百斤的轮胎。” “女生的体力就不行,老师,五分钟时间她们肯定做不到。” 贾永强作为班长,说话也不好听:“拆装轮胎就是体力活,她们四个看着就弱不禁风的,女生学汽车维修,先天就不占优势。” 夏桔正蹲在地上量轮胎跟螺丝的尺寸,同时默不作声地听着:“……” 不是讨论拆装轮胎吗,女生拆装卡车轮胎确实有点费劲,可是在这一刻,他们的性别优越感真的很强。 夏桔从未看到过他们的实力! 另外三个女生当然要反驳,不过她们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男声中。 这时候,曾小群站了出来舌战群儒,他的声音非常响亮:“你们都低估夏桔的实力了,说她弱不禁风,那不是笑话吗,她以前可是打铁的,力气大得很,估计她以前没拆装过卡车轮胎,但她的速度绝对会在你们所有人之上,如果第一次拆装只有一个人能控制在五分钟之内,那么这个人就是夏桔。” 夏桔微笑:“……” 熟悉的味道。 又是捧杀,给她树敌。 哪天曾小群不这样说话,她肯定不习惯。 果然,曾小群夸张的说法引来一阵反驳。 “你怎么总向着夏桔说话啊,夏桔真有那么厉害吗?你明明说她没拆装过卡车轮胎。” “她第一次拆装用时就能低于五分钟,谁信呐?” “那就让她试试,让我们开开眼界,她不会比部队的汽车兵还强吧。” 夏桔站起身来,瞥了曾小群一眼,磨着后槽牙说:“谢谢!” 然后,她又对老师说:“我之前没接触过卡车,轮胎一百多斤,螺丝又这么难拧,我估计得练几次才能把时间控制在五分钟之内。” 老师点头:“大家不要低估拆装难度,就是部队的汽车兵都要经过反复练习,这样吧,下节课大家也比一比,看哪个小组用时最短。” 等下课后,大家陆续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有人反击曾小群说:“你就替夏桔吹吧,她都说自己不行,这四朵金花下节课就知道她们学习汽车维修有多吃力,她们当初就不该报考这个专业。” 曾小群有充足的把握,说:“你们那是不知道夏桔的实力,她只是谦虚而已。” “你不要再替夏桔吹啦,万一她下节课丢脸,会算账到你头上。” “夏桔绝对不会丢脸,你们等着见识她的水平吧。” 贾永强又在批评古慧,说:“你们四个女生一组换轮胎,你肯定要拖后腿,你虽然是第一名考进来的,可动手能力实在太差,金工课程不行,汽修课程也不行,你只会纸上谈兵是吧,是不是所有实践课都不行,你好好考虑,不要给全班拖后腿。” 古慧突然遭到批评,人都懵了:“……” 同学们的注意力从夏桔身上转移到她这儿,都听到贾永强批评她,这让她非常尴尬。 她强忍着,直到吃过晚饭回到宿舍,忍不住哭了出来,声音呜咽:“我知道我动手能力是差了点,可以我已经在努力追赶,贾永强怎么总针对我。” 古慧意识到上了中专不能只读书,可她好像只长了读书脑袋,动手能力很差,她这个读书第一名的人,恐怕金工课程跟汽修都不如别的同学,发现这一点,她突然变得很失落。 夏桔把她的毛巾递过去,说:“你成绩好,他针对的是成绩好的学生。” 而且她觉得贾永强是在故意打压别人,可能他能从打压别人中找到优越感跟乐趣吧。 古慧的眼泪掉得更厉害,说:“可我现在成了拖全班后腿的。” 这一星期课余时间夏桔都呆在练习教室,利用她可以使用机器跟废旧件的优势,想要搞台小型机器出来。 麦冬、古慧、胡美丽要跟她一起,说给她打下手,她们仨其实帮不上什么忙,夏桔就让她们在旁边看着。 对她们来说,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古慧羡慕地说:“夏桔,你的动手能力可真强。” 古慧羡慕地说:“夏桔,你的动手能力可真强,你干的这些我都不会,真是落了一大截。” 夏桔好言好语地说:“掌握这些技能需要点时间,你们学的时间短,不用急。” 这可把男生们好奇坏了,打听夏桔到底在搞啥,可夏桔就是不告诉他们。 有人撺掇曾小群:“你去问问夏桔在搞啥?” 曾小群观察了好久,没看出夏桔在做什么,对那些男生说:“你们就等着夏桔的成果吧。” “诶,曾小群是不是崇拜夏桔啊,他就是男生里的叛徒。” 终于等到又上汽车维修实践课,同学们发现夏桔来的时候居然精神抖擞地扛了个麻袋。 “夏桔你又出啥风头,麻袋里的东西让我们看看,好像挺沉。”贾永强说。 扛着一个这么沉的玩意她还能腰背挺直,脚下生风,毫不费力。 夏桔才不配合他,说:“一会儿你就知道是啥了。” 前面是七个男生组,夏桔她们四个女生是第八组,真让这些男生动手,他们拆卸起来非常吃力,螺丝很粗,拆装很难,等安装好老师还要检测螺丝扭力等数据是否合格。 “轮胎太重了,力气小的人都搬不动。” “螺丝太粗了,这就是体力活,要用很大的力气。” 看到他们费劲的模样,夏桔笑出声来,原来他们拧螺丝都很费劲。 她毫不留情地回击:“上节课你们说啥来着,让人以为你们拆卸轮胎很容易,一个个眼高手低,原来你们都这么费劲啊。 贾班长,原来你不是大力士啊,看起来好像三天没吃饭。 快点啊,你们是要留时间给敌人来捉啊。” 把他们那些冷嘲热讽都还给他们,夏桔觉得痛快了。 老师在旁边不吭声,夏桔是他的嘴替,刚好说了他想说的,等一下再教训这帮学生。 同学们才知道夏桔铁嘴钢牙,上节课她都没吭声,原来她会反击。 贾永强磨着后槽牙,夏桔的打击让他手速更慢,心里想着饭都吃不饱,干体力活能不费劲嘛。 干活不行,他反驳得倒快:“别站着说风凉话,你们四个女生更不行,还不得跟绣花似得,马上就要出丑了。” 可是让他们失望了,这些男生各个累得满头大汗,可他们看不到女生出丑。 等轮到女生组,夏桔终于从麻袋里搬出了那台小型机器。 看男生们都伸长脖子看着,各个好奇得不得了,夏桔没给他们解释,直接连接电源,对准粗大的螺丝,呲呲呲,很快,大螺丝就被拧了下来。 “原来夏桔做的是拆螺丝机啊,速度可真快,看起来很好使。” 曾小群站在最前排,比谁看得都起劲,说:“夏桔都能搞出来新型脱粒机,制作拧螺丝机对她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夏桔力气大,当然是主力,搬轮胎这种活都是她来干,三个女生配合她,拧螺丝,拆轮胎,装轮胎,再拧螺丝。 同学们都看呆了,想不到夏桔会搞个拧螺丝机出来,也想不到机器这么好使,四个瘦弱的女生拆装起轮胎来比他们这些男生省力得多。 “四分五十一秒,螺丝扭力合格,只有这组女生在五分钟内完成,你们这些男生是不是该惭愧?上节课不是说女生不行嘛,怎么还比不过女生。”老师说。 另外三个女生自豪极了,跟夏桔一组可真好啊,很有成就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拆装,要不是夏桔,她们暂时还没法给这些男生狠狠回击。 夏桔介绍说:“这个螺丝拆装机能拆螺丝,也能拧螺丝,不管是拆还是拧,操作时间都是十五秒钟。” 有些同学暗暗佩服夏桔,都是新生,他们可做不出来这种机器。 就是说,夏桔不仅能设计机器,还能把机器加工出来。 不过有人嘴上不肯认输,说:“老师,也没说可以使用机器啊,她们用了机器,在五分钟内完成,但也是作弊。” 老师没想到男生这么嘴硬,说:“机器是夏桔发明制作出来的,这机器很好用大家也看到了,这说明她设计跟动手能力都非常强,为啥你们的关注点不在机器本来,反而认为她是作弊?你们能不能接受同学水平很强的事实!” 老师看向夏桔的目光满是赞许,教过这么多学生,夏桔是新生里面最特别,实力最强的。 对夏桔不能按部就班地教学,学校应该给她提供更多的支持。 可是男生们心中钦佩,但总要给自己,给男生群体留一点点颜面,有人说:“大敌当前,需要换轮胎,如果没有拧螺丝机,就不换轮胎了嘛,极有可能没有机器可以使用,全要靠手工。” 贾永强灵机一动,提议:“既然夏桔这么有自信,要不我们让夏桔不用机器,单独操作一次,夏桔,你一定能在五分钟之内完成是吧。” “你是不是在说反话,我看夏桔拧螺丝也会很费劲。” 夏桔的视线在男生们脸上转了一圈,把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最后落在贾永强脸上,说:“你们那组刚才用了十多分钟吧,扭力还不符合要求,那是浪费大家的时间,你一点都没感觉到不好意思?好,我可以独自操作,如果在五分钟之内完成,以后全都闭嘴,并且承认技不如人。” 曾小群往四下里看,重复:“对,承认技不如人,夏桔跟你们一样刚刚接触,她从来都没有单独换过卡车轮胎,但她会比你们操作得都好。” 有人推了他一把说:“诶,你是不是真的崇拜夏桔啊。” “肯定是崇拜夏桔啊,要不他能总说夏桔厉害?” 五分钟对夏桔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她根本就没拆装过大卡车的轮胎,掂了掂沉重的扳手,心里没底,。 不过她把这当做一次练手的机会。 所有同学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夏桔的所有操作都流畅丝滑,不管是拧螺丝,还是搬动巨大的轮胎,对她来说难度都不算大。 她挺拔的身体好像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手脚舒展,动作很有力量感,有行云流水的美感。 曾小群站在最前面,看得最认真,说:“你们都看到了吧,这就是夏桔作为铁匠、锻工、钳工、焊工、机床工的实力。” “四分四十七秒。”老师满意地大声宣布。 测量之后,老师又说:“螺丝扭力完全合格。” 通俗地说,轮胎螺丝要保持一定范围的扭力,松了不行,紧了也不行,夏桔刚好精准地把每只螺丝的扭力控制在四百五十五牛米。 能把扭力控制得这样准确,说明夏桔的基本功非常扎实。 老师趁机教育这帮学生:“夏桔是咱们班唯一一个在五分钟之内完成轮胎拆装的,跟部队那些经过训练的维修兵水平一样。从来没有新生不加练习就能有她这个速度,大家要以夏桔为榜样,勤学苦练。” 夏桔站直身体,抹了把汗,原来拆装卡车轮胎对她来说也不难。 她接收到了同学们羡慕的、钦佩的目光,还有“太厉害了”“水平可真不一般”这样的话传入她的耳朵。 同学们可都想不到夏桔在五分钟之内完成轮胎拆装,想起这几节课对女生们的冷嘲热讽,他们只觉得面红耳赤。 夏桔刚才一气呵成的换轮胎操作,好像是用行动在啪啪的打他们的脸。 他们竟然都比不上一个看起来并不怎么强壮的女生。 直到下课,男生群体都蔫吧得很,再也没有人显摆他们的性别优越感,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有。 不过还有部分人不太服气,听说夏桔之前是修拖拉机的,那么她能迅速拆装卡车轮胎也正常吧。 经过老师允许,几个女生可以练习拆装轮胎。 课余时间,她们仨练习拆装,夏桔就坐在旁边担任技术指导,一边看系统里的资料。 她们都很有志气,想练好技术,不想让男生们再挤兑他们。 “夏桔,你人可真好,你自己水平那么强,还花时间陪着我们练习。” “对啊,夏桔,我们都不好意思了,耽误了你的时间。” 夏桔鼓励她们说:“没关系,体力不足就多练练,力气能够变大,我是靠打铁,在车间搞金属加工跟民兵训练,锻炼出来的力气。” 古慧忧心忡忡:“完了,我一样都没有,我都是靠体育课锻炼身体,根本没啥力气。” 男生们觉得大事不妙,他们觉得女生先天不适合学汽修,可是她们非常刻苦努力,业余时间总在练习。 有人很担心:“是不是技术水平够高,体力上的劣势就不明显了?” —— 中午下课出了教学楼,忽听有人叫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沈栓宝。 参加工作后就是不一样,离开中学校园大半年,沈栓宝长高一些,之前是个小屁孩,现在成熟得多。 精气神也比上学的时候好得多。 “夏桔姐。”沈栓宝乐呵呵地说,“我今天休班,我们厂今天饭好,是黄豆炖猪蹄,特别好吃,我多打了一份,给你吃。” 他向献宝似的提着保温桶给夏桔看。 在他眼里,夏桔是他的贵人,偶像,榜样。 夏桔帮他安排工作,解决了他人生的大难题,他要感谢夏桔,可夏桔不收东西,工厂难得做这么好的菜,他马上想到给夏桔尝尝。 只能趁着休班给夏桔送过来,平时上班的话,中午休息时间根本就不够他跑过来。 “有事儿吗?”夏桔问。 沈栓宝忙说:“没啥事儿,就是你比谁都忙,要不是中午来找你,根本就见不着你。” 夏桔给沈栓宝找工作,不负责“售后”,但也能从农具厂职工口中得知他的工作情况,听说沈栓宝很勤快,嘴甜,师父对他还比较满意。 夏桔没客气,去食堂打了俩黄不拉几的杂粮馒头,把保温桶里的猪蹄倒进自己饭盒,找空位坐下,边吃边聊。 猪蹄炖得特别软糯,颤颤巍巍,黏黏糊糊,有浓油赤酱的香,沈栓宝笑着问:“咋样,好吃吧。” 夏桔点头:“味道不错。” 又问:“工作咋样?” 沈栓宝笑道:“我们厂也很忙,你设计的那款推犁现在是我们厂最畅销的产品,能卖到十几个省,这款推犁参加了春季展销会,据说又拿到不少订单。就冲工厂待遇这么好,我就得好好工作,争取早日转正。在家里,我哪儿吃得上猪蹄。再说,生产队的社员都特别羡慕我。” “工作按部就班地来就行,慢慢学技术,不用急于求成。”夏桔说。 沈栓宝点头:“嗯,我会好好工作。” —— 男生们终于约到夏桔,下午下课去球场打篮球。 四个女生中只有胡美丽会打,古慧跟麦冬当啦啦队。 课间,曾小群紧急给夏桔科普打篮球的规则,发现夏桔居然连把球往哪边的篮筐里投都不知道,差点惊掉下巴,叮嘱道:“我跟你一队,我专门去抢球,扔给你,记住,往对家的篮筐里投,千万不要往自己的篮筐投。” 他突然不看好这次比赛:“算了,等上场我再给你指一遍篮筐,你投错了他们肯定要笑话你。” 下午最后两节课是历史课,好不容易等到下课,班里的同学赶紧跑去篮球场占位。 一群年轻人连饭都顾不上吃,急着朝篮球场跑。 “夏桔,快点。” 暂时放下课堂上的争议,他们想看夏桔这个没打过篮球的菜鸟打篮球。 夏桔穿着蓝色校服跟洁白的球鞋,比他们跑得快,脚下带风,蹭蹭跑到最前面,占到篮球场。 曾小群给大家分配任务:“大家抢到球全都传给夏桔,由她来投篮。” 一场篮球赛被夏桔搞成了虐菜局,只要传到夏桔手里的球,不管她站在啥位置,没有投不中的。 抛去比分不提,夕阳笼罩下,篮球场足够热血跟朝气蓬勃。 不管是队员还是对手,脸上都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服气! 对手特别无奈,都被气笑了。 “诶,你们敢不敢不把球传给夏桔啊。” 好多学生被吸引来看球,平时长得俊球技又好的男同学能吸引众人目光,可现在大家都看得是夏桔。 那道矫健的、舒展的、青春洋溢的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她足够耀眼,足够明媚。 “夏桔,你好厉害,加油。” 夏桔感觉到了打篮球的乐趣,感觉到了跟同学一块儿玩的乐趣。 她想,她会适当多参加集体活动。 打完球,一块儿往食堂走,还有人在约她:“夏桔,下次还一起打球吧。” “下次必须得赢回一局。” —— 夏桔觉得课程上讲得汽车构造理论完全不够,她自己还抽空去江州大学上课,看系统资料,争取把所有车型的构造原理、配置全都弄懂。 她感觉到汽车比拖拉机复杂得多,更有挑战性,她也更感兴趣。 下一节课,他们要学习卡车底盘,夏桔又在练习教室鼓捣了一周。 再上课时,夏桔又昂首阔步兴致勃勃地背来一个麻袋,麻袋依旧看着挺沉,可她健步如飞。 看到那个麻袋,众男生大呼不好,夏桔怎么又弄来一个麻袋? 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91章 “夏桔, 谁像你一样背着麻袋上课,打开看看呗。” 男生们不再矜持,全都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地问夏桔麻袋里装了啥。 贾永强下意识地觉得坏了, 夏桔又背麻袋,恐怕又来出风头。 “不会又是啥机器吧,看着个头不小,快给我们看看。” 可是夏桔很矜持, 说:“着啥急啊,一会儿你们就看到了。” 越是这样,男生们越是好奇得不得了,他们各个都急钻钻的,特别想知道麻袋里都装了啥。 连老师都想知道夏桔的麻袋里装的是啥。 这节课他们学的是钻进车底对故障进行检修, 这依旧是又脏又累的活儿, 钻进车底躺在地上检查底盘, 衣服跟手脸会被泥土跟油泥、铁锈弄脏,算是苦力活儿。 有个特别干净的男生从车底钻出来时, 很心疼他崭新的军绿色上衣沾上泥土灰尘, 边让同学边他拍背边说:“这又是苦力活儿,看来咱们以后要跟又脏又累的活打交道了。” “就不能修个地沟吗?” 贾永强马上义正词严地批评这些男生:“我建议各位同学都要有吃苦精神, 嫌脏嫌累就不要报考机械类相关专业,国家本来就困难,可还是花大价钱培养我们, 给我们提供这么好的学习条件,我们没有资格没有理由抱怨苦累……” 要不是老师及时打断他,他还会继续给同学上思想政治课。 轮到夏桔时,看夏桔去拎麻袋,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集中,好奇地盯着,直到她把麻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辆精致的平板车,放在地上,上半身躺上去,双脚蹬地,控制方向,很麻利就钻进了卡车底下。 众目睽睽盯着夏桔的学生:“……” “原来夏桔做了个小车啊,这小车好像很灵活。” 夏桔操控小车在车底滑来滑去,学生们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趴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夏桔跟小车。 夏桔一偏头,地面之上,有好多张贴着地面的年轻的渴望知识的脸。 “这车可太实用了,省的咱们费劲地在车底爬来爬去。” 等夏桔从车底钻出,自豪地把平板车举起来给他们介绍:“你看,它离地间隙非常低,离地只有轮子高度,保证操作空间;四个轮子都是万向轮,保证你在车底能自由滑动;另外为了操作安全,后轮上还设计了个刹车,只要轻轻扳动,平板车就能固定在某个位置,不会再滑动。头部加高,可以枕在上面,让维修工的头没那么吃力。” 自从她在短时间内加工出拖拉机发动机的曲轴后,她感觉自己的金属加工水平得到升华,制作这种工具对她来说就跟玩儿一样。 哪怕是拿到现代,她设计的这个平板车也是众平板车中的佼佼者。 在所有人中,老师是最欣赏夏桔的人,夸赞说:“夏桔,你的设计思路很好,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动手能力也强,能把设计思路转化为实物。” 男生凑在一堆研究着平板车,感慨设计的精妙,曾小群说:“现在都服气了吧,凭借夏桔的设计头脑跟金属加工能力,这个平板车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难,她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 男生们跃跃欲试:“给我们试用一下吧,看着挺好使。” 夏桔矜持得很:“抱歉,这是女生专用,根据女生身形设计的,压根就没考虑男生,太魁梧的男生用起来会有些吃力。” “我来我来,我不嫌挤。”刚才那个很干净的男生自告奋勇地说, “我比你们都壮,只要我能挤进去,你们都能。” 他学着夏桔的样子,上半身躺上去,用腿脚来控制,很快滑进车底,他惊喜的声音从车底传出来:“这个平板车的轮子很丝滑,刹车也很顺手好用,夏桔的这辆平板车可是救了咱们,咱们以后修车底不会太吃力。” “你试完了没有,快出来啊,让我们试试。” 大家争着驾驭小车往车底钻,再也没有人喊脏喊累。 老师非常满意,不仅发掘了夏桔这个非常有才能的学生,课堂气氛还很热烈,学习氛围浓厚。 夏桔激发了学生们的学习兴趣,面对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他讲起课来格外有动力。 现在不管是男生女生,对夏桔的评价只有两个字,服气。 而且她不仅水平高,还是个很有趣的女生,跟她一起上课,课程都变得很有趣。 当然有些人为了维持尊严,还是会嘴硬。 老师说:“夏桔的设计很好,有的维修厂应该有这种车,但不如夏桔这辆灵活,还带方便的刹车,你们这些男生是不是该把不值钱的面子放一边啊,该夸就夸,我们是不是得给夏桔制造的平板车鼓掌。” 四周立刻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当然也有像贾永强这样无精打采的,他想的是夏桔怎么总能设计出这样简单又实用的工具啊。 就像这个平板车,他动动脑,也能想出来,可偏偏夏桔在他之前研究出来,设计还那么精巧。 短短时间,夏桔已经让所有老师欣赏她,让所有同学钦佩她。 他这个班长在夏桔面前倒是没啥存在感。 可是他不想承认夏桔比自己强,绝对不想。 等到下课,大家一窝蜂地往食堂走去,男生们围着夏桔问东问西,一大群人热闹得很,很显然,他们已经被夏桔的能力跟水平折服。 课余时间,夏桔不是进行金工练习就是研究车辆维修,有时候麦冬跟胡美丽这两个女生会跟她一起。 古慧从图书馆跑回来,手里抱了一摞书,扶了扶眼镜问:“夏桔,我能加入你们吗?我想跟你们一块儿练习。” “当然可以。”夏桔爽快地说。 夏桔这么优秀的人自然有她的傲气,可她慷慨,大方。 三个女生特别爱这个室友,她会带动她们学习,总是给她们讲解,从未嫌他们水平不行,能不爱她嘛。 有的男生坐不住了,凑在一起开会:“夏桔人还真不错,她很有耐心,带着女生练习,咱们是不是也得练习,要不女生早晚会超过咱们男生。” “夏桔从来不藏着掖着,她自己会的愿意教给别人,可能是她对自己的水平有自信吧,不怕别人超过她。” 一番讨论之后,男生们对夏桔的好感度更高。 他们一直认为夏桔很大方,愿意慷慨传授自己掌握的知识。 贾永强在旁边听得不是滋味,不就是制作出俩工具嘛,至于把夏桔捧那么高嘛。 “不过,不能让女生超过咱们,要不咱们得脸往哪儿搁。” 有几个男生被推举出来,跑过来问:“我们能不能加入,跟你们一起学,大家一起切磋。” “对啊,不能女生用学校的车跟设备练手,把男生排除在外吧。” “夏桔,大家好不容易成为同学,这就是缘分,就让我们跟你一起学吧。” 夏桔唇角扬起,断然拒绝:“不行,我们女生可是经过老师特批的,你们男生天资聪颖、天赋异禀,课堂上学那点就够了,用不着课外练习。” 众男生:“……” 要是别人说这话,男生们会认为她在阴阳怪气,可夏桔是他们最佩服的同学,这话从夏桔嘴里说出来,他们只会觉得他们活该。 现在的情况是,四个女生学习特别刻苦,还不愿带他们一起练习! —— 夏桔在打听考机动车驾驶证的事情。 民兵驾驶培训班要等到秋季结业才考驾驶证,夏桔想先考,等到暑假她想去长征修配厂实习,驾驶证也可以做个敲门砖。 现在的驾驶员考试可不像后世,几乎随时可以安排考试,“你要报名就赶紧的,咱们市的驾驶员考试只有春秋两次,要不是来问我,春季考试就错过了。”方灼跟她说。 “你不会是要考卡车驾驶证吧,你学会了?”方灼很震惊地问。 夏桔实话实话:“只考轿车驾驶,卡车驾驶还在学呢。” 方灼松了口气,问:“我说呢,开卡车简单不?” 夏桔想了想说:“现在还不难,听说以后要上山路上练,肯定会有点难。” 方灼有点得意,说:“我就说嘛,哪儿能那么简单啊。轿车驾驶证考试很简单,你的水平足够应付。” 他现在严重怀疑夏桔的驾驶水平会超过他,这姑娘进步飞速,势不可挡,可看在何少文的份儿上,他愿意提供各种信息。 这个年代搜集信息也难,得知报名马上就要截止,夏桔赶紧跑去找班主任开介绍信。 班主任很痛快地帮夏桔开介绍信,说:“你是咱们班第一个要考驾驶证的。” 她特别乐意看到夏桔这个学生做出成绩,好为她评职称添砖加瓦。 别的学生没有夏桔的民兵驾驶培训班的机会,摸车的机会少,恐怕要到工作岗位再练。 拿着介绍信,夏桔请假往负责考试的公路段跑了一趟,花了五毛钱报名,并打听了考试内容。 考试分别笔试跟实操。 实操就是桩考跟路试,没有修车实操,修车部分只有笔试。 周日,夏桔又请假往考点跑了一趟,参加了笔试。 笔试内容包括交通规则,车辆基本知识跟修车,对夏桔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夏桔算是经过正规驾驶班教育,很多人学车是找交通局下属的公路段开办学习证,然后自己拜师学,跟夏桔比就是散兵游勇。 第二周,夏桔参加了桩考跟路试,桩考简单,只考倒车入库,路考就是在公路上开上一公里,考官也坐在车上,看操作是否熟练,细节是否正确。 两周之后,夏桔如愿以偿拿到了驾驶证。 她拿到的可是这个年代的奢侈品。 等她拿着驾驶证回到教室,立刻引来围观。 “夏桔,你拿到驾驶证啦!” 驾驶证可比这个年代的结婚证气派多了,结婚证就是一张纸,可驾驶证是个红色塑料皮的小本子,里面贴着夏桔朝气蓬勃的一寸照片。 第一页手写着夏桔的名字跟出生日期等,后面几页要填写违章肇事记录跟奖励记录。 他们同学居然不声不响拿到了驾驶证。 传看着这个精致的本本,大家都羡慕得不得了。 “我也要去考,考试简单吗?” 夏桔把考试介绍了一遍,说:“咱们是科班出身,当然简单。” “简单啥啊,咱们才摸过几次车?在路上开直线不变道还行,倒车入库不能压线,这个就很难了。” 等到江州大学上课,夏桔特意“偶遇”了何少文,把小红本怼到他面前。 何少文身体后仰,目光向小红本聚焦,问道:“这是啥?” 夏桔的声音又骄傲又响亮:“看清楚,驾驶证,金饭碗了解一下。” 何少文:“……” 小丫头很得意啊。 等周六放学回家,贤惠的夏曙光依旧在家做饭,夏桔赶紧跟他显摆小红本,顺便问:“吃啥饭啊,这么香。” 在他们家,最贤惠的人是夏曙光。 夏曙光乐呵呵地说:“你真棒,恭喜你拿到驾驶证。晚饭吃香椿炒鸡蛋,还有鹌鹑,养鹌鹑厂淘汰下来的,我炖了汤,还做了卤鹌鹑,在桌上呢。” 红亮的鹌鹑浸在褐色汤汁里,夏曙光盛了一只,让夏桔先尝尝。 卤鹌鹑皮滑肉嫩,肉里浸着卤汁,咬上一口咸香四溢。 夏桔边吃边夸:“没想到鹌鹑这么好吃,夏大厨的手艺可真好。” 在学校忙一周,回家吃到大厨做的美食,夏桔感觉又满血复活。 等沈棉跟夏安北前后脚回家,夏桔又是一阵炫,边炫鹌鹑边显摆小红本。 “我现在是光荣的驾驶员,等到秋天,再考卡车驾驶证,那样我就什么车都能开,有机会我带你们兜风。” 夏安北立刻想起夏桔非要让他跟夏曙光坐拖拉机兜风的事儿,对会开车这事儿,夏桔真的很自豪,不过他还是想问:“就像坐拖拉机那样?” 夏桔睁大眼睛,诧异道:“有车坐还挑?” 夏安北:这个风就非兜不可吗? “我也告诉你们一件事。”沈棉说。 夏桔忙问:“啥事啊。” 沈棉说:“徐师父说我以后要试着独自去维修,有简单的修理交给我。” 夏桔笑道:“那是好事儿啊,师父这样说,说明你的水平可以独自维修。” 沈棉点头:“我试试。” 以前夏桔在工厂,就是她的拐棍,夏桔就是她的底气,是保障,现在离开这根拐棍,她总要独立行走。 沈棉是个很努力的有韧性的姑娘,在工厂上班的这一年多时间,她从来都没有的自信在逐步建立中。 没过几天,沈棉就接到了给小型面粉厂修理磨面机的任务,工厂安排不开人手,她今天要独自去修理磨面机。 她已经把常见型号的磨面机的构造原理零部件烂熟于心,磨面机并不难修,农机厂才安排她单独出来维修。 临时工单独外出修机器,对沈棉来说是农机厂给她的机会,也是挑战,她还是第一次单独外出修理,内心难免忐忑。 她现在骑得还是夏桔的自行车,可却没有夏桔的陪伴,要是夏桔在的话,可以给她兜底,而现在,她只能独自完成。 也不知道她的手艺有没有学到家,如果修不好,她这个临时工说不定会被人说三道四。 她想她应该向夏桔看齐,夏桔总是很有信心。 一路想东想西,沈棉到了面粉厂,从自行车后座上搬下维修箱,竭力模仿有经验的老师傅的模样,自我介绍说:“我是农机厂的,来修机器,磨面机哪儿坏了,你再详细说说。” 沈棉长得俊俏,看上去很厚道,让人觉得踏实可靠。 不过到了目的地她就意识到,面粉厂的人并不信任她,可能因为她年轻,也可能因为她是女性。 “你看看,磨出的面粉发黑,掺了很多麸皮,还有糊焦味儿。” 磨面工看着比平时黑很多的面粉,痛心疾首,终于忍不住吐槽:“误工不说,你看看多糟蹋粮食,你们工厂也太不重视了吧,咋就派你来了,看着你就脸生,也没派个老师傅,你会修嘛。别修不好耽误磨面,还得叫别人来。” 沈棉脾气极好,面对不信任,一点都不生气,观察面粉之后,沉心静气地说:“你别急,这种情况可能是皮带打滑,传动轮的销子松动,筛网也有可能漏了,磨辊间隙也有可能太小,你先把机器打开,我看看。” 机器运转声音沉闷,沈棉对机器故障有了初步判断,让磨面工断了点,手转皮带轮,然后开始拆机器,调整磨辊间隙,紧皮带,加润滑油,用铜丝修补筛网。 几个磨面工在旁边看,开始对沈棉的手艺没信心,还说:“可别越修问题越多啊。” “有把握没有,没把握现在换人还来得及,我们再找别的维修厂。” 到后来,看沈棉安静的有条不紊的忙碌,他们就闭了嘴。 等到修理完毕,重新合上电闸,机器运转声音正常,面粉倾泻而出,磨面工用手拈起一搓面粉,又是观察又是闻味儿,欣喜地说:“好了,面粉跟之前一样,机器修好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谢谢你啊,同志,我刚才质疑你,是看你太年轻,抱歉抱歉。” “不愧是农机厂的职工,果然药到病除。” 还有人端来一茶缸水,说:“让你受累了,喝点水吧,别在意我们的态度,我们刚才说话是不好听,就怕机器修不好。” 沈棉长长松了口气,接过茶缸,边喝水边观察磨面机运转。 她通过维修技能得到了尊重,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第一次独自外出修理大功告成。 沈棉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自信过,她可以,她修好了机器! 以前一直羡慕公社的技术员,她现在也是掌握了农机修理技术的手艺人啦。 夏桔说得对,现在的农机构造简单,修理上也没啥难的。 等第二次外出,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忐忑,她要自信,沉着冷静的面对。 果然,女同志要有手艺,有养活自己的本事才能有自信。 感谢夏桔帮她找到出路,感谢不断努力积累经验学习技术的自己。 骑车走在回工厂的路上,沈棉心情轻快,感觉天高云淡,迎面吹来的风都是暖的。 刚好遇到买菜回来的沈絮,对方见她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神秘微笑,大声招呼她:“沈棉,有喜事吗?” 沈棉回到:“没喜事儿,去修机器了。” 看到自行车后座上绑着的工具箱,沈絮瞪大眼睛,问:“你自己去修机器?修啥?修好了吗?” 沈棉稍微降了点速,并未停车,说:“修磨面机,修好了。” 说完,继续朝工厂的方向走去。 沈絮的心顿时一沉,沈棉已经能独立维修机器了? 那她现在岂不是跟农村农机站那些技术员一个水平! 记忆中那个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人不见了,沈棉腰杆挺直、神情自若,她会维修机器,才这么自信嘛? 沈絮觉得拉扯仨继子,跟对象还有婆婆斗智斗勇的日子不香了! 对象跟婆婆都精得很,一毛不拔,她在魏家扛了两年活,什么都没得到! 时间过得真快,居然已经过去两年。 算计半天她也斗不过这两人。 她什么都没有,可是沈棉已经成了维修工,好像很满意自己的工作。 沈絮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回厂后,得知维修顺利,徐穗还夸沈棉:“咱们沈棉在年轻职工中最刻苦,这才学多长时间,技能掌握得很快啦,再接再厉,早晚能当上技术骨干。” 左国栋也对沈棉很满意,说:“别人休息的时候她还在干活儿,水平提升得能不快嘛。” 这次是等夏桔回家,沈棉迫不及待地跟她说这事儿:“我现在能独立维修,你说得对,修农机并不难。” 她有夏桔这样好的妹妹,兄弟们也都很好,人生都感觉美好了。 夏桔笑眯眯地说:“开个好头,你以后就是修农机的老手,肯定会越来越强。” —— 等到把大卡车开出相对平整的训练场,开到砂石路跟山路上,夏桔才充分体会到“金饭碗”是用辛苦的训练换来的。 大卡车很难开,不过民兵驾驶培训班的含金量还在增加。 这次培训结束,马营长来了一趟,跟她们说:“有个修车比赛,你们也要参加,跟部队的汽车兵一起。” 是凌团的要求,把这些汽车新兵也带上。 马营长怀疑凌戍是想看看夏桔的实力。 当然,他也想看看这姑娘的水平。 马上有人举手:“马营长,我们才学多长时间,维修还没学完呢,肯定比不上部队的。” 马营长说:“比修车你们也不会啊,没指望你们有多少的水平,那就看看部队汽车兵的实力,主要让你们拆装发动机,速度快者胜出。” 女民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比赛就是纯粹陪跑,肯定要被正规汽车兵血虐。 “发动机拼装我们也没怎么练过。” 马营长看向夏桔,问道:“夏桔,有信心嘛?” 突然被点名的夏桔站了起来,平心静气地说:“比拼装啊,那我可以试试。马营长,能不能让我多练练,说不定我比汽车兵速度还快呢。” 马营长顿觉眼前一亮,喜欢这个调调,喜欢这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狂”样儿,太对他的胃口了。 他心情愉快地说:“记住你说的话,给你发动机让你练习,比不过汽车兵的话可要丢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92章 夏桔如愿拿到了废旧发动机练手。 马营长要求非常严苛, 要求女民兵们的拆装速度控制在二十五分钟之内。 每个零件的安装都有精度、扭力等技术要求,对这些新学员来说,二十五分钟就是天方夜谭。 在等上车的间隙, 夏桔就在练习拆装发动机。 她被安排指导拆装发动机, 就站在桌子旁边,很有耐心地帮着学员们认零件,搞清楚步骤。 在学员们眼里,夏桔实力强又谦虚, 不炫耀,不骄傲,愿意分享技能跟经验,大家经常跟她请教。 “夏桔,这个活塞环是不是装反了?” 夏桔:“对, 反了, 有标记的一面朝上。” “夏桔, 这个气门间隙怎么调都不对。” 夏桔:“我给你讲口诀,一进一排, 二进三排, 四进四排,三进二排。” 夏桔当然是女民兵中人缘最好最受欢迎的。 她们练得很认真, 可马营长还是给她们泼凉水:“不设女兵驾驶班非常合理,看你们跟绣花似得,我就暴躁!动作能不能麻利点!” 又不好对她们开骂, 实在窝火。 夏桔这姑娘表现也很一般嘛,他甚至把批评夏桔的话都想好了,就等着比赛结束,让夏桔这姑娘知道天高地厚。 —— 得知夏桔要去参加民兵跟汽车兵的汽车维修比赛, 课间,同学们都围过来,在夏桔的课桌旁聚集,询问情况。 他们意识到,在学校里只能打个基础,学个皮毛,没有夏桔上民兵驾驶培训班的便利,他们的水平压根就不可能追上夏桔。 “居然有跟汽车兵一块儿比赛的机会,你们民兵应该比不过他们吧。” 夏桔嘴上绝对不肯认输:“说不定汽车兵比不过我们。” “我们能去观看吗?” 夏桔回答:“我们的训练跟比赛都不开放,不能去看。你们要是愿意参加比赛的话自己搞不就行了。” 众同学:“……” 就他们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算了吧。 曾小群也特别想去看夏桔比赛,苦于没有机会,声音响亮,又在给夏桔拉仇恨:“夏桔,等你比完赛一定把成绩告诉我们,让大家感受一下来自技术水平高的人的震撼。” 众同学:“……” 不过他们很快就能知道,曾小群说得没错。 周日,夏桔这些女驾驶学员得到特批,全部都有参与汽车维修比赛的机会。 男民兵则选的是优秀驾驶员来参加。 比赛地点就在凌戍所在的部队营地,凌戍手底下就有一个驾驶水平极高的汽车营。 在营地,又遇到方灼,对方先跟夏桔打招呼:“没想到,又跟你一块儿比赛。” 夏桔弯了弯唇:“我不跟你比,我跟部队水平最高的战士比。” 方灼:“……我发动机拆装肯定比你快,一会儿就能让你见识什么是实力。” 等比赛人员各就各位,凌戍也赶到了现场,在人群中扫视,很快捕捉到夏桔的身影。 夏桔也正朝凌戍看过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碰。 夏桔在跟凌戍对视,方灼在捕捉二人的视线。 他严重怀疑凌戍是为了看夏桔的水平,才把民兵跟正规军拉到一块儿,要不民兵还是一群菜鸟哪儿有跟正规军比赛的机会。 凌戍为什么要给夏桔创造机会? 夏桔这个新人小菜鸟凭什么。 夏桔大开眼界,见识到了部队的修车比赛。 比赛是分班组对一辆旧嘎斯车进行全面拆装。 一声哨响,各班组的人各就各位,木工负责拆装厢板,车床工负责镗缸磨轴等,电工、机工、钣金工跟喷漆工一起上,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 考官在旁边监视,拿着千分尺或百分表进行测量,安装精度、配件尺寸务必达到维修标准。 跟工厂的汽修工相比,他们专业且训练有素。 各工种的人忙忙碌碌,夏桔看得热血沸腾。 她木工不打算学,电工还在学习中,至于其她工种技能水平全都不错。 她最初想要多学点技能的想法无比正确。 这些军人做得工作,她基本都会。 等到比赛时间一到,哨声响起,所有人立刻停活儿,进行技术评定。 终于等到发动机拆装,夏桔她们女民兵组战况惨烈。 部队汽车兵的实力果然强得很,她们学的时间短,比不过也正常。 不过她们在最边上,好像大家天然认为她们是来做陪衬的,无人在意。 马营长用手揉着额心,水平实在太差了点,早就知道会这样,不应该来现眼。 比赛结束,女民兵们低落沮丧自不必说,但也燃起斗志,一定要刻苦训练,赶上这些优秀的汽车兵。 “人家可是汽车兵,我们比不过正常。” “我们水平比他们强才奇怪呢,大家不要气馁。” 接下来,才是夏桔要参加的比赛,跟女民兵们一起,她的水平发挥不出来。 参加单独拆装发动机比赛的是被选出来的二十名优秀选手,方灼也是其中之一。 旧的教学用的发动机跟电动机都被抬了出来摆放到桌子上。 条件有限,老旧的发动机的品牌跟款式不同,但大同小异,拆装难度跟耗费时间都差不多。 等轮到夏桔,计时开始,她马上拿着扳手麻利地开始拆卸,所有零部件整整齐齐像是要接受检阅一样摆在桌上。 整齐到让人极度舒适,让强迫症狂喜。 无人在意夏桔,除了凌戍。 从最开始,他就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到夏桔身上。 发动机的总装有各种复杂的技术要求,比如配气相位、供油提前角,点火时间等等,这些夏桔都烂熟于心。 另外零部件之间还要讲究相互关系,比如平行度、垂直度、同心度等,都必须得符合要求。 夏桔整个组装过程有条不紊,流畅丝滑,没有任何磕绊,看得人极度舒适。 她的手速无人能及。 她的动作依旧超快,还没看清楚她的动作,就已经进入了下一个步骤。 在没有后世电动工具的情况下,夏桔用扳手、螺丝刀所有工具的速度都堪比电动的。 全场安静,开始时大家都没太在意夏桔,根本没把这些初出茅庐的女民兵放在眼里。 可是夏桔速度太快了,全场所有的视线都被她吸引,大家都看到了极致发动机拆装到底能是什么水平。 大家看得热血沸腾。 动作丝滑流畅,看的人极度舒适又快到离谱。 如果认为她只有速度,那就错了,夏桔把几名考官全部吸引到她旁边,看她的动作。 实在挑不出毛病。 阳光洒落,夏桔被笼罩在煦暖的光线中,专心致志心无旁骛拆装发动机的她有魅力极了,不只是被阳光照亮的发丝,她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夏桔凭借专业性征服了众考官,拧紧缸盖螺母,她知道按照这款发动机需要的扭矩从中心向两侧既对角又对称拧紧,还是分两次拧紧。 安装喷油泵时,她知道改变花键接盘与喷油泵驱动齿轮固定螺栓的钉位,调整供油提前角。 让考官们觉得不用测量,单凭目测,肯定符合技术标准。 马营长作为教官,看得最仔细,不用测,螺栓扭矩跟气缸间隙等完全符合标准。 方灼在往夏桔这边瞄,可是夏桔被教官们挡住,他啥都看不见。 他们到底在看什么,不会在集体围观夏桔有多菜吧。 “十六分钟,夏桔用了十六分钟完成嘎斯51型发动机的拆装。” 别的学员还没比完呢,可是考官忍不住大声宣布。 夏桔的速度比后世的专业级技师速度都快。只用让人怀疑人生的十六分钟就完成了拆装。 方灼手上的动作一滞,难以想象,夏桔的速度居然这么快。 “十六分钟!”马营长激动地说,“就是放到全国也是最好的水平,几乎不可能有人比夏桔速度更快。如果参加全军比武,夏桔肯定能拿名次。” 马营长眉开眼笑,紧急撤回认为夏桔很一般的想法,原来夏桔不是吹牛,这姑娘是真有实力。 夏桔太给她们这首批驾驶班的女民兵长脸了,刚才输掉的颜面全都被她给找补回来。 “夏桔,你真厉害。”有女民兵小声说。 所在在场的教官跟战士都见识到了夏桔的实力。 所有的视线都向夏桔聚集,觉得太厉害,太强大,不服不行。 “夏桔的速度怎么这么快啊。” “她不只是快,她还能找出车辆的故障。” “年轻民兵打靶,她还得过第一名呢。” 他趁机教育众士兵:“看到了吧,还在上学的小姑娘比你们强,都好好反思,丢不丢脸啊,你们的水平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说实话,汽车兵们多少受到打击,有些是多年老兵,没想到输给一个没什么经验可言的年轻女民兵。 小姑娘随随便便就全国第一,合理嘛。 让凌戍想不到的是,只是个小规模的随随便便的比赛,这样的比赛他们经常搞,可居然出了个全国水平领先的选手。 他早就看好夏桔,可还是没想到她有这样超强的实力。 一定要让夏桔站到全国民兵军事大比武的赛场上,她能在全国性的赛场上闪闪发光。 凌戍的总结陈词是:“夏桔,期待你的驾驶跟维修。” 技术总指导的期待分量自然不一般,夏桔受到莫大鼓励,自信心爆棚,对未来充满期望,唇角扬起,朗声答到:“好的,凌团。” 方灼感觉到,两人的目光接触有点多。 夏桔在凌戍眼里很不一般,要是他能得到凌戍的肯定跟期待,还不得跟打了鸡血一样哐哐努力。 等回到家,夏桔等着夏安北回家汇报成绩,夏安北懂得十六分钟的含金量,惊讶道:“夏桔,你射击水平比我高,看来驾驶维修水平都要超过我。” 夏桔笑道:“以后我想设计汽车,想开车全国到处跑去试驾,水平必须得高。” 夏安北揽着夏桔的肩膀说:“你一定能实现梦想,你可以开车去沙漠,去冰天雪地,有点难啊,夏桔,你要造出性能特别好的车,让驾乘者少发生危险。” 夏桔没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不知道去沙漠去冰天雪地开车会是什么样的景象,但她想在辽阔天地间开车的场景一定很美,让她无限向往。 毕业之后,很快,长征汽车修配厂就试制出了汽车,夏桔懂驾驶,又懂技术,无疑是试驾最合适的人选。 他们车队在全国各地跑。 还有凌戍这个军代表跟她一起。 夏曙光把一大搪瓷盆冒着腾腾热气的腔骨炖海带豆腐端到桌上,招呼夏桔:“快来啊,腔骨上肉挺多的,我托了肉联厂的人才买的到,这一大盆菜是给你的奖励。” 浓郁的香气早就在房间里溢散开来。 闻着香味儿,夏桔口中唾液加速分泌,赶紧往桌边走,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咱们家伙食可真好,三哥啥菜都会做。” 夏曙光被夸得美滋滋的,其实他觉得自己手艺一般,他才做了几年菜,很多时候还是各种打杂,水平能有多好。 不过夏桔总夸他,让他心气儿特足,巴不得早日成为大厨。 沈棉拿碗盛饭,夏安北搬椅子,兄妹几人很快围坐到桌边。 腔骨上留了不少肉,炖得软烂,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肉香,谁能理解在贫瘠年代吃到肉骨头的满足感啊。 海带鲜,豆腐香,吃着美味的饭菜,一家人温馨快乐。 夏桔边啃骨头边问:“大哥,你的理想是啥?” 夏安北认真地想了想,回答说:“我没理想,我干好公安这份工作就行。” 夏桔开始采访模式,又问夏曙光:“你呢?” 夏曙光致力于为夏桔提供情绪价值,嘴特别甜:“我当然是要做最好吃的菜给小夏桔吃呀,我要让小夏桔吃遍八大菜系。” 夏桔听得眉开眼笑,说:“你这个理想真够美味。” 她又问沈棉:“你的理想呢。” 沈棉的理想特别务实,她说她就想当个维修工,希望能顺利转正。 “夏桔,等暑假你还到农机厂勤工俭学吗,葛厂长说你还负责质量把控,黄胜他们都欢迎你去,齐鸣巴不得你去呢,他好找点乐子。他们还说,你有空的话,咱们一块儿去饭店吃饭。”沈棉说。 夏桔笑道:“他们不是挺膈应我的嘛。” 沈棉也笑:“不,你走了他们还是挺想念你的。” 夏桔早就有所打算,正色道:“我更想去长征汽车修配厂实习,不过得搞到实习机会再说。” 在学校里只能学个皮毛,没法深入掌握维修技能,民兵驾驶培训班倒是能多学点,不过我觉得工厂里能学到的东西更多。 沈棉点头:“好,不急,离放暑假还有段时间呢。” —— 等到周一去上课,同学们迫不及待问夏桔的成绩。 “是不是被汽车兵打击得体无完肤?”贾永强嘴欠地问。 夏桔实话实说:“不,我用了十六分钟。” 贾永强被惊掉下巴:“啥,才十六分钟?是拆装吗?能这么快?” “当然是拆装。”夏桔回答。 同学们全都被她的成绩震惊到怀疑人生,有人连拆装步骤还没记牢,有人安装完了能多出零件,曾小群跟贾永强是其中水平比较高的,可是需要四十多分钟。 他们的发动机拆装还处在一塌糊涂的状态,夏桔在完成质量跟速度上完全碾压他们。 他们试图跟夏桔比较的话,那只能是倍受打击。 照这个趋势,夏桔一定是他们最优秀的学生。 “夏桔,等毕业你是不是要去东北?”贾永强试探着问。 “对啊,夏桔你肯定能去东北最好的汽车工厂。” 夏桔诧异道:“非要去东北吗,离家挺远的。” 贾永强松了口气,问道:“你真的不想去?” 夏桔瞧了他一眼,认真回答:“原来你们都想去作为共和国汽车工业长子的一汽去上班啊,我考虑一下。” 贾永强:“……” 夏桔这个对手实在太过强劲,他好不容易暂时放松的心弦又紧绷起来。 —— 去江州大学上课,钱教授在课堂上说:“你们看看夏桔,她的卡车发动机拆装只用十六分钟,基本算是全国最快的速度。” 所有天之骄子全看向夏桔。 夏桔:“……” 她来蹭课听,其实想尽力降低存在感。 方灼同样在怀疑人生。 他发现一个严峻的事实,他本来觉得自己很优秀,可是自从认识夏桔之后,他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平庸。 “不得了,你妹妹拆装嘎斯发动机只用了十六分钟。” 何少文这个文人不懂十六分钟是何意味,嗤之以鼻:“无他,唯手熟尔。” 把自己技不如人的忧虑告诉给何少文,嘴巴像淬了毒的何少文难得安慰发小:“夏桔水平再高也就是个技术工,她们这些中专生都要下车间搞生产,你能当设计师,工程师。” 方灼并没有被安慰到,说:“万一夏桔也会搞研发呢,说不定她真的会。” 不是看不得夏桔好,只是担心被比下去。 何少文说:“那你们就比赛,看谁设计的车辆更好。” 等夏桔中专毕业参与车辆设计时,一机部确实要求三家工厂以苏国嘎斯卡车为样本,试制载重二点五吨的军用车辆,哪家工厂先试制出来,就由哪家工厂生产。 夏桔所在的长征修配厂最终拿到这款车的生产资格。 方灼不忘提醒何少文:“我感觉凌戍对夏桔不一般,刻意给夏桔提供机会。” 何少文大惊:“夏桔已经优秀到这份儿上了吗?钱教授也愿意给夏桔机会。” 方灼按了按眉心,这个多情才子在别人的事情上居然这么迟钝,无奈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何少文懵懂地问:“那你是啥意思?” 等方总工从水电站回到家,边吃饭边问:“咋没听说你比赛情况?” 方灼觉得他老爹哪壶不开提哪壶,无精打采地说:“我用了二十多分钟,速度已经很快了,夏桔才用了十六分钟,这家伙全场速度最快,据说哪怕是全国比赛,也能拿名次。” 方总工赞道:“我知道这姑娘水平高,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方母不乐意,说:“你平时不回来也就罢了,一回来就打击咱儿子,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夏桔再厉害也就是个技工,咱儿子跟你一样,以后会是工程师。” 方灼不这样想,他想夏桔将来说不定是个非常优秀的工程师。 他另辟蹊径想要堵住他老爹的嘴:“你觉得夏桔这么好,要不让她给你当闺女?” 方总工:“……你看这孩子,还不让人说!” 方母对夏桔非常好奇,问道:“夏桔这姑娘啥样啊,那些技术厉害的女工好像长相都一般。” 方总工马上纠正他媳妇:“不能有外貌跟性别偏见,你看何少文的长相就知道,夏桔长得很俊俏。” 方母:“……瞧瞧你爸,得,我同意,让夏桔给你当闺女。” —— 夏桔的同学在集中精力应付各门课程,夏桔已经在想办法找实习机会。 她想在期末考试前搞定,哪怕是不行,也不耽误考试。 夏桔没花精力去了解江州市都有哪些汽车修配厂,学校附近就有一家,那不是现成的嘛,还是三年级学生的定点实习单位,能去这家修配厂就好了,离得近,还是个大厂。 她不会冒然上门自荐实习,先去找班主任了解情况。 班主任最开觉得夏桔是个麻烦学生,但架不住她优秀,因此对夏桔比对别人多了些宽容,不过听说夏桔想要提前去实习,一股老夫子味儿,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学校能教你们的知识有限,这么点时间还不就是学个皮毛嘛,你们先打个基础,等到工作岗位上才能掌握更实用的技能。” 夏桔不想听说教,好不容易等班主任停下来,赶紧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暑假去长征汽车修配厂实习,这家厂是咱们学校的定点实习工厂……” 话还没说完,就被班主任打断:“你刚去一年级就想去实习?长征汽车修配厂可是大厂,三年级的学生只有最优秀的才能去这家厂实习,在校表现一般的都分配去别的厂。 江州大学汽车专业的学生也去这家厂实习。 你才上完一年级,那不是给厂里添乱嘛,甭想着去这家厂实习,人家工厂不收!” 夏桔:“……” 听这意思,指望班主任或者学校其他老师推荐是不可能了,只能自己想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班主任还在继续说:“跟别的学生相比,你有基础,有一定水平,但也不能这样好高骛远!能不能踏踏实实学习,你不会觉得学校教你的知识没用吧,别的学校哪有咱们学校的师资力量!” 班主任凭一己之力就制造出了多人七嘴八舌的效果,夏桔只觉得耳边嗡嗡响,好不容易等声音停下来,连忙开口堵住班主任的话头,问道:“长征修配厂谁负责咱们学校学生的实习啊。” 镜片后面,班主任的眼睛瞪到凸起:“夏桔,你不会想自己找上门去吧,三年级的学生人家都未必收,更不用说你这个刚入校的,你还是少给学校找点麻烦。” 夏桔忽略班主任夸张的语气,说:“我想去试试,您只要告诉我谁负责就行。” 班主任揉着眉心,还是觉得夏桔这个学生很麻烦,她想了想说:“当然是人事科负责,不过你去找人事科肯定没用,这样吧,你去找赵师傅。 她在主修车间,主要负责维修发动机,电工、钣金、电焊样样拿手,负责带实习生,也在咱们学校当老师,以后你会上他的维修课,不过,她不太可能收你实习。” 能找到负责人就好,夏桔忙说:“多谢李老师,我去修配厂问问。” 等夏桔离开办公室,班主任连连摇头叹气。 她给推荐的这个赵建平只是修配厂负责实习的师傅之一,并且是脾气最差,吹毛求疵,眼里容不下沙子,对实习生要求极高的人。 每年被分配到他手下的实习生都会怨声一片。 班主任并不想让夏桔搞特殊,一年级就跑去实习,但夏桔又很固执不会轻易放弃,因此班主任便把赵建平搬出来,让夏桔自己去碰个硬钉子,她以后就不会再有去实习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夏桔不搞事儿,也方便她对整个班级的管理。 夏桔是个行动能力极强的人,周三下午前两节是体育课,她不上课,吃完午饭稍作休息就往长征汽车修配厂的方向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93章 夏桔沿着围墙骑车走了一段路, 她发现修配厂比先锋农机厂大得多,也比她想象中大,根据她打听来的消息, 修配厂除了不修理拖拉机, 轿车、卡车、电车、推土机等施工机械等都要修理,另外还生产各种汽车配件。 门禁很严格,闲人免进,不过夏桔穿着校服佩戴校徽, 又说是来实习的找赵师傅,门卫大爷也没多问就让她进了门,夏桔问了路,绕过停放着待修车辆的一大片空地,直奔主修车间。 根据夏桔的观察, 跟先锋农机厂相比, 这家工厂规模更大, 更正规,应该也更先进, 要是能在这家厂实习, 绝对能掌握更多的维修技能。 没有学校推荐,她只能自己争取机会。 只是刚见到赵建平, 她就吃了个闭门羹。 刚好是下午上班时间,她很轻松见到了回家吃午饭休息,之后来上班的赵建平。 光听名字, 夏桔还以为是男的,见了面才知道是女同志。 八级女电工,想想就知道会非常厉害。 夏桔敏锐地意识到此人跟左国栋是一类人,年龄相仿, 都是四十多岁,仗着水平比别人高,恃才傲物,脾气不怎么好,很难打交道。 果然,说明来意后,还没等夏桔说自己有基础,对方就毫不客气地回绝:“你刚上一年级,好多课程还没学呢,啥都不会,就暑假能来,周日都来不了,你说你能干啥,那不是给厂里捣乱嘛,再说厂里根本就不缺实习生,你们来就是给添麻烦。” 能跟她这么多话已经跟客气了,单凭她是一年级的学生,就不收。 夏桔忙说:“我上中专之前在先锋农机厂上班,是拖拉机修理工,我会修拖拉机,也会加工各种零件,能独立加工发动机曲轴,只要不太复杂的汽车零件,我应该都能加工。” 可赵建平根本就不想听,夏桔会的那些在她看来不值一提,她甚至说:“我不爱收女生,你说你学别的专业不好嘛,非得学汽车!这是小姑娘干的活儿?你看这车间里铁屑到处乱飞,行了,赶紧回学校吧,磕碰着倒麻烦。” 她的说法得到周围工友的附和,这些工人都根据夏桔的外表判定,这个一年级学生想来实习只能是添乱。 可工人们从上到下打量夏桔,觉得她太瘦,看着力气不大,长相俊俏的小姑娘学点啥不好呢,反正不适合学机械,不适合干汽修。 单看外表,夏桔是容易让人产生偏见。 最开始在铁匠铺跟锻造、铸造车间火星四溅烟熏火燎,可夏桔脸上手上没有疤,脸颊也白净,白里透粉,看着很健康,被衣服遮住的手臂跟腿上是薄薄的紧实的肌肉。 身姿矫健,手臂双腿修长,有朝气蓬勃的矫健的美。 但她还在长身体,干重体力活能量消耗大,又总是饿肚子,只长身高,没有横向发展,一点都不壮实,长臂长腿但看着没啥力气的模样。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劝退,夏桔耳廓又是一阵嗡嗡乱响。 “快回去吧,你看这儿全都是机器,别在这儿捣乱。” “以后咱们厂最好明确规定,不收女生。” 工厂男女工比例严重失调,男工只有在要找对象的时候,才会呼吁工厂多招些女工。 碰了个大钉子,对方直接把话说死,没给一点回旋余地,夏桔只好先回学校。 等夏桔走后,赵建平跟工友们说:“你们能不能不单凭性别就否认女同志,也别以貌取人,好像你们干得有多好,我也是女的,不爱听。” 她自己可以质疑女同志干不好,工友不能说。 语气很生硬,没用开玩笑的语气,一点都不软和。 工友们反驳她说:“女生干得不好,学得比男生慢,这是事实,你自己也经常说这种话,那你倒是把小同志留下啊,还不是你把人家小姑娘给赶走的。” 赵建华的轴劲儿上来了,说:“只要这姑娘再来,说明她意志坚定,我就把她收下。” 她就要跟这些贬低女工的工友硬杠。 “我估计她被打击得够呛,不会再来了。” 工人们都想知道夏桔还会不会来,甚至在休息时间打赌,大部分赌她不会再来。 夏桔并不甘心,只有实习才能理论联系实际,才能掌握更多修理技能。 要么换家规模小点的维修厂试试?但小厂不收的可能性更大。 班主任知道夏桔碰了钉子,去食堂的路上碰到她,特意开口询问。 夏桔很意外,她居然从班主任那张刻板的脸上捕捉到了一抹不知从何而起的笑意,不过她还是实话实说:“长征厂不愿意收一年级的实习生,也有可能是不愿意收女生吧。” 班主任趁机对夏桔一通教育,让她不要眼高手低,应该脚踏实地在学校好好学习,她语气笃定:“赶快认清现实吧,你的那些雕虫小计只能糊弄你同学。” 班主任有张非常严厉的刀子嘴,平时以批评为主,极少对学生进行鼓励。 哪怕她觉得夏桔这学生水平非常高,觉大部分学生等到毕业都达不到夏桔的水平,可这不妨碍她把夏桔搞出来的工作称做雕虫小计,她主要是不希望夏桔太骄傲。 多亏她把夏桔支给赵建平,真是个好主意,看夏桔这回该消停了吧。 夏桔只觉得耳边一阵聒噪,听到这句话突然眼前一亮,雕虫小计? 班主任说的雕虫小技指的是她研制的平板车跟拧螺丝机? 她说她会加工零部件也没个证据,要是把平板车跟拧螺丝机给长征厂的人看看,他们看的她的实力,看到她的水平比三年级的强,说不定能给她实习机会呢。 她想她应该拿着她的作品去试试。 看她脸上露出好看的笑容,班主任只觉得莫名其妙,夏桔笑啥笑,她说的话没打击到她,没让她踏实下来? “多谢李老师。”夏桔说。 班主任疑惑不解,谢啥谢? 夏桔的耳边清净了,因为班主任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 —— 周六到了大杂院,等钟小娟跟沈棉一块儿下班回来,前者立刻喊夏桔:“黄胜说请咱们吃饭,你啥时候有空?” 夏桔站到门口,问道:“他这么大方吗,要请吃饭?明天我训练回来有空。” 钟小娟笑眯眯地说:“其实是他有个技术问题想问你,另外,农机厂生产脱粒机,任务重,工人一直特别忙,评了几个生产标兵,他评上了。工厂也从来不发奖金,这次破例发了十块钱奖金,他就用这个钱请客。” 钟小娟一股脑地说完:“就咱们几个,再加沈棉跟齐鸣。” 夏桔笑道:“黄胜那么傲慢的人要问我技术问题啊,可真不容易,你跟他说,不用他请客,咱们五个凑钱吃饭。” 夏桔有很先进的aa思想。 钟小娟笑着说:“让他请客也不是不行,他巴不得跟你显摆呢,你走了之后就显着他了,他现在是年轻职工里最优秀的。” 夏桔点头:“这人挺有觉悟,要显摆还搭上一顿饭,那我得好好配合他显摆。” 李有利站在一进院,听着二进院的对话,不是他故意要听,俩姑娘说话声音足够大,不费劲就传到他耳朵里。 黄胜平时给沈棉跟钟小娟讲解技术要点也就罢了,这是他的工作,谁知道他还要请他们吃饭? 黄胜跟夏桔这么熟了? 为啥黄胜不请他? 看来黄胜跟齐鸣已经彻底背叛了他们的友谊。 次日去参加驾驶训练,有个大惊喜,张教官跟夏桔说让她跟着去山里的营地运物资。 除了夏桔,后座还能坐三人。 “等出了市区,路上人少,就由你来开,这段山路好走。”张教官说。 夏桔早就想试试开卡车的技能,有这么好的机会,忙不迭地说:“好的,张教官。” 张教官是从朝鲜战场上载誉归来的汽车兵,驾驶技术是从枪林弹雨中磨炼出来的,脾气火爆了点,经常训斥他们,可带有传奇色彩的经历还有优秀的驾驶水平都让夏桔格外钦佩敬仰。 市里是柏油路,往郊区走是简易路,等到了坑洼土路上,张教官跟夏桔换位,由夏桔来开。 夏桔边开,张教官边做讲解:“慢抬离合,稳踩油门。” 踩离合、挂挡、加油、起步,视野很高,让夏桔对开卡车有种敬畏之心。 夏桔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将车辆开上了向山区走的路。 两年前她还在为学会开拖拉机自豪,现在她已经在学开卡车。 行人不多,可夏桔还是吸引来路人的驻足观望。 她毫不怀疑一旦停车,就会有人凑过来观摩车辆。 工厂的工人会质疑女生的学习跟动手能力,可夏桔从路人的眼光中解读出的是对女驾驶员的佩服。 路人远远地朝她看过来,视线在她年轻的脸上停留。 夏桔感觉到他们不会质疑她开车水平不行,而是认为她特别厉害。 路人想的一定是她能开大开车,女驾驶员那么少,她的水平一定很高。 这就是女驾驶员的优势,她掌握了这项技能,比男驾驶员能得到更多的钦佩跟尊重。 夏桔想工人们见识到她的实力后,她也同样能赢得更多的尊重。 走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夏桔克服了开大卡车的敬畏心理之后,车技越来越熟练。 张教官没骂她,这就说明她开得还不错。 遇到一段坡度陡、弯道急的下坡路,后面几个女民兵明显紧张起来。 张教官想说这种路稍有不慎,卡车就会翻到山沟里,可他看仨女民兵胆怯,决定还是不在这种时候说丧气话。 好在夏桔冷静,沉着,把车开得很稳。 夏桔没好哪儿去,聚精会神不敢松懈,每转一次弯都要出大力,换成力气小的女生根本就驾驭不了卡车。 金饭碗通过艰苦训练才能得到。 夏桔初步感受到人车合一,总有一天,她能够随心所欲地驾驶。 等练完车回到大杂院,没一会儿,钟小娟跟沈棉就下班回来。 “夏桔,走吧,去饭店。” “等我一下,我给大哥留个纸条,说给他带饭菜。” 写好纸条,她们马上往大杂院外走,跟黄胜还有齐鸣在胡同口集合,一起朝两站地之外的饭店走去。 “夏桔,听说你拆装卡车发动机才用十六分钟,你这速度没人能比得上啊,在下佩服。”黄胜说。 多亏不用再跟夏桔比赛,要不还得被她血虐。 这个技术员现在的精神状态极好,夏桔不在工厂,没有对手,没有人压制他,他神清气爽,毫无疑问,他是年轻工人中的佼佼者。 夏桔说:“你们多练练,也能达到。” 齐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可做不到。” 一行五人,骑着四辆车,边走边聊,还挺热闹。 在路上,夏桔三言两语就把黄胜思考了很久的技术问题解答清楚,黄胜大为震惊,他本来以为夏桔会不懂,或者要讲很久,没想到她深入浅出,随便就讲完了。 看来夏桔的理论水平远远在他之上。 而且他明显感觉到夏桔上了中专就是不一样,有底气,自信沉稳坚定,眼里有光。 这家饭店晚上都是简单的家常菜,黄胜大方地点了酱爆肉丝、熘肝尖、肉片烧茄子、木须肉跟西红柿炒鸡蛋。 夏桔笑着说:“不用你请,咱们凑钱,你们俩得攒钱娶媳妇吧。” 黄胜脸一红,说:“我不至于连顿饭都请不起吧。” 在夏桔坚持下,他们还是凑钱吃饭。 五大盘子菜端上桌,肉香蛋香扑鼻。 “肉真多,赶紧吃吧,大家都别客气。”钟小娟招呼大家。 五个年轻人边吃边聊,聊他们的工作跟生活,聊最近的电影,聊附近的八卦,这顿饭吃得轻松开心。 夏桔还给夏安北点了个木须肉,装进饭盒,由坐在后座上的钟小娟拿着,一起回大杂院。 忙碌又愉快的一天就这样过去。 —— 从食堂吃完饭出来,又遇到贾永强,他看上去兴致勃勃,巴不得要跟夏桔说话:“听说你跑到长征厂找实习机会,被人拒绝了!这就是自不量力,三年级的师兄中的佼佼者才能获得实习机会,想要留厂工作就更难了,你不会这么早就开始筹划吧。” 夏桔的水平本来就高,贾永强可不希望夏桔再获得实习机会,那样她的水平会突飞猛进。 班长绝对是班里最优秀的人,有哪个班长会看到自己同学遥遥领先呢。 当贾永强听到夏桔被拒,他比自己被评上三好学生都高兴。 他还千方百计打听夏桔毕业后想不想去东北,全国优秀人才都向东北聚集,他们这些中专生只是小虾米,只有佼佼者才能被一汽录取,他希望夏桔不去。 跟夏桔竞争的话,他担心失败。 “不要气馁,再找别的机会,听说长征厂不愿意接受女生实习,存在即合理,一定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你也别太在意。” 夏桔听着对方表面关心实则幸灾乐祸的语气:“……” 这种坏消息传得可真快啊。 果不其然,班里的男生纷纷往操作教室跑,试图跟夏桔交流找实习机会被拒的事儿,实际上是冷嘲热讽。 “夏桔你的水平比有些老师傅都高吧,咋还会被工厂拒绝啊,这不合理吧。” “听说工厂的老师傅说女生不适合学机械,看来他们眼光不错,真有女生乐意干汽修嘛,夏桔,不要勉强啊。” “看来工厂还是更认可男生,我们男生的实力总有被发掘的那天。” 之前他们本来想跟四名女生握手言和,大家一起学习技能,共同进步,顺便让夏桔带带他们,谁叫夏桔不带他们,还把他们一顿嘲讽! 听说夏桔遭遇挫折,他们觉得这个世界好公平啊,总不能总让她出风头吧。 真是喜闻乐见! 可这些都是他们给自己加戏,夏桔根本就不想搭理他们,也没有受到任何打击。 平板车跟拧螺丝机作为教学道具,在全校各班级中流转,夏桔暂时给拿了回来,这天又是体育课,她把俩麻袋绑在了自行车后座上,骑车往长征修配厂的方向走。 —— 这次从停车的空地经过,夏桔观察,地上倒是有道地沟,但并没有平板车,有工人正在维修需要加急修理的卡车,直接从车底下钻进钻出,搞得满身土跟油污。 扛着俩沉重的麻袋,夏桔去了主修车间,一事不烦二主,很幸运的是,赵建平今天上班。 “赵师傅。”夏桔响亮地打招呼。 “呦,你咋又来了,我都说了不让你来实习,看你还扛着挺沉的麻袋,劲儿可真不小。” 赵建华本来以为夏桔不会再来,再次看到她,突然对这个姑娘生出点好感。 小姑娘态度好,脾气好,乐观,没看出受到他们这些工人的打击。 夏桔把俩麻袋放地上,攒起笑脸说:“赵师傅,你也是我们学校老师,应该知道我们开了汽修课,我配合课程制作了工具,拿来给你看看。” 赵建平根本就不当回事,说:“你能制作啥工具,你看咱们车间特别先进,啥机器设备没有?至于挺沉的背过来?” 不过看夏桔很有自信,她依旧看过来,等夏桔把两样东西从麻袋里拿出来并做介绍,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 “这个拧螺丝机是拧汽车的轮胎螺丝用的,电动的,当然,拧别的螺丝也可以。” “这个平板车可以滑进车底进行维修操作,带万向轮跟刹车。” 夏桔像是给同学介绍一样,给工人们介绍拧螺丝机跟平板车,很快,陆续有人围过来看,夏桔四周站了一圈人听她讲解。 赵师傅口口声声说工厂先进,其实只是她口中的“先进”而已,实际上的工厂技术落后,设备匮乏,资料奇缺,跟先锋农机厂一样,没有专用机床,就在通用机床上用万能加工法制作零件。 除了像一汽这种举全国之力建造的工厂,国内很多大工厂装备跟技术都不够先进。 这并不妨碍再过三四年,这家工厂能制造出能媲美解放卡车,在战场上表现优异,屡建功勋的军用越野车辆。 夏桔制作的这两种简单实用工具,工厂没有,工人们觉得新鲜,很感兴趣。 放到全国范围,哪怕有人研究出同样的东西,夏桔制作出来的也更合理,更好用。 “设计得很不错,一会儿给大家试试,看看好不好用。” 赵建平问出大家最想问的问题:“这两个工具都是你自己制作的?” 夏桔点头:“从设计到制作都是我自己,用学校的废料加工的。” 赵建平自己恃才傲物,但从来不靠贬低别人抬高自己,她觉得夏桔的设计不错,刚来学校不久的中专新生能有这种设计跟制作水平,完全超出她的想象。 “这俩工具不错,很实用,问题是好不好用。”赵建平说。 “没想到小夏同志还有这本事,我们拿去试一下。” 试用的结果当然是非常好用,工人们轮番把工具试了一遍又一遍,赞不绝口。 夏桔的自信心一下就增加了,看来她的雕虫小计不仅能“糊弄”她的同学,还能“糊弄”工厂这些工人师傅。 工人师傅们都说好用,那肯定是真的好用。 “别光顾着夸好,挑点毛病啊。”赵建平拧了几颗粗大的螺丝后说。 她自己很满意,这工具拧螺丝真是又快又好。 “她设计得挺好,一时半会挑不出来毛病。” “年轻人就是不一样,脑子灵活好使,爱钻研。” “小夏还是个小姑娘呢,想不到她能加工出这样好用的工具。” 厂里一直在进行大大小小的技术革新,老师傅们当然能做得出来,但他们做惯了的事情也会熟视无睹,比如习惯了用扳手拧螺丝,没人想着去搞台机器。 见识到这两个工具之后,很多工人接纳了夏桔,愿意为她说话。 “小夏同志不是想到咱们这儿实习嘛,她说会加工零件,说不定没啥问题,就给她个机会吧。” “我们之前以貌取人,还觉得她是女生干不好汽车维修,她这不是有点水平嘛,让她来实习吧,弥补我们之前对她的偏见。” “像夏桔这样的女生也会干得很好,咱们也不能只招男的吧。” “就是个实习机会,多她一个也不至于安排不开。” 其实他们不要求实习生干多好,就怕他们给添乱添麻烦。 夏桔实在没先到工人们的态度反转得这次快,她本来以为自己还要费一番唇舌。 其实这俩工具不管用的话,她还想说她拆装卡车发动机十六分钟就可以完成。 但她有顾虑,不想在工人面前显摆,一旦显摆,工人可能就不愿意传授技能。 赵建平对夏桔的印象大为改观,原来只觉得她是个俊俏的瘦弱的平平无奇的小姑娘,原来有相当不错的设计跟制造能力。 可是她做不了决定,说:“这样吧,我去申请,破例给你增加一个实习名额,咱们厂之前可是没找过一年级的实习生,能不能批下来我没把握。” 她这样说是谦虚,即便是长征修配厂这样的大厂,八级电工在厂领导面前也有很大的面子,再说她本来就负责安排实习生,还在学校当老师。 没有得到肯定答复,但夏桔已经心满意足,连忙说:“好,那我回去等消息。” 夏桔又把俩麻袋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骑车出了工厂,她脚步轻快,沿着长长的围墙走着,觉得实习机会在向她招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94章 这天课间, 班主任特意把夏桔叫到办公室,说:“真想不到你自己跑去长征修配厂自荐,工厂能同意你去实习, 这家工厂根本就不要一年级的学生, 你是唯一一个。” 夏桔的脸庞立刻溢满神采,成功得到实习机会。 看来想要做什么事情,只要想办法,说不定就能做成。 班主任很满意, 她脸上有光,夏桔这样的优秀生,早晚会为学校争光,那么就是她这个班主任的成绩。 堵不如疏,她想以后应该顺势而为, 给夏桔更多的支持。 她开始邀功:“多亏我把你推荐给了赵师傅, 这样你才有机会。” 听到自己可以去实习, 夏桔黑黢黢的眼睛瞬间迸发了光彩,听到班主任后面这句话, 明亮的神采暗了又暗。 真是这么回事? 明明是老师把她推给赵师傅, 让赵师傅拒绝她好吧。 她没把精力往人情世故上放,不代表她不懂。 她只能说:“多谢李老师, 我知道老师一心为学生着想,能力有强,以后还请老师多帮忙。” 以后少不了找班主任帮忙, 是不是给她戴高帽就可以? “你抽空去一趟,工厂说让你去挑废旧材料,加工两个拧螺丝机,两个平板车, 工厂要用。”班主任又说。 等到周四下午,夏桔就往工厂跑了一趟,不仅得到了实习机会,还跟工人一起,运回来了各种废旧材料。 夏桔乐意拿这些材料练手,晚上就待在操作教室进行制作,另外三个女生给她当助手,顺便跟她学习。 男生们以为夏桔被拒,受到挫折,就闷在操作教室里不出来,于是借着在教室练习纷纷“安慰”她。 “工厂女工招得少,也不愿意招女实习生,这多正常啊,你习惯了就好。” “你不如承认作为女生,学机械天生存在劣势,不要试图比男生更强,要不你总会遭受打击。” “哪怕是你之前有工作经验,有一定的水平,大家一块儿上学,你早晚会被男生超过,最好有个心理准备,省着到时候不甘心。” 夏桔听着这些说辞,感觉没过几天,这些男生的性别优越感又冒出来了,果然之前不带着他们一起学习是英明之举。 他们的嘴可真欠哪。 真得强力压制他们。 她刚刚焊接完钢板,把电焊机放下,站直身体把这些嘴脸全看了一遍,慢条斯理地说:“抱歉,让你们失望了,长征厂让我去实习,我暑假就会去。你们应该知道,只有我一个一年级学生被特批去实习,而且是女生。” 每句话都如同掷地惊雷,男生们听到这话都惊到了。 他们难以置信、惊讶、怀疑。 有人结结巴巴地问:“夏桔,你真能去实习?” 他们对汽车的构造理论知识外加维修连皮毛都没掌握,说是一窍不通都不过分,夏桔已经去工厂实习了! 能获得这样好的学习机会,她的水平还不得甩他们一大截。 夏桔站得笔直,神情骄傲又自信:“还用我再重复?你们这群男生去的话都不会有机会,人家不收。” “你怎么得到的机会?” 夏桔明亮的脸庞带着骄傲的神采,从容不迫,语气笃定:“明知故问,当然是凭借实力,你们是不是该反思,你们去的话人家为啥不要,偏偏选择一个女生,那就说明这个女生比你们强得多呗。” 把之前他们的那些嘲讽全还回去。 众男生被怼得哑口无言:“……” 夏桔比他们强得多,她炫耀是应该的! 她的话也很难反驳。 三个女生就能跟夏桔一块儿学习练习,他们也想跟着一起,可是夏桔不带他们! 非常羡慕这三个女生。 等回到宿舍,他们立刻跟贾永强说夏桔得到了实习机会,贾永强得知夏桔被拒的喜悦还未散去,谁知就遭受了巨大打击。 夏桔不是被拒了吗,怎么又可以去了? 可是他嘴硬,说:“实习机会还不多的是,有啥了不起的!” 有男生立刻撺掇他:“那你也去,把夏桔比下去,让她知道能去实习不值得显摆。” 贾永强皱眉,这有点难啊,不过他一咬牙,下狠心似得说:“去就去,夏桔能得到机会,我当然也可以!” 周六回家,等沈棉下班,夏桔马上跟她说:“长征修配厂同意我去实习,我暑假就在那儿上班,以后寒暑假肯定都会去。” 沈棉点头:“你去学修汽车,掌握更多的技能是好事儿,等你中专毕业,维修技术肯定特别精湛,我跟葛厂长说一下,别安排你。” “在学校住还是在家住?”夏安北问。 夏安北自然是希望夏桔每天都回家。 “你要是在家住,我傍晚下班到家做饭,咱们都在家吃晚饭。”沈棉说。 夏桔不假思索地说:“看情况吧,有些外地的学生会留在学校,食堂有饭,在工厂实习,人家让我干啥我就得干,可能不能正常下班,还是先住学校吧。” 夏安北回答:“好吧,你怎么方便就怎么来。” 沈棉拿了两件新的短袖衬衣给夏桔,说:“给你新做的,天热可以穿短袖了。” 其中一件是白衬衣,另一件白底带清新碎花,夏桔都没怎么穿过碎花衣裳。 被宠爱的家庭条件好的人才会穿碎花衣裳吧。 “还有碎花的呀。”夏桔问。 沈棉点头:“我跟苏静兰也有,碎花布料很难买,大哥托人买的,他说好看。” 苏静兰有缝纫机,他们家的衣服都是借她的缝纫机缝的。 夏安北给俩妹妹买布料,也会记得苏静兰。 夏桔看向夏安北:“大哥,原来你是这样的审美!” 夏安北疑惑挑眉:“……这审美有问题?” 他俩妹妹还有苏静兰都那么可爱,不能穿碎花衣裳? 正在哐哐颠锅的夏曙光搭话:“穿吧,确实挺好看的。” 夏桔:“……” 等初一去上学,夏桔穿上了碎花新衣服,有种质朴的符合这个时代的充满朝气的美。 —— 下午上体育课跟劳动课,夏桔跟班主任打过招呼,又出发去长征厂。 暂时放下手头没完成的拧螺丝机跟平板车,当然要先去实习学习汽修技能。 赵建平在修理解放牌卡车的继电器,夏桔就在旁边看着,这是她的弱项,得好好学。 “会修继电器、马达、调节器之类的吗?”赵师傅问。 夏桔知道这个年代汽车的电路系统简单,麻烦的是没有电脑检测,故障排查要全靠经验,她攒起笑脸说:“不会,拖拉机的构造可没汽车这么复杂,我电器方面懂得不多,刚好跟您好好学。” 这时候有名工人拿着零件过来,招呼她说:“夏桔,你不是说能加工零件嘛,刚好我们人手不足,你看看这个磨损的柱塞副咋修?” 柱塞副是油泵的精密件,对加工精度的要求非常严格,柱塞副磨损是柴油机常见的故障。 但夏桔觉得老师傅拿柱塞副来询问好像是在给她出考题,之前的拧螺丝机跟平板车只是敲门砖,他们还是想知道她的车辆维修技能掌握情况。 当然,也有可能是下马威。 她观察了磨损情况之后说:“这个柱塞副磨损比较轻,要是拖拉机的话,可以把顶部取掉零点五毫米,然后将柱塞转个角度再装配起来;或者重开停供槽,我觉得用后一种维修方法比较好。” 老师傅点头,说:“年纪轻轻,看来还真有点经验,卡车的柱塞副也这样修,那你去开个新的停供槽,磨床在那边,老赵,能让她干吧,我们都忙着呢,刚好缺人手。” 这时候赵建平说:“老李,这样不好吧,夏桔第一天刚来,再说她说之前只修过拖拉机,你让她去开停供槽,她搞砸了这零件就不能用了,这不是误事嘛。” 李师傅说:“你还没听说吧,我可是听说了,夏桔能给水轮机的轴瓦刮研,这活儿咱们这儿有几个人能干啊,她水平高得很,不至于连修理柱塞副都不会。” 两人各执一词,别的工人都站在李师傅这边,想看看夏桔的手艺,最后赵建平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问:“夏桔,你有把握吧,可别给搞砸了,这个柱塞副你要是修不好,大家都有话等着你。” 众人都等着她去维修磨损的柱塞副,夏桔想的是,实习生不好当啊,她这通考试看来是避免不了。 就是她不修柱塞副,也得通过修别的零件,让大家对她有最基本的信任。 她说:“我试试吧,我以前只加工过拖拉机的零部件,技术要求是啥?” 李师傅给她讲解了一番,说:“你可以用直面形式来代替螺旋线,重开出来的停供边要与原来有近似的斜角,走吧,去磨床那边。” 果然,考题有了,评委还不少呢,她站在磨床边,还有五六位师傅等着看她操作。 “夏桔一定要注意精度,柱塞副搞坏了的话没有新的配件可以换,送修的卡车还等着用呢,别耽误了人家搞运输。” “别吓唬她,谁叫你们一上来就把这活儿交给她的。” 夏桔悄悄的深吸一口气,开动磨床,这样的加工对她来说并不难,只靠目测,她就能开出与原停供边完全一样的斜角。 赵建平测量着新开出的停供边,点头:“挺好,夏桔的操作也很稳,不像新手,你们拿去测测吧。” “看到了吧,人家夏桔说了,上中专之前当过拖拉机维修工,修个零件难不倒她。” 柱塞副被老师傅拿走,先是用油密封试验器测试密合指标,合格之后又把柱塞副组装到油泵上,用压力表测试油泵压力,李师傅读着压力表上的数据,连连点头,说:“挺好,夏桔修理的柱塞副完全合格,别说她是个实习生,就是是咱们这儿的学徒,也该出师了。” “学徒哪儿能跟她比啊,夏桔这手艺像干了多少年一样。” 赵建平暗自感叹,之前就没有比夏桔更省心的实习生,看来以后可以把活儿放心地交给夏桔干。 她对众工友说:“你们不仗义,夏桔第一天来实习,你们就拿复杂的活儿考她,现在你们满意了吧,那你们以后就该把各自的看家本领拿出来,别藏着掖着,都教给夏桔。” “嗬,之前都没见过你护着哪个实习生。” “老赵转变最快了,之前还不是她把夏桔给轰走的。” 夏桔连忙表态:“我只是之前干过这样的活儿,我就会一点拖拉机修理,不懂汽车维修,以后还得跟各位师傅多学习。” 不用说,夏桔顺利完成了考试,得到了认可,有一定的水平还很谦虚,对各位前辈有足够的尊重,大家对她的印象都不错。 夏桔自己感觉到工人师傅们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应该是真正接纳她,认可她了,那么她以后的实习也许会非常顺利。 有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她一定要熟练地掌握各种车辆的维修技能。 接下来,夏桔还是看赵建平修继电器,等到下班时间,迈着轻快的脚步出厂,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忙碌了一下午格外充实,已经饿得饥肠辘辘,赶紧去食堂吃饭。 不过夏桔没有直接回校,路过供销社,闻到糕点、酱油、瓜子混合出的好闻气息,便拐了进去,买了一斤桃酥,拎在手里又往学校走。 高油高糖糕点的香甜味道从纸包中透出来,夏桔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大口。 —— 中午吃完饭,夏桔跟古慧还有麦冬照例去了图书馆,胡美丽来得稍晚,一来就趴桌子上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后天学校要放电影,你们都去看吧。” 古慧看书看得头晕脑胀,说:“马上就期末考试,这是考试前最后一次娱乐。” 夏桔爱看电影,可反复看那几个片子,早就腻了,说:“不会又放地道战,地雷战吧,我看过,不想再看了。” 胡美丽积极撺掇大家一起去,说:“听说放的是长江大桥,以前没放过。” 听说是没看过的,夏桔痛快地说:“我去。” 麦冬马上跟团:“我也去。” 古慧在学习跟看电影之间挣扎,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说:“我也去看电影吧。” 为了配合这电影,傍晚,学校食堂还特意炒了瓜子,两分钱一大把。 只是是淡瓜子,不是夏桔爱吃的五香瓜子,不过夏桔还是买了两大把,鼓鼓囊囊地装进校服口袋。 学校给学生提供的待遇极好,学生们除了有人民助学金,还会发白线手套、肥皂、卫生纸等生活用品。 等夏桔他们赶到操场上,曾小群就招呼她们:“这是我们班的座位,我把你们的凳子都拿来了。” 暮色渐渐笼罩,天气不冷不热,吹着暖风,磕着瓜子,等电影放映,真是难得的享受。 操场上有人在笑闹,有人在追逐,就像有好多只蜜蜂在飞舞,嗡嗡声连成一片。 “嗯、嗯、嗯。” 人群中传来几声颇有威慑力的清嗓子的声音。 “都别说了,政教处的严主任来了。” 严主任四十多岁,严厉、不苟言笑,头发有点黄及稀疏,搭配那张随时准备去战斗的脸,学生们对他又敬又怕。 好像见了啥瘟神,笑闹声像被按了停止键,操场上很快安静下来。 可是夏桔觉得这个政教处主任有股何少文身上有的反派气质。 古慧扶了扶眼镜,凑在夏桔耳边蛐蛐:“你有没有感觉严主任用判作业的眼神看你啊。” 夏桔:“……” 判作业是啥眼神? 电影终于开场,曾小群咔咔地剥瓜子,剥了一小把就像献宝似得递给夏桔,悄声说:“给你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夏桔瞧了他一眼说:“你手洗干净了吧,不会让我吃带咸味的瓜子吧。” 曾小群:“……洗干净了。” 看在他这么积极的份上,夏桔把瓜子仁拿过来吃了,曾小群抿了抿唇,继续咔咔剥瓜子。 边看电影边嗑瓜子,夏桔突然眼前一亮,往四周看了一圈,说:“好使吧。” 立刻有人接话:“啥好使吧。” “夏桔你说梦话呢。” 曾小群充当翻译,说:“夏桔说的是电影里的铆钉机好使,你们不觉得这铆钉机比抡大锤好使吗?你们以为学校给放电影是让学生娱乐啊,是让你们学习!” 同学们懵圈:“……” 他们再次感受到来自学霸的无情碾压,原来学霸是这样看电影的。 电影里确实出了个铆钉机。 可是,电影应该这样看? 不是应该休闲放松嘛! 电影散场,曾小群还屁颠屁颠地跟着,把剥好的又一小把瓜子仁递到夏桔手里,夏桔接过瓜子仁问:“说吧,有啥事?” “我想跟你们几个女生一块儿学习。”曾小群说。 果然有所求。 夏桔笑道:“好吧,你不怕男生挤兑你就行。” —— 贾永强这几天颇为踌躇,男生们都撺掇他也去长征厂实习,给男生争口气,也让夏桔瞧瞧他的水平,可是贾永强觉得他也去长征厂就是步夏桔后尘,人家干啥他也要干,好像自己没主见似得。 思来想去,一咬牙,他还是决定像夏桔一样去工厂自荐。 夏桔都可以,他这个掌握了很多技能的班长总该也可以吧。 然而,工厂压根就不管他有没有基础,根本就不收,拒绝的理由跟夏桔第一次上门的说辞一样。 贾永强再次遭受重大打击。 为啥工厂能破例招收夏桔为实习生,把他拒之门外啊,这合理吗? 被拒之后,这些天他都非常低调,生怕有人会来调侃他、嘲讽他,尤其是夏桔,肯定会得意洋洋的炫耀,把他之前说过的话都还给他。 他可不想被奚落,必须得严防死守。 然而,他小心翼翼,可是夏桔并没有来借机打击他,她只是正常上课、吃饭,课余时间呆在操作教室,要么就是图书馆,周日去参加民兵训练,偶尔去工厂,每天都忙得很。 难道夏桔没听说他被拒绝的事儿?不太可能吧。 要不夏桔根本就不关注他,没把他当做对手? 想到夏桔不把他放在眼里,简直比当面嘲讽他还难受。 可是同学们的打击非常平等,他这个班长从来没这么低调,尽力降低存在感,可是同学们还是来问:“修配厂没收你?咋可能呢,你这么优秀他们都不要?” 他们其实是希望贾永强去探探路,要是贾永强能当上实习生,他们争取一下,说不定也可以。 “夏桔为啥能进厂,你咋不行?男生不是比女生有优势吗?” “工厂不收你的原因是什么?” “是不是夏桔足够优秀,修配厂只收最优秀的学生当实习生?” “怎么可能,你们的意思是班长不够优秀?” 听着热火朝天的讨论,贾永强所受打击乘三。 他感觉自己掉进了男生们给他挖的坑。 —— 接下来是繁忙的的期末考试,夏桔的同学别看平时嘴欠,其实都很刻苦,大家都想有个好成绩,为以后毕业分配加分。 夏桔的目标是评三好学生,学习成绩占多一半权重,听说评上三好学生有二十元奖学金。 夏桔在为奖学金而战。 她如愿以偿被评上了三好学生,拿到了二十元奖学金,另外两名三好学生是贾永强跟曾小群。 夏桔可不会亏待自己,拿到奖学金就去供销社,拿夏安北给她的票买了红糖跟麦乳精,管它天热不热呢,反正她要喝小甜水。 等周六回家,夏桔大方地掏出两块钱:“我的奖学金,足足二十块,我请客,请你们吃肉,把苏静兰也叫上。” 猪肉不算贵,八毛钱一斤,他们没那么多肉票,可夏曙光这个大厨总能想办法搞到各种肉类食材。 夏曙光爽快地把钱收起来,笑眯眯地说:“行,等苏静兰周六休班,咱们一起吃饭。” —— 暑假来临,宿舍就剩夏桔一人,她倒落了个清净。 夏桔如愿到修配厂实习。 她意外地发现,曾小群也来了。 “你怎么也来了?不会是靠你老娘吧。”夏桔很直接地问。 他想去哪个厂实习,甚至到哪个厂上班,还不是他老娘一句话的事儿。 杜局长说话应该比贾永强号称在省城的亲戚说话更管用。 曾小群抿了抿唇,否认:“我是凭四级钳工进来的。” 天越来越热,偌大的车间非常闷热,冬冷夏热,在车间里上班不管冬夏都有点受罪。 但架不住酷暑也挡不住工人们积极上班的热情。 夏桔就更不用说了,除了去参加民兵训练,每天都是高高兴兴上班去,平平安安回学校。 这天夏桔刚到工厂,把自行车放到车棚锁好,往车间的方向走,忽然听到嚎得一嗓子,有人的声音带着惊恐不安:“不好啦,车间着火啦。” 只是次日早上在食堂吃饭,突然听到一嗓子:“不好啦,车间着火啦,大家快去救火啊。” “哪个车间着火了,啥时候着的?” 夏桔听到话音,来不及弄清楚情况,拔腿就走,冲过人流障碍,跑出食堂,迈着大步往车间的方向跑去。 她长得结实又健康,身姿笔挺,双腿修长,矫健有力,奔跑起来嗖嗖地快,热烘烘的空气在她身侧汇聚成气流呼啸而过。 前面有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同志也在急匆匆地跑,只是她的脚有点跛,跑起来一脚深一脚浅。 腿脚不好都在拼命跑想要去救火,夏桔被她的精神感动,跑得更快。 经过女同志身边,只看她的侧脸,就感觉有点似曾相识的熟悉。 不过,事态紧急,夏桔来不及多想,拿出五十米冲刺的速度,越过重重人流,把很多人都甩在后面,朝车间奔去。 作者有话说: 柱塞副的修理部分来自《拖拉机修理》,中等农机校教材协作编写组,湖南人民出版社,p93 第95章 第95章 长腿姑娘跑得像一阵风。 “夏桔, 快快快,我追不上你啦。”曾小群瞥见夏桔从他身边飞速跑过,赶紧加快脚步。 他很有自知之明, 技术水平比夏桔差, 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可跑步也比夏桔慢。 幸亏火势不大,大门口离车间又远,等夏桔匆匆赶到赶到, 火早就已经被及时赶来的工人扑灭,没有啥大的损失。 赶来的工人都聚集在车间附近,议论纷纷,都在打听情况。 “昨天晚上加班到九十点钟,机器全都关了, 这大早上的, 咋会起火啊。” “不是电线, 听说是给烘炉生火的时候,不小心点燃了旁边的油, 这才起火。” “主修车间里有柴油、汽油、齿轮油, 还要用烘炉可不危险嘛。” 这几天修卡车大梁要加热铆钉,早上会有学徒提前到车间, 给烘炉生火。 夏桔对这活儿熟,在先锋农机厂也一样,用烘炉加热铆钉。 现场人声鼎沸, 杂乱无比。 着火事件只让上班时间往后延迟了十几分钟,工厂负责人全都被惊动,连厂长都匆匆赶来给工人开安全会议,大家都站得精神抖擞, 只有捅了篓子的学徒耷拉着脑袋接受批评。 “以后绝对不能再有任何安全生产事故。”厂长黑着脸说。 “安全生产,人人有责。” 职工们被耳提面命一定要注意安全生产,简短的会议结束,才陆续走进车间工作。 夏桔的工作刚好是修卡车大梁。 大梁是否存在开裂、扭曲以及铆钉是否松动。 铆钉松动,就需要将旧的拆除,修正铆钉孔,将新铆钉加热至九百到一千度,然后用大锤铆接,就是抡大锤砸。 用烘炉加热铆钉,加热后的铆钉穿入铆钉孔,再用大锤砸,让夏桔感觉回到在铁匠铺打铁的时候。 在主修车间,这差不多是最重的体力活。 现在还是盛夏,车间外白亮的太阳如流火一般,车间内就更不用说,无比闷热,更不用说有烘炉烤着,在这种天气修大梁,简直是酸爽。 要是冬天,有烘炉烤着暖和,就舒服得多。 好处是冬天,车间里不闷热,还有烘炉可以烤火,比夏天舒服得多。 工友们想让夏桔干点轻松的,由他们干这种需要下死力气的重活,可是看上去夏桔比他们干得好,并不需要额外关照。 工友们纷纷感叹:“夏桔,你抡大锤可真厉害,我一个男同志还比不上你。” 夏桔把十八磅的大锤抡得溜圆,“咚”得一声使劲捶打在铆钉上,边说:“我以前铁匠,这活儿干得顺溜,跟重新当铁匠似得。” 夏桔跟别人干活有点不同,她手脚舒展,动作兼具力量感跟美感,简单的捶打动作看上去赏心悦目。 原来打铁也可以这么优美。 别人的动作就别提了,美感绝对没有。 “看到夏桔打铁了,真不愧咱华州省第一铁匠,力气有,技术也有。” “啥时候锻把刀给我们看看呗,听说你锻得刀吹发可断,还能把纸劈开,是真的吧。” 赵建华从室外修车厂回来,带了一身暑气,狠狠白了工人们几眼,挑高声音:“你们能不能好好干活啊,一个个大小伙子光看着,凭啥让夏桔自己干呐,要不你们是在看夏桔?” 工友们个个惭愧,赶紧分散开,要么去加热铁钉,要么抡大锤,还赶紧解释:“赵师傅,你看这活儿就跟打铁似的,我们是在跟夏桔学习。” 赵建华护犊子的意味很明显:“别让我再看见你们看夏桔,她是长得好看,但她年纪还小,我就不允许你们看,夏桔看你脑门上的汗,你歇会儿,让他们干。” 众工人赶紧讨饶:“徐师傅,我们真没有那个意思,保证没有。” “我们不可能是这种人,这不干着活嘛。” 曾小群这个怂货本来以为自己也可以学夏桔抡大锤,谁知道他体力有限,根本就干不了这活儿,只能乖乖地去加工轴承。 夏桔把铆钉砸好,停下去拿水壶喝水,咕嘟咕嘟连喝了半壶白糖水,又跑到窗边拿赵建华的茶缸,拿来递到赵建华手里,殷勤地说:“赵师傅,这是我给你晾好的茶叶水,喝点吧。” 赵建华瞥了她一眼,右手接过茶缸,左手掀开盖子,抿了口热气腾腾的茶水,说:“这么勤快肯定没好事儿,有话说。” 夏桔攒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说:“咱们车间用到烘炉最多的地方就是加热铆钉,要是咱们有铆钉加热机,就不再用烘炉了,用烘炉夏天要热死。再说用大锤砸铆钉,又要花力气,生产效率又低,要是有铆钉机就能省力气,大梁也能检修得快点。” 赵建华完全不感兴趣,说:“你还挺有想法,大家不都一样干活嘛,一直都是用大锤砸,根本就没人搞这机器。” 夏桔知道自己得费点嘴皮子,说:“烘炉把咱们车间搞得烟熏火燎乌烟瘴气的,整个工作环境都不好了,铆钉加热也慢,费工费力。” 赵建华慢斯条理地边喝茶边说:“想自制机器,有想法那你就去搞。” 看赵建华压根就不当回事,夏桔忙说:“铆钉机是电动的,你对电路最在行,我们一起研究呗。” 赵建华冷哼:“这是想给我找活儿?我可没有你这样的精力,上班都累得够呛,哪儿有空搞这个。” 夏桔并不气馁,说:“我不懂电路,可是赵师傅你懂,咱们要是把机器搞出来,以后再铆大梁就轻松多了。” 她从口袋中掏出一摞厚厚的图纸:“我已经把图纸画出来了,铆钉加热机,另外还有铆钉机,你看怎么样?” 曾小群关闭磨床,见夏桔跟赵建华聊得热火朝天,跑到这边来,支棱着耳朵听着。 边听边感叹,学霸就是不一样,看到电影里有铆钉机,她就要搞铆钉机。 别的同学只会嗑瓜子,闲聊娱乐。 曾小群整天琢磨,他能揣摩出夏桔的意图,夏桔在工厂里只能干些基础的活儿,比如抡大锤,夏桔都会,不想再干,她想搞台机器出来,让大家看到她的实力,她就顺理成章学更复杂的东西。 真应该让贾永强看看,夏桔是怎么在工厂里混的! 贾永强看来擅长搞斗争的人,夏桔真要跟他斗的话,贾永强会秒成渣,完全不是夏桔的对手。 赵建华看夏桔是有备而来,不只是有个想法就去撺掇别人干活,只好放下茶缸,去翻看着图纸,问道:“你自己画的?” 夏桔点头:“嗯,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赵建华一页页翻看,说:“一年级学生就会设计?没啥问题。你从哪学的?” 夏桔说:“我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图纸没问题,你去加工就行。”赵建华说。 夏桔开始央求:“铆钉加热机的电路部分复杂,需要你帮忙。” 赵建华被她磨得没办法,说:“我试试总行了吧,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曾小群在旁边默想,看来夏桔要在修配厂一鸣惊人。 夏桔这个金属加工高手,搭配技术实力强悍的八级电工,只要两天,她们就把旧机床改造的铆钉加热机搞了出来。 铆钉卡在两块极板中间,按下开关,只要三十秒钟,铆钉就被加热到通红的九百多到一千度的可用温度。 反复试验,夏桔惊喜地说:“赵师傅,铆钉加热机成功了。” 有工人过来围观,拿着加热好的铆钉钻入铆钉孔,然后用大锤哐哐砸击。 “跟烘炉上烧出来的铆钉没啥差别,砸起来一样。”砸铆钉的工人说。 试用过的工人都说铆钉加热机好用。 夏桔在新工厂很低调,说话也偏向接地气,介绍说:“以后咱们不用烘炉加热铆钉,用加热机就行。” 试用的工友纷纷觉得这台加热机好用,纷纷表示赞同。 “车间的烘炉可以拆了,也省得有着火的风险。” “不用烘炉,咱们车间在夏天也能凉快点。” “八级大工匠能是一般人吗,咱们都得跟赵师傅好好学。” 赵建华摆手:“你们不用拍马屁,是夏桔设计画的图纸,我只是负责电路部分,这机器主要是夏桔搞的。” 小姑娘有那么多研究成果,铆钉加热机对她来说真的不难。 这样有潜力的小姑娘应该好好培养。 工人们都看向夏桔,不怎么相信,问道:“赵师傅,你别谦虚,不可能是夏桔担任主力吧。” 赵建华慢条斯理地说:“有啥不信的,夏桔的实力不用多说,接下来,你搞铆钉机。” 夏桔语气惊讶,指着自己鼻尖,很为难地说:“我自己?赵师傅你至少还得负责电路。” 曾小群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电路夏桔未必不会,她把赵建华拉进来,是想让对方教她更多的。 赵建华只是嘴硬,不可能不帮忙,各零件除了夏桔自己加工,还找了别的师傅加工。 所有的零部件组装在一起,试用时却出了问题,开始的时候铆钉还往孔里钻,可是很快停了下来,没有趁热铆合好,铆钉就凉了下来。 大家都看着呢,夏桔顿时感觉到了压力。 “这是啥问题?”赵建华问。 夏桔又试了一次,依旧如此,她说:“赵师傅,我还想问你呢。” 赵建华不想说,丢下一句:“自己琢磨。” 说完,自顾自地跑去喝绿豆汤。 她招呼道:“夏桔,快过来喝点绿豆汤。” 食堂给熬了绿豆汤,晾凉,放在大桶里抬到车间,夏桔跑去架子上拿饭盒,舀了半饭盒。 喝着甜中带苦,放的肯定是现在常用的糖精,不是白糖。 不过还是很冰凉爽口,绿豆又沙又绵,夏桔咕嘟咕嘟喝完半饭盒,又去盛了半饭盒,几乎喝饱。 曾小群凑在夏桔身边喝绿豆汤,满脸真诚:“哎呀,你也会失败啊,我还以为你搞的机器会一次成功呢。” 夏桔勾起唇角:“你这么会聊天,你妈知道吗?” 曾小群:“……” 工人们也在边喝绿豆汤边聊天。 “赵师傅早就看出问题了,她就是不说。” “赵师傅,你不帮夏桔分析原因,就让她自己鼓捣啊。” 赵建华心态轻松得很:“她肯定能自己解决,多失败几次是好事儿。” 夏桔并不气馁,笑笑对围观的工友们说:“我先找找问题原因,解决了再试。” 加大缸体直径,给气缸增压,夏桔用改进后的机器再次试验,这次铆钉倒是很牢固地跟大梁铆在一起,不过却歪向了一边。 再试,依旧如此,眼瞅着失败了,周围惊叹声一片。 “夏桔,歪的可不行啊,还不如咱们抡大锤呢。” 夏桔应该是有吸引围观体质,学校三年级的实习生被吸引来,边看边蛐蛐。 “看来,市劳模的水平也不过如此。” “她才上中专一年级,能有多高的水平!之前研发出脱粒机可能只是凑巧运气好。” 这些重点中专的学生身上难免有傲气,再加上年纪小,说话不好听很正常。 夏桔绝对不会丧失信心,越挫越勇,语气特别轻松:“各位,铆钉机只是不够坚固,我加固一下,问题就能解决。” 工厂已经在尽力给职工降温,这天又把自制的冰棍送到了车间。 曾小群跑去帮夏桔拿了一根,说:“给你挑了根山楂的。” 他凑在夏桔耳边邀功:“很不好抢。” 这孩子有时候很乖巧,给夏桔吃山楂的,他自己吃的是大白冰块。 甜滋滋的凉冰块下肚,由内而外的凉,暑气被驱走一丢丢。 等到七点多钟,夏桔还在工厂干活,听说有人在大门口等她,暂时放下活计,跑到大门口,原来是豪华的兄姐送饭阵容。 “你们不至于都来送饭吧,来一个还不行?” 夏桔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美滋滋的。 她喜欢兄姐都来给她送饭。 “不至于连家都顾不上回吧,是不是没吃饭?”夏安北皱着眉头问。 夏桔带着他们往门口的大树下走,笑道:“再忙我也会吃饭,已经在工厂食堂吃过了,窝头跟烀茄子,我还能再吃一顿。有啥吃的?” 夏曙光手里拎着的网兜里装了俩个饭盒,说:“豆角焖面,还有凉的酱肘子,还有跟酱肘子一起做的卤蛋卤豆腐干。” 夏桔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招呼哥姐:“你们也坐,好像好多年没吃过肘子了,有大厨哥哥可真好啊。” 夏安北:“……” 夏桔总说有大厨哥哥好,不说有公安哥哥好,他都吃醋了! 她这工作可真是一言难尽,头发里又有铁屑,夏安北带着怨念,伸手把夏桔头发里的铁屑摘了下来。 夏曙光被夸得要飘,赶紧把仨饭盒都打开,豆角焖面喷香的味道马上散溢出来,另一个饭盒就更不得了,满满的肉、蛋跟豆腐,浓郁的酱香、肉香扑鼻而来。 “这么多。”夏桔惊喜道。 她马上夹了片肘子肉塞进嘴里,有皮有肥有瘦,软糯弹滑,满口肉香。 “你工作累,消耗大,怕你不够吃。”沈棉看着夏桔身上的旧工服说,“有脏衣服吗,我带回去给你洗,等洗完再给你送过来。” 夏桔的两颊鼓鼓的,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说:“不用,我自己随便洗洗就行。” “实习生也这么忙?”夏安北问。 夏桔点头:“我再鼓捣个机器,失败了两次,大家恐怕都等着看我笑话,我一定要搞出来。” 沈棉提议:“要不找左师父帮忙?” 夏桔笑道:“其实不难,研发机器需要多次试验很正常,只不过大家都盯着我。” 切片凉肘子吃得夏桔特别满足,豆角焖面怕明天馊了,也全部炫完,满满两饭盒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几乎要撑得走不动路。 “嘿嘿,大肘子太香了。”夏桔笑嘻嘻地说。 “别太忙了,一个实习生,没必要把自己搞的特别累。” 夏桔笑道:“好吧,等我把机器研究出来就不加班,不住校,跑家。” “这还差不多,说到做到。”夏安北说。 次日,再次试验吸引来更多的工友,他们比夏桔本人更着急,就像看连续剧急切地等下集一样,迫切地想知道夏桔这个中专生是成功还是失败。 大梁周围一时间被围着水泄不通,厂领导支持自主研发各种机器,当然允许工人们围观试验。 夏桔已经看淡成败,更镇定自若,那么多人都盯着她,她不慌不乱,淡定地操作机器。 这次,被加热机加热锅的火红的铆钉飞快地钻进铆钉孔里,铆头迅速推进,铆钉紧密牢固地扣在大梁上。 有人马上去检测,测量各种数据后说:“这次没歪,比大锤砸得好。” “这也太快了吧,眨个眼的工夫,铆钉就铆好了,咱们以后铆大梁是不是会轻松得很。” 现场气氛热烈,有人跃跃欲试:“看着挺省力,让我来操作试试。” 夏桔让工友试用,自己在旁边观察,整个过程很顺畅,铆钉铆得也很结实,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赵建华去找几位老师傅,让他们来评估,还说:“你们都来看看,省着你们说我护犊子。” 老师傅们的一致肯定,气动液压无声铆钉机的研发制作终于成功! 夏桔现在自信心爆棚,就没有她研发不出来的机器。 曾小群默想,夏桔真的一鸣惊人,好像就没有她做不成的事儿。 经过使用,机器运转情况良好,没有出现任何故障跟问题。 两台机器大大节省体力,工作效率的提升立竿见影,原来要干一天的活儿,现在只用一个小时就够。 工友们赞不绝口,连车间主任都在表扬夏桔。 夏桔感受到了工友们的热情,接收到了他们友好钦佩的眼神,这让她比吃冰棍还心情舒畅。 夏桔得到了预期中的好处,没有拜赵建华为师,可赵建华对夏桔非常欣赏,手把手的带她。 别的实习生、学徒都没有夏桔这个待遇。 傍晚,夏桔按时下班,在食堂吃过晚饭,把自行车蹬得轻快,回了家。 沈棉回来得最早,惊喜地问:“机器搞出来了?” 夏桔肯定点头:“对,试用完全没问题。” 她都佩服自己,觉得自己强得可怕。 沈棉笑道:“那就好,脏衣服都带回来了吧,我给你洗。” “我自己洗。” 姐妹俩先去农机厂的澡堂洗澡,再去水龙处接水洗衣服,夕阳笼罩,蒸腾了一天的暑气逐渐褪去,这个傍晚轻松愉快。 —— 曾小群对对夏桔这个操作心服口服,看来不管在哪家工厂,她都有八级工师傅带。 跟赵建华学过之后,夏桔的汽车电路技术估计无敌。 杜局长很关心俩孩子的实习情况,得知夏桔鼓捣出能把一天工作量压缩到一小时的铆钉机,望子成龙地说:“多好的榜样,你跟着夏桔学。” 曾小群觉得夏桔可能是个天才,闷声说:“学不来。” 杜局长又说:“看来夏桔是前途不可限量的人才,等到毕业,不让她去东北,把她留在江州市。在江州市,你们都能够发挥才能。” 曾小群:“……” 好像认识夏桔之后,他老娘再也没夸过他! “院子里葡萄熟了,明天给夏桔带两串。” “好。” —— 炎热的夏天终于过去,二年级新学期开始,夏桔又重新坐回教室里上课。 同学们都很关心夏桔的实习情况,很快得知修配厂关了烘炉,用夏桔设计出的机器进行生产。 曾小群大力宣扬:“夏桔在修配厂已经站稳脚跟,你们大概不知道夏桔有多强,她不管在哪家工厂,都会很快有立足之地。” 语气中既有羡慕、钦佩,也有无论怎么追赶,都会被落在后面的不甘。 夏桔:“……” 贾永强:“……” 不用这么夸张吧。 很少有在校生有这种水平,班主任李老师略微感觉到点自豪,又听说赵建华很喜欢夏桔,她特别会聊天:“你看我特意给你推荐的学生,足够优秀吧。” 学校还做了个决定,多给学生们放电影,从夏桔研发机器的事情可以看出,看电影能学到知识! 夏桔本来以为这三年都要跟班主任斗智斗勇,没想到班主任对她青眼有加,也没想到班主任会把机会留给她。 这天开班会,班主任先是把班里学生一顿训,随后打一通鸡血,最后说江州市有位机械大师要收徒弟。 “这位机械大师请咱们机械工业学院推荐学生,只给咱们班一个名额,咱们学校一共两个名额,我推荐……” 说着,班主任顿了顿,看向台下。 讲台下是很多张朝气蓬勃的年轻的面孔。 贾永强发现班主任看向他,悄悄挺直腰板,如果只推荐一个人的话,那么必然推荐品德、成绩全都优异的他。 夏桔技术水平是很强,但她似乎只沉迷技术,对旁的事情不太关心。 机械大师肯定要选择德才兼备的徒弟。 有点受不了这些学生期盼的眼神,班主任马上公布答案:“我推荐夏桔。” 夏桔轻轻张嘴,“啊”了一声。 李老师认为她很麻烦,对她一直都很戒备,没想到会把机会给自己。 她觉得班主任严苛,事儿多,对班主任印象也一般。 班里同学应该也这样想的,班主任本名李更,可她有个外号叫李更年,学生们私下里说她青春期没来,更年期早至。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所有的视线都向夏桔投射,羡慕不已。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班主任当然会推荐技术水平最高的学生。 班主任对夏桔微微惊讶的表情很满意。 麦冬轻轻拿手肘碰夏桔胳膊:“诶,班主任说推荐你当机械大师的徒弟。” 贾永强顿时蔫了,班主任不是一直都很烦夏桔吗,怎么会推荐她啊。 班主任看人的眼光不怎么样吧。 班主任又说:“夏桔,你要好好准备,不是推荐你就能当上老技师的徒弟,还得经过选拔,能得到推荐的都跟你一样有机械加工天资。” 夏桔还没表态,同学们开始议论并提出质疑。 “不就是拜个师吗,还用参加选拔?挑挑拣拣的。” “哪位机械大师派头这么大?” “夏桔这种水平的也要被挑拣?不去也罢。” 好像没那么羡慕夏桔了,这个大师一看派头就大,难伺候。 班主任将讲台下年轻面孔上的表情尽收眼底,很快说出一个名字。 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学机械的同学如果没听说过的话,只能说她孤陋寡闻。 讲台下的风向又变了。 学生们的心情可真是一波三折,又开始羡慕夏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96章 夏桔自然听说过严振龄, 此人是机械加工领域的传奇人物。 据说他能加工任何精密零件,机械工业学校的学生听说过不少关于大师的传奇故事。 夏桔的目标之一是手搓万物,希望自己也能有这个本事, 不受自身的技术水平限制, 随心所欲地进行机械加工。 如果能顺利成为严振龄的徒弟,有顶级大师传道受业,那么夏桔离目标又进一步。 班主任将年轻面孔上的表情尽收眼底,说:“这位机械是严振龄, 你们说他有没有资格挑挑捡捡?” “这位老技师最后一次收徒,大概会收四五名徒弟,这可是关门弟子。” 同学们脸上的羡慕快溢出来。 “哇,严振龄挑徒弟,还是关门弟子。” “国内技师数量不足百人, 更别说是顶级技师。” 八级工之上, 是技师。 “听说他研磨水平特别高, 是研磨大师,说不定他收徒是为了研磨精密仪器储备人才。” 研磨用于精密零件的制造与修复, 跟刮研一样, 都是钳工精加工的关键工艺。 夏桔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国内顶级技师挑徒, 她被推荐,之前从来没有这么大的馅饼砸中过她。 激动又深受鼓舞的夏桔马上站起来表态:“多谢老师推荐,我一定会按时去参加选拔。” 有的学生没听说过严振龄, 立刻从别的学生那儿得到科普,获知一二。 所有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夏桔身上,羡慕不已,不过他们很快又有疑问。 “为啥只推荐一个人, 就不能多推荐几个人去选拔?” “多推荐几个呗,让老前辈多挑挑。” 这些学生说到贾永强心坎上了,他现在非常不快,班主任有啥活儿都甩给他干,他兢兢业业像头老黄牛给班主任跟汽车班干那么多活儿,还不就是想给自己积攒点资历,也在各位老师留个好印象,可现在大师挑徒,班主任不推荐他,居然推荐夏桔。 论拔尖,他不比夏桔差多少好吧。 不推荐他,那他之前那么多班级工作都白干了? 想到这儿,他立刻站起来,声响洪亮,试图说服班主任跟所有同学:“严老师收徒,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得的机会,明明有四个五名额,我提议多推荐几名同学,这样大家公平竞争,由大师来挑选。除了夏桔,咱们班还有别人技术水平不错。” 他开始举例,说:“像曾小群,他考了钳工四级,不应该推荐他去吗。” 他就不信曾小群不想拜严振龄为师。 在这关键时刻,他要用离间计,让曾小群跟夏桔搞斗争,他就可以轻松坐收渔翁之利。 谁知曾小群立刻表态说:“夏桔没考级是因为她不需要,没必要通过考级来证明她的实力,真要去考级可能是八级,我的水平跟夏桔比差得远,我不去凑份子。” 听到这话,贾永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使离间计拉同盟失败,心说曾小群总是拍夏桔马屁,就是男生里的叛徒,他这个工业局局长的儿子至于讨好别人嘛。 贾永强的跟班武超见他被怼,立刻站起来维护,说:“班长说得对,最好是多推荐几名学生,我提议推荐贾班长,金工课程上他的研磨水平比夏桔还高。” “谁说的,明明是夏桔的水平更高。” “只推荐一个人的话,应该推荐夏桔,多几个人的话,才能轮到贾班长。” 教室里吵吵闹闹,班主任觉得头疼,说:“我也想多挑几个,可是又不止我一个人推荐学生,人家要的是最拔尖的,我肯定要推荐夏桔,大家的水平跟她就不在一个层面,多向她学习,以后还有别的机会,就这样,散会。” —— 除了按部就班地上课,夏桔很忙,她要考级,不过不是考钳工,而是考焊工等级。 在两家工厂,没有焊工证,工人们都不乐意让她操作。 按理学,八级工评定都需要参加国家组织的考试,可在实际执行中,有些工厂会自行给工人定级。 夏桔要考四级。 夏桔还得知主修车间着火那天赶去救火的脚有点跛的女同志是个焊工,叫白雪梅,她也要去参加焊工考试,两人相约一起报名。 白雪梅二十二三岁,齐耳短发,长得浓眉大眼,当过汽车兵,爽朗干练,她的腿脚是在战场上受伤所致。 “你这么年轻就考五级?真厉害。”夏桔说。 焊工这个工种又苦又累,当钳工是铁屑乱飞,当焊工是火星四溅。 有时候大的焊接项目可能要干上一整天,白雪梅的身体未必吃得消。 “我听说你更厉害,中专生,市劳模,谁能比的上你啊。”白雪梅说。 两个姑娘看对方顺眼,聊得也很投缘。 夏桔询问:“铸铁的可焊性差,容易产生白口、裂纹,焊缝内容易产生气孔跟夹渣,我怕考试不过关,可以用自制的焊条吗?” 白雪梅给她科普:“可以,但你自制的焊条不好用的话,后果自负。其实你不用担心,我看过你焊接,考四级没问题。 我上次就参加的四级考试,评判标准是焊缝表面不得有裂纹、未熔合、夹渣、气孔和焊瘤,焊缝表面的咬边、未焊透跟背面凹坑不能超过规定。 简单吧,你肯定能过,你自制的焊条能给我看看吗?” 再次去工厂,夏桔把自制的焊条拿给白雪梅,对方显然很懂行,问道:“是你自己鼓捣出来的?” 夏桔点头:“是,我自己制作的,以前在农机厂一直用。” 白雪梅只是想帮夏桔试试,万一焊条有问题,可没想到这焊条焊铸铁特别好用,让白雪梅大为折服。 “你还真是啥都会,我们在工厂里应该推广你搞的这个焊条。”白雪梅说。 至于卡车驾驶考试,这次是女民兵驾驶训练班一起报名,别的女民兵轿车跟卡车都要考,夏桔考卡车驾驶证。 根据夏桔考轿车驾照的经验,卡车驾照考试也会容易通过,比他们在山路上的学习容易得多。 秋高气爽,天气不冷不热的季节,夏桔为了两场考试奔波。 这天夏桔又是请假,一大早赶往考场,在门口跟白雪梅汇合。 “是不是等了我好一会儿了?” “我也刚到。” 焊工的四级考试分为笔试跟实操,比试过关才能参加实操考试,很多工人文化水平不高,比试题当然不会考很难的,考的就是焊接方法、母材类别、焊接材料等,对夏桔来说非常简单。 考级现场有上百个人,大家轮流来。 实操考的是手工焊,材料用的是铸铁,考核内容是大直径管对接、u形坡口、垂直固定焊、单面焊双面成型。 这对夏桔来说一点都不难。 考试结果当场宣布结果,夏桔跟白雪梅都成功过关,就等着发证。 以后夏桔可以在车间里名正言顺地进行焊工操作,没人有再会因为她没证不愿意让她干。 离开火花四溅的考场,迎面吹来的风无比凉爽。 两人都心情愉快,白雪梅腿脚稍微有点问题,可还是能把自行车蹬得轻快。 夏桔美滋滋地说:“你真厉害,以后是五级钳工。” 白雪梅笑道:“你更厉害,你都不是专业钳工,都能考四级。等到食堂肯定剩菜底子了,要不咱们去工厂边上那个国营饭店?” 夏桔答得痛快:“行啊,忙了一上午,正好吃点好的。” 这家国营饭店位于工厂跟学校之间,小店,经常会换吃食,两人一人吃了一大份肉丝炒饼,吃得饱饱的,分别回厂回校。 卡车驾驶员证考试对夏桔来说更是手拿把掐的事儿,轻松通过。 十二名女民兵跟夏桔一样,全部通过考试,拿到驾驶证。 马营长对第一批学员还算满意,不愧是从民兵中选出来的佼佼者,学车很快。 “我们女民兵驾驶培训班还凑合,你们很争气,给更多女民兵带来了机会,以后女民兵驾驶培训班还能继续办下去。” 女民兵们都非常振奋,这就叫做她们开路,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得到机会。 她们是一群非常优秀的女民兵。 不过,以后她们还是会有驾驶课程,能够继续学习维修。 “夏桔,你考了焊工四级?” “夏桔,你拿到了卡车驾驶员证?” 整个班级都轰动了! 同学遥遥领先,在各种技能上碾压他们是什么滋味! 有人会攻击夏桔没证,现在人家悄没声地考了四级焊工证,而他们,焊工水平菜到不忍直视。 至于驾驶,就学校学那几节课,他们从来都没开车上过路,去参加考试的话根本没把握。 夏桔有时候也会谦虚,说:“考试简单,但是开车困难,平时在山路上开车,路有点陡。” 同学们又是一阵羡慕,夏桔都能在山路上开车了。 曾小群笃定地说:“夏桔只不过是拿钳工考试练手,等下一次她再考试,肯定是考钳工八级,必过!” 夏桔:“……” 这小子怎么什么都能猜出来,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她还希望能尽快拿到工程师证书,这样大家会叫她夏工,而不是夏桔。 夏工,听上去超级威风! 众同学:“……” 不会吧,夏桔直接考八级?能考过嘛! —— 夏桔就等着去参加机械大师收徒选拔,没想到这事儿出了个小插曲。 班主任本来只推荐夏桔一人,没想到又多了个推荐名额,这个人自然是贾永强。 这件事很快在班级传开。 夏桔又是忙着考钳工证,又是考驾照,后知后觉。 课前,几名女生在夏桔耳边蛐蛐。 胡美丽说:“听说贾永强也得到了推荐资格,明明说的是有一个推荐名额,谁知道又加了他。” 麦冬撇撇嘴说:“我看他这两天特别高兴,好像他肯定能被挑中一样。” 古慧明显觉得这事儿有蹊跷,说:“夏桔,你说他不会想要顶替你吧。” 曾小群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说:“肯定是动用关系了呗,他早就说他大伯是省城高级干部,这不,后门这不就走上了嘛。 不过,既然是机械大师,必然才高气傲,不会被某些人的后门所左右,哪怕有被挑选机会,也得凭潜力才能被选中。” 夏桔在开小差,她想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严振龄这个名字,广播里,报纸上? 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她去省城参加技术革新颁奖会时,见过一个老大爷,还给她颁奖,那人就叫严振龄。 另外在市劳模表彰会上,严振龄跟她一起受过表彰。 没错,机械大师严振龄就是夏桔见过两次面的老大爷。 第一次见面时,夏桔认为参会者都觉得自己是打酱油的,找了这个老大爷搭讪,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说是华州省第一铁匠,严振龄还称赞她说后生可畏。 等到老师说出下课二字,夏桔一秒都没耽搁,马上冲出教室,下楼,往办公楼的方向冲刺。 等冲到班主任的办公室,夏桔深吸口气平复呼吸,问道:“李老师,贾永强也要去参加徒弟选拔?” 班主任若无其事地点头:“对。” 还没等夏桔开口,班主任又说:“我跟你说,即使我推荐你,你也未必被选中。技术水平高的人哪个没有点个性脾气,严大师一共有二百个徒弟,女徒不过十几人。” 夏桔认真地想了想,表情认真:“我见过严大师两次,觉得他应该是按照技术水平选人,没有性别偏见。” 班主任难得沉下心来,很有耐心地说:“女生学机械,学汽车本来就处于劣势,要不咱们班女生能只有四个? 在体力、耐力、吃苦耐力,动手能力甚至思维方面,女生都比不上男生。也许以后你认为不公平的事情会很多,要想在机械跟汽车行业取得成绩,女生肯定要比男生付出更多的努力。” 班主任说话一向以地位跟气势压人,批评跟强力压制居多,夏桔的感受是,原来班主任也会正常说话。 她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跟学生说话。 夏桔完全不适应,她还是更喜欢班主任桀骜不驯的样子。 班主任不会是认为她会选不上,提前给她打预防针吧。 言止于此,夏桔抬了抬唇角,说:“好的,了解了,多谢班主任,我先回去上课。” 贾永强这几天都斗志昂扬,哪怕班主任推荐夏桔,他也会有翻盘的机会。 能拜严振龄为师,他就有把握在机械加工技能水平上超越夏桔,他做梦都想超过夏桔,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以后自我介绍能说他是大师的关门弟子,别人自然会认可他的能力,做梦都能笑醒。 严振龄的徒弟,对他们找工作来说,几乎是张通行证。 他要尽全力拿到这张通行证。 夏桔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 挑选徒弟的地点在江州大学,夏桔请了假,吃过午饭就骑车赶往江州大学。 刚好遇到何少文兄弟俩,夏桔马上摇车铃铛,声音轻快地报喜:“二位,我拿到了卡车驾驶证,现在拖拉机、轿车、卡车驾驶证都有。诶,你们听到了吗,会开车可是能捧上金饭碗哦。” 方灼:“……” 他跟夏桔相比好像没有啥优势,会开车就是他的优势,现在这一优势也没了。 凌戍还真的很会给夏桔创造条件,要不是凌戍搞个女民兵卡车培训班,夏桔根本就没有学开卡车的机会。 何少文抿了抿唇,夏桔这丫头还真是有点厉害。 他问:“你又来上课?” 夏桔回答:“严大师挑徒弟,我来参加选拔。” 说着,又摇了摇铃铛,骑车驶过。 看着她的背影,何少文问:“严大师是谁,听夏桔那语气很厉害,你咋不去选?” 方灼知道严振龄在机械加工领域的地位,很多单位把他请去加工复杂精密零件,在江州市的机械加工领域,几乎能横着走。 不过他还是“嘁”了一声,说:“我要当工程师,又不想当技工。” 夏桔骑得快,在前面的路上遇到贾永强,对手相逢,贾永强想要对人进行口头打压,进行心理战,率先挑衅:“夏桔,听说严大师的女徒弟只有十几个,才占二十分之一,可见他挑徒弟很严苛。” 夏桔嘴上不甘示弱,不会让任何人占到便宜,回击道:“看来大师很有识人之明,挑徒越严苛我越有优势,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吧。” 贾永强:“……” 就没有人能打击到夏桔吗? 他认为自己有关系,有背景,很有优越感,继续以瓦解人的心理防线为目标,说:“可是我听说严大师这次不打算收女徒。” 他同时也有危机感,生怕出了啥幺蛾子夏桔被选上。 夏桔抬了抬唇角:“那是因为严大师没遇到我。” 贾永强:“……可是你周日还要进行民兵训练,根本就没空。” 夏桔自信而笃定,言语铿锵,不容人反驳质疑:“哪怕我民兵训练总请假,哪怕不总跟在大师身后学艺,水平也会比别人强。” 懒得再搭理他,夏桔骑着自行车,轻车熟路地往机械专业练习教室的方向走去。 短短几句,贾永强不仅没打击到夏桔,他自己差点自闭! 夏桔这个人看来是狂妄自大惯了,完全没法沟通交流。 可他希望自己也有夏桔这份自信。 贾永强倒省事了,骑车跟在夏桔身后,连问路都不用。 不过这段路他走得格外纠结,一方面想看夏桔落选,一方面怕自己选不上,他这个人好面子,那样也会丢脸。 等到练习教室,被推荐来的徒弟候选人陆续赶到,夏桔发现女生只有稀稀拉拉两三个。 严振龄已经年近七十,周身带着一股大佬气质,等他一出现,三四十名徒弟候选人们立刻围上去嘘寒问暖,夏桔这个身强力壮的前铁匠居然被挤在外面。 夏桔优哉游哉地等着,等人群终于裂开缝隙,赶紧扒拉开人群,凑上去自我介绍,说她是省锻刀大赛第一名,缩短了退火时间,改进了脱粒机,会开车,会修车,会刮研,反正厚着脸皮说了一大堆自己的优势,听得这群候选人纷纷侧目。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这女生真是一点都不脸红。 夏桔算是看出来了,严振龄压根就不记得她。 严振龄是见过夏桔两次,可他年近七十,脑子不如年轻时好使,无关的人跟事自动忽略。 从夏桔的喋喋不休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他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这么想学机械加工,这么想当他的徒弟。 她眼中殷切的闪亮的光给人困扰,让人无法忽视。 其实这只是夏桔的日常,她平时就是这样的精神状态。 严振龄心念一动,决定让夏桔试试,只是她这模样太过俊俏,恐怕徒有其表,他还是倾向于选择长得强壮点的徒弟。 “大家都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所有的手都伸了出来,年轻的脸上带着期待。 严振龄依次捏他们的手,判断是否适合做研磨。 他已经干不了了,一定要把研磨手艺毫无保留地传承下去。 夏桔的手指修长,柔软、灵活得不可思议,同时,柔软中还带着力量感。 从来没见过如此适合研磨的手。 严振龄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夏桔的这双手可以在金属上随心所欲地跳舞。 老迈的心脏狂跳不止。 发现了好苗子。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做出决定,说:“夏桔算一个,她不用参加考核。” 语惊四座。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除了长得俊俏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姑娘。 更可笑的是,单就相貌来说,她根本就不像干金属加工的。 这么快就定下来一个徒弟?不用参加考核?还是个女生?不是不爱收女徒弟嘛。 这个女生凭什么独得这一份偏爱! 而他们,都是佼佼者才被推荐来,可还要被挑选。 夏桔觉得馅饼又砸到自己了,太突然了,大师痛快决定收她为徒,又不用像别人一样参加考核,她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好的运气。 她暗暗赞叹,难道大师真的跟别人不一样,他能分辨出自己有“机械手”的金手指? 大师感应不到夏桔的金手指,他只是凭直觉跟多年经验判断夏桔在研磨方面有潜力可挖。 贾永强懵了,他觉得夏桔就是来打酱油的,当场被拒还会丢脸,可没想到夏桔头一个被选上。 不公平,别人还要经过一道考核,凭啥夏桔不用? 夏桔的手跟别人的不一样? 夏桔的手纤细白皙,指腹有薄茧,干金属加工并没有让她的手变得粗糙,就凭女生的手长得漂亮,男生的手皮糙肉厚? 别的候选人觉得不公平,可夏桔想的是,这简直是她的人生中最公平的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97章 夏桔才知道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没那么容易吃到嘴里。 有那么几次, 贾永强要脱口而出,说选定夏桔不合理,不公平, 但他习惯让别人帮他冲锋陷阵, 犹豫着话未出口,已经有别的候选人当了他的嘴替。 毕竟大家都很优秀才被推荐过来,各个心高气傲,面对不公有底气仗义执言。 有个高瘦的年轻人说:“严老师, 夏桔不经过考核,这样对我们不公平,谁知道她有没有水平?” 话一开口,立刻有人附和:“也没看出夏桔哪里特别,凭什么不让她考核?” “您才收了十几名女徒弟, 怎么到夏桔这儿就破了规矩, 要是女同志真比男的强, 您不至于才收这点女徒吧。” 严振龄也硬核得很,眉毛拧起, 声音中气十足:“咋地, 你们认为我没本事判断好苗子? ” 都是称心来拜师的,只要成功拜师, 以后说出是严振龄的徒弟,那就能横着走,没人想得罪大师, 纷纷表示不是这个意思。 严振龄环视一圈,说:“那好,原考核不变,再多一项, 夏桔跟着参加。” 夏桔想,参加考核可以,只是这些男同志好像都把她当做了对手跟敌人,她要是在考核中露怯,就被他们抓住了把柄。 严振龄设置的附加考核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拿了五个一模一样的经过研磨的标准块,说:“闭眼,只能听过触摸跟耳朵分辨摩擦的声音,找出配合精度最高的两块。” 这算啥考核啊,众人可没见识过这种,根本就不知道咋分辨,这不是乱套嘛,想要提出质疑,但又怕被别人攻击说水平不行,只能忍着。 贾永强觉得更不公平了,夏桔从修拖拉机起就练习听音辨故障,现在修汽车也在继续练这个本事,她的听力明显比一般人灵敏,现在研磨也要听声音辨精度,刚好考的她最擅长的。 难道严振龄是故意为夏桔设置的考题?毕竟夏桔在自我介绍是说过她正在练习听声音辨故障。 别的男同志的考核乱七八糟,有人想瞎猫碰死耗子,可是一共有十种组合,碰巧成功的机会有些低。 有人像模像样的仔细分辨,可这些标准块儿之间的差距实在不大,等他们分辨完毕,严振龄都没说啥,搞得他们非常紧张。 只有夏桔淡定得很,把两块标准块对磨,仔细聆听声音,用手指感受振动,冷静、镇定自若、游刃有余。 很快,夏桔分辨出其中两块,声音自信又笃定,不容质疑:“这两块匹配精度最高。” 严振龄点头,平日里不苟言笑,可现在喜上眉梢,频频点头:“对,你做得很好,夏桔。” 夏桔就是他要找的关门弟子! 绝对是个潜力股。 终于得到个好徒弟,不会是上天赐给他这个老头子的吧。 不,应该是上天赐给国家的。 夏桔会比他强,会是国家不可或缺的栋梁。 众候选人:“……” 这让他们蒙圈的考题夏桔都能做对? 严大师对夏桔居然这么满意?平时很严肃,现在眉开眼笑的,合理嘛。 “可是,严老师,夏桔自己擅长听声音辨故障,她的耳朵比较灵敏。”有人说。 夏桔立刻回怼:“那你也听声音辨故障啊。” 严振龄很欣赏夏桔这怼人的劲儿,夏桔这姑娘眼睛清澈明亮,看着就机灵,朝气蓬勃,在这些候选人中格外显眼。 他这种暮气沉沉日薄西山的老头喜欢精力充沛的年轻人。 严振龄慢条斯理地说:“巧了,我也会听声音辨故障,那我更要收夏桔为徒。” 夏桔依旧是最先被确定下来的徒弟人选。 她毫不矜持,嘴角扬了起来,看来大师干脆果断,很有眼光。 一共选了五名徒弟,严振龄办事不拖拉,很快按年龄排出了师兄弟,夏桔排行第五,五人全部都是严振龄的关门弟子。 贾永强大为震惊,不是有人给他打招呼了嘛,严振龄这么强硬,居然不选他? 严振龄对他们提出殷切希望:“就拿研磨来说,你们的手都要形成肌肉记忆,要用双手感知工件的尺寸变化,手工研磨的精度,要达到零点一丝,甚至更高,相当于只有头发丝直径的七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 夏桔早就听说过,大家都说严振龄有双超精密的手,号称华国第一研磨大师。 严振龄特意对夏桔说:“好好练,你以后的水平会在我之上。” 师兄们很不服气,大师说夏桔的水平会在他之上,怎么可能,这就是自降身价! 不仅对夏桔提出特别鼓励,他还赠送给夏桔一把刮刀,说是他的师父传给他的,现在传给夏桔。 旧刮刀意味着传承,是衣钵的传递,是鼓励,是希望。 夏桔郑重其事地捧着刮刀,满心感动,保证说:“师父,我一定苦练技术,不辜负您的期望。” 师兄们眼巴巴地看着,师父只给了夏桔东西,没有给他们。 那可是师爷传下来的啊,重要意义可见一斑。 偏爱可见一斑。 现在就这么偏心,以后可咋办? 不患寡而患不均! 严振龄当然能看得出来师兄们对夏桔的敌意,用不着兄友妹恭,他故意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激发出夏桔的斗志,徒弟们要有竞争,这样他们才有动力比学赶帮超。 果然,这效果杠杠的,看到另外四个徒弟对夏桔虎视眈眈,他非常满意。 严振龄先走,徒弟们落后,有人带头说:“夏桔,那咱么就比比吧,看谁的水平更高。” “看着就不像干机械加工的,靠出奇制胜成功拜师,运气好得很,手艺上能赶得上我们才怪。” 夏桔接收到了四道不友好的眼神,立刻燃气斗志,气势上不能输,说:“不管师父教啥技术,你们都比不过我,都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必须得用实力打击一下这些师兄的嚣张气焰。 众师兄:“……” 这个师妹说话可真够直白的。 师兄:“夏桔你说啥呢,谁是手下败将!” 夏桔:“我说的还不够清楚,说你们呢。” 师兄:“必须得跟夏桔比试。” 夏桔:“你们毫无竞争力,我不跟你们比。” 夏桔打量着四个不服气不甘心的师兄,心说很好,成功树敌。 这树敌有一半是师父的功劳,有一半是她自己顺杆往上爬。 不再搭理师兄们,夏桔满意地拿着珍贵的刮刀昂首挺胸地走了。 贾永强没选上,他无比气恼,这挑徒弟也太邪门了,要不是夏桔占了一个徒弟名额,说不定选上的就是他。 兴致勃勃来的,结果灰头土脸回去,到时候同学们问,他肯定会颜面扫地。 夏桔这破坏力可真够强的,绝对是他的灾星。 “夏桔,拜师成功没有?” 同学们都特别好奇这件事儿,等两人回到学校,纷纷围过来询问。 “夏桔,你选上了没有?”麦冬比夏桔还着急。 夏桔从挎包中翻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几口,说:“选上了。” “哇,夏桔,你以后就是机械大师的关门弟子。” 整个教室沸腾,同学们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又是钦佩。 出乎所有同学预料,推荐人最开始是夏桔,后来多了个贾永强,没想到最后拜师成功的人还是夏桔。 贾永强像是战败的斗鸡,无精打采,教室都呆不下去,很烦同学们问他挑徒相关情况。 班主任得知夏桔入选,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有了空前自信,她推荐的人绝对没错。 同学们纷纷提出要跟夏桔学习。 “夏桔,你从严大师那儿学来的研磨诀窍能教给我们吗?让我们跟着你沾沾光。” “你教教我们,这样大家都能学到知识。” 夏桔依旧大度,很痛快地说:“当然可以,我会的都可以教给你们。” “太好了,夏桔学会就相当于我们也学会了。” 不过夏桔从严振龄那儿并没有学到特别的,严振龄就是让他们几个新徒弟用研具做各种练习。 同学们质疑:“就这?也没啥特别的啊,跟咱们在金工课程上学得差不多,大师的独门绝技呢,没有独到见解?” 夏桔回答:“就这些,师父领进门,学艺在个人,还是得靠练习。” 贾永强根本就不相信夏桔,说:“她就佯装大度,其实藏着掖着,我就不信严振龄没有绝技传授,夏桔不肯教大家而已。” 武超附和说:“对,装着要跟大家共同进步,其实心眼子真多,净会拿课上学的糊弄我们。” 当他们把这种说法在班里散布,希望得到更多人的支持,好去讨伐夏桔,甚至去班主任面前告状,可居然没啥人赞同。 “夏桔哪有那么虚伪,你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要空口白牙胡说八道,你说夏桔不肯教我们,就拿出证据来。” 贾永强让武超跟同学们对峙,自己在幕后操控,眼看武超败下阵来,他觉得一个跟班不够用,得多发展几个。 至于夏桔不肯教的证据,他一定能找出来,到时候一定要在同学面前揭露她的真面目。 晚上回到宿舍,胡美丽立刻跟夏桔说:“听说贾永强要找出你不肯教大家研磨技能的证据,她说一定能找出来。” 宿舍四个人,胡美丽的消息最灵通。 麦冬非常不满,说:“真想不到他这么小肚鸡肠,这种人还能当班长。” 古慧扶了扶眼镜,说:“贾永强还真是奇葩,夏桔明明一直带动我们学习跟练习技能,咱班同学都知道。 夏桔,看来贾永强已经放弃我了,他现在主要针对你,很明显了,谁优秀他就针对谁,可能是见不得别人比他强吧。” 夏桔见怪不怪,非常淡定,说:“那他就找吧,他能找出来才奇怪呢。” —— 周六回大杂院,等夏桔回到家,马上跟沈棉说她认了新师父。 夏桔的声音响亮又骄傲:“我的新师父是严振龄,机械大师,华国第一研磨大师。” 沈棉已经今非昔比,也听说过严振龄,由衷为夏桔高兴,惊喜道:“夏桔,你拜了顶级大师为师,你真有本事,以后的水平一定是顶级的。” 夏桔笑道:“我得跟左师父跟徐师父说一下,他们要是从别人嘴里拜新师父的事儿,肯定不太好。” 现在的师徒关系非常密切,情同父子。 沈棉点头:“肯定是说下好。” 夏桔跟沈棉商量:“我去师父家肯定要拿点东西,拿茶叶吧,要不请师父吃饭也行。” 姐妹俩商量的是请俩师父吃饭,她们俩一起请。 “那你跟他们约下时间,看他们啥时候有空。”夏桔说。 沈棉点头:“好。” 吃饭时间定在下周六,夏桔从学校回来,赶到工厂门口,跟俩师父还有沈棉汇合,一起往两站地外的国营饭店走。 “严大师收你为徒!夏桔,这是好事啊。”徐穗笑盈盈地说。 左国栋假装绷着脸,说:“你看夏桔翅膀硬了,有了严师父,就不需要我们这俩师父了,这不急着跟我们显摆嘛。” 嘴上是这样说,实际上,夏桔取得的任何一点成绩他都知道,真心实意为夏桔高兴。 夏桔笑道:“左师父,我就知道你得这样说。” 徐穗打趣道:“吃饭都堵不上你左师父的嘴。” 饭店晚饭提供几样家常菜,酱爆肉丁、鱼香肉丝、木须肉跟爆三样,这就是全部菜式,已经算是非常丰盛,再加四瓶桔子水,师徒四人边吃边聊,餐桌气氛轻松愉快。 “沈棉在厂里两年多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徐穗感叹说。 左国栋说:“沈棉干得不错,比别的学徒都努力,水平也比他们高,该转正了,我跟人事科提,争取提前。” 八级大工匠在厂里说话非常管用,左国栋这样说,沈棉基本就能提前转正。 沈棉最大的期盼就是转正,惊喜万分,赶紧给俩师父夹菜,嘴甜感谢:“多谢师父。” 等回到家,夏桔说:“你肯定能提前转正。” 沈棉点头:“嗯,这段时间我好好表现。” —— 夏桔这些天课余时间一直在练习教室里练研磨,安静地站在研磨台前,机械地重复同样的动作,成百次,上千次。 原来还有同学跟她一起练,十几天下来,古慧跟曾小群也跑了,就剩她自己。 她还没烦,看的同学都烦了。 麦冬实在忍不住,问道:“夏桔,你天天练研磨,不觉得枯燥?” 夏桔画着八字圈,双手动作不停,说:“枯燥得要命。” “那你觉得这样练习的意义是啥?我觉得没多大意义。”胡美丽说。 夏桔很诚实地回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有啥意义,大概就是为了把工件磨得溜光吧。” 不像修车那样能获得乐趣跟成就感,能不断提高水平,夏桔只能劝说自己练一会儿,再练一会儿。 同学们吐槽说干钳工太难了,要掌握各种技能,要动脑子思考,还要学习研磨这种需要沉下心来反复练习,短期内看不到成果的技能。 “夏桔,我可没有你这耐心,有你这耐心干啥都能成功。” 夏桔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但没办法,我们这些新徒弟还要进行考核。” 她自己也有质疑,也想偷懒,但她有个坚定的信念,就是她已经是几个师兄弟的敌人,水平一定要全面碾压他们,让他们看看女生的实力。 再说,在他们面前,她已经吹过牛,必须得有所交代。 夏桔在被枯燥乏味重复的研磨折磨时,贾永强正在积极地寻找夏桔藏着掖着不肯把真正的技能传授给同学们的证据。 他打听来打听去,成功联系上夏桔的师兄弟,他们一起拜师成功,各种套近乎,好话说尽,询问严振龄教的研磨技巧。 本来他想着会听到武功秘籍一类的东西,可是让他失望的是,对方说的都是人尽皆知的技能点,跟夏桔说的并无分别。 难道大师还没把看家本领传授给新徒弟?或者压根就没有绝技可以传授? 他更倾向于是第一种。 不管怎样,失败,对付不了夏桔,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夏桔还等着他的证据呢,可他一直没动静。 这天晚上,离开金属颗粒粉末飘忽飞溅的练习教室,夏桔感觉头晕脑胀,站了半天的腿酸胀,看到贾永强跟武超走在前面,立刻感觉到头脑清醒,深深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追了上去。 “贾班长,听说你在找证据,找到了没有?赶紧的!”夏桔问道。 夏桔不是包子,也不会给人留面子。 贾永强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尴尬,说:“别听人瞎说,我找啥证据,咱们都是同学,肯定要以团结为主。” —— 再去江州大学上课,何少文又在楼道里偶遇夏桔,问道:“大师挑中你了吗?” 夏桔下巴微抬:“你说呢,请叫我机械大师的徒弟。” 何少文明明特别想知道结果,偏偏装作很冷淡,冷哼:“你看她这个德性,真是很得意啊,可是大师的本事一点都没学到。” 方灼开口:“夏桔,你可能又有了机会。” 夏桔问道:“别卖关子,啥机会,说不定我不感兴趣。” 方灼抿了抿唇:“你不感兴趣才怪呢,据小道消息,明年有军事大比武,现役军人跟民兵都会有比赛,这不,你的机会不来了嘛。你可是凌团最看重的民兵,他一定会安排你参加。” 夏桔顿时来了兴致,忽略对方语气中酸溜溜的气息,问道:“确定会有军事大比武?那你的机会不也来了吗。” 方灼捕捉到了夏桔眼中的亮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夏桔这姑娘实力特别强悍,正面较量的话,恐怕赢不了夏桔。 好在按以往的比赛,男女民兵组都分开比。 方灼说:“小道消息,有正式消息连队会跟我们说。” —— 拿到驾驶证没多久,夏桔就得到了开车运送货物的机会。 夏桔他们这些天不上课,学生们轮流去市郊的水库建设工地劳动。 双抢已经结束,过了农忙,这座大型水库修建的主力是农民,四面八方的人都来支援,学校也组织学生去参加义务劳动。 没有学生认为这是浪费时间,他们还挺乐意去的,他们这些参加义务劳动的学生工地会管饭,不要钱,还能吃饱饭。 甚至比在学校吃得饱,就这一个理由,他们就愿意去修水库。 前两天,夏桔跟同学们一起,拿着镢头、铁锨等各种工具挖土,用筐背土,走很远的山路,把土运送到生产队的砖窑去,供烧砖使用。 望着来往车辆,哐哐刨土的夏桔其实更想当驾驶员开卡车拉土。 终于,除了派出学生,学校还把那辆破旧的教学使用的太脱拉拿出来做支持。 这辆车已经被修好,修车主力是夏桔,她坚持不懈地维修更换零部件,学校也拿出了点钱换了轮胎,这样这台老旧的卡车才能上路。 驾驶员就是夏桔,她被安排运送货物,从城里运送到水库施工现场。 第一次开车执行任务,夏桔难免激动,等车开车到某厂装货,才知道要运输的是炸.药。 工厂对接人见到驾驶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同志,格外震惊,还以为搞错了。 夏桔还有个搭档,据说是专门安排的擒拿格斗跟枪法还有开车都很在行的民兵,等人到了夏桔才知道,原来是方灼。 负责人叮嘱说:“一定要把这些炸.药安全送到。” 夏桔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路城不算远,夏桔考虑的是水库建在半山腰,上山这段路坑坑洼洼都是泥土,走路都费劲,开车也很困难,她一定要保障不出安全事故。 路越难走,越有挑战性,夏桔越兴奋。 看俩人神态轻松,负责人却担心起来:“你们俩太年轻了,看来没有任何经验,把这任务想的太简单了,万一有人要偷要抢,你就对天鸣木仓示警,不听的话可以直接把人放倒,反正不能让人把炸.药抢走,那样就麻烦大了。” 方灼拎着把五六式步枪,说:“懂了,我们一定会把炸.药安全送到。” 夏桔觉得意外,真有人会抢?用不着开枪,她甩飞刀即可,好歹不会出人命。 负责人还是不放心,开始抱怨:“咳,不如安排老人去,司机还是小女生,一看就打不过别人,真不知道他们是咋安排的!” 话音未落,只听“嗖”得一声,一柄飞刀射出,寒光闪过,直扎入白杨树的树干之中,被刀尖扎住的,是一片树叶。 作者有话说: 对研磨那段描述来自走进大国工匠,赵西,谭宝国主编,p138 第98章 第98章 夏桔语气沉稳:“这就是我被选中运送货物的原因。” 周围的人包括搬运工全部被这个操作惊住, 负责人愣了一会儿,转而大喜,说:“好, 看来安排你开车是上级慎重考虑过的, 那就好,这我就放心多了。” 方灼眼睛贼亮,刚才夏桔那个动作帅到他了,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女生有这么帅。 身体挺拔, 动作流畅利落,俊俏的脸颊上满是自信,黑白分明的眼睛明亮如星。 真的赏心悦目。 只是速度太快,他没看清楚,巴不得夏桔再来一次。 车斗里的货物被苫布盖得严严实实, 夏桔开车, 方灼拿着枪一路警戒, 说:“早就听说你有飞刀绝技,还以为是谣传, 没想到真的很厉害。” 夏桔冷哼:“我压根就不想跟你合作, 咱们最好都放下成见,把货物安全送到最重要。” 方灼觉得不只是放下成见, 简直对夏桔生出了几分欣赏。 他们俩提高警惕,然而一路顺利得很,没有任何意外情况, 半个小时就把车开到山脚下。 可能是水库离市区比较近,这段路周围有生产队分布,并不荒凉。 不像是开卡车跑长途,经常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看着遍地乱石, 方灼说:“这路也太差劲了,要不我来开。” 夏桔双手紧握方向盘,手臂发力,边说:“用不着,不用操心我开车,你警戒四周。” 上山的路坑洼颠簸,到处是石头拦路,光是操控方向盘就很吃力,夏桔集中精力,在半路上遇到来迎他们的对接人,顺利把车开到指定地点。 方灼算是看出来了,夏桔的车技很好,即便是在陡峭的山路上,坐她开的车依然很安心,很有安全感。 等货物搬运下车妥帖安置,夏桔两人终于松了口气。 “夏桔,你开得好像很轻松。”方灼虚心跟夏桔请假。 夏桔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对她曾经的工作经历很自豪:“我当过铁匠,力气大。” “接下来还有设备要运送,还得让你们二位受累。”对接人说。 夏桔爱干这活儿,忙说:“不累,有任务交给我们就行。” 下山的路不走空,还要顺带稍一车土运到砖窑去,水库施工现场难得有车辆,看到那辆熟悉的太托拉,同学们边往车上装土边惊呼:“夏桔,你开车运货了?” 夏桔根本就不想显摆,她觉得车技跟行车安全更重要。 她语气极淡:“对,有车拉土更快。” 果然,这群男生羡慕得不得了,他们开轿车连钻桩都勉勉强强,可他们的女同学能开卡车搞运输。 主要是山路陡峭,坑坑洼洼,崎岖不平,卡车在山路上肯定特别难开,可夏桔开得毫不吃力,从容镇定游刃有余。 而他们只能肩挑手扛,用镢头挖土,用筐背土,只能干点力气活儿。 这对比实在太明显,这种差距让他们自愧不如,不得不承认夏桔很强。 “班长,咱们跟农民比,毫无优势啊,还不如农民力气大干活快。” 贾永强:“……” 这位同学,你真是会比较。 等土装满,夏桔上车,说:“都离远点,走了。” 车辆启动,在一路颠簸中,又向山下驶去,夏桔聚精会神地操控方向盘在崎岖起伏的山路上谨慎行驶,男生们望着驶远的汽车,发出阵阵羡慕之声。 “你们有没有觉得夏桔开大卡车很威风啊。” “我们要是也能开大卡车就好了,算了,还是赶紧刨土吧。” 正当他们要继续挖土时,曾小群说:“你们没觉得自己比不上一个女生吗?” 众男生再遭打击:“……” “诶,曾小群,你非得说得这么大声吗。” 在山路上开卡车特别能锻炼车技。 又运了几次机器,返回时都是拉土,夏桔已经对起伏陡峭的山路驾轻就熟,车技几乎是炉火纯青,说:“太好啦,我就喜欢这样的路。” 她感觉到了人车合一,不管路有多烂,她都可以随心所欲地驾驭车辆。 她感觉在驾驶时,她这个驾驶员像是车辆的一部分。 方灼:“……” 真没见过哪个驾驶员会这样说。 这个小女生实力太过强悍,他该怎么办啊。 —— 等回校上课,方灼兴致勃勃地跟何少文说:“我看到夏桔甩飞刀了,真的特别帅气。你应该放下对你妹妹的偏见。” 何少文眉心攒起:“怎么,她就甩了个飞刀就让你突然改变看法,她一个中专生再怎么着能比大学生强?” 方灼很有危机感,想了想说:“非要比较的话,她会比你强,也会比我这个同行强,无论是当民兵还是专业方面,我不努力的话,她都会超过我。” 何少文嗤笑:“你一个大学生跟中专生比,不自降身价嘛。我倒要看看,你跟她比谁更强。” 方灼尝试说服:“你为啥不尝试发现夏桔的优点?算了,不跟你辩论,反正我绝对不能让夏桔比我强。” 把一个中专女生当做对手,他有些不甘心,可他有种预感,夏桔会比他跟他同学都强,他必须得向夏桔展示下大学生的实力。 —— 周六回到家,意外没闻到香味,忙问:“三哥,今天吃啥饭?” 夏曙光大声回答:“秋天螃蟹正肥,我买了螃蟹,大姐请咱们吃,就等你们回来开火,做清蒸跟香辣炒蟹。” 江州市水系多,鱼虾蟹都有,只是一般人家做的螃蟹不太好吃,味道寡淡,螃蟹肉也少,吃螃蟹的人家并不算多。 夏桔眉开眼笑,说:“哦,我说没闻到香味呢,大厨做得肯定好吃。” 沈棉在家,忙把夏桔迎进屋,迫不及待地跟她说:“夏桔,我转正了。” 沈棉俊俏的脸散发着明亮的动人的光彩,语气自豪:“我现在是农机厂的正式工。” 这几年,沈棉一直都是沉闷的,夏桔从未见过沈棉有这样鲜活的、轻快的表情,她头一次像现在这样自信,自豪,充满生命活力。 夏桔的脸庞也明媚生动,眼角眉梢都带笑:“那可太好了,恭喜你,你现在有工作有工资,是优秀的农机维修工。” 沈棉被激动的情绪萦绕,抓着夏桔的手,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她分享:“是工厂觉得我的维修手艺不错,跟别的学徒比是手艺最好的,才让我提前转正,我现在工资是三十二。” 之前当学徒工资只有十七块,三十二块钱,对沈棉来说是比巨款。 转正是对沈棉最大的肯定,这种肯定让自信的种子在她内心深处萌芽,扎根。 回看当初,没有主见、任人摆布的人,她想摆脱这样的自己,像夏桔一样有自信,掌握超高的技术。 夏桔笑道:“以后继续学手艺,争取当专家。” 沈棉连连点头:“有门手艺真好啊,我一心想着学手艺,没想到能当上农机修理工。” 别的职工下班后休息,她总是钻研技术,才能比别人学得快,进步大。 以前被养父母裹挟也好,自己没有主见也好,认为婚姻是女同志的必经之路,是归宿,连连受挫之后才体会到原来独立,有手艺,有养活自己的本事才是出路。 没有手艺就去结婚伺候一大家人那才是走弯路。 现在拨乱反正,走在了一条有盼头、有希望的路上。 她组织了半天语言,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层意思,只好说:“夏桔,都是你给了我进厂的机会,还帮我认了俩最好的师父,你是我的领路人。” 要不是夏桔,她现在在生产队种地,还时不时会有媒婆上门。 她有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夏桔的笑容很好看,鼓励她说:“这是你努力得来的。” “我知道要笨鸟先飞。”沈棉笑着说。 她还有个小目标,干出点成绩,让工厂推荐她去学开拖拉机。 正聊着,钟小娟在对面喊了一嗓子:“夏桔,我也转正啦,按理说我应该明年春天才转正,也提前转正啦。” 夏桔站到门口喊:“你也提前了,恭喜你啊。” 钟小娟美滋滋的:“终于不再是小学徒。” 没一会儿,夏安北到了家,蒸螃蟹端上桌,锅里放了姜跟豆瓣酱,切好的螃蟹放进去,刺啦啦,香味顿时飘得到处都是。 “快,夏桔,螃蟹有黄,你挑母蟹吃。”夏曙光把一盆香辣蟹端到桌上说。 夏桔挑了一块儿肉最多的,入口香辣,蟹黄香得要命,蟹肉鲜嫩带着点甜,她赶紧招呼大家:“你们也赶快吃啊,特别鲜。” 夏安北把肉多的夹给夏桔,自己夹了块干瘪的,尝了一口:“嗯,真香。” 一低头,不知道自己碗里被谁夹了两块肥蟹。 夏桔嗔怪:“这么多又不是不够吃,你谦让啥啊。诶,粉条也特别入味儿。” 夏家绝对是大杂院吃的最好的人家,能买到各种食材,能把骨头、下水等边角食材做成美食,夏桔边啃螃蟹肉边想,有个大厨哥哥可真好啊。 —— 这几天,走在工厂里,钟小娟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这天早上跟沈棉一起去上班,从自行车棚往车间走,遇到黄胜,钟小娟特意昂首挺胸地大步走过。 黄胜忍不住叫她:“钟小娟,你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 钟小娟大声说:“你看清楚,我现在不是学徒,是正式工,别在拿学徒说事儿。” 以前总是被黄胜挤兑,现在终于翻身做了工厂的主人。 黄胜挑了挑眉:“……” 不至于吧。 他看着两人的背影笑出声来。 —— 沈棉趁着周日休息往榆树沟生产队跑了一趟,跟养父母说:“过年前工厂特别忙,可能回不来。” 养父母现在变得特别通情达理,乐呵呵地说:“没事儿,咱们这儿离城里也远,没空就不用死乞白赖回来,栓宝跟你一样,也没空,我们去城里看你们就行。” 社员们都来看热闹,逮到她跟她求证:“沈棉你当上正式工啦,” 沈棉很振奋、自豪、自信,可面对各种羡慕的眼神一点都不张扬,只淡淡地说转正了。 有人跟她取经:“你不就当个临时工吗,咋还当上正式工了。” 整个生产队都轰动了,沈棉不仅当上了正式工,居然能修理农机跟拖拉机。 她回生产队特别气派,给她妈拿白糖拿肥皂,惹得全生产队的人羡慕。 “你真的会修拖拉机啊!” 沈絮可是他们生产队第一个技术工人。 众人的羡慕、嫉妒快要从神情、语气中溢出来了。 当上正式工的沈棉是个香饽饽,吃过午饭,媒婆就上了门,沈陈氏一口回绝,她现在说话特别有觉悟有水平:“找对象哪儿有学技术好啊,我们沈棉不急着找对象,她要先学技术。” —— 沈棉转正的消息传到秋实农场,魏家老太太一再确认,得知消息确凿后,背也驼了,肩膀也垮了,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一般。 沈棉过得挺好,可她家被沈絮这个又馋又懒的儿媳妇搞得一团糟。 沈絮不好好带孩子,仨孩子嗡嗡地在耳边吵,她这把老骨头快累散架了。 她还得盯着沈絮,压制着她不让她搞幺蛾子。 饭桌上,她唉声叹气,跟魏学农说:“你听说了吧,沈棉在先锋农机厂当上正式工了,据说是提前转正,是不是花钱了,要不就是走后门了,她那样只会做家务的会修农机?” 沈絮:“……” 沈棉转正了?虽然是早晚的事儿,可还是让她特别羡慕。 她在魏家干了快三年了,可魏学农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还是不给她转非农业户口,更不用说给她安排工作。 魏学农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当初哪能想到沈棉能当上正式工,还有了农机修理技术。 他不想看沈棉离了魏家过得好,可沈棉偏偏过得很好,这让他觉得很憋气。 魏老太太同样一口闷气哽在胸口,撺掇魏学农说:“哪天有不好修的农机,你叫沈棉来,她要是修不好,你就去跟她们厂长说她水平不行,就是能修好,也不难挑出毛病吧。” 魏学农很烦躁:“我现在又不管生产,也不管农机维修,市里干部都偏袒夏桔,就差把她当亲闺女,快消停点吧。” 转头看到孩子挂着鼻涕,沈絮根本就看不到,在闷头沉思,感觉这个女人要搞事儿,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堂堂副场长,不会管不住他媳妇吧。 —— 师兄中有个狠人,为了让手指的敏锐度更高,他把手上的老茧全都磨了下去。 这天难得聚在一起,大家都在讨论磨老茧的事儿。 “老二,疼不疼啊。” 有人跃跃欲试,也想把老茧磨掉。 二师兄传授经验:“不疼,把茧磨掉后手指的灵敏度都提高了,能更清楚地感觉工件表面的细微变化,你们也试试。” “不可能不疼。” 夏桔的手上也有老茧,打铁的时候磨出了厚厚一层,后来很少抡大锤,茧也变薄。 她很佩服二师兄,觉得他这种精神值得钦佩。 “夏桔你手上的茧也不少啊,真看不出来,你要把茧磨掉吗。” 夏桔语气自信又响亮:“我不用把茧磨掉,我手上长再厚的茧都不影响手的精细度。” 机械手的精细度不受老茧影响。 众师兄:“……” 师妹真能吹啊。 “不可能吧,夏桔,老茧会影响感觉。” “咱们师妹一直都这么能吹。” 夏桔一本正经地说:“我的手不会受任何外物影响。” 众师兄再次无语,她那语气让人都不知该从如何反驳。 牛皮总有吹破的时候,总有一天她会丢脸。 他们特别想看小师妹丢脸。 —— 看得出来,严振龄非常想把自己掌握的绝活都传授给五名关门弟子。 现在他又开始教徒弟们听声音辨别故障。 跟夏桔听声音辨别车辆故障不同,他这个辨别故障是通过敲击,辨别不合格的零部件,或者招呼零部件的故障所在。 严振龄先是拿了五个外观差不多的发动机气门,用锤子敲击其中一个,说:“这个是好的,记着这听声。” 然后把锤子交给他们,说:“找敲击声音不一样的,就是坏的。” 四个师兄面面相觑,大师兄说:“这咋分辨的出来。” 他们轮流拿着锤子敲了好一会儿,也没把声音不同的找出来,夏桔早就跃跃欲试,锤子终于到了她手里,她马上开始敲击,把五根气门一一敲过,之后很肯定地说:“师父,这个气门头部因高温轻微变薄,再接着用很快就会损坏。” 严振龄平时很少夸奖徒弟,以训斥为主,这时候笑眯眯地说:“判断的对,就这根要坏,你们五个人只有夏桔分得出来,跟你师兄们说说,你是咋分辨出来的。” 四个师兄一直支棱着耳朵仔细地听,二师兄诧异地问:“这声音有啥不同,我听着没啥分别。” 夏桔又敲,说:“你仔细听,差别很大,好的声音脆,坏得声音发闷。” 四人简直要抓狂,听不出来,压根就听不出来。 “师父,我连怎么通过拍西瓜,把成熟的正好的西瓜跳出来都没学会,更别说你这个辨故障了吧。” “我也分不出来西瓜那个当当、砰砰、噗噗,师父听声音辨零件故障太难了。” 严振龄很无奈,他觉得自己跟这批年轻徒弟有很深的代沟,他们非要把听声音辨故障类比成拍西瓜,他也很无奈。 他们很能为自己耳朵不灵找借口:“师父,夏桔是修车的,听说她早就练习了听声音辨故障,能分得出来哪个要坏很正常。” 夏桔深以为然,点头:“对,我是修车的,熟悉汽车的零部件。” 严振龄还教他们听各种声音,机床底座、板件、变速箱等等。 也不只用锤子,还用铸铁棒、螺丝刀等等。 这次教他们的是敲击焊缝,通过声音告诉他们存在虚焊。 只有夏桔听得出来,也就是说只有夏桔跟得上课,别人都是一头雾水。 严振龄反问:“你们四个这下没话说了吧,你们熟悉的零件也听不出来,只有夏桔可以。” 四个师兄的心都凉了,他们听着声音都差不多,要通过不同的声音分辨故障就难了。 本来以为夏桔在他们五个人中垫底,没想到她的实力直接碾压他们。 师父教的应该要靠多年经验积累才能学会,可是夏桔直接就能上手,这显得他们四个特别无能。 严振龄美滋滋地说:“你们要向夏桔看齐,你看她学得多快。” 庆幸收了这个徒弟,机灵,勤奋,学得快。 三师兄心灰意冷地问:“我们能不能直接跟师父说学不会?怎么也得多给我们点时间来学吧。” 实在不想让师父发现他们是草包,确切地说,是师妹把他们衬托得像草包。 他们总要找到夏桔学这么快的原因,大师兄说:“夏桔之前是干过铁匠,擅长敲击跟听声音。也是巧了,师父教的绝活刚好跟敲击还有听音有关,都是夏桔熟悉的,她能学的好在情理之中。等以后不学敲击跟辨声音有关的绝活,她肯定学得很慢。” 找到这个合理的解释,他们觉得平衡多了。 夏桔认真地给师兄们建议:“你们说得对,我以前当铁匠的时候,每天要听几千下捶打的声音,听得多了,声音在我耳朵里就有了各种变化,细微的不同我都能分辨出来,要不你们去抡大锤当铁匠?” 众师兄再次无语,夏桔这不是逗他们玩儿嘛,他们要是去干铁匠那绝对是走弯路。再说当铁匠又脏又累,谁愿意干哪! 他们很会自我安慰,二师兄说:“想检验零件故障有各种方法,说不定这绝活没啥用处。” 他的分析立刻引来另外三人的附和,大师兄说:“对,根本就用不到,花大力气学了也是白学。” “咱们师父是不是太依赖望闻问切,明明可以靠技术手段来检测,等以后技术再发展,这些绝活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人的分辨力再灵敏也比不上机器可靠,咱们国内已经有x射线机,能进行无损检测,哪儿还用的着眼睛耳朵。” 就是雕虫小计而已,不过他们只能私下蛐蛐,这话他们可不敢在师父面前说。 其实在他们内心深处,特别羡慕夏桔轻松就能上手,他们只是短时间内学不会,极力为自己挽回颜面而已。 只是没过多久,严振龄就接到了活儿,让他帮忙从零件中挑出次品,严振龄当然要带夏桔去,并且让她担任主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99章 夏桔非常振奋, 来活了,作为机械大师的关门弟子出去干活儿。 师兄们试图制止:“师父不要让夏桔干活儿,她学的时间短, 万一搞得一塌糊涂, 她丢的可是您的脸。” 夏桔眉头微皱,说:“我能干,你们自己干不了,也来否定我是吧。” 严振龄有自己的考虑, 他必须得尽快培养出能传承他所有手艺的徒弟,再说他对夏桔特别有信心,说:“这活儿简单,挑坏的零部件不能做?夏桔有能力,你们不如反思一下水平为啥赶不上她。” 师父对夏桔有足够的信任跟偏爱, 这让师兄们羡慕得够呛。 夏桔非常满意, 师父又让她当主力, 其实对她来说就是练手,还是有个大佬师父好, 有各种有挑战性的练习机会。 好在师父不会嫌他们捣乱, 答应带他们去见见世面。 他们想看看这个技能到底有啥用途。 周日,夏桔跟师父师兄们一块儿去了机械厂, 厂长跟严振龄很熟,一下就看到站在他身边夏桔,说:“早就听说您收关门弟子, 早就想见见他们,这可是您最后一个女徒弟,之前她来我们厂参加过钳工比赛,用钻床切绕在灯泡上的头发, 那时候我们就知道她有本事,机械厂本来还想让夏桔来上班。” 只是这姑娘看着年纪太小,白净,五官姣好,俊俏到不像是搞金属加工的,但厂长知道她有本事,再说既然严振龄收她为徒,绝对有两下子。 严振龄点头:“我挑的徒弟,各个有本事,尤其是夏桔,她是我所有徒弟里面最机灵学东西最快的。” 夏桔的嘴角有好看的弧度,跟着大佬师父的好处就是别人没质疑她,默认她有本事。 厂长笑道:“啥时候让我们看看夏桔的本事?” 严振龄气定神闲地说:“今天的活儿就由夏桔来干,她的水平不比我差。” 厂长把各种好话送上:“这就是名师出高徒嘛。” 夏桔本来就是众人的焦点,听严振龄这样说,便用审视的、评判的目光看夏桔。 也不是没有质疑,比如厂长现在就想问这小徒弟不可能有丰富经验,到底能不能行,但他没说出口。 众师兄在旁边看着,这才拜师多长时间,师父就说对夏桔最满意。 明明师妹个子最矮、最瘦,应该最不起眼才对,可现在,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们好像成了隐形的。 师父可别把话说这么满,万一师妹把工作搞砸,那不就丢大脸了嘛。 偏偏这时候厂长说:“那你的这几位徒弟呢,他们跟夏桔一起?” 严振龄说:“不,夏桔一个人干。” 师兄们:“……” 好吧,他们是来观摩学习的,完全派不上用场,真没面子。 听说只有夏桔一个人干活,厂长开始不放心,便让技术员介绍,技术员说:“我们这有三千多个轴承急需交付,因为材料问题,有些轴承有内部裂纹,根据前几批次的产品评估,次品率是三点几,得把次品挑出来,才能把轴承交出去,拜托把有内裂的轴承挑出来。” 百分之三点几,这是非常高的不合格率,一百个里面有三个次品,那么三千个里面就有九十个。 技术员打量着夏桔说:“轴承数量太多,只有一个人来做的话,恐怕会因疲劳判断力下降,要不您的这四名徒弟也加入?” 众师兄们很不自在,又提他们干啥,他们不是不想干,也得会才行啊。 这时候夏桔及时开口,给他们解了围:“三千个轴承并不多,我完全可以自己把不合格的挑出来。” 好吧,多亏这个平时总是铁嘴钢牙怼他们的师妹没说他们不会。 严振龄很干脆地说:“那就开始吧,别耽误时间。” 厂长想的是既然严振龄对夏桔这么有信心,那就让她试试,即使挑不出坏零件他们也没啥损失。 一行人去了仓库,已经有工人把轴承摆在架子上,方便甄别挑选。 所有人都站在旁边,看着夏桔干活,只见她开始敲击,挑出一个有内裂的,再由严振龄进行鉴别,严振龄点头:“挺好,你判断得很准,这个确实有内裂。” 严振龄再敲夏桔敲过的,经过验证,没挑出来的就是没问题,他转身对厂长说:“我知道你们都不放心,把心放肚子里,就等着她挑吧。” 有个技术员提出质疑:“这样敲不会把轴承给敲坏了吗,本来没内裂,给敲出内裂来,或者给敲变形。” 夏桔扬了扬手中的小锤,说:“这是我自制的锤子,由我来敲当然那不会给敲坏,再说,敲两下就能敲出内裂,说明本身质量就有问题。” 仓库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走动,生怕弄出声响影响夏桔辨别声音。 不过夏桔正在沉浸式敲轴承,她如入无人之境,专注的很,仔细感受手上传来的振动,聆听敲击的声音,很轻松就能把有内裂的轴承挑出来。 有些不能确定,就用锤子抵住内外圈,旋转轴承,再听声音。 她不仅能有内裂的,还能挑出有划痕,有凹坑的。 严振龄对夏桔满意得很。 有夏桔这样的徒弟真好,她学得快,水平高,又勤快,一个人把活儿都干了,他就在旁边坐着喝茶就行。 你看她铛铛地敲,很轻松地就能把内部有裂纹的轴承挑出来,手脚麻利,干活又快又好。 本来机械厂的人对夏桔的水平存疑,但看她沉着、从容、冷静,沉稳做派像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能让人跟着他一起沉静下来,也逐渐放心。 几位师兄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忍不住小声蛐蛐。 二师兄说:“夏桔的耳朵还灵敏吗,敲了这么多下,听了这么多声音,耳朵该麻木了吧,就是吃白面馒头,也该吃腻想吐了。” 大师兄说:“你们看她沉稳得很,不慌不乱,成竹在胸的样子,好像压根就不会疲倦。” 三师兄说:“我听这么多敲击声耳朵就长茧子不好使了,更不用说区分细微变化。” 他们都佩服夏桔,那么多个轴承,挨个分辨,她不觉得麻烦,一直都能保证判断力。 中午食堂给师徒准备了丰盛的午餐,大米饭,红烧肉,炖排骨还有熘肝尖、回锅肉等各种菜式。 从食堂的热情招待就可以看出工厂对技术人员的尊重。 师兄们跟着蹭了顿丰盛的午饭。 吃完饭,师兄们光听着单调的声音,都觉得累得很,可夏桔依旧精神抖擞,好像不会疲倦,继续敲击辨故障。 下午三点多钟,所有有故障的轴承全被夏桔找了出来,一共一百出头,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空地上。 “你看咋样,严师傅?”厂长问。 严振龄随即抽检,之后很肯定地说:“绝对没问题,夏桔挑出来的全都不合格,没挑出来的是合格品,她的判断不会有错。” 众师兄很是震惊,师父竟然这样信任夏桔,连厂领导都对夏桔深信不疑。 厂长振奋地说:“好的,多谢严老跟夏桔同志忙碌一天,帮我们工厂解决了大麻烦。” 谁能想到这个大麻烦会被一个还在上学的小姑娘轻松解决。 “恐怕全国范围内,能拥有严师傅跟夏桔这样的听声音辨故障的人都没几个。” “严老,恭喜你收了个好徒弟。” 没有工资,但工厂给严振龄还有夏桔都准备了礼物,每人一只英雄牌钢笔。 —— 厂长等人客客气气把他们送出工厂。 跟师父分开,五位师兄妹也要各回各家,夏桔笑眯眯地对四人说:“你们到底服不服气,别有啥性别优势,能不能承认女同志能比你们的水平更高。” 忙碌的工作完成,跟几个师兄斗嘴,可真放松解压。 夏桔随时都能给自己找乐子。 师兄们再次无语,夏桔在师父面前毕恭毕敬,温和友好,等师父一离开就原形毕露,马上就跟他们挑衅。 见识到夏桔的水平,意识到自己技不如人,他们已经有了巨大压力,可还要受夏桔的言语攻击。 师父到底知不知道他这个小女徒弟总是挑起内部矛盾。 她嚣张得很。 他们想象中的师妹是活泼可爱,招人喜欢的,水平当然要差,差很多更好,他们关心她,爱护她,轻轻松松就能教她各种技能,在师妹面前,他们充满师兄的尊严感。 好不容易有个师妹,可是让人特别糟心。 夏桔的挑衅效果极好,四人都暗下决心,一定要刻苦学习技术,让这个师妹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二师兄挠挠脑袋说:“夏桔,我们可能在这个绝活上比不过你,但跟着师父学习时间短,以后有的是比试机会。” 四师兄说:“你也不能怪我们有性别偏见,你看看工厂里男工多,水平也比女的强。” 夏桔知道他们心高气傲还不服气,说:“那好,咱们继续比试,早晚有一天你们都会心服口服。” 大师兄做总结说:“那好,咱们比试,看谁是师父最好的关门弟子。” 夏桔的嘴角高高扬起:“你们都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众师兄:“……” 师父能不能来管管夏桔啊。 —— 很快就到了年底,夏桔的成绩依旧稳坐班级第一名,她依旧拿到了二十元的奖学金。 寒假她要在修配厂实习,要参加民兵训练,还要跟严振龄学艺,这个寒假特别充实。 在学艺间隙,大师兄召集大家商量:“我们还没正式拜师,等到过年,咱们拿东西上门,算是正式拜师。” “行,你说拿啥东西,咱们都拿一样的。” “啥时候去,大师兄你看着安排,咱们五个一起去。” 连夏桔都乖巧地说好,同意大师兄随意安排,大师兄终于找到了当老大的权威。 至于拜师要带的东西,无非就是烟酒、茶叶、点心、白糖之类的。 严振龄弟子众多,他们这五个关门弟子的地位举足轻重,拜师礼可不能太寒酸,他们就把这些东西全都带了一份儿。 一起去采买,大家都买一样的,省得分出厚薄。 腊月三十,五人相约去机械工业研究院的家属院去拜访严振龄。 严振龄住的是专家楼,三层楼房的一层全都是他家。 好家伙,他们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他们选这个日子,别的徒弟跟拜访者,也选这个日子。 严振龄家人来人往,五个徒弟掉在人堆里根本就找不到。 跟师父根本就没说上几句话,倒是夏桔足够自在,吃了她最爱吃的甜滋滋的蜂糕,天冷得够呛,她还喝了一瓶凉桔子汁。 严振龄拿过一大包蜂糕递过来,说:“夏桔爱吃蜂糕啊,都拿回去,我不爱吃,太甜了,齁得慌。” 蜂糕对夏桔来说是特别奢侈的糕点,像沙琪玛,又黏又甜,上面还盖着一层白糖,吃上一块儿,幸福感十足。 夏桔惊疑道:“师父,真有人不爱吃蜂糕吗,多好吃啊。” 严振龄把蜂糕往她手里塞:“拿回去吃吧。” 众师兄:“……” 真羡慕夏桔,这么多拜访者,就她自在得跟在自己家一样。 师父说不爱吃可能只是跟她客气,谁知道她还当真。 “我吃一块就行了,我不拿。”夏桔说。 “拿回去。” 他们走得时候都没空手,师父家糕点太多,一时半会吃不完,他们都拎了一大包糕点出来。 可能这就是师父对关门弟子的偏爱吧。 不过他们极有可能是跟夏桔沾光,师父不太好单给夏桔糕点,于是让他们也带点。 五位师兄妹还想请师父吃饭,可是要请师父吃饭的人多,不管是各单位的负责人,还是师兄师姐,居然轮不到他们五个请客。 走出家属院,大师兄说:“那等师父有时间,心情好,咱们再请他吃饭,拜师总少不了这顿饭。” “好,大师兄你看着安排。” —— 一六□□年。 时间过得很快,夏桔已经进入第二学年的下学期。 夏桔一直惦记着之前方灼透露的小道消息,说今年会有军事大比武,这次去参加民兵训练,还真听到这个消息。 这天刚到训练场,所有民兵就被召集在一起开会,连长跟他们读了两个通知,一个是总参谋部下发的关于在民兵中开展民兵神枪手活动,另外一个是关于组织民兵参加全民比武的决定。 念完之后,连长跟他们说:“六到八月,全军大比武,咱们民兵也要参加。整个省有不少于三千名民兵来参加大比武,水平一般的民兵没机会参赛,这三千人每人肯定都身怀绝技。” 夏桔眼前一亮,军事大比武?她的理想是当神枪手,她以前还吹嘘过自己射击水平高,这次比武就是展示她的实力的时候,能确认她是不是神枪手。 民兵们跟她一样心潮澎湃,激动、期待、紧张,要不是有纪律,早就该开始议论。 “大比武很有多项目,射击、投弹、刺杀、侦查、防化、骑马、开装甲车等等……” 夏桔在认真地听连长说话,大比武居然有这么多项目,那来参加比武的人一定都是各个领域的先进民兵,跟他们同台竞技,肯定要把真本事全都拿出来,不过这么多项目,夏桔只想参加射击跟投弹,她最在行的两项。 “大比武时会有将军来观看,可见这次比武有多重要。我们会进行一次考核,选拔出优胜者去参赛,你们有啥看家本领,特别想去参加比赛,也可以跟我说。” 训练场的气氛空前热烈高涨,当了那么民兵,有了跟别人一较高下验收成果的机会,哪儿有不激动的。 大家都摩拳擦掌,巴不得能被选中参赛。 夏桔率先打报告,得到许可后说:“连长,我想参加射击跟投弹比赛。” 连长说:“夏桔的这种精神非常好,积极参赛,她的水平即使不参加内部比试,也会推荐她去,大家都要以她为标杆,向她看齐,夏桔,打到五十环,有没有信心。” “有。” “一看就没底气,回答不够响亮。” “有!” 夏桔是实弹打靶训练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发子弹两毛钱,她们平时训练只用空枪练习瞄准,不过大比武在即,肯定会有实弹训练的机会。 民兵们都很羡慕夏桔,他们还要参加比试,能被选中参赛的机会不大,可夏桔已经被确定参赛,而且是唯一一个马上就能定下来的人。 夏桔遇到了民兵生涯中最大的挑战,当然,也是最大的机会。 等训练结束,夏桔跟李红莲边往训练场外走,后者边羡慕地说:“夏桔,真羡慕你,你已经定下来参赛,我们还得比试,选出优胜者才能去比赛。” 夏桔说:“你可以比试枪械拆装,你的速度挺快,这个有枪就能练,不像射击还需要子弹。” 李红莲很会自我攻略,她非常感动地说:“夏桔,我知道你特意不参加这个项目的比赛,让我去参加。” 夏桔笑出声来:“比赛又不只有咱们俩,我是选最有把握的参加。” 李红莲忙说:“不,枪械拆装你也有绝对优势,没人能比得过你,你肯定能得第一名。” 俩人边说边等,终于等到方灼从训练场出来,夏桔连忙叫住他:“诶,还真有军事大比武,我参加射击跟投弹比赛。” 方灼朝夏桔看过来,见她沉稳自信笃定,得知大比武的消息,没有忐忑不安,也没有激动雀跃,他也强作镇定:“巧了,我也参加射击比赛,那就全国大比武的赛场上一决高下。” 夏桔淡定点头:“好,那就全国赛场见,别忘了跟何少文说一声,他肯定特别感兴趣。” 方灼一点都不想跟何少文说,他怕输给夏桔,那么他们学校跟家属院都会知道他技不如人。 跟三年前参加锻刀大赛一样,夏桔的爱好一点都没变,刚被挑中参赛,就到处通知。 回家后赶紧告诉兄弟姐妹,她有点遗憾:“可惜,你们不能去观赛。” 夏安北比夏桔更有信心,说:“全国大比武的射击赛难度肯定会大一些,但你一定能打五十环,经过这次大比武,你就会是经过国家承认的神枪手。” 夏桔一点都没谦虚,笑道:“我想也是。” 夏曙光跟沈棉都特别佩服夏桔,一般人要参加这样全国规模的比赛都会很紧张,可夏桔有实力又有自信,简直是无敌。 告诉家人之后又告诉同学们,他们班倒是有民兵,不过在普通民兵连队,可能根本就拿不到参赛资格。 得知夏桔要参加全国军事大比,全班轰动。 麦冬作为夏桔的迷妹,星星眼闪亮:“夏桔,你一定能拿名次,对吧。” 夏桔肯定点头:“不出意外的话,可以。” 曾小群语气特别夸张:“你们别听夏桔谦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就不会有意外。” 贾永强:“……曾小群,你别太夸张了吧。” 他突然觉得夏桔丢脸的机会来了,这可是全国军事大比,夏桔先夸下海口,万一得不到名次,那不得丢大脸? 他跟夏桔确认:“夏桔,你得记住今天夸下的海口。” 夏桔看都没看他:“那当然。” 倒是贾永强感觉自己受了打击,夏桔的这种自信真能打击人啊。 要怎么样才能拥有夏桔这种自信。 他义正词严地教育同学们:“像夏桔这样不是啥好事儿,还没比赛,就先吹嘘她能得个好成绩,这不跟之前放卫星差不多,怎么到现在还有这种风气!” 本意是批评夏桔,可是没想到同学们全都不赞同。 “不要上纲上线好吧,夏桔确实有实力。” “要不先看看比赛结果再说呢,夏桔平时就能打五十环,比赛有把握很正常啊。” 贾永强:“……” 夏桔的人缘居然这么好吗? 这个班的学生可真是难带,他就真的一点威信都没有嘛。 —— 作为机械大师的弟子,确实能学到与众不同的东西。 这天的学习地点在拖拉机厂。 严振龄除了教徒弟们研磨,还会传授给他们各种技能,这些天找来了拖拉机、汽车、船舶的发动机曲轴,甚至废弃的发电机的大轴,让他们练习修复。 要不是跟机械大师学习,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么多的道具。 当曲轴或大轴变形超过允许值,修复方法是先加热,然后用压床进行矫正,或者直接进行冷矫正。 夏桔不需要用压床,她只用手锤就能把曲轴恢复到原有精度,别说四个师兄,就是在严振龄的百名徒弟中,也没有人能像她一样手锤矫正曲轴。 “夏桔你给我们讲讲怎么用锤敲,保证精准度。”师兄们问。 夏桔讲不出来,她只能说:“眼睛就是尺,观察变形情况,靠直觉控制力度。” 直觉!说了就跟没说一样! 女生靠直觉搞金属加工,那不是开玩笑嘛。 可是师兄们不得不服气,夏桔抡锤修复比压床好用。 有师兄强行解释:“可能是夏桔干过铁匠,抡大锤比较在行吧。” 夏桔认真地给师兄们建议:“看到当过铁匠的优势了吧,要不你们可以从铁匠干起。” 众师兄:“……” 是他们不正常还是夏桔不正常,跟夏桔简直没法交流。 严振龄满意得很,修复大轴是他的绝技之一,他特别担心这个技能失传,二百名徒弟只有一人能继承他的衣钵,算是后继有人。 他要找的就是夏桔这样的徒弟,多亏当初没错过她。 夏桔没往跟师父说要去参加民兵军事大比武,她的语气很骄傲:“我要参加射击跟投弹比赛。” 师父笑眯眯地说:“你一定能得名次吧。” 夏桔回答得特别肯定:“不出意外的话,比赛就跟玩儿一样。” 不过夏桔想象不到,临近比武,会有新的任务,另外比赛场上也会出现新的挑战。 她这种实力强悍的人绝不可能轻轻松松完赛。 不过,她的确会成为全国有名的神枪手,并且能得到象征最高荣誉的奖品,一只崭新的步枪。 再次听夏桔吹嘘,众师兄:“……” 真的有人会在比赛之前吹嘘自己能得名次? 除了夏桔,恐怕全国都找不出来第二个吧。 这个师妹特别狂妄,偏偏师父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太大缺少活力,偏偏就喜欢夏桔这样狂妄的。 小师妹刚好合师父的脾气,好像能给师父带来好多乐趣。 师徒俩聊得很开心,严振龄已经很久没笑得这么开心:“去参加,那我们等你的成绩。” 夏桔声音轻快:“好嘞,师父。” 四位师兄跟胡同里边晒太阳边纳鞋底聊天的大娘婶子一样,整天蛐蛐夏桔。 大师兄:“夏桔就不担心会失手吗?” 二师兄:“让我们猜猜,万一失手,她会不会哭?” 三师兄:“还没比呢,她就吹牛,失败了可能会失去师父的偏爱吧。” 四师兄:“赶快军事大比,我迫不及待想知道夏桔的成绩。” —— 周日没有民兵训练,夏桔跟师兄弟一起学习,下午四点多回家路过河边,突然听到有人呼救:“来人呐,有人跳河啦。” “有人跳进河里不想活了,快来救救她啊。” 夏桔顺着路人视线往河里看,看到有人在扑腾,她迅速把自行车扔下,往桥上跑,往河岸跑,扑通一下跳进河里。 等无边无际的水包裹着她,夏桔才想起来,她根本就不会游泳! 大概是她当民兵,不管是哪一项训练她的成绩都最好,搞得她飘了,差点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100章 看到河里有人挣扎, 夏桔想都没想就跳到了水里,扑腾着就接近了落水者,眼看自己要往下沉。 所幸, 河水并不算太深, 踩着河床,河水没到胸口,落水的姑娘使劲抓着她不放,眼看要带着夏桔往下沉, 夏桔分开她紧握着的手,用一只手攥住她的两只手腕,拖着她往岸边沽涌。 夏桔脑子都来不及思考,一心想着把落水姑娘往岸边拖,等到两人都已经在岸上, 才松了口气。 太惊险了! 她这是啥脑子啊, 不会游泳居然敢往河里跳。 要不是她身体素质好, 说不定救不起来落水者,她也得等着别人来救。 一群看热闹的路人围了过来。 “年纪轻轻, 有啥想不开的, 别哭了,说出来就没事了。” 有人对着夏桔连连赞叹:“姑娘, 你真勇敢,我看你也不会游泳。” “多亏你救了这姑娘一命。” “这姑娘跑得特别快,想都没想就下了水, 很快就把人给救上来了。” 周围的人都在夸她,听到这么多夸奖,夏桔一点都不禁夸,差点又飘了。 “我是民兵, 救人是我应该做的。”夏桔说。 得救之后,那姑娘把所受的惊吓跟被救的喜悦都抛到了脑后,脑子里只有她闯下的大祸,她哭得厉害,抽抽嗒嗒地说:“我完了,我犯了大错,搞坏了厂里的零件,我上几百年班挣的工资都赔不起。” 路人开始吃瓜:“上几百年班能挣多少钱?” “姑娘,你弄坏了啥零件?” “啥零件十几万块钱呐。” 夏桔迅速算了一下,没算出来是多少,说:“你上几百年班都赔不起?啥零件这么金贵,损坏了没法修吗,就是没法修你也不能寻死啊。” 这姑娘看上去跟夏桔年纪差不多,夏桔想不出来她能接触到啥零件,还能给弄坏。 真要是特别昂贵的零件,没什么经验的闲杂人等很难接触到。 不过她不想在人家刚跳完河时细问。 姑娘的压力特别大,哇哇哇哭得更大声。 有风吹来,夏桔打了个寒战,说:“好了,赶紧回家吧,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姑娘抽噎着说她家住水利设计院家属院。 这不跟何少文住一个地方嘛,夏桔说:“刚好,我认识好几个这个家属院的人,我送你回去。” 看两个姑娘身上都湿漉漉的,有好心路人脱了外套,要给她们俩披上,可夏桔要骑车载着姑娘,就拒绝了路人的好意。 河边离家属院不远,夏桔把自行车蹬得快冒火星子,五分钟赶到。 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已经有人把姑娘的老娘叫了出来,她老娘一把把闺女搂过去,着急忙慌,声音明显带着哭腔:“你看看,衣裳都湿成这样了,没被淹着吧,你咋这傻呢,就是损坏了零件也不能寻死,大不了被工厂开除,咱们一辈子不上班,爸妈养你一辈子。” 看来姑娘有个很好的家庭,她老娘很爱她。 有人七嘴八舌地说夏桔救的人,还说人夏桔也不会游泳。 这个年代的人三观极正,都把夏桔当成了救人英雄。 那姑娘的老娘看她闺女好端端的,又来找救命恩人,对夏桔感激涕零,又说:“姑娘,大恩不言谢,别这样走,去我家换身衣裳,喝口热姜汤。” 夏桔边脱湿外套边说:“不了,我回家换衣裳,我身体素质好,没事儿。” 夏桔分开人群,把湿外套挂在车把上,推着自行车就走,衣服湿漉漉的黏在身上,她要赶紧回家。 那位老娘冲着她的背影喊:“姑娘,有空来家里吃饭,我们家住三号楼……” 刚要跨上车,有一只大巴掌按在夏桔肩膀上,冷冰冰的声音传来:“夏桔,你挺会出风头啊,我以为是谁不会游泳还要救人呢,原来是你啊,那就不稀奇了。” 何少文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不会游泳还跳下河去救人,真应该给你发个见义勇为好市民奖,对了,奖状上务必写上不会游泳,奋不顾身,舍己救人,不会游泳还能救人,你这种精神格外值得嘉奖。” 他本来不爱看热闹,只不过在旁边经过,随意瞄了两眼,谁知道就看到了夏桔! 夏桔干出什么事来他都不应该意外。 夏桔不搭理他,推车继续往前走,说:“你管得着吗。” 身后有道女声说:“少文,别这样说你妹妹,她的精神就是值得嘉奖。” 听到女声,夏桔才扭头看,看到一个长相姣好的姑娘站在何少文旁边,姑娘朝她笑,说:“夏桔,你别生气,少文说话不好听,其实是关心你。” 不怪姑娘自来熟,实在是夏桔名气实在太大,即便不知道她在工作上取得的成绩,起码知道她是江州市第一铁匠。 而且,这姑娘在江州大学见过夏桔好几次,只是夏桔每次都忙忙碌碌,没怎么留意她。 这次又看到夏桔勇于救人,对她印象极好。 何少文已经脱了自己的中山装外套,强行往夏桔身上披,夏桔却打量着那姑娘,问道:“你也住这个家属院吗?” “我叫安媛,也住设计院家属院,还是你三哥的同班同学,夏桔,别听少文瞎说,你很英勇,要不去我家换衣服吧,我跟你三哥很熟,不用见外。”安媛说。 身上是湿的,可是掩盖不住夏桔内心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说:“原来是安媛姐,不麻烦了,我尽快回自己家就行,我听说过你,何少文一直都很仰慕你。” 以前一直听到安媛这个名字,现在终于见到本尊。 不愧是何少文的女神以及全家属院青年都喜欢的姑娘,安媛长得漂亮,落落大方,大概家庭条件好,并且在众星拱月的条件中成长,自有一股优越的、舒展的气质,另外还带了点书卷气。 这个年代有这种气质的姑娘不多。 何少文:“……” 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说他的心思,还在安媛面前说,何少文的脸腾地一下红得像熟虾,赶紧推了推眼镜做掩饰。 安媛也有些难为情,转过脸去,说:“去我家换衣裳吧,穿我的,感冒了就麻烦了。” 夏桔从里到外湿透,不想麻烦别人,谢过安媛,客气地说不用,这才注意到披在自己身上的中山装,一把扯下来,往何少文手里塞,说:“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何少文又把衣服往夏桔身上披,甚至拽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臂往袖子里塞,说:“我只是多管闲事,你是逞英雄,你以后不要再傻了吧唧的往水里跳,你没长脑子吗,我得告诉夏安北好好管管你。” 夏桔把中山装的扣子系上,扭头就走:“少管我,谁用得着你管啊。” “我跟你一起回去,我一定要告诉夏安北教育你。”何少文大步追上来说,拉着自行车后座说。 安媛看着他们的背影说:“少文,给你妹妹煮碗姜汤。” 夏桔蹬着自行车,何少文蹿上后座不说,还一路絮絮叨叨说她不会游泳就往河里跳是莽撞,没脑子,夏桔扬起唇角,说:“你有脑子吗,世界上的男人都死光了,安媛都不会喜欢你,你还不是自作多情,你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当备胎。” 何少文脸色涨红,立刻噤了声,慌忙朝四下里看,生怕熟人听见。 他严厉道:“你倒是挺擅长转移话题。” 他跟夏桔回了家,看夏桔端着脸盆去农机厂的澡堂,他本来安静等着,想着安媛说的给夏桔煮碗姜汤,翻找半天,终于找到一小块姜,切成片,把炉子的风口打开,锅放上去,加水,倒入红糖,又放入姜片,盖上锅盖。 夏桔很快穿着干爽的衣服回了大杂院,拿毛巾擦着头发,嗤笑:“原来安媛说的话这么管用,行了,你的衣服快干了,也不算太冷,要不你就穿衬衣回去吧。” 何少文板着脸,说:“我等夏安北回来教育你。” 等红糖生姜水沸腾了一会儿,何少文把炉子的风口关上,问夏桔:“哪个是你的茶缸?” 夏桔把茶缸递过去,何少文接了茶缸,把红糖水递过去,又摆到桌子上。 夏桔边喝热气腾腾的糖水边笑眯眯地说:“你给安媛买的红纱巾还没送出去?安媛知道你痴情一片吗?要不要我替你送!” 何少文冷眼瞧了夏桔一眼,不接话,接话就是自取其辱! 方灼那张破嘴还真是啥都能往外秃噜。 何少文自顾自地坐在窗边,从斜挎包里拿出书来看。 夏桔也不再说话,滋滋地喝着糖水。 夏安北今天加班,回来得早,何少文立刻告状,把夏桔救人的事儿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文人的遣词造句就是不一样,把夏桔的行为说得特别危险。 夏安北觉得这事儿很严重,说:“夏桔,你听好了,以后不管情况有多危急,不管什么人落水,你都不许去救。” 夏桔笑盈盈地说:“大哥,我看到安媛了,不愧是何少文的爱慕对象,可能是江州大学长得最好看的女生吧。” 夏安北俊脸紧绷:“严肃,坐好,别打岔,现在说的是你跳河救人的事儿。” 何少文舒坦了,就应该这样训斥夏桔。 夏桔像个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坐好,听夏安北数落,好不容易等他停下,连连求饶:“好了,我知道了,你看你嗓子都哑了。” 夏安北问:“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夏桔赶紧答应:“都记住了,就是要远离所有危险。” 夏安北伸手捋她的头发,音调变得柔和,问道:“没有感冒?” 夏桔笑道:“没有,你看我这不是挺好的嘛,我身体素质好,不用担心。” “等天再暖和点儿我教你游泳。” “你游泳水平很高吗?” “那当然。” “哇,原来大哥啥都会,等有空教我,我要学会游泳。” 何少文在旁边冷眼看着。 兄妹那么亲密,把他晾在一边! 他也不会游泳,夏安北也没说要教他。 算了,这个家这么宽敞,可是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走,总行了吧! 不过,在临走之前,他打断这对兄妹,说:“就训斥夏桔这么一会儿就够了?不多说几句,你也没骂她啊,要是换我来,肯定要狠狠地骂才会长记性,把她骂得狗血喷头,让她写检查,罚站。” 夏安北终于转头看向他,说:“还能怎样?夏桔已经知道错了。” 何少文扯了扯嘴角说:“夏安北,你这是溺爱,对夏桔一点好处都没有。” 夏安北:“……” 兄弟俩一起出了门,夏安北说:“我去副食店看看没有肉类熟食,给夏桔压压惊,要不你也在家吃饭?” 何少文拒绝,说:“你这样真不行,夏桔有功劳吗,你还给她买好吃的,你对夏桔就应该严厉点儿。” 夏安北买了半斤猪肝、半斤豆腐丝回了家,先是切了猪肝,装碗里给夏桔摆到桌上,又边淘米边开启唠叨模式:“以后可不许再莽撞,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 他这点口才全部用在了说教上,夏桔边吃喷香的五香猪肝,边说:“知道啦,不用唠叨,大哥。” “你就是敷衍,根本就往心里去。”夏安北不满。 夏桔捏了片猪肝,从卧室走出来,塞到夏安北嘴里,转移话题说:“你尝尝,五香猪肝特别好吃,用吃的把嘴堵上,可就不能说话了呦。” —— 拜机械大师为师的好处是有各种学习机会,严振龄接到了给水轮机修复变形大轴的活儿。 师兄妹全都来了兴致。 “直大轴,还真有直大轴的活儿啊。” “师父,这活儿很难干吧。” 水轮机大轴夏桔在水电站见过,巨大无比,有两根电线杆粗,比电线杆短一些。 严振龄要带夏桔一起去,并且夏桔是维修主力。 “夏桔,能做到吗?”严振龄问,根据他的评估,夏桔可以。 夏桔的语气自信且笃定:“师父,我可以。” 甚至她的内心非常雀跃,以前是拿废旧大轴练习,现在是真的要修复大轴,这是机会也是挑战,会让她的水平更上一个台阶。 拜机械大师为师,才能有这种修复机会。 严振龄对她的回答很满意,这个女徒弟从不怯场,不会失误,心理素质极强,干活儿时的沉稳劲儿堪比多年的老师傅。 可众师兄们对夏桔不放心,大师兄率先表示反对:“师父,这活儿还是您自己干吧,大轴成本高得很,说不定要几十万,成本是一方面,万一夏桔给搞砸了,谁担这个责任?” 几十万? 听到大轴成本要几十万,夏桔平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隙,成功被师兄们捕捉到,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她没有信心的证明。 二师兄语气急迫:“我们那么多师兄都干不了,非得让夏桔去?您想锻炼她,培养她,也不能急于求成,慢慢来,不用让她干这么重要的活儿吧。” 把师父的名声搞砸了,师父晚节不保,他们都跟着受连累。 徒弟们忧心忡忡,可严振龄并没有改变主意,他倒是想自己上,可也得干得了才行,他现在必须得培养徒弟。 夏桔就是他从两百名徒弟里挑出来,最适合干修复大轴这活儿的。 “夏桔你自己说,你根本就没干过修复水轮机大轴的活儿,别的相关经验你也不多,你能干得了这活儿嘛,不要逞能,现在跟师父说,师父还能做别的安排。”四师兄说。 夏桔感觉师兄们对她的敌意又多了点,但她压根就不受他们干扰,语气肯定:“师父有双慧眼,判断没错,我是最适合修复大轴的人。” 机械手是吃干饭的?这种要挽回巨额损失的活儿不由她这个机械手来干,难道推给别人去干? 众师兄被这话惊到:“……” 他们敢打包票,就是八级工、技师,哪怕是他们师父都不能这样说。 谁会提前把话说这么满,不给自己留余地啊。 看来师父跟师妹都执拗且盲目自信,俩人性格如出一辙,真不知道该如何说服他们俩。 可严振龄满意得很,夏桔这副神态语气跟曾经的他很像,只不过他现在已经没有这种底气,都是硬装罢了。 无法进行劝说,他们就在私下里蛐蛐:“让夏桔去干,她栽个大跟头,就知道天高地厚,以后就不会这么狂了。” “可是夏桔要是把师父的名声搞坏了,我们跟着吃瓜落。” “她的自大自负会害了她,还会害了我们。” “有夏桔这样的师妹,我们真倒霉。” 他们很会给自己加戏:“以后我们在江湖上行走,别人就会说严振龄的徒弟修坏了价值几十万的大轴。” 众师兄们都觉得心里不平衡,师父的偏爱也太明显,他们想跟着去见见世面。 “师父,你带我们一起去吧。” “这种直大轴的机会太少了,让我们开开眼界。” 大轴价值高,工厂从上到下压力都很大,带很多闲杂人等肯定不合适,严振龄同意带二师兄去。 他们本来就有点担心,万一搞砸了,他们跟着夏桔一块儿现场丢脸。 不去也罢。 二师兄顿时觉得责任重大,他要作为夏桔失败的见证人,荣耀没有,一起丢脸。 夏桔一旦失败,他一定要说服师父放弃对夏桔的偏爱。 或者压根不用他们说服,师父自然不再倚重夏桔。 没想到,夏桔的失败会来得这么快。 这次不是去水电站,而是去生产工厂,周日吃过早饭,夏桔先骑车去跟机械工业家属院,跟师父汇合,工人派车来接,一起赶往水轮机厂。 大师的接待排面自不必说,车子行驶到工厂门口,来迎接的人很多,就连厂长都亲自上阵,眼巴巴地等着,等车停下,马上跑过来帮忙开车门。 厂长紧紧握着严振龄的手,点头哈腰,语气恳切:“严专家,可算把您给请来了,我们厂是走投无路,这是根新的大轴,工厂很难承担这个损失,这根大轴还是得麻烦您。” 看得出来,所有人都把严振龄当做了大救星。 大家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在江州市,只有他最有把握能把大轴修复好。 进了工厂大门,周围的人如众星拱月一般,把严振龄围在中间,簇拥着他往车间的方向走。 边走,厂长边言辞恳切地介绍说这根大轴有多贵重,修复不好的话损失有多大,还会耽误工期,不能现在如期完成这个项目,国家会遭受很大的损失,工厂会被处罚,很多人要受处分。 “严师傅,多亏咱们江州市有您这样的专家。” 严振龄表现出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模样,给所有人信心,让所有人安心。 任何人见到他工作都会赞一声老当益壮,好像大师一到,药到病除。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垂垂老矣,双手的精细度正在离开,而且一日不如一日。 最开始发现双手不如从前,他很惶恐,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这是他的秘密,到目前不想让任何人发现。 他只能强撑着,假装自己依旧能手到擒来,年富力强。 可不少工厂找他干复杂的活儿,他干得特别吃力,特别勉强。 他又不能直接跟人说他干不了。 焦急的工人们对他满心敬佩景仰,严振龄谈笑风生,其实内心一片壮士暮年的悲凉。 好在发掘到夏桔这个徒弟,好好培养,夏桔绝对像他之前一样完成各种精密加工。 他这二百名徒弟很多都有天分,可是像夏桔这样天分极高的人,只有这么一个。 让夏桔担任主力,他在旁边指挥,夏桔失败的话他拼了老命也得补救,不过他对夏桔的信任程度超过他自己。 大轴已经被v型架支起,仅凭目测,夏桔就能看出大轴有一定量的变形。 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形,就导致大轴无法正常使用,当然,夏桔凭目测能看得出来,一般人可完全没有这个本事。 师徒俩要做的事情是纠正轻微变形。 厂长毕恭毕敬地问:“严专家,这大轴该如何修复?我安排最熟练的工人配合。” 严振龄还未开口,负责的工程师手里拿了几张纸,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气喘嘘嘘地给大家展示手中的纸,边说:“算完了,我经过了数次计算,结果完美。” 那纸上密密麻麻都是演算数据,看得所有人头大。 他站稳,边喘边说:“各位,我算了一宿,终于计算好了修复大轴的方案。” 工程师凑近严振龄,主要是给他讲解:“这根大轴是中碳钢材质,弯曲度在零点一毫米,矫正压下的弯曲梁大约为一点五到两毫米,即为弯曲量的失误到二十倍,加压后要停留一到二分钟,使大轴产生一定的残余变形,要分六次进行矫正,每次矫正的落点跟压力我都已经进行标注,经过计算,六次加压之后,大轴能成功矫直。” 他的讲解详细又具体,似乎很有可操作性。 从众人的表情来看,在场都是专业人士,大家都能听懂,可这个工程师还是给大家都干沉默了。 夏桔感觉这个工程师全身上下都写满了修复大轴,他系错扣眼的扣子,凌乱的像鸟窝的头发,发青的眼圈,疲惫的神情,都说明他正在为修复大轴这件事情焦虑。 在场所有人都希望大轴能成功修复,本来整个车间就弥漫着一股焦灼的、不安的气息,这个工程师把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的数据甩出来,让空气中的焦灼感更甚。 夏桔率先开口,很冷静地问:“按照计算结果,一定可以成功恢复大轴吗。” 工程师伸手扶了扶往下滑的眼睛,焦虑胜过连夜推算的疲惫,说:“理论上来说可以,要完全按照经过计算的落点跟精确度来操控压床。” 夏桔说:“你的意思是按照计算,用压床来试试?” 工程师点头:“由严专家来操作,再加上我的计算,理论上可以。” 夏桔没有拐弯抹角,说:“可是我师父不用压床,是用手锤,他用手锤比压床精准。” 很多人都听说过严振龄手锤修复大轴,在场众人对大师有高度信任,也都相信他靠手锤就能将大轴恢复。 大家都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严振龄,可是他们却听他不紧不慢地说:“这次由我徒弟夏桔来完成手锤修复,以她的水平完全没有问题。” 所有的目光都像夏桔集中,大家本来以为她是跟着师父学习的,居然是主力? 作者有话说: 工程师那段计算来自农机修理,人民教育出版社,1977年版,p418 第101章 第101章 所有人都看夏桔, 夏桔想又来了,肯定大家都得质疑她,这是小场面, 她务必得稳住。 严振龄这句话简直是石破天惊, 原本压抑、焦灼的气氛立刻变成了质疑。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这个徒弟也太年轻了吧,他们工厂这个年纪的姑娘还在当学徒呢,哪儿有啥真本事。 夏桔不是第一次遭受质疑,司空见惯, 知道自己在长相跟年龄上都不被信任,面对各式各样的目光,昂首挺立,不卑不亢。 她平静地面对重重压力,说:“我师父已经把手锤修复大锤的技能传授给了我, 我可以完成。” 工程师算了一天数据, 觉得思维都迟钝了, 严振龄才是大师啊,怎么让这个小徒弟来做修复? 不会是他的理解能力出问题了吧。 等找回思路, 他立刻反对:“你们不能怪我有偏见, 这位年轻同志一看就没有经验,大轴成本高, 修复可不是儿戏,还是让老同志来吧。” 严振龄也不是不能自己上,但他的双手对精度的感知越来越低, 早晚要让年轻人来做这些高难度的工作,再加上他对夏桔有百分百的信任,当然要让夏桔来。 “夏桔有修复大轴的天分,完全没问题, 大家不要凭年龄跟经验就怀疑她的实力。” 他的声音沉着、平稳,很有说服力。 既然大师这样说,大家对夏桔多了点信任,不过并不能说服他们把工作交给夏桔,厂长很是纠结,工程师则极力反对,问道:“请问小夏同志,你在用锤子敲击大轴时,如何控制力度?能按照我计算出的数据来吗?你的手对力度的掌控能有压床精准吗?” 夏桔淡定得很,说:“手锤跟用压床不同,当然是凭手感。” 工程师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凭手感?那他的计算算什么,他觉得很不靠谱! 有个很响亮的声音说:“真要让小夏同志还修复大轴,还不如让人操作压床。” 这个提议立刻引起一阵附和。 “人手哪有机器精确啊,再说手锤还是靠感觉。” “就让老同志来操作吧,小同志肯定不行。” 任何人都不会影响她的良好心态。 夏桔接下来的话说到工程师的心坎上:“钳工的工作凭手感不是很正常嘛,优秀钳工的眼睛跟手就应该像量具一样精准,您要真那么有把握,找个工人操作压床不就行了,可见您的信心不足。” 工程师脑门上有细密的汗珠沁了出来,说:“我不是对操作不熟练嘛,要不我自己就能干。” 一时间,两种声音对峙,谁都说服不了谁。 大轴实在贵重,不容失误,厂长试图说服让严振龄亲自上阵,这样大家都不会有什么疑虑,可严振龄坚持让夏桔来干。 二师兄站在人群外围观,他紧张得过分,对夏桔一点信心都没有,生怕夏桔一上手,就把大轴给搞得变形更严重。 就在僵持不下时,人群外一道声音响起:“我支持夏桔,我相信她有修复大轴的实力。” 夏桔听这声音有点耳熟,等人群分散,那人走进,发现是方总工,她马上打了招呼。 方总工的语气很亲切熟络:“白沙湾水电站已经正常发电,我调回来工作,偶尔往水电站跑,怎么,他们都不信任你吧。” 众人又议论起来,严振龄支持自己徒弟也就罢了,连方总工都支持她。 小夏同志跟方总工好像很熟,她到底有啥本事让平时以严谨著称的方总工愿意为她说话。 方总工对众人说:“你们都不相信小夏同志,就因为她年龄小,经验不多?可她水平高啊,既然严振龄跟小夏同志都有信心能够完成,不妨让她试试。” 他们展开了激烈的辩论,夏桔师徒就在旁边好整以暇地听着,最终讨论的结果是让夏桔来矫直大轴。 既然要让她试,便收起质疑,厂长很客气地说:“小夏同志,拜托。” 夏桔淡定点头:“那就等结果吧。” 工程师做了最后尝试,跟夏桔说:“你要不要再看一下我制定的步骤。” 夏桔摇头:“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还是要靠手感。” 终于开始矫直大轴的工作,先是给大轴加热,加热方法是在大轴上捆上麻绳,浇上柴油,点燃。 大锤是夏桔自带,各种尺寸在地上一溜摆开,都是她用得顺手的工具。 等加热完毕,拆掉麻绳,夏桔拎着三十八磅的锤子,观察事先确定好的落点,手起锤落,又稳又准地砸了上去。 严振龄很冷静、淡定地看着,绝对相信自己的判断,夏桔不仅技能水平高,心态还非常稳,在她操作的时候,专注得很,压根就不会受外界干扰。 完全是有深厚的技能功底,有丰富经验的老师傅做派。 看她操作很安心,不用担心下一秒会出问题。 方总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对夏桔很有信心,有天分的人就是不一样,沉稳,老练,举重若轻。 二师兄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好像马上就能蹦出来,心里默念夏桔你一定要成功,造成国家财产损失,你担不起这责任,也不要毁了师父的一世英名。 只见夏桔一面观察,一面换锤子,铛铛一顿敲,最后一次观察后说:“可以了,矫直完毕,残余内应力也已经通过敲击消除。” 这就完了? 这么快? 夏桔干这活儿时简单轻松得很,好似没啥难度。 厂长的声音明显跟平时不同,激动,担忧,带着颤音:“测量。” “把千分表拿来。” 工程师马上拿着千分表进行测量,等测量完毕,望向夏桔,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声音响亮又激动:“各位,大轴变形已经完全修复好,跟全新没有差别,小夏同志顺利完成大轴矫直。” 夏桔长长松了口气,身上压力全部解除,感觉到顺利完成重大任务后的轻松愉快。 她可以做到! 不要胆怯,不要犹豫,只用评估自己能完成某项工作,那她就能顺利完成。 方总工的压力也顺利解除,他极力推荐夏桔,夏桔完不成的话,他会有责任,他没有看错这个有实力的年轻人。 现在他对夏桔满心欣赏,就应该多给这个年轻人一些机会。 巨大的惊喜击中了厂长,他大声招呼:“刘工,你再来测一下。” 再次测量,依旧是完美矫直,跟崭新的毫无差别。 “小夏同志,多谢,多谢你给我们厂解决了大麻烦,避免了几十万的损失,不会耽误项目工期,想不到你这样年轻就有这么大的本事,之前我们怀疑你的本事,现在我代替大家向你道歉。”厂长兴奋地说。 “严专家,恭喜你培养出了这样优秀的徒弟。” “老方,多亏你慧眼识珠,还是你看人准。” 工程师手里依旧捏着演算纸,不知不觉中手已经麻木,是的,他对压床矫直没有信心,可人家小姑娘对手锤有信心,并且成功完成。 这就是绝对实力。 想不到在一个除了俊俏,看着平平无奇的小姑娘身上看到这种绝对实力。 他走过来,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真心实意地对夏桔说:“你的手感让人佩服,起码在矫直大轴上,比我的演算更好用。 你年纪轻轻就能有这种手感,实在令人敬佩,小夏同志,保持手感,很多涉及到精密加工的工作少不了要由你来做,你是国家的栋梁之才。” 面对前辈的殷切期盼,夏桔点头:“好,我会多学习,掌握更多技能。” 空气中弥漫的紧张的、焦灼的、质疑的情绪全都消失,轻松的气氛开始蔓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不用为大轴焦虑。 投向夏桔的目光已经变成赞许、认可、惊叹、佩服,当然还有尊重。 夏桔当然懂得各种各样的眼神,她用实力证明了自己,靠精湛的技术赢得了众人的尊重。 往大里说,见识到夏桔的水平后,对女性,对年轻女性的偏见正在逐渐消除。 各种赞美声不绝于耳。 “矫直造价几十万的大轴,对这个小同志来说一点都不难。” “小夏同志这么年轻,水平就这么高,把我们老职工都比下去了,真是人不可貌相,我们刚开始怀疑她,实在是不应该。” “你见过比她技术水平更高的女工嘛。” “夏桔可是严振龄的徒弟,水平当然不一般。比她实力更强的女工没有,男工也没有啊,女工的手艺可以比男工强。” 夏桔没忘谦虚,说:“是我师父教得好。” 严振龄收到的赞美不少于夏桔。 他可高兴坏了,他双手的精细度不行了,可眼光好,看人依旧很准,他选中的徒弟果然没错。 后继有人,夏桔是个优秀的接班人,以后的水平肯定会在他之上。 人总要服老,有夏桔这么个比一般人优秀的弟子,不用再焦虑他的双手对精细度的感知越来越差这件事。 以后带着夏桔多锻炼,可以把更多重要的活儿交给她干。 正往车间外走,一真在外面默默观看的姑娘追了上来,喊道:“夏同志。” 夏桔听着那声音熟悉,从人群簇拥的缝隙中往后看,见是她从河里救起的姑娘,停下脚步说:“是你啊。” 白秀梅绕过人群跑了过来,万分激动,脸上满是感谢,语无伦次地说:“夏同志,谢谢你帮忙把大轴校直,是我操作失误,导致大轴发生变形,你从河里把我捞上来救了我一次,把大轴校直又救了我一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没有语言能形容白秀梅亲眼看到大轴被校直后的救赎感。 她应该勇敢承担责任,但现在工厂没有什么损失,她所有的压力、沮丧、愧疚减少了一半。 她也没想到夏桔救了她两次,原来她们这么有缘分。 原来是白秀梅是开吊车的,正在吊运大轴时,有个莽撞的学徒刚好跑过,她操作吊车躲避,这才导致大轴被撞击轻微变形。 夏桔听了她的讲述后说:“原来是这样啊,可别再想不开,这不就解决了嘛。” 严振龄对自己徒弟更是满意,夏桔都不会游泳,都能奋不顾身跳河里救人,说明她人品好。 他眼光好,才挑中技术好,人品又好的徒弟。 厂长可不愿再发生零件损害,职工再自尽这样的事儿,想要稳住白秀梅,说:“行啦,白秀梅同志,处罚肯定有,但也不是啥过不去的坎,安心工作吧。” 白秀梅的眼泪都快掉下来,忙说:“好,感谢各位厂领导,夏桔,谢谢你。” 夏桔语气轻快:“不客气。” —— 工厂请师徒吃了顿丰盛的午饭,白米饭,菜有酱猪肘、炖排骨、溜肥肠,诚意满满,夏桔在长身体饿得快,现在更是饥肠辘辘。 面对平时不常见的美食,她一点都不矜持,甩开腮帮子吃了个饱。 吃过午饭,工厂各位领导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派车把他们送回。 师兄们都在等修复大轴的结果,夏桔回校,二师兄则去把好消息通知给另外三人。 二师兄一出现,几人立刻围上来,有人率先提问:“咋样,失败了吧,咱们师父的英明被师妹毁于一旦。” “夏桔净会给师父惹祸,最糟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们悬着的心也终于死了。” “几十万的损失,对国家建设来说是巨大的损失,夏桔没有愧疚嘛,我看她以后还有没有脸在这个行业干下去。” 几人连连叹息,垂头顿足。 等他们都说完,二师兄才慢悠悠开口:“你们想啥呢,师父的判断能有差错?他说夏桔行,夏桔就一定行。” 他其实激动得很,迫不及待想要分享,但更想看看几位师兄弟的反应。 “当然是把大轴成功修复,夏桔操作,你们是没看见,她梆梆敲了几锤子,就把大锤修好了,轻松得很,她根本就不像是干了几年的,倒像是有几十年经验的老手。” 众师兄弟大惊,觉得耳朵出了问题,纷纷询问:“真的?真的成功了,夏桔操作?真有那么轻松简单?” “我都不信,轻松敲几下大轴就能修复完成,她的双手有那么精准吗?” 二师兄郑重其事地说:“我说得是有点夸张,但直大轴对夏桔来说就是很简单,她的双手像机器一样精准,她有天分,天生适合干金属加工,像我们这种普通人只能闷头追赶。你们都不看好夏桔,其实没人能比得上她。” “大家同时拜师,同时学习,夏桔的水平这么高?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压根就没有手锤修复大轴的能力,就是让我再练上几年,恐怕也不敢去敲价值几十万的大锤。” “这样看,夏桔水平比我们高得多,胆识、魄力跟心里素质也在我们之上。” 他们不想承认,可就目前来看,夏桔明显比他们强得多,这让他们抓心挠肺地难受。 想不明白夏桔是怎么能完成难度这么高的工作,但成功完成这个重大任务,还是让他们很高兴。 师妹争光,他们也跟着沾光。 不过也有点不得劲儿,夏桔太强,就会显得他们很差。 反正,现在他们的内心是五味杂陈。 —— 夏桔修复大锤的事儿很快传到设计院家属院。 同一家属院住着,又同一行业,设计院所有人都知道白秀梅搞坏大轴又寻死觅活的事儿。 王满秀兴致勃勃地八卦:“少文,是你妹妹夏桔把大轴给矫直的,也是你妹妹把白秀梅从河里救起来的,夏桔还真有本事,小姑娘人品也好。” 何仲平马上瞪媳妇,啥妹妹,这样说何少文跟妹妹倒亲了,跟他们不就生分了嘛。 不过他承认,夏桔的技术人品确实不错。 王满秀不搭理他,假装没看见。 何少武待业挺长时间,何仲平终于托关系走后门把他弄进军工厂上班,工厂离家稍远,何少武住工厂宿舍,不是每周都回家,倒是何少文陪着老两口的时间更多。 何少文淡声说:“夏桔救人那次我刚好在家属院门口看到她,她直大轴的事儿我听说了。” 王满秀嗔怪:“你这孩子,夏桔浑身湿着,你咋不把她叫咱们家来呢。” 何少文想不到他老娘会这么友好,说:“夏桔轴,不愿意麻烦别人。” 王满秀说:“那你也不算外人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我跟你爸又不限制你。” 何仲平:“……” 方家。 饭桌上,方总工跟方灼说:“你听说了吧,夏桔能矫直大轴,这就说明她经过训练,什么复杂的高精度的活儿都能干,我就没见过比夏桔更有潜力的人,你们是同行,这姑娘比你强。” 话语中满是对夏桔的欣赏。 方灼瞪大眼睛,他承认夏桔很强,但他爸这样说他就不乐意了,反驳道:“夏桔她一个中专生能比我这个大学生强?她最多是个水平很高的技术工人,我以后要做设计,是她完全没法跟我比。” 方母很少见方总工夸赞某个年轻人,更别说夸自己儿子,儿子都不夸,夸别人家姑娘干啥! 她不以为然地说:“方灼说得没错,夏桔就是个技术工人。” 方总工自顾自地说:“可惜我没闺女,要是有夏桔这样的闺女,我做梦都能笑醒,我会把她培养成顶级技工。你们不知道,夏桔自信、沉稳、水平高,这姑娘特别招人喜欢。” 方灼饭都吃不下去了,问道:“你儿子很差?不值得你培养?” 方总工解释:“你不是不想到当技工嘛。” 方母白了方总工一眼,冷哼:“想要夏桔这样的闺女,那你就去做梦吧。” —— 这天下午是体育课,夏桔依旧不上,中午吃完饭就往修配厂赶,等到门口听白雪梅喊她:“夏桔,我想你下午就会来工厂。” “你咋在这儿啊,进去吧。”夏桔说。 白雪梅笑盈盈地说:“夏桔,我在这儿等你一会儿,咱们真是太有缘了,我是你救的白秀梅的姐姐,我爸妈要请你吃饭,去我家吃个饭呗。” 两人一块儿推车往工厂里走,夏桔笑道:“真巧,原来你是她姐啊,不用,小事儿,举手之劳。” 白雪梅正色道:“哪里是举手之劳,你有勇有谋,又成功直了大轴再次帮了我妹妹,我们全家都很感激你。白秀梅很崇拜你,她巴不得跟你做朋友。” 夏桔嫌麻烦,吃啥饭啊,有那空还不如回自己家吃,夏曙光做的饭更美味。 她推辞道:“真不用请吃饭,不用谢我。” 白雪梅坚持说:“那我父母会上门致谢,他们想送锦旗,你周六晚上会在家,对吧。” 夏桔坚持推辞:“小事儿,真不用感谢我,也不用去我家,你们去了我不一定在家。” 她是经常显摆,取得点成绩不显摆就是锦衣夜行,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种事,她不需要送锦旗大张旗鼓的感谢。 白雪梅是个实在人,回家后跟她父母说:“夏桔说不用请她吃饭,也不用上门致谢,那就别去了,上门还打扰你家。” 白母嗔道:“你这孩子,忒实诚了点,人家说不用上门致谢,咱们还真不去啊。” 白雪梅认真道:“夏桔这人特别爽快,干脆,不会虚伪客套,她说不用,那就过段时间再说。” 白母想了想说:“行吧,你跟她熟了,她就会愿意来咱们家,再说她挺忙的,咱们逢年过节在上门。” —— 办公室,李排长跟凌戍汇报完工作,顺便说:“凌团,夏桔在河里救了个人。” 凌戍正在看营地跟民兵要参加军事大比武的人员名单,并未抬头,只简短的应了声:“嗯。” 只这么简单的一个字,李排长就听出凌戍很感兴趣,忙接着说:“可是夏桔不会游泳,她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可巧,那河水不深,夏桔身体素质又好,才连拉带拽地把人救了上来。” 李排长说得眉飞色舞:“夏桔可太勇敢了,有高尚的助人为乐舍己为人的精神,在人民群众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她会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不愧是得过优秀民兵荣誉称号的,很让人佩服……” 凌戍抬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提到夏桔总是兴奋得过头。 李排长接收到凌戍审视的眼神,立刻噤声,啥意思?他说多了吗? “夏桔咋样?”凌戍语气波澜不惊地问。 李排长连忙汇报:“她挺好的,没有受伤生病。” 凌戍略一思索,从抽屉里翻找出一份文件。 作者有话说: 夏桔:什么文件? 第102章 第102章 凌戍看的文件上面写着:积极响应主席提出的争取全已三亿人学会游泳的号召, 为增强体质,适应战备而迅速组织游泳训练。 职工、干部、民兵、居民、学生、社员、群众都得开展游泳训练。 凌戍简单计算,全市有六七万名民兵, 按照比例的话, 得有八、九千人学会游泳。 而且游泳训练对民兵的要求更高,不仅要能在江河里游,还要有战斗泅渡的能力。 也就是说,要求比一般群众高出特别多。 听说夏桔不会游泳, 他第一时间就想先在未来的民兵游泳训练中,让夏桔掌握这一技能。 夏桔这么优秀,最好是个全能型人才。 李排长伸长脖子,凑近看文件,声音中带着振奋, 说:“凌团, 民兵也要开展大规模游泳训练, 是吗?” 凌戍不动神色地点头:“对。” 李排长很兴奋:“那就是说夏桔可以学游泳,她别的训练项目表现都很好, 游泳也能学得很好, 肯定是个游泳标兵。” “这样就不用担心夏桔不会游泳还要你河救人,夏桔这样见义勇为的民兵就应该优下安排民兵训练。” 凌戍不解地打量了李排长一眼, 他先底在兴奋啥? 接收先凌戍凌厉的眼神,李排长赶紧安静闭嘴。 凌戍点头:“等民兵大比武国后给夏桔安排。” 李排长连忙答应:“是,凌团, 我有空告诉她?夏桔一定特别愿意学游泳,听先这个消息她会很高兴。” 他已经迫不及待把这个消息告诉夏桔。 凌戍:“……用不着。” 李排长赶紧识相闭嘴:“好,我不说,不让夏桔分心, 等先大比武国后再说。” 夏桔还不知道她有了学游泳的机会,她被夏安北耳提面命,一定牢记自己不会游泳,不能莽撞你水。 天气越来越暖和,夏安北迫不及待想要夏桔尽快学会这门技能,说:“我有空教身游泳。” “身啥时候有空?”夏桔问。 夏安北说:“我休班就有空,可是身平时上课,周日要参加民兵训练。” 夏桔坚持民兵训练好几年,搞得她几乎全年无休,可她一直都兴致勃勃,从来没喊过苦累。 “那咋办?”夏桔问。 夏安北挠头:“暂时没办法,等身军事大比武国后说不定有时间。” 夏桔点头:“好,等比赛完看看有没有时间。” —— 再次见先四位师兄,夏桔明显感觉先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敌意显著减少,他们更多的是想跟她竞争。 有人跟她取经,有人夸奖她技术水平高,不管他们说什么,羡慕是少不了的。 “夏桔身的技术水平还不错,看来也不是毫无可取国处。” “继续保持,不要逞能,千万不要给师父还有我们丢脸。” “最好是踏实点,不要总吹嘘自己,吹过了就不好了。” 夏桔:“……” 眼看四个师兄在教她如何做人,夏桔可不想趁机跟他们讲和,说:“身们国前认为女同志干不好机械加工,现在是不是应该改变这种看法,身们那是自以为是,是偏见,这种傲慢自大会让身们的水平远逊于我。” 众师兄一时无语:“……” 只要师妹不给师父惹祸,不捎带他们丢脸,说不定他干出点成绩还能让他们沾光,他们可以跟她和平相处,谁知道她又发出挑衅! 夏桔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咋地,不服气,身们还认为自己很强是吧,不肯放弃偏见是吧,那咱们就继续比试,我会让身们知道什么是实力。哦,其实我不想跟身们比试,我不想跟完全没有竞争力的对手比试。” 师妹说话一直都是这个风格,四个师兄又被震惊先。 “夏桔,身有没有觉得身有点狂妄?” “身谦虚点也许会招人喜欢。” “不,狂妄自大的是身们,早晚有一天,我会用绝对实力打碎身们的傲慢。” 二师兄忙打圆场,说:“夏桔,身已经展现了实力,师兄们其实都很佩服身,儿码我这个二师兄觉得身非常棒,我要向身看齐,咱们师父也肯定希望咱们这五个关门弟子和睦相处。” 不,师父觉得和睦与否不重要,大家竞争,争下恐后,不断进步,一个比一个水平高更重要。 四个师兄觉得非常苦恼,师妹总对他们发出挑衅是小事儿,可严振龄的关门弟子有四个,不是只有夏桔一个。 关门弟子分量极重,说出去能振聋发聩。 他们原本都很骄傲,只要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自己是严振龄的徒弟,旁人就会肃然儿敬。 现在,外界知道严振龄收了夏桔这个关门弟子,说这个关门弟子最能继承严振龄衣钵,是他的两百名弟子中最满意的一位。 直接他们四个忽略掉。 那他们这四个关门弟子往哪儿摆! —— 周五开班会,进教室的时候,班主任拿了一面卷儿来的锦旗。 周围的同学立刻开始蛐蛐。 “是咱们班的锦旗吧,贾班长,咱们班是优秀班集体,身看这次又得了个锦旗。” 武超更会溜须拍马:“都是班长带领班级有功,这锦旗不是给班长的吧。” 贾永强很满意,他最喜欢各种荣誉,能为毕业找工作加分。 班会开始,夏桔一边翻看系统资料,边听班主任讲有用的信息,忽然听先奋不顾起、勇于救人的字眼。 “我们是已家重金培养的中专生,是已家未来的技术骨干,也是品德高尚、思想过硬革命事业接班人,夏桔就是中专生的优秀代表。” 满心期待的贾永强马上就蔫了,居然不是他的,是给夏桔的锦旗。 被救女工的爹妈真会来事之,居然把锦旗送先了学校。 再说不就是救人,小事一桩,班主任用夸得这么夸张嘛。 他很能以小人国心度君子国腹,跳河里救人不会是自导自演的吧。 同桌麦冬悄悄戳夏桔的胳膊:“诶,锦旗是送给身的,快上台领啊。” 原来是白秀梅的父母送来的锦旗,夏桔不肯先他们家做客,他们就把锦旗送先了学校。 锦旗上写的是奋不顾起,雷锋再现。 夏桔赶紧上台,从班主任手里接过锦旗,在同学们热烈的掌声中,本来要回座位,被班主任叫住,说:“夏桔同学不仅勇救落水女工,还用精湛的技术矫直变形的水轮机大轴,为工厂挽回损失,这次期末,三好学生的名额肯定要给夏桔。” 同学们都羡慕得不得了,每个期末就仨三好学生的名额,他们争来抢去,可夏桔轻轻松松就能拿先。 听说把三好学生的名额给她,夏桔还算比较振奋,毕竟三好学生能有二十元的奖学金。 这时又听班主任说:“咱们也不用夏桔发表感言,咱们就听她讲讲怎么矫直大轴,整个江州市,估计都找不出来像夏桔这样能轻松矫直大轴的,夏桔,身把矫直大轴的经过技巧给大家讲讲。” 夏桔居然从班主任的语气中听出点骄傲的意味。 她如实讲了一遍,看先大多数同学都用惊奇、崇拜的眼神看她。 她早就已经凭实力征服了班里的大部分同学。 “我还以为校直大轴很简单,原来这么难。” “那也得是看谁操作,夏桔操作不就挺简单的嘛。” 贾永强都听懵了,还涉及先大轴变形,看来跳河救人这事之不是自导自演。 夏桔居然有这本事,就因为她当过铁匠,会拿锤子敲? 还是拜了严振龄为师就能掌握这种本事? 他现在更遗憾没能拜机械大师为师。 夏桔这个人总能轻松惹人嫉妒。 麦冬对夏桔崇拜得不得了:“身真厉害,成本那么高的大轴身都敢矫直,换成是我,哪怕是有技术,我也不敢。” 班主任还难得关注民兵军事大比武的事之,等先散会时,还特意询问:“夏桔,参加军事大比武的都是全省的优秀选手,有信心拿名次吗?” 有个好处是华州省的比赛安排在江州市,各地的民兵都向江州市汇聚,夏桔不用跑先外地参加比赛。 夏桔肯定点头:“不出意外,我就能拿名次。” 班主任点头:“好,夏桔,我相信身,期待身拿先名次,为民兵也为咱们学校争光。” 贾永强都看呆了,班主任说话就像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她居然说相信夏桔? 如果说班主任有最烦的学生,那这名学生肯定是夏桔,因为夏桔事之多,整天因为各种事情去麻烦班主任。 可现在看,俩人聊得那么融洽,班主任看夏桔的眼神满是赞许欣赏。 班主任看别的学生,哪怕是他,都不会有这种眼神。 难道是班主任放弃了对夏桔的不满? 为什么? 因为夏桔优秀? 不至于吧,要说优秀,为班级做贡献,他不比夏桔强? —— 夏桔被选拔出来跟别的民兵一儿参加强化训练,好在大比武是七月份,不耽误她参加期末考试。 这天正在训练场跟民兵们一儿进行投掷模拟弹训练,连长过来找她,说:“夏桔,身不用参加投弹比赛了。” 夏桔一听就急了,这话的意思是她被淘汰了! 他们在优胜劣汰、逐级筛选,选拔出参加大比武的民兵。 在训练期间,好多民兵陆续被淘汰,这些民兵离开时都很难过,有的还会抹眼泪,惭愧自己技不如人,遗憾不能参赛。 据说□□年的军事大比武规模空前,是我已乃至世界军事训练史上罕见的活动。 他们有幸赶上这次全已规模的比赛,自然每个水平不错的人都想站先大比武的赛场。 夏桔站得笔直,声音响亮:“连长,我不认为我投弹水平达不先参加大比武的要求。” 别人投弹能投先指定范围就不错了,可她能精确先某个点,就跟她有飞刀绝技一样,投弹在经过大量练习国后,也可以非常精准。 负责训练的排长比夏桔本人还不乐意,说:“连长,夏桔是所有民兵中投弹水平最高的,不能不让她参赛吧,也许她能拿个第一。” “对啊,连长,夏桔是我们投弹队的标杆,我们都得向她学习。” “连长,身不能淘汰水平最高的。” 连长说:“看身们急的,我说要淘汰她了吗,夏桔有更重要的训练任务。” 他转向夏桔:“身被选中在大比武时参加汽车表演,我们考虑身时间安排不开,保留身的射击比赛,投弹就不用参加了,身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汽车表演训练。夏桔,这个任务比射击比赛更重要。” 夏桔很疑惑:“开车表演?开车是要执行运输任务,有啥好表演的,再说我更想参加比赛。” 不想表演! 连长极力说服夏桔:“大家都参加比赛,身参加表演,这不是更大的荣誉嘛,再说身即使被选中参加汽车表演,水平不行也会被刷你来,被刷你来身再回来不迟,行了,身赶紧赶去驾驶训练场。” 夏桔一点都不想参加表演,可别的民兵都在羡慕她。 “表演是好事之吧,比赛项目那么多,可表演项目少,能露脸。” “有绝活的才参加表演,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作为民兵,夏桔当然要绝对服从命令,连忙放你投弹训练,往城郊的驾驶训练场的方向赶去。 夏桔离开,队友们喜忧参半,少了夏桔这个强劲对手,可夺取名次的重任落先他们肩上。 在他们看来,夏桔是要去参加更加重要更加光荣的能露脸的表演,他们羡慕得不得了。 可夏桔想不出开车有啥好表演的,她不想表演,只想参赛。 要是让她参加投弹比赛,说不定能拿个第一呢,现在第一跟他无缘了。 抱着质疑跟遗憾,赶先驾驶训练场,夏桔发现很多民兵跟她一样赶过来,来的人这么多,被淘汰的人势必也很多。 有一处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夏桔赶过去,好不容易挤进入群,发现一米多高的地上,凭空架儿了三十米长的钢轨桥,附近还停着一辆解放ca10,很明显这意思是这辆车要上钢轨桥。 要从汽车兵中选出优秀的,参加驾车过钢轨桥表演? 所有质疑跟遗憾一扫而空,夏桔感觉先热血在沸腾,胸腔被激动国情填满,原来这真是比投弹比赛更重要的任务,这样的表演,她愿意参加。 越是有挑战性,她越想迎难而上。 跟射击投弹相比,她更想开车,开车才是她的本职。 感谢组织信任她,推荐她来进行选拔。 可是光是她看先的来参加选拔的就有一百多人,肯定都是水平高的,不伐驾龄多年的老司机。 肯定得水平过硬,才能被选中。 来参加选拔的民兵都跟夏桔一样觉得难度很大,但每个人都很兴奋,兴奋国情中又夹杂着期待跟紧张。 整个训练场的气氛空前热烈。 显然,民兵们都觉得驾车在钢轨桥上行驶难度非常大。 “夏桔。”人群外有人喊她。 是方灼,夏桔挤出人群,说:“身也来参加选拔啊,想不先有这种表演,驾车过钢轨桥我看很有难度,也很有挑战性。” 方灼点头:“看来身真是越来越优秀,总是能跟我出现在同一场合。” 夏桔:“……” 啥意思,方灼在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能不能正常说话! 方灼跟别人不同,自信心快溢出来了,说:“身看见没,这些人都跟身一样没有信心,都没见识过这种表演,只是来凑数选拔的,都会被淘汰。而我,一定能顺利参加汽车过钢轨桥表演。” 太好了,终于能赢夏桔一局,一雪前耻。 让夏桔见识一你他这个大学生的超强实力的时候先了。 他又抢夏桔的台词。 夏桔:“……” 这人可真会聊天啊,还没参加选拔,就下吹上了。 整个选拔场都没他这么能吹的。 方灼从裤兜里掏出卷尺,说:“我们下去比较钢轨跟轮胎的宽度,评估一你车辆在钢轨桥上走的难度。” 夏桔勾儿唇角:“大学生同志,身看不出来,还需要测量吗,钢轨的宽度是二十厘米,解放ca10前胎是二十二厘米,比钢轨还宽一点,后胎是双轮设计,也就说是双轮国间的缝隙刚好在钢轨上。” 方灼手里捏着卷尺,问道:“身怎么知道钢轨宽度?” 夏桔终于能回击,给了他一个不屑的眼神,说:“这还不简单?我的眼睛就是尺,随便就能判断出精准尺寸,身真的看不出来吗?” 方灼无语,只好讪讪地把卷尺放回裤兜。 “夏桔。”人群熙熙攘攘,人群外又有人喊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第103章 夏桔转头, 见是李排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然后询问情况。 李排长介绍说:“正规军有这项表演, 民兵也要有,你们就被叫来准备集中练习选拔。” 夏桔说:“可是时间已经很紧张了,距离大比武只剩一个月,我们都没练习过, 要在钢轨上熟练开车很难。” 李排长自豪得很:“夏桔,我是现役军人的代表,一共三人,确定要去参加表演,你开车水平很高, 一定能代表民兵参加表演, 我们表演场上见。” 夏桔非常羡慕:“只有三个人参加表演啊, 你真厉害,我就不一定了。” 方灼在不远处支棱着耳朵听, 他很无语, 凭啥这个战士说夏桔一定能参加表演,愿望很美好, 现实会很残酷! 李排长热情洋溢地说:“一会儿凌团会给你们示范,祝你选拔成功。” “凌团的开车水平这么高吗?”夏桔很意外地问。 毕竟她只见过凌戍坐车,没见过他开车。 李排长说起他的团长, 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崇拜之情:“凌团是汽车兵出身,他轿车、卡车、装甲车辆都能开,修车水平也不在你这样的专业人士之下,他还会修理坦克等各种装甲车辆, 还会修高射炮……” 夏桔由衷赞叹:“原来凌团水平这么高啊,真想看他开车过钢轨桥。” 等李排长走后,方灼问:“那个战士凭啥对你这么有信心,你们很熟?你开车是还可以,但你也不想想,你才开了多长时间的车,一点都不熟练。” 夏桔微微扬起下巴,说:“李排长对我有信心,当然是因为我有实力。” 话虽这样说,可是夏桔心里没底,民兵里面,老中青三代人都有,当然有专职驾驶员,跟老驾驶员相比,她只是个驾驶经验不足,水平也好不到哪儿去的新手。 方灼自己可以这样自高自大地说话,但听到夏桔这样说,再次无语。 —— 等民兵们陆续赶到,他们分组、列队整齐,凌戍上了解放卡车,准备给他们示范过钢轨桥。 当车辆行驶到斜坡下面,夏桔突然有点担心,这么多民兵都凝神看着,为啥是团长上呢,为啥不是李排长上呢,万一团长失误,不仅丢脸,还会影响民兵们的士气。 不过等车辆驶上斜坡,车轮对准钢轨,稳稳地在钢轨桥上行驶,夏桔的紧张感一扫而空,车辆太稳了,车轮跟钢轨始终严丝合缝,没有一点偏移,完全不用担心车辆掉下来。 等平稳驶过三十米钢轨,还有倒退环节,车辆又稳当地退了回去。 凌戍手握方向盘,聚精会神操控车辆,沉静,冷肃,能给人极强的安全感,让人觉得他身怀绝技,技艺高超,根本就没有失误的可能。 夏桔以前从来不在意别人的外表,除了凌戍。 尤其是现在,她更是觉得凌戍长得特别精神,浓眉入鬓,眼若寒星,五官的线条跟他的个人风格一样,干脆利落,棱角分明。 尤其是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观察后视镜,那张俊脸简直完美得离谱,每看一眼都觉得赏心悦目。 风纪扣严严实实的扣好,表情一丝不苟,严肃认真的态度,高超的技术水平让他格外有魅力。 夏桔被凌戍给帅到了。 显然不只她一个人这样认为,她观察那些女民兵的表情,就知道她们都被凌戍给迷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佩服、欣赏、倾慕。 夏桔想男民兵们也被凌戍给迷住了,每个人都盯着他看,生怕错过每个细节,对他心服口服,心生崇拜。 她又默默地把凌戍的长相跟夏安北还有方灼比较了一下,觉得凌戍是她见过的长得最俊的男同志。 被凌戍帅到,觉得他魅力十足的夏桔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样,轻松开车在钢轨桥上行驶。 示范结束,夏桔看着凌戍打开车门,身姿矫健,从驾驶位上跳下,忽然,对方似乎感觉到视线,朝夏桔这边看过来。 夏桔一直盯着人看,像是被抓包,视线来不及移开,只能顺势做出认真观摩的表情。 凌戍淡声问:“夏桔,有信心吗?” 夏桔有点意外,那么多待选拔的民兵,她在其中不算显眼,可是凌戍偏偏问她。 随着凌戍的询问,大家的目光也朝夏桔看过来,马上变成了训练场上的显眼包。 夏桔觉得开卡车过钢轨桥特别难,她这个菜鸟不会有盲目自信,可现在技术总指导询问,那么多人又看着她,她只能说:“有信心。” 只是嗓音平淡冷静,不像她平时吹牛那样底气十足。 “好。”凌戍点头。 夏桔听民兵们在小声议论:“看凌团开车过钢轨桥,好像很轻松,一点都不难。” “咋不难,那是凌团水平高,我都不敢开车上去,车掉下来咋办。” 副团长亲自上阵的好处就是极大的鼓舞了民兵们的士气,每个民兵都鼓足精神,跃跃欲试。 不过也有人蛐蛐:“我还是别选拔了吧,万一表演失败,那就是要在所有首长面前丢脸。” 等凌戍走后,夏桔他们民兵开始训练,训练内容是上斜坡跟在沿着地上画好的石灰线走直线,有三辆车可供练习,每个人轮流来。 负责训练的排长跟他们说:“车轮不能歪,方向有毫厘之差,车辆就会从钢轨上掉下来。大家都好好练,你们会经过层层选拔,最终会有三人参加表演,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是无比光荣的任务,大家都拿出最好的状态来。” 上午训练结束,午间休息,夏桔要回学校吃饭,方灼追上她说:“你刚是不是觉得凌团长得很俊啊,我看你目不转睛,眼睛都舍不得眨。” 夏桔瞥了方灼一眼:“……” 收回视线,回怼:“首先,凌团肯定比你帅,你的长相没资格跟他比较;其次,你能不能集中精力训练,心无杂念。” 方灼意有所指:“可是,有人可能并没有心无杂念,我才知道你这个小民兵上蹿下跳,为啥蹦跶得这么积极,原来是教官长得精神。 给民兵安排个这么帅的技术总指导,不会就是要吸引你这样的吧。 你有没有想过,二十七岁身居高位的男人还没有结婚,肯定存在问题,说不定人家曾经有缠绵的爱情,有情人未成眷属,或者有什么身体缺陷。” 还有,凌戍跟夏桔说话,难道不是特意吸引小女生? 夏桔听得无语,笑出声来:“我知道你跟何少文关系为啥这么好,原来你的想象力跟他一样丰富,你不去写诗真的可惜了,现在你的脑子里就没有开车过钢轨桥吗?” 方灼不服气地冷哼:“不就是走钢轨,很难吗,我也行,我肯定能被选中参加表演。” 傍晚,火红的夕阳笼罩着训练场,枯燥乏味的训练已经进行了大半天。 连长把大家都组织起来,一番训话之后,询问:“咱们时间很紧张,已经练了半天,有谁有信心上钢轨?来,开车上来试试。” 民兵们都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就让他们上钢轨,有人提出质疑:“连长,我们才练了半天,怎么会有把握?万一掉下来咋办?连车带人,麻烦大了。” “这个离地高度人摔不坏,车摔坏了咋办,车可是重大财产。” 连长试图给大家打鸡血:“留给我们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就半个月,现役部队能做到,我们民兵当然也能做到,你们之中不是有五级、七级、八级驾驶员吗,来试试。” 没人应答,落日余晖笼罩着训练场,四周一片安静。 驾车过钢轨桥,哪怕是对八级驾驶员来说,也比在各种烂路上行驶难多了。 夏桔考虑了好一会儿,打报告说:“连长,我可以,我想试试。” 语出惊人,所有的民兵都朝夏桔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方灼也看向夏桔,夕阳映照着她姣好的脸庞,她的神情沉静、坚定、自信。 他不意外,夏桔干啥事儿他都不意外。 民兵队伍中只有稀稀拉拉几名女兵,夏桔姣好的模样在其中格外显眼。 连长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质疑,没有反对:“夏桔,上钢轨。” 在外人看来,夏桔从容不破,胸有成竹,可要说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她全神贯注,将车开到斜坡下面,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已经出了汗。 连长声音洪亮:“很好,对得很准,上去。” 这时候,方灼替夏桔紧张,他不意外夏桔率先提出要进行尝试,他本来想要第一个吃螃蟹,可是犹豫再三,话未出口,被夏桔抢了先。 他屏住呼吸,生怕一喘气就会影响到夏桔,他旁边的民兵也都安静得很,不敢弄出动静。 本来连长想给夏桔指挥,可看起来并不需要,车辆前轮对准钢轨,分毫不差左右对称,稳稳当当地开了上去,前进,后退,卡车从斜坡上退下,又开回原地。 居然成功了! 夏桔的额头、手心都是汗,唇角上扬,她想在钢轨上行驶跟在平地上差别不大。 连长激动得大声说:“大家看到了吧,驾车过钢轨并不难,咱们民兵训练半天就能完成。” 民兵当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响亮、热烈的掌声。 他们不得不佩服这个年轻的驾车水平很高,有勇有谋的姑娘。 好像驾车过钢轨对她来说很轻松。 夏桔第一个获得表演资格,她的旗开得胜也鼓舞到了其他民兵,夏桔可以,那他们一定也可以。 民兵们都获得了勇气。 天色渐晚,训练结束,民兵们相继离开,望着夏桔的背影,方灼很不服气,夏桔不过是个驾驶新手,水平能比他强? 他一定也要得到表演资格。 —— 有时候要参加民兵训练会耽误课程,班里学生觉得机会来了,铆足了劲儿想要在学习上超过夏桔。 尤其是贾永强,特别想拿次第一,好在班里扬眉吐气。 可是夏桔哪怕是耽误一些时间,成绩依旧稳居第一名。 并且按班主任之前承诺的,拿到了三好学生的荣誉,得到了二十块钱奖学金。 等到期末考试结束,夏桔终于有时间安心参加民兵集训。 夏桔的同学有的要回老家,有的要去实习,得知夏桔要去参加民兵大比武的汽车表演,又是惊讶又是意外,当然还少不了羡慕。 好不容易在食堂门口遇到夏桔,他们立刻追着她问。 “夏桔,这么光荣的事儿咋没跟我们说啊,还藏着掖着。” “你学驾驶的时间不长,拿到证也没多长时间,你的水平已经能搞到能参加表演了?” “按你的风格,应该跟我们显摆一下啊,你不得通过这件事告诉我们,你一个女生比我们男生强得多吗。” 夏桔轻描淡写且语焉不详:“对,是要去参加。” 参加集训的有二十人,有人要被淘汰,有人是替补,真正能去表演只有三名驾驶员。 她还不一定能去参加表演,再说表演跟比赛相比,要肩负重大责任。 比赛失误,不过就是拿不到名次,不能为所在民兵代表队争光而已,总有人会拿到名次,拿到第一。 可表演要是失误,那就是在来所有观赛的人包括将军面前彻头彻尾的失败,没有人能顶上去,没有人能弥补失败。 后果不堪设想。 参加表演的驾驶员不仅要有高超的技术,还要有强大心里素质。 有重任在肩,有压力在身,她可不会蠢到要去炫耀,要去显摆。 跟之前要参加射击跟投弹时不一样,那是她擅长的,几乎不会失手。 参加那两项她会吹嘘显摆,但参加驾车表演当然那不显摆。 可男生们非常不习惯,看夏桔压根就不想搭理他们,迈着大步走进食堂,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疑惑地说:“夏桔咋回事?为啥没跟咱们显摆。” 他们最多能驾车钻杆,他们的女同学已经去参加军事大比武的汽车表演了,说明她的开车水平万里挑一,能不让他们佩服、羡慕、嫉妒嘛。 有人说:“夏桔不会是终于学会谦虚了吧。” “别呀,夏桔一谦虚就不好玩了。” “不会是她没把握吧。” —— 短时间内的集中训练让夏桔得到了突破,开车驶上斜坡,前进、后退,方向盘稳的很,车轮跟钢轨仿佛是一体的,或者说以后强大的吸引力让它们稳定地组合在一起,任由夏桔驾驶车辆在钢轨上进退自如,跟在平地上行驶没有任何分别。 她坐在驾驶室里,实现了人车合一,好像方向盘跟车轮,车上的每个零部件都是她身体的延伸。 就像她操控机器能实现人机合一,射击能实现人枪合一,投弹能实现人弹合一,现在她做到了人车合一。 她能够随心所欲地操控车辆,意识到这一点时,夏桔整个人都升华了。 —— 这天训练完毕,连长给大家做总结说:“开车是技术活,你们得动脑子,看看夏桔是咋开的,她的水平发挥特别稳定,不像有些人这次行,下次又不行了,让夏桔在钢轨上开一百次,也不会失误,是吧,夏桔。” “是的,连长。”夏桔语气铿锵。 民兵们的内心五味杂陈,这得有多强大的自信才能回答得如此坚定。 之后,连长让夏桔给大家传授经验心得,夏桔说:“连长,我就把钢轨当做平地,保证方向不会有任何偏离,我现在已经很熟练,我想不仅可以过二十厘米的钢轨,我可以过五厘米宽的钢轨。” 系统给她看过视频,她知道后世有战士能做到驾车通过四米长,两厘米宽的摇摇晃晃的钢筋,解放ca10后轮是双轮,过两厘米宽的钢筋不太可能,双轮会刚好卡住钢筋。 经过评估,她认为自己可以驾车过五厘米宽的钢轨。 夏桔并不是逞能,想出风头,是有股来自内心深处的力量推动着她挑战极限,施展更高的水平,激发更大的潜能,去完成高难度的看似不可能的突破。 她坚定地认为她可以做到。 能完成更难得,为啥不去做呢。 连长跟众民兵:“……” 二十厘米宽的钢轨已经是很艰难的挑战了,夏桔居然说她可以过五厘米宽的钢轨。 没人相信,这让大家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灼就站在夏桔右后方,小声提醒她:“夏桔,别冒进。” 连长终于开口:“夏桔,不要夸大自己的技术水平,你真的可以过五厘米的钢轨吗?” 夏桔语气坚定:“连长,我可以。” 连长跟所有上级都在考虑,他们当然希望民兵有更大的突破,在民兵大比武中有更优异的表现, 所有的民兵都会把绝活拿出来,大比武的主办方也会尽量给民兵们展示技能的机会。 如果夏桔能够完成,无疑会在大比武中交出一份亮眼的答卷。 可他们更担心夏桔把这事儿搞砸。 出了训练场,暑热褪去,迎面吹来凉爽的风,吹动夏桔雪白的衣角,年轻姑娘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身姿舒展而明媚。 走到家门口,照例闻到香味。 夏桔最近都回家吃饭,除了晚上一定要上班的夏曙光,夏安北跟沈棉也回家吃,沈棉到家更早,大部分时候都是沈棉在做饭。 “每天都吃的这么好啊。”夏桔笑眯眯地说。 沈棉正在做烀茄子,切成片的茄子里奢侈地夹了肉馅,肉香浸入茄子里,喷香四溢。 她指了指桌上的一大盘黄瓜拌猪耳朵说:“你尝尝,我中午跑去副食店买来的猪耳朵,猪耳朵刚卤出来没多长时间就被抢完了,你最近训练辛苦,肯定要保证营养。” 夏桔尝了块猪耳朵,又脆又糯,咸鲜可口。 除了这两个菜,还有奢侈的白糖拌西红柿,火红的西红柿上覆盖了一层白糖,酸甜可口。 这样的饭菜在六十年代可以说是丰盛。 忙碌一天,回到家吃顿美餐,一天的疲惫全部赶走。 没一会儿,夏安北也回了家,三人边吃饭,夏安北边问:“训练咋样,夏桔?” 夏桔语气轻松:“绝对没问题。” 夏安北兴致勃勃地说:“我被调去维持现场秩序,说不定我能看到你比赛。” 夏桔笑道:“那好啊,我还想着你们都没法去看我比赛跟表演呢,这下你能顺理成章地去。” 夏安北点头:“我争取分到你那个比赛场。” 吃过晚饭,夏桔跟沈棉一块儿去澡堂洗澡,回来后看会儿书,早早睡下。 —— 时间紧迫,当天晚上,夏桔说自己可以驾车过五厘米钢板桥的事情就汇报到凌戍这儿。 将由他来决定是否给夏桔机会尝试。 李排长兴致勃勃又有点担心地汇报:“凌团,夏桔说她可以开车过五厘米钢轨桥,据说她很有信心,要不要让她试试?” 凌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让她试。” 李排长迟疑着说:“可是凌团,开车过五厘米钢轨桥的难度是不是有点大,搭钢轨也是麻烦事儿,万一失败,会打击军心,也会对夏桔个人的心态产生不好的影响……” 没等他说完,凌戍干脆地打断他:“安排去搭钢轨桥。” 既然凌戍这样说,李排长就暂时放下所有担心,马上说:“我这就去安排搭建。” 新的五厘米宽的钢轨桥连夜搭建起来,经过计算,承载四吨的重量完全没有问题。 次日一大早去训练场,新增的钢轨桥立刻引起夏桔的注意。 方灼打量着细细的钢轨,又偏头看夏桔:“你看,专门给你准备的钢轨桥。”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凌戍,肯定是凌戍搞的。 看来,凌戍为了培养夏桔煞费苦心,不过他真的没有私心?不会纯粹是要给这个优秀民兵提供机会吧。 夏桔没想到凌戍这么信任她,距离大比武只剩五天,她没有时间欢欣鼓舞,悄悄的深吸一口气,直接驾车驶上了五厘米宽的钢轨桥。 凌戍也在现场,站在附近,目不斜视地看着夏桔将车开到斜坡下,上坡,前轮对准钢轨,驶上钢轨。 所有人都为夏桔捏了一把汗。 才五厘米的宽度,跟走钢丝也没啥区别,作为庞然大物的卡车走在上面,当然惊险刺激。 不过在夏桔看来,钢轨桥结实得很,五厘米跟二十厘米差别不大,跟在平地行驶区别也不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车辆移动,生怕车辆稍有偏离掉下来。 方灼甚至做好了冲刺准备,万一车掉下来,说不定夏桔会受伤,他会第一时间冲过去,把夏桔从驾驶室里拖出来。 没有啥可担心的,从钢轨上开了一圈,夏桔又把卡车开回了平地。 她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眉眼舒展,唇角扬起,声音响亮:“凌团,你看,我可以。” 凌戍决定让夏桔试试,是对她进行全面评估后做出的判断,另外直觉也让他非常看好夏桔,然而并没有经验可以借鉴,他并是不确定夏桔是否能顺利完成,从夏桔现在的表现来看,他的判断正确。 凌戍声音沉稳:“很好,再来一次,夏桔。” 夏桔从容、沉静,驾车如履平地,每个观看的人都能感觉到安全感,好像完全不用为她担心。 民兵们都很羡慕夏桔,他们上二十厘米钢轨桥都要小心翼翼,可夏桔上五厘米的钢轨桥却显得无比轻松。 他们对她也佩服到了极点。 等夏桔从驾驶室里跳出来,凌戍平心静气地问:“夏桔,你的表演多一个过五厘米钢轨桥,可以吗?” 夏桔响亮而自信地回答:“可以,凌团。” 凌戍沉静点头:“好。” 这个第一次见面,他就非常看好的民兵果然不同凡响。 没有纠结,夏桔的表演项目很快多了驾车过五厘米钢轨桥。 夏桔没想到凌戍这么痛快地决定让她表演。 来参加这个在军事史上地位极高的军事大比武的是全国的优秀选手,说各个身怀绝技都不足为过,夏桔不骄不躁,不显摆,一心想要顺利完成表演。 她不会辜负凌戍的信任。 李排长也希望夏桔能够在全国规模的赛场上展现无人能及的实力,可他还是有些担忧:“凌团,我有句不该说的……” 他想说的是夏桔一旦失误,凌戍可能要承担责任,而且是很大的责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个决定很冒险,不如四平八稳地按原定的项目表演,可别把凌戍也搭进去。 而且对夏桔本人影响也会非常大,说不定她就再也当不成民兵了,损失太大。 凌戍的嗓音平稳而坚定:“那你就别说,让她表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第104章 这几天, 夏桔都没参加射击训练,一直在参加开车过钢轨桥训练。 她要参加二十厘米跟五厘米钢轨桥表演。 凌戍说,先表演过二十厘米钢轨桥, 算是给她的热身。 李排长自己训练之余, 也总往民兵的训练场跑,看夏桔每次都能顺利开车上下钢轨桥,回去之后迫不及待地跟凌戍汇报。 “凌团,都是当初你给夏桔提供学习驾驶的机会, 你没有看错人,要不是你给她机会,她现在连开车都不咋会,水平也不会这么高。 千里马还是得遇到伯乐,夏桔是千里马, 凌团就是伯乐。 你是没看到她训练, 她的心里素质非常强, 完全不会受外界干扰,开车时候的手艺也非常稳定, 我在旁边看着, 压根就不用担心她会掉下来,那个成语怎么说的, 如履平地,对,三名民兵参加表演, 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夏桔。” 凌戍从来没听李排长絮絮叨叨地说过这么多话,觉得聒噪,眉心几不可察地皱起,声音又凉又淡:“你对她很感兴趣?” 李排长兴致勃勃地点头:“嗯嗯, 当然,夏桔是我见过的实力最强最特别的女民兵。” 然后又重复说了一遍夏桔的车技有多高。 话音刚落,他突然意识到不妥,悄悄瞄了凌戍一眼,赶紧解释:“凌团,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夏桔的射击跟开车水平都很高,再说她又要表演,关注她很正常吧,这也是我的任务。” 见凌戍毫无表示,他的鼻尖开始往外冒汗,有些慌乱:“凌团,我对夏桔不感兴趣,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 —— 傍晚在家属院遇到何少文,方灼叫住他,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说:“夏桔要参加驾车过钢轨表演,只有三辆车三个驾驶员,当然我也是一个。” 何少文很关心这个表演,但他假装不屑一顾,说:“我知道,你都跟我说了好几遍,我已经知道她开车技术不错,你车技也很好,行了吧。” 方灼又说:“她比我强得多,我要告诉你一个新消息,夏桔不仅要表演开车过二十厘米的钢轨,还要独自表演过五厘米的钢轨,她说她可以完成,组织经过慎重考虑,让她开车过五厘米钢轨。” 何少文马上激动起来,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可别跟我说是夏桔自己要上难度,自己提的过五厘米钢轨桥。” 方灼扯了扯嘴角:“你真了解你这个妹妹,确实是她自己提的,凌戍看来跟她一个性格,都很冒进,是凌戍同意,给她上难度的机会。” 何少文嗤了一声:“估计只有夏桔才能干出这种事,她干啥都不奇怪。” 方灼用手比划,说:“你想想,才这么宽的钢轨,开车行驶难度有多大,可夏桔能轻松完成。” 本来他跟夏桔都参加过钢轨表演,俩人就算打个平手,可夏桔能开车过五厘米钢轨,水平远在他之上。 方灼多少有点不甘心,不服气,但又不得不佩服夏桔。 但他又很担心,既担心自己的表演,又担心夏桔表演失败。 即便他像夏桔一样,能开车过五厘米钢轨桥,他也不会在军事大比武上冒险展示。 他想,除了夏桔,所有人都会选择求稳。 何少文的眉心拧起,莫名奇妙的混合着担忧跟不安的情绪从他内心深处涌出,让他非常烦躁,说:“夏桔想出风头是吧,自告奋勇进行难度更大的表演是吧,她也不想想是啥场合,非要逞能强出头,到时候所有人都看她表演,万一失败,她能承担得了这个后果?” 方灼平静得很,语气非常肯定:“夏桔并不是逞能,她是对自己的车技有清楚的判断跟强大的自信,她的实力强到一般人难以想象,我们这表演不允许失败。” 很好,以前是他自己为表演担心,眼看何少文比他还紧张,方灼满意了。 何少文眉头依旧拧着:“既然表演不允许失败,她还强出头,我看她就是太顺,受点挫折就老实了。还有,那个凌戍为啥要让夏桔参加这么复杂的表演?不会是为了他自己的成绩吧。” 方灼扯了扯嘴角:“你动脑子好好想想,他要是为了他自己的成绩,他能让夏桔冒险?他现在要承担的责任很重,为了那点成绩不值得。我想,他只是想给夏桔提供机会。” 何少文这个情感丰富的文人马上询问:“那他为啥要给夏桔这个小女民兵提供机会?” 方灼干笑两声:“那肯定是夏桔有技术实力,长得又漂亮。他们俩,一个敢在大比武上开车,一个敢给提供机会。你去训练场看看就知道了,你妹妹可能被凌戍给迷住了,凌戍那个身份地位,夏桔爱慕他很正常。” 何少文的想象力很丰富:“你是说他们要谈对象?” 方灼连忙否认:“我没说!不过也许是互相有好感。” 何少文诧异道:“技术总指导对小民兵有好感,应该吗?还有,我怎么感觉你的语气酸溜溜的?你不会看上夏桔了吧,那丫头有啥好的。” 方灼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你可别瞎说,怎么扯到我身上了,我喜欢谁都不会喜欢夏桔。” 何少文嗬了一声:“可要记住你说的话。” —— 夏安北申请把自己安排到夏桔参加比赛的赛场,并且就在夏桔参加的项目附近执勤。 听说他妹妹要参加大比武,组织痛快地给他分配到跟夏桔有关的工作岗位,本来夏安北还挺振奋,可没想到夏桔居然说要开卡车过五厘米宽的钢轨桥。 之前开车过二十厘米的钢轨桥,夏桔很有信心,夏安北有点担心,但不表现出来,现在听说她要开车过五厘米钢轨桥,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沈棉、夏曙光也为夏桔担心,但他们不在夏桔面前蛐蛐,怕影响她的心态,其实他们比自己要上高考考场还要紧张。 “表演就得万无一失,跟比赛不一样,比赛要分出名次,失手正常,可是比赛那么大的场合,表演必须得完美完成。”沈棉很担心地说。 这表演场合实在太过盛大,真不能细想,万一车辆从钢轨上掉下来,那就是表演事故,后果会非常严重。 甚至,夏桔还会受伤。 夏曙光忧心忡忡地问:“比赛当天是不是有很多军区首长?” 夏安北一向沉稳老成,遇事波澜不惊,可是夏桔表演这件事情他实在帮不上忙,回答:“是,民兵军事大比武也会有很多首长去现场,以前从来没有过规模这么庞大的全国军事大比武,她表演的时候,估计全场都会看。” 夏曙光说:“任何人在这么大的场合都会紧张吧,可我倒是没看出夏桔有多紧张。” 沈棉试图安慰两人:“咱么就是瞎着急,说不定夏桔有把握。” 可她的安慰毫无效果。 三人出不了力,干着急,在夏桔面前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把饭菜做得尽量丰盛,给夏桔补充足够的体力。 —— 傍晚训练完毕往家走,在胡同拐弯处,远远地就看到李红莲在朝她招手。 “夏桔。”李红莲大声喊。 等夏桔走进,她又说:“明天大比武的赛场上见。” 这些天,大比武的各项目陆续开展,夏桔要参加的射击比赛跟开车表演都在明天,巧的是,李红莲的步枪拆装比赛也在明天。 夏桔停车,从自行车上迈下来,问道:“你练得咋样?” 李红莲笑笑说:“我要向你看齐,使劲练速度才提上来,现在速度能达到二十多秒,估计拿名次有点费劲。” 她很佩服夏桔,明明她要参加难度跟压力都更大的开车过钢轨桥表演,可在夏桔脸上完全看不出紧张痕迹。 “别妄自菲薄,说不定别人比你速度都慢,你能拿名次呢。”夏桔说。 李红莲点头:“嗯,我要向你一样有自信,比赛时能发挥出最好的成绩就行,你也是,明早咱一起去训练场集合。” 夏桔点头:“嗯。” “大比武,必胜!” “咱们都加油吧。” 等夏桔骑车进了大门口,有大爷叫住她:“夏桔,明儿你射击比赛呗,能拿名次不?” 夏桔没什么吹嘘的兴致,赶紧推车进院,边走边回复:“明儿成绩出来,您不就知道了。” 夏家兄妹的紧张程度已经到了极限,但他们在尽力掩饰,不在夏桔面前表现出来。 就连钟小娟这几天都替夏桔紧张,缩在自家屋里不跟夏桔说话,生怕咋咋呼呼的影响夏桔心态。 夏天不注意饮食的话容易拉肚子,沈棉这两天做的清淡饭菜,今天的晚饭是肉丝炒豆角跟木须肉,不过饭是香甜可口的大米饭。 夏桔根本就没发现沈棉在饮食上的小心思。 次日夏桔五点就起床,端着脸盆走出卧室,夏安北也从北边卧室走出来,揽住夏桔的肩膀:“我也在大比武现场,刚好在你参加的射击跟表演场附近维持秩序。” 这可是他向组织申请,组织特意给他安排的。 夏桔笑道:“好,那你刚好观看。” “走,去洗漱。”夏安北语气平淡地说,尽量不把自己的紧张情绪传递给夏桔。 夏曙光四点多就起床做早饭,他要做清淡的禁饿的又营养丰富的早餐,蒸糖包、菜包,煮鸡蛋。 没有肉,夏天肉隔夜容易坏,吃坏肚子更麻烦,只能用鸡蛋补充营养,他们足足让夏桔吃了四个鸡蛋。 夏桔说话一向直截了当:“我怎么觉得咱们家气氛有点紧张啊,你们有话就说。” 三人的演技实在有限。 夏安北赶紧否认:“不可能,我们对你有信心,怎么可能紧张,没这回事儿,别瞎说。” 夏桔笑笑:“我都不紧张,你们别瞎操心,不用给我剥鸡蛋了,我实在吃不下了。” 夏曙光连忙用美食转移话题,说:“时间还早,还来得及去自由市场,我去转转,看看能不能买到肉类,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夏桔毫不客气地点头:“好啊,那我晚上就等着吃好饭。” 吃过早饭,夏桔换上崭新的军装,拿起灌好凉白开的水壶,跟夏安北一起早早出发。 平时他们训练都没有服装,这次大比武为了整齐划一,就给他们这些参赛的民兵发了军服,不过这军服跟正规军的有点差别,没有红领章,胸前缝着一块白底红边黑字的布标,上面印着“江州民兵”的字样。 这衣服穿上倒是挺精神,只是现在是夏天,衣服是长袖的,有点热。 在路口,夏桔等了一会儿,李红莲很快骑车过来,喊道:“夏桔,走吧。” 到拐弯处,夏安北跟他们分开:“赛场上见。” 夏桔朝他挥手:“赛场上见。” 夏桔她们先去训练场,再统一走路去大比武的比赛场。 明亮的朝阳洒落,夏桔一身青葱绿色,走路姿势气势昂扬,她感觉自己从来都没这么精神过。 一路上,他们看到各路来参加决赛的民兵都在朝比赛场赶来。 夏桔感觉到了不同,有很多人要来参观,也正在赶往比赛场。 难怪公安会来现场维持秩序。 真是一个全民皆兵的年代。 等来参赛的民兵陆续入场,夏桔从来没想到现场会是这样的盛况,简直是人山人海。 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夏桔的小心脏都提了起来,现场人多,气氛热烈让夏桔深受鼓舞。 这场面超出她的想象,也太宏大了。 显然李红莲也是这样想的,“居然有这么多人。”她感叹说。 不过俩姑娘没来得及交流,就被分开带到各自的比赛场地附近各就各位。 靶场在训练场的一角,设了检阅台跟观看席,座位密密麻麻。 夏桔想象的是现场只有民兵,比完就得了,没想到这么多人观看。 方灼在人群中捕捉到夏桔的身影,走过来说:“没有风,希望等比赛开始也不要刮风。” 夏桔点头:“嗯。” 射击比赛八点钟就开始,夏桔一点都不紧张,只是个比赛而已,后面的汽车过钢轨桥表演分量更重。 她现在参加的是全省决赛,参赛人数并不多,也就一百来人。 之前各地经过初赛选拔,多轮筛选,能来参加决赛的都是顶尖高手。 别的选手都铆了劲儿想要拿个好成绩,只有她轻松自在。 射击比赛,不必万无一失,反正她拿不了第一,有别人会拿第一。 卧姿,一百五十米胸环靶无依托射击,夏桔稳住呼吸和心跳,并未觉得吃力,不出意料,打了五十环。 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少人从看台上跑来跟她握手。 夏桔不认识这些人,估计他们都是干部,热情洋溢地夸奖她赞美她。 她真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是场面。 另外还有一名男民兵也打了五十环。 “你枪法真好,祝贺你。”夏桔大方祝贺同样打五十环的民兵。 “你也是。”两人惺惺相惜,那名民兵友好地回答。 夏桔在全国大比武的赛场上打个五十环就已经很满足,这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 至于别的选手搞得速射、动态靶之类的表演,她不怎么感兴趣。 她最关心的还是开车过钢轨桥。 这时候,来跟他们握手的,不知道是哪位干部的人发布了个突然任务,问两名打了五十环的选手能不能射击气球。 这可真是个让人猝不及防的任务。 这就是赶鸭子上架,夏桔也不是时时都胸有成竹,她迅速做了评估,五六十步仓的有效射程刚好是四百米,所以,射击四百米之外的气球并非不能完成。 只是不是有风拂过,风会变,射击距离、风、温度、气压都会对弹道产生影响,因此这个任务非常难。 夏桔看向那名男民兵,本来笑容满面,听到新任务,笑容立刻在脸上凝固。 夏桔看他时,他也朝夏桔看过来,显然,他毫无心理准备,做过复杂纠结的心理斗争之后,他并没有接下任务。 打不到气球,丢脸,跟谦虚的推拒,男民兵选择了后者。 只有两人打了五十环,夏桔眼睛睁得老大,他放弃得这么快,那压力不都给到她了嘛。 她总不好也放弃吧。 这应该是比赛举办方早就准备好的项目,专门留给满环或者前几名的选手。 夏桔硬着头皮接下任务,说:“我来试试。” 那名干部眼中可看不出夏桔有复杂的心理活动,在他眼里,夏桔镇定、沉着、胸有成竹,马上鼓励道:“好,小同志,我们等你的精湛枪法。” 四百米之外,有五只气球被固定在桩子上。 让夏桔觉得不确定的是,有风,一会这样吹,一会那样吹,气球乱动,而且距离太远,气球在她眼里很小。 靶场上,所有的视线都在向这个年轻的女民兵聚集。 夏桔已经进入忘我境界,各个感官捕捉着身边的风,眼里只有气球,心无旁骛。 可就在不远处的夏安北看到夏桔要打气球,几乎是眼前一黑。 怎么突然来个打气球啊,夏桔最有把握的优势项目突然就变成了挑战。 凌戍也在检阅台上,专注地看向夏桔。 女民兵身姿挺拔葱茏,手脚舒展,周身被明亮的光线笼罩,脸上的表情沉静而从容。 有轻微的风吹过,拂动她乌黑发亮的发丝。 本来该觉得是炎热中的一丝清凉,可根据凌戍的测算,哪怕是气球不动,以现在这个风速跟角度,射击距离四百米,子弹会偏离目标二十公分。 结论是,很难打中气球。 万一夏桔打不中,怎么办? 方灼的测算更悲观,风再大点,子弹甚至能偏离目标一米。 他觉得呼吸都被带走了,出了一身冷汗,在心里默念,风快停吧,快停吧。 并不希望夏桔比自己强太多,可在这时,他只希望夏桔成功。 他总算明白一个道理,千万不要为夏桔担心,只要为她担心,那就会有担不完的心。 何少文来观赛,夏桔要比赛,他想尽办法也要来观看,可看到夏桔要打气球,同样眼前一黑。 要知道夏桔干的都是这么没把握的事儿,他就不来了。 在军工厂上班的何少武由工厂组织参赛,见到这种高难度挑战,伸长脖子看着,激动得要命。 他最爱看夏桔比赛! 风停,红旗垂下,纹丝不动。 夏桔干脆地扣下扳机,五发子弹,五声利落不拖泥带水的枪响之后,五个气球应声爆裂。 后座力震得肩膀发麻,夏桔长长地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整个靶场爆发出像潮水一般汹涌又像排山倒海一样气势蓬勃的掌声。 所有人都被夏桔的枪法深深震撼。 他们看到了什么?当然是看到了完美的射击表演。 毫无疑问,这个女民兵的枪法全省最好,放到全国,也能排得上名次。 很多人跑来跟她握手,夏桔被团团包围,一只又一只的手向她伸来,耳边有各种赞美之声。 凌戍超速的心跳终于回归正常,发现垂在身侧的手心里都是汗。 除了在战场上,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这么紧张过。 更不要说是为了别人的表演而紧张。 夏桔从容、淡定、冷静,技术水平高,性格还很好,他很喜欢夏桔的性格。 夏安北紧绷到快断了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注意力重新回到维持秩序上来。 方灼心中大石落地,很好,这下夏桔射击水平终于远胜于他,可以死心了。 何少文想的是,这个夏桔,还真有两下子,没连累他丢脸。 何少武兴奋得要命,果然没让他失望,看夏桔参加比赛最有趣。 夏桔成了神枪手,从第一次摸到枪,她就有这个目标,现在,她终于成了国家认证的神枪手。 她对自己很满意。 —— 在李红莲参加枪械拆装比赛时,她觉得周围的一切好像都静止了,她眼里只有枪,心里有个目标,那就是没练习过几次速度就能达到十七秒的夏桔。 她无法超越夏桔,但希望能赶上她。 无数次的练习让她的双手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动作迅速而精准。 动作要快,再快一点。 高压之下,她的速度比平时训练时都快,是二十一秒。 当裁判宣布成绩时,她强忍着,热泪还是滚滚而落,她得了步枪拆装比赛的第二名。 如果夏桔也来参加这项比赛,毫无疑问会是第一名。 李红莲想跑着去告诉夏桔,有你这样的榜样,我也很强大。 可是她没法马上跟夏桔分享喜悦,夏桔要准备进行汽车表演。 民兵即使不认识夏桔,很多人也都听说过她,都为夏桔捏了把汗,紧张程度不亚于他们自己参加比赛。 “那钢轨太窄了吧,在上面开车多难啊。” “夏桔这个表演是大比武里最难的吧,所有人都看着呢,我要紧张死了。” 李红莲对夏桔最有信心,这种信心甚至于超过夏桔自己,她低声对周围的民兵说:“夏桔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再说她水平高得很,根本就不会出现任何失误,一定能顺利完成表演,大家就安静看着吧。” 夏桔已经跑去准备参加汽车过钢轨桥表演。 表演之前,连长鼓励他们:“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保证万无一失。”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连长特意语气轻松地嘱咐夏桔:“夏桔,你一定可以做到。” 夏桔的自信心空前膨胀了那么一会儿,早就已经冷静下来。 她站在车门旁边,朝气蓬勃,身姿挺拔,从容不迫:“连长请放心,请组织检验民兵的驾驶水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105章 刚才射击比赛的场面就够宏大, 不过靶场周围人员毕竟有限,夏桔觉得汽车表演场地周围的人更多,气氛更热烈。 场地四周围满了要参加简约的干部还有参观群众。 七月流火, 现场的气氛更是热火朝天。 连长最信任夏桔, 别看夏桔年纪不大,可沉着冷静,技术发挥比任何人都更稳定,能给人绝对的安全感, 她说能万无一失,就一定能够做到。 可是夏桔没法像机器一样什么都不想。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远超她想象的大场面,只觉得天热炎热,有汗水从额角流下,她想掏出手绢擦汗, 可众目睽睽之下, 一举一动都会被看见, 只能不动,告诉自己, 要冷静。 她没有忽视那些专注地、审视的、期盼的目光。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赛场很大,夏桔环顾一周, 看所有人都朝这边看着,她第一次出现在有这么多人的场合,所有人都在看她表演, 她现在是全体民兵的代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于是放眼望去,四周黑黢黢的脑袋在她眼里就像是对她造不成任何干扰的瓜田。 方灼跟另外一名队员也没见过这样盛大的场面, 没有心里波动是不可能的,只能强撑着,不表现出来。 夏桔被安排在第一个,她的操作还会影响后面两名队员的心态。 夏桔轻易就在检阅台上找到凌戍的身影,他正聚精会神地往这边看着,夏桔看清楚了他英俊的、一丝不苟的脸上的表情,是信任,是支持,很平静,好像在向她传递某种力量,这让夏桔无比安心。 很快连长发出出发的指令,夏桔已经清空了大脑里的所有杂念,她现在眼中只有汽车跟钢轨,脑子里只有开车过钢轨桥。 上车,开车行驶到坡道下,上坡,轮胎对准钢轨,行驶到钢轨上,后退,下坡,把车开回原地。 整套动作流畅丝滑,看得人极度舒适,好像完全没有失手的可能。 夏桔感觉到了人车合一,她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地驾驭车辆,自由地行驶。 她完美的操作很好地鼓励到了方灼跟另一名队员,两人同样有惊无险地完成表演。 接下来是夏桔开车过五厘米钢轨桥,她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来的实现比刚才胶着,甚至她的四周安静下来,好像生怕弄出动静影响她表演一般。 现在怎么好像她代表的是民兵的最高水平? 夏桔深吸一口气,平心静气地开车驶上五厘米钢轨桥。 钢铁庞然大物在细钢轨上平稳前行,如履平地。 绝对的实力跟强大的心里素质让夏桔无惊无险地完成了这次表演。 等车辆停稳,比赛场全场沸腾,响起震耳欲聋经久不息的掌声。 “快看,原来卡车真的可以在五厘米宽的钢轨桥上行驶。” “那女民兵的驾驶水平高,估计全国只有她一人能完成。” 骄傲之情在夏桔心底油然而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拥有自信。 她做到了,完成了军事大比武中最亮眼的答卷,完成了人生中最难的一次表演。 以后会遇到各种困难,但想起今日的荣誉,她会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夏桔现在绝对是全场焦点,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万众瞩目过。 她的表演吸引了将军的注意,全程聚精会神地看完,询问:“这个女民兵叫啥名?” “报告首长,她叫夏桔,十九岁,机械工业学校的中专生,她射击比赛还得了第一名,五十环,她还四百米打气球,全部射中。” “好,给她颁发一支步枪。” 凌戍很感动,为夏桔无懈可击的完全挑不出来毛病的过钢轨表演感动,跟男汽车兵相比,女汽车兵毫不逊色,她们可以非常优秀! 给夏桔更多机会,她一定能成为水平最高的驾驶兵。 他内心深处被尘封的最不堪回首的记忆正在被某种力量冲击,总有一天他能够直面那些惨痛的画面。 在边境冲突中,女汽车兵无比英勇,山路崎岖,运输途中,运输车被流弹击中,不幸失控冲下悬崖。 车辆惨状是他多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最欣赏的是夏桔鲜活的生命力跟举重若轻的轻松感,哪怕是面对重大挑战,她都能从容、轻松面对。 很少有人拥有夏桔这种心理素质,很珍贵。 他希望夏桔的这种状态能一直持续下去。 好像夏桔的目光重新向人群聚焦时,第一个在人群中找的就是他,看到他的身影,眉眼舒展,神情松弛,扬起灿烂的笑脸。 凌戍觉得夏桔在明亮的光线下闪闪发光,明媚而耀眼,接收到她的笑脸,抬了抬唇角。 两人的视线就这样越过茫茫人海,在空中交汇。 李排长想的是夏桔比他强,比别的驾驶兵都强,他一点都不嫉妒,他为夏桔骄傲。 另外,再也不用担心凌戍要为夏桔表演失败担责。 方灼想的是终于顺利完成任务,再也不用为他自己跟夏桔担心。 但夏桔轻轻松松,射击跟驾驶水平都比他高,真是不甘心。 而且很有危机感。 以前,他总认为夏桔越来越优秀,才能获得资格跟他出现在同一场合,以后,恐怕他需要非常努力,才能勉强跟夏桔站到一起。 何少文想的是夏桔快要把他吓死了,夏桔表演完美成功,他感觉他重新活了过来,然后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他发现夏桔跟凌戍眉来眼去,好像他掌握的秘密被印证一般。 夏安北自然也能看到夏桔的视线,率先看向民兵技术总指导,倒是也说得过去! 李红莲喜极而泣,说:“看到了吧,夏桔顺利完成表演,她不会失败,她是个神枪手,我早就说过她一定能成为神枪手,她还是最优秀的汽车兵。” 骄傲程度不亚于她本人得了枪械拆装比赛的第二名。 —— 作为射击比赛的第一名,夏桔得到的奖品有奖状、毛选、纪念册、写着纪念字样的搪瓷茶缸,另外还有金星钢笔一支。 将军亲自颁奖,对夏桔说:“夏桔同志,年纪轻轻就有这样高超的驾驶技术,咱们国家有你这样的后备力量,可喜可贺。 听说你的理想是当汽车工程师,你一定能够实现理想,制造出质量过硬的军用车辆。” 夏桔没想到看上去非常严肃板正的大人物会这样和蔼地跟她说话,甚至知道她的理想,她马上说:“多谢首长鼓励,我会努力争取当上汽车工程师。” 她也不知道想要造汽车的理想是从什么时候逐渐清晰起来的,大概是不用为衣食住行操心之后,她想她离造汽车的理想又进了一步。 更让夏桔万万没想到的是,将军还颁发给她了特别奖励,一支步枪。 今天的赛场只有她一个人获得枪支做特别奖励。 枪支是全国军事大比武的最高荣誉。 握着这支五六式步枪,夏桔心潮澎湃,骄傲、激动,心情难以用文字描述。 这支枪崭新,木制枪托线条流畅光滑,金属部分有沉稳的厚实的质感。 她曾经得到过的所有奖励加起来都不如这支步枪来的有价值。 毕竟通过别的任何渠道,她都弄不到一杆真枪,所有权属于她所在连队,但保管和使用权都属于她。 她们平时训练枪支都不够用,现在她可以独自使用这一支枪。 毫无疑问,夏桔是全场最亮眼最受人瞩目的焦点,所有的目光都向她聚焦,注视着她,所有民兵都很羡慕她,以她为榜样,为楷模。 这只枪比其它的物质奖励更重要,更有意义,是对她最大的认可,最高的嘉奖。 将军特别和蔼:“来,夏桔,让他们给你照相。” 夏桔把崭新锃亮的枪背在身上,昂首挺胸、生机勃勃,定格在黑白照片上。 她想要显摆她的荣誉,她想背着枪,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出比赛场,走向人群密集的城市,告诉所有人她这支枪是大比武的奖励。 可是她的想象终究有限,她没想到他们这些得到成绩的民兵被戴上绸花,爬上卡车后斗,车辆驶出比赛场,在路上缓缓行驶。 夏桔背着崭新的枪,胸有有一大朵红色的绸花,站在边缘,扶着车沿,青春的脸上满是骄傲自豪之情。 就像新兵要出发去部队,或者知青要下乡时的仪式,无比光荣。 四周都是欢呼声,围观的人群夹道庆祝。 夏桔从来想象不到这样热烈热闹的场面。 不过很快,这样的场面还会有,等到汽车修配厂把军用越野车试制出来,作为七一献礼行驶在路上,夏桔是驾驶员,围观的人群也是这样夹道欢迎。甚至有人想要上车,想要坐新车。 “夏桔,你比赢了是吧。”人群中有人中气十足地招呼她。 夏桔定睛一看,那不是昨天问她是不是要参加比赛的大杂院大爷嘛。 大爷满脸与有荣焉,笑得那叫一个骄傲。 “夏桔!” 原来夏曙光跟沈棉也都休班,夏桔的比赛跟表演实在太过重大,他们担心,于是都调班到今天休息,没来比赛场观赛,但一直都在场外等着。 别人都是看热闹的,就他们俩边等,边干着急,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沈棉眉开眼笑地说:“咱们夏桔获奖了是吧。” 夏曙光如释重负地说:“那肯定啊,要不能坐车巡游嘛。” 夏桔朝他们挥手,惊喜地说:“你们啥时候来的,我表演结束啦。” 沈棉一辈子都没喊过这么大声:“夏桔是不是表演成功啦。” 夏桔点头:“嗯。” 夏曙光一下就蹦了起来,抹了把汗:“你听,夏桔说她成功了。” 俩人心中巨石落地,现在人群中最高兴的就是他们俩,兴高采烈地跟着车跑。 —— 巡游完毕,夏桔去训练场取车,没看到李红莲,也没见到沈棉跟夏曙光,已经到中午,天很热,阳光白亮的投向大地,夏桔咕嘟咕嘟把水壶里的最后一点儿水喝完,要赶紧骑车回家。 骑车行驶在路上,夏桔的心情比巡游时还有轻快,轻快地蹬着自行车,显摆着她的奖品,接受路人各种羡慕、钦佩的目光。 中午吃饭时间,天儿又热,连空气都好像热得凝结一般,夏桔进入大杂院时没有被大爷大妈拦截,等回到自家门口,才知道夏曙光跟沈棉被人流冲散,跟不上巡游的车,只能先回家等她。 沈棉招呼她:“饿了吧,我们在副食店买了烧饼跟烧鸡,赶快吃点。” 夏桔擦着汗说:“太热了,我先换衣服。” 夏曙光拍着西瓜说:“等我切西瓜。” 夏桔边往屋走边说:“先别切,等大哥晚上回来再切,比赛场特别热,大哥还得忙一下午呢,现在切了到晚上就馊了。” 夏安北没听到夏桔说这话,要是听到得感动死! 天热得要命,小妹刚经历重大压力,本来该好好放松,还惦记着给他留西瓜。 夏曙光只好说:“那好吧,等傍晚再切。” 夏桔脱了长袖军服,直接换上了碎花衬衣跟短裤,摇晃着蒲扇从屋里出来坐到桌边,见烧饼里夹了撕扯好的油汪汪的烧鸡。 咬上一口骨酥肉烂,香气四溢的鸡肉入口,半天的疲惫全被赶走。 另外还有清爽的凉拌黄瓜跟糖拌西红柿。 这时钟小娟从对门嗷得喊了一嗓子:“夏桔,听说你射击比赛第一名,表演也成功了。” 这一嗓子划破空气中的燥热跟凝滞,搞得整个大杂院都活泛起来,夏桔拿着烧饼夹烧鸡走到门口,边吃边说:“嗯,全省射击我算是第一名,开车过二十厘米跟五厘米钢轨桥全都成功。” “夏桔,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钟小娟赞叹说。 她这几天缩着不敢跟夏桔说话,怕影响她心态,现在终于能敞开了聊。 有夏桔这样的朋友,她觉得特别骄傲。 夏桔笑盈盈地说:“还凑合吧。” 完成重大任务,所有压力解除,这顿饭吃得特别香。 夏桔一连吃了三个烧饼夹烧鸡,清爽的黄瓜跟西红柿下肚,吃饱喝足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枪托上雕刻,刻上桔子图案。 枪托上本来就有红色“赠”的字样,现在边上又多了个桔子图案。 这是一把独一无二的属于她的枪,把枪扛在肩上,雄赳赳、气昂昂,夏桔感觉整个人再次升华。 夏桔跟兄姐显摆:“咋样?” 沈棉笑道:“特别精神。” 夏曙光使劲点头:“夏桔你太棒了。” 把枪收起,放在柜子里,重大压力解除感觉特别困,夏桔开始睡午觉,这一觉直接睡到傍晚,她是被广播吵醒,被自家的饭香馋醒的。 苏静兰正在蒸米饭,夏曙光正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刷小龙虾。 “这是啥?三哥。”夏桔看着这些正在挥舞爪子的生物问。 夏曙光答道:“小龙虾,我跟苏静兰去抓来的,你看足足一大盆,一会儿炒着吃,你应该爱吃。” 夏桔笑道:“应该没有我不爱吃的东西。” 沈棉递过来一瓶汽水,说:“渴了吧,睡了一下午,快喝点吧。” 夏桔睡得天昏地暗,口干舌燥,接过汽水瓶,足足喝了半瓶才停。 一个下午时间,大杂院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夏桔射击比赛得了第一名,别说是全省,打了满环,放到全国也是第一名啊,更别说她还打了气球,还进行了开车过钢轨桥表演。 关于夏桔的新闻只有一句话,可他们对夏桔的战绩听得清清楚楚。 夏桔这个名字,再次化为电波,回荡在江州市的上空。 “夏桔的水平太高啦,这回可真是给咱们大杂院争了光。” “咱们大杂院这么多孩子,夏桔是最有出息的。” 邻居们都聚集在夏桔家门口,边摇晃蒲扇边打探消息。 “夏桔,你把比赛跟表演都给我们讲下呗。” 所有人都等着夏桔这点侃大山的素材,一个院儿住着,说出去也有面子,夏桔只有满足他们,她坐在马扎上,边喝汽水边讲。 只要简单讲讲,邻居们就能添油加醋自行想象。 大家就像听评书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大杂院硬生生被众人搞得像过年一样热闹。 李有成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僵住了,夏桔能得射击比赛第一名,还能开车过五厘米铁轨桥,为啥这人不是他呢。 夏桔已经上中专二年级,他对上学毫无兴趣,可他老娘让他复读两年,今年中考再次失利,他接下来该干啥? 直到暑气散去,太阳落山,等夏安北下班,大家又要让他讲。 “快吃饭了,改天再聊吧。”夏安北说。 这么多邻居在,他们家都不好干饭。 等人群散去,一大盆小龙虾端到桌上,夏曙光给夏桔示范:“你看这样拉脑袋,虾肉就出来了。” 顺手把虾肉塞到夏桔嘴里,果然虾肉紧实,鲜甜可口。 “这小龙虾居然这么好吃?”夏桔赞道。 夏曙光笑眯眯地说:“那你也得看是谁炒的,我做的才好吃。” 五人围坐桌旁,吃着鲜美虾肉,喝着甜滋滋的汽水,边聊白天夏桔的比赛跟表演,每个人都感觉很轻松,为夏桔骄傲。 吃完晚饭,再吃甜脆解暑的西瓜,夏桔感觉生活特别美好。 吃瓜群众这次聚集到了门口,依旧在兴致勃勃地谈论大杂院最厉害的姑娘。 夏安北把奖状贴到夏桔床头,看到凌戍亲笔给夏桔写的奖状,又想起白天夏桔结束表演,马上寻找凌戍的身影。 稍微有点吃醋,为什么没先找他的身影? 这说明他不如凌戍重要? 夏桔看夏安北凝神思索,问道:“想啥呢,大哥。”。 夏安北抿了抿唇,说:“你是咱们家的骄傲。” 夏桔:“……” —— 广播真是传播速度极快的媒介,水利设计院也知道了夏桔射击比赛第一名跟开车表演大获全胜的事儿。 整个设计院家属院都知道了夏桔的大名,知道她是何少文的妹妹,知道姑娘长得俊还有本事! 还知道她救了白秀梅,还会校直大轴。 在这个家属院,夏桔几乎是个传奇人物。 听到夏桔是何少文的妹妹的说法,何仲平不太乐意,可他媳妇王满秀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何少武在家属院上蹿下跳,把夏桔比赛跟表演的经过讲得绘声绘色,好像跟他有多大关系一样,搞得他很无奈。 王满秀乐呵呵地说:“夏桔随她哥,脑子好使,有本事。” 何仲平听得无语。 方灼老娘明显不高兴,她儿子射击水平也很高,获了二等奖呢。也参加了过钢轨表演,这是多光荣的事儿啊,值得大气宣扬,谁知道夏桔更厉害,人家过得可是五厘米的钢轨桥,又把他儿子的光环掩盖住了。 本来她儿子闪闪发光,结果在夏桔面前黯然失色,搞得她都不好宣扬她优秀的儿子。 要不是夏桔,现在得意洋洋炫耀的人应该是她。 她只能硬着头皮敷衍:“我知道,嗬,夏桔长得俊俏,水平又高,就是是个姑娘,要是小子的话不知道得多有出息。” 姑娘家再有本事又能咋样,最多风光这几年,以后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做家务,被各种鸡毛蒜皮的繁重家庭琐事淹没,明珠蒙尘,泯然众人。 等方灼回到家,被王满秀显摆了一脸的方母不服气地说:“当民兵你比不过夏桔,机械方面专业水平总能比她强吧,她只是个中专生,你是大学生,天之骄子,比她强是应该的。听何家老太太显摆,我就脑仁疼。” 方灼很理性,说:“我一定会把她比下去,但夏桔确实很有天分。” 看着方灼明亮的舒展的表情,方妈突然觉得大事不妙,除了夏桔,方灼不怎么跟别的姑娘接触,也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姑娘感兴趣,这傻小子不会真的看上人家姑娘了吧。 她说:“方灼你听好了,夏桔没有父母,你爸是副总工,你们的起点差别很大。” 方灼眉心微拧,不解其意,立刻反驳:“妈你说这话是啥意思?你没法从技能角度贬低夏桔,就攻击她的家庭出身?你怎么会跟何少文一样对夏桔有偏见,她跟你有任何关系吗?” 方母无语,她跟夏桔没仇没怨的,她攻击夏桔还不是因为方灼这个傻小子。 —— 很快就要开学,夏桔这些天没有去工厂,就在家里休息等待开学。 她收到了凌戍的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写的是祝贺她获得射击第一名,并且顺利完成驾车过钢轨桥表演。 夏桔想不到凌戍那样冷淡的人会主动给她写信祝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第106章 凌戍的信只有寥寥数行, 他的字跟他的长相一样好看,很有力量感,力透纸背。 夏桔同学, 祝贺你在军事大比武中取得射击第一名的好成绩, 并顺利完成驾车过钢轨桥表演,再接再厉,勇攀高峰。 落款:凌戍。 看到信的夏桔感觉非常振奋。 这可是来自一位优秀副团长的贺信,是民兵技术总指导对她的表扬跟鼓励。 是凌戍信任她, 毫不迟疑干脆地给她机会,夏桔才能有机会在军事大比武中表演过五厘米钢轨桥,这种绝对的信任让她倍受鼓舞。 夏桔看完信马上写回信,表演结束都没机会向凌戍致谢,刚好借回信感谢他给提供学习汽车驾驶的机会, 提供表演机会, 她会以凌戍为榜样, 刻苦学习民兵的各种技能,当一名优秀民兵。 回信也很简短, 把信纸装进信封中, 贴好邮票,夏桔跑出胡同, 跑到街角,把信投了进去。 傍晚夏安北回到家,看到夏桔摆在书本上面的信封, 很快被熟悉的自己吸引,定睛一眼,没写寄信人名字,便问:“字有点熟, 凌戍写的?” 夏桔眉眼带笑:“嗯,凌团给我写信祝贺,我没想到他会主动给我写信,他还信任我,愿意给我机会。” 夏安北看着夏桔扬起的愉快的小嘴角,询问:“他给别的民兵写信祝贺了吗?应该没给别人写吧,他不会这么闲。” 夏桔:“……我哪儿知道他有没有给别人写信?” 夏安北循循善诱:“要是我的话,我要保持威信,绝对不会给下属写信。” 夏桔瞧了夏安北一眼,说:“我又不是他的下属,凌团这是对工作负责,鼓励第一名还不应该吗?” 夏安北看着夏桔疑惑的表情,抿了抿唇,只能点头:“嗯嗯,应该。” 开学,机械工业学校从来没这么轰动过。 不只是汽车专业,热力机械、精密仪器、铸锻、机械制造等专业两个年级的学生都知道了夏桔射击比赛第一名,并且参加了二十厘米跟五厘米的过钢轨表演完美成功。 就连新生都知道他们有个超级厉害堪称榜样的师姐。 同学们又是夸赞又是祝贺。 夏桔大方地让他们传看奖品步枪,不过只给看了几分钟,就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宝贝给收了回来,并掏出手绢仔细擦拭被同学摸出来的指纹。 她的方木箱换成了长方形的,步枪放在木箱中,跟衣服放在一起,夏桔还放了些樟脑球防虫除湿。 以后再去参加民兵训练她都用自己的枪,不需要再用木棍比划。 同学们羡慕够呛,夏桔都能开车在民兵大比武中表演,可他们的水平都没法开车上路,水平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巨大的差距让他们放弃了嫉妒。 “再也没有别人能开车过五厘米钢轨,这应该说明你的开车水平超过大部分驾驶员了吧。” “是不是全国都找不出比你更厉害的。” “夏桔快给我们讲讲在大比武时,你是咋开车的。” 夏桔很谦虚,说:“我只是在表演时水平稳定,很多经验丰富的老驾驶员比我的水平高,实际开车路况很复杂,比开车过钢轨桥表演更难。” 贾永强沉默不语,这只是说明夏桔是个优秀民兵,并不是学习成绩好,应该不会给她的毕业分配加分。 这些男生都在夸赞夏桔,他们难道没有自尊心吗,夏桔的优秀搞得他们灰头土脸,他们意识不到? 一片赞扬声中,只有贾永强唱反调:“夏桔,你有没有想过,你让别的民兵的训练变得艰难,本来过二十厘米钢轨很厉害,可是因为你能过五厘米钢轨,能过二十厘米钢轨的人不会再被夸奖优秀,他们因为你变得普通。 你想想,他们以后该拿啥样的成绩汇报?都开车过五厘米钢轨桥?要是做不到怎么办?” 夏桔无语:“……” 这种强词夺理的说法把她惊到,她这才明白不管做什么,总有人会持反对意见。 懒得回击,忽视即可。 这些中专生的脑子转得都快,跟夏桔一样,被这样的言论震撼到。 好像突然发现,平时义正言辞总爱说教的班长好像掌握着一套歪理。 同学们不乐意,管他是不是班长,纷纷反驳。 “你这种思路可不对,那你的意思是不要攀登技术高峰,大家一起平庸呗。” “你自己平庸难道不允许别人优秀?” “贾班长,你能不能承认夏桔比你强!” 贾永强再会狡辩也说不过那么多同学,感觉要被同学们的唾沫淹死。 —— 半年之后,学校放电影,电影是永不消逝的电波,在放正片之前,还有一段贴片宣传,放的就是军事大比武。 夏桔驾车过五厘米钢轨桥的视频有十五秒,几乎是一闪而过,可社员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所有人都看到了夏桔那张放大的俏脸。 生机勃勃的女民兵,脸上的表情坚定、坚毅,英姿飒爽。 这种贴片宣传要制作成电影胶片,毫无时效性,会滞后很多,所以半年后学生们才看到贴片宣传。 他们大部分人没看过军事大比武,可想不到在贴片宣传上看到夏桔。 整个操场瞬间热闹起来。 “快看,那不是夏桔吗?” “夏桔,快看,是你开车过钢轨桥。” 夏桔这个名字回荡在操场上。 他们居然能在放电影的幕布上看到夏桔,那么大的屏幕,看起来非常震撼,非常有冲击力。 夏桔自己非常意外,她想不到还有这种宣传方式,看到自己放大的脸,忽然觉得很受鼓舞。 —— 何少文曾经跟方灼打赌,夏桔能顺利完成表演,他要请夏桔吃饭。 他先准备好钱票,饭店也定好了,就在离两个学校都比较近的国营饭店。 方灼作为让兄妹联络感情的中间人,等夏桔来江州大学蹭课,去邀请夏桔吃饭。 夏桔惊讶得不得了,何少文那个总是摆臭脸的家伙居然要请她吃饭! “不会是鸿门宴吧。”夏桔说。 方灼笑出声来:“何少文能搞出鸿门宴来?他只是给你庆祝顺利完成表演,你们俩趁机化干戈为玉帛,冰释前嫌。” 夏桔直截了当地拒绝,说:“不去,我差那一顿饭?” 方灼很意外,这年头能被人请吃饭是很有面子的事儿,免费下馆子还不乐意?居然还能被拒? 他试图拿美食诱惑夏桔,说:“那家饭店有红烧排骨,酥香软烂,比你们食堂的饭菜好吃多了。” 夏桔坚决不肯去,方灼只能作罢,跟何少文说:“夏桔不来,看来是你自作多情。” 何少文觉得特别没面子,把后槽牙磨得咯咯响,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话:“是你自作多情,我以后跟夏桔势不两立。” 方灼摇头叹气:“可夏桔根本就不想跟你势不两立,她记仇,谁叫你最开始的时候得罪过她呢。” 何少文的视线在方灼脸上来回扫描,说:“你还真是操心夏桔,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方灼大惊,连忙否认:“我都是为了你们兄妹好,你可别胡说八道,我跟夏桔是同行间的竞争关系,就目前来看,当民兵她比我强,专业方面,我一定不能让她超过我。” 何少文非常意外,说:“想不到你还能虚心承认她比你强,反正你跟谁谈对象都行,跟夏桔不行。” 方灼赶紧打断他:“闭嘴,我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方灼说得没错,夏桔不仅当民兵比他强,就是在专业上,也马上要甩所有人一大截。 新学期,夏桔他们在学习发动机的构造原理。 操作教室里,夏桔已经把教学用的发动机拆装了三遍,那飞快的手速,流畅的流程,看得同学们目瞪口呆。 夏桔是唯一一个在课余时间被允许拆装发动机的人,她同学各个手生,但没办法,他们只能围观,不能随意上手。 “夏桔,你不用再做拆装练习了吧。”古慧扶了扶眼镜说。 麦冬连连点头:“夏桔,就你这个拆装发动机的速度,放到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吧,还用得着练吗。” 夏桔已经思索好一会儿,说:“我想改进这款发动机。” “你想改进这款?这可是隔壁修配厂的主打产品,销往全国各地,卖得特别好。” 夏桔当然比同学们知道得更多,说:“这款cz20发动机是仿苏m20发动机,四缸五十马力,柴油,除了用在汽车上,还可用于发电机组、电焊机组跟排灌机等动力机械的配套,去年全年生产八千多台。” 这时曾小群开口:“那你应该知道长征修配厂是全国第一个仿造汽车发动机的厂家,并且cz20的主要技术性能指标均达到苏联产品原设计水平。” 夏桔淡定点头:“任何产品都有改进空间。” 她不可能从无到有,重新设计,而是在原有机型的基础上改进。 她自信又笃定,可同学们都被她说懵了,她居然说大厂生产的主打产品有改进空间? 实在跟不上他们这个同学的节奏。 长征修配厂并不是只修车的小作坊,工厂下辖修配、修车、修炮、皮革、光学五个分厂。 除了修理机械、仪器、车辆、火炮、皮革制品之外,还生产汽车配件、特种车辆、武器车底盘、摩托车、操作舟、电焊机、发电机组等产品,大部分都是军需品。 另外还用吉斯、嘎斯车的底盘组装各种车辆,机油加油车、喷洒液体车、金工修理工程车、雷达天线座车等等。 因此当夏桔说要改进这家工厂的主打产品,同学们都很惊讶。 他们想不出来发动机哪里需要改,即使他们知道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以他们才上了两年中专的水平,也改不出来。 贾永强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感,夏桔要搞什么? 当然是在专业领域做出点成绩来,拿着成绩去大厂找工作。 他语气轻飘:“夏桔,你不会想要拿着你的设计,让长征修配厂按你的改进生产吧。长征厂没有别的人才?工程师都是吃闲饭的?会接受你的改进?” 夏桔勾了勾唇角:“我就闲得没事儿,改着玩儿。” 贾永强:“……” 夏桔当然有自己的想法,一是想看看自己的水平,二是她想做出点成绩来,好参加工程师的考核。 她想哪怕是以后有设计汽车的机会,她一个中专生也很难参与,她需要让人看到她的实力。 —— 再去参加民兵训练,连长把所有人都聚集到一起,宣布民兵大比武的成绩,又说:“咱们市已经成射击前两百名民兵中选拔出三十名参加狙击手训练,各位,这是难得的机会,以后射击水平会飞速提高。夏桔。” “到。” “你作为全省射击第一名,已经被选中参加狙击手培训,根据上级评估,你有成为优秀狙击手的潜质,好好训练,争取成为合格的狙击手。” 夏桔现在的培训是机枪,她还希望能学习高射炮,能得到狙击手训练的机会当然好,听上去特别厉害。 整个女民兵只有她一个人要参加狙击手训练,夏桔感觉所有女民兵都在羡慕她。 说完狙击手训练的事儿,连长又说:“咱们市要响应主席提出的三亿人学会游泳的号召,另外出于战备需求,要大搞游泳训练,咱们民兵当仁不让是学游泳的主力。” 李红莲特别兴奋,凑在夏桔耳边说:“你看你刚下水救了人,咱们民兵就要学游泳,可太巧了,这不就是瞌睡有人给送枕头嘛。” 夏桔也很兴奋:“能学游泳可真太好了。” 她很想掌握游泳这门特别实用的技能。 不过连长接下来的话又给两人泼了盆凉水,她说:“游泳需要场地,不像咱们平时训练,找个空地就行。学游泳得分批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学,我们先选些优秀的去学。” 闻言,夏桔立刻挺直腰杆,希望连长能选中她,可她站在第八排,前后左右都是人,整个淹没在人群中。 李红莲也学夏桔站得笔直,不过她悄悄对夏桔说:“学游泳的人员早就定好了。” 连长逐个念名字,被念到名字的无不欢欣雀跃。 “夏桔。” 听到自己名字,夏桔的双眼瞬间被点亮。 “李红莲。” 李红莲一直很担心,生怕选不中她,听到自己名字,要不是要遵守纪律,她几乎要惊喜出声。 “我们都能去学游泳。”李红莲雀跃的气音传来,夏桔耳力好,能听得见。 夏桔小声回应:“嗯。” 其实她们不用那么担心,俩人都是民兵中的佼佼者,第一批游泳训练名单中有他们再正常不过。 等下午结束训练,俩女民兵赶紧去买泳衣,一连跑了几个供销社都没卖的,赶在百货大楼关门之前,她们去了一趟,终于买到泳衣。 没什么款式可选,都差不多,李红莲问:“你要啥颜色的,夏桔?我想要红色的,这样在水里比较显眼,安全性高。你想啊,万一在水里扑腾,教练员发现异常,不就能及时给救上来嘛。” 夏桔觉得她说得特别有道理,可她巴不得在穿泳衣时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挑了件蓝色的。 回到家,夏桔马上把泳衣洗了晾好。 —— 夏安北回到家,目光不自觉地被晾在窗前的衣服吸引,其中有件泳衣。 保守的年代,可泳衣布料极为精简。 怎么说呢,就是再少一点,就已经遮不住的程度。 他皱着眉进了屋,问道:“谁的泳衣?” 夏桔忙告诉她这个好消息,黑亮的大眼睛灼灼闪光,兴奋得很:“我的,我们民兵要开展游泳训练,我被选中,我要学游泳,你不用再教我。” 夏安北没被她拐跑思路,关注点是那件泳衣,说:“那个泳衣太露了,沈棉,你给夏桔的泳衣加点布料。” 夏桔惊诧道:“大哥,想不到你这么封建,你难道不是新时代的男青年,跟个老古板似得。” 沈棉应声而出,问道:“咋加布料?” 夏安北可是见识过后世各种泳衣的款式,不假思索地说:“用轻薄布料,在腰部缝成个小裙子。” 他比划了一下:“太长了在水里没法活动,就这么长就行。” 胸口不方便加布料,就算了。 沈棉笑道:“行,大哥的提议不错。” 她马上翻箱倒柜去翻找布料,找出了跟泳衣同色系的蓝色薄棉布,等夏桔把已经晾干的泳衣拿进来,马上动手又是裁剪又是缝制。 夏桔招呼夏安北:“诶,你的关注点不应该是我有学游泳的机会嘛,不用你教,民兵要求高,我肯定要把游泳练到精通。” 夏安北的思路终于回到正常轨道上来,说:“那你好好学,没学会之前可别再乱下水。” 本来夏桔觉得多此一举,可是等沈棉把小裙子加好,她居然觉得效果还不错,起码能增加好多安全感。 “缝得真不错,大姐你的手可真巧。”夏桔赞道。 夏安北也很满意,说:“就这样。” —— 毫无疑问,穿着带小裙子的泳衣的夏桔就是个显眼包。 从训练员到学员,都是女同志,这年代的泳衣款式又都差不多,大家都穿一样的,也就没啥可尴尬的。 可偏偏,夏桔的泳衣独树一帜,带了个缝上去的裙摆。 她把所有学员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好几个人围着她取经,夸赞这个加裙子的创意非常好,她们也要改造泳衣。 不过有人说:“你这裙子到水里得飘起来吧,那不就白缝了嘛。” 夏桔说:“在岸上不飘起来就行。” 她的语气实在又坦率,丝毫没有逗趣的意思,可大家都觉得好玩儿,又引来一阵哄笑。 负责训练的民兵连长打趣道:“夏桔,没想到你还挺保守。” 夏桔实话实说:“是我大哥保守,我大哥非要让我的泳衣上缝上裙摆。” 听到这话,女民兵们哄堂大笑。 连长也被逗得勾了勾嘴角,说:“大家别笑,都严肃点,夏桔大哥从部队转业到派出所,很快就破了大案,立了三等功跟二等功。” 话落,好多崇拜的眼神都投到夏桔身上,本来她身上布料太少,有点难为情,含着胸,不得不挺直身体。 其实夏桔的身材极好,身姿挺拔,胳膊跟腿都纤长舒展,肌肉线条美观流畅,身体蕴含着蓬勃的力量,有生机勃勃的矫健的健康的美。 她的长相也很俊俏,青涩的柔美,跟英姿飒爽奇异地混合在一起,让她有种独特的吸引人的气质。 夏桔短暂开了小差,这个年代大家都很崇拜立过功的人,她想夏安北不仅立过功,长得还俊,肯定不愁找对象。 等听到泅渡两个词,她立刻把思路拉回,专心地听连长训话。 “别看我们现在在游泳池训练,以后我们要到静流江去游泳,你们务必都得好好学,别被静流江这个名字蒙蔽,有些江段水流湍急,格外凶险,不只是游泳,我们还要进行泅渡训练,甚至比赛。” 来学游泳的大部分是旱鸭子,大家听得津津有味,可马上就有人提问:“连长,泅渡是啥?” 连长当然要给大家解释:“泅渡是指游泳或者借助漂浮物过河,跟普通游泳不同,泅渡是为了完成任务或逃生,需要横渡某片水域。” 看大家听得认真,连长很满意,顿了顿,又说:“我们民兵泅渡肯定不会是游泳那么简单,要负重十公斤。” “负重十公斤?那不是容易往下沉吗?”有人问。 连长肯定地说:“对,我们模拟作战,就是会有这种实战训练,另外,还可能会有万人渡河活动。” 万人渡河? 夏桔想象了一下,那场面一定十分壮阔。 没想到只是学个游泳,居然这么难。 不过夏桔喜欢挑战,她巴不得自己赶紧学会游泳,好接受更复杂的训练。 这一节课在练习蛙泳的动作,憋气,夏桔还学会了漂浮,仰面朝天,身体完全放松,她就能漂在水面上。 —— 再去江州大学上课,夏桔在教室门口等着钱教授,等钱教授出现在楼梯拐角,她马上就迎上去,直接开口:“钱教授,我打算改进cz20发动机。” 钱教授有点意外,夏桔可比他的这些学生强多了,他的这些学生就没有想要改进发动机的,问道:“你想要怎么改进?” 夏桔马上把自己的想法说给钱教授听。 钱教授很感兴趣,边听边点头,说:“这样,等会儿上课,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你给大家讲。” 夏桔指着自己的鼻尖说:“钱教授,我在课上讲吗?” 钱教授肯定点头:“对,让大家都听听。” 作者有话说: 参考南汽六十年 第107章 第107章 等钱教授进了教室, 夏桔被方灼叫住,对方打量着她说:“夏桔,还能搞发动机改进, 还能在大学课堂上讲, 小中专生挺厉害啊。” 方灼有点忐忑,这个才上了两年中专的小姑娘想要搞发动机,怕不是在专业上也要超过他吧。 试问,被一个以前哪方面都不如你的人全面超越是什么感受! 就像他现在, 卯足了劲儿追,但对方总能轻松跑到前面。 他绝对不想在专业方面失守。 夏桔嗤笑:“怎么,你不相信我能改进发动机啊,你这个大学生改不了吗,没有这方面的能力?” 方灼抿了抿唇:“好, 我等着听你讲, 最好拿出点儿真本事来, 别在大学课堂上露怯。” 夏桔弯了弯唇角:“我倒是不怕露怯,我就是怕大学生听不懂。” 方灼:“……” 夏桔还是熟悉的风格, 很好, 有没有真才实学,等她讲了大家自然都会有判断。 等上课铃一响, 课堂第一件事,钱教授就让夏桔这个来蹭课听的讲发动机的改进方案。 “夏桔,站到讲台上讲。”钱教授说。 夏桔一点都没忸怩, 指给她十分钟时间,那么她要迅速把方案说一遍,让钱教授跟这些大学生帮她把关。 她经常跟方灼他们班一块儿上课,再加上第一铁匠、射击比赛第一名这些名头在, 班里所有的同学都认识她。 倒是学生们很意外,大四要做毕业设计,也没听说谁要改进发动机,倒是夏桔想要挑战高难度。 另外钱教授到底多喜欢夏桔啊,让她在课堂上占用宝贵的时间讲她的想法。 夏桔站到讲台上,没耽搁时间,马上开讲:“我想把燃烧室改成球形,绝大部分柴油被喷到燃烧室壁上,分布成很薄的油膜……球形燃烧室经济性好,耗油量低,转速低时,燃烧仍非常均匀。 球形燃烧室五十年代被国外研发出来,我想会成为柴油机的主流。” 方灼抿了抿唇,球形燃烧室他懂,很想站起来阐明自己的看法,但看夏桔讲得津津有味,强忍着没有打断她。 夏桔在黑板上花了曲轴的简略图,用竹子教鞭指着,边讲边说:“看这个图,把公差带控制在零点一五毫米,能保证理想的压缩比,改善整机性能,我改进的曲轴跟原曲轴能互相替换。” 另外曲轴有早期磨损,还会有窜动现象,我的解决方案是把两边的止推轴瓦改为整体的翻边瓦,缩小止推面与曲轴止推肩的轴向间隙,增加轴瓦结构的可靠性,防止曲轴早期损坏。 等夏桔噼里啪啦把大的技术改进讲完,又说:“根据我的设计,额定功率能增加百分之十,假设比油耗是二百克每马力小时,能降低二十。发动机要是用到拖拉机上,每亩节油能达到零点二公斤。用到卡车上,百公里油耗能降低三升。” 刚才学生们还安静听着,听到节省的燃油,一下全都喧哗起来。 甚至有人计算,耕三十万亩地,就能省出六万公斤柴油。 “能节省出一个油库啊。” “真能节省这么多吗?” 教室里的讨论声交织成嗡嗡一片,这时方灼终于忍无可忍,站起来打断讨论,说:“夏桔,既然你知道球形燃烧室在国外于五十年代被研发出来,那你应该也知道球形燃烧室的加工难题,普通机床并不能加工球形燃烧室。” 方灼的说法立刻引来一阵附议。 “工厂不是不采用球形燃烧室,是加工上有难度。” “夏桔,球形燃烧室的加工是个难题。” 大学生的理论掌握就是比中专生强,很多人都懂得夏桔讲的理论。 他们都是一副“谁不知道啊,还用你讲嘛”的不服气表情。 钱教授坐在空位上,默不作声地听着,这节课上的太棒了,这种激烈讨论比他嘚吧嘚讲强,能让学生们迅速进步。 夏桔差点被这些大学生的唾沫淹死,拒绝接受任何刁难,她自然有解决方案,气定神闲地听完,把手里的一摞纸拿起来,朝向教室前方,说:“这是我画的加工工艺流程,用普通机床加工球形面完全可行,方灼,我设计了三道工序,你要看一下吗?” “好,我要看。” 方灼大步流星地讲台边,从夏桔手里接过手稿,等他回到座位,周围的同学立刻凑上来一起看。 “大家看夏桔写这个工序,好像并不复杂。” “工序写的好详细啊,连刀具进刀深度都有。” “她居然还写了要提高铸件精度,写了热处理的方法。” “夏桔懂热处理,之前她还改进过铸造锻造的热处理流程,把热处理时间压缩了一半。” 方灼脸色变了又变,突然想到夏桔这个会加工的工人很了不起,她居然能把需要的设备跟工艺流程写的清清楚楚,他现在不确定能不能加工出球形燃烧室,但既然夏桔有想法,那么哪怕道路是曲折的,她肯定能成功。 他只想当工程师,不想当工人,可夏桔这个既懂理由又懂加工的人居然更有优势。 热烈讨论之后,学生们都被夏桔这节课给上得沉默了,好像夏桔在参加论文答辩,他们一时想不出问题,无法反驳。 夏桔的这个发动机改进方案,他们暂时找不出任务毛病,只有佩服的份儿。 这个中专生的水平居然这么高! 本来想用他们深厚的理论基础让夏桔知道天高地厚,可没想到这节课竟然是中专生虐菜局。 整个教室,最激动的人是钱教授,他最欣赏的就是夏桔这样有自主性又有技术实力的人才。 这些大学生都没想着要改进发动机,只有夏桔有思路并且有能力。 不愧是他第一次见面就觉得有潜力可挖的人才。 钱教授毫不吝惜地鼓励:“夏桔,按照你的思路改进发动机。” 当然得支持夏桔啊,他又不费啥力气。 夏桔的改进方案可行的话,他会助夏桔一臂之力,比如向修配厂推荐改进方案,这家不收的话,可以推荐给别家。 “好的,钱教授。” 得到钱教授的认可,夏桔干劲十足,一定要按计划改进发动机。 —— 夏桔没有跟长征修配厂说改进发动机的事儿,她要把改进后的图纸画出来再说。 有个小问题是她没有图纸,她这个小实习生也不可能拿到发动机的图纸,只能用六十年代常用的土办法,把发动机拆解,测量各个零部件的尺寸,自己画图纸。 麻烦了点,但是好用。 在六十年代,别说仿制发动机,就是仿制汽车、机械等等,都会用到拆解、测量、画图纸的办法。 —— 方灼又在跟何少文蛐蛐夏桔:“你妹妹要改进发动机,要改进的还是长征修配厂的主打产品。” 何少文毫不意外,说:“夏桔干啥都不奇怪。” 方灼又说:“她好像能搞成,我现在算是知道你妹妹为啥干好多事情都能成功。” 何少文诧异道:“在专业上你对她服气?不应该啊。” 方灼不再去想这件糟心的事儿,转移话题,像弄到了啥了不得的情报,又说:“夏桔参加民兵游泳训练了。” 何少文很疑惑地问:“这不很正常吗,难道是啥大新闻,你真的很关心夏桔,胜似关心你自己。” 方灼煞有介事地说:“以前民兵也搞游泳训练,但参加的人不多,你看夏桔跳河里救了次人,民兵就大搞游泳训练,夏桔就被选中去学游泳。” 作为发小,何少文很轻易就弄明白方灼在想啥,俩人沟通可是一点都不费劲。 何少文很诧异地说:“你的想法就离谱,你说你一个工科生想象力这么丰富干嘛,你不会是想说凌戍为了夏桔搞游泳培训吧!” “难道不是嘛。”方灼说。 何少文简直被逗笑,说:“是主席提出的争取三亿人学会游泳的号召,江州市是根据上级指示,发布的迅速开展游泳训练的通知,咱们学校,夏桔他们中专都要学游泳。” 方灼坚持自己的想法:“你没觉得夏桔跳河里救人跟她学游泳有因果关系?” 何少文无语了几秒:“你喜欢夏桔,下意识把凌戍当了情敌。很可惜,你好像赢不过凌戍。我看你以后还是别嘲笑我!” 方灼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忙否认:“笑话,怎么可能,哪怕世界上只剩夏桔一个姑娘,我都不会喜欢她!” 何少文勾起唇角,大反派嘴脸必露:“好吧,你就骗自己吧,我信了。” 太好啦! 因为安媛,方灼总嘲笑她,何少文现在感觉扬眉吐气,现在方灼跟他是一路货色。 方灼在沉思,凌戍作为民兵技术总指导,不过是靠地位上的不对等吸引小姑娘,这合理嘛。 工科生也会幻想,假如凌戍只是个普通战士呢! —— 迎宾饭店,两点多钟,会议室,厨师主管要给厨子们开会。 夏曙光这个干净利落的小厨子帮着收拾完厨房,最后一个赶到会议室。 桌子是由长条桌拼成长方形,按资排辈,夏曙光坐到了离主管最远的位置。 “小夏手脚麻利,勤快,掌勺水平也不错,应该表扬。”厨师主管说。 夏曙光有点意外,平时他听到的夸奖并不少,可厨师主管在开会之前表扬他,还是头一遭。 他对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开会实在没兴趣,跟别人一样,好像在认真倾听,其实他在想今天他做的香酥鸭子顾客没有吃完。 不知道是顾客家庭条件好,肉菜都不吃完,还是他做的味道有欠缺。 自顾自地开着小差,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听厨师主管说要搞菜品创新。 又听主管点他的名字,说:“小夏啊,你手里有御厨传下来的菜谱,刚好咱们饭店搞菜品创新能用上,拿出来让老师傅们看看,从中找点做菜的思路,也算是为咱们饭店,为集体做贡献。” 夏曙光顿时像被雷劈了一样,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这是在公开场合,大言不惭地要他们的菜谱? 打着饭店的名义满足一己之私? 想要菜谱的人多,冠冕堂皇,高明至此的还是头一个。 话音还未落,所有视线就都朝他看过来,夏曙光最不愿意成为焦点,可此刻不得不承接各种目光。 众人的目光各种各样,好奇的,吃瓜的,想要趁机看菜谱的。 夏曙光的师父则为他捏了把汗。 以前,夏曙光跟苏静兰都是硬茬子,不管是谁觊觎菜谱,他们都是直接拒绝。 “祖传的,概不示人。”他们几乎都是这套简洁的说辞。 别看苏静兰柔柔弱弱的,可只要涉及菜谱,她也非常强硬,丝毫不给人留余地,绝不让步。 可是现在夏曙光想要安静度日,想要过好日子,他委婉地拒绝:“菜谱实在太过老旧,纸都快碎了,拿起来都掉渣,我都不敢拿,我在寻摸修复大师,等修复好了再来给各位过目。” 夏曙光从来没这么注意措辞,这么委婉过,要按他之前的性子,他想说“你算哪根葱啊,谁会给你看啊。” 厨师主管是个处事圆滑,老谋深算的家伙,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脸上的褶子又舒展开来,拔高了声音:“看来,小夏这种觉悟值得大家学习,小夏是个有集体主义精神,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那我们就等小夏把菜谱拿来给大家参考。” 意思是菜谱不拿来,就没完。 夏曙光面上平静,心里在骂“老棺材瓤子,老瘪犊子,孙子,黑心肝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七点半,夏曙光炒完最后一道菜,出了饭店。 他的心情略有些沉重。 觊觎菜谱的人多,不只是许二狗那一拨人。 在他看来,想要菜谱的都是小人,没有君子。 厨师主管想要菜谱,他不给便是,大不了换个饭店上班,哪怕是去工厂当厨子都行。 可他担心影响到师父。 师父是看在跟苏静兰父亲的师兄弟交情上才让他到饭店上班,刃他当徒弟,教他厨艺。 要不是师父仁义,他进不了这么好的饭店。 万一厨师主管恼羞成怒,影响到师父就麻烦了。 师父四十来岁,上有老下有小,四个孩子,老大老二成家需要准备彩礼钱,老三老四还在上学,养家的压力特别大。 无论如何,夏曙光都不想师父受到影响。 他并不是个心机深沉的人,想法都表现在脸上,等在胜利饭店后门见到苏静兰,对方看他脸色不太好,忙问:“有啥事儿吗?” 刚过上好日子,夏曙光不想让苏静兰烦心,再说他还不知道厨师主管会不会继续追问,决定暂时不告诉苏静兰。 夏曙光把语气放轻松,说:“今天饭店客人多。” 苏静兰迈上自行车,笑道:“那走吧。” —— 夏安北自然能看出夏曙光的情绪低落,很明显在考虑啥问题,这天等夏曙光回到家,他打量着对方的表情,问道:“想啥呢,说出来听听。” 夏曙光忙说:“没啥。” 他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不爱把麻烦事儿跟人说。 夏桔在卧室里喊:“三哥,你有啥不开心的,说出来让我们开心一下。” 沈棉抿着嘴笑。 夏曙光冷哼:“臭丫头。” 有很多人想要菜谱,他跟苏静兰会不止一次地遇到这种事,他愿意跟兄弟姐妹说,便把厨师主管借口工作要菜谱的事儿说了一遍。 夏曙光觉得这事儿特棘手,特麻烦,可等他说完,夏桔根本就不当回事。 她从卧室走出来,拉了把椅子坐下,说:“多正常啊,你手里有菜谱,别人肯定会惦记。” 夏曙光把门关好,挠着后脑勺说:“我跟苏静兰都习惯了,我就是怕会影响到我师父,要是把我师父的工作搞黄了就麻烦了,我可不想连累别人。” 沈棉听到这种事儿头都大了,也出了卧室,站在夏桔旁边听着。 夏安北问:“你们厨师主管不至于做这么明显吧。” 夏曙光想得多,凡事都往坏处想,说:“既然别人要菜谱,说不定要采取点手段。” 夏桔琢磨了一会儿,说:“菜谱你跟苏静兰是不是早就背下来了。” 夏曙光嘿嘿笑了两声:“我不爱看书,可是菜谱背得滚瓜烂熟,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不会忘。” 夏桔早就想了个办法,说:“那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你们可能认为是馊主意,不过一劳永逸。” 夏曙光催促道:“啥办法,别卖关子,你不会想说把菜谱给烧了吧。” 夏桔淡定点头:“烧了,菜谱没了,这样所有因菜谱引起的麻烦都没有了。” 夏安北觉得夏桔的建议非常好,上一世,这本菜谱根本就没保住,可能是被红小兵给烧了,当然也有肯能是被某些人私藏起来。 反正要么易主,要么被毁,反正都留不住,不如自己给烧了,反而能避免麻烦,避免红小兵找上门来。 他语气肯定:“挺好,我赞成。” 夏桔提议:“要烧的话,就得大张旗鼓地烧,让厨师界的专业人士跟有地位,说话有分量的人,让知道这本菜谱存在的人,都知道,你把它给烧了,这样,以后谁都别惦记。” 夏安北深以为然,他一直把夏桔当小孩,当未成年人,觉得夏桔需要他照顾,其实夏桔的脑子很好使。 夏曙光觉得夏桔说得很有道理,问道:“怎么大张旗鼓地烧,怎么让大家都知道这事儿?不能上大街上人最多的地方去烧吧,在饭店后厨烧,在饭店门口烧?” 夏安北伸手点他的脑门:“你觉得这样能行吗?你快长点脑子吧。夏桔,你说。” 夏桔接着说:“你要在重要场合烧,你想想,有哪些重要场合,很多厨师都在场,能给你当见证人的场合。” 夏曙光经夏桔启发,眼睛一亮,说:“还真有这样的场合,有个厨子技能大赛,我跟苏静兰都没啥兴趣,本来不想参加。” 夏桔连连点头:“你看,这不就是很好的烧菜谱的场合嘛。” 夏曙光想了又想,说:“我这就去叫苏静兰,看她同不同意。” 说完,他赶紧出门,去后面的大杂院找苏静兰。 烧菜谱这个提议得到了苏静兰的肯定,俩人在苏静兰家就合计好,一块儿到前院来。 一路走着,苏静兰已经做好心理建设,既然没能力保存好这本菜谱,那就不如烧掉,避免无穷无尽的麻烦,一劳永逸。 还是那句话,她觉得最重要的事儿是生存下去。 等俩人回了前院,夏曙光关门,几个人赶紧合计。 沈棉给苏静兰倒了水,招呼她坐下,安抚她说:“别急,慢慢说。” 苏静兰坐下来,手握着茶杯说:“有个问题是,这次厨艺技能大赛先是预赛,有好几个分赛区,预赛的优胜者才有资格参加决赛,决赛的评委应该有不少专业人士。” 夏曙光点头,说:“就是说我们要是能到决赛比赛场就好了,这样很多专业人士能做见证,大家都知道菜谱没了,以后就没人再惦记。” 苏静兰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们俩原本没想着参加比赛,一是对比赛兴趣不大,而是我们觉得水平不够获不了奖。” 夏桔想要给他们俩打鸡血,说:“你们俩做菜都很好吃啊,要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 苏静兰笑道:“曙光的水平比我高,要么他参加,或者我们俩一起参加,反正他都是主力。” 夏曙光不知道是谦虚还是说事实:“苏静兰的水平比我高。” “你水平高。” “你水平高。” 夏安北打断他们,问道:“要不你们俩都参加比赛?多一个人,多一份儿进入决赛的希望。” 参加比赛的事儿就这样干脆地定下来。 两人都去参加比赛,争取站到更大的舞台上,站到更高的地方。 让更多专业人士为他们烧掉菜谱做见证。 夏安北给他们俩鼓劲儿:“计划失败的话,也别气馁,再找别的机会。” 夏桔还提了个请求:“三哥,厨师大赛普通人能围观吗,我想去参观,不过我只想参观决赛。” 夏曙光挠挠脑袋,笑道:“肯定可以参观,我争取吧,争取让你在决赛场上看到我。” 商量完这件大事儿,夏曙光跟苏静兰都感觉很轻松,有了目标,也有了动力。 很多人觊觎菜谱,这个长期束缚他们的大问题也有了解决方案。 “我送你回去。”夏曙光说。 苏静兰点头:“嗯。” —— 夏桔的民兵训练除了在学游泳,还要学狙击。 这个周日,上午参加游泳训练,下午夏桔开了辆嘎斯卡车,拉货去郊区营地,练习驾驶,顺便在郊区学狙击。 方灼也要学狙击,要上车时,他还在感叹,夏桔真是越来越优秀,要不根本就没可能总跟他出现在同一场合。 他已经掌握了何少文阴阳怪气说话的精髓,问道:“听说这次是凌团给咱们训练狙击,夏桔,期待吗?” 他现在严重怀疑夏桔要学习狙击,凌戍才担任教官。 为了夏桔,凌戍可是煞费苦心。 夏桔坦然点头:“嗯,期待。” 方灼:“……” 山路崎岖陡峭,可夏桔把车开得非常平稳。 方灼也是服气,开车的机会并不多,可这姑娘的驾驶技术非常娴熟,好像开了多年的老司机。 才走了一半路,走在前面的车突然停了。 点火,熄火。 再点火,再熄火。 把车停下,夏桔这时听方灼说:“车趴窝了,你修车的机会来了。” 夏桔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嗯,你也可以修,大学生同志。”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发动机》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74年版 东方红-54型与东方红-75型拖拉机的改进及互换性,机械工业出版社,1985年版 第108章 第108章 这时前车驾驶员从驾驶坐上跳下来, 眉头紧皱:“车坏了,我得瞅瞅。” 夏桔也把车熄火,下车, 问道:“车咋坏的?” 前车驾驶员大声答:“发动机突然熄火, 打不着了。” 方灼吐槽说:“这些车真是,随时都能坏,那就赶紧修吧,别耽误运货, 教官还等着咱们呢。” 六十年代车辆故障多,又没有后世那么方便找到修理厂跟道路救援,因此修车是驾驶员的必备技能。 现在修车比后世难,难度在于没有电脑检测诊断故障,维修人员不像后世那样当个换件工就行。 当然也有简单的地方, 那就是车辆没有后世那么多复杂的电路。 所有会修车的都围着那辆车找故障, 夏桔觉得参加过民兵驾驶训练的都是高手, 他们还没找到故障说明不太好修。 夏桔别看在修配厂实习,加工零件的时候多, 检测故障的时候少, 现在有车坏半道上,她还挺兴奋。 只是有点担心零件坏了必须得换, 而他们又没备用零件,那就有点麻烦。 不仅耽误运货,还会耽误他们学习狙击。 前车驾驶员已经往车底钻了一趟, 没发现故障,他手上都是油泥,他一边用沙土擦手,一边说:“不会是发动机坏了吧, 发动机坏了可不好修。” 方灼站在车头,提议:“把发动机舱打开看看。” 他朝夏桔看了一眼,这个特别爱找事儿的姑娘居然不吭声,不会是故意的吧,等他们找不出故障,她再上? 发动机舱打开,还是没找出故障,甚至有人提议拆发动机。 眼看他们要拐到错误的修车思路上去,夏桔才慢条斯理地说:“你们还没找出故障吗,不要试图随便拆发动机,发动机大修,必须得经过台架测试才能装到车上。” 这时有人扭头招呼她:“看你胸有成竹的样子,那你来啊。” 夏桔这才凑到车头前,分析说:“发动机没坏,发动机要是坏了车子熄火后你不可能打着火,只是会自动熄火。 发动机会自动熄火一般有五个原因,供油不正常,气门间隙不对,气门弹簧折断,气缸压缩力不足,空滤堵塞,供油不正常有可能是九个原因造成的,输油泵不供油,喷油嘴雾化不良,油路中有空气……” 方灼:“……夏桔你在背书吗?” 他实在太佩服夏桔的记忆力,他们要修车,结果她在背书。 他无奈地说:“夏桔,你好像说了十四个可能的故障原因,有你这样修车的嘛。” 前车驾驶员听得脑壳疼,说:“夏桔,你别背书,背书又修不了车,那你说说车的故障到底在哪儿。” 夏桔并不慌,继续分析:“根据你后来两次打火,两次又很快熄火的情况来看,咱们用排除法,很多故障原因都能被排除,我觉得现在的问题最有可能是喷油泵扇形齿轮固定螺栓松动,要么是出油阀弹簧或柱塞弹簧损坏。” 前车驾驶员仔细听着,说:“夏桔,要真是你说的这两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 方灼在工具箱中翻找一番,把大扳手往夏桔手里塞,说:“听说你是拆装高手,修车速度特别快,那你来修喷油泵。” 纸上谈兵又没用,当然是尽快动手,夏桔没有迟疑,干脆地把扳手接了过来,说:“我试试。” 发动机舱盖已经打开,发动机缸体还很热,夏桔猫着腰把身体探进去,从侧面靠下位置找到喷油泵,喷油泵壳体也热,找到柱塞位置,惊喜地喊道:“螺栓真的松了,只虚虚地挂着。” “快给我换个小扳手。”她赶紧招呼方灼。 拿小扳手把螺丝拧好,夏桔才退出来站直身体,抹了把额头上被烘烤出来的汗,说:“再打火试试。” 前车驾驶员上车,打火,把车往前开,开了几百米后停车,探出头来,大声喊:“应该不会熄火了,往前走上车吧。” 他眉开眼笑:“不错,夏桔,这么快就找出故障把车修好,咱们也没耽搁多长时间,上车吧,赶紧把货拉到。” 一行人再次上车,车辆往前行驶,再没有出现任何故障。 方灼有点受打击,本来以为夏桔在掉书袋,试图靠死记硬背修车,没想到她能迅速找出车辆故障,修车能力也高。 估计只有夏桔有这样强大的记忆力,别人也背不下来啊。 在哪个领域,夏桔都能领先,这个对手就这么强悍?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把车修好。”方灼说。 夏桔实话实说:“凑巧找出故障而已,不过我在尝试一种新的修车方法,车辆所有的故障对应的原因我都清清楚楚。 你说的对,我会背书,这说明我的学习方法行之有效,把所有故障原因都记住,再用排除法。” 她的自信心大大提升,她能在路上轻轻松松把车修好,说明诊断车辆故障并不是很难嘛。 方灼:“……行,你无敌。” 等到达目的地,货物卸车时,夏桔他们就去参加狙击手训练,这次的教官果然是凌戍。 夏桔在军事大比武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凌戍,趁着训练还没开始,马上走过去致谢:“凌团,多谢你信任我,给我提供开卡车过五厘米钢轨桥的机会。” 凌戍淡声说:“不客气。” 根据他的评估,夏桔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狙击手,如果有狙击手不会失手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夏桔。 他不想浪费夏桔这个人才。 但他不想把他的判断告诉夏桔,只说:“好好参加狙击手训练。” 等到回到队伍里,方灼小声凑在夏桔耳边说:“你说凌团为啥亲自给我们狙击训练啊,他是不是又在散发他的男性魅力?看来对小姑娘很有吸引力。” 夏桔这姑娘马上就被对方的男性魅力吸引,这不人家一来就凑过去了嘛。 夏桔睁大眼睛:“你没发现你说话跟何少文一个调调吗?起码凌团有男性魅力。” 方灼皱眉:“你的意思是我没有?” 夏桔勾唇:“是你说的,我没说。” 很快训练开始,凌戍给大家讲解:“各位,对于狙击手来说,只有一次扣扳机的机会,失手就意味着失败。调整好呼吸,做到身、心、枪合一。” 夏桔想不就是人枪合一吗,刚好她擅长。 夏桔才知道凌戍训练有多狠,在山路上负重二十五公斤跑三千米,不能超过十六分钟,还让大家练习瞄准,蹲地上两个小时一动都不能动,要不是时间有限,他会要求在地上蹲更长时间。 秋后的蚊子吸血能力超强,在他们身边嗡嗡嗡地乱蹿,夏桔打报告询问:“凌团,我想在方灼旁边练瞄准。” 方灼很意外,原来夏桔也有想起他的时候,有点感动是咋回事? 凌戍耐心询问:“为什么,夏桔?” 夏桔说:“方灼招蚊子,在他旁边我就不会挨蚊子叮。” 此言一出,被负重跑虐够呛的民兵们顿时哄堂大笑。 已经被叮了好几个包的方灼带着怨念看向夏桔:“……” 想把他当蚊香是吧,心拔凉拔凉的。 他就说嘛,夏桔想起他就不会有啥好事儿。 凌戍:“……” 俊朗的脸部线条绷紧,铁面无私地拒绝:“不行,这是抗干扰训练,有蚊虫也必须纹丝不动。” 夏桔穿得是军事大比武发的长袖军服,可是蚊子在耳边嗡嗡乱响,脖颈、脸上、脚踝都被叮了蚊子包,还要求蹲地上纹丝不动,难受程度可想而知。 丧心病狂的凌戍让大家在枪管上垒弹壳,十分钟不能动,可对夏桔的起步要求就是:“一个半小时不能动,夏桔。” 夏桔抱着枪,看着枪管上摞起来的四个弹壳抿了抿唇,不敢动,真是一点都不敢动。 惩罚来的这么及时?她不就想把方灼当蚊香未遂嘛。 可方灼想的是,凌戍可真一点都不掩饰他对夏桔的偏爱,凭啥对她提更高的要求! 为什么这些大佬,像钱教授、严振龄,再加这个凌戍,都偏爱夏桔。 训练半天累得够呛,比平时民兵训练累得多,夕阳西下,终于可以开车回城。 跟凌戍并排走在山路上,凌戍没有吝啬夸奖:“表现不错,夏桔。” 所有人当中,夏桔的表现果然最好。 夏桔被摞起的四个弹壳折磨够呛,身体都不灵活了,连笑容都很僵硬:“多谢凌团。” 开车行驶在山路上,感觉像是放松,心情无比愉快。 —— 周六一大早,沈陈氏跟沈栓宝往大杂院跑了一趟,扛了半蛇皮袋梨。 沈陈氏神清气爽,只觉得扬眉吐气:“沈栓宝转正啦,工资三十块,这是院子里新栽的树上长的梨,今年结的果多,你们尝尝。” 沈棉马上往搪瓷盆里装梨,端着梨去水龙头边上洗,并说:“妈,不用拿这么多。” 人逢喜事精神爽,沈陈氏眉开眼笑:“吃吧,家里还有不少呢。” 夏桔说:“不错,这才两年多点就转正。” 他们是特意来报喜的,沈栓宝自豪地说:“我在同一批新职工里面算转正早的,车间主任说我技术学得快,踏实,就给我提前转了正。” “那就好。”夏桔说。 “夏桔姐,我们厂跟我们生产队的人都知道你军事大比武第一名,还能开车过钢轨桥,你太厉害了。”沈栓宝满脸崇拜地说。 夏桔笑道:“你能提前转正,也很不错啊。” 沈栓宝说:“等我们工厂有二级工考试,我要参加,考上二级工能多好几块钱工资呢。” 沈棉端了洗好的梨回来,随手递给夏桔一个:“巧了,我也想考。” —— 夏曙光跟苏静兰决定参加厨师技能大赛之后,夏家的伙食又上一个新台阶。 江州市顾名思义,有江河湖泊,水系众多,自古以来,鱼就是主要食材,技能大赛就要做各种鱼菜。 刀工的是考核的硬指标,夏曙光跟苏静兰在练习剔鱼骨,切各种花刀。 鱼是四毛钱一斤,开始夏曙光去自由市场跟农民买鱼,农民的鱼卖得略便宜,但买三四斤鱼也得一块钱。 这价格真不算贵,前几年物资奇缺,鱼能卖到三块多钱一斤。 可俩年轻厨子还是吃不消,夏曙光只能发挥他的捕鱼绝技,大早上不再提前去饭店帮忙干活挣表现,而是去河里捕鱼。 夏曙光干捞鱼这种事特别擅长,每次都能捞上五六条,在家里能养个两三天,给他跟苏静兰练手。 夏家现在是天天有鱼吃。 只能美食能让夏桔天天往家跑! 她比俩厨子到家早,等俩厨子回家,夏桔马上迎出来,往养鱼的洋铁皮盆里瞧了一眼,声音轻快:“鱼还活着呢,咋吃?” 苏静兰笑道:“你大哥琢磨了个很能体现刀工的鱼,就是把鱼肉切成很多丝,油炸定型,做成糖醋口,就是需要油,在家不方便练。” 俩人回来马上就要做鱼,夏曙光已经捉了只三斤重的鲤鱼去刮鳞,边说:“我先练刀工,咱们吃浇汁鱼。” 夏安北接话:“你们要真想练,我就去弄点油。” 每人每月才四两定额,用来炸鱼的话实在奢侈。 夏曙光忙说:“不用,大哥,太浪费了,再说我比你渠道多,我能买到油。” 夏桔在旁边看着,夏曙光的刀工越来越好,鱼肉被切出二百条丝,铺在案板上,像朵盛放的菊花。 苏静兰很佩服夏曙光的刀工,说:“你看你三哥的刀工是不是不错,要是炸过,鱼肉金黄,这道菜会很震撼很好看。” 夏桔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说:“这把刀不好使。” 她灵机一动:“我给你打把菜刀。” 她居然没想过打菜刀。 这可是她的老本行。 每个厨子都想用趁手好用的菜刀,夏曙光眉开眼笑地说:“华州省第一刀匠要给我打菜刀,我都不敢想我有多荣幸,你打的刀一定特别好使。” 夏桔笑道:“你对刀有啥要求?” 夏曙光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一把刀啥都能干,能砍骨,能片鱼片,能切菊花豆腐。” 夏桔爽快地说:“没问题,不过会有点锋利,你们用的时候要注意。” 夏曙光笑着说:“你还怕我们厨子会切到手嘛。” 苏静兰被感动到,夏桔能力强又热心,人美心善,绝对是她认识的姑娘里面最好的,忙说:“我也有啊,太麻烦你了,夏桔,你打的菜刀肯定是全国最好用的刀。” 夏桔说:“别这么夸啊,等我把刀打出来再说。” 两人用来练习的鱼被做成了浇汁鱼跟鱼丸汤,装在两个大搪瓷盆里摆在桌上,五个人又吃了一顿鱼肉大餐。 周日,不用参加民兵训练,夏桔一大早就去了马小炉刀具厂,借用工厂的烘炉跟铁锤、砧子等工具,给夏曙光二人打菜刀。 这两把刀跟别的刀具加工方式还不一样,不借助任何机器,纯手工打制。 夏桔一到厂,姜禾苗就跑过来找她。 这个年代工人的精神面貌真是不错,姜禾苗就是如此,跟在农村时相比,昂首挺胸,自信大方,精气神十足。 毕竟有了工作不仅能拿工资,还解决了衣食住行等各种问题。 “组长给我批了假,来跟第一铁匠学习。”姜禾苗笑嘻嘻地说。 夏桔痛快地说:“那你就帮我打下手吧。” 等把打制一半的铁坯放进烘炉,马小炉跑到车间来,大大咧咧地说:“到你马大哥这儿,就用点坯料,还用得着给钱吗,这样,锻刀师算你,你在刀上面刻个马老炉刀具厂的标记。” 马小炉不愧是当厂长的,思路活跃,脑子好使。 夏桔当然也能很快领悟马小炉的意思,是希望通过厨师技能大赛宣传马老炉刀具厂的刀。 这其实是个很好的宣传路子。 “马大哥你可以找水平高的厨师合作,我三哥做饭是挺好吃,可是他毕竟年轻,谁知道他能不能出成绩?”夏桔提议。 马小炉说:“要真跟厨师比赛合作估计得找市里领导,反正你我都不麻烦,顺手的事儿。” 夏桔笑道:“你不怕没宣传效果就行,刀上我打两个标记。” 下午,夏桔拿了两把菜刀回家,等俩厨子回家,立刻把菜刀拿给他们。 很有厚重感的菜刀,像是优美的工艺品,厚实的枣木把手,刀身锃亮,映得夏曙光的眼睛闪跳着喜悦的光。 “很趁手,肯定好使。”夏曙光拿着刀爱不释手地说。 能用上第一刀匠妹妹纯手工特意为他打的刀,他觉得特别自豪。 在他看来,这是妹妹对他最大的支持跟爱心。 有夏桔这样的家人是他的福气。 “你们俩试试啊,觉得不行的话可以调。”夏桔说。 夏曙光赶紧去处理鱼,俩人拿着菜刀去切鱼,赞不绝口,锋利,超级好用。 夏安北跟沈棉都来观摩俩人切菜。 厨子挑剔,一般会认为手里的刀不好用,能得到他们的认可的刀极少。 能拿到好用的刀,俩厨子感觉特别幸福。 夏桔对自己打的刀非常满意,说:“当然,这两把刀坚不可摧又锋利,劈、斩、拍、跺、片样样在行。” “我们俩都很喜欢你打的刀,我们要拿着你打的刀去参加比赛。” “一定会旗开得胜。” 夏桔笑盈盈地问:“今天鱼咋吃?” “吃鱼糕跟滑炒鱼片行吗?” 夏桔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边翻书边等饭:“好。” —— 夏桔本来想把改进发动机当做三年级的主要任务,这些天上课之外,她都在按部就班地测量零件尺寸,画图纸。 可是她没想到出了点小意外,导致手受伤,也没想到她的手会获得更高的灵活度跟精度,甚至很快当上了八级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109章 夏桔现在能接到各种精密加工的活儿, 确切地说,是师父严振龄接到的,但师父都交给她做。 有机械大师师父, 她得到了很多锻炼跟见世面的机会。 比如这次, 她要去制造战斗机的工厂,这些活儿都是友情帮忙,没有收入,不过夏桔提了个小要求, 说完活儿后参观工厂。 她这个搞机械的,对任何工厂跟机器设备都很感兴趣。 也就是这次参观工厂遭遇飞来横祸,但她没有被打败,没有放弃,又经过不懈的训练因祸得福。 本来她就有机械手的金手指, 经过这次事故, 她的双手涅槃重生, 精度无人能敌。 严振龄不是完全不能干,只是他双手的精度跟手感都在离开。 他担心失手, 想给自己保留尊严跟体面, 不想让人在背后说他老了不行了。 幸运的是有了夏桔这个徒弟,他教夏桔的, 夏桔都能干。 再说,他还能夏桔指导,给她兜底。 这次接到的活儿是手工校正战斗机标准件交点变形。 大师兄忧心忡忡地说:“师父, 这次的活儿又让夏桔干吗?战斗机造价很高,万一夏桔解决不了问题,零件毁了,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 你们可要承担重大责任。” 每次师父被请去干活,都是材料造价昂贵,技术难度大,四个徒弟总要担惊受怕。 严振龄没有什么忧虑,肯定点头:“当然,夏桔有这个能力。” 四个师兄只有观摩学习的份儿。 倒是夏桔,可能是对自己的技术实力有足够的自信,或者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点都不担心。 早上,依旧是工厂派车来接,把师徒一行人接到工厂。 已经被这个技术难题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工厂领导毕恭毕敬地说:“严大师,可把您给请来了,在江州市,恐怕只有您能解决这个大麻烦。” “现在的问题是飞机的机翼标准件交点变形,机身跟机翼两个螺纹孔无法对合。” 只要严振龄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焦躁情绪都能被安抚,他气定神闲地说:“我徒弟夏桔用手锤来校正变形。” 所有人都看向夏桔,她很年轻,看上去经验不足,可越是年轻,大家越觉得她有两下子,要不大师能把活儿放心交给徒弟嘛。 就是有疑问,也得压下去。 厂领导陪着笑脸说:“严大师,您的徒弟肯定实力不凡。” 有个大师当师父的好处是夏桔受到的质疑越来越少,再加上她之前校直大轴跟敲击辨别有内裂的轴承名声在外,工厂从上到下,从工厂到职工,几乎没质疑夏桔的年龄跟经验,就把这个技术难题交给了夏桔。 王工程师满脸虔诚,说:“夏桔同志,拜托你了。” 夏桔接收到了众人的期待,每个人都对她寄予厚望,希望她能够解决这个麻烦不已的大问题。 这种信任让她无比振奋。 她从工具箱中拿出一柄木锤,悄悄地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地说:“交给我吧。” 夏桔要做的是用木锤敲打标准件交点处,使各部件公差达到理想数值。 早上七点多就到工厂,等到夕阳西下,夏桔在高压下足足敲了一天,终于收起锤子,跟焦急地等在旁边的王工程师说:“可以了,你们来测量下吧。” “快,把所有专家都请来。” 很多人陆续赶过来,等检测完毕,负责的专家大声宣布:“机身跟机翼两个螺纹孔可以对合,完全符合技术标准,各位,夏桔同志成功解决了这个技术难题。” 如果解决不了的话,重新加工零件,不仅要花很多时间,还会造成国家财产重大损失。 整个车间的气氛都变得轻松,很多人为这个大难题的解决而振奋。 “夏桔同志,我代表工厂感谢你,现在飞机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夏桔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这发发现手臂一直进行小心翼翼的机械操作,酸胀无比。 又完成一项难度很高的工作,她都佩服自己。 严振龄频频点头,他就说嘛,小徒弟肯定能完美完成。 夏桔是个完全能继承他衣钵的徒弟,很快就能比他强。 现场所有人都对夏桔佩服至极,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强悍的技术实力。 四个师兄都松了口气,好像喜爱干什么活儿都能成功,不需要太为她担心,甚至有点佩服她。 “你们看,夏桔连这么复杂的活儿都能干。” “她当过铁匠,最擅长用锤子。” “我估计在江州市,没人比她锤子用得更好。” 接下来是夏桔最感兴趣的工厂参观环节,在一行人的陪同下,走过好几个车间,以后说不定还要找夏桔帮忙,王工程师很热情地跟夏桔介绍机械设备情况。 这时夏桔忽然听到右前方的磨床发出“嘎、嘎”的异响,擅长听声音辨故障的夏桔听出了紧迫感,连忙说:“王工,那台万能外圆磨床有异响,应该是有故障,最好是停机修理。” 操作工人装好工件及带杆砂轮,弯腰开机刚站稳,砂轮杆跟砂轮突然断裂飞出,眼看砂轮杆直冲工人的脸部飞去。 “不好,会伤到操作工的头。” 说时迟那时快,夏桔已经把斜挎包里的响锤扔了出去,“咣”的一声,响锤截停砂轮杆,转瞬之间,双双落地。 操作工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砂轮杆直冲自己的眼睛扑来,没想到瞬间化险为夷。 碎裂的砂轮块还朝附近的工人飞过去,夏桔来不及多想,三步两步就跨了过去,把一个工人往旁边扯,又把另外一个吓傻的工人推开。 没有人有夏桔的反应速度,可是锋利的碎裂砂轮块却穿越了夏桔的手掌。 手掌传来钻心的疼痛,看到冒出的血,夏桔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救了三个人,如果碎裂的砂轮杆跟砂轮碎片打到人的头跟眼睛,三人的伤一定会很严重。 救人是她的本能。 她根本就来不及思考,危险来临,她只是凭本能在处理。 经过大量训练的民兵的素质就是跟别人不一样,他们这一行人,事故发生,有的吓傻了,有的没弄明白是咋回事,有的来不及思考做出判断,有的来不及反应,反正本来是很严重的事故,结果是夏桔的右手承担了所有。 车间主任被夏桔这反应速度给震撼到,她能在瞬间做出判断,还能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精准地扔出锤子,要不是夏桔拽了两个工人,那个大砂轮块应该已经嵌进工人的头骨里了。 夏桔不仅技术水平高,还英勇、机灵得让人佩服。 “快,开车去医院。” 本来要在工厂吃顿丰盛的晚餐,轻松快乐地回学校,可现在,工厂紧急安排车辆把夏桔送到了本市最好的骨科医院。 夏桔的手做了急诊手术,严重程度超过她的预期,她还被要求住院。 等到晚上,出了手术室,夏桔发现夏安北、沈棉跟夏曙光都在焦急等待。 “小伤,你们不至于这么着急吧,再说也没必要都来。”夏桔轻描淡写地说。 夏安北的脸黑得像锅底,他一直觉得在车间干金属加工挺危险的,夏桔跟沈棉都算上。 机器轰鸣,他们每种机器都要会操作,又缺少劳动保护,难免会受伤。 上辈子夏桔救人被金属零件击中头部去世,这辈子又因为救人导致手受伤。 可能是命中有此劫,也可能是跟夏桔的性格有关。 别人遇到事故都先寻求自保,只有她迎难而上。 “夏桔,疼吗?”夏安北板着脸问,他恨不得自己替夏桔承受所有病痛。 希望夏桔以后的人生皆坦途。 夏桔笑笑:“有点疼,不过你们这副表情吧,小伤,我饿了,我要吃东西。” 夏曙光手里拎着个网兜,忙说:“有鸡蛋糕跟罐头,吃点吧,明天给你弄点肉补充营养。” “我想吃桔子罐头。” “好,给你开。” 夏桔吃着鸡蛋糕,喝着甜滋滋的桔子水,兄姐都担心地围在病床边,可她并没有为自己的手伤担心。 晚上,夏安北在医院陪着夏桔,到第二天,他去上班,沈棉来陪床。 夏桔根本就没把这点小伤当回事,说:“我自己能行,不用你们陪着。” 沈棉忙说:“你右手都不能动,肯定得有人照顾。你就安心养伤吧,我跟别人调班了,这些天都能陪着你。” 第二天傍晚,何少文跟方灼来了医院,这俩平时习惯毒舌的人居然都不说话。 原来何少文会正常聊天:“这是给你拿的罐头跟点心,鸡蛋糕先吃,会放坏。” 夏桔正在吃山楂罐头,看了眼柜子,说:“真是多此一举,我这儿吃的东西多着呢,不用麻烦你们。” 两个人都站在床尾没有说话,大动恻隐之心。 夏桔生动鲜活的脸庞明显缺少生气,倒是很怀念之前明媚张扬、伶牙俐齿地怼他们的日子。 见他们俩不说话,夏桔先开口,说:“有啥话就说,别憋着。” 方灼讪笑:“我们就来看看你。” 夏桔冷哼:“我知道你们俩在想啥,你们俩肯定想说别瞎救人,那么多人在呢,瞎救啥人呢,就显着你了是吧。” 听夏桔这样说,何少文顿觉浑身舒畅,就是这个调调,还是熟悉的说话风格。 本来他不想在夏桔养伤时说她,但夏桔既然自己提到,何少文当然要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你知道就好,你不能先顾你自己嘛,你身上发生什么事儿真的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你总知道吧,先评估自己有没有本事,别傻了吧唧的往前冲。” 他不管用的典故合不合适,反正噼里啪啦对着夏桔一顿输出。 何少文脸上的关心跟忧虑都快溢出来了。 方灼都被感动到了,还是兄妹情深,没见过何少文这么关心安媛,也有可能是安媛一声顺遂,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吧。 夏桔耐心听他说完,笑道:“小伤,看把你急的,你们俩没看我笑话我倒是意外。” 工厂承担了所有的医药费,给夏桔发了两百元慰问金,还给她发了锦旗。 夏桔的响锤也被送了回来,厂长还亲自往医院跑了一趟:“夏桔同志,你为厂里做的贡献,我们都记着,安心养伤,手的事儿,工厂会负责到底,有什么需要厂里做的,说一声就行。” 医生建议夏桔至少住一到两个星期院,但医院病床有限,夏桔又不想在医院呆着,只住了三天院就回了学校,每隔两天就往医院跑一趟。 —— “夏桔,你的伤没事儿吧。”很多人这样问。 夏桔语气轻松:“能有啥事儿,过几天就好了。” 班主任本来想开导安慰夏桔,可她发现夏桔心态好得很,根本就用不着。 武超跟贾永强私下里说:“夏桔这手的贯穿伤应该很严重吧,可她根本就没当回事。” 贾永强并不把幸灾乐祸表现出来,满脸班干部对同学的同情关切:“肯定对手指灵活性有影响,等她拆了纱布就该发现麻烦大了,到时候她哭都来不及。” 在受伤这件事上,夏桔的反射弧长得很,她一直都没当回事,所有人都认为她很乐观,坚强,直到伤好得差不多,她发现她的手不好使了! 舒展不开,疼,不灵活,不能随心所欲的动,动作受限。 她抽空往医院跑了一趟,医生说她的手有三根肌腱受损,以后没办法再进行精细加工,还说她可以办个残疾证。 没法进行精细加工对一个搞机械的工匠来说是件可怕的事情。 听到残疾证三个字,夏桔破防了。 她也想不到,之前心里素质强大得很,想不到不再灵活的手让她破防。 手受伤干不了精细活对她来说就是釜底抽薪,是天大的打击。 她最需要的就是双手好好的,可偏偏受伤的是手。 感觉老天像是开了个玩笑。 她希望自己能站在技术巅峰,还有可能吗?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夏桔闷闷不乐,不过到了学校,她强作平静,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的不快。 —— 机械制图课上,麦冬把眼睛睁得溜圆,照例听得特别认真,笔记记得又全面又清楚,等到下课,她还要帮夏桔抄写一份笔记。 等到下课,贾永强走了过来,作为班长,肯定要关心同学,只见他眉头皱起,遗憾地说:“夏桔,你的手伤得这么严重?都不能抄笔记啦?是不是筷子都拿不了?听说以后都不能做精细的工作,太可惜了,咱们班最有可能成为八级钳工的就是你,钳工的很多工作都是以丝为单位的,你不会都做不了了吧,好在你能力强,可以做除了精细活以外的工作。” 他的跟班武超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钳工的水平就体现在精细活上,干不了精细活,还能说水平高超?可见夏桔有多可惜。别说八级钳工,以后只能干一般的活儿。” 夏桔算是看出来了,贾永强假惺惺的,嘴上说着可惜,说着安慰话,可是内心深处正在庆幸,大概是为对手失去竞争力而欢欣鼓舞吧。 只是他的演技差了点,脸上有惋惜的表情,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笑容。 不管她做什么,总有人会看她不顺眼,会把她当对手恶性竞争。 也许在工作中会遇到不少这种人,她需要去适应。 不用花任何一点心神跟他计较,忽视即可。 夏桔不想说话,可有人替她说,曾小群一下课就往楼道里跑准备去厕所,看贾永强在夏桔旁边站定,他又折返回来,冷眼听完贾永强的这番话,声音很响亮地说:“贾班长,多谢你的关心,不过夏桔的手很快就能好,不仅能完全恢复功能,还会比以前更加灵活,你就看着吧,她所有精细活都能做,还能做得更好。” 这是他的愿望跟对夏桔的祝福。 麦冬正在给夏桔抄笔记,从书本中抬起头来说:“贾班长,我听你刚才那语气怎么好像有点幸灾乐祸。” “我听着也是,班长,你这样不厚道。”曾小群很大声地说,说完就像被人火急火燎地追赶,马上往外跑。 他尿急,憋不住了,得赶紧去厕所。 “夏桔,你的手肯定能好吧。” “不就是不能干精细活吗,那就干别的活儿。” 贾永强想不到他这个班长在有些同学面前毫无威信,一点面子都不给,讪讪地极力反驳:“你们不要诬赖我,作为班长,我肯定要关心同学,怎么可能幸灾乐祸。” 他把夏桔当做最强劲的竞争对手,竞争对手受伤,以后再也发挥不出水平,这不是老天帮助他嘛,对他来说当然是喜讯,他要假借关心,表达一下振奋之情,可却被人给看出来了。 不过被看出来又能咋样呢,夏桔不行了,他就是汽车班最优秀的学生,等毕业分配最好的工作,想想都觉得志得意满。 只是曾小群火速去了趟厕所,很快跑了回来,趁着夏桔座位旁边的人群还未散去,又对着贾永强大声说:“有没有可能,就是夏桔的手干不了精细活,她也会比你们强,她各方面都会比你们强。” 麦冬语气非常肯定:“对,贾班长,夏桔一定会比你强。” 贾永强再次无语:“……” 这是赤裸裸的宣战跟挑衅。 刚要张嘴反驳,铃铃铃,上课铃响了。 等下午放学,夏桔跟麦冬她们一块儿去食堂,麦冬帮她打好饭,夏桔用左手拿筷子吃饭,然后去图书馆看书。 贾永强跟武超也在图书馆,后者看着坐在远处的夏桔,说:“夏桔的手是有点可惜。” 贾永强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毕业想去哪儿?” 谈到理想,武超满是憧憬:“当然是东北,学我们这个专业的没有不想去东北国家重金建设大力扶持的大工厂吧,你肯定也想去。” 贾永强不屑一顾地说:“人家工厂有中专跟技校,有自己培养的人才,还派了几百名职工去苏国实习,别说最拔尖的这拨人,就说工人,最高技能等级是八级,有的工厂工人平均技能等级是六点八级,你想想别人都是啥水平?我们毕业后能进得去? 我们学校能去的学生凤毛麟角!别说去东北,能进长征修配厂就不错了。 夏桔太过突出会显得我们特别差,东北工厂挑了她,还会挑我们?” 武超把头点得像鸡啄米,附和说:“你分析得对,夏桔对我们来说就是拦路虎、绊脚石,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贾永强说:“夏桔的手不行了,我们才有机会,这是天意,说明老天是公平的,不会总眷顾同一个人,赶紧看书吧,不拔尖去不了东北。” 他也不想进行这种胜之不武的竞争,可谁叫夏桔太突出,太显眼,显得他们毫无优点呢。 武超是贾永强的跟班,跟屁虫,知道自己不够优秀,连长征修配厂都进不去,寄希望于贾永强去东北,看在俩人交情上,也能把自己弄进大工厂。 —— 周日,夏桔没有去参加民兵训练,准备在家休息,可是夏安北说:“有人帮你找了个医生,据说是骨科方面的专家,走,咱们再去看看。” 可夏桔不想再去医院,说:“给我看病的医生已经是专家了,伤了肌腱,估计得恢复一阵子,用不着再看别的医生。” 夏安北坚持说:“人家都帮忙联系好了,最好的医生,还是去看看吧,上车,我载你去。” 夏桔只能说:“好吧,那就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第110章 等出了大杂院的大门, 夏桔跳上自行车后座,夏安北蹬着自行车,驶出胡同, 驶上大马路。 夏安北边蹬自行车边说:“咱们去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找凌韶医生,她是凌戍的二姑。” “是凌戍帮介绍的他二姑吗?”夏桔问。 夏安北点头:“对,凌戍在外地,特意给我打的电话。我们并不认识, 可见他对你的了解。” 看来凌戍了解夏桔的家庭的情况,正常情况下,民兵的技术指导会了解小民兵的家庭情况?还能轻轻松松找到她大哥的电话? 优秀民兵多的是,不只是怕损失一个优秀民兵吧,夏桔这个神枪手干不了枪, 培养别人就行啦。 夏桔抬了抬唇角:“没想到凌团这么热心。” 夏安北只能赞同, 说:“他是挺不错的。” 本来夏桔以为挂专家号需要排队耽搁很长时间, 没想到凌韶已经帮她挂好了号,到医院后, 他们很快就见到了凌韶医生。 凌韶四十多岁, 看上去干练又温和,给夏桔做了检查后说:“你现在干的机械加工就是对受伤的手的最好的锻炼, 你可以用干精细活来锻炼,坚持下去,可以恢复。” 夏安北不知道凌戍是不是特意找个医生来安抚夏桔, 可夏桔觉得好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明,使劲儿想抓住这团光亮,问道:“医生,真的能完全恢复吗, 手能像以前一样灵活好使嘛,我干机械加工,手最好能感知精度。” 凌韶的语气非常肯定:“当然可以,你要坚持做恢复训练,你想想你平时干哪些精细活,我听凌戍说你会做研磨,那你就用手工研磨来锻炼你的手,这样一举两得,既能提高研磨水平,手还会康复,你们研磨的动作给我看看。” 凌韶看完夏桔的示范,说:“你看,这个锻炼就非常好,动作要慢,沉心静气,慢慢来,比别的锻炼方式都好。” 夏桔觉得凌韶很用心,医生哪儿懂什么钳工的加工方式,可能是凌戍跟她说的,她提前做了了解。 她瞅了夏安北一眼,点头:“好的,医生,那我就继续练研磨。” 从医院出来,行驶在柏油路上,夏安北说:“夏桔,你听到了吧,医生说你的手能恢复,这可是专家说的,她说能就一定能。” 之前的医生说恢复不了,夏桔想说不定凌戍特意找了个专家来安慰她,不过难得他肯花这份心思,这让她心情好了很多,说:“好啦,我知道啦,我会多花点时间练习。” 夏安北说:“那我们先回家,等你去了学校再联系,你好好练,对自己有点信心,一定能好起来,你的水平也能比以前更高。” 研磨练习并不容易,夏桔的同学大都心浮气躁,根本就没法沉下心来看,夏桔比他们稍微好点,现在为了手的恢复,她只能继续练习,倒是比之前更踏实。 她的手掌很难完全舒展开,还会痛,总像是被扯到,可夏桔觉得研磨确实是很好的锻炼方式。 —— 何少文想请夏桔吃饭,趁机跟她冰释前嫌,没想到再次被夏桔断然拒绝。 还有别人想请夏桔吃饭,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想要去食堂,就有同学说有人找她,夏桔跑到学校门口,原来是李排长。 李排长说:“凌团听说你受伤,他最近在外地,特意嘱咐我请你吃顿饭,走吧,就去你们学校旁边的国营饭店。” 是他跟凌戍说的,夏桔可是射击水平最高的民兵,打不了枪,当不上狙击手,当然得跟凌戍汇报。 夏桔没想到平时总是冷冰冰的很难接近的凌戍也会送上这么多关爱,她很有礼貌地说:“多谢凌团关心,也谢谢你,饭就不用吃了,还得花钱。” 李排长打量着夏桔的神色,强颜欢笑,看来这顿饭很有必要。 他说:“不是我花钱,是凌团花钱,不用给他省着,再说,不只是请你,还要请你在汽车修配厂的一位女工友。” 既然还要请别人,夏桔不好推脱,跟着李排长一块儿往修配厂的方向走,在门口等他们的是白雪梅。 白雪梅的腿脚有点小毛病,走路深一脚浅一脚,这个年代的人好像很会嘲笑别人的身体缺陷,有人在背后悄悄给她起了各种外号,比如“地不平”之类的,可她似乎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夏桔觉得有些焊工工作一干就是几个小时,对白雪梅来说肯定有点吃力。 不过白雪梅工作起来很努力,她曾被评为三八红旗手,工厂宣传栏现在还挂着她的名字。 要不是腿脚有点毛病,白雪梅的长相称得上是厂花。 得知就他们三个人吃饭,夏桔大概明白李排长是想让李雪梅鼓励她,当然这都是凌戍的授意。 三人往工厂边上的国营饭店走,国营饭店卖啥饭菜他们就吃啥,今晚太幸运了,居然有排骨面,一进饭店门夏桔就闻到蹿入肺腑的炖排骨的诱人香气,顿时有了精气神,惊喜地说:“李排长,有排骨面。” 李排长看着夏桔亮晶晶的笑容,豪爽地说:“那就来三大碗,凌团请客咱们就不用客气,多加一份排骨。” 白面做的面条,滑溜劲道,上面浇上一大勺炖得软烂鲜香的排骨,甭提有多香,夏桔光看着别人碗里的都馋得慌。 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等面的工夫,李排长说:“夏桔,你应该不知道白雪梅以前是汽车兵,开车跟修车水平都是汽车兵里的佼佼者,在凌团手下,在边境打仗,她跟另外一名女兵运送物资时遭到敌人炮轰,车辆冲下悬崖,那名女兵去世,白雪梅的腿受伤。” 原来白雪梅曾经是凌戍手下的兵! 夏桔肃然起敬,说:“我才知道你原来是战斗英雄。” 白雪梅笑着说:“啥战斗英雄啊,都过去好几年了,我现在当名女工就挺好。” 李排长肩负着鼓励夏桔的任务,说:“战友去世,自己身受重伤,可白雪梅很坚强,以常人没有的毅力配合治疗跟进行康复训练,她很开朗、乐观,感动了很多人,也鼓励了很多人。 到长征修配厂后,她苦练焊工技术,别人练一个小时,她练俩小时,练稳定,练臂力,仰焊的时候,焊花都掉在脸上身上,她从来没叫过苦累。 白雪梅,你自己跟夏桔说。” 白雪梅一直都带着开朗的笑,说:“不就是腿脚不平了吗,多大点事儿啊,那么多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包括跟我搭档的汽车兵,连命都没了,我只是瘸了腿而已,我根本就没当回事。” 听白雪梅说她自己的经历,她坚韧不拔、自强不息的精神把夏桔给感动到了。 她的语气、神情都表明她有乐观的心态跟博大的胸襟。 怎么会有这样顽强的、积极的人! 夏桔连连点头,说:“我懂,我现在只不过是手受伤,算不了多大事儿,精细活我干不了,别的都能干,我明白凌团跟李排长的良苦用心,还有雪梅姐,谢谢你现身说法鼓励我。” 这顿饭的效果很好,吃完饭从国营饭店出来,白雪梅提议:“李排长先走,多谢你还有凌团请我们吃饭,我跟夏桔再聊一会儿。” 等李排长走后,夏桔本来想送白雪梅回工厂取自行车回家,可对方提议去工厂后面的小树林走走。 小树林附近人少,天刚刚黑下来,有远处的路灯照着,她们看得见曲曲折折的小路。 白雪梅开口:“夏桔,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乐观、顽强的人?” 夏桔使劲点头,说:“对,你身上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优秀品质,凌团让李排长请你我吃饭,其实是想让我向你学习,我明白你们的好意。” 四周寂静无人,白雪梅的声音低缓,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得见,她说:“可是,那只是我跟凌团,跟战友,跟所有上级,跟所有关注我的人的说法,其实那时候的我心高气傲,根本就接受不了受伤,我遭受了巨大打击,除了身体上的痛苦,也痛不欲生,备受煎熬。” 夏桔很体贴地说:“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那是人之常情。” “不,你不了解,我表面积极开朗,在人前努力塑造出开朗自强的形象,被人塑造为楷模,微笑,慷慨激昂地演讲,其实内心无比阴暗,没人的时候,我像疯了一样询问为什么命运对我如此不公,我以后没法再开车,没法再当一名优秀的女兵,我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夏桔:“……”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只能安静地听着。 “我的内心好像被黏稠的沥青阻塞,诅咒命运,诅咒发生在我身上所有的不公。 我本来以为我会一辈子陷在痛苦之中走不出来,我没有出路,没有前途,没有未来。 我觉得瘸了一条腿还不如直接死了。” 夏桔:“……” “我想跟你说的是,夏桔,我还是从那段黑暗的经历中走出来了,即使在当时很难承受,总有走出来的一天,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能走路,能上班,有工资拿,依旧拖着残腿,可心灵已经痊愈。” “我内心的淤泥早就已经被清理干净,我的内心有光明,工作跟生活都普普通通,但我非常满意。还有我的父母不是亲生的,我是被他们收养的,但他们对我特别好,跟对白秀梅没啥两样。” 她的声音不再低沉跟消极,仿佛阴霾散尽,坚定,从容、乐观。 夏桔被感动到了。 她的工友那样热心,那样赤诚,要不是为了安慰她,恐怕不会把内心深处最黑暗的想法说给别人听。 她说:“我完全理解你的内心感受,跟你的经历相比,我手的伤真不算啥,我会好好养伤,并做康复训练。” 白雪梅说:“夏桔,你别跟我比啊,我就是个焊工,五级,想要升八级困难得很,你不一样,你能掌握各种各样的工作技能,以后肯定可以当工程师。” 夏桔点头:“嗯,你很快就能当上八级工,我能当上汽车工程师,我们都会有光明的前途。” 回工厂的路上,经过马上就要关门的副食店,夏桔看有卖糖葫芦的,问道:“吃糖葫芦吗,我请客。” 白雪梅笑得轻松又灿烂:“好啊。” 夏桔买了两串糖葫芦,两人手里各拿一串,红彤彤的很是喜庆。 两个姑娘啃着酸甜的糖葫芦坐在路边。 夏桔把白雪梅送到工厂门口去取自行车回家,两人告别,自己回了学校。 —— 等凌戍出任务回来,李排长趁着凌戍有空,赶紧去跟他汇报,说:“夏桔好看的小脸皱巴着,一看就不高兴……” 凌戍:“……” 好看的小脸?! 他没说话,默不作声地听着。 李排长继续说:“白雪梅自强不息的精神明显鼓励到她了,夏桔生性乐观,肯定能恢复自信。” 凌戍点头:“不错。” 夏桔当然会成长! 李排长从裤兜里掏钱,边掏边提议说:“夏桔很喜欢吃排骨面,请她吃饭效果很好,凌团,这是剩下的钱,要不先放我这儿,下次再请她吃一顿?” 凌戍拒绝:“不用,请一顿够了。” 下一顿他自己请! 李排长不情愿地把钱票都递还回去,说:“凌团,多请夏桔吃顿饭都不行嘛?要不还是我自己掏钱吧。” 凌团平时也不这么抠搜啊。 凌戍:“……” 次日,夏桔从阴暗潮湿的宿舍楼中走出来,初升太阳的明亮光线洒了她一身。 抬起受伤的手捂住眼睛,透过指缝看着光芒洒落,真好,又是崭新的一天。 她感觉身上的压力在逐渐解除,接受手受伤这件事,好好锻炼,说不定能恢复呢。 —— 当严振龄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得知他来看夏桔,班主任非常惊讶。 这么大岁数特意往学校跑。 严振龄的徒弟有两百个,可见他对夏桔的重视。 班主任想夏桔一定在练习教室,于是给严振龄带路。 练习教室门口,班主任跟严振龄在门口站着朝里往,看到夏桔那道挺拔的修长的身影。 她在练习研磨,或者说是用研磨试图让她的手恢复。 低着头,重复着枯燥无聊的动作,一丝不苟。 在研磨板上擦煤油,撒上白色金刚砂,均匀铺开,拿起测量块,用手指按住,来回研磨。 再也没有学生会像夏桔一样,专注这种无聊的训练。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她身侧形成一道光束,其中灰尘跟金属粉末乱飞。 “她最近一直在练习。”班主任说。 班主任有些感动,她想夏桔是她教过的最好的学生。 严振龄特意赶来,想告诉夏桔手不再灵活也没关系,他还有很多技能可以传授,夏桔依旧可以站在技术顶峰,可看到夏桔之后,他觉得没有必要。 夏桔没有发现他们,他们也没有惊动夏桔,看了一会儿,安静离开。 傍晚,夏桔刚吃完晚饭,有同学来叫她,说有人找她,她跑到门口,没想到是四个师兄。 “这些天没看到你,还挺想念。”大师兄说。 没有夏桔神气活现地怼他们,感觉人生少了不少乐趣。 夏桔观察他们几个,他们并没有幸灾乐祸,看她笑话,没有竞争对手自毁长城的庆幸。 跟贾永强有本质的不同,贾永强比不过别人,就巴不得别人不行。 这说明四个师兄都是正直的人。 夏桔笑道:“这才多长时间,不至于往我学校跑一趟,少了个竞争对手很不习惯?难道你们迫不及待当我的手下败将?急等着输给我是吧。” 众师兄:“……” 太好啦。 看来师妹的精神状态非常好,他们就是瞎操心,白担心。 师妹这样说话就对了,熟悉的说话风格让他们无比安心。 “你不要超过我们两次就得意忘形,这是我们凑钱买的,给你补充营养。”大师兄递过来一网兜东西说。 有麦乳精、红糖跟两包点心。 夏桔把东西接过来,说:“你们来就来了,还带东西干啥,我还得还给你们。” 四师兄说:“就你是学生,好啦,你的补助也不多,刚够吃饭吧,不用你还。” 夏桔把东西收下,跟师兄们少不了经常见面,就作为人情往来,以后偿还。 等师兄们走后,夏桔回到宿舍拎着暖壶去水房打水,回来后马上泡了杯热气腾腾甜滋滋的红糖水,趁热喝完,又去练习教室。 —— 夏桔的手在逐渐恢复,能正常吃饭、写字,扣扳机。 手不再疼痛,能完全舒展开,能自由活动。 手甚至比以前还要灵活,研磨时能清晰地感知到被研磨物的精细度。 她这只被判残疾的右手完全恢复并且完成涅槃。 有这个惊人的发现,夏桔赶紧趁着上体育课的时间,往机械工业研究院跑了一趟,告诉师父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很惊喜,又满脸骄傲:“师父你看,现在整个手又柔软又灵活,捏起来不痛,精细度跟手感都回来了。” 她捏着手背上贯穿伤留下的疤,说:“一点都不疼了,就跟没受过伤一样,手比之前还好使,啥精细活都能干。” “嘿嘿,我的研磨水平比之前强多了。” “我感觉右手的这几根手指的精细度比以前还强。” 严振龄眉开眼笑,既然小徒弟兴高采烈地来跟他报喜,那手肯定是已经恢复并且更好使,“你等着,我去拿点东西。”他说。 严振龄拿来的是一把钢针,说:“拿去练习研磨吧,研磨精度要达到零点零零一毫米。” 也就是零点零一丝,大概相当于人头发丝的六十分之一到九十分之一。 “师父,这些钢针要达到这个精细度?”夏桔问。 严振龄问道:“对,可以做到吧,夏桔。” 夏桔点头:“我回学校试试。” 严振龄很欣慰,夏桔蔫吧了一段时间,现在那个自信张扬,明媚生动的小姑娘又回来啦。 经历点挫折是好事儿,他感觉夏桔整个人沉稳了许多,年轻人要有锐气,在机械加工中,沉稳也必不可少。 武超得到消息,马上跑去找贾永强:“班长,夏桔的手据说已经恢复,比以前的精细度还高,严振龄已经在让她练习研磨钢针。” 贾永强这些天信心百倍,准备全方面超越夏桔这个已经丧失竞争力的对手,没想到听到这个“噩耗”,脑子嗡的一下,空白了好几秒,不敢相信地问道:“真的,她那手不是残疾了嘛,居然还能好?” 这段时间,他认为夏桔就是个毫无竞争力的残疾人。 武超也不敢相信,说:“夏桔在练习教室,大家都去看了,咱们也去看看?” 等他们赶到研磨教室,班里的学生都围在研磨台前,看夏桔研磨钢针。 有人请求:“夏桔你再操作下给我们看看呗?” “我这儿都没钢针了。”夏桔说。 不过同学们的求知欲旺盛,夏桔只能拿出最后一根钢针放在操作台上,就那么轻松几下,同学们甚至没看清楚她的操作,夏桔就说细小的钢针已经研磨好,目测溜光锃亮。 同学们都被夏桔的技术水平给震惊道,纷纷询问:“夏桔,研磨钢针真的这么简单嘛。” 夏桔感觉自己的研磨技能好像要通关,说:“多练,没有捷径,用多少研磨剂,来会研磨几次,用多大劲儿,要心中有数,靠眼看,耳听,手感判断精确度。” “没有捷径,可是有天才啊。” “夏桔,你不会是天才吧。” 他们对夏桔又羡慕又佩服,之前夏桔一直在练研磨,他们没那耐心,也没那水平。 要是手受伤一定能获得更高的精度,那他们也乐意。 “夏桔,你的手完全好了?比以前精细度还高?” 夏桔稍微谦虚了一下:“应该是比以前好使。” 贾永强看得呆住,他一直想的都是夏桔的手废了,没想到她的手获得了新生,并且比之前还好。 那就是说,夏桔仍然会把他甩在后面一大截,已经达到他永远达不到的高度? 难道真的是没有残疾,只有天才? 贾永强感觉天都黑了。 偏偏,曾小群在旁边大声朗诵:“班长,你肯定听说过,天将将大任于私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贾永强也找到了钢针,趁着同学们都不在教室,练习钢针研磨,明明夏桔操作起来那么简单,可他研磨时根本控制不好力度,只一个来回,钢针明显变形,废了。 武超的话显然打击到了他:“班长,你不说研磨钢针很简单嘛,原来你也不行吗?” —— 四个师兄听到了这个让他们震惊的消息。 师妹的手居然恢复了。 没想到师妹还能做精细加工,右手的灵活性跟对精细度的感知比之前更好。 甚至,她的手感比之前还要灵敏。 他们根本就想象不到夏桔说的灵敏的“手感”到底是什么。 对精密机械加工来说,手感非常重要,可很多人根本就没有灵敏的手感。 师父已经让夏桔练习研磨钢针。 没想到师父七十来岁,跟十九岁的姑娘性格倒是很像,到处宣扬他的关门弟子手受伤后,精细度跟手感远胜从前。 宣扬的结果是,严振龄又接到了活儿,确切地说,是给夏桔接到了活儿。 四个师兄也是服气,他们之前就跟不上师父师妹的节奏,师妹的手涅槃重生之后,他们更被他甩了一截。 他们只能跟着师父师妹到处观摩开眼界。 师父很会给师妹画大饼:“夏桔,你干的活儿都是八级工能干得活儿,你再干几个活儿,我给你申请八级工。你不用考试,就能评上八级工。等以后你进了工厂,直接能拿八级工的工资?” 四个师兄被师父这个大饼给震惊到。 师父居然说能给十九岁的小师妹申请八级工,他们怎么没有这个待遇? 大师兄为大家代言:“师父,你真能给夏桔申请评八级工?” 夏桔的眼睛贼亮,她也没想到会有这种福利,期待地问:“师父,你真能帮我申请八级工?” 她本来想参加市里的考核,参加评定,师父要直接给她申请的话,那不就更方便嘛。 有些人不参加市里组织的考核,参加厂里自己搞的考核,由工厂评定八级工。 夏桔本来就是给各个工厂干最精细复杂的活儿,因此严振龄说给她申请八级工评定,合乎规定。 看五个徒弟都特别感兴趣,严振龄说:“怎么不行,夏桔已经达到八级工的水平,怎么不能给她申请?” 夏桔振奋得够呛,她这是因祸得福,手恢复之后,比以前更好使。 而且,还能尽快评上八级工。 作者有话说: 研磨部分参考网络 第111章 第111章 再回大杂院, 夏桔神清气爽,她要尽快把手已经完全恢复这个消息告诉兄姐,这段时间他们都很担心她。 一进家门, 就看到夏曙光跟苏静兰还在跟鱼较劲儿, 两人为了厨师技能赛下了血本,买了一桶油回来。 俩人已经经过初赛,成功晋级到决赛,并且俩人决定不单独参赛, 俩人一组参加决赛。 “买了这么多油?”夏桔问。 夏曙光手上拎着条巨大的鲤鱼,忙着给鱼刮鳞,说:“我跟苏静兰经过研究,觉得菊花鱼能体现刀工,做出来又隆重, 还很新颖, 在比赛中的胜算比较大, 就想着练习这道菜。” 他倒是有渠道能买到油,凭票供应的油是八毛钱一斤, 他买来的花生油是一块二毛钱一斤。 苏静兰在生火, 说:“我先蒸饭,晚上你们就等着吃菊花鱼吧。” 夏桔从裤兜里掏出五块钱, 放到桌上说:“你们得用多少油来练啊,我给你们赞助五块。” 夏曙光连忙推辞:“那倒不用,买油的钱我们有。” 既然他这样说, 夏桔又把钱装回了裤兜,说:“既然你们有钱,那我就不赞助了,我就等着吃, 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夏安北跟沈棉回来得都早,等人到齐,夏桔马上跟他们说:“我的手已经完全恢复了,比受伤前还灵活好使,你们不用担心我啦。” 夏安北连忙拉起夏桔的手,边看手心手背上的疤边问:“夏桔,真的吗?” 夏桔笑道:“当然是真的,我还能糊弄你们吗,还是那家飞机制造厂,我又接了个研磨的活儿,我师父说我多干几个八级工才能干的活儿,他就给我申请评八级工。” 听到八级工三个字,沈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说:“夏桔太好了,真没想到你恢复得这么快,还能比之前强。没有像你这个年龄的八级工吧,你估计是全国第一个。” 夏桔适度谦虚,说:“你不是评上三级钳工了吗,你也很厉害。” 沈棉本来想评二级工,没想到她评上了三级工,熬了两年多,拿十七块钱的学徒工资,现在工资一跃到了四十多。 沈棉又掌握了农机维修技术,整个人都自信了好多。 夏桔的手恢复是最近天大的好消息。 自从夏桔受伤之后,家里的气氛还没这么好过,每个人都感觉很轻松,压力解除,连日来的低沉空气一扫而空。 苏静兰的圆脸特别喜庆,说:“那今天这三条鱼就当给你庆祝吧。” 浓郁的酸甜的味道很快弥漫开来,一家人特别有口福。 三条练手的菊花鱼摆到桌上,鱼被切成细细的丝,炸制定型,像朵菊花,看上去很正式很华丽。 在六十年代,别说在大杂院,他们家的伙食最好,一般人家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好的伙食。 夏桔都舍不得动筷子,说:“这鱼确实看着隆重又华丽,我都舍不得吃。” 夏曙光招呼大家:“快吃吧,都动筷子啊,给我们俩提点意见。” 菊花鱼是油炸过的,通体金黄,上面浇上橙色的酸甜口的酱汁,又是油又是糖,在这个没有油水的年代,不好吃才怪。 夏桔率先夹了一大块儿,入口酸甜,外皮焦脆,里面的鱼肉鲜嫩,好吃得过分。 “怎么样,给点意见啊。” 夏曙光点名:“夏桔。” 夏桔正吃得香,只能暂停干饭,说:“鲤鱼刺有点多,不过兼顾刀工跟观赏性,味道又好,在比赛中应该会有很强的竞争力。” 夏曙光很满意这个评价,说:“我跟苏静兰也是这样想的,大哥,大姐,你们觉得咋样?” 吃过晚饭,夏桔坐在桌旁给凌戍写信,这段时间她依旧在参加游泳跟狙击手训练,凌戍没有给他们亲自训练,但知道她扣扳机的手感消失,不过夏桔想再次射击的话,她依旧能像之前那样轻松命中目标。 她要写信告诉凌戍她的手已经完全恢复并且比以前的精细度更高,手感更好。 另外,感谢凌戍帮她找医生,让凌戍代为感谢凌韶。 “给凌戍写信?”夏安北看着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问。 夏桔点头:“嗯,他肯定很希望我的手能恢复,不想失去一个神枪手。” 夏安北又问:“有那么多话要说吗?你好像从来没给别人写过信。” 两人的信写的越来越长。 夏桔仰头:“……啥意思,大哥?” 夏安北欲盖弥彰:“没啥意思。” —— 这次的接待规格尤其高,夏桔跟严振龄一到工厂,就被赠送了大礼包。 大礼包是吃穿有关,有布料、罐头跟点心。 “我跟你们说过,不要送东西。”严振龄说。 厂长亲自来接待,说:“这不是夏桔上次帮我们解决技术难题,又救了我们好几个工人,夏桔的手受了伤,我们一直都很担心她,得知她的手恢复甚至比以前还好,我们都很高兴。 又请你们来,工厂肯定得有点表示,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严专家,您跟夏桔还是收下吧。” 到了车间,夏桔见到了她要研磨的工件,十几根钢针,工程师跟她介绍:“这是用在航空发动机上的部件,叫塞规,是航空发动机叶片气孔膜的终极检具。” 夏桔看着那些钢针,又听人介绍:“精度要求是零点零零一毫米,机器无法研磨,只能用手工。一旦钢针的精度超过零点零零一毫米的偏差,会影响气模孔尺寸大小,气模孔出来的冷气就会覆盖不均,导致表面温度分布不均,局部应力变大,叶片就有断裂的风险。 这对发动机和飞机的危害,可能是致命的。” 夏桔边听边点头:“嗯。” 工程师郑重其事地说:“夏桔同志,这是少数国家才能达到的精度。除了你师父,没有人的研磨水平能达到这个精度。” 跟上次不同,上次还有人质疑她的水平,这次大家全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年轻姑娘身上。 夏桔感觉到了沉甸甸的期待。 她站到研磨台前,将塞规放到研磨板上,一个直线往复,刚好磨掉零点零零零三毫米,三十个来回,双手的力度完全一致,稍有偏差就会让塞规废掉。 对精细研磨来说,手感真是太重要了。 只用三十秒时间,塞规成功研磨完毕。 很快,塞规被拿去测试,工程师精细道:“夏桔,没问题,塞规的精度完全符合要求,是零点零零一毫米。” 严振龄在旁边看着,为夏桔感到骄傲,夏桔干活能给人绝对的安全感,不用为她担心。 如果说有人绝对不会失手,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夏桔。 围观的人终于见识到年纪轻轻的夏桔就能完成如此精细的研磨工作,各个都非常振奋。 夏桔最冷静,还有工作等着她呢,说:“测试合格的话,我就接着研磨剩下的钢针。” 工程师很激动:“好,夏桔,麻烦你全部按照这个标准完成。” 十几根钢针在极短的时间内研磨完毕,经过测试,每根尺寸、精度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差别。 夏桔的手就是有这样的手感,她能感知出工件细微的差别,哪怕再研磨上一百根,也不会出任何差错。 “好了,全部研磨完成,精度完全合格,夏桔同志,感谢你顺利完成这样这个严峻的挑战。” 车间里响起热烈的掌声,久久不息。 四个来观摩的师兄佩服得要命,这种高难度的精细的工作,夏桔居然只用这么短的时间,就轻松完成。 三十个来回,手上的力度完全没有变化,很难做到好吧。 夏桔做过的精细研磨工作不多,可她应该已经达到顶级水平。 夏桔嘴角上扬,非常振奋。 以前干过那么多次技术难度很高的活儿,这次最为振奋深受鼓舞。 这次研磨顺利完成不仅说明她的研磨技术已经达到了一定的水平,还说明她的手完全康复,并且比之前更好使。 她的判断没错,她的手涅槃重生成功,在这次精细工作中得到了验证。 再说,师父说过,她干几个八级工才能干的精细活儿,师父就申请给她评定八级工。 八级工已经在向她招手,她要加把劲儿。 等工厂陪同人员把他们送出大门,夏桔摇晃着灵活的手指跟几个师兄说:“看到了吧,完全恢复,我做到了。” 夏桔不跟他们挑衅,几个师兄就能正常聊天,几个师兄都很配合:“我么看到了,你水平可真不错。” “夏桔,你还挺让人佩服的。” “恭喜你,夏桔。” —— 四个师兄对夏桔的羡慕到了极致,当然还有佩服。 拜师当天,师父就送了夏桔一柄刮刀,说是他师父送的,可现在师父又送给夏桔一套玉石研磨板。 严振龄郑重其事地把研磨板交到夏桔手里:“精密零件的研磨,别的研磨板不好使,你就可以试试这个。” 夏桔没想到师父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马上一丝不苟地接过来,保证说:“好的,师父,我会好好保管,好好使用。” 玉石研磨板才是师父的宝贝好吧,二百个徒弟,只有夏桔得到了师父珍爱的工具。 师父把这么金贵的东西传给夏桔,这意味着传承,意味着交接,意味着夏桔完全继承师父的衣钵,意味着夏桔得到师父的认可。 同是关门弟子,他们只有羡慕的份儿。 水平远远赶不上师妹,咋办? 师兄妹几个想要离开,这时候又来了个徒弟,看上去跟严振龄很熟,刚打了个招呼,视线就落在玉石研磨板上。 “潘师兄。”大师兄主动跟来人打招呼。 他给夏桔他们几个师弟师妹介绍:“这位是潘师兄,师父的得意门生,才三十多岁就是技师,咱们都得跟潘师兄好好学习。” 潘士聪却无心跟几人打招呼,视线在夏桔身上转了一圈,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听说师父收的关门弟子中有个女同志水平不一般,从年龄推断应该是这丫头吧! 不过很快转移视线,看向玉石研磨板,问道:“师父有啥复杂的研磨活儿要干吗?” 严振龄笑眯眯地回答:“这是你夏桔师妹,她的研磨活儿干得好,我把这套玉石研磨板送给她了。” 潘士聪再次把视线转向夏桔,果然传说中的是这丫头! 他是师父所有弟子中的佼佼者,如果他说他的水平在众弟子中排第二,那么估计没人敢自称第一。 研磨本来是他的强项。 他想要师父的玉石研磨板! 在某些精细工件的加工中,玉石研磨板确实好用,另外,于是玉石研磨板有象征意义,如果师父把于是研磨板传给他,那他一定能在行业内名声大噪,就意味着没有人的研磨技能超过他。 意味着他是严振龄最偏爱的弟子。 可是严振龄却把他一直惦记的研磨板给了夏桔,太意外了,太突然了,夏桔有这么大本事?他不能接受。 他皱着眉头,各种复杂情绪已经掩饰不住,但尽力让声音平稳,状若无意地问:“这可是师父最珍爱的工具,真要传给这位师妹?” 再说,他已经听说师父把难干的活儿交给夏桔,要是以前,师父会把这些活儿交给他。 师父的器重跟信任,让夏桔在短短时间内,就有了点名气。 难道,师父不再器重他了吗? 他想来师父这儿打探情况,没想到能够遇到夏桔。 严振龄已经一大把年纪,自然已经看出潘士聪有情绪,安抚他说:“士聪,夏桔的手受过伤,这套玉石研磨板是我给她的奖励。” 士聪这个名字落入夏桔耳中,潘士聪? 她可忘不掉这个名字。 左国栋那个背叛他的徒弟就叫潘士聪。 孤儿,被左国栋收为徒弟,跟左丹谈对象,但叔伯把他接回了省城,左丹怀孕,左国栋让潘士聪娶左丹,潘士聪不愿意,他想遵从 左丹只能带着腹中的孩子,嫁给了机械厂的电工。 潘士聪明显感觉到夏桔最开始对他不感兴趣,也就是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可突然黑亮眼珠子就叽里咕噜在他身上转。 既然师父这样说,他只能把不快压下去,总不能直接跟师父说我想要研磨板吧。 只怪他以前脸皮薄,没直接跟师父索要,白白让夏桔占了大便宜。 如鲠在喉,也没啥好跟师父说的,匆匆告辞。 夏桔他们随后告辞出来,玉石研磨板装进木箱,又被夏桔装在麻袋里背在身上,一路小跑,追上走在前面的潘士聪,直截了当地问:“请问潘师兄,你认识先锋农机厂的左国栋吗?” 潘士聪看向夏桔的目光多了打量,眉心纠结,语气中明显带着不快:“认识。” 夏桔的问话依旧直接:“左国栋有个徒弟叫潘士聪,是你吗?” 潘士聪的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不悦地说:“是。” 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夏桔打量着对方,只见他三十二三岁的模样,身形挺拔精瘦,长脸,眉峰突出,看人时带着如刀刻般锋利的审视。 八级工之上是技师,能在三十出头评上技师,可见实力不俗。 夏桔扯了扯嘴角,笑道:“可真太巧了,我也是左国栋的徒弟,现在咱们又共同师从严师父,缘分实在不一般。” 潘士聪皱眉,这个夏桔眼睛乌黑晶亮,从外表看就是个人精,语气和气,但明明意有所指! 他能说什么,他只能说:“大家水平都高,拜同一个师父,不稀奇。” 夏桔脸上笑容未变:“潘师兄去了省城,怎么又回到江州市来啦。” 潘士聪语气很淡:“我回江州市工作。” 夏桔想起左国栋说,希望她的水平超过潘士聪这个技师,便想打击一下这个背叛师门的人,跟着对方的脚步,用闲聊的语气说:“我看潘师兄的意思,很想要这套玉石研磨板,可惜只有一套,我没想到师父会赠送给我,我的手艺肯定比不上技师,最主要的是我人品好吧,我应该是靠人品得到这份赠予。” 潘士聪的嘴角狠狠抽了抽:“……” 左国栋能收的徒弟果然不好惹。 师父没有把研磨板送给他,他已经很不高兴,夏桔还在打击他。 夏桔知道如何打击人,很会夹枪带棒地嘲讽人,她在暗讽他人品不好! 心情更糟了。 但他假装听不出来,好言好语地告辞。 夏桔能看出潘士聪很不爽,既然他不爽,夏桔就爽了。 可四个师兄熟悉夏桔的说话方式,一下全都兴奋起来,呦,有热闹看了。 等潘士聪走后,连忙把夏桔围住,二师兄代言:“夏桔,你好像在讽刺潘师兄,你跟他有仇?” 夏桔语焉不详:“潘士聪做过什么,他自己知道!” “快,跟我们说说他做过啥?” “夏桔,师父很器重潘师兄,咱们这些徒弟也都很崇拜他,几乎没有徒弟没听说过他的大名。” “他在机械加工行业有点名气,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能当面嘲讽?” 这个师妹的性格足够硬核,居然第一次见面就讽刺很有名气的师兄。 爱八卦是人的天性,四个师兄也不例外,他们特别想看热闹。 但夏桔不肯细说,搞得他们急钻钻的,好奇心都无处安放。 分别的时候,大师兄提议:“咱们跟师父一块儿吃顿饭吧,拜师之后,还没请师父吃过饭呢。” 夏桔点头:“这顿饭我请,就算是我手受伤时你们去看我的回请。” 四个师兄坚决不同意,非要大家一起凑钱吃饭,就算是请师父吃饭。 拜师之后请师父吃顿饭是人之常情,他们这顿饭拖到现在,夏桔就没再坚持,说一切听大师兄安排。 大师兄终于找到当老大的权威,神清气爽地说:“行,我跟师父确定好饭店跟时间,再通知你们。” 夏桔把研磨板拿回了家,安放在墙角,等到有需要的时候再用。 —— 武超又在像贾永强汇报关于夏桔的情报:“夏桔那个飞机厂的研磨任务完成了,看来夏桔的手还真是恢复,她的水平也比之前更强。” 研磨很难出成绩,很少有人能沉下心来练这门技术。 贾永强在偷偷摸摸地练钢针研磨,短期内根本就练不出来,本来就很沮丧,听到夏桔又完美完成精细活,无疑遭受重大打击。 “她水平真比之前强?”贾永强不服气地问。 武超很肯定地说:“以前也没听说夏桔的研磨水平有多高啊,严振龄还传给夏桔一套玉石研磨板,据说玉石研磨板是老头的宝贝,这老头不会是不想干了,以后都让夏桔干吧。夏桔真有这么高的水平?” 贾永强以前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蔫吧,他有种预感,他在技术水平上无论如何都赶不上夏桔。 听说夏桔还要改进发动机,居然有江州大学的教授的支持,不会在理论水平上,他也比不过夏桔吧。 所以,夏桔这次是因祸得福? 方灼也在跟何少文蛐蛐夏桔:“你不用再担心夏桔的手,她的手完全恢复,比之前的精细度跟手感更好。” 何少文一直都担心得要命,问道:“真的吗,夏桔不用残疾了吗?” 方灼说:“你说啥呢,我估计夏桔真的要站到技术巅峰,没有工人能比得上她。” 危机解除,何少文无比振奋,但他假装冷淡:“我并没有担心夏桔,我只是觉得她的手要是残疾了有点可惜。” 方灼嗤笑:“好吧,我信了。” 何少文抬起下巴:“等着吧,夏桔还得跟咱们显摆。” 他巴不得夏桔赶紧来跟他显摆,要不他的人生会少很多乐趣。 —— 得知夏桔的手已经恢复,凌戍想要请夏桔吃饭。 之前就想请,想要安抚她,可工作很忙,到现在再请,就算是庆祝。 可如何邀请夏桔是见麻烦的事儿,凌戍从未约女同志吃过饭,他们又不能经常见面。 总不能写信约吧。 他从未想过原来请女同志吃饭是件需要思来想去的事儿,经过思考,他想还是让李排长给跑个腿。 李排长往夏桔学校跑了一趟,回来复命说:“夏桔说她的手已经好了,你已经请过,不用再破费。” 他顿了顿,说:“凌团,刚好,你不是也想省点钱?” 凌戍:“……” 他啥时候想省钱了,更别说是请夏桔吃饭的钱。 凌戍好看的眉心微微凝起:“你就这样办事?” 李排长不解:“凌团,咋了,夏桔真说不用请。” 李排长办事不利,凌戍只能自己往学校跑。 他想周五傍晚是个合适的时间,再上一天课夏桔就要休息,她的精神可能稍微松弛,周六的话,她下午下课可能会回家。 下午四点,他就准备出发,洗澡,洗头,头发本来没什么好梳理的,他愣是梳了好几遍,每根发丝都分毫不乱。 觉得军装不够挺括,他还往营地里的裁缝点跑了一趟,让裁缝帮忙熨烫军装。 “我就这烫,凌团是要见上级,要么参加活动?” 凌戍淡声答:“嗯。” 回到宿舍,穿上熨烫好的军装,看着军装笔挺,一丝褶皱都没有,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见惯了血腥的凌戍突然想到了公孔雀,不过,这个念头只在他的头脑中一闪而过。 检查过钱夹里的钱跟票证,凌戍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等开车到机械工业学校,他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学校,就在夏桔的教学楼门口附近等着。 他站得不远不近,担心错过夏桔,又很矜持,整个一个矛盾体,往这边望着。 作者有话说: 研磨部分参考网络 第112章 第112章 等上完最后一节课, 夏桔随着人流出了教学楼,一眼就看到逆着人流站着的凌戍。 他个子高,一身青葱绿色, 身姿笔挺, 整个一显眼包。 正朝教学楼门口看着,矜持,想装作漫不经心,又不想错过目标, 矛盾的混合体。 夏桔感觉好多女同学的视线跟她一样,都被凌戍吸引,伸长脖子往他那边看。 胡美丽顺着夏桔的视线看过去,立刻凑在夏桔耳边说:“你看那个军官,长得真精神。” 连最不爱八卦的古慧都说:“嗯, 确实长得特别俊, 不会是在等哪个女同志吧。” 麦冬疑惑地挽着夏桔的手臂说:“夏桔, 他不会再看你吧,你认识他吗?” 她们学习都很用功, 可见到长得特别出众的男同志, 还是难免会多看几眼。 夏桔想凌戍应该是来找自己的,跟舍友们说了一声, 便离开人流,朝凌戍走过去。 她很愿意看到凌戍,他长得实在好看, 对眼睛极度友好,让夏桔觉得赏心悦目。 凌戍明显感觉夏桔看向他时,黝黑清澈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据他分析判断,夏桔应该是爱看他的脸, 他之前从未想过靠相貌吸引女同志。 夏桔喜欢的话,靠脸胜出也不是不行。 “凌团,你是找我吗?”夏桔是直性子,并不怎么矜持地问。 凌戍唇角几不可见地抬了抬,说:“对,我想请你吃饭,庆祝你的手恢复。” 夏桔笑道:“多谢,可真不用请了,你不让李排长请过一顿嘛,不用破费。” 凌戍:“……我人都来了,你有时间吗,没时间的话改天也行。” 夏桔很爽快地说:“那好,我当然有空,去哪儿吃呢,我请你在食堂吃也行。” 凌戍为这顿饭做了充足的准备,下班时间饭店人都多,他特意找了朋友当经理的饭店订了座位。 “去望江饭店好吗?我开了车,吃完饭我再送你回来。”凌戍说。 夏桔笑得很甜:“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凌团请我吃饭。” 凌戍黝黑的眼睛被夏桔明亮的笑容晃了一下,移开视线,说:“走吧,我能看看你的手吗?” 两人并肩而行,夏桔把手伸到凌戍面前。 她的手特别好看,柔软灵活,手指修长,没有突出的骨节,手指跟手掌上都有薄茧,靠近食指跟拇指的手心手背都有小疤痕。 “完全好了吗?”凌戍问。 夏桔凭空屈伸了几下手指,肯定点头:“完全好了,跟没受伤前一样,精细度跟手感都比之前好,我巴不得实弹打靶试试,多谢凌团关心。” 到了学校门口,凌戍刚打开副驾的门,忽听夏桔说:“我能开一下这辆嘎斯六九吗?” 凌戍把车钥匙递过去,爽快地说:“好。” 夏桔坐到驾驶位,拧钥匙点火,车辆平稳起步。 凌戍坐副驾,感叹夏桔开车的水平可真不错,平稳顺滑,哪怕路上自行车极多,有的车子会突然蹿出,好像也不用担心夏桔的驾驶安全。 遇到路特别窄的地方,绝对不会剐蹭。 还是他给夏桔提供的学开卡车的机会,夏桔需要的话,他力所能及,会为夏桔提供更多机会。 两人同处一个封闭空间,总要说点什么,凌戍正绞尽脑汁想着该聊点啥,忽听夏桔说:“这辆车挂挡紧,是一速齿轮、二速齿轮与滑动齿套孔端有毛刺,修起来很简单,打开上盖,用铜棒敲打齿轮,能自由滑动就行。” 凌戍:“……” 他虚心接受建议:“好,等我把车开回去让人检修。” 夏桔又说:“你听到传动轴发出嗡嗡声了没有?” 凌戍:“……没有。” 他听不到,他听着声音正常,耳朵没有夏桔那么高的分辨率。 他只看到夏桔侧脸白净,有黑发掠过她的脸颊,鼻梁秀挺! “是传动轴中间支撑橡胶垫环分支架孔和配合间隙过大,修起来也很简单,换个橡胶垫环就行,都是小问题,就这么先开着,暂时不修也行。” 很好! 夏桔看起来对他毫无兴趣,可是对车格外感兴趣。 他恨不得自己就是这辆车。 那么是不是以后他可以用车来约夏桔,夏桔就像条鱼,用车一钓就来了。 车坏了还可以开着车来找夏桔,这样就有了个免费检修人员。 望江饭店是江州市的老字号,古朴的木质二层建筑,离静流江不远,他们到了饭店就有人迎上来,两人应该很熟,说给他留了鲥鱼。 二人被引到楼上临窗的位置,往窗外眺望就能看到开阔的江面。 凌戍点了清蒸鲥鱼,红烧排骨,之后让夏桔再点。 夏桔喝了口茶水,随意看了看菜单,说:“那就再点个清炒茭白吧,三个菜,够咱们俩吃了。” 六十年代还能吃到野生鲥鱼,肉质细嫩鲜美,到后世这一物种已经接近灭绝。 鲥鱼鲜美异常,但刺多,张爱玲的名言,人生三恨,第一恨就是鲥鱼刺多。 凌戍夹了中段的鱼肉,低着头,耐心地挑着鱼肉里密密麻麻的小刺。 他把挑过鱼刺的鱼肉夹到夏桔碗里,温声提醒:“可能还有刺,慢点吃。” 鱼肉没有腥气,口感嫩滑,又鲜美无比。 夏桔感觉心里暖意融融,说:“从来没有人给我挑过鱼刺。” 她小时候,夏铁匠夫妻其实把她照顾得很好,可他们并不怎么吃鱼。 凌戍赶忙说:“那以后我都帮你挑。” 夏桔一向很独立,不习惯让别人帮忙,说:“可我哪好意思让你帮忙啊。” 凌戍说:“我爱挑鱼刺。” 夏桔诧异道:“你有这个爱好?” 凌戍拿筷子挑鱼刺的手顿了顿,很肯定地回答:“嗯。” 他可以迅速培养出这个爱好。 夏桔笑道:“那好,刚好我爱吃鱼。” 凌戍趁机提出邀请:“我会做饭,有空的话你可以去我宿舍或者我家,我做鱼给你吃。” 考虑到男女独处不方便,再请俩灯泡就行了。 可是夏桔说:“我三哥就是厨子,你做饭再好吃也不会比我三哥做得好,不用麻烦。” 凌戍:“……” 他自己可以轻松把天聊死,原来夏桔也有这个本事,比他还强。 这就是志同道合,步调一致。 正不知该怎么接着聊,又听夏桔说:“等我三哥做好吃的,你可以去我们家做客,我的哥哥姐姐都会欢迎你。” 凌戍有点振奋,这是夏桔在约他去家里吃饭,见她的家人。 都已经发展到见家人这一步了吗?有点快吧。 内心雀跃但语气矜持:“有机会去。” 吃过晚饭,本来计划送夏桔回去,可看到天刚擦黑,时间还早,凌戍问了句:“要不要去河边走走?” 他从未请女同志吃过饭,自然也没跟女同志一起散过步,之所以这么问,可能是来都来了吧。 夏桔答得很痛快:“好啊,我还没来过江边。” 两人肩并肩地向江边走去。 静流江是江州市最大水系,自西向东从江州市横贯而过,此刻波澜壮阔的江面正映着月亮的清辉。 凌戍丝毫不用担心两人独处尴尬,因为夏桔的视线已经被在江边吹风欣赏美景的年轻人吸引。 而其中有个年轻人也在盯着她看,当然,也在看他,那眼神像要喷火星子。 夏桔一眼就看到了何少文,他个子瘦高,毛呢外套很时髦,皮肤白皙,鼻梁上架着眼镜,浑身都透着斯文的文人气质。 夏桔顿时想起背过的课文“书生意气,排斥方遒”,不过看清楚何少文身边的人,她就抛弃了这种热情奔放的情怀,唇角勾起,差点笑出声来。 何少文的闺蜜方灼当然在,安媛也在,何少文的情敌冯二锁也在,其他人夏桔不认识。 这不就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嘛。 那个冯二锁是红旗生产队近些年考出去的第一名大学生,让他家在生产队里风光了好久。 据夏安北所说,这个冯二锁就是安媛上辈子的对象,何少文只是个备胎舔狗。 之前冯家人就张罗着想要占夏桔在生产队的房子,她的房子跟这家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都想着占房,那不是人品败坏嘛。 再加上夏桔下乡支农时,冯三锁带着一群小崽子想要扒拖拉机,主观上讲,夏桔对这家人没好感。 客观上讲,冯家人逼着儿媳妇生孙子,不生出孙子不罢休,哪怕仙女来了都得给他家生孙子。 更何况,在冯家人眼里,安媛的美貌毫无价值,生不出儿子,就是老冯家的罪人。 夏桔觉得这家人都不怎么样。 现在,冯二锁已经有了很有文化的名字,叫冯清绪。 他的样貌清瘦,有才气,家境清贫但有傲骨,还有股淡淡的忧郁气质,对安媛不屑一顾,大概安媛众星捧月惯了,他的这种爱答不理偏偏激起了安媛的征服欲跟母爱,对冯清绪。 冯绪清很会逃避,缺了点责任感,被家人折磨得焦头烂额,在家人的逼迫下跟安媛离婚,再娶继续奋战生儿子,甚至他还跑到了国外。 何少文这个舔狗不就捡漏了嘛,舔到最后应有尽有,媳妇有了,仨便宜闺女也有了。 他尽心尽力地帮人养娃,娃在扭曲的家庭中长大,很叛逆,某天再去寻找离家出走的娃的路上,嘎了。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再看这群人,夏桔就带了吃瓜的兴致,这瓜就像饭后甜点,吃得她津津有味。 唇角扬起,不过她直接无视何少文盯视的视线,跟凌戍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何少文可是对暗恋跟情感颇有心得,在他眼里,男的高大挺拔,女的姣美鲜活,面前这对俊男美女之间有种看不见的深刻的羁绊。 夏桔经常拿安媛嘲讽他,她自己还不是在早恋! 何少文觉得自己抓住了夏桔的小辫子。 眼见夏桔无视他,何少文血压飙升,叫道:“夏桔。” 夏桔脚步一听,回过头来,莞尔一笑:“原来是你们啊,大学生同志。” 何少文看到夏桔脸上灿烂的笑意,顿时无语,这丫头又在嘲笑他。 她肯定是在嘲笑他是安媛的备胎、舔狗? 这个年代并没有这两个词,只在夏安北的嘴里出现过,作为中文系的高材生,何少文能深刻地领悟这两个词的含义。 方灼看到凌戍,简直瞳孔八级大地震,这俩人一块儿来江边干什么?甚至,他们还一起吃了晚饭? 哪怕是夏桔是个优秀民兵,可她跟民兵的技术总指导有必要一起吃饭? 他们啥时候这么熟了? 他在纠结要不要跟凌戍打招呼,他跟凌戍没交流过,但他能肯定,凌戍对他有印象,不打招呼肯定不礼貌。 眼看凌戍跟夏桔同频,回头,视线扫过,来不及再纠结,他脱口而出:“凌团好。” 凌戍淡淡答了声:“好。” 既然何少文把她叫住,夏桔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挤兑何少文的机会,笑道:“二哥,良辰美景,我学了首新诗,念给你听,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何少文清隽的脸庞忽地一沉。 夏桔居然明目张胆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嘲笑他! 她这个搞机械的大老粗居然用对了诗。 说完,夏桔的视线在各人脸上扫过,不愧是大学生,有文化,都懂她的意思,各人脸上的表情就很精彩了。 看到何少文黑脸,夏桔满意了,偏头对凌戍笑笑,说:“走吧,凌戍。” 两人走远,夏桔才说:“刚才那人是我二哥。” 凌戍:这就见家人了?好像不怎么顺利。 不过跟夏桔相处真的不用担心冷场,两人玩起了打水漂。 凌戍是个会凭实力单身的人,石头在水面上滑得又远,漂的时间又长,次次都赢夏桔。 真是一点都不肯相让。 清凌凌地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 “下次再一起玩儿,我就不信赢不了你。”夏桔不甘心地说。 凌戍:很好,她说下次。 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何少文决定反击,问方灼:“夏桔怎么跟他一块吃饭?” 方灼眼神暗了暗:“很意外吧,这你应该问夏桔。” 安媛也在吃瓜,问道:“那位男同志看着年纪不大,居然是副团,夏桔跟他怎么认识的?” 方灼回答:“凌团是江州市民兵的技术总指导。” 安媛笑着对何少文说:“你妹妹跟那位军官看上去是不是很般配?他们关系好像不错哦。” 何少文:“……” 还好,安媛没啥反应,她知不知道她在夏桔眼里就是安明月?可能是装傻吧。 方灼立即辩解:“别瞎说,他们最多是革命同志。” 何少文:夏桔一个小民兵跟副团长是革命同志? 他转向方灼:“听人说我妹妹跟凌团般配,你急啥?” 方灼:“……”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很急。 —— 凌戍开车,把夏桔送到学校门口。 吃了美味食物,还看了帅哥,夏桔心情好得很,笑着朝凌戍摆手:“多谢凌团请我吃饭。” 凌戍轻轻勾了勾唇角:“下次再见,我开别的车来,你能顺便开一下别的型号的车,还能帮着看看有没有毛病。” 夏桔最近没有驾驶训练,没啥开车的机会,她显然对车更感兴趣,答应道:“好的,凌团。” 她根本就没想到凌戍手底下全都是汽车兵,不太需要她修车。 凌戍这样说,只不过是为下次见面找个说辞。 “那我回学校了。” “下次见。” 看着夏桔走进学校,拐了弯,身影再也看不见,凌戍才开车离开。 —— 夏桔的手受伤,痊愈,并且研磨水平达到顶级,不仅她自己经受了一次洗礼,还治愈了另外一个人,霸道厨子左丹。 七点多钟,厨子下班后,她拎了一兜苹果往大杂院家跑了一趟,兴致勃勃地来找夏桔。 “这苹果可甜呢,孩子他爸下乡支农,从乡下买来的,你们尝尝。”左丹说。 夏安北去洗苹果,沈棉拿了钱给左丹,左丹连忙推拒:“就一点葡萄,还给啥钱啊,你们这样就生分了,吃吧。” 左丹心情不错,跟夏桔说她手抖的毛病好了:“你看你的手恢复得这么好,技术水平还提升一大截,我想我那事儿也不算啥,我的手这不就好了吗?” 夏桔觉得惊奇,想不到她经历的波折帮左丹消除了心理障碍,问道:“左丹姐,我听说你之前跟左师父学手艺,水平在所有年轻人里拔尖,你好像也挺爱干钳工的,那你以后是干钳工还是继续在食堂干?” 左丹也会正常聊天,一改平时尖酸刻薄的模样,说:“我就是拿不定主意,厨房整天都是油烟,洗菜炒菜都累,干钳工也累,金属碎屑往身上乱飞,哪个活儿都不好干,我现在在食堂已经干习惯了。” 当初发现手抖的毛病,再也干不了钳工,很不甘心,可现在适应了食堂,食堂成了她的舒适区。 沈棉把洗好的苹果端来,切好,给每个人分了一块儿。 夏桔尝了尝,酸甜可口,边吃边说:“要当个普普通通的钳工也轻松,要是当像左师傅那样高水平的可就难了,经常要加工精密零件,压力大。” 左丹笑道:“还是你懂我的意思,我就是这样想的,要是想混日子肯定简单,要想干出名堂来肯定比在食堂难。我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要不要去干钳工。” 左丹在左右脑互搏,夏桔跟沈棉也给不了她建议,只是找人聊聊,左丹能分享她手恢复的喜悦,还有就是让自己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她觉得自己还年轻,倾向于回车间,但又懒得做出改变,很难迈出这一步。 不过她说:“跟你们聊完我舒坦多了,我先回去,再好好想想。” 夏桔忙叫住她说:“左丹姐,还有个事儿,你知道吗?” 左丹是个急性子,忙问:“是啥事儿啊。” 一见左丹,夏桔就想跟她八卦,说:“我见到潘士聪了,他说他调到江州市工作,他居然也拜了严振龄为师。” 几年时间过去,左丹仍未释怀,想起这个人就气得牙痒痒,说:“他还有脸来江州市啊,我没听说,他肯定会避着跟我们都认识的人,不让消息传到我这儿来。” 夏桔说:“可巧了,我没想到又跟他一个师父。” 左丹嗤了一声:“他心气高,会钻营,拜机械大师为师也不稀奇。这种背叛师门的人水平又高,还拜了更好的师父,老天这不是瞎眼了嘛。” 想到潘士聪这个人,左丹就想要重新评估是否继续干钳工的事儿,她手抖的毛病就是潘士聪给气出来的,现在手好了,为了争口气,她有点想继续干钳工。 她想证明自己还行,还能干。 左丹有点遗憾地说:“可是我的水平赶不上他,我荒废这么多年,就是我再去干钳工,水平也就普普通通,那个混蛋倒好,水平那么高,不是气人嘛。” 夏桔给不出什么建议,只能说:“那你好好想想。” 左丹点头:“我再考虑一下。” 姐妹俩把左丹送到大杂院门口,夏桔说:“常来啊,左丹姐。” 左丹心情还不错,爽快道:“肯定会常来。” —— 潘士聪本来不把夏桔这样的新手放在眼里,可师父频频带她出去干活,他不能不引起重视。 详细了解了夏桔的履历,知道她得过锻刀大赛第一名,知道她做过的技术革新,知道她改进过脱粒机,这款脱粒机几乎是全国范围内最先进最好用的产品,他知道夏桔钳工水平了得。 全国范围内,技工数量都不多,哪怕他是技工,也得承认夏桔技术水平很强。 可她怎么着都没评过技术等级,只是个中专生而已。 他明明才是师父最器重的徒弟,以前有什么重要的难度大的活儿,师父都交给他,可突然之间,夏桔突然成了师父最偏爱的徒弟。 本来该叫他完成的工作,尤其是钳工的活儿,现在根本就不叫他,直接叫夏桔去。 他连观摩学习的机会都没有,师父现在更愿意带几名关门弟子。 他实在搞不明白,他怎么突然之间就失去师父的信任跟倚重。 夏桔的技术实力虽然不错,可是毕竟她是个新手,毫无经验可言,师父居然那么信任她,不仅把技能倾囊传授,还给她各种机会。 夏桔居然能把师父交给她的工作做得都非常完美,从来没出过差错。 他想不到半路会突然杀出个夏桔,很不甘心。 夏桔确实又接到了难度大的活计,她要为评定八级工积累资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113章 夏桔这次接到的是重型机床厂制造精密机床会使用到的基准盘的研磨活儿。 她能做的准备工作就是在操作教室不断练习研磨。 这个基准盘的生产非常技术门槛高, 不会量产,成本高,研磨废了的话只能再生产。 在六十年代以前, 基准盘靠从国外进口, 这几年,国外技术封锁,国内经过艰苦攻关,终于能够加工出来, 但还要通过研磨达到相应的精度要求。 国外的专家曾经断言,华国没有能力制造出这种精密工具。 要给这样的工具做研磨,研磨师要承担巨大的压力,很少有钳工愿意干。 即便愿意干,也得有相应的技术实力。 潘士聪愿意干。 他坐不住了。 他就在重型机床厂上班, 工厂请严振龄来做研磨他能理解, 可是严振龄把这活儿交给夏桔, 他完全不能接受。 夏桔居然把活儿干到他的大本营来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明明能干, 不管是工厂还是师父, 都应该把活儿交给他,这简直是对他的羞辱。 工厂也是, 居然能把这活儿交给初出茅庐的新人。 他没找工厂,直接去找严振龄,一番拐弯抹角, 才开口:“师父,基准盘别看只是铸铁件,生产工艺特别复杂,成本得几万块, 万一夏桔搞砸了还得重新生产。” 严振龄显然对夏桔有充足的信心,说:“别说几万块的零件,夏桔连几十万的大轴都敢敲,她校直过水轮机的大轴,你听说过吧。” 潘士聪觉得师父简直是盲目信任夏桔,极力想说服严振龄改变主意:“师父,万一夏桔搞砸了,她会毁了您的名声。” 严振龄想的是趁着他还有给夏桔兜底的能力,赶紧把夏桔培养出来。 如果说有不会失手的人,那就是夏桔,别的徒弟都给不了他这种安全感,当然要优先培养夏桔。 至于潘士聪,水平本来就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不用着急拉扯他。 “对夏桔来说不难,她有能力完成。”严振龄慢条斯理地说。 他这个年纪,啥看不明白啊。 严振龄鼓励徒弟间的竞争,希望他们能比学赶帮超,一个比一个强,但恶性竞争就算了。 潘士聪失望极了,但他尽量不表现出来,说:“师父,那好,等夏桔干活儿时,我去看看。” 这种精细活儿最容易失手,真没见过夏桔这样有活儿往前冲的。 周四下午,夏桔跟着师父师兄一起赶到重型机床厂。 夏桔终于看到了这个基准盘,并不是个平面,一圈一圈的,像蚊香,确实很有挑战性。 “夏桔,这活儿能干吗?”严振龄问。 夏桔评估自己的水平,点头:“可以,师父。” “开始干吧。”严振龄说。 夏桔站在研磨台前,专心应付这个基准盘,自信、沉稳,像干了多年的老师傅。 看她干活儿,不仅能给人安全感,还很有美感,不只是手在动,她的全身都在用力。 夏桔自己能感受到机械加工的美,而站在研磨台前的夏桔,在众人眼里极有魅力。 两个小时时间,普通的铸铁半精加工基准盘就被夏桔磨得像镜子一样光亮,不仅能清晰地照出人影,把书放在零件前,字迹能清楚地反射到零件上。把头发丝放到前面,同样能反射出来,完全可以当镜子用。 夏桔再一次技惊四座。 潘士聪的心悬着,看上去光可鉴人,可他希望基准盘测量不合格,这样夏桔也能得个教训尝尝。 很快有人拿着基准盘检测,平面性跟精度的要求都要达到一微米,也就是头发丝的六十分之一。 测量的工程师兴奋地说:“完全合格。” 夏桔很冷静,可在场所有人都很激动。 “谁说我们生产不出来的,我们也能生产出基准盘,不再受制于人。” 夏桔想的是科技无论再怎么发展,都离不开手工操作。 在手工研磨领域,她可能已经通关了,所有活儿她都能干。 等把一行人送出车间,副厂长追了上来,一番感谢之后,邀请道:“夏桔明天夏天就毕业了吧,要不到我们厂来上班吧,你来就给你分两居室的房子。” 潘士聪的心都提了起来,他可不想跟夏桔在一家工厂上班。 别的职工进厂住宿舍,夏桔分两居室,合理嘛。 对夏桔来说,有工作机会当然好,重型机床厂是江州市的大厂,她愿意到大厂上班。 她们机械工业学院的学生巴不得能分配到这样的大厂上班。 像黄胜,被分配到先锋农机厂,忿忿不平好长时间。 而且一进厂就能分房子,工厂已经很有诚意。 马上把重型机床厂列为备选,但夏桔还是婉拒,说:“多谢厂长给提供工作机会,我学的是汽车专业,更希望能当汽车工程师。” 副厂长很诚恳:“不错,夏桔同志年纪轻轻,有理想是好事儿,不过咱们江州市没有整车汽车生产厂,你要是改变主意的话,重型机床厂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夏桔笑道:“多谢厂长,我会考虑。” 潘士聪松了一口气,多亏夏桔不想来这家工厂,江州市哪儿有什么汽车生产厂,她赶紧去外地吧。 没有夏桔,他就是江州市机械加工领域的权威。 接下来,还有一个钻孔的活儿。 严振龄对夏桔这个徒弟满意至极,笑眯眯地说:“夏桔干得不错,以后所有的研磨活儿都难不倒你。等干完钻孔的活儿,就给你申请评定八级工。” 夏桔眉开眼笑,这可是师父认证的,她的研磨水平通关。 她等的就是师父评八级工的话,说:“好的,师父,一定能评定成功吗。” 严振龄喜欢夏桔这种爽快有话直说的性格,肯定点头:“你还信不过师父我吗,我去给你申请,肯定能成功。” 夏桔很振奋,八级工已经在向她招手。 潘士聪觉得憋屈,骄傲跟自信心都受到了打击。 研磨本来是他最擅长的,可是师父说夏桔啥研磨活活儿都能干,这不是否定他的价值嘛。 干完研磨的活儿,师父又让夏桔干钻孔的活儿,他的领地已经全面失守。 这失守来得太突然,而且他分明感觉到夏桔在故意跟他较劲。 这些活儿他不是不能干,可他实在不明白为啥师父都把这些活儿交给夏桔。 从来没有过夏桔这么强劲又招人烦的竞争对手。 不过潘士聪这次没为自己争取,他想夏桔应该没有这个实力,或者搞出很多废品,倒时候他就有话说。 趁机打击夏桔,夺回自己在师父心目中的地位。 至于夏桔年纪轻轻,就想评八级工,真是自不量力。 她要真能评上八级工,不只是江州市,估计是全国年纪最小的八级工。 做梦吧。 —— 学校的操作教室里,同学们都围在钻床旁边,看夏桔练习。 有夏桔这个实力超高的同学在,这些学生的学习热情都非常高。 武超跑到图书馆找贾永强:“快去看看吧,夏桔又再用钻床练习。” 贾永强皱眉,不以为然地说:“有啥好看的!” 武超挠挠脑袋:“我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在看。” 贾永强很担心夏桔又搞什么技术突破,赶紧跑到操作教室。 操作教室里很热闹,夏桔所在的,不只有他们班的学生再看,还有外班学生。 夏桔现在在学校是风云人物,几乎没有学生不认识她。 “让让,让让,我们班的班长来了。”武超试图分开人群。 贾永强白了武超一眼,这说得也太直接了,偏偏大家都在聚精回神地看夏桔,没啥人说话,没人搭理他们,这句话就显得格外突兀。 好不容易挤到钻床边,发现夏桔在“玩”。 钻头细得像针,在飞速旋转,夏桔右手操作钻床,左手拿着张纸,纸贴在气球上,钻头正在像纸扎去。 围观的同学都紧张坏了,这不是用旋转的针头扎一张纸吗,纸张才零点零五毫米。 他们不敢弄出动静,甚至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夏桔的操作。 可夏桔异常冷静,站姿挺拔,两只手都异常平稳。 在钻头无限接近纸张时,教室内的空气似乎被凝结,只有钻床的嗡嗡声。 人机合一,手随心动。 预期中“嘭”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等钻床停止,夏桔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成功了,纸上有个小孔。” “哇,气球居然没破。” “师姐好厉害,居然可以在纸上钻孔。” 总有人会会说扫兴的话,贾永强说:“夏桔早就会吧。” 马上就有人怼他:“贾班长你也会吗?” 贾永强:“……” 接下来,麦冬这个小迷妹又把手心里的鹌鹑蛋递给夏桔,说:“大家看好了啊,以前夏桔是在鸡蛋上钻孔,现在能在鹌鹑蛋上钻孔。鸡蛋的蛋壳是零点三五毫米,鹌鹑蛋的蛋壳是零点一七毫米左右,薄了一半。” “这么细的钻头,真的不会把鹌鹑蛋给戳破了?” 夏桔调整呼吸,心无杂念,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鹌鹑蛋,右手很稳,一点都不会抖。 钻头飞旋,很快,鹌鹑蛋上又出现一个小孔,而跟蛋壳粘在一起的仅有零点零二毫米的薄膜根本就没破。 有同学把鹌鹑蛋接了过去,惊呼:“看这个小孔,薄膜一点都没错。” 夏桔一口气钻了十个鹌鹑蛋。 她操作钻床很过瘾,同学们看得也很过瘾。 他们发现,完全不用为夏桔担心,她好像无所不能。 夏桔感觉神清气爽,她感觉自己已经达到随心所欲操控机器的境界。 贾永强觉得非常震撼,夏桔那只受过伤的右手真就这么强悍?她是不是已经无敌了。 夏桔只不过是做个热身,她在试用针尖一样细的钻头。 接下来,她依旧要跟钢针较劲,不过这次是要在钢针上钻孔。 “夏桔,接到的新活儿是在钢针上打孔吗?” 夏桔介绍说:“是在钢管上钻出直径零点一七毫米的微孔。” 大家都觉得这个任务不可思议,跟夏桔当同学的好处是,夏桔的技术从来不藏着掖着,经常试图教会同学们,他们还见识到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任务。 可夏桔遥遥领先,他们只有羡慕的份儿。 “可是钻孔也就两根头发丝那么细吧,夏桔你真的能做到吗?” “钻头碰到钢管是不是很容易断?” 夏桔心平气和地说:“你们判断得没错,钻头很容易断,这个工件的废品率特别高,我也在练习。” 傍晚吃饭时间,趁着操作教室没人,贾永强拿了鸡蛋,悄悄在钻床上练习钻孔。 啪、啪、啪,鸡蛋全部爆裂。 贾永强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蛋壳蛋液,生怕这么丢脸的事情被人看见。 他有点沮丧,看来水平没达到,做远超出自己能力的训练毫无意义。 偏偏有同学走进来,看到弄了一钻床的蛋壳蛋液,惊呼:“班长,你也在做钻鸡蛋壳练习,怎么都给弄碎了,有点浪费啊。” “你不会是在向夏桔看齐吧。” 贾永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实在不想被人看见。 —— 方灼最近没少给何少文吹耳边风,他极度崇拜凌戍,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背后瞎蛐蛐。 “以前我觉得凌团是发现了夏桔是个当兵的好苗子,会特别关照她,培养她,可我现在才明白……” 何少文瞥了他一眼:“继续说。” 方灼继续:“凌团是凭借他的年龄,地位跟技术实力吸引小姑娘,你觉得民兵技术总指导跟小民兵谈对象合适吗?他们本身就处在不对等的关系之中。” 他是大学生,难道凭副团的身份可以吸引小姑娘,凭大学生天之骄子的身份就不行? 何少文分析起别人的感情头头是道,他思索了好一会儿,说:“我要阻止夏桔早恋。” 何少文抓住夏桔的小辫子,迫不及待要在第一时间告诉夏安北。 不想当着夏桔的面说,他要打小报告! 周六下午没课,何少文在特意往公安分局跑了一趟。 夏安北出了公安局,看到何少文就站在不远处,赶紧骑车过来,长腿支地,问道:“有事儿?” 何少文听出了夏安北话里的紧张,一怔,内心突然被小小地触动。 不至于吧,他来找夏安北,对方都能紧张? 夏安北不是在关心他吧。 “夏桔的事儿。”何少文说。 夏安北打量着何少文的表情,已经推测出没啥大事儿,估计又是兄妹斗嘴,便慢条斯理地问:“夏桔有啥事儿。” 何少文说话一向注意措辞,从未向现在这样直接过,他说:“你得关注夏桔最近的思想问题,她早恋!” 他试图把这件事说得特别严重:“跟一个年龄跟你差不多的早恋。” 真的很好笑,夏桔总嘲笑他给别人当舔狗,结果她自己找了那么老的。 这下他可以挤兑夏桔了。 夏桔这个年纪,即使谈对象,也算不上早恋,可是兄弟俩高度一致地认为有点早。 夏安北极度震惊,满面都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马上就想到夏桔被人给忽悠了,忙问:“那男的是谁,干啥的?哪个单位的?不会是像夏曙光改过自新之前那样的男的吧。” 何少文对夏安北的反应非常满意,像反派一样勾了勾嘴角,慢条斯理地说:“那人叫凌戍,是个副团长。” 夏安北忽然松了口气,他就怕是混混糊弄他妹妹,原来是凌戍。 对凌戍知之甚少,也不知道他跟夏桔的关系到底如何,当他直觉凌戍人品应该不错。 但不妨碍夏安北很会想象,思维很有跳跃性,他立刻就想到部队里那些老夫少妻。 他在部队那么多年,见过的老夫少妻还少吗? 有些老同志因为打仗耽搁了个人问题,或者家里的媳妇去世,娶的媳妇会比他们年轻很多。 可能他们的同龄女性都已经结婚了吧。 夏安北可不希望那个“少妻”是自己妹妹。 何少文没有错过夏安北一丝一毫的表情,见他突然放松,非常不满,说:“你想想,他要是没问题能这么大年龄还没找对象吗?他要么身体有问题,要么经历过感情纠葛,被拖到了现在,你不希望一个有复杂感情经历的人在白纸上涂涂画画吧。凌戍要是跟夏桔谈对象,绝对是看中夏桔傻。” 何少文的想象力极其丰富,这就是他对凌戍的胡乱分析判断。 夏安北觉得何少文在内涵他。 他开始掌握谈话的主动权,问道:“你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 何少文添油加醋地说:“我亲眼看见的,关系很密切,是个人都能看出在谈对象。” 他还要把这件事搞得更复杂一点,说:“我那个发小,方灼,好像也喜欢夏桔,你务必得防止多角恋。” 方灼这小子的脑子坏掉了吧,世界上哪怕只剩夏桔一个女人,都没必要喜欢她。 夏安北:“……” 何少文说的这些可能是事实,也有可能是他的臆测跟想象,信息量有点大,他得好好考虑。 —— 夏安北就像小说里的霸总,快,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他托战友打探凌戍的个人情况,大家都是当过兵的,打听凌戍的信息并不难。 革命家庭出身,家庭条件不错,老家就在江州市,十五岁参军,在夏安北在部队只是个新兵蛋子,懵懵懂懂不知前途何在时,他已经多次执行任务立功。 夏安北已经算是优秀,要不在部队呆几年就复员了,不会提干,提拔到连长的位置。 可凌戍的职位升迁像坐火箭一样迅速,都是靠军功拼来的。 夏安北对他的经历很是佩服。 思考了好几天,觉得很难开口跟夏桔谈早恋的事儿。 养孩子太难了,他能理解上一世的薛晓晨,他工作忙,薛晓晨带娃的时间多。 思前想后好几天,趁着只有他跟夏桔在家,还是开口,语气轻松,就当是闲聊:“你跟凌戍在望江饭店吃饭了?” 夏桔冷哼:“何少文告诉你的吧,他事儿还真多,我们吃了鲥鱼,特别鲜美。” 夏安北接着闲聊:“鲥鱼刺多。” 夏桔笑道:“小刺是很多,凌团帮我挑鱼刺。” 夏安北的眉心跳了跳:“他帮你挑鱼刺?” 什么情况下一个在战场上披荆斩棘出生入死的硬汉会帮小姑娘挑鱼刺! 夏桔完全不当回事,说:“他刚好有挑鱼刺的爱好,你说巧不巧。” 夏安北:“……真的很巧。” 夏桔对那顿饭非常满意:“他爱挑鱼刺,那肯定得让他干,他挑我吃,我们配合得很默契,我们约好了下次还一块儿吃鱼。” 夏安北:嗯,果然还有下次。 凌戍人还真挺好的,挺会哄小姑娘。 比大多数男人都会! 夏安北瞳孔骤缩,浑身充满紧迫感,这个男人不会对小姑娘都这样吧。 他试探着问:“你没觉得凌戍年龄比你大太多?” 夏桔听不出话里的弯弯绕绕,实话实说:“比你还大一岁呢。” 妹夫比夏桔大七岁,比他还大一岁,夏安北很难接受。 夏安北循循善诱:“你不觉得他老?” 夏桔扬起头来,看向夏安北,诧异地问:“大哥,你不会觉得自己老了吧,你还年轻,还能再奋斗六十年。” 看着夏桔清澈见底的眉眼,夏安北想这姑娘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谈对象这根弦,那他总不能把话题可以往早恋上面引。 他试探着问:“你觉得凌戍这人咋样?” 夏桔脸上有明亮生动的神采,笑道:“他长得特别好看,看到他那张俊脸,我能多吃一碗饭。” 夏安北:“……” 男人长得好看居然会造成粮食浪费! 他苦口婆心地教育夏桔:“你不能以貌取人,判断一个人好坏主要看人品。” 夏桔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人品很好,他安排了女民兵卡车驾驶训练,要不我可能没学开开车的机会。” 夏安北直接反驳:“你太想当然了,他安排开车驾驶训练,极有肯能不是为了你,你不要胡乱想象。” 如果凌戍是为夏桔可以安排的话,他跟凌戍都是当兵的,凭啥凌戍这么会哄小姑娘。 但凡他会哄人,上一世薛晓晨对婚姻就不会那么不满。 夏桔一点都没被打击到:“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反正我得到机会,学了卡车驾驶。” 眼看夏桔油盐不进,夏安北想,算了,就这样吧。 凌戍那家伙不会想要跟夏桔谈对象吧。 —— 夏桔还在钻研给钢管钻孔,只要成功完成这项工作,严振龄就会帮她申请评定八级工。 严振龄这个大饼画得非常好,夏桔干劲十足,鼓捣了几天,还真鼓捣出点名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第114章 夏桔这次要干的活儿是在直径两毫米的钢管上打零点一七毫米的小孔。 严振龄说夏桔做得好的话, 就给她申请八级工。 倒不是没有别人能干,只是废品率特别高,小孔的尺寸和椭圆度经常不达标。 夏桔的四个师兄比她还积极, 要现场观摩, 他们想知道夏桔到底有没有评八级工的水平。 潘士聪更积极,他一定要去观看。 他自己钻这个小孔的水平也就一般,他估计夏桔的水平绝对比不上他,倒时候夏桔会在所有人面前露出丢脸, 暴露出她毫无经验水平一般。 到时候他趁机在师父面前吹耳边风,一举夺回原本属于他的地位。 这次去的是航空某研究所,加工的是航空零部件。 钻头跟钢管都像钢针那么细,还要在钢针上打个头发丝那么大的洞,难度可想而知。 “夏桔, 练得咋样?有把握没?”严振龄问。 “当然有把握。”夏桔说。 师兄们都佩服夏桔这份自信, 说话真是一点都不留余地, 这要是干得不好,不是打自己的脸嘛。 等到达车间, 四个师兄才知道, 最开始他们出来干活,比如校直大轴那次, 很多人都质疑阻止,可现在好像工厂的人已经认可夏桔的实力,哪怕她看起来再年轻再没有经验, 也没啥质疑。 好像在这些人面前,夏桔已经成了经验丰富受人尊敬的大师傅。 “夏桔,这活儿考验的是手的稳定性,眼的观察力。”严振龄说。 夏桔沉着点头:“嗯, 师父,我知道。” 考验的还有心理素质,不用说,夏桔的心理素质极强。 很多人虎视眈眈看向钻床,可夏桔并不紧张,她已经适应了这种场合,只是小场面而已。 只见她用工装把钢管在钻床上安装好,左手拿着放大镜,右手操控钻床,针尖粗细的钻头旋转,很快就在钢管上打出小孔。 现场很安静,只有钻床的旋转声。 夏桔并没有停,一根,两根,三根…… 沉浸式打孔,她的眼里只有钻床,钢管,沉着,屏息静气,如入无人之境。 “严师傅,要不先让夏桔停下来,我们先去测量一下。”工艺员提议。 “还是先去测量一下比较好,万一不合格的话,还能停下来改进。” 严振龄对夏桔有足够的信心,摆手:“别打扰她,让她干完。” 工艺员抿唇,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看着夏桔手上的动作。 潘士聪的眼睛逐渐瞪大,夏桔沉稳,从容又游刃有余,加工熟练又丝滑,好像干了多年的老师傅。 直到夏桔一连给三十根钢管打了孔,她把放大镜放在桌上,捏着有点酸的左手,对在旁边伸长脖子看着她的工艺员说:“完活儿,去检测吧。” “好,我们来测。”工艺员说。 他心里犯嘀咕,一口气打了这么多孔,也不知道这位女同志的水平到底咋样。 可是检测结果让他震惊。 “全部合格,小孔的尺寸跟椭圆度全部达标,没有一个废品。”工艺员激动地说。 “真的全都合格?换一批人再测。” “还是全部合格,没有一个废品。” 严振龄频频点头,他早就说嘛,如果说有人不会失手,那么这个人就是夏桔。 哪怕是他双手的精细度跟手感没有失去之前,他也做不到全部合格。 除了夏桔,应该找不到第二个能做到的人。 夏桔果然是他最优秀的徒弟。 流畅完美的加工让现场所有人震撼。 居然有人能用这么快的速度在钢管上钻孔,无一废品,简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让所有人觉得赏心悦目的表演。 师兄们都松了口气,看来不管夏桔干啥活儿,都不用为她担心。 夏桔活儿干得好,作为师兄,他们跟着沾光。 潘士聪只觉得不可思议,他做不到,夏桔能做到,夏桔的实力都这么强悍了嘛。 短时间内,夏桔就能练到这个程度? 他绝对不承认夏桔比他强。 他的职业生涯从未受到过如此巨大的打击。 周围一片夸赞之声,夏桔又拿起一根钢管,说:“没把握的话,可以在钢管上先打出零点一五毫米的底孔,再用手工研磨拓宽,这样成功率会高一些,我来示范。” 夏桔在试图教会别人。 “夏桔你这个方法真不错,我们组织人试试。” “夏桔同志,不愧是严专家的关门弟子,技术实力真强。” “严专家,恭喜你收了个这么优秀的弟子,看来你后继有人,恭喜恭喜。” 现在夏桔有充足的自信心,只要肯钻研,多练习,没有完不成的工作。 —— 严振龄给夏桔兑现了大饼。 这位师父的实力足够强悍,夏桔只填了表格,提交了各种材料,其它的都是严振龄在办,夏桔就评上了八级工。 心心念念的八级工到手。 这可是八级大工匠啊。 夏桔很自豪,感觉扬眉吐气,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身份人认同,她以后可以骄傲地说,她是一名优秀工匠。 以前登顶巅峰只是自不量力的说辞,可现在她已经在接近顶峰。 严振龄对夏桔提出殷切期望:“夏桔,你掌握的技术远远不够,技术的追求永无止境,以后还得多练,多积攒经验。” 夏桔郑重其分地点头:“好的,师父,我会继续踏实学技术。我知道我的经验不足,还是得多积累。” 得知师父有如此实力,得知师妹评上八级工,另外四名关门弟子大为震惊。 他们都是师父挑出来的有实力的年轻人,级别最高的是大师兄,也才评了六级钳工,可小师妹一跃就成了八级工。 主要是师妹干的那些活儿他们都干不了,也不知道再过多久他们才能有师妹的技术水平。 “咱们以后是不是得跟夏桔沾光?自我介绍说是严师父的徒弟,还可以说是夏桔的师兄。” “夏桔不会在江州市都小有名气了吧。” “你们觉不觉得夏桔有天打?” “肯定有天打啊,她干的那些活儿别人都干不了。” 他们只有羡慕的份儿,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普普通通,可师妹是个天才。 他们愿意承认夏桔是天才,这样比不上天才,他们会心安理得。 潘士聪想的是他是技工,夏桔没有级别,哪怕他得到偏爱,可面对夏桔这个新人,他还是有很强的优越感,可谁知道,夏桔一跃就成了八级工。 也就是拜了严振龄这个师父,夏桔才走了捷径,要不她根本就没有干各种复杂精细活儿的机会,会像工厂的工人一样,参加市里的考核,要么工厂的考核,慢慢提升等级。 夏桔现在跟他的距离,八级工跟技师,只剩一步。 毫无疑问,夏桔现在是师父最有潜力的弟子,以后在师父心目中的地位肯定牢不可破。 师父又教技术,又给机会,那他往哪儿搁? 再见面时,夏桔说:“潘师兄,还没见识过你的水平,以后肯定有机会,技术顶峰相见。” 左国栋觉得自己的水平比不过潘士聪,憋着一口气,希望夏桔的水平能超过他,锉削掉潘士聪这个背叛师门的家伙的锐气。 夏桔自信,沉稳,笃定,干机械加工就得有她这种气质,跟别的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完全不一样。 潘士聪皱眉:“……” 啥意思?这是夏桔在向他下战书?谁愿意跟新人顶峰相见啊,夏桔倒是有了跟他切磋的机会,可不就拉低了他的档次嘛。 他在平时也是众星捧月的人,根本就不接招,语气傲慢:“你不会不知道全国的技工才有不到二百人,你不会认为我能跟你顶峰相见吧。” 夏桔抬了抬唇角:“是我抬举潘师兄,看来潘师兄没有自信站到顶峰。” 潘士聪的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 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左国栋收的徒弟是会气人的。 在严师父面前装乖巧,其实能把人气死。 他语气极其不友好:“是你站不到顶峰好嘛,别以为评上八级工你就了不得,你只不过是钻了八级工评定的空子,你地基不稳,没有经验,很多技能没有掌握。 不要耍嘴皮子,如果有机会的话,那就等巅峰对决吧,技不如人的话请你甘拜下风。” 夏桔勾唇:“那你多努努力,才能爬上巅峰。” 她还是个语言上的巨人,论打嘴仗绝不能输:“还是你做好心理准备,等着甘拜下风吧。” 潘士聪被夏桔三原两语就搞得一肚子气,脸黑得像锅底,甩手离开,又听夏桔说:“你技不如人的话,我有个要求,向左师父负荆请罪。” 潘士聪脚步一顿:“……” 夏桔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 贾永强通过了四级钳工考试,在武超的宣扬下,他的战绩传遍了校园。 他本人非常满意,在毕业之前,他极有可能考过五级。 “咱贾班长考过了钳工四级?” “有啥了不起的,曾小群考过五级了呢。” 本来想在学校好好宣传一番,塑造个优秀的学霸形象,可没宣扬几天,这个消息就被夏桔评上八级工的消息覆盖,甚至成了参照对比。 他是四级工,但人家可是八级工啊。 整个机械学院震惊,夏桔本来就是校园里的传奇人物,这次评上八级工的分情更是震撼校园。 “咱们学校的夏桔评上八级钳工啦。” “她这么强,能评上八级工?” “完了,跟夏桔比,我们的水平也太差了吧。” 曾小群凭着对夏桔的了解,知道她会在毕业之前考八级工,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并且轻轻松松就评上八级工。 武超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贾永强:“不好啦,班长,夏桔评上八级钳工啦,好像全国都没有这个年龄评上八级工的。” 贾永强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坏了! 这打击来得猝不及防。 他之前宣传自己是四级工,好像个小丑。 实在想不到夏桔这个从来没评过级的人一下就成了八级工。 夏桔这个八级工,哪怕是在东北,工人平均技术水平达到六点八级的汽车打厂里都是佼佼者,别说她在江州市随便找工作,她就是想去东北汽车厂,也是很简单的分儿。 这是绝对的硬实力,比三好学生的荣誉好使,学校如果给做推荐,肯定会推荐夏桔。 那他怎么办? 等夏桔去江州大学上课,方灼跟何少文都在等她,当然,何少文又在假装偶遇。 现在夏桔在他眼里跟以前不一样,小姑娘长大了,八级工,早恋,还总是嘲讽他。 “夏桔,鸟枪换炮啊,一下就评上了八级工。”方灼带了点不服气地恭喜道。 他不想当工人,对八级工评定没兴趣,他要走从技术员到工程师路线,可由衷地觉得夏桔特别厉害,技术水平确实特别高。 方灼的同班同学都认识夏桔,也都围过来问她八级工的分儿。 “你还没毕业就能评上八级工?” “夏桔应该是咱们江州市年纪最小的八级工。” “啥江州市年纪最小的,明明是全国年纪最小的八级工。” 听着天之骄子们夸奖羡慕,夏桔美滋滋的。 突然有人问:“夏桔,你不是要改进m20发动机嘛,咋样了?我们还等着呢?” 他们都很好奇,以现在的技术水平,球形燃烧室能不能做得出来。 夏桔实话实说:“前段时间手受伤,后面一直在练技术,耽搁了,还在画图纸。” 这些大学生还有点希望夏桔搞不出来,万一夏桔这个中专生搞出来,不就显得他们有点废物嘛。 就连方总工都说:“听说夏桔评上了八级工,我就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八级钳工,全国都找不出来第二个,他有天打,方灼,你得加把劲儿啊。” 方灼嘁了一声,不以为然:“我又不想当技术工人,你不会觉得夏桔是最有潜力的吧。” 方总工点头:“确实如此。” 方灼:“……” —— 周六,夏桔下课马不停蹄地骑车回家,空气冷飕飕的,夏桔把自行车蹬得轻快,她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大杂院。 八级大工匠啊,做梦她都能笑醒。 不在大杂院显摆,那就是锦衣夜行。 现在天冷,没有人在外聊天,只在门口碰到齐鸣,夏桔停下车,推着车往里走,边说:“听说咱们大院出了个八级钳工。” 齐鸣马上说:“谁啊,没听说啊。” 夏桔迫不及待地显摆:“你说谁会评上八级大工匠?” 齐鸣瞪大双眼,一字一顿地说:“不会是你吧。” 夏桔点头:“是我,现在是一位八级工再跟你说话。” 齐鸣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噩耗,他才四级工,已经是年轻职工中的佼佼者,夏桔去上中专,也没在工厂干啊,居然能当上八级工。 他哀嚎道:“还没有天理了,夏桔,你咋评上的?” 等到二进院,夏桔又喊了声:“钟小娟。” 赵大娘回道:“她还没下班呢,这些天她都跟你姐一块儿回来。” 夏桔说:“大娘,咱们大院出了个八级工。” 赵大娘随口答道:“不会是你评上了八级工吧。” 天边红灿灿的云霞笼罩着大杂院,暖光照亮夏桔的脸庞,夏桔边停车边笑盈盈地说:“是我。” 赵大娘从窗口弹出头来,惊讶地说:“啥,夏桔,我没听错吧,咱大杂院一个八级工都没有,你评上了八级工?” 很好,赵大娘知道了这件分,就相当于大杂院所有人都知道。 夏曙光跟苏静兰都在家,听到院子里的对话,等夏桔进屋,两人马上问她:“你评上了八级工?” 夏桔美滋滋地说:“对,靠干的精细活儿评上的,等我毕业进厂就能拿八级工的工资。” 苏静兰乐呵呵地说:“哇,夏桔,你太厉害了,今天还是吃鱼,算是给你庆祝。” 等夏安北跟沈棉下班回来,夏桔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我结束了咱们大杂院没有八级工的历史。”夏桔概括总结。 这个说法有点可爱,夏安北笑出声来,伸出大手揉着夏桔的发顶:“你真厉害,我们家的小妹已经是八级工啦。” 沈棉知道夏桔早晚会评上八级工,可没想到夏桔还在上学就能评上,说:“夏桔,你的水平可真高,我要向你看齐,明天我要告诉俩师父,他们一定会为你高兴。” 今天依旧能吃到酸甜可口的菊花鱼,夏曙光说:“夏桔,大下周日厨师技能赛决赛,你去吗?参赛者可以带人去观赛。” 夏桔忙说:“我去,我不去参加民兵训练,请假,能带几个人去啊。” 之前她的手受伤,还有有时候要去做精密加工,那些活儿耽误不得,民兵训练她比较好请假。 厨师比赛就跟锻刀大赛一样,也是个技能赛,夏桔爱凑热闹,也爱观看比赛。 “我们俩一人带一个,能带俩。”夏曙光说。 沈棉说:“那我也去吧,我调班,我跟夏桔给你们加油鼓劲。” 苏静兰边熬糖醋汁边笑着说:“好啊,那咱们一起去。” 屋里一片欢声笑语,惊起在屋檐上啄食草籽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次日一上班,齐鸣见到黄胜第一句话就是:“不好啦,夏桔当上八级工啦。” 果不其然,黄胜瞳孔地震:“八级工!” 整个大杂院、整个先锋农机厂全部震动,很快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夏桔评上了八级工。 大家都为夏桔的优秀程度感到震惊。 —— 大师兄终于约到师父,师兄妹要一起请师父吃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115章 四个师兄发现师父跟夏桔的性格真的很像, 技术水平高,性格相像,夏桔很难不成为师父最中意的徒弟。 经过师父的宣传, 夏桔技术水平高的事情传的到处都是, 本来该师父干的活儿,都是夏桔在干。 从严振龄的角度,趁着他还能干,尽快把夏桔带出来, 这样他就能完美地隐瞒双手失去精度跟手感的事情,体面的退休。 是夏桔这个天选徒弟保住了他的一世英名。 周四下午,又接了个研磨的活儿,不用说,夏桔当然是万无一失的完成, 等工厂派车把严振龄送回家, 已经傍晚, 五个徒弟就在研究员家属院附近的国营饭店请严振龄吃饭。 他们到得早,饭店里别无他人, 没想到的是, 严振龄在饭店里都有牌面,服务员都认识他, 平时对别人趾高气扬的,见到严振龄能热情打招呼问好。 “师父点菜。” “你们点,我经常来这儿吃饭, 吃啥都行。” 饭店中小规模,晚餐提供十几道家常菜,大师兄在点菜上花了点心思,不能都点适合老人吃的软乎的菜, 师父会不高兴,他专门点了偏清淡的狮子头跟清蒸鱼,萝卜丝炖丸子汤,另外就是宫保鸡丁、溜三样、冬笋肉丝。 二师兄特别殷勤,边给师父倒茶边说:“师父你喝热茶,我们几个喝桔子水。” 严振龄眼睛一瞪:“凭啥你们喝桔子水,我喝茶?” 三师兄忙说:“师父也要喝桔子水,快给师父倒上。” 四师兄连忙拿着瓶子给师父倒,倒了半杯,严振龄说:“满上啊,磨磨唧唧的。” 四师兄赶紧给倒了个满杯。 夏桔冷眼看着他们几个手忙脚乱,饭桌上的气氛倒是变得轻松。 大师兄说:“夏桔你笑啥,这顿饭是咱们的拜师宴,也算是给你庆祝手受伤恢复,还有就是评上八级工。” 夏桔忙说:“我要感谢师父传授技能,要不是师父帮我评八级工,我可能不会这么早评上,也不会这么顺利。师父,感谢您悉心传授技艺。” 严振龄摆手:“谢啥谢啊,还是赶快吃饭吧。” 二师兄说:“以后我们恐怕要沾夏桔的光,恭喜师父收了夏桔这个优秀的徒弟。” 师父在忙着吃狮子头,这时听夏桔说:“我可以让你们沾光,随便沾。” 师父笑出声来。 众师兄:“……” 夏桔这么会聊天的吗,让人怎么接话啊。 绞尽脑汁想聊天话题,三师兄问:“我们选拔那天就知道夏桔的名字,可夏桔连我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这姑娘也不叫他们师兄,平时交流根本就不用称呼。 所有人都看向夏桔,夏桔回视,视线转了一圈,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大师兄叫陈新,二师兄叫朱建成,三师兄叫钟文强,四师兄叫林志东。” 二师兄很惊讶地说:“呦,原来夏桔知道我们的名字。” 三师兄给夏桔的杯子里添了点桔子汁,说:“师妹各方面表现都不错,学习成绩好,技术水平高,记性肯定也好,能记住我们的名字很正常。” 四师兄说:“这说明夏桔没把我们直接忽略。” 夏桔笑道:“真是说笑了,我哪儿会把你们给忽略啊。” 四个师兄其实都是很好沟通相处的人,夏桔只是叫出他们的名字,他们就觉得其实夏桔还是比较重视他们,不至于把他们完全忽略不计。 小师妹还算是有点可爱。 这让他们觉得以后可以和平相处。 这顿饭吃得非常愉快,四个师兄发现夏桔居然会正常聊天,正常聊天的夏桔懂分寸,通情达理。 他们期待中的师妹差不多就是这样。 眼看师兄师妹有和睦相处团结友爱的迹象,从饭店离开时,严振龄笑眯眯地说:“你们看啊,夏桔会听声音辨故障,又会校直大轴,又会研磨,你们四个没觉得比不上师妹? 她十九岁,已经是八级工,你们好好反思,四个大小伙子,比不上她,惭不惭愧?” 众师兄看向师父慈祥的笑脸还有夏桔那深以为然的表情:“……” 师父不会是故意的吧。 小师妹可是最会打蛇随棍上。 师父跟师妹配合得可真默契。 很好,饭吃完了,画风突变,收回可以和平共处的想法。 把师父送回家属院,四人去取在家属院附近存车点存放的自行车,这时大师兄说:“天快黑了,夏桔,送你回学校吧。” 夏桔说:“不用,我是民兵,只有我送你们的份儿,不用你们送我。” 众师兄:“……” 很好,真是一波三折,跟夏桔还真是不好交流。 —— 夏桔还给凌戍写了封信,告诉她自己评上八级工,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跟他分享。 除了家人,她最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凌戍,她想凌戍一定会为她高兴。 凌戍还给夏桔带了两罐油漆,她那辆自行车用的红丹漆有微毒,他给她拿了罐部队用的油漆。 红色油漆涂在自行车上可能太突兀,他还给夏桔拿了罐天蓝色的,让她随便选用。 本来想着用送油漆的名义约夏桔,没想到收到夏桔的信,顿时觉得送夏桔油漆更名正言顺。 他马上给夏桔回信,祝贺他评上八级工,并写信约她。 他特意在下午五点之前把信投进邮筒,想着夏桔第三天就能收到信。 夏桔回信确实很快,不过信里写见面拿太麻烦,让凌戍给邮寄到学校,还随信寄了五块钱。 凌戍捏着那五块钱,内心凉凉:“……” 这不会是拒绝的意思吧。 不过,夏桔在简短的回信里给他发了张好人卡,她写的是:“凌团,你人真好,多谢。” 从来没人对他这么说,没有人对他说他人很好。 冰冷的心又有了点温度,革命尚未成功,再接再厉。 —— 周日,夏桔格外振奋,准备去围观厨师技能赛。 今天没用夏曙光做早饭,沈棉早早起来煮面条,还煮了一锅鸡蛋,夏曙光跟苏静兰各吃两个,他们三个各吃一个。 等面条快煮好时,苏静兰跑了过来,拍拍斜挎包,说:“我带了菜谱,咱们找机会在众人面前把它烧掉。” 他们没忘记参加厨师技能赛的初心,就是要站在大家都能看到的场合,把这本很多人惦记的御厨菜谱给烧掉。 只有夏安北不能去围观,说:“祝你们顺利,你们俩不用有啥压力。” 夏曙光笑嘻嘻地说:“不就是个比赛嘛,小事儿,没压力。” 他不是故作轻松,之前也一直在练习,可他真没当回事。 比赛场地设在劳动文化宫,吃完早饭,一行四人就骑车往目的地走去。 室外搭了炉灶、案板,炉灶对面是评委席,侧面跟后面是观众席。 这年头的娱乐活动少,来围观的观众陆续赶来,居然来这么多人,整个场地都挤满了人。 人越多夏桔越兴奋,她就爱凑热闹。 领导讲话之后就开始比赛,第一项是刀工赛,要求是剔牙片鱼。 夏桔觉得这次比赛来的超值,来参加决赛的人刀工都特别好,雪亮的刀在他们手里耍得风生水起。 她看比赛看得津津有味,当然,主要是看夏曙光,只见他一手按着鱼头,刀刃贴着脊骨,刷得一下滑到底。 还没等夏桔看清楚他的动作,鱼肉鱼骨完全分离,鱼骨上的小刺也被完全剔除干净。 “八号组,五十六秒。”计时员汇报。 夏曙光他们这一组最早完成,立刻有评委走到他们的案板前查看,夏曙光在观众中找到夏桔跟沈棉,朝他们笑。 夏桔听见有观众在嘀咕:“怎么这么快,我还没看清楚。” 有人伸长脖子看,说:“好像剔得挺干净。” 马小炉的弟弟被工厂派来观赛,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夏桔打的刀太好使了,马小炉刀具厂的刀太好使了。 光快还不行,还得看鱼骨架是否完整,是否带肉,小刺是否完全都剔干净。 等评委轮流打分完毕,夏曙光在这场刀工赛中得了第一名,刷新全省之前的记录。 夏桔看到夏曙光朝她们这边看,小帅哥的整个脸庞都明亮起来,嘴角高高扬起。 接下来是做鱼菜比拼,每组一条大鲤鱼,厨师们可以自由发挥,做各自最拿手的菜。 夏曙光他们这道练习了好久的菊花鱼在所有的菜肴中胜出。 鱼肉蓬松炸开,根根分明,色泽金黄,像菊花花瓣。 刀工最出众,最好看,味道最好。 “菊花鱼,两百多刀!” 评委们夹起一小条鱼肉品尝,赞不绝口:“炸的程度刚好,外酥里嫩。” “色香味俱全,金灿灿,黄澄澄,美观大方,表达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主持人大声宣布:“第一名,夏曙光,苏静兰。”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厨艺了得的年轻人。 两人对视,他们已经站在了很多人都能看见的比赛场上。 他们俩这个第一名能被所有人看到。 有获胜的激动,还有有大事儿要干的冷静,对视间,他们已经进行过交流,找机会把菜谱烧掉。 马小炉的弟弟激动坏了,夏曙光可真争气,用他们厂的刀做菜,得了第一名! 多亏他有先见之名,咔咔咔拍了好多照片。 这下他们厂的刀又有了宣传资本。 很快有评委很温和地跟两个获胜者问话,问他们是不是晏知味的传人,手里是不是有菜谱。 夏曙光一一作答,他从苏静兰手里接过菜谱,给大家展示,说:“各位请看,这就是我们手里的菜谱。” 他甚至把菜谱翻开,先给评委们看,然后三百六十度之后,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打开炉灶的盖子,把菜谱投了进去。 很快,菜谱化作黑色的纸片,从烟囱忽忽悠悠地飘了出去。 夏曙光这个操作惊呆了众人,大家都是来看比赛的,居然还有这附加节目? 夏曙光盎然站立,声音平稳:“我们比赛获得第一名并不是靠这本菜谱,菜谱上没有这道菜,我烧掉的是菜谱,我希望我们留下的是真本事。” 这下,所有人都看见菜谱被烧了,觊觎菜谱的人都该死心了。 迎宾饭店那位厨师主管也在观众席,他想以饭店需要创新发展的名义把菜谱拿过去,甚至不惜给夏曙光压力,没想到夏曙光会来这么一出,直接给他看傻眼了。 他早就知道夏曙光不好拿捏,原来是比他想象中更狠的角色。 全场安静了好一会儿。 观众不明所以也就罢了,但凡有脑子的评委都能想出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会把菜谱烧掉。 有位很欣赏这两个年轻人的评委大声说:“小夏同志说得对,鱼的刀工、火候、调味,是你们的真本事。” 离开赛场,兄妹几个都神清气爽,把自行车蹬得飞快。 “三哥,比赛之前有没有想到能拿第一名啊。” 夏曙光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真没想到,属于意外之喜。” 苏静兰激动得小圆脸通红:“夏曙光真棒,他是主力,我是助手。” 夏曙光乐滋滋地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还是你给我们俩打的刀好用。” 夏桔笑道:“还是你们俩的手艺好,这个刀只是锦上添花。” 他们已经走了,马小炉的弟弟正在积极宣传:“各位请看,夺得第一名的两位厨师用的是马小炉刀具厂的刀,看,刀上有刀具厂的标记。” 他还要拉着夏桔给马小炉刀具厂贴金,说:“你们还记得华州省第一铁匠夏桔吧,这把刀出自马小炉刀具厂,是第一铁匠夏桔亲手打的。” 马小炉的弟弟立刻被人围了起来,要参观那把刀。 “快给我看看这把刀?” “这刀真是夏桔打的吗?” 夏桔觉得厨师技能赛跟她没啥关系,没想到,广播里,播音员除了说夏曙光跟苏静兰得了第一名,还提到他们用的刀是华州省第一铁匠夏桔打的刀,出自马小炉刀具厂。 夏桔从广播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跟第一铁匠这个荣誉,感觉特别亲切。 没想到,夏桔这个锻刀大赛的冠军重新翻红。 只要不再举行锻刀大赛,她就会一直是第一名。 从目前来看,几年内不会再有举办锻刀大赛的可能。 大杂院里,有人问她:“夏桔,你三哥厨师比赛获得第一名的刀是你打的啊。” 夏桔笑盈盈地说:“刀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三哥跟苏静兰得了第一名。” 大杂院都沸腾了,开始他们觉得夏曙光是不务正业的混混,结果人家是大饭店的厨子,这个厨子还能得技能赛的第一名。 原来夏家的孩子都这么有出息。 厨师技术大比武获得第一名,这是国家组织的比赛,是技能赛。 夏曙光跟苏静兰年纪轻轻,都是大饭店的新人,靠着他们师父有地位才能炒上菜,要不都得打杂,可现在他们都评上了三级厨师。 厨师分三个等级,他们是三级厨师。 两家饭店都按照三级厨师的工资标准,给他们俩涨了工资,工资可真不少,都是五十多块。 以后他们在饭店里也是掌勺大师傅。 另外,他们相当于获得了护身符,没有人会再刁难他们。 另外烧掉了菜谱,惦记菜谱的人断了念想,不会再拿菜谱说事儿。 获了奖,评上三级厨师,拿到五十多块钱的工资,夏曙光感慨万千,三年前,他们还被许二狗一伙人“追杀”,可现在他掌握了厨师技能,有了体面的工作,还拿到了高工资。 这些都曾经在他的梦中,没想到有朝一日,梦能变为现实。 感觉人生真的变得轻松美好起来。 还有很多人在祝贺他,恭喜他,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对人生跟自己充满信心。 “迎宾饭店还给我一个奖励?”夏曙光傻乐着说。 “啥奖励,给你发奖金?”夏桔催促,“别卖关子,赶紧说。” “饭店奖励我可以带家人去吃饭,不要钱,你们啥时候有空,咱们去吃饭。”夏曙光说。 他特别自豪,他终于可以在饭店款待家人,饭店的饭菜价格高,他们一家人倒是想去,但还没去过。 这是他评本事、凭实力得来的请家人免费吃饭的机会。 这比任何奖励都让他充满干劲儿。 夏桔哇了一声:“这么好的奖励!你们都啥时候有空,赶紧定个时间,我要去迎宾饭店吃最好吃的饭菜。” 马小炉也达到了他的目的,借着厨师技能大赛的东风,马小炉刀具厂得到宣传。 在江州市,马小炉刀具绝对是顶流,别的刀具锅铲都不好卖。 也就是在六十年代,要是在现代,马小炉肯定是个营销大师。 —— 周六下午没课,夏桔去先锋农机厂实习,这次她得到了个焊接卡车开裂的大梁的机会。 是白雪梅帮她争取的机会,白雪梅跟她师父是主力,夏桔帮忙。 “我要跟两位师父多学习。”夏桔说。 白雪梅笑道:“别谦虚啦,你是没把精力放在焊工上,要是像我一样干这么多活儿,水平早就超过我啦。” 焊接的时候还要钻到大梁底下,不太方便,白雪梅就把脖子上的吊坠摘了下来放到口袋里,夏桔无意中扫了一眼,觉得这个吊坠她再熟悉不过。 根本就不用多看,是夏铁匠打的长命锁。 她居然能看到养父夏铁匠亲手打制的另一只长命锁。 马上就要干活,不方便说话,夏桔就专心焊接。 干了仨钟头,等到完工,才跟白雪梅说到外面透口气。 白雪梅看着夏桔的小花脸笑道:“看你脸上都蹭得黑。” 夏桔伸手抹了抹脸,说:“我干活一直都这样。” 她说话一向直接,不过旁敲侧击的试探,开口说:“我刚才看到了你把脖子上的吊坠装进口袋,我有个长命锁跟你这个一模一样,其实是银包金的,外面是一层银,里面是实心金疙瘩。” 她的声音有很大的波动,养父去世时的叮嘱犹在耳畔。 白雪梅惊讶道:“居然有一模一样的吊坠?” 夏桔肯定点头:“嗯,应该是完全一样。你的吊坠背后是不是有个锤子形的标记?” 白雪梅低头,把长命锁翻过来看了看,说:“好像确实是有个锤子标记,这种同款的长命锁打了很多吗。” 很多手艺好的铁匠都会给自己打制的铁器做上标记,跟那些粗制滥造的做区分。 夏桔的独属标记是个可爱的桔子图案。 夏桔的小心脏提了起来,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说:“不多,一共有两只,我一看就能认出是我养父夏铁匠的手艺,夏铁匠打铁手艺精湛,打金银就很一般,这个长命锁就有点粗糙。” 白雪梅的眼睛睁得溜圆:“夏桔你的意思是这个长命锁是你养父打的?可是这是我随着带的,我跟你说过我是父母收养的,在我两三岁他们收养我时,我就带着这只长命锁。” 夏桔笑道:“我那只在家里,有空我拿给你看,你肯定能看出来完全一样,我养父给她闺女打了一只,他们闺女走失,收养了我,给我打了一只同样的。” 能给夏桔打一只银包金,里面有金疙瘩的长命锁,足以说明夏铁匠夫妇很爱夏桔。 当然,也很爱他们的亲闺女。 夏铁匠老两口去世,可是保留了夏桔这个火种,能帮他们找到亲生闺女。 这是他们的毕生愿望,也是他们的遗愿,能找到他们的亲生闺女,可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别忘了你姐姐,说不定你可以找到她。”夏铁匠在临终前交代。 这也是夏桔的愿望。 白雪梅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想了一会儿才说:“要不你现在就看看我这个?” “好。”夏桔说。 俩人往路边走,站到树下。 白雪梅从脖子上解下长命锁,递到夏桔手里。 夏桔翻看着这只长命锁,问道:“我能确定这只长命锁是我养父打的,一直在你身上吗?” 白雪梅肯定点头:“是的,小时候就带着,现在戴习惯了,一直没摘。夏桔,这是不是说……” 夏桔从不墨迹,干脆地说:“你有可能是我养父母的亲闺女,不过他们两口子已经去世七八年了,等明天我把我的长命锁拿给你看。你有小时候的照片吗?我有养父母一家三口的照片,一直好好保存着。” 白雪梅笑了笑:“我有小时候的照片,在我家的镜框里放着呢,等你再来拿给你看。” 夏桔心情非常愉快,她脑子里可没有弯弯绕绕的剧情,比如长命锁被别人捡了,靠长命锁认亲并不百分之百确定之类的,她想的就是只要拿照片比对,就能认为白雪梅是不是夏铁匠的亲闺女。 至于伤感什么的,她完全没有这种思绪。 白雪梅也是,笑盈盈的,心情显然很不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第116章 周二中午, 下课后夏桔马上骑车去长征修配厂,在食堂附近等着白雪梅,没一会儿, 等到白雪梅赶到食堂来吃饭, 俩人马上交换带来的东西。 夏桔把自己的长命锁递给白雪梅,对方立刻惊呼:“哇,夏桔,果然一模一样, 都有锤子的标记。” 夏桔笑道:“我养父夏铁匠拿响锤做标记,看到这个标记就知道这物件是夏铁匠打的。 很多铁匠成手都会打一把响锤,响锤代表着铁匠的绝对手艺。没有像样的响锤,铁匠的手艺根本就不会被承认。” 她拍拍自己的斜挎包,骄傲地说:“我也有给自己打的响锤, 随身携带, 我们的响锤在暄土上都能敲响。” 哪怕她现在各种成绩加身, 她还是为自己曾经是个优秀铁匠自豪。 俩人又交换了照片,照片上两三岁的姑娘长的一模一样, 脖子上都戴了这个长命锁。 白雪梅的养父母愿意给她拍儿时的照片并保存下来, 说明很爱她。 不到手掌三分之一大的照片,被岁月侵蚀得变黄, 表面碎成了蛛网一样,可还是能辨出照片中人的模样。 白雪梅指着夏桔带来的照片笑,说:“还真的是我。” 轻轻松松完成这件大事儿, 夏桔格外振奋:“那太好了,我帮他们两口子找到亲生闺女,完成了他们的遗愿,可是你父母知道这事儿会怎么想?你跟何少文住一个大院, 你知不知道他养父母对我们兄妹非常忌惮,生怕养子跟他们不一条心。” 白雪梅笑着说:“大院的人包括我自己都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从小我爸妈就想帮我找到亲生父母,只是没找到,他们很善良,知道我找到亲生父母,他们会很高兴。” 夏桔点头:“那就好,你父母真开明,还很善良。” 善良的夏铁匠遇到了同样很善良的白雪梅的养父母。 这也算是好人有好报吧。 夏桔算是上天给夏铁匠夫妇的补偿,他们的闺女也被好人养育得很好。 两个姑娘完全不会伤感,白雪梅看着夏桔晶亮、清澈的眼睛说:“我养父母能抚养你这样招人喜欢的闺女长大,应该很幸福吧。” 认识夏桔,她也很幸运。 夏桔是个明朗的、活力四射,青春明媚的姑娘,技术实力特别厉害,以后她的技术水平肯定无人能敌,本来就让白雪梅很钦佩。 还是她亲生父母的养女,现在有了更亲密的关系。 白雪梅现在满心惊喜跟快乐,说:“我去跟我爸妈说,你救了他们的闺女,不只保住了她的命,还帮她挽回了损失。白秀梅是为了避人才导致水轮机大轴变形,工厂就给了她一个小处分,她现在正常上班,也不在寻死觅活。 我爸妈一直都很感激你这个救命恩人,你又帮我找到亲生父母,他们肯定会很高兴。你跟我们一家有缘。” 夏桔点头:“嗯,咱们肯定有缘。” 两人往食堂的方向走,白雪梅站住,说:“我现在很开心,不去食堂了,去边上那个国营饭店,我请你吃饭。” 夏桔笑着说:“算啦,旁边那个国营饭店人特别多,就别去挤啦,我回我们学校。” 白雪梅眉开眼笑:“说,好吧,不急着吃这顿饭。” —— 凌戍没想到要跟夏桔见面还需要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现在冬季民兵游泳训练取消,夏桔在进行狙击手培训,但他不是教官,想要见到夏桔的话,他得跑到训练场去。 他是个很矜持的人,不愿意主动,再说工作也忙,不能总往夏桔在的训练场跑。 手上还有两罐要拿给夏桔的油漆,他想把油漆给夏桔送过去,红丹漆有微毒,夏桔总不能一直骑有微毒的自行车吧。 做好心理建设,周五傍晚,他又跑到了夏桔学校,跟上次一样,依旧很矜持装作漫不经心其实很期待地在教学楼附近等。 今天下课特别准时,夏桔出来得早,稀稀拉拉的人流遮挡不住她的视线,她依旧一眼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凌戍,男人身姿依旧挺拔,军服笔挺,夕阳的暖光斜射到俊美立体的脸庞上。 这个男人的长相真是对眼睛极度友好,夏桔感觉女生们都在看他。 她赶紧大步跑过去,情不自禁地扬起笑脸:“凌团,是来找我吗?” 凌戍扬了扬手里拿的网兜,说:“上次说给你的油漆,我顺路路过你们学校,就给你拿来了,你自行车的红丹漆有微毒,国家现在已经不允许生产红丹漆,你最好换掉。” 其实红丹漆有没有毒,对夏桔来说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她之前不管是在铁匠铺、锻造车间,还是铸造车间,都会面临有毒气体、重金属跟粉尘,工作环境也危险。 其它工种比如电镀工,印刷厂的铅字捡字工,都处在有毒的环境中,都比红丹漆的危害大得多,那么多工人们都照常工作,她觉得自己也无需在意。 可是凌戍这么看重这件小事儿,还特意跑来一趟,这让夏桔很感动。 夏桔别看嘴巴厉害,可实际上是个很容易感动的人,别人对她稍微好一点儿,她就会有所回应。 她爽快地说:“多谢凌团,一罐就够,哪个颜色好看,蓝色的好看吗?” 凌戍只觉得夏桔的笑脸赏心悦目,说:“蓝色好看,跟卡车是差不多的颜色。” 夏桔笑道:“那我想试试蓝色,红色的你拿回去好了。” 凌戍也很痛快,把蓝色的油漆从网兜里拿出来,递给夏桔,又从口袋里掏出五元纸币,就是夏桔夹在信里寄给他的那张,说:“油漆是送你的,不要你的钱。” 夏桔没有推来推去,把钱也接过来,说:“那好,多谢凌团,我请你吃饭吧,去哪儿吃,附近的饭店行吗?” 凌戍不着痕迹的抬了抬唇角,他不想让没有工资的夏桔花钱,于是说:“那你请我在你们食堂吃饭吧。” 夏桔这么招人喜欢,肯定不缺爱慕者,凌戍想让夏桔的同学都看到他们。 夏桔笑笑:“可是食堂很挤,还只有白菜萝卜土豆。” 凌戍手里还拎了个纸包,已经有油沁了出来,扬了扬说:“中午军人服务社有猪蹄供应,我买了两只,咱们一起吃猪蹄。” 居然还给她拿猪蹄,夏桔想不到凌戍这个平时很忙的副团长会这么关心她。 只有她的兄弟姐妹会拿着好吃的食物来学校看她。 她在心里又给凌戍发了张好人卡,说:“我得回趟宿舍把油漆放下,再拿个饭盒给你用。” 凌戍点头:“走吧。” 拿了饭盒,两人才一块儿朝食堂走去,超出凌戍预期,学校几乎没有人不认识夏桔,很多人跟她打招呼,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滴溜溜地转,分析判断两人的关系。 两人分工,凌戍占座,夏桔打饭,饭菜普普通通,两米饭,豆腐,土豆丝。 不过凌戍已经把包着猪蹄的纸包打开,夏桔一走进就闻到了浓郁的卤香味儿。 夏桔把其中一只饭盒递到凌戍面前,说:“饭菜很简单,哪有这样请人吃饭的,改天我请你去饭店吃吧。” 凌戍痛快地回答:“好。” 他甚至想问问夏桔啥时候请,他一定会要求夏桔兑现。 挑了块肉最多的猪蹄夹到夏桔饭盒里,说:“你尝尝好吃吗?” 醇厚的卤香味跟肉香扑鼻而来,咬上一口软糯黏稠,瘦肉酥烂入味儿,咸香可口。 “特别好吃,凌团,谢谢你给我拿猪蹄。”夏桔说。 凌戍看夏桔吃得很香,原来投喂夏桔能得到乐趣,他说:“以后我们营地有好吃的,我有空的话,也给你买一份儿。” 夏桔正吃得停不下来:“凌团,你人这么好吗?” 吃过晚饭,两人又一起去水房洗了饭盒,夏桔要把凌戍送到学校门口,一路走着,凌戍说:“夏桔,你的狙击手培训不错,好好练,你一定能够成为江州市最棒的狙击手。” “真的能成为江州市最棒的狙击手吗?” 凌戍相信自己的眼光跟判断,很肯定地说:“你可以。” 这可是来自夏桔心目中最优秀的军人的鼓励,夏桔像打了鸡血一般振奋,笑道:“好的,凌团,我会好好练习。” 凌戍开的吉普车就停在学校大门口的路边,看他打开车门,坐上驾驶位,夏桔说:“凌团,再见。” 凌戍发动车子:“下次见。” 周六傍晚,夏曙光两人比赛完毕,不再去买鱼,不过家里的饭菜水平依旧□□。 夏曙光的饭店发了鸡架,正炖在锅里,一会儿还会加上粉条跟蘑菇,香得要命。 等夏安北回到家,看夏桔蹲在门口地上,用煤油跟自制的碱水在剥离自行车上的油漆,说:“好好的,你弄它干啥?” 夏桔边干活边说:“我换个漆,换成蓝色的。” 夏安北边往屋里走,边随口问:“哪儿买的漆,蓝色的不好买吧。” 夏桔同样随口答:“凌团送我的油漆,他昨天傍晚去学校找我,给我拿的。” 夏安北停下脚步,转身:“……” 他下意识地问:“凌戍为啥送你油漆?还专门跑过去拿给你?” 夏桔抬头看了他一眼,反问:“凌戍不能送我油漆?大哥,有话直说,他还给我买了卤猪蹄!” 夏安北抿唇,嗬,还有猪蹄,真贴心,再说他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没直说? 大家都是当兵的,凭啥凌戍这么会跟姑娘来往,他真应该像凌戍学习。 凌戍不会对别的姑娘也这么好吧? 他得去打听一下。 正想问卤猪蹄好不好吃,这时来了位客人,夏安北没见过,可夏桔认识,是马小炉的弟弟,马四炉。 夏桔忙跟来人打招呼:“马四哥。” 马四炉单手推着自行车,另外一只手拍拍绑在后座上的竹筐,说:“我想你们这个时间都在家,我大哥让给你们送来的,苹果。” 马小炉有四个兄弟,一个姐姐,不用说,三个弟弟的名字分别是马二炉,马三炉,马四炉。 马四炉二十六七岁,是马老炉刀具厂的技术员。 马小炉长得矮壮,相貌一般,但马四炉比他大哥长得好多了,个子中等,长得平头正脸的。 夏桔站起身来,用抹布擦着手说:“马四哥,有空来家里坐坐,不用给我们拿苹果。” 马四炉已经在解绑竹筐的绳子,说:“不用客气,从农村买来的,买的多,就给你们拿点。再说我们厂应该感谢你们兄妹给做的宣传。” 拿都拿来了,总不能让人拿回去吧,夏桔说:“多谢马四哥,以后有吃的不用惦记我们,我三哥在炖鸡架,你在我们家吃晚饭吧。” 马四炉笑着说:“我吃过饭才来的。” 沈棉从屋里走出来,想要帮忙搬筐,这时马四炉说:“你是沈棉吧,我听说过你,那天在劳动文化宫见过你。” 天已黑,从窗口照出暖光,看向沈棉,马四炉的脸还红了红。 夏安北看着这个年轻人,又看看沈棉:“……” 跟马四炉打过招呼,沈棉拿了盆,捡了几个苹果去水龙头边洗。 国光苹果,是现在苹果的主流品种,不咋甜,也不咋好吃,但耐储存,能吃一个冬天。 在水果稀少的年代,能有苹果吃已经算是很奢侈。 把苹果搬到屋里,夏曙光给马四炉倒了热水,夏桔把苹果往自家的蛇皮袋里倒腾,听他说:“咱们这次厨师技能赛的宣传效果特别好,别的牌子的刀具炊具在供销社根本就卖不动。咱们本地人就认马老炉这个牌子。” 夏桔笑道:“马老炉刀具在咱们当地本来就最有名气,还是产品质量过硬。” 马四炉说什么也不肯留下吃晚饭,临走的时候,他又说:“姜禾苗已经转正了,她表现不错,勤奋,肯钻研,人也很踏实。” 夏桔把人往外送,说:“我听她说你们都很关照她,多谢马四哥,也替我谢谢马大哥。” 马四炉还特意跟沈棉打招呼:“沈棉,听说你是三级钳工,欢迎去马老炉刀具厂参观。” 沈棉跟夏桔一样对参观工厂感兴趣,笑着说:“真能去参观吗,那我有空去。” 马四炉笑道:“当然可以,随时欢迎。” 夏安北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 看来这个男人也很会!佩服! 夏桔很快给自行车换好了油漆。 蓝色油漆涂在自行车上非常好看,大街上都是黑色的自行车,夏桔的蓝色自行车依旧很出众。 年轻姑娘骑着蓝色自行车行驶在大街上,青春洋溢,明媚鲜活。 —— 这天中午下班,白雪梅来找夏桔一起去食堂吃饭,边往食堂走,白雪梅边说:“你啥时候有空,我爸妈说请你去我家吃饭,你救了我妹妹的时候他们就说要请你吃饭,你不肯去,现在总该去了吧。” 她的神态语气都非常亲昵,夏桔是她亲生父母的养女,那她们就是姐妹。 本来她就很喜欢夏桔,现在得知她们是姐妹,那就是意外之喜。 夏桔问:“你爸妈知道你找到亲生父母,他们怎么看?” 白雪梅笑着说:“他们本来就想帮我找家人,当然是很高兴,他们特别想见你。” 她热情邀请:“周六下午你下课跟我去我家吃饭吧,我爸妈跟妹妹都诚心请你,我妹妹特别喜欢你,崇拜你,你就是她的榜样,夏桔,你跟我们一家特别有缘分,你要不去我家吃饭,我爸妈估计要往学校跑来找你。” 夏桔想了想说:“好吧,不过我得回家一趟,有点东西要拿给你。” 周六中午,夏桔往家跑了一趟,等到下午下课,骑车出了校门口,很快白雪梅骑车从工厂赶过来,两人一块儿出发往水利设计院的家属院方向走。 家属院的住宅是三层红砖的赫鲁晓夫楼,听白雪梅介绍说是改良版的,每户都有独立卫生间跟厨房。 白雪梅伸手指着:“我们这个家属院小,是几家单位合用的,何少文他们家就是左边那栋楼。” 房门大开,白雪梅还未到门口,就大喊:“妈,夏桔来了。” “诶,来啦。”屋里传来柔和慈爱的声音。 白母迎了出来,把夏桔往屋里让,正在切菜的白父也迎出来,俩人都是知识分子,看着就有文化,并且很和善。 白父白母是设计院的双职工,下班后走几步就到家属院,回家后马上开始张罗饭菜。 “夏桔,秀梅经常念叨你有多好,我们就想着请你吃饭,谁承想你跟雪梅还是姐妹,来,坐,以后经常到家里来玩儿。”白母把夏桔让到沙发上,热情洋溢地说。 客厅不大,但看上去这家人生活条件不错,水磨石地面很光滑,有沙发,有茶几,沙发旁有个书架,墙上挂着红木壳的老式挂钟。 白父给夏桔端来一杯麦乳精,放在茶几上,说:“你们聊,你婶子托人买的排骨,我这就去做排骨给你们吃。” 夏桔笑道:“叔,婶,不用麻烦,做点简单饭菜就行。” “我也去做饭。”白雪梅说。 白父赶紧说:“不用,我自己做饭就行,你们聊天吧。” 夫妻俩超级喜欢这个活力满满、眼神明亮、大方干脆的姑娘。 白秀梅下班后也急着往回赶,跟夏桔他们前后脚到家。 她坐在夏桔旁边,更是亲热得不得了,挽着夏桔的胳膊说:“以后经常来我们家,你是我姐的姐妹,就是我的姐妹。你都不知道我听说你是我姐的姐妹,我有多高兴。” 在白秀梅眼里,夏桔是她的救命恩人,技术水平高,长得俊俏,又大方开朗,她特别喜欢夏桔。 寒暄了好一阵,夏桔被投喂了麦乳精、糖果、点心等各种食物,夏桔能感觉得出来,这个家庭的氛围特别好,白雪梅能被这样的家庭收养也算是她的造化。 夏桔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包,递给白雪梅说:“我有东西要拿给你,是我养父母留给你的东西。” 白雪梅惊喜地说:“还给我留了东西啊。” 夏桔把东西保存得极好,她用的是这个年代极少的塑料布包裹,打开塑料布,里面是两只黄灿灿的手镯。 “哇,爸妈居然给我留金手镯。”白雪梅笑盈盈地说。 夏桔指给她看:“你看,是不是跟吊坠上一样的响锤标记。” 白母跟白秀梅也凑过来看,后者笑道:“这镯子好看,夏铁匠的手艺跟眼光都不错,雪梅,这是夏铁匠两口子留给你的念想。” 质朴的泥鳅背手镯,每只都有响锤标记,像小轮胎,一只就有一百多克,戴在手腕上非常厚重。 四只手镯足足有四五百克,几乎是夏铁匠夫妻俩的全部财产。 养女跟亲生闺女都有,夏桔现在把其中两只交给白雪梅,也算是完成重大任务。 夏铁匠夫妻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欣慰。 白雪梅很喜欢两只大金镯子,马上就戴到手臂上,极有分量的手镯戴在手腕上黄灿灿的,看着特别壕,白雪梅问:“夏桔你有吗?” 夏桔点头:“嗯,我有,也是两只,爸妈说找到你的话,就把镯子交给你,我完成了任务。” 听客厅里欢声笑语很热闹,白父也从厨房跑过来看。 夫妻俩被夏桔的人品深深打动,夏桔在不会游泳的情况下救了他们闺女的命,就说明她人品极好。 现在她又慷慨地给了白雪梅两只金手镯,哪怕她不给,也没人知道。 跟他们家缘分很深的夏桔有这样优秀的人品,让他们非常感动。 能遇到夏桔这个姑娘,是他们一家人的幸运。 白母跟夏桔闲聊:“我看照片,雪梅跟你养母长得有点像。” 夏桔笑道:“是有点像,都是浓眉大眼,我第一次见雪梅就觉得她眼熟,我养父的打铁手艺在十里八村有名,我养母是附近几个生产队的大美人。” 白母爱听夏桔说话,眉开眼笑地说:“你是咱华州省第一铁匠,你是跟养父学的打铁,你养父肯定手艺很好。我们雪梅长相随她亲妈,也是美人。” 白雪梅被夸得脸红成一片。 夫妻俩用好不容易买来的肋排做了好几个菜,红烧排骨、糖醋排骨跟粉蒸排骨,白秀梅忙着帮端菜,说:“排骨上桌啦,夏桔你看,这道糖醋排骨又酸又甜,平时可舍不得放这么多糖,我今天是跟你沾光,快来吃饭吧。” 五人坐到桌旁,两口子争着给夏桔夹排骨,白母笑容满面:“夏桔可得多吃点,你看你这么瘦,多吃点。” 夏桔碗里的排骨冒尖,白父还在给她夹,说:“锅里还有呢,今天排骨管够,你们仨都多吃。” 不管在谁家吃饭,也不管跟谁吃饭,夏桔都能吃饱吃好,更别说吃的是香喷喷的肉菜。 红烧排骨汤汁浓稠,糖醋排骨酸甜可口,粉蒸排骨咸香油润,在物质贫瘠年代,大家买肉都要买肥的,谁家会很奢侈地吃排骨啊,这就是极致美食。 吃完晚饭,没多耽搁,夏桔告辞回家。 “夏桔,以后经常跟白雪梅到我们家来玩儿。” 白母郑重其事地递给夏桔一个红纸包,说:“这是给你的谢礼,装包里,回家再打开。” 红纸包搁在夏桔手心里,沉手。 “不用给我谢礼。”夏桔忙说。 白母坚持说:“不,你收着,让你叔送你回去。” 夏桔笑道:“婶子,我是民兵,不需要人送。” 离开设计院家属院,夏桔骑车回了大杂院。 等回到家,夏桔迫不及待地把纸包打开,入眼是五条整整齐齐的大黄鱼。 夏桔是搞金工的,光用手就能精确估出重量,五十克一条,足足有二百五十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第117章 白母把纸包塞到她手里时, 夏桔就觉得里面应该是金属,别的东西可没这个密度,可没想到白母大方到给她五条大黄鱼。 比她给白雪梅的手镯还重呢。 可见这对父母对她的感谢情真意切。 可是夏桔不想收这么贵重的谢礼。 夏桔连忙招呼夏安北:“大哥你看, 这是白秀梅的父母给我的谢礼, 我把夏铁匠留给闺女的金镯子给了白雪梅,她养母给了我这些。” 夏安北凑过来看,感觉很震撼,说:“这谢礼可真够有诚意的, 不过你救了白秀梅两次,刚好她家有这些东西吧。” 一般人家拎点烟酒、糖果、点心上门,再加锦旗、红包,都能够表达谢意,没想到白父白母会给这么重的礼。 夏桔并不需要纠结, 说:“我不想收, 要还回去。” —— 次日中午, 夏桔就找到白雪梅,说要去她家一趟, 把大黄鱼还回去。 白雪梅不以为然地说:“他们说是谢礼, 给你你就拿着,是金子重要还是他们闺女的命重要?他们就这一个亲闺女,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根本就承受不了。 我爸妈让我告诉你,我们姐妹都有, 你就安心收着就行。” 她嬉笑着:“我爸妈还说,你要愿意的话,就把他们当父母,他们乐意多个闺女。” 夏桔半开玩笑地说:“那可不行, 我大哥要是知道我又认亲,他肯定要炸毛。我去你家一趟,把这些东西还给你爸妈。” 白雪梅拗不过夏桔,等到傍晚,夏桔还真的跟她一块儿回了家。 不过白父白母说啥都不肯把送出的谢礼收回来,一定要让夏桔收下,夏桔只能作罢。 其实夏桔很喜欢大黄鱼,她对一切金属感兴趣,自然包括大黄鱼。 “在这儿吃,夏桔。” “不,我早点回学校。” “在这儿吃吧,多添双筷子的事儿。” 等再回家,夏桔把白父白母非要给她大黄鱼的事儿说了,夏安北在家里寻摸地方,打算有空把水泥地钻开,挖个暗格,给夏桔存放这些大黄鱼。 看夏安北走来走去,夏桔又说:“白父白母想认我当干闺女,这样他们就有仨闺女。” 不出所料,夏安北马上炸毛,瞧了夏桔一眼,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咱们不认干亲。” 夏桔可以有兄弟姐妹,不能有干爸干妈。 梁俊生这一家人吸夏桔的血,搞得夏安北都ptsd了。 夏桔看着他严肃紧绷的神情,笑道:“逗你玩呢,他们提议,我也没答应啊。” —— 夏家兄妹终于在周六晚上都腾出时间来,准备去迎宾饭店吃饭。 要去吃大餐的四兄妹加苏静兰比过年还兴奋。 夏桔满是对美食的向往,说:“我听说去迎宾饭店吃顿饭,倍儿有面子,就是谈资,能显摆好几个月。” 沈棉点头,说:“听说吃顿饭得十块钱,一般人家根本就承担不起。” 他们家人早就想去迎宾饭店吃饭,倒不是吃不起,只是这个年代在迎宾饭店吃饭是奢侈的事儿,普通人家没大事儿都不会去,他们一家也未能成行。 见他们都这么高兴,夏曙光感觉特别治愈,美滋滋地说:“其实很多走进饭店的人也是囊中羞涩,只不过是来吃个新鲜,吃个体验。我去找下何少文。” “咱们都得感谢老四,这次老四表现真不错。”夏安北说。 夏曙光好像是听夏安北第一次夸他,听得嘴角高高扬起,根本就压不下来,对他来说,饭店给的这个请全家人吃饭的奖励比给钱强得多。 二十一岁,有能力请全家人在迎宾饭店吃饭,还是免费的。 这让他产生了强烈的自我认同,并且对厨师这个职业有强烈的自豪感。 夏曙光这天休班,傍晚跟同样休班的苏静兰还有按时下班回家的沈棉一起赶往饭店。 夏桔放学后去了江州大学,在大门口等何少文。 何少文也接到了夏曙光的邀请,夏曙光特意到学校找他,他假装矜持了好一会儿,才答应下来。 跟夏桔汇合,何少文以为夏桔得挤兑他,果然夏桔说:“我还以为你不去呢,不会是因为饭店高级,你才去的吧。” 何少文嗤笑:“这是夏曙光赢来的,我当然要去,是对他的鼓励跟认同,你该不会是忘了你还有个兄弟吧。” 夏桔冷哼:“是某个人是忘了吧。” 俩人骑了大概五站地才赶到位于市中心的迎宾饭店,夏桔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这座建于三十年代历经沧桑的老字号,建筑古色古香、翘脚飞檐。 夏安北跟沈棉在等他们,前者说:“夏曙光跟苏静兰在里面,咱们进去吧。” 饭店室内也很气派,宽敞的大厅摆着大圆桌,不过服务员把他们带到了包间。 夏曙光把菜单递过来说:“十五块钱以内,随便点。” 夏桔先把菜单接过来,跟沈棉凑一块儿看,说:“三哥你看着点呗,就点饭店的招牌菜。” 哪怕是在这种高级饭店,食材也有限,光鱼菜就有十个,虾仁有九个。 不过菜式还是比别的饭店高级得多,他们点了清炒鳝糊、香酥鸭子、火腿笋尖、蒜泥白肉、干烧岩鲤、五香熏鱼、炸虾球。 夏曙光不停地给大家夹菜,招呼:“赶紧吃吧。” 夏桔赞道:“这些菜看着就香。” 大饭店做的菜就是不一般,摆盘好看,味道十足。 蒜泥白肉肥瘦相间,香而不腻;鳝糊紧实弹牙,入口咸鲜;炸虾球金黄圆润,鲜甜弹牙;香酥鸭子皮脆肉嫩,汁水丰盈。 “夏桔爱吃哪个菜?我在家也能给你做,鳝糊好吃吧,我也能做。” 夏桔吃到停不下来:“都好吃,我都爱吃。” 在物质贫瘠的六十年代,吃上这样一顿大餐的满足感根本就没法用语言来形容。 更别说还是免费的,更让夏桔对这顿饭好感爆棚。 一桌饭菜被六个兄妹吃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剩。 身体吃得暖呼呼的,走到门外,凛冽的空气袭来,神清气爽。 “二哥,我们都往北走,你往南走,用我送你回家吗?”夏桔问。 何少文听夏桔又挤兑他,额角的青筋直抽抽:“……” 请兄弟姐妹吃了免费大餐,夏曙光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满足过。 参加厨师技能大比武真是一举多得,评上了三级厨师,涨了工资,在饭店地位稳固,没有人在找他们麻烦,解决了菜谱这个麻烦,更重要的是,夏曙光获得了自信。 他一直都是个很自卑的人,就像他跟苏静兰,以他们俩的状况,应该会顺理成章的结婚,可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苏静兰,苏静兰应该找更好的对象。 可是苏静兰真嫁了别人,他又会担心她吃苦受罪。 现在夏曙光有了自信,他能有好工作,不会连累家人,还会让家人因他骄傲,他甚至期待自己能承担责任,能给喜欢的姑娘提供安稳、衣食无忧的生活。 果然从迎宾饭店吃饭是谈资,他们根本就没显摆,邻居们就问:“你们一家是不是去迎宾饭店吃饭啦,去那么高级的饭店?” 夏曙光去后院送苏静兰,夏桔回答:“是我三哥厨师技能赛第一名,饭店给他的奖励,不要钱,免费请我们一家子吃饭。” 听说免费不要钱,邻居们都羡慕坏了。 “居然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美事?你们一家子真体面。” 谁都想免费去大饭店吃饭,恨不得他们也能马上去大饭店吃一顿。 夏曙光的口碑来了个大反转。 “你们家老四真有出息。” “可不是嘛,厨师技能赛第一,可真能耐。” —— 夏桔跟白雪梅两人商量,后者要回村一趟,看看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并且给父母烧点纸,算是有个交代。 给姜禾苗写过信之后,周日夏桔不用训练,三人一起回生产队。 “你们俩中午在我家吃饭,我让我爸妈杀只鸡,我已经跟我爸妈写信说夏铁匠的亲闺女找到了。”姜禾苗坐在后座上,美滋滋地说。 夏桔忙说:“不用去你家吃,哪儿有那么多鸡啊,我带了粮食,打野兔,在我家炖野兔吃就行。” 离红旗生产队越来越近,夏桔给白雪梅打防疫针说:“社员们除了种地没啥娱乐,特别爱聊东家子长西家子短,你一到生产队,他们肯定会来围观。” 白雪梅没有近乡情怯这些想法,轻松得很,她也没空手,带了点水果糖,打算分给围观社员。 水果糖比奶糖便宜,可以多买一些。 三名女职工骑车走进生产队,那叫一个气派。 职工在生产队格外受羡慕,更别说一下来了仨,还都是姑娘家。 他们到的时候是九点钟,本来是上工时间,可听说白雪梅是夏铁匠幼年丢失的亲闺女,社员们还是跑来围观。 不只是围观,简直是轰动性的头条新闻,大家奔走相告,呼朋唤友争相来看。 还有问不完的话,比如养父母、工厂等等。 那些大娘婶子都以白雪梅的熟人自居,说你小时候如何如何,有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拉着白雪梅说话。 “跟你妈还真有点像,你爸妈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特别高兴。” 夏桔她们停了车,推着车走,有人眼尖立刻发现白雪梅的腿脚有点问题,这些人可不把自己当外人,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交流,马上提问。 “白雪梅是在战场上受的伤,那是她的勋章。”夏桔声音响亮地代为回答。 勋章,啥勋章,大部分人听不懂这话,而是问:“雪梅,你打过仗,还得了勋章啊。” 白雪梅丝毫不受困扰,落落大方地回答:“对,我得到过英雄称号,得过勋章。”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大家都觉得白雪梅特别厉害。 把水果糖分给围观社员,大妈婶子们对她更是热情得不得了。 好不容易冲出重围,夏桔把白雪梅带回了家,带她认自家的房子,又把自行车放院里锁好,三人一起上了山。 俩姑娘给夏铁匠夫妻烧了纸,告诉他们亲闺女找到了。 就跟郊游一样,她们的心情一直都很好,悲伤难过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 杂草从中不时有野兔跳跃,夏桔边翻动烧纸,边说:“看好,这是父母显灵给她们送的野兔,我们中午有兔子吃。” 白雪梅笑出声来:“好吧。” 她跟姜禾苗算是大开眼界,看夏桔展示了飞刀绝技,毫不费力地就打了两只野兔。 白雪梅佩服道:“夏桔,你这飞刀扔得太厉害了。” 把肥硕的野兔拎在手里,夏桔满意地说:“走吧,回去炖兔子肉吃。” 刚回到家里,姜禾苗的老娘就火急火燎地跑来,非得让他们去家里吃饭。 “夏桔你帮了禾苗这么大的忙,在我们家吃饭是应该的,雪梅刚回咱们生产队,你大伯是大队长长,怎么也得请顿饭,走去我们家吧。” 推辞了一阵,拿两只野兔入伙,她们还是去姜禾苗家吃饭。 到姜禾苗家没一会儿,大妈婶子们又闻风赶来,还有给拿菜的,也就是自家种的白菜,腌的酸菜,干蘑菇红枣之类的,拉着白雪梅聊天不肯走。 等姜禾苗家干饭,总不能在旁边看人家吃饭吧,这才逐渐散去。 等吃完午饭,夏桔又带着白雪梅在生产队转了转,社员实在太热情难以应付,她们又上山打兔子,白雪梅倒是很喜欢这种娱乐。 没有兔子能躲过夏桔的飞刀,打了三只,每人一只。 三点多钟,三个姑娘离开生产队,往城里赶去。 —— 夏桔最近在干的事情,准备期末考试,画发动机图纸,狙击手训练,偶尔去工厂实习,外加严振龄传授技能。 看着夏桔忙忙碌碌,贾永强有点慌,尤其是看夏桔在图书馆画图纸,一摞又一摞,专心致志,她连团队都没有,居然试图一个人画出全部发动机的图纸。 不会发动机的改进图纸真的能被她画出来吧。 他也想尝试改进发动机,可是他发现完全没有这个能力,要是中专生在读都能改进发动机,那还要工程师干啥? 贾永强撺掇武超:“你去问问夏桔图纸画到啥程度了?” 他甚至希望别的厂能设计生产出更先进的发动机,夏桔最好只是白费功夫。 武超打探不出来,灵机一动去找班主任,说同学们都很关注发动机改进的进展,能不能让夏桔给讲讲。 于是这节班会课,班主任让夏桔给同学们分享。 夏桔刚好想梳理她的思路,站到讲台上就开讲:“我想给你们讲下我改进的发动机的配气定时,我改进后的发动机进气门在上死点前十四度就开启,活塞越过上死点后二十六度时排气门完全关闭,进气门延迟到活塞越过下死点后三十二度才完全关闭。” 曾小群:“……” 夏桔的优点之一是从不藏着掖着,就比如现在,又在试图教会同学们。 经常去江州大学蹭课的人就是不一样,理论知识比别人掌握得多。 他看夏桔指着黑板上的设计图,讲得滔滔不绝,自信、沉稳,好像在闪闪发光。 贾永强则在用手揉着眉心,这讲得都是啥玩意!听得头大! 夏桔还在继续讲:“工作行程中,活塞被膨胀了的气体推到接近下死点时五十四度的位置时,排气门就开启。这样的好处是尽快排除废气,提高充入新鲜空气的密度以增加充气量,多散发气缸中的余热。” 等夏桔终于停下,贾永强站了起来,说:“夏桔,你这只是理论设计,真能把m20原有的设计或者别的发动机的更好吗?” 夏桔很肯定地点头:“对,我所有的改进都能够提高燃油效率,降低油耗。” 语气笃定,完全不给人反驳质疑的机会。 这些中专生理论掌握并不扎实,也没啥好反驳的,不过等夏桔讲到球形燃烧室,武超跟贾永强蛐蛐:“就是夏桔把图纸画出来,没准也没有工厂能生产球形燃烧室,或者根本就不愿意生产,她就做了无用功。” 贾永强深以为然,说:“别的工程师都没搞球形燃烧室,肯定是有原因的,别人都不搞,为啥夏桔搞?她不会到时候怀才不遇吧。” 当然,不是惋惜,是讽刺的语气。 武超说:“夏桔还想着用这项成功评工程师呢,她都已经是八级工了,还想评工程师!” 贾永强的危机感特别强,夏桔真要一毕业就评上工程师,那岂不是把他们这些同班同学虐成渣了。 这时曾小群回头说:“你搞不出来,别人也搞不出来?你以为都跟你们一样啊。以夏桔的水平,很快就能评上工程师。” 麦冬也回头说:“就是,夏桔很快就能评上工程师,你们很不服气吗,那你们也评啊。” 贾永强又站起来说:“以现在各家工厂的机器设备跟技术水平,真的能生产出球形燃烧室吗?” 夏桔以毋庸置疑的口吻说:“那得看谁来加工,只要由我来加工,就能生产出来。” 贾永强只觉得胸口一梗,夏桔纸上谈兵真够可以的! 她这种自信真的不是盲目自信? 连班主任都盼着夏桔能成功改进发动机,等到班会结束,下课时,问道:“夏桔,你的图纸啥时候能画完?” 夏桔说:“等到放寒假时间就多了,寒假就能全部画完。” 班主任点头:“那就赶紧画吧。” 希望有伯乐工厂能认可夏桔的设计,也希望夏桔改进的发动机能试制成功,正式投产。 —— 毫无悬念,夏桔又以班级第一名的成绩通过期末考试,拿到二十块钱的奖学金。 寒假,她没去实习,都呆在家里,除了跟严振龄学技能,就专心画发动机图纸。 屋子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夏桔坐在窗前,喝着小糖水,时不时吃一两块奶糖,美滋滋。 夏桔没想到向阳公社的工业办公室主任来找她,问她能不能帮个忙。 夏桔认识周为民,当时她还在公社时,给公社打了三十把抗战大刀,那时候负责的干部就是周为民。 但周为民好像对她更熟,估计是了解夏桔取得的成绩,才感觉熟悉。 夏桔把人让进屋,倒了热水,说:“周主任,我能帮的肯定会尽力帮,有啥事儿?” 周为民捧着水杯,说:“我知道你从来不拐弯抹角,那我就直说,你前几年参加锻刀大赛,给咱们公社争得了建铁业社的机会,铁业社建起来了,还发展得不错,改成了农具厂,本来只生产各种农具。 后来从城里调来个政治处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采购机器,提高生产效率,开始生产碾米机。 只是碾米机在设计上有点问题,被供销系统给退回了,现在还在仓库里,我们跟工业局寻求支持,说找个专家,市里给安排的专家就是你。” 夏桔:“……” 恐怕是杜局长或者李干事给安排的,她都成专家了? 不过专家两个字听起来还是受用得很。 反正是工业局安排的,这活儿她肯定要干,还得好好干。 她还担心她费劲搞出来的发动机图纸推销不出去呢,万一滞销,说不定能找杜局长去推销。 全市那么多家工厂,还不是杜局长一句话的事儿,起码能得到试制机会。 那她就有可能通过这项成果评工程师。 这活儿,接了! 不过她如实说:“我已经好几年没研究过农机,不一定能改进得好。” 周主任忙说:“夏桔,既然市里说你是专家,不用谦虚,我们知道你改进研发过特别好用畅销的脱粒机。” 夏桔很爽快地说:“那好吧,啥时候去看看碾米机?我明天就有空。” 周主任大喜,真是没找错人,赶紧说:“那明天就去吧,我们这儿碾米机在仓库放着,实在不是办法。” 夏桔答道:“好,明天去。”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发动机》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74年版 第118章 第118章 早上是沈棉做的手擀面, 里面加了白菜跟鸡蛋,每个人一大碗,搭配上夏曙光炒得超好吃的萝卜咸菜, 这顿早饭吃得香喷喷, 身体还很暖和。 “我不知道啥时候回来,晚上在自己家里住。”夏桔边收拾东西边说。 沈棉往白布口袋里装东西,苹果,煮鸡蛋跟一大包桃酥, 说:“饿了就吃点,别饿着。” 夏桔把白布口袋接过来说:“饿不着,公社管饭,在他们食堂吃。” 行李袋里装着衣服、手电筒、饭盒等生活用品,零食挂在车把上, 夏桔打开自行车的锁准备出发, 听夏安北说:“自己在家住注意安全。” 夏桔笑道:“我还能不安全吗, 谁惹到我可麻烦了。” 走出胡同口,走到大马路上, 忽然看到曾小群坐在自行车上, 在马路边朝胡同张望。 夏桔一眼就看到对方后座上绑着的被褥,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不会在等我吧。” 曾小群抿了抿唇,说:“我也去向阳公社的农具厂,跟你一起改进碾米机, 给你当帮手。” 他顿了顿,又说:“可是我对农机不太了解,可能帮不上你的忙。” 夏桔笑道:“有帮手当然好啊,有很多活儿让你干, 那走吧。” 她才不想孤军奋战呢,帮手越多越好。 曾小群很担心夏桔不需要他这个帮手,没想到夏桔答应得这么痛快,可见夏桔人品非常好。 他在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寻找,递过来一袋红糖,说:“我妈拿给你的,她说村里冬天更冷,让你多喝点热水。” 夏桔不想白收东西,但她想以后再还,爽快地把红糖接过来,塞进自己的网兜,说:“代我谢谢你妈,咱们走吧。” 踏着清晨凛冽的冷空气往向阳公社的方向走,刚到公社附近,俩人就看到周为民一行人在路边等他们。 “周主任,我知道路。”夏桔说。 周为民特别客气,说;“你们可是农具厂请来的专家,我代表农具厂热烈欢迎。” 他感觉夏桔的变化特别大,以前夏桔只是个会打铁的小丫头,可现在气质不同,一看就是被知识跟技能武装起来的人,绝对会是向阳工具厂的实力外援。 夏桔笑道:“别叫我专家,我这样的都是专家,真正的专家往哪儿摆啊。” 周为民说:“可别谦虚啊,你比一般的专家都强,农机厂发展遇到麻烦,还等着你们解决呢。你们安心改进机器,农具厂会给你发一份工资,不能让专家白干活。” 那敢情是好! 不过,夏桔说:“发不发工资我都会干,既然接了这活儿,我希望能研发出最好的产品。” 农具厂就在公社附近,占了一大片空地,有砖瓦房,有各种简单的加工机器,倒是有生产碾米机的能力,但是采购机器设备把这几年农具厂上交的利润都花完了。 匆匆上马碾米机,生产出不合格产品,又遭到退货,对这个小厂的打击是致命的。 厂长跟政治处主任带了人在农具厂门口等着,知道夏桔搞出过脱粒机,厂长高度认可夏桔的水平,对她抱有很高的期待,一点都没掩饰自己现在的焦虑,说:“碾米机卖出去就是损失,现在就是我的心病,夏专家,这些碾米机就拜托你了。 我们有两个目标,一是把库存的碾米机卖出去,二是最好能生产出最好用的产品,就像你之前研发的脱粒机那样的产品。” 这时周主任说:“大家不用担心,有夏专家在,碾米机一定能轻松改进出来。” 夏桔总跟严振龄一块儿去各家工厂干活,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跟农具厂的人打交道,对她来说只是小场面。 她感觉到了所有职工热烈的期盼,盼望着能把质量有问题的碾米机改进好,盼望着有一款畅销产品。 这个问题解决不好,恐怕厂长、政治处主任跟公社相关干部都要受牵连。 向阳公社这个铁业社一路走来不容易,最开始找的公社的铁匠来上班,主要产品是镰刀、二齿镢等等,发展得好,通了电,又召集来一些木匠,培养了学徒,从茅草房搬进砖瓦房,发展成了农具厂。 农具厂的效益不错,才从城里工厂调了个政治处主任准备大干一场。 在六十年代,政治处主任是工厂一把手,厂长是二把手。 至于为啥镰刀、铁锹这些农具生产的好好的,非要上农机,当然是主任想要做出点成绩来。 碾米机有质量问题,规模小,实力不怎么强的农具厂立刻陷入困境。 工厂毫无研发能力,只能寻找外援。 至于政治处主任不相信她的水平,夏桔能看得出来,并不是很在意。 政治处主任是从城里农具厂调来搞支援的,没想到请来的是两个还在上学的中专生。 等了这么长时间,他还以为会请来一位大佬,谁知道请来的这个小姑娘是专家。 才上到三年级的中专生也算是专家? 就没有别的像模像样的真专家了吗? 他对夏桔的能力表示怀疑。 不过他想要把向阳农具厂发展壮大的心实在急迫了点。 碾米机项目是他极力要求上马,结果卡壳,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都没烧起来,他有责任,因此,面对这么年轻的专家,他还真不好说啥。 夏桔很干脆,一点都不想耽误时间,很干脆地说:“干活吧,碾米机在哪儿,我先看看。” 曾小群很佩服夏桔,气定神闲,言行举止落落大方,很有专家风范,看来她对自己的实力有充足的自信。 工人去搬粮食,政治处主任便解释为何上马碾米机,说不能故步自封,只生产那几样农具,以他们厂的生产能力,哪怕采购了机器设备,也只能生产小型农机,大型农机根本就生产不了,再说碾米机的需求量大,不说每个生产队,起码每个公社都有需求。 夏桔点头:“我理解这个思路,这产品确实选得不错,很多小型粮食加工厂都用这类碾米机。” 政治处主任一怔,原以为“专家”会说他没有选好样本,匆忙开始试制生产,给工厂造成了大麻烦,没想到夏桔毫无微词,还会赞同他选的产品。 各种粮食准备到位,夏桔看到了这款立式砂辊碾米机,玉米、高粱、谷子、稻谷都能加工,脱壳碾白、破碎、剥皮等。 把几种谷物都试用一遍,厂长询问:“夏桔,你看这机器有各种缺陷,米中含糠多,糠中含米,碎米率高,出米率不高,其实别的型号的碾米机比咱们这个也好不了多少,改进起来难度大吗?” 夏桔再检查碾后的玉米,说:“也不算难,最主要的就是调整插板、阻刀跟砂辊,还有挡风板跟主轴转速,你们尽管提要求,我会把这台碾米机改进成最好用的机器。” “听起来要改进的地方不少啊。”政治部主任说。 夏桔说:“但机器总体构造简单,我最好是重新设计,不用担心,很快就能鼓捣出来,原来机器的图纸有吗?” “有,赶快把图纸拿来。” 等夏桔拿到图纸,微微皱了皱眉,看来这图纸也是拆别人的机器画出来的,粗制滥造。 夏桔从挎包中拿出一叠资料,说:“这是几款主流碾米机的参数数据,你们看看,再把这款碾米机的数据给我。” “有,数据都有记录,赶紧拿来。”厂长说。 翻看记录数据,夏桔不由自主地皱眉头,这记得都是啥玩意儿? 看来工厂的产品试制跟生产都很不规范,是时候让他们看一下什么是专业水平。 相应的问题是这个工厂的工人会很难带,就怕带不动,不过态度还算比较好,很配合。 夏桔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画图纸,两天时间,把图纸画出来,先试制两台,边试用边改进仓库里的机器,仓库的碾米机改进到合格,以卖不出为目标。” 厂长没先到夏桔还是个雷厉风行的,问道:“两天就能把图纸画出来。” 夏桔点头:“我加班加点,可以。” 她不想磨磨唧唧搞很长时间。 厂长大喜,说:“那你们就去办公室画图纸吧。” 夏桔说:“有大点的办公室吗,搬台碾米机进去,我要拆机器,还需要有人帮着测数据。” 厂长马上说:“好,这就给你安排。” 等到了办公室,夏桔拆机器,一群人在旁边看着。 大家被夏桔的手速惊到,喂入斗、进料闸板、出米嘴、出米闸板、罩门、糠筛、阻刀、除糠器等一一被摆放到地上,整齐得像是要接受检阅。 她拆碾米机的动作快到离谱,流畅丝滑,赏心悦目。 曾小群对夏桔佩服得不得了,他知道夏桔拆装发动机飞快,居然拆不怎么熟悉的碾米机也能这么快。 而且上中专这两年半,夏桔根本就没研究农机,她对农机居然还这么熟悉。 好像她什么都懂。 夏桔还边拆机器边讲解,说:“我们要先找这款碾米机存在的问题,各位请看,原料由料斗进入碾白室,在锟筒高速切削作用下,把物料皮层剥落进行碾白,经过研削的粮粒从出米嘴排出机外。由于碾白室压力大,产生碎米多,但米皮切削又不均匀,米粒表面不够光滑。” 这些话围观的人就未必听得懂了,但是他们都觉得夏桔胸有成竹。 厂长很兴奋,不愧是专家啊,真的找对专家啦,年纪轻轻实力超群。 他们厂有救了,有希望了。 就连对夏桔持怀疑态度的政治处主任都暂时对夏桔刮目相看。 等机器拆完,夏桔也对机器存在的问题一一做了分析,说:“那好,现在还画图纸吧。我看这款碾米机的外形尺寸跟d330型接近,那么生产率也对标d330,高粱的生产率是三百七到四百七公斤每小时,略高一些,谷子的生产率是……” 曾小群都听懵了,果然,夏桔什么都懂,而且她觉得改进脱粒机一点都不麻烦,举重若轻。 她没接着搞农机,她要是搞农机的话,也会是农机大师。 众人同样很佩服夏桔,昨天去请她,今天就来了,居然机器存在的问题还有改进方向能在短时间内一清二楚。 这个年轻女同志绝对比一般的专家更强。 市里领导还真的给他们推荐了个最合适的人。 他们好像突然有了主心骨。 厂长激动地说:“那你们就画图纸,有啥需要跟我说,我马上安排。” 煤炉烧得很旺,办公室里很暖和,夏桔还泡了杯热气腾腾的红糖水。 厂里的“技术员”留下来跟着曾小群一起测量数据,夏桔开始画图纸。 曾小群羡慕得够呛:“夏桔,图纸画那么快吗?” 夏桔的图纸画得又快又好,他跟夏桔比就是个菜鸟。 夏桔点头:“嗯。” 厂长只能给做点后勤,中午给准备了一顿最高规格的待客菜,白米饭,鸡肉炖蘑菇粉条,搞了冒尖一大盆,另外还有酸菜炖冻豆腐,开有个黄桃罐头。 吃饭时,周主任还有两位厂领导都作陪,夏桔说:“就吃点家常便饭就行,不用搞这么丰盛。” 厂长忙说:“这就是家常便饭,你们忙,肯定要让你们吃饱。” 大铁锅炖的鸡肉超级香,肉质紧实又软烂,蘑菇跟粉条吸足了汤汁,比肉都好吃。 夏桔在哪儿吃饭都不会跟人客气,美美吃了顿饱餐,下午接着画图。 曾小群简直对夏桔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画图纸居然也能那么快,大半天的时间居然画了一百张图纸。 看来夏桔不只是手速快,脑子转得也快,各种技能都游刃有余。 他就是使劲追赶,也跟不上夏桔的步伐。 晚上,曾小群就住在工厂,夏桔要回自己家。 “你家离得有点远吧,要不我去送你。”曾小群说。 夏桔笑道:“不远,三里地,你去送我,我再把你送回来嘛?” 曾小群忽遭鄙视,抿唇:“……” 他没去送,但周主任跟技术员坚持把夏桔送回了家。 “不用自己开伙,明天早上来工厂吃饭。”周主任说。 夏桔点头:“好,周主任你们回去吧。” 夏桔点了蜡烛,抱了点柴进灶房,把炕烧热,暖暖和和地睡觉。 —— 两天时间,图纸成功画完,接下来是试制机器。 跟先锋农机厂试制碾米机不同,那时候有八级工、六级工带着熟练工人试制,夏桔根本就不用操心,这次是她带着一群非熟练工试制。 不过工人们的工作态度极好,以前工厂还是铁业社的时候,他们拿公分,现在刚拿上工资,他们可不想工厂黄了。 因此他们对夏桔也很信服,言听计从。 也就是说,这工作难度超出她最开始的想象。 夏桔顺便给他们规范加工流程,让工厂的加工更专业。 用了八天时间,让夏桔满意的机器才试制出来,接下来还有很繁琐的试用环节。 崭新的机器被安装在厂房里,厂长迫不及待地问:“夏专家,这台机械已经把之前的问题都改进了吗?” 夏桔很有信心地点头:“问题都已经解决,比之前的性能好了很多,设计参数都达到预期的话,肯定是最好的产品,不过还是得经过试用。” 夏桔的自信给了所有人信心。 粮食陆续搬过来开始试用,开始夏桔担心出现故障,自己在旁边盯着,记录各种数据。 两天时间,拿各种粮食进行试用,没有故障,各种参数也达标。 工厂紧张的气氛明显好转,厂长跟政治处主任紧绷的神经也松弛许多。 现在所有人对夏桔的称呼都是夏专家,对这个称呼,夏桔接受良好,但同时难免有点压力。 夏桔才把记录表交给曾小群,叮嘱说:“你最好一直在旁边看着,万一出现故障,我需要故障发生时的相信情况。” 曾小群接过记录表,点头:“你去处理那些库存的机器吧,我盯着。” 他很佩服夏桔,短时间内鼓捣出来的机器居然一点故障都没有,而且试用的各项指标都达到设计要求。 夏桔端了一茶缸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在旁边看着。 曾小群这孩子干活认真负责,很用心,又听她的话,乖巧,测试的活儿夏桔能放心交给他。 曾小群觉得夏桔就是专家,专家交给他的活儿他当然愿意干,还生怕夏桔不带干活呢。 夏桔又开始琢磨那些库存的机器,带着工人们改进,改进完,依旧是试用,合格后再改别的机器。 有夏桔进行技术指导,工人们的技术水平提高了一大截。 工人们都爱跟夏桔一起干活儿。 等把这些机器改进完,夏桔的任务完成一大半,轻松了很多。 早上,骑车行驶在乡村路上,上工的大娘婶子们不停地跟她打招呼:“夏桔,碾米机搞好了没?” 她们巴不得农具厂发展壮大,把自己孩子吸纳进去上班,当工人,拿工资。 本来跟她们关系不大的事儿,她们都很关心。 夏桔把自行车蹬得轻快,如实地说:“还在做测试。” 经过碾盘情报中心,听到有人在八卦,夏桔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车速。 “老冯家的大儿媳又要生了?连生仨丫头,听着冯大锁媳妇总吃辣的,酸儿辣女,估计这回又要生个丫头。” “要是再生个丫头,冯家老婆子又得又哭又骂。” 夏桔顿时来了兴致,他们说的老冯家就是冯清绪家,冯清绪就是冯二锁,何少文跟安媛的同班同学。 据夏安北说,上辈子,安媛跟冯清绪是夫妻。 安媛嫁给他也要给老冯家生儿子,结果儿子没生出来,生了仨闺女,冯清绪在冯老太婆逼迫下跟安媛离婚再娶,并去了国外。 何少文接盘他的白月光跟仨闺女,外出寻找叛逆离家的闺女,不幸从高处摔落,英年早逝。 夏桔车速极慢,安静听着。 她其实特别爱听别人的八卦,只不过对机械的热爱排在更前面。 “摊上这样婆婆可倒霉了,一个接一个地生,还都是闺女。” “冯老太想要儿子也没错吧,别人都生得出来儿子,大锁媳妇就生不出来。” 众人的声音渐远,夏桔把自行车又蹬得飞快,惊起在路边杂草丛中寻找草籽的麻雀。 夏桔想要搞点事儿,她有的是力气搞事情。 磨粉机仍在试用,估计问题不大,有曾小群在,她可以暂时离开。 下午四点多,夏桔特意往城里跑了一趟,不过到城里后没回大杂院,而是跑去了水利院家属院。 很巧,在家属院门口就遇到了何少文跟方灼。 “何少文,明天有空吗,去郊游吧?”夏桔笑吟吟地问。 镜片后面,何少文的眼睛瞪大,震惊地问:“啥意思?郊游?我咋感觉不像有好事儿呢。” 他很警惕地问:“说,你到底想干啥?” 夏桔笑容未减,说:“你不用如临大敌,我在向阳公社改进磨粉机,现在在试用,我还得在那儿呆着,想让你看看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方灼,你也可以去啊,我打野兔给你们吃。” 何少文心中诧异未消,跟方灼交换了脸色,说:“去,你的目的肯定不是郊游,我到底要看看你要搞什么。” 他们俩都在实习,方灼跟着钱教授做项目,何少文在杂志社,不用坐班,明天都有空闲。 方灼同样好奇心大起,说:“去,别忘了打兔子啊,我是冲着兔子去的。” 不过俩人很快自行脑补,找到夏桔邀请他们去郊游的合理逻辑。 “我还想邀请安媛,她有空吗,你们把她叫来呗,我跟她说。”夏桔又说。 方灼感慨万千,夏桔这个妹妹实在太好了,有青春活力,每天干劲十足,还很善良。 费劲心思组织郊游,她一定是想要给何少文制造跟安媛相处的机会。 她想撮合何少文跟安媛。 平时夏桔的嘴巴是不饶人,其实是个热心的一心为哥哥着想的好妹妹。 何少文也是这样想的,脸上的表情依旧是质疑跟冷淡,其实他的内心被夏桔深深打动。 原来,这是夏桔特意为他做的安排。 他们俩的想象力到此止步,根本就想不出夏桔是不想让安媛嫁进泥潭。 对夏桔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太费劲的事儿,她嫌麻烦,不会吭哧吭哧去干。 方灼突发善心,也想帮兄弟一把,特别积极地说:“我去叫安媛,你们俩在这儿等着吧。” 很快安媛跟何少文一起骑车到了门口,想不到约她的是何少文的妹妹。 “去不去郊游啊,你应该没怎么去过农村吧,我打野兔,咱们烤兔子肉吃。”夏桔热情邀请。 其实她在学校里见过夏桔数次,不过夏桔没怎么留意她。 夏桔救白秀梅时,俩人才第一次说话。 安媛对这个眼神清澈、人美心善的姑娘很有好感,现在她约自己去郊游,还说要打兔子给大家吃,几乎是马上答应。 安媛笑道:“好呀,我去,学农的时候去农村干活,去过两次。” 夏桔很满意地说:“那好,咱们明天早上七点出发,在我们住的大杂院边上的主路上集合。” 很好,明天安媛就能见识到她上辈子奇葩的婆家,夏桔很想知道这个大小姐的反应。 边工作边吃瓜,压力全消。 “你能去下白雪梅家吗,问她愿不愿意一块儿回去玩儿,多谢。”临走前,夏桔跟何少文说。 “好的,我去问问她。”何少文很配合地说。 等夏桔回到家,沈棉跟夏安北也陆续回家。 “夏桔还没吃饭吧,我去食堂打点饭菜给你,再给你炒个鸡蛋,脏衣服都拿回来了吧,一会儿我给你洗。”沈棉说。 夏桔边翻找换洗衣裳边说:“我还真饿了,吃完饭我还要去澡堂洗个澡。” 沈棉拿着夏桔的饭盒往外走,说:“行,我跟你一块儿去洗澡。” 夏安北没看见夏桔的行李,问道:“机器还没搞完?” 夏桔嬉笑:“你还担心我吗,库存的机器改进完毕,新机器正在试用,到目前没啥问题,我回来是找何少文跟安媛去郊游。” 夏安北脸色一暗:“你要撮合他们俩?他们俩不合适。” 夏桔边往碗里打鸡蛋边笑:“你想多啦。” 夏安北把锅洗好放到炉灶上,把夏桔手里的碗接过去,好奇地问:“那你想干啥?” 要不是明天他要上班,他真想跟着一块儿去。 夏桔蹲下,把炉子的通风口开大一些,说:“等郊游完再跟你说吧。” —— 次日,夏桔在路边等着,远远地,她就看到规模庞大的郊游队伍,除了何少文、方灼、安媛,还有白雪梅跟白秀梅。 姐妹俩刚好都不上班,一起跟着去农村玩儿。 郊游只是夏桔的借口,本来是安媛未来婆家之旅,看现在这架势,真的被搞成了郊游。 “哇,这么多人,走吧。” 白秀梅兴致勃勃地说:“我不给你们添麻烦吧,我也想去我姐的老家看看。” 夏桔忙说:“当然不麻烦。” 安媛递过来一个纸包说:“夏桔,我拿了糖瓜,给他们分过了,这几颗拿给你。” 夏桔大方地把纸包接过来,打开,取出一块糖瓜,塞进嘴里,脸颊立刻鼓出圆圆的包。 “多谢,走吧。”她说,“不算太远,我以前没自行车的时候都是走路。” 何少文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的蛇皮袋,说:“我们带了粮食,还有咸菜跟罐头,中午做饭吃。” 夏桔做同样的动作,说:“我也带了,我邀请你们去还能让你们吃不上饭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农业机械,北京人民出版社,1978年版 第119章 第119章 夏桔现在知道安媛为啥是大院男生集体的白月光, 这个小姐姐长得漂亮,落落大方,为人和善, 没有骄矜之气, 跟谁都能聊得来。 小时候,是她把何少文带进小朋友的圈子,让何少文融入其中,感觉到久违的温暖, 这大概就是何少文爱慕她的原因。 天寒地冻,清晨凌冽的光洒落。 一群年轻人骑着豪车行驶在路上,离开学校,工厂,走向广阔的旷野, 一张张面孔生动鲜活。 夏桔担任“导游”, 但她有自己的节奏, 先往农具厂跑了一趟,看磨粉机试用情况良好, 翻看了记录的数据, 又在旁边亲自观察记录,忙了一个多小时。 “你们要去干啥?”曾小群问。 夏桔不带他玩儿, 这让他有点不满,不过他会把测试工作做好。 “有点重要的事儿。”夏桔煞有介事地说。 曾小群是个很好的搭档,很乖巧地说:“你去吧, 我在这儿盯着。” 等夏桔忙完,才带着郊游队伍往红旗生产队的方向走。 这些没怎么来过农村的人,觉得农村很是新奇。 当然,这些穿着干净体面的城里人也被围观, 不少人图新鲜,跟白雪梅热情打招呼。 “雪梅那个是你城里的妹妹啊。” 白雪梅温和笑着说:“对,她是我妹妹。” 原来姜禾苗也回了家,听说夏桔到了,赶紧跑来跟他们汇合。 路边有围观的小孩,夏桔的目光在小孩中搜寻,找到目标后,对安媛说:“对了,跟你们一个班那个沈清绪是这个生产队的,他是红旗生产队二十年来唯一一个大学生,十里八村的人都说他有出息,家家户户上学的小孩都以他为榜样,我当年也是他的崇拜者。” 何少文:“……” 从昨天夏桔发出邀请到现在,何少文的心思真是一波三折。 夏桔突然提到冯清绪,他顿时紧张起来,在想安媛不会提前跟安媛的家人熟络起来吧。 而且夏桔句句在夸奖沈情绪,这丫头要搞什么! 安媛显然很感兴趣,说:“这么巧啊,冯情绪从来不说他家里的情况。” 冯情绪这个人清贫又清高,有才华但缺少责任感。 何少文愿意当接盘侠,帮忙抚养仨小孩,是个合格的大冤种,但就责任感来说,把冯清绪秒成渣。 夏桔指着路旁的小孩说:“她是冯大锁家的小孩,冯大锁是冯清绪的哥哥。” 安媛看到冯清绪家的小孩觉得亲近,可是看到小孩渍抹得黑漆漆的脸,还有鼻子下面扭曲的两条鼻涕,把手伸进口兜想拿手绢帮忙擦,可她嫌脏,实在下不去手。 “她家没人管她吗?”安媛于心不忍地问。 夏桔又指着另外一个小孩说:“那是她姐姐,她们妈妈被奶奶勒令必须得生个儿子出来,哪管得了这个小丫头啊。” 安媛看着那个同款脏兮兮的流着鼻涕的小女孩,诧异道:“勒令必须生儿子?” 夏桔煞有介事地点头:“在农村,生不出儿子怎么行,那家里的房子,鸡鸭,锅碗瓢盆就没人继承了。” 众年轻人:“……” 何少文差点笑出声来,夏桔说话这个调调真对味! 而方灼觉得自己的理解能力出现卡顿,一时搞不懂夏桔是肺腑之言还是反讽。 姜禾苗跟夏桔配合特别默契:“冯家大嫂就快生了,接生婆都来了,要不咱们看看去?不知道会生丫头还是小子,冯家老太太等着抱孙子呢。” 安媛觉得围观别人生孩子不好,但架不住好奇,说:“那走,看看去。” 等他们走到冯家的时候,安媛已经在疑惑,就这低矮的阴暗的房子也需要继承? 突然,尖利嗓音如裂帛一般划破天际:“又是丫头,赔钱货一个接一个地生,我这是造了啥孽啊。” “你这是要断我老冯家的香火。” “养鸡还会下蛋,养猪还会长膘,你倒好,只会生丫头,当初就不应该娶你这个丧门星上门。” “明天就下地,老冯家不养闲人。” 夏桔看了眼安媛苍白尴尬的脸色,适时地给大家提示:“情绪崩溃的冯情绪的老娘,儿媳妇连生仨闺女,她能不崩溃嘛。” 姜禾苗很会跟夏桔打配合,说:“但冯大娘对儿子挺好,家务活全让儿媳妇干,儿子干一点家务活她就要哭天抢地。” 看到安媛那倍受打击的表情,夏桔发表致命总结:“就是仙女下凡,嫁到他们家,也得给生儿子,生不出来就接着生,生不出来就要被骂不如养母鸡。” 安媛:“……” 何少文:“……” 夏桔够狠,这是釜底抽薪,内涵安媛。 原来她刚才夸奖冯清绪是欲抑先扬。 何少文感觉自己突然爱上了这个妹妹,原来不只会搞技术,她还非常聪明。 今天她让安媛看到的,足以震碎安媛的三观。 这个非常聪明热情善良的姑娘在帮助安媛。 同时感觉爱上夏桔的,还有方灼,甚至还有安媛。 骂骂咧咧的声音向院外移动,冯大娘出来泼脏水,看向围观人群,夏桔他们这一拨穿着体面的年轻人格外显眼。 看冯大娘看向安媛,夏桔扯了扯她的袖子,说:“走吧,冯大娘心情不好,她谁都会骂。” 可是安媛不想走,虚虚捏成拳头的手在微微颤抖,没领教过农村大娘骂人功力,有有点正义感的她站了出来,上前两步,好言好语地说:“大娘,现在是新社会,生男生女都一样……” 冯大娘长了张干瘪刻薄的刀条脸,脸上的皱纹已经被气到扭曲,斜眼剜了安媛一眼,尖酸嗤笑:“嗬,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是城里来的吧,看你长得这福薄的样儿就生不出儿子,打扮的像个狐狸精,净会勾引男的。” 安媛没想到大娘火力朝她开,从来没受过这样的语言羞辱,被骂得唇角抽搐说不出话,还没开站她就丧失了全部的战斗力:“……” 冯大娘开始显摆儿子:“我生了仨儿子,我二儿子是江州大学的大学生,特别有本事,城里姑娘都要倒贴他。 我儿子明明可以找大干部家的闺女,那姑娘非要死乞白赖地跟他好。 也就是那姑娘家里有大房子,等他们结了婚我们全家都搬城里去,让他们家给我们安排工作,让她给我们老冯家生儿子。” 夏桔笑出声来,冯大娘真够生猛的,安媛已经傻了吧。 很好,冯大娘亲自给安媛上一课。 这老娘真是最强助攻,安媛应该不会再纠缠他儿子,他儿子可以跟大干部家的闺女结婚了。 夏桔擅长火上浇油,说:“大娘,要是你二儿媳也生不出儿子呢。” 冯大娘马上横眉立眼:“夏桔你这是咒我哪,你会不会说话!那就换人生,我儿子有本事,找能生儿子的媳妇。” 在安媛的想象中,清高冯情绪的老娘一定慈眉善目通情达理,可她突然接受一番辱骂洗礼,脸色白得像石灰:“……” 方灼往前冲了两步,他想让冯大娘闭上那张臭嘴,让她清醒清醒,可是何少文及时扯住了他的衣摆。 夏桔招呼大家:“走吧,去山上转转。” 领会精神就行了,没必要杵在这儿被老太婆骂。 “走吧,安媛。”夏桔说。 一行人离开,在夏桔的指引下,默默往山上走。 夏桔边走边感叹:“哪怕是仙女,也能被老太婆轻轻松松拉到泥土里,也得给她家生儿子。” 被老太婆的邪恶语言攻击到傻掉,大脑一片空白的安媛:“……” 她觉得夏桔好像在提点她。 接下来的郊游比较轻松,没人往安媛的伤口上撒盐,大家都默契地不再提。 方灼声音轻快:“夏桔,我想看你甩飞刀打兔子。” “对,我也想看。” “我也想看。” 夏桔拍拍裤兜,说:“好,那你们就看我抓野兔。” “嗖!” 清冽的寒光闪过,众人还未发现兔子的痕迹,夏桔的飞刀已经出鞘,精准命中目标。 “哇,夏桔,这样就能抓到兔子,你太厉害了吧。” 等夏桔把肥硕的野兔拎起来,立刻响起一片欢呼之声。 “一直不够,还得再抓一只。”夏桔说。 她很快抓了两只兔子,装进蛇皮袋,绑在后车坐上,跟众人一起往河边自家方向骑行。 “夏桔,大姐,这就是你们家啊。”白秀梅说,“房子在河边,景色真不错。” 夏桔笑道:“对呀,这是夏铁匠的房子,我进城时,户口迁到城里,冯家还说我不再是生产队的人,想占这房子呢。” 安媛:“……” 又惨遭沉重打击,原来这家人人品还有问题。 何少文被妹妹深深感动,夏桔为了帮他真是煞费苦心。 他有世界上最好的妹妹,虽然第一次见面就不愉快,但一定是爱让兄妹重逢。 “这兔子咋吃?烤着吃,炖着吃,都行。”夏桔边开大门锁边问。 方灼瞄了眼门口码得整齐的树枝,说:“那就烤野兔肉吧,香,还方便。” 夏桔点头:“行吧,那咱们就在院子里野炊,大家分工。” 他们可太爱野炊了! 刚才被老太婆狠狠磋磨的郁气一扫而空。 “那我去家里拿点酸菜,你们都爱吃吗?”姜禾苗忙说。 何少文把大家凑一堆带来的东西拿出来,还真不少,有大米,罐头,咸肉,罐头。 炊烟袅袅,屋里的大锅蒸着米饭,小锅里炖着酸菜咸肉,院子里生了堆火,两只野兔架在火上,呲呲地冒着油光。 大家野炊的积极性非常高,甚至为了谁负责烤兔子,差点打起来。 夏桔倒好,没有活儿留给她干,她等着吃饭就行。 桔子跟黄桃罐头早就被放到桌上,烤兔子跟烤土豆陆续被端上桌,酸菜咸肉腾腾冒着热气。 这顿午饭非常丰盛,一群年轻人围坐桌边,热闹地吃饭。 “郊游加野炊太好玩了,以后我们还来,行吗?夏桔。”白秀梅喜滋滋地说。 夏桔笑道:“当然可以啊,只是咱们难得都有时间。” 安媛被老太婆骂的失望跟晦气犹在,不过已经在展望美好未来,说:“希望咱们以后还能一起郊游。” 吃完午饭,大家舍不得这么快就结束郊游,磕着瓜子,吃着跟米饭一起蒸出来的酸苹果,又聊了好一会儿。 他们要回城,夏桔要接着测试机器。 “你啥时候回去?”何少文。 “等过几天吧。”夏桔说。 夏桔锁门,把他们送到乡村主路上,自己去了农具厂。 —— 夏桔在指导工厂农具的生产,另外又带着工人试制了几台机器,等闲下来,她就继续画发动机图纸。 周六,夏桔又往城里跑了一趟,周日参加民兵狙击手训练。 训练强度很大,背着二十五公斤重的背包在训练场跑四公里之后,一刻都不休息,马上射击,之后进行瞄准移动靶跟扣压板机联系,最后是据枪练习,长时间瞄准,必须纹丝不动。 狙击手训练讲究的是人枪合一,夏桔刚好能完美做到。 一共有三十多个科目,等训练结束还有考核,他们这些能参加狙击手训练的“优胜者”都很专注认真。 训练并没有太残忍。 现在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他们狙击手训练最常用的姿势是卧射,这次也在练习卧射,不过是趴在稻草上。 直接趴地上的话,零下十度的地表温度能让他们这些民兵很快失温颤抖。 用身体做依托,抱着枪,稻草本来就攮软,枪托上还摞着四枚空弹壳,一动都不能动,难度可想而知。 夏桔可不会逞强,她穿着厚棉衣棉裤,棉衣里还套了件毛衣,冷倒是不冷,只是露在外面的手已经冻僵,脸颊也已经动出两团红晕。 天气严寒,可这训练对夏桔来说也不算太难,不过有蚂蚁趁人之危,从稻杆上爬到她手臂上,再爬到她脖子上,在她脸颊上来回转悠。 这是把她当成糕点渣了吗? 那蚂蚁个头大,身长超过小麦粒,在皮肤上爬来爬去很痒,夏桔还担心蚂蚁会咬她。 身体已经一动不动,脑子不可能完全只想着瞄准,她在想等训练结束,别让她逮到这只蚂蚁! 凌戍来训练场的时候,刚好看到在夏桔白里透红的脸上来回乱爬的蚂蚁。 夏桔的抗干扰能力让他满意。 整个人像雕像,纹丝不动,神情宁静,双眸清澈黑亮,一丝不苟。 凌戍的手指蜷了蜷,有点想把那只在人家脸上闲庭信步的蚂蚁捉下来。 只听见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夏桔就知道凌戍走进的人是凌戍。 眼角余光扫过来人的皮鞋跟裤脚,果然是凌戍无疑。 “练了多长时间?” 教官回答:“两个小时。” 看凌戍的视线落在夏桔身上,教官特意回答:“夏桔在这两个小时里完全没动,弹壳也没掉。” 凌戍难得大脑中有两种思想对立,一是差不多了,训练完毕。 另一个当然是练,接着练。 终于等到训练结束,夏桔赶紧站起身活动筋骨,边舒展僵硬的身体边低头在身上寻找蚂蚁,可恶,现在她有能力暴揍那只大蚂蚁,可它已经逃之夭夭。 熬到解散,夏桔要赶紧回家,喝杯热气腾腾的红糖水。 不过她还是自然而然地往凌戍所在的方向看,见凌戍在跟教官说话,刚迈开腿走了几步,就听凌戍叫她:“夏桔。” 夏桔赶紧停下脚步,回头,扬起笑脸:“凌团。” 男人的话很简洁:“我有点东西给你。” 夏桔可不知道凌戍要给她什么,连忙应答:“好的,凌团。” 本来该往停自行车的方向走,这下改成往凌戍停车的方向走,不过离得不远。 方灼眼眸黝黑,注视着并肩走远的两人,识相地没有跟上去,本来夏桔会跟他一起去取车离开训练场,结果凌戍一来夏桔就跟他走了。 搞得他像个电灯泡! 也不知道这男人要给夏桔什么! 技术总指导跟民兵关系这么密切,合理吗? 不应该适当保持距离吗? 天边灿若云锦的霞光笼罩着两人的身影。 走到吉普车旁,凌戍把门打开,从副驾的位置上拿出一个白布口袋,递给夏桔,说:“这是给你的额外作业。” 夏桔接布袋的手一滞:“……” 她还在读中专,但不代表她爱做作业吧。 看来跟教官熟悉也不是啥好事儿。 教官额外布置的作业不能不接,夏桔还得把布口袋接过来,没封口,打开一看,惊疑地说:“大米?” 凌戍点头:“你要用针练习在大米上钻洞。” 夏桔看着晶莹剔透的米粒,问道:“钳工技能?用啥针?” 凌戍回答:“家里的缝衣针,有能力的话,可以往一粒米上尽可能的多钻孔。这项训练考验的是手指的协调性、耐性跟心理素质。” 狙击手训练并没有这门技能,可能因为现在大米金贵。 夏桔有点为难:“这么多米,得三四斤吧,都要钻孔啊。” 这作业留得实在有点多。 凌戍诚实回答:“总不能只拿一捧给你吧。” 这位技术总指导也太体贴了,还担心她家没大米。 夏桔拎着沉甸甸的米袋,很好,她感受到了教官对她的殷切期望。 “怎么钻孔,要不有空您给我示范一下?”夏桔虚心请教。 没想到凌戍是个心细如发的男人,装备还挺齐全。 他居然又从副驾上拿出了线轴,从上面取下钢针,夏桔立刻把拈了一粒米递上,小小的米粒交接起来很困难,夏桔只好把米粒又扔回米袋,撑着米袋,让凌戍自己拿米。 凌戍修长的右手捏着钢针,左手拇指跟食指拈着米粒,动作轻微,轻轻松松就在米上钻出了个洞。 “我看会了。”夏桔说。 凌戍提示她说:“你用针在米上钻孔时,眼里应该只有你、针和米。” 就像现在,他眼里只有夏桔,不知道夏桔眼里有什么? 这样想着,就问了出来。 夏桔看着洁白的米粒思考:“我在想这些大米钻完了孔还能吃吧。” 凌戍棱角分明的嘴唇抿成直线,原来夏桔的眼里只有大米,点头:“可以吃,不要浪费。” 夏桔眼里熄灭的光又重新亮了起来,说:“我不会浪费这些大米,钻完孔还能吃好几顿香甜的大米饭,我会好好练,凌团。” 天光越来越淡,寒气笼罩,夏桔把白布袋装进挎包,蹬着自行车回家。 回到家,夏曙光在做晚饭,浓郁的香气飘散。 夏桔搓着冻僵的脸进屋,问道:“有热水吧。” 夏曙光说:“冷吧,有热水,赶紧喝点。” 夏桔赶紧冲泡了杯红糖水,坐在火炉旁边慢慢喝,周身的寒气很快被驱散。 吃过晚饭,夏桔先跟沈棉一块儿去洗了澡,没像平时一样画图纸,而是找了根缝衣针,坐在桌旁,练习用针穿大米。 这个新奇的训练把三个兄姐都吸引过来。 “这训练挺好玩啊。”沈棉说。 夏曙光趴在桌边仔细瞅着,说:“就是有点费大米。” 夏安北惊奇地问:“你们狙击手还有这项训练吗?” 别看是刚开始练,可夏桔手稳得很,觉得压根就没啥难度,很快在大米上穿了个孔,说:“狙击手没有这训练,这时凌团给我单独安排的作业,大米也是他给我的。” 夏曙光笑道:“看来凌团对你挺好的。” 夏安北:“……” 还给夏桔开小灶,看来凌戍真是煞费苦心。 他现在有充足的理由认为凌戍对夏桔没有特别想法,他只不过是想培训优秀民兵罢了。 练到后来,夏桔的技能让三个兄姐震惊。 她手上捏着一粒最长的米,举起来,招呼他们:“看,数数,我在上面穿了多少个孔。” 夏曙光把米接过去,搁在手心里,数完了说:“你居然在上面穿了十六个孔。” 夏安北说:“你这么快就能练这么好?” 沈棉赞道:“你们别忘了,夏桔可是八级钳工,钻孔她擅长。” 米粒在各人手里轮了一圈,夏桔又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说:“钻很多的孔不是目的,训练的过程才是。我还得接着练习。这粒米我要拿给凌团看。” 夏安北的唇线绷直:“……” 他下意识地说:“凌戍那么忙,你不用给他看吧。” 夏桔拿了张纸,把米粒仔细地包起来,语气笃定:“他肯定想看。” 周一早晨,夏桔又骑车赶往向阳公社,磨粉机的改进已经接近尾声。 夏桔这个专家又会搞出一款最先进的农机。 这款磨粉机给这个社办小厂带来了欣欣向荣的希望。 而夏专家,业绩加一。 说不定她会拿着业绩找杜局长推销发动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第120章 夏桔回到向阳公社第二天, 市里就派来了质检员,要对他们改进好的库存碾米机进行抽检。 对这款机器,质检员有复杂繁琐的抽检标准。 有之前机器被退回的糟糕经历, 厂长格外重视这次检验, 全程陪同,谨慎谦恭,甚至点头哈腰好话说尽,生怕又不合格。 质检员把厂长递过去的烟挡了回来, 说:“先看机器。” 质检员对这些机器的检测非常严苛,夏桔拿了把卡齿站在附近,碾米机的轰鸣声中,年轻的质检员在低估:“师父,这批机器改的真不错, 听说旁边那姑娘就是请来的专家。” “比你年纪还小呢, 哪能是专家?” 年纪轻的质检员满脸崇拜:“师父, 她是夏桔,夏桔你听说过吧。” 直到傍晚才抽检完毕, 年纪大的质检员说:“十二台机器, 出米率、碎米率、含糠率等全部合格。” 厂长这才松了口气,喜上眉梢, 马上递烟,又叫人沏茶,之后朝夏桔看过去。 “张厂长, 联系供销系统,按原来的计划销售吧。”夏桔说。 年后得初六才上班呢,厂长着急,机器卖不出去他不踏实, 拔腿就走,说:“我这就去联系。” 杜局长本来毫不关注向阳农具厂,但既然派了夏桔来,就想趁机把农具厂办成社办企业的标杆。 本来按照政策,就要大力扶持社办工业、手工业的发展。 她相信夏桔改进磨粉机的能力。 昨天来的是质检员,第二天来的是两位专家,夏桔认识,她改进脱粒机的时候,两位专家就曾经到试用现场来评估机器。 夏桔把人带到正在试用的磨粉机旁边,说:“李专家,刘专家,多谢你们来帮忙看机器。” 这两位可是经验丰富的真专家。 “夏桔,又见面了,别跟我们客气,我们想来开开眼界,看看你搞的机器咋样。” “听说你要改进出最先进的磨粉机。” 夏桔很谦虚:“只限于这个尺寸的立式砂辊碾米机。” 厂长觉得真是因祸得福,一批不合格的产品居然换来了这样的福气。 他们这个社办小厂居然能来好几位专家。 周主任跟公社社长、书记都来了。 这个农具厂是公社规模最大的厂,所有人都寄予厚望,能不能解决发展中的大麻烦在此一举。 “这是机器的设计参数跟我做的各项改进。”夏桔把一摞资料递过去说。 夏桔平时话并不多,听着她侃侃而谈为专家做介绍,沉静、自信,胸中有丘壑,曾小群突然觉得夏桔非常有魅力。 他最开始想把夏桔当做竞争对手,现在已经被她的人格魅力收服。 李专家连连点头:“按照这个数据的话,你说这是最好的碾米机也不为过。” “打开机器看看。” 夏桔亲自操作,拿谷子做测试,转速调到一千二,碾白室空隙选择十二,砂辊力度选择三十一,筛糠筛孔宽度选择零点七,启动机器。 碾米机轰隆隆地转动,金黄的小米喷洒而出。 专家比质检员还严格,除了出米率等数据,还观测了功率、轴承温度、出米温度等。 “夏桔,这款碾米机跟全国主流型号的碾米机相比,确实遥遥领先。” “你说得对,这就是目前各项数据表现最好的碾米机。” 夏桔要是一直在农机领域,不出几年,水平就能赶上他们,说不定能搞难度特别大的联合收割机项目,可惜夏桔志不在此。 “主.席教导我们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夏桔,以后希望就寄托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上。” 夏桔可是一点都不禁夸,差点被夸得飘飘然。 忙了二三十天,马上就要过年,磨粉机的改进全部完成。 接下来工厂还要继续试用机器并申请产品定型,批准后就能批量生产。 厂长喜上眉梢,他们厂居然有了最好的碾米机,他之前做梦都不敢想,社办小厂能有最好的碾米机产品。 那就是说不愁销路,一定能接到很多订单。 夏桔这个年轻技术人员救活了这家工厂,让工厂重获新生。 他现在踌躇满志,一定要按夏桔的技术标准生产,把这款碾米机发扬光大,让这家社办厂成为全市标杆。 政治处主任对夏桔的质疑消失殆尽,现在只有对年轻人超高技术水平的惊叹,夏桔拯救了他的职业生涯,没让不合格的碾米机对他的工作产生不好的影响。 真想不到这位年轻女同志有如此强悍的技术实力,性格干脆爽快,还有点侠义精神。 曾小群对夏桔佩服得五体投地,这还不算专家吗,夏桔出马,果然能研发出最好用的机器。 贾永强他们总觉得夏桔吹牛,其实她从来不吹牛,她有超凡的令人敬佩的实力。 他现在已经掌握了机器研发的全部流程,跟夏桔一起工作,成长得特别快。 以后还希望能跟夏桔做搭档。 工厂门口放了鞭炮庆祝,一地红彤彤的碎纸。 还有不少社员来围观,喜气洋洋,欢天喜地。 有社员迫不及待地问:“张厂长,现在有了最好用的碾米机,农具厂能发展起来吧,能多招点人吧,咱们公社这么多年轻人都想进厂。” 社员们觉得工厂的发展跟他们有关系,都想进工厂拿工资。 面对殷切期待,厂长只能说:“各位乡亲,大家多多支持,争取工厂发展壮大。” 夏桔在向阳公社本来知名度就很高,这下更是让众人是心服口服。 她不知道,在社员眼中,她已经取代了大学生冯清绪,成了最有出息的人。 厂长无比振奋,精神抖擞:“快过年了,生产队都在杀年猪,工厂也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已经到了饭点,咱们去吃饭吧。” 这顿晚饭不仅是款待专家,也是给夏桔两人践行。 晚饭是一桌丰盛的杀猪肉,排骨炖酸菜、溜肥肠、熘肝尖、炒猪血,猪肉炖粉条,今天新杀的猪,吃了个新鲜。 吃着饭,公社跟工厂干部们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少不了,不妨碍夏桔吃香喷喷的土猪肉。 大铁锅炖排骨软烂,轻轻一抿就骨肉分离,夏桔专挑瘦得吃,瘦而不柴,咬上一口满嘴生香。 “夏桔,你看你这么客气干啥,吃点肥的啊,肥得多香。” 夏桔赶紧把碗端起来,摇头:“不用客气,我自己夹就行。” 李专家对夏桔大加赞赏,说:“夏桔,听说你在设计汽车发动机,我有认识的相关人士,等你设计出来,可以给你做推荐。” 夏桔眉开眼笑:“那敢情好,我会尽快完善图纸,先谢谢您。” 刘专家争先恐后:“听说你还想用发动的技术成功评工程师,我可以找汽车领域的专家,当你的推荐人。” 夏桔的脸微红,这些人居然连这都知道! 她并不是异想天开。 她想当工程师是因为有政策,国家要求大批提拔年轻技术干部,能力达到的话,工程师可以破格提拔。 有人推销发动机图纸,还有人当她的工程师推荐人,现在就差完善图纸,把发动机生产出来。 看来前途一片光明。 她一定会把工程师收入囊中。 “我还在画图纸呢,应该能很快完成,先谢谢刘工。”夏桔笑着致谢。 这一路走来,她帮助了很多人,也会得到很多人的帮助。 夏桔的人际交往方式简单粗暴,不用费尽心思经营,她是用技术实力征服所有人,被征服的人都跟她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 次日,工厂一大早就把两位专家恭恭敬敬送走,夏桔跟曾小群要做工作交接,忙到下午,也准备返回城里。 已经是腊月二十九。 “以后有啥技术问题,紧急的话,随时可以去学校找我。”夏桔爽快大方地说。 厂长千恩万谢之后,递过来两个红包说:“这是给你们的工资,感谢二位对我们厂做的大力支援,我们会把这款磨粉机做好,不负市里的期待。以后少不了麻烦你们,我们真的可能厚着脸皮去找。” 夏桔语气轻快:“不用这么客气,我当然会继续提供技术支持。” 夏桔是八级工,曾小群是五级工,按级别发的工资,另外还多给了半个月的工资作为奖金。 夏桔当然痛快拿自己的报酬,见她没客气,曾小群也有样学样,把红包接了过来。 另外公社还给他们准备了新年大礼包,十斤大米,十斤已经上冻的猪肉,夏桔也没客气,都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一行人都在门口客气送别。 夏桔没想到夏安北在工厂门口等她,“是要回家吧。”夏安北上下打量着夏桔说。 夏安北站在自行车旁,一身公安制服,英姿挺拔,手里还拿了个网兜,是一兜吃的,有点心、红糖还有麦乳精。 夏桔看向他,笑道:“你不用来接我吧。” 夏安北扬了扬唇角:“今天不上班,听工厂人说你马上就要走,我就没进去。” 夏安北不是一定要来看夏桔,夏桔一向独立,并不需要他做这种表现兄妹情深多此一举的事儿,只是他看到夏桔放在桌上跟纸笔摆放在一起的用纸包裹好的大米粒,心情有些复杂。 如果让他给凌戍打分的话,他会给加很多分,因为凌戍有个和睦的家庭。 凌戍父亲在军中的职位很高,他父母在西南,现在虽然不跟父母一起生活,可他是在父母和谐友爱的家庭中长大的。 如果他们兄弟姐妹找对象的话,夏安北希望对方的成长环境正常,不要像他家这样支离破碎。 就像上一世,他愿意跟原生家庭幸福美满的薛晓晨组建家庭。 甚至,他打探过马四炉的家庭情况,他们的父亲也曾经在刀具厂上班,不过已经退休,原生家庭氛围不错,夏安北也给马四炉加了分。 他想也许凌戍只是为了培养一个能作为标杆、模范、榜样的民兵。 只是凌戍工作的一部分,能为他的工作添彩而已。 夏桔现在看来没往男女关系的方面想,但她早晚会懂,他不希望夏桔会错意。 夏安北又担心是自己胡思乱想,想得太多。 反正怀着这种复杂思绪,在过年前一天,他来找夏桔,正好赶上夏桔要回城。 夏桔转向曾小群,说:“我回家拿行李,你跟我一起。” 曾小群点头:“走吧。” 回家拿了行李,都绑在夏安北的自行车后座上,三人一起回城。 几乎是冬天最冷的时候,空气干脆,吸一口沁入肺腑的凉。 不过完成市里安排的重要工作,夏桔感觉神清气爽。 夏安北跟夏桔商量:“马小炉手下的人找你,说过年期间上咱们家来吃饭。” 夏桔性子爽快,并不觉得别人主动说上她家吃饭唐突,说:“上他来呀。” 夏安北点头:“我想你就会答应,我把时间定在了初四晚上。” 夏桔完全没意见,说:“行吧。” 曾小群一直安静骑车,说:“夏桔你啥时候有空去我们家吃饭,我妈说等改进完机器让你去我们家吃饭。” 夏桔笑了笑说:“好啊,你妈应该已经知道我们顺利完成全部工作,马上就过年了,你们家过年期间肯定迎来送往的,等以后再吃饭吧。” 曾小群想了想说:“那就等开学再约时间。”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夏桔把肉跟米都拎进屋,说:“公社给的,十斤肉呢,足够我们过年吃了。” 正在做饭的沈棉把东西接过去,在墙角安置好,说:“我们仨也都发了东西,咱们家过年不缺年货。累不累,夏桔,你三哥炸了丸子跟带鱼,等着你回来吃呢。” “哪儿呢?” “在桌上的盆里。” 夏桔赶紧洗手,坐在桌边,捏了块带鱼,表皮焦香,内里鲜嫩,吃完两块带鱼,夏桔先跑去澡堂洗了个澡,回来沈棉已经把晚饭做好。 只是白菜炖豆腐,但是搭配上炸货,这顿饭还是非常美味。 第二天就是年三十。 夏曙光一大早就开始烀猪头,屋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猪肉香味儿。 苏静兰也放了假,一整天都跟夏桔他们呆在一起。 何少文的养母很体贴,他家的年夜饭吃得早,这样何少文还能回家再吃一顿。 何仲平不满:“有你这样惯着孩子的嘛。” 王满秀笑道:“孩子跟兄妹吃顿饭,咋了?别空手,带上腊肠腊肉去。” 何少武快速地把碗里的饭扒拉完,嬉笑着说:“我能跟你一起去蹭饭吗?我不是想吃这顿饭,我是有问题想要请教夏桔。” 王满秀笑容满面,忙站起来找布口袋:“你看,孩子多好学,大过年的还要学习。你也跟着去的就再多带点东西。” “那走吧。”何少文爽快地说。 何仲平:“……” 很好,俩儿子都走了,那个大杂院就这么有吸引力? 何少武跟小时候一样,又当了何少文的小尾巴,把装着腊肉腊肠的布口袋放到桌上说:“我能在你你们这吃顿饭吗?” 夏桔热情洋溢:“当然可以啊,今天做的菜多,添双筷子的事儿,你啥时候来都行。” 何少武对夏桔简直是崇拜,技术水平高不说,他来蹭饭也来者不拒。 这一家人也很好,每个人对他都很和气,他一点生疏感都没有,就跟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他嘴也很甜,站在锅边看夏曙光做油焖虾,说:“三哥做的菜可真香。” 这还是郊游之后,何少文第一次见到夏桔。 他一直心存感动,觉得夏桔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夏桔感觉何少文看自己的眼神柔和了许多,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清隽温和,只觉得浑身不适毛骨悚然。 她警惕地问:“你看我干啥?不要用这种眼神!” 何少文思前想后,抿了抿唇,开口:“借一步说话。” 夏桔皱起眉头:“上哪儿借一步?外边挺冷的,有话赶紧说。” “去胡同里说。”何少文提议。 夏桔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搓了搓手臂,拒绝:“你就在这儿说。” 何少文不肯,抿唇:“那就以后再说。” 他才不肯说呢,他会成为所有人的嘲笑对象,尤其是何少武。 七个年轻人围坐桌旁,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年夜饭。 夏桔埋头吃虾,夏安北百感交集,他希望能年年如此。 初四傍晚,马小炉是带着马四炉一起来的,拎了只大猪腿还有几斤羊肉。 夏桔热情地把两人迎进门:“快进来吧,我三哥正在做菜呢,还有羊肉啊,那可以炒一个孜然羊肉。” 马小炉扬着手里的羊肉说:“今天新杀的羊,新鲜着呢。” 夏曙光把羊肉接过去,说:“那好,咱们做个孜然羊肉,我这就要炒菜,你们有啥想吃的菜,可以点菜。” 马小炉客气道:“夏大厨做啥菜都行,我们巴不得尝尝你的手艺。” 这一家子可能都看不出两人的意图,尤其是夏桔那丫头,估计是觉得马小炉跟她熟,才在过年的时候来做客。 他们对兄弟俩的招待很有诚意,卤菜跟炸带鱼已经摆上桌,板栗炖鸡还在锅里翻滚冒泡,一会儿还要炒几个肉菜。 但夏安北知道,马小炉兄弟是来刷好感,估计马四炉看上了沈棉。 马四炉跟何少文似得,大冷天穿毛呢外套,露出的衬衣领子雪白,头发应该捯饬过,不过被风吹得有点凌乱,刚停下自行车就赶紧用手捋头发。 沈棉长得俊俏,又在适婚年龄,被人看上,有人做媒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这是夏安北的推测,兄弟俩什么都没说,他也不可能点破。 马四炉读过中专,彬彬有礼,很有分寸感,见沈棉在拿碗筷,很主动地说:“我来帮忙。沈棉,之前邀请你参观工厂给我们指导,你也没去啊。” 沈棉笑道:“年底工作忙,再说我哪儿会指导?” 马四炉接着邀请:“这几天应该有轮休吧,应该有空。” 沈棉点头:“倒是有轮休,我也想去别的工厂看看,开开眼界。” 马四炉马上接话:“那正好,你啥时候我空,我带你参观我们厂。” 晚饭很丰盛,板栗软糯,鸡肉劲道多汁,孜然羊肉鲜香浓郁,卤猪耳朵脆韧爽口,腊肠咸香醇厚。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总得有来有往,夏安北把家里的带鱼、腊肠跟卤味作为回礼,给他们带回去。 年后,夏桔专心搞发动机图纸设计,等到开学,所有图纸画完,跑去江州大学蹭课时,她跟钱教授约了时间,等到周四下午,刚吃过午饭,她就带着厚厚的一摞图纸去了江州大学。 希望发动机的研发能如她所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第121章 夏桔把她宝贵的发动机图纸装在书包里背在肩上, 马上转弯就要向办公楼驶去,见到方灼跟何少文都在等他。 “夏桔,图纸带来了吧, 钱教授让我等你。”方灼打招呼道。 何少文这次并没有掩饰在等夏桔, 语气甚至带了几分亲昵:“夏桔,聊两句。” 夏桔从自行车上迈下来,说:“你想说啥,快点, 我时间有限。” 方灼很体贴:“不急,距跟钱教授约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呢。” 清纯男大那柔软的目光看得夏桔浑身不适,催促:“赶紧说。” 何少文最会讲究说话的艺术,擅长兜圈子,可夏桔催他, 他只能开门见山地说:“夏桔, 谢谢你, 你把我们约到农村,让安媛看到冯老太, 你其实是要帮我, 我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好,我们可以一笑泯恩仇。” 他现在特别爱夏桔这个妹妹, 夏桔这么招人喜欢,真的会有人不喜欢她吗? 难怪方灼这个从未动过心的人会对她日久生情! 夏桔清澈的大眼睛瞪大,诧异地说:“真不愧是多情才子, 你还真能自作多情,谁要帮你啊,你不会是认为我在撮合你,成全你吧。 我只过不是举手之劳, 让安媛看看老冯一家子。 太费劲的事情我不会干。 你觉得我有帮你的必要嘛,没有冯清绪也会有别人,你愿意当备胎就接着当好啦。 备胎舔狗大冤种!说不定舔到最后,应有尽有,你加油。” 听着夏桔噼里啪啦一顿输出,何少文隽秀斯文的脸庞变得清清白白,眼镜差点掉地上:“……你啥意思,夏桔?” 夏桔很意外地说:“中文系的大才子不会听不懂吧,我这番话的意思是表达我的思乡之情,行了吧。” 何少文的额角忍不住突突地跳:“……夏桔这个搞机械的大老粗居然用冷到不能再冷的笑话嘲讽他!” 夏桔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根本就不是帮他,她的嘴巴还是那么毒。 坦诚又真实,连装都懒得装。 他自己的思维方式好像真的有问题,他不应该认为他们从此兄妹情深。 夏桔只喜欢夏安北跟夏曙光! 何少文内心的失望不只一心半点,心中充盈的温情被夏桔毫不留情地击得粉碎,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我跟你一辈子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夏桔“嘁”了一声:“随便,我忙着呢。” 说完,骑车自行车扬长而去。 方灼只能赶紧跟上:“诶,等会儿,骑车载我。” 跳上自行车后座,方灼同情地看向满脸愠怒的何少文,有这样一个硬气的妹妹,谁叫何少文最开始惹到夏桔! 夏桔对何少文已经很好,他实在爱莫能助。 安媛就站在不远不近处,看到夏桔,她本来跑过来找她说话,没想到听到兄妹对话。 安媛被彻彻底底的感动到了,她跟夏桔原本不熟,明明可以不管,可夏桔在帮她。 帮她避免原本轻松的人生进入艰难模式。 帮她避免被重男轻女的老太婆拉进泥潭里。 有些人看到她落入悲惨境地,肯定会笑话她并看乐子,夏桔不会看她乐子,并没有说教,而是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帮她。 她很幸运,才有夏桔会拉她一把。 她很喜欢夏桔这个很有活力,性格又欢脱的姑娘。 看何少文气愤地站在原地,看着夏桔骑车远去的背影,安媛喊了声:“何少文,走去图书馆。” 听到这道温柔的女生,何少文的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从小到大,他所有的尴尬、无助甚至失落,好像都能被安媛看见。 还能不能给他留点尊严? 他转过头,淡漠地哦了一声,“我自己去吧。”他说。 说完自顾自地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看着把她丢在原地,往远处走去的何少文,安媛:“……” —— 办公室,一群学生正在七嘴八舌地激烈讨论。 “你们相信夏桔画的图纸真能用嘛。” “别的中专生不一定信,夏桔有可能。” “咱们要尽量给图纸挑毛病,不放过任何一点问题。” 哪怕是听说夏桔已经把图纸画完,这群天之骄子还是对她存疑。 他们甚至希望夏桔的图纸一塌糊涂,或者说图纸能用,但生产不出发动机,要不他们会被夏桔这个中专生衬托得一无是处。 等夏桔到了钱教授的办公室,好家伙,钱教授不在,来的都是大四的学生,都在等他,等夏桔出现在门口,所有人都刷地一下看过来。 他们都是钱教授叫来的汽车专业的优秀学生。 有人问:“夏桔,图纸全都画完了?真厉害,居然有人没有团队,自己一个人画发动机图纸。” 夏桔把书包从背上摘下,拍拍厚厚的书包,胸有成竹地说:“都画完了,请多多指教。” 方灼给夏桔拉了椅子,她坐下来,就坐在这群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大学生中间。 等钱教授脚步匆匆地进门:“夏桔,把图纸发给大家看看,各位,挑自己擅长的看,图纸有啥问题,及时提出来。” 夏桔的图纸不涉及保密,哪怕是m20的图纸也不用对这些学生保密,毕竟大家都可以拆解发动机画图纸,夏桔也愿意拿给他们看。 以后设计汽车的话,肯定会有严格的保密规定。 等夏桔把巨厚的一大摞图纸从书包里拿出来,大家觉得稍微有那么一点震撼,只有热爱,才能支撑着夏桔画这么多图纸吧。 单凭热爱,夏桔就远远胜过他们。 等图纸发完,闲聊停止,大家都开始认真或者说是吹毛求疵地看图纸。 方灼分到的是球形燃烧室的生产流程部分,很快开始沉浸式阅读分析。 至于钱教授,在看发动机的设计参数。 本来是抱着挑剔找茬的心,可是大学生们没有找出任何图纸中的毛病。 有疑问的地方,夏桔三言两语解释之后,都能够说服他们。 不是夏桔画的全套发动机图纸完全没有问题,是之前有什么困惑,她会随时问钱教授,钱教授不愧是大佬,夏桔的所有疑问他三言两语就能解释得清清楚楚。 当然,夏桔的知识储备跟理解能力全部在线。 每个人都很认真,足足看了一下午,之后青春蓬勃的年轻人又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等讨论得差不多,钱教授问:“你们觉得咋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有人率先开口:“很难想象这些图纸出自中专生之手。” 有人马上反驳:“中专生咋了,中专生不是把图纸画出来了吗,你能一个人画出全部图纸吗?” 好像是在为夏桔说话,可是在知识水平上被中专生碾压,还是很不服气。 方灼最后才发言:“理论上可行,应该能造出来,如果各项参数都能达到预期的话,肯定是比同类产品强。” 钱教授是夏桔的坚决支持者,边看夏桔收拾图纸边问:“用我给你向长征修配厂推荐吗?” 根据m20改进的发动机当然要优先推销给长征修配厂。 夏桔就等着这句话呢,不过她攒起笑脸,答的是:“钱教授,暂时不用,修配厂的八级电工负责我们实习,也是学校老师,她给我推荐。” 话不能说满,暂时不用,说不定以后会用。 钱教授点头:“行,你去试试。” 这些大学生包括方灼都百感交集,这个中专女生终于把发动机图纸画了出来,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搞成。 要是真的凭借这项研究成果评上工程师,那还不是把他们秒成渣。 他们不希望夏桔更优秀,都在期待这件事的结果。 —— 夏桔一直没有机会把穿了洞的大米粒拿给凌戍看,就像今天依旧是狙击手训练,她把用纸包裹着的米粒装在口袋里,可凌戍依旧没来。 凌戍很矜持,任何时候他都不想暴露自己的意图。 哪怕他很关注民兵狙击手训练,他依旧不想频繁去训练场。 但矜持没坚持多长时间,这天忙完别的工作,傍晚他又赶到了训练场,假装不经意地寻找夏桔的身影。 夏桔正在练习对移动靶进行瞄准,她很敏锐地捕捉到周围气场的变化,凌戍出现在训练场的气场。 可除了继续练习瞄准,她啥都做不了,只能等训练结束,由蹲姿改为站起来,视线向周围扫视,果然见到凌戍。 训练一天,又累又枯燥,尤其是纹丝不动的时候,夏桔感觉浑身僵硬,现在看到凌戍如松如剑地站在那儿,肩宽腿长,腰身劲瘦,笔挺军装勾勒出完美身材。 夕阳洒落在侧脸上,脸部线条深邃又硬朗,容颜俊美。 她很乐意看到凌戍,对眼睛跟身心都极度友好。 等完全一天的训练解散之后,她就站在不远处等着。 “等凌团啊。”话没问题,可是方灼已经掌握了何少文阴阳怪气说话的精髓。 夏桔回敬:“要不然呢,等你啊。” “你跟他有啥好聊的吗,我能听听,跟着一块儿进步吗?”方灼半真半假地问。 夏桔毫不留情地拒绝:“不行。” 方灼眼中的光都没了,本来就应该等他一起走,可凌戍一来,他马上就被抛弃。 可他总不能留下当电灯泡吧。 等两三分钟之后,凌戍已经迈着大步朝夏桔站立的方向走过来,本来他还想矜持地装一装,可夏桔已经开口:“凌团,我要给你看粒米。” 既然说到工作,凌戍不用装了,点头:“嗯。” 夏桔从口袋中掏出小纸包,打开,被她穿了十六个洞的米被安放到她手心上,语气很骄傲:“我有空会练,手稳得很,你看这是我穿孔的米。” 凌戍的视线从大米上移到夏桔脸上。 年轻姑娘又是当铁匠又是干机械加工,脸上并没有金属碎屑飞溅留下的疤痕,被暖黄的光笼罩的眉眼精致,明媚生动。 凌戍提议:“把这粒大米给我吧,我可能会给别人展示。” 展示倒不一定,在六十年代,没有狙击手会用金贵的大米进行训练。 凌戍想把这粒米保存起来,即使有这项训练的话,也不会有人比夏桔更强。 夏桔从口袋中掏包裹纸,爽快地说:“行啊,我把它包起来。” 她又把米粒包好,递到凌戍手里,凌戍接过,放进上衣口袋,拍了拍,边问:“你是在搞发动机研发吧,那就不再给你留额外的作业。” 夏桔扯了扯唇角,留作业还上瘾了是吧。 总留作业会降低你的魅力值! 她完全没压力是不可能的,可能是她性格外放,从来不藏着掖着,也可能是这些人都很关注她。 搞发动机的事儿这么多人都知道,万一搞不成,该如何收场? 成功的脱粒机跟碾米机毕竟跟汽车行业无关,而且属于简单农机,技术难度跟发动机没法比,这次要是搞发动机失败,可能她会失去信任跟支持。 可能大家会说:“才上完初中,哪儿有啥水平,发动机搞不出来也正常。” “年轻嘛,自不量力,这下栽了跟头长了教训。”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口碑会被抵消一大半,大家对她的评价会局限于工匠。 还有人会看她笑话,比如实力不够又把她当对手的贾永强。 看来以后没干成的事儿不要说得人尽皆知。 她把心中那一丝丝担忧说给凌戍:“要是发动机研发失败呢?” 跟夏桔说话时,凌戍总是很温和,难得有兴趣给人灌鸡汤,水平也不怎么高,就说些有成功就有失败,失败是成功之母之类的话:“那就不搞发动机了,等以后有机会再搞,你会有很多别的工作要做。” 夏桔扬起笑脸:“我脸皮厚,其实我也没多担心会失败,失败了我会承担后果,多谢凌团开导。” 凌戍点头:“回家吧,需要帮忙的话可以随时找我。” 夕阳笼罩着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傍晚的风满是凉意,可凌戍的心是热的,他似乎感受到了周身血液的汩汩流动。 回到家,等夏安北回来,夏桔马上告诉他:“大米粒给凌团看过了,他拿走了,说要给别人看。” 夏安北:收藏夏桔穿孔的大米粒? 凌戍这么会吗? 他随口问:“凌戍自己不会用针给大米穿孔,需要把你的给别人看?” 夏桔听着这话多少有点莫名其妙地降智:“……” —— 这时候长征修配厂还没有发动机分厂,赵建华找的是发动机车间主任,发动机车间主要生产m20发动机。 听说有位行业大佬改进了发动机,高效低油耗,还能解决曲轴早起磨损的问题,免费把图纸拿给他们,车间主任的第一个想法是,居然还有这种好事儿? 有人上赶着给图纸,还不用花钱,那肯定要啊。 又听说这位大佬是中专三年级的学生,车间主任的心气几乎瞬间熄灭,这不是闹着玩儿嘛。 “老赵,你这说得有点太夸张了吧,就是我听说过夏桔,她也算不上啥大佬。她一个人改进的发动机图纸真能用?” “夏桔会修发动机,设计发动机未必行吧。” “她难道比咱们厂的,还有别的发动机厂的工程师还强?” “夏桔并没有搞过发动机生产,理论跟生产不是一回事。” 不只车间主任,从技术员到工程师都在质疑,甚至把这事儿当乐子。 没人能想到,不出几年,夏桔就能当上发动机分厂的厂长,正式汽车之后,长征修配厂会建成十几个分厂,发动机分厂就是其中一家。 所有,他们现在正在质疑未来的厂长。 赵建华也很难说相信夏桔的设计发动机能力,但她愿意给夏桔推荐,把夏桔所取得的各种成绩一一道来,极力说服。 平时少言寡语的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口才这么好。 “你们都没看过图纸,不能凭空质疑夏桔的实力吧。” 质疑归质疑,反正不花钱不费力,送上门的图纸他们还是要看一下。 再说,哪怕是在长征修配厂这样中等规模的工厂,八级大工匠说话也非常有分量,车间主任当然要给赵建华这个面子。 他们都很好奇中专生该如何对发动机进行改进。 即使是乐子,繁忙的工作中也能得到点乐趣。 武超又在像贾永强汇报情报:“夏桔的发动机图纸已经画完,准备拿给长征修配厂看,不会真的能生产吧。” 贾永强的心往下一沉,嘴上宽慰自己:“不管她拿给哪个厂看,都没有意义,她画出的图纸也就是儿戏,不可能投入生产。” 武超并没有因此被说服,他怎么觉得夏桔有能力有得道多助,干啥事都能干成呢。 他依旧忧心忡忡:“万一发动机能生产出来呢,夏桔说不定真能评上工程师。” 贾永强深以为然,不过强撑着不屑一顾:“看着吧,不仅生产不出来,夏桔这次还得丢大脸。” —— 夏桔想象的是,她把发动机图纸交给车间主任或者工程师,最开始肯定是小范围的讨论。 确认有价值之后,图纸才会被更多的人看到。 周六下午没课,她又背着一书包的图纸去了长征修配厂,按照赵建华给她约好的,直奔办公楼的大办公室。 实际上也是这样,工厂并没有太不重视,派了两个技术员来看图纸。 “你好,夏桔同志,我们是厂里的技术员。” 在俩技术员看来,夏桔还未中专毕业,就是八级工,实力不容小觑,可是改进发动机就有点扯淡了。 他们就想随便看看,交差了事。 夏桔把厚厚的一摞图纸都掏出来,拿起最上面的一摞,郑重其事地给两人讲解。 “这都是你自己画的?” 他们能看得出来,这图纸相当专业,夏桔居然机械、热力学、材料、工艺都懂。 中专的很多学生在他们厂实习,也没见过懂得像夏桔这么多。 夏桔点头:“是我一个人画的。” “不用你讲,我们自己看就行。” 夏桔明显感觉两人没当回事态度敷衍,不过两人显然很懂,开始还心不在焉,居然逐渐沉浸起来。 俩人还不是讨论跟交换意见。 既然不用夏桔讲解,她就在旁边看着,其中一人还吸烟,搞得夏桔不得不吸二手烟。 漫不经心的态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看到优秀图纸的严肃认真。 俩人又交流一番,其中一人把手中的烟掐掉,跟夏桔说:“夏桔同志,请稍等。” 看两人往办公室外走,夏桔嗯了一声。 俩人跑出去摇人。 瘦高个的技术员说:“这图纸画的还真是像回事儿,咱们得找陈工来看看。想不到这个中专生能画出这么专业的图纸。” 中等身材的技术员说:“对,咱们得多找点人来看看。” 摇人的过程有点滑稽,有人说:“真的画得还可以?那我去凑凑热闹。” “还没毕业的中专生能画出啥好图纸,我也去看看。” 有人说:“有点夸张了吧,能好到啥程度,你们看吧,我就不去了。” 很多人都是抱着凑热闹、找乐子的心态来的。 毕竟之前从来没有年轻人自不量力地说给工厂改进产品。 他们都想围观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让夏桔没想到的是陆续来了不少人,居然是个大阵仗。 夏桔问:“你们要在这儿开会?” 穿着一身蓝色工服的人回答:“你不是夏桔嘛,咱们不是要开发动机的会?听说你改进了m20?” 夏桔回答:“对,我是画了改进后的图纸。” 那人打量着夏桔:“你真的好年轻啊。” 在这个场合,年轻的意思就是理论不扎实,没经验,基础不牢,不懂工艺,没资历,没话语权等等。 所有的质疑,都包含在“年轻”二字之中。 夏桔接收过花样繁多的怀疑驳斥,对对方的说辞并不在意。 看越来越多的人往办公室走,夏桔站起身来,又问:“你们不是都来开发动机的会吧。” 正在拉凳子的看起来经验丰富的中年人审视着夏桔:“是,我们都来开发动机的会。” 夏桔的心气被提到了嗓子眼,实在太过意外,工厂这么重视这个图纸?需要搞这么大的阵仗? 画风突变啊,难道是俩技术员又叫来了这么多人? 认识到了她的图纸的价值? 原来工厂的技术人员这么识货? 短时间内,夏桔的心情跌宕起伏。 坐夏桔旁边的人提醒她:“只是我们厂的陈工,高级工程师。” 夏桔跟陈工问了好,重新坐下,发现已经做了满足的人,长条桌拼凑成大桌,大家都正襟危坐,各色目光向她投射,打量,审视。 不至于搞这么大的排场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第122章 夏桔猜想这些人是来开别的会, 没想到他们都来看她画的图纸。 她把图纸留下,他们自己研究就行,可一堆人来进行现场“考核”。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异, 好奇、怀疑, 观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这个宣称改进了m20的实习生。 但大体上,可能今天不算太忙,他们都是来凑热闹的。 平时忙的时候, 很难凑齐这么多人。 “夏桔,你真评了个八级工啊?” 极力控制,可语气难免酸溜溜。 夏桔点头:“对。” “啧,一进厂就能拿一百多块钱工资。” 工资跟工程师比还差了点,资深高工能拿到二百块钱工资, 可八级工的工资比他们这些技术员强得多。 不过也有人不太服气, 小姑娘根本就没有多少经验跟技术积累, 不过是拜了个大佬师父,走了捷径, 要不且得熬呢, 哪能评得上八级工啊。 这样想着,就对夏桔增加了更多的审视跟挑剔。 夏桔见过各种场面, 别看在何少文眼里她是搞技术的大老粗,但见过的人多,经验丰富, 她能准确地分析每人的心理活动。 对她而言,办公室人再多,也只是小场面。 不过怀疑还在持续,有人问:“还听说你想拿发动机的研究成果评工程师?” 此言一出, 所有视线都像聚光灯一样,准确无误的汇聚到夏桔身上。 在座除了工程师,就是工程师候选人,他们还没评上呢,谁知道有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野心勃勃地想要越过他们,率先评工程师。 夏桔的额角缓缓冒出一个问号,看来她现在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除了她自己没有保守秘密,恐怕有人特意为她散播。 不会是贾永强吧。 他猜得没错。 贾永强甚至比夏桔更能掌握这些技术人员的心理,很善于给夏桔拉仇恨。 夏桔想去修配厂推荐发动机图纸,那好,让大家都知道她想借此提拔工程师,那么夏桔轻而易举就会成众矢之的。 贾永强的技术水平还凑合,但显然他的斗争能力更强,会精准地给人使绊子。 发动机图纸还没分发下去,气氛已经被众人搞得尖锐、剑拔弩张。 夏桔感觉自己是只羊,掉进了狼堆里。 他们未来的厂长现在正在被群狼围攻。 这对夏桔这个初出茅庐的人来说是好事儿,她取得的成就将会得益于群狼的锤炼。 别人已经提问,夏桔怎么回答都会引起不满,但又不能不吭声,她淡定地接受各种注视,说:“我跟各位一样,要凭真才实学评工程师,即使不为评工程师,我也会搞发动机改进。” 没有更好的说辞,在座各位可能会想,那我们评不上就是没真才实学? 面对这个跟他们抢职位的野心家,大概天然站在了对立面。 他们对回答满不满意不在夏桔的考虑范围之内,她今天的任务是推销发动机设计图。 等人都来的差不多,陈工才说:“夏桔,把图纸分一下,你站到前面给大家讲解。” “好的。”夏桔说。 她开始镇定自若的在虎视眈眈的目光中发图纸。 很多人拿到图纸就开始翻看,带着挑剔的“我倒要看看这是啥玩意”的神情。 夏桔拿着最上面一沓图纸站到最前面,先讲设计参数,再讲设计目标。 口齿清晰,不卑不亢。 “额定功率能增加百分之十,假设比油耗是二百克每马力小时,能降低二十。发动机要是用到拖拉机上,每亩节油能达到零点二公斤。用到卡车上,百公里油耗能降低三升。” 有人抱臂靠着椅背,有人漫不经心地玩钢笔盖,有人面无表情地翻图纸。 “能实现吗,夏桔同志?油耗能降低这么多?” 夏桔干脆利落地回答:“肯定可以。” 陈工听得反而最认真,听夏桔嘚吧嘚讲了半天后开口:“夏桔,重点讲讲球形燃烧室。” 修配厂也想搞球形燃烧室研发,不过迟迟未动,因此工厂对送上门的现成图纸感兴趣。 别的厂也在进行相关研究,要是修配厂先研发出来的话,自然是行业领先。 在坐都是专业人士,配气定时、曲轴、止推轴瓦的改进大家都轻松就能理解,按要求,夏桔开始重点讲球形燃烧室。 夏桔对她的图纸很有信心,不考虑更长远的技术更迭,起码在七十年代,球形燃烧室在国内外柴油发动机上大量采用。 系统不会直接给她图纸,但夏桔能查到未来的技术发展趋势。 夏桔继续讲:“球形燃烧室的经济性好,耗油量低,基本上消除了柴油机工作中发出的粗暴噪音,转速降低到三百转每分,燃烧扔非常均匀。 从这种燃烧室燃烧时排出的废气无黑烟,特别是在中、小负荷时,能使用多种燃油如重柴油、煤焦油等,都能获得良好的性能指标。 在国外柴油机上,也采用得比较多。” “这些我们都知道,讲点我们不知道的!” “夏桔还是个中专生,大家对她有点耐心。” 有些人开始心不在焉,觉得她的水平不过如此,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而已,还以为自己有多高的水平呢。 大家最关心的当然是加工生产,先分析了一番球形燃烧室的优缺点,夏桔开始讲如何生产。 至于别人怎么看她,她并不怎么在意。 “加工工艺的方案在谁手里,大家可以传看,我设计的这个工艺经济、合理又相对简单,能用普通机床进行加工。” 夏桔嗖嗖地在黑板上画了简易设计图,对缸盖材质、球形面尺寸、表面粗糙度、位置度、燃烧室容积一一做了说明。 她感觉在场所有人的态度明显严肃了些,本来懒散靠着椅背,双臂交叠撑着脑袋的也开始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地听着。 “工艺难点是咱们厂没有数控机床,如果小批量试制,可以在万能铣床上进行加工。” 夏桔又在黑板上画了万能铣床的示意图,语气自信而笃定,口齿清楚,条理清晰:“如果大量加工,要生产特性面用成型刀,在立式铣床上加工。工序一是使立式铣刀旋转中心与球形燃烧室中心相吻合……” 会议室里极度安静,几乎只有夏桔说话的声音。 所有人都听得格外认真,生怕漏掉哪怕是一个字。 “还有注意事项,提高铸件精度,减少加工余量,铸件热处理后的抗拉强度、延伸率、硬度分别是……” 就夏桔一个人在那儿说,平时口才一般的夏桔条理分明,言简意赅,对众人的问题对答如流。 如果说这是论文答辩,夏桔的答辩非常完美。 夏桔讲得口干舌燥,等她讲完,视线扫视一圈,开始提问:“大家觉得这个工艺如何?” 她的讲解可以说是震撼全场。 可以说,短短两个小时时间,大家对夏桔的态度发生了显著变化,所有质疑已经暂时被压制,他们这些专业人士居然觉得夏桔改进的发动机完全能够做出来。 抱着挑剔跟吹毛求疵的心,居然没找出啥问题。 她画的图纸逻辑严密、体系完整、工艺闭环,抱着挑刺跟找茬的心,可他们居然没能挑出什么毛病。 “就目前来看,数据站得住脚,能够落地。” “这份图纸应该真的能用来加工。” 夏桔在他们眼里已经不再是自不量力的小姑娘,确实有那么两下子,人家的自信都来自实力。 他们愿意放下偏见,不再纠缠她的年龄跟性别,客观地评价夏桔,优秀中专生,汽车专业科班出身,基本功扎实,技术水平过硬,懂理论又懂工艺。 让他们独自设计发动机,根本就做不出来。 会议室众人开始热烈讨论,落在夏桔耳朵里,嗡嗡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到能给空气升温。 最后陈工在图纸上边指点边说:“夏桔,信得过工厂的话,就把图纸留下,我们还得研究论证。” 夏桔本来就是这样想的,很爽快地说:“好,我把图纸留下,你们接着再研究。” 她直接把图纸教给了工厂,但并不担心工厂会把她踢开,直接把图纸据为已有。 一是长征修配厂的前身是四十年代成立的野战军特种纵队修理厂,这样的老牌企业做不出来这种事。 再说她能加工球形燃烧室,工厂不会放着现成的人才不用。 另外工厂还归地方工业局管,等到开始生产汽车才归一机部直接管理,也就是说,夏桔有杜局长撑腰,杜局长不会允许他们直接拿走图纸。 修配厂当不成伯乐的话,夏桔会把图纸推销给别的工厂。 站在车棚处,冷空气从鼻端沁入肺腑,夏桔长长吁了口气。 骑车驶出工厂回学校,三个多小时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夏桔的脑子还有点晕晕乎乎,冷风一吹,感觉浑身清爽。 回校后夏桔去了图书馆,刚坐下没一会儿,曾小群就跑过来找他:“怎么样,工厂的人咋说?” 夏桔拧开水壶,喝了点已经凉透的水,说:“图纸给他们留下了,他们要研究。” 他现在已经被夏桔的能力折服,对夏桔没有半点嫉妒,很希望夏桔的图纸能推销成功。 曾小群邀请道:“啥时候有空啊,上我家吃饭,咱约个时间,我跟我妈说一声,她好准备菜。” 他又补充:“我妈早就说让你去我们家做客。” 夏桔笑道:“吃家常便饭,不用特意买菜,你们定时间吧,我晚上都有空。” 晚饭时间,跟舍友们一起走到食堂门口,原来贾永强也在等他,急钻钻地想知道夏桔的图纸咋样了,明明在等,装作不经意地遇到,问道:“夏桔,图纸给工厂的人看了,他们咋说的?” 夏桔跟他毫无交流欲望,说:“你在工厂认识的人那么多,自己去问不就得了。” 贾永强:“……” 夏桔怎么好像在内涵他? —— 江州大学大四学生已经没课,进入毕业分配,可夏桔他们有课,周六下午最后一节课夏桔,夏桔跟着曾小群去了位于市中心的政府家属院。 终于约到夏桔,曾小群心情极好:“你去我家不用带东西。” 夏桔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包点心,是中午跑去供销社买的,说:“我可干不出空手上门这种事儿。” 在江州市,曾小群家的住宿条件应该是顶级档位,红砖的两层仿苏建筑,还有小院,居然还配备抽水马桶。 夏桔也算是开了眼界。 曾小群的老爹也是市里干部,组织还给他家配备了服务人员,两人一道门口,就闻到楼房里传出的浓郁香气。 家里条件这么优越,曾小群倒没啥骄矜之气,夏桔觉得他就是个毒舌,又有点可爱的弟弟。 刚进院,曾小群的弟弟先迎出来,打量着夏桔问:“哇,你就是华州省第一铁匠吗,姐姐,铁匠也能长得这么好看吗?” 跟他想象得不一样!他想象中的夏桔五大三粗的。 小男孩才八、九岁,对夏桔满眼崇拜,看来夏桔这个第一铁匠的称号太好使了,深入人心。 夏桔笑道:“不管长啥样,抡得动锤就行。” 男孩比划着:“我长大了也想当铁匠,我也想打抗战大刀。” 夏桔笑得呲出洁白的牙齿:“是吗,真没想到你有这理想。” 说笑间,杜局长也迎出来,边寒暄便把夏桔让进一楼的大客厅里。 杜局长跟夏桔说话威严不足,亲切有余:“夏桔,现在认了门,别等着我们请,以后可以经常来做客。” 夏桔一点都没矜持,说:“好的,杜局长,有空我会来串门。” 晚饭是服务人员做的,有梅干菜扣肉、冬笋炒腊肉、红烧鱼,饭则是不搀粗粮的香甜可口的大米饭,既体面又不铺张浪费。 杜局长把一大块扣肉夹到夏桔碗里,说:“夏桔,市里组织的车辆驾驶培训,你愿不愿意去讲下理论,夜校,十几节课吧。” 夏桔眼睛一亮,她不认为这是组织给她安排的活儿,这明明是杜局长给她的机会,要不她哪有给人讲课的机会,刚好梳理自己掌握的理论知识。 给别人讲,也能梳理自己说掌握的知识,夏桔愿意干这活儿。 她帮助过很多人,也从别人那儿得到过很多机会。 夏桔马上就答应下来:“好,我去讲课,讲啥内容跟我说一声,我备课。” 曾小群默默听着,他都没机会给人讲课! 不过夏桔的理论确实比他扎实。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吃完晚饭,杜局长叫曾小群:“把夏桔送回去。” 夏桔忙说:“不用,我自己回去,杜局长,我是民兵,您可不用担心我的安全。” 不过曾小群把她送出了家属院:“夏桔以后常来吧。” 夏桔点头:“跟你妈说,谢谢你们家的招待。” 夏桔明天还要参加狙击手训练,又跑回学校拿了枪,背着枪回家。 有时候周六晚上她在工厂加班,有时候不回去,枪就放在学校。 —— 江州市最大的军营。 李排长已经被提拔成副连长,在跟凌戍汇报:“凌团,咱们这儿有辆车修不好,好多人都看过了,找不出毛病,要不咱们去外边找个专家来看看?” 凌戍挑了挑眉:“……哪个专家?” 李连长提议:“夏桔的修车水平高,找她行吗?” 凌戍:果然! 他反问道:“你们这么多人都修不好车?为什么修不好?” 李连长很为难地说:“我们已经换过不好零件,可故障依旧在,开车的时候会坏,可检修时完全没有问题。” “为啥说夏桔是专家?你们才应该是专家!你们就甘心中专女生比你们强!” 专家当然是李连长给夏桔安的名头,他连忙解释说:“我们的思维可能已经被限制住,才找不出故障,夏桔脑子灵活好使,说不定有别的思路。再说,修配厂的工人说她水平很高。夏桔一定很乐意有修车的机会。” “没有修不好的车!再去修!修不好的话好好反思!” 李连长很自觉地闭了嘴,低头挨训。 汽车营很多修车尖子,连辆坏车都修不好,让人质疑整个营的水平,丢他的脸。 最难修的车就是别人修过的车。 凌戍也想看看夏桔的实力,但他又担心真把夏桔叫来,夏桔也修不好。 在修配厂实习,夏桔很多时候在做零件加工,检修的工作很少做,她明显经验不足。 夏桔会不会觉得丢脸哪。 另外,他跟夏桔根本就见不到面,倒是可以以修车的名义,把夏桔叫到营地来。 给夏桔一个解决汽车疑难杂症的机会。 万一修好,借此训斥他手下的兵。 但凡涉及到夏桔,凌戍的思维就有点复杂,思忖一分钟,说:“行,你去把夏桔请来。”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发动机》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74年版 第123章 第123章 李连长可是一点时间都没耽搁, 次日傍晚,就往机械工业学院跑了一趟,找夏桔去修车。 站在枝干光秃秃的梧桐树下, 夏桔第一反应是惊喜:“有修不好的车?” 听到修不好的车, 她就手痒,想要挑战。 李连长很肯定地说:“对,这辆嘎斯六九会经常无故熄火,我们排除了各种原因, 车辆根本就找不出故障。” 夏桔想了想,行驶过程中车辆熄火的话,那可能的原因多了,惊喜之后是惊讶:“你们可都是专家,还有你们修不好的车?” 在夏桔看来, 汽车营战士的修车水平跟长征修配厂的人相比, 只会更好, 不会更差。 只不过部队可没那么多机器,有些零件坏了, 没有加工能力而已。 李连长连连点头:“听工厂的人说你维修水平高, 我跟凌团提议,让你帮忙, 说不定你有新的修车思路,再说,我跟人说要来请你, 大家都等着呢。” 夏桔:“……” 谁等着呢? 不会又是一通质疑围观吧。 又来凑热闹,又想看她笑话? 她可太熟悉这种场面了。 夏桔跟凌戍的看法一致,世界上最难修的车就是别人修过,但没修好的车。 思索几秒钟, 夏桔说:“可是我检测汽车故障的机会不多,水平非常一般,肯定比不上你,也比不上汽车修配厂的老师傅,我去的话,也未必能找出故障。” 然后众人就看笑话成功。 李连长撺掇说:“你可别谦虚,总在半路无规律熄火肯定不行,总得要修好,你去试试,不行的话我们再想办法。” 也不是李连长突发奇想要来找夏桔,之前夏桔到营地参加发动机拆装赛,那手速比所有战士都强,甚至大家觉得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的速度放到全国也是第一名,每个人都不服气。 现在车修不好,刚好把夏桔拉来看看他的水平。 李连长先被撺掇,他才跟凌戍提议邀请夏桔。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夏桔没法再拒绝,再说就目前来说,她修车还没遇到啥挑战,她想见识下修不好的车。 她很痛快地说:“那就周四吧,下午没课,我吃过午饭就去营地。” 李连长觉得夏桔的性格可真好,她好像压根就没考虑车修不好会丢脸的问题。 夏桔确实没往这方面想,车修不好的话,是车的问题,不是她的技术水平问题。 李连长提议:“不用吃过饭去,上午下课就去,凌团在营地食堂请你吃饭。” 夏桔笑道:“不用麻烦啦,我吃完午饭再过去。” 周四吃过午饭,夏桔把饭盒放回宿舍,就往自行车棚的方向走。 没想到曾小群在车棚处等她,看着夏桔大步走过来,诚恳请求:“能不能让我跟你一起去营地,我也想见识下你的修车水平。” 好奇心使然,他特别想知道夏桔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夏桔找到自己的车,低头开锁,说:“我不是不带你去,万一找不出车辆故障,有人会看我笑话,你也顺便会被看笑话。” 曾小群也去推车,说:“我只观看,又不参与修车,丢脸的话,只有你自己丢脸。” 他不参与的原因是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能力修车,还是观望比较好。 夏桔:“……不带你。” 她骑上车就走,曾小群赶紧在后面追。 刚接近大门口,就听见李连长叫她:“夏桔,走,一起去营地。” 夏桔笑道:“我知道营地在哪儿,不用来接我,多麻烦哪。” 李连长忙说:“不麻烦,是凌团叫我来的。” 既然是请专家,总要做出姿态,显得他们很重视。 三人一块儿骑车往营地的方向驶去。 从庄严气派的大门骑车进去,先是笔直的水泥路,两边梧桐枝丫繁茂,红砖墙上刷着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咱们先去凌团办公室。”李连长说。 “好。”夏桔爽快答应。 自行车就停在办公楼楼下,曾小群突然讲起分寸:“你们上去,我就不去啦,我等一会看修车。” 夏桔瞧了他一眼,跟李连长说:“行吧,那我们走。” 凌戍的办公室位于二楼,李连长站在门口打报告:“凌团,夏专家来了。” 专家二字听得夏桔汗毛倒数。 凌戍很快来开门,身姿笔挺站在门口,语气温和:“夏桔,麻烦你往这儿跑一趟,进来吧。” 夏桔扬起嘴角:“不麻烦。” “凌团,我去找想要一起修车的战士。”李连长说。 凌团点头:“去吧,我们五分钟后到。” 夏桔进了办公室,在凌戍的办公桌对面坐下,办公室里陈设很简单,桌椅,书架,墙上挂着张地图,另外还有待客的茶几椅子,干净整洁,几乎没啥杂物。 凌戍端了个茶缸过来,说:“喝点水,等一会儿。” 原来凌戍早就已经泡好了麦乳精,刚好不凉不热。 夏桔喝着小甜水,站起来走向很有存在感的书架,问道:“我能看看吗?” 凌戍点头:“当然可以。” 夏桔随意扫着书脊,看到有不少英文书跟俄文书,这时凌戍拿过来一个纸包,说:“麻烦你往这边跑,这是给你的糖果。” 夏桔连忙推拒:“我还没看见车呢,不一定能修好,无功不受禄,再说就是能修好,我也不要。” 凌戍薄唇抿起:“……是我个人给你的,跟修车无关。里面有巧克力,我不爱吃,我周围的人没有人爱吃,我就想拿给你。” 明明是只想送给夏桔,偏偏要找一堆借口。 夏桔显然被巧克力吸引,真是一点都不矜持地说:“听说巧克力很好吃,我还没吃过,现在能吃吗?” 凌戍想要婉转,但夏桔打直球,俩人沟通起来并不费劲。 “现在就吃。” 凌戍马上把纸包打开,从里面挑出酒心巧克力,把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剥开,往夏桔嘴边递。 “你尝尝酒心巧克力。”凌戍说。 夏桔嗷呜一口把巧克力咬住,好大一只,几乎搞得她的嘴巴没有活动空间,甜滋滋的味道很快在嘴里荡漾开来。 差点被夏桔咬到手,凌戍连忙把手缩回,问道:“好吃吗?” 夏桔几乎说不了话,声音支支吾吾:“居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很甜,多谢凌团。” 喝了小甜水,吃了巧克力,又把一包糖果装进挎包,两人出了办公室,下楼,跟曾小群汇合,夏桔汽车载着凌戍,一起往操场的方向走。 坐在夏桔的自行车后座上,凌戍百感交集,他从未坐过姑娘的自行车后座。 夏桔长腿有力,身背挺直,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 既然她这么强健,那他就心安理得地坐着。 等到操场,那辆待修的嘎斯六九已经停在操场边缘。 夏桔这才知道刚才李连长叫她夏专家根本就不算啥,他们居然统一口径叫她夏专家,听得她鸡皮疙瘩都往地上掉。 另外,修个车而已,不至于来二十多个人吧,至于嘛,又是个大阵仗,不亚于她在工厂干活儿时的围观程度。 这些人又在虎视眈眈看向她。 她实话实说:“我不是啥专家,我就是想来看看修不好的车啥样,我也未必能找出故障。” 夏桔见过的世面还是太少,没想到她受到一致反驳。 “夏专家,这话咱们可不信,你要是修不好,这车估计要报废了。” “你可别谦虚啦,听说你光听声音就能辨别故障,我们都知道你有这本事。” “这辆嘎斯六九就全指望你了。” “你要是修不好,全国恐怕都找不出来能修这车的人。” 一个个看起来严肃的不苟言笑的官兵居然这么会夸人? 夏桔听得头晕脑胀,她算是开了眼界。 原来这是另外一种捧杀风格。 夏桔不仅发动机拆装手速全国第一,民兵军事大比武,她还得了射击第一名。 驾车过五厘米钢轨桥,也是无人能及。 同期,他们也参加了军事大比武,成绩不如夏桔,可并没被夏桔的实力折服,只有不服气。 把她捧到一定高度,再看她笑话,认为她的水平不过尔尔! 夏桔拒绝捧杀,煞有介事地说:“我根本就没修过几辆车,也没啥经验,各位才是专家,你们都是专业人士,都有丰富的经验,任何一个人拎出来都比我强,在我看来,你们才是全国范围内最有水平的修车专家,我来是要向你们学习,我都不敢班门弄斧。” 众人绝对不允许夏桔自谦,不允许她用他们的方式反击。 于是又是新一轮的更肉麻的捧杀。 “夏桔,你就别谦虚,整个江州市,我们不找别人修车,单单找你,我们确定只有你能修的好。” “我们算啥专家啊,我们都给你打下手,给你递锤子,递扳手。” “夏桔来了,咱们这辆嘎斯六九就有救了。” “夏桔肯定三下两下就能把故障找出来,对不对,各位。” “对。” 中气十足,震耳欲聋的应答声差点把夏桔的耳膜震破。 夏桔满脑门子黑线。 你才能三下两下把故障找出来! 曾小群在旁边极力忍着,他要笑死,他来就是想要看这种乐子,果然如愿以偿看到。 跟着夏桔有乐子看。 他高低想看看夏桔怎么收场。 夏桔转向凌戍:“凌团,我想先开车看看。” 凌戍默不作声,终于开口:“去开车吧。” 跟夏桔说话时嗓音还很温和,说完马上转换成霸气的不用分说质疑的语气:“你们都闭嘴,不许再说话,一个字都不许说,再说,负重跑二十五公里。” 所有人都像被按下静音键,闭紧嘴巴,不再吭声。 负重跑二十五公里,也太狠了点吧。 夏桔站到了嘎斯六九车门旁,又说:“各位专家,你们都修不好的车,我也未必能修好,还请各位齐心协力找出故障。” 修不好谁也别说谁。 反正他们处于静音模式,夏桔又说:“我要开车,有人上车吗?” 曾小群动作比谁都快,蹭地一下站在副驾车门边,说:“我要上车。” 后门还有三个位子,所有人都站到车边,想要上车。 凌戍的眼神如鹰隼一般:“……” 看来不只是他对夏桔感兴趣,原来大家都对她感兴趣! 除了李连长,凌戍又点了俩战士,上车一起诊断故障。 夏桔发动车辆,挂挡,起步,边在操场上绕圈开车边听李连长介绍:“这车经常抛锚,我们进行过两次维修,一次是更换了滤芯跟出油阀的弹簧、还研磨了出油阀,可问题并没有解决。” 夏桔潜心听着车辆动静,哪怕有点异响,也不会导致车辆熄火。 “也就是说,发动机拆开看过,没有别的问题是吗?”夏桔问。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专业人士都修不好的车,问题是别人都检测过了,哪儿都找不出毛病。 李连长很肯定地说:“我们好几个人都看过,应该不是发动机的问题。” 坐在李连长左侧的人铁了心要领罚,跑二十五公里,他也要说话,好奇地问:“夏桔,听说你能听声音辨故障,你现在听出有啥问题了吗?” 夏桔如实回答:“有点小问题,不急着修,跟熄火肯定没有关系。” 这位国字脸战士松了口气,原来夏桔也没那么神啊,他就说嘛,哪儿有人随便听出车辆故障。 另一位长脸战士也是这样想的,有点期待夏桔也找不出故障,否则他们压力实在太大。 这车还真争气,绕着操场开了一圈又一圈,再次抛锚。 见车停车,凌戍大步朝这边跑过来,问道:“车是不是又趴窝了。” 夏桔把头探出车窗,说:“是,突然熄火。” “夏专家,你有没有找出故障?” “听声音找不出来故障吗?” 被众人质疑的感觉又来了,夏桔抗压能力极强,顶住重重压力,没吭声。 一行人下了车,夏桔没有上手对车辆进行检查,而是问众人他们之前的检修情况。 听了个七七八八,又听李连长说:“别看现在熄火,过一会儿还能打着火儿,开一会儿又会熄火。” 夏桔又上了车,发动车辆,这次比上次开的时间还长,把战士们的耐心快耗尽了。 他们没法开口,表面平静,各个都在腹诽。 “夏桔还不是找不出车辆的毛病,看来她的水平很一般嘛。” “谁吹她水平高?名不副实!”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毫无经验,果然修不好。” “夏桔的水平未必比他们高!” “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没啥了不起的?” 等车再次抛锚,夏桔下了车,把发动机舱盖打开,伸出手靠近发动机,感知高温。 看夏桔不说话,凌戍想要给她解围,想要提示她故障原因。 这时有人迫不及待地问:“夏专家,你不会是已经发现故障了吧。” “夏专家一出马,肯定能找出哪儿坏了呀,这还用问?” 欲抑先扬,先夸,再看她笑话。 不过,夏桔从来不会给人这种机会。 她从容淡定地说:“我建议换一个点火线圈。” 李连长迟疑着说:“你的意思是点火线圈坏了,可是我们检查过,点火线圈毫无问题。” “夏专家,点火线圈故障这种小问题我们不会找不出来。” “我们检查过,点火线圈确定没坏。” “要不现在把点火线圈拆下来看看。” 这姑娘真是小看他们的实力,点火线圈坏了,这种小毛病他们都照不出来,那他们趁早别干了。 现场的质疑已经达到顶峰,夏桔环视一圈,胸有成竹地说:“就是点火线圈的原因。” 没有人相信,他们确认点火线圈完好。 夏桔气定神闲地解释:“点火线圈热车后温度过高导致初级线圈断路,发动机随即熄火,但凉车后温度降低,线路复原又恢复了正常。所以你们检查不出点火线圈的问题,这也是车辆频繁熄火的原因。” 众专业人士面面相觑,凝神思考,真的是这个原因? 这姑娘根本就没上手,就能判断出故障? 夏桔干脆地说:“不用检查啦,你们这有点火线圈的话,换一个?” 李连长忙说:“有点火线圈,我去拿。” 凌戍也很干脆:“换。” 等发动机缸体温度下降,点火线圈被更换,夏桔说:“好了,再开车试试吧。” 这次夏桔没有去开车,她跟凌戍站在操场边缘,换成别的战士去开。 车辆没有再熄火。 可还是得接着测试。 总不能一直在操场上转,那不是费油嘛,凌戍安排李连长去别的营地送文件,夏桔跟着去。 车辆在市区开了一下午,再也没有熄火。 李连长很惊喜地说:“夏桔,果然是点火线圈的问题,车修好啦。” 夏桔很肯定地点头:“当然修好了。” 后排坐的两位战士已经被夏桔的技术水平折服,她轻轻松松,根本就没上手检测,就找出故障所在。 她的水平得高成啥样啊。 曾小群也被夏桔佩服得要命,原来夏桔这么轻松就能解决大麻烦,怕不是个天才吧。 他这辈子能拥有夏桔的技术实力吗? 等车开回营地,凌戍把那些战士又召集起来,一顿批评训话。 所有人列队整齐,像是青葱的松柏。 跟夏桔说话时温和得要命,现在硬朗的脸部线条紧绷,说出的每个人都是冰凌,刀子,像官兵们扫射。 “丢不丢脸啊,这算是疑难杂症?这点小毛病都找不出来?” “好好反思自己差在哪儿,你们是不是觉得夏桔没有经验,可她能找出故障,你们为什么找不出来。” 有现成的批评教育的机会,凌戍当然要抓住机会,劈头盖脸把这些人一顿训斥,骂得灰头土脸。 “加强故障排除训练,多搞维修比赛。” “每个人都负重跑二十五公里,晚上跑。” 众战士已经对夏桔风轻云淡、举重若轻的修车方式折服,他们搞了好多天都没找出故障,居然被夏桔轻松解决。 他们都觉得很震撼,原来传说夏桔修车水平高并不是空穴来风。 居然真的见识到了修车专家的威力。 凌戍又把他们一顿骂,只觉得无地自容。 真惭愧啊,他们都是修车尖兵,居然比不上夏桔这个没啥经验的新人? 好丢脸啊。 夏桔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看这些官兵各个状如鹌鹑,她得到了巨大的自信,看来找出车辆的疑难杂症也不是特别难嘛。 凌戍训斥完官兵,嗓音切换自如,又换成了低沉温和悦耳的声音:“夏桔,你跟你同学都去食堂吃饭。” 夏桔又是在压力之下干活,能量消耗得快,已经饿了,爽快地说:“好,那就麻烦凌团,我也想尝尝营地的饭菜。” 他不想今天请,不想带个小灯泡。 凌戍看了眼手表,说:“那走吧,感谢你帮忙把车修好,也给他们上了堂修车课,等有时间我再请你去饭店吃饭作为感谢。” 他要请夏桔吃饭,得有合理的借口,现在借口不就是现成的嘛。 食堂的饭菜也没比夏桔学校的食堂好多少,大锅炖菜,白菜粉条豆腐肥肉炖在一起,另外还有炒豆芽跟腌萝卜条。 另外,凌戍还另外花钱,让食堂给炒了个鸡蛋。 凌戍夹了一大块油汪汪的鸡蛋到夏桔碗里,还很体贴地曾小群夹了一大块,说:“吃饭,不用拘束。” 他处心积虑为以后打算:“以后车辆有疑难杂症还得找你。” 夏桔吃着绵软可口的鸡蛋,答得很痛快:“好,没问题。” 等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凌戍又安排李连长把夏桔两人送回了学校。 “夏桔这次多亏你帮我们解决大麻烦,多谢。” “不用客气。”夏桔笑道。 —— 岁月缓慢流淌。 夏桔很主动,往长征修配厂跑了好几趟,问发动机图纸能否被采用,得到的答复都是再研究。 李红莲跟她的机械厂工友结婚了,她已经二十五岁,男方比她大两岁,是技术员,两人已经算是晚婚。 夏桔从自己积攒的各色布料里挑了一块军绿色布料,一块儿碎花布料,给她做新婚贺礼。 机械厂给这对双职工分了房,李红莲从娘家搬了过去,上下班方便得多。 现在夏桔在练习狙击,她们不在一起进行民兵训练,等到夏天学游泳,她们见面的机会会多一些。 钟小娟今年二十一岁,媒婆频频登门给她介绍对象,但钟小娟说自己年龄还小,对找对象没啥兴趣。 马四炉很有耐心,依旧打着来找夏桔探讨技术难题的名义来刷好感,每次来都带点糖果点心。 夏家不会白拿他的东西,要么请他吃饭,要么把家里的美食让他带回去一些。 夏桔对他的印象不错,年轻人干净清爽,懂技术,有正经工作,还讲分寸。 “马四哥,你爱抽烟喝酒吗?我指的是酗酒,喝得醉醺醺的。”夏桔笑嘻嘻地问。 马四炉可不傻,瞧了眼沈棉,郑重其事地回答:“我会抽烟喝酒,没瘾,别人给我烟才抽,也不爱喝酒。” 夏桔点头,喝着甜滋滋的桔子水,接着问:“那你以后要是有了对象,会对对象动手吗?” 马四炉忙说:“不会,我绝对不打媳妇,打媳妇还算男人嘛,要不你去打听,我们家四个兄弟,没一个打媳妇的。” 夏安北在旁边默默听着,夏桔的问话好像意有所指,这姑娘看似没往男女关系的方面想,不会真的懂吧。 既然是来刷好感的,马四炉当然要借机表态:“我要是有了媳妇,肯定要把她捧在手心,媳妇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工资全都上交,家里的活儿我要抢着干,不能让我媳妇累着。我还要给她买好看的衣裳……” 说着,悄悄瞄了沈棉一眼,突然感觉脸庞一阵燥热,好像说过了,有点难为情,及时刹车闭嘴,埋头干饭。 夏安北:“……” 倒也不必说得这么肉麻。 包括凌戍在内,原来这些男人都知道怎么追媳妇,就他很差,就他不会? 夏桔还在追问,简直要把人赶尽杀绝:“那你有了媳妇还会搞外遇吗,就是有媳妇还跟别人搞在一起。” 她的这些负面思路来自夏曙光养父那个老混蛋。 马四炉脸红得像熟虾,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忙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就不是那种人,你可以去工厂打听一下我的人品。” 夏安北的心理活动够多,真没想到,夏桔这姑娘的问话挺成熟啊。 —— 夏桔觉得修配厂的效率实在有点低,再研究不出来她都想把图纸给别的厂推销,这天再去了解情况,陈工跟她说:“夏桔,工厂决定试制这款发动机,你有空吧,来厂里当技术员。” 夏桔整个脸庞都亮堂起来,看来长征修配厂的人很专业,很识货。 收回之前效率不高的想法,问道:“我当然有空,啥时候开始试制?” 作者有话说: 修车案例来自中国汽修人 第124章 第124章 夏桔等了这么多天, 得知发动机设计稿被采用的消息,心气直接被提起来。 陈工说:“我们现在在晒蓝图,等到图纸做好, 我们要先铸造模具、夹具、刀具等, 之后加工零件,先试制两台样机,验证图纸是否正确,考验产品是否合理可靠。” 夏桔专心听着, 又问:“之后呢?” 陈工回答:“这个步骤没问题的话再试制五台,看工艺是否稳定,工装是否符合要求,检验样机技术鉴定时提出的技术问题是否已经得到解决……” 夏桔知道新设计的发动机,不可能一试验就成功, 往往会有不少的故障和缺点, 在试制过程中需要找出并改进, 重复试验。 所以她提交发动机图纸并通过审核,对设计生产来说, 只是个开始。 “之后就能进行台架试验了, 对吧。” 陈工肯定点头:“对,听说你对台架试验很熟悉, 等图纸做好,你最好全程跟进,尤其是球形燃烧室的生产加工部分, 有时间吧。发动机的试制比较麻烦,台架试验过后还要进行装车测试等,耗时比较长,工厂希望在时间上进行压缩。” 夏桔其实觉得六十年代的生产效率很高, 毕竟这个年代还在提“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她也希望发动机尽快试制成功,能顺利投产。 拖延的话谁知道会不会不了了之,这个年代很多工厂试制汽车,最后都没下文。 夏桔忙说:“我有时间,肯定要把发动机的试制放前面。” 回到学校,夏桔直接骑车往办公楼走,刚好班主任在办公室,夏桔马上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夏桔心情极好,说:“李老师,我那个发动机的设计方案被修配厂采用,现在他们要晒蓝图,之后就能试制。” 班主任听得眉开眼笑。 “很好,夏桔,这说明你的图纸设计得好,真没想到这么顺利。” 旁边的老师搭话:“夏桔水平这么高,发动机设计稿被采用了?” “咱们学校还没有没毕业就设计发动机的学生吧。李老师,你们班的夏桔可真有出息。” “你看李老师高兴的,还忍着啥,直接乐出来呗。” 现在夏桔是班主任最满意的学生,夏桔优秀,带动班级在同年级中最优秀,去年年底,她已经评上了市劳模。 她本来就很上进,想凭各种荣誉,校劳模也就罢了,以前都没想过能评上市劳模。 她觉得这其中有夏桔很大一份功劳。 夏桔这个发动机设计方案在长征修配厂推销不出去的话,她人脉不多,实力也不够强,但还是想着会帮夏桔一把。 可没想到发动机已经开始在修配厂试制,这说明夏桔的实力不仅得到学术大佬的认可,还得到了工厂的认可。 她希望发动机能试制成功,并且是个优秀产品,能给学校争光,也能给她脸上贴金。 除了报喜,夏桔主要是来请假,又说:“老师,我可能要经常去工厂,可能会耽误一些课程。” 她想把精力主要放在发动机上,不可避免地会耽误上课。 要是别人这样说,班主任绝对不会批假,可夏桔不一样,班主任难得爽快:“你去工厂,该去就去,可这些课程你必须自学完成,考试务必通过。” 没想到班主任这么好说话,夏桔忙说:“好的,老师,我一定考试过关。” 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夏桔脚步轻快地走在楼道里,遇到政教处卢主任,夏桔扬起的唇角迅速恢复成平直的弧度,打了声招呼:“主任好。” 卢主任非常古板,不怒自威,一股严厉的让人望而生畏的气质。 之前古慧说卢主任看夏桔的眼神是判作业的眼神,夏桔觉得这比喻非常准确。 就比如现在,他的视线在夏桔身上短暂停留,淡淡地应了声:“好。” 但夏桔觉得那眼神用淡漠掩饰了穿透力,好像拿着把游标卡尺对她进行评估。 她觉得政教处主任跟别人都不太一样,可能他是政工干部的原因。 不过夏桔没有在意,跟卢主任擦肩而过,走出老旧阴暗的办公楼,走进阳光里。 晚上在图书馆,夏桔嘴里含着块浓甜丝滑的酒心巧克力,腮帮子鼓鼓的,边给凌戍写信,告诉他马上就要试制发动机。 凌戍给她的是香甜可口的进口糖果,回到家把糖果分给兄弟姐妹吃,夏安北循循善诱:“这些糖果很难买到吧,凌戍是不是把最好的食物给你了。” 他现在越来越佩服凌戍,很会讨姑娘喜欢。 除了夏桔,没讨别的姑娘喜欢吧。 夏桔没有领悟到他话里的深意,说:“凌戍说他不爱吃,他周围也没有人爱吃,就把糖果给了我。” 夏安北无语凝噎:“……” 这夏桔都信?跟她沟通这种事情有点费劲啊。 夏桔可不会白拿别人东西,还在信里写等忙过这段时间就请凌戍吃饭。 信的内容只有短短不到半页信,凌戍收到信,匆匆扫了一遍,很快抓住重点,夏桔要请他吃饭! 他还要请夏桔吃饭,这一来一回就是两顿。 等夏桔忙完,他绝对会要求夏桔兑现。 再说上课的事儿,大四没课,夏桔偶尔还会往江州大学跑,还是上钱教授的课,跟三年级的学生一块儿上课。 钱教授对这个孜孜不倦蹭他的课听的学生满意得不得了。 以后夏桔会减少去江州大学蹭课,趁着去蹭课时告诉钱教授这个消息。 钱教授愿意给夏桔提供各种支持:“需要帮忙的话可以随时找我。” 有这个强有力的外援当然好,夏桔笑道:“好,先谢谢钱教授。” 江州大学已经开始进行毕业分配,哪怕是在六十年代,毕业分配季学校里的气氛还是比较焦灼,大家都希望能分配得好一些。 有人不想回家乡,想留在大城市。 有人想进更好的单位。 除了等着学校分配,还会各显神通各寻门路。 方灼跟何少文这两个正在操心毕业分配的人明显低调了些,方灼说:“恭喜,夏桔,发动机要是能试制成功,你根本就不愁毕业分配,好的工作随便你挑,你没中专毕业分配还没开始吗?” 夏桔扬了扬眉毛:“我们会稍晚一些,怎么着也得把大学生排在前面啊,你们俩的分配有眉目了吗?” 方灼觉得夏桔心态真好,完全没因毕业分配担忧,真应该让他焦虑的同学们向夏桔学习。 何少文接话说:“方灼肯定不缺好工作,他只不过是……” 方灼立刻丢过去一个眼刀子,试图让他闭嘴:“中文系的大才子,优秀文人,你更不缺好工作。” 何少文俊脸一沉:“不要叫我文人,你骂我。” —— 之前陈工让夏桔全程参与,可真正等到开始试制,她哪是参与啊,明明是项目攻关人,是绝对的主力。 长征修配厂跟向阳公社的农具厂的显著区别就是这里的技术人员都很专业,工人大多数也是熟练操作工。 很多活儿他们能干,夏桔不用费劲地带他们,不过别的模具跟零件在加工中,夏桔一开始就接到两个重要任务,一是铸造球形燃烧室的坯料,还有一个是加工铣床用的铣刀。 铣刀倒是可以外采,但未必能达到加工球形燃烧室的要求,工厂决定自己加工。 有夏桔这个胸有成竹的专业人士在,工厂就把这工作交给她,不会费劲再安排人搞研究。 陈工是项目总负责,他把众人叫到车间外开会。 首先要名正言顺,还要帮夏桔立威:“夏桔不再是实习生,从现在开始,她是咱们厂的特聘技术员。” 夏桔明显感觉到大家对她的态度有所变化,上次讨论图纸时,那些技术人员是跟她一起争工程师位子的“狼”,但现在在开会的都是比较配合的态度。 大家现在的目标都是尽快把发动机试制出来。 陈工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你们跟夏桔制造球形燃烧室的坯料跟铣刀。” 夏桔想她从最开始进先锋农机厂的思路就是对的,所有工艺流程她都懂,现在,她就有本事铸造模具。 要是她不会铸造,交给别人去做坯料,说不定要反复试验。 众人一听,好家伙! 毕竟新发动机实在m20的基础上改进,好多零件通用,陈工居然把两个最难的活儿交给了夏桔。 球形燃烧室的试制,国内还没先例。 至于铣刀,也是难啃的骨头,专业的刀具生产厂都未必能加工得出来,更不用说没啥经验积累的夏桔。 陈工这么信任夏桔? 工厂真没其他人可用? 夏桔这个理论不扎实,又没啥经验的人真的能挑大梁? 再看夏桔,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别的中专还未毕业的学生哪会像她这么从容,根本就没推拒,直接把任务接下。 陈工跟她可真是一个敢发布任务,一个敢接。 夏桔开口:“我会用组合模具铸造毛坯,加工余量要尽可能地小,只留零点五毫米的静加工余量。各位,一定要按我的要求来。” 陈工一板一眼地说:“各位,夏桔是这两项工作的负责人,铣刀加工完,就要试制球形燃烧室,你们都要听她的安排。” 就不管是技术员还是工人,都表态得特别痛快。 “没问题,都听夏技术员的。” “夏桔让我们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反正,干不成的话,夏桔自己担责,别赖到他们头上。 他们觉得这两项工作特别难,搞不成的可能性非常大。 “你说了算。” 嘴上无比配合,但私下里难免蛐蛐,等散会的时候,往车间里走,夏桔听见有人说:“咱们能搞得成吗,算不算草台班子啊。” “草台班子倒是不怕,就怕不会唱戏。” 曾小群在工厂里很收敛,要是同学说这种话,他马上就要回怼,但在工厂,他只默不作声地听着。 夏桔不太在意,她既然能把图纸设计出来,就对技术工艺有足够的信心,是时候给这些工人来点震撼了。 —— 震撼来得特别快,本来工人们认为模具跟坯料很难造,可没想严格按照夏桔的流程工艺,居然没费多大劲儿,轻松完成。 接下来就是制造铣刀。 曾小群也是工人之一,拿着厚厚的一摞计算数据翻看,他很佩服夏桔的计算能力,夏桔做了大量的计算,才算出铣刀的规格。 包括铣刀直径、几何角度、刀刃形状、切削用量等等,切削用量的包括速度、进给量、切削深度等等。 他们中专生都会计算,这是基本功,但曾小群敢说,这些让人头大的复杂的计算,他们这些三年级的学生绝大部分都没法独立完成。 “以工厂的普通设备,加工铣刀应该很难吧。”曾小群问。 国外倒是有成熟制作铣刀的方案,可他们要从头研究。 夏桔语气很轻松:“我的计算没问题,咱们这儿又都是熟练工,按数据来加工,也不算难,你来加工刃角,怎么样?” 曾小群郑重点头:“好的,我来干。” 他愿意跟夏桔一起工作,夏桔把重要的工作交给他,他比谁干得都起劲。 很顺利,工人们感受到了第二次震撼,工厂安排给夏桔的都是技术水平最高的工人,只试验了两次,就加工出了合格的铣刀。 工人们感觉跟夏桔一起工作真是流畅丝滑,一点都不费劲,还很有成就感。 立式铣床平稳运转,铣刀旋转,细细的铁屑从刀刃上卷出来。 有人高兴地喊了一嗓子:“陈工,我们把铣刀加工出来了。” 陈工好像也没把夏桔这支队伍当回事,等铣刀加工完成他才赶过来。 “测量过了吗?” “对,完全按照设计数据来的,精度完全合格。” 陈工很沉着地安排人再次进行测试,不妨碍工人们兴奋地议论。 “我们用的铣刀大都是外协件,现在也有加工复杂精细铣刀的能力了。” “咱们用来加工球形燃烧室,铣刀厂都未必能加工得出来这种铣刀。” “这铣刀肯定能用,咱们自己造的,肯定能用。” 他们就需要夏桔这样的技术员,每个步骤的工作都安排得明明白边,跟着夏桔一起干活,省心,还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出技术实力。 短短时间,这个团队对夏桔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质疑变少,毫不含糊地配合各种工作。 夏桔是最冷静的人,说:“还得看切削效果咋样,刀刃角度对不对,计算得再精准,还是得加工燃烧室时才知道。” 不过夏桔觉得铣刀加工出来倒是没啥,接下来就要验证这铣刀好不好用,直接用立式铣床来加工球形燃烧室。 陈工没表态,但到目前来看,模具、坯料跟铣刀加工没有出现任何问题,甚至速度比原定快得多,他显然对夏桔的能力多了点信心,又发布指令:“等下周一加工球形燃烧室,夏桔,你给大家示范。” 夏桔依旧是沉着冷静,还有点雀跃,从她最开始设计发动机图纸,到现在半年都过去了,终于到了用立式铣床加工球形燃烧室这个步骤。 完不成的话,前功尽弃。 知道这项工作有多难,多重要,夏桔依旧沉着、冷静、从容,接下任务:“好的,陈工。” 陈工又点了几个技术水平最高的工人的名字:“你们配合她。” “好的,陈工,我们绝对服从夏技术员的指挥。” 有人想说夏桔并不是专业铣工,水平未必有多高,但想了想,还是把这活儿交给夏桔,他们不揽活儿。 —— 空余时间,夏桔又往江州大学跑了一趟,跟钱教授说加工进展。 作为江州大学汽车系的优秀毕业生,方灼已经被钱教授推荐到东北一汽,除了去机关单位,他这个毕业去向被所有同学羡慕。 前几年,汽车制造业曾经出现过百花齐放。 一九五八年前后,除了一汽,全国各地各类组织跟单位都在制造汽车,这些工厂绝对多数是不具备制造汽车的能力和条件,却硬靠着榔头跟毅力,敲打制造出了二百多辆汽车。 工厂制造汽车的热情可见一斑,可这些汽车绝大多数都没有真正投入生产。 后来经济大衰退及政策调整导致汽车制造热潮瞬间降温,全国绝大多数汽车制造单位停产或者解散。 也就是说,这些试制过的车辆没有下文,不了了之。 到六三年,只剩下汽车制造厂十八家,改装车厂四十五家。 长征修配厂就是一家改装车厂。 一汽,是毕业生心目中的第一梯队工厂。 至于去研究所什么的,方灼并没想过,他还是想先积累实战经验。 何少文打量着方灼的神色:“我看你并不想去东北。” 方灼正色道:“我妈不想让我离开江州市。” 方灼家两个孩子,他大哥在西北当兵,常年不回家,他老娘就想让方灼留在身边。 何少文满脸促狭地笑:“别把你老娘当挡箭牌,还因为夏桔吧。夏桔不想离开江州市,不过我得劝你,有凌戍在,你没机会。” 方灼连忙分辨:“怎么可能,毕业分配这么大的事儿我会考虑夏桔,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他确实已经习惯了夏桔的存在,夏桔是个技术水平高,又很有趣的姑娘,没人会不喜欢她吧。 何少文笑道:“行吧,跟夏桔没关系,等见到夏桔,咱们问问他。” 在校园里碰到夏桔,俩人赶紧把她逮住,何少文问:“夏桔,毕业分配有着落了吗?” 方灼说:“钱教授让我跟你说一声,你要是想去东北,你们学校不给推荐的话,他帮你推荐。” 夏桔笑道:“那我可得好好感谢钱教授,我这儿发动机还没鼓捣出来呢,我得把发送机生产出来,再说我不太想去外地,干嘛要背井离乡去外地啊。” 在江州市多好啊,有她的兄弟姐妹,有师父,有很多朋友,有熟悉的工厂,有很多她认识的人,夏桔不想更换工作跟生活城市。 何少文偏头,对方灼说:“你看她舍不得凌戍,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夏桔睁大眼睛:“你再说一遍?” 不过何少文说得对,江州市还有凌戍,她还可以继续当民兵。 江州市是她的家乡,是她的舒适区。 看着凶巴巴的夏桔,何少文抿唇:“好话不说二遍。” 夏桔专挑何少文不爱听的称呼:“文人同志,你工作学校给安排了吗?” 方灼抢着回答:“你还用担心他?跟冯清绪相比,你二哥才是中文系的大才子,他要么留校当老师,要么去江州日报,都是好单位。” 夏桔点头:“这俩单位还真不错,何大才子,恭喜。” 何少文难得正常聊天,问道:“你觉得哪个工作单位好?” 夏桔打量着何少文清隽白皙的脸庞,笑道,说:“我觉得你像老学究,当老师吧,说不定你以后能当上教授呢。” 何少文绷起俊脸,抗议道:“你骂我,不许叫我老学究,也不许叫我文人跟大才子。” 夏桔蹬上自行车:“事儿多,我走了,去上课,还有问题想要问钱教授。” 方灼追问:“啥问题?” 夏桔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在教室门口蹲守到钱教授,钱教授又问她想不想去东北,可以给她推荐。 “我得先把改进的发动机生产出来。”夏桔说,“错过这次毕业分配,还有机会去东北吗?” 她担心机械加工或者汽车修理跟改装干腻了,最好还有别的出路。 钱教授说:“当然,你先把发动机搞出来,你啥时候想去东北,我都可以给你推荐,你这么优秀,随时可以去。” “国家是要建二汽吗?”夏桔问。 汽车专业的中专生当然知道这个消息,不过也仅限于知道要建厂而已,其它一无所知。 方灼两人也赶了过来,他同样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钱教授知道的倒是说一些,但这个项目是保密的,他知道也不能透露,只跟面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说:“是的,是要建二汽,到时候会需要大量汽车相关人才。” 他完全能推测出夏桔的各种想法:“你先安心搞发动机,以后国家会大力发展汽车工业,你们想当汽车工程师有的是机会。说不定以后江州市也会有汽车生产厂。” 听钱教授这样说,夏桔就放心了,不急于一时,以后肯定会有各种机会。 她相信自己所选的专业,相信自己的热爱。 方灼也是这样想的,以后会有大把的机会。 夏桔笑笑,说:“好,那我就先搞发动机。” —— 周一,是沈棉做的早餐,炒饭,放了肉丁跟鸡蛋、胡萝卜丁跟小葱,虽然用的是小米,可还是营养丰富又美味。 “今天加工球形燃烧室?”沈棉边给大家盛饭边问。 沈棉都替夏桔有压力,夏桔干的活儿都特别复杂,失败的话,所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他们一家人干着急,帮不上啥忙,只能尽可能地做更好吃的饭菜。 夏桔把几把椅子都拉开,说:“对。你们都啥眼神,又不是考试,至于的嘛。” 夏安北给每个人都泡了热乎乎的麦乳精,忙说:“我们真不是这个意思。” 夏曙光给夏桔的水壶灌好了温水,坐到桌边说:“我们相信你,这对你来说简单得很。” 夏桔端着茶缸喝麦乳精:“那当然,难度不大。” 吃过香喷喷的早饭,兄妹们锁门,出发,各自奔赴工作单位。 夏桔没去学校,直接去了长征修配厂。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南汽六十年 第125章 第125章 这次球形燃烧室只是试制, 就是说总得试试吧。 夏桔夏桔带着小团队试制就行,可她赶到车间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人要围观。 工程师、技术员、工人、厂领导陆续赶来。 夏桔觉得头大,前些天陈工根本就没怎么参与, 她以为陈工起码不怎么重视她这边的工作, 谁知道陈工不仅在,还来了这么多人。 本来失败了可以调整再试,结果围观的人,就搞得像成败在此一举似得。 这绝对是工厂技术创新史上的大事儿。 陈工沉声说:“夏桔, 你给他们示范。” 夏桔抬了抬嘴角,说:“这么多人看啊,这工作可能得干俩小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 车间主任答道:“没事儿,你们忙, 我们看会儿就走。” 曾小群把夏桔叫到窗边, 悄悄跟她提议:“工厂里有八级机床工, 听说操作铣床水平高有经验,你是八级工, 但是钳工, 不如让铣工先来,你做技术指导。” 夏桔挑眉:“我以前也是机床工, 你不相信我的水平?” 曾小群不想被误解,干脆把话挑明,说:“你让铣工先干, 出现失误还能思考、调整,你直接自己上手,万一没达到预期,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你没啥回旋余地。” 到时候灰头土脸地去改进,心气会受到打击,也会失大家的信任,再推进工作就会比现在困难。 曾小群平时习惯毒舌,那是他嘴欠,毕竟是干部家庭熏陶出来的,懂得凡事留有余地。 但夏桔没有他这么多顾虑,说:“我的水平会比工厂任何一个铣工水平都高。” 曾小群坚持:“我不是说水平高低……” 夏桔已经回到了队伍里,曾小群劝说无果,只能跟上。 他真够操心的,夏桔居然不给自己留余地,留退路。 夏桔悄悄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小场面,她站在立式铣床前,看着已经用家具固定好的坯料,操控手柄,使立式铣刀旋转中心与球形燃烧室中心相吻合,提醒到:“各位,一定要注意切削速度、吃刀深度跟进给量,避免刀具产生切削瘤。” 升起工作台,坯料接近铣刀,夏桔操控手柄,机器开始发出嗡嗡的沉稳低鸣。 车间里的其它机器好像已经暂停,很安静,只有夏桔这一台机器在响。 铣刀匀速旋转,削铁如泥,异常丝滑,金属屑片片掉落。 大家都能看出来,夏桔的手特别稳,没有一丝晃动。 刀具进刀深度,不多不少,刚好是二十一毫米。 等完成这个步骤,夏桔把把工作台降下来,使刀具退出工件,纵向移动工作台,用纵向定位装置使刀具中心与下一个燃烧室中心温和,开始下一个工作循环。 哪怕是尝试加工零件,可夏桔依旧能给人安全感,好像她自己就是一台精密机器,不会出错,每次进刀深度,停留时间,退刀时机完美得像复制。 “诶,你觉不觉得夏桔就像机器,不会出错的机器?” 那位八级工点头:“对,不会出错的机器。” 这哪是经验不足啊,明明像个干过多年的老手,以后谁再说夏桔经验不足,他第一个不同意。 加工完毕,专注度极高,精神紧绷,手脚拘束的工作之后,夏桔活动了下筋骨,清理掉球形燃烧室上的金属屑,说:“拿去测试吧。” 原来这些人根本就没有走,还在围观。 工件泛着暗灰色的光,曲面光滑的肉眼看不出一点瑕疵,像是精美的艺术品,刚才夏桔所有的动作不像是在进行金属加工,更像是艺术加工。 所有人都有种预感,就凭夏桔那么淡定、沉稳,胸有成竹,球形燃烧室就会合格。 陈工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去测试吧。” 夏桔跺了跺脚,接过曾小群递过来的水壶,喝了点水,就在旁边安静地看人测量。 “厂长,主任,陈工,燃烧室容积及误差、位置度、尺寸精度、表面粗糙度都满足图纸技术要求。”测试的技术员大声报喜。 “球形燃烧室加工成功了。” “想不到第一次试制就能成功。” 陈工朝夏桔点头:“恭喜。” 现在的年轻人真了不得,比多年老师傅都强,技术实力让人震撼。 陈工感觉自己开了眼界,之前对图纸的所有质疑暂时被搁置。 夏桔感觉到成功并未客套,是真高兴,扬起嘴角,黑亮的眼睛神采奕奕。 车间里爆发出了持久不息的热烈的掌声,几乎把夏桔的耳膜震破。 每个人都很振奋,夏桔不愧是八级工,水平完胜他们这些干了多年的老工人。 他们本来以为要尝试几次,没想到一次完美完成。 夏桔太年轻,不可能不怀疑她的水平,现在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 曾小群在旁边默想,夏桔一定是个天才。 “夏桔,你负责培训工人。” 夏桔爽快点头:“好的。” 消息很快传遍工厂:“球形燃烧室的试制成功啦。” “是夏桔设计加工出来的。” 这座老牌工厂重新焕发出了生机,很快,工厂就会被安排新的任务,生产军用越野车。 —— 夏桔他们中专也进入了毕业分配季。 可这项工作刚刚启动,还没等学校跟市里给夏桔做出安排,夏桔之前去干过活儿的零六七工厂就找到了学校,主打先下手为强。 这家工厂也是机床事故导致夏桔手受伤的那家。 工厂人事科的人专门往学校跑了一趟,可见非常有诚意。 “冯主任,我们希望夏桔能到我们工厂上班,她以前给我们厂干过活儿,对我们厂比较熟悉,她也知道我们厂是国家重点厂。我们会给她最优厚的,连刚毕业的大学生都没有的待遇。” 毕业分配办公室的冯主任见多识广,各家工厂、单位毕业来抢人的他见得多,但零六七厂是重点厂,规模大,实力强,毕业生都抢着去,他也巴不得多往厂里塞几个学生。 客气地给人让座倒茶,慢条斯理地问:“请问你们厂能给夏桔啥待遇?” “夏桔已经考过了钳工八级,她一进厂,我们就按照八级工给她发工资,一百零八块,还给她分配两居室。现在有三四套房子空着,可以让她挑。” 冯主任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八级工的工资,两居室的房子,真是大学毕业生都没有的待遇,好多工厂的大学毕业生进入都得住几人间的宿舍。 他都四十多了,工资都没夏桔拿得多。 他们学校的学生真出息了。 工厂的待遇给的够高,这是给学校争光添彩的事儿。 以前学校的毕业生从来没有这个待遇,夏桔是头一份,足以成为标杆,这要传出去,肯定会有更多优秀初中生报考他们学校。 冯主任很客气:“你们厂能给我们学校的学生这个待遇,作为老师,我们很欣慰,只是夏桔毕竟是学汽车专业的,还得看她的意愿。” 顺便推销了一下本校毕业生,等把来客送走,冯主任连忙去找夏桔的班主任,无比振奋地跟她说:“你们班的学生真出息,零六七厂给她八级工工资,进厂就分两居室。” 夏桔这几天还在加工球形燃烧室,对工人进行培训,忙得脚不沾地。 学校就暂时没跟她说零六七厂的事儿,晚上九十点钟才回校。 长征修配厂消息非常灵通,很快听说零六七厂在抢夏桔。 在这家工厂看来,夏桔在他们厂实习,现在又在研发发动机,学的是汽车专业,留在他们厂理所当然,零六七厂哪儿来的自信抢人啊。 修配厂的人事科科长也往学校跑了一趟,跟冯主任还有班主任吐槽:“零六七厂凑啥分子啊,夏桔学的是汽车,肯定要学有所用,肯定留在我们厂更合适。他们给的待遇我们都能给,一百零八块钱的工资,两居室。” 人家的待遇已经给了满格,修配厂也给不出更好的待遇。 但科长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极力说服夏桔的老师。 “可不能把夏桔给坑了,进了零六七厂,他们会把她当技术工人用,夏桔这些汽车知识就白学了,她不想去东北的话,留在我们厂最合适。” 他甚至不惜画大饼:“以后的改装车项目,可以由夏桔来做。还有夏桔想评工程师,只要发动机能研发出来,我们肯定会把评工程师的指标给她。即使发动机研究失败,我们厂也会重用她。” 双方比较熟,说话也比较随意,冯主任又趁机提议,夏桔愿意去修配厂上班的话,他要多“搭售”几个学生。 人事科科长一口答应下来。 夏桔忙得很,十几天的培训之后,工厂的铣工能顺利在立式铣床上加工出符合技术标准的球形燃烧室。 整个工厂沸腾,本来大家都觉得这是块儿难啃的骨头,需要经过反复的、复杂的技术攻关,没想到在夏桔的带领下顺利解决这一技术难题。 “郑厂长,我们加工的球形燃烧室全部合格,没有次品。”有工人赶紧跑去跟厂长报喜。 发动机是工厂的主流产品,几个厂长都很重视也很正常。 几位厂长脚步匆匆地跟工人来车间,郑厂长翻看着检测数据,喜上眉梢:“这就是说,球形燃烧室这个技术难题成功被我们工厂攻克。” 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果然是个人才。 采纳她的图纸这个决定太英明了。 夏桔很谦虚:“效果如何,还是得等到试制出发动机再说。” 郑厂长没有吝惜赞美:“夏桔不用谦虚,球形燃烧室能研究出来,我们已经走在行业前列,别的厂还没研究出来呢。我们的发动机改款也算是完成了一大半。” 整个车间振奋激动,难道这就是一不小心就行业领先? 他们都是行业第一的实践者。 整个工厂都洋溢着如节日一般的欢快气氛。 大家对夏桔的看法大为改观,从质疑转为佩服。 她懂理论、懂技术、懂工艺,自己上手操作的水平比工人都强。 不只是自己技术好,夏桔还能把所有工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大家都觉得跟夏桔一块儿干活特别顺畅。 按夏桔的要求来干活,能出活儿,出成果,不吃力,不费劲儿。 “问她问题,我还没所清楚,夏桔就能推测出我想问啥,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 “夏桔把活儿咋干说的特别清楚,你只要干就行,绝对不会出错。” 团队的一致看法是他们愿意跟夏桔一块儿干活,特别有成就感,心情愉快,技术水平能超常发挥。 —— 夏桔的大部分同学都要等学校分配,也有各显神通的,比如贾永强,他这位省城的神秘大伯一定会帮他安排工作。 骑车回学校的路上,曾小群问夏桔:“你打算去哪儿工作?” 夏桔实话实说:“我还没想好,不过你的工作不用担心,江州市这么多家工厂,还不随便你挑。” 曾小群抿了抿唇说:“江州市的工厂并不能任我挑选,反而是任你挑,你去哪家工厂,我就去哪家。” 夏桔不解地问:“为啥?你不要跟着我!” 曾小群说:“我跟你一样,理想是当汽车工程师。” 他觉得夏桔是他接触过的最优秀的人,他要跟着最优秀的人混。 另外,夏桔可能有点气运在身上,她应该能做出最有利的选择,跟着有气运在身的人做选择,省心省力。 夏桔呵了一声:“可是江州市没有汽车生产工厂,你不知道最好的出路是去东北?” “在长征修配厂上班也可以做改装车。”曾小群说。 夏桔点头:“那倒是。” 等到了学校,夏桔直接骑车去了办公楼,去找班主任,告诉她球形燃烧室的加工完全没有问题。 “夏桔,恭喜你取得这么大的进展,我也有好消息告诉你,你现在有俩工作机会。你可能想不到,给你的待遇特别好,你也算是给我们学校长脸争光了,咱们给师弟师妹们也做个榜样。”班主任没矜持,喜滋滋地说。 夏桔刚好要问这事儿,顺势问:“哪两个工作机会?” 听到给八级工待遇,还能分两居室,夏桔整个脸庞都亮堂起来:“这俩工作都不错。” 工作主动找上门了! 都是大厂! 待遇还这么好。 上班后,需要加班的话,她就住家属院,不往大杂院跑,住宿舍还得跟被人挤,当然是有自己的房子更好。 班主任笑眯眯地问:“你想去哪家厂?都可以。” 夏桔总是嘲笑何少文是备胎,可是面临毕业,肯定是有多个工作机会更好。 她没把话说死:“我更想做汽车有关的工作,修配厂更合适,但零六七厂也不错。” 班主任难得善解人意,说:“我知道你更想设计汽车,但在咱们市目前没有机会,不着急,你再考虑一下,你要想去外地汽车厂,市里也可以给你分配。” 夏桔不想去外地,哪怕是为了理想,实在要去外地的话,她也需要做心理建设。 面对两个工作机会,夏桔本人很冷静,可她的同学们被震撼到。 一百零八块钱的工资? 两居室? 不只是两家工厂争抢,现在是多家工厂争抢,哪个工厂抢到夏桔,就是说那些高精尖的复杂技术活儿都可以交给她干。 难怪她被争抢。 他们还在为毕业的事情发愁,同班同学居然手握多家工厂的橄榄枝。 零六七厂跟修配厂都是他们的目标,要是能去,还不得高兴死。 —— 再去江州大学跟钱教授汇报,又遇到毒舌二人组,方灼问:“学校给你分配工作了吧。” 夏桔笑得呲出小白牙,说:“去零六七厂,搞航空航天的,这家工厂有好几家分厂,不过我对那些理论又不懂,只能先当工人。 也可以留在长征修配厂,修车,搞汽车改装,还有生产我改进的这款发动机。” 这两家工厂在夏桔看来都很好,笑得特别灿烂:“两家工厂我进去就能按照八级工的待遇,分两居室,一百多块钱的工资。” 何少文看向方灼,说:“看到了吧,她比咱俩强,咱们俩的工资都是五十多块,只有宿舍,想要分房还得等机会。咱们学校的毕业生没有一个有夏桔这种待遇。” 方灼不佩服夏桔都不行,他进厂肯定要从当技术员开始。 可夏桔搞发动机就是想当工程师,她不会比自己更早当上工程师吧。 那样的话,夏桔这个中专生完胜他这个大学生。 —— 周六,在工厂忙了一天,到傍晚,夏桔惦记着家里的美食,不可能加班,可还是耽搁了半个多小时才出工厂。 没想到何少文在工厂门口等她,说:“我跟你回去。” 夏桔诧异道:“你干啥去,不会是显摆你的工作,顺便蹭饭吧。” 何少文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你说得对。” 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包,说:“我买了烧鸭,你别吃。” 夏桔抿唇:“……你不会这么记仇吧。” 明明是跟夏桔一起到家,走到家门口,闻着屋内传出的肉香,何少文又在门口站定,像个大反派,不满地说:“你们又背着我吃好吃的?看来你们的伙食真好。” 闻着浓郁的香味儿,夏桔问:“三哥,晚饭吃啥菜?” 夏曙光掀开锅,边搅边让夏桔看:“酱骨头,一会儿再加点豆腐跟海带。” 夏桔鼻翼翕动,说:“真不错,我就爱吃大棒骨。” 还是沈棉善良,把何少文往屋里让,说:“少文快进来,晚饭在这儿吃。” 夏曙光也比较善良,说:“我再多炒个鸡蛋,饭菜够咱们几个吃。” 何少文嘟囔着进了屋:“这还差不多,不过不用炒鸡蛋,我买了只烧鸭,切切就能吃。” 夏曙光把烧鸭接过去说:“好嘞,你们就等着吃饭吧。” 等到吃饭时,何少文夹了鸭腿,先给沈棉,另外一个夹到夏桔碗里,说:“这个给你,我看你含情脉脉地盯着鸭腿,怕你给盯出洞来。” 夏桔:“……” 看在鸭腿的份儿上,她暂时不还嘴。 难道夏桔被怼得说不出话,何少文当然要乘胜追击,说:“你看凌戍就是这个眼神。” 在啃鸭腿的夏桔放开鸭腿,立刻反击:“凌戍惹着你了?你看安媛才是这个眼神呢,万年舔狗备胎!” 何少文清隽的脸黑了又黑,不再跟夏桔斗嘴,说:“我有两个工作机会,留校任教,还有就是去江州日报,你们觉得哪个工作更好?” 夏桔手里拿着油汪汪的鸭腿,嗤笑:“你看,你还不是来显摆,有了好的工作迫不及待来跟我们显摆,这不摆明了都很好嘛,你爸妈更倾向于哪个工作?” 何少文说:“……他们没意见。” 在养父母眼里,何少文一直都是他们的骄傲,从小到大,再到考上大学,再到分配工作,压根就不用为他操心。 沈棉跟夏曙光都说俩工作机会不错,可夏安北听得眼前一黑。 运动马上就要来了,何少文这俩工作机会都是坑啊。 不管是留校还是去媒体,那不都得去干校劳动? 可他学中文,好像很少有不是坑的工作。 像夏桔跟沈棉在工厂上班,受到的冲击倒是会小一些。 何少文其实是来找夏安北,他记得夏安北说过做什么梦,说他是早死舔狗。 他的人生变得越来越好,为啥要死啊,他一点都不想死。 他当然不信,但他想听听夏安北的说法。 “大哥,你觉得哪个工作更好?”何少文说。 看着这个干校预备役选手,夏安北拧着眉心问:“没有别的工作机会?” 夏曙光很诧异地问:“大哥,这俩工作还不好吗?老二,你们分配都特别好,这工作还不行?” 沈棉附议:“还有更好的工作?” 夏桔接话道:“何少文是中文系的大才子,他的分配已经很好啦,是吧,何教授。” 夏安北手揉眉心,何教授可是要去干校种地放羊的啊。 等吃完晚饭,夏安北才把何少文叫到男宿舍,俩人凑一堆儿蛐蛐。 夏安北给何少文进行了适当剧透,告诉他会有运动,让他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工作机会,技术含量高的,跟政.治不沾边的。 “实在没别的工作,这俩也行,你做好心理准备,保护好自己。”夏安北说。 何少文觉得信息量有点大,认真思考后说:“要是真有变故发生,我就相信你说的我是早死舔狗。” 夏安北笑出声来,拍拍何少文的肩膀,说:“我不会让你早死。” 何少文突然被感动了,夏安北说不会让他早死,语气轻松,但神情坚定。 这就是兄弟,他有很好的兄弟姐妹。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最讨厌被感动! 等何少文走的时候,夏桔问:“想好了没,哪个工作更满意?” 何少文说:“我再考虑一下,先走了。” —— 发动机已经在进行第二轮试制,工厂很多专业技术人员,夏桔倒不是特别操心。 等到第二轮试制完毕,她要进行台架试验,如果出问题的话,就得调整,测试,再调整,直到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那时候她又会忙起来。 夏桔现在还有时间去去夜校给驾驶员的学员讲理论课,顺便给沈棉申请了个学拖拉机的名额。 她接受安排给学员讲课,给她姐申请个名额总不过分吧。 沈棉很有上进心,农机厂很多人在排队申请学拖拉机,两年之内都轮不到沈棉。 “我能去学拖拉机?”沈棉兴奋地问。 真是意外之喜。 夏桔点头:“给你加的名额,不影响农机厂的名额。” 沈棉的快乐之情溢满满脸,她要学会开拖拉机,才能更好地修车,要不是夏桔,她根本就没学开拖拉机的机会。 她又沾了夏桔的光。 有这样的妹妹真是让她自豪得不得了。 “我一定珍惜机会,像你一样成为优秀的拖拉机手。”沈棉踌躇满志地说。 她掌握的所有技能就是她的安身立命之本。 她的人生真的好起来了,充满希望。 夏桔笑道:“你懂拖拉机构造,没什么难度,学起来很简单。” 另外夏桔还接了个给战斗机加工螺栓的活儿。 每一天过得都很平静。 可夏桔没想到的是发生了一件超出她想象的大事儿。 这天学校开语录著作讲用会以及毕业动员会,三个年级的学生都挤在大礼堂里,密密麻麻的,把大礼堂挤了个水泄不通。 四个室友前后排坐着,开始讨论工作分配。 胡美丽神采飞扬:“我想去东北,我对象在那儿,我也要去。” 麦冬笑道:“终于能团聚了,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已经习惯了江州市的生活,想留下来。” 古慧扶了扶眼镜,说:“我父亲想让我回家乡,可我们家在县城。” 四个舍友的关系一直都很好,三年的中专生活即将结束,大家要各奔东西,还有点舍不得。 等开完会回宿舍,夏桔走得最快,拿钥匙开门,进屋,往自己床铺走的时候,忽然感觉屋里跟平时不太一样。 明明物品陈设什么的都没变化,可是大概夏桔感受到了屋内气场或者气味的变化,微小的寻常人觉察不出来的变化让她捕捉到。 等夏桔把木箱打开,她突然感觉到衣物依旧叠得整整齐齐,可明显发生了位移。 若是一般人,可能看不出衣物位置下沉,可夏桔看得出来。 她的瞳孔骤缩,赶紧把衣物拨开,往下翻找。 衣物,全都是衣物,她的枪呢。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网络 第126章 第126章 夏桔的心脏骤然提到嗓子眼, 把整个木箱里的衣物摸了一遍,忽然惊叫出声:“枪,我的枪呢, 谁拿了我的枪!” 那声音响亮而高亢, 几乎能把屋顶掀翻,把三名正在说说笑笑的室友吓了一大跳。 “你的枪没了?不就放在箱子里嘛,再找找。” “谁会拿啊,也没人来咱们宿舍啊, 再说箱子不是锁着呢嘛。” “你好好想想,是不是把枪放到了别处。不会是民兵训练没拿回来吧。” 夏桔的木箱本来是方形,为了放枪,夏安北专门给她打了一个长方形足够能放下枪的木木箱。 木箱上,挂着一把最常见的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挂锁。 夏桔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她的想法是有人偷了她的枪。 她蹲在木箱前, 语气肯定但带着颤音, 夏桔说:“我敢肯定是放在箱子里的,肯定是被人拿走了, 就是咱们开会的时候被拿走的。” 在去开会前, 她拿放在最上面的毛呢外套,确认那时候她的衣物没有位移。 “你是说咱们宿舍进了小偷, 把你的枪拿走了?” “可咱们的宿舍门锁着,你的箱子也锁着,咱们屋一点变化也没有, 也不像是有人来过啊。” 箱子里跟门上都有挂锁,像夏桔这样对挂锁构造非常了解会配钥匙的钳工,拿根铁丝随便一拨拉就能打开。 更别说小偷。 谁会偷她的枪? 她的枪就放在木箱里,宿舍人都知道, 也没避着外宿舍的人,不是啥秘密。 为啥要偷枪? 得到枪的途径有很多,可以自制土枪,不怕炸膛的话,夏桔这个铁匠加钳工都能仿制五六式步枪,为啥偏偏偷她的枪。 她必须得尽快把丢失的枪找回来。 胡美丽蹲下来,热心肠地说:“要不我帮你找找。” 夏桔下意识地把木箱盖盖上,说:“不用着,真没了,别动。” 她刚才嚎得那一嗓子吸引力巨大,把周围宿舍的人都吸引来,在门口探头问:“夏桔,你的枪丢了?” 夏桔思绪纷乱,站起身来,直觉指引着她往门口走,手握在门把手上,说:“不能进我们宿舍。” “诶,你的枪真丢了吗?” 嘭得一声响,话还没说完,声音就被关闭的房门夹断,来围观的学生都被关在门外。 夏桔脑中闪过的是指纹、脚印、痕迹这些词汇。 夏安北有多本刑事侦查学的书,夏桔也随手翻过,不用详细看内容,光看标题她就能有所了解。 她神色凝重,对几位室友说:“各位,肯定有人偷着进了咱们宿舍,咱们宿舍就是案发现场,我们必须得保护现场。” 已经冷静下来,夏桔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找到木仓。 见她说得格外严肃,坐在门口位置下铺的古慧扶了扶眼镜,问道:“怎么保护现场?” 夏桔干脆利落地说:“大家暂时不要在屋里呆着,都去外面,也不要让外宿舍的进来,也不要让他们在咱们宿舍门口,咱屋里也许能采集到指纹跟脚印,我这就去报案。”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三个舍友跟着夏桔着急,至于夏桔所说,她们听懵了,完全听夏桔指挥,麦冬挺身而出:“你快去吧,你说啥我们都照做,我们马上出宿舍,就在门口守着,不让人靠近。” 夏桔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舍友们跟着夏桔一块儿出了门,顺便还用挂锁把门给锁了。 夏桔下楼往通讯室的方向跑,舍友们在门口把守。 她拿出了短跑冠军的速度,呼呼的风在夏桔耳畔掠过,两条长腿几乎能倒腾出火星子。 丢了枪,寻常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找保卫科,这个年代保卫科有执法权,可夏桔第一个想到的是夏安北。 她要找夏安北报案。 电话接通,那人刚好认识夏安北,并未挂电话,不到两分钟,夏安北就拿起了电话。 “大哥,我的枪丢了,你能不能来破案?”夏桔问。 至于管辖权什么的,夏桔根本就没考虑。 夏安北的心猛地提起,丢枪可是大事儿,哪怕只是丢一杆枪,夏桔极有可能受处分。 “别急,我跟局长申请,尽快赶到。”夏安北冷静又沉稳,声音温和很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夏桔拧起的眉心松了送,说:“好,我等你。” 江州市一共八个公安分局,机械学校刚好在夏安北所在公安分局的管辖区域内。 只是,按照规定,夏安北不应该负责跟妹妹有关的案子,应该避嫌。 放下电话,夏安北脚步匆匆地去找分局局长,本以为会被拒,没想到局长答应他出警,夏安北三人小队立刻赶往机械学校。 宿舍门口,越来越多的吃瓜学生往这边聚集。 “是有人进你们宿舍偷的吗?” “把门打开让我们看看。” 门口人员拥挤,互相推搡,要不是锁着门,门肯定要被挤开,这些人会一窝蜂地拥进来。 古慧被人推来挤去,眼镜差点被人碰掉,她赶紧扶着眼镜,背向宿舍,空着的那只手指向吃瓜学生,这个老实人爆发了雷霆之怒,扯着嗓子发出尖利吼叫:“你们都走开,别在这儿围观,走开。” 麦冬扬起手臂虚张声势:“别在这挤,要不我打人了。” 夏桔打完电话,又急匆匆地跑回宿舍,她一返回,就强力把围观同学驱散,她们只能站的远远的往这边看。 十分钟之后,夏安北他们三人办案组就赶到学校。 夏桔的内心变得安定,夏安北在她心目中是极其优秀的公安,她就不信破不了案找不回枪。 她连忙迎上去,说:“大哥,你们是不是要收集指纹跟脚印,我们保护了现场。” 夏安北格外沉稳干练,在夏桔跟站在门口的三名室友身上扫了一眼,点头:“你们做得很好,先别进宿舍,我们要勘察案发现场。” “我们不进去。”夏桔忙说。 戴上手套,姜家宜把夏桔的木箱打开,立刻问道一股浓烈的樟脑味儿,夏桔担心枪被虫给蛀了,会在木箱中放樟脑球,驱虫,除湿。 看热闹的人群被夏桔挡在远处,本来这些人逐渐散去,可是随着保卫科的人赶来,看热闹的学生又围了过来。 “夏桔,哪位是夏桔?” 夏桔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不提,单凭她在民兵大比武中的优异成绩,保卫科科长就认识她,见到她后就斥责:“夏桔,你丢枪的事儿该我们管,你咋还把公安给叫来了,你这不是给我们找事儿吗。” 语气还算客气,换成别人早就该气急败坏地开骂。 听到外面的动静,夏安北迎了出来,把几位保卫科的人叫进宿舍,没几分钟,看来保卫科的人已经平静下来,按照夏安北给他们的分工,去寻找丢失的枪。 “地毯式排查,务必把枪找到。” —— 偷枪的人显然有反侦察意识,夏安北他们忙碌了一下午,在宿舍内并没有提取到指纹跟脚印。 不过在夏桔的木箱内发现了一根短发,像是男性头发,他们要带回局里检测。 夏桔的木箱跟她推测的相同,是被人用铁丝打开的,看来这人是溜门撬锁的高手。 不过,他不是从宿舍门进来的,而是顺着窗外的榆树爬上来,从窗户进入。 树皮被蹬秃一块儿,但也未留下脚印,也未发现衣服上的织物等痕迹。 可以推断,偷枪的人早有预谋,早就盯上了夏桔的枪,并不是临时起意。 夏安北他们在现场搜索各种痕迹,夏桔被政教处主任叫去骂了一顿。 “你好好反思,仗着成绩优秀,一直非常高调,一支枪都尽不到保管责任,这是你的失职,枪找不到的话,整个学校都会被你连累,都会跟着你挨批评,你一定会挨处分。” “学校会取消你的所有荣誉。” “学校根本就保不住你。” 夏桔看似虚心挨骂,其实她在开小差,看这个头顶毛发稀疏枯黄的中年人眼镜片后面射出寒光,看他带着愠怒,上下嘴皮子飞快翻动。 热气腾腾的怒火好像化作铺天盖地的滚滚烟尘向她袭击。 她突然想到政教处主任的气质跟何少文类似,活脱脱一个大反派。 骂完了还不够,夏桔的课都被停了,被留在会议室里写检查。 政教处对她的检查总不满意,写了一遍又一遍。 夏安北对政教处主任很不满意,尤其是他顶着一头略微发黄的头发,忍不了一点,马上就去跟政教处主任交涉,要求让夏桔回课堂。 学校管理上就没有问题,难道真的能把问题都推到夏桔身上? 交涉的结果是夏桔暂时回教室上课,政教处主任的意思是夏安北逼学校妥协,学校可不会袒护夏桔,极有可能受更严重的处罚。 夏安北看向对方头顶,又收回视线问:“卢主任,案发当天,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你在干什么?” 卢主任感觉很恼火,问道:“你们是怀疑我吗?” 夏安北平心静气地说:“正常调查,请你配合。” “我在礼堂,后来去了办公室,校长跟教务处主任都看到了我。”卢主任不屑地回答。 —— 夏安北他们在学校忙了一天,要离开学校时,夏桔追了上去,喊叫:“姜公安,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夏安北停下脚步,打量着夏桔,说:“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夏桔忙说:“我就想跟姜公安说几句话。” 姜家宜往树根下指了指:“你说,咱们去那边。” 夏安北说:“那好,我们在门口等你。” 夏桔跟姜家宜走到树下,开门见山地说:“姜公安,丢枪这事儿,对我本人来说,惩罚会很严重吗?” 两个同样英姿飒爽的女同志站在一起,身姿挺拔,腰背挺直,从远处看,就是一道风景。 姜家宜想了想,看来夏桔对丢枪的严重后果不太了解,她是安慰她说不是啥大事儿,还是如实告诉她后果? 短暂思考之后,姜家宜决定客观地告诉夏桔事实。 姜家宜开口:“我们公安丢枪的话,会背警告,记过,背上处分,如果枪响造成后果的话,处罚可能会更严重。” 夏桔已经有心理准备,脸色白了白,又说:“如果我大哥破不了案,他会有惩罚吗?” 姜家宜如实回答:“我们不会因为破不了案受处罚,但有可能会影响评优、升职。” 夏桔抿唇,想了想说:“我大哥本来跟这个案子无关,可我把他给拉进来了,我发现枪丢了的时候应该找保卫科,不应该找我大哥。” 姜家宜握住夏桔的手,捏了捏,说:“你别这样说,你信任你大哥,愿意依赖她,他会很高兴,他愿意办这个案子,我们整个小组都会全力以赴,放轻松,夏桔。” 姜家宜的语调平静又温和,很有安抚性力量,夏桔笑道:“再见。” 既然如此,他们兄妹就一起面对吧。 “有事儿随时找我。”姜家宜弯唇,朝夏桔挥手。 她喜欢夏桔,夏桔很有活力,学习跟工作都很努力,取得的成绩让她佩服。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爱屋及乌。 不过,夏安北很冷淡,脑子里只有工作,工作之外从不跟女同志接触,她只会把爱慕藏在心里。 往教室的方向走,夏桔想,如果抓到这个偷枪的人,他犯的罪会不会挨枪子啊。 偷枪罪不至死的话,说不定他还犯了别的事儿呢。 如果有机会,她这个优秀民兵会亲手为民除害。 —— 夏桔没想到丢枪这事儿的后果及惩罚这么严重。 这支枪在归属上属于她所在的民兵组织,但由她使用及保管。 所有奖励给民兵的枪都是如此。 她觉得很无奈,她保管枪,总不能搁在保险箱里吧,哪怕是专门的枪械室,也没有保险箱,铁栏杆加几把专业人士轻易能撬开的锁而已。 她就是正常的保管这把枪。 对她来说,应该说是无妄之灾。 —— 会议室,夏安北三人调查团队在分析偷枪人的作案动机。 夏安北在原地走来走去,脸部神情紧绷,说:“如果只是想要一只枪,可以通过很多渠道弄到,可我觉得不只是枪的问题,夏桔马上就要去加工战斗机零件,这件事很多师生都知道,并不是什么秘密。 出了这事儿,她肯定没法去加工,难道是冲着战斗机来的?” 同伴说:“可是,水平高的工匠很多吧,夏桔不去加工零件,也有别人能够加工。” 夏安北对妹妹的技术非常有自信,说:“这个精密复杂零件涉及稀有金属,以夏桔的水平,是加工这个零件的最合适人选,再找人的话,会很麻烦。” 夏安北甚至认为偷枪的人是要毁掉夏桔这个前途无量的技术人员。 真要如夏安北分析,那么作案动机就复杂多了。 —— 得知夏安北负责夏桔的枪支丢失案,郭明亮的瞳孔震了又震。 本来夏安北应该避嫌,不应该负责这个案子,可是夏安北积极争取,公安局把这个案子分给了他。 之前是夏曙光的案子,现在又是夏桔的案子,不知道公安局为什么总给夏安北开绿灯,破例,违规,他可真是一点都不避嫌啊。 夏安北到底有什么能耐,让公安局待他如亲儿子? 再看他自己,明明在总局有亲戚,可总比不上夏安北这个毫无背景跟关系的人。 不过夏安北负责这案子并不是什么好事儿,一旦枪响,兄妹俩都要受处分。 哪怕是足够幸运,枪没有响起来,夏安北破不了案的话,也会影响到他评优、晋升。 郭明亮准备坐看好戏。 夏安北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这天,郭明亮终于在分局的院子里见到脚步匆匆的夏安北,便挡道对方去路,大言不惭地问:“夏安北,你是真的一点都不避嫌啊,我很好奇,你有啥亲戚是大官吗?市领导,省领导?怎么会为你破例?” 有省领导的亲戚,才好解释这些异常。 夏安北冷嗤:“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关系背景。至于为啥不需要避嫌,那肯定是组织信任我。” 见夏安北一点都没恼,沉着沉稳,郭明亮沉不住气了,说:“你觉得不避嫌是好事?虽是个小案子,办砸了的话对你影响会很大……” 说不定是谁给夏安北挖坑呢。 他很想打击夏安北,可夏安北并不想逞口舌之快,更不会被任何人挑拨乱了分寸,淡定道:“别总盯着比人,干好自己手头的工作。” 郭明亮皱了皱眉,不知道为啥,他总感觉夏安北身上有股领导气质,有种压迫感,像当了多年的领导似的,怎么回事? —— 夏桔暂时不去工厂,也不去上课,她当然要找枪,就连三名室友都要陪着她找枪。 “你们还是去上课吧。”夏桔说。 三名室友学习都非常努力,尤其是古慧,一节课都不肯落,对她来说,逃课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儿。 “现在找枪是最重要的事儿,我们肯定要跟你一起。”古慧坚持说。 “对呀,夏桔,咱们赶紧找吧。”胡美丽说。 麦冬比夏桔都急:“咱们去哪儿找?” 宿舍四个女生的关系一直很好,夏桔被感动到了。 校内有保卫科的人在找,夏桔想了想说:“咱们去校外周边找。” 可是真正找起枪来,夏桔觉得毫无头绪,他们校外是马路,店铺,民宅,去哪儿找? 她们把各条小路,犄角旮旯都找过了,一无所获。 就连何少文跟方灼都来帮忙找枪,夏桔拒绝,说:“不用你们俩,你们表面是在帮忙找枪,其实在嘲笑我。何少文,我知道你想说啥。” 何少文皱着眉,扶了扶眼睛,问道:“我想说什么?” 夏桔勾唇:“看你平时总显摆嘚瑟,总有倒霉的时候。你想说这句话,对吧。” 何少文眉头皱得更紧,说:“你还真有自知之明,这就是我想说的,夏桔,看来你真是个明白人,不过我现在不想指责你,找不到枪的话,自会有人骂你,我建议你赶紧找枪。” 看吧,夏桔就是嘴硬,她明明很担心,平时生动鲜活的小脸像是被霜打过的白菜,蔫吧了。 凌戍很快就得知夏桔的枪丢了,他都想带人帮人找枪,甚至亲自上手去破案,可是这是公安跟保卫科的职责,他一个现役军人,哪怕以朋友的名义帮忙,也实在不好插手。 他已经在考虑,万一枪找不到,如何才能不让夏桔受处分。 凌戍是个严格、刻板、说一不二,完全没有通融余地的人,可是涉及到夏桔,他就想得是让夏桔免受处罚。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夏桔是无辜的,丢了枪夏桔也不乐意。 不过他还是联系了夏安北,问需不需要帮助,本来夏安北说不需要,但没过多久就派人找他,问有没有军犬可以借用。 夏安北想的是让警犬加入找枪队伍,夏桔的木箱有股樟脑味儿,刚经过一天时间,枪支上面的沾染的味道应该还没散,狗鼻子灵,说不定能闻到味道。 可江州市没有训练过的警犬。 “有,我尽快把军犬送到。”凌戍干脆地回答。 夏安北一路走着,将视线范围内的学生打量个遍,尤其是看谁的头发枯黄。 他想到那只装在证物袋里的枯黄短发就有些恼火,通过在显微镜下观察根部、发髓、色素跟鳞片,跟夏桔的头发比对,已经排除这根头发是夏桔的。 听技术科的人说,头发多变,要取嫌疑人的五十根头发才能判断这根头发与嫌疑人的联系。 用头发来排除某个嫌疑人倒是更容易一些。 不过这头发泛黄,可以从此入手。 不过一个小时,凌戍就开了辆嘎斯卡车,车斗里载着三只威风凛凛的军犬,风驰电掣赶到了学校。 一身戎装身姿挺拔的英俊男人牵着三只德国黑背走在校园里,格外引人注目。 男人牵着狗大步流星地上楼,三只狗蹭蹭在楼梯上蹿得比他还快,更是帅得离谱。 夏安北没想到凌戍这么快就能带军犬赶来,可见对夏桔非常上新,夏桔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肯定不一般,不过现在不是分析这些的时候。 给三只狗都闻了夏桔的行李箱,问道:“它们有搜寻经验吗?” 凌戍肯定点头:“都有过这方面的训练,这只叫闪电的搜救伤员时立过功。” 夏安北致谢:“多谢,凌团。” 凌戍忙说:“不客气,还是找枪要紧,我们从哪儿开始找。” 夏安北已经制定好计划,说:“再把学校翻找一遍。” 三只灵敏的狗狗又在凌戍的指挥下,飞奔下楼。 夏桔就在宿舍楼门口等着,见到凌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凌团,麻烦你了。” 凌戍打量着夏桔,语气温和平稳:“不麻烦。” 他想安慰夏桔,说你别急之类的,可是现在任何安慰都是徒劳,他只能说:“走,去找枪吧。” 夏桔没想到,见到凌戍跟见到夏安北一样,有安心安定的感觉。 他那么沉静、淡定,不会责备她,夏桔甚至从他黝黑的眼眸中看出了关心。 可他们其实并不是很熟。 汪汪队分散开来,分别由四人带着,凌戍,夏安北,姜家宜跟另外一名公安分散寻找。 夏桔想了想,她不想给跟着夏安北团队,不想给他们拖后腿,选择跟凌戍还有保卫科的同志一组。 分开的时候,夏安北默默地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夏桔这家伙,居然跟着凌戍。 叫闪电的狗狗精力比夏桔还充沛,这儿闻闻,那儿嗅嗅,他们一起走过了校园的很多地方,操场、图书馆、食堂、小树林,一无所获之后,又去了跟校园一墙之隔的家属院。 看夏桔不远不进地跟着,一直盯着闪电,视线都不肯离开,凌戍忍不住出言安抚:“夏桔,别急。” 他很沉着,声音和煦,很有安抚效果。 好像他从来没这样安抚过某个人,他也很难相信他能发出那样肉麻的声音。 夏桔扯了扯嘴角,露出个非常勉强的笑容:“我不着急。” 转悠了大半天,终于有了转机,闪电在家属院西侧小树林边上的窨井旁嗅来嗅去,围绕着打转,汪汪大叫。 “凌团,好像有情况,狗从来没这样叫过。” “把窨井盖打开。” 凌戍把枪支从窨井里取出,叫夏桔辨认,看到上面她亲手刻的小桔子图案,夏桔简直要喜极而泣。 她惊呼道:“是我的枪。” 居然有人把她的枪偷走,藏到窨井里。 这人太不要脸啊,夏桔现在就想把他暴揍一顿。 窨井是废弃的,没有水,夏桔的枪是干燥的,只是沾了点泥土。 巨大的狂喜把夏桔砸中,两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可能公安来得太迅速,来不及把枪转移走。 “找到了,太好了,多谢凌团跟狗狗。”夏桔欢呼,边掏出手绢垫着,握住枪托,她要把枪交给夏安北检查有没有留下小偷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第127章 凌戍看到夏桔明亮漆黑的眼睛里印着他的身影, 被夏桔的快乐感动,只是多谢凌团跟狗狗这话听着有点怪异。 他想的是,既然枪找到, 这支枪不会在坏人手里响起来, 那么夏桔应该可以免于责罚。 “走吧,把枪交给我大哥。”夏桔握着失而复得的枪,声音轻快。 凌戍提醒她:“你跟这位同志去找你大哥,我在这儿看着, 等你大哥他们来勘察。” 夏桔连连点头:“嗯嗯。” 等找到夏安北,夏桔把枪交给他,夏安北他们火速赶到窨井边。 只是仍然没有发现脚印等任何痕迹。 下一步,夏安北他们还要继续走访排查,寻找嫌疑人。 夏桔把凌戍送到学校门口, 对凌戍致谢, 又说:“等案子破了我请你吃饭。” “好。”凌戍痛快答应。 “我可以摸摸闪电吗, 它可是立了大功。”夏桔看着三只威风凛凛的德国黑背问。 “当然可以,我让它解除工作状态, 你可以摸它的脖子侧面跟后背。”凌戍说完, 给了闪电一声口令。 夏桔蹲下,摸了摸闪电的后背, 她的动作很亲昵,可闪电又傲娇又乖巧。 转头问凌戍:“你会给它们喂好吃的吧。” 凌戍扬了扬唇角,说:“我会奖励给它们骨头。” 他顿了顿, 说:“你要是想看闪电的话,可以去营地找我。” 对,夏桔想看狗的话,可以去营地找他! “还有, 有事情的话,比如这次的事情,你都可以直接去找我。” 夏桔笑道:“好啊,那我可就不客气啦,凌团,你真好。” 叮,又给凌戍发一张好人卡。 凌戍弯唇,跟夏桔相处,哪怕是有丢枪事件黑云压顶,还是感觉心情愉快。 三只警犬跳上车斗,凌戍把车斗关好,坐上驾驶位,好言好语地安抚夏桔:“回去吧,好好上课。” 夏桔朝他挥手:“再见。” 回宿舍的路上,夏桔忿忿地想,抓到小偷,她要把小偷暴揍一顿。 有技巧地暴揍,给顿教训尝尝,不把人打伤。 她想不到的是,丢枪事件会牵扯到特.务人员,几日之后,她并没能暴揍小偷,而是亲手喂他的同伙吃了一颗枪子。 —— 夏安北他们在调查走访谁没有去参会,如果是校内人士偷的枪,丢枪这个时段不在众人视野里的,就有作案嫌疑。 调查并不难,只要继续排查,抓到嫌疑人指日可待。 可能是嫌疑人感觉到压力,自己跳出来了。 第三天,依旧在调查走访,有个小孩来报案,说是他看到学校烧锅炉的大伯拿了枪。 锅炉房的大伯可是全校的知名人物,师生都要去锅炉房打热水,大家去打热水时,经常看他边打扫水房,边悠闲地听收音机。 小孩大概七八岁,鼻子下挂着两绺鼻涕,吞吞吐吐,话都说不太利索:“我看到了,他拿了枪,藏到了下水井里。” 他比划着:“枪大概这么长。” 有些小孩不撒谎,但会胡说八道。 可这个年纪的小孩应该已经过了胡言乱语的年纪,姜家宜蹲下来很有耐心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 “你认识烧锅炉的伯伯吗?”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他拿枪?” “你在哪个学校上学?” 夏安北不动声色地观察小孩,他觉得这小孩的脑子不太灵光的样子,可是当着孩子的面,又不好直说。 直到小孩的奶奶匆匆赶来,她是学校的图书管理员,说孩子爸是地质勘探队员,在外地上班,跟孩子妈已经离婚,老夫妻俩带着孩子生活。 “谁说我们家孩子傻,我们家孩子可一点都不傻!” 她可不希望自家孩子掺和到丢枪事件中,急赤白脸地说:“孩子知道啥,你们别听他的,墩子,咱们走。” 等墩子被奶奶强行带走后,姜家宜问:“老夏,你看墩子话都说不明白,是不是有人教唆?” 夏安北有点兴奋,智商有问题的孩子,应该是受人指使,才会检举锅炉工。 直觉告诉他,离嫌疑人越来越近。 他要尽快破案,把夏桔解放出来。 那么为什么检举锅炉工?可能是栽赃,把偷枪的事儿栽到他头上,另外就是有仇,借机陷害。 “咱们分两条线调查,一条线是调查锅炉工,一条线是找出谁在背后教唆墩子。” “好。” 这两条线都不难查。 他们先去后勤处了解了锅炉工丁大江的情况,十五分钟后,见到了丁大江本人。 四十来岁,光棍,留着板寸,黑瘦,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精神状态非常松弛,夏安北他们见到他时,他还在跟广播一块儿哼曲。 “案发当天,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你在干什么?”夏安北问。 本来很松弛的人见到公安,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又强撑着不以为然地说:“还能干啥,下午没我的班儿,我又不参会,当然是在外面溜达。” 对方不是挠头发就是扣脸,所有的小动作都被夏安北看在眼里,又问:“有谁看到你了吗?” 丁大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人看见我,学校的人不都参会嘛,诶,我出去溜达不行啊,公安不会乱怀疑人吧,我要是偷枪我天打五雷轰。” 夏安北把话好说得直接:“没人给你作证,你就有嫌疑,好好想想,见到什么人没有?” 丁大江急急忙忙地否认:“我真没见啥人。” 夏安北干脆地说:“那么长时间你不可能见不到熟人,那你就去趟公安局,想起来再回来。” 丁大江急得直挠头:“公安同志,你们没权抓人吧。” 夏安北还真把丁大江给弄去了公安局,又带人去调查墩子那一条线。 他们想问平时墩子都跟什么人熟悉,到底是他亲眼看到有人拿枪,还是有人教他说的,可是墩子奶奶拒不配合。 公安还在给她做思想工作,她就哭天抹泪,扯开嗓子就嚎:“哎呦,公安有这样办案的嘛,专门欺负我们老小,你们看把孩子给吓的跟猫似的。” 已经是傍晚下班时间,她这一嗓子把邻居们都给吸引过来了。 夏安北蹲在地上,仍在耐心地问小孩:“你跟谁熟吗?” “有谁给你吃的吗?” “爸爸爸,爸爸爸给吃的,爸爸爸说枪。” 这孩子除了来报告说看到枪之外,说话都颠三倒四的。 旁边有热情大娘插话:“他爸在外地,他管男的都叫爸爸,尤其是给他吃的,他叫爸爸叫得可欢呢。” “哪个爸爸跟你说枪?”夏安北从姜家宜手里接过一块儿糖递到小孩手里,温和地,耐心地问。 小孩儿奶奶嗷地嚎了一嗓子,吓得小孩往夏安北怀里扎,抱着他就叫爸爸,鼻涕直往他身上蹭。 夏安北看着胸前的鼻涕:“……” “爸爸爸。” 就是这个小孩的口头禅。 夏安北想从他口中问出哪个爸爸说枪,可这孩子说不出来,只是徒劳。 丁大江在派出所熬到半夜,终于熬不住了,说他那个时间段又不上班,是在食堂的阎寡妇家里,这不是啥光彩事儿,当然,还见了干不得人的事儿,他不好意思说,但又不能背偷枪的锅,只好说出来。 他脸膛黑红,吞吞吐吐地说:“阎寡妇可以给我作证,等公安同志调查清楚,能不能麻烦你们跟学校领导说一下,我们俩是正当关系。” 夏安北他们又去找阎寡妇,阎寡妇承认他们在一块儿,基本排除丁大江的作案嫌疑。 那么可能是有人故意借机捉弄诬赖丁大江,曝光他这件丑事儿,可丁大江平时人缘不错,也没跟人结仇,谁会整他呢。 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想栽赃,想着丁大江这事儿说不出口,就把偷枪的事儿赖到他身上,转移公安视线。 这么一个丢枪小案子都能一波三折,夏安北他们还在学校调查,墩子奶奶突然哭天抹泪地来报案,说她家墩子丢了。 夏安北皱了皱眉,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二点二十分,问道:“啥时候发现孩子丢的。” 墩子奶奶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说:“家属院一向很安全,我上午上班,孩子在家属院玩儿,中午我做完饭去找孩子,哪哪儿都没有。” 夏安北冷静地问:“你找的时候有没有邻居说见过小孩?” 孩子丢失,可能是走失,还有可能跟案件有关,嫌疑人担心公安以孩子为突破口找到他,就对孩子下手。 夏安北他们团队推测,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 他不得不向分局请求支援,再派些人来找孩子。 找了一下午,在家属院跟学校还有周边找孩子都没找到,犄角旮旯都翻找过了,就连所有的井盖都被打开看过。 在走访中,还有邻居报信说:“公安同志,孩子奶奶觉得孩子是个累赘,巴不得孩子丢了,说不定啊,是很乱自己把孩子扔了。” 夏安北动声色地问:“这几天,有没有人跟墩子说话?” “有个人对墩子倒是挺好。”邻居大妈说。 “谁对墩子好?”夏安北问。 邻居大妈说:“卢主任啊,就是政教处主任,他这人心好,他媳妇在外地,也没孩子,不像别人嫌墩子傻,有时候会给孩子吃的。” 卢正义本来就被夏安北列为了重点调查对象,夏安北又去调查卢正义,案发期间,他有独处时间。 卢正义愠怒,比公安更正义凛然:“你们这是在怀疑无辜的学校职工!” 夏桔不去上课也没去工厂,她在帮忙找墩子,毫无搜寻的经验,就像大海捞针一样,骑车走过大街小巷,绿化带,废旧厂房等,甚至看井盖有近期打开的痕迹,她也要打开检查。 何少文难得没有毒舌,之前他跟方灼帮着找枪,现在俩人又帮着找孩子。 他们俩跟夏桔一样,毫无章法地乱找一通。 凌戍又派出了汪汪队,汪汪队再次立了大功,在离市区最近的东风梁上的山洞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墩子。 山洞口被遮掩,墩子被捆,再晚点发现,他就要被饿死。 把墩子送到医院抢救,等他脱离生命危险,夏安北拿着几张照片让墩子指认:“哪个爸爸给你吃的?” 墩子伸手指了指:“我跟爸爸出去玩儿。” “哪个爸爸跟你说枪的事儿。” 夏安北眉心跳了跳,墩子又指的是卢正义的照片。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卢正义就是偷枪的人。 “走,去学校。” 离开医院,夏安北骑着辆边三轮风驰电掣,车斗里还坐了个同事。 边三轮行驶在大街上非常气派,车上两名公安长得精神,怎么看都是特别养眼的画面。 可是此刻夏安北的神经紧绷到极致,他觉得丢枪这事儿可能只是个引子,并不只是单纯的丢枪事件,并且,他预感会有很严重的大事发生。 把卢正义堵在办公室,也不管合不合流程,夏安北非常硬核地直接给人戴上了手铐。 “偷枪的人是你,把墩子挟持到山洞里的人也是你,老实交代,你有什么目的!” 卢正义没想到银镯子就这样戴到了他手腕上,平时古板、严肃的脸上出现裂缝,露出几分狡诈的笑。 那是伪装了十几年,终于不用再装并计谋得逞的笑。 他的眼睛里映着手镯的银光:“想不到公安这么快就发现是我,不过,你们来不及了,你这个小公安这身制服不保,好多人都得跟着陪葬。” 夏安北的拳头攥紧,眉头紧皱,声音凌厉:“如实交代,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呵呵呵呵。 猖狂的冷笑让人毛骨悚然。 “你们来不及了,几十分钟之后,二四零九军工厂就要爆炸。” “山鹰被你们怀疑,暴露是早晚的事儿,我也保不住,我拿枪,把墩子藏起来,不过是要牵扯你们的视线,掩护山鹰,给他留点准备时间。” “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爆炸本来要安排在厂庆那天,提前了,今天工厂有职工大会,爆炸就安排在今天。” 夏安北浓眉拧紧:“山鹰是谁?” “呵呵,等工厂炸了你们不就知道了。” “把他的嘴撬开!” 完全没有预期,丢枪这件小事儿突然变成特务严密组织策划的工厂破坏活动。 夏安北团队立刻兵分几路,有人报告分局,派人手去军工厂阻止爆炸,有人继续审问卢正义,夏安北带了名同事,连忙赶往军工厂。 边三轮速度极快,轮胎蹭着地面,几乎能蹦出火星子。 —— 夏桔可想不到政教处主任是隐藏在学校多年的特务人员,这人平时在学校口碑非常不错,中山装的扣子系得严实,胸部口袋里别着钢笔,胳膊下总夹着公文包,见谁都板着脸。 端正、严肃,原则性强,铁面无私。 怀疑学校里任何一个人,都怀疑不到他头上。 不过看夏桔时的眼神像是在判作业。 丢枪那天,卢正义这个政教处主任义正辞严地把她骂了个狗血喷头,好像自己多正直无私一样。 原来是在演戏,是在掩饰。 试图通过臭骂她一顿转移矛盾跟视线,演技还挺好的嘛! 隐藏得居然这么深。 夏桔正在上课,三年级下半年的课程并不多,马上就要结课考试,突然课程被打断,老师说有人找她。 等夏桔到楼道里一看,居然是满脸严肃的凌戍,对方来不及解释,只说:“跟我走。” 他说完撒腿就跑,夏桔只好跟着他跑,俩人就像参加短跑比赛,风声呼呼地在耳边作响,凌戍说:“军工厂有人搞破坏,你担任狙击手。” 他甚至还很有紧迫感地补了一句:“如果能赶上的话。” 夏桔的心整个都提了起来,狙击手?实战!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终于有用到她的时候了。 真的很突然! “没问题。”夏桔答得铿锵有力,同时也是在为自己鼓劲儿。 可是他们可能赶不上? 这样想着,夏桔蹭蹭跑得更快。 把夏桔叫来,是因为凌戍觉得夏桔虽没有实战经验,但她是最优秀的狙击手。 她冷静,沉稳,身体素质跟心理素质极强,最重要的是,她不会失手。 别人都有失手的可能,只有夏桔能给人绝对的安全感。 情况紧急,凌戍嗓音平稳:“你也不用担心,另外两组狙击手也已经派出。” 优秀狙击手总有第一次,总有需要成长的机会,现在凌戍就在给夏桔提供机会。 吉普车后座上还有三名战士,夏桔麻利地钻到副驾驶位上,凌戍开车,吉普车驶出校园,走到马路上,幸亏路上车不多,油门踩到底,一路向北驰骋。 夏桔根本就来不及思考,在路上时盼着早点赶到,等下车后又跟着凌戍一路狂奔,最后到了一幢三层楼的楼顶上,手里多了支狙击步枪。 工厂各车间之间的空地上一片混乱。 山鹰穿着蓝色工服,四十多岁,国字脸,他潜伏在军工厂多年,从外貌到行为举止都平平无奇,丝毫不会惹人怀疑。 此刻他已经完全丧失理智,面目狰狞,背靠车间墙壁,身上绑了一圈炸.药,正对紧急疏散工人的公安跟工厂干部大吼:“都不要动,你们都得在这儿给我陪葬。” “想想你收养的孩子,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夏安北尽力让音调平稳,试图跟代号为山鹰的特务谈判。 山鹰的手放在启动装置上,目眦尽裂地威胁公安:“你们把枪都放地上,放啊,不放我马上就让这里夷为平地。” “把枪都放下。”夏安北沉声吩咐。 山鹰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看公安把枪全放在地上,开始张狂地发表“慷慨就义”前的为了正义跟理想而战的激昂演说。 “很快,这里的一切都要被夷为平地,你们这些生活在又穷又落后国家的蝼蚁终将会明白我的伟大,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界和平。” —— 山鹰说的炸裂的屁话传到夏桔耳朵里,音量已经非常小。 夏桔跟所有民兵想的都一样,有上战场的机会,她一定会奋勇杀敌。 她不辞辛苦,牺牲掉周日坚持训练,就是这样热血的想法激励着她。 可她现在就在战场上,跟大批敌人来犯不一样的战场。 她面临的是活生生的人。 突然感觉向这个人射击需要克服一定的心理障碍。 可是这些思绪只在一瞬间闪念,她的脑子里只有命令,只有目标,只有山鹰的太阳穴。 凌戍的声音异常沉静平稳:“夏桔,对准他的太阳穴,计算弹道,不用担心,你打不准我会补枪。” 可夏桔之后如果一枪打不中的话,后果非常严重,山鹰没死,那么他会引爆.炸.药,死的就是大家。 补枪极有可能不会成功。 没有失手的可能,夏桔这个神枪手只会一击毙命。 狙击手第一课就是凌戍给上的,当时凌戍说的是只有一次扣下扳机的机会。 夏桔沉静地趴在楼顶上,控制着呼吸和心跳,等待时机。 不好,随着山鹰移动,他进入了射击死角,他要进车间。 进车间就麻烦了,三组狙击手都奈何不了他,车间内所有先进的机器设备都会毁于一旦,爆.炸冲击波还会致使很多人受伤。 不过,夏安北成功叫住山鹰,再次跟他交涉,山鹰又出现在夏桔的视线范围内。 夏桔冷静果断扣下扳机。 “砰!” 人枪合一。 狙击手的技能要求是人枪合一,人机合一,人车合一,都刚好是夏桔的技能点。 伴随着破空之声,子弹裹挟着灼热的空气,不差分毫地朝山鹰的太阳穴飞驰。 山鹰的身体立刻朝旁边歪,顿了几下,像一个破沙袋,歪歪斜斜地瘫倒在地。 他根本就来不及按下引爆器,就死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第128章 夏安北第一个冲上去检查, 山鹰已死,炸.药不会炸。 他终于松了口气,高高举起手臂, 竖起大拇指。 山鹰死后, 夏桔依旧在担心会不会炸,看到夏安北那个手势,终于放心,他们成功了。 狂妄的特务被击毙, 重大爆.炸事故被成功避免,军工厂保住了! 夏桔看着空地上忙碌的人群,终于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把视线从夏安北他们这些公安身上移开,偏头看向凌戍,觉察到她的视线, 凌戍回看她, 也朝她竖起大拇指:“起来吧, 夏桔。” 夏桔感觉声音不是自己的:“凌团,我们成功了。” 凌戍的嗓音平稳, 带着些许振奋:“对, 成功了,夏桔, 你很棒。” 他的判断很准确,夏桔是个心理素质优越,技术水平高超的优秀狙击手。 目标在移动, 可夏桔的枪打得非常准,直冲目标太阳穴,一枪毙命。 夏桔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压力之中,从她被叫出教室到现在, 脑子里只有击毙山鹰,几乎没别的情绪,现在得到夸奖,也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 “夏桔,放松。” 夏桔深深吸了口气,熏暖的空气从鼻端沁入肺腑,舒展手脚:“嗯。” 等到傍晚,夏桔才坐凌戍的吉普车回校。 在学校附近的国营饭店吃了晚饭,凌戍又把夏桔送到学校门口,他知道夏桔的心情一定非常复杂,平时明媚鲜活的姑娘突然变得沉默。 他觉得语言匮乏,没法给夏桔做心理辅导,只能说:“你今天的表现非常优秀,好好休息。” 夏桔点头:“嗯,有需要的话叫我哦,随时准备战斗。” 凌戍抬了抬唇角。 夏安北他们依旧在忙,卢正义的上线是山鹰,山鹰可能还有上线潜伏在江州市,可是山鹰死了,线索已断。 等周六夏桔回到家,同样也已经忙完的夏安北亲昵地揽着她的肩膀,语气特别骄傲:“是哪个狙击手击毙的特务?哦,原来是我妹妹啊。我妹妹居然这么厉害。” 夏安北依旧记得,当他知道精准击毙特务的狙击手是夏桔时,他的激动跟骄傲。 还有种强烈的救赎感。 想不到他们兄妹还能有这样完美的配合。 在他心目中,夏桔是需要他照顾的小妹妹,可现在,夏桔英勇、果断、沉稳,他现在必须得更新这种根深蒂固的印象。 沈棉笑道:“你看把咱们大哥给美的,快给我们讲讲当时的情况呗。” 想起当时的危机场景,夏安北只觉得心有余悸,不过他口才一般,讲得干巴巴没意思。 夏安北仍然沉浸在当时的危险之中:“你们想不到,我听说山鹰要炸工厂,觉得天都塌了,可等山鹰被击毙,炸.药没有炸响,危机解除,就好像压在肩上的大山被移开,听说狙击手是夏桔,你们可能想象不到我有多惊喜,我们夏桔太棒了。” “肯定特别惊险刺激,夏桔你再给我们讲讲,你当时咋想的。” 夏桔笑道:“我就盯着山鹰,根本就没啥想法,我也没感觉刺激,就打了一颗子弹而已。” 讲别的事情她都能绘声绘色添油加醋,这件事她真讲不出来。 “等下周六多做点菜给你庆祝,行吧。”夏曙光乐滋滋地说。 夏桔乐得呲出小白牙:“那我能点菜不,我想吃鱼香肉丝。” 夏曙光痛快答应:“我们夏桔真会点菜,鱼香肉丝这道菜特别能考验大厨的水平。不过你可以多点几个菜呦。” —— 回到几天前。 好不容易憋到下课,同学们赶紧凑一堆儿讨论夏桔在上课时突然被叫出教室这件事。 “肯定又被卢主任叫去挨骂写检查了呗。” “你们不知道,卢主任把夏桔骂了个狗血喷头。” 夏桔从来都是他们羡慕的对象,可现在,他们非常同情夏桔。 看来老天是公平的,让夏桔栽了个跟头。 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学校正直严肃的政教处主任居然是特.务,夏桔被叫出教室是干了件了不起的大事,作为狙击手击毙特务,阻止爆炸,保全军工厂。 夏桔的英勇程度超出他们的想象。 这还是头一次特.务离他们这么近,这种反转让他们的脑子转不过弯,简直颠覆他们的认知。 等他们得知,立刻把夏桔重重包围,跟她打听这件事。 “夏桔真是你把特务打死的啊,能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当狙击手的吗?” 夏桔是那种有了点成绩就要广而告之,不显摆就是锦衣夜行的人,可是她不知道特务这件事能不能宣扬,选择不说,只是用“是”“嗯”来应付同学。 贾永强跟武超也在支棱着耳朵听着,他们本来想着夏桔栽了大跟头会一蹶不振,谁知道她居然能以这种方式洗白? 因祸得福转败为胜立了三等功? 夏桔的这支枪即使依旧跟以前一样放在宿舍,就放在木箱里,也大概率不会再被偷。 可是夏桔还是暂时把枪交给了民兵连长,跟民兵的训练枪械一同保管。 她现在在狙击队,有枪可用,她可以用狙击队的枪。 等夏天开始学游泳,可能也用不到枪。 至于以后由谁保管,再说。 总之要先避过这段风头。 让夏桔没先想到的是,成功抓到特务阻止军工厂爆.炸,夏安北立了三等功,她也立了三等功,夏安北带的团队立了二等功。 要不是枪是从她手里丢的,人武部会给她评二等功。 没有人再批评她丢枪的事情。 夏桔没有想到颁奖仪式那么隆重,让她一扫最近的沉闷跟低迷,光荣跟自豪油然而生。 周一上午课间,依旧是要去升旗并做课间操,只是今日跟平时不同,操场的主席台上贴着红色的喜庆的横幅,写着“夏桔同学立功表彰会。” “夏桔,快看,学校要给你表彰。” “哇,夏桔,你又立功了。” 夏桔朝主席台看去,看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受到莫大鼓励,挺直腰杆,脚下生风。 太意外了。 不是学校给她表彰,是市武装部派人来给夏桔颁奖。 武装部的干部站在台上讲话:“夏桔同学在敌特人员企图破坏工厂的紧急关头,临危不惧,挺声而出,英勇果断,保卫了国家财产跟人民生命安全。” “经市人民武装部研究决定,给夏桔同学记三等功一次。”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夏桔走到台上去领奖,身体挺拔,盎然站立,黑眸晶亮,接过她的奖品,把奖章别在胸前。 她的奖品是黄铜镀金奖章,在她的胸前闪耀着厚重的光芒,另外还有奖状跟三十元现金。 “夏桔同志,希望你戒骄戒躁,再立新功。” 夏桔的唇角有舒展的扬起的弧度,回想起她从大刀队转到射击队,想起第一次摸到枪支时的喜悦,想起在军事大比武中射击第一名,想到凌戍给她们上的狙击手第一课。 她报名参加民兵,不过是想知道她能不能做到人枪合一成为神枪手,如今,她终于可以骄傲地说,她做到了。 明亮的阳光洒在夏桔的蓝色校服上,照亮她青春的明媚的脸庞,她整个人都在闪闪发亮。 同学们对夏桔羡慕够呛,台下全是羡慕的、钦佩的,欣赏的各种视线。 学校的学生从未有过这种荣耀,老师们也都与有荣焉。 夏桔沉稳的朝气蓬勃的嗓音通过话筒,传遍校园每一个角落。 “感谢学校跟民兵组织对我的培养,这个荣誉,是对我的鞭策。” “我是民兵,守卫国家财产跟人民生命安全是我的使命。” “我会把这份荣誉当做起点,为社会主义事业贡献力量。” 这段年轻的振奋人心的宣言,震撼着每个学生的心扉,凝聚成激荡人心的力量。 再去江州大学上课,何少文在教室门口“偶遇”夏桔,很欣慰那个有点蔫吧的姑娘重新恢复神采。 “恭喜你啊,夏桔。”何少文说。 同样作为民兵,方灼不得不承认他在射击水平上赶不上夏桔,他老爹听说夏桔担任狙击手,连着念叨了好几遍少年强则国强。 暂时放弃把她当对手的想法,方灼也说:“恭喜,夏桔,麻烦解除,再立新功。” 连江州大学的学生都知道隔壁中专有个女生担任狙击手击毙了特务。 “何少文,听说那个女狙击手是你妹妹?” 每当听人这样问,何少文居然感觉到夏桔让他很骄傲。 夏桔这个名字,不仅机械工业学院的人熟知,同样风靡江州大学校园。 夏桔微微抬起下巴,说:“呦,原来你们俩会正常说话啊。” 何少文哼道:“你看,她不用受处罚,又立了功,又嘚瑟起来了!” 还是喜欢生动鲜活的夏桔,比前段时间蔫了吧唧的时候好玩得多。 夏桔笑道:“看在你们俩帮忙找枪跟找墩子的份上,下周六回家吃饭?三哥做饭,我请你们。” 别人跟她示好,帮她的忙,夏桔都想有所回报。 何少文很矜持:“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们就勉为其难地接受邀请,不过只这一次,下次我绝对不会给你机会。” 钱教授来上课,走到教室门口,一点都没吝啬夸赞:“夏桔,恭喜你,非常棒。” 他现在有种伯乐心态,夏桔还是工厂的小女工时,他就发现夏桔很有潜力,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夏桔笑道:“多谢钱教授的鼓励。” 大学生们越聚越多,直接造成了教室门口的拥堵。 他们对这个总来蹭课的女生刮目相看。 “夏桔,你就是那个狙击手啊。” 等夏桔周六回到家,大大方方地拿出了五块钱交给夏曙光,豪气地说:“这是我立功的奖金,下周六我请何少文跟方灼吃饭,多做俩菜。” 夏曙光接过纸币,爽快地说:“好嘞,安排。” 何少武就在这家军工厂上班,当时他在别的车间,根本就没看到事发经过,这不妨碍他讲得天花乱坠。 小屁孩说话口无遮拦:“工厂要真的炸了,你们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何仲平骂道:“看你这张破嘴,胡说八道。” 父亲俩都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王满秀连连夸赞:“夏桔这姑娘还真厉害,啥时候带回家里来吃饭,让我瞧瞧。” 何仲平嘴硬,可应该也在逐渐放弃对他兄弟姐妹的偏见。 等到下周六,夏桔放学后先去江州大学,跟何少文还有方灼汇合,再一块儿骑车往大杂院的方向走。 何少文感慨万千,这还是第一次被邀请回家吃饭,以前都是他刚好赶上饭点,蹭饭吃。 他极度不自在,夏桔原来也有正常的时候,招呼他们坐,还给他们冲麦乳精喝,让他很不适应。 夏曙光切了不少菜待炒,主菜居然是猪大肠,两种做法,卤的已经切好摆在桌上,锅里的酸菜肥肠正冒出酸香浓郁的香气。 边拿铲子翻动锅里的肥肠,夏曙光边说:“我托人从肉联厂买的,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肥肠。” 夏安北插话:“你二哥还说长大了要去肉联厂杀猪,这样就有吃不完的肥肠。” 沈棉笑道:“对,他是说过他长大要当屠夫。” 夏桔马上原形毕露,笑嘻嘻地说:“原来斯文隽秀的文人喜欢吃猪大肠!呀,这个理想真不错,你们中文系的有毕业后去肉联厂的吗?” 何少文:“……” 很好,他还是更适应夏桔这种桀骜不驯的模样。 可是他听了兄弟的话有点想哭,他们居然记得这些童年琐事,有没有可能是小时候穷得吃不到肉,不管是啥肉都爱吃。 他绷着脸,尽力掩饰情绪波动。 夏桔没有冷落方灼,问:“你爱吃肥肠吗,不爱吃还有别的菜。” 方灼想他又不是斯文文人,应该不会被夏桔从这个角度攻击,爽快地回答:“爱吃,你三哥手艺很好,闻着很香。” 夏桔以挤兑何少文为乐,故意问方灼:“何少文那个爱慕对象会喜欢杀猪的吗?” 方灼的回答不会让她失望:“杀猪可能不行,那女生喜欢会写诗的大才子,还得是对她爱答不理的那种。” 夏桔脑子转得飞快,马上就给何少文出主意:“女生既然喜欢爱不搭理的,那你就改变一下策略呗,你看大哥对人家就爱答不理,女同志倒现在还没放弃。” 正在开桔子水瓶的夏安北:不好! 夏桔这是无差别攻击,一个都不放过。 方灼正经道:“我早就建议他欲擒故纵,用点计策,他不听。” 安媛作为水利设计院的白月光,是所有大院同龄青年的团宠,方灼除外。 他们是情敌的话,两人也不会交好。 何少文俊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他们一唱一和,又在嘲讽他,他真的一点都不想跟夏桔聊天。 苏静兰也是今天休班,跟着一起炒菜,等所有菜端上桌,七人热热闹闹地围坐桌边吃饭。 俩大厨的手艺越来越好,卤非常软糯又弹韧,香味醇厚,酸菜肥肠的油脂味道被酸菜化解,酸辣鲜香。 夏桔夹上一筷子投进嘴里,越嚼越香,迫不及待地想吃下一口。 何少文发现自己还真的挺爱吃肥肠,还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等吃完饭走的时候,方灼致谢:“菜都很好吃,夏桔,谢谢你请我们吃饭。” “你以后可以经常来我们家玩儿。”夏桔笑着说。 何少文:“……” 没邀请他?合理吗? 夏桔想还得请凌戍吃顿饭,她跟夏安北都立功,凌戍也出了很多力,但他没立功。 她必须得请凌戍吃饭! —— 公安分局,治安大队办公室,郭明亮直接来了个八级瞳孔大地震。 太意外了,夏安北又立了个三等功。 夏安北应该避嫌,接丢枪这个案子根本就不合规,但接这案子也不是啥好事,破不了案,兄妹都得倒霉,就是破了案,也是小案,而且是将功补过的小案。 他还等着看热闹,坐收渔翁之利呢。 谁知道,就一把枪,居然牵扯出负隅顽抗的敌特人员,避免重大爆.炸事故,夏安北又立了个三等功。 郭明亮把夏安北的立功通知扔在桌上,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他弟妹一出事,他就立三等功。 还有,他那个年龄不大的妹妹居然是本市最优秀的狙击手。 要不是他妹妹对特务一击毙命,造成重大爆.炸事故,夏安北这个公安就别想赶紧了。 可偏偏他妹妹实力强悍。 居然妹妹也能立三等功。 这个妹妹以后估计将会是夏安北的最大助力。 他们兄妹强强联合,这是所向无敌? 兄妹俩又走了狗屎运! 他觉得好像夏安北一直走狗屎运。 分局局长本来就很欣赏夏安北,现在又说他是福将,对夏安北赞赏有加,还觉得自己英明,力排众议把案子交给夏安北,果然,夏安北不负众望再立大功。 这合理吗? 还有,薛晓晨追着夏安北回到江州市,夏安北根本就不搭理她,她还坚持不放弃,对自己根本就不假辞色,这不是气人嘛。 —— 夏桔要请舍友们吃饭,发现枪丢的时候,舍友们帮忙在门口守着,仨姑娘很强悍很勇敢地保护现场。 另外她们还一直安慰她,等她立了三等功又纷纷祝贺她,毫无嫉妒之意。 夏桔当然要请他们吃饭,表示感谢,另外也是庆祝立功,得到表彰,她愿意跟宿舍姐妹分享。 “周五傍晚,大家都别去食堂,就在学校旁边的国营饭店吃饭,咋样?”夏桔询问大家意见。 “好呀,夏桔,我们就不客气啦。” 三名室友当然都没意见,巴不得赶快到周五吃顿大餐。 等到周五下课,四人很快集合,夕阳洒下金黄的光,姑娘们一路说说笑笑,出了校门,朝国营饭店走去。 远远地,胡美丽就看到饭店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老鸭粉丝汤的字样。 “哇,老鸭粉丝汤,老远我都闻到香味儿了。” “好,那我们一人一大碗。”夏桔豪爽地说。 老鸭粉丝汤油水格外充足,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鸭油,切成块的卤鸭盖在粉丝上,另外还有鸭血、青菜、豆腐丝点缀,又有营养又足够解馋。 “太香了。” “我们端着碗干个杯呗。” 四人把碗凑到一起,异口同声地说:“干杯。” 四个姑娘一改在学校里的刻板沉闷,显出青春活泼的气息来。 不过油层保温性太好,老鸭汤很烫,很快她们就把大海碗收了回来,纷纷低着头,迫不及待地吃着美食。 吃过美味晚饭,姑娘们又踏着夕阳回校,欢声笑语洒了满路。 —— 等周日训练完再回大杂院,夏桔没想到门口聚集了那么多人在闲聊,本来该去做晚饭,可大妈们坐在小板凳上,边择菜边聊得嗨。 “啧啧,老夏家的孩子真有出息。” “特务真是夏桔打死的?” “那可不,夏安北是抓特务的公安,夏桔是狙击手。” 远远地看到夏桔骑车走过来,赵大娘就喊:“夏桔,快点啊,大家都等着你呢,赶快说说你跟夏安北是咋抓特务的。” 消息传递有滞后性,听说这件事儿后,整个大杂院沸腾。 这种重大事件居然跟他们大杂院的人有关。 别说上大杂院新闻头条,恐怕是几年之内最轰动的事件。 饭都顾不上做,就等着夏桔回来聊八卦。 “听说有个女民兵打死了特务,夏桔,原来是你啊,我们夏桔可真有出息。” 可夏桔一点都不想显摆这事儿,停下车,轻描淡写地说:“上级安排我干啥我就干啥,我就是开了一枪,大娘我先回去,我等钟小娟回来一起去洗澡。” 说完,夏桔推着自行车赶紧往里走。 她说得越轻松大家越好奇,谁能承想她会变得这么有出息。 夏桔不显摆,可她是大杂院的姑娘,大爷大娘与有荣焉,够他们跟附近的老邻居显摆很久。 等夏桔进了院,到了自家门口,大娘大爷们还在很夸张地聊八卦。 “听说那个特务身上绑满了炸.药,能把整个工厂都炸掉……” 栗芬想的是不好啦,夏家俩孩子居然都立了三等功,真的这么出息吗? 还指望他们家老二像夏安北一样,当兵,在部队提干,给他们家光宗耀祖,可是老二没当成兵,连续几年体检都不合格。 —— 夏桔再去工厂,刚到车间,白雪梅见到她就跑了过来。 “夏桔,你英勇击毙特务的事儿,我们都听说了,你不知道,你在咱们厂可真出名了,大家都想不到狙击手在咱们厂,这消息再传,估计全厂的人都得认识你。” 她像连炮珠一样说个不停:“听说你抓了两次特务,这万一有特务潜伏在咱们工厂的话,你不会也能给抓出来吧。” 夏桔笑道:“我还真抓了两次特务。” 回想起来,特别刺激,她爱干这种有挑战的事情,身边还有特务的话,她一定要抓。 “还有一件大事儿要告诉你,绝对是大好消息,你听了肯定高兴。”白雪梅迫不及待地说。 夏桔很急:“啥好消息,别卖关子,赶快说。” 白雪梅一字一顿地说:“江州市要发展汽车工业,咱们厂被选中制造汽车。” 夏桔的黑亮双眸瞬间迸发出明亮的神采:“真的?还有这种好事,我咋没听说?” 她更想在汽车制造厂上班,这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白雪梅笑道:“小道消息,只是传说。” “谁知道这事儿?”夏桔问。 她跟厂长不熟,总不能直接去找厂长问吧。 白雪梅捋了捋头发:“我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 夏桔想了想说:“我去找陈工问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第129章 陈工不在车间, 夏桔就要去办公室找他,白雪梅还要干活儿,就不跟着一起去, 再说这种可能会造汽车的事儿, 只有夏桔最关心。 跑到办公楼,跑上三楼,找到陈文理的办公室,夏桔敲门, 得到应答后进门,陈工率先来了一句:“夏桔恭喜你,抓特.务立大功,年轻人就是有本事。” 夏桔看向陈工桌面摆满各式各样的文件,笑笑:“这叫特务自找的, 谁叫他们偷我的枪呢。陈工, 我听说国家可能安排咱们厂造汽车, 确实有这个消息吗?” 陈工手拍着一摞资料说:“你听到的没错,只是有可能, 成不成的还不一定。我们现在在整理资料, 等过段时间郑厂长会带队去一机部,当面提交资料, 让对方看到我们厂有造车的实力。来,坐吧,夏桔。” 听到这些话, 夏桔黑亮双眸瞬间熠熠生辉,拉了椅子在办公桌侧面坐下,说:“郑厂长带队去京城啊,那就是说咱们厂特别重视, 咱们厂也想造汽车对吧。” “是的,夏桔,长征修配厂是依靠自力更生起家的工厂,我们厂不存在等靠要,现在有机会,肯定会主动请缨。” 夏桔还是第一次从企业发展的角度对工厂有所了解。 她的理解是国家更属意于一汽、二汽这样的现代化大工厂,像长征修配厂这样的工厂不是首选扶持对象,工厂现在只有m20这个主导产品,已经走在积极转型谋求发展的岔路口上。 她感觉自己看到了修配厂想要造车的热情跟决心,刚好跟她的梦想一致。 谁不想在家门口造汽车啊,还省着去外地。 有个好的信号是国家可能真的要发展汽车工业。 感觉对未来充满期待,夏桔又问:“我们要仿制国外的哪款车型?” 夏桔了解相关汽车制造的政策,一机部汽车局提出的汽车工业在未来一段时期的发展方针是“对于主要工业品,特别是国家建设和国民经济技术改造所必须的技术设备,应当通过仿照的办法逐步达到自行设计和制造的目的。” 也就是说,这个年代造汽车都是要仿制。 “还没确定。”陈工说,“我要帮着申请造车,发动机已经经过第二轮试制,马上就要进行台架试验,你是主力,带团队试验,台架试验之后还有装车试验。” 夏桔忙不迭地点头:“好的,我会做好台架试验。” —— 等到中午回校吃饭,跟曾小群一块儿骑车走在大街上,夏桔撺掇道:“去问问你妈呗,你妈肯定了解情况,咱们厂的把握大不大?” 除了夏桔,曾小群大概对这件事最感兴趣,很痛快地答应:“我去问问。” 次日要进行结业考试,一大早在学校见到曾小群,他就带来了从他老娘那儿打探来的消息。 “长征修配厂能不能拿到机会不一定,但项目启动前还存在很大变数,这不是单凭地方政府的意愿跟决心所能决定的。” 这么官方的说法,估计是复述杜局长的话,夏桔笑道:“好吧。” 曾小群抿了抿唇:“我也希望修配厂能造汽车。” 夏桔想了想说:“不管修配厂能不能造汽车,我都想留在这家厂上班,从事汽车相关的工作,航空航天工厂我就不去了。” 曾小群点头:“这个选择不错,那我也留在这家厂。” 结课考试足足用了两天时间,以后不用上课,夏桔都可以呆在工厂。 第三天一大早,夏桔把好久没用的行军床从床底下拖了出来,掸去上面的灰尘,说:“我要在实验室打地铺,等我忙完要去找凌团,丢枪这事儿凌团也帮了大忙,可是咱们俩立了功,他没立功,我想请他吃饭。” 夏安北觉得“凌团”二字在夏桔口中出现的频率实在有点高,不过确实应该有所表示,请吃饭是应该的。 他当即提议:“我也该感谢他,我请他吃饭吧,你就别管了。” 夏桔下意识地不同意,说:“他是帮我,肯定得我请。” 夏安北仍在负隅顽抗,说:“要不,咱们俩一块儿请他?” 夏曙光诧异地看向夏安北:“大哥你是啥意思?” 妹妹跟个优秀男人吃顿饭他都试图阻止,如此不解风情,大哥不会凭实力打一辈子光棍吧。 夏安北轻描淡写地说:“没啥意思。” 可夏桔听不出夏安北话中深意,一口回绝:“你工作那么忙,这点小事儿用不着麻烦你,我请他就行啦。” 夏安北:“……” 夏曙光把六七个煮鸡蛋放进白布口袋,准备给夏桔带上,又说:“一定要吃饱饭,等我做了好吃的,给你送过去。” 夏桔拎着行军床往外走,说:“好哒,有好吃的你们不许吃独食啊。” 她把行军床绑在后座上,从家里出发,又往学校跑了一趟,带上被子枕头跟脸盆饭盒等,骑车去修配厂,开始进行台架试验。 见夏桔把行李都放在窗边,曾小群诧异地问:“你要在实验室打地铺?” 夏桔点头:“随时值班。” 工厂有实验室,不用在像之前那样搞发动机缸体测试那样,还要借用江州大学的实验室。 不过测试也更复杂,项目繁多,包括性能、排放、耐久、功率等等测试,说具体点,就是功率、扭矩、油耗、喷油、点火、空燃比、热衰减、爆震、积碳、热疲劳、寿命等等。 夏桔手里拿着一大摞表格,郑重其事地启动机器,她对自己的设计有信心,想着功率跟油耗一定能达到预定标准,也不会出大的故障。 曾小群是踏实肯干的小助手,他满脸严肃,想的是零件裂了,漏油了,功率达不到,油耗超标。 他看向夏桔,只觉得她跟平时一样淡定沉静,明明她设计的发动机行不行马上就能见分晓,可她镇定得离谱,可见精神内核有多强大。 团队有六个人,夏桔可没打算事必躬亲,给每个人都分好工,每个人身兼多职,一个人顶好几个用,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 不大的实验室井然有序。 发动机的转速从低到高,再调低,轰轰声均匀,四平八稳。 夏桔手里拿着记录本,看着转速表、扭矩表等。 此时六人全在,夏桔很振奋地念出各种数据:“功率、油耗全都符合设计标准。” 她很冷静,可是别的队员都比她兴奋。 “也就是说,这款发动机行业领先。” “球形燃烧室研发成功,当然行业领先,别的厂还没研究出来呢。” 夏桔也很振奋:“拜托各位,接下来还有很多项测试。” —— 何少文放弃了留校跟去江州日报这两个工作机会,而是去了由市科委设立和管理的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 他还有英语特长,可以整理翻译文献、情报等资料。 真有运动的话,他想这家单位受到的冲击会小一些。 何少文其实并不想做翻译工作,他更想当教授,夏安北跟他说十年之后可以考研究生,倒时候拿个硕士文凭再进学校。 他无法想象十年时间没有高考,提升不了学历会是啥样的场景。 安媛留校。 冯清绪本来也要去江州日报,听说留校的名额空了出来,马上就抢了这个工作机会。 这个清贫、清高、孤傲的大学生只有在面对安媛时是这个人设,得到本应属于何少文的工作机会,单独面对何少文,他毫不掩饰地露出胜利者的姿态。 “我真想不通你为啥会去研究所。”冯清绪的语气中流露出几分嘲讽。 何少文要是能去机关也就罢了,情报研究所能算啥好单位吗? 在对安媛的争抢中,本来何少文完败,毫无竞争力,冯清绪也没把安媛当做第一候选人,水利设计院院长的闺女还不够,他想攀更高的高枝,只是暂时还没攀上。 可猝不及防,安媛突然去了趟红旗生产队,还见到了她老娘,听说他老娘一通大放厥词,把安媛给吓到,从此对他爱答不理。 本来他想他已经出局,以后能跟安媛在一所学校上班,朝夕相处,他还是有机会。 现在出局的是何少文! 何少文平心静气地回答:“你想要这份工作,那就给你啊。” 冯清绪皱眉,感觉何少文话中有话,可他分析不出话中深意。 “冯清绪得到留校机会,他很得意,更气人的是,他只在你面前表现出得意,在别人面前,尤其是安媛面前,是谦谦君子。”方灼说。 留校机会落到冯情绪手里,何少文其实很不爽,他想十年后一定要考研究生,回学校,他要当教授。 他越来越相信夏安北的话,说:“我实在看不出冯清绪是个君子,大概只是个利己主义者。你别操心我的事儿啦,还是考虑你自己的工作吧。” 方灼被毕业分配搞得一头雾水。 等到傍晚,俩人往修配厂跑了一趟,直奔实验室找夏桔。 何少文递过来一个温热的饭盒:“我们学校今晚有炒小河虾,给你带了一份。” 看在有好吃的份上,夏桔态度极好,打开饭盒,看饭盒里有小米饭,红通通的小河虾,还有豆腐。 捏了颗小虾扔进嘴里,鲜甜的味道立刻溢满嘴巴,夏桔说:“找我啥事儿,不会是专门给我送河虾的吧,你们俩人品可没那么好!” 方灼嘁了一声:“我看你像发动机,忙得快冒烟了吧。到大门口去说话,边吃边说。” 夏桔皱了皱眉:“啥事儿啊,还得去大门口说。” 反正她要吃晚饭,还要透口气,就跟两人一块往大门口走。 走出离大门老远,三人坐到树下,夏桔打开饭盒,边吃饭边问:“快说吧。” 方灼这才开口:“你们厂的郑厂长去一机部活动,还有另外一个厂的厂长也去了。” 夏桔感觉自己的脑子快僵掉了,问道:“这都要抢啊。” 方灼反问:“这不抢,那还能抢啥。” “哪个厂,赶快说,别卖关子。”夏桔催促道。 “咱们市有个红光机器厂,你知道吧,就他们厂。”方灼说。 他自然很关心这件事情,他有点想去东北,正在犹豫中,可他老娘不想让他去,要是江州市有汽车制造企业,他会毫不犹豫地留下,他跟他老娘皆大欢喜。 夏桔边干饭边说:“我知道这家厂,是江州市的大型军工厂,前身是洋务运动时期兴办的机器制造局,比修配厂的成立时间早了半个多世纪呢,可他们造机器,跟汽车有啥关系?” 方灼说:“这家厂有造汽车的能力,规模大,机器多,下辖六七家小厂,说不定比长征厂的胜算还大。你不会不知道长征厂急需长远发展吧,要不怎么会积极试制你设计的发动机。” “有没有可能两家厂都拿不到机会?” “有可能。” 夏桔已经把饭吃了一半,大脑转速有点慢:“你这么关心,要是这两家工厂能造汽车的话,你不去东北,打算留下呗。” 何少文语带嘲讽:“他愿意为了你留下。” 夏桔差点被噎到,哐哐咳了两声:“……救命!果然大情种以为谁都跟他一样自作多情。” 不管哪些厂争抢造车机会,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都是发动机试验。 把饭吃完,夏桔把饭盒盖好,递给何少文:“谢谢你买的小河虾,又鲜又甜,饭盒别忘了洗,你们学校要是再做好吃的别忘了我。” 刚被嘲讽大情种的何少文板着脸接过饭盒:“……” —— 发动机的各项试验非常顺利,已经进行到耐久性测试,中间要停机保养,更换机油、机滤等。 “今晚不需要值班,大家统一休息。”夏桔说,团队带头人的气势十足。 已经连续工作二十天,别人还好,三班倒,可夏桔一直呆在实验室,她需要到外面透口气休养生息。 “再有十天,不出问题的话,我们的台架试验就完成了。” 看来是设计图纸优秀,试验非常顺利,并没有出问题、改进、再出问题、再改进这个过程。 夏桔肯定点头:“对。” 每个人都很振奋:“都走吧,大家好好休息,明天接着干。” —— 从实验室出来,骑车行驶在大马路上,夏桔恍然惊觉,原来天气已经这么暖和,迎面出来的风熏暖,夕阳在天边扯出灿烂云霞。 夏桔直接骑车去凌戍所在的营地,在门口让站岗的战士帮忙找凌戍。 已经到下班时间,听说是夏桔来找他,下意识的认为夏桔有事需要帮忙,撒开腿就跑,朝营地门口一路狂奔。 建筑、树木在他身边都化作虚影向后腿去,风呼呼地在耳边响,穿着三截头皮鞋的双脚在水泥地上差点刨出火星子,能跑出军事大比武的速度,尤其是看到站在门口的夏桔,全力加速。 夏桔看到奔跑的凌戍,长腿矫健,有力地蹬着地面,身姿挺拔,有朝气蓬勃的力量感,看那宽阔的肩膀,劲实的腰身,荷尔蒙爆棚。 再配上他那张帅得毫无死角瑕疵的脸,真是美不胜收,让人赏心悦目。 夏桔在欣赏美色,可凌戍在担心,怕夏桔有啥事儿。 直到跑出大门,他停下来,边平缓呼吸,边问:“夏桔,有事儿吗?” 夏桔看着他额角沁出的微微汗意,忙说:“我在搞发动机台架试验,现在中场休息,明早还得回实验室。 就是想问问你啥时候有时间,丢枪的事儿你帮了大忙,我想请你吃饭,顺利的话十天后就能请你吃饭。” 凌戍紧绷的心马上变得松弛,觉得这一刻真是春暖花开,闻到了路边草木茂盛的香气。 夏桔没大事儿,不需要他帮忙,只是想请他吃饭。 这是夏桔第一次来营地找他,这是个好的开始。 他不假思索地说:“我周日休息,其实平时中午晚上的话也可以,按你的时间来。” 夏桔扬起唇角:“是我单独请你,还是去我家吃?我三哥是迎宾饭店的大厨,他在家做的饭菜不比外边差,再说我大哥也想请你吃饭。” 说是迎宾饭店的大厨有点夸张,但夏桔说话一向如此。 凌戍这个人严肃惯了,哪怕是在喜欢的姑娘面前,他依旧保持着面对下属跟战士的威严,一时半会改不了。 不过面上一派矜持跟冷肃,心里已经炸开了烟花,只是被清冽的气质跟外表掩盖,不表现出来而已。 小孩子才做选择,他这样成熟沉稳的成年人,当然是都要。 凌戍大言不惭地提议:“请两顿行吗,你先请我,再去你家吃一顿。” 夏桔答得很痛快:“那就请两顿,你啥时候有空?” 她可不知道凌戍想跟她见两次面,还想见见她的家人,她想的是人家帮这么大的忙,请两顿表达谢意也是应该的。 择日不如撞日,凌戍问:“我还没吃晚饭,现在咱们一起去吃饭,你有空吗?” 夏桔笑道:“那就现在,走吧,去哪儿吃?” 凌戍想了想说:“就附近的部队招待所吧,有个内部饭店,饭菜量大实惠。” 他不想让夏桔这个学生花太多钱请他吃饭,不过以后他可以请夏桔更多次。 夏桔痛快地说:“好。” 饭店的人认识凌戍,一进门就跟他问好:“凌团好,来坐这边靠窗的位置。” 当然,顺便打量他带来的女同志,只见夏桔青春洋溢,齿白唇红,长相俊俏。 不过夏桔根本没接收到这些打量的目光。 是凌戍点的菜,最普通的两个下饭菜,鱼香肉丝跟木须肉,夏桔想多点一个,凌戍想给她省钱,说菜量大,两个菜足够。 等菜端上来,果然量够大,满满两大盘。 凌戍夹了一大筷子肉丝到夏桔碗里,说:“你多吃点。” 夏桔感觉到跟长相俊美的男人吃饭的好处,那张线条利落流畅,五官端正的脸就在对面,她能多吃一碗米饭。 吃完饭,凌戍要送夏桔回家,夏桔忙推辞:“我自己回去,你送我的话,等我到了家,你咋回来?” 凌戍觉得这不是啥问题,说:“走回来。” 夏桔不肯,问道:“你没自行车?骑自行车去送我,要不走回来太远。” 凌戍脑子一热差点接受这个建议,不过他想跟夏桔共骑一辆自行车,于是随口找了个理由:“我自行车坏了。” 夏桔搓搓手说:“刚好我给你修,就没有我修不好的自行车,你的车哪儿坏了?” 凌戍:“……” 夏桔真能给自己找活儿,看来,这姑娘是能够凭本事单身一辈子的人。 这是好事儿,说明夏桔不会给任何男人可乘之机。 担心俩人会纠缠修自行车的话题,凌戍坚持说:“我会修,不麻烦你,我骑你的自行车送你吧。” 夏桔没再坚持。 不过凌戍骑车载着姑娘的愿望还是落空,夏桔这家伙非要骑车载他,他一个大小伙子就坐在姑娘的自行车后座上。 不过暮色四合,自行车汇入车流中,街道两旁是万家灯火,清凉的风从身畔流过,感觉很不错。 快到大杂院门口,不顾大妈婶子们八卦的目光,夏桔停车,邀请道:“到我家坐会儿吗?” 她想不到在胡同口告别,以免碰见这些大妈婶子们,就是她能想到,估计也不屑去做。 凌戍弯了弯唇角:“多谢你请我吃饭,今天就不去你家了,等去你们家吃饭再说。” 夏桔笑道:“好,再见。” 凌戍走向胡同口,大步流星,身姿挺拔,吸引了所有大妈婶子的目光。 夏桔推着自行车往前走,立刻被齐鸣的老娘王大娘叫住,兴致勃勃地八卦:“夏桔,那年轻人是谁啊,当兵的啊,衣裳四个兜,还是个军官,长得可真精神。” 就差问,那是你对象? “夏桔啊,怎么不带小伙子回家坐会儿呢,看他浑身的气派,不会是营长吧。” “那小伙子还没对象吧?” 大妈婶子们对别人家孩子的婚姻大事最感兴趣,夏桔感觉到自己即将进入八卦风暴中心,笑道:“大娘,还别瞎操心别人呢,你们家齐鸣谈对象呢,你还不知道吧。” 王大娘惊呼:“齐鸣真的有对象了?” 这一招绝对好使儿,大妈们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夏桔赶紧推车回家。 回到家,沈棉跟夏安北都在,前者问夏桔还要不要再吃点,给她留着饭呢。 夏桔答道:“不用,我请凌团吃了晚饭,我问他是我单独请,还是到咱们家来吃饭,他说请两顿。” “请两顿?”夏安北问。 夏桔不当回事地点头:“对,他帮这么大的忙,请两顿也是应该的,等三哥有空我叫他来家里吃饭,你们没意见吧。” 沈棉忙说:“有啥意见啊,让他来家里,我跟你三哥也想见见帮了你们这么大忙的人。” 夏安北看向夏桔那清澈见底的眼神:“……” 他真是对凌戍佩服得五体投地,大家都是当兵的,都是铁骨铮铮的热血男儿,凭啥他那么会哄姑娘! 吃两顿,他真的好会啊。 看来夏桔被哄得心情还挺愉快。 上辈子他要是能哄着薛晓晨,他们也会生活得很幸福吧,就是不幸福,日子也不会过得很拧巴。 可是夏安北他实在不会哄姑娘啊,就是他想跟凌戍学,也学不会。 那么问题来了,凌戍是会哄所有的姑娘,还是只会哄夏桔一个。 这个问题非常关键。 他打听过,没有别的姑娘,可谁知道凌戍会不会跟何少文一样搞暗恋! —— 一直顺利的话,台架试验会圆满完成,发动机的各项指标完全符合预期,也没有出任何故障,可偏偏出了个小插曲。 早上,曾小群来换班,给夏桔带了份早饭,豆腐脑、玉米饼跟咸菜。 昨天睡得晚,夏桔裹着厚厚的棉被,躺在狭窄的行军床上,睡着正香。 忽然她坐了起来,睡意朦胧中,揉着眼睛,微微皱眉:“啥声音?” 她朝试验台边的曾小群跟另外两名要下班的队友看去,问道:“发动机有异响,你们听见了吗?” 曾小群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夏桔明明在睡觉,美味的豆腐脑香味都没能把她叫起来,她居然能听到发动机有异响。 难道她会随时保持备战状态? 曾小群有点抓狂,他也希望能像夏桔那样有听声音辨故障的能力,可他耳朵的分辨率真没那么高。 况且,她刚才不是在睡觉么。 “啥声音,没听到。” 另外两人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听见。” 夏桔凝神听着:“你把转速调高,我再听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第130章 夏桔走到发动机旁, 让曾小群把转速调高再调低,听着声音的变化。 发动机嗡嗡运转的声音掩盖住了她的嗓音:“是顶杆球面磨损。” 她微微皱眉:“按理说,顶杆球面不应该磨损得很严重啊。”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发动机的设计有问题, 才造成零件磨损, 可是她又对自己的设计很有信心,怎么都想不到顶杆球面会出问题。 曾小群凑过来,大声问:“你说哪儿坏了?” 夏桔示意他关停发动机跟所有设备,说:“顶杆球面磨损, 才造成异响,是嗒嗒的声音。” 曾小群大受震撼:“这你都能听得出来,发动机这么多零件,有些零件的故障听起来应该差不多吧。” 他真的想不出夏桔是怎么做到精准辨别。 她一直在进行听声音辨故障联系,已经进化, 确实能推断出到底是哪个零件坏了, 肯定不能做到完全准确, 八.九不离十吧。 本来另外两人要下班,都不走了, 肯定要跟着一起找出故障, 另外他们非常好奇,夏桔说的故障原因对不对。 夏桔想了好一会儿, 都想不出磨损原因,向三人提问:“磨损严重,你们觉得是啥原因?” 她不敢低估任何故障, 挺杆球面磨损,可能会导致气门摇臂折断,或造成摇臂折断,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这时刘技术员说:“要真的是挺杆球面磨损的话, 不应该。” 冯师傅赞同:“确实不应该磨损得这么快。” “等发动机凉下来,拆吧,看看挺杆曲面咋样了。”夏桔说。 “好,我来拆。” 曾小群美滋滋,以夏桔的手速,几分钟就能把发动机拆完,可夏桔愿意给他机会。 这就是他愿意跟夏桔一起干活的原因。 夏桔先去洗漱,吃早饭,粗糙的玉米饼带着点甜味儿,豆腐脑滑嫩可口,再嚼上几根咸滋滋的萝卜咸菜,早饭吃得香喷喷。 等曾小群把发动机拆开,惊喜地跟夏桔说:“还真是挺杆球面磨损,必须得更换。” 夏桔斜了他一眼:“你还笑。” 曾小群搓了搓手上的油泥,说:“我这不是要祝贺你听出异响,并找出异响原因嘛。” “夏技术员,原来你听声音辨故障的水平这么高。” “难怪厂里的人都说你修车特别厉害。” 两人对夏桔愈发佩服。 传说夏桔会听声音辨故障,居然真被他们见识到了一次。 原来真的这么厉害,根本就不用费劲分析故障在哪儿,原来只靠她的耳朵辨别就行。 “可是我想不出来为啥会磨损严重?”夏桔拧着眉心说。 本来台架试验要顺利完工,结果来这么一出。 曾小群在看发动机的图纸,试图找出设计上的问题。 这时夏桔说:“我去找陈工,听听他的分析判断。” 离开实验室,夏桔朝办公楼的方向跑去,只是她没找到陈工,想了想,又去了发动机车间。 在附近等了好一会儿,秦大川把磨床关掉,朝夏桔看过来,问道:“不会是来找我的吧,台架试验快搞完了。” 这个年轻人是发动机车间的技术员,白雪梅的初中同学,好像并不在意白雪梅腿脚轻微残疾,应该对她有意。 “秦兄,本来快完了,但有点麻烦,顶杆球面磨损,我在找原因。”夏桔说。 秦大川咳了一声:“看你皱个小眉头,我还以为多大的故障呢,应该不是你发动机的设计问题,是咱们厂的发动机挺杆球面的磨削长期摆差超差,老大难问题,返修率平均在百分之五十以上。” 夏桔顿觉眼前一亮,惊喜道:“真的?这么高的返修率,损坏的零件给我看看?你啥时候有空,去看看正在试验的发动机。” 原来是跟零件有问题啊,跟她的设计没关系就好。 秦大川很痛快地说:“我这就跟你去。” 两人又回到了实验室,很快判断出跟别的顶杆故障差不多。 夏桔没在怀疑发动机的设计,果断的故障原因归咎于顶杆质量,干脆地说:“换个零件,咱们接着做台架试验。” 原来是虚惊一场! 秦大川为百分之五十的返修率焦头烂额,夏桔可顾不上考虑他的感受,脸上的笑容快要溢出来了。 秦大川睁大眼睛看着夏桔呲出的小白牙,心说真不至于乐成这样。 “夏桔,你有空帮我们找找故障原因呗。看看哪个生产环节出现了问题。” “秦兄,你才是专业人士,我又没搞过发动机生产,哪儿懂啊,你们肯定能分析出返修率高的原因。”夏桔眉飞色舞地拒绝。 秦大川极力邀请:“我们已经排查了各种肯定故障原因,我们的思路已经刻板化了,年轻人的脑子灵活,说不定你能给我们提供点新思路。” 夏桔痛快地说:“我倒是挺想去看看,不过得等台架试验结束。” 秦大川点头:“我先回去了,需要的话我来叫你。” 曾小群也满脸堆笑:“没问题,发动机的设计没问题。” 夏桔对俩师傅说:“赶紧回去吃饭休息吧,我们俩盯着就行。” 俩师傅值得夜班,经历虚惊一场,格外振奋,刘技术员说:“夏桔别看年纪不大,还真有两下子。” 冯师傅也这样想:“真应该让全场的人都看看夏桔听声音辨故障的本事。” 夏桔有实力有能力,跟她一起工作特别顺畅,哪天夏桔要评工程师,他们会举双手赞成。 —— 扎扎实实三十天的台架试验,别的厂的台架试验时间可能更长,那是需要改进调整,再测试。 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对发动机进行改进,发动机的可靠性已经得到验证。 接下来还要用发动机带动各种机器试用,装到卡车、拖拉机上试用。 测试还会出问题,比如散热不好,车辆爬不动坡等等,长征修配厂有充足的发动机试验经验。 阶段性成功极大了提振了士气,所有人似乎都看到球形燃烧室跟新款发动机的的最终胜利在向他们招手。 晚上,工厂在食堂给发动机研发团队加餐,庆祝他们取得阶段性成果。 但凡参与过的人全都参加,在大食堂边上的小厅足足坐了六桌。 工厂特地给职工们准备了肉,红烧杂鱼、猪肉大炖菜、肉皮冻、卤猪蹄,炒鸡蛋,另外还有几个蔬菜,这样的饭菜在六十年代绝对丰盛。 职工们几乎不敢想食堂居然能给准备这么好的饭菜,以前从来没有过。 等一大搪瓷盆冒着香气的猪肉大炖菜端上桌,有人问:“今天这是过年啊?” “过年厂里都没这么好的菜。” 大师傅乐呵呵地说:“厂长特批的,说一定要犒劳大家。” 只要有肉,气氛就能比过年还热烈。 等菜都上的差不多,厂长姗姗来迟,举着茶缸环视一圈说:“各位,最近辛苦了,我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我们一定能迎来最终的胜利,发动机马上进入下一轮测试,各位还得再接再厉……” “夏桔,作为发动机的设计师跟项目副总控,你来讲两句。” 夏桔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正盯着盘子里最肥美好啃的猪蹄,打算等一开动,就去把那块猪蹄收入囊中。 —— 夏桔正式入职长征修配厂。 她是八级工,当然按八级工的工资算,一百零八元。 花销主要是吃饭,在工厂食堂吃早饭二分钱,午晚餐半荤五分到一毛,荤菜的话两毛,可食堂经常没荤菜可吃,她一个月饭钱不超过八块。 她们家伙食好,她会交几块钱生活费,另外买点红糖麦乳精跟糕点,从不会亏嘴,再加上买肥皂洗发膏等生活用品,过得很宽裕,一个月开销不过十五块钱。 没有大项花销,这么多工资,花不完,根本就花不完。 工厂给她分了房,三层的红砖房,她的房子位于三楼,一梯两户南北通透两居室,采光很好,半新不旧,工厂给新刷了白墙。 让夏桔惊喜的是,她原以为会是筒子楼,谁知道这套房位于专家楼,房内有四五平米的厨房,有烧蜂窝煤的灶台跟水泥水池。 还有个两三平米的卫生间,蹲坑,夏桔住大杂院的时候总是去旱厕,拥有独立卫生间对她来说非常奢侈。 这是工厂最好的房子,就是在江州市,也是最好的居住条件。 夏桔终于感受到了作为八级工的优厚待遇。 她对现状很满意,只要好好工作,工厂会给各种福利。 甚至工厂还给夏桔提供了简易家具,大人床、桌椅跟衣柜、书架。 都是别人用过的简易木质家具,很简陋,摆在房子里空荡荡的。 但夏桔不嫌弃,不用自己去购买,不用花自己的钱,还要啥自行车。 回到家后,她立刻把分到了房跟兄弟姐妹说:“我的房子是两居室,有卫生间,我会尽快搬到工厂,我以后可以在自己家上厕所,再也不用跑到公共旱厕,诶,你们听到了没有,我分的房子有厕所。” 夏安北微微皱了皱眉:“以后住自己的房子,不回大杂院?” 太突然了,他本来以为夏桔中专毕业会从学校搬回家。 夏桔沉浸在分房的喜悦之中,根本就没领会到夏安北的情绪,说:“这段时间工作忙着呢,忙的时候会在自己家住,不忙的时候会回大杂院。” 沈棉善解人意地瞧了夏安北一眼,替他询问:“骑车就二十分钟,也算远吗?” “有点远,家属院就在工厂旁边,那多近哪。” 夏安北:“……你啥时候搬,我帮你。” 夏桔笑嘻嘻地说:“其实也不用你搬,我的被褥木箱用自行车运两趟就行,不过你们可以来看看我的房子。” 夏曙光问:“用不用给你暖房?按照习俗,新房入住做顿饭?” 夏桔忙说:“不用,我不打算自己开伙做饭,买煤啥的太麻烦了。我就在食堂吃饭,方便。” 这时钟小娟在对面喊了一嗓子:“夏桔,你要搬家,两居室,也太厉害了,谁能像你这样中专刚毕业就分配两居室。” 整个大杂院都知道夏桔分了两居室。 邻居们都有点酸,很多人在农机厂上班,前些年农机厂根本就没利润,解决不了住房问题。 现在有能卖到十多个省的脱粒机,有了利润,开始建新的家属楼,等到时候分房,又得争得你死我活。 谁家孩子能像夏桔这样出息,毕业就能分配两居室,压根就不愁住房问题。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居然比他们都强。 夏桔显然对有独立卫生间更感兴趣,大声回道:“我的房子有冲水马桶,不用再去旱厕。” 钟小娟很快蹿到东厢房这边来,满脸羡慕:“我也希望能住上带冲水马桶的两居室,农机厂也会分房,筒子楼,公共卫生间,我还得结婚才能分。” 她凑到夏桔耳边,带着促狭笑意:“那天送你回大杂院的军官是你对象?可惜我没见到,听说长得特别精神。” 夏桔黑亮的眼睛瞪大:“谁说是我对象,他是我们民兵技术总指导,齐鸣跟李红莲都认识他。” 钟小娟有点懵:“民兵有这待遇,技术总指导给送回家?他要是没对象的话,你找他当对象,也不是不行吧。” 夏桔很会转移话题:“听说你跟黄胜好上了?” 真想不到,可能算是欢喜冤家吧。 钟小娟一扭身,假装看向窗外,说:“我在考虑分房的事情,房子优先已婚职工,单身的只能住宿舍,赶不上这波分房,下一波不知道是啥时候,你觉得他咋样?” 夏桔对人的判断很简单,黄胜作为技术员,在技术方面也没藏私,经常对沈棉跟钟小娟进行指导,夏桔就觉得这个人还不错。 她给钟小娟出主意:“你去问问他打不打媳妇,会不会搞外遇?” 钟小娟搓着衣角,使劲点头:“我去问问他,他应该不打媳妇啊,没看出他有暴力倾向啊。” “有些人是窝里横。” “那倒是。” 夏安北听着俩人大声密谋,心想年轻可真好,心态可真轻松,她们的思维这么简单? 就像问一个骗子:“你是骗子吗?” “我不是。” “好的,谢谢。” —— 每个人的毕业去向不同,或好或差强人意,但大家都有去处。 胡美丽去东北,麦冬跟夏桔一样,都分配到修配厂,古慧回了家乡县城,但她去的是工业局,是坐办公室的技术干部。 生长于农民家庭,古慧能到县工业局当干部,已经是全生产队,十里八乡最有出息的人。 即将各奔东西,胡美丽兴致勃勃地邀请舍友:“咱们吃顿散伙饭,就在学校旁边的饭馆,我请你们。” 夏桔说:“不用你请,大家凑钱吃饭。” 古慧正在收拾东西,边问:“夏桔最忙,你啥时候有空?” “要不就傍晚吧。”夏桔说。 “听说那家饭店都是学生去吃散伙饭,咱们早点去,要不根本就没地方。” 四点多钟,大家在胡美丽的催促下,脚步匆匆地赶往街边小饭店。 她们来得早,占了最后一张桌。 毕业季,饭馆上新炒菜,不过都是家常菜,四个舍友点了毛豆烧鸭、红烧小鲫鱼、粉皮肉丝、炒小河虾。 冒尖的四大盘菜,还开了四瓶冰镇过的桔子汁。 胡美丽对未来的生活踌躇满志:“要不是夏桔带动我们学习,还传授给我们那么多技能,我估计都没资格去东北,能遇到你这样的室友是我运气好。” 古慧一本正经地说:“是咱们三个运气好。” 麦冬对自己的工作非常满意,留在大城市,进了大工厂,她乐滋滋地说:“我跟夏桔是工友,以后还一起上班,你们是不是很羡慕我啊,我要牢牢跟定夏桔的脚步,希望我们厂能顺利生产汽车。” 胡美丽笑着说:“羡慕你总行了吧,修配厂真能生产汽车的话,你们也算实现了梦想。” 古慧担心自己为人处世的能力一般,在机关处理不好人际关系,对未来的工作满是担忧:“我也想跟夏桔一起工作。” 夏桔举起桔子汁瓶,说:“都别这样说,是你们自己优秀,才能分配到好的工作,希望我们有机会还能再聚,干杯。” 四个玻璃瓶凑到一起:“干杯。” 三年前,她们刚进中专校园,青涩懵懂,现在她们都是用知识武装起来的技术人才,同样青春洋溢的脸庞上,神情自信而笃定,对未来充满向往。 用海子的诗祝福这些即将各奔前程的女生。 愿她们有灿烂的前程, 愿她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她们在尘世获得幸福。 —— 所有毕业生中最失落的是贾永强,汽车专业一共推荐了六人去东北。 让武超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三年来,他一直追求进步,可六人名额中没有他。 之前跟贾永强说好一起去东北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汽车工厂,他们都对东北充满向往,这是他们豪情万丈的共同梦想。 可是贾永强去了,他没去成。 他当了贾永强两年多的跟班,对方都不肯帮他一把。 学校没推荐他去东北,可贾永强在省城的大伯一定有能力操作,贾永强口口声声说会跟他大伯说,可是贾永强说没办成。 他怀疑贾永强根本就没去找他大伯,对方可能觉得他没什么价值,没必要因为他去求他大伯。 甚至他错过了分配时机,只去了一家小型齿轮厂。 贾永强还在画大饼:“等我到了东北站稳脚跟,肯定会把你弄过去。” 即将去齿轮厂报道的武超已经心灰意冷。 “不用再画饼,你不会帮我。” 真想不到贾永强是这种言而无信自私自利的人。 他愿意鞍前马后给人当狗腿? 他是啥很贱的人吗? 贾永强觉得自己跟夏桔的斗争中并没有赢,夏桔不去东北,是她不想去,可她是八级工,并且分了两居室啊。 他很担心夏桔会如愿凭借发动机评上工程师。 据说一汽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精英人才,曾派了几百人去苏国留学学技术,某家分厂工人的平均级别是六点八级。 他这样的中专生,在其中只是一粒沙。 他不安、惶恐,觉得夏桔会在这家他看不上工厂挑大梁。 他更不会想到,他并没有发挥技术才能,而是去搞他更擅长的斗争,曾经如鱼得水,后来灰头土脸,未来一路坎坷。 当他听说夏桔年纪轻轻当上长征汽车厂的厂长,只觉得自己一事无成,岁月蹉跎。 —— 夏桔最后一个离开宿舍。 古慧回了家乡,胡美丽去了东北,麦冬搬到了修配厂的职工宿舍,四人间,她被分配到发动机车间,要跟夏桔一块儿搞发动机。 这天一大早,几个兄姐都来帮夏桔搬家,被褥、木箱、脸盆暖壶等等,一行四人带着东西下楼,夏桔做了退房登记,交了钥匙,四人一块儿骑着自行车出学校,向修配厂的家属院方向走去。 赶到新家,忙着拖地、擦桌子、擦玻璃,房子被拾掇得干干净净,夏桔把被褥铺好,衣物放进衣柜。 夏安北没想到夏桔是第一个离开家的,也许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总要离开家。 鼻尖泛酸,很舍不得。 偏偏夏桔这姑娘没心没肺,高兴得很。 所有行李物品各归其位放好,这套房子依然很空,是家徒四壁风。 “要不要添置点脸盆架啥的?” “不用,就这样就行。” 夏桔喜欢这种风格,简单,宽敞,满意地说:“这套房子真是太好了。” 沈棉把床单枕巾换了下来,准备带回去洗,说:“以后脏的衣服跟床单还是带回家,我给你洗。” 夏曙光接话:“我洗得快,还是我洗吧。” 夏桔咧着嘴笑:“好啊,咱们家最贤惠的就是三哥。” 夏安北站在玻璃几乎被擦得透明一样的窗口往外看,提议:“这房子啥都没有,我给你弄点花来,养几盆花,多点生机。”夏安北提议。 夏桔摇头:“不用麻烦你了,我给凌团写信,他知道我分了房子,回信说可以养点月季花,花期长,一年能开八个月,好养活,他说他家有,可以给我挖一些来。” 夏安北:“……” 不用麻烦他,像话? 不得不再次感叹,凌戍真的很会! 夏桔跑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谁懂这种救赎感啊,可真是太方便了,自家就有自来水。 等她洗完手出来,招呼大家:“走吧,回大杂院吃饭,三哥做饭。” 听她这样说,夏安北顿时觉得充满希望,太好了,有救了,夏桔要回大杂院吃饭。 夏曙光笑嘻嘻地说:“当然得回去吃,我早上买了鳝鱼,咱们吃响油鳝糊。” 夏桔立刻想到把鳝丝煸炒装盘,上面放蒜泥跟葱花,浇上烧热的猪油,刺啦一声,香味四散,吞了下口水,说:“吃这么高级的菜?” 夏曙光笑道:“当然,这不是要庆祝你分到新房嘛。” —— 工厂的郑厂长还有红光机器厂的厂长都往一机部跑了一趟,是否会生产汽车尚无定论。 之前说要给军工厂加工战斗机的螺栓,因为抓特务还有台架试验被耽搁,夏桔终于腾出时间去完成这个任务。 对她来说,难度极大,比加工发动机的曲轴都难,是个巨大挑战。 夏桔跟她师父严振龄一样,爱接难度大的活儿。 对严振龄来说,夏桔只要能加工出这个零件,她就通关了,没有她加工不出来的零件。 一大早,军工厂派车先去接严振龄,再来修配厂家属院接夏桔,赶往军工厂。 四个师兄当然要观摩螺栓加工,让夏桔没想到的是潘士聪居然也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第131章 严振龄很关心小徒弟的研发, 问道:“夏桔,发动机的研发咋样了?” 夏桔笑盈盈地回答:“台架试验完成,正在进行装车测试, 到目前没出现啥问题。好久不见啊, 师父,您看着比之前还年轻,看着不到六十岁,这就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她已经跟马小炉的徒弟学到了溜须师父的精髓。 严振龄被小徒弟吹捧得美滋滋的, 绷着笑,说:“啥志在千里!好好干活,这任务难度大,别油嘴滑舌的。” 后排还坐着大师兄跟二师兄,前者开启八卦模式:“夏桔, 真有本事, 还能研发发动机, 你不会真的能当上工程师吧。 你潘师兄也来了,听说螺栓加工难度特别大, 跟你之前给钢针打孔都不是一个难度量级。” 不会是要巅峰对决吧, 几位师兄其实很想看两位水平超高的人来个实力对决,他们好看热闹, 平时一直打造沉着稳重人设的大师兄也是如此。 夏桔还没回答,就听严振龄说:“我叫他来的,有难度的话让潘师兄帮你。” “好的, 师父,我会多多向潘师兄学习。”夏桔乖巧回答。 坐在后车的潘士聪正在不服不忿,加工螺栓这种工作师父也叫夏桔来做,叫他来不过是想让他给夏桔兜底! 师父这心都偏到天边去了。 夏桔真的有这种本事? 成功的话功劳肯定是夏桔的, 失败会一起丢脸,他绝对不帮忙,才不会当冤大头呢。 他只想看夏桔笑话。 一路养精蓄锐,赶到设在山脚下的军工厂,军工厂离市区还算比较近,周围山峦起伏,严振龄出马,工厂自然是热情相迎。 不过这份热情还有对夏桔的,得知这次邀请来的夏桔就是之前击毙特务的神枪手,厂长、车间主任、工程师都来迎接。 其实是来凑热闹,都想来看看大师最得意的弟子跟神枪手长啥样。 好多人没见过夏桔,想不到她那么年轻。 何少武说自己跟夏桔熟,也成功混在了迎接队伍里。 “夏桔,上次多亏你开了那么一枪,老严,能收到这么优秀的徒弟,可喜可贺,恭喜你啊。” 严振龄一如既往地气定神闲:“夏桔一定能帮你们解决难题。” 夏桔毕竟是救了整个工厂的狙击手,再加上有机械大师最得意的关门弟子的名头在,虽然年轻,可很少有人质疑她的水平。 一路走着,庄工程师跟夏桔介绍:“这架战绩是六一年从苏国进口的,等苏国把专家全部撤走后,维修跟仿制工作都是我们厂靠自力更生。战斗机的零件多数是唯一的,没有标准替代件,零件损坏修不了的话,就需要新加工一个。需要你在没有参数的情况下,复制一个完成相同的螺栓。” “专家走的时候有留下图纸吗,加工技术也没有吗?”夏桔问。 庄工介绍:“其实我们在前几年已经引进钛合金螺栓的加工技术,但技术设备有限,这个难题一直没有攻克,我们很难造出合格品。” 夏桔眉心拧了拧:“……你们厂有大量的专业人士。” 这项工作跟以前的都不一样,他们加工不出合格品,她就能加工出来? 她知道螺栓的加工流程,有心理准备,可她实在没想到,这家军工厂主要加工枪支,比如民兵使用的五六步,另外还在搞战斗机仿制研发。 工厂自然会有很多专业人士,为什么还要把严振龄请来,原来是需要他搞技术攻关。 绝对不只是复制战斗机螺栓这么简单。 可师父显然是想当甩手掌柜,搞技术攻关的任务居然落到她头上。 简直比搞发动机研发还难! 夏桔真笑不出来了。 等到会议室,庄工递过来一张图纸,说:“苏国专家撤走的时候,倒是留下了好几个房间的图纸,不过图纸残缺不全,这就是原图。” 夏桔把珍贵的图纸接过来,看了看,问道:“就这一张图纸?用处不大啊。” 夏桔现在手里只有磨损的螺栓跟一张可怜巴巴的破损的残缺图纸。 “对,我们有钛合金棒材,钛合金材料每年的生产量非常少,价格特别高。” 意思就是说省着点用?别试来试去的浪费材料? 夏桔在这儿头大,潘士聪感觉出了口热气,绝对不会跟夏桔合作,他就袖手旁观,等着夏桔惨败,他看情况,有可能接手,当然没把握的话就不帮忙。 当然,夏桔也不想跟潘士聪这样的人搭档。 庄工程师又把现有的研究资料拿给夏桔看,跟她说技术难点:“我们没有冷镦机,螺栓头部加工主要靠热墩加上大量的机加工,另外热处理也是难题,全靠老师傅经验,另外螺纹需要滚压……” 夏桔现在可不是单打独斗的小菜鸟,经过发动机试制,她早就适应了团队协作,现在就由她来主持这项研发,她要当总控,别人都按她的要求干活。 看到几个师兄眼巴巴地看着她,夏桔说:“几位师兄,我一会儿要画夹具跟刀具的图纸,你们来生产。” 几个师兄非常振奋,很担心夏桔不带他们玩儿,原来夏桔很重视师兄妹情谊,终于不再只是观摩学习。 大师兄连忙给大家代言:“好,我们来加工。” “我来加工一把英制螺纹车刀,等加工完就先加工一颗螺栓试试手感。”夏桔干脆地说。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手搓这颗虽小,可是加工难度极高的螺栓。 夏桔画图纸的速度极快,几份图纸全部画完,交给师兄一部分,她自己加工英制螺纹车刀,一上午的时间,已经加工完毕,还能到车间外透口气。 何少武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没想到夏桔加工刀具的速度这么快,换个人总得反复比对,一点点修磨,可是夏桔速度极快。 把夏桔的茶缸拿了过来,殷勤地问:“这就完了?” 夏桔接过茶缸,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说:“怎么,你觉得不能用啊。” 何少武这小子嘴巴上像抹了蜜,甜得发腻,叭叭地说了一大通溜须奉承的话,什么机械大师的徒弟也是大师,我最佩服、崇拜你之类的。 “当时我就说你能加工螺栓,我人微言轻,没人听我的,最后还不是把你给请来了。” 夏桔感觉和何少武好像长出了尾巴,在向她摇晃,皱眉道:“别给我找活儿!” 接着指使他干活:“把我师父叫来。” 严振龄对夏桔完全是放养,管是不可能管的,他就在办公室优哉游哉地看报喝茶,甚至他现在眼花,看字模糊,但强撑着不想让人发现。 潘士聪在陪着师父,其实是在观察,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怀疑师父的水平已经大不如前。 如果是这样,那他着急培养夏桔,那就说得清了。 可是师父为啥不把他当做第一继承人呢。 越想越憋屈。 “这刀没问题,明天你就能加工。”严振龄说,他对小徒弟有绝对的信心,不仅能加工出螺栓,给她点压力,她还能在工艺上实现突破,教会别人。 还有人来看夏桔加工的刀具,是位八级钳工唐师傅。 之前白沙湾水电站请左国栋跟唐师傅去刮研,结果唐师傅有事儿耽搁,没去成。 唐师傅说:“听说左国栋带了个小师傅顺利完成刮研,就是你吧,多亏你顶上,要不耽误工期,我都过意不去。” 夏桔点头:“是我,那还是我头一次参与那么大的工程。” 唐师傅见到老友的徒弟本来就很高兴,连连称赞:“你看前几年你还能刮研呢,现在都能加工螺栓了。” 他转向身边的几个年轻职工,说:“你们都得向夏桔学习,看她小小年纪,在江州市都没人能比得上她。” 夏桔连忙谦虚:“唐师傅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看到夏桔跟唐师傅说话,潘士聪赶紧装作没看见,低头走过,他已经看到唐师傅看他的眼神不怎么友好! 技术水平高于人品,俩老头跟夏桔不过都是八级工,他是技师,他们的水平都不如他。 他们凭什么、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地审判他! 晚上他们就住在工厂的招待所,吃晚饭的时候,看师父没在,夏桔追上潘士聪,语气平和:“潘师兄,你还记得当初说巅峰对决吗,这就是巅峰对决,要不你来吧。” 潘士聪当然记得夏桔说过的巅峰对决,要多嚣张有多嚣张,不屑地推拒:“这可是师父他老人家给你的机会,你既然这么爱干,当然得你干。” 面对巨大压力,失败的话,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丁点声誉毁于一旦,还会连累师父,可她依旧张狂。 几个师兄围上来凑份子,听说巅峰对决,全部觉醒八卦之魂,打起来,终于要打起来了。 二师兄率先撺掇:“加工螺栓这么难,说是巅峰对决也不过分,潘师兄,给我们露一手呗。” 四师兄话语中的兴奋直接拉满:“真的,这就是巅峰对决。” 奈何,无论师兄妹几个怎么撺掇,潘士聪就是不接招,还要装出一副与师弟妹争的模样。 可四个师兄不想放弃这次凑热闹的机会,三师兄说:“潘师兄别谦虚,明天就是巅峰对决,两位,都拿出实力来。” 夏桔第二天吃过早饭,七点钟就开始加工螺栓,一直干到晚上十二点钟,终于凭直觉,凭经验,手搓复制出一颗战斗机螺栓。 潘士聪在旁边围观,昨天还跟他嚣张挑衅,今天沉静如水,完全不受外界干扰。 期间她吃饭,等待热处理时休息,看不出压力,其它时间都在干活,沉浸式手搓,如入无人之境,说晚上能够完成,大家都在等着。 “好了,加工完了,残余应力已经消除,拿去测试吧,结构强度应该比原来的螺栓还要高。”夏桔说。 两颗螺栓并排放在桌上,复制的那颗散发着暗色的银光,平面跟曲面部分光滑得像镜子,螺纹是完美的无可挑剔的螺旋线,像是精美的艺术品。 精致得好像不属于这个质朴的年代。 夏桔觉得加工这个零件太难了! 没有比这更难的活儿。 注意力高度集中,神经紧绷,她不需要返工,所有工序都一次完成,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加工完毕。 只要一刀切废,就得换材料从头再来 。 看到很多人都看着她,迫不及待地看向螺栓,夏桔感觉从机器世界回到了人间。 也就是她来了,换成别人手搓螺栓,即便有能力的话,也得反复调试,这活儿最少也得一两个月。 这是一位年轻女同志凭经验、手感跟直觉加工出来的,哪怕螺栓的外观看上去跟旧的一模一样,可大家还是不确定这颗螺栓是否合格。 注视着螺栓,潘士聪的眉心死死地拧着,夏桔用一天的时间能加工出来,他并不意外,加工出来又如何,说不定是样子货,不一定能用。 尺寸、精度合格只是门槛,真要这么简单的话,很多工人都能干。 螺栓的检测比较复杂,除了测量尺寸、精度,还有探伤,还有硬度、拉力测试。 “厂长,这些测试全部合格。”庄工亲自做的各种测试,激动地说:“明天还要进行耐久性测试,得一个星期。” 实验室的氛围都变得轻松起来。 大家都明白这些测试合格的含金量,夏桔只加工了一次,不需要反复试错,没有浪费珍贵稀有的钛合金材料。 大家都发现了,夏桔有一双异常稳定,每一次操作都不会失败,比机器还精准的双手。 可是潘士聪的心提了起来,这些测试居然都合格,耐久性测试不会也合格吧,夏桔这种高超的实力哪儿来的? 换成是他,绝对做不到,他得反复尝试。 不会还没跟夏桔比试,他就输了吧。 严振龄对夏桔最有信心,说:“接下来等着耐久性测试,再把师傅们教会,我明早就回去了。” 夏桔:“……” 这就走?师父连坐镇都不管了! 夏桔接下来是对职工进行培训,梳理工艺流程,加工参数,热处理的方法时间等都写得清清楚楚,老师傅们的水平跟她不在一个量级,但少报废材料,还是能做出合格的螺栓。 至于批量生产,现在不需要。 等耐久性测试结束,整个车间轰动。 庄工大声宣布:“通过了耐久性测试,两颗螺栓都完全合格。” 车间一片欢腾,工人们奔走相告:“成功了,螺栓加工成功,我们自己能够加工螺栓。” 夏桔就在等这一刻,太好了,用了十多天,终于顺利完成任务,可比她想象得难多了。 悄悄的深呼吸,放松全部压力。 这个消息让整个工厂振奋,也就是说,他们有了强有力的外援,以后战斗机缺什么难加工的零件,都可以叫夏桔来帮忙。 “外国认为我们加工不出来螺栓,实际上我们优秀的工人轻松就能加工出来,并且结构强度更高。” “往大了说,我们不怕国外的技术封锁,能够摆脱对国外的技术依赖。” 面对外国人更强的技术,他们也可以扬眉吐气。 从最初的惊喜,到提振士气跟自信,大家对能举重若轻加工出螺栓的女同志无比佩服。 大家看向夏桔的视线有钦佩,有羡慕,有欣赏。 “夏桔同志,你加工的螺栓不仅给战机补充了零件,还提升了我们的技术自信,我代表全厂职工,像你表示感谢。” 夏桔的脸上洋溢着生动的神采,感觉自己又升华了,技术实力再进一步,忙说:“不用谢我,能帮我你们就行。” 师兄们都觉得与有荣焉,有救了,跟着夏桔混太好了,这次螺栓加工他们出了一份力,以后夏桔应该还会带他们玩儿。 潘士聪像淋了场大暴雨生病了一般,垮着脸,表情根本就绷不住。 很难想象,加工钛合金螺栓对夏桔来说居然没难度。 总计一百多道工序,夏桔轻松完成。 哪怕他不承认有什么巅峰对决,他并没有出手,就失败了。 他自诩技能水平全国排名前列,怎么会输给没有几年经验的女同志? 夏桔应该有左国栋的授意,左丹不当厨子,又当上了钳工,他们一定很得意吧。 轻轻松松,夏桔就把他这个技术大佬变成了小丑!太过分了! —— 吃过午饭回招待所收拾行李,何少武也跟着,扯出大大的笑脸,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夏桔姐,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芝麻粒大的忙,好不好。” 夏桔从来没听过男的撒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那你赶紧说,我赶紧拒绝就完了。” 何少武马上说:“唐师傅是八级钳工,我想拜他为师,你能不能帮我说一下,我看你们很熟,唐师傅看在你的面子上,说不定能收下我。” 夏桔秀眉挑起:“我跟唐师傅一点都不熟,我没面子,想拜师的话你直接去找唐师傅不就行了。” 何少武很有自知之明,使劲扯着笑脸,说:“我这不是资质愚钝嘛,我直接去找唐师傅不肯收,你看唐师傅一直在夸你。” 夏桔绷着脸:“看来你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既然资质愚钝,那就不要好高骛远,那么多老师傅,你就认别人当师父呗。” 何少武收回嬉皮笑脸,但语气依旧是软和的,撒娇般的,说:“我希望像你一样学到绝技,你是我的榜样,我要追随你的脚步,跟着唐师傅才能学到。” 夏桔问:“唐师傅不愿意收徒?” 何少武说:“他徒弟多着呢,二十多个。” 夏桔笑出声来:“他有二十多个徒弟都不愿意多收你一个,你不会真的很差劲吧,这忙我还真帮不了,别说唐师傅,别的老师傅也不愿意收你吧,你上班挺长时间了吧,都没拜师?” 何少武:“……” 他脑瓜机灵得,很连忙提交换条件:“我有个同学的老娘在供销社上班,能买到好看的布料,我送你一块儿。” 夏桔好像看到何少武在拼命朝自己摇晃尾巴。 可是她依旧板着脸说:“我对布料没兴趣。” “你就帮我这个忙吧,我这也是想追求进步。”何少武继续软磨硬泡。 “你耽搁这么长时间,还不回去上班?”夏桔问。 “你是我们的贵客,我这不是出来送你嘛。”何少武说。 夏桔被他磨得够呛,看在他好话说尽的份上,还是想帮他一把,说:“你别上蹿下跳的了,我去问问,人家不愿意就算了。” 何少武喜上眉梢,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人美心善,肯定会帮我,唐师傅喜欢抽烟,我去买条烟。” 夏桔说:“人家又没答应你收徒,买一条烟干啥,你先买两包,表示诚意就行。” 她想起当初自己去找左国栋说要拜师,是两手空空直接去找的。 何少武跑去门口附近的供销社买了两盒大前门回来,俩人直接去了车间。 “唐师傅,我要回修配厂了,来跟您打个招呼。”夏桔说。 三人一块儿往车间外走,唐师傅说:“说不定以后还得来呢,夏桔,你这水平在全国都排得上号,我们老啦,不行啦,还得你们年轻人来。” 夏桔把站在她身边的何少武往前推,直截了当地说:“唐师傅,何少武是我二哥的弟弟,他很崇拜你,想跟你学技术,他资质一般,但刻苦用功,你能不能收他当徒弟?” 这是夏桔的一贯风格,明明是求人办事,可还是没学会兜圈子说好话。 “他是你二哥的弟弟啊。”唐师傅打量着何少武说。 何少武觉得有门,还是夏桔面子大,之前他自己找唐师傅说,直接被拒,可现在唐师傅明显态度很好。 他马上殷勤地递烟、点烟,满脸堆笑地说表达想学手艺的想法,保证一定好好学,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之类的。 “你小子话真多啊,水平又一般。”唐师傅指尖夹着烟,嫌弃地说。 何少武捂住嘴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以后保证少说话。” 唐师傅瞥了他一眼,说:“看在夏桔的面子上,我就收下你吧,能不能学到本事,得看你自己的。” 何少武眉开眼笑,他就说吧,夏桔的面子真的很大。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想要表现得沉稳一点,说:“太好了,师父,我资质比不上别人,但保证会用功,以后跟你好好学技术,多干活,少说话。” 俩人跟唐师傅分开,边招待所的方向走,何少武乐得差点蹦起来,嬉笑着说:“你的面子真好用啊,我轻轻松松捞了个八级工师父,工友们肯定都羡慕我。” 夏桔微微皱眉,说:“啥我的面子,是我左师父的面子!干钳工切勿心浮气躁,一定得磨炼心性,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你以后唐师傅对你不满意我也没办法,别再来找我。” 何少武像鸡啄米一样点头:“好好,我以后稳重点总行了吧,谢谢你,你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没有语言能形容他现在的快乐心情,有了最好的师父,接下来就是努力学技术。 —— 回到城区,夏桔跟四个师兄赶紧去跟严振龄汇报。 几个师兄已经被夏桔的技术水平折服,以后都打算要沾她的光。 进了机械工业研究院大门,大师兄一本正经地说:“夏桔,你真厉害,巅峰对决你赢了,潘师兄没把握,他不会加工螺栓。” 夏桔笑道:“他又没比。” 二师兄说:“还看不出来吗,他能做出来,就是得浪费材料,加工若干个出一个合格品,本来想等着看你失败他再动手。” 三师兄点头:“很可惜,让潘师兄失望了。” 四师兄说:“显然,潘师兄水平不如你,还缺了点肚量。” 消息传得比夏桔回城的速度都快,严振龄已经知道这个消息。 他对这个小徒弟非常满意:“夏桔,以后任何零件加工都难不倒你。” 夏桔现在感觉浑身清爽,又完成一次技术洗礼。 “师父,我会继续钻研技术。” 严振龄也知道潘士聪想要跟夏桔较劲,哪怕潘士聪是技工,夏桔是八级工,在技术水平上,夏桔已经领先。 夏桔是他从众多徒弟中选出来的,果然最优秀。 夏桔边测试发动机,边准备评选工程师。 夏桔想要破格评工程师有政策依据。 六一年发布的政策指导文章里写“好多大学毕业生,工作好几年还当见习技术员,为什么不能大胆提拔当工程师?” “要重视二十几岁、三十几岁的年轻人。” “各部要根据所属单位的情况,提拔一大批工程师。包括提拔工人当众的优秀分子。” “这次提拔工程师,不是个别的,有多少提多少。我看全国能够提拔几万个工程师。” “有些人可以破格提成工程师,不一定都要经过见习技术员、技术员再提,有的人可以破格提成工程师。” 夏桔就是研究了领导人发布的文章,觉得自己有成果就能被破格提拔。 毕竟文章里写提拔几万个工程师,她觉得自己有能力占一个名额。 一方面充满自信,另一方面夏桔在考虑夏安北所言,真有运动的话,工程师评定可能会停摆,现在已经是六五年,她最好赶上末班车评上工程师,因此她积极地搞工程师评定,做了各种准备。 发动机是她的研究成果,她把发动机的设计过程写成了技术报告。 她还从人事科领到了一张技术干部职称申报审批表,科长跟她说:“这是厂里给你的推荐,但咱们厂只是推荐单位,批不了,得由市委来批。” 在夏桔眼里,这张审批表非常珍贵,没有这张表,她连参评的门都摸不到。 确实如此,很多人连表格都拿不到,根本就没有参评资格。 拿着表格,夏桔致谢:“我会认真填写表格,把所有资料都准备齐全。” 有好多人争着给夏桔当推荐人,夏桔跟钱教授来往多,就请钱加收当她的推荐人。 钱教授给夏桔写了推荐信,作为汽车技术领域的权威,这封推荐信相当有分量。 推荐信的大致内容如下: 本人钱启元,江州大学机械工程系教授,从事汽车专业教学与研究二十余年。 推荐夏桔同志晋升工程师。 夏桔同志于一九□□到六五年间,独立设计并主持试制m30发动机,该发动机采用球形燃烧室…… 该同志理论水平突出,技术水平高超,已达到工程师应有水准。 接下来,夏桔要参加考试。 作者有话说: 工程师那段的引用出自文选 第132章 第132章 m30发动机装车试验也非常顺利, 没有出现故障,不需要改进调整,试验成功, 这让整个工厂为之欢欣鼓舞。 长征修配厂是全国首家攻克这一技术难关的工厂。 国外在五十年代研发出球形燃烧室, 国内在六十年代研发出丝毫不逊色的产品,并且这一技术在七八十年代使用依旧会非常广泛。 在全国范围内,m30也是柴油发动机领域的顶级领先产品,节油高效, 可靠性高。 车间门口挂了横幅,上书“热烈庆祝球形燃烧室柴油发动机研发成功。” 工厂组织了小规模的庆功会,所有发动机的试制参与人员参加。 郑厂长主持会议,激动的昂扬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回荡在小礼堂内:“我们厂技术员夏桔同志设计并带队试制的球形燃烧室柴油发动机经过测试, 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在国内, 多家工厂都想研究球形燃烧室发动机,我们厂率先研究成功, 全行业领先。” 所有工人都觉得振奋, 想不到他们厂能率先解决技术难题,以后m30就是行业领先的主打产品。 这款产品简直是给工厂打了强心针, 让试图寻求长远发展的工厂有了最先进的产品。 夏桔不仅吸引了全场职工的视线,就是在江州市甚至全国的相关工厂都在流传年轻技术员研发出球形燃烧室发动机的消息。 接下来,发动机要申请产品定型, 获批之后会进行生产。 趁着不太忙,夏桔请了假,去供销社买了点心,一包桃酥, 一包蜂糕,往江州大学跑了一趟,告诉钱教授这个好消息并当面致谢。 阳光洒落一地斑驳,夏桔骑车行驶在甬路上,江州大学景色依旧,只是物是人非,见不到何少文跟方灼,她还挺不习惯。 以后在学校见不到他俩,但夏桔应该还会经常往学校跑找钱教授。 夏桔把测试数据拿给钱教授看:“钱教授,我得感谢你的支持,是您一直在支持我,让我有自信有底气。” 钱教授翻看着数据,说:“夏桔,你的自信跟底气来源于你的实力,其实我没帮你什么。” 夏桔在这位学术大佬面前自然是谦虚的:“不,钱教授,您肯定我的设计思路,能让我确信没有走在岔路上,这就是帮助,您永远是我的老师。” 说完,夏桔怀着崇敬的心情,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钱教授的培养。” “夏桔,再接再厉,你不是说要站在技术巅峰吗,你肯定可以。” 夏桔笑道:“那是我跟同学开玩笑,在您面前我可不好意思这样说,哪儿敢班门弄斧啊。” 钱教授把数据资料还给夏桔,正色道:“你肯定可以,有朝一日,我肯定能看到你站在技术巅峰。” 跟夏桔一块儿走到办公楼下,钱教授有欣慰,有骄傲,还有对夏桔坚忍不拔的科研精神的感动。 看向穿一身深蓝色工装的背影,感觉这个姑娘成熟、沉稳了好多,前途无量,未来可期。 夏桔蹬着自行车,熏热的风吹过,行驶在校园里,行驶在夏天的阳光里。 —— 夏桔通过了工程师考试,如愿以偿评上了工程师,整个江州市这一批只评了十名工程师。 她不仅是江州市年纪最小的工程师,放眼到全国,也是年纪最小的工程师。 现在工友们已经不叫她夏桔,陆续改口叫她夏工。 以前她还是实习生的时候,工作开展肯定有难度。现在名正言顺,以后的工作肯定会更顺畅,大家都会听她的。 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广而告之。 下班后骑车回大杂院,在拐弯处遇到从北边骑车走过来的齐鸣,对方喊了一声:“夏桔。” 夏桔赶紧抓住这个显摆目标:“请叫我夏工。” 齐鸣睁大眼睛,表情蠢萌:“你改名啦。” 夏桔拐了弯,往胡同里骑,说:“啥啊,我评上了工程师。” 齐鸣猛蹬了两下自行车,赶紧追上来,像听劈叉了一样问道:“你真评上了,夏桔,有两下子啊。” 夏桔自行车蹬得轻快,扬起的小嘴角快扯到耳朵根:“叫我夏工,现在还不习惯是吗,总会习惯的!见到黄胜别忘了告诉他。” 齐鸣:“……” 夏工! 走到大门口,天越来越热,有大妈婶子在门口边择菜边聊天,夏桔跟她们打招呼,又听她们说:“夏桔,下班啦。” 夏桔扯着笑脸说:“请叫我夏工。” “啥夏工,你改名啦。” “啥改名啊,我评上工程师啦。” 这是个炸裂消息,如平地惊雷,把大娘婶子们唬得一愣一愣的,赵大娘扯着嗓子,语调十分夸张:“夏桔,你评上工程师啦?你不是八级工吗?才工作几年就能评上工程师?” 众人不敢相信,赶紧围住夏桔打探消息:“现在评工程师这么容易了吗?” “二十出头就能评工程师,你有啥技术成果?” 夏桔很满意大娘婶子们惊讶的难以置信的反应,赶紧跟他们解释想要评工程师很难,牢固守住自己这一片区首个八级工,首个工程师的地位。 这姑娘再次上了周围这一片大杂院的新闻头条,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 终于应付完大娘婶子们,等兄姐们都回到家,夏桔又跟他们宣布:“我评上工程师了,以后别叫我夏桔,叫我夏工。” 夏安北憋着笑,愿意配合妹妹:“好的,夏工。” 沈棉非常崇拜自己的妹妹,夏桔又是八级工,又是工程师,榜样就在身边。 夏曙光非常积极主动:“要不要给你做顿好吃的庆祝?” 夏桔说:“我现在有空,想请凌团来咱们家吃饭,你们都啥时候有空?” 夏安北答道:“请凌戍吃饭这么大的事儿,我们当然都有时间。” 次日一大早上班,齐鸣赶到农机厂,一见到黄胜就告诉他这个噩耗:“不好啦,夏桔评上工程师啦。” 黄胜无奈地揉着眉心:“……” 夏桔甩他们八条街,有没有啊。 —— 现在上班,时间上不灵活,方灼跟何少文也已经上班,夏桔想要见他们并不容易,她只能拜托白雪梅:“见到方灼跟何少文说一声,就说我评上了工程师。” 白雪梅对这个妹妹满是宠溺:“知道啦,夏工,我一定跟他们说,整个水里设计院家属院都会知道你评上了工程师。” 下班后,白雪梅一点时间都没耽搁,蹭蹭骑车往家属院走,等走到门口,没回家,就在门口等着,先看到何少文,马上告诉他:“夏桔评上工程师了,以后叫她夏工。” 何少文嗤笑:“……你就惯着她吧,至于在这儿等着告诉我!夏工现在正得意呢吧。” 俩人又等到方灼,依旧马上告诉他这个消息。 方灼简直遭到当头棒喝,嗬了一声:“还真被夏桔给搞成了。” 他都被夏桔给打击懵了,夏桔是八级工,还是工程师,可他只是个技术员! 最开始见到夏桔,她还是农机厂的小女工,他根本就没把夏桔放在眼里。 这几年成长居然这么快,可他还在原地踏步! 方灼没有去东北,他去了红光机器厂。 跟夏桔一样,都在期待工厂能造汽车。 根据他的评估,虽然不像长征修配厂这样业务大部分跟汽车相关,但他认为工厂成立年代更久远,规模更大,机械设备更多,更具造车实力。 比如长征修配厂的精密机床只有两台,红光机器厂有八台。 可他非常担心红光机器厂得不到造车资格,眉心拧起,说:“要么两家工厂都造不成汽车,要么只有一家胜出,不知道花落谁家。” 何少文很冷静,提示方灼:“有两家厂竞争是好事,往大了看,是咱们江州市的赢面大,不管哪家厂成功,你跟夏桔这样的人才都会到胜出的那家厂上班。” 方灼突然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思路,豁然开朗,声音也变得轻快:“你说得对,哪家厂赢都行,我们都会去赢的那家厂上班。” 他们都能发挥专业所长,都能实现制造汽车的梦想。 —— 周五晚上,夏桔往凌戍所在的营地跑了一趟,想要请他吃饭。 这次凌戍是骑自行车出营地大门,看见夏桔站在门口附近,放下矜持,远远就喊:“夏桔。” 看凌戍走近,长腿蹬地,纯脚刹刹了车,夏桔笑道:“我现在是工程师,请叫我夏工。” 凌戍唇角扬起的弧度很明显:“评上工程师了?真厉害,恭喜夏工,还有,祝贺你研发发动机成功。” 夏桔眉开眼笑:“前段时间实在太忙,才有时间请你吃饭,去我家吃吧,你啥时候有空?” 凌戍可不客气,眉眼舒展:“那就明天晚上吧。” 夏桔点头:“好哒,我先回大杂院,明天下班来找你。” 一大早,夏曙光手握十元巨款,跟苏静兰一块儿去肉铺,去菜站。 这十块钱,夏安北跟夏桔各出了十块。 兄妹俩都这么豪气,就知道他们有多重视这个客人。 今天家里有俩大厨,为了这次请客,苏静兰也在今天休班,跟着一起收拾房子跟做饭。 夏安北跟沈棉都是今天休班。 前一晚夏曙光就有点纠结,兄妹要请这么重要的客人,他当然想拿出最好的水平,做最好的饭菜招待,可是食材有限,只能买到什么食材就做什么菜。 俩人一大早往肉铺跑,拎着买的肉又去了趟江边,回到大杂院时手里拎了两条江团跟满满一篮子江蛏。 两人对今天的收获很满意:“江团一条清蒸,桌上有整鱼会好看些,一条做酸菜鱼,蛏子江里多的是,是我捞的,再做两个肉菜,五块钱,这顿饭菜就能特别丰盛,怎么样,大哥。” “你们俩看着安排就行,捞这么多蛏子?”夏安北问。 夏曙光很得意:“我捞鱼捞虾可厉害呢,现在只是没空去。” 他跑到水龙头处接了一大盆水回来,把江蛏都倒进盆里吐泥。 苏静兰边擦手边说:“咱们可以做蛏子蒸蛋,再做个白灼江蛏,开水一烫就很鲜甜。” 沈棉已经在收拾房屋,他们俩也加入,擦玻璃、拖地,把边边角角的灰尘都清理干净。 三人忙忙碌碌,只是夏安北没动,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椅子上,说:“咱家已经够干净的了,只是请人吃饭而已,没必要这样吧。” 夏曙光笑道:“你看夏桔啥时候把男同志往家里带过,还在家里请吃饭?我们当然得重视。” 沈棉也是这样想的,她抿着嘴笑,不说。 夏安北格外严谨地说:“你们啥意思?这次请客可不是夏桔自己请,我也算一份儿,我们这是郑重道谢。” 夏曙光笑道:“那我们就更得重视。” 夏安北皱眉,怎么觉得夏曙光这笑别有深意。 “不要暗示,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夏安北说。 “我就不说。” 夏曙光笑着闭上了嘴巴。 夏安北用目光严厉警告:“我们家夏桔年纪还小,不要胡思乱想。” —— 夏桔本来想下班后去营地找凌戍,可没想到,她骑车走出工厂大门,一眼就看到了那抹橄榄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挺拔的身影。 站在夕阳中,暖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侧,把他的侧脸衬得深邃而立体。 夏桔自己都没意识到,见到凌戍,她会情不自禁地扬起笑脸。 凌戍见到夏桔一样,心情会自然而然地愉快。 她摇着车铃铛,清脆的铃声中,她的声音同样轻快:“凌团。” 凌戍看到的是夏桔青春洋溢的身姿,还有神采飞扬的笑脸。 好多八卦的工友都向他们看来。 走到凌戍身边,夏桔停车,脸上带着明媚的笑:“走吧,凌团,我三哥应该已经在做晚饭了,今天也算我大哥请你,我家人都会很欢迎你。” 凌戍的语气从来都没这么和缓过:“你叫我名字就行。” 夏桔认真地想了想,笑道:“不太好,还是叫凌团吧。” 她肯定不能对他们民兵的技术总指导直呼其名。 在凌戍看来,这就是见夏桔家人,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姑娘的亲人。 为此准备了点心、罐头跟麦乳精,不想让夏桔接受有压力,都是最常见的东西,装在网兜里,都挂在车把上。 糕点是特意从老字号满香记买来的,他想夏桔应该爱吃。 凌戍的唇角微微扬起:“我从院子里挖了几颗月季,养在花盆里,已经养活了,现在正开着花呢,等有空给你送到修配厂家属院。” 随时约下一次见面。 夏桔笑着点头:“好哒,多谢凌团。” 两辆自行车汇入车流中,夏桔一边跟凌戍讲自己的家庭情况,凌戍知道大致情况,还是听得很用心。 好在到大杂院时,大妈婶子们都在做晚饭,夏桔避免了被她们盘问。 等他们回到家,浓郁的香气已经从自家门口,锅里翻滚着的是红烧肉,别的食材也都已经处理好,就等他们俩到家后马上开火。 边停自行车,夏桔边喊:“我们回来啦。” 夏安北就站在门口,应声而出,把凌戍迎了进去。 “凌团,上次你帮了大忙,还没好好谢你。”夏安北说。 凌戍彬彬有礼:“夏公安,不用客气。” “这位就是凌团。”夏桔给家人介绍,又把家人一一介绍给他。 沈棉、夏曙光、苏静兰三人不约而同的感受是凌戍长得可太精神了,本来就对他抱有好感,他们不算是外貌协会的,可还是被他优越的外貌征服。 在加上他彬彬有礼,言行举止大方得体,很难不招人喜欢。 只有夏安北把凌戍打量个遍,凌戍穿一身新军装,笔挺不见褶皱,明显是熨烫过,在部队里,他们见首长都没这么讲究,可见凌戍很重视这次见面。 沈棉忙着给凌戍泡麦乳精,夏曙光跟苏静兰开始炒菜。 “我们先做江蛏蒸蛋跟蒸鱼,再做酸菜鱼,一会儿咱们就能开饭。” 夏桔则把凌戍手里的糕点接了过去,放到桌上,不像别家那样,等客人走了才打开,她松弛得很,直接打开纸匣,挑了块最好看的玫瑰糕,咬了一口,笑盈盈地说:“多谢凌团,来我家不用带这么高级的糕点,不过很好吃。” 凌戍微微低头看她:“我们营地离糕点铺近,你喜欢的话我经常买给你吃。” 夏安北在旁边默默看着:“……” 经常买?啥意思?夏桔自己不会买吗? 好像他们营地离满香记并不近吧。 接下来,夏桔又拿了块玫瑰糕递给凌戍,好像糕点是她买的,热情地说:“你也尝尝。” 凌戍唇角微抬,侧脸弧度难得柔和:“我就不吃糕点了,我等着吃饭。” “我掰一小块给你尝尝。” “很甜。” 夏安北:“……” 夏桔把糕点送到凌戍嘴边? 她从来没这样投喂过别人吧。 这俩人相处好自然好和谐。 不会这才是正常的相处方式吧。 他跟薛晓晨如果能这么和谐,也不至于离婚。 夏曙光把清蒸江团端到桌上,瞧着俩人,笑道:“夏桔,你别吃糕点了呀,吃饱了咋办,你三哥的手艺不就白搭了嘛。” 夏桔美滋滋地吃着糕点,说:“我吃得下,不会影响吃饭。” 俩大厨精心准备的一桌饭菜自然是体面又高级,色香味俱全卖相又好。 还有平时不常吃的大米饭,跟清甜可口的桔子水。 夏安北给凌戍舀了勺鱼片,热情好客:“凌团,在我们家不用拘束,尝尝俩大厨的手艺。” 凌戍感觉到了,这是温馨有爱的一家人,比大多数家庭的氛围都要好,本来的拘谨一扫而空,忙说:“夏公安,我自己夹就行。” “你多吃点啊,我三哥还是第一次做酸菜鱼,没想到这么好吃。” 鱼片嫩滑鲜美,没什么刺,酸菜酸得很开胃,又带着微微的辣,特别下饭。 “确实好吃,俩大厨的手艺真好。”凌戍夸赞。 他表现得平易近人,跟在营地判若两人。 他自己都想不到他能如此温和。 等吃过晚饭,夏桔要把凌戍送到胡同口,好家伙,大门口都是大娘婶子,等看到俩人往门口走,都虎视眈眈地看过来,目光黏着,非得看出点八卦来。 齐鸣的老娘王大娘最八卦,笑眯眯地说:“夏桔,这是你朋友啊,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住在大杂院,必须得学会跟大娘婶子们打交道,夏桔脑子转得快,笑道:“他是我大哥的朋友。” 俩人走得快,很快通过大门口,在各色目光的注视下朝胡同口走去。 分别时,凌戍表示感谢:“谢谢你们一家招待我,你三哥还有苏静兰的做饭手艺可真好。” 夏桔笑笑:“你爱吃我的话,我可以经常邀请你。” 凌戍唇角带着几不可察的笑意,这算不算是约了下次?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好,夏桔。”他说,“那我就先回营地。” 等凌戍挺拔的橄榄绿色的身影汇入车流中,夏桔回了大杂院,立刻遭到大娘婶子们拦截。 赵大娘笑吟吟地说:“夏桔,明明是跟你一块儿来的,啥你大哥的朋友,是你的朋友吧。” 她的朋友代指的是对象,夏桔还在上学,换成别的姑娘,赵大娘会直接问是不是对象。 钟小娟从院里跑出来,也想要打听八卦,但又不想夏桔被围观,不满道:“妈,你们瞎打听啥。” 赵大娘呦了一声,说:“嗬,问两句都不行啊,那小伙子叫凌团啊,啥级别啊。” 夏桔如何回答:“他不叫凌团,他是副团长。” 像平地起惊雷,大妈婶子们都炸了。 “他看着年纪不大就是副团长啊。” “这个副团长长得挺俊啊。” 夏桔趁机进了院。 钟小娟跟在她身后,促狭道:“凌团到底是不是你对象啊,嘿嘿,他长得那么好看,又年轻有为,当对象也不是不行。” 夏桔反击:“黄胜这人咋样啊?” 谁能承想,这两个从见第一次面就互怼的人逐渐看对眼了。 钟小娟突然变得扭捏,说:“我觉得他人不差,你可别告诉我妈。” 夏桔笑道:“你妈是谁啊,她消息最灵通了,应该早就知道,还把黄胜的情况打听了个底朝天。” 屋内,夏安北在收集兄妹的看法。 “你们觉得凌戍这人咋样?” 夏曙光先说:“人品端正,长得还精神,还用问嘛,你得相信咱们夏桔的眼光。” 曾经被人当做混混,他现在特别注重人品。 沈棉说:“大哥,我觉得他跟你都有军官的优秀品质,沉稳、正直、踏实、可靠。” 这句话差点把夏安北夸得找不到北,不过他很快拉回思路,微微皱眉:“就吃顿饭,你能看出来这么多?苏静兰,你说呢。” 苏静兰是老实孩子,如实道:“我跟夏曙光想挑他的缺点,但暂时我没发现啥缺点。” 夏安北无语:“你们几个对他的评价不至于这么高吧。” 可夏安北觉得这都是凌戍“装”出来的,根据他收集来的信息,凌戍带兵非常严格凌厉,冷酷无情,众人私下里叫他铁面阎王。 他手底下有个他亲手带出来的尖刀连,经常执行最难的任务,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这种铁血性格很难不延续到日常生活中。 跟他们一家相处,肯定是收起了全部的棱角。 为了夏桔煞费苦心,可是夏桔这丫头根本就意识不到。 恐怕夏桔只把凌戍当成个普通朋友,或者根本就没当朋友,只是技术总指导。 全家人对凌戍的印象都特别好。 再加上凌戍沉静、沉稳,年纪轻轻就是个副团长,夏安北突然觉得要是夏桔跟凌戍在一块儿,自己老大的地位岌岌可危,也不是他非要当老大,他毕竟有颗四十多岁的灵魂。 好吧,他承认他想多了。 可能他想得更多的是夏桔跟凌戍关系的不确定性带来的危机感吧。 —— 造车的事情还没有明确消息,夏桔前段时间一直忙碌,这段时间正常工作,没啥压力,倒是比较轻松。 她跟七八个技术员、工程师在一家大办公室办公,办公桌是张制图桌,巨大,摆在靠窗的位置,光线好,空气流通好。 不过这天早上刚到办公室没多久,秦大川就来找她:“夏工,前段时间说让你帮忙找出顶杆球面返修率高的原因,有空没呀。” 夏桔:“……” 她上次说的是实情,加工零件她会,但她确实没搞过零件批量生产。 这大概就是经验不足的短板。 但,她现在是工程师! 这还真是她的活儿! 夏桔只能站起来说:“好吧,我去。” 当上工程师之后第一次解决生产难题,夏桔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手到擒来。 她自己都没先到夏工程师那么厉害。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要造汽车了哦 第133章 第133章 夏桔很有自知之明, 这是她当上工程师之后的首秀,一旦失败,不只是在所有工人面前丢脸, 大家还会认为她是单靠发动机研发评上工程师, 但经验欠缺的水货。 工程师的身份多少让她有点压力。 以前只是实习生,是技术员,找不出问题很正常,但她现在是工程师, 解决不了问题就有点寒碜。 哪怕是夏桔脸皮再厚,也会觉得丢脸。 “你们还没找到返修率高的原因哪?陈工不会找不到问题原因吧。”夏桔一点都没含蓄地问。 她怀疑不是工厂的工程师找不出问题,而是特意把这个问题留给她。 哪怕是一时半会找不出问题,可多琢磨几天,一定能找出原因所在。 毕竟她这个工程师毫无根基, 毫无经验基础, 大家都想看看她除了发动机设计之外的水平。 这可能是工厂给她的一道考题。 秦大川忙说:“陈工这段时间不是忙嘛, 都没空管这事儿。” “你们都查了那些机器?怎么查的?”夏桔问。 秦大川把所有的情况都介绍了一遍。 走到发动机车间门口,碰到等她的白雪梅, 对方乐呵呵地说:“你就应该找夏桔, 她对发动机最了解,对她来说是小问题。” 夏桔:“……不是, 车间里都是搞生产的专业人士,秦兄,还得靠你们这些专业人士找出问题。” 秦大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 你是专家,我们都等着你来解决问题。” 他说得没错,车间里的工人还真的眼巴巴地等着夏桔来解决问题。 “各位,你们认为哪个环节可能会有问题, 有啥想法可以跟夏工说。” “夏工,发动机挺杆球面的磨削长期摆差超差,老大难问题,返修率平均在百分之五十以上。” 面对众人期盼的目光,夏桔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找不出问题的话,不仅丢脸,还会影响生产。 “把返修的产品都给我看看,另外,给我看看图纸,我还需要从头到尾看一遍生产流程,生产十件吧,样本足够了。” 秦大川点名:“去拿返修品还有图纸。” 接着说:“接下来大家都配合夏工的工作,从车削杆身外形开始,粗加工,热处理,精加工,检测。” 夏桔看完返修品跟图纸,就跟工人一起开始第一道工序,测量,记录数据。 到下午,曾小群跟麦冬都跟她一块儿工作,按照夏桔的要求记录,他们俩都特别好奇,想知道夏桔如何找出故障原因。 第一天只完成了热处理,光热处理就要好几个小时,到第二天上午才开始精加工。 麦冬已经憋不住了,好奇地问:“夏桔,就要加工完了,你找出故障了没有?” 曾小群比夏桔更有自信,说:“那么多人都等着呢,你看夏桔一点都不着急,肯定是找出了问题所在。” 麦冬急着问:“哪有问题?” 夏桔扬了扬眉,大家好像把这次问题寻找当做对她的考核,那么她要反过来给所有人考试,于是问道:“你们说呢?” 曾小群抿了抿唇:“我没看出来。” 夏桔不会真的看出问题了吧,大家都是刚毕业的中专生,她有那么厉害吗,难道是她了解各种机床? 大家的差距水平竟然这么大? 等精加工完毕,顶杆球面被拿去检测,秦大川期待地问:“夏工,咋样,找出问题了没?” 夏桔走到一台磨床边,拿着扳手开始拆卸,简单检查机器过后,把球踢了回去,说:“你们也跟进了整个生产流程,那么问题出在哪儿?” 不能她自己一个人考试,她要给所有人考试。 秦大川挠头:“你刚才拆的是四轴磨床,问题出在这台机器上?” 夏桔反问:“我都快把答案告诉你们了,你们再好好想想,看问题出在哪儿。” 有人在小声蛐蛐:“不会吧,夏工就这样看一遍生产流程就能找出问题?” “她就在旁边看,根本就没动手。” 大家越急,夏桔越不肯说,不惯着,要不下次还给他出考题。 “都好好琢磨,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你们就把这当做一次考试。” 秦大川招呼大家:“快,大家都动脑子好好想想,我们干机械加工,都得动脑子才行。” 夏桔带着两名技术员直接回了办公室,俩小伙伴急得够呛,夏桔已经找出问题原因,可他们还是一头雾水。 等到下午快下班,工人们都忍不了了,甚至怀疑夏桔根本就没发现什么问题。 “你说夏工是不是金蝉脱壳啊,借故走了。” “有可能,说不定她现在也在冥思苦想。” 秦大川又来了一趟办公室,匆匆招呼夏桔:“夏工,你既然找出问题原因,就赶紧告诉我们吧,大家都等着呢,都急坏了。” 夏桔觉得矜持得差不多,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你们还没想出来。” 秦大川尬笑:“我们要能找出来早就跟你说了。” 夏桔点头:“好吧,走,去车间。” 眼看马上揭晓答案,两个小伙伴比夏桔激动,赶紧跟上。 等走到车间,看工人们都眼巴巴地看向她,夏桔又读到了他们眼中的质疑。 忽略各种眼神,夏桔直接走到四轴磨床边,冷静、笃定地回答:“各位,别看有百分之五十的返修率,可问题很简单,四轴磨床弹簧夹头一百二十度切口分度不均,造成夹头偏斜,需要重新制造夹头。” 秦大川赶紧叫人拿来扳手去拆夹头,检测之后恍然大悟:“果然如此,夏工,你说得没错,这个问题确实如此。” 曾小群连声附议:“对,夏工说得没错,弹簧夹头确实存在问题。” 夏桔的水平也太厉害了吧,随便看看都能找出问题,可见她对加工流程跟工艺有多熟悉。 “夹头确实有偏斜。” “问题找到了。” “原来是这个问题啊。” 秦大川简直对夏桔佩服得五体投地,说:“我们经过两轮pdca循环,还没找出问题,你只是来看看加工流程,还检查了机器,就能找出返修率高的原因,夏工,你真有两下子。” pdca是从苏国引进的几乎检修制度跟质量管理办法。 这个困扰他们很长时间的难题,用了先进的pdca管理办法都没能解决,居然能被夏桔轻轻松松破解。 不愧是工程师,果然有实力。 大家现在对夏桔的水平有了足够的认可,难怪她能评上工程师。 夏桔感觉到众人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质疑变成了佩服,可是她很冷静:“你们也别急着肯定,先加工个夹头,再生产看看。” 她不可能自己动手生产夹头,还是由熟练工人来做,两天之后,夹头生产完毕,更换,挺杆球面的加工进入正常模式。 夏桔想到是,原来当工程师也不是很难嘛。 她能当得好工人,也能当得好工程师。 —— 中午,何少武往修配厂跑了一趟,夏桔吃过午饭到厂门口见到他,年轻人马上从挎包里拿出一叠布料,献宝似的递过来说:“这是答应送你的布料,你看多好看,别人想买都没门路,可以做衬衣,你穿上肯定比所有女青年都俊俏,嘿嘿。” 格子布料粉粉嫩嫩,夏桔这个看惯黑不溜秋的机器的人觉得这颜色非常清爽,这种好看的细布料很难买。 何少武摇晃着小尾巴说:“好看吧,我可是下了血本买的。” 夏桔爽快地把布料接过来说:“那好,我收下了。” “夏桔姐,恭喜你发动机研发成功,还有评上工程师,太厉害了,你都是工程师了。你是我的偶像,你忙,我先走了。” 何少武笑容满面地朝夏桔挥手,蹬着自行车一溜烟地驶远。 等到吃晚饭时,何少武迫不及待地跟家人说:“夏桔评上工程师了,这次江州市就评了十个。” 何少文淡声说:“早就听说了。” 何仲平白了何少武一眼:“你看我干啥?” 他是设计院的绘图员,快干了一辈子,以后也当不上工程师,他怀疑何少武在内涵他:“你还是个学徒,还不好好干?” 何少文急着显摆:“我现在是八级工的徒弟了,就那个唐师傅,现在是我师父。” 王满秀眉开眼笑:“你咋突然变得出息了,唐师父都能收你这个徒弟?之前不是说他不乐意收你嘛。” 何少武乐滋滋地说:“当然不是我不行,是唐师傅收徒挑剔,都是夏桔面子大,他才勉强收下我。” 王满秀忙问:“夏桔这么大本事?你爸都办不成的事儿,她能办成?” 这小子书读得不好,初中毕业后还是他们求爷爷告奶奶找人托关系,把他弄进了军工厂,现在有幸拜八级工为师,王满秀已经在迫不及待地畅想他也能当上八级工。 何仲平:“……” 啥叫你爸办不成的事儿! 何少武使劲点头:“她去我们厂加工螺栓,别人干不了这活儿,她从加工刀具开始,两天就能加工出合格件。从厂长到技术员,哪个不得捧着她,唐师傅也愿意给她面子,只说之前她当狙击手击毙了特.务呢。” 王满秀乐呵呵地说:“夏桔帮你这么大的忙,再说你以后还得跟她学,叫她有空来家里吃饭。她是何少文的姐妹,也是你的姐妹,你们年轻人不用太生分。” 何少武哼了一声,说:“妈,你这功利性太强了,你是觉得她有用,才想叫她来吃饭,她根本就不缺这顿饭。再说我哥得罪过她,她不会来的。” 王满秀佯怒:“你咋说话呢,我请她吃饭是要感谢她!谁说要讨好她的。少文,你咋得罪的夏桔?” 何少武又转向他哥,提示道:“你忘了吗,好几年前,锻刀大赛之前,夏桔来找你,你态度不好,得罪了她,你要是忘了我可以说得再详细点。” 何少文:“……” —— 等到周日,傍晚,夏桔又去供销社买了两包点心,桃酥跟蜂糕,拎着点心去了机械工业设计院家属院拜谢师恩。 只拿点心,不是她小气,这也算是平常性的探望,拿多了师父反而有压力。 严振龄说要请师兄妹吃饭,夏桔到时,四个师兄都在,她马上听到此起彼伏的“夏工,恭喜。” 夏桔把糕点放到桌上,揉着眉心:“行了,可别在师父面前叫夏工,折煞我了。” 二师兄调侃道:“可是我听说你逢人便让人叫你夏工。” 三师兄也在凑热闹:“咱们大师兄水平最高,是七级工,可夏工是八级工跟工程师。” 大师兄:“热烈庆祝夏桔同志评上工程师。” 四师兄:“要不我们以后管夏工叫师姐得了。” 大师兄立刻反对:“你叫夏工师姐,可别拉上我们。” 看严振龄四平八稳地坐在雕花红木椅中,夏桔笑道:“别故意在师父面前这样叫!” 偏偏严振龄一本正经地说:“夏工,恭喜。” 夏桔满脑门子黑线。 这些师兄已经改变了策略,以前担心夏桔丢师父的脸,现在发现夏桔都干的是给师门争光的事儿,既然能沾师妹的光,干嘛不沾呢。 他们不打算再把夏桔当竞争对手,不打算跟她争。 以后在江湖上行走,不仅可以自我介绍说是严振龄的徒弟,还可以说是夏桔的师兄。 师母端来一盘切好的苹果,笑盈盈地说:“你们这几个徒弟年轻,你师父喜欢你们这样说说笑笑的,你看把他乐得,来,夏桔,吃苹果吧。” 他对这个小徒弟太满意了,能够用两天的时间把战斗机螺栓加工出来,夏桔的机械加工已经通关,以后大概不需要他坐镇,她能独立完成各种加工。 夏桔是个完美继承人,青出于蓝胜于蓝。 没有人发现他的技能在退化,没有人发现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没有人会扼腕叹息,他可以平稳退休。 他感叹自己的眼光毒辣,发现了夏桔这匹千里马。 夏桔保住了他的一世英名,维持住了他最后的体面。 严振龄感觉浑身轻松,神清气爽,站起身来说:“走吧,去附近的国营饭店吃饭,我请你们。” “师父,走吧。” 算上师母,一行七人去了家属院门口的饭店,大师兄依旧在点菜上花了点心思,尽量点适合老年人吃的菜。 热热闹闹地吃过晚饭,夏桔骑着自行车,踏着夕阳,回了大杂院。 左国栋跟徐穗这俩师父也不能抛到一边,夏桔同样拎着点心,跟沈棉一起,去师父家串门。 —— 发动机顶杆球面的加工,重新制造了夹头后,返修率从原来的百分之五十讲到了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 经过这次“考试”,大家已经完全信任夏桔的实力,不会怀疑她这个年纪轻轻的工程师是水货。 周六下午下班,夏桔骑车出工厂大门,本来想要回大杂院,没想到看到马路边上停着一辆吉普车,骑车经过,果然,在摇下的车窗看到凌戍那张俊美的脸。 夏桔停车,忍不住嘴角上扬:“凌团。” 凌戍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说:“给你拿了几盆月季,已经养活了,拿到你家去吧。” 他一定得认认夏桔分的房子的房门。 夏桔笑道:“好啊。” 她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锁好,坐到吉普车的副驾,车子从家属院大门开进去,开到专家楼楼下。 等凌戍把后备箱打开,六盆被报纸包包裹得很妥帖的月季出现在夏桔面前。 凌戍长臂一伸,左右两臂各搂了两盆,夏桔拿剩下两盆,两人一起上了楼。 等夏桔打开房门,说:“进来吧,这就是我分的两居室。” 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凌戍说:“你的这房子真简洁。” 他喜欢家徒四壁风,简单,不乱。 看来他跟夏桔有很多共同之处。 夏桔解释道:“东西少,我就工作忙的时候在这儿住,平时回家,我大哥舍不得我自己独居,我会考虑他的感受。” 把花盆放到窗边的桌上,凌戍站在桌边开始拆报纸,正在怒放的绯红色的月季花映着他俊朗的脸庞,突然被男人的美貌震惊到。 这男人的脸居然比月季花好看,长眉入鬓,五官深邃硬朗,太养眼了。 她不用干活,就在旁边欣赏男人的美貌。 他的身材也是极好,黑色的腰带勒出紧窄劲实的腰身,军服是长袖的,但能感觉出小臂的线条很结实,有遒劲的力量感。 手指修长,手背上青筋起伏,拆报纸的动作很有美感。 看惯了冷冰冰的黑不溜秋的机器,夏桔也想看点美男换换脑子。 凌戍迎着夏桔的视线看过去,俊美的脸庞凝滞。 他严重怀疑夏桔对他的脸感兴趣。 六盆月季花摆到窗台上,盛放的花朵在枝头轻轻摇动,宽敞的空荡荡的房子顿时变得生机盎然。 夏桔热情邀请:“多谢你拿这么多花来,我请你吃饭吧。” 凌戍忙说:“周六你三哥会给你做好吃的吧,快回家吧,我回营地。等你啥时候有空,认认我的家门,我做饭给你吃。还有我想尝尝你们工厂的饭。” 工厂年轻职工多,担心男职工爱慕夏桔,他想在修配厂刷下存在感。 其实他也不用太急着刷存在感,修配厂要试制军用越野车,他会作为军代表到工厂来。 夏桔没客气,笑道:“好啊,有空去你家,你啥时候再来工厂我请你在食堂吃饭。” 凌戍点头:“好的,等有空再说。” —— 产品定型只用一个月,厂办干事把盖着大红印戳的文件拿到了厂长办公室,激动地报喜:“厂长,m30的产品定型批准了,只用一个月,一个月就批下来了。” 郑厂长把批文接过来:“够快的,安排生产。” 发动机生产车间,各种机器轰鸣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等到交接班时间,车间主任拿着批文跟任务单进了车间,等机器关闭,扬着手里的文件,踌躇满志地说:“各位,m30的产品定型批下来了,首批生产任务是五百台,我们把这批生产任务完成,下个月就排产。” 夏桔接到任务,在发动机车间主抓m30的生产。 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从她开始画图纸,到正式投产,已经过了一年的时间。 想到图纸能变成发动机,能用到各种车船上,能节省大量柴油,自然是振奋不已。 这注定会是一款在发动机生产史上青史留名的产品,也是长征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的生存根基。 夏桔对工程师的工作非常满意,工人们是两班倒,忙的时候是三班倒,需要倒班休息,可她是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休周日。 这样她周日上班,周日可以参加民兵游泳训练。 夏桔的目标是等到夏季训练完毕,能够横渡静流江比较窄的部分。 发动机的生产很顺利,一晃就到了八月份。 八月流火,江州市炎热酷暑,不过长征修配厂迎来了建厂以来的最让人振奋的足以改变整个工厂发展历程的好消息。 工人们仍在忙碌,夏桔他们这些干部跟技术人员被叫到了小礼堂开会。 郑厂长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各位,关于造汽车这事儿,有了着落,一机部给我们厂下达了任务,让我们厂仿制嘎斯五六车型。” 麦克风传出的声音浑厚有力,激荡着所有人的耳廓。 话音未落,小礼堂内就响起了一阵连绵不绝热烈的掌声。 “好!” “啥时候开始仿制!” 激动人心的赞叹声不绝于耳。 夏桔振奋不已,终于要仿制汽车了,工厂还是得到了机会。 那就是说她在家门口就能造汽车!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第二汽车制造厂经营与管理,机械工业出版社,1985年版 第134章 第134章 夏桔坐得笔直, 黑亮的眼睛熠熠生光,认真地听厂长讲解。 刚有个机会,她就迫不及待地希望试制成功, 希望能够量产。 她的造车之魂在熊熊燃烧。 郑厂长说:“军委发出指示, 一定要尽快开发制造出部队装备用车,以满足国防建设的需要。我们这款二点五吨越野车是为了备战,部队拉炮需要车,这就是国家安排我们厂试制军用越野车的原因。” 郑厂长也看到了夏桔, 看她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精神状态比所有人都好,让他都感觉振奋,点名提问:“夏桔,你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嘎斯五六车型。” 突然被点名, 夏桔连忙站起来, 她对能见到的各款车型了如指掌, 说起来也是滔滔不绝:“嘎斯五六车型是苏国高尔基汽车厂生产的名车,血脉传承自米国斯蒂贝克公司生产的二点五吨十轮卡车。 简单坚固, 便于维修, 超载能力强,多国引进生产, 已经生产了四五十年,在朝鲜战场,经受住了炮火跟弹坑的考验, 代表了四五十年代汽车工业水平。 长头驾驶室,后轮双胎,长六点三米,宽二点四米, 高二点三米,六缸汽油发动机,六乘六全轮驱动,变速箱四个前进挡,一个倒挡。 这款车具有良好的机动性,结构较为坚固,操纵轻便灵活,转向半径比同类产品小,通过性能好,对道路要求不高。 国家安排我们厂试制这款车,刚好能够弥补国内没有二点五吨军用越野车的空白。” 她的科普很简单,能让人迅速了解嘎斯五六的基本情况。 等夏桔说完,在座的这些专业人士都有点佩服她,她可是毫无准备,就能准确地说出车型特征,不会拿出任何一款车,她都能说得清清楚楚吧。 以后掌握的汽车知识越来越多,夏桔自己就能是本汽车百科全书。 厂长连连点头:“对,夏桔说得没错,国家让我们试制,确实是因为国内现在没有二点五吨越野车型。能够试制成功的话,能够量产的机会非常大,这对我们工厂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好机会,不过,还有一个坏消息。” 郑厂长停顿下来,五十多岁的意气风发的中年人脸上出现凝重的神色,听人纷纷询问:“什么坏消息?” “这不是好事儿嘛,还能有坏消息?” 有人着急地催促:“厂长,赶紧说啊。” 把喜庆的、轻松的气氛拉到紧迫状态,郑厂长才缓缓开口:“前段时间红光机器厂的厂长也带队去了趟一机部,同样主动请缨申请造车,这次红光机器厂也要仿制嘎斯五六,跟我们一起使用苏国留下的图纸,哪个厂率先仿制出汽车,就由哪家工厂来生产。”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太意外了,没有人能想得到居然两家厂竞争。 夏桔也觉得意外,又觉得合情合理,根据她在系统里查的资料,一款优质车型,会有多家工厂在这款车的基础上生产。 比如bj130,不少企业竞相仿制,到一九七八年底,全国整车生产企业以bj130为基本型的有七十三家。 “两个厂都要试制?” “试制汽车还要搞比赛?” “红光机器厂比我们厂人多,高级机器也多。” “厂长,我们能不能率先试制出来?” 郑厂长压力特别大,一旦红光机器厂先试制出来,对手工厂拿到造车资格不说,肯定要挖长征修配厂的墙角,把很多技术人员跟工人挖过去。 支援一汽,长征修配厂陆续派过去了八百人。 拿不到造车资格,技术人员流失,并且以后基本上不会再有制造整车的机会,江州市短时间内应该不需要两家汽车制造工厂。 说不定会沦为红光汽车厂的配件厂,这还算好的,总之,长征修配厂的前途岌岌可危。 郑厂长开始给这些管理干部跟技术人员打鸡血:“能不能率先试制出汽车当然要看你们,我们一定要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不屈不挠的精神,一定要超过红光机器厂,以更快的速度把车辆试制出来。 我们已经走在工厂发展的十字路口上,一定要筚路蓝缕,披荆斩棘,拾阶而上,你们都是工厂的干部,是中坚力量,务必先于红光机器厂,创造出这个奇迹。 哪家厂先生产出来,哪家厂就转为汽车制造厂,我们厂一定要转成汽车制造厂。” 一番话说得激情澎湃,慷慨激昂,打鸡血的效果特别好。 率先试制出汽车,将是所有人的目标跟梦想。 也是夏桔的梦想。 “参与到设计团队的,先把手头的工作完结,我先安排人整理图纸,明天咱们再开会确定设计任务。” 散会后,夏桔迈着轻快的脚步去了车间,她想她作为工程师,一定有资格参与车辆设计。 当初想要尽快评工程师的想法是对的,这不机会就来了嘛,她要是中专生技术员的话,还真未必能参与设计。 曾小群从后面追上来,悄悄说:“借一步说话。” 两人离开人流,夏桔催他:“有话赶紧说。” 曾小群直截了当地请求:“你肯定能参与汽车设计,带我一个呗。” “要是不需要我呢?”夏桔反问。 曾小群语气肯定:“我估计是找来样车测绘,画图纸还不简单嘛,你说不定能当个小组长,带上我,行不行,夏工,我有能力配合你。” 他想他这个新人技术员应该没资格参与车辆设计,但他又觉得这是个特别好的机会,不想错过。 夏桔逗他:“你让杜局长把你塞进设计团队。” 曾小群嘟囔:“啥玩意!到底能不能带上我。” 夏桔笑道:“工厂发冰棍,你帮我领,我可以考虑。” 曾小群干脆地说:“成交。” 八月份,是江州市最热的时候,下午,车间里高温闷热,工厂自制了冰棍,后勤处派人送到了车间,曾小群特别乖巧,帮夏桔还有麦冬各拿了一根。 绿豆冰棍冒着凉气,放了糖精,微甜,一口咬下去,暑热立刻被驱散几分。 “呦,曾小群表现咋这么好?”麦冬边擦汗边开玩笑说。 夏桔感觉得知要试制汽车的消息,工人们的心气比之前还足。 四十年代长征修配厂还是特纵修理厂的时候,一共有三十多人跟四台设备,现在有两千多名职工,四家分厂,主厂有二十七个科室,十一个车间。 有设备八百二十台,其中高精度车床两台,大型设备十八台,重型设备两台。 这就是工厂现在的状况,之前工厂曾经试图上马拖拉机项目,未能成功,现在工厂终于要开始试制汽车。 —— 跟长征修配厂一样,红光机器厂也开了会,宣布要进行竞争,比拼哪家厂先试制出汽车。 得到工厂要试制越野车的消息,方灼觉得希望终于来了。 这就是他没去东北,留在红光机器厂上班的意义。 两家厂竞争,总有一家厂会胜出,他觉得红光机器厂胜出的可能性更大。 机器厂试制汽车并不是异想天开,毕竟有两百家跟机械制造有关的工厂试制汽车,大部分不了了之没有下文,不过造车的热情可见一斑。 有能在家门口造车的机会,谁愿意背井离乡去外地啊。 不过让方灼担心的是,他一直竞争不过夏桔,有夏桔在,不会长征修配厂胜出吧。 不管怎么样,都要全力以赴设计车辆。 夏桔觉得以后会很忙,到点后不耽搁时间,马上下班,赶去食堂吃饭,再骑车回家。 大门口的自行车流跟步行车流熙熙攘攘,这个年代的工人是工厂的主人翁,工作劳累,但是精神上富足,很多人呼朋唤友,边聊边走,神情又内而外的轻松。 夕阳笼罩,从工人愉快的言谈举止上就能看出整个工厂呈现出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夏桔穿着最普通的白衣蓝裤,白色衬衣的衣角被风吹动,青春的脸庞英姿飒爽,生机勃勃,干净利落。 骑车走到大门口,她在门口看到正在逆着人流张望的方灼,赶紧拐了个弯,朝方灼所在的方向驶去。 不用说,方灼来肯定是要说试制汽车的事儿。 这对他们来说都是大事儿,肯定想知道对方的想法。 两人一起往街上走,夏桔先发制人:“你不打算换工作到我们厂来吗?我预计一定是我们厂先试制出汽车。” 方灼额角有黑线冒出:“……夏工,没法交流了是吧。” 当上工程师就是不一样,夏桔的气质比之前沉稳,得知要试制汽车的消息更是神采飞扬,但跟他说话还是那个熟悉的调调。 夏桔笑道:“我只是给你提建议,为了你的前途考虑。” 方灼嗤笑:“你不要试图在气势上打击别人,肯定是我们厂最终胜出。” 夏桔不跟他掰扯哪家厂能赢,干脆地提议:“这样吧,你们厂赢了我请你吃盐水鸭,我们厂赢你请我吃。” 盐水鸭是江州市特产,很难买,夏桔还没吃过盐水鸭。 方灼同样干脆:“好,你先把买盐水鸭的钱准备好吧。” 回到家,等兄姐陆续回来,夏桔马上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我应该能加入设计团队,以后又要忙起来了。” 沈棉马上恭喜她:“夏桔,你真的能设计汽车啦,这是你的理想。” 妹妹在技术上走得真快,永远都是她的榜样,不过她也不慢,她现在是四级工,还在学拖拉机驾驶,等学完后考个驾驶证,她也会是让以前的自己无比羡慕的女拖拉机手,她希望自己能成为农机维修专家。 夏安北的眉心皱了起来:“试制汽车,那需要很长时间。” 试制就需要很长时间,量产的话夏桔会更忙,也就是说,她会经常忙到晚上没时间回家。 夏桔不以为然地点头:“估计怎么着也得大半年的时间吧。” “这么长时间?”夏安北说,“行吧,忙到话就住你自己的房子,我们有空会去看你,有事儿往公安局给我打电话。” 夏桔笑道:“我不就是会在自己家住嘛,看你操心的,老气横秋!” 夏安北回怼:“凌戍比我还大一岁,凌戍不更老!” 夏桔:“……你不知道你心态老?” 凌戍刚组织完大规模的修车比赛,正在营地食堂吃晚饭,是一大份加了黄瓜丝跟萝卜丝的拌面条跟绿豆汤。 他可不知道夏家兄妹在蛐蛐他,吃着饭忽然打了两个大喷嚏。 —— 次日上午十点,夏桔他们又被叫去开会。 曾小群跟夏桔一个办公室,见没叫他,心想坏了,果然不需要他参与设计,赶紧给夏桔使眼色,就像眼睛抽筋了一样。 糟糕,夏桔拔腿就往外走,根本就没看见。 夏桔的嘴角几乎扯到耳朵根,非常振奋,这就是说她应该可以加入设计团队。 这次开会的比昨天开会的少,小会议室摆放的都是长条桌,也就坐了三十来人,给他们开会的也不是厂长,是总工高抗战。 此人四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手臂下还夹着个文件夹,一副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形象。 不过穿衣打扮有点潦草,衬衣扣子扣得严实,但后脖领处翻了进去。 这位技术型人才可不会像郑厂长那样给大家打鸡血,一上来就说正事,他把文件夹放桌上,向坐在对面的所有工程师跟技术员说:“各位,我们马上就要进行25y的设计,25y就是嘎斯六五仿制车的内部代号。厂长下了死命令,必须先于红光机器厂试制出汽车,我立了军令状,输给对方的话,我要降级降工资。” 25指的是二点五吨,y指的是普通非独立悬架。 夏桔的眼睛灼灼发亮,高总工这么狠吗! 这斯文的模样,真看不出来啊,这么有信心吗? 他推了推眼镜:“各位,你们不必降工资,但各位一定要拿出最高的水平,全力以赴。咱们要组建设计处,分五个设计组,总布置组,由我来负责,另外还有底盘、车身、电气、发动机组,我现在宣布下每个组的名单及负责人。” 底盘组要设计变速箱、传动轴、车桥、悬挂、转向、制动等,是由陈文理负责。 “夏桔,你担任发动机组的组长,来负责发动机的设计。” 夏桔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组长,她是发动机组的组长! 她居然这么受重视,这是工厂对她的高度认可。 不仅能参与设计,还能当发动机组的组长。 再也没有比这更让她振奋的事儿! 实现梦想的机会已经被她牢牢攥在手里。 年轻女同志脸庞明亮,嗓音轻快:“好的,高总工。” 作者有话说: 引用部分参考了南汽六十年、解放、东风、红色引擎等书籍,以后章节零散引用不再做标注。 第135章 第135章 夏桔无比振奋, 汽车设计中总布置最难,其次就是发动机,发动机也要仿制, 但工厂能把这个带队画发动机图纸这个任务交给她, 绝对是对她能力的认可。 三十多个来开会的职工中三四十岁的人居多,对让夏桔当小组长这个决定不得不服。 她毕竟是独立设计球形燃烧室的人,画图跟设计能力肯定超强。 哪怕她比在座各位年龄都小,也没有人质疑她的实力。 只是她才中专毕业, 又是八级工又是工程师,还担任设计团队的小组长,也不知道这次工作到底能完成得咋样。 夏桔之前她改进过燃油发动机,这次是画汽油机的图纸,但是仿制, 她认为其实更简单。 不就是测绘画图纸嘛。 发动机设计团队一共分配了五个人, 有好多工作可以让别人干, 夏桔感觉这活儿更简单了。 这时,高抗战说:“我们仿制不是说要造出一模一样的车, 是要造符合我国气候跟道路特点的车, 原来嘎斯五六存在的问题在仿制中都要改进。嘎斯五六发动机有排气门问题,夏桔, 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夏桔正在为当上小组长窃喜,正在心中扒拉小算盘,突遭提问:“……” 好吧, 她收回画图纸很简单这种想法,她干过的工作就没有特别容易的。 小组长不好当啊,刚当上小组长就让她提解决方案? 陈工担心夏桔不了解情况,给解释了一番, 说:“嘎斯五六发动机确实存在这个问题……有个顺口溜是气门断,活塞烂,强化试验难过关,不只是这一款车存在问题,你想想如何解决排气门断头的问题。” 好像又是高工专门给她出的考题,那么多人都在看着她,看向她这位刚被任命的小组长,等着答案,夏桔不得不开启大脑高速运转模式,说:“咱们厂之前开发过顶置气门柴油机,排气门从侧置改为顶置,充气系数提高,功率提高,机械及热强度都随之提高,对材料的机械强度和耐热,耐腐蚀性也有新要求。 我想要采用顶置气门,高总工,不仅是设计上的问题,还是材料上的问题。” 高抗战这个技术大佬没有什么表情,点头:“你的这个思路没问题。” 其实他对夏桔的回答非常满意,看来夏桔比他预估的能力能强,他随便提出的问题,在夏桔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能提出合理的解决方案。 换成别人,未必能了解得这么清楚,也未必能够短时间内找到策略。 他相信,夏桔年纪不大,但有足够的能力胜任。 把发动机团队交给夏桔,他其实有点不放心,认可夏桔的设计能力,但她年轻,担心她带不好团队。 但从她的回答来看,她的能力跟潜力远超他的想象。 所有参会人员都是这样想的,可以看出夏桔有深厚的理论基础跟扎实的基本功,甚至比他们还强。 高抗战很简洁的发布指使:“那就解决顶置气门这个难题,研发新材料。你之前研究过加锡铸铁,应该懂材料学。” 夏桔顿时觉得设计发动机难度大增,跟之前研究加锡铸铁不同,这次搞新材料研发的方向不明,她自己搞不出来,得跟钢厂的专业人员配合。 需要多久能研发出合格的新材料,她没把握。 不过,她怎么着都得把任务接下来,并提要求:“好,我按这个思路设计发动机,需要工厂给我联系钢厂。” 会议结束,大家都分到了新任务,夏桔又兴奋,又有压力,兴奋的是终于可以设计汽车,并且工厂的各项工作都推进得特别快。 压力则来自要研发新材料,不需要研发新材料的话,她轻轻松松就能带队完成发动机设计。 —— 等夏桔回到办公室,曾小群正在座位上望眼欲穿,他很想问,可办公室人多,并不想当着人的面问。 好在夏桔又出了办公室,曾小群见状赶紧跟上。 “咋样,你分配到了啥任务?”曾小群着急地问。 “高总工是总负责人,一共分了五个设计小组,我是发动机小组组长。”夏桔说。 曾小群顿时觉得看到希望,忙说:“你真厉害,不过你是工程师,能当上小组长很正常,有没有把我加进去?” 夏桔点头:“我给你申请了,但没通过,你再努努力吧,说不定下次设计别的车型会有机会。” 曾小群的情绪转换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充满希望倒满是失望,倍受打击地说:“他们真觉得我不行,我有这么差?” 看他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夏桔笑道:“不至于吧,逗你玩儿了,我给你争取了,你加入发动机设计小组,本来六个人,加上你七个人,咱们马上就要整理图纸,看看那些苏国专家撤走前留下的图纸能不能做参考。” 曾小群心里顿时一松,喜悦振奋随之而来,他加入了设计团队! 太好了,有救了,他沾到了夏桔的光。 汽车设计中总布置是最难的,高总工亲自带队,其次非要按难度排序的话,那肯定是发动机,现在他就加入了发动机团队。 机械工业学校的汽车专业毕业生中,只有他跟夏桔一毕业就能参与汽车设计,比那些去东北的更受重视,这也算是种运气吧。 看来夏桔的能力跟人品都不错,跟着她混肯定能实现造汽车的梦想。 不过他皱起眉头佯装不满:“拿这种事开玩笑,好玩儿嘛。” —— 有个强力竞争对手就是不一样,工厂的工作效率高到离谱,已经安排出几间容纳所有设计人员的办公室,马上换办公室,进入小组工作状态,开始画图纸。 夏桔所在的发动机小组跟电气小组一共十多人占了个大办公室。 每个人都有一张巨大的制图桌,夏桔是把自己原来的这张桌子搬了过去。 为了效率考虑,她还占了个窗口明亮的位置。 很快,他们把昨天连夜整理好的图纸领了过来,分发下去,先看看有没有啥能用的。 图纸缺失、损坏严重,并且他们拿到的不是所有图纸,只是一小半,发动机图纸更是缺损厉害。 乱七八糟的图纸看得夏桔头晕脑胀。 傍晚,她拿着请假条往人事科跑了一趟,让人事科盖章,准备交到民兵连队。 等到下班时间,夏桔跟俩同学一块儿去食堂吃饭,麦冬很羡慕他们:“你们俩都能设计汽车,恭喜,终于实现了制造汽车的梦乡,我画图纸水平实在一般,要不也跟你们一起。” “你得负责m30的生产,这工作很能锻炼人。”夏桔说。 麦冬连连点头:“恩,我这工作很重要,军用越野车要实现量产还早着呢,m30是咱们厂的主打产品,务必保证百分之百合格率。” 一毕业就能当上工厂主打产品的技术员,她对这工作非常满意。 晚饭是豆角焖面跟凉拌黄瓜,没有肉,但夏桔觉得很香,吃了满满一大饭盒。 —— 晚上又要开会,关于保密规定。 夏桔没想到军用越野车辆的仿制要严格执行保密,不像之前她改进m30时,把核心图纸背在书包里带着去江州大学,随便给人看。 保卫处专门派了保卫干事在他们这一片办公区保守,任何图纸跟研究资料都不能带出办公区。 就这么说吧,任何一张纸,包括草稿纸都不能带出办公区。 至于把工作拿回家里去做,就更不用想。 夏桔觉得这规定挺好,反正她回了家就好好休息,不再考虑工作。 这次给他们开会的有工厂保密委员会还有人事科的,给所有人宣读保密规定,还要签署保密承诺书。 会场比平时的技术会议严肃得多,搞得他们好像在干什么机密工作。 没有电风扇,夏桔热得够呛,额头上一层汗,擦完又冒出来。 不过在签字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庄严感跟使命感,在单薄的纸页一角郑重地签下了她的名字。 她在做一项重要工作,25y将是汽车工业史上的重要车型,浓墨重彩的一笔。 等回到办公室,刚到门口,夏桔就听保卫员说楼下有人找她。 夏桔觉得屋里闷得慌,正好想去楼下透口气,等到楼门口,看到豪华的兄姐阵容,夏安北、沈棉跟夏曙光都在,每个人手里都拎着网兜。 “不至于吧,你们全都来了。”夏桔笑盈盈地说。 她很乐意看到他们。 “你以后回家不方便,把衣服都给你拿来了。”沈棉扬了扬手里的网兜说。 “那回我家吧,把衣服放回去。”夏桔说。 他们带来的可不止衣服,还有奶粉、麦乳精、红糖、水果罐头跟一包点心。 “还有奶粉啊。”夏桔说。 “大哥怕你脑子不够用,给你补充营养。”沈棉说。 夏桔笑道:“那倒是,工作是有点忙,确实得吃饱,我们厂的饭菜能吃饱,你们不用担心。” 夏曙光把网兜怼到夏桔面前,说:“你看这是啥?专门给你做的,油辣椒跟炸黄酱。” 两瓶用罐头瓶装着的下饭调料特别奢侈,油辣椒里加了肉跟花生,炸黄酱里也加了好多肉,油汪汪的,看着就香。 夏桔抽了抽鼻子,唾液腺马上开始工作,说:“我都闻到香味了,边吃油辣椒跟黄酱,我能多吃几个窝窝头。” 夏曙光满脸宠溺:“等吃完了再给你做。” 夏安北正在看窗台上盛放的月季花,看着花盆里的土有点干,拿了茶缸去卫生间接水,一盆盆地浇。 “凌戍给你拿来的花?”夏安北问。 夏桔点头:“是他拿来的。” 夏安北从夏桔的话中推断出了信息,凌戍应该已经来过夏桔的这套房子。 “你还能参加民兵训练吗?”夏安北问。 夏桔拍拍斜挎包,说:“我肯定要以工作为主,我写了请假条,人事科盖了章,寄给我们连长就行。我先请仨月假再说,但我估计三个月可能不够。” 夏安北想的是车辆赶紧研发出来量产吧,也许量产后夏桔能轻松点? “信拿给我,我给你投邮筒。”夏安北说。 夏桔从挎包中翻找,把信拿出来,说:“那给你吧,后天连长应该就能收到。” 沈棉已经换好了干净的新床单,脏的装进了网兜里,夏桔对着夏曙光甜笑:“让三哥洗就行了。” 夏曙光笑嘻嘻地说:“我来洗。” 妹妹让他帮忙洗床单,这说明他对妹妹非常重要! 他愿意给夏桔做好吃的,愿意帮她洗衣服。 这说明兄妹情深。 哪天夏桔不让他洗衣服,他会感觉被抛弃了。 等兄姐走得时候,夏桔跟他们一块儿下楼,手里搬了盆月季花去办公室。 月季花摆在窗台上,花朵散发着甜香,枝叶碧绿,是枯燥乏味的办公室里的唯一一点生机。 次日,食堂的早饭果然是窝窝头,纯玉米面的,颜色金黄,可之前吃得太多,夏桔已经吃到要吐。 可是配上炸黄酱就不一样了,咸滋滋油汪汪的黄酱抹上去,窝头立刻变得有滋有味,再吃上一块儿嫌香的瘦肉,有谁懂这种满足感啊,太香了! 大早上,夏桔美美地吃了四个窝窝头。 —— 25y仿制的推进效率特别高,次日就从凌戍他们部队借来了一辆嘎斯五六,准备拆车测绘。 工厂专门腾出了一间仓库,嘎斯车开了进来摆在中间的空地上。 仓库高大空旷,显得人很渺小,但采光通风一般,站在里面比办公室还闷热。 各个设计小组将会把嘎斯车大卸八块,拆成零件进行测绘。 大家终于看到夏桔拆发动机,有谁能在几分钟之内把发动机拆完哪儿,恐怕只有夏桔有这种手速。 以前就听说夏桔要是参加全国发动机拆装赛的话,肯定是全国第一。 根本就没比赛,就说能得第一,谁信哪,可现在他们都信了。 夏桔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手速快到让人看不清楚,所有的零件整齐地摆放在桌上,让强迫症极度舒适。 其它组还在慢吞吞地拆,对夏桔他们这个小组羡慕至极。 除了测绘,还要分析哪些零件工厂自己能够生产,哪些是外协件。 根据初步预估,工厂自己能生产的零件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解放汽车自制件的比重有多少?” “百分之七十,一汽能生产从毛坯到成品的几乎全部的解放牌汽车的主体件。” 可见差距悬殊。 有人咋舌:“差距这么大?” 曾小群跟夏桔蛐蛐:“诶,你听到了没,咱们厂应该只能生产百分之二十多的零件。” 夏桔答道:“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曾小群的嘴角狠狠地抽,受不了搞技术的文邹邹地说话。 夏桔瞧了他一眼,说:“不要跟解放汽车比,要跟别的厂比,自制件能达到百分之二十多,已经说明技术实力很强。” 曾小群点头:“那倒是。” 红光机器厂在跟修配厂做同样的工作,他们也借走了一辆嘎斯五六,也在准备测绘。 —— 工作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已经是非常高效。 可是工厂来了几位军代表,开始的时候,军代表在仓库看他们搞测绘。 夏桔尚未意识到军代表会对他们的工作产生影响,就已经跟军代表一起开会。 “八天,给你们八天时间,务必把所有图纸画完。” 夏桔惊了又惊,八天? 她以为军代表是来把控质量,没想到对速度也提出要求。 神仙来了也画不完哪。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责任与担当,新中国70年汽车工业发展纪实 第136章 第136章 夏桔想, 听到八天这种时间要求,参会的设计师都跟她一样震惊,会议室突然变得死气沉沉, 安静到几乎没有声响。 军代表一共有五名, 坐中间那位显然最有话语权,看上去三十出头,是位团长。 武团长犀利的眼神扫视一圈:“各位,有异议?你们不觉得按照你们的计划, 到明年底把汽车试制耗时太长,且不说能否赢得了红光机器厂,就说这时间上效率就很低。” 他知道如何讲话效果最好,顿了顿,给参会人留出足够的思考时间, 又说:“国家现在需要你们发扬艰苦奋斗勇于拼搏的精神, 用八天时间把图纸设计好, 用两个月时间把车试制出来,有问题吗?” 夏桔惊了又惊, 两个月时间把车试制出来?也忒快了点吧, 有前些年□□的风格,可是任何一家厂都没这个能力。 她向高抗战看过去, 只见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别的设计人员脸上的表情就丰富得多,显然大家都不赞同, 几位项目负责人不开口,大家自然不说话。 终于,高抗战心平气和地开口:“武团,到明年年底试制出五辆汽车, 这是我们根据工厂的技术水平跟设备情况推算出的时间,没有可能压缩到两个月,也不可能在八天时间内画出图纸,时间上我们还得再做考虑。” 武团长既然能提出这么离谱的时间要求,当然不是空穴来空,立刻举例说:“燎原机械厂也曾经试制汽车,人家就是在八天内画完图纸,两个月之内完成试制;红星发动机厂只有二十名工人,二十天时间,就把汽车试制出来,还有东方拖拉机厂……” 高抗战脊背挺直,不急不躁地解释:“这些工厂只是试制,根本没法达到量产要求,试制工作也没有下文,对我们厂的试制工作没有参考意义。” 武团长还是第一次被派到工厂担任军代表,长征修配厂也是首次迎来军代表,双方配合磨合得磕磕绊绊。 武团长特别直率,根本就不想跟任何人商量,说:“我就问你,高总工,别的厂能试制出来,修配厂怎么就不能?不能在短时间内试制出来,就是辜负国家队修配厂的期待。” 高总工的话绵里藏针:“现在国家的要求是调整、巩固、充实、提高。” 别看他外表弱不禁风,可是面对不合理的要求,并没有妥协,能够坚持己见。 夏桔有了初步了解,好像军代表有极高的话语权。她有点佩服高总工,腰杆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斯文温和的外表下,一定有颗不屈不挠的灵魂。 很明显武团长非常强势,其实跟音量都非常具有压迫性,开始指责高总工,气氛一度变得很僵。 眼看陈文理加入了占据,也是被军代表一顿训斥:“我敬你们是专业人士,但不要拿完不成来搪塞,你们这个态度的话,我们会怀疑修配厂的实力,并且你们都很保守,怕但责任。” 眼看高总工跟陈工暂时被压制住,没再开口,夏桔有点急,万一真要按照武团长的时间要求来,那不是儿戏嘛。 他们说不过军代表?就像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夏桔脑子里想的只有如何试制出能量产的车。 会议室里暂时又陷入了沉寂之中,安静得令人窒息,这时夏桔举手:“武团,我能说两句吗?” 武团早就注意到了夏桔,她这位年轻的女同志当然是所有设计师总最显眼的,想要忽视都不可能。 这么年轻的同志都能参与汽车设计,这让他觉得修配厂的设计团队是个草台班子。 他很想知道这位年轻女同志会说些什么。 刚好要把夏桔当个靶子,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强力反驳,正好让别人免开尊口,于是,他说:“你说。” 夏桔悄悄深吸一口气,开口:“武团,刚才高总工说的某些厂的试制没有量产意义,这个说法没有问题。您刚才说的红星发动机厂只用二十天就试制出来,可那辆车所有零件都有问题,就是个样子货,根本就没法上路。 燎原机械厂用两个月时间试制出来的车,同样只能摆着看,上路没跑上五百米就趴窝。” 夏桔平时话也不多,可显然比高总工跟陈工口才好得多,滔滔不绝侃侃而谈,她对很多厂的试制情况都很了解,不仅对武团的举例一一反驳,还能举出更多的反例。 高总工的黑框眼镜架在鼻翼上,食指跟拇指捏着鼻梁,不怎么聚焦的眼睛里满是赞许。 他越来越欣赏这位女同志,对行业有足够的了解,面对压力时能够坚持正确的观点。 夏桔忽略几位军代表质疑的、复杂的表情:“我们要造的是能装备部队的量产车型,能够上战场打仗,质量一定要有保障。那些工厂不仅速度快,甚至没有投入多少人力物力,试制的汽车最后都不了了之,说明他们的试制之路没有走通,是我们应该吸取的教训。” 曾小群就坐在夏桔旁边,差点给夏桔叫好,夏桔就是他的嘴替,刚好都是他想说的。 不过他老娘跟他说要低调,凡事不要出头,他不可能像夏桔这样反驳军代表。 但不妨碍他欣赏夏桔的人品,夏桔纯粹、赤诚,一心想造好汽车。 武团长的眉心拧得能夹死蚊子,脸色复杂,有意外,还有被事实堵嘴的憋屈。 面对口若悬河,年纪不大的女同志,他居然觉得憋屈。 几次想开口打断,可夏桔说得条理分明,不疾不徐,目光又硬又冷,他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强势的:“说完了?” 夏桔冷静点头:“是的。” 武团长眼睛微眯,深沉的目光环视全场:“这位女同志伶牙俐齿的说辞不能代表你们的看法吧。” 这时高总工又开始他柔中带刚毫不妥协的陈述:“您可能不太了解夏桔,去年民兵军事大比武射击第一名,能开解放开车过五厘米钢轨桥,市劳模,立过二等功,她不只是位优秀工程师,还是八级工,咱们市很多工厂的高精度加工都会请她。” 武团眉心略微松弛,原来这位女同志就是夏桔啊,他在广播中听到过夏桔的名字,知道她在民兵军事大比武中的优秀表现。 原来伶牙俐齿,锐气十足,但也可以说她莽撞。 夸完夏桔,高总工又说:“武团,我想您一定会多考虑试制车辆的质量,在时间上宽容。” 夏桔明白高总工所承受的压力,能够坚持己见,她觉得高总工的人品很好。 至于夏桔自己吗,比高总工硬核得多。 双方谈得并不愉快,一方强势,瞎指挥,一方表面随和但原则性强,不听军代表的只是,并没有达成一致,几乎是不欢而散。 夏桔的额角已经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管它开会有没有达成共识,会议室太热,赶紧出去透口气。 走到楼下,曾小群跟了上来,赞道:“你说得真不错。” 夏桔边擦汗边说:“那你咋不说呢?” 曾小群咧了咧嘴:“有你说还用的着我?” —— 发动机组做测绘用的时间比别的组都长,终于完成测试,回到办公室是上午十一点钟,夏桔一口气把半茶缸凉白开喝光,招呼小组成员:“开会,咱们把绘图的任务分配一下。” 夏桔团队偏年轻化,可能是高总工怕她服不了众,特意做的安排。 团队中最资深的是位三十五岁所有的工程师,问道:“咱们要不要在时间上进行压缩?” 夏桔早就有所计划,说:“咱们要改进顶置气门,设计完毕肯定要试制发动机,进行大量测试,我们必须得尽快把图纸搞完进行试制,要不发动机出问题的话,可能跟不上别的组的进度。” 军代表那边居然静悄悄,没有再开会要求压缩时间,但夏桔得争分夺秒。 严工点头:“那倒是。” 夏桔开始分配任务:“我来负责总体方案设计,另外,还要跟曾小群一起设计配气系统,顶置气门由我来负责。” 这块需要改进,她想她跟同学会配合得比较好:“曾小群,我们可能要经常往钢厂跑。” 曾小群点头:“没问题。” “严工,曲柄连杆机构最复杂,需要大量的计算,由你负责。”夏桔又说。 严工答得很痛快:“好的。” 燃油系统、点火启动系统跟冷却润滑系统一一分配完毕。 夏桔嗓音干脆,不容辩驳:“各位,务必全力以赴,能画多快就多快,有哪儿不清楚可以随时来问我。” 没有激昂的口号,但大家团结一致,都希望能把任务尽快完成。 分配完任务,大家各回各的工位,开始紧张又高效的画图任务。 下午,曾小群很积极地把冰棍都领了来,每人一根。 夏桔招呼大家:“吃根冰棍吧,休息会儿,咱们是得注意劳逸结合,要不计算错了需要返工更麻烦。” 一边吃着冒着凉气的大冰坨,夏桔边翻看她写的材料改进方案,招呼曾小群:“你来看看。” 曾小群翻看着几套方案,说:“得让钢厂把材料试制出来,才知道行不行?” 夏桔笑道:“你就相当于没说,提点建议。” 曾小群很诚恳地说:“我觉得可行,实验起来也不是很麻烦。” 夏桔别看是个搞技术的,可她不愿意单打独斗,当然要拉专业人士来干活,等吃完冰棍,拿着材料设计方案去工艺科找老工人杜新民。 “杜师傅,您看我关于发动机的顶置气门新材料设计方案咋样?”夏桔虚心求问。 杜师傅四十三四岁,是位六级工,工厂劳模,有丰富的经验。 边擦手上的黑渍,边说:“放那儿等我有空了看。” “我跟工艺科科长打过招呼,您这些天多帮帮我们,以材料改进为主。您看设计方案没问题的话,明天上午咱们就去趟钢厂。” “这么急?” “那可不,材料肯定得反复试验,花的时间少不了。” 杜师傅把方案接了过去,说:“行吧,我先看看再说。” 等到傍晚下班,夏桔本来想着吃点美味的全是瘦肉跟花生的油辣椒,干掉一大饭盒简陋饭菜,可没想到,在食堂门口,何少文正在等她。 “我们单位晚饭是炒米粉,有肉,我打了两份,找个地儿,一起吃。”何少文说。 夏桔眯了眯眼:“不至于跑大老远的给我拿饭吧,好像我没吃过肉似得。” 何少文听到夏桔这种说话风格,格外安心,嘁了一声:“你到底吃不吃,你运气太好了,我路过副食店,还买到了卤鸭肝,还给你拿了点蜂糕。” 听到有肉吃,不管是不是下水,夏桔都爱吃,态度极好:“行吧,去食堂,上班拿工资就是不一样,还有钱买蜂糕。” 何少文提议:“食堂热,在外面吃。” 兄妹俩去了操场边,操场上人不算多,有散步的,有打篮球的,兄妹俩在没人的长椅边坐下,何少文递过来一个饭盒说:“吃吧。” 夏桔把油辣椒罐打开,挑了好几块肉给何少文:“三哥做的,有花生,有肉,有豆豉,香着呢。” 油辣椒跟炒米粉是绝配,再搭配上咸鲜醇厚的卤鸭肝,夏桔吃掉了整整一大饭盒,吃完,又把包着蜂糕的纸包打开,手里捏着块蜂糕说:“你是有事儿跟我说吧,赶紧说。” 何少文吃饭斯文好看,饭还没吃完,慢条斯理地瞧了夏桔一眼,说:“我听说你硬杠你们军代表。” 夏桔:“……我说你咋大老远跑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原来是要教育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第137章 夏桔咬了口又甜又黏的蜂糕, 表面厚厚的一层白糖在嘴里花开,瞥了眼一本正经的何少文,说:“看在你给我拿好吃的份上, 我听你说。” 何少文从裤兜里掏出手绢, 伸出手,想要帮夏桔把嘴角沾着的白糖擦掉,突然觉得肉麻,缩回手, 转了个弯,给自己擦了嘴,循循善诱:“你们厂谁说话最管用?” 夏桔想了想说:“你不会说的是政治处主任吧。” 这个年代工厂没有书记,政治部主任算是厂长之上的一把手。 何少文的眉心拧起:“我既然这样问,那就肯定不是这个答案!你再想想。” 工厂的图纸保密, 但是项目不保密, 又不像蘑菇云项目那样所有人一无所知。 恐怕红光机器厂对长征修配厂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也许是方灼告诉何少文的。 夏桔嗬了一声, 说:“看你这个腔调,不当老师真的可惜了, 你不会说的是军代表说话最管用吧, 那你的意思就是哪怕我认为他们的提议不合理,也不能说话了呗, 工厂要是用几十天攒出一辆车的话,那就是走弯路,浪费时间。” 何少文已经慢吞吞地吃完了饭, 把饭盒盖好放进网兜,眉头依旧皱着,说:“我不需要跟你辩论时间问题,我只是想问问你, 你们工厂没别人了吗,你只是个刚毕业的中专生,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时间不可能,就你会出头!” 何少文在成长时期掌握了精湛的察言观色的本事,他知道如何趋利避害。 尤其是夏安北悄悄跟他剧透未来运动的事情,他难免有压力,分析判断夏桔的言行极为不妥。 四周无人,兄妹俩声音也不大,讨论这些也没啥不妥,夏桔反问:“你的意思是让我圆滑事故,明哲保身?我做不来。” 何少文尽量让自己平心静气,说:“我知道你做不来,你就是个搞技术的大老粗,那你就有点自知之明,把自己当大老粗,专心搞技术,不该你这个刚毕业的工程师出头的事情你就不要掺和。 你是有一定的技术水平,但你明显缺乏为人处世的能力,你一直在用技术水平弥补这方面的不足,技术水平提升得够快,大家都在包容你,万一哪天不管用了呢。 很难想象,你要是个小喽啰的话,跟军代表掰扯时间问题简直是场灾难。” 夏桔黑黢黢的眼睛瞪得溜圆,夕阳给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镀上一层暖光,惊讶道:“不至于吧,我不就说了几句话嘛,你太夸张了,我要是小喽啰也轮不到我跟军代表说话。” 何少文的说法让她大开眼界,不愧是知识分子,考虑问题的角度比较高端。 但她很不满,蜂糕甜得齁得慌,捏起最后的鸭肝塞进嘴里,让咸味压制一下甜味儿,把油纸揉巴起来,说:“知道啦,这点小事儿还特意跑过来教育我,我是看在有好吃的份上才听你教育。” 何少文拎着网兜站起身来:“好像我多想来,你的脑子应该不算笨,好好想想。” 夏桔也站起来,手里拿着那包蜂糕还有饭盒、油辣椒跟油纸,说:“老学究,老夫子,既然有了工资,下次再来还要带点好吃的,要不就别来了。” 两人一块儿去洗了饭盒,把油纸扔掉垃圾点,何少文骑车回家,夏桔又回来办公室。 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按时上下班,所有设计人员全都在加班。 七点多钟,总务科的人来发夜餐券,曾小群去门口领,把小组七个人的夜餐券一起领了回来。 他边给每个人发放边说:“每个人先给半个月的,不要钱,凭券吃饭,十点就能吃。” 听说是不要钱,免费吃饭,气氛立刻活泛起来。 “工厂这么大方,晚上加班吃饭不要钱?” 工厂之前也有夜班,但不提供夜餐,更别说不要钱,现在看来是为了设计人员的加班,才搞了这个福利。 加班没有加班费,最多会给安排轮休,可工厂要试制汽车,轮休肯定没有,不过一顿免费的饭菜就能让大家很满足。 让马儿快跑,也能让马儿吃点草。 “食堂会给准备啥夜餐?”有人问。 曾小群已经发完了券,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边,说:“总务科的人说会尽量让咱们吃的好一点。” 夏桔很会给大家打鸡血:“咱们搞发动机研发有个好处,哪怕整车试制后不能量产,发动机也能单独拿出来生产销售,解决了排气门断头这个行业难题,咱们厂又有了一款汽油发动机主打产品。” 曾小群马上附议:“对,我们搞发动机设计怎么都不会白费功夫。” 所有组员都豁然开朗,纷纷附和:“是啊,咱们发动机组跟别的组不一样,咱们把发动机试制出来就能量产销售。” 突然发现他们居然在产品最能落地的小组,大家无比振奋。 “别的组都得羡慕咱们组吧。” 夏桔也成功给发动机组拉了仇恨,电气组跟他们一个办公室,觉得夏桔说得可太对了,发动机的研究成果肯定能落地,他们不羡慕才怪。 有压力在,发动机组的画图速度比别的组都快。 —— 等到十点钟,酷暑已经散去不少,几个办公室灯火依旧通明,没有人缺席,都在伏案工作。 听到外面有人喊:“走啦,去晚了可能没饭了。” 办公室终于活泛起来,严工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都十点了。” 夏桔看了眼手表,站起身来,把大张的图纸叠放整齐,招呼大家:“走吧,去吃饭吧,吃完饭累的话就回家睡觉,还是得注意身体,别死乞白赖坚持。” 强脑力劳动能量消耗大,肚子里又没啥油水,加了几个小时的班,大家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画图时是沉浸式,说到吃饭夏桔跑得比谁都快,整理好桌面,就往外走,到楼下存车处,打开自行车锁,骑上车就往食堂的方向走,身后曾小群大喊:“等等我。” 食堂给做的是简易版的葱油面,杂粮面条装到方盒里,每个人还给了勺熟油,面里加了黄瓜丝跟萝卜丝,又很清爽。 不要钱的饭吃着就是香,吃饱了饭,出了食堂又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夏桔很体谅年纪大的组员,对严工说:“我看你一天都没咋站起来走动,回家早点睡吧,养精蓄锐。” 严工眉毛挑起:“你的意思不会是我年纪大吧,你能加班到十二点,我也能。” 夏桔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咱们组最年富力强的就是你。” 说说笑笑回到办公室,很快这一片区域又安静下来,大部分人还在,又进入工作模式。 夏桔应该是处于体力跟精力都最充沛的年纪,一口气又工作到十二点钟,整个办公区零零星星还剩几人。 她依旧精神饱满,试制汽车是持久战,夏桔可不想透支精力,边整理图纸边招呼曾小群:“走吧,回去。” “走。”曾小群打了个哈欠说。 他才十八.九岁,显然比夏桔需要的睡眠多,刚把图纸锁进抽屉结束工作模式,就哈欠连天。 夜风吹拂,家属院区域一片安静,夏桔晃了晃脑袋,试图把繁重的工作内容赶出大脑。 等回到自己家,夏桔赶紧洗澡、洗漱,不出十分钟就躺到床上,很快进入梦乡。 —— 次日一大早,夏桔就跑去车间找杜新民,问他:“杜师傅,我写的材料设计方案,你看了吧,觉得咋样?” 夏桔的方案经过大量计算,计算出新材料所需要的机械强度等,密密麻麻的计算跟数据看得杜新民头大,说:“咱们去找钢厂的技术员试,达到你的各项参数要求不就行了嘛。” 夏桔马上说:“你有空吧,跟我去趟钢厂,找他们的技术员。” “我还有别的活儿呢。”杜新民为难地说。 夏桔解释说:“这个新材料要研究不出来,顶置气门的设计就白费,新材料研究出来还要进行大量的测试,发动机肯定要在整车组装前就做测试,我们做设计很快,就担心新材料掉链子,杜师傅,这活儿得拜托你啦,走吧。” 夏桔拉上杜新民,俩人一块儿骑车去了江州市钢铁厂,听名字就知道,本市最大的钢厂,跟马老炉刀具厂离得近,都在城南,骑车半个多小时才到。 工厂提前给做了联络,或者说是市工业局给做了安排,跟钢厂的负责新材料研发的丁技术员沟通非常顺畅。 另外夏桔名声在外,连钢厂职工都知道她,夏桔先打过招呼之后,丁技术员说:“夏桔同志,久仰久仰,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原来这么年轻。” 夏桔笑道:“那就好说了,合作愉快。” 夏桔把自己写的方案递过去说:“顶置气门需要机械强度高,耐高温,耐腐蚀的材料,咱们国内没有,需要开发新材料,咱们要真能开发成功,就能解决所有发动机的排气门断头问题。” 她说的煞有介事,把研发新材料说成了急需解决的行业性难题,丁技术员询问:“新材料达到你这个数据设计要求就行,是吧。” 夏桔说:“你看,我有八组材料设计方案,你要是有能符合参数要求的设计方案也试试,材料在实验室测试合格,还得装到发动机上试验,咱们这项工作还得抓紧。” 她光嘴上说着急没用,还要给人画大饼,说:“新材料研发成功的话,你可以写论文,这就是你的研发成果,用来评副工程师。” “可是,设计方案是你写的,要是按你的思路研发成功的话……” 夏桔接话,语气干脆:“试验人员是你,成果算你的。” 只要汽车能量产,她发挥才能的机会会有很多,根本就不在意这一个研究成果。 丁技术员接下来这个大饼,觉得夏桔特别慷慨,不会把成果往自己身上揽,配合度非常高:“好,咱们一定要把新材料研究出来。” 被画了大饼之后,丁技术员简直如虎添翼,干劲十足,比夏桔更希望能尽早研发成功。 很快,他们在钢厂的实验室开始工作,夏桔跟杜师傅两人在钢厂呆到下午才回厂。 “杜师傅,你以后得经常往钢厂跑,研发成功的话,我跟工厂提,给你提七级工。”夏桔说。 又送出去一块儿大饼。 杜师傅眼睛一亮,七级工! 夏桔这大饼送得非常精准。 杜师傅的职级卡在了六级工,很难往七级工突破,他想新材料研发成功的话,他说不定真能评上七级工。 他愿意跟夏桔的项目,夏桔有计划,有思路,按她的要求来就行,工作非常顺畅。 杜答得特别痛快:“没事儿,你们赶紧画图,我跟进新材料。” —— 军代表那边一直没啥动静,也没在试制时间上接着给压力,夏桔他们的设计工作按部就班地推进,发动机组比别的组进度都快,图纸先画出来,新材料再研发出来,就能开始试制。 吃过晚饭,高总工的助手来叫大家去开会:“七点半,小会议室,全体参会。” 听说又要跟军代表一块儿开会,办公室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空气马上就变得凝滞。 军代表有热情,有气魄,但不懂技术,不懂管理,不讲科学,真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们配合工作。 不只是夏桔这样想,所有人都这样想。 等高总工的助手走后,大家难免蛐蛐,可以不蛐蛐军代表,谈工作总可以吧。 “不会又要说二十个工人,用二十天试制出汽车吧。” “夏工,我们发动机组的进度已经压缩到极致了,快不了,要是再要求我们赶进度咋办?” “我们已经连着加班没有休息日了。” 夏桔的压力主要来自新材料,说:“确实我们的进度没法再加速,除非增加更多人手。” “哪有那么多人手?不可能再加入进来。” 夏桔想了又想,嗓音沉静:“就是画图的人增多,新材料也未必能研发出来,我会顶住压力。” 她不能再压榨小组成员,只能据理力争。 往一楼会议室走着,夏桔也在想着要不要接受何少文的“教育”,在跟军代表开会时少说话,不说话。 可是要是让她当哑巴,她又实在接受不了不顾实际瞎指挥,不想让好不容易得来的试制机会泡汤,可她这一路都没想出有效的对应策略。 整个会议室都很沉闷,安静,空气凝固,甚至有点压抑。 本来齐心协力充满斗志,可是要跟军代表开会,大家就像霜打的茄子,各个都很蔫吧。 等军代表们进屋,埋头看书并思索对应方案的夏桔突然感觉到会议室内的气场变化,抬头看过去,让她意外的是,军代表不是上次那几个人,她居然看到了凌戍。 凌戍怎么来了?她不会看花眼了吧。 凌戍军服笔挺,身姿挺拔,长腿矫健,正大步流星地往会议室里走,在斜对门口的位置坐下。 凌戍一进会议室,身上像装了雷达,马上就捕捉到夏桔的身影。 他看夏桔低着头,桌上摆着本书在翻看,等她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往他所在的方向看,先是诧异,惊讶,之后黝黑的眼睛马上灼灼发亮,黯淡的脸庞顿时焕发光彩,微微拧起的眉心舒展,连眉眼都变得生动。 不至于吧,夏桔看到他这么高兴? 而夏桔想的是军代表是换了拨人? 终于来了懂行的,太好了,军用越野车试制项目有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第138章 其实是郑厂长引路, 把几名军人请进办公室的,除了凌戍,还有夏桔熟悉的李排长。 夏桔直接忽略工厂的领导, 专注地看向凌戍。 会议室是用长条桌拼起来, 大家围坐,一圈坐不下的人就坐后排。 凌戍他们的位置斜对门口,算是主位,郑厂长他们都在同侧边上坐下。 夏桔坐长桌侧边, 离门口最近,看凌戍坐下后,两人视线交汇,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凌团。” 凌团你怎么来了,太好了! 毫不掩饰的笑容快要从脸上溢出来, 声音轻快。 凌戍跟夏桔说话时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夏工。” 他在想夏桔对他可真够热情, 那笑容明亮灿烂, 在她姣好的脸上瞬间绽放,让他的情绪都变得温柔舒缓。 意外的是, 夏桔看到他的高兴程度远超于他的想象。 上次跟军代表开会给大家带来了点心理阴影, 对凌戍他们几人非常警惕、对立,生怕又被瞎指挥, 气氛依旧压抑、凝滞。 见夏桔热情地跟凌戍打招呼,都觉得诧异,倒是气氛变得略微松动。 夏桔在工厂的人缘很好, 工友们下意识地认为能让夏桔热情洋溢打招呼的人,应该合作起来会比较顺畅。 夏桔很想问问是不是军代表换了人,可万一不是的话,这样问就显得很唐突, 她强忍着还是没问。 不过会议很快开始,郑厂长站到最前面,给大家介绍军代室成员。 也不知道郑厂长是不是为了合作更顺畅,把高帽先给戴上,介绍凌戍的时候如数家珍一般列举他的光鲜履历,说他立了很多次大功,并且比在座参会人员更懂汽车。 “以后凌团跟他带来的团队就是我们厂的军代表,各位,让我们对军代表同志表示热烈欢迎,希望我们能在军代表的指导下,顺利完成25y的试制工作。” 夏桔黑亮的眼睛流光溢彩,太好了,还真是换了军代表。 显然,前面那一拨军代表不懂汽车,也不懂造车,不知道工厂怎么运作的,换了懂行的人来。 这就是说,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要跟凌戍一起工作。 她率先鼓掌,巴掌拍得通红,会议室里的掌声随后连成一片。 大家突然对军代表有了点信心。军代表们得到了郑厂长的认可,又受到夏桔的热烈欢迎,夏桔可是对抗上一拨军代表的主力,她态度的变化说明这拨人肯定比上一拨要强得多。 之后是高总工跟各个小组长轮番汇报工作,之后厂长让凌戍给大家讲话。 凌戍很直接,没什么废话,直奔主题:“根据你们厂的实力,根本就不需要等到明年年底完成试制,据我了解,红光机器厂目前也是这个时间完成,他们肯定要提前。” 办公室的气氛刚刚缓和,突然又变得凝重,又提时间的事儿,不会跟之前的军代表一样,在时间上强力压缩吧。 大家的心又提了起来,军代表不会换汤不换药吧。 郑厂长接话道:“我跟几位负责人商量,打算把时间提前到十一,这样车辆能作为国庆献礼。” 凌戍沉稳:“你把时间提到十一,红光机器厂也会如此,你再把时间提前,对方也会跟进。” 郑厂长:“……有道理。” 夏桔觉得头大,凌戍说得对,既然双方要比拼,在时间的压缩上会没完没了。 多亏她们发动机组的设计速度已经快到极致。 凌戍不动声色:“我不对时间做要求,可两家厂在时间上都会一而再地压缩,到最后比拼的会是工厂的硬实力,各位,全力以赴吧,希望你们能赢得造车的机会,工厂能够顺利转为汽车制造厂。 大家的目标一致,我会尽可能地给工厂跟各位提供支持。” 他的语调平稳,沉静,很有说服力,而且他说会给工厂提供支持,态度平和,一下就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跟信任。 不再对立,不再是需要博弈的对手,没有给他们强力施压,但大家的紧迫感更强,干劲更足,斗志昂扬,团结一致,希望能率先试制成功。 夏桔对凌戍的好感爆棚,果然,他不会让大家兵荒马乱,只会让大家安心踏实,有安全感。 凌戍当然能捕捉到夏桔亮闪闪的灿若群星的眼神。 等到散会,她想要找夏桔说话,问她工作进展,谁知道她比谁跑得都快,蹭蹭蹭就跑回了办公室。 在所有设计人员中,夏桔没什么经验,可别人同样没啥设计汽车的经验,要论画图,夏桔绝对是小能手。 不过等十点钟去吃加餐,夏桔在楼下遇到凌戍。 夏桔扬起笑脸:“凌团,这么晚还不下班?” 只有跟夏桔说话,凌戍的嗓音才是温和悦耳的:“跟你们一起加班。” 不管别的军代表在不在,夏桔都要邀请:“去吃饭吗,我有夜餐券。” 凌戍答得痛快:“我也有,走吧。” —— 不仅换了一拨懂行的军代表,工厂还把钱教授请来当顾问。 钱教授可是江州市汽车行业的权威专家,他来长征修配厂就不能去红光机器厂了哦,这显然说明钱教授更看好长征修配厂,工厂的胜算又多一分。 要是见到方灼的话,夏桔高低得显摆一下。 等钱教授出现在办公区,夏桔同样热烈欢迎:“欢迎钱教授到我们厂工作,各位,我们厂有了强力外援。” 她马上把顶置气门的设计图拿给他看:“这样设计是为了解决排气门断头问题。” 钱教授站在桌边,弯着腰,仔细地看图纸,又翻看各种计算数据,说:“看着没啥问题,新材料那边顺利吗?” 夏桔下道:“钢厂的技术员在实验新材料,我下午还得去趟钢厂看看进展。” 红光机器厂的图纸设计也在紧张的有条不紊的进行。 方灼被厂长助理叫到了办公室,对方先是肯定他的工作能力,之后也不拐弯抹角,说:“工厂决定派你长征修配厂工作,加入设计团队,参与越野车的仿制。” 方灼大为震撼,脑子简直转不过来,过了十几秒才问:“我这干得好好的,还能这样调动工作?工厂有能力把我安排进长征修配厂?人家会接收我?” 等到顿悟般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大:“不会是想派我去当卧底吧,你们觉得我是那种人,去当卧底的话要设计汽车吗?” 厂长助理胸有成竹:“当然,给人家厂干活,该咋干就咋干,只是需要了解他们的进度跟方案。” 方灼揉着眉心,没看出来啊,厂长助理看着老实巴交的,居然能大言不惭地说这些话。 厂长助理非常看好方灼:“我们要了解长征修配厂的进展跟设计思路,肯定要派人过去,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想啊,你才大学毕业,毕业生换厂还不正常啊,再说你跟夏桔熟,刚好,我们把你安排进发动机组。” 方灼头顶一片问号,说:“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利用夏桔?我不可能利用她,再说我真干不出当卧底这种事儿,好好搞设计不行吗,非得安插眼线?” 他倒是有点想去长征修配厂,从他一直竞争不过夏桔的角度,很担心长征修配厂率先试制出车辆,但让他去当卧底绝对不行。 “你这人咋这轴呢?咱们不往长征修配厂派卧底,他们也会往咱们厂派人,这是正经工作,关系到咱们厂的发展。”厂长助理说。 方灼满脑门子黑线,坚持说:“我真干不了这活儿。” 见他坚持不肯,厂长助理只能放过他:“好吧,可惜了你这个最优秀的人选。” 方灼觉得头大,他自诩是汽车设计人才,没想到被认定为最优卧底人选。 他才不配合他们搞这种事儿! “那我回办公室。” 厂长助理摆手:“走吧,我换别人去。” 方灼撇了撇嘴角,不会夏桔被盯上了吧。 走到门口,他站定转身:“我给你个建议呗。” “你说。” “这活儿适合你亲自干,你肯定能顺利完成任务。” 厂长助理:“……” —— 武超在给贾永强写信,跟他说夏桔如愿以偿评上了工程师,还加入了汽车设计团队,要试制汽车。 本来想去东北,结果去了江州市的齿轮厂,他自然是有落差。 而他把没能去东北的原因归咎于贾永强,当初要不巴结贾永强,好好学习,说不定凭自己也能去东北。 贾永强不过是个技术员,就是设计汽车也轮不到他,当然比不上评上了工程师又能设计汽车的夏桔。 夏桔取得的任何成绩,他都要写信告诉贾永强,试图给他来点刺激。 他的目的达到。 收到武超的信,贾永强还真受到了刺激,相隔千里,他依旧想打听夏桔的情况,信件就是雪中送炭。 当然,他知道武超是啥意思,不过是想给他添堵。 可他想不到夏桔的顺利程度超出他的想象,长征修配厂不会真的能把汽车仿制出来吧,要真能量产的话,修配厂也能成为汽车大厂。 之前夏桔要干什么都能成,这次他也有不好的预感。 在大厂工作的优越感突然消失! —— 夏桔比谁都忙,让杜新民常驻钢厂还不行,她还经常往钢厂跑。 这天下午刚从钢厂回来,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听高总工找她,赶紧往高总工的办公室跑一趟。 “高总工,你找我?”夏桔问。 高总工点头:“看你们组都忙到半夜,给你们组加个人,从机械工业研究所调来的,也是年轻人,算是个发动机行家,明天到岗。” “咱们设计团队扩大规模了?” “哪儿有那么多人可用,就给你们组加了个人。” 工厂真是太体贴了,居然能主动给她加入。 夏桔眉开眼笑:“好的,多谢高总工的安排,这是好事儿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第139章 别的部门都没加入, 新来的设计师单单加到发动机组,这就说明工厂对发动机组的重视。 “要是排气门断头问题能成功解决的话,咱们这款汽油发动机能量产吗?”夏桔趁机问。 “你是担心车辆不能量产?发动机当然可以单独量产, 也算是我们的研发成果, 这么长时间也不算白费。”高总工说。 得到高总工的允诺,夏桔更加踏实,说:“好的,高总工, 那我先回办公室。” 晚上又开了个会汇报工作进展,果然,修配厂把试制完成日期调到国庆,红光机器厂立刻跟进,同样把时间调到十一。 双方都觉得这是最好的时间节点, 都希望能拿出成果作为国庆献礼。 高抗战征求大家意见:“要不咱们把时间再往前调点?” 凌戍不紧不慢地说:“以修配厂的实力, 把时间调到五一都没问题。以后再把时间往前调, 保密,别往外传。你们抓紧画图纸, 工厂生产不了的零件抓紧联系外协厂。” 众人:“……” 五一真的能试制完成? 凌戍对他们厂的实力这么有信心? 昨天李连长跟她说, 夏桔才知道凌戍提了团长,二十九岁, 年轻有为。 一大晚上,夏桔都在做各种复杂计算,算得头晕脑装, 眼看快到十二点,招呼曾小群:“走啦,明天再忙。” 曾小群瞧了夏桔一眼,她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精神抖擞。 他们走得最晚,门口保卫科的工友还在兢兢业业地把守着。 曾小群也住家属院,不过他住的是两人间的筒子楼宿舍,分开后,夏桔骑车往专家楼的方向走,居然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看到凌戍。 “凌团,你怎么在这?”夏桔惊喜叫道。 凌戍习惯矜持,不想让夏桔知道他在等她,非要找借口:“我也刚从办公室回来,外面凉快,专家楼有空房,我有时候在这儿住,也在二单元,二楼。” 爽利的凉风吹拂,夏桔停下自行车,锁好,走过来,笑道:“那好啊,我们现在是上下楼的邻居,我敲敲卫生间的水管,就能跟你说话。” 凌戍抬了抬嘴角:“那倒是。” 两人一块儿往楼上走,凌戍开口:“我姑姑给我拿了不少虾干,我吃不完,给你拿点儿,熟的,你饿了可以直接吃。” 他想要给夏桔补充点营养,随时能吃的肉类就是最好的补品。 十点钟刚加过餐,没啥油水,夏桔感觉自己又饿了,答得特别痛快:“那好,等忙完这段时间我请你吃饭。” 凌戍很满意这样的有来有往,说:“你已经请我吃了两顿饭,我请你吃就行。你可以去我家,我会做饭。哦,我说的是我家老宅,我叔伯都在外地,老宅只有我在住。” 不觉得自己话多,他想把所有情况都告诉夏桔。 “是种了很多月季花的房子吗?你送我的月季花干得很好。”夏桔说。 凌戍点头:“对。” 说话间已经到了二楼,凌戍的临时住房也在右手边,他开了门,邀请道:“进来吧。” 门没关,夏桔就站在门口附近跟他说话。 看来凌戍也把这房子只当做睡觉的地方,跟夏桔房子的风格一样,也是家徒四壁风,跟没住人一样。 凌戍拿了两包用油纸包好的虾干拿给夏桔,说:“其实是我姑姑惦记着你,让我分你一些。” 夏桔把纸包接过来,笑道:“我还没去谢谢你姑姑呢,她会惦记我?” 凌戍肯定地说:“嗯。” 大概是他姑姑怕他找不到对象,在部队,他这个年龄的人都是已婚。 姑姑知道他喜欢夏桔,想找媒人到夏家上门提亲,可夏桔现在一门心思试制汽车,再说他又是军代表,他们有共同的任务跟目标,只能把个人问题放到工作之后。 夏桔可是从来都不矜持客气,把纸包打开,红彤彤的虾干伴随着咸鲜气息出现在眼前。 江州市水系多,虾干大量出口,不算多稀罕,但也不好买。 一口咬下去,虾壳碎裂,带着韧劲的鲜甜虾肉立刻盈满口腔。 夏桔捏了只虾投喂到凌戍嘴边,说:“很鲜,你尝尝。” 凌戍接受投喂,把虾肉咽下去,说:“虾头扎嘴是吗,我把虾头揪下来,我吃,你吃虾肉。” 面对夏桔,自动切换到体贴模式,他自己对食物倒没啥要求,能吃就行。 在六十年代,谁要是把虾头扔了,那就是糟践东西,可虾干的虾头确实有点扎嘴。 夏桔不娇气,也不矫情,忙说:“没事,不用弄,我可以吃。” 凌戍坚持道:“几分钟就好。” 他从夏桔手里接过纸包又进了狭窄的小客厅,放到桌上,去洗了手,开始揪虾头,还有留给自己的也都拿出来,虾身全给夏桔,虾头留给自己。 “真不用弄,凌团。”夏桔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男人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拈着一只只虾,一丝不苟,暖黄的光照在她俊朗的侧脸上。 夏桔有点感动,除了养父母跟兄弟姐妹,没有人这么认真地对待她。 只能以后请他吃饭作为回报。 “我爱吃虾头,虾头里有虾膏,更好吃。”凌戍边说,手上动作未停。 最后,夏桔手里拿着两包虾身上楼:“明天见,凌团。” 他的嗓音低沉悦耳:“明天见,夏桔。” 回到家,夏桔又吃了点嚼劲儿十足的虾,咕咕叫的肚子被安抚好,洗澡,十分钟之内躺到床上,迅速进入梦香。 —— 次日,夏桔他们发动机组来了个新成员,二十七八岁,大学生,长得白白净净,又是从研究所调过来的,懂发动机,全组举双手欢迎。 “欢迎叶子钊叶技术员加入我们团队,大家欢迎。”夏桔说。 叶子钊看着有点腼腆:“以后跟大家一起工作,合作愉快。” 夏桔也不多废话,递过去一把计算尺,一把算盘,说:“听说你数学特别好,计算能力很强,刚好,曲轴需要的大量计算还没完成,你先做计算吧。” 叶子钊把两样东西接过去,笑笑说:“我来是想跟你一起搞发动机设计,我不擅长计算,我听说要改进发动机,我可以给提点建议。” 夏桔坚持道:“发动的曲轴各项数据的计算就最重要,我估计在咱们组你的计算能力最强,你就别谦虚啦,肯定能为计算添砖加瓦。严工,你给叶研究员分配计算任务。” “好嘞,我们这儿计算的活儿都忙不完,欢迎你加入,叶研究员。” 叶子钊拿着计算尺跟算盘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他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打探发动机如何改进,听说已经在跟钢厂合作,可夏桔不会把他当做计算器来用吧。 夏桔发现这个叶子钊又腼腆又大方,这天早上居然拿了两斤水果糖过来,挨个办公室给大家发。 这些糖得两块多钱,每个人都能分四五颗,从来都没人这么大方。 “这是你的结婚喜糖?”曾小群问。 叶子钊笑道:“我前几年就结婚了,不过算我的喜糖也行,就是发得晚了几年。” 叶子钊的人缘迅速变好,很快跟大家打成一片,甚至能在各个办公室之间走动,跟谁都能聊得来。 不过他并没有摆脱被夏桔当做计算器的命运,他计算能力那么强,夏桔不可能安排他干别的活儿。 而且这个卧底当得并不咋样,来工作十来天还没看到发动机的改进图纸。 每次他往夏桔跟前凑,打听发动机的改进情况,夏桔就让他赶紧去计算。 看他在各个办公室之间上蹿下跳,夏桔去跟凌戍蛐蛐:“我咋感觉这个叶子钊像特务呢,就他在各个办公室来回乱蹿,别人都不像他这样。” 毕竟是民兵,有被训练出来的警觉性,再加上抓了两次特务,夏桔的敏锐性比一般人都高。 “你安心工作,我去调查他。”凌戍说。 没过两天,凌戍就带来了结论:“他不是啥特务,他就是个笨卧底,红光机器厂派来的。” 夏桔一拍脑门:“好在我没让他看到改进后的图纸。” 想想就不会是特务,真要是特务的话,来了这么多天,早就想办法偷看图纸了,夏桔他们的图纸没有被偷看的痕迹。 原来笨卧底也有底线。 “那咋办,让他走吗?”夏桔问。 凌戍摇头:“他走了,红光机器还会再派卧底,留着他,红光机器厂不会引起警觉,我们也往红光机器厂派个卧底。” 夏桔:“……” 互派卧底,这是啥谍战大戏! “他倒是挺会计算,可我们发动机的改动特别重要,我不想让红光机器厂参考,拿现成的成果,要不把他调别的组去吧。” 凌戍想了想说:“车身组改动最小,给他调到车身组吧。” ——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两个多月过去,金黄的梧桐叶片片落下,夏桔已经穿上了毛衣毛裤。 这么多天,所有人工作热情高涨,干劲十足,凭借一腔热忱,哪怕是饿着肚子也在孜孜不倦地搞设计。 大概这就是这个年代特有的精神,每个人都是工厂的主人,有主人翁精神,没有加班费,也在直觉劳动。 像夏桔这样像是被打了鸡血的,每天精力充沛,精神抖擞,她已经是个合格的团队带头人,能有效地发布任务,组员对她心服口服,整个团队的分工合作非常愉快。 发动机组画了一千多张图纸,发动机的设计已经接近尾声。 凌戍预计得一点都没错,试制车辆的完成时间再次提前,一下由十一献礼又压缩了三个月,改成了七一献礼。 两家工厂都要搞七一献礼。 一下压缩三个月,可想而知,工厂的压力有多大。 说不定时间还会压缩,真的没完没了。 夏桔他们发动机组任务最终,夏桔希望能在整车拼装之前,完成发动机的装车路试,即便完不成,起码也要测试一段时间。 再次往钢厂跑,丁技术员经过多次反复试验,从夏桔给出的八种方案中试制出三种能够达到设计要求的新材料。 “根据实验结果,这三种材料都符合你的要求。”丁技术员很振奋地说。 他很有成就感,这种机械强度高,耐高温,耐腐蚀还可以用来加工别的零件设备,用途会很广泛,现在夏桔他们要拿去测试,他们双方算是互相成就。 夏桔悄悄松了口气:“那好,我们用这三种材料去试制顶置气门,要测试出最好的,有问题的话还需要调整。不过,我想肯定有合适的材料。” 丁技术员答得很爽快:“好,需要调整的话随时找我。” 新材料运回了工厂,发动机组率先进行试制,首批要先组装出三台,用三种材料的顶置气门轮番实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第140章 夏桔去了车间, 亲自指导监督顶置气门的试制。 顶置气门加工出来后,还要进行材料性能、疲劳测试等,才能往发动机上装。 这期间, 工厂在加工发动机的其它零件。 不只在画图纸, 工厂早就开始准备工装,等到车辆开始试制,预计要准备四百多套工装,有些零部件来不及搞工装, 就要依靠老工人的技术来做。 工厂对发动机的试制生产经验非常丰富,流程跟质量夏桔都不需要担心。 试制汽车时持久战,她不想搞疲劳战术,之前发动机组的人加班最多,夏桔给他们的工作改成了三班倒, 另外之前给m30做台架试验的人都加入进来, 人员足够让大家换班。 至于夏桔像被打了鸡血, 吃得香睡得着,暂时没感觉到疲倦, 没给自己三班倒。 高总工对夏桔带领的发动机组非常满意, 夏桔的年龄跟经验根本就不是问题,她对研发流程的把控能力很强, 推进速度又很快。 别的项目组都没有她这个速度。 小组成员,工厂各个部门再加钢厂都积极配合她工作。 等台架试验开始,又打算搬到实验室, 全程跟进实验情况跟数据。 吃过晚饭,凌戍非要帮忙搬被褥,夏桔自己手里拎着行军床,刚走到楼下, 就看到夏安北他们几个都在楼下。 夏桔从来没觉得军代室的最高负责人各种投喂她,又帮她拎行李有啥不妥。 凌戍也是这样想的,合适的话,他甚至也想到实验室打地铺。 “我看到曾小群,他说你回了家属院。”夏安北说,他认为曾小群,之前他去向阳公社接夏桔时见过,一起回城。 “凌团。”他接着跟凌戍打招呼。 凌戍回应:“夏公安。” 显然,兄姐三人见到凌戍有点意外。 夏桔解释说:“凌团现在是我们厂的军代表,就住我楼下。” 夏安北百感交集:“……住得挺近。搬东西?要到车间打地铺?这天是不是有点冷。” 他打量着夏桔,每见夏桔一次就觉得她又成熟沉稳一点,忙得跟陀螺一样,气色倒不错。 夏桔笑道:“看你们几个,我不是打过好多次地铺吗,至于的嘛,我又不脱衣服睡,一点都不冷。” 沈棉的手里拎着俩大网兜,说:“把棉衣棉裤跟厚外套给你带来了,棉衣棉裤有旧棉花,压风,还加了点新棉花。” “刚好可以穿,谢谢大姐。” “你谢我干啥。” 夏曙光更夸张,他端了个搪瓷盆,笑嘻嘻地说:“我给你拿了鱼,自己从河里捞的鱼,做成了麻辣鱼干,不爱坏,你能吃好长时间。” 夏桔惊喜道:“有当厨子的哥哥就是好,太好了,我可以分给凌团一些,我总吃凌团的东西,感觉都还不完了。咱们先上楼,把东西放下。” 她转向凌戍,笑盈盈地说:“凌团,我三哥做的鱼干肯定好吃。” 隔着盖子,夏桔已经闻到又香又辣的味道,等到屋里一看,满满一大盆鱼,鱼是自己捞的,切成鱼段,用油炸过,炸得焦香,又加了辣椒花椒,油汪汪的,天气又冷,能保存很长时间。 得耗费好多油,在六十年代绝对奢侈。 “不会都给我带来了吧,家里还有吗?”夏桔边吃边问,大厨做的下饭菜就是不一样,麻辣鲜香,微咸,吃上一口就停不下来。 食堂的窝头高粱米饭萝卜土豆白菜又有救了。 夏曙光忙说:“我捞了好几天,好多鱼,家里还有很多。” 夏桔去拿饭盒,说:“凌团,没有大的容器,我给你分点,吃完了再给你拿。” 凌戍很坦率:“不用给我拿,吃饭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吃就行。” 话音未落,一块腹部的鱼肉就递到了他嘴边:“尝尝我三哥的手艺。” 夏安北:“……” 凌戍真的很会,这是约一起吃饭? 另外,羡慕混合着嫉妒,夏桔好像从来没投喂过他。 可见,凌戍在夏桔心目中的地位! 夏桔坚持让凌戍拿回自己家一饭盒鱼肉,她吃了凌戍不少东西,肯定得有来有回。 一行人又拎着被褥跟行军床还有生活用品往楼下走,夏曙光一摸上衣口袋,发现多了二十块钱,不满道:“夏桔,你偷摸给的钱?” 夏桔笑道:“买油花了不少钱吧,你别忘了,我可是咱们家工资最高的,你还是攒点老婆本吧,多攒点钱能让苏静兰过得好点。” 说到工资最高,语气特别豪迈。 夏曙光小脸一红:“……” 一直把他们送到实验楼门口,夏安北说:“那我们回去了。” 夏桔把行军床接过来说:“走吧,你们不用操心。” 三人汽车行驶在马路边上,夏曙光问:“凌团不会是喜欢咱们家夏桔吧。” 夏安北答:“谁知道他会不会只是为了工作。” 夏曙光挠头:“不至于吧。” —— 台架试验对夏桔来说已经驾轻就熟,经过一轮测试之后,夏桔把高总工跟钱教授拉来开会。 她把数据拿给两人看:“这是三种材料顶置气门的数据,各有优劣,材料二表现最稳,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经过讨论,大家都认为材料二最好,“那就再进行耐久性测试看看。”高总工说。 钱教授完全赞同:“耐久性测试达到要求的话,就可以选择材料二。” —— 实验室里挤满了人,高总工、钱教授跟凌戍都在。 哪怕是上次研究m30,高总工都没像现在这么重视。 毕竟跟红光机器厂有竞争,工厂的领导层压力巨大,根据他们得到的各种小道消息,红光机器厂根本就没有解决气门断头的问题,这就是他们厂的优势。 可能红光机器厂没有这方面的能力。 这本来就是一款非常优秀的发动机,又解决了存在的问题,将是行业领先的汽油发动机。 万一车辆不能量产,那么仿制的这款发动机将会是他们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之后得到的成果,会作为行业领先的发动机产品进行量产,郑厂长、高总工他们当然都很重视。 所有连接在发动机上的测试设备已经关闭,发动机在空转,夏桔把各种测试数据分发给大家,语气沉稳,带着点激动:“耐久性测试,通过,所有数据都合格。” 跟m30的改进一样,没有浪费时间,没有返工,非常顺利。 夏桔精神抖擞,可在实验室打地铺,睡得并不好,黑亮的大眼睛眼周发黑发青,黑亮的头发已经失去光泽。 发动机停转,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高总工翻看了所有数据,难免激动:“材料二研发成功,顶置气门改进成功,发动机仿制成功,不,这不只是仿制,是更优秀的发动机,可靠性更高,故障更好。” 钱教授笑着提醒:“接下来还有装车测试,不过,从各项数据来看,预计装车测试的问题不大。” 成功了! 得到两位大佬的认可,夏桔觉得无比踏实、安心,搞了足足五六个月的时间,发动机的仿制成功。 夏桔的内心升腾起巨大的狂喜。 所有人都很振奋,这是他们兢兢业业奋斗多个日夜的成果。 跟狂喜夹在在一起的,还有自豪感,夏桔看着几台崭新的完成台架测试的发动机,一点都没谦虚:“我们的发动机肯定比红光机器厂的强,发动机我们应该能赢过他们。” 起码到现在为止,不辱使命。 发动机的试制时间压缩到极致,甚至比她规划的时间还要提前完成。 高总工赞同:“那当然,我们厂生产这么多年发动机,当然有优势。” “希望这台发动机能量产。” 实验室里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有人在欢呼,有人在笑,人不算多,但是制造出了人声鼎沸,比过年还热闹的热烈氛围。 夏桔的嘴角快扯到耳朵根,朝凌戍所在的方向看过去,他也在看向夏桔,棱角分明的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 “夏桔,你休息几天,我安排装车测试。”高总工说。 夏桔笑道:“我能多睡几天吗?” 高总工答得痛快:“你多睡几天,等睡够了再做别的工作。” 终于离开实验室,夏桔在前面跑,大家看到夏桔的行军床、被褥卷跟牙缸饭盒等生活用品都拎在凌戍手里。 “凌团,找别人帮夏桔拿行李吧,曾小群,你来。”高总工随口客气。 曾小群忙走上前说:“凌团,我来吧。” 凌戍答道:“不用,我住夏桔楼下,方便。” 高总工感动坏了,军代室跟工厂所有部门的关系真是和谐。 凌戍真的给工厂提供了很多支持,他敢打包票,红光机器厂的军代表肯定比不上他们厂的。 他们厂有凌戍团队,也算是幸运。 不过凌戍平时严肃、不苟言笑,有距离感,讲原则,讲分寸,好像只对夏桔这么温和。 话又说回来,夏桔这样的技术标兵值得! 夏桔在迎着寒风奔跑,迎面吹来的凛冽的风已经不能让她清醒,巨大的狂喜之后,确认了发动机台架试验成功之后,她感觉铺天盖地的疲惫袭来,困倦、劳累,像开闸的洪水,铺天盖地。 迎着风跑回家,才发现好多天没回来,房子里很冷,不过屋子里搭了炉子,可能是后勤处给她安排的。 凌戍随后进屋,房门依旧开着,夏桔把铺盖接过去,开始铺床,她现在困得要命,急需睡眠。 “我去我家拿两块煤上来,把炉子给你生着。” 夏桔手脚麻利地铺床,点头:“好的。” 凌戍很快拎来一壶热水,夹了烧得正旺的煤过来,把夏桔房间的炉子生好,很快屋子里就有了温暖的气息。 夏桔很快洗漱完毕,还吃了块鸡蛋糕,喝了半茶缸水,从工作中暂时解脱,只觉得心理上轻松,但身体劳累。 凌戍打量着她的神色,说:“那你早点休息,我明天早上给你拿早饭。” 夏桔没客气:“好哒,多谢凌团。” 夏桔一连睡了三天,吃了睡,睡了吃,都是凌戍给她打饭,顺便看看她的状态。 年轻人精力恢复得就是快,睡足了觉,夏桔的黑眼圈消退,姣好的脸又变得白白净净,精力充沛,神清气爽。 “发动机已经装到车上,开始搞装车道路测试,工厂这方面很有经验,你可以再休息几天。”凌戍提议。 夏桔笑盈盈地说:“睡够了,我可以去上班了,只是我又吃你的东西,你又帮我打饭,人情我还不完了。” 凌戍垂眸看她,黑沉的眸光柔和,郑重其事地说:“未来很长,你可以慢慢还,我不急。” 夏桔扯了扯嘴角:“好,我慢慢还。” 夏桔开始跟了几天道路测试,又被调回厂里,搞车辆组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第141章 发动机装车测试由别的经验丰富的工友去做, 夏桔回厂要做试制驾驶室的工作。 “夏桔,你暂时当驾驶室小组的组长,这些钣金工水平都特别高, 你带着他们把驾驶室试制出来。”高总工说。 说白了就是用锤子把驾驶室给敲出来。 用锤子进行加工可是夏桔的老本行。 夏桔眼前一亮, 爽快答应:“好的。” 把最难的任务交给她,换成一般人会有压力,可是夏桔兴致勃勃。 在她还是个铁匠时,她曾认为可以通过捶打加工出各种零件造出汽车, 没想到,驾驶室的加工真的需要用手锤。 明明是很“土”的加工方法,可夏桔觉得是梦想照进了现实。 汽车试制最难的部分不是加工复杂零件,哪怕没有相关设备,老工人也能凭精湛技艺加工出相应零件。 比如高压油泵的主被动转子是工人手磨出来的, 悬挂部分的控制臂, 是老师傅凭技能铣出来的。 复杂零部件倒好说, 难度大的是制造汽车纵梁,大型压力机需要九百多万元, 工厂没有, 只能用小型压力机,制造土模具分段压制, 这项技术还在攻关之中。 驾驶室的试制难度同样很大,苏国留下的图纸缺失,图纸都是自己画的, 另外同样没有大型冲压设备,只能手工敲打驾驶室。 “时间紧,任务重,按我们现在进度, 我们的进度已经超过红光机器厂,不出意外的话,三月份五辆车就能试制完成,驾驶室的试制要在年前完成。”高总工说。 夏桔惊讶道:“三月份?” 时间压缩得有点过分。 高总工点头:“对,加油吧,夏桔,你们钣金团队肯定能顺利完成。” 夏桔:“……可是高总工,手敲部件,还要焊接抛光,时间太紧张了。” 凌戍说得没错,果然预计完成时间一而再,再而三地压缩。 不过这样挺好,这样才有把握在速度的比拼中获胜,才有希望转成汽车制造厂。 高总工忙得脚不沾地:“所有小组的工作都很紧张。” 从高总工那儿领来任务,夏桔才觉得这工作完成起来有点费劲,马上召集八名钣金工开会。 “咱们要在过年前把五个驾驶室都敲出来,难度倒不算大,只是时间紧迫。”夏桔说。 “哪能完得成啊,还有二十多天就过年了。” “钢板可不好敲,二十天怎么都弄不出来吧。” 夏桔把压力都自己扛,语气轻松:“纵梁冲压比咱们这活儿还难呢,咱们这活儿简单,就是耗时间。” 她很快进入工作模式:“听说你们马粪纸分解剪样,用挖出的地坑当模具?地坑只能应急用,精度也全靠手感,咱们最好还是制造胎具,可以反复使用,精度也高。” 用地坑敲出来的驾驶室,夏桔想一定会比较粗糙。 不只是他们一家工厂手敲驾驶室,很多工厂造第一辆车时都用手敲。 她自己一个人手锤的话倒是会很精致,年前五辆车的驾驶室预计也能加工出来,可是夏桔需要的是整个团队有加工能力。 这些水平极高的钣金工都担心完不成:“制造胎具就得十几天?再加工驾驶室,完不成吧。” 夏桔一定要给他们信心:“按照我的要求跟步骤来,肯定能完成。” 要是再多几个人就好了,夏桔可不愿意单打独斗,跟工厂要人,增加几个钣金工。 高总工给她出主意:“咱们厂最好的钣金工都在你团队,你去找你严师父,他有好几个钣金水平高的徒弟。” 夏桔眼前一亮:“对呀,找我师父。” 她想都没想,马上往机械工业研究院打电话,请求师父支援。 以前师父总带着她去别的厂干活,现在是他们厂需要支持。 有大佬师父就是好,严振龄二话没说,马上把徒弟都调集到修配厂,大师兄陈新来助阵,严振龄也来了,不过他是来看小徒弟的热闹。 夏桔很惊喜地说:“我们团队现在有十七个人,都是一流水平。” 她有点感动,来自师父的支援及时又可靠。 工厂出面的话,肯定得派领导毕恭毕敬地上门求助,可现在夏桔只打了个电话,师父就带来这么多人。 有了强力外援,夏桔的信心增加不少,连忙致谢:“多谢师父带最优秀的徒弟来支持我们厂。” 严振龄还在上班,但已经是只动嘴不动手的退休状态,笑眯眯地说:“我只是来看你热闹,夏桔,你肯定能完成。” 夏桔转向陈新:“大师兄,你可是师父的徒弟里面钣金水平最高的,你是主力。” 大师兄说:“论用锤子,谁能比得上你啊,我就是来凑份子,咋干,你说吧。” 刚轻松了几天,夏桔又进入新一轮的忙碌,十七人的团队,加班加点,用了六天时间,手锤加扁铲,钢板加型钢,把全部胎具都做了出来。 “我先试试敲翼子板。”夏桔说。 翼子板是全车覆盖件里最难敲的,形状最难,最能检验胎具精度,夏桔想给所有人做个示范。 剪裁好的钢板覆盖在胎具上,木锤在手,已经好久没做过敲击工作的夏桔觉得自己好像又成了当初那个追逐造车梦想的小铁匠,现在她终于要用锤子敲出精致完美的车身覆盖件。 小组成员包括严振龄都在旁边观摩。 先用木锤敲出大致轮廓,然后换成铁锤。 叮叮当当,金属敲击声密集而均匀,有节奏,有韵律感。 十分钟过后,夏桔换了个位置,十八磅的锤子换成十四磅的,敲击声变得舒缓。 粗敲之后是精敲。 每一锤都非常精准,每一锤都像是经过计算,不需要返工,不需要纠结,所有动作跟已经呈现流线型外形的翼子板一样,无比流畅。 一个小时之后,像艺术品一样精致的翼子板被夏桔放到工作台上。 不用去测量,大家都能看出来,这个翼子板异常完美。 根本就不像预想中的那样粗制滥造,没有凹坑,没有波纹,弧面饱满流畅。 “听说别的工厂老师傅来敲翼子板,都得敲一天,夏工就用了一个小时。” “夏工手敲出来的翼子板不比冲压出来得差。” 大家突然看到了希望,有救了! 见识到了她的手速,原来夏桔一个人用一两天就能把整个驾驶室都敲出来。 他们这个组长实力实在是太强悍了。 都是钣金高手,没想到夏桔实力远在他们之上,难怪是华州省第一铁匠,看来不会有人超越。 有夏桔的示范,大家对驾驶室的整体质量也有了信心。 跟夏桔一起工作,他们的水平也都能有很大的提升。 严振龄本来也有点担心夏桔完不成任务,要不不会带这么多徒弟来,现在完全放心,说:“挺好,你们忙吧,我走了,夏桔,完全没问题。” 夏桔笑着挽留:“师父,我这儿需要你坐镇。” 严振龄站起身来:“走了,你们自己干吧。” 他再次确认,夏桔有水平,有脑子,她啥都能干,根本就不用他操心。 夏桔开始给大家讲解每个部件的敲击要点,车间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敲击之声。 她没急着去敲别的翼子板,而是在旁边进行指点。 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寒风嗖嗖地刮,整个工厂呈现出了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 工厂已经尽力为他们做好后勤,又临近年底,工厂的伙食明显好了一些,经常有肉菜可以吃,晚上的加餐也经常有肉蛋。 伙食稍好一点,就能让大家干活更加起劲儿。 等第一个驾驶室的外壳件全部加工出来,夏桔组的任务完成,白雪梅他们焊接团队开始接手进行焊接。 等到全部部件加工完毕,离过年还有三四天,送走一众师兄,夏桔跟总务科的工友把工厂给他们准备的猪肉跟带鱼带上,工厂很大方,每个人都给了七斤带鱼跟三斤猪肉。 “各位师兄,多谢你们来我们厂支援,这段时间辛苦你们。” 大师兄代表大家,总要客气一下,说:“不用给我们送这些东西。” 夏桔说:“这不是过年嘛,再说让你们加了这么多班,这是工厂特批的。” 大师兄开玩笑说:“跟你一起工作,我觉得敲击水平高了很多,都能去参加铁匠技能赛了。” 夏桔笑道:“那好啊,那下次铁匠大赛见。” 大师兄冷哼:“我可不跟你参加同一个比赛,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说一声就行,我们走了,回去跟师父复命,还得把带鱼跟猪肉给师父拿去。” 现在师兄妹的关系已经非常融洽,他们不再想要温柔可爱的师妹,早就被夏桔精湛的技术水平折服,觉得夏桔的性格有点好玩儿,有这样的师妹就挺好。 五个焊接好的驾驶室摆放在众人面前,高总工再次带人来验收。 光滑的曲面,结实的骨架,平滑的焊缝,都说明这些驾驶室质量非常优秀。 高总工很激动,发动机,车架,驾驶室三大总成,两大总成的试制难题都由夏桔来解决。 这个年轻人承担这么繁重的工作,前途无量。 最开始,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倚重夏桔。 夏桔还特意把凌戍叫来,她特别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让他看他们这些天加班加点工作的成果。 总是一副知识分子形象的高总工声音慷慨激昂:“检测合格,我看过好几家工厂的手敲驾驶室壳子数据,都不如我们厂的好。我们厂虽然没有相关经验,但有绝对的制造实力。” 所有人都非常振奋,短时间内搞出来的驾驶室完全合格,比别的厂的好。 得到高总工的肯定,夏桔长长松了口气,这项时间紧迫的工作终于顺利完成,临时接下的活儿终于完美交工。 工人也全部出师,之后再试制汽车,没有她的指导,他们也能顺利完成。 她偏头看向凌戍,双眸明亮,眉眼舒展,脸上有灿烂的笑容。 凌戍回视夏桔,感受到她的轻松跟喜悦,轻轻扬了扬唇角,深沉的眼眸中满是欣赏。 郑厂长在给所有参与汽车试制的职工开会:“春节期间,我们不搞疲劳战术,一定要好好休息,等到年后,我们要进行总装攻坚战,大家会非常辛苦。” 说是好好休息,其实只有从腊月三十到初二三天时间,还是为了之后的攻坚战养精蓄锐。 这假期还是凌戍给争取来的,本来工厂领导觉得过年要加班,哪怕比红光机器厂速度慢,态度是好的,但凌戍说不要搞这种形式主义,休息几天事半功倍。 “我们的进度比红光机器厂快得多,等到年后,大家一定再接再厉,务必先于红光机器厂,保质保量把汽车试制出来。” 工厂从来没这么大方过,给每人都发了七斤带鱼,三斤猪肉,五斤大米,一斤白糖,另外还有洗发膏、香皂肥皂洗衣粉、毛巾、手套等劳保大礼包一份。 “通知,所有职工,按照部门到食堂领年货。” 寒风凛冽,所有人都在向食堂聚集。 工厂洋溢着喜气洋洋的过年气氛,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很饱满,脸上都洋溢着由内而外的笑容。 发这么多东西,自家就能少买点,能过个好年。 “你帮我领东西,我去澡堂。”夏桔指使曾小群。 她感觉头发里有很多铁屑粉尘,裹挟着她。 “好,我去领东西。”曾小群说。 这个年轻人很乖巧,等夏桔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全身清爽的骑车行驶在路上,已经拿了她的年货在路边等。 夏桔把沉甸甸的东西接过来,挂在车把上说:“下班了,年后见。” 回家收拾行李,在楼下看到凌戍,两人一起往楼上走。 “一直说要请你吃饭也没时间,我爸妈回来探亲,你啥时候有空,到我家吃顿饭。”凌戍试探着问。 跟夏桔来往,打直球就行。 可还是担心被夏桔拒绝。 其实他想请夏桔单独吃饭,孤男寡女相处不方便,再叫上俩灯泡即可,可现在父母回来探亲,又只有过年这几天有空,只能跟父母一起吃。 他给工人争取假期并不是想趁机请夏桔吃饭,只是觉得工人们已经辛苦半年,休息之后,生产效率会更高。 父母根本就懒得管他,他怀疑他们积极回来探亲,是担心他找不到对象。 在六十年代,他是绝对的大龄剩男,父母操心也是人之常情。 可凌戍的担心有点多余,夏桔没去考虑为啥要跟他父母一起吃饭,只是笑盈盈地说:“我还想请你吃饭呢,我总吃你的东西,再去你家吃饭,人情就更还不完了。” 凌戍总要投喂她,她又不想推来推去,不如欣然接受。 凌戍提议:“那就等汽车试制完了,再去你家吃饭。” 夏桔答得很痛快:“好啊,哪天去你家?我都有空。” “那就初二中午,咋样?” “好的,我去你家接你。” 夏桔回家拿了行李,又带上年货,骑车行驶在出厂的路上。 碰到白雪梅,对方显然在等,招呼道:“夏桔,我爸妈说过年叫你到我家吃饭。” 夏桔笑道:“就放三天假,等汽车试制出来再说。” 白雪梅抿着嘴笑:“那好吧,你好好休息,年后你也得是主力。” 寒风在身畔掠过,夏桔穿着棉袄棉裤,外面还穿了件军大衣,白色的围巾裹着半张脸,身姿舒展,心情愉快,自行车轮快得看不清痕迹。 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大杂院。 推车回到二进院,夏桔马上大喊:“我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第142章 夏桔把自行车放到房檐下, 锁车时,沈棉跟苏静兰一块儿迎了出来,前者忙上前去拎挂在车把上的年货, 说:“我们还担心你过年都没空呢。” 见到兄弟姐妹, 夏桔浑身轻松,笑盈盈地说:“过年不加班,我们放三天假呢,农机厂是不是要轮休?” 沈棉点头:“农机厂不停产, 要轮休,我明天要上班。” 苏静兰在解后座上的行李,说:“你三哥在做饭,我们俩都放假了,本来想着随便吃点, 你回来就多做俩菜, 家里有肉, 猪头猪蹄也有,都给你留着, 等你回来吃。” “我妈还给拿来了两只公鸡, 马四炉还给拿了点羊肉来,咱家里啥肉都有。”沈棉说。 年货跟行李都被她们拿在手里, 夏桔空着手进屋,跟正在切白菜的夏曙光说:“做点重口味的肉菜呗。” 夏曙光笑嘻嘻地提议:“我们家最忙的大忙人回来当然得做点好吃的,要不炖只鸡吃吧, 我刚处理好,还没冻上呢,就是得晚点才能吃上饭。” 夏桔瞧着案板上的白菜说:“你们不会是要吃炒白菜吧,那就炖鸡吃吧, 好饭不怕晚,大哥呢,还没回来。” 沈棉把夏桔的行李拎到东边卧室,开始往外掏脏衣服,说:“年底大哥一直都这么忙,不过今天他不值夜班。” 钟小娟从对面嚎了一嗓子:“夏桔,你那工作得忙成啥样啊,都不着家的,你们厂试制汽车的速度会不会比红光机器厂快?” 这不是啥秘密,试制汽车对两家工厂是大事,对整个江州市也是大事,好多人都知道。 夏桔站在门口台阶上,大声说:“必须得比红光机器厂快。” 钟小娟有很多话想跟夏桔八卦,跑到东厢房来,说:“农机厂要分房了,我的分不高,我怕分不到,大姐,你也登记一下呗。” 农机厂分房要给想要职工打分,评分标准是工龄、级别、婚否、家庭住房情况等,分数高的优先。 沈棉把夏桔的脏衣服放到大盆里,说:“登记了也可能分不到。” 夏桔问道:“你不是说结了婚分房的可能性大点嘛,黄胜咋样啊,他是技术员,你们俩结婚的话,双职工,肯定能分到。” 钟小娟小脸通红:“那倒是,我再考虑考虑,本来不着急结婚,我妈说我们家可以再养我几年。” 大盆里放了热水,夏桔的衣服都泡了进去,四个姑娘围坐在大盆边蛐蛐,钟小娟迫不及待地想跟夏桔八卦:“你知道沈絮的事儿吗?” 夏桔愿意把别人家的事儿当下饭菜,忙说:“我没听说,赶紧说。” 钟小娟被夏桔热切的八卦精神鼓励道,说:“魏学农不是搞后勤去了吗,他又想去抓生产,明年秋实农场的老厂长退休,他想要当厂长。” 夏桔从苏静兰手里接过装着热气腾腾的红糖水的茶缸,睁大眼睛:“他要当厂长!” 钟小娟忙说:“你听我说啊,他是想当,可他当不成,沈絮前段时间到处宣扬魏学农不给她迁户口,把她当保姆使唤,她在老魏家跟拉磨的驴一样,甚至闹到了街道跟妇联,把魏学农搞得灰头土脸,名声都给搞坏了。” 夏桔乐滋滋地听八卦:“她能干得出来这种事,魏学农跟她真是绝配。沈絮在这个节骨眼跟他闹是不是想要迁户口啊。” 钟小娟使劲点头:“魏学农本来想去抓生产,这下干不成了,还是干后勤,他的竞争对手把他压制得死死的,他根本就当不上厂长。沈絮本来是想让魏学农给她迁户口,魏学农有这本事,对他来说简单轻松,可这样一闹,他都不敢走后门给沈絮迁户口,沈絮的户口也没迁成。” 夏桔惊喜地呦了一声:“这是两败俱伤啊,这窝里斗斗得好,沈絮有点脑子,不过有点可惜,没达到目的,沈絮肯定不会消停,这下魏学农有的受了,他们两口子就内斗吧,可不要祸害别人。” 沈棉猫着腰,用洗衣板搓洗衣裳,默默听着不说话,有点后怕,当初要是她嫁给魏学农,魏家对她的欺压会更狠,哪儿像现在,掌握了农机维修技术,四级工,还是光荣的女拖拉机手,不用依附任何人,有安身立命之本。 她很庆幸,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 钟小娟笑得合不拢嘴:“沈絮当然不会消停,她一个大姑娘嫁给魏学农,不就图非农业户口,图给她弟弟安排个工作嘛,活该沈絮跟他闹。” 夏桔双手捂着热茶缸取暖:“沈絮也该崛起了,坐等她收拾魏学农。” 钟小娟哈哈笑:“我们就看乐子就行。” 俩人聊得热火朝天,直到赵大娘招呼钟小娟吃饭,她才跑回自己家。 夏安北快到九点钟才回,鲜香劲道的大公鸡在锅里冒着褐色的泡泡,马上收汁起锅,他回来得倒是时候。 夏安北带着浑身的凉气,惊喜道:“呦,夏桔回来了。” 夏桔笑笑:“等着你呢,火烧得小,要不早就熟了,你没吃过饭吧,有炖鸡肉吃。” 夏安北回屋脱制服跟帽子,边说:“我在食堂随便吃了点,已经饿了,刚好再吃点。” 除了有一大盆鸡肉炖蘑菇粉条,夏曙光还做了醋溜白菜,还有早就做好的肉皮冻也端上了桌。 五人围坐桌边热热闹闹地吃饭,夏安北问夏桔放几天假,夏桔说:“三天,初二中午我要去凌团家吃饭,他父母从外地部队回来探亲,初三我们就要上班,估计年后会更忙。” 夏安北:“……” 怎么在夏桔嘴里说出来像是顿家常便饭,可在他看来像是见家长。 夏桔的语气轻描淡写,他自己没意识到? 好像夏桔跟凌戍的关系有点“失控”,可他能为夏桔做的事情太少。 “你不能空手上门,也不能随便买点桃酥,你想想,上次凌戍来咱们家带了不少东西,你也得带点像样的。”夏安北说。 夏桔笑道:“我还真想买桃酥。” 夏安北说:“我明天不上班,我去给你买带去他家的东西。” 夏曙光提议:“我卤猪头,给他家带点卤菜,初一再做,新鲜。” 夏桔点头:“行吧,听你们的。” 大年三十,沈棉去上班,夏曙光跟苏静兰贴对联跟福字,夏安北帮夏桔去买带到凌戍家的东西,麦乳精,茶叶,糕点。 夏桔啥都没干,除了吃就是睡,家里有那么多肉,又有俩大厨做菜,可见她这两天的日子过得有多好。 吃着香喷喷的孜然羊肉,夏桔情绪价值管够:“有大厨哥哥姐姐就是好。” 被夸奖的俩大厨动力十足,变着花样做美味饭菜。 夏桔想不到,再过几个月,俩大厨会去边疆支边,她有好几年都吃不到大厨做的饭菜。 —— 凌戍家的老宅距离营地并不远,是栋几十年前建得带院子的二层小楼,质朴又古色古香。 不过之前凌戍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营地,老宅空置,他父母回来探亲,老宅才有了点生气。 院中开辟了几片花圃,月季的枯枝在寒风中摇曳,位于一楼的厨房里烟火气弥漫,凌戍站在锅灶前,灰色的毛衣袖子挽起,正在顿酸萝卜老鸭汤。 凌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特别欣慰:“你看,好几年没见,凌戍知道下厨给咱们做饭。” 凌母把他对象扒拉开,自己往厨房里看,说:“你太乐观了,可能凌戍不是给咱俩做饭,他是给人家姑娘做饭。” 凌韶早就写信跟她说了,原来凌戍一直没对象不是身体有问题,有喜欢的姑娘,追了好几年都没追上。 对,凌韶就是这么夸张。 凌母实在想象不出来,她二儿子得差到啥份上,追好几年都追不上。 听说凌戍不是给他们做饭,凌父像被兜头泼了瓢凉水,这位在战场上披荆斩棘九死一生的硬派司令的脸色立刻一沉,浑身肃杀之气犹如兵刃呼呼地往外冒。 夏桔感觉凌戍身上也有凛冽之气,可跟他老爹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在他如阎罗一般的老爹面前,他就是个俊朗的温和小哥哥。 司令沉着脸,格外较真,嗓音有金石之声:“给谁做的酸萝卜老鸭汤?我从来没见过你做饭。” 锅里尖锐的酸香之气逐渐变得浓稠柔和,凌戍边搅锅边风轻云淡地说:“你们都能吃到。” 凌戍会做饭,他们经常在野外,不会做饭怎么能行,不过他的水平只是能把饭做熟,能吃就行,等跟夏桔来往之后,他想要做饭给夏桔吃,才意识到把饭做熟这个标准太低,可他实在没啥做饭的机会。 选择酸萝卜老鸭汤这道菜,是他听说这道菜对厨艺要求低,两样食材随便炖在一起就好吃。 凌父的脸黑得像锅底:“你看看你二儿子,他一大早起来就鼓捣,是给姑娘做菜。” 凌母眉开眼笑:“你儿子比你强,凌戍,不用这么早就做菜吧,才八点钟。” 凌戍把锅盖盖上,把煤炉的通风口关小一些:“我早点去接夏桔,她是个好姑娘,你们要对她温和一些,爸,我说的是你。” 凌母赞同:“你爸看着是有点凶,能止小儿夜啼。” 凌父使劲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柔和表情:“……” 他们好几年没回来,这次回乡应酬特别多,可初二这天他们谁都不能见,生生被凌戍给搞成了家宴。 偏偏他的两个兄弟都在外地,凌戍的大哥是名海军,一家四口在申城,本地只有凌韶一个妹妹,家宴也只有这两家人。 不过,这次回来他们更想看看凌戍追不上的姑娘啥样。 到九点多钟,凌戍把老鸭汤炖好,自己尝了一块儿,觉得酸香的味道很惊艳,之前他的厨艺太潦草,从来没做过这么好吃的菜。 他自己很满意,对凌母说:“妈我去接夏桔,你们做别的菜吧,这菜凉了再热一下。” 凌母善解人意又积极配合:“行,你去吧,人家姑娘头次上门,我会多做几个菜。” 闻到自己身上有油烟味,凌戍花了几分钟时间洗了头发,擦得半干,每根发丝都乌黑散发亮光。 军服崭新,昨天晚上熨烫过,挂在衣柜里,穿在身上,笔挺如松,一丝褶皱都没有。 看凌戍推着同样锃亮的自行车出门,凌母站在客厅看向儿子的背影,赞道:“你看咱儿子还知道拾掇自己,真精神。” 凌父眉头拧紧:“他随谁啊,我可不这样。” 凌戍骑车到大杂院,还不到十点钟,现在天冷,在外聊天的人不多,可他还是会被大妈婶子看到,立刻有人喊:“夏桔,那个长得特别精神的军官来找你啦。” 声音极具穿透力,惊得屋顶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走,夏桔听见喊声应声而出,往大门口的方向走,看到军服笔挺的凌戍,笑道:“来得真早。” 作者有话说: 男主父亲人设比较俗套,因为后面男主要保护一些人 第143章 第143章 凌戍那一身军绿色在灰黑色的质朴建筑群中格外鲜明, 能在大过年最放松的时候看到凌戍真不错,夏桔觉得他是她见过的年轻人中最俊的,赏心悦目。 凌戍看到夏桔明媚的笑脸, 感觉大冷天被她喂了一口糖, 甜到心里。 刚才热心大娘喊得那一嗓子极具穿透力,吸引不少注意力。 从一进院到二进院这一小段路,大娘婶子们站在自家窗边往外看热闹,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都怀疑凌戍是夏桔的对象。 夏桔本来想带上茶叶、卤菜等东西就走,可沈棉把凌戍请进屋,边拿玻璃杯倒水边说:“先坐会儿吧,夏桔换件衣服就走。” 夏桔拉了椅子,让凌戍坐在炉子边烤火, 又说:“我不用换衣服。” 她平时穿衣服很随意, 棉袄外面就套了件最普通的藏蓝色单薄上衣, 沈棉坚持说:“换一件吧。” 凌戍手里捧着水杯:“时间还早呢,不急。” 沈棉把夏桔拉近了东边卧室, 从衣柜里拿出昨晚就准备好的厚毛衣跟暗红色格子的毛呢外套, 说:“你不是还得套军大衣嘛,这样穿就行。” 沈棉坚持要给妹妹捯饬一下, 夏桔只能依她。 换了衣裳,沈棉又帮夏桔梳头,把两条刚过肩的麻花辫梳得油光水滑, 就是这个年代的主流审美。 沈棉的指尖点着夏桔的下巴说:“你看,有个绿豆大的疤,是金属屑崩脸上了吧,还是得注意点。” 除了那个有点明显的疤, 脸色白里透粉,气得倒是很好。 “没事儿,不就是个疤嘛。”夏桔完全不当回事地说。 沈棉又凑在夏桔耳边蛐蛐:“大哥让我叮嘱你,凌戍父母要是不喜欢你,就体体面面地把饭吃完,以后少搭理凌戍。” 夏桔秀眉挑起:“他父母喜不喜欢我,跟我有啥关系?” 沈棉一噎:“……没关系?” 继续夏安北交给她的任务,沈棉又说:“还记得大哥早上说的话吧,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 夏桔扯了扯嘴角:“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可凌戍只有一个,我走啦。” 沈棉:“……” 突然理解夏安北这个大哥有多难当。 夏桔边往外走边穿军大衣,沈棉赶紧跟上,拎起桌上的麦乳精、茶叶还有昨天做的卤菜,等夏桔系好扣子递到她手里。 夏桔朝凌戍笑笑:“我们走啦。” 凌戍站起来,嗓音沉稳温和:“吃完饭我把夏桔送回来。” 沈棉点头:“嗯,去吧。” 她想告诉夏安北,俩人眉来眼去,相处自然融洽,好像不需要他们操心。 天冷,大妈婶子们也不爱出门,可现在都聚集到了门口打算探听点一手八卦,看夏桔推着自行车跟凌戍一块儿走出来,众人立刻来了精神:“夏桔,大初二的去哪儿啊。” 夏桔把车搬出门槛,随口答道:“去吃饭。” “去哪儿吃饭啊,跟这位男同志一块儿?” 夏桔大大方方地点名:“赵大娘、王大娘,李大娘、张大娘,你们家孩子不都得结婚才能分房,还是操心你们家孩子吧,别到时候分不着房子,不用操心我。” 凌戍俊美的脸微微泛红,原来夏桔啥都懂,知道他的意图。 给停在门口的自行车开锁,两人蹬着自行车,不顾众人的注目礼,很快朝胡同口驶去。 街上行人并不多,两个年轻人把自行车蹬得轻快,接近凌戍家的老宅,夏桔看着附近这一片古朴建筑,问:“你们家老宅这么气派?” 凌戍解释说:“我爷爷曾经是公派留学生,主修机械、化工、地质好几个专业,回国后为国家培养了大量人才,华中机械工业大学就是他一手创办的,不过他已经去世,他在世的话你们会很有共同语言。 我大伯搞地质,三叔也当兵,我大哥是海军,都在外地,祖上留下几套宅院,我们家这套只有我偶尔在住,今天姑姑一家跟咱们一起吃饭。 我爸看着比较严肃,你不要被他吓到。” 说话间,已经到了小院门口,凌戍喊了一声:“妈,夏桔来了。” 率先跑出来的凌戍的表妹表弟,也就是凌韶的俩孩子。 大表妹在上高中,小表弟在上初中,围着夏桔好奇地叽叽喳喳。 “你真的是八级工跟工程师吗,有这么年轻的工程师?夏桔姐,你没比我大几岁啊。” 男孩还是对狙击手更感兴趣:“我知道你,你是打死特务的狙击手,太厉害了。听说你射击水平比二舅还厉害,百发百中,是吗,夏桔姐。” 夏桔实力太强悍了,不管走到哪儿都能遇到小迷弟小迷妹。 她捋了下辈分,男孩的二舅不就是凌戍的老爹吗,她可不跟司令比枪法。 感觉到审视的凌厉的视线,夏桔朝门口所在的方向看,看到一对夫妇,听凌戍介绍:“我爸妈。” 都是军人,凌父身形如铁塔,满身煞气,在战争的血雨腥风中走过来的,浑身凛冽之气能扬到两丈开外,看着确实很难接近。 凌母就温和得多,看着温柔慈祥,已经迎了过来:“这就是夏桔啊,原来还是个小姑娘,冷吧,快进屋。” 夏桔跟她想象中不一样,她想着第一铁匠、八级工、民兵大比武射击第一名可能是个粗犷彪悍的姑娘,没想到夏桔明媚俊俏,体型细长偏瘦,比一般人长得好看。 眼神清澈干净,一看就简单纯粹。 原来儿子喜欢这样的姑娘,只要凌戍喜欢,她就喜欢。 能让儿子脱单的姑娘,她能不喜欢嘛。 夏桔跟二人打了招呼:“大伯、大娘。” 凌戍的小表弟还在着急地追问:“夏桔姐,你的枪法是比二舅还好吗?” 夏桔笑道:“我不跟司令比枪法,司令也不会跟我这个小民兵比,再说司令对各种军事装备都熟,我只会射击。” 小表弟又问:“为啥不跟司令比?我想看你们比赛。” 凌戍很会聊天:“司令不一定能比得过你。” 凌父目光黑沉:“……” 突然被激起胜负欲,想挑战一下小民兵是咋回事? 夏桔已经被凌母让到客厅里,客厅里的桌椅陈设看起来有些念头,深沉古朴,不过跟凌戍在专家楼的房子一样,没什么生活气息。 凌戍把夏桔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又把用油纸包着的卤菜拿到厨房说:“大姑,这是夏桔三哥做的卤菜。” 凌韶正在做饭,走到厨房门口把卤菜接过去说:“迎宾饭店打出做的卤菜,肯定好吃,夏桔来啦,赶紧暖和一下,一会儿饭就好。” 夏桔客气道:“大姑,我帮着做饭吧。” 凌韶笑道:“不用你帮忙,凌戍今儿特别积极,一大早上做了酸萝卜老鸭汤,一会儿你尝尝。” 俩小孩很会活跃气氛,问题不停,问夏桔怎么当上狙击手,怎么当上八级工等等,倒是不会冷场。 凌母给夏桔端了被热气腾腾的麦乳精来,等闹腾的俩孩子停下,才推销自己儿子,讲凌戍从小到大的趣事,讲凌戍有多优秀。 她能判断得出来,夏桔对凌戍的经历那么感兴趣,一定也喜欢她儿子。 太好了,她儿子有希望找到对象。 一道道很有诚意的菜端到桌上,过年嘛,清蒸鱼、扣肉这些常见菜肯定要有,另外还有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冬笋腊肉、糖桂花年糕等等。 酸萝卜老鸭汤正冒着热气,就摆在离夏桔最近的地方。 两家把人围坐桌旁,热热闹闹吃饭。 凌戍给夏桔盛汤,凌母把鸭腿夹到夏桔碗里,说:“他鼓捣了一大早上,你尝尝。” 鸭肉炖得很烂,温润醇鲜,汤熬得微黄清澈,上面飘着油花,喝上一口浓郁的酸鲜味儿溢满口腔,身体都暖和起来。 夏桔偏头,看向凌戍,赞道:“没想到你做的菜这么好吃。” 得到夸奖,凌戍格外振奋:“下次做别的菜给你吃。” 凌父嚼着鸭肉,心里默默吐槽,巴巴地要给人做菜,他二儿子随谁啊,反正他不这样。 吃过午饭,凌母又拉着夏桔在木椅上坐下,递给夏桔一个红包,说是给她的压岁钱。 夏桔推辞说:“我早就挣工资了,不用给我压岁钱。” 凌戍接话:“拿着吧,明年过年我爸妈应该在外地,我给你压岁钱。” 夏桔笑道:“好吧,那我就收着,谢谢大伯大娘。” 红包里是十块钱,按照普通工人月工资四十算,现代月工资四千算,换算的话,夏桔收到的压岁钱是一千块。 凌母还给了夏桔一叠布料:“枣红色的毛呢布料做上衣,深灰的哔叽布料做裤子,最适合给小姑娘做衣裳,我们又没有闺女,这布料送给你,你穿肯定好看。” 送得多了怕夏桔有压力,就送她能做一身衣服的高级布料,就连压岁钱也没多给。 夏桔真心推辞:“大娘,不用送我布料,我经常得奖,奖品有布料,再说我平时上班都穿工装。” 凌母坚持让夏桔收下:“我们平时穿军装,也用不到这些布料。” 凌戍可不想看俩人推来推去,说:“夏桔你就收着吧,你手头的布料送给我不就得了。” 他只是随口提议,可夏桔认真思考,说:“我没有这么高级的布料。” 凌戍:“你送我啥都可以。” 夏桔:“……” 下午两点多钟,凌戍又把夏桔送回大杂院,俩人在大杂院门口告别,凌戍说:“好好休息,节后上班会很忙。” 夏桔点头:“你也是。” —— 夏桔又睡了一下午,晚上吃了顿丰盛晚餐,等到九点多,忙碌一天的夏安北才回来。 边吃给他留的米饭跟羊肉汤,夏安北边问:“在凌戍家吃饭咋样,他父母对你的态度咋样?” 夏桔知道他就得操心,坐在桌旁,一一交代:“他父母跟凌韶一家都挺好的,他老娘对我很好,他老爹话不多,他们家的家庭氛围很好,你该放心了吧。” 同一时间,凌母正在对凌戍进行质疑:“你看你条件还可以吧,也不算差,怎么追人家好几年都没追上?” 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让凌戍很有压力:“夏桔之前在上学。” 凌母非常乐观地提议:“现在不是上班了吗,趁着我们在家,上她家提亲,把亲事定下来,要不你们来往也不方便,结婚可以往后推。” 凌戍有自己的思路,说:“修配厂现在工作特别忙,夏桔根本就没考虑结婚的事儿,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凌母不满:“没听说过工作忙就不结婚的?我们不在家,谁给你提亲?你不会成老光棍吧。” 凌戍:“……” —— 初二上班,所有相关职工到位,25y进入总装配阶段。 总装车间挂着红彤彤的横幅,上面写着:早日争取总装大会战的胜利。 不怕红光机器厂知道他们厂的进度已经到总装,两家工厂几乎是名牌,都知道对方的进度。 红光机器厂的进度已经落后,可无论怎么追赶都追不上。 夏桔又搬到了车间,不只是她,很多人都在车间打地铺。 不仅在车间休息,就连吃饭都是总务科跟食堂的大师傅把饭菜抬到车间,吃住全在车间里。 总装车间灯火通明,昼夜不休,不管是设计师、工程师、技术员好还是工人,大家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几个小时。 哪怕是累病,也没有人请假,都一门心思地忙装配调试。 装配车间一副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 所有人都干劲十足,工期一再被缩短。 夏桔依旧像是被打了鸡血一般,是所有人中精力最充沛的。 中午食堂大师傅把饭菜抬进车间,顺便招呼夏桔:“外边有人找你。” 夏桔走出门口一看,原来是凌戍老娘,赶紧打招呼:“大娘。” 凌母手里拿着保温饭盒,招呼她说:“听说你们特别忙,我给你拿了糖醋排骨,凌戍也有一份儿,已经拿给他了。还热乎呢,快吃吧。” 她亲昵地捏捏夏桔的脸颊:“你看你这小脸,都累瘦了。” 姑娘鼓鼓的气血满满的脸颊看着很疲倦憔悴,看得她格外心疼。 夏桔把保温桶接过来,致谢:“大娘,刚好饿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凌母笑道:“拿着保温桶去吃吧,我下次再给你拿菜,你再把保温桶给我。” 儿子追人家姑娘,追半年都追不上,她这个老娘当然要帮儿子一把。 “大娘,不用麻烦,工厂的饭菜能吃得饱。”夏桔忙说。 天气依旧寒冷,可她感觉很温暖,凌戍跟凌母都会让她感觉温暖。 尤其是凌母满脸带着慈祥的笑意,给了她母亲的爱跟温暖。 凌母说:“我这段时间在家,才能给你们弄饭吃,你就别推辞啦。” 等凌母走后,夏桔回了车间,又去打了饭菜,连同满满一保温桶排骨,狼吞虎咽地吃饭。 排骨骨酥肉烂,酸甜可口,夏桔能量消耗实在太大,中午一顿,晚上一顿,被她吃了个精光。 除了凌母会来送饭,兄弟姐妹也经常来给夏桔送各种肉食,都拯救不了夏桔日渐消瘦的脸颊。 但夏桔的精力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充沛,这是她的理想,也是所有职工的理想,大家再为共同的理想艰苦奋斗。 这是斗志昂扬、激情燃烧的日夜。 总装工作中有很多难题,被这些职工以坚忍不拔的精神一一攻克。 没有赶上国庆献礼,没有赶上八一,没赶上七一,甚至没赶上五一。 在三月份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特别意义的日子,五辆组装好的25y缓缓驶出组装车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第144章 五辆涂装成军绿色的越野车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烁着明亮的耀眼的光芒, 线条遒劲流畅,每一块钢板,每一处做工都扎实精细。 在汽车制造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长征军用二点五吨军用越野车就这样承载着众人的热烈期盼下线。 工厂里到处都拉着鲜红色的庆祝车辆试装成功的横幅, 湛蓝的天空下, 红色绸花绸带随风飘摇。 所有人都围在车辆旁边,望向他们日夜加班生产出来的车。 夏桔站在最前排,疲惫一扫而空,朝气蓬勃的脸上带着骄傲自豪的微笑。 不辱使命! 成功完成了军用越野车的试制任务! 郑厂长的慷慨激昂的声音回荡在工厂上空:“工厂用只争朝夕、当惊世界殊的精神, 在白手起家的情况下,用半年多的时间,完成了军用越野车的试制,各位同志,我们成功完成了这一伟大任务。” 如潮水般汹涌的掌声经久不息, 夏桔的巴掌拍得通红。 她被安排了特别光荣的任务, 开车去市政府报喜, 五辆车组成车队,她开头车。 她很惊喜, 没想到试开新车跟报喜的任务落到她头上。 夏桔越发觉得之前学习所有技能的思路非常正确, 她有精湛的驾驶水平,会设计, 懂制造,维修水平更是高人一筹,是少有的全能型人才, 这种活儿她干最合适。 工厂好多设计师、工程师、技术员并不会开车,跟他们相比,夏桔有会驾驶的突出优势。 夏桔的嘴角快扯到耳朵根:“务必完成任务。” 郑厂长过来找她这个领队时,夏桔以为要给她打点鸡血, 灌点鸡汤,谁知道郑厂长说:“夏桔啊,万一车坏半道上,你要想办法尽快修好,别让我们厂丢脸。” 夏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缓缓开口:“厂长,你不会对咱们的车这么没信心吧,就这么点路都干不完?不至于就坏了。” 再说万一车在路上趴窝,故障主要原因当然是发动机,可发动机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的路试,运转情况良好。 工厂领导层居然这么没信心? 郑厂长表面上斗志昂扬意气风发,可内心忐忑:“这不是没开过嘛。” 夏桔认真思索,万一车坏半道上动不了,怎么样才能体面地修车,她给自己的答案是那么多人看着,无论如何都体面不了,肯定会丢脸。 众人的期待跟喝彩都会变成质疑跟失望,大家会怀疑长征修配厂的造车水平。 车坏半道上会像疯了一样传遍整个城市,说不定还会被红光机器厂拿来做文章。 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只能尽快把车修好,如果能用简单工具修好的话。 好多人都很羡慕司机班的五名同志,宣传科的人招呼她:“夏桔,上车拍张照。” 夏桔上了车,坐到驾驶席的位置,自豪感更加浓烈,身体从车窗探出,藏蓝色的工服干净整洁,手里拿着束绢花,眉眼舒展,唇角飞扬,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在欢呼庆祝声中,车辆缓缓驶出工厂大门。 夏桔没想到马路两边都是围观凑热闹的人群,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只能放慢车速甚至停车。 有人在招手,有人在呼喊,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个年代人们的情感非常朴素,这是他们江州市造出来的汽车,每个人都为国家强大造车实力骄傲自豪,每个人都与有荣焉。 除了骄傲,还对车辆很好奇,很多人想近距离观看、接触。 漫天的纸花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很多人的人拿着高粱、苞米、谷子往车上抛撒。 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都争着喊着要坐车。 甚至热情到直接爬上车,车斗站满了人,脚踏板上也站上了人,连翼子板上都坐上了人。 夏桔对这种场面非常熟悉,以前她开拖拉机都有好多人想坐车,更不用说江州市白手起家试制出来的卡车。 副驾驶做的是陈工,“维修队”成员,跟夏桔一样,预备着万一车坏半道上赶紧修。 “陈工,车开不动啊,咋办?” 安全驾驶必须放在第一位,有人靠这么近,夏桔绝对不会开车。 陈文理挠头:“让大家都下车,离远点,务必注意安全。” 工友们来维持秩序,已经上车的人下了车,路被让开,车队才能在众人的夹道欢呼中缓缓前行。 陈文理凝神听着车辆的动静,问道:“车有啥异响吗?” 夏桔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没有,开着很顺手,所有部位都正常。” 陈文理略略安心。 在围观的人群中,夏桔看到了方灼,显然看到了她,扯了扯嘴角,朝她挥手。 亲眼看到长征修配厂的司机开车去报喜,方灼很不甘心,大概红光机器厂所有参与汽车试制的职工都很不甘心。 当初说好的,哪家工厂先把军用越野车试制出来,哪家工厂就生产这辆车,长征修配厂遥遥领先,红光机器厂输了。 不过方灼并没有垂头丧气,没有灰头土脸。 这辆弥补军用车空白的二点五吨越野车承载着所有人造车的梦想,承载着汽车强国梦。 在三五时期,利用汽车装备加强国防就是汽车强国梦。 长征修配厂要量产这辆汽车的话,会需要大量汽车人才,他肯定会被调到长征修配厂。 他跟夏桔殊途同归。 夏桔没想到她的兄姐也在围观的人群中,肯定是看到了她,沈棉满脸惊喜,带着笑意回头提醒俩兄弟赶紧看。 “快看,开车的是夏桔。” “还真的是她,咱妹妹真光荣。” 兄姐都与有荣焉,夏桔能实现梦想,让他们觉得很幸福。 沈棉听见有人在说:“开车的是个女驾驶员,这姑娘真威风。” “呦,真的是女驾驶员,看着年纪不大,谁家的孩子,真出息。” “她是夏桔,你们没听说过她?咱们市的劳模,第一铁匠,民兵大比武设计冠军……” 夏安北默默听着,唇角快要飞起来,特别想告诉周围的人,我们家的孩子,那位女驾驶员是我们家的孩子。 挡风玻璃之后,夏桔的身姿笔直,时刻防备有人突然蹿出来,专心致志一丝不苟。 工厂的领导层真是多虑,报喜非常顺利,根本就没发生车坏半道上的情况,也没有任何车辆故障。 车辆试制成功是江州市的大事儿,市领导都在等着车队,夏桔还看到了杜局长,从未见过她这样喜气洋洋。 等报喜结束返回工厂,夏桔这个司机班被团团围住,骨干力量们纷纷询问车辆试开情况。 “路上没出故障吧。” “当然没有,很顺利,对咱们的车还是有点信心吧。” 夏桔如实回答:“我那辆车跟嘎斯五六开起来手感差不多,目前也没发现质量问题,没有异响,说明我们的造车水平还是很扎实的。” 高总工连连点头,夏桔是非常优秀的驾驶员,她说试开情况不错,那就是真的不错。 别的司机班成员也说没有发现问题。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这五辆车就是他们的阶段性成果。 “接下来我们要在试车场测试新车,夏桔,你是测试组组长。”高总工说。 夏桔眉开眼笑,这样的好事儿居然落到她头上!果然,会开车的工程师比不会开车的更有实力。 她马上应承:“好的,高总工,我爱干这活儿。” 工厂可是一点时间都不耽搁,一位副厂长已经被派出,准备尽快启程去京城一机部汽车局报喜,这个小团队肩负着重要使命,争取拿到造车资格。 食堂给准备了丰盛的饭菜,一进门就有糖跟瓜子分给大家。 另外还杀了两头猪,猪头猪大肠猪血猪排骨都有,食堂上空弥漫着浓郁的肉香。 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就连过年都没有这个气氛。 夏桔的饭盒里是香甜软烂的红烧肉跟黄豆炖猪蹄,美美地饱餐一顿。 下午,郑厂长给所有参与汽车试制的人开会:“前段时间大家加班太厉害,很多同志带病工作,放假三天,都好好休息,接下来我们要在试车场测试新车,夏桔,你担任组长。” 夏桔站起来,挺直腰板:“好,务必完成任务。” 郑厂长已经在安排人继续完善试车场地,夏桔拿到了别的厂的测试资料做参考,撰写25y的测试计划。 期间凌戍来了趟办公室:“夏桔,测试项目有一项是驾车跨一米五宽的壕沟,嘎斯五六完全没问题,你能开25y过壕沟吗?” 对军用越野车来说,跨一米五的壕沟并不难,但凌戍不知道夏桔有没有这个技术水平,毕竟她没这样开过。 夏桔很乐意接受挑战,对自己的驾驶技术很有信心,说:“我试试,我想应该没问题。” 凌戍点头:“试试。” 他很欣赏夏桔这种勇于挑战的精神,以夏桔的性格,显然是更愿意做有难度的工作。 等到下班,夏桔没耽搁时间,骑着自行车就往大门口走。 等回到大杂院,推车走到二进院,嚎得喊了一嗓子:“我回来啦,我要睡觉,有饭吗?” 兄姐三人都迎了出来,夏桔把自行车往夏安北手里一塞,就往屋里走。 她语气中的自豪几乎能化成实质:“我们的车试制成功了。” 沈棉笑吟吟地说:“我们听说了,一块儿休班去看,没想到看到你开车,女汽车驾驶员,特别光荣。” 夏桔笑道:“这就是有驾驶技能的好处,你是女拖拉机手,也很光荣啊。” 夏曙光也跟着进屋:“我们买了肉,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你不回来我们就简单吃点,等我做饭吧,吃你爱吃的水煮肉片行吗?很快就熟,再做个酱爆肉丁。” “那当然好,大厨看着安排吧。”夏桔说。 她跟沈棉一起跑去农机厂的澡堂洗了澡,回来后米饭已经蒸熟,白菜跟豆芽已经放进锅里煮着。 大厨做得菜味道就是不一般,又鲜又香,并不怎么辣,夏桔连吃了两碗大米饭。 夏安北给夏桔夹了一筷子肉,问道:“车辆试制完还会像以前那么忙吗?” 夏桔把香喷喷的肉咽下去:“车要量产的话肯定会忙,不过不会像之前那么紧张。” “祝你们的车量产成功。”夏安北说。 夏桔笑眯眯地说:“那当然,我希望能量产,那样长征修配厂就是长征汽车厂。” 连轴转睡了三天,把总装大会战缺的觉都补了回来,夏桔又变得精力充沛,神清气爽。 再回工厂上班,夏桔担任测试组组长,准备开始测试车辆。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红色引擎,第一辆解放驶出生产线的场景。 第145章 第145章 夏桔到了办公室就带着小组成员写试车方案, 到九点多钟,陈文理跑来叫夏桔:“方案写咋样了?” 对嘎斯五六有足够的了解,再加上有别的车辆的测试方案可以参考, 试车方案写得特别快, 夏桔说:“等到下午就可以拿来讨论。” “咱们去看看试车场,给试车场的建设提点建议,开新车去。”陈文理说。 夏桔刚好想开车,站起身来说:“那就走吧。” 大家都张罗着想去, 算上凌戍他们,一行去了二十多人,开车五辆崭新的军绿色越野开车,一路向北,除了驾驶员, 大家更愿意坐在车斗里, 迎着春风, 意气风发。 夏桔坐在驾驶位上,凉风从侧窗流淌而过, 上次开车一直在担心车辆故障, 现在没有这个顾虑,自豪感油然而生。 终于开上了自己工厂造的汽车。 车很好开, 暂时没发现问题。 走到某处山脚下,就到了巨大的试车场。 等大家下了车,陈文理比划着:“看, 这一大片空地都是咱们的试车场,这附近还有十几公里的山路可以用。” 夏桔很满意地说:“这地方可真够大的,我们民兵驾驶队学车就在山路上学,我对这些山路很熟。” 让夏桔带队进行车辆测试, 绝对是人尽其才。 她带着团队制定的车辆测试计划包括最基础的动力性能试验、制动性能试验、行驶平顺性试验。 拿动力性能试验来说,就包括最高车速试验、加速试验、爬坡试验、燃料经济性试验等等。 25y在嘎斯五六的基础上,各种缺陷得以消除,大部分工厂零件都经过检测,台架试验都做了两次。 可这个时候的工厂并没有先进的大型室内研究设施,像风动实验室、高低温环境实验室、转鼓试验台等等,只能直接把车开到室外试车场进行测试。 能获得造车资格的话,他们还会开车去全国各地进行道路测试。 说是试车场,其实就是山脚下一处荒郊野外的经过修整的空地,完全没法跟现代化的试车场相比,可以用原始来形容。 陈文理点头:“市里给我们这么大的地方,说明对车辆试制的支持力度大,你方案里的特种试验路面,跟他们说一下怎么建。” 工程师还有技术员在带着工人们建试车场,等他们都聚集过来,有人跟陈文理汇报:“陈工,壕沟挖完了。” 陈文理说:“特种路面怎么建让凌团跟你们说。” 凌戍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各位,我们需要石块路面,不规则的搓板路面,乱石路面,蘑菇丁路面,卵石路面,凹坑路面等。” “凌团,特种路面都需要多大规模,咱们现在就确定一下。” “先说这个搓板路,每隔一点五米就要设置一段‘搓板’。” 等回到工厂已经是中午,吃过午饭,下午讨论测试方案。 等到第二天,简陋的试车场还在建设中,夏桔团队已经开车开始测试。 等到傍晚,把车开回工厂,在食堂吃完饭,骑车出了工厂大门,夏桔很意外地看到何少文跟方灼都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等她。 自从去年各自毕业,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们俩一块儿出现。 突然见到毒舌二人组,还挺亲切。 上了大半年班,三个人都变得成熟沉稳。 尤其是夏桔,一身蓝色工装,身姿舒展,眉眼沉静,神情自若。 夏桔骑车拐了个弯:“呦,方技术员,你们厂应该挺忙的吧,不加班吗,你怎么在啊。” 方灼扯了扯嘴角:“夏工,你这是寒碜我呢。” 夏工两个字语气极重。 夏桔停下自行车,随口问:“你还记得盐水鸭吗,我们工厂赢了,你得请我吃盐水鸭。” 方灼扒拉着挂在车把上的网兜:“盐水鸭在这儿呢。” 夏桔点头:“这还差不多。不过,你积极得有点过头,不会是来我们这儿打探消息的吧。” 方灼笑道:“对,我就是被派来打探消息的。” 何少文说:“走吧,回家吃饭,我还买了点糯米藕跟鸭油酥饼,再聊。” 夏桔说:“行吧,回去我再吃一顿。” 三人一块儿骑车往大杂院的方向走,夏桔迫不及待地问:“你们的车还试制吗?” 方灼答道:“那当然,总得有头有尾,我们试制速度慢了点,也许质量更好呢,说不定你们的车会有各种故障,比如制动不灵、前桥打摆、钢圈开裂之类的,要是你们的车质量不行,说不定最终拿到造车资格的是我们厂。” 夏桔大为震惊:“……哪来的自信啊,你们厂的职工不会都这么想的吧,你们想得可真美。回去跟你们工友说,就别做白日梦了。我们副厂长已经进京报喜,说不定很快就能拿到造车资格。” 这个年代流行报喜,社会主义建设的成果当然要尽快报告给国家。 等回到大杂院,夏曙光晚上要上班,夏安北还没回家,只有沈棉在。 “大姐,方灼给拿了盐水鸭,何少文拿了糯米藕跟鸭油酥饼,咱们再随便做点吃的就行,盐水鸭可是我赢来的。”夏桔说。 沈棉说:“少文跟方灼好久没来了,坐吧,咱们蒸米饭,炒个土豆丝,再开个罐头,大哥晚上应该不加班。” 何少文忙说:“鸭油酥饼就够咱们吃,就不用蒸饭了。” 夏桔给他们俩倒了水,坐到桌边,笑眯眯地开始八卦:“大才子,你跟安媛现在只能在家属院见到吧,可比不上人家在学校朝夕相处,还舔着呢?” 方灼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何少文白净的脸一沉:“……你能正常聊天吗?白瞎了糯米藕,春天糯米藕很难买。” 夏桔理直气壮地说:“不能,谁叫方灼刚才说希望我们的车出故障。” 何少文:“……认清你的敌人,那你攻击方灼,你攻击我干啥啊。” —— 方灼还真是被派来打探消息的,明目张胆地来打探消息。 比长征修配厂汽车测试组的职工都积极,整天蹲守在试验厂,就跟修配厂自家的职工一样,积极跟进各项测试结果。 本来大家都很排斥他,可车辆并没有需要改进的严重缺陷,对自家的汽车质量有信心,也就不在介意这个外人在场。 等夏桔开车顺利经过一段泥泞涉水路面,方灼有点佩服,那么深的水,汽车居然没熄火,他诚恳地请求:“陈工,车能给我试开下吗?我就开一小段,我有驾驶证,驾驶水平很高。” 他没求夏桔,不想让夏桔为难。 陈工不可能让外人开工厂的车,不过适当做了通融,说:“夏桔开车,你上车吧,还要测试搓板路。” 已经给开了绿灯,方灼连忙点头:“多谢陈工。” 赶紧上车,坐到第二排。 “坐稳扶好,头别撞到车顶。”夏桔提醒说。 搓板路指的是砂石路上有规律波峰的道路。 关于搓板路的驾驶感觉有段顺口溜:“车在路上跳,人在车里跳,人还没有晕,车以颠散掉。” 驶入这样的越野极限路况,夏桔马上感觉到颠簸,开始是车速低,车辆紧贴地面上下跳动跟剧烈抖动,人在车里面也会上窜下跳。 方灼紧抓着前排座椅,说:“你们这搓板路建得可真狠,我快要被颠散架了。” 夏桔的双臂像铁箍一样牢牢地操控着方向盘,说:“是凌团的要求。” 方灼看向远处那抹挺拔如松柏的军绿色:“……” 有点羡慕凌戍跟夏桔的关系。 还有要是凌戍是他们厂的军代表就好了,听说凌戍给工厂提供了各种支持,双方合作特别顺畅。 红光机器厂的军代表一言难尽。 “这种路开多了会损坏悬挂跟车体。”方灼说。 夏桔说:“对。” 等到加速,车辆又呈悬浮状态,轮胎的抓地力极小,很容易发生侧滑,可夏桔把车开得很稳,剧烈颠簸之后,两百米的搓板路顺利通过。 凌戍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样的路况对驾驶员的架势技巧跟耐力都是极大的挑战,夏桔表现很好。 方灼差点被颠晕,下了车,看夏桔对车辆继续进行测试,车辆的悬挂没有出问题,轮胎也没有爆掉。 好像这五辆试制车的质量真的很好。 等方灼回自家工厂,立刻被包围,从工程师到技术员,纷纷询问他25y的测试情况。 “各种极限路况他们都在做测试,车辆的质量跟耐用性都不错。他们的特种试验路面都特别复杂,还在反复测试,居然没出现故障。” 再问,方灼又答:“目前看,车辆质量很扎实,没有需要改进的缺陷。” “还没有发现大的缺陷,也许这些车的质量真的可以上战场。” 红光机器厂又派出了更多的人观摩测试,结果让他们很意外,居然真的没有缺陷? 他们越来越失望,速度上已经输了,照这架势,他们不太可能在质量上扳回败局。 在试验场忙碌了一天,开车回到工厂,夏桔看到凌母就站在梧桐树下朝路边张望,赶紧停车打招呼:“大娘,凌团在后面的车里,我们刚从试车场回来。” 凌母朝她招手:“我给你们拿了饭菜。” 暖色的光线笼罩,梧桐树枝干虬劲,有人站在树下拎着保温桶等候,夏桔觉得这是很温情的画面。 在她的记忆中,养母也会站在河边的路上等她。 夏桔把车交给坐在副驾的试车员,跳下驾驶席,朝凌母走去。 凌父年后没几天就回了部队,凌母还在本地,经常来送饭菜,夏桔吃了他们家不少食物,觉得人情更不好还了。 凌母手里拎着的网兜里装了三个保温桶,另外还有糕点跟罐头,满脸慈爱:“给你们拿的是粉蒸肉跟炖鱼块,你们还忙吗,要是不忙的话就去凌戍家吃饭。” 夏桔答道:“晚上要写试车总结,不过不忙,有时间吃饭。” 凌戍也下了车,大步流行地往这边走,喊了声:“妈,走回去吃饭吧。” 天边的夕阳火红,三人一块回了家属院,夏桔还回自己家拿了饭盒筷子,凌母已经吃过饭,就看着两个年轻人吃。 凌母笑吟吟地问:“夏桔,粉蒸肉跟鱼块都好吃吗?” 没有比忙碌一天之后吃顿肉菜更减轻疲劳的事儿,夏桔点头:“好吃,大娘做的菜都很好吃,粉蒸肉又香又嫩,鱼块很鲜。” 凌母挑了刺少的鱼肉夹到夏桔碗里,说:“我要回部队,以后不能再给你们俩送饭,有几个罐头还有两包点心、一斤奶糖、一包红糖拿给你,一定要吃饱饭,你看你越来越瘦。” 见面次数越多,她越喜欢夏桔,这姑娘心思简单,相处起来不费劲儿。 没有她给送饭,她怀疑凌戍想要跟夏桔独处都没机会。 可她暂时只能帮凌戍这么多。 等忙完车辆试制,她会出面到夏家提亲。 夏桔再次感觉到来自母亲的温暖:“我跟凌团一起吃。” 凌母转向凌戍:“车不是试制成功了嘛,就不能不加班?” 凌戍的语气没啥起伏,干脆利落:“不行。” 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凌母又对夏桔说:“有啥需要帮忙的,你们住得近,就找凌戍。” 夏桔乖巧点头:“好。” 她又殷殷叮嘱:“凌戍,你把夏桔照顾好。” 凌戍嗯了一声。 —— 激情澎湃的测试仍在继续,修配厂的职工越来越有信心,就目前来看,他们试制的五辆车质量非常好。 夏桔已经驾车跨过了一点五米壕沟,在战场上,能跨壕沟非常重要,别的厂的车有的也能做到。 在测试总结会上,夏桔提议:“凌团,高总工,我想开车过三米壕沟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第146章 夏桔提出什么测试, 凌戍的第一反应就是支持她,给她创造条件,让她去做, 可是在任何情况下, 他都很理智。 他的嗓音温和悦耳:“夏桔,三米宽的壕沟对25y是极限挑战,跟一点五米宽的壕沟差别很大,必须得靠速度飞过去。” 一旦失败, 他担心夏桔会受伤。 高总工很欣赏夏桔的主动跟挑战精神,这就是他愿意把重要工作交给夏桔的原因,不过他说的是:“车辆跃起,如果不能平稳落地,可能会出故障, 比如前桥受损, 分动箱的螺栓可能会断。还没有任何一款车能跨过三米宽的壕沟。” 夏桔并不是展现自己高超的架势技能, 也不是为了“通过”三米壕沟,她完全理解其中厉害, 说:“这就是一次破坏性试验, 看汽车能不能抗震,测试底盘、悬挂, 车架在极限冲击下的断裂阈值跟变形余量。我感觉咱们这款车能够做到。” 在试车场的测试比预期顺利,常规测试之外,一直有人在提议搞破坏性测试。 高总工说:“我们考虑一下。” 经过讨论, 汽车试制组决定安排这次跨越三米壕沟的破坏性测试。 夏桔很振奋:“说不定我们的车真的可以。” 得知这个消息,方灼大为震惊:“你们居然要对车辆进行跨越三米壕沟测试?对车辆可真有信心,万一出现很多问题,咋办?或者……” 万一大梁断了呢, 或者车辆跨不过去,失败会被看笑话。 夏桔打断他:“没有或者,我们的车质量很好,不会有很多问题。” 方灼了解夏桔的性格,挑战不可能。 他对测试结果非常期待:“好吧,那就拭目以待,期待成功,夏桔。” 试车场的树木杂草已经冒出嫩芽,随处可见生机勃勃的浅绿,就像夏桔心中的希望。 春日的阳光下,三米宽的壕沟安静地躺在地面上。 这是第一次破坏性测试,高总工跟众多技术人员都在试车场。 夏桔站在线条饱满做工扎实的车辆旁边,看向前方三米宽的壕沟。 凌戍手里拿了顶坦克帽,递到夏桔手里,声音沉稳:“戴上,安全第一。” 他已经嘱咐过李连长他们这些手下,一旦失败,第一时间去检查夏桔的安危。 坦克帽是坦克兵专用的防护头盔,能把头完全包裹起来,防撞。 夏桔从善如流地接过坦克帽,戴在头上,把下巴处的按扣扣好,语气轻松:“不用担心。” 所有人都在安静观看,有各种担心,比如担心大梁上的焊缝承担不住压力。 夏桔上了车,手握着方向盘,悄悄地深吸一口气,按照计划,车辆以最高的速度行驶,需要彻底离开地面。 油门被她踩到底,汽油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经过坦克帽显得沉闷,二点五吨的钢铁巨兽向前猛冲。 摩擦力消失,车轮离地,夏桔顶住油门,把车辆的重心往后拉,控制着车辆平衡,调整前进方向,避免落地失控。 车辆腾空而起时,凌戍觉得他看到了世界上最美好的画面。 夏桔的头被坦克帽包裹,只露出姣好的脸庞,眼中有光,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淡定,沉稳,举重若轻。 凌戍包括所有人都感觉到跨越壕沟是一种精神,在白手起家的情况下,造出能走向战场的车辆的自强不息的精神。 是民族工业奋力追赶世界脚步的艰苦奋斗的精神。 他仿佛能看到这辆车在战场上接受战火的检验跟洗礼。 等车辆落地,夏桔明显地感觉到冲击力通过轮胎转移到车身、底盘跟动力总成上。 还有,她自己也感受到巨大的冲击力。 车辆减速前行,夏桔感觉车辆底盘承受住了冲击,暂时没听到异响。 她从驾驶席上跳下来,摘下坦克帽,才发现额角的碎发微微湿润,感觉到专注的视线,回视过去,正是凌戍。 夏桔扬起笑脸,俊美的男人也抬了抬唇角,带着关切,嗓音温和悦耳:“怎么样,夏桔,没磕到吧。” 夏桔笑道:“我挺好的。” 作为优秀民兵,身体素质当然好,她收到的震动跟颠簸根本就不会影响到她。 众人都很振奋,夏桔的驾驶水平自不必说,他们厂试制的车竟然可以跨过三米宽的壕沟,越野能力可见一斑,比现有车型都强。 起码从已经做过的测试来看,25y没有辜负部队对军用越野车的要求。 工厂制造出了一款优秀的越野车。 高总工吩咐:“大家别急着高兴,对车辆进行检查,看看有没有变形、破裂。” 技术人员一拥而上,赶紧去做各种检查。 夏桔也跑了过去:“全面检查,一处都不能漏。” “没有变形破裂,高总工,我们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这说明我们的车质量很好。” “车辆能经受得住这么大的冲击,各位,我们的车很厉害啊。” 夏桔又开着车跑了一段,听车辆没有任何异响。 这次难度极大的破坏性测试成功,充分验证了25y过硬的质量水平,说明他们工厂有一定的造车水平。 夏桔这才松了口气,青春的脸庞上溢满笑意:“凌团,成功了,” “成功了,夏桔,很棒。” 方灼自己大受震撼,也把这个消息带回了红光机器厂。 “真的,25y跨过了三米壕沟,我亲眼看见的,车辆落地就对车辆进行了检查,没有变形开裂。” “那25y就是目前国内唯一能跨过三米壕沟还没出故障的车。” “长征修配厂造出来的车质量这么好?” 他们厂没有加速,没有紧急把车给攒出来,可即便造出来的话,也未必能经受得起跨越三米壕沟测试。 红光机器厂的相关人员都有种不好的预感,长征修配厂应该能拿到造车资格,那就没他们厂啥事儿了。 —— 又一次骨干成员开会,郑厂长郑重其事地跟大家说:“我们的造车资格还没批准下来,但问题不大,我们一方面要继续试制车辆,一方面要进行道路测试,还有就是跟外协件厂谈合作,高总工,你来给大家分配任务。” 夏桔格外振奋,坐得倍儿直,郑厂长说造车资格问题不大,那就是极有希望,而且工厂一点都没耽搁时间,马上就往下推进各项工作。 试车场实在太简陋,即便是在试车场试车没有多少毛病,道路测试也不容乐观。 随着行驶里程增加,试验车的毛病预计会逐渐增多。 接下来就听高总工说:“五辆车分成两个小组,一组去西北边疆,由夏工带队,一组南下,由陈工带队,试车组成员要测试极限驾驶跟极限路况,任务艰巨。” 夏桔突然感觉整个世界都亮堂了,她要带队去西北边疆试车,这么光荣且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她。 她是设计师,工程师,有一流的驾驶跟维修水平,道路测试的活儿理所当然地会交给她。 “边疆地域辽阔,气候和地形复杂,交通运输主要靠公路,是考核汽车性能的典型环境。” 其实工厂的技术人员都肩负重任,等到造车资格批准下来,以现有的工厂规模跟设备肯定没法实现量产,工厂要建多家分厂生产不同零部件,所有技术人员跟工人都会非常忙碌。 可现在领到北上试车任务的夏桔格外兴奋,这是工厂交给她的重任,对她能力的认可,她要驾驶自家生产试制出来的车辆,在广袤的天地纵横驰骋,发现各种问题,获得第一手的数据资料。 她的内心有雀跃的声音:夏工要驾驶车辆奔跑在边疆大地。 一定不负重托。 她的梦想居然是这样实现的,比她想象中更肆意昂扬。 接下来就是大家一块儿看地图,确定行驶路线,凌戍从部队叫来了不少在大江南北当过兵的人,帮着确定行程。 等到下班时间,难得不用加班,夏桔立刻出办公楼,往自行车棚走的时候,遇到凌戍,对方跟她说:“夏桔,我跟着一块去边疆测试车辆,不过不会跟全程。” 夏桔俊俏的脸庞突然焕发明亮光彩,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有繁星闪烁:“太好了,凌团,我们能一起试车。” 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有凌戍在,夏桔会感觉安全、踏实。 凌戍看向年轻姑娘流光溢彩的脸庞:“祝我们试车顺利。” 夏桔看到他时眼中会有光,就像她接到重要工作时一样。 所以在夏桔眼里,他约等于工作? 并没有捕捉内心深处凌戍带给她的触动,夏桔跑到自行车棚,开锁,骑上车往大门口的方向走。 曾小群从后面追上来,叫道:“夏工,试车对成员能不能加我一个?” 夏桔车速未停,说:“这我可帮不了你,你不会开车,再说跟设计汽车不一样,试车队有人员限制。多你一个就得把别人替换下来。” 曾小群料定夏桔就会这样说,并没气馁,想要极力说服:“可我懂设计啊,还会修车,别的技术员也不一定会开车,我会认真记录各项数据。我跟你一个组设计发动机,表现不是挺好的嘛。” 夏桔拒绝对方劝说:“你去找高总工,比找我好使。” 驶出工厂大门,骑着自行车汇入车流,迎着春天微凉的风,回到大杂院。 今天是周六,夏曙光休班,正在做晚饭,等夏桔跑到澡堂洗完澡回来,夏安北跟沈棉也回了家。 夏桔边擦半干的头发,边迫不及待地显摆:“你们猜,工厂交给我了啥工作?你们肯定猜不到。” 夏安北端详着夏桔雀跃的表情,催促:“交给你了啥工作,快说。” 夏桔笑道:“我是试车队队长,要去边疆试车。” 没有语言能形容夏桔的兴奋:“我要开车在戈壁上飞奔,寒风猎猎的垭口,我来了。嘿嘿,我就去过一次省城,技术革新奖领奖那次,从来没去过别的地方,这次真厉害了,要去边疆。我很想离开江州市,去外地看看。” 夏安北的心脏骤然紧缩,眉头也皱起来:“北上跟南下,肯定是去边疆的条件更艰难吗,我在戈壁滩上执行过运输任务,你好像低估了试车的难度。你觉得你有带队的能力? 边疆高寒缺氧,会有高原反应,夏天温度能达到五十度,还会有寒流跟暴风雪,除了路况复杂跟气候恶劣,还会有拦路抢劫的,万一车坏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他恨不得自己加入试车队,跟夏桔一起去。 屋子里另外俩人被夏安北唬道,都觉得这活儿难度特别大。 沈棉担忧地说:“夏桔这工作跟汽车试制可不一样,汽车试制没危险。” 夏桔又没去过边疆,她能接触到的只是干巴巴的文字资料,对试车难度预估不足也很正常,她语气很轻松:“在江州市的路上跑没啥意义啊,我们就是要到路况复杂跟气候恶劣的地方去,你不至于担心成这样吧。要真遇到打劫的,我巴不得让他看看我的刀法,这项工作我干最合适,凌戍跟我们边疆组一起去。” 夏安北:“……” 原来有人跟他一样,想加入试车队。 “凌戍也去?”他惊讶地问。 “他不能去?”夏桔反问。 “工厂那么多人,军代室的领导需要亲自参与道路测试?他应该有很多工作要做吧。”夏安北问。 夏桔轻描淡写地说:“造车资格还没批下来,工厂接下来就三项工作,接着试制汽车跟道路测试,还有就是跟外协件厂谈合作,他指挥道路测试不是很正常嘛。” 夏安北:“……” 作者有话说: 那个年代造的车能跨过一点五米壕沟,本文进行了艺术加工。道路测试参考了解放新征程 第147章 第147章 “准备行李吧, 你要带啥,我帮你收拾行李,边疆昼夜温差大吧, 还是得带上棉衣棉裤, 毛衣毛裤,军大衣也得带上。”沈棉说。 “我去买猪肉,给你做点肉干,在买点糕点, 多带点糖,可别饿到。” 夏桔笑道:“我们不是开车过去,车辆由火车托运,我想押车,行李尽量精简。” 夏安北的眉头拧得更紧, 说:“你们还得带指南针、工兵铲、拖车绳、绞盘等, 还得带医疗急救包, 夏桔,御寒物品要带足, 被子, 军大衣,棉帽, 保温毯,热水袋等等,还有你们需要在野外做饭, 煤油炉,锅灶都要带,你们这道路测试得持续到年后吧,涉及到生命安全, 你东西要带够。” 夏桔对天高地阔的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三个兄姐越有紧迫感,她越兴奋,说:“要带的东西我们都知道,还得带修车工具跟备用零件,凌戍的经验不比你少,万一试装车有问题,我半路就回来了,再说工厂也有可能安排别人替换我,都看情况,你们不至于这么担心吧。” 夏安北十分了解边疆的恶劣气候跟糟糕路况,根本就不想让夏桔去边疆,生怕出啥意外,想了一会儿,忧心忡忡地开口:“带点钱,万一遇到拦路抢劫的,把钱给人家,就怕是不只要钱,还会把汽车上的零件都拆走。” 夏桔笑出声来:“你听听,这是公安能说出来的话?我要乖乖双手把钱奉上?要真遇到拦路抢劫的,遇上我算他倒八辈子霉。” 夏安北连连叹气:“夏桔啊,你能不能意识到道路测试很难很危险啊。” 中午去食堂吃饭,曾小群赶上来,美滋滋地说:“高总工批准我去道路测试,跟你一组,去西北。” 他找了高总工好几次,积极争取,才得到这珍贵的机会,都快美上天了。 夏桔说:“那好吧,要对道路测试的难度做好心理准备,你负责记录数据。” 曾小群连连点头:“我最擅长记录分析。” 不只是曾小群,还有人也死乞白赖想要去参加道路测试。 下午刚开完道路测试碰头会回办公室,夏桔很意外的是,方灼居然站在办公室门口。 “你们开完会了?我没赶上。”方灼扯了扯嘴角,开口询问。 夏桔眉心攒起:“红光机器厂的技术员怎么到到我们办公区来了?卧底都已经明目张胆到这个程度了?” 方灼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态:“我不仅要来你们办公区,我还有张办公桌,我调到了长征厂,钱教授推荐的,他还说安排我进北上道路测试组,你这个领队不会不同意吧,我没让钱教授跟你说,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夏桔深感意外,说:“确实惊到我了,以后这种惊喜就不用给了,看这意思红光机器厂放弃跟我们厂争了呗,你居然要加入道路测试。” 方灼郑重其事地说:“我会开车,开车水平你也知道,比一般人高点,再说我懂车辆构造原理。” 夏桔答得干脆利落:“那你这几天就先熟悉下25y吧,你可以去试车场搞测试。” 只要25y能量产,全市的汽车人才估计都得往长征厂调,更别说方灼这样的江州大学汽车专业的毕业生,他只不过提前来了而已。 方灼点头:“我会尽快熟悉车辆。” 长征机器厂的女技术人员少之又少,去边疆的测试车队是三辆车,十五人,考虑到夏桔一个女同志不太方便,工厂特地安排了一位女技术员。 夏桔对试车团队的人员安排很满意,她跟曾小群还有方灼都很熟,肯定能合作愉快。 军代室出了三人,凌戍跟李连长要跟着去西北边疆,另一人跟车南下。 军代表们走南闯北经验丰富,刚好弥补像夏桔一样的技术人员没怎么出过远门的短板。 除了各种必备物品,人武部还给夏桔开了张持枪通行证,有了这个证件,她能带上在民兵大比武中赢来的步枪去西北。 夏桔想尽量压缩行李,可根本就精简不了,被子军大衣都得带。 她从囤积的布料中翻出十几尺藏蓝色跟军绿色的最普通的布料,说:“钟小娟跟黄胜要结婚的话,我应该是赶不上,你把布料代我交给他们当贺礼。” 沈棉把布料接过去,放进自己的衣柜里,说:“他们要是结婚的话,我会交给他们。” 齐鸣也要结婚,一个大杂院住着,王大娘要在大杂院请客,夏桔给他准备的贺礼是两条毛巾。 分房在即,农机厂很多年轻人抓紧时间结婚,再说钟小娟他们也到了适婚年龄。 夏桔又笑嘻嘻地说:“他们为了分房都要结婚,大姐,你要是想分房也得抓紧。” 哪怕是跟妹妹聊这种话题,沈棉还是会不自在,笑道:“我不着急,不想为了分房急急忙忙结婚,你就别操心我啦,大哥说的你都记住了吧,人身安全放在第一,车队尽量不要在野外露宿。” 下班时间,何少文又赶了过来,在大门口等着,见到夏桔,把两包江米条递到她手里,说:“一定要带上,江米条补充能量快,还不爱坏,慢慢吃。方灼呢,我有话对你们俩说。” 看在江米条的份上,夏桔态度极好,把点心接过去,转身朝大门口张望,说:“他从试车场回来的,诶,看到他了吧。” 何少文顺着夏桔的视线看过去,招手:“方灼。” 方灼骑着自行车拐了个弯,走到兄妹俩面前,何少文殷殷叮嘱:“方灼,边疆条件艰苦,你得把夏桔照顾好。” 工作之后的何少文跟学生时代不同,也成熟沉稳许多。 可夏桔不接受他的好意,马上反驳:“用他照顾我?应该是我照顾他,我都没嫌方灼是累赘!” 方灼脸上的表情凝滞:“谁是累赘!你别忘了我也是民兵!身强体壮,总比弱不禁风的技术员强吧。” 他转向何少文:“你多余操心,夏桔根本就不需要我照顾,凌团也去,还能有我啥事?想不到吧,军代室的负责人也要去进行道路测试。” 何少文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很好,互怼的时候还是熟悉的味道。 就这样吧,他还是别瞎操心。 —— 三辆车要从江州市火车站运往乌市,占一个半车皮。 要保护车辆不被破坏,定的是凌戍、李连长还有方灼随车押送,其它试车组成员则是坐旅客列车前往乌市。 “凌团,我要跟着押车,把方灼换下来。”夏桔提议。 方灼一听就急了,忙说:“为啥要把我换下来,我不同意。” 凌戍想要让所有人全方位地了解任务难度,好言好语地跟夏桔解释:“等到口外,治安情况值得警惕,有人会扒上火车偷东西,运车的话,会有盗贼上车偷零件,轮胎、电器全都偷光,甚至发生过押车人被害的情况。” 口外指的是嘉峪关以西,是通俗说法。 这是凌戍坚持自己押送车辆的原因,另外边疆气候跟道路情况恶劣,凌戍想他怎么着都得帮助这些身体脆皮的技术人员熟悉当地情况,让他们适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立无援的野外。 开会的人被震惊到,开始讨论,有人问:“凌团,真的发生过押车人被害的情况?” 凌戍点头:“是的。” 军代表们跟职工们相处融洽,大家相互配合齐心协力,当职工们意识到凌戍把最危险的工作留给自己,对他肃然起敬。 凌戍本来并不需要做这些具体工作,可他仍然愿意做一线最艰难最危险的工作。 恐怕别的厂都没有像凌戍这么好的军代表吧。 夏桔对去边疆道路测试的预估或者想象很有局限性,她想象中是开车在辽阔大地上行驶,记录各种数据,找出车辆的问题。 凌戍说的这些超出她的想象,所有参会人员都跟夏桔一样意外,想不到治安情况这么恶劣。 换成别的职工来同样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夏桔跟同事们相比,好歹是全能的。 夏桔擅长迎难而上,坚持说:“凌团,面对的形势越复杂,我越应该参与,跟方灼相比,我武力更高,是更合适的人选,让我押车吧。” 押车这件事,凌戍原本就没把夏桔考虑在内,不过既然她想参加,凌戍想夏桔需要成长,她需要更多的经历,更丰富的经验,军代表总不能一直手把手的保驾护航。 他简单思索,很快做出决定:“好,那你跟着押车,不过,我们除了要保护汽车,喝水,吃饭,上厕所都不方便。” 不仅是在车上不方便,在野外也不方便。 得到押车机会,夏桔扬起嘴角,忙说:“我都能克服。” 方灼急了:“凌团,我也跟着一起押车呗,我的武力不比夏桔差多少,多我一个,在货车上也不占地方吧。” 凌戍本来觉得不需要大家都上,但本着培养更多人才的原则,同意:“你也押车。” 方灼的神情马上变得舒缓:“好的,凌团,一定完成任务。” —— 上午十点,夏桔在看道路测试方案,钢厂的丁技术员往工厂跑了一趟。 等夏桔跑到办公楼外,丁技术员就在不远处等她,老远就问:“顶置气门的新材料咋样,没出问题吧。” 夏桔笑道:“台架测试,装车测试跟现在在试车场的测试都没问题,预计这个新材料研发成功,你可以把它当做成果申请评副工程师了。” 丁技术员等的就是夏桔这句话,眉开眼笑地说:“可是新材料的设计方案是你做的,我是按照你的方案试验材料,按贡献来说,你的贡献更大……” 夏桔很爽快地说:“都算你的,以后应该还会有新材料的研发合作,你多出点力就行。年中会有工程师职级评定,你尽快整理材料递交参评,能赶上评定。” 丁技术员觉得跟夏桔合作非常顺畅,她又很大方,直接把成果都算到他头上,笑着说:“那好,这次我就不客气了,以后要研发啥新材料,你找我就行。” 换成别人,基本上不会把成果算成他一个人的,那样他副工程师的评定就会受到局限。 夏桔点头:“好,以后少不了合作,祝我们合作愉快。” 另外,新材料研发期间,六级工杜新民一直都呆在钢厂,负责跟进,夏桔觉得他达到了七级工的技术要求,已经跟工艺科的科长说过,工厂在进行职级考核时考虑给杜新民提成七级工。 工艺科科长说问题不大。 —— 送别仪式很正式,跟五辆试制车从车间里开出来,驶上大路去市政府报喜时一样隆重。 清洗干净的试制车挡风玻璃处悬挂着大红的绸花,在明亮的春日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光芒,这五辆车要开到火车站,其中三辆要运上前往乌市的火车。 夏桔站在车边,依旧穿着工服,身姿笔挺像青葱小树。 职工们赶来,在甬路边列队,欢送道路测试队伍。 这是盛大的、热烈的、激动人心的欢送。 郑厂长殷殷叮嘱:“你们是咱们厂最精锐的骨干力量,咱们还在试制汽车,车有的是,跟汽车相比,你们这些队员更重要,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遇到啥难题及时联络工厂,工厂还有市里会给你们最大的支持。” 他朝凌戍伸出手:“凌团,感谢你对工厂的支持,希望这一路安全顺利。” 凌戍也伸出手:“一路顺利。” 夏桔开头车,五辆车缓缓驶出工厂,驶向火车站。 她依旧带着对广袤边疆壮阔天地的想象,无边无际的戈壁,寒风猎猎的垭口,她来了! 作者有话说: 道路测试部分会参考解放新征程,p176,向前辈致敬。 第148章 第148章 承载着工厂所有职工的期待, 五辆试制车开到火车站,开上了平板车皮,固定捆绑。 迎着朝阳, 夏桔心情雀跃, 有种在城市里闷坏了的鸟儿终于能飞向山林的雀跃。 夏桔叮嘱九名要坐客车去乌市的工友:“不出意外是你们先到,联系乌市交通局,交通局会安排食宿,咱们在那儿见面, 沈工,你负责带队,曾小群,点好人数,可别把谁落下。” 沈工是工厂的劳模, 不算夏桔, 全队技术水平最高, 不过年纪有点大,三十七八岁, 看着很清瘦脆皮的样子。 沈工点头:“保证不落下任何一位同志, 你们四个的任务更重,咱们要在乌市胜利会师。” 原本试车队一共是十五人, 现在压缩成十三人,另外两人由乌市交通局石油运输车队派出,共同组成车队, 两名当地人自然对边疆的气候跟地形更加熟悉。 可见国家对道路测试的支持。 平板车皮没有围挡,车辆直接露天运输,夏桔他们四个就呆在驾驶室里跟车。 四人仔细检查,确定三辆车固定得结实牢靠, 凌戍去跟驾驶员打听车辆将在哪些编组站停靠,夏桔跟方灼、李连长就在不远处,看着车斗里被苫布盖起来的物资,有工具箱,汽车备胎备件,酒精炉、粮食等。 夏桔没想到,夏安北来了,一大早就跑到修配厂家属院絮絮叨叨叮嘱个不停,这还没完,又跑到火车站来送行。 “我怎么跟你说的来着,安全第一,你们上的这列火车都拉得啥?还有别人押车吗?”夏安北叮嘱。 尽量不表现出来,夏桔还是能看出夏安北浑身上下都带着担忧,笑道:“你真的不用担心,就我们几个押车,这辆车现在拉的是农机、木材跟粮食,你不会想说这些东西容易被抢吧。” 这些东西当然容易被抢,不过经过编组站,到了治安差的地方,拉啥还不一定呢。 夏桔的语气越是轻松,夏安北越是无奈,问道:“凌团呢。” 夏桔说:“他去打听货车停靠站时间。” 本来想拜托凌戍把妹妹照顾好,可他又不想给妹妹拖后腿,毕竟妹妹是队长,总要以身作则,队长都需要别人照顾,那别人怎么办啊。 他啥都没说,只是远远地看着夏桔他们上了车。 再说,凌戍都跟着去了,还需要他拜托? 凌戍跟夏桔上了第一辆车的驾驶室,方灼跟李排长上了第三辆车的驾驶室。 驾驶室里有被子,有军大衣,有水壶跟干粮,凌戍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夏桔很松弛,坐在后排舒舒服服。 等火车开动,向城市外驶去,夏桔觉得高坐姿,高视野还挺新鲜,开始还有点担心车固定得不牢固,后来在驾驶室里呆得稳稳当当,才踏实下来。 “咱们要轮流值班,轮流休息,两人一组更合适。列车会经过几个大的编组站,到编组站才能打水、上厕所买吃的,但啥时候到编组站并不确定,你要是觉得跟我一个驾驶室上厕所不方便,可以分开。” 在驾驶室上厕所那当然就是就地解决。 编组站指的是给火车解体跟编组的地方,各车皮根据到站、种类重新排列组合,再发往全国各地。 夏桔没有坐长途车的经验,不过她觉得问题不大,说:“你们能坚持,我就能坚持,我会跟你换班,轮流休息,你不用硬撑着。” 从江州市到乌市,货车比客车更慢,走走停停,可能需要六七天。 等到中午,两人开始吃干粮,发面饼跟煮鸡蛋,为了不上厕所,夏桔很少喝水。 这一路都要吃干粮,工厂给试车组成员准备了不少食物,先吃发糕跟煮鸡蛋,再吃不爱坏的酥饼跟咸鸭蛋,另外他们还带了粮食,菜干,罐头等等。 凌戍看她的嘴唇微微起皮,有点心疼,建议:“你还是喝点水吧。” 夏桔靠着被子坐得舒舒服服:“就这样吧,挺好的。” 哪怕是有凌戍这个大帅哥可以看,可夏桔还是觉得这一路有点无聊,直到在兰州编组站修整,火车沿着丝绸之路驶入河西走廊。 四周苍凉的景色跟夏桔看惯了的城市景色截然不同,人口稀疏,村庄分散,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姑娘指着窗外兴奋地问:“是戈壁吗?” 连绵起伏的沙土、砾石,稀稀拉拉的植被,惊惶跑远的土拨鼠,在驾驶室里闷了好几天的夏桔重新变得兴致勃勃。 凌戍回答:“对,这就是戈壁,等我们到新藏公路,景色更苍凉壮美。” 夏桔好奇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致,凌戍很会煞风景,说:“六二年,这个地区开展过打击盗窃铁路运输物资的专项斗争。” 六十年代,外流人员多,铁路物资被盗严重。 夏桔:“……” 她搓搓手:“那就让小贼来得更猛烈些吧。” 事实证明,俩人都有张乌鸦嘴。 火车一路停停靠靠,夏桔都有点麻木了,这次直接停在了荒郊野外。 没有站台,没有灯光,附近有稀稀拉拉的胡杨树。 已经是后半夜,夏桔值班,盖着军大衣,在驾驶席上精神抖擞。 凌戍躺在后排睡觉,等车一停,他就醒了,问道:“车停了?” 夏桔回头看他:“对,应该是给别的车让行,你接着睡吧。” 凌戍坐直身体往窗外看,黑洞洞的,看不到远处,也判断不出来是否有村庄。 他又躺下了,不过格外警惕,在火车减速、过弯、临时停车的时候要高度戒备。 有五六名小贼在黑暗中潜行,借着土坡跟树木灌木的遮掩,车辆停了下来,那不是送上门的钱吗,不抢就是傻子。 带头的黑影压着嗓子说:“军车。” 据某地公安志记载,六二年某段铁路联运各类汽车六百三十辆,汽车极拖拉机备件两千多件,发生偷盗、丢失、破损、短缺等问题两百多起。 小贼很喜欢拆汽车零件。 有人问:“拆军车?军车一般都有人押送。” 带头人贪婪的语气中带着轻蔑:“谁怕他们啊,把他们给打晕过去,拆。” 这群人很嚣张,明知道车上可能有人,根本就不怕,还是偷东西要紧。 夏桔耳力极好,四周一片安静,只有虫鸣之声,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跟小兽在黑暗中跑过的声音不同,她听到声音越来越靠近火车,跑到了车厢上。 她的心脏提了起来,除了喝水跟上厕所不太方便,一路顺利,没想到还是会被小贼给盯上。 紧张过后,就只剩兴奋,就是那种“终于等到你”的兴奋。 黑暗中,她凝神听着动静,开始时一动不动,后来转身,伸手拉了拉凌戍的被角,轻声说:“他们在偷第三辆车上的东西。” 凌戍坐直身体,拿了枪跟手电筒,速度快到看不清,迅速拉开车门,一跃而下,垮了几步,强光手电筒扫过去,同时手臂上的步枪指着其中一人,气势凛然,声音很有压迫感:“不许动,把东西放下。” 苫布已经被扯开,“咚”的一声闷响,小贼手里的蛇皮袋掉回到车厢里。 凌戍太有威慑力,小贼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消减了一大半。 夏桔紧随其后,又一只强光手电筒扫过,迅速分辨清楚形式,那个剃着平头的应该是领头的,好像刚踩缝纫机出来。 “敢动开枪。”遇到敌人,小民兵的气势同样气吞山河。 她已经向带头的瞄准,方灼跟李连长也已经从驾驶室跳了出来,三杆枪指向小贼,另外还有三人在车下接应,见势不妙不再管同伴,转身就跑。 被枪指着,三个小贼不敢动,李连长拿着麻绳,麻利地把三人都给捆了,把车斗挡板打开,给踹到了车下。 驾驶员们听到动静,拿着手电筒跑过来察看,见到三名盗贼已经被制服,才松了口气。 “这车要停多长时间?附近有派出所吗?”凌戍询问。 驾驶员抓抓头发,看向远处说:“咱们的车预计停四十多分钟,现在已经停了二十多分钟,派出所离这四里多地,估计来不及把他们弄到派出所。” 带头的小平头有种绝处逢生的狂喜,来不及送派出所还不得把他们给放了。 连连求饶说:“各位大爷,放了我们吧,我们都是好人,附近的村民,我老娘没粮食吃块饿死了,我们才出来扒火车,我给你们磕头还不行吗。” 凌戍根本就不搭理他,吩咐李排长:“发信号弹。” 派出所附近的公安当然知道信号弹是求助的意思。 小平头大惊,完啦,完啦,遇到狠茬子了,扒了好几次火车,这次栽了。 公安看到信号弹,就骑着自行车往这边赶,路上黑,又都是起伏不平的土路,走了十六七分钟才赶到,看到被捆起来的小贼,踹了一脚:“不务正业的二流子,终于抓到你们!走吧,回所里。” 还有仨跑了的,夏桔没打算放过他们,口齿伶俐地跟公安描述了一番,什么疤瘌头、鞋拔子脸、酒糟鼻之类的。 她记忆力好,手电筒扫过,就记住了几人的特征。 小贼被公安带走,火车重新开动,夏桔兴奋得够呛,黝黑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兵不血刃抓到盗贼,实在太惊险,太刺激了。 遇到小贼,道路测试终于完整了! 凌戍提议:“应该不会再有盗贼,累了吧,你休息,我值班。” 夏桔笑得呲出白牙:“我睡不着,还是你睡吧。” 凌戍看向夏桔松弛的笑脸:“我也睡不着。” 两人都没睡,直到天边露出第一道天光。 火车驶入边疆,夏桔终于见到了无边无际的戈壁,砂石起伏,目光所及之处,到处荒芜一片,壮美的景色让她的内心异常开阔。 她想,有生之年确实应该到开阔之地走一走,放下生活中的琐碎,让大气磅礴的风景涤荡心灵。 这位初见世面的女同志受到了启迪,她以后会有更开阔的视野,更博大的胸襟,用不了多长时间,她就能当上发动机分厂的厂长。 又走了三天三夜,一共走了三四千公里,终于到达乌市,把五辆车顺利开到交通局下属的石油运输车队,入住交通局招待所,跟先到的工友们顺利会师。 在驾驶室里闷了七八天,终于安全落地。 天空清澈得像宝石,白云在空中肆意洒落,天高地远。 可以不受拘束地喝水,夏桔拿着自己的水壶,仰着头,咕嘟咕嘟喝水,一口气喝了半壶,直到水壶见底。 能够自由地喝水跟上厕所,真是太爽了。 她觉得试驾再艰苦,也苦不过在驾驶室里闷上好多天。 夏桔小队长把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发问:“你们都挺好的吧。” 沈工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顺利吗,遇到啥情况了吗?” 夏桔笑道:“遇到贼了,抓了仨呢,交给了公安。” 她轻描淡写的语气激起大家更大的兴趣,曾小群着急地说:“快给我们说说啥情况。” 夏桔跟女技术员一个房间,回到房间,俩人一起去澡堂洗澡,从澡堂出来,浑身清爽,夏桔又喝了足足半壶水。 等到傍晚,交通局的东道主在招待所请他们吃饭,“凌团,夏队长,你们这一路都吃得干粮吧,饭菜简陋,不成敬意,大家凑合着吃。”副局长说。 没人一大份杂合面的拉条子,胡萝卜土豆羊肉丁当浇头,另外还有两大盆羊肉炖萝卜跟白菜炖肉跟豆腐,还有玉米面发糕,热气腾腾的奶茶。 盆里满满的羊肉就能说明这顿饭的诚意。 连续吃干粮,终于吃到了热乎饭菜。 拉条子油汪汪的,很劲道,萝卜羊肉汤极其鲜美,喝上一口浑身舒畅。 夏桔还见到了石油运输队派来的两位驾驶员。 都是三十多岁,熟悉边疆地形,是经验丰富的老司机,看着都很厚道踏实。 “道路测试还得拜托你们。”夏桔说。 “夏队长,久仰久仰,我们都听说过你,在报纸上也看到过你,没想到还能见到本人。”头发是自来卷的师傅说。 夏桔笑道:“接下来合作愉快。” —— 试车队成员在乌市修整了两天。 道路测试要节省成本,不可能跑空车,抛除特殊项目不谈,他们这种道路测试要结合运货进行。 也就是说,要拉货。 第三天一大早,各种物资搬上车子,所有人员到位,每辆车坐五个人,车子满载着要运给兵站的粮食、萝卜、土豆、煤炭等物资驶向广阔天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第149章 在边疆的道路测试很艰苦, 可对夏桔来说是如鱼得水,边疆景色的壮美程度远超她的想象,除了经常吃干粮跟上厕所不太方便, 她觉得试驾很有趣。 二十多个人的兵站亟需物资, 几乎是望眼欲穿,等夏桔他们赶到,给他们带来粮食、煤炭等物资,兵站的气氛格外热闹如过年一般。 当天他们在兵站修整, 一大锅鲜香酥烂的白水煮羊肉被三四十个人一扫而空。 养足精神之后,次日继续行驶在路上。 他们还未遇到大的挑战,直到两个多月后,取道新藏公路,穿越喀仑山, 海拔越来越高, 达到四五千米, 还没受到什么磋磨的队员开始变得有高原反应,大多数变得蔫叽叽。 夏桔平时活蹦乱跳, 精力最旺盛充沛的就是她, 可她也感觉头疼,晚上在帐篷里过夜都难以入睡。 “夏桔, 少说话,不要激动,保存体力。”凌戍叮嘱他。 好在几天之后, 所有人都已经适应高原反应,车辆也已经经受住了高原考验,开始做热适应性测试。 遇到停在路上的车,夏桔放慢车速很热心地探出头, 大声问:“师傅,咋不走了?” 对方需要帮忙的话,他们肯定会义不容辞。 蹲在路边抽烟的驾驶员喊道:“水箱开锅了,你们的车水箱没开锅吗?” 水箱开锅就是冷却水沸腾,是这个年代汽车的通病,这又一段上坡路,迎面吹来的风可以让散热器降温,可现在是从车尾吹来的风。 问答刚刚结束,夏桔就分辨出从水箱处传来的沸腾的声音,说:“咱们也停车吧,测试下温度跟风速。” 三辆车都停到了山体的阴影里,天很热,温度有四五十度,大家顶着高温留着汗分工合作,分别测了发动机温度,水温,风速跟环境温度,汇总到曾小群手里。 方灼从车上搬下两个西瓜,跟女技术员一起,切好,分给大家。 “快来吃点西瓜吧。”女技术员招呼大家。 西瓜跟哈密瓜还是从边疆带过来的,几分钱一斤,他们买了几麻袋,好在他们带了水果,进藏后,根本就没有本地水果可以吃。 夏桔摇晃着蒲扇,说:“苏国一年四季的温度比我们这儿要低,我们拿苏国的车仿制的车就容易开锅,等回到工厂,咱们得想办法解决水箱开锅问题。” 曾小群边低头整理数据边说:“哪有那么简单,这问题要是好解决的话别的厂早就解决了,现在散热器的主要材料是黄铜,铝制散热器倒是散热效果更好,可是咱们国家铝资源紧张,不可能大量用在汽车上。” 到九十年代,铝制散热器开始普及,水箱开锅的现象逐步减少。 也就是说现在的水箱开锅问题受制于材料,很难解决。 夏桔早就有想法,说:“我们可以试试改进散热器的构造。” 曾小群合上记录本:“你不会真的能搞成吧。” 沈工程师边吃西瓜边擦额角的汗:“夏桔想搞啥技术改进,就没她干不成的,要是你真能解决水箱开锅问题,那就是解决了行业大难题。” 夏桔很有信心,笑道:“那大家就把数据记录得更详细一些。” 本来要等发动机跟水箱的温度降下来,车队再重新上路,可凌戍正拿着望远镜朝四处看,突然发出预警:“有狼正在朝这边跑,大概五六只,各位赶紧上车。” 他们已经数次见到野狼,并不觉得多意外,夏桔按了按斜挎包,喊了一声:“赶紧上车,你们先走,我们的车殿后。” 所有人动作都很麻利,一点都不带耽搁,赶紧收拾行李上车,很快,发动机的轰鸣声传来。 夏桔的斜挎包里有多把飞刀,还有一把装在裤兜里,她一个人用飞刀就能对付这些野狼,更别说他们还有枪。 不过只要不是短兵相接,他们不会主动对狼进行攻击,反正狼追不上他们。 李连长跟曾小群、方灼他们也上了车,招呼尚在车下的夏桔跟凌戍:“所有人都上车了,你们也赶紧上来吧。” 凌戍的手像铁钳,攥住夏桔的手腕就跑,俩人一左一右,从后门上车,砰砰两声将车门拉好,同时开始拿着枪跟飞刀开始戒备。 李连长声音嘶哑:“坐稳了。” 一脚油门到底,怠速的发动机立刻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车轮稳稳地抓着飞蹿,尘土激荡,砂石翻滚。 还是像之前一样,他们要尽量躲避开凶恶狼群的追捕。 眼见躲不开的话,才会发起攻击。 闻到鲜美食物气息的狼群穷凶极恶地追逐不停,被汽车激起的尘土砂石笼罩。 近的时候,眼看就能扒住车挡往上蹿,这时一块大石蹦到头狼脸上,头狼扬着利爪,气急败坏地“嗷呜”一声,号召群狼发动攻击。 蜿蜒山路上,好一出惊险刺激的生死大追捕。 三名驾驶员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车子开得飞快,当然,这也是测试车辆极限速度。 群狼还是落了下风,黄土砂石越来越远,野兽的身影越来越小,头狼还在观望,望着已经缩成小黑点的车队,发出一声愤怒又不甘的长嗥。 车内众人有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如果在空中看,群山环绕,车队欢快地行驶在群山之间。 方灼心有余悸地说:“那个头狼真威风,幸亏咱们跑得快。” 李连长开玩笑说:“怕啥,吉人自有天相,车上的西瓜跟哈密瓜该颠坏了吧。” 夏桔对车辆很满意:“高温的情况下,跑了三两个月,还没出啥毛病,高速行驶很平稳,没有异响。等停车的时候咱们检查下西瓜,磕坏了咱们就都吃掉。” —— 太阳猛烈地照射着大地,白云像撕碎的棉絮,山路连绵起伏,车辆在崎岖上路上纵横驰骋,熏热的风从车窗外掠过。 夏桔所在的车辆又开到最前面,前面是一段比较平直的下坡路,卡车在山路上行驶得轻快,山路在脚下延展。 李连长说:“我要加速。” 夏桔答:“好。” 谁都没想到会乐极生悲。 山路上沙石多,夏桔盯着转速表,车速飙到了四十公里每小时,车子颠簸得厉害,这个速度已经比较惊险。 但他们要测试在各种极限条件的车辆状况,在山路上检验车辆的可靠性和质量,高速行驶必不可少。 车速在飙升,眼看车速已经五十公里每小时,已经到了在山路下坡上的极限速度,夏桔看着道路另外一侧的斜坡,沉声说:“太快了,减速。” 李连长踩了刹车,忽然感觉根本就刹不住,额角立刻冒汗出来,他的声音有点慌:“刹车软,不好使了。” “刹不住。” “完了,真刹不住。” “刹车失灵。” 车辆开始像失控一样向下俯冲,李连长额角的汗涔涔而落,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可是路上突出的石块垫到前轮,导致方向失控,车头右偏,车子不受控制,朝路右侧的斜坡俯冲。 车辆没有安全带,别说夏桔所坐的后座没有,驾驶席跟副驾都没有。 车辆向下翻滚,没有任何束缚的夏桔虽然紧紧抓住驾驶席座椅,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地向右侧也就是凌戍那一侧冲去。 在快要压到凌戍时,凌戍果断地伸出双臂,抱住夏桔,用身体给她当肉垫,并用手臂护住了她的头。 翻到斜坡上的卡车撞到巨石,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又向下滑去。 从刹不住车到翻到斜坡,事故的发生只在一瞬之间,等撞击声、呼啸的风声停止,夏桔发现她正压在凌戍身上,凌戍单臂抱着她,左手按着她的头顶,可是凌戍双眼紧闭。 夏桔从未想现在这样慌乱过,连忙攀着座椅试图起身,大喊:“凌团,你醒醒,凌团。” 前排两人跟夏桔一样,除了磕碰之外没怎么受伤,只有凌戍昏迷,且额角往外冒血。 李排长推开车门,手脚并用的往外爬,声音急促:“咱们赶紧把凌团弄出来。” 几人合力把凌戍从驾驶室里拖出来,平放在比较柔软的沙地上。 夏桔蹲跪在地,语气满是慌乱:“他有呼吸,用不用做心肺复苏啊?” “凌团,快醒醒,你快醒醒。” 她的声音从来没这么急促,带着祈求:“赶紧醒醒。” “凌团,你可千万别有三长两短。” 她轻轻地拍着凌戍的脸颊,试图唤醒他,可是凌戍闭着眼,一动不动。 后面两辆车里的人也都下车,跑下山坡,围着凌戍焦急万分。 他们走得大概是世界上最坎坷最崎岖的路,又要对车辆进行极限测试,出车祸在所难免。 可是有人受伤昏迷,他们该怎么办? 夏桔现在又冷静又慌张,她们民兵学过各种急救知识,理智告诉她有正常呼吸不用做心肺复苏,可是夏桔现在又很慌,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又没有医生,凌戍醒不过来,那该怎么办啊。 运输队的驾驶员皱着眉头:“怎么办,最近的医院离这儿四五百公里。” “这种盘山险路,快的话也得十几个小时才能到医院。” 大家都知道,把凌戍送到医院去急救,黄花菜都该凉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每个人都急得够呛,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连长又是内疚又是自责:“都是我的错,没有刹住车。” 方灼已经把急救箱翻了出来,可是光有急救箱也没啥用。 根本就叫不醒凌戍,夏桔干脆地掀开他的衬衣衣摆,检查胸腹没有外伤,还按了按,看着不像有肋骨骨折或内伤的样子,心一横,说:“我要给他做心肺复苏。” 她很干脆,双手交握,马上开始做心肺复苏,当然人工呼吸也得加上。 她正在忙活,忽听有人喊她。 “夏桔。”凌戍的声音很温和。 突然听到凌戍的声音,有谁能明白现在夏桔的狂喜啊,像是听到天籁之音。 她连忙跟凌戍分开,仍低着头,俯视着凌戍那双黑眸,惊喜地喊道:“凌团醒了,人工呼吸跟心肺复苏有用,快看,凌团醒了。” 凌戍的嘴唇残存着夏桔带来的柔软触感,面前是夏桔那张放大的又是焦急又带着狂喜的脸:“……” 夏桔这才有精力关注凌戍额角的伤口,胡乱地问道:“凌团,你的头疼吧,有没有脑震荡?感觉有没有受内伤?” 凌戍想要安抚夏桔,扯了扯嘴角,嗓音平稳柔和:“我挺好的,没受伤,小事儿,你们不用担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第150章 凌戍坐了起来, 夏桔双臂搀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扶到有树荫遮蔽的铺了军大衣的巨石上。 凌戍头有点晕,知道自己并无大碍, 但夏桔要把他当病号, 只能任由她摆布。 大家都围过来,见他状态不错,紧张焦灼的气氛才变得松弛。 凌戍看同车的五个人都在,向滚下山坡的车辆, 安抚大家:“我没事儿,没有别人受伤吧,你们看车也挺好的,找最近的兵站帮忙拖上去。你们去看车吧,不用都围着我。” 所幸路边并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否则人跟车一起报废。 他们要做的不是安全驾驶, 而是极限测试, 当然,他们也不会选择在危险的下坡路段测试极限性能。 夏桔忙说:“我们都挺好的, 就你流了点血, 我给你包扎下。” 方灼拎着急救箱走过来打开,找出棉球跟酒精递给夏桔。 血液已经凝固, 从额角流到脸颊上,流到头发里,看着狰狞恐怖, 实则没有撞到骨头,伤口也并不深。 包扎对学过急救的夏桔不难,但毕竟是第一次实战,伤口有种灼烧感, 可他紧抿嘴唇,一声不吭。 夏桔边处理伤口,边说:“等你休息一下,咱们开车去四百公里外的县城医院做下检查。” 带着人检查车辆的冯工程师惊喜地喊:“咱们纯手工的驾驶室质量真好,磕到了大石头上,只有轻微变形,车身立柱矫正一下就行,门板做下钣金。” 曾小群在记录各种数据,连连赞同:“质量确实很好。” 夏桔朝忙碌的人群看了一眼,行吧,碰撞测试也有了,她带人手搓的驾驶室居然这么抗造,突然又增加了点信心。 “检查别的部件有没有变形开裂,把刹车系统拆了检查下,刹不住车才掉坡下面,看看是咋回事?”夏桔说。 等夏桔给伤口涂好药水,撒上药面,拿出纱布跟胶布粘好,又准备把他的头缠上几圈,凌戍连忙拒绝:“不用浪费纱布,我不想被包得像粽子,再说,挺热的。” 夏桔手上动作不停:“你就听我的吧,咱们纱布带得足够,我要把伤口固定好。” 李连长像做了错事一样,眼巴巴地蹲在巨石旁边,看夏桔处理伤口,愧疚又自责:“都怪我,没有把车刹住,凌团,我愿意接受惩罚。” 凌戍嗓音沉稳清淡:“不怪你,没有惩罚。” 夏桔的话也很有安抚性:“当然不怪你,你是咱们团队里面驾驶水平数一数二的,我觉得应该是刹车片出了问题,你应该知道刹车片的热衰退性。” 没有人能理解李连长现在的救赎感,没有人责怪他,他的直属领导说没有惩罚,夏桔这个领队更是把车祸归咎于技术问题。 “我知道。”李排长说,“但别的厂的车就没这方面的问题吗?” 夏桔给他还有别的技术人员解释:“刹车片常温下耐磨性没有问题,但山区行车总需要踩刹车,反复刹车尤其是下长坡频繁制动,温度有时候会超过四百摄氏度,甚至可以达到七百度。 超过四百度之后就不耐磨,摩擦系数急剧降低,汽车制动大幅度下降。别的车不会像我们这样极限测试,我们的车是军用越野车,要求肯定要高一些。” “跟四五十度的高温有关系吗?”李排长问。 如果真是车辆问题,那么他的压力跟愧疚感会减轻许多。 夏桔说:“环境温度对刹车片的影响小,主要还是刹车片自身能达到四百度的高温。既然有刹车失灵的问题,肯定要解决。” 等包扎完毕,夏桔给凌戍吃了点消炎药,又从方灼手里接过打开的黄桃罐头,拿勺舀了甜水喂到凌戍嘴边,给他补充点糖分。 糖水带着热气,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漾开。 凌戍身体无大碍,可以自己来,但既然有夏桔喂他吃东西这种福利,他欣然接受。 整个刹车系统全被拆了,检查之后发现刹车片磨损严重,跟夏桔推测得一致,沈工把刹车片拿来给夏桔看,说:“咱们在山里行驶,下坡路总要踩刹车,刹车片磨损得很快,再加上热衰退性,就容易刹不住车。” 夏桔看着刹车片上的磨损,说:“我们正常驾驶的话,一般不会刹不住车,但这个问题肯定要在量产前解决,看看是改进刹车鼓还是刹车片。” 两队人马分头行动,夏桔跟凌戍、方灼、那位女技术员还有一位向导奔赴县城,哪怕凌戍一再说不用,夏桔还是坚持说身体要紧,肯定要先做检查。 另一队人马去兵站求助,要把车拖上来。 让人惊喜的是,车被拖上来后,变形的驾驶室被修整好,换了刹车片,经历了车祸的车辆完全没有故障,行驶正常。 凌戍轻微脑震荡,没有骨折、内伤之类的,医院给重新清创消毒,缝了几针,包扎好,走出医院,夏桔心情轻松,眉眼舒展,劫后余生的狂喜达到顶端。 “凌团,你当时特别英勇,抱着我给我当肉垫,手臂还护着我的头,我真不想害得你脑震荡。” 换成别人,会在车里滚动,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别人。 凌戍脸上泛出两团红晕,不过被晒黑的脸色有效遮挡,问道:“你的急救知识里包括在有呼吸的情况下做人工呼吸?你的民兵训练不合格。” 从他的角度,就是夏桔亲了他,夏桔得负责! 夏桔听着凌戍的语气像秋后算账,连忙解释:“……当时不是着急,急病乱投医嘛。” 方灼拉着另外两人放缓脚步,跟前面两人拉开一段距离:“……” 这是他们能听的嘛?他们三个好多余啊。 格外想念何少文的毒舌,真该让何少文来吐槽。 两拨人马在县城胜利会师。 在路上奔波了大半个月的测试队终于能够修整,住进招待所,洗了澡,吃上了丰盛的热乎饭。 夏天的高原也没有多少蔬菜可以吃,他们吃的是炒土豆丝,炒圆白菜,炒萝卜,但是有卤牦牛肉可以吃,卤牦牛肉切了两大盆。 卤牦牛肉香味特别浓,肉味醇厚,紧实弹牙,就是嚼起来有点费牙。 夏桔招呼大家吃肉:“都甩开腮帮子吃,好好补充营养,等我们走的时候再带点路上当干粮。酥油茶好喝吧,都多喝点。” 夏桔已经适应了酥油茶的味道,在路上上厕所不方便,她很少何少,现在喝到咸香扑鼻的酥油茶,一口气喝了两大碗。 进过慎重思考,她还有个计划:“咱们在高温高原地区做的热适应性测试差不多已经完成,车辆表现良好,接下来最重要的测试是在极寒地区。 我想要回厂,水箱开锅这个难题倒是不着急解决,可刹不住车的问题亟需解决。 我希望能在极寒测试前把刹车跟水箱开锅的问题都解决掉。” 车辆总装之前,刹车片做过台架试验,很多零件做过几千次台架测试,刹车片当时并没有问题,她需要在实验室重新做磨损试验。 她可不想缺席极寒测试。 沈工觉得她这个计划可行,说:“那你就回去搞改进吧,我们接着在高原做测试。” 夏桔说:“我问问厂里同不同意我回去。” 很快,夏桔联系了工厂,工厂同意她返回。 凌戍也要回厂,他不可能一直跟着做道路测试,本来就打算热适应性测试之后回去。 女技术员肯定不能独自跟一群男同志做道路测试,她也要回。 另外,他们不搞疲劳战术,工厂会派人来轮换,让疲劳的人回厂休息。 方灼跟曾小群最年轻,好不容易得到道路测试的机会,他们可不想轮换,坚持要跟全程。 夏桔殷殷叮嘱:“沈工,由你来当队长,接下来的任务还是很重,行驶里程增多,车辆的毛病也会变多,你们可能要经常修车,做好记录。” 沈工点头:“放心回吧,我们能顺利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回江州市又是一段漫长的旅途,三人搭部队的车,在路上颠簸四五天,从格市到青省西市,终于坐上从西北到东南的火车。 坐在靠车窗的座位上,夏桔长长松了口气:“终于坐上火车了。” 火车车窗外的景色从苍凉戈壁变成黄土丘陵,再变成绿油油的庄稼地,夏桔有荒凉地区重新回到工业城市的喜悦。 戈壁、风沙、高原、垭口,不知何时能再见。 突然觉得不舍。 等到冬天,她希望能奔赴寒冷的东北,在冰天雪地里试驾车辆。 上午九点钟,火车到站,夏桔不仅轻松扛着自己的行李,还把女技术员的被褥都拎在手里。 “我来,给我。”凌戍伸出手臂。 夏桔健步如飞:“我可以。” 工厂派出的两个接站人员正在出站口等他们,帮三人拎着行李,上了工厂最新试制出来的车辆,先去工厂做工作汇报。 他们带回了宝贵的测试数据,是工厂造车的基础资料。 工厂在大门口还安排了欢迎队伍,好像他们是了不起的英雄。 本来夏桔以为向高总工跟钱教授汇报就行,可郑厂长把有空的技术人员全都叫来,开了个小型报告会。 夏桔把行程路线,温度、路况,车辆表现详细地都说了一遍:“我们的车质量非常好,经受住了高原跟高温的考验,除了水箱开锅跟刹车片的热衰减性问题,还没有别的故障,甚至车祸之后,驾驶室只有轻微变形,能很好地保护驾乘人员。” 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深受鼓舞,巴不得自己也能去参加道路测试。 “夏桔,回家休息,等休息够了再回来做改进。”郑厂长说。 夏桔不会亏待自己,笑道:“那我就休息三天再回来上班吧。” 从食堂吃完午饭,把行李都绑在自行车上,夏桔跟凌戍一块儿骑车往大门口走。 凌戍嗓音温和:“夏桔,对刹车系统还有水箱的改进有信心吗?” 夏桔点头:“嗯,我想问题不大,我得快点,冬天还得去东北呢。” 凌戍看了眼夏桔被晒得黑黢黢的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跟雪白的牙齿格外突出,他淡定地说:“等你改进完,我有话要跟你说。” 自然是夏桔给他做人工呼吸,他觉得夏桔得对他负责,可夏桔完全没有这个意思,这事儿在她脑子里没留下一点波澜,他要提示夏桔。 夏桔惊讶道:“啥事现在不能说,还得改进完再说?” 凌戍轻描淡写地说:“到时候再说吧,上班见。” —— 回到家,夏桔跑去澡堂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赶紧躺到床上。 她才知道自己有多累,骨头架子都快被颠散了,躺在柔软的床上,还感觉在路上颠簸。 深度睡眠,梦见自己在开车,半睡半醒间,还感觉在颠簸。 这一觉睡到傍晚,沈棉第一个下班回来,到卧室看到夏桔躺在床上,惊喜不已,见夏桔被惊醒,忙说:“你回来啦,在外地顺利不,累不累?接着睡吧。” 夏桔笑道:“回来了,家里没啥大事吧。” 她坐到床边,拿着大蒲扇给夏桔扇风,随口说:“我们都挺好的,哪儿有啥大事儿啊。” 看夏桔身上都是汗,又拿毛巾擦着夏桔的额头,心疼地捋了把夏桔被晒得粗糙暗哑的头发,说:“还没吃饭吧,家里有挂面,还有牛肉罐头,我给你煮面条,再加两个鸡蛋。你不在家,我们几个都在食堂吃饭。” 大哥又立了个三等功,奖品有七八个罐头,都给你留着呢。” 给夏桔扇了会儿风,沈棉去煮面条,没一会儿,夏安北回了家。 夏安北的声音中带着惊喜:“呦,这是谁家的小煤球啊。” 夏桔睡不着,走到桌边,拿起圆镜,看到镜中黝黑粗糙被风沙暴晒磋磨过的脸:“……” 真黑啊。 黑到她快认不出自己。 夏安北上下打量夏桔,看她全须全尾好手好脚才放心。 他感觉夏桔现在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气质,大概是青涩褪去,经过风霜磨砺后变得坚韧,再加上她现在很黑,青春明媚不足,沉稳有余。 倒是更像个工程师。 夏安北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一路顺利吗,有没有啥危险,遇到抢劫的了吗,野外有狼吧。” 沈棉把一小盆面条端到桌上,雪白的面条上堆着油汪汪的大块牛肉。 沈棉又端来一杯红糖水,拉了椅子在左边坐下,边给夏桔摇蒲扇,边说:“边吃边说。” 夏桔都想听,夏桔只能像说书一样给他们俩说,说到轻松制服盗贼,说到经常遇到狼,说到岩石上能烤熟鸡蛋,说到美味的羊肉、牦牛肉、哈密瓜、青稞酒,当然也说了车祸,毕竟这是她回厂的主要原因。 夏安北听得很认真,试图从细节中推断是否真如夏桔说得那样轻松,他突然打断:“等等,你说你给凌戍做人工呼吸?” 夏桔反问:“要不怎么办啊,他昏过去了,叫他又醒不过来。” 夏安北无语追问:“所以你觉得人工呼吸很管用?” 夏桔点头:“那我不得试试,效果不是很好嘛?” 夏安北:“……” 理智上,他觉得很合理,情感上,他想凌戍是不是得对夏桔负责啊。 时间过得真快,夏桔已经二十二岁,凌戍三十岁,比他还大一岁。 在这个年代,他们这个年纪未婚的人已经很少见了。 好在,夏桔正走在她当汽车工程师梦想的路上。 夏桔这几天又是吃吃睡睡,等到第四天早上去上班,精神还算饱满。 “我去上班了。”夏桔跟兄姐说。 “晚上回来吃饭吗?”沈棉问。 夏桔想了想说:“不知道忙不忙,忙的话就不回来了,还是各自在食堂吃饭吧。” 等到办公室,夏桔开始翻看刹车系统的台架试验数据,并没发现问题,她带着试验报告去找钱教授,询问:“钱教授,我看试验过程跟结果并没有问题,是不是我们的实验室不够先进?我再做测试的话,也未必能发现问题。” 有大教授的支持就是好,钱教授很快给出解决方案:“汽研所的相关设备比咱们这儿的先进,我联系他们,看能不能借用他们的实验室。” 夏桔黢黑的小脸上眼睛格外晶亮:“好,那先谢谢钱教授。” 电话打过去,对方很痛快地答应借实验室,夏桔马上带着几个技术员,带上两套刹车系统,跟钱教授一起赶往汽研所。 忙碌一天,等到十点多钟,他们才赶回家属院,夏桔刚打开房门,烧水准备洗澡,就听凌戍在外敲门。 夏桔把门打开,发现凌戍手里拎了两个网兜,里面装的都是食物。 凌戍边往里走边说:“给你的,给我做人工呼吸,把我唤醒的谢礼。” 夏桔:“……那按这个逻辑,你保护我,我是不是还得给你拿点谢礼啊。” “那倒不必。”凌戍说。 凌戍带来的有水果罐头、麦乳精、红糖还有满香记的糕点。 六十年代物资匮乏,可他们刚去过更贫瘠的地方,啃干粮,不方便喝水,现在在江州市,可以自由吃喝,感觉物质极为富足。 夏桔并没客气,看着精美的糕点包装,说:“不用买这么贵的,就买供销社的桃酥就行,还禁放。我要吃个罐头再睡,一起吃吧。” 凌戍随口说:“行,下次再给你买桃酥。” 拿螺丝刀把罐头瓶撬开,夏桔拿来饭盒,给凌戍分了一半,两人分吃了桔子罐头。 桔子瓣甜软,轻轻一抿就化开,糖水浓甜带着清香,吃完罐头让夏桔觉得特别满足,好像一天的忙碌都能被化解掉。 尤其是凌戍那张俊脸虽然晒黑了点,但依旧秀色可餐。 —— 夏桔这些时间不是呆在办公室,就是呆在实验室,忙忙碌碌,她想不到周围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超出她的想象。 她没受到啥影响,对运动的感知并不敏锐。 受运动影响最大的居然是夏曙光跟苏静兰。 要是何少文留校当老师或者进江州日报当采编,受到的冲击肯定最大,可现在他在情报研究所,并未受到多少影响。 兄妹几个根本就想不到运动竟能波及到饭店。 原本迎宾饭店是中高级饭店,有几十个菜式,可现在菜品数量只剩下六个,只有酱爆肉丝、家常豆腐这些普通的菜,跟路边的小饭店没啥区别。 饭店的经营管理一片混乱,已经进入勉强经营的状态,食客也变得稀稀拉拉。 让夏曙光想不通的是,厨师们已经不需要好好做菜,整天开会学习精神,有的厨师还被按上一些名头拉去披斗。 胜利饭店也没好到哪儿去。 夏曙光很有紧迫感、危机感。 他跟苏静兰是御厨传人,根本就不用被安上什么名头,御厨传人就是他们现成的罪名。 曾经御厨传人的光环成了把柄跟束缚。 夏曙光觉得下一个被拉去披斗的人就是他跟苏静兰。 他身强力壮,身体扛得住,可他担心苏静兰那身板够呛,另外他还担心会影响到兄弟姐妹跟师父。 他只能想出一个对策,跑路。 苏静兰跟他一拍即合。 晚上又是一顿丰盛的晚餐,炒米粉里加了切得薄薄的腊肉跟笋丝,点缀上碧绿的油菜,另外还做了一盆丝瓜鸡蛋汤。 夏曙光正高高地扬着手臂,往锅里倒鸡蛋液,这时夏桔去后院叫苏静兰过来吃饭,俩人已经走到门口。 “你们到底有啥事儿要说?神神秘秘的。”夏桔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问。 “一会儿吃饭的时候跟你们说。”夏曙光搅着锅里的鸡蛋花说。 突然酸涩之气从胸腔蔓延开来,以后不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在家里做饭,也不能跟兄弟姐妹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 经过许二狗、渣爹、厨师主管这些混账,他的内心很坚韧,只是舍不得离开兄弟姐妹,又担心照顾不好苏静兰。 每个人一大碗炒米粉,笋丝鲜嫩,腊肉肥瘦相见,肥肉透明,瘦肉色泽鲜艳,夏桔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油脂香气混合着腊肉味道立刻溢满口腔,看夏曙光关了门,夏桔笑着说:“咋这么郑重,你们俩不是要结婚吧,不至于保密吧。” 夏曙光的脸顿时红得像熟虾。 倒是苏静兰大大方方地说:“我们是想结婚,不过要跟你们说的不只是这件事。” 夏桔又喝了一口鸡蛋汤,笑着说:“好吧,嫂子,有啥事,说吧。” 听夏桔叫她嫂子,苏静兰白净的圆脸红了又红。 所有人都坐到桌旁,夏曙光才开口:“我们俩的饭店现在不好干了,我怕有人会拿御厨传人这个名头找我们麻烦,我跟苏静兰商量过,我们想去边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第151章 夏桔很惊讶, 运动形式都这么复杂了,连饭店这种吃饭的地方都能被牵连? “我刚从边疆回来,你就要去?”夏桔问。 沈棉正在端红糖水的手一抖, 热水差点洒出来, 问道:“去边疆?” 夏安北的脸色微变,这跟夏桔去边疆做道路测试可不一样,夏桔他们在当地有人接应,夏曙光跑路去边疆, 哪怕是去支边,处境也不好说。 “有目的地吗?”他问。 夏曙光担心大家担心,连忙补充:“我们是去河西走廊生产建设兵团,报名支边,正式调过去, 以后在兵团上班, 也能拿工资。” 见气氛变得凝固, 苏静兰又说:“我们这是未雨绸缪,换个地方工作而已, 换个地生活, 就当见见世面,我们俩都不担心, 你们也不用担心。” 夏曙光试图活跃气氛,嬉笑:“我们俩长这么大都没出过江州市,刚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夏安北并没有多做考虑, 声音平稳沉静:“去吧,不管遇到啥困难,一定要坚持住,没准过个几年就能回来了。” 六十年代的边疆生产建设兵团主力是知青, 还有现役军人,军垦工人,当地牧民,夏安北之前就在边疆当兵,他已经在考虑在兵团有没有战友,可以拜托他们照应两人。 夏安北答应得这么痛快,夏桔跟沈棉只能做好心理建设,后者说:“啥时候走,你们俩是不是在出发之前领证?” 苏静兰的脸颊漫上两团红晕,说:“我们俩肯定要互相照顾,现在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各方面都不方便,还是结婚合适。” 夏曙光别看拿了厨师技能赛的第一名,可是自卑心理根深蒂固,要不是摊上这事儿,根本就不好意思提结婚。 夏安北只是兄长,又不想跟别人家的父母一样催婚,就没提过。 还是夏桔会活跃气氛,把香喷喷的炒粉咽下去,笑着开口:“那就结了婚再去吧,你们俩会做饭,到哪儿都有饭吃。边疆景色很好,地广人稀,有西瓜哈密瓜跟羊肉可以吃,去那边生活几年也好。” 脸上带笑,可还是有离愁必须袭上心头。 夏桔一点都不想跟兄弟姐妹分开。 —— 夏桔已经在汽研所的实验室做台架试验。 试制25y时,技术人员尽力给各零件做台架试验,但设备有限,时间紧张,台架试验次数也不足。 这次用了更好的设备来测试,果然有磨损严重的情况。 这个先进的实验室让夏桔安心得多。 “夏桔,你想如何解决这个问题?”钱教授问。 在试验过程中,夏桔已经有了想法,说:“提高热衰退性的措施就要么提高刹车的高温摩擦稳定性,要么增大制动鼓的热容量,提高制动鼓的冷却效能或采用强制冷却装置。我想从改进制动鼓入手。” 夏桔不想改进刹车片的材料,25y用的刹车片材料是石棉,不属于金属材料,肯定要找相应工厂去改进,不如改进她有把握的刹车鼓。 “等我画好了设计图给您看。”夏桔说。 钱教授点头:“那好,按照你的想法来。” —— 夏桔的工作并没受啥影响,她对运动形式的觉察不敏锐,根本就不知道工厂领导们都特别担心,生怕25y项目会搁浅。 投入大量的人力财力,承载着整个工厂的未来走向,一旦搁浅,就不知道啥时候能启动,还能不能重启。 厂领导急得满嘴泡,可夏桔听到的就是好消息,一机部批准长征修配厂更名为长征汽车制造厂。 这天上午在车间试制改进后的刹车鼓,到中午,夏桔不想耽误时间,赶紧拿着饭盒去食堂干饭。 她的改进方案已经经过钱教授还有汽研所多位专家论证,都觉得能有效提高热衰退性,夏桔已经开始试制新的刹车鼓,试制完毕就会再去进行台架试验。 “不知道有啥喜事儿,工厂杀了猪,咱们有肉吃。” “我都听到猪肉香味了,快走。” 听说有肉吃,夏桔撒腿就跑,激起一阵热风流淌。 广播跟平时一样响起,刚放了首咱们工人有力量,就开始进行播报。 “同志们,现在要播报重要通知。” 没有说喜讯,没有说喜报,可播音员的声音喜气洋洋。 夏桔根本就没太在意,加工整个流程她都要亲自动手,已经饿坏了,干饭最重要,她可是一点工程师的包袱都没有,跑得比谁都快。 “经一机部批准,长征修配厂正式更名为长征汽车制造厂。工厂正式成为整车生产厂,将要量产25y。” 跑得像风一样的夏工突然像被按下停止键,停下脚步,稳稳地站在原地,她听得很清楚,她听到了长征汽车制造厂! 工厂终于拿到了制造汽车的资格。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夏桔的嘴角扬得老高,扯到耳朵根,招呼离他不远的秦大川:“秦兄,我们厂现在是汽车制造厂。” 这一刻,天空湛蓝,阳光明媚,梧桐树叶绿得发亮,聒噪的蝉鸣停了半拍,夏桔的内心无比雀跃。 秦大川咧着嘴点头:“嗯,听到了。” 白雪梅从后面跟上来,同样很兴奋:“咱们终于可以造汽车了。” 广播轻快昂扬的声音仍在继续:“25y有了名字,长征牌,由一机部命名。” 夏桔激动地说:“咱们的车叫长征牌。” 工人们以工厂为家,主人翁的意识极强,这种天大的好消息让所有人无比振奋。 刚到食堂门口,就闻到浓郁的肉香。 工厂的午饭很丰盛,猪肉炖豆角,肉沫烀茄子,溜肥肠、黄瓜拌猪肝,红烧排骨等等。 夏桔很豪爽地买了排骨、猪肝、肥肠,大锅菜特别香,这顿饭吃得特别满足。 炽热的太阳照得厂区内的梧桐树叶泛着亮光,大门口已经挂上白底黑字长征汽车制造厂的照片,厂区内红绸飘飘,一派喜庆气氛。 工人们聚在大礼堂里开会,郑厂长激昂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我们厂已经具备了整车制造能力,这座起源于野战军特纵修理厂的工厂在奋斗中迎来顺利转型。我们厂能够顺利制造汽车,源于工厂一直以来的自强不息艰苦奋斗的精神,同样得益于国家制造业从近代以来的积累和传承。 郑厂长一项会打鸡血,一番宏大叙事讲得慷慨激昂,职工们很吃这套,全都深受鼓舞。 夏桔坐在前排,脊背笔直,眼眸明亮,自豪跟骄傲感油然而生,有种梦想成真的狂喜,好像她是汽车工业的一份子,正在跟众人一起书写历史。 事实也是这样,很快夏桔就能当上发动机厂的厂长,并在若千年后,当上长征汽车制造厂的厂长。 就像长征汽车制造厂是汽车界响当当的招牌,夏桔也是汽车制造史上响当当的人物,她会跟无数先辈一起青史留名。 “备荒,备战,为人民,长征牌汽车是我们第一种军用越野载货汽车,弥补了二点五吨载货市场的空白,希望我们厂能够造出符合国家和人民需求的优质车辆,成为优秀的汽车制造厂。” 这是所有人的希望和梦想,他们的梦想能够成真。 长征汽车制造厂将会成为国内老牌大型汽车制造厂之一,是汽车工业界响当当的招牌,几十万辆跃进牌汽车将走遍大江南北。 “同志们,工厂的转型离不开部队的支持和信任,请驻厂军代表凌戍团长讲话。” 凌戍站在台上,军服笔挺,身姿如松如柏,五官俊朗深邃,眉眼如炬。 他的讲话非常务实:“我代表军代表室向厂长汽车制造厂表示祝贺。” 凌戍站在台上,看下一张张熟悉的为25y研发奋斗的面孔,视线在夏桔朝气蓬勃的脸庞上定格,隔空相望。 女同志的脸上有生动的神采,清澈的双眸繁星闪烁,对未来的憧憬让她的神情打动人心。 夏桔想要制造质量扎实的优秀汽车的梦想也是他的。 而现在的夏桔不只觉得凌戍长得好看,还从他坚定的表情中得到了让她觉得安全安心的力量。 从小到大,她一直安全感缺失,只能靠技术水平让自己活得安全感,凌戍也能给她安全感。 好像能跟他一起抵抗风雨。 年轻人沉稳醇厚的嗓音在礼堂内回响:“军代表室跟工厂有共同的目标跟期待,汽车量产是对车辆生产能力的检验,以后工厂制造的车辆,我们会按实战标准验收,绝对不会因为大家的目标一致就降低要求。 希望工厂能够制造出质量过硬的军用越野车,军代表室会为工厂尽可能地提供支持。” 凌戍一定是大家最敬重的军代表,并肩而行,合作顺畅。 别看工厂试制的25y质量不错,可是工厂的设备有限,最大的锻造设备是一吨夹板锤,最大的压力设备是二百五十吨油压机。 以现在工厂的规模跟设备当然无法实现量产。 工厂接下来要建分厂,采购设备,补充技术人员,如夏桔之前预料,全市汽车方面的专业人才很多都要调到长征厂,就像长征厂为东北输送人才一样,也会有外地大量人才输送到长征厂。 —— 等到下班,从食堂吃完饭,夏桔迫不及待地骑车回家,迫不及待地跟兄姐分享这个好消息。 “大爷,大娘,我们厂要造汽车了,改名成汽车制造厂了。”一进胡同,夏桔就跟遇到的邻居们分享。 毕竟夏桔是工厂第一个八级工,第一个工程师,别人家的孩子,她说的话总能引起大家的兴趣。 大妈们不会让她失望,惊呼:“你们厂改名啦,以后要造汽车?” “这意思就是以后是汽车厂?” 夏桔语气自豪:“对,以后我就是汽车制造厂的工程师。” “汽车厂肯定是大厂,说不定比钢铁厂、棉纺厂、机械厂还得强呢。” 众人发出一阵啧啧之声,大厂就意味着分房等福利更好。 “夏桔你可真出息。” “诶,夏桔,你们厂肯定要招人吧?能不能把我们家那二小子安排进厂里去。” “能不能把我们家那侄小子弄进厂里啊。” 他们说得没错,汽车制造厂当然会成为江州市规模最大最先进的工厂。 夏桔显摆完了,心情愉快地推着自行车回了二进院。 夏曙光跟苏静兰要去边疆的事儿让家庭气氛压抑,夏桔这个消息让大家振奋不已。 “你不是一直盼着制造汽车嘛,这下梦想实现了。”夏安北捋着夏桔毛躁的头发,兴致勃勃地说。 夏桔眉眼舒展:“以后我们的车肯定能在全国各地的路上奔跑。” 夏曙光乐呵呵地询问:“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跟人吹牛说我妹妹是长征牌汽车的设计师是跟工程师。” 夏桔认真想了想,根本就没考虑要不要低调,答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可以。” 夏曙光兴奋地搓手:“那我可就说啦。” 家里的气氛都活跃起来,七点多钟,钟小娟跟黄胜,齐鸣还有他对象都来找夏桔,分别给她带来一包喜糖跟瓜子花生。 “大姐说你特别忙,经常不回家,我们就没来找你,听我妈说你们厂要造汽车,我们就来看看。”钟小娟眉开眼笑地说。 她很贴心:“我专门给你留的五香瓜子。” 夏桔打开纸包,抓起一把瓜子,边磕边吟吟地说:“恭喜两对新人,可惜没赶上你们的婚礼。” 他们两对已经结婚,齐鸣的对象也是农机厂职工。 两口子总要搬到一起住,钟小娟已经搬家,暂时住在工厂宿舍。 黄胜也比刚中专毕业时沉稳得多,是工厂的技术骨干,早就不再嫉妒夏桔,锋芒敛去不少,诚心祝贺:“恭喜夏工,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 齐鸣也开玩笑:“热烈祝贺八级工、工程师夏桔同志,夏工的才能让我们难以望其项背,以后还请夏工多多指教。” 夏桔咧着嘴笑:“别寒碜我了,说说你们分房的事儿,双职工肯定能分到房吧。” 钟小娟得意地呲出白牙:“这婚结得值,真是让我们赶上了,我们要是还单身的话根本就分不到房。 双职工说不定能分两居室,一步到位,是筒子楼的两居室,不如你那专家楼的房子好,没有独立的厕所跟卫生间,不过能分两居室我就很满意了。” 齐鸣的媳妇点头:“对,分两居室应该没啥问题。” 夏桔替他们高兴:“要真能分到两居室可太好了,分到了一定跟我说一声。” 临走的时候,夏桔把他们送到胡同里,钟小娟凑在夏桔耳边说:“我妈说凌团来咱们大杂院好几次了,这个团长长得真精神啊,你们俩现在咋样?听说凌团年纪不小了!” 夏桔头往后仰,满脸严肃:“我们是革命同志。” 钟小娟嘁了一声,满脸难以置信:“行吧,革命同志。” —— 七点多钟到达工厂门口,夏桔看到某人正在张望的身影,刚好朝夏桔行驶过来的方向看过来,只是夏桔不想搭理他,径直骑车驶过。 梁俊生被直接无视,抿唇,喊道:“夏桔。” 他也听说修配厂更名为汽车厂,还听说夏桔这个小铁匠居然已经是八级工,工程师,比他这个农机站的技术员强得多,进步速度超出他的想象,就想来看看。 夏桔停车,回头,皱着眉头:“有话赶紧说,我要去吃早饭。” 梁俊生忙往前骑了几步,赶上来,好言好语地说:“听说你们厂以后要造汽车,你现在是八级工,工程师?” 夏桔跟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小铁匠差别很大,长高了很多,手脚舒展,青春明媚,气质沉稳自信笃定,不再乖巧好拿捏,果然姑娘家长大了就是不一样。 好像已经是个谁都欺负不了的狠角色。 他觉得夏桔是被他弄丢了的兄弟姐妹。 夏桔瞥他一眼,语气不怎么好:“我忙着呢,没空跟你聊天。” 说完,蹬着车就要走。 梁俊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跑来一趟,忙说:“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我……” 他像祥林嫂一样说他当时不过十岁,再说不就是几块糖嘛。 夏桔懒得听,自行车蹬得飞快,拐进了工厂大门。 她丝毫不给人留面子地喊:“以后别来找我,看你烦。” 梁俊生很失望:“……” 武超第一时间就给贾永强写信,告诉他长征汽车厂改名并且要量产汽车的事儿,他想,贾永强得到这个消息,一定心里发堵,嫉妒心横生。 他估计得没错。 即使不特地写信告知,贾永强作为大厂专业人士,也能得知这个消息,可武超在心里添油加醋把夏桔写的特别优秀,长征牌汽车的核心设计师跟工程师,让贾永强嫉妒不已。 他不想承认自己平庸,可他们厂聚集了全国来的专业人才,他在其中就是很平庸。 再说一个数万人级别的大厂的技术员,被淹没在精英队伍之中,工厂光留学归来人员就有几百名,根本就显不着他,哪能跟正在研发车辆,正式更名的小厂的设计师相比啊。 毕业时他去东北,夏桔留在本地,他着实得意了一段时间,可现在被夏桔的工作内容跟工作成绩打击够呛。 他很担心夏桔以后的成就会远胜于他,那该咋办啊。 —— 既然已经做好计划,夏曙光跟苏静兰一点时间都不耽搁,麻利跑路。 先跟饭店报名支边,饭店很快通过他们的申请,开始办理调转手续。 报名支边的好处是保留工职,人事关系留在两家饭店,以后还有再回饭店的可能。 两人还抽空去格委会领了结婚证。 夏曙光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百感交集。 小帅哥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把苏静兰照顾好。 夏曙光托人买了猪肉,下班回家就咸辣猪肉条,路上留着当干粮。 他还挺振奋:“不用担心我们俩,好多人要去支边,我们跟着大部队走。” 苏静兰在整理两人要带的东西,拿着兄弟姐妹凑出来的工业票,买了不少香皂洗发膏雪花膏卫生纸之类的。 夏桔跟沈棉把她们攒的布料都给两人带上,苏静兰连连推拒:“我们用不着这么多布料,再说带着很沉,你们快留着吧。” 夏桔边整理布料边说:“说不定兵团不好买布料,穷家富路,多带点吧。” 苏静兰没要碎花布料跟呢子料,只挑了些最普通的蓝色、黑色、军绿色的布料,另外还各买了两双胶鞋,买了鞋底,这样穿衣没有问题。 至于吃饭,到了边疆就去兵团,不至于没饭吃。 夏安北又给搜罗来一些副食票,准备等他们出发的时候买点心带上。 匆匆慢慢领的结婚证,两人完全没有结婚的实感,夏曙光很愧疚地说:“等有机会,咱们要补办婚礼。” 苏静兰很豁达,说:“多麻烦啊,用不着补办,没有婚礼倒省事儿。” “总得请亲朋好友吃顿饭,告诉人家我们结婚了。”夏曙光说。 苏静兰笑道:“那我们这些人吃顿饭就行了。” 锅里的猪肉条水分已经被熬干,加了酱油后颜色变成褐色,散发出又咸又辣的香气。 看夏桔眼巴巴地看向锅里,夏曙光用锅铲铲了猪肉条让夏桔尝,说:“我做得多,给你们留一半,你尝尝好吃吗?” 夏桔尝了一块儿,很有嚼劲儿,满口肉香,边吃边说:“不用给我们留,都带上吧。” 夏曙光坚持说:“给你们留,我们行李多,带路上够吃的就行。” 晚上依旧在做台架实验,快到十一点才回家属院,夏桔走到二楼就停,伸手敲凌戍的房门。 房门很快打开,凌戍站在门口问:“夏桔,才回来?” 明明忙碌一天,可夏桔的精神状态非常好,刚从边疆回来时黢黑粗糙的皮肤也恢复了些,气色不错。 他其实在等,听到夏桔回家的开关门声音他才放心,有时候他也会去汽研所,“把控”台架试验质量,“跟进”数据。 夏桔点头,笑着邀请:“我三哥三嫂要去边疆支边,不知道啥时候能再吃到大厨做的饭菜,我们全家要吃顿好的,你明天傍晚有时间吗,去我家吃顿饭。” 夏桔邀请,凌戍当然有时间,他认为这是一个信号,明明是夏桔兄弟姐妹给夏曙光的送别饭,可夏桔请他,说明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凌戍嗓音温厚:“有时间,夏桔。” 夏桔眼睛里带着笑意:“好,那明天下班一起去我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第152章 这是一顿送别宴, 凌戍受到邀请,何少文也要回家吃饭,马四炉知道俩大厨要走, 夏安北顺势邀请了他。 马四炉上午九点多就到了大杂院, 拎了半蛇皮袋螃蟹,说是六月黄,他一早上去河里捞来的野生蟹。 哪怕是在缺食少穿的六十年代,螃蟹也不像现在这么金贵, 本来就吃不饱,很少有人会把精力、柴火调料用在这种吃不到多少肉填不饱肚子的食材上。 但有大厨在就不一样了,肥美的六月黄能被大厨做成美味。 “这么多螃蟹,我拿刷子来,一起刷洗吧。”沈棉说。 马四炉很积极主动:“我去水龙头那儿拎桶水回来, 曙光你们俩要多吃点, 去了边疆应该不像咱们这有鱼虾蟹可以吃。” 夏曙光跟苏静兰一大早往肉铺跟自由市场跑, 买了只鸡跟猪肉猪肝大棒骨回来,说:“这么多蟹, 咱们多做几种吃法, 香辣蟹,清蒸蟹, 再分出半只鸡来做蟹煲鸡。” 夏桔在实验室里忙到快十一点钟,凌戍在“把控”实验质量。 她对试验数据非常满意,说:“台架试验快做完了, 跟原来的刹车系统相比,热衰退性提高了百分之四十,应该不会再有刹不住车的情况。走吧,去我家吃饭。” 两人一块儿骑车出了汽研所, 夏桔发现凌戍带了布料,说:“我吃你那么多东西,就想请你吃顿饭,你去我家不用带东西。” 凌戍说:“这是给你三哥三嫂的,他们的结婚贺礼。” 既然他这样说,夏桔当然不推辞。 回到大杂院正是时候,整个院子就他们家门口最香,清蒸蟹、香辣蟹、拍黄瓜、糖拌西红柿都已经摆到桌上,锅里,蟹煲鸡正散发出浓郁的鲜美气息。 “回来得刚好,凌团,等着你们呢,一会儿就能吃饭。夏桔,你马四哥拿来的螃蟹。”苏静兰笑着招呼客人。 夏桔哇了一声:“马四哥拿这么多螃蟹,这个香辣蟹看着很香啊。” 凌戍把装在白布袋里的布料递过去说:“给你们的布料当结婚贺礼,祝你们以后顺顺利利。” 苏静兰拿抹布擦了下手,说:“那我们就收着了,要是支边能回来就请你们吃饭。” 一群人热热闹闹坐桌边吃饭,夏安北真是大开眼界,夏桔伸出的筷子特别精准地夹到最大个的螃蟹,夹给凌戍,说:“吃你那么多东西,我都有点不好意思,来,吃个大螃蟹。在我们家吃饭别客气,多吃点,马四哥也是哈。” 凌戍马上就剥螃蟹,把中间那块肉剥出来,递到夏桔碗里。 夏安北简直想拜凌戍为师。 他太会了。 夏桔咬了口肥美的流心膏,觉得口感像蛋黄,鲜甜不腻,再咬一口雪白的蟹肉,清甜细嫩。 她依依不舍:“你们走了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俩大厨还没接话,夏安北先说:“以后我做饭,我会做饭,厨艺还凑合。” 夏曙光接话:“对,大哥做饭。” 夏安北只是想让送别的气氛淡一些,谁知道夏桔直言不讳:“大哥的做饭手艺跟大厨比差远了,要是总吃他做的饭,我会觉得命苦。” 夏曙光噗嗤一声笑出来,突然觉得自己很有价值,笑得花枝乱颤:“不至于吧。” 夏安北突然遭到吐槽:“……” “夏桔!” 他两辈子的厨艺加起来,做饭水平很好,比一般人可强多了! 不过夏桔这么一打岔,他沉甸甸的思绪被打乱,离愁别绪被冲散。 夏桔回视,提示:“你好好想想,没给我炒过雪花菜吗?” 沈棉好奇地问:“就是用豆腐渣跟蒜叶炒的那个雪花菜吗,大哥啥时候炒过?” 夏安北一时被怼得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开口:“夏桔这丫头记仇,三四岁的事情她都记得,那时候穷,不吃雪花菜还能吃什么!” 离愁别绪没了,心酸漫上心头。 他对兄弟姐妹的期待就是活着,好好活着就行。 夏桔嗤了一声:“别人炒得咸滋滋、香喷喷,他炒得又干又渣,一口都咽不下去。” 夏安北伸手揉了揉额角:“……” 让他聊作安慰的是,那些心酸又温情的往事,都在夏桔的记忆里。 同样感到心酸的还有凌戍,看向夏桔,恨不得能穿越回夏桔小时候,把那个小女孩带到自己家里吃饭,不让她吃难吃的豆腐渣,温声说:“以后我给你做饭,我做饭手艺好,不会让你吃了觉得命苦。” 希望夏桔能过上天天有肉吃,不用吃豆腐渣,不用吃闻到味儿就想吐的萝卜红薯。 夏安北:凌戍这样明目张胆地挖墙角,真的好吗? 夏桔偏头看着他笑:“你工作又忙又累,还愿意做饭吗?” 凌戍郑重其事地回答:“只要你愿意吃,我就愿意做。” 夏桔抿着唇笑:“那好,那我就不客气啦,我要吃你做的饭。” 夏安北:墙角还真的能被凌戍挖动! 夏桔不会被凌戍给哄成胚胎吧。 太过分了! 吃过午饭,夏安北说有事情要咨询凌戍,把他叫到胡同拐弯处,四下无人,开口:“听说你们在边疆试驾车祸,你晕过去,夏桔给你做人工呼吸,现在大家对人工呼吸都不了解,你是不是得对她负责啊。” 对,他就是个老封建! 其实凌戍的意思已经表现得很明显,可夏安北还是想要个肯定答复。 凌戍还以为夏安北要聊工作,脸颊微微发烫,不假思索地迅速答应:“好,我会对她负责。”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得到夏桔大哥跟所有家人的认可! 他跟夏桔早晚会定亲,结婚,只是时间问题。 夏安北:“……” 答应得也太麻利了吧。 好像正中他下怀的样子! 夏安北又听凌戍说:“现在不是我要对夏桔负责的问题,你是不是应该跟夏桔说说,让他对我负责?” 夏安北:“……” 他是什么老古董吗,现在年轻人的想法都是这样的? —— 夏曙光跟苏静兰的行李可真够多,单凭褥卷跟脸盆饭盒暖壶之类的就知道行李精简不了,外加衣物日用品、常用药品跟干粮。 两人的行李在堂屋里摆了一地。 苏静兰把她房子的钥匙交给了夏安北,说希望他们能尽快回来。 两人手里的积蓄各有一两千块钱,他们决定分成两半,一半带走,一半交给夏安北保管。 夏安北千叮咛万嘱咐,核心是低调做人,苟住小命,等到回城。 夏桔骑车载着苏静兰,夏安北子载着夏曙光,沈棉跟何少文载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赶去火车站。 到火车站夏桔才知道,要赶去边疆的有知青跟支边人员,大家都坐这趟车,候车厅里全都是行李,等检票过闸到了站台,依旧到处是拥挤的人群,到处是行李跟呼喊声。 两人拎着被褥挤上了车,夏曙光麻利地把被褥都塞到座位底下,从车窗探出头来:“我在这呢,把行李塞进来。” 夏安北人高马大往车窗边一站,从兄弟姐妹手里接过行李递给夏曙光,夏曙光的动作很麻利,很快把行李都放到行李架上。 纷繁的嘈杂声中,夏安北问:“行李都在吧。” 夏曙光怕拍身上挂着的斜挎包跟水壶,说:“都在呢,干粮在苏静兰手里。” 夏曙光忍着翻腾的思绪嬉笑:“我们要奔向大好河山广阔天地喽,希望能吃到美味的手抓饭,你们快回去吧。” 当初面对许二狗的威胁,俩人就想去边疆谋生,现在兜兜转转依旧要去。 不同的是,当时没多少钱,要扒拉煤的火车去,现在手里有积蓄,足够支撑他们在当地安家,买票坐火车走。 当时想着到了当地走一步看一步,可现在是去支边,他们要去的是生产建设兵团,在兵团当厨子。 在兵团的工资估计要比在饭店低,不过有收入有工作就行,他们很快就能安稳下来。 夏桔从未见过这样的送别场面,人山人海,人头攒动,离别的情绪在人群中传染,放大。 有人在呼朋唤友,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殷殷叮咛。 借用现代诗人食指六八年写的送别下乡的诗来形容此刻的分别场景。 一片手的海洋翻动, 一声雄伟的汽笛长鸣。 一阵阵告别的声浪, 就要卷走车站。 “在那边过得不好的话,就往家写信,看有没有办法调回来。” “缺啥东西跟我们说,给你们寄。” “有啥事一定跟家里说,我们想办法。” “三哥等你们回来,我要吃手抓饭。” “好,我要学做最正宗的手抓饭,等回来做给你们吃。” —— 刹车系统的台架试验做完,跟25y完全适配,将会由新一波的道路测试轮换人员带到边疆,换到车上去测试。 在先进的实验室做过台架试验,夏桔对新的刹车系统很有信心。 不过在带到边疆之前,她还是要自己先做测试,现在江州市周边山区找测试山路,没有的话,就去附近外地。 道路是凌戍给找的,就在西边的山区,军营附近,有崎岖山路起伏,有较长的下坡路可供测试,只不过离市区较远,一两百里地。 凌戍已经给做出安排,不用来回奔波,在营地借宿吃饭。 以夏桔对极限测试的苛刻要求,他觉得这可是能安全性最低的测试之一,可以想象,夏桔在山路上“乱”开一趟,车辆在外人看来像失控,想想都头疼。 他担心夏桔的安全,语气坚定:“我跟你一起。” 没有平坦的山路,翻车的话肯定要掉沟里。 夏桔连忙推拒:“不用,凌团真的不用亲自做测试工作,你不用干具体的活儿。” 万一在发生车祸,凌戍想跟夏桔在一起,说:“我坐副驾,给你记录数据。” 夏桔笑道:“凌团,要不你还是安排人,万一发生车祸,你把我及时送进医院。” 她特别乐观,好像车祸在她嘴里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凌戍觉得很有道理,他决定还是跟着,不过不上车,预备发生意外的应急处理。 夏桔本来想要自己做测试,可她想了又想,还是需要一个助手做数据记录,比如记录是刹车踩到底还是点刹,车速下降速度如何等等。 她要专心驾驶,不可能停车来做记录。 在这个年代,像长征厂这样蒸蒸日上的大工厂的职工的努力奋斗精神值得敬佩,哪怕知道有一定危险,还是愿意跟夏桔一起测试。 麦冬最积极:“让我跟你一块儿去吧,我会做好记录。” 可是麦冬一直在发动机车间,负责m30的生产,对新车的参与只有发动机部分。 最后夏桔挑了跟他一起做新刹车系统台架试验的林技术员,方灼的大学同班同学,夏桔之前去江州大学蹭课时就认识他,两个人足够。 林技术员很爱干这活儿:“好,我跟你一起。” 凌戍站在最近的山顶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那辆军绿色的25y在蜿蜒起伏的山路上行驶,时而疾驰,时而放缓车速,时而爬坡,时而俯冲。 他是在战场上经历过炮火的人,又没有敌人的炮火会在旁边炸响,有啥好怕的啊,可他实在想不到自己会担心,担心发生车祸。 他那颗坚如磐石的心像是已经融化,有了种种牵挂。 视线随着车辆移动,很像坚韧顽强,安静矗立的望妻石。 一旦发生车祸,他的计划是先找部队的军医来急救,再把人送医院。 他神经紧绷,可夏桔兴奋得够呛,在坑坑洼洼的满是嶙峋石块的山路上开卡车那就一个酸爽,尤其是下坡开快车的时候,车子颠簸着往前蹿,感觉都快飞起来了。 呦吼! 路边的杂草飞速掠过,被惊扰的野兔像远方飞蹿。 这就是人车合一,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驾驶,目前来看,25y很皮实。 “夏桔,你不要玩命!” 夏桔:“……你看,咱们的车是不是很抗造。” 林技术员突然觉得自己柔弱不能自理,他想给自己改名叫林黛玉。 “刹车,慢点,咱旁边是沟儿。”林技术员吓得脸色惨白,边哆哆嗦嗦地在记录本上写:“坡度五度,刹车踩到底,车速四十迈,刹车距离三十二米”。 林技术员强忍着坚守岗位,坚持不肯换人,就夏桔这种开车方式,换个人来,估计该晕车吐了。 夏桔一点都不怕,她在山路上开车,就跟寻常人跑步一样,能害怕才怪。 林技术员也感觉到了,哪怕他吓得要命,可他坐夏桔开的车,还是有种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来自夏桔优秀的驾驶技术跟自信沉稳的气质。 好像夏桔天生适合干道路驾驶,不佩服都不行。 可能这就是夏桔的魅力吧。 林技术员朝山顶望去:“夏工,凌团已经跟了我们好多天了,我就没见过他这么认真负责的军代表,咱这新的刹车系统能够通过他的验收吧。” 夏桔捕捉到那抹身姿笔挺的军绿色,很乐观,心情开阔:“我们的测试没问题,拿到高原上去测试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跟着凌戍的赵排长也是这样想的,凌团很有耐心,测试足足搞了十多天,他竟然一直在把控质量,很钦佩凌戍的严谨负责。 期间,他们还多次把刹车系统全部拆开,检查磨损情况。 按照技术,这天下午结束对两套刹车系统的道路测试,并没有出现因为热衰退性导致的刹车失灵状况。 拿着几大本测试数据,夏桔很满意,眼睛灼灼发亮,松了口气:“完成啦。” 跟凌戍汇合后,夏桔马上把数据给他看:“凌团,刹车系统没问题,高温状态下连续制动,湿滑路面的制动都有,达到设计要求,就目前来看,应该是国内最可靠的刹车系统,希望能满足战场需要,不过还得拿到边疆去做测试。” 她自己测过之后才能安心交给前方测试队伍,她可不希望工友们出安全状况。 凌戍翻看着数据,说:“就目前的数据来看,符合战场状态下的使用要求。夏桔,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几天。” 在他眼里,夏桔这个疲惫但仍然充满活力的姑娘在闪闪发光。 在夏桔眼里,她很感动,他简简单单的话语中有浓烈的关心。 多家分厂在开工建设,外协件厂在谈合作,凌戍有很多事情要忙,担心他们有危险,还是跟了这么多天。 凌戍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以后她应该不会让凌戍这么操心。 从营地拿了行李,告辞,开车返回城里,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间。 夏桔这些天又是节水模式,赶紧开了两瓶桔子水,咕嘟咕嘟喝了个饱,忙碌多天之后,工作告一段落,感觉浑身轻松。 喝完,又拿着一瓶去找凌戍。 凌戍正要洗澡,刚脱了衣服,赶紧又把军服披到身上,边系扣边开门。 夏桔递过来一瓶桔子水,笑吟吟地说:“凌团,刹车系统的改进已经完成多一半,多谢你这些天的指导。” 凌戍把桔子水瓶接过去,抬了抬嘴角:“不客气,赶快去吃饭吧。” 接下来夏桔撰写测试报告,工厂负责把刹车系统带到边疆,完成这项工作,夏桔开始搞水箱设计改进。 —— 会议室里,钱教授、高总工、陈工这些工厂技术大佬都在,是夏桔把他们找来的,讨论她设计的新式水箱。 不能通过用铝材料来做改进,这方面夏桔无需赘述,直接把画好的图纸给大家看并讲解。 刹车系统的改进直接关系到安全,夏桔很有压力,现在改进水箱,基本没啥压力。 她开始讲解:“我想把管片式水箱改成管带式水箱,空气流在散热带上会形成附着面,散热带上开有小孔,能提高散热能力,各位看看是否可行。” 钱教授翻了翻图纸,说:“夏桔,管带式技术是个很好的思路,国外已经有管带式散热器,已经是业界公认的成熟的技术,已经在很多车辆上使用,但我们还没研究出来,如果我们能研究出来,那么就能解决水箱开锅的行业难题。” 高总工细细地看图纸,说:“这个思路确实没问题,没法改进材料的情况下,大概研发管带式水箱是最好的思路。” 陈工也是一样的看法:“夏桔,难得你有这种思路。” 夏桔有系统,知道这是大的设计方向,但思路是她自己的,系统也不会给她图纸,图纸都是她自己画的。 随着她越来越强大,她已经没那么倚重系统,但查阅资料还是很方便的。 得到大佬的肯定,夏桔很振奋说:“在相同的使用工况跟散热面积下,管带式散热器的散热性能预计比管片式散热器高百分之七到百分之九,沸腾风温会提高两度多,结构重量能减轻三点几公斤,整体刚度也不会低于管片散热器。 这样的话,就能显著改善水箱开锅问题,但想要根治的话,还是得从材料入手,比如使用铝材料。” 会议开得很简单,所有人都倾向于支持夏桔,反正她有钻研精神,又能手搓所有零件,工厂不费力就能搞研发,当然得支持他啊。 高总工很痛快地说:“你觉得图纸没问题的话,那就开始试制吧,你自己可以选些人加入团队。材料既然动不了,就先研发管带式散热器。” 夏桔很振奋:“好的,我尽快开始制止。” —— 夏桔这些天又忙得脚不沾地,等到傍晚出了车间,看到何少文手里拿着饭盒正在等她。 夏桔轻轻皱眉,嘴角却带着笑:“给我拿的吃的,不会这么殷勤吧,我觉得就没啥好事。” 何少文清隽的脸上没啥表情,说:“给你拿的酥肉跟炸丸子,不过确实没啥好事,去食堂打饭,咱们去你家边吃边说。” “啥事啊,在食堂说不行?”夏桔问。 她还是跟何少文一起去食堂打了饭,回到家,先捏了块酥肉扔进嘴里,问道:“赶紧说吧,看你心事重重的。” “工作顺利吗,受啥影响了吗?”何少文问。 夏桔不明说问,答道:“非常顺利,我想我设计的水箱散热效果会很好,也许能改善夏天水箱开锅的问题。” 何少文点头:“那就好,跟以前没啥变化?” 夏桔把两个饭盒打开,一人一大碗凉面,上面放着一层萝卜丝跟黄瓜丝,搭配何少文带来的菜,无比美味,把筷子递给何少文,夏桔反问:“有啥变化?” “钱教授去哪儿了?”何少文又问。 夏桔随口问:“他去哪儿了,他除了上课,大部分时候都在厂里吧。” 何少文微微皱眉,这就是夏桔所说的非常顺利。 不愧是搞技术的大老粗,对形势一点都不敏感。 何少文把蔬菜跟凉面搅在一起,说:“学校现在已经不上课了,钱教授去了五七干校。” 夏桔睁大眼睛:! “钱教授去五七干校?去种地了吗?” 她没有受到多少干扰,但大环境如此,工厂的广播一天播三遍,大街上的广播也播三遍,她不可能一无所知。 “没种地,去放羊了。”何少文语气很淡。 夏桔惊讶出声:“钱教授会放羊?他因为什么去的干校?” 何少文很平静地说:“他的罪状是光抓业务,政治不先进,是白专道路的典型,另外他去苏国访学,跟很多高等院校的学者都有过联系。江州大学现在跟以前不同了,学校里贴了好多大字报,有些说的是钱教授。” 夏桔一整个被震撼到,她并不能很好地理解,想了想说:“我去江州大学看看大字报。” 何少文连忙阻止:“你不用去。” 夏桔坚持说:“我们工厂不明显,我要去大学看看,我想了解形势。” 何少文又说:“安媛跟冯清绪都是学校老师,也被下放到干校了,不过跟钱教授不在一起。” 按照夏安北给的建议,他没留校,他们单位现在还很稳定平静,他要留校的话,估计现在也在干校。 “安媛的老爹不是设计院院长嘛,帮不了安媛?”夏桔问。 何少文摇头:“安媛的老爹也被下放了。” 夏桔差点被噎到:“……” 形势都这么严峻了? 她开玩笑说:“安媛跟冯清绪在一处吗,那你是不是很遗憾他们俩又能朝夕相处?” 何少文扯了扯嘴角:“你还磕碜我呢。” 吃完饭,天还亮着,夏桔赶紧骑车跟何少文一起去江州大学。 青春蓬勃,天之骄子聚集的学校跟往日不同,到处贴得像牛皮癣一样的大字报让校园有种莫名其妙乌烟瘴气的氛围。 “钱启元里通外国。” “反动学术权威钱启元,不投降就让你灭亡。” 夏桔看得无语凝噎,另外还有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揪出江州大学反.革.命之类的标语,更是让这座校园硝烟弥漫,她转头跟何少文说:“走吧。” 俩人没耽搁多长时间,很快出了校园。 赶紧回车间加班,缓一缓。 还是呆在实验室跟车间里爽啊。 可没过多久,夏桔就萌生了个想法,她想去五七干校看看钱教授,钱教授可能顾不上水箱,用不着跟他聊工作,最主要的是钱教授身体上的各种老毛病都犯了,过得不怎么好。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科学技术选编,第一汽车制造厂,一九八三年版,p16 第153章 第153章 周日, 夏桔加了大半天班,下午两三点钟回家休息,刚回大杂院没几分钟, 何少文赶到。 “刚好, 想想咱们晚上吃啥,你做饭!”夏桔说。 沈棉也在家,说:“我做晚饭,老二在这吃, 我去肉铺看看。” 等沈棉走后,何少文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是条鲜艳的红纱巾,递给夏桔说:“送给你。” 红纱巾在六七十年代特别时髦, 哪怕夏桔多穿着打扮并不讲究, 但也觉得很好看。 不过刚要伸手去接, 突然想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这条纱巾不会是你想要送给安媛的那条吧,你还没送出去, 转送给我?” 何少文反问道:“送你不行啊。” 夏桔觉得这个行为非常炸裂, 嫌弃地撇嘴:“你这是废物利用吗,糊弄谁呢, 送不出去的东西凭啥送给我,我收破烂么。” 何少文大言不惭地说:“你别管那么多,你就说这条纱巾是不是新的, 我保存得很好,崭新的,没人动过。” 夏桔冷哼:“可是你给这条纱巾赋予了舔狗的含义,我才不要。” 何少文小心翼翼地握着纱巾, 生怕把纱巾勾出线头来,说:“那算了,我收回,好心不当驴肝肺。” 他鼓起勇气主动跟夏桔示好,可夏桔不领情,那好,以后他们还是势不两立! 他甚至由此得出结论,夏桔不喜欢他,不想接纳他,在夏桔心中,只有夏安北。 他们根本就没把他当做一家人。 不过,他很快就看到夏桔斜他一眼:“你这种行为太过分了,我不要这条纱巾,可你得另外送我一条,我要新买的。” 何少文的心思百转千回,突然又感觉夏桔接纳他了。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说:“好,我给你买新的,这条纱巾就一笔勾销。” 夏桔可不想让他欠账,说:“现在就有时间,我以后可能没空。” 何少文问:“有票吗?” 夏桔马上去翻抽屉,从笔记本中拿出布票,举起来给何少文看,说:“有,你可不要拿没票当借口。” 何少文把红纱巾攒成一团装进裤兜,说:“好,这就去,这条扔了吧。” 夏桔忙说:“不至于的吧,别糟践东西啊,咱们可以去供销社或者百货大楼门口低价卖掉,肯定有人买。” 兄妹俩立刻骑车去了最近的百货大楼,在百货大楼门口,很快找到卖家,纱巾一块五买的,只卖八毛,本来即将成交,何少文变卦了。 “抱歉,不卖了。”他说。 他先买了火柴,带着夏桔往没人的地方走,两只手抄兜,一手攥着纱巾,一手攥着火柴,说:“我还是想把这条纱巾给烧了,我不想留着它,也不想卖。” 夏桔满脸吃瓜表情:“行啊,随你。” 两人继续往远处走,离开人流熙熙攘攘的马路,走了很远的路,走到无人经过的路口。 何少文站在路边,划了一把火柴,一手拿着纱巾靠近火苗,纱巾飘飘忽忽燃烧,何少文手里拎着纱巾,火苗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脊背挺直,身材修长,瘦削。 夏桔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觉得何少文好像在烧纸,在节日里,有些人不方便去坟头墓地给亲人烧纸,就在路口烧。 他烧掉的,与其说是少年慕艾,不如说是对被接纳,被认可,被需要的渴望,现在他已经足够成熟,不再需要这些。 等何少文完成空气污染,转过身,朝夏桔大步走过来,说:“走吧,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夏桔扬起嘴角,说:“你猜?” 兄妹俩又回到百货大楼,很顺利地买了两条红纱巾,沈棉也有。 何少文很细心,对光检查,看没有抽丝开线才把纱巾递到夏桔手里,从裤兜里掏钱,另外加四尺布票。 他忽然明白夏安北为啥溺爱夏桔,原来给夏桔买纱巾,能得到快乐。 “再买点毛线吧,你冬天要是去东北道路测试需要厚围巾。”为了弥补送她垃圾带来的不快,何少文主动提议。 那敢情是好,又买了暗红色的能织两条宽厚围巾的毛线,两人这才离开百货大楼,往家的方向走。 —— 让夏桔想不到的是,她以为何少文是跟之前的感情做个了断,从此跟安媛各自安好,谁知道这个舔狗收拾完自己的感情,要重新开始,换种心态继续舔。 何少文以为夏桔又会骂他舔狗备胎,谁知道夏桔根本就不会骂他,夏桔跟他一样炸裂。 他没想到夏安北曾经剧透给他的事情成真,完全超出他的想象,现在他觉得他大哥有点东西。 夏安北回家也早,沈棉在做晚饭,夏曙光两口子去支边后,家里冷清许多,还好何少文在,可还没坐稳,就听到如惊雷一般的消息。 夏安北满脸头痛地看着面前的兄妹,问道:“你要去看安媛,你要去看钱教授?” 何少文懂得趋利避害明哲保身,但避之不及迅速与对方切割这种事他做不出来,去看望安媛是他的主动选择。 夏桔这个搞技术的大老粗还没看清楚形势,哪怕是她看清楚,也可能做同样选择。 不愧是亲兄妹,都有颗赤诚的心。 夏桔觉得这不是大事儿:“也没说不能去看啊,再说我要跟钱教授讨论水箱,这是重要工作,下放了也没说他们完全不能接触工作啊。” 高总工也去了钱教授所在的五七干校,据说两人一块儿放羊。 可能,还算有个伴? 只是夏桔很疑惑,大佬都去放羊,那谁搞技术呢。 何少文专门跑来跟夏安北说这事儿,夏桔顺便也提一下。 夏安北拧着眉头问:“你父母知道吗,他们同意你去吗?” 何少文并不想连累养父母,这种事儿当然要跟养父母说:“我爸看开了,设计院现在有点乱,哪怕我不去看安媛,他都可能自身难保。” 夏安北摆手:“行吧,你们都去,我不管你们。” 何少文很忐忑:“我是不是很自私,可我不想连累你们。” 夏安北说:“不算啥大事儿,即便有问题,那也是你们自己承担,估计连累不了旁人。” —— 已经是秋天,管片式水箱在做台架试验,各项数据稳定,如夏桔设想,水箱开锅的问题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顺利的话,水箱开锅这个年代难题将不会再是多大的困扰。 另外如他们所料,25y行驶里程增多之后,毛病逐渐增多,根据前方传回来的数据,夏桔再做改进。 夏桔在准备去几百公里之外的赣省,跟何少文结伴,等下火车再各自坐长途汽车去目的地。 在食堂吃过晚饭,她骑车到江州大学家属院,找钱教授的媳妇。 “夏桔快进来。” 师母留着齐耳短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干净利落,她是高中数学老师,处境也不怎么样,可她还能勉强撑着,尽量不让人看出她有多落魄。 夏桔在木质沙发上落座,客厅宽敞整洁,水磨石地面很干净,但有个房间门口被贴了封条,不能再打开,上面写着某某革委会封,估计是书房。 师母准备了一大行李袋东西,打开,拿给夏桔看:“你别看老钱平时看着健康,可浑身是病,这些药都得吃,他的腰腿疼跟胃病都犯了,另外还有风湿性关节炎跟慢性支气管炎,听说那边有人感染了血吸虫病,我都担心他挺不过去。” 夏桔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她能去看望已经是最好的安慰。 “还有白糖、罐头、烟,这些不是给他吃,我是想让他拿这些东西打点,估计老钱也没这脑子。他性子倔,少吃不了苦。 还有冬天给他穿的衣裳,这一大包拎着费劲。夏桔啊,现在人人自危,巴不得离老钱远点,也就你愿意去看他。” 现在不管说什么,语言都很苍白,无法表达她的感慨跟感激。 夏桔站起身,把行李袋拎在手里,笑道:“师母,我这不是巴不得钱教授身体好点,等他回来,还得让他看设计图呢。” 师母鼻尖发酸,知道夏桔是想让她怀着希望面对变故。 有很多话想要叮嘱,可都汇成了一句:“一路注意安全,夏桔。” 夏桔语气轻快:“知道,师母,我会把东西带到。” 从江州大学家属院回来,把行李包放回家,又去了趟高总工家,同样拿回了一大包要带的物品。 —— 何少文帮夏桔买了票,两人准备前往赣省。 中午从实验室出来晚了点,夏桔拿着饭盒像一阵旋风往食堂跑,遇到凌戍,对方叫住她:“夏桔,你去赣省有工作安排。” 凌戍嘴角抬了抬,觉得总是积极干饭的夏桔很可爱。 热爱吃饭的人,心思当然很纯粹。 夏桔放缓脚步,跟凌戍并肩而行,问道:“啥工作?” 凌戍说:“干校附近有个军营,有很多车常年跑运输,其中几辆车很难修,你去把车给修一下。” 修车业务都开展到赣省的荒郊野岭去了。 夏桔答得很痛快:“好,我去修。最难修的车就是别人修过的车,大家都是专业人士,别人修不好的我也未必能,不过凌团这么信任我,我一定把车给修好。” 凌戍点头:“去吧,长征汽车制造厂的修车专家。” 夏桔:“……” 她是经常显摆,可这话从凌戍嘴里说出来怎么有点特别呢。 去探望下放人员也不是啥了不得的大事,不少家属会去探望,但凌戍还是稳妥起见,夏桔主要工作是去部队修车,去探望钱教授跟高总工只是顺路。 如果夏桔出啥问题,他有办法有能力捞她。 夏桔可没去揣摩凌戍怎么想的,她想的只是部队有特别难修的车,需要她这种修车水平高的人出马。 这是对她修车能力的认可。 —— 迎着夕阳,夏安北汽车载着夏桔,沈棉载着行李,何少武汽车载着何少文,出发赶去火车站奔赴赣省。 如果说大街上的变化,那就是多了很多戴着红袖章神气活现的人,随处可见贴得乱七八糟的大字报,城市显得嘈杂而混乱。 夏桔带了两个大行李袋,自己的行李不多,装在小行李袋中,有力的手臂伸出,从沈棉的自行车后座上把俩行李袋拎下来,说:“回去吧,我们走了。” 夏安北拍着夏桔的肩膀:“多干活儿,少说话。” 夏桔笑笑:“知道。” 至于何少文这个清醒的大冤种,真没啥好叮嘱的。 可赶巧了,出发去赣省当知青的人很多,夏桔看好多年轻人的精神面貌不错,不像在农村呆了若千年之后,拼了命的想回城,现在是怀着梦想跟憧憬奔赴大有可为的广阔农村天地。 九点钟,车辆驶离江州市,一路向西南行驶,等到达目的地,已经是次日下午一点。 下了火车,何少文要坐长途汽车去叫做青鱼洲的地方,而夏桔,会有部队的人来接她。 夏桔把行李扛在肩上,边走边跟何少文开玩笑:“再见,舔狗,祝你顺利,不会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吧。” 何少文揉着眉心:“行吧,也祝你顺利。” 等到出站口,夏桔就看到有小战士举起写着毛笔字的木板,上书:“专家夏桔。” 夏桔:“……” 其实也不必加专家二字。 那个小战士就是个显眼包,想忽视都不可能。 何少文加重语气揶揄:“夏桔专家,接你的。” 夏桔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跟小战士接头:“我是夏桔,请问你是□□七六部队的战士吗?” 小战士惊讶道:“你就是长征汽车制造厂的专家夏桔?太年轻了,咱们俩应该差不多大。” 知道来给他们修车的专家很年轻,可没想到这么年轻,还是位女同志。 在这个年代,跟汽车打交道的女同志,不算车间生产工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既然能大老远赶来,修车水平一定很高! 小战士很热情地说:“夏桔同志,我这儿有干粮,给你吃点。” 夏桔忙说:“我带了干粮,下车前吃过,不用麻烦。” 解放牌卡车停在火车站外,除了接她的战士也就是司机小杜,还接到了几名战士,都坐在车斗里。 这辆解放牌开车可以坐三人,但中间那个位置特别凑合,夏桔坐副驾驶的位置,仨行李包放中间,用手臂搂着,靠近自己,不让行李乱晃。 车辆向城外驶去,夏桔问:“路有多远?” 小杜说:“得两个多小时,我们营地所在的地方叫苦竹坳,离干校三四里地。” 车没干出多远,夏桔就说:“你们这车的制动有故障,刹不住车,制动距离长,车上这么多人呢,不能把刹车有问题的车开到路上!在下坡路上行驶的话,尤其是颠簸的山路,你这车会很危险。” 只要不是极限道路测试,夏桔格外注重安全驾驶,绝对不允许制动有故障的车上路。 小杜惊奇道:“你居然刚上车就能分辨得出制动有故障!这车确实有很大问题,不少人都看过这辆车,该换的都换了,该查的都查了,半年时间都没修好,市里最大的修车厂我们也去看过,也没用,本来就想请你修这辆车。” 夏桔扯了扯嘴角:“半年都没修好,凑合着开?” 小杜说:“那可不,要不这车总不能闲着不用吧。” 她已经发现,经过试制车辆跟道路测试时的极限驾驶,她的修车水平又升华了。 简直是手到擒来、手拿把掐。 尤其是她前段时间刚鼓捣过制动系统。 “没有修不好的车,只有修不好车的人。” 小杜瞪大眼睛:“……” 专家在说他是修不好车的人! 原来这位看起来年纪很小,看起来很好说话长得还很漂亮的专家有点脾气! “绝对不能把制动系统有问题的车开上路!” “你们都查了哪些部件?”夏桔问。 “总泵、分泵、制动液、刹车片、制动踏板都检查过。”小杜说。 夏桔安静地听小杜把若干次的修车经过讲完。 她曾经是江州市驾驶培训班的老师,对她来说,安全驾驶跟汽车构造原理一样重要,花了半个多小时给小杜讲安全驾驶,不仅她讲得口干舌燥,还听得年轻人满脑门子黑线,产生逆反心理,跟夏桔犟:“专家同志,那就拜托你把车帮我们修好。” 夏桔看着温和,其实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压迫感。 他倒要看看这位像老师一样说教,差点用唾沫性子把他淹死的女同志怎样把车修好。 等车驶出城市,走上乡村路,夏桔说:“把车停路边,现在就修车。” 专家同志居然这么主动,小杜眼前一亮:“太好了。” 他连忙把车挺好,笑得呲出白牙:“好,专家同志,那这辆车就麻烦您了,您说得对,我们始终要把安全驾驶放第一位,这车的制动修不好,咱们就不走。” 他连忙推开驾驶室的门,跳下去,招呼车斗里的战士:“都下来,夏专家说她不坐制动有问题的车,她要给咱们修车,快快快,下车。” 战士们赶紧往车下跳,纷纷看向夏桔,眼神各异,打量的,怀疑的,凑热闹的。 他们实在没见过这么年轻的专家,尤其是能把这辆有疑难杂症的车修好的专家。 夏桔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受欢迎,因为有热闹看。 小杜兴致勃勃地说:“夏专家会给我们露一手,马上就能把这辆车修好。” “夏专家,真好能把车修好吗?其实有好几个专家看过这辆车。” “真要那么好修,也不至于半年时间就这么凑合着开。” 夏桔淡定地环视一圈:“我会让你们看到长征汽车制造厂的修理工的修车实力。” 众人:“……” 小杜的眼睛贼亮,太好了,有救了,居然有这么自信(狂妄)的专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第154章 就这么几个人围观, 在夏桔看来就是小场面,根本对她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刹车踏板、制动液什么的都没问题是吗,那我就不看了, 我要到车底看看。”她说。 夏桔穿着最普通的棉布的白衣蓝裤, 做了十几个小时火车,白衬衣有些褶皱,但很干净,小杜瞧了一眼, 说:“你钻进去的话,衣服会被沾上土跟油泥,会弄你一身。” 夏桔淡声说:“没关系。” 没有地沟,也没有她之前研究出来的平板车,她只能钻进去看。 夏桔没有犹豫, 很快钻进车底, 不过两分钟, 就钻了出来,站起身蹭着手上的油泥。 眼看夏桔淡定沉稳, 不慌不忙, 小杜期待地问:“夏专家,找出故障了吗?咱们这可是没有工具, 只有扳手螺丝刀之类的。” 夏桔可不知道在车上的安全教育给了小杜很大压力,她现在气势跟年龄和外表不太相符,毕竟是当过小组长跟领队的人, 领导气势不足的话,根本就完不成工作。 是她不给自己留退路,七个人看着呢,修不好车的话, 都得看热闹。 夏桔胸有成竹:“用不着工具,我有锤子,不过我需要点热水,现在能烧水吗,不能的话咱们到营地去修。” 随身携带锤子的习惯很好,经常会用到。 有个战士马上问:“夏专家,你是要烧热水洗手吗?” 夏桔瞧了他一眼:“……你说呢?” 战士:“……热水能洗掉油泥啊。” 夏专家看着干干净净的,用热水洗油泥不是很合理嘛。 小杜可不想回营地修,不想给夏桔留任何缓冲时间,忙说:“能烧,我们这有煤油炉,有水,现在就烧,你需要多少热水?” 夏桔答道:“一大茶缸就行。” 小杜搓搓手,兴奋得很,没见过修车还要烧热水的,不知道夏桔葫芦里卖得啥药,反正照做就行,他赶紧点名:“快,按夏专家说得做,赶紧烧水。” 煤油炉点燃,锅架上,水在烧。 夏桔则慢条斯理地回到车上,从斜挎包里拿出一把锤子,握在手里,下了车。 众人都不知道夏桔想要干啥,兴致勃勃地围观。 等水烧好,夏桔说:“倒一茶缸水,我钻进车底修车,等我要的时候拿给我。” 有绝对实力的人不需要谦虚,夏桔又说:“看我咋修车,学着点。” 众人:“……” 专家把话说得太满了吧,不过这让他们很兴奋。 夏桔拿着锤子钻进了车底,很快从车底传来“铛”的一声,之后又说,把热水拿给我。 有人在蛐蛐:“夏专家敲得是哪儿?” 有人说:“好像是底盘。” 小杜趴在地上,在卡车边缘露脸,伸长手臂往里递,说:“小心点,可别烫了。” 一群好奇宝宝趴地上朝车底看,只见夏桔拿着茶缸,虽然不太好操作,可还是把一茶缸水泼到了底盘上,查看之后说:“好了,车修好了,开车试试。” 众人惊奇不已,有人问:“这就修好了?这么快,夏专家,你就敲了一锤子,泼了一茶缸水,就能修好?” “这车修得也太简单了吧,到底咋修的?” 夏桔拿手绢擦手,掸着衣裤上的灰尘,说:“别的地方我没检查,如你们所说没有故障的话,现在应该已经修好,小杜,开车试试。” 小杜半信半疑,招呼大家:“那咱们先上车,看看制动好了没?” 众人把煤油炉跟茶缸收起来,跳进车斗,夏桔坐到副驾,小杜开车,车辆行驶在坑洼颠簸的黄土路上。 加速,刹车,加速,刹车,小杜疑惑又惊喜地说:“刹车好像好用了。” 夏桔淡声说:“继续开,这一路就能知道故障有没有彻底解决。” 走了一个小时,小杜沉浸在刹车已经好了的喜悦中,夏桔又给车挑毛病,这儿不行,那儿不行,最后总结说:“都是小毛病,很好修。” 小杜眼睛发亮:“夏专家,你真能听声音就能辨别车辆故障?我还没见过谁像你这么厉害。”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夏桔跟他年纪差不多大,居然水平这么高。 一路顺畅,等进了营地,小杜把车停稳,马上从驾驶席跳下,招呼坐在车队里的战士,兴奋地说:“大家感觉出来没有,车的制动系统故障已经完全好了,夏专家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就把车修好。” “真修好了?制动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小杜兴致勃勃地说:“那可不?制动完全修好,现在很正常。” “这车不是半年时间都没修好吗,夏专家修得这么轻松?” “对啊,不是好多人都看过吗,夏专家也没做啥啊,就敲了一下,泼了杯水。” 夏桔拎着三个行李袋下车,小杜连忙殷勤地迎上来,接过两个大包,虚心请教:“夏专家,刹车已经完全修好,到底是哪儿的问题,赶快跟我们讲讲吧,让我们涨涨见识。” 夏桔面对的是惊奇的,好学的眼神,质疑全无,现在没有人怀疑她的水平。 她慢条斯理地开讲:“我说过没有修不好的车,你们在检修时没注意到大梁上的制动油管被卡箍上的铁锈挤憋,我敲了一下,把铁锈敲掉,另外又用一杯热水,把变形的软管复原,故障就这样解决。” 众人脸上出现“原来如此”“就这样啊”的表情。 一众战士只觉得大开眼界,从来没见过哪个专家修车能这样举重若轻。 只有经验特别丰富才能轻轻松松地把车修好。 所有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巴不得围观她修另外几辆车。 不愧是汽车制造厂来的专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太好了,几辆有故障的车有救了,看来这个是真专家,水平比一般人都强。 有人为大家代言,虚心地问:“夏专家,怎么才能像你一样,拥有这么高超的修车技术?” 夏桔语气轻松:“多修,积攒经验。” 可大家都觉得夏桔有修车天赋,她这个年纪,能有多少经验? 小杜先把夏桔安置到了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几间平房,等夏桔把行李放下,又带夏桔去见连长。 “夏专家,我们这儿条件有限,麻烦您多担待,有事儿找我就行,已经四点多了,要不你先休息,明天再看那几辆有疑难杂症的车。”小杜毕恭毕敬地说。 夏桔说:“这才四点多,先修车吧,用不着休息。” “那好吧。”小杜说,“知道专家要来修车,这几辆车都在营地。” 见到连长,小杜忙介绍夏桔,眉飞色舞地说:“连长,夏同志是个真专家,她把那辆半年没修好的解放开车的制动给修好了,就敲了一锤子,泼了杯热水。” —— 用了两天时间,营地有疑难杂症的车都被修好,夏桔诊断故障很快,可营地修车能力有限,需要进城到修理厂买零件,耽搁了时间。 等营地的工作完成,次日吃过早饭,夏桔才去干校看钱教授跟高总工。 夏桔已经被当做座上宾,接待的营长说:“让小杜送你去。” 夏桔连忙拒绝:“这点路又不远,我走着去就行,不用你们送。” 从何少文的谨慎中,夏桔判断,这事儿还是不麻烦别人好。 对方坚持要送,可夏桔坚决不肯,一番拉扯,她胜出。 营长提醒她说:“干校那地方比我们这儿还偏,周边地方也大,你估计要走很多路,附近还有狼,不过白天的话问题不大,走大路,不要走小路。” 就像小红帽被提醒走大路不要走小路,可夏桔不是小红帽,她还要往山沟里走,听见狼叫,偏偏要凑过去。 夏桔语气轻松:“我是民兵,会扔飞刀,遇到狼,只有狼怕我,绝对不会是我怕狼。” 带上两个大包裹,夏桔出发,大步流星地往干校的方向走去。 营地跟干校都处于群山环绕之中,四周丘陵起伏,树木丛生,有开垦出来的田地,还有水田。 想着钱教授现在也许在放羊,干校学员跟本地人区别还比较大,看到像是比较有文化的在劳动的干校学员模样的人,夏桔就打听钱教授,说是江州大学来的老师。 正是农忙季节,有人在水田里割稻子,有人在掰玉米,忙忙碌碌。 问了十个人都不知道,就在夏桔觉得这样询问好像大海捞针时,又看到一些人趁着天气好在制作土坯,夏桔再问,有人跟她说:“不就是那个放羊的嘛。” 他指向远处:“他们最近在那边的山坡放羊,我早上还看他们从羊圈里把羊赶出来,不过你最好别去。” 这人显然很善良,自己处境艰难,看夏桔孤身一人,仍提醒她:“最近这一片都有狼出没,我们都是集体行动,你孤身一人不要往那边去,那边偏僻,没有田,除了放羊,没人往那边去,等到傍晚,他们放羊就该回来了。” “对,姑娘别去,这些天都能听到狼叫,昨天夜里还有狼扒宿舍的门。” 夏桔一点都不怕,要说危险,在这附近所有活动的人都有危险,钱教授也有危险。 “多谢大叔大伯,我不怕,我过去看看。”夏桔说。 那人看着夏桔走远的纤瘦背影,显然觉得她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又莽撞不听劝,摇了摇头,猫下腰,铲了一铁锹和着稻草的泥装进模具里。 夏桔往大叔指的山坡的方向走,看着挺近,其实走起路来很远,不过夏桔体力好,这点路压根就不算啥。 四周有杂草,巨石,茂盛的树木,野花灿烂,一副秋日美景,走在其中,没心思欣赏风景,夏桔不得不注意虫蛇。 走到一片开阔地,夏桔听见了狼叫,跟平时的狼嚎不同,那是种发现猎物后充满攻击性的声音。 她在边疆呆那么长时间,经常跟狼正面遭遇,很熟悉狼的叫声。 这叫声离她还挺近,有穿透力的声音几乎能撕破人的耳膜,让人汗毛竖起,脊背发凉。 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把行李袋放在地上,迅速从裤兜掏一柄雪亮的小刀,去处皮套,握在手里。 她想狼攻击的应该是人类,她不想逃跑去安全的地方,作为民兵,遇到有人被狼攻击,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出手相救,而不是转身逃跑。 狼叫传来的方向响起了木仓声,很明显了,一定是人跟狼在对峙。 夏桔立刻加快步伐,拨开灌木荆棘,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步走去,等走上一块儿平坦的陡峭山坡,小跑起来。 她很着急,狼继续叫,木仓不响了,说明啥?说明没子.弹或者木仓卡了壳,从狼的怒吼中就知道已经被激怒,人就更加危险。 钱教授跟高总工被四只饿狼困在了山坳,他到农场后没多久就开始放羊,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与狼正面遭遇。 他手里紧紧攥着木仓把,手心里全是汗,极致的紧张让她的喉咙发紧,连救命都喊不出来,他们甚至都不敢喊,生怕把狼群激怒,下一秒就扑过来。 本来就只有几发子.弹而已,可木仓跟子弹都是土法制的,不是军工厂出品,质量一般,偏偏在关键的时候哑了火。 饿的饥肠辘辘的狼的目标显然是他们身后的羊群。 除了哑火的木仓,剩下的工具就是铁锹跟锄头,跟死死盯着它们的狼群相比毫无战斗力。 两人身后,就是农场的羊,一共三十二只,这是集体的重要财产,他们拼死也得把羊群护好,羊群没了,他们侥幸活着,之后的处境可想而知。 在极度紧张、焦灼、人狼对峙的情况下,钱教授跟高总工只有一个想法,把羊保护好。 可当狡猾的狼步步逼近,甚至向前猛蹿,瞳孔里映出他的身影时,钱教授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他甚至感觉,狼扑过来时,带起一阵带着血腥味的疾风,吹得他的发顶有嗖嗖的凉意。 完了,命交代在这儿了! 这些羊要完蛋了! 再也见不到家人! 极度危机关头,钱教授被汗水蒙了眼睛,脸色惨白,用颤抖的像狂风中落叶的手,在拼命拉着木仓拴,这时,只听他耳边嗖得闪过一道亮光,那头逼近他的饿狼轰然倒下,嚎叫着,挣扎着,扭动着身体在地上打滚,直到失去最后的力气。 木仓响了,不,不是,狼的眼睛上分明插着一柄刀。 奇迹发生了,四只狼无一幸免,全部被利刃击中眼睛,瞬间失去战斗力,倒地,扭曲,嚎叫,再也无法对人跟羊进行攻击。 突然之间,形势逆转,危机解除。 作者有话说: 修车案例出自中国汽修人 第155章 第155章 俩羊倌又是后怕, 又是激动,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 她们被猎人给救了!一定是非常优秀的猎人! 在别人看来, 夏桔可能冷静到过分,勇敢,动作又帅到离谱,可事实并非如此。 哪怕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民兵, 时时想着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可是夏桔在杀了几头狼后,双腿跟双臂都在微微打颤。 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夏桔在山坡上站定,仔细聆听者四周的声音,她的听力经过锻炼, 极其灵敏, 她判断附近没有别的狼, 她们目前是安全的。 她长长地舒了一从气,第一次看到凶恶的狼围攻人和羊, 她也很紧张, 但她绝对不会退缩。 她可以轻轻松松,一人战胜四头狼。 她有能力救别人的命。 夏桔的心脏跳得蹦蹦快, 需要好一会儿才能恢复。 有微风吹来,有血腥气蔓延,夏桔站得笔直, 她觉得自己昂让挺立于天地之间,强大到自己都佩服。 她想要表扬、夸奖她自己。 “钱教授,高总工,是我。”她边往坡下走, 边朗声说。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劫后余生,被吓得瘫软起不来的俩羊倌回头,惊喜地看到夏桔在朝着他们走来。 居然是夏桔! 俩人心中充盈着置之死地而后快,被救后的狂喜。 钱教授大声喊:“夏桔,真想不到是你,我以为救我们的是水平极高的猎户,原来是你。” 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夏桔,太好了,你救了我们,要不我们得死在这儿,真没想到,你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钱教授哑着嗓子说。 别人都避之不及,真没想到夏桔会来看他们。 很难形容他们被救之后的感觉,后怕,感激,感恩,有种救赎感。 夏桔首先要去回收她的四把刀,有刀在手,才有安全感。 在草叶上蹭着刀刃上的血,夏桔问:“咋样,你们还好吧,没受伤吧。” 钱教授仍旧坐在地上,如释重负地说:“挺好的,羊也都在,一头没少,夏桔你来的太及时了,要不是你,我们肯定对付不了这些狼。” 夏桔又掏出卫生纸仔细擦刀,扯了扯嘴角,说:“我听说你们在这边放羊,就往这边走,没想到听到狼叫,这叫吉人自有天相。” 高总工的眼镜掉在了地上,摸索着找了好一会儿,还是钱教授帮他捡起来,他看来胆子更小,被吓得语无伦次,说:“夏,夏桔,听说你会扔飞刀,还是第一次见。” 夏桔勇敢、沉稳、冷静,还有飞刀神技,比在工作场合更有魅力。 “此地不宜久留,安全为重,还是回去吧,我给你们带了大包裹,放在那边的石头上,我还得去取。”夏桔说。 要搁平时,中午吃干粮,等到四点钟才赶羊回去,可现在肯定不能继续放羊,万一招来更多的狼很麻烦。 钱教授很快接受提议:“行,回去吧,农场的财产不能有损失。” 不过两人吓得腿软,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夏桔陪着他们,等两人恢复力气,三人一块儿赶着羊群往干校的方向走,夏桔拿上给两人带的包裹,很快离开。 一路上,夏桔把两人家里的情况说给她听,又了解了两人在农场这边的情况,要带给他们的家人。 等走到大路上,钱教授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说:“夏桔啊,别把遇到狼的事儿跟你们师母说,就说我们挺好的。” 夏桔一直把他们送回农场,等三十多只羊全部安全赶回羊圈,一只没少,也没有受伤,两人才松了从气。 有个不错的消息,以后一段时间先不去放羊,而是安排人去割草,并且会组织打狼队。 夏桔带来了那么多东西,救命的药,食物,还有冬天的衣物。 两人没让夏桔久留,让她早点离开。 夏桔跟他们告别:“一定要保重身体,以后在江州市见。” 钱教授故作轻松地说:“我们俩身体都挺好的,干点农活刚好锻炼身体,快走吧。” 要不是强忍着,泪水都要流下来。 他可不想在小姑娘面前流泪。 这次狼从余生,让他们生出了更多面对生活的勇气。 已经很难,差点死了,不会更难了吧。 他们一定会重新回到江州! 他们会保重身体,等到那一天! —— 夏桔没在营地多耽搁,让小杜把她送回城里,在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见到了何少文。 小杜热情告别:“夏专家,万一以后我们这儿还有修不好的车,说不定还得麻烦你。” 夏桔答得很痛快:“随时可以找我,只要我有空。” 等小杜走后,兄妹俩一起去火车站买票,夏桔开启调侃模式:“怎么样,见到人家相互扶持相濡以沫了吧。” 何少文微微皱眉:“夏桔,不挤兑我你就不会说话了吧,安媛早就不喜欢冯清绪了,他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是冯清绪攀不上高枝,反过来扒着安媛。” 夏桔故作惊讶:“她现在喜欢的不是你吧。” 看夏桔一定要拿他取乐,何少文抛出一个炸裂性消息:“等到安媛回城,我们会结婚。” 夏桔被炸得外焦里嫩,满脸被雷到的表情:“果然,舔到最后,应有尽有,恭喜。你会得偿所愿,希望你有自己的孩子,不用接手别人的娃。” 看夏桔被雷到,何少文很满意,嘴角扬起:“结不结婚无所谓,我只是想给她生活的希望。” 夏桔的眼睛瞪得圆溜溜:“你这么有自信?跟你结婚就是生活的希望?” 何少文抬起下巴:“那当然,反正安媛见到我挺高兴的。” 夏桔一路小跑:“……” 她想赶紧买票,赶紧回江州市,赶紧把这个惊爆消息告诉夏安北跟沈棉。 他们买的票是下午六点回江州市,等火车到站是次日十二点钟,兄妹俩各自回工作单位,夏桔热情邀请:“晚上回家吧,这种劲爆消息,得告诉大哥大姐。” 何少文知道夏桔那张嘴会添油加醋,他当然要自己说,很痛快地答应:“行吧,傍晚我回大杂院。” 等到傍晚,大哥大姐都听到了这个炸裂消息,每个人脸上都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夏桔神气活现地吃瓜,笑嘻嘻地说:“大哥,你不用担心何少文找不到对象,这对象不就有了嘛,再说说不定他这种大才子有英雄救美情节,一举两得,皆大欢喜。何少文他真的很幸福。” 她转向沈棉:“嘿嘿,何少文凭借坚忍不拔的精神打败了冯清绪,这是舔狗的胜利,备胎终于派上用场。” “何少文,我们搞道路测试经常要换备胎。” 沈棉点头,深以为然。 本来有点沉重的事情生生被夏桔搞出了喜剧效果。 夏安北不想多做评论:“你乐意就行。” —— 何少文把夏桔送回工厂已经是七点多钟,夏桔出发去江州大学家属院见师母。 回来之后,当然要尽快把他们的情况告诉他们的家人。 师母迫不及待地问夏桔钱教授的情况。 夏桔淡定开从:“钱教授在是放羊,放羊是轻松的活儿,比掰玉米盖房子都轻松,还有高总工作伴儿,钱教授说他刚好换换脑子。” 夏桔轻松的语气很有安抚效果,师母紧绷的情绪松弛许多,“那儿的血吸虫病严重吗?” 夏桔解释道:“血吸虫病已经控制住了,再说钱教授放羊,他跟羊都不接触水域,还比较安全。” 事实上,四到十月份都是血吸虫病的高发期,干校已经有五十多人染病。 夏桔实在太过松弛,让师母的危机感减轻不少,说:“那就好,我还挺担心血吸虫病,夏桔,多亏你跑这么一趟,听你说这些,我就没那么担心了。” 夏桔笑笑:“师母放宽心吧,干校那么多人,大家不都好好的,我还有工作总结要写,先回去了。” 这些都是钱教授的叮嘱,钱教授不想让师母担心,生怕夏桔多说,怕师母会从中推断他过得很糟糕。 钱教授还告诉夏桔以后不要再去,多干活,少说话。 等从江州大学家属院出来,夏桔又往高总工家跑了一趟,半字不提遇到狼的事儿,把高总工的媳妇也安抚一番,完活儿! —— 夏桔在厂里听到了一个词,解放,听说被下放的人可以被解放,回到工厂。 这就是说,钱教授跟高总工有希望回厂,学校听课,钱教授到工厂来上班总可以吧。 像钱教授跟高总工,在工厂造汽车总比在农场种地更有价值吧。 中午吃完饭,夏桔让麦冬帮忙把饭盒拿回车间,自己跑到阅报栏读报,准备了解时事,秋高气爽,不冷不热,正是在外散步的好天气。 可让夏桔失望的是,阅报栏贴的报纸不多,并且被各异的大.字报遮挡。 工厂也有一些人在搞运动,也不知道他们咋想的。 阅报栏的另一侧是甬路,夏桔刚想离开,从底下的空挡看过去,看露出的一片鞋子跟小腿,分辨出其中一位是郑厂长,她赶紧从阅报栏后走出,喊道:“郑厂长,我有点事儿跟您请教。” 对,夏桔就是直接找厂长,她觉得厂长有这个能力,比找他手下的其他厂领导好使。 等郑厂长停下,俩人并肩往前走,夏桔直言不讳地开从:“郑厂长,咱们厂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继续试制25y,现在缺了两大主力,能不能把高总工跟钱教授解放了,我去干校的时候,要不是我把狼杀死,他们就危险了,另外干校还有五十多人感染了血吸虫病。” 郑厂长对夏桔的态度当然非常好,他自然也希望这俩人能回来,他也很直接:“我暂时不太好把他们俩弄回来,你想想,在咱们厂,谁说话最管用。” 夏桔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厂长说话最管用,25y的试制都是你说了算。” 厂长否认:“还真不是我,你再想想。” 夏桔回复说:“那就是政治处主任!” 政治处主任是一把手,厂长是二把手。 厂长都不知道夏桔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把话挑明了说:“你好好想想,是军代表说话最管用,现在工厂的发展大方向由军代表来左右,别说我跟政治处主任都不行,咱们工厂也没这个能力。” 凌戍根正苗红,父亲是军区司令,他才有可能解放钱教授跟高总工,以及工厂所有被比斗的同志。 而且这个年轻人个人能力非常强,三十岁已经是团长。 厂长也希望凌戍能出把力,保证工厂的正常经营运转,起码要把越野车顺利试制出来。 有的厂已经一团混乱,比如红光机器厂,生产大受影响,他都不敢想象那样的场面。 长征厂可千万别乱套啊,乱套了车就造不成了。 夏桔微微皱眉,她知道军代表在工厂的地位,可不至于厂长跟政治处主任说话不好使吧。 看着面前清澈的似乎能让人轻易看懂全部心思的眼神,夏桔既有搞技术的人的纯粹,又有无私帮助同事的赤诚,她应该是还不了解这些事情的严重性。 越是这样,厂长越觉得不应该跟夏桔聊这个话题,他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改进25y存在的问题,哪儿还有精力考虑别的,咱们的试制工作可耽误不得。” 夏桔没听出厂长“你别管这事儿”的弦外之音,说:“我们是很忙,但我就想着,要是钱教授跟高总工回来,他们能承担很多工作。” 郑厂长叮嘱道:“安心工作,别去关注这些,只要25y能成功量产,比啥都强。” 夏桔连连点头:“我会踏实完成手头的工作。” —— 夏桔对形势的理解云里雾里,除了在车间跟实验室忙碌,她还抽休息时间看报纸,了解时事动向。 她不只是担心钱教授跟高总工,还担心万一25y的试制搁浅,那就会浪费很多时间,啥时候重启不一定。 她感觉到了压力,来源不明的压力。 傍晚下班,夏桔麻利地把所有资料文件全部锁进文件柜里,跑去三楼找凌戍。 一直都没有组织好语言,也不知道这样突然跑来,解释也好,道歉也好,是不是有点唐突,等到了凌戍办公室门从,夏桔站定,手握成拳,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考虑好一会儿,刚抬起手臂准备敲门,门突然大开,军服整洁,身姿笔挺的凌戍就站在她面前。 四目相对,凌戍双眸黑如深潭,深邃而犀利,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好像是凌戍感应到门从有人才突然开门,夏桔连忙打招呼:“凌团,我有事想要跟你说。” “进来。”凌戍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但很温和。 夏桔跟着凌戍进门,门大开,并没关上。 凌戍有间独立办公室,办公桌就摆在窗从,另外还有书架,茶几椅子,物品不多,干净整洁。 凌戍拉开椅子:“坐吧,夏桔。” 夏桔还没组织好语言,没坐,就在办公桌边杵着。 凌戍自己端坐在办公桌前,大长腿支地,上半身笔直,好整以暇地看向思虑重重的夏桔。 看她工服上蹭了油泥,露出雪白的衬衣领从。 年轻姑娘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脸上的表情有压力,有困惑。 “有啥事儿,说吧,夏桔。” 这已经是跟别人说话不可能有的温和语气。 夏桔抿了抿唇,思绪高速运转,还是决定不说。 她不想给凌戍惹麻烦,单纯地不希望他有麻烦。 另外凌戍如果有麻烦的话,她觉得工厂会有麻烦。 所以她还是选择闭嘴。 凌戍的表情很平静:“夏桔,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夏桔看了眼凌戍那张没有表情的,让人猜不透想法的俊朗的脸,扯了扯嘴角,说:“没事儿,我就想说根据台架试验跟道路测试,改进后的水箱比之前的好很多,水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开锅。我先走了,吃完晚饭还得回办公室加班。” 凌戍没再追问,点头:“走吧,好好吃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第156章 夏桔在准备去东北做极寒道路测试。 除了西北边疆跟南下西南的试车队, 现在还有东北、中南的试车队,夏桔现在要再带支三辆车的队伍出发,这三辆车是经过多项改进后的最新版本, 解决了很多道路测试中出现的小问题。 哪怕是正是东北的严寒时节, 也比边疆的试车容易,夏桔压力并不大。 开会时,确定了去东北的人选,依旧是夏桔带队, 这次连陈工都是夏桔的队员,之前跟夏桔一起在周边山区测试刹车系统的林技术员也已经成为夏桔的得力干将。 凌戍依旧派出了一名军代表。 工厂规模在扩大,人员在增多,军代室成员增加到了十几名,这次派出的赵排长之前测试刹车系统是也去了山区, 驾驶水平非常了得。 凌戍自己也要去, 不过他不会跟全程。 听说凌戍要去, 夏桔的嘴角马上就弯出好看的弧度,朝凌戍看去, 刚好两人隔着办公桌遥遥相望。 夏桔还收到了胡美丽的信, 毕业分配她去了东北,本来选择汽车专业就是为了追随男友的脚步, 这个专业她并不喜欢,学得也非常吃力,结果是好的, 因为成绩优秀被推荐去了东北。 可欢天喜地到了东北才知道,男友已经有了新的对象,她被动分手。 她本来就是江州市人,现在长征汽车制造厂成立, 她想调动工作,回家乡,离狗男人远一些。 胡美丽在信里请求:夏桔,我怕按正常流程调不成,你是八级工,工程师,在工厂说话管用,能不能帮我推荐一下?” 夏桔在工厂确实有一定的话语权,要是在小厂,八级工跟工程师可牛着呢,哪怕长征汽车厂人才济济,夏桔依旧是其中的佼佼者。 不过,这对她来说仍然不是啥难事儿,很快确定了胡美丽的调动名额。 夏桔很快回信:我们厂接收没问题,你办手续走流程吧。” 她从中领悟出的教训是千万不要把自己的工作跟人生寄托在男人身上,独善其身不好么!指望男人会吃亏! 收到夏桔的回信,胡美丽欢天喜地,夏桔是她最好的同学,最好要的朋友,在她落魄时愿意拉她一把。 狗男人,滚蛋! —— 大概运动改变了很多人的心态。 在夏家,沈棉的婚事加速了。 周六晚上,马四炉兄弟再上门时,拎了两包点心跟一只盐水鸭。 马小炉把盐水鸭放到桌上,说:“夏桔,给你拿的盐水鸭,放到明天坏不了。” 盐水鸭是当地特产,两三块钱,算不上贵,但并不好买。 夏桔笑盈盈的,她明明是沾沈棉的光,可他们每次都拿她当借口。 她把盐水鸭拿到菜板上,说:“别等明天了,我这就切,咱们一起吃吧。” 马小炉本来也是爽快的人,但还是绕了会儿圈子才提正事。 “我们家人都觉得沈棉这姑娘挺好的,你们要是觉得她跟老四合适,我就找媒人上门提亲。他们俩年纪也对不小了,夏公安,你觉得咋样?” 沈棉脸皮薄,立刻就闹了个大红脸,忙走到夏桔旁边,接过菜刀,掩饰性地说:“我来切吧。” 夏安北并不意外,马四炉大概了解过沈棉不急着找对象,这两年总是到夏家来刷好感,早晚会提结婚的事儿。 他们兄妹都是很传统的人,这些年工作都很努力,但思想并没有超前到有独身主义的观念。 夏安北调查过马四炉,觉得这个年轻人不错,不抽烟不酗酒,没有不良嗜好,工作踏实,跟别的女同志没有情感纠葛。 父母健在,原生家庭和睦。 夏安北看向局促的沈棉,说:“这得看沈棉自己,还得听听她养父母咋说。” 养父母只是挡箭牌,沈棉不乐意的话,也不会让场面太僵。 夏安北绝对不允许让沈棉养父母毫无见识的馊主意影响她。 见沈棉拿了块鸭腿喂到嘴边,夏桔赶紧后仰,把鸭腿接过来,笑嘻嘻地说:“大姐,问你的看法呢,你觉得马四哥咋样?” 沈棉低着头切鸭腿,脸红耳热,声音不大:“我听大哥的。” 马四炉显然也有些窘迫,端着瓷杯不停地喝茶水。 盐水鸭肉质紧实,咸中带鲜,一大口鸭腿肉在夏桔嘴里嚼着,她抓紧嚼了两口,把醇鲜的鸭肉咽下去,说:“你这样不行啊,婚姻大事不能听别人的,必须得由你自己来决定。” 或者,这只是沈棉难为情之下的推脱之词,但夏桔觉得她并不需要委婉。 夏安北给俩兄弟的瓷杯里添了茶水,对沈棉说:“夏桔说得对,得你自己决定。” 沈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懦弱。 从拒绝魏学农的婚事起,她就希望能主宰自己的命运,表现在工作上,她非常勤勉地学技术,现在她会修各种农机,会开拖拉机,农忙的时候会开拖拉机下乡支农,跟夏桔一样,她是位英气爽利让人羡慕的女拖拉机手。 在工厂,她还是四级钳工。 她还通过上夜校,拿到了高中文凭。 她是靠掌握技术,获得了安身立命之本,能够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 涉及到婚姻大事,她觉得难为情,又习惯性地想由别人来左右。 可能她没领悟到夏安北把养父母拉出来只是当挡箭牌,误导了沈棉。 沈棉感觉突然清晰,婚姻大事当然得她自己来做主,她需要大方的敞亮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于是,她边往盘子里盛鸭肉,边朝年轻人所在的位置看过去,从容又坦然地说:“我愿意。” 见两个年轻人都忸忸怩怩,马小炉觉得头疼,对弟弟说:“你自己表态。” 听说沈棉说乐意,马四炉像是遇到了大救星,激动之情溢满胸腔,有点语无伦次:“那我们找人上门提亲,咱们就定亲,领证,摆酒。” 夏安北深以为然,他不希望沈棉结婚这事儿跟夏曙光的一样潦草,像大多数人一样,按流程来就行。 沈棉已经决定全面积主宰自己的人生,把盐水鸭端到桌上,叫大家都过来吃,说:“摆酒的话,简单点,就请些亲戚朋友就行。” 马四炉的右手死死捏着左手,忙不迭地点头:“嗯,听你的,简单办,咱们慢慢商量。” 等兄弟二人走后,夏安北说:“得跟你养父母说一下。” 沈棉点头:“我跟他们说。” 但她已经打定主意,不让她们瞎操心乱干涉,一切按她的意思来。 夏桔还在啃鸭腿,两只大鸭腿全进了她肚子,盐水鸭可真香啊,牙齿轻轻一咬,鸭肉就丝丝缕缕地分开,越嚼越鲜。 —— 这是一个平常的早晨,已经是深秋,夏桔穿了件毛衣,外面套着藏蓝色的工服,骑车行驶在去食堂的路上。 早饭居然有美味的豆腐脑,另外的就是吃到吐的窝窝头跟咸菜,花了三分钱吃了早饭,夏桔又骑车往办公楼的方向行驶。 突然她被前面蹬车的同样穿工服的人吸引,那不是钱教授嘛? 夏桔以为自己看错了,飞快得蹬着自行车,赶上去,看清楚那人,惊喜道:“钱教授,你回来啦。” 太顺利了,钱教授居然这么快就能回城,没有语言能表达夏桔现在的喜悦。 钱教授又黑又痩,两鬓斑白,被磋磨几个月后,曾经意气风发文质彬彬的教授精气神不足,像个小老头。 但本质上,钱教授是豁达、通透的,沉静,坦然,回城之后,多了处变不惊的心态。 他的声音有那么一点点振奋:“回来了,以后就在汽车厂上班,跟高总工一块回来的,是凌团把我们给解放的。” 江州大学是闹得最厉害的地方之一,课都上不了,跟大学相比,工厂安静得多。 跟他被下放到干校的同事相比,他这么快就能回城,已经算是很幸运。 凌戍三十岁,团长,在部队格外受重视,有三四十个功勋傍身,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估计也只有他,有保护同志的能力。 听说是凌团把他们给解放的,夏桔的眉眼都变得柔和。 不知到凌戍用了什么方法,反正距夏桔去干校,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回来了。 凌戍以极快的速度解放工厂的技术大佬,这就说明他很正直,面冷心热,以工厂的发展跟利益为重。 夏桔对凌戍的好感几乎快满级。 “钱教授,你身体咋样?”夏桔笑盈盈地说。 钱教授很欣赏夏桔,不管是能力还是人品,觉得这姑娘同样前途无量,他见第一面就认可的女同志,果然不同凡响。 他语气很轻松:“都是些老毛病,小毛病,不值得一提。” 高总工也来上班,依旧当他的总工。 两人在厂里正常工作,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钱教授很想当面致谢,又不想给凌戍惹麻烦,但思考再三,决定还是先埋头工作,过段时间再说。 傍晚下班时遇见,凌戍又看到夏桔直白的眼神,热情又热烈! 从来没有女同志用这种眼神看他,或许有,但都被他忽视。 反正他只能接收到夏桔的眼神。 忽然感觉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年轻姑娘的眼神、笑容能融化冰雪,这是对他独有的态度。 夏桔对他的态度这么热情,他们不得结婚? 要不是夏桔,他这辈子应该不会考虑婚姻。 在六十年代,也有自由恋爱的青年男女,可夏桔一心搞道路测试,根本就没有要谈对象的意思。 等道路测试结束,接下来就是汽车量产,在这之前,他想要跟夏桔结婚。 所以,等夏桔道路测试回来,他就上门提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第157章 夏桔他们去东北的目的地是根市, 滴水成冰,据说一般气温是零下三十度,极端条件下温度能达到零下四十度。 他们要进行为期三个月, 三万公里的冬季高寒测试。 工厂搞后勤的在给试车队准备粮食跟干粮方面已经很有经验。 大米、米粉、挂面、腊肉腊肠自不必说, 还有可以充当干粮的红薯干、咸鸭蛋、猪肉脯、压缩饼干、罐头等等。 另外保暖物资也足够,军大衣,里面带羊毛的军靴,羊剪绒帽子, 厚围巾,防风镜,帆布工装裤,另外还有军绿色的绵羊皮大衣,后面一层厚实的羊毛绒, 据说比军大衣还暖和。 穿在身上很沉, 能套在军大衣外面, 夏桔只穿了一会儿,就浑身冒汗。 这些都是部队高寒地区使用的物资, 是凌戍他们军代室给协调来的。 另外还有热水袋, 炭桶木炭等取暖物资自不必说。 在西北的方灼他们也得到了同样的物资,边疆的最低温也能达到零下四十度。 凌戍给他们讲高寒跟冰雪条件下的注意事项, 政治正确,宏大叙事是必须的:“25y是为备战需求研发的军用越野车,东北高寒测试是政治任务, 是军工任务,是战备需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但他更想讲的是:“你们都是国家花钱培养的技术骨干, 你们出了问题,就是对国家资源极大的浪费,我要求你们,必须保证人身安全。 “保护好研发成果,保护好自己,就是对国家最大的忠诚。” 如果他面对的是士兵,他会说宁可透支生命,也要使命必达,可这些研发人员太过脆皮,除了夏桔,身体素质都一般,首先还是要保障他们的生存。 夏桔对凌戍佩服得够呛,他的觉悟也太高了,讲话特别有水平,难怪他有本事把高总工、钱教授他们都解放回来。 据说有的工厂生产已经陷入停滞,比如说红光机器厂,小兵闹得厉害,没法正常生产。 长征厂也有人在搞运动,不过没成啥大气候。 被下放的技术骨干全都被凌戍给调了回来,他要求25y的研发不能停,任何人不能破坏战备,不能破坏给前线造车这个政治任务,不能破坏国防建设。 她的心态一直很轻松,现在突然有了压力,觉得肩上扛着责任, 她这个组长是驾驶水平跟修车水平最高的,也是身体素质最好的人,承担责任义不容辞。 她要把控整个测试,不仅要测试车辆在高寒和复杂冰雪路况下的可靠性、安全性和稳定性,还要保证这支队伍全体成员的安全。 有凌戍跟他们一起去,夏桔感觉凌戍给她分担了很多压力。 —— 沈棉在沈家的地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以前沈棉唯唯诺诺缩手缩脚,对养父母言听计从,谨小慎微,可现在变得有主见有底气,大方自信。 再加上她本来说话做事就得体讲分寸,长得又标致,人缘好,工友、邻居们都喜欢他。 养父母把沈棉当成有本事的人,双方的地位来了个反转。 之前在农村的时候,她被养父母控制拿捏,等她到城里工厂上班,就已经摆脱养父母的控制,现在她转正,掌握农机维修技术,有了安身立命之本,在养父母面前说话也硬气,养父母反而开始听她的话。 沈棉也会进化,发现养父母愿意听他的,得到甜头之后,进一步“得寸进尺”,摆脱了养父母的控制。 一辈子没本事的父母本来就是凭借是长辈,地位上的优势压迫孩子,现在孩子有了出息,能听孩子的,也算是他们开明,是他们的造化。 从这点来看,养父母比那种昏天黑地、蛮不讲理的父母强得多。 另外,沈栓宝在农具厂工作得不错,已经是二级工,老两口只给他留饭钱,工资全都给他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他们对沈栓宝的工作满意,对两个闺女就不太在意,大闺女因为有个城里上班的弟弟,嫁了个当大队长的退伍军人,算是嫁得很不错。 沈棉不在身边,他们也不怎么管,当然,也知道管不了。 休班的时候,沈棉特意往榆树沟生产队跑了一趟。 当得知沈棉在跟马四炉谈婚论嫁,沈陈氏双眼顿时放出亮光,非常会抓重点:“男方的大哥是厂长啊,我们放你回城里实在太明智了,你看你现在又有工作,又能嫁厂长的弟弟,马小炉啊,咱生产队的人都知道,沈棉,你真出息了。咱十里八村的姑娘,数你嫁得最好。” 因为夏桔,生产队的社员都知道锻刀大赛,也就都知道马小炉。 在社员眼中,厂长是大人物,嫁给厂长的弟弟,那就是嫁到了大户人家。 沈棉听着她老娘嘴中频频蹦出厂长二字:“……” “妈,婚还没结呢,不用往外宣扬。” 沈陈氏点头如鸡啄米:“可不能黄了啊,我不跟人说,等结了婚再说。你在婆家可要勤快着点,早点给人家生个大孙子。 这个对象可比魏学农强多了,那个魏学农,可真是一毛不拔……” 早点生个大孙子! 沈棉实在听不下去,每次见到沈陈氏,对方都要开启八卦之魂,拉着她聊乡里乡亲,谁结婚啦,谁偷了人等等。 她不怪养父母,他们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都生活在山沟里,见识实在有限。 不想成为养父母这样见识短浅的人,沈棉在开小差,她想不知道还有没有读夜校的机会,她想读个大专。 见缝插针地打断,沈棉站起身说:“妈,我得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沈陈氏依依不舍地,赶紧去拾掇要给沈棉带的东西:“行,赶紧回去吧,等我给你拿干蘑菇跟核桃,再把鸡蛋都拿回去。我给你做新棉被,你要是没空来拿,我跟你爸给你送过去。” —— 再说到沈棉跟马四炉结婚的事儿。 彩礼是马四炉自己攒下来的工资,嫁妆是沈棉的工资,两人各自攒的钱都用来建设小家庭。 马四炉攒的钱跟沈棉相比,只多不少。 现在马四炉跟他爹娘住马小炉分的房子,平房带院,自然是刀具厂最好的住房条件。 马四炉有自己的房间,按马小炉的意思,把房间拾掇下,两家一起住就行,可毕竟是哥嫂家,沈棉跟马四炉还是决定跟工厂申请住房。 这倒是个麻烦事,马四炉问:“咱在哪个厂申请住房?这两年我要评副工程师,评上的话能分到两居室,只是离你上班的地方有点远。” 骑车都得四十分钟。 沈棉现在是五级工,按照累积分数,比不上那些等了多年房子的老职工,在农机厂分房,只能分筒子楼的一居室,啥时候能分两居室还不一定呢。 “要不还是在农机厂申请分房吧,这样你上下班方便。”马四炉说。 他想得多,以后沈棉怀孕,不需要路上来回奔波。 至于以后需要大房子,等他评上副工程师再说。 马四炉跟马小炉一样,很积极地承担家庭责任,他觉得应该由男方来添置床、衣柜等家具物品,因此对沈棉说:“你的钱自己攒着,我来买家具。” 在六十年代每家的情况差不多都是这样,男方准备房子家具,哪有几个像沈棉这样带钱嫁人的。 在所有问题的考虑上,马四炉都很体贴,这样沈棉觉得有种不踏实感。 这一切不会不真实吧。 夏安北借出去不少棉花票跟布票,都要了回来,沈棉自己也要做新的被褥床单窗帘等,边忙乎,边悄悄地跟夏桔说:“你说马四炉这个人是不是太好了,考虑我上下班近,又说不用花我的钱买家具。他真的这么好吗?” 夏桔感觉出沈棉的忐忑,感慨她还能保持清醒,说:“歪瓜裂枣的男人就算了!根本就配不上你!说不定马四哥真的是个好男人,被你赶上了呢,你要相信自己值得,值得住好房子,值得男人把工资交给你,他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这一通理直气壮的说法,让沈棉豁然开朗,她不在纠结马四炉怎么样,而是被说服,她值得! 方方面面的自信都需要建立。 “好啦,你三言两语就能开解我,真会说话,我现在觉得敞亮多了。”沈棉笑着说。 从小苦到大,沈棉的配得感低到了泥土里,应该会慢慢提升。 “你要是按计划年底从东北回来,刚好能赶上我们的婚礼,东北那么冷,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沈棉说。 夏桔笑笑:“应该能赶得上,赶不上的话,等我回来你们再请我吃顿饭不就得了。” —— 等到了东北,夏桔才意识到试车大概是汽车厂最艰苦的工作。 根本就没有路,都是大大小小的坑,“坐好抓稳。”夏桔开着头车,看着前面那个大坑,叮嘱大家。 车辆腾空越起,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又重重扎向地面,夏桔跟车里的人都差点被弹起来。 停车,看后面两辆车顺利经过,夏桔赶紧招呼大家:“检查,看看有没有哪些零件摔坏。” 跟高温一样难捱,大家只露天操作几分钟,双手就能被冻僵,只能拢在军大衣袖子里暖和一会儿在继续干。 “全都没问题。” 被冻得够呛的试车队成员都很振奋。 之前已经进行过跨越三米壕沟的测试,这次的测试再次证明,他们造的汽车质量非常好,低温下的强力震荡都没有零件损坏。 路烂倒是关系不大,就怕天气预报不准,突然遭到暴风雪,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他们本来就有冰雪路况测试,甚至巴不得雪再下大点,冰再结厚点。 可没想到气温骤降,狂风裹挟着大雪片子铺天盖地地砸向挡风玻璃,视线所及之处,雪花茫茫,天地连成一片。 夏桔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威力,问道:“凌团,这么大的雪,一会儿该看不见了,咱们应该赶不到兵站,还可能会迷路,怎么办?” 他们本来预计要在前方十几公里处的兵站住宿。 夏桔幼时的记忆中就有天寒地冻的大雪,可东北地区的严寒真是刷新了她的认知。 哪怕穿着羊皮大衣,都感觉像是坐在冰窖里,手脚僵硬,对车辆的操作都不灵活。 夏桔感觉自己应对不同环境的经验严重不足,陈工他们跟她一样,都没啥经验。 她发现哪怕她再独立,不会依赖任何人,有凌戍在,她还是会觉得踏实,有安全感。 “刚才咱们经过道班房,返回去,在那儿休息。”凌戍看着已经结了霜的车玻璃说。 “好。”夏桔回答。 作者有话说: 道路测试参考解放新征途,p181,这本书很有多前辈的回忆,向前辈致敬。 本书已经快接近尾声,接下来男女主会结婚,车辆量产,边疆拉力赛第一名,女主当上发动机厂厂长,就会完结。 第158章 第158章 夏桔在坑洼的沟壑纵横的“路”上调头, 朝经过的道班房的方向驶去,后面两辆车立刻跟上。 雪花往挡风玻璃上扑,几乎遮住视线, 玻璃上也开始结霜, 风雪交加,路途颠簸,再加上视野不好,方向盘没有助力, 开起来非常吃力,在风雪中艰难跋涉四公里,终于回到道班房。 等车停稳,夏桔从驾驶席上跳下来,朝两辆后车看过去, 有谁能明白此刻她的救赎感啊, 在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的暴风雪中, 他们顺利抵达庇护所。 道班房就是公路养护工人住的宿舍。 他们在荒郊野岭过夜,能借宿的地方就是兵站跟道班房, 要么就蜷缩在车上露宿, 这还是夏桔第一次来道班房。 在六七十年代,道班房非常简陋, 他们面前这座就是干打垒的泥墙,房顶上是青瓦。 大家都下了车,凌戍正在拧房门上绞起来的铁丝,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拧亮手电筒朝堂屋照了照,对冻得浑身僵硬的队友们说:“赶紧进去吧。” 说着率先进了屋, 道班房低矮,凌戍一米八多的身高,要猫着腰才能进去,不过让人惊喜的是,堂屋挨墙左右都搭建了锅灶,一大一小,这种构造说明左右两个屋都有炕。 夏桔殿后,正在叮嘱大家:“这么大的风雪,一定组队行动,可别迷路,我听说有人半夜去上厕所,迷路,找不到家门口,大家一定要谨慎。” 等众人都进了屋,夏桔最后一个进去。 凌戍已经把三个房间都查看了一遍,西侧的房间是个工具间,有个小炕,刚好给两名女同志睡。 这次依旧有一名女技术员跟着道路测试,不只是给夏桔作伴方便,工厂也需要培养女性道路测试人员。 右边的房间是大通铺,能睡七八个人,剩下的五个人打地铺,睡行军床。 低矮狭窄的道班房一下涌进这么多人,显得很拥挤,不过大家都很振奋,有锅有炕,可以睡个暖和觉。 赵排长已经把四周都查看了一遍:“凌团,附近没有水井,我们的水得省着点用。” 凌戍干脆利落地分配任务:“等到了兵站就有水补给,我们不知道在这儿要呆多久,水省着用。从车上搬柴,挂面跟肉罐头下来,咱们煮面条吃。” 西边工具房有柴,但他们不想用,万一养路工来了没柴用呢。 至于用水,也不用焦虑,水用完了还有雪水可以用。 “还有,把木板搬下,把窗户封上。” 大家立刻忙碌起来,搬柴的,搬铁皮水桶的,搬被子的。 三辆车的发动机都在嗡嗡运转,不能熄火,否则低温车辆启动困难,另外还得是不是前后移动车辆,万一润滑油冻成冰块,车辆也不能运行。 火已经生起来,从水桶里撬出来的冰坨已经煮在锅里,一锅烧热水,一锅煮面条。 三个红烧肉罐头也准备加热,大家分着吃。 东西两个房间都有窗口,没有窗口,风嗖嗖地往里灌,室内外的温度差不多,等窗户用木板封好,炕上有了热气,三个房间都暖和起来。 夏桔脸上两团被冻出来的红晕已经褪去,舀了两茶缸开水,一茶缸自己捂手,一茶缸去拿给陈工,跟他商量:“等能跟工厂联系,咱们让高总工他们研发冬季启动预热装置吧,要不启动实在困难。” 陈工捧着茶缸子,边暖和冻僵的手,边说:“行,能联系上就跟他们说,这个装置的研发并不算难,快点试制完的话还能趁着天冷用上。” 陈工几乎是所有人里体质最差的,可很抗冻,没感冒生病。 外面风雪交加,他们挤在暖和的房子里,分吃热气腾腾的面条,白面条爽滑可口,每个人还分到了三大块油汪汪的红烧肉,肥肉不腻,瘦肉不柴,香得要命。 吃完饭,夏桔给四组人做了值班安排,让大家各自休息。 值班的人既要放哨,负责人车的安全,另外还有保证车辆不熄火。 土炕特别暖和,上面铺着厚厚的稻草,夏桔跟女同志和衣而睡,盖着厚被子,居然不冷。 夏桔是后半夜值班,听门外有人轻声叫她,夏桔立刻惊醒,马上穿好衣裤,抱着羊皮大衣到外间值班。 本来跟她一起值班的是一名男技术员,他刚打着哈欠坐到马扎上,凌戍就从多人大房间走出来,说:“你回去睡吧,我替你值班。” 睡眼惺忪的男技术员简直是受宠若惊,马上说:“不,凌团,我值班,您去睡吧。” 他这是中奖了吗,凌团替他值班? 凌戍的语气不容辩驳:“我值班,你去睡。” 等男技术员回房间,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炭桶旁边,炭桶很暖,再加上夏桔可能是年轻,需要的睡眠多,连连打着哈欠。 堂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光上下跃动,映着凌戍深邃立体的侧脸。 看着夏桔的小动作越来越多,凌戍开口:“是不是想上厕所?” 夏桔的脸微微一红:“……是。” 她不得不承认,跟一群男同志一起在荒郊野外搞道路测试,真挺不方便。 凌戍不仅观察力敏锐,还很体贴:“到房子后面上厕所,我陪你去。” 夏桔:“……” 她欣然接受这个建议。 赶紧把羊皮大衣穿好,帽子、围巾全幅武装,说:“走吧,刚好,挪一下车。” 一打开门,森寒的冷空气立刻裹挟着雪花扑到人脸上,感觉立刻感到鼻尖一僵,两人出了门,把房门用铁丝勾上,咯吱咯吱,踏着厚厚的雪往房后走。 “可别迷路。”凌戍温声叮嘱。 夏桔笑笑:“真不至于。” 凌戍站在远处,夏桔飞速解决问题,然后又换凌戍来,几分钟之后,两人一块儿去开车。 “手不要碰到金属,会把皮粘下来。”凌戍又叮嘱说。 夏桔闭紧嘴巴,点头:“嗯。” 迎着风雪,三辆车前进一大截,再后退,确保润滑油不会上冻。 等从车上跳下来,夏桔的手已经冻得僵硬,碰到嘴边哈气,连呼出的气体都快被冻住。 凌戍伸出手,把夏桔冻得像石头,又冷又硬的手握住,放在手里搓着。 同样露在外面,凌戍的大手温暖干燥,暖意从他的手心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夏桔手上。 强光手电筒已经关闭,周围只有雪光,片片雪花飘落到他们身上。 夏桔扯了扯同样冻僵的嘴角:“你的手真暖和。” 凌戍制止她:“别说话,别从嘴灌进风去,先回屋,我再给你暖手。” 两人迈着大步,迎着寒风,踩着厚厚的雪,赶紧进屋,把门关好,坐在马扎上,凌戍赶紧又握住夏桔的手,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给她传递温暖。 夏桔是个大直女,说:“炭桶应该更缓和。” 凌戍:“……” 煤油灯昏暗的灯光掩饰住了他的不自在。 炭桶就在他们俩中间,他居然把炭桶给忽略了。 天刚蒙蒙亮,夏桔起床后出屋检查车辆,看凌戍正拿着望远镜超远处看。 大雪已停,狂风依旧肆虐,没到膝盖,夏桔想着他们应该出发,刚好做冰雪测试。 “看见啥了?不会是野狼吧。”夏桔凑过去问。 凌戍把望远镜递过来,说:“应该是个车队,原地不动,可能走了夜路,遇到了麻烦。” 在路上需要有人帮忙,当然是义不容辞出手相助,夏桔接过望远镜,分辨了一会儿说:“可能真的是个车队,怎么办,咱们派人去看看?” 凌戍不假思索地说:“先发个信号弹再说。” 夏桔连连点头:“对对,我都忘了信号弹这茬。” 很快,信号弹发出,再拿着望远镜看,车队正朝着道班房所在的方向移动。 “原来这儿有道班房,同志,你们带零件了吗,我们有辆车漏机油了。”开领头车的人惊喜地说。 “同志,你们是运输队的?”凌戍问。 这是个运粮队,足足有三十多辆卡车,每辆车只配一名司机,领头车上的人跳下来,见凌戍军衣军帽,安全感顿生,边跺脚边说:“对,我们是根河运输队的,给最北边小桑河的军□□粮。昨天晚上夜里开车鬼打墙,车绕不出去,只能原地休息,我们都冻坏了。” 夏桔自我介绍说:“我们是汽车制造厂搞道路测试的,这位是我们厂的凌团长。” 凌戍招呼他们:“这儿可烧热水,大家都进来,挤挤。” 已经是早晨,大家都已经起床,那就在一处挤着呗,炕上,地上,把工具房的工具先移出去,大家都能挤下。 打头的已经冻坏了,擤了把鼻涕,赶紧招呼大伙:“快快,进屋吧,麻烦你们烧点热水。” 道班房里到处挤满了人,水已经在锅里冒着热气。 “你们是搞道路测试的?”领头人大喜,“那可太好了,你们可都是专业人士,肯定有带零件吧,能不能帮我们把车修一下?” 他们高兴坏了,多亏遇到这拨人,给他们指了路,烧热水给他们喝,还能帮他们修车。 “哪儿坏了,零件不一定配得上。”夏桔肯定是要帮忙。 坏的是辆解放卡车,夏桔检查车辆后,分析说:“气温骤降,发动机机油温度下降,导致机油粘度跟压力升高,将发动机凸轮轴后堵盖顶出,引起机油泄露。你这车再开,会损毁发动机。你们带零件了吗?” “有,可能有,同志,麻烦你了。” 这种情况只能原地修车,夏桔找到了备用零件,不过冰天雪地修车可是困难事儿,要把变速箱拆掉,把发动机后端抬起来,露出堵盖位置。 车队的人都会修车,夏桔只觉得大风往脖子里钻,把羊皮大衣再裹紧一些,说:“去车底拧螺丝吧。” 她不需要自己上,动嘴皮子指挥就行。 领头人钻进车底,只分钟,螺丝还没拧完,手就被冻得僵硬,骂骂咧咧地钻了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换个人,手冻僵了。” 几个人轮番上阵,终于把车修好,领头人连连感谢:“同志,你这个队长太厉害了,我这儿还担心漏油还开,发动机会坏了呢,没想到你这么轻松就帮我们修好了车。” “发动机还没完全凉,赶紧点火,应该没问题了。”夏桔跺着脚说。 车子趁热点着火,开了一大圈回来,驾驶员惊喜地喊:“好了,修好了,没问题了。” “队长同志,多谢你帮我们把车修好,我们太幸运了,遇到你们这些专业人士,我们带了挂面还有狍子肉干,大家一起吃点儿。”领队高兴致谢。 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水平太高了,肯定有不凡之处,难怪能当队长。 运输队的人已经喝上热水,感觉从地狱一般的绝境中解脱出来,他们很大方,拎来了一蛇皮袋狍子肉:“我们带得多,吃不完的给你们带上。” 俩锅里都煮着挂面跟狍子肉干,香气四溢。 “夏领队,我有个不情之请,咱们路线差不多一致,你们的车能不能当领头车,咱们一起走。”领队央求道。 “你们都是专业驾驶员,对当地路况比我们更熟悉。”夏桔说。 “你们修车水平高啊,跟你们一起走我们就不用担心车坏半道上。”领队说。 夏桔答道:“行吧,那咱们就一起走一段。” 她有个明显的感觉,现在大家不会再质疑她的年龄,质疑她的能力,很轻松就能被她的水平折服。 也没人会质疑她的性别,没人会因为她是女同志而质疑,甚至大家会认为她格外有能力,有水平,才能在男性居多的机械世界混得风生水起。 ——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凌戍本来打算跟一半就回,担心试车队在荒郊野岭出危险,并没有提前返回。 高寒测试顺利结束,三辆车都成功经受住严寒的考验,除了需要加装冷启动预热装置,并没有大的需要改进的地方。 等他们回到江州市,马上就要过年。 三辆车已经用火车运了回来,年后再把加装好冷启动预热装置的车辆运到东北继续测试。 在冰天雪地风餐露宿,夏桔对幸福感的阈值已经变得很低。 她现在觉得能正常喝水,不用担心上厕所问题,有厕所,不用露天解决,热乎饭菜能吃饱,不用啃干粮就是幸福生活。 所以,现在夏桔觉得非常幸福。 半年时间在外奔波,夏桔成长得特别快,她跟车辆一起,经历了高温,高原,高寒,游历了祖国的大好山川,见了世面,开拓了视野,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她现在已经是经验丰富的道路测试队队长。 以后不管去哪儿测试,即便没有凌戍跟随,以她的阅历见识,完全能够胜任。 工厂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招待道路测试归来的功臣。 25y经受住了严苛的考验,完全可以量产。 凌戍打算找夏桔谈谈,问问她对他的看法,问问能不能去他家提亲。 他不说的话,夏桔的工作可能没完没了。 作者有话说: 参考解放新征途 第159章 第159章 凌戍觉得跟夏桔聊两人的个人问题居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不能在办公室聊, 也不能在工厂的犄角旮旯聊,在两人家里聊,孤男寡女也不太方便。 到下班时间已经太黑, 总不能约夏桔俩人一起往公园跑, 尤其是夏桔下班后还在忙忙碌碌。 夏桔正在带着道路测试组成员撰写测试报告,分析车辆遇到的各种问题。 当然,大的问题比如刹车热衰退性都已经做了改进。 派出的四支队伍都已经返回江州市,所有人都全须全尾, 安稳健康,在工厂胜利会师。 方灼跟曾小群在外大半年,就他们俩在高原艰苦地区坚持的时间最长,变化都很大,褪去青涩, 变得沉稳成熟了不少。 夏桔跟俩黑煤球一样的工友说:“你们回家休息吧, 不用急着上班, 分析工作我们来做。” 方灼原本白净的脸满是被高原恶劣气候摧残的痕迹,:“那我可就在家歇着啦, 有事儿叫我。” 曾小群的声音因疲倦而沙哑:“那我也在家休息。” 夏桔笑道:“你居然身高还蹿了两三公分, 快回去吧,你妈看你长高了, 得多高兴啊。” 杜局长看到曾小群确实很高兴,她儿子一直跟着夏桔干,成长速度飞快。 夏桔自己喝着热乎乎的红糖水, 各种测试数据摊开在巨大的绘图桌上,把茶缸放到窗台上,开始撰写最终版的总结报告。 安安稳稳坐在办公室,不用接受风霜雨雪, 这工作对她来说特别轻松。 等到傍晚下班,听人说楼下有人找她,夏桔赶紧跑到楼下,原来是凌韶。 “大姑,凌团也在这栋楼,应该还在办公室,我叫他下来?”夏桔打招呼说。 凌韶手里拎了个网兜,里面是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忙说:“不用找他,你们刚从东北回来也不休息?” 夏桔笑道:“在赶报告,等过年放假就休息,能休三天。” 凌韶打量着夏桔,见夏桔气质变得沉静许多,只是脸上多了在东北冻出来的皴裂,一低头,手上也有细小的裂口,还有红肿的冻疮。 她从口袋里掏出俩玻璃罐,给夏桔做介绍说:“这瓶是冻疮膏,擦手用,你这手冻成这样,说不定明年还得犯,得缓好几年才能好。这瓶是我自己挑的乳霜,跟雪花膏不太一样,往脸上擦,用完了要是脸跟手还没好,再找我要。” 夏桔把俩玻璃瓶接过来,笑道:“刚好我需要这些东西,多谢大姑。” 凌韶把网兜塞到夏桔手里,说:“我家里炸了点年货,带鱼丸子啥的,还热着呢,给你拿点,让你兄弟姐妹尝尝,给凌戍也分点。俩孩子在家等着呢,我先回去了。” 网兜里食物的温热传递到夏桔手上,她说:“行,大姑,我跟凌团一起吃,我把你送到大门口。” 凌韶蹬开自行车的支架:“不用你送我,赶紧去找凌戍吃饭吧。” 她这是受凌母嘱托,对人家姑娘好点,帮凌戍一把。 等凌韶骑车走后,夏桔拎着一网兜食物上楼,去三楼找凌戍。 果然,凌戍还在办公室,夏桔进了门,把门虚掩上,扬了扬网兜,问道:“大姑拿来的,说是带鱼丸子,热的,要不要一起吃,我再去食堂买点饭菜。” 凌戍站起来,边整理办公桌边说:“那回家吃,我跟你一起去食堂买饭。” 夏桔把网兜放到他桌上,说:“我也要去收拾下办公桌,我自己去买就行。” 夏桔拿着凌戍的饭盒回了办公室,把桌上的资料全都整理好,跑下楼去,骑上自行车直奔食堂,买了四块发糕跟猪肉炖粉条。 临近年底,食堂的饭菜也有了荤腥。 凌戍回了家,把炉子的火烧旺,给两人各泡了一杯麦乳精,夏桔已经拿着两个饭盒站到了门口。 夏桔声音轻快:“今天食堂饭菜也不错,有白面发糕跟猪肉炖粉条。” 凌戍边往门口走边说:“进来吧,夏桔。” 以往夏桔来他家,他都是开着门,这次心一横,把门严严实实关好。 夏桔把军大衣脱了挂在墙上衣钩上,在桌边坐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俩玻璃给凌戍看,说:“这是大姑给我的,一个擦脸,一个擦手,帮我谢谢大姑。” 她从来不白拿别人的东西,当然要有来有往。 凌戍点头:“一会儿试试。” 他很积极地兑了温水:“你先洗手。” 看夏桔手上的裂口跟红肿的冻伤,他都觉得疼。 凌韶给拿来的东西可真不少,有酥炸带鱼,豆腐丸子,酥肉,麻团,还有外脆里糯的年糕。 这顿饭真是丰盛,夏桔一点都不矜持,捏了个丸子咬了一口,豆腐丸子里面还加了藕跟猪肉馅,可纯豆腐做的可香多了,连忙推荐给凌戍:“你尝尝,大姑炸的丸子特别好吃。” 凌戍吃得心不在焉,哪怕是美味的鱼肉对他都没啥吸引力,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应该跟夏桔表白,反正已经独处一室,不抓住这个时机,总不能再跑到公园去吧。 他决定打直球,不背语录,不讲组建革.命家庭之类的,温声开口:“夏桔。” 夏桔正在撕扯带鱼背上的鱼刺,嗯了一声。 他终于问出早就想问的问题:“你觉得我咋样?” 夏桔忙着干饭,随口答道:“你挺好的。” 他多少有点不自在:“我现在不是在谈工作。” 夏桔抬头,清澈透亮的眼睛眨了眨,点头:“不管是不是谈工作,你都挺好的。” 凌戍觉得局促,想要速战速决,直截了当地问:“我……,嗯,我能不能请媒人去你家提亲?我觉得我们俩合适。” 桌上全都是美食,还有小甜水可以喝,可夏桔的干饭进程被打断,她的小心脏突然噗通噗通狠狠跳了几下。 凌戍整个人都笼罩在暖黄灯光的光晕里,神情紧绷,脸庞硬朗,眉眼柔和,英挺的眉毛下眼眸很柔和。 帅到能让人多吃一块儿发糕。 看着对面那俊美的五官,夏桔突然觉得被他的相貌迷得五迷三道,差点马上答应他,他说什么都会答应他。 不过,理智犹在。 夏桔拿手绢擦了擦嘴,捧着茶缸子,战术性地喝着小甜水,问道:“你喜欢我啥?” 凌戍也掩饰性地握着茶缸,郑重其事地回答:“夏桔,喜欢是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你的一举一动,都能吸引到我。” 夏桔长着皴裂的脸颊上漫上两团红晕,这是凌戍在跟她表白! 大帅哥这样对她说话她不能不五迷三道! “我们以后还会相处五六十年吧,你会不会喜欢上别的女同志?那么长的时间也不一定会一直喜欢同一个人吧。”夏桔问,她觉得这非常重要。 凌戍有点紧张,心如鼓槌,只是强装镇定罢了,握着茶缸的手已经把茶缸捏到变形,说:“我不会喜欢别的女同志,你要是不跟我结婚的话,我这辈子就不结婚了。” 这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直接,最深刻的表白。 只有夏桔可以。 他的语气平稳,跟他平时说话一样有说服力,不容辩驳,轻易说服夏桔,相信他不会搞外遇。 不过俩人对面坐着,情形还是有点像谈判,夏桔答得干脆痛快:“好吧,那就去我家提亲吧。” 她信任凌戍,凌戍能给她安全感,让她觉得踏实安心,没有凌戍的话,她也没兴趣组建家庭。 凌戍像是等待审判,听到夏桔的回应忽然变得松弛,紧绷的脸部轮廓都变得松弛舒缓。 外面很冷,寒风呼呼地刮,可他的内心春意盎然。 他夹了块酥肉放到夏桔饭盒,嗓音温和轻快:“夏桔,趁热快吃吧,我爸妈过年的时候忙,我问问他们年后能不能回来,回不来的话让大姑上门提亲。” 夏桔点头:“行。” 她低下头,继续干饭,刚发现凌戍没怎么吃,给他夹了块带鱼,说:“你也吃啊,一会儿该凉了。” 两人吃完了丰盛的晚饭,凌戍把饭盒拿到厨房,又把炸货重新用油纸包好,准备都给夏桔带回去。 他给夏桔兑了温水,说:“洗手洗脸,试用一下大姑给的擦脸擦手的。” 等凌戍洗完饭盒,擦完桌子,夏桔已经洗完手脸,俩人又坐回桌边。 凌戍看着玻璃瓶上的标签,很积极主动:“我帮你涂。” 以后他们共处一室,有亲密举动都理所当然。 他把白色的乳霜倒到手心里,用指尖蘸着,往夏桔脸上涂。 态度是不错,可糊了夏桔一脸,粗粝的指腹蹭过年轻姑娘脸上的皴裂,两处皮肤同样粗糙。 帮夏桔涂完脸,换了一瓶,开始帮她涂手。 夏桔的手本来很好看,白净,手指修长,可现在有红肿跟细小的裂纹,指腹跟他的一样,有薄薄的茧。 “疼不疼?” 夏桔弯唇:“疼倒是好说,就是刺痒,总想挠。” 指腹来回涂抹,把冻疮膏涂抹均匀,凌戍叮嘱:“你要记得涂,大姑给的应该很好用。” 夏桔感觉到他手心的暖意传递到自己手上,点头:“好,不会往。” 凌戍把夏桔的手包裹在手心里,内心从未像现在这样欢欣雀跃,从此以后,他会握着夏桔的手一起走。 他的嗓音低沉悦耳,紧张很好地被掩饰住:“夏桔,你喜欢我吗?” 夏桔肯定点头:“嗯。” “你喜欢我啥啊?” “你长得好看,你是我见过的男人里长得最好看的。” 凌戍突然变得松弛,他早就怀疑夏桔喜欢他的脸,果然如此。 夏桔一如既往的纯粹。 也不是不行! 不过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怎么办?单凭能力,他真的吸引不到夏桔? 很有危机感。 腊月二十九,沈棉要举办婚礼,等年后他们就要搬到农机厂家属院居住。 家里本来就冷冷清清。 腊月二十八傍晚,夏桔回大杂院,跟兄姐说这个消息:“凌戍说要请媒人上门提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第160章 夏桔跟兄姐说凌戍要上门提亲的事儿很平静, 就跟问今天吃啥没有区别。 不过她心情很好,想到凌戍,她会觉得踏实, 安心, 有安全感。 可夏安北心情复杂,本来明天沈棉就要举办婚礼,婚礼后离家,谁知道夏桔刚从外地回来没几天, 居然也提终身大事。 舍不得两个妹妹,尤其舍不得夏桔。 他总觉得夏桔还很小,是需要他照顾的小妹妹,可她都要结婚了。 还有,他又成了孤家寡人。 内心百感交集, 可表面上语气很平静:“啥时候提亲?早点好, 我也不希望妹夫年纪太大, 早晚要结婚的话,还是早点吧。” 夏桔笑得很好看:“他得问他爸妈有没有时间, 肯定得年后。” 夏安北看着夏桔的笑脸:“行吧, 看来你们都商量好了,提亲只是走个形式, 是吧。” 好在凌戍是个可靠的人,换成别人,他还真不放心。 夏桔扯了扯嘴角:“其实我连形式都懒得走, 浪费时间,大姐,你们房子收拾好了吧,我去看看, 给我点参考。” 夏安北:“……形式都懒得走?你可矜持点吧,你矜持点男方家庭才会重视你。” 沈棉正在切羊肉,说:“行啊,吃完饭去,你尝尝白切羊肉,你马四哥拿来的。” 夏桔已经在工厂食堂吃过饭,可她还能在吃一顿,捏了片带皮的肉片塞进嘴里,把肥美鲜嫩的羊肉咽下去,说:“啥马四哥,是大姐夫。” 她对马四炉这个姐夫很满意,有技术,踏实,仗义。 从布料里翻出呢料拿给沈棉,算是给她的新婚贺礼。 沈棉还烙了点薄饼,夹着白切羊肉又吃了顿饭,三人出发一块去农机厂给沈棉分的房。 她只分到了一居室,不过可以等以后级别高了,再申请两居室,或者让马四炉在刀具厂申请房子。 厕所共用,在楼道拐角处,厨房共用,每层都有。 明明是新房,可筒子楼这些住户已经在楼道里划分地盘,各家的煤炉锅灶都已经搬到楼道里,楼道就变得逼仄狭窄。 沈棉跟马四炉已经把他们分到的房子布置好,一进门是个小客厅,往里走是个大卧室,床,衣柜、桌椅都是新的,被褥跟床单也是全新,被面很高级,是丝绸的,据说是托人从海城买的。 “房子不错,挺宽敞的,还很干净。”夏桔说。 沈棉笑道:“日子越过东西越多,等东西多了就该乱了。” 运动期间,现在正是乱的时候,婚礼不可能隆重操办,说是婚礼,就是请双方的亲戚工友吃顿饭。 地点在马老炉刀具厂的小食堂,沈棉请的工友也都去那边吃饭。 她们的师父,钟小娟,黄胜,齐鸣等沈棉熟悉的工友都要去,夏桔在工厂忙到上午十点半,才跟凌戍一块儿往马老炉刀具厂赶。 等到工厂,刚好入席等开饭。 凌戍跟夏安北都被邀请去了主桌。 夏桔跟何少文坐一块儿,凑在他耳边蛐蛐:“通知你一声,等到年后,凌团要来提亲。” 何少文呦了一声:“恭喜你,不过有人要伤心了,跟方灼说了吗?” 夏桔立刻怼他:“你这个备胎等安媛要等到啥时候,谁知道她回来后会不会嫁别人啊。” 何少文皱眉,把五香瓜子往夏桔手里塞:“磕你的瓜子吧,啥时候你都不忘挤兑我。” —— 凌戍的父亲是军区司令,逢年过年因战备需求,比平时还忙,凌母是子弟学校校长,等到年后,凌母会回来给凌戍提亲,顺便给他们举办婚礼。 反正要尽量压缩这些流程的时间。 凌母是过了正月十五回来的,傍晚下班,凌戍在办公楼门口等夏桔,问她:“周日,我妈跟大姑去你家提亲行吗?我也去。” 嗓音醇厚,语气温和。 夏桔笑道:“行啊,我跟我大哥说一声。” 其实在俩年轻人看来,省去所有流程,直接领证就行,可凌母还有夏安北都希望按流程来。 周日这天,凌母,凌韶再加凌戍一起赶到大杂院。 夏桔这边前几天就开始搞大扫除,这天一大早,夏安北跟何少文又把地拖得一尘不染,连桌面都擦得锃亮。 夏桔一边看他们忙乎,一边磕瓜子,说:“咱们家已经很干净了,用不着再搞卫生吧。” 沈棉跟马四炉在准备午饭,俩大厨不在,饭菜水准大大下降,不过这年头人家上门提亲,留饭是规矩。 沈棉在提前炖猪肘子,切腊肉、腊肠,还准备做孜然羊肉、红烧鱼。 一行人刚到大杂院,就感受到邻居们的热情,赵大娘赶紧喊了一嗓子:“夏桔,快来,凌团来了。” 真有点羡慕夏家人,夏桔的姑娘居然能嫁给团长。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夏桔应声而出,大步往门口走。 夏安北摇头,这姑娘真是一点都不矜持,赶紧跟上。 “大娘,大姑。”夏桔跟凌戍对视,笑盈盈地把人请进屋。 凌韶是媒人,带的东西跟平常人家上门提亲拿的东西差不多,夏家不需要烟酒,他们就没拿,拿的是茶叶,点心,苹果,腊猪腿还有给夏桔的灯芯绒、毛呢、哔叽布料。 沈棉给他们倒水、让座。 寒暄必不可少,凌韶是媒人,少不了推销自己侄子,说他得了多少枚军功章之类的,还得使劲儿夸夏桔。 让夏安北没想到的是,凌戍一家都有干脆利落的作风,在凌韶这个媒人把两人结婚的事儿确定下来,凌母说:“你大伯要等到婚礼才能回来,你们明儿能领证吗,上午能开得出来介绍信吧,下午就去革卫会把证领了吧。” 要不是手里没介绍信,外加周日人家不上班,她都希望今天领证。 凌戍看向夏桔,说:“大上午所有人都忙,不用非得上午找人开介绍信吧,不用显得这么急。再说你知道我一上午开不出来介绍信,还得对夏桔政审,加急的话也得一两周时间。” 按正常流程走,得一个月。 他想缩减流程,但不想让人觉得他很急。 凌母的语气很慈祥:“我这不是时间有限嘛,等你们结了婚我就回西北,领证我管不了,你们俩尽快,婚礼我操持,结婚后住哪儿?缺啥少啥我去买。” 凌戍征询夏桔的意见:“住哪儿,你说。” 夏桔不假思索地说:“就住工厂给我分的房子吧,把你的那些家具物品都搬我那儿去。” 凌戍痛快点头:“行。” 凌母有点异议:“你们那儿的家具都是旧的,是不是太草率,添置新的吧。” 工厂免费提供的,又不要钱,还要啥自行车啊,夏桔不怎么在意:“不用添新的,旧家具也能用。” 凌母说:“行吧,你们那家具真有点寒酸,你们俩不在意就行,我给你们准备新的被褥窗帘。凌戍现在住那栋老宅给你们俩了,周日你们可以回老宅住。” 她充分尊重夏安北的意见:“夏公安,你觉得呢。” 夏安北慢条斯理地说:“夏桔很有主见,按她的想法来就行。” 凌母真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递给夏安北一个红包:“我们一家子都特别喜欢夏桔,这是给她的彩礼,八百块钱。” 在这个年代,很少有人家给这么多彩礼钱,彩礼数额多少,在一定程度上表明女方的受重视程度。 夏安北对凌戍一家的重视很满意,把红包接过来,又递到夏桔手里:“你拿着,用来建设你们的小家庭。” 夏桔接过信封,笑笑:“好,那我就拿着了。” 凌母又递给夏桔一个红包,说:“这两个块钱是给你的改口费,以后就别叫大伯大娘了,直接叫爸妈。” 夏桔又是好不矜持地把红包接过来,大大方方地喊了声妈。 叫得很亲热,很甜,一点都不别扭,毫无障碍。 夏安北在吐槽,这声妈叫得可真顺溜。 凌母眉开眼笑,搂着夏桔的肩膀,亲热地说:“你看咱们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我就喜欢这么痛快的姑娘,这么快把这些大事儿都商量完了。以后凌戍要是欺负你,跟我说,我教训他。” 夏桔看着凌戍笑:“嗯。” 凌戍被夏桔明亮的笑容晃了下眼睛,他们现在算是未婚夫妻,一切名正言顺。 沈棉是大厨,已经把午饭做好,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吃了午饭。 —— 夏桔开结婚介绍信很简单,找工会领张表,签字,盖个章就行。 至于凌戍的结婚报告,他已经跟部队申请做加急处理。 不过两人的婚事又被工作耽搁。 道路测试全部通过,军用车辆定型委员会召开了25y汽车定型会,将25y正式列为国家汽车的基本型号。 中汽公司、军方等多方鉴定后,认为25y与嘎斯五六基本型相同,但进行多方面改进,质量跟可靠性更好,同意投入生产。 相关部门也对工厂做了审查,确定工厂具备生产整车的能力。 捷报频传,工厂拿到了首批一千台的订单,先要生产出三百五十台交付部队。 这对工厂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很多工厂的生产已经停止,而长征汽车制造厂接到了一千多台的生产任务。 红绸招展,厂区一片喜气洋洋,喜庆的声音洋溢在厂区:“长征汽车制造厂,长征牌,将被篆刻在每一辆25y的铭牌上。根据多部门评估,25y的性能已经与欧洲高等水平相当。” 工厂的整车生产动员大会跟干部任命大会上,夏桔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夏桔同志担任发动机分厂副厂长。” 四周一片雷鸣般的热烈掌声,夏桔坐在前排位置,悄悄把脊背挺得笔直。 她当上了发动机分厂的副厂长,在发动机领域,夏桔有高超的技术水平跟丰富的经验,但工厂担心她领导跟协调能力不足,暂由一位副厂长兼任发动机分厂的厂长,由夏桔主抓技术。 发动机分厂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夏桔当上了副厂长。 长征牌军用越野车将会大放异彩。 夏桔实现了造汽车的梦想,她跟所有工友一起,在实践汽车强国梦。 作者有话说: 其它都放到番外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