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换乘》 内容简介 今夜换乘 作者:云上飞鱼 简介: 为什么后来者居上 陈似青知道,一切荒唐都始于那个昏乱的午后 无人空寝,暑热蝉鸣 陈似青没听到不远操场的篮球落地 更没听到宿舍大门的轻声开合 视线模糊中,他见到那位关系疏离的室友 丛飞淡漠的脸居高临下,竟然带一点难以捉摸的兴味 “要帮忙吗?” 陈似青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他有一个男友,少年情起,相恋多年 但三秒钟后,他还是点了头 - 失控,没想到会再发生 为约会推掉社交,男友却又不知音讯 一抬头,本应正跟室友出游的丛飞目光灼灼 他扫了眼陈似青的手机,刚好瞥见久等的来信 “宝贝,我竟然睡了一整天” 他将来信念出来,啧了声,掐起陈似青的下巴,带着烟气的吻将落未落 “原来又没等到男朋友。小可怜” - 漂亮室友的秘密,一个一个被丛飞发现 他喜欢男人,有个不怎么样的男朋友,还和他男朋友因为某方面吵了一架 似乎因为这一架,他男朋友出轨了 怪陈似青太冷淡么? 脑海闪过那天午后的画面,丛飞低笑一声 或许分人吧 不过总谢谢你意兴索然 谢谢你送我,窃宝之机 - 丛飞x陈似青 “坏小子”x“冷千金” 标签:换攻 he 点击就看b王巧取妙夺 冷美人竟然如此斯哈 这样的老婆都不要 究竟是道德的沦丧 还是人性的泯灭 第1章 小青 第1章 小青 简旭尧下了车,停车坪有几个青年正等着给他引路,一见他开车门就围上去,尧哥前尧哥后地叫。 从停车坪往前,原本是荆棘林,被跑山党开辟出一块面积不小的平地,三五成群地聚着人。 平地中间简单搭了个棚,红色,四角有灯架,棚两侧立着半人高的音响,音响中间是下注台,今晚这场黑赛的负责人站台前,在震到人耳发麻的声浪里扯着嗓子打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简旭尧露出了忍受的表情,一个小个子跟班瞥见,机灵地找到中控,“啪”一下把声源关掉。 音乐戛然而止,富家子弟们愣半秒,皱着眉向中控台侧目,有那么一两声嘟囔,看到简旭尧,牢骚全都憋回肚子里。 那负责人人是反应过来了,嗓门没反应过来,声音在山谷里荡这也要我教?赶紧跟着把人送到医院去啊 这天是星期五,新南市的二代们照惯例在远郊一座山上看机车比赛,这赛事带黑色,更带血色,却正是这些人爱玩的东西。 简旭尧出资做庄家,可表现得很低调,笼统加起来也没在这里出现过几次。今天恰好另一场局在附近,接了个电话说山上出事,他顺道来看。 负责人挂了电话,一路小跑去迎简旭尧,脊背微微弯,小声说出事的那人是姓孙的他弟,估计是骨折了,人摔在半山腰。 简旭尧点了头,被负责人往那雨棚里带,棚中间放着彩头,大奖,今夜的夺魁者除奖金外,还将拿走这辆黑闪闪的川崎。 “明天你抽空去医院看看。” 简旭尧嘱咐着,瞥了眼底池。 今晚压13号的人数格外多,他视线停顿了两秒,随即,负责人在他耳边悄声揭露:“这人来过几次,不知道是个什么底细,车跑得很飙。” 简旭尧问:“叫什么?” 负责人答:“姓丛,单名一个飞。” 没再放音乐。看时间,比赛就要结束了,简旭尧没急着走,抱着手臂靠在桌边,时不时地瞄一眼车道。 几分钟后,人群渐渐骚动起来,隐约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音变化的速率很快,越响越近,越近越烈。车道尽头,漆黑弯处,忽然有一道长光打来,夜破了。尖叫声倏地炸开,有人在喊车手名字,有人吹口哨,几个穿露脐装的辣妹撼着彩旗忙往车道边凑。 不过是眨两次眼,一辆银黑配色的铃木以雷电之势冲线。快接近人群,松油门、点刹,溜得疏懒,一直骑到下注台前,车才彻底停下。 那车手穿一身黑,单手去脱头盔,双腿撑地,稳稳控着车。恰时一阵山风刮过来。头盔下面露出一张令同性难以给出评价,甚至会凭空生出假想敌情绪的脸。 “喂,帅哥,接着啊”有女人笑着叫。 红玫瑰划过半空,越过屏障车手的人群,一道抛物线,准确地摔在车头上。紧接着零零碎碎的,还有彩带、丝巾、巧克力、半包烟。 车手不躲不避,往人群后头看了眼,同时左手拇指拨开那烟盒,拿到嘴边,咬出来一支烟。 风又刮起来了。 负责人被风灌了嗓子,边咳嗽边回头去找装车钥匙的信封。刚拿到手,简旭尧的电话铃响了,人群短暂地静了一下,而后说话声变低了许多,只剩嗡嗡声。 简旭尧翻转手机,盯着屏幕,眉头微乎其微地蹙起来一瞬,铃声响第三遍,他点了接通,却笑着开口,他一说话大家都能听见的,声线听起来小心又温柔,他叫电话那头的人作小青,问他怎么了,过了会儿,又说,好,我马上就过来。 这通电话没有维持太长时间,简旭尧也没有如他所说那样立刻动身。他笑容很快就消失了,收起手机,靠在桌边,不知怎么,他忽然抬头往外看了一眼,那个车手正往自己嘴里喂烟,一点橙火明明灭灭,一双眼漆黑沉寂。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像顽石和生铁擦了那么一下。 “来吧,冠军。”负责人抖抖信封,“今晚可又破纪录了啊。” 车手吐口气,扔了烟,机车引擎再度被点燃,他冲人群某个角落打了个响指:“涛儿给我开回来。” 得嘞。即刻有人笑着应。 话没落地,油门一拧,车手俯下身,毫不停留地驰往下山的方向。 这个人就是丛飞。 几乎是他身影消失在夜深处的同时,两辆被领先好几分钟时间的机车出现在车道,一前一后地压过终点线。 简旭尧收回视线,看看表,说句“走了”,周围几个人赶紧跟上他脚步,送君千里的作势。简旭尧摆摆手,一个人朝停车坪去了。 去新南大学,车程要一个钟,简旭尧提了速,四十分钟后,他的车披着夜色停在新南大学第九栋男生宿舍大楼门口。 他摇下两侧车窗,靠在驾驶座里抽烟,目光落在宿舍大厅紧闭的大门处。 这时候已经午夜,门禁时间早过了,路上没有学生,风穿行得很安静。越过路灯,能看到每间宿舍方正的阳台,偶然有人出现,变成洞口里一个个动作的剪影。 一支烟的时间,大厅旁值班室的窗忽然亮了,十几秒后,宿管阿姨拿着钥匙趿着拖鞋出现在简旭尧视野里。她身后是一道简旭尧十分熟悉的身影。 简旭尧掐烟、下车,快步走向门口,脸上露出一点微笑,他叫那个推门而出的人小青。小青点点头,他们便往车边走。简旭尧一副绅士派头,像做过千百次那样,打开副驾驶车门,护着小青坐进去,他再绕过车头,回到驾驶座,单手搭上方向盘。 “回我那儿?”简旭尧问。 “太远。”小青偏着脑袋,把自己轻轻陷进座位,看着窗外,有些倦懒的模样,“我困了。” 简旭尧往右看了一眼,阅读灯暖黄色的光源打亮小青半张侧脸,他轮廓要比平时软许多,领口敞开着,乳突肌自耳后延伸至颈侧,被发尾盖住,线条柔韧。 简旭尧视线顿了几秒,轻轻笑了下:“那回青山湾吧。” 车启程,他打方向,在校园的黑夜中绕几个圈,出了校门。 青山湾是一个建成于二十年前的别墅区,离新南大学不过十来公里,因为地理位置优越、环境清雅,在当时的新南市富豪圈里大受追捧。该项目由陈氏承建,而陈氏董事长则是选择保留其中一幢面积最大的独立别墅作为家庭居所,一直住到现在。 值得一提的是,小青就出生在这里。 小青姓陈,有一个涵义丰富的名字,叫似青。很多人说,青山湾项目实际是陈家为小青的降生而特意备下的礼物。此言非虚。 作为陈家幼子,他的世界由全世界的宠爱组成。简旭尧父亲是陈氏股东之一,简旭尧跟他算是互知根底,在十八岁被陈似青牵着手带回青山湾那刻,他才认识到这份宠爱的具体概念,即是陈家上下统一行事准则为,“只要小青喜欢”。 “之前不是说这周不想回家,”简旭尧问,“怎么忽然改主意了?” 陈似青半阖着眼,无波动地说:“他们打牌、抽烟,可能要熬到后半夜。” 简旭尧嘴角弯了弯:“叔叔阿姨一直想你回家住,偏偏呢,你现在是迟来的叛逆期。” 陈似青很浅地笑了下:“只是想每天多睡十分钟。艺术大楼离宿舍很近呢。” 车抄近道,走公园路,路上没什么车了,简旭尧提了速。穿过公园路,再往前开几分钟,便进入了从属青山湾的生态区。 陈家这代有两兄弟,陈似青头上是个大他十岁的亲哥哥,已经进入陈氏多年,与未婚妻的婚事定在今年秋天。小儿子在人生道路的选择上比他哥哥随心得多,父母给了许多方向,他呢,翻翻规划表,敲定了其中最不起眼的那条路。 他爸妈一看,还是笑着说,没想到咱们家还出了个艺术家,以后要是想回公司上班,创意部得归你管。 进别墅区,沿树林、草坪和曲折溪流旁的小路一直往里开,景观最中心,矗立一幢意式风格的建筑。那是陈家。门禁识得简旭尧的车,一路畅行,简旭尧把车停到主楼前,照旧绕到副驾驶给陈似青开车门。 陈似青下了车,慢悠悠跟他往门口走,家里的阿姨替他们打开大门,客厅明亮的灯光带来温暖和拥抱。陈似青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随口问:“你呢,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简旭尧转头看他,灯光打亮陈似青的容颜,像晨光打在薄透的春冰上。陈似青白皙、清瘦,做学生时的素雅打扮,盖不住他浑身的娇贵气,确实是看了许多年,这种美丽却是如何也不会教人看倦。 简旭尧笑了笑,大大方方赔不是,说:“手头有个项目,最近晚上一直在加班。” 陈似青没应声,他往屋里踱了两步,转身看简旭尧,脸庞陷在背光阴影里,一时间让人瞧不清表情,再仔细探寻,似乎有种并不显露的淡淡愠色。 “宝贝。”简旭尧跟着上前,低头看他,哄道,“是我不对。毕竟还在创业,工作上的事情,理解一下我吧。” 他低下头,想要吻他,唇将落下的那刻,陈似青微微别开头。 “回公司有什么不好呢?”两秒钟后,陈似青微不可见地笑了下,说,“你太累了。” “知道老公累,还不亲一个?”简旭尧捧起陈似青的脸,小声说,“老公求饶了,好不好?” 陈似青偏头看他半晌,最终还是抬手,轻轻环住他后颈。 简旭尧笑意深了,托着他后脑勺,唇瓣印上去,正欲将这个吻加深,楼上传来脚步声。 “是小青回来了?”陈太太拢着披肩,从二楼探头看,“旭尧也来了?这么晚了,赶紧收拾去休息吧。” 简旭尧放开陈似青,后退半步,向上望,笑着说:“陈姨,今晚我就不叨扰了。明天一早还得去新区呢。” 陈太太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简旭尧收回视线,看陈似青,声音放低:“明天朋友新店开业,我得去捧场,午饭过后,随时等待你传召。还有上次,你说我那儿沙发不舒服,前几天换了个,请宝贝去检阅好吗?” 陈似青可有可无地“嗯”了声。 “走了,”简旭尧摸摸他脸颊,“早点睡觉。晚安。” 简旭尧转身出门,上车。等他车开远一点,阿姨把门轻合上,一转身,发现陈似青虚抱着臂,一抹影似的,还静立在原地。 “哎呀呀小囝,还不去睡觉?明天要长黑眼圈晓得伐?” “知道了张妈,”陈似青视线淡淡,从门口的地面收回来,对她笑了笑,“地板上有脏东西,麻烦收拾一下。” 陈似青转身上了楼。张妈低头看,没找见什么脏东西,倒是刚才简旭尧站立的位置后面有颗很小的碎石子,拈起来一看,背面还粘着泥。 张妈嘟囔两句,找了个垃圾桶,随手把它扔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注意事项:换攻/主角非完人/前夫哥并非背景板人物/极端控党勿入/本题材敏感,有雷点还请自避。 如果喜欢,还请朋友们多多评论收藏投投海星呀 第2章 “小青” 第2章 “小青” 周一是个雨天。春末的雨淅沥沥,带点霉味和湿冷,下了整日,到傍晚才停。 焦靖奇紧裹着层薄外套,在积水的地面疾行,脚步踩出四溅的水花。他动静很大,迈上台阶,进来宿舍楼,朝前头喊:“都说了叫你俩等等我,被鬼撵呢跑那么快!” 丛飞没回头,嘴角弯了弯。他旁边是位眼眶深邃的寸头小子,冷着脸白着眼,“倒没被鬼撵,纯是被狗撵了。” “喂,我说”焦靖奇从后头扑上来,一手搭一人的肩,硬是挤到两人中间来,边上楼边说,“听说了吗,九栋有间宿舍失火了,说是一屋子东西烧得毛都不剩。” “什么时候?”那寸头小子说,“估计哪个王八蛋在床上抽烟点着了吧。” “就上周五夜里。还好没人出事。”焦靖奇左右看,声音放低,悄悄讲,“你们知道那是谁宿舍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搭茬,焦靖奇等了几秒,按捺不住,自己急急揭晓答案:“孤陋寡闻!隔壁艺设的大红人儿啊!哎哟,小可怜儿,这下没窝了。” 丛飞这时候开口了,同时拂开焦靖奇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说重点。” 焦靖奇清了清嗓子,往上跨了三两步,旋踵望着两人,反倒卖关子似的一笑,摇头晃脑地吟:“重点嘛……” 丛飞从不吃这套,淡淡看他一眼,半分不停留,抬脚跟他擦肩而过。 “飞哥飞哥……”焦靖奇急忙跟在后头讲,“别着急呀。那什么,咱宿舍不一直空着个床位嘛,辅导员就把人分咱们这儿来了,我一想,咱这多么温暖团结的大家庭,有时候也需要注入一点新鲜血液嘛,所以就那个啥,同意了。” 说完他赶紧补充:“就这事儿。”又瞪回那正瞪着他的寸头小子一眼,“不许瞪我。” 丛飞脚步缓了,在他俩间扫视一圈,朝那寸头小子说:“领导是他。”回头,又淡淡说,“不许瞪他。” 宿舍在三楼,上楼梯右转,303房间,这时候门开着,灯通亮。 焦靖奇遥望一眼,“啊”了声,低声嘀咕,这么快就搬来了? 他兔子似的窜上前,探头探脑往里瞧。放满设备和乐器的屋子里,有三个人,一位正铺床的笑面阿姨,一位正擦桌的高个老外。 还有一个人,靠在阳台上,雨后夕光中,微倾着脸,身姿清隽,像支露水养大的铃兰,初开了。 焦靖奇睁大了眼,久久没动。身后有不紧不慢的脚步传来,他脑袋被人拍了下,这才迟钝地眨眨眼,抬脚往屋里迈。 “大领导傻了。”寸头小子跟着进来。 焦靖奇脑子没平时转得那么快了,过几秒,他才低声反驳,“说谁傻呢。”又咳嗽了声,朝屋里那俩家长模样的问好,“嗨,hello?叔叔阿姨,你们来帮儿子铺床啊。” 那老外抬头,凉凉睨他一眼,不说话。 奇了怪了。这时候焦靖奇才意识到不对劲也没听说这新室友混的有外国血统啊? 阿姨听到他问话,笑容深了点,却只是摇头,她下床来,冲阳台外说话,吴语人老派的调子:“囝囝,都理好了。” 听到这称呼,焦靖奇有些乐,他冲左右努嘴巴使眼色,意思是多大人了还叫囝囝,真不嫌害臊。俩人把他当空气。 被称作囝囝的那个人,沐着晚风进屋来,从背光处行至迎光处,眉眼一点一点被灯光照清晰。 大家都没说话,大家都看着他。 他当然也看大家。视线先给焦靖奇,再给寸头小伙,最后打了个转,花瓣及地一样,停留在丛飞身上。 随后,他笑了。 “这位是张阿姨,”他向三人介绍,“这位是贾斯丁。都是我家里人。” 又说:“你们好,之后要叨扰了,我叫陈似青。” 不知道为什么,室内静极了。 焦靖奇张张嘴,慢好几拍才讲出话:“噢你好你好,我叫焦靖奇,是303的舍长,那个,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小家庭,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帮忙就对啦。” 顿了顿,又自发担起重任,替身旁两位闷葫芦向陈似青介绍:“还有,这位呢叫窦鸣,别看他剃了个劳改头,心眼嘛倒是不那么坏的。这一位” 他手搭上另一位的肩,有些圆乎的鼻头耸了耸,嘿嘿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位就是跟我们俩一起,并列音乐系三大风流才子的丛飞。小燕子穿花衣的那个飞。” 窦鸣冷哼了声:“你要自吹自擂别带上我们。还有,小燕子这歌里就没有飞。” “那亲爱的你慢慢飞总有吧,”焦靖奇有些莫名的亢奋,摆着手,说着说着就唱起来,“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窦鸣翻了个很彻底的白眼,怕沾上什么土包子似的朝一旁拉远两步,跟丛飞挨着肩膀,丛飞浅浅勾着嘴角,始终没有说话。 张阿姨笑眯眯地讲:“你们年轻人聊聊天,那我们先走了。” 陈似青也笑着,微微颔首。 张阿姨和贾斯丁出门去,这老外个高腿长,步子迈得快,几步就跨到门口,忽而顿住,摸了摸口袋,回头看陈似青,用不大标准的汉语叫他:“小青。” 一副有事禀报的样子。陈似青被他请了出去。 他离开,屋子里只剩下三位原住民。窦鸣率先开口,速速下了定论:“太子爷。”他说。 焦靖奇不大赞同他的归纳,悄声反驳:“明明是小公主嘛。” 说完转头看向丛飞,渴望从他脸上寻到认可。 丛飞抱着手臂,却似乎并不在意他俩的交谈,只靠在桌边,看向微敞的门口,有几分出神模样。 焦靖奇正要拿手往他眼前晃,丛飞开口了。 “小青。” 他把这名字捻在舌尖,仿佛品味出深长的意味,半晌,视线忽而一转,瞥见焦靖奇,嘴唇动动,轻描淡写地吐出闻之骇俗的两个字。 听语气,比起对他俩说,这更像是丛飞念给自己听的言语。 焦靖奇听愣了,怀疑自己没听清,半天不敢信丛飞口中会蹦出这样的字眼,于是缠着丛飞,想让他再重复确认一遍,丛飞却转身坐回桌前,把耳机往脑袋上一戴,不再理睬他,写曲子去了。 陈似青回到他的新宿舍,晚饭时间,三位舍友都没出门,还等着他,让他选个地方,大家要和新成员聚餐。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空气中有阵不愿离去的微风,让青草、露水、泥土的味道在这间小小的四人寝里逗留。 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味道,仰头靠在阳台边他的座位上。 过了会儿,陈似青问:“不然我请大家吃明月廊?” 明月廊是新南市里蛮出名的一家粤菜馆,最出名的点在于它高昂的定价。陈似青家庭聚餐常选在此处,这种场合,更着重就餐环境和品茗氛围,东西好不好吃,反成了次要。 “我提出的一起吃饭,当然是我请嘛,不过那地方有点远,吃完回宿舍太晚了。”焦靖奇左想右想,一拍脑袋,“嘿,要不吃烧烤吧,我知道西门那边有家摊儿味儿特棒。” 两种餐系,跨度实在大,焦靖奇本以为看起来娇生惯养的陈似青会皱眉头,却不料他不眨眼地点了头,于是大家一拍即合,当即起身出了门。 他们这栋宿舍位于滨江苑,楼群背后不远处是一条穿校而过的内河,下楼,沿着小路,往另一边方向走几百米,就能到西门。 西门外是片老城区,城建有些陈旧,胜在烟火气十足,吃喝玩乐尤其多,学生们老爱往那四通八达的小巷子里钻。 焦靖奇说的那家烧烤铺子就在这里头,门脸不大,也没个招牌,大部分桌椅都摆在划线经营的街道上。这时候人都快坐满了,只剩下角落一张光线不大好的桌子。 别无选择,他们被安排到那张桌。焦靖奇熟门熟路地去点单,陈似青靠里边坐下。 想是上一桌食客刚离开不久,店家行动匆忙,收拾得不仔细,木桌边沿还沾着没抹干净的油渍。陈似青垂眸,看了几秒,拿纸慢条斯理地擦。 “没来过这种地儿吧?”窦鸣没什么特别的语气,问题却很带偏见性,陈似青抬眼,只是报之一笑。 他往外看。这条巷窄到不能进车,路边有许多电瓶车和自行车胡乱停放,每家店门口都搭雨棚,棚内外的灯或明或暗,照亮简陋的装修、斑驳的门头、潮湿且并不洁净的地面,还有处在这一切之中众多年轻红润的面孔。老旧的街道环纳着朝气蓬勃的人群。 因为和原室友相处并不是太融洽,大学生活前两年,陈似青很少到这里来过。坐在这个视角细细看,他能感受到几分大学新生才容易产生的新鲜感。 焦靖奇端着碟毛豆入座,向大家报他点的菜。陈似青将视线缓缓收回来,这么一动,就和坐他对面正盯着他看的丛飞四目相接。 昏暗灯光下,不容易看清楚丛飞的眼神,只能感受到他目光平静而幽深,如同一面无波澜的高山湖泊。陈似青愣了愣。足有好几秒,旁边二人将要察觉气氛古怪,丛飞才移开注视。 烧烤上的速度不快,大家边吃边聊。多是焦靖奇开口,讲一些他们专业的趣事。 音乐系的几位大才子,陈似青其实略有耳闻。大多时候是听同学聊天提及,说这两年音表专业没几个出彩,倒是搞创作的风头劲,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眼前这三位。 “赶紧吃啊,别跟我们客气。”焦靖奇撸着串招呼道,“要不然咱开两瓶啤酒呗。” 窦鸣说:“明天早八。” “一人就喝几杯嘛,没事的。” 陈似青捡着烤盘边缘调味清淡的菜吃。 他吃相斯文,垂着眼睛,很少插话,整个人很静,又不是孤僻或高傲的静,反而引人注意。 焦靖奇给丛飞拿酒杯,俯身时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悄声说,瞧见没,偷看他的人比偷看你的还要多。 丛飞看了陈似青一眼。他当然知道毕竟陈似青这样的长相气质,即使身处好相貌无数的艺术学院中,也是超群的存在。 饭刚吃完,那位名叫贾斯丁的老外又出现了。他皱着眉,踩过积水的地面,穿到陈似青旁边,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陈似青听完,点点头,拿起放在他面前还未动过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抱歉地说:“家里有点事情,今晚我就先不回学校了。”他起身,对大家笑,“明天回来给大家带小饼干。” 他领着贾斯丁走出这家路边摊,离开这条小巷,消失在夜色之中。剩下三人坐了不久,焦靖奇招来老板结账,老板却说,刚才有个大眼睛老外,已经替他们结过了。 焦靖奇“啧”了声,结合两人做派,猜出来贾斯丁是个什么身份。 “我说什么来着,”他叹道,“小公主简直是泽被天下。” 窦鸣对他的形容嗤之以鼻:“男人叫什么公主。” “男人怎么就不能叫公主?你就是市面见得太少啦。什么时候跟我去我们动漫社开开眼,遍地的‘小公主’呢,”焦靖奇想起丛飞讲的那两个字,眼珠一转,把祸水东引,“实在不行,向人家飞哥学习一下,别什么都大惊小怪的。古、董、货。” 丛飞没有说话,看了他们一眼,咬着烟点燃,又看向陈似青消失的方向,不经心地起身。 他穿一身黑,背心皮衣牛仔裤,这么一站起来,好身材一览无余,腰间紧扣的皮带头在暗处反着光。 废话那么多,走了。他不回头地说。 第3章 新舍友 第3章 新舍友 这周只有一个大晴天,丛飞下午骑车来学校,他换了个发型,又来得晚,从前门进的教室,受到了全年级的目光洗礼。 焦靖奇似乎退化成了野生灵长类,跳起来发出令人不解的怪叫,带领着整个阶梯教室的人起哄。丛飞路过焦靖奇给留的座位,不顾他吵嚷的招徕和随他行动渐渐变得失望的眼神,径自坐到最后一排。 上完课,也不跟焦靖奇一起,自己从后门先离开。 刚出教室门,身后追来个女孩,杏仁眼小嘴巴短头发,自我介绍姓奉,是本校青年志愿者协会的负责人,想要邀请丛飞的乐队跟着志愿者协会一起,去市区一家大型养老院慰问演出。 丛飞没犹豫,想也不想,说了抱歉,甚至并不给她抱歉的理由。 女孩子面露为难之色,听说过丛飞难搞,来之前就抱着死缠烂打的准备,可是一见本人的态度,霎时打了退堂鼓。 她想想还是先离开。丛飞继续往楼下走,熙攘的脚步声里,有一阵轻快的钢琴乐。艺术大楼前些年新建过,中央是双向楼梯,一楼正中心摆了一台钢琴,开放给全院学生使用。 往下看,钢琴旁围着不少人,上下楼的学生路过也放慢脚步,大厅中一时有些水泄不通。 丛飞停了脚步,四下眺望,想要换个出口,忽然瞥见教学楼出口旁的一男一女,男孩子嘴角带着淡笑,女孩子则耳根发红、眼神闪亮。两人仿佛交谈得十分融洽。 他朝那地方看了几秒,按照原计划下楼。 阳光暖而亮,大厅地面上有一片倾斜度相当大的平行四边形,人影在这片形状中也拉得很长。丛飞踩过无数的影子,出了大厅,正下台阶,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那声音怎么形容呢,像刚结好的薄霜,也像幽谷之中被第一抹春阳点亮的清泉。声音的主人说,丛飞,丛飞等一下,我有点事情跟你说。 丛飞转头,看到了陈似青。他脸上还是那个浅淡的笑容,和身旁背着书包的女孩子彬彬有礼地告别,而后转了方向,迎着阳光,朝楼外来,脚步比平时快一拍,没几步就追上丛飞。 教学楼左右是连片的绿化区,林间有几条蜿蜒的小道,分别通往食堂和宿舍,供学生们行走。这时候来往频繁,不便交谈,他们并肩,循小道离开教学楼。 头顶樱花盛到极时,陈似青伸手,轻拂开挡路的花枝,霎时便有花瓣雪片一样零散地抖落。丛飞看了他一眼,陈似青便朝他微微笑,说:“不好意思啊,刚才拿你做筏子。” 丛飞没说话,可看陈似青的目光比他转头的动作要晚两秒钟收回来。 “下午还有课吗?”陈似青问。 丛飞回答得不快,他说没有。 “那……”陈似青正要继续开口,电话忽然叮叮地来袭。 他们走出小路,站在校园人工湖的林荫道旁。正是下课时分,往来学生络绎不绝,只有他们二人敛步。陈似青往树边走了两步,在路牙接起电话,安静地听那头讲话。 车道上多是自行车,阳光被树缝筛漏,风一过,光影在地面颤动,车辙又接连碾过去。 丛飞抱着手臂,漫不经心地驻足在旁,目光却在端量。陈似青穿得简单,白衬衫、蓝牛仔,视线放低,表情浅淡,他听着电话,沿着路牙,在不知觉地慢慢往后踱步。 几秒钟后,踩着石板路面,丛飞向他靠近。陈似青并未觉察,直到丛飞伸手,揽住他肩膀,将他往里侧带了一把,陈似青在他动作之下站稳脚步,才搞不清状况似的抬头,一双染着光的浅瞳盯着丛飞。 这人连惊讶都是淡淡。 随即,一辆电助力车紧擦着陈似青手肘飞驰而过,带水汽的风忽地扬起他发丝和衣角。同样在风中,还混杂陈似青手机扬声器里的漏音,一个男人在说话,问他怎么了,小青。 陈似青没回应,他看着丛飞,丛飞也看他,一瞬不瞬。一阵轻香不知从何而来,缠绕在两人对视之间。丛飞无表情的脸上渐渐出现不大明显的笑意,说是笑,却又不带什么温度。 他手往上抬,指尖拂过陈似青的肩头、飞扬的发梢。陈似青还是不动作,视线如冷绸、如清柳。 几秒钟后,丛飞收回手,拈着一片粉白色的花瓣,他在陈似青眼前张开指缝,那片柔弱的花瓣便从他指尖飘落下去。 陈似青睫毛眨眨,低下头,追寻落花的影踪。 于是从丛飞的视角,很容易便能看到陈似青因为动作而露出来的后颈,他目光一点点掠过去,将陈似青柔顺的发尾、白皙的皮肤、凸起的颈骨尽收眼底。 打一个转向,能清楚见到陈似青侧颈有两块特殊的印记,一道指甲盖大小类似淤青的痕迹,颜色不新鲜了;一道比指甲盖小许多,边缘不规则,浅红色,是块胎记。 电话里声音大了一些,又问,怎么不说话?我到路口了。 陈似青“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让他把车往前开。 挂掉电话,他对着丛飞,抱歉地讲:“本来想请你一起吃个晚饭,有点不巧。能麻烦你帮我把书带回去吗?” 丛飞看他半晌,无所容心地点头,接过陈似青手里的书,最上面一本,书封蛮漂亮,左侧印着书名,写作:《威廉·莫里斯的花》。 半分钟不到,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在道路对面停下。丛飞冷淡地瞥了一眼,转身离开,陈似青过了街。 这地方照规定不能停车,他掐着时间拉开车门,坐进去。 简旭尧在驾驶位,他今天倒是穿得正式,西装革履,风度翩翩,领带解开放在一边,等陈似青系好安全带,他才动作,跟在学生们的行车后面慢吞吞往校外开。 “奶奶怎么样了?”陈似青问。 “头痛、胸闷。”简旭尧安抚他,“阿姨说是今天的降压药忘记吃,人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抱怨你很久没去瞧她。” 陈似青淡笑了笑,嗔中带趣,评价:“老顽童。”又说,“这就回去看她。” 简旭尧也笑:“说起来,这段时间忙工作,我也有个把月没去看奶奶了。” 陈似青目光动了动,落在车外一处人影中,不经意地问:“今天也忙?” “忙啊。”车转弯,过湖口,那抹影子被掩在树林中,简旭尧说,“再忙也要来接宝贝嘛。” 陈似青没说话。简旭尧转头看了他一眼,看不见陈似青表情。 他静下来开车,过了会儿,问:“刚才路边跟你说话那个人,老远瞧着眼生,你们班还有这号?” 陈似青也过了会儿才答:“新舍友。” 简旭尧便又说:“下半年开学,不然还是搬出来住,在附近再买套公就在校门口好吧?让家里厨师司机都跟着,也方便,何必跟一群人挤个小单间呢。你要是点头,这事儿我找人马上去办。” 陈似青“唔”了声,眼见要出学校,他流露出困倦神态,轻轻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到时候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因为存稿不太多,暂时一周三更哦,啵一口,下周见! 第4章 要青色 第4章 要青色 陈似青奶奶住处十分清净,是个老别墅,离市里有些距离,赶到时太阳已经落山,跟奶奶住一起的叔婶长辈兄弟姊妹,一家子都等着陈似青吃晚饭。 见他带着简旭尧进屋来,忙迎上去,小青长小青短,说几个月不见,小青越发标致了,又引他去见奶奶,笑道,还不赶紧进屋,阿婆望着门等你好久咯。 阿婆靠在卧室床头,果真是一道切望视线黏在门口,一见陈似青,她双眼亮亮笑起来,伸手道:“快瞧瞧我们家小囝,神气的嘞。” 陈似青赶紧三两步上前,拉住阿婆的手,笑着叫她奶奶。 简旭尧跟在后面,嗔怪道:“奶奶一见着小青,就把我们都忘了!” 众人都笑起来。奶奶抓着陈似青,让他坐在床边,对简旭尧说:“旭尧忙不忙,不然今晚留下来?住一夜,明天再把我们小囝好好送回去。” 简旭尧讲:“奶奶,天大的事情也放一边,今晚我们一定把你陪开心了。” 奶奶笑得和蔼,招呼人准备上菜。怕手上扳指硌着陈似青,她取下放到一边,这才覆住陈似青手背,抚孩子似的抚他,嘴里抱怨道:“你爸妈、你大哥,说是公司里头有事,下午就来点了个卯。还是我们囝囝疼奶奶。这么急匆匆来,学校还有课吧?” 陈似青答:“旭尧来接我时刚好下课。”又问,“奶奶现在头还痛吗?我替你揉揉?” “哪里用得着。”陈奶奶摆手,“一看到我们家小青啊,我就眼也不花了,头也不疼了,什么地方都好极了。” 陈似青笑起来,伸手从床头拿回那老翠扳指,替她仔细戴回去:“奶奶你就哄我吧。” “哪个哄你了?走,今晚不在床上吃饭,我这个当阿婆的,也好好陪陪这些晚辈。”说着,她作势要起身,众人哎哎叫着,赶紧扶她躺下。 三叔说,妈,人家医生说了,这几天还是得好好卧床休息。 旁边三婶笑道:“吃个饭罢了。也就是小青来,老太太肯动一动笑一笑,换旁的人,就算请她,她也要赖着床不起。小青啊,”她摸摸陈似青头发,关心道,“要么在家多玩几天,刚好嘛旭尧也在,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又转头问简旭尧:“旭尧好久没来了,这段时间工作忙不忙?听说你那个公司现在运作得还不错,这是上正轨了?” “比起父辈们,我那个小作坊可就没得看,跟在巨人的脚步后面积攒经验罢了。”简旭尧笑笑,继而又为难道,“本来确实该好好陪陪几位长辈,只是这几天恰好有个项目卡在关键期,定在明天上午签约,下次吧,有机会我下厨,给大家做桌好菜赔罪。” 三婶笑着点头,很微妙地看了陈似青一眼,也不提了,一行人拥着奶奶和陈似青去餐厅用餐。 简旭尧那个公司运作如何,陈似青其实不是很清楚。他极少干涉简旭尧的工作,简旭尧毕业将满一年,公司成立已有三年,这么长时间,他只去过他办公室两次。 最后一次,两人不欢而散,于是从此无论简旭尧或请或哄,他都不再踏足过。 “宝贝,要是想陪奶奶,请几天假也没什么。” 进了卧室,简旭尧从身后抱住陈似青,“只是明天那个签约,我确实没办法缺席。”他吻陈似青的后颈,手从他衣服下摆钻进去,呼吸逐渐深重,“这周放假老公再来陪你好不好?” 陈似青没吭声。 奶奶家为他留的卧室在三楼,向南,窗景极好,只是此刻夜黑,只见到半窗紧贴别墅的树影,不知为何鬼影作乱一般摇撼。 陈似青缓缓拿开简旭尧搂他的双手,没回头瞧简旭尧敛了表情的脸色,而是朝外看了一眼。远处有湖,但睇不清,天际线混沌一片。 他轻声说:“随便吧。” 紧接着传来逐渐密集的敲击声,是窗户被水浪击打。玻璃上出现两个人貌合神离似的倒影,有注流、有涟漪。 大雨下起来了。 到了夜里,金鱼巷空得仿佛无人烟,同一场雨,在城外酣畅,在老巷里却寂寞缠绵。 穿过金鱼巷,路尽头,一套方正小院,锁没上,丛飞下机车,推门而入。 屋里灯点着,门厅朝右就是客厅,九十年代的美式装修,老吊灯下面,沙发一头坐着一个人,朝里侧是丛飞的奶奶,朝外侧这一位是在丛家工作快满一年的住家保姆,年龄约莫五十上下。 丛飞走过去,叫她裴姨。 裴姨猛地回神,起身,慌忙往后擦拭她的脸颊整理她的头发,“小飞回来了。”她勉强露了个笑脸,说,“吃过了没,我去给你下碗面?” 丛飞一时没说话,端详她的神色,转而视线移到丛奶奶身上。 “小芳,”丛飞问,“你又跟裴姨吵架了?” 听这话,裴姨看了丛飞一眼,眼圈一红,泪快掉下来,扭头就回了卧室。 丛奶奶说:“这孩子,我是你阿婆,小芳是谁啊,叫什么小芳?” 她掌着沙发,一脸神秘,朝丛飞招手:“来,过来我跟你说。” 丛飞在原地站了会儿,这才朝她走过去。 老太太等不及,撑着沙发扶手起身,示意丛飞低头,扒着丛飞的肩,在他耳边悄声说:“赶紧让她走,这个保姆坏得很,趁我不在,竟然敢偷我的毛毯!” 丛飞看着她,问:“你哪里来的毛毯?” 丛奶奶张开手比划:“紫色那张,我最欢喜的那张,洗好晾在院子里,一转眼就不见掉,除了她还会有谁?”又放低声音讲,“这么说,前段时间我丢的钞票,搞不好也是她拿走了呀。” 丛飞皱了眉,他看着面前的老人,有许多话到嘴边,过了会儿,却只能问出:“晚上吃的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觉。” 奶奶回答得咿咿呀呀嘟嘟囔囔,教人难听清,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她摸上丛飞的臂膀,天大的担忧,嚷道:“哎呀呀,这孩子,怎么搞得一身尽是水呢?” 裴姨听见,在屋里瓮着鼻子,撒气般地大声说,这还用得着问,因为外头下雨了! 奶奶耳朵不背,立时便忘了先前龃龉,接她的话,边念叨着,淋雨了要感冒的呀,小兔崽子,边推着丛飞往浴室去。 等丛飞从浴室出来,奶奶已经乖乖回屋休息了。裴姨正擦着地。 雨还在下,尽管细碎,院里的葡萄叶仍被打得噼里啪啦响。客厅窗户对开着,正朝庭院,一眼看过去,枝叶底下悬着的葡萄串还很生涩。 丛飞点了支烟,靠在窗口,看这个承载他成长的小院。过了不久,雨声渐渐息了、静了,一支烟也燃到头了,丛飞伸手,拂过木头窗台上的雨迹,说:“委屈你了裴姨。” 裴姨直起腰杆,没吭声,转头去盥洗室,换了张干毛巾出来,继续埋头干活。 丛飞不再说话,雨彻底停下来了,有点微风还在刮。没几分钟,隐隐的,能听到湿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丛飞家院门口停下了。 “飞哥?”高个男人,打着手电,光束在栅栏外晃了晃,“怎么今晚回来了?” 是郑涛。丛飞去开了门,没进屋,两人就在门口说话,他问:“什么事?” “这不是才收工么,路过,想着顺便来看看奶奶,没想到瞧着你了。” 丛飞了然,告诉他:“她睡了。”又问,“进来坐?” 郑涛笑笑:“不了。上次你得的那辆川崎,我一直没时间拾掇,既然你今晚回来了,就去瞅一眼呗,不然一直放我那儿也不是个事儿啊。” 那场机车赛的彩头,这么长时间,一直被丛飞抛在脑后。丛飞朝屋里看了一眼,裴姨没什么动静,想必也回屋休息了。 两人关上院门。踩着深深浅浅的水洼,从金鱼巷尽头拐弯,是一条蛮偏僻的商业街,路口第三棵桂花树旁的门市,他们停了脚步,郑涛的修车店便开在这里。 “听说奶奶又找裴姨麻烦了,我妈给我送晚饭时说,俩人在院里吵得天翻地覆呢,我那会儿正忙着,就想着收工过来,瞧瞧他俩怎么回事儿。”郑涛开了门,手摸上墙壁,“啪”一下,灯亮了。 丛飞拍了拍他肩,说句谢了。两人绕开门口几辆展车往里走。 “咱们兄弟两个,说什么谢。”郑涛顿了顿,说,“我就是在想啊,照奶奶现在这个脾气,估计裴姨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万一到时候撂挑子不干,你还得上学,怎么个安置法,你爸得拿个主意出来吧。” 郑涛这番话说得操心,却还真不是替丛飞瞎操心。 这两人是发小,年龄相当,从小在这片儿一起长大。郑涛没什么读书缘,高中肄业后就接手他爸的修车店,丛飞不在家时,他便时常帮忙照看丛老太太。所以丛飞家里的情况,郑涛门儿清。 “指望一个隐形人么?”丛飞看他一眼,脸上没什么情绪,“上次见他什么时候,难道你还记得清?” “反正过年回来过一次,给他那小老婆放个炮仗,我家花盆都差点遭殃。”郑涛笑笑,下巴一抬,示意丛飞朝前看,“喏,你的车。” 丛飞停了脚步。 暗光中,那辆川崎新闪闪,支在深处,有种昂贵的安静,靓极了。郑涛这间修理铺里,一般见不到这种好货色。 “隔壁大头来打听多少回了都,眼热得很。”郑涛拍好马似的去拍那辆车,“怎么说,要改点什么?” 没什么犹豫,丛飞说:“加个颜色吧。” 涛儿点点头,给他比划,问他加在哪,要什么色,是银色、红色,还是搞个骚粉色,保管大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三百,拉风拉到北冰洋去。 丛飞却没立刻答他,瞧了半晌,随手从旁边工具箱里拿了支记号笔,在油箱侧面画了条贯通的,走形的“s”。 要青色。他最后这么说。 第5章 哪里怪 第5章 哪里怪 第二天天还没亮,简旭尧接了个紧急电话,托管家给陈家人打了个招呼,便提早离去。 陈似青多睡了会儿,起床时,另一半被窝早已凉透。扫了眼床头简旭尧以甜蜜昵称抬头留给他的纸条,他边穿衣服,叫来佣人,问:“奶奶起床了吗?” 佣人笑答:“刚起身呢,问小少爷您要不要下去吃饭。” 陈似青点头:“麻烦帮我多榨一杯橙汁。” 他的口味家里人都清楚,不必多加吩咐,佣人自是照做。 下楼,三婶一家人刚好搀着奶奶入座,见陈似青只是一人进了餐厅,三婶奇道:“咦,旭尧还没起么? ” 陈似青看了她一眼,没立刻答。管家上前,低声转达:“天不亮就走了,说给大家道个不是,实在是有点公事着急。” 三婶“嚯”了声:“我瞧着么,旭尧现在倒是一身的领导范儿。” 三叔把她瞪了眼,说:“都参加工作了,能和做学生时比么。” “好了好了。”奶奶脸上看不出高不高兴,“待会儿安排辆车送囝囝就是了。咱家司机有的是。” 橙汁摆在陈似青左手边,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开始用餐。 三叔再没说话,几个小侄讨论着学校里的趣事,讲篮球赛、变装节,大人们时不时插几句。 早饭过后,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陈似青正准备出门,奶奶叫住他:“囝囝。” 她将他人挥退,留下陈似青讲悄悄话:“老实告诉阿婆,你跟旭尧是不是吵架了?” 陈似青被奶奶捉着手。他垂眼看她,过两秒,淡笑了笑:“阿婆,我们都不是小孩了。” “阿婆又没有老糊涂。”奶奶讲,“那简旭尧要不是昨晚在你这吃了黄连,怎么会一大早就两脚抹油临阵脱逃了?” “哪里是临阵脱逃?”陈似青说,“他有事,咱们难不成还要绑着他?奶奶,旭尧也不是我的专用司机。” 奶奶轻拍他的手:“总之你要记得,让别人受委屈算不了什么,万万是不能让自己受了委屈,那简家小子要敢给你脸色看,咱们换一个小子就是,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臭小子有的是。” “好好,谨遵您老太君教诲,”陈似青忍俊不禁,还是替简旭尧辩解一句,“况且,旭尧哪里在我们面前挂过脸?” 老太太“哼”了声,颇有几分跋扈地讲,谅他也不敢嘛。 日头升高了,司机把陈似青送到学校时,上午的课已过半程。陈似青从后门进了教室,任课老师瞧见了,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座位旁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压低声音问他,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陈似青悄声回答她,回了趟家,又睡多一会觉。 一低头,手机上简旭尧发来信息,问他:到学校了吗?今天事发突然,没能送你,别生老公的气。 陈似青没有回复。 昨夜气氛微妙,陈似青本就不多话,简旭尧再一不吭声,两人就少有交流,背对背各玩各的手机,离得不近,睡得很早。 太阳升起,却好像一切都按下重置键。戏份数年如一日再重演。 陈似青没带书本,向同学借了纸笔做笔记,捱到快下课,忽然听见有人兴奋地叫他,小青小青。 他朝身后看,焦靖奇在教室后门哈着腰,毛茸茸的脑袋凑进来,一见陈似青就笑,悄悄说:“走了走了,趁现在去食堂饭菜最新鲜。” 陈似青犹豫地朝讲台上望了一眼,老师正把ppt翻到最末。 “哎呀,走啦,”焦靖奇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我可是绕了好大圈过来接你的诶。” 陈似青垂下眼,整理好笔记,悄声跟同学打了招呼,动作小心地挪开椅子,趁老师低头的瞬息,从后门轻手轻脚溜出去。 一出门,吓一跳,原来焦靖奇身后还有人。窦鸣抱着手靠在走廊上,脸色不大美妙,见陈似青真受焦靖奇蛊惑提早溜号,“啧”了声,讲焦靖奇:“迟早都得让你带坏。” 焦靖奇“嘿嘿”笑,也不在意他如何点评,搂住陈似青肩膀,哥俩好似的带他朝外走。 去往楼梯的走廊空荡荡,两侧是还在授课的教室,陈似青下意识朝后看了一眼,窦鸣落他们好几步,不疾不徐地随行。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人。 “不用看啦。”焦靖奇抱怨道,“飞哥昨晚也没回宿舍,不知道去哪里风流了,上午的课全翘掉。” 陈似青没说话,三人下楼,出了教学区,他才开口,轻声问:“靖奇,你们怎么知道我上哪堂课?” 焦靖奇得意地晃了晃手机:“小哥我可是学院情报处总钻风,自有小钻风帮我到处探消息。” 陈似青笑笑,点头表示佩服。焦靖奇便又邀请他吃过午饭后去看他们排练,陈似青倒不知道他们三人还组了一支乐队,看了眼焦靖奇,露出好奇神色。 “叫过山车呀。”焦靖奇颇有些挫败地问,“难道这名号还不够响亮吗?我靠,小青你居然没听说过。” 陈似青解释得很有耐心:“抱歉,我之前确实对这方面了解不多,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能够沾光,去看一场你们的演出?” 焦靖奇立时笑了:“说什么客气话。咱们谁跟谁啊?” 吃过饭,陈似青照惯例要回宿舍睡午觉,焦靖奇哼唧了几句,还是点了头放他去,讲反正唱歌的不在,人不齐也没什么意思,几人在宿舍楼下分开。 等两人离开,陈似青绕过车棚往里走,进大门、上三楼,朝右转,新宿舍的路线陈似青不抬头都已经熟悉。没等他提前摸出钥匙,几步远外传来细碎声音,他怔了一下,一抬眼,瞧见303门口站定的,正把视线投向他的丛飞。 春末午时的阳光还很和煦,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斜着晒进来,阴阳角恰好铺到丛飞脚边。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人流高峰期,此刻走廊上除了他俩却再没有别人,也不知道为什么,陈似青本来打算找出钥匙,此刻却看着丛飞,再没别的动作。 四月了,气温好像终于回暖了起来。 丛飞看了陈似青不短的一眼,没说话,拿出钥匙打开门,率先进了屋。 慢好几个拍,陈似青跟着进屋。他先刷牙洗漱换睡衣,回头一看,丛飞已经坐到桌前打开了电脑。 昨天托丛飞带回宿舍的书端端正正放在陈似青书桌正中。 陈似青看了一下手机,下午一点多了,他本打算直接上床,想想还是问丛飞:“吃过饭了吗?” 丛飞“嗯”了声。 “中午我和靖奇他们一起吃的。”陈似青问,“原来你们的乐队叫过山车?” 电脑屏幕上运行着一个陈似青看不太懂的专业软件,丛飞似乎正在编曲。听到这话,丛飞转头看他,他看陈似青的眼神同样让人有些看不懂。 其实在生活里有许多时刻,已经满二十岁的陈似青都很像一个门外汉。 丛飞把手边的监听耳机递给他:“要听吗?” 陈似青实在有些困了,可是的确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还是接过来。耳机里正放着一首demo,电子乐的风格,旋律倒是蛮有意思。 他看起来听得认真,眼眸沉下去,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信从的安静。丛飞看他的眼睑、鼻尖,陈似青刚擦过脸,水汽还没有完全干透,被屏幕映出微微光泽,皮肤细腻,脸颊紧致,嘴唇带一点淡淡的粉色。 忽然,他睫毛动了动,不知不觉,大半分钟的demo已经结束播放。陈似青取下耳机,还给丛飞:“你的作业吗。” 他不敷衍也并不夸大其词地说:“这首很好听。” 丛飞接过耳机,挂到脖子上。陈似青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正打算上床,却听到丛飞有些没头没尾地说:“原来我们乐队叫凌度。” 陈似青顿了顿,反应过来,他们乐队之前改过名字。 “哪个ling?”他一猜就中,“凌晨的凌?” 丛飞说:“凌云的凌。” “后来怎么改了?” “焦靖奇说名号不够响亮。” 陈似青笑了,心想难怪焦靖奇先头会那么问自己。 他的床位紧挨着丛飞,上床,随手把遮光帘拉了一半,看了床下的丛飞一眼,小声对他说,我要睡午觉了。 丛飞点点头,没说话,把耳机往头上戴。 陈似青躺下,闭上了眼睛。他发现一件事,丛飞的手尤其好看,又直又长,还很匀称,左手食指指背上,还有一颗淡黑色的小痣。 他没见过这样的人,当然不是指外貌,具体点来说,他没见过丛飞这样奇怪的人,但要他说出丛飞哪里怪,他又一点也说不上来。 入睡之前,陈似青只来得及在脑海里描摹出在湖边林荫道时丛飞注视他的目光,目光里,似乎有阵风,裹着碎小的樱花花瓣,在他眼前纷飞回旋,渐渐消失不见。 大概是过了平时的休息时间,陈似青整个入睡过程比平时快很多。 没两分钟,丛飞取下了耳机,听到那道呼吸,已经变得均匀有规律。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今天去体验赶海回来有点晚,抱歉!这种类型的文大家好像不感兴趣 第6章 被人爽约了? 第6章 被人爽约了? 临到周末,陈似青还有最后一堂专业课。 上课前,班长在讲台上拍拍手,讲班级准备团建,需要落实到每人去分摊费用,号召大家在下课之前缴清班费,并且特别强调,此次团建活动是导员牵头组织,定在周六下午,希望班级中每一位成员都不要缺席。 老师走了进来,陈似青低下头,拿出手机,找到班长微信,将费用三倍转给她,简单请了个假。 发完消息一抬头,前排几个女同学正窃窃私语地看他,碰到他视线,又立刻转过头去。 陈似青从不是一个热衷集体活动的学生,或者说,他虽然拥有正常交际,本性里却并不怎么喜欢。要追溯渊源,是他还小不点大那个时候就养成的习惯。这令他规避掉生活中许多麻烦,与此同时,一些对于他的负面评价也在特定人群里产生,尤其是少年时代结束以后,他常会在一些了解到他家庭背景的男同学口中,听到诸如“目中无人”“贵人眼高”的字眼。 但其实一直以来,陈似青相当赞成他们的看法,因为他对于他们的存在和给予自身的评价尽皆漠不关心,这种不在意,何尝不是陈似青此人目空一切的?注解。 一堂课很快结束,陈似青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班长却半途拦住他,面带忧色,双手合十,拜托他如果没有必要安排,一定参与明天的团建,又讲,每个人都是集体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如果只有他缺席,集体还算什么集体呢?到时,学院和导员想必也会质疑她作为班长的集体凝聚力,况且,如若陈似青总是缺席集体活动,同学情谊也难以维系,毕业之后回望大学生活,未免不会感到遗憾。 见陈似青不吭声,她眨眨眼睛,竟有泪花闪烁。 这些话的内容并不能够打动陈似青,只是班长是个女孩子,如此这般请求之下,陈似青为她的态度心软,还是松口答应。 自从陈似青忽略掉简旭尧那条求和消息之后,两人几天没有联系,直到昨夜,简旭尧打来电话,告诉他两人常去的马场新进了一批矮马,陈似青自然明白他的想法,给他台阶,主动划出周六时间。 只是这样一来,两方行程就撞上了,陈似青没有立刻告诉简旭尧这个消息,打算回宿舍把东西放好之后,再另外约简旭尧今晚的时间,当面交代。 稀奇的是,一推开宿舍门,另外三人竟然都在,焦靖奇面色不虞,似乎在陈似青回来之前,三人正为某件事情争执不休。 陈似青对他们淡笑一下,没有多问,回到桌前,先给简旭尧发今晚的订餐信息,谁料消息刚发过去,简旭尧的电话就打进来。陈似青没有回避几位室友,接通电话,问他大概几点钟出发,简旭尧却语气抱歉,拿临时去外地出差做借口,宝贝长宝贝短地取消了跟陈似青周六的约会。 倒没费口舌再说什么,陈似青只“嗯”了声,挂电话之后,他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再抬头,不设防地对上丛飞视线。 “嗯?”愣了愣,他微微露出些疑惑。 丛飞没说话,视线从他脸上转移到他手机屏幕,那屏幕还亮着,依稀能看见画面停留在通讯记录。 空气安静了几秒,焦靖奇开口,催促道:“都别愣着啊,这事儿怎么解决,总要人拿个主意吧。” 陈似青这时候问:“怎么了?” 焦靖奇解释:“我们那个排练室呗,说是动静太大,影响邻居休息,被房东给收回去了。”他“呸”了声,“明明做什么用租之前都是说好了的,收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茬?那房子我们自己还给加装了。” “行了,”窦鸣说,“东门那头不是有几间厂房空着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我们先把东西搬过去。” 焦靖奇偷瞄了丛飞一眼,往左挪了一步,悄悄戳他,小声说:“那是飞哥他爸……” 话没说完,丛飞无情绪的目光转向他,他立时噤了声,动作表情规规矩矩敛起来。 陈似青没明白他们打的什么机锋,不过焦靖奇所陈述的这件事情,他倒不觉得有多麻烦。 “是要在学校附近找么?”陈似青问。 焦靖奇应声:“最好不要太远了,方便一点嘛。” 陈似青点点头:“我有套房子,一直空着,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们的忙。如果可以,待会儿我们一起去看。” 三人都不吭声,焦靖奇下意识去看窦鸣,窦鸣却又看向丛飞,似乎如果不得到丛飞的首肯,他俩无论如何也不能做下抉择。 于是陈似青便也看向他,轻声问:“丛飞?” 丛飞手指动了动,撑着椅背的手掌收起来,他视线很静,如同一潭水影、一片树荫,落到陈似青脸上。半晌,他说,好啊,又轻描淡写地问:“今晚不回去?” 陈似青讲:“这个周末都不回去。” 丛飞又笑,那笑凉薄,一瞬而过:“被人爽约了?” 陈似青似乎不觉被冒犯,也淡淡笑一笑,看他两秒,答他:“是啊。” 几人打了个车,陈似青坐到副驾,告诉司机目的地。焦靖奇在后座另两人中间,用手扒着陈似青的靠背,大咧咧说:“会不会吵到邻居?如果再被举报,你可不能对我们太绝情噢。”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敏感,司机下意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几个一眼,尤其注意到四人长相,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打了把方向,老腔老调不阴不阳地讲:“要去臻园的嘛,那里头全是大别墅,?开趴体的天堂嘞,哪里还怕吵到人家咯。” 陈似青听明白他意思,表情未动。焦靖奇却只捕捉到“臻园”两个字,在后座“我靠”拍手、呜呼长叹,窦鸣嫌弃道,“再鬼嚎就滚下车”,两个人便就此争执斗起嘴来。 日落尽了,夜灯初上,出租车钻小路、出老巷,很快接上主街,两旁街景往后飞驰,一帧接一帧在车窗外变幻。 一个转弯过去,地方就要到了,焦靖奇仍在与窦鸣说些废话,陈似青回头想看他一眼,无意瞥见靠坐在驾驶座后面的丛飞,呼吸倏地空了一拍。 原来丛飞目光一直放在侧前方,四目相接,他也不避。 霓虹光带像条长河淌进车里,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意外的对视居然在争执声里变得绵长,车内空间狭小阴暗,光与影的流转之间,渐渐生出一种近乎妖冶的安静。 足有好几秒,陈似青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任凭后面那对冤家如何插科打诨,下车之前,他没有再转头往后看过一眼。 第7章 引狼入室 第7章 引狼入室 臻园的房子是在陈似青刚上大学时,他大哥给他买下来的。以新南大学为中心,方圆三公里内,臻园有最清净高档的居住环境。 可陈似青来此地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每周有家政阿姨定时上门打扫,因此,屋子里虽然装修齐备,却几乎没有生活气息。 焦靖奇跟着陈似青往里走,难掩惊愕,探头探脑地四处看。 比起青山湾,臻园的这栋别墅占地面积并不算十分夸张,公区倒是宽敞,邻里之间隔了许多距离。陈似青家前花园没做硬化,有片生长自由的草坪,草坪里有一棵两人环抱都围不住的大树,树冠像朵被树干撑起的积云。 “妈妈呀你儿我出息了闯天家了……”焦靖奇站在大门口,往里头瞧了眼,愣愣的嘴都合不拢,他问,“那什么小青啊,不是,我嘞个大少爷啊,冒昧问一句,您这辈子吃过苦吗,是苦瓜还是冰美式呢?” 窦鸣抱着手,在一旁冷不丁地出声:“我猜应该是一食堂的饭菜。” 陈似青请人进屋,引他们到客厅坐下,又从水吧取来纯净水,解释说家里只有这个。这时他才转头,递给焦靖奇水瓶,对他笑笑:“不知道这里合不合适?虽然不在校门口,但距离学校也不远的。” “那可太合适了。”焦靖奇接过水,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好奇问,“青啊,我说,真让我们用这儿?” 陈似青点点头:“空着也是空着。”又补充,“如果还缺什么东西告诉我,我差人去买,别跟我客气。” 焦靖奇连忙摆手:“哪儿那么麻烦,腾一个能放设备的空间就行了。” 说着他有些按捺不住,起身,这里摸摸那里瞧瞧。陈似青淡笑着讲:“既然这样,大家可以随意挑地方。如果觉得都不好,地下室也可以用。” 焦靖奇四处打望。与客厅对称的另半边,是间半开放的会客室,特别在于此处是个下沉空间,一面是面向草坪的落地窗,三面是围合的两步台阶。焦靖奇越看越满意,招手让窦鸣过去,一个手舞足蹈地划地界,一个皱眉听着偶尔反驳,一点一点规划出之后排练室应该如何布置。 丛飞坐一张单人沙发,就在陈似青右手边。两个人其实挨得很近,膝盖快要碰到一起,却不讲话,都靠在沙发上,看兴高采烈的焦靖奇和一脸不耐的窦鸣。 也许是长时间没有通风,空气憋闷,在这屋子里面待久了,陈似青觉得热起来,呼吸也不畅快。他手上把玩着水瓶,快要焐出温度,才用巧劲拧开瓶盖,尖削的指头沾到一点水渍。 他开始喝水,喝水的姿态轻盈秀致,微微仰头,细颈如鹤,随着小口小口的吞咽,喉结上下动作,下巴到下颌是条形状紧致的线条。 把瓶盖随意拧上,水瓶放到桌沿,瓶中的液体只矮下去两指。 凉意顺着喉道进入了身体,陈似青轻轻出了一口气,视野边缘,丛飞动了,却拿起陈似青喝过的那瓶水。 于是陈似青不由得要立刻向他投去目光,像猫科动物被俶尔的动静吸引。他看丛飞的手,那只左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食指指背上的小痣在灯光下晃他的眼睛。 陈似青看不见的地方呢,丛飞的拇指在拿握处微不可见地摩挲了几下,然后那只水瓶才被他放到桌面靠里视觉上更安稳的地方。 小小一方水面漾了一阵,逐渐平静下去。陈似青轻轻抬眼,丛飞正看着他,姿势随意,目光却直接而专注。 他问:“为什么把房子给我们用。” 其实丛飞的眉眼有一点凌厉,他瞳色很黑,光都照不透,看人时表情很少,因此令他显出一种理性的冷感,可他打扮与行事却总是野性大胆,钟意组乐队、开飞车、一切彰显性诱惑力的活动,像个在感情中不好招惹的混蛋。矛盾像是明暗两调,组成丛飞此人立体鲜明的画像。 陈似青低声答:“同学之间,互相帮助。” 丛飞反问他是吗。几秒钟后,忽然倾身上前,手肘放在两膝之上,手腕微垂着,十指懒懒交叉,他看着陈似青。 “引狼入室,你不怕吗。” 距离骤然拉近,陈似青一动未动。他们平视着,鼻尖与鼻尖只隔一瞬光、一个呼吸、一把闷热空气。因此陈似青眼里的丛飞更清晰了。 这个怪人,可疑、可恶,却有一张实在吸引注意力的脸,和一副总让人生起探究欲的神秘脾气。 噢,他左耳还有三个耳洞。两个在耳垂上,一个在耳廓边。坏小子社会刻板印象便是如此。陈似青的这个发现似乎恰好用于佐证对方的发言。 最终他很淡地一笑,没有回答。 有阵青草香的晚风忽而荡到两人之间,打破那种晕人的氛围,陈似青目光一转,朝外望。焦靖奇收回开窗的手,顺道伸了个懒腰:“我说嘛,还是开着窗舒服些。” 他转身朝陈似青说:“小青小青,明晚你有空吗,来看我们演出,给你留台下的好位子。” 陈似青问清哪个地方,什么时间,因着答应了班长参加团建,他并未承诺焦靖奇自己当晚一定到场。 第二天的团建活动定在一个轰趴馆。班长似乎怕陈似青临阵脱逃,早早地带了几个女孩来男生宿舍楼下候着他。等“押”着人到了地方,她才彻底放下心。 大学的集体活动,学生们通常是以宿舍为单位聚集在一块的。陈似青与之前三位室友并不怎么亲密,他自是不会和这些人为伍,几个关系不错的女同学请他跟大家一起去ktv包房、又或是玩桌游,陈似青一一婉拒。 午饭之后,没来得及睡午觉,来时路上他就已经困倦非常,强撑到现在,意识都有些不大清醒。他找了间无人问津的观影包厢,从片库里头挑了部安静的外语片,靠在沙发上,荧幕里的电影片头还没放完,他就陷入了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陈似青隐约听到一阵压低的交谈。他被吵醒了,睁开眼,荧幕已经黑下去,屋里灯也是关着的,这房间成了个幽深的暗室。 他坐起来,捏了捏因睡觉姿势不端正而酸痛的肩颈,过了几秒钟,才注意到地面隐约的光,暖黄色,在黑暗里面微微颤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怎么好闻的蜡味,是烛火。 渐渐的,他从恍惚里回过神,辨认出来这些烛火拼组成了一颗爱心。 他醒了他醒了。 赶紧说啊。 哎呀你不说我们帮你说了。 几个女孩子在烛火另一头与人私语,陈似青从昏暗的光线里辨别出来她们的模样,正是昨天上课时他注意到的那几位女同学。 她们围着的中心点,是个个头高一点的男生,头发剃得有些短,身姿显得腼腆,被女孩们叽叽喳喳地推出来,顿了好几个呼吸,才似乎鼓足勇气,唤陈似青名字:“那个……小青,我能这么叫你吗?” 陈似青看了他几秒,说:“先把灯打开好吗?” 那男生“噢噢”两声,语气有些懊恼,急匆匆去拍灯。陈似青闭了闭眼,花一些时间适应了光线。 他看清楚了这个男生,他认识,但不怎么记得名字,长得还不错,大家好像都叫他小帅,在班级里,平时两人少有来往。 他手里抱着一捧红玫瑰,此刻灯一开,有些无所遁形,在女孩们的推搡下站到陈似青面前,脸涨红了,摸着后颈支支吾吾:“小青,那个,我听人说,你好像是喜欢男孩子的,我想告诉你,其实我……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从上大学就……” 陈似青无情绪地看着他,他视线躲闪,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你可以做我……不是,是我可以……可以,可以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吗?” 说完这番话,那张蛮帅的脸成了猪肝色,耳朵也红透了。女孩子们吃吃笑着,两眼放光地盯着他俩一举一动,见那男孩缩手缩脚傻站着,替他着急似的提醒他,送花呀送花呀。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又靠近了陈似青半步,不知道是该这么站着还是该单膝跪下,他终于悄悄抬眼,难掩腼腆之中的爱慕,想要将那真心般的大捧玫瑰献给他。 而面对一颗赤诚真心,陈似青竟面无表情。 他视线落到那捧玫瑰上,花束看起来很新鲜,颜色馥郁,散发着淡香。他抬手,睫毛微垂,纤长手指抚过微湿的花瓣。这个动作很轻,很缓,给人一种错觉,可能有那么一瞬间,他遗露出怜惜与柔情。 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对对方而言却显得有些残忍了。 “抱歉,你来得不巧。”他直言,“我有对象的。” 女孩子们霎时间噤声了,惊讶地看着陈似青。 那男孩还保持着献花的姿势,结结巴巴说,这样啊。 他深深呼吸片刻,头抬不起,却渐渐挺直了脊背,两肩扛着难堪和失落,花垂下去,他又低声笑了一下,重复说,“这样啊。” 第8章 他的男友 第8章 他的男友 气氛陷入沉默,地板上的烛芯似乎已经燃尽,火光逐渐变得羸弱,跃动着闪了闪,次第熄灭下去。 为了不令大家感到尴尬困窘,陈似青起身,率先离场。 这人体贴得近乎无情,或者换个说法,其实他对他人的情绪感受无知觉。 一出门,班长和几位同学都凑在门口,见陈似青出来,赶紧左顾右盼欲要四下散开。 陈似青笑笑,悄声说:“我们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众人愣了下,忙不迭点头。 于是晚饭过后,陈似青大手笔地为这场团建收尾,请大家去了“霓虹”。 “霓虹”便是焦靖奇告诉他的,他们乐队今晚演出的地方。 这家酒吧不算太大,人气却相当高,陈似青到时,一楼大厅已经坐满了人。好在来之前他遣贾斯丁定下位置,坐下没多久,那位叫小帅的男孩子也跟着来了。 他就在陈似青这桌落座,拿着酒杯,情绪明显低落,却不时地拿眼睛偷瞟陈似青。 陈似青并未注意他,靠在卡座听旁边的同学聊天,过了一会儿,他手机弹出短信,打开一看,是个陌生号码,那信息里说:有男朋友,我不介意,小青,给我个机会,我会一直等你。 陈似青将这些文字淡淡扫了一眼,又将桌子另一边的那愣头青扫了一眼,没有回复他。 九点钟,“过山车”要上场了。 先出场的是窦鸣,他刚一露面,台下就响起尖叫,陈似青看着舞台上,发现自己此前对窦鸣性格的判断或许并不准确。他不大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戴一副黑超。 焦靖奇紧随其后,他反而看起来要正常得多,只是脑袋上多了几根彩色小辫,双手挥舞着,往台下极热情极夸张地发着飞吻。最后是丛飞。 丛飞穿了身陈似青没见他穿过的皮夹克,短打扮,里面是件略低领的背心,下头配一条牛仔裤,版型很正,衬得腿尤其长,裤袢处,亮银色扣头的黑色皮带,束着一把好腰。 他一上场,尖叫更甚,口哨一声高过一声,许多人还争抢着往台前凑,都是些打扮时尚的年轻人。 丛飞把窦鸣递来的吉他挂身上,在麦架前面站定,视线在台下众人中转了一圈,没做停留,随手弹了一段旋律,紧接着,焦靖奇没犹豫地切进他旋律的气口,用鼓点合他的节奏。 来之前,陈似青的确没有料到,“过山车”会有这么多捧场的观众。 “好像是我们学院的!”身旁的女同学在音乐声里喊,语速很快,别的什么陈似青听不清了,翻来覆去地,她们在尖叫,“啊啊啊啊啊,好帅啊!” 灯光跟随音乐调整,一首迷幻的曲子开场,眼前的世界也变得迷幻起来。 明暗变化中,陈似青的目光下意识去描摹丛飞的脸,半晌,淡笑了笑。 这时,一个酒吧侍应生从卡座后面绕过来,弯腰在陈似青耳边说了句什么,陈似青随他的话头朝两桌外的包厢里看了一眼。 “那位先生说,他想请您喝杯xo,希望您可以赏光。” 遥遥的,那个中年男人向他举了举杯,腕间亮闪闪的手表因此露出来,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陈似青对他不冷不热地笑了笑,就像他惯常对陌生人笑的那样。 转过头,对侍应生轻声嘱咐几句,得到侍应生点头,几秒后,陈似青与左右同学道别,起身,却并不是往那男人方向走,而是绕开人群,从靠墙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最里侧,因为灯光昏暗,离舞台又远,气氛显得冷清,这里的位置没人来挑。陈似青在靠栏杆的小桌旁坐下,没多大会儿,一杯橙汁被轻轻放到他面前。 还是那个侍应生,讲起话来两眼明亮,说按陈似青的吩咐,事情已经办好,说那男人灰溜溜地换了包厢;还有这杯橙汁,少少加冰,加香槟。 陈似青道谢,又随手付他小费。侍应生再三保证这地方没别人能来打扰他,欢天喜地地下楼去。这时候丛飞已经开始唱第三首歌了,是陈似青很少听的摇滚风格。 楼下的酒客在舞台前面挥动着胳膊跳起来,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接吻,荷尔蒙变成了酒精的气味,推着酒杯和果盘的男女侍应在人群之中穿行。 陈似青一边看手机,一边小口啜着橙汁。如侍应生所说,这个位置的确清净,实际上视野也很不错,虽然并不正瞰舞台,却能将一楼大部分地方都一览无余,而从楼下往上看,很难觅见此处。 最后一首,“过山车”用情歌收尾,是首大家都耳熟能详的老歌,到副歌部分,酒吧里灯光如星闪烁,大家都缓下心绪,不约而同地合唱起来。这歌声很能打动人。 不知道是不是用嗓过度,丛飞声音透出几分慵懒的沙哑。他念歌词比他说话有温度,唱“眼泪”“寂寞”“真情”,表现得像个伤心浪子,环视酒客形色,显得风流多情。 陈似青逐渐放下手机,认真听他唱歌,随着灯光摇晃,旋律起落,一首曲子将尽,鼓点先停了,吉他收尾那刻,毫无预兆地,丛飞忽然抬眼,视线穿越灯光与人群,像有指引般准确投向陈似青所在的方位。 隔着远距离,一瞬间,两人四目相交。 这时候其实很吵的,欢呼、叫喊、掌声、乐器的余音组合成鼎沸的世界,楼下的人事物仿佛模糊一片,在滚汤一样浪动,但是丛飞的注视箭一样穿透了这片迷雾。 什么时候被他发现的?陈似青不知道。 他并无被抓包的自觉,轻抬左手,手指动动,招呼打得轻松淡然。丛飞定定看他两秒,在其他人发现端倪,将要跟随他视线也朝陈似青看来时,他收回了目光。 乐队表演结束之后,轮番有客人去点歌台唱歌,场子慢慢冷下去了。 陈似青再坐了一会儿,正对他位置的楼下,几个痴男怨女拼酒拼得发狂。杯里的橙汁少下去一半,陈似青感到百无聊赖,放下杯子,他爸发消息过来了,玩笑道,大哥今晚在家,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差一个“叛逆期”的陈似青。 陈似青盯着手机看了会儿,动动手指,正要通知贾斯丁开车来接他回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直觉,令他将注意力转向楼下。 酒吧大门恰时被侍应生拉开,一群人说笑着走了进来。 这些人有男有女,相当引人注目,因为他们穿着不凡、气质高傲,露几分唯吾独尊的做派。被簇拥在中心的那人倒要沉稳些,个头最高,相貌最好,不知听旁人说了句什么,嘴边挂起浅笑。 陈似青放下手机,抬手支住下巴,略略歪头看着他。 这个人,他认得,也熟正是长辈眼中的好后生,自称每日奔忙、此刻正在外地出差的有为青年,他的男友简旭尧。 第9章 我以为你喜欢 第9章 我以为你喜欢 简旭尧公司在他上大二时成立,毕业以后,他并未选择进入简家或陈家集团,一心奔着创业,想要自立门户。 相识许多年,对他的决定,陈似青很少过问、干涉,只知道他生意越做越大,工作越来越忙。到后来,虽然身处同一个城市,两人有时候却一周都难见到一次面。 或许因为两人一同长大,以为感情甚笃,足够了解彼此,陈似青对简旭尧从没有生过猜忌。一些事情,奶奶说他不敢做,陈似青则认为他不愿。 他看着他。看着简旭尧,像个真正的公子哥,身影长长,风流倜傥,穿过人群,过廊道,被侍应生引进封闭的包厢,没过多久,酒送了进去。 陈似青不是性格冲动的人。他摆弄手机,如平日那样给简旭尧发去信息,问他下班没有,在做什么。几分钟以后,贾斯丁说已经到了门口,简旭尧没有音讯。 于是陈似青便也不再等待。 握过酒杯,手心黏糊糊的,下楼,临走前去了趟卫生间,他推开门,正要进去,脚步轻轻一顿。 水声哗啦作响,暖黄色的灯光下面,丛飞低着头,微微俯身,慢条斯理地洗着手,额发垂下来,给他眉眼一片莫测的阴影。 卫生间里熏着香,以掩盖酒吧经年不散的烟酒味,因为惯性,门从身后自己缓缓合上了,隔绝开外面的喧嚣。这里头霎时间变得封闭、空荡。 陈似青看着他,没有说话,这目光与平时并没什么不同,只多了一点涣神。好半晌,丛飞关掉水,转头看向他,今晚回去吗,他问。 回哪里去?陈似青心想。他脚步动了,往里走,站到丛飞身边,垂下眼,衣袖擦过丛飞的胳膊。 他将丛飞刚刚关上的水龙头打开,水花持续不断四溅,那双白皙纤瘦的手穿过水幕,指间交叉,认真清洁着。在水里,他皮肤纯净得几近透明了。 关掉龙头,拿了手帕细细擦水,丛飞还在原地,与他挨着肩。面前就是一扇镜子,一抬眼,能看到镜中两个靠近的体面人,两张克制、淡漠、难辨情意的脸。 陈似青盯着自己问:“你们呢?” 没得到回答。镜中的丛飞在注视陈似青,静了两秒,他忽然转过头,手也抬起来,动作像阵轻风,拂过陈似青眉前。 陈似青因他的动作闭了闭眼睛。他当然没有想到,丛飞会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抚摸他发梢。那指腹有点凉意,落到他眼皮上,像落了一瓣雪花,一片冰晶。 “遮眼睛了。”丛飞说。他指的是头发,陈似青不由得伸出手,沿着他触碰过的痕迹摸了摸。 他轻声答:“忘记去剪,长长了。” “长一点适合你。”丛飞淡淡说。 镜中,陈似青的视线也渐渐在移动。他掠视眼前的景象,转头,如同在狭窄悬崖上会车,无法错开地迎上丛飞的目光。 两个人都看着彼此,不知不觉,像那熏香点燃了空气,木质调的气味分子在他五感里跃动着,呼吸间,他仿佛还听到海浪,仿佛海浪里遥远地飘来海妖塞壬的歌声。 这自然是无伤大雅的幻觉,陈似青不追究这种变质,但是放在裤侧的手指动了动,目光从丛飞轻微凌乱的卷发收回来:“你的新发型也很适合你。” 话音还没落,忽然外面有阵脚步近了。 一个声音稍远点,模糊间能听清句,尧哥你做什么?别惦记着逃酒啊。 另一个声音就在门外,隔着那道门,他讲的话就清晰很多,他说你们先玩着,我去打个电话。 “给谁打电话啊?不会是家里那位要查岗吧。尧哥,夫纲都不振,还拿什么振男人雄风啊?”那纨绔调侃几句,嬉皮笑脸地转身进了包厢。 他刚一转身,简旭尧就敛了神色,推开洗手间的门 对于这种话,简旭尧当然高兴不起来。他取了支烟点上,独自沉默了半晌,才拿出手机。手机界面还停留在陈似青二十分钟前发给他的消息,再往上翻,两人交流寥寥,满屏的问答游戏。 一支烟抽完,他拨给陈似青,洗手间里一直没来人,“嘀”声空空荡荡地回响着,他拨两遍,两遍都等到自动挂断,陈似青没有接听。 简旭尧没什么表情地想,小青大概睡着了,或者他又生气。 洗手间最里侧隔间里,为了不挨蹭到墙壁,陈似青和丛飞靠得很近,他几乎贴到对方的胸膛上,因丛飞比他高半个头,他只得低着头、别过脸,看着丛飞肩膊,轻而浅地呼吸着。 这姿势若叫旁人来看,定是暧昧缠绵,但他们实际上极有分寸地保持着距离,让心跳和心跳间隔着一道越不过的鸿沟。 外头的动静还在持续,有人进来又出去,间隔着几阵水声,说话声响起,那音色听起来柔和极了,似乎在发语音,他讲:“宝贝,怎么了?刚刚没看到消息,我才下班呢,要是睡着了,记得明早给老公回电话。” 陈似青听着那把熟悉的嗓音,胸膛未变节奏地起伏。 他其实并不觉得生气,只不过顺理成章地回想,是不是从前简旭尧每一次如此这般给他发讯息,都是在这样的场合,用这样破绽百出的理由和语气。 他走了一瞬神,忽听得耳边发出一声嗤笑。陈似青条件反射地抬头,想也没想,伸手轻捂住丛飞的嘴。 一切发生得太快,掌心接触到他嘴唇之后,陈似青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没回撤动作,望向丛飞,离太近,只看到他眸色深深直视着自己,双眼里是自己望向他的模样。世界好像因此安静了。 两秒钟无言对视,陈似青问:“笑什么?” 他用气音在说话,做这三个字口型的时候,唇齿动作大了一点,洁白的齿尖露出来一点,没太多表情,却无端端一副天真神态。 丛飞没说话。他当然无法说话,陈似青还堵着他的嘴,堵着他一半呼吸。那手掌微凉,皮肤滑腻,还带一点没有蒸发完全的水汽。十几秒时间过去了,他们的体温因为接触和鼻息,在逐渐融为一体。 他看着陈似青,抬起手,指尖轻敲陈似青的手臂。陈似青眨眨眼,理解到他的提醒,后知后觉地把手收回。 “不好笑么?”丛飞同样用口型回答他。 陈似青微微偏头,眼中有几分不明白。丛飞便低下头,似乎在嗅着陈似青身上浅淡的香味,边看着他边慢慢接近。 “你说,他老婆现在在做什么?”那声音低而轻,冷静平淡,却搔得人酥痒难耐,像片雀鸟的羽毛,碰了碰陈似青的耳尖,又被和风推落到陈似青耳道之中,“想不想得到,‘她’放心的、信任的老公,这时候正背着‘她’,借着加班的由头泡酒吧呢?” “尧哥,还磨蹭什么?”那外头,醉醺醺的声音突然大肆吆喝,“大家伙儿可都等着你呢!” 于是紧接着响起脚步,另一个声音的主人边走边说,“现在刚到房间,准备休息了,等我回新南,给你带礼物。乖,宝贝晚安。” 门锁发出轻微的闭合声,陈似青垂下视线。 他的手放在腿边,手指微微蜷曲起来。奇怪的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丛飞嘴唇的触感还停留在掌心,被他呼吸濡湿的指侧还在发热。陈似青终于忍不住要摸一摸。 “认识?”丛飞在他头顶问,“这么怕被发现。” 再抬眼,见到丛飞要笑不笑,眸色幽深,玩味地注视着他。 陈似青默然不语,丛飞便又开口,讲:“别担心。他老婆早晚见到他真面目。” 这话带点安慰的语气,从丛飞嘴里说出来,却给人一种恶劣的错觉。陈似青看着他,目光透露出几瞬清泠泠的审视,丛飞倒是平静磊落,一错不错地接住他视线,令人难觅端倪。 片刻后,陈似青忽然唇角一弯,淡笑说,知道了。 他处变不惊地问:“不过我们真的要一直这样说话吗?” 原来不知觉间,这两人彼此凑得近极了,近得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近得呼吸都交缠到了一起,陈似青甚至能看清丛飞皮肤上的绒毛。这小子平时就爱打扮,今晚更添一身叮铃咣当的配饰,耳钉自然不缺,耳廓上还嵌了颗亮闪闪的银环。 无可避免地,陈似青目光在丛飞脸上缓缓地动,彼此视线都被对方的眼睛占据。空间仿佛更狭窄了,氧气一点点被消耗,似乎要到真空。瞬息间,他听到不该听到的心跳,一声声像好戏开场的三通,但那是谁的?就响在近前、耳边,他分不清。 丛飞笑笑,随即从善如流地为自己与陈似青拉开一些距离。 “我以为……” 咫尺距离而已,他声音却变远变轻,像呵一声冷雾。陈似青睫毛闪闪,盯着他翕动的嘴唇,三秒钟后,看懂了塞壬的低语。 我以为你喜欢。 丛飞这么说。 第10章 抱紧我 第10章 抱紧我 出洗手间,酒吧的喧嚣霎时扑面而来。丛飞走在陈似青前面,带他在舞台后的曲廊七转八拐,推开了扇不起眼的门。 屋里灯光不亮,进门是张小茶几,里侧沙发横倒着焦靖奇,窦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手机。原来演出结束之后,“过山车”的成员聚在这里。 焦靖奇打了个呵欠,听到开门声,头也不回抱怨道:“怎么去个卫生间这么久,飞哥,不然哪天没事找我爷爷瞧一瞧。” 丛飞没说话。窦鸣正要开口,抬眼,见到他身后的陈似青,顿了一下,又瞥了眼丛飞,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没一个人搭腔,焦靖奇觉得反常,转头看了眼,惊喜道:“小青!” 他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两三步小跑,亲亲热热搂住陈似青胳膊:“你怎么在这儿?来晚啦来晚啦,我们演出早结束了。可惜你没看到。” 陈似青笑笑,看了丛飞一眼,回头说:“我一直在台下,是你没看到。” 焦靖奇大呼“我靠”,笑着伸手,似乎想去揉陈似青脸蛋,“怎么来了也不跟我们打声招呼,我可是……” “走吧。”丛飞忽然打断他,“涛儿还等着。” 焦靖奇说,“对哦。”收回手,俯身,把茶几上放着的背包往身上一挎,“走走走,我们晚上不回学校了。小青要不要一起去?” 看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从这里回青山湾,怎么也得半小时,等到家,估计父母和大哥也已经休息了。可是贾斯丁还在酒吧外等着。 陈似青一时陷入了犹豫,焦靖奇攀住他肩膀,“哎呀”着把他往外推:“走嘛走嘛,一起去嘛,带你去我们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陈似青只好跟着他脚步往外走,“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焦靖奇冲他神秘一笑,“反正是我的地盘。” 沿着原路返回酒吧,再从大厅穿出去,一路上都有人热情地跟焦靖奇他们打招呼。到吧台,陈似青顿了脚步,从人群中准确找到之前那个侍应生,招手让他来。 三位室友也顿了脚步等他。焦靖奇看出他要结账,大气地一挥手,对那侍应生说:“kk啊,这是我好哥们儿,以后只要他来,都记我的帐。” 那位叫kk的侍应生接过陈似青递来的卡,抿着嘴笑看了陈似青一眼,没说话。 焦靖奇“嘿”了声,纳闷这人怎么不理睬自己,等到陈似青签完单,kk双手把卡递还来,他正想要找他两句茬,忽然间眼前一闪,整个酒吧的灯光变成了红色,音响里切换了首酒吧隔很长时间才会放一次的英文歌。 焦靖奇愣住了。 kk说:“陈先生今晚请了每位客人一杯hennessy,靖奇哥,照规矩,你们的分成下周就能拿到。” 这下连窦鸣都忍不住要看向陈似青。焦靖奇瞪圆了眼,望着入目的满堂红光发呆,陈似青有些不解,“怎么了?” 焦靖奇没骨头似的往身旁的丛飞胳膊上靠,丛飞及时抬手,面无表情挡住他。于是焦靖奇保持这个姿势,脑袋就势磕在丛飞手掌上,双目无神喃喃道:“我的大少爷,这酒吧一夜客流量也不少啊……” 陈似青没提其中因由,低头给贾斯丁发消息,随口说:“支持你们演出嘛。” 酒吧外面,贾斯丁得了令,准备独自打道回府。车就停在“霓虹”斜对面的街上,从车窗往外望一眼,他跟了近八年的雇主此刻恰好和他三位新室友从酒吧走出来。 酒吧街人来人往,正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分,这四个人站在霓虹灯牌下面,陈似青被那个据说是舍长的小子亲热地搂着胳膊说话,路人过他们身后,总是要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贾斯丁观察了十来秒,确认有生之年第一次泡酒吧的小青此刻意识清醒、行动自如,便放下心来,启动汽车,从车位缓缓驶离。 车一开走,风就来了。 行道树种的是香樟,这种树是常绿乔木,却偏在春天换叶,此间时节,换叶期已入尾声,由绿转为?红褐色?的老叶随风落地,同时,新叶从浅红渐变为鹅黄、翠绿,叶间有花,细碎得看不清,但能嗅到带点柠檬味的清冽花香。 焦靖奇坐上窦鸣的后座,转头一看,陈似青还站在香樟树下仰头望着。他笑:“发什么愣啊,还不赶紧上车。” 陈似青目光似只叶片随风飘落,他面前路牙下,丛飞长腿撑在机车两侧,视线无所落处,姿态疏懒地拨着油门,却明显在等他。他身下那辆车是黑色,搭配一些青,陈似青之前没见过,只从油箱那条蛇形装饰旁的标识辨认出品牌川崎,车身线条流畅,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飞哥后座就我坐过呢。”焦靖奇往嘴里扔了颗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别怕,他车技好得很。” 陈似青没吭声,上了丛飞后座,像上了艘没锚的孤舟,罕见地有些无所适从,支着脊背、双手空放,猫儿似的,接触新环境,第一时间并不探索,只小心观察。 发动机忽地轰鸣,惹得行人纷纷侧目,一阵风过去,窦鸣已经载着焦靖奇远走了。 “没坐过摩托车?”丛飞的声音夹杂在树叶响动中慢悠悠地飘过来。 陈似青“嗯”了声。他还在检视,左右看看,找不到能放手的可靠位置。 丛飞点火,很干脆地说:“抱紧我。” 窦鸣他们早就看不见影踪,丛飞身后的人可能有那么几秒钟的犹豫,最后还是伸出手。因为陈似青坐的位置要比丛飞高一些,抓住他衣角时,身体会自然而然地前倾。即使如此,他也下意识地与丛飞保持距离。 丛飞似乎觉察到,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几秒后,捉住陈似青的手,重新扣在了自己腰侧。 没再说话,他轰响了油门,引擎咆哮。陈似青猝不及防,身体往后一仰,随即,刚拉远的间距被惯性彻底打破,他整个人贴到了丛飞后背上,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好像没预兆地摔进了风里。面前的脊背并不温暖,甚至有点硬,陈似青胸膛抵在其上,双手放在丛飞指引他放置的位置他的腰侧,这里却是炽热的,线条内收,肌肉紧韧。 车速并不如想象中快,这大块头的机车跑起来,竟有几分仿佛错置的温柔。街道两边的风景像被灯光映照的河水,往后缓缓淌去。过酒吧街、林荫夹道、弄堂洋房摩天楼,条条都走轿车难进的小路,陈似青从小在新南长大,却从没以这个视角走进过故乡。 他渐渐放松,分辨出空气里的香樟树气味,还有酒精、青苔、鸡蛋仔,最近处,丛飞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倒没有不好闻,只是有点呛。风是柔和的,紧贴丛飞脊背的胸膛,可以感受到他平稳有规律的呼吸。 开了蛮久,市井笑语、车水马龙渐渐远了,带水腥气的风灌进衣袖。到老城区与新城区的某处交界,江水在此往东南分流,江两侧再没有商品建房,只见到零星几栋民居,或许住户都搬走了,大多都未亮灯。 再往前,顺着分流的小河,横着一道石桥,石桥的建造工艺有些年头了,从这石桥旁的小路沿无人问津的草径一直往下,稍稍拐一个弯,就能见着一栋带院的平房,看起来鲜有人住,侧面覆满乌泱泱的爬山虎,暖黄色的灯光隐约穿透黑幕。 丛飞把车停到院子外面。 下车,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地方拾掇得很不错,整个小院被篱笆围着,门是木门,圆拱形,推开时会发出吱呀声,院里的人早听到动静了,一时间都往门口瞧。 “遛弯呢两位,我们串儿都快烤熟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陈似青去寻来源,焦靖奇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对两人挥手,窦鸣拿着吉他,耳边别了支烟。还有一个人,坐在烤炉边,正翻动着烧烤串,白色的烟火气隔住他的脸。 那人低笑一声,做邀请状:“你好呀,新同学,快快请坐。” 院里还有几把竹椅,丛飞拎来两把,放到桌边。陈似青低声说谢谢,拉开点距离坐下了,他右手边不远处就是篱笆,篱笆上生了爬藤植物,开着野趣盎然的小白花。 焦靖奇朝他那边歪着头:“涛涛哥哥,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新盆友哦,怎么样,是不是比飞飞哥哥还要帅。” 窦鸣“啧”了一声,本要去拿肉串,却收回手背过身:“吃不下了,犯恶心。” 那位拥有“涛涛哥哥”此等甜腻昵称的人从烤炉后走过来,绕到陈似青身前,递给他一颗桃,笑着说:“你好,我叫郑涛,飞哥的发小。” 陈似青接过那颗桃,也对他笑,正要张嘴,焦靖奇却忽然从后面扑上来,搂住陈似青肩,积极介绍道:“这位呢可是我们学校校草级的人物,我们都叫他小青。” “陈似青。”陈似青对他颔首。 青。 郑涛滞了下,随即目光重新落到陈似青脸上,借着这分秒间隙,仔细端详,那张巴掌脸如冰如玉,在阴影里也难掩颜色。 片刻后,他拉长了声音,“噢~”了一声,跟着叫“小青”,同时看了刚坐下的丛飞一眼,笑容更意味深长了些。 寒暄过后,几人聊起天,焦靖奇带头互揭老底。 说起来这性格迥异的四人能凑在一起,也是让人不敢信的巧合丛飞和窦鸣、郑涛是初中同学,窦鸣与焦靖奇则是高中同学,大学时,三个人竟然相遇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 于是几人私下常聚,这处平房便是他们的“老地方”。 “是我爷爷的老房子啦。”焦靖奇说,“反正他老人家被接到我家住,这里风景这么好,暂时也不拆,空着也是空着,我就拿来物尽其用咯。” 陈似青听得多,说得少,这时往屋里望了一眼,看到客厅角落那栋到顶的百子柜,想起先头焦靖奇在休息室对丛飞说的话,猜出来焦爷爷所从事的职业。 不知道靖奇坐丛飞后座时是不是同样的姿势?陈似青以为,以这种方式摸到过丛飞腹肌的人,一般是很难违背良心,讲出诸如丛飞需要去看一看老中医此番言论的。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看了一眼丛飞。 丛飞坐在窦鸣旁边,在翻开的本子上写写画画,似乎在改谱子。他身上披着薄薄一层银色月光,神情淡漠平静,停笔之后,他把那谱放到窦鸣面前,窦鸣只扫了两眼,手下的吉他便流淌出一串极动听的旋律。 晚风啊,带着潮湿的清香,丝绸一样拂过脸上,不远处的河水潺潺,草丛中偶有虫鸣,这些仿佛也是音乐的一部分,让人觉得心间平静、人世美妙。 “这段儿比刚才那段儿好听。”郑涛拿着啤酒,作着门外汉的点评,“哎哟,多好,要不然这首我来帮你们写词儿吧。” 丛飞不置可否,窦鸣倒是回头无语地睨了郑涛一眼。 正这时,陈似青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从酒吧出来以后,料想简旭尧不会再给他来电,陈似青便把静音模式关闭。看看时间,现在也已过午夜,照常理来讲,无论是谁、有什么急事,都不会愿意在这么晚的时间来打扰陈似青休息。 陈似青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电话。隔了几秒,那人又打来,铃声叮当不休,那劲头,似乎如果陈似青不接,它便要整夜来电不停。 郑涛喝着啤酒,调侃他,也有几分试探的意味:“跟对象吵架了啊?” 其他人纷纷转头看向陈似青。焦靖奇张着嘴惊叫道:“啊宝宝,你有女朋友怎么不告诉我们?” 陈似青没作理会,起身,对他们晃晃手机,往右走,到篱笆角落里接通了电话。 电流讯息有几秒钟无波动,另一头,简旭尧先开口。 今晚你在哪?他直冲冲地问。 比起简旭尧来,陈似青就平静得多:“旭尧,已经很晚了。” 简旭尧说,对,很晚了,你被我吵醒了吗,还是根本没有睡?我听朋友说在外面见到一个人跟你很像,你今晚没回家?我下班给你打电话,怎么也一直不接呢? 静了几秒,陈似青反问:“这么多问题,要我一个个回答?” 又说:“旭尧,你是不是喝醉了?” 简旭尧有几个呼吸的沉默,反应过来,声音放轻了、变软了,他似乎在一个空旷的房间,说话还有遥远的回音,他叫小青,宝贝。 他说对不起,吵到你了,我是和同事多喝了几杯。 他说好些天不见,就是有点想你,担心你。 他说,老婆,老婆,你知不知道,我好爱你啊。 如同某种解禁的咒语,「我爱你」三个字像撞上回音壁的电磁波,在陈似青耳边不停地回荡。他不由得想起简旭尧从前每一刻重要时分的示爱,初吻时、初夜时、以情侣名义见过家长之后在青山湾看除夕烟火时。 毫无疑问,这些瞬间,简旭尧掏出过让人难以否定的真心。他们从小相识,也经历颇多,感情不可谓不深厚,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关系愈趋向稳固而不可破坏,相处的方式也愈趋向淡然而难诉情衷。 陈似青无法辨别当下简旭尧是否依然捧上一颗真心,他也从来不是会为他人三言两语打动的人,只是,他喜欢简旭尧,所以不在乎无伤大雅的谎言,不在细枝末节对他求全责备。 “知道了。”陈似青说。 简旭尧好像真的喝醉,喃喃念,知道了知道了,他嗔怪,你知道却不说爱我。 陈似青笑了笑。肩边的枝叶被风晃得唰唰响,原来风里那股好闻的清香来自这些攀篱笆的小白花,他伸手捻了一只花瓣。 余光中,丛飞起身了,手指夹着一支烟,远离人群,在陈似青的对角那头院落立着。他穿着太合适他气质,显得他瘦却不骨柴,高却不单薄,月光隐没在云丛里,他周身也因此陷入黑暗和寂静。 “当然了,旭尧。” 陈似青能够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有实质,像大海夜晚的暗潮,带着冰冷和潮湿随风浪声旷日持久地侵蚀海岸,也像被火星一点点舔上的烟丝,那么幽微,碰到皮肤,却也能叫人感到难言的灼痛。 他抬眼,果然见到那道注视,陈似青看到那双隐没在夜里的眼,似乎有些冷淡,对上陈似青,却也没有流露出太多不高兴。 陈似青顿了顿,风很凉地掠过皮肤,他下意识收紧了手指,那片花瓣有清柔薄软的触感,令他心生恻隐。 两秒钟后,手指张开,让花瓣从指缝中飘落下去。 陈似青看着丛飞,对电话里的简旭尧轻声说:“我当然也很爱你的。” ※作者有话说 轩尼诗(hennessy)xo,顶级干邑白兰地,于1870年创立,被誉为xo等级的开创者?,是全球高端宴请与收藏的标志性酒款(没喝过,百度的,不像小青结账刷卡,眼都不眨 第11章 豌豆公通话断掉,陈似青再回去,原以为照焦靖奇的性子,他会好奇追问,却不知为何,大家断断续续聊着学校、工作的烦心事,似像是忘了这一茬。 略坐了会儿,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焦靖奇说:“小青,晚上睡这儿没意见吧?我都安排好了,你就睡最里面那间屋,听不到水声,很安静的。要是睡不习惯呢,让飞哥带你住酒店去。” 陈似青点了头,笑笑说:“没关系。我真的有点困了。” 他在焦靖奇的指引下往屋里去,简单洗漱以后,进了他说的那间房。这房间不大,装饰也简单,不过是一方衣柜一张床,木窗被半拉着的驼色窗帘挡着,木地板踩上去有些年月久远的回响,床头贴了张泛黄的牛皮纸海报,是郭富城的舞台相。 这屋子其实没有焦靖奇所说那样安静,隐约还能听到院子里压低的交谈声。只是陈似青很久没有这么晚睡觉过,困极了,门都忘记关,躺进这张不算软的老木床,也来不及皱眉头,别说挑剔更多细节。 他像陷入昏迷一样睡着了。 郑涛瞥了眼屋里,说:“睡得真快。” 焦靖奇举着啃了一口的鸡翅讲:“在宿舍也这样。不像咱们几个夜猫子,一把吉他一包烟就能熬通宵。” 丛飞把烟蒂扔进压扁的易拉罐,拉开陈似青坐过的那把椅子坐下来。窦鸣低声说:“上次说的那事你怎么考虑?” “还考虑什么,”焦靖奇立刻插话,“到时候就守在门口,等那杂种一放出来,直接蒙了头给他揍得亲妈都不认识。” 郑涛摇摇头,显然并不赞同:“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那你说说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焦靖奇不太服气地回敬他,“再说,你可是咱们当中名号最响的暴力分子。” 郑涛不说话,抿着嘴巴转头看丛飞。丛飞这时候倒像个无关人员,低头拨弄着桌面前的花生壳,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 “飞哥?”郑涛疑惑道,“你没在听啊?” 丛飞扔了手中的花生壳,说困,睡了吧。他起身,带头回屋,半道脚步却又停顿,转头看了他们三个一眼,警告道:“记住我的话,这事儿你们谁也别插手。一个劳改犯,谁沾谁腥。” 那三人面面相觑。 丛飞转身,穿过客厅,过走廊,他的房间旁,那小屋门只掩了一半。他站了站,还是上前。 小屋里没点灯,有惨白的月光从半合的窗里倾泻而来,窗帘被风鼓动,屋里乱影丛丛,四下只有呼呼的树风声,站在这老屋子的夜色中,实在不能不让人感觉诡谲幽昧。 可是床上那个人在安静睡着,被子盖薄薄一层,左手手指微微蜷着,贴在脸颊边。摇撼的光影延伸到他的脖颈、侧脸,丛飞视线穿透昏暗,看见他阖上的双眼,那张脸有绝尘的颜色,恍若寒魄霜华化形人间。 凭什么? 丛飞面无表情地想。 凭什么天下夜风大乱恢诡谲怪,这个人却能像钩弯月亮,惹了祸还要逍遥世外高挂云巅? 他站了几个刹那,还是踩进屋,将窗关上、帘拉好,动作不小,动静却不大,屋子里安稳了温暖了,最后站到床前,垂眼看着罪魁祸首,好一会儿,将他那只晾在外头的胳膊好好收进被窝,顺道掖一掖被子。 陈似青呼吸忽然重了点,似是睡得不安稳,轻轻翻身,蹙一蹙眉,模样冷得发艳。 丛飞仍那么神色不惊地立着,收回手,看着他眉头,好半晌,才笑了一笑,玩世不恭地念:豌豆公主,这么娇气。 第二天起床,恰好赶上早饭出锅。郑涛这朋友着实不错,没有懒习惯,早早起来给大家煮了粥,又特意去旁边镇子上买了面食炸物。 焦靖奇顶着一头鸡窝睡眼惺忪地坐在餐桌前,一边啃包子一边感激涕零:“一睁眼就有热乎乎的早饭吃,谁懂啊,涛涛哥哥完全男妈妈来的……” 除了郑涛,大家都笑了。 接连吃过早饭,都有事做,也不互探彼此动向,几人准备分头离开。贾斯丁得了消息,早在桥边候着,陈似青第一个走,跟几人道别,要趁着剩下的假期回趟家。 一个多小时车程,到青山湾,父母亲与大哥都在,一家人就着阳光品茗,见陈似青进来茶室,都默契地笑起来。 “哎呀,小少爷终于想起我们啦?”陈政把茶杯搁到桌上,拍拍他妻子的肩,“陈太太,瞧瞧咱这好儿子,再不回家,是圆是扁我都记不得了。” 陈似青笑笑,进了茶室,到茶桌旁他惯常坐的位置坐下,轻声叫他们:“爸、妈。” 转头又问身旁的男人:“嫂子没回来?” “跟她闺蜜满世界玩去了,定了下周末回来,”那男人一笑,替陈似青沏好茶,放到他手边,“说是给你带了礼物,也不知道我有没有份沾光。” 陈似青拿指背触那茶杯:“向来是弟弟沾哥哥的光嘛。” 陈元洲笑没断,顺手轻捏了他一把脸:“这么久不见,让我瞧瞧长胖没。”陈似青没躲这下,他哥从来舍不得下手太重。 “我瞧着是瘦了,”陈政仔细看陈似青,“哦哟,乖乖,怎么乌眼圈都有啦?是不是跟你同学学着熬夜了?” 陈似青不讲话,掀起眼皮淡淡看着陈政。陈政便笑了下,摆手:“爸爸不讲爸爸不讲,只是放假了,玩归玩,身体健康还是要多多注意嘛。” 他们这样的家庭,家人团聚的闲暇时光短暂而珍贵,没说几句话,陈政电话响了,他起身去客厅接听。陈似青母亲没抬眼,慢悠悠摆弄着茶桌上刚插好不久的花,似乎她对花束造型不太满意。 人人都称呼她为陈太太,可陈太太姓阮。她家族底蕴深厚,曾祖父是旧时代的老学究,幸运且长寿,等到曾孙女出生,为她取下一个意义匪浅的“蘩”字之后,才含笑离世。 新南市里,很少有人不知道“阮”姓,不是因为阮家财富积累如何莫测,而是因为曾有某位名人无意中参加了阮家家宴,隔天受采访,恍惚中惊叹的那句:天下美人尽出阮家。 阮蘩自然也是一位美人。 她家中这一辈姐妹众多,或张扬、或温柔,有的美似烈焰、有的美如繁花,还有人把家中生意做得更上层楼,美得强大。 百花争艳,阮蘩在其中,是最淡颜色却最引人注意的那一朵。 陈政曾在小辈面前笑谈他与阮蘩的过往,说他第一次见到阮蘩是在自己十八岁生日宴上,长辈们忙着交际应酬,孩子们便自然聚到一处,模仿大人姿态,晃着酒杯矜持说话。 只有阮蘩不同。她着一身素白丝绸礼裙,仿佛初下凡的仙,没学会敛去周身九光,游离在人群边缘、灯火黯处。上千平的宴会厅,偌大一个繁华浮世,其中也只有她,管那软红十丈,谁也不理,信手拈支小花,踩着裙摆,低头静静看鱼群游动,美得冷冷清清。 仅仅远望了一眼,陈政便无可救药地爱上她。 时光对阮蘩是宽容、甚至溺爱的。许多年了,即使生产过两个小孩,在相貌之上,阮蘩也并无太大改变。如今她仍是那么垂着眼睛看花,眉目微淡、神情疏离,那副模样,美到令人心惊。 再往下数一代,阮家的女孩子就少了。阮蘩两个孩子都是男孩,大儿子随了父亲,长相英气,处事干练平和,陈似青则随了她。从小到大,谁见了他都得去摸摸耳朵掐掐脸,叹一句乖囝囝,真是跟你妈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呀。 陈似青的确像阮蘩,小时候总让人分不清性别,渐渐长大,骨骼伸展,外貌定型,最后却并没有与他母亲像到难辨雌雄的程度。 作为男孩,他眉骨更高、鼻梁更挺、脸颊更瘦削、个子更高挑。两个人的性格呢一致性倒是出奇的高,尽都寡言少语,待人落落穆穆。 “这一支。”陈似青忽然抬手,隔空点了点花束中的某处。 阮蘩顺着他指引看过去,见到那支她已决定减去的马蹄莲,很淡地笑了笑,随即将它从瓶中择出来,搁到一边。 接近午时,阳光的倾斜角渐渐变小,茶案一半明、一半暗。陈似青背对着窗坐,影子短短地覆在那支马蹄莲上,他碰它凝脂般的花瓣、微微翻卷的边缘,抚摸它阴影中的洁净和优雅,显得无聊赖。 阮蘩看他一眼,问:“下午也在家?” 陈似青“嗯”了声。 阮蘩便点点头,稍坐片刻,起身出去了。 母亲离开,茶室只剩兄弟二人,陈元洲往外看了一眼,放下了手机,打趣似的说:“不找旭尧去啊?” 陈似青轻嗔他一眼,不说话,陈元洲脸上笑意便淡了,过几秒,低声问:“旭尧现在整天在做什么,你清楚吗?” “这些事情,我不过问。”陈似青眼眸低垂,拨弄着那支被淘汰的花,“照理说,他的工作行程,你比我了解。” 陈元洲沉吟片刻,朝陈似青偏过身,声音又低了些,悄悄话似的:“他们家最近动静挺大。记不记得前阵子度假村那个项目?批文一直不下来,他那个爸……” 说到这里,陈元洲一顿。陈似青脸上表情分毫未动,摆明了他对这些事情如他所说那般兴致缺缺。 欲言又止半天,陈元洲叹了声:“算了。” 又数落他弟:“你呀,对生意上的事情从来就提不起兴趣,家里头这么重的担子,也舍得让你哥以后一个人担啊?” 陈似青这回笑了,他看了陈元洲一眼,而后轻轻把脑袋靠在他肩头上,轻柔地说:“能者多劳嘛,哥哥。” 陈元洲仍是显得不赞同,垂眼看着陈似青,缓缓讲:“长大了,也可以为家里出点力。公司的事情不愿意费脑筋,人际关系还是要多多维护。我记得,江家那位公子是不是今年就毕业了?” “嗯。”陈似青毫无惜花之情,那朵马蹄莲渐渐被把玩成一副惨状。 “怎么说也有交情在,没事你多约他出来玩玩。”陈元洲低声补充,“估摸着他爸又要升了。” 陈似青垂了脑袋,兴味索然地说:“最不喜欢跟他们玩。” 他哥笑了,笑着笑着又无奈地叹口气,摸了摸陈似青的头发:“随便你吧,反正你是咱们家的宝贝儿,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陈政走到茶室门口,正好见到这手足情深的一幕,冲厨房那头说:“陈太太,瞧咱家这俩宝贝儿感情多好。” 说着他拍手,笑道:“宝贝儿们,赶紧出来准备吃饭了。” 两兄弟应了声,陈元洲拍拍陈似青的肩,说走吧,吃饭了。 陈似青点头,被碰到的地方不知为何有些酸疼,他给自己捏了捏,有些懒洋洋地起了身,把那花随手扔掉了。 第12章 矛盾之下,必有假象 第12章 矛盾之下,必有假象 “哟,这哪位的花儿啊?” 郑涛从花丛中拿出卡片,一字一字读出卡片上面写的句子,“飞飞哥,我不敢说永远,但此刻,我只想把整片春天送给你。” 郑涛笑道:“春天不都快过完了,哪里来的整片。没诚意。” 丛飞站在巷口背着风点烟,瞧都没瞧他:“谁收谁处理。” “哎,虽说没太大诚意,但好歹也是一片心意嘛。莫辜负。”郑涛晃晃那束花,“你不要,我拿回家送我妈了啊?” 丛飞瞥了他一眼:“走不走?” “走着走着,就馋裴姨那口红烧肉,等我回趟铺子先。” 郑涛铺子就在身后不远,他把花放在门口,打算直接跟丛飞去他家吃饭,没料到郑母竟是全然不为那束鲜花所动,举着改锥追了出来,大骂郑涛偷懒,把改锥往他手里一扔,同时扔了句,你看店,我打牌,便翩然而去。 他家这是位活祖宗,郑涛没招了。丛飞见状,脚步便也不再停留,左拐,进了金鱼巷。 金鱼巷地处新南市老城区一隅,左右两边是上个世纪的自建房,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个院落,巷道做了硬化,但因为常年被车轮碾压,已经有不少地方破损,破损处露了土,土里面发着新绿。 还没走到地方,一眼就能看到自家门口塞了辆加长揽胜。这么窄的巷道,难为它挤了进来。 丛飞扔了烟,视而不见地擦身过去。院门敞开着,他穿过无人的小院,径直进了自己卧室,从抽屉拿了钥匙,一回头,孟宏伟恰好进屋来,嘴上叼着烟,见了丛飞也不说话,皱着眉瞪他。 对于孟宏伟,丛飞自是不会理会,他直接绕开了他,这时,孟宏伟终于是没忍住似的“啧”了声:“你瞧瞧自己那个头发,乌七八糟像个什么样子。” 丛飞顿都没顿,目的明确地朝外走。孟宏伟把烟往地上随手一扔,指着丛飞的背影骂:“给老子站住!你对你爹就是这个态度?真是不像话!” “好了好了,老孟,怎么对孩子说话的。” 门外有个女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到屋里动静,她赶紧扶着门框往里瞧,瞧到丛飞,笑绽放开:“小飞啊,我是钱阿姨,我们之前见过的。” 她说:“我们这次回来,是想把你奶奶接过去尽孝,整天住在这老房子里头也不是个事儿啊,你说对不对?等你之后放假了,就到家里来看奶奶。” 这女人长得不错,留了一头褐色直发,人年轻、皮肤白、身量丰满、眉毛细细弯弯,还有双大眼睛。眼下已经占据孟宏伟女友的位置两年之久,是孟宏伟一贯喜欢的类型,也是印象中任期最长的那一个。 丛飞并不掩饰自己对这位谢姓女子的打量,三秒钟时间,他收回视线,平静地讲:“请便。” 他开了那辆川崎,驶出金鱼巷,把那对“老夫少妻”远远抛在身后。从金鱼巷出去,是一整个在上世纪统一修建的老街区,树生得密且高,生人来此,犹如进了迷宫。这地方离新南大学很近,传拆迁传了得有十来年了,不知碍于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动静。 丛飞穿行在其中,闭着眼睛也能摸着路。他从小就在此处长大。 再往前,朝新南大学的方向走,两排长长的三层小楼夹了条有意思的小街,一边是酒吧茶座咖啡馆,另一边是彩票铺子烧烤摊便利店。 丛飞在一栋楼前停车。 手机里有裴姨十分钟前接连给他发来的信息,她说她被孟宏伟放了不定时的长假,说奶奶已经被两人接走了,又问丛飞该怎么办。 丛飞动动手指,只敲下一个“等”字,便关掉屏幕。 沿着楼道口隐秘的入口往上走,穿过长长的敞口阳台,中间户是家纹身店,丛飞半道折了进去,从钱包摸出几百块拍到台上,说:“‘花’钱”。 前台小哥嚼着苹果,看着那几张红票子,愣了下,问:“啥意思啊?” 丛飞说:“告诉那个人,以后不要再送花来。” 前台“哦”了声,笑眯眯收下了,没忘记问:“演出也不能送啊?” 丛飞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正要出门,余光瞥到墙上的新图,脚步停了。前台注意到他视线,说:“昨天刚挂上,和你背上那图是一个系列。” “这系列几套图?”丛飞问。 “就这俩。”前台走出来,帮他把那幅画取下来,“要做么?” 丛飞凝眸,将那图案看了几瞬:“行,”他很快点了头,“约个排期吧。” 周三晚上,本是“过山车”雷打不动的演出日,陈似青从图书馆回了宿舍,推开门,这三位成员居然都在。稀罕事。 见陈似青进屋,焦靖奇取下耳机,招呼他吃桃子:“窦大帅哥买好切好的,咱们只管享受。” 陈似青却之不恭,吃了一小块,将果盘递还给他。焦靖奇伸手接过,顺道将耳机塞到陈似青手里:“帮我听听好听不。” 自从和这三位做了室友,陈似青隔三差五就要被几人塞上耳机,邀做业外评论员。焦靖奇这次写的demo曲风有些大开大合,陈似青听到最末,照朴素直觉如实评价:“很像武侠电影片尾曲。” 焦靖奇闻言,立刻面露惨色。“完了完了,”他转身回电脑前,边念叨边手忙脚乱,“这期主题定的可是爱情啊。” 陈似青忍不住笑了笑。放下背包,去了洗漱间,等洗漱好、换过睡衣,才转回焦靖奇桌前,看他确要删改,陈似青便弯腰在他耳边轻声说:“江湖故事里不也有爱情么。” 窦鸣和丛飞同时看向了他。 焦靖奇醍醐灌顶:“我靠,天才出现了。” 他说:“对嘛对嘛,每个人对爱情的理解都不一样嘛,小情小爱的我们不要!”他伸手抱住陈似青的腰,把脸埋在他腹部,“宝宝宝宝,咱俩简直是命定的一对,嗯啊……你身上好香啊……” 身后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循声去看,是丛飞手边某个设备不小心打落在地了,零件弹落到地板上,打了个转,停在陈似青脚下。 焦靖奇收了手,大声怪道:“飞哥,您可悠着点,这麦八千块啊!” 陈似青拾起那颗零件,走回自己桌边,抬手递给丛飞。丛飞看他一眼,把东西接过来,说了句“谢了”。 陈似青点点头,抓住梯身上床。他背后,纵观全局的窦鸣不知为何,忽然瞟了丛飞一眼,却没打算说话。 正要回头继续做作业,门被人敲响。窦鸣起身打开门,门外是他们隔壁班的一位同学,手拿一张报名表,说:“小奉让我拿来给你们,说是申请这个志愿活动还得先填表。” 窦鸣皱着眉接来。关上门,他回头扫了一圈,陈似青已经坐到床上,丛飞看着他,而焦靖奇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置身事外地开始哼他刚谱好的曲子。 “焦靖奇。”窦鸣说。 “说要去养老院义演嘛,这个事儿我知道……”焦靖奇嗯嗯啊啊地讲,“要我说,这是个好事儿啊,不如我们……” “我和飞哥都没答应。是你松口的吧?”窦鸣打断他,把申请表往焦靖奇怀里扔,绝情地说,“要去你自己去。” 焦靖奇把那张纸抚平收好了,转而厚脸皮地撒娇道:“一个人要怎么演嘛,压根就离不开两位哥哥呀……” 窦鸣觉得可笑:“去给老人家表演金属摇滚吗?” 焦靖奇立刻回答:“可以表演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准保大家都爱听。”又说,“诶!我认识一学妹会拉二胡,到时候也可以请她一起……” 丛飞都没回头看一眼,关掉电脑,利落地上了床,没有一点想要参与讨论的意思。窦鸣不犹豫地戴上了耳机。 陈似青更是习以为常,早已经盖上被子躺下了。床下面,焦靖奇仍在喋喋不休,似乎是一把抓掉了窦鸣的耳机,正不依不饶地耍着赖。 他们的床位两两相邻,紧靠的两张床中间,就隔着一道透光的纱幔。 丛飞上了床,往那帘后望了一眼。 他很早就发现,陈似青入睡有个习惯,喜欢往左边微微偏着头,手抓着被单边沿,领口因此敞开,肩头和锁骨都露出来一截,身体平躺的姿势却很规矩,反衬得他睡颜有种天真的引诱力,好似伊甸园中“分别善恶树”上酣眠的天使。 这其实是一个悖论,因为天使守护“善恶树”,该知道这世界上人人都是经受不了诱惑的夏娃和亚当,他却如此不设防。 矛盾之下,必有假象。所以或者可以坏心眼地猜测,陈似青是树上那颗禁果、是守护者,更是披着真善美的妖魅,是道德与顺服的反面,他是那条诱人犯禁的蛇。 “奥古斯丁认为,亚当和夏娃偷尝禁果被贬人间之后,世界便被分为‘上帝之城’和‘尘世之城’,且我们已知,这位思想家主张‘美来自于上帝’,所以美便被定义为‘上帝之城’光辉的显现,是‘统一、比例、数与秩序?’,与之相对的,‘尘世之城’则成为贪婪、淫邪、暴力等一切人欲与本性的渊薮,这一思想催生了中世纪艺术的黄金标准。 “我们这堂课所讲拜占庭艺术、哥特式建筑艺术便拥有前者的核心特征。而到了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们所崇尚的艺术表现却与奥主张几乎完全相反,‘尘世之美’在艺术创作中表现为裸体化、自然化,最著名的代表作品就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在这个时期,裸体不再是原罪的象征,而是灵魂的纯洁、自由与神性。 “好了,这些是下个章节的主题了,今天时间差不多,大家下课吧。” 陈似青从黑板上那副《大卫》相片上收回目光,下课铃声恰好播响,四周立刻有桌椅挪动的声音。晚饭时分,学生们纷纷急着出教室,没过几秒,走廊灌满了人。 把笔记本合上装袋,望了眼人流量,陈似青决定等一等。 “累死了。”陈似青同桌还是那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女孩,姓韩,她伸了个懒腰,一脸疲倦,明明她玩了一整节课的手机,却还是抱怨道,“这课干巴得要起静电了。” 走廊上人流正是盛时,陈似青坐了回去。小韩翻着手机说:“给你讲点有意思的,你知不知道传说中夏娃其实不是第一个女人?” 陈似青转头看着她。 “据说上帝用泥造亚当时,也同样造出一个女人,叫莉莉丝,她才是世界上第一个女人、亚当的第一任妻子。但《圣经》里从来没有正面提过她。”小韩冷笑一笑,“因为莉莉丝反叛她追求平等、拒绝服从,尤其反对男上位的性爱体位,亚当强行让她服从,她不肯,逃到红海,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回去,于是就这么被污名化成魔女可笑吧?” 莉莉丝这个名字,其实陈似青不陌生。 在现代文化中,莉莉丝的形象自然与传说相悖,她是反抗压迫、追求自由平等的原始女性力量象征。在宗教神话故事中,却总背负着被批判抹黑的身份。 小韩的故事并没有讲完,但此刻教室里已经没太多人了,见陈似青并未立刻附和她,她耸耸肩,以一种阅遍男性的见怪不怪,给了他一个微妙而包容的眼神。 “走了走了,”她说,“去晚了食堂没饭吃。” 陈似青看向手机,“嗯”了声,起身给她让出通道。再过几分钟,他坠在零星的同学最尾下了楼。 也许夏季真的近了,这是下午最后一堂课,出教学楼,外面天光仍然明亮。陈似青还是沿着那条小径离开,抬头却见不到樱花,想来今年的花期已经宣告结束。 也还是那条林荫夹道,湖风吹着树叶哗哗,一辆轿车准时停在小径出口,陈似青绕过车头,打开车门。 简旭尧在驾驶座朝他笑。 说实话,换谁来面对这个笑容,都很难不心动。简旭尧本就长相不凡,尤其有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时眸光烁烁,更何况,那其中还有不加掩饰的柔情。 陈似青看了简旭尧几秒,嘴角很轻微地弯了弯。 车门轻合,他低下头,手正摸上安全带,一股熟悉的香味忽然袭近简旭尧欺身而来,将陈似青按上靠背,吻如骤雨落下来。 短暂的惊诧之后,陈似青闭了眼,接受简旭尧嘴唇的温度。对方动作要比以往更粗急一些,有点发泄情绪的意思,也像一种不顾忌的攫取,陈似青逐渐有些招架不住,喘深了急了,简旭尧却不依不饶,手撩开他衣角,往他腰上摸。 陈似青皱着眉,推了两次才把人推开,抬了眼睛轻瞪他。 简旭尧没退后,伸手捧着陈似青的脸。他着迷地看,看陈似青胸口起伏着,眼角微红,目光水亮,嘴唇被吻得微微发肿,如同上了胭脂一般。 车后传来几串急促的喇叭声,他们占道太久,挡了路,后头等半天了。 “走吧。”陈似青看着他说。 简旭尧笑笑,用大拇指蹭了蹭陈似青的嘴唇,说“真想你”,而后回座位,启动车。他熟悉新南大学的校园路,抄捷径往学校外面开。 路过陈似青的宿舍区,简旭尧忽然拿出来一个盒子,放到陈似青手边:“看老公给你带了什么。” 陈似青接过来,打开看,是串钻石链,做工精致,流光溢彩。 “之前没跟你说,我们家投了个新珠宝品牌,上周出差就是去他们总部视察,这串链子是他们王牌设计师刚拿奖的作品,我一眼就看中了,很衬你。” 陈似青只是把那串链子瞥了眼,合上盖子,放到膝边。 他不说话,周身忽然冷了几度,仿佛他才是那串钻石,被人珍爱着捧在手心里能勉强染上些许体温,但质感始终是冰凉的、不可攀的。 简旭尧看着前路,还在补充:“给阿姨也带了串项链,下次拜访,我……” 陈似青走了神。他注意力朝向窗外,路边一片柚子林,正盛放团簇的白色花朵,车前方,越来越靠近的,花树下是三个高个男生,瞧穿着打扮,艺术学院的学生无疑。 “……你觉得呢?”简旭尧转头看他,顿了话头,顺着陈似青视线往外瞥了眼,见到那几人背影,他问,“谁啊?” 陈似青没回头,语气平静地说:“舍友,上次你见过。” 简旭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视线收回来:“跟这些人别走太近,浪费时间,毕了业么,也就都是陌生人了。” 又分出手来盖住陈似青手背,捏了捏说:“待会儿回我那儿好不好?想看宝贝戴新链子。明早送你回青山湾?” 陈似青随便“嗯”了声,手里摩挲那个首饰盒。 说话间,车很快越过那三人,陈似青视线转动,无意间落到后视镜上,看到了丛飞的脸,也是在同分同秒,丛飞抬眼,目光锐利,直直朝前射来。 陈似青不躲不避。 其实这个角度,丛飞几乎看不到自己,可落到后视镜中,两人却仿佛有了那么一瞬隐晦对视。 柚树林落在身后,渐渐远了,那几个影子也因为距离拉开,渐渐变成点,渐渐消失不见。 陈似青垂眸,看着手指尖。他的男友正在为他提前介绍今晚约会的新餐厅,讲他定了哪些菜,主厨如何著名,并未注意到身旁人此刻神情冷淡、思绪放空。 直到两条街口过去,简旭尧静下来,打开音乐,车机播送他很喜欢而陈似青并无感觉的流行乐,陈似青才抬眼注视前路,将心中那股隐隐的烦躁彻底压制下去。 第13章 就看弟弟的了 第13章 就看弟弟的了 周天早上,陈似青是被张妈叫醒的。 他不过是很短一段时间没留宿青山湾,睁眼看到自己房间的天花板,竟然觉出几分久违。 又安静躺了几分钟,他起床收拾。今天是陈似青爷爷忌日,连同常住老宅的亲戚,全家人都要去祭拜。 到了公墓,一下车,陈似青才发现,原来简家的车也跟在车队后面。 思索之下,倒不觉得意外。陈家祖父尚未发迹之时,简家祖父便是他的左膀右臂,两家人代代关系亲近,作为简家后代,他们来拜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简旭尧下了车,一一叫过长辈,便径直朝陈似青来。这种场合之下,他懂分寸,并未对陈似青做什么越轨的动作,只是淡笑着瞧他,关心他昨夜是否好眠。 一行人朝里走,简旭尧父亲简德胜与陈政话起家常,小辈们三五成群跟在后面,各自说着悄悄话,时不时会有堂兄弟姊妹转头看一眼并肩同路的简旭尧和陈似青,又很快收回视线。 诚然,陈似青和简旭尧的恋爱关系从一开始就过了明路,但同性恋目前在社会与家庭中,终究算异类,一些亲戚朋友,或许出于教养,尊重你的性向,却不一定理解、支持,背后说些不大好听的话,也是人之常情。陈似青从未放心上。 祭拜流程并不长,结束后,几家亲戚回了城,陈似青一家与简旭尧父子留在山上。与这公墓连着,另有一座山,山腰深处有座山庄,叫“扶风”,规模不大,风景格外雅致,从前陈家人来过,都觉得还不错,陈政拿了主意,趁今天天热,大家都清闲,带着孩子们去玩一玩。 于是两家人便临时改了目的地。陈似青照样还坐自家的车,靠在后排看风景。 山路蜿蜒、坡度平缓,车流极少,两边密集的树林中,偶尔现几丛野花。海拔渐渐高,视野也随之开阔了,能看到穿新南而过的江河,还有建设正红火的新城。 “喏,那片厂区后头,就是下坝村。”陈元洲随手往山下指,“你简叔叔之前说想拿这里的地,后面不知怎么,又搁置了。” 陈似青迎着风,微微眯着眼睛寻那片位置,盛时阳光下,山下的建筑袖珍而模糊,他是先找到那排列齐整反光发白的厂房顶,再看到隔着河的那片村。 河的下游,发展滞后的老村镇,又有厂房排污,在位置上,不仅远离主城,离新城都有不小距离,医疗、教育没一个能跟上,原住民更是难有置业活力,实话说,这块区域,陈似青想不到开发的必要。 除非这片区域未来的市政规划信息越过新南市的龙头企业,只透露给了简德胜。 若真是如此,倒也能解释为何他儿子近来行事越发张狂了。 陈元洲笑了笑,不知是何意味,语气倒还正常:“爸老劝他,在这些事情上,步子不要迈得太大,始终不要忘了多抓一抓咱们的老本行,可能简叔叔还是听进去了吧。” 一辆机车忽然轰鸣着从左侧疾驰而过。司机是家里的老人,两位公子聊天不避着他,他向来也很少插话,此刻只是稳稳掌着方向盘,在弯道处不动声色地放缓车速。 陈似青没有搭话,听到声音,便朝前面看了一眼,堪堪见到那辆机车的残影。 再沿着山道继续上行,第三个分岔路口,进了右下方那条偏平稳的小路,不到十分钟,便能远远望见山庄一角。 陈政打电话讲午饭时间到,下车大家直奔餐厅就好。陈似青心不在焉地跟着哥哥下车,往里走,踩着石板路上疏落明亮的光斑,路过花园与鱼池。 午饭后,太阳更是高了,晃得人头晕眼花,植被仿佛被烤出蒸汽,四处都是安静而朦胧的,连虫也恹恹,懒得多叫两声。 于是各自回房间午休,陈似青那间与房间连着的,有个独立小花园,一树紫藤正是由盛转衰时。 他冲凉出来,刚躺下,简旭尧推门而入,笑着说,这地方不错,是个避暑的好去处。说着,上了床,将陈似青拢进怀里,摸着他耳朵讲,下次咱俩再单独过来。 陈似青皱了皱眉。简旭尧身上有股没来得及散去的烟味,很重,带一点雪茄特有的白胡椒味,那是陈元洲喜欢的香烟类型。果然,下一刻,简旭尧开口:刚才跟大哥去抽烟了,吃饭时提到的那件事,你有没有考虑? 中午吃饭的时候,简德胜提到了陈元洲今年的婚事,没聊多久,又无意中讲了句,“哥哥办完之后嘛,就看弟弟的了。” 当时陈家人只是笑笑,并没有表态。陈似青低头喝着茶水,更是面不改色。 他翻了个身,避开简旭尧烟味浓重的怀抱,看着花园里那树精心打理的紫藤说:“就算我们结婚,这场婚姻也没有法律效用,董事会不会承认。” 背后沉默几秒,一阵窸窸窣窣,简旭尧脱掉了他染满烟味的衣服,从背后抱住陈似青,下巴搁在他肩头。 “这下没味了吧?”简旭尧却还是笑着说,“跟我结婚的是你,又不是董事会,你承认就够了啊。宝贝,在你心里,我难道是为了这些才想要跟你结婚吗?” 陈似青抿着嘴没说话。简旭尧的手和嘴唇都不安分了起来,似乎想用这些特权性质的亲密行为来索取想要的答案。陈似青并不想提及这个话题,但恋人始终不被逼退的求欢示好,还是一点一点撬开他淡漠冷硬的态度。 他被简旭尧放平,浴袍褪下,白皙柔韧的身体展露在光影之中,胸颈发红,不稳定地起伏着,不一会儿,浑身便又覆满薄汗。简旭尧跪伏在他双膝间,几乎以是取悦的立场为他服务。 这种时候,陈似青表现得仍旧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歪着头,微睁着眼看他,看简旭尧浑身赤裸,情/欲/勃发,看他握住自己小腿,从脚踝一点一点吻上来,吻他的胸膛,叼住他的唇舌。 “小青……”简旭尧覆在陈似青身上,紧抱住他,黏糊糊地叹息着,在他耳边说,“老婆,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陈似青这一觉睡得很沉,睁眼时发现这场睡眠已经远超平时午睡的时间。 这时候床另一半空着,简旭尧没有中午睡长觉的习惯。太阳角度斜了很多,照到房间另一边的小型温泉里,紫藤的落花在波光粼粼地荡漾。 躺了片刻,还是有些不舒服,正想要再去冲个澡,门铃响了。陈似青以为是简旭尧出门忘记拿房卡,随便披了浴袍,把门打开,一抬眼,却结结实实地愣住。 “柠檬水,少冰、多糖。”来人一手托着茶盘,一手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用得愉快。” 陈似青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去。那人掀了下眼皮,看到陈似青,脸上表情未动,把手机收起来,视线不着痕迹地将陈似青上下打量了个透。 “我记得我好像没有点过水。”陈似青看着他。 “1618,没有错。”面前人念陈似青的房号,说,“恐怕有人替你点。” 柠檬水还很新鲜,杯壁氤满细密水雾,过了两秒,陈似青拿起那只玻璃杯,摸到一片湿润的冰凉。 他并没有立刻转身关门,视线一直停留在这人身上。 门外的人正是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年纪,穿得简单随意,白t牛仔裤,甚至还踩了双运动鞋。 如果不是那张即使如此学生气打扮、也依旧野性、英锐、不好招惹的长相,陈似青很难一眼认出,这人就是丛飞。 “你……” 有那么点好奇。他想问,你今天不用排练?怎么在这里?“扶风”的员工制服似乎也不像这身。嘴唇轻启,溢出来一个音节,并没有再说下去。 丛飞却敏锐地问,我怎么? 阳光从他身后的景窗漏进来,下午三四点钟的光线,变得更暖、更慵懒了,走廊上没有旁人,只有窗外是庄园度假感设计的景观,有湖、有植被,鸟不时拖长声音叫一声,却显得空气更安静。 陈似青忽然感觉有点热,是那种暑假里每日重复无聊赖生活的热,好像长时间被暑气和汗水浸泡,所以人才变得迟钝懒散。可其实他每一日都如此循环,所以生命灰白无趣,但这个下午,这一刻,好像有些不一样。 他细细看着丛飞,那目光有种说不出的直白,从他的脸到喉结,又看到胸膛、腰腹、两条长腿,他知道对方同样也在这么看他。陈似青根本没回答,这一刻阳光给了对方鲜活而富有生趣的颜色。 丛飞说:“有条链子,你掉到焦靖奇爷爷家了。” 他从兜里拿出一条细细的金链,链子上缠了有一公分长的红色棉绳,成色不新了,但被光一照还是很闪,“昨天看到的。” 陈似青接过来,把那链子看了几秒,发现原来是扣头坏掉,他点点头,轻声说谢谢。 再抬眼,丛飞仍那样锋利地盯着他看。 四目相撞,空气中,温度仿佛在一节一节攀升,在某些东西将要发酵变质、成为冲动的燃料前,丛飞朝房间里瞥了一眼,问他,“怎么谢?” 他说话时眉毛轻微地挑了一下,脸上带着笑,却并不达眼底。 他说:“要请我进去坐坐?” 这间房虽然景色美,但面积其实不大,所以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到房间中央的大床。 无论是简旭尧还是陈似青,谁都没有整理床铺的习惯,这些事情往往另有他人来做,因此,这张床还维持着狼藉。 两个人对视着,一个冷淡自若,另一个气定神闲。 有朵云遮住太阳,光线阴下来一瞬。陈似青开口:“好啊。”他没有要掩饰的意思,让开身体,说,“可惜没有好茶。” 丛飞还是那个笑,嘴角微微向上。 他看了几秒陈似青,把茶盘上遗留的糖包拿起来递给他。 没有再说话,脚步朝外,他转身离开了。 第14章 入场券 第14章 入场券 柠檬的清香气味充斥整个房间。 陈似青回到床边,独自坐着,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房间与花园的隔断玻璃门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它头发散乱、浴袍松垮,敞开的锁骨和胸口遍布吻痕。陈似青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几秒后忽然抬手,腰绳被轻轻一拉,很快,浴袍整个落到地上。 一条赤裸美丽的男人身体生在了紫藤花瀑里。 他已经硬了很久了。 小时候,因为讨厌理发师那把锋利明亮的剪刀,陈似青一直留着长发,十二岁时请了理发师上门,彻底剪掉了。 陈元洲履行当大哥的职责,纠正他的性别观,在一旁点着头说,对嘛,现在才像样,我们小青不是女孩子。 陈似青没有纠正他偏歧的观点,而是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当然不是女孩子,对自己的性别,他有直观而清晰的认知。 十四岁,漫长暑假,他梦到男人的身体,第一次遗精。醒来之后,他立在一旁看张妈收拾被他弄脏的床单,对她吞吞吐吐的性科普和安慰没什么回应,反而笑了一下。 再长大,他跟简旭尧上了床,以男朋友的名义把人领回家。除了因为喜欢,还因为他们两个人从小关系亲近,也算是门当户对。所有人都明白,如果陈似青中意同性,那么一定是简旭尧做他的伴侣最合适、最令长辈放心。 这么多年了,很多人议起陈似青,都讲他被宠坏,任性,做事做人随心所欲。可是迄今为止,陈似青自认只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情,而那件事情放到现在看来,实际也根本算不得什么。 就好像坐一辆列车,沿途或许会闯进无数风景,能够有短暂的欣赏、片刻的心动,可是时速既定、方向既定、目的地既定,没有谁会因为想要拥半途中一片野花入怀,而从这趟驶往安定、顺遂、前途明朗的车上跳下去。 早在很久以前,在陈似青情窦未开不谙风月之际,他就已经望穿了自己的人生。 将视线从镜中收回,陈似青垂眼看着摊开的手掌,指缝中的白色液体粘稠地沿着他的掌侧和手臂往下滑落,滴在他脚趾尖,地板上,渐渐变成灰白色的半透明斑迹。 “哟,小懒猪睡醒啦?” 远远见到陈似青推门而入,陈政笑道,“多大的人了囝囝,还这么贪睡。” 几位长辈们并上一个简旭尧凑了个牌局,战况正酣。等陈似青走近,简旭尧一手拿牌,一手拉住他的指尖,望着他问:“给你点了水,送过去没?” 陈似青不太有精神地点点头,简旭尧便捏了捏他手心,说:“去大哥那边坐,我们这儿结束还早。” 陈元洲在花园边的躺椅上晒太阳,“扶风”景致确实不错,在国内,这样的园林设计和选材,是要花大价钱的。 陈似青在他旁边坐下,过了会儿,问:“这家山庄开了多久?” “嗯?问这个做什么?”陈元洲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回忆,“有些年头了,我大学还来这儿住过几天。” 陈似青又问:“老板是谁?” 陈元洲瞟了他一眼:“怎么对这个感兴趣?不过这事儿我还真知道,是个白头发老头,跟咱家阿婆差不多岁数,”他声音放轻了,眺着院外说,“我记得妈以前说过,这人是她同学的父亲,说她那同学,是个像风一样的女人。” 他笑笑,问陈似青:“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玩过的那个口琴吗?大概也是这位阿姨送给妈妈的,可惜早就坏掉了。” 陈似青不再开口,迎着斜阳坐了会儿,感觉昏昏欲睡,两个穿浅咖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从花园一角路过,他远远看了十几秒,想起丛飞。 园中湖面被微风吹拂,闪烁着碎片一样的光,将眼睛晃得花了。他几乎觉得,可能半小时前出现在房门口的丛飞是他梦中不着调的幻想。莫测神秘,来去无踪。这个男人,恐怕也像风一样吧。 周一上了整天课,回到宿舍,没有见到丛飞。 焦靖奇一个人在,陈似青一进门,他笑着迎上来,接过陈似青手里的书,转身便将他往外推。 “走啦走啦,等你好久。” 陈似青愣了下,还是随他的动作往门外走,边回头边问:“什么事,这么着急?” 焦靖奇“嘿嘿”一笑,表现得很神秘。从三楼到宿舍大厅,俩人花了半分钟,就这么巧,刚下台阶,丛飞的机车就在车棚边熄了火,长腿分开,支着车架,朝他们看来。 他今天又穿一身没见他穿过的衣服,一件黑色的略微做旧破洞的t。丛飞很少作休闲打扮,因此衣物总是合身的,偶尔为搭配挑些阔腿裤,版型也都克制精准。此刻,他手虚搭在车把手之上,手肘空放,前臂肌群微微鼓起,被衣袖放量合适地包裹着,身体似乎像条紧绷而流畅的线条。 几个学生抱着书和零食从他前面的小路说笑着走过去,遮住了他,阳光晃了晃,再眨眨眼,他们很快走到另一头,丛飞背着夕阳,风将他鬓发扬起了。 陈似青脚步顿了顿,紧接着又被焦靖奇轻推着往前:“走快点啦小青,就差你一个人。” 很明显丛飞在等他俩,立在他面前的时候丛飞还盯着陈似青看,但没有什么表情。焦靖奇注意力不在他们两人身上,频繁看着手机,对陈似青说,小青快上车吧,我们去吃饭,然后唱歌喝酒好不好。 陈似青想问为什么,但是目光被困在丛飞的注视当中,嘴唇也是。丛飞像是能看穿他,讲,“他过生日。” 然后搭上陈似青的肩膀,从他胳膊小臂一路虚虚地顺下来,一张大手环住了陈似青的手腕,将他带上车。 走吧。丛飞说。他收回手之前,不知道是不是动作的惯性,小指若有似无地滑过了陈似青的掌心。 陈似青看了他一眼,坐稳车,这次有了经验,知道要在车子发动前,主动伸手环住丛飞的腰肢。只是他左手拢成个拳。 手心那点痒意像蚂蚁爬一样钻到了胸口里。 “抓好了。”丛飞又说。紧接着车启动了。 风驱散隐隐的燥热,道路两旁的草坪刚被修剪过,空气中满是新鲜的青草香。平稳地出了学校,他们进入少人的小路,陈似青抬眼,丛飞发尾被风彻底卷了起来,视线里出现了陈似青之前从没有注意过的东西 他后颈上有几条黑色的纹路。应该说,那是一段如棘刺的纹身,线条凌厉纤细,有种嶙峋的美感,看起来在他身上印记的时间不短了,与他的皮肤他整个人的气质浑然一体,但图案只露出这么小小一截,其他部分都被遮在衣领下面,令人难窥全貌。 陈似青定睛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轻轻滚动,别过去脸。 从学校到定好的饭店,他们好似已经走了很久,终于驶出小路,拐上大道,快到个红绿灯路口,身后忽然传来几声长长短短的口哨声,紧接着两辆火红的街车驶上来,一左一右将丛飞与陈似青夹在当中。 车后座的紫发少年嚣张大笑、比手势,他们绕着这辆川崎不停打转,两旁的汽车见状,怕因双方起冲突波及自身,都赶紧别开了方向。 对于这种街头行为,陈似青有些不明所以,但几个圈后总算还是理解过来,这些孩子在对着丛飞起哄,想要激他跟他们在这川流不息的大街上赛上一场。 而丛飞从头至尾只是用一种漠然的姿态看着前方,车仍然开得平稳,速度一点不变。 如果这时候叫焦靖奇他们来看,眼前这景象肯定是要令他们大跌眼镜的。因为将赛道王牌开成小电驴,在张狂挑衅里做缩头乌龟,这样一点也不“丛飞”。 得不到回应的挑衅,自然无趣味,绿灯再亮起,两辆车很快对丛飞竖着中指离开了。 饭店门口,车停下,陈似青一回生二回熟地跳下机车。丛飞慢他一个节拍,脚步不着急,也很快走到他面前。 夕阳光线暗下来很多,但也更暖了。陈似青被他领着走,从身后这时候已经看不到那截纹身的痕迹,只看到丛飞被这件上衣衬得很宽很漂亮的肩线,还有两条比例完美的长腿。彩霞,行道树微微晃动。 “听靖奇说,你平时会去赛车?”陈似青问。 丛飞慢下脚步,不回头地“嗯”了一声。 陈似青笑了笑,有些莫名的意味,仍看着那背影问:“平时也开这个速度么?” 这下丛飞彻底顿住了,他转回头,斜阳被他的发丝打散,有些虹色的光晕,带着微微暖、微微湿、微微软的温度,这个温度很适合一个吻的开始、一场恋爱的隐秘的萌芽。 他看陈似青的表情就从这些光晕之中生出来。 丛飞说:“怕你不习惯。” 几秒钟后又带了点反问的意思,语气倒还平静,眼神也镇定,他问陈似青,“这个速度,能拿到入场券么?” 两个人对视着对峙在光与风中。 说来也奇怪,国人原本是不善于对视的。这个世界习惯了含蓄,习惯了东亚文化中节制、回避、压抑的情感表达,陈似青也不例外,他跟简旭尧,感情最浓时,也很少有如此长时间的四目相接。 大概目光本质也是一种器官,对视时间太长,就要引发质变是手,可以摩挲描摹相牵;是唇,可以吮吸亲吻缠绵;是geni/tals,可以插入、交构,与任何一个功能器官发生运动行为、完成交换。 两个没有任何亲密关系的人之间,忌讳对视多一秒。 忌讳箭在弦上的敏感,一触即发的暧昧,单刀直入的坦率。再多一秒,空气就要变味道。 晚饭时分,饭店门口时有人进出,大多携家带口呼朋唤友,远一点,光更暗更斜,浓稠的红色,温热光线烹煮着空气,大街上,车正堵塞,行人匆匆。 丛飞依旧不移开他那双眼,直白得嚣张,甚至有些坏了。 陈似青忽然淡笑一笑。他认输。往前迈步,迎着斜照,他低下眼,左肩擦过丛飞右肩。 余光里面,丛飞见到那双睫毛被夕阳染上光彩,却在他脸上投下两片长长的,令人辨不清他情绪与态度的阴翳。 “丛飞,难道你不知道……” 喧嚷世界中,他听到陈似青呢喃地念,“比赛规则如何,那要看,谁是制定者。” 第15章 就一杯 第15章 就一杯 焦靖奇21岁生日,在中餐馆定了三个大包厢。 年轻人聚餐,喝酒吹牛的意义大过吃饭。陈似青是个异类,至少在同桌餐客眼里,他是格外特殊的那个几位室友有意无意地护着他,替他挡了数不清的目光和酒杯,人人打着圈搭着肩划着拳,他像个没事人,斯斯文文用着餐,甚至还要了小碗米粥,慢条斯理地在喝。 饭桌上不乏一些场合上的朋友,男生居多,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在这个把抽烟喝酒把妹当“社交通行证”的圈子里,陈似青的存在对他们无疑是种冒犯,是看多几眼就要扁嘴的“假清高”和“不合群”。 烟酒不离身、兄弟混光阴。男人的勋章嘛,陈似青不崇尚。 他只是好奇。 从前他每一个生日宴都比这要隆重得多,舞池、酒会、现场乐队,往来如织、花团锦簇。人人都穿礼服,男士绅士,女士优雅,化假面式的妆,挂着精细计算过的笑。 宴会名单从来是陈政敲定,赴宴人员中,同学并不是没有,但都客气疏离,跟在父母身侧,见到陈似青,点点头、遥遥笑。最多亲手送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讲一句“生日快乐”,那么两家公司也许便会因为这层浅薄的同学关系多几分合作可能。 勾肩搭背喝着酒就脱掉上衣大哭大笑,好似观那天地间饮食男女七情六欲,只有兄弟情谊至臻至纯这样子的生日宴,在陈似青看来是平凡却新奇的。 就像他不知道,同学过生日,吃完饭,转场必去ktv。于是令他意外,焦靖奇更多的没赶上吃饭的朋友涌来了,他们唱歌、游戏、手拉着手舞蹈、对着在生日蛋糕前许愿的焦靖奇充满祝愿地笑。 那些离经叛道的社会习气在这种时候,好像确实不那么让人感觉讨厌了。 这也有些奇妙。 陈似青坐在角落,像一个初来乍到的体验派。ktv包房的光球比水晶吊灯晃眼,音箱比现场演奏吵耳朵,满屋子的烟酒气味要比香水雪茄更呛人。 但他没有皱眉头,至少意识不到自己在忍受。 可能身处最广大年轻人的世界,他的感官、他的情愫,呼吸心跳,一切本我,都浸泡在了一杯名为青春的酒液里,成为糊涂庙香台之上的斋供。 靖奇叫来烧烤、小炒,侍应生搁到茶几上。 他知道简旭尧来这些场合来得多,总无奈地说是为了应酬、维护人脉,陈政和陈元洲也一样,提起来言辞间多是贬义,好像声色之地只有庸人俗人才会涉足,讲小青不必操心这些事,要乖乖坐在莲台上,不要染尘埃。 这些人有时候很令陈似青费解,似乎在他们眼中,小青是个生在象牙塔中的公主,沾一点红尘,健康美貌就要消减。 事实上真是这样吗?可能有两个问号 他们是否由衷认为,陈似青生来就是需要众人呵护备至的稀世之珍,为此,他们背负再多也甘心情愿。 陈似青是否信以为真。 音响里响起首麦当娜的英文歌,焦靖奇两口吞掉蛋糕,蹦起来去够人手里的话筒,开始新一轮的狼嚎。 在场大多数是音乐系的学生,个个是麦霸,见焦靖奇此番不客气的做派,一哄而上,都去争抢麦权,卡座反而少有人问津,因此陈似青转过脸,一眼就看到独自靠在沙发角落喝酒的丛飞。 陈似青手里其实也抓着一个酒杯,比起丛飞手里的那个,好像大了整整一圈。 他看着丛飞,看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饮酒,看他那杯酒渐渐见底。旋转的世界里,他看到他起身,灯光像游动的鱼群傍着他,一步步侵蚀了自己的视野。 陈似青眨眨眼,丛飞已经跟他一起坐到岸边。 “偷偷喝酒了?”丛飞问。 “偷偷”两个字用得微妙极了,语境立刻发生不一样的改变。 陈似青本来可以用目光谴责他,但舌尖探出一点点,舔了下嘴角,尝到啤酒味,他低声说:“就一杯。” 换做是其他什么人,熟悉陈似青的,甚至不熟悉的,可能就要感到诧异了。撇开别的不谈,只说他回答的这三个字,背后就蕴含了很多。至少这可以代表,陈似青接收了对方言语之中那份隐晦的排他性。 另一个主人公却很难说有太多反应,只是看着他,等焦靖奇断断续续唱完一句歌词,终于力不能支,被人夺去麦克风,才笑了笑,把陈似青手里的空酒杯拿走,跟桌上自己那个摆在一起。 陈似青将目光从丛飞脸上移动到茶几上去。 这才发现,原来并不是丛飞的酒杯比他的小,而是两个人的手不一般大。 丛飞拿起酒瓶问:“再来一杯吗?” 陈似青看着那只手,似乎一时间没理解到他在说什么,放空了几秒,才微微点头,说:“可以。” 于是酒液从瓶口倾泻而出,看它流动的样子,仿佛就能听到汩汩的声音。丛飞一只手就抓住两只阔口杯,玻璃叮叮当当地碰撞着,被送到陈似青眼前。 场面真的奇怪,唱歌的跳舞的玩骰子的,还有人装盲人摸象,但偏偏就这两个平时总是生活在人群视线最中心的人,躲在清净的角落里把啤酒当美式。 单价两位数的嘉士伯而已,在这个场合难道要比便利店同款更好喝? 陈似青慢慢啜饮着。他都没有买来喝过,当然不明白其中有没有区别。 暂时放下酒杯,觉得手上空荡荡,又想去拿茶几上的烤串。 丛飞也动手,占了先,陈似青顿住动作让他,看丛飞在其中挑挑选选,捡出一串豆子,往回坐时,手腕一转,好像做过无数次那样随意自然,把那串豆子递给他。 “不吃?”丛飞问。 陈似青目光垂落。吸引他视线的不是那串自己爱吃的四季豆,而是丛飞食指指背上那颗晃眼睛的小痣。 少顷,他接过那串豆,没有要吃的意思,开口说:“你没必要这样子。” 同学朋友之间,替人拿个烤串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陈似青不是不知道,但他既然这样讲,就一定有这样讲的道理。 丛飞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陈似青,等到对方抬眼,切切实实接收到对方的视线,才给出他的答案。他也有他的道理。 他说:“我想。要什么必要?” 专横、恣意、单刀直入,他的道理,原来是不讲道理。 陈似青听得很想笑起来。 “喂喂,你们两个,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焦靖奇忽然从陈似青身后扑过来,把脸埋在陈似青肩上,拖着声音说,“宝宝不要理他。你来陪我过生日,我好高兴喔……” 陈似青回头看他,抱歉地说:“今天太仓促了,生日礼物之后补给你。” 焦靖奇“嘿嘿嘿”地笑,一抬脸,两颊通红,双眼迷离,不知道是喝得太多,也是精神太亢奋了热的。 “整天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还要什么礼物啊。” 说完一顿,忽然了悟了,他蹭了蹭陈似青的下颌,亲昵地说:“你不就是我们的礼物嘛。” “焦靖奇。”丛飞忽然打了个响指,引得陈似青和焦靖奇都转过脑袋来,“看你后面。” 于是焦靖奇又朝自己身后看去,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人就“哎哎哎”鸭叫着地被窦鸣捞着胳膊扛走了。 陈似青收回视线,小口吃掉那串豆子,用手帕擦干净嘴,过了一会儿问:“干嘛要这样。” 丛飞冷若冰霜地说:“他讨厌。” 这下子陈似青真的听得笑了起来。 第16章 陈似青,酒量好差啊 第16章 陈似青,酒量好差啊 后半场,这群未来的歌唱家们仍然不见疲态。 可能最该上去唱一首的是丛飞,这种场合,他其实是有点喧宾夺主的那种人,但满场都是好声音,他特殊在哪?说到底,除了因为“过山车”主唱的才华校内校外都好有名,最重要是他长得帅。 在场当然有不少他的迷妹迷弟,跟与丛飞相熟的朋友聊起天来,话里话外都有点撺掇丛飞露一手的意思。换作从前,丛飞露几手也没什么关系,心情好点,有人递上把吉他,他甚至还能顺势给大家一场amazing jam。 不能否认,是人都享受鲜花和掌声。 但是今晚,他的心思似乎不在此处。 陈似青喝完第三杯酒,抬眼就见到不远处两个小女孩在偷看丛飞,那眼神真像会说话。他眨了眨眼睛,过一会儿,又转头看丛飞。 丛飞还是坐他旁边那个位置,低头看手机,手里的烟燃到一半了。灯光下面,幽蓝色的烟雾在缓慢上升,蓬蓬的,遮住他脸,令他表情变得模糊。 烟升到半空某个位置,被空调风吹成游丝。 陈似青看了他一会儿,身体居然朝他那侧倾斜了一点,脸微微低。他在嗅。 陈元洲的烟有雪茄味,简旭尧的烟有焦糊味,丛飞的烟似乎没有掺杂太多的别的,是非常纯粹的烟草味。 就像那晚陈似青在他后座嗅到的,有一点呛。 “怎么?”丛飞按下手机,抬眼问。 陈似青摇摇头,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手和脚都没知觉了,大脑有些麻,有些胀,自己眨眼倒也还能感受到,好像身体只有颈部以上这一个器官。 新闻上和家里人总是告诫陈似青,娱乐场所的烟酒最是危险,如果他真的喝到迷魂汤,始作俑者大概也就只能是眼前的这一个。 没什么预兆的,丛飞靠近陈似青,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进,他那张脸就在陈似青眼睛里放大,耳朵上造型简单的耳钉泛着银光。 咫尺之间,他抬手、吸一口烟,笑笑,再呼吸时,捉弄般地让烟雾笼住了陈似青的脸。 简直太恶劣了。 平时陈似青是有些讨厌烟味的,简旭尧抽烟,但很少在他眼前进行这个行为。丛飞恶劣至此,只是多看他两眼,靠近他一点,就要把烟吐到对方脸上。 如假包换的大坏蛋。 陈似青被呛得轻轻咳嗽了一下,丛飞在烟灰缸里掐掉烟,说:“你喝醉了。” 喝醉了。陈似青不是没有喝过酒,舞会上常点一杯mimosa,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是觉得脸颊发烫而已,并不相信坏蛋的说法。 于是摇头。下一个呼吸,见到丛飞忽然又再靠近,比刚才更近,只能眼睛看着眼睛,有根危险的弦立即绷紧了。 丛飞看着他问:“要我唱歌给你听吗?” 陈似青一眨不眨地盯着丛飞,他希望丛飞离他稍微远一点,但显然,对方压根就不打算动,像个锁定目标不放手的猎食动物。 难说多少个秒钟走过去,还是那个距离,看了那么久,丛飞眼睫一闪,目光?倏忽落到陈似青嘴唇上,继而他懒洋洋地开口了,几乎在用气音。 “陈似青,酒量好差啊。” 他刚说完这句话,陈似青就听到耳边忽然嘈杂起来。原来周围还是有那么多人在唱歌说话,甚至因为焦靖奇输了游戏,好多双手将他抬起来,笑闹着高高抛向空中 好热闹啊。但是为什么没有人理会他们俩?是不是有一个空气罩,隔离开他们与大家?灯光好像变成黑夜里面彩色的云。这是一个真实世界吗? 陈似青变得怔愣,而就在他走神的时候,丛飞已经替他收好手机,他站起身,却又回身,在陈似青耳边低声说:“我们走吧。” 可能尚有一丝理智存在,陈似青令自己犹豫了几秒:“可是靖奇他……” 丛飞轻轻拉了陈似青一把,他说,不管他。 趁众人欢闹,他们拉开房门,穿过走廊,下电梯,踏进真的黑夜里,丛飞优哉游哉地带着陈似青出逃了。 夜风轻轻吹着,竟然不凉,似乎夏天早已经来到。 丛飞在前面领着路,下台阶,没往一开始停车的地方走。陈似青想要伸手拽他,但是风没有让他更清醒,反而让他手脚更加不听使唤,明明是要去碰丛飞的小臂,抓住的却是丛飞的手背。 几乎是立刻,丛飞回过头来,看看自己被牵住的手,看陈似青。 陈似青愣了愣,迟钝地讲抱歉,又迟钝地松开手指。他指了指另一头,问丛飞:“不骑车吗?” 过了好一会儿,丛飞才痞子似的笑了笑答他:“我看起来真的坏到要带你酒驾?” 陈似青轻轻别过眼,不回答,他回忆之前自己是否将坏蛋两个字说出口。可是好像并没有。 原来丛飞也清楚自己坏啊。 面前的人朝他走近了。丛飞有些刻意地低下头,目光顺着陈似青微微偏侧的动作,去找他的表情。 陈似青自然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却没有回敬,不远处的路灯被他盯得多出来几个光晕。丛飞静静看了他半晌,问:“还是说,真的太醉了?” 可能有些被酒精的后劲冲击,但不至于醉。陈似青懒得多说话,胡乱点头:“大概吧。” “那要怎么办啊?”丛飞点了点陈似青的领口,平淡地指责,“这么醉,领子都扣错了。” 闻言陈似青下意识抬手去摸领口,摸了半天,织物给他的触感始终柔顺平滑,他这才低头看,那瞬间记起来今天自己从头到尾就只穿了一件圆领的t。 头顶传来一声闷笑,他抬头看,看到丛飞嘴角没收起的弧度。 又被捉弄了。陈似青神色不动地想。这个世上恐怕只有丛飞胆敢这么这么做。 然后他意识到,哦,自己真的喝醉了 丛大坏蛋难辞其咎。 于是十分合时宜的,身体的反应忽然如同浪潮一般卷席他。紧绷的神经一下松懈了,也觉得像被泡在温水里,眼皮发沉,头脑混沌,视野被罩住一层雾,近在眼前的丛飞也是不真切的。 他试探着往旁边站了一步,脚底像踩到软棉花上,世界开始轻轻地晃。陈似青看着丛飞,他不敢动了。 “我们打车回去吧。”陈似青说。 丛飞仿佛不赞同他的提议:“这里离学校只有五百米。” 陈似青望向前方,这家ktv在校外某条巷子里,也不是太晚的时间,但工作日的夜里,路上没几个行人,灯很少,也昏暗,两边的门市都紧闭,行道树树冠张牙舞爪地往路中间生长,像恐怖片里的某个桥段。 来的时候倒不觉得有这么阴森。他听到自己晕乎乎地问:“那要怎么办?” 丛飞静了静,越过陈似青,往前走了两步,高大的身体挡住他视线。 “上来吧。”他回头看了陈似青一眼,而后单膝蹲下,身影在陈似青面前矮了下去,展露他宽实的脊背,“只好麻烦丛飞同学背你回去了。” 陈似青没有说话,他盯着丛飞的后背看,目光一动不动,像是涣散了,半天才消化好这句话似的,特别淡地笑了一下。眼前的人耐心十足,带着笃定的意味,始终保持等待的动作,仿佛一座来就陈似青的山。 又一阵风过去,陈似青总算踩着棉花,靠近这座不动的山,伸手攀住了他的肩。 “抓稳了。”丛飞说。 他这个姿势再加上背上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其实并不容易起身,可令人惊讶的是,他一只手挎住陈似青的腿,另一只手在地上撑了一把,甚至没用什么力气,就把陈似青稳稳背了起来。 竟然真的这么背着陈似青,一步步往学校的方向前行了。 细数来,成年以后,陈似青还是第一次被人背着走路。这个人虽然看起来高瘦,但骨量实打实是很足的,陈似青个子不矮,在他背上,却显得很纤细。 走到巷子拐角,光更暗了,这条巷子,路灯五个就要坏三个,一大棵桂花树下,有对年轻情侣在接吻,忘我得将近处路过的两人完完全全忽视掉。 不知哪里传来的,隐隐听到麻将碰撞的声音,偶尔有二楼的窗户亮灯,把脚下两个人融为一体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空气里有股不太好闻的油烟味,大概是路边某家小餐馆的陈留。 很快又被风吹走。 陈似青不出力气,渐渐就有了困意,但他还有零星的意识,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天旋地转的世界,慢吞吞地说:“抱歉。” 他承认丛飞的正确性,“是有一点麻烦。” 丛飞却说不相干的话,他问:“还满意吗。” 陈似青轻轻“嗯?”了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比起机车来,这辆座驾怎样。” 他在开玩笑。随意平淡的语气。的确听得陈似青又想笑一笑。 但他好像没办法思考,又晕又困,长难句也不想说,闭上眼,脸颊靠在丛飞肩上,如堕五里梦中地说了一个“好”字。 就像陈似青之前在那架机车上感受到的,丛飞的肩膀的确很硬,但是异常的温暖,明明是不怎么舒服,双脚悬空的姿势,将脸靠在上面,竟然会觉得很安心。 还在往前走,丛飞的呼吸声重了一点,仍然平稳。 应该靠近学校了,因为植物和水雾的气味逐渐多了起来,空气更安静。 如果真的睡过去,这场睡眠一定会很舒服,凉爽的温度、微小的颠簸、一个接受所有依托的肩膀,虫鸣、花香、酒醺醺,还有夏夜晚风。 路再长一点,尽头再远一点吧…… 背上的人逐渐没了动静,丛飞顿了脚步,侧过脸看了陈似青一眼,对方安静地呼吸着,脸被头发挡住,只能瞥见因为酒精而发红的嘴唇。 “不要睡。”他背着他进了校门,穿进柚林,“平时也总睡这么早。” 他大概以为陈似青真的睡着,但几秒钟后,听到耳边那个轻而冷的声音:“没有事要做,就睡。”过了会声音更轻了,“你呢?” “我?练琴、写歌、玩游戏。”丛飞轻喘着气说,“偶尔当臭流氓去打群架。” 陈似青从鼻子里“嗯”了声,睡意朦胧地评价:“充实。” 几个拍子后,他又说:“其实今晚,我第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话只说了半截,可能陈似青是后劲深久的体质,酒意循序渐进,令他越来越醉,所以说完整一句话都有些不得其法。第一次。第一次什么呢。 丛飞没有追问,柚子林要到尽头了,再拐一个弯就是他们的宿舍楼。 几米外有个影子一闪而过,他脚步忽然顿住,冷淡地说:“猫。” 已经过了熄灯时间,丛飞的脚步声也没有了,四下太黑也太寂静,只能听到宿舍楼背后那条河流的声响,它始终日夜无止歇地往东奔流。 一只猫而已,怎么就拦了他的路,把他禁锢在原地,半步也不往前迈出去? 问题的答案其实很好解出,但也许因为陈似青此刻是个醉鬼,醉鬼当然留意不到这些细节,又或许他什么都敏锐地觉察了,只是出于一些莫可名状的念头,他不提及。 没睁眼,开口,关注的重点是:“什么猫?” “灰色的。”丛飞说。 陈似青从鼻腔里轻轻笑了一声。他像是缓了会儿,才积聚起精神继续说话,“欧洲有一句谚语,”可能是被老师反复注解过的课题,说这句话他倒是流畅顺利,“la nuit, tous les chats sont gris。” 他念的是法语,那声音多么动听。 静了静,他又用母语重复,语速很慢,几近悄然:“在夜里……所有的猫……都是灰色。” 这句话说完,陈似青不再出声了。在树林的尽头,明明转身朝外走不到十米,就能请出宿管阿姨替他们开门,挨两句数落,然后回到宿舍,各自钻进柔软的被窝。丛飞依旧没有迈步。 这真的很反常,换个说法,某人的意图甚至是昭然若揭。但陈似青却行若无事,质疑和催促也没有一声。 手机来了信息,间隔不长,一直在丛飞兜里面震,他托住陈似青,分出一只手去拿,那是陈似青的手机。铃声接连响了四下。 响第五下的时候,陈似青动了动,手臂从丛飞脖子上往下滑,碰到了丛飞肌肉硬实的胳膊。 他仍是没有睁眼,但嘴唇就挨在丛飞耳后那片皮肤上,发出温热轻缓的声音:“shh” 这个时间还会有什么人不知死活地打扰陈似青。 丛飞瞥了眼那手机屏幕,于是就毫不迟疑将它关了机。 第17章 甜吗 第17章 甜吗 第二天上午,303宿舍全员齐刷刷旷了课。 陈似青醒来,太阳已经很烈了。往对面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焦靖奇四脚扭曲地在床上呼呼大睡着。 丛飞在窦鸣的电脑桌前,两个人放低声音,似乎在谈论一首新歌曲。 听到陈似青床上的动静,丛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被吵醒了?”他问。 陈似青摇摇头,在床上走了几秒钟神,慢吞吞地下来洗漱。 桌上有新鲜的三明治、一杯橙汁、一颗梨。他的手机放在旁边,已经被充好电,只是仍然是关机状态。 丛飞已经回到他的桌前,屋子此刻只有焦靖奇有些深重的呼吸声,但陈似青一开机,接连响起来的讯息就打破了宁静。 晃眼看过去,有很多人的名字,同桌小韩的在最上面。 陈似青拆开三明治,就着橙汁吃了一小半,才在屏幕上点了点。 小韩说,夭寿哎!今天老头子搞突然袭击,我帮你答到,被那三个举报了,这是工伤,要求整杯最贵的奶茶补偿! 跳过几句抱怨,又看见她隔了半小时说:要是真有上帝,发个神通把那仨畜生收了吧。又在造你黄谣了。 她说的那三位,自然是与陈似青关系不合的三位同班前室友。陈似青动动手指,给她转账,回复:请你喝一个月奶茶。 再喝一口橙汁,回到聊天列表,其他的来信他只随便扫了一眼。简旭尧昨天很晚发来七八条消息,给他看一座小岛的基础信息,明里暗里地试探他,是否生出几分将这座小岛当做婚礼目的地的憧憬。 陈似青给他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包。他无法对此有肯定回应,十二岁时,他就已经确定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婚姻。 “叮” 又有新信息进来,是个陈似青刚添加不久,也几乎没有过交流的头像。 丛飞问他:【甜吗】。 陈似青抓着杯子,不动声色地朝右看了眼,丛飞面向电脑敲着键盘,一副对待公事的冷淡表情。 窗外树梢上,有只鸟细啾啾地叫了一声。 低下头,陈似青回复他:【可以再多一分糖】。 期中考时节,几乎所有人都忙了起来,陈似青也不例外。这学期期中考定的时间有些晚,各个系的考试陆陆续续结束以后,过不了太久,就又是期末考试。 最让人费脑筋的艺术史,时间定在周五,上半学期学西方艺术史,课程进度过半,只从古希腊罗马艺术学到文艺复兴,翻开试卷,全是让人两眼发黑的题目。 陈似青不大背课本,挑挑拣拣避重就轻地做到后面,一道简答题阻挡住他的去路。 那题设置得巧妙刁钻:请根据“黑夜里猫都是灰色”这句谚语的隐喻,结合艺术史知识,简述此句谚语对应怎样的艺术人文内涵与象征母题,并举实例分析。 陈似青半天没动笔,撑着下巴盯着试题走神。 如同身体的疼痛封存效应,记忆被半路拦截,印象模糊,直到数天以后,再遇上与之相关联的信号,他便即刻恢复感知。 他理所当然开始了回忆。 那晚的画面,他和丛飞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陈似青不是不记得,只是太危险了。 他想丛飞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怎么一想起他,就想起风,想起夜,好像那些总是让人迷失困惘的意象组合成了他。 在黑夜里,在隐秘、暧昧、寂寞的氛围中,陈似青也成为夜色中的一只猫,被抹去区别、解构身份、动摇意志,摇摇晃晃地站在了禁区的红线之上。很惊险,差一点点,他就要迈过去。 这套试卷做完,艺术系整段期中考也就结束了。学生们都松了一口气,考完试的第一个夜晚很快乐,校园气氛变得格外躁动,考试期间憋足的劲儿,他们自然要在紧接着到来的周末里撒出来。 “过山车”三位成员就没那么清闲。焦靖奇瞒着大家接下志愿者协会的邀请,最后还是被敲定,志愿演出时间定在端午节,日子很近了。 于是只能在既定的排练章程中挤出时间。本来他们三人搭配默契,演出经验丰富,无需这么麻烦,只是大家到排练现场,才发现焦靖奇当真如他所说,带来个新成员,又因为新成员是女孩子,是他们都认识的人,拒绝的话反倒说不出口,只好将定好的两首曲子重新改编,调整配器,多加一个声部。 第二次排练的时候丛飞晚到了半小时,他顶着身半湿的衣服进屋,推开门,屋里的人转头看他,都愣了一愣,然后才想起,不久前确实下过一场阵雨,显然丛飞是骑车淋过来的。 正是排练间隙,窦鸣在客厅休息,离丛飞最近,盯着丛飞看了几秒,忽然皱起眉头。正要起身过去,焦靖奇却是比他更快,走到丛飞身旁,抓着他的手臂看了半天,罕见地黑了脸。 丛飞今天穿的还是件短袖t,黑色,被雨淋过,有些发皱地黏在他身体上,仔细看,能看出来上面有些不明显的污渍,但最打眼的还是他右手手臂上的伤。 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片新鲜的伤痕根本是被人用钝器击打之后留下的痕迹。 “下次打架不叫我就不是哥们儿。”过了会儿,焦靖奇同仇敌忾地恨声问,“是那个杂碎?” “不是。”丛飞知道他指的是谁,挡开他的手,往里走,“涛儿那边的事。” 窦鸣起身:“怎么了?” 丛飞在靠近沙发时顿住了脚步,想了想,用一种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语气说:“给一黄毛修车被找茬了,说涛偷他螺丝钉。刚好我在。” 这话说出来,窦鸣都忍不住要笑,可也不免多说一句:“悠着点吧,你还要不要拿琴了?” 恰好这个时候,院子里传来汽车声,一辆白色保时捷缓缓停到室外停车位,再之后,陈似青从驾驶座下车来。 这款车对于陈似青来说,自然只能做低调的代步车,但在焦靖奇他们看来,无疑是奢侈抢眼的,到陈似青推门进屋,焦靖奇都一直毫不掩饰地盯着那辆车看。 “回神了领导。”窦鸣回沙发坐之前,拍拍他肩膀。 陈似青扫了眼,看到大家都在,不由得笑了一下:“什么?” “看你的车呢宝宝,平时怎么没见你开过?”焦靖奇黏黏糊糊地挨上去,“帅呆了。” “开车?不喜欢。”陈似青顺手把车钥匙给他,“送你吧,当作生日礼物。”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平常请舍友吃水果零食时没什么区别,落到其他哥几个耳朵里,石破天惊般。 见焦靖奇愣着没动,陈似青微微疑惑地问:“怎么了?这车我只开过几次。” 言下之意是这尚且算辆新车,还希望焦靖奇别嫌弃。 饶有兴致的,丛飞看向陈似青。即使再迟钝,大家也应该都发现了,陈似青这个人在人情世故上实在有些照猫画虎,学那人模人样人交往,实际上只仿效去了皮毛。 他似乎因为出身巨贾之家,很难领悟到,普通人群之中,朋友间的馈赠,如若把握不好分寸,便容易侵犯关系边界,令对方形成突兀的社交负担。 “好啦好啦,借我开两天我就爽死啦,这么壕的车,还是等俺有那实力养车时再送我呗。”焦靖奇亲昵地搂了陈似青一把,顺手把钥匙还给他。 焦靖奇拒绝得很自然,陈似青倒没再多说什么,目光时针转动一样,与窦鸣对上,点点头,顺时针继续走,到丛飞那条刻度,时间就静止不动了。他看清丛飞周身,眼睛睁大了一瞬。 “哎!”这时有个打扮独特的女孩子从卫生间方向出来,走近看到丛飞,惊呼一声,三两步跑到他身边,抓起他手腕,眉头紧锁,亲密而揪心地问,“这是出了什么事?飞飞哥,怎么还淋雨了?” 丛飞不着痕迹地挡开她,视线看向陈似青:“没什么。” 焦靖奇笑着揭他底:“跟社会小青年干架了呗,小怡,你可别学他这坏毛病。” 说着又“哦!”了声,拉着那小姑娘给陈似青介绍:“小青,这位大美女叫韦怡,是咱们学校的学妹,要跟我们一起去那个养老院演出,大家都好熟的,我就把她接过来排练了,不介意吧?” 陈似青对她淡淡笑,讲你好学妹,不用太拘礼。 话虽这样讲,这位叫做韦怡的学妹看起来却显然并不是容易腼腆的性格,用这个年代的形容词来说,她打扮得很“亚文化”,银色上衣低腰裤,头上身上点缀着铆钉、链条和皮革,嘴唇是很漂亮的泥土色。丛飞其实偶尔也会这么打扮,只是不化妆。 “你好呀大少爷,”韦怡果然大大方方地冲他挑眉,“久闻大名了,你这房子真的棒。” 说完又朝丛飞看过去,眼里的喜欢半点藏不住。 陈似青虽然还是那么笑着,表情却淡极了,好像斯文礼貌的皮囊下撑着一把冷冰冰的骨架。 他抬脚,穿过几个人,要上楼:“我来拿点东西,不打扰你们排练。” 他留下后背给大家,踩着步点上台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所有人目光都黏在他背影上,一条清瘦却不孱弱的肢体,写满教养、沉静、疏离的气质,从容而矜贵的走路法,这一切给人距离感。 丛飞离楼梯最近,因此将陈似青看得最清晰,他看到的却不是这些。视野里,对方走路慢半拍,半个屁股露在衣角外,随着动作,布料放松又绷紧,他臀部挺翘浑圆的形状也因此若隐若现。还有那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扶手,白而细,看着就觉得滑腻冰凉。 忽然,阵雨后的光线里,陈似青回过头,侧着身,目光像缕烟,轻飘飘落在丛飞身上。 “上来冲一下?浑身那么湿。”他说。 那样子冷淡,跟他醉酒之后的确是很有些区别。 不过丛飞笑了下,到底没有拒绝。 第18章 他问陈似青要公平 第18章 他问陈似青要公平 二楼每间房都有浴室,丛飞随意选了间。 十来分钟,他搭着半湿的上衣推开门。就在他正对面,二楼的公共休息区,陈似青虚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看楼下。 待丛飞走到陈似青面前,他才转过头,下巴微抬,些许冷着脸看他。 有乐器声从楼下传上来,他们几个人已经开始排练了。丛飞远远扫了一眼,视线回到起点,低头,半干不湿的头发微卷着垂在眉间,看着陈似青。 他居然问:“撒什么娇?” 这声音虽然不带什么情绪,却轻而缓,仿佛冷酷之中藏匿着一点温柔。若是靖奇他们在侧,听他这口气,定要觉得此人捉摸不透,而更荒唐的是他吐出来这四个字本身。 毕竟任哪个人来看,都不会将陈似青的一张冷脸与“撒娇”两个字画上等号。 当事人倒还是那表情,动也不动一下。丛飞静了静,便将声音放得更低:“我跟她什么也没有。” 陈似青眨了下眼,真是耐得住性子,盯着丛飞表情看了半天,这才开始打量他光裸的上半身。 丛飞身材很棒,一身利落薄肌,两肩舒展平直,各处肌肉线条清晰、形状漂亮,有种轻盈的力量感,却不至于令人感到过分夸张。 陈似青目光由上至下一一掠过去,最终停留在丛飞腹部。这个注视过于长,长到丛飞皮肤上残留的水光都隐隐消失,他才动作,伸出手指,按住丛飞腹部上一块有些发紫的淤青,稍稍用力。 “原来真的会打架。飞飞哥。”他面无表情地说。 楼下焦靖奇在说些什么,紧接着,一段很少能听人演奏到的乐器声便响了起来想不到那位韦怡竟是学二胡的。 “是啊。”这种程度的疼痛,丛飞眉头也不皱一下,听了会儿那曲调,漫不经心地问陈似青,“怕不怕?” 陈似青手指在丛飞块垒分明的腹部轻轻滑过,忽然笑了,他说你等一下,紧接着起身进了卧室。 再出来时,丛飞没有回头,上衣搭在胳膊上,站在围栏前看楼下几人排练,因此陈似青这一次能够十分清晰地见到他后背上的纹身。 比他想象中的范围要广,也更有冲击力,纹身图案从后脖颈分别往两肩和腰部延伸,是荆棘状的骨刺,线条凌乱狂野,看形状,仿佛是脊骨连接着一对翅骨。 陈似青不转睛地站了几秒,直到丛飞转身,他才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换上吧。” 那是件从他卧房拿出来的男士短袖,看码数,却明显要比陈似青常穿的要大。 丛飞看了那衣服好半晌,并未伸手接过来,而是以一种很奇怪而又平静的语气说:“陈似青,这没有道理。” 他不讲为什么没有道理,只看着陈似青,又说:“也很不公平。” 陈似青滞了一下,逐渐反应过来,丛飞先头才替自己辩白过,转眼见到这件意味明显的衣服,他是有理由叫屈的。 他不知道这件衣服是购房时陈元洲未婚妻为弟弟买错尺码的,不知道这栋房子只有陈似青独自来住过几次,不知道他误会的都是谬误的。 于是他问陈似青要公平。 可是人与人之间,?谈公平的核心前提,是关系的正当性和对等性。 他们不能谈论这种事情,并且所有人都知道,陈似青连为一件上衣澄清都不行。不要有任何动作,不要打破湖面的平静。 僵持片刻,有人来电,是丛飞的手机。他看了眼陈似青,接起电话,听那头说半天,只是“嗯”了一声。 再等陈似青收起那件上衣,转眼看,丛飞早已经不告而别了。 见丛飞点个卯就走人,韦怡便不再多留,剩下焦窦二人,也兴致缺缺,堪堪把新歌走了两遍,跟陈似青打了个招呼,便也着急离开。 屋子空了下来,天色也逐渐变暗,陈似青独自坐了片刻,在夜晚彻底到来之前驱车离开。 其实他来此处,是来取一件东西。两个月前,他为简旭尧定了一块手表,到货后被人送到这个地址,叫家政阿姨收到他的床头。 这块表是为这周六晚,简旭尧生日所准备的。 往年家里人过生日,都是那套差不多的章程,今年不知怎么,晚饭早早在明月廊吃过,简旭尧便驾车和陈似青出了门。 陈似青以为简旭尧要带他去某个私密浪漫的约会地,到了地方,才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又颇觉有些奇怪,不知为什么简旭尧要将目的地定在“霓虹”。 坐进卡座,正是现场乐队的演出时分,台上掌麦的却是位短发女歌手,并不是“过山车”的成员。 简旭尧揽着陈似青,在他耳边低声问:“还可以吗?你没来过这种地方,我想还是带你体验一下。” 他的朋友们早到了,人数众多,几乎将整个大厅坐满,这时候都有意无意地往陈似青脸上瞧。 “顺便见见我这些朋友,也有几个你早就认识的。”简旭尧笑着说。 话刚落地,他右手边一位穿着花衬衫的男人便附和道:“是啊嫂子,这么些年时间,今天总算是把你请出来了,你是不知道,每次出来玩,大家都有对象陪,就尧哥孤家寡人一个,瞧着真是叫人心疼。” 说完他偏过头,冲简旭尧挤眉弄眼地笑,意思是瞧兄弟我多地道。 陈似青乜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他厌恶这个称呼,自然不会给对方好脸色,连带着连简旭尧放在自己肩头的手都觉得反感。 “听到了吗?”简旭尧拨弄他颈后的发尾,低头在他耳边半开玩笑地说,“你向来不陪我赴宴,瞧你老公多可怜。” 动作之间,简旭尧左手那枚亮闪闪的手表露出来,本来大家一直盯着陈似青,简旭尧手在他脸边动了动,不免要将众人视线吸引过去。 “咦,尧哥换表了?”花衬衫最先问。 简旭尧闻言,将手从陈似青肩头拿下来,笑了笑:“这个么,你们嫂子送的。” 花衬衫抓住他手臂,借着灯光仔细瞧那红宝石表盘。他是个识货的,不多时便认出来:“百达翡丽5271。”他笑嘻嘻地恭维,“要不说是咱们新南龙头呢,有实力。” 旁边有不大懂行的悄悄问他什么价,花衬衫比了个数,饶是这些纨绔子弟也惊了惊。 瞧见众人反应,简旭尧免不得朝陈似青如坐春风地看了一眼。 陈似青懒得分给他们关注,目光一转,见到之前见过的那位kk,招手让他来。 kk认出陈似青,眼都亮了,躬着腰小步挪到他身边,附耳下来。 陈似青低声问:“怎么换了乐队?” kk听清问题,在他耳边讲:“我也不大清楚,不过今天这几位是来救场的。” 陈似青安静了几秒,“嗯”了声。 kk走后,简旭尧把脑袋凑过来,好奇地问:“怎么了?你认识?”又拿手去揉陈似青的脸,佯作吃醋,缠缠绵绵地抱怨,“怎么跟他这么亲热啊。” “要了杯橙汁。”陈似青言简意赅,嗅着他身上的烟酒气,过了几秒,还是说,“旭尧,收敛一点。” 显然霎时间,简旭尧的情绪就被浇灭了。脸上还是笑着,眉眼却冷了几分。 花衬衫带着几个面生的男人来找他敬酒,他便收回手,侧过身体,转身去接酒杯,把后脑勺对着陈似青。 陈似青也就顺势坐去了角落。 即使他不介意简旭尧在他朋友面前跟自己做一些亲密举动,却也并不喜欢。 不是没人察觉两位主角之间微妙的气氛,好在,社交场合上,有什么情绪,也很快被酒精与灯火模糊了。 陈似青偏安一隅,都知道他是陈家那位性子冷淡的小公子,简旭尧不在他身侧,就没人够胆上前打扰。 远离了这群人,陈似青舒适很多,他看着手机,过了会儿,点开焦靖奇的头像,问他今晚怎么不在。 焦靖奇过了蛮久才回复他:【宝贝你又去听我们唱歌了啊?不过今天不巧哦,飞哥有事请假~】 陈似青有分寸地没有追问。 第19章 我们两情相悦 第19章 我们两情相悦 简旭尧被灌了许多酒,要离开时,他已经不太能走直线。 贾斯丁拨开乱糟糟的人群,一把扶住了简旭尧,回头,得到落了好几步的雇主点头,他才将人驮起来,一路朝外走,塞进车后座。 早些年,常常被一步不离紧紧跟住的时候,陈似青会觉得贾斯丁的存在很没有意义,但现在回想起来,又忽然觉得有他在也不错。 至少许多与眼前类似的事情,不再需要麻烦陈似青动口动手。这倒是合他心意。 打发掉来送简旭尧的男人们,贾斯丁上了车,后视镜里,陈似青靠在后座,半阖着眼睛,明显已经有了倦意。 “要回家?”带口音的汉语,贾斯丁询问陈似青。 陈似青不动作,过了几秒,没太大表情地说:“去他家吧。” 简旭尧的家,当然指他常住的地方,在新区一个很出名的楼盘,是栋寸土寸金的大平层,离他自己的公司更近些。 贾斯丁来过这里几次,熟门熟路地把简旭尧弄上楼,又是洗又是刷,折腾半天,送到床上。 他默认陈似青今夜要留下来,于是离开时便也不再多问,不料刚摸上门把手,陈似青却叫住他,吩咐他找个地方把车洗干净,之后就在楼下等他。 贾斯丁无所谓地想,或许爱干净的小青受不了和一个打呼的酒鬼同床睡共枕眠。 跟了陈似青这么多年,他算是了解对方。 陈似青的确是这么想的。只是囿于身份,不得不多在简旭尧身边停留片刻,以防他被呕吐物封住口鼻,在无人问津的夜里永远沉睡过去。 在父母示范过的前例之下,这种事情,他意识到自己有责任去做。 “小青?”简旭尧在床上喃喃。 屋里夜灯开着,陈似青在床边看手机,听简旭尧又叫了他一声,才抬眼,循声去看,那人微张着眼睛看他,似乎已经半醒了。 陈似青没应声,简旭尧摸索着坐起身来,拿掌根揉一揉太阳穴,再去抓陈似青的手,整个人往他身上倒:“想你。” 这么说着,他抱住了陈似青。 换过衣服,他身上还是散发着浓重的酒味,陈似青闭了闭眼睛,讲:“以后再喝这么多,不要抱我。” 简旭尧却笑,鼻子埋在他肩头:“还是小青好,小青身上很香呢。” 他胡言乱语说了很多,说什么这段时间真是太忙了,等你毕业,公司说不定就上市了,到时候我就当甩手掌柜,买下那个岛,时不时陪你去住段时间。 说什么,爱你,以后老公来养你。 说着说着,仿佛男人雄风振作起来,手也变得不规矩,粗喘着吻住陈似青,将他压倒在床上,摸着他脊背,很直接地往下面探索。 陈似青一整夜都很疲惫,这时候并没有心思。对方却兴味浓厚,前戏做得潦草,动作也粗鲁。陈似青皱起眉,觉得很不舒服,踹了简旭尧一脚,却被简旭尧反手抓住脚踝,拨弄着那条绑红绳的金链子,问:“老公送你的怎么不戴?” 他脸色忽然沉了下来,收紧手指,借着酒意发泄:“哦,总归是看不上我送的东西。看不上我朋友,看不上我?” 陈似青被捏得痛了,挣扎起来,简旭尧不撒手,另只手拿来润滑液,自顾自地说:“又来了,又是这样子,稍微不合你心意,你就甩脸色。怎么你是性冷淡吗,跟我做爱让你觉得为难?可你是我老婆啊,你不给我干给谁干?两夫妻不就应该这样?叫你一声嫂子你就不高兴,你不是他们嫂子吗?还是说你根本不想做?” 以前从不知道简旭尧力气有这么大,他压制住陈似青,陈似青竟然难以挣脱分毫。 吃了痛,陈似青从脖子到脸红透了,胸膛被气得不住起伏,嘴唇更是红得发邪,他推不开简旭尧,只能咬着牙问:“发什么疯?” “我发疯?”简旭尧看着身下那张艳色惊人的脸,胸口一滞,动作起来简直不管不顾,埋头咬他的唇,沿着脖颈,又咬上他胸口,“你就当我是疯了吧,我被你逼疯!” 他呼吸之间都是令人反胃的酒气,陈似青别过脸去,又被简旭尧捏住下巴扳回来,拇指撬开他紧合的齿关,在口腔里胡乱捣动。 陈似青哪里被这样对待过?简旭尧越是用强,他便越是干涩僵硬,身体甚至没有一点反应。但他皮肤嫩又白皙,四肢被抓握过的地方很容易就留下痕迹,加上那副不堪受辱、却又高昂头颅极冷傲的模样,更是让人心火中烧。 “千金少爷。”简旭尧在他小腹用力按了一下。 几乎是立刻,陈似青面露惨色,四肢蜷缩起来。 很难想象这些行为出自简旭尧之手,他总是绅士、温柔、文质彬彬,以至于在酒后露出另一面时,只让人感到可怕和心惊,那张英俊的脸也显得面目可憎。 “滚开。”陈似青想要挣脱,牙关溢出有些变调的音节,“简旭尧,你这是强暴。” 简旭尧面无表情,似乎并未因陈似青的话恢复清醒,而是犯了混一般,将他翻过身去,又拿起来润滑液。 他俯身,吻着陈似青的蝴蝶骨,缓慢地说:“我们两情相悦,要在一起一辈子。老婆,你说这话,好伤人心。” 很快,陈似青不再动了,变得柔顺,简旭尧拂开他头发,见他汗水涔涔,眼含水色,却看不到光彩,反而有种诡异的冷艳,心下只觉得爱不释手。 他是餍足的,莫大的虚荣感云团一般托起他,令他几乎飘飘然了。首富家里最疼爱的小少爷,整天高傲不可攀折的贵公子,他青梅竹马的男友,这么多年了,好像第一次真正属于了他。 床上一塌糊涂,简旭尧心也一塌糊涂,仿若回到初夜。长久的酒劲和余韵把他泡得糟烂。他揉着陈似青的腰,将人翻转身体,低头亲吻他的唇角,爱意甚至从未像此刻那般充盈。 陈似青睁开眼睛,他似乎流过眼泪,眼皮微微发肿,睫毛显得又黑又长,眸色因此更凉更深了,美得像只雪妖。 很难想象天底下会有人长成这个模样,情不自禁也很正常吧,这一刻陈似青要他去摘星星他也乐意效劳。简旭尧注视着陈似青,飘飘欲仙地开口:“我爱你。” 陈似青却并没有什么反应,起身,身形稍稍晃了一下,之后找到自己被褪下的衣物。简旭尧醺醺然地看着他动作,想从身后去抱他,刚碰到他衣角,陈似青却忽然转过身。 那表情是很依稀的,因为陈似青背着光,隐约能见到,虽然他视线是从高处往下,但只是敛着下巴,微垂着眼睛,无波澜地看向他。 “老婆,”简旭尧以为他要去卫生间清理自己,便说,“我来……” 话没说完,他看见陈似青抬起手,一阵带淡香的凉风,紧接着,“啪”地一声,他给了他一巴掌。 力道并不算重,却给简旭尧打得偏过头去。 虽说简旭尧家世不如陈家,但放眼整个新南市,也是榜上有名。简旭尧长这么大,无论去哪,无人不对他恭敬谄媚,这么被捧着长大,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挨这样的打。 那瞬间,再醉、或是再清醒,自尊心也要被怒火烧得扭曲了,一双眼凌厉狰狞。他慢慢转头,看向陈似青,陈似青拿起手机,竟然打算就此一走了之。 简旭尧冷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要走?” 陈似青并未应他,朝门口走去。 “陈似青!”简旭尧在他身后说,“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不要再回来。” 客厅昏暗的光泄进来,与卧室夜灯的光线融合在一起,陈似青就站在光影交错的中心。他握着门把手,回头,目光淡漠而冷冽,一语不发地盯了简旭尧一眼。 于是一个绝对真理被论证或许家庭与爱情中,很多人都因此止住离开的脚步,可是很显然,全世界,没可能有人用这种话威胁到陈似青。 门在简旭尧眼前不留情地合上了。 第20章 等他分手吧 第20章 等他分手吧 “你看看,到处是垃圾,保姆每天收拾都忙不过来嘞。”姓钱的女人指甲尖而殷红,指着房间里那堆颜色各异的塑料袋,“真不是我说她,小飞,你自己看,况且我也没说几句的呀。” 丛飞站在奶奶的房间里应该说,是孟宏伟在他家给他母亲留的房间里。 一眼扫过去,老太太被窗外大树半荫蔽的住处极为空旷,只靠窗的床侧堆放一些她收拾的袋子和纸盒,也都码得齐整。 丛飞朝外去了,孟宏伟和郑涛在客厅,坐立难安地等着他俩出来。丛飞走到茶几边,随便在桌上的烟盒里捡来一根烟咬进嘴里。 那女人跟在丛飞后面说话:“是,我和你爸爸是该尽孝,可她也不能总那么任性吧?我们这个别墅区,住的都是些什么人?老孟这么有头有脸的,出门哪能被人指着鼻子说有个捡垃圾的妈?” 她站到孟宏伟身旁,扶着他肩膀,半是抱怨半是诉苦地叽喳半天,总算挤出三两滴眼泪:“我嘛自问也是尽到责任的,现在警也报了,还能怎样,她要是听话,没事不要乱走,怎么会三更半夜还劳动大家?” 等她哼哼耸耸地说完这些了,丛飞也抽完一支烟。他将烟头按熄掉,出人意料地转身到她面前。 钱女士没防备,吓得不自主后退一步,跌坐回沙发。 丛飞倒是很平静地说:“别逼我扇你。” 闻言,在旁的孟宏伟倏地就怒了,起身横手护住钱女士,端着副当爹的架势,斥道:“怎么跟你阿姨说话呢?” 丛飞也仍然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几秒钟后问:“阿姨还是姐姐啊?” 说话间,郑涛也站了起来,手里抛着车钥匙。他们两个长得人高马大,穿着骑机车的便装,身上又都带着伤,不言不语盯着人看的样子实在让人很有危机感。 钱女士塌着肩膀,拉住孟宏伟,又往后缩了缩,生怕双方动起手来:“老孟,算了算了,还是孩子。” 孩子。丛飞听得哂笑了一下。 据孟宏伟先头所说,老太太是在傍晚时分不见的。吃过晚饭,孟宏伟受邀去隔壁邻居家打牌,钱女士见老太太看电视看得入迷,便进屋泡澡美容,半个多小时后出来一看,人就失踪。 托物业找了几圈,都没见着人影,调监控,发现老太太和往常不同,而是独自一人走出小区,这才正经着了急。 这地方在新区,周边全是封闭式高档住宅,一到夜里,路上鬼影子都难见一只。 丛飞和孟宏伟兵分两路,他带着郑涛,琢磨着她会选择的路线,来来回回,几乎找遍大半个新区,最后在个立交桥的桥墩下面发现了她。 人还睡得正香,丛飞下车走过去,到跟前,她都没睁眼。 “老太太嗳,这风水宝地,您可真会选。”郑涛松了口气,弯腰轻拍丛奶奶的肩,“醒醒,咱们回家了。” 丛奶奶穿那件她最喜欢的小花褂,就佝偻着靠在水泥壁上,两鬓散落几丝白发贴在脸上,布鞋上沾了点泥,也不知这么远的路怎么走过来的,瞧着狼狈得厉害。 居然在这还能睡着。 她有些费力地张眼睛,看着眼前两个高大的年轻人,显得迷茫而懵懂。 “走吧阿婆。”丛飞搭住她的胳膊,将她搀起来,“回家了。” 丛奶奶“哎”了声,跟着丛飞脚步走,她嘀咕着:“回家,我早就想回家了。” 郑涛听见,笑笑说:“哎哟我的老祖宗,你这是往城外走,越走离家越远啦。” 把她带到丛飞的车前,丛奶奶吓醒了似的瞪大眼,摆着手小步往后退:“你这大家伙我可不敢坐。” “阿婆来坐我的啊,”郑涛开了辆轻便摩托,拍拍他的车后座,“我的车好坐,舒服过飞机诶。” 丛奶奶这辈子没坐过飞机,一听说比飞机还舒服,便顿了动作,抱着怀疑又跃跃欲试的态度,乖乖上了后座。 回老城,需得沿着这条路一直朝北走。新区的大道修得平整开阔,夜有些深了,放眼望去见不到几辆车,有种白日里难得一见的安静。 丛奶奶被绑带绑到郑涛身后。她紧抱着他,新奇地四处张望,过一会儿,又哼起小曲。 郑涛控着车速,在风里问丛飞:“飞啊,你听咱奶在唱什么呢。” 丛飞淡笑了下,没说话。他寒假那阵子在家里写的歌,竟叫这老太太默熟了去。 十字路口,两人慢悠悠地停了车。这是个大路口,红绿灯时间长得有些过分,丛飞拿出手机,还没看几秒,左侧逐渐停稳一辆车。 那是辆街上不可多见的豪车,郑涛打量了半天,见丛飞没反应,“啧”了声,示意让他扭头。 于是丛飞这才把注意力从手机上收回来,转脸一看,才注意到那辆车后座半开着窗,有个人肩抵着车门,靠在窗边,一脸肃冷,双眼微阖着,盯着半空,走神得厉害。 丛飞没犹豫,挂了空挡,长腿撑地,机车便跟随他身体重心的改变而后退,与那扇窗平行。 车里的人自然要因这动静抬起头。见到丛飞,双眼微微睁大了,似乎并未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到他。 “丛飞?”他放低车窗,看看丛飞,又看看丛飞身后的郑涛和一头白发的老太太,仿佛从没见识过老太太坐摩托,脸上更露出几分不可思议。 丛飞则偏着头,一言不发地端详他的面颊。 “陈似青。”几秒后他问,“怎么不开心?” 陈似青明显愣了一下,而后十分迅速的,脸上表情消褪掉。他也不笑,就是沉默地看着丛飞,偏偏这张脸的皮肤太白太滑,以至于有那么一点点别的东西残留,痕迹就十分明显。 可能受委屈的小花猫自己没有注意到。 丛飞伸手,隔着距离,刚好抚上他眉间的发。那动作风般轻柔,指尖又有一些冰凉,于是便像水珠一样从陈似青眉眼之间滑过。 这时候倒要嫌红灯时间太短,倒数计时那几秒钟,丛飞开口,不是关心究竟发生什么,也没有安慰的意思。 他说的是:“跟我走吗?” 陈似青看着他,目光放空,仿佛陷入抉择。丛飞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他。 路灯高又冷,总给人很疏远的感觉,但今晚月光亮,洋洋洒洒地落在地球上,连冷硬的新城市都要比平时温柔几分。 三。二。一。 小花猫在月光里摇了摇头。 交通灯放行了。 车窗升起来,隔开两个世界,那位名为贾斯丁的鬼佬,等不及下班一样,立刻踩了油门。 车影穿过路口,越变越小,逐渐在道路前方成为一个黑点。 回到金鱼巷,先给奶奶冲了包感冒药,奶奶端起杯子小口喝着,一张脸皱成苦兮兮的样子。 丛飞说:“差不多就行了,这药甜得像糖浆。” “骗人。”奶奶把杯子放到桌上,穿着拖鞋在客厅走了一圈,拿起水壶,走到角落那片绿植区。 “好啊好啊,回家了。”她咕咕叨叨,明显得意起来,“瞧瞧这花。” 丛飞靠在窗边,一边抽烟,一边沉默着看她给植物浇水。过了会儿,他问:“以后还想不想去孟宏伟那?” 丛奶奶专心盯着那盆跟她一样高的植物,没有回答,过了会儿,自言自语地说:“还是家里好啊。” “那你还跟着别人跑。”丛飞冷冷道。 奶奶忽然顿住动作,转头看他,“飞飞啊。”她语重心长地说,“你爸爸都带女朋友回家了,你什么时候带回来?” 丛飞掐了烟,走过去拉住她手,把她带回房间,替她脱掉拖鞋,耐心地安置她睡下。 “别操这些心,睡觉吧。” 他关掉房间灯,也关掉客厅的,只留下一盏光线黯淡的壁灯,靠到沙发休息。 四周安静极了,只听到自己的呼吸。果不其然,合上眼睛还没多久,奶奶的门“吱呀”一响,又被打开。 老太太蹒跚地走出来,四处探了探,见到沙发上有人,便迈开脚步。丛飞听到动静,睁开眼,跟走到自己面前的她四目相对。 身上还半披着睡衣,像打探什么秘密似的,她把自己和丛飞的手指攥到一起,小声说:“到底什么时候啊?” 丛飞不禁淡笑了一下。仰头看了她半天,他摇摇头:“再等一下阿婆。” “从小你教我的,做人最重要是品德高尚。”他说得多么?襟怀坦白、乖巧正直,“我们等他分手吧。” 第21章 莉莉丝 第21章 莉莉丝 【宝贝,对不起,那晚我是真的喝醉了。】 这是双方默契冷战大半月之后,简旭尧给陈似青发来的第一条信息。 彼时陈似青正在课堂上被分享小韩喜欢的一本杂书。他顺道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第二条是:【每一次都是这样。好吧,好吧,反正这辈子我都栽在你身上了。小青,除了我,还有谁会惯着你这个脾气。你忘记我们刚在一起时多美好?我向你保证,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永远尊重你。不要生气了,原谅我好吗。】 和简旭尧刚在一起时,两人之间确实从没有过冷战。 陈似青的感情史,要从他十六岁那年说起。 十六岁那年夏天,有天放学回家,陈似青放下书包,洗手,坐在一家人齐聚的饭桌上,在动筷之前顺便告诉大家,学校里有很多人在追他,但他觉得自己并不喜欢女孩。 说完以后一家人面面相觑,他哥小心翼翼地问:“宝贝,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们可别学那些坏人,搞什么性别歧视。” 陈似青乜了他一眼。 “我是同性恋。” 他喝了口例汤,给了他们更加直接简单,听起来也更轻描淡写的回答。 没有人不会因为一个十来岁少年突如其来的出柜而大惊失色,家里人为此有过一阵兵荒马乱的时间,也做出许多离奇猜想,怕他是因为他人的诱导或伤害,才会产生这样的认知。 他们的担忧其实不无道理,毕竟站在高处的人,看到的坏东西和好东西一样多。 前前后后查了不短的时间,没发现什么异样。陈元洲前后筛掉许多可疑人选,最后神色古怪地问他,该不会是喜欢贾斯丁吧? 陈似青认真想了想,回答他:“还是亚洲人更好一些。” 于是大哥打消了换掉贾斯丁的想法,还为他加了工资添了工作,嘱咐他平时多注意跟陈似青有接触的亚洲男性。 贾斯丁转头就悄悄向陈似青泄了密。 那年中秋节,几家世交带着家眷在某个山庄一起赏月,饭桌上陈似青贪嘴,不知厨娘烹调时在花雕酒外添了些高度数的高粱酒,多吃了几只醉蟹。 吃完饭,大家移步园中,陈似青困意上涌,是简旭尧一眼瞧出来,对陈家人讲:“小青好像吃醉了,我先送他回房间吧。” 陈家几人滞了一下,互相看看,过几秒,派出大哥讲:“不着急,旭尧,看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多陪下他。” 眼前这个青年,适龄、帅气、知根知底。似乎大家终于找到问题的最佳解法。 简旭尧陪陈似青回了房间,坐到床边,不经意地提了句,大哥他们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陈似青靠在床头,晕乎乎地笑一笑,对这个一起长大的伙伴,他要放松一点,将自己出柜诸事告诉他。 简旭尧听完,脸上不免露出惊讶。 那晚月光很漂亮,陈似青穿一身淡色,脸上带着酒气与将脱未脱的少年气,精致的五官浸在皎洁清幽的月色之中,整个人像从画里出来似的。 看了他好一会儿,简旭尧伸出手,抚摸着陈似青的脸颊,轻声问:“那我比起贾斯丁来说呢?小青,没考虑过我,让我好伤心啊。” 在那过后,简旭尧开始追求陈似青,总不过是跟其他男人大差不差的手段。但不可否认的是,简旭尧身上有许多令人无法忽视的闪光点,他模样出众、学习优异、温柔上进,对陈似青有用不完的耐心和珍惜。 陈似青再有独特的脾气,也是寻常人类,对他生出喜欢,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们很快确认关系,两家来往也比以前更加紧密。这段时间两个人的恋爱经历回忆起来,实实在在能称作“美好”两个字。 后来究竟是谁先开始改变,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陈似青也记不清了。 好像在简旭尧看来,所有的改变都源于陈似青的不改变。因为他总是对陈似青在做无条件的让步,总是对他迁就、包容、无微不至和付出爱。 但陈似青看起来却并不是这样。他总是冷淡、任性、挑剔,在所有领域做特权阶级的享受。 感情一旦被放上天平称量,那一刻起,感情就失去纯粹,变了本质。 可悲的是,这世界上的男男女女大都痴心,即使明白这个道理,也要紧紧攥着一段变质的感情不肯放手,妄图努力令它变成最初最美好的模样。 再名贵的花种,一旦凋谢,跟别的又有什么不同? 最终陈似青什么也没有回复他。 手机弹窗发出了今年入夏来的第一个高温预警,下课,顶着阳光,陈似青拿着小韩给他的那本书回了宿舍,宿舍里空无一人。 临近期末,大家的专业课都要结尾了。焦靖奇早几天就在嚷嚷,他很喜欢的一个小众歌手要来新南市开公园音乐会,业界有熟人给“过山车”赠了几张内场票,他邀请陈似青跟他们一起去看,陈似青不愿意晒太阳,摇了头。 算算时间,那位歌手的演出正是今天。 他拉开椅子坐到桌边,发了会儿呆,将手里的书翻开。 书里讲的是小韩上次没有给陈似青讲完的故事。 亚当的第一任妻子莉莉丝,因不满被压迫,在逃离伊甸园以后,被上帝降下了诅咒:莉莉丝每天将会有一百个子女死去。 作为报复,莉莉丝便与她的女儿们化身梦魇,入侵男性的梦境,以极致的美貌诱惑,吸取精气。 传说中,莉莉丝被奉为“恶魔之母”和“情欲之灵”,象征着世俗的诱惑或是原罪。中世纪时,人们也常常将男子梦遗、婴儿猝死、疾病与混乱都归咎于她身。 在现在看来,这些说法显然是无稽之谈。 午睡时间,他照例爬回床上睡觉。 陈似青很少做梦,但这一觉太长了,长到好像有另一个世界逐渐在梦境之中生长。 他梦到去年飞去南半球的海岛度假,简旭尧百忙之中休假陪他。陈似青躺在阳伞下,只想在手边捡一颗顺眼的贝壳,而简旭尧却拉着他,沿着海滩走出去好远,他说要找最漂亮的。 陈似青热极了,皮肤也被晒红,但见对方兴致勃勃,只好一直跟着他脚步。可最后两人也没找到。 一瞬间画面又跳到酒店,他被简旭尧弄得很不舒服,完全不放松的一场性。 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午后,空调却好像坏掉,陈似青浑身是汗,情绪变得低落,简旭尧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短暂地离开了房间。 门一关,陈似青在床上翻身,视线朝向另一边,眨眨眼,心里一跳,见到角落的单人沙发上静静坐着一个人。 那是作恶魔打扮的丛飞。 梦的后半段,太模糊混乱了。 阳光晒得人头脑昏沉浑身黏腻,丛飞穿着暴露,身上仿佛有一种蛛丝般的黏着力,将陈似青的视线牢牢捕捉。几乎瞬间,他又到了陈似青眼前,呼吸搔着他脖颈,手指在他胸口游走流连。 有些痒,但陈似青身体渐渐舒展开了,变得像花蕊一样湿润,充满渴望。他疑惑地想,怎么莉莉丝在白天也会出现? “贝壳给你。”丛飞将一颗不怎么起眼但是形状规整的小贝壳盖到陈似青胸口上,恰好遮住一粒,“不要抖掉了。” 他开始品尝,时轻时重,一路尝到丝绸、樱桃、湿润的山丘。陈似青果然开始抖动,又真的听话分出神经,小心翼翼保持身体平衡,努力不让那颗贝壳掉下去。 墙钟滴答滴答在走,门外传来远来的脚步声,恍似偷奸的紧迫感像沸腾的潮水袭向陈似青的大脑,耳边,丛飞不间断地在说,“真乖”“好烫”和“我比他怎么样?” 这很没道理,可他的确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从这件令人胆战的事上。 简旭尧走近,敲门,叫,小青,老婆,替我开下门。丛飞听到,恶魔般的红色眼眸暗了暗,动动手指,想要令陈似青发出更急促高亢的声音。 陈似青喘息不及,身体弯曲,推了推丛飞,催他快一点。下一秒,天旋地转中,门锁发出转动的声响。 梦境在这里结束,陈似青大汗淋漓地睁开眼睛。 他平息着呼吸,好半天,从混乱的心跳声中听到窗外树上聒噪的蝉鸣。 临江苑紧挨着篮球场,这时候校园寂静,隐约还能听到篮球落地的声音。 这些没精打采的一切才是真实,但梦境中的一幕幕,难道说是凭空来的? 陈似青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慢慢蹬掉睡裤,拿出他没来得及使用的新玩具。 他并不在意直面自己的邪恶。做这种事情,往往是被一种单纯的探索欲驱动。 有时候也替恶魔觉得冤屈,人类自己本来就对身体充满无尽的难克制的好奇,这两个字,只是替自己的欲望和罪行背锅的,被捏造出来的名词罢了。 他这样想着。把身体当做一座神秘的高山,动用体力耐力还有现代科技工具,朝着山顶攀登。 可能新工具的模式调整掌握得还不得其法,陈似青快要呼吸不过来时,忽然被机器顶得整个人缩了一下。 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眼泪也不自主上涌,微张着嘴喘气,意志昏沉,瘫软地痉挛着。 人类在登顶之后,除了疲惫和空虚,难道还会产生幻觉吗?这是那时陈似青的第一个想法。 就在汗泪朦胧、大脑空白之间,他看见了性梦中才会出现的“情欲之灵”。那个走出梦境,同样赤裸上身,再次入侵自己空间的男人。 第二个想法是:原来前人经验丰富,并未曾虚构“恶魔”的存在,只是经过证实,在细节上有一点出入。 虽然没有恶魔之角、红色瞳仁,但象征着危险、欲望与神秘力量?的莉莉丝,在白天的确也会出现。他们拥有极致诱惑的身体与美貌,多是化作人形,顶着关系微妙之人的脸庞接近。 陈似青动了动,手上实在湿滑无力,又好像被毒热封闭了感知,试了几番,怎么也将那正跳动的东西取不出来。 恶魔表情淡漠,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好一会儿,竟然露出一点难以捉摸的兴味。 他和蔼关切地问他:“要帮忙吗?” 有那么一瞬间,陈似青的理智占据了高峰。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无论如何,他有一个男友,少年情起,相恋多年。 但恶魔伪装的温柔与体贴,此刻仿佛成为世界上最难以对抗、蛊惑人心的东西。 三秒钟后,他还是点了头。 第22章 要帮忙吗 第22章 要帮忙吗 将时针往前拨几个小时,回到金鱼巷丛家的院子里,恶魔在变身成为恶魔之前,其实也是乖巧孝顺的好小孩。 等奶奶喝完牛奶,茂密的葡萄树下,丛飞靠在竹椅上,等了半个钟头,才等到裴姨提着行李赶回家里,接手照顾奶奶的工作。 而后他骑车,先去了琴行。 琴行是丛飞在刚上大学时开起来的,在街边二楼租了个跃层,楼上教琴,楼下卖琴。 上午的顾客很少,也不到学生课时时间,他聘请的店员请了两小时假,技术股东之一的窦鸣便拨冗看店。 丛飞进门,他抬了下眼,继续给一把新吉他调音,说:“来这么早?” 丛飞靠在旁边看他调琴:“裴姨回来了。靖奇呢?” “我走的时候还在宿舍打扮。”窦鸣说,“去他的动漫社,说社长请了什么委托。” 他冷笑一下:“男扮女装,真是极品。” 丛飞没有发表看法。从起床起,今天天气就一直闷热,这可能是窦鸣火气大的原因。 他接过窦鸣手里的吉他,随手拨了拨,弹一段最简单的旋律。 窦鸣在旁边听了一阵,忽然开口:“下午演唱会你不去?小青一个人在宿舍。” 丛飞把吉他放回去,说,我知道了。 从琴行出来,朝右手边走,是那家顾客总排长队的纹身店。 前台打着哈欠,看见他,眼含泪花地说:“飞飞哥,今天来这么早?之前给你发消息怎么都不回。” 丛飞停住脚步,前台小哥又说:“老板说这几天在做小图,有空,可以给你插个队哦,今天要不要来?” 丛飞还没吭声,纹身店老板从里间出来:“嚷嚷,再大声点儿,让整栋楼都知道我给人插队了。” 那老板姓韦,单名一个?恂,是个从小移居新南的北方人,个头却不高,寸头,单眼皮,穿一身黑,顶着俩大花臂,转头看丛飞,笑吟吟地“啧”了声:“也就是你有这待遇了。” 丛飞想了想,转了脚步直接进屋,韦恂便明白他是打算今天做图了,让助理将他买断的那张图拿出来。 “得,刚巧我来得早,择日不如撞日。”他伸了个懒腰,问,“想纹哪里?” 丛飞顿了顿,问:“这图适合哪里?” 难得丛飞虚心请教,韦恂摸着胡茬微微一笑,存心捉弄他:“当然是男人最性感的地方。” “好。”没料到丛飞不犹豫地做了决定,也不问是哪,告诉他,“做准备吧。” 前台小哥愣了下,上前在丛飞耳边小声说:“性感的地方都很痛喔。” 丛飞跟着满脸笑的韦恂,抬脚准备进工作间。闻言,他表情淡然地说:“就要。” 也不知道是就要很痛,还是就要很性感。 纹身的流程丛飞很熟悉了。他躺下来,放松身体,韦恂跟他确认好位置,一边做准备工作,一边问他:“听说小怡又给你添麻烦了?” 丛飞看着天花板,漠然地说:“去乐队了。” 韦恂便乐呵呵道:“我这个妹妹可不是好应付的,从小想要什么东西,千方百计都要弄到手。追着你去乐队嘛,我也不意外。” “你对她倒是放心。” “我妈在世时教我的,有些墙,还是要自己用脑袋撞一撞,才知道硬,才知道疼嘛。”他拿起纹身针,转身一看,吹了个口哨,满意地打量丛飞露出来的身体,“嗯~飞飞哥就要从新南市第一性感摇身一变,成为全世界第一性感咯。” 这块纹身图案实际上并不复杂,又是韦恂的拿手风格,几小时就搞定了。丛飞走之前,他终于记起来,拍拍他的肩,叮嘱他:“注意方式方法,还是不要把她伤得太深吧,小姑娘脸皮薄呢。” 丛飞没有表态。 吃过午饭,焦靖奇来琴行晃了一圈,非拉着窦鸣去陪他看演唱会。丛飞独自回了学校。 这个点正是陈似青雷打不动的午觉时间,他开门动作很轻,进了屋,刚把上衣脱掉,意识到有些反常。 陈似青是很怕热的那种人,春天结束以后,他午睡都喜欢睡在毯子上面,只用手抓住一角折过来,浅浅盖着小腹。 后面开了空调,他才又乖乖地钻进被窝里去。 今天气温很高,室内更是闷热。工作原因,丛飞对一切声音都敏感,他觉察有些奇怪,屋子里有某种机械轻微的震动,抬头看,空调却并没有被启动。 再仔细听,这持续的震动声里还夹杂着一些其他声响。 第一时间,他并没有往别处想,只是觉得困惑和担忧。 接下来,丛飞仔仔细细洗了个手,回到屋里,声音还没有消失。于是他上床察看情况,别无他念?,这是作为室友应该尽到的责任。 陈似青光着下半身躺在那张浅蓝色的毯子上面,双膝分开,上身的丝绸睡衣被解开几粒扣子,滑到肩头,腰线也露出来。右脚脚踝上,他系着那条丛飞还给他的金链子,链头缠着一小截红绳。 看清眼前的画面,有那么一瞬间,丛飞感到惊讶。 他看着陈似青。 陈似青生得极白,却又不是晃人眼睛的白,更像一柄瓷器,身材瘦而匀称,皮肤丰润而柔和。这时候从眼尾、双颊往下,脖颈、锁骨、胸口,甚至那只漂亮的东西,都透着粉红色,被一层汗水浸湿,泛着美艳的光泽。 他大概是魇住了,所以做这一切,完全没有听到床下的任何响动。现下双眸迷离,噙着泪花,胸膛还有些急促地起伏着,投向丛飞的目光懵懵懂懂,好半天,才轻轻眨了一下眼。 丛飞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带情绪的表情。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看到陈似青手指无力地动了动,努力地摸摸索索,可因为皮肤上各种液体混合着,太过湿滑黏腻了,试了好几次,他也没有把东西弄出来,反而搞得自己一副气喘吁吁,快要承受不了的模样。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到底他是在刻意勾引蛊惑,还是真正世间罕有的?圣洁稚纯之人? 太可恶。 他在做最不能为人道的事情,却根本不在意是否有人窥探与注视。他坦率的动作,看人的表情,微微抿着的唇,那朦胧的视线、红眼尾、满身汗,叫人恨不能钻进他的身体,侵犯他的灵魂,将他血肉骨骼都一点点拆开来,看看陈似青这三个字,究竟是不是由最纯洁和最淫邪织就而成。 可丛飞实际上没有这么做。他只在想,可怜虫,当他接收陈似青的视线。 瞧瞧这个小可怜,干了坏事,收尾时却偏偏用光力气,束手无策了,轻轻蹙着眉,仿佛尤其需要一个谁来替他善后、为他打理干净。 于是丛飞便体贴地关照他:“要帮忙吗?” 惊讶、诧异或者羞赧,这些神情都不在陈似青脸上出现。 他在几秒钟之后点头,挂着一副极诱人的色相,表现得无辜淡然。 帘子是被挂起来的,因此入侵陈似青的领地,丛飞吹灰不费。 陈似青的床软得像云朵,毛毯有亲肤舒适的触感,被他踢到床尾的睡裤滑糯细腻,似乎他身上分泌出的那些液体,也完全都是清淡雅致的香气。 生活这么体面精致,好像豌豆公主,忍受不了一点点不舒适与不开心。 那么在那天新区的夜里,他怎么会容许自己委屈得哭泣? 丛飞跪在他双膝之间。 “先关掉。”陈似青微微偏过头,小声说。 于是丛飞下一步动作便严格按照对方所说那样执行。 他低头,专心将那东西研究了几秒钟,找到开关状的地方摁了下去。事与愿违的是,这一下将档位调得更加高,也是这瞬间,陈似青曲起来的双膝忍不住朝内扣了一下,但被丛飞的大腿挡住。 他额头也立刻再冒起汗珠了,抓住被角,鼻腔发出痛苦但很迷人的一声。 “抱歉。”丛飞不带任何多余的反应道。 等陈似青在自己的视线里面缓了缓,他重新低头,再度尝试调整档位,这一下顺利得多,动静慢慢变缓了,再长按一下,彻底停止。 紧接着,丛飞便把东西取了出来。这个过程没出岔子,只遭受到一点来自内部的阻力。 陈似青表现得放松了,他舒了一口气,或许是热,搭了一下额头,睫毛快要盖住下眼睑,有些懒懒不爱动的样子。 也因为他的动作,肚子上已经液化的东西顺着倾斜的方向往下滴。 “纸巾呢?”丛飞低声问。 陈似青软若无骨地在左手边翻翻,翻出一包纸,丛飞伸手拿过来,看了他一眼,见他还是不动,便沿着腰线,逆着液流给他擦干净。 但也难免会有一两滴漏网之鱼,丛飞换了新的一张,想要清洁得彻底一点。 陈似青却忽然说:“别弄了。”他有种刚睡醒的样子,红脸颊、汗头发,说话又轻又慢,还带几分鼻音,“我叫张妈来收拾。” 丛飞就立刻不动,守规矩极了。 陈似青眼睛半阖着,那么看着丛飞,十几秒钟,他开口:“你……” 终于要开始恢复清醒了吗?丛飞微微分开手,展现自己毫无邪意,他行为的驱动力,是单纯、坦荡、尊重、友好的同学情谊。 陈似青关注的地方却好像并不在此之上。他抬了抬手指,问丛飞:“这是什么?” 丛飞看向他目光的落处,片刻,说:“纹身。” 陈似青倦怠而安静地笑了下:“我知道。” 他问:“纹的什么?” 丛飞不作声,他用一种不怎么令人看得清的神情看陈似青,仿佛在审视、评估、确认,然后他说,“想看?”他嘴角弯了弯,“起来,靠近一点。” 陈似青微微张着嘴呼吸,他歪着头看丛飞,视线其实很缥缈的。窗外的蝉不识趣地叫起来,声浪似乎有火力,把空气嚎得加倍燥热。 半晌,他朝丛飞伸出手,手指细细软软地垂在半空里。 丛飞渐渐靠近,握住他被汗水泡过一样的手指,将他拉起身来。 “别这么看我了。”丛飞在他耳边悄声说。 陈似青眨眨眼睛,没有移开盯着丛飞的目光,眼里唇瓣上都是湿润的光。丛飞低着头看他,坏笑了笑,在拉开两人距离之前,竟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这动作总不算过火吧,比起两人现下相处的境况,它更像被隔绝在邪欲和原罪以外,一种十分纯净、清风亮节的碰触。 丛飞一点点揭开纹身上的敷料,从腰线朝小腹、腹股沟一直往下延伸的新鲜图案被露出来,跟他肩背上的纹身是同样的笔触,荆棘状的线条伸展蜿蜒,骨刺犀利而不显凌乱。 “是蛇。”丛飞对陈似青发出邀请,“摸摸看?” 陈似青就乖乖地垂下眼睛,半是认真、半是出神地看那地方,只用食指指腹,沿着那条蛇骨缠绕的方向触摸过去。 手指勾到皮带边沿的时候,他顿住动作,抬眼,喉结上下动了动,忍不住屏住呼吸。 丛飞与他靠得近极了,差几公分,鼻尖就要相撞,此刻正牢牢注视着他。见他停在此处,便不为人知地再凑近了一些,按住陈似青的手腕。 “还要继续看吗?”他低声问。 危险的警钟又被敲响了,只是这一次,更远、更若隐若现。汗水从毛孔里渗透出来,反而像黏着剂,两个人似乎因为丛飞掌心的包裹,变成一样炙热的体温,一样紧促的呼吸,一样悬空的心跳。 陈似青昏眩地看着他,张张嘴,唇舌微启,正要发出声音,外面走廊传来纷至的脚步。 紧接着,是?锁芯与钥匙齿合,把手被拧动。 “我猜他还在睡觉。”一个陈似青没料到会出现的熟悉声音,在门开启那刻响起。 那个人笑得温柔而无奈。 他对旁边的人说:“总是这样,小青啊,贪睡的小懒猫。”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下次更新就入v咯 第23章 我男朋友(一更) 第23章 我男朋友(一更) 十多分钟前,简旭尧把车停到了陈似青楼下。 他没来过这栋新宿舍楼,也不知道陈似青住在几楼几号,跟宿管阿姨打听,那阿姨一听小青名字,便笑:“你讲他啊,艺术系的大明星对不?” 大明星。简旭尧有些暗自得意地点点头,又听阿姨说:“303嘛,他们整个宿舍的小伙子都灵的嘞,喏喏” 她冲简旭尧肩后努努嘴,“这不就是他们宿舍的小焦嘛。靖奇,过来啊,小青家里有人来找呀。” 简旭尧转身,果然见到门外来人。有两个,一个寸头冷脸穿黑衣,一个打扮得像花蝴蝶,长着副笑模样,见那宿管阿姨就咧嘴,递来瓶没来得及打开的矿泉水:“王姨,天热工作好辛苦,请你喝冰水咯。” 宿管阿姨也不客气,笑眯眯接过来,同他话几句家常,这才转身回屋。 那位名作焦靖奇的人转头,滴溜溜地打量简旭尧:“来找小青啊?你是他哥哥?” “算是。”简旭尧对他彬彬有礼地一笑,他正了正衬衫的袖扣,穿着和气质在这些学生间比众不同,“同学,还麻烦带一下路。” 焦靖奇觉得眼前这人有些怪,转身走在前头,不怎么积极地领着路。窦鸣则是多看了简旭尧几眼,默不作声跟在焦靖奇后面。 简旭尧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当然,即使知道,他也完全不放在眼里。只是从后面看着这两人,想到刚才宿管所说灵啊灵啊的,心觉不过如此。 上三楼,朝右拐,焦靖奇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不知道小青现在还在宿舍没有,都三点了。” “他下午有课?”简旭尧问。 “没有吧。”焦靖奇拿出钥匙说,“这段时间大家课都很少了。” 简旭尧便弯起嘴角:“我猜他还在睡觉。” 他说小青总是这样,是贪睡的懒猫。 听到这个形容,焦靖奇回头,更觉奇怪地看他一眼。 简旭尧在焦靖奇身后进门,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坐在靠近门口那张书桌前的男人。 之所以用男人来形容,是因为这个人一头不羁的长卷发,裸着上身,露着颈背的纹身,只穿条工装裤,浑身的社会气,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鸟,没有一点学生该有的样子。 听到有人进门,也并不回头看,没礼貌地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整理他小腹上用以遮蔽什么的敷料。 第二眼,他看到男人头顶的两张床帘在动,仿佛有什么紧要的端倪刚从眼下溜走。 靠里侧那张床是陈似青的,简旭尧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盯着那两张床站了几秒,他越过男人,走到陈似青床边,轻声问:“小青?睡醒了吗?” 过了片刻,陈似青有些发哑的声音从床帘后面传来:“穿衣服。” 听着窸窸窣窣的声响,简旭尧等了一会儿,床帘被陈似青拉开一小半,他踩着台阶下床来,到桌边,先是拧开水杯,仰起下巴,小口小口地一口气灌了自己大半杯凉水,才掀起眼皮看简旭尧。 他问:“你怎么来了?” 简旭尧笑笑说:“大哥和嫂子约我们俩晚上吃饭,顺道看看他们单身派对的场地。我来接你。” 他看着陈似青,眼前的人头发像被汗水湿过,乱糟糟的,衣服也随便在套,领口敞了一半,颈侧的浅红色胎记露得明显,脸颊粉扑扑的。 这模样真是…… 简旭尧余光扫了眼整个宿舍,几乎是本能地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像只属于自己的宝物置身于人人都能窥探觊觎的环境中。 他伸手整理陈似青领口,又摸他头发,说:“脸都红了,这么热啊?不知道开空调?” 陈似青好像还陷在刚清醒不久的惺忪之中,轻轻蹙眉,嘴唇红艳艳的,只道:“睡太久了。” 简旭尧又笑了:“小懒虫。” 陈似青没说话,拿着水杯,视线慢吞吞地晃了圈,见到焦靖奇,不太明白地问:“靖奇,不是去看演唱会吗?” 说到这个,焦靖奇好不容易停下来的那张嘴又要开始吐槽。 “别提了,浪费时间。”他不满地戳了戳手机,“这张专辑真的烂透了。” 闻言,窦鸣在旁淡道:“你自己非要去看的。” 焦靖奇讲:“我哪知道他突然发疯?前几张专辑确实做得很不错嘛。” 又对丛飞说:“飞啊,还好你今天没有去,他现在搞这个实验音乐,前卫的嘞,我打赌,一百年内没有人能听懂!” 丛飞从鼻腔里很轻地笑了一声。他贴好了敷料,又将上衣套上,这个时候才转过身,刚巧跟陈似青视线交错。 他们相视了时间不短的一眼。 “不介绍一下?”丛飞问陈似青,带着那似有若无的笑。 “对啊。”好奇心作祟,焦靖奇在一旁搭腔,眼珠子在陈似青和简旭尧之间转来转去,“介绍一下呗。” 简旭尧反应却很反常。 陈似青先给他引见与自己一同进屋的那两人,他分别朝对方颔首,注意力却并不在他们身上。然后陈似青介绍到丛飞。 这两个字一从陈似青嘴里念出来,简旭尧就像是终于确定了自己某个猜测般,脸色变得古怪。 “简旭尧。”陈似青再为三人介绍简旭尧,要点明身份时,他停滞了几秒,又看向丛飞,没什么表情地,也像为自己做初次介绍那样说,“我男朋友。”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起来,窗外,天蓝得没有一朵云,树叶上反射出细碎而刺眼的阳光。 很闷、很热、烦躁的天气,但是没有一个人记得要去打开空调。 闻此机密,焦靖奇从未一刻像现在这样,因为惊诧而将嘴闭得如此紧,想要跟窦鸣眼神交流,却注意到他抿着嘴在看丛飞,可是丛飞脸上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好像并不感到惊讶或者厌恶,甚至嘴角还隐约带了一点体面的笑意。 “哦,陈似青的男朋友。”他看到丛飞说,随后丛飞伸出右手,眼睛不躲不避地盯着简旭尧,“那就是朋友了。” 简旭尧也笑,淡笑,笑得让人感觉别有深意,他看看陈似青,再看看丛飞,与他对视半晌,将手伸出来,两个打扮气质毫不搭茬的人,在居然真像交朋友似的在半空中握了下。 他说:“改天有机会请大家吃饭,还要多谢你们平时照顾小青。” 丛飞收回手,转而看了陈似青一眼。 “应该的。”他淡道,“再说,毕竟你是大忙人。” 简旭尧滞了下,也收回了手,脸色未变,仿佛觉察不到水面下湍急汹涌的暗流。 “既然这样,我和小青就不多留了,家里人约我们有事。”他轻轻搭上陈似青的肩,抚摸心爱的战利品那样,低头,柔声问他,“小青,走吧?” 出宿舍、下楼、到停车位,简旭尧替陈似青打开副驾车门。 好像跟往日一切都相同。没有争吵、没有追究,默契地将问题搁置,滚到雪球里面,一脚踢开,周而复始。 好像情侣之间单方面强制的性就算不得犯罪,好像没有过对彼此讲的难听话、没有那一巴掌、没有受伤的自尊心和坍塌的信任,没有眼泪。 太阳依旧起落,新南的江水依旧东流。 再怎么闹别扭,陈似青不还是要靠在简旭尧副驾驶上发呆。并且似乎要如此直到生命尽头。 简旭尧看了眼不说话的陈似青,烟瘾一阵剧烈地上涌,但他要顾忌陈似青,只能忍下,食指一遍遍叩击着方向盘。 可沉默比烟瘾还要令人难以忍受。他败下阵来,终于开口:“我知道那天我做得不对。这么长时间了,还不肯原谅我吗?” 陈似青不响,他向来不喜欢追究往事,也总是在给简旭尧和这份感情留余地。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他比大多数人对情感都要通透豁达。 简旭尧静了静,又说:“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我该怎样做才能讨你欢心,你要做什么,我都顺着你,只是偶尔,我也会累,想要任性一点,想要有特权,享受一下另一半的体贴温柔,这不过分吧?” 他倒是说了真心话,直面自己无法免俗的虚荣心:“小青。我也是个世俗意义上的男人。” 陈似青听完他的陈词,转头,略觉得有些离奇地看他一眼。 他问:“说这些做什么?” 简旭尧几乎是哭笑不得地吸了一口气,再次无比深刻地领教到陈似青的可恶与可爱。显然如果他真的爱一个人,便会将可恶也拿来爱。 他说宝贝,说:“在偶像剧里,我这个就叫表白,叫示弱,叫向你求爱。” 说完,在红绿灯前等待的间隙,他摸到陈似青的手,抓了起来,贴在颊边:“以后不会再做这种混账事了,原谅我吧好吗?不解气的话,再打我巴掌,打多少都行。” 陈似青当然没有打他的兴趣。 但同样也很明白,无论是谁,哪怕是自己口中说出来的,男人的誓言总是两分真、八分假。 他还没抽出手腕,手机忽然响了,便有了脱身的正当理由。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看了一阵,手指动动,开始打字。 绿灯亮起来,简旭尧及时启动车,分神往陈似青脸上看了一眼,随口问:“谁啊?” “室友。”陈似青低着头回答。 车在朝西走,迎着往地平线缓慢移动的炫目的艳阳。 简旭尧拿出墨镜来戴,同时同分,脸色终于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冷下来。 室友。 哈,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实际上,简旭尧在丛飞刚站起身那刻就认出他来。机车赛上常夺魁的车手,被美女、喝彩、红玫瑰与破空声围绕。只要见过那张刻画着祸患两个字的脸,是个人都难以将他忘掉。 余光里,陈似青一直低头回着信息。简旭尧感到难以压制的烦躁,又想到那两张摇动的床帘。想到陈似青红扑扑的脸,宿舍里闷热潮湿的味道,那个丛姓男人的一身坏习气,还有他与他握手时,心照不宣地按下在数月前某个夜里、彼此就已经见过第一面的事实。 这样一个人成了陈似青的室友,居然就有这么碰巧。 第24章 合适重要么(二更) 第24章 合适重要么(二更) 到吃饭的地方,天色尚早,大哥和嫂子已经入座。 陈元洲的未婚妻是梁家的女儿,名叫梁梦云,因着梁家和阮家的姻亲关系,陈元洲和梁梦云很小就认识,加上两人年龄相仿,不意外地上了同一个高中,在双方父母的默许之下,他们的恋情便也顺理成章地开始。 两人长跑多年,家里人本打算让他们大学一毕业就结婚,梁梦云却跟她的小姐妹一起,跑到国外留了几年学,后来她家里遇到点麻烦,生意收紧,这才回国来,进了公司工作,借助陈家的力量帮家里度过危机。 所以其实陈似青和简旭尧也与她相识多年了,梁梦云个性外向,每见陈似青都免不得要将他逗弄一番。今天也是一样,陈似青进了包厢,还没落座,梁梦云就抓着他,引他弯下腰,捧住他的脸在他左右两颊各亲了一下。 边亲还边双眼闪闪,笑嘻嘻地说:“想死我了大宝贝儿。” 陈似青早料到她会捉弄人,乖乖承受了两个玫瑰色的吻。 简旭尧佯装呷醋,将陈似青牵着手来到桌对面坐下,递给他湿纸巾:“云姐,当我不存在呢。” 陈元洲喝了口茶,跟着说:“云姐也当我不存在呢。” 梁梦云眉毛一挑,颇为无赖地笑道:“不服气啊,报警来抓我。” 陈元洲拿她没办法地摇摇头:“点菜吧,吃完咱们还得看场地。”说完又问简旭尧,“今天没耽搁你工作吧?” “大哥发话,我就是忙着上月球也得执行任务啊。”简旭尧笑着说,“再说,本来我也很久没跟小青好好吃顿饭了。” 陈元洲看了陈似青一眼,他弟弟刚把脸颊擦干净,这时候换了张纸巾,正垂着眼睛专心擦拭自己的手指。 “我也是今天才抽出时间来,跟我们云姐逛逛街吃吃饭。”陈元洲拍了拍梁梦云的手,“好久没见面,你们也就当陪一陪嫂子吧。” 吃完饭,四人驱车,去了三环边一家新开的会所,据说是梁梦云的朋友推荐,装修风格偏向时尚潮流,适合年轻人开趴。 梁梦云似乎很喜欢,但陈元洲觉得这地方不太上档次,他更属意另一位合作伙伴推荐的宴会厅,可自己轻易说服不了她,便把任务交给了他弟弟。 转身揣着烟跟简旭尧一起去了吸烟区谈生意。 陈似青在休息区找了个沙发坐下,梁梦云踩着高跟鞋,也跟来,坐下没几秒,偏着脑袋,温香软玉地靠到陈似青肩头。 “哥说想换地方。”陈似青淡道。 “不管他。”梁梦云哼笑了下,“肯定跟他那帮朋友一样,选的净是俗气的地儿,他们懂什么?” 陈似青不置可否,但也并不再说什么劝她,没一点心理负担地将大哥委以的重任抛到脑后。 “就像我们婚礼请乐队,从我有记忆起,咱们新南谁家办宴会不是用的那些老熟人?一点新意也没有,婚礼策划也是。我说想换掉,你大哥眉头都皱成抹布了,你梁叔叔也不同意。”梁梦云“啧”了声,“最后只好安排在晚上。”她说,“我要请一个我特别喜欢的乐手来唱歌。” 陈似青看了她一眼,其实心里有些奇怪,因为如果不喜欢,怎么她还会对婚礼充满期待。 他并没有问出口,只是说:“听起来不那么完美了。” 梁梦云却笑,她拉着陈似青的手,玩他的手指,半晌,说:“宝贝,这个世界上,哪里有完美?人在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注定也会有相应的东西要失去。比起大多数人来说,我们已经是最幸运的地球人了。” 这话有道理,但实际上更像一种自我安慰的言说。 “你和旭尧还好?”梁梦云忽然问,“看起来你们闹别扭了。” 她倒是直截了当,也够敏锐。 陈似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她:“云姐,你和我哥当时是怎么在一起的?” “哈哈。”梁梦云笑道,“眉来眼去,你来我去,一来二去,谈恋爱么,不都那么回事。”又说,“我和他毕竟也很合适,不是么?” 陈似青沉默几秒:“合适最重要么。” 梁梦云并未在第一时间说话,而是忽然轻轻起身,将陈似青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她安静了片刻,才开口:“小青,你知道你思考的这个问题很危险吗?” 陈似青转头看她,梁梦云脸上难得出现一副称得上严肃的表情。陈似青心想他知道,当然知道,他也清楚,其实自己没必要跟对方谈论这些,他们这样的家庭,孩子们找对象,有感情固然是好,但在绝对的利益与和谐面前,感情却又显得无关紧要。 瞧梁梦云跟陈元洲谈了这么多年恋爱,圈子里谁不叹一句二人情比金坚,婚前协议却也还是需要两家律师一起唇枪舌战地争讨出来,款项长得像参考文献。 所以所有人都对简旭尧和陈似青的恋情乐见其成,是因为对每个家庭来说,他们都能因此得到他们的想要。 如果陈似青可以从中获得开心和幸福,那么便是好上加好。 “正因为危险,才需要预设和想象。”陈似青这么说,他淡笑笑,“如果我不知道,那我早已经投身危险之中了。” 不得不说,陈似青看起来性情那般冷淡,可做事说话却常常要冷不丁吓人一跳。他的男友,还有大哥就在不远处,而他在这头,对他们利益共同体之一的梁梦云毫不在意地说出近乎于悖德的言语。 梁梦云看了他半天,忽然明白为什么总是他在一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了。这并不只是因为长相。 她笑了,摇摇头,起身时伸手捏了把陈似青的脸蛋:“你啊……” 到底也没再说什么,看了陈元洲一眼,说:“等我去下洗手间。” 梁梦云走远了,陈元洲跟简旭尧还在吞云吐雾。陈似青低头,拿出整晚没有看一眼的手机,他们303有个宿舍群,平时其实很少有人在里面聊天,有什么事情,也都是焦靖奇私下来找陈似青。 这时候里面却有数条未读消息。陈似青看了半天才领悟,多半是焦靖奇以为陈似青会因为今天当众出柜的事情,而担心几位室友疏远自己,这才接连@陈似青,不愿令陈似青觉得自己受到冷落。 难为他也有如此细腻贴心的时候。 陈似青翻了翻,从焦靖奇在自己下午刚离开不久后,发来询问他晚上是否要回宿舍的消息看起。 接下来是他们三人的晚饭,在学校西门外的一家中餐馆,焦靖奇从上往下拍摄,有只长着小痣的手拿着茶杯入镜。再来是丛飞背着吉他的背影,天黑了,他们正往“霓虹”出发。 又隔了一个多小时,焦靖奇往群里传了许多个以观众视角拍摄的视频。依次打开来看,麦架前都是他本人。主唱丛飞今夜与焦靖奇交换了工作,坐在灯光昏暗的后排,一双鼓槌玩得流畅漂亮。 因为视频质量不高,只能看见丛飞微垂着视线,耳后别着一支烟,耳钉闪亮,表情模糊不清。 看了一会儿,陈似青点点键盘,发了一个【?】。 焦靖奇几乎是立刻回复他,说:【宝宝你又错过一次领略本人风采的机会,今天飞飞哥没有唱,敲鼓去了,是我唱的喔。】 陈似青在表情里挑了挑,给他发过去两个大拇指。 过了几秒,又问:【他怎么不唱。】 这回焦靖奇没有马上回答,大概半途撂下手机,忙别的事情去了。片刻后,竟然是窦鸣回复他,他说:【不唱,大概心情不好吧。】 陈似青顿了顿,不知为何,跟手机接触的皮肤开始发烫。 他轻轻吞咽了一下,心中难免生起一个会令他心跳的猜测。因为这似乎并不是窦鸣平时对他讲话的方式和语气。 陈似青问:【为什么?】 陈元洲的说话声愈近了,简旭尧跟在他身后,玩笑道,现在就想好让弟弟到时候帮你挡酒么?大哥,你哪有个大哥的样。 陈似青没有抬头,屏幕里,消息一行一行往上跳动。 【这周天要去露营。】窦鸣说。 【想知道为什么,不如你一起来,亲自问问他?】 同时同分,简旭尧走到陈似青身旁,“小青,”他捏了捏他肩膀,“一个人坐这儿看什么?” 陈似青读完这条信息,慢悠悠抬眼看他。 他表情很是平静,但却滞了好几秒,才答他话。 也并没有遮掩或者撒谎的意思。 “室友约我露营。”他看着简旭尧说。 简旭尧目光在陈似青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想要从上面找出什么破绽。可陈似青的表现实在太完美了,坦然得无辜,清白得圣洁,一双漂亮眼,空山新雨似的宁净。 “是么。”陈元洲插了句嘴,“宝贝儿,这可不公平,上次你大哥我约你出海你不去,同学随便约约就答应啊?” 陈似青淡笑笑:“哥哥也去吧。” “诶,你哥他可没空,”梁梦云回来,遥遥地说,“元洲,咱们可约好了试礼服啊。” 陈元洲牵住梁梦云的手:“瞧吧,你嫂子可想独占我了。” 简旭尧顺手揽住陈似青,坐到他身边:“邀请大哥去,倒是不记得我?” 他仍那么偏头看着陈似青,余光里,陈似青的手机屏幕并没有熄掉,那条信息也就光明正大地一直钉在原地。 简旭尧扫了眼,几秒钟后,忽然笑了一下。 “还麻烦转告你室友,宝贝,”简旭尧笑着说,“不嫌弃的话,算我一个吧?” 第25章 我是ga与此同时,“霓虹”休息室里,丛飞起身喝水,顺手将手机还给了窦鸣。 焦靖奇推开门,从外面回来,冲两人摆摆手说:“人太多了,一直没散。” 今晚聚集的听众实在太多,他们已经在休息室等了好一会儿,居然还不见人散去。丛飞放下水杯,朝外一扬下巴,示意大家从“霓虹”的员工通道溜出去。 这条员工通道藏在仓库后面,寻常人来是找不到的,其实平时丛飞他们也很少走,因为这路又窄又黑,两边还堆满杂物,时不时有酒瓶和扫把横垒在地面上,实在有些麻烦。 还是丛飞他们上次被堵时,kk清理出过道,带他们走了一趟。 这时焦靖奇打头开路,时不时用脚尖踢开地上的杂物,就要走到出口,焦靖奇忽然感叹地说:“哎,下次见小青,我可能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虽说同性恋没什么大不了吧,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也合理,小青这样的人,感觉无论什么类型的女孩子跟他在一起都不太搭。你们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窦鸣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没有搭话。丛飞也不响,低头看着手机,冷幽幽的光线过滤掉他脸上有活人气的表情,令他相貌只剩下阴冷,整张脸像浸了凉冰。 过了会儿,他才将屏幕关掉,掀起眼皮问焦靖奇:“你说什么?” 焦靖奇重复:“我说,小青这样的人,感觉没有女孩子跟他很合适。” “上一句。” 焦靖奇想了想,回头道:“你什么记性我第一次见到活的同性恋嘛。” 丛飞没表情地看着他,两秒后,说了句古怪的话。 “不是第一次。” “啊?”焦靖奇摸头不着地琢磨着,推开门,“我怎么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还见过……” 话音未落,脚步顿住了。他发出诧异的声音:“ 小怡?” 走出门,他将她打量好一番:“你怎么在这儿?” 韦怡打扮得很漂亮,戴闪亮的大耳环,穿了身露脐装,一边急着越过焦靖奇肩头朝后望,一边说:“就知道你们要抄小道偷溜。” 见到最尾走出的丛飞,她才露出笑来,眼睛弯弯地讲:“飞飞哥今晚怎么偷懒啊?” 丛飞手里捏了支烟,但没点,过滤嘴碾着他指腹滚来滚去。 “我想。”他说,“没事我们先走了。”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啊?”韦怡掂了掂手里的东西,递到他面前,“给帅哥送花算不算大事?” 丛飞看了那花一眼:“上次就说了,别再送花来。” 韦怡仍没有收回手,笑吟吟地说:“为你演出送的花也不收么?” 丛飞颔首,脚步没犹豫地朝外,说:“抱歉。” 窦鸣跟韦怡打了个招呼,也跟着丛飞走了。 逆着夜风,他们向停车的那条巷道去,没多久,焦靖奇追上他们,喘着气说:“哇,飞飞哥好冷漠。我跟你讲,对女孩子不能这样,女孩子呢,像花一样娇弱的,我们男同志要对她们多多温柔呵护才对。” “之前体测跑个一千米就吆喝腿疼了半个月,我看你比花还娇弱。”窦鸣翻了个白眼,“还上不上车了。” 气温逐渐变热,几人去老地方的次数多了起来。焦靖奇爷爷这栋房子在夏天时格外受人喜爱,河风刮过,带起屋子里经年累月的中药香,置身其中,总让人感到一阵清凉的安定感。 今晚郑涛没有来,他不来,就没人弄吃食。焦靖奇动作最快,抓了几把瓜子,从冰箱翻出啤酒,拿唯一一张躺椅往院里一放,就准备这么盖天席地地倒下来。 丛飞走进院子,点了那支烟。院墙角落,之前被陈似青临幸过的白色小野花早已经凋谢殆尽,只剩下这时候看起来形状模糊的灌木类植株。 光也不好,今晚云多风少,月相难看,不像那晚。 “来个火。”窦鸣走到他身旁。 丛飞将打火机抛给他,窦鸣点了烟,跟他一起对着院外那条河看了半天,说:“看到了吧?他说要带男朋友来。” “不请自来。”丛飞冷淡地说,过几秒,却又特别轻地笑了一声,“大度一点,来就来吧。” 说完他掸了掸烟灰,视线一转,再抽了一口烟,忽然碾掉烟头向外走。 院子外,十来米距离,被长长野草包围的小径上,有个女孩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拾步而来。 丛飞皱了眉,走过去。 韦怡见到他,立刻忽略被野外蚊虫侵扰的不愉快,她高兴地说:“这地方好啊,我们为什么不把排练室搬到这里来?” 她望向丛飞,丛飞不答,只是看着她。黑夜模糊他面容的轮廓,给人造出假象,似乎冷漠和无情并不在他身上存在。 韦怡大胆地往前进了一步,细细看眼前这张会让许多人都频繁梦到的脸,忍不住软下语气:“原来你们平时喜欢来这些地方啊。” 片刻,丛飞说:“上次我跟你哥说得很清楚了,想必他忘记转告你。” 韦怡不转睛地盯着他:“不多试一试,怎么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总之你现在单身,也没听说你有什么喜欢的人。我追你,不犯法吧?” “是吗。我有。”丛飞无忌讳地答她,“现在你知道了。” 韦怡愣了下,紧接着呵呵笑,有那么些不服气的劲头:“编这些话就想逼退我?丛飞,太小看我了吧。” 丛飞没再说什么,越过她,上草坡,往大路的方向去。韦怡抓住他衣角:“干什么?” “送你搭车。” 韦怡脸上的笑渐渐变淡了,她咬了下嘴唇,说:“你骑摩托送我就好了。” 丛飞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停下脚步:“这不方便。”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大概五分钟,又在这偏僻的郊区路口等了不短的时间,终于等来车。 韦怡沉默了一路,拉开车门,上车前,回头,在夜色中看了丛飞许久,最后对他说:“如果你真的完全拒绝我,今晚就是我们俩最后一次见面。” 丛飞本来准备要迈开脚步,听到这话,身形顿住了。 他转头看这个倔强的姑娘,她眼中那股闪着锐光的决然和不逊,说实在话,那很美的。 要怎样才能掰折一柄无可能弯折的钢刃? 于是丛飞开口了:“道别之前,给你一个立刻释怀的理由” 他笑了下,笑得有点坏,忽然靠近那姑娘。 “说真的,”他低声说,“我是gay。” 第26章 小花猫 第26章 小花猫 周天上午,照计划,“过山车”成员一同从丛飞家出发,往西北方向出城,因着郑涛要开店,没能一同成行。 开一个半小时车,就到了目的地,这是片海拔并不高的山,但山群绵延,四野深深,野味遍地,常常吸引背包客探秘。 丛飞他们要去的地方其实在群山最边缘,上山的路狭窄,不怎么好走,不过因为山里有条缓流的小溪,在地势平坦水域宽广的新南,这是难以见到的风景,辛苦爬山,也算值得。 窦鸣开了他家的suv,停在上山入口旁收费停车的农家院里,打开后备箱,将装备一包包卸下来。 刚合上后备箱,一辆扎眼睛的奔驰远远朝这院子的方向驶来,到门口,险些开过,往后倒了几米,才调转车头,停进来院子里。 焦靖奇别着脸。的确是辆好车,可想到它是那趾高气昂的简旭尧开来的,他心中便有些说不出的难受,拧着不愿去看。 直到陈似青从车上下来,跟大家打招呼,他才别别扭扭地挪过去,只跟陈似青说话,声音轻悄悄的:“我还以为你不想来呢。” 陈似青对他笑了笑,又去看眼前植被茂密的后山:“我没有爬过这种山,试一试吧。” 简旭尧绕过车头,到他们跟前,揽着陈似青的肩跟他们说话。 刚见第二面的人,有什么话题可聊。 左不过都是些场面上的废话罢了。 丛飞在车的另一边,透过车窗往那头看了眼。 陈似青和他男朋友都穿一身浅色登山装。他男朋友靠他靠得那么近,好像如果不昭告天下他们是情侣关系,姓简的那位安息时都闭不上眼睛。 “走吧。”丛飞拿起包,对身旁的窦鸣说。 窦鸣开道,丛飞殿后,一行人沿着山道,负重上行。 这路从林中开辟,脚下有石有泥,太窄,只供得一人行走,左右都是长满山蕨的树林,好在坡度平缓,选择给没经验的登山者体验,确实考虑得很贴心。 只也因为这两位身娇体贵的小开没经验,带的装备多是吃食,窦鸣从后备箱里多拿了点东西,分到焦靖奇和丛飞手里,一人提着几包。 相比之下,陈简二人就轻松得多。陈似青手里甚至只拿了水壶和一个装零食的小包。 丛飞玩乐器惯了,又常帮郑涛整备机车,常运动,这点重量对他来说,其实不在话下。 他一个人落在队伍最后,身前是护着陈似青行走的简旭尧。姓简的一会儿问小青累不累,一会儿关心他渴不渴,不时还念叨着让他留神脚下,那体贴入微的样子,好像两个人看起来真是情意深重蜜里调油的一对。 谁来也撬不开似的。 丛飞看了一阵,将视线收回来。前面是个岔路,他们往下坡的方向走,路要比之前宽敞一些,简旭尧放了脚速,慢行几步,与丛飞几乎并肩。 陈似青是没有觉察到的,他第一次来这种山野,再八风不动的性子也会觉得好奇新鲜,专心随队伍徒着步,并不知道丛飞和简旭尧两个人就这么并行着跟在他的身后,视线像链,紧锁着他。 “又见面了。”简旭尧低声说。 丛飞看着前方,陈似青手上的水壶随他走路的动作晃晃荡荡,倒是有种平日里见不到的可爱。片刻,他说:“是啊。” “小青从小没来过乡下这些地方。”简旭尧继续说,“我没办法放他一个人来,你也知道,外面到处都是危险,光靠眼睛是看不见的,所以我厚脸皮跟上了。同学,你能理解吧?” 丛飞看了简旭尧一眼,对方也正好从陈似青背影上收回视线,转来看他。两个人目光交错了一瞬,像两道抢潮头的恶浪无声碰撞到一起。 丛飞牵了牵嘴角。“当然了。”他说。 “喂”焦靖奇在林子尽头喊,“就到了就到了,飞哥,别磨蹭啦,赶紧把装备拿来。” 往前几步,便听到山涧的声音,再行十数米,就出了树林,眼前一片敞亮,阳光明晃晃,照在脸上却不觉得热,清凉的水汽扑面来,他们到了那条小溪。 踩过草坪,下缓坡,溪边还有面积不小的石滩,像是常有人来此玩耍,石滩上残留几处扎过营的痕迹。溪对面,是山壁,有些陡峭,植被像是斜插其上,因在阴面,算不上太茂密。 焦靖奇在溪边选好地方,一边卸东西一边说:“都来帮忙呀,咱们一鼓作气,先把根据地扎好再玩。” 他今天居然是最勤快的那个。不可思议。 五个人分配任务,焦靖奇和窦鸣去围灶生火,陈似青和简旭尧负责搭建帐篷天幕,丛飞便收拾餐桌与吃食 窦鸣原本是这么规划的。 毕竟如果将陈简二人拆分开,那用意太明显,把丛飞安排给陈似青或是简旭尧作搭配,也不是什么好决定。 但是他显然高估了陈似青的动手能力,不,也没法这样评价,只能说,陈似青实在没有一点劳动的经验,对他来讲,基地建设工作稍显复杂了一点就算是窦鸣第一次搭帐篷,也对着说明研究了大半天。 那要不要让丛飞替掉陈似青?窦鸣看了眼丛飞,还没做下决定,陈似青兴致缺缺地将支撑架放到了一边。 他踩着石滩走过来,蹲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了他们一会儿,眨了眨眼睛,对拿干柴回来的焦靖奇说:“靖奇,我好想试一下。” 谁能对这样的陈似青说“不”呢? “好吧。”焦靖奇乜了简旭尧一眼,将打火机递给陈似青,耐心教他,“不难的,先用细柴搭个‘金字塔’,记住中间要把空隙留出来,再点燃树皮放进去,等柴燃起来,再循序渐进,加粗柴和木炭。” 说完,不怎么放心地嘱咐:“宝宝,小心一点啊。” 简旭尧也叫他:“小青,注意点。” 陈似青“嗯”了声。他显然对这件事更加感兴趣,一个人蹲在那里研究了许久。 丛飞把要用到的东西都铺陈开,转过身一看,烧烤灶旁黑烟滚滚,陈似青居然没有挪位置,一边用手作扇状扇着火,一边偏着脸,时不时去观察火势。 而另外一边,焦靖奇和姓简的似乎没太多默契,两个人都皱着眉,帐篷堪堪搭起一半。 丛飞摸了摸兜里的烟盒,看了陈似青一会儿,等到烟渐渐小,火渐渐大,他走过去,顺手将准备好的木炭摊倒在柴堆边。 随着他的动作,陈似青免不得抬头来看他,两眼被烟熏得发红,闪着春冰般娇脆的水光。 单膝蹲下,丛飞扔了几块木炭到火中,看它渐渐被火蚀成通红,木柴哔啵作响。 “这么认真。”丛飞说。 那天之后,陈似青和丛飞一直再没有说话的机会,这时候听他开口,忽然发现,丛飞声音轻极了,又柔和,好像山涧在讲悄悄话,泠泠动听。 陈似青喉结动了动,却不响,注视他的动作。 两人其实靠得并不近,却无端有种暗度陈仓的氛围。火光将两人中间的空气熏得形变,透过那片空气,好像人间都不真实起来。面前就是那条溪,溪面有阳光与树影,鸟叫从林中遥远地传来。 丛飞转头,见到陈似青仍然不移开的注视。 几秒后,他瞥了那个姓简的一眼,微微低头,端详着小青。 “都说了别这么看我。” 引诱般的嗔怪一样,他低吟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他手指抬了抬,在陈似青颊边碰了一下。被烟扑了面也仍然显得白皙细嫩的面颊上,霎时间出现一道突兀的灰痕。 陈似青一无所知,只是随着坏东西的动作,摸了摸自己脸上被碰过的地方。 丛飞笑了,“小花猫。” 他动动嘴唇,低声评价。随即又站起身来,垂眸,朝陈似青伸手:“起来吧,我们去洗一下。” 第27章 戚戚之色 第27章 戚戚之色 阳光正正好,像纱,微微倾斜地披在丛飞手上。那只手没有痣,是他的右手,青筋微凸,手指修长,直又细,漂亮至极。美中不足的是,因他常年接触各种乐器,手指、掌腹处处有茧,但也因此,透出一股旁人难有的力量感与攻击性。 之前竟然没有注意,直到今天才睇清。 陈似青凝眸一瞬,也朝简旭尧的方向看了一眼。 帐篷搭在平整处,而灶火在溪边。他与简旭尧之间距离不算太近,烤炉也将简旭尧身影挡去大半。 还没转头,就感到那只手滑过肩膀,向下,握住了他的手腕。 陈似青静了静。 这恶霸,好大胆。 他面色未变,借着丛飞的力量起了身,抽回手,往溪边走。 丛飞掌心发烫,如同有火连绵,连带陈似青皮肤也烧了起来。他觉得热,这时候才意识到此刻和前几日没有什么不同,在山中,同样也烈日炎炎。 陈似青沿着溪流,一直往上游去。这片石滩虽然面积不小,但并不宽敞,是细长型,跟随溪岸连绵。往上,水道弯曲,滩上还有巨石,因而处在凸岸上的同伴的身影也渐渐隐没在身后了。 他找了个平坦的入溪口,用溪水打湿手帕,闭上眼睛,一点点擦拭自己的脸颊。 溪水冰凉,渐渐缓解他身体的燥热,流水琮琤有声,像琴音,使听者平静安谧。他盯着水流发起呆来。 不多时,踩着石滩的脚步声在陈似青身后响起。他没有转头,只听得对方停在自己身后,过好几秒才开口:“抱歉,之前冒犯了。” 之前。说的是那个昏乱悖谬的午后。 “不知道你有男朋友。”他巧妙地停顿了一下,说,“以后不会了。” 陈似青转身。 鸟鸣、流溪、树风,周遭是大自然,无人烟,很安静。只是转了个弯,却仿佛隔蔽空间、藏踪蹑迹。 他们没必要这么做,但不知觉地,像揣着秘事,还是背离了人群。 丛飞嘴上说着抱歉的话 ,从语气、脸色、身体姿态,却都瞧不出有丝毫歉意。 冒犯了,不知道,不会了。 他当真不知道么。如若不知道,又为何朝陈似青要公平?看来丛飞不仅是个坏蛋,还是个演员,好几副面孔都能切换自如,甚至他此番言语,更加隐晦地证明了,他清楚自己从始至终在做什么,居心不良,蓄意勾引。 只是在陈似青眼中,他的勾引并不高明,当然,勾引这种事本身就并不高明。 陈似青看了丛飞半晌,总算出声,“嗯”了一声。 他表情淡淡,并不在乎的样子,又似乎有些燥热,看向别处时拉了拉领口,脸上有颗水珠随他的动作落到手背上。 “没来过这种地方?”丛飞问。 陈似青摇头。奇怪的是,两个人手脸都干净了,却仍然立在原地,都没有透露要回去的意思。 他问:“你常来?” 丛飞答:“还好。”他往更上游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的溪岸狭窄,往南是个山坡,植被茂密。 “那边有野果。”丛飞问,“吃么?” 陈似青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脚步却还是跟着丛飞动了,两人绕过巨石,踩过草坪,上山坡。 丛飞在前面开道,这里面没有路,时不时有枝桠与野草横亘身前,被他信手拨开。 “下雨的话,这里不能来。”丛飞说。 陈似青问:“雨季你也来过?” “碎石多的开阔滩地,一般是汛期容易涨水的区域。因为只有强动力的水流,才能冲下来这么多石头。”丛飞回头看他一眼,脸上带若有似无的笑意,“怎么,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又变了,变成傻瓜?” 他停住脚步,示意陈似青朝前面看。 陈似青数秒后才从他脸上挪开目光。几米远外,有两棵不大不小的阔叶树,树叶间果然坠着许多红黑白相间的果实,阳光一照,极诱人。是陈似青没见过的野桑葚。 “往前再走一段,还有片野草莓。”丛飞说,“路不好走,你在这里等吧。” 说完,他不犹豫地往更深更密的林中钻,陈似青绕开树杈,追他几步,抓住他衣角:“这个就够了,只是尝鲜。” 他说:“丛飞,别去了。” 他甚少念丛飞的名字,简简单单两个字,平淡清冷的声音,用他的咽喉发出,却好像产生不一样的情感色彩。 丛飞听得笑了,也不坚持,回转身体,低头看他:“只要这个就够?” 陈似青“嗯”了声,别过脸去看那两棵树,果实虽多,但伸手能够到的地方只剩还没有成熟的青果,或许是有前人来摘过。 “摘点回去给靖奇他们。”陈似青走过去,拉弯一支枝条,只摸到一颗正由红转紫的果实。 “我来吧。”丛飞走过来,看了看这树,随后拉链一响,他脱掉外套。 里面是条黑色背心,恰到好处的紧身,下摆掖在裤腰里,宽肩窄腰的身材,比他脱光上衣还要显得舒展和性感。 接着,丛飞把外套铺在树下,起身,抬手拂开挡脸的枝桠,握住支稍粗的分支,脚上找准借力点,腰腹发力,胳膊一撑,整个人就翻上去半坐,低头看树下的陈似青时,他呼吸都没有乱几分。 “别来接,站远些,”他笑了下,手指搭着枝桠晃了晃,吓唬陈似青,“有虫要掉到你头上。” 陈似青仰头看他,光影之间,无数浮尘在空中悬游,因要保持平衡,丛飞由腰腹到手臂的肌肉都在发力,观感紧实,形状蓬勃漂亮,从艺术生的视角来看,这无疑是条完美的躯体。 虫没有,侵人春梦的恶魔倒有一只。 陈似青淡淡一笑,依言往后了几步。 丛飞动作很快,总归是拿回去给那些人吃的,便也不细致,管它红色白色,直接将缀满果实的树枝大把折断,扔到树下。 这种摘法,不多时,就有一大捧了。丛飞跳下这棵树,手里拿着最漂亮的一串,抖抖灰尘,递给陈似青。 陈似青接过来,从其中摘下一颗,认真观察片刻,见果实表面没什么脏东西,才放心地喂进嘴里。 “甜不甜?”丛飞问陈似青。 陈似青没说话,又摘下一颗,细细清理好。一抬眼,却发现丛飞连身上最后那件背心都脱掉,朝向陈似青的赤裸身体之上,生长着蜿蜒嶙峋的骨蛇。那块纹身已经长好了。 陈似青一顿,目光不由得要定定落在那上面。 丛飞拎着背心,随便抻了抻,将沾在上面的碎屑弄掉。动作之间,腹部的肌肉鼓起来,那条蛇也就随之发生形变,如同活过来一般游动,但它却只有尾巴与身体亘在丛飞的腰间和腹股沟上面,至于此蛇头颈朝向何处,又是什么姿态,一切都被丛飞腰胯以下的布料牢牢遮盖,引人产生一些理所应当的遐想。 “怎么了?”丛飞停住动作。他去看陈似青,见到了对方直白的定睛注视,几秒钟后,他低声问,“不好吃?” 陈似青的双颊有些泛红,阳光穿透树缝,疏漏地落在他脸上,将睫毛染成金色,瞳色也变浅许多。比起平时,他呼吸稍微急促了一点,但神色还很正常,回答丛飞说,很甜。 说着,他朝丛飞迈开脚步,似乎想要将手中的果实拿给丛飞,刚走两步,变故横生,脚下不知怎么被树藤缠住,身体因禁锢陡然失去重心,整个人朝前扑去。 陈似青后来回想,这大概就叫电光火石之际。但在当下,他其实什么也没有意识到,只感受到失重时心脏的停跳。 他闭上眼睛,再下一瞬,疼痛并没有来到。他被及时赶到的丛飞牢牢接住,只是他再怎么样,也是个个头不矮的成年男人,丛飞虽然接住了他,两只手却没办法完全承受突如其来的冲击,只能捞着他的腰,将他往怀里带,用胸膛去泄力。 “有那么好看?” 陈似青鼻尖紧贴在丛飞胸口,嗅到丛飞身上微微的汗味和一股浅香,那温热的呼吸就打在他头顶。 “魂不守舍。”带着淡笑和气喘,丛飞嗔责他。 陈似青抬眼,有些愣愣的,大概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连自己明明已经站稳了脚步,却仍然困在丛飞双臂之间的现状都忘记。 他看了丛飞片刻,抬起右手,那颗脆弱的果实已经破损了,黑红色的汁液浸染他的白皙的指尖,他还捏着残存的果肉,可是此刻显然已经不能再入口。 就这么盯着自己手指,几个呼吸后,出人意料的,陈似青微微伸出舌头,殷红的舌尖一卷,将染色的指尖缓缓舔了一下。 再去看那上面,带着眼眸中树阴照水的春光,有些不怎么开心,他慢吞吞地说:“舔不干净。” 丛飞垂眸,目睹陈似青所有动作,手臂渐渐收紧。好像只要有一个抓住对方的机会给他,他就一定不放手。 他低声说:“用桑叶洗一洗就好了。” 陈似青听到,没什么反应,神色微微放空,胸膛起伏的幅度变得不稳定起来,脸颊比刚才更红了一点,肢体也更柔软了。 丛飞声音沉了,他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陈似青却是摇头,他动了动,似乎因为丛飞怀抱的收紧想要离开,但又有另一个原因,背离初衷,让他朝他的皮肤贴近。 他嘴唇一动,是在喃喃:“热……” 热却还要近,唇齿微启,鼻尖贴着丛飞光裸的胸口轻嗅。 这模样,说实在,是有些怪的,不能不让人想到那个高温的午后,那双被梦魇过般的双眼,那些声响和触碰。 丛飞呼吸加深了,想要捉摸原因,抬手,按住他的肩,欲要拉远距离察看,身形却在下一秒滞了滞。 原因化为实形,隔着薄薄两层布料,他感受到。 这一瞬间,即使是丛飞,脸上的惊讶也掩藏不住了。 低头看,陈似青动作窸窸窣窣,唇色红得发艳,几乎要让人想起盛春时节在花丛中躁动的繁殖期动物。 但即使贴得如此相近,他也仍不急不切,表情淡淡,猫儿似的,终于肯主动过来,嗅你闻你,却不舔你,疏离又施舍般的,用身侧擦过你的小腿,尾巴勾过去,却又不用头与脸蹭你手心。 “噢……好像很久了……”陈似青忽然别过脸,朝来时路看去,“回去吧,他们一定在找我们……” 他这么轻飘飘地说着,就想要当做无事发生离去。 丛飞将他揽回来,掐着他下巴,令他抬头看着自己。 “就这样回去?”丛飞面无表情地说,“陈似青,成年人在做事情之前,是不是应该准备好担负后果和责任?” 陈似青眨了眨眼,他被迫仰着下巴,脖颈与下颌间是一道绷紧的极美的曲线,眼尾发着粉,眸间水波辗转,表情却是冷淡的,甚至他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听不懂丛飞此言何意,只顾着望着丛飞,撒娇说疼。 哪里会疼?丛飞用的力气还不如掐果子时的力气大,莫不是他的肌肤比这脆弱的果肉还要吹弹可破? 可他到底还是松了点劲,指侧蹭着陈似青的下巴,轻哂了下,说他,“好娇气。” 果真是只猫儿吧,这么一挠他,陈似青静下来了,任由丛飞动作,懒得挪开脑袋,恹恹着半阖上眼皮。 他从珠玉和宠爱中出生长大,反而长了张性冷淡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如仙如幻,从来连笑都未染浮尘,教人生出天经地义的臆想,好像这个叫陈似青的,生来就与尘寰和俗欲无关联。 可是真是这样吗? 到如今他的确仍然顶着这样一副皮囊,好长时间以来,险些用此将丛飞欺骗。直到此刻,才从他的气喘、心跳、眼眸与身体的异动之中,看见秘密的泄露,得到多日前丛飞推测的证实 陈似青三个字,本就由最纯洁和最淫邪织就成。 “还没够吗?”陈似青拿住丛飞的手指,淡而缓慢地发出提醒,“我有男朋友。” 这样说,身体却还热着,呼吸却还喘着,还有隐秘的躁动被按在表面下,在场只有他与他两个人,他的提醒究竟是给谁的?他那样朦胧的戚戚之色,不得不让人怀疑,若要戳破这纸一般薄的假象,只需要简单一个亲吻,一道抚摸。 丛飞看着他,逐渐降下脸。这是个险绝的距离,再往前半咫,就能吃到那片冷艳的唇瓣,他同样也不转睛地盯着那里。好在他止于若即若离。 那视线像会烫。陈似青转动眼珠,别过脸,躲开它,用尚存的理智克制呼吸,将注视放到别处。丛飞却并不允许,半是哄骗,半是命令,轻柔地对他说。 “我知道。看着我,有个问题请教你。” 陈似青轻轻地吞咽,忽然更加口干舌燥起来,他目光不自知地移动,回到丛飞那张放大的脸上,几秒钟后,忍不住似的舔了舔唇角。 丛飞便已然拿捏住他把柄似的,不客气地抬手,滑动拇指,将那点湿淋淋在他唇瓣之上碾均匀。 他开口了,声音更低也更轻,几乎是气音,在陈似青耳边,道破一个不能为人知的秘密。 “陈似青。”尾调虽是疑问,但显然,事实已经确认,他说,“是不是性成瘾啊。” ※作者有话说 戚戚 [qi qi] 1. 相亲的样子。 2. 低语声。 3. 忧惧;忧伤的样子。 4. 心动的样子。 第28章 主赐的荣幸 第28章 主赐的荣幸 简旭尧沿着陈似青消失的方向溯溪而上,踩着石滩,绕过巨石,转一个弯。 远远见到溪边有人影,他的心脏暂且落回了胸膛里,走过去看,这两个人隔得不近,丛飞在下游,动作随意地淘洗着什么,陈似青在上游,玩耍一般,将两只手浸在溪水里。 “小青。”简旭尧靠近,“到处找你。” 陈似青抬头望他,一张脸也被冰凉的溪水浣过那样,整张脸白里透红,有微润的光泽,额发好几缕都不小心被水打湿。 他擎起右手,对着阳光将手心手背细细瞧,简旭尧便也跟随他的视线去看,见到他右手食指指腹上浅淡的染色。 简旭尧笑笑:“背着我们做什么了?” “摘桑葚。”陈似青慢半拍地说。 像是在应和他的答话,丛飞这时候站起身来,他穿一件黑色背心,外套拿在手上,托着一兜被清洗过的颜色浓郁的果实,打算往回走。 简旭尧淡淡瞥他一眼,脸色说不上古怪,却也很有些冷漠。转头扣住陈似青的手,动作轻柔,惜香怜玉地将人牵起来。 “以后不要不打招呼就到处跑。”简旭尧温声说,“手机也不拿。这些地方多危险,我想你没有体会过,意识不到。” 似乎消耗尽了精力,陈似青没说话,任他拉着,看似十分乖顺地跟在他脚步后面。 见陈似青如此,简旭尧心头那股隐秘的气闷便就这样被那点乖觉熨平。 牵着人回营地,这时候,窦鸣已经将提前串好的烤串摆上烤架。 焦靖奇看到陈似青终于出现,眉眼一弯,本来要说些什么,视线转到他身旁的简旭尧,眼皮跳了一下,嘴又闭上,等陈似青找了个地方坐下,他才挨挨蹭蹭地挪过去,在他旁边小声地愤愤:“好哇,去摘果子也不叫我。” “你们在忙嘛。”陈似青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焦靖奇哼哼两声,对丛飞颐指气使,叫他将洗好的果实摆到自己跟前来。也是反常,丛飞居然听之任之,大度照做,用纸盘将它盛好,轻轻搁到焦靖奇与陈似青中间。 “这么乖呀,飞飞哥。”焦靖奇伸手拣了串最饱满的果子,喂进嘴里,笑眯眯地调侃他说。 丛飞懒得理他,直起身时,似是无意地看向陈似青。两个人视线免不得相撞,但只是擦电般的一瞬间,陈似青很快就挪开目光,接着听到丛飞开口:“劳动果实,珍惜吧。” 也不知道是在向谁说。 窦鸣“啧”了声,在渐渐散发出香味的烟雾里发出冷淡的声音:“做些偷偷摸摸的事情,叫你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焦靖奇哈哈大笑,合掌叫好。丛飞拉了把露营椅子,椅腿与石子摩擦发出刮擦和滚动的声音,他坐到简易餐桌对面。 简旭尧扫了圈这群人,扭头去看与他们不论是气场还是性格都不怎么相合的陈似青,见到他毫无波澜的表情,似乎证明了刚才落到众人耳中的这番话,并没有什么暗中点破真相般的弦外之音。 只是去溪边净手,顺道为大家摘了野果,如此简单干净而已。 烤炉里的木炭发生缓慢而稳定的氧化反应,此时正是火力最足的时候,牛羊肉串,好得太快了。 撒了调料,火再一燎,空气里都是辣椒与孜然混合的味道。窦鸣手里一大把,全放进桌上的纸盘上,油脂还滋啦地响着。 “喝啤酒吗?”窦鸣问。 焦靖奇要了,“刺啦”一声,他打开易拉罐,逍遥地饮了大口。简旭尧没要,也没替陈似青要,他说下午回程还要开车,而小青一向不喝这些。 那份亲昵和关怀夹杂在他三言两语里,虽有表演性质,却也不似作伪。 男人吧,大概都是这样,珍爱的东西恨不能时刻捧在手心私藏,尘埃也不可以来染指,但不完美,这份关系还需要有人目击,被见证他的拥有是恒久、稳固、如胶似漆的,这样才算志得意满风光无限。 “端午节后吧,找个时间,我一定请大家好好喝一顿。”简旭尧说,“不知道各位肯不肯赏脸?” 他只比在场的男人们大个几岁,说话却显得老成许多,刻意为之的格格不入。窦鸣事不关己地新拿了把串,放到烤炉上,焦靖奇看看这群人,张了张嘴,但还是没说话。 最终只有丛飞开口,他表现得漫不经心,从桌上烤好的肉串里挑出一串。“你比我们年纪大,就是前辈,”他说,“前辈请喝酒,哪里有道理推拒?” 说着,他伸手,将手里那串肉递给坐在自己正对面的陈似青。简旭尧见他动作,嘴角弯了下,皮笑肉不笑地说:“同学,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家小青啊,不喜欢吃辣。” “我们家”三个字,被他念得重且顿挫,丛飞掀起眼皮看了简旭尧一眼,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神色,手没有收回,目光流转,又注视陈似青,对他说:“黑椒的。” 陈似青眼神很安静,他看了看简旭尧,又看看丛飞,晾了那只手数秒钟,还是说谢谢,矜持地接过来。 的确是串黑椒味的牛肉,他咬了一口,味道尚算鲜嫩,正打算继续吃,简旭尧凑过来,笑着搂住他问:“宝贝,好不好吃?” 陈似青滞了动作,没有明白他的意图。就是迟钝的这两秒钟,被简旭尧从右边拿住手腕,引导陈似青将烤串送到他嘴边,他就着陈似青咬过的地方,将牛肉叼进嘴里咀嚼。 “嗯。”简旭尧刮了刮陈似青脸蛋,转而视线不甚在意地落到丛飞的表情上,“还不错。” 丛飞看着他们俩,牵动嘴角,只是淡然一笑。 除了烤串,他们还带了些熟食,当作午饭,三两下解决干净。吃过东西,陈似青露出几分困意,他有雷打不动的午睡时间,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于是没坐多久,跟大家打了声招呼,也不管留在外面的人需要不需要,他想要睡觉,就钻进那个被丛飞背上山的唯一一顶帐篷,倒在意外柔软的充气垫上,没几个呼吸,就睡过去。 等他再热醒来时,简旭尧在吻他的脖颈,或许正是因为对方挑逗的举动,才令他提前从梦乡抽离。 “老婆,怎么浑身是汗?”简旭尧抚摸陈似青脸颊,笑着轻声问,“梦到什么了?” 陈似青半阖着眼睛,有些走神地盯着眼前人,这模样容易令人误会成失神,表情空白,嘴唇鲜嫩,一副相当秀色可餐的画面。 简旭尧喟叹一声,他总是爱极了陈似青这副样子,忍不住要埋头在他锁骨处继续未竟的亲吻。 不知为何,今天陈似青似乎格外敏感。他自己也仿佛觉察到,微微皱起眉,视线一转,从帐篷没有闭紧的入口处,见到不远处站立着的夹着烟的丛飞。 他仍是那身黑色背心,露出来胳膊上的皮肤,被阳光晒得颜色有些深了,散发着充满弹性的光泽。desire。陈似青想到这个词,他睫毛动了动,也正是这时,见到丛飞偏头往他的方向看来,两个人从帐篷门布那窄小的空隙中四目相对。 陈似青加深了呼吸。 “今天怎么了。”简旭尧将他解放出来,看着那汗湿的漂亮东西笑了下。伸手,指尖缓慢触碰,轻声地,他故意问:“同学在外面,是不是觉得很刺激?” 对这个举动,陈似青没有排斥,也并不是完全接受。他当然还记得上一次简旭尧对他做了什么,只是男人,在这种时候,理智总要离家出走,一种最原始也最肮脏的念头冲上头脑,称王做霸。 既然简旭尧愿意做工具,那陈似青也没有必要委屈自己,更不需要有任何顾忌和耐心。 陈似青手抬了抬,掌根撑住简旭尧的肩,令他往下沉。 冷淡中夹杂了几分疲倦,他看着丛飞不移开的目光,嘴唇动动,说:“舔。” 对男人来说,这自然是屈辱的,他可以主动做,却难以接受被命令。但对方是陈似青。 不必去看他的脸,只嗅他的气息,听他的声音,就有足够的理由说明,这个世界上,通常很难有人忤逆陈似青,对他的要求,甚至执行者还要感到亢奋和矜惜,似是一种主赐的荣幸。 再说了,服侍对方的事情,简旭尧早就做惯,虽然偶尔也有心生怨词,可是一见着陈似青,这位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做再没有尊严的事情,好像就也变得甘之若饴。 气温愈发高了,空气中似乎都漂浮着粘稠的水汽。 陈似青偏着头,胸膛起伏不定。或许是想要为自己洗刷犯下的过错,简旭尧做得投入,花多番心思在取悦他,可似乎并没有发现,由始至终,陈似青都倦懒地盯着露天光的篷外。 而丛飞面无表情,一支烟的时间,亦是目击到底。香烟燃到最尾,他笑了下,有些冷,隔着空气,嘴唇启合,对陈似青无声而缓慢地说话。 陈似青呼吸滞了一瞬,紧接着,像弦刹那间崩掉,从未有过的震颤给他带来昏厥般的眩晕,甚至眼前出现白光,他喘出了声音。 几秒后,简旭尧喉咙吞咽了下,继而低笑一声,似乎在笑他坚持的时间太过短暂,到陈似青身边,叫他宝贝,低下头,无不怜惜地亲吻他嘴唇。 声息和感知都如同被封闭,陈似青睁着眼,尽量绵长地调整呼吸,却看不到画面,听不到呼吸,肉身成为蠹蛀腐朽的躯体。 令人难以置信,本应在梦里发生的情境出现在此时此刻、他的眼前。莉莉丝再度现身,长相诱惑,摄人心窍,引陈似青溃败,几乎没有用到魔力,只是笑一笑,对他无声道一句: 这么兴奋吗。 看来的确很痴迷。 ※作者有话说 不要对角色的道德层面有所期待 第29章 难哄 第29章 难哄 陈似青睡醒不久,众人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了。 照焦靖奇的话来说,他们其实以往在山里过过夜,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怕夏季天气有骤变,才要在天黑之前赶下山。 下了山,分两辆车,各自回程。山路曲折摇晃,陈似青在车上偏过头又睡了一觉,等到简旭尧叫醒他,天已经黑了。 混混沌沌往车窗外看,既不是青山湾,也不是简旭尧的公车停到了臻园。 “也就是你,白天睡这么长时间,晚上还能睡得着。”简旭尧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下车吧,我提前叫人送了餐。” 陈似青看那点了路灯的大草坪,问道:“怎么来这里?” 简旭尧替他解开安全带,牵住他手,把人带下来,笑着说:“叔叔阿姨不在家,大哥又陪嫂子去了,回青山湾做什么?再说,下了山过来,就这里最近,今天你肯定累了,早点休息不好么?” 陈似青不作声,倒也没多抗拒。他随他母亲,虽冷淡,却不是个能让自己无端端吃苦头的性子,可以忍受一些人和事情,但要看对方值得不值得,自己在意不在意。 仔细琢磨,其实简旭尧此举很有意思。回青山湾,他住下来,定然觉得拘束,不得自在,去他名下任意一处房产,又怕陈似青要再想起不开心的记忆,影响了这段岌岌可危的感情。 于是选择臻园,嘴上给出的说法是有几分道理,可实际上瞧得出来,他是打着能在这处遗世之地搂着睡一觉就将混账事彻底翻篇,修复两人关系的主意。 但如果总是要亡羊补牢、以投机手段粉饰太平,最后他得到的,恐怕要像个套了层奢侈包装袋的烂皮球,拿出来一看,被打满补丁和胶剂,总归不会是他想要的东西。 这几天都没有什么课,陈似青在臻园住了下来。简旭尧推了公事,也陪他住了两天,起初一进屋,见到会客厅里摆放的一堆乐器,他感觉很诧异,陈似青三两句给他说清来龙去脉,他脸上的表情又演化成不大明显的轻蔑。 想是对这群借房用的大学生们不太瞧得起。 陈似青知道简旭尧其实从不赞成他与阶层外的普通同学有交际,但许多时候,他有基本的素质和礼貌,也是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的意思,不会轻易在陈似青面前对他们露出一星半点的鄙薄。 对上“过山车”三人,好像就变了,不知道他是对哪个成分过于在意。 周二午休之前,电话不停,公司助理几次三番请他赶去。 简旭尧对陈似青流露抱歉无奈的神色,将他亲了又亲。 他们这两天并没有做,简旭尧也只敢在陈似青将睡未睡之际,厚起脸皮占一点肌肤与唇舌上的便宜。陈似青蹙着眉瞥他,转过身,不以为意地拿后脑勺对着他,将他当同床异梦的行路人,没有与他计较。 通知了贾斯丁赶到臻园听吩咐,简旭尧临走时,回头再三,还是嘱咐陈似青,去了学校,少跟那几个室友交往,讲他们瞧着不像好人,一身社会习气。得了陈似青聊胜于无的点头,他这才放心驾车离去。 丛飞几人来的时候,见到车库里贾斯丁的车,就知道陈似青在屋里。 推开大门,别墅里静悄悄的,但有些许住过人的痕迹,焦靖奇大咧咧地推定:“这个时间点,小青肯定在睡觉。”又嘟囔,“怎么会那么喜欢睡觉啊。” 丛飞没让他们先动乐器,循着台阶上楼去,照记忆找到陈似青的房门。门锁没有合紧,轻轻一推就打开。 这是个面积很大的套房,窗帘拉着,空调冰凉,越往里走光越暗,房间中心那张大床上,有个深陷在蚕丝被里的身影,陈似青微微偏着头,下半张脸埋在被角之下,头发凌乱,睡相正酣。 丛飞伸手摸摸他发梢,看了他好半晌,才开口,低声叫这个睡美人:“陈似青。” 这人倒是很好叫,也居然没有起床气,醒来,抖两下眼皮,看向把他喊醒的人,片刻,似乎通过身体轮廓就认出是谁,眼神逐渐清明。 “哦,你们要排练了。”他撑着枕头晃悠悠坐起来,如梦初醒地说。 丛飞将手放到床头的夜灯开关上。 “闭眼睛。”他说。 陈似青便迟钝地将双眼阖上,等了几秒,没什么动静,正要出声,眼皮上一烫,丛飞用手心盖住了他双眼,接着一小声“哒”。 灯这才亮起。 替他捂眼睛的手掌在几个呼吸以后挪开,缓了缓,陈似青睁开眼,看见丛飞的注视和他脸上不加收敛的笑意。 他悠闲地问:“睡觉不关门,坏人进来怎么办。” 陈似青笑了,一双眼水光潋滟:“莫非你就是那个坏人?” 丛飞点头,态度坦然:“自然是。” 他直起身,视线在屋里一转,见到被睡过的两个枕头,床头柜上两只水杯,盥洗室隐约摆了两套牙具。睡衣遮不住的,陈似青脖颈上印着没消退的吻痕。 “起来吧,待会儿肯定吵到你。” 笑意冷了几分,但对着陈似青说话,他语气还是安静平和,仿佛什么迹象也没入眼一般。 十分钟后,陈似青将自己打整清爽,下到一楼,把几位坐沙发正闲聊的音乐才子扫了一眼,想起什么似的,问:“上次那位女同学呢?” “哎呀,其中原由,桩桩件件,说不清呢。”焦靖奇耍着嘴皮子,眼色直往丛飞身上瞟,“不过我猜,多半是我们丛大公子冷酷无情,并不懂得什么叫做怜香惜玉。” 陈似青转而去看丛飞,丛飞反应淡淡,给一个卷考答案般,只说:“不会再来了。” 窦鸣不意外,有意无意地看了陈似青一眼:“那么刚做好的谱,又得重做了。” 焦靖奇眼珠子一转,学丛飞那样,耍酷地打了个响指:“这还不简单,让小青来试试呗,本来之前给她加的地方也不难。” 他摸着下巴思考,很快单方面敲定:“找个手鼓来,这个一学就会。” 几人都看向陈似青,陈似青倒没有一口答应或是回绝,小小打了个呵欠,随意歪到沙发扶手边坐下。 他疏懒地问:“没有经验也能来你们乐队?会不会拖累你们啊。” “怎么要这样想啊,反正是玩嘛,”焦靖奇满不在乎地讲,“况且,我们在做好人好事诶,养老院的阿公阿婆心中,最想要的明明是陪伴和真心,又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乐手去炫技。” 这番话说得真教人对焦靖奇刮目相看。 焦靖奇“嘿嘿”一笑,摸着下巴,露出颇为狗腿的表情,这才最后去询问丛飞的意见:“队长,你说呢?” 丛飞抱着手臂,看看他们,静了片刻,轻描淡写地说:“批准了。” 焦靖奇吹了个愉快的口哨,这就起身,想要立即给陈似青找个手鼓来。 “等一等。”陈似青却说,“换成钢琴合适吗?” “啊?钢、钢琴?钢琴当然是更好了……”焦靖奇愕然回头,看他,“不过小青,你这么深藏不露啊。” 陈似青笑一笑,低头拿出手机,令贾斯丁差人往臻园送台钢琴来,嘴上回答说:“小时候学着玩过,弹几首考级曲勉勉强强。” 贾斯丁效率极高,得了吩咐,照陈似青的要求,不过十来分钟,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台雅马哈,专人调试好以后,和丛飞他们的琴摆在一起。 陈似青往琴边走,一行人也就跟着过去。焦靖奇本以为照他们富豪家的做派,聊到钢琴,就会送过来一台?施坦威或者法奇奥里镇一镇场子,没想到陈似青整了架“朴实无华”的电钢来。 “这种钢琴我没碰过。”陈似青老实说,他站在琴边,垂眸,抬起手,找准c音,琴键随即陷下去,“不过要搬来搬去,还是这个方便一点?不知道跟你们的键盘有什么区别。” 他就着这个姿势,有些散漫随性,用任何一个钢琴老师见到都不可能忍住皱眉头动戒尺的指法,弹半阙亨德尔咏叹调,再接了半阙四月松雪草。 如他所说,都是考级曲,并且难度都不高,不知是不是电钢手感不适应,亦或是太长时间没有碰过琴,他弹得也略显生疏,好在总体流畅,没有错音。 技惊四座就远远达不到了。 焦靖奇心下有些失望,他们这群做音乐的,要写歌谱曲,多数乐器都能信手拈来,钢琴更是基本功,这两首曲子虽然是四五级考级曲,但在他听来,跟入门级的小星星并没有太多区别。 只是陈似青一身白衣,额发垂落,那不怕露怯、万事稀松的模样,的确赏心悦目至极。 再看丛飞,丛飞定定盯着陈似青,脸上却满是捉摸不透的兴味。 “只会几首我爱听的。”乐声停了,陈似青收回手,扫了大家一眼,最后目光也落到了丛飞脸上,他问道,“队长,怎么样?” 丛飞不置可否,先问了句不大相干的问题:“怕吃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年也没学够吧?” 陈似青眉毛轻轻挑了下。 丛飞的眼够毒,玩乐器的行家,一语中的。当年学琴,陈似青的确嫌苦,更嫌枯燥,真就不到一年,罢了休。大哥为此还说他懒散,做事情没长性。 “手会疼。”他无波动地承认。 “可是普通人,一年之内根本学不到这个程度。”丛飞话锋却转了,“更不要说隔这么长时间,还能记得谱子。” 他不吝夸奖:“陈似青,好厉害呀。” 虽说是实话,语气也正经,可几人都听出,带着打趣,丛飞有意在逗弄他。 陈似青自然也听出来,瞥他一眼,眼尾有点飞,凉凉的,半转过脸,脖颈绷出纤长的线条,不大高兴的样子。 窦鸣与焦靖奇见状对视一眼,觉得新鲜有趣,平时从没见过陈似青这样子,但都不说话,嘴角压着笑。 丛飞靠近几步,仍抱着手,微微俯身,去找他的眼睛。越故意去瞧他,陈似青不知是负气、还是对他捉弄的回敬,越给他后脑勺看。 丛飞混不吝地笑了声,在他耳边悄声批评,也带点说不出的抱怨:“夸厉害也要给我脸色。难哄。” 旋即他直起身,对着大家,神色就寡淡起来,说:“之前的谱子是我写的,懂看就能弹,请小青同学来参与,好像确实大材小用。不然我们再改得更动听一点吧。” 这话说的,窦鸣一阵恶寒,忍不住要白丛飞一眼。他讨人欢心讨得像哄小孩,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可是,人家好像还真就吃这一套。 陈似青闻言,回转身体,仰了脸庞,目光重新落到丛飞身上,露出天真的疑惑。看到这里,旁观者窦鸣陷入沉思。 焦靖奇插嘴道:“可别信他的鬼话,丛阿姨是个钢琴家,他们说动听,标准得拉到演奏级去。” 没想到的是,这番话一出,陈似青更是偏了脑袋看他,轻声道:“这么厉害?现在就要改吗?” 他让开位置,站直身,睫毛微微颤动,看向丛飞。 那意思很明显是:现在就弹给我听。 ※作者有话说 给不爱吭声的窦鸣同学安排了一个负责翻白眼的重任 第30章 不对的事 第30章 不对的事 跟陈似青接触得越久、越深,就越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理所应当。 当然,这并不是指他是那种唯吾独尊,想要全世界都围绕他转动的人,具体一点来形容,他无疑像只猫,长毛,通体雪白的,最漂亮、最冷傲、最不爱跟人接触,但又并不是没礼貌或爱躲藏,他是一只无论谁来、做什么,都会使用猫咪标准坐姿、安静而姿态优雅地坐在沙发顶的猫。 人喂食、添水、拨弄玩具、为他打理毛发,做一切如珠似宝的侍奉,他都表情平淡毫无反应地接受,可能在不热衷做这一切的人眼中,他的平淡就是傲慢吧,反之,则要觉得理所应当。 人做一切是理所应当,猫理所应当地接受、偶尔兴起对人发出指令更是理所应当。 这种情态近来常出现在陈似青身上,对于丛飞来说,反倒是两人关系变易的象征,是一种心脏柔软、难以拒绝的可爱。 丛飞看着陈似青,五六秒时间吧,然后很随意地,单手从键盘上抚过去,高音流淌到低音区,像琴的深呼吸。 他没低头却找准音,紧跟着手腕微沉,手指交替,四个拍的,一段不成曲的即兴旋律之后,他垂眸,另只手放到琴键上,空气顿了拍,琴键随即下陷,音乐从他指尖之下开始漫游。 陈似青在宿舍时常常见丛飞用合成器,但他从来都戴耳机,不会制造影响舍友休息的声音,在乐队,他往往也只用吉他贝斯和鼓槌。算一算,还是在此刻,他初次听到他的琴音。 一开始两个音符,还生疑,认为并不是焦靖奇所说那样,好像丛飞有一位钢琴家的母亲,那么他演奏的曲目一定是列如李斯特的超高难度,再听两秒,忽觉自己有了错谬,“演奏级”三个字,不仅仅只包含技艺精湛、水准专业的理解。 他听到的旋律、和弦、节拍,在弹奏难度上来说,其实只有两三颗星,可就是这么简单,由丛飞来表现,却使得大地安静,呼吸暂停。 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在琴键之间诞生出来,好像音乐也有浓烈的情感和蓬勃的生命。丛飞信手改编出这首大家耳熟能详的歌曲,比原曲轻柔曲折,却好像加倍打动人心。 “萱草花。”尾音消散以后很久,陈似青低声说。 “嗯呢。”焦靖奇露出感动的表情,嘴上却念叨,“飞飞哥否了我的提议,自己定的这一首。独裁!暴君!” 陈似青心想否得很好嘛,选这首真是妙极,但是没说出口,只顾着看丛飞。 换做他自己灵魂出窍,悬立在另一边瞧自己这道目光,也会狐疑吧明明曾授课于他的钢琴老师就是国内大家,他也去过许许多多音乐会,见过不少顶级乐手演奏,那为什么,丛飞弹一首萱草花,陈似青就久不转睛,不响不动,仿佛他真从虚空中看见了满山萱草花一样。 到底是音乐有这样的魔力,还是丛飞有这样的魔力呢。 丛飞抬起眼睛,回头一看,陈似青脸上就是那样的表情。 就像是人在完成猫的指令以后,回头见到猫放大瞳孔表情认真的注视,那刻,心脏软热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甚至胜过收获一声喵叫,一个若有似无毛茸茸的贴近。 “看起来同学你还算满意。”与陈似青相视数秒,丛飞淡笑了笑,朝他走去,手抬了一半,只是众目睽睽之下,最终他还是克制地与陈似青擦肩,去拿他搁在后面的吉他,说,“钢琴部分就照这个再改。来,开始干活吧,离过节演出也不远了。” 陈似青被分配了他的声部,加入丛飞乐队的排练,直到这一首歌,他们已经有足够的默契配合。 端午节前一个工作日,陈政一位多年的合作伙伴要举家移民,在陈家的酒店办了场十分盛大的酒会,邀请了所有他在新南市的亲朋好友。 这种场合,政商云集,被邀请方为表重视,往往都是携家眷一同出席,陈似青久不参加宴会,这次也跟随家人到场了。 席间遇到不少年龄相近却长时间不见的熟人,看来整个圈层似乎倾巢而出。陈似青一身西装,神情疏离地拿着香槟,他不常穿黑灰色系,今天被打扮得如此郑重,却反衬他模样更加冷艳。 作为首富家最受宠的幼子,长得又是如此一副模样,引得多少人的目光都紧紧黏着他。对此他却没察觉,跟在父母大哥身后神游天外,从看过的某部灾难片,联想到要是此刻哪个犄角也被埋了颗定时炸弹,新南市的gdp会不会倒退十年。 等见过主家,陈似青便在应酬不休的父母点头下脱离了队伍。大家好像都忙得很,一转身,又碰到围聚的人群。 人群中心那个英俊到有些锋利的男人,陈似青认识,是新南市二把手的独生子江纵,他大概是替不便出席的父亲出席,身边,是他那个跟屁虫弟弟,明眸皓齿神色飞扬,不知为何,这时候似乎正跟江纵置气,嘴角衰衰地耷拉着。这两人特质太明显了,一个有权气,一个有钱气。 见江纵忙,陈似青也懒得打招呼,看一眼就要去别处,江纵却越过人群见着了他。大家连忙为他们散开通道,将陈似青迎过去。 陈似青只好去与他碰杯,说纵哥跟你真难碰面。 江纵挂着副标准的淡笑,嘴上客套道:“哪有小少爷你神秘,上次见你出来还是去年中秋吧?” 陈似青笑而不语,抿了口香槟,目光一转,又看他身旁的男孩子:“然然,”他举举杯,温声说,“好久不见。” 这位叫做然然的少年看起来还在闹别扭,半天没动,江纵看了他一眼,沉声道:“齐向然。” 齐向然轻哼了声,不情不愿地去盘里挑饮品,偷瞄江纵的神色,见他视线并没跟着自己,便悄悄拣了杯红酒,自以为巧妙地遮住杯壁,与陈似青碰杯。 这时候他才气顺似的,对陈似青绽开笑,明艳得晃人:“小青哥哥好久不见。” 江纵瞥他一眼,转而对陈似青说:“别跟他计较。” “怎么会。”陈似青摇摇头,也对齐向然淡笑了笑。 十来岁的年纪而已,面庞中仍是不识愁滋味的一团少年稚气。 寒暄几句,问候一下江家叔叔阿姨,陈似青借故离开了,路上遇到不少向他打招呼的来宾,他都没给时间,只是颔首,笑一笑。 这是他家的酒店,他知道哪里可以躲懒。往露台走,绕过绿植区,种绣球的花池中心,有架铺软垫的秋千,今晚并不算热,摇着秋千、夜风拂面,肯定要比在场合中喝酒舒服得多。 陈似青沿着小道走近,远远见到秋千上的身影,愣了愣。没想到居然有聪明人捷足先登。 他一时踌躇,没滋没味地多看了那人几眼,正要转身,那人耳朵像是很灵,听到脚步声,漫不经心转回头看,见到陈似青,动作明显也顿了顿。 不掩饰地盯着陈似青周身上下看了好几秒后,他才对陈似青轻笑了下:“这么巧啊,陈小公子。” 说完,他收了条腿,被他脚底撑住的秋千随即带着他轻轻晃动起来。 陈似青没再要走,站了站,反而往秋千的方向迈出脚步。而随着陈似青的渐近,他这一身打扮落在这男人眼里便就更加清晰。 其实不过是宴会上人人常穿的黑西装,搭条银灰色领带,穿在陈似青身上却显得格外精致和贵气。 想也是,能让陈似青上身的西装,自然是业内顶级,面料剪裁式样不必多说,最重要的是那条西装裤,放量相当完美,使陈似青站立时瞧起来松弛而不宽赘,行走时又显得纤美而不跼蹐,展现出来他那双腿直而长,平日里几乎很难见到。 陈似青就这样走到那男人跟前,垂眸,看着他散漫自如地荡秋千,半晌,说:“好巧。怎么称呼你,”他尾音轻轻挑起来,“飞飞少爷?” 丛飞唇角勾着笑:“还以为你要先审问我怎么混进来的。” “好,”陈似青点点头,也笑了,手臂轻抱着,指尖在胳膊上敲敲,审问他,“你怎么混进来的?” 丛飞刹了秋千,凑近陈似青眼下,认真地看着他说:“我先买通保洁,换了他们的员工服,正大光明地进宴会厅,等到宴会开始,再换回自己的衣服。” 他偏了偏头:“就这么简单。” 陈似青那表情,说不出信了还是没信,注视着他,俄而开口:“把酒店安保工作交给你做好了。” 丛飞看着他。 陈似青不急不缓地继续说:“贼抓贼,最有一套。” 明显是组玩笑话。丛飞逗得认真,陈似青扳回一城。 却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没笑,在夜色中注视着彼此,呼吸被风吹散开,呼吸声却显得越来越大了。 再继续下去,局面可能要无法收拾。终于,是陈似青先退一步。“跟你的钢琴家妈妈来的?”他正经问。 丛飞往后撤了撤,秋千又开始荡,他赖赖的,一点也没有把宝座让给陈似青的意思。 “她不在新南。”几秒后,丛飞回答说。 正常来讲,如果真的想要回答问题,在对方预设的前提下,可以用正确答案来否认,而不是顺着错误前提答。 是以他不想说,陈似青也就不问了,把目光挪开,盯着秋千看。 秋千绳在视野里荡啊荡啊,轻而慢规律,在陈似青以为这摇荡要无休止地进行下去时,它却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丛飞起身,绕过陈似青,其间用一种检视的目光,将他看了又看。而后他手搭到陈似青肩膀上,往后轻推一下,再推一下,直到将他按到秋千上坐下。 陈似青花了一两秒维持平衡,抬起头,不解地看他。 “那么想坐,”丛飞说,“全写在脸上。” 陈似青仰着脸。他没有否认。 说完这句话,丛飞就应该要拿开手了。这样才对。 可是紧接着他做不对的事,不愿意再忍受那样,手从陈似青肩头摸了上去,用捋的,指尖钻进他扣紧的衬衫,勾住边缘,将领口往外拉。 陈似青难道不知道自己的纵容很珍贵吗,就这样子给了他。任他落下锋利的目光,在哺乳动物最脆弱的部位细看、检查。 拜托,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啊。 微光之下,陈似青的咽喉嫩而纤细,喉结颤动着,两侧干净洁白,再瞧不出有什么脏东西的存在。 像盖一个审核通过的章,丛飞拇指按了按他喉结,这才抽出手指。整张手却还不离开,抢劫犯一样理直气壮,顺着领口,流连他那条银灰色的领带,到尾端,食指绕一个圈,将它卷进手里、攥起来、往自己的方向拉拽。 陈似青被迫有动作,被链锁、被牵引,上半身向丛飞倾斜,可是他的脸庞仍然仰着,双手垂在两边,表情也轻,喉结“咕咚”一动,他定定望着丛飞,问:“你想干什么?” 丛飞面无表情地说:“这条领带不适合你,不如换一条。” 陈似青冷冷重复:“你想干什么。” 丛飞便笑了,他低下头,近得不能再近了,空气都无法进入胸腔了,那双眼睛涌出侵略的剑色,摄住陈似青。 “陈似青。”他说,“你明明知道我想干什么。” 他说:“陈似青,不如换一条。旧的没那么好,新的也未必有这么坏。” ※作者有话说 明天没有喔。感谢大家观阅、评论。爱你们! 第31章 大哥 第31章 大哥 可能因为陈似青被遏住要害,危机关头,他缺氧了一瞬间。 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奇妙,丛飞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落在耳边,龙卷风一样袭过,紧接着,大地的声音远去,视野从四周开始变黑、缩小。 巴掌大的地,巴掌大的光源,于是陈似青只看得清丛飞双眼,那漆黑的眼里有一个自己,困在他给的桎梏之中,已经面目模糊呼吸微弱头脑昏沉。 他忘记那一刻钟自己对丛飞说了什么,或者他什么也没说。灵魂分裂成两半,一半静止不动留在原地,一半听着危险的警钟,往湍急的河边行走,浪打浪,扑上他的脚背,留下痕迹,证明河水也是罪恶的黑色。 朝天边看。 洪水要来了。 “小青。” 陈似青猛然回神。丛飞松开手指,挑起视线朝后看一眼,慢慢悠悠直起身,顺手用指腹将陈似青的领口和领带捋平直。 有脚步逐渐近前,停在相当有余地的位置。 “你们在做什么?”来人说。 陈似青吞咽唾液,看着丛飞,细细绵绵地顺着呼吸。几秒钟之后,他转过脸,见到简旭尧冰冷的脸色。 他和丛飞挨得实在太近了。月光晦暗,无人之境,暧昧的气息像微风无处不起。 这个场景,要给人说他们什么也没做,还不如说什么都做了。 陈似青回看着,秋千细微地在荡晃,发梢被轻轻摇动。他冷静着,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安静极,似乎空气凝滞。不过几秒钟,简旭尧身后,又有脚步声。 陈元洲指间夹着烟,从暗处往前走了两步。他站到简旭尧身旁,看看丛飞,又看看陈似青,不可以说不威严冷峻。陈家大公子,集团的接班人,外人在前,看不到他温和有多余情感的一面。 他沉声叫陈似青:“囝囝,过来。” 陈似青跟他对视几秒,慢吞吞地从秋千上下来,走到陈元洲身边,大半个身体陷入失去灯光拂照的夜色。 “要回家了吗?”陈似青问。 “爸妈遇到老朋友,找了个地方聊天。”陈元洲往身后瞥了一眼,宴会厅有个卡座区对着露台,落地窗前,隐约坐着陈政夫妇的身影,“说起来你小时候还见过他,去打个招呼吧。” 陈似青没吭声,看了丛飞一眼。 陈元洲注意到他视线,便问:“这位是你朋友?” “室友。”陈似青还没来得及开口,简旭尧转头,对陈元洲说,“之前去学校接小青,我跟他见过几面。”他介绍,“叫丛飞。” 陈元洲点点头,他这才开始正儿八经地打量陈似青这位室友,实话说,长相穿着都过得去,跟他家小青站在一起还算够格,就是那股气质太扎眼,有点积于忽微的野气和疏狂,不是陈元洲他们这圈子能够养出来的。 看他出席这种场合,还不庄重地挂亮闪闪的耳坠子和裤链,就知道陈元洲的推断与事实相差无几。但正是这种人,又有副迷惑人的好脸、好身材,小青从小喜欢漂亮东西,又被保护得太纯真,如果会被他蒙蔽哄骗,陈元洲也不觉得奇怪。 “同学你好。”陈元洲露一个礼节性的笑,“我是小青的哥哥。” 丛飞颔首,说你好。他嘴角弯了弯,面对陈元洲的姿态倒是出乎意料的有礼貌:“不知道怎么称呼?陈总,还是说可以允许我冒昧地跟小青同学叫大哥?” 从小成长于名利场,又在生意场沉浮已久的陈元洲,和这个阶层的所有精英一样,心里想得再多,面上也习惯滴水不露。伸手去打笑脸人,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再说了,陈元洲根本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为难对方,哪怕他弟弟的正牌男友就站在他们的身旁。 “既然是小青的朋友,自然跟着小青叫。”陈元洲保持那个微笑。 丛飞便说:“好啊,大哥。总听小青在学校跟你打电话,没想到今天才跟有机会跟大哥见面。” 陈元洲客气道:“家里人平时工作忙,旭尧去学校要比我们多一点。” “是啊,”没想到丛飞笑笑说,“之前我们还一起去爬过山,大哥要是有闲暇,下次不如赏脸跟我们一起呢?” “趁年轻,你们多出去走走也好,”陈元洲讲,“我们么找机会就难了,俗事缠身。” 丛飞一口一个大哥,只从他相貌上看不出来,他对陈元洲讲起话来倒是颇显沉稳周到落落大方。仿佛面对不一样的人,他有无数张假面来换。 这样的人,其心往往多虚伪险恶。 简旭尧移开视线,看陈似青,陈似青静静站在他哥旁边,听他们两个人你来我往,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又细瞧他脖颈,皮肤光洁、领口紧扣,规规矩矩,不漏端倪。 他适才到来时见到那只碰过他领口的手,好似只是在无旖念地拂去尘埃、拨弄月色。 “小青、大哥。”简旭尧对他们笑了笑,“出来也够久了,我们回去吧。” 陈元洲“嗯”了声,对丛飞颔首:“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同学,你请自便。” 说罢,拍拍陈似青的胳膊,带他往宴会厅的方向离开。陈似青缀在他们脚步之后,被简旭尧牵起手,朝人声鼎沸处走。 “这小孩,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简旭尧轻笑了声,对陈元洲说,“想是不懂礼数,正装搭些条条链链叮铃咣当的,这种场合,居然穿成这样就来了。” 陈元洲付之一笑,说:“年轻人嘛,有个性,也正常。” “我想小青还是别跟这些人走得太近,大哥,不然我在他们校门口看套房子,请保姆过去照顾他?” “臻园离学校不远,小青不也不大爱去住。”陈元洲打趣陈似青,“咱家这宝贝,多几步路也不爱折腾。” 陈似青始终没有出声,进会场前,独自转头看了一眼。 丛飞的确是简旭尧描述的那样,一身正装,却不搭领饰。西装里面的衬衫被随意解开两颗扣子,露出脖颈和锁骨,他还挑了耳坠,是一动就摇晃的耳坠,在他左耳,很漂亮的一条银质小蛇,活灵活现,蛇信舔着他的耳垂。离这么远,现在陈似青只能见到一点闪光了。 会场入口就在近前,走出去这么久,丛飞仍然抱着手臂站在原地,月下花海的秋千旁边。遥遥见到陈似青回首,他没动作,只是略偏头,对他黯然一笑。 陈似青踏进酒宴大厅,收回视线,睨了还在呶呶不休的简旭尧一眼。 简旭尧所说未免太过偏颇。比起满场被套在壳子里高冠燕尾的男人,陈似青倒是觉得,这样一身打扮的丛飞出现,才是真正具有观赏价值的存在。他承认他受到勾引。 这在此时此地,无疑是一种梦境般的奇遇。丛飞的出现也像一种冥冥的启示,那就是,看似被首因效应锚定的陈似青,可以不再具备足够多的忍耐力,不再依从长久以来他所依从的怪圈规则、一遍遍沿着周长走回原点。 “怎么了,”简旭尧觉察到陈似青脚步迟钝,转头看他,半晌说,“小青,是不是累到了?” 他显然意识到一些已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却不乏关怀和温柔,脸上没有一点外露的芥蒂,牵住陈似青的手也好亲昵。 陈似青不说话地看着简旭尧,他做出确认的决定,正想要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时,肩头忽然被一只手掌按住。 他哥哥搂了搂他:“知道你想回家了,囝囝,再坚持一下。爸妈还在应酬呢,总不能让哥哥现在就带你走吧。” 陈元洲就这样带着他朝前走,陈似青的手便以一种最自然的方式与简旭尧分开了。 第32章 “陈”姓的责任 第32章 “陈”姓的责任 许是见陈似青兴致实在不高,陈家人尽到礼数后,早早辞别主家,回到青山湾的家中。 陈政有些喝醉酒了,张妈将提前备好的解酒汤端去,陈政接过来,一饮而尽,放下碗盅,摇摇晃晃地扑到阮蘩身旁,将脑袋靠在她身上。 “陈太太,头痛。”他蹙着眉说。 阮蘩淡漠地看他一眼:“喝那么多,当然痛。”她静了静,还是伸手,替他揉按太阳穴。 陈政舒服些了,闭上眼睛说:“有些日子不见老孟,多喝几杯应该的。听说今天他把他儿子也带来了,父子俩这是和好了?那小子,算算年龄,跟咱们囝囝差不多大,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样,上次见他,还是个小屁孩。” 阮蘩不响,脸色还更冷了一点。陈政掀开眼皮瞧她,觉察她的情绪,又哄道:“知道你不爱见他,只是再怎么说,年轻的时候跟他两口子有些交情,碰面了总不能不搭理。” “我跟他没交情。”阮蘩平静地说。 “好好好,”陈政笑道,“再有下次,我躲着他总行吧。” 陈元洲拿着热牛奶走过来,顺手递给沙发另一头的陈似青:“喝点。”转头又问,“爸,你说的是今天酒宴上的孟总?听说他在做建材和物流这块,前几年倒是还没什么声响。” “前些年一直都在外地。哎,不说这个了,”陈政冲他挤眉弄眼,又悄悄瞄了眼阮蘩,意思是他们妈咪不爱听这个,“老婆,你今天也辛苦,来,我也帮你揉揉。” 说着就起身换了个位,替阮蘩捏肩去了。 张妈立在一旁,见这一幕,笑呵呵地对两兄弟讲:“瞧你们爸妈,感情多好啊,有家里人做榜样,两位小公子也要努把力咯。” “这话张妈是说对了,不过我跟你们又不同,”陈政颇为回味地讲,“你们是不知道,当年我追你们妈咪追得有多艰难,真像比赛一样,跟数不清的男人竞争呐,老爸我可是在爱情里吃尽了苦头的。” “最后花落陈家,证明你们妈咪很有眼光嘛。”他嗟叹一声,又笑眯眯说,“要说我陈政这辈子呢,打下多大的基业都不算幸福,最大的幸福呀,就是我家这三位宝贝觉得幸福,我才幸福。” 陈元洲道:“原来就是靠这么一张嘴把我妈咪骗到手的。” 听到这番话,再看阮蘩,她不说话,只是淡笑。 “对了,囝囝。”陈政看向陈似青,“听贾斯丁说,你要跟同学一起去养老院演出哦?要不要叫你大哥以公司的名义,捐点物资,再给你们做做宣传?” 陈似青本在一边听他们聊天一边发呆,被父亲点到名,这才渐渐回过神。 他摇了摇头,缓慢地讲,脱产者的社会实践,你们参与,好没意思。 “说的也是。”陈元洲开口,正要再讲些什么,手机叮铃铃响起来,打眼一看,是梁梦云来电,便微笑着冲几人晃了晃手机,回房和未婚妻煲电话粥去了。 像是呼应,陈元洲刚上楼,陈政的电话又响。张妈回了厨房收拾。一个接一个离开,客厅里就只剩下陈似青和阮蘩。 这一对母子,众人相聚时都很少开口,更别说独自面对彼此,空气习惯性地安静下来,却并没有尴尬和凝滞。 “囝囝。”陈似青听到有人叫自己,过两秒钟才意识到那是他的母亲。 转眼去看,阮蘩在注视自己,然后轻轻拍她旁边的空位:“囝囝,过来。” 于是陈似青到了阮蘩身边,坐在地毯上,在阮蘩宽容柔软的目光下,像小鸟停泊在港湾那样,将脑袋轻轻靠到阮蘩的膝头。 阮蘩抚摸着陈似青与她极相似的侧脸,低声问:“在想什么?这么不高兴。” 陈似青抿了抿嘴唇,只叫“妈妈”。 有种哽咽般的停顿,他不再说话。 阮蘩声音淡而轻,她却像很明白陈似青那样:“是旭尧惹你不高兴,还是哥哥惹你不高兴?” “宝贝,”像风中的叹息,她叫他,“囝囝呀。” “不想说就算了,只是你要知道,妈妈做这一切,都是希望你开心。” 在回青山湾之前,陈元洲将陈似青带到酒宴的角落,与陈似青有过一段简短的对话。 他先是为陈似青介绍远处正与陈政夫妇说话的那些富商,讲明他们姓什么、做什么,和陈家生意有着哪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陈似青神游天外地沉默着,陈元洲话头一转,又说,你那个同学,旭尧说得也没错,能少接触还是少接触。 “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陈元洲哼了声,给丛飞负面的评价,“给根竿子就往上爬,巧言令色。” 或许是陈似青表现得太过明显,也或许作为大哥,陈元洲过于了解这个弟弟。他看清一切,却并未点破,为了不让疼爱的弟弟受蒙骗,只将丛飞描述得像一个处心积虑的不轨之徒。 却也从陈似青的立场关顾,担心他想多,说囝囝,刚才不是哥哥阻挠你,做任何决定之前,一定再三认真考虑,不为别的,只因为你是陈家的孩子 。 可其实看似幸福、被所有人爱着的陈似青也默默为这份爱付出了许多,正因为陈似青比谁都要明白他顶着“陈”的姓氏。 家庭不曾对陈似青有约束,富裕、顺遂的生活交给他任意选择和体验的权力,但他天生是株根正的花苗,在仁义礼智信的社会框架中成长,也生出同样整齐的叶片和花序。 有着寻常道德观念,明白所有得到一定有代价之道理的陈似青,所看到的事实是:他是首富陈家的幼子,出生时大哥已经有独立思辨的能力,家庭添他是锦上添花,所以不可思议的爱与关注多到满溢。 于是他在接连不断的领悟之中长大,顺水推舟地怕苦、娇气、依赖家人、早早宣告自己钟意同性、是一生不计划结婚生子的男人、简旭尧来追求那就当瞌睡来了被递枕头那样睡过去。 用这些营造和表现,令把他当做公主将养的众人看到,他的的确确也完成了身为公主该做的事情,没有兄弟阋墙的可能,他尽到他“陈”姓的责任。 二十年时间,成效显著,果子落地。可以说,新南市上层圈子里,没有哪个有兄弟的家庭,和美的程度超过陈似青的家庭。 陈元洲也认为简旭尧说得对。因为简旭尧有些话总是不中听,但在高位者看来,那是人尽皆知的大道理。 回家路上,直到刚刚,陈似青一直在想,他被这样的营养浸润着,这些年都在很好地为大家开着花,突然有一天,他的确遇到坏蛋,可坏蛋长得像棵大树,挡住阳光,用另一个只要转换视角就能看清的真相告诉陈似青,原来光照越强就越多阴影、营养太浓偏就成为肥害。 其实陈似青并非真的不解真相,遇到丛飞以后,他刻意回避的事情却仿佛一件一件重新浮现水面,让他总要陷入曾困扰他很长一段时间的思考。已经完成任务的陈似青,作为一株花的陈似青,这时候想要将根脱离土壤,安置到树干上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但母亲叫他一声“囝囝呀”,他急切地想要跃出喉咙的心脏就像被人轻轻捏了一把,归送到胸腔里的原位。情绪已经平静。 他十二岁那年发现的事情已经过去并持续很久了。 陈似青想,在人人称道的表象之下,父慈子孝家庭和睦的围城之中,妈妈是不是一早就成为甘愿困在首因效应里面撞钟的和尚。又想到兄嫂,想到曾用留学来推迟婚礼对抗命运,最终还是笑着与大哥成婚的梁梦云。 到底怎样才是爱和幸福,父母和兄嫂,似乎已经给陈似青完美地解答了命题,用他们的付出、忍耐、微笑、平常心,为陈似青的和睦家庭与安逸生活提供源动力。 而合理的逻辑是,作为既得利益者的陈似青,在此前提下,也就不能不珍惜,不能不成为同类之一,不能不承认这番舍得的正确性。 第33章 顽敌 第33章 顽敌 夜里十点四十分,孟宏伟从宴会厅下电梯,在自己的车旁,看到靠在车头看手机的丛飞。 他站了站,瞧了丛飞一阵,拿出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听到打火机响,丛飞关掉手机,掀起眼皮,伸手,递给他一沓文件。 “签了吧。” 孟宏伟没接,喷了口烟,烦躁地将眉头拧成一团结:“签什么签?你应承我的事情做到了吗?” 丛飞将东西拍到他怀里:“让出席,我来了,人前的面子,我给了。孟总,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孟宏伟攥住那叠纸,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怒气,抖着手指他,斥道:“你还好意思说,你瞧瞧自己穿成个什么德性,又看看这是个什么场合!一个大男人,还戴什么耳环?烫什么头发?一副流氓打扮,我孟宏伟的脸都要教你丢尽!” “你倒是油头粉面西装革履,又是什么德性?”丛飞平静地看着他,“出去十几年对家里不闻不问,有利可图了就用老母亲的监护权威胁儿子相亲联姻。把老太太送养老院这蠢招到底威胁了谁?你就不怕我是个跟你一样狼心狗肺的不肖子孙,那她是跟着你还是去养老院都和我没一点关系。” 丛飞语气很平和,却字字犀利,驳得孟宏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倒是不知道,自己这个平时能说滚就不说请你离开的好儿子,竟然有这么一副流利口齿。 “我现在愿意在这里跟你废话,都要多谢我还有那么点顾念老太太的良心。”丛飞笑笑,冷而不屑,“你以为你靠什么拿捏我?不过就是我有而你没有的东西。” “你、你……我真是……” 孟宏伟几乎是七窍冒火,却瞪着丛飞,吭哧吭哧粗喘着,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憋出来。 当年他跟丛飞母亲离婚之后,是去了京城许多年,虽说留下丛飞一个人在他阿婆家确实有些对不起他,那还不是为了给这小子挣家产? 前几年衣锦还乡,合作伙伴恰好有个跟儿子适龄的如花似玉的千金,两家结亲百利无一害,不说别的,只对丛飞自身发展来说,那都是格外大的助力,试问哪个做父母的不想试着撮合一下? 偏也就是这混小子不懂得其中的好处,叛逆硬是刻进骨子里,请了他好几次,死活不肯跟人姑娘见面,最后连电话也打不通,孟宏伟气得发昏,对这个他从未如何教养现今已然不再可控的儿子,他承认自己束手无策,只能使上昏招。 一周前,掐着丛飞回家探望老太太的点,孟宏伟请了新城那边一家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上门,要把老太太接过去照顾。老太太情况特殊,知道的都清楚,她是非得住在家里不可的,把她弄到别的地儿尤其是人生地不熟的疗养院,比折磨还不如。 孟宏伟不是不明白这些,正是因为太明白了,才会用老太太监护权这事胁迫丛飞出席这场重要晚宴,好有机会让他跟那姑娘见上一面。 这小子嘴一张一合,就让他百辞难辩。理是这么个理,可成年人的事业与婚姻,哪里是简单如儿戏了?当儿的不知父母的无可奈何与用心良苦,只看到事情表象就妄下结论。 自然,这些话当着丛飞的面,孟宏伟是说不出口的。 “只是叫你相个亲,没有按着你立刻跟人成亲,又不是坏事情。”他转移话题,看那沓纸,看清楚上面是父将对丛老太的监护权委托于子的条款。 于是哼哼一笑,又说:“签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真要打官司,孙子还能赢过亲儿子?” “哦。”丛飞随即说,“你也知道你才是她亲儿子。” 孟宏伟扔掉烟头,瞥了丛飞一眼,这下他总算觉察出丛飞不对劲了,心想这兔崽子到酒宴现场之后点了个卯,就跟入海的鱼似的找不见人影,自己都还没机会压迫他吧,哪儿来的那么大的火气。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想这臭脾气也跟他年轻时相像,孟宏伟不打算跟他计较,只嘟囔着:“兔崽子,真是吃枪药了。” 他从车里摸出钢笔,“唰唰”将名字签上去,也不觉得有多大心理负担,做儿子的替老子效劳、为祖母尽孝,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两人也再没什么可探讨,孟宏伟上车,在司机发动前探出车窗,记起来说了句:“今晚那姑娘没见着,你陈叔你也没见着,逼老子签这不平等协议,老子记着,下回再找你小子算账!” 丛飞自是没有搭理他。 他把东西收好,正要离开,却意外听到简旭尧的声音。 这家酒店的地下车库宽敞亮堂,这时候车也已经走了七七八八,按理说两人如果离得不近,转首就该碰上面了。 丛飞并没有掩藏自己行踪的意思,朝声源处瞥了眼,发现简旭尧倒是鬼鬼祟祟,埋着头边往另一边的隐蔽处走,边将电话贴在耳边,连承重柱后面丛飞这么一个大活人也没看见。 哦,我已经到车库了。你就先跟妈回去。 问这么多做什么,说多少遍,我没跟他吵架。我送?人家早跟陈元洲回去了,轮得着我上赶着当司机? 知道了。我不是没提过,他不愿意。 你冲我发个什么火?他不肯我难道拿刀逼他去?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多说。 丛飞抱着手臂,神色不明地盯着简旭尧。 其实简旭尧并没有多大声,但车库实在太安静,丛飞耳力又灵,即使不刻意去听,也能听清他在跟自己老爹字字句句在讲什么。 同样也能看清昏暗中他眉眼紧蹙,一副忍耐之下的愠色。 不知道那头又再说了什么,简旭尧终于不耐烦地沉下声音。 他还真就不吃这套,菩萨你懂吧?性冷淡你总明白吧!你要真那么着急,不如你直接去向陈叔提亲,求求看他答应不答应! 说完简旭尧挂了电话,胸口起伏了半天,摸了支烟出来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简旭尧的生活似乎多了许多烦恼。事业想做一番成绩,却始终处在祖辈的阴影里;工作和生活的难平衡之下,青梅竹马的男友越来越冷淡疏离;偏就这个时候,家里公司出了问题,好不容易运转过去,他爸就像被人下了咒一般,整天催他和陈似青结婚。 说来也真是可笑,两个男人的婚姻,居然是父母筹备得最积极。 一支烟吸了几口,他觉得烦,将剩下的大半扔到脚下碾熄。手机屏幕还没灭,他低头点点,从通讯录找出某个号码拨通,差遣人在“夜宴”给他安排酒局。 紧接着他上了车,急着要赴会,风驰电掣地离开,半点没发现,自己的致命把柄,已经落到一直在伺机而待的顽敌手里。 ※作者有话说 几章过渡要分别交代一下家庭情况哦,希望大家不要觉得无聊t 第34章 你总是舍得 第34章 你总是舍得 端午节当天,演出顺利举行。 参加这次养老院暖心慰问活动的学生有三十多位,志愿者协会发有印着学校logo的文化衫,简单的白t,质量也不算太好,焦靖奇拿到手,念叨着做好事该不留名才对,穿这东西简直有损他神威,左右看,人都懒得搭理他,他拎着衣服扁着嘴,有那么些嫌弃,最后却也老老实实给自己套上。 这可能是“过山车”历史上,几位成员穿得最规矩而书卷气的一次演出。由于乐器贵重,不好搬运摆放,他们的节目被安排在了第一位,结束后有专车将乐器运回臻园,接下来便可以欣赏同伴们为长辈们准备的其他节目。 许是养老院里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长辈们顶着阳光挤在简易舞台下面,兴致相当高涨,拍手、喝彩,给这群年轻孩子的情绪反馈不比同龄人差。 陈似青下台以后,半天才找到个合适的空位。 他身旁是位坐着轮椅的阿婆,头发白透了,目不转睛盯着台上,每个节目结束都笑呵呵地点着头鼓掌,注意到陈似青全程安静而专注地坐在一旁,又抓住他手,上下不住打量,嘴上念:“乖囝真是灵额,明星来的对伐?” 陈似青也穿那件文化衫,尺码虽合适,但他身体很薄,四肢又纤长,t恤就显得宽松了,再加上他皮肤白皙,长相清冷,周身那股矜贵气质更不必多说,就是穿得和大家一样简单,往人堆里一坐,哪哪也都是比众不同的。 “老都老咯,还能看见明星嘞,老头子去得太早嘛蛮吃亏。”她捉着陈似青的手晃晃,那手与手臂连成的纤细曲线,真有柔荑般的美感。 陈似青对她笑笑,指了下台上讲:“阿婆,再不看节目,学姐们要伤心咯。” 阿婆又讲,灵额灵额,转眼就被舞台上的快板吸引。阿婆耳聋,陈似青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清,又没牙,她讲了什么,混在喧嚣声里,陈似青嗯嗯啊啊地应,实际上半句都听不明白。 就是这样鸡同鸭讲地,陈似青陪她看完整场,才归了队。学生们替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将现场收拾打扫干净,在食堂吃过中饭,这之后,想要离开的就可以离开了,如果有剩下来愿意帮手的,还可以去探望陪伴那些连演出都没办法出门看一眼的卧床老人。 说是这么说,这群学生最后竟是一个都没离开。于是负责人分配工作,打扫的打扫,喂饭的喂饭,见今天天气好,几个心细的女孩子还被抽去帮忙给阿婆们洗澡。 男生们则被安排做些脏活累活。 参加志愿活动的学生当中,也就是焦靖奇嘴巴最甜最会哄人,没过多久,就跟长辈们打成一片,后来干脆把抹布一丢,坐人群里讲些趣话逗乐,做陪长辈解闷的开心果做得来劲。阿公阿婆都抢着跟他说话,哄他唱歌,不一会儿,“小焦”变成“靖奇”,再一个转身,“靖奇”又升级成“奇奇”,俨然一副团宠模样。 陈似青跟丛飞被分在一组,去了阅览室。他是最后面才申请加入的成员,领队的那位奉学姐有意关照他,只让他整理书籍顺带清灰。 可她想不到的是,小少爷怕是几辈子加起来也没有干过活。陈似青拿着抹布,对付那几米长的书架,虽然擦拭得干净仔细,比起其他人,就显得不那么利索了,旁人打眼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娇养长大的。 他一边排好书,一边从下往上拭灰,他想得简单,先从易处做起,最终攻克难关,却没料到下层擦干净了再动上层,上层的灰尘渣滓会不停往下层扑。 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正踮着脚去够最顶层,手在顶层书架靠了一把,还没怎么动作,被扑簌簌地落了一鼻子灰,这一下陈似青愣住了。 他看上去似乎无法忍受自己在这种小事上面犯蠢,攥着抹布,眉压着眼,嘴角也微微朝下弯,连姿势也没有变动,盯着这座山一样的书架发呆。 忽然身后一阵无间隙的暖意,一只手越过陈似青肩膀,将他手中的抹布拿走,放到一旁。陈似青没有回头看,一个眨眼的时间,果然听到丛飞的声音。 “傻。”丛飞说他。 陈似青没有讲话,他意识到自己好像陷入一种奇怪的被动,只要挨近丛飞就会发作。对人言向来漠不关心的陈似青,收获丛飞一个无关痛痒的“傻”的评价,就变得难过起来。 他俩在演出结束以后只是匆匆打一个照面,几乎没有交流过。是因为今天一整天都匆忙吗,那为什么两小时的演出时间,看节目的朋友同学都黏在一块,陈似青却要独自坐到远离丛飞的另一边。 可他如果决意要与丛飞拉开距离,明明跟丛飞不讲话的时间才过去几十个小时,现在再听到他声音,又为什么要觉得鼻酸,觉得一别经年? 陈似青背对着丛飞很久不说话,这模样落到丛飞眼里,他也不觉得有舛错,拉过陈似青的手,将他掌心沾到的灰尘一点点替他抹干净。 陈似青因此不得不转过肩,见到了丛飞的脸。 他低着头,为陈似青拂去尘埃的样子很专注,背后是阅览区很大一扇窗,过了午时,阳光斜洒进来,有着明亮的光线和带暖意的辉泽,丛飞就身陷其中,发丝也变成浅金色,显得整个人柔和,温情脉脉。 陈似青受不了地想要别过眼去,下一瞬,丛飞将视线转向陈似青的脸,用目光轻轻铐住他,看了他半晌,低声问:“做什么跟自己生气。” 他比陈似青高了大半个头,因此陈似青每一次,如果想直视他,总要微微仰着脸。他这么望着丛飞,看到对方等不到自己回答,眼中波澜微动,嘴角带上一点说不出什么情绪的笑。 他说:“是我让你觉得委屈了?” 噢,委屈。 原来陈似青这种怎样也摸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难过,是要用这样一个有些陌生的词汇来概括。 陈似青,多么冷静通透的一个人,为家族牺牲不觉得委屈,被同学孤立不觉得委屈,见到男友无数隐瞒欺骗不觉得委屈,难道只是因为被丛飞说一句“傻”就委屈吗? 他大可以否认的,说一句是他被灰尘扑了眼睛,不是因为你,那么漫游在两个人之间空气当中看不清的千丝万缕,指不定就如他所愿那样截断。 可是陈似青张张嘴,最终连“不”的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当时他只是由身体本能控制,不愿让一刀两断的绝情事发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真的委屈。被丛飞说“傻”委屈、被丛飞拿走手里的抹布委屈、被丛飞靠近委屈。甚至一见丛飞两个字就委屈。 对陈似青而言,这情绪来得好古怪,他不明白,不过是想要生活回归平静一往如前,下一瞬,却要迷茫地看洪水滔天。 陈似青说:“我不知道。” 丛飞点点头,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到半生不熟的室友关系里。他问:“这样好一点?” 他的声音轻而低,和平时不一样,仿佛泛着满腔的涩气:“那么我是不是一直都在打扰你?” 陈似青看着他,胸膛起伏的频率变得密集,这么大一间阅览室,氧气却好像不够用,让他呼吸变艰难,眼前也模糊起来。 是不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定期有全方面的体检,没有医生告诉过陈似青,他有心脏病的可能性。 陈似青不说话,眼尾微微泛红了,又一副懵懵懂懂的神情,这个样子,谁来见到,无论他提出多么难以达成的要求,也都要顺着他心意吧。 他们都知道,陈似青只要点个头,丛飞就会照着他想要的那样做,毫不犹豫。 这时候,阅览室的门被推开了,焦靖奇探头探脑,找到丛飞,对他喊,叫上小青,晚上一起吃饭,餐厅我都定好了。 丛飞看了眼焦靖奇,又再看陈似青,替他说:“他不去。” 在焦靖奇不明所以的瞠目注视里,又再平静地补充:“以后都不会去。” 焦靖奇摸了摸后颈,想说这人哪能胡乱替小青做决定呢,但两个人的氛围实在太古怪了,空气都仿佛滞凝着,像什么将分崩离析的前夕,吵架了吗?可是两人之间却让人根本无法插足进去。 他站在门口半天,有些尴尬,“嗐”了声,没法多说什么,缩手缩脚地想离开。 陈似青却忽然叫住他,叫他,靖奇。 他看着丛飞,有点不大高兴的意思,仿佛在责怪他怎么随便替自己做决定。陈似青对丛飞讲,别胡说,对靖奇讲,他要去。 焦靖奇关上了门,阅览室又再度陷入可疑的安静。 十秒吧,或许更长时间的沉默,丛飞轻声开口:“陈似青。” 他问:“怎么这样啊?”又说:“好没道理。” 陈似青难道不清楚这么做,既要又要,断无此理吗?但刚才丛飞做出要远离,要划界的样子,陈似青便设身处地地体会到更怪的事情。 被丛飞拉开距离,他尝到加倍汹涌的委屈。 陈似青太过娇气,如焦靖奇初见他时所言,并不喜欢吃苦涩的东西。 他越过丛飞,想从他手边的书架上拿回抹布,丛飞却按住他动作,自己将东西抓到手里。 “好吧。”丛飞叹了口气,说,“我来做事,你去休息。” 转身收拾陈似青留下的残局,手一抬就够到书架最顶层。 世界上大概再没有一个人,能像陈似青一样。 他甚至没有正面回答丛飞每一个问题,只是做一副故我的姿态,丛飞轻易就妥协,说好吧,甘心认输一般。最多是说话时,冷淡的情绪中透露出几分幽怨。 “反正你总是舍得让我受委屈。” ※作者有话说 飞:后退的一小步,前进的一大步 第35章 夜宴 第35章 夜宴 靖奇定的是一家近来十分受年轻人欢迎的融合菜餐厅。这家餐厅开在一条人均消费不低的商业街,以精致装修、特色菜品闻名,离他们所在的养老院有些距离。 因为来时大家是跟大部队一起搭乘的校车,交通不便利,于是陈似青便叫了贾斯丁来接送他们。 贾斯丁清楚他行程,特地绕道回家里车库换了辆宽敞的七座车,开到养老院门口,等了半个钟头,才见到“功成身退”的一行人。 暖金色的夕阳里,焦靖奇打着头,后面跟着窦鸣、丛飞。陈似青倒是最后才出来,手里拎一只养老院活动送的香囊在把玩,抬眼看到停在路边自家那辆车,及时叫住走反方向的焦靖奇,带大家到车旁边。 常来接送陈似青,贾斯丁跟他们其实已经打过不少次照面了。但要论熟悉程度,只能算是连姓名都不互通的陌生人。 上了车,陈似青为大家互相介绍,讲这些都是我好朋友,又带靖奇他们认识贾斯丁,说之前你们见过几次的,这位是贾斯丁。 焦靖奇自来熟地从后座探出脑袋,跟贾斯丁笑嘻嘻地打招呼:“hi~justin,又见面咯,今天就麻烦你啦!” 贾斯丁常年为陈似青服务,跟着小青,最多是搭一搭他的家人和男友,此外再没别人,这三个的到来,倒挺有历史意义。只是没想到,这些新朋友,性格竟与小青如此大相径庭。 他矜持地点点头,讲你好,将用餐地址输进导航,开始了行程。 没料到小青这朋友却不放过他,一会儿问,贾斯丁你多大了,贾斯丁答三十六,他就惊呼,说看不出来啊,明明就像我们同龄人;一会儿又问,跟着小青多久了呢,贾斯丁认真驾驶,无暇计算时间,只答,从小青十二岁那年我到他们家,焦靖奇一合掌,我靠,竟然都有八年了;再问,平时小青都不爱讲话,你是怎么练中文的呀,感觉你中文好好啊。 行了,废话多。窦鸣“啧”了声,说,累了一天你不困啊,祖宗,让我歇一会儿。 焦靖奇讪讪一笑,下意识看了坐在第二排的两个人,嘀咕道,这不是怕没人聊天,坐车会尴尬嘛。 车里安静下来,空调开得适宜,夕阳追在身后,到处都是暖色的光影,空气似乎都是软的懒洋洋的,累了一天,人往靠背上一挨,眼皮就开始控制不住地打架。 没多久,后座两个人东倒西歪地睡着了,丛飞往左一看,陈似青也偏着头,静谧地打着盹,光将他发丝烘成莹莹的亮色,下颌线是紧致的一条,他们出养老院之前换回自己的衣服,陈似青穿一件素净的衬衫,领口这时候随他动作敞开,锁骨都露出来,骨骼分明,皮肤温润,看得人想要顺着这层皮继续往下剥,手指发痒,食欲大开。 “justin?” 到路口,剩十秒钟红灯计时,贾斯丁停好车,听到右后方有人轻声唤他。 贾斯丁转头看,是那个叫丛飞的同学,长成一副不好招惹的样子。 他问:“空调被在哪里?” 贾斯丁觉得奇怪,看他身形,半点不像是体弱怕冷的样子,重要的是,车上备着的空调被从来都是小青在盖,贾斯丁并不是很愿意把它拿给别人。 可是拒绝也显得太过吝啬了,贾斯丁犹豫两秒,从副驾拿出叠好的空调被递给他,计划明天再为小青重新挑一条。 随他的动作,绿灯亮起来。只不过停滞一两秒,后车惹人厌地拍着喇叭。怕将小青吵醒,贾斯丁赶紧动车,过了路口,才记起要看后视镜。 那个叫丛飞的同学将空调被抖开,没往自己身上裹,而是轻手轻脚地披到了小青身上。给他盖毯子也就算了,关键对着小青,丛飞就好像变了一副模样,眉眼柔和,嘴角带笑。盖完被子,手还不收回去,抬起来,似乎想要碰一碰陈似青的哪里,但又轻轻停在半空。 贾斯丁眉头一跳,顿时警铃大作,虽然肤色不同,可是同为男人,他难道看不出来对方的心思? 况且那混账做得毫不掩饰。 胸中像有火烧,贾斯丁盯着后视镜,憋着股闷气,正想要开口斥他,车轮像是碾到了横在马路上的某个异物,车身微微摇晃了一下。 这动静打扰了小青,额角被窗磕到,他睫毛颤颤,睁开了眼。 贾斯丁放慢车速,本以为小青这下醒来,不必自己提醒,就能发现这人的真面目,却看到他怔怔地望着没来得及收回动作的丛飞,几秒钟后,逐渐从睡眠中清醒,露出不怎么开心的表情,摸了摸额角,对丛飞说疼。 丛飞就顺手拨他的发,摸他被磕到的地方,故作冷漠地说他,真娇气。 手上动作却没停,拿掌心垫着他头侧,替他轻揉,那副样子,简直是对陈似青的娇气甘之如饴。 贾斯丁悚然一惊,把话咽了回去,心头狂跳,逼自己将注意力转到车道上,没两秒,简旭尧给他发消息,问:小青到家了?吃过饭没,明天空得出时间吗? 通常,只有陈简二人长时间冷战之后,简旭尧才会这么找贾斯丁打探消息。 贾斯丁通常也都会如实回复他。雇主的正宫嘛,想要知道雇主的行踪也无伤大雅。 今天却只能心里默默对他念句good luck,然后挪开视线,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毕竟无论发生什么,贾斯丁总要无条件掩护小青。 到餐厅,门口排了长队,好在焦靖奇有点人脉,一早托朋友替他定好包厢。 包厢位置很好,三楼靠窗,窗外正对繁华街景,天色黄昏,霓虹灯也都开了,各色交错,美不胜收。 平时要不就是大排档,要不就食快餐,四个人其实很少一起这么正式地坐下来吃餐漂亮饭。 窦鸣和丛飞坐一边,焦靖奇拉着陈似青胳膊坐到另一面,等上菜的间隙,焦靖奇话又不停,跟陈似青抱怨出来一天好累。 明明他一下午什么都没干,净是耍嘴皮子去了。 恐怕也意识到这点,焦靖奇说着,脸上也沾沾自喜起来,讲,不过我这么威武帅气,哪个阿公阿婆不稀罕我?每次我去丛飞他家,他阿婆也可欢喜了,飞飞哥对伐? 丛飞拿张餐巾纸在手里把玩,眼皮都不抬,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窦鸣冷飕飕地拆他的台:“阿婆那是见着个小孩儿都欢喜。” “见到你怎么就不欢喜?”焦靖奇反驳,老神在在道,“年轻人,二十啷当岁的,怎么就不被阿婆当小孩了,你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陈似青听得笑起来,眼望窗外。 节假日,商业区挤满了人,招牌满贴墙面,餐厅、台球室、网吧、歌厅集结在一条街、一栋楼,像个娱乐王国,进来出去的人都喜眉笑眼满面春风。 视线里,最引人注目的,其实是个占地极大的招牌,就在斜对面四楼,只挂“夜宴”两个字,打一个抽象图形的logo,其他什么也没有书写,看起来很是神秘。 焦靖奇凑过来,顺着陈似青视线去看,见到那块招牌,好奇问:“‘夜宴’嘛,小青你不知道?” 他一说这话,坐对面的俩人就抬起头来。陈似青诧异两人的反应,摇摇头:“餐厅?”他问。 心里想或许是某个空有噱头的私房菜馆。 “非也非也,”焦靖奇晃晃脑袋,为他解说,“是这片儿最出名的商k。” 窦鸣凉凉瞥他一眼:“你又知道了。看来是常客。” “胡说八道什么。”焦靖奇赶紧跟陈似青解释,“宝宝,别听他胡说,我都是听说来的,实话讲,在新南的玩咖圈子里,这里没有人不晓得嘛。” 陈似青有些意外,要说他不知道商k是什么地方,那也显得太离世绝俗。只是在他的以为之中,这种带颜色的场所一般会开在少人关注的僻静地。 “再说了,消费那么高,去一次恐怕要花尽我的演出费,我哪能舍得,”焦靖奇补充,“还得攒着买琴呢。” 窦鸣皱眉:“还买?琴行里头的好琴都快叫你搬空。” 焦靖奇笑嘻嘻地讲:“有何不可,给飞飞哥创收嘛,为他将来讨老婆大业添砖加瓦。” 说到这里,古怪,桌上的人都不响了,丛飞坐陈似青对面,手懒散地搭在扶手上,要笑不笑的,用种很微妙的神情看他。 陈似青抿了抿嘴,半晌说:“原来飞飞哥还有一家琴行?” 丛飞“嗯”了一声。 焦靖奇意外道:“诶,这事儿你不知道么?下次有机会带你去瞧瞧,离咱们学校不远,都开好些年了,现在飞飞哥好忙,是请人帮忙在打理,我有时候没事也会去琴行里头教教琴。” 说完又扁扁嘴感慨:“也不知道挣这么多钱,是想要攒多厚的老婆本,娶哪家美千金……” “行了,吃饭。”正巧服务员推开包厢门开始上菜,窦鸣不耐烦地说,“春天都过去这么久了,还张口闭口老婆老婆的。真有女孩贴上你,你又怎么不乐意?” “都是些小娃娃,好不成熟,哪能懂什么叫爱情。”焦靖奇攥着筷子看菜色,另一只手很老成地摆了摆,“再说了,人家喜欢姐姐嘛,就要等我的命中注定,你懂个屁!” 说完,也没看窦鸣脸色,快准狠地夹起一块鸡腿肉放进嘴里。 都没开车,不用操心交通问题,焦靖奇嚷嚷着说,这是他们303一起过的第一个节日,一定要喝几杯庆祝一下。于是叫了酒,一顿饭吃了快两小时,吃到天黑透,才各自分开,拎上餐厅送的粽子,回家与家人过节。 桌上,其实大家都很照顾陈似青,他抿一口,其他人要喝一整杯,喝到了结束,笼统他才只一杯下肚。但身上还是无可避免地带着酒气,坐进车里,半天,头有些发晕。 “回青山湾是伐小青?”贾斯丁将车驶出停车场,这才问他。 陈似青没精神地“嗯”了声。 贾斯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儿说:“之前旭尧给我发消息,问明天你时间可以空出来不可以。我还没有回复。” 过了会儿,陈似青答他:“明天要陪阿妈回家。待到假期结束。” 贾斯丁说一句明白了,便不再出声。 陈似青垂着眼睛,看膝前被叠好的空调被,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几分钟,手机叮铃响了一下,他打开来看,是群里焦靖奇发的照片,今天去养老院做志愿活动的同学们一起在院子里合影,303宿舍成员个子最高,被安排到队伍最后,陈似青站在人群中心,丛飞站在最左边,两个人离得并不近。 拍照当时,陈似青是没有觉察的,见到相片才注意到,定格快门那瞬间,同时也定格下丛飞的侧脸、穿越人群他的目光、对陈似青不移开的注视。 陈似青看了十来秒,打开朋友圈,没翻动多久,果然见到今天下午活动时许多被抓拍的照片,只可惜因为他和丛飞在阅览室做清洁工作,画面中找不见他们的身影。 再往下翻一瞬,陈似青动作停了下来。 这是个陈似青不大熟悉的人,不知道拐了几道弯,跟陈家有那么点亲戚关系,从国外水了个文凭回新南,整日吃喝玩乐。 他在一小时前发了九张照片,右下角那张,陈似青先看见照片主角手腕上的红宝石表盘,觉得眼熟,才放大看。 虽然环境昏暗,画质模糊,看不清楚画面中人物的长相,但这块表还是能睇清楚,是陈似青在他男友简旭尧生日当天送出手的,价格高昂、预定奇久,新南实打实绝无仅有的那一枚。 但这并不是吸引陈似青视线停留的原因。 他目光冷淡、顿住许久的原因有两点。 一是,画面左上角伸出一只做美甲的纤纤细手,摁着打火机,在给相片主人公点烟。那只打火机上,赫然印着晚饭时陈似青见到那家“夜宴”的抽象logo。 二是,主人公戴手表那只左手,正将跪伏在他腿边的一个男孩后脑勺按住,而这只手引着男孩脸贴往的地方,是他西装裤链中央。 第36章 世界运行的规律 第36章 世界运行的规律 跟许多初恋的孩子一样,和简旭尧刚在一起时,陈似青实际上对爱情曾有过憧憬和幻想。 简旭尧长他三四岁,玩弄浪漫已有经验,给他鲜花、宝石、满天烟火,无微不至的关心、天晴下雨的接送、从学业和工作中挤出来的陪伴。 他能给的东西,其实陈似青统统都不缺,但这些回忆不能说不美好,更何况,情到深处,简旭尧还总要给他承诺,承诺永远忠诚,他永远对陈似青没有隐瞒、欺骗、背叛。 如果陈似青再长大一点,经历多一点,对男人的多面性了解得再深一点,他可能会为这真切一时的承诺感动,却不会被打动。 但那个时候,陈似青只是个未成年。 他看着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简旭尧,心里想,好像他比阿妈幸运,不多费力气,就可以拥有一份世人眼中标准答案式的爱情。 这份标准答案,并不是一夕之间就被推翻的。 陈似青第一次对简旭尧心生疑惑,是在刚上大一的一个周末。某个品牌柜姐给他发当季新品图片,其中一件,他觉得很适合简旭尧,又逢放假,陈似青便约他去逛,多添几件新衣。 本来行程已经约好,简旭尧却临时和他几位朋友去了健身房,健身结束,下楼,刚好不远处就是那家品牌分店,简旭尧和朋友进店,拿了陈似青没看上的另一件,穿搭好对镜拍照,发给陈似青,对陈似青讲:健完身顺便买了,这件怎么样? 陈似青那时在家等待了几个小时,已经很不高兴,也无法理解简旭尧自顾自的行为,只回他一句话,在手机上通知简旭尧,晚饭他不会再去。 而后简旭尧和他友人的轮番来电与道歉,陈似青都当做没有看见。 跳出来看,其实是件很小的事情吧,在简旭尧心中,当然也会这么认为,不免要觉得陈似青莫名其妙小题大做,脾气一上来,干脆也不再哄他,在手机另一头失了音讯。 陈似青十八岁,第一次跟男友闹别扭,心里绞得紧紧,夜里在床上翻覆多时都才睡着,以为对方也会跟他一样,在失联的时间里共享同一份苦涩的牵挂。第二天却在别处得知,原来他当晚和朋友一起聚会,吃了日料,又去足浴店放松,疯玩到半夜三点钟都还没回家。 第二次,在简旭尧的公司。 那时他的公司刚成立不久,规模还小,招的助理是一位刚毕业不久的实习生,女孩子,陈似青见她那一面就是在简旭尧办公室里。 那天家里厨娘做了新甜品,他心血来潮,想要亲自给简旭尧送一份去,没有提前告知,循着地址找到他公司,推门进去,那个女孩正站在落地窗边,微笑着听简旭尧说话。 见到陈似青进门,简旭尧有些惊喜,赶紧前来迎他,又招手让女孩出去,陈似青就也没多在意。 等到他们共用完甜品,在休息室滚了一遭,简旭尧去了浴室洗澡,陈似青顺手拿他手机看时间,一解锁,看到他的微信界面,最近联系人的头像便是刚才见过的那个女孩。 私自查看别人的聊天记录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但那天鬼使神差的,陈似青点开了聊天框。 那些暧昧琐碎的交流,现在回忆起来,陈似青早已想不起了,只记得一句话,简旭尧用比对陈似青说话更热切的语气,夸那个女孩,说哪有,我觉得你很温柔。 陈似青光着上身坐在床边,翻着记录,直到简旭尧从浴室出来,才抬起眼眸,将亮着屏幕的手机还给他。 简旭尧第一反应皱了眉头,仿佛在怪陈似青随随便便动他手机,见到手机上的文字,他沉默了一瞬,顺手清除了记录,镇定地解释道:刚出社会的小姑娘,什么也不懂,想着多带带她,你不喜欢,以后不会有了。 陈似青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轻声问:怎么删掉了? 简旭尧自然而然地答:你看到了会不高兴。 陈似青笑了笑,穿上衣服离开这间办公室,只坚持到下楼,胸头翻涌,在马路边扶着树呕吐了出来。 从此他再没有踏足过简旭尧的公司。 再后来,后来很多事情,陈似青得知以后,只是淡笑,到逐渐做不出反应。 说起来,这些事情是什么原则上的问题吗?并不算是。如要追究,简旭尧大有解释空间。譬如,去足浴店是因为他白天过于劳累,单纯想要按摩放松;延迟一小会儿才接到陈似青,是因为他忙于加班;和朋友出门泡吧点陪酒却告诉陈似青是出差,是因为他清楚陈似青知道这些事会不高兴。 但陈似青能反问他,明知道会让我不高兴的事情你还去做,这是不是就是坏事情吗? 不可以。 因为在他们的圈子里,人人都是这样。 人人都这样难道就是真理?不一定。但现实是恶心又极其残酷的。 陈似青出身商贾之家,很早就明白,生意经有大半部都书写着酒色财气。寻常人哪里看得清,陈似青那位和蔼顾家、深爱阿妈的父亲,也常在外陪人寻欢作乐,露水情缘三四五六。 哪里想得到,那位年少有为,与未婚妻感情深厚的大哥,平时谈生意,也习惯出没于声色场合,拿烟、酒、美人为签约合作助兴。 在他们看来,这些行为并不等同不忠与背叛,只是一种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逢场作戏,他们真正的一颗心仍然放在家里,放在伴侣身上,他们依旧对对方肩负责任,满怀爱意。 真假虚实,在巧舌如簧之下,谁还看得明白?但陈似青应该懂得,他所有目睹和亲历,都是在商人生存规则之下潜滋暗长的痼习。商人重利轻别离。 他很早以为他有幸福美满的家庭,直到十二岁那年无意中拦截到他阿妈每月都会收到的侦探信件,发现这一切。 好像象牙塔倒塌,玻璃屋破碎,还是小学生的小青不可置信地垫着脚尖擎着信件给阿妈,妈妈却面色如常,冰冷沉默,看阿爸与其他女人亲密的画面,好像在看与己无关的偶像剧。淡然得让人心痛。 不都说阿爸阿妈是亲爱的一对,两个人有王子公主一样的爱情故事,结婚多年来,从未与对方红过脸,不都说阿爸对阿妈予所欲求言听计从,是公认的好丈夫,出名的老婆奴。 童话怎么字字都是虚构呢? 陈似青还小,无法释怀这种虚构,在一个傍晚独自出了家门,他想既然都是假的,不如不要了吧,从青山湾出发,沿着老城的小巷子绕来转去,到夜里,被认识他的一个阿婆带回家。 他脚踝上面父母从小就给他戴上的金链子被他故意拽坏了,阿婆得知,便用细细的红棉线一点点给他缠好,抱着他哄他睡觉,说修链子容易,修人心可难,乖囝,至少送你链子的人很爱你,不好要他们伤了心。 三天以后,找疯了的陈政在阿婆那里接到了陈似青。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陈似青逐渐摸清楚世界运行的规律。原来说爱你的人并不一定真的爱你,可要定论他们不爱你,有时又无法否认他们的爱意。 到了简旭尧这里,他也不应该把这条规律给忘记。就像他的父亲,爱阿妈是真的,对她的呵护陪伴讨好奉予全是真的,可外头的三四五六也无一不真。简旭尧可能上一刻还在喝酒点陪唱,下一刻就又可以电话轰炸陈似青,不搀一点假意地讲我好想你好爱好爱你。 有时候真让人怀疑,难道世界运行的规律就是无规律。 所以他像他的母亲,计算得到的要比缺失的值得,便接受这种无规律,自愿成为带着裂痕的名为幸福圆满拼图中的一块,承认天底下并没有童话中白马王子一样的角色,看清楚,是男人,永远都有改正不了的逐劣性。 遇到丛飞以后,也无可奈何地在自己身上证实了同样的道理陈似青是男人,自然不例外,所以他容易被新鲜的人事物吸引,重色、轻别离。只有一点矛盾的是,他成长在被打破假想的拼图之中,被同化,身上却有切割的伤痕,令他一直以来讨厌着这样的男人本性。 而如今面对简旭尧这张照片,陈似青早有预料,不觉得意外、难过,也没有生出想要做些什么以此来报复对方的怨气。仿佛不知从何时起,他也跟妈妈一样,浑然不在意另一半在外的行迹。 放置对方的那块心房彻底变成沉甸甸的死物,是死物,当然赢和输都没意义。 端午节过后的第二个周五,收到贾斯丁信息的时候,简旭尧正从父母家往外走。 自从上次宴会一别以后,他跟陈似青就没再见过面。简旭尧给贾斯丁发过消息,都没能得到回复,几次三番,也就算了。 简德胜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简旭尧和陈似青闹了龃龉,一个电话把他召回了家来,让一家人坐在茶桌边,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 简德胜张口就问:“你做什么混账事惹得小青不高兴?” 简旭尧不常回家,一坐下就受此诘问,自然没有好脸色,深吸一口气,克制地说:“这是我们两个的事情,你别瞎掺和。” 简德胜冷哼一声:“我再不掺和,你迟早要把两家这关系搞黄。当初是你在我们面前闹着死活都要跟人家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为了你这件事,我和你妈下了多大的决心?在那帮亲戚面前脸都丢尽!这么大的代价,让你请小青办点事,你回回推三阻四,还有之前提过的,赶紧把你俩结婚的事情提上日程,你也没放心上过,不知道你在轴什么,难不成我还要害你?” 这话简德胜不是第一次在简旭尧面前说了,简旭尧听得心烦,摸出烟来点。 简母这时候开口了,抱怨道:“陈家那个小的,那样娇生惯养的脾气,我们旭尧跟他在一起,动辄得咎,只有受欺负的份,你还非要把儿子送过去搞什么同性恋,你就没想过,旭尧也是我们简家的公子,干什么要去受陈家人的气?上次赴宴,两家人都在,他也不说来拜见一下我们这些长辈,早早找地方躲清闲,以为谁还要巴着他呢?要我说,不如找个机会,趁早断了得了,旭尧年纪还小,浪子回头嘛,以后也还好议亲。” 简德胜指着她的头骂:“老娘们懂个什么!你整天十指不沾阳春水,公司大门朝哪边开你都不知道,脑子里都装浆糊是伐?莫不是你整天在儿子跟前吹风,要他跟陈似青分手?糊涂东西!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情,要么从一开始就别去沾,现在半途而废,你以为以后我们简家还能在陈家跟前落着好?” 简母被他吓到,喉头一哽,呜咽咽地捂着嘴,掉了眼泪。简旭尧不胜其烦,把烟塞进烟灰缸:“行了妈,别哭了。小青不是那样的人。” “总之你时刻要把我说的记住,不要讲什么你喜欢他就什么都由着他性子来,自己在什么位置,该做什么事情,长这么大了,你们俩也该拎得清了。”说完,简德胜转而又去安慰他妻子,“好了,你看你,一大把岁数还在你儿子跟前哭鼻子,我晓得,你想抱孙子么,等他们两个办完正事,叫旭尧在外头多给你生几个,你悄悄带就行了。” 简旭尧疲惫地出了门,没留在家过夜,这些年,只要回家,两个人就要在他面前像今天这样各执一词。 爸告诫他,要好好维系和小青的关系,只要能达到目的,吃多少苦也没关系,妈则心疼,替他抱不平,要他早一点跟小青一刀两断,觉得他日日都在为了公司忍辱负重,对陈家人充满敌意。 这些思想的灌输,多年以来疯狂拉扯简旭尧的神经,没人在意,简旭尧追求陈似青,从来初衷单纯只有喜欢两个字,直到现在,喜欢铢积寸累,变成更没有人在意的、让他吃尽苦头的爱。 他低下头,看到贾斯丁发来陈似青预约他假期出行的信息,时间定在明天上午,目的地定在城郊的游乐园,他们当时决定开始这段恋情的地点。 简旭尧回复:知道了。 心里却负屈地想,凭什么呢,陈似青凭什么在这段感情里稳坐王位,不愿意理他就数天消失,想起他时又只用差人通知他见面的时间地址。凭什么看不见他的劳顿、忍耐和同样需要关怀与爱。 为了让陈似青与他感同身受,简旭尧决定给他一点小教训。 第37章 Kiss Cam 第37章 kiss cam 这个休息日,陈似青没有回青山湾,他在臻园住了一夜,第二天,照和简旭尧约定好的时间,独自开车去了游乐园。 这个游乐园开业许多年了,规模不算太大,但距离市区最近,陈似青小时候来过不少次,最后一次是跟简旭尧一起。 当时就在这里,湖边的摩天轮下,简旭尧让他抬头看天,陈似青一抬眼,夜空中就绽开漫天烟花。那烟花巨大,一朵就能照亮夜空,仿佛触手可及,铺天盖地的震耳声响中,周围的小朋友都兴奋极了,指着天空又蹦又跳,嚷着,阿妈快看,好大的烟花呀,阿爸阿爸,快点抱我骑大马。 这场烟火秀是简旭尧提前和园区沟通好,为陈似青一人而燃放的,对陈似青来说,不算太有新意,可那些被烟火映照着的无数幸福笑脸,仿佛都在告诉陈似青一件事情,在他平时并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尚有纯粹的爱遗留在人间,是这些给了他相信的力量。 时移世易,故地重游,再回想起,一切都恍然是烟火一瞬般的错觉。 陈似青站在摩天轮下,太阳一点一点上升,快要爬到正空。因为等了太久,他吸引了许多探究的目光,前前后后来搭讪的人数也数不清。 到中午,一条回信也没有收到,简旭尧的手机还是关机,陈似青不再等待,离开游乐园,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市区游荡一圈,最后不知怎么,把车停到了简旭尧公司楼下。 周末,照常理,他们公司是不办公的。说不清出于什么原因,陈似青今天就想上去看看。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上了楼,公司大门敞开,前台的水杯冒着热气,人却不在岗位。 毫无阻拦地,陈似青走了进去。公司里,灯大都关着,只有几个需要加班的部门,说话声和光线从门缝里泄出来。 走到尽头,推了下门,简旭尧办公室没上锁,里面却也没有人,陈似青扫视一圈,顿了顿,目光落到摆放在简旭尧办公桌桌面的双人合照上面。 画面里,陈似青穿着高中时的校服,被简旭尧揽住肩对着镜头。他那时脸上还有微笑。 陈似青胸口一空,有些发怔,好一会儿,才将办公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合上。穿过走廊,正要下楼,忽然在另一个房间门口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脚步滞了一下,透过磨砂玻璃上造型的缝隙往里看,见到了简旭尧和他下属全情投入操控电脑游戏角色的背影。 只是一眼,认清楚那个人以后,陈似青就不再留恋地转过了身。 并未在此地逗留太久,陈似青开车回到学校,路上随便买了三明治解决迟了许久的午餐。 宿舍里空无一人。 据焦靖奇说,本周有场热度极高的音乐节,几乎他们整个系都要去看演出,他好不容易搞到四张票,自然而然邀请陈似青和他们同去,想来时间就是今天。 陈似青打开手机,屏幕停在主界面,盯着它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似的,他居然有些不习惯宿舍的空寂。 窗外蝉一直在叫,此起彼伏,像因为世界太空旷而出现的回声,再仔细听,听得到宿舍背后的河流。水流声潺潺,听久了,陈似青眼前仿佛也出现一条河,在倒淌,河水哗哗地冲刷着刻满回忆的河床。 记忆磨灭是水滴石穿无知无觉,那么情感呢? “在做什么?”幻听一般,丛飞的声音在陈似青头顶响起。他愣了几秒,缓缓抬头,见到正低头看他的丛飞,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走得有多厉害。 可他意识不到的是,此刻他脸上写满惝恍,好像那些曾经总被他压在内心深处的不得意,都在这个关头反涌如山,将他从未给人展示的一面展示给了眼前这个恶霸看。 丛飞端详他的脸,目光有如在轻拂柔幔。眼前这个人,连脆弱时都显出一副可口的懵懂来,他用盛满春水的眼睛望着丛飞,似乎是山林中青蛇化成的精怪,初出茅庐,学不来吐信、学不来妖冶,白白让自己的破绽给人瞧了去。 他知不知道,这一瞬间无意识的情感流露,与他初时对丛飞那万事皆淡的注视,已有好大不同? “这副表情,我不明白。”丛飞低声说,“好像不是我惹你伤心吧?” 说着,他扫了眼陈似青亮着屏的手机,瞥见一条弹窗,那是陈似青久等的来信。丛飞静了静,将上面那些可笑的文字一个一个字地念出来。 “宝贝,我竟然睡了一整天。” 丛飞“啧”了一声,抬手,指尖一勾,掐住陈似青的下巴,半晌,他倾身,脸慢慢降下来,这么从左至右看着陈似青,带着眉眼间掩不住的侵略性,用鼻尖碰着他的颧骨,嗅他的脸颊。 混杂着烟气的吻将落未落。 他说:“原来又没等到男朋友。小可怜。” 脸颊上的触感有些痒,好在转瞬即逝,陈似青眨眨眼,丛飞已经直起身,退回到有分寸的位置上,但那手指却要慢半拍地收回去。 陈似青睫毛动了动,视线追着他手指,轻声问:“不是去看音乐节了吗?” 丛飞说:“回来拿东西,顺便看一看,宿舍里是不是有一位被放鸽子的可怜鬼,如果有,我就接他去跟我们‘过山车’约会。” 陈似青很轻地嗔了他一眼,不说话。 丛飞便笑,伸手拉他:“走吧。三个大帅哥陪你过周末。”等陈似青随他起身,他才又说,“把时间花在为那样的人难过上面,多不值得。” 音乐节下午两三点开场,等丛飞带陈似青赶到时,第一位出场歌手已经结束演出了。 风裹着草叶的清香漫过整片场地,阳光下,到处是攒动的人头,绕过市集和人群,丛飞带着陈似青一直往前,在长在缓坡的一棵歪脖树下,找到了窦鸣和焦靖奇。 焦靖奇正拿手机拍着视频,一见到陈似青,本想立刻迎上去,却又记起什么,赶紧别过脸,佯装生气道:“好哇,我请你来你就说有事,怎么飞飞哥一出马,你就愿意来了?” “抱歉,临时有变故。”陈似青看了眼丛飞,小声对焦靖奇说,“刚好那时候他回宿舍来了。” “哼哼,”焦靖奇抬着下巴,半天没压下嘴角的笑意,“也就是我,人帅心善,才会这么轻易就原谅你。” 他们找的这是块兵家必争的风水宝地,看得清楚舞台,又有树遮阴,因为地势高,时不时还有风吹过,因此,顶着下午的阳光,也不让人感觉有多难受。 树下的草坪上铺有野餐垫,摆了些零食,却都因为忙着看演出,谁也没心思吃。碰到喜欢的乐队上场,焦靖奇更是坐不住,拉着大家往人堆里扎,窦鸣一脸不耐地跟着他,说:“又不是没见过,每回都这么激动。” 焦靖奇高擎着手机录视频,在狂欢声中头也不回地喊道:“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乐队了!” 录够乐队,又翻转镜头,把后面几人都纳到取景框里,亢奋地嚷:“小青小青,快看镜头!” 四周都是大家沉浸的合唱声,满场的音浪像直接撞在耳膜上。陈似青没听清焦靖奇说的什么,正要靠近,被人群挤得往前扑了半步,丛飞在他身后,及时伸手稳住他。小心点。他在陈似青耳边说。 透过衣布,陈似青清晰地感觉到,丛飞胸膛的温度好高,烫得他几乎耳根发热。为了避免别人再次无意中碰到陈似青,丛飞一直在他身后,微张手臂,虚揽着护他。因此他身上特有的那股味道,干净的洗衣液味混合着浅淡的烟草味,如同一个温暖的怀抱,隔绝开青草、斜阳、热汗,就这么从身后紧密地环抱住陈似青。 陈似青手心燥热起来,他试着令自己转移注意力,抬头认真去看焦靖奇的手机:“拍照片吗?”他问。 “给我粉丝录视频!”焦靖奇大声回答,又“哈哈”一笑,回头冲陈似青抛媚眼,“没想到吧,哥们儿在网上也是小有名气!” 陈似青的确想不到,因为他从来不玩多余的社交媒体,朋友圈都很少看,手机上简单到跟刚被生产出厂没什么两样。 这个乐队有四十分钟的演出时间,最后一首歌时,天空开始有晚霞出现,布置在场地四周的泡泡机随着旋律工作,巨量的彩色泡泡漫天飘摇,辉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几万人的合唱像潮水,在草甸上声势浩荡。晚风来去,有种岁月的温柔,途径过歌声、热泪、年轻笑脸,将忧愁与快乐都带远。 饶是陈似青,也不免为现场氛围感染。红尘琐事统统被抛到脑后。奇怪,音乐和集体怎么就有这样的魔力? 乐队结束了演出,轮到主持人上场,此时余晖正浓,他笑着宣布,下一个环节是kiss cam,需要三组,希望每组被摄影机抽到的朋友把握好制造浪漫的机会。 陈似青在跟随家人在国外比赛上看球时常遇见kiss cam环节,眼下见全场习惯成自然的反应,倒不知道,原来国内音乐节也早已这般风靡。 随着主持人话音落下,主舞台的巨型屏幕暗了半秒,再亮起时,画面已经是被镜头轮番扫动的人群。 第一组看上去像是对互不相识的陌生男女,男生有些害羞,总拿手挡着眼睛,女生却是开朗坦荡,将他手拿下来,在他手背上印下一个吻,算是过关。 第二组就是对打扮潮流的年轻小情侣,热衷于向全世界宣告他们正在相爱,等到镜头定格,女孩子笑着跳到男孩子身上,被男孩子稳稳托着,两人湿吻起来。 镜头重新开始寻找目标,音响师将最后的背景乐给得很吊胃口,挑选时间也比之前更长些。陈似青被镜头晃得头晕,恰好裤兜的手机在嗡嗡震动,他低下头,想将手机拿出来,却忽然听到耳边的喧嚣忽然变轻了,全场几乎是静了下来。 他有些不明所以,刚把手机拿到,没来得及看,一抬眼,就见到大屏幕上自己和丛飞的脸。 那瞬间,心脏要比肢体更快给出反应,在胸腔里不受控地狂跳起来,陈似青人却愣愣的,后知后觉听到耳边山洪爆发似的口哨和起哄声。 不知道谁带的头,满场喊起了“亲一个”,连焦靖奇也嘻嘻哈哈没当回事地跟着喊。屏幕中,丛飞转过了脸去看陈似青,于是陈似青也不得不移动目光,将视线落到他的脸上。 和大屏幕上那张帅到有冲击力的脸不同,陈似青眼下的丛飞,是温柔而带了些清怨的。他看到丛飞看着自己,嘴唇动动,有点拿他没办法地说:“发什么呆啊。” 继而他抬起右手,捧住陈似青的脸颊,询问他:“可以吗?” 陈似青从鼻腔呼出一口气,太轻了,又像“哼”,又像“嗯”。其实根本不用他回答,他的目光早已经说明了一切。丛飞何必多问呢,问出来反而欲盖弥彰,他难道不知道,他怀揣着让陈似青心脏在规则之外跳动的魔法吗? 他难道不知道,陈似青每一次一看到他,那么全世界都好像只存在一个他吗? 难道不知道,在喜好一切美丽事物的陈似青面前,他顶着这样一张脸,怎样为所欲为,陈似青都不会介意跟讨厌吗? 这个恶霸。 明明总是明偷暗抢趁火打劫,现下窃到只剩一座空屋子了,反倒要做出一副绅士矜持盗亦有道的模样。 这些可爱的腹诽只是陈似青一个眨眼的时间,下一个眨眼,丛飞低下了头。 满场的尖叫声掀翻了天。任谁在大屏幕上见到长成这种相貌的两个男人接吻,恐怕都无法保持情绪平稳吧,更何况现场大多都是惯爱捧场不惧世俗之见的年轻人。 陈似青下意识闭上眼。 从未这么近过,好亲昵,这一刻,他几乎都要感受到丛飞嘴唇的温度与触感,两个人的鼻息简直交缠得不分你我,耳边的沸反盈天像将他俩推向深海的波涛,身体失去自控,随水逐流,只差一道浪就要达到世界的中心。 主持人控场,尖叫声收束,大屏幕再度归为黑暗。 丛飞松开手,用那双骗过所有人的眼睛,看着陈似青,低声对他说:“冒犯了。” 陈似青不响,他总不能回答一句没关系,因为丛飞展现在大屏幕上的那面只是假象,是巧妙的借位。他在低头那瞬间偏侧过脸,挡住了陈似青大半容颜,实际上,在镜头捕捉不到的另一面,他只是将嘴唇印到他自己按在陈似青嘴角的拇指之上而已。 实在称得上一句高风亮节而措置裕如。 焦靖奇在一旁瞠目结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副傻样,问:“我靠,真亲了啊?”想想,是kiss cam嘛,又没什么大不了、也没什么不合理,啧啧地赞他俩是真男人,牛哔,豁得出去,好像全然忘记陈似青还有位他明明也见过的对象的事实。 听焦靖奇讲话,陈似青总是忍不住要笑,他本想要跟焦靖奇解释,才张开口,说了一个“你”字,去寻他的目光却停顿在几米远的某个位置。 他没再动作,焦靖奇和其他两位也跟随他的视线,纷纷去看那个方向,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那里定着个男人,满身乌云,脸色铁青,攥着手机,指节都用力到发白,隔着人群,直直盯着他们这里,目光骇人,像冰,也像带凶焰的利器。 在一群自由随意的大学生里,这样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男人很好认。不知为何突然会出现在这里,他是陈似青的男友简旭尧。 第38章 前辈 第38章 前辈 舞台上又有新乐队要登场了,四周的欢呼和尖叫狂潮一样。可是高亢激奋的人群包围着的,陈似青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却好像被无形的屏障遮罩,温度冰冷,空气凝滞。 谁也没料到简旭尧会出现,他出现,那么这台戏就变得真也是真,假也是真了。 暮色四合,天空被最后一抹夕阳堕在地平线之上,天际被晕染成浓郁的朱砂色,这样美丽的光,落在身上,却是凉的,无人欣赏。 简旭尧沉着脸,拨开人群,朝他们走来。 似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丛飞微微侧身,护在了陈似青面前。简旭尧走近,看也没看丛飞一眼,说,同学,做事之前多想一想,你有什么资格? 他讲完这句,几乎是立刻,焦靖奇两步冲上前,挡到所有人前面,像是本能地要为要替无端受辱的朋友出头。可拳头捏了又捏,却又无法找出简旭尧这话哪怕有一点的错谬,他只能咬着牙,硬是挤了个笑出来:“这位大哥,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kiss cam而已嘛,别想得太多。” 简旭尧斜睨他一眼,骨子里的倨傲掩不住,“又关你什么事呢?”他转而又去看陈似青,一副骨架挺在原地,不在旁人面前轻易示弱。 “走吧小青,”他说,“在外面玩了这么久,也该回家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去瞧陈似青,见陈似青面不改色,又不表态,焦靖奇赶紧拉了拉窦鸣的袖子,窦鸣看他一眼,便随口说:“早定好了餐厅,我请吃饭,小青给个面子?” 丛飞低头,看着陈似青表情,轻声问:“想回去吗?” 他们几个在人群中这样对峙,不免要惹来旁人关注,离丛飞近点的,频频去看,交头接耳,甚至还掏出手机打算拍照。 陈似青扫了他们一眼,不响,但他打破了僵局,用行动给大家回答,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这明显不是离场的方向,简旭尧坠在尾巴后面追着,叫他,“小青。陈似青。” 陈似青脚步没停,甚至头也不回,简旭尧有点慌了,疾行几步,一把抓住他手:“好了,别走了,前面就是荒地,你还要去哪里?” 他从身后抱住陈似青,照他一直以来那法子哄道:“是我不对,我错了,今天睡过头没能陪你,宝贝,我们明天再去好不好?” 往常他这样说,陈似青就算没有立刻展颜,也很难再给简旭尧摆脸色。 今天这句话不知道哪里不对,听到某个字眼,陈似青居然一刻都不愿再忍受那样,做出挣扎的动作,挣了两下挣不动,硬是反手,用力推开了简旭尧,一转身、一回眸,他眼里写满了冷而利的厌恶。 要知道,简旭尧在陈似青小不点大时就认识他,现今也有十来个年头,竟是从没有在陈似青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 他愣了愣,下意识还想继续去抓他的手,被紧跟而来的丛飞横手挡了一下。 “没看到人家不想你碰他?”丛飞看着他,淡笑了下说,“前辈,做事之前呢,也要多想一想自己有没有尊重别人的意愿。” 说完就准备带着陈似青离开。 简旭尧却不肯轻易罢休,跟在他们脚步之后,执意去拉陈似青的手,丛飞一拦再拦,两人甚至起了些肢体冲突。连追上来的焦靖奇看到他们有动手的苗头,也冲上前别在他与陈似青之间。 “大哥,有什么事好好说嘛,”他显然是在拉偏架,半是解围半是威胁的,“想清楚,你就一个人,真要动起手来,指不定是谁吃亏的呀。” 简旭尧搡开他:“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紧接着强行扣住陈似青肩头,将他带到自己身边,环视众人:“我跟我对象的事,轮得到你们插手?” 焦靖奇“艹”了声,甩着胳膊上前:“我发现你这人怎么……” “是轮不到,所以小青说了算。”窦鸣拉了把火气上头想要不管不顾扑上去的焦靖奇,让他在一旁站好,冷冷道,“不然你自己问他,他要跟你走,我们谁也不多说一个字。” 简旭尧这才慢慢松开手,低头去看陈似青。 “小青,我……” 这一刻,陈似青脸上连厌恶的颜色都消失了。他掀起眼皮,看大街上无理取闹的陌生人那样看简旭尧,眉头微微皱,仿佛受到了不该影响到他的困扰:“简旭尧,别在这发疯。” 令如此矜贵漂亮的一张脸做出这些反应来,肇事者可能需要有自省的觉悟。 但简旭尧只是沉默了一下,说:“好了宝贝,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们先回家好吗?” 到这地步,他对陈似青仍是那副摆惯了的好脾气,翻来覆去都哄不出新花样,令人掂不出他的温柔、耐心到底是怎样的分量。 见陈似青不动摇,简旭尧又拿奶奶当借口,说,明天就是奶奶生日了,我来这里之前,她刚给我打过电话,问咱俩今晚要不要先过去,说大家今晚都到齐了,就差咱俩,我们早点回家,陪奶奶过生日不好吗?我定了好大一个蛋糕。 焦靖奇轻嗤了声,在一旁赖赖地插话:“不劳驾,吃完晚饭,我们送小青回家就好了。” 简旭尧懒得搭理他,想是笃定这下搬出了尊大佛,陈似青就不得不抛下闲杂人等,乖乖跟他回家。 几个呼吸的沉默,这时,丛飞突然开口。 “既然这样都不愿意离开,前辈,不如跟我们一起喝一杯好了。” “前辈”两个字,被丛飞咬得重得多,显得含义深厚。简旭尧恨恨地瞪了丛飞一眼,转脸看向陈似青,他当然没有这个闲情雅致,正要讲不,陈似青却轻描淡写地点了头,说也对,那就一起再吃顿饭吧。 事到如今,和这群人坐在同一张桌上,简旭尧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餐厅定在距离场馆几公里外的一个商圈里,找了家本帮菜,简旭尧只顾着给陈似青献殷勤,往他碗里夹他爱吃的。 陈似青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推拒,一顿饭用得安静。 丛飞就坐在对面,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听说简先生和小青同学从小就认识了?” 陈似青抬头看丛飞。他并没有跟丛飞提过任何一次有关简旭尧的事情,不明白他是从哪里知晓的。简旭尧也想到这一层,但很明显,他误会是陈似青在宿舍里讲过与他的恋爱经历,这样的想法又给他慰藉,仿佛那是陈似青始终爱他的证明。 简旭尧瞥一眼丛飞,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眼前这个男人,有着狼贪虎视的野心,简旭尧不可能看不出来,但他生于安乐的时间太过久了,又有家庭与家庭紧密的联接做后盾,从而只觉得对方碍眼,而并不将对方当做威胁。 再怎么样,陈似青就坐在自己身边。他虽性格冷淡,却一直乖巧懂事、生活简单,以大局为先,而他们的结合不仅有爱,还有祖辈的交情和利益,好似城墙牢固,不可轻易破坏。 “噢,青梅竹马啊。” 丛飞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那二位感情一定很好了?” 简旭尧明显不耐烦了,但成年人,哪怕是撕破了脸面,也要继续演,维系成年人应该有的体面。他说当然,随后伸手揽住陈似青,说,“我和小青在一起很多年了。” 陈似青没什么表情,拿筷子的动作却顿住。桌下,谁也看不到的角落,有只脚胆大包天,撬开空隙,不安分地嵌进陈似青双膝,鞋面轻轻蹭过他的脚踝,见陈似青没躲,便又得寸进尺地拿鞋尖去勾他的腿肚。 “他不爱热闹,很少去这些场合,我也是怕他上当受骗。叔叔阿姨把他这辈子都交给我了,我必须要对他负起责。”简旭尧从陈似青侧边的头发摸到他耳垂,对丛飞笑了笑,“今天的事,还希望你们见谅。” “理解。”丛飞淡淡一笑。 这么说着,桌下那脚还在横行霸道,甚至越发猖狂,反而像种耐心用尽,分秒都等不及的催讨。 陈似青耳尖开始发热,抬眼睨那祸首。只见他眼神都没偏半分,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陈似青又搂又摸的简旭尧,丝毫也没露一点他作恶的端倪,反而语气平稳地说,“我当然是一点都不会介意。今天的kiss cam只是意外,谁也没有想到。我也只是照规矩办事而已。还请前辈,你千万也不要太过介意了吧。” 简旭尧从鼻腔里发出点声音做回应,皮笑肉不笑。 吃过饭,几人终于要分头离开。简旭尧所说也不是托词,陈似青奶奶生日就在今晚,做孙辈的,没有不到场的道理。 陈似青与简旭尧各开各的车,前后离开停车场时,他将远光灯切换成近光,光线恰好打到餐厅旁的绿化带。留在那里抽烟的丛飞正抬着手吐烟圈,顺着车灯的方向,他漫不经心地看过来,两人视线便在虚空之中相接。 车缓慢往前开,但陈似青目光的焦点始终在丛飞脸上,他食指轻而有规律的敲着方向盘,远处的霓虹、往来的路人皆是虚化的背影。这个刹那之中,丛飞嘴唇动了动,隔着灰白色的烟雾与光影斑驳的黑夜,对着陈似青说了一句话。 陈似青眯了眯眼睛,没能分辨清楚,那句话到底是以“我”字开头,还是以“快”字开头。 烟飘在风里,车一转弯,丛飞身影俶尔不见。 车程一个小时,到陈似青奶奶家中,几乎所有人都齐了,就连嫂嫂都在,一家人其乐融融,见陈似青进屋,都笑他来得太迟。 陈似青傍着阿婆的胳膊,解释说自己刚跟同学吃完饭。 阿婆摸他的头发,笑呵呵道,难得见你在学校里面交朋友。 老人家熬不到十二点钟,等到陈似青就去睡了,众人没多聊,便也纷纷回房休息。陈似青父母哥嫂都在,每当这种时候,如果要留宿,当着陈似青父亲的面,简旭尧都不会跟他进同一个房间。 第二天,家里摆了寿宴,陈家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简旭尧也像往常一样帮手,表现得持重可靠,颇有半个主人家的气势。 因此直到晚宴结束,随着来赴宴的父母向陈家人告辞之际,简旭尧才有空将陈似青拉到一旁独处。他?对昨日的龃龉闭口不提,话里话外都表现得大度得体。 陈似青看着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段关系中,为人儿女的,不止是有自己明知故昧,在共谋性沉默的环境中发生涵化。 在朋友同事下位者前永远高昂头颅倨傲优容的简旭尧,在陈似青看不见的地方总是秘密做低俗玩乐的简旭尧,已经长大成人许多年变得让人难以理解的简旭尧,很多时候,仍像是一个小朋友,为了吃到放在橱柜最高处的糖果,做自欺欺人的事,讲自欺欺人的话。 他或许并不爱吃这颗糖果,只是环境和习惯给了他执念。 陈似青将手从简旭尧手里轻轻抽了出来。 “够了,旭尧。” 简旭尧愣住。他看着陈似青,坏的预感压到心头,像巨石一样沉甸甸。 下一秒,他听到他说:“不要再装了。” 不远处,两家父母围着阿婆,还在言笑晏晏,时不时欣慰地朝他们这头看一眼,屋子里面热闹极了,这热闹声音落到简旭尧耳朵里,却只有一片嗡鸣。 陈似青嘴唇还在动,他想刻意忽略,本能却又让他不得不在嗡鸣声中努力去倾听,听清楚,才醒悟,比起别人,陈似青对伴侣的确有更小意的细心、更容忍的宽纵,让他这些年得以身无拘束万般逍遥。 才领悟,原来这样一个陈似青,什么都比别人多一个“更”字,决意抽身时,也比旁人更多冷峻,更多不可攀,更多心绝情。 ※作者有话说 后半段剧情写完了,没有加到下一章。本来就是属于这一章的剧情,只是因为周三任务我没有写完才提前更新,既然大家觉得有疑惑,我就把后面的重新补在这一章,下一章就不再加了,看不到的清除缓存刷新就行了。 第39章 我是坏蛋 第39章 我是坏蛋 有三天时间,丛飞没回宿舍,甚至连课也旷掉。 音乐节结束那晚,裴姨和奶奶在家又大吵了一架,各自生着闷气。到晚饭时间,裴姨只是去择个菜的功夫,无知无觉下,奶奶就推开了家门,再次不知所踪。 等丛飞赶回家,裴姨已经打包好了行李。 一早得知消息的郑涛在旁边劝了许久,没能让裴姨改变主意。见到丛飞推门进屋,裴姨眼圈一红,哑着嗓子讲,今天没看住阿婆是我的错,我引咎辞职好了,小飞,我真的是受不了了呀,劳驾你另请高明。 说完,扛着两肩拉着行李,就义无反顾地往外走。 郑涛急匆匆要追,却被丛飞伸手拦住。 “算了。”他看着裴姨离开的身影,“再去劝就是强人所难了。” 郑涛叹了一声气:“我妈和老邻居们已经帮忙找去了。也通知了派出所。” 他示意丛飞看卧室:“你也别怪裴姨,那会儿裴姨打扫卫生,把柜子搬来搬去,阿婆见着,又以为她在偷拿东西,两个人起了争端,瓶瓶罐罐扔了一地,那都是阿婆攒的宝贝。他们肯定都觉得委屈。你说说,三番两次的出这事,谁能受得了啊。” 丛飞说:“我知道,多谢你。” “又来了,咱们兄弟俩说什么谢不谢。”郑涛皱着眉。“就是裴姨这一走,一时半会儿可就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接她的活儿。我让我妈再替咱寻寻吧。” 丛飞有些累了,靠到桌边,似乎想拉开椅子坐一坐,但没两秒,又起身,脚步朝外:“我去找吧。” 正这时,郑涛他阿妈扶着个老太太进了院子,老远就嚷:“小飞你可回来了,知道你家老太太躲哪儿不?跑人垃圾站蹲着去了诶哟真是我亲姨诶,走吧,姨啊,衣服都脏了,我去给你洗洗好伐?” 她搀着阿婆进屋,阿婆两眼空茫茫的,见着丛飞,呵呵笑了笑。 丛飞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没太多力气地说:“阿婆,你到底要去哪儿啊。” 阿婆点头,讲:“肯定是回家啊。”说完又去推郑涛母亲拉她的手,死活不肯朝浴室走,“哎哟,昨天才洗过的,今天哪能再洗呀。” 郑母哼笑,脚步却不停,阿婆这耍赖的模样,她也不是一次两次地见了,三下五除二,浴室门一关,水声响起来。 期末临近了,往年这个时候,气温早高得熬人,这些天,雨却来得没道理,断断续续下好几个整天,像老天绵长的抽泣,直到周三下午,才有了放晴的迹象。 正如郑涛所说,裴姨离开之后,要想找合适的住家阿姨,的确有些难度。丛飞面了来应聘的两个,一个太年轻吃不得这苦,另一个没说几句话,眼神就往家里的陈设上偷瞟。 于是这几天他只好时刻在家陪着阿婆。他阿婆是个闲不住的,常常饭一吃,碗一放,就迈着小碎步四处溜达了,也不管外头是不是落着雨,精力堪称旺盛。 因此丛飞时刻都忙不停,只有郑涛来家里帮忙看着阿婆时,他才有时间去练一练琴。 等到雨停,地面稍稍干燥,阿婆就让丛飞把车开来,迫不及待地宣告:“回家!” 丛飞点着头,说走吧回家,跟郑涛两人把她弄出了家门,沿着金鱼巷走了几个来回,又到附近小学的体育场,陪她散了一小时步,其间遇到同样来散步的老邻居,阿婆还拉着人话了半天家长里短。 等丛飞带着人往回走的时候,她早把“回家”的事情忘记了。 郑涛傍着阿婆,笑着说:“阿婆啊,今天累不累,回去早些睡觉好伐?” 天色晚了,阿婆盯着脚前认真走路,闻言“嗯”了一声。 丛飞脚步慢几拍,落在后面抽烟,一边抽,一边低着头看手机。满屏红艳艳的未读,他挑着回,翻到最下面,宿舍群没有一个人发消息,记录还停留在焦靖奇发的那张志愿者合照,陈似青冷淡而漂亮地站在他目光的聚焦点里面。 他放大缩小,咀嚼似的,又找到陈似青的头像,点进消息框,发呆一样看了很半天。 “飞哥。”到家门口,郑涛叫他,同时停住了脚步。 丛飞就也不得不停下。路灯高高地竖在前方,视野里,路面那方没干透的水滩上印了一条瘦长而安静的人影。 他抬头,也同样是目光的聚焦处,陈似青像从照片里走出来,身上笼罩着如梦似幻的灯光,站在他家门口,对他笑了笑。 再仔细看,穿的衣服并不一样。原来是从天而降。 “怎么不走了?”奶奶疑惑地问。 “诶,这就走。”郑涛赶紧打开院门,冲奶奶说,“您小心着点,我去开灯。飞哥” 丛飞扔了烟,上前两步,搀住奶奶,陈似青注意到他动作,也跟来,帮他搀另一边。 奶奶笑着说:“用不着,这些孩子,把我当老太婆。” 陈似青没讲话。进了屋,奶奶左看看,右瞅瞅,见这三个小伙子都不坐,便招呼:“别客气,你们先坐一坐,我去给你们做饭。” 陈似青正在若有所思地打量丛飞平时的居所,闻言,有些讶异地问:“这么晚了,你们没吃晚饭?” 郑涛说:“吃过才带阿婆出去散步的。” 他这样说,阿婆却充耳不闻,闷着头就往厨房钻,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她拿出半把挂面,有些不好意思地讲:“米也没了,油也没了,我给你们下面好伐?” 陈似青仔细看阿婆的脸,半晌,开口答她:“阿婆,我们吃过的。” 阿婆却说:“再吃一点好啦,不要嫌弃面不好,粮食很辛苦种出来的。” 丛飞不吭声地走过去。家里的食材不用时统统都锁住,连燃气灶都做了防备,也不知道这么半把过期挂面,她是从哪里翻出来的。他将挂面从阿婆手里拿走,置到她够不着的高处,被阿婆埋怨着搡了两把,丛飞没太大反应,任她动作,抬手关掉厨房的灯,把门栓好,旋踵将她带到卧室。 见此场景,陈似青问郑涛:“是不是阿婆肚子饿?” 郑涛摇摇头:“晚上吃的比我还多半碗,哪能饿。” 又问陈似青:“你怎么找过来的?” “窦鸣给了我地址。”陈似青说。 郑涛沉吟着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儿说:“保姆辞职了,飞哥这几天才没去学校,在家照顾阿婆。” 陈似青“嗯”了声。他细细去看陈设,丛飞的家看起来住了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不说多大,胜在温馨,装修在当年显然也前卫。他移动目光,又去看临院的窗台,果然在上面见到一盆白花橙蕊的盆栽,桩子已经很老了。 跟随他的视线,郑涛也好奇地去看,并没看出那盆花有哪里特别。 “是不是快到冬天就要结果?”陈似青轻声问。 郑涛平时来丛飞家,几乎没注意过这些细节,只知道这个家里保留下来的花花草草,都是丛飞他阿婆很久以前亲手种下的。 他想了半天,依稀地说:“可能是,我想想,红色的?小时候大家好像都喜欢种这个盆栽,他们家这个,我也记不清放这儿有多少年了。” 陈似青对他笑笑:“叫冬珊瑚,有毒的。” 郑涛觉得奇怪,这世界上会有人为了来看一束俗透了的盆栽而大半夜跑到别人家里来吗? 可如果不是,陈似青为什么总要频频去注意它。 几分钟时间,丛飞从里屋出来,陈似青将目光移到他身上。郑涛在这两个人之间梭巡几眼,没再多留,跟丛飞打了个招呼就转身离开。 他一走,屋子里的空气流速好像立刻变得缓慢。丛飞这个时候才问:“等很久了?” 陈似青讲没有多久。 丛飞又问:“怎么不打电话。” 陈似青看着他,静了两秒:“没有你电话。” 原来这两人成为室友那么久了,竟然还没有互通过电话。 丛飞靠在卧室的走廊边,陈似青立在客厅,两个人距离有些远,客厅的吊灯开成暖色,想是使用时间太久,功率衰减,所以把环境衬得昏昏然。 墙上有好几幅挂画,最大的那幅,上面印着一位抱着花篮的卷发女人,就在丛飞的右手边,也挂了很多年了。 丛飞低下头,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将机身贴在耳边,下一刻,陈似青的手机响起来。 陈似青看向屏幕的陌生来电,又看丛飞,与他相视几秒钟,接收到他的想法,指尖轻轻滑动,接通了电话。 听筒里问:听得到吗? 经过电磁讯号,丛飞的声音要比平时听起来更低、更温柔一些,熟悉中带一点陌生和新奇。陈似青的耳朵好像并不太能适应,有些发痒,他看着丛飞的嘴巴动,对他点了点头,又想起这是在打电话,便“嗯”了一声。 丛飞说:“今天穿得好漂亮。” 这样的话陈似青从小听到大,早习以为常,但从丛飞的口中说出来,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他没说话,安静地呼吸着,因为沉默,所以清晰听到耳膜上心脏的跳动。 不多时,又听到丛飞继续说:“每天都漂亮。” 陈似青眼睛一弯,终于没忍住微笑起来。 “阿婆还好吗?”陈似青问。 丛飞漫不经心地讲:“哄她去睡觉了。” “听说你最近要辛苦照顾阿婆。” “哪里辛苦。是阿婆把我养大。” 他们对彼此说话,明明声音很轻,却像附耳而来,无数倍放大,每个字都清晰。丛飞朝他踱步,不知不觉,两个人的距离慢慢缩短了,能见到对方的样子也更鲜活了,彼此都沐浴在同一盏复古吊灯之下,眼底投印着同样的辉光。 窗外院子里,巷子里,都静极了,下过雨后,连虫鸣声都止息。很难相信城市之中还会有这样一隅净土,虽然城建老旧,却有着别的任何地方都比不上的安和静谧。 这大概就是陈似青当年离家出走,会下意识顺着街巷深入此地的原因。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她的样子,阿婆变化好大。”陈似青说。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太多。丛飞动作忽然顿了顿,垂眸不语,低头看他。耳边电话里面,他的呼吸声轻轻的。 “原来只是不记得我。”半晌,丛飞说。 陈似青微微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的嘴唇、鼻梁,一路流连到他眉眼。大概是理亏了,所以陈似青不吭声,只这么看啊看啊,似乎想要在丛飞已经变得成熟的面庞上,找出他十二三岁时的模样。 “所以是怎么记起来的?”他听见丛飞说,“还以为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陈似青转动眼珠,环视整个客厅。 奇妙的是,随着他的环视,眼前的光影开始发生变化。 夏、春、冬、秋,四季倒流,阳光潮汐一样,透过门窗,在印着漂亮花纹的瓷砖地面上起落,家具上陈旧的伤痕变新,变清晰,那棵冬珊瑚,开花、打苞、果实从窗台回到枝头,缀了满树的红色。 站在丛飞家里,已经模糊黯淡的记忆,好像又被陈似青从翻页的书卷中找寻回来。老天爷冥冥中在指引,十二岁,他孑然一身,从青山湾出发,兜兜转转,来到这条金鱼巷,在巷口的桂花树下,被丛飞的阿婆认出来,边念叨,哎哟这小孩怎么在这里呀,边牵住他手带回家。 印象一点点逐渐加深,辨别起来,那是个深秋,进了家门,阿婆就拿厚厚的毛毯给陈似青裹上,陈似青小团子一样,安静而谨慎地站在窗边,视线边缘就是那棵冬珊瑚,挂着龙眼大小的果子,红艳艳地发着光。 阿婆从厨房拿出热水袋灌好,转头见陈似青似乎想伸手去碰那果子,便急急拦住他,把热水袋塞进他手中,讲,乖囝,有毒的,这可吃不得,阿婆给你拿金桔好伐? 陈似青没有说话,直直盯着她,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摸他头发,说瞧瞧这头发,留得真漂亮。 话没落地,门外脚步声响起来,一个剃着寸头的男孩推门进屋,讲阿婆,大大又找我要烟袋。 阿婆佯作生气地说:“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给他拿去丢掉就好了呀。” 那男孩“唔”了声,没动静了。陈似青扭头看他,发现他长相格外好看,就是奇怪得很,一直不挪眼地盯着自己看,陈似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阿婆见状便笑,对陈似青说:“别怕,这是你孟叔叔的儿子,孟叔叔你记得伐?前年元宵节,你们还在一起吃过饭。乖囝,跟哥哥讲你叫什么名字?” 陈似青其实没有太多印象,他那时候太小了,也不想要随随便便告诉他们真姓名,但出于礼貌,还是开口,轻声说:“我叫囝囝。” 那男孩古怪地看了他好久,又碰了下他的头发,说:“原来男孩子也可以留长头发。” 又说:“长这么大了,也叫囝囝吗?”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和审视,陈似青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诚实道:“我叫小青。” 阿婆直起身,一拍手:“好啦小青,让哥哥带你玩?阿婆去给你们做饭,吃完饭,叫你爸爸来接你回家好伐?” 陈似青小小一张脸立刻变得冷漠。 “不要。”他讲,“不回家。” 小孩子做怄气的样子,在大人看来是很有意思的。阿婆笑呵呵地点头,讲好嘛好嘛,那你就在阿婆家里住下,做阿婆的孙子怎么样。 这话她只是开玩笑,在小孩子听来却当了真。阿婆转身去了厨房,那男孩随即对陈似青说:“既然这样,以后我都要做你哥哥了。” 陈似青看了他几秒,没说肯还是不肯,于是他又道:“我叫丛飞,记住了?以后要叫我哥哥。” 陈似青不吭声,丛飞伸手,把毛毯给他整理了一下,蛮不高兴地说:“你身上的小毯子都是我的。” 陈似青低头,看着身上的毛毯,上面印着叮当猫,的确是小孩子会喜欢的样式。被裹得太暖和,这时候,他也不大愿意把毯子脱下来还给对方。 “好吧。”陈似青妥协,“哥哥。” 紧接着,丛飞带陈似青参观他即将入住的新家,真像个称职的好哥哥,讲哪间房是大大和阿婆的,大大生病了,最好不要打扰他,又讲哪间是书房,哪间是琴房,到最里面靠院侧的那间,丛飞推开门,大方地将屋子分享给陈似青,说以后你就跟我住一间,桌子上的小孩琴归你了,我教你弹钢琴。 在丛飞家生活的那几天,陈似青是很无忧无虑的,白天丛飞走街串巷呼朋引伴,带着陈似青,把他没经历过的市井小孩的玩乐统统体验了个遍。 到晚上,两个小孩就被印着叮当猫的毛毯裹住睡在一处。小孩子忘性大,只是过了一夜,陈似青转头就将惹他伤心的家事忘到九霄云外, 他们家的院子,花园菜园分两边,陈似青来得不巧,花坛边只垂着几头残菊,景色衰败,因此他常坐在客厅窗台前看那棵鲜艳的冬珊瑚,丛飞一见就要提醒他,有毒,不能吃的。 又说,他们管这花叫吉庆果,但你跟着我认,这叫冬珊瑚。 陈政被突然回家的孟宏伟通知来接孩子的时候,丛飞正带着陈似青挖蚯蚓玩,天知道陈总见到自家漂亮儿子鼻头通红花猫似的抓着把泥铲子,蹲在白菜地里是什么感受,当天他就把陈似青接回了家,甚至陈似青都来不及收拾他换下的衣服。 丛飞丢掉铲子,跟着他们走出金鱼巷,眼睁睁看着陈似青被人宝贝地护着坐上那辆回家的车,脸上表情动也没动。直到见到陈似青终于回头看,他才走到了车边,隔着半降的车窗,看了他半天,对他说,“我叫丛飞,记住了?” 陈似青顶着一头丛飞每天起床都要给他仔细梳过,此刻却被风刮乱的长发,点点头,“嗯”了声,说,记住了。再见,哥哥。 然而时光荏苒,太多的记忆像丝线,编织进了成长的衣装,与小丛飞相处的短短三天时间,不过如同一朵傍枝的小花,在整片画卷一样的布料上是那么的不起眼。 没人能保证,自己在多年以后还会记得并辨认出已经长大的童年伙伴,陈似青连对方名字都遗忘,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现在这些事情能被他一一回忆起,是因为他重回故地,因为在他人生最无措的日子,丛飞的家成为承接他情绪落点的地方,所以显得特别,值得记忆。 “巷口有棵很大的桂花树,”陈似青说,“再往里走,看到那些院墙,再见到阿婆,感觉很熟悉,进了院子,看到葡萄树,你们家里的挂画,还有这棵冬珊瑚,我才确定。” “不是说记住了么。”丛飞没什么表情地说,“哦,原来花花草草都记得,就是不记得我。” “你和你小时候太不像了。” 丛飞声音很轻:“难道要怪我长得更帅了?” 陈似青莞尔,他微微仰头,一点点接近丛飞,看着他眼睛:“那你认出我,是因为我和小时候很相像么?” 实际上陈似青不知觉间露了许多马脚。他教人难以忘怀的铃兰初开的美丽,他的姓名,他家人对他的宠爱,还有他颈侧那块浅红色的胎记。 非要说的话,丛飞在学校见他第一面就已经确认。 但他此刻回答陈似青的却是:“你的脚链。忘记了?拽坏掉以后,那段红绳,是阿婆替你缠好的。” 陈似青怔了怔。 “当时我们两个都在旁边,我心想,以前从没听说过,这是哪里来的宝贝,磕不得碰不得,居然还要戴这样子的脚链。” 丛飞说,“没想到现在还戴着。” 陈似青眨了眨眼睛,讲,是小时候有段日子总生病,阿爸阿妈给我戴上的。 丛飞“嗯”了声。他将手机挂掉收回去,又替陈似青拿掉手机。 “说了这么多,我还没问你。”丛飞低头看着他,“陈似青,这么晚了,到我家来做什么?” 确实是很晚了,也快要到宿舍熄灯的时间,这个举动,放在无情感关联之下的任何人身上,都是很蹊跷的。而陈似青望着丛飞,把“来找你”三个字念得理所当然。 丛飞笑了:“找我做什么?” 陈似青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沙沙簌簌的声音愈渐大起来,忽起的雨。屋子里说不出来的闷热,把人逼出汗来,空气中,潮湿的气味带着一点点腥。 丛飞的注视仿佛也落尽夜雨,有种被打湿的深色。他看着陈似青,如同小时候第一眼见到他时那样不挪眼,但其中又多出好多别的东西,那些东西有生机,像长了触手,黏而滑,裹紧陈似青,要将他拉进热浪做的漩涡里。 “丛飞。” 丛飞“嗯”了一声。 半晌,陈似青说:“别这么看我了吧。” 丛飞曾对他也说过的,但丛飞说的时候,表情没有这么漠然,语气也并没有这么冷淡。 这让人很难拿准陈似青的态度。如那个人所说,丛飞没资格,没有资格,只好沉默。 可哪知道,下一刻,他听到陈似青轻声说:“我快要硬了。” 丛飞看着陈似青,原来对方被自己的影子结结实实遮住,光线太差,他注意力也一直被陈似青之前的言语引开,直到这时候仔细去瞧,才发现有地方不对劲。 陈似青盯着丛飞,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呼吸急促起来,清冷的脸庞覆上一层薄薄的粉色,嘴唇干燥得起了皮。 心中洪潮般的冲动难以抑制,丛飞去抚他的发,随之慢慢降下脸,越来越近,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超越kiss cam那时的距离。 “对我说这种话,”丛飞显然呼吸沉了,雨声都不见,满屋子都是他们心如鼓擂的声音,“你真是……” 咔哒 就在这时,门锁一响,阿婆穿着睡衣,拉开门,双眼放空地从卧室走出来。 丛飞和陈似青同时顿住动作,都看向她。阿婆环顾四周,没注意到他俩近得异常,像是想找什么东西,在客厅转了半天,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最终来到沙发坐下。 两个人的脑袋跟随她的动作转动。 阿婆安静地坐了几秒,才记起来似的,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们下面? 陈似青心中诧异更甚,回头看了丛飞一眼。 丛飞习以为常地说:“阿婆,赶紧回去睡觉了。” 阿婆怪道:“叫什么阿婆,我是小芳。” “你不是阿婆,你是小芳。”丛飞问她,“那我是谁?” 阿婆呵呵地笑,说:“我怎么会知道,你来说说看好了。” 她竟是连自己最疼爱的孙儿都不认识了。 陈似青久久说不出话。看到阿婆径自拿起遥控板,对着电视摁了半天,误打误撞地将电视打开,旁若无人地看起来。丛飞几次催她赶紧回屋睡觉,她也当充耳不闻,抬眼见到陈似青,认了他半天,无果,干脆招呼陈似青坐到她身边去,跟她一起看电视。 陈似青小声问:“阿婆是不是……” 丛飞“嗯”了声,继而露出点没办法的表情:“陪她坐一会儿吧。喝点什么?家里只有瓶装的橙汁。” 陈似青点点头:“也可以。” 丛飞转身去了厨房,陈似青则坐到阿婆身边,低声问:“阿婆,还记不记得小青?” “哦,小青啊,我知道,嫁给山下的厂工了,”听起来她像在胡说,“好多年都没回家了。” 从前只在媒体上听说,第一次接触阿尔茨海默症,陈似青很受一番冲击,拉着阿婆的手,有些鼻酸,不甘心地问:“阿婆,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阿婆笑呵呵地盯着他看了半天,自顾自地说:“瞧这孩子,长得真是灵。”转而又去看电视上的新闻重播。 “别跟她聊了,再聊,她能半夜三点都不睡觉。”丛飞把橙汁递给陈似青。 陈似青看着橙汁发了一会儿呆,才对着杯子喝一口。他问丛飞:“她这样很久了?” 丛飞点头。 踌躇了一下,陈似青又问:“大大呢?” 丛飞说:“那年过后的夏天去世的。” 陈似青沉默下去。丛飞拿烟去了另一边的阳台,点燃吸了一口,讲:“没必要难过,人老了,生病很正常。” 陈似青“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或许太安静,夜也太深,没多大会儿,阿婆靠在沙发睡着了。丛飞把她送回卧室安顿,出来跟陈似青说:“晚上带她去散步,太累了,本来早就该睡,但如果客厅有人,她就一直不愿意好好睡觉。” 陈似青下意识问:“那我们是不是不该待在客厅?” 丛飞看着他,半晌,似笑非笑地讲:“来吧。带你参观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往里走,经过书房、琴房,到最里面丛飞的房间,记忆其实并不清晰,但总有给陈似青留有印象的细节一一出现在眼前。 比如丛飞的房间其实很大,还有一个阳台,连接着小院,这一侧也能供人进出,比如他床头的壁灯是只瓷做的孔雀,窗帘有着彩色的复古花型。 陈似青跟在他后面进了屋,环视四周,有些惊讶没想到的是,丛飞屋里多了好几组衣橱,每组衣橱都挂得满满当当。 惊讶过后,又觉得好笑,怪不得总是见他穿得不重样。 再仔细瞧,一些小型乐器都被他放在阳台的置物柜上,其中有好几种陈似青见都没见过。 他走过去看了半天,叹道:“这么多。” “写歌采样用到的。”丛飞站在他身后,“琴房放不下才摆到这里。” “我们家就没人有音乐天赋,小时候妈妈给过我一把口琴,可惜坏掉了。” “下次拿来,我给你修好。” 陈似青忽然转身,见到丛飞正抱着手臂靠在桌边看着自己,嘴角带着浅笑。 “怎么了?”丛飞道貌岸然地问,“等雨停了,我送你回家?” 陈似青摇头,一步步接近丛飞。只是倏忽之间,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湿、变得软,春光朦胧地看着丛飞。 这样的眼神,丛飞见过,在那个午后,令他每每夜里梦回,总是记忆犹新。 往后两三步,就是床,但丛飞没退,是陈似青站到他面前,手掌抵着他胸膛,直直盯着他,一点一点将他推到床上。因为惯性,在丛飞倒下去的那刻,陈似青也往前跌。 丛飞伸手将他稳住,拿自己的胸膛给他做肉垫,令他不至于摔到床下。 陈似青喘着气,还在看他,喉结上下滑动。 “脱了。”他抓了把丛飞的衣领,发出祈使。随后目光移动,落到丛飞的嘴上,看了几秒,低下头,似乎想将唇印上去。 对方却是忽然将脸一偏,撤了一下。 陈似青露出点不高兴来:“怎么不让我亲?” 丛飞冷静地看着他:“陈似青,我不做小三。” 陈似青没什么反应,抬起手,顺着丛飞脸部轮廓认真地摸,同时同分,视线也跟随他自己手的移动在移动,一直往下,到丛飞的下颌、喉结,被他拉开的衣领,隔着织物的他硬实有弹性的腹肌。 雨滴答滴答地敲在玻璃和院外的葡萄叶上,屋子里越来越深重的呼吸、心跳,都跟雨声驳杂在一起,像陈似青耐心耗尽的倒数计时。 好碍事,陈似青说,脱掉它。 他手指触碰那条骨蛇,按压着丛飞腹部底端的肌肉,将唇贴到丛飞嘴唇,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一下。 丛飞眸色深了,他抬手拢住陈似青的后颈,紧盯着他的唇,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两个人鼻尖碰撞,难耐地蹭着彼此,炽热的呼吸全然交杂在一起。 陈似青脸一倾侧,便又逗弄似的,啄了他一下。 道德的防关被打破,底线便要一降再降。丛飞气笑了,仰起下巴要反客为主,陈似青却反而不负责任地想逃。 哪有那么容易呢? 丛飞收紧手指,将人锢住,不再给他反悔的空间,一仰头就吻了上去。 陈似青的嘴唇带着橙汁的味道,又有绵柔的触感,吃起来又甜又软,跟他整个人好不一样。在唇瓣相接的那瞬间,丛飞就无师自通轻车熟路地撬开他的齿关,在他口腔中肆意勾连辗转。 吻的滋味原来这样美好,湿的、热的,像过电一般,软乎乎麻酥酥,伴着一点细微的水声和喘声在耳边,因为太美好,反而显得怎么吻也吻不足够,显得自己后来者的身份愈发落寞。带了些气,丛飞揽住他腰肢,边吻他,边重重将上下颠覆。 窗外的雨声都好像变成木柴噼啪燃烧的声音,陈似青燥热极了,耳边心跳狂乱地响着,胸口起伏不定,两条舌难舍难分湿乎乎地缠着,氧气也在这胶合之间急速消耗,令他头晕目眩。 陈似青眯着眼,汗津津,手搭在了丛飞的腰间。丛飞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嘴唇,撑起身体盯着他,几秒后,抓住下摆,一抬手,便将上衣脱了下来,之后是索在裤袢上的皮带。 紧接着,他嵌进陈似青双膝之间,重新覆在他身上,再吻住他,胡乱在他颈侧锁骨间流连着,找到他那片胎记,在其左右留下许多令陈似青感到痛的吻痕。 陈似青因此低低叫了出来,他眼里盈着水花,一副受到欺负的样子,身体反而更柔软了。 丛飞喘着气,指腹在他湿漉漉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揉按,看他一会儿,低头附在他耳边,声音有些闷:“陈似青,你是要我做小三吗。” 陈似青却轻声说:“难道不是你一直在引诱我吗。” 说完,他无意识地舔了下唇瓣,舌尖不小心碰到了丛飞作弄他的手指,却没有马上分离,而是用齿尖轻轻地磕着他,小猫似的舔着他。丛飞只是动了动指尖,他自己哼上了,带着鼻音,没耐心地催促丛飞,快一点,好难受。 丛飞笑了。身下的陈似青双眼,脸颊通红,头发凌乱,嘴唇湿润,浑身上下终于印满了丛飞的痕迹,泛着娇气横生无与伦比的艳色。他那么忍不住,在陈似青脸上亲了两口,胸膛里的一颗心化成在他血管里沸腾奔涌的熔岩。 “是,我是在引诱你,这太不好了,抱歉。”丛飞说,“我是小三。我是坏蛋。” 话虽这样讲,他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没有停。 陈似青的衣衫一件接一件落下来,丛飞的吻一个比一个缠绵深入。陈似青微微阖着眼,心神晃动地看他,原来当梦境成为现实,他比梦中的自己还要对莉莉丝更难以抵抗。 看起来总是寡面无情的陈似青,对于心上人,无疑是纵容而柔和的。他无条件地给他吮,给他尝,给他探索,被对方抬高双膝,脚踝上那条带红绳的金链子也叫他含进嘴里。 心脏狂跳,从没有这样急切过,到后来,他甚至要嫌丛飞做得太过小心细致。只是丛飞手上的茧太密太硬,他还没讲出口,加进来的粗糙手指就令他红了眼睛。 “囝囝。好软啊。”丛飞粗喘着吻住他,又问,“没有东西可以吗。” 陈似青睨他一眼,咬着嘴唇不说话,手却轻轻抱住他。 丛飞笑一笑,浑身大汗,脸上满是一副很为陈似青着迷的模样。凶器可怖,带着虎狼之势,终于从牢笼中被释放出来。 “囝囝,囝囝。”丛飞吻着他颈侧,在他耳边叫。 正是这个关头,叮叮当当,铃声大作。是陈似青的手机。 丛飞不想理会,可这声音没完没了,他“啧”了一声,抓过落到一边的裤子,从兜里翻了半天,翻出手机,瞥了眼来电,神色发冷,眼神暗下来。 他拿着手机,翻转屏幕,给陈似青看,问他:“要接吗。” 陈似青眼尾发红,喘着气,看着屏幕不说话。丛飞盯着他看几秒,笑了笑,将手机放到陈似青耳边,手指一滑,接通了来电。 ※作者有话说 三章合一了哈 第40章 陈似青到底爱不爱我 第40章 陈似青到底爱不爱我 简旭尧的声音在手机那头响起来。 但只是一个音节,他顿住,听着通话里明显不平稳的呼吸,电话两端陷入长久的沉默。 丛飞偏着头,定定看了陈似青几秒,抬手,食指从他鼻尖、唇珠、下巴尖一路轻轻滑过,吻紧跟着一路细细密密落上去。 呼吸急促且炽热地拍打到陈似青的皮肤上,其间丛飞斜了眼那亮着的屏幕,没有丝毫想要收敛的意思,甚至吮弄的动静比先前还要大。 太恶劣了。 若是换一个视角,陈似青会发现,丛飞现在的模样,跟当初他梦里那个长角的恶魔没有什么两样,甚至于面庞更清晰,线条更锋利。 他双眼深邃,脸带坏相,身上的肌肉因为跪伏的姿势呈现出最流畅硬实的状态,汗水纵横在沟壑之中,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微光。肩胛到前背那处纹刺的大片骨翅,好似恶魔双翼,随他起伏振动,几乎将要呼之欲出。 可陈似青躺在他身下望住这一切,只是眸色溟濛,微张着嘴喘息,顺着丛飞的动作雾腾腾地瞧他。 “你男朋友的电话,”丛飞捞住陈似青膝弯,令他往自己身上坐了坐,抵在门口缓缓叩问,“你不听吗?” 他试图破门而入的动作随他对陈似青的耳语一同落下,并没用上多大力气,陈似青却没防备地惊叫一声,皱了眉,紧紧抓他肩头。 实在是叶公好龙。 “痛。”陈似青讲。 因为他喊痛,电话那头的人才如梦初醒般有了反应,似乎在颤抖,又有些急切,扬声器里传来讨人厌的说话声:小青?怎么了?哪里磕到了?小青? 丛飞停了动作,微微撑住自己,目光有些冷静,从上至下没什么表情地俯视陈似青。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恨不得要不管不顾地闯进去,分秒都再忍受不了,身体里流动的基因在躁动,痒得钻心,叫嚣着令他做雄性动物最原始的掠夺和占有。可是这么看着陈似青,看着他被这么稍稍一番尝试就弄到眼尾噙泪,缀满自己鲜红印记的白皙身体可怜巴巴地绷紧,一张小脸汗津津,心里叹了口气,又根本舍不得叫他痛。 他抹了抹陈似青发红的眼尾,捧着他脸,低下头与他接吻,另只手牵引着陈似青的手,半是诱导,半是似真似假地诉屈,用气音说:“是不是太大了。” 陈似青无意识地“嗯?”了声,想是都没明白丛飞问的是什么,只顾仰着下巴,迷乱地迎丛飞的吻,绞缠之中发出黏呼呼的响声。 他的右手被丛飞抓着,掌心都是汗渍,接触到某个位置,手被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的size异乎寻常,竟是有凶神恶煞般的气势。 说不怕,太逞能,没点东西辅助,恐怕连开始都遭罪。陈似青动作稍稍显出一些迟疑,丛飞却反应极快,猖狂地扣住他的手,不许他退缩:“努努力也可以的吧。” 陈似青睁大了双眼。 但也只是吓他一吓。丛飞吻着陈似青笑了,翻转手腕,一边服侍他,一边又向他理直气壮地讨利息。 这些动静尽皆显得旁若无人,不知道是昏了头还是太刻意,没人理会电话另一边还有一位线上嘉宾。良久,亲吻声和喘息声总算暂时停歇,陈似青口与鼻同时呼吸着,浑身热软,任丛飞拿纸来给他们擦拭,懒懒一偏头,脸颊碰亮了手机屏幕。 丛飞见到,做出一副意外神色,竟蛮不高兴地向他告状,悄声讲:“他还没挂。” 陈似青掀起眼皮,淡淡看他一眼,似乎早看出来对方心思,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做回应,抬手想要去挂电话。 不料简旭尧这时开口:“小青。”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听上去已近惨然:“我在门口等你。玩够了就回家吧。” 也是简旭尧说这话的时候,陈似青撑起身,走到阳台,看向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门口的确有个人影,似乎是背对着陈似青的方向,微微佝偻,靠在矮墙边。 他们适才并没有来得及拉窗布,丛飞房间常年只是将薄薄一层纱帘合拢,屋里又开着灯,从昏黑的巷道往里面看,倒是有可能依稀瞧见他俩的身影。 陈似青皱了下眉,像是觉得麻烦,看了几秒,拿过衣服一一穿上。丛飞注视他动作,穿好衣服之后也朝外面瞥了一眼。 “那个人来了?” 陈似青点头。他往外走,丛飞也动脚步,陈似青看他一眼:“你……” 他本想让丛飞待在屋里,丛飞却表现得坦然:“做都做了,怕什么?”他替陈似青打开门,“怕我被浸猪笼?” 陈似青看他那副坏种样,轻笑一下,由着他,侧身从门洞穿过去时,忽然抓住他衣领拉他靠近,仰起脸,似乎想最后在丛飞脸颊亲上一口。 丛飞别了下脸,错开他动作。转而捏住陈似青下巴,端详他好一会儿,带点冷淡的嗔怪,说:“你瞧你,嘴巴都不肿了。” 说完,他用拇指拨弄几下陈似青明显发红的唇瓣,低下头,又再狠狠地咬住他唇吻了他一通。 简旭尧站在院门边,不知等了多久,才听到有人推开房门,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垂着眼睛看了脚下的影子,半天,转身,见到明目张胆领着姓丛的出来的陈似青。 陈似青像打量陌生人那样将简旭尧打量了一会儿,问:“你跟踪我?” 借着路灯,简旭尧看清楚了陈似青的脸,他死死盯着他的嘴唇,好半晌,扯起嘴角笑了下:“想找你,办法多得是。” 丛飞抱着手臂乜了简旭尧一眼,巧了,简旭尧也正移动视线来觑他,两个人的目光一个冰冷,一个怨毒,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锋芒四溅,像两把较量的利刃,谁也不肯先移开一寸。 简旭尧冷笑了声,说是愤怒,更像一种蔑视。他转眼珠,轻飘飘扫了一圈眼前的地方,转头对陈似青就放低了声音,心疼道:“宝贝,这种地方你怎么能睡得惯?” 他说:“晚上跟叔叔阿姨吃饭,说趁最近有空,咱们一家人这几天出海去玩。今晚先回家吧?” 陈似青好似并不理解他的话,冷淡地看着他:“旭尧,你习惯同样的办法在我这里用第二次?” “当然不是。”简旭尧忙道,“大哥给你发信息你没有回,才叫我来接你。” 像是为他佐证,简旭尧话音刚落,电话便响起来,他接通以后递给陈似青,电话里果然传来陈元洲的声音。 “小青,怎么还不回家?旭尧接到你了吗?” 陈似青看了丛飞一眼,沉默了一瞬,说:“接到了。” 陈元洲就又说:“接到了就赶紧回家,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做什么?哥哥嫂嫂在家等你呢,你大嫂都等困了。” 陈似青挂掉电话,简旭尧便急不可待地说:“走吧小青,车停在外面。” 陈似青静静立了一会儿,转头放低声音,对丛飞说:“抱歉。” 丛飞却显得宽宏大量,对他笑了笑,只问他:“什么时候拿口琴过来?” 陈似青想想:“明天吧。” 丛飞点头,讲我等你。又靠近陈似青,低头抚了一下他微微凌乱的头发,指背在他脸颊边蹭了蹭,轻声说,今天的橙汁蛮甜的。 简旭尧胸口起伏,忍无可忍,还在忍,等到陈似青转身朝巷子外面走,他跟着离开之时,才用力一指丛飞,从牙关溢出一句,姓丛的你够了。 今晚到金鱼巷,陈似青并未打算再回去,叫贾斯丁来送的他。意料外的回程,他坐上简旭尧的车,还是那辆奔驰,副驾驶一直是他习惯的角度,四处也都仍然摆着他平时坐车要用到的小物件。 时间再往前推半年,那时候陈似青一定想不到,他跟简旭尧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车驶出巷子,简旭尧沉着脸,似乎一直在平复心情,陈似青则是寡言惯了,两个人都不讲话,终于出了老城区的地界,简旭尧才开口,用尽量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的语气对陈似青说:“宝贝,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提前让张妈准备宵夜?” 陈似青看了他一眼,怪道:“旭尧,你忘记我跟你讲的话?以后这样的事不要再做了。” 简旭尧顿了顿。 “有意思。”他说,“你说分手就分手?我同意了吗?” 陈似青并未回应,他一贯是做下的事不后悔,说过的话不再说。 简旭尧又讲:“在一起的时候要两个人都ok,凭什么分手就能你一个人下决定?” 陈似青看向窗外:“我不想跟你吵架。” 简旭尧冷冷一笑:“你当然不想跟我吵架,你想甩了我啊。陈似青,从小到大,我自认对你都没话说,给你当牛做马,要天上的星星也给你摘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陈似青都懒得发笑了,无法免俗地说:“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这句话像落到了开关上,简旭尧突然声音高亢起来。 “我清楚什么清楚?我简旭尧自问从始至终就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呢?你又做了什么?你敢承认吗?多少次跟那个姓丛的眉来眼去,我问你,我去你们宿舍那天下午,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去露营,你们又背着人做了什么?发展得够快啊,这才多久,就进别人家门了,今天直接当着我的面偷上情了!你让他亲你?这么些年,跟你上床,我哪一次不是千般呵护万般体贴,生怕哪里给你弄伤了,他呢?你喊痛他都不停,你知道我在外面听得心有多疼?这样的人你也乐意?我站在门口的时候,你们在屋里做些什么事,你敢承认吗?啊??” “为什么不敢?”陈似青平静地说,“不是偷情。你来的时候,我们正准备做爱。” “操!!!” 几乎是吼出来的,情绪溃堤,炸药桶被引爆,简旭尧猛地一把砸在方向盘正中央,喇叭发出一声长而暴躁的鸣笛,在这深夜大街上引出尖锐的回荡。 饶是陈似青也被他吓到,皱着眉说:“你冷静一下。” “我他妈对象都要被人睡了,你让我冷静?!”车速越来越快,简旭尧死死攥住方向盘,指甲盖几乎要嵌进皮革里,“我告诉你陈似青,分手我不可能同意,你如果要分,就跟死人分去!” “你不必用这个来威胁我。”陈似青紧盯车前方,“旭尧,像个成年人好吗?开车能不能不要吵架。” “我怎么就不像个成年人了?怎么成年人就不允许有情绪?”简旭尧想到姓丛的那三头两面耀武扬威花孔雀似的样子,气到极点,反而冷静,声音渐渐变得平稳,车却一直没有减速,“哦,我明白了。宝贝,你年纪还小,又少社交,太不懂得世界的险恶了。遇上这种人面兽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混球,他使计策勾引你,你会被哄骗到也无可厚非,这不是你的错。等明天去学校,我帮你把宿舍退了,一切就都好了,早听我的搬出来,哪还会有现在这些事?” 陈似青沉默了一下,他并没有替丛飞辩解,而是反问:“那么像你这样一位看上去表里如一的正人君子,对我难道就半点哄骗都没有吗?” 简旭尧胸口起伏着,不知是想到哪处,他也开始沉默。 “到此为止吧简旭尧,人前人后,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简旭尧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给我面子?” 他说:“在哪里给的我面子,是我家人面前,还是我朋友面前?宝贝,你多高贵啊,你以为你给的面子是什么,不就是你偶尔屈尊点一点头,赏脸赴一赴宴,你知道男人的面子究竟是什么吗?我为了你绿帽子都不在乎了,我都差点变成狗在你鞋边舔了,我还在乎面子?未免太好笑。你说我哄骗你,指的是什么?难不成你还对那个助理耿耿于怀?还是说我出去喝酒应酬,被哪个不长眼的讲给你听了?你是陈家的儿子,逢场作戏的事情难道还会当真?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简旭尧从始至终只爱你一个人,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陈似青不说话,笑了笑,笑声很轻,听不出究竟是开心还是鄙屑。 “有什么可笑。”简旭尧说,“我跟你讲话,到底有什么可笑?小青,我真的不是圣人,不可能永远都不犯错误,但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你对我究竟如何,我对你又究竟如何?你一个电话我无论多远都要飞来围着你团团转,你不爱上床那我就尊重你频率一减再减,我甚至几乎每一次都给你口,把你当皇帝一样侍候得自己都没了尊严。你呢?你连用手碰一碰我都不甘愿!每当这种时候,我就在想,陈似青到底爱不爱我啊,还是习惯把我当狗使唤呢?你有没有考虑过,你一直对我这样,有些时候我也会觉得很累很烦呢?” 陈似青并没有回应简旭尧,到现在,他也已经觉得很累很烦了。 “又是这样。”简旭尧“操”了声,“又是这样,不说话,冷得像块冰。就算是块冰也该被焐热了吧,陈似青,你到底有没有心啊?还是说你的心现在全都长在那个不要脸的贱货身上?!”他脸色阴郁,因为脑海中的想象越说越难听,“偷情有那么爽吗?还是说他把你干得只知道流口水不知道怎么说话啊?!跟我睡觉就千般不愿,跟他睡觉就嗯嗯啊啊叫个不停,” “停车。” “怎么对着别人就发骚呢?陈似青,你是不是就是欠人干啊?真要那么喜欢,我再给你挑几个好的,或者你舍不得那个贱货,我可以,我愿意三个人一起……” “我说停车!” 陈似青声音陡然拔高。 与此同时,刹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安全带狠狠勒进了肩膀,车在路边停下来,车里安静得可怕。简旭尧听见自己太阳穴里血液奔涌的声音,潮水似的撞击着颅骨。他手指紧握着方向盘,但仍然颤抖着,话已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极度的失控中说了什么。 他心脏狂跳着,有些怕去看陈似青了。 余光中,陈似青在高速急刹的冲击下大喘着气,平复了十数秒,说“你下来”,径自解开安全带,打开了车门。 简旭尧以为他要半道出走,急急下车想去拉他,抓他的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拍:“对不起……对不起宝贝,”他鼻子一酸,流下泪来,知道自己说了不可饶恕的话,心中涌起难以收拾悔不当初的悲哀,“你打我,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得离谱,你就当我嫉妒,我说了胡话……我不是故意要这么说,我只是太生气、太难过了……” 下一刻,不愿再听他多说一个字那样,陈似青甩开简旭尧的手,简旭尧还要上前,陈似青掀起眼皮,毫无感情地睨了他一眼,令他生生顿住动作,紧接着绕到车头另一边,打开车门,利落地坐进了主驾驶。 一脚油门,陈似青就绝纷飞尘土和简旭尧而去了。 第41章 我对你这么喜欢 第41章 我对你这么喜欢 陈元洲独自站在客厅景观窗前抽烟,黑夜中有道车光打进花园,开往车库,等了几分钟,陈似青在大厅另一侧的车库出入口出现。 张妈一早候着他,此刻欢喜地迎上去:“囝囝回来啦,要不要宵夜?我去做。” 陈似青摇摇头,把手里的东西给她:“简旭尧的车钥匙。” 张妈见怪不怪地“噢”了一声,没多问,转身去寻地方放钥匙。陈似青进了大厅,也没正眼瞧他大哥,抬脚就要上楼去。 “小青。”陈元洲叫住他。 陈似青身后不紧不慢的一阵脚步声。 “怎么了?”陈元洲问他,“跟哥哥生什么气?” 陈似青转过身。他站在台阶第三步上,垂眸看着他的哥哥。夜深人静了,屋里只开了几盏小灯,平时觉得熟悉温馨的装修此刻显得晦暗,偌大的别墅十分空寂。 其实仔细看,陈元洲和陈似青长相上还是有那么一些相似之处,同样挺的鼻,同样薄的唇,不笑的时候,总是显得冷若冰霜不近人情。 只不过陈似青懒得隐藏本性,而陈元洲将此做得几近完美。 陈元洲对他笑笑:“是我叫他去接你。”奶奶生日那天,哪怕陈似青做的掩饰再高明,落在对他自认一向了如指掌的大哥眼里,也有轻易能补全真相的端倪。 “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不容易,囝囝,给他个台阶下吧。” 陈似青眯了眯眼看他。他忽然想起自己早就意识到的一件事情同一座城市,同一个生活圈子,这一代接班人里,陈元洲是被他们所有人围绕的中心,简旭尧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难道真的能够绕过陈元洲去? 尽管许多年来,他在心中无数次将蕴藏在其中的道理反刍消化用以自洽,时至今日,这瞬间的回想仍然令陈似青感到一些微渺的难过。 但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整理好自己。 “我累了,”他叫陈元洲,声音很轻,“哥哥。” 陈元洲看着陈似青,眼中不禁流露出宠爱的情绪,他迈上台阶,撑着陈似青的后背带他上楼,莞尔道:“没有说你的意思。这么大了,还跟哥哥撒娇。” 陈似青将身体重量都交给他,头往他肩上靠,淡淡道:“这才是撒娇。” “小心摔着。”陈元洲及时搂住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无奈地说,“累了就好好睡一觉。” 这话停得欲言又止,仿佛最后关头,他脑海里面一些东西战胜另一些东西,陈元洲将他真正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那么陈似青就当做没有察觉到。 回到房间,洗漱好躺到自己床上,陈似青才记起拿出手机。 丛飞十多分钟前给他发微信,只有一条。 【请小青同学测试电话功能。点击选择是or否。】 陈似青看着这则消息,笑了笑,选择了前者。 即刻,丛飞的电话就拨了进来。 “到家了?”丛飞的声音从手机另一端传来。 陈似青“嗯”了声,听到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只听得见声音,看不见表情,于是听觉在这个夜里变得极为灵敏。陈似青从丛飞很轻的声音当中分辨出来他的呼吸声,猜测对方一定是像贴在他耳边说话那样,贴着手机很近。 “我猜到了。”陈似青不自觉地也贴近麦筒,悄悄话那样把声音放轻,与此同时,他往柔软的被窝里缩了缩。 从来没有体会过,只是隔着电话听丛飞的声音,居然可以获得令他产生困意的舒适与宁静。晚上那些惹他厌烦的事情逐渐远去了,复杂一点的思考,他也不大想要进行。 丛飞声音更轻了。他好像有读心的魔法,从一点点不怎么能引人注意的细节就能推断出陈似青心中所想。 “困了?”他问。 陈似青慢吞吞地“唔”了一声,觉得丛飞的呼吸如同暖风拂起湖泊的波澜一样,拂过了自己耳边。 丛飞轻轻一笑。 “困就睡觉了。” 明明有很多话可以聊,也可以趁热打铁乘胜追击,可他不提任何人,也不问彼此下一次见面的事情,只说:“跟我讲晚安,囝囝。” 于是被他念了昵称的陈似青,就像忽然陷入某个干燥温暖的沼泽一般,自甘沉沦地阖上了眼睛。 晚安。嘴唇轻启,舌尖抵着牙齿,气流声发出来,形成含糊的音节。 没来得及等到丛飞讲下一句,陈似青陷入他梦境。 翌日,还是阵雨,到下午放学,雨总算停下来,空气潮湿里透着闷热。 见放晴了,小韩想要约陈似青去校外吃饭,说她兼职赚了一大笔,终于轮到她来请陈似青大吃大喝。 贾斯丁在等陈似青下课,把车停在路边,这时候缓缓驶到他面前,为他拉开车门。 陈似青对小韩笑了笑:“今天有点事情,明天中午方便吗?” 小韩不是第一次见贾斯丁了,但还是没忍住斜着眼睛打量了他几圈,这才说:“噢噢,看你时间吧,反正我随时都方便咯。” 话音刚落,两人背后传来一阵笑声。这笑声其实并不算太大,只是带着没好意的情感色彩,才被二人觉察。 转头一看,陈似青那三位前室友勾肩搭背路过,六只眼睛横来瞟去,各自对彼此挤眉弄眼,做出来一些类似轻蔑、讥讽、瞧不起的样子,经过陈似青,走出去好几米。 「瞧见没,又换成了那个老外。」 「换这个字用得不好,万一人家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同时拥有呢?」 风里传来零碎的谣言,间杂一些默契的发笑和回头望。小韩气得讲脏话:“妈的三个臭傻逼!” 陈似青不以为意,淡淡一笑,劝小韩别生气,跟她另约了时间吃饭。 车载着陈似青在老城里停停走走,兜了几圈,到丛飞家时,霁霞漫天。 饭菜早已做好,丛飞为陈似青打开门,刚进屋,阿婆放下了碗筷,对丛飞说:“抓紧时间吃饭了呀,吃完么好开车带我回家,阿拉爷还等着我呢。你瞧我都吃完啦。” 她身后立着个娃娃脸的阿姨,闻言很有经验地俯身安抚她:“阿婆,您让他慢慢吃吧,我吃好了,我这就带您回家。” “好好。”阿婆撑着桌子起身,竟是迫不及待就朝外走。 阿姨对丛飞点点头,紧跟在她身后,搀着她胳膊,带她出院门。 陈似青手里提了一些刚才去街上亲手为阿婆挑选的礼品,多是老年人爱吃的点心和用于补充营养的保健品。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目送两人出门,转身看着丛飞,目光中有一点疑惑。 “散步去了。”丛飞收好碗筷,从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带了一杯冰鲜的橙汁,他递给陈似青,“今天刚来的阿姨,人还不错,让她们两个先熟悉一下,明天我就回宿舍了。” 陈似青接过橙汁,轻声问:“‘回家’是什么意思?” 在常人看来,丛老太太在金鱼巷生活了一辈子,这里才应当是她的家,那么她为什么还那么想要“回家”?是不是她除了将自己的孙子都忘记,也忘记家究竟在哪里? 可是恰恰相反,丛飞告诉他:“她想回的不是这个家。” 他带陈似青坐到沙发,跟着自己也坐到他身旁,轻声讲话。 原来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什么都忘记,最初,阿婆只是偶尔遗忘刚说过的话,忘记做饭有没有放过调料,渐渐的,记忆像被浓雾笼罩,她说话开始颠倒,灶台忘记关火将锅烧穿,她迷路、孤独,叫不出亲人的名字,周围的环境对她来说开始变得陌生和混乱,最近的记忆被最先侵蚀,她忘记自己年老,忘记有过儿孙,忘记自己已经嫁人,她回到了青春时代,只记得自己真正的来处。 丛飞说:“她不是新南人,出城,一直往西走,大概两个小时车程,有个叫牛铃坡?的地方,她十九岁时从那里嫁到了新南来。在她心里,她父母现在还在牛铃坡?上干活,而她应该在家做好饭等他们回家。” 真要论起来,陈似青其实是一个很难被他人三言两语触动到的人。 但听完丛飞所说,他不由得跟随对方所描述的景象展开想象。 如果说阿尔茨海默症,是一个成年人的生命被一点点逆流回婴儿状态,阿婆现如今回到了她的十九岁,那么离她丧失语言和行走能力,直至完全卧床,还有多远的距离呢? 陈似青陷入了沉默。 丛飞低头看着他,半晌,笑了笑,靠到沙发上,同时伸长手臂,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他耳发。 “来也不打招呼。”他问,“吃过饭了没有?” 陈似青“唔”了一声,几秒钟后才回过神,将他带来的口琴拿给丛飞:“很多年没用过了,完全不响的。” 丛飞把东西接过来,看看陈似青,又才垂下眼,去看那只口琴。他目光其实很平静,但在这上面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陈似青说:“小时候大哥老跟我抢这个口琴玩。” “可能是被东西堵住,要么断簧?了。”丛飞起身,不紧不慢地往里屋走,“口琴小孩子都喜欢玩。我也有一个。” 陈似青视线跟随他。丛飞进了书房,接着是抽屉被拉开的声响。 十几秒后,他走出来,把手里的东西给陈似青看:“我最早接触的乐器就是口琴。” 陈似青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半天,眼神里微微有一点迷茫:“这不是我的那个……” 话没说完,丛飞将另一只手摊给陈似青看:“你的在这。” 陈似青轻轻地“啊”了一声。 紧接着,他为这样的巧合笑了出来。 陈似青看了又看,确认两只外观型号的确一模一样,忍不住说:“你怎么也有一个。太巧了。” “不是巧合。”丛飞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好像眼前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理所当然。 他坐回去,说:“二十年前,我妈在国外有一场演出,演出完逛乐器店,她随手买了两只口琴,买完一出店门就开始吐,刚开始还以为是水土不服,去了医院一检查,才发现她怀孕了。” 陈似青听得很认真。他心想,原来丛飞从一颗母体里的小细胞开始就已经跟音乐结缘了。 “然后呢?”他问丛飞。 “然后丛飞就出生。”丛飞回答。 陈似青笑。 他歪了歪头看着丛飞,从他讲述和陈元洲曾提到过的信息中,他得出了一个猜测。 只是这么一想,然后他便在丛飞口中听到这个猜测的证实。 “我妈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我还问,另一个口琴在哪。”丛飞看着陈似青,勾了下嘴角,“没想到在你这里。” 前因后果贯通起来,故事背景就很简单了。阮蘩和丛飞母亲应当是读书时就要好的朋友,阮蘩结婚早一些,丛飞的母亲有了他那年,阮蘩怀上陈似青,他母亲便将其中一把口琴送给了阮蘩。而那家名为“扶风”的山庄,亦有很大可能是丛飞外公的资产,所以陈似青父母从前常光顾。 或许他们两个人在更小时还见过面,也有机会成为从小就认识的伙伴,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条缘线在陈似青拥有完整记忆前就断开。 “你过来。”陈似青说。 丛飞“嗯?”了一声,但还是照他说的那样,往他那边挪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了?” 陈似青仔仔细细地去瞧丛飞的脸,瞧得满意了,倾侧身体,忽然伸手抱住了丛飞。 “或许我该请阿姨吃饭,谢谢她送我的口琴。”陈似青说。 丛飞下意识地拿一只手回抱住他,低头看,见到陈似青毛茸茸的头发。 这个拥抱真的很纯粹,陈似青搂住丛飞的脖子,将脸靠到了他的颈侧,力气轻轻的,说话时声音闷闷的,身体柔软得像蒲苇,也很温暖,让人想要一再紧握。 丛飞笑笑,却有些沉默,抚着他薄薄的脊背,半晌开口:“有机会我带你去见她。她已经三年没回过新南了。” 过了会儿又说:“她要是知道我给别人当小三,可能会更长时间不回来。” 陈似青抬起头看他,撞见他正注视自己的平而直的目光。 丛飞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邃,他盯着陈似青,自顾自地解答:“可是又没什么办法。” 不知道为何,陈似青这么看着丛飞,只觉得对方嘴角平平的样子十分可爱。 他露出一点表情,有些微微的笑意,眼睛挑了挑,像一种不加掩饰的打趣。 丛飞见到,便更加不高兴,抬手去捏他脸颊,结果见到陈似青双眼亮亮地望着他。 他只好劝解自己,至少小三也有触摸的权力不是吗。 但人哪,总是贪心。起初只是渴望触碰,得到触碰以后,欲望如同倍增的阴影罩住心房,得寸进尺永无止绝,明明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全世界,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那个人,也总想要关系更亲密、拥抱更私有、对方从里到外只属于自己。 丛飞想到另一些事情。男人的嫉妒变成沉默的火山,火山里装的却不是岩浆,而是陈醋和硫酸的混合体,伪装成心脏的形状吊在胸腔动荡。 刚劝解完自己,独占欲却迅速又占领高地。丛飞低下头,轻声要求陈似青:“不许他摸你。” 陈似青眨眨眼,丛飞又摸他的嘴唇,看着那抹殷红色,冷酷地说:“也不准亲。” 陈似青在他的桎梏下说:“这么多要求啊。” 丛飞说是,眸色深了深,脸上表情没动,但说出来的话很惨败的:“可能你不知道,我认识的小三都这样做。” 他的语气冷漠,还有几分别的味道,像什么东西被打折了腰,陈似青在其中品尝到一味自己也并不中意的苦涩。 他其实没有想要安慰,只是有些心软,伸手摸了摸丛飞的头发。 丛飞烫卷的头发现在是很自然的弧度,略微有一点长,不特意做造型,令额发垂在眉眼之间,这样去看人时,就比平时显得要更加慵懒,更加令人“我见犹怜”。 一眨眼,丛飞就敛住面孔之中倾漏的情绪,他捉住陈似青的手腕,拿下来,在他手侧吻了一口,见陈似青没什么反应,他钳住陈似青的手收紧了力度,吻印上他的嘴唇。 浅浅的啄吻,又连绵不绝,不肯放松。他拿鼻尖抵着陈似青鼻尖,将他按在沙发靠背上,难以忍耐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催促:“什么时候分手啊。” “总觉得我坏,可你明明知道,我对你这么喜欢。” 丛飞连代表某人的那个“他”字都不愿意提,吻着陈似青说。 “囝囝。真的要一直这样跟我偷情吗?” 陈似青被吻得呼吸急促起来,大脑晕乎乎的。他双手搭在丛飞肩上,眯着眼睛,感受到丛飞的手穿进他衣物的下摆,带着爱不释手的力度摩挲。 窗外,余霞成绮,光影反射进客厅,在陈似青余光之中晨昏难辨地繁丽着。 “说什么傻话。” 手指一抬,陈似青就碰到丛飞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庞,瘦削的指尖顺着夕阳在他脸上投射的光影边缘游动,最后停在他下巴尖,轻轻一刮,他目光钉在对方湿润的嘴唇上。 “早就分手了。”陈似青小声说。 第42章 公主就该要公主抱 第42章 公主就该要公主抱 对于陈似青来说,宣告与简旭尧感情的结束,无异于剖开血肉,将这些年刻进身体里的习惯给生生剔除。 比起许多人,陈似青做得其实很好。 他冷静、坚决、果断,这一副模样,任谁来看,都会觉得他情绪平淡无波澜,好像跟自己相恋多年的男友分手,只是做一场无足轻重的小手术。 那么当真如此吗? 回溯这段旅程,公正地来讲,陈似青从简旭尧这里受到的伤害,要比简旭尧控诉陈似青的多。纵然一次又一次刻意忽略有些事实,但每每当他独处,也避免不了要去想象简旭尧在外面寻欢作乐的模样。 陈似青不是天生能够忍痛,也有一颗鲜红的跳动着的心脏,他只是与他的母亲相仿,比较善于理解和消化,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掩藏那些辗转的深夜、干涸的泪痕、酸涩的每一次吞咽。 走到这一步,也不能就以偏概全,武断地否定简旭尧为陈似青所做的一切。荒谬而无奈的现实是,简旭尧讲爱陈似青是真实的,他心脏背面装着红灯绿酒和阴暗杂念也是真实的。 为陈似青舍掉的尊严是真实的,触摸男模女模的双手也是真实的。 或许陈似青尚未学到家,时至今日,他仍然无法理解,人竟然可以有两副真面孔,一颗心可以分成两半,很简单一件小事也要撒谎,说着爱,转眼又放任身体覆盖在不爱的人身体上。 他只好假装看不见阳光的背面,将简旭尧的好,当做这段感情里最重要的记忆,试图在关系开始的地方为两人画一个圆满的句号。可难料世上之事,并不是桩桩件件都遂他心愿。 他努力保持体面,可直到结束,在阴私几乎被戳破的同时,对方露出愤怒和下流的模样,也始终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谬之处,或许在他看来,只要没有移情别恋,任何过错都不算是错。 那是陈似青彻底对简旭尧心生厌恶的时刻,因为他这样的想法,比他做出来的所有事情,都更具刀劈斧砍的伤害。 陈似青不再有逗弄丛飞的兴致,垂了下眼睛。 丛飞自然不知道陈似青心中的想法,按理来说,他此时应当表现出兴奋和欢欣,如同任何一个被通知转正的第三者一样,郁气长出,昂首伸眉。 但他表现得很奇怪,像送上狼嘴边的肉狼不吃,只目光沉沉,定定地看着陈似青。 “跟他分手,有这么不开心?”丛飞低声问。 出乎陈似青预料,丛飞问他这种话。更令他觉得惊讶的是,他自认掩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很有一套,不明白丛飞从何处得来这个定论。 陈似青轻轻地反问他:“这也看得出来啊。” 丛飞讲:“我有火眼金睛。” 陈似青很容易就被他逗笑,眼睛弯弯,嘴角也微微翘起来,仿佛丛飞给他带来了多大乐趣。 丛飞看着陈似青。其实他完全可以做出绿茶的那一套,欲迎还拒泫然欲泣地劝陈似青,如果不开心,让我受点委屈也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半晌,丛飞对陈似青说很小人很不体面的话:“怎么办,可是我一点也不希望你对他回心转意。” 陈似青仍是那么笑着,他看丛飞的眼神里灌进了逐渐移动的夕阳的光影,眼睫被照得发亮,带一点温柔的审视。 “真坏啊。”几秒钟后,陈似青终于叹出他的心里话。 丛飞受之无愧地接下了,还问他:“那会后悔吗?” 陈似青静了一下,摇头。 跳出怪圈再看,陈似青心知肚明,没有丛飞推波助澜,他和简旭尧之间,迟早也会是积重难返的结局。 在夕阳彻底落往地平线以下之前,阿婆回到家中。 丛飞家新来的阿姨姓徐,讲话嗲嗲,总是一副笑眯眯很好脾气的样子。因为是第一天上工,并不熟悉周边环境,她只带阿婆在附近走了几圈。 在她们进屋之前,丛飞和陈似青已经装腔作势地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先后起身去迎阿婆。见桌上碗筷已经被丛飞收起来,徐阿姨将接力棒交给他俩以后,直接去了厨房做收尾工作。 陈似青将他买的点心给阿婆看,问她欢不欢喜吃这些。 阿婆坐在沙发最中央,“嗯嗯”地点着头,很是珍视地抚摸着点心的包装袋,陈似青便就为她打开包装,浓郁的淡香和焦糖香飘散了出来。 阿婆一副很想要拿却很是不好意思的样子,做一些细微的动作,将那盒蛋糕推来拨去,不肯伸手。 陈似青拣出一块放到她手里:“尝一尝阿婆。” “给我的?”阿婆羞赧地笑了一下,“你人真好,正好我还没吃饭呢。” 说着她捧着蛋糕认真咬了一口,露出幸福的微笑:“这个好吃,别愣着,你也吃,吃吧,这是我家的,随便拿,别害怕。” 陈似青愣了愣,不知所措地去看丛飞,丛飞起身,拿走那一大提包装盒,放到阿婆碰不到的高柜上去,蛮有种习惯成自然的姿态。 “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呢?”阿婆有些不高兴。 丛飞没有回应她,对陈似青作解释:“老年人消化不好,吃多了会积食。” 坐到陈似青旁边,又跟他讲,曾有一次,保姆放假,他带阿婆出去吃中餐,给她盛了一整碗她都吃光,等回到家,丛飞有个工作临时要处理,放她在客厅看电视,一个没看住,她竟然又给自己煮了一锅饭,边看电视边吃光了。 “会不会是她本来就没有吃饱?”陈似青低声问。 丛飞摇摇头,转而看着阿婆说:“是她根本就感觉不到饱。” 光听丛飞简单描述,陈似青都觉得愕然。 再看阿婆时,心里涌起无能为力的难过。 陪阿婆坐了一会儿,陈似青看看时间,向他们告辞。 丛飞将他送到巷口。贾斯丁一直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上,见陈似青出现,便照惯例替他拉开车门,等陈似青坐上车,又绕回了驾驶座。 这是条老街,有许多地方路面不平整,积成难干透的水洼,在路灯下形成深深浅浅的颜色。 贾斯丁目光从这些颜色自然而然地移到后视镜上,看见那个叫丛飞的站在车边。 “抱歉。”丛飞说,“今晚没办法好好陪你。” 陈似青回头,似嗔非嗔地乜了他一眼。丛飞扶着车窗俯下身,嘴角带着笑,看了陈似青几秒钟之后,将侧脸“递”给了陈似青。 贾斯丁蓦地收回视线,紧盯着晃眼的路灯,这周围没几个行人,车也很少,夜昏沉安静。 没多久,他听到从后面传来很轻的响动,像什么柔软的东西在皮肤上一触即分。紧接着,陈似青“唔”了一声,车身发出微微的晃动,然后是叫人听着心脏狂跳的,缠绵而粘连的水渍声。 贾斯丁被吩咐启程,是好几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先是丛飞讲“明天见”,陈似青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知为什么,车里车外只听到陈似青有些凌乱的呼吸,占据十几秒钟的时间,他才开口叫贾斯丁开车。 等到略微驶远了一点,贾斯丁才开口,轻声问他:“回学校吗?” 陈似青没有立刻答贾斯丁的话,贾斯丁等了等,抬眼,再度往后视镜里看过去。 小青靠在窗边,似乎是有些出神,过了几秒,贾斯丁看见他不怎么自知地抬起手,轻轻地按了一下自己发红的嘴唇。 贾斯丁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移开视线,随后,借着等红绿灯的间隙,随手将丛飞家的定位保存到导航里。 天气很怪,持续半个周断断续续的雨天,照常理讲,这一晚过去就该彻底晴了。 可是丛飞回学校这天,情况变本加厉。明明上午还晴着,吃过午饭,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紧接着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陈似青前脚刚进宿舍,后脚暴雨就下起来,他打开水龙头,想要洗漱一下,管道里窸窣空响着,半天没出来水,雨更快些,飘上他的脚踝,陈似青赶紧关上阳台的移门,雨水随风歪斜,重重敲在玻璃上,发出鞭炮似的惊心动魄的响声。 新南很少有这么大的雨,窗外的大树摇来晃去,快要被风雨摧倒,雨的形状清晰可见,远一点,还能看到许多没来得及回宿舍的学生在顶着雨奔跑。 陈似青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找到丛飞的电话号码。 下一刻,锁匙发出响声,宿舍门被推开,陈似青回头看,那浑身湿透,被淋得布料紧贴住身体的男人,不是丛飞又是谁呢? 丛飞把还在滴水的包随手扔到地上,见陈似青没反应过来似的睁圆了眼睛,走过去,拿冰冷湿润的手指刮了下他的鼻梁。 “呆了?” 陈似青问:“怎么淋雨了。” 丛飞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笑了下,抓住自己紧皱的t恤下摆,有点不怎么顺畅地把上衣脱了下来。 “傻瓜。骑车来的。”丛飞说。 一些水珠随他的动作溅开,还有一些,顺着他的湿发往下淋,从他的肩胛骨往下,流过他湿淋淋的腹部。 陈似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说:“停水了。” 他边说着话,边往丛飞面前靠近,丛飞没搭腔,他也不在意,伸手戳了戳丛飞的胸肌,又沿着水流的痕迹,一点点往下摸,摸得认真而仔细。 有些时候,陈似青的胆大妄为甚至到了与他外形完全不符的天真程度。他摸着丛飞冰凉滑腻的皮肤,在许多肌肉上反复按压,又摩挲各个部位的线条,甚至手指扣进了皮带边沿,那条骨蛇之上,碰到丛飞的胯骨。 丛飞低头看他,只看到他专心的眼睫。 “你确定要现在看它?” “它”是什么,丛飞没有明说。大概指的是另外半条蛇。 陈似青仰起下巴,对他迷惘地眨了眨眼。 丛飞降下脸,到对方耳边说悄悄话:“宿舍里隔音不太好,要不然忍耐一下?” 陈似青没有说话,手也不肯放,面无表情地看着丛飞。 丛飞忍不住笑了,放缓语气,哄他:“宝宝,没办法洗澡,至少让我换件衣服好不好?” 与此同时,他额发上的水珠砸到了陈似青的手背上,陈似青无可无不可地“唔”了一声,这才放手,站在原地,冷冷清清静了几秒,问他:“换衣服可以看吗?” 虽然是问句,可是尾音只有微不可闻的上扬,明明就是陈述句、祈使句,陈似青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他的意图,他想看,他就要看。 谁能拿这副模样的陈似青有办法啊? 丛飞盯了他半晌,“咔哒”一声,当着他面解开皮带,将里外的布料都扒了个干净。 这两个人,一个行动自如地在对方面前赤身裸体地擦身、换衣,另一个注视整个流程,全神贯注眼都不眨。 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尴尬。 窗外还是狂风暴雨,空气中湿气高涨,透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陈似青的目光也仿佛是这样,只是更像是雾一般的雨,细细绵绵若有似无,潮乎乎灰蒙蒙,带着凉气落到丛飞身体的刺青之上。 那条盘桓在他腰间的棘刺般的骨蛇现了全貌,从它尾骨一路往下去看,蜿蜒的形状穿进了丛林间,蛇头朝丛林中心亢奋地暴着血管、又凶又沉的大家伙大张着嘴,在他腹股沟的位置被刻画得纤毫毕现。 “这么认真。”丛飞等了一阵子,问他,“看清楚了吗?” 陈似青点点头,碰了碰它们,又被它们的凶恶和烫手的程度吓到。 头一回见,他总是眯着眼闭着眼,环境又昏暗,姿势又狭紧,根本没来得及好好观察,今天这么一看,比想象和握持时更觉得讶然。 陈似青缩回手,没过多久,又难以克制地碰了一下。 “好看。”他给出轻声而坦率的称赞。 像一个不懂得“责任”两个字该怎么书写的小朋友,陈似青只管点火,却不管扑,夸它们好看,紧接着却催丛飞赶紧穿好睡衣,两只手挂到他脖子上,埋在他胸前,打了个呵欠,说自己困了想要睡觉。 丛飞压抑着自己的呼吸,一忍再忍,轻声问:“还要我抱你上床睡啊?” 大概是不喜欢丛飞这样的语气,陈似青抬头睨了他一眼,冷冷地松开手,转了身。 丛飞反应极快,手追上去,穿过他腋下,将他横抱起来,带着笑意对他说:“又没说不抱,小暴脾气。” 陈似青忽然失去身体重心,又被他颠了颠,心跳几乎是空了一拍,下意识紧搂住丛飞。片刻之后回过神来,有些不高兴地小声问他:“怎么这么抱啊?” 丛飞抱着他踩楼梯,将他放到他柔软的被窝里,顺手捏了下他脸颊,看着他仰视自己的脸庞,并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心里想的却是:公主就该要公主抱。 接下来的时间,丛飞去了一趟卫生间,待的时间有些长,等他出来时,额前的发仍然是湿色。 再进屋,陈似青的床上没有声音,似乎已经完全睡熟了。丛飞找出湿纸巾,动作很轻地清洁手脸,收拾好被换下来的湿衣服,往床上去,刚掀开帘子,动作顿了一下。 本该在自己床上好好午睡的陈似青,此刻乖乖地躺在丛飞的被窝里。 听到动静,他眼都没睁,等丛飞上了床,掀开被子躺下来,才有点被挤到似的侧过身体,自然而然地往丛飞怀里钻。 “干嘛去了。”陈似青睡意朦胧地说,“等你好久。” 丛飞自然不能告诉他自己去做了什么,拍着他的背,低声说:“快睡吧。” 陈似青“唔”了一声,脸却不怎么规矩地蹭着他胸口,鼻子做出轻轻嗅闻的动作,仿佛某种嗅觉灵敏的小动物在春天里寻巢。 屋子里开着空调,明明很清爽的空气,这时候却像有被烘烤的热度,从陈似青每一个动作开始燃烧。他的手也开始滑动,像种精准的探索,似乎早就弄清楚丛飞究竟背着他做的是什么,很直接地抓到他把柄,手指堵上一时间没能彻底流尽黏的枪口。 片刻后,陈似青将手拿出来,同时睁开眼,看到他指尖上那一些发白的黏液,目光朦胧地观察了几秒,忽然手腕一转,他将它轻轻抹到了丛飞的嘴唇上。 丛飞这么一张冷酷的脸,只是因为嘴唇上的一点点白色,就立即变得格外妖艳。 他对此却并不在意,盯着陈似青,眸色深过窗外滚滚乌云。陈似青也缥缈地看着他,胸膛起伏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就在丛飞的怀抱里,如此之近,只需要仰一点下巴,陈似青就吃到了丛飞的嘴巴,从他唇瓣上吮过去。 丛飞一滞,紧接着收紧手臂,用力抱着陈似青翻了个身,将他按到枕头里加深了这个吻。 两条舌紧密的绞缠,让人身体的战栗、激奋、洪涌,都难以克制地如数发生。 丛飞撑起身,正预备进行下一步,一抬眼,却生生刹住了动作。 看着眼下不管不顾、已经安然陷入睡眠的陈似青,丛飞只觉得,最初对他用那两个字来概括半点没错。 妖精。陈似青不仅是只妖精,还是一只最纯洁、也最淫邪,只需要勾勾手指就摄人心神、令人魄荡魂摇的青蛇精。 第43章 约会重不重要? 第43章 约会重不重要? 考试季在这场暴雨之后如期而至。 陈似青和丛飞他们系的考试安排尽皆错开来,几个人除了晚上回宿舍能打个照面,平时很难有机会接上头。焦靖奇更是难得地抱起了佛脚,每晚熬到图书馆闭门,回宿舍以后还要挑灯苦读。 陈似青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比音乐系要早一个课时,他回到宿舍,换好衣服,随便找了部电影出来,想用它来杀时间,不巧点开是部闷片,每看个几分钟,他就要朝窗外望一望,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张妈给他买的书桌椅,平时坐着觉得很舒服,今天却不似常态,陈似青歪着身体靠前靠后调整坐姿,翻来覆去,最后干脆站起来,在宿舍中间小小一片空地绕圈子。 可能对世界上全年龄段的学生来说,盼放假和等上学这两个时间段,时间的流速都全然相反。 再往前回忆,还只有灶台高时,张妈下厨,为他做一种他十分喜爱的老式甜点,需要在蒸锅里面焖够了时间才可以出炉,那时候陈似青也像现在一样,凳子上长尖刺似的坐不下去,围着张妈的腿团团转,没隔多久就要垫着脚尖朝锅里望一眼。 十分钟。张妈一点也不给他通融,笑他,小馋猫,这么点时间也等不及啊。 十分钟。陈似青的课间十分钟过去快到好像只是一眨眼,但如果要等候自己期盼和喜爱的美味,十分钟就变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拉长、缓滞,用打转的脚步无论怎么催,指针也还像个闲来散步的老克勒,不急不缓地一小格一小格朝前走着。 渐渐的,窗下小径里行走的学生多起来,个个如同出笼的兔子步履轻快,恨不得走几步就蹦起来。陈似青没耐心再看下去,关掉电影,坐到靠近宿舍门的丛飞的座位上。 如同每一个音乐系的学生,丛飞的书桌上东西摆放得很满,但蛮整齐,书本、电脑、麦和耳机、生活学习用品,更多的是各种陈似青不认识的专业设备。 他没有伸手去碰,目光轻轻地在它们之上移动,觉得丛飞的课业有趣、他插在笔筒里面的黑色钢笔有趣、他银色的水杯也十分有趣。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一种动物,喜欢上一个人,那么连带上与这个人有关的所有东西,他都要生出无穷的好奇心。 观察了一会儿,他靠在丛飞的椅子上,又转头去看自己的床位,太阳从陈似青的椅子后面打光过来,不看不知道,原来平时丛飞从这个视角去看,陈似青地盘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楚显露在阳光的照明之中。 一门之隔,走廊上开始有学生归寝的脚步声,陈似青收回视线,再等几分钟,焦靖奇兴奋的叽喳从渐起的嘈杂声里忽然出现,紧跟着是由他领头踢踏的脚步,陈似青起身,将丛飞的椅子推回原位,站在门口,等他们距离越来越近,钥匙的碰撞声响起来,他先他们一步,按下把手,拧开门锁。 “呀。”焦靖奇意外地叫了声,羡慕道,“小青你们专业这么早就考完了?” 陈似青“嗯”了声,给他们让开通道,越过第二个进门的窦鸣肩头,找到紧跟其后的丛飞。 “解放咯解放咯,焦靖奇同学即将开始他幸福快乐的暑假生活咯。”焦靖奇把书包往他杂物堆似的书桌上一扔,坐都没坐一下,兴奋地提议,“晚上咱这不得好好搓一顿庆祝一下?先急头白脸地涮上一顿火锅,晚上要么去k歌,要么去网吧包夜,对了,” 说着说着他扭头去看陈似青,笑道:“小青肯定没去过网吧,那今晚都别回家了,咱们吃了饭就杀到校门口‘冲击波’去!” 整个宿舍中,只有焦靖奇是吃喝玩乐积极分子,其他三个人虽并不热衷此道,但如果他打了先锋,也没有人会说“不”。 今天却怪相,尤其是陈似青,听完焦靖奇的提议,不说行也不行,沉默了两秒,看向了丛飞。 窦鸣就站在他们对面,将两个人的肢体动作看得很清晰。他们俩在焦靖奇话音结束以后,同时转动了视线,目光在半空之中撞上。 这个对视和平时相比有种很不一样的味道,多了暖调的感情色彩、苍耳般的粘连和心照不宣。傍晚时分,阳光的倾斜角度已经很大了,陈似青与丛飞在同一条射线的两点,被拉长的影子融合成了线上面薄薄一片。 “今晚有事。”丛飞说,“你们去。” 焦靖奇很响地“啧”了一声,埋怨他:“每次就是你最扫兴,什么事非办不可啊?就比跟大家共度美好的假期第一夜还重要。” “嗯。”丛飞用语气淡漠的反问回答他,“约会重不重要?” “我去。”焦靖奇乐了,揶揄他,“你小子铁树开花还约上会了,怎么从没听你说过,哪家姑娘?地下党啊?漂不漂亮?” 丛飞没搭理他,转身放下包,拿了车钥匙出来。 焦靖奇扁了扁嘴,终于记起来自己从考试就内急,赶紧进了一趟卫生间,出来时见宿舍大门敞着,丛飞的衣角一闪而过,而陈似青抓着手机跟在他身后,已经一只脚迈出了大门,背影像一个弃他而去的负心汉。 焦靖奇顿感崩溃,站在原地,冲他背影拖着腔调喊:“不是吧小青,你也走啊?” 陈似青脚步滞了一滞,回头看他,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靖奇,我晚上也有点事。” 焦靖奇被他可怕的言语伤害到,冷漠地盯着他,恨声道:“你别跟我说你也忙着去约会。” “嗯呢。”陈似青点了下头,关上门之前,还对他很残忍地笑了笑。 焦靖奇站着安静了几秒,往前踱步,没个正形地将身体歪靠在窦鸣桌边:“看来今晚只有咱俩难兄难弟相依为命咯。喂,你说飞哥什么时候找了个对象的,我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收到。” 窦鸣拉开椅子坐下,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嫌弃地嗤了声:“如果你觉得太闲,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挂个急诊,给你看看眼科?” “胡说八道什么啊?”焦靖奇站直身体,愤然道,“现在好了,漫漫长夜,你自己一个人过去吧!” 他摔门而去,没几分钟,脚步蹬蹬,人又转回,似乎终于回过味来,焦靖奇梗着脖子到窦鸣面前,难以置信地问:“不是吧?” 窦鸣拿起耳机,被神情激动的焦靖奇揪着衣领摇来晃去:“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是不是?” 窦鸣被他晃得头晕,不耐烦地咂了咂舌,有些怪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冷飕飕地说:“挖个墙角而已,不是杀人放火,放心吧,没什么大不了,他又不会坐牢。” 焦靖奇不说话了,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脚步虚浮,往后退了两步,扶住柜子,半天喃喃自语四个字,“我的妈呀。” 有两个问题像写满题面的长布裹住焦靖奇的小脑,让他一时间无法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问题一是,为什么洁身自好不近美色品德高尚的丛飞会去做挖人墙角的小三。 问题二更令他忧思忡忡,如果变gay也能出现人传人现象,那他在gay化极高的环境里生活,是不是早就被危险四面包围。 想到这里,焦靖奇看向窦鸣,注意到他手臂上鼓起来的肌肉,忽起一阵恶寒,抖着自己的鸡皮疙瘩说:“鸣啊,以后咱俩之间时刻保持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哈。” “神经。”窦鸣莫名其妙地白了他一眼。 半小时后,丛飞载着陈似青来到他提前订好的餐厅。 这家餐厅离学校不远不近,开在一条静谧的老街深处,主打陈似青爱吃的本帮菜系。 陈似青坐到预留好的窗边卡座,视线一转,就能看到满街的悬铃木,每一棵都树干粗壮,冠幅壮观,想来树龄已经不浅,使劲朝上望,竟然看不见天空,只有阳光穿透树冠缝隙,深深浅浅洒在柏油路面。 临街都是些老洋房的建筑,外立面做了翻新,瞧上去倒是不显破旧,反而别有一番腔调,大多被人租来开咖啡店、餐厅和买手店,少数几间大门紧闭,估计是房东留来自住。 “没来过这里?”丛飞问。 陈似青摇摇头,平时他吃饭,要么厨娘准备,要么就是跟着家里人聚餐,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老地方,几乎很少有机会在这种地方就餐,跟小韩一起吃过几顿饭,陈似青也都是带她去自己熟悉的餐厅。 他想了想,问丛飞:“你常来?” 丛飞手掌撑在桌面上,食指抬起来,吸引了陈似青视线。 “这条街走到尽头,”他指尖在空中划一道直线,“再往右拐,我的琴行开在里面,待会儿请领导去巡视领地。” 陈似青盯着他那根直而长的手指,几秒后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他脸上。他身体微微前倾,撑着下巴歪头看丛飞,半晌,笑了笑,“好吧,领导批准了。” 吃过饭,照丛飞描述的路线,他们到街尽头右拐,再往前数十米,找到一方隐蔽的楼道口上二楼,就到达丛飞的琴行。 去琴行,必经之处开了家装修十分有风格的纹身店,这家店似乎名声很大,客厅里几乎坐满排号的人。 陈似青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瞬,跟前台小哥对上了眼,转头低声问丛飞:“那条蛇的老家?” “这都能猜出来。”丛飞拉住他手,带他往前走,“小青同学好聪明啊。” 丛飞的手要比陈似青的大一整圈,掌心很热,手指也有力度,他并没有跟陈似青十指交握,而是抓住他四根并拢的手指,自然而然的,不时用拇指边缘的硬茧去刮蹭他的手指关节。 这样的举动给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用言语无法准确形容,陈似青只觉得。透过皮肤,轻轻的刮蹭动作也在他心脏上面感受,于是浑身都变得懒洋洋起来,好像他的确是世界上最珍贵、最没法让人舍得放手的宝贝,生在潜意识里面的认知也给他潜意识的安全感。 “怎么了?”丛飞停在琴行门前,转头看陈似青,目光好像月光一样。 陈似青靠近他,仰起下巴,在他耳边悄声说:“后面好像有人看我们。” 丛飞于是回头扫了一眼,见到藏在门后探头探脑的前台小哥,不以为意地讲,不管他,接着捏了捏陈似青的手指,用另一只手打开了琴行大门。 在琴行坐了片刻,天彻底暗下去,他们又再出发。 丛飞的机车后座,陈似青已经很熟悉了,跨上车,主动从身后紧抱住丛飞。他们还是以低码数在城市的海洋里面航行,新南市地势平坦,但老建筑群众多,弄堂小小一条,几十年房龄的屋子里挤满住户,电线横拉,竹竿上衣物翩跹,时光的流速好像在这些巷道之中变缓慢,可是下一个转弯,又可能是急匆匆的车水马龙,摩天高楼鳞次栉比。 他们没挑来时路,换了条道走,沿着少游人的江段。这一截滨江林带大多种的是香樟,正是盛花时节,风中都是带樟脑味的木质清香。 陈似青其实并不知道下一站丛飞要带他去哪,仿佛一叶扁舟随水流无目的地的漂泊流浪。熟悉的不熟悉的家乡的景物在往后倒退,这与他从前每一次在新南市游车河都是不一样的感觉,好像坐在丛飞车后,他在带他游历世界的中央。 “要不要再快一点啊。”陈似青闭着眼睛,将脸颊轻轻贴到丛飞后背上,说,“好像我不怎么害怕了。” 丛飞的声音从风里刮过来,有些零散,但能听见他言语中的笑意和温柔,他说怎么办,说,可是我有一点怕。 却也还是实现陈似青的小小心愿,转了方向,朝僻静少车的街道开,稍稍加码,机车轰鸣声变得更加响,风也更为烈了许多,两人的衣服和头发都有了翩飞的形状,两只蝴蝶一样,迎狂风扇动翅膀。 大概男人都会因为风与速度而肾上腺素飙升,陈似青也不例外。他不是胆小的人,虽然并不迷恋失重与快车的刺激,但也不算恐惧,此时此刻,得益于丛飞的陪伴,陈似青竟然逐渐摸索到将这份刺激当成享乐的密匙。 听起来很昏庸吧,当这种时候似乎就能以另外一种方式理解陈似青曾经所不能理解的做一些荒谬的,得不到世人认可的事情,有的时候竟然可以获得神魂颠倒忘我忘时的美妙体验。 丛飞宽阔的脊背散发令人心动的温度,陈似青收紧手臂,探进他的腰腹。他的肌肉其实并不夸张,但很有型,摸起来柔韧有弹性,穿衣服时却看起来高而瘦,叫人很难想象到布料遮盖之下是这样一具漂亮的躯体。 陈似青摸得很认真,并没有意识到他对丛飞的身体露出了多么显著的喜爱。后视镜里,丛飞脸上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着什么急。”他讲话时胸腔发出振动,如同空谷里回旋的余音,“马上就到家了。” 渐渐的,周遭的街景开始变得熟悉,陈似青注意到,他们绕过了学校,居然是在往臻园的方向去。陈似青对丛飞的选择深以为然,他不喜欢住酒店,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酒店糟糕的格局。 过了小区门禁,沿着熟悉的林荫道,绕过喷泉,再往前转一个弯就到目的地,哪知道,丛飞却在岔路往反方向去,车停在一栋院里亮着灯的别墅门前。 “就在这里下车吧。”丛飞将车熄火。 陈似青愣了愣,跟在他身后下车,目光追随着丛飞,看他用面容识别解开门锁,院里温馨的布光随即倾泻而出,空气是暖的,带着淡香的。 在大门彻底打开之前,丛飞贴心地侧过身,为陈似青让开了视野空间。 看清眼前的所有,如鼓擂、似狂潮,陈似青听见了自己心脏急促而强劲的跳动声。 二十年人生中,它从未像现在这一刻一样如此分明。 ※作者有话说 特别的卡文,写这种情感浓度低的题材我真的有点苦手,遂决定写完这本再也不碰日常文 第44章 囝囝,再叫一次我 第44章 囝囝,再叫一次我 要说陈似青领略过的壮美风景有多少,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过来。 每年家庭度假,全世界各处飞,山海湖泊奇花异草,能入他眼的,提供给他享受的,无一不是顶级。 和前男友恋爱多年,也曾收到被无数人艳羡的昂贵礼物和因他绽放的漫天烟火。 被宠爱与金钱簇拥着长大的孩子,眷注、财富、见识、眼光统统不缺少,那么无论见到什么,他都该波澜不惊泰然持之,怎么还会像个初临人世的小朋友,胸口揣了只蹬腿兔子一样,见到惊喜就蹦蹦狂跳? 陈似青不由自主迈开脚步,踩过门槛,进入用石板铺就的小径里面。 小径长长一条,蜿蜒曲折,通向主屋门口。往径道两旁延伸,布置满错落的鲜花。那些花,不是陈似青在他阿妈的花房、餐厅的陈列、陈家阮家的庄园之中见过那些拥有长长诞生地头衔的娇贵柔美的花,也不是花店之中最畅销最受情人欢迎,散发着浓重香气的馥郁绮丽的花。 而是灵动错乱的花,是野性的花。 开在山与谷之间的花。 陈似青步履慢极了,他抬脚,步道之间是遥看花朵有如点点繁星般的蓝紫色通泉草,轻弯下腰,一抬手,碰到翠雀花、金露梅、马先蒿。 当然陈似青并不知晓这些花朵的名字,今夜月光幽凉,花海静而庞大,像有精灵出没的秘境,他甚至都不敢出声惊扰。丛飞像是搬来整个森林,再是见识广大之人,也很难准确说出生长在深山石缝中的某朵小花的名字。 “小青同学。”丛飞轻轻拉他,示意他看脚边草地上某个石块,“要踩这里一下。” “什么啊。”陈似青笑了笑,依言照做,脚步下陷。 跟随他的动作,忽然之间,花丛深处响起乐器声。 陈似青恍然:“原来还有这个机关。” 又倾耳细听,发现这曲子缓慢柔和,在夜里水波般绵延,是很熟悉的旋律,但乐器听起来有些奇妙,流畅音色中带有些微的穿透力。 大概是小提琴,陈似青试着分辨。 下一刻,丛飞的读心术再次生效。 “我用口琴录的。”他说,“本来想用自己的曲子,但选来选去,好像还是这首最合适。” 陈似青歪头去看他,半晌,轻声道:“没想到口琴还能吹出小提琴的感觉。” 丛飞笑笑,勾了勾他的小指,让他继续朝前走,而自己跟在他身后。 越往前,花丛越大、越美,丛林之间点缀的灯光恰如其分,不过于明亮,却也绝对保证了黑夜里清晰而带暖意的可见度。 他当然也再次注意到零错在步道缝隙中的小石块,随着行进,一个接一个机关被触发,耳边的音乐声中,乐器种类逐渐丰富起来,好似一个人从孩童时期成长,阅历慢慢变得广博。 晚风和缓地来了,花朵与枝叶纤柔地摆动,陈似青在它们之中探秘、穿行,恍似如爱丽丝梦游仙境。 到尽头,别墅大门敞着,花境竟然还在延伸,陈似青进了屋子,跟随花径转弯,一抬眼就见到高悬的天花板之下那架白色钢琴。 那的确是一架货真价实的施坦威了,漆面温润通透,形态流畅优雅,月光有如一泓清泉,从斜顶的天窗上面倾泻下来。琴盖被打开,乐谱嵌在上面,仿佛一种等待已久的指引,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流淌着如水的光泽,发出提醒,原来这首歌曲还缺少一阙最重要的主旋律。 肩膀被一只手压住,丛飞轻着陈似青的肩,令他在钢琴前面坐下,陈似青回头望他,见到他笑:“这不难,也有乐谱,同学,试一试吧?” 说着话,他也坐到陈似青身旁。陈似青看了一眼琴谱,多亏前段时间为了志愿演出复习过指法,丛飞给他准备的乐谱是他可以照谱演奏出来的难度。 音乐声环绕在耳边,渐行渐息,留出供两人切入的气口,一切都那么刚好。陈似青低头、抬手,琴键陷下去,随即,丛飞托着他,在另一个声部跟上节奏。 用两人四手联弹,将尾奏收束,如此,这首乐曲才真正算作圆满。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陈似青嗅着满屋淡雅的芬芳,将眼前这架琴瞧了一会儿,问:“是阿姨的琴吧?” “借给她儿子用一下。”丛飞默认了,又说,“我喜欢黑色。” 陈似青扭头去看他,丛飞身后,客厅里、楼梯上,还是数也数不清的花。要在短时间内将这么多平日里难得一见甚至从未得见的花种收集起来,数量还如此庞大,不是一件有钱就可以办到的事情。天知道要花上多少心思,也真是难为他。 可转念想想,再难办,只要有钱有时间,也就变得不难办。 那么还是回到了最初的问题,去过许许多多比这花境规模大数倍的花园,世界珍稀物种司空见惯,总将昂贵珠宝镶就的花饰随手扔到一边的陈似青,会因为这别出心裁的野花和花中一首唯美经典的乐曲就心动吗? 答案是否定的。 但陈似青其实并不是一个难讨好的人,稍微了解他一点就知道,他只是做事太过随自己心愿。而令人嫉妒的是,到了丛飞这里,一切就变得很简单。 陈似青看着丛飞,他总是用这样一道毫不遮掩的目光看丛飞,看他深色的眼眸、挺直的鼻梁、对别人十足冷酷却总是给陈似青柔软弧度的嘴角,还有帅得很有风格的脸庞,认清其实丛飞恐怕什么也不需要做,站在他眼前,陈似青就会为他怦然了。 陈似青倾身靠近丛飞,仰着脸,故意问:“飞飞哥,难道你是百花仙子吗?” 丛飞低头看他,没有邀功的表情和语气,也似乎完全没有被陈似青逗到。 他平静地说:“这样的约会,我想还算及格吧。” 陈似青憋住笑意,起身,环顾四周,朝丛飞勾勾手指,脚步挪动,往楼上走。 丛飞紧跟其后。 “哪有人先给自己把分打了的啊。”陈似青假装小声抱怨,“明明考官还没有验完卷。” 二楼格局非常简单,拿来做卧室的只有两个房间,不需要思考,陈似青判断出靠里面那间属于丛飞,因为门敞开着,屋子里面灯光昏暗。 他看了丛飞一眼,走进去。 跟陈似青那间格局其实很相像,只是装修风格全然不同,如丛飞所说,他喜欢黑色的,冷的,酷的,家具选择的风格很极致。但看起来违和和别扭的是,床品却像云朵一样柔软,鲜花灯影装点出温馨而舒适的空间。 “高三那年我妈买的,那时候挑的风格是这样。”丛飞解释。 陈似青站定在床边,垂着眸不说话。 丛飞低头去找他的眼,半晌,抬手去拨他落在眼角的头发:“我布置了好久,囝囝,不要不喜欢。” 他的声音轻极了。一个不那么柔软的人总是对你那么柔软地说话,实际上早就投射出来他心中真正的想法,彰示他有多么喜欢,多么爱。 陈似青怎么会没有接收到呢。 他掀起眼皮。柔和的灯光压着丛飞的睫毛打下来,将他的面容刻画得十分深刻,找不见任何一点瑕疵。陈似青看着他,只是不笑,不响,瞧上去简直就忽然变成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 可是再仔细看,他目光之中其实有很温暖的倒影,仿佛平静冰面下暗涌流动,春潮来袭。 “飞飞哥,”陈似青开口叫丛飞,偏着头,眼神淡淡睨他,这动作有点骨子里带出来的矜持,嘴上却说轻易教人神迷意夺的话。 他说,他提醒:“你嘴巴现在的用处不是说话。” 一只以高傲、慵懒、美丽外表迷惑他人视线,隐藏黏人劲头的小猫咪。 丛飞拿手掌贴陈似青的脸,他手很大,能够完全覆盖住陈似青半边脸颊,手指穿过去,捻弄住他的耳垂,这个温柔的举动对陈似青来说亦然有迷惑性。他眯着眼睛,在他掌心做了一个挨蹭的动作,那瞬间岁月静好浪缓风恬的感觉,似乎令他意识不到他接下来要挨c了。 下一刻,丛飞手往下滑,揽他肩背,将陈似青横抱起来。 眩晕的腾空感里,陈似青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紧接着,后背陷入柔软而有弹性的地方,丛飞滚烫的身体罩住他,没给他一点反应时间,吻落下来。 大概是生物的本能,不需要太多传教,这一个吻,丛飞已经富有完美的经验与技巧。 陈似青失重时发出没防备的一声,唇齿微微打开,丛飞舌尖顺势抵进去,与此同时,他手指撩开了覆盖在陈似青腰腹上的布料,触感粗糙的抚摸给陈似青带来痒和磨砺。 几十秒,一个充沛到几近让人窒息的吻,他们暂时分开,面对着面急促地喘气,陈似青半阖着眼睛,粉颜色出现在白皙的皮肤上,一副被亲到头晕的样子。 对视几秒,丛飞又吻下去,这一次要比上一次更缓慢,却也更深入,舌尖绞缠不休,胜利的果实滋味鲜美,陈似青一点点被丛飞剥落外壳,紧接着他往下亲,似乎觉得不够满足,只能用食欲表达爱欲,露出齿尖,由亲变成咬,从喉结到胸口、腰腹,其他一切令陈似青发出战栗和哼声的地方。 因为有充足准备,丛飞其实并不如前一回来得细致。冰凉的液体像蕊上的花蜜,在陈似青最柔软敏感的皮肤上横流,丛飞用手掌拦住,胡乱地抹开,又去吻陈似青嘴唇,带着安抚的意味令他放松。 但纵观现场,他是最不放松的那一个,因为他甚至都没有褪去衣衫,只解开皮带扣头和拉链,与浑身白嫩皮肤上遍布点点痕迹的陈似青形成鲜明对比。 陈似青在意不了这么多了,他完全投入进去,仿佛跟这片云朵一般的被窝融合在一起,又觉得自己像团棉花糖,被急速升温的空气焐热了,身体沁出黏腻甜蜜的水珠,一点点被丛飞舔舐而过。 忽然间,丛飞起了身,他伸长手臂,越过陈似青去拿床头的小方盒,一阵冷空气钻进他们之间。陈似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等待着,在耳鸣一般的心跳声中听到塑料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 陈似青深呼吸着,他没有忘记印象中丛飞型号给他带来的震惊,身体下意识地因为对外敌的提防而绷紧。片刻之后,丛飞看向陈似青,俯身,笼住他,虎口卡在腰侧,右手握住了他纤薄的腰肢。 胀的感觉很快就来了,紧接着是痛。 不过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痛在一个陈似青用皱眉头就能忍受下来的程度停滞了。入地无门、进退维艰。 陈似青急喘着气看向丛飞,却发现丛飞正微微眯着眼睛,目光深深,一错不错看着自己。 这一刹那,鲜花灯光全然失色,周遭一切都虚焦远去,陈似青触及到的世界里,只剩丛飞深而重的呼吸、他沉溺在欲望中的双眼、还有他滑过鼻尖打在陈似青脸颊上的性感色气的汗滴。 “丛飞,”陈似青束手无策、难以忍受地颤声叫他名字,催促他行动或是说话,“丛飞……” 丛飞却不响,好像到了床上,主导的船舵就掌握在他的手里,他慢条斯理地拢好了陈似青的头发,看他双眼湿润、喘x连连,不安却又流盼地闪着目光,看他妖精一样惊心动魄的冷艳。 “丛飞。”他叫他。 丛飞还是不响,抓起他的手,与他对视着,拿他食指放到自己嘴唇中间。 意思是,同学,我嘴巴现在的用处不是说话。 以牙还牙地报复他。 但也没叫他等待太久,丛飞对他笑笑,在陈似青的手指被淹入丛飞柔软温热的口腔之中时,丛飞拇指压住他小腹,找准角度,也完全淹入了陈似青柔软温热的身体里。 这些事情只发生在不设防的瞬间,陈似青嘴唇无意识地微张着,等他反应过来,那声喊不出的惊呼也早已经湮灭。 丛飞房间的天花板很简单,只有一款带着银色边缘的吸顶灯,在视野里反射着陈似青怎么望都望不清楚的波澜似的光。 屋子里氧气被急剧消耗,有好多不一样质感却是一样频率的暧昧声响。水声占比尤其多,仿佛见不到尽头的激流,两个人纠缠在一蓬颠来倒去随波逐流的乌船之上,浪拍得世界都晃荡。 “丛飞,嗯,丛飞。”陈似青念他的名字,却迟迟不讲下一句,只从喉咙和鼻腔溢出断续的喘气和哼声。 丛飞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贴,让他替自己牵好碍事的衣角,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陈似青手上没有一点力气,整个人在不受控制地摆动,但还是努力抓住丛飞的衣服,将他拉下来,睫毛半合,视线发黏,微张着嘴,湿漉漉地若即若离地望着他。 这模样太好懂了,陈似青想要丛飞吻他。 可丛飞沉下眼,只拿手指去勾勒陈似青唇瓣的轮廓,迟迟不肯落下一个吻,看陈似青嗯嗯啊啊小声叫着,满脸通红,双眼失神,从脖颈到胸前一片都是艳丽的粉红色,甚至嘴角溢流出液体。 第一次,应该表现出体贴、温柔、无微不至,令对方在失去身体控制权的过程中更多感受到舒适和爱。这道理高中生都知道。 可丛飞太坏了,看着这样的陈似青,非但不安抚,还要火上浇油,手指的捏玩从唇瓣到了喉结,再往下,指尖却在他紧致的小腹上游离,不碰要害地,也拿住陈似青按捺不住的手,不让他去碰。 他黑色的眼睛染透yu色,却很专注,观察陈似青每一个呼吸,脸上每一瞬间细微的表情,他对轻重快慢的反应和明显露出来的“要更多”和“比想象中更深程度的痴迷”。 “干嘛啊。”陈似青被他看得别过脸,又觉得有些委屈,脑袋摆回去看着他。 他抓住丛飞的衣领,用了力气往自己的方向拉,同时借着手臂的力量,仰起脸,嗅到丛飞的呼吸。 眼看就要亲到了,丛飞轻轻一偏头,手里的织物汗滑地溜走,陈似青就又吻到一片空气。 这种时候陈似青就能很好地感知到一个事实,那就是丛飞要随心所欲地摆弄他十分轻易,因为他在力量上对陈似青有着碾压性的优势。 “要做什么?”陈似青躺回去,对此有一点不耐烦了,皱着眉,“丛飞,说话。” 丛飞便低下头,嗓音沙哑地说:“不对的。”他身体像个火炉,拿齿尖地叼陈似青耳垂,滚烫的气息全都喷在陈似青侧颈,“囝囝,再叫一次我。” 或许丛飞语气里有种很微妙的东西,让陈似青的不耐与冰冷瞬间褪去了。吸顶灯昏暗,更暖更亮的是床头灯,从陈似青的右脸打过来,营造成文艺电影里面常出现的朦胧光线。 陈似青眨眨眼,他湿掉的头发有一缕粘在了他薄薄的眼皮上,汗珠顺着下颌线滴到了侧颈,洇到枕头上,眸色闪着莹亮的光,脸在这种光线下美得晃人心神。 他笑了笑。 紧接着,抬手推丛飞的肩,像条软绵绵的蛇,蜿蜒缠绵,扭动身体,伏在了丛飞的胸膛上。 这下轮到陈似青居高临下。身体各自转向,却还胶合着,陈似青自己轻轻地晃,房间里有微微的水渍声响。瘾那么大,真正上战场了,却又习惯人来伺候,没体力,摇几下就觉得累了,他将脑袋靠在丛飞肩头,懒洋洋地伸手摸丛飞的脸,摸到一手细密的汗水,放到嘴里尝一尝,有些咸。 在做了这些事情以后,他仰头,看着丛飞,乖乖地说:“老公,我要亲。” 丛飞抱着他的腰看他,耳朵都是深红色的,眼神更沉,声音更沙哑了:“再叫一声。” 陈似青似嗔非嗔地斜了他一眼,又实在太为这样的丛飞动心,在他注视下忍不住地发出吞咽,几道水声之后,与他分开一点,抬着下巴够上他唇角,贴着他青色的胡茬索吻,小声道:“老公,我喜欢这样亲。” 第45章 附加题 第45章 附加题 陈似青喜欢哪样亲?丛飞很快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找到了答案。 很简单,(审核原因,已删除),时而微张眼睛急切地想要看清晰丛飞的五官和动作,时而也紧闭双眼满脸潮色,发出痛苦又透露出他对这份痛苦喜欢到不行的声音。 反应最大的时候,是他被丛飞紧紧按在怀里接吻,两条舌头在口腔之中一塌糊涂地搅动着,满屋子都是快速而劲烈的声音。 他偶然一睁眼,见到丛飞喘着粗气的痴迷的凝视,竟然因为他的痴迷而变得痴迷,抓着他的衣服,做出许多更加主动、火热、不害臊的动作。 这可害惨了丛飞,本来他就十分难忍耐,摸着陈似青腰与背的手都快因为汗湿和颠簸放不住,陈似青的动作与他的动作矛盾了,又令他在一个刹那间杀到从没有到过的地方。 丛飞是有所准备而来的,却没料到这些事情大多时候会令男人不设防。好在在他遗憾投降的同时,身体也完成了取悦到陈似青的使命。 若将镜头从天花板往下打,满室山花真正的主人,那位白皙美丽的精灵,正急促呼吸着,被用力亲吻他嘴唇的男人紧紧搂在怀里。 男人大汗淋漓,胸前黑色的衣服布料被汗水浸透成更深的黑色,他长相英俊,眉头微拧,对旁人总有爱答不理的冷酷不羁,此刻却眼神迷离,像个野兽在粗声喘气,从肩口到他眉骨,有一道喷射形状的,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的乳白色液体,为他添上几分春光最盛时的荼蘼。 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更长时间且缠绵。 结束了这个吻,陈似青抬头去看,丛飞眉骨上那道液体已经渐渐变得透明了,他往丛飞脸颊轻轻啄了一口,觉得他这时候格外迷人和色气。 两颗心脏还在咚咚作响,随着呼吸调整频率。陈似青舔了舔嘴说:“渴了。” 丛飞收紧手臂,再抱了他几秒,然后轻拍了下他屁股示意他起身。陈似青没骨头似的重新靠到他胸膛,看起来一点也不想动弹,那也没关系,丛飞托住他的腰,将他好好地放到另一半床上。 随着位置变化,丛飞疲软的东西滑出来,两个人就不可避免地要被它吸引视线。见到这场景,丛飞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不大爽地将套扯了下来,打了个结,远远丢到一边。 他起身为陈似青倒水,温水,就在床尾,丛飞很快返回床边,将水杯递给陈似青。 陈似青坐起身来,却不伸手来接,只是很矜持地仰了仰下巴,丛飞悟到,将水杯放低,细心地凑到他嘴边,倾斜杯体。 喝了两三口而已,陈似青就不想要了,剩下的水被丛飞几口饮尽。 陈似青挑着眼睛观察丛飞,从他的视角去看,丛飞发出吞咽动作时,脖颈的青筋明显极了,做完一场,他的衣服并没有完全乱,忽略掉他解开拉链往下褪了一点裤子暴露出的完事的家伙,其实他整个人看上去只比平常要随性一点,像是刚做完健康锻炼气血充足,又像是睡了个整觉起床随手套件衣服,懒得打理自己的模样。 噢,他眉骨上还挂着陈似青身体里分泌的液体,他放下水杯,坐到床边时陈似青才看清那一点湿润的光,再记起他肩上也有痕迹。 脸上的变透明,布料上面的倒是更快干涸,凝结成可疑的白色斑块。 这么一来,景色就不单纯了,丛飞被陈似青弄得脏掉。 “好像刚才你不怎么开心。”陈似青靠近他,嗅他脸上的味道,认真说,“是我看错吗?” 丛飞没动作,也没看陈似青,他盯着床面被两人坐出来的皱褶,有十几秒钟的沉默,就在陈似青以为他不愿意回答时,丛飞开口了。 “套买小了一点。”他冷静地说。 陈似青有些惊讶,听到这句话前他根本没有想到丛飞对一个橡胶制品小发脾气会是出于这个原因。只要有过任何一次经验的人,都不会在跟别人上床之前把这东西的size买错。 “你……”陈似青抿了下唇,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刚平复下来不久的心脏又开始加速跳动了。他往后退了退,靠在另一边床头,给丛飞让出位置。 丛飞转过脸,看了陈似青一会儿,放下杯子,伸手将自己的上衣脱掉,上了床,朝他膝行。 到陈似青腿边,又用那种很深的,仿佛能够洞穿身体和灵魂的目光凝视他。陈似青被看得受不了了,别过脸,却还是能够感受到他的注视,他不得不拢紧双膝,可是也无济于事,总是觉得有种温热潮水往外流,流到身体空虚的感觉。 丛飞碰了碰他的膝盖,紧接着重新将他打开。他握住了陈似青的小腿,侧过头,衔着那条链子,吻很轻地落到他纤细的脚踝上。 又亲他的小腿肚,一直往大腿去,给他带来落羽般的触碰。 在彻底俯下身体之前,丛飞忽然说:“其实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不是我爸找来很多小三,我妈也不会跟他离婚,不离婚,她也就不会因为这段你妈妈不看好而结局的确失败的婚姻离开新南,两个好朋友从此断了联系。” 他说,“如果不是这样,本来我们可以有从小一起长大的缘分。” 他只说到这里就停下,但其实意思很明显,他想要表达的东西是没有说出来的这些话的下半段。 如果不是这样,青梅竹马的就是他们两个,那么陈似青早就该是他的老婆,他从小就认定的另一半,陈似青第一次牵手、拥抱、接吻的对象都只会是他,等到一成年,两个人就在家里悄悄上床,他的天真、纯洁、羞赧、放dang,都只有他一个人见过,只对他一个人开放,全世界,他们两个形如一体,最熟悉最亲密,没有什么周吴郑王能够撬开缝隙叮进去。 如果不是这样,他早该跟陈似青同居,橡胶制品和滑剂成箱地买回家里,陈似青有什么瘾他都满足他,晚上熬夜用空存弹,陈似青白天一定会打着呵欠去课堂听讲,中午回到家,吃着吃着饭就困得小鸡啄米,然后就又被他抱回床上,睁不开眼睛了还要地缠着他让他抱,让他c。 那样子,丛飞也就用不上那些卑劣的手段,当藏在阴暗角落里磨牙的老鼠,每每自己制造机会,对陈似青用上千般手段算计勾引。他只需要叫老婆,说我想要亲你,他老婆就会淡淡笑着侧过脸来给他亲。 在他这里,陈似青只会流幸福快乐的眼泪,所以冷淡或是性冷淡这种事情就绝对不会发生,他也必定不让陈似青有机会对他烦腻,不会让他被外面不怀好意的诱惑吸引,不会身怀珍宝却不珍惜。陈似青真的很好懂很好满足,前面那个占据丛飞位置多年的男人,其实输就输在对陈似青不是百分百,不是毫无保留的爱跟贴心。 “你说,如果你妈妈知道我是谁的小孩,会愿意接受我吗?”丛飞问他,又自顾自地解答,“不接受也没关系,地下情我也可以。反正小三我都当过了。” 他的吻快要接近陈似青的腹股沟了,陈似青身上没有去擦的各种液体散发着混合的气味。 陈似青被他的呼吸烫到,拿手去挡他脸颊,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言语里逼宫的心机,没意识到哪有人第一次上床就准备好见家长的事情,只看着他说:“乱说什么。她会的。” 他以为丛飞要直接进来,摸了摸他头发小声告诉他:“不舒服不用戴的。” 丛飞很淡定地点点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地方,却说了句令人心脏狂跳的话。 他直白到连最直白的陈似青都觉得脸颊发烫,但还是做出来很配合的,方便丛飞埋下脸的动作。 丛飞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神情和动作是个什么样子,世界上最天真的淫娃也不过如此,他喜欢得心脏要爆炸掉,同时嫉妒再次如岩浆剧烈翻涌起来,固执己见地认为陈似青这样一面只有自己见到。 他堆高了陈似青,俯下身,仔仔细细地将它们观察了一阵子,才用上手唇舌。一开始当然是不熟练的,但是根据陈似青的反应,他无师自通得非常快,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贴心地照顾到,不到十分钟,丛飞脸颊和高挺的鼻尖上都挂满粘黏的液体,而陈似青眼角红了起来。 看着差不多了,丛飞爬起来。伸手就能触到簇拥在床边开放的野花,他随手摘一串,别到了陈似青耳边的头发上,是初开的铃兰花。 原来对比起来,陈似青本体比被丛飞曾打过比方的喻体还要纯洁美丽。 “考官大人,”丛飞说,“把成绩单给我吧。” 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觉,陈似青不喜欢,懒得说话,伸手搂住他脖颈,喘着气仰头去吻他,好像一点也不在意那些黏乎乎的东西,可能因为对方是丛飞,所以他将什么吃进嘴里都没关系。 丛飞催促他:“囝囝,给我吧。” 陈似青掀开眼皮看他一眼,终于说:“九十九吧。” 像一个优绩生对与估分不符合的最终打分发出理直气壮的不解,丛飞问:“还有一分哪儿去了?” 顿了顿,又认真地说:“是我刚才表现不够好吗?” 陈似青不讲话,小腿勾上丛飞的腰,拿膝盖内侧蹭了蹭他。很好懂,意思是不要废话,快点来吧。 丛飞却一定要知道,低下脸结结实实吻了他一通,吻得陈似青气喘吁吁,四肢瘫软,还要被不停追问,他只好没什么力气地瞪了丛飞一眼,然后别过脸,含含糊糊地说了三个字。 丛飞要低下头去听,隔好几秒才能理解到那三个字是什么。 陈似青说,太大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似青看着满屋晃眼睛的花朵,其实注意力都在余光里面。 他听到丛飞没什么语气的声音对自己说:“看着我。” 陈似青就听话地转回去看着他。 “好没道理。刚刚你不是还很喜欢?”丛飞问他,表情平淡,仿佛真的有些理解不了会有人这么矛盾,对扣分项表露出难以掩饰的喜爱。嘴巴上却说特别欠揍的话:“摸来摸去,抓得我都有点疼了。” 陈似青眨眨眼睛,跟丛飞四目相对。他不说话,装聋作哑, 于是丛飞最后还是没有忍住,看着陈似青,嘴角稍微勾了起来,覆盖在他身上,低下头靠近他。 一点点烟草味、衣物洗涤剂清香味、陈似青身体的分泌物味、再加上与之外形不符的给人感觉到柔和舒适的体味,此刻组成一个紧贴陈似青、拥抱陈似青、爱陈似青的丛飞。 他亲了一口陈似青的脸颊,呼吸如同一团火星落到陈似青耳边。 紧接着,陈似青感受到他咬着自己耳朵低声说:“九十九就九十九吧。考官大人,我要做附加题了。” 第46章 不是早安,而是喜欢 第46章 不是早安,而是喜欢 这天夜里,丛飞一共做了三道附加题,分别在床上、开满花的地毯上和浴缸里。 考试时间一次比一次长,难度一次比一次大。 早已经过了休息时间,陈似青困得不行,受不了了地给丛飞打出三个高分,呢喃自己好累啊,就晕乎乎地倒在他怀里昏睡了过去,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仿佛听到浴缸里面还在不停摇晃的水浪。 没什么不好承认,像丛飞说的,陈似青真的很喜欢。 中间有一次并没有那么激烈,更多是边缘的亲吻和爱抚,他们面对面倒在地毯里,把好多花朵都压坏,汁液从折断的痕迹沁出来,印到他们的皮肤上。接吻的时候,偶尔还能吃到触感柔滑的花瓣。 从来不知道原来人可以出这么多汗,明明没有跑步做运动的消耗大,但就是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发间、满身满脸全是汗水,抱在一起粘乎乎的又热,多少有些不舒服,但是就是不分开,两具身体贴在一起,享受被延长的缠绵而缱绻的温存。 第二天睁开眼,窗拉着薄纱,透出蒙蒙的一片白光,不知道天色几何。 丛飞不在他旁边,陈似青陷在柔软的大床深处,却好像被丛飞身上的气味满满包围,他自然而然地回味起昨夜,他们用光了一整晚,这时候最先想到的,却是丛飞比例完美的身体和手背上清晰的青筋,还有他们在昏暗房间中抱在一起几乎不分开的亲吻。 现在陈似青闭上眼睛,都好像还能到感受他悍然的存在,回忆起,只觉得快乐化成无数蝴蝶,在天穹翱翔一样要从他心脏里飞出来。在这晚之前,没有任何一次、包括他给自己diy的体验,可以带给他这样的感受。 好像有蚂蚁从身上爬过,浑身都是带电发软的,还有点眩晕。陈似青看天花板。 想要见到丛飞。 心念一动,门锁轻轻响了,脚步声也小心,越来越近,到床边停下。 “醒了?”丛飞的声音有些刚起床那样的沙哑,但很温柔。 陈似青转动眼珠,看到他光着膀子,头发有一点杂乱,于是歪了歪头,好让自己可以用更好的角度去看他。 丛飞注意到他可爱的动作,坐到床边摸他的脸:“喝水吗?” 陈似青摇摇头,问他什么时候起床的,丛飞答刚起来十多分钟。 陈似青不说话了,用一种朦胧的依恋的目光默默看他,看得丛飞不禁要低下头来,想要离他很近很小声地说话:“饿不饿,我煮了粥。” 过几秒又说:“你再这样看我,我就要脱衣服了。” 陈似青垂眸,目光在他光裸的上半身巡了一个来回,他蹭了蹭丛飞的掌心,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几点了?”陈似青问。 “十一点多了。”丛飞刮了刮他的指侧。 陈似青慵懒地“嗯”了一声,将手拿起来,端详昨夜反复使坏、这时候又很纯良地被他牵住丛飞的手指,他的手指细、直、长,也有青筋,比例漂亮,其中一根食指指背上,长了一颗陈似青从一开始就格外注意的小痣,令整张看起来本来该很禁欲的手莫名变得性感了。 不知道为什么,陈似青看得有些口干舌燥、没处使劲。他将丛飞那只食指放进了自己嘴里面,用舌头拨一拨它,拿指甲按一按它,刮擦它,然后用上一点力气,叼住指腹上的肉咬下去。 丛飞看着他动作,猝然被咬了,也只是皱了皱眉,很纵容地任他动作,等陈似青咬够了,才把手拿出来,去旁边给他拿衣服穿。 “十一点。”陈似青说,“还可以说早安。” 丛飞没什么表情,掀开被子,照顾小朋友那样,先给陈似青穿上烘干的底裤,再是上衣和短裤。 看他做完这些,陈似青收了收腿,想要下床,丛飞却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个什么东西,抓住陈似青的脚踝放在自己腿上,很仔细地把它往陈似青的脚链上面挂。 陈似青好奇地去看,发现那是颗精致的小吊坠,也是金色的,被雕成一条特别漂亮的蛇,形状跟丛飞的纹身很是相像。 “戴着玩儿吧,喜欢吗?”丛飞问。 陈似青没有立刻回答,他拨弄那颗吊坠,认真看了一会儿,又抬眸去看丛飞,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睁得有些大。 丛飞笑了,摸了摸他脸说:“小青早安。” 说他顺势要拉远距离,陈似青却抓住了他手,忽然凑上前,在他唇上小动物似的那么啄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去的也很快,好像一片落花,眨个眼就不存在了,但是他说的话落到丛飞耳中很清晰。 不是“早安”,而是“喜欢。” 他眼中独独有的丛飞的倒影也很清晰。 他们在这所花房足不出户,住了三天,只有丛飞出去了一趟,买来食材和正确尺寸的东西。期间,陈似青将手机声音关掉,只给张妈发了他暂时不回家的讯息。 等到花朵开始凋谢的那天,陈似青才抽出空来玩手机,赤裸着身体趴在沙发上给家里回电话,打的是座机,陈元洲接的。因为早就规划好今年暑期的出行计划,却等了陈似青好几天不见他着家,大哥语气不大好,问他到底去哪里了、和什么人在一起、又什么时候回家,像在公司里跟下属说话。 丛飞从后面走来,给他腰间搭毯子,坐到他身边低头看手机。陈似青开了扬声器,将手机放在沙发上,自己支着下巴,边看丛飞边跟他哥哥讲话。 他说我在丛飞家里,上次你见过他,什么时候回家,看情况吧,今年旅行我不去。 听到这里,丛飞对陈似青做了个要出去的手势,然后拿起烟盒去外面抽烟了。 丛飞出去以后,哥哥沉默了一会儿,叫陈似青的大名,更像跟下属说话了,叫完他以后却又不说话。 陈似青心思不在电话里,甚至不在没有丛飞的空间里,说哥哥,bye,就把电话挂掉了。 他朝外面看,丛飞就在从窗户望出去一眼能看到的地方抽烟。他一个人站着的时候,跟和陈似青在一起时的感觉便不一样了,身上有些在许多人看来很装逼的气质,可是事实是他本来就是那个样。 比如不能说他抽烟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刻意扮靓耍帅散发性吸引力,而要说他这个人帅而自知,用他的外形办成许多他想要办的事情,从而产生一种良性循环, 陈似青很清楚,其实丛飞最爱在自己面前,使用他的身体和他的脸,以此来达到他的目的。 丛飞一支烟抽完才又进屋来,奇怪的是,等他靠近,嗅到那股烟味,陈似青却没有觉得不好闻,反而产生了让自己身体发烫的想法。 他让丛飞过来,丛飞走过来,在他刚刚坐过的位置坐下。 陈似青将脸埋在抱枕里,几秒后,闷声说:“刚才你劲好大,弄得我抽筋了。” 丛飞似乎知道陈似青指的地方是哪,那上面还有半晌都没能消退的指痕,他为自己的行为亡羊补牢,将陈似青那只腿放进怀里,用陈似青能接受的力度给他一点点捏。 陈似青发出舒服的哼声。 丛飞问他:“为什么不跟家里人出去?” 陈似青哼声停了,回头睨了他一眼,那样子像在说丛飞明知故问。 过了一会儿,丛飞又开口:“出去玩一趟也挺好吧。” 陈似青静了几秒,把腿收了回去。 丛飞俯下身,将挡住陈似青脸颊的头发剥开,在他耳边解释:“是之前就接下来的工作,没办法调整,要去一趟京城,一个半月的时间。” 说到这里,丛飞也觉得不开心,最合适趁热打铁的热恋期,他不在新南,岂不是又给别人留出缝隙钻? 于是又说:“等我回来了,会带我去拜访大哥吗?” 再三考虑,还自私地补充:“不要见别的男人,陈似青。” 陈似青趴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撑着沙发坐起来,脸太嫩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印上几条不知道被什么压出来的痕迹,红色的,很浅。 但表情冷冰冰的。 他将丛飞推开了一点,这样只是为了去看丛飞的表情,让他们两个的视线对上。 “什么时候去。” “明天下午的飞机。” “我周围都是男人。贾斯丁还是个欧洲男人。” “我第一个就会收买贾斯丁。” 陈似青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故意说:“我会忘了你。” 丛飞说:“那我请贾斯丁每天给你看一张我的照片。” 陈似青语调软了一点,也变长了:“怎么总提贾斯丁啊。” “他跟你很久了?” “那年去过你家之后,阿爸请来的。” “怕你被坏家伙拐跑吧。” 陈似青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用一种陈述既定事实的语气说:“有他在,照样被坏家伙拐跑啊。” 坏家伙指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于是丛飞真的就对陈似青勾起嘴角,那么很坏地笑了一下。 他抓住陈似青的手。 “每天想我三次就好了,起床想一次,睡觉想一次。”一点点靠近陈似青,丛飞低声说。 陈似青并没有说自己会想他,但还是被他绕进圈子里,半天等不到他说下一句,忍不住地追问:“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 丛飞稍微一偏头,两双唇瓣就柔软紧密地贴合了,他很色q地吻了陈似青,然后拉开一点距离,用一双带着暧昧情愫的、深漆漆的眼眸一直看着他。 仿佛所有要表达的东西都盛在丛飞对陈似青的注视之中,只要陈似青跟他对视,就能毫不费力地得到回答。 ※作者有话说 晚点可能还有一章 第47章 他好像真的特别喜欢他 第47章 他好像真的特别喜欢他 出发去京城之前,丛飞骑车将陈似青送回了青山湾。 过小区门卫和家里的门禁,陈似青顺便让他们都给丛飞登了记。到家门口,张妈远远来迎,见到陈似青坐在一个陌生人的机车后座,震惊得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似青轻巧地跳下车,问张妈:“爸妈在家吗?” 张妈看着陈似青身后的人,又看那架彪悍的机车,说都不在家,又小声问陈似青,囝囝,是不是你室友啊? “你们见过的。”陈似青回答,“这是丛飞。” 转头他看一眼丛飞,又朝丛飞介绍张妈:“这位是张妈,在我们家工作很多年了。” 丛飞对她颔首,露出一个淡而端正的笑,跟着陈似青叫她张妈,说小青搬宿舍那天我们见过,以后还麻烦您多照顾。 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尾,张妈纳闷了,但还是稀里糊涂地对他笑,客气地讲,同学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正好,我给你们做下午茶。 丛飞说谢谢,看起来像很想要留下来的样子,等待了几秒钟,但还是说:“等下次有机会吧。” “那你没口福了。”陈似青低声告诉他,“张妈做的糕点很好吃的。” 陈似青声音一放轻,丛飞的声音就更轻了,到后面,两个人几乎像是在说黏黏糊糊的悄悄话。 “下次再请张妈帮我做一份可以吗。” “让贾斯丁给你做。” “哇,宝贝,欧洲男人杀人灭口也是犯法的吧。” 张妈站在他们旁边,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可那种奇怪的感觉像垒砖块一样在心口又加重了,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孩子,不可能看不出来这两个人之间旁若无人的亲昵和暧昧关系。她想这是不对的。 前段时间简旭尧来家里取车钥匙,她交给他车钥匙的时候,还问他今年暑假要跟囝囝去哪里玩,简旭尧怎么回答她的?他说到时候看囝囝想去哪。 才几天的时间,一个叫丛飞的男人就从天而降了,在张妈这些不明真相的看客眼里,丛飞的存在当然是碍眼、敏感又危险的。 可是,即便才接触了几分钟,也能很明显的感受到,囝囝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是不一样的,整个人像是有了神采,也多出许多鲜活的表情,好像一条柳新抽出来枝叶,随风扬动,生机勃发。 无论跟谁说话,听谁说话,他的目光都在这个人的脸上,他好像是真的特别喜欢他。 这样一来,作为偷闯进屋一抹春风存在般的丛飞,似乎也就没有那么碍眼了。张妈多看了丛飞几眼,其实对这个好手好脚当人家第三者的男人没什么太多好感,心里叹了口气,可谁叫囝囝喜欢。 “孩子,不着急的话进来坐一会儿吧。”张妈开口。 “不用了张妈,”陈似青替他回答,“他还要赶飞机。” 张妈看到丛飞笑了笑,也附和陈似青说,对,不坐了,这就走了。 又低下头催促道:“快进去吧,外面太热了。” 陈似青呢,陈似青那双眼睛忽然就变得水蒙蒙的了,露出几分只有家里人才看得出的委屈和不开心。张妈看着他的表情,觉得有些心疼,还没开口,就看到丛飞低下头,捧着他的脸,跟他很温柔缠绵地接吻,而陈似青被这么一吻就喘着气,手环住了丛飞的腰间,踮着脚去回应。 一副完全依赖和相信的样子。 张妈别过了头。 “好了,真要走了。”唇瓣渐渐分开,丛飞说。 陈似青抓住丛飞衣服,深深地平复呼吸,小声对他说:“想做。我有点y-ing。” 丛飞看起来有点拿他没办法,不住地摸他的脸颊和颈侧,问:“怎么办?” “去楼上我房间。” “那我改签吧,改今天晚一点的航班。” 陈似青看他好几秒,忽然就放开了手,说算了。 “不是跟人约好今天晚上碰面?” 他不喜欢做类似迟到或是临时将早约好的工作改期的事情,用很强的时间观念约束了自己,丛飞想来也是如此,尽管从他绷紧的裤子来看,他也不怎么好受。 再与陈似青接了一个短促的吻,丛飞掐着最后几分钟余裕离开了。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围墙外,陈似青转身进屋,张妈心事重重地跟在他身后,很反常地没有跟他说话。 倒是陈似青注意到她的神不守舍,猜出她心里想什么,对她淡笑了笑,说:“不要多想,张妈,我和简旭尧已经分手了。” 这个消息在一周之内传遍了陈家上下,同时,丛飞的名字在帮佣们之间提及的频率高了起来,第三者上位的传言和关于他与简旭尧截然相反的外形风格令他的形象变得神秘起来。 当天他到陈家只是暂留,见到他的人只有两三个,因此多数人私底下都找张妈来打听,好在张妈对每个问题总是谨慎,斟酌再三才答,说是有这么一个人,其他的不清楚,哎呀主人家的事情,咱们哪能晓得那么多呢。 陈似青从来不管家里面的人怎么嚼舌头,丛飞走后头几天,他在家里好好补了个觉。暑期旅行,给大哥说过他不想去,丛飞不在新南了,他也照样讲不去,于是全家人都取消了出行计划。 白天陈家父母和大哥忙于工作,陈似青不出门,一个人在家,要么看书、看电影、画画图,要么睡觉。偶尔焦靖奇会打电话来约他出去吃饭,吃完饭,几个人凑在一起,买点东西就去丛家看阿婆。阿婆还是老样子,见谁来都呵呵笑,问他们吃过饭没有,要不要她去给大家下碗面。 某天简旭尧来家里找了他一次,陈似青在楼上睡觉,没见。 丛飞那边不知道在做什么,似乎忙得不可开交,自从到了京城,通常他要在起床那半小时将想说的话给陈似青一次性发出,陈似青起床回复他,等丛飞再回复,总等到下午一两点,好像那时候他才有空吃饭看手机,给陈似青拍来他每天泡在一堆乐器和电子设备里面的照片。 打电话的时间都变得奢侈,经常跟陈似青说着话,那一端不停会有人在催促他,陈似青便贴心地自己挂掉电话。 对于这种情形,其实陈似青从小就习惯,谈不上高不高兴,只是有点提不起劲。 爸妈和大哥肯定一早知道了他和简旭尧分开的事情,但可能瞧他天天在家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没人来触他的霉头,但又怕他无聊憋坏了,陈元洲把梁梦云带到家里住了几天。 梁梦云养了一只浅色的金毛,叫做乖咪,每次来陈家小住,她都会把乖咪也带上,因此陈似青跟乖咪关系还不错。那只狗好大一只,长得慈眉善目,每次见到陈似青,老远就要甩着粉红色的长长一条舌头跑向他,兴奋地扑到他身上。 梁梦云是个爱躲清闲的,因此总要将遛乖咪的任务交给陈似青,美名其曰:它只有在喜欢的人面前才拉得出来嘛。 有一天,乖咪在小区里遇到了另一只被遛的金毛,两条小狗玩得不亦乐乎,陈似青一时心软放纵它去,忘记了时间,等到天彻底黑了,才记起是时候回家。 客厅里,张妈在陪梁梦云看电视,陈似青进门的时候正好演到最尾。 乖咪一进屋就累得趴下了,陈似青也有些疲惫,坐到梁梦云旁边,接过张妈给他递来的水。 “大哥呢?”他喝着水问。 “书房看文件。”梁梦云盯着电视笑,过了会儿,偏着头靠到他肩头,低声逗他,“宝贝,听说你新男友是小三上位啊?” 陈似青看了她一眼,放下水杯,没什么表情地说:“哪有。” “那就是无缝接轨咯,”梁梦云无所谓地说,“也差不多。” 陈似青既不承认,也没有反对,气氛安静了一会儿。 梁梦云便又说:“反正都把旭尧甩掉了,想什么都无济于事,那就趁年轻,多玩几个男人,也没什么,嫂子肯定站在你这边。只是伴郎是早就定好的,你看看要不要再改?” 陈似青垂眸:“算了。” “到时候你多担待一下,”梁梦云看起来蛮赞同,起身,对他正色道,“现在换,简家那边不就得罪了,爸妈跟他们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太好吧,你应该明白的。” 陈似青抬眼看她,“嗯”了声。 电视上面广告已经放完了,这时候切进来个古偶剧的预告片,吸引了梁梦云的注意力。 陈似青也跟着看了两眼,这故事剧情有些俗套,但配的背景音乐很抓耳朵。 梁梦云显得有些激动,边听歌边摸着嘴巴告诉陈似青:“这首歌就是我很喜欢那个乐手写的哦,到时候请他来婚礼唱歌,已经都约好了。” 说完,她找来自己的手机,翻出来那个乐手的社媒主页给陈似青看。 这人说是乐手,其实应该算音乐制作人,百来万粉丝,并没有露脸,只分享自己做的音乐,好几条动态点赞比粉丝量还多。 陈似青观察了一下,又注意到这人头像旁的名字是lynn,问:“是女孩子啊?” “是男生,”梁梦云说,“这个词也勉强能算中性吧,很多年没有男生取这个名了,大概他姓林?” 陈似青没什么兴趣,因为是女孩的手机,他也不乱碰,把手机规规矩矩还给梁梦云。梁梦云嘀咕道:他其实不接这种线下合作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找人跟他一联系,他就爽快同意了。也不知道真人长得什么样,不过手那么好看,长相应该也不会差……哇,想想就好开心。 听她这么说,陈似青脑海里忽然就浮现了丛飞那双手,有一点微妙的自傲,心想,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人会比丛飞的手更好看吧。 想到这里,他拿出手机,想给丛飞发条信息,哪知道好像跟他心有灵犀,刚一点亮屏幕,丛飞的视频邀请就弹出来。 梁梦云听到动静,朝他这里看过来,瞟了眼他手机,很懂地冲他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自己,赶紧去煲电话粥。 于是陈似青连招呼都忘记跟梁梦云打,心脏跟手机一起叮叮咚咚震动着,转身就梦游一样上楼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了两章,我好厉害! 第48章 乖咪 第48章 乖咪 陈似青还没推开房门,先接通了电话。 丛飞的脸靠很近,有些卡顿地出现在屏幕上面。 “睡觉了?”丛飞问,随即他好像从扬声器里听到自己延迟的说话声,于是起身,转移到窗边。 陈似青说还没有,刚上楼,没开灯。他打开灯,往屋里走几步,才发现身后有细微的喘气声和毛茸茸的触感,一回头,大金毛就跟在他脚步后面。 “乖咪,干什么?”陈似青轻声问。乖咪蹲坐在地毯上歪着头看他。 “乖咪?”丛飞眯了眯眼睛,“叫谁?你家的猫?” 陈似青将屏幕上动作表情已经流畅起来的丛飞看了好几秒,然后坐到沙发上,俯下身,拉远手机,偏转镜头,对着自己和亦步亦趋的乖咪。 “是嫂嫂的小狗。”陈似青抱着乖咪,亲昵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乖咪就呜呜嘤嘤,讨好地来贴陈似青的脸,双眼亮晶晶,狗里狗气,一副喜欢陈似青到不得了的样子。 丛飞盯着手机,过了一会儿,语气有些古怪地说:“这种大家伙也叫小狗?” 陈似青淡淡瞥了丛飞一眼。丛飞见状,变本加厉,又低下声音控诉道:“是狗,还叫乖咪。” 陈似青摸了乖咪一会儿,让它好好趴在地毯上,自己起身去洗过手,才又坐回沙发。 电话那头,丛飞抽着烟等他。 陈似青隔着屏幕跟他对视半天,轻声说:“小狗的醋也吃啊。” 丛飞没说话,掸了掸烟灰,往窗棂上一靠,在昏暗灯光里垂下眼睛看陈似青,灰白色的烟雾有些朦胧了他的表情,可那模样,跌宕倜傥得没话说。 陈似青呼吸得有些慢了,狗尾巴在他腿边慵懒地甩来甩去,有些痒,他拿着手机想起身去床上,镜头刚一晃动,却听见丛飞说:“别动。” 他声音有点轻,还有点疲惫的沙哑,但是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笑意。 他说:“让我多看一会儿乖咪。” 陈似青果真就没动了,靠在沙发保持着姿势,心脏发出扑通扑通的响声,看向屏幕,悬浮窗里,镜头框住的那张脸一直是他自己。 丛飞对着他说:“想乖咪。” 陈似青看向别处,不让自己落入丛飞目光的陷阱里,又为心中暗自滋生的几分羞赧怪他:“巧舌如簧。”不知道对着多少人说情话才变得这么会撩拨人心,于是故意冷着语气赞他,“经验老到。” 丛飞言语中露出伤怀,冤枉地说:“尺码都买错。我有几分经验,你还不知道吗?” 他对陈似青说话总是轻言细语,虽然隔着屏幕,可是四周处处安静,反衬得他像在陈似青耳边讲悄悄话,讲得陈似青耳廓发热。 “是我天赋异禀。”丛飞大言不惭地给他自己脸上贴金。 陈似青终究还是笑了,微勾嘴角,挑起眼皮看他,说:“今天这么有闲。” “紧赶慢赶,赶出一点时间给你电话。” “你的头发……” “还以为你根本没注意。” 陈似青不由得伸出手,碰了碰屏幕里面丛飞的新发型,顺毛的,稍微比之前短了一点点,留了狼尾,可是却有种更加说不上来的洒脱帅气,他盯得目不转睛。 “好看吗?”丛飞问。 陈似青“嗯”了一声:“怎么忽然换发型?” “太忙,懒得打理。也长长太多了,想剃个寸头,不过理发师说,财阀家的千金最喜欢这款。” 他看着陈似青,认真问:“你喜欢吗?” 陈似青没给他正面答案,兜着圈子说:“他不该做理发师,该开婚介所才对。” 丛飞故意曲解他:“那就是不喜欢。” 陈似青听出他言语中窝藏的戏弄,矜持地咕哝:“我可没说。” 又很没经验地转移话题:“京城下雨了?”他做出倾耳细听的模样,果真叫他听出几阵雨声。 丛飞笑了笑:“今天傍晚开始下的。” “还没回酒店?” 丛飞掐了烟,站直身体给他看四周,乐器、谱子、饭盒,小小一间房里甚为凌乱。 “暂且躲一躲雨吧,谁叫别人都有家属来接呢。” 陈似青笑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听到那头有敲门声,丛飞轻声说别挂,拿着手机去开门。 网络又变得有些卡顿了,不知道他那头工作室外面是怎样的布局,一打开门就能听见很嘈杂的声音。陈似青从延迟的连线反馈中努力地分辨着,似乎是什么大人物突然到来了,大家都热切地在迎接。 丛飞倒是没再往前走,站在门口跟人说话,另一个声音有点低,可蛮好听,是个男人,在问丛飞想吃哪样宵夜。 丛飞说只要瓶水就好了。 接着陈似青看到一只劲瘦修长的手闯进屏幕,递给他一瓶依云。 「还不走?别让纪总久等。」丛飞说。 没有听到回答声,丛飞手机照到那人流畅紧致的下颌线,他好像只是对丛飞笑了笑,然后转头回去看了那位纪总一眼。 等再关上门,世界安静,镜头再晃动了几瞬,丛飞的脸又重新出现在屏幕当中。 陈似青这会儿不说话了,抿着嘴瞧他,表情里很是有些微妙的审视。 丛飞也安静地看了他半晌,被他盯得败下阵来,软下语气,低声解释:“在给一部小电影做配乐,刚刚那位是男主角,这几天来棚里录音。” 顿了顿,他又说:“他男朋友探班,顺便接他回家去了。” 陈似青消化了好几秒,有些不大相信地说:“演员可以这么光明正大地出柜么?” “倒也不是。”丛飞笑一笑,“说是演员,我觉得更像玩票吧。他俩往那一站就登对。你难道不明白同类人的直觉?” 陈似青从鼻腔里轻“哼”了一声,微不可闻。丛飞便又老实交代:“今晚吃得早,点的快餐,这边的菜都不怎么样,你要是来,一定吃不惯。” “嗯。”陈似青蛮认同,这句他带上一点口音,用方言讲,说话有些软糯的骄矜,“老早就不爱去京城玩。” 不知为何,气氛又沉默下来,两个人隔着网线对视。 这下子,丛飞那头的雨声便听得更加清晰了,脆得有如算盘珠,啪嗒啪嗒地敲在窗户上面,杂乱无章,像人的心绪。 “你……” “那我……” 那么长一个空档,两个人却同时同分开口。 丛飞等陈似青说话:“你先说吧。” 陈似青低声说:“我找辆车来接你,早点回酒店休息吧,” “想挂电话了?”丛飞平静地说,“还以为你会说明天就飞来看我。” 陈似青一愣,不知所措地看着丛飞。 可怜从来在大事上面聪明敏锐有分寸的陈似青,原来恋爱这张考卷,他书写了这么多年,还是一张天真的白纸。 他明显感到懊恼,一着急,说话频次就多起来,颠倒起来:“可以吗?我现在买票,来不来得及?抱歉,早该来的,我怕你工作太忙,会觉得被打扰。” 这是陈似青从未有过的情感流露,好像确实觉得抱歉,眉头微微皱,一双眼睁很大地望着丛飞,仿佛要拿这张纯洁漂亮的面孔来取得丛飞原谅。 丛飞反倒觉得心疼起来,不知道陈似青从前被那个人用工作忙为由到底怎样的慢怠过。 “我当然想要你来。”丛飞轻声说,“不过天气这么不好,要么热,要么潮,比起你来,我更想要你舒服开心一点待在家里。” 过了会儿,他终于说:“可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现在,我们好像分开了几十年。这么长时间,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我。” 陈似青沉默了好一会儿,沿着刚才丛飞教给他的东西按图索骥,发现其实丛飞今晚说这些话、做这些事,不是那么简单的调情和剖白,酸话说了一大堆,本质上不过是思念恋人的男人在求爱。 在等待陈似青主动说想念。 陈似青眨眨眼睛,看着屏幕里的男人,轻声道:“知道你走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他这话实在有些像小儿女的埋怨,丛飞缓慢地深呼吸,没办法地说:“还有些工作没做完。” 陈似青又问:“要等多久啊?” 丛飞出了一下镜,才又再垂眸,低声说:“抱歉,可能比预计还要再久一点。” 说不失望是假的,陈似青睫毛动了动,目光像珍珠在水里面滚过一阵那样盛着潋滟的光。 “你听着,”陈似青说,“丛飞,我真的特别想你。” 他表情那么认真,清冷漂亮的脸几乎有些严肃,说起话来一板一眼,只有看丛飞的眼珠子是活灵灵的,写着万分诚恳。 也不知道跟别人说“想”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副模样。 丛飞淡笑了笑,讲看出来很想了,又说,乖咪,真可爱。 挂掉电话,陈似青去冲凉,出来一看,得到吩咐的贾斯丁动作很快,已经把飞京城的机票定好,告诉陈似青,明早九点钟要准时从家里出发。 哪知到了第二天九点,陈似青刚一坐上车,张妈就带着坏消息急匆匆地追了出来。 陈似青外婆晨起突发脑梗,现在正在送往医院。 阮家底蕴丰厚,儿女众多,极重孝道,家里老人家一倒下,子孙辈无论多忙,在哪,都得赶往祖宗床前尽孝。 陈似青自然也没办法废了规矩,计划作罢,改道随家人一同赶往医院。 手术过后,老人家渐渐恢复意识,见着屋里乌泱泱一片人头,虚弱地摆摆手,把人赶走,让他们该工作的工作,该做事的做事。 偏巧了,众人公司里都是琐事缠身,子孙辈,算起来也就陈似青一个人正值暑假,“闲赋在家”,于是他便揽下照顾外婆的重任,家里医院两头跑不知道多少天,等外婆出院回家,他真正松一口气时,回青山湾的路上,才发现时间飞快,转眼满大街都是粉色爱心招牌,七夕节已经过了一半。 离丛飞回新南的日子还差好多天。 他无端端冲着空气轻叹了口气。手机里许多人给他发消息,阿爸讲晚上在外跟阿妈有饭局,大哥大嫂早早就过节去,张妈问他什么时候到家,焦靖奇给他发来约饭的邀请,请陈似青陪他和窦鸣两个单身黄金汉一起过七夕。 丛飞应该是忙得无暇分身,一整天都杳无音信。 想了半天,陈似青让贾斯丁调头,去跟焦靖奇他俩吃饭。 这个日子,处处塞车,满街人头攒动,稍微出名一点的餐厅都是大排长龙。好在焦靖奇总是人脉广,托老板留下好位置,吃的是融合菜,口味清淡,陈似青还蛮喜欢,尤其一道式青木瓜沙拉,酸甜爽口,陈似青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好好用饭,胃口一开,吃了好多筷。 “这家真是不错吧?”焦靖奇笑眯眯看着他,“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陈似青“嗯”了声,把虾仁送进嘴里:“又是你朋友开的?” 焦靖奇摆谱地抬抬下巴:“是我粉丝,特意约我七夕来吃。” 窦鸣喝着柠檬水,在一旁冷飕飕地说:“是怕你孤家寡人,一人在屋里饮酒醉,给社区添麻烦吧。” 焦靖奇“啧”了声:“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说几句中听的话。” “你入洞房的时候。”窦鸣表情淡淡,“祝你生八胎。” 两个人又如常再斗起嘴来。 平时看这对冤家,陈似青总是觉得有趣极了,今天却不知怎么,一直提不起情绪,又不想叫他俩看出来,于是埋头苦吃着青瓜丝。 正专心就餐,不知道怎么,对面两人的动静忽然停了,陈似青抬眼,见到他俩表情都有些愣,视线朝上,看着陈似青身后。 陈似青也就不明所以地随他们视线转过去了目光。 正是傍晚,落日彩而浩瀚,街下行人如织,谈情说爱有之,形影相吊有之,餐厅处处被红玫瑰铺满,四处都是甜蜜的香气和带笑的低语,霞光穿过窗格,如同一种魔法,让陈似青失去听觉,世界安静。 视野里面只剩下一个微微带笑身披晚霞的人影,一阵从陈似青心里、梦中,从遥远北方吹来的风。 ※作者有话说 很难相信本人居然会做出如此甜分超标的饭 第49章 忍心让他做小的 第49章 忍心让他做小的 陈似青半天都不敢眨眼睛,怕眼前的人只是他思念成疾的幻影。 一只顶好看的手放他面前晃晃,又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确认道:“傻了。” 陈似青居然真就傻痴痴地点头,目光追随着他,不怎么敢信地小声问:“是丛飞吗。” “不是。”丛飞拉开陈似青身边的座椅坐下来,淡淡说,“是张飞。” 焦靖奇没心眼地咯咯笑起来,被窦鸣从桌下踹了一脚,即刻收声,正经道:“回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他叫来服务生,多加副碗筷和几份特色菜,还给丛飞拿湿纸巾擦手,贤惠地说,“劳模,这些日子辛苦了吧。” 丛飞打开包装,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手指:“还成。” 焦靖奇又笑:“这才去了京城几天,口音就出来了。” 陈似青这时候才从忽见丛飞从天而降的混沌之中醒过神来,眼睛快长到他脸上那样,一直偏着头去看他。 丛飞擦完手,抬眼去看,便见到一双发亮的漂亮眼眸。 “不是说还要等一阵子才回来?”陈似青像问题很多的小朋友,“工作都做完了?顺利吗?还是说只是中途休假?要不要再去京城呢?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吃饭的?” “想我先回答哪一个?”丛飞嘴角勾起来,低声说,“紧赶慢赶,加班熬夜,今天中午才解放。” 算一算,丛飞活干完就立刻飞回新南,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 陈似青关心地问:“累不累?” 丛飞“嗯”了声,手指动动,似乎想要去抓陈似青的手,可不知为何,伸到一半,将手收回。 他低声回答:“好累啊。” 陈似青将自己面前的水杯推给他:“赶紧吃饭,吃完回家休息吧。” 丛飞拿起他水杯,就着杯沿喝了口清淡的柠檬水。焦靖奇瞧着这两人正大光明的小动作,兄弟情战胜道德观,勉强说服自己接受,清了清嗓子,诘问道:“你们两个难道就没有什么要给我们交代的吗?” 他抱着手臂拿下巴指着他俩:“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交底,我们怎么打掩护。”说,“还不从实招来。” 丛飞看了陈似青一眼,垂着眼睛,平静地说:“不知道啊,可能一直还在偷情吧。反正我也没名分。” 焦靖奇表情古怪,眼睛滴溜溜地转,就没见过丛飞这么受委屈,义薄云天地心想,既然是兄弟,这时候就该帮兄弟多挖两锄头墙角吧,转脸将矛头狠心抛给陈似青:“我说小青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飞飞哥如花似玉我见犹怜,怎么你就忍心让他做小的。” 陈似青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反问焦靖奇:“做大的就可以了?” 焦靖奇张了张嘴,说好也不是,说不好也不是,真真是给他和他兄弟都挖了个大坑。 “噔”一声,丛飞拿拇指拨开打火机盖,金属机身在他指间灵动地翻飞,一副事不关己任由陈似青给交代的模样,冷着脸,玩上了。 桌上陷入沉默,陈似青淡淡看着丛飞,过几秒,捉住他的动作,将打火机拿下来,把他的手牵住、扣紧了。 他笑了下,用有些轻柔但又不至于令焦靖奇他们听不见的音量哄他说:“老婆,别闹了。” 丛飞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出几分刻意的冷漠,只是在陈似青看不到的另一边,他顶腮顶得很暗爽。 转头,陈似青对焦靖奇说:“我跟简旭尧分手很久了。” 所以没有什么大的、小的,只有丛飞这一个。 这顿饭吃的时间不长,焦靖奇大惊小怪了一阵子,比起八卦,终究还是对丛飞假期的配乐工作更感兴趣。 陈似青就在一旁听他们谈话,一些术语他听不懂,但能从中了解到丛飞的功底仿佛很不一般,甚至可以说在业内小有名气。 有关他们专业上的事情,在陈似青听起来就有些无聊了。他垂着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柠檬水里面的茉莉花,丛飞注意到,停了话头,转而问他:“吃好了?” 陈似青点点头。 他便又一点不犹豫地说:“那咱们走吧。” 陈似青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放靖奇鸽子会不会不好?” 丛飞才不管焦靖奇被撂下会如何,只说:“七夕节跟两个电灯泡过,你就觉得好了?” 他做事果断,决定要走,就立即起身带陈似青离开。 这副样子落在焦靖奇眼里,很有一种归心似箭如饥如渴的感觉。焦靖奇目送两人背影远去,迫不及待地拿手肘捅了捅窦鸣,嘿嘿笑着,兴奋地说:“听着没,某个人一跟小青说话就变夹子了。你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飞哥这么有意思哈……” 窦鸣白眼都懒得翻,拈着碟子里的花生米吃。 另一头,陈似青跟丛飞出了餐厅,汇入了热闹的人流。 这家餐厅开在商圈里面,正逢节日,方圆几公里的停车位都塞满,丛飞好彩,来时正好碰见有人挪车位,只不过是露天停车场,离餐厅有个几百米的脚程。 去停车位,必过一条商业街,人人摩肩擦踵,甚至还有交警在路口执勤维持秩序。陈似青从小到大出行,不是车接车送,就是琼楼雅座,不必要绝对不凑热闹,即使去游乐场,也习惯性拣人少僻静处通行,这样挤进人堆里面的体验,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他茫然而吃惊地问。 “又是暑假、又是周末,还过节,这种日子就没有少人的。”丛飞也觉得有些烦躁,“焦靖奇这是找的什么地方。” 陈似青天真无经验地说:“让贾斯丁来接我们好了。” 丛飞搭住他的肩,一边护着他不被旁人挤到,另一只手挡在前面开道:“宝贝,另一条街口在你吃饭的时候就被交通管制了,让贾斯丁来,我们恐怕得再等上一个钟。” 像沙丁鱼挤在鱼潮中被浪推着走,他们比正常通行时间多花一倍,才走出来这条街。到停车场,陈似青深吸一口气,感觉氧气都要比刚才充足不少。 停车场人少,丛飞牵住他手,往左行几步,到了一辆纯黑色的rs7前,弯腰为他打开副驾。 丛飞的座驾,他嫌麻烦,很少开,平时随便扔在车库。 陈似青懵懵懂懂地上了车,等丛飞坐到驾驶座,才问:“今天怎么不骑车。” “你喜欢那个?”丛飞反倒问他,问完才答,“怕你觉得热,等凉快下来我们再坐那个玩。” 说完丛飞看了陈似青一眼,而后朝他倾身。 比起丛飞身影的移动,更早感知到的是他身上向自己袭来的香味,陈似青不由得闭了闭眼睛,却只听到窸窣的动静,随之“咔哒”一声,身体被安全带缚紧。 “怎么了?” 睁开眼,丛飞放大的脸就在他面前,带着几分温柔的取笑。 陈似青神色如常,并未表现出为误会羞赧的意思,反而直直盯着丛飞的唇瓣,喉结上下一动,说:“你今天很香。” 丛飞不动如山:“香你还不来……” 一句撒娇未竟,唇瓣上忽然一点雪落的冰凉,陈似青给他蜻蜓点水的吻。 丛飞眼神深了,追着陈似青撤离的动作,掐着他下巴重新地吻上去。 这个吻很重,带着动物般的侵略性,进犯着陈似青的口腔,也很急,两道不平稳的呼吸撞在一起,还有有些响亮的水渍声,好像狂浪拍着狂浪。 丛飞另一只手穿过陈似青衣角,摸着腰背,一路往上,钻到他此时不该钻的地方去,而陈似青被安全带牢牢锢住,连挣扎也不能行了,只有被迫骨头发软头脑缺氧地迎接让人晕眩的痒和快意。 舌尖如此软滑缠绵,教人恨不得连身体也像唇舌一样融在一起。 再分离时,丛飞看到了陈似青眼中蒙住一片水雾般的润意。 他似乎被吻得失神,可见丛飞要离开他,却又还记得伸手攥住他的衣领。 “好像是花香。”他嗅嗅,喃喃,“好熟悉。” 不知何处来的微光打在陈似青的腮边,夏夜的光,淡黄色的,还有些落到了他发间,如星的萤火一般。 丛飞看了他许久,终于开口:“新南的栀子花谢得有些早,京城这时候却开得刚好。我想让你看看。” 随着他讲话,他的手从裤兜里摸出来什么东西,变戏法一样出现在陈似青眼前。 陈似青定睛一看,真的是一小把被仔细捆好,装在保水管里的栀子花。 原来风从北方来,带回了暂留在北方的丛飞,也带回了开在北方的花。 第50章 是不是老婆啊 第50章 是不是老婆啊 他们回了家。 不是臻园,也不是酒店,是金鱼巷深处那座闹中取静的宅院。 已经深夜,阿婆和徐阿姨睡得熟了,里屋很安静,只有碰撞和水声,陈似青将声音都咬在枕头里。 屋外刮了一整夜的小风,葡萄叶不住地呜咽着,听着单薄可怜。微光之中,丛飞往下望,陈似青背对着他,白皙纤瘦的脊背有栀子花瓣般的嫩滑清柔,因为紧绷而显得脆弱,仿佛一碰就要化作雾与烟被风吹散掉,一张红透的清冷侧脸,堪称绝色。 京城的花香带着丛飞的体温,弥散在新南的夜里,最慰相思情。 一觉到天明。 陈似青睁眼时,丛飞把脸贴在他肩上,搂着他睡得正香。 他仔细看他。丛飞青黑的胡茬冒了出来,眉宇之间有揉不散的疲惫,拢在乌色的发下,是陈似青不了解、未曾见的丛飞每一个熬过的深夜。 有的人明明清闲,却拿加班工作当幌子,延迟或者干脆空放去见陈似青的时间,再用陈似青唾手可得,只要花钱就能从百货大楼换来的东西给他当虚假的纪念品。 有的人忙到昼夜不分,也要快马加鞭,归期提前,匆匆之间,还记得细心摘一把芳华,想要给陈似青看他见到的夏天。 陈似青得到过的爱太多了,好像彩云织就的纱,鎏金的,昂贵的,浩大的,层层累累加在他身上,如同一座奖杯或是胜利雕像,被供奉人披就天衣,象征家庭幸福、事业顺利。 丛飞给他的呢。 却像座台背后、罅隙之中探出来的野草野花,静默无言,不蔓不枝,看出它也有生机,陪它渡四季。 陈似青不能不为他血液循环心脏跳动。 陈似青凑上前,在丛飞沉睡的脸颊上留了一个吻,因为很轻,所以觉得不足够,又不想要打扰到他休息,于是便一直睁着眼睛盯着他看,像小孩子紧盯自己心爱的玩具,睡觉都不想要闭眼那般。 “还以为会有第二个。”丛飞忽然说。 陈似青惊喜地笑一笑:“原来你醒了?” “没有。”丛飞将他揽进怀里,仍然没睁眼,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有些发哑,“我在说梦话。” 丛飞怀抱很热,陈似青听着他稳健的心跳,觉得有种莫名的依赖感,忍不住往他温暖宽阔的怀抱里缩了缩,蹭了蹭,顺道在他喉结落一颗轻巧的吻。 丛飞静了片刻,手臂微微收紧了:“真的那么想要?我很困。” 陈似青愣了下,心说什么跟什么啊,下一刻,丛飞疲倦的气息覆了上来,摩挲着陈似青的脸颊,与他接一个很温和的吻。 他还是没有睁开眼,只是昏昏欲睡地动作。被子下面两具身体贴得很密,赤裸的,滑腻温热的。屋子里面没有辅助用品,昨晚他们把被单弄得很脏,结束是在半夜,只能强撑着精神换了干净的床单,连清洗都懒得去,两个人抱着彼此倒头就睡。 因此还有许多东西残留在陈似青身体里面,本以为都干涸了,这时候被丛飞抬起膝盖一碰,又有不少被挤压出来。 丛飞当然能感受到,照之前的经验,想必他又要说些什么来羞一羞逗一逗陈似青,可出乎陈似青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开口,呼吸沉沉的,还有些绵长,贴在陈似青耳边,如果不是手底下还在动作,看他的模样,几乎就像仍然睡着一样。 “多睡一会儿吧。”陈似青喘着气,有些发颤。 “没关系。”丛飞拿出手指,换了东西抵上去,仍然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倦怠,却很有磁性,“满足你没问题。” 陈似青发出很轻的一声,似乎很喜欢丛飞这个状态,抓紧了被角,近乎迷离地想去吻他,嘴唇刚碰到丛飞下颌,忽然听见一道疑惑的声音。 “大热天的,哪能搂得这么紧睡觉。” 天杀的,阿婆怎么会进房间来! “宏伟啊,是诗文回来了吗?赶紧起床吃饭了。吃完饭再回来睡。” 丛飞反应很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陈似青的脑袋。被年迈敬重的长辈撞见这种场面,饶是陈似青也觉得面薄了,脸像被火烧一样热,做鸵鸟,默默将脑袋埋到了丛飞胸膛里。 “知道了。”丛飞有些烦躁,陈似青心跳跟他胸膛里似乎压制着起床气的声音在共振,“我要穿衣服,你把门关上。” 阿婆“呵呵”笑了两声,听脚步,好像还慢慢悠悠在房间里面转了几圈才出去。 等到门锁缓缓碰上,陈似青平复了许久,才从被窝里钻出来。 丛飞半阖着双眼,姿态很懒,还在昏昏默默地打着瞌睡。 陈似青伸手去勾床边他自己的衣服,刚一动作,又被丛飞收紧,箍在怀里:“再眯五分钟。” 陈似青看了他一会儿,小声问:“宏伟是谁啊?” 丛飞过了好几秒才答他,从鼻腔哼出带着微微嘲意的一声:“我爸。” 在阿婆第三次转悠到丛飞门口之前,他们收拾好了自己,去了饭厅。 徐阿姨见到丛飞,微微惊讶,笑道:“怎么回来一点动静没有的?”又见着他身后的陈似青,愣了愣,视线落到两个人牵住的手上面,意识到什么,有分寸地别过视线,没有多看,请他们俩坐下,“早饭给你们留着的,阿婆说他儿子儿媳回来了,我还以为……” 她是个性格很不错的女人,说到这里又高兴起来:“今天阿婆状态不错呢,想起不少名字来。” 丛飞对她讲谢谢,说这段时间辛苦你。顺手给陈似青递汤勺。 阿婆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得认真。刚才一直催丛飞起床,丛飞这时候起床了,她却又当他们不存在。 徐阿姨趁着丛飞吃早饭的时间,将这段时间阿婆的状况给他简单做了报告。丛飞颔首表示知道了。其实到了这个地步,阿婆能有暂时好转,脑子偶尔火花闪过似的灵光,都只能算作意外之喜,挡不住病程巨石滚滚。 他跟徐阿姨有事情聊,陈似青吃过饭,去陪了一阵阿婆,电视上面动物世界栏目结束了,进入广告,阿婆转眼,瞟着陈似青,悄悄问他:“是小飞的女朋友吗?” 如徐阿姨所说,比起前段日子,今天阿婆真是状态好,不仅记起来她儿子和前儿媳的名字,竟然还将丛飞挂到了嘴边。 陈似青一方面为她高兴,一方面又不知道如何回答阿婆的提问,瞻前顾后,只是说:“阿婆,我是男孩子。” 阿婆一副耳聪目明的样子:“看出来了。”又拉着陈似青说,“我有个孙子,叫小飞,也是个男孩,该上初中了。可怜啊,阿爸阿妈离了婚,这么些年,只有我这个老婆子管他。前几天有个小孩来家里住了一阵子,他虽然嘴上不说,我晓得,总算有人在家里陪他,他高兴得很。” 陈似青张着嘴,回过味来,阿婆此刻的记忆停在了八年前,心里有点激动,更有点不是滋味,盖住阿婆的手,希望她能想起自己:“就是我呀阿婆。我就是那个小孩。” 阿婆疑惑地“咦”了声,上下左右打量他:“哪里会是你呢,那是个女孩子。”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头发有这么长呢。” 陈似青有些闷地对她笑笑,不说话了。丛飞走到沙发后面,搭着他的肩低声问他:“在陪阿婆聊天?” 转头又对阿婆没遮没掩地说:“阿婆,这是我对象,老是催我,现在我带回家来了,你欢不欢喜?” 阿婆不高兴道:“你这孩子,哪家的,不懂事。大喜事该要叫家里人先晓得呀,跟我说做什么?” 丛飞沉默了一下,笑笑,反问她:“我是哪家的你不晓得?我是你们丛家的。” “丛家的?”阿婆忽然笑了,抬手想要捏他脸颊,丛飞便低下脸,任她去捏,“原来是家里来人了,我家小飞你见着没?好长时间没回家,也不知道去哪里疯玩去了,他女朋友就在这里嘛。” 说完,又悄悄去问陈似青:“你是小飞的女朋友对伐?” 从阿婆颠三倒四毫无逻辑的讲话里面,陈似青看到一个光怪陆离时空人物尽皆错乱的世界。记忆像无数飘散的砂砾组成珍珠,那么美那么多,她只拣了其中刻画着她最深刻的过往和最爱的人的笑脸的一颗。 陈似青对她笑了笑,说对,阿婆,我是小飞的女朋友。 阿婆笑得像个孩子,对着他不住点头,连声说好,拍掌的时候摸到自己手指上的金戒指,想了想,有些费力地取下来,交到陈似青手里:“这个你拿去。” 她手指的戒印白而深刻,这枚戒指一定被她戴了许多年,是阿婆珍惜之物。 陈似青轻轻抓着她手,想要给她戴回去:“阿婆,这个我不能要。” “金戒指你都不要,傻孩子。”阿婆反倒牢牢套进陈似青的手指上,那是枚样式秀气的素圈,戴到陈似青无名指有些晃,换到中指才刚刚好。 陈似青想要再推拒,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低声说:“给你你就拿着。” “对咯。”阿婆端详他的手,“你戴着多好看。” 电视上广告播送完毕,又开始一档新栏目,吸引了阿婆注意力。阿婆霎时间就忘记了眼前人眼前事,用打量陌生人的目光将陈似青和丛飞笑呵呵打量了一圈,转头继续看电视去了。 丛飞拍了拍陈似青的肩,两个人出门,走到院里。院子里面的葡萄已经在陆续成熟,有些散的那种果型,从底端往上变颜色,由青转红,因为没有铺网,成熟的果粒上大多都有被鸟啄食的痕迹。 “戒指你拿回去吧。”陈似青说。 丛飞不置可否,只说:“这是她的嫁妆。我妈弹琴不戴戒指,她小时候就跟我说,等我结婚,传给我媳妇。” 陈似青愣了愣,抬起手,那枚戒圈在阳光之下泛着闪亮的光泽,其实成色很差,上面都是磨损跟划痕,却因为承载着岁月和爱,变得弥足珍贵起来。 丛飞问:“现在你知道了,还给她吗?” 陈似青摸着戒指,沉默了一阵,轻声说:“‘媳妇’两个字,我不喜欢。” 丛飞稍一抬手,摘下一颗尚算完整的葡萄,慢悠悠剥开来,喂到陈似青嘴边。 “那你喜欢什么?乖咪,宝贝,亲爱的?” 葡萄散发着醇正的清香,果肉透明,偏带一点淡淡的青色,咬起来有些脆,酸与甜恰到好处。 果实喂给陈似青,被他咬出来的汁液顺着丛飞手指往下流。丛飞张开指缝,看着一塌糊涂的景象,不知想起来什么,唇角一勾,露出点混不吝的模样来,凑近他耳边,带着诱惑,低声问:“是不是老婆啊?” 第51章 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第51章 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趁着开学前的空档,丛飞给了徐阿姨一周的假期,琴行、乐队都没理,他带着阿婆回了一趟她心念许久的家乡。 出发之前,孟宏伟来电告诉丛飞,让他好好考虑这趟出行的必要性。 阿婆老了,人也糊涂,长时间坐车,她偶尔会哭闹、大小便失禁,若不是必要,丛飞很少带她出远门。 但听闻阿婆三姐离世的噩耗,丛飞还是即刻为她收拾起行李,想让她去送一送人世间最后一位与她血脉相连的至亲。 这么一耽搁,等到回新南,已经是开学第二天。 新学期,所有人无一例外的课业繁重,陈似青整日与中外古今设计史和图画打交道,另三位写歌、学习、工作,忙得脚不沾地,等到回过神来,整个九月就像一眨眼一样过去。 十月的第五天,是个好日子,前几日一场降温的秋雨,到今天刚巧晴了,天蓝云高。 作为伴郎团的一员,在今天,陈似青不得不早起,也不得不跟他一直避而不见的简旭尧见面。 陈似青知道,这些年简旭尧其实心中一直有份怨气,既然大家和平分开,就该达成默契,退回到许多年之前彼此的位置上,不该让两个家庭之间因此生起鸿沟,至少见面也好如常寒暄。 而他简大公子,海阔凭鱼跃,从陈似青这里遭受到的一切不得意,都可以正大光明用他一直以来发泄的方式报复性地发泄回去。现如今,谁又敢置喙他一句?他该觉得潇洒轻松才是。 两人在接亲时碰上了面,伴郎团堵在梁梦云房前高声叫门,陈似青刚好跟简旭尧面对面,他向对方淡淡颔首,当做打招呼。 简旭尧也点头,他还笑,妆发得体绅士,一派风度翩翩,他仿佛也沉浸在见证他人幸福的喜悦之中,嘴角永远保持彬彬有礼的笑。 一路上都这样,他们从梁家到酒店,帮着新婚夫妻忙前忙后招呼来宾,做恪尽职守的npc做得敬业体面,其间简旭尧偷闲去抽烟,梁梦云换好礼服,特意来关照陈似青,问他还好吧? 有意思,陈似青倒想要反问,有什么不好?难道要做影视剧里分手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肯见面、见面就要掐架翻脸装陌生人的前任,这样才最不好。有恨自然是爱过太深。 他没有讲这些,点点头说还好,低头去看手机上丛飞的简讯。 丛飞问他很忙吗。已经是半小时前的来信。 陈似青动动手指,对他说好困,没想到结婚这么累,当陪衬和跑腿也不得安生。 消息发出去,有同辈来跟陈似青打招呼,戏谑他说小少爷给谁发消息呢,笑得这么开心,平时难得一见,今天趁此机会,要让他替他大哥多喝几杯。 是那个跟简旭尧臭味相投的远方亲戚,陈似青懒得理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见大哥大嫂和双方父母并肩在一旁跟人说话,便朝迎宾台花墙后面走去,想找个角落躲清闲。 手机响了,一边挪脚步,陈似青一边去看手机,丛飞说,等几分钟,找机会给你按一按。 陈似青顿住脚步,一头雾水地把这句话读了三四遍,忽然抬眼,回头,朝视线尽头望去。 这是家庄园式酒店,提供给客人办婚礼的露天场地很大,初秋的阳光洒在了平整绵软的草坪上,放眼望去,像是铺了片绒毯,远处的白气球牵着细银线飘向浅蓝的天。中心的花径颜色高雅,如同起伏渐大的波浪,从入口一直铺到迎宾台,转了向,再往主舞台去。 婚礼还没开始,现场乐队在演奏一些节拍缓慢的纯音乐,微风中有青草、鲜花、蛋糕和每个人身上不同的香水味,大家三五成群,脸上都挂着笑。 丛飞肩上背了把吉他,穿完全符合社交礼仪的白衬衫黑西装,额前头发朝后梳。他踩进入口,像朵铁锻的彼岸花,从总是染着磷火的幽夜中飘落到人间来。 陈似青看着他行走的动作,只觉得耳边乐曲声中的鼓点越敲越大。丛飞气质和周围的人都太不一样,长得俊,背了把吉他,又是生面孔,一进场就吸引不少视线。 但他目不斜视,一直朝着迎宾台,目标明确在众人之间梭巡,找到了站在梁梦云身后的陈似青。 见陈似青一直发着愣,他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然而他却并没有先跟陈似青讲话。 “lynn,再晚一点你就迟到啦。”梁梦云笑着上前迎他,给他抓了几颗喜糖,又回头找陈似青,“宝贝,就是这位哦。”又冲他眨眨眼,用口型问,“帅不帅?介绍给你?” 陈似青有些混乱,没有立刻上前去,盯着丛飞,花了一阵子才捋清楚,原来lynn就是丛飞,丛飞就是lynn。梁梦云喜欢的那个乐手。 这时候,陈元洲开口了,他问:“怎么回事?” 他说“怎么回事”,最关心的点当然是丛飞以何种身份出现在他的婚礼现场。他看了陈似青一眼,眼中带着一点微妙的警告。陈似青明白他在警告自己什么,大庭广众,陈简两家都在现场,他不希望自己做任性的事、说任性的话,把场面搞得难堪。 私下怎样都可以,脸面上不能扑灰尘,更何况这是陈元洲的婚礼现场。陈似青当然懂了。他哥哥是圈子里最优秀的继承人,也是最遵守圈子规则的维护者。 陈家人的眼神交流,丛飞一步之遥,看得很清楚。 他不让人为难,只说:“受梁小姐邀请,为两位的after party助兴。” 梁梦云自然也注意到他们之间不对劲,低声对陈元洲说:“我好不容易请来的,你不要找茬。” 陈元洲将丛飞上下挑剔地打量了几圈,没在他今天的打扮上刨出什么毛病来,便放低了声音,有些无奈地讲出丛飞唯一一个能说得出口的身份:“囝囝的室友。你说你请谁不好,请他来!” “我事先也不知道啊,是熟人不就更好了?”梁梦云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再说了,你知不知道他很俏的。大神好吗。这种商单人家压根不接的,我们这次是破例!” 说完这些,她对丛飞笑一笑:“我老公脾气差,你别放心上。” “怎么会。”丛飞也笑,对着陈元洲一副真心话的语气,“陈总,上次我们见面,你说让我跟着小青叫大哥,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冒昧再这么称呼?” 陈元洲表情有些古怪,说不上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审视地看着丛飞,被梁梦云催促地晃着胳膊,还是有些冷淡地妥协了:“就这么叫吧。” “嗯。”丛飞点点头,装得乖巧,“那大哥大嫂,你们忙,我先进去了。” 梁梦云笑呵呵地点头,对陈似青说:“宝贝,既然是你室友,那你就来替我们招呼一下好啦。” 丛飞看了陈似青一眼,朝礼金台去。陈似青跟在他身后追了几步,压低声音问:“你说今天有工作,就是这个工作?” 丛飞说是。拿出一张支票,按流程在礼单上留下自己的姓名。 陈似青瞥见他在支票上填的金额,心想这数字恐怕是演出费的好多倍。他下意识抓了丛飞手腕一下,想跟他说话,被丛飞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他动作顿在半空。 丛飞办完事,要进场,回头看了陈似青一眼,见到他一张脸沉静之中带着几分冷淡,目光却动也不动锁在自己身上,嘴角也垂着,仿佛在他这里吃了什么挂落。 丛飞在心里叹了口气,搭着陈似青的肩膀往人少处走了走,悄声说:“你就欺负我吧,明明该我委屈才对。小青同学,搞地下情呢,就该有地下情人的觉悟,你说对不对。动手动脚的,多容易被发现。” 陈似青没吭声,眼尾也耷落下来。 “好了,让大哥瞧见,以后我要想进你家门,不就更难了?”丛飞笑了笑,顺带在他肩颈处按了几把。 说着话,那头简旭尧从吸烟处回了迎宾台,见陈似青不在,似乎有所感应,往四周扫视一圈,正巧跟丛飞的视线撞上。 他做伴郎团的一员,丛飞并不惊讶,陈简两家的关系在这里放着,就注定陈似青没办法与简旭尧彻底割席。 “囝囝。”又有几波宾客来,陈政左右看看,朝陈似青招手,“这是你王叔,还不来见见。” 陈似青说知道了,转身又去看丛飞,见到他跟简旭尧两个人正对视着,面不改色,眼神沉默,平静的海面一般。 “很久之前定好的,大哥请他当伴郎。”陈似青来不及再多说,“你先找地方坐,我要过去了。” 丛飞没什么太大反应,“嗯”了声。 作为陈家继承人,陈元洲这场婚礼庄严而盛大。两位新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又有多年相恋的情分,主持人旁述时都仿佛在为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感慨流泪。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陈似青站在台下,婚礼流程繁琐煽情,令他看得疲倦。刚垂下眼,视线边缘出现一双反光的皮鞋。有的时候刻在身体里的习惯也会让人感到厌恶,就像现在,他不用抬眼,也知道站到他旁边的人是简旭尧。 “他们看上去很幸福。”简旭尧说。 陈似青没说话,他不愿意花力气去理解简旭尧言语之下是否藏有暗示,抱着双臂,身体朝另一边倾侧,表达他抗拒的意愿。简旭尧却好像并没注意到,有些沉浸在台上的表演之中,甚至抬手按了按眼睛。 哦,原来鳄鱼流下了它感到幸福的眼泪。 要到交换戒指定下终生的重要环节,乖咪出场了,它被打扮得很可爱,胸前挂了个粉红色的蝴蝶结,叼着盛放戒指的花篮,昂首挺胸踩着婚礼进行曲走向新人。 “你是不是看到了那张照片?”简旭尧望着舞台说话。 这么多天时间,百思不得其解吧,挖地三尺,终于找出来被自己疏忽的一片物证。 “对不起,小青。” 陈似青相信简旭尧的对不起是真实的,但是不是对不起小青,而是对不起他自己,对不起这些年他的忍辱负重和曲意逢迎。男人的心思太好猜了,功亏一篑固然值得追恨,可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他也不会改变本性,只会在行动之前,将准备工作做得更完备,把信息捂得更谨慎。 只会用一切手段避免被陈似青发现端倪,避免接踵而至的麻烦。 陈似青始终没有说话,他不觉得还有与简旭尧沟通的必要。可显然对方却误解他的态度,仿佛认为陈似青给他留出力挽狂澜的空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有立场呷醋。 他说:“怎么会把那个人也带来。” 过了一会儿,又说:“如果实在喜欢,我们之间可以有他的存在。” 听到这里,陈似青是真的要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了。说这话时,简旭尧表现得很冷静,看上去已经将这个决议咀嚼了许多遍,真像个有度量的丈夫一样。 是弥补还是交换?还是说他权当丛飞是个替陈似青解闷、做报复出气口的猫猫狗狗?因为简旭尧的出界已经是无法被否定的事实,所以他就要忍痛亲手在陈似青脚下画出岔口,试图加码给倾倒的天平吗。 原来在简旭尧这里也是一样,原来这个圈子里面,不只是受害方要乖乖低头,只不过一个是朝规则,一个是拜权利。 陈似青突然笑了一下。 “你真的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舞台上最动人的环节已经结束了,新郎新娘甜蜜地拥吻,紧接着梁梦云扬起来她的捧花。 周围的人起着哄,都往舞台的方向挤,争着抢捧花,人潮像浪一样,一阵接一阵地荡,倏忽间就将陈似青和简旭尧轻轻分开,地平线尽头,无数气球也开始升上蓝天。 陈似青退到人群边缘,回头望着这一切,也被转移了注意力,看着捧花错落在众人手间消失不见。 又过几秒钟,随着众人疑惑的声音,乖咪咬着花梗窜出了人群。没想到会被它接走,大家都笑了,目光跟随它的移动,看它甩着尾巴,左闻闻,右嗅嗅,寻来觅去,最终停在第四排观众席。 它面前的座位坐了一个来宾们都没见过的男人,年轻、英俊,一身简单沉闷的黑西装,却被他穿得潇洒有野性。 给我吗?他垂眸看着那只小狗,仿佛在问。 乖咪将花束放到他膝上,大声“汪”了一声,当做回答,然后便扭着屁股追气球去。 男人则拿起来那束花,抬眼看向舞台上的新人,指了指花,勾着唇角,像在道谢。 人群太吵,隔着距离,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婚礼到此就结束了,这么个小插曲,没人会在意。 直到午饭以后,游园会的party上,人们才在舞台上再见到这个男人。 他解下了领带,领前两粒扣子敞开,左边胸口别着一只从手捧花中取下来的铃兰,西装剪裁利落,衬得他更加身高腿长,身后重金请来的现场乐队给他陪衬,他在抱着吉他唱歌,歌声被微风吹得有些散漫。 陈似青拿着酒杯,站得有些远。丛飞今天唱的歌大多是英文,梁梦云精挑细选出来的,她一直想在自己婚礼上听着喜欢的歌曲跳舞,跟谁都可以,今天实现了。 其实丛飞唱功并不算顶级,可他弹琴真的很棒,总有让人惊喜的即兴,再加上他音色抓耳,什么歌都能唱出自己的味道,一开口就很容易让人沉浸 好多人的视线都定在丛飞身上,除了他今天真的很帅,这也是主要原因。 梁梦云脱了高跟鞋,提着裙摆赤脚踩在草地上,她随着浪漫的旋律小步旋转,裙摆在身后扬起又落下,像一只扇动着翅膀的白蝶。 入笼之前那瞬间的自由总是最美好的。 陈似青听他唱了半小时,也看梁梦云跳了半小时,转身离开草坪。 他脚步不急不缓,绕进酒店的回廊、花园,十来分钟的时间,到休息区,今天陈家包场,所有的房间都供他挑选,他寻找到自己喜欢的一间。 房间拉着窗帘,刚进门,身后传来不再隐藏的脚步,一个怀抱带着朦胧秋意拥上来,是陈似青熟悉喜欢的气息。 “结束了?”陈似青问。 丛飞随手带上门,不言语地去吻他腮边与侧颈,急促的呼吸密密地落在他皮肤上,烫得陈似青晕乎乎的。丛飞的手掌也很烫,有长时间按过琴弦的痕迹,握上陈似青的腰,动作有些不文雅,试图想要将他掖得好好的衬衫下摆给拽出来。 陈似青及时阻止他,“有衬衫夹。” 丛飞微喘着气,克制了自己的动作,手掌穿过西装,在陈似青衬衫紧贴的腰线上难耐地摩挲。他轻轻地咬陈似青的耳朵,问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房间里面一片昏暗,好像氧气也因为没有光线而变得稀薄,陈似青呼吸了很久,才看清眼前的轮廓,他被按在玄关的衣柜上抚摸。 “什么……”不久之前的事情,陈似青却陷入回忆,很明显他让丛飞摸得有些意识不清,转头想要去寻丛飞的吻,含糊地说,“忘记了……” 丛飞注视陈似青的脸,黑暗里有些看不清,但他早已经熟悉这一刻对方的反应,他撩拨着陈似青,吻他,用鼻尖去顶他的脸颊,感受到他呼吸越来越重,在他耳边说:“别让他再缠着你了。” 他手掌包裹住陈似青的西裤,慢慢摸到衬衫夹的轮廓,“好像我们还在偷情。” 陈似青淡笑了笑,在他怀里转身,亲密到一个微小的仰头动作就能准确地吻住丛飞,懒懒地对他说:“没睡午觉,好困啊。” 丛飞摸了摸他的脸:“今天可能没机会睡了。” 陈似青不明白地“嗯?”了一声,听见丛飞低下头在他耳边说:“最开始你就知道的,囝囝,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陈似青挑的房间正对花园,就在回廊中间,隔着一扇门,这时候忽然有脚步声响起,先是急,然后变沉、变慢,在他们门口停住。 里外的空气都滞了一秒,门外人说话声响起来的那一瞬间,丛飞用力而热切的吻也落了下来。 “小青?你在里面吗?”是简旭尧在问。 回答他的是陈似青被丛飞抵在大门上发出来的碰撞声。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 maybe 第52章 这是丛飞,我男朋友 第52章 这是丛飞,我男朋友 在远远看见丛飞跟陈似青进入房间以后,也可能时间还要更早一点,在他们断联的这几个月间,从一开始发现这两个人眉来眼去欲盖弥彰的时候,简旭尧就隐隐做过了心理准备。 他想,只要不到最后一步,只要表面上有与大哥大嫂一样的和平美满,只要陈似青最终的归宿是他,坐的是他的副驾,他就可以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可直到这一刻,站在与他们一门之隔的地方,简旭尧才发现,自己也许并不一定能够接受可能会见到的场面。 眼前整扇实木门高而厚重,足以阻绝大部分屋里的动静,可如果动静就是在门后面发生的呢? 简旭尧简直无法想象,陈似青有一天会对别人露出笑脸,他的脚链由别人抚摸,身体由别人亲吻,曾经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地方,被别人一点一点蚕食,他的印记统统被侵蚀覆盖、不留一点痕迹。 游园会上的欢笑声、音乐声遥远地随风飘了过来,背后是酒店景色别致的前院,最轻松浪漫的时刻,简旭尧太阳穴却在“突突”地跳动,胀到疼痛。 他脸色难看地盯着这扇门,听到它发出时轻时重的碰撞声,再仔细听,似乎还有哼声和喘息。他免不了想到那天夜里,他在电话之中听到陈似青被细细吮吻的声音,他娇气的呢喃,一切窸窣的动静。 简旭尧将手放到门上,他不屑于做与其他雄性争抢配偶的原始动物,可仍然控制不了冲动的思绪。 一脚踹开门,或是直接拿消防斧砍进去,他怨毒地想,砍掉那个人的头颅,划花那张令人讨厌的脸,将他触碰过小青的地方全部狠狠地剐上几遍。 他也惊讶自己会出现如此残忍的想法,他绅士的头面之下居然有一副暴戾的灵魂。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 如果不是这个人出现,他和小青也能做婚礼上面幸福美满的一对,在蓝天阳光和所有人的祝福里面携手走进殿堂交换戒指互相亲吻。如果不是这个人出现,包藏祸心巧言令色蓄意勾引,小青又怎么会突然想要从这段稳固的关系之中抽身远离。 简旭尧这些想法其实是人之常情。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对陈似青的喜爱不真,也并没有真正对哪一棵野花野草动情,他总是要这样想,就难以生出对天平另一端陈似青的体谅,只会为自己的专一而自得,数不清令他变心的诱惑当前,无论如何,他爱的人始终是陈似青。 所以他的愤怒就有了强有力的逻辑支撑,他将陈似青的抽身而出当做背叛,大度的提议只是挽留的手段。丝毫没有考虑过,如果陈似青决心要查他,要给他难堪,要归因纠错,他简旭尧会露出多少马脚,有多少呈堂证供可以在这段关系里给他定一个毫无辩护空间的死刑。 但陈似青并没有,闭眼睛之前还在接受简旭尧说爱他。陈似青真是个仁慈的菩萨。 他开始敲门,还披着谦谦君子的外皮,轻声叫,小青,小青。 小青不应他,木门里有奇怪的声响。 隐忍多日的情绪像迅速膨胀的气球,表皮绷得薄又发白,一眨眼就要爆开。敲门变成了拍门,嗓门也高了起来,声响越是大,他越像被香槟灌醉,此刻罔顾所有,赤红着眼,拳头砸上门板。 “小青,出来。我们好好谈一谈,小青!” 丛飞半跪在陈似青面前,嘴边沾着黏-液,他从昏暗的光线中去望陈似青的面孔,陈似青领口半开,胸前的口袋塞着原本插在丛飞身上的那枝铃兰,花很惨相,已压出褶皱与汁液。而他表情淡淡的困倦着,更多的是迷离,散发着玄妙无穷的吸引力。 见丛飞动作停下来,他伸手,摸了一下丛飞仰起来的脸,有些力道,说是拍也不为过,他用没有耐心的气音说,接着弄,不要停。 丛飞用鼻音低低地应他,勾起嘴角。想前辈真抱歉,小青现在好像没有时间。 他又探出舌尖,张开了嘴巴。 世界就这样变得颠倒混乱,暧昧的气息像河流在黑暗的空气里飘游,脑海里面涌入失重的尖叫,踩着地如同踩着天。脚下门缝漏进来一线阳光、一双足影,急促的拍门声加快了心跳,咚咚咚咚,愤怨和紧张在击鼓,好像他们真的在做什么不可原谅的坏事情。 陈似青抓住丛飞的头发,令他起身,唇瓣贴到一起。他当然懂得丛飞睚眦必报的小心机,懂得对方为何比平时加倍火热,为何更想要令他发出声音。 现在身份倒置,没资格叫板的人站在了门外面。幼稚的男人。还有什么还击的方式比以牙还牙更解气呢? 他宽纵地看着丛飞,给了他下一步动作的批准指令,莉莉丝便变换身形,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一样扑了上来,叼住他的要害,他从不屑于在陈似青面前扮好人,胆大妄为地令门板砰砰作响,营造会更加令简旭尧怒火冲天的动静。 他问陈似青爽不爽。 陈似青想起简旭尧在灯红酒绿之地心旷神怡的表情,感受到身后传来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拍喊,无法免俗地承认这种感觉其实不赖。 “旭尧,怎么回事?” 陈似青按住了丛飞的手。两边有一瞬间的停息,胸腔里隆隆作响,是他大哥的声音。 不知道简旭尧对他说了什么,十来秒后,门板不疾不徐响了三声,陈元洲压低声音说:“小青,把门打开。” 陈似青浑身的温度褪却了,失去兴致。他不是怕,只觉得烦,眉微蹙着,轻轻推了一下丛飞,整理好衣物,又变成冷冰冰的模样。 指腹碾过唇瓣,丛飞擦了一下他的嘴唇,淡淡地说:“好没意思,还请大哥来‘捉奸’。” 陈似青半阖着眼睛,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打领带,像是在思考该要怎么处理当下的情况,打好以后,看了丛飞一眼,平静地说:“你往后站一点。” 丛飞觉得他很可爱似的那么笑了一下,揽着他肩,反而让他站到自己身后,说闭上眼,在陈元洲准备第二次敲门之前拧开了把手。 阳光照射进漆黑的房间,那一刹那很刺眼。门里门外的时空好像停滞了一瞬。 还没等有人出声,一道黑影挤开陈元洲,蹿上前,攥着丛飞的领口就想狠狠给他一拳。 实际上在有着数次与街头小混混对峙经验的丛飞眼里,对方的动作并不算特别迅速,要躲开,太容易。但他不偏不移,仰着下巴,生生受了这一拳,被揍得偏过头去。 想来谁也没料到简旭尧会突然暴起来这么一出,都愣了一下。陈元洲倒是反应快,他身后还站着父母,一群人堵在门口,动静再大一些,不免要引来更多的目光。 他第一时间追上去,抓住简旭尧的胳膊,制止了他想要再次动手的起势。 “旭尧,不要冲动。”他神情严肃,沉下声。 简旭尧眼都恨红透,抖着手紧抓着丛飞,死死盯着他,在陈元洲再三警告之下才一把将丛飞搡开。 又有脚步声近了,在形成围观之前,陈元洲只好打开房间的灯,让父母也进屋,把房门合上。 这房间面积很大,供六个人站立竟也不显得拥挤。陈政皱着眉头,将这群小辈扫视一圈,罕见地不苟言笑:“谁来说说怎么回事。” 空气安静了一阵子,小辈间的情感纠葛闹到长辈面前,就不怎么显得体面了。但看简旭尧情绪激动,呼吸灼烈,半天都平复不下来,盯着面前人一动不动的样子,也能大致猜出来是个什么情况。 陈似青乜了他哥一眼,转而看向丛飞,开口:“你过来。” 丛飞便听他话,整理了下领带,朝他过去,按了按嘴角,低下头看陈似青。 他的动作其实有些刻意,按到有些出血红肿的伤口时还轻轻吸了口凉气,仿佛痛又委屈。 陈似青抬手,旁若无人地在他嘴角摸了摸,又摸他没有受伤但是有些发红的唇瓣。摸够了,再低头看着手指尖上沾染的血迹,转头对他父母说:“爸妈、哥哥,正式介绍一下,这是丛飞,我男朋友。” 简旭尧“哈”了声,肩垂下来,好像一下就失去了力气。 陈家父母其实早听说陈似青跟简旭尧分手的事情,只是事出突然,一直没有机会向他了解其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见现在这场面,瞬间明白过来一切,也明白一切都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一边是世交之子,一边是自己疼爱的幺儿,陈政陷入两难的境地。 陈似青有些衣冠不整,嘴唇殷红,西装上挂着的胸花被压得惨不忍睹,过来人一眼就知道他们两人刚才在房间里面做什么,他忍不住要轻声埋怨他一句:“囝囝,大白天的,像什么样子,今天哥哥结婚,分场合好伐?” 阮蘩却有不同的反应,听到“丛飞”两个字,她皱了下眉,视线冷清清地落在丛飞脸上。 “你说他叫丛飞?”她问陈似青,“哪个丛?” “阿姨好。”丛飞乖巧地回答,“丛林的丛。” 阮蘩顿了顿,将丛飞看了半天,又说:“是你。长这么大了。” 她做思考的表情时和陈似青很相像:“你妈妈是凌诗文。”她已然确认。 丛飞点头,对他们说:“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国外巡演,所以派我来跟叔叔阿姨道喜,说等她回国再请二位吃饭赔罪。” 听到这里,陈政讶异地看了丛飞一眼,还想再说什么,他夫人却毫不拖泥带水地转了身要离开,似乎压根不想理接下来的事情。 他只好随她去,临走前告诫几个孩子:“元洲你看着他们。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多大的人了,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夫妇俩离开,空气再次陷入死寂,见到陈家父母甩手掌柜似的态度,简旭尧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了。 争风吃醋、理智全无、丑态毕露、甚至还用上拳头,简旭尧多年来经营的形象,只因为一时不慎的冲动,坍塌成难有竞争力的丑陋模样。 他看着只是站在那儿就像一弯新月亮似的陈似青,与他对视良久,眼眶忽然湿了。 或许在明白自己彻底失去的这一刻,一切谋划算计花花心肠也才彻底远去。痛苦筛出了蒙尘的真心。 哑着嗓子,声音轻柔,简旭尧最后问,小青,回来吧? 陈似青冰冷地看了他一样,仿佛他问得好是古怪。 “我和他之间不可以有你的存在。”他用几小时前简旭尧自大的发言回敬他,捻了捻指尖的血迹,又说,“旭尧,你应该向我男朋友道歉。” 简旭尧凄惶地笑了声,说:“好啊,”他维持着风度,但声音听起来还是被牙关紧紧咬着,“我向你男朋友道歉。道歉如果不够,要不然让他揍回来吧,小青,只要你点头,我一定不会躲。” 陈似青没有应答,他看向丛飞,显然将决定权交给了他。丛飞看了看陈似青,又将目光落到有如丧家之犬的简旭尧身上。 一切都在按他的预想发展,他却并没有丝毫胜利者的感受,注视着简旭尧,好久没说话,嘴角的伤痕已经发肿了,一副很平静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丛飞?”陈似青轻声问。 丛飞垂眸,轻笑了一下。 声音也低。他说:“算了。” 陈似青有一点不解地看他,过了几秒,催他大哥陪嫂子休息去。他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于是牵起丛飞的手,率先往屋外走。 丛飞由着他动作,跟在他脚步之后,绕过简旭尧,几个拍之后,他才将目光从对方身上收回来。 简旭尧到底输在哪里?经验很值得丛飞总结、汲取。 可怜的是,看他的样子,他好像永远都不会明白,他走到如今这一步,是自己亲手交给丛飞入侵的空隙。 陈似青如珠似宝,寂寞美丽,觊觎的眼睛在暗处密密麻麻,换谁都要打起十二分的警惕。而简旭尧占位多年,神经麻木,把运气当本事,把习惯当拥有,以为能够瞒天过海旗帜飘飘,实际上是自掘墙角,亦太不懂得珍惜。 他不珍惜,那就别怪丛飞不客气。 第53章 蝴蝶总是自由的 第53章 蝴蝶总是自由的 婚礼结束以后,一些来宾休息,一些来宾离开。 丛飞仍开他那辆rs7,载着他的吉他和陈似青。婚礼举办地在新开发区,出了庄园酒店地界,周围都是待开发的空地和正在开发的别墅区。 晚宴是陈梁两家的饭局,陈似青不能缺席,因此他们没有走远。从第三大道的岔路往左,这条路更是人迹罕至,但再朝前开两分钟,就能看见一片面积不小的人工湖。 丛飞把车停到湖边。 秋天了,有风,阳光就不怎么让人觉得热。这条湖边的公路离湖约莫只有五六米,草丛茂密,几棵不知名的树立在水边,叶子在风里摇晃。 两个人都没有下车,座椅被放下来,陈似青看了丛飞一眼,只是很淡的一眼,湖水一样冷而平静的面孔,丛飞就像知道他的所有想法一样,摸着他脸凑上去。 “为什么。”陈似青却轻轻别过头,看他的眼神中带一点微妙的审视。 丛飞勾了勾陈似青下颌,心平德和地反问:“什么为什么。” 陈似青不迟疑。并非因为他心思真就比常人缜密,而是丛飞表现得实在太明显。 简旭尧并不知道开门的会是谁,他的拳头也没有那么快,陈似青太了解他,当着陈似青父母的面,他装也要装成一副翩翩公子样,会那么冲动,一定有原因。 陈似青轻轻“哼”了声,伸手去按丛飞嘴角的淤青,收获一声装得过分的倒吸凉气和被偏头轻咬一口的细小齿痕。 他还是很包容地问:“为什么不躲开。” 丛飞没有说话,捉住陈似青的手,在他刚才咬过的地方亲了亲。 陈似青看了他一会儿,便又给出评价:“诡计多端,老谋深算。” 要说这几个字冤了丛飞,倒也不算冤,但真论起来,他也并没有使什么下作手段。 不过是在开门见到姓简的那位时,带了点挑衅,对他笑了一下而已。 可丛飞却从鼻腔低低“嗯”了声,心甘情愿地说:“我认了。” 陈似青感受到丛飞捏自己指节的力度,像摩挲一粒花种、一颗珍珠。 从某种角度来看,丛飞太聪明了,他知道在陈家人眼里,自己也许是众矢之的,却因为受了这么一拳,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有目共睹的受害者、弱势方,这样一来,无论是谁,都没办法在这种前提下对他挑剔,好运气的话,还能得到对方的偏爱和维护。 一箭双雕得很高明。 陈似青问:“得逞了,怎么不见你高兴。” 丛飞再度将陈似青的手贴到自己腮边,淡淡地说:“兔死狐悲而已。” 他这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却不知为何,让人听出几分清怨来。 陈似青摸着这张脸,他唇角的痕迹有些泛紫色了,简旭尧那一拳真是一点不留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挂一点彩,他凌冽的特质中就多了几分破碎,还有种狼狈的性感。陈似青又在那片伤痕上面按了按。 他对丛飞轻声道:“承认自己是狐狸精了。” “是。”丛飞坦然地说,“所以时刻防备着。” “防备什么?” “防备自己变成下一只死兔子。” 陈似青略略歪着头去看他。 论皮相,丛飞才算那种桃花遍地、处处留情的人,一开始见他陈似青就这样觉得,理性的面孔和野性的气质组合成他,也奇妙地碰撞出反差感与性张力,无论走到哪,即使不动不说话,也是人群中吸引视线的焦点。 论性格,他爱耍酷,爱打扮,习惯于在公共场合出彩,对自己的事业负责,对亲近的人耐心柔和,也有许许多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甚至还是其中领头羊的存在。陈似青不必多问,就知道主动去贴他的男男女女不可胜数。 反观陈似青,性格冷漠,人情淡薄,爱好稀少,生活简单甚至枯燥,被他吸引的人,自然都是因为他的长相和家室。 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人有许多,但大都是得了家长的属意,陈似青越长大才越明白,疲于应对虚情假意,到了大学,才有机会模糊身份隐藏自己,甚至小韩都不知道,整日跟自己坐在一起上课的,是常见报的新南市首富的孩子。 这样比对,谁更有概率沾花惹草见异思迁,实在是一目了然。 “难道我看起来像个多情种。”陈似青低声说。 丛飞声音比他更低,两个人在悄悄话比赛一样:“像个负心汉。” 陈似青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你可怜他?” “不。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丛飞说,“某丛姓男子只是在撒娇扮柔弱,想要小青同学能够多可怜可怜他而已。” 说这话时,丛飞语气很平静,仿佛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早从爱上陈似青的那一刻起,就做好足够准备接受他有过去,他藏匿在影子里的黑暗,他未来可能带给丛飞的伤害。 不该是这样一个对恋人没有底线的人,可在陈似青这里破例。就像想要拥有宝石的华美就要接受它的冰冷,靠撬墙角登堂入室就要接受这座宫殿或许处处有裂缝,从道德至暗处拿到通关宝典、就要接受道德有至暗的那一面。 因为有这些先决条件,丛飞才得以让陈似青停留在身边,所以他无法否定、无法推翻。谁都清楚一个道理,花能要求蝴蝶做什么呢,为了求它青睐,只有用心盛开,雨打时咬着牙傲然挺立,风来时趁机会摇曳身姿。 早有前车之鉴在眼前,待它不好,它就会离开。春来秋去,蝴蝶总是自由的。 陈似青静下来,丛飞瞧他的脸色,看不出来什么情绪,伸手将后座的吉他拿来:“美人美景,来首背景音乐吧。” 他拿吉他的姿势有些慵懒,前几声拨弦很轻,是泛音,而后旋律像条水流,流畅而灵动地从他指尖之下淌出来。 是首陈似青从未听过的指弹,比起丛飞平时难上天际的练习曲,这首要显得柔和很多,也更具温情。好听。 陈似青不眨眼地盯着他,丛飞脸上没什么表情,更多的是对音乐游刃有余的专注。说是弹,“玩”更贴切些,他几乎都不需要看琴弦,好像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音乐跟随他呼吸起伏。 说真的,从任何维度来看,丛飞都是个魅力四射的男人,尤其他玩音乐,再高难度的技巧旋律,由他来演绎就好像毫不费力。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丛飞用手掌按住琴弦,抹掉余音。空气忽然就安静了,他把琴放回去,习惯性地在兜里摸了摸,似乎想要拿烟。 陈似青说:“这首之前没听过。” 丛飞摸到烟盒,动作顿了一下,又把手拿出来:“想着你写的。” “叫什么名字?” 名字竟像是现取的:“小青之歌。” 陈似青被逗笑了。他从前笑只是淡淡笑,勾勾唇角,弯弯眉梢,这一下却笑出声音,开怀展颜。 他凑上前,直勾勾看了丛飞几秒钟,忽然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丛飞克制地问:“干什么?” 陈似青似是而非地答:“发型好看。只是财阀家的千金见得太多了,不会那么轻易喜欢。” 丛飞不说话,眼眸垂下,似乎情绪低落,想要别过脸去。 陈似青却碰了碰他的头发,一时目光柔软,轻声道:“小青喜欢。” 他讲得矜持委婉,丛飞一默。 两人四目相对之间,丛飞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呼吸渐深,忽然低下头着迷地咬住陈似青的嘴唇。 这话实在意味深长 陈似青身居高位,见过的俊俏男人层出不穷,却从未起过越轨的念头,甚至早已做好准备,只当自己人生写定,要沿着祖辈的足印走完。 唯独一个丛飞,让他甘愿交出那份不计后果的喜欢。 天黑之前,陈似青回到了酒店。 晚上是家宴,办在室内,陈家、梁家并上各自的姻亲家族,竟也人头如云。见他回来,陈家人都对下午的事情按而不发,桌上觥筹交错,一派喜气洋洋。 这种时候,便是长辈们的主场了。忙了整天,在饭桌上又敬了几圈酒,梁梦云面露疲色,撑着太阳穴坐到了陈似青身边。 陈元洲倒是千杯不倒,和梁家的结合对本就大权在握的陈元洲来说堪称如虎添翼,他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地跟在陈政身后与人应酬,像被施过肥,生命力蓬勃旺盛,是宴会的绝对中心。 几相比较,平日里受尽宠爱的陈似青,好像就成为无足轻重的陪衬。他冷冷清清坐在休息区,都熟悉他性子,也少有人找他喝酒,而梁梦云也清净,完成仪式的新娘子就像装点婚礼完的鲜花一样被人忘在一旁,盯着酒杯发了会儿怔,靠在沙发闭上了眼睛。 陈似青不言语地陪了她一阵子,见她睡熟,朝侍应生要了空调毯替她盖上,便一个人去了露台透气。 他形只影单,离开人群时又静悄悄,好长时间竟也没人注意他缺席。 身前,露台之下,花园之中,偶尔有几声有气无力的虫鸣,远眺,湖面被月光打亮,阴沉沉的水色。 身后,喧闹声遥遥地在空气里发颤,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有一阵脚步声朝陈似青来,是高跟鞋轻而矜贵踩着地砖。 一只手搭上陈似青的肩:“囝囝,喝酒了?” 陈似青转头,脸颊上泛一点点红色,对阮蘩笑笑:“替大哥挡了几杯。” 他总是那么漂亮,雾凇上开出来的花儿似的,笑起来时年轻、有一线生机,让阮蘩想到未出嫁前的自己。 阮蘩没再说话,陪他静立许久,忽然又听陈似青轻声开口,问她:“妈妈,我跟旭尧分手,你不怪我吗?也不问为什么。” 阮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因为太清楚陈似青与简旭尧之间发生过什么、会发生什么,所以她从头到尾毫不惊诧。 “妈妈说过,无论你做什么,妈妈都会支持你,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你开心。” 陈似青低下头,瞧着身前淡而长的影子,片刻,又问:“那妈妈呢?让妈妈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这个问题之后的沉默更长了,阮蘩脸上没有笑容,形容有些倦怠,不知在想些什么,看起来似乎兴致不怎么高,眼神却是有温度的,春光一样柔和。 她说:“大抵做了母亲,都是这样。看见你和哥哥过得幸福、得偿所愿,妈妈就开心了。” 陈似青很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曾经他做一切选择,都只为了家人高兴,阮蘩何尝不是如此?一个“家”字,宝盖做顶,像一张遮丑的袈裟,用团圆、和美、恩爱的表象,障蔽住一切不快意。 陈似青傍着母亲的胳膊,将脑袋斜斜靠在她肩膀上。他个头比阮蘩高许多,所以非要做这个动作,就显得有些艰辛。 阮蘩难得一笑:“这么大了,还跟妈妈撒娇。”过几秒,想到丛飞那张跟他母亲相像的面孔,又打趣道,“怕我不喜欢他?也是,世界上这么多男人,怎么你就非要挑他?” 陈似青却坦承:“喜欢他。” 他也笑,小声说:“跟他在一起,总是觉得很开心。” 阮蘩摸了摸他的头发:“既然如此,那妈妈就勉为其难收他当媳妇,跟他妈妈做亲家吧。” 母子俩对视一瞬,忽然又都同时笑起来。 陈元洲夹着烟站在他们身后,瞧着月亮的光斑在他们背影中疏忽变换。阮蘩听到动静,朝身后看了一眼,知道他有话要对小青说,把空间让给他们两兄弟。 陈元洲掐了烟才走上前。陈似青没有回头,他大哥身上的烟酒味太重,令他轻轻皱起眉头。 “怎么来这儿了。”陈元洲说,“一到这种时候,你就躲清闲,也不帮着哥哥多喝几杯。” “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陈似青去看陈元洲,半转着头,眼睫一片浓密,令人捉不到情绪,“哥哥,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陈元洲不动声色地看着陈似青。他已有了丈夫的身份,在陈家和集团里话事分量愈重,气质也变得威严起来。可从来在家里,对这个他从小疼到大,听话懂事知分寸的弟弟,他却仍是风趣慈和,仿佛从未变过。 这样的审视只发生在陈似青变得“不听话”以后。 他问:“非得是丛飞不可吗?” 言下之意,不是简旭尧,也可以有其他更质优的人选。想来他早已经私下调查过丛飞,得出他与陈似青的结合对陈家毫无裨益的结论。 陈似青不意外他会问这句话,他大哥是陈家众望所归的掌舵人,要带领这艘巨船向前航行,自然事事要以家族利益为先。 他轻点了头,对陈元洲说:“简家那边你一定费心安抚过了,抱歉给家里添麻烦。” 陈元洲盯着陈似青看了很久,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囝囝。”他说,“哥哥不是要强迫你做事情,只是咱们这种家庭,很多时候总是身不由己,站在高处,不进,就是一种退。独木难支的道理,难道你不明白?能够团结的力量,不要把它拱手让给别人。” 陈似青当然明白,实际上他也认同这个道理。只是他是个人,是人就会有私心。 就像陈元洲,他未必不知道简旭尧在外的作为,甚至他打心底里有些瞧不起简家人,给陈似青准备好挑选的备胎中,也未必个个纯良,但比起陈元洲能从这些人身上得到的,陈似青失去的东西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或许在他们的眼里,世界上就没有真正满分忠诚的爱情,这样想的话,陈似青的失去也根本算不得失去。 陈似青沉默了一会儿。今晚他的确替陈元洲挡了一些酒,在头晕之前离席,本来酒意已经消散许多,可是风裹挟着大哥身上浓重的烟酒味刮到他身上,又让他觉得一阵恍惚。 于是借着这阵恍惚的酒意,他将藏在心里许多年的问题问出口了。 他说:“哥,如果我不是同性恋,你还会觉得丛飞这样的对象不好吗?” 他的表述很清楚如果陈似青不是同性恋,那么陈元洲是否还会积极撮合他与有助力的家庭结亲?是否放心他生育后代分走股权?是否还会愿意对陈似青倾诉他工作上的二三事,多番劝告、请陈似青进公司来替他分忧? 陈元洲没说话,表情也有些古怪,像是因为神经迟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张张嘴,问道:“囝囝,这是什么意思?” 陈似青换了个方式,平静地重复:“如果我说,你想要得到的东西,一直以来,我也很想要呢?” 陈元洲沉默下来,目光深而锐利,仿佛第一次认识陈似青那般将他注视着。 其实这些话一问出口,陈似青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收到答复。他想听到大哥说什么呢?说为了钱权而兄弟阋墙的话,还是说事实比他想象中温暖,大哥慈心仁爱都是真的,甘愿与晚出生许多年的亲弟弟共分天下? 两兄弟相视许久,陈似青先笑了下,在临走之前对陈元洲讲他最想从陈元洲口中听到的话。 哥哥,你要知道,我不是没有不在乎的东西,我只是真的很爱你,很爱这个家。 第54章 兵荒马乱 第54章 兵荒马乱 记不清是陈似青多少岁,陈元洲那时正念中学,他模样帅气、成绩优异,在那所新南市最好的私立中学里,几乎都是圈子里的小孩,没人不知道他的家世,因此在学生之间,陈元洲说话最有分量,堪称一呼百应。 有段时间,陈元洲迷上打网球,在家里折腾了个网球场,常呼朋引伴陪他过瘾。 家里孩子多,陈似青也觉得好奇,听见动静,总要出房间来玩,抱着陈元洲给他买的小号网球拍跟在哥哥后面。 他那时候还留长发,穿得又神气,一张脸粉雕玉琢,漂亮得教人移不开眼睛,任谁来了也忍不住要逗一逗,故意说给陈似青听,讲元洲啊,我记得你家不是有个弟弟,怎么今天只见到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妹妹啊? 陈似青并不觉得冒犯,只是奇怪哥哥这些好朋友为什么老是男女都分不清,却也没有不耐烦,一脸严肃地解释说,不是妹妹,我是弟弟,那模样总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正青春的年纪,精力尤其旺盛,打完网球,一群人还闹着继续,于是转移阵地,又到屋里。青山湾这套别墅十分大,地下一层拿来做影音娱乐室,台球桌游棋牌应有尽有,但照惯例,最后他们总要以扑克牌结束战斗。 陈似青虽然一直跟着,但其实一进屋子就困得睁不开眼,没坚持太久,就被他哥哥笑着抱到身边的沙发躺下。 他盖着毛毯,听着哥哥们的说话声闭上眼睛。本来他从来是一沾枕头就失去意识,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枕在大哥的腿上,好久也没能入睡。 但哥哥们以为他睡着了,于是说起正事,讲自家的生意困境和内宅恩怨,希望陈元洲替他们出谋划策。跟陈元洲交好的几乎都是“正室嫡子”,不乏有人为父亲在外风流遗下血脉而忧心如焚。 有个瘦得像竹竿的眼镜仔听完说,怕什么,一个私生子而已,还能越过你去,想想你妈是什么身份,外面的女人能比么?兄弟,放宽心。 想来他说的话深得在场诸位认可,气氛顿时轻松下来,不料那竹竿眼镜仔话锋一转,笑吟吟地将问题抛给了陈元洲:“倒是元洲,家里明显偏疼这位亲生小弟,现在么还不好分辨,等他以后长大了,会不会变成狼崽子虎口夺食,很难说啊。” 当时空气安静了一瞬,陈似青能明显感觉到同一时刻,陈元洲的大腿肌肉微微绷紧,像是将这话听了进去。 但很快他却又放松了,想通似的,摸了摸陈似青彼时尚有些肉感的脸蛋,拍着他肩背那哄睡的动作早已经刻进肌肉记忆。 陈似青在大哥的怀抱里,听到大哥带着柔和的笑意对他们说:“有什么不好说,哪怕再是狼崽子,也是我亲弟弟。他想要什么,我给他什么就好了。” 这番话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其中未尝没有表演的成分。若说是表演,陈元洲对陈似青从小到大的上心也不似作伪。 他去哪都惦记着小弟,今天跟朋友聚餐特意打包陈似青爱吃的甜品,明天逛街见到合适陈似青的首饰也要立刻买下送给他,出远门要时常与陈似青通话,弟弟开口说要什么,哪怕再是为难,陈元洲也想办法满足他。 可随着陈似青逐渐长大,不小心展露出他在学业上聪慧的一面,陈元洲看着陈似青沉思的时刻就越多了。另一方面,却又不遗余力地提供给陈似青好的选择,让他学金融、学做好准备给他在公司铺路,时常将公事带回家里、教陈似青应对处理。 陈似青从不否定大哥对他的感情,正因为他珍惜,所以更清楚陈元洲的踌躇痛苦和吊胆提心。 十六岁,陈元洲将陈似青带到办公室,拿出公司近来最重磅的项目书,教他去看其中的门道,之后的第二个星期,陈似青便在家里饭桌上跟家人出柜,那年中秋,顺理成章地接受简旭尧的追求。 十八岁,志愿规划师带着厚厚一沓资料与表格来到家里,全家人齐聚,都偏向让陈似青未来进公司帮手,他呢,翻翻规划表,随便一指,敲定了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条路。 陈似青并非生来就是恬淡寡欲超然自逸之人,越是被金钱与权力豢养长大的人,越明白金钱与权力的好处。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每一步选择都意味着什么,他没有觉得后悔过,真情也好,私心也罢,他在乎的,不过是儿时大哥每每温柔哄睡他的时刻而已。 陈元洲婚礼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陈似青没有再回青山湾住过,兄弟俩若有必要交流,都是通过梁梦云转达。 进入大三,陈似青学业愈发忙碌,丛飞他们专业更是如此,采风、做歌、排练、演出,因为需要频繁用到乐器,他们在宿舍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有时候通宵写歌太累,几个人都歇在排练室,甚至接连好几天,陈似青都没有机会跟他们见面。 收到坏消息那天是周四,天色灰蒙蒙的,下着小雨,丛飞提前结束排练。好不容易有了空闲,即使雨丝沾衣,两个人也还是决定不浪费这难得的空档,找了家安静的餐厅,打算好好约个会。 车刚在餐厅门口停稳,丛飞的手机就像被什么催着似的,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郑涛的名字。他没急着接,先把车熄了火,才腾出手来按下接听键。 陈似青坐在副驾驶,见他听了没两句,嘴紧抿着,脸色越来越不对劲。陈似青莫名紧张,心中隐约有不详的预感。一阵熬人的安静之后,丛飞只简短地问了郑涛几句:“什么时候的事?人现在在哪?”他说:“我尽快来。” 挂掉电话,却没动静,他掌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怔怔地盯着雨幕里,好一会儿没出声。 陈似青看他不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触手一片冰凉,丛飞像被这一碰才回魂,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来得及说,重新打着火,启动车朝医院开去到医院门口,才想起要跟陈似青交代一句,是阿婆进了医院。 一夜时间,兵荒马乱。 陈似青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被丛飞按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茫然地等待着,心脏跳得飞快。 走廊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手术室外安静极了,只偶尔有护士来去的脚步声。 丛飞跟着将阿婆送进医院的郑涛跑上跑下,中途却还记得给陈似青带来三明治和水,嘱咐他说贾斯丁被他叫到楼下,让他垫垫肚子就回宿舍。没说两句,又被护士叫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那头又响起脚步声。丛飞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对夫妇说是夫妇,女人却明显要比男人年轻许多,看上去像是丛飞父亲现在的伴侣。 几个人仿佛已经吵过一架,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脚步停在电梯口,丛飞皱着眉头在跟他俩交涉。 郑涛走到陈似青面前,在他旁边坐下,过了许久,叹了声气。 “怎么回事啊?”陈似青小声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动手术?” 郑涛看了他一眼:“晚饭那会儿,在门口摔了一跤。” 又补充:“如果飞哥之后有什么反常,麻烦你拦着他点,或者给我打个电话。”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陈似青不太理解地望向他。郑涛瞧他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压着声音说:“今晚这事,说是意外,却也不是意外。飞哥有没有告诉过你,阿婆是什么时候得的这个病?”他指了指自己脑袋。 陈似青愣了一下。 丛飞很少跟他提自己这些事情,陈似青也只能从只言片语种搜刮出他的家庭情况。从小父母离异,双双远走,是大大阿婆将丛飞一手带大,十来岁时,大大离世,之后如何,陈似青便再也不清楚了。 “他有个远房亲戚,是他表叔的儿子,算起来比他大十岁,也住在金鱼巷,跟我们都是邻居。没出事之前,和他们家关系还不错,因为他爸妈不在家,阿婆就常叫他来家里吃饭。只是这个人藏得深,虽然常找人借钱,但大家都以为他是个赌鬼,谁也没想到他居然还是个瘾君子,那天犯了瘾,兜里又没几个钱,就把主意打到了阿婆身上,你知道,这种人发起疯来,那是丧心病狂的。” 郑涛讲得简单丛飞十三岁那年,参加学校研学活动,好几天都不在新南,他那个表哥就趁这时候偷偷钻进丛飞家门,想要偷钱,哪知道被起夜的阿婆撞见,那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由偷变抢、敲诈勒索,拿刀逼她掏钱。 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变成这幅模样,阿婆自然痛心,苦口婆心地劝他改邪归正,两人争执之时,那人气极,擎着刀就要捅下,千钧一发之际,卧床多年的大大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推开阿婆,那刀子自然是刹不住的,就这么生生捅进了大大胸口,血流了一床,阿婆受不了刺激,当场就晕了过去。 事后,这人想是知道怕了,刀子一扔,把卧室反锁,钱都忘记拿,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可是丛飞不在新南,一个小孩子,又没有手机。他爸更别说了,当时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家,平时连电话也没有一个。本来大大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但阿婆被反锁在屋里,又受了伤,呼叫声虚弱,再加上她为了照顾大大,又很少出门,因此三天时间,愣是没有人发现他们家出了事,直到 “直到丛飞回家,见到了这一切?”陈似青问。 郑涛点点头,脸色沉重:“所以这么多年来,飞哥一直记恨他爸。阿婆一个人对着大大的尸体呆了三天三夜,从医院醒来以后,就开始不怎么记事了。” 陈似青久久未有言语,心中震荡不已。 他想起自己之前有次去他家里,无意中问起大大,丛飞只是简单回答,说他是在陈似青离开丛家那年之后的夏天去世的。 为什么会把季节记得那么清晰?陈似青不敢深思。 “上半年,那个畜生出狱了,出狱以后,我们去他家找了好几次,想好好收拾他一顿,都没找着人影,哪知道他今晚突然出现,过飞哥家院子时,被阿婆瞧见了。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惹得阿婆生气,拿着棍子要撵他,她哪能撵得过年轻人?下雨了,地面又滑,就是这么摔跤的。” 郑涛看了眼走廊另一头的丛飞,又说:“刚才我们跟医生聊过了。老年人,最怕的就是摔跤,更何况阿婆这次摔的还是股骨头,这位置不太妙。飞哥今晚脸色一直不好,也不怎么说话,这样子我真怕,你不知道,当年他也就是这模样,指认现场的时候,如果不是警察在旁边,他差点上去把那畜生给宰了。那个畜生是该死,但我更怕后面飞哥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说到这里,郑涛噤声。走廊那头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女人尖锐的尾音扬起来:“……这也怪不着你爸吧?小飞,谁也不会希望发生这种事情,讲点道理好伐?” 陈似青侧头望过去,只见丛飞抬手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根本不想要浪费时间再跟眼前两人周旋。 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路过,女人拉着男人追着医生去了,走廊重新陷入寂静。 丛飞在电梯口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转过身来。他看到坐在长椅上的陈似青和郑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们还在等。然后他走过来,到陈似青面前的时候,站定了,低头看了他一眼。 陈似青仰起脸。走廊的灯从丛飞身后打过来,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陈似青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 “怎么不回去?”丛飞问他,声音有点哑。 陈似青没回答,把手里那瓶被焐得半温的水递给他:“喝一口吧。” 丛飞低头看着那瓶水,好一会儿,才接过去,拧开盖子,真的喝了一口。 郑涛在旁边安静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朝陈似青微微点了一下头,晃了晃手里的烟盒,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丛飞握着那瓶水,在陈似青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他问:“累不累?贾斯丁没来吗?我让郑涛送你回去。” 陈似青盖住他的手,低声说:“想陪你。” “明天还上课呢,没事的,别怕,等阿婆睡醒了,你再来看她。”丛飞把手翻过来,让陈似青的手指自然落进他的掌心里,轻轻合拢,镇静地说,“手术应该也快结束了,晚上我和我爸守夜,你和涛回去好好休息。” 纵然有千言万语想对丛飞说,但这种时候,言语却总是苍白无力的。 陈似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借我的肩膀给你靠。” 丛飞很淡地笑了一下,他偏过头,额头轻轻抵在陈似青的肩窝里,呼吸也很轻。走廊另一头,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匀速而顺滑的声响。 他低声说:“谢谢乖咪。” 第55章 “青” 第55章 “青” 因为丛飞家里人都在,当晚陈似青并没有留在医院。 在回学校的路上,陈似青交代了贾斯丁几件事。丛家已经报警,前因后果清晰明了,就看最后如何给人定责。那人虽然又脚底抹油一溜烟不见,找到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陈似青只需要让人打声招呼,加快办案进程,从重从速处理,用法理代替拳脚,也就避免了郑涛担忧的事情发生。 手术之后,因为高龄,阿婆转入icu里观察了两天才返回普通病房。这时候那位肇事者也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由于伤情鉴定需要等伤情稳定后才能进行,因此定责流程有些漫长。 陈似青每天都过去医院一趟,前几日,阿婆总是昏昏沉沉,醒一阵睡一阵,眼神涣散,有时候会说几句让人听不懂的胡话,有时候又微张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神智像是被无形的屏障屏蔽,别人跟她说什么都不理。 孟宏伟坐在旁边,隔上一会儿就要唉声叹气半天,丛飞却不着急,为阿婆擦脸擦手喂水喂饭,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很安静和早已经习惯的耐心。 工作日,孟宏伟去了公司处理事情,病房里只有丛飞一人。阿婆暂时睡着了,丛飞去楼下抽烟,一支烟的功夫,陈似青刚巧也这个时候来医院,他带了家里厨娘做的病号餐,两个人再回到病房,却发现房间里多出一个人。 丛飞很明显愣了愣。 眼前的女人站在阿婆床边,垂眸看了阿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露出一张让人惊艳的脸。 她瞧上去还很年轻,穿着时髦,薄眼皮高鼻梁,涂淡色口红,目光柔和中藏着一抹英气。陈似青只是这么隔着距离看上一眼,立刻就能分辨出她的身份 这实在是太过容易,因为丛飞与她,至少有七分相像。 “刚才去哪儿了?”她开口,一把动听的好嗓子,“妈妈打电话也不接。” 丛飞走过去,把饭盒放到桌上,低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到不久。”她眼眸轻轻转,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到陈似青脸上,“这位就是小青吧?” 陈似青看了眼丛飞,料想定是这坏家伙提前“泄露天机”。对丛飞母亲点头:“阿姨你好,我叫陈似青。” 丛飞母亲笑一笑,还没来得及讲话,阿婆发出几声急喘,从昏睡中醒过来,大家变了脸色,赶紧都凑到床边。 阿婆皱着眉头睁开眼,人仿佛是恍惚了一会儿,抬手在自己眼前轻晃了晃,那模样显得有些返老还童的可爱。 丛飞在一旁低声问:“小芳,哪里不舒服吗?” 阿婆没力气地嘟囔着:“叫什么小芳啊,这孩子,我是你阿婆,敢叫我小芳……” 丛飞表情霎时滞住,随即又开口,声音轻得像云:“那我又是谁,你还认识吗?” “说什么傻话。”阿婆摸了摸丛飞的头发,笑吟吟地说,“你是我宝贝大孙子,我还能不认识吗。” 丛飞不说话了,攥住阿婆的手,垂下眼眸。 谁也没想到阿婆会在这时候忽然恢复灵光,简单两句对话,让丛飞整个人都变成一口哽咽的气息,仿佛风一来就要散掉。 因此屋子里静极了,似乎大家都有交集的百感淤塞心头,这场面反倒令阿婆困惑。她转了转浑浊的眼珠,越过丛飞肩头去看站在他身后的人,“啊”了一声。 “诗文啊。”她虚弱地叫,“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瞧瞧你,乖乖,怎么瘦了这么多。” 丛飞母亲答应了声,喊阿婆“妈”,笑挂在唇边,眼圈却红了,她说“妈,我演出结束,刚回新南,特意来看您的,买了点您爱吃的点心,现在有没有胃口吃啊?” 阿婆摆摆手,只喃喃道:“你有空多陪陪小飞,一走就是这么久,小飞很想你呀。” 这么严重的骨折,恢复期明明会很痛的,可不知为何,阿婆好像根本意识不到。 短短几天时间,阿婆瘦得完全变了个模样,整个人精气神都被一场手术抽干净,身上的肉都凹陷下去,人好像成了快要坍塌的楼台,碰不敢碰,扶不敢扶,只怕稍微一用力她就散架。 丛飞抓住的她的手,那手连着细细的腕子,血管与青筋都凸出来,只裹了一层薄而松弛的皮。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如此残酷地摆在眼前,手术成功了,阿婆的生命力却也被狠狠磨去,眉宇间有散不去的沉色。 “那个小孩又是……”阿婆看向陈似青。 “阿婆。”陈似青赶紧上前,轻声说,“我是小青,以前来你们家住过几天,你还记得吗?” 阿婆看着他,似乎有些走神,陈似青拿手比划了一下头发:“我小时候留长头发的,您还替我编过辫子玩。” 这么一说,阿婆好像真的记起了他,微笑着看他,嘴唇动了动:“原来长这么大了,乖囝……” 说着说着,她眼皮又耷拉下来,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小飞啊,”她缓慢地说,“阿婆想睡觉了。” 连提嘴角也没力气,神志清醒地说了几句话,阿婆便又再度陷入昏睡。 屋子里三个人心事重重地将就着在病房吃完饭,这时候丛飞母亲才对陈似青说:“上一次见你,你还没有桌子高,没想到一转眼,就是个大人了。说起来你应该不记得了?我跟你妈妈是老朋友。” 陈似青说:“听他们讲过一些。” “之前你哥哥结婚,我没赶上回国,眼下小飞他阿婆这情况……”她轻叹了口气,“只有再等等,这次我在新南留得久一点,到时候请你们全家吃顿饭。” 陈似青应了,说他会转告父母。丛飞母亲刚到新南,眼下还没安顿,陪了阿婆一会儿,便离开了医院。 晚上孟宏伟不来守夜,请了护工替班,丛飞这段时间学校医院两头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陈似青也不劝。 大家心里都很明白,年轻人摔一跤是没什么,可老年人不一样,骨头脆,身体各项机能也已经不比从前,哪怕只是一次普通的跌倒,后期的恢复对他们来说都可能是一场折磨,更别说是如此严重的骨折。 阿婆一住院,便是月余时间,整日表情麻木呆滞,像是彻底糊涂了,连排泄也控制不了。因为是股骨头手术,她在床上基本动弹不得,只有护工替她擦身换纸尿裤时,才有机会活动一下,但她仿佛不愿,总“啊”“啊”地叫着,谁也不认,挥舞双手驱赶护工。连丛飞上前帮忙,都挨了她不少巴掌。 算起来,丛飞母亲来看望阿婆那天,阿婆的清醒好像是用光最后一点生命力的昙花一现。 这些日子,焦靖奇他们只要有空,就来医院陪丛飞和阿婆,但医院氛围压抑,几句安慰的话太轻太苍白,几个人凑在一起,也是红着眼睛相对无言。 丛飞这个与阿婆最亲近之人在其中却显得异常冷静。 在医院又住了两个礼拜,阿婆出院了。 本来孟宏伟的意思是让她一直留在医院,但有天守夜时,听到阿婆嘴巴张张合合,一直念“妈妈”和“回家”,他鼻子一酸,还是把老母亲送回了她生活了一辈子的金鱼巷。 剩下来的日子,丛飞家里的人多起来。老邻居、老朋友,还有散在全国各地的亲戚,都趁着阿婆还在的时间赶来看她。她一个也认不出,甚至连醒着的时候都少了。 陈似青不方便留在丛飞家里,每次去看阿婆,都只见到她半阖的双眼和越来越不成人形的脸庞。明明几个月前,阿婆还精神奕奕,每天散步比徐阿姨都有力气。 一转眼,亲戚邻居们就凑在一起,商量她的后事该怎么办,灵堂往哪里搭。 看着生命一点一点仿佛颜色消褪般在自己面前流失,有再多的钱权却也无能为力,这种滋味难以言喻。 半个月后,阿婆在一个落雨的清晨去世了。 丛飞请了几天整假料理后事,将阿婆和大大葬在一起。 那个星期五,陈似青再在学校见到丛飞的时候,天气已经转冷。 那天下午的风很大,宿舍楼下的树叶被吹得乱响。 陈似青看见丛飞,脚步顿了一下。 几天时间不见,他竟然又瘦了一圈,穿着夹克,胡子拉碴,站在车棚旁边吸烟,远远见到陈似青,他把烟掐熄,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陈似青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眼下的黑眼圈看了许久,轻声说:“好好吃饭没有啊,瘦了这么多。” 一开口,他眼眶居然发酸,眨眨眼睛,别过去脸。丛飞捧着陈似青脸颊,令他与自己对视,淡笑着说:“所以特意来找你监督我。” 陈似青闷声不语,丛飞牵着他的手,给他打开车门:“抱歉,很久没有好好陪你了。” 坐进车里,想到阿婆的离世,陈似青沉默很久,丛飞也不怎么说话,车往学校外开,两个人找了家安静的餐馆吃饭。 吃完饭,车子汇入车流,像城市里一滴流动的水。丛飞没有回臻园,他母亲回新南的日子都住在那里,也没有回金鱼巷,那个家里,阿婆收藏的“宝贝”还在,她没吃完的糕点还在,但人不在,就成了一个黑漆漆的空洞,一到夜里就四处漏风。 他们住进瑰丽酒店,这倒是新奇。陈似青几乎没有住过新南的酒店。 可是进了酒店,两个人洗洗刷刷,到头来只是在床上安静地拥抱着。 这些日子里,丛飞表现得十分平静,仿佛郑涛对他的担忧都是白费。他会吃、会喝、会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有人替班他就来学校上课,甚至期中考试还拿了高名次。 他那些亲戚邻居,见他这模样,表面上夸他有男人魄力,处事冷静稳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背地里嘀嘀咕咕,讲他阿婆从小带他到大,结果人走了,这小子一滴眼泪都不掉,真是不孝、丧良心,瞧瞧他爸,人都哭晕过去好几回。 可陈似青见他这样子,反倒觉得更担心。一个人的情绪如果没有出口,就像一场被生生压住的洪流,表面越是风平浪静,被压抑的能量就越是摧枯拉朽。 他摸着丛飞越发锐利的下颌线走神,看见丛飞张了张嘴,过几秒才听清他问:“囝囝,怎么这个表情?” 陈似青胸口发闷,说不出话。他想问丛飞觉得还好吗,又怕提到阿婆,令他伤心。 可是丛飞却笑了,他甚至还逗陈似青,刮他的鼻子,轻声问他:“是不是想亲啊?” 陈似青只好说“嗯”。丛飞捏住他下巴,上前与他接了个细水长流般的吻,他是蛮投入的,所以显得陈似青就心不在焉。 两人分开时,陈似青眼神还有些懵懂。丛飞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说:“你不用担心我。其实阿婆这么走了,对她也是解脱。” 陈似青小声说:“可是阿婆之前虽然有些糊涂,身体却还不错。” 丛飞坐起身来,靠在床头。 屋子里只开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深秋时节,空气冰冷而寂静。 他朝陈似青伸手,说“来”,陈似青就窝进他怀里,将脑袋靠到他胸前,听他心脏平稳有规律的跳动。 “你还记不记得,今年暑假,我带阿婆回了一趟她老家?其实我们是去乡下参加她三姐姐的葬礼。”丛飞说,“我很久没回去,到了地方有些忙,就将阿婆托付给我一位表婶暂时看顾,表婶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让她自己待在房间,一转眼的功夫而已,她就走丢,等到我找到她,她大小便失禁地躲在灌木丛里,吃得满嘴都是泥土。” 丛飞顿了顿,继续说:“表婶想要带她回去洗澡换衣服,她却很抗拒,可能有几秒钟稍微清醒一点,看到自己的样子有些受不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后来好不容易给她收拾好,换了干净衣服,葬礼也快开始了。我把她带到灵堂,她就像是忘记刚才自己做了什么,小孩子似的盯着灵堂笑。周围的人其实都是我们家亲戚,但是在她看来全是陌生人,自己表现出来高兴,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只悄悄跟我说话。 “她让我看那些敲锣打鼓的,又看搭灵堂的纸人纸花,说‘好热闹啊’,说‘是不是在过年’。灵堂上面就有她三姐的名字,我问她,我说阿婆,你知道丛信珍是谁吗?阿婆想了半天,说好像是她们丛家的人,我就告诉她,今天我们就是来参加丛信珍的葬礼,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兴奋地看了半天她以为的好热闹,笑着说‘真是巧,我三姐姐也叫丛信珍’。” 丛飞语速不急不慢,他表现得好像真的心如止水。可是陈似青光是听他这样淡淡地讲述,都想要流眼泪。 “这样的事情,我经历得太多了,有时候觉得她无知无觉也挺好,至少如果有痛苦,她不会感受到。可是你知道吗,她这个病其实已经在向最后阶段发展了,到那时,她不仅不认识所有人,连自己也会忘掉,丧失一切认知,听不懂讲话,自己也讲不出,不会吃饭、上厕所、走路,所有生理功能也都会退化。 “阿婆是个很爱体面的人,一辈子自立、顽强,我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见到自己成了那样,一定没办法接受。不如早一点解脱吧。” 丛飞沉默下去了。 其实说是在用这番话宽慰陈似青,倒不如说他在自己开解自己。 旁人只是知道丛飞由奶奶一手带大,聊起天时总会说他们祖孙感情深厚,可是所有人都是局外人,见到的也都是冰山一角浮光掠影,其中的爱与伤悲,讲出来倒是轻飘飘一串字,落在真正的承受方心里,说重如千钧也不过分。 陈似青听着丛飞沉稳有力的呼吸,心脏好像一点点缩紧,变成皱皱巴巴小小一团。 他知道他们不该继续讨论将这件事下去,于是顺理成章地转移话题,问他:“所以阿婆叫丛信芳对吗?飞飞哥,原来你跟着阿婆姓啊。” 丛飞“嗯”了一声,玩着陈似青的头发:“我爸姓孟,我妈姓凌。阿婆养我长大,我当然跟她姓。” 陈似青恍然大悟,轻轻抱住他:“lynn就是这么来的?之前嫂嫂给我看,我还以为那个博主是个女孩。” 丛飞笑了笑,觉得他简直可爱极了,捏着陈似青的脸亲了一口。还要再亲,陈似青手机忽然响了一下。陈似青把手机摸到眼前,点开发现,是条出人意料的短讯。 见到来信人备注,陈似青表情有些疏离,但当他读完那行字,整个人却忽然变得安静,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怔然。 丛飞从他身后拥住他,扫了眼那条短讯,淡淡道:“其实你的名字取得很好。” 陈似青“嗯?”了一声,他倒从来没有想过去琢磨自己名字里的含义。 “‘青’,在古代是个涵盖面很广的色系,指绿色时代表生命、希望、万物萌发;指蓝色时,更有禅意一点,代表通透、永恒、冷静,像天一样,带有审视的距离感;在文人墨客心中,‘青’代表君子气节。因为它是五色之一的‘正色’,所以又代表了尊贵、重视。用作名字,又叫‘似青’,虽然简单,但也证明为你取这个名字的人很爱你,希望你毫不费力能得到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 陈似青转头,愣愣看他许久,似乎不明白他一个音乐系的学生,怎么会对文化艺术如此了解。 “傻了?”丛飞笑,“不是告诉过你,我写了一首‘小青之歌’,也要研究的。” 他问:“所以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那瞬间,陈似青的脸色变了,像被泪浸湿过的纸,薄得几乎透明,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有些茫然地看着丛飞,过了好久,嘴唇动动,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哥。”陈似青说。 丛飞只是点点头。陈似青便搂住丛飞的脖子,又对他轻轻说了一遍:“是我哥哥。” “知道了,小青同学。” 他低头去吻陈似青,嘴唇在触碰到陈似青嘴角的时候,也毫无疑问地碰到了对方流经腮边的温热的眼泪。 丛飞想,到头来,他还是惹哭了小青,好在这滴眼泪很有温度,似乎裹藏着释然、感动与幸福。 夜逐渐深了,房间里面人影微微晃动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细雨,窗帘没有拉全,新南的灯光从缝隙里面透进来,打在陈似青落到地毯的手机上面。 那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却还没有完全上锁,停留在短信界面。 备注了“哥哥”的对话框里有简短的两行文字。 「周末回家吃饭。囝囝,你想要什么,哥哥给你什么就是了。」 而机主则回复他说: 「那要吃你做的。哥。我想要的东西,现在已经得到了。」 第56章 完结章 第56章 完结章 缺席“过山车”数月的丛飞终于在一个周六晚上回归。 他们这支地下乐队很是有些死忠歌迷,这几个月主唱缺席,乐队几乎停摆,重新到“霓虹”演出的那天,酒吧里头摩肩擦踵,挤了乌泱泱一片人海,门口甚至排起长队。 陈似青那个周末刚好回家去陪奶奶,没凑这个热闹。 周天晚上回到宿舍,焦靖奇一见他就打小报告,说昨天晚上飞飞哥耍酷扮帅魅力四射,好多美女看他那眼神,哇,恨不得摁住他里里外外摸个遍。 陈似青笑了笑,斜着眼角去看丛飞,丛飞轻轻咳嗽了几声,手往两边一摊,一副弱小无辜的模样。 乍一看倒看不出什么,陈似青一靠近,这才发现丛飞脸颊有些发红,他拿手背探了探,问:“发烧了?” 焦靖奇笑嘻嘻地说:“这么冷的天,就穿件薄夹克,喏,还是破洞裤,不感冒才怪了。” 窦鸣拿着毛巾去阳台外面,路过顺便幽幽地补了句:“还飙车。” 走出去,没几秒,又探头回来,加码道:“没买药。” 陈似青上下看了丛飞一圈,没说话,丛飞低头,小声说:“別停他们瞎说。” 嗓音都有些发哑了。 陈似青瞧时间,还差半小时关宿舍,他做决定很迅速,把手机抓上,朝门外看了一眼,示意丛飞跟他出去。 焦靖奇看热闹不嫌事大,追在身后故意嚷嚷,“哎哎哎干嘛去啊”“大门可要关了”“二位,晚上还回不回来了,别忘了我们这些老乡”。 丛飞果然是骑机车来的学校。外面又起风了,深秋的风凉得萧瑟,卷着落叶在地砖上“沙沙”地打转。陈似青没让他继续骑机车,自己开了那辆扔在学校车棚里的保时捷,带他去校外医院看诊,一测体温,居然已经39度。 等一通忙活下来,宿舍大门已经关了。两人回到臻园,等丛飞吃了药,陈似青看他两颊仍有些泛着粉色,下意识地想要凑近他,丛飞却将脸轻轻别开。 可能是因为发烧,丛飞的动作有些与他外形不符合的虚弱,吃过药,没有立即起效,他说话嗓音沙哑,还带点鼻音。 “当心传染。”丛飞跟他保持距离,握住陈似青肩头的手却有些不怎么愿意拿开。 “风寒感冒不传染吧?我是没见过有人耍帅会把自己耍感冒。”陈似青边小声说,边盖住他的手,又顺着手腕往上去摸,发现他浑身居然都有些热热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于是那抚摸像一尾鱼,在丛飞身上滑溜溜地穿行游动。 从飞的肚子这时候摸起来也有些软韧,他想开口说话,才张嘴就咳嗽,咳嗽的时候,腹肌就凸显出形状,陈似青似乎发现了其中趣味之处,上上下下探索得很着迷,动作着,不知不觉就将脸凑过去,一副屈尊降贵来等丛飞亲他的样子。 丛飞咳嗽劲过去,还微喘着,带了点笑,有些没招地看他,“这么想要?” 陈似青不响,俯下身直勾勾盯着他,那黑色眼眸中像有春光潋滟,头发轻垂下来,衬得他神情慵懒妖艳。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算了。”欲要起身,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索然,“免得说我轻薄病号。” 丛飞的手却在那瞬间收紧了,笑着在陈似青脸颊落下一个吻,呼吸声重,气息灼热,又黏糊糊软绵绵地吻他脖颈和肩窝,明明病得都没什么精神了,还惦记着引诱他:“都说发烧的时候做会很舒服。” 又说:“明天还要上课,来一次应该可以,你摸摸看,烫的,试一试吧?” 陈似青有心让他休息,却也招架不住丛飞服务精神如此高尚。 丛飞浑身滚烫,陈似青被他抱住,被他体温烫得意识混沌。可能因为头晕,丛飞动作起来没什么轻重,却也好投入,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咳嗽几声,脸和眼都是发红的。 他喘着气,边看陈似青边忍耐不住地用功,那表情简直是心荡神迷,却不知道这样的自己落到陈似青眼里,也是艳色无边的好风景。 做完陈似青才知道自省,怕他感冒加重,亡羊补牢,又让他吃了一顿药,好在丛飞身体康健,前夜出了一身汗,第二天起床,感冒就好了大半。 期中考试以后,相较陈似青,丛飞的课业就少了许多。有天下午,第一节上完以后,丛飞时间空出来,陈似青却还有节公共课,丛飞便去陈似青的教室陪他上课,顺道接他吃晚饭。 路上都是换教室的同学,丛飞混在熙攘的人流之中,沿着树林边的人行道走,一转弯,听到不远处有几个人提到陈似青的名字,造着不干不净的谣言,脸上写满轻蔑和隐藏在轻蔑之下的嫉恨。 丛飞平静地跟在他们身后,视线轻轻一扫,就瞥见他们手上跟陈似青相同的教科书。 上课铃响了,公共课的老师打开名册开始点名。小韩来得晚,陈似青旁边的位置又给丛飞留着,她只好往前排坐,不开心地给陈似青发微信,吐槽说还好今天没逃课,这老头怎么突然想起点名了。 这堂课是他们专业两个班一起上的,在此之前,老师只点过两次名,因此逃课的人不在少数,被记名的包括陈似青那三位前任室友。 课堂里一派莫名的热闹,陈似青置身事外似的,不住朝门口打望,等到老师打开ppt开始讲课,课程进度快要过半时,丛飞才出现在教室后门,在同学惊艳好奇的打量之下,风平浪静地走到陈似青的座位旁边坐下。 陈似青盯着讲台,并不看他。旁边有窸窣的动静,过了会儿,丛飞把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陈似青垂眸一看,上面字迹张狂地写着: 「遇到事情来晚了点,小青宝宝别生气啦^ ^」 平日里玩世不恭落拓潇洒的飞飞哥,原来撒娇卖萌起来也是一把好手。 陈似青唇角弯了弯,在纸条上面写了个小小的「哼」字,推还给他。 过了好半天,那纸条又载着多出来的说话被推回来。 「前面那个人一直回头看你,长得挺帅啊。」 陈似青抬眸,左前方,的确有个长相不错的同学,视线冷不丁跟陈似青碰撞上,他愣了一下,有些惨然地转回头,盯着桌面发呆。 收回视线,拿起笔,陈似青回复丛飞: 「我们班的同学,他名字就叫小帅。」 还没把句号打上,就听到丛飞在他耳边语气不明地说:“喊得这么亲昵。” 陈似青被吓了一跳,挑起眼皮瞪他一眼。丛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过了几秒,陈似青小声说:“大名我记不住,大家都这么叫他。” 丛飞没说话,又朝前方瞥了一眼,那人见丛飞忽然靠近陈似青,表情似乎是有些难受,又控制不住地偷看他们。 想了想,丛飞把右手放到了桌上。陈似青自然注意到他的动作,讶然地牵起他的手,看着指节上面明显的红肿和伤痕,低声问:“怎么弄成这样?” 丛飞漫不经心地说:“不小心擦伤了。” 陈似青越看越皱眉,怪怨道:“不想拿琴了?”仔细考虑几秒,又说,“我让贾斯丁把两只手各买一份保险。” “用不着。”丛飞支着脑袋,偏头看着他,“囝囝吹一吹就好了。” 听到这话,陈似青仿佛觉察到什么,看了他一眼,要笑不笑,还真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吹了吹。 第二天去上课,丛飞没空再来。陈似青一进教室,就觉得班上气氛不对,有些蠢蠢欲动,打量他的人比平时更多,却都是偷偷摸摸表情古怪的。 坐到老位置,小韩抿着嘴看他半天,没忍住问:“昨天坐你旁边的是你男朋友啊?听他们说是音乐系的系草?那个叫丛飞的?” 陈似青拿出课本,淡定地点点头。 小韩服了,冲他竖拇指:“就这么往教室里带,你是真有种。” 陈似青的性向其实在同学之间早有猜测,只是一直没有摆到明面,大家稀奇了一阵子,但是随着丛飞隔三差五来班上,渐渐地也就见怪不怪了,甚至有些女孩子见着陈似青一个人走路还会调侃几句,问他今天男朋友怎么没来接送他。 男同学们,尤其是那三位前室友,见到他却是一反常态,嘴也不贱了,闭得紧紧的,恨不得离他八百里远。 凌诗文在阿婆离世以后,在新南多留了一阵子,元旦那天,带着丛飞到青山湾拜访阮蘩。 陈似青也是后来才得知,两位母亲在少女时代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阮蘩大学毕业就嫁给了陈政,凌诗文却并没有按照家里希望的那样相亲、联姻,她崇尚自由恋爱,对包办婚姻嗤之以鼻,在打拼事业的时候遇到当时还一穷二白的孟宏伟,不顾阮蘩劝告,与他结婚,生下了丛飞。 他们想必也是过过一阵幸福美满的生活,只是好景不长,借助岳丈家的资源,孟宏伟钱包慢慢鼓起来,人心却也慢慢空下去,自以为发达了,对下嫁给他的凌诗文不仅不觉得感激,甚至心怀愤怨,做出许多对不起她的事情。 这场婚姻自然是以惨败告终,凌诗文无颜见父母与苦心劝过她的好友,就此远走高飞,一心投入事业。而没了岳家的背景,孟宏伟自然也就在新南混不下去,把丛飞扔给阿婆,跟着朋友去外地另寻商机,一走就是许多年。 两位老朋友时隔多年再见面,千言万语还没开口就红了眼睛。陈元洲虽说对丛飞不再那么冷眼相待,到底因为第一印象不好,也并没那么热情。 吃过饭,趁长辈们在客厅说话,陈似青跟着丛飞偷偷溜进车库,陈元洲在二楼抱臂看着,心想这小子真是没规没矩,才多长时间就把囝囝带坏,故意咳嗽了声。 楼下那俩小的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抬起头,手却还牵着手没撒开。陈元洲问:“大半夜的干嘛去?” 陈似青没说话,眨着眼睛看他哥,丛飞笑笑,装成一副乖样子,叫他大哥,说我带小青去放烟花。 明明以前跨年烟花都是陈元洲带着小青去放。 陈元洲看着这两人沉默了会儿,“啧”了声,冷冷道:“滚吧。” 说完就转身回了房间。 这年头,城里是坚决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但城郊可以。从青山湾出发,夜里只需要半小时,到他们之前露营过的那个山脚,已经有人按耐不住,四处是稀拉拉的爆炸声。 他们最终停在一片开阔的路段,旁边有一小段废弃的引桥,栏杆外面就是城市低矮的天际线和远处隐约的山影。焦靖奇和窦鸣已经把烟花摆好,等他们一到地方,也不讲究跨年吉时,急不可待地搓着冻僵的手点燃了引信。 丛飞站在陈似青身边,两个人都抬头看着那片转瞬即逝的烟火。过了会儿,丛飞转头,见到风不住地吹动陈似青发丝,烟花的光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敞开大衣,将陈似青搂在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冷不冷?” 陈似青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没再看烟火,而是望着丛飞的脸庞,风把丛飞的头发也吹乱,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烟花亮起来的时候,那些发丝便镀上一层流动的艳火。 “看什么?”丛飞问。 陈似青笑了笑,声音落在烟花里面,几不可闻:“看莉莉丝。” 丛飞自然是没听清的。恋人、新年、拥抱,氛围实在美好,身后就是漫天花火,两人对视着,不知不觉就互相靠近,唇瓣相接。 “飞啊……哎,哎哟我去。” 焦靖奇一回头,见着两人正吃嘴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窦鸣闻声也转头看过来,焦靖奇如临大敌,赶紧把他眼睛捂住,“小孩儿别看别看,长针眼!” 过了会儿,又不知想到什么,莫名其妙自己咯咯笑起来。 放完烟花,从城郊回来之后,两人回了金鱼巷的老房子。夜已经很深,巷口那盏路灯还点着,昏黄的光把石板路面照出一层毛茸茸的暖意。 老房子的门锁许久没人打开,仿佛涩了一些。屋里还是老样子,空气中飘着被闷久的淡淡的木头味,窗外偶尔有一两声摔炮声,隔着层层叠叠的屋檐传进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过了十二点,陈似青困得睁不开眼,两个人躺下来之后,台灯还亮着,他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陈似青将阿婆给他的戒指配上链子一直戴在胸前,丛飞怕他翻身时被硌到,动作轻缓地给他取下来放到一边。 陈似青动了动,睡着时像个小朋友,一只手搭到了丛飞的胸口,额头抵在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着,呼吸绵长而均匀,睫毛被光拉成长长一片,在眼下的皮肤上形成漂亮的阴影。 丛飞侧躺着,看着陈似青,视野边缘是那枚戒指被灯光晕开的模糊光圈,听着窗外若有若无的风声,他慢慢合上了眼睛。 他走进了一个很旧的午后。 秋冬之交,阳光铺在地面,像被时间淘洗过的金色,院里的葡萄树叶子掉得光秃秃的,屋里的冬珊瑚却正结着红艳艳的果实。 他十二岁,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看阿婆洗白菜。阿婆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动作干净利落。 他发着呆,阿婆的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臭小子,看什么呢?” 丛飞回过神,目光落在阿婆拍他的手上她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沾了水,在太阳底下泛着亮晶晶的光。 阿婆注意到他的视线,笑起来,声音也像那个午后一样慢悠悠:“这个啊,是阿婆的嫁妆,本来要给你妈妈,诗文弹琴戴不了,就留给你以后的媳妇吧。” 丛飞“嗯”了声,闷着头拿木棍在地面写写划划,过一会儿说:“给小青。” 阿婆面露惊讶,又觉得好笑:“可是小青是个男孩子呀。” 丛飞这才抬起头,看着阿婆的眼睛。他没完全长开的稚嫩的脸上,显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 “男孩子不也留长头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要给他。” 可能是被他的表情惊讶到,阿婆有那么一段时间的不响,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指腹带着微微的粗糙,揉了揉丛飞的脑袋。 “好吧。”阿婆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像冬天给人淡淡温暖的阳光,“那等你长大把他带回家,阿婆就给他。” 话音落下,阿婆的音容笑貌像涟漪一圈圈地荡开,荡漾成模糊的光斑。那些光斑慢慢旋转、扩散、又合拢,将画面定格在一个春雨初霁的傍晚。 他跟着吵闹的焦靖奇回宿舍,不耐烦地听他讲他先斩后奏迎进门的室友,落在最后一个。踏进门,一抬眼,在世界忽然的寂静中见到屋子里的新鲜来客。 一位正铺床的笑面阿姨,一位正擦桌的高个老外。 还有一个人,靠在阳台上,雨后夕光中,微倾着脸,身姿清隽,像支露水养大的铃兰,初开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感谢大家的陪伴,尤其是几位眼熟的id支撑我度过连载的时期,尚有许多不足,我会继续努力。这本没有番外,青和飞就陪大家到这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