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小户女》 内容简介 《市井小户女》 作者:堂溪客 【简介】 祝芙生穿越了,不是高门显贵,也不是丫鬟奴仆,而是市井小户人家祝家二房的小女儿——年仅七岁的祝三娘。 翁翁是秀才,大半辈子的老秀才。 爹爹是童生,半辈子的中年童生。 家中不甚富裕,但也算不上贫穷,一大家子挤在文州府的一个小院子里,过得倒是热闹的紧。 清早,外头天还没有亮,婆婆杨铁娘的大嗓门就打窗外飘进来了。 芙生打着哈欠披上干净的衫子,不用睁眼便摸去了同胞哥哥祝筠生的房中,两巴掌将人打醒,瞧着人捧上书了,这才厨房舀水,开始净牙洗脸。 穿到古代,非她所愿,年仅七岁,做不了太多。 小户之家,眼瞅着后劲不足、前途渺茫的,胞兄有读书的天赋却偏要空耗。那她也只能好好学习,并顺带手的催促胞兄好好向上了…… 【食用说明】 1,背景风俗仿宋,细水长流,微群像。 2,女主开篇小,剧情拉扯长,温馨向。 3,喜欢的点点收藏哦,男主出场比较晚,介意者慎入。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市井生活 日常 宋穿 主角视角祝芙生(三娘)宋鹤安配角祝家众人 一句话简介:好好学习,哥哥向上,全家喜乐 立意:爱与生活不可辜负 ──────────────────────────── 第1章 第001章; 望兄成龙 第1章 第001章; 望兄成龙 宝宁二年初夏,文州府甜水巷。 春末夏初的时候,清早的风中都沾上了暑气,祝家小院因邻水而建倒是能多贪几分凉意,三人才堪堪能环抱住的大槐树蔽了半拉院子,院墙边舂米用的大石臼也被蔽了一半,上面落了不少槐花。 正房,当家老太太杨铁娘理着刚套上身的灰蓝褙子衣领往外走,待衣领捋平,人也站定,觑着空荡荡的院子和东边起的日头,气沉丹田: “日头照着嗓子眼,暑气逼了屁股蛋,昨夜给我过寿多喝了两杯黄汤,今日就敢装样挺尸,书不读了,活不干了,日子不过了?还不抓紧起来!” 住在北屋西间的祝芙生听着穿墙而来的声音,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屋里闷着一股子隔夜枣锢1的甜腻香气,同屋住的姊妹已经慌慌张张的开始套衣裳了。 一屋子住了姊妹四个,却无一个知晓,她这个年仅七岁祝家二房的小女儿是个穿来的。 祝家是一大家子人。 当家老爷子祝鼎宁是个老秀才,因屡试不中与妨克妻房,二十有一才娶了屠户出身、八字够硬的妻子杨铁娘,又因长房无子,且还未培养出个光宗耀祖的读书人,故而一直未分家。 长房祝咏文是芙生的伯父,读书方面没甚天分,年至十八也未能考过童生试,童生蒙书念得稀烂,只一手字写得纵逸俊秀。老爷子潜观默察半年之久,见其油滑狡黠,全副心思没有丁点用在读书上,终是放过了他,替他找了个酒楼账房的活计,娶了位名叫林翠的秀才家的姑娘,第二年便生下了祝家的长孙女大娘梅生。 只可惜,夫妻二人此后多年再未遇喜,只梅生一个女儿养在膝下。 林氏自认长媳,暗自较劲,憋歪了性子,亦是打压的女儿梅生也愈发沉闷软绵。 二房祝贺文是芙生亲父,与伯父祝咏文是长得不像的双生子。比起兄长的读书没甚天分,祝贺文天分上占了四分,努力上占了六分,偏生运气上半分不占。八岁过了童生试,喜得祝老爷子痛饮狂呼“祖宗保佑”,可哪曾想,之后一连二十载,每每赴考,不是天灾,便是人祸,拖到如今二十有八,也未能考取秀才功名。 若是考不中,便也罢了。 可他偏生是天灾人祸的进考场都难,偶有一次进了考场,还遇老童生发疯,满场童生应试,只他被扯了文章,打成了猪头。 运气太过的差,差得令人发指,祝老爷子也不敢叫他先立业再成家。 在放弃大儿子这个完全没天赋的冤家的同年,也给祝贺文聘了老家耕读人家的女儿胡香娣为妻,晚了大房四个月生下了二房长女二娘兰生;又隔两年,生下三娘芙生和同胞哥哥筠生这么一对儿龙凤胎。 筠生是二房的长子,更是祝家的长孙,自是受祝老爷子重视。 且碰巧,在胡香娣生产头一日的晚上,祝老爷子梦入文昌殿,帝君赐笔砚与龙凤纸,窗外麒麟护宅,文曲持卷、天女捧印并立,同负瑞光。 如此一来,本就盼着家中出个光宗耀祖的读书人的祝老爷子就更加重视这个长孙,顺带着连芙生这个孙女也更加的疼爱几分。更是认为长孙是文曲托生,芙生是天女转世。 祝家的孩子是以梅兰竹菊排着取名的,大娘叫梅生,二娘叫兰生,长孙取名筠生,愿其有竹子般高洁、坚韧的品性,芙生这个三娘按照排序,其实应当叫菊生的。 可偏偏祝老爷子觉得她福气大,菊生这个名字不衬她,想要给她取名福生,又怕她压不住名字的福气,早早夭了去,便取谐音叫了芙生。倒是成了姊妹中独特的那一个。 好在的是,梅生软和,兰生护短,胡香娣觉得被偏爱的是自己生的,更是没话说,家里除了憋歪了性子的大伯娘林翠,以及后来闺女捡了菊生这个名字、心中偶有别扭的三婶娘曹三巧外,没一个觉得不好。 而芙生自己?她穿来之前本就叫这个名字,丁点没有不适应的。 至于心里别扭的三婶娘曹三巧?只喜欢做木工的三叔祝秉文是个会哄人的,早在四娘菊生半岁时就哄好了三婶娘,如今菊生已经五岁,曹三巧早就接受了女儿的名字,加之现在肚子里又揣上了娃娃,除了犟着劲儿想生个儿子出来,叫阿舅阿婆2也多看她们三房一眼外,没什么别的心思。 用胡香娣的话就是——曹三巧就是个犟驴,也不怕生出个小犟驴来! 芙生艰难的从被窝爬起,天气渐热,又因昨夜为婆婆3祝寿,姊妹们胡闹,睡时只胡乱裹了一件牙白色苎麻抱腹,如今迷瞪着爬起来,倒是有些凉意。 梅生已套了外衫出去打水,兰生开始穿外衣,菊生虽慢些,但鞋子也已穿好。听着屋里屋外的动静,芙生加快了速度。 她每日晨起有与姊妹们不同的任务,素来不是一个节奏内的,但婆婆在院中杵着,也不能慢太多。 飞速从床头摸来衣裳,等到芙生掀开竹帘子出去的时候,她身上已经穿上了浅青色的襦衫,下面穿了带裆的浅湖碧色裤子,又围了条麻黄色合围裙,将襦衫交领掖在裙子里,整一套搭下来,与这初夏的时节格外的相衬。 其实她如今岁数还小,不用那么的讲究,不穿裙儿也是可以的。 但祝家算是读书人家,祝老爷子不论孙子还是孙女,都教了读书认字,对于孩子们的穿着也要求要得体,要有书香人家的规范。因此,祝家的女儿到了七岁,若是穿不惯裙儿,也是要围一条合围裙,配成个一套的。 芙生姊妹几个住的是北屋西间,出来后是北屋的堂屋,屋内正中放着一个储水的太平瓮,里面养着数条红白锦鲤——是祝老爷子专门向人求来的。 据说是红白锦鲤白身红斑,寓意鲤跃龙门、金榜题名、鸿运当头。全是老爷子对家中儿孙读书读出名堂的期许。 横穿北屋堂屋,对面便是东间。这东间里住的便是芙生的同胞哥哥祝筠生,也是芙生每日晨起最重要的任务。 轻轻拍门,内里毫无动静,看来连婆婆的大嗓门都未能将筠生叫醒。 芙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使劲儿地再拍了门板一下,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胞兄筠生的房门,自半个月前,祝老爷子亲自下的不许锁门的令,为的便是方便芙生进去。 芙生是一个月前穿来的,半个月前,她确定了若想在这吃人的古代过的好,这后劲不足的家中必须要有一个顶得住屋梁的人。 家中姊妹多,翁翁又念叨要出个读书出仕的,眼瞧着年事已高的翁翁和倒霉透顶的爹爹是指望不上了,她便将目光锁定在了颇有读书天赋却分外贪玩、坐不住,上有政策他便下有对策,根本没人能管的住的同胞兄长筠生身上。 她不是要全副身心的倚靠这个胞兄当米虫,她只是不想未来一直向下兼容。 她都要好好学习了,祝筠生这个有读书天赋的兄长怎么能不天天向上? 所以,芙生下定决心要望兄成龙后,在半月前的一个下午,在家中人皆在的时候,在祝筠生又一次的阳奉阴违、虚度光阴、刻意卖惨的瞬间,她抄起了胡香娣新扎的鸡毛掸子,将祝筠生按在了地上,狠狠的教训了一顿。 当时的场景可谓壮观。芙生一个素日里安静乖巧的俏生生小女娘,一瞬之间暴起,拿着鸡毛掸子舞得虎虎生威、鸡毛满天飞,若不是筠生的痛呼嚎叫、连连讨饶太过刺耳,被芙生这一手镇住的祝家众人怕是根本不能回过神。 筠生是祝家孙辈里唯一的男孙,物以稀为贵的稀罕,加之他年纪小又过分聪慧、嘴甜又分外有对策……祝家疼惜他的舍不得说重话、下狠手,恨不得他成为败家丧业之辈的,则是巴不得他更加的虚度,错过了年少读书的好时光。 能叫他叫嚷着“定会好好读书”恁般求饶的,芙生算是第一个。 祝家几个长辈本是惊愕中带着些许恼怒的,可听见“定会好好读书“几个字后,以祝老爷子为首的、期望祝筠生能好好读书考取功名的几个长辈态度瞬间就变了—— 不就是挨打就能读书么?他们舍不得下手,总是被这小子圈在套子里糊弄着玩儿,可三娘不一样啊! 三娘舍得,三娘下得去手,且三娘瞧着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啊! 甚至在那关头,祝老爷子还有功夫再次想起那文曲持卷、天女捧印的梦,由衷感叹筠生和芙生不愧是老天赐福一起来到这世间的,还说肯定是文昌老爷知道他家管不住托生的文曲,专门派了天女来严加管束的。 祝老爷子的话芙生嗤之以鼻,但他当即拍板祝筠生这个哥哥归她这个同胞妹妹管,芙生还是很满意的——至少不是个昏头昏脑宠孩子的。 虽然穿越前她是个单身的厨子,并没有养过孩子,但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么?在她看来,祝筠生就是仗着宠爱有恃无恐罢了! 哪有什么文曲托生、天女管束,不过是她武力镇压了熊孩子罢了——也多亏了她祝三娘遗传到了婆婆杨铁娘的天生神力,不然还不一定能镇压得住呢! “阿兄?” 芙生的脚踏入了北屋东间的门槛,掀动的竹帘子“哗啦”一声在身后落下,在门框上敲击出脆响。床上裹着被子酣睡的筠生背生凉意,脑袋有了几分清醒,却终究是败在了“睡太晚”和“眠不足”这六个字上,只把被子裹紧了些。 “祝大郎?” 屋里无疑是乱的,还有一股鸡窝里头小鸡崽子的味儿,热烘烘的更加难闻,芙生狠狠皱起眉头,顺手从门口高几上的粗陶花觚中抽出一把毛量充足的鸡毛掸子——三叔祝秉文友情制造的,比亲娘胡香娣扎得结实的多,根本不会鸡毛满天飞。 “祝筠生!” 觑着床上团成蚕蛹的胞兄筠生,芙生瞄准了位置、扬起了手臂,差不多和整条手臂一般长的鸡毛掸子划出破空声,稳稳地落向那被子下隆起的一团。 “嗷!!!” 与落在被子上的闷响一起响起的是筠生的嚎叫,惊起大槐树上刚停下歇脚的飞鸟,惊停了刚抿完鬓角头发出来的林翠,却惊不动屋檐下站着的杨铁娘。 “好丫头!越来越有我年轻时的光彩了!”杨铁娘看了一眼北屋的方向,心中很是满意。 林翠听见了杨铁娘的话,扶在门框上的手收紧,指甲在木头上抠出浅浅的痕迹,眼皮垂下,目光直直的盯着地面,另外那只脚顿在门槛内,许久未曾挪动半步。 “翠娘,你堵在门口做甚?” 祝咏文近些年是愈发看不懂自己这个娘子成日里在想些什么了,动不动就堵在门口抠木头,若不是家中门框结实,怕是他们住的这东屋东间的门框早就兜不住门了。 林翠心里想着事,祝咏文一出声,吓得她一个激灵,留在门槛内的那只脚往前一伸、在门槛上一绊,险些摔个狗吃屎。 她急慌慌的去抓门框,却别了小拇指那为了刺绣劈线专门留的指甲,疼的眼眶“腾”一下红了。 “啊呀呀!”祝咏文惊叫一声,歪头见林翠眼中无泪,只是眼眶泛红,舒了一口气,神情也怡然自得起来:“莫堵路嘛,今日起迟了,再不洗漱,上工去便真迟了!” 说完,他便从旁边挤了出来,瞧见杨铁娘瞥来的目光,嬉皮笑脸一番后便朝着厨房去了。 厨房里,他的女儿大娘梅生已经把洗脸水烧好了。 “好了,大清早的丧什么脸,诚心与我不痛快么?” 杨铁娘最看不上大儿媳这般模样,她也不明白,明明刚进门的时候也是像模像样一个人,怎么没多久就成了闲来无事红眼框,这么些年来,动不动便苦着一张脸,福气都快苦没了。 杨铁娘人如其名,长得虽不差,但身材魁梧加上曾经做了多年的杀猪匠,浑身上下自然而然的透着一股子铁血霸气。如今虽是最寻常的妇人打扮,但横着眼睛看过来,还是很唬人的。 至少,在林翠眼中,杨铁娘这个阿婆是如虎似狼的。 她懦懦应了一声,脑袋再次低垂下去,因着杨铁娘在院中,她退回了屋内。 将筠生两巴掌扇起来、盯着捧上书读起来后的芙生从北屋出来的时候,林翠最后一丁点裙角已经消失在东屋东间的门帘子下。 外头发生的事情芙生是听见了的,对于林翠这个每日红眼框至少三次的大伯娘,芙生是服气的。 她来的这一个月,从最开始怀疑林翠是不是受到了不公,到如今的同家中每个人一样权当没看见,所废时间不多,但消耗的情绪价值,却是不可估量的。 林翠进屋了也好。 芙生想着屋里头那个挨了打卖惨讨食吃的哥哥,本着就当给自己精进手艺的念头,走向了杨铁娘: “婆婆,阿兄说想吃肉馅儿馒头4,前日何娘子教了我个新鲜味儿,其余材料家中皆有,只差一筐鲜笋了。” 【注释】 1,枣锢:一种平价甜点,原料是枣子和糯米。 2,阿舅阿婆:宋代口语中称呼公公婆婆为阿舅、阿婆,书面用语更多为“舅姑”、“翁姑”。 3,婆婆:宋朝一般称呼祖母为婆婆,大户人家有称呼为娘娘;祖父则是称呼为翁翁或者公公。 4,馒头:宋朝时期,我们所认为的馒头叫做蒸饼炊饼,包子叫做馒头,可作宴席点心,市井亦普及,后来因为制作更加精细,与馒头做出了分化,有绿荷包子、梅花包子等时令款,分外精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第002章; 家学渊源 第2章 第002章; 家学渊源 芙生穿过来之前是个厨子,且是个有着家学渊源的厨子。 她外公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厨,因只有一个女儿,故而选择招赘上门,得了她这个外孙女后,自然是将自个儿全部的手艺都交给了有天赋的外孙女,期望着传承。 作为有名的乡厨,他也是积攒了一份家底的,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足够叫家里头的亲戚眼热了。 芙生外公这边,村子里宗族念头很深,认为没有儿子便是无人能摔盆送终,因此在芙生家只有她一个孙辈的情况下,她家的那些财产,在那些没出五服的亲戚眼中,便早早认定是注定归属他们家的了。 外公教她手艺的时候,那些亲戚就不大乐意,选择性遗忘似的忘掉了外公没有嫁女,找的上门的女婿,芙生也可以招赘,只嚷嚷着女娃娃家总归是要嫁人,学了手艺也便宜的是外人,不如教他们家的小子。 偏生外公是个犟的,认定了那些亲戚不怀好意,除了年轻些时候收的几个徒弟外,在发现外孙女是个当厨子的好手后,就只教了芙生一个。甚至早早的立下遗嘱、做了公证,家里头那些财产,从法律上面讲,那些个亲戚是沾不上半分的。 只是外公终究还是低估了那些丢脸舍皮的豺狼,就像是未开化的野人似的,什么公证、什么法律在他们眼中,仿若空气。 芙生到如今每每想起上辈子的事情,总是忍不住感叹一番——若不是煤气罐爆炸将一屋子的人一起送走,指不定她如今就被那些子视律法为无物的豺狼给“销户”了呢! 那些所谓的“宗族”有多团结,从小到大,她可是见多了的。 不过,一个煤气罐的爆炸带走了那么一批豺狼,谋财的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搭进命去,芙生想着也觉得挺解气的。 虽然她也丢了小命,到这洗澡都没浴霸的古代来再次从小长到大了。 “何娘子新教的?”杨铁娘脸上带了两分笑,看向芙生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赏:“肉馅儿馒头朝食吃是来不及了,朝食过后,你跟我一起去草市1瞧瞧。” 草市设在城外,三日一集,今日正是赶集的时候。 芙生点了点头,因着早起还未洗漱,恰巧阿姊兰生端着水盆唤她,见杨铁娘转身进了屋,便挽了袖子往南墙下的菜圃边走去。 她们姊妹几个每日洗漱都是在那儿的,洁牙用的牙粉和洗脸的水盆面巾,每日烧水、打水的人都会顺手拿出来放在菜圃边土砖砌的台子上,算是她们固定的洗漱点。 “大郎今日挨了几个巴掌?” 兰生将刷牙子往妹妹手里一塞,顺手把装着牙粉的盒子打开,递到芙生面前,眼睛往传出朗朗读书声的北屋东间瞟。 自打芙生掌管了筠生的“生杀”问题后,兰生几乎每日都要这么一问。 不为别的,只因筠生的脸皮委实有些厚,最开始那两日,芙生使了十八般武力手段才将其镇压,每日晨起,兰生这个亲阿姊都能看上一出活力四射的好戏。 也就是这几日,许是芙生下的力气更大了,许是筠生知道悔过了,许是筠生对芙生学艺回来做出的美味吃食上瘾了,每日的叫起相对往日来说,速度快了许多,精彩性也削减了些。 兰生瞧不见鸡飞狗跳的场景,便只能数一数筠生挨的巴掌数了。 昨日是足足四个巴掌才起床,今日全家都起晚了,婆婆发了火,兰生可不敢顶着婆婆的威压,跑去看弟弟的笑话。 “两个。” 芙生将沾了牙粉的刷牙子塞入口中,牙粉的微涩感在口中漫延。 这年头洁牙用的牙粉效果是不错的,但祝家只用得起最廉的这一种,只用花费十五文钱便能买一大罐,够她们这十三口之家用上一个月。除了适口性真的不大好外,便没有什么旁的缺点了。 文州城的刷牙店2内无论是刷牙子还是牙粉都分了好几等,前些时日被不想出门的亲娘胡香娣指使着跑腿到刷牙店里买牙粉的时候,刷牙店的伙计见她是生面孔,领着她从头到尾介绍了一番。 从最廉的竹木柄猪鬃刷牙子,到买不起的牛角、象牙柄马尾毛刷牙子;从最廉的青盐皂角草木灰牙粉,到听着就金贵的高档药香款牙粉…… 在现代时,芙生也曾买过贵价的牙膏,她没刷出太大的区别。 也不知这古代的高档牙粉…… 漱口的杯子怼到了嘴边,芙生将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到脑后,含了口水在嘴里,三两下漱干净后将脸一洗,抬头才看清楚阿姊兰生一直贴在她身边。 “阿姊看着我作甚?” 厨房炊烟已飘起,祝家三个媳妇并梅生都挤在里头,已然没了下脚的地儿,是用不上她帮忙了。 杨铁娘将摆摊卖馄饨、馉饳的车子从杂物间搬出来,由老三祝秉文配合着,正停在大槐树下进行每日的擦洗,也用不着她上手。 祝老爷子刚披了衣裳出来,携她那倒霉蛋爹爹往北屋走去,显然是要去瞧瞧筠生读书的情况。 “阿姊想去看阿兄读书?” 芙生在兰生那张虽才九岁却已初显俏丽的脸上瞅了瞅,心下略带疑惑——她这个姐姐和亲娘胡香娣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泼辣强悍,虽曾热衷于读书几天,那也全是为了学些文邹邹的词来骂人。祝老爷子爱逮着家里小辈读书,她素来是躲着走的。 如今这么瞧着她,莫不是学的词不够用了,想要找个不被祝老爷子盯上的读书机会? “我的好三娘,”兰生显然与她想的不是一回事,一把捧住她才涂了一半面脂的脸揉了揉,把那面脂都揉匀了:“你耳朵是塞了鸡毛了么?隔壁那张婆子又指桑骂槐呢!要不要阿姊替你骂回去?” 闻兰生这一言,芙生才注意到隔壁张家小院内张婆子的狺狺狂吠声。 芙生皱了皱眉头,她心中对隔壁张家这一家子,委实生不出什么喜欢——老的不讲理,小的偷东西,中间的则是好吃懒做。 “理她作甚,小心婆婆恼了你。”芙生往另一边的脸上抹上面脂,将面脂盒子往兰生手里一塞,抬手揉匀。 隔壁张婆子与她们家因摆摊生意的事儿素有旧怨,近些时日又添了新仇。她孙女玉娘和芙生一起拜了同住甜水巷的、文州府极出名的厨娘何娘子为师学厨,本来两人是同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笨手笨脚,分不出什么高下,都是挨师傅骂的命,可一月前,芙生突然“开了窍”,学习进度、师傅重视都甩了玉娘一大截。 近些日子,何娘子被请去富曲村钱员外家做婚宴,因芙生和玉娘年纪小、学的少,并未带她们,而是停课放假了几天。在放假之前,何娘子已经开始教芙生简单的调馅儿了,玉娘却依旧在练切菜。 张婆子气不过玉娘不如芙生,心里念叨着与杨铁娘这个虎一般的娘们的旧怨,这几日日日督着玉娘练习,从早到晚的响着剁菜声不说,更是随时随地都能甩出来些指桑骂槐的难听话。 中心思想无非是芙生狡黠会讨好、何娘子给芙生开小灶、玉娘是个木头脑袋笨肚肠等等。偶尔再掺杂些将玉娘练习损耗的食材怨怪到她们祝家头上的抱怨声。 张婆子是卖带馅儿的胡饼的,玉娘练切菜耗费的那些菜其实也算不上白搭了,张婆子心里也清楚,但就是不想管那张嘴。 她只是指桑骂槐,从不扯明了骂,因此除了兰生有时候拐着弯子的掰回去两句,便只有有孕在身的三婶娘曹三巧嫌烦人阴阳两句,此外祝家是没人搭理她的。 毕竟,人家没挑明,上赶着对上实在是跌份。尤其是摆在台面上来看,张家是处处比不上祝家的。 甜水巷的邻里提起祝家便是秀才家,说起张家则是卖胡饼的张婆子家。 哪怕是为了祝老爷子“秀才”的名头,祝家人也得更体面些。 “也是,”兰生咂咂嘴:“张婆子颠来倒去就那些话,跟她做的那胡饼似的,若不是脂麻3加的够多,嚼着香气多些,那也是索然无味的。” 说完,兰生瞥见擦好车子的杨铁娘,歪头想了想,颇为认真的同芙生道:“三娘,你与婆婆今日要去草市赶集,若是出门就遇见张婆子那厮,耳朵根怕是不得清净了!” 芙生略想了想这种可能,伴着隔壁玉娘毫无节奏得切菜声。 应当……不会这样巧吧! 【注释】 1,草市:宋朝设置在城镇外的常设集市,商品以粮食、蔬果、布帛、盐茶为主,价格比城内市场更为低廉,交易主体是农民、小商贩、手工业者。 2,刷牙店:也叫刷牙铺,宋朝兴起的口腔护理专门店,主营刷牙子(植毛牙刷)和牙粉(揩齿药)。 3,脂麻:芝麻,宋朝芝麻的主流称呼是脂麻,同时也沿用古名胡麻的,民间亦有巨胜巨胜子的叫法,不过多用于书面和药用,市井日常使用很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003章; 尊师重道 第3章 第003章; 尊师重道 用过朝食,芙生便与婆婆一同出门去城外的草市了。 甜水巷距离她们要去的城外草市不远,走着去,至多一刻钟便就到了。 不巧的是,出门时,杨铁娘与芙生并未遇上隔壁张婆子。 巧的是,刚出甜水巷还未多走两步,她们便与扯着丧眉耷眼的玉娘、口中喋喋不休的张婆子遇上了。 张婆子原本对着玉娘在说些什么她们没听见,但瞥见她们后,张婆子嘴里那套喋喋不休,杨铁娘和芙生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送你学艺那是要学真本事回来,说了多少次不要和不相干的人掏心掏肺,那成精似的丫头是能跟你交心的?像咱们家这样的本分人不多。” “凡是要多长个心眼,嘴巴也要抹蜜般的甜,呆头呆脑的,师父都被恁般小人哄了去,只教她做菜,只叫你切菜,到时候出不了师,旁的人还要说你笨!” “你爹赚不来几个钱,你哥哥是要读书的,今年就要下场考童生,你若是出不了师,莫不是叫全家都靠着我这个老婆子过?就算是那师父藏私,咱们送不起大礼,学不来真东西,起码手头溜溜滑,将那好菜好肉贴在怀里回来补贴家用,总是会的吧……” 这些话,张婆子常常念叨、斥责给玉娘听,这几日假期里,芙生也不是第一回 听了。 瞧见芙生和杨铁娘的身影后,玉娘便眼眶中噙着一包泪的看着芙生,可怜巴巴的模样,不识得她的人瞧了,那是要心疼几分的。 芙生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便被她这模样骗过。 原身是个性子安静、文秀灵气的小娘子,总是喜欢安安静静的干自己的事情,被何娘子看中跟着学厨后被指出“笨手笨脚”,便格外专注的自己练。许是太过专注,许是玉娘最初也是老实的,因此,她来之后,继承的记忆里,对学厨的另一个伙伴玉娘的平日作风印象并不深。 那天,何娘子的养女兼大弟子庆奴1端着只剩半碗的山羊肉问到玉娘面前时,玉娘抹着眼泪解衣裳自证,穿着件半旧的葛布报腹瑟瑟发抖,芙生看不下去帮着开脱了一句。 结果,当日下午下学归家,她提着家里的铜罐到巷口李婆婆家灌甘豆汤2路过张家门口时,透过半掩的院门,眼睁睁的瞧见张玉娘从合裆裤里掏出来个裹着布的荷叶包,里头包的正是半碗量的山羊肉…… 自那之后,芙生观察了玉娘一段时间……她那手脚是真的不干净,藏东西的地方也是真的……叫人意想不到。 从此,玉娘包着眼泪的眼神、瑟瑟发抖的模样,对芙生来说,便就再也不起作用了。 更别提,她娘胡香娣前些日子也不知被玉娘的老娘刘四嫂怎么招惹了,愣是扯头花、撕嘴巴的打了一架,一个面带抓痕、一个鼻青脸肿,如今关系且紧张着呢! 芙生的目光在张婆子祖孙俩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杨铁娘注意到了。 她与张婆子是不仅八字不合、其他的什么都不合的冤仇关系,平日最是瞧不上张家人的做派,自是怕自家孩子受了那家人的影响。 芙生和她像,又是不得不和张婆子的孙女一起学艺的,她最怕张婆子的歪理进了孙女的耳、入了孙女的心。 “三娘,记住婆婆和你说过的话,做人要正派,偷鸡摸狗干不得,投机取巧更是不行,做人要脚踏实地,才能不丢了祖宗的人,落了自己的脸!” 杨铁娘看向芙生的眼中充满认真,只是说话的声音极大,显然不仅仅是说给芙生一人听的。 她最不爱张婆子用自己的歪理教育孩子的时候,总捎带着别家孩子一起听,荼毒别人的子孙。 同路赶往城外草市的人不少,其中是祝家、张家邻里的也有好几户,侧耳偏目瞧热闹的亦是不少。张婆子认为杨铁娘在拐着弯子的骂她,一下子黑了脸,狠狠的在玉娘的脊背上拍了一巴掌。 “蠢笨的东西!走路都走不好!” 虽然她常干、常教不要脸的事,但在外头,她还是要脸的。自觉跌份,又找不到撒气口,近在咫尺的玉娘就成了现成的靶子。 张婆子只舍不得打孙子,对孙女,她可是舍得的很。 “唉张阿婆,玉娘还小,好端端打孩子做甚?”有看不过眼的邻居好言相劝。 张婆子并不领情,她扯着玉娘的衣领子快走两步,泛油光的发髻上那支款式极老的、扁扁的银步摇狠狠的晃了两下,没费多少功夫,她与踉踉跄跄的玉娘便甩了其他人老大一截。 “嘿!张婆子这人!”邻居摇了摇头,和杨铁娘搭起话来:“秀才娘子和她紧贴着做邻居这么些年,真是为难了!” 祝老爷子是甜水巷这偏僻巷陌里唯一的秀才,故而杨铁娘被称为“秀才娘子”。 其实老两口年纪大了,如此称呼已然不大合适,但谁叫祝家就这么一个老秀才呢? 若是杨铁娘能有儿子中了秀才,她便能被叫做“秀才娘”,若是中了秀才的儿子通过解试成了贡生,她便能被叫做“贡生娘”、“准进士娘”;若是成了贡生的儿子继续考、再进一步,她便有可能成为老封君、老夫人。3 只可惜,她的三个儿子,唯一一个读书人是个倒霉蛋,能成为秀才,都得靠着哪天老天爷赏脸走走好运气。 “相邻而居而已,又不是在一个屋檐下,门一关,管她如何。” 杨铁娘懒得说张家的是非,糊弄了一句后,见距离草市不远了,低头与芙生交谈起来。 杨铁娘到草市来是为了备料、囤货的,草市比集市上卖的价廉,算下来也是能省下一笔钱的,带上芙生是为了她说的鲜笋。如今虽已迈入初夏,可最后一茬的春笋还是有得卖的。 另外,她还想给芙生的师父何娘子买上一份礼。 这年头手艺大多是不外传的,虽说何娘子无子无女,但她有个养女,也算是有正儿八经的传承人。 人家收了芙生做徒弟,当时就说明了,看重的是芙生味觉灵敏这一天赋,惜才。芙生去学了厨后,开窍前可是给人家添了不少乱的。 如今,不仅教得格外上心,放假前还因芙生进步大送了芙生一副银丁香耳坠子。虽只有黄豆大小,又薄又轻,可那做工却不俗,少说也得几十文。 她与官人商议过了,他们家也不是不知好歹得人家,总得还些礼物,表示下自家孩子的尊师重道的。 厨间与灶头打交道,热是少不得,汗巾子便是最常用的东西。 一条汗巾子,年岁小的徒弟孝敬给师父,不会太过扎眼。 “三娘,何娘子惯用什么颜色的汗巾?材质可有讲究?” 杨铁娘并不指望才七岁的芙生将材质、款式说出个一二三来,只要描绘了大概的样子,她便能买到合适的。文州府东门外这个草市临水,有来往的客船,偶尔也是能捡漏到集市上价贵的好东西的。 芙生明白杨铁娘提到这个的意图,何娘子对她极好,她本就是想孝敬一二的,奈何手头没钱,只能全方位展示自己的天赋。 如今婆婆提起,她自是回答的飞快: “师父近些时日用的似是一块熟绢,银线绣了花的,之前听她念叨外头如今讲体面,厨娘间流行这种,偏生吸汗不好,锅太热就废。” 这话芙生半点水分没掺,文州府虽算不上繁华,但厨娘间的讲头极大,尤其是出名的那几个。 这两个月流行起熟绢汗巾子,还要镶了银边,绣上银花才体面。好看是好看,但着实不好用。 【注释】 1,奴:古代名字里的“奴”字是表达婉柔亲昵的,有“小宝宝”的意思,无贬义,和奴仆毫无干系。 2,甘豆汤:绿豆或黑豆煮软加红糖,宋朝早市、夜市爆款甜汤,价廉味美,南北通吃。 3,宋朝科举:宋朝科举无“举人”固定功名,解试考中仅为贡生(限定版举子),非明清有功名、可授官的举人,若是省试、殿试落选,则身份清零,仍为普通读书人——秀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004章; 麻芯绢面 第4章 第004章; 麻芯绢面 作为当家老太太,一家子吃喝用度都控在手里,布料这等必用品她自是有些研究的。 祝家有一匹熟绢,几年前祝老爷子昔年同窗来探望他时送的,据说产自蜀地,叫什么鹅溪绢,是用来画画的。 杨铁娘不懂那样好的料子怎么和纸张一个用处,当时祝老爷子还兴致勃勃的给她仔细地介绍了一番,说那鹅溪绢挺括不洇墨、易受色、质地柔韧、匀洁紧密,深受画院青睐,材质上佳的大多是贡品,呈送到官家面前;少数的“次等货”流通于市井间,价格也不便宜,一匹至少也得两贯钱。 两贯钱,若是用来买米,都能买上四石了,足够他们家吃上两月的。就算是买布,家里头惯穿的细麻布,也能买上五六匹,哪怕是这些年从南边时新起来的、价贵的棉布,稍次些的货,也是能买上两匹的。 她每日下午出摊,夜市上卖馄饨、馉饳,刨去本钱只算利,也得摆上一月的摊子才能得。那还必须得是生意好的时候。 这样金贵的东西,用来做汗巾子,还用银线来绣花?杨铁娘略想想就觉得鸡肋,除了能撑场面,没什么优点。 “厨间用,最好还是细麻熟葛,细韧吸汗还耐得住揉搓清洗。但寻常市井里卖的那种还是太寻常了……” 与熟绢银线制成的精美汗巾子比起来,太过寻常。 “咱们且先逛逛。” 嘴上这样说着,杨铁娘心里其实已经盘算起换个礼物了。草市上商贩多,偶而还能遇上外地来的商船,指不定还能寻到别的好东西呢。 手里没什么钱,芙生自然是顺着杨铁娘的话走。她如今才七岁,备礼这种事情本就轮不上她来多管,更别说她今日跟着婆婆来草市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买筐笋来做馒头”。 今日的草市分外的热闹,还未走到,芙生便瞧见了大河上停靠着的一排商船,旗帜高高的挂着,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荣”字。她不识得“荣”字商船的来历,便扯了扯正在沉思的杨铁娘的衣袖,将那商船指给她看。 杨铁娘看见那商船后,眼睛中添了几分神采,笑容也更大了两分。 “这是汴都荣氏商号的船,南来北往的商船,只他家最爱在咱们这边的码头停靠,卖些实用的外地好东西。上回你爹爹买给你们姊妹的头花就是从他家买的。” 纱堆的精巧头花,瞧上去跟真花似的,花蕊是细碎的次等宝石珠子做的。祝贺文给家中四个女孩儿一人买了一支,梅生是梅花样式,兰生是兰花样式,菊生是菊花样式,芙生收到的是芙蓉花样式的。只不过,祝贺文买的时候没考虑到家中女孩儿的头发,那头花戴在梅生、兰生两个头上都大了些,更别提她和菊生了。 荣氏商船瞧着是刚靠岸,船上头的人还没有下船呢,就算是贩卖东西,也不是这会儿。 杨铁娘亦是没打算这会儿就过去,她瞧见了个卖菜的摊子,摊子上有鲜笋,直截了当的拉着芙生过去了。 菜贩卖的笋是毛竹笋,笋身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瞧着便知道是才挖出来不久的。这种笋肉质饱满,鲜味也足,无论是炖汤还是红烧,亦或者是炒肉、做馒头,都是极好的。 本就是春笋季的尾巴了,摊子上的笋也不多,杨铁娘任由芙生自己挑,待芙生挑好,她才杀价。 普通人家过日子,素来是一文钱掰成两半用,杀价是最稀疏平常的一件事,杨铁娘早就是个中好手了。等她杀完,不仅没将人得罪了,菜贩还搭了一把鲜嫩的小巢菜1,和杨铁娘约定下三日后的草市,专门给她带一篓子鲜荠菜来。 杨铁娘杀价的时候多用乡间俚语,许多句子芙生都没听懂,但杀价成功的讯号芙生是第一时间就接收到的。她不是不会杀价,但能杀到杨铁娘这般程度,于她而言还是有些难的。 提着那把小巢菜跟在杨铁娘的身边往草市里头走,芙生终究还是赞叹出声:“婆婆好厉害。” “那就跟婆婆好好学!”杨铁娘素来能唬人的脸上绽放出明媚而得意的笑,声音都轻快了:“婆婆我虽是屠户出身,但有些本事,是你翁翁都比不上的!” 这是实话。杨铁娘是能凭借一己之力供养一大家,年景不好时家里也没少一个人的,在祝家,哪怕是社会地位高、有着些读书人的“矫情”的祝老爷子,也是极其尊重、敬重杨铁娘这个被外人叫做“虎罗刹”的妻子的。 芙生上辈子亲妈亲爸出意外死的早,一直跟着外公长大,身边没什么女性长辈,没怎么体会过女性长辈的风采。如今倒是都全了,且各个都有自己引人注目的闪光点。哪怕是性子别扭的大伯娘林翠,那也是有着一手极其出色的绣工的。 杨铁娘个子高,足有五尺六寸2,芙生看她得仰着脑袋。瞧着她面上的笑容,芙生点了点头,格外诚恳。 “荣氏商船靠岸,草市里头别的摊子就平常了。咱们到那边熟人处取了货,便逛去渡口边瞧瞧。”杨铁娘越瞧芙生这个孙女越满意,比寻常女子更为宽大的手掌落在芙生发顶,一边摸着一边闲话:“今日你说做新鲜馅儿的笋肉包子,是怎么个新鲜法?” 这话题是芙生乐意聊的,虽说得装作小孩样。 “师父说笋鲜而味美,肉油润而增味,笋肉本就鲜香……” 掰着手指头说这些,祖孙二人没一会儿便走出了老远。 “那姓何的果然是个偏心眼!都教那虎罗刹的孙女笋肉馒头了!” 本该在芙生她们前头的张婆子不知何时扯着玉娘坠在了她们后头,佝偻脊背、探头探脑的模样瞧着像是做贼。她撇着嘴、挤着眼,若不是身边来来往往都有人,没有地方叫她唾上一口,她那嗓子里的浓痰早就呸出来了。 玉娘的眼眶比之前更红了,一看便知是狠狠哭过一场的。 她的腕子被张婆子狠狠攥着,分外不舒服,但她不敢反抗——哪怕心中已经是一百个不乐意了。 就像她心底是怨怼张婆子的,但因为不敢,便在心中将所有的不顺都记在了师父何娘子,以及一同学厨的芙生头上。 玉娘如今坚定的认为,若不是何娘子偏心、若不是芙生显摆,她根本不会被婆婆磋磨。 “你就是个废物点心!” 半天没听见玉娘的应和,低头瞧见玉娘低着脑袋闭着嘴的模样,张婆子一指头戳在了她额头上。见她的额头上留下个红彤彤的指头印子,张婆子心里这才舒坦些。 “方才影影约约听见虎罗刹要送礼,我且瞧瞧她要弄什么鬼!” 恶狠狠的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张婆子气势汹汹又蹑手蹑脚的跟了上去,攥着玉娘腕子的手更加用力了。 荣氏商船的伙计吆喝靠岸售货半个时辰,杨铁娘带着芙生往那边赶的速度加快,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人群。张婆子望不见背影,急慌慌的往前跑,差点将玉娘带飞起来。 “岭南的佳果,蜀地的绣帕,琼州的海货……价比市里廉三分!走过路过,不可错过啊!” 芙生跟着杨铁娘挤到地方的时候,头上别着朵嫣红芍药的伙计扯着嗓子吆喝着,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条绣着花的帕子挥舞,格外的显眼。 在他的面前,摆了一串长桌,将荣氏商船的人与赶集的人分隔开来。长桌上摆着商品的样品,货物还在后头的船舱里呢。 芙生年纪小、个子小,在这种时候颇占便宜,杨铁娘稍微一推,她便挤到了最前面去。而杨铁娘,她个子大、身体结实,又背着个巨大的背篓,更是有着不一样的好处,这人群里,想要挤的,就没有能挤过她的。 长桌上摆的样品五花八门、琳琅满目,但杨铁娘的目光早早的便被一样东西给吸引住了。 她将芙生一推,正是推到她看中的东西前。 “哟!小娘子……啊,这位妈妈3看中我家什么货了?” 桌后的伙计很是机灵,笑眯眯的模样瞧着比花儿还灿烂,嘴一张,说话是比蜜还甜。 芙生停在桌前时才看清楚桌上的东西是什么。巾角缝着小银扣的素色无纹汗巾子,瞧着比普通的汗巾子厚实些,看料子似乎是绢的,一款四个色,米白、鹅黄、浅青、水蓝,整整齐齐的摆在桌上,倒也挺好看。 “这是汗巾子么?怎么卖的?” 杨铁娘没轻易上手去摸,只是询问。倒是那小伙计听见询问之后,热情的拿起条水蓝色的叫杨铁娘摸。 “老妈妈好眼光,这是如今汴都最流行的汗巾子款式,汴都有名有姓的厨娘子人手一条呢!麻芯绢面,内层细麻吸汗,外层薄绢防油又体面,再瞧瞧这银扣子,桃心样式,上面印得福寿喜,只二百三十文便可得一条,便宜的很!” 【注释】 1,小巢菜:又叫元修菜,苏东坡盛赞的一种野菜,四月嫩尖可食用,焯水后烹调,口感近似豌豆苗。 2,五尺六寸:大概一米七七。宋尺约31.68厘米,一尺等于十寸,五尺六寸约等于177厘米。 3,妈妈:宋朝时期,妈妈这个称呼泛指已婚年长妇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005章; 底价买下 第5章 第005章; 底价买下 二百三十文,便宜的很……杨铁娘摸着手中触感显然分外好的麻芯绢面汗巾子,略有些语塞。 虽然这价于她而言的确不算廉,但从人家卖货的小伙计角度来看,却半点假话也无。且不说里头的细麻成色如何,这外头上等的熟绢面价格不便宜,巾角缝的银坠子,哪怕不是实心的,光那款式的工费,也是值些钱的。 小伙计那“汴都厨娘子都有”的话不知真假,可手里的汗巾子的确是好东西。 “我买两条,算便宜点,四百文。” 一张嘴便砍掉了六十文,小伙计嘴巴微张、眼睛睁大,见杨铁娘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后干笑了两声。 “老妈妈可真会玩笑。”小伙计将水蓝色的汗巾子捋平整,往杨铁娘的眼前递了递,示意其看细节:“您瞧瞧这料子、这针脚、这做工,还有这银坠子,您就算是砍价,也没有一刀砍掉大腿骨的道理呀!这么好的东西,谁不想要?” 说着,小伙计还将汗巾子伸长了胳膊展示了一圈,力求旁边的人也能瞧清楚他手中这制作精良的汗巾子。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欠考虑了。 汴都繁华,饮食业远比地理位置略显偏僻、经济发展略显吃力的文州城繁荣的多。打个比方,若说汴都出名的厨娘子一条巷就能出俩,她们文州城这片地儿,整个城里出名的厨娘子也就两个。何娘子便是其中之一。 这样考究的汗巾子,普通人家哪里会轻易买。就算是细麻、熟苎麻的汗巾子,八十文一条的那种,寻常人家都是嫌价贵的。五到十文一条的粗麻汗巾子已经够好用了,更有那用破的没眼看的衣裳裁剪出来凑合用的,价廉到没边呢! “你这巾子忒贵了,我可不是冤大头!” 马上就有老妈妈做出评价,摆着手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身体力行的展示她对价贵的态度。 “这都够买三斗米了!若是一条卖个一百文……嘶,我不是厨娘,买这劳什子也没甚用处,不买不买!” 左边一挎着菜篮子的年轻娘子看了眼汗巾子,转头便去挑那十文钱三朵的绢花了——十文钱三朵,算不上格外的价廉,但那茶碗大的花儿至少是能带头上美一美的。 小伙计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是头一回跟着商船出来的,虽说打小在荣氏商行里头当伙计,但荣氏在汴都的生意,那都是面向富户人家的。就像这汗巾子,在汴都时他也是卖过的,一样的东西,价可比如今贵七十文,足足三百文一条呢。 那时候,哪怕是不怎么出名的厨娘子来买,也是丁点价都不讲的直接收入囊中的。而他们荣记的东西,也从未被人说过价贵。 任凭小伙计机灵,头一次遇上大砍价还被所有人贴着脸说价贵的情况,脑瓜子再灵光,也是要卡壳一下的。 东西底价是多少,小伙计心里清楚的很,他暗窥了下杨铁娘的表情,又瞧了瞧仔细盯着桌上其他汗巾子的芙生,回忆了下掌柜的训话时说的调价要求,找出了个合适的数字。 “两条四百三十文,最低价。” 边说着,小伙计边将汗巾子放回了长桌上,瞧着是不允议价了。可杨铁娘觑他神情,心中有底,知晓这是还有让步的空间。 “三百九十文。”杨铁娘坦然自若,张口还把价格又往下压了压。 小伙计一下子站的更加直溜了,他没见过这种讲价法的,不仅不添,还继续往下降。就连芙生都侧头看向了杨铁娘——婆婆这么降价,真的不怕被打么? 可杨铁娘的神情依旧那样的镇定,莫明的透出一股子大侠之风。 “不行不行,这汗巾子,两条,最廉也得四百零五文!老妈妈,哪有你这么讲价的?”汗巾子这批货是从汴都带出来卖的,商船都要返航了还没卖完,小伙计是想卖出去好给自己算业绩,但上头定的最低价在那儿呢! “行!”杨铁娘即刻拍板:“那就四百零五文两条!水蓝色的取一条,芙生,你喜欢哪个颜色,自己挑一个!” 她是粗粗算过底价的,最初报四百文就没想着杀成那个价,不用些法子又敲不出他们的底价,故而这才反着来。 这不,才一个回合,这见识不多、经验不足的小伙计就露底了。 芙生本是毫无参与感的,杨铁娘叫她选一条时,她才从发呆中抽出神思来,略有些惊愕。 叫她选一条,那便是买的两条中有一条是给她的。 她如今不过初初学厨,哪用得上这样好的汗巾子。可这是婆婆的好意,拒绝了倒显得她不识好歹。 “我要这条鹅黄的,谢谢婆婆。”芙生笑得眉眼弯弯。 杨铁娘果断地数了钱塞到小伙计手中,没多说话,用眼神催了下。小伙计瞧着手里头的钱,心中虽暗叹自己轻敌了,但脸上的笑容没减半分,手上动作更是麻利。 这时候,张婆子扯着玉娘总算是挤到里面来了。 方才跟在芙生她们后头,不过是慢了一步,到了荣氏商船这边便挤不进去了。若不是杨铁娘的身形在这一群人里头算得上鹤立鸡群、格外显眼,她还不能这么快就找准方向的挤过来呢! 她只瞧见杨铁娘付了钱从小伙计手中接过什么,并未能看清楚到底是个啥。但在看见杨铁娘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进背篓里,她瞬间就认定那是杨铁娘要贿赂给何娘子的东西。 “一家十几口缩在一个小院子里还有钱卖东西贿赂人,呸!谁知道那钱是怎么来的!” 张婆子恶狠狠的咒骂了一番,见杨铁娘带着芙生离开,这才挤到了前头去,对着方才招呼杨铁娘的小伙计问道:“刚刚那个个头老高的虎娘们买了什么?” 没有称呼,语气也不大好,若不是她伸手拉住了小伙计的胳膊,根本无人能知她是在和谁说话。 小伙计虽被拉住了,可听着张婆子那分外刺人的语气,心里不大痛快——本就因轻易叫人敲出掌柜定的底价而恼火呢,再被这语气一冲,若不是荣氏伙计上工准则在脑袋里头转,他都像给眼前这头发油光光、衣袖也油光光的老婆子一个白眼了。 努力将自己的胳膊抽回来,小伙计挤出笑来,指着面前长桌上的汗巾子道:“汴都时新的汗巾子,二百三十文一条。” “什么!?”张婆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便想往长桌上的汗巾子摸去:“这是金子做的不成?这般的贵!” 瞧见张婆子的油发髻和沾了污渍的袖口时,小伙计便防着她这一手了。如今瞧她真的伸手往上摸,赶紧挥了挥。 “老妈妈,别乱动啊!您要那条,我帮您拿!” 张婆子悻悻缩回手,觉着被人落了脸,面皮上有些挂不住:“摆出来卖的东西,还不叫人摸摸,我还不要了呢!” 言罢,怎么扯着玉娘挤进来的,她便怎么扯着玉娘挤了出去。 周围识得她张婆子是谁的,几乎没有,但她就是觉得脸上挂不住。在挤出来并远离了荣氏商船这边后,她习惯性的嘴一撇、眼一翻,嘴里碎碎念起来: “二百三十文的汗巾子说买就买,还真是显得她杨铁娘了!一家子十几张口吃饭,还恁般大方的买这劳什子,诚心讨好那姓何的,叫我家玉娘学不到东西!哼!不就是一条汗巾子么?玉娘,那姓何的厨娘哪日从富曲村回来?” 张婆子扯着搡了玉娘一把。玉娘踉跄一下后站定,抬头看向张婆子的目光中带上了希冀的光——莫不是婆婆想要和杨婆婆别苗头,替她给师父何娘子送一份大礼,叫何娘子像多多关照芙生那样多多关照她? “庆奴说过,大概后日便回来了。” 玉娘已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家备一份什么样的礼,才能叫何娘子开始教她做菜,而不是浪费好时光的一直切菜。 张婆子却是抓着她的胳膊,将她往上提了提,语气中是一万分的认真: “后日一早你就在门口守着,等到祝三娘出来,你贴着她一起走。不就是个价贵的汗巾子么,到时候寻摸到了机会,扯了、踩了、油污了,法子多了去!叫她好生在那姓何的瞎眼厨娘面前丢丢脸!” 玉娘愕然,她还以为……结果…… 婆婆的法子听着确实是解气,可芙生也不知为何,如今是不理她的,别说是从芙生的袋子里翻出来东西做手脚,哪怕是手牵手一起去何娘子家学厨,那也是将近一月前才有的了。 她如今可是连芙生的半片衣角都沾不到! 可这话她是不敢和张婆子挑明了说的。她心中清楚,若是说出来,等待她的便是张婆子的手指头直戳脑门。 “知道了,婆婆。”玉娘努力的扯出笑容来应下,心里没底。 张婆子见她乖巧,倒是不再攥得她腕子生疼了。 低头看了看玉娘,张婆子心里琢磨出了些别的,开始吩咐: “等后日去继续学厨,若是那姓何的还是不教你正当东西,只叫你切菜,你就油滑些,不必再真心的将那姓何的供着、敬着了,多多的贴身带些好肉好菜家来。我们玉娘不蠢不丑,俊秀灵巧的很,不是非得拜她姓何的为师的!” 玉娘只是点头,心里有疑,却不敢问出来。愈发乖顺的样子,张婆子看得更满意了。 路过一个绣帕摊子,张婆子眼睛一转,一个念头就飞出来了: “杨铁娘这个虎罗刹,花那么多钱买个汗巾子,我可不能叫她安稳了。哼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006章; 笋肉干蕈 第6章 第006章; 笋肉干蕈 从草市归家已过午食,家中给芙生和杨铁娘留了饭,两人草草吃过后便各自忙碌了起来。 杨铁娘每日日暮时分便会带着二儿媳胡香娣去玉桥街和西河瓦子中间那片的夜市出摊,夜市散便归家,主卖各馅儿馄饨和馉饳1,馅料搭配随时节走,因为味道在夜市小食中算是不错,生意颇好。 晨起清洗出摊车具用品,午间备料,晚间出摊,已成了她和胡香娣每日固定的工作搭配。因此,她一动手,本在屋檐下和老三媳妇曹三巧一起扎头花的胡香娣扯下檐下挂着的襻膊2,三两下绕臂打结固定好袖子便走来了。 祝秉文是个做木工成痴的,但因祝老爷子的坚持,并未专门去做工匠,只在家里做些手工拿去集市上卖。他刻木簪子极为顺手,而曹三巧刺绣虽一般,但做其他手工却是手巧,便常常扎些头花发簪叫祝秉文拿去集市上售卖。 也不做什么复杂款式,就是用些碎布头攒些花儿朵儿的,不比着那价贵的像生花、罗帛花,只做的精巧些,一两文一朵两朵的,也能赚些零碎。 胡香娣手笨绣工不好,以前闲暇时也曾装模作样拿个绣绷子在那绣花。可她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能绣出来一条绣坊看得上的绣帕,起初杨铁娘没瞧过她的进度,可时间长了哪会不上前看一眼。 那一眼看的,自那之后,胡香娣闲暇时再也不拿绣绷子,而是凑到曹三巧的旁边,帮忙扎些花儿了。 至少,她扎得花儿还是能看得过眼,也是能卖的出去的。 杨铁娘见有成果,便不再随意骂她躲懒。吃着甜头,哪怕她嫌弃曹三巧犟得慌,也是乐意凑上去的。 “哟,阿婆,今日有篓蒿啊!春末篓蒿鲜,稍加点肉沫就能鲜掉眉毛!前日我去送馄饨,常在玉桥街3茶坊酒馆赶趁4的琼珠娘子还问,今年赶春尾的春味馄饨什么时候有呢!” 胡香娣眉飞色舞,瞧着篮中新鲜的篓蒿,仿若瞧见了亲密的情人,眼前似乎也浮现了素来大方的琼珠娘子今日吃到春味馄饨后,随手打赏她几枚铜板的模样。 十到十五文一碗的馄饨是一个子儿都落不到她兜里的,定价在那摆着,阿婆收摊后是要仔细数过的。 可打赏就不一样了,她不说,没人知道,那便成了她的私房。给自己买个香粉,给三个孩子买个零嘴,那都是不求人的。 杨铁娘瞧她脸上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家中几个媳妇藏点私房的事儿,她心中清楚的很。除了老大媳妇脑中不大清楚,偷摸攒下一两个钱就去给娘家侄儿买糖甜嘴外,其他两个,不是便宜了自己的脸,便是便宜了官人儿女的嘴,不是什么大事,她乐得当睁眼瞎。 “今日河虾价廉,活泛新鲜,你把这些虾子处理出来,一会儿和肉剁泥做鲜味馄饨,篓蒿,还有这篮子黄花菜、枸杞头,叫二娘带着四娘去洗。”正说着,还未嘱咐完,杨铁娘便瞧见筠生蹑手蹑脚从北屋出来,眉头一锁高声问道:“大郎,你这蹑手蹑脚的作甚?” 看完出门前和好的面有没有发起来,刚拿起笋子准备处理的芙生随着婆婆的话抬起了头,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的钉在了筠生的身上。 筠生的脚还僵在半空中,但脸已经转过来了。 他的脸上有笑,只是这种笑略带僵硬,略长的袖子遮着手,手里似乎拿了什么。 芙生眯起了眼:“阿兄这是要做什么?翁翁出门前告知我了,今日给你新布置了功课,未做完的话,不能随意外出,更不能去找小胜、莽子斗蟋蟀!” 小胜和莽子,都是筠生的朋友,且勉强算得“狐朋狗友”的雏形,都是祝老爷子不乐意叫孙子交往的邻里孩子。 小胜是巷子里孙毛家的儿子,为人尖滑的很,他爹孙毛又是赌坊的打手。这自古遇上赌,便是败家亡身的起端,孙毛那人不老实,连带着儿子也沾染了他的习性,巷子里大多长辈都约束小辈远着他们一家些。 而莽子,为人仗义,只可惜摊上个不讲理的娘。他娘李豆腐爱饶舌,一日不说人长短便不舒坦,还是个锱铢必较的,针鼻儿大的事情也能闹上一场。莽子每每出去跟人玩,但凡破点油皮,天黑之前李豆腐便会寻着和她儿子玩的伙伴,找上门吵一场——祝家也被找过好几次呢! 这样的情况,按道理来说,筠生一个脑聪目明的,当是会远着他们的。 可也不知三人之间是有什么秘密,偏就喜欢凑在一起玩。 也就是这半月以来被芙生镇压着,又有翁翁和爹爹在家盯着,他出去找那俩人的机会少了。放在以前,筠生这个滑头是日日出去找那两人玩的。 “斗蟋蟀”三个字出来,筠生被袖子遮着的那只手便藏到背后去了——终究还是小孩子,聪明是有的,下意识的反应却也还是在的。 这样子一缩,别说是一直注视着他的芙生了,就连才拉着菊生从屋里出来的兰生都注意到了他的手。 兰生也是从北屋出来的,刚好比筠生慢一步。近些时日,她瞧这个弟弟的热闹瞧的高兴,刚巧就在他的身后,伸手便将他手中拿的东西夺了过来。 “啊呀!好威武一只蟋蟀大将军!”兰生打开手里的竹罐,瞧着里面拿精神头极好的蟋蟀,感叹声很大:“大郎,翁翁不是将你的蟋蟀大将军没收了么?这又是从哪里来的啊?” 筠生脸上的笑愈发僵硬了——能从哪里来?没法从翁翁那儿悄悄拿回来,自然是后院墙根下面费了老鼻子劲儿捉的呗! 小胜昨天悄摸来找他时可是说了,他们和隔壁巷的那几个约定好了斗一场蟋蟀,谁赢了就是两条巷子的“巷大王”,和山大王一样威武的那种。 虽说他现在的确是收心了,但他也想当“巷大王”呀! 芙生是真心觉得这个同胞哥哥挺厉害的,为了瞎胡闹的玩,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斗蟋蟀,在祝老爷子眼中,就是赌的雏形。她完全能够想象出翁翁知晓孙子又弄了只蟋蟀藏着后,不用她来武力镇压,翁翁自己拿着那专门叫三叔祝秉文鞣制过的、韧性十足的竹条子,气喘吁吁的追着筠生跑的模样了。 当然,这会儿翁翁不在家,但还有婆婆在不是么! 杨铁娘娘家唯一的兄长就是从斗蟋蟀到斗鸡再到进赌坊赌博,从而没了性命,气病爷娘,叫她年纪轻轻当了屠户养家的。比之祝老爷子的厌恶,杨铁娘更甚。 上回没收筠生蟋蟀时,祝老爷子狠狠教训过了,她便没动手。 现在嘛……有正事儿,勉强可以先饶他一刻钟。 “二娘,蟋蟀拿来给我,你带着四娘去把这些菜洗干净,一会儿叫三娘切丁,今日的馄饨还有一七宝素馅的。”杨铁娘仿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只是要没收了蟋蟀,别的照常布置任务。 筠生松了半口气,剩下半口打算用一用许久没用的撒娇招数糊弄过去后再松。 却不曾想,芙生鹰隼一般的眼神还在身上钉着,婆婆宛如追命符般的任务就发布了下来:“半炷香时间,去油铺打一坛脂麻香油回来,过了时候,未来七日,零嘴全断,饭食吃你爹做的去吧!” 筠生是好吃的,杨铁娘捏的准他的七寸,心里真存着气的时候,七寸则是拿捏的更准了。 按时去竞争“巷大王”,他的确心痒;当上两条巷子的“巷大王”,他很是向往。 但真生气的婆婆……那是说话算话的。他不想过没有零嘴的日子,更不想吃他那倒霉爹爹做的猪……饭。 “我这就去!婆婆你先别点香!” 飞速从杨铁娘手上拿过铜板,瞧着芙生都从案板下将不知哪回没用完的香给取出来了,筠生的脚在前面跑,声音在后面飘。 院中众人“扑哧”笑出声来。 “自从被三娘日日教训,大郎如今可是听话多了。阿婆,阿舅说的真没错,三娘就是文昌老爷派下来管束大郎的天女!” 胡香娣手上活不停,瞅着苍惶跑出的儿子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 她是狠不下心去管束,上手打了还手疼。若是儿子一直这样被小女儿管束着,过了童生、考了秀才、得到举子名号上京赶考……那她不就有希望成老封君了! 越想越美滋滋的,胡香娣心里开始盘算,今日给那琼珠娘子送了春味馄饨、得了赏钱后,是给三娘买份五香糕5,还是买份鱼兜子6。 至于三娘?三娘这会儿已经开始做馒头了。 笋肉干蕈馅儿的馒头,的确有何娘子教的成分,但也有她自己上辈子学厨积攒的经验。 手脚麻利的从篓子中取出一块肥瘦相宜的猪后腿肉,将肥瘦肉分开,肥肉切丁,瘦肉剁碎后,又切了笋丁、葱花、姜末备用。 干蕈热水泡发切丁,泡干蕈的水留下备用。 那干蕈是胡香娣娘家弟弟年初时送来的,精心挑选过的,各个饱满。若不是家中菜圃新鲜菜跟得上供应家里的嘴,这样好的干蕈,早就吃完了。 梅生见姊妹们都有自己的活儿忙,亲娘林翠恰好不在家中,便放下手中的绣绷子过来帮忙烧火。 芙生朝着大姐姐甜甜一笑,踩着凳子站在锅头前,等锅热后直接下肥肉,煸炒至金黄出油后捞出,又把那剁碎的瘦肉下锅翻炒,炒至水分收干,再淋入少许黄酒去腥增香,才将之前盛出的肥肉伴着姜末、笋丁、干蕈丁倒入锅中。 瞧着芙生的动作麻利,做事井然有序,杨铁娘很满意当初送芙生去学厨这个决定。 等到芙生往锅中加入泡发干蕈的水,又加入盐、糖、自家腌制的酱料等一系列调料后,锅中香气飘出,飘散在院中,显得格外霸道。 “这馅料瞧着有些黑黢黢,但闻着倒是不错。” 筠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起,正在将炒好的馅从锅里盛出的芙生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到锅里去。 筠生打完脂麻香油回来已经有一会儿了,出去斗蟋蟀肯定是不成了,叫他立即去读书,他也读不进去,见婆婆没有制止,他便溜达到芙生身边来看她做馒头了。 这可是他点的馒头!用背三篇书、写十页大字换的! “三娘,那是葱花吧?你忘了放进去炒么?”筠生吸吸鼻子,他觉得,他是真的肚中饥饿了。 芙生将锅铲重新握紧,一边将锅中剩下的馅料铲出,一边回答: “不是啊,葱花等馅料放凉,包之前才放进来哩!” 【注释】 1,馉饳:宋元时期极为盛行的带馅儿面食,古代饺子的变体,因为形状像花苞和兵器骨朵,故而又名“骨朵儿”,水煮、油煎、油炸皆有,其中油炸款常串竹签,是宋代街头常见的小吃。 2,襻膊:汉代已有、宋朝流行的用来固定、束起袖子的布条,又名袢膊、臂绳。最常见的是棉麻布条、绳子,富贵人家还有银索、金索襻膊,好看又体面。 3,桥街:宋朝时期城中水路沿岸街道,桥头是集市中心,最为繁华。 4,赶趁:赶趁人,市井中赶场子卖艺、赶热闹谋生的女艺人。 5,五香糕:《东京梦华录》中记载的市井养生糕点,糯米粉混入人参粉、白术等蒸制而成。 6,鱼兜子:《清异录》、《东京梦华录》中均有记载的市井小吃。草鱼切丁,配笋、青豆煸炒为馅,绿豆粉皮包裹成三角形蒸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007章; 委屈极了 第7章 第007章; 委屈极了 话说完,芙生将装着馅料的陶盆塞到了筠生的手中,扬扬下巴示意他将盆子放到阴凉处去。 “放那去作甚?不是现在就包馒头么?”筠生提出疑问,却并不妨碍他按照芙生说的做。 厨房里头人太多,婆婆她们都挤在里面忙活,筠生抱着微烫的盆出了厨房门,在屋檐底下精挑细选了个阴凉处将盆放好。 身后,芙生的声音从屋中飘出来:“热馅包馒头,阿兄是真没常识。婆婆,我听外头那些当过官的相公们都说,读书人不能只死读书,要那什么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阿兄现如今就是发展的太过单一,家里头也算是和饮食生意打交道的,竟这般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真是忒不像话了!” 文州城的确是有几位当过官归乡养老的老相公,但芙生是没路子去认识人家的,话完全就是趁着时机对胡编的,什么“德智体美劳”都叫她拉出来用了。但想将这个意思表达出来的念头,芙生却是早就有了的。 在她看来,强健的体魄是必须要有的。若是她那个倒霉爹爹有个强健的体魄,哪里会倒霉到被老童生发疯暴揍的时候护不住自己的卷子,也护不住自己。 祝筠生这家伙若是不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一下,旁的不说,但凡他遗传到了爹爹的“好运气”,考场上出意外可就不美了。 生怕婆婆想不到这一点,无法传达并撺掇翁翁落实下来,芙生装似不经意的随口补充道:“若是爹爹当年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了,说不准就不会被打的那样惨,翁翁说的时候,我听着都心疼!” 杨铁娘揉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虽未说话,但心中已经盘算起来了。 老二贺文确实是文弱了些,连他媳妇都打不过。当年觉得读书人没必要舞刀弄枪,她对读书这件事又不大懂,儿子们的教育便全权交到了官人的手上。 如今想来,她当初该叫儿子练一练力气的。 不过,三娘又说那些老相公讲,读书人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想来还是不要自己随便练,找个先生正规的教一教才好。 文武双全,听着也好听些嘛! 至于其他?大郎这个孙子和她那三个儿子比起来,的确是有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 这也是家里孙辈只有这一个男丁闹的,就这一个能顶门户,不叫族里说闲话、算计他们一家的男丁,多少是偏宠了些! 这可不行!怎么能忘了“惯子如杀子”这句话呢? 大郎可不能只会读书和胡玩胡闹! “等会儿和你翁翁说一声!” 好一会儿,芙生都讲醒发的面再次揉好了,杨铁娘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被芙生指使去打盆水来洗笼屉的筠生后背一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抬头想要问婆婆一句“和翁翁说什么”,话还未出口,便先瞧见大伯娘林翠眼眶红红的从门外进来。 “啧!”筠生从牙缝挤出这么个声音,面露愁容,也顾不上追问杨铁娘说的话了。 以往每每大伯娘这副模样从外头回来,家里都会不大不小的不自在片刻,长则三日短则一时辰。若是大伯立时在家那还好,不自在的片刻是短的;若是大伯不在,不管须臾后大伯回没回来,叫大伯娘一个人憋在那儿拧着性子一会儿,这不自在啊,那就长了。 更别提,每次这种情况时,大伯娘看他的眼神那叫一个如狼似虎,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筠生打了个寒颤,麻溜打完水便跑回厨房“告状”去了。 还是压低了声音的: “不好了,不好了,大伯娘红着眼眶从外头回来了!瞧着委屈极了!” 闻此言,整个厨房里头的人皆是手中的活计一顿,以正在继续烧火煮串馉饳用的竹签子的梅生为最甚。她手中正要往灶膛里添的柴都掉地上了。 早上刚起床不久便堵在房门口红眼眶,这才过去半日,好端端的又红着眼眶从外头回来,杨铁娘已不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形容这个儿媳了。 “二娘,”生怕坐在外头扎花儿的曹三巧因嘴快和林翠对上,杨铁娘连忙吩咐:“你带着四娘去陪你三婶娘扎花儿去,别叫你三婶娘挺着个肚子和你大伯娘叽歪上了。” 兰生立即拉着菊生跑了出去。 杨铁娘的目光则落到胡香娣的身上。 “阿香,你……” 话未说出口,胡香娣跃跃欲试的神情便落入眼中,杨铁娘叹了口气,只能将目光又转向了梅生: “大娘,你去瞅瞅你娘这又是怎么了,若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大可和家里人说,我这个阿婆自会带着她去讨公道,莫要自己憋着。” 免得憋得最后一大家子都不痛快。 若是胡香娣没那当搅屎棍的心思,杨铁娘是不愿意叫梅生去的。林翠除了教了梅生一手好绣艺外,其余处处无不是在打压梅生。虽说她也插手管了,可终究林翠是亲娘,又是个别扭性子,硬是压得梅生性子软得不像话。 不过林翠胆子小,这么些年下来,总归是不敢动手的。 “去问过就回来,你娘若留你跟你说那颠三倒四的抱怨话,你就说婆婆给你派了活,还未做完呢!”见梅生快步走出去,杨铁娘急急补充了一句。 “唉,知道了。”梅生声音细弱,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这才离去。 芙生收回目光,瞧着眼前的面团,怎么瞧怎么觉得像大姐姐。 她来这么长时间了,大伯娘一直对外说大姐姐梅生是个温软贤淑、缄默柔顺的性子,并一直以此为豪,甚至想要给今年五月才满十岁的大姐姐找个高门定下。 虽说她知道这个时代女子成婚都早,早早说亲的大有人在。可她总觉得大伯娘这念头起的别有用心——谁家挑婚事只看高门不看人品的。 更别提,梅生除了在林翠面前温顺寡言,在家中其他人跟前,虽说性子的确是绵软,但也是有些活泼在的,亦是不想早早的胡乱订下婚事。 更别提如林翠想的那样定下注定攀不起的高门了。 也不知母女俩人待在一个屋子里时是怎样相处,梅生这个大姐姐每每从林翠屋里出来,总是要沉默好一阵子的。 可不就像这面团子,仍由林翠捏圆揉扁,废老大劲儿都不一定能恢复原样! 而此时,与厨房这边芙生心情平静的开始包馒头不一样,梅生在东屋东间的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这才鼓起勇气掀帘子进去。 东屋的东间是林翠两口子的屋。祝咏文在酒楼里头当账房做工,屋里头除了个别生活用具,其余的东西皆是收在柜子里的。林翠靠着一手好绣功接绣活赚钱,为了多赚几个钱,在交公中之余多留些私房,她接了不少活,屋中随处可见她的绣布、绣绷和针线篓。 梅生进屋后,先是瞧见这些熟悉的、整齐中略显杂乱的刺绣用具,而后才是瞧见扑在被褥上发出呜咽声的林翠。 林翠对官人、娘家侄儿极为大方,对梅生平平,但对自己却是极为抠门的。她天生的身条纤细,加之对自己够抠,有了私房从不会补贴到自己嘴上,因此整个人格外的纤瘦。 晨起时她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长褙子,本就衬得她更为消瘦几分,如今扑在同色被褥上,整个人仿若和被褥消融在一起,瞧着添了几分伶仃。 梅生瞧见她前心中本是惧的,可这会儿却升起了丝丝缕缕的心疼。 “娘,”她快步上前,蹲在床边拉起了林翠的手:“娘,你怎么了,是谁欺负了你么?若是有人欺负了你,咱们去告诉婆婆,婆婆会带着咱们去讨说法的!” 她说的急切,声音也高了些,在这寂静的屋中格外清晰的落入了呜咽不停的林翠耳中。 林翠在梅生拉起她的手时便从被褥上起来了,眼睛哭得通红,如同烂桃子一般,脸颊上擦得粉都哭花了。听见梅生说的这些,她毫不犹豫的抓起床头挂着的蝇拂子1,用力抽在梅生的腿上。 梅生不敢叫出声,只下意识的想要跑出屋子。 可林翠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一把便抓住了她的膀子。 “你这个没心肝的东西!生你出来还不如下只耗子!叫你在屋里绣花,这次接的绣活多,你偏跑去厨房当烧火的丫头,当我没瞧见么?丢什么人,显什么眼!真以为自己是长孙女,人家眼里心里就有你了吧?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她恶狠狠的,声音却压得极低,看着梅生眼中泛起泪光,心里稍微舒坦了些: “别想着你长房长孙女的地位,给两口零嘴、两个铜板就觉得人家疼你,人家只疼二房!以前只以为他们疼孙子,如今看,是疼孙子疼的,只疼二房了!三娘才七岁一个丫头片子,哼,找了名师,还舍得买两百三十文一条的汗巾子送礼,你有什么?你有什么!” 【注释】 1,蝇拂子:手持的赶苍蝇蚊虫的器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008章; 芙生起疑 第8章 第008章; 芙生起疑 声音虽低却歇斯底里,手指细弱却分外用力,蝇拂子的把手再次狠狠的落在梅生的腿上,在布料上都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林翠精通刺绣,对布料也分外了解,单瞧着那布料上的痕迹,便清楚自己不能再继续下手了。 若是将梅生身上的衣料打破,只要出了这屋子的门,便会有那眼尖的看见,到时候便不好了。 骂两句孩子,她还能借口自己是亲娘,管教孩子而已;若是被发现这样下狠手打孩子…… 上月曹三巧因怀孕火气大拧了菊生两下,可是被阿婆好大声的教训了一顿的! 曹三巧肚子里揣了娃娃,阿婆不会和她动手,她肚子里可啥都没有,阿婆会不会动手,那便不一定了。 她急忙将蝇拂子扔到一边,但却没有收敛了恶声恶气用言语打压女儿的举动。 “你给我记住了,别什么都一股脑的往上凑!你这个长房长孙女,在人家的心里就是个笑话!这整个祝家,就只有我才是和你一条心的!你只用好好刺绣,等我好好给你寻摸个高门,到时候帮衬着你表弟,那才是对的,才会是舒舒坦坦的!你外公是秀才,你舅舅也是秀才,你表弟那是注定是能考上秀才,光宗耀祖的话,还能金榜题名的,二房那个,哼,他爹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还指望他!听见了没!” 依旧是压低了声音,林翠瞪着她那双烂桃子眼,手指头在梅生的脑袋上戳了一下又一下,等着梅生点头应是。 梅生被她戳的头发下的皮生疼,只能轻声应下。 可她心中却不是这么想的。 她不喜欢跟娘一起回外家,更不喜欢外家的表弟耀哥儿。 娘总说耀哥儿好,可耀哥儿见了她从来不会叫表姐,还总是抢她的东西,对她颐指气使。 而筠生,虽说的确是调皮了些、会耍赖了些、被翁翁婆婆偏爱了些,可他见了自己这个堂姊,总是会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大姐姐”,平时得了好东西,也总是会给家里的姐姐妹妹们分一分的。 哪怕只是几个果子,筠生都会找了婆婆切成小块,和姐妹们分着吃。 可娘总说那是筠生故作姿态,引着翁翁婆婆更偏向他。她一直都觉得,娘说的是不对的。 只是这些念头,她轻易不敢说出口。 说了,娘会私下狠狠打她的。 梅生抬起眼皮瞧了拿袖子抹眼泪的林翠一眼,见她神情已经逐渐步入平静,这才犹豫着开口:“娘,婆婆交代给我的活计,我还没做完呢!” 她不想再在这屋里待下去了。 虽说她是没胆子和婆婆告状的,但她现下也不想待在这儿了。 她娘,最是怕她婆婆了。 林翠的火气一下又上来了。 但如梅生所知的那样,她心中是惧怕杨铁娘这个阿婆的。 “没出息的东西!”她恶狠狠的剜了一眼梅生,终究是不得不妥协:“还不赶紧去!” 梅生逃也似地出去了。 听见门帘子掀起又落下的动静,林翠仿若眼不见为净似的瞥向一旁,目光恰好落在被她丢在一旁的蝇拂子上。 “都不与我痛快!” 像是撒气似的,林翠将蝇拂子摔在了地上,发出不小的动静,将自己吓了一跳。 手抚着胸口,见外头没人问她怎么了,这才放下心来。 当然,也不能说是放下心来,她心里盘算着事儿,那颗心且提着呢! “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没道理什么好处都叫二房占了去!” 林翠开始用她那算得上匮乏的言语能力,在肚中编起话来。 …… “好三娘,这馒头这便能吃了?” 兰生手里捏着筷子,筷子上夹着一个热气腾腾、看着就宣软的馒头,是刚出锅便被芙生塞到她手里的。 她也是听芙生说可以出锅了,瞧着三婶娘没有想要去找大伯母的意思,一溜烟凑过来看看热闹,瞧瞧自家妹妹蒸的第一锅馒头什么样的。 哪曾想,她不过是凑的近了些、贴的紧了些,她的好妹妹直接塞了一个在她手上。 刚出锅的第一个! 还是连筷子一起塞给她的。 怪贴心的…… 这厨房里还有婆婆和娘在,兰生觉得自己吃这第一个不大好,想要反手塞到筠生手里,一转头才想起筠生早被芙生赶去写大字了。 “吃吧!” 芙生方才真就只是顺手,谁叫她离得太近了呢? 前世她学厨时养成的习惯,锅头边守着的那个人能享受到第一个的投喂。 虽说换了个壳子,可芯子还是那个呀! 塞到兰生手里后,她才想起来,第一个应当是给杨铁娘尝尝的。 可从兰生手里抢回来?那叫什么事儿啊! 所以,她只能麻利的拿了灶头上的两只碗,专门夹了两个给杨铁娘和胡香娣了。 “三娘力气随了我,这面揉的真好。何娘子也不愧是咱文州城有名的厨娘子,教的东西确实不错。” 杨铁娘很是满意这笋肉馒头的滋味,她对着芙生露出慈祥的笑,夸赞道: “咱们三娘更是灵秀的很,学的又快又好!” 这称赞,芙生大大方方的接了。 只一旁吃的香,所以根本不想说话胡香娣有些脸红——她这小女儿,之前可是笨手笨脚一直在切菜呢! 只能说,开窍了真好。 “大姐姐,你也吃啊。” 目送菊生捧着装了两个馒头的碗出去找曹三巧,一回头,见梅生呆呆的坐在灶前烧火,没有凑过来一起吃馒头,芙生直接去拉梅生。却不料厨房人多,她动作略有些大,直接撞到了梅生身上。 梅生是坐在小凳上的,芙生撞到的是她的半边身子。 “嘶~” 极其轻微的吸气声,却因离得近,芙生听见了。且一低头,芙生便瞧见梅生捂着大腿侧边,眉头微锁。 “大姐姐,你没事吧?”芙生急急的问。 她觉得梅生似乎是很疼的样子。 哪曾想,只一瞬间,在杨铁娘看过来之前,梅生微锁的眉头舒展开了,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像个没事人一般站了起来。 “没事的,是我没反应过来。”梅生是个温和的性子,她拉住芙生的手笑盈盈的走到灶头边,拿了筷子、夹起馒头便咬了一口:“我们三娘第一回 在家里做吃食,我这个大姐姐自然是要尝尝的。” 她本就是这样温和绵软的性子,表现得太过自然,没人察觉出她有什么不对。 只有芙生,她是清晰的听见那一声倒吸气的,也是清楚的瞧见那皱起的眉头的,两辈子的阅历叫她敏锐的察觉,梅生有什么事瞒着大家。只是这事……若没有直接撞见,是不好管的。 毕竟,梅生是隔房的堂姐。若是要管,也必须得遇着合适的机会才行。 更别说梅生是从她娘那儿回来之后才……母女之间的事情,哪是外人好插手的。 梅生脸上的神情伴随着馒头的下肚更加自然,北屋那边,东间大窗户,筠生探头探脑的模样太过显眼。 芙生暂且将那一连串的想法从脑袋里摘出去,捡了两个馒头放盘子里,端着便朝北屋去了。 日头都要偏西了,婆婆都快要带着娘出摊了,她要去检查筠生今日的学习成果了。 白日晴好,最是读书的好时候,夜里挑灯,那多废油啊!若是筠生白日里虚耗了,非得晚上点灯熬油……那这盘子里的馒头,便是壮实她铁拳的好帮手! 横穿院子的动作像是要上战场的将军,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的曹三巧瞧着挑了挑眉。 三娘管束哥哥读书的样子真是威风,瞧着也分外有成果,等她肚子里这个出来后……她就去求二嫂,拜托三娘帮她管一管! 筠生这是管的晚,她肚子里这个,若是从小便严加管束……说不准就能像莲曲村那个神童似的,五岁童生、十岁便是秀才了! 曹三巧想得心里美极了,全然没注意到东屋东间的窗户后,林翠正一脸沉思的盯着她。 与此同时,广源酒楼账房内,正和酒楼掌柜何兴吃酒侃大山的祝咏文狠狠的打了个喷嚏,若不是脑袋偏过去的快,那唾沫就要均匀的喷洒在桌上的莲花鸭签1、醋姜生螺2、炸骨头、鹌子水晶脍、沆瀣浆3上了。 “咏文兄这是凉着了?”何兴有事相求,自然分外关心。 祝咏文只是摆手:“没事没事。” 心里却是嘀咕——好端端的未着凉,打如此大一个喷嚏,不会是有什么事儿要糟吧!今日何兴请他吃酒,上的都是好菜…… 祝咏文抬眼瞥了何兴一眼,瞧着他略带殷勤的脸,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怎么逃席了。 【注释】 1,莲花鸭签:鸭肉剁茸,裹薄皮或网油成莲花形状,炸至金黄,是一道签菜。而签菜是宋宴标配。 2,姜醋生螺:鲜活海螺切片,以浓姜汁、醋、酒、花椒快速腌制,不复杂,清爽解腻,但因食材要求新鲜,宋时在部分地方算是贵价菜。 3,沆瀣浆:甘蔗和白萝卜切块,小火慢熬取其汁,润喉解腻,酒后最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009章; 三巧扇人 第9章 第009章; 三巧扇人 夜深,北屋东间里,芙生听着筠生将今日要背的文章全部背过一遍后,这才放下了自己练字的笔。 她没上过书法班,这写字上没露馅,全靠原本的芙生字写得稀烂。 如今练习,哪怕她的字依旧是稀烂,可与之前的相比较,却还是进步了的。 油灯如豆,照亮不算大的书桌,光稳稳地落在芙生刚写好的大字上,在字上笼上了一层光晕。 已将课文背完、书本收拾好的筠生凑了上来: “三娘你这字……” 他未将话说完,还悄悄地瞥了芙生一眼。 “我这字怎么了?” 芙生看着纸上的字,感觉自己写得好极了。 “翁翁叹气,爹爹落泪啊!” 家里写字最丑的,除了被娘家教育歪了,非将“女子无才辩是德”说成“女子无才便是德”,爹是秀才却不会写字的大伯娘林翠外,便是他家三娘妹妹了。 这一手字写的……才学写字不久的四娘,以及兴致来了才学两个字的三婶娘曹三巧都比她写的娟秀些。 只是后面这些话,筠生只敢在心里想想,根本不敢说出口的。 就这,在他感叹一般的语句落下后,芙生的眼刀子就飞过来了。 “你的字倒是不叫翁翁叹气、爹爹落泪,那你倒是用你的好字,将童生蒙书给学完啊!” 笑容可爱,语气凉凉,筠生发抖。 他其实是不想发抖的,怎奈何,自从被同胞妹妹暴揍之后,那身子骨啊,根本就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你的字倒是不叫翁翁叹气、爹爹落泪,那你倒是别被小胜忽悠去,差点被隔壁巷子的阿虎打啊!” 筠生立马不抖了,他觉得自己臀部开始疼了。 下午婆婆带着娘出摊后,他趁着三娘在厨房练刀工,偷摸从家里溜出去找小胜他们争霸“巷大王”。哪曾想,小胜那个小人居然背叛他,害他差点被隔壁巷子的阿虎打。 若不是危急关头三娘手持擀面杖如天上的仙女般降临,他就真被阿虎那群人给打了。 若是三娘把他提着耳朵揪回家后,不拿那擀面杖痛击他的臀,那就更好了! “你的字……” 眼瞧着芙生还要继续翻旧账,筠生生怕她翻着翻着气冲脑门,再给他来一顿好打——那擀面杖还在窗边的桌上放着呢! 筠生赶紧往前凑,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三娘,哥错了,你打吧!” 心一横,眼一闭,脖一伸,那准备挨打的模样,要多标准有多标准。 芙生虽觉手痒,但瞧着他这模样,实在是不想动手了。 总觉得这么给他一顿好打,能给她这个贱皮子属性的哥哥给打爽了。 空气中是晚间雾气席卷青草地气息,从窗外飘来,屋里安静得掉针可闻。 直到…… “啪!!!” 格外响亮的巴掌声响起,清脆的如同拿蝇拂子拍中苍蝇似的。 “唉?不疼?”筠生睁开了眼睛,将自己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后,这才顶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看向芙生:“三娘,你打我哪儿了?怎么一点都不疼!” 一个月了,管束筠生也有半个月了,芙生第一次发现,她这个同胞兄长身上有一种分外天然的愚蠢——与脑子无关,更不影响读书能力,就是单纯的、跳脱的蠢。 屋外,三婶娘曹三巧骂人的声音已经响起。 芙生在筠生的脑袋上敲了一下,提裙往外跑。 “你是下午被阿虎他们吓得脑子丢掉了么?谁家打人不疼还只能听见回声啊!三婶娘怀着娃娃呢,婆婆和娘出摊还没回来,翁翁和爹爹去吴伯伯家了,大伯没下工,三叔也不在,还不赶紧去瞧瞧怎么了!” 芙生跑得快,等筠生回过神来的时候,连她的衣角都瞧不见了。 可就算是芙生跑得再快,她也是赶不及曹三巧扇人的速度的。 “……无赖险獠1,饿不死的狗杂种!没脸下流的贱胚子!我还真当你是好了心肠想要与我说说话、解解闷,还叫四娘拿了甜嘴的果子给你吃!哼哼,我呸!真就是我瞎了眼才叫你进了我的屋子!” 曹三巧站在西屋门口,一左一右是兰生和菊生,两人皆是生怕曹三巧摔了的扶着她的后腰。 而曹三巧自己?她一手拽着面前人的头发,口水乱喷着,另一手舞得虎虎生威,一巴掌又一巴掌的落在面前人的脸上。 她的面前人……靠那身衣裳,以及旁边满面焦急想要上手阻拦却不敢用力的梅生,芙生认出了那是大伯娘林翠。 林翠个头比曹三巧高,又因曹三巧用自个儿最舒坦的动作抓着她的发髻,她只能躬身成半熟的虾子状,努力的想要自救,却根本不得章法。 她的嘴里说着“不是的,不是的”,她身边的梅生求着曹三巧别打了,可曹三巧却是越打越上劲儿。 见有人扒门扒墙的探头探脑,曹三巧更是说起前因后果来: “狗娘养的杂毛!忮忌2大郎一个娃娃,不满阿婆送三娘去学厨,就跑来挑拨我和二嫂、三娘她们的关系?恨不得我听了阿婆对三娘好,肚子里这个娃娃就没了?我呸!你当谁都是你这黑心烂肝、拿竹条子抽女儿腿撒气的货呢!” 越说气越足,曹三巧又狠狠的拽了林翠的头发一下,直拽的林翠发髻散乱。 瞧见芙生来了,她更是高声: “阿舅阿婆说了,咱们家不分家,三娘学厨出师了,一家子都享福,我可不傻!三娘那么齐整能耐一个好女娘,我还想着让三娘管束管束我家四娘和肚里这个呢!黑心烂肝拿女儿撒气的腌臜物!还敢挑拨我!看我不打死你!” 曹三巧终归是还有一丝理智在的,林翠跟她说的什么二三百文的巾子,她是一个字都没漏出来,只是狠狠的打着林翠,跌林翠的面子、透林翠的底子。 她心里且想的好着呢! 她一个挺肚子的孕妇,林翠畏惧阿舅害怕阿婆,不敢伤着她,刚巧能让她一顿好打。 至于旁边束手束脚阻的梅生?她下手有轻重! 见芙生上来阻拦,筠生跑出去叫长辈,她的动作更是收敛了,只是嘴里仍旧将林翠的十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个遍。 张婆子在自家院子里听了好一会儿了,只是她心中有些不满意。 ——隔壁这动静听着,怎么像是只有那祝老三媳妇的声音呢? 瞥见自家儿媳刘四嫂已经爬上了墙,她扯了一把刘四嫂的裤脚。 “杨铁娘那个虎罗刹在么?” 她费尽心思、耐着脾气的撺掇了那个竹竿子似的林翠一场,可不是叫她跟别人吵的! 她是要林翠跟杨铁娘闹起来的! 刘四嫂本就是屙屎屙了一半,匆匆系了裤子、搬了梯子爬墙看热闹的,那裤腰带根本没有系紧。 张婆子这么一扯,好险没给她扯下来。 她一手搂着裤子腰,眼睛死死盯着祝家院子内,生怕错过一丁点。 可她又不敢不搭理自家阿婆,只能随口应付:“院里只有祝老大家的和祝老三家的,以及几个孩子。“ 说完后,她往梯子上头踩了踩,生怕再被阿婆打扰看戏。 “杨铁娘不在家?” 张婆子半信半疑,见刘四嫂爬高了,她踮脚也够不着了,嘴上嘀咕着,人挪步子到了院门口。 她踌躇了片刻,终究在好奇心催使下打开门出去了。 她那儿媳妇看起热闹嘴里东一句西一句,她得去看看杨铁娘究竟在不在家!她都收摊回家了! 若是真的不在家,那她就得充当好心人去夜市叫一叫她了…… 存着这念头,张婆子快步出了门。 她才刚出来,差点直接撞人身上。 “张阿婆,你走路看点路啊!” 是略有些醉醺醺的祝咏文。何兴不是个好打发的,他废了好大的功夫才逃了他的席面,为了不被纠缠,不得已和关系不那么好的、今日离职办酒的老帐房喝起了酒,直喝的他发懵才得以回家。 唯一的好处便是,“要糟”的事儿让他躲了去,他还从那关系不怎么好的老帐房的酒席上打包了半只荷叶鸡。 他回来时往他娘摆摊的地方拐了一趟,他娘还没收摊呢!这时候赶回来,关起门来,这半只荷叶鸡便能给翠娘和大娘好好打打牙祭。 因此,被讨人厌的张婆子撞了也不恼,祝咏文拍了拍胸口揣着的荷叶鸡,听着不知哪家吵架的热闹声,心里嘀咕还是他媳妇闺女好,性子软和,不会跟人起冲突,嘴角含笑、脚步踉跄的便朝家的方向去了。 可是…… 张婆子怎么跟着他走?难不成闻到他藏的荷叶鸡的味儿了? 他家门前怎么似乎围了很多人?那吵架声…… 一个激灵,祝咏文瞪大了眼睛,酒后微醺即刻消散,大脑一片清明。 那吵架声似乎是三弟妹啊! 三弟妹嘴里怎么叫了他翠娘的名字? 难不成! 今天那“要糟”的感觉! 天老爷啊!!! 【注释】 1,无赖险獠:骂人无耻至极的话,獠指的是我国古代南方的蛮人,在骂人的话里头是对野蛮之人的蔑称。 2,忮忌:心怀嫉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010章; 回去探亲 第10章 第010章; 回去探亲 祝咏文脚步踉跄着闯进院子的时候,芙生已经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携兰生和菊生将曹三巧“扶”着在檐下椅子上坐下了。 台阶下,林翠跌坐在地上,发髻散乱,扑在梅生的怀中呜咽声不停。 而曹三巧的叫骂声也丝毫没停歇。 能被芙生给“扶”走,是她有意顺着的,嘴里没停,是她成心想要下林翠的脸,顺带着摆明自己的态度、拉近和芙生的关系的。 她本是打算围绕着林翠挑拨离间的恶毒心肠继续骂的,可一抬头瞧见祝咏文的身影,话便在嘴里转了个弯子,直奔林翠打梅生这件事情去了。 “大嫂子,都说长嫂如母,但你也不瞧瞧你做的那事儿,能让人将你长嫂如母般的供着么?大娘多好一孩子啊,我巴不得那是我生的,你呢?黑心肝的!只要自己不舒坦,就拿那老长的竹条子去抽大娘的腿!” 曹三巧瞧着林翠那哪怕低着头都掩盖不住的心虚,冷笑一声: “要说我骂的也没错,你多精明啊!你咋不往别的地方打呢?打腿上,裙儿裤子遮着,没人瞧得见啊!烂心烂废的,还偷摸喝坐胎的药,想生儿子,我看你怀不上,那是送子娘娘瞧你不配为娘,所以不敢送子来……” 曹三巧最知晓什么事对自己有利了。 方才她是为了巩固芙生心中好三婶娘的形象。 如今她是要拐着弯子的和大伯哥告状,告诉祝咏文这个大伯哥——我不是故意要打你媳妇、骂你媳妇的,是你媳妇不做人。 而这么做,也全凭借她的敏锐。 她老早就发现了,祝咏文心里的确有林翠这个媳妇,且因多年感情,分量还不轻;可又因多年来只有梅生一个孩子,祝咏文疼惜女儿,若分重量,心中那杆子秤则是偏向了女儿的。 去岁除夕,家里爷们喝酒,她去给送下酒菜,可是清楚的听见大伯哥说了的: 只有大娘一个女儿也无妨,以后招赘在家里,大娘性子软,他还能帮着压制女婿,不叫大娘受欺负。 如今她是个为大娘出头的好婶娘,下午梅生进屋和林翠说话的时候她刻意留心了…… 哪怕今晚打人的是她曹三巧,遭殃的也必定是林翠。 曹三巧说的这些,芙生她们还是头一次知道,而芙生也总算明白梅生下午时的不对在哪儿了。 “大姐姐……” 芙生下意识想关心两句。 还不等她话说完,被曹三巧的话怔愣在院门口的祝咏文动了。 梅生是女孩儿,且已九岁了,女大避父,祝咏文和女儿的相处早不如幼时那般的亲昵无间、万事皆知了。 林翠虽然爱红眼框,性子也有些拧巴,可梅生终究是她和他唯一的孩子,且瞧着也是日后唯一的指望,所以他才放心的将照顾女儿的事儿全交予了她。 想着有娘看着,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么些年下来,他本以为是没甚问题的。 可从三弟妹的话里…… “大娘,让爹……” 祝咏文见林翠半个身子都压在梅生的身上,恰好也压着梅生的腿,梅生的神情的确不大对,一把便将梅生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本是想说让他看看身上有没有伤,猛地想起曹三巧说的是在外人不会瞧见的腿上,而着大庭广众的…… “二娘,三娘,”他看向了兰生和芙生:“替大伯将你们大姐姐带去屋里,瞧瞧身上有没有伤。” 祝咏文拉起梅生时,林翠没了支撑,一下便倒地上了。 本还因祝咏文的举动而恼火,可听见他的话后,便只剩下惊慌。 “大娘!”趁着梅生还在身边,林翠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裳:“大娘,娘疼啊!这整个家里都欺负娘啊!” 这是她最常用的招数,因着梅生对她心软,每每用起,分外管用。 有那好事的,例如张婆子,这时候就开始帮腔了。 “是啊,祝老大,我瞧你媳妇可不好呢!” 听有看热闹时间比她长的可说了,祝家大郎跑去叫人了。 杨铁娘还没回来呢! 里头的戏,且缺少主角,不能转到下一场呢! 张婆子不仅帮腔,还撺掇着身边的人一起,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不要太显眼。 往常她这么撺掇,总是有人跟着附和的,只这一回不一样。 她左戳戳、右搡搡,身边的人始终没一个跟着应和的,反而她自己背后升起了凉意。 张婆子心有些慌,悄悄地转头往后看,直愣愣的和刚赶回来的杨铁娘对上了眼。 听筠生说了家里情况的杨铁娘本就肚中憋火,回来瞧见门口挤着不少人,火气则是更旺了。张婆子这是撞在了枪头上。 “这么爱嚼舌,怪不得生意差呢!” 杨铁娘狞笑着,一把抓住了张婆子的衣领,将她搡到了边上去,又狠狠的瞪了一眼,这才迈步子进了院门。 张婆子这下不心慌了。 她那一颗心直跳出了打鼓声。 祝家的院门在眼前关上,隔绝了瞧热闹的邻里的视线。 “张婆子,反正你不怕虎罗刹,要不你给她推开?” 有看热闹的开始撺掇张婆子了。 “滚你娘的蛋!” 杨铁娘眼神那样的吓人,林翠又是她挑拨的,她可没胆子干那要命的事儿! 勾着身子往自家走,张婆子那步子迈的快极了。 而此时,祝家院里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摊子生意好,所以只回来了杨铁娘,筠生都被她留在那边给胡香娣打下手了。 她脸色阴沉如铁,自打人进了院子,整个院中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林翠不敢哭也不敢说话了,曹三巧不敢骂,人也从凳子上站起来了。 就连祝咏文,那也是站的溜溜直。 “说到哪儿了?”杨铁娘迈着步子走到最中间的位置,扯下腰间系的汗巾子,在脖子、脸上抹了一把:“怎么不继续说了?” 她的声音很是平稳,没多少起伏,语气算不上低沉,却莫明叫人心颤。 曹三巧的肚子已经五个月了,本就娇小,胎养的好,瞧着挺了老高。 杨铁娘瞥眼过去,眉头一锁、手一抬:“你给我坐下,肚子多大了不清楚?” 清楚这个儿媳妇是个顺竿爬的尖滑犟种,也清楚这个儿媳妇不会无的放矢,杨铁娘暂时没计较她扯嗓子叫骂。 瞧见杨铁娘时,曹三巧就老实了,这会儿叫她坐,她捧着肚子就坐了下去,还不忘拉过女儿菊生挡在自己面前。 整一个没眼看。 杨铁娘白了她一眼。 “二娘三娘,”见兰生、芙生一左一右拉着梅生,杨铁娘又问:“扯着你们大姐姐作甚?” 她回来的时候听见的不多,故而有此一问。又清楚大娘的性格,便直接没问她。 兰生是嘴快又热心肠的:“三婶娘说大伯娘打大姐姐,大伯叫我们看看大姐姐腿上有没有伤。” 她都说了,芙生也没有要补充的,干脆点了点头。 院门关的紧紧的,墙头也只有个不长眼的刘四嫂还扒着。杨铁娘给了兰生一个眼神。 兰生左瞧瞧、右看看,抽了晾衣的竹竿便去掀人了。 胡香娣舍得贴补孩子的嘴,二房的孩子长得都壮实些,虽兰生比梅生还小几个月,可兰生那个头早就抽芽儿似的长起来了。 晾衣服的竹竿举在手里,丁点不显突兀。 刘四嫂前些日子又和胡香娣打过架,算是新仇旧恨一起,兰生下手丁点不含糊。 芙生瞧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伸手挽住了梅生的胳膊。 她婆婆接下来必定有动作,她可得扶好大姐姐。 果不其然,见墙头的刘四嫂没了影,只剩隔墙的叫骂后,杨铁娘麻利的弯腰掀起了梅生的裤脚。 初夏的裤子口儿敞,很容易就掀起来了,梅生又被芙生挽着,想躲开根本没躲过去。 就着院子里挂着的灯笼,以及那分外明亮的月光,梅生小腿上那格外显眼的红痕便落入了大家的眼中。 除了那新鲜的、泛着乌青的红痕外,梅生的小腿上还有没完全消散的旧痕迹。 这还只是小腿。 杨铁娘看了眼梅生脸上怯怯的表情,伸手在梅生的大腿上捏了一把。 “嘶……” 吸气声出了一半便憋住了。但大家也清楚了这腿上还有别的伤。 如刀子般的目光落在林翠的身上,是两道。 杨铁娘盯着林翠那蓬乱的头发和没受伤的脸,觑着她表情变化,半晌后才开了口: “你倒是好得很。” 这可不是夸赞的话,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一把锥子似的落在林翠的心伤,叫林翠发颤。 林翠缩了缩脖子,看了眼祝咏文,见他面色阴沉如水、唇抿成一条线,才小心翼翼的看向杨铁娘,试图给自己辩解: “是……是大娘不听话,我才……我才小惩大戒……” 声音底气不足的很。 “大娘不听话……呵呵……”杨铁娘气笑了,笑过后剜了一眼祝咏文:“梅生是咱们祝家孙辈里头的第一个,长孙女,当年你爹和我有多欢喜你知道。你媳妇,也好久没回去探亲了,明儿你亲自送她回去探亲,叫她在娘家多住些时日!” 言罢,再也没看他们一眼,扯着梅生便往正房去,路过曹三巧的时候,分了半个眼神。 “你也跟着进来!”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新年快乐!去吃好吃的了!感谢宝贝们的阅读!木嘛! 第11章 第011章; 玉娘心事 第11章 第011章; 玉娘心事 第二日一早,林翠便提着个小包袱被祝咏文送着回娘家探亲去了。 而头一晚扯着嗓子骂的起劲儿的曹三巧则是乖巧的不得了。 挨了杨铁娘一通训斥,眼力见也比之昨日增长了不止一个阶梯,别说是扯嗓子叫骂了,说话都变得温柔的能够滴出水来。 夹了一整日的嗓子,吓得菊生一整日都跟在三个姐姐屁股后头,直嚷嚷她娘中了邪,不愿意过去。 至于背后挑事的张婆子? 林翠那么个非常有弹性的怂蛋,对着杨铁娘和祝咏文两个,可不是能硬气的藏住事的。 早早就将张婆子给卖了。 托曹三巧那扎实骂功的福,家里头吵架的事儿邻里都知道了。因此,杨铁娘也不怕丢人。 头一晚没找到张婆子的头上,那是因为祝老爷子回家之后询问了一通,等要找上门的时候,时间太晚了。 第二天起来再不找,那就是她杨铁娘软蛋了。 祝咏文刚送着林翠走,后脚杨铁娘就堵住了缩头缩脑要出门的张婆子,蒲扇大的巴掌直接赏了两个,多余的话一句也没说。 不过也不用说。 明眼的都能看出,祝家吵架的事儿是张婆子这个不存好心的腌臜婆在里头搅合了的。 脸上顶着俩红巴掌,张婆子短时间内是不愿意出摊了。 隔着墙听她骂天骂地了一通后,当日她家出摊卖胡饼的人就成了她儿媳妇刘四嫂和孙女张玉娘。 这些与芙生倒是不相干,家里少了个大伯娘,除却少了个每日一见甚至多见的红眼框景观外,真就没什么变化。 甚至芙生记挂着师父何娘子马上就从富曲村回来了,心情颇好的盯着大姐姐梅生上完药、听了胞兄筠生背完书后,收拾了自己的小挎包,装上那条麻芯绢面的汗巾子,早早上床睡觉了。 因记挂着去师父家学厨的事儿,次日,芙生成了姊妹里起的最早的那一个。 放假这两日她躲懒,起的是稍晚一些的,也便宜了筠生能多睡会儿。 如何早起,她自个儿适应的不得了,反而是筠生不适应了。 “祝筠生!三个数!三!二!一!” 算得上嘹亮的声音在北屋东间响起,紧接着的便是祝筠生叮呤哐啷的起床声。 “这个大郎,非得三娘叫,他才起。” 东屋西间,祝贺文一边嘀咕着,一边从床上爬起来。 早在芙生的声音响起之前,他就睡醒了,不过是因为娘子胡香娣的胳膊腿儿压在他的身上,所以没起成。 如今儿子犯懒被女儿教训,顺带的惊醒了胡香娣,他这才趁着功夫从床上爬起。 单从天赋看,他是比不上儿子的,加之运气又差,硬是显得更加没能力几分。 如今筠生在芙生的督促下勤奋了起来…… 无论下一回能不能进考场,这读书必须要加紧。 午间要去书铺抄书赚钱,晚间要去街头摆摊帮人写家书、读家书。 旁人都是一日之计在于晨,他是只有早晨能好好读书。 也就是不甘心——他自己不甘心,爹爹祝老爷子也不甘心。又不是学识不到位…… 不然早去找个正经的活计干了。 他也不多求,也不求有那个运气高中,只求霉运走偏一点,叫他能考试、能成为秀才。 这样的话,他就能像爹爹祝老爷子一样,做个专门给孩子开蒙的夫子,有一份体面且稳定的活计了。 “再睡会儿吧,天还早呢!”胡香娣人虽醒了,但眼睛还未睁开,且困着呢。 外头的天光不刺眼,她一把拉住了祝贺文的袖子。 前日芙生用干蕈包馒头,叫杨铁娘想起了家里还有些干蕈,干脆就给馄饨馅儿来了个创新,给七宝馄饨加了一味干蕈,成了八宝。 歪打正着的,合了玉桥街老饕来相公的口味,那来相公一通夸赞后,生意起来了。 虽说后来那八宝馄饨卖没了,但那些闻来相公之言来的人也不挑,将其他口味包了圆。 人一多,摊子就忙,摊子一忙,一双手就没停下来过,差点没给胡香娣累出个好歹。 以前她常觉得生意越旺越好,还曾跑到庙里去许愿。 现在?她只觉得自个儿许愿的时候,话没说准。 她不该说越旺越好,她该说细水长流的旺、不要一窝蜂的聚一起的那种好。 “阿香,娘不是说叫你今日给舅兄捎信,要买岳家晒的干蕈么?用不用我替你写好?” 祝贺文轻轻扯出自己的衣袖,将被子给胡香娣盖好。 虽说离娘起来后叫起没多久了,但阿香不想起,那便多睡会儿罢! “你写。” 胡香娣扯了被子盖住头——脑子已经醒了,眼睛不想醒啊! 祝贺文宠溺的笑笑,系好衣带走到桌边,顺手抽出张纸来,提笔便写。 用那考官见了必说好的字写完一封信,屋外,筠生的朗朗读书声上便叠加上了杨铁娘的大嗓门: “太阳烧了屁股蛋,赶紧起!!!” 每日都差不多的话语,却分外的惯用。 至少,胡香娣一个起坐,等祝贺文将信装进信封时,人已经下地开始套衣裳了。 早饭后,芙生是跟着杨铁娘一起出的家门,同行的还有梅生。 何娘子家离得不算远,几乎日日来去,早就熟透了路,是不用送的。 之所以会一起出门,那是因为杨铁娘要带着梅生出去一趟。 昨晚就说过的,为的是给梅生找个师父。 之前因为大伯娘林翠的绣功实在了得,自带的师父,所以老两口就没想过要让梅生专门拜师。 可发现了林翠偷摸打人的情况后,想着林翠那歪了的性子,瞧着梅生温吞绵软的样子,老两口宁愿梅生去拜个外人为师——至少,若遇上的是个顶好的师父,受益的可不仅仅是手艺。 梅生需要多和外头的人接触接触,少和林翠相处,将那绵软的性子刚一刚。 昨晚杨铁娘说,打听到文州城出了名的绣娘严师傅放话有打算再收徒,虽不知消息到底准确否,但去试试也不会少块肉。 那严师傅出了名的严师,性格刚毅。 杨铁娘也是想着,这样的师父带着,梅生就算最后成个外柔内刚,那也至少是刚的。 “三娘,”一踏出院门,杨铁娘便瞧见了隔壁张家门口探头探脑的玉娘:“自个儿走,路上小心些,见着你师父,替婆婆问个好。” 刚结的新仇,杨铁娘的巴掌印还挂在张婆子的脸上呢! 玉娘瞧着可怜兮兮,实际上颇得她婆婆真传。 芙生瞥了眼又穿上那补丁摞补丁得旧衣裳的玉娘,小手捏着挎包的带子,对着杨铁娘笑得很甜:“知道的,婆婆。” 转身往何娘子家的方向走,专门绕开了张家门前那块地儿,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前日张婆子便对着玉娘提耳嘱咐,昨日被打后,回去又是严厉嘱咐了玉娘一番。玉娘不想被张婆子紧皮,天还未亮就守在门口,等着芙生从家里出来了。 婆婆和她说了,只要她将芙生要送给何娘子的那条贵价汗巾子给毁了,每日只有阿兄能吃的油煎鸡子1煮汤饼2,今日也给她做一份。 往日芙生也是不搭理她的,她那时候也不甚在意。 但今日是不同的。 “三娘,三娘你等等我!”玉娘小跑起来,追上芙生后,伸手便向着芙生的挎包带子去了:“师父教我的切菜方法我还没练会,我替你拿包,一会儿到了,你替我打打掩护成么?” 理由找的很是充分,面上的忐忑也不曾做伪。 若是眼底的忐忑和算计能收一收,且芙生不认识她,还真能信了她的鬼话了。 “你日日剁菜还没练会么?那你的确是少了点天赋,怪不得你婆婆总是骂人。” 挎包里装了贵重物,两家关系如水火,芙生一张嘴,那小嘴跟淬了毒似的。 提起婆婆,玉娘的心中便升起一丝怨毒来——不是对着她婆婆张婆子,而是对着芙生的。 凭什么都是婆婆,芙生的婆婆对她那样的好,她的婆婆对她那样的坏。 明明两家都一样,家里头孙辈都只有一个男孙。 甚至祝家还比她家多几个孙女呢。 眼皮耷拉遮住眼睛,玉娘心里又酸又涩。 芙生可没功夫猜测她的女孩心事,眼瞧着离何娘子家更近了,她的步子也更快了。 等玉娘抬起眼皮,已经落后了芙生一大截。 “三娘!”玉娘大叫着追了上去。 婆婆说了,祝三娘是要送礼,好叫何娘子只教她不教自己。何娘子本就偏心的很,若是祝三娘再送礼,哪怕是婆婆能给她寻摸一个新的好去处,可她当下该学到的东西没学到啊! 可不能叫她成功! 但也必须在路上就毁了那价贵的汗巾子…… 若是进了何娘子家门槛,她再做破坏,她就成天字一号的大蠢蛋了! 眼见着芙生越走越快,离何娘子家越来越近,玉娘一颗心像是被油煎。 瞥着鹅卵石铺就的路,她心眼子一转,出了个办法。 “三娘你走慢些,我要摔了……啊!!!” 【注释】 1,鸡子:鸡蛋。 2,汤饼:水煮无馅面食,类似水煮面条、面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012章; 清早不吉 第12章 第012章; 清早不吉 玉娘转出的法子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 她本想的是,最快的速度撞倒芙生,再趁着芙生呼痛时,趁机摸了她的挎包、藏了那金贵的汗巾子。 到时往裤里一藏,等芙生送礼送个空的时候,哪怕要搜她的身,也定不敢扒了她的裤子。 可她的确是撞出去了,却根本不如她所想的那样顺利。 芙生的背后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在她快要撞到的时候,大步子向前走了两步。 刚刚好的错开。 鹅卵石铺的路,和平整没什么关系,玉娘下了大力气去撞人,撞空摔在地上,龇牙咧嘴都是轻的。 如今已是初夏,衣裳也穿的薄了,玉娘那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下面除了抱腹外可没旁的衣裳了。 摔在地上,那是衣裳也破了,皮肉也擦出血痕了。 芙生被吓了一跳。 她是想快点到何娘子家才加快了步子的,可不是背后长了眼睛。且她也没想到,玉娘想要从背后推她啊。 还是玉娘那忽然加快加重的脚步声,以及摔下来时带起的风和落下的力道,叫她猜测除了玉娘的意图。 芙生本就因之前的事不喜玉娘,如今是更厌了。 路上没什么人,玉娘摔得这样惨…… 若是放到旁人,芙生是会发一发好心,去把人给扶起来的。 可这是意图推她却自食恶果的玉娘……她可不敢扶。 她都能想出来,若是她今天扶了,等从何娘子这儿回去,玉娘会怎么和张婆子说,张婆子会如何胡搅蛮缠将玉娘摔了的事儿赖到她的头上…… 到时候,又是一场令人厌烦的混战。 摔趴在地上的玉娘抬起了头,只一眼,芙生又挪远了些。 玉娘的鼻子磕破了,牙也磕掉了一颗,哭的时候张着嘴,瞧着血刺呼啦的。 不知是疼的还是不想起,玉娘就这样趴着,朝着芙生的方向伸着手。 芙生呢? 人是站着的,瞧着是呆愣的,像是被吓傻了似的。 至少,端着盆出来泼水的庆奴瞧着是这样。 何娘子去富曲村坐席面的时候遇着些晦气事,昨晚归家,好容易寻了柚子叶来,今日煮了水、洗了手,算是去了晦气。 叫庆奴将水泼出门去,把晦气泼出去才算完。 庆奴今年十三,身条早抽起来了,穿着件桂花黄的窄袖褙子,手里端着个铜盆。原本她是眉头皱着、嘴角向下撇,满脸“晦气快走”的表情,手里拿着的铜盆也是欲要往外泼的。 可还没等她完成这丝滑的一连串动作,便瞧见了呆愣愣站着的芙生。 顺着芙生的目光往下一看,便看见了血刺呼啦满嘴的玉娘。 这可叫她一个激灵,随手将盆中水往对面的大柳树根下一泼,夹着盆便快步走来,用了点力气把玉娘往起来拉。 “天神奶奶啊!”庆奴把玉娘从地上提起来,转头看向芙生,问道:“三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话问的很是有趣。明明是玉娘摔的不成样子,她却不问玉娘,只问呆愣的芙生。 摆明了在庆奴的心中,玉娘这个师妹是不如芙生叫人信赖的。 芙生不是被吓呆了,她只是在思考要怎么处理眼前的事情,恰好庆奴出来了,省了她的事儿。 “我且在前头走着,突然听后头脚步重了、急了,转头玉娘就摔成这样了。” 事情是很简单的,芙生当然是照实说。 玉娘还在哇哇大哭,好不可怜的模样,但庆奴瞧她的眼神却变了。 芙生只知晓半碗肉那回事,可庆奴这个何娘子的养女兼大弟子知道的事可就多了。 什么做菜用剩下的半碗荤油、何娘子专门择出来留下自吃的一把香椿、留给烧火丫头解馋的一小碗酥骨鱼…… 来学厨才几个月,玉娘疑似手脚不干净,也不是一回了,只是回回都逮不住现形,又不能贸然的搜身。 何娘子早就与贴身伺候的婢女眉眉、厨房专门烧火的丫头银杏以及庆奴这个养女说过了,只要将玉娘逮个现形,便就将玉娘这个徒弟给退回去。 免得没有证据,玉娘的婆婆张婆子胡搅蛮缠。 眼前究竟怎么回事,庆奴大概猜出来了。 可玉娘这副样子,且还是何娘子的弟子呢,也不能不管。 “好好走路不成么?非得耍花样,摔成这样,心里美了?”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可落在玉娘的耳朵里,却是分外不舒服,好似有根刺在扎似的。 目光落在庆奴扶着她的那只手上,她总觉得自己的各种念头被庆奴这个师姐给洞穿了……也许不止是庆奴,还有芙生。 玉娘抬起眼皮看了跟着一起进门的芙生一眼——她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躲了过去,叫她摔成这样的! 祝三娘原来比她还会藏奸! 玉娘摔成这模样,今日显然是不能继续学厨了。 何娘子本就因为在富曲村遇上的晦气事心里不舒坦,这才刚用柚子叶水洗了晦气,便又遇上了血光冲门,只觉得脑袋发晕。 叫眉眉找了伤药给玉娘上好,又叫庆奴将人给送回去,她这才有心思和芙生说话。 “今日本也没打算教你们新的,只想把那些旧的考教一遍,再叫你们练练基本功、学一点认食材。如今这情况,我这脑袋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三娘,你且去将我教过的那些基本功都过一遍,等你庆奴姐姐回来了,叫她检查后,让她给你做通神饼1和酥黄独2吃。” 声音恹恹的说完这些,何娘子便扶着眉眉的手回屋去了,芙生都没来得及将礼物送出。 瞧着何娘子的背影,“心情不佳”已经完全透出来了。 芙生清楚现在不是送礼的好时候,干脆背着小挎包去了何娘子家的厨房。 因为是厨娘,何娘子家的厨房都比旁人家的更大、更敞亮。 这会儿,厨房里头只有烧火丫头银杏在。 除却芙生和玉娘这两个年岁小的徒弟外,何娘子家,算上专门赶车的老伯,总共也就五个人。 其中,数银杏这个烧火丫头年纪最小,才八岁。 和眉眉那个从小买来、跟在何娘子身边长大的贴身侍女不同,银杏是四岁时候被何娘子捡回来的。 这话是银杏前些日子自己和芙生说的。 说是那年何娘子去隔壁县做厨,路过银杏她们村,遇上银杏爹因家中孩子太多要卖孩子。 原本,银杏爹已经和城里的老鸨子谈好了价,但有人和银杏说,若是跟老鸨子走了,死了都没地儿埋。所以,银杏跑了。 跑的时候,遇上了何娘子,何娘子心善,便花了比老鸨子更多的钱,把银杏买了回来。 那时候,银杏还叫八妞。 后来何娘子觉得八妞不好听,刚巧是银杏熟的时节,就给她取了“银杏”这个名字。 原本何娘子是想将银杏当徒弟养的,谁想到,银杏舌头不灵手还笨,教了两年,还是一团浆糊,学别的也不成,只有烧火烧的好,便只能暂时先当个烧火丫头了。 能被老鸨子看上,银杏自然是长得好的,又天生长了张笑脸,还有两个酒窝。 她本就爱笑,在酒窝的加持之下,那笑起来是更加的甜腻了。 瞧见三娘从外头进来,这会儿厨房里又没有什么事儿,不需要她烧火,她干脆就端着个盘子过来了。 “三娘,吃!” 她和芙生的关系很是不错——因为她爱说话,而芙生从来都不嫌她烦。 她那盘子里装得是蛾眉夹儿,是市井上最常见的一种早食,样子像蛾眉,外面是面皮,里面裹了菜肉,炸出来的。 只不过,她盘中的这些瞧着要比外头卖的样式精细的多,一看便知道,不是出自何娘子的手,便是由庆奴做的。 递给芙生的这一个,是一盘子里最好看的那一个。 在银杏看来,就是要把最好看的给朋友。 芙生接过蛾眉夹儿,冲银杏露出甜笑,全当是打过招呼后,这才咬了一口。 藕和肉的馅儿,吃着有股子独特的鲜味,应当是加了虾子,切碎调味。 是庆奴最喜欢的做法——听说,庆奴老家是海边的。 “我听见前面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似的,到底是怎么了?” 银杏方才并没有到前面去,只听见有人哭了一阵子,然后何娘子叫庆奴姐姐去做什么。 现在且一脑门子的雾水呢! 芙生三两口将手里的夹儿吃完,边到檐下洗手,便做个个解释: “玉娘摔了跤,鼻子破了、牙掉了,身上也伤了,师父叫眉眉姐姐给上了药,叫庆奴姐姐将她给送回去呢!” 虽觉得庆奴将人送回去,绝对会多出些例如张婆子的麻烦来,但那是注定会发生的,便没有多嘴和银杏说些什么。 银杏听了,倒是有些遗憾。 “只是今天送回去,明天还来么?” 她还记着那一小碗酥骨鱼的事儿呢! 虽说做厨娘子的烧火丫头,总是不愁吃的,但那碗酥骨鱼是她馋了许久,何娘子在做炸鱼块的时候,专门给她炸的一小碗啊! 那肉嫩骨酥的,撒着椒盐,本该是她独享的快乐! “若是以后不回来了该多好!我看她心思也不在学厨上!” 银杏嘀咕着。 【注释】 1,通神饼:宋朝民间的常见糕点,《山家清供》中有记载,是由姜薄切、葱细切,以盐汤焯,和白糖、白面、庶不太辣,入香油少许炸之。 2,酥黄独:类似于炸芋头的糕点,宋朝著名的素糕点。《山家清供》中称其“雪翻夜钵裁成玉,春化寒酥剪作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013章; 有大造化 第13章 第013章; 有大造化 许是银杏心太诚,庆奴回来的时候,果真带来了玉娘不学了的消息。 “……师父,你是没听见那张婆子说的话,好似咱们是恶霸,埋没了张玉娘那块璞玉似的!什么咱们一屋子女人,天知晓靠什么营生;什么不就是烧菜,谁知道食客赏识的是菜还是烧菜的人……哎呀!哎呀呀!那些话,我都不能够全说出口!真真的脏嘴啊……” 庆奴袖子挽到手臂,手掐着腰,好看的柳叶眉皱成了毛毛虫,脸蛋通红,嘴唇都在发抖。 显然是气狠了的。 庆奴回来前,何娘子才吃了一贴治头晕的药,在眉眉的服侍下更衣歇下。 睡了不足一刻钟,便被庆奴带回来的消息气的从床上爬起来,丢了个软枕在地上。 “好个不要脸的腌臜婆子!”何娘子气的脸都发白了:“当初我就不该心软!也不该想着凑个双儿,听上去吉利!” 芙生所知的玉娘拜师的那些内情,终究还是太少了。 当初,何娘子是只瞧上了芙生一个的,玉娘虽有些天赋在身上,但那天赋算不上出众,加之何娘子瞧着张婆子不是个爱干净的人,便没想着要她。 可玉娘的眼神太过的可怜,加之张婆子不住的说好话,说什么凑成一对儿,双数听着吉利又好听。 这才叫略有些迷信的何娘子一道收了玉娘做徒弟。 在厨房头一回丢东西,且她发现玉娘的神情不大对的时候,何娘子便后悔收玉娘这个徒弟了。 如今,更是悔的没边儿。 唯一能够庆幸的便是,玉娘自个儿笨手笨脚,她还没来得及教导真本事呢! 若是教了真本事,再被这么造谣辱骂一通…… 她那个姓钱的对头下次见她了,便该耻笑她了。 “师父,你拿出个章程,庆奴一定跟随!” 庆奴回来禀告此事,便是想听从师父的安排,正儿八经的杀回去,折一折张婆子那嘴巴不干净的老虔婆的威风,洗一洗她那张不干净的嘴的。 何娘子若是能咽下这口气,也不会这么多年来一直和文州城另一大厨娘钱娘子有来有回的打擂台了。 “文州府虽只有我和那姓钱的两个名头大的厨娘子,但不是没有行会1,也不是没有旁的入行厨娘。”何娘子深吸一口气,坐回床上,猛地拍了下床板:“庆奴,换身正儿八经见长辈的行头,替我去请了宋行头,再去……再去请了那姓钱的冤家来!既是要学厨中途辞师2,就得按照行规来;既然要污言秽语,那便得承担后果!” 无论哪个行当学艺,辞师都没有张家这么个辞法的。 庆奴叠声应下,急急的朝着自己那屋去了,没一会儿便收拾妥当出了门。 何娘子的头不晕了,前些天的晦气事儿也记不起了。 被气的,脑袋都清醒了。 “眉眉,”她岔开腿坐着,两手撑在膝盖上:“把我柜里头新做的那两套衣裳取出来,去后头把三娘和银杏都叫来。” 既然要上门去要讨说法,她何娘子师门上下就该一块儿去。 之前接了富曲村的宴席,因工钱颇高,足有二十五贯3,她便给家中每个姑娘都裁了一身新衣裳,正是这个时节穿的,轻罗素绢的衣裳,用的是好料子。 庆奴和眉眉的,昨日制衣坊将衣裳送来便给了两人。 剩下的三个年岁差不多,本是打算今日给了她们的,哪曾想出了这档子事儿。 何娘子再次深吸气,瞟了眼眉眉取出来的要给芙生和银杏的两套衣裳,心里还有功夫想,什么时候再去订一套,免得多出来的那套不好分。 而另一边,张家门口,张婆子正扯着玉娘,对着还没散去的邻里夸夸其谈呢。 她且在这儿说大话有一阵子了,自吹自擂织造出来的美梦叫她着了迷,全然是停不下来,瞧见杨铁娘带着梅生从外头回来,更是扯足了嗓子大喊大叫的。 “……要我说,跟那姓何的学厨,能有什么出息?一个厨娘子罢了!虎罗刹那么巴结,她家三娘不也就比玉娘多学了一点点么?那正真的看家本事,姓何的怎么可能会教?” 脸上巴掌印红中带紫,本该是张婆子张嘴就觉着疼的。 可她这会儿丁点不觉着。 还敢挑衅呢! “要我说,有的人啊,叫孙女当什么厨娘啊、绣娘啊的,那就是短见识,一辈子的劳碌命!我家玉娘,多水灵的个人物,又激灵,以后是有大造化的!那以后啊,绝对了不得……” 一把破锣嗓,将仅有的那点子词句编成花,翻来覆去的吹大话。 被杨铁娘拉着的梅生正沉浸在严师傅说她眼清目明指灵秀、三日后正式拜门收徒的喜事里,嘴角都盛着蜜,猛的听见什么厨娘、绣娘的,抬头瞧见隔壁张婆婆张牙舞爪的模样,颇有些好奇。 “婆婆,”梅生侧头看向杨铁娘,语气诚恳极了:“张婆婆是羡慕咱们家有两个拜师学徒的么?她家不也有个玉娘吗?” 摆明了这是没听清、没听全。 但效果还是不错的。 杨铁娘还未回答呢,张婆子那扯着嗓子喊的仿佛长了双顺风耳,一转头便冲着梅生的方向唾沫横飞起来。 “谁羡慕你家了?谁羡慕你家了啊?三五年都不一定学成师、赚了钱的,连点子便宜都舍不得叫占的,谁羡慕了?” 张婆子将玉娘单薄的脊背拍的梆梆响。 “我家玉娘啊~那可不一样!” 言罢,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 只是,她在这儿且说了好一会儿了,都是些什么“会有好福气”、“会有大造化”的句子来回扯,没一句准确的、实用的话。 围着的邻里愿意在这儿围着瞧热闹,那可不仅仅是为了看乐子,更是好奇张婆子说的那什么“大造化”。 可她老半天都没说出是什么造化,现在还笑称一朵老菊花,有人便按捺不住性子了。 “张家婶子,你说你家玉娘有大造化,那是什么造化啊?说出来叫咱们也替玉娘高兴高兴啊!” 一矮胖妇人怀里抱着个奶娃娃,中气十足的冲张婆子问道。 她和她官人是个命里多子的,算上怀里头抱着的这个,如今已有足足六个孩子了。 男娃娃也就罢了,送去木匠、铁匠、杀猪匠那儿学门手艺,既能管口饭食,也能为日后谋个出路。 可女娃娃就不一样了。 有的活计,人家不收女娃娃! 她家大点的两个闺女,既不是学厨的材,也不是做绣娘的料…… 她总想着,总不能叫孩子似她一般做个洗衣娘,一辈子手都泡水里……且愁的嘴里头长大泡呢! 如今张婆子家孙女是不学厨当厨娘了,听她那意思,有大造化的方向又不是当绣娘。 所以,她就想听听,这张婆子是给她孙女找了什么好出路,好给自家孩子借鉴借鉴。 “这……” 张婆子哪里有什么大造化的方向啊! 她本打算的是,叫玉娘再在何娘子那儿混一段时间,多占占便宜,她趁着这段时间寻个立即能看到回报的活计给这个孙女。 谁能想到玉娘今天做出坑了自己的蠢事儿,而那何庆奴又恁般的牙尖嘴利,叫她直接和她吵起来了。 本是想从姓何的那儿抠点钱出来。 再不济,抠点大鱼大肉出来,给她儿、她孙孙补补身子。 何曾想会发展到这地步呢? 别瞧她面上无恙,心里说不后悔,那是假的。 “张家婶子,你不会是在吹大话吧?” 矮胖妇人撇嘴追问。 张婆子哪里能承认? 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 “那是我家玉娘的出路,暂且不能给你说,免得你抢了去咋办?” 说完,她又上下打量了矮胖妇人一番,语气很是不屑:“你那两个丫头长得都随你,且还是认命,跟着你当个普通的洗衣妇罢!她们啊,没那个命!” 一边说着,张婆子一边罕见的、格外温柔的摸了摸玉娘的头发,直叫玉娘激动…… 激动到发抖…… 张婆子感觉到了她的发抖,低头一看,玉娘脸色都白了。 “没出息的东西!”张婆子拍了玉娘一巴掌:“你是会有大造化的,好端端做出这衰样给谁看呢?” 她觉得,玉娘拆了她的台。 可玉娘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样,立即露出笑脸,反而是更忐忑了。 “阿婆,”玉娘声音都在发抖,指着正前方:“师父……师父带了好多人来了!” 【注释】 1,厨娘行会:宋代的厨娘多为自由职业,非奴婢,师徒关系更是平等的、市场化的。为方便厨娘求职,有专门的厨娘行中介,负责推荐、担保、议价,行规约束力强,也免除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2,厨娘出师辞师:宋朝厨娘出师、辞师有很大区别。学厨有简单契约,大概三到五年,期满考核成功才算出师,还要送上谢师礼,师父回赠刀具、厨具,在行会登记,得到行内认可,获得身份和接单资格;师父有事随叫随到,过世要服孝送葬。辞师则是中途离开,主动请辞要说明原因,不得再用师名,体面告别。若是恶语相向,行会、官府会介入,行内封杀,官府追责。 3,厨娘收入:宋代厨娘收入颇高,普通厨娘月入十贯以上,上等厨娘办一次宴席,酬金几百贯,是宋代女性职业天花板。所以,二十五贯的宴席酬金不夸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014章; 辞师逐出 第14章 第014章; 辞师逐出 顺着玉娘手指的方向,众人望去,刚刚好瞧见何娘子打头,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了。 何娘子换了一身衣裳,浅绯对襟薄罗褙子配豆绿长裙,腰间别着条水蓝汗巾子,乌发盘高髻,头戴银制山口冠,连脸上都画了花钿。 是正儿八经出门见客的打扮。 且玉娘瞧着何娘子这身打扮,真真是分外的眼熟。 除了这衣衫换成了春夏衣裳,腰间多了条没见过款式的汗巾子外,那模样、那穿着,全然是与她拜师那日无甚差别的。 玉娘忽地想起了当初拜师的时候,签过拜师契后,何娘子是与她和芙生说过一些师门规矩、出师辞师礼节的…… 瞧着何娘子身后那些人,有行会的,有官府的……玉娘的脸色愈发的白了。 她头一回羡慕自家婆婆恁般的无知,以至于能支撑自个儿无畏无惧;也头一回厌恶自己记性那样的好,这么点子事儿就白了脸,手也不受自个儿控制的抖起来。 “好啊!我还没找上门去呢,倒是自己来了!叫这般多的人做什么?仗着人多欺负老实人么?!” 张婆子做胡饼的手艺,是跟她已经去了的男人学的,她家在玉娘拜师学厨之前,那是没一个正儿八经的拜过师、学过艺的。 加之张婆子对玉娘不上心,只对玉娘能带回来多少东西上心。 所以,这正儿八经签了契的师徒礼节什么的,根本没去了解过。 她以为,不跟着何娘子学了,只用说一声便罢。甚至觉得玉娘是去何娘子那儿才破了衣裳破了相,她有道理前去理论,讨要钱财。 所以,毫无畏惧地她瞧见何娘子带着一堆儿人来,反而是兴奋了起来。 在瞧见那些人里头似乎还有官府的人,更是喜上眉梢——省下她找人跑腿去叫官的事儿了!一会儿也不用威胁要报官,可以直接抱着官爷的腿哭了! 丁点没想过,为甚何娘子要带着官差来。 “玉娘,快上前去叫官爷瞧一瞧你的惨状,好叫青天大老爷给咱们这样的良善老实人家评评理!” 张婆子伸手便将玉娘推了出去,话语里满是催促。 在何娘子没到面前的时候,玉娘的脸色就已经发白了。 如今,何娘子就在面前站着,一张俊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冷冷的,瞧着就唬人,玉娘早就如同鹌鹑一般,缩着脑袋想往后退了。 只是她没料到张婆子会好端端的将她推出去,一时不防备直接蹿了出去,只差一丁点便贴到何娘子的身上了。 急急的稳住自己的身形,玉娘低着头,斜着眼睛瞥了张婆子一眼,满肚子埋怨。 上去什么?你怎么不上去? 旁人不清楚她这伤的内情,难不成婆婆她还不清楚么? 她明明都已经与她说了的,她这伤是为了推芙生才落下的,且芙生似乎已有了察觉。 就算是非要找个人给她这伤负责个责,那也应该去痴缠隔壁祝家啊! 找何娘子的麻烦作甚! 玉娘满肚子的话,如车轱辘似的,完全忘了张婆子连番的话骂何娘子的时候,她可是半个字都没有反驳的。 何娘子只唇角抿出一丝讥笑,冷冷的盯着玉娘和张婆子,未出一言。 庆奴倒是上前一步,啐了张婆子一口。 “天地良心的,你这般的人家还能称得上良善老实人?当初,一个花言巧语,一个故作可怜,骗得我师父心软,在收师妹的时候,顺带手的收了你为徒。这契书签了、本事教了,自个儿存了坏心思,摔得不成人样,想要离去还不守规矩,更要污糟到我师父的头上来。天神奶奶啊!这世上哪有这般恶杀才!” 话说完,何娘子才抬头将庆奴扯了回去,轻斥了一句“不得无礼”。 但明眼人哪个瞧不出,庆奴是何娘子专门纵来做口舌的,骂的正是哪不要脸的张婆子。 张婆子虽蠢,但骂人的话还是听得出的,当即便不乐意了。 可她说话终是慢人一步。 何娘子转身极为恭敬的行了一礼,声音铿锵有力。 “师父,徒儿识人不清,收了这般不成体统的徒弟,如今辞师却连基本礼数都无,满口肮脏胡吣,累得师父和诸位同行、官爷跑一趟,今日我何沄素逐她出门,也望诸位做个见证。” 何娘子对着行礼的,是文州府厨娘行的行头宋娘子,也是她的师父。 四十来岁的年纪,打扮的极为干净利索,人瞧着很是慈祥,但浑身的气派是打眼便能瞧出的。 她年轻时是文州府最好的厨娘,如今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又教出几个得意的徒弟,当上行头后,便不怎么接宴席了。 除却文州城那些官府相公,以及个别豪门富绅的宴席外,她只经营了一家酒楼。 最是重规矩。 今日庆奴上门求见时,她本是在酒楼教导儿媳做雕花萝卜,听了原由后,怒气收不住,只草草的打理了自己一番,便赶到了何娘子家。 来之前,何娘子已和她垂泪诉苦过了,还将芙生介绍给了她。 瞧过眼神清正的芙生,看过憨直乖巧的银杏,这会儿再看着玉娘畏畏缩缩、眼神躲避的模样,宋行头本能的不喜。 “瞧着便知道是不懂规矩的,正式些、隆重些也好。” 来之前,宋行头其实觉着徒弟此举有些太过隆重。如今却是觉得,刚刚好。 看着张婆子和玉娘,宋行头都能猜出,若不隆重些,今日这事翻篇后,这祖孙俩能扯着何娘子的大旗,做出何等大事来。 有宋行头发了话,跟着前来的其他人,哪怕是与何娘子素有龃龉的同门师姐钱娘子,那也是点头说是的。 在场的,连瞧热闹的邻里都看出了些门道,察觉当是张婆子犯了厨娘行的什么忌讳,才叫何娘子这般找来说要“逐出”。 偏偏张婆子,依旧是那副无知无畏的模样。 见何娘子在那儿说些她不懂的话,一言一行看上去装模作样的,扯着玉娘就要上前理论。 杨铁娘和梅生回来才不久,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本是想去找站在自家门口嗑瓜子、瞧热闹的曹三巧和胡香娣问个清楚的,还未行动,芙生就牵着银杏到了两人身边来。 她们俩是被庆奴嘱咐着往边上站,免得因个子小被伤着的。 两人身上穿的又是新衣裳,瞅了瞅自己的矮冬瓜个子,便就分外听话了。 “三娘,这是怎么一回事?听得婆婆云里雾里的。” 张婆子说话颠三倒四,完全没听懂。 胡香娣和曹三巧两个太爱春秋笔法,说出来含水量太高。 有了芙生这个实心眼,杨铁娘才不会过去听俩儿媳的话本子,直接问孙女了。 梅生也是一副好奇模样。 芙生只能照实说,不带任何主观色彩的,将玉娘是怎么摔了、庆奴姐姐是怎么将人送回去又被气回来、师父何娘子是如何决定的……说的清清楚楚。 杨铁娘嘴角抽了抽。 她还以为那玉娘是受了怎样的委屈、张婆子又是长了多大的能耐呢! 顶着她的俩巴掌印在那丢人现眼。 真是活该! “什么!凭什么我们玉娘入不得厨娘行了?凭什么厨娘行会不会给我玉娘登记了?凭什么不能说自个儿是何娘子的弟子?就算是我们不学了,哪有这么霸道的!我们玉娘没被她教么?!” 张婆子的声音如鸣笛一般,刺耳的很。 宋行头替徒弟何娘子主持逐出玉娘的仪式,把张家行为恶劣,辞师却不敬,玉娘被逐出后不得做的事情说了个全。 话音不过刚落,玉娘眼泪就出来了,张婆子叫嚷便起来了。 若不是还有两个官爷、一个老师爷在,她怕是能跳脚着上手。 “自来行规便是如此,不仅厨娘行,哪行哪业,都有如此规矩。”宋行头面无表情,并看了老师爷一眼。 老师爷捋着自己的美须,头点的很有韵律。 张婆子再怎么张狂,也是怕官府的。 方才何娘子说话的时候,她随意打断,还去扯官爷的袖子哭诉,被打板子警告过了,这会儿可不敢再犯。 她面容苦涩起来,心里懊悔不已—— 早知如此,她便不该和那庆奴吵架了! 都怪那该死的何庆奴! 这下被厨娘行的行头下了这样的封杀,若是不能给玉娘即刻寻一个更好的出路,那岂不是只能带着玉娘卖胡饼了? 她和儿媳刘四嫂做胡饼的手艺都一般,玉娘在何娘子那儿只学了切菜…… 且不说不能赚更多的钱。 这叫甜水巷这群人瞧了,还不笑话她! 眼睛滴溜溜的转,张婆子又开始了盘算。 只是,还不等她盘算出个一二三,做见证的老师爷瞧她没再多言,以为她是老实了,先做出了些结束性的发言。 “既如此,小老儿在这定下个见证,写下这契书。张玉娘辞师无礼,其祖母污言秽语,辱其师门,故此逐出,从今往后,不得以厨娘子何沄素之徒行走市井,不得借厨娘子何沄素之名生事,不得污言秽语造谣生事。若有违背,文州府厨娘行会、官府追责,轻则杖五,重则杖二十。” 话音落,老师爷的契书写好,递到了旁边的官差手上。 官差可不废话,扯过张娘子和玉娘的手盖上拇指印,便将契书递给了何娘子盖章。 张婆子一下跌坐在地。 悔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015章; 双梅渴水 第15章 第015章; 双梅渴水 自何娘子盛装出席将玉娘逐出师门后,张婆子一家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消停。 至少,住在她家隔壁的芙生,这些日子以来,只要是在家的时候,都觉得她家分外安静的。 连点多余的人声都没有,进进出出也瞧不见人。 若不是胡香娣说,每日都能在夜市上瞧见张婆子或者刘四嫂卖烧饼,芙生还真以为她家臊得慌,阖家上下都躲出去了呢! 那日趁着空儿将汗巾子送与何娘子后,何娘子待她便更亲近了些。 后被宋行头看过,宋行头赞了她几句,那份亲近便更加了两分。 直到后来,与何娘子素有龃龉的钱娘子在逐徒事后,与何娘子呲了两句,炫耀自己用得东西无一不精,被何娘子用“汴都流行的汗巾子你没见识过也正常”给堵了嘴,尽兴的折了钱娘子炫耀的心后,这份亲近便更盛了。 昨日,何娘子被请去城西开米行的王大官人家做席面,得了一篮子价贵的吴越杨梅,还专门分出一盘,叫第二日不用上学的芙生带回家尝尝鲜呢! 只是,这卢橘杨梅次第新,吴越五月初渐熟。虽已是吃杨梅的时节,却并不是最好的时候。 头一晚拿回来,芙生便尝了半个,酸的很。 就连最近莫明迟来的有些害口的曹三巧都嫌酸。 一盘子十五颗杨梅,最后只被吃掉三颗,剩下十二颗根本没人去动。 但这样价贵且文州并不自产的东西,哪能叫它这般浪费了呢? 芙生早就琢磨着将这酸杨梅做成什么吃食了。 只是量少,废盐糖的腌一场并不合算;入菜吧,所需的有些香料食材家中并无。 还是立在檐下背书的筠生嘀咕了一句天热,背书背的口干舌燥,想喝点清润解渴的,恰好巷子里有走街串巷的货郎吆喝着“新鲜青梅”,才给了芙生灵感。 这时节,伴随着天气越来越热,酒楼茶坊、街头巷尾的饮子便更换成了更合时节的,其中以各类时令水果制成的渴水最为畅销。 所谓渴水,便是浓缩的果露,膏状的饮品原料,喝时兑水、加蜜、加冰,冷热皆宜。 只要密封得当,便可久存。 祝家厨房之前便有一罐子五味渴水膏,是大伯祝咏文带回来的,据说是酒楼大厨做多分给他的。 芙生尝过,是北五味子肉加了蜜同炼的,酸甘生津,做法不难。 只要用足耐心,掌握好火候,滋味不会不美。 十二颗杨梅的确是少,做成杨梅渴水膏像是在玩笑。 但加上青梅,做成双梅渴水膏,那便足够了。 所以,芙生以“给你做好吃的要不要”为开端,用“你要吃便得出点钱”为结尾,从筠生那儿抠来他乱花之余硕果仅存的私房,又找杨铁娘要了些,买了一大筐子新鲜青梅。 至于为何是一大筐子? 那自然是因为货郎的青梅品相极好,芙生还想做点旁的,便干脆的全部买下了。 “三娘,” 筠生如今劳逸结合的很,书背完该歇了,便凑上来帮忙,他不爱酸,但瞧着被芙生破开去核的青梅略有些馋,捡了半个塞入口中,被酸的龇牙咧嘴,好半天才又说出话来: “你这梅子真的好生酸,与那吴越杨梅不相上下了!若是不好吃,我可是要把私房要回来的!” 他的私房主要是过年时的压祟钱和过节时的红包,与姊妹们叫婆婆帮忙存着不一样,他是撒娇耍赖的自己装着的,能留得下那些,还是他下了老大决心的。 本以为能存到中秋,再添一笔。 哪曾想,他一个被翁翁、爹爹夸赞脑子灵光、适合读书的,竟在三两句间被同胞妹妹三娘全给他坑了去。 难不成三娘真是老天派来的? 心痛! 脸都酸出褶子了,芙生懒得瞧筠生那张与她有七分相似的脸。 “快些干!” 手下动作不停,她还催了筠生一句。 她对自己的厨艺是有信心的——不就是熬个果酱果露渴水膏嘛!上辈子又不是没做过。 “我这些处理完就要去炼膏了,阿兄,你动作快些的帮二姐姐把青梅处理完,到时候叫你喝第三口。” 膏还没影呢,饼已经先画上了。 “为何是第三口,不是第一口第二口?” 筠生伸长了脖子——他可是出钱了的啊! 芙生将火炉的柴拨弄一番,手动调成小火,放上罐子,倒入处理好的杨梅青梅,以及不没过果子的水后,才分了个眼神给筠生。 没有说半个字,但那眼神中的生动语言却像是在问筠生——出钱的婆婆不喝么?一家之中的翁翁不喝么?我还没把其他长辈排在你前面哩! 筠生读懂了,所以,他岔开了话题。 瞧着芙生拿勺子搅拌果肉的样子,又瞥了眼院中没有其他人,他才压低声音道: “二姐姐,三娘,你们说,大伯娘什么时候能探完亲回来啊?” 大伯娘林翠是四月中旬被送回去探亲的,如今已五月初了,整整半个月过去,林翠人还在娘家呢! 大伯祝咏文日日忙于上工,大姐姐梅生拜了严师父为师后更是忙于学习,翁翁婆婆不提,其他人也不说,家中仿佛是忘记了这个人似的。 按照正常的媳妇做错事被送回娘家的流程,在第七天的时候,会有娘家那边来请罪,婆家这边就坡下驴,便将人接回来了。 可林家那边似乎并不认为林翠苛待、打骂女儿,与怀有身孕的弟媳吵架是做错了,今日已是第十六日,也不见有人来。 杨铁娘这几日虽瞧着没什么不舒心的,但偶尔散发出来的低气压,以及邻里问她“怎么不见你家老大媳妇”是拉平的嘴角,无不叫芙生清楚,婆婆因这事儿已经不高兴了。 “谁知道呢!”兰生快速抬头,看了眼正房方向:“大伯娘是因为偷偷打大姐姐才被送回去的,她娘家不来人请罪,大伯可不愿意主动去接。大伯是疼大姐姐的,这要是主动去接了,回头大伯娘还敢偷摸着打大姐姐!” 她与梅生虽性格迥异,但年岁相当,关系又好。 当初看了梅生腿上的伤,若不是林翠是梅生亲娘,又是长辈,她早就啐林翠一脸,脏话不重样的骂了。 梅生这半个月来,虽也提过林翠两句,但都会被兰生打岔过去。 加上梅生脸上笑容越来越多。 兰生甚至想,大伯娘不回来也挺好的。 就是这话可不是她能宣之于口的。 只能想想便作罢。 “大伯娘娘家那边不上门,翁翁和婆婆便不会叫去接。想知道大伯娘几时能回来,便只能等那林家愿意大伯娘在娘家待到几时了。” 罐中的果肉已煮软,芙生用勺子将果肉按烂成泥,声音更轻了些: “我总觉得,林家不会上门来请罪,大伯娘最后怕是会自己回来。” 这若是自己回来,便是摆明了娘家不给撑腰,大伯娘的脸面注定会折了又折,她那本就自己憋出来的歪性子,且还不知要成什么古怪样呢! 筠生微微瞪大眼:“那岂不是又要出问题……大伯娘那人……虽爱哭哭啼啼,但我觉着,她是最要面子的一个啊!比咱娘还要脸面呢!咱娘是瞧着脸皮厚,实际上要脸的很!” 东屋西间窗边,正给兰生补衣裳的胡香娣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芙生耸耸肩,找出纱布给果泥过筛,只取最清亮的汁子来加糖炼膏,神情专注,没再接旁的话。 与此同时,文州府下双溪镇林家,林翠正含着一包泪,一边听着亲娘冯招喜的训斥念叨,一边给侄子耀哥儿洗穿脏了的裤子。 “有哥,不是娘嫌你,你弟弟承祖身子骨弱,需要营养,你侄子耀哥儿正是能吃的时候,你弟媳妇银娘又怀上了,娘找神婆给瞧了,说是个带把儿的,哪哪儿都废钱,哪有多余的粮食养你?你自己不知轻重,犯在你阿舅阿婆手中,那便自己回去罢!难不成,你还叫娘家专门跑一趟丢人?” “有哥”是林翠的小名,除了她娘冯招喜,没人会这么叫她。 刚回来那几日,这些年一直被叫“翠娘”的林翠还不大习惯被这样叫。 可这十来日听着,早就听惯了。 她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冯招喜。 那头上带的鎏金包铜的簪子…… 那耳朵上拇指大的银耳珰…… 那身上细麻葛布的衣裳…… 那脚上绢面绣花的鞋子…… 家里那里是没钱多养她这一张嘴。 分明就是,嫌她一个外嫁妇回来白吃白喝罢了! 上祝家门给她撑腰是嫌丢人的,她自己回去,就不怕她觉得丢人么? 眼中的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林翠的心就像是泡在苦水里头似的,委屈极了。 使劲揉搓着手中的脏裤子,林翠不发一言。 冯招喜瞧着她的模样,瘪着嘴想要上手推,却被扶着肚子出来的儿媳银娘阻止。 “大姐,”银娘手一扬,一件带着脏污的水红色小裤拂过林翠的脸,落在了盆里:“你既然爱干我们林家的活儿,那便干吧。阿舅阿婆可不会为了你,将脸丢到文州城去!我耀哥儿以后是要考功名,去文州城结交同窗的!没得因你跌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016章; 青梅渴水 第16章 第016章; 青梅渴水 将杨梅、青梅煮成果泥很快,但用细布滤后,将果汁炼成勺子挑起能挂旗、滴落冷盘不散不渗的渴水膏,速度却是慢的。 也是考验耐心与火候的。 日头高挂正中的时候开始收拾果子,杨铁娘和胡香娣准备着要收拾了车子出摊前,芙生才将自己要做的东西全都做好。 腌青梅、青梅酒,青梅渴水膏,还有用了两种梅子的双梅渴水膏。 该放置到阴凉处的,搬去放好。 该晾凉密封的,也到了收尾密封的时候。 杨梅色浓,做出的双梅渴水膏色泽要比单用青梅做的更为浓郁,且带了一份独有的果香。 刚出锅的时候,芙生尝过,滋味不错,当时叫杨铁娘来尝一口,杨铁娘只说渴水膏晾凉之后再冲水,味道会更加浓厚,也会少一分酸,等凉了再尝。 如今,眼瞧着杨铁娘要出摊去了,渴水膏也晾了,芙生在双梅的、青梅的里头各舀出一勺,放入两只碗中,用凉白开冲开,加入少许的蜜,便端到了杨铁娘的面前。 “婆婆,您尝尝滋味如何?” 做这东西顶多是费神,且二姐姐兰生跟着她一起做了一回,熬煮渴水膏时候加入的小巧思她也知道。 哪怕没有杨梅,做不成双梅的,但如今是青梅时节,大可做些青梅渴水膏来供给自家摊子。 无论是当搭头,还是单独售卖,都是有市场的。 市井小食,不怕与别家撞款。 毕竟,同样的东西,不同的厨子做出的可是不同的。 渴水膏也一样——每家加入材料的不同,便会构成自家独特的巧思。 胡香娣是个自给自足的,东西都做出来摆在那儿了,她可不会亏了自己的嘴,见芙生冲泡时,便自己去厨房动手了。 杨铁娘正检查着出摊带的东西是否齐备,芙生递来的碗,她看都没看直接接过饮下。 “这青梅渴水里……有些不一样的滋味。”她先接过的是青梅渴水:“酸甜得宜,入口有一种别样的凉爽,像是薄荷的味道……还有些特殊的香气,像是……梅花香。” 芙生笑着点头。 家里菜圃便有种薄荷,一是为了制成干薄荷叶香,助家中几个读书人困倦时候提神醒脑;二是为了制成加了薄荷的小四和香1,提神醒脑的同时,勉强够个附庸风雅。 取材,是极为方便的。 至于梅花……那是芙生在厨房高架子上找之前瞧见的干桂花时,兰生说那被胡香娣拿去泡了头油,主动从胡香娣那儿要来的。 本是胡香娣专门晒干了、存好了,打算再存点旁的香花给祝贺文做个香花枕头的。 如今分了一小罐子出来,叫芙生当食材用了。 “你处理的好,这香气一点不陈,清幽幽的荡在口中,给这渴水也增加了几分风味。”杨铁娘一饮而尽,连声赞道。 言罢,又接过另一碗双梅渴水喝下。 双梅这碗倒是没有什么旁的香气——若是有干桂花,芙生是会加些的。 不过,杨梅和青梅的独特果香,以及那独属于杨梅的酸香,在糖与蜜的加持下,倒是一种独特的新鲜味道。 “这个滋味也好,只可惜文州不产杨梅,杨梅价贵,恐怕只这一罐了。”杨铁娘挺喜欢这个味道,颇为可惜。 芙生很是认同的点头。 不过,她与杨铁娘可惜的全然是两个方向。 她是想起了熟透的杨梅那酸甜可口的滋味,也想起了杨梅糕、桂花杨梅荔枝饮、杨梅蛋糕的香甜。 她还挺喜欢吃杨梅的,只可惜……古代的运输给没有杨梅的地方售卖的杨梅增加了许多的身价,且运的时候,为了防止在中途烂掉,熟透的那种,是不在运输选择内的。 就像何娘子给的这盘,那开米行的王大官人能弄来许许多多的杨梅,可若想吃熟透的,也只能亲自去产地。 “双梅的做不了新的,咱们留着自己喝。”芙生挽住杨铁娘的胳膊:“不过这青梅的……婆婆觉着能带到摊子上去卖么?” 杨铁娘看了芙生一眼,回味了下嘴里的滋味。 往年摊子上到了夏日也会买解暑的甜汤,但因她们手艺很是一般,厨艺全点在了做馄饨馉饳上了。常常是摘了薄荷叶加糖煮水,做成市井最常见的薄荷水,一文一杯的卖着。 若是运气好能买到冰,冰镇过再卖,可卖两文一杯。 那般在夜市上最常见、滋味也普通的薄荷水都能卖的不错,芙生的青梅渴水有其独到的小巧思,自是不会差的。 且芙生在何娘子那儿学厨,只会越来越好,脑瓜子灵光,更会推成出新…… 芙生不知杨铁娘丝毫没怀疑何娘子究竟有没有教她这些,反而是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 瞧着杨铁娘看她的目光分外认真,芙生笑得乖巧。 杨铁娘拍了拍她的手: “这几日青梅当季,价格便宜,之后几日多买些,咱们一起将它做出来!” 如此,便是同意了芙生的提议。芙生自是轻快应是,与兰生交换了个充满愉悦的目光。 杨铁娘将两只碗往她的手中一塞,卷起袖子、叫上胡香娣,便要推车出发摆摊去。 谁料到,才将车子推出了家门,便迎面遇上了两个人。 两个她都不想看见的人。 一个是多日来藏头藏尾,但如今喜气盈盈的张婆子。 还有一个,则是红肿着眼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爷娘死了的、浑身散发丧气的林翠。 尤其是张婆子还拉着林翠的胳膊,分外亲密的样子,林翠只背着一个空荡荡的包袱皮,身后并无林家人。 杨铁娘的脸色,已经不是锅底灰能比较的黑了——这林家,是不将林翠这个女儿放在心上,还是不把她们祝家当一回事! 本因芙生而翘起的嘴角,一下就拉平了。 就连一旁扶车的胡香娣,以及站在门口相送的兰生、芙生,脸上的笑表情也没了。 看一看张婆子那分外灿烂的笑脸,瞧一瞧林翠那张哭丧般的脸。 芙生拉紧了姐姐的手。 ……今日,婆婆和娘怕是不能顺利出摊了。 她家门口,怕是要起热闹了。 果不其然…… 随着张婆子越走越近,她那张分外灿烂的笑脸更加见牙不见眼了。 她仿佛是根本看不见杨铁娘的脸色似的,走进了之后便直接扯着嗓子喊,生怕惊不出邻里街坊。 “杨妹妹啊!我把你儿媳妇给送回来了!” 向来是将杨铁娘叫做“虎罗刹”,如今一反常态的叫了“妹妹”。 听着叫人腻的慌,也叫人瘆得慌。 “你说你,就算你家老大媳妇再怎么的不是,也不能将人吓得,站在巷子口不敢进来啊!若不是我眼睛尖的看见了她,又心肠好的替你将她拉进来……这露宿街头是小,若是碰上点什么,你那亲家能饶你?你家这几个女孩子……” 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夸张,内容已经开始造谣。 杨铁娘冷哼一声,打断了她: “老杂毛,你今日倒是活过来了,你那好吃懒做的儿子、又懒又馋的儿媳今日没指着鼻子骂你、抱怨你了?瞧着得意的很呐!” 杨铁娘是了解张婆子的,也知道怎么说话会叫她火冒三丈。 若是平时,这样的话出来之后,张婆子便会跳脚,而后不顾一切的破口大骂。杨铁娘只用和她吵上几个来回,就能将她给气回屋里去。 可今日,明显是不同的。 对于杨铁娘的这些言语,张婆子没有生气,反而是两颊微红的抖起来了。 “我为什么不得意!” 张婆子甩开了林翠的手,上前一步,下巴扬得高高的。 她将林翠给扯回来,可不是烂好心,就连想看杨铁娘家热闹得心,也只不过是占了三成而已。 她啊,为的是用杨铁娘家的热闹,吸引来街坊四邻,再理所当然的将她家的大好事给宣扬出来,从而让这些前段时日看她家热闹的人们,好好的羡慕羡慕她! “我家玉娘啊!以后就有一飞冲天的好日子过了!” 扯着喉咙喊得嗓子生疼,脸都喊得像是拿开水熏过似的,张婆子口里的那些话,依旧是说了一半藏了一半。 不过,她这么一嗓子下来,还真就将街坊四邻的注意力全都引到了她的身上,没人再去瞧林翠了。 毕竟,玉娘被逐出师门的事儿,可是比林翠回娘家探了老长时间的亲,还哭哭啼啼的回来更具有吸引力的。 回娘家哭着回来的原因,大家伙儿猜一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可差不多是前程断送,近些时日一直如猫子般不见踪影的玉娘有了一飞冲天的好日子,那真就是让人抓心挠肝想知道的稀奇事儿。 谁家没个和玉娘年岁差不多的姑娘啊! 若是玉娘这前程好,她们也能效仿呀! 所以,有人便催促起张婆子了: “张婶子,什么一飞冲天的好前程啊?您倒是快说呀!” 【注释】 1,四和香:宋代四和香分大四和和小四和两种,用料不同,功效也不同。大四和又叫富贵大四和、贵四和,主用沉香、檀香、龙脑、麝香,用料贵,多于宫廷、贵族、士大夫所用,安神静心、通窍醒神;小四和则又被称为平民小四和、穷四和,主用荔枝壳、梨渣、甘蔗滓、薄荷叶等,成本极低,市井常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017章; 都是忮忌 第17章 第017章; 都是忮忌 平日里可没人会对张婆子这个老腌臜婆用上“您”字的,更别提是期待的眼神、讨好的笑容了。 没怎么被人捧过,这样算不上捧的行为却也能叫张婆子更加得意几分。 张婆子可谓是红光满面。 “哼哼,那当然是你们上赶着巴结都巴不来的好前程了!”张婆子是昂着下巴、斜着眼睛瞥催促问话的人的:“吴通判府知道不?” 这是一个问句,但却充满了自得,仿佛她张婆子就是吴通判府里的金贵人似的。 “知道啊!吴通判,那可是咱们文州府的大相公呢!咋的?张婆子你还能攀上吴通判家?” 在这文州府的府城里头住,哪怕是最普通的平头老百姓、最食不果腹的街头小乞儿,那也是知道吴通判府的。 文州府普通散府,非首都、非陪都、非政治中心的。因此啊,那最大的两个官,除却知府这个最高长官外,便是通判了。 通判是一府副长官,也是一府监察官,虽为副,却并不是知府的下属,反而是监察知府,起到掣肘作用的。 按常理来说,无论是知府还是通判,那都是三年一任的。 但这吴通判却有些不同。 不知为何,他已在文州府连任六年,今年年初又得了继续连任的令,在这文州府,且还有三年要待呢! 市井传言,说是这吴通判在汴都得罪了人,家里头又有女眷嫁入皇室,为不叫他在汴都受人折磨,才叫他在文州府这不富贵也不贫贱的地儿连续做这个通判的。 传言的真假没有人知道。 但吴通判在这文州府盘踞六年,如今是第七年了,若不是家里头没出什么横行乡野、作奸犯科的,勉强也能算得上是文州府的土皇帝了。 芙生也曾在夜市上见过他家婢女上街来买些市井吃食,那穿着打扮,可是比普通人家的女儿都是要好上许多的。 这张婆子,该不会是要将张玉娘送到通判府去为奴为婢吧? 虽说当朝的奴婢没有买断的说法,除却贱籍和家生奴仆之外,都是雇佣制的,不会轻易被主家打杀了去……但人家豪门望族、大户人家想要收拾一个下人,那可有的是法子。 家里过得下去的人家,那可没有谁愿意把家里头的孩子送去为奴做婢的。 芙生看向张婆子的目光中充满了费解。 可下一秒,张婆子得意洋洋的声音便坐实了她的猜想。 “现在算不上攀上,以后便说不准了。我家玉娘赶明儿起,便要去吴通判府做工了!一次性赏了五贯钱,包吃包住不说,以后月月还有工钱拿呢!就算起初只有二三十文,但我家玉娘灵秀,用不了两年就能涨上去!到时候啊,几百文、几千文……哎呀呀!等长大了呀……哈哈!你们羡慕不来!” 说的天花乱坠,其实就是将孙女卖去当婢子了。 那五贯钱,约莫也是签契书时给的三到五年的买断钱。 这也是朝廷律法规定,聘用良人为婢,契书一次至多签五年。 不然以张婆子说的那话,怕是恨不得签十年八年的。 “去去去!”之前被张婆子讽刺过的矮胖妇人颇为瞧不上的呲道:“送自家孙女去当奴婢,还自得成这样!嘴里吹着大造化,却是将孩子送去伺候人……老腌臜婆,你笑成这样,该不会还打着过些年你家玉娘大了,叫她在通判府攀个贵人,去给人当小娘吧?要知道,我家那口子做工时可是听说了的,妾通买卖,就算是良人聘成的奴婢升为的妾啊,那也是能转送的!腌臜婆子,你对你家玉娘啊,可真是狠得下心啊!你……” 矮胖妇人讽刺张婆子时很是不留情面,而在瞧见张家门板后头藏着的玉娘露出来的小半张脸,更难听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张婆子纵然讨人厌,但玉娘还是个孩子,被她婆婆卖去为奴为婢已经很苦了。 矮胖妇人有六个孩子,实在是不愿意恶语伤了一个和她女儿差不多大的小女娘的心。 但很可惜: “我呸!我看是你忮忌于我!” 她收了未说完的话语,张婆子反而更嚣张了,甚至是什么样的话都敢从嘴里头往外冒了。 “当小娘怎么了?养尊处优!要是能生个一儿半女,再遇上那主母无福的……那我们张家的后福还在后头呢!你家那几个黑胖丫头,上赶着送上去,人家都瞧不上!” 落日的余晖撒在张婆子的脸上,叫她那满面的红光更加的油光光了,也叫她那兴奋到狰狞的表情愈发的清晰了。 矮胖妇人被她气得仰倒。 她的话却是没有说完。 她侧过了身来,将眼神分给了被她堵着不叫走,又被她有所忽视的杨铁娘。 “杨妹妹啊~要不要叫你家大娘、二娘、三娘、四娘的都跟我家玉娘去吴通判府?通判府前些时日打发了一批下人,如今且缺人呢!也就是咱们比邻而居,不然啊,我才不行这个方便呢!” 一字一句,说的仿佛进吴通判府就是她张婆子一句话似的。 但要说这话里头有几个字是真心实意的?那定然是一个字都无。 “谁是你妹妹?”杨铁娘可没有那卖孙女的心思,她们家且养的起,还要让孩子们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呢:“咱们比邻几十年,你个老杂毛张嘴憋得什么屁,旁人不知,我可是知道的。想做那荣华富贵的梦,且把路让开,你得了五贯钱不出摊,我家还是要谋生计的!” 杨铁娘双眼一瞪,张婆子便抖了一下,也叫杨铁娘趁机把她拨开,叫兰生和胡香娣一起推着车子出摊去了。 至于她自己? 跟前还戳着个眼泪没停的林翠没料理呢! “三娘,去盯着你哥哥做学问。” 见兰生和胡香娣走远,杨铁娘温声将芙生支去筠生那儿。而后,白了张婆子一眼后,直接扯着林翠进了院子,关上了院门。 人都回来了,天也快黑了,没道理将她赶回娘家。 虽世道太平,但又不是没有强人,将林翠赶回去,路上出了事儿,有理也成没理了。 且长子祝咏文对林翠这个娘子还是有情分在的。 不叫她管梅生,管束好了,也是能过日子的。 揣着这样的心思,杨铁娘是关门教媳。 而瞧着祝家两扇门在眼前关的严严实实,连一丝缝儿都不给留,本还有千言万语想要炫耀、讽刺、对骂的张婆子脸又红了——这次是憋了一肚的气,涨红了的。 她有说不吵了么? 她有说自己的话说完了么? 她有说叫杨铁娘这个虎罗刹进去了么? 她说不准以后还是通判府的亲戚呢!杨铁娘居然敢这么对她! “你……你就是羡慕我玉娘有个好去处!你家三娘学厨,啥都学不到不说,连个工钱都无!你、你就是忮忌我!” 对着祝家的院门门板,张婆子扯着嗓子就是喊。只可惜,根本无一人应答。 院内,手持书卷脑袋从窗户探出来的筠生见芙生走过来,好奇的问: “三娘,你说隔壁张婆婆的嗓子眼,就没冒烟么?” 从她的声音出现,便已扯着嗓子喊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了。 这样撕心裂肺的,就不怕伤着嗓子么? 筠生很是好奇。 “不知。”芙生摇了摇头,将筠生的脑袋推了回去,瞥了眼他点起来的油灯里头的灯油1道:“你且趁着天光亮多背两页,我去给你取脂麻油来,你这油灯里头是随手加的桐油吧?也不知道找点脂麻油混进去。桐油又臭烟又大,也不嫌熏得慌!” 好在厨房脂麻油是刚打的,还多着呢! 芙生转身便要走。 “唉,三娘,我想吃消夜!”筠生叫住了她,笑得很是不好意思,见芙生回头看过来,赶忙又道:“初五浴兰节2,翁翁婆婆给的零花,我分你一半!” 总是叫妹妹为填他的胃下厨,他也是不好意思的。 手头是没钱了,可三日后便是浴兰节了啊! 年年浴兰节,翁翁婆婆都是会给零花,叫他们上街去看赛龙舟的。 芙生也是想吃消夜的,本没指望筠生给些什么。 但他都主动这么说了…… “成交!” 芙生脚步轻快的往厨房走去。 恰在此时,原本在训斥林翠的杨铁娘见她往厨房走,叫住了她。 “三娘,要做消夜,给你大伯娘也做一份,饱肚的!饿了两天了!” 说完,又朝西屋喊了一声: “老三媳妇,带着四娘出来,你烧个火,叫四娘给三娘打个下手!” 【注释】 1,灯油:宋人笔记《鸡肋篇》、《老学庵笔记》中有记载,宋时油灯的灯油,最好的便是脂麻油(也叫胡麻油),无烟、不熏人、不伤眼;桐油、旁毗子油则烟大、味臭、易熏黑衣物、熏人眼睛,多为节省成本所用。而陆游的《斋居记事》中写有省油减烟的小技巧,便是将香油与桐油混合,更加的耐烧、防鼠。 2,浴兰节:端午节,宋时会提前做准备,家门驱邪与祭供,当日游乐塞龙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018章; 杂菜汤饼 第18章 第018章; 杂菜汤饼 要饱肚,便不能做那些各具风味、只是为了给舌头增加满足感的小食。 要做消夜,那便不能是吃了之后,妨碍夜里好眠。 芙生在厨房转了一圈,又去菜圃溜达了一遍,最终决定做一道最为家常、最能暖胃舒心的杂菜汤饼。 所谓杂菜,那便是就地取材,有什么放什么,主打一个五彩缤纷。 所谓汤饼,那便是最简单的和面、揪成小面片下锅煮——这是家常的做法,若是到外面的馆子去吃,汤饼的做法就大不一样了。 且不说什么和面的水,光那汤饼的样子,也是五花八门,无一不精巧的。 什么方形、圆形已经是最基础的样子了,那做成花儿朵儿模样的,才叫一个又好看又好吃呢! 但芙生是不讲究这么多的。 她只求这充当消夜又饱腹的汤饼啊,薄而筋道,易吸汤汁,囫囵下肚后从脚底板到脑袋尖,每个毛孔都能透着舒坦。 “三姐姐,这些菜我都洗净了。” 杂了荞麦面的面团和好,菊生便端着洗菜用的竹筛1过来了。 竹筛里,半截茄子是午食做盐水茄剩的,一根茭笋是从厨房菜篓子里翻出来的,一大把葵菜是菜圃里头现拔的……七八样的东西,不仅种类杂,来源也杂得很。 “四娘乖,去玩吧!” 芙生接过菜来,抄刀便切,见三婶娘曹三巧虽坐在灶前准备着烧火,但为了听外头杨铁娘教育林翠的动静,脖子伸出老长不说,半个身子都歪过去了。 怕她好端端的坐着也能给自个儿摔出个好歹,嘴上说着叫菊生去玩,眼神却示意着叫她去曹三巧的身边待着。 心领神会的菊生过去一挤,曹三巧果然坐直了身子,并后知后觉发现自个儿方才的动作实在是太容易摔着了。 “……你既入了我祝家门,便是我祝家妇,虽只得了大娘一个女儿,也无人怨怪。这世间,有子女缘分旺盛的,自也有子女缘分浅薄的。老大与我们说过,日后要替大娘招赘在家,你是亲娘,就不能对大娘好上几分么?私下磋磨女儿,你且出去问问,哪家做母亲的如你这般面上一套背后一套……” 院里,从头到尾只有杨铁娘一人的声音,林翠半个字都未言语,只能偶尔听见她发出呜呜的哭泣。 曹三巧撇了撇嘴,见芙生将菜码切的差不多,便一边开始往灶膛里生火,一边压低了声音和三娘说话。 丁点不觉着和一个七岁大的孩子闲言长短有什么不对。 “三娘,你说阿婆她说那么多,你大伯娘那心眼上全是死结、脑子里全是侄儿的主,能听见去几个字啊?” 林翠心里头,娘家的侄儿比亲生的女儿更重这件事,曹三巧和胡香娣都知道,并十分鄙夷。 而林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曹三巧觉着自己舒坦极了。 听不到林翠的呜呜呜咽,看不到林翠突然红的眼眶,哪怕是脚不出院门,屋里的气味都是清新的。 今日晨起穿衣裳时,她都发现她整个人圆润了一圈呢! 气色也更好了。 那时,她还美滋滋的与自家官人说,若是大嫂子一直不在家里头,也是极好的。 谁曾想,话是上午说的,林翠下午就回来了。 一回来就号丧! 真真是不能随意惦记! 芙生舀了一勺豆油放入烧热的锅中,将葱段、青蒜段放入锅中爆香,对曹三巧问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不是林翠肚里的虫,自是不清楚她的想法的。 外头杨铁娘对着林翠说的那些话,虽说又多又密,实际上只表达了一个思想——不许林翠再虐待梅生。 明面上不可以,私底下更不可以。 甚至连婚事也不许林翠插手。 梅生作为大房唯一的孩子,日后是要招赘在家的。 这些话,杨铁娘是出于一个婆婆对孙女的爱护之心,一字一句说的极为认真的。 可芙生觉得,大伯娘就算是听进心里了,按照她那性子,日子一长也能全忘了。 那些切丁、切片的杂菜在锅里已经炒出了足够的香气,芙生往锅中掺上了水,等着汤开下汤饼。 曹三巧往灶膛中又塞了一根柴,啧啧两声: “阿婆说那样多,也不嫌口渴。且不知梅生后日回来了,瞧见林翠在家中,会是个怎么样的表情哩!” 梅生这几日是随师父严娘子住的,说是文州府辖内几个县举办了什么刺绣大赛,严娘子带着包括梅生在内的几个弟子去涨见识了。 因着举办的地方不在府城,日日往返是傻子行径,这才不在家。 说来也好笑,林翠哭哭啼啼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她问上一句“梅生怎么不见了”。 “大姐姐跟着严娘子学绣,忙碌的很,回来后,除却晚歇,也待不来几个时辰。” 锅中的水有了沸起来的意思,芙生准备着揪面片下锅了。 她似是随意的搭了句话,从头到尾,眼睛是粘在锅上的。 曹三巧倒是颇为认同的点头。 “三娘你说的也是,大娘还要日日到她师父跟前学绣呢!” 说完,外头杨铁娘的声音停了,林翠的呜咽声也似乎听不见了,曹三巧自己将话题扯到了别处。 “大娘多好一孩子啊!这半月来,给我肚里这个做了包被、肚兜、小鞋子,还用那破布头给四娘做了个布老虎呢……” 三言两语,便是眉开眼笑。在这厨房热气的氤氲中,显得分外生动。 直到…… “老远便听见巧娘笑开了,消夜好了么?有那脑中少了半根筋的,怕是要饿的肚中鸣鼓了。” 杨铁娘面色稍有缓和,但依旧能够看出不愉的从外头进来了。 身后还跟着个眼睛哭得如同染了色的核桃的林翠。 且她话音才落,这算不得安静的厨房中便响起了腹鸣声。 听上去真就和肚中打鼓没甚两样。 林翠的脸瞬间腾红了,脸脖子都染上了红,和她那核桃般的眼睛色彩完美融合。 方才杨铁娘说的林翠饿了两日的话,芙生还记得呢。 锅中杂菜汤饼咕嘟冒泡,手中麻油莴笋丝已经拌好。 “婆婆,大伯娘,你们自己盛饭罢,我去将哥哥喊来。” 不欲看林翠那通红的脸色变化,芙生直接出了厨房,连带着菊生也跟了出去。 林翠心里松了口气——她不想在祝家的小辈面前跌了自己的面子。 至少现在这一瞬间是不想的。 同样的,她也不想在同辈的妯娌面前跌面。 她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曹三巧一眼,心中期望着曹三巧也能从这厨房里出去——理由她都为曹三巧找好了! 这厨房里头多热多闷啊!曹三巧怀着孕呢,这会儿合该出去透透气! 虽说眼睛哭肿了,抬起眼皮瞧人地时候,也不过是一条缝而已。 可曹三巧自打林翠进来,一双眼便未从她的身上挪开过。 她那一眼,曹三巧瞧的清清楚楚,并猜出了隐藏在那一眼下的、属于林翠的小心思。 林翠“回娘家探亲”之前,两人才起过冲突。虽说过了这么长时间,可那事儿啊,在受孕期情绪影响的曹三巧心里可是没过去呢! 哎嗨! 林翠想要她走,她偏就不走! 不仅不走,她还扶着那高挺的肚子,空出来的那只手拿起了灶台上的碗,热心肠道: “大嫂嫂这一听便知饿的不浅,怎么回娘家几日,在自家厨房里头,还生疏起来了呢?罢了罢了,我替大嫂嫂盛饭!” 说着,作势便要去拿盛饭的勺。 林翠被她话里头的“饿的不浅”臊得头顶快要冒热气,杨铁娘却是一眼便看出了曹三巧说这话的小心思。 “怪模怪样的。” 不咸不淡的点评了一句,杨铁娘抢先一步拿走饭勺,塞到了林翠的手中。 至于曹三巧拿着的那只碗? 她又不是不吃。 杨铁娘全当没看见。 等芙生她们几个从北屋回来的时候,消夜都已经在院中小桌上摆着,林翠则是埋头苦吃着了。 今日晴好,月光也亮煞人。 在这皎皎月光之下,芙生她们仨看得分明——素来吃起饭来最是秀气的大伯娘林翠吃的狼吞虎咽,哭肿的眼睛顾不上了,散落下来的头发也不当回事,只见筷子在碗中打出了残影。 那一大海碗装的杂菜汤饼,三两下的功夫,差不多已经见了底。 不是饥荒年的,谁家好端端能有人将饭吃成这般光景。 就像是被饿怕了似的。 一碗杂菜汤饼就在眼前摆着,热气腾腾的,可筠生瞧着林翠的样子,莫明的咽了口唾沫,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芙生的脸上。 他总觉得,大伯娘瞧上去要吃人! 而芙生? 都说是饿了两日,她本是对林翠吃饭的模样有所准备的,却也没料到是这般——汤饼都用喝了,这哪里是饿了两日,怕是半月来从未吃饱过吧? “三娘……” 筠生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放心。”芙生将筷子塞到筠生手里:“我煮了好大一锅。” 【注释】 1,竹筛:宋朝时期市井与厨娘最常用的器具,竹制编制的滤水器,在宋代饮食操作中极为常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019章; 端午安康 第19章 第019章; 端午安康 好大一锅杂菜汤饼,最终林翠一个人吃了大半锅。 若不是杨铁娘见她吃得肚儿鼓鼓,生怕再多吃一口,肚子被涨破,沉着脸阻了她再盛一碗的动作,她怕是还能再吃一海碗。 那样对食物贪恋的模样,瞧得本是现备了一肚子讥讽话的曹三巧都没再刺激她一句,只等夜里与自家官人祝秉文躺在床上闲话家常时,嘀咕了两句“林翠这个大嫂子固然讨厌,她那娘家也没什么好人”的话。 至于林翠本人? 她本身饭量便不大,在吃第二碗时,就已饱了。 可她回娘家这半月里,除去头两天吃了饱饭,剩下的十来日,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猫还少。 别说是热腾腾的杂菜汤饼了,近两日能有一口冷粥吃,那也是她娘冯招喜指望着她多做活勉强给留的。 一双常年刺绣的手,在冷水里头泡了这么些时日,虽说时间也不长,但这几年没遭过罪,很自然的都皴了。 又饥又苦还睡不好,林翠可不就舍不下那口饭了。 因此,杨铁娘阻了她再盛下一碗的时候,她心中略有埋怨——不是对着杨铁娘这个阿婆,而是对着她娘家亲娘冯招喜、弟妹银娘,以及隔壁长舌头的张婆子, 她打心底里觉得,娘家亲娘对她少了太多温情,弟妹银娘仗着生了耀哥儿,且又怀上了,看不起她,故而耀武扬威,撺掇的一家子都欺负她。 最最可恨的还是隔壁的张婆子。 若不是当初张婆子拉着她说了些巾子、帕子、几百钱的话,她也不会心里憋了气的打了梅生,又去找了曹三巧挑拨,从而被曹三巧打、被阿舅阿婆送回娘家去! 吃过汤饼后,家里没人为难她,她便想着这些念头,心里像是揣着只兔子似的,惴惴不安的等着祝咏文回来。 根本没想起还没见着梅生呢! 可吃饱了、环境叫人觉得舒坦了,哪怕心里揣着再多的不安,也是容易睡过去的。 等到祝咏文从酒楼回来,被杨铁娘叫去说了一通话,回到东屋东间时,林翠早就倒在被褥上睡熟了。 索性如今天气渐热,也不怕着凉。 祝咏文看着睡熟的林翠,并未将她叫醒,只扯了被子给她盖上,自己坐在了床边。 实话,他对林翠是有感情的,但他也心疼女儿。这半月,林家一直未有人来,他心里头也有抱怨。 前两日他本是想去将林翠给接回来的,可瞧着自家大娘脸上的笑容,又生生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只等着林家上门。 谁曾想,林家无人上门不说,人就这么自己跑回来了,还这般的狼狈。 杨铁娘和他说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成婚十来年,林翠何曾这般不知饥饱的猛吃过。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屋内没有点灯,就着格外明亮的月光,祝咏文看着林翠明显瘦了一圈的脸,无声的叹了口气。 明日与她好好说说吧……希望这次,她能够真的想明白,梅生才是他们夫妇二人余生的指望,林家那边她是靠不住的。 祝咏文深深的看了眼林翠,轻手轻脚的宽衣躺下了。 ****** 芙生不知大伯祝咏文究竟和大伯娘说了些什么,起码,最近两日,林翠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从最基本的来说……至少这两日,芙生是一次也没瞅见林翠红眼框了。 对此,家中几个孩子,包括赶在端午前回来的梅生,都是挺稀奇的。 姊妹夜间闲谈,梅生也说,她娘似乎是变了不少,叫她好好跟着严娘子学艺,自个儿绣花的时候,脸上的笑颜也比以前多多了。 除却何娘子放假,平日里,芙生白日大多是待在何娘子那边的。 林翠到底改变了多少,她是察觉不出究竟,但既然大姐姐都这么说了,想来是真变了。 五月初五,浴兰节至,芙生照常起了个大早,心情很是不错,盯筠生读书的那一眼都柔和了许多。 吓得筠生读书时记得都更快了。 原本节庆,何娘子是要给她放假的。可怎奈何今年找何娘子定角黍、水团的人太多,连着赶工两日,还有一部分未做完。 角黍和水团是极易做的,芙生虽年纪小,却到底有个成熟的芯子,学什么、做什么都快,何娘子便直接叫她也上手了。 文州城的龙舟竞渡是从初三到初六都有,最盛在正午时分。今日又是节庆当日,自然是更加热闹。 何娘子接的有龙舟竞渡赛场点心的单子,那未做完的一部分正是这单子。 因此,她叫芙生来帮忙,做好之后随她一起送去,还能得到便宜,随那群办赛的人站在视角最好的位置看比赛。 这事儿与杨铁娘说过后,便定下了今日行程——芙生今日不与家中姊妹一起去玩了,等到晚间回来,再去一块儿去瞧浴兰节晚间的水花灯。 姐姐妹妹们一通合计,还承诺等晚上看了灯回来,给不方便出门的曹三巧带礼物,芙生这才赶到何娘子家做起了已经做了两日的角黍和水团。 若说今日做的,和前两日做的有什么区别? 那也是有的。 至少,今日做的这些角黍和水团都比前两日做的那些精巧的多。角黍挂上了五彩绳和铃铛,水团也做成了五色的,甚至何娘子还做了“旗开得胜”样式的浴兰节糕。 芙生瞧了,那浴兰节糕的做法与定胜糕差不多,不过是内里填了紫苏、菖蒲、青梅腌制而成的酱。吃起来应当是清香中带着酸甜与药香的。 这些都是按照来定东西的管事要求做的——那管事当时说了,滋味可以不讲究,但一定要好看,都是要散出去的,不能叫今年承办龙舟赛的吴通判跌了脸面。 去年的龙舟赛是杨知府办的,极为热闹,百姓大为称赞。 今年盘踞文州第七年的吴通判筹办,可不就想胜过一头嘛! 据庆奴说,光这龙舟赛的点心,吴通判便不止定了一家。就是怕做的不够精巧漂亮,所以才分开定的。 等到将所有准备齐全,离正午最热闹的时候还有一个时辰。 许是怕何娘子人手不够,将定的东西给摔了,吴家管事带着物什、仆妇来接了。 “何娘子,各位小娘子,端午安康啊!” 来的这个管事正是之前那个,姓白,人精瘦,留了一把美须,穿的衣裳颜色淡雅,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人很圆滑,见面三分笑,瞧见何娘子等人,即刻作揖祝礼,声音里都是喜气。 何娘子本是收拾好准备出门的,之前只说让送,没说来接,看见吴家管事时,她的脸上略带了几分诧异。 不过很快就遮掩了过去。 “白管事端午安康!通判大人真真是将这与民同乐的事情记挂在心上,这才几步路,就派了您来专门取货……” 漂亮话说得极好听,白管事脸上的笑容都更加大了。 抬手指挥着仆妇搬东西的同时,还指了指靠后停着的三顶小轿。 “我家大人定最新鲜的点心,累得何娘子节庆当日还要早起赶工,没道理叫您和小娘子们累了一早上,还得自个儿走到丹樨池去看龙舟。这小轿是我家大娘子从外头赁的,略简单了些,望您不嫌弃。” 丹樨池是文州城内连接玉河和西河的大湖,年年赛龙舟,最佳观赏点都在那儿。 而这从外头赁的小轿?何娘子也能理解。 虽说她这样的厨娘,主家若是要抬轿上门请,最次也得是轿行中等小轿,但今日城里热闹,那些官宦人家也不是家家都养的起轿夫的。 估摸着轿行的轿子早被赁完了,吴通判家的高大娘子能叫人赁来这么三顶,已是极费心了。 “大人和大娘子的美意,奴家这厢谢过了。” 道了谢,只等着吴家仆妇将东西搬完,便能够出发了。 芙生和银杏帮不上什么忙,早就乖乖站在边上等着出发。 方才忙完后,何娘子叫眉眉给她俩打扮了一番,连衣裳都换了新的。 艾虎纱罗衫配着绣了花儿蝴蝶百褶裙,双丫髻的头发绑了彩绳、坠了小铃铛,还带了石榴花,右手腕子上绑着五色续命缕,腰间还挂着艾草的香包。 若不是两人穿的颜色不同,长相也有极大的差异,瞧着便跟亲姐妹似的。 两人且新鲜着呢! 银杏还约芙生,晚上一起去扫街。 说今日这般热闹,晚上散了之后,肯定能捡到不少好东西。 芙生来了后还没经历过扫街的事儿,很是新奇。 两人凑在一处,欢乐极了。 若是没有玉娘那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那就更欢乐了。 是的,没错,玉娘也在这次白管事带的人中,且芙生早就看见她了。 她穿着吴家下等小女使的衣裳,青色粗布的短襦配皂色裤儿,因今日是节庆,腰间系了一条银红色的长巾子,头上别着一朵银花。 瞧着比她在家时穿的好多了——至少没有补丁。 且人也略胖了点,没以前那么瘦了。 她自打进来便低着头,仿佛是不敢叫何娘子她们瞧见似的。 可进了院子,看见芙生和银杏后,又管不住眼睛似的不停的瞟。 想叫人不发现都难! 这会子,她瞟的时间长了些,被旁边另一个小女使注意到了。 小女使很是不悦同伴这样摸鱼,干脆扯了她一把: “菱角,你看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020章; 赛事看台 第20章 第020章; 赛事看台 玉娘有些愣愣的, 虽说被改名为“菱角”已经有几天了,她似乎也早已适应了这个新名字…… 可进了何娘子这小院的门后,她总觉得自己还应该叫“玉娘”, 该是个站在那儿穿着新衣裳、等着出去玩的小厨娘。 她不应该是一个因为和通判府的姑娘们用了同一个“玉”字,被正在吃菱角的管事妈妈随口以“菱角”命名的小女使。 “和你说话呢!”小女使见她呆愣愣的没回应,手上不好去扯她, 干脆伸脚踩了她一下。 玉娘吓了一个激灵,好在手中东西在偷瞄前就放下了, 没导致什么乱子。 “山栀姐姐, 没什么……”玉娘飞快地抬眼看了眼小女使山栀, 垂眸掩去眼底的嫉妒,站的端端的:“我就是……我就是……没见过厨娘子的院子。” 玉娘是嫉妒山栀的。 虽说山栀比她大一些,但两人是同一批进的吴通判府。 刚分到主管洒扫杂役的管事妈妈手底下的时候, 她叫玉娘, 山栀叫狗儿。 若不是上前给管事妈妈行礼的时候, 山栀抢先一步凑上去, 恰好赶上了管事妈妈瞧见院角栀子树长了花苞, 又嫌她“狗儿”的名字上不了台面, 赏了“山栀”的名儿。 这个好歹和花儿朵儿沾边的、虽不如“玉娘”这名字好听的、总比“菱角”听起来上台面的名字, 该是她的才对。 玉娘越想,手指甲越往肉里抠——山栀方才叫她一定是故意的, 芙生也肯定听见了她的新名字! 明明她什么错事都没做,凭何老天爷丁点不眷顾她! 在玉娘心中盘算老天为何不眷顾她的时候, 芙生已经随着何娘子她们上轿了。 这是她头一回坐轿,虽是和银杏两人拼的一个轿子,但她们人小,空间还是很大的。 “我只坐过牛车, 还是头一回坐轿子哩!”银杏左摸摸、右摸摸,直到满足了心里那点子对轿子的好奇,这才抱住芙生的胳膊问道:“三娘,你刚刚瞧见玉娘了没?我之前听眉眉姐说,玉娘被她婆婆卖去通判府伺候人了,没想到,连名字也改了啊!菱角……这名字听得我都想吃菱粉羹了……” 自打玉娘被逐出后,芙生在何娘子家再也没听过这个名儿。 不过,银杏知道张婆子送玉娘去当婢女,芙生也丁点不诧异。 甜水巷就这么大的地方,何娘子家距离她们家又不远,那日张婆子恁般大的得意嚷嚷,若是不知道,才叫人觉得稀奇呢! 芙生应和了银杏一句,并没有做过多的点评。 银杏本就因“菱角”这个名字想到了“菱粉羹”这类的甜汤,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早就叽叽喳喳的说起这时节的各类好滋味了。 轿子出了甜水巷,一路顺着大道走,没用多少功夫,轿外便人声鼎沸了。 不愧是浴兰节龙舟赛事最当时的一天,还未靠近丹樨池,路便有些堵着不通了。 今日人多热闹,有那暂时歇业一天,全家热闹过节的,自然也有那趁着人多,多多的做了东西到街上来贩卖的。 芙生掀起半片帘子往外看,那卖香包彩绳的、角黍水团的、蜜饯果子的,倒是成了寻常,反而是一卖扇子的货郎那儿生意最好。 如今不过五月初,哪里就热得需要打扇子了。 不过是今日街上人多,丹樨池人更多,人挤人的,初夏时节,终究是有些热、有些闷的。 这时候买一把扇子,不管做工有多粗糙,至少能解一时的闷热。甚至这扇子妥善拿着,还能用到今夏过去呢! 瞧见外头乌泱泱的人群,芙生放下帘子,也开始琢磨一会儿要不要买把扇子,亦或者是揪一片大叶子? 今日从家出发前,杨铁娘给家里几个孩子都发了零花,筠生按照之前的承诺,拿出一半给了她。 她如今身上有十二文钱,若想饱肚儿,那是够买一碗鸡丝馎饦并一杯薄荷水呢! 不过,她显然是想多了。 等轿子停下,她与银杏从轿上下来后,随着何娘子去给知府、通判行了礼,最终的落脚点在上头的看台偏侧。 虽说只有何娘子有个座位,但也比下头人挤人宽敞的多。且位置高、视野好,下头龙舟赛的如何,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芙生再一次体会到了在这个似乎是平行时空的宋朝,厨娘的身份,真的能将市井普通女子的地位拔高一大截。 承办宴席是要提前订的,上门做菜是要抬轿子来请的,如何娘子这般的厨娘,月入少说也有二三十贯,顶得上普通工匠三到六个月得的收入…… 芙生看了眼何娘子,又看了眼与何娘子并排而坐得钱娘子,下定了决心。 无论如何,她都要将筠生激励的考过童生、考上秀才、得到举子的身份,并在筠生得到举子身份、进京赶考前习得何娘子的看家本领,成功出师! 人人都道汴都九衢三市风光丽,又说什么凤楼临绮陌,嘉气非烟。 她既然注定是要做个厨娘子的,那她便要古今融会贯通,最后成为汴都顶尖的厨娘子……不是她贪心太过,如今她年岁还小,一切皆有可能…… 不是么? 芙生微微下垂的眼皮再抬起时,眼中充满了希望的光,显得人也更加生机勃勃。 只是,她站的位置距离钱娘子略有些近。 师父何娘子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钱娘子却是瞥见了个一清二楚的。 钱娘子虽与何娘子师出一门,却因为早年间一些私事,这些年来一直颇有龃龉,见面少有不拌两句嘴的。 她长了一双瑞凤眼,眼尾微挑,平白叫她比何娘子多了两分“凶”意,加之爱抹明艳饱满、如同石榴盛开般红艳的石榴娇口脂,这本来的两分“凶”意又平白增到了四分。 她自个儿觉着是平平淡淡瞧着打量,芙生却被她看得脊背都挺直了两分。 在芙生都快忍不住的露出假笑时,她才慢悠悠的转了回去,声音轻飘飘的对着何娘子说道: “何沄素啊何沄素,你挑徒弟的眼光是愈发不好了。” 一句话引来何娘子的怒目而视后,她将下巴支在手背上,笑眯眯的。 “之前赶出去那个,是个白眼狼;如今身边跟着的这个,看上去傻兮兮的。你本就不聪明,身边跟着一个……两个……三个……哦不,是四个傻孩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哟!” 钱娘子的声音是压低了的,但她声音中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清脆,语气又轻又快,只隔了一张小几的何娘子听得分外清楚。 站在何娘子身后的大傻眉眉、二傻庆奴、三傻银杏、四傻芙生,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钱绘兰!” 何娘子差不多是柳眉倒竖了。 她今日本是心情颇好的,在钱娘子落坐于她旁边时,想到有可能的拌嘴,心情就不美了一分,如今听了这话,不美的那一分也变成了三分。 这人真是,打小就恶劣! 以前讥讽她脑袋笨又傻,如今连她的徒儿婢子都不放过。 若不是这是龙舟赛看台,若不是主看台上各色官爷都在,若不是不远处坐着她们的师父宋行头! 她一定要和这个黑心肝的撕吧两句,然后撕烂她的嘴! 她的徒弟、婢子哪里傻了? 庆奴踏实又贴心,芙生开窍后学厨可谓一日千里,银杏一张嘴甜的像是抹蜜,眉眉更是世间难寻的好婢子! “哼,你这人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不与你计较!” 翻了个白眼,何娘子便扭过头,只气呼呼的盯着水面了。 芙生是知道自家师父和钱娘子素有龃龉的,但这“龃龉”究竟是什么,她却不清楚。 之前她没怎么见过钱娘子,唯一的一次便是逐出玉娘那回。 可如今瞧着何娘子与钱娘子相处的模式……虽说的确是有些“刀兵相向”的意思,但气氛还是挺和谐的啊! 底下水面上塞龙舟已经开始了,瞧着与前世她们村和隔壁村比赛一样的热闹与激烈,起初新奇,看久了,芙生就觉着没意思了。 伴随着赛事热烈程度再攀新高,何娘子她们已经去了栏杆边。 银杏倒是对小几上的茶酥更感兴趣,没有上前。 芙生凑近了她些,低声问道:“银杏,你知道师父和钱娘子之间为什么见面就拌嘴么?” 她真挺好奇的。 银杏在何娘子身边呆的时间比她长,说不定知道呢? 哪曾想,银杏咽下口里的酥,摇了摇头。 “不晓得,庆奴姐姐和眉眉姐姐也都不晓得,说是娘子年少时的事儿,估计只有娘子和钱娘子知道了。” 很明显,银杏问过,但没有答案。 银杏塞了块点心给芙生:“庆奴姐姐说了,这是通判家的厨娘做的,做法和外头不一样。我先去前头看热闹啦!” 塞过来的点心并不是方才银杏吃的茶酥,而是另一盘檀香饼。 这东西芙生上辈子跟着外公祭祖时见过,老檀香木刨花,加了白蜜和糯米粉,用沉香水和面制成,不加油焙干的。 工序嘛,挺麻烦。 味道嘛,反正芙生不喜欢。 不过这时候,无论是原材料还是制作工艺,那都不是市井能够达到的。 这檀香饼啊,除却高门大户祭祖外,便就是雅集能够见着了。 龙舟赛现场看台上出现这饼……芙生莫明有些发笑,用帕子包了装起来。 拿回去给翁翁婆婆她们尝个鲜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021章; 姑妈姑妈 第21章 第021章; 姑妈姑妈 龙舟赛事, 最重头的自然是赛龙舟。 可等最激烈那场比赛结束后,百姓们所关注的重头戏便不在水面上了。 去年,杨知府订了上千个江米红枣的角黍, 但凡是来看了赛龙舟的,几乎人手一个。 今年,吴通判为了自个儿的面子好看, 自然是要比过杨知府去年的派头的。 角黍、水团、各色果子,何娘子、钱娘子那儿订的都是一小部分, 大头是从文州府的几家有名的酒楼食肆订的。 数量之巨, 若是看赛的、参赛的人少些, 都分不完。 何娘子是厨娘,这类吃食自是不缺的。跟在她身边的女娘,哪怕是贪嘴如银杏, 这会儿也不会去贪那几个角黍果子——实在是这两日做的多, 吃得也多。 那些角黍果子赛前送过来的, 虽说是新鲜的, 但滋味也远比不上刚出锅那会儿。 “你们自己去玩, 散场后便归家去。” 好容易从人最多的地方挤出来, 何娘子给银杏和芙生一人塞了五文钱, 便叫她们自己去玩了。 从甜水巷赶来的丹樨池的邻里不少。 虽说平日里何娘子管的严,但何娘子是不管几个女娘交朋友的。 从人群中挤出来前, 何娘子便瞧见了会上门找银杏玩的几个小姑娘,赶巧自己也想寻个清净, 干脆打发孩子自个儿去玩。 今日官府的人来回巡逻,人拐子可不敢当街闹事,且安全着呢! 芙生家里姊妹多,加之又忙, 倒是和甜水巷那些同龄小姑娘不甚熟悉,顶多能够瞧个眼熟。 银杏猜到她不认识,干脆主动介绍起来。 “三娘,这是鲍六婶家的润姐和涓姐,这是咱们甜水巷巷尾史家的小闺女芸豆。” 芙生笑着打了招呼。 这三个人,她都知道。不过,今儿倒是头一遭将人名和脸给对上号。 鲍六婶便是之前瞧不上张婆子送孙女去当奴作婢,反被张婆子言语讽刺的矮胖妇人。 这润姐和涓姐是她几个孩子里头最大的两个,老大润姐今年十一,老二涓姐今年九岁,长相随了鲍六婶,麦子色的皮肤,长得颇有福气。 正如鲍六婶所忧愁,想给闺女找个出路拜个师,结果处处没辙。 如今,这姐俩是接了杂活在家里头干,想什么折元宝、编筐子的,都是些零碎的活计,也没指望能挣多少钱,多少补贴点家用便是了。 两人也是鲜少有机会跑出这么远来玩闹,虽说穿的不是新衣,浑身上下的装饰只有脖子上用五色线编成的小兜子装的鸭蛋,但却丁点不影响脸上带着的笑意。 芙生因拜到何娘子名下的事儿,在巷子里本也算出名,润姐和涓姐羡慕有天赋去学手艺的人,自也是打心底里佩服她的。 芙生笑盈盈的和她们打招呼,她们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还分外真心实意的夸了芙生一番。 而甜水巷巷尾史家的小闺女芸豆,那就与润姐和涓姐不大一样了。 史家和鲍家有一样是相似的,那便是孩子多。 只是,史家当家人史老汉是方圆十里内最出名的伞匠,做的伞啊,那是出了名的结实耐用还好看,因此家中颇有些资财。 哪怕史老汉同样是生了六个孩子,且前头五个儿子都成了家,一人给他生了一个孙子。 他带着儿子做伞,那也是能够养得起全家的。 史芸豆便是史老汉六个孩子中最小的那一个,也是唯一的闺女,更是老来得女。 打落地起,吃得、用得便是挑好的来,养到如今七岁,更是矜贵的很。 今日浴兰节这一身,瞧着也就比看台上那吴通判家的二姑娘少一对儿金铃铛、一个玉项圈而已。 她略有些娇气,嫌这边人太多,一股子怪味,鼻子都皱起来了。 但她是不给人掉脸子的,更别提,她老早就想认识芙生了—— 她吃过银杏带的吃食,何娘子做的那种,比家里做的、外头买的,滋味好了不止一点。 银杏近来总是夸芙生学厨学的特别快,她想,若是她和芙生做了朋友,是不是以后就能……付钱做个试吃的……甚至等芙生出师以后,她嫁人的时候,能请她来做婚宴! 何娘子那样的,等她长大成婚的时候,怕是和那大名鼎鼎的宋行头似的,早就开了自家的酒楼,只与高官家做宴席了。 她和芙生年纪差不多大……芙生又是何娘子的徒弟……芸豆想着,心里不由乐开了花。 到时候,她定是甜水巷最体面的新娘子! 因此,她对着芙生笑得很甜,且打算先卖芙生一个好,拉着芙生便往人少处的一棵紫薇花树下去。 紫薇花花期是五月到九月,如今虽才月初,树上已然盛开了不少花朵。 芙生不知道芸豆心中已想到好几年后去了,见她如此这般热情,自是不好拒绝,只能叫银杏她们一起。 好在,银杏她们与芸豆玩的时间长,早就见惯了芸豆的各种小脾气、小习惯,没一个有异议的。 花树下有一块大石头,很是平整,瞧着上面光可鉴人的屁股蛋印子——嗯,是一块常年被人当板凳坐的好石头了。 芸豆从袖里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将石头抹了一遍,这才拉着芙生坐下,说起了她要“卖的好”。 “三娘,”她先轻轻的叫了芙生一声,见芙生没有反对她叫的如此亲密,才把后头的话倒出来:“我娘说,这几日在你家附近瞧见你姑妈了!” “姑妈?” 芙生被她说了一脑门的疑问。 她姑妈祝惠姐嫁的是城里头开杂货铺的小老板,姑丈的铺子离甜水巷也算不上特别远,前日她还上门来送了自家包的赤豆粽、艾香角黍……在她家附近瞧见她姑妈,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么? 这有什么好专门说的? 芙生看向芸豆的目光中疑惑更多了——实在是芸豆的表情……太过的一本正经了。 见她这样的表情,芸豆猛拍大腿一下,声音格外清脆。 “哎哟!我忘了前缀了,我说的不是你大姑妈,是你二姑妈!” 这下,芙生更加懵了。 “二姑妈?” 她从哪里来的二姑妈? 仔细地搜索记忆,也没有一丁点与之相关的。 若是她有二姑妈的话,那就应该叫祝惠姐“大姑妈”,而不是“姑妈”。 芙生挠了挠头——难不成,原身以前还失忆过? “我娘说,也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儿给你婆婆说。虽说按照邻里辈分,你该叫我史姑姑的,但我心里将你当姐妹,这才分享给你的。” 芸豆软乎乎的手捏着芙生的手揉搓着,一抬眼瞧见不远处有货郎挑了新鲜花朵儿在卖,自觉“卖好”的话已经说完了,也不想在花树下头坐了,拉上芙生她们,就要去看花儿。 丝毫没留意,芙生脸上的疑惑都快凝实了。 这二姑妈到底是什么啊?记忆里没有,家中也无人提及的。 揣着这个事儿跟着一路玩,到了饭点后,她便辞了银杏回家去吃饭了。 也不是没钱在外头吃,而是心里揣着事儿,实在是想要回家揪根问底啊! 没瞧她逛的,连何时买了一支开得正艳的端午锦都不知道。 人全涌到丹樨池那边去,甜水巷这边人便少了。 芙生也算是了解婆婆杨铁娘,虽说她自个儿说的,今日大家都松泛一下,晚间不出摊了。 可今晚有水灯会,玉桥街和西河瓦子那边人只会多不会少,夜市且有的赚呢! 叫她放弃赚钱的机会?怎么可能! 故而,杨铁娘定是在家里的。 因芸豆说她娘瞧见了那什么二姑妈在祝家附近出现,进门前,芙生还专门左右扫视了一圈。 除了隔壁张婆子的懒儿子张四郎在不远处的树下,撅着个屁股,不知道是在挖还是在埋什么东西外,没瞧见一个人影。 芙生只能推门进院,去找杨铁娘了。 果不其然,杨铁娘是打算晚上出摊的,材料都备好了,正在往车上搬呢!曹三巧在旁边想帮忙,被她一个眼风扫的,捧着肚子坐槐树底下去了。 “三娘,你咋回来了?饭吃了不?” 家中这会儿只有杨铁娘和曹三巧两个,瞧见芙生回来,两人皆很诧异。 芙生和两个长辈问了好,见曹三巧目光放到槐树上喷香的槐花上去了,这才凑近了杨铁娘。 “婆婆,”芙生不是个吞吞吐吐的人,有问题便直接问了:“史翁翁家的芸豆和我说,她娘瞧见我二姑妈在咱们家附近出现过。婆婆,我哪来的什么二姑妈呀?” 杨铁娘的动作顿了一下,装着脂麻香油的罐儿被她捏紧在手中,嘴角的笑也僵住了。 芙生离得近,自是瞧见了她这细微的变化。 她有眼色,看得出杨铁娘情绪不大好了,后头的问题便没说出口。 “噔”的一声,罐儿被杨铁娘放在了车子上。 芙生侧头,杨铁娘已恢复如常。 “三娘,跟婆婆一起到出摊的地方去,吃一碗热热的馄饨后,再去看花灯。” 杨铁娘声音平稳,绕着车子检查了一圈儿后,又对槐树下的曹三巧道: “想吃槐花等老三一会儿回来给你打,肚子老大了,别自己乱来!” 言罢,杨铁娘叫上芙生,推着车子,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槐树下的曹三巧摸了摸肚子。 “奇了,三娘和阿婆说什么了?阿婆怎么瞧着有些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022章; 这要坏菜 第22章 第022章; 这要坏菜 “娘有心事。” 夜深, 灯会了,夜市散,祝家人皆回家歇下。东屋西间, 灯还亮着,祝贺文拿着梳子帮胡香娣通头发,忽地来了这么一句。 胡香娣正在往脸上抹面脂, 闻言手也没停,话倒是接了。 “我也瞧出来了。”胡香娣想了想杨铁娘那神思不属的样子, 抿了抿唇:“起初我还以为是阿婆一人出摊, 心里不舒坦, 可转念一想,阿婆不是那般小气的人。若她真是生气,当场就会发作起来, 定是不会神思飘忽的差点将调馄饨汤的调料都给放错了的……” 正说着, 胡香娣猛地转身, 扯到了头发。 “哎呀!” 梳子挂在头发上, 通顺的头发又扯到了一起去, 祝贺文着急忙慌的补救, 将梳子从头发上小心翼翼地取下来。 “阿香, 你慢着些,这一下挂断多少头发且不说, 不嫌疼么?” 疼?自然是有些疼的。 但胡香娣这会儿可顾不上这丁点疼。 她一把抓住了祝贺文的腕子,眉头微蹙, 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方才在厨房打洗脚水的时候,弟妹分了我块槐花饼子,还压低声音跟我说,下午的时候, 三娘从龙舟赛回来后,和阿婆说了些什么,之后阿婆看着就怪怪的……” 胡香娣心里琢磨着,手上使劲儿,在祝贺文腕子上拍了一下,响动清脆,腕子上都留下了个红彤彤的印子。 祝贺文龇牙咧嘴。 “呀!手下重了!”胡香娣回过神来,赶忙给他搓了搓:“弟妹和我说的时候,三娘都睡觉了。赶明儿早上,你早点叫我起来,我可得趁着三娘没出门,问问清楚!阿婆那样子,我不放心。” 祝贺文哪有反对的,连忙应下——他那小女儿每日起的早,好在每日都有固定项目在,到时只用听筠生何时惨叫,再将娘子叫醒就是。 与此同时,正房里头,杨铁娘躺在床上,双眼看着帐顶,却是睡不着的。 芙生不晓得家中还有个二姑妈,那是因为她年纪小,有些事情是她出生之前发生的,且闹得很是不痛快。 故而,别说是家里,哪怕是邻里,知道的也不多。。 就像曹三巧这个儿媳妇,那也是不知道的。 杨铁娘这辈子生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三个儿子且不说,两个闺女,大闺女惠姐是长女,头一个生的孩子,她自是疼爱万分,小闺女明姐是最小的孩子,她更是怜惜。 祝明姐打小爱娇,嘴又甜,时常嚷嚷着要嫁个像爹爹一样的、天底下最好的读书人,做娘亲这样顶天立地的大女子,哄得她们夫妻二人欢喜的很,更是偏爱了些。 谁曾想,就是这样的偏爱,叫明姐混了头,养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杨铁娘闭了闭眼睛,想起了当年的事儿。 那年,老二媳妇胡香娣才刚怀上筠生和芙生这一胎,胎还没坐稳。明姐也才刚满十七。 因着明姐打小就说要嫁个顶好的读书人,所以在相看婚事上面,算不得顺畅。 东家小子个头太矮,她不要。 西家小子长得太黑,她不喜。 南家小子只知读书,她不愿。 北家小子是个武夫,那更是万万不行! …… 整个文州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小伙子她也算是相看了个遍,愣是没一个她瞧得上眼的。 要不是当时给她介绍着相看的冰人1是史老汉的媳妇史婆子,而史婆子与杨铁娘的关系很是不错,明姐的名声早就臭了。 连续半年,相看了不下百个,史婆子给找适龄的男子都找到文州府下面的县城里去了,愣是相不中一个。 杨铁娘都在心中生出了——干脆给小女儿招赘,或者是干脆不嫁了,到了二十四要交罚金的时候,要么把那一年高过一年的罚金交了,要么找个快死的成个婚,当个年轻寡妇,一辈子住在娘家,她们老两口养着。 谁曾想,谁都看不中的明姐偏就看上了那个赶考途中被强人劫掠钱财、恰好叫去城外山上找木头的祝秉文救回家来的举子,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生了情愫,直接留下一封信,带着些钱财跟那举子跑了。 娶则为妻奔为妾…… 那时她们也托关系找了,可人海茫茫,那举子的东西都被强人劫了,报给她们、以及官府的名字、籍贯居然都是假的……寻着那姓名籍贯找过去,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杨铁娘侧头看了眼睡熟的祝老爷子。 当年官人气狠了,后又实在找不到人,干脆对外说明姐远嫁了,家里头更是不许提。 其中内情,也就她们夫妻二人,老大咏文、老二贺文、老三秉文,以及发现了明姐留下来的信件,私底下把信件给她的老二媳妇阿香知道。 惠姐当时早嫁了,每日忙活杂货铺的事儿,根本不得闲,便没告诉她。 曹三巧当时还没进门,所以不知。 林翠是个嘴不严、心在娘家的,没敢叫她知道。 就连给明姐介绍相看的冰人史婆子,也只以为明姐是看上了个外地的,故而远嫁了。 史婆子那人比她还小一岁,眼神更是好的很。 她说是看见了明姐,那定不会有什么错…… 虽然这些年她心中有气也有怨,可明姐终究是她疼了十七年的肉,哪有不想的。 都回来了,为何不进家门呢? 过的是好是歹……爹娘怎会生嫌……不过是骂几句罢了…… 杨铁娘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她抬手将泪向上抹去,翻过身对着墙去。 她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她也要将这个狠心的小闺女给揪出来! 舍去爷娘整整七年,她要问问,她那心,莫不是铁疙瘩做的! 今夜,是难好眠了…… …… 次日一早,听见筠生那句分外激昂的“三娘你莫急,阿兄这就起了”,留了只耳朵放哨的祝贺文便眯着眼将胡香娣摇醒了。 实话,芙生这个小女儿真是完美的隔代遗传了杨铁娘这个婆婆。 精力不是一般的旺盛。 仿佛是不会累似的。 胡香娣且困着呢,但她想着要问芙生的事儿,匆忙套了件衣裳,拢了头发、穿了鞋子,睡眼迷蒙的便朝着北屋去了。 成功的将芙生堵在了北屋外的檐下。 胡香娣算是祝家最贪睡的那一个,常常是杨铁娘打正屋里头出来,才在祝贺文的猛摇中,赶着杨铁娘吆喝全家人起床前起身。 在院里这么早便遇上胡香娣,芙生是意外的。 瞧着她身上套的那件明显是自家爹爹的外裳,又看了看她那随便拢的头发…… 哪怕胡香娣还没有张嘴,芙生也猜出她是有话想要问她。 “娘,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芙生抬头看着胡香娣。 昨夜在外头看灯遇上人打架,她受了点无妄之灾,把前头的头发给燎了,她没给家里头说,只求大姐姐梅生帮她剪了个齐刘海儿。 这么个齐刘海儿啊,显得她脸更小了些,瞧着也分外乖巧。 胡香娣用力眨了下困得不行的眼睛,总算是瞧清楚了芙生的样子。 “这刘海儿不错,谁给你剪的?”随口说了一句后,她揽着芙生往院中僻静处走了走:“对了,娘问你个事儿,你昨儿下午回家和你婆婆说了什么?” “大姐姐帮我剪的。” 芙生先回答了头一个问题。 杨铁娘昨日有些怪怪的,她也发觉了,但她问“婆婆,怎么了”,杨铁娘却是岔开话题。 昨夜回来太困,她本就打算今日找爹爹和娘问一问的,没想到,娘倒是先找过来了。 看来,这个“二姑妈”,有故事…… “昨日史家的芸豆和我说,她娘在咱家附近看见我二姑妈了,我不知道二姑妈是谁,就回来问了婆婆……” 芙生老实的始末说了一遍。 “天神奶奶啊!” 原本还有些许困意的胡香娣即刻清醒了。 “你确定,史家的芸豆和你说的是‘二姑妈’?”她压低了声音,急急追问。 芙生认真点头。 “我的天神奶奶啊!” 胡香娣脸上出来了一种“天塌了”的表情,猛地拍了个巴掌,转身就往自己屋冲。 “唉,娘!” 芙生不明所以,却见本已冲出去两步的胡香娣一个转身又跑了回来,弯下腰,抓住她的两条胳膊,神情格外认真。 “三娘啊,这话今儿和娘说了,就别再给旁人说了啊,姊妹们都不能说!外人更不行!” 明姐当年干的那事儿,虽说外头没人知道,但若是……那祝家出嫁的、没出嫁的姑娘,有一个算一个,名声都要完蛋! “记住了没!” 胡香娣摇了摇芙生,见芙生点头,这才跑回了东屋西间。 屋门被她“哐当”一声关上,还上了栓。 祝贺文本在找自个儿的外裳,听见声音,回头看来,露出无奈的笑。 “你怎么把我衣裳穿去了。” 说着就上前来讨衣裳。 哪曾想,胡香娣却是将他往床上一推,钻上了床,将帘子都放了下来。 祝贺文有些疑惑。 “官人!” 胡香娣两只手拍在了祝贺文的肩上,神情认真又紧张。 “这要坏菜了!三娘说,史婆子瞅见二妹妹了!这要是传开的话,那真就坏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023章; 毫无收获 第23章 第023章; 毫无收获 “二妹妹?” 祝贺文更懵的。 明姐这个妹妹, 家中已有足足七年未再提起了。 哪怕是惠姐这个大姐姐,偶有疑惑小妹怎得远嫁之后连封信都不来,甚至当初好端端就嫁了人, 也不告知她来送嫁……伴随着家中对“祝明姐”这三个字的避讳,虽不知原由,也慢慢的不问了。 胡香娣没说名字, 张口便是一句“二妹妹”,祝贺文那脑袋瓜子里头先想到的便是他大女儿兰生, 她是家里头行二的, 大哥家的梅生有时候是会叫她“二妹妹”的;再想, 祝贺文想起来的是胡香娣的亲妹妹胡倩娘,在家里头也是行二的,胡香娣最是喜欢这个比她还彪的妹子, 想起来时, 总会挂一句“我家二妹妹”在嘴上的。 所以…… “二姨来找你, 被史家婶子瞧见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祝贺文一边发懵, 一边将胡香娣口中的“二妹妹”认定为了姨妹胡倩娘。 胡倩娘和胡香娣年岁相差不大, 前后脚出嫁。 胡香娣嫁来了这文州府的甜水巷, 而胡倩娘则是嫁去了文州府下一个叫“润泽”的县里。 润泽县离文州府是有些距离的, 哪怕姐俩关系再好,这些年见面的次数也是少的。 上一回还是胡倩娘来找胡香娣诉苦, 说丈夫不体贴,然后祝贺文陪着跑了一趟润泽县, 才发现……那不体贴的连襟……人搁床上养伤呢! 这一回…… 祝贺文的目光中充满了试探…… 他家阿香刚刚可是说了……坏菜了……难不成他那连襟又做了什么……已经被…… 丁点没想起来祝明姐这个二妹妹。 眼中全是对胡倩娘这个姨妹能力的肯定,以及对那远在润泽县的连襟身体健康的关怀。 祝贺文脸上那分外真诚的表情实在是太过明显,哪怕在床帐笼罩下的昏暗光线里,那份真诚也仿若自带光晕似的, 刺得胡香娣眼睛疼。 胡香娣的两只手还搭在祝贺文的肩上,瞧着他这表情,颇为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在他肩上狠狠的拍了两下,这才盘着腿坐回了床上。 “我说的不是倩娘,是明姐!倩娘来哪能坏菜啊!倩娘多温柔懂事又听话一孩子。” 她也不是不能接受祝明姐回来。 但你若要回来,那就大大方方上门啊! 躲躲藏藏的叫别人看见,转述到自家人耳朵里,这算什么事儿啊! 且如今还不知她与当年那举子的关系如何,会不会带来祸事…… 她两个女儿再大些也是要说人家的,她儿子更是要考学的……若那胆大包天的妮子躲躲藏藏的再弄出什么事儿来……史婆子那人还好说,若是叫隔壁的张婆子窥探到…… 那她真要哭老天奶了! “啪!” 胡香娣在床板上狠狠的拍了一下。 阿婆神思不属,这小姑子算是个随时会嘣了她们一家子手的爆竹。 她就算是这几日少睡点觉,也得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妮子揪出来! 将身上披着的那件祝贺文的外袍扯下来丢还回去,胡香娣掀起床帐便要去穿衣洗漱,好方便一会儿出门在巷子里溜达着捉人。 祝贺文本还沉浸在“明姐”两字带来的头脑震荡、呆若木鸡中,轻飘飘的外袍落在怀里,才叫他回过神来。 他一把拉住了胡香娣的手。 “阿香,你说的明姐,是我想的明姐么?” 祝贺文的表情复杂极了。 “除了那天雷劈了脑子、胆大包天的活祖宗外,还能有谁!”胡香娣没好气道:“你也快些起,这两日咱们一块儿在巷子里头逛逛,若真是她回来了,可得早点找到她!不然,不说她那能捅了天的胆子会不会弄出什么事儿,单一个阿婆心里头想着她、记挂着她,若是引的得了那什么……相思病,那还得了!既然回来了,是好是歹先进门啊,以为自己是那治水的神,三过家门而不入……” 胡香娣依旧压着声音,絮叨着这些话,动作那是比说话更麻利。 她读书不多,更不爱诗词歌赋,说的话虽有引经据典的意思,但多少也有用错的地方。 这若是放在平日,祝贺文随口便给她纠正了——算得上是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情趣。 可今日,祝贺文满脑子只剩下“明姐”二字,全然是没功夫去纠正什么的。 夫妻二人急慌慌的收拾妥当出了屋门,连早饭都忘了,只想着先去外头逛一圈,看能不能遇上据说回来了的明姐。 赶巧,还没走到院门口,便与杨铁娘遇上了。 祝贺文是杨铁娘生的,母子二人是有些默契在身上的。 胡香娣和杨铁娘搭档着出摊卖馄饨、馉饳也有好几年了,默契甚至比和几个儿子的更足。 三人只是一对视,便清楚了对方的意图——都是为了芙生说的,史婆子瞧见了明姐而出门逛逛。 没有交流一个字,三人便一齐出了家门。 东屋东间窗边,林翠推开窗,对着铜镜梳头发已经有一会儿了。 林翠本是在给头发上抹祝咏文新给她带回来的香发木樨油,心里正美滋滋与祝咏文之间的感情回了温,一抬眼便瞧见了二房两口子和杨铁娘在院门口遇上,三人在门口停了一会儿,不知说了什么,又一齐离开。 瞧着这场景,她手上梳头发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她本就是个爱多心的,不然也不会憋得性子别扭。虽说那在门口遇上,瞧着就是巧遇,那停顿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说什么话,她却又在心中钻了牛角尖。 为何大清早的阿婆要带着老二两口子出去? 他们方才在门口究竟说了些什么? 是不是因为二房有筠生这个儿郎,阿舅阿婆要将什么好东西私下里给了二房他们? …… 林翠用牙齿咬着嘴唇上的死皮,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已经没人的院门口,梳头发的动作莫明加快。 真不是她多想…… 她想着。 虽说如今梅生被送去鼎鼎有名的严娘子那儿学绣了,未来定能给婚事增光添彩。 可绣娘,终究是比不上厨娘的…… 芙生以后出师了,做一餐饭就能抵得上她点灯熬油绣好几宿了! 阿舅阿婆还是不公的…… 林翠想着想着,便给自己憋出气来了, 她对着铜镜,从这面新打磨过的铜镜中窥探官人祝咏文这会儿的动作,拿瓶罐的手略微重了些,希望祝咏文能发觉她的难受,从而哄哄她,好叫她将心中的猜测透出来些。 可偏生祝咏文见她在镜前梳头梳的久,只以为她是喜欢这价贵的上好香发木樨油,穿了衣裳、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直戳戳的出屋子去了。 甚至此后一连好几天,林翠日日弄出些动静,也没能够叫祝咏文哄着她,并问出她想要他问出的那句话。 毫无收获这一点上,也就杨铁娘他们三个能与她一较高下了。 若不是杨铁娘提了东西去寻史婆子问了个清楚,确定下来是祝明姐的可能性很大,且史婆子不止一次的瞧见过她,杨铁娘还以为这几日是发梦呢! “这个没长心没长肺的东西!哄老娘玩呢!” 这是杨铁娘这些时日最常挂在嘴上的话了。 事情她没给祝老爷子说,怕把人气出个好歹。 因此,最近这些时日,家中众人只当是外头有人寻了杨铁娘的晦气,才叫杨铁娘如此这般骂人的。 芙生记得胡香娣嘱咐给她的话,所以那什么二姑妈的话再也没说给旁人听过。 时人喜羊,作为厨娘,自是能做得出上台面又好滋味的羊肉菜的。何娘子最近在为日后教她烹羊做准备,每日各种羊肉、不同的部位都得认一遍,并从中挑出最好的。 忙碌叫芙生感觉自己都快被羊肉腌入味了,那还有功夫想那二姑妈。 就像今日,何娘子教到了如何挑选一块上好的羊肝。 为教导徒弟,她是舍得下本钱的,直接弄了一盆不同成色的羊肝来叫芙生看。 学完之后,更是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将那些羊肝配了枸杞,做成了枸杞炒羊肝,说是枸杞清肝、羊肝明目,以形补形最是好,叫她们几个年岁小的姑娘多吃些。 可……就算再怎么的以形补形,,那些枸杞炒羊肝也不是四个女娘一顿饭就能吃完的。 何娘子说羊味儿闻多了,腻味的慌,是不吃的。 后院赶车的车夫给分了一碗,却还剩下一碗。 过了夏至,文州府的暑气是越来越重了,那剩菜可经不住放。而庆奴、银杏和眉眉也不想再吃一顿炒羊肝了。 庆奴干脆找了个磕掉一块漆的食盒,并着庆奴自个儿练手做的酥蜜食和鹅鸭签儿一起,全装了叫芙生提回家里吃。 何娘子不会吝啬这么点东西,放坏了反而是浪费食材了。 因此,芙生提着个食盒从何娘子家那边回来,可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呢! 其中不乏有和张婆子不对付的,在那儿嘀咕张婆子就是个短视的。 耳力好就这么一点不好,旁人说悄声话,稍微大声一点,她就能听见。 掐算着回去刚好赶上下午饭,芙生加快了步子。 只是…… 看着围起来的人群,听着只差顶上天的叫骂声…… 她家门口咋又演起来了呢? 这回是为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024章; 泼妇骂架 第24章 第024章; 泼妇骂架 总不能是张婆子又招惹她家的人了吧? 不能够啊! 前日她凑到婆婆面前嘴巴犯贱, 可是被婆婆赏了俩大耳巴子,脸上且带着巴掌印呢! 按照她那总是犯贱又莫明要脸的性子……听娘说,这几日夜市卖饼的都换成她儿媳妇刘四嫂了。 应当不会是她…… 芙生提着食盒便想挤进去, 奈何人墙将路堵死了,她根本过不去。 至于绕路? 她家临水,若要绕路, 那可就是一大圈了! “我骂你沐猴而冠!哦,听不懂是吧?那我说个你能听懂的!你不知廉耻、朽木难雕、不堪造就、小人行径!偷老娘的东西!你非人也!废人也!” 隔着人墙, 芙生清晰的听见, 这是个年轻的、没听过的女子的声音。 应是读过些书, 骂人都文邹邹的。 “不要脸的贼!老天怎么不睁开眼把你劈死在家门口啊!满口胡柴,不知天高地厚的孽心牲畜!哼哼,老娘就是个泼妇!老娘不将你捶死, 老娘的姓氏倒着写!” 声音依旧像是捅了天, 且一直都只有她的声音, 仿佛是单方面的咒骂似的。 “梆!梆!梆!” 声音中夹着几声梆梆闷响, 听着像是大棒子打在人的身上。 芙生倒吸一口凉气, 心中却是被勾起了好奇, 想要越过人群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到底是谁和谁闹出的动静啊? 哪怕是何娘子逐出玉娘那天, 她家门口也没有围上这么多人啊! 她都张着嗓子喊“让让路,我要回家”了, 前面的人墙里,也就那么一两个转头来瞟了她一眼, 其他的都伸长了脖子瞧热闹呢! 芙生算是服气了。 正在考虑着要不要用她那把子力气将人墙给暴力冲开一个口子,人群里头便挤出来了一个人。 “三娘!果然是你!” 是芸豆。 她头发都挤乱了,头上绑的坠珠子发带儿蝴蝶结散开,松松的挂在丫髻上, 身上的衣服也是那种被挤惨了的皱巴巴,但眼睛却是亮的惊人。 “你怎么提了这么大一个食盒?这不好带你挤进去啊!” 她在浴兰节那日后,便常来找芙生玩,如今两人的关系很是不错。 也是里头的热闹她头一次见,所以才忘记了自己的小娇气。 在隐约听见芙生的声音后,更是从最佳站位挤了出来,想要将芙生给带进去——反正她俩都是小孩子,挤一挤,没人说什么的。 再说了,甜水巷的人,可没哪个敢随便招惹她。 她可是有一个爹、五个哥、五个侄子呢! 更别提,她们史家的女人,也不是好惹的! 但她没料到,芙生手里还提着个两层的食盒啊! “罢了!我替你拿着,你跟我走!张四郎那个懒汉,还有他媳妇刘四嫂,以及张婆子那个嘴巴不干净的,可是被你二姑妈打惨了!你二姑妈一个打三个,根本不用你翁翁婆婆他们动手呢!” 说着,她便劈手将食盒从芙生的手中抢了过去,空着的那只手拉紧芙生的手,不由分说的带着她往人墙那头挤。 正如芸豆认知的那样,甜水巷是没人敢轻易招惹她的。 人墙里这些大多都是甜水巷的邻里,见她扯着祝家的三娘往里头挤,方才那些装作没瞧见芙生的,都给稍微让了让。 虽说到达人群另一边的时候,芙生的头发也快被挤散了……但好歹是过来了不是…… “……我骂他没骂你,打他没打你是吧?老虔婆,杂毛瞪眼的鬼!何不以溺自照……” 芙生站定后,一抬眼瞧见的便是一年轻丽人举着条又长又直、头上还带着几片绿叶的粗树枝,脚踩张四郎,手拽张婆子,还能空出点功夫,给那畏手畏脚的刘四嫂来一下。 丽人形貌昳丽,面皮粉白,穿一件葱绿色的褙子,更显白的耀眼,衬得脸上那愤怒都生动了几分。 方才芸豆说,是她二姑妈在打人……芙生仔细看了看丽人的脸,真从那脸上瞧出了她翁翁祝老爷子的几分影子。 若这真是她二姑妈,那倒是颇为肖父,应当算是这家里长得最像翁翁的人了。 那这是二姑妈,家里的人…… 正纠缠的热烈的打场上没有,芙生便往自家门口瞧。 翁翁婆婆、爹娘、大伯娘……甚至连大着肚子的三婶娘,都在门口站着,却没一个上前去。 “三娘,你也是回来的巧,这才刚开场,你爷娘他们也才出来,要是再回来晚一点,怕就散场了。” 芸豆已经理好了自己的头发,见芙生盯着家门口发愣,上手帮她把乱了的头发顺了顺,又把食盒重新塞到她手里。 “我觉着,你翁翁婆婆方才怕是没认出你二姑妈,马上就要上手帮忙了!” 芸豆觑着张婆子那蠢蠢欲动的偷袭的手,贴近了芙生的耳朵说道。 果不其然,在张婆子瞅准时机要背后偷袭的时候,杨铁娘动了。 “好你个张婆子!自个儿养出个没脸没皮的贼偷,还敢打我明姐!” 杨铁娘大跨步走的如飞奔,仗着个子高、身子骨壮,忍着嫌恶一把抓住了张婆子脑后那油腻腻的低圆髻,用力的往后一扯。 等到张婆子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后,对着这张皱皱巴巴的老脸,照着还没有消下去的印子,啪啪就是两巴掌。 在听见外头吵嚷起来的时候,因为先听见张四郎的声音,又听见张婆子的叫嚷,祝家一众人本就烦张家人,除了曹三巧这个坐不住的出来看外,其他人都在屋里头。 偏偏曹三巧没见过祝明姐。 直到外头明姐的叫骂声响起,她们才从屋子里出来。 看见明姐的那一瞬间,杨铁娘只觉得自己整个脑袋都懵了,下意识看向自家官人……祝老爷子虽然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但多年枕边人,杨铁娘还是能从他那平静的面皮上看出他的复杂情绪。 出来时,她听见的便只有小女儿的叫骂声。 虽说足足七年未见了,亦不知其间明姐经历过什么。 但作为一个娘,另一边又是那张婆子一家,她还是天然的相信自己的女儿的。 “啊啊啊!虎罗刹!你放开我!” 张婆子在杨铁娘的手下挣扎。 明姐闻声回头,瞧见杨铁娘那熟悉又添年岁的容颜,手下的动作慢了些。 张四郎是被她打惨了又踩到脚下的,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 可那刘四嫂不一样,且还有着一力能搏。 更别提,张家还有个躲在门后头怕被打的张平呢! 张平是个听了他婆婆张婆子的话,用功读书的。虽还未考童生,却也不知从何处习得了个将“有辱斯文”挂在嘴上的习惯。 偏偏张婆子最喜欢大孙子的“文人风骨”,养他比养深闺中的姑娘小姐还要精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岁的男娃娃,硬是叫她给养出了个比玉娘还水灵的面皮。 方才他怕被打,躲在门后。 这会儿他见明姐发愣松了力气,觉着自己不救爷娘实在是“有辱斯文”,干脆举着他家抵门的砖,一声儿也不敢发出的冲着明姐奔来。 更有刘四嫂想要将明姐直接推到,好救她官人。 眼瞧着不好,芙生撂下手里的食盒,抢了旁边老柴夫立在地上的扁担便往明姐的方向冲。 谁曾想,比她更快的,是平日里儒雅随和的翁翁。 也不知他从哪儿寻来的大扫帚,举着便朝偷袭的两人扫去。 身后跟着想拦但不敢拦得祝贺文和筠生。 因着距离近,他没跑两步;又因他的举动太过的突然,刘四嫂着急往旁边躲,直接摔在了张四郎的腿上,那举着砖头的张平更是被扫着摔了个狗吃屎。 “啊啊啊!平哥儿!!!” 张婆子的头发还在杨铁娘的手里,见宝贝孙孙摔得不成样,挣扎着嚷嚷。 她这一嚷,反叫明姐回了神。 “好啊!” 明姐的脚从张四郎的身上挪开了,环视一圈,想要找个更趁手的东西。 转头便见拿着根长扁担站在不远处的芙生,那长相,瞧着就是她们祝家的人。 虽不认识,但她用脚趾头想就知道是自己的亲侄女。 “好姑娘!这玩意借姑妈用用!” 在老柴夫想要要回扁担之前,她将扁担拿到了自己手中,嘴角勾起一个冷笑,叫骂着便要继续打人。 “好个不要脸得贼!一家子蛇鼠!看老娘的好打!” 扁担上是有铁链铁钩子的,这若是打下去,那可了不得。 “老二!”祝老爷子这会儿本是心里憋着火,不愿说话的,但也不能眼见着闹出人命:“去把你小妹拦着!” 他一声令下,别说是接了令的祝贺文了,打人的明姐也慢了一分,被抢了扁担的芙生也上前去拦了。 “明姐,窕窕,把这骇人的东西放下!” 窕窕是祝明姐的小名,自打离家后,再也没人叫过了。 她下意识的送了手,扁担被祝贺文卸下,越过芙生,直接递到了老柴夫的手中——祝贺文也看出了,他的小女儿,和他娘、他娘子一样虎! “好了!”见应当是打不起来了,杨铁娘也松开了张婆子的油头发,正在擦手,被筠生扶着的祝老爷子发话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一个字一个字给我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025章; 寡妇守业 第25章 第025章; 寡妇守业 祝老爷子因老秀才的身份, 在甜水巷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加之当事人一方是自己亲闺女,另一方只顾的上呼痛怜惜自己,在他的话音落下之后, 场面也算是进入一种新的格局。 以被祝老爷子丢在地上的大扫帚为分界线,左边是站的整齐的祝家人,右边横七竖八的则是挂彩程度各不同的张家人。 加上围观的人墙……虽没有人大声说话, 但也算是有种风雨欲来乌云起、暴风雨前夕的宁静感了。 张四郎被明姐踩在脚下之前,已是被打掉了一颗牙的。又被自家媳妇砸了腿, 倒是想说话, 可一张嘴, 先是倒吸气,后是牙漏风、嘴角痛,只剩“哎呦哎呦”。 他媳妇刘四嫂呢, 正连声关切他有没有被砸坏呢! 至于张婆子, 油头发披散, 搂着翻白眼、后仰身子十分抗拒的张平, 大喊“心肝肉”呢! 明姐本是有些怯于开口的——方才不管不顾的闹起来, 那是因为家里人没有出现在眼前, 她一心只想给自己讨个公道出来。 可如今, 瞧着爹娘,想着自己以前做过的混账事, 那一张嘴就像是被狗毛塞住了似的,半天没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下午的日头已在西边挂了红, 照在地上,也泛起了一层昏暗的、橙色的光,这样的光照在祝老爷子的脸上,就仿佛是给他添了几分怒气似的, 配着他凝重的表情,总让人觉得他即刻就要发火。 明姐心里藏着歉意,不敢再看老父,干脆将视线投向了张家那边。 这一眼,那可不得了,在祝老爷子开口催促把事情说清楚之前,她的情绪再次起来了。 “好哇好哇!”明姐的手一抬,腕子上的两只银镯子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方才说我污糟乱栽人,这不就是证据么!” 说着,她便要往张婆子和张平的方向冲,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张平脖子上挂着的一只银镶玉的小银锁。 若不是祝贺文拉了她一把,她已经冲过去了。 张了嘴、说了话,气上来了,这会儿也不觉得口中塞了狗毛了。 被祝贺文拉住,她也不恼,反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条帕子来,转怒为哀,呜呜的哭诉起来。 “二哥!那白面小子脖上戴的!那是我给兰丫头打的长命锁啊!银底的,背面刻的兰花,面上镶的是快上好的南阳玉啊! 她这一句,不说别人,至少胡香娣瞪起眼了。 “啥?!” 虽然没弄清楚前因后果,但有一句胡香娣听懂了——张家偷了她小姑子给她大女儿的锁!还是值钱的银镶玉的锁! 市井小户人家的姑娘,能有几个体面首饰啊! 胡香娣自个儿攒了这么些年,也就攒下来四根素银的簪子和一根嵌了宝的步摇,那步摇虽说是嵌了宝,但上头的宝石也就比石头好上一丁点。 一个银镶玉的小银锁,在大户人家虽算不得什么,但落在她们家,也是能够当压箱底的东西了。 胡香娣不疑明姐的话,如今满脑子是她女儿的东西被张家人偷了,还戴到了张平那个娘们唧唧、神经兮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男姑娘脖子上! 她想撕吧人了。 但明姐的话还没说完呢! 她的眼泪下来了,用帕子一擦,眼皮一下子泛红。 “是啊!我原是看见张四郎穿了我给爹做的袍子、挂了我给大哥订做的铜算盘在人前招摇,以为他偷了我前日放在家门口的东西,哪曾想……这是个惯犯啊!” 说完之后,明姐看向胡香娣。 “二嫂子,我且问一句,我往家门口放了四回东西了,家中可有收到?” 自打回到文州府,她的的确确是往回送了四回东西。 她不敢回家,观察了几日后,便只趁着人少的时候,掐着杨铁娘出摊的时间,将东西放在祝家门口就走。 因怕被人瞧见,没敢逗留。 谁曾想,就这么一个疏忽,没瞧着家里人出来拿包袱进去,就叫人钻空子了呢? “啥四回?我们一回没收到啊!” 胡香娣这会儿已经气昏了头,忘记了明姐干的混帐事,看着张四郎身上那虽然脏了、破了,但却依旧能看出是顶好的料子的衣裳,以及他腰间那似乎是个小算盘的东西,只想撕吧了张家的贼。 祝家其他人……则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林翠只知道小姑子远嫁,不明白远嫁回娘家怎么就不敢上门,且一脑门子问号呢,又瞧明姐穿的气派,心中微酸,偏生祝咏文不在家,她想说话也没人能相诉。 曹三巧则是比林翠更迷茫——她娘家离府城远一些,自打进门就没听说过明姐这个小姑子,祝秉文出城找木头去了,其他人没工夫理她,没人给她解惑,她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团浆糊,且还需要时间消化呢。 张婆子有些心虚——家里头多了那一两样东西,她自然是知道的。 像是张平脖子上的锁,款式是有点不像男娃娃带的,但张四郎和她说,是自个儿挣回来的。 她只以为是张四郎赌来的,没当回事,还洋洋自得。 至于张四郎身上的衣裳?张四郎在家穿了有两日了,她只当儿子有本事呢! 早知道是从隔壁偷的,她说什么都会拿去当铺里换成钱,而不是叫张四郎和张平穿戴上!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啊?这是我们玉娘在府里当差当的好,主家赏的!”心里埋怨着,张婆子嘴上却已经相出了应对法:“我儿身上的衣裳,还有那算盘,都是玉娘得的赏!天底下衣裳锁儿的,就那么样式,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她又把张平往紧里搂了搂,往地上呸了一口。 “一上来就喊贼,把我们打的这样惨!瞧你穿的妖妖绕绕的,七年都没回娘家,我呸!谁知道是不是给谁家当养娘、做外室呢!说我们偷东西,有证据么?我家里头可是清清白白,随便人搜的!” 这是开始造黄谣了。 这法子,张婆子以前常用,十次有五次能管用的。 而她家里头,由她一手把控,她确定是没有她所知之外的东西的。 张四郎也连声附和:“是啊!我家可没东西!你报了官来搜都无用!我身上这衣裳,是玉娘得的赏!” 张四郎脸上虽然青青紫紫,但那份自信是肉眼可见的,甚至能瞧出自得。 芙生自打她们说起来,便站在二姐兰生的身边,观察着一切——她的直觉告诉她,她好似是知道点什么的。 但这份直觉出现的突然,直叫她没头没尾,全然想不出最准确的点。 因此,她只能观察。 可这会儿,话说到这里了,这份直觉更加迫切了,直到看见张四郎脸上的表情。 芙生突然想起,浴兰节那天,她似乎是瞧见了张四郎撅着个屁股,在树下干什么来着。 是哪棵树来着? 芙生咬着唇,在明姐的哭喊声中开始回忆。 “……我的天神奶奶啊!我个寡妇守业的,官人死了,孩子被那虎狼似的族亲推没了,怕给娘家带晦气才没直接上门,却要被你们这些缺德冒烟的贼欺负!这料子,是文州府的么?这款式,大户人家会要么?天神奶奶啊!为何不把我……” 明姐喊着喊着,又上去撕扯了。 祝家众人自是上去帮忙。 人墙里,有人去找巡街的官差了。 芙生在这乱哄哄里想起了是哪棵树,朝着树的方向去了。 要说这日子啊,无论在古代还是在现代,过起来都像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芙生走到树前,瞧着明显是近来被翻过又伪装的土,挽袖子开始挖。 但古代和现代最大的区别就是——古人是不愿意轻易见到官府的差爷的。 这若是在二十一世纪,怕是早就报警了。 也不知甜水巷所在这片儿的坊正、户长去哪儿了,这都闹了这么长时间了。 虽说甜水巷因为张婆子这家伙,常有吵闹的,可今日的架势与往日不同啊! 怎得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人呢? 殊不知,坊正和户长不是不想来,是暂时来不了啊! “两位大人,我家娘子是真的苦啊!寡妇守业本就不易,回到故里……” 桃春——明姐身边的婢子,早在明姐打张四郎之前,就被明姐派来找坊正和户长了。 她是接了令,要多多拖延些时间,好叫明姐多打会儿的。 她更是接了令,要在坊正和户长面前,将自家娘子的“遭遇”说的清清楚楚,好方便日后的。 明姐是近乡情怯,因为曾经的混账事不敢登门,但同样的,她也是想要回家,回到爹娘身边的。 但她孤身回来,免不得被人背后说长短。 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叫管理厢坊的役者知晓她的情况,做做铺垫了。 她本想着慢慢找机会,今日张四郎的事儿,虽令人愤怒,但也算是撞她枪头上,给了她机会了。 又想解气又想办事儿,桃春这个婢子,可不就得好好说道。 这会儿,已经是桃春喋喋不休说得第二遍了,话术不同,内容相似,坊正和户长都快将明姐的悲惨经历背下来了。 “两位大人……”桃春擦了擦眼泪,还想说什么。 “小娘子!小娘子,我们知道了!”坊正赶忙截断她的话,心里暗骂又是那张婆子家闹事,语气却很温和:“不如现在,就现在,我们去给你家娘子做主?” 听了半天,他也听出来了,那是祝老秀才的姑娘被张婆子一家欺负了。 以前只听说祝老秀才还有一女远嫁,没想到过的这般不顺,回个娘家还被张婆子家欺负。 这张婆子一家,真是岂有此理! 还未到达,坊正和户长的心,便已经偏向了祝家。 与此同时,芙生在所有人都未曾注意的时候,从那树下挖出来了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026章; 槐花馄饨 第26章 第026章; 槐花馄饨 厨房里, 芙生拨了拨灯芯,原本有些暗下去的油灯恢复了原本的明亮。 脚边是兰生和筠生坐着小板凳在择刚从院中大槐树上摘下来的槐花,面前是刚剁好的肉馅, 旁边是坐的端正、等着包馄饨的曹三巧和菊生。 这是婆婆杨铁娘叫她们包的槐花馄饨,据说是二姑妈明姐最爱吃的。 正房那边,灯亮着, 门关着,自打下午事儿了, 二姑妈他们已经在里头说了快半个时辰的话了。 屋里头说话的, 只有翁翁婆婆, 大伯、爹爹、三叔,以及二姑妈和她那个叫桃春的婢子。 林翠和曹三巧本也是想要凑进去听的,但一个被杨铁娘亲自指派了跟着胡香娣出摊去卖馄饨、馉饳的任务, 另一个则是被派来厨房帮她们几个小孩子干活。 不用往深里想便知, 这是谈话的内容不想叫这两个知道呢! 芙生猜测, 二姑妈的事情, 怕是有不能往外说的地方。 林翠什么都爱往娘家说, 虽说近来似乎是改了, 但谁能知道以后呢? 曹三巧爱听八卦, 也爱和人扯闲话,虽说嘴巴算是严的, 但也有一秃噜招呼出去的可能。 至于她娘胡香娣? 芙生瞧得清楚,她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进去听, 而是想要出摊的。 她娘这个人啊……凶是凶了点,但最是会看眼色、懂情况了。 而要问芙生自己好奇吗? 不好奇是假的。可芙生这会儿急需要耳朵清净一下——实在是外头张家的事儿处理完之前,她的耳朵遭了大罪了。 下午的时候,芙生从树下挖出被布包着的包袱一角时, 一切都还算平静——除了张四郎。 直到在旁人的帮助下,被芙生挖出一角的包袱全部挖出,现场再次沸腾起来,等到坊正、户长他们来后,更是沸腾到了另一个高度,吵得人耳朵发麻。 原因无他,只因挖出的那包袱里头不仅有明姐送回家的部分东西,还有甜水巷邻里丢的一些玩意儿。像什么铜钮子、银扣子、檀香木的手串子……甚至还有没人愿意认领的红肚兜子。 林林总总许多杂碎的东西。虽说在场的人墙并不是甜水巷的所有居民,但能够从那包袱皮中找寻到疑似自家东西的,却占了八成。 这下,可不是祝家和张家之间的矛盾了,生生上升到整条巷子的安全问题——巷子里出了个惯偷的贼啊! 张家一家子对上甜水巷一巷子,虽说张四郎做这些事的时候,大多数都是瞒着家里人自己独个儿享受,只送了张平一次银锁的,但那时他自家清楚的事,外人看来全然不是这样。 人赃俱获的,尤其是里头有些赃物上头有着独有的标记,可不是他们能够轻松抵赖的。 坊正和户长来之前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未料想,事情还能更坏。 全然不是他们能够处理的了。 只能报官。 而一报官,一切就简单多了。 张四郎这个贼被捉了,偷窃的赃物,还在的还回去,不在的,照价赔偿就是了。 芙生这会儿脖子上就挂着个银镶玉的小银锁。正是明姐给侄子侄女们订做的、因偷去的时间短、还未被张四郎拿去当了的。 明姐显然是打听过家里头的情况的,这银锁做了六个,连曹三巧肚里那个都有。 这会儿,除了不在家的梅生,和锁被张平戴过的兰生外,其他几个都带上了。 当时明姐叫她们带上的时候还嘀咕,兰生那把被张平带了的银锁定是要去翻新重做了才能上身的,免得沾了张家的穷酸晦气。 胡香娣更是对着张家骂了八倍祖宗,并扬言要让张家丢人丢到十里地外去。 话骂的脏,却无一人制止。 也就是这会儿时间晚了,早一刻钟,外头还能听见其他人家对张家的叫骂声呢! 张家院门紧闭,如今天黑了,却是连灯都没敢点。 “三娘,我瞧你带回来的食盒里头似乎是炒羊肝?一会儿热了吃么?” 曹三巧不是能憋住话的,她伸长耳朵听了半天,也没能听见正屋里的半点声音,满足不了好奇心,干脆和一厨房的小辈搭起话来。 “对,还有那酥蜜食和鹅鸭签儿,一会儿一起上锅热热。这几日暑气愈发大,咱家人多,现成的饭菜最好别隔夜。” 芙生从筠生手中接过择好的槐花,打算切碎拌馅儿。 “大郎今日书读的怎么样了?”曹三巧又抛了个问题给筠生。 筠生挠了挠头,还没洗的手上沾得槐花碎瓣粘在了头发上:“还行。” 他略有些尴尬——虽与三婶娘同住一个屋檐下,但之前天天往外跑着玩,如今被芙生管束着日日苦读,与三婶娘实在算不上特别的熟悉。以前从未收到她如此的关切,今儿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这么一问,着实有些怪怪的。 可他怪凭他怪,曹三巧的眼睛早就换了人看着了。 “二娘。” 出去泼洗菜水的兰生回来了。她才是曹三巧最想要问话的目标。 “二娘,明姐,也就是你二姑妈,你还记得她么?我嫁进来这么些年,咋就没听家里人提过呢?” 这才是她最想问的问题,老早就想问了,只可惜没机会。 本来吧,一会儿问祝秉文也行,可是她等不及啊! 胡香娣和林翠两个倒是更好的问话对象,可她们俩被阿婆派出去摆摊了。 正房那边没叫她一起去听,剩下的这些人里头……菊生是她生的,她都不知道,菊生一个五岁小娃更不可能清楚了……筠生和芙生七岁,明姐远嫁七年,算一算时间,明姐在家的时候,这俩还在二嫂子肚子里呢,也不可能知道。 而兰生,九岁了,虽说一两岁的时候可能记不住事儿吧……但兰生是家里头出了名的记性好、主意多,指不定……指不定天降奇才,能记得那么小的时候的事情呢? 曹三巧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兰生,很难叫人猜不出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三婶娘,你也太高看我了。” 兰生将洗菜盆放回原位。 “三岁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二姑妈对我来说,也是头回见呢!” 得!白问了。 曹三巧解决不了自己的抓心挠肝,芙生又把槐花肉馅儿给拌好了,只能老老实实的开始包馄饨。 她心里下了个决定——晚上回屋睡了后,她就问她家官人去。 反正祝秉文是没胆子跟她扯谎的。 随手捏出个元宝形的馄饨,曹三巧的嘴角挂上了甜腻腻的笑。 小姑子日后应当是住家里头了,瞧着是个多财又手散的,她肚里的娃娃也真是有福气,还没生下来呢,家里头就越来越好了! 心里想的美极了,手上的动作都快了,厨房内的氛围也欢乐起来。 与此同时,正屋内的谈话进入了尾声,气氛也没有方才那样的严肃了。 明姐已被杨铁娘揽入怀中,正拿着帕子擦眼泪呢。 祝老爷子盘腿坐在胡床上,手里捏着个没有水的茶杯转着,叹了口气。 “你既对外说了是寡妇守业,官人死了,肚里的孩子没了,带着家产和婢子回来投奔娘家的,那这话就要记死,莫要说错了话。” 说完,瞥了一眼明姐,见她点头,便继续道: “你确定那赵娘子一切皆办妥,不会引来后患?” 这下,明姐不仅是点头了,她坐直了身子。 “赵姐姐出生宗亲,虽是没落了的,但七拐八弯的亲戚且多着、且有能耐着呢!再醮1受了骗,又怜惜我苦命,一切办妥后便与我一同自汴都出发,她带子回了先夫老家,我带着桃春回文州来。不仅不会有麻烦,还叫人替我看着汴都的家业……爹爹且放心就是。” 这话,已是她说第三回 了,眼中真诚,显然是极信那赵娘子。 祝老爷子没见过真人,无法评价太多,听她说的这般的真,便就且信了。 “家里人多,西屋西间给你腾出来,你带着这……桃春,且住着,差什么和你三哥说,叫他给你做。至于行李,赶明儿叫你三个哥哥跟你去客栈搬。” 三言两语定下后续的处理,祝老爷子从胡床上下来了。 “窕窕,”祝老爷子一双眼如鹰般锐利,格外认真的看向明姐:“如今也大了,那不着四六的事儿,莫再做了!” 虽说因心疼女儿而原谅了她做下的错事,可发生过的事情哪里那般容易从心里抹去。 如今家中孩子愈发多了,做一件出格的事,影响的不是做事的那一个人,而是一大家子。 祝老爷子要为家里的小辈考虑。 明姐心中有愧,面上也现了出来。 “知道了,爹爹。” 她低下了头……这些年来,她从未有一日是不悔的。 瞧她此般模样,祝老爷子终是又叹了口气。 儿女都是冤孽,都已经生下来长这么大了,都已经吃了亏知道错了……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只要一家子和乐就好! “吃饭去吧,你娘叫三娘做的你最爱的槐花馄饨。也是你回来的早,再晚几日,院里的槐花就谢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再醮:醮指的是古代婚礼的酌酒仪式。再醮指的是第二次婚礼,专指女子二婚。 第27章 第027章; 吴家做席 第27章 第027章; 吴家做席 明姐的归来并没有带给祝家太大的变化。 除却多了明姐和桃春两个人外, 也就是多了一辆牛车而已。 一辆被年轻力壮的黄牛拉着的牛车,在这年代也算得上是普通人家的上等财产了。 整个甜水巷里,拥有这样牛车的, 统共也不超过五户。如今祝家补上了,倒是足了这一巴掌的数,也让不少人家羡慕。 曹三巧如今更是和明姐要好。 一来是明姐的确阔气, 送了她一只坠着珊瑚珠子的钗不说,她这些时日出门去, 常被人羡慕恭维有福气;二来是, 那晚回了房, 她便压着自家官人寻根问底,从官人口中得知了明姐苦命的“寡妇守业”的故事,对这个命苦的小姑子便是格外的怜惜。 用曹三巧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女人家立世本就难, 寡妇守业是难上加难, 我听着就觉得心酸”。 总之, 这些叠加在一块儿, 曹三巧主动示好, 明姐想要好好相处, 没出一天, 两人的关系便好的跟姐俩似的。 同样是心酸,曹三巧的心酸是这样的, 在祝家,还有一个人的心酸却是另一副模样。 “寡妇守业”的故事是祝家那晚谈话的几人商量好的话术, 因此,林翠听到的,是和曹三巧所听的完全一样的版本。 与曹三巧觉得明姐吃了大苦、从而心酸心疼不同,林翠的重点放在了“寡妇守业”的“业”上。 她虽没说出口, 可她觉得,明姐虽是死了官人,虽是被官人的族亲害得没了孩子,但她得到了偌大一份家私啊! 带着这么一份家私回了娘家,不仅能反哺娘家,还能在再醮时增加筹码——先夫家私代表着嫁妆丰厚,失过孩子代表着能够生养。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令她羡慕、令她内心泛酸的。 她和胡香娣都是与未出阁的明姐相处过几年的。 那时候,明姐便与胡香娣的关系更好些。 如今,明姐又是与胡香娣以及曹三巧的关系更好、更亲密。 因此,林翠还觉着,明姐是有意来排外她的——这便更叫她心酸了。 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林翠开始日日躲在屋内刺绣,不轻易搭理人。哪怕是面对面遇上了,也不给个好脸——好叫明姐她们知道自个儿的委屈。 可偏偏她以往常常这样的。以前还有个梅生因为日日与她待在一处,能注意到她的情绪。如今,梅生和严师傅学绣,时常有住在师父家的时候,她的态度……也就得来了明姐的一句“大嫂子如今怎么愈发的不爱出门了”。 亏得这话不是在她面前说的,不然,她定是能气得够呛,叫自己背过气去。 家里头这算不上汹涌的暗潮就这样平静的翻涌着,日子也一日日的过着。 天气越来越热,没有什么大的节庆,大热天也少有人成婚,故而来请何娘子做席面的单子也少了些。 对此,何娘子倒是颇为享受这份闲适,将更多的精力都分出在了教导芙生做菜上。 几个简单些的羊肉菜在这段时日里已经是教的差不多了,这两日则是在教芙生做适合暑日的宴席菜。 像什么莲房鱼包、夏冻鸡、荔枝白腰子……因着芙生学得快,何娘子教导起来仿佛是没什么规律似的,向来是买到什么食材,便教什么菜的。 何娘子教的开心,芙生学的高兴,有时何娘子给她放假,在家里,她也会将学会的菜做出来叫家里人尝尝。 家中众人自是夸赞,甚至才回来不久的明姐都赞芙生的手艺在汴都,也是能上台面的。 这话叫芙生格外的高兴。 她心中本就是打算等日后筠生成了举子、上京赴考时,要说服了翁翁婆婆去汴都发展的。 二姑妈是从汴都回来的,又听说死了的那个二姑父曾是个高中了的,又留下那样大一份家私,定是吃过汴都的上等席面。 二姑妈都赞她手艺不错,她再好好学、多多练,到时定能在汴都站住脚。 她的心里,更是愈发想要上进了。 甚至想见识见识这年代一桌子上等席面是什么样的。 ——虽说她已经学起了席面菜,可还没见识过完整的席面是何模样呢! 师父何娘子在教她席面菜之前可是说过的,一个好的厨娘子,不仅仅要会做席面菜,更是要会安排席面。 做菜是基本功,定菜那更是大学问。 芙生本以为想见识这个,姑且得等到来年这个时候——明年这个时候,她做什么都更加熟练了,师父何娘子定是会带着她一起出去做席面,叫她打下手的。 没想到,机会永远来的猝不及防。 六月二十五那日,吴通判府的白管事来请何娘子去做吴通判老娘吴老夫人七月初二的寿宴席面。 七月初二,何娘子出发时叫上了芙生一起,说是芙生也到了去见识一下正经席面的时候,更可以打打下手。 就这样,芙生被眉眉收拾了一番,与何娘子、庆奴姐姐一起,坐着轿子去了通判府。 自上次龙舟赛事后,这是芙生第二次到达官显贵的地盘。 上次龙舟赛的看台布置的格外华丽,但那终究是丹樨池边本就有的台子,是临时搭建出来的华丽,与这通判府精心养护了七年的通判宅子,自是没有可比性的。 接人的小轿是直接入了府内的,到了一个叫“西园”的地方才停了轿,又有一婆子将她们一行人迎进去。 原本,芙生瞧着这西园格外清雅幽静,以为是通判府哪位主子住的地方,进了园门后,又瞧见园中有一花池,池中种着荷花,池边更是有着一个叫“莲清阁”的小房子,更是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却未曾料想,绕过那小房子,后头便是极为热闹的厨房了。 她悄声问过庆奴后才得知,这西园根本就是通判府的大厨房。 庆奴说,以前的通判府厨房并不是这么大的,还是吴通判来了后,因连任,且家中人多,又对吃格外的讲究,这才并了个院子,和原本的厨房合在一起重新建了,得了这样一个名叫“西园”、瞧着不像厨房的大厨房院子的。 旁的人家,哪怕是杨知府家里头,也是没有这样规格的大厨房的。 甚至为了夏日冰镇瓜果、羹汤方便,这西园还专门凿了一口井,用来冰镇菜品的。 芙生听得咋舌……果真,无论什么年代,有钱……就是任性。 冰镇个东西,还专门凿口井。 芙生想,若不是修建冰库太过靡费麻烦,而文州府的冬日没那么冷、不足以形成厚冰,怕是这吴家还能修个冰库呢! “……食材是按照何娘子之前送来的宴席菜单子准备的,何娘子说前席冷盘的水晶脍和夏冻鸡会随人带来,到时只用冰镇,我们便没费事,寿雕花果垒中的香圆未能寻到,便换了宁州的水晶李,其余的真柑、石榴、新荷莲蓬、荔枝、甜瓜都已备齐。正席大菜的蟹酿橙,澄湖的蟹黄少不新鲜,故而换了……” 进了厨房后,这吴家厨房的管事娘子许娘子便凑了上来,将一切情况详细的与何娘子说了。 她是吴家高大娘子的陪房灶头娘子,虽说往日里是这大厨房的管事,大厨房所有人都得听她的。 可在这主家请了厨娘做席面的情况下,在外头请的厨娘子面前,她还是低一头的。 不过,何娘子显然是与她相熟的,两人沟通起来没什么困难,很快便将前期准备工作做完,开始忙活起正事了。 就连芙生,也被安排跟着庆奴一起,庆奴是帮厨,她便是帮厨的帮厨,一起赶紧先将前席的冷盘忙活起来——冷盘这些都是做好了准备工作的,收尾一点都不难。 庆奴是即将出师的,全然能够上手。 而何娘子?她且要忙正席那几个大菜呢! 蟹酿橙、莲房包鱼、荔枝白腰子、山海兜、寿桃鸭,那都是主味又吉利的大菜,且费时费力呢! 大厨房里头忙的热火朝天,外头,负责采买的管事娘子带着手底下的毛丫头过来送东西了。 之前何娘子定下的雕花寿果垒中的香圆一直买不到好的,故而才换成了宁州的水晶李,虽说没什么大碍,但那寿果垒原本定下的材料,合在一起,求得是个“多子多福、福寿绵长”之意。 因此,许娘子虽选了水晶李替上,却依旧叫人去市场寻摸好的香圆。 负责采买的管事娘子本是个惫懒的,可想着这寿宴是给吴通判的老娘办的……吴老夫人可是这家里头的定海神针,不出面则已,一出面是能压当家的高大娘子一头的人物! 单单为了讨好吴老夫人,不管是谋财还是谋前程都能有个希望,恁般惫懒的人,愣是鞋底跑薄了三双,终于在寿宴席面开始之前,找到了合适的香圆,乐颠颠的送来了。 “许大妹子!许大妹子!你瞧我给你送什么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还没瞧见她半片衣角呢,大厨房里原本忙中有序的氛围,硬是被这充满喜意的声音撕破了个口子,叫大家伙儿不由的往门口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028章; 玉娘记恨 第28章 第028章; 玉娘记恨 瞧清楚是谁, 许娘子有些无奈。 通判府负责采买的管事不止一个,哪怕是大厨房,掌管采买事宜的也不止一个。 这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毛娘子, 是通判府的众多采买娘子中的一个,却不是专门负责大厨房的。 采买这事儿能捞油水,可她管的那部分, 却是捞的最少的那一部分。 大厨房油水大,最是能捞好处的地方。 上月里, 原本管大厨房水果采买的耿娘子因着家里头男人犯事被牵连, 一家子被大娘子赶去了庄子上, 将将好空出来一个厨房采买的位子。 大娘子说不急着,瞧瞧府里头这些妈妈婆子的能耐后,再商酌谁来顶这个缺。 于是乎, 这个厨房的肥差便成了吊在青花大叫驴前头的萝卜, 但凡是想要往上爬的妈妈婆子, 少有人不眼馋的。 其中, 以毛娘子这个多年来一直在“穷差事”上头打转的为最, 为着这厨房里头的肥差, 她也算是左右逢源、拼尽全力了。 可她这人平日里懒得很, 手底下几个毛丫头明明是要跟着她做事的,却被她当成了自家的婢子使唤。 加之她是吴家的家生子, 并不是高大娘子的陪房,作为高大娘子陪房的许娘子是瞧不上她的。 这段时日以来, 毛娘子觉着老夫人的寿宴可以叫她谋前程,那是没少往大厨房跑,听说了老夫人寿宴上的果垒少了一样果子,更是积极的不行。 甚至立下军令状来, 说自己定会将那少的果子给找出来。 许娘子没少被她烦扰,各色的香圆没少往大厨房拿,可却没一样是能用的。 偏生告诉她不能用,她还不信,非拿了东西往她的眼睛前头凑。 昨日更是告诉她,时间来不及了,哪怕是找来了也用不上。 哪曾想,今日正儿八经要做宴席的日子,外头请的厨娘子也来了,她偏还要带着她手下那两个叫菱角、山栀的毛丫头过来现这个眼。 许娘子是见了她,就觉眼睛疼。 “许娘子,你瞧瞧!我这回找来的香圆好不好!” 毛娘子转身从山栀捧着的盘子上取过一只香圆,伸长了胳膊,递到了许娘子的眼皮子底下。 这香圆的确是不错。 至少在芙生瞧来,是不错的。圆润饱满且光滑,色呈金黄。 只可惜,这香圆就算是能用,今天也用不上了。 果垒里头用的香圆不是赏玩的,那是要吃的。香圆若要吃,那便得蜜渍、糖腌做成果脯。 当日腌是来不及的,若想好吃又好看,那都是要提早做准备的。 芙生摇了摇头,正欲低头继续做活呢,余光便瞥见毛娘子身后的一个人。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许久未见过人影的玉娘。 和山栀捧着个盘子,盘子上只放了三只香圆不同,玉娘是抱着个篓子的,且瞧着那篓子里冒尖的香圆,分量定是不轻的。 自从上回在何娘子家见过她那回后,哪怕是张四郎被关进衙门大牢,也没见她回来。 如今看来,都混到管事娘子身边跟着的女使了……似乎……玉娘还挺适合张婆子给她选的这个前程的? 芙生没放在心上,低头继续处理手下的食材。 可玉娘在瞧见何娘子后就满屋里瞅,看见芙生后,便低着头,用眼睛瞥她。 之前张四郎进大狱的时候,她虽没回去,但张婆子来找她要钱的时候,什么都和她说了。 她如今,心里且记恨着芙生和何娘子她们呢! 日日给毛娘子当使唤丫头,她根本不知今日被请来做席面的是何娘子,若是早知道……若是早知道……若是早知道她也没法子阻止! 心里更恨了。 “毛姐姐啊!”许娘子略微客气了两分,手在腰间系着的围裙上擦了擦,将眼皮子底下的香圆推远了些,摇了摇头:“你这香圆是好,可我上回便与你说了,今日送来的香圆,就算是好到了天上去,那也是用不上的!这香圆入菜啊,至少得提前三日处理,才能入味!” 说完,许娘子看了看刚碰过毛娘子袖子的手,又瞧了瞧毛娘子那略有些泛油光的袖子,终究是没再碰食材。 今日毛娘子穿的瞧着挺干净,她还以为这家伙因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利利索索的将自己收拾了呢! 哪曾想,依旧是个驴屎蛋子——表面光! 被推回手的毛娘子愣住了。 之前许娘子说,她只当是许娘子唬她,作为大娘子的陪房,瞧不上她这个吴家家生子出身的,全然没放在心上。 她觉着,只要自己找到了食材,便能够邀功。 可如今……又是腌又是渍的,必须得提前弄? 毛娘子不擅庖厨,自家房子里头是买了个小丫头使唤的,还真不知道许娘子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但无论是真是假,她都有些不甘心。 这般好品质的香圆,那真是她费了老鼻子劲儿找的。 旁的不说,单单这中间搭线托关系费的银钱,便已经不是一贯两贯能了的了……她本想着,费了这些银钱,日后成了大厨房的采买也能回了本。 现下东西拿来了,却成了回不了本的事儿了。 毛娘子是心疼、肝疼、肉疼,哪哪儿都疼啊! 金黄的香圆在手中拿着,已不是早上看见时那种如同见着了金疙瘩的样子,她如今只觉得这香圆是在笑她白忙活一场的圆疙瘩。 呆愣愣的站在那儿,毛娘子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半天都没挪动脚步。 今日事且忙着呢!她站在这儿便是碍事。 许娘子急着洗了手继续做菜,想着反正得洗手,便就伸手拉着她往外头走。 “毛姐姐啊,妹妹知道你好心,但下回真得听劝呀!”她把毛娘子直接扯到了西园门口去:“我一个做厨的,也是为主家做事的人,老夫人的寿宴,我哪里敢乱说呢?之前说换了水晶李,香圆来不及要了,那便是真换了。我瞧你找的这些香圆品质不错,不如去找白管事,叫他拿去给大官人、小官人们摆在书房里头增增香气。今日灶间且忙,便不招呼你们了!” 说完,许娘子给了门口守门的两个婆子一个眼神,示意她们不要再将人放进来裹乱了。 两婆子哪有不听的,忙守好了门户。 等到毛娘子回过神来的时候,这西园,便是她想进去,也进不去了。 山栀手上捧的、玉娘怀里抱的,以及她手里头拿的,全成了笑话。 毛娘子没处撒心中的邪气,伸手在山栀和玉娘的胳膊上一人拧了一下,这才气呼呼的往回走。 两小的皆是被拧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府里头下人有下人的规矩。 像今日,老夫人寿辰大喜,虽不是整寿的喜事,那也是不许府里头见哭声的。 尤其是下人。 再疼,两人也只能将眼泪憋回去。 “我这是倒了什么霉。”瞧着毛娘子在前头走的飞快的背影,山栀瞪了玉娘一眼:“原本我是该在花园伺候花草的,偏你多口多舌惹是非,毛娘子挑中了你,还连带着要挑一双,把我也牵扯过来!菱角,你就是个祸害!” 想着如今在花园里头伺候花草的那几个,都是一批进府的,都比她滋润,山栀便更加埋怨在管事挑人的时候多嘴多舌的玉娘了。 若不是玉娘巴结毛娘子,又说什么好事成双,还提了一嘴她们是一块儿被管事娘子赐名的。 毛娘子哪里会选了她! 硬生生将眼泪憋回去,山栀白了玉娘一眼后,便去追毛娘子了——若是追不上,一会儿回去又得吃挂落。 被白了一眼的玉娘倒是没有加快速度。 她只是怨毒的看了山栀一眼,然后低头瞅着脚下的路,慢慢的走。 当初重新分配活计,被各个管事娘子挑选的时候,毛娘子看中了她长得好,她知道自己一个外头买来的是没可能拒绝的。 有张婆子那么一个婆婆,玉娘自是能瞧出些毛娘子的底色。 逃不脱,毛娘子又不是什么好人,那她就要拉个垫背的。 故意说些“好事成双”的吉祥话,为的就是把山栀这个“抢”了她名字的拉下水——也方便她日后往上爬,能够有个垫背。 而事实证明,她的选择全然是正确的。 毛娘子这人把身边本该是做府里活计的女使当自家婢子使唤,还非打即骂,若不是拉下水一个山栀,这些就要她一个人承受了。 至于今日遇上何娘子和芙生她们……倒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毛娘子虽有些小聪明,但今日刚折了钱,正肉疼呢! 若是叫毛娘子闹起来,说那厨娘明明有好食材不用,偏偏用差一等的别的……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不管是毛娘子折了,还是何娘子、芙生她们遭罪,都能叫她痛快。 哪怕是她们都造不了罪,能恶心恶心她们,她也是极痛快的! 玉娘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她已经想出要如何同毛娘子说了。 在通判府当下人,旁的她没学会多少,但下头这些想要从家生子、陪房婢口中撕下一块肥肉的外聘婢子为了好差事乱斗的手段,她还是学了些皮毛的。 姓何的,姓祝的……可惜没法子弄死你们…… 玉娘突然加快了脚步。 你们都给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029章; 想的简单 第29章 第029章; 想的简单 宴席菜做的好, 主人家是会赏饭的,这也算是文州府厨娘行当里头的规矩。 虽说有那毛娘子闹哄哄的拿了香圆来表功,扰了大厨房的清净一会儿。 但有许娘子叫人看紧了西园的门, 后头便再也没人来添乱了。 寿宴的宴席,在何娘子和许娘子的配合之下,圆满完成。 主人家赏的饭, 则是从外头的酒楼里头抬来的,何娘子带着庆奴和芙生, 在西园那个叫莲清阁的小房子里用的。 其实这主人家赏饭的规矩, 芙生觉得有些好笑——厨子做完饭后, 大多是吃不下的,哪怕这饭菜是外头酒楼里头抬来的,也比不上这会儿拿了金银家去歇息。 没见何娘子对着这一桌子好菜好饭, 也不过是略动了两筷子, 便捧了茶碗, 倚着桌子清了口品茶去了嘛! 芙生倒是吃得下。 但也不是胃口好, 只是纯饿, 得吃点东西来填填胃。 更别说, 这外头酒楼里头抬来的饭菜, 说不好吃,那便是假的。 只是比不上她师父何娘子的精细手艺而已。 傍晚的风掠过外头的荷花池, 吹进莲清阁中,风里都带着荷花的香气, 叫这莲清阁里更添了几分宁静。 芙生和庆奴刨干净碗里头最后一颗米,刚用帕子擦了嘴,想要与何娘子说吃好了,外头原本的宁静有序被打破了。 许娘子边走边拿手里头的汗巾子拍打着身上的灰, 用的力道大的,哪怕不去瞧她的脸也能够知道,她是心里存了气的。 “遭了瘟的毛婆娘,听不懂人话也便罢,听了谁的胡谗,大喜的日子跑去老夫人那儿乱嚼舌头!脖子上头长了个球不成?若真是长了个球,她不如直接抹脖算了!恁般大个人了,都能做了管采买的管事娘子了,还能做出这种底下毛丫头斗法才做的事情!我呸!她爹娘当初怎么不多生个脑子,叫她多长个脑子想事情啊……” 毛婆娘? 芙生侧头看向门外。 这说的是之前拿着香圆过来裹乱的毛娘子? “许姐姐,你勿要气了,那毛婆子不都被大娘子赏了板子,又被老夫人卸了采买的职了么?手底下的毛丫头也被散到了旁的地方去,她想要使唤人,都不能够了!以后啊,在这府里头也没指望爬高了呀!” 一面圆体宽的妇人慢了许娘子半步,紧紧的跟在她的身后,手里拿着把蒲扇替许娘子扇着风,话儿也是专门想了、顺着许娘子的气儿说的。 却未料到,许娘子听了她这话,心中并不觉得顺畅,反倒是送了她一白眼。 “哼,不就是挨了板子卸了职么?今日她在老夫人的寿宴上闹起来,虽瞧着事儿是了,但咱们大娘子在老夫人那儿的体面呢?老夫人还不得记大娘子一过啊?大娘子的体面折了,咱们这些陪房还有体面吗?遭瘟挨宰的蠢货!万不要叫我知道……” 正欲放些狠话,许娘子一抬头,瞧见了莲清阁内的芙生她们。 本来喷沫的嘴闭上了,掐着腰的手也放了下来,瞪了旁边的妇人一眼后,才笑嘻嘻的对着芙生她们道: “何娘子和两位小娘子吃好了?大娘子叫人备的轿就在西园外头,今日老夫人寿辰喜气,专门备了一篓子果子,娘子带着回去尝尝鲜。” 笑脸相迎,态度极好,但话里头已有了送客的意思了。 方才她说的话,该听的、不该听的,全然是听全了。知晓吴家寿宴闹出了叫上头主子不痛快、下头仆人也不痛快的事情,主家必然是不愿让外头的人知道的。 本就打算走了,这会儿更是不能多留。 何娘子笑着对许娘子颔首,领着庆奴和芙生便离开了。等三人到了西园门口,瞧见那轿子旁放着的一篓子香圆,无论是何娘子,还是庆奴,亦或者是芙生,都愣了一下。 这是……警告不要说出去,还是吴家主家嫌弃毛娘子惹事,所以连这香圆也不要? 大户人家做事的方式,还真是……独特呢! 何娘子未多说什么,沉默的坐上了轿子,脸上的笑容略淡了些。 甚至回到家后,对着这一篓子的香圆,情绪也不怎么高。 “三娘,这篓子香圆你带回去吃吧!东西是好东西,就是拿这玩意儿点我……我又不是他家的奴才。” 何娘子最终没有留下这篓子香圆,反手送予了芙生。 接过篓子时,芙生并未想明白何娘子这么说的原由,反倒是回到家后,明姐瞧见她带了这个回来,问她哪来的时候,她说了来源,明姐的一句话点醒了她。 “这通判府老夫人还真是高高在上,把谁都当奴才训。这哪里是送果子,分明是训何娘子这个厨娘做事不周到,怨她没收下果子,反叫个下仆为了这点子事,搅合了她的心情呢!” 明姐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转着个金黄的香圆,嘴巴都快撇出二里地了。 芙生明白了师父兴致不高的原因,却不懂吴老夫人这么做是怎么想的。 “我师父是他家请来做厨的厨娘,她家自有厨娘管这个,作甚给我师父难看?” 明姐却是戳了她一指头: “大户人家,老夫人再怎么的镇宅子,当家管事的是大娘子。估摸着厨房里头管事的是大娘子的人,儿媳妇的人她不好训,高高在上久了,不找个人恶心恶心、撒撒气,心里不舒坦~” 说完,明姐将芙生搂到怀里,压低了声音。 “要我说啊,也是这文州府的厨娘哪怕再出名,也没有背景。这若是放在汴都,请了厨娘子上门做席面,她还敢给没脸?前脚给了没脸,后脚叫那厨娘子常去的宗亲、大相公知道了,隔天就弹劾她家靡费。三娘啊……” 明姐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我听爹娘的意思,大郎若是考学顺利,日后定是要去汴都赶考的。你二姑妈我在汴都也有两分资财,你做厨天赋瞧着也不错,可有想过日后去汴都?” 这自然是芙生想过、且一直努力的。 但是…… “二姑妈不是说,此番回来,日后便一直陪着翁翁婆婆么?” 事以密成,再怎么的有这样的念头,也不是这时候要说的。 若她这时候说了,家中其他人知道了,泼她冷水怎么办? 再大的热情,早早的泼冷水,时日长了,也是会熄了的。 还不如等筠生得了举子的身份,她再趁热打铁的提出来,到时翁翁婆婆为了自家未来,定是会脑袋一热的答应。 等他们觉得风险太大的时候,人都到汴都了,反悔也来不及。 这可是她观察了全家之后,想出来的万全之策,肯定管用! 明姐摸了摸鼻子:“好个三娘,拿话堵二姑妈的嘴呢?二姑妈是瞧你有出息才和你说这个的!算了算了,反正你还小,回头再说这个!” 说完,她站起身来叫桃春。 “桃春,去打桶水来将这些香圆洗了!今日且新鲜,趁着香气足,腌了存起来,这么老些,能吃到冬日去呢!” 是啊! 香圆这东西没谁会日日吃,且能吃到冬日去呢! “秋妮!秋妮!我的那些香圆呢!快给我搬进来!还有菱角那个贱丫头呢!我叫你去叫她,人叫来了么?!” 挨了板子的毛娘子趴在自家的木床上,对着屋外喊着秋妮。 而秋妮,则是她为了在家不做活儿,花了五百文和一袋粟米,从牙婆那儿买来的干活、伺候她的小丫头。 才五百文和一袋粟米,便买断了秋妮足足十二年,于毛娘子来看,这价贱得很。故而,在她眼里,秋妮也是贱得很,素来是没什么好话好脸对着她的。 她一家子都是吴家的家生子,男人带着儿子在汴都替吴通判管着两个庄子,女儿则是在汴都吴府里头伺候花草。 当初她跟着吴通判一家子到文州府来,想的便是争不过汴都吴府里头那些人,难不成还争不过这边儿么? 哪曾想,来了七年了,虽叫她混到了采买娘子,却是油水少的可怜,一直备大娘子的陪房压在下头。 好容易寻着个向上爬的机会,结果放松了警惕,又叫个毛丫头哄得昏了头,居然不过脑子的用了底下毛丫头斗法才使的昏招……好端端采买娘子的位置也丢了,还挨了打! 想到这儿,毛娘子心里就怄得慌。 趴在床上也不能平心静气的养伤,心中除了想着以后还能干什么差事外,便是想着她花了大价钱的那些香圆,以及趁她焦躁上头坑了的那个菱角。 她怎么就被那菱角的两句鬼话给说昏了头呢! 找老夫人告状! 简直不要想的太简单! 真是脑仁子被菱角那个贱丫头给吃了! 隔壁花婆子脑壳昏了都不用的招数,她居然在老夫人的大喜日里头用上了! 越想越气,毛娘子狠狠的拍了下床板。 门外缩头缩脑的秋妮听见这动静,再不想进去,也只能进了。 只是,手里头没有香圆,身后头也没有人。 毛娘子瞧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聋了不成?我的香圆呢?菱角那个贱丫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030章; 香圆蜜饯 第30章 第030章; 香圆蜜饯 “香、香圆被老夫人拿去赏了人, 菱角、菱角说、说她被新分了活计,管事的妈妈叫她、叫她去训话,今儿就不过来了。” 毛娘子的模样叫秋妮害怕, 缩着脖子,声音也结结巴巴的。 她始终站在距离毛娘子的床十步远的位置,哪怕毛娘子发怒, 想要伸手去拧她,也是够不着的。 听了她的回答, 毛娘子又开始狠拍床板了。 若是她的手劲能够再大上三分, 床板都能给拍穿喽! “好个今儿不过来了!好个今儿不过来了!” 毛娘子是不敢因为香圆被赏了人而怨怪吴老夫人的, 因此,所有的怒火全都集中在了撺掇她去闹事的玉娘身上。 若不是那个贱丫头趁着她头昏脑胀的时候,跟她说了些稀里糊涂的哄人话, 她怎会大喜的日子去找老夫人的晦气! 若不是找了老夫人的晦气, 她怎么可能被打了板子! 若不是被打了板子, 她怎么可能忘记了她的香圆! 若不是她忘记了她的香圆, 她的香圆又如何会被老夫人赏了人! 毛娘子的脑中各种念头像是无头苍蝇似的嗡嗡乱飞, 但指向的唯一错误中心, 一直都是玉娘。 她心里恨得牙痒痒, 但一来她如今被卸了职,二来她如今挨了板子, 屁股疼的下不了地。在好全之前,她是不能够拿不来她这儿的玉娘如何的。 后槽牙咬得嘎巴巴响, 毛娘子也不得不先将这口气给放下。 她伸手从床板下头摸出来一个钱袋子,数了四十枚铜板出来,叫秋妮过来接。 “这四十文,你拿着去给我割一块猪后臀肉回来炖了, 剩下的再买一包糖回来!我都算好了价得,别想着贪!” 她可得早点将自己的身子骨给养好了! 一个刚入府得毛丫头,算计到她毛娘子头上来了! 虽说她待的位置的确是没有油水了些,可她一个家生子,还能没有人脉? 等她好全了,立即要菱角那个贱丫头的好看! 白折了的香圆,也要让那贱丫头给她赔偿出来! 在她充满杀气的目光之中,秋妮颤颤巍巍的从她手中拿过了钱,小跑着离开屋子。 至于她说的不要贪? 怎么可能不贪! 出了屋子后,秋妮便朝着屋里头的方向狠狠的啐了一口。 “头臭、嘴臭、脚也臭的脏心烂妇人!挨了板子床上躺着了,还想管我?买些臭肉给你吃,多多的下料,你也尝不出!这钱我贪了藏外头,你也找不到!” 秋妮的嘴里咒骂着毛娘子,但因还要在她的手底下讨生活,声音压得极低,全然不敢叫她给听见了。 “我也是倒霉,叫你买了去,若是我能像那山栀、菱角一样,进府里头做活……都怪那人牙子!也就我自个儿能心疼心疼自个儿了!” 一边说着,秋妮一边快步往外走去。 直到远离了这一片吴家下人住的地儿,她才从袖里摸出来半块芝麻酥——这是她奉命去找玉娘的时候,玉娘教她如何从下不来床的毛娘子那儿扣钱时塞给她的。 “菱角真是个好人!” 秋妮嘴里念叨着玉娘好,心里更加咒骂对她分外坏的毛娘子了。 活该她的香圆白折了! 活该! * 白折了香圆的毛娘子在肉疼,可白得了香圆的芙生却是在手指头疼。 熟透的香圆固然是气味清香袭人,但处理起来,却颇为麻烦。 最开始的洗干净,只是所有的程序里头最简单的那一道,后头的去皮、挖瓤、切薄片或雕花,才是最麻烦的。 香圆皮厚,且有些结实,用大刀去皮容易损了肉,用小刀去皮,则是需要用力,且费手指头。 像二姑妈明姐这样瞧着就不怎么能玩刀子干灶房活的,虽说开始的时候,信誓旦旦的称自己一定能帮上大忙,推着叫兰生去忙自己的,但真当使刀子使的手指头疼的时候,她便主动拿了钱要去买上好的梨花蜜,坚决不碰那简陋的小刀子了。 最终,还是桃春陪着芙生,将那一篓子的香圆全都处理了。 但全部切好了,还只是第一步。 香圆本味虽有清香却微微发苦,需得用井水略焯一沸,去掉其中的苦涩味后,再换清水浸泡一宿,才能完全去苦味。 而第二日,还需将浸泡过清水的薄片全部压干了水分,才能进行下一步。 所幸何娘子大多出去做了宴席的第二日是不上课的,芙生才能一口气的将这香圆处理好,并用了蜜浸和蜜煎两种法子制成蜜饯。 “三娘虽小,手艺却是能和汴都的蜜饯师傅比一比了,这蜜煎香圆,吃着比汴都酒楼里头卖的还要香几分!甜而不腻、香而不郁、柔韧中带着几分清脆……就是这梨花蜜终究是有些次了!若是能用汴都白蜜做,那如凝脂、甘美耐久的白蜜,配上清香袭人的香圆,再有三娘的手艺……啧啧……” 明姐左手拿着个小盘子,右手拿着根竹签子,尝了还略有些锅气与余温的蜜煎香圆后,连连感叹。 她的话略有些多,才“啧啧”了两声后,便被杨铁娘赏了一个后脑勺的脑瓜嘣。 “三娘明明是要全做成蜜浸的,偏你这个做姑妈的嘴馋,大热天火烧火燎的做了些蜜煎的,还净说话,吵得人耳朵疼!该打!” 杨铁娘早起趁凉快带着兰生去城外草市赶集了,回来时,芙生都已把两种蜜饯做好了,身上的水红色夏衫都热的汗湿了,菊生在旁边给打着扇子。 而她这个小女儿明姐,一个做姑妈的,没个正形的在那儿装老饕。 偏偏三娘这个傻的,还在那儿笑得傻兮兮的。 当时她就想打闺女。 当然,这个点还在屋里头,凑在曹三巧旁边扎花儿躲懒的二儿媳胡香娣,她也是想打的。 但那做好的蜜饯还没收起来呢,杨铁娘瞧着觉得闹心,认为不收起来、放整齐,心里就不舒坦,干脆就先动手干活了。 哪曾想,她就收拾个东西的功夫,明姐就来了这么长一串的点评。 杨铁娘虽觉得,孩子是需要鼓励的。 但谁家鼓励孩子是这么鼓励的? 明姐说的那些话,她听着都觉得脸上烧的慌。 她家三娘才多大啊! 也得亏是三娘,天女娘娘托生的,实心眼又上进,才不会被明姐这话给哄得不知东南西北。 所以,这明姐啊,该打! “娘!” 挨了打的明姐扭着身子便想往杨铁娘的怀里蹭——反正爹爹哥哥们都不在家,院门又关着,几个侄女早被她收服了。 撒个娇,比喝口水还简单。 杨铁娘是很受用的。 但这并不妨碍她将明姐从自己的怀中推开,并往她怀里塞了个小罐子。 “我看三娘专门将这两罐子放在边上,想来一罐子是给何娘子的,还有一罐子是给惠姐的。”瞧着明姐的鬓发叫她撒娇蹭乱了,杨铁娘给她拢了拢,而后便麻利的将她往门外推:“给你找点事情做,去给你大姐姐送去!免得在家折腾我孙女!” 明姐瘪了瘪嘴。 她是有些不乐意的——不是不想去,是觉得抹不下面子。 她回来第二天,惠姐知道了她回家的消息,着急忙慌的便回来看她了。 听了她“寡妇守业”的故事,又是抹眼泪,又是心疼的搂着明姐骂那心狠短命的。 原本吧,多年未见的姐俩气氛挺好的。 哪曾想,不过就一转眼的功夫,两人便拌起嘴来了。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只杨铁娘一副“又这样吵架”的模样,叫芙生她们姊妹几个知道,这是长辈们司空见惯的姊妹拌嘴。 如今瞧着嘛,也的确是这样。 虽说明姐一副瘪嘴不乐意的模样,可杨铁娘一推,她也顺势出门去了。 芙生瞧了瞧天上的日头,如今还没挂正当午,气温还没那样的热,扯了扯身上有些汗湿的衫子,决定趁着凉快把做好的蜜饯给何娘子送去。 “婆婆,我换身衣裳,把蜜饯给师父送去。,今晚摊子上是不是要加冷淘卖?今日愈发热了,咱们晌午吃槐叶冷淘吧?” 自家的槐树上面且还有嫩叶呢!刚好能做最为经典的槐叶冷淘吃。 杨铁娘恰有此想法,干脆应下,便招呼筠生出来歇歇脑子,从树上弄些嫩槐叶下来。 等芙生换了干净衣裳出门的时候,筠生都已经快要上树了。 自家有就是方便,就地取材! 芙生抱着小罐子,瞥了一眼笑得比太阳灿烂的筠生,便往外走。 她这个哥哥,自从拿捏住了后,便愈发的好拿捏了。 这几日,也不知是天太热,还是人自觉,早起全然不用她物理唤醒了呢! 嘴角噙着笑出了院门,一抬眼,笑却僵住了。 “哟!这是哪家的臭厨娘啊!” 是张玉娘。 和昨日见着的跟着毛娘子的缩头缩脑毛丫头比,今日她瞧着可精神多了,身上穿的也不是吴家最下等女使的粗布衣裳了,而是一身豆绿色的细麻布夏衫,陪着条米黄色的裙儿,梳成丫髻的头发也别上了好颜色的绢花,虽只有两朵,虽只有拇指大,但瞧着是体面多了。 她身边是张婆子,多日来耷拉着的苦脸,今日有笑了——咧到耳朵根的那种。 面对她的阴阳怪气,芙生是不理会的。 但架不住,张婆子声音更大、更阴阳怪气啊! “有些人,学厨一辈子,就是个围着锅头打转的。我家玉娘啊!被吴家二姑娘要去院子里头伺候了!虽现在只是洒扫的,但架不住姑娘看重,日后指不准就是主子了呢!那二姑娘啊,可是养在大娘子房里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031章; 好大志气 第31章 第031章; 好大志气 嘴皮翻飞间唾沫横飞, 挑眉眨眼之时得意横行。 不过短短的一句话,张婆子那下巴,都快要抬到天上去了。 如今天气愈发炎热, 外头闲逛的人少,芙生都不用看,便能知道, 张婆子目的何在。 无外乎是觉得因她们祝家而跌面、丢人了这么长时间,现如今玉娘这般体面的回来了, 恰好两家邻里, 可不得好好的在祝家人面前炫耀炫耀。 今日无论祝家们里头出来的是哪一个, 她都是要炫耀自家,并挖苦祝家一番的。 芙生嘛,纯属出门没看黄历, 才恰恰好的遇上了这祖孙二人。 而她, 又是张玉娘和张婆子心中对比、暗恨之最, 那两人炫耀、嘲讽的心思就更重了。 没见厨娘这个市井人家女儿如今最为艳羡的好前程, 在张婆子口中, 已然成了个围着灶台转的臭厨娘嘛! 芙生是不打算搭理两人的, 略瞥了一眼后, 便抱着她的小罐子,目不斜视的往何娘子家走去。 去吴家做席面之前, 她便是听庆奴姐姐说了一嘴吴家的人员构架的。 张婆子口里说的吴家二姑娘,芙生若没记错的话, 便是吴通判的姨娘刘氏所生的,名叫玉沁的那一个。 庆奴是怕芙生在吴家撞上主家不识人,不小心犯了忌讳,却又不知道, 这才与她多说了两句的。 那二姑娘吴玉沁,的确如张婆子所说,是养在高大娘子身边,与吴家另外一个姓向的姨娘生的三姑娘玉淑、四姑娘玉清是不同的。虽然都是庶女,但要多些体面。与嫡出的大姑娘玉娴关系更亲近些,还能时常见着高大娘子的宝贝儿子琪哥儿。 如此一来,张婆子口中说的玉娘日后的好前程是什么,那便用不着猜了。 定不可能是那不知未来的日后给吴二姑娘当陪嫁丫鬟,从而进一步成了通房——人家吴家又不是傻,有着自家的家生子,怎么可能用外头凭来的丫头当陪嫁。 只能是瞄准了吴家这位大郎,打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想要长大后当姨娘了。 芙生一直没看懂张家人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如今则是更加看不懂,且不想懂了。 虽说现如今的风气是厚嫁,女儿家嫁人需得有厚厚的嫁妆妆奁才体面,可但凡是个正常人家,谁会期盼着女儿家去给人当姨娘。 就连那些全家给人当下仆、入了奴籍的,那也是期盼着家中女儿觅得良人,能成正头娘子的。 张婆子脑壳大抵是有病,连带着张玉娘也不正常。 芙生摇了摇头,在身后传来隐约是张婆子高亢的炫耀、讽刺与叫骂里加快了脚步。 汗水从头发里头流出来,顺着脖颈子往衣裳里头淌,也难怪诗人会写七月“坐觉蒸炊釜甑中”了。随着日头越挂越高,芙生只觉得自己好似走在蒸笼里头。 这样的时候,她只想着什么冰雪冷元子、凉水荔枝膏、甘豆汤、乳糖真雪、卤梅水和水晶皂儿水了,哪有空管什么张婆子、李婆子的。 天气热了,馄饨、馉饳不怎么能卖得动,如今杨铁娘和胡香娣日日出摊,卖的最好的反而是芙生之前做的青梅渴水。 虽说自今日起打算加上冷淘,但便宜卖又不易坏的,也就槐叶冷淘、甘菊冷淘、沫肉瀣淘、笋辣淘和荤素冷淘这几种。 文州府的夜市,一到暑日,那些卖汤水热食的,大多都换了这几样。 虽说还能继续卖青梅渴水,但想要生意更好,免不得要多加几样创新。 她倒是想过卖凉皮,可凉皮制法比冷淘更复杂,调味又与冷淘很相似……实在是没那个必要。 倒不如多弄几样特色饮子。 她娘胡香娣可是说了,如今天热起来,夜市上买清爽饮子的反倒比买小食赚的更多一些,走薄利多销的路子,滋味好了,回头客也是不少的。 也就是牛乳、羊乳价贵,不然,她真想弄些奶茶出来卖。 想着这些事情,芙生将蜜饯送到何娘子处后,并未立即回家。 甜水巷巷口素来是能遇见不少挑着筐子贩卖东西的货郎的,年轻的老的,东南西北来的都有。 前些时日,兰生就在巷口遇上个卖青皮蜜桔的,买了一篮子回去,曹三巧可爱吃了。 芙生今日过来也就是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些好食材。 就算是只遇上蜜桔,也是可以的。 将蜜桔捣烂取汁,拌糖熬成糊或者团,冲入冰水,便就是最简单的金桔水了。就算是不冲水,直接吃,那也是极为果香浓郁、酸甜开胃的。 从何娘子家走到巷口是需要些时间的,时辰越靠近正午,日头就越大,人也就越发热得慌。 芙生挑着阴凉处走,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该顺着脖子淌的汗水照样淌着,甚至淌得更多了。 “卖鸡头米了!新鲜的鸡头米!每日刚采刚处理出来的鸡头米喽!” 还未走到巷口,芙生便听见脆生生得叫卖声,冲破了闷热的天气,清凌凌的闯入她的耳朵来。 鸡头米? 那倒是遇上好东西了! 健脾祛湿、固肾益津、止泻止带、养心安神、不寒不燥、老少皆宜,鸡头米可向来是药食同源的好东西。 且若要用它做些饮子甜品,可供选的方案那可就多了去了。 文州府如今常卖的鸡头米做法,无非就是将鸡头米煮熟后加入冰糖水冰镇的鸡头米甜水,最多再加些糖桂花,做成桂花鸡头米甜汤。 类型且还单一着,够她瞎折腾许久呢! 前些时日,乡下老家送来不少解暑绿豆,现成的材料在那儿摆着,她大可以先做个鸡头米绿豆沙出来,叫婆婆和娘出摊的时候带着卖啊! 这东西做出来,无论冷热,都是好吃的。 且绿豆加上鸡头米,双重清热解暑,肯定受欢迎。 这样想着,芙生便加快了脚步,寻着声音找过去了。 她的心情真真很是不错,瞧了成色,又问了价格之后,见身上带的钱不多,便招呼着卖鸡头米的姑娘随她家去拿钱。 殊不知,这会儿,家里头的人,心情却是算不上好。 “哼!真是好大的志气!你怎不说,你儿媳妇肚子里的娃,生下来就是个秀才呢!” 说话的是明姐。 “呵,小妹,人家可不觉得肚里的娃生下来就是秀才,人家觉得自家儿媳肚里的娃生下来就是进士老爷,所以占便宜也能说成给福气呢!” 补充的是惠姐。 而她们对战的,却不是隔壁的张婆子,而是林翠的亲老娘。 明姐拿了香圆蜜饯去找惠姐,姐俩不出意外的和好如初,恰好惠姐的官人胡平得了两篓子鲜梨,想着丈人爱鲜梨,惠姐又想回趟娘家,便自个儿看店,叫惠姐带着鲜梨回娘家玩去。 姐俩一人提一边,扯着闲篇便往家去,本是格外高兴的。 却不曾想,刚进门就瞧见院中间站着个人,趾高气昂的叫林翠出来,张口就跟她要三罐子青梅渴水膏。 那模样,瞧着跟林翠的老母似的。 待两人仔细一看——嗨!还真是林翠的亲老母冯招喜! 林翠上回回娘家的事儿,哪怕是后回家的明姐,也从曹三巧嘴里知道了。 看着冯招喜趾高气昂,连杨铁娘这个黑了脸的亲家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又看了看林翠那蔫头耷脑好欺负的模样。 年岁上差了六岁,外表瞧着脾性差不多的姐俩一齐炸了。 不过,最初,姐俩记着爹娘的教诲,也没有上来就讽刺人,而是好声好气的说话。 哪曾想,冯招喜仗着自己是秀才娘子,儿媳妇银娘也是秀才娘子,自家比祝家多一个秀才,且还即将多一个男孙,张嘴便是——“我儿媳妇愿意喝你家的青梅渴水膏,那是你们的福气!她肚里怀着男娃呢!哪像你家,指不定能凑成五女之门,贼来了都不光顾呢!” 这话一出来,祝家旁的人且不说了,曹三巧最先不能忍——这不就是暗指她肚里的还是姑娘吗? 但她被梅生和兰生拦着,只能扯嗓子叫近日来最亲密的小姑子明姐帮她教训回去。 明姐本就想骂人了,惠姐也不想忍了,这才有了一说一接的俩讽刺。 这话说的冯招喜脸上挂不住——大剌剌的将她占便宜的心思点出来,她堂堂秀才娘子、秀才的娘、未来秀才的婆婆,不要面子的啊! “我又没说我不给钱!”冯招喜如今是不好意思白要了,心里盘算了一下,伸出一只手:“青梅价贱,做些渴水也费不了什么,看在是亲家的份上,我多给些,五十文三罐。若不是银娘回娘家玩,尝到你家这渴水,觉得味道不错,我还不大老远的来上门呢!” 本就是打着占便宜的心思,如今出五十文,冯招喜也觉得肉疼。 可这回,还不等明姐和惠姐拿价格接话,在厨房处理嫩槐叶和面做冷淘的胡香娣先冲出来了——连手都没来得及洗。 “五十文三罐?!” 胡香娣的声音是拔高了的。 冯招喜只听到拔高的惊奇,没品其中的意味,只当是胡香娣眼热这么些钱,当即洋洋得意:“当然,也就是亲戚,我才愿意多给些。” 却不料,下一瞬,就是当脸一口唾沫。 “呵,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032章; 拉拉扯扯 第32章 第032章; 拉拉扯扯 胡香娣本是想唾出一口痰的, 但这些时日吃的太健康,愣是没酝酿出来,只能改唾沫了。 好在才喝了一海碗的凉蜜水, 唾沫多的很。 一口呸出去,均匀的撒了冯招喜满脸,见她一张老脸皱成橘子皮, 胡香娣这才手掐腰、眼乜斜的讽刺起来: “一碗青梅渴水六文钱,一罐子渴水膏能冲出不下四十碗!呵, 五十文, 五十文好多啊!在外头买, 连十碗渴水都买不到,你个老腌臜货还敢跑上门来大言不惭、满口胡吣!还亲家~谁是你亲家啊。之前叫大嫂子一个人回来,连门都不登了, 我们还以为, 你家是要断亲呢!真是好大一张脸……” 因着孩子们在, 阿婆妯娌也在, 吵嚷的声音叫周围有那探头探脑的邻居, 哪怕是院门关上了, 还要攀墙头。胡香娣原本想骂出来的那些脏话在嘴里打了个弯, 最终还是用了些文雅点的词。 可这文雅点的词落在冯招喜的耳中,却是算不上文雅的。 因着家里头有两个秀才的缘故, 她在林家所在的双溪镇可是颇受邻里敬重的。 虽说自己大字不识几个,但说话时却偏偏往咬文嚼字上头凑, 而邻里又爱捧她这个臭脚。 自打她儿子也考上秀才后,这么些年来,除却她自己往出骂的,入了她耳的那些, 那可是一句比一句好听的。 猛地听见些难听的,还是讽刺她想占便宜,且占便宜没够的,哪怕冯招喜的面皮厚如城墙,也有些泛红、挂不住。 她的嘴没有那么巧,说不过胡香娣的。 但将话头转回去对准刚刚讽刺她的惠姐和明姐? 她且没能耐拐过去这个弯子,叫话听着丝滑如绸缎。 至于有着虎罗刹之称的杨铁娘?冯招喜用眼角余光瞥了眼杨铁娘脸上的表情……总觉得对着她说两句会挨打。 眼睛转了一圈儿下来,冯招喜还是打算挑个软柿子出来捏一捏。 “有哥,”软柿子自然选的是亲闺女林翠,叫着林翠的小名,冯招喜的底气都足了些:“在家时,我将你教的多么温顺恭敬、知书达理、友爱弟妹,如今全忘了,成混账了么?” 是话对着林翠说,也不忘暗讽祝家的。 明姐头一个听出来,当即就要上前扇人,却被杨铁娘一把拉住了。 杨铁娘想瞧瞧林翠会是什么样的选择——安分了这么长时间,瞧着是风平浪静、全都改了,但杨铁娘总觉得这个大儿媳没那么容易改。 今日冯招喜也算来的恰恰好,她前两日本就想着试一试林翠是否真改了,现如今倒是不用她每晚揪着祝老爷子想试探的办法了。 原本祝家其他人跟冯招喜说话打着来回,林翠隐在后头没出屋门,是一言不发,等着事儿了的。 她心中怨恨娘家人当初没有送她回来,也记恨在娘家的那些时日,爹娘对她并不好。 但当看见冯招喜,听见冯招喜说弟媳妇银娘就想喝口自家的青梅渴水膏冲出的渴水,可怜兮兮的样子,她心中不由自得的同时,却又分外揪心。 她家何曾为了碗渴水,就这样不顾脸面的登门了。 这么热的天,她的侄儿,她未来的倚靠,还好么? 一瞬之间,脑袋全被这些给充斥了,之前祝咏文苦口婆心与她说的给梅生招赘、梅生才是他们以后的倚靠等话,全都灰飞烟灭了。 她的眼眶,也随着这些红了。 但如今的她可比以前的她清醒的很——就算心疼的眼红了,也不能将心里话说出来,不然又会被婆家送回娘家去吃苦。 所以,当冯招喜的这些话扔到她脸上来的时候,她做出的是站在祝家角度应该说出的话。 “娘,”林翠从屋里头出来了,依旧是一副胆怯而委屈的模样,只鼓起一点点勇气,像是终于觉醒了的细蔓儿小花似的:“阿舅阿婆也不容易,三娘一个小女娃做些东西出来也不容易,这一大家子的,比咱们家多了不知道多少的人,你且别这么说了!” 这话出来,冯招喜瞪大了眼睛。 “有哥!你昏头了不成!胡吣些什么呢!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哪家人!” 似乎是怒气拔得太高,冯招喜的声音到最后,竟然有种沙砾在破锣上划过的沙哑破音感,嘴唇颤抖着,伸出来的手指也颤抖着。 “她是哪家人?她当然是祝家人了!”杨铁娘对林翠的表现很是满意。 总算不是一味要帮着娘家,不管好歹都要扶着那已是秀才、家里头宽裕的弟弟家,忽略了自家官人孩子的蠢人了。 虽说依旧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媳妇动不动就红眼框的性子,和那一有不如意就憋在心里头的习惯,但好歹是脑壳清醒了。 “这天热了,我家且还有事忙,便不留你了。” 见冯招喜一副噎住了的模样,瞧林翠又成了锯嘴葫芦的模样,杨铁娘直接送客了。 她家今日本算得上欢喜,大女儿又带了鲜梨来,晚间还要加冷淘卖,且忙呢,哪有空叫冯招喜再杵在院子里。 “你!你!你……” 冯招喜是头一回上祝家门被赶,气更大了。 “娘,你就回吧!” 林翠深深的看了冯招喜一眼,嘴里赶着人,期望着冯招喜赶紧走。可冯招喜哪里乐意。 她脑中想的全是没胃口的银娘,以及银娘肚子里的孙子,如今东西还没拿到手,更是受了辱,哪能这么轻易就走了的。 “忘本的白眼狼,老娘白生你一场了?这是嫁人了便不认娘家了?不孝顺的东西,也不怕日后没人管你!” 冯招喜叉开腿站的稳稳当当,脸子更是掉着,对着林翠开始了披头盖脸的训斥。 林翠听了这话,脸瞬间白了几分,心里是又急又惶恐。她只是叫娘走,何来的这样的话?若是日后……那可怎么了得!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且先回家去!渴水哪里都有卖的,双溪镇也有,银娘想吃,不会买不到!” 她是即想要保持住立场,不被阿舅阿婆送回娘家,又割舍不下娘家那边。一边说着话,瞧着众人的表情,一边快步上前,将冯招喜往外头扯。 “这是脑子活过来了?”胡香娣嘀咕了一句。 林翠扯着冯招喜往外走的动作更加的大了,边扯着走边给冯招喜递眼神。虽说她这眼神之中饱含的深意是什么,冯招喜根本末看出,但冯招喜在瞧见眼神后总归是勉强顺着林翠的意,拉拉扯扯的出了祝家的门。 芙生回来的时候,在门口遇上的便是这母女二人在祝家门外依旧拉拉扯扯的模样。 “大伯娘?” 遇上长辈是要打招呼的,领着卖鸡米头的姑娘的芙生在两人跟前停下了。 她脑中并未能搜出冯招喜的这张脸,见她与林翠在自家门口拉扯,最爱看热闹的三婶曹三巧都未出来看一眼,不由的有些疑惑,目光落在两人叠拉在一起的手上时,便就更疑惑了。 “啊呀!” 本是简简单单的打招呼,不料林翠却是吓了一跳。 “是三娘啊!从你师父家回来了?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带家来了?呀,这是鸡头米吧?大热的天,的确适合吃点鸡头米,是没带够钱才带着一起回来么?阿婆就在院里,快进去吧!” 林翠的心怦怦跳,将与冯招喜叠拉在一起的手狠狠往下一按,抽回手来后,罕见话密的与芙生说话。 冯招喜在林翠转身和芙生说话的时候,便就走了。 对于林翠的话密,芙生有些讶然。被她推着、招呼着往院里走,她更是有些奇怪。 瞥见不认识的冯招喜离开的背影时,都没来得及细想是怎么一回事,就和卖鸡头米的姑娘一起被推进了院子。 而林翠?进了院子,她便又是之前的老样子,和杨铁娘打了个招呼,便回屋刺绣去了。 “她还真改性子了?前后一口茶的功夫,就给她娘打发了?” 胡香娣见跟芙生一起回来的还有个生脸姑娘,嘴里嘀咕着这些话,便往芙生跟前走。瞧见姑娘背篓里头的鸡头米,又是嘀咕的话也忘了,只顾的上鸡头米了。 “阿婆,你快来看,这鸡头米真好,拿来煮甜水绝对香糯!” 一句话,其他人都凑了上来,没人再往那恢复别扭性子的林翠身上瞅了。 回了屋的林翠长舒了一口气,轻轻的将门关上——方才,芙生应当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的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将腰上的空荷包撤下来,塞到妆奁盒子的最底下——这本就是梅生幼时带的镯儿,官人也只说叫她这几日翻出来,送绣品去绣坊卖的时候,顺带着去找银匠添点银子打一副新镯子给梅生。 她这两日忘了,后头换了银子,加点铜,打个银包铜的镯子给梅生,也是可以的啊! 梅生这些时日得的好东西不少了,也不缺一对儿纯银的镯子涨体面的。 她也是没法子,她娘说的也没错,她不能当白眼狼,银娘肚里的,是她的亲侄儿啊! 孩子生下来,她不一定回去呢! 如今……如今就算是她提前给侄儿满月礼了…… 林翠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自己说服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033章; 新的甜水 第33章 第033章; 新的甜水 卖鸡头米姑娘的一背篓鸡头米杨铁娘全都出钱买下了。 一来是品质好, 二来是芙生想要。 她没问芙生要这么多鸡头米做什么。这些时日自家摊子上卖的极好的青梅渴水,以及那被芙生改良过的薄荷甜水,已经足够叫杨铁娘信任芙生这个孙女做出的决定了。 不就是一背篓鸡头米嘛! 这东西, 怎么做都不会太难吃,更是极其适合暑日的。 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卖不出多少, 她家人这般多,自家人也是能内部消化掉的……而杨铁娘相信芙生的手艺和巧思, 并不觉得会卖不出。 新鲜的鸡头米颗粒圆整饱满、色泽莹润有光, 是不会有黄暗、粘连、破损的情况的。这一背篓的鸡头米被保存的很小心, 芙生她们在二次清洗的时候,竟是挑不出几颗破损的。 “这小娘子的东西能买,品质高!若是鸡头米甜水今儿卖的不错, 赶明儿我也去巷口遇上一遇她!” 胡香娣手里头活不停, 嘴角噙着笑, 显然是心情很不错, 方才冯招喜带来的那丁点不愉快, 也叫她抛在脑后了。 “三娘, 这鸡头米你打算怎么个做法?加桂花糖做成桂花鸡头米甜水?今儿晚上卖桂花鸡头米甜水和绿豆甜汤?” 眼瞧着清洗的差不多了, 却不知芙生要拿这个如何做甜水,胡香娣便是追问了一句。 方才芙生叫兰生帮她泡了不少绿豆, 加上这洗好的鸡头米,胡香娣能想到的便是桂花鸡头米甜水和绿豆甜汤了。 两样都是解暑、解渴又好喝的夜市爆款, 也是胡香娣想出的比较好的甜水款式了。 “娘,绿豆甜汤和桂花鸡头米甜水也能做,这样可多两种选择。”芙生按照杨铁娘的指示,踩着凳子从橱柜上头取下装着老冰糖的罐子, 回应道:“不过,我想做的是绿豆沙鸡头米。若是家中有赤豆,也可做赤豆沙鸡头米。过程是会麻烦些,但滋味是很不错的。” 这也是她叫兰生帮她泡绿豆时,要兰生多泡一些的原因。 胡香娣听得连连点头:“今日先做些卖,卖的好,明日娘去寻赤豆来。” 将装着鸡头米的大盆抱起来,胡香娣高高兴兴的往厨房里头走。 她且要去记着芙生做这些东西时候的顺序,以及放料的多少呢! 今日是何娘子给芙生放假,才叫芙生有空闲在家中做这些,明日,芙生可就要按时去何娘子家继续学厨了。 芙生学厨更为重要些,家中摊子上的小食,芙生只用创新,其他的都交给她便是了! 恰巧芙生也是这个意思——自家娘亲学一学也挺好,她可没打算一个人揽着这些,将自己给累死。 她且才七岁多,不满八岁呢! 太累的话,那可是要长不高的。 家中备用卖甜水的大桶一共有五个,一个是专门装凉白水,用以冲青梅渴水膏的,一个是用来装改良过的薄荷甜水的,剩下三个那是可以随意发挥。 问过胡香娣,摆摊的车子能将这五个桶都带上,芙生当即拍板定下三种甜水都做。 绿豆甜汤、桂花鸡头米甜水、绿豆沙鸡头米,现成的材料,做起来除了厨房里热一些,没什么不方便的! 绿豆汤最简单,家中没有百合干,便就是绿豆和水加冰糖下锅煮了便是。 桂花鸡头米甜水也是没什么难度,只需要控制火候和口感就是了。将鸡头米沸水焯熟,捞出来放入加了糖桂花的冰糖水里,冰镇一番,风味独特。 最为复杂的便是绿豆沙鸡头米了。 鸡头米是一样的法子沸水焯熟,没什么难度。 唯独那绿豆沙需要费些功夫。 若想要滋味好,那便需要从口感细腻,若需口感细腻,那便需要将绿豆煮出沙。 可文州府本地产的绿豆并不容易出沙,芙生也是上锅煮了才知,最后只能借助外力将煮的熟透了的绿豆捣碎过筛,弄成细腻的绿豆沙,然后加了薄荷甜水和鸡头米进去。 好在这么弄,滋味也是很不错。 绿豆沙的细腻、薄荷甜水的清凉甜蜜、鸡头米的软糯清香,全都有了。 “这好吃是好吃,真就是麻烦了些!” 厨房里几个都尝过之后,只感叹出这么一句话。 芙生只能叹气。 “若是这绿豆能自己出沙,也就不用这么麻烦了。谁叫咱们家的绿豆不出沙呢!麻烦是麻烦了些,但咱们做吃食生意的,最是不该怕麻烦的。” 这是大实话。 “不就是多一道工序吗?不妨事!下午出去摆摊之前,我一日都是空闲的,明日我早些动手就是了!” 胡香娣一拍巴掌,将明日的事情都定了下来,而后便是麻利的将甜水都装桶——足足装了五大桶。 满满五桶糖水看得胡香娣笑出了声,但却是没笑两声,便就被从外头进来的杨铁娘给打断了。 “我的天神奶奶!” 厨房因为煮甜水从而被占了,杨铁娘是在外头阴凉处备的馄饨、馉饳和冷淘的料。因为对芙生格外放心,所以她全然没有操心里头的进度,只自己手底下的活儿做完了,又听厨房里头的动静是全弄好了,便进来看一眼。 哪知就这一眼,杨铁娘就惊呼出声了。 家中虽说一直备着五个装甜水的大桶,但那是为了防止哪天桶坏了,她才叫老三多做了两个。 平日里出摊带甜水,最多也就放两个桶。 她本想着,芙生推陈出新一下,至多三个桶,小车定是能放下的。 可如今一瞧……五个……足足五个。 她倒是不生气,就是有些意外——怎么一下子弄了这么多出来。 “这得将家里另一个推车弄出来,专门推着一起去了!” 全然是足够将一个摊子分成两个来出摊了。 胡香娣说能装下的时候,芙生就有些起疑,现下杨铁娘这么说了,芙生倒是起了新的心思。 “不如,我随婆婆和娘一起出摊去吧?” 她还没有在夜市上卖过东西呢! 在夜市上卖东西,也是能学到些东西的。恰恰好今日东西多,到时候婆婆和娘定然是顾不上的,她跟着一起去,倒也是便宜。 “成!二娘也跟着一起去!若是卖的好,以后日日带着二娘,暑日里专门管这个摊子!” 杨铁娘拍板定下,兰生很是高兴——她早就想要给自己找点活计干了,不然家中最闲的便数她了! 她既不擅长下厨,又不擅长女工,瞧着姊妹们每日都有事情忙,也是羡慕的紧呢! 现在有属于自己的活计了,可不就多说了两句俏皮话,惹得大伙儿笑得开心。 一时之间,祝家院子被欢快的笑声充斥着,映得日头都更加鲜亮了几分。 一墙之隔的张家院子里,听着隔壁传来的笑声,原本喜得眉眼皱在一起的张婆子脸上的笑容淡了。 “我呸!笑笑笑!早晚把性命给笑没了!” 张婆子朝着祝家的方向狠狠的唾了一口——她吃得没有胡香娣健康,倒是唾出一口浓痰来,挂在地上,恶心的不得了。 至少,她的宝贝孙子张平就很嫌弃,矜贵且做作的坐在树荫下的张玉娘也很嫌弃。 “婆婆,她们爱笑,便叫她们笑就是了,莫做出这般不得体的举动,如今我也是姑娘房里伺候的了。” 张玉娘从袖子里淘出来一张半旧的绣花帕子,学着看见过的吴二姑娘拿帕子捂鼻子的姿势,将那帕子捂在了自己的鼻子上。 她的动作有些明显,张婆子立刻看见了。 虽心里有些不高兴玉娘说的这些话,可玉娘手里拿的那半旧的帕子,却是叫张婆子没功夫去黑脸计较,一双眼睛根本就从那帕子上挪不开。 “玉娘,我的儿啊,这是绸子的帕子吧!” 绸子价贵,张婆子年轻时候,她官人活着时手头宽裕,她也是有一件绸子小衣的,可这些年来下,家里头困难,那小一早就补丁摞补丁,上头剩下的绸子都没有巴掌大了。 她如今只记得那绸子格外的光滑,穿着丁点不磨人,除此之外,也就是价贵了。 家里头做衣裳,如今连细麻布都有些不舍得买。 可今日,在吴家做下人的孙女,不仅穿了身好衣裳回来,手里头居然还有比衣裳好上不知多少倍的绸子帕子! 虽说是半旧的,但那就是绸子,上头还有绣花啊! 张婆子那一双眼中迸发出的灼热,恨不得玉娘手中的帕子,现在就到她手中。 也是如今不一样了,她还要维护好和玉娘的关系,好从玉娘那儿得来更多的好东西,不然的话,她早就上手抢了。 听着张婆子那夸张的叫声,玉娘的嘴角勾起,露出得意的笑。 “那可不,这帕子虽是旧的,但也是二姑娘用过的,是二姑娘赏我的。” 这话她说的真切极了,可实际上有几分真,也只有她自个儿知道。 瞥了一眼张婆子分外欣喜的表情,玉娘垂下眼皮,避开她的目光,一副骄矜模样。 她从归家来便没和张婆子说实话。 但她也没全都说假话就是了。 就比如,她如今的确是在二姑娘的院里伺候,但却不是二姑娘挑去的,而是二姑娘的奶娘挑去扫院子的最低等女使。 就比如,她手里这帕子的确是绸子的,但却不是二姑娘用过的,而是二姑娘院里的一等女使叫她这次回家的时候带些东西回去,不想给她赏钱,随手扯了赏她的。 但张婆子又进不去通判府……体面又是自己给自己的……她这么说也没错呀! “二姑娘用过的?亲自赏你的!?”张婆子更激动了,手舞足蹈的:“啊呀呀!那真是天大的造化!说不准,赶明儿就能成二姑娘身边的红人呢!” 她的声音拔得高极了,恨不得整条甜水巷都听见她的感叹。 玉娘也被她捧得舒服的很。 “好了,婆婆,这帕子给你。”她笑着把帕子往张婆子的手里一塞:“二姑娘知道我今儿回家来,还叫我多待一会儿,晚间从夜市上买些好吃的,给她带回去呢!晚间我还得跑一大圈,买够了东西才能回呢!” 作者有话说: 每日现码,且等我码下一章。比心。 第34章 第034章; 夜市摆摊 第34章 第034章; 夜市摆摊 下午, 日头西斜,将天幕照成鲜艳的橘红色,就像是曹三巧最近几日最爱喝的现捣蜜桔汁似的。 芙生和兰生推着家中那辆小一些的推车, 推车上放着被祝秉文特制的保温层包裹着的五个甜水大桶,跟在杨铁娘和胡香娣身后出摊去了。 姊妹俩都算得上是头一次出摊夜市,心里的新鲜劲儿且大着呢! 跟着杨铁娘和胡香娣从甜水巷出发, 一路穿过街巷,到达平日里摆摊的地方的时候, 那热情、那气力, 半点没被减弱。 “把车子往这边再靠些, 每家摆摊的位置都是官爷们给划好了,各家叫了钱、领了牌子的,可不能摆到旁人的位置上去, 起了矛盾的话, 会被打板子的。” 杨铁娘将推车停下来摆好后, 见兰生和芙生把装甜水的车子停的越了界, 趁着隔壁摊子的人还没来, 赶紧上手往自家摆摊的地界儿推了推。 文州府的夜市, 摆摊是有规矩的。 以前没有管束的时候, 常常因为摊主之间抢地盘而大打出手,后来为了杜绝这种不必要的麻烦, 干脆官府管理,交钱、领牌子、划地方、盘灶头。 虽说多了道办理流程, 但好歹是规矩了起来。 且官府管束,总有官爷来巡逻,轻易是没人敢来收保护费的。 大多求个安稳的都是按照流程来,再每月交点租金, 占着位置。 少部分舍不得那点钱的,例如张婆子,不能在固定的地儿摆摊,便就只能或提着篮子,或背着背篓,或挑着担子,在这夜市集市上来来回回的走着卖了。 因着官府划分,这地盘啊是方方正正,摊位互相之间就算是没有矛盾,也是不可能给对方多让半分的。 听杨铁娘说了,兰生和芙生才知道有这规矩。 芙生力气大,帮着杨铁娘一块儿移。 兰生自知力气不如婆婆和妹妹,干脆盯着那划分区域的线,指挥着两人挪车子。 也是运气好,两个车子摆在一块儿,刚刚好能留出一条走人的道儿,且不影响生意。 “哟!杨婶子,这是又多加了甜水卖?两个小娘子是您孙女吧?瞧着有您的风采!” 刚把一切收拾好,等着开张,一道雄厚的声音便从斜对面传来。芙生听是在叫婆婆杨铁娘,便抬头望去,成功的瞧见一个身形饱满却不油腻、红光满面笑容灿烂的汉子。 他穿着一身浣洗的发白的蓝色衣裳,袖子挽起,袖口处打了细致的补丁,手里拿着个大勺,站在挂着“卫记糟羊蹄”的摊子后头,瞧着喜庆又热情。 “这不是恰巧买着上好的鸡头米,家里孩子麻利,弄出来一堆甜水儿嘛!”杨铁娘刚将火生起便听检查他的招呼,直起身子来回应,显得格外熟络,还招呼兰生和芙生:“二娘,三娘,给你们大牛叔和秀儿婶问个好!” 杨铁娘的吩咐,兰生和芙生自是无有不应的。 两人放下手中拿着的东西,向着斜对面问了好,这才瞧见对面的卫大牛身后还有个妇人。 妇人长相清秀,瞧着年轻,穿的干净整洁,身上连一块儿补丁也无。只是有些太过瘦削,怀中抱着个一岁大的小娃娃,更显得她伶仃几分。 芙生多看了她一眼,却被她发觉,递过来一个柔和的笑后,因着摊子上来了客,便去招呼客人了。 “是不是瞧着大牛和秀儿不大搭?” 胡香娣不知何时走到了芙生旁边,压低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了芙生一跳。 但胡香娣并不觉得自己吓着了女儿,弯腰娶了一摞儿碗和一摞儿竹筒放在芙生面前的条案上,自顾自的说着话。 “外貌瞧着虽是不搭,但人两口子感情好着呢!秀儿身子骨不好,大牛便多多赚钱给她补身子,去年得了一个女儿,高兴的什么似的,今年赚钱的劲头就更大了!” 她又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个食盒,从食盒中取出来两只碗,一边舀起甜水,一边不把芙生和兰生当小孩子的继续说。 “要娘说,找官人就得找你们爹,或者是大牛这样的。千好万好不如对你好重要,再过几年啊,你们姐俩到了相看的年纪,我可是要按照这样的标准,好好给你们相看的!” 一碗桂花鸡头米、一碗绿豆沙鸡头米盛好,胡香娣的感叹也总算是在耳朵边上结束了。 她将两碗甜水装进食盒里,又去杨铁娘那便装上了一碗荤素槐叶冷淘,提着食盒往玉桥街那头去了。 应当是去给那个最常被胡香娣提起的、玉桥街有名的赶趁人琼珠娘子送消夜去了。 “咱俩说亲,至少还有七八年,娘真是想一出说一出,丁点不把咱们当孩子看。” 兰生与芙生对视一眼,语气中满是无奈。 芙生耸了耸肩,恰好有食客来询问卖的是什么,便没有往后接话。 兰生在给食客一通介绍的时候,芙生在心里想——岂止是七八年这么简单,到时候,咱们一家还在不在着文州府,娘的眼光还会不会变,那都是未知数呢! “三娘,给那边点冷淘的客人送一碗绿豆沙鸡头米去!”兰生一边冲着青梅渴水膏,一边和芙生说道。 芙生也动作了起来。 “绿豆沙鸡头米一碗!” 芙生很是麻利……另一边,到了琼珠娘子赶场子的酒馆的胡香娣也一样。 凉沁沁、充满绿豆香气的一碗甜水放到琼珠娘子面前,叫琼珠娘子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她那双涂了丹蔻的手端起碗,凑近鼻子闻了闻,才开口评价道: “那碗桂花鸡头米瞧着便是好看又好吃,偏这碗单瞧着,色泽没那么好,若不是闻着香甜,又是胡娘子送来的,我可不敢尝!” 说罢,她持起调羹,舀了一勺入口,细细的品了,才露出笑容。 “果真,胡娘子家的东西错不了,这东西凉沁沁,口感绵密又带着清甜,里头的鸡头米更是糯糯的,好吃的很!难为胡娘子记得我,有了新东西,都会给我送来!” 说着,她朝着身边的婢子使了个眼色,婢子从荷包里掏出五十文钱给了胡香娣。 在家定价的时候,商量好的鸡头米十文一碗,荤素槐叶冷淘十五文。胡香娣带来的这些,加起来拢共三十五文。 这琼珠娘子没问价,婢子出手便是五十文……虽说胡香娣从她手上拿惯了赏钱的…… 可那也就是三五文的赏钱,还从未这么多过哩! 胡香娣有些惶恐,一时间不敢接了。 琼珠娘子见她缩着手,不用问便知她是因何原因,嗔怪似的瞧了婢子一眼,笑着对胡香娣道: “这婢子是昨儿才跟了我的,能瞧的明白我的眼神,却不如小环会揣摩我的心思。这多出来的十五文,五文是胡娘子专门送来的辛苦钱,还有十文,是麻烦胡娘子再送一份这个绿豆的到我家里去,家中今日有客,暑日里最爱这种汤汤水水,麻烦娘子跑一趟了!” 听她这么说,胡香娣这才放心的接过钱来。 “娘子且吃,晚些时候我再来取碗筷!” 送一趟东西,得一份跑腿打赏,还又卖出一份去。 且她以前也给琼珠娘子送过这样得单子,还能再转点赏钱呢! 快步往回走的同时,胡香娣喜滋滋的将五文钱塞进自己的荷包里头。 再攒几日,她就能买三块花香皂了。她都打算好了,买一块桂花的自己用,一块蔷薇的给兰生,一块茉莉的给芙生。如今暑热,每日不洗一洗,人都要臭了。 家中沐浴用的是普通皂团,一股子松香味并不好闻。 姑娘家家,合该用些好用的、好闻的。 若不是那花香皂一块二十文,三块便是六十文,她又舍不得花那些存了整的私房钱,她早就买了。 也不知道,那些几百文一盒的澡豆是个什么味道。 胡香娣想着,脚下步子又加快了——她得快点回去,免得摊子上生意太好,要送去琼珠娘子家的那份没有了! 她急匆匆的背影打人群里穿过,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唯有二人是多看了两眼的。 “二姑娘只叫你买消夜回去,除了指定的那几个外,不还有钱空出来么?你就拿了家里的胡饼回去凑数,把钱留家里呗!咱们家的胡饼也不差的!难不成……难不成你要去买祝家的东西?” 最先多看两眼的是张婆子。 玉娘说话的时候不小心将“有余钱在夜市上随意买”这一点透了出来后,张婆子便非要玉娘拿了她做的胡饼去充数,将钱给留下。可玉娘知晓自家胡饼滋味如何,根本不愿,两人便拉拉扯扯的到了夜市这边来。 瞧见胡香娣是个意外,把胡香娣扯进来,也就是张婆子话赶话,想要用祝家人来刺激一下玉娘这个年纪虽小,进了通判府一段日子后莫明硬气起来的孙女。 却不料,玉娘也看见了胡香娣,且瞅着胡香娣的背影,心里有了想法。 “我就是要去买祝家的东西,我且有大用呢!”玉娘看了张婆子一眼:“比婆婆你的干巴大饼子有用,有大用!”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班,今天只能双更了……虽然……好像……现在是凌晨,已经到第二天了明天晚上补上今天三更欠的一更,明日双更。 第35章 第035章; 一般手艺 第35章 第035章; 一般手艺 玉娘说是买祝家摊子上的东西有大用, 最终却并未自己上摊子去买。 张婆子本来见玉娘铁了心的不要自家的胡饼,非要去祝家摊子买东西,心里不痛快, 想着到了摊子上之后,定定要当个为难老板的食客。 哪曾想,都已经到地方了, 玉娘却在不远处的摊子后面停了下来,花了两文钱找人帮她去买东西。 两文钱啊! 都够买她半个胡饼了! 张婆子心疼的恨不得上手抢! 但玉娘不给她机会, 反而还学会了开口威胁——威胁她, 若是不听她的, 以后有了出息便不会管她。 这话就是个空口画大饼的典例。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就算是在通判府里头当女使,也不可能有什么翻了天的本事的。 但凡是个长脑子的, 便不会轻易相信。 可偏偏谁叫张婆子是个只想投机取巧过富贵日子, 被自个儿臆想出来的美好未来糊住双眼的呢? 她不仅相信这张空口画出来的大饼, 还分外珍惜。 “玉娘啊, 你要这祝家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呢?刚刚说的可定要牢记, 得了富贵, 定不能忘了家里人啊!” 这样的话, 同样的意思、不同的说法,仅仅在找的人帮她们买东西的时间里, 张婆子就说了六遍。 被她戳在耳朵边上念叨了这么多遍,玉娘只觉得耳朵疼。 “知道知道。” 照例随口敷衍两句, 玉娘抬脚往旁边挪了挪。 她有些疑惑——以前没有进通判府之前,她时常被婆婆使唤到夜市上来,跟着婆婆一起提篮子卖胡饼。那时候,祝家的摊子生意虽好, 但也没有好到此般模样啊! 难不成是祝三娘从姓何的那儿学了什么秘方,用在了自家摊子上? 她刚才可是看见了,祝三娘就在她家摊子上卖什么东西呢! 来来往往有买她家东西的,都说什么……祝家今日卖的绿豆沙鸡头米很好吃…… 她倒是好运气! 玉娘心里头越想,脸上的愤恨就越明显。 被她使了银钱去祝家摊子上买那卖的最好的东西的人,拿着两个大号竹筒过来的时候,一眼便瞧见了她这阴恻恻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个小姑娘的脸上,委实是有些怪异且吓人的。 这人也就是贪图两文钱的跑腿钱,不想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瞧着玉娘的表情,又看了看玉娘身旁面容并不和善的张婆子,一时之间竟是不想将东西给她们了。 这若只是嫌挤,才找了他帮忙买东西,也就罢了。 若是与摊主有仇的,想要借此干些坏事的……那他岂不成了帮凶? 这人犹豫的非常明显。 可惜的是,玉娘已经看见他了,上前来便从他手中拿走了两个竹筒。 “要补多少钱?”将竹筒递到张婆子手中,玉娘询问起尾款。 之前找这人的时候,怕他卷钱,只给了一部分,约好的送过来后给补尾款。 按照张婆子的想法,这钱是可以赖掉的。 但玉娘自认如今是通判府的人,未来更可能有大好的前程,全然不愿意按照张婆子的想法做。 她问这话时,表情已恢复到了一个正常小孩的模样,这人虽心里犯嘀咕,但瞧着张婆子都跃跃欲试想要尝一尝了,只当自己想多了。 “这绿豆沙鸡米头十文一碗,两份二十文,你们还得给我十二文。” 他快速的说完,见玉娘爽快的付了钱,拿过钱便走了。 等这人走,一回头,玉娘瞧见张婆子的鼻子都快戳进竹筒里头了,脸色即刻一变。 “婆婆,你干什么?这东西我要带回府的!” 踮起脚劈手夺过竹筒,玉娘瞧了瞧,得亏上面盖了盖子,而张婆子因手上还有其他东西而没能掀开。 “好了,婆婆你送我回通判府吧!时间也不早了!” 再不回去,且不说还能不能进得了府门,单叫她买东西的一等女使就要恼她了! 她可不打算一直做扫地的粗使,且趁着买的东西新鲜,要早早回去发挥大用处呢! 说完,玉娘自个儿拿着两个竹筒在前面走,叫张婆子提着东西在身后头跟着。 去琼珠娘子家送东西回来的胡香娣刚拐过弯就瞧见了她们俩,还瞧见了玉娘手里头拿着得竹筒。 “这不是我家卖甜水的竹筒吗?张家那小妮子买我家东西作甚?” 两家关系不好,加上之前张四郎偷东西被送入大牢,如今据说被送到城外采石场服苦役的事儿,更是算得上水火不容。 住在隔壁,碰了面那都是连眼神都不会给一个的。 好端端买了自家的吃食…… 胡香娣一寻思,只觉得有大不对。 “坏了!该不是要害我们家吧!” 她猛地一拍大腿,提起裙儿便往摊子跑,心里咒骂不止——遭了瘟的张婆子,真真是阴魂不散! 该不会是要演一个吃了她家的吃食,然后吃坏肚子吧? 该不会是眼红她家生意好,想要买回去仿着做吧? 虽说三娘说了,这样的吃食,只要卖的好,定是会有人仿着做,甚至添料添彩做的更丰富的,自家只能保证味道从一而终的好。 但她胡香娣能接受任何人仿着做,就是不能接受张婆子一家仿着做! 那一家子,没一个好玩意儿! 尤其是张婆子这个老虔婆,以及她儿媳妇刘四嫂那个嘴巴长疮的贱人! 加快速度跑的胡香娣没费多少功夫就跑回了摊子,见兰生和芙生忙着,拉着没那么忙的杨铁娘,五句话并成三句的把看见的说了。 着重说了下自己的担忧。 杨铁娘一直守着摊子,甜水那边比馄饨馉饳和冷淘这边生意好,她便一直分出一点注意力放在那边,以防两个孙女被人哄骗。 一直瞧着,她没瞧见过张婆子和玉娘。 胡香娣说的话叫她皱了眉头。 “这几日注意点隔壁就是了。”想不出张婆子那厮好端端买自家东西作甚,杨铁娘只能这么说,但她也不担忧张婆子坏事:“那老刁婆顾念着服苦役的儿子,疼着宝贝孙子,在张四郎回来之前,不敢轻易再招惹邻里的。” 杨铁娘这么说了,胡香娣只能点头。恰好后头的生意又来了,一忙起来,胡香娣也没空去想什么张婆子不张婆子的了。 是老邻居,不管是好是坏,又打了这么些年交道,杨铁娘分析出的张婆子所想所念,那是分外的贴合。 只可惜,从一开始,要买祝家摊子上吃食的,就不是张婆子! “这东西吃起来不错,你也是个有心的。我吃着倒是干净,等二姑娘陪大姑娘练完琴回来,倒是能尝尝鲜。” 吴二姑娘的奶娘白妈妈吃着清甜可口的绿豆沙鸡头米,赏了玉娘一个笑脸。 玉娘一副格外乖巧的模样,看见白妈妈脸上的笑脸后,生意更加恭顺几分。 “能得妈妈一句夸,也是这东西的福气。家里婆婆的一般手艺,粗浅的很,以前在家我也和婆婆学过一点,若是妈妈喜欢,等得闲,我寻个小炉子给妈妈做!” 白妈妈吃的那一份,回来的路上,她尝了一口。 不就是些绿豆、鸡头米、冰糖,外加一点儿薄荷味,和一些另外的味道么! 又不是烧大菜,她好歹被说过有学厨的天赋,哪里弄不出。 且她不指望拿这粗浅的吃食讨好金尊玉贵的二姑娘,只要能讨好了白妈妈就是了。 白妈妈是二姑娘的奶娘,更是掌着二姑娘房里头所有人的天! 讨好了白妈妈,还愁没前程么? 玉娘笑得愈发甜,看白妈妈就像是看亲娘似的。 她能在毛娘子那种腌臜烂货手底下挨了那么些日子,还能刨除来,强过山栀的被白妈妈选来二姑娘这儿,她就能更加的向上去! “菱角是吧?”白妈妈很满意玉娘对她的巴结:“比那几个眼里没人的强,是个有前途的!” 说着,白妈妈放下竹筒,从腰上取下荷包,摸出来两个铜板给玉娘。 “钱拿着买个零嘴,妈妈我吃完还得盯着准备二姑娘睡前洗漱的东西,不留你了!” 玉娘千恩万谢的接过铜板,美滋滋的出了白妈妈的屋子,心里得意一时意动果然起了大用,并开始盘算下一步。 屋外廊下,翠竹掩映处,托她带东西的一等女使瓶儿身边围了好几个交好的小女使,瞧见玉娘从白妈妈的屋子出来,皆是不屑。 瓶儿更是啐了一口。 “呸!上赶着的东西!怎不见她来和我们打好关系下,自掏腰包奉承那个老货,打量谁看不出她的心思似的!从外头赁来的果然不如家里头的!指望着巴结那老货,把咱们往底下踩,做梦!” 把她的东西随便的往屋里一放,都没来叫声姐姐、扯个笑脸。 最重要的是,买的东西有好几样都不对,蜜饯甚至还缺斤少两了。 原本对玉娘没什么意见的瓶儿,现在意见可大了。 她觉着,玉娘是想要借助白妈妈那个一样是外头赁的,将她们这些家生子给挤下去。 还没开始呢,就敢给掉她的脸子。 “我倒是要瞅瞅,有我瓶儿在,她个外头赁的,能不能早早的放下扫地的扫把!” 作者有话说: 只码完了一章,还有一章我努力下,今晚码不完的话,明天下午发。 啊!我的快乐星期五要来了!我的周末也不远了!啊!!! 第36章 第036章; 秀儿婶子 第36章 第036章; 秀儿婶子 祝家的摊子, 今日收摊比往日都早些。 实在是新出的甜水卖的好,食客都说满口留香不说,还有些别人家没有的独特滋味。 当然也有人问的, 尤其是对着兰生和芙生两个年纪小的,打量孩子年纪小,便试图从她们二人口中撬出来这独特的好滋味是加了啥。 只可惜, 孩子虽小,却不是不长脑子、没有心眼。 这么多人好奇的好滋味, 那自然是自家生意好的诀窍, 将这诀窍告诉旁人, 那便是把自家的钱财往别家送。 兰生、芙生只赏笑脸,话是不多说半个字的。 “今日真是好生意,明日鸡头米多多买些, 再与那小娘子定下量送来, 再采买些绿豆、赤豆……三娘怎么做的, 我也都记下了, 明日做好, 定能卖的更多!” 正房堂屋里, 胡香娣瞅着杨铁娘数出来的比往日多不少的银钱, 心里欢喜的跟什么似的。 今日摊子上一直人多,她外送都多跑了好几趟, 赏钱比平日也多赚了丁点呢! 琼珠娘子可是出钱定了明日的量,西河瓦子那边也有几个琵琶娘子、舞娘子下了订单。 她也不贪多, 不贪求整个暑日都能够有这样的好生意,只要后头十日,日日都能有这般好的买卖,她便也知足了。 这月十九便是筠生和芙生兄妹俩八岁的生辰, 若是能够多攒几个私房钱,她就可以不动整钱的给俩孩子买生辰礼呢! “是要多准备些,在铺天盖地的仿品出来之前,好好赚它一笔。” 杨铁娘很是肯定胡香娣的提议。 她敢说,明日就有仿品出来,后日、大后日只会更多……家里人多,多赚钱、多攒钱才是明智之举。 “婆婆,娘,那我日后便一直跟着去出摊!专门管着卖甜水!” 兰生将杨铁娘给的铜板塞到荷包里,急急的站起来表态。 她喜欢有事情做的感觉,更喜欢这种自己挣钱的感觉。 一双眼如同星子般闪耀,一眨不眨的。 杨铁娘自是同意——家中孙女,菊生还小姑且不算,剩下的三个,梅生学绣,芙生学厨,只有兰生什么都没学,日日在家中。 她也不是没想着叫兰生学些什么,但兰生感兴趣的一是讼师,二是算盘……整个文州府便没有哪家讼师愿意收女弟子的,算盘倒是跟着祝咏文学了些,但却没有学以致用的地方…… 如今跟着出摊,也算是学着做买卖,学的那点算盘倒算是没有荒废。 “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了!芙生放心的继续上学去,兰生跟着咱们出摊子!” 杨铁娘拍板定下。 窗外月光明亮如水,夏日的燥热叫蝉鸣声如同厉鬼索命似的。 和兰生手挽手回房睡觉的芙生掏了掏耳朵。 她以前还以为蝉鸣都是一个调调,如今才认清楚现实……原来真有蝉叫起来跟鬼叫唤似的。 真是吵煞人了! * “真是吵煞人了!” 藕花巷深处,槐树高大,几乎遮蔽了整条路,树上蝉鸣声凄厉,吵得人耳朵发麻。 庆奴本是心情不错的。来给钱娘子这个师伯送生辰礼,居然没有被刺两句,甚至还得了盒子堆纱象真的花儿……可在这巷子里头待久了,来来回回贴在脑袋上头的吵,也被这些蝉鬼哭狼嚎般的叫声吵得想骂人。 可恨的是,暑日里出门,身上、荷包里也没带点棉花,不能够将耳朵给堵严实。 她只能一手拿着装花儿的盒子,一手拉着啃果子的芙生,加快步子的往藕花巷外头走。 这巷子景儿是真的好,就是不适合夏日来! 也不知钱娘子住在这儿是如何忍受的! 芙生是跟着庆奴一起来的,手里拿的果子是方才钱娘子给的。 给了好几个,斜挎的兜儿装不下了,才拿在手上啃的。 何娘子懒得登这个一遇上面就吵吵的师姐的门,又怕被说不将师姐放眼里,干脆将两个徒弟全都派来了。 藕花巷距离甜水巷远,芙生之前也是没来过的。 这几日蝉鸣的厉害,原本以为甜水巷那边已经够吵了,没想到藕花巷这边更甚。 若不是人小腿短,外加天热跑起来出汗,还容易中暑,她都想冲出这藕花巷了。 好在的是,出了藕花巷最深处后,因着树少了的缘故,蝉鸣声总算是减弱了。 庆奴的烦躁也总算是下去了些。 烦躁下去,庆奴看了眼芙生,想起来点事儿。 “三娘,后日是你生辰对吧?师父说,你生辰那日歇一天,好好在家过个生辰。” 今日是七月十七,还有两日便是七月十九——芙生的生辰了。 何娘子昨日夜里和她说,叫她告诉芙生,生辰那日放假。 因着今日早起便事忙,又给钱娘子送生辰礼,又被藕花巷的蝉鸣吵得脑瓜子嗡嗡响,她差点给忘了。 芙生听了她的话后,略有些呆。 日日过的格外充实,脑瓜子想的尽是怎么构成未来的美好蓝图,她还真把生辰这事儿给忘了。 怪不得这几日瞧着胡香娣罕见的拜托林翠帮忙做什么衣裳呢! 原来是她和筠生的生辰快到了! “嗯,好。” 回应了庆奴一声,芙生啃着果子开始琢磨。 似乎她前日听翁翁和爹爹聊天,说了一嘴,还有半月便是童子试了? 童子试考过之后,到九月末就能参与这个融合版大宋的秀才试了。 等秀才试考过,成了秀才,若是学识到位,来年秋就能参加解试。 通过了解试,便有了“举子”的身份,次年春便能参加省试,三月便能殿试…… 虽说她并不觉得同岁的筠生能成为一个三年之内考完所有的“神仙”。 但半月后的童子试,总得一把过吧? 明年秋的秀才试……总得试一试吧? 七月十九那天,要不要给筠生放天假呢? 已经得到了假期的芙生开始吝啬筠生的假期,并无意识的啃着果子,在心中两个小人争辩起来。 一个说——鸡娃,呸,鸡哥,一日都不能放过。 一个说——放一天假,也不是不行。 这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庆奴拉手走着,突然……人撞在了庆奴身上,果子核怼在了自己的鼻子上。 沉浸在心中小人两人争辩中的芙生,回神了。 “你们若是有理,怎会挑着大牛不在的时候登门?怎会挑着巷里人少的时候跑来?不过是欺负家中只有我们母女二人,没人能与你们动手罢了!” 芙生本是想要问问庆奴怎得好端端停下的,听见这动静,倒是不用问了。 这是有人家起了矛盾,从屋子里头闹到外头来了! 从庆奴身后探出头来,芙生寻着声音望去。 藕花巷这边务工的人多些,大晌午的人少,没什么围观的邻里,倒是叫她清楚的看见了起矛盾的几人。 只见穿着体面的四个人,或掐腰、或抱胸的站着,被他们围住的女子跌坐在地上,只能瞧见一双绣花鞋和半截裙摆。 许是还有个小孩,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声小儿呜咽。 芙生听着女子的声音略有些耳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便伸长了脑袋去看。 而庆奴,她是有些看不惯一群人欺负女人孩子的,但又不清楚事情原委,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帮忙呢。 “我呸!”身着体面的四人中,柳蛇腰削肩膀的那个年轻妇人直接对地唾了一口,掐着腰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便抓住了地上女子的衣领:“我们找的是你这个吃里爬外的贱皮子,当然挑的是你在家的时候了!还想跑去找卫大牛那个莽夫?也不瞧瞧你个病秧子跑步跑的出!” 年亲妇人一蹲下身,跌坐在地的女子的脸便显现出来了。 “秀儿婶子?!” 芙生总算知道了这声音在哪儿听过。 这不是她家在夜市上摆摊的斜对面,卫记糟羊蹄家卫大叔的媳妇秀儿婶子么? 她怀里的孩子,正是她和卫大叔那将将一岁的女儿卫永儿! 自她家专门开始卖甜水,且这十日来她又出了个新款的鸡头米木瓜浆后,卫大叔为了媳妇孩子,用自家的糟羊蹄换过好几次甜水了。 昨日家里的消夜就有卫记糟羊蹄呢! 芙生虽与她不甚熟悉,但二姐兰生似乎与她是分外相熟了,夜间姊妹闲聊时,都提过好几嘴。 卫大叔一家时婆婆、娘、二姐姐都盖了章的好人,那衣着体面的四人看着有些可恶,芙生惊呼出声后,庆奴还未来得及问一句,她便出手了。 手中的果子核便恰恰好成了最趁手的武器。 “仗着人家男人不在家,欺负女人孩子,真是好不要脸四个人!” 芙生卯足了劲儿的将果子核对准了年轻妇人的手,扔了过去。 “啊!” 短促的一声尖叫过后,年轻妇人便捂着手腕子呼痛起来。 “三娘……” 庆奴急急叫出声,但芙生已经冲了过去,并仗着自己力气大,推倒了一个矮而瘦的男人。 眼见着剩下一男一女想动手,庆奴也不叫了。 直接上前帮忙。 学厨的,且有一把力气呢! 师妹认识的人,师妹都帮忙了,不管如何,先帮了再说别的!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在码,稍等。 第37章 第037章; 吴府奶娘 第37章 第037章; 吴府奶娘 学厨的有着一把子力气, 这说的是庆奴。 她使劲儿一推,能将人推的老远。 再卯足劲儿推推,能给人推的老远, 并摔个屁股蹲。 可这个形容并不适用于芙生。 不是说芙生这个学厨的没有力气,而是她遗传了杨铁娘的天生神力,在不收着自己力气的时候, 那可不是“一把子力气”这五个字能够描述的。 她能把那个最矮最瘦的男人脚离地的扔出去,也能把那个年轻妇人抓着肩膀丢开。 也多亏了这几人穿着体面, 衣裳的质量也好, 这才哪怕是夏衫, 也没叫芙生三两下给他们扯成破布条。 芙生也就丢了这两个人,本想对着下一个下手呢,谁曾想, 叫庆奴推了个屁股蹲的另外一男一女即刻老实的往后躲了。 “你们是哪里来的毛丫头?知道我们是谁吗?居然敢管我们的闲事儿!” 很显然, 年轻妇人是领头的那一个。 她龇牙咧嘴的从地上爬起后, 其余三人便将她护至了身前, 一副任由她发挥的样子。 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样不妥, 反而像是护崽的老母鸡, 手还在摔疼了的屁股上放着呢, 腰杆就已经挺直了,想要用自己那算得上单薄的身板将身后三人挡住。 “你又是哪里来的土匪?带着三个匪徒, 欺上人家门口来了?别是眼红我大叔手艺好,趁着大叔不在家, 挑着我婶子和妹妹来欺负吧?” 家中嘴皮子最溜的是胡香娣和兰生,外加一个曹三巧,如今还要加上一个明姐。 跟人吵架,向来也是这几人先上, 只不过这几人里头,唯有曹三巧一个是纯靠嘴斗法,鲜少动手的。 芙生的嘴皮子虽不如她们几人顺溜,但耳濡目染的,也是有些能耐的。 若不是面前这四人一副害怕的样子后退了,其实她更偏向于直接动手的。 这四人都将秀儿婶子和永儿妹妹欺负的跌在地上,且脸上有伤,手肘、手背都伤着了。 他们至多摔了个屁股蹲,也就那年轻妇人叫她用果子核砸了,手腕红肿了而已。 实在是不对等。 本来以为对面四个,她对付不过呢! 哪曾想,都是软蛋!一个比一个软蛋! “叔婶?”年轻妇人瞪着眼,冷哼一声:“我是这白眼狼的娘家亲嫂子,我怎么不知道她们家还有你这门亲戚呢?” 这么个小小年纪、大大力气的怪女娃娃,若是卫大牛和田秀儿有这门亲戚,她不可能不知道。 上上下下将芙生打量了一遍,又将后头扶着田秀儿起来的庆奴打量了个遍,确定卫大牛那少的可怜的几个亲戚里头并没有这两个,她更加自信了。 “瞧着你们年岁也不大,莫要干替人出头的蠢事儿!你们连她做了什么都不知,做出这副姿态,最后只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说前面那句话的时候,年轻妇人的脑袋还是正常的支在脖子上头的。而说后面这句话时,因着心里头的自得与自信,她那尖尖的下巴直恨抬不成城墙角,已经是拿鼻孔瞧人了。 文州府就这么大,出门不注意,碰上个出生富贵的人,也是常事。 只是这四人虽穿的体面,却与“富贵人家”这四个字并不相合。 这年轻妇人和她身后的女子身上虽有金饰,分量却不大。 薄薄的、扁扁的金钗子,细细的金镯子……芙生不说大话,这样分量的金钗子、金镯子,只要她婆婆想,也是能去金铺打上几套的。 “你们有多不该得罪?官爷亲眷?”芙生心里实在好奇的慌。 衙门里普通官爷家里头的娘子她见过几个,少有用金的。 且眼前这人的语气,也不像是在暗指背景乃普通官爷。 至于不普通的? 文州府的那几个官老爷? 那可没有文州府本地人,皆是从外头来任上的,家里亲眷说的都是一口标准的官话。 不似眼前人,虽说官话,但本地口音重极了。 年轻妇人的下巴总算是下来了点,远处瞧着,总算是能看见她那双吊梢眼了。 “我们家?”她得意的晃了晃脑袋:“我们白家,那可是和通判府有亲呢!我官人的亲大姐,人称白妈妈,那可是通判府二姑娘的亲奶娘!通判府的二姑娘,那是吃我们白家的奶长大的!” 知道的是亲奶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娘呢! 芙生蹙了蹙眉。 通判府的二姑娘?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 哦,之前在家门口遇见玉娘和张婆子时,张婆子似乎说玉娘如今在伺候通判府的二姑娘…… 这世界,还真是小啊! 就是……她虽不太懂大户人家用人的规矩,但年轻妇人所说的白妈妈是她官人的亲大姐,那就是本地人……虽说吴通判在文州府连任七年了,可人家家大业大的,又不止一个女儿,家中仆人之数更巨,家生子自是一大堆,会轻易搭理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头赁的奶娘家里头的事儿? 最重要的是…… “秀儿婶子,你不是姓田么?娘家怎么姓白?” 听着不像是一家人啊! 田秀儿才将抽噎的永儿哄好,瞥了一眼对面四人,面色难看。 “她们才不是我的娘家人,一堆蛭虫罢了!” 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抬手将永儿的耳朵捂好,田秀儿这才咒骂起来,单薄的身子都在颤抖。 “肚肠烂了生出蛆的下流胚子,说我生在二月又病弱,是灾星,克父克兄克弟弟,将我扔到外爷家,连姓都随了外爷姓,如今是我娘家人了?手烂脚生疮头流脓的腌臜货色,眼红外爷把方子留给我、传给大牛,见我家生意好,便想来强抢?人通判又不眼瞎,恁般高高在上的人物,会管你们?你们这群货色,也只敢在大牛不在的时候,欺负我们母女……” 她不怕家丑外扬的,只是这群人脸皮太厚,又太能坚持、太能折腾。 而管藕花巷的坊正收了白家人的好处,更是纳了她血缘上的大哥的女儿做小,大牛不在,不会管她们的事儿。 至于报官……报官若是有用,他们也不会再来这一遭了。 “三娘,你和这位小娘子回罢,你卫大叔马上就回来了,她们不敢乱来的。” 田秀儿估算了下时间,想叫芙生先回去。 她与芙生只见过一回,芙生愿意帮她,是她没想到的。 芙生却放心不下——若是她和庆奴姐姐在,对面忌惮她的力气,是不敢动的。若是走了,谁知道会不会在卫大叔回来之前,再将人给打了呢? 卫大叔和秀儿婶子,从兰生那儿了解到的性格,都不是不会报官的人,此番情景,略思考便知,是报官无用。 日头照得额上起了密密一层汗,芙生用袖子抹了一把,和庆奴对视一眼之后,并未选择离开。 她要等到卫大叔回来,然后给他们出一个主意之后再走。 从地上捡了个石头拿在手里抛着,芙生唇角勾起一点点笑。 也就是卫大叔和秀儿婶子是老实人,脑袋变通的没有那样的快。 有的时候,报官,不一定非要去衙门啊! 报的都是官,当然是要说些动听的话,去找最能解决事情的那一个呀。 年轻妇人瞧着芙生抛石头玩,大热天的,后背起了一层发冷的白毛汗。 虽觉得被一个黄毛丫头给吓着,有些丢人,但这并不妨碍她向往后头躲。 她动了动……唉~没能挪动~ 将她护在身前的三位,抓着她后背衣裳的力气,用得那叫一个足。 “你们!” 年轻妇人想发火。 很可惜,没能发成。 “白老二!孙满娘!你们又带着人来添晦气!!!” 卫大牛的声音穿过热腾腾的空气直击面门。 下一瞬,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他健硕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众人眼中。 他身上扛着个大麻袋,上面有斑驳血迹,应当是他进货的羊蹄。 田秀儿连忙拉了芙生一把,带着庆奴、抱着永儿往旁边躲了躲。 就在她们躲开的瞬间,那原本在卫大牛身上扛着的大麻袋直直的飞来了。 没有了芙生她们的阻挡,异常通畅的朝着年轻妇人就去了。 这会儿,将年轻妇人护至身前的三人倒是松手了,也动了。 “我的娘啊!” “天爷啊!” “卫大牛疯了不成?!” 在三人哭爹喊娘的叫喊声里,被他们抛下的年轻妇人——孙满娘,在沉闷的一声“咚”里,淹没在了一大麻袋的羊蹄子之下。 她的身子板姑且算是结实,没被砸晕,暂时也没出个好歹。 只是,羊蹄子的腥膻味,以及一大麻袋的重量叫她呕出声来。 “哕~哕~”她艰难的发出声音,是咒骂,只是这回是对着一起来的那三人:“你们……不拉我一起躲开……你们……哕……丧良心啊!” 话音落,那大麻袋像是无法遭受重落还完好无损似的,绑着的口子松开了。 一只可以说是肥硕的羊蹄子从袋子口滑落出来,精准无误的戳在了孙满娘的嘴上。 芙生眨了眨眼睛。 “嗯……真棒!” 作者有话说: 我用现实告诉了自己,码字时不能打开剧…… 这章在十二点半的时候,已经写了大半,结果,深夜太安静,我点开了剧…… 一不小心整个夜快穿了才写完。 我去睡觉了,这章是昨天的,今晚正常更新。 再次庆幸是周末~ 第38章 第038章; 白巴结了 第38章 第038章; 白巴结了 孙满娘的嘴终究是被那羊蹄子给戳伤了, 肿成了两截香肠。 而那三个只顾自己逃,全然不在乎她死活、跑的飞快的,倒也不算是完全将她抛下, 自个儿逃跑了。 那三人仗着地处宽阔,散入小巷中,七拐八弯的胡跑出了藕花巷后, 便去找了管辖藕花巷的谢坊正来。 他们只找了谢坊正,没叫户长, 为的就是和他们有那么点子亲戚关系在的谢坊正, 能够在这件事上无条件的偏袒他们, 给卫大牛一家一个狠狠的教训。 但大热的天,是没人愿意傻乎乎的站在原地等他们回来的。 青天白日小酌一壶,将自己喝的醉醺醺的谢坊正被他们拉到地方的时候, 空旷的平地上, 除了一个晕着的孙满娘外, 再没有其他人。 连那羊蹄子都被收拾走了。 白老二——孙满娘的官人, 那个被芙生扔出去的矮瘦男人情绪很是激动, 顾不上管自家娘子, 见谢坊正那醉醺醺的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 扑到卫大牛家的门板上便开始敲门。 “哐哐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山上的强人下山来砸门抢劫呢! 只是, 他手都拍麻了,地上的孙满娘都被他拍门的动静吵醒了, 也不见卫大牛家里头有丁点响动。 反而是被中断喝酒的美事,又被热烘烘的拉到外头来晒太阳的谢坊正,抬手便是一巴掌,抽在了白老二的后脑勺上。 谢坊正不耐烦和白老二多说话, 只是沉着一张脸,足够叫白老二害怕。 ——莫瞧他们仗着家里头有人是通判府的奶娘,对着卫大牛一家,甚至是方才对着芙生和庆奴颐指气使,实际上,但凡对上个手里头有丁点权力的,他们都是怕的很的。 白老二缩头缩脑。 其他两个更甚。 最后,还是刚刚从晕中转醒一点点、嘴巴肿的像香肠的孙满娘打破了闷热的寂静。 “他们……告官去了……” 努力的努起嘴巴,孙满娘艰难的将这几个字吐出来后,又晕了。 这是她半晕不晕时听见的。 是那个力气怪大的女娃娃和卫大牛说了些什么后,卫大牛亲口说的——“那我就去告这个官!” 这一句后,她身上的重量便消失了,脚步声也越来越远了。 对于卫大牛要报官,孙满娘本是满不在乎的。 之前卫大牛又不是没报过,这样的小事,只要他们愿意出钱,最后只会风平浪静。 可她心中又觉得芙生那个怪力女娃娃实在是诡异的很,不得不防,这才将卫大牛等人的去向艰难的说出来,指望着站着的那几人能提高警惕,去追一追。 “报官?”白老二是一点警惕都没有的主:“都说那什么……吃一堑长一智,卫大牛报了多少次官了?还不长记性?” 不仅是他,另外两个人,白老三和他媳妇秦月姑也一样。 随着白老二的话说完,这两个跟着白老二一起哈哈大笑起来,觉得今日虽没能将外爷的糟羊蹄秘方要来,虽挨了个小女娘的巴掌,受了点惊吓,但不会付出什么惨痛的代价。 顶多就是等官爷找上门的时候,舍出去丁点银钱罢了。 银钱这东西,有白妈妈这个在通判府姑娘身边当奶娘的大姐在,哪天顺回家一支足金的钗子,便足够填上这个窟窿,甚至还有盈余。 谢坊正倒是起了点警惕,但他没说。 他只是有个小妾是白家的姑娘,又不是正头娘子是白家的。 他一个坊正,且忙着呢! 白家人在卫家闹出事情来,被卫家人告了官,与他这个姓谢的坊正有何关系呢? “行了,赶紧抬着人,家去罢!” 家中那壶酒还未喝完呢,谢坊正没打算再掺和,甚至没打算承认自己今日掺和了,摆着手打发白老二他们家去,自个儿悠哉游哉的往自家的方向晃悠去。 “你们看,谢坊正都觉得不会有事儿。回家!” 瞧着谢坊正悠闲自得的背影,白老二拍板做了决定。 却不知,事情全然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且愉快。 * 申时中,热气不如正午时分那样的火辣辣了,屋里屋外,无论是人还是物件,都多了两分活气。 通判府二姑娘的屋里,吴家二姑娘玉沁午歇起来不久,想着大娘子布置下来的描红还未练完,喝了一盏蜜茶润了润喉咙后,便由瓶儿伺候着,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前提笔描红。 她上月才过七岁生辰,年岁不大,相貌随了亲娘刘姨娘,长得玉雪可爱。 若不是样貌出挑,也不会被高大娘子同意,跟在长姐玉娴身后,被高大娘子教养着。 府里头庶出的女儿一共有三个,没瞧向姨娘生的那对儿并蒂花玉淑、玉清,如今都五岁了,高大娘子也没答应带在身边教养么! 玉沁少与亲娘刘姨娘见面,但却从未少被其嘱咐——跟在大娘子身边,要十分恭敬、百分小心、万分听话、十万分的上进。 虽说大户人家少有苛待庶女的,尤其像吴通判这样,早晚要重回汴都老家官场的,更是会将每个女儿都好好培养,从而给家族带来助力。 但大娘子喜欢的和不喜欢的庶女,在婚事上的差别还是大的。 刘姨娘是吴家家生奴才出身,家里人都在汴都,以前也是见识过吴老太太对喜欢和不喜欢的庶女婚事上的安排的。 做大娘子最喜欢的那个庶女,是能捡到嫡女不要的亲事里头最好的那一个的。 从玉沁记事开始,每每在母女俩短暂见面时,刘姨娘总是将这些话掰碎了揉进玉沁的脑子。 玉沁如今虽才七岁,心里盘算的事情,那可是多的很! 她要做到除了长姐以外的最好。 今早大娘子说她之前练的描红写出的字不好看,布置了新的,那她自然是懈怠不得,得日日苦练、早早练好才是。 瓶儿是一直伺候玉沁的,熟悉玉沁的习惯。 在玉沁提笔后,她便屏气凝神,只安安静静的给玉沁打扇子。 她是姑娘身边最贴心的,近些时日院子里出了个上蹿下跳的,自是要更贴心才是。 两人都未说话,玉沁身边的另一个一等女使盏儿本就是个安静的,从屋外进来,瞧见姑娘在练字,拿了绣篓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替玉沁做新的鞋面子。 屋内是安静的,安静的祥和,路过的小女使都放轻了脚步。 偏有人是个例外。 白妈妈在自己屋里,被玉娘伺候着,美美的喝了一大碗冰镇的乌梅饮子,又得了玉娘奉上的一碗鸡头米木瓜浆后,歇够了凉,这才端着碗、扭着胯往玉沁的屋子来了。 她有一把好嗓子,仗着玉沁是她奶大的,瞧见玉沁在描红,听见屋里安静的落针可闻,也没有收敛她的好嗓子。 “二姑娘唉!”人未见声先至:“你快瞧瞧,妈妈给你弄什么好东西来了!冰的鸡头米木瓜浆!大娘子分发下来的冰少,可怜我姑娘后半晌连个冰盆都无,快来喝了这浆,凉快凉快!” 玉沁手一抖,描好的一张字废了,白妈妈也出现在了她眼前。 她只觉得一股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妈妈说的什么话?!” 心燥了,描了也是白描,玉沁将手中的笔往桌子上一丢,一张小脸板了起来。 “母亲最是公允,理事管家样样顶尖,给大伙儿的东西也都是足足的,府里谁不赞一声菩萨奶奶。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也敢编排母亲的不是了?莫不是想要挨板子?” 她这个奶娘,平日瞧着没什么大错,就是心里头得意了便会犯蠢。 若不是府里头没有把奶娘赶出去的先例,若不是姨娘与她说,这白氏是外头赁的,等父亲调任回京时是不会带走的,她早想将人打发了。 大娘子教导她,大户人家的女儿不要喜怒皆行于色,故而,心中再气,玉沁也只是添了两分厉色而已。 白妈妈再怎么是她的奶娘,主仆有别,想来也能有几分眼色,会带着那破碗退出去。 “啊呸呸呸,是妈妈不会说话。” 显然,白妈妈是没有眼色的。 她并没有离开,反而一屁股挤开了瓶儿,凑到玉沁的身边,将碗怼到玉沁的眼前,一副为了玉沁好的模样。 “我的好姑娘,妈妈这不是心疼你,想叫你喝了凉快凉快嘛!这可是妈妈叫干女儿专门做给你吃的,和上回你说好吃的甜水是一个人做的!” 她甚至连碗都不愿意放到桌子上,举在手里叫玉沁接。 被她撞了的瓶儿想要拿到自己手里去,都被她撞开了。 玉沁的脸色更难看了,抬眼看向白妈妈的脸,心里权衡着若是斥责惩罚了自己的奶娘,大娘子那边会如何。 院中,玉娘拿着她的撒把,站在阴凉处,有一搭没一搭的扫着地,耳朵竖得高高的,试图听清楚屋里头的动静。 白妈妈可是答应她的,今日这甜水比前些日子做的好,二姑娘若是吃了欢喜,就将她提成二姑娘房里的三等女使,日后不用再扫地了。 成败就在白妈妈一举,那可是她的指望。 与她一同扫地的小女使见她明显磨工,瘪着嘴寻廊下坐着编络子的二等女使蔻儿告状。 只是这状还没告完,高大娘子身边最得用的高妈妈带着好几个粗使婆子进来了,皆是面色铁青的。 “二姑娘的奶娘白氏在哪儿?” 瞧见蔻儿,高妈妈直接问。 蔻儿哪还顾得上跟她告状的小女使,抬手指了玉沁的屋子,便往暗处站了站。 高妈妈带着人气势汹汹的去了。 小女使拽了拽蔻儿的袖子,又看了看玉娘的方向。 蔻儿瞧高妈妈那姿态,见玉娘紧张观望的模样,又听见屋里头传来白妈妈的鬼哭狼嚎,嗤笑出声。 声音虽轻,但却叫玉娘听得清清楚楚。 “呵~有的人啊,白巴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039章; 登门道谢 第39章 第039章; 登门道谢 随着蔻儿轻飘飘的尾音落下, 白妈妈被四个五大三粗的粗使婆子架着抬了出来,她哭得眼泪鼻涕糊满脸,嘴里嚷嚷的话也听不清, 瞧着真是狼狈极了。 那四个粗使婆子速度极快,玉娘还未能往后退一步呢,四人便架着白妈妈, 贴着她的面,出了二姑娘的院子去。 蔻儿和小女使不屑的目光还在身上粘着, 玉娘看着白妈妈被迫消失的背影, 脑袋一下懵了。 白妈妈瞧着是犯了事, 被大娘子的人带走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如此一来,她这段时日以来, 岂不是白用工还得罪人了么? 不……也许事情没那样坏…… 白妈妈好歹是二姑娘的奶娘啊! “这院子里, 外头赁来的, 都给我听着。” 慢悠悠从屋里头出来的高妈妈打破了玉娘的幻想, 面容肃穆, 声音更是冷冰冰的, 像是带了冰碴子。 “白氏仗着是府里头的老人, 纵得家里的人在外面不知天高地厚,叫苦主都寻到咱们通判大人面前诉说委屈了。大人公正, 大娘子仁慈,但也容不得这种内里藏奸、狐假虎威之辈在姑娘房里待着。我知你们外头赁来的, 家里头生活艰难,但这万不是你们借着通判府耍威风的理由!” 说着,高妈妈用她那双眼环视了院中一众女使婆子,语气更是加重了些。 “你们且记住了, 若该有人敢犯此错处,今日白氏被撵出院子的下场,便是你们来日的归宿!一个个的,都给我紧着你们的皮!” 这样敲打的话说完,高妈妈转身对着屋子里头福了福身,又以眼风扫视了一圈后,脚步从容的离开了。 她在的时候,底下的女使婆子,是无一人敢说半个字的。 她的裙角不过才消失在院门口,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便想了起来。 白妈妈好逸恶劳,素来仗着自己奶妈妈的身份,将玉沁屋里一众女使当自己的婢子使唤,几乎是没人喜欢她的。 如今她落得这个下场,更是没人心疼。 细细碎碎说的,全是她如何如何活该。 只玉娘一个,呆呆地站在那儿,眼神都是恍惚的。 白妈妈这样将二姑娘从小奶大的人物轻易被带走、撵出去的现实,叫她分外心惊。 高妈妈说的,若是敢借着通判府的势耀武扬威,下场便如白妈妈的话,叫她浑身发冷。 这些时日,为了讨好白妈妈,她是趁着帮白妈妈跑腿又回了一次家,为了在婆婆面前长脸,又编出来些美好生活…… 自己的婆婆自己了解,张婆子那人,最喜冲着人炫耀的。 玉娘现在满心就两个念头: 一愿白妈妈的事儿万万不要牵连到她身上来。 二愿张婆子扯着通判府、二姑娘的大旗炫耀的话,万万不要出了甜水巷,更不要传到通判大人的耳朵里去。 一直松松的拿在手里的扫把这会儿倒是捏紧了。 只要不牵连到她,这洒扫的婢子,她也不是做不得……只要牵连不到她,过些时日,她总能想出法子,慢慢往上爬的! 玉娘想着,突然有些怨恨自个儿为何不是吴家的家生子了。 这满府上下,家生子总是比她们这些外头赁来的要更得脸,路也更好走些的。 像是二姑娘的亲娘刘姨娘,那便是家生子出生的。 又像是白妈妈前日喝醉酒与她闲言时说的通判大人身边的红岫姑娘,那可是准姨娘,也是家生子! 真是出身拖累了她! 玉娘此时已然忘记,当初张婆子将她卖到通判府当婢子时,她心中的那些怨恨了。 “给白妈妈献汤的是哪个?” 她正想着呢,玉沁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了。 玉沁也是在屋内平复了许久心情,才叫瓶儿端着那只白妈妈遗留的碗出来的。 她的确想要将白氏赶走,但绝不是这种丢脸的方式。 虽说白氏家人的所作所为瞧着是与她没什么干系的,但今日经由高妈妈一说,她才得知,她妆奁子里头有些不怎么用的东西,全叫白氏给换了! 她居然没发现过! 这岂不是叫大娘子觉得她蠢笨么? 还有白氏一家那胆大包天的样子……若是大娘子觉着是她脾气太软,约束不住下人……那岂不是会降低对她的喜欢? 她直想亲自收拾了白氏! 只可惜,白氏已经被带走了,她也只能寻出那个巴结白氏、献汤跑腿的小女使出出气了。 自己院子里头有这么个巴结白氏的小女使,玉沁是知道的,只是不清楚名字罢了。 她冷冷的看着还没有散去的众人,板着的脸很容易便叫人看出,她的心情极为不快。 玉娘在这院子里,就讨好了白妈妈一个,到了这个时候,自然是没有人会替她遮掩的。 虽无人抬手将她指出,但投射向她的目光增多,玉沁没费多少功夫便锁定了她。 “原来是个洒扫的,瞧着倒像是倒夜香、刷夜壶的一把好手,暂且调去做这个吧!” 才叫大娘子派人捉走一个白妈妈,即刻再赶出去一个小女使,是不明智的行为。 玉沁随口指了个最脏最累的活儿,给了瓶儿一个眼神,转身回了屋子。 极会看玉沁眼色的瓶儿接收到了她的意思,端着碗走向了玉娘。 她嘴角扯出玩味的笑,到了玉娘的面前,抬手便将一整碗的鸡头米木瓜浆泼在了玉娘的脸上。 “这是姑娘赏的,做婢子还是要本本分分,莫想着投机取巧了。” 说完这话,她又朝着角落里一个小女使招了招手。 “小环,日后你便与菱角换活儿干,不必再倒夜香、洗夜壶了。” 叫小环的小女使喜笑颜开,夺过玉娘手中的扫把,卖力的扫起地来。 院子里的婢子们没人喜欢干那臭煞人的活儿,她更是早巴望着有人能跟她换呢! “菱角,你快去洗夜壶去,莫要在这儿挡路了!“ 小环扫着玉娘脚底下那块儿地,赶人的话说得清晰的很。 西斜的日头依旧烘人,却烘不热玉娘发冷汗的身体。 怎么就成夜香丫头了…… 怎么就比以前跟在毛娘子身边还不如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小环方才呆的角落去,整个人看着伶仃又孤寂。 * 次日,祝家人才用了早饭,卫大牛夫妻二人便带着女儿、拿着东西上门了。 他们是来登门道谢的。 虽说大清早的登门道谢,按照礼数来说,着实是有些不妥当。 但两家的情况都一样,都是晚间在夜市摆摊的。 且他们也听说了,芙生是专门拜了师父学厨的,几乎每日都要去上学。 若不清早登门,他们夫妻二人也怕遇不上。 毕竟,告到吴通判面前,一边大夸特夸吴通判,一边卖惨的有用法子,以及说话的技巧,那是芙生给他们出的主意啊! 若不是这法子,白家那群人怕是又要仗着“关系”,卷土重来呢! “……这甜瓜是自家种的,这嫩藕是老家亲戚给的,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若不是三娘帮忙,昨日秀儿和永儿还不知会如何呢!秀才叔,杨婶子,你们就莫要和我推来搡去了!” 卫大牛将事情简单一说,左手提一袋甜瓜,右手提一袋嫩藕,直往祝老爷子和杨铁娘手里头塞。 他拿的那袋子,将芙生装进去都绰绰有余,不用数便知道塞了多少东西。 祝老爷子和杨铁娘觉着自家孩子帮到了忙,收点谢礼不是大事儿,但这么多,哪好意思啊! 便与卫大牛推搡起来。 芙生是小孩子,不大好参与进去,只能旁观。 不过,从卫大牛话里头透露出的那些信息来看,这吴通判家里头的动作,可比她预估的快多了。 她本以为,至少等今天,吴家内部才能出个解决方案。 没想到,昨日天还没黑,那白妈妈就被打了板子,送回了家。 卫大牛可说了,他守在白家附近等着看结果时可是瞧见了,那白妈妈的裙儿上半截都红了,人是趴着被抬回去的,吴家派的管事当着邻里的面,将白妈妈手脚不干净、狗仗人势等事情说了个干净,白家人丢了脸,还赔了钱,哭嚷的厉害。 由此可见,那吴通判是真的爱惜羽毛,想要早日调回汴都,而那高大娘子更是个雷厉风行、做事果断的主儿。 怪不得之前庆奴姐姐嘴巴秃噜说了玉娘,何娘子会说,在吴家那样的高门大院里头当婢子,玉娘那样的,若是想要个好前程,那是得战战兢兢、早也担心、晚也担心的。 平安的将赁期干满归家也便罢了,多少能得一个“在大户人家做过女使,且有能耐”的好名声。 若是做错事被赶回来,轻则名声没了,重则……虽不至死,但有可能残啊! 芙生一个激灵。 她还是当个督促哥哥上进,自己也好好上进的好厨娘吧! 得亏没穿成婢子! 她可太满意自己的生活了! “……成,我们收下!晚间请你们吃冷淘,喝甜水!” 杨铁娘最终还是妥协收下了卫大牛的谢礼,瞧着卫大牛逃也似的离开背影,笑得无奈极了。 “三娘,”看着立在自个儿面前的两袋子,杨铁娘决定将使用权交予芙生:“你且看看这些能除了直接吃,还能做什么,天愈发热了,这么多也不易存住,随你折腾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晚了,大家久等了,比心 第40章 第040章; 不好糊弄 第40章 第040章; 不好糊弄 一袋子甜瓜, 一袋子嫩藕,都是好食材,属于怎么弄都好吃的那一种, 但芙生急着去上学,便没着急对它们下手。 在厨房里找了阴凉处放着,掏出来两个甜瓜放在井水里头冰着, 方便家里人吃了凉快;又拿了几个甜瓜、一些嫩藕,拿去给庆奴姐姐尝尝。 毕竟, 昨日的事儿, 庆奴姐姐也是帮了大忙的。 得了甜瓜和嫩藕, 庆奴很是高兴,当即就说要给芙生做一道大户人家最爱的暑日甜汤甜瓜藕露来尝尝。 恰好何娘子被宋行头叫走,出门前叫芙生今日跟着庆奴练基本功, 芙生便将庆奴所说的“甜瓜藕露”的做法看了, 并看会了。 后半晌归家, 想着眼睛学会了, 总要自个儿动手试试, 目送杨铁娘她们出摊离开后, 芙生便叫上菊生帮忙, 一头扎进了厨房。 祝家饭后洗碗向来是轮着来的,今日轮到三房洗, 早在杨铁娘她们出摊离开前,三叔祝秉文便已经将厨房收拾好了。 按理说, 这会儿厨房里头该是没有人的。 可刚一进门,她们迎头便遇上了挎着个篮子、快步往出来走的林翠。 那篮子上头盖着块花布,瞧着便知道下头装了东西。 芙生略带好奇的瞥了两眼,并未打算开口询问, 不料林翠倒是急慌慌的开口解释了。 “大娘这几日都在严师傅那儿,没回来过,不知她有没有瓜儿吃,我送一个与她去!” 说着,她还将篮子上的布掀起了一角,露出下面圆滚滚的甜瓜来。 见芙生和菊生两人看清楚后,立刻将篮子又盖上,挪着脚步就要往外走。 芙生给她让了路,却觉得她怪怪的。 给大姐姐送个瓜是很正常的事情,她和菊生又不是婆婆,都是小辈,哪里用得着和她们解释? “三姐姐,大伯娘跑什么啊?” 不仅芙生觉得怪,菊生也觉得奇怪的很。 她晃了晃芙生的胳膊,圆嘟嘟的脸上满是疑惑,还抬手抠了抠自己的后脑勺。 “三姐姐,给大姐姐送一个瓜,用得着那么大的篮子么?” 菊生眼巴巴的看着,想要从芙生这儿得到一个解惑的答案。 可惜,芙生也搞不明白。 她这个大伯娘素来是神戳戳的,若是之前她还和娘家那边关系好的时候,倒是能猜测她是不是想要拿东西换钱,好找时间给娘家送去。 可现在嘛……她都和娘家闹掰了,芙生还真就猜不出了。 “四娘,你去抱柴禾进来,咱们还是做甜汤吧!” 猜不出便不猜了。 这甜瓜藕露做起来且费功夫呢,要将切丁的嫩藕煮到半透明,再与切丁的甜瓜同煮,加入冰糖,煮到软糯,吃着才香甜。 更别提这大热天里吃,总是要晾凉冰镇才好。 她要验收自己的学习成果,哪里顾得上林翠这个大伯娘。 如今家里人对林翠这个大伯娘最大的要求便是——对梅生好些,不要想七想八的乱来。 只要她不做出出格的、危害家里人的事情,那都不是她们这些小辈该管的。 “好!” 菊生答应的十分爽快,声音清脆,迈着小短腿便去抱柴禾了。 西屋东间,曹三巧和明姐正坐在临窗的坐床上,中间的小几上摆着好几种瓜子零嘴,两人嗑着瓜子聊着天。 “这四娘还挺听三娘的话啊!” “这林翠又干甚去了?提着个篮子。” 两人同时开口,各聊各的。 “谁知道呢!这大嫂嫂是比刚过门的时候奇怪多了,有时候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可不是,三娘多能耐,随便做个甜水,家里头摊子的生意就好一截,收入更是多一大截。四娘就该和她姐姐看齐!” 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也不知道三娘要做什么好吃的。” “明儿是大郎和三娘的生辰,我给俩孩子都做了双新鞋,虽说我绣花手艺算不上好,但做鞋的手艺还是不差的!只盼望我肚里的,也能像大郎和三娘那么争气!” 两人依旧是各聊各的。 坐在坐床边的小凳上拿针挑莲子芯的桃春已然习惯了两人的闲聊习惯,见自家娘子神情轻松,气色更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笑着继续手底下的动作。 娘子说了,明日想吃莲子粥。 这新鲜的莲子熬粥有股子独特的清香,家里头人又多,她得快点收拾完呢! 日头已经掩了半截在西边,夕阳洒下,像是镀了层金。 寻常人家炊烟已经散了,夜市那边陆陆续续出摊,倒是蒸腾起不少烟火气。 “有哥,过来,在这儿!” 林翠走在玉桥街上,心里头直打鼓,听见叫她的声音,更是吓得一激灵。 一路走过来时,她心里头直咒骂冯招喜找人给她递消息时选的是什么鬼地方,这玉桥街旁边就是文州府最大的夜市之一,也是她阿婆和弟妹摆摊的地方。 本就是做亏心事儿,还选这么个地儿! 如今瞧见冯招喜的人了,做贼一般警惕又匆忙的走过去,开口便是委婉的埋怨。 至于为何是“委婉”的,那自然是她不敢直接抱怨啊! “娘,这儿离我阿婆的摊子可不远,你叫我在这儿见面,若是叫她们发现了可怎么好?” 一边说着,林翠一边往更暗的地方躲,生怕被识得她的人瞧见她去,警惕的模样如同惊弓之鸟。 冯招喜却是满不在乎得瘪瘪嘴。 银娘近来更加喜酸了,什么都吃不下,只想吃一口玉桥街樊记酒楼晚间才卖的醋烹鱼。 若不是为了给怀了金孙孙的银娘买吃食,她都不会大老远的从双溪镇跑到府城里头来。 她还要带着热乎菜,早早的回去呢! 自然是要挑最方便自己的地方了。 “好了好了,我不是觉着,你爹说过什么‘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么,这儿离杨铁娘摆摊的地方近,她也想不到咱们会在这儿见面……东西呢?你快给我,天都要黑了,我还要赶回家呢!” 冯招喜打量了林翠两眼,见她气色比上回见她时更好了,伸手便去翻她提着的篮子。 她这个女儿,祝咏文且有些情谊呢,被发现了也无妨,总不可能被休了呀! 扯开盖着篮子的花布,瞧见拿圆嘟嘟的黑陶罐子,冯招喜喜笑颜开。 打开盖子使劲儿嗅了两下,黄牙都咧出来了。 “嗯,闻着够酸!你弟妹都念这一口好久了!” 话落,她便将罐子放到自己的背篓里头,眼睛又瞄准了林翠篮子里的瓜。 “这瓜瞧着不错,与我拿去给你侄儿甜甜嘴!” 说着,她便伸手去拿。 从林翠这个女儿手里头拿东西向来是容易的,冯招喜丁点没有拿旁人东西的不好意思,满脸的理所应当。 却不料,这回被拦了。 “娘,这个不成,这个我得给大娘送去!” 林翠伸手护住了甜瓜,还侧身躲了躲。 她此般举动,落在冯招喜眼中,便是罕见又忤逆的。 “大娘一个女娃娃,又是做姐姐的,舍一个甜瓜给弟弟怎么了?你是被你阿舅阿婆洗了脑子昏了头么?不清楚谁能给你养老了?” 冯招喜清楚说的话是在糊弄林翠这个傻子,虽然嘀嘀咕咕个不停,却是半点不敢高声的,只在手上用力气。 林翠被她的话丢了满脸,心里委屈极了,面上也带出了,手下却依旧在躲她。 “娘!不是我舍不得,是真不能给你!” 实在躲不过,她干脆后背丢给冯招喜,整个人都护着只装了一只甜瓜的篮子,声音更是急切。 “家里头甜瓜都有数,不像渴水膏,家里头老三媳妇常冲一杯喝的,少一罐子不打紧。不曾想出门时又碰上三娘、四娘,她两人瞧见了,我只能扯谎是给大娘送瓜的。若是这瓜给了你,回头她们问大娘,大娘说没见过……大娘如今愈发和我不是一条心了……娘,你莫不是想叫我那阿婆打上门去!” 刚开口时,冯招喜还在下狠手的拍打、拧着她,说到最后,冯招喜总算是下手慢了些。 “娘!我那阿婆,还有阿舅,不好糊弄啊!” 这句出来,冯招喜总算是停了手。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来,不甘心极了。 “没用的东西,自己肚里爬出来的,也管不住了!” 咬着后槽牙挤出来这句话,瞧着转过身来的林翠,冯招喜伸手将她盖篮子的花布扯了下来,塞到了自己怀中。 “这布瞧着勉强能用,我拿回去给银娘肚里的娃娃做个尿戒子!” 冷冷的瞥了林翠一眼,冯招喜背上了背篓,无一丝留恋的离开了。 林翠本要说出口的话,在她转身离开的背影中,堵在了嗓子眼里。 那块花布是她偷偷攒的,打算入秋后做个新抱腹的,不是祝家的东西。 那可是上好的细苎麻布,那样好的颜色和花色,是费了些铜板的。 哪里是做尿戒子的料啊! 这拿回去,最后肯定上了银娘的身! 手指头抠着篮子边,林翠那一双眼中蓄上了泪。 都怪三娘和四娘,若不是她们好端端的往厨房里头钻,她那样好的花布,怎么会被娘拿走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041章; 得盯着点 第41章 第041章; 得盯着点 揣着这些心思, 林翠丧着一张脸去给梅生送了瓜,又苦着一张脸回了家。 进了院门后,瞧见芙生她们几个坐在院中大槐树下, 一边喝着甜汤,一边说笑,刚刚洒落下来的月光照在她那张苦着的脸上, 隐隐显现出了几分怨恨来。 她搂紧了空篮子,快速的收回目光, 招呼都没打一个的钻回了自己的屋里去。 “哐当”一声闷响, 门板磕着门框的声音落下后, 留给院中几人的,便只有一院子的寂静。 原本喝的开心的菊生放下了勺子,大眼睛眼巴巴的瞧着长辈们, 不敢动作;北屋东间里头, 喝完甜汤正在默书的筠生也好奇的探出了脑袋, 瞧了一圈, 见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才将头又缩了回去。 “她这是又作什么妖呢?” 方才是明姐在讲笑话, 还没讲完呢, 就被苦着脸的林翠打断了。 话说了一半,还没得到所有人的捧场, 明姐的心中不上不下,格外的不舒坦。 她将手中摇着的蒲扇丢在了桌子上, 眼风扫过旁边墩子上坐着的桃春。 “快去问问咱们这位长子长媳,又是给给她不痛快了,大热天回来给家里头人摆脸子!” 不怨怪她不喜欢林翠这个大嫂子……实在是太扫兴了些……这么些年下来,扫兴的功力是有增无减! 曹三巧也觉着扫兴。 但她见明姐阴阳怪气起来, 便没有开口,只将勺子塞回菊生手中,叫菊生继续吃——主要是她月份越大,脾气越燥,她怕再跟林翠这个长嫂撕吧起来,到头来还得挨训。 故而她只竖着耳朵听动静。 都说婢子像主,与明姐长久相处在一起的桃春,在有人指使并撑腰的情况下,桃春说话是很肖主的。 只见她脚步轻快的走到东屋东间的窗下,规规矩矩的立好,张嘴便是明姐想要的那种问候。 “林娘子,我家娘子叫我问问,嫂嫂是又被谁气着,又要在屋里多憋一会儿,又不打算出来同乐,喝一碗甜汤了么?” “又”字念得极重,轻飘飘的问候在这样的重音加持之下,落入林翠耳中…… “我只是被热气蒸了,有些乏,且先歇下了。” “噗”一下吹灭了刚点着的灯,林翠抹着眼泪回了句。 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阿舅阿婆因着二房有儿子,偏心二房,夜市摆摊子只带胡香娣也就罢了,如今新增了个甜水的小摊,也只叫二房的兰生去管着。 她们大房的梅生,还有三房的菊生……谁想到了! 林翠抓起桌上的绣品想要往地上扔,但细腻的触感叫她恨恨的将绣品放了回去,最终只用拳头砸了两下枕头。 “歇吧歇吧,晾谁看不出呢!” 侧耳细听过林翠屋里头传出来的沉闷动静,明姐撇了撇嘴,继续方才没讲完的笑话了。 她一边讲着笑话,一边将本是留给林翠的那一碗甜瓜藕露给喝了。 掉着脸子回来平添晦气的扫兴鬼,不配喝她侄女儿做的这么好的露。 且那又是个什么话都往心里头憋去的蠢货,且不说她心里头记挂没记挂这一碗汤,就算是记挂了,她也不怕林翠去告状。 明姐甚至还想——若是林翠真能痛痛快快、直接找着杨铁娘告状,她还要高看她一眼呢! 就只怕啊,她是连屋子都不会出,最终把她那麻花性子再别扭些。 果不其然,等到夜市散,杨铁娘她们回来,祝老爷子他们几个也各自归家的时候,吹了灯躲在东屋东间内的林翠也没见踏出门槛。 祝咏文站在院内,一边望着月亮、看着星子,一边喝着甜瓜藕露时,见家里头的人除了在严娘子家的梅生外,只有他娘子林翠不见人影时,还专门去叫了。 哪曾想,平时一叫就出来的林翠,这回是连个回应都没给他。 他心里嘀咕着“翠娘这又怎么了”,生怕祝老爷子和杨铁娘不高兴,嘴上还要说说林翠的好话,说她不应声,定是累了,所以早早的睡了。 好在祝家人都知道林翠的性子,全然没人计较她窝在屋里头不应声的事儿。 杨铁娘更是没空管这个。 她方才进了厨房一趟,脑袋正发懵,且要找今晚在厨房做了东西的芙生和菊生问问事情呢! 她明明记得出门前是忘了锁柜门的,锁头应当是被她顺手放在了柜子的上头——那是她的身高最方便拿放的位置。 可刚刚她进去要锁柜子的时候,柜子怎么是锁上的呢? 顺手拿了腰间的钥匙再打开,虽然柜中东西的数量是正确的,可她总觉得里头的东西像是被人给动过了。 摆放的样子,与她素来的习惯都不同了。 虽说不算什么大事儿,可杨铁娘偏生有些抓心挠肝。 最重要的是,这柜门若是芙生或者菊生锁上的,那俩孩子定是凳子摞凳子的去够了锁头。 这便是安全问题,需要认真叮嘱,免得下次再摞的了。 这些加起来,哪一个不比时不时便要别扭一会儿的林翠重要? 且现如今夜也深了,本就是睡觉的时候了,睡着了没听见,不是正常么? 杨铁娘弄不明白自家蠢儿子多说那么一句是在想什么,略略分了他一个白眼,便就近先拉了菊生问事儿了。 “……你是说,你大伯娘进厨房拿了瓜儿,给你大姐姐送去了?” 菊生年纪小,问什么答什么,且说的还格外详细。 “是提了篮子,拿了瓜儿,篮子上还盖着块好看的花布,与我和三姐姐说,要去给大姐姐送去。” 她分外认真的纠正了杨铁娘过于简单的总结,还伸出手来画了个圆,比划了一下。 “这~么大一个篮子,瞧着应当是爹爹前些时日新编的,婆婆,我能叫爹爹明日给我编一个小小小小的篮子么?” 说着,她的思绪一跑,歪着脑袋说起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说了这样多,偏生最开始问的问题还没回答。 “想要就叫你爹爹编给你,总归是顺手的事儿。”杨铁娘也是句句有回应,敷衍过去后,将没回答的问题扯了回来:“四娘,你还没与婆婆说,厨房的柜子是你们锁的么?” 菊生开始玩手指头。 “我只抱了柴火,给三姐姐打下手,没有去柜子边上。” “那你三姐姐呢?” “三姐姐忙着下厨哩!” 这便是两人都没有锁柜子了。 菊生老实,不会胡说八道,杨铁娘也不必去寻了正洗澡的芙生再问。 “一身汗味儿,去找你二伯娘,叫她好好给你洗洗!” 打发了菊生离开,杨铁娘再次返回了厨房。 照着菊生说的,在她出摊走后,除了姐妹俩,只林翠进去过。 那她觉着柜子里的东西被动过,便不是错觉了。 倒不是她好端端怀疑儿媳妇,实在是林翠这个蠢货有前科。 不然,一家子骨肉的,她做何要将厨房里头放东西的柜子给锁起来——那又不是装金装银的财库! 柜子里的东西不算多,最下头一层放的是芙生做的蜜饯果儿,因着腌的时候还不到,并未开封尝过,整整齐齐的放着;第二层放的是各类干果、干花,都是胡香娣想着芙生能再弄出来些新东西,拜托娘家兄弟帮忙寻来的,种类多的很,除了芙生也没人会动,瞧着整齐的不得了;最上头一层便是渴水膏的罐子了。 除了头一回做的青梅渴水膏,还有后头寻了果子做的木瓜的、葡萄的、香糖的、卤梅子的、紫苏的…… 因着夜市摊子生意好,新的、旧的罐子挤满了,足够用到入秋。 方才便是觉着这一层像被动过,有些奇怪……可家里头有个怀了孕嘴里没味的曹三巧,时不时便会挖了冲一碗喝些,更有家里人觉得白水没滋味,偶尔会冲一碗……这渴水膏的罐子她是真的没认真数过,根本没在意! “难道是我想多了?” 感觉像是被动过,终究不是确定叫人动过。 杨铁娘瞅着柜子里头的罐子,喃喃自语着。 更别提,如今的林翠和她娘家还处于“决裂”的状态,冯招喜上回上门便被她亲自赶走了,后头她爹林秀才来了封信,她更是直接将信给撕了…… 杨铁娘锁了柜子,扭身往屋里头走。 “不行不行!秉文,还是冲那青梅渴水膏罢!木瓜的太甜了些,我就想喝口酸些的压压!” 刚踏进正屋门槛,曹三巧那娇声催促的话便落到了杨铁娘的耳朵里。 青梅渴水膏! 啊呀呀! 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冯招喜上回上门就是想白要她家的渴水膏,林翠虽瞧着是和家里头“决裂”了,但她向来是个糊涂左性的。 虽说娘家远,虽说撕了信,但也指不定冯招喜再来找她呢? 想到这儿,杨铁娘忽地想起当年给老大定下林翠,是祝老爷子一锤定音的成果。 全然不叫人反驳,连句话儿也不叫说,非说姑娘是书香门第,好的很。 这么些年下来,还真是好得很! “啪!” 杨铁娘心里气不过,一巴掌拍在了正在研究明日要如何给那群刚开蒙的小崽子们讲课的祝老爷子的胳膊上。 她收着力气的,但祝老爷子一个文弱老书生,哪怕收着力气还是疼得很。 “娘子啊娘子,这是怎么了?你都多年未对为夫这般巴掌相向了啊!” 祝老爷子揉着胳膊,倒是不恼,反而一副柔弱且感叹的模样,与平日里一家之主的威严样子截然相反。 杨铁娘白了他一眼。 早些年年岁轻的时候,长得好又是读书人,做足姿态,她还会心疼自己下手重了的。 如今嘛,且生气呢…… “你如今几岁了?我一巴掌能扇死你不成?” 杨铁娘大马金刀的往椅子上一坐,当即便下达命令了。 “你日后除了教书,平时多盯着点老大家的,免得她又搞出什么鬼动静来!” 她实在是忙,没那个眼神分给林翠,故而她真心实意觉着祝老爷子很适合“盯着”这份活儿。 “阿舅盯着儿媳?”祝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眼睛都瞪大了:“娘子,你疯了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042章; 好朴实啊 第42章 第042章; 好朴实啊 盯着林翠这件事, 祝老爷子打心底里拒绝,却架不住杨铁娘的“威压”。 只不过,杨铁娘能够威压到他, 他自然是能够威压到旁人的。 第二日一早,一人捧着一碗加肉加蛋的长寿面,坐在大槐树下的小墩子上吃得喷香的芙生和筠生便看见, 在去教书之前,祝老爷子将正在给女儿编小篮子的三叔祝秉文拉去了角落。 嘀嘀咕咕一通后, 祝老爷子一脸轻松的离开了家, 徒留祝秉文一人面露难色的在原地杵着。 祝秉文在那儿站了许久, 久到芙生和筠生两个的面都快要吃完,他才动了。 手里的竹条往地上一撇,他是一头扎回了自己那屋中, 叫了曹三巧一声后, 门一关, 便不知在嘀嘀咕咕些什么了。 “翁翁真奇怪。” 今日的面是杨铁娘揉的, 她力气大, 揉出的面格外的劲道。 芙生将碗中最后一口面吃干净, 一边点评了下离开许久的祝老爷子, 一边琢磨要如何将自己的力气有如杨铁娘一般,在厨艺上运用的行云流水。 “三叔也很奇怪。” 筠生比芙生吃的慢一些。 他反而觉得祝秉文更奇怪一点。 不就是翁翁找他说了几句话么, 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知道的, 还以为翁翁叫他去杀人放火呢! 碗里头已经空了,但肚里饱饱的两人是丁点不想起身。 今日是两人的生辰,可以懒散些的。 两人捧着碗,一个对视, 也不知是哪来的契机默契非常了,很是突然的异口同声出一句话来。 “还是大伯娘最奇怪!” 没啥前情后果的来上这么一句话是奇怪的。 但从平日里,尤其是昨晚与今早,林翠的种种行为来说,得到这么个评价,那是真真算得上中肯。 昨晚回来的时候莫名其妙,躲在屋里不出来奇奇怪怪,今早起床后,犹如受惊的兔子似的,杨铁娘和她说句话,她便抖一下……叫人不觉得她奇怪都难。 尤其是吃早饭之前,杨铁娘叫她去厨房帮个忙,她一副不想去又不得不去的样子……芙生瞧着,总觉得她做了什么只她一个人知道的亏心事,然后心理素质太差,内心想要隐瞒,但脸不允许。 “不过,大伯娘奇奇怪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筠生拿过芙生手里的碗,摞在自己的碗上,扯开了话题:“大家的生辰礼物都送到咱们枕头边了,我是哥哥,你是妹妹,合该我送你礼物。三娘,你有什么想要的,或者你有什么愿望么?说出来,哥哥一定给你实现了!” 筠生被芙生养成了习惯,如今也不怎么需要人叫了,今早起床之后,便先背了两页书,吃长寿面前,更是练了一页字。 他觉得,如今的他是能够在妹妹面前抬起脑袋、得意洋洋的。 若是能将他的脸分为两半,并用文字打上标记……那他如今这张脸,定是一般写着“为兄就是这般优秀”,另一半写着“快来找我要礼物啊,我真的很行的”。 芙生的生辰愿望? 看着筠生这张与她很是相似的脸,芙生琢磨了一下。 她的愿望,好像一直以来都很单一且朴实—— 说空泛些是:哥哥努力,全家喜乐,天天向上,早日扎根繁华汴都。 说具体些是:她想当汴都有名的厨娘子,开自家的店子。 芙生觉得,说谎话挺不好的,所以,她直接说了。 “我想当汴都有名的厨娘子,并开自家的店。” 她说的认真极了,表情、语气、状态,都无一丝作伪的可能。 筠生有些噎住——自家妹妹的愿望,这也太宏大了吧? 他虽年纪小,今日也不过才满八岁,可有些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汴都开店?那得要户籍落在汴都啊!那可难了!” 之前祝老爷子昔年的同窗来访的时候,曾提过两句相关的。说那汴都繁华,都想往都城里头钻,因此落户在汴都的手续,那可是要比落户文州府城难上好多倍的。 落不了户开店,按照爹爹给他读过的律法,外来户的税是比当地高的。 “三娘,你认真的吗?” 他妹妹果然比他志气大! 他都没想过自己能中进士呢! “认真的啊!我努力学厨,早日出师,多多攒本钱;你努力读书,早日高中,落实下户籍。”芙生拍了拍筠生的肩膀,万分信任的模样:“阿兄,我相信,咱们一起努力,一定能早早成功的!这可是我每个节日都会许下的愿望,阿兄可不要告诉旁人哦!” 芙生拍在筠生肩上的力道并不重,可在筠生的心里,他的肩上突然像是担了千斤重担。 “三娘,”筠生拿着两只空碗站起身来,脸上正气与坚毅并存:“为兄会实现你的愿望的,但为兄觉得,爹和娘只合送了一份礼物给我,我应当再去向爹爹许一个生辰愿望!” 话音落,芙生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呢,他便用最快的速度将两只空碗送回了厨房,而后截住要去书馆抄书挣钱的祝贺文,大声许愿: “爹爹,儿有一生辰愿望,望爹爹能实现!” 筠生是很少对着祝贺文这般真诚许愿的……准确来说,祝贺文实在运气过差,筠生从未想过向他许愿什么。 用胡香娣的话来说就是——本就运气差,要是再对着他求什么,把运气求得更差了便不好了。 这话胡香娣只说过一回,那时候筠生还小,却听见了,且记心里了。 可今日,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妹妹的愿望宏大到他深觉重担,家里头读书的人,又不止他一个。 若不是翁翁实在是年纪大了,且早就没心力再继续考了,他这愿望可不止向着祝贺文这个爹一人许。 筠生脸上写满认真,且早就不胡闹,会静下心来读书了。 故而,祝贺文是丁点都没防备,痛痛快快的答应了下来。 “你说,爹爹允你。” 不仅同意,他还看向了芙生,笑眯眯的。 “三娘可有什么愿望,说出来,爹爹一同允了。” 他觉着,两个八岁的孩子嘛,愿望无非就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他且有那么丁点私房钱,实现俩孩子的愿望,还是足够的! 他回答的痛快,落在旁人的眼中,便是完全不一样的意思了。 在芙生看来,便是她哥哥挺会压力共享的,而她爹爹……实在单纯的。至于她自己,已经做好准备看热闹了。 所以,她回了句“和阿兄一样”,便没再说旁的废话。 而在刚捂着一颗因杨铁娘不停开柜子、关柜子,时不时瞥她一眼而怦怦跳的心,心虚气短逃回屋子里的林翠耳中,祝贺文这般干脆利落,甚至再多问一人的话语,便是祝老爷子和杨铁娘夫妻二人对二房的偏袒。 若不是偏袒,若不是偷偷给了钱,二弟哪里有那样的底气,连孩子要什么都不问一句,毫不犹豫便答应了呢? 这么想着,林翠心里头又不舒服了。 她是在窗下做绣活的,外头能瞧得见她,狠狠拍了下窗框子得动作也能瞧得清楚的很。 “她这小动作还真多,难怪叫盯着她些呢!” 曹三巧的声音突然在芙生耳边响起。 芙生吓了一跳,正想回头呢,筠生那边又大声许愿起来了。 “爹爹,我想你日后考个进士,给我做个榜样!!!” 字字铿锵有力,还不忘补充一句。 “爹爹,你方才已经答应我了!我且去温书,你一定要与我做榜样啊!” 说完,一溜烟跑回北屋东间。 下一瞬,朗朗读书声便从北屋的窗飘了出来。 院内寂静无声。 祝贺文一时语塞,接下来要做什么都忘记了。 他那一丝也无的运气,能成秀才,便是老坟保佑了……还进士? 他都怕他再在秀才试上,遇着人发疯,然后全场仅他挨打呢! “三娘啊~你也是这么个愿望?” 祝贺文声音都在发飘,目光切切的看向小女儿——女儿贴心,应当不会给她这么大的压力吧? ……贴心的女儿觉得,倒霉爹爹再努努力也不是不成。 或许,老天奶瞧着他恁般努力、恁般倒霉,突然赐他点好运气,叫他考试途中不再出意外了呢? 芙生笑了笑,芙生避开了他的目光,芙生跑向了厨房的杨铁娘。 且还是正当理由: “婆婆,昨日庆奴姐姐不仅做了甜瓜藕露给我看,还做了道玉井饭,一会儿我与您一同去草市,买些新鲜莲子回来,我做玉井饭给您尝尝,您看能不能带到夜市去卖!” 藕丁、莲子与米同蒸,撒上糖或蜜便可直接吃,食材都是能买到的,不过是在摊子上多加一道蒸食,配着摊子上其他的东西,想来也是卖的出去的。 这本就是她今日的打算,原是一会儿才与杨铁娘说的,这会儿躲避爹爹祝贺文的热切目光,先说出来倒是便宜。 杨铁娘哪里瞧不出筠生、芙生两人的躲,恰好她也觉着,人哪有倒霉一辈子的,本就想叫祝贺文再多试试。 如今倒是不用她说了。 她摸了摸芙生头上的发包包,脸上是笑容。 “不就是继续往上考么?你都考这么多年了,指不定今年开始走大运了呢?这月上香的好日子都错过了,下月,下月娘带着你们去上香,八月初一去一次,初九元成节去一次,十五去一次,后面几个月,每逢初一十五都去庙里烧香,来年秋,指不定就顺顺利利呢?毕竟咱们愿望很朴实,就是不叫你那样倒霉便成!” 杨铁娘越说越觉得就是这样,一巴掌拍在案板上,做了决定。 “就这么办!你快去书馆抄书吧!以后啊,抄书、温书、锻炼身子骨一样都不落下!娘就不信,你能霉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043章; 大耐糕儿 第43章 第043章; 大耐糕儿 娘的爱, 沉甸甸的。 娘的信任,压得脑袋发懵。 虽说祝贺文自个儿也是不甘心的……可这种突然压力灌顶的感觉,真真叫人很难适应。 “官人, 我也信你!” 见祝贺文老半天没往外迈出一步,正在清洗嫩槐叶的胡香娣在围裙儿上擦了把手,走上前来便推着他往外走。 她笑得很甜, 眼中全是真诚。 平素瞧见她这样如花的笑颜,祝贺文总是会赞上两句“娘子甚美”之类的话……可现在……他只想苦笑。 脚步倒是挪了地方, 但心还记挂院子里头的人呢! 他猛地想起, 自己能有这般大的压力, 全然是他那好儿子造的孽啊! 好端端的管他许什么生辰愿望……这是哪路神仙叫他倍感压力,使他跑到他这儿来,分他一半了么? 祝贺文突然很想到北屋去问问自己这个好儿子。 但…… “官人快去书馆吧, 时辰也不早了。” 抬头看了眼日头, 的确是不早了, 再耽搁一会儿, 到书馆便要迟了。 祝贺文认命的叹了口气, 想着后半晌回来了再寻儿子好好念叨两句, 顺着胡香娣的力道, 往书馆的方向去了。 厨房里,等着杨铁娘收拾利索一起去草市的芙生大大的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从裙腰上扯起汗巾子擦了擦鼻子, 芙生不由的嘀咕。 “谁念叨我呢!” 与此同时,东屋东间的林翠也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因喷嚏的力道过大, 脑袋往前一甩,原本梳得油光水滑得头发也耷拉下来一绺,晃悠在眼睛前面,配合着她气急败坏往上捋的动作, 颇具几分喜感。 西屋屋檐下,坐在竹床上扎花儿的曹三巧瞧见这份喜感,笑眯了眼,凑近旁边陪她扎花儿的明姐,压低了声音。 “以前没这么盯过林翠,没想到这家伙一天到晚,瞧着挺叫人乐呵!” 她得了祝秉文的拜托,说是阿舅阿婆要盯着看上去有些奇怪的大嫂子。 她一个孕妇,成天待在家里扎花儿、做手工的,虽说自打明姐回来之后,有人陪她说话了,但她也是有些无聊的啊! 如今得了这么好个差事,她是兴奋的不得了。 前脚得了差事,后脚便出来盯着了。 连这平日里放在正屋屋檐下的竹床,她都叫祝秉文给她挪到了西屋屋檐下。 西屋和东屋正对着,院子又不算大,加之林翠爱开着窗子在窗下做绣活儿,在西屋屋檐下面就这样坐着,稍稍一抬头,林翠在干什么就能全落入眼中。 方才筠生对着祝贺文许愿的时候,她便盯着林翠了。 好家伙,人筠生跟自己亲爹许个愿,她那脸上心疼的,好像二哥一家子从她荷包里头偷铜板了似的。 刚刚她就跟明姐一通闲谈林翠。 本来瞧着她脸上表情没那么精彩纷呈,已经低头开始绣花儿了,正打算岔开话题聊旁的呢! 哪曾想,她才低头,对面的林翠就打了大大一个喷嚏。 比厨房的芙生打的还响。 模样瞧着,比方才扭曲狰狞的面容更招笑。 她和明姐两人都抿着嘴笑,没发出什么声音。 因此,对面的林翠并没注意到她们二人。 林翠捋了半天,落下来的那缕头发也没能成功捋回去,干脆绣绷子往桌上一丢,朝镜子去了。 她的身影一晃消失在窗边,笑够了的明姐这才凑近了曹三巧问道:“三嫂,你出了屋子便盯着大嫂子……早点的时候,我瞧见爹爹找了三哥,然后三哥便进屋去了……” 作为家中少有的“富贵闲人”,身边还有桃春这个婢子,她是两眼一睁便闲逛。 只要她想,家里头发生的事情,都逃不脱她的眼。 祝老爷子找祝秉文说话的时候,她便瞅见了。 后头祝秉文进屋一趟,她这三嫂子便乐颠颠的出来盯着大嫂子瞧。 她又不蠢,虽不知林翠这个大嫂又静悄悄的憋了什么鬼,但能让她爹这么个从不插手儿媳事儿的人,都叫家里人盯着……明姐捡了朵樱桃红的花儿戴在头上,眼含期待的看着曹三巧。 她想知道,这个“盯”,究竟是怎么样的程度,她能不能参与进去。 前些时日,大姐听了芙生给出的主意,在杂货铺门口摆了个小摊卖凉水果子。这两天,大姐夫去乡下收果子了,大姐一人看着铺子,忙的很。 她闲逛过去,大姐都没时间与她说话。 且天气越来越热了,她也不想出去逛了。 若是在家里找到些有趣的事儿…… 明姐笑得人比花娇。 “阿舅阿婆叫盯着的!说是厨房柜子被动了,怕大嫂子又糊涂到拿咱们家的东西补贴林家。” 曹三巧手搭在肚子上,分外的闲适。 “昨儿晚上,她给大娘送瓜儿回来时不就奇奇怪怪的嘛,我想啊,她定是做亏心事了!” 见明姐认同点头,曹三巧眼睛一转,心里头冒出来新主意。 “要不你跟我一起盯吧?我这大着肚子,她要出门,我也不方便跟着。” 说着,她指了指在一旁玩木娃娃的菊生。 “我总不能叫四娘跟着吧?林翠窝囊,林家那几个,尤其是那个冯招喜,可不是好东西……” “小事儿,我和桃春两人呢!我也好奇的慌,大嫂子如今还能比以前更糊涂么。” …… 她俩聊的热火朝天,见林翠的身影依旧没出现在窗边,干脆就盯着东屋的大门了。 林翠若想做什么,那是得出门的。 在屋子里头,她们盯着,也就是瞧个乐子罢了。 院外挑担子卖货的货郎吆喝声飘进来,这证明城外的草市摊子应当摆齐全了。 杨铁娘背上她的大背篓,芙生挎上篮子,收拾齐整便要出门。 没曾想,两人才跨出自家远门,正面迎上了提着个枣红色蝴蝶漆花食盒的眉眉。 眉眉今日穿着一身浅水碧色褙子,在这夏日里显得格外清爽。 见与杨铁娘、芙生面对面遇上了,她笑盈盈的将食盒打开,往前递了递。 “娘子与庆奴今日有席面要做,想着今日是三娘生辰,一早起来做了这大耐糕儿,走前嘱咐我定要早早送来。这七月李熟,‘大耐’长寿,这大奈李子去皮去核,填上松仁、桃仁、榄仁、瓜仁做馅儿,上锅蒸熟,最是富贵吉祥的意思。娘子说,三娘不爱太甜,里头的蜜是毫州桧花蜜,滋味清甜,你保准喜欢。” 说完,一大盘子大耐糕儿便送到了芙生的手上。 玫红色的果儿填着各种果仁的馅儿,酸甜的果香与坚果的浓香扑面而来。 芙生欢喜道:“谢谢师父和庆奴姐姐,也谢谢眉眉姐姐。” 何娘子向来是对徒弟极好的,自当她徒弟以来,芙生已收到两身新衣裳,两对耳坠子,还有头花不知多少个了。 这大耐糕儿她是头一回见,果子不说,又是松仁、又是桃仁、又是榄仁、又是瓜仁的,还加了蜜,想来是大户人家给孩子庆生会做的糕儿。 普通人家的孩子庆生,大多一碗长寿面,条件好的加肉加蛋,再给买块儿米粉、豆沙蒸出来的寿馒头,点朱红、画寿字的,馅儿调的甜一些,小孩子最爱了。 杨铁娘方才便与芙生说,从草市回来的时候,拐去玉桥街的燕记糕饼铺买两块回来吃呢! 燕记糕饼铺的寿馒头,一个能有小孩脸大,最是实惠好滋味。 如今跟这大耐糕儿一比,倒是逊色好几分。 “你师父是个心慈又实诚的,这盘子糕都够咱们一大家吃了。” 送走眉眉,杨铁娘盘算了下。 “燕记的寿馒头不如这个,一会儿婆婆买条鱼,再去白鸟寺那边张屠户的摊子上买些炙猪肉,下午咱们好好弄几个菜尝尝。” 说着,杨铁娘揽着三娘往厨房走,去将糕儿放好,顺带着拔高了音量,足以家中每个人听见。 “今年入夏,家里的夜市摊子也是托了三娘的福,才多赚了些钱,合该好好犒劳犒劳咱们三娘!” 檐下的曹三巧和明姐听了,连声附和。 屋里头的林翠听了,一针扎在自己的手指头上。 隔壁正臭着一张脸,挎着个小包袱,打算出门去找突然不联系她的玉娘的张婆子听见这话,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都是装腔作势的完蛋玩意儿!” “姓何的赶走我孙女,就开始装模作样的对徒弟好!” “姓祝的不就是摆个破摊子,卖的东西滋味不错么?狂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还吃鱼、吃肉,吃得来么?” “等我孙女在通判府当上那人上人,厨娘我叫你当不成,摊子我给你掀喽!房子我都给你点了……” 碎碎念着这些话,张婆子没看路,直接摔了个大马趴。 路过的人瞧见她摔了,往过来瞥了一眼又一眼。 “瞧什么瞧,瞧什么瞧!没见过人摔跤啊!” 张婆子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凶巴巴的左右挥舞了一番,空手赶人后,提着她的包袱便走了。 路过的邻里一头雾水。 “这张婆子……莫不是她儿回不来,孙儿不成器,她自个儿也疯魔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晚了,宝们晚安 第44章 第044章; 租铺子吧 第44章 第044章; 租铺子吧 “娘, 隔壁张家怎么回事?这段时间我进进出出,张婆子总拿眼睛剜我。” 自七月十九生日一过,迈入八岁大关, 许是心情好、生活舒畅,芙生就觉着日子过的飞快。 不过眨眼间,便已九月了。 筠生在七月底过了童子试, 八月初出了成绩,如今已和爹爹祝贺文一样, 是童生了。 来年九月, 若是想要试一试的话, 也能去考个秀才试积攒下经验。 可自打筠生成了童生,隔壁的张平毫无消息之后,张婆子就怪怪的。 芙生日日进进出出, 总是能遇上她。 每次遇上她, 不管她在哪个位置待着, 她总能扭着脖子、歪着眼睛, 拿她那双算得上浑浊的眼睛剜她。 就好像她祝芙生吃了她张婆子家的肉、拿了她家的钱、揍了她家的孙子似的。 那剜她的眼神, 那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咒骂些什么的嘴巴…… “说不准是记恨你阿兄考中童生, 她家孙子屁都不是。你阿兄如今叫你翁翁送去书院读书, 十日才归两日,她剜不着人, 干脆便对着你这个长得像的来了……你阿兄如今可比之前自觉多了,我觉着他能比你爹先成秀才。” 胡香娣正拿尺子给芙生量身长, 准备着裁制新的秋衣呢,听了芙生的抱怨,随口接了一句。 且话语中全是对走回正道的儿子的自信。 “我和阿兄说了,他要是不好好读书, 我继续揍他。”芙生摸了摸鼻子,继而又提起张婆子:“若是因为阿兄考中,张平未考中,丢了面子的话……那也是她自家造成的啊!” 胡香娣点了点头:“这话说的对!” 八月初还未出成绩之前,整个七月下半旬都怏怏不乐的张婆子突然之间喜笑颜开,恨不得向所有人说,她孙子张平参加了童子试,定能成童生。 结果,最终成绩下来,名单里头哪里有张平的名字. 她与街坊邻里之间的关系甚是一般,少不得被人嘲笑两句。 自那以后,张婆子便不止是怏怏不乐,整个人瞧着,恨不得成了那坟头里的鬼,阴恻恻的,吓人的很。 胡香娣出门也遇上过她几回,好悬没叫她去找老道,买了黄符回来,贴在那张婆子脑门上。 “长个儿了,近来长得也快,得把衣裳再做大些,免得靡费。” 胡香娣记下尺码,收起尺子,又将芙生按着坐下,量起了脚。 桌边练算盘的兰生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指,往过来探了探身子。 “娘,你说会不会是玉娘在通判府过的不如张婆子想的,三娘又过的太顺,那张婆子才剜三娘的?” 问完这话,兰生还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虽与阿弟不是双胎而生,但我们姐弟三人,皆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平日我出门,那张婆子都没剜过我啊!” 这话倒也说的通。 “是啊!”胡香娣很是赞同:“刚进七月的时候,张玉娘时常往回跑,张婆子逢人就炫耀,说是她家玉娘在通判府二姑娘身边伺候。如今……快有俩月没提了吧?张玉娘也没再见回来过!” 如此说来……芙生仔细想了想,的确是许久未见过张玉娘,也许久未听过张玉娘的消息了。 不过……重九那日,通判府请了何娘子去做赏菊宴。 如今何娘子出去做席面,总是会带着她的。 说不准,到时候又能瞅见张玉娘呢? 通判府虽大,但总绕不过大厨房。 芙生可不觉得张玉娘能在短短数月的时间,把吴家的家生子挤下去,成为吴二姑娘的心腹,连提膳都不用她做。 “好了,”胡香娣把鞋给芙生套上,拍了拍她的腿:“你婆婆方才便叫你过去,说是有话跟你说。二娘,过来把尺寸量了!” * 正屋,杨铁娘盘腿坐在竹床上,竹榻桌上放着她存钱的匣子。 只不过,这会儿她存的钱并不在匣子里,反而全倒在桌上,有串起来的铜板,有袋装的银角子,有码得整齐的中号银铤,甚至还有两块五两的金铤。 家中人口如此之巨,能存下这般多的银钱,杨铁娘也算得上是管家的个中好手了。 芙生敲门进来,一眼瞧见的,便是满桌的银钱。 如今她也算是比较会算钱的了,桌上那些银钱,打眼一瞧,她也能估出个数值来。 两块五两的金铤,约莫等于一百贯,码起来的银铤,约莫等于二百五十贯,两个荷包大小的袋装银角子,约莫二十来贯。 那些串起来的铜钱最好算,一串便是一贯,也码了十来串。 不算散碎的银子,杨铁娘这儿的银钱,差不多也有将近四百贯了。 这在文州府的市井小户人家里,已然算得上是小富人家了。 “三娘来了。” 芙生正在心中啧啧感叹呢,杨铁娘便发现了她的身影。 见她盯着桌上的钱瞧,杨铁娘也没甚在意,反而拍了拍竹床,叫芙生过来坐。 “你且把门关上过来,婆婆有事情要与你说。” 这钱堆在桌子上,说有事情要与她说,芙生略一想便猜出了主题。 前两个月,从各色饮子到各色甜点,芙生隔几天便弄出个新花样来,热的冷的都有。 虽被人仿了去的快,但因为芙生的各种小巧思,哪怕被仿了去,出来的味道也不如祝家摊子上的受欢迎。 因祝家只卖夜市,便有那熟客询问杨铁娘为何不租个铺子。 前些时日,芙生又做了个桂花糖芋艿出来,说是极为适合逐渐入秋转凉的天气,替换掉暑日那些甜水甜品时,杨铁娘便提了一嘴。 当时芙生便说,能有个小铺子,白日夜里都做的,的确是能赚的更多,更能打出去名声。 就是会累些。 当时杨铁娘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说什么话。 芙生还以为婆婆要多考虑一些时日呢! 毕竟,不管是租铺子还是置办铺子里的东西,那都是要损耗大笔银钱的。 哪曾想,不过才过了两三天,杨铁娘便下定了决心。 将门关上,坐到杨铁娘的身边,芙生学着她的样子,把腿盘了上去,瞅着竹榻几上的银钱,分外认真的等着杨铁娘开口。 瞧着芙生认真的模样,杨铁娘将几上的钱留下一贯,其余的收好,这才切入主题。 “三娘,婆婆认真想了想,咱们家人多,大的铺子是租不起的,只能租个小铺子。若想以往的食客能留住,这铺子的位置最好就在玉桥街……可玉桥街的铺子,哪怕是空着等赁的,那也轮不着生人……” 说着,杨铁娘指了指几上的一贯钱。 “你说,改日婆婆与你一同去何娘子家,出了这中钱与何娘子,求她帮忙,你看成吗?不直接上门,你先询问一番,何娘子同意,婆婆再上门。” 其实,杨铁娘那日与芙生说完话后,便下定了主意开铺子。 她忙活了好几日,定下要赁铺子在玉桥街后,也没少找牙人。 可玉桥街连着西河瓦子中间便是文州府最火热的夜市之一,这也导致了玉桥街的铺子白日、夜里生意都是好的。 生意好,便是旺铺,是旺铺,那便是一铺难求。 虽说文州府地方偏而小,比不上繁华大州府,赁一个小铺子,价格也就一到两贯钱……玉桥街的小铺子稍微贵一些,要两贯到两贯半…… 但杨铁娘也不是出不起。 只是,那些牙人要么收钱办不成事儿,还赖一大笔辛苦费;要么事儿办不成,只退了钱,半个字不多说。 也就昨日,素来被人称一声厚道的刘牙人与她说了实话,说那玉桥街的小铺子,哪怕是空出来,没有人脉关系,也是租不到的。 刘牙人知她有孙女给何娘子当徒弟,便与她出了这个主意。 只是,她与何娘子算不上熟悉,只见过不多几次面……她想着先问问芙生,看看这事儿可不可行,再叫芙生先与何娘子说一声,而后再携礼上门才好。 这样章程有了,礼数也有了,免得贸然上门叫人家为难。 “我明日与师父说一声吧,师父应当不会拒绝的。她还问过咱们家为何不赁个铺子呢!” 芙生点头答应了。 她说的都是实话。 何娘子虽不爱逛夜市,但眉眉和银杏喜欢去。 自家摊子上的吃食,眉眉和银杏也曾买了回去叫何娘子尝的。 因此,何娘子早早便知道祝家摊子上的甜水、甜汤、甜点心是出自芙生之手。这也叫何娘子对芙生这个徒弟愈发的满意。 早在上月中,由兰生主管,因忙起来顾不上,添了个桃春协助的甜水摊子便因品种过多,叫何娘子问过芙生,为何家中不赁个铺子专门卖那些了。 用何娘子的话来说便是——赁个铺子,收拾一番,不用将东西运来运去,添多少新品都不怕。做东西时,也能方便的多。 何娘子都这样说、这样问了,以芙生对这个师父的了解,她定然是会愿意帮这个忙的。 不过,婆婆说的也对,求人办事,还是要礼貌些,有章程些。 “婆婆放心,师父瞧着淡淡的,实际也是热心肠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045章; 恁般好运 第45章 第045章; 恁般好运 何娘子的确是热心肠。 次日, 芙生不过是提了一句,何娘子便同意下来,叫芙生第二日带着杨铁娘来, 她牵头去找牙人赁铺子。 而有了何娘子的帮忙,在玉桥街赁个小铺子的事儿,便就简单多了。 之前怎么询问都不得半点消息的那几个小铺子, 如今不过一上午的时间,全都由牙人带着她们看了个遍, 甚至还热心肠的帮忙介绍了铺子的优劣。 那前后的态度差别啊, 真就不是一般的大。 芙生也不得不承认, 无论在哪个年代,“人脉”二字,若是没有, 那是万万不行的。 杨铁娘为难了好几日的赁铺子, 一天的时间都未用到, 便成功的签了契、交了钱, 到官府登了记。 顺利的哪怕拿到钥匙、谢过何娘子后归了家, 杨铁娘也没完全回过神来。 “怪不得人人都盼望着往上走, 人家一句话, 就是比咱们跑断腿好使的多!” 夜深人静,杨铁娘一边泡着脚, 一边与正在补衣裳的祝老爷子说着话。 “大郎如今在书院里头读书,读书科举便是他的出路。大娘拜师严娘子, 如今学识、绣工、气度全都上了一层楼,眼瞧着是前途大好;二娘相当讼师的路是走不成,但算盘打的好,人也机灵, 我想着小铺子便依旧叫她负责,有明姐舍得桃春去帮忙,我与阿香白日跟着看顾,未来亦是不错;三娘跟着何娘子,不用说便知晓前途好着呢……” 杨铁娘说着说着,瞧了眼西屋的方向,略显愁容。 “四娘虽说年岁还小,可翻过年底便六岁了……总得给她也寻个能靠一辈子的好手艺、好前程……但那孩子又傻又憨直的……” 问什么说什么,实诚的不得了。 杨铁娘老早便愁这个小孙女的未来了。 她也是从小姑娘时候过来的,如今已是做婆婆的人了,最是懂得世道之下女子艰难,总要有一份能傍得住的手艺,才能在走入穷巷时,有一份坚实的退路。 梅生四岁时,她便瞧出梅生在刺绣女工上有天赋;兰生五岁时候,瞧着祝咏文打算盘,便十分感兴趣的学样子;芙生则是早早显现出遗传了她的大力气,若不是去岁被何娘子看重去学了厨,她都打算教芙生杀猪了。 只菊生,傻乐憨直的,全随了她那三儿子祝秉文,更还像曹三巧一般爱听乐子……杨铁娘想要孙女有个好前程,一瞧这集爹娘最大特点于一身的孙女,可不就有些愁嘛! “四娘憨直,但能乖乖听我念书。”祝老爷子倒是不急,慢悠悠的拿了剪子剪断线头:“她还小,若实在瞧不出能学什么手艺,便与我学读书吧!” 衣裳补的格外平整,祝老爷子满意极了。 他将衣裳叠起来放在杨铁娘的手边,拍了拍,示意给她补好了。这才做回方才坐的地方,不紧不慢的继续道: “大郎读书的天分比老二好太多,运气嘛……当是不会那么差,四娘跟着我念书,就算是读不出什么成果,届时大郎读出名堂,四娘也就成了书香人家的姑娘……” 他说着还畅想起未来了,一边说一边点着头,仿佛在摇头晃脑读书似的。 未曾想,这话还没说完,便被杨铁娘一软枕砸了脑袋。 “读了两本书,便只会满嘴胡吣!咱们普通小户人家的,姑娘家若没点真本事傍身,难不成要做只会生孩子、洗衣裳、被婆家欺压的可怜人?还书香人家的姑娘?你嘴里头上一个书香人家的姑娘在东屋呢!一天天哼哼唧唧,瞧她一眼就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说话办事畏畏缩缩,更是个糊涂左性的……你是咒咱们四娘呢?” 她交代祝老爷子盯着点林翠,祝老爷子将这活儿分散下去,如今是老三媳妇和明姐两个盯着的事儿,她是知道的。 这些时日她忙,没怎么注意过林翠那边的动静。 不过,老三媳妇和明姐没有与她说林翠的事情,想来便真的是这俩月没什么发生。 但这并不妨碍杨铁娘听见“书香人家的姑娘”这几个字心里燥得慌。 让人头疼得儿媳妇不能动手,这个当年一意孤行的糟老头子她还是能教训的。 还想将她杨铁娘的孙女养成那种性子! 哼哼! 杨铁娘麻利的擦了脚,扭了祝老爷子的耳朵,冷笑出声。 “我杨铁娘的孙女必须得有自力更生的能力,你个老货日后再敢胡言,休怪我铁手无情!” 祝老爷子缩脖子求饶: “是是是,娘子,若我再胡说,便叫我没有恁般好运……” * “什么!她家有恁般好运!?” 通判府后门侧小门外,好不容易得了毛娘子的准,有了两刻钟时间出来见张婆子,并掏空身上存的铜板,与同住的小女使买了极其香的劣等香粉遮住一身夜香味儿的玉娘惊叫出声。 自从白妈妈被处理后,她便一直跟夜香、夜壶打交道。 起初是在二姑娘的院里头干这活计,干了有一个月,白妈妈的事儿府里头没人议论了,二姑娘便叫瓶儿、盏儿两个一等女使,将她这个早就看不惯的赶出了院子,送到了府里的专司夜香事宜的下仆班子去。 那时,她还想着,换了地方,大不了讨好新的管事娘子,再慢慢往上爬。 哪曾想,这专司夜香的下仆班子新换的管事,是与她有旧怨的毛娘子。 之前她算是把毛娘子得罪透了,毛娘子挨了打还丢了好活计不说,更是地位一落千丈的成了府里头家生仆口中的“夜香婆头子”。 因此,再次落入毛娘子手中的玉娘,轻而易举的成了砧板上的鱼,全然没有反抗的余地。 明明是一样的下仆,偏她要做最多的活儿。 自她再没了出府“办事儿”的机会后,起初是她不想找机会见张婆子这个婆婆,后来则是她全然没机会见张婆子了。 今日这一见,她本是想要张婆子给她买一副药,药了毛娘子这个心狠手辣的。 为此,她早早便偷偷摸了同住的几个小女使藏在老鼠洞里头的钱,贴身藏着,明面上只装出自己一穷二白、卖点劣质香粉遮臭都要倾家荡产的模样。 哪曾想,一见了张婆子,她还未能说上半个字呢,倒是先被张婆子倒了满头满脸的埋怨话。 什么她哥哥没考过童子试,隔壁祝筠生考过了;什么祝芙生得了何娘子的生辰礼,耳朵上的银丁香都换成了玉珠儿小坠子;什么杨铁娘这个虎罗刹如今比她神奇,比她赚的铜板更多…… 这些话张玉娘全都不耐烦听。 但她根本打不断张婆子的喋喋不休,只能被迫灌了一耳朵。 直到,她听见张婆子说,祝家在玉桥街赁了铺子,打算开店做买卖。 赁了铺子开店,那便与夜市摆摊不同了。 之前哪怕她在通判府当婢子,但祝家和她家一样,都是在夜市上卖吃食讨生活的……虽说她家不如祝家赚的多,可一样的巷子住着,一样的生活讨着,她便觉着她与那可恶的祝芙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甚至她还觉着,自个儿在通判府里头呢,指不定哪天就讨了富贵了,是要比祝芙生高一头的。 可祝家能赁铺子开店了……这便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祝家眼瞅着走上坡路,她家瞧着是上不了坡的…… “若不是祝三娘,还有那个姓何的,我怎么可能是现在这样!” 玉娘又开始恨了,一张脸带着与年纪不相符的阴恻恻,竟是吓了张婆子一跳。 “啪”一声,张婆子的巴掌落在了玉娘的脊背上——她不敢打脸,啪伤了脸,影响玉娘的“大好前程”。 “你这副表情作甚?骇死我了!” 张婆子拍了一巴掌后,觉得心里舒坦多了,又瞧玉娘身上,借着月光一看,竟又穿回了粗布麻衣! 张婆子怀疑起了她。 “你怎么穿成这样?莫不是……” “你悄声些!这个时候来找我,是能正常出来见你的时候么?我不这么穿,叫旁人认出我是谁,前程还要不要了?” 张婆子的眼神太过赤裸裸,玉娘早就感觉到了。 从最开始,玉娘就在骗张婆子,在通判府里头越走越下,她更是早早的便准备好了骗人的话。 以前在家时,她觉得张婆子可怖。 如今,她只觉得张婆子好骗。 几句话说完,起的疑便消散了。甚至因为她说的话,缩头缩脑的。 玉娘瞧得心里高兴极了,说起话来也颐指气使起来。 “婆婆,”她压低了声音:“可不能叫祝家得意,找些人寻寻她家晦气才是,指不定便是她家抢占了咱们家的运。寻寻晦气,运才能回来!” 这话说得荒唐,但架不住张婆子听得入心。 “是这个道理。” 可不就是祝家走了好运后,她家才走背运么! 是得找人寻晦气去……就是,这么做的话,有些靡费钱财…… 张婆子的心思浮于面上,最会看她脸色的玉娘自是看懂了。 “婆婆,”玉娘依旧压低声音,从怀中掏出她偷来的铜板们:“这是我攒的钱,不多,婆婆你替我做件事,剩下的,你拿去请人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046章; 见过你么 第46章 第046章; 见过你么 夜半三更去找了玉娘那一趟, 得了满满一荷包碎银、铜板之后,张婆子出门的次数都变多了。 张玉娘与她说的那些话,有那么一部分, 例如找些人给祝家新开铺子寻些晦气,她便分外的放心上。 只可惜,祝家的铺子定下来的开业时间在重九之后, 哪怕张婆子迫切的想要雇人闹事儿,也只能暂时压下这门心思, 优先去办玉娘要她做的另一件事儿。 而这不得不优先做的另一件事儿, 便是张婆子不怎么乐意的去办的了。 她一直磨磨唧唧的磨蹭到张玉娘与她说的最后期限之前, 这才带着东西到通判府找她去。 “你可定要悠着点用!用也不要叫人发现是你用的!” 又是一个深夜,又是在通判府后门侧小门外,这回与上回最大的区别便是——张婆子宛如做贼一般的, 刚一见面便把玉娘拉到了更加偏僻、更加安静、更加无人的角落里去。 左顾右盼一番后,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包了好几层的油纸包, 塞到玉娘的手中。 油纸是她为了卖胡饼时看着干净, 专门买的那种最劣、价最贱的。给玉娘包东西用的这几张, 更是平时用废了舍不得丢的。 虽说瞧上去并不怎么皱皱巴巴, 可那上面沾染的油渍、污渍, 别说是用眼睛看了,只伸手指头一摸, 便叫人觉着不舒服。 玉娘这几个月来干的都不是什么干净活儿,但这并不妨碍她嫌弃这油纸包。 “我知道。”不甚在意的敷衍了三个字, 玉娘便满是嫌弃道:“婆婆,你就不能弄点干净纸来包嘛?” 嫌弃完后,她才捏着兰花指,眉头能夹死蝇虫的把油纸包塞进了腰带里。 她的表情、动作丁点没收敛, 哪怕黑漆漆,张婆子也看得清楚。 在张婆子这里,玉娘这个孙女在通判府是二姑娘身边的婢子、是未来要当人上人的,所以她愿意给玉娘几分脸面,不再对她又打又骂,偶尔也能捧两句。 可这并不代表瞧见玉娘嫌弃的神情之后,她心里没火气。 她要她买的是什么东西? 那可是害人的东西啊! 用好看的纸、漂亮的布包起来,是惟恐旁人不知道她给她带东西了么? 更别提,玉娘给她的那些钱,全然不够给平哥儿买两身好衣裳、几块好墨、几张好纸的! 几个月没给家里一分钱,好容易给一次,还要替她办事。 张婆子那双打惯了张玉娘的手再也忍不住了,伸手便在她的胳膊上拧了一下。 “你还嫌起家里了?嫌弃的话,怎不多多拿钱来?” 她这孙女,不过两月便能攒下那样一荷包钱,定是平日里赏赐多多。 且还有私藏的呢! 张婆子趁着机会,伸了爪子便想在玉娘的身上摸。 “我可把钱全都给你了!” 玉娘连连后退,退到了侧小门的看门家丁能看见的地方,声音也拔高了些。 “我身上,可没一个铜板了!” 玉娘说的,勉强算是实话。 她如今身上的确是一文钱也无,同住的小女使们在发现钱丢了后,藏钱的地儿也换了地方。 她更不敢在人家发现钱丢了的时候,顶风作案。 外加毛娘子的为难……若不是她在吃饭的时候,最会护食、抢食……那就不止是荷包空空、一穷二白了。 “你个小白眼狼!在通判府享福,还说没钱!” 手上落了空,张婆子心里不舒坦起来,本就不是多能忍耐脾气的人,对上的又是自能做事,便被她捏圆搓扁的孙女玉娘,当即便发作起来。 火气蹿了头,哪还记得起身处何地。 玉娘往后头退,她便往前头追。 侧小门看门的家丁见她都要打人了,赶紧制止。 “那边的,做什么呢?要钱要到我们通判府来了,像话吗?” 两个家丁,一个喊话,一个怒目而视。 倒不是两人有多么的正义,而是通判府的下仆,每日都是要上工的,打坏了,里头一圈追问,追问到他们这儿来,可就不美了。 毕竟,这大半夜的,本就是私底下见面,是府里头不允的。 而张婆子太凶神恶煞,玉娘看着又太过可怜。 “话说完了赶紧走!不然捉你们挨板子去!” 全当是日行一善罢! 看门家丁的威胁叫张婆子找回了理智。 “下回再找你算账!” 张婆子大字不识几个,就这样被威胁住了,恶狠狠丢下一句话便跑。 玉娘自是对两个家丁千恩万谢。 但离了侧小门,悄咪咪往夜香班子住的下人房摸的时候,心里却是对张婆子一番咒骂。 若不是她没机会出去,买东西要求到张婆子头上,她才不会再见张婆子一次呢! 月影朦胧重,玉娘摸回了住处。 同屋的那些小女使们正准备睡呢,见她回来,打了招呼便没再多说半个字。 玉娘也没心思与她们多说什么,简单收拾一番,便就躺下了。 知道夜深,屋里其他人睡得鼾声四起,她才装作起夜的样子,拿着那小小的油纸包,溜去了平日里毛娘子监工的屋子。 油纸包打开,是褐色的粉末——她叫张婆子买的,能药死三头猪的那种兽用药。 她也分不清真假,更不晓得要放多少合适,干脆将一整包全都倒进了毛娘子日日用来煮茶的大铜壶里头。 她观察毛娘子许久了,每日早早的来,第一时间便是往里头放上一大把如同猪草一般的茶叶子,煮出一上午喝的浓茶的量。 这壶她下工前总会叫小女使给她洗了,第二日早上用的时候,是直接用的。 她那浓茶颜色深的很,闻起来就像是市井里头卖的最廉的那种苦茶的味道,向来味道也重。 玉娘将油纸往茶壶下头的小泥炉中的碳下头一塞,将茶壶放回原位,笑得像是索命的鬼。 她就不信,毛娘子能躲得过去! 只要这夜香班子的管事娘子换一个人,无论换谁,她的日子,都比在那该死的毛娘子手底下好过! 只要日子好过了,她在挨上两年。 等到二姑娘将她这个人给忘了,她再另寻出路。 在二姑娘院子里受苦得那些时日,她可是从瓶儿、盏儿、蔻儿那些贱人身上,学会了不少坑害人、往上爬得招数。 她以前只是运气差,又不是没成功过…… 只要她足够的小心,好日子总会谋划出来的。 谋划出了好日子,她便能够收拾祝三娘和姓何的那些害她如此的东西了! “毛娘子……你是第一个……” * 通判府大厨房,这是芙生第二回 来这地方里。 迎她们的依旧是大厨房的管事许娘子,嘴甜、体面又令人放心的大管事。 只这回与上回不同。上回做的是吴老夫人的寿宴,是属于家宴;这回做的,是通判府做东,请了文州府其他官家娘子、小娘子的赏菊宴。 更要兼顾节令、雅致与奢华的。 上一回来,芙生还是个只能打下手的小弟子。 这回,何娘子已经能够放心的将一些小菜交给她了。 一道菊叶拌鸡丝,一道春兰秋菊,一道菊香蒸鸡,一道菊花茱萸羹。 四道菜,凉的、热的,外加汤羹。 何娘子算是将芙生学过的品类都分了她一道。 外加叫她与庆奴一起做的点心重阳栗糕。 称得上是叫她在这赏菊宴宴席的置办上,分外的有参与感了。 得益于何娘子分外可靠的名声,大厨房里的大小管事,对何娘子叫一个八岁的孩子做这些菜,那是丁点质疑都没有。 且不说她们大厨房本就有这么大的小厨娘,单单一个“何娘子的徒弟”,便能塞住所有人的嘴。 四道菜,整个宴席上的,看着多,实则不难。 芙生先与何娘子、庆奴一起,将今日宴席上所需的所有卤肉都卤上,这才开始做她要做的第一道菜——春兰秋菊。 这道菜听着玄乎,实际上是最先上桌的果肴之一,最该先动手的。 梅卤何娘子自带了,芙生取出当用的量,将紫苏子泡进去,出香备用。 通判府的大厨房水果是管够的,挑了上好的石榴、梨子、橙子出来,芙生便带着许娘子指给她的小女使山栀,开始了剥粒、切丁的活儿——春兰秋菊的关键,便是用紫苏梅卤加糖霜,与水果丁拌匀,点缀菊花瓣。 取得是酸甜咸鲜,是冷盘开席的好菜。 宴席还早,处理这些水果的时间管够。 将剥石榴的活儿丢给山栀,芙生便飞速的处理着梨子、橙子。 虽是踩着凳子干活,芙生却很是专注——她要把梨丁、橙丁切的匀称,才算不丢了师父的脸面。 可哪怕是认真非常,山栀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也是她无法忽视的。 虽不是一直落在脸上,可那种一会儿一眼,一会儿一眼的,才最是要命。 芙生在看山栀第一眼的时候,便觉得她眼熟,偏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耐着性子将手里的梨子切好,她才看向将石榴籽剥得完好无损,却丁点没有影响速度得山栀。 “山栀,你这般一会儿看我一眼,一会儿看我一眼作甚?我们以前见过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047章; 一班全倒 第47章 第047章; 一班全倒 山栀自认为眼神很是隐晦, 全副心思有九成都放在手中石榴上,不过分了一分偶尔瞥芙生一眼。 未料到,分明是在极度认真的处理果子的芙生会这样快的注意到她。 她抿嘴笑了笑, 略有些圆润的小脸带上了些许羞意。 “龙舟赛的时候,我还是新买进府的粗使丫头,跟着白管事去过许娘子的宅子, 见过你一回。老夫人寿宴那回,我跟着采买的毛娘子来大厨房, 也见过你一回。” 说完, 瞧见芙生略显茫然的神情, 山栀略说详细了些。 “我只是见过你,之前一直与我一块儿的菱角当是认识你和何娘子的,我瞧见她总是拿眼睛瞥你们。” 菱角? 芙生觉得这名字略有些耳熟, 似乎是听哪个邻里闲聊时说过……通判府里头会盯着她和师父看的小女使…… 哦!是玉娘啊! “她原是我家邻居, 听说她如今是在府上二姑娘处伺候, 家里头人喜得不得了。” 玉娘如今在通判府里头做活, 听如今山栀说的, 她当是没同人说过曾在何娘子处学厨的事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娘子又拿曾收了张玉娘这个徒弟当晦气事儿。 芙生干脆没提。 “原来是邻居, 能给何娘子这样有名的厨娘子当徒弟, 若是我,我也羡慕, 怪不得菱角会那样看你呢!” 山栀说自个儿羡慕是真,说玉娘羡慕, 那便是体面人说体面话了。 玉娘虽没在山栀面前大声咒骂过何娘子与芙生,可两次碰面,玉娘那充满憎恨的眼神,以及无声蠕动的嘴唇……就算山栀是个傻的, 也清楚那是记恨、咒骂,不是羡慕。 “不过,府里头我们这种外头赁来的小丫头,素来是最容易变动做活儿的地方的。前些时日我听说她又回毛娘子手底下做活了。” 说到毛娘子,闲聊的山栀将声音压低了许多。 “毛娘子格外严厉,在她手下做活,多少是要更努力些的。” 格外严厉、更努力些? 芙生虽从未在高门大院里头生活过,但给人做工的人说的话有多么会修饰,她还是明白的。 这两个词出来,与直接说那毛娘子不是个善茬也没甚区别了。 不过……芙生依稀记得,那个毛娘子上回似乎因为寿宴采买的事儿,被罚了来着。 手底下麻溜的处理着橙子,装似不经意的来了句: “毛娘子恁般严厉的人,想来定是还管着采买吧?看来,一会儿倒是能瞧见她们了!” 山栀从毛娘子那儿离开后,先是在后花园里头做活,又是被许娘子看重,捡来大厨房当帮厨丫头。 从前跟过的毛娘子如何,她只听许娘子与人闲话时说了一嘴……似乎依旧在当管事娘子,但管的那一块儿的,她倒是不清楚。 只她再未出现在大厨房,山栀便猜她不是管采买的了。 “今日忙,许是能见着吧?” 不确定的事儿,山栀答得模棱两可。 今日大娘子要摆八桌宴席,手底下剥的石榴籽,那是要至少剥够九盘春兰秋菊的量的。 这是她到了大厨房后,头一回参与进府里头的大宴席。 许娘子与她说了,若是她表现得好,这个月出去,便收她当半个徒弟……若是日后一直表现得好,来年便收她当正式的徒弟…… 她是外头赁的,若是能从许娘子手中学到一二,等赁期过了,拿着存的钱,在夜市摆个摊儿。 那便不会再被家里头卖了。 山栀冲芙生笑笑,更认真的干活去。 她可不能辜负了许娘子的信任。 若不是这份信任,这会儿她该是抬着大桶,去给府里头的下仆们送饭食的。 夜香班子。 毛娘子盘腿坐在一把老木圈椅上,用手捏着旁边小桌上摆着的那碟子卤猪肝。 吃一口猪肝,吸溜一口茶,惬意得眉眼都舒展开了。 茶是她叫手底下的毛丫头替她重新泡的,用的是去年大娘子赏给她的上好菊花香茶。 每日早起后烧的那一大壶,早被她喝了一碗、肚子舒服了后,赏给手底下的小女使们喝了——今日是重九,毛娘子也是想要赶一赶重九赏菊、吃菊、喝菊的风雅的。 至于卤猪肝? 那是她叫人去外头买的,西河瓦子北边那户杀猪匠家的手艺。 老卤,味儿重,是如今被换了来钱多的差事后,毛娘子最常买来打牙祭的东西了。 平日里她是拿来下酒的,大多晚间才来一口。 今日嘛,府里头忙着赏菊宴的事儿,没人会多看她这夜香班子一眼。 不敢喝酒误事儿,喝口茶,打个牙祭,还是可以的。 “都给我麻利些!咱们这儿活儿也不多,早干完,早去洗洗臭气!今日重九,上头老太太、大娘子指不定要赏几个菜呢!不麻利些,是想带着一身臭气吃饭么!” 毛娘子心重也不确定上头会不会赏菜。 毕竟,今日有宴,大厨房可忙的很。府里头的仆人婢子都得吃饭,顾不顾得上底下的下仆,都是未知数。 但这并不妨碍她拿“赏菜”当成噱头来训话。 夜香班子这一伙儿都是下仆中的下仆,身上带着臭味,大厨房那边都不叫望过去沾,平日里能吃荤油炖的豆腐,便已经是好伙食了。 没谁不盼望着赏菜的。 毛娘子倒是没多盼。 她手头有些钱,前些时日又将拿吃里爬外的秋妮给卖了,重新赁了个便宜且乖巧的小丫头,白赚了几百个子儿。 早上来之前,她就叫小丫头去给她买半只烧鸭来,只能晚上回去热了吃呢! “那边,菱角,缩头缩脑的干嘛呢?别偷懒!” 余光瞥见坑了她,又教秋妮吃里爬外,今早赏热茶给她喝,还在那儿推三阻四的玉娘,她撇着嘴翻了个白眼,厉声呵斥。 她早想把这个造瘟的贱妮子赶出通判府去,先前也罗织了罪名,报给上头的管事。 可惜,罪名不足,加上进来赁婢子又涨价了……话说净,管事都以“无甚大事,且能用”给拒了。 暂时不能叫玉娘离了通判府这个大有前程的富贵窝,她便只能尽量的为难。 抬眼看见大厨房那边来给她这夜香班子送饭的小女使从远处走来,毛娘子用银簪子剔了剔牙,“呸”一口将沫子吐在地上,扯了嗓子就安排。 “菱角,去把那边几个夜壶给洗干净了!” 她就要饿一饿她! * 赏菊宴有条不紊的开始了,芙生负责的两道凉菜,菊叶拌鸡丝、春兰秋菊都已经端了出去。 后头热菜上菜顺序是有讲究的,想要每一道菜在上桌的时候,风味刚刚好,自然是要遵循何娘子计算出来的恰当时间动手。 这个空余里,芙生已经和山栀混熟了。 两人撕着一会儿菜品、甜汤里头要用的菊花瓣,等着何娘子正在忙活的大菜菊香豆腐煲出锅,她们好将准备好的九只鸡上锅蒸。 是的,虽只有八桌宴,却要蒸九只鸡。 一来是为了多备一份,以免不时之需;二来是为了吉利——重九嘛! 对此,山栀分外高兴。 说是府里头向来碰上节庆,这些吃不完的东西,上头那些大管事、一等女使婆子分了之后,她们灶房的人也能分得许多。 指不定,她今日还能吃到鸡腿儿呢! 芙生瞧着她口水都快流出的馋样,掏了荷包里头的何娘子买与她的十样花花糖给她吃。 如今两人皆是口中含着糖,凑在一块儿撕花瓣撕得开心呢! 何娘子抬手擦汗时,瞥见两人这般,不由觉得有趣。 低头继续烹饪时,不由的又想——若是当初收的另一个徒弟不是张玉娘那般,说不准如今与芙生凑在一起的,便是同门的师姐妹了。 “菜成了!上菜!” 豆腐煲到了火候,何娘子一边招呼着女使们上菜,一边往芙生的方向喊。 “三娘,鸡可以上锅蒸了!” 听见何娘子的吆喝,芙生赶紧起身招呼。 说是上锅蒸,其实也就是叫烧火的丫头将蒸笼下头的火架起来,芙生顶多就是看看火候。 一起、一吩咐的事儿,有条不紊的。 “三娘,你可真厉害。” 山栀羡慕的赞了一句,她也想哪天能像芙生这样。 “是师父教的好。” 见山栀手里头的菊花撕得差不多了,芙生坐下,一边看着火候,一边挑栗子——这是一会儿听了何娘子安排,做完甜汤之后,做糕儿要用的。 通判府大厨房准备的自然是极好的,但时间有空余,庆奴姐姐也叫她再挑一挑。 要做就做最好,不能砸了自家的招牌。 正在这时候,两个穿着大厨房小女使衣裳的小姑娘急匆匆的跑来了,直冲着许娘子去的。 脚步急切且沉重,动静挺大,芙生不想注意都难。 “娘子,不好了娘子!毛娘子那一班子人晌午饭还没吃完,全捂着肚子倒了!还……还……” 两人不知是何样的话说不出口,脸皱得跟包子似的,最终选择跳过说重点: “她们嚷嚷,说是咱们做的饭不干净,里头混了不能给人吃的,才叫她们一班子全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048章; 狗屎一般 第48章 第048章; 狗屎一般 许娘子正在炸鱼, 是要做一道菊香鱼块的。 高大娘子生的大姑娘玉娴亲口点了这道菜,点明了叫她做,说是去年吃时觉得味道极好, 用来招待手帕交很是合适。 许娘子将这活儿看得极重,每一步都亲自上手,不假手他人的。 炸东西最是要看火候, 她且全神贯注呢,就被人对着脸丢来这事儿。 眼一横, 瞥向急慌慌追在两个小女使身后进来的婆子, 怒意分外的明显。 有外人, 她不好直接发火——这大厨房自打设立下来,大节大宴时候,何时出过这般大的差错了? 就算是有天塌的大事儿, 也要记得不能错了规矩。 “还不把她们带下去问话!” 瞧着两个小女使有些眼生, 许娘子想, 应当是近来新挑进来的, 规矩没怎么学好。 回头必须得再好好教一教。 婆子是即刻便将没规矩闯进来报话的小女使给扯走了。 人是扯走了, 可说的话并不能叫人当作没听见。 芙生与山栀不久前才聊过毛娘子和玉娘, 那俩小女使嚷出来的声音不小, 芙生自是听清楚了。 毛娘子……倒是巧,上回来吴家做宴席时, 撞上的热闹也是她。 芙生轻微的摇了摇头,继续一边挑拣栗子, 一边看着火候了。 许娘子那边,站在她身边的何娘子一言未发,因清楚这是吴家内部的事情,甚至连头都未抬。 可这并不能叫许娘子继续心平气和的炸鱼。 上一回是毛娘子惹出事儿来, 叫她这个大厨房的管事,在外头有名的厨娘子面前丢脸。 这回又是那毛娘子! 也不知自个儿吃了什么腌臜物,居然敢嚷嚷着是她们大厨房的祸! “许姐姐,鱼!” 旁边的厨娘推了许娘子的胳膊一把。 脑袋乱哄哄的许娘子回神——锅里的鱼块差点炸过了! “啊呀呀!这该死的毛婆娘!巧果,快拿盆来!” 许娘子赶紧捞出炸好的鱼块,强行稳了自个儿的心神,将这道大姑娘亲自点的菜做好。 叫做巧果的小女使将盆放好,一溜烟便去择菜的地方帮忙了。 许娘子的样子,火气憋着呢! 长了眼睛的,这会儿都不敢凑到她面前去。 不然,不管是好是歹,回头找人算账,那便不美了! 这边,许娘子憋着火气继续做宴席,心里头一个劲儿的庆幸……得亏大娘子从外头请了有名的厨娘子掌大头……之前她还心中埋怨大娘子不全然的信任她,非得从外头请…… 这若今儿是她一个人全权负责,毛婆娘那边搞出来的狗屎一般的烂事儿,扰了她的心和脑,就算是不出岔子,也不能出彩! 许娘子真是一万个的庆幸。 那边,夜香班子的人躺了一地,上吐下泻的,得亏能就地取材的解决那五谷轮回之苦……可人数实在是多,不得已,还是通知了高大娘子那边。 高大娘子那边可不是大厨房,规矩严得很,没有一刻松散得时候,也没有一个没学好规矩的人。 事情一层一层的报上去,最终也没臭了高大娘子的心情,消息截在了高妈妈面前。 夜香班子本就是下仆中的下仆,上头的管事本是不必向大娘子那儿报的。 可谁叫,一整个班子,十二号人,外加毛娘子这个管事娘子,全都倒了呢? 毛娘子还嚷嚷着,是吃了大厨房送来的饭后出的事儿…… “高妈妈……高奶奶!”掌管内院下仆的管事花婆子苦着一张脸:“真不是我不懂事,冒着冲撞大娘子宴席的风险,非要把这狗屎一般的烂事送到您面前!实在是……实在是这事儿啊,瞧着不对!姓毛的说是大厨房的饭菜不干净,可我瞧着,她们那一班子人,像是中了药!” 花婆子比毛娘子多吃了十来年的饭,自打跟着来了文州府后,便一直是内院下仆的总管事。 毛娘子之前是管采买的,与她不熟。 可自打到了她手底下后,她眼瞧着,毛娘子不算是个好像与的。 大厨房的许娘子是人人称赞的厚道人,更是通判大人、大娘子、老夫人交口称赞的仔细人。 花婆子可不觉着是大厨房送来的饭食的问题。 “叫大夫来看了么?” 高妈妈眉头皱成个疙瘩。 府里头轻易不出什么事,一出事便与家里头的大事儿遇上。 作为大娘子的左膀右臂,琐事她不记得,但闹出大动静的人和事,她还是记得清楚的。 近半年,府里头也就办了两出大事儿。 也就这两出事儿,遇上的烂事儿,都和那个姓毛的有关。 上一回是她头脑不清楚,随意罚了,也能打发。 这一回……简直是腌臜! 这个姓毛的,莫不是和府里头的大事儿犯冲? “去请大夫了,我叫人悄悄去的。”花婆子凑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不少:“我还叫人将夜香班子那伙人看住了,没我露面,定不会给她们机会,闹到主子面前去!” 上回,吴老夫人寿宴,毛娘子就是哭到老夫人面前去,跌了大娘子的脸面的。 那回好歹只有吴家自家人。 这回可不一样。 通判府一场赏菊宴,请的是文州府的大娘子、小娘子。 这回若是闹到主子面前……花婆子单想想,便是一身鸡皮疙瘩,对毛娘子那个有前科的,看得更严了。 高妈妈见花婆子心里有数,眉头松散了些。 “别闹出大动静,惊了大娘子的宴,其余的,等大夫瞧过后,放开手脚的搜。”高妈妈仔细想了想:“若是搜不出结果……咱们府里在乡下有几个庄子,上泉村的庄子上管事的娘子,我记得是你家亲戚吧?” 这话说的,花婆子的眼当即就亮了三分。 “妈妈好记性!那是我内侄女,最是稳妥、不嫌苦不嫌累的一个了!” 高妈妈点头:“到时,把文二家的,带着她那一班子人,送到庄子上去做工,你那侄女带着手底下的人接了夜香班子就是!” 文二家的,正是毛娘子。 至于为何是换一换? 如今重新从外头牙子手里买人回来,价儿是比几月前贵三分的。把犯了错、闹了肚的打发走,又是打发不上价儿的。 她家大娘子是有钱,但那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如此,还不如跟庄子上的换换。 庄子上那些,能回府里头干活儿,且还得孝敬她呢! “去吧!有结果了,再来与我说一声。” 高妈妈抬抬手打发人。 花婆子气儿更足、眼更亮了。 “我的好妈妈!好姑奶奶唉!您就放心吧!” 就算是能查出来,为了她内侄女的前程,姓毛的、还有她那一班子人,都得到庄子上呆着去! 喜气洋洋的往回走,花婆子这会儿是已经将结果定下了。 此时,夜香班子待的那小偏院子里,拉得脱虚的玉娘还不知,她即将再次转变身份,从通判府的下等小女使,变成准庄子女仆了。 她靠在檐下的柱子上,瞧着花婆子手底下那个名叫四喜的女使,带着从外头偷偷请进来的大夫给倒下的人诊脉,心里一阵子欣喜、一阵子惊慌的。 她欣喜的是,张婆子给她的药不是能药死几头牛的毒物——这免了她因被毛娘子强硬的“赏”了一碗茶,从而被一块儿带走的悲惨命运。 她惊慌的是,这泻药若是被诊出来,若是毛娘子那个老虔婆坚持查,花婆子那个看着就不好说话的也要追查的话……这可是通判府,真的从外头摸,摸到张婆子,又摸到她身上,该怎么办? 她的肚子是疼的要命的,可她却绝不着疼了……都怪毛娘子那老虔婆,好端端的把她那破茶赏给她们作甚! “这不是吃坏了!那饭里头,我也瞧了,干净得很!” 连续诊了六个人,大夫跟四喜嘟囔了一句。 玉娘把头垂得更低了,唯恐旁人瞧见她的脸似的。 “找不着什么东西不对,但这些人的症状,像是吃了兽用的泻药。” 大夫也实在是熏得很,想了想,说出一种最接近的可能来。 四喜拿帕子掩着鼻,听了只是点头——她可没那个权,能给这事儿盖棺定论的。 反倒是急匆匆跑回来的花婆子听了之后,眼更亮了。 “大夫!快这边来!别熏着了!”花婆子根本没进院,边说着话,边示意四喜将人带出来:“这事儿啊,咱们过来慢慢说!” 说的话对好了,她才好操作后头的嘛! * 本以为闹哄哄了一趟,后头至少也会有人再来找许娘子。 未料到,直到活儿干完,吃了席面,得了高大娘子赏的菊花酒,坐着轿儿从大厨房离开,芙生也未再瞧见有人找来。 反倒是出了通判府,轿子路过后侧门附近时,芙生才听见些动静。 动静不大,算不上闹哄哄,但也足够叫她掀起帘子瞧了。 帘子掀开后,她倒是从一堆人里头瞧见了许久未见的玉娘……以及不远处树底下藏着的、日日都能见着的张婆子。 芙生心里头好奇的慌——这是要将人弄到哪里去? 但抬轿子的轿夫脚程快,一晃眼便抬着她过去了,哪怕是拧着头,她也至多能瞧见张婆子的半拉身子。 玉娘那边,是全然瞧不见了。 更令她好奇的是,归家后,她才将瞧见的事儿与家里人说了,她那见多识广的二姑妈明姐还没能给她说个一二三呢,隔壁张家便闹出些叮叮咣咣的动静。 第二日,张家门上便挂了把大锁。 与芙生一道出门的明姐揽着芙生的肩,瞧见那大锁,在芙生的脸上捏了一把。 “瞧瞧,你昨日说的那些,指定隔壁这家子使着她家那孙女,在人家通判府里做了些什么,吓得门上都挂铁将军了呢!” 张家向来是有个张平一直窝在屋里“读书”的,从来没用大锁锁过门。 芙生瞧着那把锁,心里头涌起一个莫明的念头——她总觉得,哪怕铁将军锁门,张家的事儿,还没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049章; 清和玉饮 第49章 第049章; 清和玉饮 张家门上的锁一连挂了三天, 直到祝家的糖水小铺子开业那天,那锁依旧牢牢的挂在门上。 “还真是见了鬼,张婆子一家就这么丢家舍业的跑了?” 出门前, 向来张婆子不犯到眼前,便将张家一家子全当空气的杨铁娘都不由得嘟囔了一句。 实在是以着张婆子那性子,眨眼间一家子都跑的没影儿, 着实是有些打眼。 真真是一丁点多余的动静都没有,似乎是只收拾了包袱皮便走了。 这样的行为称得上是诡异, 再加上芙生说的, 在通判府后侧门瞧见的场景……通判府高大娘子将府里篱笆扎得紧, 发生了什么事儿,外头的人是不知道的……但能叫脸皮厚又胆子不算小的张婆子带着一家人跑了…… 只能说,里头的事儿绝对不小, 和张玉娘有牵扯, 也是板上钉了钉的。 张婆子定是怕通判府查来查去, 最后找上她家。不然, 她也不会舍得大房子不要了、夜市摊子的生意不做了, 连孙子的学业都不顾了的离开。 可她的这一选择, 于芙生看来, 实在是有些多余。 吴家那是通判府,张玉娘按照她从山栀那儿得到的消息, 应当只是一个下仆。 且不说一个下仆能在通判府里头翻出多大的天。 单单说通判府查一个下仆惹出来的事情……那也不会这么些日子过去了,还没查出来。 当时闯了大厨房、对着许娘子直接嚷嚷的小女使说的似乎是……毛娘子那一班子的人都倒了。 一堆儿下仆的事情都没再第二日找上罪魁祸首家的门, 那边只能证明,这事儿啊,根本不是通判府上头那几位主子处理的。 “希望这张家锁门跑了,别影响我家。” 跟着一块儿去铺子那边开业前, 芙生心中又涌起了那个莫明觉得张家的事情没完的念头。 回头看了好几眼这大锁,她提着一挂鞭炮,与兰生手拉手的跟上了杨铁娘她们。 祝家的糖水小铺子名儿起的很直观,简单粗暴的“祝记糖水”,祝老爷子题的字,三叔祝秉文刻的匾。 崭新的招牌挤在左边的薛家鹅鸭店和右边的梅家酱肉铺中间,格外的显眼。 铺子回落在这么两家店中间,自然是当初选址的时候,便认真考量过的。 一是生意不对冲,二是一定程度上也能借东风。 虽说人流量比不上街头那个小铺子吧……但起码离夜市近,附近也没有恁般多的果子店、乳酪店。 对自家生意的奋起也要好的多。 当然,最重要的是……自家租的这个铺子啊,要比街头那个价廉半贯钱。 算得上是经济实惠。 今日开张,是杨铁娘找了老道算过的,黄道吉日。 甚至连开张放的鞭炮,都是算过的。 老道说要放双数,故而杨铁娘备了两挂。 这时候的鞭炮比不上后世那些百响、千响、万响的,更别提市井上最常卖的这种,价廉、工艺也简单。 引线一点,劈里啪啦二十来个响便结束,还能给那些小娃留下捡炮仗的空余。 不过好在的是,的确能闹出些吸引人的动静。 这么两挂炮放完,祝记糖水铺子前,便围了一小圈儿人了。 芙生在下厨上有些心得,可在做生意上,便就比不过从杀猪娘到夜市摊主、一路生意做过来的杨铁娘了。 甚至,这方面上,兰生那天分直接压过了芙生的两辈子为人。 她不过是在赁铺子后随意提了一嘴开业促销什么的,因着自个儿也不算特别懂,只是依样画葫芦的描述了一番。 今日开业,也不知兰生与杨铁娘是怎么商量的,呈现的效果比芙生描述的还好。 芙生自认招揽客人这方面是帮不上什么忙了,便就在后厨帮忙去了。 这铺子后面带着个小院儿,小院儿里头有个不小的厨房。 因为距离夜市近的原因,杨铁娘拍板定下的,日后夜市摊子筹备也在这边的厨房。 家里头的灶房解放出来,出了家中日常饮食用外,便是与芙生做菜练手用。 进了九月后,在夜市摆摊子的时候,卖的最好的甜水便是桂花糖芋艿。因租了铺子要保持给前头供货,这会儿后头厨房的锅里且做着下一锅,胡香娣在灶边看着呢! 见芙生近来,胡香娣虽没抬头,但却笑盈盈的。 “三娘,上回你说适合针对秋老虎余热的那个什么水,你舅舅在乡下帮咱们收了不少竹蔗和白茅根,眼瞧着咱们铺子生意不会差,咱们啥时候把这新品弄出来?” 前头生意的确不错,单是老客,胡香娣到前面闲逛瞅一眼的时候,就看见了好几个。 之前摆甜水摊子的时候,芙生就说过,这品类随着季节换。 胡香娣本来没当一回事,可赚到的钱多了,她便觉得,多换换也挺好。 更别提,芙生的方子做出来的,外头学了,也学不出一模一样的味道。 眼瞧着那些仿着做的仿不到精髓,从而抓心挠肝,胡香娣便心情大好。 “那可真是多亏舅舅了。” 芙生说的很是真心。这胡家舅舅她这半年全然没见过面,可家中不少东西都是他帮着找来的——虽说都是钱货两讫的关系,可胡家舅舅给她们寻来的东西都是上好的,有些要处理的,也是处理的干干净净。 也怪不得婆婆和翁翁都说,她这舅舅是个有能耐、会赚钱的、更会做人的。 胡香娣方才说的是竹蔗茅根马蹄水,秋日里喝,最是清润解燥,且不用加糖,便有原料的天然清甜。 芙生自个儿是很喜欢的,也觉得卖起来定会畅销。 不过,关于出新品,她且还有几款呢! “娘你说的是竹蔗茅根马蹄水,到时候咱们换个名儿,就叫……清和玉饮。不至于把咱们这原材料给泄出去。” 竹蔗和茅根文州府都有,但这竹蔗茅根马蹄水,文州府却是没有卖的。 改个听不出原材料的名儿,勉强也能成她家的秘方了。 “之前我还做好些甜酒酿,近日桂花开了,又做了不少桂花糖、桂花蜜,等再冷些,还能再做些桂花酒酿小圆子、桂花陈皮红豆沙来卖……等到天再冷些,我再琢磨新品出来。” 其实,芙生原本还想做桂圆红枣银耳羹的。 暖身养颜、补气安神,稍微宣传一下,定是能够吸引不少娘子来。 可银耳这东西在后世价儿廉,在这古代……却是根本不同的。 因着没有人工栽培,那是纯野生,又被坊间称为桑鹅、五鼎芝,仅在宫廷、士大夫、富户间享用,民间百姓全然是吃不起的。 那可真真是金贵东西,一两便要一百文,更遑论民间是禁采的,直接打发了她的念头。 “那可真真是好!”胡香娣一拍巴掌:“城外小云山上野桂花多着呢!咱家用得多,改日我与你舅舅说一声,叫他帮忙收些!你舅舅舅母最是仔细,送来的东西定是干净万分的!” 欢喜完,胡香娣便紧盯着锅了。 她这种拉拔娘家人一把的心思,芙生觉得挺好。 甚至杨铁娘都觉着好极了。 说来也好笑,祝家上上下下四门姻亲,除却曹三巧娘家离得稍远,没什么往来,其余三门里头,只胡香娣娘家这一门是正常的。 杨铁娘的娘家那边,且不说早是娘家弟媳当家了,芙生听曹三巧和明姐扯闲篇时说过,早因各种原因,好些年前就不来往了。 而大伯娘林翠的娘家……那真就是没啥能说的。 只胡家,来往的密切,如今因为家里头生意开发新品种愈多的原因,关系更是亲近了。 夜市摊子的东西都在厨房另一边堆着,包馄饨和馉饳的肉馅儿已经剁好。 想来是她们在前头忙的时候,胡香娣一人弄好的,只是还没有调馅儿而已。 芙生瞧了一眼,见切好的菜里头,除了最常见的那几样之外,还有新鲜的菊花瓣切碎的,便清楚之前提出来的菊花馄饨卖的好,家中且要卖一阵呢! 家里的馄饨馅儿怎么调,她一个常往厨房里头钻的人自然是清楚的很。 找了个小板凳出来,芙生踩上去便在案板旁忙起来了。 胡香娣听见动静,瞥了一眼,见芙生气定神闲的在调馅儿,颇为欢喜的欣赏了自家小女儿一会儿,心中感叹也就她能生出这么钟灵毓秀的女儿后,才忙回糖水的再制作上头去。 等到外头第一轮煮的那些卖的差不多,杨铁娘和今日专门空出时间来帮忙的祝秉文到后头来搬新做的糖水的时候,胡香娣已经开始准备做第三轮的,芙生那边,馅儿已经调好了,甚至还包了两屉出来。 家里头大多数人眼里是有活儿的,杨铁娘清楚的知道,并十分的满意。 也没什么多余的交流,默契的各自干着手头的事情,杨铁娘和祝秉文是静悄悄的进来,又静悄悄的搬着东西出去。 前头后面都是一派和谐与平静。 直到,外头天擦黑了,杨铁娘带着胡香娣照例推车去夜市摆摊去了,芙生和三叔祝秉文坐在后院的枣树下吃今日迟了的后半晌饭。 刚扒拉了一颗饱满多汁的菊花馄饨到口中,还没来得及嚼吧呢,后院门外格外清晰的“咣当”声传入耳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050章; 轻轻动手 第50章 第050章; 轻轻动手 后院门外的小路是直通夜市那头的。早在这小铺子租下来后, 芙生便跟着杨铁娘来探过路,确定这不算宽的临水小路没有坑洼不平的地方,不影响推车去夜市外, 还专门清了后门外堆的那些杂石。 这“哐当”的动静,听着就是什么重物落地。 仔细听听,这“哐当”声后, 还有些刻意放的极轻的细碎脚步声。 这是自家生意太好……才刚开业第一天还没过去呢,就有人来砸招牌? 那也未免太沉不住气了吧? 芙生与三叔祝秉文对视了一眼, 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意味, 一齐轻轻的放下了碗筷起身, 抄起最顺手的东西,往后门去了。 靠近了后门,那细碎的声音才听得更加分明。 “你个瞎眼雀, 叫你扔进去砸人砸物, 一下砸老子头上, 一下砸地上!五十文的活儿, 先给老子搭进去三十文的医药费哈!” 一个压低成气音却依旧略显粗犷的男声, 隔着不算厚的门板, 不甚清晰的落入贴在门板上的叔侄二人耳中。 一听就是常闹事儿的, 且是被人雇的。 就是这五十文吧……芙生年纪小,不了解混混这一行的市价, 可祝秉文这么大年纪了,孩子都即将有两个了, 他可是清楚的很。 依旧趴在门板上,祝秉文却是皱起眉、撇了撇嘴,甚至是摇了摇头。 无声的表示着用五十文雇佣混混闹事儿,是多么的小气。 同时也用生动的表情表达着外头这群混混有多么的不入流。 据祝秉文所知道的, 文州府雇佣一个最底层的混混站一天场子,也得要一百五十文呢! 那还是一个人! 外头听着,五十文,却不止一个……也不知道是谁请来的,能找到价这般廉的,也是个人才了。 “大哥,我哪里想得到,一天没过来盯着,这后围墙加高了一尺多啊!我……我就是个混混,又……又不是武举子!” 这是另一个声音。 听了他的话,芙生抬头看了看后围墙……这是三叔砌外灶台时,顺带手加高的。 当时家中其他人都觉得没必要,只三叔觉得要加高,能更安全些。 芙生对着祝秉文竖起了大拇指。 她三叔还是很有安全意识的。 就是这土砖泥胚子糊上去的墙,才弄上去不久的,也不知道外面那伙人有没有给砸坏。 若是砸坏了,三叔还得重新补。 想着想着,芙生觉得自己还挺有闲心,这时候还能在心里想这些。 不过嘛,若是能将人给抓住……那就让他们动手补呗! “得!你也别扔石头了!直接扔咱们得大粪包!” “啪”的一声巴掌触摸后背的动静后,外头那个被叫大哥的发话了。 大粪包……听着就恶心。 “这发酵了两日的粪包,你且瞅着点扔!落自个儿身上,到时候去拿了尾款,我可不分你洗衣裳的钱!” 哦,原来还有尾款啊! “别等前头的阿三都找完事儿了,你这东西还没丢过墙去!” 感情前头还有人啊! 杨铁娘带着胡香娣去摆摊了,前头便只有兰生和桃春两个。 这一伙便宜的混混,原来也是挑过时间的啊! 估摸着他们以为,杨铁娘和胡香娣一走,这小铺子里里外外,就只剩下兰生和桃春两个,好欺负的很。 这才留了一个在前头找事儿,其他两个跑后头来丢粪。 芙生给三叔递了个“开门打狗”的眼神,捏紧了随手顺的工具——虽说兰生这个姐姐向来是厉害的,桃春也不遑多让。但这两人,在芙生的印象里,也就是嘴巴厉害。 虽说都是参与了杨铁娘制定出来的“强身健体”计划,每日随着祝老爷子打一套养身拳…… 可祝老爷子那软绵绵的养身拳实在是没有什么威力,那两人又没有自己这般的力气。 芙生实在是有些担心。 门外,混混头子正指导着小弟如何扔,才能一扔便中呢。 因着小弟实在蠢钝,他那压低的声音都快绷不住了。 恰在这时,后门被叔侄俩打开了。 “去你的发酵大粪包!” 芙生最厌无冤无仇上门找事儿,还是用恶心人的东西找事儿。 门一开,仗着年纪小、人灵活、力气大,操着手里头比她还高的大笤帚,一笤帚先向那比划着要扔粪包的小弟去了。 那个小弟瞧着也就是个十四五岁的样子,想来是家里贫寒,长个儿的年纪没吃饱,又干又瘦不说,个儿也不高。 芙生这一笤帚,瞄准了他的手,打中了他的脸。 因他手里拿着腌臜物……在他倒地之后,那姿态便不是“不美观”能描述尽的了。 “别动!给我老实点!” 平日在家中,芙生最是和气的一个。 尤其是筠生被打怕了、上进了、考上童生去书院读书了之后,因暂时没有地方需要芙生大发神威,显得她愈发平和。 连祝秉文都暂时忘记,他这个侄女,是会将同胞哥哥按在地上暴揍的。 开门后她这一冲一打,突然的叫他愣了一瞬。 好在祝秉文是个靠谱的三叔,很快的回过神之后,便将那个混混大哥给制住了。 两下制住,甚至都没用上第三招。 的确不是府城“正规混混”,应当是为了赚两个子儿,专门供那些抠门人驱使的那种。 两人都没料到会被直接捉住,也没想到,祝记糖水后院里头居然还有别人。 “放手!放手!你们这是作甚?我们俩不过是路过罢了!” 小弟在地上和腌臜物争斗,作为大哥,他自是要为自个儿争取一番。 府城虽有“正规混混”这个团体,瞧上去民不举官不究的。 可混混终究是混混,是许多人都要啐上一口的存在。 不被拿住送官也就罢了,一旦被拿住送了官,哪怕背后有靠山,那也是要挨上十个板子的。 若是无靠山的,又如同他们这般,那便不是十个板子能够过去的了。 若是扭送他们过去的人家非要深究……那便是不仅要挨板子,还要赔钱的。 按照当朝律法……他收的那三个人五十文,都不够赔的! 下意识便是狡辩,盼望着芙生和祝秉文俩人和他以前遇上的那些人似的,好骗,好面子,见他嚷的声音大,轻易能将他放过。 再叫他带着地上那脏了的小弟,赶紧去水边洗洗。 可事与愿违。 “别在这儿滚来滚去,脏了我家铺子后头的地儿!” 看不懂倒地上那小弟心思的芙生,半个眼神也未分给那混混大哥。 想着笤帚本就脏了,不如废物利用,一笤帚将地上滚的那个按住了。 好容易将脸上腌臜物抹干净的小弟一瞬间滚不起来了。 他的脸上是茫然——这么个小丫头,拿着个大笤帚,就能给他按住喽? 不死心,挣扎……挣不动……躺平了。 祝秉文见侄女制住地上那个,连挣扎都挣扎不开,扯出一个冷笑,一巴掌拍在手底下这个的后脑瓜子上。 “哄你爷爷我呢!” 一边说着,祝秉文一边四处望了望。见这个时间,周围铺子忙着,没人往后头来,扯着手下人的脖领子就拎进了院子。 “滚里面待着去!一会儿问你话!” 说完,与芙生交换了下武器,复又拎着地上那个沾了屎的,拿着笤帚,一块儿到水里去涮了涮。 秋老虎还在呢,河里水都是温的,不怕冻着人! 等弄干净了,他才一手一个干净的,丢回院中,反手关上了门。 神情姿态放一块儿,若有那不知情的,还要以为他是个长相斯文的恶霸呢! 就是吧,这么涮了个人和笤帚的功夫,后院里头不一样了。 “怎么还多了个人?”祝秉文挑眉:“还挨打了?三娘,你打的?” 不愧和他一样,是家中行三的。 都是敢动手、会动手的人! 院中,除了先前被他拎进来的那个混混老大,正一脸窝囊的咧着嘴、脖子上顶着个鲜红巴掌印的蹲在枣树下外,与他并排蹲着的,还有一个小胖子。 也是十三四岁的样子,那种不健康的、浮囊的胖,委委屈屈、龇牙咧嘴的蹲着,右边脸上,巴掌印清晰的很。 将手中涮过的这个放树下,一瞧便知,这仨是一伙儿的。 想着贴门板后头听的话……这是在前头闹的那个。 “他不安分,我轻轻拍了他一下。他是二姐姐拧着耳朵拎后面来的。” 确定没有威胁后,芙生便坐回桌边继续吃馄饨了。 脚边放着根木棍,很是能震慑人。 没瞧她说一句话,枣树下头俩人便抖一下么? “还不如阿兄皮实。” 她真没用力。她揍筠生的时候,都是八分力、下死手的,树下头那个明显比她大很多的混混,她才用了不到四分力。 手轻着呢! 祝秉文没挨过芙生的巴掌,也没意识到侄子很是耐打 “就这能耐,还当混混呢?” 他很是鄙夷。 “可不是嘛三叔!”兰生拿着水瓢从厨房出来,牛饮一大口后,扬了扬下巴:“不耐打就算了,来找茬,叫我一块饼子便给骗到后头来了。” 兰生在前头招呼食客嗓子干得很,又是牛饮一大口。 “怕不是张婆子、刘四嫂那缺心眼的,找的他们来闹事儿!邻里邻居,眼红成这样,怪不得不着家了呢!怕不是知道智短又恶毒,叫婆婆找上门,带着这几个,给她们一锅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051章; 私了平事 第51章 第051章; 私了平事 兰生生气时说起话来, 眉梢随着吐出的尾音飞舞,瞧着与胡香娣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又因年纪还小,多了几分俏皮与活力。 本是一只手拿着水瓢, 一只手掐腰的,说这说着,情绪上来了, 掐腰的那只手一下子挥的老高。 仿佛面前站着找打的人,准备好要赏一巴掌给人似的。 这是兰生遗传到胡香娣的小习惯, 芙生自个儿也带点, 因此不当回事儿。 祝秉文则是通过兰生这小动作, 幻视了二嫂与人说理时的模样,想到了自家媳妇儿跟在二嫂身后煽风点火的姿态……更顺理成章的想起之前将监视大嫂林翠的活儿交给自家媳妇儿后,媳妇儿日日挺着个大肚子, 和小妹在那儿做贼一般的场景……真真叫他头疼…… 想着这些, 祝秉文也抬起了手——用于扶额。 但蹲在枣树下的那几个却被兰生和祝秉文抬手的动作给吓着了。 尤其是略显浮囊的小胖子, 他年纪小, 是真切挨过兰生巴掌的, 印子还在脸上, 教训他时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呢! 哪怕芙生碗中的馄饨香勾的他馋虫乱叫, 他也先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目光警惕地看向兰生那个拿饼子骗他的恶狠狠小娘子。 与他比起来, 旁边那俩往后缩的小动作反而不显眼了。 “说不定真是张婆子家干的事儿。” 芙生很是认同兰生的猜测。 实话实说,除了隔壁消失的张婆子一家, 她们家还真没什么交恶的人家。 就连林翠娘家,虽说是有些撕破脸,但因为离得远,不在一个地方, 加上林翠这个大伯娘的存在,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和善来往的。 只张婆子家,先有在何娘子处学厨引发的一系列事儿,后有张四郎盗窃被送去服苦役……更有张玉娘这个莫明存恶意的。 这种找混混捣乱……还是找廉价的混混捣乱的事儿,那是真的像张婆子的手笔。 不过,混混就在眼前,用不着猜测。 “找你们办事儿的人长什么样?” 芙生问得很随意,闲话家常似的。 心中却觉得,自己也有做世间混混头的潜质——没瞧她问一句话,枣树下头蹲着的几人先是抖一抖嘛! 只是,这三人也挺犟。 “道上的规矩,不能出卖雇主!” 五十文订钱雇仨人,若真是张婆子,按照那一家子都不知原因的跑没影儿了的做派,尾款定是结不了的。 且这样唬不住人的混混,估摸连府城里那些“正规军”的最底层都不是。 也不知守的是那条道上的规矩。 芙生欣赏他们的这份职业道德,但芙生更想弄清楚是哪个捣鬼。 在兰生喊出“我看你们是找打”的同时,芙生更加干脆。 “那便送官吧!” 自古民怕官,市井小民更是怕见官。 甜水巷里,哪家有口角,一旦提到“见官”两字,便是吵翻天了的架,也能不甘心的平息下来。 芙生可不信这仨人不怕。 “我只能说是个女的找我们,我们不能没道义,没了道义,没法在道上混的!” 果不其然,瞧见兰生扬巴掌只是往后缩了缩的三人,在听见要将他们送官后,退了一步。 只是这退的一步,无甚大用。 “三叔!”兰生发现了关窍,手放下了,也不用芙生开口了:“三娘说的对,还是送去见官吧!反正他们要守道义。我也稀奇的慌,头一回见找上门的混混,也想去官爷面前看看,他们能守几分道上的规矩。” 杨铁娘和祝老爷子常说,要助着、瞧着、帮着家中小辈成长。 祝秉文见芙生、兰生姊妹俩有章程的模样,心中清楚这是要吓人,深知到了他动作的时候。 当即便袖子一挽,装作要捉了那仨年纪小、没组织的去见官的模样。 “是个年纪大的老妈妈!” 很有成效。 俩小的紧紧的扒住他们的大哥,而那大哥,眼一闭、嘴一张,喊了出来。 芙生她们叔侄三人对视了一眼——上了年纪的老妈妈,八成是张婆子了。 不过,还是得进一步确定。 “什么样的老妈妈?说仔细点。” 依旧是芙生发问。 兰生和祝秉文两人一人站一边,面上只差写着“见官”两个字了。 那混混大哥还是想坚持一下的。 毕竟,他知晓自己没什么能耐,都做混混了,也想着什么时候能进“正规军”里头,心中觉得道上的规矩必须得遵守。 他都不讲规矩的说了那么多了……要是传出去…… 他很犹豫。 可一边抱着他一只胳膊的俩小弟却没那么犹豫。 “大哥,都说那么多了,再多说一点没啥的。” “大哥,我不想挨打,也不想见官。” 俩小弟眼巴巴的瞧着,瞧得他责任感压过了道上的规矩——他混这么差了,只这俩小弟一直跟着,向来赚钱也是他拿大头…… 眼一闭、心一横,兄弟赛过莫须有的规矩。 “个儿不高,干瘦,皮子黄,人阴恻恻的,头发梳个圆髻,带着特别薄的银扁簪子,穿一麻灰色褙子,头发衣裳都油亮……说话嗓门挺大,特别爱讨价还价,五十文的定钱,还叫我帮她寻了猪牛使的泻药呢!。” 得,确定了,的确是张婆子。 兰生抓了凳子贴着芙生坐下,悄声咬耳朵:“真是隔壁那家子!这仨咋办?送官,再告张婆子一状?” 张婆子那人是真恶心的慌。 她们家还没找她家晦气呢,她倒是在跑走之前,给她们家找不痛快。 也得亏她抠门的慌,舍不得出钱儿,找了这么几个没章程、成不了事儿的。 不然,好端端的新开业,叫她找的人给恶心坏了! 芙生摇了摇头。 三叔没说话,便是将决定权暂且交到她和二姐姐的手里。 而她,且在脑中串事情呢! 从她第一次见张玉娘、张婆子开始串,一直串到前些时候在通判府与山栀聊天知道的事儿,再串到如今…… 细细思量了一番,她觉着,以张婆子那视财如命的样子,她定是愿意自己来找事儿,而不是花钱雇人……所以,这事儿背后定有张玉娘一番撺掇。 而泻药与通判府那日听见的,毛娘子一班子人都拉脱虚倒了…… 在通判府待的,张玉娘早不是之前那个她了。 想来毛娘子那一班子倒了的事儿,和张玉娘脱不了干系。 “你们仨,是想见官,还是想私下平事儿?” 虽说张家一家子莫明跑了,但跑了都寻晦气到面门上来,再不给她们找些事情,显得她们祝家人像软蛋。 “私下平事儿!私下平事儿!” 这全然是不需要选择的。 蹲成一团的三人这会儿也不挤在一块儿了,若不是心中害怕被打,怕是都要凑到桌边来了。 祝秉文有些好奇芙生说的私下平事儿是个怎么平法,干脆也坐了下来。 芙生笑了,放下了手中的汤匙。 “一会儿往甜水巷跑一趟,打听一圈张婆子家在哪儿,再到她家门口多徘徊会儿。明日辰时一刻,穿件旧衣裳,通判府右侧门,去找一个叫菱角,原名张玉娘的小女使,无论是谁问,就说你替她婆婆做了事,还买了牲畜用的泻药,说好的办完事儿结第二笔钱,结果她婆婆搞了一出人去楼空。你带着俩小兄弟就靠那么点子钱饱肚子,实在是怕第二笔钱没了影儿,之前听她婆婆说,她是在通判府二姑娘身边伺候,所以来问问能不能将第二笔钱结了。” 芙生眼睛弯成月牙。 “听明白了么?” 那三人皆是点头,而后又拼命摇头。 “那可是通判府,说了被抓怎么办?” “对啊,要是我们和大哥被打了咋办?” “小娘子,通判府啊!府城最大的两个官之一了!” 芙生挑眉——果然是半路出家的混混,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怕什么,你们就是去找一个小女使,问她能不能帮她婆婆结账,又不是去烧通判府。” 芙生盯着三人,很是认真。 “再说了,右侧门,顶多遇上个管事,可遇不上通判府的主子。不偷不抢的,难道还会心虚?” 她多善良,只是根据自己知道的,挑准了白管事出门办事、许娘子到右侧门接每日午食、晚食所用的新鲜山珍肉食的时候,叫这三人去说说话罢了。 三人还在犹豫。 兰生瞥了芙生不是开玩笑的表情一眼,拍了下桌子。 “简单说句话便能平事儿都不愿,那便见官!” 祝秉文也往起来站。 “同意!同意!” 小娘子说的恁般笃定:遇不上贵人,只是说几句话便不用见官。 当然得同意。 不是怕被打。 “三叔,麻烦你跟着他们走一趟了。”芙生看向祝秉文:“今日看着他们按我说的走一圈,再瞧瞧他们住在哪儿。明日再盯着他们去。若是不按照说好的来,便去报官,说他们损了咱们铺子的财物。” 说着,芙生将三人仔细瞧了一遍,盯上了那大哥腰上挂的、绣了图案的补丁荷包。 “把他那荷包扣下,敢不按说好的来,那便是咱们捡到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052章; 显而易见 第52章 第052章; 显而易见 芙生做的决定, 当时除了补丁荷包的主人外,是没有人存丁点反对意见的。 晚间归家后,将事情与翁翁婆婆说过, 更是得到了赞扬。 赞其思虑严谨,连预防那三人跑路的事情都考虑到了,的确是长大了。 因这事儿是在正屋说的, 屋里除了主动找过来的芙生和兰生俩姊妹外,有且仅有杨铁娘和祝老爷子两个。 杨铁娘觉着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家中有那么几个嘴不严的, 说出去怕是会惹麻烦, 故而叮嘱了芙生、兰生莫往外说。 连胡香娣和祝贺文这对儿亲生父母都别说。 甚至还专门等着祝秉文回家,细细嘱咐一番莫与曹三巧言语后,老两口才去睡觉。 这样的举动, 家中其他人只以为是长辈嘱咐孩子, 因肚子愈发大而不方便出门、一到夜里没人与她八卦便闲的心慌的曹三巧虽好奇, 却也被祝秉文三两句话给敷衍过去, 捧着肚子“宝啊、乖啊”的叫唤了一番后, 就安然入睡了。 只一人, 一言不发的, 却在背地里吃心了。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林翠。 这些时日, 她心中一直不大安宁。 曹三巧和明姐两个盯着她的事儿,起初她没发觉, 可那两人,尤其是曹三巧,并不是什么擅长伪装的,回数一多, 她想不注意都难。 她偷了家里的渴水膏儿给娘家! 虽不知是不是这事儿叫人发现,才叫曹三巧和明姐那两个难缠又话多的盯着她……可她近来做的最心虚的事儿,便就是它了。 她寻常是不出门的,成日在屋里绣花攒钱。 本是想着弟媳银娘快生了,多多攒些,到时娘家遣人来报喜,洗三的时候,她回去也能多带些体面的东西。 可被曹三巧和明姐这么日日盯着,她那一颗心,如同在油锅里面又煎又熬一般,好好的扇子,绣了拆、拆了绣的,差点没将人家给的料子给废了。 这两日阿婆对她又没有好脸色……今夜叫了二房两个女儿去屋里说话,后来又寻了小叔子在门口说话……单单没叫她们大房的…… 拿银钗子拨灯芯的动作慢了下来,林翠觉得自己像是在苦水里头泡着。 开铺子与她们大房无关,连明姐身边的丫头都能在铺子里有活儿干……只她们大房,一个日日在酒楼里熬着当账房,一个在那劳什子的严娘子处学绣,如今回家都少了。 还有一个她……日日被人盯着,这家里就没人在乎她啊! “翠娘,怎得又把油灯拨亮了?可是有绣活没绣完?” 广源酒楼的少东家新官上任三把火,急慌慌的大晚上查账,今日祝咏文回来的晚,正房那头灯都熄了,他才吃了顿消夜、洗漱干净,穿着件家常穿的旧衣裳,慢悠悠的从外头进来。 他洗漱前便见林翠要熄了灯的模样,这会儿进来,却见她用银簪子将灯挑亮了,实在有些疑惑。 “除却交公中,我的工钱余下的也不少,娘又不要你的绣活钱,如今大娘常在她师父那里,也花费不了多少……翠娘,你不用给自个儿揽恁般多的活儿的。” 祝咏文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他与林翠说过很多次了。 家中是不缺银钱的,甚至林翠不做绣活赚钱,日子也是正常过的。 虽说他因林翠以前总悄悄拿钱送往娘家,后又因她苛待梅生,不再将所有的工钱交予她管。 可但凡她张口要,他总是会给的。 更遑论,林翠做绣活的体己钱,他从未过问过。 “夜里绣花伤眼,早些歇息吧,莫累着自己。” 今晚陪着那少东家查了好些陈年老账,明日还要早期继续。 祝咏文是真的累了。 安慰关怀了林翠两句后,祝咏文脱去外衣,坐在了床边。 倒不是他不想直接倒头就睡,实在是林翠微微蹙起的柳眉,正在全方位的向他展示着“她还有话说”。 多年夫妻,祝咏文是了解林翠这个妻子的。 她本就爱往心里头憋事情,若是他瞧见了不问,今晚这憋着的事情,便就又成了心结。 “翠娘,”祝咏文揽住了林翠的肩膀:“可是有什么心事?” 被祝咏文揽住后,林翠的唇角微微上扬——果然,在这家中,只有官人是心中有她的。 若是当初生的是个儿子……也许还有儿子心中有她! 不像梅生,拜了师傅,全然眼中没了她这个娘! 林翠心里高兴,像是饮了蜜。 但她不愿将心底的埋怨说出来。 她知道祝咏文是个重视家人亲人的,早些年的时候,她还会将心中抱怨说出来。 现在却是不会了。 “我是在想大娘。”心里的埋怨不能说,林翠干脆将梅生扯了出来:“大娘如今七日里有五日都住在严娘子那儿,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关于梅生,她的埋怨可多了。 只梅生是从她肚里爬出来的,她多说两句,也没人能找她的不是。 “她是祝家的女儿,一直住在绣坊里头,显得咱们家容不下个孩子似的。” 其实,她最想说的是,梅生不在家,好处都叫二房那两个大了的丫头占着。且梅生跟严娘子久了,上回回家来,居然反驳她,说自个儿的依靠是自己,非要靠兄弟的话,还有二房那个调皮捣蛋运气好的祝筠生,用不着她的宝贝侄子耀哥儿。 “大娘都不与我亲了!” 再叫严娘子日日带在身边教下去,梅生这个女儿算是翻了天了,也废了。 她想将梅生叫回来,多多的带在她的身边,却不敢与杨铁娘去说。 她希望祝咏文听了她的话,心疼她,主动去将梅生叫回来。 因做绣娘而保养得宜的手指抓住祝咏文的袖子,她没有抬头看人,微微垂着头。 她身量纤弱,这么在灯下看着,是能越看越美的。 只可惜,祝咏文并不觉得梅生的改变不好。 “大娘终究是要招赘的,脾气硬一些,也能制得住人。”祝咏文丁点没体会到林翠的不甘:“严娘子一人撑起一个绣楼,名扬文州府,是个有能耐的。大娘最好多与她学学,再与娘学学。你的性子……终究是……太软和了些。” 祝咏文的声音很好听,说的话也很好听,但落在林翠耳中却是不好听的。 严娘子绣工了得、威名远扬,她清楚的很。 甚至她也听说过严娘子少年丧母、不管父亲幼弟,青年失俪、不愿过继侄子,收养了几个绣娘,独自开绣楼的往事。 但她一点都不佩服这样的严娘子,只觉得严娘子不本分。 若不是之前她犯了错,心中不乐意,嘴上却不敢说……她是定然不会叫梅生拜师严娘子的! “官人,小娘子还是要贞静柔顺些好,大娘她……” “好了,娘子,咱们早些休息!” 祝咏文没叫她将话说完,揽着人、吹了灯,便倒下睡了。 翠娘样样都好,就是叫娘家爹娘驯养成了一副糊涂性子……罢了,总归是夫妻,他慢慢往回掰就是了。 “官人……” 林翠坚持着要说话,被祝咏文堵了嘴。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在叫。 北屋西间,芙生翻了个身,扯着被子盖住了耳朵。 * 翌日,辰时末,还未到巳时,祝秉文便到何娘子家寻芙生了。 近日螃蟹鲜,因贴时令,价儿也贱了许多,祝秉文寻过来的时候,芙生正与庆奴一起,跟在何娘子的屁股后头,瞧她叫人送来的大好螃蟹呢! 何娘子说,今日教她做糟蟹。 法子不难,不过是活蟹蒸熟晾透,入瓮铺糟,层层压实密封而已。 这样做出的蟹,各家调味不同,风味也不同。 庆奴与芙生说,糟东西里,何娘子最拿手的便是糟蟹。经她手糟出的蟹,经旬出瓮,酒香醇厚、风味尤佳,是文州府各大酒楼大师傅都比不上的,年年做出来便遭疯抢,常留不够自个儿吃的。 庆奴还与芙生笑道——若是能将何娘子这份手艺学去八分,便是其他的不精,也足够还钱吃喝了。只可惜她于糟东西上没什么天分,做出的滋味,远比不上何娘子。 她说完,便吃了何娘子一指头戳,原本严肃看蟹好坏的氛围,也变得乐呵呵。 那么好些蟹还没看完,祝秉文便找来,芙生只能先与何娘子告假,出来见三叔了。 “三叔,那仨人没按我说的做,弄出事情了?” 芙生能想出的祝秉文来找她的原因,也只有这个,故而一见面就问了出来。 只不过,看清楚了祝秉文脸上的表情后,她便清楚话多余问了,事情应当是进展的分外顺利。 果不其然,祝秉文拉着她往偏僻处站了站,压低了声音。 “三娘,你怎么算准通判府的人听了那话会变脸,且会多问的?” 他眼力不错,远远的跟着那三人,瞧见他们叽叽咕咕说完芙生教的话之后,那个女管事表情就变了,更是揪着那三人问了许久,还叫了人出来。 虽不知那张玉娘在人通判府里头做了什么事儿,但一个女管事叫了另一个女管事模样的人出来,连最开始没甚在意的男管事最后也凑过去听了一耳朵……怎么瞧,怎么觉得张婆子一家怕是要完。 “那样子,虽没惊动通判府里的主子,但三个管事呢!啧啧!” 祝秉文摇了摇头。 芙生心里清楚后续可能的情况了,也没多说。 “事情到这儿,咱们这边算是了了。后面会怎么样,迟早能知道。”芙生歪了歪头,一派天真可爱:“虽然张婆子一家不见了,但她们的房子还在原地儿呢!” 无论是赔钱还是什么,手头若是不够,总是要拿宅子抵的。 张家,据她所知,除了甜水巷的宅子,是没有旁的资产的。 现下只能看通判府那边速度能有多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053章; 自作自受 第53章 第053章; 自作自受 文州府城, 双溪镇下,上泉村吴家庄子。 张玉娘已经跟着毛娘子那一班子的人,被送到这庄子上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以来, 除了最初那几天,因着一班全子都拉脱虚,什么都干不了, 只能养身体外,剩下的时间, 她全都在干苦力。 还是以前从没干过的苦力, 要下地的那种。 成天忙的脚打头, 累的恨不得将吃饭的时间省下来睡觉——毕竟,毛娘子虽被一块儿发配到庄子上来了,但她因着家生奴才的身份, 以及京里头家人大小是个账房管事的原因, 依旧是个管事娘子, 并全方位的为难着得罪了她的玉娘。 在毛娘子的为难下, 本就吃不饱, 还不如用吃饭的时间去睡觉呢 可这还不是最令她头疼的。 在她刚刚养好身子, 能被指使着去干活的时候, 她那本该在府城家中好好疼孙子的婆婆找来了。 破衣烂衫,脸上抹了泥, 瞅着跟个乞丐婆似的。 张嘴就是她被下放到庄子上了,那她们也定被盯上了, 所以躲了出来,且废了老鼻子功夫才找到她。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不敢在家里头待了,叫她给想办法。 玉娘真是受够了这种烦不胜烦的感觉。 她真心实意觉着,以前眼中如同黑天一般压在头顶的张婆子是个傻子。 都没人知道是她张玉娘下的药, 哪有人会找上张婆子这个老蠢货啊! 只是,老蠢货定然是不好劝服的。 也不知她带着家里那两个蠢货住在哪里,反正是有了第一回 来找她后,几乎每隔两天就要来找她一次。 无论她怎么劝说“没人知道我下药的事儿,通判府不会找上你们的”,张婆子也丁点没有要回甜水巷去的意思。 她这般的坚持,张玉娘都觉得自己倦了,劝不下去了。 她那个哥哥不是能吃苦的主儿,多受罪几日,闹腾起来,张婆子铁定会带着归家去。 直起劳作许久而发酸发困的脊背,张玉娘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草垛子、树垄子。 距离张婆子上回来找她已经过去两日了,遵循那老虔婆的惯例来说,今日一早,趁着人少的时候,就应该找过来了。 可如今日头高挂,也不见她人。 张玉娘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心里忐忑——往日张婆子来,她只觉得心烦,今日张婆子不来,她又觉得心慌。 那一颗心,就像是下面架了锅,用沸水烹过一般。 虽还在胸脯里,但那跳动的,不如说是已经跳脱出胸腔外了。 “就是她?” 田坎上,小婢子打着伞,高妈妈站在伞下,神情冷漠的瞅着站在田里的小丫头,冷哼一声。 “若不是蠢,尾巴也不打扫干净,谁能想得到,这么一个八九岁的毛丫头,居然敢在通判府里头下毒!” 前些时日,许娘子和白管事那边报上来情况,大娘子听的一脸稀奇,将事情交由她来处理。 她本怀疑一个岁数小的下仆哪里来的胆子敢在府里头翻天,结果顺着现成的线索往下查,顺利的扯出来不少事情。 还真叫她开了眼。 一个外头赁进来的,进府伺候了不过数月,竟是不止一回事儿里头有她了。 什么毛娘子、什么白妈妈,犯的蠢出生天的事儿里头,都有她的影子。 且往远里头查查,却是还有收获——一个小小年纪便被逐出师门的人…… 高妈妈当时便叫了管采买小女使的管事来,将人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 赁婢子的确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但也不能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府里头扒拉呀! 那被逐出师门的,还叫宋行头做公证,日后没处学厨,还不能从事厨娘行当的人。 那是能往府里头赁的么? 这也得亏是年纪小,不能做什么出格的事儿。 若是年岁刚好,眼瞅着富贵难求,教坏了府里头的姑娘,勾搭了府里头的爷们……阿弥陀佛!天神奶奶! 高妈妈都不敢想! “文家的,”乜斜了眼毛娘子,高妈妈很是看不上:“多大年岁的人了,还在这么个毛丫头手里头吃两次亏,白吃这么多年的饭了!” 毛娘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只能陪个笑脸。 “高姐姐跟在大娘子身边,自是见过世面。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头脑发昏的,被那小贱蹄子坑惨了!” 毛娘子可不想待在庄子上,开口就是恭维,脸上的笑容也是足足的。 高妈妈哼了一声,瞧都没瞧她一眼。 “把人给我绑来。”转身往庄子上走,声音轻飘飘的吩咐:“这么简单的差事,若是再出差错,便在这庄子上养老罢!” “唉!是是是,一定办好!” 叠声答应着,心中其实已经想好要如何去将人绑走了。 一想到高妈妈押着人来了庄子上后与她说的那些话,她便恨得牙痒痒——好个菱角,竟是冲着她的命来的! 她今日非得叫那小贱蹄子吃吃苦头,也定要在高妈妈面前好好表现! 虽说高妈妈并没有明说能调她回去,但……只要她表现足,总有可能的嘛! 汴都家里头那边给她来信了,通判大人最多三年、最少两年便能调回去……她可不想到时被遗忘在这上泉村! 抬手召了几个粗使婆子,毛娘子气势汹汹的朝张玉娘去了。 一盏茶后,庄子上最好的那间屋里头,高妈妈端坐在玫瑰圈椅上喝着茶。 袅袅茶香从盏中飘出,却宁不了被压着跪在地上那几人的心。 整整齐齐一排,从左到右,张玉娘、张婆子、刘四嫂、张平,除了那个苦役还没有服完的张四郎外,所有的张家人都在这儿了。 且是非常统一的反剪双手被绑着,嘴里头塞了破抹布的模样。 四人皆是瑟瑟发抖的。 “菱角……”高妈妈放下了茶杯,总算是说话了:“一个名字这般贱的毛丫头,本事倒是不小……府里头积年的老人,都能叫你给放倒了。是个人物了。” 高妈妈是笑着说话的,如若能将场景换一换,落在听不懂好赖话的张婆子耳中,也能成夸人。 只可惜,场景不对,张婆子只想发抖,并在心中埋怨张玉娘说瞎话哄她。 张玉娘虽也害怕,但还是想自救的。 她抬起了头,用一双眼祈求的看向高妈妈,希望能够扯了嘴里的破抹布,说句话出来——只要能说话,说不准就能给自己搏一个活路呢? 她的目光灼热,高妈妈哪里会感受不到。 不过是,本就没打算叫这几个说话罢了! “前头老太太寿辰,撺掇文家的这蠢货闹事儿,扰了上头主子的欢喜,还在外头请的厨娘子面前丢了脸;之前在二姑娘院里,哄得那白氏叫你随意出府,坏了规矩;前些时日,一包药下去,一整个夜香班子都倒了,府里头为了给你们治病,花费也是不少……林林总总加起来,惹的事儿、误的活儿、花的钱……” 高妈妈脸上依旧是笑的,唇角的笑容更是显眼,说出来的话却是冰冷入骨。 “府里头仁慈,也不多要,赔上个八十贯吧!听着吉利。” 张玉娘没想到高妈妈全然不叫她说话的,怎么赔偿处理,也全然定好了,整个人呆楞住。 张婆子则是脸都白了——比旁边的刘四嫂、张平都白。 八十贯啊!家里头哪有八十贯! 之前张四郎盗窃的事儿,往外赔钱,已经将家底差不多掏空了。 这些时日,她们又没继续赚钱…… 别说八十贯了,就算是八贯钱,她们都拿不出来的! 张婆子心里咒骂玉娘愈发狠毒了,身子却抖如筛糠。 高妈妈看着四人的反应,很是满意。 玉娘在府里头弄出来的那些事儿,其实并不值恁般多的钱。 八十贯?其实连十贯都没有。 只是如她这般外头赁的,年岁这般小,还这般不安分的。 她是第一个。 几次三番惹事情,自个儿只是受点苦受点累,却累得大娘子被老太太叫去立规矩、跌面子。 掌家十来年的主母,跌了脸面,那可是天大的事儿。 会影响到下面几位姑娘嫁娶的。尤其是大娘子亲生的大姑娘! 若她是家生奴才,大娘子早就下令打杀了。 虽说朝廷有律法,奴才不能轻易打杀。 但大户人家里头,这套子律法对准的都是外头赁的,不包括家生的、签了死契的。 高妈妈的手轻轻敲了敲圈椅的扶手。 她今日来,为的可不是八十贯! “当然,能卖女儿当婢子的人家,定是掏不出钱的。”高妈妈靠在了圈椅上:“主家仁慈,愿留你们一条活路。” 说着,她抬了抬下巴,即刻有一十三四岁的女使捧着个托盘出来。 “签了这契,从此一家子与通判府为奴,什么时候赔完了钱,什么时候得自由。” 托盘上是白纸黑字得卖身文书,与之前张玉娘赁进府当婢子得契书是不一样的。 且上头府衙的大印盖的结结实实,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只差她们按手印了。 高妈妈的话说完,就有人扯了张家四人堵嘴的破抹布,又将绑手的绳儿给解了。 刘四嫂一把抱住儿子张平,一副经不住事的模样,缩了起来。 张婆子则是给了玉娘一巴掌后,幅度极大的磕头恳求起来。 “贵人奶奶!贵人奶奶啊!都是玉娘这个贱丫头逼我们、牵累我们啊!我孙子是读书人,早也读是晚也读,日后是要考取功名的!可不能当奴才啊!” 张婆子识字不多,但也知道,当了奴才,尤其是这样为了还债长年月为奴的奴才,便不是良籍,是轻易无法科考的。 虽说今年童子试,张平没有过。 但张婆子觉着,她孙子早晚是定能过的! 自从当家的死后,儿子不争气,她就指望着孙儿呢! 狠狠的推了玉娘一把后,张婆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都是这贱丫头惹的事儿,贵人奶奶,我愿意叫这贱丫头卖死契,生死不论的!您就放过我们这些被牵累的吧!” 不得不说,她想的也是极好的。 至少,高妈妈就笑出声来了。 笑完后,更是手指头一路指过去,语气冷然。 “她犯事儿,你递刀子,他们受益。啧,我记得,律法是怎么定的来着……下仆毒杀主家人,从犯一块儿受罚,杖五十,徒三年,还有流放多少里来着?” 高妈妈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 “流放三百里。” 那端托盘的女使声音清脆。 张婆子一下子被吓住了,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读书人孙儿。 可张平平日里嘴上厉害,实际上内里怂包,一开始就吓呆了,哪能给张婆子什么反应。 “平哥儿啊……这……真的是这样!” 明知张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张婆子依旧嘴唇颤抖着询问。 屋内陷入寂静。 高妈妈悠闲喝茶,等的就是这一家子自作自受的睁眼瞎做决定,张婆子与张平两两相望,只玉娘记恨的眼神最为显眼。 片刻后,盏中茶被喝净,高妈妈再次开口,托盘也被送到了张婆子等人的眼皮下面。 “是官府里头死一遭,还是活着还账。选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054章; 张家卖房 第54章 第054章; 张家卖房 九月二十八, 立秋后第五个戊日,亦是秋社日。 秋社农丰,主丰收祭典, 是朝廷定下的官方假日。 这天,除却祭社稷、吃灶饭外,还是外嫁的女儿带着丈夫孩子归宁探亲的日子。 杨铁娘与娘家那边早就生疏了, 是不回去的,且还有祝惠姐要带着官人孩子, 回娘家来看看, 自是与祝老爷子留在家中。 曹三巧如今肚子愈发的大了, 至多还有两月便要生产,可没人敢叫她长途跋涉往娘家去——就算是赁了上好的、又稳又舒适的马车拉着,也没人敢叫她冒这个险。 早在三日前, 她娘家那边便捎信过来, 叫她今年秋社日好好养胎, 别一个念头起就瞎折腾。 除此之外, 无论是林翠还是胡香娣, 都是要带着官人孩子回娘家的。 林翠娘家双溪镇离府城稍远些, 且她心里记挂着大肚子的弟妹什么的, 用过朝食后,便就催了祝咏文和梅生两个, 赁了辆略宽敞的牛车,带着备好的归宁礼物急慌慌往回赶了。 胡香娣的娘家在灵秀村, 离得近,坐牛车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能到。 加之灵秀村主要是祝、胡两大姓,既是胡香娣的娘家,又是祝家人的老家, 祝老爷子还有个三醮寡居的老姐姐需要探望探望,便就多多收拾了些东西、嘱咐一番的。 这么一来,大房一家人走了差不多两刻钟,芙生她们才将将收拾好满满一牛车的东西,准备着出发了。 今年这秋老虎来的怪,都九月下旬快十月初了,竟是又来了一波。 往年这个时候,身上穿的,都该多加一件夹衣了,今年却是还穿着薄褙子。 胡香娣讲究体面,自个儿翻了宝贝着不常穿的石榴红绣花罗裙出来外,还给三个孩子都打扮了一番。 兰生和芙生两个全都穿的新做的衣裳,头上戴了真珠堆纱的花儿,腰上挂了精致荷包。 就连昨日才从书院回来,昨夜才被翁翁、爹爹以及妹妹盯着考察了功课,今早起不来又挨了芙生雷霆巴掌的筠生,都叫她折了枝鲜亮如橙的朱砂桂别在了头上。 说什么是给琼珠娘子还是什么娘子送消夜的时候,瞧见那些才子读书人、小官人老相公的,都往脑袋上插花。 还说今日合该喜庆,插个花儿,也讨一讨好头彩。 筠生挺抗拒的——他虽见过书院的老先生戴花儿,但从没见过同龄的男孩子往脑袋上插的。 家中那样多男的,只他戴了,多不好。 所以,他便嚷嚷着叫祝贺文这个亲爹与他一起戴。 可惜的是,直到要出发了,祝贺文都以“与衣裳不搭”,态度分明的拒绝了这份邀请。 哪怕被筠生如扭麻绳一般的缠着,哪怕胡香娣眼睛亮亮的盯着他,他都不松口。 瞧得芙生笑出了声,引得往头发上别了多朱红山茶的兰生侧目。 “三娘,好端端你笑什么?觉得我这花儿好看么?我在东屋窗台下捡的,你要的话,我给你去找一朵?” 芙生看了一眼被兰生别在发髻上的山茶花,努努嘴,叫她看爹娘的方向。 “我头发不如你厚,别不住。且这花儿是娘要给爹爹戴,爹爹不愿意往外戴的。” 这是她今早路过东屋西间窗外看见的。 说着,她还惟妙惟肖的学起了祝贺文来。 “爹爹说啊……阿香,这花儿红的耀眼,我在屋里戴与你看就是,若戴出去,旁人要笑我老不羞~” 学完,她又做了个丢东西出去的动作。 “娘恼了,就把这花儿丢窗外,再然后,就叫姐姐你捡着了。” 兰生看得目瞪口呆。 芙生是压了声音的,但架不住她与兰生站的位置离祝贺文他们颇近。 本是与儿子“撕扯”的祝贺文全听见了,筠生也听见了,就连挎着个篮子走过来的胡香娣和杨铁娘也听见了。 “啊呀呀!”祝贺文面皮腾一下红了,也不与筠生“撕扯”了,而是急慌慌往外冲,头也不回:“三娘如今是愈发……活泼了。出发!赶紧出发!” 他全然不敢想芙生路过窗外时听见多少……他与胡香娣在屋里说话的时候,可不止说了这些。 他就该关上窗子再说话的! 筠生眼珠子一转,一个糟糕的好主意就出现在了他的脑中。 “娘~”他跑到了胡香娣的面前,笑得像个傻瓜:“我的阿香娘~这花儿我在屋里戴给你……” 只可惜,话没说完,屁股上就挨了胡香娣一巴掌。 就连杨铁娘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不是,”筠生捂着屁股,一脸不解的看向芙生和兰生:“我学的爹爹啊!我少学什么了么?” 一派单纯且愚蠢。 芙生与兰生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你缺心眼。” 俩姊妹有些怀疑书院吃心眼,筠生没去书院之前,也没见他恁般缺心眼儿啊! 热热闹闹的笑着、闹着,三人你追我赶的出了院门。 院门外,本该停着自家牛车的地方,还多出了一辆低调却略显奢华的马车。 那马车不大,上头既没挂灯笼,也没挂车牌,瞧不出是哪家的。 倒是隔壁张家大开着的家门,叫人知道,这马车停在这儿,是为了张家。 先芙生她们一步出来的那三人,除了祝贺文在拾掇牛车外,胡香娣和杨铁娘皆是好奇的看向开着门的张家。 原因无他,实在是张家一家子消失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久了——自重九第二日算起,差不多快二十日了。 杨铁娘与张婆子有旧怨,对张家的情况最是清楚。 整个张家,那都是府城人,在旁处是没有家的。 张婆子的官人以前留下的家产,这些年也早被张婆子一家花成了空壳子。 加之之前张四郎盗窃赔的钱……张婆子一家离开家,是没有那个资财长久的住在外面的。 只是她们出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这儿了,张家的门也已经开了。 “这回来的能是张婆子她们么?”胡香娣好奇的很,也不急着出发回娘家了:“莫明其妙出去一趟,还能换马车回来?上回三娘说,玉娘那丫头似是惹了事儿……” 她倒是不想念张婆子,只是有些记挂刘四嫂——她俩还有一场架没掐完呢! 若是以后见不着了,她晚上睡觉都得因这个睡不着! 她胡香娣跟人打架,还没有不分出个胜负的时候!也就那姓刘的,不要脸,次次都耍赖。 “不像。” 杨铁娘看了眼张家大门,瞧不见院里头的人后,便仔细看马车去了。 这马车不是府城车马行里头能有的规格,车帘子都是上好的绸子夹了三层缝的,更是大户人家才会用的手艺。 杨铁娘仔细看过后才不觉得是张婆子回来了呢。 这怕是芙生的手段起了作用,张家人被通判府收拾了。 只是,这话她不能说。 “祝小娘子!” 正想着,张家院中出来个人,一眼瞅见芙生,笑着便招呼起来。 “原来这张家的宅子毗邻祝小娘子家啊!那真是不错的宝地了!”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吴家那个留着一把美须、见人三分笑、颇有些仙风道骨气质的白管事。 芙生跟在何娘子身边,见这人好几次了,也算是混了个面熟。 “原来是白管事。”芙生叉手道了个万福:“今日秋社,没曾想在家门口遇见白管事。这家许久不见人回来,白管事这是?” 她有所猜测,只是不能确定罢了。 白管事倒没有遮掩:“她家以宅子抵债,今日秋社,且得闲,邀牙人过来看看宅子如何,能卖几成价。” 简简单单一句话,所包含的信息却是不少的。 就连牛车旁收拾的祝贺文都抬头看过来。 被许多双眼睛盯着,白管事却依旧淡然,仿佛这只是普普通通一日里最为普通的一件事似的,还对张家的房子点评了两句,说些好听的话。 “宅子位置不错,临着祝小娘子家,算得上吉宅。只可惜有些小,原主家也不爱惜,卖不上多少价。” 说完,他瞅了瞅祝家的牛车,抬手作揖。 “祝小娘子是要随母归宁吧?我这多口多舌的与你说话,倒是耽误了时辰。某先告辞了。” 语毕,白管事笑眯眯的与众人作别,被小厮伺候着登上马车,先祝家的牛车一步离开了。 张家的门依旧开着,不一会儿便见一带着婢子的牙婆在里头晃悠。 “张婆子一家子是作了什么孽?宅子抵债了,人住哪儿?” 胡香娣有些消化不过来。 “三娘,那先生识得你,是哪家的贵人?” 芙生跟着何娘子是见过世面的,胡香娣想知道,张婆子家除了在通判府犯了事的玉娘外,还得罪了府城哪家贵人。 “是通判府的白管事。” 芙生随口答道,心中却有疑影——张婆子一家遭了殃是肯定的,但绝不是简单的拿宅子抵债。 谁家拿宅子抵债,原主人家不到场交付的。 且张家就这一处房产,户籍也落在这儿。 若是要拿宅子抵债,少说也得要坊正等人出面。一套流程下来,甜水巷定是早就传遍了。 只可惜白管事是个笑面虎,想从他面上瞧出什么,是不可能的。 且张家的事情,与她本无干系。 张婆子一家也算恶邻,不杵在边上,也是好事儿。 “三娘,上车了!” 胡香娣招呼她上车的声音传来,芙生便将这些抛到脑后。 “欸!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055章; 归宁探亲 第55章 第055章; 归宁探亲 牛车晃晃悠悠, 半个时辰后,便载着芙生一家到了灵秀村。 灵秀村除却少的可怜的几户外姓人家外,便是祝家和胡家两个姓氏了。 祝姓居东头, 胡姓居西头。 因这次回来是为着陪胡香娣归宁探亲,牛车直接朝着西头驶去。 西头第?家,便是胡香娣的娘家。 五间?开的青砖青瓦硬山顶的屋子, 宽敞的庭院,门楼虽无朱漆, 却也显厚实庄重。院外竹篱围出菜圃, 晒场光洁, 时有鸡鸭闲行,一派殷实气象。 “之前大哥哥来与我说,爹娘总算舍得将门口的烂池子填上种菜, 我还不信。没成想, 竟是真的。” 还没下牛车, 只是掀开帘子来看了一眼, 胡香娣便喜笑颜开, 指着胡家门口那被芥蓝、菘菜、香葱、韭菜挤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菜地, 与其他人说。 “今年入秋后, 天虽热了些,秋老虎虽反复了些、长了些, 但这菜园子里的菜,长得是真不错!” 她是真高兴。 乡下农人靠的便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虽说她们胡家在外人眼中是“耕读人家”, 但实际上她们家到她们这一代,已经是纯农人了。 胡香娣大伯早些年考学、做官,带给家里头“耕读人家”的名头。 可惜的是,大伯一家多年未联系, 家中她那两个兄弟都不是读书的料,兄弟生的孩子也没有能坐得住念书的。 接下来几代,出个读书人,怕是不易。 好在的是,一家子都识字,生活也各自有着奔头,且在这灵秀村里,算得上是不愁吃喝的富户了。 “大姐姐,总算是把你等来了!” 正说着,一算得上嘹亮的女声自院里头传来。 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一个长得与胡香娣有七分像,只眉眼间更显英气的美妇人便从院子里头走出。 ——能这么叫胡香娣的,只能是胡倩娘。 她瞧见牛车上正掀帘子往外钻的胡香娣,眼睛亮了几分,更是上前来就要扶着她下牛车,嘴里也不停。 “我可想死大姐姐了,早早的回来等,有许多话要与你说呢!” 就这功夫,身后的胡家院里出来了不少人。 芙生唯一熟识的,便是常到家里来送东西的大舅舅胡青山了。 他脸上挂着笑,身边站着个温婉妇人。从记忆中搜罗了一圈,想来是大舅母王雁姐。 靠后一些还有一对瞧着年轻些的夫妻,不出意外,当是?舅舅胡连水和?舅母程美娘。 与她同辈的一个都不见,想来是到外头玩了。 至于外翁外婆?素来没有长辈出来迎晚辈的道理,当是在院子里翘首以盼呢! “哎呀呀!还是我?妹妹疼我!” 见到家里人,胡香娣的性子比平日里更外放?分,当即胳膊往胡倩娘手里一塞,作怪起来,还堵住了后头要下牛车的人。 家里人嘛,谁不了解谁。 胡青山笑着指了指她,王雁姐更是上前来扶住她另一条胳膊,亲亲热热的。 “瞧我们阿香委屈的,大嫂子来好好疼疼你!” ?两下,说说笑笑,热热闹闹,便将胡香娣从牛车上迎了下去。 祝贺文推着?个孩子先下去,他后头拿东西。 芙生?个一连串的蹦下车,乖乖叫了人,便被王雁姐拉进院里去了。 牛车上那些东西,且有壮劳力拿呢! 她们?个小孩子,还是先进院子去见外翁外婆的好。 兰生和筠生两个很是自在,芙生略略拘谨些。 这是她来后头一次与外祖家一家子见面,除却有多次来往的胡青山外,其他人真真算得上是陌生人了。 且方才进院门的时候,她发现?舅母程美娘似是拿眼睛横了她们一眼,又白了她们一眼。 她不确定往年有没有什么恩怨,或是她曾得罪了这位?舅母,故而才略略安静、拘谨了些。 “?娘如今愈发沉静有气度了,不愧是和有名的厨娘子学艺的。” 正想着,芙生的手里被塞进来一颗水灵灵的浅黄皮鸭梨。 一瞧就是放的熟透了的。 抬头看,瞧见的便是大舅母王雁姐那张眼底眉梢都透着温柔的脸。 原是瞧着她在一边发呆,也没拿果子吃,挑了颗熟透的梨子给她甜嘴。 “谢谢大舅母。” 芙生接过梨子啃了一口——皮薄汁水足,只是略小些,应当是挑过供给祝记糖水铺的那些大果子后,留下自吃的。 她听胡香娣说过,外家除了田地外,还有一个山头和一个大水塘,外翁早些年就把山头和水塘分给了两个舅舅。大舅舅胡青山分得了山头,种了些果子树, 像什么梨子、柿子、枣儿的,常见的果子,都种了些。 在供给她家糖水铺之前,常常是挑了担子到府城去卖,或者是拉车在草市上售卖,虽常被讲价,还有不少竞争对手,但慢慢卖,也能赚不少钱,顶多就是损了些好果子。 而供给她家糖水铺子后,因她家要的量大,如今大舅舅偶尔还要到别家去收果子。 也算是做成了一条产业链吧! 胡香娣早发现芙生方才在发呆了。 “?娘如今跟着何娘子做了好几回宴席,见识的多了,自然是比之以前沉静内敛些的。我阿婆都说她如今颇有未来厨娘子的风度了。” 她先是夸了一番,而后半是夸赞半是解释道: “她天分高、学的快,她师父都夸她呢!近来啊,总是会出些题目来考考她,在家的时候,便常常琢磨什么菜品啊、刀工啊……要我说啊,我家?娘就是灵巧,我家铺子里头的糖水,大哥哥也带回来过,那可都是?娘想出来的新鲜东西!暑日时,我不过说了句热的心烦,她便弄出些新花样,阿婆觉得好,又说拿到摊子上卖……” 胡香娣说的开心,更有个胡倩娘充当捧哏、胡家人捧场聆听,一下子长篇大论起来。 芙生听得面皮发烫发红,视线发飘的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娘恁般虚誉谬赏的夸她,她真的不好意思听。 好在的是,胡香娣是个一碗水端平的。 将将夸完她,便又开始长篇大论的夸起兰生来。 兰生原本瞅着妹妹的脸在傻乐呢,没料到下一瞬就轮到了自己,一把就捂住了自个儿的脸。 反倒是筠生这会儿聪明了,借口去帮那据说是在后院劈柴的?姨夫的忙,一溜烟跑了。 而在他跑了后没多久,胡香娣忘情的夸赞也轮到他了。 “……还有我家筠生,童子试过了后,到书院读书,先生都说他日后有望登科的……” 瞧着不将家里人都夸完,她是停不下的。 好在堂屋里坐着的胡家人大多都是爱听她说这个的,尤其是胡外翁和胡外婆——他最乐意听女儿的家事。 从那些零碎家事里头,才最能听出女儿是过的真好,还是面子光。 更别提,胡香娣嫁了个读书人,虽读书人倒霉了些,但生下来的这个小读书人更好啊! 胡家目前是出不了新的读书人了,但出一个能读书、会读书的外孙,也是极其有面的。 这一堂屋的人,也就一个程美娘,已经翻了两个白眼了。 这还只是芙生偶然看见的。 对此,芙生更觉奇怪与好奇了。 “?姐姐。”她靠近了兰生,声音压得极低,只她们俩听得见:“?舅母怎么总是冲咱们翻白眼?” 反正她年纪小,如今事又忙,有些事情忘记了也正常。 凭借记忆,外祖家虽离得不远,却也是一年难得回来几次的。 果不其然,她问,兰生半点未觉奇怪。 “?舅母人不坏,就是心里爱发酸,为人还是挺正直的。等人少了我再与你说。” 兰生是个炮仗脾气直性子,她说人不坏,那就坏不到哪儿去。 芙生只是觉得,?舅母未免有些太爱翻白眼了。 就是不知她这爱发酸是什么程度的,总不会放在在门口看她们不顺眼,所以横她们一眼吧? 想着,芙生抬起眼皮瞥了程美娘一眼。 谁曾想,刚巧与她对上了眼。 只能眉眼弯弯的笑了笑。 也不知程美娘想到了什么,看见芙生的笑脸后,推了推鬓边簪的粉白木芙蓉花,给了她一个今日最大的笑容。 眉眼飞扬,带着些“算你有眼光”的意味,笑得好看极了。 “……的确是得去瞧瞧我家官人那姑妈……?娘、?娘,去叫你们爹爹和兄弟,咱们去姑婆婆家看看。” 胡香娣的声音打断了芙生与程美娘的笑对笑。 “欸,好。” 兰生拉了芙生的手,便往后院去。 这个?舅母……还挺有意思的…… 芙生是真没遇上过这样的人,有点子好看,又有点子奇怪…… “前面就是你们姑婆婆家了,上回来,还是去年正月初?,你们年岁小,忘性大,还记得你们姑婆婆家不?” 胡香娣方才话说多了,拿了颗大雪梨,?两口就啃了。 祝老爷子这位?醮寡居的老姐姐第?次再醮时,嫁的官人姓胡,住的地方距离胡家不算太远。 兰生和筠生记不记得她,芙生不清楚。但芙生是真不记得了——她脑中没甚印象。 “爹爹再与你们说一次,你们姑婆婆年轻时也是个人物,独子当年走镖出去后,便再也未回来。到了地方,不许乱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056章; 姑婆持玉 第56章 第056章; 姑婆持玉 祝贺文说得那些话, 在家中时,杨铁娘和祝老爷子已嘱咐过一遍了。 芙生脑中无甚印象的这位姑婆婆祝持玉,在翁翁婆婆的口中, 年轻时候的确是个厉害的人物。 翁翁祝鼎宁年幼怙恃俱失,只这一个年长七岁的姐姐相依为命,同族的几个堂伯堂叔觉得他们是无人管的孤哀子, 便想仗着长辈的身份,以“代为保管”为理由, 倾吞他们家中的田产财资。 若不是当初祝持玉胆子大, 一张状纸告上官府, 朝廷对户有男丁的孤哀子家财资去向有明文律法……那便没有如今的祝老爷子了……早在年幼的时候,就被磋磨死、饿死了。 后来,这位姑婆婆的婚姻经历, 也算得上精彩…… 一嫁爹娘给定亲的娃娃亲, 那病秧子命短, 没两年就去了, 婆家贪图她的嫁妆箱奁, 想要药死她殉葬, 被她反击, 告上官府得了赔偿。 二嫁是招赘,根据祝老爷子所说, 当时这位姑婆婆机缘巧合与人合伙,开了个镖局, 不过短短五年时间,便赚了不少钱,并与一个镖师看对了眼。因着前一回的嫁人的经历像一根刺一般扎在心里,再醮时, 她便选了招赘,并生下了一个叫祝章文的儿子。若不是后来那镖师死在押镖途中,一家三口倒也过的乐和。 三嫁嘛,也是招赘……据说是因为这位姓胡的姑翁长的好看,家里又没其他人了,且是个读书人,能熏陶一下读不进书儿子…… 只可惜,这位胡姓姑翁命也不长,那位被起名叫祝章文的表叔父读书没甚天分,终究成了镖师,在一次押镖途中失踪,官府调查也没查出个结果,反倒是镖局人心四散,没多久就拆伙了。 自那以后,这位姑婆婆便变卖了在府城的财资,留下个因没处去而签下死契的婢子,搬回了灵秀村胡姑翁的旧宅。 任凭祝老爷子和杨铁娘二人如何轮番劝说,也一定要寡居在这儿。 当年与族中那几个不要脸的同族堂伯、堂叔闹掰了后,祝老爷子便不常回灵秀村了。 老姐一定要寡居在此,还不乐意他常来探望,老爷子便只能与上年节便上门,又拜托同在灵秀村的亲家胡家看顾一二。 这次秋社,他不回来,自然是对着老二一家子千叮咛万嘱咐的。 单单是这位姑婆婆爱吃的糕点,祝老爷子都亲自去买了三大包。 “爹爹,我们都知道了。” “爹爹,到了。” “爹爹,那是不是你说的,姑婆婆身边的完姑?” 喋喋不休一路了,芙生她们三个也是佩服祝贺文。 不愧是个爱读书的。 不远处的屋子前,竹篱围起的院子内,一个四十岁上下、容长脸、穿着灰色褙子的婆子正在扫地。 听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后,她便转头看过来。 瞧清楚是谁,更是将扫帚放到一边,过来开门迎人。 “二郎君、二娘子带着小郎君和小娘子们来了啊!我家大娘子且盼着你们来呢!” 她笑脸迎客,更是从芙生几个手中抢着那东西,生怕东西重,压了几个孩子的手。 显然是非常盼望她们来的。 而她口中的大娘子祝持玉听见外头的动静,抱着只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猫儿,悠哉游哉的从屋里踱步出来了。 祝持玉长了一张算不上多慈祥的面庞,但通身的气度与闲适的姿态,也能叫人从眼角眉梢瞅出,只要不犯到她的面前、踩着她的底线,她也是个很好说话的老太太的。 至少,对于自家的子侄,她是会赏个慈祥笑脸的。 “阿香瞧着比上回见着时更精神了,二娘眼神中透着股机灵劲儿,大郎看着有念书娃娃的样子了,三娘更是灵秀了不是一星半点。” 刚坐下来,张嘴便是夸了一通,还颇为肯定的点了点头。 祝贺文爱听旁人夸他的娘子孩子。 比听着夸他,更叫他高兴。 眼睛笑眯了,后槽牙都快叫他咧出来了,瞧着一副傻样。 他也不管祝持玉这个姑姑夸不夸他,反正就是高兴。 哪曾想,夸完人、点完头的祝持玉下一秒不是夸他,而是戳他心窝子。 “贺文啊,我记得,前几日是秀才试对吧?今年考的如何?进考场了没?” 祝贺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并深觉一颗心嘎巴碎成了两半儿。 九月末的秀才试就在前几日,祝持玉记得半点儿没错。 “对,考场进了。”祝贺文语气还算平稳。 与往年的倒霉样子不同,这次,在家里人的全方位监管,连考前吃食都是芙生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研究了做出来的情况下,祝贺文一没拉二没吐三没在路上出事儿,安安稳稳的进了考场。 “考的……考的……还行吧!”这句话答得就有些艰涩了。 这回倒没遇上老童生发疯。 只是祝贺文那霉鬼附身的运气,叫他考试时的号舍,坚定不移的在粪号的旁边。 一连好几日,旁人只用忍受自个儿号舍里头用于小解的恭罐的味儿,他就不一样了,东西北三个角的粪号附近的号舍,都叫他轮了个遍。 得亏当朝的秀才试不用在考场过夜,只是白日里熏一熏罢了。 若是白日黑夜的连着考,他怕是试没考完,人先趴了。 今年秋老虎反复,哪怕是九月末了,温度也不低。 祝贺文双目发直的带着那一身的发酵了的粪号味儿从考场出来,祝老爷子那把子年纪了,也依旧选择坐在牛车车厢外头赶车。 车帘子掀开一路,到家味儿也没完全散干净。 芙生她们,甚至是胡香娣,想到这事儿,哪怕是亲爹爹、好官人,也不由得想捂鼻子——府城内不叫随意挖茅房,家里头的排泄物都是一早一晚由夜香郎收走的。那几日祝贺文身上的味儿,比家里存夜香的净房好不到哪儿去。 祝持玉是个见识多的,见祝贺文言语艰涩、面上尴尬,又见胡香娣她们抬手捂鼻子的动作,猜出了些。 “贺文小子,你这是……被分到粪号边上了?” 祝贺文无奈点头,想起那几日的遭遇,双眼再次发直了。 唯一一次考完了试,但却叫他根本不想回忆。 “日日都分在了粪号旁边?” 瞧祝贺文那副算不上好的表情,祝持玉大胆猜测。 这回,回答她的,便只有苦笑了。 “你也不是八字全阴,怎么能霉成这样!”祝持玉挺不理解的:“大事儿上屁事儿没有,小事儿上霉得站不住……” 祝持玉想了许久,突的恍然大悟。 “该不会是你小时候那回,从山上的强人手里捡了条命,把后头的运气用完了吧?” 她也不用旁人接话,自个儿继续往下说。 “……怪不得此次考试运气也这般差,月月完姑去庙里上香两次,都能遇上铁娘带着阿香给你求顺遂,我还以为这回真能顺顺利利呢……” 老太太年纪大了,说话少不得有些碎碎念,一时间竟是说出不少芙生她们不知道的事情来。 甚至,连祝贺文本人都不知道。 “我还被强人掳过?” 他从双眼发直的状态中抽回深思,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的记忆里,是真没这回事儿。 “昂,”祝持玉见这一家五口同个表情,好心的多说了几句:“当时你才一岁,以前狗头山土匪寨子里的强人,本来掳的也不是你,掳错了,那人恼羞成怒,想要把你砍了,结果叫你娘夺了一路过樵夫的砍柴刀,一刀扔过去伤了他……铁娘猪杀的多,杀气重,当年我那……” 说着说着,话出来一半截住了话头,唇角的笑僵住了一瞬,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我记得三娘是在跟何沄素那妮子学厨是吧?会做土芝丹么?” 何娘子名唤何沄素,芙生是知道的。 只是她没料到,姑婆婆居然认识何娘子。 “何娘子的确是我师父。” 土芝丹嘛,何娘子没教过她,但她却是会做的。 上辈子外公爱吃这个,说是秋日里吃最是温补。 别瞧这“土芝丹”的名字听着颇为唬人,像是什么灵丹妙药似的。 实际上,不过就是酒香煨大芋头罢了! 软糯微甜,带着淡淡的酒香,趁热吃最是舒坦。 “酒香煨芋嘛!我再与姑婆婆做两道小食。姑婆婆家中有酒和酒糟么?” 做这“土芝丹”,是要在外层涂上煮酒和酒糟的,除此之外,便是考验火候了。 但若没这两样东西,却也是做不成的。 “如何没有!老婆子我啊,就爱喝两口。”祝持玉笑眯眯:“家里大芋头、小芋头,菜啊肉啊调料香料的都有,叫完姑给你打下手。” 说完,祝持玉摸了摸怀里猫儿的头。 “老婆子手艺不好,煨不出那个味儿,也叫老婆子尝尝咱家厨娘子的手艺!” 叫上门的客人下厨,是一件失礼的事儿。 完姑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但芙生不觉得被冒犯——她本就是要做厨娘子的,姑婆婆又是长辈,做一两样吃食不是什么大事儿。 更别提,若不是姑婆婆提起,她都将这道“土芝丹”忘到脑后了。 借着今日便利,她且试试,上辈子外公教给自己的煨芋手艺生疏了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057章; 秋社一餐 第57章 第057章; 秋社一餐 说是叫完姑帮她一块儿, 实际上,最后一块儿进了厨房的,还有兰生和筠生。 倒不是两人饿了, 实在是外头的话题忽转急下的往她们不乐意听的方向走了。 比如筠生明年该不该下场试试秀才试,比如兰生还有两日便就十岁了,是不是该开始慢慢相看了…… 筠生一直觉得自己在读书上面是有些天分的, 书院的先生也说他于读书一道上是有前途的,但在怎么有天分有前途, 明年就去参加秀才试, 那也是天方夜谭的。 而兰生?她如今管着祝记糖水铺子, 也算是做生意,正上头着呢!并不具的自己到了可以开始相看的年纪了。 她觉得自己虽成不了讼师,但却有希望成为大老板, 全然不想小小年纪、随随便便的相看人的。 但无论是文州府当地, 还是本朝, 小娘子年岁一旦满了十岁, 就算是自家不主动提了相看, 也是会有冰人上门打听的。 大姑妈惠姐是十六岁相看, 二姑妈明姐是十七岁才开始。 虽知道家里头不会这么早的就安排, 可姑婆婆提到了,那便要聊起来。 聊起来后, 再杵在跟前,多少有些尴尬。 还不如去帮芙生的忙呢! 不过, 芙生瞧着两人躲进厨房来的神情,总觉得他们是听的脸都快绿了。 ——那落荒而逃进来的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的人,估摸着还会以为是有狼在追他们呢! 至于姑婆婆她们聊的内容? 大人嘛……聊起天来, 什么都会聊,内容更是一会儿一个一会儿一个的,却不一定说出来就作数。 甚至在她们聊天的时候,旁边的孩子也是能自由切换身份的。 她们觉得你是大人、能听这些话时,你就是大人。 她们觉得你是小娃娃、不能听不能插嘴时,你就是小娃娃。 芙生早就深谙大人闲聊的习惯了,兰生和筠生在她这儿凑热闹也好,免得一会儿身份切换到适应不了。 “完姑妈妈,麻烦您将这些黄酒煮上。” 芙生不知完姑姓什么,为表尊重,年长的称妈妈,她便这么叫了。 这做“土芝丹”的芋头包上湿纸后,外头涂的那层酒和酒糟中,酒最好是要黄酒,还要煮沸后晾凉才能与酒糟拌匀备用。 若是只做这一样东西,的确是有些“浪费时间“。 但芙生进了厨房后便瞅了一遍,除了适合做“土芝丹”的大芋头外,还有些小芋头,更有莲藕、菰笋、萝卜、雪里蕻。 今日是秋社日,终究是要吃社饭的。 这些菜蔬,加上猪肉、鸡肉和新米,倒是能做出一锅比民间普通版更为丰盛的社饭来。 胡家那边,来之前说好了,在故婆婆这儿陪老人家吃过饭再回去。 那边还要和族里一起宰猪、祭祀,而后分社肉呢! 且大舅母和二舅母两个,也要往同村的娘家走一趟。 等到一大家子团圆在一块儿吃饭,那是得后半晌了。 做“土芝丹”的大芋头是丢给筠生洗的,他如今可是任劳任怨的好哥哥。 完姑在煮酒,兰生见芙生要处理恁般多的食材,干脆凑过来帮忙。 “昨儿和桃春闲聊,聊到秋社,她说汴都城里头的社饭,可把我馋坏了。”兰生给手中菰笋剥皮,说着话,吞了口唾沫:“什么猪肉、羊肉,腰子、奶房,肚肺、鸭饼的,皆切成棋子片儿,加上蒜姜调味儿,平铺在饭上蒸了……” 越说,兰生越馋了。 “桃春说,那滋味,给她两碗烧肉,她都是不换的!这又是猪肉又是羊肉,还有鸭肉的……我是真不敢想是个什么好滋味!汴都人可真是讲究!” 可不是讲究! 芙生不止一次听师父何娘子说过,和汴都人比起来,文州府的人,吃的算是糙了。甚至像她这样的厨娘子,若是去汴都闯荡,也是要多费几分力气、更添几分好学的。 芙生分外认同何娘子的观点——她虽是从后世来的,也算得上见识广博,有些厨艺在身上。就这样,仍旧是从何娘子处受益良多,何娘子与厨艺上的各种巧思,更是她远不能及的。 她虽立志未来要去汴都闯一闯,但跟着何娘子学厨愈久,她便愈发觉得自己需要学的东西还多。 不过,这都是题外话。 如今嘛,重点还是在眼前的社饭上的。 “咱们今日这锅,滋味定不会错!” 羊肉价儿贵,轻易是舍不得买来吃的。不过,今日这饭,猪肉、鸡肉却是足的,菜蔬的清香更是满满的。 快速处理好食材,与饭同闷。 芙生还记着去弄她那“土芝丹”呢! 只不过,兰生方才说的话,在她心里留了个疑影——桃春与兰生说的那种社饭,她听何娘子说过,那是贵族宫廷才有的,哪怕是汴都,市井平民也是做不出那样一锅算的上靡费的饭的。 二姑妈在汴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如今细品,总觉得二姑妈不止是没说实话……似乎还隐瞒了蛮多…… “三小娘子,这糠皮你看够吗?” 完姑从外头取来一大篓子糠皮,放到了芙生手边。 “够了,多谢完姑妈妈。” 土芝丹最重要的便是用糠火慢慢的煨,埋在无明火的糠火中的芋头掌握好时间翻面,一个时辰左右,便能得到芋香浓郁、酒香四溢、外皮微焦的土芝丹了。 到时候只用取出,放在阴凉处“回气”一会儿,便能趁热入口了。 芙生心中清楚火候,倒不用时时看着,转头便去做旁的了。 等到土芝丹煨好,在她们厨房这一群人的忙活下,一桌子适合秋社日吃的饭菜也备好了。 祝持玉爱喝酒,早早的指挥祝贺文从她家后院的桂花树底下,起出来两坛子梨花春来。 老太太介绍,这是她春日时候,带着完姑一起,在梨花盛开时做的春酿。因院中梨花树下头叫她埋了两罐罗浮春、一罐荔枝绿、一罐子锦波春,实在是没地方埋了,她这才将叫“梨花”的酒,埋到了桂花树下。 梨花春味道清甜,不醉人的,是祝持玉平日里喝着玩的东西。 她记得祝贺文的酒量不佳,而胡香娣又是回娘家才回到的灵秀村,不好将人给喝醉了,故而才在那么多酒里头挑了这个。 当然,小孩子是不给喝酒的。 她叫完姑取了柜子里的茉莉香露来,给芙生她们三个一人冲了一大碗。 芙生本就和饮食打交道,兰生如今日日在糖水铺子里头,各种冲水的香露、膏子都是入过口的。 茉莉香露祝记糖水卖的也有,还是芙生研究着改良过的,若是比风味,自然是独特。 但若是比馥郁,祝记的可远远比不上眼前碗中的。 “姑婆婆,这是闽江产的茉莉做的香露吧?比咱们本地茉莉做出的露香多了。” 祝持玉正仔细剥着面前的“土芝丹”,听见芙生的话,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闽广多异花,悉清芬郁烈。闽江两岸茉莉香,可谓是天香……咱们三娘啊,长了条好舌头。” 语毕,软糯香甜的芋肉也剥出来了,祝持玉不再多说,专心享用美食去了。 酒香、芋香伴随着腾腾热气在口中化开,祝持玉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再喝上一口酒。 那种毛孔里都散发出来的安逸,叫祝持玉的心情好了更多。 “三娘好手艺!” 赞了一句,她又伸筷子夹了一块蒜苗猪五花。 五花三层的回锅肉片的极薄,在油锅里一炒,卷曲成好看的肉片儿,肥处晶莹剔透。 蒜苗独特的香味加持下,单是闻上一闻,便觉辛香、荤香扑鼻。 吃上一口,则是忙不迭的去扒饭。 而扒入口中的社饭,又是口感、层次丰富的另一种滋味了。 “菜虽家常,但也足见三娘的功底。” 一直到一餐饭吃完,祝持玉才再次点评。 “家常菜最容易做好,也最容易做不好,旁人都说大菜、宴席菜考验手艺,我吃了这么些年的饭,却觉得这家常菜很是考验手艺的。” 祝持玉点了点桌面,十分的认真。 “三娘的手艺虽还有些稚气,但已经比许多学厨的好上不少了。更别说这考验火候的‘土芝丹’,你可是将这火候把控的极好。多一分,多一股子焦气;少一分,香气又不足了。你师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火候可掌控的没这么好!” 芙生听着夸奖,脸颊微微有些泛红。 何娘子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火候没有如今的她把控的好,也实在是正常。 毕竟,何娘子那时候是货真价实的小娘子,而她,身体里住的是成熟的灵魂。 上辈子她八九岁的时候,别说掌握火候了,还在练习切菜呢! 她也就是占了多一世的便宜罢了! 天赋和努力,还是何娘子更甚。 “姑婆婆这么夸我,我都怕自己轻飘飘起来。” 芙生挠了挠头。 祝持玉望着她笑,直到她们即将离开,她才悄悄的朝着她招了招手。 “三娘,你与我来,姑婆婆觉得,有个东西还是给你最合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058章; 买了房子 第58章 第058章; 买了房子 祝持玉这个姑婆婆给了芙生一本“家传秘籍”。 陈旧书封上的“汪氏食谱”, 书的最后一页落款的“汪懋龄著”,直接叫芙生后半晌一直恍恍惚惚。 她跟随何娘子学厨,又坚定的要做一个好的厨娘子, 自然是听过“汪懋龄”这位名厨的大名的。 前朝名厨,以女子之身力压众人,成为御厨第一人, 后隐退乡野,难寻踪迹, 就连她的后人, 也有一种存在于传说中的飘渺感。 在她隐退后的这近两百年来, 但凡出了姓汪的名厨,大多都会传是她的后代。 只可惜,传出一个, 被揭穿一个, 原本什么都不做, 安安稳稳当个名厨, 便能体面到老。 这么一遭下来, 不仅名声坏了, 前程也没了——被怀疑了人品, 又有对手出手添绊子。 那些冒充汪懋龄后人的厨子们,下场大多不太好。 何娘子最为钦佩这位传奇女子, 又想要借着那些事情警告徒弟切不可投机取巧,讲得便就多了些, 芙生对“汪懋龄”这个名字,自然也就熟悉了些。 只是她实在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拿到这么一份“家传秘籍”。 根据姑婆婆所说, 这本家传秘籍是她那做镖师的第二任丈夫家传的,她那第二任丈夫姓汪,与她说过家中祖上出过名厨,可惜后来连续几代都没有为厨有天分的,到了他这个独苗苗,更是一门心思的习武,只剩下这么一本食谱。 那位汪姑翁死后,祝章文这个表叔父也是个爱武的。 这食谱便成了祝持玉的压箱底。 她也曾想过给这食谱找个配得上的新主人,只可惜在送出去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情,便就罢了。 如今见芙生有灵气有天分,又是自家子侄……她年纪大了,怕哪天这东西跟着入了黄土,埋没了,干脆就给了芙生。 从跟着姑婆婆进屋,到这么个宝贝入手,过程平淡的就像是长辈给小辈塞了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这如何叫芙生不恍惚! 直到日头西垂时归家,下牛车的时候,胡香娣抬头时瞥见芙生脑袋上多了一朵芯子是碎珊瑚珠子的绢花,笑着说了一句“程美娘那家伙这回倒是与你投缘,连戴头上炫耀的花儿也与你了”,才堪堪将芙生从恍惚中拉回来。 “二舅母虽爱翻白眼了些,但人还是挺好的,爱听漂亮话。” 在她恍惚的后半晌里,她见了一堆表姐表弟,答应了二姨妈胡倩娘的小女儿桂宝花下次一块儿玩的话,更被二舅母才两岁的女儿胡丽儿给粘上了。 这个小表妹年岁还小,粘着她的同时,还不许二舅母离开她的视线。 正因如此,芙生与程美娘搁一块儿待了许久,也发现了这位二舅母的妙处。 正如兰生与她说的,程美娘特别容易心里发酸,加上许是幼时养成的坏习惯,爱给人翻白眼。 但她酸过之后,并无忮忌,白眼翻完,便像是丢了记忆一般,正常的不得了。 最重要的是,她还能脑补——之前对着她笑的腻人,是以为她觉得她长得像花儿一样,心里美滋滋。 总之,摸清楚这位二舅母的性格是简单的,与她想聊甚欢也是容易的。 她游着神,都记不清具体和程美娘说了些什么,满脑子都是食谱,还能叫程美娘乐的给她东西。 这样的人,哪里会是什么坏人。 “她那人……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一阵阵儿的,但的确还不错。” 胡香娣也很是认同芙生的评价。 回灵秀村的时候是大包小包,从灵秀村回来,更是只多不少。 “来,把这篮子雪里蕻拿进去,其他的我和你爹一趟就能搬完!” 随手塞了一篮子雪里蕻给芙生,胡香娣余光瞥到隔壁张家的院门大开着,又停下了手里头的动作。 “这张家的房子,那白管事不是说交给牙人往出卖么?怎么这个时候了,天都要黑了,门还开着?” 岂止是门开着,门口还堆着一堆东西,瞧着应该是从里面清理出来的零碎杂物、以及一些烂糟糟糊成一团的垃圾。 那糊住的垃圾都有味儿了,刚刚好能飘到她们的牛车这边。 刚从牛车里给胡香娣递完东西、钻出车厢的兰生皱了皱鼻子:“可能是卖出去了吧,这张家人可真埋汰,买了这房子的人,收拾起来可真遭罪!” 张家一众人,只张平和张玉娘两个瞧着干净些,其他的且埋汰着呢! 连驴屎蛋子表面光都做不到,屋里头收拾干净?那是不用想的。 咋可能! 芙生很认同兰生的话,将那一篮子雪里蕻挎到臂弯,伸手去牵兰生下牛车,并想说些什么。 可还没张嘴呢,就听胡香娣惊呼出声。 “阿婆?阿舅!你们咋从张家出来了?” 随着胡香娣的惊叫,剩下的几人都往张家门口看。 杨铁娘身上穿着件平日干粗活时候才会穿的旧衣裳,手里头端着个大盆,身后跟着同样穿着打扮、手里拿着笤帚的祝老爷子,一只脚且还在张家门槛内呢。 见着芙生一家,听见胡香娣的惊呼,她脸上不喜不悲,倒是淡然的很。 也没急着说话,端着盆儿走到芙生她们面前才开口。 “什么张家,这日后就是祝家!赶明儿收拾干净了,把墙重新砌了,只留一个门进出。且气派着呢!” 芙生她们都愣了。 晨间才被挂到牙人那儿要往外卖的宅子,晚间就成她们家的了? 哦,不,晚间都已经打扫一番了,这估摸着是午间的时候就已拿下的。 “咱们家房子本就不够住,张家的房子虽小了些,但收拾出来,刚好够咱们一家人住的舒坦些。且这房子小,价儿也就不高,张婆子一家又把房子住的埋汰,价儿便更低了些。” 说这说着,杨铁娘伸出了一只手,在几人面前比划了一下,并压低了声音。 “才五十贯!很便宜的价儿了!” 甜水巷因巷中人家凿井都是甜水井,不用和卖水郎买水吃的缘故,房价本就比旁的巷子贵一些。 按照正常的价格,张婆子家这屋子若是保养的好,哪怕是个院内无水井的房子,至少也能卖六十贯的。 可惜张家住宅子,不仅不保养,连收拾都不曾有似的。 “那真是很合算了!”胡香娣惊呼。 她早想过家中若是换个大宅子该多好。且不说和大伯子大嫂子住对门很是不便,单单两个女儿和其他俩姊妹挤在一间屋内,就叫她心疼的慌。 可姊妹四人住的本就是家中最大的那间了,北屋和她住的东屋不一样,本来的格局就是一间大屋子配一间小杂货间……筠生虽是单独住,但住的屋子是原本的杂货间改的,小着呢! 加之明姐回来之后,住的也是西屋的杂货间改出来的房间。 买房子又贵。 胡香娣便将心里头的想法压在了心底。 杨铁娘主动买房,虽出乎她的预料,却是叫她分外高兴的。 “阿婆、阿舅,那边打扫完了么?没完的话,我将这些东西放下,便过去收拾!” 不管到时候房间怎样分配,家中这么多人都能住开了。 胡香娣想到这儿便是干劲满满。 房子……自然是还没打扫干净的。 张婆子那一家实在太埋汰。 上午和牙婆谈妥、午间过了红契,在官府报备后,杨铁娘回到家便叫了祝老爷子、祝秉文、明姐和桃春去打扫屋子。 整整一个半时辰,她们这五人也不过是将垃圾给清理出来,进行了一个初步清理而已。 那屋中有鼠,单单清洁远是不够的。 还得去聘几只猫儿回来,养在那边捉完老鼠,才能住人。 今日时辰不早了,杨铁娘已说好,里头那三个把手头上的活儿做完,便回家吃晚饭,其余的活计明日再说。 芙生她们又是才从灵秀村回来,且要打听一下那位寡居的老姐姐的近况呢! “不用,那腌臜婆子住过的屋子,岂是一日两日能收拾干净的。” 杨铁娘摆摆手,边转身往自家院里走,边嘀咕。 “往年都是老大他们比你们回来的早,今年怎么回事,天快黑了,也不见老大一家回来。” 过去打扫的请求被拒,胡香娣便老老实实的往屋里提东西,并叫祝贺文将牛车赶到后门那边进院子去。 杨铁娘的话,她也奇怪呢! 每回她们这些儿媳带着官人回娘家,林翠总是最先回来的一个——她娘家那边总是使唤她,跟使唤婢子似的,祝咏文看不下去,只要跟着一块儿去,常是早早将人带回来的。 今日倒是怪,她们从灵秀村出发的本就迟,这日头都要西斜的没影儿了,还不见林翠她们。 “啧,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胡香娣大胆猜测,而后甩了甩头。 她想这个干嘛,就算是真出什么事儿了,那也是林翠的事儿,与她没什么干系的。 从娘家那边带回来的东西里头还有熟食,最好今日吃干净的。 “阿婆阿舅,我爹娘给带了社饭、社糕,还带了萝卜豆腐烧肉,咱们晚饭就吃这个吧?” 胡香娣挎着装菜的篮子往厨房走。 井边洗手洗脸的杨铁娘应了一声。 大槐树下,给菊生补鞋子的曹三巧插了句话。 “二嫂,我吃不下干的荤的,能麻烦替我做碗水饭么?” “行!再给你拌个小菜!” 家里人多,带回来的社饭定是不够吃,需要新做的。 水饭而已,做起来简单的很,全然是顺手的事儿,胡香娣答应的痛快。 祝老爷子左瞧瞧、右看看,杨铁娘洗完之后去收拾芙生她们带回来的东西了,兰生、筠生在帮忙,芙生进屋去放什么东西了,祝贺文在厨房给胡香娣打下手,连菊生都在帮她娘理线。 他不好自己闲着,便到厨房取了蒜头,坐在厨房外的屋檐下扒蒜。 一时间,院里忙碌且安静。 直到…… “嘭”的一声,半掩的院门被大力推开,才惊扰了这份宁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059章; 愤怒大伯 第59章 第059章; 愤怒大伯 祝家的大门上一回遭这种罪, 还是在……记不起来的很久之前。 这年头,一扇结实的、能当作院门的木门可不便宜,就算是自己做, 也难寻祝家大门这么好的木料——祝家如今这扇大门,可是祝秉文废了老鼻子的劲儿找到的楸木。 楸木坚韧致密、耐腐隔潮,还不容易被虫蛀, 算得上是高档门料了。 若不是祝秉文走运,在不怎么盛产楸木的文州府, 这样好的门, 祝家是用不上的。 杨铁娘清楚这门的价值, 分外珍惜,一直强调不要大力踹门什么的。 因此,这么“嘭”、“哐当”的大响动, 其他人是投去目光, 杨铁娘则是手里的东西都没放下, 便从正屋西间充当库房的屋子里头钻了出来, 皱着眉头想要训人。 可她嘴还没张开, 便见大儿子祝咏文一阵风儿似的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下一瞬便响起了叮铃咣啷的翻找东西的声音。 训人的话噎在了嗓子眼里, 杨铁娘脸上甚至多出了疑惑与呆滞。 她这大儿子,自打大孙女梅生会说话、会学人了后, 嚷嚷着自己要做一个好爹,平日在家里的时候, 稳重的不像话,后来渐渐成了习惯,真成了个稳重人。 何时这般像只发了狂的野牛一般,撞开门就往屋里扎, 还摔摔打打的…… 冲进屋去的速度快的,若不是身上那身衣裳眼熟,是她给挑的,她都差点没认出人! “老大这是怎么了?” 扒蒜的祝老爷子也很懵。 厨房距离东屋比较近,祝咏文往回冲的时候,是路过厨房门口的。 他刚扒下来的蒜皮随着祝咏文冲过去带起的风,扑了他满脸。 “大娘这是怎么了?眼眶怎么红红的!” 上一句刚问完,祝老爷子便率先瞧见了从院门外进来的梅生。 眼眶通红,眼皮也肿着,臂弯里挎着个篮子,瞧着像是早上她们一家带去双溪镇林家的东西。 “翁翁,婆婆,”梅生吸了吸鼻子:“屋外牛车上还有东西,我一个人搬不动。” 梅生的力气是远不如三个妹妹的。 而屋外的牛车上,东西还多着呢! 胡香娣早在祝咏文冲进来的时候,便从厨房出来了,听梅生这么说,使眼色叫自家官人儿子去帮忙,自个儿上前接过梅生臂弯挎着的篮子瞅了一眼——果真是她们早上走的时候带走的东西! 她将自己腰间塞着的帕子给了梅生,叫她擦眼泪。 又伸长了脖子往院门外头瞧,没有瞧见林翠进来,外头似乎也没人。 “大娘,你娘人呢?”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定论——估摸着的确是在林家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儿,还激怒了大伯哥,因此没有回来。 且这事儿,八成是因为那林翠又把梅生给怎么了。 毕竟,大伯哥祝咏文对林翠这个娘子的容忍程度还是很高的,只有在梅生的事情上面,才会对林翠发大火。 胡香娣有些抓心挠肝。 林翠那个蠢货,究竟又对梅生做了什么,才将人气成这样的? 梅生多好一个孩子啊! 性子好——她生的那两个女儿,也就芙生勉强和性子好沾边,实际上两个都是一言不合武力镇压的主儿。 女工好——她,加上俩女儿,三人加一块儿,绣工都不如梅生一角。 长得好——这个……胡家、祝家的女儿没有不好看的。 胡香娣一直都想要一个软和温顺女工好的闺女来着! 在她看来,林翠那厮就是白瞎这么好一个闺女! “我娘……”提到林翠,梅生的情绪就低落了两分,眼睛也望自己的腕子上瞟:“我娘……她没回来。” 林翠做的事情,梅生觉得说不出口,又觉得委屈。 可师父严娘子与她说了,女儿家的眼泪金贵,又不是遇上生啊死啊的事情,总是落泪对自个儿不好。 所以,她将眼泪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胡香娣离她近,杨铁娘早走到了她的身边。 两人注意到她往腕子上瞧,目光也一块儿跟随了过去。 “大娘,我记得你腕子当是有个新打的镯儿的吧?纯银刻了梅花的,你爹叫你娘拿你小时候的银环,加了新料打的呀!” “你娘把你镯子给她娘家侄儿了?” 胡香娣和杨铁娘同时问了出来。 问完之后,两人又将梅生从头到脚的看了一遍。 胡香娣的眼落在了梅生的耳朵上。 “大娘,你爹新给你买的那个银耳珰呢?” 杨铁娘的目光落在了梅生的头发上。 “你头上的那只卷草半月银梳子呢?也叫你娘拿去了?” 那只银梳子,是今年五月梅生过生辰时,祝老爷子和杨铁娘送与她的,卷草梅花纹,祝老爷子亲自画的花样子,杨铁娘找熟识的银匠人打的。 梅生很是爱惜,很少戴,也就节庆时戴一戴。 今早出门时,祝咏文觉得她头上有点素,杨铁娘提了出来,专门叫她戴上的。 杨铁娘有些疑惑。 且不说如今的梅生跟着严娘子,已经硬气很多,不会愿意叫林翠夺了她的东西给外人。 单单今日祝咏文跟着一块儿去,那是个疼女儿的,林翠可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说到这儿,梅生脸上露出难过又羞愤的神情来。 她嘴张了张,话还没说出口,祝咏文便从东屋冲了出来。 “她如今可是聪明的很,哪里会直接拿去!” 祝咏文怀里抱着两个大包袱,包袱皮没有完全裹好,能瞧见里面装的是衣裳——是林翠的衣裳。 “你们瞧瞧这个!” 抱着包袱不方便从怀里掏东西,他干脆将两个包袱皮全都扔到了地上,从怀里掏出用帕子包着的一小兜儿东西,塞到了杨铁娘的手中。 众人都围上来瞧。 杨铁娘打开手帕子,一眼就瞧见了她与胡香娣方才说的那几样东西,只是上面都有划痕,且划痕下头的颜色不对。 至于将那几样东西拿起来之后,帕子里头还有一对儿小娃娃带的镯儿,一副上面沾着丁点血的银耳珰,以及一只没有划痕的卷草梅花纹银梳子。 “……她林翠如今厉害了,不仅往林家送她自己的私房钱,还将我儿的首饰全换成了银皮包废铜的次等货!她往娘家送钱,我何时说过她?她刻薄了我儿,说是会改,我信了她!结果呢?如今明面上刻薄不了,就偷将大娘的首饰换成次等货,把真的送回她娘家去!若不是今日……呵呵……若不是今日……” 祝咏文的情绪激动极了,眼球因气急泛出了血丝,眼眶也红了,手指都在发抖。 在他咬牙切齿、愤恨非常的一大串话里,祝家人搞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林家那边,儿媳妇银娘早在前些时日便把孩子生了,因是个姐儿,加上马上到秋社日了,便没传信给林翠。 本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有祝咏文在,林翠也不敢使唤梅生。 可晌午过后,林翠的妹妹林红姗姗来迟,便发生变故了。 林红和林翠不一样,对娘家人就跟对仇人似的。见那银娘生了没报喜,张口便是讽刺,又见那女娃身上只有一个打了补丁的旧襁褓,更是什么话难听说什么。 声音之大,直接将街坊邻居给引来了。 林家人的确重男轻女的过分,但自诩读书人家,家中的几个男的,上至林翠她爹林长谷,下至林翠她侄子林耀,都分外的要面子。 当即就给了冯招喜臭脸。 冯招喜拿林红没有办法,又不想在街坊四邻面前丢人,便进屋取了一对银镯儿出来,给那襁褓里的女娃戴上。 原本祝咏文还在帮忙劝架,见着那对分外眼熟的镯儿,当即就说不出话了。 他没直接上手去抢,而是取了梅生腕子上的镯子,找了工具用力划了,确定了是银皮包废铜后,才目光凶狠的看向林翠等人,将那女娃手上的镯儿给取了下来。 当是他本以为就这个呢! 谁曾想,女婴的哭声将躲在屋里头没出来的银娘给招了出来。 那银娘头上戴着和梅生一样的银梳子,耳朵上带着和梅生一样的银耳珰。 当即,祝咏文便气涌上头,确定了梅生戴的是假货,三两下逼问出来银娘头上、耳朵上的东西是今儿林翠才给她的,便三两下夺回东西,将从祝家带到林家的东西全都翻找出来拿走,赁了牛车,便带着梅生回来了。 “娘,我是真没想到,林翠她不仅没改,还这样……” 祝咏文深吸一口气。 “我早该想到,她能刻薄大娘一次,就能刻薄第二次,估摸着我与她说过的,日后给大娘招赘的事情,她也没放在心上过,恐怕还想着那冯招喜说的,要么将大娘许给那腌臜货色林耀,要么给大娘找个有钱的夫家,她好拿了大娘的聘礼去补贴她的好侄子!” 他冷笑两声,下定了决心,声音分外的坚定。 “爹,娘,儿子想好了,她是改不掉,也不会改的。我若休妻,她名声不好,会影响到我的梅生。所以,我要与她和离!我要让她,离我的女儿远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060章; 我要和离 第60章 第060章; 我要和离 双溪镇林家, 林翠坐在长凳上头抹眼泪,冯招喜喋喋不休的训斥着她。 “……呆头笨脑的蠢东西,老娘这么聪明的脑瓜子, 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蠢货,连个男人都笼络不住!他要走,你就不会拦么?拦不住他, 你就不会把祝梅生那个贱丫头控在手里么?才十岁的贱丫头,个儿还没你高呢, 难不成你还控不住她么?你孝敬孝敬我这个娘, 关心关心银娘这个弟妹, 带点东西回来,有错么?这难道还成错了……” 冯招喜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出来,人也没有闲着。 她舍不得点烛, 所以扯着一家子人在院子里头或坐或站着, 自个儿来来回回在林翠的眼打转儿, 时不时的拿手在林翠的额上戳上一下, 或者是胳膊上拧上一把。 恶狠狠的模样, 好似林翠不是她生的一般。 林翠支支吾吾, 老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缩头缩脑的,瞧着便窝囊。 冯招喜瞧她这样子, 心里就来气。 “你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怪不得杨铁娘那个虎罗刹更喜欢胡香娣那个油嘴滑舌的婆娘呢!” 冯招喜最是知道如何戳林翠这个大女儿的痛楚的。 “生儿子比不过那胡香娣,连生女儿也比不上!上回我可是瞧了, 祝家那二娘、三娘可护着她们娘了。你生的那个呢?如今怕不是将那姓严的当亲母了吧?糊涂蠢性的东西!” 没有儿子、女儿如今比不上之前那么亲近、比不上胡香娣…… 这些都是林翠心里的刺,也是林翠以往和冯招喜这个亲娘抱怨过的话儿。 那时候冯招喜安慰她、教她,如今冯招喜那这些话刺她…… 林翠原本通红的眼眶更红了,抹眼泪的帕子也停在了脸颊边, 一动都不动了。 她嘴唇颤抖着,眼睛盯着仍旧在打转的冯招喜,想要说些什么,嗓子却像是堵了块石头似的,声音半天没出来。 而在一旁拿着面小镜子,“嘶呼、嘶呼”瞧自个儿被耳珰尖头挂烂的耳朵的银娘这时候插言了。 “大姐姐可不就是糊涂蠢性么?办个事情,还能拖泥带水的,自家的东西,连主都做不了,叫我耳朵受这般大的罪!” 说着,她瞪了林翠一眼。 “我可是给你们林家生了金孙的!平日里还说什么大姐姐最是孝顺,我瞧着,连林红都比不上!林红至少生了两个儿,不会牵累的我家桂儿和梦儿日后不好说亲!” 祝咏文扯了她耳朵上的银耳珰,又抢了她脑袋上的银梳子,她心里且不痛快呢! 她可不管那东西究竟是谁的,到了她手里,戴到她脑袋上,便就是她的。 叫人恁般抢了去,她不敢对着抢东西的人如何,却是敢对送东西的人大肆讽刺的。 “长子长媳,呸!笑话!真不如林红!” 在林家人的教导下,林翠一直自得于她比林红这个妹妹听话、孝顺、是个好女娘,心中更是万分瞧不上除了年节外,从不往娘家送一分一毫的妹妹林红的。 “银娘,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林红是什么东西,一个没脸没皮、无孝无悌的小娼妇,我可是你大姑姐!” 在祝家,她觉得自己不如弟妹胡香娣体面,曹三巧也比她更顺畅,肚里怀着娃娃,有望得个儿子的。 在林家,虽说冯招喜和银娘两个会给她脸色,但林长谷这个爹、林承祖这个弟弟,都说她是个好姐姐,桂儿和梦儿两个侄女也说她是好姑姑,连耀哥儿都说喜欢她,皆认为她比林红强多了。 她自得的便是她比林红好,全然听不得银娘的话。 瞪着一双眼,这会儿腰板也做直溜了,瞧了一眼银娘,又委委屈屈的去看林长谷和林承祖,指望着这两人说句公道话。 只可惜,俩男的像蚌壳,嘴巴不撬不开,全然没看他。 倒是从斜侧面兜头盖脸的被砸了一把瓜子皮,紧接着就是一口唾沫上了脸。 “我呸!你是个什么阿什物?还敢瞧不上我!” 是林红,方才闹哄哄,完全没人发现,她们一家子没走。本来是在瞧热闹玩,谁曾想,这几个水蛭般的娘家人说着说着,牵扯到她的身上了。 尤其是林翠,还敢扣屎盆子骂她! 她可是个暴脾气! “她们骂的,只一句骂你没错!呆头笨脑的蠢东西!你去看看,谁家做娘做成你这样,刻薄自个儿肚里生出来的。大姐夫也是倒霉,娶了你这么个被林家教坏了脑子的。我可听说了祝家老两口,还有大姐夫,疼梅生的很,早早计划着给梅生招赘。就你个蠢货,替人供养儿子,不怕被敲骨吸髓!” 光骂是不解气的,她还伸了手,在林翠的肩膀上狠狠的戳了一下,戳的她坐不稳。 “我瞧今日大姐夫气狠了,听说上回就送你回来探了将近一月的亲,这回怕不是要休妻吧?” 嘲讽的笑了两声,见林翠竟是转了软趴趴的性子,想要来打她,往后一退、将自家官人往前一扯,自己藏在了后头。 “你……你胡说八道!” 林翠也就打过梅生,这次相对林红动手,也是气上了头。 林红的官人在前面一挡,瞧着这个话都没说过两句、颇有些凶神恶煞的妹婿,她那点胆子又缩了回去。 “官人他性子好,定不会恁般无情的。” 祝咏文年轻时虽偶有犯浑的时候,但成婚十年多来,对她是常有温存、颇为宽容的。 他也常与她说日后怎么样…… 她不相信,祝咏文会舍得不要她…… “你就是胡说八道!” 林红藏在她官人的身后,林翠瞧不见她,只能拔高了声音怒吼。 街坊四邻不久前才被打发走,院里这会儿冯招喜没有说话,是分外安静的。 她这么一嗓子,在这安静的院中,便显得分外刺耳。 隔墙邻居家的院里,传来了搬东西、靠墙的动静。 冯招喜不转了,伸手便在林翠的脸上来了一巴掌。 “你吼什么吼?她是个昏涨玩意儿,带着男人孩子,只想着看娘家的乐子没错,可她哪一句说错了?” 冯招喜指着林红一家,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后,目光死死的钉在了林翠的脸上,声音也压低了许多。 “没搞定你官人便拿来的东西,你不会提前与我们说么?现下好了,林红那贱丫头说的也没错,指不定祝家就要休了你呢!这可不成……这可不成!” 说到这儿,冯招喜的心里慌起来了——林翠回到林家不是什么大事儿,还能充当老妈子使唤,做做粗活,让她闲适闲适,叫银娘有空再怀上一胎。 但若是被休回来的,那就不一样了! 休回来,名声就坏了,能不能再把她给嫁出去还是小事儿,若是影响了桂儿和梦儿嫁人,那就不美了。 桂儿和梦儿两个,一个快十岁,一个快八岁,眼瞧着是要说亲的! 她前些时日才打听了,镇上郭员外家想要给病弱的儿子聘个年纪相仿的娘子,早些过门享福呢! 郭员外家给的聘金,可是有足足五十贯!还不要求嫁妆妆奁必须丰厚。 她可是拖了冰人递了诚意的! 还有刚出生的婷儿这奶丫头,出生第二日,镇上长喜酒庄梁老板家便派婆子来问过了,愿不愿意将姐儿送去梁家当童养媳,日后愿意供她耀哥儿读书科考的…… 她与官人商议过了,家里不缺这么一个女娃娃,打算等过了满月送去的。 若是家里有个被休的姑妈……她是真怕这事儿黄了! “官人,你说怎么办啊!” 冯招喜爪着两只手、满脸惊慌的看向林长谷。 林翠感动极了——她娘果然还是在乎她的!她比林红那贱蹄子强多了! 她也目露期待的看向林长谷。 林长谷留了一把长须,方才便一直捋着,这会儿动作停了,瞧着是挺“仙风道骨”的。 他沉吟片刻,嘴唇动了。 “有哥在家呆着不像样,明日一早将她送回祝家。咱们家书香门第,眼瞧着便比只有个老秀才、老童生的祝家好……他家是舍不得断了咱家这门亲的!” 话说的分外肯定,旁边一直充当哑巴、摆设的林承祖得意的昂起了头。 祝家大儿不擅读书,一头扎进酒楼当账房;三儿只喜木工,无所事事不成样;唯一一个读书的二儿却是个倒霉鬼,指不定等他成了举子进京赶考,那倒霉的祝老二还没能进秀才试的大门呢! 他爹说的不错,祝家定是舍不得他们这么好的亲家的! 林长谷的话,算是给了林翠一颗定心丸。 她即刻便不慌了。 “爹爹说的是,只要我回去好好说,事情会过去的。” 她已经开始盘算,明日回到祝家之后,要如何将事情给糊弄过去了。 抬眼瞧了眼冯招喜——就算她想不出,还有娘呢!娘最是会说话了! 只是,计划是远赶不上变化的。 “什么过去!什么舍不得!” 林家的大门被从外头推开了,祝咏文的声音也飘了进来,紧接着便是他的人出现在林家众人的眼前。 原是他们直接赶来了双溪镇。 在林翠惊慌的目光中,祝咏文字句清晰。 “我要和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061章; 签书和离 第61章 第061章; 签书和离 杨铁娘和祝老爷子见祝咏文下定决心、梅生没有强烈的反对后, 便觉得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免得林家又出什么损人招数,故而赁了脚程快的马车, 即刻赶往双溪镇来。 路上花费的时间不如牛车多,赶到双溪镇的时候,天虽黑了, 但时间却不晚,客栈还有房间能住。 因着是要和离, 来的不止祝咏文一人。 虽没带梅生, 但杨铁娘和祝老爷子老两口、青壮年且识文断字的祝贺文, 外加一个嘴巴厉害、非要跟过来帮腔的明姐,足足五个人呢! 原本胡香娣也是想跟着的,可曹三巧月份大了, 杨铁娘怕家里头没个生养过的看着, 到时候出点情况, 祝秉文会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咯咯乱撞, 便叫她留下, 顺便开导开导伤心的梅生了。 从客栈到林家门口的时候, 他们都听见了里头说的那些话。 在祝咏文推门进去时, 杨铁娘狠狠的拧了祝老爷子一下。 “都是你看上的书香人家的姑娘!” 到如今这一步,林翠有问题, 养出林翠的林家人有问题,当年一眼挑中林翠这个书香人家的姑娘做长子长媳的祝老爷子也有问题——他眼瞎, 还蠢! 信誓旦旦说是家事清明的书香人家好姑娘,谁家好姑娘好成这样! 旁的不说,单一个自己生的孩儿不心疼,一心一意顾着实际上对她并没有多少敬意的娘家侄儿…… 这分明就是伥鬼! “和离?”林翠嘴唇颤抖, 她没想到祝咏文会此时此刻出现在她的面前,张嘴便是和离:“我不和离!我不和离……” 她虽被林家这群家人猪油糊了心,也糊了脑子,但在哪里过的日子更为舒坦,她心中还是清楚的。 在林家,她不仅要刺绣,还要做活,什么洗衣做饭、挑水扫地,甚至连弟媳银娘的小衣都需要她来洗。 可在祝家,她是几乎只用刺绣的。 做饭这事儿是轮着来,又因芙生想要练手,只要何娘子放芙生的假,芙生在家时,都是芙生忙活、其他人帮忙;洗衣裳只用洗自己这一房,祝咏文还心疼她,怕他伤了手,常常叫她攒一攒,自己休假时一块儿洗了;至于挑水扫院子,祝家院子里有水井,而日日早起,杨铁娘或祝老爷子都会顺带手的将院子给扫了,更别提如今明姐回来了,还带了个婢子桃春…… 在祝家的日子,可不要太安逸——旁的哪家都没有这么安逸的。 “官人,是我没与你说清楚,是我糊涂心性,不要和离,我不要和离!” 这会子,也记不起冯招喜这个亲娘了,冲向祝咏文、扯住他袖子哭求的时候,直接将冯招喜撞的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屁股墩。 林翠是好看的,加之她常常哭泣,自然知道如何哭,能叫自己瞧上去分外可怜。 她通红着双眼,从鼻尖到两颊都泛着红,眼泪如珠子一般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若是往日,祝咏文瞧见她哭成这般模样,心早就被哭软了。 可今日,想着林翠做下的那些不刻薄旁人,专刻薄女儿的事儿,祝咏文却只觉得厌烦。 “废话不必多说,我今日带着父母弟妹来,为的便是将这一纸放妻书与你,趁着两家人齐全,署名、按指印,明日我好陈状州府,登记判离!” 一边说着,祝咏文一边拨开了林翠的手,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不是没与我说清楚,你也不是糊涂心性,你是心里全然没有孩子,也全然没有将我们父女当作一回事儿。你若是心中有我们父女,上回被送回娘家后,便不会做出后头这些事情来……我是真想不通,我在你心中算什么,大娘在你心中又算什么?你既觉得林家无论哪一个都比大娘重要,我便成全与你,日后各自安好吧!” 他说的很清楚,表情动作也充分展露了自己的决心——和离这件事,至少在他这儿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林翠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哭出来的红晕都遮盖不住她那难看的脸色了。 林长谷和冯招喜两人更是面色难看起来——虽说和离比着休妻好听些,可今日才吵了那么大的动静,立即林翠就和离回了娘家…… 这夫妻二人都不敢去想,来日这些街坊四邻会如何说,他们的面子会被如何落! “沉默是金”的林长谷说话了,越过祝咏文,对着祝老爷子说的。 “亲家,”他捋着自己的长须,仍旧一副仙风道骨的老神仙样子:“亲家,我家有哥虽是偶有糊涂,但都是小错,可以更正,并未犯七出之条。贸然和离,是否太不近人情?有哥她毕竟给你家做了十年长媳,哪怕无甚功劳,也是有苦劳的。” 他话出口之前,在心里盘算了一圈。 他这女儿不过是太顾及亲情、疼惜娘家罢了,并未沾惹七出之条,夫妻两人同度十年,哪怕仅有一女,也未纳妾的,应当是感情极好,不属于能够和离的范畴。 再说了,祝家大娘是林翠生的,母亲管束孩子,并不是什么大事儿。 因此,林长谷认为自己分外的占理。 “哪里就到了和离的地步?岂不是儿戏?” 这句话尾音落下之时,林长谷的眼睛睁大了些、眉毛挑高了些,倒是显出几分与冯招喜一般的刻薄气来。 祝老爷子是站在杨铁娘身侧的。 从林长谷那个角度看过来,应当是先瞧见杨铁娘,后瞧见祝老爷子半张脸的。 可他却似是没瞧见杨铁娘这个人似的,“亲家”这两个字只对着祝老爷子说,甚至还不留痕迹的翻了杨铁娘一个白眼——哪怕杨铁娘的话,在眼前这事儿上头,比祝老爷子说话更起效果,他也很是瞧不上。 一个撞了大运、嫁给秀才的杀猪娘罢了! 可祝老爷子已经被杨铁娘教训过好几下了,就因当年一意孤行、拍板决定给大儿子定下林家这门亲。 他的胳膊且疼着,估摸快要青掉了呢! 他是读书人,是会说话,可他怕他一张嘴说错什么话,影响了儿子和娘子的计划。 “老大做事是有章程的,我老了,支持他的决定。”说完,想起大孙女梅生伤心难过的模样,添了一句:“我心疼我孙女!” 前面一句话,许还有叫人缠着说话的空余。 后面一句话,直接将说话的空余全堵上了。 他心疼孙女,不想瞧见多次刻薄孙女的林翠,也不想与林翠的家人说废话,这有错么? 这没错! 林家众人安静了一瞬,只能听见林红“咔吧咔吧”嗑瓜子的声音。 眼瞧着没人说话,银娘急了。 “谁家做娘的不教训女儿的?都说先开花后结果,她连个弟弟都带不来,教训教训怎么了?” 她说着自己的歪理,全然不期望林翠和离归家,不然谁给她从祝家顺好东西回来: “再说了,我阿舅说的也没错,大姐姐未犯七出,和大姐夫感情也不错,哪里就要和离了!” 她情绪激动起来,差点将音量飙上去,若不是保持沉默的既得利益者林承祖拉了她一把,那么一通叫唤,估摸着能引来不少人。 两边墙头都扒上人了,再叫唤,外头能挤满! 非要过来帮腔的明姐等得就是她说话。 如林长谷、冯招喜这样的长辈说话,她若插言,会被指摘祝家女儿的教养。 可怼着银娘说话,都是同辈,可无人能够指摘她的。 她憋了许久了。 “我呸!”明姐直接往前蹿,杨铁娘没能拉住,就见她一口啐在了银娘的脸上:“恁般厚的脸皮,还好意思说没犯七出!” 瞧银娘脸上挂了她的唾沫,她满意的指向林翠。 “她可是犯了七出中的盗窃,若再严谨些,连不事舅姑都犯了呢!” 说到这儿,明姐开始掰指头算着说。 “之前我见她鬼鬼祟祟,便就盯着她,自打大娘去学绣,就没想过去给大娘送吃食,偏家里丢了东西时去了。爹娘大哥送给大娘的东西,她问都不问,偷偷拿给你们。还有那次,她难得出一次门,我叫婢子跟着她,她去卖了绣品后,偷偷摸摸给她塞了不少东西!你们真当我们不知道啊!这擅偷家中财物的,可不就是犯了盗窃么!” 林翠的脸色更白了,林长谷和冯招喜脸色也不大好看。 明姐扯出个冷笑,继续道: “还有不事舅姑。前些年如何我不知晓,但自打我守寡归家,她林翠除了在屋里头绣花,再把钱给你们,可从不在家里头的事儿上搭把手!别说是四时八节给爹娘绣个鞋子、做个衣裳了,连我娘带着二嫂出摊子,车子往外头推推不动时,她路过都不带搭把手的,我说她不事舅姑,有错么?” 这下,不仅是林翠她们脸色不好看了,咔吧咔吧嗑瓜子的林红瓜子都不嗑了。 林红自认为在婆家日子过的不错,可如今听着,跟她这个糊涂左性的姐姐比,她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只生了一个女儿,婆家无人抱怨她;只待在屋子里头绣花,钱还不交公中,偷偷拿回娘家,也无人苛责;家里头阿婆送孩子去学手艺,更带着妯娌赚钱…… 她要是过这样的日子,莫说是自个儿的女儿了,她连妯娌的女儿一起,当宝贝一般供着! 恁般好的日子,但凡是她,她能过出花儿来! 等女儿长大了,招赘在家,儿孙满堂的……她做梦都能笑醒! “林翠啊林翠,”林红也不知说什么才能表达出心中的无语:“你可真是狗屎塞了脑子!这一家子跟粪水一般臭、水蛭一般吸血的人,是把你脑子都糊住、吸走了么?” 她以前只觉得看不懂这个姐姐,如今只觉得,这姐姐怕是生下来脑子就不好。 冯招喜怒了。 “你个贱皮子说什么呢!” 祝家人说也就罢了,林红说,就跟往她脸上打巴掌似的。 恶狠狠的眼神叫林红住嘴后,她转头对着祝咏文唾沫乱飞。 “和离不成,起码今日不成!你怕是糊涂了脑子!你有本事就休妻,我看你休了妻,祝梅生的名声咋办!” 她虽是不要脸,但也能看出,祝咏文是真下定了决心要和离的。 可就算是和离,她也不想是今日。 林家没人希望是今日! 祝咏文这般的心疼他那女儿,冯招喜直接用梅生开始威胁。 虽说她之前因林翠生不出儿子怀不上问过,林翠说是祝咏文身子的原因,可她可不信,更不信祝咏文会真的一直想要留着梅生招赘。 这年头,大多数人家娶妻什么的,还是看重名声的。 却不想,她这话威胁不到祝咏文。 祝咏文早就想好了。 “我家有我娘,有两位弟妹,大娘与二娘年岁相仿,说是我娘,或者二弟妹带大,没人会生疑。” 祝咏文从怀中掏出早在来的路上便叫二弟贺文写好的和离书,一式两份。 “今日,要么林翠签书和离,要么明日我上报府城衙门,叫大人判是七出休妻,还是两相和离!” 他的声音愈发的坚定了。 明姐见大哥这般坚定,声音不算小的嘀咕了一句。 “当朝律法,因这种事情闹上衙门,真判了七出,这读书人可算是难了,想要继续考,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写推荐信的人哟!反正我大哥不念书,犯七出的也不是我们家,谁难谁知道!” 她说的不是假话,是有先例的。 文州府之前就有一例,那秀才想考举子,本是第二年就能参加,却因无人写荐信,愣是后延了好几年。 林长谷面色黑沉如水。 他自己想要下场去考,他儿子也是要去的。 谁都不能影响了他们科考! “有哥,”略略思考了一会儿,林长谷一个眼神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冯招喜,看向了林翠:“签字,按手印!” 惨白着脸的林翠呆愣愣的,不敢置信的看向林长谷。 林长谷却并没看她,反而对着壁花一般的儿子道: “承祖,你姐姐不会写字,你帮她签了名,叫她按手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062章; 尘埃落定 第62章 第062章; 尘埃落定 在林家, 林长谷这个一家之主拍板决定下来的事情,便就毫无转变的可能了。 林翠的胳膊软的如同烂面条一般,软的根本抬不起来。 可也不需要她自个儿抬手。 在林长谷的命令之下, 林承祖动作飞快地在那一式两份的和离书上签下了林翠的名字,并直接拉起了林翠的手,在上面按下了指印。 速度之快, 在那一纸属于林翠的和离书塞到她的手中,她都未能回过神来。 和离书一签, 哪怕得等到明日才能去衙门报备登记, 林翠和祝咏文这段长达十年的婚姻, 也算是正式结束了。 唯一遗留问题,便是林翠的嫁妆。 冯招喜眼珠子一转,本想借着这个由头, 跑一趟文州府、去一趟祝家, 在搬运林翠嫁妆的同时, 再占一占便宜。 亦或者是借着搬运嫁妆的机会, 敲打敲打祝梅生那个小白眼狼, 叫她不能够忘记亲娘和亲外家。 哪曾想, 她才刚起了个头, 祝咏文和祝贺文兄弟二人便从外头搬进来些东西。 两个装着陈旧布料和红面被子的樟木箱子,一个装着三支素银簪子、一只万字花纹银镯子的朱漆妆奁——这是林家给林翠的所有陪嫁。 两包林翠的衣裳, 一包绣绷绣品——这是林翠这些年在祝家置办的东西。 至于杨铁娘慈爱,送与林翠的一只嵌了珍珠的簪子, 以及祝咏文买与林翠的几样珠花首饰,那是皆不在其中的。 祝咏文挑出来留下的,说是等梅生大些了,也是能用的, 不能用的,送去炸过翻新,做成新花样便是了。 和离后林翠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在这儿,祝咏文准备的不要太齐全。 东西林家人放在林家人面前,任由冯招喜着急忙慌的查看后,祝咏文他们便走了。 当然,在走之前,明姐看不惯冯招喜和银娘那样儿,硬是呲了林家人好几句才愿意走。 这时候,不是亲戚了,明姐的讽刺范围便就扩大了。 短短几句,将林家上下,除了林红一家外的所有人全都骂了个遍。 她心里舒坦的离开了,林家那些做出不要脸的事儿,却又分外要面子的人,真真就是七彩的颜色轮流在脸上转,只有林翠一人白脸。 “……没用的废物,做事情不过脑子还牵累家里,如今人家不要你了,还差点带累你爹和你兄弟……” 都走出老远了,依旧能听见冯招喜骂林翠的声音。 祝咏文听见那动静,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如今是不想听见半点关于林家的话。 虽说是主动选择的和离,且心中有气,但到底十年夫妻了,若说心里头没一点波澜,那也是不可能的。 “明日咱们一早就赁车回去,早些将这和离书送到衙门登记。虽叫三弟替我去酒楼告假,但少东家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还未烧完呢,且还得顾着些。” 到了客栈,临睡前,祝咏文这样说道。 杨铁娘她们并未提出异议。 眼下情况,还是明日早早回去,在律法上将和离的事儿落实最要紧。 祝咏文自己提出的和离,所有的情绪,需要他自己消化消化。 他一个快而立之年的人了,能够自己消化的。有那时间,杨铁娘她们更关注于如何开导梅生。 梅生毕竟才十岁,年龄还小呢! 性子温顺,又颇为内向,一天下来,不停歇的发生了这些事情,且需要关注她的情绪的。 * 次日一早,天才蒙蒙亮,祝家人便坐着昨日赁的马车回了府城,在晨起衙门上值的第一刻,将和离书递到专司户籍、兼管婚姻的户曹参军面前呈验。 那位姓曹的户曹参军办完一系列手续时,人都是懵的。 不是文州府没有和离的夫妻,而是他从未见过大清早就忙不迭过来登记和离的。 “天神奶奶啊,这和离书写的可真委婉,想瞧一眼是为啥和离都瞧不出。” 看着写着“更选良媒,再聘高门”、“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和离书,又瞥了一眼最下面写的归还的嫁妆与赠与的衣物,这位曹参军琢磨不出和离原因,抓心挠肝。 “瞧着不像是因财资,莫不是因感情不和?还是那些爱写洋洋洒洒大白话的和离书好理解!” 将祝咏文的和离书往户籍档案里头一放,曹参军慢悠悠的踱步去将东西放好,开始他还算闲适的一日工作。 这头,祝咏文他们已经到家了。 家中,因已过了秋社日,兰生觉着铺子的生意耽搁不得,早早带了桃春去祝记糖水那边忙活了。 做惯了的活儿,糖水也煮惯了,倒是不需要胡香娣或者芙生去帮忙了。 至于胡香娣?她去隔壁院子里看了一眼,想着杨铁娘说的要聘猫儿捉鼠,方才出门去早市上买东西,打算到巷尾史家早些聘两只回来——前些时日,史家的芸豆来找芙生玩的时候,说过她家那只花色狸奴刚生了一窝崽子,且等着人去聘呢! 而芙生,她本该是去何娘子那边的,可这会儿却是在家,与梅生、菊生、曹三巧、祝秉文五个围了一圈,在剥面前的几筐子胡桃、松子和香榧。 见祝咏文他们回来了,起身去厨房给他们端温在锅里头的饭。 自家人自家知道,无论是祝咏文还是杨铁娘,那都不是喜欢黏黏糊糊、慢慢悠悠办事情的人。 芙生猜到他们最迟午前便会回来,怕他们没吃朝食,干脆锅下留了余火、锅里温着饭。 果不其然,他们回来的早极了。 “今日何娘子那边不用上课么?” 早上在客栈也是吃过朝食的,但来回一折腾,也饿了。 杨铁娘接过饭食,见这个时候芙生还在家,便就问了句。 芙生将一碟子芥辣瓜儿放在桌子上。 “师父昨日接了急活儿,今日去王街庙村王员外家做宴席去了。恰巧今日一早,杨知府那边来了管事,抬了这些胡桃、松子和香榧来,说是要制成玉灌糕、酥胡桃和蜜煎榧,给到府城来阅卷的先生、相公带着路上吃。那些相公、先生足足有十余人,所需的量不少,且后日便会离开。师父今日有宴席要做,于师父来说便是要的有些急。咱们家人不少,师父便将我留下,要我将这些处理出来。” 毕竟,这几样点心,何娘子是教过芙生的。 只一个初步处理,芙生是能做的很好的。 杨铁娘闻言,点了点头。 曹三巧那边听见芙生说这个,更是喜笑颜开。 “阿婆,何娘子可是给我们算了每人五十文的工钱呢!” 她是真的高兴。平日里她扎碎布头花儿,卖的好,每日可净赚四十文左右,卖的不好,那便是一个子儿都赚不到。 她每日能扎不少花儿,那些花儿却不是每日扎多少便能卖多少的。 都是手上受累,这些胡桃、松子、香榧的,并不是她一个人剥,剥出来后续处理也不需要她来做,却能赚五十文。 可不是能算净赚么! 要知道,那些做洗衣娘的,哪怕是突然接了大单,做多也就是一百文的,还得废着双手泡冷水。 剥个果子,不要太安逸。 曹三巧近来又圆润富态了些,这么笑着,眼睛都成了两弯月牙。 瞧她模样,杨铁娘便知她高兴,但也少不得嘱咐两句。 “你慢慢剥,小心你的肚子!累的话,叫老三把你那份活儿给做了!” 给曹三巧看诊的大夫说了,她这肚子最迟下月月中就要生了,杨铁娘可挂心的很,这两日都打算叫祝贺文跟着胡香娣去出摊了——反正晚间他也是在家抄书挣钱,出摊也是挣钱,他也不是没出过。 说完,她又对着芙生道: “何娘子说如何处理了不?一会子婆婆叫上你大姐姐,帮你一起弄。” 杨铁娘方才进门时,便瞅见梅生有些呆呆的,哪怕手上剥胡桃的速度不慢,可却是一副魂儿在脑袋顶上飘的样子。 严娘子那边,因为秋社日之前忙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叫梅生半个多月没回家的缘故,给梅生放了足足三日的假。 她想给梅生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顺便多开导开导她,在复学之前,将精神头给她养回来! 芙生察觉到杨铁娘的意图,且她也有这个打算——大伯和大伯娘和离,虽与大姐姐有关系,但祸根不在大姐姐,而在大伯娘。 十年母女,大姐姐虽然怨恨林翠对她的刻薄,但又不是全无母女之情。 不给她找点事情做来分散注意力,不找好时机将她说通,以着她的性子,是会形成一根微小的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 若是哪日有那心怀不轨之人戳一下,那刺出来了……想到她所知的那些因父母离婚,打着为孩子好而什么都不给孩子说,最终导致孩子内心扭曲的例子,她觉得早日叫大姐姐心、脑清明通透,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师父叫我搬回来一个专门磨果粉的小石磨,酥胡桃和蜜煎榧不用,但做玉灌糕是要把胡桃、松子、脂麻皆磨成粉的。”芙生简单的说了一句:“方才我已与大姐姐说好了,叫她一会儿来帮我。” 杨铁娘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吃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063章; 不会开解 第63章 第063章; 不会开解 动手的人多, 因此那几筐子东西,没废太多的功夫便剥完了。 午饭后不久,在最后一点点松子被全部剥出来后, 芙生便拉着大姐姐梅生,与杨铁娘一起做后续处理。 晚上夜市那边自然是要出摊的。 早上胡香娣去史家聘了两只猫儿后,便去铺子那边为晚间出摊做准备工作了。 她一个人是能行的, 这么些年搭档合作下来,杨铁娘很是放心。 做玉灌糕用的胡桃、松子和脂麻都是需要小火烘烤出香气后, 再用小石磨磨成粉的。 所谓的后续处理工作, 最重要的便是这一部分了。 家中有两个泥炉子, 外加一个做饭的灶头,刚刚好,芙生、梅生、杨铁娘一人守一个锅, 分别管控着松子、胡桃和脂麻的小火烘烤。 祝咏文去上工了——他还是顾及那新官上任狂烧火的少东家, 不想丢了这份账房的好差事, 冷水洗了把脸, 振奋精神后去了。 而家中其他人, 除了菊生陪着大着肚子的曹三巧外, 皆是去了隔壁, 安置猫儿、收拾房子去了。 院里是安静的,厨房这边更是安静。 杨铁娘目光一直注意着锅中脂麻的烘烤程度, 似是不经意的开口与梅生说话。 “大娘,明日婆婆带你去老银匠那儿, 将旧了的首饰翻新炸过,你想要什么样式的?” 那银耳珰上头沾了银娘的血,晦气又不吉利的。两只小时候戴的镯儿,本该是要加了料打成新镯儿的, 祝咏文也说了,加上他屋里头那个早些年买给林翠的镯子,一块儿融了,给梅生打一对儿新的。 从林家拿回来的那些东西里,只有那银梳子不用重新回炉。 林林总总加起来,这回能给梅生打好几样新首饰。 梅生也打了,总要打她喜欢的样式。 “都行。” 梅生用木勺子拨拉着锅中烘烤的胡桃,兴致不高。 林翠伤了她的心,但祝咏文和林翠和离的事情,对她终是有那么丁点影响的。 可话出口后,她想起了严娘子平日对她的教诲——不能说“都行”、“都好”、“我没意见”,要做个有主见的人,才能有光明的未来。 她抠了抠手指,略停顿了一下,将脑中能想到的样式说了出来。 “婆婆,镯子打成绞丝样式的罢,开口处打成两颗圆珠儿,刻成莲花状。上回我与师父出去,见大名府那边来的绣娘子多戴那个样式的,大名府临近汴都,想来是那边流行。” 说罢,又略略停顿了下。 “再打一副梅花儿的耳珰,上回师父与我了几颗珍珠,虽不大,黄豆似的,皆有瑕,但胜在颜色是粉的,很是难得,坠在耳珰上应是极好看的。我放在绣坊那边的妆匣子里头了,回头我拿回来,与爹爹方才给我的珠儿凑了,给姊妹们都打一副珠子的耳坠子来。” 祝咏文去上工前,将他那屋里头所有的首饰、布料,只要是梅生能用上的,全给梅生搬到北屋去了。 珍珠价贵,黄豆大小的珠子是便宜许多的,但对普通人家来说,也没便宜到哪里去。 富贵人家恨不得拿小珠儿磨粉敷脸,普通市井人家得了,却是要攒起来,攒够了数儿去打首饰的。 梅生放在绣坊那边的妆匣子里头,是潜意识不想拿回来,叫林翠瞧见,以保管的名义跟她要了去。 而祝咏文攒的那些,本是想给林翠打一只珍珠攒成小花朵儿的花钗的。 下月底便是林翠二十八岁生辰了。 如今,全与了女儿,叫女儿自己做决定或打首饰、或往衣裳上绣了好看。 姊妹们之间关系好,加之梅生本就是个会关怀他人的,便想着给家里头姊妹四个打耳坠子——兰生和芙生本就是有耳朵眼的,昨日曹三巧为了分散她注意力,说等天再冷些,要给菊生扎耳朵眼,她也记在心里的。 绣坊里的师姐妹聊天的时候说过,扎过耳朵眼后,戴的第一对儿耳坠子越贵,日后的生活就越好。 梅生是喜欢下面几个妹妹的,以前没听说过这话,如今听说了,便想叫菊生第一副耳坠子便戴珍珠的。 她的心思外人不知道,但她的神情、说话的语气,听着却是叫杨铁娘更放心了些。 这是影响不算大。 得亏当初为她找了严娘子为师! 见识多了,有厉害的人教导了,身心都有益处! “好,都听你的。”杨铁娘将锅里的脂麻倒出,换上新的继续烘烤:“等严娘子给的假过了,来来回回去你师父那儿,叫你二姑妈送你。也算是给她找点事情做,免得在家里头闲的骨头都酥了。” 无论是在家,还是在绣坊严娘子那边,都是能够防住林家人的。 唯独一来一回的路上防不住。 林家人面上是要脸要皮的,但实际上,一言一行都是视脸皮为无物的。 梅生在那家人眼中是温顺的,祝家其他人不好惹,他们不敢乱来,但梅生这儿就未必了…… 杨铁娘本不算个特别会安慰、开导人的,干脆就这么转着话儿的,想先将担忧的事情给安排透彻,再切入主题。 明显的,芙生都听出来她这一部分说完之后,下一部分要说什么。 更别提瞧着面软温吞,在严娘子的教导下,越来越头脑清明的梅生了。 在杨铁娘跟她说打首饰的时候,她就猜出来杨铁娘这个婆婆后面到底要说什么。 又听杨铁娘安排家中嘴巴最利的二姑妈路上送她,她更加清楚这是为了防止林家人在家门外头找她麻烦。 那是她的外家,她跟着林翠去过很多次,又时常听林翠念叨的。 那一家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水蛭、豺狼,她当然清楚。 杨铁娘所担心的,的确是有可能发生的。 她心中虽被林翠和祝咏文和离的事情,搅的有些混乱……但林家人若是纠缠到她面前来,她还是能够处理的。 就怕跑来烦缠的,是林翠那个亲娘…… “好。”梅生没有拒绝杨铁娘提出的建议:“我们绣坊有文州府最时兴的花样子,二姑妈爱俏丽,到时我给她做身漂亮衣裳。” 亲娘,血脉至亲…… 就算她如今仔细想着,觉得林翠和祝咏文分开,对谁都好。 也许执念于“儿子”的亲娘林翠再醮后能实现梦想,被大夫判定不能生了、却不被林翠信任的亲爹祝咏文能够逃离那种林翠偶尔带来的微妙压力,她也能不用担心被许给林耀那家伙…… 可只要林翠出现在她的面前,在只有她们俩的时候,用“孝道”压她……她不觉得如今的自己能淡然面对。 也许有一日,她能成长到那般。 但现如今是显然不行的。 与二姑妈同行也好。 “那……”杨铁娘见梅生答应的干脆,总算是往原本想说的正题上头转了:“大娘,你爹娘的事情与你无关的,他们俩……林家那般的教导下来,你爹爹骨子里也不是好脾气的……你要记住,你没有错,旁人若是乱说,就是他们放屁。若是他们不停的放屁,便回来告诉婆婆。旁的不行,但婆婆当年的杀猪刀还没生锈呢!咱们祝家的闺女,没有让旁人欺负了的道理,你要知道……” 毫不停歇,杨铁娘手底下的活儿没有耽误,嘴上头的话也没有耽误,前半部分还在打磕巴,后头却是越说越顺的。 芙生猜到婆婆可能于开解人这一方面,属于一个“不会开解”的程度。 但她实在没想到,杨铁娘的“不会开解”,简直算的上雷霆程度。 她……更适合与人动手的。 那前半部分说的磕磕绊绊,后头说到教训人、收拾人、祝家女儿要厉害、她的孙女不能怂这一方面,简直有如滔滔江水,那叫一个连绵不绝。 甚至说到最后,略略偏了题,还当场口述的教起了如何保护自己、教训别人…… 别说是梅生了,芙生都听得目瞪口呆。 之前也不是没见过杨铁娘动手。 可今日听了这些话之后,芙生只觉得……之前那几次,杨铁娘对着张婆子动手,还是极其温柔的。 与她说的那种下黑手比起来,她对张婆子的明着下手,真算的上温柔——虽然她也不确定,那为数不多的几次见杨铁娘打张婆子,杨铁娘究竟有没有下黑手。 但那不知在何方的张婆子啊!你该庆幸的!真的! 在杨铁娘的絮叨里,松子、胡桃、脂麻全都烘烤好了。 想要用小石磨将它们磨成粉,还需等它们晾凉。 “……婆婆告诉你们,这不留痕迹的用力,也是有诀窍的,要……” 芙生感觉,自己仿佛在上大课,太阳穴突突的跳。 她抬眼看向梅生,梅生似乎也没好到哪儿去。 沉迷学绣的小娘子,何时听过这些啊! 姊妹二人对上了眼。 芙生承认她的目光是有些呆滞的,但与她对上视线的梅生,眼睛似乎……亮了? 她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娘,这张家的大锅有些锈了,爹说怕他家锅不干净,想要送去铁匠那儿换个新的,日后那边的厨房就叫芙生专门用,您看怎么样?” 祝贺文人未见声先至。 但与他声音一同响起来的是梅生岔开话题的声音。 “婆婆,三娘师父接的这个点心单子,是为了给那些评阅卷子的相公、先生带走,那秀才试的结果,是不是马上出来了?” 祝贺文迈入厨房的脚悬在了半空中,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不想睁开眼…… 祝贺文闭上了眼,又想起了秀才试的粪号。 这不是他想面对的话题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064章; 四邻闲聊 第64章 第064章; 四邻闲聊 在开解人方面算不上擅长的杨铁娘的开解, 因梅生的岔开话题,正式的结束了。 梅生瞧着没什么太过受影响的地方,杨铁娘也便暂时放下了心。 只有祝贺文, 在满是松仁、胡桃仁、脂麻香气的厨房,仿佛是生出幻觉一般,嗅到了前些时日牢牢地扒在记忆深处的粪号味。 且想到评阅卷子的相公、先生们快要走了, 秀才试的结果就快要出来了…… 祝贺文的一颗心,直接在胸腔之中舞动起来。 他是真的紧张啊! 这么多年来, 第二次进了考场, 第一次答完卷子。 虽说中途的经历有味道了些、答题时人偶有恍惚…… 若不是两只手还提着隔壁那口生了锈的锅, 他是真想捂着胸口安慰自我一番了。 “你把这破锅放到外头的檐下罢!明日去老银匠那儿时,我顺手带着,跟铁匠刘换口新锅。” 杨铁娘看出二儿子的恍惚与紧张, 没在他面前说什么秀才试不秀才试的话。 反正成绩出来了, 榜贴出来了, 早晚会知道。 而隔壁那口生了锈的铁锅? 定是要换成新锅的。 张婆子一家本就不干净, 谁知晓他们有没有什么旁的病。 “等等, 这锅瞧着不如咱们家的好, 估摸着这么大的, 在铁匠刘那里换不到同样大的,新锅得小一圈儿。” 紧急叫停了要往外走的祝贺文, 杨铁娘将那锅儿打量了一番,细细琢磨。 “这样吧, 隔壁的灶头也不怎么好了,昨日收拾时,我瞧灶头下面的砖石,有的都腐了。明日我将铁锅换回来, 你与老三照着新锅的尺寸,重新把灶头盘一盘。” 她也是不明白,好好的灶头,怎得就能连下头的砖石都腐了。 莫不是这么些年用下来,张家人年年都未曾检修过? 杨铁娘是真想不明白。 哪有人这么过日子的! 而与她一样这样想的,还有甜水巷住的离祝家近的邻里。 甜水巷就这么大,各家发生点什么事情,除了那些自家狠狠瞒住的、不容易被外人发现、不容易外传的小事儿外,其他的事情,只要稍微有点什么波澜,或者是时间一长,迟早能传的满巷子遍知。 当年明姐的事儿,是祝家上下家里家外的扯了谎话,才分外艰难的应付了过去。 如今,且不说祝咏文和林翠和离的事儿尚未成为谈资,单一个祝家买了隔壁张家房子的事儿,便足够叫那些聚在一块儿,扯着闲篇做绣活的人停不了嘴了。 在乡下,每个村口都有那么一棵树,或是槐树,或是枣树的,闲暇时分,树下总是攒聚一些手里头做着活儿的男男女女,闲扯东家长西家短。 在府城,几乎每个居民聚集的街巷,也有着这样的一个地方。 且离祝家算不得远。 同样有一棵标志性的、足够许多人坐在下面闲聊的大槐树,甚至还多了个官府开凿的、供给居民洗衣裳的六井。 这样一来,聚在一块儿说闲话的人便多了。 祝家人忙,多开了个铺子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以前曹三巧肚子小的时候,还常过来与人闲聊。 自打她肚儿大了起来后,因着旁边有洗衣裳的六井,便也不来了。 前段时间暑热,往这儿聚的人少。 如今天凉快了些,以巷尾史家老汉的妻子、史芸豆她老娘花婆子、花冰人为首的一群人便都来了。 花婆子是甜水巷有名的媒婆,也是甜水巷出了名的有福之人。 年轻时一连串生了五个儿子不说,上了年纪,还能老蚌生珠的生出个水灵灵的姑娘来,巷子离羡慕她的、酸她的都有不少。 但因她媒婆的身份,鲜少有人敢当面得罪她的。 她不爱听别人叫她媒婆,觉得官府那边称呼媒婆为“冰人”的叫法好听,且本来姓花,便让旁人叫她“花冰人”。 媒婆嘛,手里头知道的消息多,她便是扯闲篇里头,最受人喜欢的那一个。 都想从她嘴里头知道一手消息呢! “听说了没?张婆子一家把房子卖了!” 花婆子嘴里嗑着焙得又香又脆得南瓜子,做足了故弄玄虚、勾人胃口得姿态。 这消息的确是新。 毕竟,张家的门一直锁到昨日才被打开。 但对于巷子里得邻居来说,便就是废话了。 “这谁不知道?昨儿她家门就开了,我瞧见东街那边最爱带着个婢子晃悠得牙婆在里头逛呢!” 以洗衣为生得鲍家的手下的活儿没停,头都没有抬的回了一句。 她是个洗衣娘,日日都在这儿洗衣裳,洗净晾干后再给主家送回去,故而这里日日都有她的身影。 这边距离祝家不远,只要眼神好,祝家和张家院门没有关,她甚至不用走过去,就能看见那边院里头的人。 她家日子过的不算特别好,虽在甜水巷住,但房子不大、院子更小,只有两间屋子,挤着一家子人。 张家的房子虽算不上大,却比她家大足足一倍。 “也不知张婆子一家是怎么想的,哪有人这么过日子的?好好的房子,说卖便要卖掉。” 她是想不通为何有人会舍得卖地段恁般好的房,还突然连人影都不见。 她家那屋小,她家日子也一般,哪怕这样,她也舍不得卖了甜水巷的房子,搬去更便宜的地儿。 这年头,搬家可不仅仅是搬家那样简单。 那是换了四邻,一个不慎,连生活都要大翻天。 瞧着因长期洗衣裳而泡肿的双手,鲍家的撇撇嘴。 反正她就算再难,也不会离开甜水巷的。 她没什么一技之长,在这儿做洗衣娘,没什么人与她抢生意。 离了这儿,旁处便不一定了。 但她还是好奇。 “花冰人,你这么说,莫不是知道张家为甚卖房子搬走?” 通判府那边口风紧的很,白管事带着牙婆过来,都是挑好了时间的。 花婆子从哪儿知道这般秘辛? 她虽有些能耐,但也探不进高门大院里头去。 “我从哪儿知道她家为何搬走?那一家子疯疯癫癫、神神叨叨的。” 花婆子翻了个白眼,拉长了嗓子。 “我是想说,你们知道那张家的房子被谁家买去了么?” 祝秉文觉得从自家大门出去,再从隔壁大门进去,实在是有些麻烦,今早便将两家中间的那堵墙给打通了。 如今从外头瞧着,张家房子的院门关的紧紧的。 “昨日才头一回瞧见牙婆,今日便卖出去了?” 一抱着娃哄睡的年轻娘子有些惊愕。 虽说甜水巷地方好,可那张家的院子她进去过一回,一没水井,二又脏乱的,居然能卖的那样的快! 觉得惊愕的也不止年轻娘子一人。 不少人都看向了花婆子,想要听个究竟。 连洗衣裳的鲍家的,都停下了手里头的动作,望了过来。 甜水巷里头已经许久没有搬来新的邻居了。 张婆子那一家不好相与还出贼的走了,也不知能搬来什么新的人家,更不知好不好想与。 在这儿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她们的想法太过明显的挂在眼角眉梢,花婆子自然是看出了的。 花婆子满意的笑了——她最爱这种效果。 只有她知晓个中一二,旁人都得从她的口里头得知。 显得她像是先知一般,能够高人一等。 “可不是卖出去了!”花婆子清了清嗓子:“而且啊,买张家房子的,还是咱们甜水巷的邻里!不是外有人哩!” 这句话便像是晴日放雷了。 “啥?是被咱们甜水巷里的住户买去了?” “这房子少说也得几十贯吧!谁家好端端的觉得自家房子不够住,买了房子?” “花冰人,该不会是你家吧!” ……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也有人猜到可能是祝家,可却被人三两句以“祝家才开了铺子不久”为理由,将声音给压到了最底下。 花婆子却是闲适的继续嗑她的南瓜子,直到手里头的瓜子全部嗑完,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小了,她才继续。 “我家房子且够住呢!前年才买了隔壁的院子扩过,大老远买张家的房子作甚?” 史老汉是伞匠,她是冰人,家里不缺钱。 这是花婆子最为自得的地方。 “是祝家!” 花婆子努了努嘴。 “早上祝老二的媳妇提了两条鱼、一包盐,又带了聘猫契上门,要聘我家花奴儿下的小奴儿,我才晓得的!啧啧,那张家也是不讲究,好端端的房子,养出恁般多的鼠,直叫聘了两只猫儿,还怕不够哩!” 她们这些平常人家,家中养一只猫儿,捉鼠也净够了的! 花婆子实在是想不出,怎样多的鼠,才叫本末养猫的祝家直接聘两只猫儿回去。 她也全是在闲扯,炫耀自个儿知道的多,没有什么旁的意思。 但旁人听了,便不一定了。 羡慕的、泛酸的,都有。 “祝家本来就有近五间屋,买了张家的,这屋子怕都快九间了吧?” 一婆子掰着手指头算着,越算越心酸——她家加上放恭桶的小屋,一共才三间半的屋子! 她与杨铁娘还是一般大的! “哪来恁般多的钱啊!” 越想心里头越酸。 挑起话头的花婆子却是又翻了个白眼,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跟着她来听闲聊,抱着猫儿一直没出声的芸豆抢了先。 “柳婆婆,你说是艳羡的慌,也能学着三娘她们一家那般,好好赚钱啊!她们一家,读书的卯足劲儿的读书,学艺的卯足劲儿学艺,赚钱的卯足劲儿赚钱,若是攒不下买个房子,叫家里住的宽松些的钱,那便是老天不公了!” 芸豆笑眯眯的。 “再说了,三娘她爹今年还顺利下场考秀才呢!等人家家里头多个秀才,你岂不是要艳羡的睡不着?” 没人料到她会插言。 前面的话出来,那泛酸的柳婆子面皮发红——她家就她儿一人主要赚钱。 巷子里头,比拼劲儿,没人比得上祝家。 后面一句出来,却是安静一瞬后,爆发出笑声。 “就那个倒霉的祝贺文?哈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065章; 时来运转 第65章 第065章; 时来运转 祝贺文是个倒霉鬼。 这是整条甜水巷男女老少的一个共识——连他自家人都曾哀叹过他的倒霉。 在他进了考场却被老童生扯了答卷暴揍的那一回, 还有不知名的促狭者编了首童谣来叹他的倒霉。 什么“祝老二,运气短,十来年, 不间断,考个秀才遭人打,时来运不转, 两手空空把气叹”,编的那叫一个朗朗上口, 甜水巷的小娃娃们, 那两年, 但凡是会说话的,都能来上两句。 偏编童谣的那人躲的好,从一开始就是小娃娃在传。 祝家人听了的确是不高兴, 可一直找不到人, 总不能对着天真懵懂, 只是觉得有趣学舌的小娃娃计较出个一二三…… 最终, 也只能选择当作没听见, 随着时间的推移, 新的童谣顶上来, 旧的自然是慢慢被人遗忘了。 “祝老二在咱们这儿……啧……甚至是整个文州府,也算得上是个名人了吧?” 一直凑在边上听女人们闲扯的孙毛插了句话。 孙毛看祝贺文不顺眼许久了。 他是筠生以前玩的好的朋友小胜的爹, 在赌坊里头当打手的。 前些时日按上头的吩咐去要债,结果要债回来的路上起了色心, 调戏欠债人邻居家的小娘子,被人家爹娘叫人暴揍了一顿,如今身上有伤,脚也裹着, 到是闲在家里的。 只是他是个闲不住的。家里头除了他便只有儿子小胜,以及老娘孙婆子。 小胜日日都要跑出去玩,孙婆子张嘴闭嘴就是叫他少去两趟花楼,再娶个娘子回来持家。 他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干脆就拄着拐杖跑出来,听这些老妈妈、媳妇子说长短。 “就祝贺文那熊样!还考过秀才试呢!怕是这辈子都考不过!” 他先头那个娘子,不过是骂了几句、打了几下,便就跑的没影儿。 偏祝贺文的媳妇,长得好看,还心甘情愿的跟着祝贺文那个倒霉鬼,更是日日跟着杨铁娘那虎罗刹去摆摊赚钱,养着祝贺文。 老天也忒不公了! “还有他那个儿子,七八岁考上童生,哼,以前不过是跟着我家小胜玩尿和泥巴的瓜娃儿!估摸着以后也是那什么……那什么……伤仲永!” 孙毛心里,那祝筠生就更可恶了。 与他儿子小胜一般大,他家小胜恁般聪明,明明都不是爱读书的,怎得上进了几天,就考上了呢? 他鼻孔里头出气,一副吊儿郎当样。 估摸着啊……是祝家那个老秀才,找了什么关系,花钱买来的童生呢! 树下这群人起初是没瞧见他的。 毕竟,往日里便很少有男子往这块儿凑。 都要赚钱养家呢! 凑在这儿的男子,也就是几个年纪大了的,做不了重活赚钱,干脆找个能说话的地儿,做点手工品,赚两个嚼用钱。 孙毛又是赌坊里头的打手,在甜水巷向来是早出晚归。 甚至也算得上神出鬼没的。 还真没人注意到,也没人料想到,他会在这儿。 “啊呀呀!” 花婆子被吓了个够呛。 孙毛这个杀千刀的,悄没声的藏在她背后的树干后头,说话也不打声招呼的,好生吓人。 “孙毛啊!你一个关扑坊里的巡场,大白日里不去上工,与我们凑一处作甚?躲躲藏藏,说话也吓人的很!不知晓人吓人容易吓死人么!” 关扑坊是市井里对赌坊的文雅称呼,巡场也是对赌坊的打手好听些的叫法。 实际上,私底下里,大家伙儿都叫孙毛这类赌坊打手为——没心肝的黑处恶狗。 主要是,这群打手除了镇场子、要债外,还总是仗着那莫须有的身份,欺软怕硬、欺男霸女,甚至引着人去赌,给人做局。 孙毛又是个连自家娘子、孩子娘都能打跑了还想要弄死的主儿。 甜水巷里,还真没人待见他。 尤其是花婆子。 因为媒婆的身份,孙毛她娘孙婆子总是烦缠她,要她给孙毛说媒。 甚至几月前明姐回来后,听说明姐是寡妇,还有先夫资产在手,又没有孩子,还缠着花婆子叫她帮忙去祝家说和。 如今花婆子每每想到这事儿,便是一个白眼。 ——她瞧着是蠢么?孙毛什么货色?能配得上如花似玉明姐? 她是脑子不清楚了,才会跑去说和这事儿! 先不说杨铁娘那“虎罗刹”的名号,单明姐就不是好相与的。 且她确定,她但凡敢上门,那好脾气的祝老秀才,都能给她脸挠成萝卜丝! 她明确的拒绝了,可昨日孙婆子还是空着两只爪子的痴心妄想。 这会儿,虽听不大懂孙毛说的“伤仲永”是什么东西,但她能感觉出来,不是好话儿! “孙毛,你这是脚断了?”花婆子瞥了一眼孙毛裹得严严实实的脚:“胡吣什么呢?祝老二的运气的确是差了些,但人家学问不差啊!这回都进去考了,再怎么倒霉,总不至于老天一直不开眼吧?” 祝家筠生这一辈,不算曹三巧肚里那个,如今三个女娃娃,一个男娃娃,每个瞧着都本事呢! 她是媒婆!是冰人! 那都是她未来手里头的金疙瘩! “还有那大郎筠生,那孩子怎么你了?嘴里不干不净!莫不是因为你儿子坐不住,不愿读书,你对人家忮忌的慌吧?” 花婆子算是点中了孙毛的心思。 孙毛面皮上还能装的住,心里头却是不舒坦了,张嘴便是另一番胡扯。 “花媒婆,你胡说什么?老子一日赚的,他家几日都比不上,我忮忌他?” 说着,想着祝贺文那差得令人发指得运气,他给自个儿说出自信了。 “他那样狗屎一般的运气,怕是私底下没少作孽!我忮忌他?我呸!” 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恨不得在地上砸个坑出来。 花婆子她们闲聊,本就是扯东家长、西家短,说一说、酸一酸,本是没有人这般认真,还存了歪心的。 且巷子里若是能再出一个秀才,那便是再多一个举子预备役。 祝老爷子年纪大了,往上考的可能性不大了。 可祝贺文年纪正相当。 若是真成了秀才,再往上,指不定哪日就成了官呢! 到时候,她们甜水巷也能有个更加好听的名头!对巷子里头的男男女女都好! 虽说她们私下里笑祝贺文倒霉蛋,但这次人家进了考场,考试中途又没出什么事儿…… 她们也希望,祝贺文这倒霉蛋考上呢! “你说话也忒难听了些。”花婆子皱眉看向孙毛:“指不定人家祝老二这次时来运转了呢!” 倒霉了十来年,今年老天爷都叫他考了,总能时来运转的吧? “哼!”孙毛白眼一翻:“时来运转?我一个关扑坊的巡场,什么样的运气没见过?他祝贺文时来运转?不可能!” 他一会儿就去拜土地爷、拜关公、拜菩萨,叫祝老二那厮时来运转不了! 孙毛恶狠狠的。 “绝对不可能!” * “绝对不可能!” 孙毛一个翻身,从躺着变为坐着,并一把抓住了小胜的衣裳领。 “祝贺文那倒霉透顶的孬种,咋可能成了秀才呢!” 那日在大槐树下、在六井旁,他赌咒发誓似的,与花婆子她们言语较量祝贺文考不考得上秀才的事儿,直到口水说干、喉咙说疼了,才堪堪停下回了家。 之后一连好几日,花婆子那群老妈妈、媳妇子都不乐意瞧见他凑过去,他便在家里拜关公,咒祝贺文考不上。 今日衙门那边放榜,他因脚伤没好,不想跑远路,叫儿子小胜去打听。 小胜半天没回来,巷子里也没热闹起来。 他本以为祝贺文是没有那个福气的…… 谁曾想,祝贺文吊车尾的考上了,反倒是他儿子嘴馋欠耍,见祝家人要去食肆点桌菜打牙祭,巴巴的跟去了。 人家不理他,他才回来与他说。 甚至消息在甜水巷已经小范围的传开了,只是花婆子她们瞧不上他家,没人与他家说而已! 孙毛气的脸通红——都是一条巷子里长大的,年岁也相似,以前也是混在一起玩过的,凭什么祝贺文能那么好福气! 愿意赚钱养他的娘子,开了铺子的大女儿,学厨的二女儿,还有个在读书的儿子! “去叫你婆婆给你爹我找个好大夫来!” 孙毛一把搡开小胜,盯着自己的脚。 他是不会读书的,小胜又坐不住。 他得早点好起来……上回虎哥说了,要提拔他做巡场长呢! 等他当了巡场长,想个法子,叫祝家不管哪个人,尤其是那个傻乎乎的祝秉文染上赌……他们一家子又没分家,到时候有他们求他的时候! 小胜没甚在意孙毛对他的推搡,也没收拾下领子,便就跑了出去。 他的零花花完了,爹不可能给他,他正愁怎么从婆婆那个铁公鸡那里要钱呢! 他爹推搡了他,刚好叫他与婆婆买卖惨! 与此同时,杏花食肆的杏字三号厢房里,菜刚上桌不久。 一家人才恭贺了时来运转的祝贺文一番,祝秉文正夹了一块蜜烤鹅脯,要往曹三巧的碗里放呢。 曹三巧今日也一块儿出来了,在大夫那儿把了脉,说她还有半个月才会生,一家人才放心她一起的。 “阿嚏!!!” 鹅脯即将要放在曹三巧碗里了,祝秉文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咦惹~”曹三巧紧急扯回自己的碗:“你招惹谁了?谁念叨你呢?这块你自己吃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066章; 蜜汁肘子 第66章 第066章; 蜜汁肘子 自打祝贺文吊车尾的过了秀才试后, 芙生总觉得这个爹明媚了许多。 以前因为久考不如意而浑身上下蒙上的一层灰暗,如今不过短短几日时间,便全不见了。哪怕是灰扑扑的衣裳, 也能叫他穿出一种别样的精神头来。 瞧着挺有劲头,带的回家来休息一日的筠生都更有干劲了。 在家不过待了半日,能考究他学问的都不在, 芙生拿着本包了厚厚布皮的书在细细研究。 他与四妹妹菊生聊的牛头不对马嘴,与快要生了、但却不知究竟是最近几日那日生的三婶娘更是没有话题聊。 于是乎, 抓了抓脑袋后, 便匆匆的收拾了干净的衣裳, 不等同样放假在家的芙生问他做甚去,就嚷着要回书院温书去,想要多多的学些, 早早的考过秀才试。 说是, 如果这样的话, 到时候指不定能与祝贺文这个老父亲一同以举子身份入京赶考, 出个一门双进士呢! 他还说, 书院的先生算了算, 判断他至少得再读几年书后才能考秀才, 估摸着达到能参加解试的水平,最少也得六七年后。 毕竟解试三年一次, 来年秋便有,那时候他连秀才都没考, 参加不了;四年后那一场,到时候好的话,估摸也就刚成了秀才,肚里墨水不足, 参加也是闹笑话。 细细一算,可不就得六七年嘛! “其实,我觉得,以咱们爹爹的运气,也不可能一次就考成举子。” 筠生提着包袱临出门前,凑到井边洗积了灰的旧砂锅的芙生旁边,压低了声音蛐蛐老爹。 “今年咱们爹爹运气最好,可进了考场也得坐粪号旁边,得亏爹爹学问扎实啊!” 祝贺文那运气,实在是背到筠生不敢细想,只能研究如何把学问学扎实了,出了意外也不怕。 但他还是挺自信自个儿的运气的。 “翁翁说,我与你是龙凤胎,是神仙保佑,想来运气比爹爹好……指不定与我一块儿,爹爹能顺顺利利呢!” 说完这句话,他才挎上收拾出来的小包袱,一溜烟跑了。 芙生翻了个白眼。 自家哥哥自家清楚。 许是被时来运转的爹爹传染了干劲儿,但他这好容易放假一日,还急着回书院读书,并不是全然因为要好好上进的。 实在是他自打好好读书后,话便密了起来,家里人这才发现,他以前不是嘴甜,而是单纯的话多,且会捡好听的说给大家听。 不爱读书,只爱跟小胜、莽子他们一起玩抢地盘游戏的时候,在外头话说的多了,回来后除了耍赖,便是说漂亮话。 如今,书读的多了,日子过成两点一线的两头跑,许是与同窗日日在一块儿读书腻烦的慌,那一张小嘴叭叭的,回家后便爱与家里人说书院见闻。 只是今日他回来的不凑巧,家里头往常能捧哏一般的与他畅聊的那几个,各有各的事情要忙,都不在家。 芙生这个倾听型好妹妹更是沉浸式的在看持玉姑婆婆送她的“家传秘籍”,并从这本被她包了一层厚竹纸、一层潢纸、一层厚葛布保护的“家传秘籍”中,精挑细选出了一道能上市井饭桌的平民菜,记下做法,找了家里头积灰的砂锅,独自忙活呢! 他找不到说话的乐趣,可不就想回书院了么! “三娘,大郎回书院了?” 捧着肚子从屋里头出来的曹三巧没在院里瞧筠生的人影,一边坐到她专用的晒太阳圈椅上,一边随口问了句。 她肚里这娃娃皮实又惫懒的很,一直不出来。 日日挺着个肚子,她自己也累的慌。 本想着叫筠生对着肚子念念文章,指不定能给催出来——毕竟,菊生就是这么催出来的。 当年早不生晚不生,偏偏在祝秉文学着父亲兄弟诗兴大发,胡乱诌了两句的时候出来了。 昨晚她与祝秉文两人已经试过了,听了她们翻箱倒柜找来的诗句,肚里这个只是小小的动了动,而后便在就没有其他的。 但说不准肚里这个是爱听肚里有墨水的人念的啊! 毕竟是一个爹一个娘生的,偏好想来是差不多的。 只是这会儿筠生走了,她的想法一时半会儿也完不成了。 “三娘,你这是要做什么吃的么?” 瞧见芙生提着两日前杨铁娘从草市上买回来、到如今还没收拾着吃的猪肘,曹三巧吞咽了口唾沫,不仅将祝筠生抛在了脑后,还将自个儿想要将肚里娃娃早些生出来,好浑身轻松的事儿给忘完了。 她怀这一胎,与之前怀菊生不同。 哪怕月份如此这般的大了,胃口也是好得不得了,全然没有害口的时候。 大夫给她诊脉,都说她身子骨分外强健,肚里的娃娃日后也定是个强健的呢! 芙生的手艺很是不错,但曹三巧也没见过她在家做过什么大菜。 大多都是为了练刀工什么的,做些家常菜,或者是给糖水铺子出新品,琢磨出些成本低廉又精巧的吃食。 像这样对一整只猪肘子下手的,真就是头一回。 “做道蜜汁肘子,练练手。”芙生将肘子放到水里清洗:“晚些翁翁婆婆她们回来了,再炒两个小菜便能吃饭了。” “蜜汁肘子”这个名儿,其实是她起的通俗版名字。 在“汪氏食谱”上头,它的名儿叫做“金髓蜜琼腴”,若不是她仔细看了食材与制作方法,单单这么一个名字,她也是有可能将菜式给猜错的。 只能说,汪懋龄这位大名鼎鼎的厨娘子不愧是从宫里头出来的御厨。 想从她的食谱里头找出来个市井容易复刻的……有点难。 想从她的食谱里头找出来个不好听的名儿的……非常难。 这“金髓蜜琼腴”在整个食谱的各种菜式中,已经算是名字比较粗野的了。 方才她往后多翻了几页,有那么几道菜,那名儿都能连成诗了呢! “蜜汁肘子啊!” 曹三巧没挪动位置,只伸长了脖子瞧了一眼。 食肆酒楼里头卖蜜汁肘子的不止一家,她也曾尝过一两家的。 那真就是不同的厨子做出不同的味儿,唯一相同的便是因为这菜需要“蜜汁”,是要加糖的,价儿也比清炖肘子贵上许多。 她虽不知芙生能做成什么样儿,但家中因为添了铺子,生意不错,一家人心往一块儿使,倒是不怎么缺糖。 “四娘,”曹三巧惬意的眯上眼睛,叫了蹲在菜圃旁边摘杂草中长出来的小花儿的菊生一声:“去帮你三姐姐烧火去!你三姐姐烧肉与你吃呢!” 她大着肚儿不方便动,但她女儿可以啊! 烧火的活计,家里的孩子都是会的,她也放心的很。 菊生听见她娘叫她,应了一声,丢下花儿便往厨房跑。 芙生听见她跑过来的动静,扯了菊生在厨房坐的板凳出来,叫她且坐在灶头前看着火。 她刚才已经把灶下的火点起来了,肘子也冷水下了锅,加了姜片、黄酒去腥呢! 这时候可不需要调整火的大小,只用看着就是了。 等到肘子去腥焯水完,才需要控制灶下的火候的。 “汪氏食谱”上头写的方子,单“蜜汁”就有着两重区别,一先一后,各起作用。 也多亏了如今家里开了个糖水铺子,蜜啊糖啊的她都能找出来。 不然,这道菜她还做不了呢! 就是上面的“少许”、“略多一分”等用料标注,叫她有些头疼。 她自个儿定义的少许、略多一分是多少,她清楚的。 可已经作古多年的汪懋龄定义的是多少,她是真摸不着头脑! 只能试了…… “三姐姐拿了糖,还拿了蜜,双倍的甜哎!那肘子做出来,滋味是不是会特别好?” 菊生如今是分外崇拜家中的三个姐姐,会绣花的、能镇住人的、会做饭的……怎么瞧都比如今不常见的哥哥厉害。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芙生瞥了眼自己拿出来备用的料,没有准确的回答。 “等做出来才知道。” 她可不清楚这一先一后两重甜叠加起来是什么滋味。 两辈子学的蜜汁肘子,都是上回在杏花食肆吃的那种——炒了糖色后,把肘子放进去炖煮,最后收汁。软烂脱骨,荤香四溢,很是下饭。 如今……她是在尝试。 叫菊生先将火压小,她往锅中倒入了少许油,并放入老冰糖,炒出糖色后加热水搅匀…… 按照食谱上的顺序,芙生一步一步的来。 厨房待久了,芙生和菊生并不觉得分外的香气扑鼻。 可外头坐着的曹三巧就不一样了。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略显圆润的面庞上全是陶醉。 “闻着可真香啊!” 本来闭着眼睛假寐的,这会儿是慢悠悠的踱步到了厨房外头,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是为了方便她到处溜达时想歇息,祝秉文专门在家中每个门前给曹三巧放的椅子。连院门口都有一把呢! “咱们三娘恁般灵巧,指不定再过两年就能出师了!” 瞧着芙生将整只肘子带汤的转移到砂锅里去,放在泥炉上慢煨,曹三巧赞了一句。 芙生觉着,锅中肘子看着、闻着味道当是坏不了,把那调好的蜜放在顺手的地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来。 “哪有婶娘说的那般好,就是愿意下点苦功夫罢了。” 她瞧了瞧外头的水刻钟,掐算了下时间。 “想要软烂的像是喝肘子一般,煨上一个时辰净够了。婶娘你饿么?要不要吃点什么垫补一口?” 曹三巧月份越大,饿的越快,早就是一日吃好几餐的人了。 只可惜,她的魂儿如今被砂锅里的肘子牵着,旁的也吃不下。 “不了,”她摇了摇头,想要继续说:“我……” 不曾想,后头的话还没说出来,倒是被外头的声音给扰了。 “三娘!三娘你在家么?快出来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067章; 揍与生产 第67章 第067章; 揍与生产 外头传来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 却因院门半掩着,说话的人并没有直接推门进来。 芙生听着声音颇为耳熟,却想不起来是哪个, 又看了眼泥炉子的火后,便擦了手出去了。 门外是涓姐,鲍家的女儿, 与她有些交情,也一起玩过。 但因她学厨假期不多, 以及涓姐与她姐姐润姐两姊妹要忙着帮家里赚钱、照顾弟弟妹妹的原因, 她们来找她的次数, 是远不如另一个小伙伴芸豆的。 且两姊妹向来是一起来找她玩的。 在这个时间见到来找她的涓姐,还是一个人,脸上还略带了几分焦急…… “涓姐, 你这是怎么了?找我是有什么事儿么?” 不知为何, 芙生心底升起了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涓姐见芙生出来了, 上前一步抓住了芙生的手, 声音也是急急的。 “三娘, 我替我娘去送洗干净的衣裳回来时, 碰到孙毛、也就是小胜他爹, 他和他娘、也就是小胜他婆婆,叽叽咕咕的商量着, 要堵了祝二姑姑,坏了祝二姑姑的名声, 要祝二姑姑嫁到他家呢!祝二姑姑在家么?你快与她说一声,今日莫要出门了,免得被那一家子给恶心到!” 涓姐的话说的很是急切。 芙生听得很是一脸懵。 小胜、小胜他爹、小胜他婆婆,这三个人芙生都是知道的。 一个是家里人要筠生远离的坏心眼孩子, 一个是在赌坊里头当打手、人也不咋样的中年混混,一个是面慈心里黑、杨铁娘说过别打理的孙家老婆子。 风评很是不好的。 但她还真不知道,这一家子是如此这般的“老古董”。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为了更加适应时代,她可是借着便利,从筠生那儿翻出了律法册子,熟读了这个“宋”朝的律法的。 且不说律法里头写了,废除前朝“毁了名声便得嫁”的荒唐俗律,允婚姻自由,允女子自辩公堂,允女子提出和离,更是倡导女子再醮。 虽说依旧有着约束女子的条条框框,依旧是个封建王朝。 但真的不是堵了姑娘、“坏”了名声,就必须嫁到他家去的啊! 反手将他告上衙门,也是可以的。 尤其是按照二姑妈明姐的说法,她虽过了重头孝的时候,能穿的艳一些了,但她斩衰三年的时间不过才堪堪过去一小半呢! 因此,明姐还在发髻上专门戴了一朵白色绢花——虽说混在其他头饰边上,并不太显眼,不仔细瞧不会发现,但到底是戴了的。 虽说律法也规定了,不必非要斩衰三年,过百日后便可再醮。 但当寡妇非要斩衰三年,律法同样也是有着对应的条规来保护丧期寡妇的。 ——如若有在寡妇斩衰三年期间骚扰寡妇者,上报官府,骚扰者量情况而责罚。轻者杖二十,罚苦役三月;重者杖三十,罚苦役一年。 “他们是不知道律法,骚扰斩衰三年的寡妇,不怕被罚去做苦役么?” 芙生真的十分疑惑。 可来送消息的涓姐却是满眼茫然。 “什么律法?什么苦役?” 这分明就是不知道! “就是律法上写了,骚扰我二姑妈这样还在斩衰三年期间的寡妇,只要告了官,是要被打板子、罚苦役的。” 芙生一拍脑门——她忘了,不是所有人家都像他们家似的,全家都要认认字,律法也要知道。 涓姐估摸着认字都够呛。 至于孙毛他们家,孙毛都在赌坊当打手了,小胜口口声声以后要继承他爹的衣钵,摆明了不懂法的法外狂徒呀! 芙生抬头看向涓姐。 “我二姑妈去大姑妈家了,估摸着后半晌才会回来,婆婆说后半晌去大姑妈的铺子接她一块儿回。倒是不必担心。” 惠姐昨日便来信,说是大姑丈今日有事不在家,铺子里忙不过来,叫明姐今日去帮她半天。 往常也是有这种情况的,一般来说,等明姐回来,便是后半晌吃饭的时候了。 加之今日杨铁娘说了,会去找明姐,而后两人一同回来。 婆婆的战斗力芙生是放心的,更是不会为此担心了。 不过,她还是打算去找明姐说一声。 曹三巧生孩子就这几日了,杨铁娘嘱咐过,这几日一家人都要和和乐乐的,免得惊扰了曹三巧肚里的孩子。 这种晦气事儿,恶心人的很,自然是要能避则避,后头等曹三巧孩子生了再算账的。 “我去找我二姑妈说一声。” 她解下身上系着的围裙,又将襻膊扯了下来,准备进屋去放下,便去杂货铺找一趟明姐。 快去快回,也便不用担心家里头的三婶和四妹,更不用担心她那炉子上的肉。 “我与你顺路一起,我娘之前还吩咐了我,到王家去定新的洗衣裳的皂团儿呢!差点忘了!” 能专门找人洗衣裳的都是讲究的。 名声在外的洗衣娘给人洗衣裳的时候,都会在用品上有所讲究,她们一般不用价廉又没什么好闻味道的皂荚儿、草木灰水,而是用加了皂角粉、香料等东西制成的皂团儿。 甜水巷里有家姓王的,便是做这个的。 她家用料实诚,价格比市面上的都要廉一些,且一块儿皂团儿有大号橘子那么大,还愿意给巷子里熟悉的邻里送点边角料。 故而,甜水巷大多数愿意买皂团儿洗衣裳的,都选的是她家。 涓姐的娘便是王家的忠实客户。 “好。” 芙生应了一声,将东西王门口的杆子上一挂,便出来了。 只是,两人还没走两步呢,便先瞧见一个人。 “三叔!” 芙生忽得瞪大了眼睛。 只见早间出门得祝秉文如今脏脏的,脸上挂着彩,一只手里提着的几只生猪蹄膀上头沾着灰,另一只手上沾着些许血,走路还一瘸一拐…… 芙生赶紧跑过去扶人,并询问情况。 “三叔,你这是遭强人打劫了,还是与谁打架了,怎得这副模样?”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她三叔挂彩呢! 祝秉文将手中猪蹄往她手里头一塞,并不要她扶,声音中透着几分得意。 “与孙毛打了一架,那厮伤刚好,倒是凶的很。说那般不要廉耻的话,还好意思跟我打!” 孙毛? 芙生与略有些呆愣的涓姐对视了一眼。 这是涓姐发现孙毛和他娘说那些话的时候,祝秉文也在,也听见了? “我就脸上挂了些彩,胳膊有些疼,估摸着有淤伤,又把脚扭了下。三娘,你别担心,叔手上这血,是孙毛那厮的鼻血!” 一边说着,祝秉文还一边将沾着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搓了一下,示意芙生瞧。 “你看,我这手好好的!” 芙生一个厨子,处理食材时候也会见血,是不怕血的。 她见祝秉文糊着血的手上真的没有伤,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不怕,不代表旁人不怕。 曹三巧在院子里头隐约听见了自家官人的声音,还听见什么“打”什么“好”的,担心又好奇,叫菊生扶着她出来瞧一眼。 结果,一出来,便瞧见自家官人举着一只沾了血的手,以及一张红红绿绿、青青紫紫的脸。 “天神奶奶啊!官人!” 她惊叫一声,而后一口气岔在半中腰,感觉自己肚子开始抽痛起来,分明是要生了的感觉。 忙扶着肚子往墙上靠。 “啊!肚子!不行!要生了……官人!谁!是谁打的你啊……三娘!我要生了……” “娘子!阿巧!巧娘!!!” 祝秉文一下子就慌了,一瘸一拐的往曹三巧的方向去。 菊生和涓姐两个都懵了。 “三娘……你三婶要生了!” 涓姐离得近,一把抓住了芙生的腕子。 但她是经历过她娘生孩子的,马上又反应了过来。 “三娘,我去帮你们叫谷稳婆!再去我家叫我娘过来帮忙!” 谷稳婆是甜水巷专用稳婆,甜水巷的妇人生孩子,一般都找她。 她若不在家,还有她儿媳妇顶上。 涓姐撒丫子就跑,没一会儿就跑出好远。 芙生脑袋是嗡嗡的。 但这会儿不允许她懵逼。 这一伤、一小、一孕妇的。 孕妇还是被那一伤给惊了的! “三婶!你别慌!三叔只是把脚歪了下,没事儿的!涓姐已经去叫稳婆了,咱们稳住往屋里走啊!” 她急忙跑过去扶住曹三巧,然后开始吩咐人。 “四娘,你快去咱们家的铺子找婆婆过来回来!遇到人的时候,边跑边喊,孙毛那个不要脸的,与他老娘合伙打劫你爹,还叫嚷着要毁了二姑妈的名声,娶了二姑妈,到时候别说是蹄膀,就算是钱肉也全是他孙家的!如今你爹受了内伤,你娘要生了,叫婆婆赶紧回来!” 菊生虽小,这些话还是能记住的。 翁翁都夸过她记性好呢! 而芙生叫她说这些,也是有着双重意思的。 一是为了叫三婶娘安心,后头好方便生产。 二是孙毛和他三叔打一场,又那么恶心的想要算计她二姑妈,总得恶名远扬一下。 免得这边忙着生孩子,那边那不要脸的在外头乱传闲言碎语。 菊生很是听话,马上就跑出去了。 祝秉文想要娶厨房烧热水,又想要扶曹三巧去卧房,却被芙生看穿,叫回了魂。 “三叔,厨房里蒸着后半晌吃的菜馒头,算是有热水!先扶了三婶去屋里,到时候热水我去烧!” 说完,踢开西屋的门,将曹三巧扶到了闯上让她躺下。 “你现在是被强抢东西还大放厥词的孙毛打出内伤的伤患!去那边的竹床伤躺下去!谷稳婆家里咱们家近,马上就过来了!别坏了我叫菊生嚷的话!” 曹三巧早就不担心祝秉文了,心里想着孩子,感受着肚子,稳稳地等稳婆来。 见祝秉文有些呆愣的模样,她白了一眼。 “官人!我没事儿!听三娘的!” 她也算听明白她官人受伤,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曹三巧一发话,祝秉文即刻动了。 一瘸一拐的躺下了。 芙生松了一口气,盼望着谷稳婆来,好去再烧一锅热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068章; 确是内伤 第68章 第068章; 确是内伤 菊生那边, 没用多少功夫便已经跑出甜水巷了。 且她记着芙生的嘱咐的那些话,还是个会变通的孩子,小孩子的声音尖且高, 在她跑出甜水巷的时候,巷子里头但凡她路过的地方,她喊得那些话, 皆是全盘接收。 而等她跑到祝记糖水,找到杨铁娘的时候, 外头不认识孙毛的也听了个全。 人多嘴杂嘴也快, 八卦最是引人心。 没多久, 传着传着,事情就成了—— 有个叫孙毛的人,不要脸不要皮, 抢了老娘的鞋, 打劫了不知谁家的爹, 要毁了他二姑妈的名声, 还要娶了不知谁家快生孩子的媳妇, 连人家补身子的蹄膀都不放过…… 甚至后来还传了更离谱的。 不过那都是后话。 这会儿, 重点还是在菊生喊着话搬救兵上头。 祝记糖水铺子在玉桥街上, 如今时间已经靠近后半晌,街上的人虽说还多, 但也有不少不在外头吃饭的,已经陆陆续续回家了。 因此, 菊生的奔跑,可谓是毫无阻碍。 连口中喊出的声响,都能够无比顺畅的传远。 在菊生跑到祝记糖水之前,站在柜台里头拨拉算盘的兰生就已经听到些许声音了。 那“救命啊”、“不好了”、“猪蹄膀”等断断续续的声音叫她停下了手里头的动作, 皱起了眉。 这会儿店里头人不多,下一波客多的时候,得到暮食过后、夜市将开之前。 因此,桃春一个人负责打糖水便能够应付的了。 见她突然停下动作,桃春看了过来。 “二小娘子,怎么了?可是账上有什么不对?不够赁个人回来?” 铺子经营着有一段时间了,为了算出白日与夜市经营之差,方便于备货,每日在这个时辰左右,在客人少了的时候,兰生总会拨拉算盘算一笔账,等到晚上关店之后,再算一笔账。 更别提,今日婆婆与她说,铺子里着实有些忙,对糖水的需求量也大,前面她与桃春手脚快一些是能够忙过来的,但后院那边却有些太紧凑。 叫她在算完今日白日的账之后,盘算盘算,铺子经营的钱够不够赁个人来干活。 兰生算盘打的好,方才已经将今日的账过了一遍,心里本就在盘算是赁个活契的做工人,还是买个死契的婢子来铺里帮忙。 若不是听见耳熟又带着些许奇怪的叫喊声,她当是已经做出决断了。 “桃春,你觉不觉得,外头说话的声音有些耳熟,就是听不清,感觉颠三倒四的,还越来越近了。” 兰生已经擦了手,站到专门方便她忙活而砌高了一圈儿的小站台上头,伸长了脖子听外面的动静。 声音越近,她越是觉得这听不大清的声音耳熟的很,心中还升起一股子不好的预感来。 桃春方才忙着手里的活儿,全然没注意到外面的声响。 这会儿没有人来买糖水,她仔细听了听。 “怎么像是四小娘子的声音……” 菊生是个比较安静的孩子,祝记糖水开业前,桃春是随着明姐与曹三巧、菊生待在一块儿的时间多些的。 她的耳力要比兰生强很多,细细听了一会儿,凑出个大概。 “听着像是说三娘子要生了,有什么捣了乱,三郎君被人怎么了似的……” 说完,桃春又看向兰生。 “二小娘子,要不婢子去外头看一眼,究竟是不是四小娘子?” 听了桃春的话,兰生跳下小站台就要往后院走。 “你去看一眼。”头都没有回,只是应了桃春一声,而后便一边碎碎念一边往后院去:“今儿除了三婶娘和四妹妹,便只有三妹妹一人在家,这要是突然生了、突然出点事情,那还得了!得赶紧叫婆婆或者娘回去看一眼!” 曹三巧的肚子实在是稳如磐石,大夫都说还得几日,祝家众人才放心只留一个人在家里头看着的。 可不等听了兰生话的杨铁娘脱了围裙回去看看呢,菊生便一头扎进店里头,身后跟着桃春给她顺气,大喘气的将事情说了。 “孙毛和他老娘放话定要吃明姐软饭、打劫你爹打得下不了床,你爹惊了你娘得胎,你娘现在要生了!?” 菊生说了一大堆,杨铁娘三两下总结出最重要的部分,猛地对着柜台拍了一掌。 “有娘生没爹教不成材只成祸得东西!等巧娘生了,看老娘不撕了他们母子俩!” 怒吼一声后,狂风卷落叶一般,一呼一吸间,杨铁娘便已经蹿出去老远,方向是甜水巷那边。 “娘……” “二伯娘……” “二娘子……” 三张脸一齐看向胡香娣。 胡香娣能怎么办? 阿婆急匆匆的回去看顾弟妹生孩子去了,还有个明姐那儿,估摸着不清楚自己被腌臜人给盯上了。 “你先待着四娘进里屋喝点温水润润嗓,四娘的嗓子都哑了。” 将菊生往兰生怀里一塞,胡香娣又解下围裙塞到桃春的手里。 “你们乖乖看店,我去惠姐那儿一趟,找明姐将事情说了,免得咱们家那头生孩子乱成一团,姓孙的那不要脸的玩意儿趁机去恶心明姐!” 虽知道明姐不是个会吃亏的,但胡香娣还是担心——她担心惠姐、明姐姊妹俩火气上了头,把孙毛打死就不好了! 到时候,便是本来自家有理,也成说不清的那一方了。 就此,胡香娣也急慌慌的离开了。 “二姐姐。”菊生仰着头看着兰生。 兰生摸了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 “你说的那些话,是三娘叫你说的吧?” 一听便是三娘的主意,跟上回一样样儿的。 “罢了,嗓子喊劈了,且跟我喝水去!” * “阿嚏!!!” 芙生打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喷嚏,吓了正在给祝秉文诊脉的刘大夫一跳。 “着凉了?要不老朽给你诊个脉、开副药?” 平日给曹三巧诊脉的大夫,在看完曹三巧的情况,说能正常生产、不必担心后,便来给躺在床上哎哟、哎呦的祝秉文诊脉了。 且诊了有一会儿,并格外百思不得其解有一会儿了。 毕竟,芙生与他说的是,祝秉文受了内伤。 而他自己诊断出的结果是,祝秉文有些许的上火。 加之祝秉文“哎呦、哎哟”叫唤的这般厉害…… 刘大夫捋着自己的胡子,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了——难不成,这些年他专攻妇科儿科,其他病症方面,退化了? “不用!”芙生抽出帕子擦了擦鼻子:“刘大夫,我三叔到底怎么样了,您给个准话啊!” 刘大夫越不说话,芙生心里反而越慌起来了。 三叔他……不会真的身上有什么病了吧…… 不应该啊! “啊……这个……”刘大夫张了张嘴,手指往祝秉文的腕上用了点力的按了按:“我再把把……” 越把脉越不自信了。 杨铁娘恰好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飞奔回来的。 因为西屋东间里头,曹三巧在生孩子,虽还没有正式开始生,里头又是稳婆、又是来帮忙的鲍家的她们,实在是挤不下一个祝秉文。 所以,祝秉文和竹床,被挪到了西屋的堂屋来躺着。 杨铁娘要进入产房,就必须得路过堂屋。 瞧见老熟人刘大夫满脸深沉,杨铁娘的脚愣是顿住了。 “三娘,你三婶娘怎么样了?” 还是很担心曹三巧。 “还没开始生。”芙生微微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刚刚嚷着没力气,正在吃鸡子菘菜手擀面,还叫我蒸了菜馒头,说是吃完还想就着锅上正炖的蜜汁肘子,吃上两个大馒头。” 说起这个,芙生很是无奈。 她实在是没料到,都要生了,曹三巧记挂的居然是这个。 为此,她不得不更改了一下慢慢煨的做法, 想要知道汪氏食谱上头的“金髓蜜琼腴”的最正宗滋味,只能等下一回重新按照方子做了。 杨铁娘微噎了一下,眨了下眼睛,看向了刘大夫。 “刘大夫,我家三儿怎么了?” 她心里急的慌,根本没有闲工夫去想旁的,只当三儿子是被孙毛那个当打手的给打坏了,全然没反应过来,菊生喊得那些话,可能是芙生教的。 她这么一问,刘大夫也觉得自己诊断时间过长,总算是出诊断结果了。 “秉文是……”他依旧处于自我怀疑中,祝秉文叫唤的实在是可怜,但诊断结果还是要说的:“肝火略旺,心火也略旺……总是,就是有点儿上火……” 越说越不自信了。 芙生差点没憋住表情——这位与翁翁交好的刘大夫还真是个实诚人,她都那么说了,她三叔都那么叫了,那孙毛又不是什么好货色,说严重点啊! 杨铁娘那十万分的担心情绪,“嘎”一下,卡在那儿了。 “上……上火啊?” 她侧头去看芙生,果真瞧见个绷着嘴、表情怪异的小娘子。 如此一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菊生说的那些恁般吓人的话,定是这机灵丫头教的! 竹床上头那个叫的凄惨的小儿子,定是与这丫头打配合! 两人上回张家的事儿上头,便就合作过一回了。 她也是急糊涂了,没想到这一点! 不过,她急糊涂了也好,外头人才会更相信! 好丫头,不愧像她! 这么想着,杨铁娘掏出装钱的荷包,开始“善后”了。 “刘大夫,我这儿子是倒霉又命苦啊!” “啪唧”将二十文钱拍到刘大夫的手里,杨铁娘又掏出一笔“药费”来。 “那天杀的孙毛,觊觎我那斩哀三年还未过的小女儿,还觊觎我儿给儿媳买来月子里补身子的猪蹄膀!好端端的人,叫他打的满脸乌青,还打的、气的肝火过旺、心火过旺、脾胃肺火都过旺,成了这么严重的内伤,起都起不来了啊!” 见杨铁娘上道了、入戏了,又见那老实人刘大夫还没反应过来。 芙生也上前了。 “刘大夫,我三叔倒霉啊!我三婶还在里头生孩子呢!他就被孙毛欺负成这样!你瞧这胳膊、这脸、这腿!那孙毛就不是人,自个儿哄骗人去赌,还教儿子教唆小娃娃!我这三叔啊!三婶娘啊~还有我那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守寡的二姑妈啊~” “啊……” 老实的刘大夫总算反应过来了——祝家是所有账一起算,要给孙毛个教训啊! 孙毛那厮哄人去赌博,最先下手的便是邻里。 刘大夫的医馆离甜水巷近,他有个徒弟,也曾被祸害,后来叫他硬生生的打醒的。 “是啊!”刘大夫叹了口气:“秉文这孩子啊!确是内伤无疑了!且要养些时候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069章; 明姐击鼓 第69章 第069章; 明姐击鼓 刘大夫的话音刚落下, 一道倒吸气声和一道“哐当”不知何物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便传来了。 吸气声是从旁边的房门口传来的。 一侧头,鲍家的端着空碗站在门口,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显然是刚好听清楚了刘大夫对祝秉文的诊断。 “天神奶奶啊!这孙毛是真不干人事儿!下这么狠的手啊!” 鲍家的连自己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差点都望了, 还是侧过脸来看她的芙生与她对上了视线,她才想了起来。 “三娘,你锅上的肉好了没, 你三婶娘说,她那肚儿还差一口, 饱了便能生了!” 她将这话传达给芙生, 心里却是对曹三巧这个个儿不高、算得上是小巧玲珑的娘们的佩服——恁般大的一碗面啊!卧了俩鸡子, 吃完居然还觉未饱,还要再吃烧肘子配菜馒头! 也是多亏了祝家条件好,阿婆妯娌都是厚道人, 连侄女都是好脾气。 这要是放到那些家里头不太平的人家去……别说是吃完这个要那个了, 还鸡子青菜手擀面呢!能有一碗细粮素面, 那便是阿弥陀佛了! 芙生没废话, 忙接过碗, 转身出了西屋往厨房去。 出了西屋的门, 她便看见了倒在地上的矮凳。 她记得, 这凳子是之前是摞在西屋门口的桌子上头的啊! 难不成是什么人来过偷窥过,带倒了凳子, 却因她们里头太过热闹,见她们未曾发现, 从而跑了? 如此的话……这事儿得和婆婆说一声。 芙生皱着眉,当即便要开口快速说完,而后去厨房给三婶娘盛肉装馒头。 可她还没开口,却见大姑妈惠姐喘着气儿跑了进来, 见着她,抓住她的胳膊便问: “三娘,你二姑妈怎么了?她听了家里头的事儿,撒丫子便往回跑,追也追不上。又为何跑回家后,反倒是急匆匆的冲了出去?叫也叫不住!” 这句话解了惑。 怕是地上的矮凳是明姐撞到在地的。 她应当是在门口听见了里头刘大夫的诊断,又没有瞧见里头祝秉文的模样,心里气不过、火气冒上头…… 按照她的脾气……芙生打了个寒战,急急询问。 “大姑妈,你瞅见二姑妈往哪个方向去了么?” 这若是往孙毛家的方向去,那可就不好了——虽说芙生并不觉得,明姐是如此没有理智的人。 但火气已经上了头,谁又能够说的清楚呢? 不怕一万还怕万一呢! 芙生与惠姐是在西屋门口说的话,里头的杨铁娘自然是听见,并出来了。 “我瞧着她往巷子外头跑了,二弟妹追过去跟着了呢,当是不会出什么事情。” 惠姐瞧见杨铁娘出来了,回答的话自然冲着杨铁娘去了。 往巷子外头去了……心放了一小半。 胡香娣跟着……心又放了一小半。 但明姐那脾气,加上胡香娣也不是个软和人……另一半的心,且还悬着呢! “惠姐,”杨铁娘还算是了解自己的小女儿:“你去学堂找你爹爹,再去抄书馆找你二哥,叫他们俩往衙门去一趟!” 之前也有不长眼的想要打明姐的主意,当是明姐就是以斩哀三年还没过,谁敢招惹她,她便去报官给拒了的。 杨铁娘深觉明姐听见祝秉文这糟糕透顶的诊断结果后,应当是去报官了…… 她有些许头疼,但却并不觉得这事儿为难。 里头,曹三巧的确是在生孩子啊!虽说现在这会儿还在要吃的,还没有开始生。 但谁能说她生产不艰难? 不艰难能生这么长时间? 祝秉文那张脸五颜六色的,躺在床上,实诚大夫刘大夫亲自诊断出的受了内伤。 内伤这东西……老三他一直嚷嚷着不舒服、动不了,难道那些人还能叫老三改了口么? 她本打算等老三媳妇生完之后,家里不忙不乱了,再去找孙家的人算账的。 明姐这么一去也好。 一顿板子,苦役三到一年是少不了的了。 指不定,还能跟因为偷盗而被叠加了惩罚、苦役数目叠加到两年的张四郎作伴呢! 杨铁娘吩咐完,芙生将饭给曹三巧端过来后,祝家便重新投入了“曹三巧生产”这个大活动里头来。 当然,这个投入是除了芙生的。 今日晚间是不可能去出摊子了,但出摊的东西已经备了一部分。 明日卖便不新鲜了,刚巧那备了一部分的东西不算多,杨铁娘干脆吩咐芙生去铺子那边取回来。 顺便将菊生她们也叫回来——她和胡香娣不在,后头没什么新准备的糖水了,家里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不如回来呢! 叫外人瞧着,也能更显真切几分。 这边可谓是井然有序,随着芙生跑出院门的动作,一切仿佛进入了杨铁娘重新安排过的正轨。 而另一边,一样是奔跑的明姐,也到了她要去的地方。 衙门门口,那硕大的鼓旁。明姐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气息给调匀,便拿起了鼓槌开始敲。 她这叫击鼓鸣冤! 今日她本就穿了件水蓝色的褙子,配着白罗裙,因着颜色搭配的清爽的缘故,头上戴的是银饰。 唯一艳丽的,便是发髻上将那朵白色绢花挤得瞧不见的橘红色绒花。 可在跑来的路上,她早把那多绒花摘了,塞到随身荷包里去了。 如今的她脑袋上除了那些银首饰外,便只有一朵格外扎眼的的白色绢花,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便能看出她是个寡妇。 “咚!咚咚!!咚咚咚!!!” 心里头憋着气,明姐下手敲鼓的劲儿,也便大了许多。 被孙毛那么一个职业拿不出手、长相拿不出手、哪哪儿都拿不出手的腌臜人觊觎,本就要她恶心。 结果那腌臜人还把她三哥打成了内伤中的重伤,吓得她三嫂艰难早产! 这事情在她眼里就大发了。 她往衙门跑的时候,因为行为太过扎眼,本就吸引了不少人。 如今猛敲鼓一阵子,吸引的人就更多了。 胡香娣好不容易追上来,明姐都已经开始在衙门正大门中间一跪,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来,捂着脸哭起来呢! “……青天大老爷啊!可要给民妇这个可怜寡妇作主啊!民妇斩衰三年的日子还没过呢!便有人觊觎、骚扰,将我三哥打成内伤,吓得我三嫂艰难早产!连我三哥买给三嫂补身子的猪蹄膀都不放过啊!民妇这个寡妇哭啊~~~” 胡香娣一瞅这架势——她这小姑子是来告状的啊! 她没有犹豫,瞬间上前跪下来一起了。 “我可怜的妹子啊!新寡才一年多啊!我可怜的弟妹啊!生孩子疼的,叫吃口汤面攒攒劲儿,那都是吃不下半口啊……” 别管说的是不是真的,反正等里头的知府大人升堂断案结束,曹三巧也生完了不是么! 谁还能真研究她生之前吃不吃得下啊! 更可况,以自身情况来推断,胡香娣觉得,曹三巧应当是吃不下的。 因着差不多快到后半晌的时候,衙门里头的杨知府本以为今日又是无事的一天,早就换了衣裳,已经打算去玉桥街为娘子与女儿买上爱喝的糖水与爱吃的点心,归家去了。 这脚都从后门迈出去一只了,结果衙门前头就传来了击鼓声。 这若是普通告官,倒不必杨知府亲自来审,叫下头的人处理也就是了。 可这偏偏是击鼓鸣冤! 朝廷有律法,做官有规矩。 府城内,一旦有人击鼓鸣冤,知府大人就算是在被窝里头,那也得挖出来处理。 更别提,他只是一只脚迈了出去。 杨知府再怎么叹气,也只能老实的将脚丫子收了回来,去换官服升堂去了。 而在换衣裳的时候,大概了解了下情况的师爷跑来跟他说明是怎么回事后,他的表情僵住了——那个从汴都守寡归家、有宗亲作保的祝寡妇被赌场打手欺负,连家人都被欺负了? 祝明姐的事儿,旁人不知道,但府衙里头,杨知府可是知道一点的。 杨知府调任到文州府时间不久,不过他也就是来这儿镀个金,三年任期一满便会调回汴都。 他家本是汴都望族,家中有个姑母是先帝的淑妃,有个妹妹嫁入了宗亲郡王府做世子妃。 所以哪怕他在文州府这偏僻的地儿,汴都的一些消息,只要想知道,也是能够知道的。 而明姐,她虽说守寡归家,在文州府有所登记,实际上户籍还在汴都。 那汴都的户籍、从汴都来的路引,以及到文州府来办理的事儿,都有一位汴都宗亲家的管事娘子帮着办理。 当时他觉得惊奇,便叫人打听。 不打听也便罢了,一打听!这位祝娘子在汴都不仅有房产,还有几间铺子。 而她那铺子,在她归乡之后,竟是挂在那宗亲家名下打理的。 还会每月通过银庄给她送分红,也常常叫人关注着她。 多的他打听不出来,品出是那宗亲家有心遮掩。 又怕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宗亲再怎么,也是与皇室沾亲带故、血脉相连的。他年少时吃过那种不将人家放在眼里的亏,如今总会多想一些。 干脆在偶然得知娘子和女儿喜欢的糖水铺子是祝家开的,还叫巡逻的官差多看顾了两分。 “叫人去缉拿那孙毛了没有?” 杨知府问了师爷一句。 一是宗亲,二是斩衰期的寡妇。 “今日这事若为真,必须严肃处理,不能涨不正之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070章; 衙门常客 第70章 第070章; 衙门常客 孙毛被衙门的官爷带走的时候, 人都是懵的。 不似祝秉文那样,脸上被打的花花绿绿,瞧着好似是严重的不行。 孙毛身上的伤, 体现在旁人能够瞧见的位置的,就一个刚止住鼻血不久的鼻子。 且那鼻子瞧着只是红彤彤,像是一不小心撞在墙上留下的痕迹似的, 全然看不出是被人打出来的。 更别提,祝秉文打人的时候还是很讲究的。 不似孙毛那般, 哪儿顺手往哪儿打, 最后大部分拳头都招呼在了脸上。 祝秉文打孙毛, 那是专挑不能随便给人看的地方下手,甚至专攻他那只刚好不久的脚。 他瞧着是没有祝秉文严重的,但实际上的受伤程度, 那是比祝秉文严重多了的。 “官爷, 我这些时日一直在家里头养伤呢!都没去上工啊!” 衙门的官爷逮孙毛的时候, 并没有直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此, 孙毛并没有往祝秉文身上去想——虽然在菊生的一通喊下, 别说是如今的甜水巷了, 外头不少人都知晓了他孙毛的大名。但他与祝秉文打完架后, 就与老母互相搀扶着回了家,连家门都没有出过。 他家位置比较偏, 根本没能听见流言。 在赌坊当打手这么些年了,他也没少被衙门里的官爷抓去挨板子。 只要是被抓去, 为的便是替赌坊打人那些事儿。 孙毛想当然的以为是哪个兄弟犯了事儿,留了他的名字来抵祸,嘴上连连解释着,心里咒骂的不是一般的脏。 “官爷, 是不是有谁告官,说我孙毛打了人、惹了事儿啊?这……这根本就是胡说!我这腿脚伤着了,都在家养好久了,连工都没去上过,怎么会犯事儿呢?官爷!官爷!真是误会!真是误会啊……” 一张嘴喋喋不休,被两个官差架着往衙门走,哪怕是被拖的脚上的鞋子掉了,都没有注意到。 直到,他在衙门口瞧见了被人抬过来的祝秉文,以及甜水巷附近出了名的老实大夫刘大夫,以及祝家那个学厨的三娘祝芙生。 “你、你、你……” 也不叫嚷自己没有上工了,也不一口一个“官爷你们弄错了”,也不耳朵里塞了狗毛丁点听不到旁人的说话声音了。 孙毛一下子有了猜测今日为何会被官爷抓来——一定是祝秉文这个装货! 装模作样的好似被他给打成了残疾,反咬一口叫家里人来衙门告他! 他下了什么样的手,他可是清楚的很! 祝秉文这厮,绝不到躺在架子上叫人抬得地步! 他那只伤脚被祝秉文这厮猛踩,疼的不得了,他都没叫官爷抬,反而是被拖过来的! “祝秉文!你这厮好生不要脸皮!!!” 孙毛心中有些后悔——他就该在刚入赌场打手这个行当之初,就将祝秉文这个心黑的糊弄去赌的! 这厮奸诈程度,不比他弱! 他心里恨恨的。 “哎呦~哎呦~三娘啊……三叔心口疼如针扎、腹部也生疼生疼的啊……三娘……三叔怕是不好……你叫你三婶别伤心啊……” 这是表演。 祝秉文酝酿了许久才研究出来的最自然的那一种。 在衙门的人找上门,说是明姐击鼓鸣冤的时候,他变盘算起来这段表演了。 毕竟,芙生将事情的基调给定下来了,明姐话没听全但执行力异常强悍的击鼓鸣冤了,他娘子曹三巧又是被他受伤惊吓到生孩子去了,连老实人刘大夫都愿意跟过来给他那内伤作证了…… 他若是表演的不到位一些,哪里对得起这么多人弄出来的大场面。 他年少时,文州府曾来过一南戏班子,罕见的在文州府待了两年。 那时候他最爱去看戏了,多多少少也是学了一两分的。 那气若游丝,仿佛是脏腑受了重创,快要提不起来下一口气的模样…… 若不是芙生清楚的知道,自家三叔的“内伤”全是她推动出来的,估摸着还真就信了他伤得很重,根本抬不起手了。 芙生微微垂头,绷了绷嘴——她年纪还小,她真的有点想笑。 她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沉迷木工的三叔,于表演方面,还挺是个人才的。 瞧那毫无表演痕迹的表演,孙毛的脸都气绿了,明姐的眼眶都急红了,祝老爷子、祝贺文、胡香娣还有惠姐这几个都懵了。 “三哥!” 祝秉文才被放在堂下,明姐就红着眼直接扑了上去。 “三哥,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啊!就为了打我的主意,就为了几个猪蹄膀!天杀的孙毛下手也太黑了!!!” 明姐情绪有些过于的激动,几乎是大半个身子都扑在了祝秉文的身上,眼泪直流。 自她击鼓鸣冤,最先到她身边的是胡香娣。 怎奈何胡香娣根本不知家里头的情况,只跟着她一起嚷嚷,愣是将她的情绪给烘的更上一层楼了。 惠姐倒是知道点,可她是叫上祝老爷子和祝贺文两个后头来的。 大概情况与祝老爷子和祝贺文说了,但到了公堂上,却是没机会与明姐说。 故而,明姐这情绪是分外的真心实意……连她生扑祝秉文的重量,也是真心实意的。 “呃……” 祝秉文也没料到,到了公堂上会有这么一扑啊! 他没有任何准备,直被扑的差点破功。 “小……小妹……明……明姐!” 说话断断续续的。 这回不是装的,是被压的。 芙生赶紧去将明姐扶起来,拯救她那戏好的三叔。 火气上头的明姐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只以为是祝秉文伤重。 加之芙生力气大,硬要扶起她来,自然是她顺着芙生的力道起来的。 “青天大老爷!” 才起来,明姐便拿帕子抹了把眼泪,剜了一眼脚上鞋子都没了的孙毛,万分伤心的跪下了。 “青天大老爷啊!民妇求您作主啊!我这哥哥年纪轻轻便成了这样,膝下长女才五岁,嫂嫂肚里还有一个,被吓得今日早产……民妇一个寡妇守业的,被欺负、被脏了眼、恶心了胃口也就罢了!可民妇的三哥一家,这要怎么办啊!!!” 这话,与祝秉文他们来之前的话,只有一丁点的不一样。 坐在上头的杨知府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在等祝秉文和孙毛他们来的期间,底下的师爷给他了一份孙毛近三年来进出衙门挨板子的记录。 那真叫一个……把衙门打板子的长凳当家了! 不说近三年了,就说近三个月。 除却这半个月以来,那个孙毛没有到衙门来报道——据说是被人打了受了伤,在家里头养着。 剩下的时间里,他可谓是最少三天被抓到衙门一次,最多六天要挨一顿板子。 甚至在家里头养着之前,他还被人告了,挨了十个板子呢! 结合许多,杨知府本就已经偏向祝家无错了。 如今一瞧祝秉文的样子,再一听上门的官差禀报的,去祝家的时候,祝秉文有气无力,他媳妇儿的确在生产,给两人诊脉的老大夫说两人的确不大好…… 杨知府的心,就更加的偏了。 “孙毛,大放厥词骚扰祝明姐,你可知罪?”杨知府直接问了。 如今加一加、算一算,孙毛犯的事儿,那真就是一个字——多! 杨知府打算,先从他觊觎、骚扰斩衰期寡妇,妄图霸占其财产的事儿上头来说。 孙毛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得什么法,自然是不知罪的。 他本想先嚷嚷祝秉文是装的,没料到知府大人先问这个。 他之前从没见过知府这么大的官,心里慌得很,面上却是要强装镇定,嘴巴上也丝毫不讨饶。 “回大人,草民不知有啥罪。不就是想要娶个寡妇嘛!市井间常见的很!再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嫌弃她一个寡妇,她能够嫁给我这么一个不嫌弃她晦气的人,她手里那点子财资,给我家使使咋了?” 他好不知羞,反而说这说着,心中的惶恐下去了点,理直气壮起来。 ——他姨妈家的表哥就是娶了个寡妇,那寡妇的财资,可是任由他表哥挥霍呢! “是嫁乞随乞嫁叟随叟!”一句话杨知府便知,这孙毛不仅是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礼法,更是泼皮无赖的连市井俚语都胡乱记:“寡妇再嫁是常事,但你骚扰斩衰期寡妇,便是有违律法。祝明姐寡妇守业,替先夫斩衰三年,是众人熟知的。但凡斩衰期寡妇告了,被告者认了,便是要罚。孙毛,你话中之意乃事情为真,你得认罚。” 也懒得问他知不知罪了,甚至说的都通俗了很多。 他一个衙门常客,还一副无知模样,问了也是白问。 “还有这祝家祝秉文,你为何将人打成这副模样?大夫都说,他怕是得好好养一养!” 杨知府没理会孙毛有没有马上就认罪,话题跳到了祝秉文的身上。 孙毛本来因“你得认罪”这几个字呆楞着,想不通他不过就是觊觎了下祝明姐和她的财资么?怎么就要罚了? 早知如此,他刚刚就不说那么多了。 但听见杨知府说到祝秉文,他也不懊恼了,直接跳了起来。 没规矩极了。 “大人!祝秉文是演的!他个南戏班子出来的!我没有下狠手啊!他都是演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071章; 全城普法 第71章 第071章; 全城普法 孙毛的声音听起来有那么几分声嘶力竭, 甚至都破了音。 人瞧着也激动极了,哪怕旁边有官差瞪着他,也直接跳了起来。 只是, 他那胆子终究不是豹子胆,在公堂之上还是有畏惧之感的,在杨知府的怒目下, 不过是一呼一吸的时间罢了,他又快速跪了下去。 “大人, 草民虽然是个打手, 但又不是巨力, 与他也是对打,哪里可能将人打成这样!” 跪得板板正正,却是比之方才, 更往祝秉文被停放的地方靠了靠。 试图对虚弱无比、哎呦叫唤的祝秉文动手, 将人当堂激起来, 以证明骗人的是祝家人。 他这想法是不错, 若是没有芙生, 且她速度再快一点, 也是能成的。 也是芙生站的位置比较巧, 刚好离祝秉文停放的地方不远,更刚好能瞧清楚孙毛的动作。 在他喊完, 在他要扑向祝秉文动手的时候,芙生就动作了。 除了家里人, 外头人是没几个知道芙生力气极大的。 “大人,孙毛意图不轨!” 虽是先动脚再禀报,但比着孙毛那胆大包天的模样,加上芙生长得乖又是个孩子的特质。 杨知府很容易便原谅了她的失礼。 但孙毛便没有这份好运气了。 他被踹的生疼, 嚷着自己被踹坏了,杨知府却是看都懒得看,觉得他居心不良,攀扯一个才不到十岁的柔弱小娘子。 杨知府自己是有女儿的,与芙生年纪差不多大,定点不觉得一个小姑娘情急踢了一脚,会把一个常年在赌坊当打手的人给踢坏。 “意图公堂伤人,罪上加罪!”杨知府拍了惊堂木。 孙毛缩了缩脖子,有苦说不出……不对……是说了也没人听。 干脆往“正事儿”上头扯了。 他不知道,与恶意骚扰斩衰期寡妇相比,与人斗殴至伤的罪是很轻的。 不过是打几个板子,赔几个钱,连苦役都不用做。 可他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熟识律法,心中觉着祝秉文这般模样才会带给他大罪。 “大人!冤枉啊!我想要用下三滥的法子强行娶了祝明姐是真,可祝秉文这贱人的这般模样,实在并非草民做出啊!大人!草民冤枉啊!” 为了“脱罪”,他认下了所犯的所有罪里头惩罚最大的罪,并用尽全力的想要撇清自己和躺在那儿动弹不得的祝秉文之间的斗殴关系。 躺着的祝秉文差点笑出来——果然,平日里爹娘说的话是没错的,哪怕没有走科举路的心思,也是要多读些书、熟知律法的。 不然,关键时候连救自个儿,都不知道从哪一方面入手最是妥帖! 他死命掐着自己大腿外侧的肉,双眼发直的盯着公堂顶上那根横木,平息着自己想要发笑的情绪——他已经能猜出知府大人会怎么判了! “既如此,你恶意骚扰斩衰期寡妇、祸及其家人,罪名便落定了。” 果不其然,杨知府直接落罪了。 本来今日这堂上情况,值得他这个知府大人判定的,也就一个“骚扰寡妇”,像是打架斗殴伤着人这种,若不是和“骚扰寡妇”连在一块儿,平日里想要他亲自升堂处理,那都是不能的。 这个案子的核心就在孙毛认罪恶意骚扰明姐上面。 前头他虽言语定了这项罪名,可孙毛没有承认,这才往后头审。 如今孙毛自己承认了,旁的,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衙门处理这种两罪相比的,向来是择其重来的。 况且,杨知府也不觉得,祝秉文真伤成了眼下这副起都起不来的模样。 不过是遇上个无赖流氓,怕只那祝明姐红口白牙的告,并不能占上风罢了! 除了祝明姐被恶意觊觎骚扰外,估摸也就那祝秉文的妻子被惊早产是真的了。 “甜水巷孙毛,骚扰斩衰期寡妇,殴其家人祝秉文,扰其妻子早产,罚银一贯,判杖三十,苦役一年。” 杨知府又拍了下惊堂木,无视被压住的孙毛的喊叫,对着一旁的师爷道: “往日师爷与本官说,州府小民不懂律法,很有多加教化之必要,本官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是本官短视了!堂而皇之的骚扰斩衰期寡妇、觊觎其家产还不知有错……真是得好好给城中百姓普一普法了!” 他不仅没看孙毛,还笑着摇头。 “就按师爷之前说的,好好给下面百姓讲一讲咱们朝廷定下的律法!” 他也是没想到,孙毛认知偏差的可以,小罪和大罪里头,紧着大罪先去认了。 杨知府没有刻意压着自己说话的声音,挣扎叫嚷的孙毛自然是听清楚了的。 在听见杨知府说的有关斩衰期寡妇的罪,他当即就没了声,目瞪口呆的。 与人斗殴会罚多少他清楚——无非是几贯钱、十个板子而已。 且衙门里头大人判案的时候,说的是“贯”,而不是“足贯”,赔偿的时候也是按照一贯钱七百七十文赔偿,而不是按照一足贯一千文来赔偿的。 他虽花销大,当打手赚的钱都好鸡好鸭、好酒好肉的填到了自己肚中。 但判决下来,若是实在没钱,数量又不算格外大的话,签个契书,衙门会帮忙垫上,后续三月之内还上便罢了。 可按照方才杨知府的判决,除去那一贯钱和十个板子,剩下的二十个板子和一年的苦役……都是为着骚扰斩衰期寡妇得的? 孙毛是说不出的悔恨啊!!! 他若是知道……他若是知道……他若是知道会罚的这般重,他当初就该打听清楚之后,再商定计划,等到祝明姐的斩衰期过了,再将人弄成自个儿媳妇! 他悔啊! 可惜,就算再怎么的悔恨,也无济于事了。 且他不知道的是,就算不是斩衰期的寡妇,骚扰平常寡妇被告上公堂,也是有罪有罚的。 虽说没有斩衰期寡妇罚的那般的重,可祝明姐的情况不一样啊! 杨知府知道明姐在汴都有人,还是宗亲,不管是为了什么,都是会偏向明姐那边的! “爹爹年迈,二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我与阿姐、嫂嫂,还有小侄女也无甚力气,麻烦几位官爷将我三哥送回去了!” 对于孙毛的惩罚已经定下来了,但祝秉文也不能即刻跳起来自己腿儿回去。 明姐到这会儿也不知祝秉文这严重的内伤是装的,便掏了钱请求将祝秉文抬来的官差将其抬回去。 堂上大人还在,官差当然不会收这个钱。 清楚自己是来表演一番走过场、尽职尽责控制自己的情绪依旧在好好表演的祝秉文就这样,怎么用一个简易支架被抬过来的,便怎么被抬回去了。 衙门外,瞧热闹的人是不少的。 只是这会儿却在听师爷讲话,说的便是全城普法的事情。 倒是没几个人将目光投射到祝家人身上来。 毕竟,这会儿,无论是听师爷说那新奇的普法,还是伸长了脖子瞧孙毛挨板子。 那都是比目送祝家人回家有意思多了的。 家里头有个生孩子的,祝家众人都归心似箭,等到他们瞧完打板子的热闹时,一家子都快到甜水巷了。 甜水巷祝家,曹三巧已经生完了。 她胎里养的好,又是生第二个孩子了,生之前还饱饱的吃了一顿,这生产自是比生菊生的时候快很多的。 孩子生下来更是康健,声音洪亮的红皮娃娃一个,接生的谷稳婆连声地夸,眉眼长得好,捡着爹娘长处长的,生下来红彤彤,长大了定是皮肤白又貌美的。 杨铁娘听了,心中无比的高兴,脸上的笑容不减。 偏生曹三巧心里不大痛快,脸上也没几个笑模样,瞧着怏怏的,全然没了生之前吃肘子就馒头的劲儿。 “咋是个小女娘……” 自个儿受疼生下来的,哪有不心疼的。 但曹三巧孕期一直觉得能生出个哥儿,跟二房的筠生似的读书,日后再给她挣个诰命回来,叫她穿着诰命服风风光光的。 不仅是她这么想,在她显怀后,娘家那边的娘和嫂子来看她时,也说她怀的像是个哥儿,说她日后有依靠了…… 哪曾想,生出来却不是。 “倒是会长,净挑我和你爹好看的地方长!” 曹三巧瘪着嘴,又是欢喜又是难过的嘟囔了一句。 她其实也看不出一个红皮小娃娃哪里长得好看的,但谷稳婆是甜水巷看小娃娃长相最准的稳婆了,她既说了,怀里的孩子日后自然长得不差。 “只可惜……”曹三巧吸了吸鼻子:“我的诰命……黄了啊~~~” 她娘,还有阿婆都跟她说过,孩子不能连着串儿、不停歇的生,对身子骨不好。 她个子小,稳婆都说她骨架子太小,生养不如旁人容易的。 生了菊生,她愣是等了五年才敢怀第二个。 要稳妥,她就算是再想怀,至少也得多等两年。 这岂不是……她吃屎都比旁人慢半截儿啊!!! 想着想着,曹三巧“哇”一声哭出来了。 刚将来帮忙的人全送走,给曹三巧弄了碗红糖鸡子汤端过来的杨铁娘被她这破动静吓了一跳,一碗汤差点泼出去。 “这鼻涕糊了脑子的,莫不是没了林翠,她成了那脑袋不清醒的吧?” 杨铁娘嘀咕着,打了个寒颤,将脑子里的念头甩了出去。 “巧娘,来,喝了这碗鸡子汤!鬼嚎鬼叫什么呢?别吓着五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072章; 五娘棠生 第72章 第072章; 五娘棠生 “五娘长得可真好看!” 小娃娃向来是见风长的, 初生的时候,小红猴子一个,虽说谷稳婆、还有家里头几个长辈都说五娘长得好, 但芙生她们姊妹几个是真的瞧不出来。 直到如今将满两月,因喂养照顾极好,五官精致、白嫩可爱, 叫人喜得不行。 加之已入冬,今日又是腊八, 穿了一身梅生专门做与她的新袄子, 红彤彤绣了驱邪避病的五毒纹的, 与脑袋上滚了一圈儿雪白兔毛边的虎头帽一起,衬得她更像是神仙奶奶座下的女仙童。 “之前翁翁给五娘起名叫棠生,说她似海棠花般漂亮, 我还以为翁翁是在说胡话, 如今看来, 翁翁这名字起的还是很贴切的。” 兰生手里拿着沾了鲜红胭脂膏子的软毛圆头小刷子, 在棠生的眉心点了个圆溜溜的红点。 见红点点的极为居中, 浑圆一颗, 半点不歪斜的, 满意的点了点头。 棠生的名字是从衙门回来那日下午便起的。 前面几个孙辈,除了芙生是祝老爷子想要取个巧儿, 贴近“福生”这个名儿外,其余四个皆是按照梅生出生时, 祝老爷子定下来的,以“梅兰竹菊”四君子来命名。 因着自家姓祝,祝竹生听着颇有些怪异,故而将竹生改为了筠生来用。 筠, 古文中对竹的雅称嘛! 可这“梅兰竹菊”,用到菊生这儿,算是尽了,五娘的名儿就该挑新的好意头来取。 梅傲霜斗雪、坚忍不拔,兰清雅单薄、幽静脱俗,竹虚心有节、坚韧向上,菊隐逸淡泊、长寿吉祥。 哪怕是芙生那取了谐音的名字中的芙字,也是有代指芙蕖的纯洁高雅、君子之姿。 当时大家伙儿对棠生的名字会定哪个字都有猜测,什么桂、松、柏、莲的,提出来的,各有各的说法与考究。 甚至他们吵得慌,扰得陀螺一般忙了一天的杨铁娘不得安宁,还直接来了句: “再瞎叫唤胡嚷嚷,便随我叫,叫铁生,我不怕与孙女名儿重了字儿的!” 唬得当时本还有些哀愁诰命遥遥不可及的曹三巧当即就精神了,也没空想什么有的没的了,对准主意出的最多、试图让闺女叫寿生听着便长寿富贵的祝秉文丢了个枕头。 ——她虽不觉得小娘子的名儿里带“铁”带“寿”的难听,但实在是家里头小辈名儿里都带个“生”字。 铁生、寿生的,听着好似她不是个人似的。 且家中前头那四个娘,都是花儿、朵儿的,既好听又寓意好的名儿。 五娘若是真叫铁生、寿生,她是真怕女儿长大了冲她哭! 虽说她心中遗憾五娘不是男娃娃、她梦想中的诰命又远了,略有些别扭,但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那是她的儿、她的肉啊! 要跟一辈子的闺名儿,哪能胡来。 祝秉文遭了砸,命名的事儿便是重新聚焦在沉思的祝老爷子身上了。 西屋的堂屋里头摆了盆盆栽的秋海棠,当时正绽着花儿呢! 祝老爷子盯着那盆秋海棠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沉思了会儿,才看着怀中已然安睡的娃娃取了“棠生”这个名儿的。 他说的理由是,棠生长得如同海棠花般的漂亮,海棠又寓意着温和、美丽、高洁、富贵,是个能给五娘赐福的好名字。 祝秉文和曹三巧皆认为这名字起的好,便就定下了这名儿。 实际上,芙生瞧见了,祝老爷子在看完秋海棠后,目光在西屋门口高几上摆着的、画了捷报寿满堂图案的长颈瓶上落了许久。 捷报寿满堂,画得是菊花、海棠和蝴蝶,寓意长寿、富贵、福叠。 芙生猜测,祝老爷子是觉得,三房有个菊生,再来个棠生,定能够阖家兴旺,福叠满堂呢! “三娘,乳蕈我给你买回来了!” 兰生手上的圆头小刷子上,鲜红的胭脂膏子点完棠生的额头后还有些。她给菊生在眉间戳了个红点点后,便抱住芙生,非要给她脑门上也戳一个。 正在这时,因天冷且下了雪而穿得像只傻狗的筠生脖子上挂着个手柄编得极长得篮子,揣着手便进来了。 挂在脖子上的篮子里,装的便是他话里说的乳蕈。 不过不是新鲜的,而是干货。 自打天冷后,杨铁娘的夜市摊子便恢复了主卖馄饨的时候。 夜市上卖汤面的多,她也不好突然加上汤面、索饼的卖,没得坏了规矩。 芙生干脆就教了她一个本地没有的新鲜吃食——咸口汤圆。 文州府本地吃汤圆是只有各种甜味馅儿的,祝记糖水入冬后便抬出来不少款,像什么脂麻糊汤圆、莲子羹汤圆的,卖的都极好。 咸口的,据芙生所知是没人做的,她干脆抬出来叫家里人当先行者。 什么笋干腊肉馅儿的、豆干果仁馅儿的、蕈子猪肉馅儿的……推出来好几款,数蕈子猪肉馅儿的卖得最好。 这也便导致了,今日腊八,芙生说要给家里熬从何娘子那儿学来的七宝五味粥时,家里头两间厨房得柜子都翻遍了,也没一块儿乳蕈的。 芙生要做的七宝五味粥,除了糯米、白米、胡桃、松子、栗子、柿饼外,剩下最重要的一味便是乳蕈。 没了它,香气和味道便都不足了,便也不用做这一款少豆且天香浓稠的七宝五味粥,加些豆子进去,做成多豆的算了。 今日腊八,家家户户都要煮腊八粥的,芙生去临近甜水巷的几家杂货铺问了,有跑了一趟大姑妈那儿,乳蕈都卖完了,本打算换了菜谱了事。 哪曾想,筠生在书院各种白米混豆饭吃多了,打死不愿喝豆粥的,自告奋勇要替她去买。 快晌午了,芙生本打算与兰生闹腾完,若是筠生还没回来,就做糯米、红豆、红枣、脂麻、莲子的那一款,尽量少放些豆子。 哪曾想,筠生赶在她要去厨房之前回来了。 没管兰生往她脑门上戳的红点点,芙生将篮子从筠生脖子上取下来,扯开布口袋的收口一瞧。 “豁!”芙生一边推着浑身冒寒气的筠生往厨房走,以防他身上的寒气冷着棠生,一边说:“你这是从哪儿弄来恁般好品相的乳蕈?瞧着与我师父那儿的也不差什么了!” 他买回来的干乳蕈,虽少了些,只够煮一顿粥的,但实在是品相好的紧。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到了专属芙生的厨房——原本张家院子里那间,房子能住人后,芙生和兰生搬到了这边院子的东屋一人占一间,出了门没两步便是芙生的小厨房。 筠生一进厨房,便将灶下烧火蒸米糕的婢子双杏挤开,边烧火边烤起火来。 “那可不是市面上卖的,是我同窗自己养的蕈子,自个儿晒干的。他没想过能养活,还能生那般多,说是不值几个钱,没收我给的铜子儿,只想跟我要一小罐家里的豆豉酱,就上回我带去书院的那种。” 筠生念书的书院,随坐落在府城外头,只是紧挨着府城,却是不收府城以外的学生的。 芙生听筠生念叨过几次,说是他那些同窗,大多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主儿——当时他念叨,为的是不想做芙生提出、杨铁娘落实的锻炼,被芙生教训了一顿后,老实了。 所以,芙生着实没想到,哥哥的同窗里头,居然有对种植蕈子感兴趣,且付出行动的。 “假过了去上学前,自个儿在柜子里拿!” 自打家里头没了林翠这个人,家中厨房里头的柜子,便再也没有锁过。 同样的,里头的东西也再也没有少过。 “锅里头蒸着糕儿,一会儿要与粥一块儿馈送亲邻的,阿兄,火要旺旺的!” 嘱咐了筠生一句,芙生便将干乳蕈倒入盆中清洗、泡发。 “双杏,”等乳蕈乖乖的待在盆中慢慢膨胀的时候,芙生指了指柜子:“你再剥些花生出来,一会儿我再做点花生酥,一会儿馈送亲邻时,也是要去我师父家的,师父她爱吃这个。” 双杏乖巧的应了一声,找了条凳子便坐在一边剥花生去了。 这婢子是之前兰生与杨铁娘说,要买个婢子在铺子里干活儿,比赁人强时,杨铁娘找牙人买死契婢子时候,顺手给芙生买回来的。 说是芙生迟早要学成出师,身边有个趁手的婢子是好事儿。 何娘子知道了,还见了这双杏一面。 双杏的名儿,也是何娘子给起的,说是好记又好听。 当时,芙生对此没什么太过清晰的感受——毕竟,她还在何娘子处学厨,忙的很,用得着双杏的时候不多。 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芙生得假在家精进、研究厨艺的时候,有双杏烧烧火、打打下手,的确是比她一人忙活,或者叫家中其他人帮忙方便的多。 相处久了,先前的不习惯便也成习惯了。 更别提,芙生观察过,双杏是个老实肯干的,如果培养,未来定是个好助手。 一人干活儿累死自个儿,芙生没打算将自己累死,便与双杏之间更亲近了。 双杏更是听了杨铁娘说的,家中这么多人,她必须第一听从的是芙生。 她不仅记在了心里,更是处处落实。 就比如这会儿,双杏剥着花生,突然想起方才夜香郎来收夜香,她提出去后在后门外发生的事儿,即刻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芙生。 那是她从后门外回来后,遇到好几个人,都没有递出去的东西呢! “娘子,这个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073章; 克亲名头 第73章 第073章; 克亲名头 双杏递给芙生的, 是一块油纸包着的韵姜糖,且显然是外头价最廉的小摊子上卖的那种,姜多糖少, 很是辣口暖喉。 祝家做出来自家吃的韵姜糖可不是这种,且也不会拿油纸包,而是沾上一层糯米纸后, 放入存放糖块的罐子里头保存。 “你交到新朋友了?人家给你的,你自己吃便好。” 芙生没往旁处想。 双杏是个实诚丫头, 且对在祝家只用干些活便能吃饱穿暖的富足生活很是知足。 芙生对她好, 她便也常常想着芙生。 上回杨铁娘与了她一块儿栗糕, 她瞧家中只芙生不在,硬是将那块糕儿放在烧热水的炉子边上温着,等芙生从何娘子家回来, 要给芙生吃。 有着这样的先例在, 芙生只当她是又想将这韵姜糖给她吃, 冲双杏笑了笑便继续手底下的活计了。 “不是的。”双杏将油纸包着的韵姜糖放在了芙生面前的案板上:“这是一个老婆婆给我的, 她与旁人说咱们家大小娘子的闲话, 我给夜香郎提夜香出去, 刚巧撞上, 她叫我别说出去,便塞了这个给我。” 说完, 双杏顿了顿,格外认真的说道:“娘子, 我不吃说咱们家坏话的人给的东西。” 双杏认真的样子将芙生逗笑了,她摸了摸双杏的头。 “好,不吃坏人给的东西。柜子里糖罐中有韵姜糖,一会儿自己去拿。” 大小娘子指的是梅生, 芙生这几日在外行走,也听见些许的风言风语,她大概猜出来那些长嘴长舌的说的是什么闲话。 不过,她也想知道是谁说的,都是怎么说的。 婆婆说过,她们祝家的姑娘不受莫明的气。 都敢跑到自家后门说闲话了,还塞什么糖,显然是胆子大的很,巴不得叫正主听见呢! 等她知道是哪个舌头这么长、嘴巴这么闲,她定去撕了那厮的嘴! “双杏,那多嘴多舌的婆子长什么模样?又说了些什么?” 撕嘴当然得带着证据去,这姜多价廉的糖块是一个,那老婆子狗嘴里头吐出来的烂话也是一个。 “是个盘巾包髻的老年妇人,发髻边上压了一直瞧着便有些年头的蝙蝠头银钗子,包头的巾子是两块儿布拼起来的,一块儿蓝的,一块儿青的。” 双杏的记性显然是很好的,哪怕已经过去一会儿了,她也能够将那些话一字不漏的全都复述出来。 “她跟另一个年岁小一些的,盘了圆髻,头上插了三支木钗子的妇人说,说大小娘子命里头克亲,所以大小娘子的爹这么些年才没有儿子,大小娘子的娘和他爹才和离了的。还说大小娘子定是克弟弟,不然为何大小娘子的娘重新嫁了人才两月,便已经有了一月的身孕,在咱们家的时候就是怀不上。” 说这说着,双杏便给自己说气着了。 “娘子,当时我就骂她了,我骂她脏嘴烂舌、眼睛被屎糊了,结果她还给我塞糖!我想与老太太说,可之前老太太便与我说过,让我什么事儿都听娘子的,话也与娘子说。” 说完,双杏看向芙生,眼中满是诚恳。 “回来蒸糕儿蒸忘了,娘子,我们现在去骂她,迟么?” 双杏当时其实是想打那个长舌婆的,可在牙人那儿学规矩的时候,牙人与她说过,给人做婢子的,在外头代表的是主家,不能随意打人,免得给主家招灾。 她本以为她骂得够脏了,哪曾想,那老婆子脸皮特别的厚。 “我也没料到我这破脑子给忘了。” 她有些恼怒自己记性好的不全面。 “不迟。她敢这么乱嚼舌头,什么时候教训都不迟!” 林翠两月前被她娘家人千挑万选的许给文州府北安巷一殷实的杀猪匠的事儿,早在一个半月前,她随何娘子去北安巷附近一家香料铺子去定西域来的香料时便知道了。 同在一个文州府,甜水巷这边的邻里知道,那是迟早的事儿。 之前因为林翠长久的不出现,祝咏文和林翠和离的事儿祝家也没有瞒着,甜水巷这边便有长舌妇话不怎么好听的议论过一回。 甚至有那闲的吃屁的好事者,挑了梅生从严娘子哪里放假归家的时候,将梅生堵在路上问东问西。 当即便被梅生软刀子刺了回去。 后来叫杨铁娘知道了,更是找上门去,与那不怀好心又闲的吃屁的撕扯了一通,愣是叫那人哭爷爷喊奶奶的道了歉。 这几日,她从史家芸豆那儿得知,花婆子去北安巷说媒的时候听说,林翠有了身孕。 因着花婆子算是甜水巷的八卦中心,这事儿甜水巷的人估摸着知道的不少。 她想过那些闲人会有闲言碎语。 但她没想到,这闲言碎语是恁般的不堪,硬是往她大姐姐梅生头上扣一个“克亲”的骂名。 如今虽说女子的地位不低,但“克亲”这个名声对一个人的影响可不分男女。 虽说的确有人不在乎这种名头,但那是极少数,又不是大多数。且这种难听的名声背着,实在是恶心人。 “双杏,你煮一锅红枣、莲子、花生、芝麻、红豆的甜粥出来,七宝五味粥等我回来再煮。” 在怎么今日腊八,这腊八粥耽搁不得,芙生也没有知晓这事儿,不去找杨铁娘她们说的道理。 甜水巷里头的人,她并不能每一个都认得,双杏说的那俩人,她略有印象却对不上。 解下围裙、扯下襻膊,嘱咐双杏先煮一锅甜粥出来,免得耽搁一会儿馈送亲邻,芙生去自己屋里拿了件斗篷披上,撑起伞便往自家糖水铺子去。 今日没打算出夜市的摊子,但糖水铺那边可以借日子多多卖些腊八粥,杨铁娘和胡香娣就赶了兰生回来与姊妹玩乐,两人亲自带着桃春、以及之前买回来的婢子金穗在铺子里忙活。 想来生意定是很好。 但就算生意再好,涉及到家中女娘,那也是远比生意重要的。 “唉,知道了娘子。” 双杏急急的应了一声,却有点没反应过来——娘子这是去干什么了?找上门撕扯,难道不带她么?她能够帮忙打架的!她打架可凶了! 还不等她想明白,烧火的筠生也跑了。 “双杏,锅上的糕儿估摸着差不多要好了,我也出去一趟,你且看着些火!” 说完,筠生也跑了出去。 祝家只有一个院门,兄妹两人一前一后的出去,皆是要路过西屋的。 西屋里头,梅生她们姊妹几个,还有曹三巧都在里头逗弄棠生呢,听见她俩的脚步声,只来得及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儿看一眼,根本没能够将人给叫住。 “三娘和大郎做甚去了?两人不是去小厨房那边,说是要煮腊八粥么?这才多一会儿,怎得前后脚出去了?” 曹三巧将窗子关上,又把缝隙堵严实,免得外头冷气进来冻着小闺女,人却是万分疑惑的。 芙生一直以来都是个稳妥的,筠生以前调皮,可自打读书后,也沉稳了。 两人这脚步声急匆匆的,听着像是后头有狗撵似的。 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儿? 曹三巧有些心痒痒——之前因为孙毛的事儿,家里头硬是压着她坐了两个月的月子,这刚出月子,外头又开始下雪……她已经许久没有同外头的人八卦了,新鲜事情都是不知道的。 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我去厨房看一眼。” 兰生不似曹三巧那边只是想,倒是直接往芙生的厨房那边去了。 梅生倒是想要跟上,可棠生的小手还抓着她的手指头,且大有她抽回去她就要哭的意思,只能冲着飞快往外跑的兰生嘱咐了一句。 “二娘,外头雪滑,你且慢慢走,别摔着了!” * “外头雪恁般厚,地上都结冰了,怎得不摔死那两个老货!” 听了芙生的话,杨铁娘将手中的柴狠狠的往地上一砸,双目圆睁,说话时的语气,恨不得将那两个长舌婆给咬死。 她平日里虽忙,但有些消息并不是不清楚的。 就像是林翠再嫁又嫁到了文州府来的事儿,她老早就知道了。 那杀猪匠虽是瞧着凶了些,也没读过几本书,但殷实人家,好好过日子,一辈子不愁肉吃的。 且她听说,林翠嫁了那杀猪匠后,没能够往娘家送东西,冯招喜找上门去,被提着杀猪刀的新女婿吓得够呛,屁滚尿流的跑了…… 林翠是个糊涂软性的,官人凶一点,既能镇压住林翠的小心思,又能镇压住林家的牛鬼蛇神,对林翠来说是好事儿。 且刚成婚一月便怀了身子,无论怎样,也是好事儿。 “当年你大伯不想叫林翠被外人说闲话,早早的便放出话,是他不能生,甜水巷谁不知道?两个老虔婆,舌头烂了、嗓子生疮了?如今来闲话你大姐姐,还按了这么个坏名头给你大姐姐!” 杨铁娘扯下围裙往架子上一挂。 “三娘,你与桃春、金穗,将现有的腊八粥卖完便回家!” 说完,冲着外头喊了一嗓子。 “阿香,洗了手过来,跟老娘去找闵婆子和李豆腐娘说道说道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074章; 不如发梦 第74章 第074章; 不如发梦 闵婆子是哪个芙生不知晓, 但李豆腐娘这个人,她虽不大能对的上脸,可名字还是知道的。 不就是筠生之前的小伙伴之一莽子他娘嘛! 在自家临街道的墙上开了个窗, 挂了块招牌卖豆腐的。 因的确有几分手艺,做的豆腐也算是名声在外,便有人叫她豆腐娘。 时间长了, 她本名叫什么便无人提起,只记得她本姓为李, 便李豆腐、李豆腐娘的叫她。 哪怕后来年岁大了, 突然的嫁人生子, 也无人改了称呼,甚至是提起她男人、儿子,都是说李豆腐她家那口子、李豆腐她儿子, 倒是显得莽子和他爹毫无存在感似的。 这李豆腐娘是个爱饶舌的, 且一日不说人长短便不舒坦, 更是个锱铢必较、针鼻儿大的事情也要闹一场的。 说闲话、乱编排的是她, 倒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儿。 她年纪轻些, 按照双杏的说法, 那个先开口的老妇应当是闵婆子。 “桃春, 金穗,这些卖完咱们便回家去, 家里头且都等着咱们呢!这天真是怪冷的,也不知能不能冻掉人舌头……” 芙生净了手, 戴好襻膊出来帮忙。 瞅了眼外头又下大了的雪,她心中开始盘算…… 婆婆带着娘怒气冲冲的离开,向来这件事儿,全然是不能善了的。 * 事实是, 的确不能善了,甚至比芙生想的更严重。 筠生是紧跟着芙生出门的,但却与芙生去的是两个方向——他是去广源酒楼找大伯祝咏文了。 兰生更是在芙生和筠生离开家之后,去了一趟芙生的厨房。 双杏是个老实的,兰生是芙生同胞亲姐,芙生又没嘱咐她不能说……三两句话下来,实话便被芙生套了出来。 她可是比芙生认识的人多的。 所以,当杨铁娘带着胡香娣怒气冲冲的到了地方的时候,先是在岔路口遇见了提着把剁骨刀的祝咏文,以及提着个洗衣锤的筠生,后是在闵婆子和李豆腐两家门口,瞧见了操着扫雪的大扫帚骂人的兰生。 “……上辈子哑巴这辈子多长了条舌头、注定要下拔舌地狱的腌臜货!前头王娘子卤鸭舌头下酒,怎不见拔了你家舌头去卤?一张一合,拔下来一盘子好菜呢!大冷的天,赶着食夜香更要饶舌,怕不是人家王娘子嫌你家舌头臭不可闻啊……” 兰生在性子这方面,深得胡香娣的真传。 骂人的时候,从不一开始就挑明骂谁,嗓门又大,骂声又高,哪怕被骂的那人知晓是在骂自己,也没脸上赶着去将这骂给认下来。 李豆腐和闵婆子家正门是门对门的,这倒也方便了兰生一次性骂两个。 她背对着杨铁娘她们的方向,这会儿且起劲儿着呢! “这是知道丢脸,没脸出来认啊?还是说,天神奶奶看不过眼你们乱造谣,看不过眼你们忮忌比你们年轻、比你们貌美、比你们更加有能耐的小娘子,一道惊雷劈了嗓子眼儿,叫你们喉咙流脓,四肢断喽……” 一边骂着,她还一边扬起扫雪的大扫帚,将李豆腐和闵婆子家门拍的梆梆响。 “娘,你是不是又胡说了?外头说祝大姐姐的话,是你乱嚼的?” 隔着一扇门,李豆腐端了个凳儿将门死死的堵着,不叫莽子出去。 脸上虽有几分心虚,更多的却是一种“我是你娘,你不能忤逆我”的理直气壮。 “胡香娣的大闺女嘴巴利得很,谁晓得跟哪个结了冤仇,跑这儿来撒疯了!” 她没想到,祝家买来的那个蠢蠢的婢子,居然收了东西还要告状! 她就是闲话两句,这世上谁还不会闲话两句了。 上纲上线! 那祝家二娘跟她亲娘亲婆婆一样,都是母大虫转世托生的,凶得很! 若来的是三娘……她勉强还能糊弄过去…… “这儿没你的事儿,屋里头待着去!” 可惜是祝二娘,她才不出去呢! 她的态度叫莽子意识到,他娘绝对说了比巷子里头传言更过分的话。 莽子有些急了,心里想什么,全都显现在了脸上。 “筠生是我好兄弟,之前瞧我跟小胜他们胡混,还与我说不能这么着,更是替我指了出路,才有我如今跟着瓦匠黄学手艺的好前程!娘!你若是真的没管住嘴胡吣了些什么,赶紧开门道歉啊!”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虽说筠生如今不怎么与他一起玩闹了,可若不是当初筠生与他说了恁般多的话,给他指了几个他能走的很不错的路,他估摸着现在还跟着小胜在外头胡混,日日想着以后娶个娘子,接手他娘这小小的豆腐摊子呢! “放屁!” 他这么想,并不代表李豆腐是这么想的。 “他若是真拿你当好兄弟,怎得不叫你去读书?偏叫你去当瓦匠、木匠那样苦的活计?” 李豆腐一挑眉、一瞪眼,显然是对此不满很久了。 “他若是真拿你当好兄弟,怎得不把家中的姊妹许给你一个?那祝大娘学绣、祝二娘手底下管着个铺子、祝三娘学厨,哪个不是来钱的好前程?” 她用鼻子哼了一股气出来,白眼翻得愈发圆润了。 “就你是个蠢的,不知道替自己谋算,连什么对自个儿好都不知道!” 她好容易才找到祝家几个姑娘里头唯一一个能攻击的薄弱点,全都是为了他,他竟还想不明白! 若是那祝梅生名声真的坏了,家里头又没有亲兄弟,只有一个堂弟的……就算是祝筠生日后真考上了,带着一家子上汴都去,还能带个隔房的堂姐去么? 她又没有痴心妄想到去谋算祝兰生和祝芙生! 到时候祝梅生没人要,哪怕是叫莽子去入赘,等到上头老的一死……别说三代还宗了,两代还宗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李豆腐垂着眼睫——她之前可没想过这种好事儿,多亏了闵婆子那张碎嘴子提醒了她! 今日那些话,都是闵婆子挑起来的,她都没有多附和什么。 且连贿赂双杏的糖,也是闵婆子的。 “你别管老娘的事儿!” 只要她不出去,一个祝兰生,还能拿她如何? “娘!” 莽子的确不怎么聪明,但李豆腐是他娘,打什么主意,他前前后后的加起来,猜出来些。 “就算我是你亲儿子,你也不能大白日发梦吧?” 说着,他指了指那垫在桌角下的一本旧书。 “儿子是读书的料么?一本千字文,我到现在都认不全!一看到字,就像是睡神娘娘摸了脑壳似的,眼皮子一下就粘上了!人筠生,不爱念书的时候,千字文读一遍便记下了,爱读书了,说考童子试马上就考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 “您别不信,猫生猫、鼠生鼠,咱们家往上数三代都没一个读书人。爹他大字不识得一页纸,您就认识李豆腐、天、文、铜板这几个字,连我寇莽子这个三个字儿的名都不认识……要我读书,您还不如发梦!” 李豆腐被莽子的话气的呼吸都急促了。 莽子又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头的话根本没打算停。 “还有筠生那几个姊妹……”莽子露出万分的疑惑:“娘,爹生的粗犷,您也就是……清秀,我这长相……别说是筠生的姊妹们都是有出息的,就算是啥都不会,只在家里娇养着,也不可能瞧上我啊!您和爹个儿都不高,我这个儿,顶天了也就那样,说不准还不如杨婆婆呢!” 眼瞧李豆腐已经起身,似乎是想要打他,莽子加块了语速,脚下也躲着。 “您真的不如多发梦呢!” 到师父那儿跟着学了一段时间瓦匠后,来来往往见识的人多了,加之李豆腐常说等他满了十六就给他找个媒婆说个娘子回来。 九岁的莽子也是想过,要娶个啥样的媳妇的。 首先不能是他娘这样的——嘴巴太闲不住,对内对外都不好不说,容易婆媳俩吵起来。 其次不可能是像筠生的姊妹那样的——那样的小娘子,不可能是能落到他家那狗窝里头的。 最后,他不敢跟旁人说,他其实觉得杨婆婆那样的女子最好——有能耐! 没瞧祝家的日子,一直是甜水巷最有奔头的么? 一直欣欣向荣的! “我打死你个混球!” 李豆腐脱了鞋便要打莽子,莽子赶忙躲闪。 只是,他的步子还没挪出去多远呢,方才她娘一直堵着的门从外头被踹开了。 他认为最好的女子的范本——杨婆婆杨铁娘左手大扫帚、右手砍骨刀的进来了。 瞧着很是骇人。 “杨……杨婶子……” 李豆腐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杨铁娘很满意她的状态。 “豆腐娘……啊,不,李六梅啊,你儿说的对!你不如发梦去!还能来得快一些呢!” 李六梅是李豆腐的原名,因着杨铁娘在甜水巷住的时间久,还是记得她这爹娘给取的名儿叫啥的。 雪依旧下着,瞧着还大了些。 杨铁娘的身后,除了祝家人,还有对门的闵婆子一家,以及一些不畏严寒出来瞧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邻里。 “杨、杨婶子,您、您来也不说一声,我给您盛碗腊八粥去!掺了豆腐丸子的……” 李豆腐想走,哪曾想,一转身,莽子堵在了面前。 “你这孩子,傻杵着干啥?” 对着莽子,她说话倒是通顺的,且只想着叫莽子给她让路。 偏偏,莽子不让。 “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075章; 大娘有数 第75章 第075章; 大娘有数 莽子虽然只叫了一声“娘”, 可未尽之言,大家伙儿都能听得出。 李豆腐自然也能听得出。 可若是她想要认错、道歉的话,那也不会顶着害怕, 对着杨铁娘这个心中排行第一的煞星没话找话了。 在与莽子有来有回的对峙起来之前,她只听见了兰生的声音,没料到杨铁娘这会儿也能在外头——毕竟, 她早上与闵婆子说完闲话之后,可是专门打听过的, 今日腊八, 为了多赚钱, 杨铁娘带着二儿媳妇胡香娣到铺子里头忙活去了。 且想趁着节庆大赚一笔,不会早早回来的。 她本想着,外头的兰生吆喝累了, 迟早会回去。 等兰生回去了, 她再找机会把那些话再传得广一些, 到时候她把事情往闵婆子身上推一推, 再跟那温温柔柔得祝梅生卖个惨! 到时候, 顶多就是挨杨铁娘一顿呲, 不会受皮肉之苦。 可如今……越过杨铁娘的胳膊, 李豆腐瞧见了脸上顶着个巴掌印子,头发糟乱还捂住屁股的闵婆子…… 呸!真是个没用的蠢东西! 她都没有开门, 是叫杨铁娘踹了门进来的! 她倒是好,连守着门不开都做不到, 巴巴的出来挨打了! 瞧瞧,自个儿像是挂了彩的素麻布不说,家里头人瞧着,也是被迁怒教训了, 一派惨兮兮的模样。 但这可不是她能管的。 “你这孩子,丁点眼力见都没有!咱们家的腊八粥都在厨房里头呢,娘要给你杨婆婆端碗粥、拿块儿糕出来,跟堵墙似的挡我的路!” 躲是躲不掉了,她且去趟厨房,借着这个时间,琢磨下等会儿的话要怎么说! 人一多,她脑子就容易僵住,往常转的飞快的脑瓜子便就转不动,也想不出好话糊弄。 动手推着莽子,李豆腐像是没事儿人一般。 可是,莽子没有按照她想的那样,将通往厨房的路给她让出来。 他知道自己的嘴是不能够将眼前的娘给说通的,干脆寄希望于“不走开”这三个字上头。 “娘,我不爱读书,但也知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意思摆地分外分明,就是叫李豆腐自己承认说了坏话、办了坏事儿,然后再老老实实的道歉,将这两唇瓣子一嗑造出来的谣给澄清了。 ——他和筠生是兄弟,最是清楚,祝家不是不讲理的人。 错事儿做了收不回来,但只要道歉的态度诚恳,努力的将谣言给澄清喽。顶多就是挨杨婆婆一巴掌罢了……大不了,那巴掌他替他娘挨了就是。 略略僵持了一下,瞧着李豆腐大有一种不为所动的意思,他又突然想起以前住在甜水巷的张家那个偷东西被罚去做苦役的张四郎,以及小胜那在城外做苦役的爹。 虽然他不大懂律法条文什么的,也不甚清楚他娘犯下的口业在衙门会不会被判刑。 但这都不妨碍他拿这些话来吓唬与他一般没读过什么书、不识得几个字的亲娘。 他压低了声音,用充满紧张感的语调攻击着李豆腐那颗本就有些惶恐的心。 “娘,你莫不是想要去西山做苦役?那运木头、搬石头的活计,你能做得了?我师父可说了,那边做苦役回来的人,少说得脱层皮!” 他的目光更加坚定了,单单从他那双眼里头,便能瞧得出,他不会让步。 蠢儿子!蠢出生天的孩崽子! 李豆腐的脑瓜子已经全然不转了,胸口堵了一股子气儿,叫她只想骂儿子。 这时候,没说话、没动作、专门给李豆腐留了点喘息时间的杨铁娘说话了。 “梦发完了么?” 左手拿的大扫帚在地上一杵,右手中的剁骨刀晃了晃,在雪日不算特别耀眼的日光下折射出晃眼的光。 “别不认,闵婆子都招了,说我家大娘的那些话,全都是你这个饶舌精先起的头!什么克不克的,也都是你先出的口!李六梅、李豆腐……你是打量我家人都是好脾气么?” 一边说着,一边往李豆腐的跟前走,吓得李豆腐连连后退。 “杨婶子,这都是误会!” 杨铁娘比她高、比她壮,这么走近来,她没一屁股坐地上,已经是很有勇气了。 不过,杨铁娘说的那些话,她也是入了耳的。 闵婆子且在她能瞧得见的地方呢! 那些话里头,有的是她干的,有的却不是。 这会儿想要自己脱身,自然是要全往闵婆子头上丢。 “杨婶子!你是知道我的……莽子和筠生玩的好,我咋可能胡咧咧呢?都是闵婆子那老贱妇!” 手指着闵婆子,火气也起来了——死老太太的,可真是把罪过推得干净! “闵婆子先说的林翠改嫁又怀上了娃娃的事儿,她与我说,你家大娘命不好,十来年没能添个弟弟,我顺着她的话说,后来她又胡咧咧到了你家双杏面前……” 李豆腐是个爱饶舌的,但也是个在祸事临头时,能生出半分的急智,将说话的技巧给品出来,做到避重就轻的。 她这话说的,全然是真话,只是少说了有关于她的那一部分罢了。 闵婆子在被杨铁娘一脚踹开门揪出来打了,又被祝咏文拿着剁骨刀追着跑了,更是被兰生拿那从芙生厨房案板上捡来的韵姜糖砸了脸后,的确在“认罪”的时候,将一部分容易被再打一顿的锅扣在了李豆腐的身上。 可她也没料到,还能像李豆腐这么说的。 别瞧着这话说的,好似老实的很! 人都是会就这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字,便开始无边无际的联想的。 照李豆腐这说法,她原本说的那句“祝家大娘命不好”,便可以对应外头传的“祝家大娘命里方克亲人”,那句“十来年没能添个弟弟”,便能对应“克弟弟”…… 天神奶奶啊! “李豆腐!你又再弄什么鬼!说个话都遮遮掩掩的,摆明心里头有鬼呢!” 她就是个爱说人长短的老婆子,的确是扯了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且有的说得难听了些…… 可说人家克亲! 早上在祝家买来的那毛丫头双杏面前,李豆腐秃噜嘴将那些话说出来,她转头便与李豆腐说了,不能那么说一个年岁还小、连亲都没议的孩子啊! 当时给双杏那毛丫头塞糖,是因为那句难听的那丫头听见了。 她怕那丫头说不清楚,回头告诉了杨铁娘,杨铁娘上门来打她! 塞完糖归家后,因忙着腊八,她没再出门。 还是兰生叫骂的时候,她才知道,外头的流言多了个“克亲”啊! “我给那个叫双杏的丫头塞糖,是以为你嘴秃噜说错话,那话着实不好听,叫杨铁娘听见要完蛋!结果你把祸暗戳戳的往我身上推!” 一时间,火气上了头,闵婆子是脸也不疼了、屁股也不疼了,有杨铁娘在的屋子也敢进了,一瘸一拐的冲着李豆腐便去了。 狗咬狗一嘴毛,闵婆子嘴碎但不毒,哪个嘴毒杨铁娘还是晓得的。 外头她大儿子正因不好教训女人,扯了打酒回家的李豆腐她男人寇大教训呢! 她好不容易才夺了祝咏文手里的剁骨刀来。 屋里头,先叫闵婆子与李豆腐打一顿也好。 家里头这么多人都知晓了这件事儿,除了今日也没停了启蒙教书、抄书的祝老爷子和祝秉文外,家里头人来了一小半。 杨铁娘估摸着,哪怕芙生、筠生和兰生都没有与梅生说,梅生这会儿应当也知道的。 这边这般的闹腾,估摸着也快过来了。 有的道理和场子,她们这些长辈能与她讨回来;但有的事情,还是需要梅生来结个尾。 这大半年的时间以来,梅生也可谓是经历颇多,也改变、进步了颇多。 杨铁娘心中坚信,她家大娘心中有数。 等人来了,这件事情才算是进入了结期。 杨铁娘往旁边站了站,将空地留给已经扭打在一块儿的闵婆子和李豆腐。 两人也不管地上有没有雪水,不过一呼一吸间,便就从站着打,转变成了滚成一团扭打在地。 而闵婆子显然是娘们打架中的好手,哪怕年纪比李豆腐大许多,也能够将李豆腐打得哭爹喊娘。 “喊个屁的爹娘!你爹娘坟里头知道你这么个狗德行,定是要午夜回魂,朝着你追魂索命!” 闵婆子冲着李豆腐脸上啐了一口。 李豆腐挣扎着反唇相讥。 “我呸!还午夜回魂……还追魂索命……你南戏班子的戏看多了吧!老杂毛!” 短暂的争吵了一番过后,在地上滚得更加起劲儿了。 莽子虽然觉得娘做了错事儿,但也不能瞧着自个儿的娘被打得脸上带血印子,赶忙想要上手帮忙——起码将俩人分开。 但被闵婆子牵连,挨了一顿教训的闵婆子儿女哪能干看着啊! 心里埋怨是心里埋怨,自家老娘在打架这事儿上面吃了亏,便是他们这些做儿女的不孝了。 一窝蜂的,全都进来帮忙了。 “杀千刀的寇大……在哪儿……哪儿游神呢!” 混乱的场面造就的便是李豆腐的哀嚎。 梅生到的时候,听见的是李豆腐这句喊,瞧见的是她叫喊中的寇大被她爹爹打得鼻青脸肿还连连赔罪。 捏了捏手里头拿着的纸,她莫名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她应该……等这热闹场面结束,一切都平静下来,能听她说话的时候再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076章; 赔罪道歉 第76章 第076章; 赔罪道歉 祝咏文是最先瞧见梅生的。 但看见梅生站在门口, 并没有要即刻说话打断院里闹剧的意思,他便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上前, 只是一味的压着寇大。 兰生她们倒是上前了,但她们同样也没有与梅生多言,只是站在她的身边, 尊重她的决定。 李豆腐和闵婆子已经从这头打到了那头,滚了满身的雪水混污泥了。 至于莽子和闵婆子的那些儿女? 因着莽子年纪小的缘故, 闵婆子的那些儿女没好意思对他下手, 只是一个劲儿的阻拦他想要去将李豆腐扯开的手。 偏偏做这些的时候, 还要避开肃着一张脸站在一旁“观战”的杨铁娘。 一堆人,可谓是滑稽了。 梅生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这狗咬狗一嘴毛的可笑场景,听着李豆腐和闵婆子在缠斗之余互喷沫子的推卸之语, 莫明想到了师父严娘子与她说的——忮忌你者多有恶言, 不予理会则沸沸如烧开之水, 泼冰亦不止, 迎面击破则如恶犬互扑, 反而作壁上观。 虽说她知道事情原委的时间略有些迟, 来替她出头、点破的是家人, 而不是她自己。 但这么看着,倒也生出些作壁上观的感觉。 “……老虔婆!老杂毛!老贱妇!看我不挠死你……” “……小浪蹄子!合该绞了舌头的鹦哥儿!老娘给你洗洗嘴……” 两人总算是滚到了院门前, 在撕扯的正起劲儿的时候,一个倒着、一个正着, 瞧见了面容淡淡,虽还是平日里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但浑身上下多了一份坚毅和沉着的梅生。 梅生的一双眼就那样看着她俩,就像是在看什么笑话似的。 两人即刻不滚了, 就这样依旧是方才撕扯着的动作,就这样呆呆地看向梅生。 “闵婆婆和李婶婶这是打完了?” 被两人这样眼巴巴的盯着,梅生略有些不自在——毕竟,这两人那眼巴巴的眼神之中,还夹杂着一种恶狗瞧见珍馐的晶亮。 让梅生觉得,自己要被算计了。 原本想让两人起来之后再说话的念头一下被掐灭,梅生抖了抖手里一直拿着的那几张纸,扯出一个标准化的微笑。 “看来是打完了,那边能听我说一说了。” 她垂眸看着地上还没有起身的两人,认真极了。 “处处听见两位为我安插的那些可笑至极的罪名时,我便先翻了书。诽谤非议至死者,先断舌,后流放;诽谤非议至伤者,杖八十,徒一年;诽谤非议至受其害者无法生活者,杖三十,苦役三月。” 听着周围人的倒吸气声,梅生的语调平缓。 “近几月里,知府大人命人全城普法,我深怕自己记错,专门翻了书……也不知闵婆婆和李婶婶,是不畏律法、知法犯法,还是觉得,我是个软性子,没胆子告去衙门,更没胆子弄出叫你们收不了场的事情?” 师父多次与她说过,律法是极其好用的,且衙门里头总有官爷想要那些瞧着并非格外宏大的政绩。 遇到事情时,但凡与朝廷律法沾边,且其中并不会叫自己受苦的,总要用一用的。 她这话,也算是说了一半藏了一半。 虽没有蠢兮兮的将“我要按照律法受点伤去告你”说在明面上,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缠成一团的李豆腐和闵婆子愣住了。 知府大人叫人全城普法的事儿,她们自然是知道的。 且那是在明姐击鼓告状后立刻有的,因为只是普法,并没有人硬性要求且检查下头这些百姓的学习成果,像李豆腐和闵婆子这样的人,也就图个新鲜的去听了一回,之后便再也没去过了。 更是在闲扯的时候非议,说官府小题大做。 这么些年,普通老百姓有几个知法知礼的?这日子不也过的好好的嘛! 她们全然不觉得,自己有需要懂得律法的一天。 梅生说的那些,她们也是头一次听。 但她们并不认为梅生是在骗人——祝家那一家子,这一年来,找官爷、去衙门告状也不止一次了。 且她们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梅生虽然温温柔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可她婆婆是“虎罗刹”杨铁娘,她亲姑妈是长了一张利嘴、敢说敢干的明姐啊! 闵婆子先一步松开了爪着李豆腐的手,并趁其不备,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得在地上滚了个圈儿,自己倒是爬起来了。 “大娘,婆婆知道错了,你可万万不要告官!” 祝家的娘们,身上似乎都是有些邪性的。 她年纪大了,这些年安稳日子过久了,将年轻时候的那点子事情全都忘完了。 也就是方才突然想起来,祝家除了明姐这个直接告官的,以前还有一个比祝明姐更利落、更凶猛的呢! 那老秀才祝鼎宁的同胞姐姐祝持玉! 头一个丈夫家想要害她,被她告到官府去,那一家子后来都在文州府过不下去,早早搬到别处去了! “真的是这李豆腐娘,她胡咧咧的造谣,婆婆这嘴啊……”闵婆子狠狠的给自己嘴巴来了一下,也不管自己的手干不干净:“嘴碎,爱跟人闲扯,话赶话、嘴皮子赶嘴皮子的瞎接了几句……婆婆真不是故意的!” 说着,她还踢了一脚暂时没能够爬起来的李豆腐,脸上堆满了笑。 “婆婆家有一块儿时新的细麻布料子,红底儿百蝶纹样的,与你赔罪如何?” 闵婆子活到这把年纪,可不想如同梅生所说的律法里头那样受罪。 那里头,最轻的都要挨板子、做苦役呢! 她这般年纪了,日子且富足和乐……她是真的悔恨啊……当时为甚要扯那个闲话呢! 虽说那红的亮眼、百蝶纹样的细麻布料子是她攒了许久的钱,买来给她马上进门的大孙媳妇当见面礼的,平白给了出去,她也肉疼。 可心里头的肉疼,和躯体上的肉疼,她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她这下眼巴巴的瞧着梅生的目光里,再也没有了方才那种恶狗瞧见珍馐的晶亮了。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李豆腐听见这话,看向闵婆子的眼神恨不得吃人。 因为门对门的原因,她是常与闵婆子来往的,不然也不会恁般早的与闵婆子聚在一块儿扯闲。 所以,闵婆子口中那块儿红布,她也是知道一二的——足足要了闵婆子半贯钱呐! 那半贯钱可是足贯的一半,足足五百文! 她虽因豆腐做的好被人叫做李豆腐,可这甜水巷附近,做豆腐卖的人家又不止她一家,又不是人人、日日都要买豆腐的。 五百文,若是生意好一些,她得卖十天豆腐才能赚得! 若是被旁人抢了生意,那边得十五天! 她家全靠卖豆腐,寇大没什么手艺,早年苦力做多了伤了腰,现在一直是给她打下手,偶尔去码头找点不那么伤腰的活儿。 加之又送了莽子去学手艺…… 如今家里头原来攒的那些钱,早就只剩下五贯了。 虽说五贯钱瞧着是不少,但莽子大了、寇大偶尔要吃药…… 她一边咒骂着闵婆子假大方,一边真的后悔说那般闲话到祝家的婢子面前了。 “我……” 这会儿不说话不好,说又不知道说什么,就怕一个不小心,许出去叫她肉疼的东西。 嘴巴上头犯忌讳的人,哪里会是什么心思能够全然藏在心底的。 也不说李豆腐的全副心思都摆在脸上,至少她的心思,梅生是能够瞧出来的。 “我可不要赔偿。” 梅生笑了笑,说出来的话,叫那些看热闹的只觉得不解,叫这两个已然没有了形象可言的长舌妇人松了一口气。 ——不要赔偿?那便能大大的节省一笔,这下无论什么,也都是能够答应的了。 “不要赔偿……那大娘你要什么?但凡说出来,婆婆没有不应的!” 闵婆子的反应是最快的,差不多是梅生将这句话儿说完,她听清楚了后,便直接脱口而出了。 见闵婆子又抢了先,心中觉得两人已经不是朋友、之间的关系已经断裂的李豆腐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忙接话: “好大娘,你说,婶婶也是答应的!你知道的,婶婶家不如你家的……豆腐摊子也不怎么好……” 她不仅说,还卖起惨来。 但没人对她的卖惨有所动容。 “你家不如人家,你便给人家家里头的小娘子造谣啊!” 人群之中,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 这个时候,无论这人有没有信谣传谣,混在人群里头喊这么一句话出来,也是没有人能够管得了他的。 李豆腐只觉得声音听起来分外的耳熟,但却分不清、记不起是哪个,气的脸更红了。 梅生轻咳一声。 “我要两位将这甜水巷从头走到尾,每一家每一户的去澄清谣言,直到这谣言在甜水巷里头毫无踪迹,在外头也传不起任何水花。” 这一句出来,两长舌妇人脸色直接僵住了——事情的确是好办的,但也实在是太过丢脸了些。 若是全然按照她说的做的话…… 作者有话说: 哈哈,明天不上班,下午喝了抹茶一点不困,我还在码,且看我还能码几章出来在想,一会儿能不能被我捉到夜猫子 第77章 第077章; 丢大发了 第77章 第077章; 丢大发了 那便不知道, 要丢多大人了。 造谣传谣的,最是知道谣言转播的速度有多快。 有话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李豆腐和闵婆子以着听说的林翠的事儿来非议梅生这个小娘子也不是第一日了……两人算了算……若是要叫这谣言被她们完全澄清, 在外头荡不起一丁点的水花…… 且不说这样的澄清要做几天,单单算一算需要澄清的范围……那怕是丢脸要丢到甜水巷外头去了! “行!我一定盯着六梅这么做!” 李豆腐还没答应呢,脸上青青紫紫的寇大便抢先替她应了下来, 还扯上儿子一起。 “还有莽子,莽子也会盯着他娘老老实实澄清的!” 寇大可比闵婆子和李豆腐后悔多了——李豆腐嘴巴坏, 爱饶舌, 他早早的便清楚这一点, 偏生以前觉得这不是大事儿,招不来什么灾祸。 可如今……他都多少年没被人打成这般孙子模样了! 门口围了这样多的邻里,本就丢了脸面。 哪怕不上门澄清, 最迟明日, 丢脸也会丢到整个甜水巷去。 寇大已经做好了准备, 等李豆腐去挨家挨户上门澄清的时候, 他和儿子陪着一起——要丢脸全家一起丢, 就当是长个记性, 下次李豆腐再要饶舌时, 想起丢脸的事儿,便也能在最快的时间里将她的嘴给堵上。 “寇大!” 李豆腐目瞪口呆, 因没瞧见丈夫的人影,从院门内蹿了出去, 成功瞧见了鼻青脸肿的寇大,接收到了他责备、自责、怨怼、难过交织在一块儿的目光。 她与寇大的感情还是很好的,又有个儿子也在那儿替她认下这赔罪法子,犹豫了好一会儿, 干脆点头了。 闵婆子家倒是没有替她答应的,但她的想法是与旁人不同的——虽觉得这法子叫她丢人的很,可又觉得,李豆腐都答应了,她若是不答应的话,岂不是显得她不如李豆腐那个比她少吃十来年盐的人? 况且,这法子只丢面子、不损银钱……丢人嘛,丢着丢着便习惯了。 就当是给自个儿涨涨记性,日后说话做事警惕些,别再招惹到祝家人了! 祝家人,不好招惹,更不能招惹! “大娘这孩子的法子,在理,合理!”闵婆子搓了搓手,莫明显出两分局促来:“那是从此刻开始去,还是……叫我先换身衣裳、抿了头发再去?” 被打、和李豆腐滚在地上互打,李豆腐勉强还能瞧,闵婆子可是根本没眼瞧,跟个乞丐婆一般。 梅生却是摇了摇头。 “登门澄清是一,签下此书是二,于家门口张贴此物一月是三。” 她将手中拿着的纸张分开拿,有字的那一面朝上,摊开送到众人眼前。 闵婆子是个大字不识的,李豆腐倒是识得几个字,但也仅仅是几个字而已。 莽子识字的程度比她娘好不到哪里去,倒是闵婆子的大孙子读过书,上前来认真瞧了瞧。 瞧过之后,他倒是服气之前帮他妹妹去跟史家芸豆吵架,那史芸豆为何会说,祝家的女儿比巷子里普通人家的儿子都强了。 不说学手艺赚钱的事儿,单单是给自己讨公道,都比他代入自己遇到这事儿时候想的要周全的多。 签的书是一份认罪书,最后写了“一纸契约了事,若有违背,提告公堂”。 要贴在家门口一月的,上面是一首打油诗……其实也能算是顺口溜。 背后瞎扯嚼舌根,造谣生事乱当真,东家长来西家短,女娘名声照样编,谎话编得漫天飞,真相败露脸臊透,诚心实意认错来,管好嘴巴守本分,日后若再犯此错,衙门公堂自请罚。 写的很是通俗易懂,哪怕是没读过书的人,听人念一念,也是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 “大郎,这写的是啥?” 见大孙子看了许久没说话,闵婆子干脆凑近了问。 她那大孙子总算回神。 “婆婆,就是签字画押的认罪书和贴墙上的认罪书。”他说的很是简略:“这个上面除了认罪,还有约定,要是违背了、再传谣言了,祝家的大姐儿便拿着这个东西,直接去衙门告你们。另外一个,就一顺口溜,叫旁人直到你们爱扯闲话。” 闵婆子听明白了。 李豆腐也听明白了。 梅生见不用自己解释,便没再张口,从荷包里头掏出来一小盒印泥——这还是她专门到祝咏文房间拿的。 事到如今,闵婆子和李豆腐也没有不配合的必要。她们不会写字梅生是知道的,上面早就帮她们写好了,只用按手印就行。 两人痛快的按了手印,后头的事情便简单了。 如闵婆子和李豆腐所认知的那样,梅生是个温柔和气的小娘子,她俩身上的袄沾了雪水,浑身上下又乱糟糟的,大冷天的穿这么一身去向人澄清,旁人认不认得出是一回事,冻煞人也是一回事。 祝咏文说要盯着她们,筠生也自告奋勇的说要跟着。 所以,等闵婆子和李豆腐换好衣裳出来,现场余下的便只剩俩监工。 那些瞧热闹的邻里都不剩几个了——天太冷,还下雪,又是腊八,脑壳有包才为着看热闹叫自个儿冻着哩! “走吧!整条甜水巷走完,估摸着天就要黑了!” 祝咏文和筠生一人管一个,皆是身上披着厚斗篷,两只手插在暖手套子里头,催促了一句。 时间不早了,一户一户澄清过去,可不就天黑了么! “这就去,这就去!一定澄清清楚!” 闵婆子和李豆腐瞧了一眼已经被牢牢地站在自家门口的顺口溜,深吸一口气,直接从隔壁邻居家为起点,开始了澄清之路。 祝咏文心里头气儿还没消呢,根本不想说话,只是盯着这俩长舌妇人。 筠生倒是感叹了一句。 “这一家一家澄清完,长舌婆婆长舌婶婶的,怕是得被大槐树下头那群每日聚着扯闲篇的人议论小半年!大姐姐还是太和善了!” 这话引得祝咏文分外认同。 “大娘的确和善。” 顿了一会儿,又轻声添了一句。 “不过做事留一线,也是好的!” * “人家那是做事留一线,是个好的!” 转眼草长莺飞,冬树抽芽,已是人间二月天。 梅生被造谣的那些话,早在腊八过后、除夕之前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正如筠生所说的那样,反倒是因为闵婆子和李豆腐挨家挨户澄清,甚至都澄清到甜水巷外的事情,叫巷子里的人不停的念叨。 俩人丢人都丢大发了,如今处于一个非必要不出门的状态,甚至李豆腐在卖豆腐的时候,动作都比以往麻利多了。 但这并不能阻止旁人将她们作为闲扯没话题时的中心。 就像今日,花婆子本是与旁人吹嘘她给藕花巷那个胖姑娘说的好亲事,说这说着,不知谁先扯了句“昨日街上瞧见那林翠,肚儿瞧着老大”,便一路扯着,说到了梅生给杨铁娘绣的那身好衣裳,又扯到了去年腊八闵婆子和李豆腐两人挨家挨户澄清的事儿。 起初这群人聊到这个的时候,还觉着梅生这么做,比着报官也没差什么了。 整条巷子的丢人、持续性的丢人,脸皮子被扔在地上扯烂了。 可时间一长,那么一品,众人才品出,梅生那孩子,还是留了一线的,是个好的。 ——毕竟,报了官也是要丢人的,甚至比丢人还要多一重责罚要受着呢! 且这么一来,李豆腐也不敢编瞎话了闵婆子也不敢听见点什么,就传的满天飞了。 旁的巷子里头又遭过这种罪的,学着梅生的法子做……那些爱饶舌又胆子小的,且龟缩起来喽! 乱七八糟的不实信息少了,花婆子觉得,她说媒打听消息,都更顺畅了呢! “要说好,祝家三娘也好!”花婆子摇头晃脑:“我家芸豆与她关系不错,过年时候她家熏腊肉,我家芸豆去找她玩儿时瞧见了,觉着比我家熏得好,便提了东西托她帮忙!那手艺哟!没得说!我吃着,比外头卖的还香呢!” 花婆子最爱蒜苗腊肉,过年时候拖芙生熏得那些,可是美了她的嘴。 这话题,隔几日她便要提一回。 旁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连从不嫌花婆子颠来倒去说的鲍家的都不例外。 今日她浆洗的不是衣裳,而是一户人家专门请她洗的冬日里头的厚被子,且费力气呢! 但这也不妨碍她停下手来,冲着花婆子撇了撇嘴。 “婶子常说,都知道你家腊肉好!” 说着,她突然抬手遮住下半张脸,笑了起来。 “就是不知,婶子上回叫三娘喊你婶婶的事儿,杨婶子知不知道!” 众人听了笑作一团,芙生恰好就是这时候路过的。 鲍家的说的这事儿,也怨不得大家伙儿笑。 花婆子与杨铁娘是同辈,芸豆是花婆子的女儿,按理说是比芙生大一辈的。 可芸豆与芙生一起玩的时间长了,便总爱姊妹相称。 各论各的也便罢了,可上回花婆子一高兴,便说自己是芙生的婶婶,叫芙生以后遇上打听消息的事儿、说媒的事儿便找她,好使! 她说的时候没在意,旁人听了笑成一团,她才反应过来是什么。 这扯闲篇、扯闲篇,恁般招笑,外加一个杨铁娘的威慑力的事儿,可不就容易被人扯出来堵喋喋不休、一件事儿颠来倒去说的花婆子么! “呀!三娘怎么从那头过来了?” 芙生每日走的道儿都是固定的,大家伙儿都习惯了,今日从另一边过来,少不得问一句。 “啊呀呀,这么水灵的荠菜和白蒿!你这是从哪儿买的?” 一年轻妇人瞬间被芙生挎着的篮子里的野菜吸引了目光,抱着孩子便上前询问。 “这才开春不久,听说那乡下,有的地儿才化冻呢!这些时日草市上也没新鲜货,早想这春里头一口鲜了!” 她瞧着那鲜灵的野菜,眼睛都在放光——冬日里能吃的菜蔬少,无非萝卜菘菜,那暖房里头培育的别样菜,普通人家是不舍得买的。 芙生见她在看,拨了拨篮子上头的菜,露出下面的篓蒿来。 “那头路口有个大娘在卖的,我与芸豆遇上了,便买了些。价虽略贵,但菜是好菜,很是新鲜。马上二月十二花朝节了,花神娘娘赐福咱们女娘,总得供些新鲜吃食。” 她露出笑来:“那大娘带的不少,这会儿去,许还能买到些。” 作者有话说: 睡醒了继续写,深夜,干什么都好有意思 第78章 第078章; 篓蒿腊肉 第78章 第078章; 篓蒿腊肉 芙生一句话, 那些腰包鼓的便一窝蜂往她指的路口去了。 吃了一冬日的萝卜菘菜,谁不想急头白脸的来一口春日一口鲜呢? 就连花婆子都去了。 她家没分家,人口且多哩! 虽说芸豆身上有零花的钱, 可她怕那点子钱买的野菜,还不够家里头那堆人塞牙缝。 往路口跑的,最快的便数她了。 鲍家的倒是没去, 她家条件一般,野菜这类鲜是宁愿多走些路自己去挖的。 她家润姐和涓姐早上便带着弟弟妹妹去了, 往年常去的地方, 想来能有收获。 她冲着芙生笑了笑, 便继续投入浆洗被子的大活计里了——今日这几条冬被洗了,能抵得过她平日洗三日衣裳的! 血赚! 因之前曹三巧生产的事情,芙生与鲍家的相熟了不少。 人家给笑脸, 没得她不回一个。 冲着鲍家的笑了笑, 又与这大槐树下没去买野菜的婆婆、婶婶、嫂嫂们道了个别, 芙生挎着她那满满一篮子的菜, 便家去了。 只是, 还未进自家大门, 她便听见了三婶曹三巧气急败坏的叫喊声。 菊生和双杏两个, 一左一右,如同门神一般蹲在院门口, 用手紧紧地捂着耳朵。 瞧见她回来了,眼睛一下子便亮了, 一左一右的抱了上来。 “三姐姐,五妹妹好可怕!她拉裤兜子,还嚎,干嚎!一滴眼泪没有!还不停!” 在棠生还是个乖宝宝的那几个月里, 菊生有多么喜欢这个小妹妹,如今就有多么怕这个小妹妹。 都说小娃娃是会二月闹,两三个月的时候,爱哭闹、睡觉不踏实,特别的难带。 可棠生在那个时候,全然是个乖巧宝宝,喜得曹三巧直嚷嚷,说是上辈子修了福,这辈子俩女儿一个比一个好带,不累爹娘。 哪曾想,这入二月了,她倒是闹起来了。 刘大夫都来好几趟了,回回都说她无事,只是天生得精力旺盛,又是不会说话的时候,多陪她玩一玩,消耗消耗,等年纪再大些会说话便好了。 可家中白日能够得闲在家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其余人都是要忙着各自的事儿的。 精力旺盛如明姐,在家“陪玩”了几日后,也主动给自个儿揽活,到糖水铺子帮忙去了——还说什么去莲子心、洗番薯的零碎活儿,她都能干的;实在不行,砍柴劈柴的活计,她也是可以的。 就是不愿意在家中陪玩了。 明姐只是寡居在家的姑妈,没道理强求人家陪着孩子玩。 所以,棠生便是主要由曹三巧带,祝秉文减少外出去山上找木料的次数,多在家中做做木工,辅助着一起带。 其余人嘛,那便是能搭一把手便搭一把手了。 至于这搭一把手的……主力军便是菊生和双杏两个。 “听着三婶娘气得不轻。” 芙生侧耳听了听,却没打算去帮忙的意思。 今日三叔也在家呢,用不着她一个小辈去帮忙逗孩子。 没听西屋那边除了棠生听着颇为愉快的“啊、啊”声外,已经没有其他的声音了嘛!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也不是这个,而是——芙生对自己有着分外清晰的认知。 她不仅不擅长女工,更不擅长带小娃娃。 在棠生干嚎的时候,她能比菊生还要手足无措。 “我买了些野菜回来,午间做一道篓蒿腊肉、一道野荠拌豆腐、一道五辛盘,再做一盆白蒿笋丝汤,配着炊饼,滋味定不错。” 将菊生和双杏搂着,芙生没再废什么话,直直的朝着她那厨房去了。 “你们俩先来给我帮忙,等用过午食后,再给不回家来的送饭去!” 当朝百姓都信奉十二花神,每每到了二月十二花朝节,便要为群花庆生。 文州府本地的习俗,花朝节前一日要分撒不少花神帖,以作为花神娘娘邀请百姓们到花神庙同喜共乐的凭证。 这也便导致了如祝老爷子和祝贺文这样经常抄书、字写得漂亮的秀才,在这几日被找去誊写花神帖,忙得脚不沾地,连饭都得送过去。 “娘子,你前日说,花朝节要去花神娘娘庙制花糕、烹花粥、做花饼,不用提前去准备么?” 提到给祝老爷子和祝贺文送饭,双杏便想起了芙生前两日与她说的话。 花朝节也快要到了,老太爷和二老爷誊写花神帖忙的吃饭都回不来,怎得自家娘子反倒是这两日歇起来了? 双杏是真的想不通。 芙生将焯过水的笋子捞出来备用,正细细的切着五辛盘里必要的萝卜丝呢,听见她这话后应了一声。 “这回花朝是师父和师伯两个负责,庆奴姐姐快要出师了,才能叫我多两日假呢!” 两个厨娘子来负责,钱娘子那边带一个徒弟,何娘子这边带一个徒弟,外加上今年统管花朝节事宜的杨知府家的柴大娘子派遣的女使婆子,这人便够多了。 年前的时候,何娘子便说庆奴的水平已然够得上出师了。 花朝节这样的大事儿,芙生还小,距离出师还早,这准备工作便只带了庆奴。 “上回说了到日子带你一块儿,可早些把你准备的花神娘娘面前穿的衣裳浆洗干净吧!到时候啊,花神游街,多抢几个赐福的花儿” 文州府的花朝节还有擢选各年龄阶层的女娘扮十二花神的习俗,早在上月,便有那卖头饰花儿的开始拼尽手艺的做十二花神对应的花儿了。 她们家,连曹三巧这个日日扎花儿的都没有免俗,总是趁着棠生睡觉,可劲儿的练自个儿的手艺。 到时花神游街赐福,可是要撒花儿的。 但凡做头花买卖的,都想能够沾上这个生意。 就算是花神庙那边选不上,也能趁着节庆拿去街上卖——是能够赚一笔的。 “娘子!”双杏虽然年纪小,但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之前两年,她一直在牙人之间转手,花朝节这样的好节庆,她也是没有机会上街去凑热闹的。 再小一些的时候,她记不大清了,但总归是在贫苦家中遭罪,唯一能想起来的便是吃不饱。 祝家屋子多、人也多,死契买来的婢子自然不可能单独一个屋。 她与金穗是一个屋的,这几日晚间睡觉的时候,梦里都在嘀咕花朝节。 祝家就这么大,可不两三下家里头都知道她可期盼了。 “菊生,五辛盘的小卷饼与我上次教你的小卷饼是一个做法,你在这小炉子上把摊卷饼得面糊糊全都摊成饼。” 凉菜拌得差不多,汤也烧上了,锅中得炊饼更是好了,芙生望了一圈,把摊小卷饼这活儿交给了菊生。 她虽在为厨上没甚特别的天分,但简单的摊个饼子还是会的。 搬了个板凳坐在小泥炉旁边,一张又一张的摊卷饼,动作颇为机械,眼睛瞅着外头屋檐下玩耍的两只狸奴。 见她手底下有分寸,既不会烫伤了自己,也不会浪费了粮食,芙生好笑的摇了摇头。 双杏已经将油锅烧热了,芙生将切的分外薄的腊肉倒入锅中翻炒至腊肉卷曲、肥肉透明,这才盛出备用。 腊肉下锅不久便散发出浓郁荤香,瞅着狸奴摊卷饼的菊生抽了抽鼻子,觉着饿了。 等到芙生用蒜片爆香、倒入篓蒿和腊肉快速翻炒且调味的时候,曹三巧顺着香味摸过来了。 芙生处理篓蒿时,不是用刀切,而是直接掐断备用的——这样香气更浓郁。 所以除了腊肉的荤香外,厨房中还有一股独属于篓蒿的清香。 比荤香更加抓人。 曹三巧看了一眼芙生做出的菜的量,便清楚一会儿是要去给祝老爷子他们父子俩送饭的。 且铺子那边这几日因芙生弄出来新品,且还放话花朝节那日有特别新品的缘故,生意好得很。 今日这个时辰了,也没见着杨铁娘或胡香娣回家来吃饭、拿饭……今日估摸着也是要送饭的。 她嫌菊生动作慢,叫菊生去玩,自个儿分外麻利的摊饼。 且眼珠子一转便是个主意。 “三娘,今日阿舅阿婆两边的饭,我去送吧!好几日没好好出去走走了!” 她语调轻快,声音清脆极了,但却不妨碍大家听出来她打得什么主意——这是想出去溜达溜达,不想在家陪棠生玩。 芙生将篓蒿腊肉分装在两个大盘子里,其中一个倒扣上一个大碗。 “我都可以,”抬头瞥见杨铁娘和胡香娣一前一后打她这厨房的窗边路过,抬手示意了曹三巧一下:“三婶,你问问婆婆的意思就是了。” 胡香娣手中提着一个祝记糖水大量外送时会提的大桶,进来后,打开侧间那间储物间的门,将那大桶放进去暂存。 瞥见灶台上晶莹剔透的腊肉,捻了一片儿丢入口中,得到了杨铁娘对准屁股的一巴掌。 一边哎呦,一边与曹三巧说话: “三弟妹,今日送饭用不着你了,衙门师爷给誊写帖子的那些秀才订了咱们家的糖水,一会儿阿婆亲自送糖水去,顺带着送饭。我跟着回来,就是为了把铺子那头的午食拿去!这两日,那干玫瑰花瓣和玫瑰酱做出来的新品卖的不要太好,全然没时间在家吃饭的。” 说罢,笑眯眯的看向芙生。 “早知三娘今日买了野菜来做,我就点了菜了……嘿嘿……三娘,娘想吃荠菜馒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079章; 花神之争 第79章 第079章; 花神之争 胡香娣在对着小女儿许愿这件事上面, 那是丁点都不觉着难为情的。 芙生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全当是练手艺了。 只是,如今唯一的问题是——芙生买的野菜是不少, 家里吃饭的人更多,已然叫她一顿全做了。 她也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拿起方才装野菜的篮子放到了胡香娣的面前。 意思很明白了——原材料用完了! “嗨!今年开年比去年冷了些, 这两日这种春日鲜卖的人还是少了!” 胡香娣很是遗憾,但在有的时候, 她的脑瓜子转的快啊! “明早娘去草市逛逛, 要是有合适的, 再买回来做野菜馒头!” 因着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买到荠菜,她干脆将荠菜馒头换成了野菜馒头,摆明了菜单随菜转。 芙生自是没有不同意的。 见芙生点头, 胡香娣将足够铺子里几人吃的饭装在食盒里头, 提着沉甸甸的食盒便走了——到了饭点, 且饿着呢! 铺子里头等着吃饭的还有兰生, 她可舍不得女儿受饿。 杨铁娘倒是在家中吃的饭, 可她心里记挂着给祝老爷子和祝贺文送饭, 吃得极快。 连带着被应允一起去送饭的曹三巧也吃得快极了。 一刻钟不到的功夫, 家中的饭桌上便只剩下祝秉文和芙生她们仨面面相觑。 “三娘、四娘,”祝秉文看了眼一旁摇篮里头暂且是睡着的棠生, 又看了看还未完工的那套桌椅,与芙生、菊生打起了商量:“一会儿看着棠生一会儿, 我那还有活计没做完呢!” 那套桌椅是熟客因着祝秉文木工活儿的好名声,带的亲戚来定的。 祝秉文做木工这么些年下来,出了手下的真功夫外,最注重的便是好名声。 这套桌椅是后日便要交工的。 虽说时间全然是来得及, 可祝秉文的习惯是——提前做好,交工前至少留下一日的时间来查漏补缺。 好些年没带孩子了,上一回边带孩子边做工,还是六年前菊生是个小娃娃的时候。 但那时候的菊生远不如如今的棠生精力旺盛……祝秉文还真不敢夸下“我能行”的海口。 “行,我们一会儿把五妹妹搬屋里睡觉去!” 睡着的棠生像是一块奶呼呼的甜糕,乖巧的很。 估算了下她平日白天睡觉的时长,芙生她们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午饭后,双杏去洗碗,芙生和菊生并排躺在芙生那屋的床上。 盯着绣了折枝杏花的床帐子一会儿,菊生神秘兮兮的与她说起了今年花朝选扮十二花神的女娘的事情。 消息竟是比她都灵通! “今儿早上二妹来与我说,莺儿被调去扮桂花了,还说知府家的千金与通判府的大姑娘,为了争抢扮杏花,人脑子都快打出狗脑子了!” 菊生说的二妹和莺儿,都是平日与她一块儿玩的小伙伴。 二妹姓苗,家里头本是府城外乡下的,因着家中婆婆娘亲做了一手好酱菜,一直是挑着担子沿街售卖,前些年攒够了钱,在甜水巷外头那条街上赁了个铺子,一家子搬到了府城来。 她家除了酱菜外,还做清酱,也就是酱油。品质很是不错。 祝家吃得清酱,便是从她家买的。 苗二妹是个成天傻乐的,那是与菊生分外的投机。 而莺儿,则是隔壁雨花巷黄家的。 她家在城南开了家成衣铺,虽不大,但不与那些走高端路线的成衣铺子抢生意,又远离了玉桥街这边,不抢西河瓦子这边的单,只做普通市井小民的成衣。 故而虽无大靠山,但却凭借知情识趣且手艺不错,每月收益不少,过的也颇为富足。 雨花巷紧邻着甜水巷,今年擢选扮演十二花神的女娘的消息,早就传的沸沸扬扬。 黄莺儿被选中扮十一月花神山茶的事儿,早早就传遍了这片地儿。 她与芙生是同岁的,但却玩不到一块儿,反而是与菊生关系更好。 芙生记得,前些时日,她还在家门口遇见黄莺儿与菊生、二妹玩。 那时候,黄莺儿额头上贴了朵山茶的花钿,与菊生和二妹炫耀,说家里已经将她花朝节那日穿的裙裳备好了,绣了大多火红的山茶花,可漂亮了。 这时间都临近了,反而换了…… 想着菊生说的,知府家的千金和通判府大姑娘争扮杏花……说句不大合适的:还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二月是杏月,的确是杏花开的好时候,可梅花也没谢完呢!何苦呢?” 芙生能猜得出是为什么。 这时候算月份是用农历算的,二月份正对着杏花开的时候,二月十二花朝节时,办花神的女娘们,能够头戴鲜花而非象真花的,也就零星几个。 这时候,梅谢了大半,桃花还未开,只杏花开的破天漫地,煞是好看…… 文州府这地界儿,最好的象真花,也就是极为相像,与普通绢花比起来,“拟态”二字做的极好,但也做不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哪怕是叫芙生这个不扮花神的,花朝节都更愿意选鲜活的杏花插在头发上,更别提那些扮花神的女娘了。 杨知府家她只去过一次,他家千金杨润薇倒是在自家糖水铺子里打过好几次照面,爱吃甜的,人也是个甜姐儿,说话像是唱歌,与她说话的没有不喜欢她的,随和的很。 不过,芙生听何娘子说过,杨知府家的柴大娘子是个极有能耐的人。 想来杨润薇哪怕是个甜姐儿,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包子。 而吴通判家那几个姑娘……先前两回宴席,芙生都没见到过,可上回元宵又跟着师父去了一趟,倒是见着了…… 菊生方才话里头的大姑娘……应当是家里头都捧着,分外的目下无尘,还下得去手。 当时她见那三姑娘只是说错了半句话,那位大姑娘一个眼神,身边的女使上去便给了吴三姑娘两耳光。 还是当着不少女使婆子,甚至是外人的面……唬得庆奴姐姐拉着她便往暗处躲。 “去年通判府的大娘子主理花朝节,她家大姑娘都没有要扮杏花,也不知今年为何非要争抢。”菊生唉声叹气:“二妹说,莺儿可难过了。扮山茶的打扮是红的,莺儿最爱红的……” 去年花朝……芙生没什么印象。 “上头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下头平头百姓能怎么样呢?”她只能先顺着菊生聊天的方向接:“但愿花朝那天之前,她们能定下来吧!” 芙生觉得,那吴大姑娘去年不争,反倒今年争起来,那定然不是鲜花不鲜花的事儿。 晚些等师父与庆奴姐姐从花神庙回来了,她得去问一句,免得到时候沾上祸事儿! * 通判府吴家,吴大姑娘的院里头,大姑娘吴玉娴正丢东西砸茶盏的发脾气呢! 鹦哥绿杭绫绣水仙的新鞋子左一只、右一只的丢在门外头,如烟似雾的越罗披帛扯了条口子,惨兮兮的挂在门口的高几上,全副吴绡料子一层颜色一层颜色堆起来的水仙花裙沾着个灰脚印躺在地上,旁边还碎了两只画了彩的茶盏。 那杭绸的靠枕,织金的褙子,更是一件一件的往出来飞。 “我的姑娘唉!小心伤着手啊!” 除了她的奶娘王氏外,全然没人敢劝说她。 只可惜,吴玉娴全然不理会王氏,只绕过她继续砸东西。 “……什么叫去年是我娘筹办花朝,扮花神随我选,今年不是了,且早就定好了,没有胡闹更改的余地?我呸!装模作样的杨润薇!一些子下民,能给她们位置,便得感恩戴德了,还说我胡闹……” 手边趁手的全丢了个干净,她干脆到旁边架子上抓了个木雕的娃娃继续砸。 抬眼瞅见二姑娘吴玉沁低眉顺眼的立在门口,那木雕娃娃更是朝着吴玉沁的脑袋去了。 “你就是个木头!那杨润薇骂我胡闹,你都不知替我去扇她么?平日里姐姐妹妹,口口声声以我为尊,到用你的时候了,倒开始装娴静?装得再好又有何用?莫不是以为能自个儿攀高枝儿?你那婚事……” “大姑娘!” 眼瞧着吴玉娴气急失了理智,差点脱口而出不该说的,奶娘也不顾以下犯上,惊叫一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吴玉沁被砸了个正着,额头红肿起来一块儿,也不敢喊疼,瞧上去格外的可怜。 只是,在心底,她是埋怨吴玉娴这个大姐姐的。 杨润薇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 人家是杨知府独女,她虽是通判府的姑娘,却不是大娘子肚子里爬出来的……为着日后能嫁个好人家,日日在大娘子和吴玉娴的面前做小伏低。 平日里吴玉娴从未气成这样过,且往常有气,也只是对着下头玉淑、玉清两个撒。 也不知道这回是为了什么,非要抢那杏花来扮…… 她垂着眸子,哪怕王奶娘的手捂着吴玉娴的嘴,吴玉娴的目光已不落在她身上了,也没敢乱动。 “大姐儿!” 正在她想,吴玉娴会不会挣脱了王奶娘过来继续打她的时候,高大娘子带着女使婆子,呼啦啦地来了。 她娘刘姨娘也在其中,瞧见她额头上的红肿,心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高大娘子自然也瞧见了她。 给贴身的女使紫苏使了个眼色,紫苏将吴玉沁扶出去,又将一部分不相干的人带走,高大娘子这才与女儿说起话来。 “你这孩子,哪里来的这般急的脾气?二姐儿是养在我跟前的庶出脸面,好端端砸她作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080章; 顶好婚事 第80章 第080章; 顶好婚事 高大娘子的声音轻飘飘的, 听见了的吴玉沁微微侧头用余光去瞥,却见屋门被高妈妈关上了。 屋门一关,高大娘子那本就不大的声音, 这下是全然听不清楚了。 “二姑娘,婢子送您回去,给您上药。” 紫苏没有给吴玉沁停留多听两句的机会, 态度虽不强硬,但动作全然是不容拒绝的将人扶着离开。 甚至她还给了一块儿出来的一婆子眼神, 那婆子接收到后, 将刘姨娘一块儿扯走了。 屋里, 因高大娘子在这儿的缘故,吴玉娴哪怕心里头的气还没撒干净,也只能就这样被王奶妈和高妈妈一起拉着, 在梳妆台前坐下了。 两个妈妈, 一个洗了帕子来给她擦脸, 一个拿了梳子给她重新梳头发。 高大娘子没急着说话, 只挑了个能下脚的地方坐下, 静静地看着两个妈妈将吴玉娴收拾齐整后, 才不急不徐的开了口。 “与你说过多少次, 你爹爹虽外放多年未归京,可咱们吴家在汴都是有底蕴的, 虽说你两三岁便离了汴都,可说到底, 依旧是汴都官家千金……一丁点的小事儿便乱了方寸,人家一两句话,便就什么都不顾了,更不管得罪人的事情能不能随便做……莫不是这些年的教导, 你全都做耳旁风,来一阵子新风,便吹得没影儿了?” 吴玉娴心里头憋气,高大娘子同样也憋了一肚子气。 只是,高大娘子憋的气,全都是因吴玉娴这个女儿。 她没料到,换角色不成,她这女儿竟然会在杨家千金三两句话下,与人家大起冲突,甚至回家来摔盘子打碗。 如同市井泼妇一般。 平日的傲气更是荡然无存。 更是连她以前告诉她的,知府与通判虽是府城最高的两个长官,瞧着是平起平坐,实际上吴通判是要稍微矮杨知府一头的话,也全都忘了。 吴玉娴脸上是重新擦了粉和胭脂的,头发也重新梳成了双鬟髻,只可惜一张脸板着,听见高大娘子的话,嘴角更是往下撇,愣是没了一丁点十一二岁娇俏女儿家的模样。 知女莫若母。 见她这副德行,高大娘子清楚的知道,刚才那些话,女儿又是没听进去半句。 “大姐儿!”高大娘子皱了眉,语重心长起来:“我知晓,那茂德郡主的宝贝儿子、广平侯府的世子程澈是个顶好的婚配,她们游玩至文州府,专门留下看花朝会,想要冒一冒头,够一够她家婚事的人多了……可有杨家在,咱们本就没可能啊!” 前日得知那茂德郡主携子滞留文州府,且还向花神庙提供了一套杏花花神衣裳,说想看一看文州府的花朝节盛会时,女儿已到了说亲年纪的高大娘子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可以给她的娴姐儿牵线搭桥,够一够这门好婚事。 毕竟,茂德郡主是安国长公主的女儿,安国长公主是当今官家最敬重的姐姐。而广平侯府,更是汴都深受皇恩眷顾的勋贵…… 这样的人家,却没早早定下婚事,也没听说有什么定亲的意向。 她们吴家在文州府是顶尖的,在汴都也不差,够一够也不是不行。 故而,她才找了下头一个同样是女儿扮花神的参军家的大娘子,凭借所了解的那家想要女儿高嫁的心思,让那家挑头要换扮的花神。 又在闹起来之后,自家也掺合进去一脚,想要让吴玉娴换成扮杏花的,凭空捏造出来一段缘分。 只可惜……高大娘子深深的看了吴玉娴一眼。 她这蠢女儿被那杨润薇三两句话,将事情闹得更大,且将那参将家闹出的动静给盖了过去。 而她在与柴大娘子周旋时,从那柴大娘子的三言两语间得知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比如,那杏花花神的衣裳,是茂德郡主专门送与杨润薇的。 程家和杨家有意结亲,只因才起了个头,并未挑破,不好坏了杨润薇的名声,这才说是恰好有一身杏花花神的衣裳,给花朝节添添彩。 揣摩出这个意思时,高大娘子惊出了一声冷汗——她怎就忘了,杨家有个先帝的杨淑妃,如今的宁王府太妃娘娘,那茂德郡主曾在这位杨太妃膝下养过几年的! “有杨太妃在,这门好婚事落不到旁家头上!” 高大娘子走到了女儿身边,抓起她的手拍了拍。 “索性你年岁还不大,你爹爹用不了多久,便能回汴都,到时再给你好好相看就是了!” 她觉得,该说的已经与女儿说的分外清楚了,当即便拍板下了决定。 哪曾想,吴玉娴全然不是这样想的。 吴玉娴在高大娘子与她说,茂德郡主的儿子、广平侯府的世子这门亲事极好,吴家几房同辈姑娘里头,没定亲的只有她和下头几个庶妹后,便借着去花神庙的机会,溜去瞧了那程澈一眼。 虽未与旁人说过,但她心中已然是对那貌美且家世不俗的程世子上了心,觉着自己的婚事,未来定能压那些姊妹们一头…… “她杨家有杨太妃又如何?都说人走茶凉,先帝都去了多少年了?她杨家有杨太妃,咱们吴家还有吴丽妃呢!堂翁家的姑妈可是当今官家的宠妃,咱们家也不比那杨家差!” 她勉强还是有些理智的,并没有吼出来,嚷这些话的声音,只是足以叫屋中其他三人心惊而已。 高大娘子被气的够呛,若不是高妈妈扶着,差点跌一跤。 站稳后,伸手便想给这昏了头的女儿一巴掌,却被又惊又怕的王奶妈挡了一下,巴掌落在了她的身上。 “大姑娘,你可莫说胡话了!” 王奶妈护着吴玉娴的动作像是护着崽子的母鸡,嘴里不住的叫她莫要再惹高大娘子生气了。 高大娘子很满意她这样的举动——这说明了,王氏这个奶娘是忠心的。 高大娘子最喜手底下的仆人有一颗无论如何都不变的忠心。 “大姐儿,”瞅着吴玉娴的神情,很明显,依旧是不服气的,高大娘子不想她真在花朝节当天弄出什么有碍通判府名声的事儿,直接下了决定:“大姑娘病了,王氏陪着去庄子上住两日,跟着散散心。” 说完,又看了高妈妈一眼。 “你也跟着一起。” 这显然不是叫高妈妈去陪着她,而是叫高妈妈去监视的。 “母亲,花朝节我还要扮花神呢!”吴玉娴急了。 她没想到,高大娘子会直接断了她参加花朝节的路。 她是要面子的,甚至都能想出,突然间她病了,不去参加花朝节了,那些与她关系不睦的官家小娘子们,能够编排出何种话来。 “家中不止你一个女儿。” 高大娘子已然冷了脸,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 她眼神轻飘飘的落在吴玉娴的身上,比愤怒更多的,是对女儿的无奈。 这一眼过后,她便不再理会吴玉娴的喊叫,直接离开了。 “紫苑,把大姑娘扮水仙的衣裳拿去找绣娘改了,给二姑娘送去。再把玉容养肤膏送一罐到二姑娘那儿。” 高大娘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另一个一等女使。 “额头上的伤要尽早好,若是好不了,也定要剪一个前刘海将伤盖住。” 随着她走动的速度,她的声音远离了吴大姑娘的院子。 她带来的女使婆子又呼啦啦地离开了,只余下吴大姑娘院里头那些女使,因不知屋中的吴大姑娘气是否消了,依旧战战兢兢的缩着。 时间一晃而过,直到太阳都要西斜,一直在屋里头的王奶妈出来叫她们替大姑娘收拾东西,这院中才又有了活气儿。 与此同时,芙生捧着庆奴塞给她的一盘子荠菜豆腐干香油馅儿的野菜包子,正听着何娘子和庆奴说话呢! “……那参军家的小娘子先闹起来要换花儿扮的,后来不知怎得,通判府的大姑娘更是闹了起来,硬是盖过了参军家小娘子,她们排练的地方离花神庙的灶间不远,我与师父她们都是听得真真的。钱师伯的消息灵通,说都是为了与那突然来访,且要看花朝节热闹的贵人攀婚事……啧啧……原以为高门大户的官家姑娘不会闹出‘抢婚事’的糊涂事……没想到……” 庆奴话妹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市井人家对高门大户、官眷人家多是仰望,总觉得那些人家最是重规矩,轻易不肯行差踏错半步的。 就算是踏错了,也定是会遮掩起来,不会传的满城风雨。 这回“换角”一事,虽未到细枝末节都叫外人知道的程度,其中究竟是哪个为哪个也不甚清楚……可传的这样大…… “柴大娘子就没叫人封口么?” 芙生总觉得,这事儿能传成这样,定有人在其中刻意推了一把。 庆奴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终是又闭上了。 何娘子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笑了笑。 “咱们平头百姓,哪懂得官场上的官司。”她将手中的茶盏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声音也轻了许多:“咱们百姓啊,只知道,衙门里头的长官,没有一口气调走两个顶头官爷的。” “这……” 去过知府宅,也去过通判府,之前芙生便听说过,杨知府和吴通判都是这两年便要调走了。 之前无人说,她想不到那儿去,便也没反应过来。 如今何娘子这句话倒是将她给点醒了——本朝就没有知府和通判一同高升入汴都的。 地方官员入京,除了家里头有关系,在地方上的名声、功绩都是重要的。 柴大娘子没管这个,估摸着为的就是踩吴通判家一脚…… “但愿神仙打架,小鬼不遭殃!” 芙生这下只能许愿,花朝节那日可万万不要因这群神仙打架,影响到她们灶间这群小虾米了! “师父您且歇着,三娘不扰您了,先回了。” 辞过略显疲态的何娘子和庆奴,芙生捧着那盘野菜包子便往回走。 走了两步,鼻尖萦绕着一股子野菜包子香,想起午间对她许愿的胡香娣,脚下一拐,往自家铺子去了。 前两天家里就商量过,花朝那日,除了铺子开着,还要到花神庙前支个小摊卖糖水,多赚一笔。 她得把知道的事情与婆婆说一说,看要不要多注意点什么——虽然她也不知道要主意什么,只是莫明有些心慌。 “事事如意,万事平安呐!” 越想,芙生的脚步就越快了两分。 夕阳照下,将她的影子拖得老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081章; 鬼鬼祟祟 第81章 第081章; 鬼鬼祟祟 “何沄素的小徒弟, 过来。” 钱娘子将蒸好的花糕六个一盘摆成花样,夹起蒸锅里头剩下的那个不大完美的花糕,将芙生叫了过来。 她如今身边跟着的那个徒弟姓黄, 家里头也是行三的,她一叫“三娘”,容易弄混, 带着姓的叫听上去太凶,加之没记住芙生的名字, 干脆就这么连着何娘子的名儿一块儿叫。 她这么叫也不是头一回了, 芙生已经习惯, 连何娘子都只是白了她一眼。 芙生听见是在叫她,便往过去走,刚走过去, 就被她塞了花糕入手。 因着前头挑拣、摆盘的原因, 花糕虽依旧是热热的, 却一点都不烫手。 而莫明被叫过来塞了块糕的芙生有些懵——钱娘子这个师伯, 方才不是才与她师父何娘子互呲了两句么? 两人刚刚的白眼, 若不是这灶间还有宋行头这个师父镇着, 她俩都快将这花神庙不算大的灶间房顶给掀飞了…… 但这糕已经在手上, 钱娘子在怎么说也是师伯、是长辈。 芙生将糕塞到嘴里咬了一口,清甜馥郁的玫瑰花酱的滋味混着糯米的软糯在口中翻涌, 仔细品一品,还能尝出做酱的玫瑰的产地——当是郓州府产的重瓣玫瑰, 虽不及燕山府产的玫瑰香气浓郁,但胜在花大瓣厚、味甜,做出的酱有一种分外独特的清甜。 “师伯,你叫我是有什么事儿么?” 从早上到这会儿, 钱娘子一直是给她甜甜嘴,再叫她帮个忙的——因着今日灶间除了何娘子与庆奴姐姐外,还有宋行头、钱娘子以及文州府中另两个厨娘子与她们的徒弟。人一多,芙生这个年纪最小的,反而比较闲,成了能跑腿的那一个。 不过,除了何娘子和宋行头外,这屋子里的人,也就只有钱娘子会叫她跑腿了。 且每每要找她帮忙前,钱娘子总会塞吃的给她,除却与何娘子互飞的那几个软趴趴的眼刀子外实在算得上温柔人。 钱娘子见芙生已然熟悉流程,又夹了块糕给她。 “这批花糕上插的彩签庙里还未送来,你替师伯去问问。” 每种花糕上头插的彩签样式是不一样的,做糕之前检查材料时候,便说少了几种。 当时花神庙的管事说一会儿便送来。 这是……根本没送? 芙生看了眼手中的糕。 “五彩小旗子签?” 她记得,手中这个样式的糕定下的签是那种。 钱娘子点头:“一种是五彩小旗子样式的,还有一种是牡丹花签儿。” 她心里头也是服气的——天蒙蒙亮确定材料时候便说少了,说一会儿送来,如今都快要出去看花神游街了,找签儿时才发现,还不见影子。 若不是这事儿不算什么大事,直接告到总管花朝节事宜的柴大娘子面前,有些落了那分管灶头这边的录事参军家大娘子的面儿,钱娘子早想去告一状了。 “快去吧!回来给你吃春菜饼!” 催促芙生快去,钱娘子转头便投入分到她手中的最后一道花朝点心“春菜饼”中去。 芙生吃完一块糕,却吃不下另一块,找了块油纸包好,装在挎包里头,这才往前头去。 往灶间这边送东西的那个管事妈妈歇脚的地方就在前面北院。 她不知道存放东西的库房在哪儿,只能去找这个管事妈妈。只是,绕过池塘、穿过回廊,她先瞧见的不是管事妈妈,而是一个蹑手蹑脚的通判府女使。 之前在通判府瞧见三姑娘挨打时见过一面,是站在那吴家二姑娘身后的,也不知是一等还是二等的一个女使。 芙生的目力很好,记忆力也不错,确定自己不会认错。 那女使蹑手蹑脚的从假山后头绕出来,左右张望了一番后,便冲着院中停放的彩车去了。 这些已经装饰好的彩车,是一会儿扮花神的姑娘们游街赐福时要乘坐的,一个花神一辆车,足足有十二辆。 因着花神庙除了大门口外,没有旁的地方能一次性停放下十二辆车,便拆分成了四组,东南西北四个有侧门的院子里各停三辆。 按照方位和彩车出庙的先后顺序,这儿是离正大门最远的北院,停的是十月到十二月花神芙蓉、山茶、水仙三辆彩车。 那女使去的,便是水仙彩车。 而水仙……芙生记得,早上听那些花神庙里头打下手的人说,不知怎的,扮花神的名单没有大变动,只是之前扮水仙的吴大姑娘病了,换成了吴二姑娘…… 距离略有些远,芙生瞧不清那女使在彩车旁干了些什么,但见她逗留的时间不久,只是绕着彩车走了一圈,这边拍拍、那边打打的。 动静不算小,那开着门的歇脚屋子里头却是没人出来阻止。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句话一下子从脑海深处蹦了出来。她干脆没急着往前走,反而是往暗处躲了躲,等那女使又缩头缩脑的离开,这才继续去找管事。 “真是奇怪。”芙生小声嘀咕——不怪她这样嘀咕,实在是那女使来去时像是小偷,绕彩车一圈的时候,又有些太过的光明正大。 但这会儿,于她而言,最重要是去找管事拿彩签。 “管事妈妈,您可得闲?”轻轻敲了敲那大开着的门,芙生将笑脸挂了起来:“灶间那边的彩签不够用,派我来麻烦您找找,不知还有没有五彩旗子和牡丹的彩签?”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样的道理,家中婆婆娘亲,家外师父师姐都是教过芙生的。 今日少送了彩签的事儿,虽说的确是管事的错,可说话时却不能直接指出她的错来。 毕竟,还有句话叫做——小鬼难缠。 虽说这管事只是个仆妇,但她的主子是录事参军家的大娘子。 录事参军虽只是从七品的官,可他头顶上的长官加起来也就三位……那是能在府城官爷里头排前四的! 可不能轻易得罪。 芙生敲门说话时,那姓苏的管事妈妈正闲适的盘腿坐在玫瑰圈椅上,身后一个小女使给她捏肩,腿边蹲着的小女使将一把葵花形状的扇子扇的飞快,正在拿小炉子给她煮茶呢! 屋里头飘着一股子茶香,飘到芙生的鼻尖——嗯,是文州府本地产的梢头青,当是去年的春茶,放的有些久了,香气没那么清新了。 苏管事能这般的清闲,自然是将之前允诺的快快送彩签去的事儿给忘干净了。 她不识得芙生是哪位厨娘子的徒弟,只因早间见过,略有些面熟。 本是想随口糊弄两句的,可惜话还没出口,“五彩旗子和牡丹的彩签“几个字就像是一把钥匙,一下子就将她脑袋这把锈了的锁给打开了。 她早将找这两样彩签子的事儿,忘到八百年后去了! “小娘子要这两样啊?有!自然是有!”苏管事穿上鞋,面上瞧着不急,脚底下都快要生出风来了。 她上手拉着芙生往暂时充当小库房的房间走,到了门口,从腰上解下个钥匙串来,拿起那把挂了红绳的钥匙,将门打开。 “彩签子都是我家大娘子专门备的,就是怕少,多准备了不少呢!” 她就着芙生给她搭好的梯子下,将装着五彩旗子和牡丹花签的彩签盒子翻了出来,也不叫芙生自己捧着,而是叫方才给她捏肩膀的那个小女使去送。 嘴上还说着“早该去问一句还缺不缺,偏偏事情忙,又要盯这个,又要瞧那个,一时给忙忘了”。 芙生知晓这是开脱之言。 若是真忙的忘了,刚刚就不是闲适休憩的模样。 可面子还是要给的,便与她寒暄了两句,说了些场面话,便借口那边等不得离开了。 灶间急缺这彩签子是真,苏管事清楚都是体面人,见事情揭过去便是过去了,笑脸相送,一直到芙生与那小女使拐出这边的回廊,盯在后背上的目送才消失。 “唉,你叫什么?我见你是那管事妈妈面前的红人,到时候十二花神游街赐福的时候也能跟着车子一起吧?真好,都不怕被挤着瞧不见。” 芙生与小女使是并排走的。 感觉不到背后的目送后,她便与这小女使搭起话来。 芙生只是个八岁的小女娘,那小女使今年已经十三,看芙生如同看小妹妹一般,没起什么疑心。 加之芙生夸她是苏管事面前的红人。 这叫只是个使唤的毛丫头、在苏管事面前根本够不上几分脸面的小女使分外高兴,也愿意与她说两句。 “我叫红菱,算不上什么的脸的红人,不过是手脚麻利些。”小女使红菱抿嘴笑:“不过,能跟着车子一块儿倒是真。” 后半句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她家大娘子生的姑娘今日扮芙蓉花神,大娘子不放心,叫苏管事多安排几个人跟在车子旁边,她恰好就是被挑中的那一个。 她的喜意从言语带到脸上,芙生自是瞧了个清楚。 “真真是羡慕你,能贴近了瞧花车、看花神,我怕是只能挤在人堆里头看,若是想看清楚些,怕也只能像那些少男少女一般,到停放的院子里头去瞧一瞧。”芙生说着,叹了口气:“可惜灶间忙,我是连那点子时间都无!只刚刚远远的饱了一眼的福!” 说完,芙生瞥了红菱一眼。 她话说的寻常,没有什么打探、问询的意思,甚至带了些可惜。 可红菱紧接着的,却不是安慰,而是停顿。 足足停顿了将近五秒,才又接了话。 “院子里停彩车,来来往往的,想要看一看,都得报管事的呢!除非偷偷的去,不然哪能随便看呢!” 三言两语间,灶房就在眼前了。 红菱略显夸张的吸了口气,感叹起来。 “不愧是专门请了名厨娘子们来坐花朝点心,闻着就香的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082章; 彩车游街 第82章 第082章; 彩车游街 红菱送完彩签子后, 即刻就离开了灶间,没有多逗留一秒。 她走后,钱娘子塞给芙生一块春菜饼, 何娘子塞给芙生一碗杏花甜酿,便叫她自个儿坐到屋檐下吃吃喝喝去了。 灶间这边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几个厨娘子分工分外明确, 因庆奴处于出师前的历练,一人能干三人的活儿, 更用不上芙生帮忙了。 芙生坐在檐下烧热水的小炉子旁边, 想着在北院看到的、从红菱嘴里听到的, 更觉今日定有“神仙打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等灶间一忙完,她与何娘子说了下在北院看到的事儿, 何娘子叫她不必管后, 她便急匆匆到花神庙外寻家里人了。 那日拿着野菜包子去了趟铺子后, 说了担忧, 自家在花神庙外支摊子时, 专门挑了个不临主街的僻静处。 虽说等游街开始, 从自家摊子这边望过去, 什么都瞧不着。 但胜在地方宽敞,且足够安全啊! 老桃树下头一圈儿的地方, 都被她家的糖水摊子和馄饨、馉饳摊子占全了。 绕着树摆放着桌椅——这是杨铁娘向官府交了钱划得的,旁的那些省下这个钱的摊子, 只有羡慕的份儿,轻易无人敢来抢地盘的。 “三娘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饿了?好端端跑的这般急?” 兰生今日和杨铁娘搭伴儿,带着双杏来花神庙前摆摊子的,最先瞅见她, 见她小跑着过来,问的很是直接。 芙生接过她递过来的水一口闷了,缓了口气,趁着摊子上人不多,拉着兰生和杨铁娘到旁边耳语。 “……今日彩车游街,恐有出事的嫌疑,我与师父说了,师父叫我不必管……那上头的大娘子小娘子什么的打架咱们的确管不着,但自家的还是要确保安全的。今日,咱们家的人还是莫要往最前头凑了!”。 “天神奶奶!花神娘娘面前也敢做鬼!” 杨铁娘不蠢,光芙生这段时间与她说的,后来与祝老爷子说了一嘴后,祝老爷子与她分析的,以及她自己琢磨的,便已清楚这回的花朝,绝不是一个庆典那样简单。 上头那些官爷爷官婆婆为了点子自家的事情,将百姓们期待了一年的花朝盛典拿来胡搞……也就是欺负百姓无权无势好说话罢了! “你娘跟你二姑妈她们带着桃春和金穗守铺子,倒是不必担心,大娘那儿,听说严娘子组织她们师姐妹,在茶楼二楼包了个临窗的位子,从上头看,彩车游街也游不到她楼上去……” 杨铁娘掰着指头数了数,数到祝秉文一家的时候,却是顿了顿。 “五娘还小,不至于抱出来。但你三叔心疼媳妇,定会叫你三婶带着四娘上街看热闹!你三婶最爱热闹!” 曹三巧素来是哪里热闹往哪里凑。 先前虽与家里头都说过,今年花朝彩车游街的时候,莫要凑得太前。 可那时候又不知彩车游街有可能会出事儿,且还不知上头知晓了会不会将出事儿的隐患给处理了……以着曹三巧的性子,最前头不凑,她也会往第二排凑的。 彩车上扮花神的娘子们会撒花儿、糕儿、糖块什么的。 一般情况下,没有哪个会不凑这个热闹! “三娘,你与我去找找你三婶娘和四妹妹。”杨铁娘急急吩咐:“兰生,你带着双杏看好摊子!” 在场的,只芙生与她一样,是个天生大力气的。 杨铁娘想着,叫上芙生一起,到时候哪怕曹三巧和菊生两个昏了头,她俩也能一人一个将人抱走。 兰生虽然嘴巴厉害,打架也是一把好手,但力气还是比不过芙生的。 芙生的小挎包里装着师父她们塞给她的各种残次品点心呢! 她肚儿也不饿,只吃了最开始直接塞给她的那点,其他的都是包好装挎包里头的。 与杨铁娘去找一遭人,定是要挤来挤去的,这些点心装在她的挎包里头也是遭罪。 急忙从挎包里将这些味道一等好、只是有些外观瑕疵的点心翻出来,塞到兰生的手上。 “这个你与双杏吃,我先随婆婆去了!” 说完,她便跟在杨铁娘身后,两只脚倒腾的飞快,一溜烟离开了。 彩车游街是顺着花神庙前这条主干道一路走,绕一圈后便回来。 按照曹三巧的脾性,以及菊生还是个小孩子,走不了太远的地方这一点来看,这母女二人若是出门,除却花神庙前这一块儿外,便只会出没于甜水巷附近的主干道。 杨铁娘和芙生一双眼紧紧的盯着人群,确定了这块儿没人后,才分开行动。 一个往甜水巷家里去,去看曹三巧和菊生两个是在家,还是出去了。 一个顺着主干道找——虽说并不确定彩车游街定会出事儿,但以防万一总是没错的。 她们这头忙忙碌碌的时候,花神庙这头,十二位年龄不一却皆是精心装扮过的花神娘子已经登车出发了。 在整个彩车队伍即将出花神庙大门之前,还发生了点小插曲。 杨知府的娘子、负责本次事宜的柴大娘子早早的带了人守在大门口,一辆彩车一辆彩车的检查,查过之后,才叫彩车出了花神庙的大门。 众人虽对此有些许疑惑,并不能理解今年为何比往年多了一道工序。 但柴大娘子一副笑颜,给出的理由是“确保尽善尽美”。 无人能从这个理由中挑出刺来,且彩车没出庙门,外头人也瞧不见里头是怎么一回事儿,便就无人在此事上头纠缠了。 这样一辆一辆的检查彩车并不是柴大娘子所愿,可偏偏有人给她递了话,说是有人在彩车上动手脚。 递话的是谁,她没时间去查。 虽说她的确是安排了人盯着四个院子,但盯着院子的是人……是人总有晃神的时候……万一呢? 所幸因着一些原因,她弄了点事情出来,同样也怕旁人给她找事儿。 备用的彩车是准备了好几辆的,连装饰彩车用的专门代表花神的花儿,也有多的。 在叫人守在这最后一道门前检查之前,她还安排了女使时刻准备着,若是哪一辆车出了问题,即刻以最快的速度将代表的花儿装饰好备用彩车,将车给换了。 一辆一辆的车检查过去,只剩下最后三辆车的时候,柴大娘子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连聚精会神通知备用车那边的婆子也松快了一点——没被检查的车越少,那边的紧张程度就越轻。 备用的车有四辆,在第八辆车检查完没问题的时候,那边就按照剩下的四辆彩车对应的花儿,将车装备好了。 “花朝盛宴,富贵吉祥!” 在检查车的女使婆子对着芙蓉彩车说完吉祥话,前头的山茶彩车即将被检查完,水仙彩车也围上了婆子女使的时候,端端站在彩车上的吴二姑娘手心里浸满了汗,层层叠叠如烟似雾的裙儿也要被她攥出褶皱了。 只因如今也算是大场面,且她站的高,旁人哪怕瞅见了,也只当她是有些紧张而已。 可实际上是因为什么,她心中清楚的很。 站在高处,借着便利,她已经不留痕迹的在下头的人里头寻她的贴身女使了。 瓶儿就在下头,盏儿却是不见踪迹。 盏儿是母亲高大娘子吩咐了到彩车动手脚的那一个。 高大娘子与她说,父亲吴通判此次被调回京的时机不好,恰好与杨家要调杨知府回京的日子重了……偏没抓住杨知府什么把柄…… 大娘子说,只要她出一点事情、受一点伤,便能够给父亲回京的路上垫一大块儿砖…… 可现在…… 柴大娘子这边好端端的检查,方才她叫盏儿去找大娘子。 莫不是…… “大娘子!这水仙彩车的车轱辘上被卸下来了东西!若是出了庙门,怕是走不远便能将上头的小娘子摔下来!” 她正想着呢,便有一婆子略显粗哑的声音响起,吓了她一跳。 柴大娘子脸上依旧是那副笑颜,但很明显能够瞧出,她那笑容冷了不少。 瞥了眼车上的吴通判府二姑娘,心中更是冷笑连连——好个通判府大娘子,攀高枝儿不成,便换了人来搞算计!真是狠得下心! “还不赶紧扶吴二姑娘下来,换车!” 语调无甚起伏的来了这么一句,彩车上的吴玉沁还没回过神,便有人将她扶下车,又扶上车了。 “花朝盛宴,富贵吉祥。” 婆子的吉祥话传入耳中,她才回过神来。 匆匆在庙里头的人群中找了一圈儿,车边跟着的依旧只有瓶儿,盏儿依旧不见,甚至连她们吴家的女眷,也不知去了哪儿。 彩车驶出庙门,外头的欢快的乐声与人声鼎沸叫吴玉沁不得不聚精会神。 无论如何,扮花神的机会是从大姐姐手里头得来的,放在平日里,是轮不上她的。 她得抓住机会——听姨娘说,有汴都的贵人也在看这次彩车游街呢! 至于车子的事情,那是母亲的吩咐。 柴大娘子这一遭弄得动静不小,母亲也是看在眼里的。 想来,定是会处理好的。 “花朝启岁,凌波仙绽,翠冠玉蕊迎韶光!花神赐福,娘娘送喜,万物勃发农事好……” 她打起笑容,将准备好的“赐福添喜”的东西撒下。 临街百姓欢笑嬉闹,好不热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083章; 小鬼遭殃 第83章 第083章; 小鬼遭殃 “花朝那日, 花神庙里头溺死了个通判府的女使。” 那日游街,除却围观百姓为哄抢彩车上头散下来的东西,有那么几个起了肢体冲突, 扭打成一团,险些造成踩踏外,并没有发生旁的意外。 而那日, 等到白日里的热闹散去,晚间共游花灯长街时, 芙生从师父她们口中也仅仅得知了柴大娘子门口验车的壮举。 本以为花朝那日没出什么大乱子, 只发生了那么点子事儿…… 哪曾想, 花朝节过去都快十日了,都要出二月、入三月了,她还能从旁人口中听说这么个消息。 而说这消息的, 居然是花朝那日根本没去过花神庙的四妹妹菊生。 她那个花朝节扮山茶的玩伴黄莺儿前些时日病了, 这两日才好。 今日午食过后, 她便跑到雨花巷去找黄莺儿玩耍, 直到暮食之前才回。 端饭、摆碗、拿筷, 一直到坐下来吃饭, 菊生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直到刚才, 桌上众人不过才将碗筷端起来,动作快的也不过是扒了一口饭进嘴里, 她便毫无征兆的来了这么一句。 没有防备但心理素质好的,例如芙生、杨铁娘、祝老爷子, 只是微微的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捧起来的饭碗和拿起来的筷子放回了桌上。 那没有防备且心理素质一般的,例如梅生、菊生的亲娘曹三巧,那都是一口饭呛住了, 好悬没呛出个好歹。 还有那完全呆滞的,动作就那样停在半空中,宛如雕塑一般。 “四娘,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菊生这话不仅说的突然,还缺前少后的,根本不能够知道她是听谁说的这件事。 她午食过后便出了门,家里头知道她去找黄家小娘子了,但中间去没去旁的地方,那是一概不知的。 通判府女使在花朝节那日溺死在花神庙……无论是芙生还是杨铁娘,那都是瞬间想到了花朝节那日的事情。 尤其是芙生,瞬间有些阴谋论了——那日她可是看见了通判府的女使在彩车附近鬼鬼祟祟,她告诉了师父,后来又听师傅说,柴大娘子门口查彩车,停在北院的彩车果真有问题! 花朝过后那几日什么都没传出来,这都过多久了,好端端的,菊生突然说这个。 又涉及人命,又没听到过风声,又没头没脑的…… 别不是那手眼通天的官老爷,或者是那死咬着不放的大娘子,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从而拐着弯子试探、打听吧? 芙生是惜命的,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菊生。 “啊?”菊生没料到,她不过是随口说了晌午才听到的八卦,便能引得一家子的眼全看着她的脸,略有些呆滞:“是莺儿与我说的。” 一张嘴便把消息来源吐了出来,又觉说的太过粗糙,补充了两句。 “莺儿那日扮山茶彩车游街后,回到花神庙换了衣裳,路过花神庙后头的荷花池子时,瞧见通判府的大娘子和知府家的大娘子在说什么死不死的,好奇去看了一眼,才发现是个通判府的女使溺死了。” 这算是讲清楚了黄莺儿是如何知晓的。 “莺儿说,她瞧清楚那溺死的女使的脸了,可怖的很,归家后便睡不好,成宿噩梦,第二日就起了高热……她与我说的时候都是悄悄说的,她说,她爹娘不叫她给外人说……” 这是说清楚了黄莺儿为何会病了这么些日子。 且这事儿,并不是那些官老爷、大娘子的试探。 芙生心里松了口气——只要事情沾不到她的身上,沾不到她们家来,那便是好事儿! 虽不知溺死的那个,是不是她那日瞧见的那个……但那日她将事情与师父说了,师父告诫她不要外传时说的话时至真之言。 莫管高官瓦上霜! 她如今是普通的市井小民,日后是普通市井小民出身的厨娘子。 就算是有正义感、有同情心,那也得给自己、给家人留下活命的余地。 人家碾死她们,比碾死蚂蚁还简单哩! “四娘,”这回,不等杨铁娘开口,祝老爷子便说话了:“这话,这餐饭后,便莫要与旁人说,咱们家里头的人也一样,这餐饭后,只当是没听过这回事儿!” 花神庙那齐腰深的荷花池子里溺死了人,这么长时间外头都没什么人知道,不用像便清楚是被封了口。 “记住了!” 祝老爷子深深的看着菊生,直到她点了头,大家都点了头,这才叫继续吃饭。 饭后,杨铁娘将最爱八卦、有说漏嘴嫌疑的曹三巧给叫住,又细细嘱咐了,这事儿才算过去。 芙生当然是将这事儿狠狠的甩出脑海,为不想这事儿,更是下了学回来便勤快的找《汪氏食谱》上头的菜来练。 比着食谱上那金贵的金玉满堂茄鲞,弄出来道平替精简版的茄丁鸡丁家常酱,将杨铁娘去年秋收进地窖头“秘法”保存,结果放忘了没吃,如今已然不大好的茄子给消耗完了。 因着这批好容易消耗掉的茄子是老茄子,又放久了,虽有秘法保存,但茄肉的口感远远比不上嫩茄子,芙生吃起来总觉不足。 就连杨铁娘,虽赞这道家常下饭酱是“不浪费食材”的代表,可细细品过里头的茄丁后,也无法厚着脸皮说滋味比用新鲜的、嫩的茄子好。 “大郎送话回来,攻读文章要紧时候,三月底再归家,上回从家里带去的豆豉和酱菜都吃完了。书院里头厨子手艺不大好,他回回哀叹,想来这茄丁鸡丁的家常酱他定是喜欢。” 看着做出来的脑袋大的两个半陶罐家常下饭酱,细细品过的杨铁娘拍板做了决定。 “家里留半罐子,其余的两罐子都给大郎送去。” 决定做完,她又对芙生说: “这两日早晚都下雨,山林子里头的菌子肯定足,笋也定是好。刚刚不是说,还能做菌子鸡丁的、笋子鸡丁的么?婆婆与你娘说,叫她找人多收些来,除了摊子上用的,其余的都与你练手,做出来咱们家里吃。” 芙生微微凝滞。 一旁正夹了一筷子喂给菊生的曹三巧张开的嘴僵住了。 她本是想微微酸一句,家里只留半罐子,其他的都给筠生送去,阿婆可真疼孙子。 可杨铁娘后头的话出来,愣是叫她将话咽了回去。 隔年老茄子做的酱,要送去给筠生,那便送去给筠生吧! 新鲜菌子和笋子做出来的好吃,还是这老茄子做出来的好吃,她不用想都知道哪个更佳。 “四娘,一会儿与你三姐姐和婆婆一起去给阿兄送东西去!” 她揉了揉菊生的头,突然又觉得,筠生那孩子怪……可怜的。 “阿婆,我那儿有两只不熏眼睛的好烛,一会儿装上,一块儿给大郎送去!” 那烛是原先她以为肚里娃娃是男娃,想着日后要读书科考,用私房钱买的好烛,一共四只。 如今,不管四娘、五娘用不用的上,暂时是没人用的。 家里头夜间照明,用的是油灯。 干脆分出两只来,送与筠生读书用。 不管她日后还生不生,如今家里头跨越阶层的指望,全在筠生身上——那倒霉的二伯哥,曹三巧从未想过。 曹三巧觉着,无论是为了什么,如今与二房一家关系打的更好,那是极重要的。 下午,杨铁娘收拾了些东西,芙生也从自己那专属厨房收拾出些豆豉、酱菜来,与那茄丁鸡丁的家常酱一块儿,装在萝筐里,拉着提了个篮子的四娘,跟在杨铁娘的身后,去书院给筠生送东西了。 书院在城外,走着去,提溜这么些东西,着实是远了些、累人了些。 若是杨铁娘自个儿一人,走着去也罢了,她不觉着累。 但还有芙生和菊生,她怕累着孩子,干脆赁了两顶价儿廉的小轿,一路坐轿过去的。 抬轿子的轿夫走的又稳又快,平日里两刻钟半才能到的路途,只用了不到两刻钟,便到了地方。 芙生之前来书院给筠生送过一回东西,杨铁娘更是来过不止一回,自是熟门熟路,在哪儿登记,跟着谁去寻人,那是一清二楚。 倒是菊生,她头一回到这儿来,很是新奇。 她是个乖巧憨直的,不曾胡乱跑,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四处看。 她曾去过祝老爷子给人启蒙的小学堂,那里是装饰考究、充满书卷气的。 而这专门教书的书院,自是更加考究、更加充满书卷气。 三步一竹、五步一松、十步一景的,倒是叫菊生看痴了。 等到了筠生住的斋舍,她才堪堪回过神来。 “哥哥,你们书院可真好看!”她尤为真心的对筠生赞叹道:“连你住的斋舍也是好看的!门口还有棵梨树呢!我瞧上头已经有花朵儿了,再过几个月,岂不是一出门便能吃梨子?” 筠生住的斋舍门外种了一株松、一棵梨树,连斋舍门上头都挂着“松梨斋”三个字,分外的应景。 当然,他这斋舍也不是他一人住。 一个斋舍共住四人,分东西两间,他与那个在家自个儿种菌子的奇人住在东间,西间那边住的是另外两个学子。 不过,他门外那梨树,是不结果子的。 筠生对此一直颇为遗憾。 他正想与菊生解释,却不料,一个声音比他更快。 “哼!没见识的下民!瞧见个开花儿的树,便只知道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084章; 雷霆蕺菜 第84章 第084章; 雷霆蕺菜 谁与你说话了? 在转头瞧向说话人之前, 芙生、菊生、筠生和杨铁娘四人,有一个算一个,脑中自动冒出来的, 就是这句话。 等看清楚来人后,筠生更是张嘴就说出了四人共通的心声。 “你有见识,你这体格, 喝着西北风,饮风啜露的, 也能自个儿长出来!” 说完这句后, 筠生更是起身来, 走到了门口。 “刘堇九,扰人家家人叙话,你书白读了?” 语罢, “哐当”一声, 竟是将门给合上了。 那个白胖圆润、瞧着便是吃出来的好身材的刘堇九, 就这样被关在了门外。 “祝筠生!莫觉得你上回小考拿了头名就了不起!下民就是下民!!!” 不用亲眼去看他那张脸, 便能想象的出, 这刘堇九如今是何等气急败坏、满面通红的模样。 筠生翻了个白眼, 悠哉游哉的坐回了原位上。 见婆婆和妹妹们瞅他, 他才慢悠悠的解释了一下自己不是与同窗们关系不好,而是单单和那个刘堇九关系不好而已。 “……他爹爹是咱们家铺子斜对面那家刘记食肆的老板, 家里有个堂叔,在衙门里头做官, 是个仓曹,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好似自个儿是什么王公贵族的公子哥儿,张口下民闭口下民, 面上瞧着没啥,实际上没几个人瞧得上他……” 他这么一说,除却菊生不晓得那刘堇九是哪家外,杨铁娘和芙生都清楚了。 刘记食肆嘛…… 去年赁了铺子开了店后,因着生意很是不错,斜对面那家仿了自家的甜品做,但没有房子,最关键的味道仿不出来,只能打价格战,结果打了一个月便偃旗息鼓的那家嘛! 这年头,什么吃食火了、能挣钱了,跟风仿出来赚钱的层出不穷,但就没有哪个像那刘家似的,明晃晃扯旗子打价格战的。 甚至,还嚷嚷什么,他家的吃食可是官爷吃了都说好。 整天嚷嚷个没完没了。 那时候,还没有买下金穗和双杏,铺子里就兰生和桃春两个忙活。 忙急了,兰生就容易火气上头,斜对面又扯着嗓子不停嚷嚷,刺耳的声音在嘈杂的街市里头,就像是长了脚似的,专门往兰生耳朵里钻,叫兰生火气更大。 故而,忍了两天,兰生就找了亲爹祝贺文,叫他去打听那刘家食肆是哪个舌头有问题的官爷说好。 毕竟,当初刚闹起来的时候,为了知己知彼,兰生找了人买了他家的吃食尝过。 平日里食肆卖的吃食吧,人家食肆能开那么长时间,定是有可取之处的,处于一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层面。 可仿照的糖水、甜水……兰生买回来的那天,芙生也在,尝了一口,偷工减料的,甚至连那些仿了之后挑担子走街串巷廉价贩卖的糖水郎做的都不如——那些糖水郎,为了能赚钱,成本上也是节约的。 可也不像刘记食肆似的,那些加蜜的,尝着似乎加的都不是真蜜,而是调和出来的假蜜。 这样的东西都说好,可不就是舌头有问题么! 而在祝贺文打听了一番后,芙生她们更是觉得——能吹真好!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听着是真唬人啊! “无品胥吏嘛!他家在外头市井里吹一吹也罢了,他还到书院来吹?” 那刘堇九的堂叔,是衙门里的东仓仓曹,管钱谷进出的仓库的,属于杂职官,无品的胥吏,不在官员阶层,勉强算是个办事人员。 例子举简单点: 祝老爷子和祝贺文两人如今都是秀才,若是愿意掏点钱财、疏通疏通关系,那也是能够去衙门里头当个主簿的——头两年是无品胥吏,多熬两年,别出差错又打好关系,便能转正成从九品的正式主簿,有品阶的。 若是两人再往上考一考,成了举子后赴京科考不中,多次不中后,再归乡来,若是学识不错,疏通一下关系,参加一下州学教授的考核,经过考核和举荐,也是能成为州学里头辅助教学与管理的学正,州学里头最低级的,但也有正九品呢! 书院是州学垂直管理的地界儿,刘堇九那堂叔,严格点来说,根本不是官。 他能过了童子试,说明脑袋不笨——毕竟,真笨的话,该像那张平一般,挺大年纪了什么都不是;可拿这个到书院来吹嘘……委实算不上聪明。 “家里惯坏了!”筠生不想多谈这个不喜欢的同窗,直接转移了话题:“这两罐子酱闻着真香!豆豉酱也送了这般多!鹤安常拿他的好书好纸与我换豆豉酱夹炊饼吃,这回不怕不够了!” 虽是在转移话题,但后半句他说的挺真心的——他在书院每日读书,费的最多的,除了脑子,便是这下饭的酱菜了。 书院哪哪儿都好,偏生灶上的厨子手艺颇为猎奇。 菜是好菜,肉是好肉,偏偏经过他的手出来,滋味不能说是一般,而是在一般的基础上很是不稳定。 昨日午食那道蕺菜鲜笋汤……筠生这会儿想到,都想要打摆子! “三娘,你说,人是怎么想着用蕺菜和鲜笋一块儿煮汤的?” 昨日喝的时候,筠生便想着等归家一定问问自家妹妹,一个厨子,是怎么想着将这两样东西煮在一起的。 这会儿芙生就在眼前,他脑中、嘴里都飘着昨日那汤的味道,干脆就问了出来。 “蕺菜和鲜笋?” 芙生微微睁大了眼睛。 筠生所说的蕺菜,正是鱼腥草的学名,那菜还有好几个别名,像是折耳根、猪鼻拱、狗贴耳、臭草等,是爱之愈爱,恶之愈恶的。 她倒是知道蕺菜瘦肉汤,用蕺菜的嫩叶和老根,洗干净后,与切片腌制过的瘦肉同煮,调入盐巴和胡椒粉,清润不腻,适合上火、或者是咽喉不适的人喝。 味道是不错的,只是闻着略有些怪,汤的香气里也夹杂着去不掉的蕺菜独有芬芳。 可和笋子煮在一起,还是书院的大锅灶……胡椒粉属香料,价儿本就高,书院供给这么多人吃饭,自然不可能用上价贵的调料。 估摸着那汤也就是调了个咸味儿便罢了。 “其实,蕺菜瘦肉汤还是不错的,蕺菜炒腊肉也不错,凉拌蕺菜也是好选择。”芙生没喝过,不好将评价宣之于口:“许是你们书院的厨子创新之举?都是春野菜。” “书院食堂不需要创新,真的!” 筠生真的很无奈。 不过,春野菜……他突然想到了同宿舍友昨日提起的榆钱酱。 甜水巷槐树偏多,没有榆树,但他记得,舅舅家那片儿榆树还挺多的。 “三娘,你会做榆钱酱么?鹤安昨日提起,他家太婆在世时常做榆钱酱,滋味颇好,咱们家常吃槐花,榆钱倒是少吃,我只记得吃过榆钱粥和榆钱饭,榆钱酱还是头一回听说呢!” 舌头被家里养刁了,每日用脑却吃不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想好吃的。 若不是近些时日读书紧,他定是要回家打牙祭的。 他突然怀念起在家读书的那些日子。 虽然他不听话时,芙生会打他,那不算大的巴掌扇在背上的力道,比他爹的蒲扇巴掌还疼……但!芙生的手艺,是真好啊! 他拖人带话的时候,怎么就多带了句——不用带饭给他啊! “榆钱瀹过晒干可为酱,但得入瓮发酵月余,而后再晒过。如今做的话,能吃的时候,便已入四月了。” 如今榆树嫩叶还没长出来,且还有榆钱能吃呢! 甜水巷里头没瞧见过榆树,若不是今日筠生提,她且想不起这两日是吃榆钱的好时候呢! “你口中的哪个鹤安倒是会吃,榆钱酱拌饭、拌面都是一绝!不过三月你是吃不到榆钱酱了,等我过几日得了闲,做榆钱酱的时候,做些香椿酱来,到时给你送来。” 二三月,也是吃头茬香椿的好时候! 想起的春野菜越多,芙生脑袋里冒出来的菜谱就越多。 前两日,何娘子还提了一嘴,要教她做一道汴都的小菜,香椿芽炸河虾呢! 瞧着筠生读书都读瘦了,学会了她便练手一道,给他送来——他可是往汴都去的基础之一,体格子得好! “哥哥,锻炼不要忘了哦。”芙生想到哪句说哪句。 杨铁娘直接上手,在筠生的胳膊上捏了捏。 “还得炼,也就比鸡崽子好一些。你爹如今膀子都老结实了,提四桶水不嫌累的。” 锻炼并不那么强的筠生吞了口唾沫,再次岔话题。 “三娘,你知道鹤安是谁吗?就是自个儿在家里种乳蕈的那个家伙。” 他一抬手,指向了屋子右边的窗边。 芙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瞧见了两个高脚的小架子,上头都放着不算小的长方形陶盆。 一个里头种的是春菜,也就是叶用莴苣,想来是正月末种下的,如今长得正好,嫩叶绿油油的煞是可人。 另一个里头种的是芦菔,一种小巧的萝卜,萝卜长得如何不知晓,但上头的绿叶子倒是挺好看。 “这俩盆是他从家里头搬来的,他可爱种东西了!昨日他喝那汤,直接吐了,回来用他种的那春菜裹了豆豉酱吃。我尝了一个,嗨!他这菜种的是真不赖!怪不得他说他读书科考,是为了日后能进司农寺!这水平,合该进司农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085章; 先去告状 第85章 第085章; 先去告状 “司农寺?”芙生是真不了解朝廷官位构架, 但这不妨碍她抛问题给筠生:“那哥哥读书科考后,想要去哪里?” 筠生如今虽对读书上心多了,可偶尔与他交流的时候, 芙生总觉得他只是因教训与开窍,痛苦并快乐的享受到了读书的乐趣。 关于未来的前程,似乎家中无人与他提及, 他便并未想过。 之前芙生就想问了,但不愿太过刻意, 故而一直在找寻一个顺理成章抛出这个话题的机会。 如今, 话题是筠生扯出来的, 芙生顺势抛了出去,也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就……先考秀才试,再参加解试, 过了之后, 成了举子, 再去汴都继续考……” 筠生是真没如同宿舍友一般去想, 未来若是榜上有名, 要往哪个方向去奋斗。 毕竟, 家中并未有特别亲近的、科举出身在朝廷当官的亲戚能够给予方向的指引, 唯一一个科举出身在当官的是娘亲胡香娣的大伯,他们的大外翁。 可那也已经是十几年快二十年未联系、全然没了来往的“远亲”。 那位大外翁如今是个什么官, 胡家那边都无人知晓,甚至家住何方也不清楚, 更别提从他那儿得到指引了。 家中翁翁考过秀才试后多念再未有过寸进,爹爹运气奇差,去年才艰难的考过秀才试…… 筠生摸了摸鼻子——这是他思考事情时总会第一个冒出来的动作。 之前没人问,如今有人问了, 虽说婆婆妹妹她们并未强硬的要求他做出回答,甚至他回答的模棱两可,在从书院离开之前也没有再追问第二遍……可他似乎真得想一想这个问题了。 他的小目标是明确的,但他的大目标……之前并不觉得,如今想来,似乎挺飘渺。 他从未想过考上了如何,考不上又如何。 他所清楚知晓的官员名称,除了大名鼎鼎的大相公,以及文州府衙门这些官员阶层外,也就是舍友鹤安与他说过的司农寺了。 他对农司可谓是毫无兴趣,其他的又是毫不了解,只清楚科考不容易,科考后混官场更不容易。 “难怪先生说,读书科考,越往前走愁绪越多,考不上是愁,考得上是先喜后愁,让我们读书之余多想想呢……” 筠生是真的很少发愁,难得愁一回,脑袋往装着茄丁鸡丁家常酱的罐子上头一放,脑袋放空的嘀嘀咕咕起来。 宋鹤安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他这副模样。 像是一只失去灵魂的鸟儿,只有脑袋下的罐子是他的归宿一般。 “刘堇九在外头说你家两个阿妹要生啃了外头的梨树。” 他是从先生那儿拿书回来的,在路上恰好碰到了与人夸夸其谈的刘堇九。 也不知刘堇九是无心还是故意,在他路过他们的时候,扯着嗓门的说人是非,说的还是祝筠生的妹妹。 他与筠生同住一个屋子,便走慢了些、多听了两句。 哪曾想,便听出这么离谱一句话来。 他与刘堇九并不相熟,且刘堇九那人,一张嘴鲜少有不得罪人的时候,书院的同窗私底下都将他当作笑话看。 但他与筠生是相熟的,甚至颇有些交情。 刘堇九说的那些胡话,自然得告诉筠生一声。 “刘胖子一天不瞎咧咧就嘴痒啊!” 筠生的脑袋即刻从罐子上起来了,眼睛瞪得老大。 “我家三娘四娘招他惹他了?评价一句门口的树,他还要背后碎语一番,这门口的树他上辈子种的啊!” 说着,他便起身要往外头去。 走到房门口,却见刘堇九那屋里头出来一个人,提着刘堇九的包袱。 那人筠生之前见过好几回,是刘堇九家赁的下仆,一人顶好几人的活儿。 往日刘堇九要归家住两日时,都是这个仆人来给他收拾了东西再带回去的。 至于他自己?两手空空,早早就离开了。 本以为这回先生说课业重,三月底因故有长假要放,叫大家留在书院读书,除却那个身体不好的同窗外便无人请假归家了。 哪曾想,这个瞧着就康健非常的刘堇九倒是请假了。 筠生知道宋鹤安是从先生那儿回来的,算一算时间,这会儿那刘胖子怕是已经出了书院的门! “合该口舌生疮的刘胖子!待我整理衣冠,去先生那儿告他一状!” 追出去是不现实的,但刘堇九因犯口舌被先生训过好几回了,隔三岔五告他状的人不少。 他且先去告一状,其他的等刘堇九那厮从家里头回来了再说。 平日里含沙射影的骂他也就罢了,反正那死胖子前脚骂,后脚他就报复回去了,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摩擦。 他也不去打听打听,这书院里头有摩擦的,哪个会去拿人家家里头的姊妹说嘴? “今日食堂的大师傅暮食做的是蕺菜炒猪肝,配的是萝卜馅儿的馒头。” 宋鹤安从他住的那边的柜子下头拖出来个改装过的炭盆,又从柜子里头拿出来早上家中托人送来的包袱,在门口宽敞处坐下,熟练的生火点碳,准备着烤饼子。 “你从先生那儿出来,差不多是食堂开饭的时候,顺路去取几个馒头回来吧!” 从包袱皮里头取出来一小罐蜂蜜,宋鹤安慢悠悠叹了口气,脸上浮现了与年纪不符的忧愁。 昨日的蕺菜笋汤喝吐了他,他近些时日是不想看见蕺菜做的东西了。 可书院是免费管饭,灶间的大师傅在州学有关系,可不会因下头学子抱怨,便随意更改了菜式的。 更别提,书院里头还有个口味刁钻的副山长,那大师傅做出来的饭菜,十次有七次能得他一个叫好。 书院的山长是由州学的一位长官兼任的,平日是不常在书院里的。 如此一来,那大师傅的地位就更稳了。 筠生手一顿:“副山长指定欢喜。” 昨日那汤,副山长便喜欢的很。 “桌上是我家送来的酱和小菜,你随便用。”筠生理好衣襟往外走:“饼子我要涂蜜烤两面的,我速去速回!” 话音落,人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他与鹤安这样的吃饭模式也不是一次两次,家里带来的东西,渐渐的也不会分得那样清。 不过,筠生还是觉得,单论滋味的话,还是他家里头的味道更好! 筠生那头去找先生告状的时候,芙生这头已经随着杨铁娘到自家糖水铺子了。 赁的轿子管的是来回,菊生想要去找祝老爷子,便在祝老爷子教书的小学堂将她放下了。 芙生思索反正后半晌也无甚事情,便跟着杨铁娘到铺子里去帮忙。 轿子路过刘记食肆的时候,她掀起帘子往刘记瞥了一眼,恰好瞧见那刘记的老板娘万英红正掐着腰,对着一老叟骂骂咧咧。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吵哄哄的。 那万英红在这片儿也算是个厉害角色,常与人拌嘴吵架的,故而无人围观,只是瞥两眼,再理论两句便罢。 芙生见的少,倒是多瞧了两眼。 想到在书院看见的那个刘堇九,琢磨着不愧是亲母子,神态像了个十成十,怕是其余不像的地方,都随了他那个坏事儿娘子上、好事儿自个儿去的爹刘富贵了。 不过,这刘富贵的确是富贵,他那白胖如发面的炊饼一般的儿子,还有这头插金钗宝石簪、腕上叠带金镯子的娘子,可不是几贯钱、几十贯钱就能养出来的。 “果然还是心黑才能大富贵……” 轿子停下,下轿后,芙生嘀咕了一句。 之前闲聊便听说,刘家只刘记这一个食肆生意,祖上也不曾富贵过,甚至到了刘富贵这一代才出了个仓曹堂兄。 掐算一番,食肆生意,那便得将成本压低成渣子,才能赚得那般多。 以前她以为只有现代才有那假冒伪劣的产品、预制的饭食,可在这儿生活了一年多,跟饮食打交道,跟着何娘子各种市场里头转一转、钻一钻后,她才知晓,古代造假技术也不一般呢! 且比现代更要命! 就比如那造假的蜂蜜。 若买到的是用白糖熬化、少量加蜜、掺杂蜂巢渣增加口感的低成本糖蜜也就罢了,顶多是多费了钱财不合算,受点“财伤”。 可若是买了糖水加明矾熬制,凝固后拉丝、透亮的,比真蜜还像蜂蜜的矾蜜……那可不止是伤财了,长期吃,那是会中毒的! 甚至还有拿死马重腌变珍味、浊酒加少量砒霜变清酒…… 与这些要命的造假一比,什么隔夜菜继续卖、酒里掺水,反而成良心了。 “我呸!滚滚滚!嫌祝记的糖水价儿贵,贪我这三文一碗的,还想叫我与那祝记用一样的料?你娘怎么不多生一个脑子给你,叫你专门白日里去做梦啊!” 一只脚才踏进自家铺子的门槛,那边万英红就开始赶人了。 话里头捎带着自家铺子,白眼翻得漂亮极了。 “自她家不搞那劳什子低价竞争,专卖低价糖水后,这样的事儿也不算稀奇。” 兰生拉着芙生往里头走,嘴皮子翻得飞快。 “清汤寡水一碗里头飘一丁点豆沙,便敢叫陈皮红豆沙。不过她家也好笑,看人下菜碟,给那不好惹的稠的,给那看上去好欺负的稀汤。三文一碗,却不是碗碗都一样。若是好欺负的与她争吵起来,恨不得拉着咱们家一块儿骂。” 胡香娣从后出来,朝着刘记的方向啐了一口。 “呸!这条街做生意的,哪家生意好的没被她捎带过,一会儿她官人就该出来说好话了!叫她官人当靶子使,坏名她背,好名刘富贵担,蠢不自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086章; 新品替换 第86章 第086章; 新品替换 胡香娣与万英红本是没什么仇怨的。 虽说两家之前在生意上有那么点子摩擦, 可做生意嘛,没有摩擦那才叫不正常,哪怕万英红经常站在她家食肆门口, 掐着腰的骂骂咧咧,可没有骂到自家头上,阴阳怪气两句, 不痛不痒的,胡香娣只当看个乐子。 但万英红嘴贱啊! 也不知是觉得阴阳怪气不起作用、心里不舒坦还是怎么的, 一次狭路相逢, 她对着胡香娣便开始嘲讽起了祝贺文。 说什么祝贺文命里没有科考当官的命, 走了狗屎运过了秀才试,日后定是不成的。 又说什么儿肖父、女肖母,筠生日后定也是个老童生, 兰生和芙生日后定跟胡香娣似的, 嫁个男人注定没前程。 胡香娣这人最是护短, 自家男人孩子, 就算是一滩烂泥, 她也觉得泥定有大用。 更别提, 她男人孩子都不是孬种。 孩子且不说, 单单说祝贺文。 在胡香娣的眼中,祝贺文那是大器晚成——若真是没命没运的, 秀才试哪能考的过! 万英红逮住一个说,胡香娣都会生气, 偏偏她逮着每一个说……那可不就是撕巴一场后,直接结下梁子了嘛! “……呸!什么鬼话!七天前吃了我家的蜜糕上吐下泻,不即刻跑来理论,留到七天后嫌汤淡了才说?哄鬼呢!我家地地道道的老实生意人, 逮着我们欺负啊?滚滚滚……” 哪怕已经进了铺子,到后头去了,万英红的声音也凭借着音量够高,稳稳的穿过街市的喧闹,落到芙生的耳朵里去。 杨铁娘去看今晚夜市出摊的材料备的怎么样了,这边只有芙生和胡香娣两个。 晌午的时候,铺子前头路过了个挑着货架子卖绒花的货郎,胡香娣恰巧给琼珠娘子那边送糖水回来遇上了,手头恰好得了赏钱,身上也装了点私房,见那货郎的绒花有做的活灵活现的雀鸟,便买了两支,一个女儿一支。 兰生那支已在头上戴着了,如今这会儿,她正拉着芙生、拿着雀鸟绒花,在她头上比划呢! “哪怕食客不是个好的,那万英红也定是个黑心烂肝的!还地地道道老实生意人~我呸!活该她儿子快十四了还跟新生挤在丁班念!嚼碎了都读不懂的蠢物!” 听着万英红的声儿,胡香娣又翻了个白眼。 她将雀鸟绒花在芙生的丫髻左边插好,又把原先插在丫髻上的旧绢花收到芙生斜挎着的小挎包里,这才停下了在芙生身上摆弄的手。 “那刘堇九都十四了?!” 芙生微微瞪大了眼睛。 不怪她觉得吃惊,实在是她在书院瞧见的刘堇九……实在不像是十四的人! 圆圆胖胖不算什么,主要是那刘堇九的个子,与她哥哥筠生相差不大的,甚至因为体型影响,单用眼睛瞧,那是要矮一些的。 十三四岁的郎君芙生也见过,甜水巷都有好几个。 不论胖的瘦的,全然没有刘堇九恁般矮的。 “那刘富贵怕是个儿不高吧……” 万英红的个儿与三婶娘曹三巧差不多,虽算不上高个儿,生的小巧玲珑了些,但也绝对不矮。 孩子的个儿是随爹娘长的。 芙生虽得空了便来铺子这边帮忙,但她的确没见过这刘记食肆的老板刘富贵。 正如胡香娣所说的,没遇上好事儿,刘记冲在前头的,只有万英红。 而好事儿哪有那么容易出的。 刘富贵出现在刘记食肆门外的次数,那是少之又少,芙生根本没遇上过。 “穿着鞋跟万英红一边儿高,和他儿子一样,圆圆胖胖的,据说能吃的很!” 这可不是胡香娣瞎说。 自家糖水铺子两边儿都是卖吃食的,无论是薛家鹅鸭店的薛老板,还是梅家酱肉铺梅娘子,都说那刘富贵是个能吃的怪人。 自家就是做食肆生意的,仿若是家里头的厨子不给他做够了吃似的,时常到他们家卖吃食,且一买就是整鹅整鸭整个猪蹄膀的。 那量啊,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吃得下的。 “欸,没声儿了!”胡香娣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不见了万英红的声音后,她拍了下巴掌:“耳朵清净喽!” 她拉着芙生往存放食材的屋子那边去,方才的情绪就像是被狂风吹散了似的,一下子就没了,话题也切入进了新的里头去。 “你大舅舅之前送来的那批红豆快用完了,绿豆剩下的也不多了,今早他亲自过来了一趟,说是去年冬日雪多,咱们村里和附近村里那些人家,大多的豆子都存放不当,有些霉了。自家吃,或者是煮了喂猪喂鸡的话,倒是无妨,可送来铺子里做了甜水卖……” “那可万万不成!” 做饮食生意,原材料可以选廉,但不能选腐坏、生霉的。 霉了的豆子做出来的东西,别说滋味不行,单单吃了之后会坏肚子,那便是大问题。 “我也是这么说的。”胡香娣打开了存放绿豆红豆的柜子:“若是图个价廉,怎样坏的材料都能寻到,哪用等这批霉了的豆子。这些至多还能做两天的量,如今天还未全暖,热热的红豆沙、绿豆沙是卖的最好的。” 她叹了口气。 “你大舅舅也找旁人问了,少少的一丁点倒是能够弄到,但咱们铺里这样量大的,便就难了。人家大量卖的,早就有了固定的卖家。那糕饼铺子,有红豆糕、绿豆糕做的好的,早就定下了,甚至连四月底到六月的新豆,都已经定好了……他说再往远处问问,有消息给咱们捎信……粮食铺里头卖的价得多……” 这倒是实话,若不是自家糖水生意做大了,开了铺子,灵秀村那边原本的绿豆红豆,也都是大多供给糕饼铺子的。 且从乡下直接收,的确是比在城里的铺子里买,要便宜多的。 “热的红绿豆沙卖的再好,也只能暂且停几日了。” 芙生开始在心底盘算新品——今年开过年,还没有推出什么新品呢! 铺子里不是没有其他的糖水卖,只是相比较下来,祝记糖水的各种红绿豆沙价格显得格外经济且顶饱。 别瞧是糖水铺,卖的是糖水,可不少百姓买了,吃的不仅仅是好味道——若是吃下去肚里不空落落,那才是最好。 这也是为何刘记食肆的阴阳糖水卖的便宜,那些买到稀糖水的,仍旧有人吃过后觉得上当受骗了。 你是叫红豆沙,就该吃下去肚里不空。 又不是酷暑里头要解渴,稀稀的一碗汤,就是上当受骗! “二月里正是采百合的时候,干百合磨粉,与糯米粉、糖霜等一块儿,煮成甜羹,这叫月凝羹。” “这个好!磨成粉煮出来,旁人也瞧不出原材料是什么,不妨碍咱们继续卖百合甜汤!你大舅母娘家那边,便有种百合的,你大舅舅找人收货也便宜。” “二、三月桃花、李花正开,桃花粥、李花甜汤虽然市井常见,但改几样调味,换一换名字,映了春景,也是不错的。” “这是不错,配着咱们家那些卤子、渴水卖,叫你爹爹替你二姐姐编几句话,朗朗上口的,不怕吸引不到人!” “还有樱桃、枇杷、皂角米,陆陆续续也都上了市,再不济还有榆钱、槐花,仔细研究研究,咱们糖水铺不愁没有卖的!” 芙生越说越顺溜,胡香娣眼睛亮亮的。 她摸上了芙生的脑袋。 “我的三娘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怎得这般好用呢?那些食材白放在娘眼前,娘定是想不出恁般多的吃食的!你翁翁当年做的梦想来不准,你哪是文昌面前的仙女儿托生啊!你当是灶神娘娘身边的仙童托生才是!” 她本想的是,芙生新弄出来一样也就是了,没料到,一下子出来一溜儿,甚至连后头俩月能上什么新的都想出来了。 芙生被她夸得脸皮发烫、发红——她这全然是两辈子积攒出来的功,外加何娘子的悉心教导。 两辈子是不好说的,何娘子却是好说的。 “都是师父教的好!” 旁边的柜子里就有干百合,芙生将其取出,塞到胡香娣的怀里,自个儿抱了专门磨粉的小石磨往外头走。 “娘,趁着时辰还早,我先做一锅月凝羹咱们自家尝尝,若是都觉得好,我便把方法教了,后面几日我要随师父她们去乡下一位员外家做席面,人家老来得女,宝贝的跟什么似的,恰巧又逢他们村的开春酒,要办流水席三日呢!” 明日去,后日正式开始做席,连做三日的席面,最快也得四日后才能回了。 这也是她为何这两日能得闲在家的缘故。 要连轴的好生忙几日,不养足了精神,何娘子都不敢用她! “啊呀!差点忘了!”胡香娣一把夺过芙生手里的东西,叫她先歇着:“后头忙几日,虽是打下手,不做大菜,也累!这些磨粉的活儿娘来,你一会儿光煮就是了!” 如今糖水铺子里头煮糖水的活儿,主要是胡香娣干,兰生她们都是打下手的,。 倒不是多复杂,而是这几人里,数胡香娣煮的最好吃。 兰生她们煮出来的不至于难吃,就是卖的时候,总会被指出不如胡香娣煮的味道足。 就连芙生去尝,也觉得胡香娣练出来了,煮出来的就是比兰生她们好。 连杨铁娘与她比起来,都差那么一点点。 糖水方面的活计,她如今顺手的很!尤其是磨粉什么的。 芙生没与她客气,而是筛起糯米粉来。 “娘,要磨得细细的啊!细了煮出来口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087章; 附庸风雅 第87章 第087章; 附庸风雅 有芙生提供点子, 第三日,祝记糖水的红豆沙、绿豆沙便下架了,继而上新了月凝羹、相映红、脂麻糊圆子这三样新品, 更有杏仁百合露这一样时刻准备着上新。 而在祝记糖水上新的这一日,芙生已经在文州府下双溪镇羊溪村杜员外家住了一夜,今日早起便开始准备为期三日的流水席了。 这羊溪村依靠着小羊溪而建, 村里最多的便是杜姓的人家,而杜员外家便是羊溪村杜姓人家中的翘楚。 不仅家中老爷杜员外是同进士出身, 连他家的宅子都有些说法——据说这杜员外的长女是汴都一豪族的如夫人, 杜员外家这宅子, 是他那女儿叫人按照汴都宅子的款式修的。 同进士、如夫人,但凡读过书、识过字、有点子见识的,都知晓那是啥。 同进士, 第五甲的进士, 无缘翰林, 做官也只能做最基层的芝麻小官, 补缺靠后、晋升属于天花板的最低, 多的是谋不到官, 最终如同杜员外这样归乡来当富贵闲人的。 如夫人, 如同夫人,说到底只是小妾, 后院里头矮人一等的。 不过是听着好听些而已。 但村里头的人只瞧着杜员外家的富贵,才不管那么多呢! 就连羊溪村杜家族里头也不觉得杜员外一家有什么丢人的地方, 只觉得他家在汴都豪族都有亲,杜员外虽不是族长族老,却也被他们捧的高高的。 这不,文州府这一带乡下的开春酒, 一般都在族长或者里正家里头办的,偏羊溪村是在杜员外家,还专门往前提了几日,与杜员外刚出生的小女儿的百日一同办。 杜员外觉得乡亲们给他面子,眼里是有他这个人的,是将他捧到头顶的,便大手一挥,都没从镇上请,专门派人到府城请了何娘子来。 好肉好菜的流水席,三天! 所有席面里头,流水席是最累人的,若是主家打下手的女使婆子不足,那就是累上加累。 何娘子为了以防万一,除却两个徒弟,还将眉眉和银杏都带着,更是叫芙生将双杏也带上。 银杏和双杏两个,烧火烧的也算是炉火纯青,一个早就培养出了与何娘子以及庆奴之间的默契,另一个日日与芙生在一块儿,芙生只要在家练手艺,便都带着她,自然是有了默契。 好在的是,杜员外家的女使婆子不少,厨房里的这些,数量与质量虽比不上杨知府和吴通判家的,但也比不少小官家里头好多了。 管事的婆子更是分外有眼色。 上头的员外和大娘子说,叫她全听从府城请来的何娘子的话儿,她便毫无怨言,全然不自作主张的。 这三日的流水席日日都是晌午开席、日落收席,应杜员外的意思,每日的菜色都是要不一样的。 第一日是他家千金的百日,重吉祥寓意和清鲜本味。 后两日偏重村里的开春酒,自然是要顺应时节了。 这样相比较下来,第一日的席面才是重头戏。 杜员外手里阔,当家的大娘子也仁慈,虽是低下姨娘生的孩子,席面标准却是拉满,更是送了些“别致”东西来。 比如这会儿眉眉包过来的一坛子水。 “娘子,杜家张大娘子叫人送来几坛子水,说是去岁从荷花、荷叶上头收的荷露,叫咱们蒸红莲饭时用在里头,增加些荷露的清香。” 眉眉抱着不算大的坛子走到何娘子的身边,皱着眉,声音压得低低的。 见何娘子看了过来,脸上的苦意更是明显,侧了侧身子,挡住杜家厨房那管事探究的目光,掀开坛塞子给何娘子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这荷露……哪里时能用往吃食里头用的!” 屋里头光线足,何娘子顺着眉眉的动作,往坛子里头一瞧,当即面色就难看了几分。 她自打出名头后,常做些大户人家的席面,偶尔也有文州府衙门办的文人宴请她去做,自然会遇上附庸风雅的,给她些全然不好入菜的东西来,叫她入菜。 之前她便遇上过什么劳什子的老桩梅树上头扫下来的、用翁存住的梅雪水,清晨竹叶上头的露存下来的竹清露…… 存的好也罢,清亮亮的,烧开了、煮透了,提前告知,他们不怕吃坏肚子,她也就给做了。 存的不好的,又说不通的,她便只能换了法子来,当作是用过,实际上换了材料来。 杜员外家,明显是后者。 昨日与那张大娘子交流时,许多细节处便是说得艰难,那夫妻二人分外的固执己见。 而面前这坛子明显收集露水时没有弄干净,存放时候也不得当,已经发黄了的荷露,就算是去说了,也只会吃一肚子的气。 那分外听话的管事婆子还在探头探脑。 别看她一上午都分外的听话,可何娘子能够感觉到,这个婆子实际上是打着听话、好用的名义,留下来监视她这个请来的厨娘子和她的徒弟们的。 之前没有到这家来做过席面,只听说杜家排场摆的极大……如今才明白,怪不得钱绘兰自个儿不接,拐着弯子的走师父的路子推荐自己呢! “三娘,过来。” 这样腌臜的脏水自然是不能用的。 且不说全然不能入菜,就算是她大着胆子入了菜,若是把人给吃坏了,岂不是砸自己的招牌? 芙生本是在一旁与庆奴一起收拾做三脆羹的嫩笋、小蕈和枸杞头的,听见何娘子叫,放下手中的活计过去了。 何娘子给她使了个眼色。 “去将做红莲饭的米,用这荷露收拾了,在用干荷叶包好,马上要上锅蒸的。眉眉你去帮忙。” 文州府这边做红莲饭是不用干荷叶包的。 一听何娘子这话,又就着眉眉的手看了眼坛子里所谓的“荷露”,芙生即刻明白了何娘子的意思。 ——这荷露是用不成的,换了干净的水,再用干荷叶包了红黍米蒸了,在取出来装在莲花碗里,饭里头有荷叶的清香气,任谁也挑不出这个理来。 “好,师父,我这就去!” 芙生拉了眉眉便要去井边处理食材。 那管事的婆子瞧了半天、听了半天,除却后面何娘子吩咐的那几句外,前头嘀咕的一句都没听清。 见突然吩咐芙生去处理食材,她赶忙往前头来凑。 “啊呀呀,这样细碎的活计,还是叫老婆子我来吧!小娘子与何娘子一块儿,忙着做大菜就是了!” 伸手就想要拿过眉眉手里头拿的东西,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 何娘子也看不懂她此般行为是为了什么。 但这并不妨碍何娘子阻碍她的这个想法。 “这用荷露入菜,处理食材时候需要些技巧,我这小徒弟学的极好,妈妈不用担心。”何娘子伸手拦了管事婆子一下:“这边一会儿要做百岁糕,里面用的是枣泥的馅儿,这红枣蒸好了,只用去了皮留下泥来做馅儿。妈妈瞧着就是个仔细人,我信你。” 说完,就将这莫名其妙的管事婆子往蒸笼旁边拉。 那婆子被夸的心里舒坦,芙生又快速拉着眉眉走了,她边就这么接手蒸好的红枣了。 何娘子她们觉得她莫名其妙也实属正常,毕竟,她本就是成心盯着眉眉那坛子的。 在这个员外宅里头,她虽听张大娘子的号令,却是收了姨娘房氏的钱,替她办事儿呢! 这房姨娘,正是今儿百日宴的主人公的亲娘! 前两年生了杜员外得意的小儿子,如今又给杜员外添了个一直想再要一个的女儿! 送荷露来附庸风雅的是张大娘子,可这去岁收的荷露,张大娘子从未拆封来看过,全然不知当初她给了房姨娘没脸,房姨娘在里头填了些泥巴杂枝、蚯蚓虫子的。 当时借的便是婆子那在大娘子院子里干粗活的孙女儿的手,本想的是,来年张大娘子拿这荷露出来给杜员外泡茶时,能丢个大脸。 哪能想到,这添了料的荷露杜员外还没见着,就被送到她女儿的百日宴后厨去了。 前头知道消息,当即便叫人找这管事婆子,哪知慢了一步。 先头这婆子的确是在盯着何娘子等人用料,生怕被贪去丁点,她自己贪不着。 可刚才,她是想要找机会换水,或者阻止何娘子告诉上头呢! 她想过各种可能,没料到何娘子心里又成算,看了拿露也不慌。 一个有名的厨娘子,想来不会砸了自个儿的招牌。 怀揣这样的念头,又有奉承话听着,婆子当即就放松了。 只是,她兀自放松着,却是忘记给那房姨娘传个话去。 因着女儿百日宴,专门穿了一身喜庆胭脂红褙子配织锦罗裙的房姨娘,这会儿啊,哪怕是镶珠嵌宝的簪子、步摇往头上比划,都压不住她那颗急躁的心! 那是她女儿的百日宴,还专门做流水席的大办,她可不想出一丁点的纰漏! 哪怕是那露没用上,送回到张氏那儿也不成! 那样张氏会捏着一丁点线索就开始查的! 她了解张氏的手段! “……那老婆子,贪心不足的,都多久了,连个话儿都不传来……” 房姨娘拔下那坠的头皮发疼的赤金宝石簪子往妆台上一扔,站起来打转儿。 簪子砸在状态上,发出声响,眼睛直溜溜盯着妆奁里头各色首饰的银娘可心疼坏了。 “房宝娘!这么金贵的东西,你可轻着点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088章; 房家姐妹 第88章 第088章; 房家姐妹 银娘一把将那赤金宝石簪子捏到手里, 拍了拍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想要就这么捏在自己手里,却终究敌不过旁边女使的一双利目, 分外不舍的将簪子放回了原位。 今日她是厚着脸皮来的,房姨娘虽是她的亲妹妹,但自从给杜员外做了小、又生了儿子后, 便不怎么看得上她这个嫁到不甚富裕的读书人家的姐姐。 女儿百日宴的请柬,也只送了嫁给文州府一仓曹的大姐姐金娘。 若不是她跟着冯招喜到府城去找林翠, 想要从她手里得些屠户家自留的好肉, 恰好碰到了大姐姐金娘, 她都不知道这个妹妹又生了一胎,且要办流水席庆贺呢! 她今日穿了最体面的衣裳,专门赁了轿子来的。 但到了她这妹妹的屋里, 瞧见姐姐和妹妹, 才发现她最体面的衣裳依旧是寒酸。 她姐姐手上一个戒指, 怕是比她腕子上两只镯子都贵重。 她妹妹耳朵上一副金坠子, 怕是她头上的首饰加起来都比不上! 那镶嵌了拇指大的红宝石的金簪子, 她平日里见都没见过, 她妹妹随手便往桌子上扔, 都不怕把宝石给摔掉了。 想当初,杜员外家去她家提亲, 原本定下来的是她的。 当年她嫌弃杜员外年纪大,又觉得和宝娘议亲的林家郎君是读书人, 有前程,硬是想法子换了婚事。 如今……早知杜家的日子这般富贵,她哪里会换啊! 捏了帕子在手里头转,见她上一句并未得到回应, 屋里其他人也没人接她的话,全都围在房姨娘身边恭维、劝慰,叫房姨娘不要着急。 银娘心中不甘,咬了咬唇,拔高了声音。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那东西又不是从你屋里出去的,一丁点事儿,还比不上这簪子重要呢!” 见众人都看向她后,她又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将那赤金红宝石的簪子又捏到手里,装模作样的劝了房姨娘一句。 “金簪子掉在水里头,总有人捞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儿。那不是你屋子里出来的东西,最后弄出来啥模样,哪用你去担心?听说杜员外请的是府城的厨娘,府城里头的厨娘都不是蠢的,你怕啥!就算是出了乱子……那有啥的?你一个姨娘能做什么,都是那大娘子的事儿……” 银娘喋喋不休,前言不搭后语,但说的都是一个意思——房姨娘在杞人忧天。 话中更是点明了房姨娘只是一个妾室姨娘的身份。 听了她的话,房姨娘本就不怎么好的脸色,如今是更加的差了。 虽说这些年在杜家锦衣玉食,叫她过的比家中姊妹都好,杜员外也给她脸面,除了被大娘子惩罚的那几次外,她可以说是杜家最得脸面的姨娘了。 可每到夜深人静,想到自己也曾有机会当读书人家的秀才娘子……房姨娘内心深处对银娘这个姐姐就愈发的记恨。 若不是如此,同样都是姊妹,杜员外要给她生的女儿大办百日这种大喜事儿,她怎么会只给大姐金娘一个发请柬呢? 哪曾想,银娘竟然能够厚脸皮的不请自来。 来了之后,一双眼像是没见过好东西似的,盯着她桌上的首饰瞧也就罢了,还敢在这儿胡乱说话,甚至是戳她的心窝子、肺眼子! 她转身对着银娘怒目而视,全然不用自己动手,便有人上前去动手收拾她了。 “满嘴胡吣什么呢!” 金娘嫁的男人是个仓曹,虽不是什么大官儿,甚至连个正头官都算不上,但在外人嘴里,她家官人和平头老百姓比起来,大小也是个衙门里头的官爷,她自然也就以着官家大娘子的身份自居。 穿着是往“雅”上靠的,说话是往“文”上跑的,甚至连平日里的行为举止,都要往“端庄持重”上头奔。 她已经许久没有大巴掌往人脸上扇了。 这般粗俗的举动,平日里她都是交给身边哪个赁来的婢子做的。 可如今,她却是大跨步的上前,话音落下的时候,一个响亮的巴掌便落到了银娘的脸上。 “什么都不懂的蠢东西,有你这样与自家亲妹妹说话的么?在林家养出个蠢脑子的糊涂蛋,不懂大户人家内里的弯弯绕,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出来了!” 说完这话,金娘便往房姨娘的脸上看。 因着杜员外在汴都也有关系在,且金娘的官人不想永远都只做一个仓曹,更添杜员外手底下有生意分了他家一杯羹的事儿,金娘如今是比以往更加巴着房姨娘这个妹妹的。 她清楚两个妹妹之间的一些旧怨,分析过利弊之后,早就站好队了。 “好了,大姐姐,她若是有见识、长眼色,如今便不会在这儿了。” 房姨娘微不可见的扯了下嘴角,正眼都没给银娘一个,只眼风一扫,给了旁边的女使一个眼神,便拉着金娘,叫上屋中的其他人,往外间坐着喝茶,等着前头来叫,好出去开席了。 这么被不冷不淡的撂在里间,还有一个双目如炬、生怕她偷拿东西的婢子看着…… 银娘只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屋子里的人都不拿她当回事儿、当人看。 顶着那女使那刀子一般的目光,感受着脸上被巴掌打过的火辣辣的疼痛感,不舍的将簪子放回桌子上,银娘眼一红,撂下一句“我去方便一下”,扭身掩面便跑出了屋子。 她不是要离开杜员外家,而是想要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缓一缓。 今日为了充面子,来这亲外甥女的百日宴,她可是跟阿婆冯招喜磨了一笔钱,带了礼来的。 没道理她的礼物送了出去,那府城来的厨娘子做的席面没吃到嘴里,她便回去的道理。 “造瘟的蠢货!” 见银娘不管不顾的跑出去,房姨娘直接骂了出来。 又只会女使去追她。 “这宅子里头,遇上其他姨娘通房的倒也罢了!若是冲撞了贵人,岂不是带累了我!” 房姨娘发火,女使哪敢犹豫,气儿都不敢大声喘的追了出去。 可惜,银娘跑得太快,女使追出去,房姨娘住的院子外头已经没见了人影,连跑到哪边去了,也无法得知。 偏偏今日热闹在前头,院子里大多女使婆子都被调去了前头,女使想要抓个人问一句,都是找不到人的。 “遭瘟的穷酸货色!” 这下,连女使都咒骂了一句,才顺着感觉往左边跑去。 厨房里,红莲饭已经顺利蒸上了,芙生带着杜家几个厨房女使在做百岁糕和寿桃馒头。 百岁糕样式简单,做起来也不复杂,芙生教会了那几个女使捏成什么模样之后,便将心放在做寿桃馒头上面。 杜家百岁宴上的这道寿桃馒头与旁的寿宴上头的不大一样。 主家不要求大,要求小而精巧,做得要如同真馒头似的惟妙惟肖。 这可不是一般女使能够做得好的,何娘子和庆奴忙着其他的菜,只能她在这儿忙着包小巧的寿桃馒头。 虽说复杂了些,但她的手速够快,速度倒是比旁边做百岁糕的那几个快多了。 “小师傅包的真快,模样也好看!” 见她手指翻飞成花,没一会儿便包出来一个小寿桃,旁边的女使不住的夸。 芙生听得高兴,包寿桃的时候,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管事婆子见她们这边欢乐,手上拿着银针挑莲子芯,嘴却是撇了撇。 方才红莲饭上锅的时候,她想要凑上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个章程,结果被那厨娘子和她那两个徒弟挡的什么都没看见,还被反手安排了挑莲子芯这种琐碎活儿。 管事婆子被夸的那份开心没了,心里不满起来了。 不满起来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刚才被夸之后,她只顾着开心,然后去弄枣泥,居然忘了叫人去给房姨娘说一声。 才派人去了,也不知道房姨娘那边有没有因为消息迟了而不高兴……后院里头这些姨娘们,数房姨娘最为大方。 员外疼她,给她的赏钱多。 有时候,她给的赏钱,那是比大娘子给的都多! 大娘子管的人多,巴结大娘子的人也多,她一个厨房的管事婆子,只是管厨房里这些下仆的,既不采买,也不是灶房娘子的管事,只是听着好听些。 可不得给自己多找一个来钱路子嘛! “这又是哪儿啊!这杜家的宅子,里头的房子怎么长得差不多呢?” 银娘从房姨娘的院子跑出来之后,本是到来的时候路过的那个池塘旁边吹吹风、安静一会儿的,哪曾想,她上一回来杜家这个大院子,还是上回给房姨娘大儿子办百日的时候。 那都是六七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的杜员外宅,是比如今的宅子要小一些的,后院的建筑布局也与如今不一样。 银娘不熟悉宅子,可不就很容易的走错了路,直接迷路了。 房姨娘的院子距离厨房这边根本算不上近,她能走到这儿来,足以见得她迷路迷的有多离谱。 按理说,厨房外头是有人值守的,可也不知道银娘是如何进来的,也没听见有人拦她。 她是林翠的弟妹,以前也算得上是芙生家的亲戚。 可偏偏芙生没有见过她,全然不认识的,手底下又有活儿要忙,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垂眸继续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银娘倒是见过芙生——上回跟冯招喜进城找林翠的时候,路过祝记糖水铺的时候,她瞅见过杨铁娘带着芙生,从轿子上头下来。 猛地在这儿看见俺芙生,因着知道自家大姑子前头婆家的侄女是跟着一位厨娘子在学厨,她即刻知道了这是哪儿。 皱了皱眉,她刚想要退出去——她今日穿的可是最体面的衣裳,不想沾上油腥气的。 却不料,一个手还湿着的婆子趁她不备,一把抓上了她的袖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089章; 来财有道 第89章 第089章; 来财有道 抓她袖子的正是厨房的管事婆子。 她见银娘穿着也就那样, 甚至还比不上宅子里头那些大娘子身边的陪房体面,只当她是羊溪村里头哪家的媳妇,跟着德高望重的长辈来宅子里头长见识的。 长见识哪有长到人家厨房里头来的? 管事婆子可不怕羊溪村的村民, 也不怕得罪了她们。 因此,她连手都没擦,上前来抓住银娘就直接往外头拉。 湿漉漉的手在银娘的衣袖上印下一个不浅的手印, 力道更是大的,差点叫银娘直接摔一跤。 “你这婆子!我是你家的客!” 银娘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 便被管事婆子扯了出去。 她语气凶巴巴的, 但管事婆子比她更凶。 “客?我们杜家客多着呢!你哪个犄角旮旯里头来的?不知礼数的闯主家的厨房, 当是你家的土灶房呢?我呸……” 管事婆子的话还没说完呢,她就已经被管事婆子拉出去老远了。 等管事婆子话音落下的时候,厨房这边都听不见她后半截说了些什么了。 “唉?那不是房姨娘那个来打秋风的二姐姐么?” 芙生身边捏百岁糕的女使和旁边的小姐妹嘀咕了一句。 她那小姐妹奇怪的瞧了她一眼, 虽没有说话, 但意思却是分外明确的——你怎么知道? 女使手上捏糕的动作慢了些, 脑袋凑近了小姐妹, 声音也压低了些。 “晨起那顿饭, 房姨娘那边不是将那牛乳燕窝粥给退了回来, 说是灶上做的太腥气, 她吃不下么?后来新做的瑶柱鸡丝燕窝粥是我给送过去的。那时候这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就在了,瞧见我端去的瑶柱鸡丝燕窝粥, 好似是从未见过似的,眼睛都钉死在上头了……我动作略慢了些, 在房姨娘那儿听了一耳朵……” 说着说着,女使拉长了声音,吊足了小姐妹的胃口后,这才说了后续。 “这个打秋风的穷亲戚, 嫁的居然是双溪镇里头的一户姓林的秀才人家!就之前黄妈妈去镇上走亲戚回来与咱们说的那个,大女儿同样是嫁到秀才家,结果家里头作的大女儿两口子和离的那一家子!啧啧,好好的读书人家,穷酸成那样……早上那会儿,房姨娘脸色可不好!我听人说,房姨娘这回只请了娘家那位嫁到府城的仓曹娘子大姐姐来,那个是自己跑上门来的……” 小姐妹听的,眼睛都睁圆了。 “好个打秋风的穷亲戚!房姨娘可是员外后院里头最要脸的那个了,大喜日子,还不得怄死……” 女使和小姐妹自觉音量足够的小,认为旁边专心捏寿桃馒头的芙生是听不见的,越说越话越多,越说透露出来的东西也越多。 芙生听了她们的话,这才知道,方才闯进来的那个,居然是林翠娘家的弟妹,那位传说中格外馋她家青梅渴水的银娘。 更是才知道,这杜员外家今日办百日宴的那位杜二姑娘的亲娘房姨娘,居然是这个银娘的妹妹。 而这个银娘,还有个姐姐,是嫁给了府城一位仓曹的…… 仓曹……好似前两日便听人议论过刘记食肆老板刘富贵的堂哥,就是个仓曹来着…… 不过这种不是正头官爷的职位,素来是不会只设一个的。 单芙生所知道的,文州府衙门的东仓,仓曹便有四个。 应当不会这般的巧。 “双杏!火烧大,要蒸馒头了!” 将最后一个寿桃馒头捏好,芙生将蒸笼叠在一起,轻轻松松的搬到锅上头放好。 捏百岁糕用的料都是熟的,做好了只用摆盘等着搬上桌。 寿桃馒头可与百岁糕不同,是要上锅蒸,热气腾腾的才好。 芙生这么一动,那几个闲聊的手头活计慢的没法看的女使急了——方才的忘了时间,人家一个人包的寿桃馒头都弄完了,她们这儿居然还有不少没有弄完呢! 当即也不闲话了,低着脑袋、一股劲儿的捏糕去了。 管事婆子的离开,并没有影响到厨房的精度,反而没了她,少了一道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管事婆子不听银娘口中所言,浑身上下似是有使不完的牛劲儿似的,又扯又拽的,走厨房旁边的小路,将银娘拉出了二门,塞到了前院摆流水席的地方去了。 “打量我不知道呢!房姨娘今日连娘家爷娘都没请,只请了她家大姐姐、府城刘仓曹家的房大娘子! 房大娘子是个讲究人,且是常来府上的,哪里会是你这个样子!滚滚滚!找带你来的长辈去!” 银娘是少来杜员外家的,上一次来是多年前,管事婆子一个厨房这边的婆子,哪里会认得她。 且今日,管事婆子也没去过房姨娘的院子。 见银娘寒酸,便一心认为她是羊溪村哪个家中稍富的村民带来的。 剜了一眼银娘后,她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子气来,转身便回厨房去了。 离开之前,还叫守在二门处的婆子看好银娘,别叫村里头的粗人进了后院,冲撞了后院的姨娘们。 婆子又不识得银娘,自然是听管事婆子的。 银娘几番想要闯回去,口中嚷着自己是房姨娘的二姐,也无人搭理她。 次数多了,二门处看管的婆子也嫌她烦,话便说的难听起来了。 甚至一见她要大喊大叫,便是伸手要捂她的嘴。 娘家的时候不愿意叫自己受委屈,想方设法的换了与妹妹的婚事,到了婆家,在生了个哥儿后,更是耀武扬威,大姑子、小姑子都敢骂、敢打的,银娘自然不是个好脾性。 可地头蛇进了龙潭,那是得盘着的。 她连地头蛇都不是,在杜员外家,连一个认识的、亲近的人都瞧不着,她还真不敢乱发脾气。 因为没有请帖,今日她是一个人来的,官人林承祖并不在这儿。 拿守门的婆子没办法,而前院几乎全是陌生人,想去找杜员外这个“妹夫”,可妹妹只是个姨娘。 气的脸涨红,觉得在二门处再纠缠也无益处的银娘离开了二门,往前院人多的地方去了。 因着乡下缘故,杜员外想着热闹,且来的人多,除却自家后院的女人单独设宴外,没有分隔开男宾女宾什么的。 银娘打算去找大姐夫刘永贵。 前头听大姐和三妹闲聊时候说了,大姐夫刘永贵在前头呢! 穿行在闹哄哄的人堆里,听着他们操着一口乡音,大肆夸赞杜员外一家,甚至杜员外一家人都不见,他们都要将人家捧上天去,银娘心里头五味杂陈——她本该是被捧着的人里头的一个的。 可她当初选错了。 她男人一直考不过,日子比不上三妹富裕,造威造福也远比不上三妹。 “唉,姑娘,我是房姨娘家的亲戚,想问一下,刘仓曹在哪儿啊?他大娘子有话传给他!” 在人群里头穿梭了许久,银娘才瞧见一个穿着杜家女使衣裳的人,急忙叫住了问。 那女使奇怪的瞅了银娘一眼,给她指了个方向。 僻静处,刘永贵正在与几个商人打扮的人说话呢! 他们叫仆人守在不远处,不叫外人闯进来听到他们谈论的话题。 虽已经这样守着,他们谈话的音量也算不上大。 “……去岁雪太大,别说是乡下人家自己存的粮食了,衙门的粮仓里头,也有些霉了的东西呢!衙门那房子建的好吧?照样不顶用!那些霉了的东西,上头的大人叫处理了……啧啧……那般的多,处理了不就是浪费么?” 刘永贵已经与这些往常有合作的商人谈妥了“生意”,这会儿表面是在随意闲聊,实际上是在将话头往今日的主家身上引。 都是多年合作的老伙伴了,这点小小的默契,还是有的。 “多亏了杜员外的好法子,才叫咱们饱了腰包,也叫那些本该损失的农人损的没那般惨!杜员外啊,是这个!” 坐在刘永贵旁边的商人话接的快得很,还竖起了大拇指,激动的恨不得敞着嗓子嚷出来。 他这么一打头,后头慢了他一步的那些,自然是不能叫他给比下去了。 “……没有杜员外,哪有咱们今天……” “……杜员外带着咱们富贵,咱们不能忘本……” “……今儿是员外千金的百日,我可是打了个金菩萨呢……” 银娘还没有走到地方呢,便隐隐约约的听见些许夸赞声。 她心里头想的全都是穷啊富啊、不甘心啊这一类的事情,因此这些夸赞声里头,叫她直接锁定了“富贵”、“赚钱”一类的词。 想到如今家中无法从大姑子林翠身上吸血,小姑子林红更是个不好惹的,阿婆守财、阿舅清高,家里头可不就得要个赚钱的门路么? 已经能够瞧见刘永贵的身影了。 那这些话便是刘永贵这个大姐夫与旁人谈论的。 这分明就是有来财的路子,可她每次遇上大姐金娘,金娘都是说着“没有”,三两句话便岔开话题去! 银娘心里头不得劲儿了。 这是防着她这个二妹妹,一心巴着三妹宝娘啊! 怪不得在宝娘屋子里时,毫不犹豫的,一巴掌直接上了她的脸呢! 抬手摸了一把已经不疼的脸,银娘心下决定,这打不能白挨。 定要讨回来些利处来! “大姐夫,你们在说什么生财之道呢?带着外人一起,也不说提拔提拔我这个可怜的。” 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银娘便拨开守着的仆人,往过去冲。 因她是个娘子,那几个仆人不敢随意动手,还真叫她成功了。 众人一瞬安静,被喊叫的刘永贵的脸……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090章; 怪异至极 第90章 第090章; 怪异至极 “这两日怪得很, 那刘记食肆的甜品糖水,居然全都成了实惠款。早上去草市,居然瞧见那抠搜的冯招喜拉了一车的东西往城外走, 也不知道是什么……” 是夜,这些日天气回暖了许多,院中两棵大槐树挂了花, 满院子清香。 芙生借着明亮的月光,在她的小厨房外的槐树下收拾着鲜嫩的香椿芽。 胡香娣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 换了身软和轻便的衣裳, 见小女儿在树下处理香椿, 搬了条凳过来,一边上手帮忙,一边闲扯了一句。 这香椿芽是今早胡大舅舅送来的。 红绿新豆还没下来, 祝记糖水换了新品, 但材料依旧是从胡大舅舅那儿走。 之前说要给筠生送榆钱酱、香椿酱, 前些时日先是随何娘子到乡下杜员外处做了三日的席面, 回来歇了一日后, 又被何娘子带着, 与钱娘子师徒几人一块儿, 到宋行头乡下的庄子上去踩春制酱。 等从宋行头的庄子回来,前前后后, 便已经是小十日过去了。 除了那榆钱酱,因着要发酵, 芙生抽了时间早做上了。 其他想要做的东西,倒是搁置了。 不过,此番一去一回的,倒不是没有收获。 跟着师父的师父一块儿制酱, 甜的、咸的、鲜的、辛的酱做了不少,芙生是真真儿的学了许多。 例如她如今正打算做的香椿酱,家常都会做的,可出自宋行头手的,总比她们做的要更加鲜上几分。 这回跟着一块儿做了酱,她才清楚了其中的关窍与不同。 学到了巧儿,她自然是要用上一用的。 至于胡香娣闲扯说的这一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冯招喜那边的事情,在林翠与大伯和离的时候,就不关她们家的事儿了。 而刘记食肆是出了名的不大实诚,看人下菜碟,如今忽地经济实惠了起来,已不能用“反常”这两个字来形容,得用上“诡异”二字了。 “娘,那他家有闹出什么乱子么?” 虽不知为什么,但芙生莫名想到了之前胡香娣与她说过的,大舅舅说,去年雪水多、村里那些人家没有保存好粮食,叫豆子霉了的事儿。 “刘记不会是用了价贱的霉物吧”这个念头像是一阵风儿一般,飞快地在芙生地脑中闪过。 胡香娣手下地动作顿了顿,仔细想了想。 “那道没有。”她咂摸了下嘴:“近些时日,他家生意比之以往好了些,那刘富贵都愿意到外头来招揽客人了。嘴上说的都是些什么……他之前为着儿子读书的事情忙,没顾得上铺子里头,万英红是个眼皮子浅的,才叫出了那么些子清汤寡水的事儿。啧啧……什么男人啊!” 芙生挑眉。 可不就是什么男人啊! 这刘记食肆见人下菜碟的事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那刘堇九还能一个读书的事情叫刘富贵操心了十几年不成? 无非是之前自家名声算不得好,但还是有钱赚的,所以装聋作哑,躲在后头数着好处乐呵,叫娘子顶在前头。 如今突然经济实惠起来,自家的名声瞧着也漂亮了许多,故而自己站出来,告诉大家伙儿是自个儿的功劳罢了。 那万英红,但真是长了颗装满官人的脑子,骂名自己背了,还乐呵呵的。 “他家如今卖的最好的便是陈皮红豆沙,和绿豆沙圆子。”胡香娣手下继续动起来,声音里头带上了嘲讽的意味:“万英红那贱嘴坏舌的,因着和我撕巴的那一架,没脸来咱们铺子打听,自家红豆沙、绿豆沙的生意好了,外头遇上我,便装模作样的与我说,不是成心影响了咱们家的生意的。” 她翻了个白眼。 “怪恶心人的。” 评价完,她又道:“我将她那样子学给阿婆听,阿婆只叫我将铺子里剩下的那丁点子红豆绿豆全都带了回来,还将屋子又打扫了一遍。三娘……你说,那刘家不会是收了霉豆子做食材吧?你大舅舅都说,去年冬的雪水,叫那些存放不当的东西,多多少少都霉了呢!” 芙生本是想与她说,叫她将铺子后院的东西拾掇一番,刘记最近卖的红火、自家不卖了的红绿豆都收拾干净。 没料到,杨铁娘早就吩咐了。 她在心中笑自己瞎担心——她都能想到的,家中长辈哪里想不到呢? “这个不好说。” 毕竟,刘记食肆一直没出什么事儿,人家后厨用的是什么材料,她们这些外人又如何得知呢? 且“莫管他人瓦上霜”,她们平头老百姓的,刘记与她家并无过分的恩怨,只有口舌上的摩擦,真没必要去多管。 若管了,是假的,自家名声受损;是真的,若是刘记背后有什么人,哪怕只是高位一点点的那种,也足够叫她们家吃亏了。 “咱们家把日子过好就是了。”瞅见祝贺文端着洗脸盆出来倒水,芙生叫了他一声:“爹,双杏被婆婆叫去帮忙了,你且帮我锅下烧柴,我快快的将这香椿酱做出来!” …… 次日一早,胡香娣便提着芙生做好的香椿酱,并着家里头的一些小菜、芙生卤的鸡爪鸭掌和茶香鸡子,给筠生送去了。 至于榆钱酱?芙生开了坛子一看,还要发酵一段时间才能吃,便没有给带。 书院里,收到家里送来的吃食,筠生高兴极了,当即便约着饭搭子宋鹤安一块儿,午食随便去食堂拿些主食,回斋舍调节调节味蕾。 这几日,副山长有些上火,又不愿意做那开小灶的例外,灶上的大师傅便将饮食往清淡的做。 虽说有家里头送的酱和小菜,但又不能日日都不去食堂,躲在斋舍啃干粮。 连着几天除了盐味儿便没有什么旁的滋味的主食、菜品,筠生的嘴里,已经淡出鸟来了。 他本算着家里头给他送东西还得几日,哪曾想,昨晚才算过,今早便送来了。 娘千叮咛万嘱咐,说是里头有芙生做的茶香鸡子和鸡爪鸭掌,不能久放,要早些吃完。 早不想吃食堂了,可不即刻就约了人。 “好,明日我家里也会来送东西,明日吃我的。” 时辰不早了,鹤安看了眼水钟,合上了手中的书籍,大有与筠生多聊两句的意思。 读了一上午的书,脑袋都有些昏昏沉沉了,筠生平日里说话是最有意思的,能学不少——譬如骂人。 “好兄弟!” 明日的饭也解决了,不用去吃食堂,筠生很是高兴,在鹤安的肩膀上拍了拍,一屁股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了。 方才拿着家里送来的东西往斋舍送的时候,茶香鸡子和鸡爪鸭掌的香味透过一层层布,从篮子里头往出来钻,可把他香迷糊了。 这会儿馋虫正迅猛,他打算馋一馋饭搭子。 有人陪着一起馋,一会儿的课上起来,才有意思嘛! “鹤安,我与你说,我家三娘做的茶香鸡子那味道……还有那卤了的鸡爪、酱了的鸭掌……” 鹤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忘了,他不该!明知祝筠生家里头刚给他送了吃食过来,他就不该放下书与他闲聊,给他用言语描述,从而馋她的机会! “听着不错……” 岂止是听着不错,鹤安觉着,他的馋虫已经将胃打造成一间琴室,但却偏偏不在其中弹琴,而是击起鼓来了。 筠生瞥了眼笑容假假的鹤安,心中清楚,他定是如自己一般,馋了! 心满意足,决定收尾。 “午食咱们把那鸡爪鸭掌放在炭火上头烤了,那滋味,我可不骗你,香的很!” 说完这句,筠生便伸手去拿书。 可偏偏有人不叫他如意。 “鸡爪鸭掌?哪个读书人会吃恁般腌臜的东西!” 是刘堇九,他正拿着张帕子擦了嘴又擦手呢,说这话的时候,站了起来,用他那因肉多而显得不大的眼睛蔑视着筠生和鹤安。 “咱们书院里头读书的体面人,谁家送吃食,不是送些整鸡、肘子之类的好菜?鸡爪鸭掌的……啧啧……” 今日,他家里也给他送东西了,一整个的红焖肘子,还有几个炊饼。 因着他回家的频率不算低,倒也没送什么旁的东西。 他贪图一口热乎,没有旁的需要送到斋舍的物什,便无视了先生说过的“学堂上不可餐饮”的规矩,将那肘子和炊饼带到了这儿来,这会子刚吃完呢! 筠生从外头回来,一进学堂大门,便就闻到了那荤香扑鼻的肘子味儿。 方才路过刘堇九的时候,更是瞧见了他大口吃肉的模样。 本想着之前告状并未叫这厮长记性,前两日还在那儿嘴里脏的不行,兜头罩了麻袋打过也不起作用,今日又犯了典型,干脆再去告他一状呢。 他还没怎么样,这厮居然又来招惹他。 “先生说不能在学堂吃东西。” 瞥了一眼水钟,筠生已经起来了点儿的屁股又坐回了原位。 屋外的白墙上,在日头的照射下,已隐约有了先生往过来走的身影。 如此一来,他全然没有了起身理论,或是做些旁的事情的必要。 至于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的确是先生说过好多次的,没有半点不对的地方。 刘堇九擦手的动作顿了下。 他长这般大,没什么旁的爱好,只一个爱吃而已。 今日见了家中肘子,料下的足,闻着喷香,与书院食堂清汤寡水、没滋没味的饭菜比起来,简直是仙味! 一时没忍住,便带到学堂来吃了。 他是真的忘记了先生曾经说过的话了。 “我与你说的是一回事儿么?下民就是下民!” 想起家中老爹与他说的输入不输阵,不能轻易让步,叫人瞧不起。 又想起家中老娘说的,他们家可是有亲戚做官,还攀上了在汴都有关系的杜员外,除了衙门里那些大官家的子女外,旁的都不用怕。 刘堇九瞪大眼睛,下巴都仰起来了。 “哦,”刘堇九经常将“下民”、“下等人”这一类的词挂在嘴上,筠生都听习惯了,丁点不因他那几个字、几句话而生气:“先生说不能在学堂吃东西。” 外头白墙上的影子愈发清晰起来,先生应当是走近了。 筠生等着看好戏,嘴角挂着笑,眼神都没分给刘堇九一个。 刘堇九却是被他这态度给惹怒了。 他在学堂吃肘子,也没有旁人赶他出去,更没有旁人指出他不对。 怎得这个家中平平的祝筠生,这么敢呢? 想到自家食肆近些时日抢了祝记糖水红豆沙、绿豆沙的生意,又想起爹娘说的,堂伯父给找了新路子,今年天时地利人和的,日后就仿着祝记买东西,还比她们卖的价廉…… 与他家比起来,祝记是没有未来了! “祝筠生,我告诉你,你家生意都被我家抢了!且要艰难呢!你日后还能不能在这儿上学,都是未知数呢!下民!” 他讨厌祝筠生这副样子,方才明明都已经生气了,偏还要装成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比与他同宿的那个先生夸过稳重内敛的,还要令人生厌! “嗯,先生不让在学堂吃东西。” 筠生依旧是那句话,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筠生的确不大清楚家中铺子的经营状况,可他早对芙生这个同胞妹妹有着非同一般的信心。 他家三娘是谁啊?墙根下头挖把草,都能给做成美味的人。 家里糖水铺子的推陈出新,全都来自于她的灵机一动。 若是说家里的夜市摊子打算撤了,他还能相信。 但正红火的糖水铺子要完蛋? 那还是刘堇九完蛋更快一些。 周围的同窗们都安静了下来,旁边的鹤安捧起了书,先生已经站在门口了。 筠生抠了抠下巴,将手边的书立了起来。 见筠生语气平缓的重复完说过两遍的话后,这般的默不作声,刘堇九只当他是吓着了。 毕竟,祝家靠着那个糖水铺子赚钱呢! 他自觉压了筠生一头,得意洋洋开口。 “祝筠生,我告诉你……” 可惜的是: “刘堇九,私带食物于学堂,致使空气污浊,还骚扰同窗,昨日学的文章抄三十遍,再去食堂劈两日柴!” 留着一把美髯的先生闻着学堂充满肘子味的污浊气息,气的胡子都要立起来了。 他与丁班这群娃娃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带吃食到学堂来! 旁人都记住了,偏偏这个刘堇九记不住! “推窗散气,咱们今日学……”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一日,鹤安跟随筠生,到祝家做客。 筠生:我妹妹在墙根下拔一把野草拌了都好吃! 鹤安(好奇) 芙生(手里拿着刚从墙根下拔来的野菜):……哥啊,这是败酱草!这是苦菜! 第91章 第091章; 生意兴隆 第91章 第091章; 生意兴隆 虽心中对芙生这个同胞妹妹信心满满, 筠生在上午课程结束之后,还是向先生告假了半日,回家……准确来说, 是到自家铺子去了一趟。 刘堇九那个人,虽爱夸夸其谈,但一切的根本都基于确有其事。 他说他家那食肆抢了自家糖水铺子的生意……筠生不知究竟是怎么个抢法, 可能叫他说出来的,绝不是空穴来风。 也许当下并未给自家铺子产生影响, 但谁能说得准日后呢? 筠生觉得, 他很有必要与家里人说一说。 “……就是这么回事儿。” 一头扎进自家铺子的后院, 瞅见早晨才见过的娘亲胡香娣在包带馅儿的小圆子,筠生忙不迭将事情仔细地与她说了一遍,并期望着胡香娣的反应, 想听听她们知晓此事后做出的对策。 却不料: “就是这么回事儿?” 胡香娣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一个, 还略显嫌弃的瞥了他一眼。 “万英红那个烂嘴坏舌的, 她家那不对劲儿的生意, 且影响不到咱们家!咱们家老实本分、糖水用料实诚, 安安分分做生意的小老百姓, 还是经得起风浪的。” 心中觉得筠生没必要为着这事儿专门从先生那儿请假, 但人都在面前站着了,胡香娣也没往出来说。抬头看了眼天光, 估算了下时辰。想着筠生当是没吃午食呢,便打发他自个儿去煮一碗馄饨吃, 吃了好回书院去。 筠生本就是为了求个心安才过来的,瞧着胡香娣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安求到了,便不再多言。 不过, 他也没在这儿吃饭。 他急匆匆的找先生请假半日,只来得及与饭搭子鹤安支会了一句便跑了。 且他心中想着放在斋舍的、叫他香迷糊了的茶香鸡子和鸡爪鸭掌呢,并不怎么馋馄饨。 故而,只急急的煮了两碗鱼片馎饦出来,放在食盒里头装好,又打了两份月凝羹,一齐带着,风儿一般的回书院去了。 “这孩子!”正在剁馅儿的杨铁娘瞧着他风儿一般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家中自然是知道,筠生有个关系不错的饭搭子舍友,书读的不错,立志要入司农寺的,也知道书院的饭食不怎么合口,俩孩子时不时搭伙解馋。 可书院的饭食,是免费提供的,哪有她们多嘴的份儿。 只能在筠生回家时候,叫他吃的合口些。 “阿婆,我大哥哥说,过两日给咱们送些小河鱼、小河虾过来。”胡香娣端起包好的小圆子往厨房走,边走边与杨铁娘说话:“我炸的小河鱼可是一绝,阿婆焙的小河虾更是没人比得上,到时候做出来,留一份给筠生,剩下的给孩子们补一补。春日的小河虾、小河鱼,吃了可是补骨头呢!” “是有这么个话儿。”杨铁娘点头,脸上的笑更显眼了。 前头铺子里,兰生打算盘的声音、明姐招呼客人的声音、金穗和桃春忙碌的声音传来,与后院婆媳二人的宁静祥和形成鲜明的对比,却是同出一脉的欢乐。 与这份欢乐相同的,还有斜对面刘记食肆的夫妻二人。 万英红今日穿了身梅子色的褙子,配了条浅杏色罗裙,皆是新做的衣裳,褙子用的料子甚至是今春新流行起来的芙蓉绫,价儿可与“廉”字不沾边的。 她梳了偏髻,头上除了一朵硕大的堆纱牡丹象生花外,便是斜斜插了支追着水滴状翠珠子的步摇。 那珠子晶莹剔透的,一瞧便知是上好的翠珠,价儿贵着呢! 今日的打扮,虽算不上金碧辉煌,但也与珠光宝气搭边儿了。 “官人且看这两日的收益,”她那新涂了丹蔻的手指头在账本上点了点,眉眼弯弯的与一旁啃糟鸭脚的刘富贵说话:“单单是那三文钱一碗的糖水,每碗利润七成半,早早便回了本!还有那参枣糕,利润八成!山胡桃糍糕,利润八成半!啊呀呀……这么赚下去,别说是一个祝记糖水了,再来三个,咱们也能价儿廉的将她们给熬死!” 说着、想着,万英红说美了、想乐了,一时没控制住,口水喷在了刘富贵的脸上。 刘富贵正啃着鸭脚上肉最多的那一块儿,冷不丁的被她喷了一脸口水,干脆往后头靠了靠。 眼睛在万英红递到眼前的帐本子上转了一圈,心中虽是高兴的,但脸上却不显,只皱着眉头嫌弃起万英红。 “没见识。” 他狠狠的咀嚼手中捏着的鸭脚,嘬着最入味的那节骨头品了品,又伸手拿起一旁的酒杯,惬意的吸溜了一口。 “往年那些子价贱的好东西少,分到咱们这儿的更少。今年老天爷赏饭吃,分得多了些,堂兄那边又寻了新门路,只要按照他给的方子处理,日后且有咱们赚的时候呢!这才几个钱啊。” 以前只能偶尔赚,这段日子能够稳定赚,日后说不准能长期赚…… 刘富贵扯过万英红的手帕子擦了擦手,瞥了她一眼——若不是这个媳妇儿足够好看,人也蠢蠢的,没有旁的花花心思,还给他生了个能读书的儿子,平日里琐碎事管的也好……就这样一个眼皮子浅的蠢货,哪有她过这穿金带银的好日子的? 想起万英红的蠢,只管大钱不管琐事的刘富贵忽地记挂起后厨的要紧关窍。 “后厨那边,食材的处理,你可要上心,每日至少去盯三回,免得闹出乱子。” 那些食材,经过处理,吃进入肚子里,暂时不会出事儿,等到出问题的时候,想要往他家扯,便是不能够的了。 可若是有人偷懒,没有处理到位,早上吃了下午出事儿,那便是要牵扯到他家,断他的财路了。 “娘子,我最信任的便是你,定要仔细盯着啊!” 将擦脏了的手帕子往万英红的手里头一塞,刘富贵用他那略有些油污的手拍了拍万英红的手背,张口便是许诺。 “后日,咱们去珍宝阁打一套新首饰!” 他最是懂得用人,知晓万英红喜欢什么,便拿什么东西往万英红的眼睛前头吊。 万英红心中只觉甜蜜,扭身便往后厨去了。 她家官人最是不会骗她的。 前两日说与她做一身时新的芙蓉绫衣裳,今日她便穿上了身。 今日与她说打新的首饰,估摸着最迟十日后,那些首饰便能上头了。 她清楚,除了家里头食肆的生意,她家官人在外头还有旁的生意,只是没叫她知晓而已。 但她不在乎。 她家官人一直只她一个,家中钱财都是堆给她,还有她儿子用的。 她只用管好家中这食肆的生意便是了。 “都别偷懒!这食材啊,是咱们食肆的重中之重,都要好好拾掇,一样步骤都不能错!” 三两步拐入灶间,人未到、声先至,一手掐着腰,一手挥舞着那沾着鸭脚油香气的帕子,万英红对着刘记食肆后厨这些人,将老板娘的架子摆的足足的。 她这声响可不小,声儿都传到外头吃饭的地方了。 这些时日,刘记生意很是不错,客都快坐满了。 听见她喊的这些话的客人少不得有连连称赞的。 “这自从刘大官人发现万娘子做生意不实诚,插手管了后啊,刘记是越来越实惠了!万娘子都晓得叫后厨不要偷工减料了!” “可不是!自打刘大官人出来理了事儿,这刘记啊!比之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要我说啊,还是刘记实诚,一碗糖水才三文,不像别处……” …… 有人起头,自然是叽叽喳喳一片议论声。 万英红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恰好听见这些食客谈论祝记糖水不如她们刘记食肆良心,当即笑得花枝乱颤。 瞧着自家客似云来,又看祝记生意虽好,却算不上兴隆,她心里更高兴了。 等过些时日,她的新首饰落到实处了,她定要戴着新首饰、穿着新衣裳,专门跑去遇一遇那胡香娣。 不就是嫁的男人比她家官人高些、会读书些、长得俊些么? 她说的那些话,又没有半个字是说错的,居然敢那般撕扯她! 虽说伤早就好了,可那事儿在她万英红心里就是过不去! “大家吃好喝好,吃好喝好啊!” 招呼了一圈儿,见伙计们忙的过来,也用不着她,哪怕那些议论的话里头没半句是在夸她万英红,都是朝着赞扬刘富贵、说她以前抠搜计较的方向议论,时不时夹杂几句贬低别家,万英红依旧很高兴的往后头走。 于她来看,她家官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外人损她一两句是没事儿的。 这会儿,对她来说,最要紧的事情,是去与自家官人说一声,这两日再去做一条新裙子。 身上的褙子是新的,头上的首饰即将换新的,那身上的裙儿自然也要换新。 一身上下全新,到胡香娣面前去,她才好显摆啊! 身上这条浅杏色的裙儿是去年做的,她方才想好了,就做一条豆沙青的裙儿,最配梅子色! “官人!官人!我有件事儿要与你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092章; 莫明许愿 第92章 第092章; 莫明许愿 “官人, 我有事要与你说。” 转眼三月已过大半,也快要到了筠生从书院回来的日子了。 祝老爷子和祝贺文都满心期待着筠生回来,好考究一番他这段时日在书院的读书进程。恰好这日祝老爷子小学堂不忙, 祝贺文那边攻读之余,在书局接的抄书单子才做完,新的还没去拿, 两人也算是得了闲,干脆借着天上皎皎月光, 在院子里石桌上摆了一盘棋, 喝茶对弈起来。 不过, 也不全然是喝茶对弈。 曹三巧下午时候见家中人多,便与祝秉文一块儿出去了。石桌旁边还放着棠生的摇篮,算是一边喝茶、一边下棋、一边看孩子。 没人料到胡香娣这会儿会回来。 包括在梅生房间, 帮着梅生整理丝线的芙生。 据她所知, 这几日铺子生意不错, 夜市摊子的生意更不错, 她家的老主顾琼珠娘子也不知是招待什么亲近的贵客, 日日从她家订糖水、订宵夜的, 她娘来回跑着送东西, 可谓是脚不沾地。 全然没有这个时间回来的道理。 可她偏偏回来了,还一回来就站在祝贺文的面前, 表情严肃的说自己有话要与他说。 夫妻多年,旁的祝贺文不敢说, 但对胡香娣这个娘子的了解,他敢说有八成。 平日里,娘子何曾这般语气、这般姿态、这般正式的与他说——我有事要与你说! 一瞬之间,祝贺文心中警铃大作。 他确定他一直以来都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 没做什么能够叫娘子这般的事情啊! 莫不是……他昨夜犯懒,未洗脚便上床睡觉,偏与娘子说自己洗了的事儿,叫娘子知晓了? 还是……他前日不小心将娘子梳头的桂花油打翻,没买到一样的,从货郎那儿买了价贵的香发木樨油,混到剩下的半瓶桂花头油里头,又把剩下的香发木樨油给两个女儿用的发油里头混了点,将空瓶子藏到柜子深处的事儿,叫娘子发觉了? 亦或者是……他五日前起夜的时候,点油灯时不小心将娘子那条石榴裙烫了个洞,第二日偷偷找了针线补了补,那被补过的裙子,叫娘子发现了? 脑袋里面将自己做过的事儿全都过了一边,目光往胡香娣的身上一停——豁!胡香娣今日身上穿的,便是那条他补过的石榴裙。 裙角被他补过的那个烫出来的洞上的小红花,正像是一只小巧可爱的爪子,随着裙角的微动,正对着他欢快的挥手呢! “娘子……”祝贺文艰难的吞咽了口唾沫。 他记得,这是他家娘子最喜欢的三条裙儿之一,前年做的裙儿,哪怕今年看,颜色依旧如新,并未褪色太多。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攒钱,想要去布行扯块新布给娘子来着。 不如,就现在给吧! 他的手伸向了腰间,想要将钱袋子取下来。 不料,胡香娣一个抬手,阻止了他说话。 “我想与你商量个事儿。”她依旧是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却飞快将自己要说的话吐了出来:“今年秋的解试,咱们一把过行不?” 解试三年一次,虽祝贺文去年秋才过了秀才试,但他也算是赶巧,今年秋便有一场解试能考。 若是考过,成了举子,当年便可上京赶考,参加来年春的省试。 省试过了,便能参加殿试。 若是没过,便打回原籍,再从解试开始考,将之前的流程重复一遍。 芙生趴在梅生那屋的窗框上听爹娘说话,心中不由的好奇——娘之前也未有过如此急切地催促,今日这是怎么了?哪个扎她的心了? 她爹爹这倒霉样儿,也不知运道改没改…… 若是不再倒霉,过了解试不过省试,哪怕是从头再来,也顶多来三次。 毕竟,朝廷于科考这一方面,也不是不近人情。 若是省试没过,连续着重复三次从头再来之后,省试还没过,朝廷是有“免解”政策的。 考满三次免去解试,直接可以参加省试,此后便解锁省试重复着考。 若一日未考上,那便是“举子”这个不值钱的身份一直沾身上了——谁叫宋朝的举子与明朝的举人不同,是不能授官的,可谓是不值钱。 也正是因为举子这个身份的不值钱,祝老爷子在连续考了两次解试,省试都没过,又遇上家中孩子多,不好叫杨铁娘一人养家时,他选择了不再考,而是去小学堂教书。 与那时的他而言,是钉死的老秀才身份,还是钉死的老举子身份,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 后来家里条件好了,祝老爷子又没那么大的心气儿再去考了,而是将希望放在了儿孙身上。 ——没办法,谁叫读书科考烧钱呢! “一把过么?”祝贺文的手僵在了腰间的钱袋子上头。 过了秀才试,成了大家口中的秀才后,多年倒霉生涯苦尽甘来,他自然是想要继续往上头考的。 年纪大了,虽没有到书院读书,他也是有一个专门教导他的师父的。 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举子,科考多年不过,老年落弟,朝廷特奏名,在这文州府给他了一个正九品的主簿的官职。 这老主簿书读的极其不错,就是耿直了些,上头科举出身的大人都说他文章写的好,只是性子又臭又硬,不愿意变通,故而科考答的文章过不了。 祝贺文不是个不懂变通的,需要的便是学识好的老师,便拜了他为师。 前些年他倒霉透顶,这位师父都替他发愁。 如今过了秀才试,这位师父自然期盼着这个徒弟能够正儿八经的科考出身。 虽不必日日去,但每隔几日便要去师父那儿学习受教一番的。 今年有解试,祝贺文自然清楚。 师父说他学识够用,若是能顺利参加解试,当是能成了举子的。 可前提是“顺利”啊! “如何不能顺利参加考试”这个命题,在他面前,已经玩出各种花样了。 他未对“考试”这回事儿感到害怕,已经是他心理素质足够达标。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敢打保票今年自己能顺利参加考试、顺利的考过。 “娘子。”祝贺文揽着胡香娣叫她坐下:“是发生什么事儿了么?你与我说说。” 祝老爷子早就将棋子放回了原位,端了碗茶,瞧着模样是在喝茶,实际上竖着耳朵听缘由呢! 老二家的媳妇性子辣,但从来不给老二施加压力,尤其是科考方面。 今日莫明回来说这个,定是发生事情了。 且她日日与老婆子忙家里的生意,发生的事情定离不开自家的生意。 杨铁娘嫌弃他文人做派,不叫他管家里头的生意,但他也怕出了什么事儿,他不知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刘记食肆那遭瘟的万英红,说你这辈子都考不上,还骂我的三个儿。” 胡香娣吸了吸鼻子。 她原本回来,是要与阿舅说一件事儿,叫阿舅去打听一个人的,哪曾想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穿的花枝招展的万英红,张口闭口的往她心窝子里头扎。 偏偏那厮上次叫她打了之后,这回学聪明了,跑到她面前来找事儿,还专门带了两个仆人。 若是只有万英红一人也就罢了,她能够打得过。 可是再加上那两个仆人……胡香娣清楚自己是一丁点胜算都没有的。 憋了一肚子气回来,一进院子最先看见的便是自家官人,可不就先来了这么一句嘛! 祝贺文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若是考试全程顺利,我一定尽力!” 他将钱袋子扯下来,塞到了胡香娣的手里。 “莫要生气,你这裙儿也旧了,明日去扯块新布,选自个儿喜欢的,回来做条新裙儿。” 莫明到手一个钱袋子,胡香娣有些没反应过来,顺手将钱袋子挂到腰上,脑袋里想起回来的要紧事儿,便没再多看祝贺文一眼。 “阿舅,”她看向了祝老爷子:“阿婆叫我回来与您说件事儿,一件要紧事儿。” 佯装喝水,实际上全神贯注听儿子儿媳说话的祝老爷子放下了茶碗。 这便是在听,等着胡香娣说是什么事儿了。 胡香娣将胳膊搭到了桌子上,略微靠近了点,声音压了压:“阿婆说,她记得您有一位昔年同窗,他家长子如今是衙门的兵马监押?” 兵马监押不是什么大官儿,从八品,但管着府城的厢军、城防、治安、捕盗,也算是个要紧活儿了。 文州府的兵马监押姓王,的确是祝老爷子昔年同窗的儿子。 那位同窗与祝老爷子一样,都是个老秀才,他儿子走的武举,又一路顺顺利利,没出半点儿意外,两年前便在文州府做兵马监押了。 “却有此人,”祝老爷子点了点头:“可是铺子出什么事儿了?” 胡香娣的声音又压低了。 “事情不好说,但阿婆说,叫您找那位监押问个人,是衙门里的一个库官。今早铺子里来了个娘子,自称婆家姓木,说是要与咱们家做一笔极其便宜的食材生意,阿婆觉得便宜没好货,便没有应,哪曾想那娘子不死心,午间带了一袋子略生霉点的上等米来,娘又拒了,晚间她竟然追到了咱们家的摊子上。她走了后,秀儿姐过来与我们说,那娘子怕是不对,见过她朝生意好的铺子兜售好几回了,还说她是住在藕花巷的,家里男人是个衙门里的库官,手里头东西……叫我们不答应也别得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093章; 密中有疏 第93章 第093章; 密中有疏 胡香娣的话, 说到后面,那是说一半藏一半的,但听话的人全都听明白了。 那位夫家姓木的娘子, 手头的那些东西,来路是不可说的,极有可能是从衙门或东或西的两个仓里头出来的。 毕竟, 库官与仓曹一样,都是衙门东西两个仓的小官儿。 仓曹是东仓的, 库官是西仓的, 粮食军资什么的, 便是这东西两个仓的特产。 略生霉点的上等米……若是这位夫家姓木的娘子家中有做粮铺生意,便也就罢了。若是没有,那便有可能是从衙门的粮仓里头出来的。 若是从衙门的粮仓里头出来……那事情可不一般…… “二娘说, 那位娘子在咱们家的糖水铺子前头晃悠好几日了, 明姐也说, 那人在外头堵过她, 问过她收不收各色豆子, 她说自个儿做不了住, 将人打发了。哪曾想, 今日直接进门了。” 说着,胡香娣皱了皱眉。 “阿婆说她定会再次上门。但我有一点想不明白……” 胡香娣扯了扯祝贺文的袖子, 又看向祝老爷子。 “若是她手里头要兜售的东西来路不正……敢做这种事情的,应当是有完整的销路, 怎么会自个儿跑到街市上去兜售?” 这的确是个问题。 别说胡香娣想不明白,这院儿里的其他人也想不明白。 “我且去问上一问。”祝老爷子捋着胡子沉思了片刻:“若是那妇人再上门,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也万万不能与她做生意。” 普通老百姓若想发家, 那是不容易得,得天时地利人和,外加不行差踏错、本分且勤奋,缺一样,家都发不起来。 祝家能有如今的糖水铺,还能在夜市上站稳脚,那可是不容易的。 但普通老百姓若是想要败家,便就再简单不过了。 且不说从内部自己坏起来的,单单说从外部打进来的。 如他们家这般做饮食生意的,只要沾上这“食材有问题”的供应商,不管那供应商日后如何,便是永远也甩不掉,家里头的前程也挂在悬崖边儿上了。 “这个阿婆说过,咱们家一直由我娘家大哥哥那便供东西,终究是自家人更放心些。” 也不是胡香娣自吹自擂,祝家几个亲家里头,只有她娘家最靠谱。 阿婆的娘家,且不说阿婆年纪大了,早就生疏了,那是早在前些年因为一些事情彻底断了。 弟妹曹三巧娘家那边?离的稍微远些不说,来往也只是顾着曹三巧这个亲女儿而已,一年到头登不了几次门,却也算是顶好的亲戚往来了。 只有她家,因着老家是在一个村里头,且常常往来,多多记挂,如今是赚钱也能跟着一起。 她端起桌上祝贺文那杯残茶一口闷了。 “如今离夜市散还有一个多时辰呢!阿舅,官人,我且先回去了。” 将杯子往桌上一放,胡香娣利索的很,转身就走。 祝老爷子抬头看了看月色,不打算继续下棋了。 “大娘、三娘,过来。”他起身理了理衣裳,又吩咐祝贺文:“你在家看着点五娘,顺便教一教大娘和三娘下棋,我且出去一趟。” 如今月色正好,时辰也早,那位昔年同窗这个时候应当在西河瓦子那便的茶楼听说书。 问话有问话的技巧,这种事情,正儿八经的上门去叫帮忙打听,一个不好,容易打草惊蛇。 既然二儿媳这个时候回来说了,那便是娘子也有叫他这个时候去打听的意思。 只盼望是想多了,不然,这里头的事儿,一个不好容易招灾引祸。 进屋去拿了钱袋子,祝老爷子便悠哉游哉的往西河瓦子去了。 芙生晓得,娘今日说的这事儿她们小的管不着,拉着大姐姐出来学下棋。但终究心里头留了个影儿。 等夜市散的时候,见祝老爷子与杨铁娘她们一路回来,面上的神情算得上好,这影儿便往心底儿放了几分。 ——想来只要自家不接招,那事儿是沾不到自家分毫的。 婆婆娘亲、姑妈姐姐都是心里有数的人,翁翁爹爹他们也不是马虎的。 芙生想到了师父何娘子——她向来是最仔细的,但着件事情,还是要与师父提一句。 虽不知那家娘子会不会将主意打到自立门户的厨娘子身上,但都是靠饮食手艺吃饭的,若那人背后还有旁人,拐着弯子、神不知鬼不觉的祸害人呢? “明日与师父提一嘴吧!” 将窗子关好,吹灭桌上的油灯,芙生扯过被子躺下,闭眼之前嘀咕了一句,很快进入香甜梦想。 与此同时,藕花巷里,有人却是睡不着的。 白日里到祝记糖水推销过米的那位夫家姓木的娘子,这会儿正坐在桌边,捂着腮帮子犯愁呢! 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泄黄汤,是刚出锅的,也是这几日她最常喝的。 专治她这些日子因为家里地窖堆的那些东西打发不出去,从而引起的牙床肿痛、口里长疮。 她那在衙门当库官的丈夫这会儿正在屋子里转悠,烦的她嘴里更痛了。 “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拍了桌子一下:“木顺!别转了别转了!你在这儿不停的转,地窖里头那跟山似的东西,便能卖出去么?非嫌人家收的中间钱价儿贵,弄回来堆着自个儿卖!那你倒是去卖啊!丢给我一人发愁,愁的我牙疼,你就只会转悠!” 她是越说越生气,气着气着,连嘴里的疼痛都能够给忽略了,“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往年东西少,她家也跟着那头一块儿行动,打法那些没法子吃的东西的时候,那边儿帮忙转手出去的中间钱也少,从没叫她操过心的。 今年倒好,因去年雪水多,没做好防护,没法子吃的东西变多了,本该是大赚一笔的,如今倒好,因着她这不长脑子的官人的一丝贪念,全烂在她手里了。 拿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也是出了钱的。 若是丁点儿都卖不出,别说赚钱了,连垫进去的本钱都赚不回来! 一想到这一点,她便是一肚子的火气,上手便在停下转悠的木顺身上打了一巴掌。 “卢九姑!”挨了狠狠的一巴掌,木顺不干了:“我是你男人,谁家女人对男人动手的?” 事到如今,他心中已知晓自己当初没和家里商量便将东西拉回来卖的决定错了,不仅错了,还是大错特错。 可他不想承认这一点。 毕竟,若是认了,日后他都得矮卢九姑这个娘子一头。 这有损他身为一个男人的颜面。 “东西和往年一样,不过是数量多了些,哪里就卖不出了?”他绷着一张脸,脸色是胀红的,语气是理不直气也壮的:“旁人都卖的出,怎得你不行?我是信任你,加上衙门事儿多,顾不上。哪知道你恁般没用!” 从第一个字开始,每一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音量是一个字比一个字高。 若不是还有仅存的一丁点理智牵扯着他,怕是能嚷得邻里都听见了。 卢九姑得眼睛瞪得溜圆——她晓得她男人有着各种毛病,但从不晓得这人还会这般的无耻。 他当她是蠢货,三两句话就能被他提溜着转么? 她只是愿意当个贤妻良母,被外人赞一声“贤良”,但她又不是只知道“贤良”的蠢货! “木顺!好你个坏良心的种子!自个儿犯了蠢,想往我头上栽,自个儿洗的干干净净啊?” 桌上的泄黄汤她瞧着心烦,脾气上来了,也觉不到牙床口腔的疼痛了,她端起来还在冒热气儿的碗,便砸在了木顺的身上。 “若不是你舍不得那一厘二厘的,哪会是如今这场面?老娘辛苦一趟,腿儿都遛细了,何苦来哉!” 说着,更是从瓶中抽出鸡毛掸子,对着木顺直接打去。 木顺往日看习惯了卢九姑的温柔和顺,从未想过她还有这般模样。 一时没回过神,先是烫了一下,后是被打了,自尊心、火气以及那不足的底气混为了一团。 脑中哪还想得起方才是为了什么事儿才吵起来的,只记着卢九姑这个娘子反了他。 没用多少功夫,两人便扭打成了一团,东屋的孩子听见动静过来看,更是被吓得哇哇直哭,声响传了老远。 “这大晚上的,是米家老二又打娘子了?上回坊正来教训过后,他不是赌咒发誓自己改了么?” 觉轻的卫永儿被吵醒,田秀儿万分心疼的将女儿搂在怀里哄着,皱着眉头瞥了眼窗外,轻声询问丈夫。 卫大牛卖的是糟羊蹄,身上味道重,为了不熏着娘子和女儿,日日都要彻底的洗漱一番才睡觉的。 这会儿他才洗完,身上带着水汽。听见女儿被吓醒,倒了碗温水来。 “听着不像米老二家。”他伸长脖子仔细听了听:“听声响,像是木库官家柱子的哭声,像是两口子打了起来。” 提起木库官家,他那眉头便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家那口子最近到处兜售什么微损上等米,听说咱们家糟羊蹄会用自家做的醪糟,前两日还缠着要卖与我。”看着女儿喝水,他声音低了些:“什么微损上等米,分明就是发霉了的!” 田秀儿也是叹了口气:“也不知她那米是从哪儿来的,她还去烦缠杨婶子和胡姐姐呢!咱们卖的都是要入口的东西……真是良心坏透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摇头叹气。 外头,除了两口子打架和孩子哭泣的声音,又多了热心肠邻里叫门的动静。 “睡吧!” 卫大牛吹了灯,外头有人去管,他们便不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094章; 拒绝金贵 第94章 第094章; 拒绝金贵 翌日一早, 胡香娣便又在自家铺子门口遇上了卢九姑,只是头一眼望过去,她并没能够将人给认出来。 头一晚与木顺打了一架, 虽说后来叫热心邻里的敲门询问给中断了,可卢九姑的脸上终究还是留了些印子。 为了不叫自个儿出门的时候丢脸,她干脆在脸上厚厚的涂了一层粉, 又描眉画眼的,和昨日清水出芙蓉的样子是两模两样。 怨不得胡香娣没将她给认出来。 “胡娘子。”她努力的想要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但脸上的伤让她的笑容不能够咧开太大, 只能笑的丑丑的:“我这儿除了略损的上等米、精品豆, 还有些不易得的银耳,就是微微有些瑕疵……” 她一开口,胡香娣便想起来她是谁了——不就是昨日那个对她家兜售东西、夫家姓木的娘子嘛! 昨日是兜售略损的上等米和精品豆, 今日这是向她们兜售起有瑕疵的银耳? 银耳?! 这玩意儿金贵的很, 只山林子里长的有, 且量也不算多, 价格颇高, 民间不许随意采摘的, 仅在宫廷、士大夫、富户间享用, 民间百姓全然是吃不起。 整条街,不, 是整个文州府,就没有哪家市井铺子卖的有用银耳做的吃食。 虽说胡香娣喜欢自家的铺子扬名在外, 但找活还是找死,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去去去,我家食材供货有熟人,不买外头不熟的人的东西, 更用不上你说的那种金贵玩意儿!” 她们这小铺子,若是卖上了银耳做的糖水,怕是前半晌卖,后半晌就得被衙门里头的官爷捉去拷打查问了。 更别提,眼前这人,她昨日便清楚是有鬼的。 驱赶的声音大了些,这个时辰,玉桥街上的人虽不多,但赶着时辰早、早开门的店家多啊! 胡香娣一嗓子,铺子里头的明姐她们出来了,周围几个离得近的铺子里头的店家也都出来了。 卢九姑没料到胡香娣反应如此之大,吓得一哆嗦。 她虽是正大光明的出来兜售,但与人说话的时候,都是将声音往低压过的。 且每每找上一个人之前,她都是仔细观察过才出动的——为的就是不引起旁人的注意。 昨日已经被拒绝,按理说,她今日是不会再来的。 可之前她打听到的便是,祝记糖水莫明将卖的最好的几样糖水撤下去了。 她猜想,祝家应当是缺少原材料……而她手里又有现成的,只是品质略次一些。 这应当是两相成全的好事啊! 故而,她想要再坚持一下。 昨日被拒绝,但祝记糖水的人也是好声好气的,没叫她下不来台。 今日这……被周围铺子里的人望着,卢九姑只觉得面皮发烫,好似旁人洞悉了她这张涂了厚粉的脸壳子下头的不堪似的。 “哪有什么金贵,价儿不贵的。”她反驳了一句,在胡香娣的眼皮子底下,终究是往台阶下去了。 胡香娣见她退了,抬脚便跨入了铺门。 “金穗,”她吩咐了一句:“看好大门,别叫那二道贩子进来了!” 昨夜阿舅去与昔年同窗闲聊后,可是和她们说了,叫离这个木家的娘子远些。 还说他那同窗与他闲聊时,听了他的只言片语后,面色都变了。 只要自家不与他们牵扯上,便是万分安全。 金穗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呢,听见胡香娣叫她,拿着鸡毛掸子便出来了。 瞧着是在掸外头门上的灰,但长了眼的都知晓,这是在赶人、防人。 卢九姑知道,她的那点子“烈女怕缠郎”、“贵物引贪念”的想法,是全然行不通了。 达不成目的,又得寻找新的目标,家中地窖也就那样,那些不能吃的东西坏的更厉害了……卢九姑看了眼祝记糖水的招牌,心中莫明生恨的人家又多了一个。 她的手使劲儿的捏了捏帕子——这个胡娘子一嗓子,若是她再在这片儿兜售,容易有暴露的风险,她得去旁的地方瞧瞧有没有傻子会买了。 脚步缓缓的走,卢九姑的双眼都有些发直。 “唉,卢大娘子,请留步!” 还没走两步,变故先来了。 胡香娣那一嗓子叫出来后,才在胡香娣面前显摆、叫她有怒气无处撒的万英红便循着声音从屋里头出来了。 她本是想要瞅一瞅胡香娣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能叫她笑话的地方。 哪料出来后听见的便是“金贵玩意儿”,瞧见的便是之前在做仓曹的堂兄刘永贵家里头见过的木库官家的卢大娘子。 刘富贵私底下的许多事情,万英红是不大清楚的。 但她也有清楚的地方。 譬如食肆用的这些需要处理的食材的来源。 他们家用的,都是从做仓曹的堂兄那儿得来的,年年都有,只是今年格外多些而已。 可哪怕今年格外的多,也就是些略损的上等米豆,还没有什么金贵东西呢! 万英红有些好奇——到底是胡香娣没见识,还是真的有什么金贵东西,堂兄给了旁人,没有给她家? “卢大娘子,这么早,您怎么跑到玉桥街来了?” 将卢九姑叫住,她的笑脸早就摆在了面上,更是亲亲热热的挽上了她的胳膊。 她家是商人,卢九姑家官人大小是个官,她也愿意对着卢九姑卖个笑脸的——哪怕卢九姑穿的不必她鲜亮富贵。 她识得卢九姑,卢九姑自然也记得她的。 之前在刘永贵家里头见过,是那边统一售卖的人群中的一员。 人家是有供货地儿的,不是她能兜售的对象。 “万大娘子啊,真是好巧。”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卢九姑便开始想法子早点走了。 若是遇上旁的熟人,她也不介意多聊两句。 但这是刘永贵家的亲戚,她家那脑袋里塞了驴毛的官人非要跟人拆伙卖东西,就为了省那几中间个钱,若是叫刘永贵家的亲戚知道了她家拿去的那些东西卖不出去……那她们一家子便丢人丢大发了。 “我这还有些着急的事情,万大娘子想来还要顾着家里头的生意,便不多聊了。” 她将胳膊抽了出来,急着要走。 但万英红这人哪里是那般好打发的?她想要弄清楚事情,又知道这位卢大娘子是个贤良淑德的体面人,自有对付她的法子。 卢九姑前一瞬将胳膊抽了出来,后一瞬便又被她给抱住了。 “两句话,两句话!”她的脸上依旧堆着笑,拉着卢九姑便往自家的店里头去,声音还压低了:“我听那姓胡的贱婆娘说有金贵的好东西,是什么样金贵的好东西?我这人就喜欢开开眼,就想见识见识好东西!” 卢九姑不敌万英红的大力气,加之离得近,三两下便被拉进店了。 更是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万英红塞了杯热茶到手里。 看着手中的热茶,卢九姑还有些恍恍惚惚的。 鼻尖萦绕着茶香,可她却不敢喝这杯茶。 倒不是她太过谨慎小心,而是都是同类人,她是兜售吃不得的食材的,万英红家是购买的……万英红端上来的这茶,显然是店里头给客人泡的……她没什么大见识,分辨不出来这茶是不是劣茶做优的假货,干脆不喝。 “卢姐姐,”万英红换了个更加亲近的称呼,拉近关系的意思很明显:“我家这儿拿货不多,也不是样样都有的,听说你家今年自个儿卖,我就想打听打听,究竟还有什么金贵的东西!” 一双眼紧紧的盯着卢九姑的脸,凑的也近,外头不知晓她们关系的,还要以为她们是极其亲近的姊妹呢。 “没什么。”卢九姑依旧是不愿意说的。 她是真心觉得,她与万英红没什么好说的。 可万英红很是坚持。 “卢姐姐~” 她扯着卢九姑的袖子,开始缠人起来。 她们坐的位置并不算隐蔽,从斜对面的祝记糖水看去,能瞧见两人的动作。 “娘,这两人瞧着倒是颇为熟悉,莫不是本就是一伙儿的?那个木家娘子来咱们家,也是那个姓万的指使的?” 兰生伸长脖子看了看万英红缠人的模样,打了个寒颤。 她不清楚里头的细节,胡香娣也没有与她多说过半个字,但小动物一般敏锐的直觉叫兰生觉得卢九姑不对劲儿。 如今,不对劲儿的卢九姑和与她家关系不怎么样的万英红凑在一块儿,她那颗小脑瓜很容易的便将两人串联在一块儿了。 “别瞎想,练你的算盘去。” 胡香娣在女儿的头上摸了一把,瞥了眼刘记食肆的方向后,转身往后院去了。 阿舅说的,那位在衙门当兵马监押的王大官人不会放过升官的机会,那位木家的娘子愿意做什么,都与她们家无关。 只要她们别牵扯进去就是了。 “阿婆,放着我来吧!明姐说,她听人说,今日城南的市场有新鲜玩意儿卖,您与她去看看吧!” 甩开杂念,胡香娣投入自己该忙的活计里头去了。 与此同时,与何娘子一起去猪羊店挑肉的芙生倒是遇见了点新鲜事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095章; 杀死耕牛 第95章 第095章; 杀死耕牛 芙生与何娘子一起去的猪羊店, 在官方的叫法里头,一般被称为“肉行”,是背靠官方行会开的。 因为里头多卖猪羊, 故而文州府的人爱叫它为“猪羊店”。 何娘子今日要做一道五味杏酪羊,一是为了教芙生新菜,二是为了考究庆奴的手艺, 为庆奴几月后的出师席做最后阶段的考察。 因着这道菜要用的是上等的羔羊肉,平日光临的肉铺里头没有何娘子要的那种品质的羊, 她这才带着两个徒弟大老远的到这猪羊店来的。 背靠官方行会的猪羊店, 除了价贵一些外, 没有什么旁的缺点。 鲜嫩的羔羊肉,品质只有更好,没有不达标的。 作为厨娘, 遇到这般好食材, 何娘子自然是要与徒弟多聊上几句, 细细讲解一番的。 而新鲜事儿也正是在何娘子与她们讲解羊肉挑选时发生的。 猪羊店前头有一片空地, 专供卸货的。而事情发生的地方, 也在这片距离芙生她们所站位置不远的空地上。 当时何娘子正在讲解羔羊肉与山羊嫩肉的不同, 只听格外沉重而痛苦的一声“哞”后, 便有重物倒地和百姓欢呼的声音。 本朝是不允许吃牛的,宰杀耕牛犯法, 若是想要吃牛肉,便只能等病死、老死或者枉死的牛——且就算是这样的牛肉, 也不是人人都能买得到的,需得到官方行会的肉行里去撞运气。 撞运气嘛,那自然是十撞九空。 如今养牛的人家,都是讲牛当劳力使唤的, 哪里舍得轻易叫劳力给去了? 听见牛叫,还是这样的动静,芙生她们几人当然是往过去瞧。 又听议论的百姓口里说什么“这牛病死的好生利落,倒是能够少遭罪,也能叫咱们改改口味”,干脆往跟前凑了凑。 可瞧见被围在中心那牛的模样……哪怕芙生见识少,也不由咋舌,这牛死的有趣啊! 这哪里是什么病死的牛!分明就是饿死的才对! 律法严规老、弱、病死的牛需要官府核准之后,才能合法食用。可无论哪个朝代都是有钻空子的。 律法上头写不能胡乱宰杀耕牛,民间那些胆大的便想法设法的将活牛变成死牛,再偷摸提前处理了,等官府上门的时候,伙同邻里来作伪证。 这牛都解了,一块儿一块儿的,谁能说准它生前是个什么模样,是病是弱,还不是随牛主人的话来。 可那都是放在私底下来的,活牛七千文,宰后肉值两万文,为了极高的利润,偷偷摸摸将牛弄死的人不在少数。 但像如今这般光明正大弄死,但凡多瞧两眼,便能够瞧出来牛死的不清白的,这还真是第一个! 芙生都能瞧得出,何娘子自然也看出来了。她停下了上前的脚步,一手一个徒弟,往后退了退。 牛肉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食材,但也得分时候。 若这牛是那些羊肉铺搞出的挂羊肉卖牛肉的暗桩买卖、是私底下的交易,何娘子倒是会买上一些,带回去教徒弟新菜。 可这明晃晃的,一看里面便有鬼。 她是厨子不是傻子,可不愿意因买一块儿肉,而后糟了官府的盘问。 最重要的是,闹市宰杀耕牛,跟前瞧着也没有衙门的差爷……想到芙生与她说的、她今早紧急叫眉眉打听来的……何娘子有些怀疑,这是倒卖兜售微损上等米豆的那群人搞出来转移视线的。 她们三人不算显眼,没走到最前头去,这会儿往后退正正好。 可偏偏有人不叫她们顺意。 “何娘子?你今儿也来猪羊店呀,还真是巧呢!” 那是一道喜的不得了的声音,音量也不算小,声音也算是熟悉——是之前在花神庙灶间一起做过点心的一位厨娘子,姓陈,擅长做鹅的那位。 转头看去,果真是她,臂弯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一整只蹄膀,笑得眉眼弯弯。 何娘子与她打交道的次数算不得少,对她这人也算是了解。 一个心眼实诚、脑袋一根筋的好厨娘,且因她那实诚的心眼与一根筋的脑袋,连她的生意都被影响了许多。 若不是她极擅做鹅,手艺在文州府算得一绝,怕是早就在文州府的厨娘班子里头查无此人了。 且她这人本就热情,也不是故意的。 “陈娘子,真是好巧。”何娘子依旧一手一个徒弟,脸上也挂起了算得上热络的笑容:“来买些上好的羊肉做菜,你这是要做肘子?” 她是寒暄一句,没想着陈娘子正儿八经的回答,且等着陈娘子也寒暄两句,好尽快带着徒弟离开是非之地。 可陈娘子听了她的话,倒是滔滔不绝上了。 “我这是要做琥珀蜜肘,通判府的一个妈妈跟我定的,要的紧,还要最上等的,只能赶紧往猪羊店跑,我住的地方离这儿远了些,时间总觉得紧凑……” 她是真没意识到,这儿恐是是非之地。 这么寒暄,那边嚷嚷着卖牛肉的人便已经盯上她们了。 猪羊店门口宰牛卖牛,他本就是听令行事,只要事情闹得大,上头就保他哪怕被打发去服苦役,也能找了人将他替……既如此,拉扯几个在文州府赫赫有名的人,那才叫闹大哩! 在与陈娘子寒暄两句的功夫里,那人已经从“病牛”身上割下来好大一块儿腩肉,本是展示给兴致勃勃围观的那些人看的,这会儿倒是拿着那块儿腩肉,直直的朝着何娘子来了。 牛是刚死的,那肉新鲜的很,还能瞧得见肌理的轻微跳动。 那人将沾了牛血的到往后腰一别,伸手便将肉捧到了几人的眼前。 “这不是何娘子,还有陈娘子么?刚病死的牛,不耽搁吃的,最好的牛腩肉哩!”他开始自吹自擂的卖起货来:“我这牛本来是养的极好的,只可惜得了急病,不然,可碰不上这么好的肉!两位都是有名的厨娘子,要不买些回去?” 那肉在几人面前晃了一圈儿,叫芙生瞧清楚了质量。 这块肉,肌肉颜色浅淡、发白,甚至算得上发灰,明明是腩肉,却无多少肥腴之处,肉质干涩无油水,瘦得很。 摆明了那牛活着前是饿了许久,专门饿死宰了卖的,与病死的全然是两回事儿。 芙生与庆奴对视了一眼,默契的将臂弯的篮子盖上了布——这算是文州府市场上买东西的密语了,篮子盖了布,任凭推销也不要。 这时候,长眼色的店家便会停下话语,不去浪费口舌。 到这猪羊店来的,没人不懂这个暗语,哪怕是搞事情的卖牛者也明白。因此,他的笑在脸上僵了片刻。 何娘子见两个徒弟动作麻利,更是没说话,只抬了抬手,明确的表示了拒绝。 卖牛者的笑更僵了。 再怎么着,文州府鼎鼎有名的厨娘子的脾性,卖牛者还是听说的透彻的。 这个何沄素瞧着温温柔柔,实际上主意极大,不是个好说话的。 他是想要将事情闹得热热闹闹,最好再七拐八弯的将宋行头牵扯进去,却不是想要在一开始就即没了脸又直接得罪人。 加之还有个脑袋一根筋的陈厨娘,虽比不上何沄素名头大,但将师门牵扯牵扯也足够了。 “陈娘子,您瞧瞧?” 他转而将笑脸捧到了陈娘子面前——这人实诚又一根筋,蠢的很! 但他想错了一件事。 “我今儿炖肘子,用不上这个。” 陈娘子是实诚,也的确脑袋一根筋,她的师父也曾说过她不会说话、不会办事儿、更不会来事儿。 可就算是一根筋儿,她也是有脑子的。 何娘子的两个徒弟动作那般的快,这牛肉虽新鲜但颜色实在是不好看。 且她不擅长烹牛。 她要这牛肉作甚? “这位大官人且自忙,我这菜耽搁不得,通判府的妈妈会催的!且走了哈!” 将自己的篮子一盖,她离开的速度比何娘子她们还快。 “这什么人啊!” 不过是转眼的刹那,俩目标全跑没影儿了,连带着的徒弟都走了,卖牛者很是气愤。 早知这么空跑一遭,他过来费什么口水啊! 好在的是,牛在哪儿,围观的百姓并未离开。 “宰牛郎!你过来啊!她们嫌弃是病牛不要,我们要啊!” “是啊!你这卖价几何?可能便宜些?” …… 催促的人不止一个,卖牛者抓着那块没推销出去的肉,心里头计算着时间,回到人群中继续侃大山式样卖牛了。 走出猪羊店街口的时候,听着背后的热闹动静,芙生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卖牛者不知踩着谁的推车,站的高高的,一手挥舞着那块腩肉,一手挥舞着沾牛血的刀子,好似什么招收信徒的教主似的。 “他就没想着要卖牛肉。” 芙生嘀咕了一句。 “可不就是,根本不是成心卖牛的,倒像是专门涮官兵玩的。” 何娘子突然停下,一边说话,一边扯着芙生、庆奴往边上退。 整齐且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芙生一抬头,便看见了衙门的官兵押着三个人、带着三头拆解过的牛,往这边来了。 “好家伙!团伙作案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096章; 炮灰祭天 第96章 第096章; 炮灰祭天 “早上加上猪羊店门口, 官兵捉了四个人和四头牛!” “上半晌玉桥街,衙门来人捉了那木家娘子和万英红!” 早晨从猪羊店回来之后,何娘子便教了芙生做五味杏酪羊, 因着是新学,刚开始那两碗算是练手,虽然味道不错, 但终究是不够好的。 等到何娘子赞足够好时,桌上芙生做的五味杏酪羊已经摆了足足四碗了。 加上何娘子示范做的, 庆奴为了受考核做的, 足足六碗五味杏酪羊。 虽说每碗都是减了量做的, 所耗费的食材都不多,可足足六碗下来,份量也是不小的。 在飘满羊肉味儿的厨房里呆久了, 哪怕是好吃如银杏, 在吃了一份五味杏酪羊后, 说什么都吃不下去第二碗了。 至于下厨的芙生等三人?下厨的人最是吃不下的。 何娘子急急做了锅酸汤面叶解腻, 三人到院子里最通风的地儿吃了后, 本着不能浪费好食材的道理, 便叫芙生将那五碗杏酪羊带回家去。 家里只有三婶与棠生, 且芙生心里记挂着一些事情,便托银杏送了碗杏酪羊回去, 自己提着其他几碗到铺子里来了。 但她来的不巧,杨铁娘和胡香娣都不在铺子里, 兰生忙着打算盘,只一个明姐有功夫吃碗好菜、与她闲谈几句。 虽说明姐瞧着是每日混日子瞎乐呵的,但实际上,家里头发生的事情, 她都清楚的很。偶尔还能在其中起到些关键性的作用呢! 这回那木家娘子上门兜售米豆的事儿,虽说其中内情她只大概听了一耳朵,瞧着丁点不感兴趣的样子……但实际上,磕着瓜子、默不作声将事情摸索清楚的,也是她。 芙生有时是最爱与二姑妈闲聊的。 话里头透露的信息多,且情绪价值给的分外到位。 就像这会儿似的。她被明姐话里的信息惊得睁大了眼,明姐也被她说的话惊得夹在筷子上得肉都不往口里送了。 “天神奶奶,四头牛!好大的手笔!” 这些时日,为了不帮忙带棠生那个小天魔星,她躲到铺子里来忙活,成天跟银钱打交道的,耳朵听见的是“四头牛”,脑袋里想的却是“四头活牛二十八贯,杀了卖钱至少一百贯”。 那真是好大一笔钱啊! 谁家正常人宰牛卖肉会往闹市跑?那个兜售米豆的木家娘子背后那些人,究竟是弄了多大的阵仗出来! 她想的是这个,芙生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儿。 “刘记的万娘子怎么会被一块儿捉走?” 她不知晓玉桥街这边早上发生的事情,明姐与她八卦闲聊,那是直接说了重点,因此她有些一头雾水。 因着刘记在自家铺子的斜对面,刘堇九与筠生是同窗,祝家人对刘家的了解虽只是皮毛,但也是比较全面的。 那个刘堇九将自家有当官的亲戚、有靠山、铺子不可能黄掉一类的话挂在嘴上,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富家少爷。刘记最近突然开始经济实惠、量大量足的确是怪异,可芙生并不觉得他家会蠢到买满街窜的木家娘子的东西——至少,引用一句刘堇九的话,他家背靠的有官呢,不管大小、不管有品没品,都不可能做这种一瞧就会牵扯自家遭灾的蠢事儿的。 “谁知道呢?” 明姐算清楚了四头牛的价儿,想明白了里头的事儿且大,夹在筷子上的羊肉塞进了嘴里。 “那万英红像是脑壳里头长了脓包,木家那个娘子过来,和二嫂嫂说了两句,周围几家哪个不瞧出来不对劲儿,偏她一张笑脸迎上去,扯着人捧上茶了。叽叽喳喳,也不知道聊什么,聊了小半个时辰,直接叫官兵捉走了。” 说到这儿,明姐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补充了一句:“那木家的娘子胡咧咧,万英红见官兵捉她,先是放话威胁,说自家有大官儿,后来像是吓破了胆似的,满街的胡乱攀扯,刘记附近的铺子,主家都被叫去盘问了……啧啧,她是真能得罪人,仿佛日后不在这儿做生意了似的。” “怪不得我说今日咱们这片儿瞧着怪怪的呢!” 芙生也明白过来,路过旁边的铺子时,为啥铺子里的人没啥笑模样了。 但带去这么多的人,和案子没啥关系的……芙生想了想周围几家铺子老板的性子,尤其是刘记食肆隔壁陈婆婆炊饼家的陈婆婆…… “这全都带过去,岂不是满堂的喊冤枉?” ……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冤枉啊!我的个天神奶奶啊~我婆子我今年快六十了,只不过是开个小铺子卖炊饼,赚得是丁点儿小钱,招谁惹谁了!冤枉啊~” 正如芙生所猜想,公堂之上,还真就是满堂的喊冤。 其中的主力军,不是旁人,正是陈婆婆炊饼的老板陈婆婆——她年纪最大,胆子也最大,堂上杨知府坐着的时候,她喊冤的声音还能略小些。但方才有人给杨知府递了个条子,杨知府暂时休堂,顶上暂且没了坐镇的官爷,她的声音便就大了起来。 因万英红那几嗓子被带过来的几人,少有不跟着起哄的。 衙役管了不起作用,也怕陈婆婆这上了年纪的老婆子赖上他们,出点儿好歹,便只能放任。 毕竟,人家只是喊冤,没闹事没动手的,外头还有凑热闹的百姓看着呢! 惹不起,真惹不起! 这群人里,少有的没有跟着起哄的,便是杨铁娘和胡香娣了。 婆媳二人眼观鼻鼻观心,都等着一会儿杨知府回来之后给判决呢! 中途休堂之前,她们已经被盘问过了,本就啥事儿也没干,没什么好怕的。 与其随大流的在堂上看哭号喊冤、浪费体力,还不如搁这儿想想,一会儿回去了,怎么和万英红那个遭瘟的驴算账呢! 神经兮兮将那卢九姑拉去说话,一说说小半个时辰,官差来抓人你护着,官差要抓你,你拖邻里下水……杨铁娘只想着教训万英红一顿,与万英红有旧怨的胡香娣已经开始琢磨,要如何以这事儿为借口,好好的收拾万英红一个月了。 她想着等回去之后,万英红有可能面临的多人混打,差点在这算得上混乱的公堂上笑出声来。 “阿香!” 杨铁娘伸手拉她的袖子,她的嘴角才慢慢的平了下去,瞧不出一点笑模样。 而有人的笑模样,比胡香娣更加瞧不出。 公堂后面,杨知府手中捏着那张递到他手里的纸条子,嘴角拉平,面色难看的很。 从今早起床到如今,他接收到的“惊喜”,实在是不要太多。 先是兵马监押王虎跑来与他说东西两个仓有问题,一个仓今年开年后清出去的发霉粮食太多,不像是正常损耗;还有一个仓里,那些损耗翻新的兵器,翻新过的远不如之前旧的,质量大打折扣。 无论是哪个,都是叫他头疼的。 可他是知府,下头的兵马监押都发现问题了,还急匆匆的找到他来汇报了……且不说这王虎对他这个杨知府的信任,单一个无论哪个问题都是能影响到他调回汴都的考评,就算是头痛欲裂,他也必须将事情放心上。 两个仓都跑了,问题都了解了,才弄清楚西仓那些翻新不如不翻新的兵器是怎么回事儿,找了原先那老铁匠的徒弟,叫他重新签了契、重新做,东仓那些非正常损耗的粮食才查了个皮毛! 嘿! 吴通判那边派人来叫他,说是捉了四个人和四头耕牛。 人是在闹市宰牛卖肉的,牛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死的不对劲儿的。 当时他便发觉这闹市杀死耕牛卖肉的行径像是刻意,意在引走旁人的目光。 不曾想,他还没有细细盘问呢,那边追查非正常损耗的发霉粮食的官兵就给他逮回来了一堆人。 不算大的公堂,不算衙门里的人,不算四头死牛,挤了将近小二十人。 那场面,除了上回震惊文州府的五户人家丢“儿子”、最后发现的是丢“鹅子”,二十三口人挤在公堂要说法的案子外,真就是这些年来文州府需要升堂的案子里头人数最多的了。 事情一连串的串在一起,那简直不能用“巧合”二字来形容了。 说句难听点的,那叫——糊弄鬼呢! 糊弄的还是他这个文州府官位最高的鬼! 心里琢磨着是哪个有靠山的搞出来的事情,暗骂通判吴霖送完四人四牛后就装病,差点将自己给气笑,那只比他唇角讥笑更先来的,便是他手里捏的这纸条子。 “大人,前头那么些人等着呢,这是个什么情况、要个什么判法,您且说个准话。” 师爷见杨知府快要将手里的纸条子盯出个洞来,瞧了眼莲花漏,中途休堂的时间已经算久了,不得不上前来询问。 他虽没看纸条子上写的内容,但他会瞧杨知府的脸色。 官场上就那么回事,怕是今日的事儿不简单,上头有人罩,来给杨知府施压了。 “没什么。”杨知府将纸条捏成一团,塞进袖袋里头:“没料到这小小的文州府还有这样的牛鬼蛇神!” 癞毛的狐狸仗着老虎的威风谈判,还从那老虎的手里掐了他早年外放旁处时候的错来威胁,又保证日后不会乱动衙门的仓,还弃掉最没用的卒子,给案子一个交代。 偏偏他还想要做官,又是即将要回汴都的,没那个能力与胆子和那老虎做搏斗…… “将那些与案子无关的人都放了,”杨知府叹了口气,盘算了一番,打算先这么着:“再叫人去将那木顺的家,里里外外的搜查一遍,把人给捉来!” 人往前走,声音往后飘。 “线人给的线索,我这儿,马上就能结案喽!” 作者有话说: 把昨天的请假的补了,先睡了,今晚是会按时更新的哈! 第97章 第097章; 尘埃落定 第97章 第097章; 尘埃落定 杨知府说马上能结案, 那便是在今儿夜幕降临之前,将整个案子都落定。 玉桥街这边的街坊被放回去之后,胡香娣不过是多留了一会儿, 便把后续听了个全乎。 “好家伙,那木库官夫妻二人真有那么大的胆儿啊!故意将粮食弄霉、又给东仓的仓曹灌了酒,偷摸的将发霉了的粮食给弄了出来, 还卖给了刘记……”回家后,胡香娣便把听到的结果给家里人说了, 只是越说, 她越觉得不对劲儿:“不对, 真不对,虽说大人判的有理有据的,可木库官夫妻俩跟秀儿姐一样住在藕花巷, 我听秀儿姐说过, 都是普通人家, 运气好才做了西仓库官的……他们上哪儿得的这么大能耐, 顺顺利利的从衙门的仓里头运东西, 这么久才被发现的?” 她是真疑惑。 单凭那卢九姑满大街的兜售发霉米豆的行为, 那就不是个聪明人。 老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卢九姑就不是个聪明的,她家官人能是个脑瓜灵的? 她是越说越觉得不对, 越想越觉得这案子奇怪的很。 “那最后到底判了个啥啊?好嫂嫂,你别说话说一半, 然后就去扯旁的啊!” 衙门那边出的结果还没有传的满城皆知,在得知胡香娣在衙门外头听热闹的时候,明姐就等着从她嘴里头听个结果了。 哪曾想,胡香娣说着说着, 话题直接跑偏了。 听了前头听不到后头,明姐心里头痒痒的很。 这事儿根本不算小,听了胡香娣前头说的那些话,明姐心里头也跟明镜似的,姓木的那夫妻二人绝对是被推出来背锅的——里头肯定有他们俩的事儿,但他俩绝不是主犯,从犯都觉得他俩笨哩! “能判啥?罢官呗!”一时半会儿,胡香娣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干脆不想,扯回了原本的话题:“不对,也不能叫罢官,那库管、仓曹的,也算不上什么正经官。 说完,她朝着刘记的方向怒了努嘴。 “不仅那个木库贯,还有刘富贵的堂哥,当仓曹的那个刘永贵,他们都不要他们了。刘永贵稍微好点,说什么渎、渎职,直接撵回家去了。那个木家两口子,因着这事儿犯的,夫妻二人全都西山挖矿服苦役去了,服三年呢!” 当朝律法下,州府之中,大多是的罪责都是去服苦役。 毕竟,让人去受苦干活出力,总是比将人杀了,或者关在监狱里头强多了. 前者好歹算是废物利用,后者?若是杀了,也就是乱葬岗上多个尸体,后者那就是牢房里头白吃白喝了。 “这也就是没弄出什么大乱子来,不然少说得流放!” 听到这儿,明姐是愈发确定,木家夫妻二人是刚好撞在枪头上,直接被推出来顶罪的小喽啰了。 “那四个人和四头牛呢?” 这个是芙生早上亲眼瞧见的,自是更加好奇。当街宰牛卖肉的,且绝不是看起来那样的简单,她很想知道衙门是怎么判的。 “苦役两月,牛被衙门没收,放猪羊店兜售了呗!就是可惜那肉价儿贵,瞧着白惨惨的,不像是什么好肉。” 胡香娣在衙门口等的时间久,自是瞧见衙门里的差爷将那牛给抬出来的,本想着牛肉不易得,她是想要花点钱买些回家尝尝的。 可在公堂上的时候她没瞧见,在衙门门口,那被分解过的牛在眼前一晃,白惨惨的肉,都有些发灰了,哪里值得她高价儿去买! “罢了罢了,总之今日的事儿是过去了,衙门里的老爷给了判决,便与咱们这些小民无关了。” 胡香娣觉得再说也没有什么新的花头能絮叨,旁人的事情,她们说再多也是费口水。 恰好饿了,她女儿给她留的杏酪羊正在锅上热着呢!且去垫吧垫吧肚子,晚上夜市还要出摊呢! 没了胡香娣继续说衙门口的见闻,其他人也觉得无甚意思,干脆散开各自忙着自个儿的事情去了。 芙生提着装了空碗的食盒往甜水巷走,她打算先将这些洗干净的碗筷还回师父何娘子家,再归家去。 路过刘记食肆门口,却见她家铺子关着,门口的灯笼都没点。 万英红她们比胡香娣回来的早,早在她们刚回来的时候,刘记便传出了刘富贵骂人的动静。 方才听她娘的话,刘富贵那个当仓曹的堂兄官没了,这会儿刘记关着门,怕不是一家子都往刘永贵家去了。 无论刘永贵那官儿有品没品,在普通人眼中,大小也是个官儿呐! 忽地丢了……这家子怕不是要乱糟糟! 又瞥了眼刘记那没点亮的灯笼,芙生提着食盒回了。 而另一边的刘永贵家,可不就是乱糟糟。 因着和杜员外家勉强算得上有亲,上头的人保证刘永贵不会有事儿,刘永贵的家里,尤其是娘子房金娘,那是丁点儿没把自家官人被传唤上堂的事放在心上。 恰巧遇上如今算是傍着她家活的二妹银娘来“进货”,将东西搬出来,叫银娘的婆婆冯招喜拉回去后,便洗了一盘子玲珑剔透的樱桃,叫婢子去买了卤过的鸡脚猪心的,开了坛陈年的梅子酒,要留银娘在家里住下,陪她好好喝一顿。 哪曾想,两人不过才喝了三盏酒,婢子买回来的鸡脚才啃了一个、猪心不过吃了一筷子,刘永贵便黑沉着一张脸进了屋,见她们好吃好喝,劈手将桌上的盘啊盏啊的都砸在了地上,更是喘着粗气的叫人去将堂弟两口子找来。 他发了恁般大的脾气,自是无人敢再招惹他。房金娘都被吓得站直了身子,话儿也不敢说一句,银娘这个二姨子更是如鹌鹑一般。 银娘倒是想走,可平日里算不上多么亲近的姐姐金娘攥着她的手,生疼,全然不给她离开的机会,便就只能如泥塑一般的杵着。 等到刘富贵和万英红过来的时候,地上除了那之前砸的盘盏,又多了个摔裂开的马扎。 连那高几上长颈瓶中的鸡毛掸子,都叫刘永贵扯出来折成了两截儿。 而等到刘永贵对着刘富贵和万英红一通喷后,不敢发出丁点儿声音的房金娘才弄明白——她家官人的官没了! 不是她和银娘两个吃酒惹得刘永贵不快,她便就敢开口了。 刘永贵骂人的那些话里头,旁的她没提取出来,但万英红和那卢九姑是一块儿被抓的,她是听明白了的。 上头说了会保刘永贵平安无恙,这会儿的确是平安无恙的,但官丢了,在她看来便是遭了罪了。 她心里头不怪上头的没保住她官人的官,而是全部都怪到了刘富贵和万英红的身上。当即是银娘的手也不抓了,砸了满地的东西也不心疼了,整个脑子啊,只晓得打人了。 “贪心不足的贼贱虫!你哥哥对你们不好么?非跟那没脑子的搅合到一块儿去,叫你哥哥丢了官!天神怎得不叫雷下来,劈了你的脑子啊……” 房金娘打的用力,因着刘永贵的火气,刘富贵不敢躲。万英红倒是想要躲一躲的,可她被刘富贵拽着,甚至还往前头推了推,全然没有躲避的可能。 银娘在听见刘永贵的官儿丢了的时候,心里头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刘永贵的官儿丢了,房金娘这个大姐姐就不是官娘子了,与她也没甚差别;忧的是,若这官丢了,影响到了赚钱,她家的来财路没了,那该怎么办? 她偷偷瞥了刘永贵一眼又一眼,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才能探查出会不会影响到自家的来财路。 可惜她的目光还是太赤裸裸了。哪怕刘永贵心情极差,脑子里头各种念头乱冒,依旧注意到了她。 “去把你姐拉开!” 见刘富贵和万英红脸上都挂了彩,他不耐烦的招呼银娘拉开房金娘。 他的声音出来的突然,银娘被吓了一激灵。 但她如今赚钱还要靠着刘永贵一家呢,倒是听话,马上去拉人了。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银娘将房金娘从刘富贵和万英红的身上扯开。 这时候,屋里头瞧着更乱糟糟了——无论是人还是物。 “嘶……堂兄……”矮墩墩的刘富贵瞧着像是个被霜打了的圆茄子,捂着腮帮子,委屈巴巴的看向刘永贵。 在他看来,今日的事情不赖他,都是万英红的错,非要找那卢九姑说话。 且他不觉得刘永贵的官儿是因为他丢了的——不过是万英红犯了个蠢,哪里会影响到刘永贵的官途? 但他不敢说。 “好了好了,起来吧!” 这些年刘永贵没少收刘富贵的孝敬钱,且他心中清楚,丢官的事情与刘富贵两口子没关系,他只是心里憋气,迁怒而已。 当然,他让人将这两口子叫来,也不是为了专门叫金娘打他一顿的。 “明日起,把你们铺子里不该用的食材全先收拾了,杨知府马上要高升,新知府马上要调来。新官上任三把火,别在风头上犯事儿!” 他用的是命令的语气,听上去严肃极了。但他怕因为自己没有仓曹这个官职在,刘富贵这个弟弟,尤其是万英红那个蠢弟媳不听他的,干脆又补了一句。 “等尘埃落定,老子的好日子就能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098章; 新官上任 第98章 第098章; 新官上任 时入五月, 文州府发生了一件大事儿,祝家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儿。 老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杨知府与这位新上任的知府潘景文做完工作交接离开后, 这位年岁不大的潘知府第一把火下去,便烧了大半个衙门。 许是年轻气盛,许是背靠格外的硬, 衙门里头那些无品的吏目小官们,几乎是换了个遍。 那刘永贵, 别说是心里头存的那丁点回去继续当仓曹的希望破灭了, 连他想象的好日子, 也实在是没了踪迹。 他那点子“做官”的痴念没有了奔头,自然是要给自己找点明面上的好事业的。 五月还没过呢,祝记糖水斜对面的刘记食肆便易了主。 据说刘富贵和万英红他们家在里头仍旧是占了不小的份额, 但掌管食肆的人, 已然变成了刘永贵和房金娘。 不过, 这都是外人的事情, 与祝家无关。 祝家也有自家因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出来的烂事儿。 只是, 这把火可不是潘知府那上任的第一把火, 而是广源酒楼那位去年新上任的少东家烧的三把火里头的最后一把火。 广源酒楼在文州府中算是酒楼中的老资历了, 且还是个全国连锁型的酒楼,主支在汴都, 文州府这边原先的老东家楚丰年是汴都主支的四房,因着同辈孩子多,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便被遣到文州府来发扬壮大了。 去岁少东家楚锦青走马上任前,老东家楚丰年因着将文州府的广源酒楼打理的足够好的缘故,被汴都的主家赏了大名府那边的广源酒楼, 带着一家老小搬去了大名府,将嫡次子楚锦青一房给留了下来。 文州府和大名府的区别,三岁小儿都知晓。 大名府离汴都极近,算得上是陪都,无论哪个方面,都远超中不溜偏下的文州府一大截儿。 当初没有大名府这回事儿的时候,楚丰年说的是,文州府广源酒楼未来是嫡出长房一房继承,叫楚锦青跟在大哥身后学,日后开个分楼。 楚锦青心中虽有不甘,但也只是一丝丝,没什么大的影响。 可大名府这回事儿出来了,楚丰年想都没想的将他给丢下,带着大哥去大名府……于楚锦青看来,便是最好的永远都轮不到自己,心中的不甘便猛涨起来了。 去岁他新官上任,火气便大的很,更是大刀阔斧的整顿酒楼上下,还要查陈年旧账什么的,将祝咏文等这些账房忙的滴溜溜转,恨不得多长一双手、一双眼出来忙活。 好容易过年前将账理清了,年后这位少东家除了往账房里头塞了一个学徒外,那大刀、那烧起来的火,便不是对着账房这边了。 哪曾想,他第二把火对准后厨烧完之后,第三把火就将账房里头的老人都烧没了。 “……东家说,一任东家一任班子,如今文州府的广源酒楼是他的,自然是得换上他的板子才是。” 向来夜色深了才能下工回家的祝咏文罕见的早早回来了,脸上挂了几分愁绪。 他也没料到,一丁点预兆都没有的,酒楼的东家能够辞人啊! 就往账房塞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学徒,丁点不像是要将所有人都换掉的样子……偏偏,毫无预兆的真给换完了。 “人家给了整月的工钱,又多给了一贯钱做补偿……连句抱怨话都没法子说!” 他揉了揉发疼的额头,心中压抑不住的涌起一股子烦躁——他到广源酒楼当账房,如今也快整十年了,猛地被遣散掉,就算是新找个同等待遇、同样是账房的活计,那也是不容易的啊! 他不是最上等的账房先生,大部分有名望的酒楼里头,都有固定用的班子,就算是上头的老帐房年纪大了,下头新的早就培养起来了,是不会要他这么个在别家做的年份久的、中途才插进来的人。 拨拉了近十年的算盘,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儿,脑袋像是被闷住打了一闷棍似的,一时之间,他是真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唯一庆幸的便是,家里头并不困难,腰包里头也又攒下来的钱…… 梅生这两日是在严娘子那边的,祝咏文只能庆幸她不在家,他这骤然没了活计的事儿,不会影响到女儿的心情。 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看着桌上放着的钱袋子,祝咏文觉着牙龈略有些发疼,大有着急上火的意思。 “大伯,先吃饭。” 芙生端了碗加了切得细细的胡瓜丝的冷淘放在祝咏文的面前,跟在她身后的菊生则是端上了一碗井里头冰过的枇杷水。 他回来的时间比之往常下工的时候虽早得多,但天已黄昏,腹中更是空空。 家中除了曹三巧带着菊生、棠生外,便只有刚回家的芙生了。 曹三巧不好往大伯子跟前凑,又有着棠生这个愈发活泼的小天魔星要照顾,便是芙生听他腹中鸣鼓,到厨房去给他随意做了点饱腹的吃食。 吃食还没做完呢,祝老爷子和祝贺文便一同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抱着不少书卷的。 能说话的回来了,祝咏文自然是将事情与老父和兄弟说了。 据他所言,虽说那少东家突然辞人的确是有些叫人猝不及防,可人家给了补偿钱,这世上被辞退也不是什么稀疏平常的事情,还真就没法子跟人家计较。 “你先吃饭,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呢!且你这也不是什么天塌的事儿。” 祝老爷子也是没想到,不过是老东家和少东家交接了下,那新东家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的长了些时候,就能把祝咏文这类的老人全给烧没了。 可人家的行为,细细品一品,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楚家老太爷带着长子一房奔大名府去了,将这儿子留在处处不如大名府的地儿,人家心里有怨气,不愿意使爹爹兄长时候的老人,想要全掌控在自己手里头,实在是正常的事儿!旁的酒楼不愿意用别家的老账房,也实在是正常事儿!” 事到如今,祝老爷子除了点评两句、叹一口气外,也没什么旁的法子了。 “你的字写的不错,不若明日起,随你兄弟去书馆抄书?也算是能挣些钱财,有些事情做?” 祝咏文读书极烂,但那手字却是写的极好的,比家里头任何一个人都写的好。若是去书馆抄书,估摸着价儿也是比祝贺文高一些的。 但这个主意却叫正在吃饭的祝咏文苦了一张脸,嘴里的冷淘也不香了,筷子都放下了。 旁人不知道,他自个儿可是清楚的很! 他与二弟是同胞双生的,为何会在读书上头差别恁般的大?还不是二弟瞧见书,便能仔仔细细的读进去、看进去。而他?仿佛是天生的与那书本有仇一般,双手将那书本一捧,还没念几个字呢,先来的便是泼天的困意。 更有那一句诗、一句词,先生说是讲鸡,他理解的是鸭,最后鸡啊鸭啊都没有,挨先生一顿手板子倒是有的。 叫他去算账、去抄账本子,他是有一万分的好精神。 叫他抄文邹邹的书?他怕一日下来,睡饱了也没抄完呢! “爹……”祝咏文憋出来一个苦涩的笑:“您倒不如叫我去铺子里头打算盘呢!” 他晓得家里铺子中是不缺会打算盘的,兰生这个侄女还是他教出来的,且明姐这个小妹妹,在外头受苦那些年,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本事,算盘打得也是极好的,就是人懒散了些。 但叫他头昏脑胀的去抄书? 天神奶奶啊!可饶了他吧! 他此身是真的与咬文嚼字的文人事宜无缘……包括抄书这种看着很是简单的事儿。 厨房那边有双杏收拾,芙生在教菊生下棋——这是之前她与爹爹祝贺文学的,学的极快,如今简单的教一教菊生也是没问题的。 更别提,教不会菊生围棋,她还可以教五子棋啊! 不过,她还是留了一只耳朵在听祝咏文他们说话的。 “翁翁,爹爹,大伯,西河瓦子和玉桥街夜市连着的那一块儿,桥头第一家铺子在招租,只是背后的主家犯了事儿,被衙门收拾了,如今的主家是衙门,加之铺面窄又挤在河边边上,那些人又说潘知府不是个好相与的,且还没租出去呢!” 她这两日从那边路过,瞧见那铺子空了许久了,又从那边的街坊口里听了一耳朵。 说实话,那位置算是比较好的,夜里夜市一开,那是紧贴着,偏就是铺面窄的很,还挤在河边边上,显得格外伶仃。 加之若是要赁铺面,便得年年月月与衙门打交道,且不知那去服苦役的原房主回来,会不会扯皮。 那边的街坊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那铺面,窄窄小小一层半的楼,门脸不显后院只有屁大点儿地,三个人站着都挤的,后门一开直戳戳对着皮影戏班子后大门,鱼龙混杂的,做什么生意都够呛,且租不出去,日后只能空着了。 可那些在芙生看来,倒不是什么大事儿。 许久之前她听婆婆提过一嘴,还是有个稳定的铺子,生意能更稳定,赚得也能更多,也曾说过想要弄个正经铺面做那面食生意,专门卖馄饨馉饳一类的,将流动的夜市摊子给稳定下来,免了日日推着沉重的车子来来去去。 只是要么铺子位置不合适,做了白日的生意,夜里的便不行;要么钱不趁手,铺子好是好,赁起来价儿太贵。 西河瓦子桥头那铺子的确是小了些,可门前是有空地的,不开食肆,只开个小面馆,那是足够用的。 且西河瓦子那边鱼龙混杂,叫大伯跟着婆婆一块儿打理,以着大伯在酒楼里头做了十年学来的圆滑劲儿,指不定多做几年就能换大铺面了……再多过几年,一家子去了汴都,她若是在汴都开个酒楼食肆的,便不用从外头聘账房了呢! “那铺子白日里人流大,夜市一开,从玉桥街到西河瓦子,来来回回都要路过,且赁的价儿,比咱们家铺子要便宜好几贯呢!到时候……大伯在自家做账房,铺子里有个男人戳着,也不怕西河瓦子鱼龙混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099章; 一家傻瓜 第99章 第099章; 一家傻瓜 芙生的提议, 在她说出来之初,没有得到认同,也没有遭到反驳。 但当晚, 祝老爷子便与杨铁娘说了。 铺子、摊子两头忙,西河瓦子那边有几家铺面因种种原因,月初便归了官府的事儿, 杨铁娘是知晓的。 但西河瓦子那片儿因为素来生意不错,晚上更是比玉桥街这边更热闹, 铺面价儿极贵, 她便没想着去打听。 芙生说的那个小小铺面, 她还真不知道,也没听谁说过。 第二日,专门跑了一趟, 亲眼瞧见那窄窄小小的铺面, 她才明白为何无人说道这铺面了。 祝记糖水那铺面本就算小, 这个铺面的门脸还不如祝记糖水三分之二大。 祝记糖水好歹后院还有两间房并一个大院子, 这个铺面后院叫她站着, 若是再来个与她身形差不多的, 那便得将后院这个大水缸给挪出去, 才能够在进来第三人时不觉得挤得慌。 祝记糖水后院出去是一条路并一个湖,这个铺面后门出去, 羊肠小道,且正对着的, 是皮影戏班子的后门,两边后门一齐出来人,那定是能撞上的! 至于所谓的一层半?也就是二楼有个装楼梯的小屋,剩下的便是跟下头面积一般大的晒台。 铺面门口倒是有那么一块儿地, 能摆下几张桌子,做个小本生意还不错。 一问价儿,的确是比祝记糖水铺面便宜好些,只是签契时,房主那边是温州府衙门。 走了这么一遭,杨铁娘也总算是弄明白这个位置很不错的铺子为何无人问津了。 铺面小,能做的生意有限,对食肆什么的来说,从不在选择范围内,对夜市摆摊的那些人家来说,租赁这么一个铺子,若是日后生意不好,吸引不到客人,那便是亏的。 甚至后门正对着的皮影戏班子的后门……市井之中,对于这种瓦子里头的戏班子风评都是不怎么好的,爱看戏是一回事儿,背后说道人家又是另一回事儿。大多数人都觉得这种戏班子,内里是一团糟的,是不能打交道的,是容易带坏自家人的。 但叫杨铁娘来看……这都不是事儿,且一定程度上,对于做饮食生意的来说,算是好事儿! 单单将后门正对着的皮影戏班子拿出来说,离得太近虽有不便,但也不全是坏处。 她可是听人说了,那皮影戏班子不是日日的自己做饭的,有时候忙不过来,便会随便挑一个便宜的摊子抬饭去。 窄窄小小的铺面原先是卖各色成本廉的酒水的,偶尔都能与那戏班子有些许生意往来。没道理她开个饮食铺子,还不能挣个后对门邻居的钱了? 在心中盘算了一番盘下铺子后,到正式开业前需要花费的银钱,盘算出一个具体的数字范围,杨铁娘回去后便与家里商量了盘铺子的事儿,第二日便找了牙人,到衙门去将铺子赁了下来。 铺子归了衙门就这一点好——不需要托人找关系,牙人也不敢在中间搞什么弯弯绕,直接就带着去签契了。 “这日子过的还真的恍惚!”自打杨铁娘拿着签好的契和铺门的钥匙回来,趁着天气热给棠生洗澡的曹三巧就开始念叨:“前年这个时候,谁能想到,咱们家能开的起两个铺子啊!” 前年五月底,家里头除了在夜市摆的摊子之外,家中其他人都是在做些零散的活计,家里头虽不愁吃喝,但因为人多,也稍显紧巴,孩子们也都是在家里头闲散着的。 如今,家中买了两个婢子,孩子里头除了年纪还小、瞧不出天赋和喜好的菊生,以及还是个奶娃娃的棠生外,个个儿都有自己的事情能够忙活…… 曹三巧是真心觉得,她这日子过的恍惚,还是越来越好的那种恍惚。 五月底的日头热烘烘的,盆里洗澡用的热水也是热烘烘,洗澡水里头玩的格外开心的棠生更是热情。 见娘亲在发呆,没有和她一块儿玩水,小人精似的棠生抬手便是一阵扑腾,愣是将水花溅得老高,溅了曹三巧一脸。 “啊呀呀!” 水花不仅溅到了脸上,还溅到了眼睛里,曹三巧一只手抓着棠生,怕她歪倒在盆里头呛着,另一只手去抹脸上得水。 棠生瞧见她的动作,“咯咯”的笑出声来,扑腾的更厉害了。 一时之间,祝家整个院子里头都是她清亮如银铃的笑声。这笑声就像是一个符号,与这会儿即将要开新铺子的祝家人的心情分外的相符。 只是,祝家人的高兴,旁的人是理解不了的。 譬如衙门里那位姓曹的户曹参军,他是专司户籍、兼管婚姻的官儿,可衙门里头没有专门管和衙门赁铺子的契书的,干脆就放到他这儿来保管了。 新上任的知府大刀阔斧的收拾了一大批人,官府名下多了好几家拿来抵债的铺子的事儿,这位曹户曹是早就知道的。 毕竟,每个铺子赁出去,手续都从他手底下过。 别说是铺子租给谁了,最开始的时候,他还跟着一块儿跑过两趟,如今在官府名下的那几间铺子是个什么样,他都分外清楚。 “这祝家图什么?租这个铺子,能做什么生意?” 曹户曹对祝家人印象是分外深刻的。 毕竟,大清早的来找他办和离手续的,还真只有过祝家一家。虽说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但再见到有关祝家的事儿,他最先响起来的便是那个。 “那铺子位置是不错的。” 师爷还是那个师爷,杨知府高升走了,不耽误他继续做这个师爷。 他今日奉命到户曹这儿找点东西,恰好能和曹户曹闲聊上两句。 西河瓦子桥边上那个铺子他也知道,几个铺子里头,它的位置最好、价儿最廉,按理说是最好租出去的。偏偏那门脸小的可怜,后门又和后头院子的后门紧贴在一块儿。 这样的条件加持之下,哪怕价儿再廉、位置再好,也没人愿意要的。 潘知府那边都打算将这可怜的小铺子改成巡逻官差歇脚的地方,衙门自己用了,哪曾想突然就租出去了,还是那生意极其不错的祝记糖水家租的。 “她家若是将那儿当成自家糖水铺子的分铺,专门做西河瓦子那边的生意,也是不错的。” 师爷从柜子里翻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掸了掸上面的灰。 “再说了,铺子就在那儿,人家既然愿意租,定然是心里有成算的。到时候咱们去看一眼不就是了?” 瞥了一眼手上留下的灰,师爷顺手将曹户曹放在桌上的帕子拿起来擦了擦手,擦干净后,拿着东西便往外头去。 “曹参军,里头柜子找个人来收拾收拾,灰积的太厉害了!” …… 无论外人对祝家租了这小铺子究竟要干什么再怎么的好奇,祝家人却是不紧不慢,每日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只是抽出了些许时间,去收拾打理那个还未开业的小铺子。 因着之前在这铺子里头做生意的人家是卖酒水的,所以祝家在铺子一砌灶台,周围的邻里便清楚了——这家是要做饮食生意。 在当朝,瓦子一般是集娱乐、餐饮、商业于一体的市民综合体,里面的店铺门类一般是很齐全的。 但文州府的西河瓦子要更偏向于娱乐相关,最多的便是演杂剧、南曲、傀儡、皮影、杂技等的勾栏,还有那么一两家花楼、听曲儿的茶坊,次多的是算卦、相面的摊子、剃剪铺子、香药铺子,饮食相关的固定铺子是少的,反而那些背着些下酒小食兜卖的流动小贩更多些。 在祝家这个饮食铺子之前,西河瓦子这边正儿八经做饮食生意,且有固定铺子的,只有两家。 一家是最北边那户杀猪匠开的鲜猪肉、卤肉二合一的铺子——就是北安巷杀猪匠秦大刀开的,而秦大刀,正是林翠二嫁的官人。 另一家则是在最热闹的勾栏外头的一家粥铺,专卖咸肉酱菜,受欢迎的很。 除此之外,有吃得卖的,便是茶坊和花楼了。 但那两个地方做的都是精细点心,想吃口别的,向来都是到夜市,或者是玉桥街的酒楼食肆去抬。 总的来说,祝家的招牌还没有挂出来,还不知道祝家这饮食生意到底要做什么呢,西河瓦子这边已经有人开始期待了。 哪怕有人指出,祝家这铺子实在是小的可怜,怕是也做不了什么大买卖,但依旧有人期待着。 秦家肉铺,林翠刚哄着了女儿宝珠,给老主顾切卤肉呢,便有人来与她说话了。 她的事情,附近邻里都知道,四月初早产生下女儿秦宝珠后,娘家那边连个鸡屁股都没往过来送,叫有些好事长舌的早就想来多两句嘴,说道说道了。 哪曾想,秦大刀愣是按着林翠坐了将近两个月的月子,这两日才出月子来铺里帮忙。 前两日有秦大刀在这儿杵着,这些长舌的不敢过来造次,今日秦大刀出去杀猪了,铺里除了林翠和刚满月没多久的女儿外,便只有秦大刀去年新收的那个徒弟七斤,才八九岁的那个。 这些人觉得没什么怕人的了,便就凑了上来。 “林娘子,你前头婆家那一家子要在最南头桥边上的小屋子里开铺子,你晓得不?那可真是一家子傻瓜唉!丁点大的店面,还打算做饮食生意……啧啧啧……” 嘴最快的那个,若不是有柜台挡着,脸都要贴到林翠面前了。 她与林翠不算熟悉,只觉得林翠瞧着腼腆,娘家又不重视,秦大刀不在定是个好欺负的。 且林翠和前头那个是和离,说是和离,猜什么的都有。 她瞧不上林翠,又忮忌林翠二嫁还能嫁给秦大刀这样有手艺且吃喝不愁的,打听到祝家就是林翠原先的婆家,便上赶着想要来刺激人。 一双眼盯着林翠的脸,想要瞧瞧林翠一会儿回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姿态。 林翠却没有说话,只是切肉的动作快了点。 “七斤,给黄大官人包肉。” 将切好的卤肉往旁边干净的油纸上一放,林翠招呼七斤给人包肉,她则是到一旁的水盆去洗手。 如今的她,可比以前利索多了。 她知道这些凑上来说话的人不怀好心,可自打和离后,接连体会了在娘家当奴隶、匆匆忙忙被嫁出去、三天两头上门嘴里不干不净、生孩子娘家都不来看一眼等一系列的事情,以及嫁给秦大刀之后,秦大刀不叫她成天窝在家里刺绣,说是家里没别人了,所有的事儿都得两人一起担着……经历的多了,她那脑子里的水算是倒出去了,也知道自己以前过的日子有多好,自个儿干的事儿有多离谱了。 强压着自己不要去想七想八,将日子过好,目前也是初有成效的。 官人说了,不去听这群长舌的说话,便不会乱想。 她是真的闭紧了耳朵,刚才那人得吧得吧说半天,她是半个字也没入心。 洗干净手,她便去忙别的,只留给了那个长舌多嘴的一个背影。 好悬没将人给气个够呛! “七斤!”那人瞪大了眼睛:“你师娘坐月子坐聋了啊?” 正在擦柜台的七斤抬起头,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来。 “金家奶奶,你要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 桥头彩旗 第100章 ; 桥头彩旗 金家奶奶——金婆子当然是什么都不要啊! 人家可看不上秦家的卤肉。 人家平日里吃的, 都是广源酒楼或者樊记酒楼的菜呢! 被林翠和七斤一人噎了一下,金婆子翻了个白眼,扭身便走, 金灿灿的步摇坠儿划出一个小小的圈儿,比她这个人更扎眼。 七斤虽嘴上尊敬,叫她一声金家奶奶, 实际上心里头却是丁点都瞧不上她,甚至还要再心里骂她一句“金虔婆”的。 原因无他, 正是因为这金婆子明面上是斜对门香药铺的老板, 暗地里却是个鬻色户, 自家铺子的后院里头养了三个干女儿,全都是做那见不得人的皮肉生意的。 也就是她从不把客往自家后院里头拉,有生意了, 都是用粉绸小轿将干女儿送出去“弹琴唱曲儿”, 没弄得乌烟瘴气。 不然, 早就有人拿刀子砍她了。 那些长嘴长舌爱说人长短的, 虽都乐意与金婆子一块儿闲扯, 但没人是鬻色户, 背过金婆子去, 也是要闲话她的。 “七斤,去门口洒点水, 扫扫。” 林翠给女儿宝珠打着扇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金婆子说的祝家开铺子的事儿, 她是不在意的——毕竟,她与祝咏文已经和离,全然没有了关系。别说是在西河瓦子的另一头开个铺子,人家就算是到秦家肉铺对面开个店, 那也是要相安无事的相处的。 她只是从金婆子说祝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她的大女儿梅生。 被秦大刀按在家里坐了将近两个月的月子,?被他念叨了那么长时间,就算她是头驴,也早就开智了。 之前听她说过往那些事的时候,秦大刀便说她糊涂,虽言语粗俗了些,可将她脑子劈开、叫她自省的效果是好的。 如今和娘家那边差不多是断了,秦大刀不会与她要她做绣活儿赚来的钱,她将那私房分成了两份,一份给宝珠用,一份则是买了东西假借旁的名义,挑梅生在严娘子那儿的时候送过去——她怕以她的名义送过去,梅生不要。 “一步错,步步错啊。” 林翠看着小女儿宝珠熟睡的面容,几乎是气声儿的嘀咕了一句。 严娘子绣坊,梅生坐在她住的那屋的窗边,正在做一面算得上是亮眼、甚至是扎眼的彩旗。 这彩旗是芙生画的花样子,无论是图案还是配色,都极为大胆。 刚送到梅生手上时,严娘子瞥了眼图,沉默了许久,最终才从这彩旗的用途上头夸了一句“这招牌旗子挂起来绝对吸睛”。 虽没多说什么旁的,但好歹成为严娘子徒弟一年了,梅生也是能瞧得明白严娘子的未尽之言的——作为文州府顶有名的绣娘,还曾带着徒弟与旁的州府绣娘斗艺,这亮的扎眼、艳的出奇花团锦簇的太过分的彩旗,实在是有些伤害她的眼了。 梅生虽也觉得这搭配有些过于花哨,但也的确如严娘子所说的那样。 这花旗子,挂的高一些,足够吸引旁人的目光。 她也绣了好几日了,上面的字早绣完了,花也绣了大半,只差极多红艳艳的海棠花便能够完工。 “梅生师姐,你家里人?给你送糖水点心了,我给你放桌上了哈!” 今年新入门的师妹将东西放在桌上,一溜烟便跑了。 梅生只是应了一声,并没有抬头。 在她留在严娘子这边用功的时候,家里是时常会送来些小东西的。只是近些时日穿插着送家里的糖水和燕家糕饼铺的点心……她在爱上芙生做的点心前,她最爱的便是燕家糕饼铺的点心。 想来近些时日家里也忙,这些穿插着送来的糖水和点心,是如今赋闲在家的爹爹买了送来的吧。 梅生没急着吃东西,手指翻飞间,一朵红艳艳的海棠花便有了雏形。 六月十八,杨铁娘专门找了老道算出来的好日子,最宜开张。 一大早,她便遣了大儿子祝咏文去挂彩旗,站在二楼的晒台上,将芙生绘制的、梅生精心绣制的五彩斑斓夺目大彩旗挂到早就准备好的旗杆子上。 那旗杆是老三祝秉文做的,高度是一家人琢磨了许久,甚至是试验着挂了东西上去,确保在桥那头都能看清楚挂上去的旗子后,保留下来的。 之前实验那回只是用了个像旗子的东西,挂上去便足够醒目。 如今换了这耀眼夺目,且还绣着“铁娘面食”的大彩旗上去,效果不要太好。 芙生抱着鞭炮往从桥这头往过去走的时候,还没上桥呢,便能看清楚那彩旗,“铁娘面食”四个大字更是夺目的很。 如此一来,哪怕是不放炮仗,路过的人也能够晓得,西河瓦子桥头的小角落里开了个小面馆儿。 不过,再怎么的能引起路人的注意,新店开业,该放的炮仗还是要放的。 因装修的时间略长,且这铺子之前在许多人眼里是不值得租的,这炮仗一响,来的人还真不少。 最快的便是以前的老顾客。 虽说之前忙着拾掇这小铺子,可杨铁娘和胡香娣这两个体格子健壮的,那是铁人三项下来还能够精神头十足,晚上的夜市摊子根本没有撤掉。 出摊的同时,宣传自家日后要搬去西河瓦子桥头的小铺子了。 在夜市做了这么些年的生意,老食客听了,可不就愿意在新开业的时候,跑来凑凑热闹、增添增添喜气嘛! 其中最大手笔的,便是吃夜市摊子外送最多的琼珠娘子。 人家是玉桥街出名的赶趁人,与西河瓦子这边流窜的那些赶趁是不同的,素来买摊子上的宵夜吃,都是叫胡香娣送过去,自然不会亲自来。 但她派了贴身的婢子带着下仆过来贺喜,还送了一个应季花果搭配着插出来的花篮儿。 不仅如此,她将铺子今日有的、新的旧的所有的面食菜品都点了一份,说是要请小姐妹们吃饭。且不用铺子里的人送,婢子带的下仆自会抬回去。 虽说是叫后厨的人忙的脚不沾地了好一会儿,但有这么个开门红在,后续的生意是真的很不错。 而食客中第二快的,便得数这西河瓦子的街坊了。 其中以铺子后对门的皮影戏班子为代表。 因为离得足够近,在祝家赁下铺子之后,那戏班子就有人打听了。听说是个面食铺子,虽诧异怎么选了这么一个不大的地儿,但也极其期待铺子开起来。 ——他们戏班子忙起来的时候,是真的没时间去做精细饭吃的,出去抬饭?不能跑去太远的地方,早想有个贴在家门口的饮食摊子或铺子里。 戏班子里的人虽没有全来,但说得上话的几人都来凑热闹了。 芙生在后厨帮忙,偶有往外瞅的时候,总觉得这群人不仅仅是来吃饭,更像是要来考察食堂似的。 至于来的最慢的?那便是官府中的人了——这也是祝家人都没料到的食客。 若不是柜台后头算账的祝咏文认出了衙门的师爷,?见那师爷对着那带着一七岁男童的年轻男子毕恭毕敬,祝家人还真就没发现新上任的潘知府一身便装的到她家这小铺子来吃面了。 “你确定那是潘知府?”听了祝咏文的话,杨铁娘忙里偷闲的往外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花媒婆不是与人说,那新官上任的潘知府是出自汴都大户人家,虽二十有五,但因守孝,去岁才娶了妻么?不是说汴都那边的大户人家最忌讳娶正妻前弄出庶子庶女的么?怎得孩子那般的大了?” 杨铁娘对知府大人跑到铺子里来吃饭什么的并不过于在意。一来是,以前杨知府还在的时候,也是常会到祝记糖水去买糖水小食带给家中娘子女儿的;二来是,人吃五谷杂粮,没道理大官儿就不能到小铺子里吃饭了。 比起潘知府的身份,望过去的那一眼,更加吸引她的,还是那个坐在潘知府旁边的小男孩。 潘知府对着那小男孩的神态,杨铁娘不要太熟悉——她家官人,她三个儿子,拿自家孩子没办法的时候,便是那模样。 祝咏文知道杨铁娘这个娘亲向来比他更加淡然、更加撑得住气,也没料到,他说了那样多的话,他娘看了一眼后,所关注的重点却是这个。 不过,潘知府旁边那个小男孩是谁,祝咏文还是知道一些的。 那还是他还在广源酒楼时,听那些到酒楼吃饭的人说的。 “那是人家潘知府的亲弟弟,爹娘都去了,不放心家中其他人,可不就自己带着了么?”说着,祝咏文掰着手指头算了下两人的年纪差:“不过,相差十八岁,也的确是像父子了。再怎么是兄长,一直待在身边,跟养儿子也没差别了!” 他与下头两个弟弟,一个只差一盏茶功夫,一个只差两岁多,有时候话不投机,或者是有了矛盾,他这个当大哥的,都觉得下头俩弟弟像儿子呢! 潘知府那样带着养的,觉得像养儿子,不是正常的很么! 说着,祝咏文脑袋里想的东西便多起来了,甚至还想到了两个弟弟的囧事儿,差点笑出声来。 厨房里本就忙,今日刚开业,生意极好,连明姐都被扯到后厨来帮忙了。 祝咏文杵在这儿话说完了也没出去,于杨铁娘看来,是格外碍眼的。 恰好煎茄浇面出锅了,杨铁娘将上菜的托盘往祝咏文手里一塞,将面于小菜都放了上去,开始赶他出去。 “去去去,外头二号桌的面,别上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 茄肉大熝 第101章 ; 茄肉大熝 杨铁娘只差一脚揣上祝咏文的屁股蛋。 亲娘的脾气, 祝咏文是了解的很,当即不敢再多说半个字、或是多逗留一会会儿,端着托盘便往外头去了。 这煎茄浇面是铺里头的新品, 之前夜市摊子上头没有的。 圆茄切厚片下油锅,煎至两面金黄,加葱姜盐酱焖至入味, 再浇在煮好的面条上。主打的是一个肉厚油香、酱浓味足。 这样的面不是“铁娘面食”一家有,文州府旁的面馆都有, 算是一款极为大众化的面食了。 但铁娘面食的煎茄浇面与旁家的确有两点是大不相同—— 一是味道, 市面上的餐馆里做这面最常用的酱, 是市井最主流的黄酱,而铁娘面食用的是芙生根据前世今生学到的东西,自个儿腌制发酵的豆酱, 除此之外还用了少许的肉酱和香辛酱来调味。这使得煎茄的味道更为丰富、尝起来更有层次。 二是口感, 市面上面条多软润, 少了几分筋道, 铁娘面食便反其道而行之。煎茄浇面的面条用的是擀切面, 薄而光, 却不失筋道。家中试过了, 都说这滋味尝着好后,才采取运用的。 以前的夜市摊子, 主打的是馄饨馉饳,也就夏日热的时候, 会加上冷淘,冬日寒冷时,加上个阳春面,都是方便夜市摊子做的东西。 如今有了铺子, 种类一下多起来,能玩的花头也就多了。 点这道煎茄浇面的是个老食客,瞧着墙上挂着的牌子,犹豫了许久才从众多没吃过的味道里头选了这个的。 他以前常吃祝家夜市摊子上的馄饨,也常光顾祝记糖水,格外信任祝家卖的饭食的味道。 可哪怕心中再怎么的信任,当这份面端上来的时候,他还是被香到了。 扑面而来的热气与香气,除了浓郁的酱香外,还带着丝丝缕缕的辛香。尝一口后,筋道的面条裹挟着煎茄浇头的浓香入口,那隐藏在酱香中的辛香就更明显了。 “这味道好哇!这味道好!”老食客是个略上了年纪的老翁,手脚却灵活的很,一个激动,便一把扯住了放下面条后还没走远的祝咏文:“啊呀,杨老板她儿子,你家怎得不早些赁个铺子开店哦!这么滑而不烂、格外有吃头,滋味浓郁、辛香馥郁的好吃食,居然叫我晚了这么多年才吃到!” 老食客爱吃面食,但不爱过于软的面条。 可市面上的细面、宽面,格外挂汁入味的,他吃着总是少了一份硬,太过的软。而足够硬的面条,又实在是厚了些。 这么大年纪了,总算是遇上了挂汁入味又硬而不烂的合口面了! 他明日就带娘子来尝,好叫她知道,他要的那种薄且硬且不烂的面,不是他白日发梦的为难厨子! 祝咏文被他拉了个踉跄,但好歹是站住了。 一听老食客是在夸自家吃食,脸上的笑容即刻灿烂起来,心里怎么嘀咕不说,但面上的笑、嘴里的话,那是怎么好听怎么来,顺带还搞搞宣传。 老食客是听美了,旁的食客听了,祝咏文那宣传起到作用了,一时之间,后厨更忙了。 外头说话的声儿大,厨房里头大家伙儿都能听见。 老食客说的那滑而不烂、辛香馥郁落入芙生的耳朵里,叫她唇角都勾起了。 先说那滑而不烂。也不是她家手艺有多么的超绝脱俗,旁的地方不知道,实在是文州府这边的面食都不加碱,软糯顺滑,特别容易煮软煮烂,与加了碱的、筋道弹牙的面食比起来,可不就少了几分滑而不烂、紧实利落么! 再说那辛香馥郁……那是芙生研究了老半天,才用黄芥籽、山椒等东西弄出来的酱。实在是当朝没有辣椒,若是有辣椒的话,芙生还能弄出更加辛香馥郁的! “一份鲜菌四鲜面、盐渍藠头、糟嫩瓜、甘菊凉饮!” “两碗瓜齑面,一份梅卤渍姜、一份豉渍萝卜!” …… 外头新的一轮点菜声音已经响起,厨房拿起面团,继续与杨铁娘一同做面。 这一忙,便是到了天擦黑,在铺子里的一家人才有功夫正儿八经的吃一顿饭,闲聊上两句。 “我是真没料到,有一日我竟能在后厨忙活整一日的!还能一口气吃下这么大一碗茄肉那什么大什么面的!” 最先说话的是明姐。 她是祝老爷子和杨铁娘最小的孩子,自小如珠如宝的,很少下厨,哪怕在外头那些年,身边都有贴身的婢子桃春了,自然是没怎么进过厨房的。 若说频繁的与厨房打交道,也就是自打棠生展现了小天魔星属性后的这几个月里。 但之前是在糖水铺帮忙,哪里的活儿哪里比得上面食铺子啊! 她粗粗算了算,今日洗的茄子萝卜,都比在糖水铺子洗的桃儿多! 不过,这茄肉什么大什么面的,可真香啊! 若不是肚儿里塞不下了,她是真的想要再吃一碗的。 “茄肉大熝面。” 祝咏文添了第二碗,随口接了小妹那什么什么交织的话。 他在广源酒楼干了那么久,多少是有些见识的。像这大熝面,之前在广源酒楼也见大厨做过,是一个打北方来的游医点的,大厨做的是葱羊大熝面。也就是用葱与大块羊肉焖炖,浇在宽面条上的一种北方移民最爱的面食。 他家三娘做的这“茄肉大熝面”吧,香是的确香,滋味的确是没话说。 就是这浇头……茄子切的零碎,猪肉也切的小,还有些旁的菜,像什么鲜菌、虾子、煎鸡子块的……实在是有些杂。 也许是三娘刻意设计的吧!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份杂,还真不是芙生刻意设计出来的。 芙生原本是想要做一份正宗的茄肉大熝面的,大块的茄子和切成厚片儿的肉,一同在砂锅之中焖煮,到时候浇在面条上,香得嘞~ 可当她找食材做的时候,看着那些边边角角,若是不用便是浪费。 想着她要做的这面不是外头木牌子上的,做出来只是为了叫自家人吃……自家人吃嘛,味道好就是了,卖相不用考虑! 于是乎,各种边角料凑在一起,又加了点茄子和猪肉,煎煎炒炒的,砂锅里头一焖,出锅后往宽面条上一浇,可不就成了现在吃的这款儿了! “吃面,吃面!” 也不知是因为力气大消耗更大的缘故,今日在厨房实实在在的帮了一天忙后,芙生的食欲比往常任何一次忙活后更好。 她端的碗里头,第二碗面条已经差不多快吃完了。 铁娘面食不挣朝食的生意,午食前开门,夜市落收摊。 如今天刚擦黑,白日的生意结束,夜市的生意过一会儿就要来了。 今日是最忙的,托各种元素叠加在一块儿的福,还不知晚上生意会如何呢! “婆婆,阿兄不是说,今日放假,晚上来帮忙么?怎么这个时候了,还不见人影?” 她伸长脖子往店外头瞅了瞅,没瞅见祝筠生,倒是瞅见了胡香娣。 “阿婆,糖水铺子那边将晚上要卖的糖水都备好了,三巧在那边帮忙,我啊怕这边忙不过来,便就过来了!” 糖水铺子那边,一般最后一次煮糖水便是天黑前,因着每次想出了新品,芙生都是教给胡香娣的,所以杨铁娘便叫她坐镇那边。 可糖水铺那边兰生她们几个买卖忙活早就成了习惯,除却煮糖水外,其余的也不用胡香娣去操心。 她每日晚间与杨铁娘一起出摊成了习惯,如今晚上叫她闲下来,她是浑身不自在,干脆就来了。 杨铁娘对她的到来没什么意见——的确,她和胡香娣这个二儿媳妇搭配起来更为顺手,两人有时候都不用沟通,便知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今日白日里在厨房,她还略有些不习惯呢! 而明姐在瞧见胡香娣时,那便是见了救星了。 “二嫂嫂!”她一双眼里迸发出来的亮光挺吓人的,若不是胳膊腿儿都有些酸痛,实在是懒得动,怕是已经扑上前去抱住人了:“二嫂嫂,你之前说的对,我还是适合和人打交道,不适合和菜打交道!” 家里做饮食生意,侄女还是个极有天赋的学厨小娘子,都说侄女肖姑,她之前还不服气,非说自个儿若是想,一定是厨房里的一把好手。 现在嘛……她承认厨房不适合她,和菜打交道,比和人打交道难多了! “你歇着吧!” 胡香娣和明姐关系好,笑着打趣也不妨事。 “我还没吃饭呢,你们吃的是什么?还有么?我去弄一口垫吧垫吧。” 说着,她便掀帘子进了厨房。 “娘、娘、娘!给我和鹤安也来一碗!西河瓦子这片儿我们没进来过,从另一头进来,迷路差点没迷晕了!” 帘子还没放下,筠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他不止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他那同宿舍友宋鹤安。甚至不是回了家放下东西再来的,身上还背着他放假回家带的东西呢! “书院大厨做的那饭……啧啧……创新往歪路上走的更加厉害了!这些时日家里带的东西吃完了,我和鹤安差点没被书院大厨的创新菜怄死。还没进店就闻到香味,可饿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 藕丝冷拌 第102章 ; 藕丝冷拌 因带着宋鹤安的缘故, 筠生迈入门槛,虽习惯性的想要在自家的铺子里头找个地儿歪一歪,但却硬是忍耐住了。 罕见的回了家之后还像个读书人, 而不是个猴,芙生瞧他的眼神里头都多了几分稀奇。 不过,更稀奇的是, 被他拉来的宋鹤安带的礼——一个成人巴掌大小的木雕财神像,一袋子还带着点泥巴的嫩藕。 小孩子家家上门玩还带礼, 虽说是庆贺祝家的铁娘面食开业略带的薄礼, 杨铁娘她们也是不好意思收的。 偏生他说木雕财神像是自己做的, 那嫩藕也是自己种的,量不多,但长得都很不错。没有靡费什么, 全当是添个喜气。 人家彬彬有礼, 句句有理有据的, 若是再拒绝, 那便不美了。 “这宋小郎君确实挺会种东西呀!上回见他们斋舍里头种的那些小菜, 一个个水灵灵的, 不比种菜的老手差。这回拿来的这藕, 瞧着虽是小了点儿,但嫩生生的, 尝起来又脆又甜的!” 筠生和宋鹤安两个在外头吃面,芙生她们吃完了, 且也到了起夜市的时候,干脆留了个祝咏文在外头招呼,其他人都回后厨来了。 宋鹤安带来的财神像已经摆在外头的柜台上了,和本就做的不比旁家宽大的柜台格外的相衬。 而他带来的嫩藕, 这会儿正在芙生的刀下呢! 因着嫩藕的数量不多,这会儿生意还没忙起来,杨铁娘便作主叫胡香娣将藕处理了,做一道藕丝冷拌端上桌去。胡香娣觉得自己的刀工着实一般,便叫芙生来切。 才将将切了片,还没开始切丝呢,她见这藕瞧着格外好,便就捻了一块生吃尝了尝。没料到,滋味的确比她想的更好。 藕丝冷拌是店里的一道佐面小食,这两日是嫩藕上市的时候,后厨本就是有嫩藕的。 藕这东西,嫩的、脆的,生吃甜津津的。因着不是什么价儿贵的食材,有时解渴解馋也是会生吃一截的。 糖水铺那边近些时日也上新了用嫩藕做的糖水,像什么清炖冰糖嫩藕、桂花雪梨藕糖水、莲子百合藕糖水……胡香娣白日里处理食材时,那些长得不好看的边角料便就是铺子里的人当水果来吃着消化了。 今日生吃的嫩藕虽多了点,但味道的好坏还是能够尝得出的。 芙生听她说的这般好,便也捻了一块来尝。 “这品质,若是能量产就好了。” 厨子遇到好食材,最先想到的便是这个。只可惜,她清楚这宋鹤安主要方向是读书科考,种菜什么的,全是一腔热情培养出来的爱好。筠生说过,他书读的极好,家里头定是不支持他种菜的。所以,量产是没可能的事儿。 又捻了两块叫杨铁娘和明姐尝,芙生手起刀落,速度飞快的切出细细的藕丝来。 藕丝冷拌,讲究的便是藕丝脆爽的口感,吃得是调味的好坏。 芙生切的细,清水反复淘洗掉淀粉后,开水下锅烫三十秒,过冷水后捞出沥干便能备用了。 其实这一步最好的是用冰水,冰水过一遍,能叫藕丝更加的脆爽,口感更好。可冰价可不便宜,这才六月中,更是冰价最贵的时候。冷水过一过,也就成了。 至于调味?蒜末、清酱、香醋、白糖、盐少许,热油泼上去爆香,再加香醋一拌,腌上少许时间便成了。 不过,芙生自个儿的手艺,还会加少许花椒油进去增香。 花椒是大舅舅帮她在山上找的,花椒油是她自己做的。因着山里头的花椒香气格外的足,做出的花椒油滋味也分外的好。 简简单单一道藕丝冷拌端上桌,筠生和宋鹤安两人吃得极香,宋鹤安更是赞祝家的吃食吃起来总是与别家不同,有着自己的小巧思。 筠生是个嘴巴灵的,尝的出来出自家里哪位大厨的手艺,将芙生夸成了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听得芙生脸上烧得慌。 不过他这一夸,倒是有些旁的收获。新进门的食客听他将这藕丝冷拌说的这般好,有几个都点了这道菜,倒是叫芙生又多练了几次刀工和手艺。 铁娘面食开业的第一天,赚了个盆满钵满,后续连着几日,生意都不错。但刚开业的那股子热乎劲儿过去了,生意进入了平稳期,便就不需要那么多人帮忙了。 芙生也就头三天去铺子里帮忙了一番,后头日子早就恢复了之前的上学日程。 年初的时候,何娘子便说庆奴今年能够出师了。可具体的出师三试时间并没有定下,对庆奴的手艺依旧还在练习与考察期。 临近年中,庆奴更是自觉,每隔几日便好好的弄两道大菜出来练手,皆是有创新的,瞧着便是为“出师三试”中的第三试做准备。 芙生虽距离出师还早,但对于这“三试”也是早早了解过的。 一试刀工,二试火候,三试创意宴席。 前两试考验的是基本功,那是日常练习的苦功夫,一日两日成不了,若是平日里没有练下来,临时抱佛脚也是没用的。 而这第三试考验的,便是一个厨娘子的灵性了。宴席菜都是学过的,可要在宴席菜的基础上创新,且用的食材都是普通的家常食材,还是有一定的难度的。 前段时间,庆奴折腾的是豆腐,将那豆腐都做出花儿来了,叫替她尝菜的银杏都嘀咕,几天时间怕是吃了往常几个月的豆腐量。 这两日嘛,顺应着时令,她折腾起莲藕来了。 前日做了红烧狮子头焖莲藕,昨日做了藕香蒸肉饼,今日做的最为清鲜素雅,叫荷塘一品鲜的。一般是用莲藕、莲子、菱角、虾仁与鲜菇同烩,算是素菜里头的头牌大菜了。 只是,她要创新,就不能按照本有的食谱来做。 “三娘,你帮我尝尝,是这份加了莼菜的滋味更好,还是加了菱角的这份滋味更好?” 莼菜和菱角都是常见食材,庆奴调整了一下用量和味道,做出了两道略有差别的荷塘一品鲜,何娘子带着眉眉出门去了,她本是叫银杏帮她尝的,可银杏两份都尝过后,只说了一句话——都好吃。 说了跟没说似的,她便端着两只小碗,到院子里来找芙生了。 芙生正坐在院子里,脚边摆了个盆,盆里头放着些萝卜,手上拿着刻刀练习雕花儿、雕山水呢! 这是何娘子交给她的任务,叫她将脚边小盆里的萝卜雕成各种样式的萝卜雕花,等她回来检查她的手艺。 如今,她雕了牡丹、芍药、凤凰、雀鸟等,还雕了个青山上的老松树,脑袋里头能想到的常用样子都雕完了,还剩下两根萝卜,正在考虑要不要雕只猫儿狗儿,或者猪牛羊的,庆奴就端着她的菜来了。 因为是装在小碗里头的,最初的摆盘如何芙生是看不出来的,但色与香都能看得出、闻得出。 她将萝卜和刻刀放在一边,就着庆奴得手,拿勺子舀来尝了,入口便是觉得鲜。 “加了莼菜的更好些,更鲜灵。这两日的菱角嫩,烩着吃味道差了两分,若是再过些时日,换成老菱角可能好些。但我还是觉得,莼菜的要更鲜些。” 芙生是认真尝了后才给出结论的,从食材的角度出发评说,公允的很。 这话也是说到庆奴的心坎里了。她本就觉得加了莼菜的更好些,只不过因心里想着出师三试的事儿,总是想要更好些。一来二去的,便有些无法自己拿主意。 银杏好吃,且在灶房烧火,离得近,最是方便,她才叫银杏帮她试菜的。 毕竟,菜做出来不是专门叫厨子吃,而是让普通人尝的。 可她忘了,银杏好吃却吃什么都香,且偏爱重口一点的。 前些时日她做的那些菜滋味浓厚,且浓厚的滋味各有各的不同,银杏能够轻易的分辨出。 今日的菜嘛,清淡些,主打一个“鲜”字,银杏吃不出什么差别,可不就是都好吃了么? “那这道就定下加莼菜了。” 庆奴站着等芙生将碗里的吃完,垂眸看着盆里她雕出来的萝卜花,扑哧一下笑了。 “你是比我想法多的。”她看着盘里那些花鸟雀,甚至是老松,眉眼弯弯:“当年师父考我这个,我只知道捡着花儿蝶儿来雕,到最后实在想不出,雕了个圆嘟嘟的大桃子,又从泡菜坛子里头舀了水儿将桃子涂成粉的,想要讨个巧。结果勺子沾了油我没注意,往坛子里头一舀,坏了师父一坛子蜀地泡菜,真真是因小失大。你说我当初怎得没想到雕个老松呢?” 她是感叹,也是想起了与何娘子学厨刚开始那几年的事情。 越想越觉得,师妹的确比自己灵性许多。 “我也想不出更多了。”芙生吃完了小碗里的菜,摊摊手:“我还在想,剩下这两根,要不要雕个猫狗猪呢!甚至瞧着这么些萝卜花儿,我还想,这些是煮了汤喝,还是泡进泡菜坛子里去!” 练手的东西当然不能够浪费。 回回练刀功的那些食材,最后能腌制的便腌制了,腌不了的便是进了她们的肚子。 之前用萝卜练手,大多是做成萝卜丝饼,或者是炖成萝卜汤。 今日这些雕花,若想即刻下肚,那便是煮汤。 可这么些萝卜下肚,她怕会不停的放屁,着实不雅观。 且这么想的,也不止芙生一个。 “庆奴姐姐,三娘,还是泡泡菜吧!这些萝卜吃几顿,我怕是虚恭出的,能将灶房熏入味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 三人堵门 第103章 ; 三人堵门 银杏眼睛都睁圆了, 从厨房里头往出来跑的步子里都带着几分慌乱。 她好吃能吃,深受“萝卜吃多了爱放屁”之害最严重的,自然也是她。 上回吃多了鸡汁虾子煨萝卜, 奏了小半天的乐才堪堪停下。虽说没人笑她,但她自己臊得慌,难为情的好几日都不敢抬头正眼瞧人的。 在屋里头听见芙生和庆奴谈论这些萝卜是炖还是泡泡菜, 甚至没浪费时间思考,抬脚便出来了。 等瞧见地上盆里头的萝卜花们, 更是嘴巴上不打弯的嚷嚷着“还是泡泡菜吧”。 芙生和庆奴本没想到她之前的囧事儿, 她这么一嚷嚷, 两人想了起来,更是笑出了声。 “放心放心,”庆奴端着两只空了的小碗, 脚步轻快的走到了银杏的面前, 伸出一根手指头, 在她的额头上点了点:“等师父回来, 咱们就把三娘雕的花儿啊, 拿去泡泡菜!绝不会让咱们小银杏再奏半日乐的!” 打趣完银杏, 庆奴便进屋放碗去了。 银杏后知后觉的捂住了脸, 脚在地上跺了跺,转身想要追进去。恰在这时, 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娘子回来了,我去开门! 略带羞意的银杏当即也不进屋了, 小跑着往前院大门去,速度快的芙生没能够将她叫住。 方才响起的敲门声很是响亮,也没什么规律,全然不像是敲门, 而是带着某种急切情绪的拍门。何娘子与眉眉敲门素来是很有规律的敲三声,若是无人应,再敲三声。 且今日她们出门后,没人去给门后落栓,按照往日何娘子带着眉眉出门后回家的习惯,当是先推门,门推不开才敲门的。 芙生不太放心银杏,眼睛在院子里瞅了一圈,从柴堆里头挑了一根最长最趁手的柴提在手里,脚步加快的追了上去。 可门口,银杏已经将门打开了。 她打开门的时候嘴里喊着“娘子”,但门打开后,外头站着的是两男一女,是三个银杏从未见过的人。 敲门的是年纪最大的那个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个头算不得高,长了一张任凭谁瞧了都要夸一句“老实本分”的脸,但仔细去看却不难看出他眼底透着的精明。穿了一身打补丁的衣裳,瞧着脏兮兮的,还旧的很。 身后那一男一女像是他的儿子儿媳。男人与他长得有七分像,都是一张老实脸,女人则是紧紧的贴着男人站着,一副以他为主的模样。 这三张脸,自打银杏到了何娘子这儿,便从没见过。只是瞅着他们的面庞,银杏总是有一种莫明的熟悉感,具体是哪儿看着眼熟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赶都赶不走。 这三人见她开了门后,更是想要直接往里走。若不是她牢记着眉眉姐交代给她的话,说是娘子与她不在家的时候,叫她们这几个小的不要轻易放人进门,她下意识地挡着门,还瞪着他们,怕是这三人已经进院子了。 “姓甚名谁何处来都不曾说,还想闯我家的门?你们是当我们甜水巷这边没有差爷巡查么?” 芙生提着棍儿来的时候,听见的便是银杏的这么一句话。走近了之后,更是瞧见她等着一双眼,警惕的看着门外的人。 门外那三人见开门的是个八九岁的小娘子,本就未将银杏放在眼里,被她挡了去路后,更是想要直接挤开她,动作神情与他们那张老实的脸毫不相干。 若不是听见了芙生走过来的脚步声,也不会将迈了一半的脚给收回去。 三人皆以为从里头走出来的是家中大人,缩回脚后,才勉强的应付了银杏这个拦路小娃两句。 依旧是那年岁最大的男人打头阵,开口说话的同时,往衣襟处掏了一把干花生出来,想要往银杏的手里头塞。 “我们从梁家沟来,我家女儿草妮子在这家哩!你也是这家的学徒吧?莫拦我们,快快叫我们进去!” 说着,便伸长了脖子往里头探,声音更是拔高了些。 “何娘子?何娘子是你不?我听说我家草妮子要出师喽!出师便是和师父分了家,我这个当爹的,便带着草妮子她兄嫂来看看她!” 他这是以为,从里头出来的是何娘子。显然是打听清楚了住处后便直接来了的。 芙生如今的位置在门外人的视野盲区内,听见外头这人的这话,脚步一顿。 何娘子这儿的女娘,加上她一共就五人,没有一个姓梁的。可她们这儿快要出师的,有且仅有庆奴姐姐一个。 庆奴是何娘子的养女,跟着何娘子姓何的。 但在跟着何娘子姓何之前,姓甚名谁,芙生是不知晓的。 大家闲聊时候从未提过,芙生在何娘子这儿学厨这么长时间,也从未有人上门找过。 且给人当养女的,定是家里头亲缘断尽了,或是与决裂、老死不相往来的……庆奴不仅仅是传承手艺的徒弟,更是日后要给何娘子养老的女儿。 何娘子不是糊涂人,不可能收一个和过往黏糊不清的人做女儿,那便只能是这一家子清楚了庆奴姐姐要出师了,有利可图了,不要脸皮也要粘上来了。 真是没得叫人恶心! “银杏,你与谁扯闲牙呢?” 芙生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棍儿捏紧,走了出来,瞥了一眼门外三人,迅速的伸手关门。 “今日家里没有剩饭剩菜,若是讨饭,烦请去别家。瞧你们好胳膊好腿儿的,潘知府设了棚子专门招工,一日十个铜板的,一会儿便有差爷巡查过来,跟着去卖卖力气,不愁吃不饱!” 何娘子不在家,且不知庆奴遇上这几人后,情绪可控不可控,芙生最先想到的便是将人关在门外。 她出现的算是突然,伸手关门的动作更是突然,除了与她算是有点默契的银杏外,门外那三人皆是未能及时反应过来。 “你这女娃娃,怎么说话呢?”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已经被关了大半,上了年纪的男人赶紧伸手去推:“说谁是叫花子哩?好端端的关什么门?青天白日的,见不得人么?” 芙生和银杏瞧着就是一般大的,男人并不将两人放在眼里,手上使了点力气,想要将门给推开。 在他伸手的时候,芙生就看出了他的意图,将手上的木棍给了银杏,自己推着两扇门。 她力气大,身边的人都知道。 银杏晓得自己的力气比不上芙生,干脆拿着棍子去戳外头人的腿。 外头推一下,她戳一下,芙生推一下,她缩回来。 男人低估了芙生的力气,也没料到银杏的操作,哪怕有儿子儿媳的上手帮忙,可失了先机,终究是眼睁睁的瞧着门关上且落了栓。 “他们找谁的?”门拴上了,银杏才问了一句。 她是真没弄明白——她们这儿,也没有什么姓梁的草妮子啊! “天晓得。”芙生心中有些猜测,但不确定,也不好往出来说:“穿的跟叫花子似的,行为跟山上的强人似的,不是什么好人!” 方才关门的时候,她可没错过外头三人脸上的表情。 那看上去分外老实的脸都扭曲了,眼底藏着的精光迸发出来,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草妮子……这名儿取的可贱得很。 虽说无论是府城还是乡下,都有着取个贱名好养活的话儿,但没谁对着外人说道的时候,会把上不了台盘的贱名儿拿出来挂嘴上。 且她所知道的那些给女娘起好养活的贱名儿的,大多都是坠个花儿、苗儿的在后头,也是要图个好听的。哪怕偏心孙子如张婆子,给孙女起名字,也是要起个“玉娘”的。 外头那三人,无论是不是与庆奴姐姐有关系,都不要沾! “甜水巷是有差爷巡查的,”芙生看了眼天上的太阳,大概算了算时辰:“再过一盏茶功夫,就走到咱们这儿门口了,大门关好,他们不敢胡来的。等师父回来吧!” 又看了眼栓好的门,芙生从银杏手里拿回那根棍儿,背靠着门板一屁股坐下了。 “我在这儿等师父回来,你去与庆奴姐姐支会一声。” 在厨房里头,前门这边的动静是不大能听见的。 无论外头三人与庆奴有没有关系,都得叫她知道,有这么几个人找上门来找什么草妮子。 银杏点了点头,往后头去了。芙生靠在门板上,听着外头脚步挪动、衣料摩擦的声响,猜测那三人当是在门外蹲守着了。 也不知是怕即将巡查过来的差爷,还是等着何娘子回来,不想浪费口舌在她们这几个小娃身上。 若是这时候有个熟人路过门口,瞧见他们几个就好了。 去找个差爷过来,有差爷在,就算是何娘子和眉眉姐姐没回来,也能够将事情给处理了。 芙生望着天,心里开始对着天神奶奶许愿。 许是她太诚心,门外小路那头,史芸豆左手提着一篮子新鲜的莲子、鸡头米,右手提着她家专门给她装糖霜的罐儿,蹦蹦跳跳的往何娘子家来了。 她与芙生、银杏都熟,偶尔得了什么新鲜食材,觉得家里做的不好吃,便就会带着食材来找小伙伴。无论是芙生还是庆奴,给她做出来了,她只带走一半,剩下一半抵作工钱。 她家里头教的好,人虽娇矜了些,但胜在懂礼貌、有分寸,何娘子是喜欢她来的。 今日遇上卖鸡头米和莲蓬的,她想吃挂霜莲子和挂霜鸡头米,便叫她娘花婆子买了给她,一回到家便提着食材往过来跑了。 远远瞧见三个堵在何娘子家门口的人,她蹦蹦跳跳的脚步慢了。 待离得近了,听见三人嘴里头咒骂的话,瞧着何娘子家紧闭的大门,她蹦蹦跳跳的从何娘子家门口路过,转头扭身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头。 ——那三人嘴里的话太过难听,什么活不活死不死,什么坑钱财、抽巴掌的……瞧着长了张老实脸,怎么比那去服苦役的孙毛还不像个好人! 这明显是堵人的,她得去叫人来救她的小伙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 庆奴往事 第104章 ; 庆奴往事 芸豆在路过何娘子家门口的时候哼了歌, 是今年才跟采莲女新学的,近些时日最爱哼的调调。 她时常来找芙生和银杏玩,她的声音、她爱哼的调调, 芙生自然是熟悉的很。 “天神奶奶还真管用。”往门板上头一靠,听着飘远了的属于芸豆的歌声,芙生乐了:“看来这事儿, 想要处理,一定是快得很。” 芸豆打小在甜水巷里头蹿, 路熟的很, 估摸着用不着几分钟, 就能带着巡查的差爷来了! 芙生抠了抠手里捏着的棍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一会儿面对着差爷的时候,说些什么话了。 门板外头, 那三人小声嘀咕的动静还能够隐约听得见些, 陷入沉思的芙生却只当是根本没听见。反倒是院里头自后厨来的脚步声叫她回了神。 “庆奴姐姐, 可不敢啊!庆奴姐姐……” 银杏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从远及近, 芙生顺着声音看过去, 庆奴袖子挽着, 手里提着把菜刀, 眼眶泛红、脚步匆匆的走来了。 方才还只是猜测而已,如今瞧着庆奴这般情绪, 猜测也能够落实了——外头那三人,还真是庆奴以前的家人。 虽不知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庆奴姐姐与那家人断了,成了师父何娘子的养女,但这会儿是不能叫她提着刀去将人给砍了的。 虽说庆奴姐姐是师父何娘子的养女,但养子养女这种认下的关系, 哪怕有正儿八经的文书,在遇上卑犯尊、子伤父的情况时,按照当朝律法,也是要严惩的。 外头那三人瞧着就是那种无色无味但剧毒的“老实人”,最会装腔作势的那种。方才对着她和银杏两个小的懒得装,但若是庆奴姐姐提着刀出去,甚至只是出去,哪怕是没有伤着他们的,也能叫他们找着机会纠缠上来。 庆奴姐姐恁般辛苦学厨,眼瞧着即将出师,开启正儿八经厨娘子的后半生了,哪能因为外头那三个瞧着老实的恶人,毁了自个儿的好日子呢? “姐姐!好姐姐!”芙生丢了棍儿,压低了声音,劈手去夺庆奴手上拿着的菜刀:“可不能这么办!啥法子都行,你这么出去了,到时候就算咱们占理,也成没理了!我知道你气昏头了,但你想想师父,你想想前程啊……” 芙生力气大是天生的,后天又练了些,自然是比庆奴这么个后天将力气练大了些的力道更强些。且她也会用巧劲儿,握上庆奴的手后,便悄摸的捏了她的麻筋,顺利的将菜刀拿到自己的手中来了。 庆奴的确是气上了头,才提着刀出来的。 她的身事,除了师父何娘子,以及一直跟在何娘子身边的眉眉知道外,这整个甜水巷都是无人清楚的。 那都是将近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她才四五岁,两三岁上娘死了,家里便没人再疼她了,勉强过了一年,她那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实人爹便打着“为孩子好,去了能吃饱”的名义,将她送到了村里有个傻儿子的富户家里当童养媳,甚至明面上连钱财都没要,得了不少人的夸赞。 偏那富户家的傻儿子是个命短的,大冷天非要上河面上玩,大人不叫他去,他便偷跑了去,冰面裂开,他掉了下去,直接淹死了。 那富户不觉得是自家儿子命短,便说是她命硬,将她送回了她爹那儿,又顺走了不少好东西。 那时候,懵懵懂懂的她才知道,她爹不是啥都没要,而是明面上没要东西,私底下拿了银钱。 被送回家不到半年,地里头收成不好,加之想将她给送出去的想法落实不了,村里头要用童男童女祭河神,说是给半贯钱,她爹便半舍不得半为公牺牲的要将她给送去做那童女。 当时具体发生了些什么,庆奴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听见她爹要送她去做童女,她不愿意,便就跑了。 她跑,她爹和她哥在后头追,一来二去、一片混乱的,不知怎么的,就遇上了何娘子。 她不记得何娘子具体与她爹说了什么,只记得最后,何娘子出了两贯钱,跟她爹买下了她,签了断亲书,她那个爹当场放话说小女儿草妮子死了。 起初在何娘子身边,她干的是与如今的银杏一样的活儿,过了两年,何娘子发现她有做厨的天赋,就收了徒弟。又过了一年,何娘子的新婚官人上京赶考半路没了,她不想再醮,只想自个儿后半辈子都投到厨娘事业里头去,干脆收了她做养女。 日子越过越好,她早将那一家子忘干净了。 毕竟,当初说了买断、说了草妮子死了、说了再无干系,谁能想得到,近十年过去了,那家子人还能厚着脸皮找过来呢? 听银杏与她说梁家沟来的三个人找草妮子的时候,尘封于脑海深处的记忆钻了出来,一股子气从心底直升脑袋顶,真就是昏了头了,随手抓了菜墩上的菜刀便出来了。 这会儿被芙生夺了刀,又被芙生的话点醒了那颗昏了的头,她紧绷着的身子也软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捂着脸掉眼泪。 ——得亏今日有师妹拦着她,她的力气敌不过师妹,若是真叫她提着刀出去了,那便是给师父招惹麻烦,给自己惹一身腥气了…… 她们在里头这么一番抢夺,外头贴着门板子坐的那三人自是能听的清楚的。 那三人也算是面上有戏,贴着门板坐下,起初觉得这会儿应当不会有人路过,便没有收敛因情绪带出来的表情,可当芸豆蹦蹦跳跳的从面前走过后,那副老实人的壳子便又焊在脸上了。 三人有一个算一个,一副老实人遇到困境了、实在是没办法了、偏偏还被人欺负了的苦大仇深,连身子都是拿补丁最多的那一面来朝外头的。 听见里头隐隐约约有了说话吵闹的动静,细细瞅过,见周围的确没人来来去去,以年纪最大的男人为首,这三人又开始原形毕露了。 “开门!草妮子!开门!十来年没见了,你就不想爹和哥哥么?你好狠的心呐!” 男人不知道“庆奴”这个名字,当年庆奴被带走的时候还没有改名,他是记着当年何娘子说的,学一门手艺,快些三四年能出师,年岁小的,学个十年便也能出师了,恰巧家里头缺钱盖房子,儿子又被大夫诊断出来生育上头有些艰难,治好要花大把银子,他便算了算时间,顺着“文州府何娘子”的名号找来了。 到了府城之后,他打听了一圈儿,听说何娘子有两个徒弟,大的那个已经能出师了,他才兴奋万分的打听了住处找来的。 其实,外人说何娘子的两个徒弟,自然是不会把闺名挂在嘴上,说起庆奴便是何娘子的女儿何小娘子,说起芙生便是祝三娘子,男人其实也不能够确定究竟是不是他要找的草妮子。 可他想要占便宜,想要没来由的便得大笔的钱财,自是先上门再说——草妮子小时候就长得和她哥有几分像,和她那死了的没福气的娘更是像,见了定会认出来。 若真是要出师的那个……厨娘子的徒弟出师,便是与师父分家……那么,他们就更能沾上草妮子,一辈子叫她养着嘞! “草妮子!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头,你可不能没良心啊!小时候,可是我送你去享福,你自己命硬接不住……” 听见里头那丁点的说话声音因为他的拍门儿停了,他们反而拍的更起劲儿了,还颇有些理直气壮。 “三娘,”银杏盯着门板,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人说话真叫人窝火,我也想拿刀砍他!童养媳好,他咋不自己去当哩?” 银杏如今算是明白,为何庆奴姐姐平日里对她恁般好了——原是她们一样的命苦。 何娘子真是个大大的好人! “我也想,”芙生一手攥着菜刀,一手拉着庆奴:“但他们不能明面上打,明面上打了,对师姐和师父都不好……要打,只能套麻袋!” 就算是套麻袋,还得套的有水平。 若是之前杨知府还在任的时候,挑个黑漆漆没人的角落,找上几个力气大的、身强体壮的,将人套了打一顿也不是不行。 如今潘知府新官上任那三把火还有挺大的余韵呢,人家紧抓治安的,黑漆漆的角落都不好找了,套麻袋打人,最好也是到城外去。 那就是个大功夫了! “好姐姐……” 掐算一番,芸豆应当快要带着官差来了,她便想劝庆奴回后院去——庆奴面对那三人,若是情绪绷不住,便要坏菜。 反正那人说的十来年都没见过了……谁家疼孩子的好人会十来年不与年幼的孩子联系?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就是个骗子! 庆奴姐姐不在,倒是方便她发挥。 可是……似乎等不到她先发挥了…… “差爷!就是他们!油光水滑故作破烂,偷偷摸摸堵门拍门,现在还喊着什么草妮子、草妮子……我们甜水巷的人,名字里头就没有带‘草’字儿的!多作践人啊!他们定是人拐子!坏心烂肠的人拐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 是人拐子 第105章 ; 是人拐子 芸豆随她娘, 长了一张巧嘴,还生了一颗分外机灵的脑瓜子。 加之她长得好、穿的好,看人的时候, 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一股从眼底冒出来的真诚,听她说话的人下意识便会觉得——这孩子说的都是实话。 那三人倒是想要解释, 可芸豆的嘴张了就没那么容易闭上,话儿跟连珠炮似的, 除了她娘花媒婆那张厉嘴, 旁人别想随意插进话去。 等到芙生开门出去的时候, 她已经拉着差爷的袖子,快将那三人钉死在“人拐子”的身份上了。且瞧差爷的神情,显然是信了八成, 那三个瞧着老实的剧毒人显然是比不过芸豆的嘴皮子的, 急得脸上都带上凶相了, 自个儿还没发现。 一开门瞧见这个, 芙生便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演了。 因着那么点子断不掉又恶心人得血缘, 不能在这儿正大光明得打他们, 但芸豆都将“人拐子”这么好的戏台子给搭上了, 她是代表着庆奴姐姐出来的,自然是要尽善尽美的唱下去。 “对哩, 他们就是人拐子,之前见我家只有小娃在家, 还想强闯我家的门呢!若不是我们力气不小又灵巧,还真就叫他们闯了进去!现在差爷来,还不知我们被带到哪个见不得人的去处了呢……呜呜呜……” 话不在多,把最重要的那几句说出来就行。 说完之后, 抬手用袖子在眼睛前头一抹,借着衣袖料子在眼皮上的摩擦,手从上半张脸往下半张脸挪的时候,强行制造出来的眼泪就这么下来了,瞧上去好不可怜。 随着她声音的落下,门里头又探出一个脑袋,连声的应和。 “是呢是呢!差爷,他们好吓人,若不是三娘出来的及时,他们真就要把我捉了,又闯进去捉人了!他们好吓人哦,专挑人少家里全是小孩子的时候来,一定是老手呢!” 说完,银杏便缩回去了脑袋。 有这两个的加持,巡查的官差那八成的怀疑,一下子变成了九成九。 “……官爷,这些小女娘不老实,胡说嘞,胡说嘞!我是来找我小女儿滴!” 眼见着差爷眼都瞪起来了,年纪最大的那个男人急得口音都出来了,更是赶忙将自己的来意给抬出来。 这来意,方才芙生还没出来,芸豆一张嘴连珠炮的说话的时候,他就搬出来过过一次了。 可惜当时差爷只能顾得上听芸豆一张嘴讲话,他那略显吵嚷的声音更像是皮影戏里的为了搭配戏词、后头乐师弹的曲儿,差爷根本没入耳。 这会子倒是入耳了,可他那明显区别于文州府及周围这一片儿的口音,叫他这话可信度不怎么高。 “官爷,我们甜水巷都是土生土长的文州府人,哪个如他这般说话啊!” 芙生的插言,更是有了鲜明的对比。 那三人的口音与文州府府城人的口音不同,与文州府周围几个镇和村落的口音也不大一样,一听就是从远些的地方来的。 甜水巷是出了名的老住户团集的住户巷,里头年纪能说是眼前这男人的女儿的,那都是打小便住在这里,最少也住了十来年了。 官差常在这边巡查的,与巷子里的人也熟了,没听谁有着这样的口音。 怀疑一旦落下,且有落实的迹象,巡查官差便有动作了——他们可是随身带着锁人的东西呢! “真不是啊!我那小女……” 眼瞧着要被锁上了,男人也不怕丢人了、不想着私底下再找了,想要详细解释一下。 但芸豆拉了官差往何娘子家跑时,当时官差巡查的正是这个时间甜水巷人最多的地方,瞧见的人不少。 有人跑去找了芸豆她娘花婆子,也有人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虽然往过来的时候慢了一点儿,但赶到的时刻刚刚好啊! 她们听见芙生、芸豆都说这三人是人拐子,又听这人开口说话的口音陌生的很,瞬间便拉满了警惕。 谁家还没个孩子啊!若是叫人拐子穿梭在甜水巷这个一直以来很是安乐的地方,在她们没能够注意到的时候,将家里的孩子给拐走了……她们都不敢想,到时巷子里头会是怎样的惨样! 前些年,隔壁巷子里一孩子与翁翁婆婆回乡下老家,结果被拐了,虽说家中并不是只有那一个孩子,可爹娘翁婆皆是哭天抢地、急得一夜头发就白了大半、 如今也快四年了,依旧在衙门挂了案找着,可却是丁点的消息也无。 甚至衙门里那些陈年堆积的被人拐子拐了孩子去的案子,就没有一桩是能够将孩子找回来。 有的案子里头的孩子,爹娘早就去了,若是还在文州府的话,怕也是做翁翁了。 因此,人拐子是最遭人恨的。 “差爷!快将这些人拐子拿了!我们甜水巷,谁家没两三个孩子啊!若真叫拐了去,可就是剜爹娘的心头肉啊!” “是啊是啊,差爷,这样的人就是害虫,赶紧抓了去!” “天神奶奶啊!好好的日子,咋就跑进来人拐子了呢!” ……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吵嚷声直接挤的男人的辩驳声全被淹没了。 百姓的担忧可比他们三个来路不明、有可能是人拐子的家伙重要多了。 “你有什么话,且与我们回去,跟大人说去吧!” 再不将人给押走,怕是这甜水巷的百姓,能将他们两个巡查的官差生吞活剥了! 麻利的将人锁上、串成一串儿,官差几乎是逃也一般的押着人走了。 见官差押着人走远,热心的街坊关心了芙生她们一番,这才散开。 “三娘,差爷捉了人,不用咱们去问话么?” 银杏以前是见过官差拿人的,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多少都是要带上一两个与事情紧密相关的百姓回去的。 今天这事儿,她和芙生两个出了面,按理说她们是该被带回去的。 可方才官差走的时候,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 “带我们回去干嘛?”方才做好了挂霜莲子和挂霜鸡头米,这会儿在继续雕萝卜花的芙生看了一眼屋檐下剥菱角的庆奴,目光投向满脸困惑的银杏:“你不满十岁我不满九岁的,大多数人都觉得咱们还是小孩子呢!差爷何时会带小孩子回去上公堂?且这事儿,于差爷们来看,又没什么切实的损伤,他们自去审问了就是。” 这是其一,不带她们去,自然是因为有能问话的人呢! 人拐子是她们说的,虽是将那两个官差说迷糊了,但人家心底里还是要寻思的。 这宅子的主人是何娘子,何娘子在文州府鼎鼎有名,想要寻到她,还是比较容易的。 如今这个时辰了,何娘子和眉眉姐还没回来,当是被请去官府了。 手中最后一朵萝卜花雕完,芙生对着光照了照,薄如蝉翼的花瓣,栩栩如生的水莲花。 “好姐姐。”芙生拿着这多最为精致、最为漂亮的萝卜水莲花走到了庆奴的身边,将花儿递到庆奴的面前:“等师父回来了,咱们问问情况。到时候我带你去给那一家子套麻袋如何?” 之前许是戏说一句,这会儿这句话,可是思考过可行性和能动性之后,下定了决心的。 “我大舅舅养了几个打手,能把他们弄出城再打,到时候夜黑风高又不在城里,潘知府也管不了。” 胡大舅舅因为要给妹子家供食材的缘故,逐渐将收货、供货这条线给发展起来,做大做强了。他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前些时日来找胡香娣的时候,说自己算是半只脚的半只脚搭上了衙门的边儿,如今有朝着富户员外的方向去发展,为了方便平日里收货、供货,自是养了几个打手的。 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拿,好招人的很。 且上回胡大舅舅来的时候,芙生瞧着他对待几个打手的样子,又听她娘说那几个打手是胡大舅舅怎么救、捡、买来的……她不夸张的说……颇有点养死士的味道了。 胡大舅舅是极疼爱她们这几个外甥的,找他帮忙锤个人,不是什么大问题。 “……好。” 芙生能够想到何娘子是被官府叫去了,庆奴自然也是能够想得到的。 且她心中很肯定,师父出马,那三人至少也得在衙门里头关上三天。 早些年年纪小的时候,她也曾担心过、害怕过那几个人找过来,那时候师父就与她说,就算是找来了,她也有法子治他们。 那时候,那些人没来,她渐渐的将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如今她都要忘了他们了,他们却来了。 偏偏那该死的律法,她不能冲在前头去撕扯,不然就是一个卑犯尊、子犯父的罪名压下来。 “家里洗衣锤快烂了,该买个新的换了,叫旧的尽尽最后那点子力了。” 将手中的菱角生生掰开,庆奴恨不得掰的是那腌臜货色的头。 明的不能,那便来暗的呗! 套麻袋好啊!就是要欠三娘一个人情了。 她一个人,可套不了那三人的麻袋。 那三人一直在山里的梁家沟,瞧着这么些年也是干了不少农活的,至少……至少也得四个人才能套成功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 开了眼了 第106章 ; 开了眼了 “原来三个人就能把他们套了麻袋带出城, 还打的这般酣畅淋漓!” “怪不得钱师伯说,她收黄三娘这个徒弟,是因为她们很像呢!打人的动作是真像啊!” “三娘, 这三人……究竟犯了什么事儿?惹了你们整个师门了?” 半月后的一个月黑风高夜,文州府城外的一个野林子里,芙生她们挤在黑压压的灌木丛中, 听着树上仿佛叫死人不偿命的蝉鸣,有一个算一个, 眼睛死死的盯着不远处树下狂揍麻袋里头人的钱娘子师徒, 以及帮忙望风的钱娘子官人, 惊愕的嘴都合不上了。 她们是一路从衙门跟到藕花巷钱娘子家,又从钱娘子家跟到这儿的。 一路上的心绪起伏,都比不上这会儿瞧着钱师伯跳起来暴打梁满福父子三人大。 哦, 那梁满福并不是旁人, 正是那天年纪最大的那个男人。 而那对年轻些的夫妻?男人叫梁天魁, 女人叫葛梅香。 这不都挺会取名字的嘛! 不过是糟践女儿罢了……不愧是无色无味但是剧毒的“老实人”! 至于今日这局面, 那还得从半个月前讲起。 半月前, 何娘子和眉眉回来之后, 便与庆奴说, 叫她放心,梁满福那三人已经被衙门判了, 要在衙门关上半月才会放出来。 至于被关押的原因,何娘子只与庆奴一人说了, 芙生是不知道的,但瞧着与何娘子谈完话出来的庆奴表情愈发的放松,芙生便清楚了,事情是解决了, 且大概率没有后顾之忧了。 只是,没有后顾之忧是一回事,将那三人套麻袋打一顿,那又是另一回事儿。 该出的气,终究是要出的,若是憋在心口,早晚会把人憋坏了。 因此,专门找了胡大舅舅,芙生和庆奴又用了想一起去乡下找些新鲜食材的原因,在梁满福那三人被放出来的这天,早早的在衙门外头隐蔽处等着了。 人被放出来的时候,还是青天白日的,那是无法动手的,只能先跟着,等到天黑了再下手。 可那三人从衙门出来之后,溜溜达达找了个小摊子吃了顿饭,便非常有目的性的跑去了藕花巷,更是十分精准的敲开了钱娘子家的大门。 因着怕被发现,芙生她们远远的跟着,并没能够听见他们敲门的时候说了什么,只看见他们与钱娘子家的人说了几句之后,便被放了进去。 进去之后的事儿,就更加不得知了。 钱娘子这个师伯与自家师父遇上的时候,总是会呛上两句,据说两人之间旧时是有些摩擦的。 梁满福三人从衙门出来直接找过来,按理说,芙生她们应当是要怀疑的。 可钱娘子着实不像是个背后地里搞鬼的人,芙生她们心里对梁满福三人的行为存着疑,又记挂着要打人,自是只能在钱娘子家不远处等着。 可这一等,便等得到了天光收敛、夜幕降临,那三人才醉醺醺的出来。 走路都在歪七扭八的模样,看得芙生她们紧锁眉头。 但这样是最好的,方便套了麻袋教训人! 只是,可惜的是,还没等她们跟上去呢,就见钱娘子带着她的徒弟黄三娘,以及她的官人,先她们一步跟在了那三人的身后。 直到那三人走到一条暗巷的时候,芙生她们几个眼睁睁瞧着钱娘子她们三人从裤腿抽出擀面杖,一个一个的将梁满福三人敲晕,套上了麻袋,塞上了一辆牛车扬长而去。 目标都被捉走了,芙生她们只能跟啊! 坐着胡大舅舅的牛车一路跟着,见钱娘子她们弃车进了一片野林子,芙生她们也弃车跟了进去,更是找了这黑压压的灌木丛藏着。 藏在灌木丛里头偷看的这会子,听着钱娘子从“老娘跟师妹是姐妹间的矛盾,叫你们挑拨离间”骂道“不识人的狗东西,活该断子绝孙,土猪都不如的货”,还是地上麻袋中的三人瞧着有苏醒的迹象了,她才堪堪住嘴,换成了跳起来使劲儿打的模样。 芙生她们这才清楚,原来这梁满福三人,也是做足了准备的。 若不是叫关进衙门里头半个月,怕是早就找到据说与师父关系不好的钱师伯,挑拨离间的利用去了! 只是他们低估了一起学艺的师姐妹之间的羁绊。 平时吵吵嚷嚷,那都是姐妹之间的小事儿,遇上这样的事情的时候,都是向着自家姐妹的。 瞧瞧钱娘子那面目狰狞跳起来打的模样,瞧瞧黄三娘与她师父如出一辙的样子,再瞧瞧钱娘子官人守在旁边望风时那感叹的表情…… 啧啧! 师父的师父,文州府厨娘行会的宋行头,提起钱娘子这个徒弟的时候,都会说她不好惹。 梁满福这三人做了功课才来,但这功课也实在是做的太不足了些! “娘子,晕了。” 见麻袋里头的人再次不动了,钱娘子的官人提醒了一句。 打了这么久,钱娘子也略有些累了。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麻袋,确定不动了、晕的透透的了,撇了撇嘴。 “什么腌臜货色!”她将手中的擀面杖别回腿上,在树下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了:“何沄素是腿儿来的么?说了地儿,这么长时间还不过来,莫不是要我替她再打一顿?” 听见她这话,原本打算活动活动腿脚,等钱娘子她们走了,即刻上去打人的芙生她们不敢动了。 “三娘,你师父要来,这人打三顿,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胡大舅舅用气声儿询问着外甥女。 也就是夏日蝉鸣声响得厉害,吵人耳朵的很,不然也是不敢轻易说话的。 “先看看。” 芙生与庆奴对视一眼,吐出这三个字来。 她清楚大舅舅担心的是什么——这三波下来,若是将人给打死了,那便不好了。 打死人是要填命的! 钱娘子那打人的动作瞧着实在是凶猛的很,她虽未见过何娘子打人,但都说师出同门……也许师父她也这么打呢? 可眼见着临门一脚,即刻能出气了,庆奴是不甘心的,故而只能说“先看看”。 钱娘子坐在大石头上,甩着帕子给自己扇风,黄三娘蹲在三个麻袋边上,手里捏着擀面杖,大有人醒来就补一下,叫他们继续晕着的意思。 钱娘子的官人伸长了脖儿看着野林子那头,盼望着何娘子赶紧来。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总算是将人给盼来了。 何娘子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裳,且袖子颇大,与她平日里穿的窄袖衣裳全然不同。而她的身后跟着眉眉,也是一样的暗色衣裳,袖子也比平日里大上两分。 “你可算是来了,在这野林子里头喂蚊子可不好受!” 见着她来,钱娘子甩着帕子起了身,抓了抓脖子,上面鲜红一个蚊子包。 “多谢师姐。”何娘子冲着钱娘子福身一礼。 瞧着她这礼,钱娘子扬了扬下巴,脸上带出了几分得意。 她张嘴想要说句“可不是得靠我”,未曾想,话还没有说出口呢,福身行礼的何娘子便迅速站直了身子转身,从袖中抽出一根擀面杖来,对着地上的麻袋便是一顿抽。 她身后的眉眉行礼慢了一步,这打人自然也是慢了一步。但同样的,她亦是从袖子里头掏出来了一根擀面杖,跟随着何娘子的动作开始抽。 画面仿佛回到了几刻钟前,那打人的动作,那跳起来的幅度,与钱娘子和黄三娘是一样一样的。 胡大舅舅和他带来的打手捂住了脸——钱娘子是芙生的师伯也就罢了,何娘子可是芙生的师父,去看外甥女师父这般暴躁模样,实在是不好。 芙生和庆奴两个瞅着这场景,也没好到哪里去,惊愕的下巴都快合不上了。 何娘子平日里是极其娴雅的一个人,哪怕是出去做席面受了气,至多也就是回来关起屋门骂几句。打人?别说是芙生这个才跟了她不到两年的新徒弟了,就算是庆奴这个跟在她身边十来年的徒弟、养女,都是没见过的。 “师父她……她最是疼我了。”庆奴有些哽咽,眼泪都出来了。 芙生挠了挠胳膊上被蚊子咬出来的包,瞧着庆奴的模样,有意活跃一下气氛。 从钱娘子到何娘子,她们打人都是在腿上、袖里藏了擀面杖,既方便又好用,还符合厨娘子的身份。 可她和庆奴姐姐,想到要弄个趁手的东西打人,一个拿的是旧的洗衣锤,一个直接找了根看着顺眼的柴……实在是太过破坏同出一师门的整齐划一性了! “师姐,咱们下次也带擀面杖吧!”芙生很是认真:“师伯她们一家都是绑在腿上带着,师父是藏在袖子里。下次咱们若是想要打架,也在袖子里藏根擀面杖吧!” 庆奴的眼泪在眼眶上挂住了,师妹一句话,她愣是眼泪掉不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捏在手里头的洗衣锤——她马上就要出师了,她怎么就想不起来拿擀面杖那么趁手的东西当武器呢? 她开始反思自己。 “师姐,师姐!” 正当她反思的正起劲儿的时候,芙生的声音打断了她。 “师父师伯他们走了,咱们赶紧上去,你打上一通出出气。时间可不早了。” 一抬头,那树下、那大石头旁,哪里还有师父师伯的身影,只有三只麻袋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好!” 在这灌木丛中钻,受了这么长时间的蚊子咬,她可不能不撒这个气。 “就算是不能下棍子打,我今日也要用鞋底子将那两个不是人的嘴巴抽烂!” 庆奴咬牙切齿的上前,芙生她们很有眼力见的望风。 “啪!啪!啪!” 鞋底子抽脸的声响挺大,托钱娘子、何娘子的福,麻袋里的人虽没有性命之忧,但哪怕被打脸也没能够再醒过来。 芙生没数庆奴打了多少下,只觉得等了许久,庆奴才穿上鞋子说好了。 月光皎洁,洒在路上,离那三只麻袋老远了,芙生才问庆奴解气了没。 庆奴点了点头,想要说两句,却不料刚出野林子,才要去将停在隐蔽处的牛车赶出来,先迎面遇上熟人了。 “三娘,你怎么在这儿?大晚上的……庆奴姐姐?大舅舅?天神奶奶,大晚上的,荒山野岭,你们做甚呢?” 筠生穿着一身很是耐脏的常服,怀里抱着一截腐树段,那树段上头,还有长得极好的野木耳。 而他的身边,还有他那关系极好的同窗宋鹤安,怀里也是一截腐木段,上面的野木耳亦是长得极好,只是颜色不大常见,瞧着幼嫩非常,整个耳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后世培育售卖的那种贵妃耳。 勉强算是刚刚干了坏事,芙生的脑瓜子有点没转过来。 瞧见筠生,下意识地提了一口气上来。 听清楚她的问话后,更是脱口而出:“大舅舅带我们来找果木,我和师姐要做果木烤鸡!” 市井间用果木烤肉是很常见地,无论是那种肉,用果木熏烤出来,总是很受欢迎。走高端路线如广源酒楼、樊家酒楼,招牌的果木烤鸡、烤鸭、烤鹅,便是不远万里、不辞辛苦地运了岭南荔枝木来烤的;市井之中最常见的,则是枣木、梨木。 芙生方才是有些紧张的,张口就是“果木”,连具体是哪种果木都没说。 筠生倒是挺轻松自得,丁点不为自己大晚上出现在这儿感觉到有什么不对,还有一种抓住妹妹大晚上胡闹的自得感,还能很自然的追问: “找什么果木?大晚上的在野林子找?” 他还挠了挠头,看向了旁边的宋鹤安。 宋鹤安可不比他的淡定,微微垂着头,看着地面不说话。 瞧着筠生时脑子没转过来,看着宋鹤安的动作,芙生的脑瓜子开始转了。 转着转着,她突然想起来,这些时日,筠生应当是在书院读书啊!这个时辰,应当是在书院的斋舍里头睡觉的啊! 想到这儿,筠生的那些前科开始在脑子里盘旋。 “野生苹果木啊,烤肉!最香了。” 她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阴阳怪气的味道,顺手将方才因袖子太小而绑到腿上棍儿给抽出来了。 宋鹤安一愣,往旁边挪了一步。 筠生后知后觉发现危险降临。 “你这……你这看着也不像野生苹果木啊……”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他飘了,连续好几次小测成绩名列前茅就飘了,他是答应过妹妹以后要考取功名,叫她去汴都厨娘子圈儿里闯一番的,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遇见妹妹,他就该先跑的! “这是烧逃学的猪屁股的烧火棍啊!” 芙生再次发现,她这个哥哥哪里都好,就是需要定时紧一紧皮。 旁的不说,大晚上从书院溜出来,定点不怕危险,遇见了她,还一点警惕心都没有,大咧咧的问她做什么?呵!她做什么,身边都有个长辈陪着呢!他呢? “鹤安,你的木耳你拿着!” 棍子还没落在身上呢,筠生就觉得屁股隐隐作痛。他将木段塞给了宋鹤安,转身拔腿就跑。 “现在才想起来跑啊?晚了!”芙生捏紧棍儿追了上去:“我真是开了眼了!祝!大!郎!看我不给你紧紧皮!”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芙生(举着棍儿):夜黑风高逃学乱窜山林者,人皆打之! 筠生(鞋都要跑掉了):啊啊啊!三娘不要啊! 鹤安(抱着两截木耳木段,呆滞):我……我也要么? 胡大舅舅(思考要不要告外甥状中……) 庆奴、打手(看戏中) 第107章 ; 果木烤鸡 第107章 ; 果木烤鸡 第二日中午, 芙生便在自家院子里做起果木烤鸡来了。 院子里有她叫三叔祝秉文帮她砌起来的烤炉。她本是画了两张图纸,一张画的是烤面点的土烤箱,一张画的是专门用来烤肉的烤炉, 哪曾想祝秉文是个极心灵手巧的,研究了两日,将两张图纸研究着合成了一个, 在祝家的院子里砌了这么一个两层烤炉子出来。 至于为啥是在自家院子里头做? 那自然是因头一晚上追着筠生打的时候,胡大舅舅思考了许久, 觉得筠生实在是不像话。将宋鹤安送回书院去后, 把筠生给扣下了, 牛车拉去村里住了一晚后,今天一早就给拉回来了。 胡大舅舅亲自告的状。 将祝老爷子和祝贺文赌在家里头,把筠生推到两人面前, 删繁就简, 刨除掉大晚上他为什么会带着芙生在府城外的野林子里, 专门逮着筠生大晚上从书院逃出来的事情, 美美的告了一状。 昨晚, 因为筠生跑的快, 芙生的棍儿虽十落五空, 但也有五下是实实在在的落在了他肉最厚的屁股蛋儿上的。 芙生力气大,哪怕是收着劲儿的, 今早起来,筠生依旧觉得屁股疼。 听胡大舅舅说了筠生夜班三更翻墙出书院、在山里头乱窜等光荣事迹的祝贺文眉心不受控制的跳了跳, 站起身来便对着筠生的屁股狠狠来了几下。 “爹!我这腚再打就不能要了!”筠生直接被打得跳了起来:“三娘昨晚追着我打,我这腚怕是都青了!” 这等他回了书院,若是坐不下去,上课的时候旁人坐着他站着, 那多丢人啊! “该!”祝贺文翻了个白眼。 筠生摸了摸鼻子,没敢说话——做完翻墙出来,到城外的野林子里头寻宝的主意是他出的,宋鹤安也是被他怂恿着翻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墙的。本想着是找些好吃的野果子,结果夜里太黑,野果子没找到,反而是叫宋鹤安找到了两截非常喜欢的、长了木耳的木头。 若早知道昨晚翻墙游山能遇上他那好妹妹,以及眼前的大舅舅,他做完绝对安安分分的在斋舍里头睡觉! “胡来!下次书院放假前,给我把《左传》手抄一遍,回家后送到我面前来,我检查!” 祝贺文不打了,祝老爷子上前给了他几下,眼神都没多份给他几个,溜达到院里头看芙生烤鸡去了。 筠生的脸色一下子就苦了下来。 整本《左传》十九点七万字,将近二十万字呢!下回书院放假,那是八天后的事情。 可别看八天时间还长,但刨除掉原本在书院离头学习时间,剩下的那丁点时间叫他去抄书?怕不是要把手都抄断呢! “抄吧!你翁翁罚人,最喜欢罚抄《左传》了。” 祝贺文是过来人,祝老爷子爱罚什么,他最清楚不过了。 方才他只是动了下手,没有罚什么,便是将这“罚”的机会留给祝老爷子呢! 他略带幸灾乐祸的看了儿子一眼,招呼上胡大舅舅,也去看芙生做那什么果木烤鸡去了。 今早大舅子带着孩子们回来,他找人帮他去告了假,今日且是个闲日子呢! 院子里头那个烤炉老三做出来许久了,芙生一直没用过,他且好奇着呢!今日芙生拿着捆木头,说她要和师姐一起做果木烤鸡,那炉子要使用起来了,他又有闲,可不就要看看那炉子好不好用,烤出来的东西香不香嘛! 筠生龇牙咧嘴一番,苦着脸也跟出来了。 这时候,芙生与庆奴一起,才将将把几只鸡给腌好。 米酒、米醋、甜酱、葱姜、花椒盐,腌制烤鸡的时候,用的都是市井果木烤鸡最常用的腌料。 若非要说有什么与市井常见的烤鸡不同的地方?那便是里头用的米醋是芙生自己酿的微甜米醋,而烤鸡的肚子里头塞了一整个的苹果——这是用来增香的。 旁边的桌上还放着芙生调好的蜜水,只等腌制的鸡晾干表面后,在入炉烤之前,在表皮上均匀的涂上一层。 届时烤完,烤鸡的表皮上就能够有一层颜色格外漂亮的脆皮,更能将烤鸡的汁水完全锁在肉里头。 “这炉子瞧着真好,看着比家里那个地坑好多了。”庆奴看着芙生的这个烤炉,很是喜欢。 何娘子家厨房后头有专门用来烤东西的灶,是文州府最流行的坑烤灶。平地挖出一个深度约莫一点九尺、宽度约一点六尺的圆坑,将内壁抹光滑、拍夯实,用柴火烧过之后,便能多次使用了。 每每要烤肉的时候,先用果木柴烧上半个时辰,等到坑壁发红、积碳灰无明火时,再将腌制好的肉穿起来,挂在坑口开始熏烤。 因着坑烤灶的形状,为了更加好吃,那是要勤翻烤以保证受热均匀的。 芙生这个烤炉虽在烤肉的时候,也是需要翻烤的,但不用像坑烤灶那样频繁。 “之前只架火烧过一遍炉,正儿八经的烤肉还是第一回 呢!今日试过了,若是好用,我把图纸给师父,叫师父也砌一个!” 这烤炉也是需要提前烧柴的。 昨夜与筠生随口胡诌的野生苹果木,今日从大舅舅家离开的时候,倒是真带上了。虽不是野生的,但的确是苹果木,想来应该是大舅舅从自家果园找来的。 果木有着一股子独特的清香,烧起来的味道,更是比松柏之类的木头好闻多了,烟也小些。 七月最热的时候在院子里烤鸡,还围了一圈儿的人看着,芙生都在心里埋怨自己——昨晚脑袋一转,转出什么食材不好,一张嘴便是果木烤鸡。 大热天的,衫子都沾在身上了! “天热,这鸡晾的差不多了。” 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芙生瞧了瞧那些腌好的鸡的状态,叫上庆奴一起给鸡上刷特调蜜水。这会儿只用刷一层的。要想让这烤鸡好吃,那是烤制一段时间,便要拉出来刷一层蜜水。 芙生个人经验,以及从汪氏食谱里头看的烤法,最好是刷三次。蜜水里是加了米酒和米醋的,刷上三次才能达到皮脆、肉鲜、去腻的效果。 新炉子,祝秉文是自家人,手艺好的同时,砌的时候,用的材料都是最好的。故而,这炉子的好处,在鸡放进去烤第一轮的时候,便体现出来了。 芙生与庆奴不过才将那炉子里的鸡翻了第一遍,还没涂第二次蜜水呢,那股子混着果香、木香和荤香的烤鸡味儿便隐隐约约透了出来。 那是一种可以说是生涩的香气,不是烤透了的油香,没那么勾人,却叫人觉得有些心痒痒。 “这大热天的,还真是见鬼,闻着没烤好的鸡,居然馋了!真是好香的果子味儿!” 胡大舅舅啃着祝贺文刚刚专门去买的寒瓜,在槐树的遮蔽之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 果木烤鸡他吃过许多家的,但没有哪家的烤鸡在烤制的时候,能透出这样清新的果子味儿。 这外甥女学厨,还真是学的好啊!点在孩子的天赋上了! 听见胡大舅舅的感叹,芙生抿嘴笑了——可不就是好香的果子味儿嘛! 旁家烤鸡,在鸡肚子里塞的是葱姜大料,她塞得是酸味占六分、甜味占四分的苹果,用木签子串着封了口,涂的蜜水里头加了独家的料,又用苹果木熏的……若是没有果子味儿,那才叫奇怪呢! 烤鸡的时间是略长的,只吃烤鸡,难免会腻味。虽不是北京烤鸭,但芙生打算仿着那个的吃法。 应季的胡瓜切成细丝,又配了葱丝和梨丝,甚至切了荷花花瓣,配成了一套搭配烤鸡的小菜。 庆奴蒸了卷春卷用的那种薄薄的卷饼,芙生调了芥辣、酸甜、椒盐三种蘸料。 等到刷过第三次蜜水,那烤鸡的香味从“生涩”的香气过度到荤香,又进阶到满院子飘着的浓香的时候,炉中这一炉的烤鸡便成了。 胡大舅舅弄了八只鸡,这炉子一次最多烤四只,剩下四只只能等第二锅烤了。 四只鸡恰好够家中这几个人吃,因此那第二炉刚进炉便定下了去处——胡大舅舅带回去一只,庆奴姐姐带回去一只,剩下两只,分别送到家中两个铺子里去。 “怪不得我闻着觉得果香浓郁呢!这鸡肚子里头,你塞的是果子啊!” 芙生是当桌片的肉,一把刀在她的手里头使得像是活过来似的,庆奴都有些看傻眼了,更别提是家里其他人了。 胡大舅舅对此颇感兴趣,看得认真,自是第一个瞧见那腹腔之中已被烤透了的苹果。 “这果子塞进去烤,汁水在内里蒸腾,会让肉质更香更嫩,和樊记酒楼的果香红烩肉是一个道理。” 她这做法,汪氏食谱上头有写,文州府这边没有,只能说是没有流行到这儿来。 古人是很聪明的,创造力也强,各色果子入馔不是罕见的事儿。 文州府城里最出名的果子与荤食搭配在一起的,便是樊家酒楼的果香红烩肉,樊家酒楼老板的招牌菜。 外行可能吃不出里头具体放了什么果子,但内行还是能够品尝出一二的。 之前跟着何娘子吃过一回,芙生能够尝出里头当是放了山楂和雪梨的,山楂能让猪肉软烂下饭,雪梨能够增加清甜味道,一定程度上可以解腻。这两样东西所占的比例最高,剩下的味道没有那么明显,那肉只取了果香,果肉是挑出去了的,芙生没能够琢磨出来。 拿起薄的透光的卷饼,加上鸡肉、胡瓜丝、葱丝,又放上芥辣酱后包住,芙生将卷起来的第一个小卷饼递给了祝老爷子。 这是基本的礼数,祝老爷子吃了第一个,其他人是不用她这个厨子操心的,都能自给自足。 “这炉子好使,改日再试试烤点别的!” 说完这句话,芙生卷了个加了胡瓜丝、荷花丝和芥辣酱的小卷饼,一口咬了下去。 果木烤鸡的嫩、多汁与荤香配着胡瓜丝的清爽、荷花丝的清香,卷携着黄芥末的辛辣味和卷饼的麦香侵袭了她的口腔,再喝一口于井中冰过的莲子粥,天虽热,人却是舒坦的。 一时之间,哪还有说话的声音?都忙着吃呢! 直到最后一张卷饼吃完,那用荷叶包着烤的鸡杂、鸡翅、鸡爪才受欢迎了。 筠生被祝贺文拉着去洗碗洗筷,庆奴带着刚出锅的烤鸡回了何娘子家,胡大舅舅啃着没什么肉却格外香的鸡爪,蹲在了屋檐下歇凉的芙生身边。 “三娘,方才你那师姐说,这烤鸡法子不是你师父教的,是你自己琢磨的?” 芙生看着胡大舅舅动作虽随意,眼底却认真,有了一丁点的猜测,于是点了点头。 “方才舅问过你爹和你翁翁了,他们说,你虽小,但自己的事情能够自己拿主意。” 胡大舅舅又靠近了些。 “舅跟你谈个生意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 庆奴出师 第108章 ; 庆奴出师 胡大舅舅与芙生谈的正是这果木烤鸡的授权生意。 文州府当下没有这么做烤鸡的, 且连祝家院子里这个烤炉都算是独一份的。 滋味好,能开发出来的新吃法定不少。 胡大舅舅心中其实是想叫儿子胡松读书,想叫女儿胡月儿以后能嫁到府城来的。与芙生谈下这个生意, 到时候赁了铺子来做生意,再赁个房子,将娘子王雁姐弄到府城来管铺子, 两个孩子也接过来,时间长了, 钱攒下的多了, 买了房子便能够落户, 也就成府城人了。 更别提,他如今跑着做食肆饭馆的原材料供应生意,若是能够在府城立住脚, 不管怎么样, 都是益处大于弊处的。 以前一直在村里头住着, 山上的果树种着, 地里的庄稼管着, 见识的面儿没有那样广, 自然没有那么多的心思, 觉得儿子在村学读书也不错,女儿日后托妹妹帮忙相看也不是不行。 可自打帮妹妹家留意、供给食材货源开始, 他跑的地方越来越多,见识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自然是想要挣脱灵秀村那地方了。 垄断、供给,他在村里乡间行走着弄是可以的,但若想在城里开铺子,那是没可能的——人家米行、面行、肉行、杂货行的, 都不会乐意出现个他来分一杯羹,他也没那个能力跟人家家大业大、盘踞府城多年的人抗衡。 早在几个月前,他就有在府城开个小铺子,不沾他食材供货的边儿,弄个正经营生,叫家里头人来府城安个家的想法了。 各种小铺子考察了个遍,什么绢花珠花、刺绣制衣、水果菜蔬、家常菜肴,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们这种没背景又没手艺的,弄不出什么区别旁人的玩意儿,还真就打不过。 就算是开了起来,迟早也是关店的命! 如今偶然间遇上外甥女这做法,甚至是厨具都区别于旁家的烤鸡,旁家没有的,做起来除了“累“之外,只要保证质量,定不会差。 乡下人家,哪怕胡家是耕读之家,那都是要干不少农活的,最不怕的就是累了。 祝家两个定要走科举路的读书人,芙生在厨艺这方面委实是有天分,还有巧思,前程定不会局限于文州府。 各方面综合考虑下来,他可不就迫切了些。 祝家如今一个糖水铺子,一个面食铺子,原来夜市上的摊位如今是三叔在摆摊卖一些自家做的小玩意,比如绢花、比如木玩具什么的。 这果木烤鸡,芙生是真没想过要家里头做这个生意。 包括院子里修的这个烤炉,那也是她自己想要研究菜品,为了方便,托三叔修的。 胡大舅舅想做这个生意,并与她签契书,日后收益二八分,她只用出个配方,便永远有着分红。芙生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答应的痛快,胡大舅舅执行力拉满,七月才将将过,八月才进入中旬,一切都落实下来,连铺子都租好、装修好,只等着胡大舅舅算出来的良辰吉日到了,热热闹闹的开业大吉。 不过,在胡大舅舅的“坊巷果木鸡”开业之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庆奴的出师宴。 庆奴的出师宴定在了中秋之前,是师父何娘子请示过宋行头之后定下的日子。 因着三试定出师之后,厨娘行会要主持谢师宴,还要授厨牌,出师宴这日,除了何娘子这个亲师父、极其热情的过来送礼的师伯钱娘子外,多的便是厨娘行会的人。 出师有三试,刀工、火候、创意。 今日是庆奴的主场,连烧火都需要她自己把控,旁人自然是在旁边看着的。 何娘子特意嘱咐芙生好好看,毕竟,早晚有一日,她也是要经历这一遭的。 何娘子目前就这么两个徒弟,芙生只有庆奴这么一个师姐,想要捡出师宴的经验,能够看仔细、看完备的机会,还真就这么一次。 拜完灶神和师父、师祖,净过手后,这第一关刀工便开始了。 一共给摆了三样食材——豆腐、整鱼、整鸭。 豆腐要切丝如发,发丝不断、入水不散;鱼要切片,薄如宣纸、透光见影;鸭要脱骨,利落迅速、骨不留肉。 何娘子对基本功向来是很看重的,教导的时候,管得很严,庆奴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 第二关火候是盲选,题目是宋行头定的,庆奴抽到了做粥。 三碗粥,要求要软烂、适中、劲弹,每碗粥的滋味分明,听着简单,却的确是考验火候的好法子。 熬粥需要的时间长,考核的人在等待的间隙自然是聊了起来。 芙生站在何娘子的身后,哪怕眼睛看着师姐庆奴做菜,也是听了一耳朵不知道的东西。 譬如,吴通判看不惯大刀阔斧改革还成功了的潘知府,通判府的高大娘子和潘知府家的赵大娘子别起了苗头。赵大娘子前脚办个赏花宴,后脚高大娘子就办了个更盛大的,还一口气从厨娘行会聘请了三个厨娘去做席面。 结果,请人的时候,因为是临时起意办的赏花宴,没有提前准备,当时有空的厨娘子不多,高大娘子派去的管事没有做好背调,请去的三个厨娘手上功夫不算到位也就罢了,还是相互看不上眼,不和睦的。 那赏花宴,别说是超过赵大娘子办的那场了,差点叫在文州府体面了这么些年的高大娘子差点没下得来台! 这事儿,根据那些厨娘行会中人的话,应当是上月发生的。 上月何娘子有事情忙,没顾得上厨娘行会那边发生的事情,芙生没听她说过很正常。 可这高大娘子的赏花宴砸了,居然没有传出什么闲言碎语……这怕是使了大力气才按住,保了自家的脸面的。 不过……今岁早早便传出来,今年中秋要办一场汴都那边流行的中秋诗会,八月的中秋,五月潘知府刚上任的时候就传出话来了,如今快到了中秋,却是没消息了。 通判与知府别苗头……吴家在汴都有靠山,潘知府如何不清楚,但他的大娘子姓赵,前些日子夜里在院中乘凉的时候,二姑妈明姐闲聊时说,她去庙里头烧香的时候遇见那赵大娘子,发现是她在汴都时候见过的大家千金,还说潘知府能娶到那赵大娘子,定是个有能力的……赵可是国姓。 两家算是都有靠山,吴通判在文州府作威作福多年,不好惹,潘知府脾气够硬,手段够狠绝果断,更不好惹…… 怕是这新知府上任的第一次与民同庆的乐事,不会平静了! 在芙生脑瓜子乱转的想着这些的时候,庆奴的粥已经熬好了。 三碗粥没有什么旁的花头,都是简单的白米熬煮出来的。芙生不是尝滋味的人,但她用眼看,庆奴这三碗粥当是没有什么意外,能够得到好评的过了的。 果不其然,等到一圈儿行会的人评价完,宋行头也给了个“上佳”的评价后,便成功的进入第三试了。 庆奴为这第三试准备许久了,当时虽不知晓今日会提供什么样的常见食材,但之前练习的时候,她是将能想到的常用食材都琢磨了个遍的。 故而在看见宋行头叫人端上来的那几样食材时,她一点都不慌。 荷塘一品鲜、蜜渍凉茄、琼珠煨腩肉,庆奴做的不紧不慢,一个时辰后,三道菜便依次端到了宋行头她们的面前。 一热素、一凉素、一热荤。 摆盘精致,色香俱全,只差尝味了。 “素娘徒弟教的不错。” 旁人还没说话呢,宋行头便夸了何娘子一句。 这种时候,说这样一句话,不仅仅是在夸赞何娘子,更是在表明,庆奴这个徒孙的第三试,在她这儿已经过了。 宋行头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是没有异议的。 “庆奴,来。”旁人没有异议,她便招了招手,叫庆奴到跟前来说话:“你这道琼珠煨腩肉做的很不错,冬瓜入味但软而不烂,猪腩肉软糯不腻不腥臊,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橘子香。这两日的橘子偏甜,你这菜里头的味道正好,不喧宾夺主,很好!” 三试都过了,只等着行会授牌了,庆奴心里头轻松了不少,说话的腔调都轻快了几分。 “用的是之前做的酸橘酱,解腻,腩肉稍肥,加上一点儿更好。其实也能用山楂,但我个人更偏爱橘香。” 宋行头听了,更满意了——有想法,基本功扎实,日后不会差。 她徒弟教出来的,她的徒孙,日后前程不会差,她脸上也有光啊! 又多交谈了一番,庆奴说着说着,又是夸师父何娘子,又是夸师妹芙生,一时之间,行会授牌仪式之前的热聊更加的热闹了。 与此同时,潘知府宅中,那赵大娘子正一边喝着潘知府叫人买了送回家的糖水,一边与她的奶娘闲话吴通判家的高大娘子呢! 她是个惧怕暑热的,进了八月,文州府的暑期也没退下去,本就燥的慌,结果那吴通判府的高大娘子还要找事儿,她就更加烦躁了。 至于这高大娘子丢了次人之后,为何又闹腾起来? 可不就是为了那中秋诗会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 枣泥月饼 第109章 ; 枣泥月饼 “七拐八弯的亲戚, 多少代都没走动过的了,也敢巴上来攀亲。仗着年纪比我大,竟然想当我娘, 催我与官人生孩子?” 赵大娘子不过二十刚出头的年纪,一身梅子青窄袖褙子,内搭杏黄色抹胸, 一条象牙白的百褶裙上绣着翩飞的蝴蝶,摇着轻纱小扇, 吃着放在家中冰鉴中冰过的糖水, 与奶妈文氏说话的语调又轻又快, 满满的都是讽刺。 “虽说通判能够牵制知府,等级上瞧着也差不多,但主官就是主官, 副监官就是副监官。一主一副, 一字之差, 便相差千里!且她打量我不知道呢?家里头有个丽妃娘子, 嫡亲的堂姐弟, 都没给官家吹吹枕头风, 叫那吴霖在文州府这地界儿一个通判当了八年……哼, 想往回调,还不乖乖盘着。真当杨知府被调回去, 他继续被压着,是因为那一丁点子微不足道的事情啊!” 今日一早, 潘知府带着他那不省心的弟弟去上职后,吴通判家的高大娘子便上门拜访了。 赵大娘子未给她下过帖子,她也没有提前递帖子到潘宅来,真就是临时上门, 不大礼貌。 可偏偏不知她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来了她娘家高家与赵大娘子沾那么丁点的亲,从辈份上来算,赵大娘子还要叫她一声表姨妈。 一表三千里的那种姨妈。 可再怎么的一表三千里,高大娘子打着“长辈”的旗号过来,她再怎么的不满意、不高兴,也不得不挤出笑容来的见了她。 哪曾想,赵大娘子以为她不过是为了中秋诗会在谁手里办来烦缠,可高大娘子坐下后,张嘴先关心她怎么还没生孩子。 打着长辈的口吻,说些“潘知府今年二十有五,你也二十有三了,若不把心思放在传宗接代上头,实属不孝,对不起泉下舅姑”之类的话,全然不考虑,两人是年初出了孝之后才成的亲,满打满算结为夫妻也不过四个多月。 将赵大娘子气了个够呛,也恶心了个够呛,哪怕是个体面人,也没叫她把后面的话给说完,随便扯了个理由,将人给送走了。 “她怕是从旁处寻不到抢夺的法子,点灯熬油的熬出了这么个恶心人的点子来,为的还是中秋诗会。怕是那吴通判调不回京,急昏头了!听说啊,那高大娘子嫡亲的儿女,一个今年都十五了,一个也满十一了,都还没议亲呢!” 文奶妈与赵大娘子关系极为亲近,素来都是有什么便直说的。 这会儿屋子里就她们两人,门口又有女使守着,话从嘴里头出来,便就更大胆了。 “且她说大娘子更是没理。不说大娘子与主君成婚不足半年,单单如今主君与大娘子将二公子如同亲子一般的养着,谁能说大娘子半句不是?诗会的事儿是主君提出来了,早早便将章程与大娘子细细嘱咐了,她们再怎么的胡搅也是白搭!” 说到后面,文奶妈恨不得啐高大娘子一口。 赵大娘子是她吃她的奶水长大的,日日伴在身边,她最是心疼。 之前因为潘知府连续守孝的缘故,婚事硬生生拖了这么些年才落成,本就比旁人家的姐儿晚了一大步。 赵大娘子之前的手帕交,哪怕是成婚最晚的那一个,如今孩儿也快两岁了,而赵大娘子却才成婚。 成婚后又即刻远离了故土,陪伴夫君来上任,更得仔细教养着小叔子。 文奶妈算是个会掩藏情绪的性情中人,每每夜里躺在床上,想着有关于赵大娘子的这些事儿,少不得痛哭流涕一场。 高大娘子这般没规没矩、乱攀亲戚、不会说话,不管赵大娘子要不要往汴都去信,文奶妈都打算去信一封的——没得叫人以为,她们家姑娘好欺负! “妈妈别气,喝一碗甜汤顺顺气。吴家在汴都虽有几分能量,但吴霖这一房算哪个台盘上的人物?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先头走的那个杨知府才在文州府几年?也算不得干净,更何况盘踞八年的通判?官人刚直,又得官家信任,不会放过他的。且不知等汴都吴家想法子将她调回去,会是个什么光景呢!” 文奶妈一气一急,面皮就容易发红,一眼便能瞧出来。 赵大娘子知晓她是为了她受恶心而气,更知她极为疼爱自己,才这般感同身受,连忙将桌上另一碗甜汤推倒了文奶妈的面前。 家里都是汴都那边的,谁还不知道谁! 别看她如今没动作,实际上心中已经盘算好了这个月寄给娘家的信要怎么写了。 高大娘子将儿女拖到这个年岁都没有说亲,无非是等着回到汴都后,说给汴都城的好人家。 可爹娘都是这样的德行,家中孩子又怎会是好的呢? 汴都就那么大,各家多少都有那么丁点的沾亲带故,好媒茬合该配良人,怎能或嫁或娶了祸害呢? 她娘家爹娘是记挂她的,估摸着用不了几日,中秋的节礼便送过来了。 届时她将信件与节礼一块儿送回去,也叫那姓高的知道,她赵颖华不是好惹的! “官人之前便与我说过,这中秋诗会,虽叫诗会,却是要与民同乐的。” 昨夜他们夫妻二人夜话时谈过这个问题,中秋将至,之前再怎么故意的扯大锯,这两日也该将细节安排了。 旁的都有潘知府管着,赵大娘子管的,也只有一茬。 “妈妈一会儿带着那两份图纸,去吩咐邱、胡两个管事,明日找文州府的庖厨协会与厨娘协会落定,叫他们按照图纸上的要求,安排好摊位和厨子。左不过在丹樨池幸苦一日的光景,百姓同乐的好日子,也叫那些外地客商瞧瞧咱们文州府的好光景。” * 芙生今日得闲在家,看三叔祝秉文刻月饼模子。 宋行头给何娘子派了活计,中秋那日在丹樨池边衙门专门搭建的小摊上做吃食。本是件好事儿,且不是件为难的事儿,偏偏要求每个摊子不重复。 何娘子这人细致,细细考量过后找宋行头定类型,却不曾想,全被人占了。 无法,为了出彩,还方便小摊子操作,她只能另想,带着两个徒弟一起想。 宋朝时期,中秋与月饼并未绑定在一起,名叫“月饼”的点心,不过是日常烤制的小点而已。 芙生想到中秋就想到月饼,想到月饼,又去考量了市面上常被称作“月饼”的小点心,看着那毫无花纹、圆圆小小如同小月的点心,主意一下就出来了。 她与何娘子说了做专属中秋的月饼,各种馅儿的,烤好直送至摊子就好,又画了月饼模子纹样给何娘子看,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就将事情拍定了。 恰好家中有三叔这个好木工,何娘子掏了钱,拜托芙生找祝秉文将月饼模子做出来。 这不就有了芙生这闲暇时光么? “三姐姐想法最多。”菊生也挤在芙生身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芙生画出来的图纸:“这些花纹,翁翁教我画画时候,我都见过。这个是玉兔捣药、这个是鹤鹿同春、这个是瓜瓞绵绵、这个是竹报平安、这个是花好月圆、这个是独占鳌头……” 家中实在是看不出菊生擅长什么,祝老爷子干脆就带着她读书学画。 祖孙两个学起来颇有些神秘,没有告诉旁人学的进度如何了。 如今看来,倒是不错,她画的那些纹样,菊生全都认识。 “十二种纹样,全是吉祥的,做出来大伙儿瞧着,定觉得欢喜!三娘聪慧。” 祝秉文目露疼爱的看了女儿菊生一眼,又对着芙生夸赞——他是真心觉得,芙生聪明。 手底下双鱼戏藻纹的月饼模子做好了,知晓芙生方才在厨房准备好了做月饼的原材料,祝秉文处理了下细节便递给了芙生。 芙生打算先烤一炉枣泥月饼出来尝尝,早就将食材备好,甚至是处理过了。 上等红枣煮成的枣泥,静置松弛了一个时辰的饼皮面团,只用皮馅二比八打得包好收口,放到模具里头压模成型后,上炉子烤制就是了。 前面的准备工作是耗时且麻烦的,但拿到了模具,上手包好压模成型,那便就快多了。 在祝秉文将剩下的月饼模子做好的时间里,芙生的枣泥月饼已经进炉子烤了一锅了。 枣泥的香气是霸道的,经过烘烤之后,热气一激发,那味道就更霸道了。 这香气飘得远,不仅引得菊生不在那儿瞅着月饼模子瞧了,连祝家那两只爱蹿巷子得狸奴也回来了。 “三娘,你在枣泥馅儿里头加了旁的东西吧?闻着比之前做过的那个枣泥酥饼的枣泥香味更足一些。” 满院子飘着一股子香气,祝秉文一边收拾着地上的木屑,一边细细闻了闻,笑着说了一句。 他虽不是厨子,但他勉强算个吃家,香气的不同,她还是能够闻得出来的。 芙生盯着火候,头都没抬: “炉子里头的,一半加了桂花糖,一半加了核桃碎。厨房里头还没上炉子烤的,一半纯枣泥,一半加了熟芝麻。都是做点心的常会加的。” 她说的都是大实话,只是后半句没说——这种常加的食材,好吃与否、香与不香,看的都是调馅儿的比例,以及预处理原材料时候的火候。 稍差一厘,味道便不一样,纯靠经验罢了。 就像这会儿烤月饼一样。 这炉子之前没烤过月饼,她必须得仔细盯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 适合送礼 第110章 ; 适合送礼 有把握的事情自然不会出任何意外, 芙生做的那些枣泥月饼,各种味道挑了两个,攒成八个一盘, 并着那些月饼模子一起给何娘子带去了。 月饼模子祝秉文做了两套,一套给何娘子那边用,一套留给芙生。 芙生当时并未说, 但他觉着侄女是个准厨娘,日后定会用上, 就顺手多做了一套出来。 有芙生带着新出炉的月饼和已经做好的月饼模子过去, 到了何娘子家后根本没用费口舌, 便得到了一堆称赞,等到中秋诗会那日,何娘子更是不同花纹不同的馅料, 做了十二种口味。 “中秋团圆吃月饼, 倒是好巧思, 花纹瞧着也吉利, 尝着更是好味道!” 中秋诗会的举办终究是落在潘知府夫妻二人的手里的, 两夫妻一直盯着, 直到这满文州府百姓同欢的诗会开始, 才松了一口气。 每年这样整个城一起热闹的次数不多,这样的热闹代表的是一个城的繁荣, 中秋诗会是潘知府到任之后的第一场热闹,无论为了什么, 都是要确保圆满的。 虽然为了举城同乐,场面在丹樨池铺开的极大,但“中秋诗会”的主题在“诗会”二字上。 府城里的那些文人酸儒、擅长书画诗赋的娘子郎君,早早便聚集在了丹樨池上专供诗会的擂台附近, 前来凑热闹的百姓自然也往过去挤,反倒是小摊子这边人少些。 赵大娘子在汴都时候,什么样的热闹诗会没见过?这文州府的中秋诗会虽是她主办的,但她却没什么兴趣去凑热闹,反倒是对那些小摊子更感兴趣。 那些小摊子不仅仅有饮食摊子,更有手工艺品、头花首饰、扇子坠子等一系列的小贩。 都是提前报了名,衙门给安排好地方的。 就连饮食摊子,行会那边安排的也不过占总数的三分之一,为的是总体提高质量,瞧着好看一些。普通市民摆的小食摊子,还是占了多数的。 赵大娘子不去凑擂台的热闹,要趁着人少闲逛,其他的官娘子自然要作陪。哪怕是心情不佳的高大娘子,在这么多人看着的情况之下也不好掉脸子,也只能顶着一张笑的勉强的脸,与赵大娘子并排走着。 她之前对吴通判信誓旦旦,说是定能拿下这文州府头一回办的中秋诗会。届时办的漂亮,叫汴都那边的吴家和高家使使力,叫宫里的丽妃娘子说几句好话,加上在文州府八年的功绩,再略微添些溢美之词,渲染一番,定能叫错失上次机会的吴通判顺利调职回汴都。 哪曾想,话说出去了,最后却成了大话。 原本她若没有恁般信誓旦旦的话,吴通判是怨怪不到她头上的。可她因为想要早日回汴都,好给儿子琪哥儿以及女儿娴姐儿说一门顶好的婚事,一心急边说了斩钉截铁的话,叫因上回调回去的是杨知府而分外心烦的吴通判给听进去了。 期望存的高了,心里那口气憋得久了,一下子都是白搭之后,脾气自然收不住。 高大娘子将底下的两个姨娘叫过来挑刺撒气,恰好吴通判来找她发火,直接叫她在被她压制的死死的两个姨娘面前丢了面子。 自那日后,高大娘子脸上的笑模样都是靠硬挤,今日见赵大娘子恁般高兴,这笑容便是挤也挤不出来,扯着嘴角看似在笑,实际上僵硬的很。 她地位高,下头的官娘子不敢当面议论。 赵大娘子不将她放在眼里,权当身边杵着一团空气。 她们一圈儿溜达下来,高大娘子的脸色更难看了,到何娘子这边的摊子时,恰好闻见一股子诱人的甜香,也没能够叫她展颜。 赵大娘子是喜甜的,寻着香气便过来了,瞧着贴在摊子上的标语,细细的看了月饼的模样,又尝了试吃后,一条舌头被甜而不腻的味道抚慰到了,好听的话自是出来。 “饼圆如团月,故称之为月饼。市井常卖的,哪怕是汴都,都是圆圆的、色泽白中透金的小酥饼,这个模样的少见!这样的味道,就着茶吃,更觉香甜呢!” 旁的官娘子跟着一起尝了一块儿试吃,不管合口与否,都是一味的夸好味道。 只高大娘子一人除外。 “甜腻腻的,腻死人了,市井小食而已,上不了台盘的。”她的注意力放在与她一表三千里的表外甥女赵大娘子身上,眼珠子都没往摊子后头站的人身上瞥半分:“那年中秋,在汴都家中时候,尝过一道宫中赏下来的金银炙焦牡丹饼,香甜而不腻的,那才叫好滋味呢!这样甜腻腻的饼子,连家里的桌儿都上不了。” 她也是气糊涂了,口中的话只为了讥讽赵大娘子,失了该有的分寸,那话对着找大娘子说,语气中却透着对月饼的瞧不上,仿佛专门羞辱做月饼的人似的。 何娘子再怎么好性子的人,人家都骂到面门上来了,她一个文州府有名的厨娘,脸上的笑自然是挂不住的。 庆奴在家中做月饼,眉眉见方才生意不错,摊子上的月饼少了,推着小车回去拿了。 这会儿在摊子上的,便只有何娘子与芙生。 高大娘子的话儿叫场面冷了下来,芙生人小反应也快,不想叫这场子冷下来,便捧着试吃的分格匣子给高大娘子介绍起来。 “娘子尝的那块儿啊,是白莲蓉的,里头加的糖多,自然是甜腻几分,尤其适合嗜甜的娘子郎君。千人千般口味,娘子吃不惯也正常。可我师父何娘子可是文州府有名的厨娘子,这中秋月团圆的月饼,自然不会只做一种口味。” 她声音清脆,笑得又甜,年岁又小,这般介绍起来,这些并无急事儿的官娘子自然是愿意听她说两句的。 赵大娘子瞥了一眼高大娘子之后,更是催促。 芙生干脆从甜与不甜两个方面,一样一样介绍了起来。 “这喜甜的啊,白莲蓉、枣泥桂糖、红豆沙、绿豆沙、五仁甜馅儿的,都是比较甜的;这不爱甜的啊,黑脂麻、茶香、南瓜、山楂、少糖五仁的,都是甜味儿比较淡的;若是还有喜欢咸味儿的,这椒盐的、菌子肉茸的,那是我师父试过好几款,定下来味道最好的呢!” 介绍完后,芙生便眼睛亮亮的盯着人看。 何娘子这会儿面色好多了,笑容也挂的住了。 “也不全是我的法子,这月饼,还是我这徒弟想出来的东西呢!” 她揽着芙生的肩膀,笑得温柔极了。 赵大娘子听了,连连感叹芙生长了一颗极为机灵的脑袋瓜。 她这么一夸,其他的官娘子跟着附和,都是会夸人的,你一言我一语的,愣是将芙生的脸都夸红了。 “这月饼好吃又好看,那是专门包装的盒子么?我娘家来送节礼的人还没走呢!这点心耐放,给我打包上几份,我送回娘家叫家里人尝尝。” 夸赞完芙生,赵大娘子是真心喜欢吃这月饼,干脆掏钱叫打包几份。 她爱吃甜的,但家里人并不是都与她一个口味,干脆十二种味道都要。 这味道多,食客可选择的范围也就广了。这个不喜欢,总有另一个喜欢的。 其他的官娘子在尝过十二种味后,也按照自家口味买了点。 除了高大娘子。 她在芙生说到何娘子的时候,眼睛往摊位上一瞧,心就咯噔一下。 气糊涂了,没将脾气控制住,她自个儿都是知晓的。 那些难听的话说出口之前,她也知道说出来最难堪的是摊主。 她没仔细看摊主是谁,想着在这儿摆摊子的,还只是买个破饼子,定不会是什么有身份的人。 难听的话,她说就说了,也无所谓。 哪里会想到,居然是何娘子! 文州府年轻一辈的厨娘里头,最出彩的就是宋行头的两个徒弟,宴席拟定的极为妥帖,大菜做的也好。如今宋行头轻易不出来做席面的,文州府有脸面的人家做宴席的时候,以能请到钱、何两位厨娘子为荣。仿佛只要请到这两位,自家就更体面似的。 吴家有什么大宴席是常请何娘子的。倒不是有多么的偏爱何娘子的手艺,而是那钱娘子是个炮仗脾气,吴家头一回请她做席面的时候,就将人给得罪了个彻底。 后来再请,十次里头有九次都是不恰巧、冲突了。 吴通判一时半会儿调不走,就算是调走,走之前也是要请同僚们吃一顿席面的。 之前杨知府走之前,请的是钱娘子做席面。吴通判对调回汴都有希望时,说过到时候宴请同僚,定要找些金贵食材,将何娘子请来掌勺…… 得罪厨娘她不怕,她怕的是吴通判再恼了她,给她没脸! “何娘子,我这被家里两个姨娘气昏了头,随口胡诌的。”随便扯出一个理由来遮掩了两句,她也要买月饼:“这枣泥的和椒盐的,一样给我来六个,包起来。” 她并不厌甜味儿,方才那白莲蓉馅儿的也不难吃,她就是想故意与赵大娘子这个一表三千里的表外甥女唱反调罢了! 这月饼是要花钱买的,没人会与钱过不去。 何娘子叫芙生给高大娘子包了,只是笑容依旧淡淡的。 高大娘子叫身边的女使接过包好的月饼,她自个儿还想说两句。 却不曾想,今日没有跟在她身边的高妈妈跑来了,急匆匆对着一众人行了礼,在高大娘子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当即,高大娘子也顾不上说话了,甚至也顾不上与其他官娘子言语一句,急匆匆的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 菊生比画 第111章 ; 菊生比画 高大娘子离开后是朝着丹樨池的擂台去的, 赵大娘子和身边几个官娘子对视了一眼,又在何娘子的小摊前面说了会儿话,这才往诗会擂台那边去了。 倒不是有多么的关心高大娘子, 而是纯粹的想要去看个热闹。 高大娘子离开时的表情可算不上好,不用动脑子去想,便能够知道定是出了什么事儿。 且早先刚来丹樨池的时候, 赵大娘子可是瞧见了的,那位高妈妈可是被高大娘子专门吩咐了跟在吴大姑娘身边的。 高大娘子不是在那儿非要跟她扯什么一表三千里的亲戚关系么? 她这个远房的远房的远房表姐, 不去关心一下表妹, 倒显得她眼里头没人了。 呼啦啦一群人走了, 何娘子的小摊子前头总算是能透口气了。 “那些娘子们身上的香粉香膏,单拎出来好闻的很,混在一块儿, 叫这八月里的热气一蒸, 着实有些伤鼻子。” 高门大户的大娘子使的香粉是各有各的花头, 单个拎出来, 都是十成十的好闻。 之前与何娘子一块儿去给一参军家做满月席面的时候, 那家的大娘子见她年纪小, 捏出来的小寿桃馒头又分外的精巧可爱, 另赏了她一盒子上等的紫茉莉傅身香粉,是洗完澡之后扑身用的, 留香持久、清爽止汗,味道又格外清香宜人, 芙生极为喜欢。 今儿这些官娘子围在这儿的时候,芙生最先闻见的香粉味儿便是那相似的味道,手上活儿不停之余,还想仔细嗅一嗅究竟是哪里不同呢, 哪曾想,凑上来的人多了,鼻子便被香粉味道腌晕了。 “你道为什么将娘子们聚集的地方叫脂粉堆儿呢?” 何娘子将一块“正在补货”的牌儿立在已然被那些官娘子卖空了的摊子上,伸手点了点芙生的鼻头,显然伴随着那些官娘子,尤其是高大娘子的离开,心情好了许多。 “咱们厨娘子,日日与灶台烟火气打交道,为了不破坏菜品香气,除了浴后的傅身香粉外,鲜少用旁的香粉香膏,闻不习惯香粉香膏攒聚在一块儿的味道很正常。” 何娘子用的傅身香粉是几乎没什么味道的,她喜洁净,身上倒是常年一股子洗衣皂的香气,连带着庆奴和芙生也都学她,除了刚下灶台那阵子身上是一股子油烟气外,其余时候,都是洗衣皂的味儿。 两人不觉得高大娘子她们赶去的地方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有关,又因摊子上没有月饼了,新的还没送过来,干脆从香粉香膏开始,一直聊到了膏蟹上去。 中秋一过,即将进入九月,市井俗语“九月团脐十月尖”,进了九月是吃母蟹的好时候,这个时候蟹黄最满,入了十月是吃公蟹的日子,那个时候蟹膏最肥。 何娘子年初认识了府城外一个乡下养蟹妇人,上月去那妇人的村里采购葡萄的时候,与那妇人定了九月、十月的蟹,定钱都交了,只等蟹最好的时候给送上门来。 何娘子定的量大,打算一部分用来烧菜,一部分拿来做酱。 之前给芙生塞了些自己做的咸鸭蛋,叫她拿回去下饭就粥的时候,芙生提了一嘴咸蛋黄焗蟹,当时何娘子有事儿要忙,这会儿恰好两人都闲,倒是说起这个来了。 咸蛋黄焗这个做法是现代创新做法,放在这个时候,吃螃蟹,多是盐蟹、酒蟹、水煮蟹,或是蟹酱、蟹粥、洗手蟹。从未有人用咸蛋黄去焗的,自然叫何娘子万分的新奇。 她想不出具体是怎么个做法,可不就与芙生细聊了几句。 只是,还没聊透彻呢,之前觉得与她们无关的事情,突然就与她们有关了。 准确的说,是与芙生有那么点子关系了。 “三姐姐!” 芙生正在与何娘子说,咸蛋黄除了能焗蟹,还能焗鸡翅呢,菊生的声音便飘了过来。 抬头一瞧,更是看见菊生拉着个与她年岁差不多的男童小跑着过来了。 今日热闹,曹三巧专门给两个女儿都打扮了一番。棠生年岁小着呢,能够发挥的空间少,菊生年岁大些,能打扮的地方便多了。 她穿了件海棠红的裙儿,上面的交领薄衫子是梨黄色的,头上的双丫髻上头别了成人拇指大的绢花,还绑着红发带,显眼的很。 被她拉着的那个男童衣裳颜色虽雅致浅淡,但衣裳料子是肉眼可见的好,且莫明的,芙生瞧他略有些眼熟,就是说不出是在哪儿见过。 两人皆是跑的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是遇见什么了,叫她们跑的这般的急。 等到了跟前,那男童自个儿从怀中掏出帕子擦脸,芙生撩起腰间系着的长汗巾子给菊生擦了擦,这才问起缘由。 而这不问也罢,一问,还真就是叫人惊愕。 “……就是这么回事儿,她技不如人,画的画儿不如我的好看,便恼羞成怒,潘景山说了句公道话,她就更怒了……” 菊生劈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总结出来就一件事儿——丹樨池那边擂台比画,吴大姑娘的画作没能夺得前三,甚至没比过菊生这小娃画的,想捡软柿子捏,结果被潘景山的公道话激怒了。 “……可是,那些评画的都说,我画的荷花虽笔法稚嫩,但比她的更有神韵、更有情感……我又没有笑话她,潘景山不过说了句公道话……世上厉害的人多了去,她好不讲理……” 菊生说起这点,心里头是委屈的——她不过就是听翁翁的话去试了试,画出的作品甚至没进小孩组的前三,只是堪堪挂在第十。 凭什么拿眼睛剜她?还阴阳怪气的! 想着,她扯着芙生腰间帮着的汗巾子手指在不自觉地在上面抠了抠。 菊生跟着祝老爷子读书学画,祝老爷子之前在家中也说过,菊生在这两方面算是有点天分的。只是芙生日日忙,还从未看过这个妹妹的作品,只知道她平日里观察力很强,细致入微的。 芙生并不擅长画画,也就是拿笔画些点心模子的花样子稍微好些,而画点心模子的花样子,那是求真的。在那些文人雅客的眼里,画出来的东西过于求真,那便是失了灵气、多了匠气。 人家能够称赞菊生画的荷花有神韵、有情感,那自然是错不了的。 不过……潘景山……这下不仅仅是觉得脸熟了,更是连名字都觉得有些熟悉了,好似在哪儿听过似的。 她将她那可怜的汗巾子从菊生的手中抽出来,捋平上面的褶皱,开始认真的想。 这男娃究竟在哪儿见过的答案仿佛就在嘴边,可偏生说不出来。 “潘景山?我记得潘知府名为潘景文。这位小郎君莫不是潘知府那位胞弟?” 何娘子认识的人比芙生多,知道的信息也比芙生广,盯着小男孩看了一会儿,又听菊生说他叫潘景山,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头翻找出来了有用的信息。 “娘子安好,三姐姐安好,”听何娘子点明了自己的身份,潘景山毫不扭捏的行了个礼,一看家里就教的极好:“潘景文正是家兄。” 他这话答的,像是喝了碗凉白开一般的稀松平常、简简单单。 “你好你好。” 芙生与他笑着打了招呼,起初还怎么反应过来,忽地想起之前与何娘子一块儿在乡下的地主员外家做席面的时候,那些乡下的地主员外家的小郎君,哪怕是在自家院子里头玩耍,身后都是跟着不少仆从的。 可自打方才见这他和菊生,就没有在他的身边瞧见什么小厮仆从。 甚至她们都在这儿说了有一会儿的话了,也没见什么小厮仆从找过来。 “四娘,你们过来找我,与长辈说了么?” 不知为何,芙生的心中升起一股子不大好的预感。 菊生眨了眨眼睛:“翁翁叫我来找三姐姐玩,顺便可以帮帮忙。刚才那个大姑娘在瞪潘景山,我就顺手将他也带过来了。” 好嘛!预感落实了! 人家顺手牵羊,她家四妹妹倒好,顺手牵了个人回来! “师父……” 芙生转头看向何娘子,意思很明显了,菊生罢了,翁翁叫她来找她的,可这位潘知府的胞弟潘小郎君得给人家送回去。 “快去吧!眉眉一会儿就回来了,家丁奴仆不知道去向,会乱起来,且一会子那赵大娘子怕是要急死。” 长兄为父、长嫂为母的,外界都晓得潘知府将这个幼弟当儿子养,夫妻一体同心,赵大娘子自然也一样。 这突的不见了,可不是要急死人的! 得了何娘子的首肯,芙生即刻便带着潘景山往丹樨池那边去了,菊生想要跟着姐姐一起,便跟在了芙生的身后。 与此同时,丹樨池擂台那边,赵大娘子她们正在看热闹,暂且没发觉潘景山“丢了”呢! 她们过来的时候,就没有瞧见潘景山,而跟着潘景山的仆从也不在这片儿了,那吴大姑娘和吴大郎的模样实在是招笑吸睛,便没顾及上其他。 这会儿高大娘子扯了儿女去边上隐蔽处说话,偏生赵大娘子她们丝毫不怕她气恼的跟了上去。 高大娘子本就难看的脸色愈发难看了,又不好赶人,只能侧过身,尽量不叫她们瞧见她说了什么。 而她的那些话,即是对着儿子的,也是对着女儿的。 “一个小小的擂台,都是孩童之间的比赛,你们都多大了?何必上纲上线!就算这几日家里头的事儿多,我与你们爹爹多有争吵……那也不是你们在外头失了分寸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 蟹黄豆腐 第112章 ; 蟹黄豆腐 高大娘子最气的, 从不是儿女与人争高低——甚至于她看来,她的官人是这文州府的高官。虽被知府牵制着,也同样牵制着知府, 是文州府最有话语权的人,她的儿女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千金贵子,这诗会上头一个破擂台弄出来的比试, 但凡懂点人情世故的,就不能让官家千金公子下不来台。 她气的, 是儿女在这个关头, 在大庭广众之下, 失了分寸、丢了面子。 儿子琪哥儿也就罢了,在她的管控之下,吴霖就琪哥儿一个儿子。 物以稀为贵, 就算吴霖这个通判大人乱发脾气, 也不会迁怒到独子身上的。 可女儿娴姐儿就不一样了……当初为了展示她高大娘子的贤惠, 下头那两个姨娘一共生了三个姑娘。 上次花神诞辰之前娴姐儿闹出来的事情, 虽说她叫人封了口、断了尾, 但吴霖还是知道了一二。 近些时日, 吴霖这个堂堂通判大人与她关系不睦, 下她面子、与她争吵……他现在最是好面子的时候,但凡有一丁点不如他意、丢了他面子的时刻, 他定是会发难的。 “琪哥儿先回去,今日这破诗会不参加了, 回去好好温书,等你爹爹调回京了,你可是要即刻投入科考的。” 吴琪户籍在汴都,虽说因着吴通判在文州府做官的缘故, 是能够在文州府参加考试的,但吴家人觉得在汴都参加考试要更好些,之前的童子试、秀才试都是被家丁护送着回汴都的。 这两年,因着吴通判一直在谋划着调回求,加之吴琪的年岁不大,高大娘子便没有催着他即刻考。只是,该用功的时候还是要用功的,也就是今日中秋,才放他出来松快一日。 高大娘子若是早知道这一日松快,能叫儿子为妹妹“打抱不平”从而弄出乱子来,她今日就不叫琪哥儿出门了! 眼神示意高妈妈将人送回去,高大娘子便没再分给儿子半个眼神,而是将手放在了娴姐儿的肩上。 “娴姐儿,一会儿你就跟在娘的身边,莫要乱跑了!” 家里剩下的三个姐儿做什么她管不着,但她不能叫娴姐儿再离开她的视线,弄出来什么能够叫吴通判发难的事情了! 吴玉娴有些不乐意——她都打算好了,这擂台比画过了之后,带着那些小官家的姑娘们去游玩呢! 杨知府走了,新来的知府年轻,连孩子都没有。 如今文州府的官家千金,都是追随于她的。 大家虽都年纪不大,但奉承人的好听话是都会说的。她之前被送到庄子上散心过几日的,回了府之后,高大娘子又说避一避风头,叫她在家里头好好绣花温书,可憋闷坏了。 她是真的不情愿跟在高大娘子的身后。 她的表情略带了些明显,高大娘子看出来了,干脆直接伸手拉住了她,不容拒绝的扯着她从丹樨池擂台离开。 路过赵大娘子的时候,见赵大娘子一副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更是扯着吴玉娴走的更快了。 “自称是我表姨妈,怎得不叫我多多关心表妹几句?” 赵大娘子摇着扇子,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嘴角噙笑的与旁边的人说着。 等到那母女二人的身影远了,有跟在潘景山身边的家丁寻过来的身影了,听了他们所说的潘景山不见了的消息,赵大娘子才停下了闲话,面上带出焦急来。 “恁般大一个哥儿都看不住,要你们作甚?还不快去找!” 赵大娘子实在未曾料到,在看了高大娘子的乐子后,她会有这么一难。 潘景山这个小叔子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而官人潘景文至亲的血脉亲人也就剩下这么一个了,赵大娘子可不就是着急忙慌的很么! “知府娘子,我来将潘小郎君给您送回来!” 芙生远远的瞧见这边有些乱,看了眼手中牵着的潘景山,大概猜出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还没走到跟前呢,便先制造出声音,叫赵大娘子她们看向她了。 赵大娘子本是在训斥家丁下仆不上心,好端端将主子给弄没见了,心里头正是憋着火气呢!芙生这一嗓子,就像是一根又细又尖的针将她这个憋了一肚子火气的气球给扎破了似的…… 一瞬间而已,她的表情回到了最初的轻松模样,满脸的焦急也转换成温柔的笑语了。 “山哥儿!你吓死嫂嫂了!” * 自打中秋诗会那日后,潘景山这个名字,在家中出现的频率高了不少。 那日,将潘景山送还到赵大娘子的手中时,因前不久才在何娘子的小摊子上见过,赵大娘子倒是多与芙生说了两句话,还对着跟在芙生身后的菊生一通夸。 托高大娘子那两个孩子的福,没有在比赛中拔得头筹,甚至是连前三都没拿到,只是拿到个第十的菊生画的荷花,叫不少人万分好奇。 也托看热闹看得分外齐全的赵大娘子的福,芙生在将潘景山送还之后,得以细细的瞧了瞧菊生画的荷花,并顺带眼瞧了瞧吴大姑娘画的。 ——只能说,天赋与灵气,是能够在画作里头看出来的。 与吴玉娴那副荷花比起来,虽说菊生画的只是黑白水墨画,没用其他色彩来凸显荷花的娇艳,却偏偏画出了斜风细雨中荷花的神韵。 吴玉娴那副和菊生这副比起来,的确匠气太重了。 这事儿,那日诗会结束之后,便在家中传遍了,家中支持菊生学画的人也变多了,甚至曹三巧还专门给菊生安排了个地儿,方便她每日坐着画画的。 就比如这会儿,芙生蹲在厨房外的屋檐下处理螃蟹呢,一抬眼便能瞅见菊生在那屋檐下画的起劲儿的身影。 她今日画的是螃蟹,从芙生手里要过去的最活泼的一只,放在小盆里头观察着画,瞧着格外投入呢! 芙生手底下快速处理着这黄格外满的螃蟹,笑着嘀咕了一句:“一个篓子里头被逮住的蟹,你们就是没有人家恁般好运呢!” 这两天的螃蟹黄最满,今日这些螃蟹,除了菊生那儿的那只之外,其余的都是芙生今日做蟹黄豆腐的原材料。 自从好蟹大份量上市,芙生便与何娘子细说了咸蛋黄焗蟹的具体做法。 得了新奇的新菜制作方法,何娘子为了掌握这道菜,并且将其做到最好,芙生她们已经吃了好几日咸蛋黄焗东西了。 一连吃了这么久的咸蛋黄焗一切,哪怕芙生再怎么的喜欢,也是吃腻味了。 恰好今日放假,恰好家中买了一板豆腐,更恰好芙生从何娘子那儿得来的新鲜螃蟹还没吃呢! 一合计,芙生就想做一道蟹黄豆腐来换一换口味。 这蟹黄豆腐嘛,也是有着一贵一廉两个不同的版本的。 廉价的那个版本里头全然是没有放蟹黄蟹肉的,用咸鸭蛋的蛋黄在锅中炒至出油金黄后,加水加入豆腐烹调而出。虽叫蟹黄豆腐,但却只是取其颜色与香气,与真螃蟹是没有关系的。 而贵价的版本,自然是蟹黄蟹肉都放,甚至用高汤吊味儿,鲜的掉眉毛! 芙生这儿螃蟹都是现成的,自然是要做贵价版本的。 只是从除了螃蟹开始,实在是有些琐碎。 不做的时候也就罢了,做起来了才道,怪不得这货真价实蟹肉蟹黄做的蟹黄豆腐贵呢!一碗简简单单的豆腐,用蟹肉蟹黄来配,耗费的时间比直接用咸蛋黄的长,手工费都要高许多呢! 将那处理干净的螃蟹上锅一蒸,等螃蟹熟透了的时间里,芙生干脆去看菊生画画了。 “三姐姐,”菊生面前的纸上头已然是画了一只大螃蟹的,只是略有些抽象:“你看我画的,像不像是将螃蟹沾了墨水,直接拍在纸上的?” 她拿起画纸,往高处抬了抬,力求芙生能够看清楚。 瞅见她这画的第一眼,芙生就觉得说不出的怪异,抽象的很。 而这会儿她自己说出来了,芙生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往常菊生的画儿,求的都是传神,今日这螃蟹画的,可不就是个墨印体么! 若不是小盆里的螃蟹身上并没有墨水,她刚才也没有什么抓起螃蟹直接往纸上头印的动作,这画儿,是真心抽象的仿若印上去的。 “挺好,挺有创意。” 能够画出印上去的效果,可不就是值得一个“挺好”么?可不就是有创意么? 芙生不知道该怎么夸,干脆就干巴巴的这么夸了一句。 而菊生是一个极其容易满足的小姑娘,听见芙生夸她,便心满意足了。 “三姐姐。”她即刻转移了话题,与芙生说起了旁的事情来,语气中带着些许神秘:“三姐姐,潘景山昨日来找我玩,与我说了件极其有趣的事情呢!” 自那日诗会与潘景山熟悉了后,那小郎君许是才来文州府不久,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是常来找菊生玩的。 两人年纪小,一起玩也就是说些吃得玩的。 “哦?什么事情?” 芙生还真有些好奇,那位小郎君与菊生说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让菊生有这么个语气与表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 哪顾得上 第113章 ; 哪顾得上 菊生放下了画笔, 以手撑着脸,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 “潘景山与我说,吴通判马上就要调走啦!” 芙生略有些意外的挑眉。 之前中秋诗会过后, 钱娘子带着一盒子自己做的千层桂花酥来找何娘子,得知何娘子受了高大娘子的气后,与她们说过一点子关于吴通判家的事情。 据钱娘子所说, 她家官人从族中亲朋口中得来的消息,说是汴都那边, 吴家在宫中的那位丽妃娘子因没养住寄养在膝下的皇女, 被从从一品的丽妃降位成了正四品的美人。 这吴丽妃成了吴美人, 正是被官家冷着的时候,吴家那边想要使力气把吴通判调回去,怕是难了。 钱娘子因与吴家有些许不愉快, 说这事儿的时候, 算得上喜笑颜开了。 她甚至还笑道——吴通判怕是要做当朝头一份在一个任上干上十几年不挪窝的官儿了! 可这才多少时间, 说法就变了? 虽然是从菊生嘴里听来的, 听着可信度不怎么高的样子……可菊生说, 是潘景山这个潘知府的亲弟弟与她说的, 这可信度就拔高了。 “潘小郎君是如何说的?怎的突然就要调走了?” 以前杨知府还在的时候, 倒是还能与吴通判和睦相处,两人一个圆滑、一个为了自己的小心思与人装和睦, 家中大娘子来往也能将两家子关系不错给演出来。 可如今换了潘知府,官场上潘知府大刀阔斧搞革新, 一副很有底气、不怕上面怪罪的模样,与吴通判相处不来,已经不是罕见事儿;可两家的女眷,也不知是哪里不对头了, 中秋诗会那日,虽说两家大娘子说话的时候都带着笑脸,却不难看出,两家大娘子结了梁子…… 潘景山说出来的,还是很靠谱的。 “潘景山说,霁州府那边闹了灾,吴通判在汴都那边的家里头捐了大笔的钱财,拿什么美人娘子成了婕妤娘子,吴通判在文州府呆的时间够久了,也要走了。” 捐了大笔钱财……这是捐了多大一笔钱财,才能叫后宫里头的娘子升了位份,还能叫吴通判有机会调走啊!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芙生的家人里头都没有睥睨官场的,她根据市价银钱算了算,也没能够算出来究竟是多大一笔钱。 “调走也挺好。” 芙生算不出来,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知府和通判合不来,还是那句老话——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反正,上头的官员来来去去也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她这个小小厨娘只希望,上头的长官是个干实事的,叫她们这些市井间做饮食生意的,能够一直生意兴旺下去。 “三姐姐,好香!” 一股子不算霸道,但足够吸引人的蟹香传来,菊生扯了扯芙生的袖子。 “呀!我的蟹蒸好了!”芙生拍了拍菊生的脑袋:“你继续画你的螃蟹,我先去烧菜了!” 把这道蟹黄豆腐做出来,她还打算研究研究汪氏食谱上头那道金玉含黄伯呢! 那也是一道主料为蟹肉、蟹黄的菜,只是名字考究的同时,做法也是考究的,且还得好好研究研究。 * 九月初,许是为了证实潘景山所说不假,在解试之前,吴通判被调走了。 只是,不是调回了汴都,而是调到了大名府做少尹。品阶虽没有什么变化,但大名府是陪都,从这个角度来看,是升官了的。 且调去了陪都,离回到汴都也不远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捐钱的作用好,反正吴通判很是高兴,请何娘子去做厨的时候,大方极了。 那一回芙生没去,因为今年推迟到九月的解试考举子,她爹爹祝贺文也是要参加的。 去岁考过秀才试,实力是一部分,那险之又险的运气也是一部分。 他的坏运气在甜水巷都是出了名的,他要参加解试,泼冷水的人更是不少。 自家人自是不会泼冷水的,只会因着他要参加解试,全家上上下下,除了还懵懂的只能做个小天魔星的棠生外,都是极其担忧、关心他的。 以前有过考试前吃坏肚子的经历,芙生干脆将他考试前这半个月的饭食全都包了,不叫他吃外头的东西,每餐吃的干净。 这年头,家里出个有希望往上考的读书人是不容易的,祝贺文“倒霉蛋”名声在外,何娘子体恤徒弟的孝心,加之忙的过来,解试前的这一段时间,放宽了芙生学厨的时间,去吴家做席面的时候,也没带着她一起去。 吴家那日席面上发生的种种事情,类似于高大娘子喜气洋洋、吴通判的大手笔、吴家哥儿姐儿的娇矜,以及在吴家看见了个眼熟的人,但不确定是不是等一系列的事儿,芙生都是从庆奴口中得知的。 但在怎么样,比起爹爹祝贺文的考试,这些事情,都不大吸引芙生。 家里头馒头要上锅,哪顾得上别家出锅的馒头到底如何! 在祝家人心惊胆战、全面戒备之下,除了祝咏文送祝贺文去考场时摔了个狗吃屎,嘴巴磕在地上,受了点伤外,一切倒也是顺利。 至少,祝贺文被送进考场了啊! 进了考场,就有答卷的机会,有了答卷的机会,祝贺文那破运气出幺蛾子的可能性也就只占一半了。 “这解试要锁院,一连考三天,吃住都在里面,也不知你们爹爹的运气,会不会又将他分到粪号旁……”自打知道祝贺文进了考场,胡香娣各种担心就没停过,到了夜里睡觉的时候睡不着,干脆将两个还未入睡的女儿叫了过来,母女三个一起躺在床上说话:“……该不会,他再遇上疯子扯卷子吧?” 许是解试和之前的考试含金量都不大一样,许是这次进考场太顺利了些,胡香娣的脑子里想的全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她都将之前祝贺文考试的时候遇到的各种倒霉事儿,结合着解试三日锁院的现实情况,全都想了一遍了。 兰生和芙生两个也担心,却没有胡香娣想的这样悲观。 “娘,分到粪号也没关系的,爹爹去年考中秀才后,日日都在练习克服粪号的影响呢!” 兰生玩着自己的头发,盯着帐顶上绣的那只蝴蝶,声音挺轻快的。 祝贺文本着预防不了意外,那就克服有可能出现的意外的道理,在家写文章的时候,都是专门往暂时存放夜香的那间屋子钻,更是在外头抄书的时候,去坐没人愿意坐的、离茅厕最近的那个座位。 虽然埋汰了点,但兰生之前问过祝贺文有效果没,祝贺文说极有效果的。 “我给爹爹准备了踅面、烙面、棋子面,配了不同的口味,还有烘干的肉干,爹爹带的有炉子,将水烧热泡了吃,干净卫生还饱腹,吃这方面也是不用担心的。” 芙生觉得,三人挤在一张床上,的确是有些挤,往边上挪了挪。 原本她是有想过给祝贺文弄出来方便面的,但结合实际一看,哪里用弄那废油的方便面啊!汉代就有的踅面是当时的“军用方便面”,甚至不用泡,沸水一滚便能吃了;商周就出现的“即食汤面”烙面,也是热汤一浇便能吃;宋代的干吃面丁棋子面倒是需要泡一泡,但所需的时间,也比方便面要短。 这三种各有各的口感,还极其吸味儿,调味做好了,不愁吃不好的。 且她除了烘烤过的肉干外,还给爹爹祝贺文准备了鸡肉、鸭肉、猪肉三种肉松,更是给他带了拌面酱。 那些东西叠加起来,不老少,送爹爹祝贺文去考场的大伯祝咏文可说了,那些第一道关卡检查所携带物品的差爷,看了祝贺文带的东西,一个个目光奇怪极了,仿佛是在说——你这人是来考试的,还是来郊游的。 这些东西都是放不坏的,芙生能对她负责的这一板块打包票。 可胡香娣听了两个女儿的话后,却并没有放下心来。 “赶明儿我去庙里拜拜菩萨去!保佑你们爹爹啊,顺顺利利,不遇到倒霉事儿!” 胡香娣将被子给两个女儿盖好:“睡吧!那庙挺灵验的,明儿跟娘一起去!” 说完,她眼睛一闭,快速入睡了。 而另一边,解试的考院里头,祝贺文没有遇到倒霉事儿,倒是遇到糟心事儿了。 号舍提供睡觉的床板又窄又小,躺在上面睡觉,本就睡不大好,但这回的号舍没有被分到粪号的旁边,祝贺文已经很满足了。 白日里考试,一切顺利,没有出现什么幺蛾子,他正高兴呢。 哪曾想,到了这夜里,他才明白什么叫做——高兴早了。 刚躺下睡觉没多久,左右两个号舍里便传来了呼噜声。起初声音不大,尚能够接受,祝贺文也就没当一回事儿。 可当夜深了,也不知是深夜触碰了他们的什么零件似的,那呼噜声一声高过一声,听上去像是扯锯,又像是打雷,总之就是响亮的不得了。 甚至响亮到方才监管专门过来看了一眼。但睡觉打呼是个人习惯,人家也管不了…… 祝贺文将监管给他的两坨棉花塞到耳朵里——没办法,只能他自己适应,用些额外的手段来强行入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 互为冤家 第114章 ; 互为冤家 第二日开考提笔的时候, 祝贺文的状态是远比不上头一日的。 虽说有棉花堵耳朵,后来也睡着了,但他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里头有一只成了精的唢呐拉着一只成了精的鼓,奏着毫无节奏、毫无美感的音乐,追着他跑了一晚上。 在睡这方面, 祝贺文也算是遭了大罪了。所以,在吃饭的时间到了的时候, 他便只想着好好的犒劳犒劳自己的胃——睡好与吃好, 他总要占一个的呀! 将芙生给他准备的烙面用沸水冲了, 又将多余的面汤倒入另一只碗里,他将单独包好的调味料倒了进去,将泡好的烙面拌匀。想着要好好犒劳自己, 吃一顿豪华的, 干脆将鸡肉、猪肉两种肉的肉干, 以及那三种肉做的肉松, 并着拌面酱都加了进去。 这些东西, 芙生在给祝贺文装之前就考虑过他每样都加的可能, 所以在味道上面做过调整。 因此, 祝贺文这样的加法,拌匀了味道吃着也是刚刚好。 就是被热腾腾的泡烙面一蒸腾, 那算得上勾人的香味就飘散出去了……虽不至于飘出去老远,但在他左右两个号舍的人却是足以闻得清楚的。 考试锁院, 吃喝拉撒都在号舍里,大家的吃食也是自行解决。 那条件好的,带的东西便丰富些,可哪怕再丰富, 也要考虑环境、气温,不能带那容易放坏的食材。大多的选择便是点心、馒头、炊饼、烧饼、棋子面一类的。 而那条件不好的,本着寒窗苦读、什么苦没吃过的道理,带的东西便简单多了。不易坏的素烧饼,就着热水,不过就是三天,能够坚持下去。 祝贺文左右两个号舍里的人,便是这样的。 左边那个家境殷实,家里母亲和娘子给他准备的吃食,因着他不爱吃沸水冲出来的烙面、棋子面的缘故,给他带的是加了蜜糖的烧饼和甜味比较足的点心——甜味儿足了,人不容易晕,撑过三日考试,出了考场,什么吃不上。 右边那个家里条件一般,带的就是素烧饼,比那家境贫寒的好的是,喝的水里头冲了紫苏膏,很是有味儿。 可无论是左边那个,还是右边那个,昨日刚开始考,正是紧张的时候,分不出心思去想旁的也就罢了,今日考过一上午,正是腹中空空的时候,一个嫌点心太甜腻,一个发觉烧饼放了一夜有些过于发干……这个时候闻到旁边传来的有肉有菜还热乎的香气……很难不馋! 但人家吃得东西香的勾人,和他们俩的呼噜响亮的吓人是一个道理,都不是能够干预的事儿。 毕竟,没有规矩规定,带进来的饭食不能香气扑鼻的。 就算是找考官提出抗议,考官也只会叫人家吃快一点而已。 “怎么这么香呢?”左边号舍里,乐伯青双目发直的啃了一口甜味很足的赤豆雪衣饼,又拿起水壶,灌了一口热茶,小声嘀咕:“怎么会这么香呢?” 赤豆雪衣饼是他娘陪着他到府城来考试,到了府城后,专门找了点心厨子做的。 昨日吃的时候,他喜欢的紧,觉得除了甜腻了些,没什么大毛病。 这会儿闻着香气吃,他只觉得里头毛病大了去了。 殊不知,他与隔壁的祝贺文,外加一个祝贺文右边的那位仁兄,一定程度上也算是互相伤害了。 白日,祝贺文用饭香叫他们二人对着干粮嚼之无味、双目发直;夜里,他们二人用独有的交响乐吵得祝贺文恨不得将自己砸晕。 好在的是,祝贺文的饭只香了他们两个白天,他们也只吵了祝贺文两个晚上。 第三日黄昏,等到第三场考完后,整个考院里头参考的学子们都是提着一口气儿,提溜着自己的行李,晃晃悠悠的往外走。 祝贺文这会儿只觉得困。 在参加解试之前,他设想过许多考场上有可能发生的“意外”,却没有一个是“睡不好”。 旁人这会儿许是想要好好的吃一顿,他如今想的全是——今日来接他的是谁?是否赶了家里的牛车来?能不能叫他一上车便好好的睡一觉? 家中无人睡觉打呼噜,他更是没遇上过打呼噜那般响亮的人,他实在是困啊!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人正寻着他的背影追他呢! 乐伯青被祝贺文的饭香了两日,那香气就像是一只小爪子,死死的抓住了他,叫他馋的慌。因此,哪怕可以去找到家人,然后找个食肆铺子好好的吃一顿,他仍旧选择先追上祝贺文,询问一番他这两日吃的到底是什么。 两人号舍离得近,想要抓住人问,本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架不住祝贺文如游魂一般往外走的脚步看着慢,实际上快的不得了。 乐伯青不过是低头捡起一支笔的功夫,再抬头,祝贺文便“飘”出了老远,等他再追的时候,因着祝贺文本就比他个儿高腿长,加之睡觉心切走的快,一直到走出考院,两人之间的距离都还差着好大一截儿。 “这人怎么走的这般快?” 因不知晓名字叫什么,乐伯青只能努力的追。 直到他瞧见祝贺文停在一辆牛车前面,跟一个小女娘说话。他即刻明白,若是再不赶紧去问,人就要走了,那紧紧的扒着他脑子的香味儿来源,就不得而知,只能成为他考试时的魂牵梦绕了。 “兄台!”眼见着祝贺文要上牛车,乐伯青快走几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兄台稍等!” 从背后伸出来一只手抓上袖子,毫无防备的,祝贺文自然是被吓着了。 芙生提出的、杨铁娘强制执行的锻炼身体还是很有用的,虽说祝贺文每日锻炼的时间比不上旁人长,但反手将乐伯青给制住的能力还是有的。 手上的动作比脑子反应的更快,在耳朵听清、脑子反应过来“兄台”二字之前,乐伯青已经被他扭着胳膊锁住了。 “这位兄台,抱歉、抱歉!” 祝贺文脸上的笑容略显尴尬,松开了手,将乐伯青扶了起来,并替他拍了拍衣裳。 见他身上还挂着行李,一副书生打扮,便清楚面前这人与他一样,是参加这次解试的人。 左右两边号舍的呼噜声实在是给祝贺文留下了心理阴影,离开的时候,他也没有去看一眼这两个唢呐成精的邻居究竟长什么样子,乐伯青又不是府城人,祝贺文自然是不认识的。 “兄台找我,是有什么事儿么?” 嘴上问着这样的话,心里却是在想——莫不是方才他魂飞九天之外的往出来走的时候,踩着了面前这位仁兄的脚? 想着想着,祝贺文的目光就忍不住的往乐伯青的脚上瞟。 这若是真的踩着人家了,的确得道歉! 他困了,早点道完歉,早点爬上牛车睡一觉。 “兄台……”想法出来,祝贺文便付诸行动。 但乐伯青的嘴比他更快,动作也更麻利三分。 “兄台,”乐伯青礼貌一礼:“我是您号舍左边的学子,姓乐,名伯青。贸然打扰,只是想问一句,您这两日吃饭时加的酱是自家做的,还是在哪家铺子买的?那香味实在勾人,叫小弟失态拦您了。” 乐伯青比祝贺文矮半个头,长得很是文气。他自报家门后,祝贺文便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实在是无法将这般文气一个人与每夜呼噜震天响的唢呐精联想到一块儿去。 这两日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听着两边传来的呼噜声,他是想要将人暴走的。 可现在看见人,这个想法却是提不起来了——他实在是困。 “家里做的。”祝贺文老实的回答了一句,转而一想,芙生做的拌面酱,铺子里也是用的,又觉得可以给家里的面食铺子拉拉客,干脆补了一句:“我家在西河瓦子桥头开了一家铁娘面食,铺子里的面食也是家里的手艺,兄台若是喜欢,可以去尝尝。” 说罢,他便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好似体力不支要晕倒似的,吓得来接她的祝秉文和胡香娣两人赶紧将他扶住。 乐伯青倒是挺精神,得到了答案,见祝贺文这般的虚弱,即刻彬彬有礼的告辞了。 “官人!官人!” 急匆匆的将祝贺文弄到车上去,祝秉文赶车,跟着来的菊生帮忙倒水,胡香娣看都没仔细看,直接扑到祝贺文的身上开始呼唤。 祝贺文本是想赶走乐伯青那个唢呐精,免得多看两眼,便想起这两日考试夜里休息时造的罪。 哪曾想,眼睛一闭,人就想要睡过去。 可惜,被胡香娣这么一扑,硬生生又给压醒来了。 “阿香,我没事,就是这两日没睡好,困得慌。” 牛车车厢里还有个菊生,祝贺文也不好意思做太亲密的动作,只是拍了拍胡香娣的肩膀。 胡香娣抬头仔细看祝贺文的脸——眼圈黑黑、略带倦色,的确没什么大毛病。 她直起身子,擦了擦眼泪,顺手接过了一旁菊生拿的水喝了,似乎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 “你、你睡吧!睡醒了、到家了就能吃饭了,三娘弄了道新菜出来,叫什么荷包猪脚,想来是特别好吃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 荷包猪脚 第115章 ; 荷包猪脚 芙生正在做的这道荷包猪脚, 其实与八宝鸭、八宝鸡这类内里填馅儿的菜一样,都属于酿菜一类。在汪氏食谱上头,被放在“大荤”这一版块上, 原本还有?能往菜单子上写的名字,叫“掌中乾坤”。 芙生时做给家里人吃的,便用了上头写的那?家常名字“荷包猪脚”。 于芙生而言, 这荷包猪脚,是要更加贴切些的。 这菜做起来并不算特别难, 只是有些费力气。 正如它的俗名“荷包猪脚”, 因着要用整?的猪蹄外皮做包住内馅儿的荷包, 是要用些力气将里头的骨肉拆出来的。 拆骨剥皮,还不能叫皮破开口子,一点点拆除上头大部分的骨骼筋肉后, 到最下面猪脚尖尖的时候, 是需要用蛮力扯着拆下来的。 纯靠人力的拆, 拆出来的猪蹄皮子是完整的, 最前端的猪脚尖尖也毫无损伤, 里头拆出来的肉骨也是完整极了, 若想要烹饪的话, 还需要再拿剁骨刀来拆分。 芙生天生的大力气在完成这一环节时格外的轻松,反倒是一旁帮她剥板栗的祝老爷子看得眉头紧锁。 祝老爷子对这?孙女的力气没什么具象的概念, 以前只知道芙生是遗传了娘子杨铁娘的大力气,常被杨铁娘赞一句像她而已。 如今瞧着徒手撕猪蹄的样子……不知怎得, 祝老爷子想到了若是有人招惹了芙生,被芙生直接手撕的模样。 “三娘,这些蒜头也全剥了对吧?” 瞧着芙生开始用火燎猪皮上头没被拔干净的毛,祝老爷子将剥好的板栗放到了一边, 将装着蒜的小筐子拿了过来。 他还是多做点活计来分散一下注意力吧! 他孙女虽是力气大了点,又不是夜叉,哪能撕人呢? “对,翁翁,蒜多剥一点,一会儿还要炒?蒜蓉青菜,再拌?凉拌菜呢!” 将一面的残存猪毛全都燎干净,芙生头都没抬,翻了另一面来燎。 做这?荷包猪脚,其他都好,就是前头准备工作太过琐碎。 燎毛不算,脱骨算是厨娘自?儿的手上功夫,没得叫肉铺老板代劳的道理,更别提,文州府的肉铺老板并不提供精细处理。 单单一?处理猪蹄,就耗费了她老鼻子时间。 得亏她下手的时候仔细,没敢当?莽夫,才叫她第一回 做这?,脱骨就脱的这般成功。 这荷包猪脚里头填的馅儿,是与八宝鸭子、八宝鸡不同的,没有那么多的花头。 板栗、蒜头、香菇全都下油锅炸香后,与猪腿肉丁、香葱段一起,加上秘制调料炒到无过多汁水的干香状态,这荷包里头的馅儿就算是做好了。 等馅料微微降温,再将这炒好的馅料填回脱了骨的猪蹄中去,用线将开口缝好,重新得到一?圆润的猪蹄后,便可以水煮定型。 定了型,油炸增香,让猪皮更有韧性同时,也能够更好的吸收汤汁。这边方便于最后一?环节的卤制了。 而这卤制,要耗费的时间极长,少说也得一?多时辰。 芙生算过,解试是今日黄昏结束,她午食一过,便拉着今日得闲的翁翁来打下手了。 在祝贺文坐的牛车快要到甜水巷的时候,她这锅中的荷包猪脚也快要出锅了。 厨房灶台上,芙生正一边盯着火候,一边看非要露一手的祝老爷子炒蒜蓉青菜。 芙生没怎么见过祝老爷子下厨,生怕他烧了自己这小厨房,盯的死紧。 结果,全然是想多了——祝老爷子除了烧火的时候火候掌握的不大好外,炒?青菜还是不错的。 祝贺文他们到家门口的时候,祝老爷子已然炒完了菜,与孙女儿将饭菜摆上桌了。 “来,吃块儿荷包猪脚,愿你腹内有乾坤,此次能金榜题名!” 祝老爷子招呼着祝贺文他们赶紧来吃饭,并没有问儿子考试的具体情况。 实在是儿子的霉气太重,他怕问了伤神,不如等来日结果出来,不如想着一会儿去给老妻送猪脚吃呢! 他记挂着给开面食铺子的杨铁娘送饭,杨铁娘却是已经抽出时间吃了碗馄饨,这会儿正颇有些稀奇的用余光瞧一进店、端上碗嘴就没停过的那?读书人哩! 这读书人不是旁人,正是乐伯青。 一刻钟之前,他带着娘子和老娘,问路寻到铁娘面食来的,一坐下边瞅着墙上挂着的木牌子,点了三碗大份的炸酱面。 半刻钟之前,他的娘子和老娘都吃完了面,他没吃饱,又点了第二份大碗的茭白肉丝面。 而刚刚,他吃完了他的第二碗面,又点了两份吃食——一份羊肉馎饦,一份丝鸡三鲜面,都是大碗。 铁娘面食的大碗份量是很足的,像背后的戏班子来订餐,那饭量小的小娘子甚至有为了省钱,两人合吃一份的。 杨铁娘自己是个饭量大的,在饿极了的情况下,顶多就是三碗。 可眼前这?瞧着文弱的乐伯青,正以一种风卷残云之态,将第三碗消灭的只剩下碗底,即将愉快的朝着第四碗进攻了。 他带着参加解试时候的行李,杨铁娘在祝咏文与她说店里来了?特别能吃的人的时候,便瞧见了。 杨铁娘这会儿看着他,不仅仅是在对他的食量感到震惊,更是开始琢磨解试如今这么艰难了么?连考三天,连饿三天? 她记得年轻时那会儿,自家官人去考那几回,也不是这样的啊! 殊不知,乐伯青的老娘和娘子也与她有着一样的忧虑。 “官人?”乐伯青的娘子甄氏也是头一次见自家官人吃这般的多:“这都要第四碗了,真的不会撑着么?” 自家官人平日里虽然食量在家里算是最大的,但却从未大到这般模样。 为了官人的这次解试,她和阿婆可是精心准备过的,装的都是官人说了最顶饿、最能够叫他神清气爽的吃食啊! 三年前官人头一回参加解试的时候,因着没有参加解试的经验,自是询问了一翻该带什么之后,依样画葫芦的准备了一份,结果在考院里头休息的时候,那是没吃好也没睡好。 这次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她和阿婆可是全方位的做了功课、制定了计划的! 官人都夸过好的,不应该饿成这样啊! 甄娘子心里直打鼓。 且不仅仅是她,乐伯青的老娘年婆子也疑惑呢! 三年前那回,在考场里头饿着了,她这儿子都没有在出了考院之后直愣愣的找饭吃。这回倒是稀奇了,她们在门口没等到他,等瞧见他找过来后,话都未能多说两句,就被他带着来找这铁娘面食店了。 “青哥儿,这回考院里头不叫随便吃东西,饿着了?” 这话她早就想问了,可惜乐伯青吃得太投入,这会儿才叫她寻着说话的口儿。 “没,”这样猛吃了三碗,乐伯青才觉得自己心里头那点子魂牵梦绕散了些,有那?功夫好好说话了:“我隔壁号舍的兄台吃得应当是烙面,那拌面的佐料实在是太香了,衬得我那点心只剩下甜腻了,那味儿……叫我魂牵梦绕的。我今日出了考院去追他了,嘿嘿……我那震天响的呼噜似乎扰了他好眠,他只与我说,这家店是他家开的,恰好饿得慌,便就带着你们来了。” 乐伯青后来也是往铁娘面食赶的路上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祝贺文那双目无神,一副快要昏过去的瞌睡模样,许是与他睡觉打呼噜有着很大的关系。 考试第一天晚上,检查巡逻的考官就来与他说过,说他打呼噜的声音实在是大,让他垫?枕头,多少能减轻点响动。 而之前,无论是他娘子,还是他老娘,也都曾说过,他睡觉时,偶有震天响的呼噜声。 将人家扰成恁般模样,他也实在是罪过。 “罪过呀!”年婆子伸手拍了下乐伯青:“虽说你们走科考路子的,毅力都比旁人强,可夜里睡不好,白日里考试都艰难哦!等放榜了归家,定要找?好大夫,再给你治一治这乱打呼噜声儿还响亮的毛病!” 她是真心觉得,自家儿子这响亮的呼噜误事误人。 但叫她贸贸然的去跟人道歉,她面皮薄,总不好意思去说的。 之前找过大夫给儿子治,当时效果不错,鲜少见他再打了,大夫说不用再治了,便就停了药。 早知还能打这般大的呼噜,就该叫他再喝几剂! “那边说这说着,怎么还动手了?” 这会儿没有新的客人点餐,杨铁娘便多看了一会儿,店里虽算不上人声鼎沸,但乐伯青他们说话的声音不算大,站在杨铁娘与祝咏文的位置,是不能够听清楚的。 “不晓得,”祝咏文拨拉着算盘珠子,摇了摇头:“不过看着这?书生饿成这般模样,也不知道老二这三天怎么样?” 祝咏文的嘴皮子上还挂着三日前送考弟弟时候磕出来的伤呢,为着弟弟的邪门运气,他这两日,那是三清圣人全都拜,只希望弟弟能顺顺利利的考过了。 毕竟,家里头出一?举子,而后再顺顺利利的出一?进士,那可是光耀门楣、惠及亲朋的大好事儿呢! 母子俩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瞧见了对祝贺文的担忧。 正在这时: “老板!老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 走狗屎运 第116章 ; 走狗屎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杨铁娘和祝咏文都不用抬头,便知道是谁来了。 “祝掌柜,杨老板!”一身青布短打的小少年提着个竹编盖跑进来, 脸颊红扑扑,面上却带着无比灿烂的笑容:“老规矩,再加一瓶茄子酱, 一碗雪梨川贝排骨面,我家小郎君这两日有些咳嗽, 大娘子都不叫他出门了呢!” 这小少年不是别人, 正是爱跑来找菊生玩的潘景山身边的小厮阿来。 前些日子, 潘景山贪凉染了风寒,兄嫂皆是不叫他出门的,想尽法子都出门不得, 便只能叫小厮出来卖些爱吃的东西回去解馋, 顺便探听一下外面近些时日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儿。 当然, 探听趣事只是捎带的小任务, 阿来最主要的任务还是替他买吃的。 潘知府夫妻二人也是惯孩子, 这才多长时间, 据杨铁娘与祝咏文所知, 东街的点心、西街的果子、南街的炙肉、北街的饮子,凡是市井小吃中比较出名的, 都被小厮阿来造访了个遍。 祝家的糖水铺子和这面食店,更是不被其错过的地方。 之前就从他们这儿买过拌饭拌面的酱, 这回当是吃完了,还清楚店里有什么上新,直接点新出的东西了。 “好,你先喝碗水、歇歇脚, 一会儿就好!” 杨铁娘接过竹编盖篮,转身欲往后厨走。却不料,被人拦住了。 “老板,您家酱是能卖的么?” 乐伯青是个耳聪目明的,听见阿来说什么酱啊面啊老规矩啊的时候便竖起耳朵,眼睛也往过来瞟了。见铁娘面食的拌面酱的确能卖,他当即面也不吃了,过来询问了。 旁人可能无法理解他此般行为,但只要被什么东西勾的魂牵梦绕的人,那是都能够明白的。 短时间之内,他是想将那魂牵梦绕的味道吃到厌烦! 且铁娘面食的饭虽好吃,却与那让他魂牵梦绕的考院号舍独有的香气不大一样。 若是这酱能够单独卖,那他便可以厚着脸皮问一问祝贺文带的那一款能不能卖与他。 “忙不过来,不单独卖,只给熟客装一份。” 铁娘面食的酱自然是不单独卖的。 这是芙生与大家伙儿分析过后,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只给个别熟客“尝鲜”,目前并不专门卖拌饭的、拌面的酱料。 主要原因就是——忙不过来。 家中人手有限,也没那个打算再买仆人,且伴随着日子一日日的过,在潜移默化里,家中长辈都觉得自家日后的前程不会仅限于文州府。 连祝老爷子都在看了祝贺文和祝筠生的功课后说,要好好攒一攒钱财,指不定哪日就要在汴都置业呢。 如果真是那样,自然是一家子一起走。 而一家子一起走,留在文州府的产业过多了,就算是找人帮忙经营,也不能打包票都经营的好、不会堕了招牌。 与其经营出来口碑后又被堕了,还不如凭着目前的两门生意做着,其他的等日后再发展——说不准等到那时,还能够更加的完备呢! “我家主要还是卖面食的。” 杨铁娘对着读书人是会客气几分的,笑了笑后,掀起帘子便进了后厨。 人家说的恁般明白,乐伯青不是听不懂人话的,只能遗憾回了座位继续吃面。 “官人,人家那酱有多香?你这般牵肠挂肚?”甄娘子是实在好奇。 这铁娘面食的面的确是香,但也不至于…… 她盯着自家官人的脸,一种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寻出结果的迫切十分灼热。 只可惜,乐伯青与她的迫切并不在同一个层面。 “娘子,”魂牵梦绕的感觉算不上好,乐伯青找寻不到,便开始想一种令人觉得荒谬的可能:“若是我与祝兄能够一同科考、一同做官,混熟了之后,是不是就能成为老熟人了?” 他这话说的,甄娘子只觉得他吃昏头了还没醒。 颠三倒四的,读书人的逻辑都消失不见了。若是这样的脑子,还科考什么?不如回老家去种地! 眼瞧着又吃上了,甄娘子与阿婆年婆子对视了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乐伯青哪里都好,只是偶尔犯抽,丝毫不与人商量的那种。 “官人你若是这样想,那就得盼望着你们二人这次小蟾宫皆是折桂,后头才能一直同一届!” 甄娘子听乐伯青形容的祝贺文的面貌,不知祝贺文以往那倒霉透顶的往事,结合自家官人科考的经历算了算,还以为祝贺文已经考过了两次解试,这次是第三次了呢! 解试通过三次,而科考不过,后面便能免了解试。 她将祝贺文归到这一类的老考生里头来算,便给自家夫君算出了这个。 “这次考得其实还不错。” 她也是随口一说,可乐伯青全听进去了。 “盼望着小蟾宫折桂吧!” 最后一口吃完,乐伯青深吸一口气,放下碗筷,付钱离开。 “这人可真能吃!”祝咏文将钱算好,收进柜台后上锁的钱匣子里,略嘀咕了一句。 方才他在与阿来说话,没听乐伯青那桌在说什么,这也让他错过了日后有人抢着与他同胞兄弟当兄弟的源头。 日后有多后悔没在第一时间送上一罐子拌面酱斩断源头,那都是后面的事儿了,现下不知,暂且不提。 今日他会提的,有且仅有店里来了个异常能吃的书生这件事儿。 * 十月中旬,历时一个多月的阅卷审批,解试放榜总算是有了些许的消息。 虽说不准到底是哪日放榜,但有了消息,哪怕是日日去衙门门口守着,参加了解试的读书人们都是高兴的。 进入十月,天气便冷了起来。三日前与师父一起接了席面,忙活了三日,昨日才回来。 芙生今日得了一日闲,睡足了觉,醒来后随便从柜子里头翻出来件旧的夹棉胭脂红薄袄子套上,配了条旋裙儿,用襻膊挽起袖子,在厨房里倒腾起了她之前做的各种酱菜。 经过数月的腌制,如今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像什么脆瓜条、甜酱八宝瓜、酱木瓜丝、酱地葫芦,都是就粥的好菜。 她今日是睡足了才起的,早饭自然是省略掉了。 家里两个铺子,不在铺子里帮忙的人也都有各自的活计要忙,连棠生都被三婶娘带去了糖水铺子,这会儿家中只有芙生和同样放假在家的大姐姐梅生。 严娘子那儿忙碌,梅生手艺越好,回来的次数便越少。 除却给她送东西的时候,姊妹俩这样单独呆在家中的次数,如今算算,真的不多。 与梅生说好午食吃粥,芙生自然是要看看下饭菜。 但她才检查到第三坛酱菜,梅生便拿着做衣量身的尺子进了厨房。 “我瞧你昨日穿的是去年的旧衣,今日穿的又是旧衣,真真忙得连衣裳略有些小了都不知!” 梅生如今是愈发温柔了,她拿着尺子从背后替芙生量尺寸,并不妨碍芙生的动作,同样也量的飞快。 “我那儿有块新布,颜色适合你,这两日得闲给你赶一身。小糊涂蛋子!” 尺子又在身上翻飞了几下,她便量完了,全程没叫芙生必须站直溜了。 这便是梅生的功力了——作为绣娘,她的眼睛比尺子还准。这都是跟着严娘子学习时练出来的真功夫。 之所以拿尺子在芙生的身上量,是想要量出芙生动作时候需要的衣裳放量。 芙生学厨的,日日动作的时候多,衣裳的放量不足,下厨的时候,动作受限是小,难受别扭是大。 “婆婆给做了新的,旧衣裳穿着干活儿舒坦。” 芙生今年是有一身新衣的,在柜子里放着,穿旧衣,纯属为了舒坦。 “那我也给你做一身。”梅生抿嘴笑:“师父教我看人能长多少的个儿,我瞧你长手长脚,随了婆婆长的,如今正是长个子的年纪,指不定赶明儿新衣也短了!” 这倒是实话。 芙生身上的旧衣裳也是胡香娣在上头给她配好了颜色续了一截的。 杨铁娘与家中人说芙生像她,那是一丁点假话都不掺杂的。 芙生如今的年岁,她的个子是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儿的。 且今年七月生日过后,芙生自己都觉着,她长得更快了。 与长得更快的个子成正比的,便是她的食量。 连筠生都有种比不上她的感觉。 想到这些,芙生笑了:“那大姐姐得给我往大里做些,不然我怕明年穿不下。” 杨铁娘大概有一米七七的个子,也不知她未来能长多高。 “知道了~”梅生应了一声,转了话题聊起了解试放榜:“这放榜的消息都传出来好些日子了,也不知道究竟是那日真的将榜给贴出来。” 自打要放榜的消息传出来,家中日日派人守在衙门口等,日日败兴而归。 甜水巷今年参加解试的又只祝贺文一人。 因着祝贺文的运气,甜水巷的邻里,不管怀揣的什么心思,都极其关注放榜,想要看看祝贺文能不能上榜。 那般热情的态度,的确难以叫人招架。 “谁知道呢?”这事儿,哪怕与官府的人打好交道,也是不能够知道确切时间的:“说不准还得几日呢!” 可她们不知的是,这会儿,衙门门口,有人正吱哇乱叫呢! “狗屎运!狗屎运!”一形容狼狈、破衣烂衫的“乞丐”指着刚贴出来不久的榜,声音嘶哑:“都是狗屎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 得提前去 第117章 ; 得提前去 在衙门门口看解试榜单的人里头有甜水巷的街坊, 听见这一声又一声的“狗屎运”,觉得耳熟,仔细瞧了瞧那形容狼狈、破衣烂衫的“乞丐”, 更觉得那脏乱破之下的五官眼熟的很! “孙、孙毛?” 花婆子因听着耳熟、瞧着耳熟的缘故,往前凑了凑,仔细地看了“乞丐”的脸, 最后只剩下一声惊呼。 自打去年十月底,孙毛被罚苦役一年后, 花婆子便再也没有看见过孙毛了。 加之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甜水巷里头少个他, 反而更安生,甚至花婆子给人说媒都更顺畅了, 猛地出现, 还穿的破破烂烂的, 瞧着像个乞丐, 又像个疯子。花婆子能将他给认出来, 委实是眼力过人。 “他凭什么有这般的狗屎运!狗屎运!” 孙毛是去年十月底被罚去做苦役的, 满打满算的话, 当是这个月的月底才能回来。可偏他有几分运气, 服苦役的地方要转移了,上头的差爷见他还有不多几日便满了刑期, 便以他肯反省吃苦为由,提前将他放回来了。 方才发疯乱喊之前, 他是刚从衙门里头出来,核对消除了自己服刑的记录。 本来还在感叹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衙门里头的顶头大官儿居然都换人了,结果一抬眼就瞧见了差爷在贴榜。 人挤人的热闹, 他便想去瞧一眼,挤进去听说是解试放榜,他不喜欢凑读书人的热闹,便想挤出去。 哪曾想,就是转了个身,便在那张榜单的最后面瞥见了祝贺文的名字。 从孙毛的角度来看,他会被发配去服苦役,全都是因为祝家人。 而祝贺文在他的心里的定位一直比较特殊——同在甜水巷长大,旁人总是拿祝贺文与他做比较,伴随着长大,他一直都是被放在下头比的那一个。 这么些年,祝贺文能叫他笑话的,就是倒霉的进不了考场,一直是个童生。 去年他考中了秀才,他忮忌的很。服苦役的那些日子,让他坚持下来且不偷懒的,不仅仅是差爷手里头的鞭子,更是心中对祝家人,尤其是祝家兄弟几个的咒骂。 好容易回来了,他还没想出来要怎么给祝家人下下绊子呢,先看见的便是祝贺文成举子了! 虽然是在榜单的最后面,虽然是吊车尾,但他的名字就是在榜单上,他就是成了举子啊!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开春,祝贺文那厮就要去汴都继续往上考了! 想到这儿,孙毛就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可他又怕自己不小心触到什么律法,便只能在那儿骂“狗屎运”。 但他忘了,在衙门口发疯也是会被差爷抓的。虽不至于被逮进去关起来,也不至于被送去服苦役,但口头教训还是会有的。 “孙毛啊,你别在这儿嚷嚷了,快回家去吧!” 花婆子见那边的差爷都要上前来了,本着是街坊,且孙毛去服苦役的这一年,他老娘带着小胜过的实在是有些可怜,便提醒了他一句。 花婆子这句话是拔高了些的,孙毛下意识地回了个头,瞧见了用眼睛警告他的官爷。 “我……”孙毛嘴里的话有些卡壳,腿比脑子反应更快,脚步已经迈出去了,没瞧路的那种。 他不想见的祝贺文就是这个时候来的,好巧不巧,与他撞了个满怀。 “兄台,抱歉。” 祝贺文是被人从书坊那边拉来的,说是他擦着边儿上了榜单,正是高兴的时候。走路时也急匆匆的,同样属于没仔细瞧路的那一类。 与孙毛撞了个满怀,低头一看,没认出来,拱手道了个歉才绕开继续往榜单那边去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裳,自衣摆往上,绣了挺拔的、墨色的竹,文人气质突出的很。孙毛虽没在第一眼就将其认出,可第二眼的时候,看着背影,他还是认了出来。 心中的忮忌更甚了,一双眼如同两只火炬,恨不得将祝贺文的后背盯穿。 可惜,祝贺文被欢喜浸没,眼睛被那张榜单吸引,都没认出来与他撞在一起的是孙毛,又如何会因为背后有视线盯着就分神呢? 考试那几日没睡好,家中人虽没有谈论成绩,可倒霉惯了的祝贺文下意识地觉得,这次应当是悬了的。 就是没料到,这份悬了,是叫他悬在了榜单的最后头。 站在榜单前,他只觉得自己所有的神思全都陷了进去,外界那些街坊们恭喜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回了家,坐在桌前,家人们开始讨论去汴都赶考的问题时,才堪堪消失。 今年的解试因为一些原因推迟了一个月,同样的,考试成绩出来的时间也晚了一个月。可来年三月的考试时间是没有变的,从文州府到汴都,哪怕是最快的脚程,也得足足两个多月才能到达。 舟车劳顿之后即刻考试是不成的。 祝贺文那诡异的霉运,若是太晚出发,也是不成的。 祝家人盘算来盘算去,最终发现,若想安安稳稳、什么意外都不发生,或者说是哪怕出了意外也能有时间去应对,不耽搁后面的事情,祝贺文去汴都赶考的出发时间,就得在年前。 算最近的,十一月初出发,一月中旬能够到达汴都,好好休整一个多月,便是考试了。 就这么算,芙生掰了掰手指头,都觉得紧凑的很。 祝老爷子和杨铁娘甚至觉得,过两日即刻出发,赶在十一月前走,到时也能早几日达到达汴都,更加的安稳。 说来说去,还没把准确的出发日子给定下来呢,芙生想去给祝贺文准备干粮了,胡香娣想去收拾行礼了,连梅生都开始考虑要做几双千层底了,祝咏文才忽地将最重要的问题给提出来。 “咱们谁陪着老二一起去汴都?别说叫老二自己去,我怕他丢在路上!” 这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抛出来,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了。 每逢考试运气差的祝贺文是真的不能自己一个人去汴都赶考的! 文州府到汴都,那路途不是一般的远,正如祝咏文所说的那样——若叫祝贺文一个人去,路上出事儿了怎么办? 一去几个月的时间,孩子门都还小,就算是想去,长辈们也是不会同意的。 大人们里,杨铁娘要操持铁娘面食,离不开她;胡香娣是糖水铺的主心骨,也走不开;曹三巧带孩子,且是弟妹,不合适;祝老爷子年纪大了,刚提出他能去,便被一众家人反对。 祝咏文和祝秉文倒是合适,但也用不着两人都去,顶多择其一。 至于明姐…… “我要去!”她很激动,还拉了桃春一把:“我带着桃春一起,陪二哥同去!我在汴都有房子的,还有铺子,到时候直接回家住,我也能回去巡查一下自己的家产!” 前些时日,汴都那边给她来信,说是若想回去也无妨了。 明姐心里头是记挂她那些产业的,在她看来,自己的家产还是要不定时的巡查一番,才能杜绝有人从中谋利,弄坏她那些产业的名声。 她的产业虽不多,但她没打算再成家,那些便是她为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且她心中隐约有一种感觉,就算是明年她二哥考不中,迟早有一日也是能够考中的,她家这一大家子的人,迟早有一日都要搬去汴都的。 她这次跟着一起去,还可以提前找以前认识的牙婆中人,让她们帮忙留意一下合适的铺子宅子。 早晚能用上,那边早些置办嘛! 最重要的是,自打成了寡妇,她觉得自己的运气很不错,说不准能叫二哥中和一下。 “爹,娘,我运气比二哥好,跟着一起,说不定一路平安呢?” 她扯了扯杨铁娘的袖子,略微撒了个娇。 幺女撒娇的功力还是足的,再次商量了一番,杨铁娘和祝老爷子便同意了。 另一个陪着一起的也定下来了,是大伯祝咏文——他圆滑老练些,不容易被骗。 且出发的时间也定下来了,十一月初一便走。 夜里,躺在床上的芙生有些恍惚。 她没料到爹爹能够一次就上了榜单、成了举子,有了去汴都考试的资格。 今日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想要不恍惚都难。 在一家人商量陪着祝贺文去汴都的人员时,芙生是想过跟着去的。 可转念一想,这么一去,前前后后便是几个月。她还是个学徒,还没有出师,若是这么耽搁,日后影响了出师,那就不好了。 想着迟早有机会,她便歇下了这个心思。 “不过,要给爹爹做些什么干粮带着呢?” 烙面这种可以长期保存的食物自然是要带的,到时候考试时候也能带上。 各种酱料也要准备,不同的地方口味不同,免得吃不习惯。 “赶路的时间还是太长了,估摸着能准备一车东西!” 芙生叹了口气。 虽然她不跟着一起去,但细想想坐那么久的牛车,人都能摇散架了……古代出行,真是大不易啊!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灵摆十年看入迷了,更的晚了点。 第118章 ; 桂糖千层 第118章 ; 桂糖千层 出行再怎么的大不易, 十一月初一这天,祝贺文他们一行四人也带着备好的文书,驾着牛车离开了文州府。 而事实也的确如祝家人所预料的那样, 早些出发才保险! 毕竟,三个多月后,家中收到从汴都寄回来报平安的家书中写了, 他们前往汴都的这一路上,真真算不得特别顺利。 也就是占了个出发早的优势, 在他们路过月州府的第三日, 月州府外官道夹在两山之间的那一截路因暴雨山体滑坡, 虽没有伤到人,但那一截必经之路叫滑下来的山石给堵严实了,若想完全疏通, 得耗费不少日子呢! 而在快到达汴都之前, 更是遇上了拦路打劫的。 只是那俩打劫的人也不是什么悍匪强人, 而是汴都城里头好赌的混混, 因欠下的赌债太多, 家中日日被赌坊的打手造访, 胆子小, 不敢在城里头造次,便打起了到汴都城外打劫的主意。 这两人也算是有那么一丁点的脑子, 知道那段时间正是外地举子进京赶考的时候。虽说穷举子多,但指不定能遇上几个富户呢? 两人就那样日日甩开赌坊的打手, 跑到城外躲藏起来,等着富户打劫。 也偏偏是运气差,等了半个多月,才等到了祝家牛车这么一辆看起来有那么丁点儿富裕的车子。 赌坊的打手追的太紧, 已经放话再不还钱,就要将两人的手指给剁掉。 不想被剁掉手,哪怕觉得打劫不到太多的东西,他们还是动手了。 两个人,两把尖刀,对阵四个人一头牛…… 家书里头,明姐专门写上去的,掀开车帘瞧见外面打劫的只有两个人,武器也只有两把不怎么锋利的尖刀,她便就地取材,从牛车上头卸了条棍儿下来,将那两个打劫的蠢蛋揍了个落花流水,若不是两个哥哥拦着,她都能给那两个蠢蛋送上西天去! 最后,还是他们将那那个蠢蛋给绑了,用牛车送去了汴都的衙门。 总之,路上虽有坎坷,但最终还是平稳的到达了汴都。 芙生她们收到家书的时候,祝贺文他们已经在汴都安稳的住下,该温书的温书,该巡查产业的巡查产业去了。 甚至,时间都快临近科考了。 “这几日你娘牵挂你爹爹,倒是累得你日日做这些桂花点心,取一个蟾宫折桂的好意头来安心了。” 开过年,有城外乡下富户来请厨娘子做开春酒,何娘子荐了庆奴去做。 因着庆奴已经出师,必须得习惯自己带着人手出去做席面,这回何娘子叫眉眉和银杏跟着她去,自己留在了家里,教了芙生一道新菜。 新菜芙生学的很快,何娘子验收过成果之后,便让芙生自己做些喜欢的东西。 芙生这几日一直在用桂花糖做点心,日日不重样的,今日自然也是一样。 她今日做的是桂糖千层酥,酥皮做的极好,每一层叠起来的皮子做的极薄,在烤炉里头考过之后,咬一口,酥得掉渣,又因加了她秘制得桂花蜜,更是清甜得很。 何娘子吃着她做的点心,总觉得这个小徒弟天赋异禀还努力得很,掐算一番,觉着若是芙生的爹爹考中了进士,似乎她也能叫芙生在年底之前出师。 毕竟,厨娘行当出师最快的,便是学三年出师。 虽说芙生年纪小了些,今年生日过了,也才十岁。但若人家爹爹真的考中了进士,留在了汴都,自然是要将家人都接过去的,到时候户口解决了,连芙生的哥哥筠生都是可以转去汴都那边的书院读书的。 人往高处走。 她这个做师父的,徒弟学的极好,又是个会创新、会自省的,没得因为出师这么一点子小事儿,阻碍了徒弟的前程。 文州府位置终究是偏了些,地方也终究是不够繁华,到汴都去领教那边的厨娘子们的手艺,反而更能叫人成长。 “我娘是关心则乱,爹爹是厚积薄发。以前那些年,运道不叫他顺利考学,指定不是老天爷觉得他不够稳重,如今人稳了下来,性子平和,心态也不急躁了,有些小磕小绊才是正常。” 芙生不知道何娘子在想些什么,她没有想那么多,只仔细的将下一炉千层酥推进烤炉里头烤制,关上炉子之后,用汗巾子擦了擦手,笑着与其说话。 “咱们是过日子的平头百姓,又不是戏文里头写的那种仙女娘娘,一路高歌猛进反而才要慌呢!” 像这种鸡毛蒜皮、磕磕绊绊,反倒是显出了市井烟火气。 芙生想的很透彻。科考又不是一辈子只能考一次,就算是这次不中,三年后再重新来过就是了。 饭是一口一口吃,日子是一天一天过,这科考啊,也是一步一步来的嘛! “你们家里人想的都是透彻的。” 何娘子笑了笑,垂眸看向了地上,青砖石铺就的地面上,有一株草儿从缝隙中钻了出来。 她想起了她那个新婚后不久便上京赶考的官人。 那时候,她那官人已是科考过三次都没能中进士,不用再参加解试,直接就能赴京赶考的。 那年他走前,她总是噩梦,去庙里头求了签,解出来的意思不好,又跑了好几个庙宇道观,求出的签文大同小异,实在心中不安,便让他别去。 结果,两人吵了起来,他更是留下一封信,带着家里的钱便走了。 信上写,他有预感今年必中,若是不去,便是一辈子的遗憾。 哪曾想,她等了数月,最后等来的却是他赶考半路上便没了,尸骨都不全了。 那时候,她浑浑噩噩了好久,被师姐钱娘子臭骂了一顿,才堪堪提起一点点的精神。 再后来,因着忙碌了起来,身边的庆奴也收作了养女,又是徒弟,师父与她说定要好好教导,她才逐渐找回了原来的心气儿。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与他都太急躁,没能平心静气的好好说一说……若是平心静气的好好说一说,指不定能避过去呢? 但都过去了,都好些年了。 “三娘,”何娘子的目光重新回到用剩下的材料捏小动物形状点心的芙生身上,话题扯开了:“我听友人说,那个孙毛又回到赌坊当打手了,与人喝酒时,嘴里全是对你家的不满,还是要多防备点他。” 那日从衙门口离开之后,乞丐模样的孙毛心里揣着不满、不服、不该这样的种种情绪回了家。 在他被罚去服苦役之前,家里头的用度全靠他在赌坊里头做工来挣,所以哪怕他脾气格外的大,他老娘也能够忍受他。 可他去服苦役了,家里头便没有了收入,他老娘便只能抠着来。 一般这总情况之下,有手有脚、年纪不算太大的孙老娘应该是去找个活计,赚点温饱钱的。 可她没有,她就带着小胜,抠搜着过。 若不是孙毛提前了小半个月回来,俩人怕是得饿死一个。 家中的情况不好,孙毛自然没时间去想祝家人,只能沉浸在自家的糟心事儿里头,先将事情解决了再说。 且那时候,赌坊那边没有空位置,孙毛想回去也没法子,只好这么过了几个月。 直到最近,以前的兄弟与他说有了空出来的位子,他才回了赌坊。 “潘景山来找四娘玩,说潘知府要冲着黑赌坊下手了。” 潘知府的大刀阔斧还没完呢,芙生从菊生那里听来的消息,保真的很。 孙毛工作的赌坊是属于黑赌坊的,且在文州府颇有些名号。 因此,孙毛这人,芙生不怎么担心。至多就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叫家里人多多防备着些。 何娘子点头:“这潘知府,若说上头没人,我是定然不信的。” 上头若是没人,哪里敢这么干呢? * 与此同时,汴都城凝香大街大甜水巷,明姐宅院。 祝咏文正面色凝重的盯着与祝贺文一同在书房温书的乐伯青,下巴上的胡子都要揪掉了。 这人之前在街上遇到,忽地就和他弟弟相谈甚欢了,一起温书了几次后,发现能互帮互助,书本知识什么的都能够理解的更透彻了,便相约在考试之前,每隔几日一同探讨一番。 祝咏文不喜读书,弄不清楚这样的交流是否有帮助。 但他见那个乐伯青一口一个兄长,自家弟弟一口一个贤弟,总觉得不得劲儿。 “大哥,”明姐今日要与旧友相聚,打扮好了要出门,远远的便瞧见祝咏文如一尊石像一般杵在这儿,脚下一拐弯便过来了:“你看什么呢?” 顺着祝咏文的目光瞧过去,看见自家二哥与那个姓乐的举子相谈甚欢的模样,明姐笑出了声。 “大哥,”明姐凑近了点,声音压了压:“你这是同胞双生见不得兄弟与旁人称兄道弟么?” 这个乐举子,实在是热情的很,若不是她叫人查了查,的确只是个借住在太平兴国寺的普通举子,且的确是文州府那边的举子,她都不能叫他进门! “没有,不是,不可能!”祝咏文否认三连:“哪有这种感情?大郎和三娘也是同胞双生,你见他们有这种情绪?” 祝咏文心里的确是不得劲儿,但这种感觉,哪里能随便往外说。 且他心中想的也不是这个——乐伯青他见过,之前在铁娘面食的时候。 他在思考,这家伙这般热情,是不是为了自家的酱,而不是人。 明姐之前没见过乐伯青,不知道这个,但她想挤兑她大哥一句。 “三娘还只打大郎,大郎还只叫三娘打呢!大哥,你就承认吧!你就是看不得旁人与二哥称兄道弟!哈哈!” 挤兑完,她便带着桃春离开了。 “嘿!你这孩子……”祝咏文只觉得小妹依旧叫他头疼:“罢了罢了,今日定好的往东潘楼街那边去看看的,先出门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 扫黑除恶 第119章 ; 扫黑除恶 汴都城那边除了多出个乐伯青外, 日子平和的很,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地方。 文州府这边,在那日芙生与何娘子闲谈说过潘知府打算对黑赌坊下手后不久, 衙门那边便开始动作起来了。 潘知府这次针对的,并不是文州府所有的赌坊,而是仅限于私底下有各种见不得人的交易的那种黑赌坊。 就算他再怎么的有底气大刀阔斧的干, 也得给这些博戏业的人留有喘息的空间。 毕竟,这个行业虽是朝廷明令非法, 被视为下九流劣行, 但在民间始终持以半公开的态度, 一定程度上是依附于那些酒楼茶坊、勾栏瓦舍生存的,属于灰色副业。 这回之所以要针对着打黑除恶,实在是因为上头给了潘知府消息, 说汴都城那边那条集结赌博、娼寮、私窑、鬻色户、高利贷、人口买卖为一体的黑行当在文州府有一条活跃的分支。 而这活跃的分支, 因着文州府距离汴都城远的缘故, 最上头那个把控全局的, 能力远不如汴都的那个, 要好对付的多。 潘知府猛然出手, 主打的是一个出其不意。 他驭下极严, 哪怕提前布置过,除了潘景山和菊生说过外, 没往外传出半分。 因此,一动手, 文州府最黑的两家赌坊便人赃俱获的落了网,不过半月的时间,还捉了好几个当官的,以及一个素有善人之名的员外。 那几个官, 府城占了一个,剩下的都是下面的县城里头的,传开后,像芙生这样生活在府城的小老百姓,除了那个府城的官外,其他那些县里头的官,那是一个都不认识。 反倒是那个素有善人之名的员外,倒是认识的。 文州府双溪镇羊溪村杜员外嘛! 去年他老来女的百日宴,以及羊溪村的开春酒,可是请的何娘子去做的宴席,芙生跟着一起去的! “那杜员外,都说是大善人,谁能想得到,发善心散出去的那一丁点的钱,于人家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连咱们家糖水铺子斜对面那刘记食肆,都要给人家交孝敬呢!今儿刘永贵和房金娘那两口子,并着刘记之前的老板刘富贵和万英红那家伙,都被抓了!说是那杜员外买卖人口、倒卖粮食、赌坊放贷,那几人都参与了!啧啧……” 今日在自家铺子门口看热闹看了个心满意足,又从旁的围观百姓那儿听了一耳朵的事儿,晚上一回家,胡香娣一改往日因担心祝贺文科考的纠结模样,擦洗过后,换了身衣裳,便与家人一块儿,坐在院子里的大槐树底下,说起了知道的事儿。 许是刘记食肆的老板娘都和胡香娣八字不合,之前的万英红,之后的房金娘,都于她合不来,互相看不顺眼。 尤其那房金娘娘家的妹妹居然是林翠那个叫银娘的弟妹! 那个银娘好几次来找她姐姐的时候,都与胡香娣恰巧的遇上了。 如今的林翠,胡香娣遇到过几次,也很清楚她如今的状况,是与娘家完全做了分割,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走向。 银娘这个弟妹没办法从林翠的身上吸血了,便与林家人一起,一路的怨怪,最后怨怪到了祝家人的身上,觉得若不是祝家人和林翠和离,林翠就不会脱离了她们的掌控。 因此,次次见了祝家的人,话说得难听极了。 可惜她的战斗力远不如胡香娣,次次败下阵来。房金娘虽看不上银娘这个妹妹,但也不愿意叫旁人欺负了她去,从而丢了自家得面子。 因此,为了银娘出头,更是与胡香娣结下梁子。 一个万英红,一个房金娘,这两人被抓,胡香娣可是高兴得很! 恨不得嗑上二斤南瓜子来庆贺一下! “冯招喜那个老虔婆的儿媳妇银娘与那房金娘是亲姐妹,据说那杜员外有一房姨娘,与她们也是嫡亲的姊妹,也不知道冯招喜她们一家有没有被逮!” 胡香娣撇撇嘴,很是看不上的语气说着。 说完,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忽地想起林家在怎么也是大娘梅生的外家,后头的话便往旁处拐了。 “还有那孙毛,听说又被关进衙门大牢了!” 这事儿也是近些时日甜水巷街坊最多议论的一件事儿。 那孙毛,之前千方百计一直回不到赌坊,刚寻了法子回去了,还没爬回原先的位置耍威风呢,那赌坊便被封了,他也被夹在赌坊的一众打手里头,被顺带手的关进大牢里头了。 小半个月了,因为案子还没有完全了,便一直被关在大牢里面。他老娘带着他儿子小胜去闹,也差点被抓进去关两日。 甜水巷消息最灵通的花婆子说,虽说孙毛近些时日回去还没来得及干什么,但因他以前就是在赌坊当打手的,而赌坊又一直都是黑赌坊,以前的许多事情,他多少都沾了点,故而才一时半会儿放不出来。 “按本朝律例,等潘知府将案子了解了,怕是孙毛又得去服苦役了。” 祝老爷子喝了一口玫瑰酱冲出来的温水,摇了摇头。 孙毛虽然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但律法才不会理会参与进去的角色有多小呢! 祝老爷子略微估算了下,孙毛这次若是被判一个服苦役,估摸着至少一年打底。 果真,祖辈说的,不入下九流劣行,是有一定道理的。 捋着那把美须,祝老爷子模样看着忽然深沉起来了。 杨铁娘瞧见祝老爷子这忽然深沉的模样,心中清楚这是他的老毛病犯了——想事情的时候,自己想美了,便是这副模样。 她朝趴在芙生腿上玩香包的小棠生招了招手,如今跑得愈发利索的棠生“哒哒哒”的跑了过去,在杨铁娘眼神的示意下,一把抓住了祝老爷子的胡子,往下扯了扯。 “哎哟!”祝老爷子惊呼出声,低头见是棠生,将她抱到膝上,哄着她松手:“五娘,这是翁翁的胡子,玩不得玩不得!” 一时间,祝家小院里头满是欢声笑语,划破宁静的夜空,与甜水巷旁的幸福人家传出的欢笑声交相呼应。 只有孙毛家,孙老娘手里捏着条子,督促小胜读书。 这是那日她带着小胜在衙门口闹事被赶回来后,听着甜水巷那些爱扯闲篇的说祝家出了进京赶考的举子有多风光时,忽然起来了念头。 衙门的人与她说,她那宝贝儿子就是因为当了赌坊的打手,才有了今日。 所以她就想,让孙子当个读书人,日后去做官,便能呼风唤雨、说一不二。 故而,从那日起,她就将很久以前给小胜买的书本翻了出来,日日督促着小胜上进。 可惜小胜不爱读书,更喜欢像他爹那样胡玩,梦想是当个威风的打手。 今日白天,她不过打个盹儿的功夫,本被她督促着上进的小胜就溜了出去,遍寻不到,天黑了、肚中饥饿了才回来。 孙老娘气不过,便拿了条子来,盯着小胜完成今日该完成的功课。 小胜是不服气的,可他清楚,若是没有孙老娘,他爹在大牢里头,他是没法子体面的活多久的。 为了不叫自己成了街上的乞丐,他只能忍。 可书本上的字像是天书,过了眼,入不了脑,叫他只想睡觉。 “婆婆,我困了。”他可怜巴巴的望向孙老娘。 他是金孙,往常用这一招,最是能拿捏孙老娘。近些时日虽不怎么好使了,但依旧能起那么丁点儿的作用。 “啪”一声,孙老娘手中的条子便落在了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娘陪你熬着,还浪费着油灯蜡烛,不将今日的功课补完,不许睡觉!” 一双眼睛圆睁如炬,素来在小胜面前还有几分温柔的孙老娘瞧着像是狼外婆了。 小胜瘪了瘪嘴,听着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的欢笑声,心里的不满更甚了——都怪他爹,若不是他爹接二连三的被衙门的人抓,他哪里用受这个罪! 殊不知,他那么被他怨怪的爹刚挨了旁人的打,听着那群自认为没错的做工者与那杜员外对骂,心里头也在骂人呢! 他不愧是孙毛的儿子,孙毛也不愧是他亲爹,两人脑子里想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在怨怪赌坊的人被打后,孙毛就着方才被打的姿势,一直躺在地上,脑子里开始回想起自己进赌坊当打手的原因。 就这样想着,记忆倒推,一下推到了小胜出生的时候。 那时候家里多了小胜这张嘴,孙老爹留下来的家财用的也差不多了,必须得他出去挣钱了。 他是因为小胜这个儿子才出去找活计干的!若不是因为他,他也不会到赌坊当打手! 就着牢房那小小的窗子透进来的月光,孙毛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全然忘了,当初他早就有了去赌坊当个威风的打手的计划。 且那时候,孙老爹的友人还有两个建在,那时候也是推荐他去码头抗包,或者是去茶楼打杂的。只是他嫌弃那些工作不够有面子,钱也来的少,自己不愿意罢了! “你们没赚钱么?你们没拿钱么?凭什么骂老夫!老夫可是公府的老丈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 干脆利索 第120章 ; 干脆利索 杜员外一家是与旁的人分开关的, 为的就是防止他们一家被人殴打。 毕竟,这次抓起来的人实在是多,那些过的不如杜员外一家的, 在这种关头,是绝不会反思自己为何会走上这条路的。 他们只会怨怪别人以重利引诱他们犯错,并在陷入这种思维之后, 一遍一遍的在脑海中重复,直至瞧见罪魁祸首本人的时候, 再全部爆发出来, 一传十、十传百, 叫下头那些远够不上最上头那个人的那些人,将仇恨的目光全都投射到最上头那人身上,从而引发暴动。 潘知府以前见识过这样的事情, 因此, 哪怕这次捉拿的人多, 也是细细的分了类的。 像杜员外这种文州府这边的头头, 他们一家根本不敢与旁的人家放在一起关。 更别提, 这杜员外虽住在乡下, 瞧着只是个地主翁的模样, 家中的亲眷、心腹的下人、嫡出庶出的儿女孙辈,那真是不少。 单独拿一个牢房来关他家, 听着仿佛宽阔的很,实际上也仅仅只够他一家人挨人的坐下而已。 “呸!公府的老丈人?叫好听点是如夫人, 不过是个妾罢了!” 外头人不清楚杜员外的女儿究竟嫁的谁家,听杜员外说是公府,唬得没敢言语。 但杜员外家房姨娘的娘家姊妹知道啊! 银娘没料到,自己也会被抓进来, 还是先被县城衙门抓了,又转送到这府城衙门大牢里头来的。 与她一块儿被抓的,还有她阿婆冯招喜,自打被抓后,冯招喜就一直用指甲偷偷掐她,嘴里也不停歇的咒骂着。 银娘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怨怪了一圈儿的人,正愁没有下一个怨怪的对象呢,便听见了杜员外的吹嘘。 房姨娘虽然看不上银娘这个二姐,但说话什么的,可不会避着银娘。之前一回,她说过杜员外那个大女儿,说是给人当如夫人的。 银娘当时不知道如夫人什么意思,便问了一句,被嘲笑了一番。回头到家问了自家官人,搞明白就是小妾姨娘之流后,还撇嘴嫌弃过呢! 这会儿,倒是恰好能叫她用上了。 “一个姨娘而已,舔着脸说是如夫人,就算是嫁进了公府,难不成还能越过人家的大娘子么?当爹的获了罪,指不定传到人家公府,即刻就送到庄子上去了!我呸!大牢里头的犯人了,有今日没明日的,还敢威胁上我们了!” 她声音极大,生怕旁人听不见,姿态极其散漫,但却往牢房深处躲了躲,不想让对面牢房的人瞧见她。 甚至她心中在想——打起来啊!打起来啊!打起来,她才能痛快呢! 就算是其他牢房里头越不过去、打不到他们,杜员外他们自己的牢房里头打起来,那也是极其痛快的啊! 越想,银娘嘴角的笑意越明显,人也越往后头缩。 房姨娘抱着孩子缩在杜员外那间牢房里,她自然是听出来了银娘的声音,但她没敢支声。 这个二姐在这时候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她心里头明镜似的,但她不能将人指出,不然杜家的人不会放过她的。 装作孩子被吓着了、她在哄孩子的模样,倒是没人往她这边来瞥。 可牢房里头,因为银娘说的那些话,新一轮的针对杜员外的吵嚷又开始了。 “他爷爷的,知府大人说的还真没错!”值夜的狱卒往嘴里头扔了块儿卤鸡胗,吸溜了一口冷茶,站起身来:“得亏是分开关了,不然今晚定会打起来!” 他抓了放在一旁的佩刀,与同伴一起溜溜达达的往里头走。 知府大人说了,这群人大概率没有能安稳放出去的,那他摆起狱卒的官架子,便没有顾忌了。 “哐哐哐”,配刀敲击在木栏杆上的声音很响。 “炒个屁!一个个黑心烂肝的犯了事儿,被抓了这么久了,还这么有精神?照老子看,明儿的饭食,都不用叫你们吃了浪费了!还当这儿是你们家里头呢?都给我把嘴巴闭紧喽!” 狱卒一通吆喝倒是有点用,一呼一吸之间,牢房里头安静的掉针可闻。 “呸!黑心烂肝的东西!” 狱卒又吐了一口唾沫才走。 这群人背后地里的生意,最恶劣的就是拐卖妇女儿童,衙门里头堆积的那些查不出来的人口走失案,他可是听说了,与拿查出来的账本一对,能对上大半呢! “就该自己倒了,靠山也倒了才是!” 狱卒说美了,提着他的配刀,又回去吃他的卤鸡杂了。 杜员外扶着腰,艰难的跌坐在牢房里头的杂草堆上。 他开始祈祷,祈祷他那贤婿能来救他一把——毕竟,他那贤婿手上可没沾多少,不会出大事儿的。 可惜……与此同时,潘知府宅中,潘知府正与他娘子说这件事儿呢! “我娘家飞鸽传来的家书,你的折子快马加鞭送去,汴都那边也动了。” 赵大娘子穿着一件浅绯色的寝袍,披散着头发,正对着镜子、拿着梳子通发呢,说到这儿,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侧脸瞥向潘知府。 “信里还写,那平国公府被降爵了,如今是伯府了。” 官人尊重她,她娘家送来的家书,官人是不会看的,一般都是她说与他听。 潘知府近些时日干的事情,赵大娘子虽算不上一清二楚,但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还是知道一二的。 文州府这边潘知府主理,汴都那边有那个铁面面阎王,大名府有他堂兄,最远的庆州,官家派了位郡王去。 这么些年布局,官家好容易要从这件事入手,处理那些蛀虫,自然是下手狠绝、速度更是快了些。 潘知府正斜倚在床边看书,听了赵大娘子这话,丁点不诧异。 “官家催促,速度自是快了些,近些时日也快到殿试的时候了,殿试结束,用不了多久,这一科的进士便要入朝为官。”他不紧不慢的翻了一页书:“赶在这个前头收拾蛀虫,今年这一科的进士里头,那些出身微寒的,怕是能多有几个留京的。” 说罢,他略想了想,扯了扯唇角。 “那些蛀虫弄下去,受了不该受的庇护的,能将国子监、宗正寺、太常寺、鸿胪寺里头不少微末清闲的位子空出来,那些位置,好好往上走,影响的是礼、学。官家看似不在意,心里头门清。” 朝廷的职位就那么多,外放的数量有限,留京的数量也有限。 原本这些微末的位子,就是为那些二榜的进士准备的,偏生汴都豪门望族之间勾结,那些位置全被占了,且占了还不好好上工,让那些一时半会儿没被授官的、不那么亮眼的进士落得和同进士一样的状况,三五年都无法得一个正官儿的,最终只能带着个进士的名头,回到家乡谋一个不匹配进士身份的脂麻小官儿。 今年这批进士倒是好运,官家这么一清理,少说也能叫不下十人得个正儿八经的官职。 且地方上也有被处理的,外放的职位,也能多出来一些。 “我原以为来这文州府,少说得三五年才能了事儿,”赵大娘子已经通好了头发,走到床边坐下,夺了潘知府手中的书:“如今看来,你该不会这个案子结束,就被官家调回去吧?” 才来了不到一年就被调回去,赵大娘子只觉得有些儿戏,且她那么些嫁妆资材的,可是带过来大半的,运来运去,很是麻烦。 潘知府环住了赵大娘子,轻笑一声:“官家与我说好的,在文州府干足三年再调回京,官家说,这叫镀金,镀完金回去,便跟着太子干,大概率进知谏院。” 赵大娘子闻言,叹了口气。 “去吹灯,”她支使潘知府去熄了灯,自己躺倒床上,盖上了被子,还在叹气:“娘说,堂兄外放回去,大抵进御史台,你这知谏院……唉!都是得罪人但晋升稳的好差事哟!” 知谏院,掌规谏皇帝、参议朝政、弹劾朝臣的,清闲清贵,升迁极稳,就是容易得罪人。 潘知府倒是无所谓,笑着拿银剪子剪灭了烛火。 烛火熄灭,只剩下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 * 四月中旬,大批人被判处服苦役,少部分被押送离开了文州府,一时之间,文州府那些服苦役的地方人满为患,还望旁的州府调了些去。 甜水巷孙家,因着孙毛又被判了一年苦役,孙老娘更加逼迫着小胜读书了。 祝记糖水斜对面,刘家食肆的招牌拆掉了,换上了新的牌匾,牌匾上书“汤记茶坊”,虽还没有正式开业,但俨然是换了主家。 前些日子,芙生与何娘子连轴转的做了三场百日席面,虽已是分给庆奴那边许多场了,却依旧忙的不停歇。仿佛官府抓了些人后,喜事儿扎堆来似的。 这几日,芙生得闲歇在家里,成日躺在大槐树下的躺椅上,弄两碟子点心,泡一壶茶,便能够歇一日。 家中人皆知晓她累着了,虽各自忙活着,但也单独留下个菊生陪她。 今日便是这样,大槐树下头两把躺椅,中间摆着个桌,桌上放着一盘子桂花酥糖、一盘子枇杷、一盘子樱桃,还有一壶茶。芙生和菊生一人一边的躺在躺椅上,看着头顶的槐树,昏昏欲睡。 两人倒不是没有话聊,纯粹是懒得张口。 因着这个原因,整个院子安静得很,只听得见两只狸奴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忽地,远远的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响动。 菊生睁圆一只眼,很是好奇:“今日不是什么良辰吉日,也有人成婚么?” 芙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下一瞬,祝家的院门便被人推开了。 “三娘、四娘?就你们两人在家么?” 来人是花婆子,显然带着些许激动,话都没说清楚便催促道: “我去找你们翁翁婆婆回来,你们俩,赶紧找些糖果点心出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 喜虫儿至 第121章 ; 喜虫儿至 花婆子急匆匆的推门进来, 又急匆匆的吩咐了两句离开,芙生和菊生两个皆是一头雾水。 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按照花婆子所说,将家中糖果点心翻找出来——毕竟, 花婆子这人虽爱说人长短,更爱给人说媒,但她向来在大事儿上头, 是不会胡说乱指挥的。 外头敲锣打鼓的响动更近了,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些唱和声。 “文州府甜水巷祝贺文高中进士及第!” “咚!咚!咚!” “文州府甜水巷祝贺文高中进士及第!” 这下, 芙生和菊生两人都听明白, 外头敲锣打鼓的响动, 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三姐姐,二伯中了!”菊生很是高兴,眼睛亮晶晶。 芙生也是激动, 抓着菊生的手都紧了紧:“这是喜虫儿来了, 是喜虫儿来报喜了!” 喜虫儿是专门为进士登门报喜的人, 多是京城中的各司衙兵, 没有固定俸禄, 专门靠赏钱谋生的那种。 每每金榜张贴后, 便会有数百位喜虫儿围堵贡院, 连夜誊抄籍贯、姓名、名次,案籍贯分南北、远近编组报喜。 这是官府的正式报喜, 脚程是会比私人寄信要略快些的。 文州府距离汴都远,到这四月中旬喜虫儿才来, 也实属正常。 这喜虫儿都来了,芙生估摸着,爹爹的家书要不了几日便能到家了。 这喜事来的突然,没给她们留下做准备的功夫, 也多亏芙生平日在家为练手会做不少点心糖果,如今翻出来,到也能够充场面。 按理说,这官府报喜是要先去宗族祠堂的,可怎奈何当年祝家宗族里头想要倾吞财产时,姑祖母祝持玉一纸状子告过之后,宗族里头那些人心里不大痛快,过了几年后,便将祝老爷子这一支给划出了族谱。 祝家太翁太婆的牌位就在如今的祝家正屋里头放着,祝贺文的籍贯自然只填到文州府甜水巷,并没追溯到灵秀村去,因此,官府这是直接登门报喜了。 因着家里头有读书人,奔着科举去的,芙生多多少少了解了些从科举到考中后的流程规矩的。 喜虫儿上门,敲锣打鼓的,定是有邻里来看热闹,而这主家的酬谢、摆酒,自然是少不了的。 摆酒暂且可以说还远着,但这撒喜钱可是近着呢! 芙生以前了解的那些流程里头有,这撒喜钱,门第不同,规矩也不同。 高门大户是远比不上的,寒门是没落了的贵族世家,也不是她们能比的。倒是撒喜钱的定量可以参考一下。 寒门撒喜,前前后后差不多是四五贯钱。 那她家,一两贯当是足够了的。 家中长辈不在,好在芙生这两年攒了不少私房钱。 到屋中取了两贯钱出来,拆开放在小萝筐里,翻找出一块红布盖上,芙生才捧着小萝筐出去了。 这时候,报喜的喜虫儿已经到家门口了,围观的街坊邻里也将祝家门口给围住了。 “报喜报喜喜临门,贵府郎君高中啦!” 喜虫儿高亢嘹亮的声音在家门口响起,芙生和菊生赶紧出去迎接。 只见两名身穿青衣、腰系红带、头簪彩花的喜虫儿满面笑容,一人手拿描金喜旗,一人手捧红纸喜帖,瞧见院内出来的只是两个小娘子也没有轻视,依旧乐呵呵的按流程来报喜。 手拿描金喜旗那人将手中旗帜扬高了些:“捷报捷报,恭喜贵府,今科殿试,名登四甲,进士出身!” 本朝殿试分五甲,但民间常习惯性把科考出来的榜单分为两榜。一榜专指一甲那前三名,最是风光无限;二榜涵盖二甲到四甲,皆是进士出身;至于五甲?同进士、如夫人,连授官都得一年一年等,在百姓眼中,也就是名头好听些,常常是被忽略不计的。 因此,哪怕同进士那些人也会有喜虫儿去报喜,欢喜的分为,自是比不上正儿八经的进士的。 祝贺文的倒霉运气传的大、传的远,因此,这些跟在喜虫儿身后来看热闹的,不妨有想看看祝贺文这次到底中的是什么。 若是同进士……虽说自家没有,但并不妨碍他们借此私底下闲言碎语的笑话。 可偏偏是四甲,是进士出身…… 热闹的人群里头,已经有人开始嘀咕祝贺文又走了狗屎运,怎得这般好的运道了。 拿旗的喜虫儿说完后,往旁边让了一步,捧着红纸喜帖的那个上前了。 他手中拿的红纸喜帖是誊抄的金榜上的内容,比拿旗那位说的更为详细的那种。 “宝宁四年金榜,第四甲,第一百四十三名,祝贺文,文州府人……” 四甲最后一名一般是第一百五十名,第一百四十三名,虽然依旧是擦边儿入了进士出身的范畴,但好歹超了七名,比之超了一两名的,放在祝贺文身上,是要好听许多的。 糖水铺子比之面食店、祝老爷子教书的小学堂,是离甜水巷这边要更近些的,胡香娣拉大女儿兰生往回跑的又快,自然是比杨铁娘和祝老爷子要回来的早。 喜虫儿报喜的话她并没有听全,但周围邻里有议论。 什么进士出身、什么第一百四十三名的,她都从街坊们的口中听了些。 以前祝贺文考个秀才都不顺利的时候,她想的是,但凡能成个秀才娘子,也是顶顶不错的了。 后来祝贺文考中秀才,又下定决心,要参加解试,继续往上头考的时候,虽说她面上紧张万分,甚至有些心神不宁,日日哪路菩萨神仙都拜的祈祷,但她心里想的是,就算考不中进士,一个举子娘子的身份,也足够她欢喜了。 甚至因为祝贺文的“倒霉”,她觉得自己最有希望的,是日后当个进士娘…… 哪曾想,自家官人考上了! 祝家和族里没多少关系了,那边的不算,且那边族里本也没出过什么厉害的读书人。 她娘家胡家倒是出过一个进士——她那多年不与家中联系的大伯胡堇。 大伯考中那年,她年纪很小,但也记得那时候胡家、族里的热闹。 她还记得,当年大伯考中的是第一百四十九名! 那才是真真的擦边过呢! 她家官人,是比她大伯更厉害的呢! 心里欢喜和很,欢喜的,泪珠子都涌上来了。 “哟!祝家的胡大娘子和二娘回来了!” 有人瞧见了胡香娣和兰生,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吸引到了这两人的身上来。 也是有趣,一直以来街坊邻居称呼胡香娣都是“胡娘子”,如今祝贺文高中了,即刻称呼变成了“胡大娘子”,听上去莫明的身份地位也上去了。 家中只有芙生和菊生两个,胡香娣心中是清楚的,而这喜虫儿报喜,是要给赏钱,还要撒喜钱的。胡香娣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与街坊们寒暄了几句,便说着要去拿喜果喜钱来,拉着兰生进了院子。 她本是打算进屋去拿钱的,毕竟家中是两个孩子,糖果点心的能备好,喜钱还是要她们这些大人来备的。 哪曾想,院中桌子上放着已经装在小萝筐里头的铜板。 生意做久了,只用眼睛一扫,胡香娣便能看楚这差不多有两贯钱的量。 菊生还小,平日里攒的钱也是家里头给的零用,绝不会有这般多。 芙生跟着何娘子出去做席面是有钱拿的,且除了这些和家中给的零花,她还有胡大舅舅的烤鸡铺子的分红。 这钱是谁拿的,不用猜便知道。 “回头娘把钱给你补上。” 孩子攒点钱不容易,胡香娣与芙生说了这么一句,才拿着箩筐出去撒喜。 “喜报进门吉气开,今科得中步升高,蒙赐喜金谢如海,祝君代代出贤才!” “承蒙厚赏,再贺佳讯!” “蟾宫折桂,家门永禄!” …… 伴随着祝家的撒喜,无论是喜虫儿,还是来看热闹的街坊,皆是祝贺声连连。 待杨铁娘他们带着鞭炮回来,也参与进来后,一时间,院内院外喜笑连连,鞭炮声与祝贺声交织在一起,喜气绕梁不散。哪怕是甜水巷外头,也能够知道这儿有着大喜事儿。 芙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大欢喜,预想到会累,却没料到会这般的累。 这还是听到消息赶来的大姑妈惠姐和胡大舅舅两家人帮忙的情况下,若是无人帮忙招呼,估摸着还能更累。 喜气是中午开始的,一直到天黑了才散。送走胡大舅舅一家,大姑妈惠姐一家人也回去了。这时候,祝家一家人才得了空歇息。 “老二以前就是差点运气,还是有出息的!”祝老爷子满面红光,喜气叫他仿佛喝了酒一般,人都有些飘忽了,但他也没忘了正事儿:“这喜事儿是急事儿,三娘,何娘子近些日子得空不?” 今日的喜气散了,但喜事儿还在这儿,按照风俗,后日祝家是要摆酒酬请亲朋的。 芙生出了一身汗,正拿帕子擦着呢,听见翁翁这般问,在脑子里头过了一圈儿。 “师父近些时日都是得空的,师姐也得空。” 因为如今何娘子出去做席面,芙生都是要跟着的,故而何娘子的行程,芙生清楚的很。 四月下半月是没有排席面的,但出了四月,入了五月后,倒是有好几场席面。 自家虽做饮食生意,但都是小食,这种算得上大的席面,还是专门请厨娘子的好。 祝老爷子点了点头,拍板定下了: “歇口气,换身衣裳,一会儿提着东西去请何娘子后日做席面!”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章就要换地图啦! 这章补昨天的,原谅我一觉醒来下午两点半呜呜呜~ 第122章 ; 祝家摆酒 第122章 ; 祝家摆酒 “后日的席面, 我做一半,三娘做一半。” 徒弟家来请她做席面,何娘子自然是答应的, 但答应的同时,她提出了一个旁人、甚至是芙生听起来都觉得很是奇怪的要求。 一般徒弟没出师,跟在师父旁边做菜, 哪怕偶尔会负责一两道菜品,但更多的都是打下手。 像何娘子说的这种师父徒弟各自负责一半的情况, 大多是徒弟快要出师的时候才会有的事情。 虽说如今爹爹中了进士, 按照今日来报喜的喜虫儿拿了丰厚喜钱后的说法, 今年汴都那边因为查抄一些事情有了大变化,像她爹爹这样普通市井出身的进士极有可能留在汴都做个小官。到时候,她们家极有可能举家搬迁至汴都——这也是芙生计划中的, 虽说提前了好些年。 但是, 她与何娘子学厨的时间算不得长, 哪怕是过了七月, 她也才十岁……虽说两辈子的经验叠加在一块儿, 她是有出师的能力的, 但文州府可没有厨娘子十岁出师的先例…… 今日热闹且忙碌, 她且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 可如今看师父何娘子的意思,是打算让她今年出师了? 祝老爷子和杨铁娘没有说话, 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芙生。 芙生抿了抿唇:“师父,这不大合适吧?我这……” “没什么不合适的。”何娘子打断了芙生的话, 笑得很是温和,语调依旧轻轻柔柔的:“三娘你的水平足以出师,若是你家没有要举家搬去汴都的话,为师会多留你两年, 再磨一磨功夫,也是等着你年纪大些,行会授牌独立出去后没人能欺负了你去。但如今,出师后去汴都涨涨见识,才是最好的。” 何娘子比芙生对本朝厨娘行当了解的更深一些。 文州府虽没有十岁出师的厨娘子,但旁的地方,像是汴都城,却是有的。 十岁出师不是什么大问题。 且出了师,便能够拿到文州府厨娘行会的授牌,等芙生跟着家里人到汴都去,有文州府厨娘行会背书,汴都那边的厨娘行会便能够以授牌登记,日后芙生在汴都接做席面的活儿,便不是黑厨私厨,而是正儿八经的官方厨娘子。 虽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但一定程度上能省下不少事情呢! “后日宴席,你我师徒各负责一半的菜品,若无差漏,在你离开文州府前,师父为你办了出师宴。” 本朝外地进士留京做官,户籍是不会变的,除非本人有强烈落户需求,实际居住满七年才能落户——比之普通人住满一年且有固定职业,得三户联保便能落户要麻烦的多。 但不能落户是一回事,办理临时住籍又是一回事。外地进士留京,需要租赁好房子,再在坊市等级寄居,办理好临时住籍,才方便接家人过去。 何娘子算过,等到祝贺文那边授官,确定留在汴都,租赁好房子,办理好临时住籍,接文州府这边其余的祝家人去汴都估摸着得到八月后了。 等芙生满了十岁,在她跟着家人离开文州府前办出师宴,这是何娘子细想过最合适的了。 “多谢师父。” 何娘子虽没有说太多,芙生依旧能感受出她的好意与关怀。太多的话说不出,只能道谢后再离开。 两日后,祝家祝家摆酒酬谢亲朋的日子,早早的,芙生便与何娘子一块儿,在自家厨房准备着了。 今日的菜单是芙生与何娘子昨日才商议出来的,食材也是紧急筹备下来的,不必太金贵,主打一个合时宜。 后厨也不止有她们二人,更有庆奴来帮忙,并着眉眉和银杏一起。家中今日未开店,双杏、金穗也在,更别提,祝家其他人、胡家两个舅妈、一个姨妈,几乎是想来厨房帮忙的,全都来打下手了。 芙生听胡家两个舅妈说,自家爹爹高中进士的消息被胡大舅舅带回灵秀村后,祝家族老那边还派了人旁敲侧击,想要将被迁出族谱的她家这一脉给迁回去,结果话没说两句,便被听见消息过来的姑婆祝持玉虎虎生威的舞着扫帚赶走了。 瞧着嫌外头人多烦得慌,跑到芙生这厨房外头躲清静,找了把躺椅歪着逗狸奴,谁来请都不情愿到外头凑热闹的姑婆,芙生叫双杏专门分装了小份菜出来,一会儿给姑婆专门在这儿摆一桌。 祝家院里摆了大桌,但因院子不够大,其余的桌子都是摆在外头小广场上的。 祝家人缘不错,除却亲朋,来道贺写礼的街坊也不少。 院内院外披红挂彩,为了今日的热闹,祝家不仅租了成套的碗碟来,还专门临时短赁了几个帮忙的麻利人。 到了吉时,挑起的鞭炮被点燃,在噼里啪啦的热闹声里,这场庆贺新科进士的酬谢喜宴便开席了。 传统的上菜顺序,最先上桌的自然是茶果点心。 这时候,方才算得上热烈的闲聊还没能够全然收尾,金黄莹润的蜜煎金桔、寓意连科的糖霜莲子、颗颗饱满的银杏香榧,足以叫那些热聊的客人随手取食、佐茶淡嘴。 等到聊天的氛围淡下来,则是第一道开胃冷食上桌。 水晶凝脍,也就是猪皮冻,本朝宴席前菜的标配之一。做法是何娘子教的那种,做出来比旁家做的更加清澈透亮,可谓是通透似冰又爽滑如玉,配上芙生加了黄芥末后改良特调的酸辣醋汁,分外的开胃。 这道冷食上桌,尝过的、能接受黄芥末的辣味的,皆是夸赞这道水晶凝脍极佳。 顺着这道冷食上桌,便是八道佐酒冷碟——这是文州府这边酬谢喜宴的规矩,旁处有没有不管天气冷热都要上的八冷碟,芙生不知,但在文州府,酬谢喜宴就得上这个。 这八道冷碟,何娘子四道,芙生四道。 何娘子做了夏冻鸡、脍鲤丝、蜜炙藕片、脆琅轩,两荤两素。 芙生做了凹羊肉、糟腌银鱼、素烧鹅、松菌冷拌,亦是两荤两素。 这八道冷牒里头,旁的都好说,哪怕名字看着不知所云的脆琅轩,也不过是凉拌鲜笋,脍鲤丝听着复杂,实际上只要鱼新鲜,刀工好,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只夏冻鸡和凹羊肉这两道复杂且麻烦,都是需要提前一日便做出来备用的。 夏冻鸡是夏令名菜,虽如今还没入夏,但天气热起来了,做出来也无妨。这菜要盐水卤入味的熟鸡压紧冷藏后再切薄片,不仅鸡肉要紧实却不失鲜嫩,还要鸡皮脆而韧,更要盐水卤入的味儿在鸡肉冷藏后咸淡合适,空口吃也不失了滋味或是太咸。 因此,虽是冷菜,却极其考验火候,更是考验调味。 而凹羊肉?冷切的酱羊肉,也是要提前卤制后,压紧冷藏过再切片才行的,羊肉要鲜而不膻、香而不散,咸香不腻才行。 同样考验火候和调味,切片时候,还考验刀工,切出来的羊肉要薄,但夹起来不能烂。 芙生在做这个的时候,何娘子看了全程,心中对芙生过了十岁生日后出师更有信心了。 这八道冷牒陆续上桌,之前那种热烈的闲聊便更少了,除却祝家人的招呼声外,也就只有零星道喜声,以及众人就着菜略略点评的声音了。 双杏到外头看了眼状况,回到厨房,将众人对菜品的喜欢说了,厨房中,哪怕不是烧菜的那一个,心里都是欢喜的。 等到冷碟用过,后头的十道热菜才是宴席的重头戏。 十道热菜,也是文州府这边的规矩,取得是十全十美、登科圆满的吉祥意思。 依旧是何娘子和芙生各负责五道,在厨房的热火朝天中一道道端出去。 热气蒸腾中,无论是芙生还是何娘子,只顾得上用汗巾子擦汗,而后继续烧菜,全然顾不上外头吃着是个什么情况。 好在有双杏这个灵巧会探听的。 等到芙生与何娘子各自忙起最后一道热炒,一旁炉子上炖着的两道汤羹也差不多了的时候,找时间往前头跑了一趟的双杏带着最新的情况回来了。 “全桌最讨彩的是那道红烧鲤鱼和家烧肥鸡!那些子宾客都说,红烧鲤鱼味美醇厚,又寓意着鲤跃龙门,正正合了咱们家的喜事儿;又说那家烧肥鸡,皮不腻人肉鲜嫩,鲜香脱骨,且鸡通‘吉’,也是吉祥的好兆头!咱们老太爷的客人,在衙门当差的那位王虎王大官人还赞这宴席讲究,做菜的人更讲究,想给咱家小娘子说亲,小郎君急了,叫宋小郎君打岔,硬拉了三郎官人过去给那王大官人灌酒,才把事情给搪塞过去。” 双杏说着,撇了撇嘴。 “照婢子说,那王大官人好生无礼,娘子才几岁!” 听双杏这话,厨房里帮忙的几个长辈,尤其是胡家大舅妈和大姑妈惠姐,直接就骂了起来。 这事儿说起来也是无奈——王虎王大官人并不是打着说亲主意的第一人。 虽说如今祝家的女儿里头,最大的梅生下月生日过了也才十二,之前虽有人问过未来婚事怎么想,可从没有那样急切要给说亲的。 可自打前日祝贺文高中的消息入了家门,外头人也知道了,这才两日,急不可耐的上门打探的媒婆不下一巴掌的数! 祝贺文的亲女兰生和芙生,一个下半年生日过了才十二,一个更小,如今才九岁,家中人连连拒绝。 这群人便把主意往不过大了兰生几个月的梅生身上打。 怕有人错了主意,昨日媒婆轮番来过后,杨铁娘便亲自去将梅生从严娘子的绣坊那边接回来了。 今日打这主意的绝不止王虎一人,但大声嚷出来的绝对只有他一个,也怨不得筠生会生气,叫祝秉文这个三叔给王虎灌酒了。 “翁翁婆婆不会同意,更别提还有阿娘在。”芙生将炒好的清炒三脆盛盘,随口接了一句:“那人若是敢胡来,以着家中长辈的脾气,哪怕今日是喜宴,也能给他挠成萝卜丝!” 作者有话说: 恩,码完了,晚了一点点点点点 第123章 ; 定下职位 第123章 ; 定下职位 王虎的脸, 最后还真差点被挠成萝卜丝——因为他这人,喝上二两黄汤之后,便不知自己是谁了, 那张嘴根本就管不住。 他与祝贺文年纪相仿,家中有一个与兰生年纪差不多、比芙生大一点的儿子,也不知是家中何人与他说了什么, 还是他自己存了什么歪心思,根本没提梅生、兰生, 非要给他家那个皮上天的儿子与芙生说亲。 若不是他爹与祝老爷子是旧年同窗, 这位王老官人亲自上前阻拦, 又说尽了好话的赔礼道歉,怒气上头的胡香娣可不只是赏了他两个耳光、脸上留了点红痕这么简单。 芙生当时在厨房那边,外头的情况依旧是双杏来与她说的。 “大娘子气坏了, 二小娘子也气的双眼喷火, 连好脾气的大小娘子也找了张板凳到自己手里。呸!那王大官人的儿子婢子方才瞧见了, 皮黑脸丑、一副猴相, 也是敢发梦!” 双杏气成了小仓鼠, 双颊都鼓鼓的。 越过上头两个姐姐, 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来, 芙生知晓那王大官人为的到底是什么。 甚至她敢打包票,若将家里几个女孩子在王虎那人的心里排个顺序, 她绝对是第一,但第二绝不是她亲姐姐兰生, 而是大姐姐梅生。 至于为什么? 那自然是因为,她是祝贺文的亲女儿,又有着一手好厨艺;而梅生,虽不是祝贺文亲女, 只是个侄女,但一手好绣艺也是很出众的。相比较下,会打算盘、性子泼辣的兰生,可不就要往后头去排了么? 有些男人就是那样的恶心,自家没有赚钱的手艺,便想要聘一个别家有手艺的小娘子,将别人的顺理成章变成自己的。 再多过些年,模糊模糊界限,旁人便只记得是这家的手艺,哪里还会记得这手艺是谁带来的? 古往今来,这样子的事儿海了去了。 就像那大名鼎鼎的江郎才尽,哪里是江郎才尽,分明是刘娘寿尽! 旁人娘子死了,诗书寄托哀思。 他娘子死了,“才尽”的名头便出来了。 也真真是让人觉得可笑。 今日的酬谢宴席,从一开始何娘子便放话出去,是与她这个徒弟一人一半的做的。 以前外人只知道她祝芙生跟在厨娘子何沄素身边学厨,哪怕家里开起了两个吃食铺子,因着没有刻意的宣传,并无人专门往她的身上联想。 今日这席面,虽未明说哪道菜是她做的,但菜的滋味皆好,手艺高低分别不明显……她又年纪小,且还有成长的空间…… 在那些不怀好意之人眼中,可不就成了一块儿好肉么? 毕竟,厨娘子的收入,那是真的不低! 无论是厨娘还是绣娘,那都是能够娶回去控制起来牟利的。芙生和梅生瞧着脾气好,可不就成了桌上的一盘好菜么? “咱们自家人内部团结起来,外头人是攻不破的,只等着爹爹那边安稳下来,咱们就能启程了。”芙生用香胰子洗过手,又用了润手用的脂膏来擦:“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都说酒后吐真言,两口黄汤下去,说了一遍被堵嘴,还要说第二遍、第三遍,可见心中不止是想着这么点儿了……” 这王虎,之前也算是受了自家的益。杨知府还在的时候,收拾那些倒卖官仓的人时,因着祝老爷子对王老官人的隐约提醒,叫他立了一功,已经从兵马监押往上升了一级了。 府衙里头想要往上升可不容易,尤其是武科出身又不是武进士的,下头不少人盯着上头人的屁股,等着挪位子呢! 跟着师父进进出出做席面,旁的她不知道,但一些小官家的微末阴私她还是略知道点儿的。毕竟,有些女使婆子的嘴,就跟老棉裤的腰似的,心中更是将那些主子的阴私事儿当乐子,有时闲聊,一两句不注意,便透出去了。只是因为那不关她家的事儿,芙生便只当是听了个乐子。 就像今日这个王虎,之前在户曹参军家做席面的时候,一个老婆子与同僚闲谈,炫耀自己知道的阴私多的时候,炫耀出来过。 说这王虎瞧着是王老官人悉心教导出来的,家中清清爽爽,只一个大娘子并两个孩子,琴瑟和鸣。他家大娘子还分外爱与人炫耀官人疼惜她,戳旁人的心窝子。 实际上,这王虎在外头偷摸租了一大一小两个宅子。大的在藤花巷第三户,里头养着个外室,生了两个哥儿,皆是能跑会跳了的,活泼的很;小的那个在金莲巷最后一户,平日里是不住人的,只偶尔接了西河瓦子金婆子那鬻色户的干女儿过去的时候,他才会过去住。 即养外室又闝的,自己都是一脑壳包,还想着算计旁人! “双杏,我一会儿出去一趟,翁翁婆婆问了,就说我马上回来。” * 七月初,祝贺文最新的家书总算是送回来了,信中写道,他被正式授官留在了汴都。 也是因为官家搞了点变革,与朝臣僵持了一段时间,这才叫授官晚了一个多月。 市井平民出身,哪怕是留在汴都做官,也只会是微末小官。 祝贺文被授的是国子监直讲,正八品,属于清水文官。 这个职位是在汴都国子监任职的,日常讲授五经、考校太学课业,与之对接的是国子监丞或国子祭酒,不沾钱粮,是个清水清职。 这样的职位有利于积攒士林名望,一般情况下任职三年后,只要操作得当,就能够依旧在汴都高升,是汴都那些名门豪族为没那么成器的子弟谋职的好去处。 往年这样的职位若是罕见的有空缺,也是在二甲优等里面寻,经过朝臣大儒举荐,才能够得到的。 但架不住今年官家搞改革,快刀斩乱麻的收拾了不少人,官位空缺出来的也挺多。 二甲、三甲里头那些优等的,在官家看过背景后,全都填了那些位置的缺。 因此,国子监直讲这一类清水职位,官家干脆就从四甲里头寻了。 能考中进士的,学问这方面自然是没有问题。 而国子监直讲这个职位,还需潜心经学、编撰讲义,挑挑拣拣之下,祝贺文这个学识不差、文章写的规规矩矩,从文章看上去很能吃潜心修学的苦的,就那样好运气的得了这么个职位。 祝家在官场上什么人脉都没有,能得到这么一个哪怕向上走也是稳打稳扎,不靠外戚权贵,只凭经术文才就能走下去的官职……祝贺文日后与“倒霉”、“运气差”这些词再无干系了。 “老二以前的运气差,怕是为了攒在这一回用啊!” 来来回回将家书翻看了两遍,祝老爷子也不得不相信自家二儿子以前的霉运是为了将好运积攒到如今了。 多么清贵一个职位啊!且到国子监任职,好处多着呢! “老二进了国子监做直讲,大郎到汴都读书,便不用费心费力的找书院,日后也不用为了科考来来回回跑了!” 旁的外地留京的小官想要将孩子弄去国子监读书很难,但国子监直讲本就是有资格依法荫补子弟入监的。 这对于祝家而言,就是天大的好事儿了。 “是好事儿,可见只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的走,总不会出错的。” 因着之前祝贺文寄回来的家书中写,确定能被留京,只是还未能授官,想着迟早要举家搬去汴都,杨铁娘便买了两个能做厨的死契仆人,开始过渡着“铁娘面食”后厨的交付了。 那两人上手的极快,倒是叫杨铁娘比教惠姐做糖水的胡香娣更早的从后厨脱身出来,这几日都在家里。 “踏踏实实日子就不会差,不然就像那王家,好好的日子不过,又是在外头养外室,又是闝的……这几日,家里闹得不可开交,那个没安好心的王虎据说在衙门里头当差也总出错。”杨铁娘摇了摇头:“酬谢宴那日,本以为这个王虎后头还会搞出来什么事情,倒是老天保佑咱们家,免了被这样的人招惹!” 王虎家那边自四月底开始闹腾,足足闹了两个多月也没能够收尾。 如今,王虎那个温柔小意的外室已经被王老官人作主,抬回了王家,王家大娘子也不知是得了什么承诺,倒是没闹起来。 偏生西河瓦子金婆子那边不愿意消停,非说她干女儿肚里怀了王虎的崽,叫王虎出彩礼,将人给纳回去。 金婆子表面开香药铺,实际上是鬻色户的事儿,但凡是个常去西河瓦子玩的都知道。 她那三个干女儿被她养着,干的是什么活计,外人都清楚的很。 王虎是个爱闝的,更是清楚,哪里会承认金婆子那干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的。 两相僵持,这几日瞧着,王家那大娘子快要被气回娘家了。 芙生在一旁只低头抿唇笑——那日出去,蒙了脸找了几个小乞丐将王虎的事儿给捅出来,她也没想到王家能闹腾这么久。 还真真是……别做亏心事,脚踏实地些的才好,不然那日做的亏心事一齐爆出来,那边是一个头两个大,焦头烂额都是轻的。 “三娘。” 正想着,忽闻杨铁娘的呼唤,芙生抬起头来。 “之前何娘子说的出师宴,定下日子了么?” 何娘子打算让芙生出师的事儿,祝家人都知道,只是没听说日子定在了哪日。如今祝贺文那边官职定下来了,阖家出发的日子差不多也能定了,芙生出师这件大事儿,也得确定一下,好定下后头的行程。 “定下了,”昨日才定下来的日子:“七月二十五,师父找人算过,是个吉日。” 作者有话说: 闝:古代表示“嫖妓”的本字不是“嫖”,而是“闝”piao,念二声。“闝”字是宋明时期表示□□的正字,門内写一个败字,会意“门内败德,私行淫狎”,与女无关。而“嫖”字一直以来都是好字,只有一声和四声两种念法,本义是轻捷、勇猛。直到清代《康熙字典》才用“嫖”字代替了“闝”,增添了“嫖”字的狎妓之意。 第124章 ; 芙生出师 第124章 ; 芙生出师 “倒是个吉日, 你那小徒弟天赋的确不错,学的快,手艺也好, 可十岁出师……文州府这边的厨娘行当里头,没有先例啊!” 徒弟出师这回事儿是要提前给师父说的,何娘子早在做下这个决定后, 便告知了宋行头。 但那是口头告知,在定下准确的日子后, 还是需要专门跑一趟厨娘行会, 将准确的时间说与行会众人, 以方便行会里头的人能够空出时间来参加出师宴。 今日何娘子来,恰巧钱娘子也在,听闻芙生要出师, 她委实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认为十岁这样的年纪出师太小。 “十岁出师也不是没有。” 宋行头倒是没觉得不合适, 何娘子是她教出来的徒弟, 素来是稳妥的, 若是没有能够出师的能力, 她是不会提出来的。 况且, 作为一个州府行会的行头,宋行头对当朝厨娘行当的情况是要比两个徒弟了解的深的。 “汴都有个厨娘子, 姓姜名妙苓,人称姜十一娘的, 如今正是二七年华,四年前出师的时候,便是刚满十岁。没得人家能有十岁出师的孩子,咱们就不能有。” 宋行头提了一嘴, 但更是正色对何娘子说道: “不过,能不能出师,还是得看真本事。叫三娘好好好准备,二十五那日行会里头的老师傅都会去的。” 宋行头其实也很期待自己这一门能够出个年少出师的厨娘子。 她清楚芙生是要跟着家人去汴都的,故而她也更加期待,等芙生出了师后,到了汴都,能够在汴都创出一片天来。 汴都那边,已经许久没出过她们文州府这片地儿出身的厨娘子了。 且没人会不喜欢自己的徒子徒孙扬名的。 她们扬了名、闯出了名头,她这个师父的师父,也是会跟着沾光的。 * 七月二十五,天晴,日吉,芙生起了个大早,换了身今年新做的浅杏色交领短衫配红绫裙,腰间系着汗巾子,将头发梳成符合年纪又比较正式的三丫髻,带上两朵绢花点缀,挎上背包便去了何娘子家。 去岁中秋前才经历过庆奴姐姐的出师宴,流程芙生都熟,唯一不同的是,去年中秋前,她是出师宴的旁观者,而今年,她则是出师宴的主角。 虽说经历两世,平日里私下也练习各种菜肴,但到了今日出师宴,若说芙生心里头没有一丁点儿的紧张,那便是假话了。 许是年岁影响了心性,在等待的时间里,芙生的手心是略微冒汗的。 反倒是来了几个厨娘子,在那儿谈论她出师年岁过小,听起来不靠谱时,她反而平静了下来。 等人到齐,拜完灶神和师父、师祖,净过手后,在宋行头的点头下,芙生的出师三试便正式开始了。 一试刀工与庆奴出师一试是一样的——豆腐、整鱼、整鸭,要求也无甚差别,考究的是最基础的厨娘用刀手艺。 都是何娘子教出来的,刀工若是不过关,在何娘子那儿是无法跳过学旁的的。因此,芙生的刀工没有任何问题。 细如发丝、入水不散的豆腐,薄如宣纸、透光见影的鱼片,不沾不挂、骨肉分离的整鸭。 芙生手起刀落,速度快,不带一丁点儿的犹豫,呈现出来的成品却是上佳。 别说是宋行头夸赞了,连之前那几个觉得芙生十岁出师的厨娘子也说起何娘子徒弟教的好。 二试火候依旧是盲选,只是芙生抽到的题目与之前庆奴的不一样。 庆奴抽到的是做粥,而芙生这回抽到的是一蒸、一炒、一煨。 这三样,与做粥比起来各有各的难处,但都是考验把握火候的好法子。 所谓一蒸、一炒、一煨,便是做出三道菜来。 一蒸是清蒸鱼,要求能做到鱼肉色白如玉、凝而不散、鲜嫩不腥。 虽说做鱼时候可用旁的辅助去腥气,但那只是其一,若是火候把控不当,火大则肉老发柴,火小则肉不熟且泛腥,哪怕用旁的辅助去腥也是治标不治本的。 好的厨娘不仅能从添柴多少控制蒸鱼好坏,还能够从听蒸汽、看鱼眼睛来判断清蒸鱼的熟度,且有着外行不知道的学问呢! 一炒是炒青菜,是最基础的武火考。最基本的要求便是青菜炒出来碧绿挺括,不出水、不发黄、脆嫩清甜。 想要达到这样的程度,便需要热锅凉油、猛火快炒,讲究的就是一气呵成,断生即起。这种时候,火弱则出水软塌,火过则发焦发苦,是最能试验对火候把控的一道菜了。 而那一煨,可选择的范围就多了。无论是炖肘子还是红焖肉,都可以做。 因为,行会那些厨娘子通过这一煨考验的是“武火逼油,文火慢煨”的手艺,尝的是酥烂而形不散、入口即化却只香不腻人的滋味。 因着是三样是全然不同的东西,芙生是一样一样做过去的。 虽耗费的时间长了些,但结果是好的。 “三娘这道果香红煨肉有素娘的影子,但也有自己的巧思,火候把握的不错,肥肉胶糯不腻,瘦肉入味不柴,倒是期待你的三试了。” 有宋行头的这句话,旁人也不会反着来,更别提,芙生的二试本就很出彩。 芙生用了心,得到正向的反馈,心中自是欢喜。 但再怎么欢喜,还有第三试呢! 虽是提前做过准备的,但芙生并不能够提前知道行会为今日备的食材到底是什么,只能通过时令猜测些许,等瞧见食材时再做调整。 三试考的是创意,瞧见摆上来的瓜果蔬菜后,她便在原想的菜单上头做了些改动。 她本是打算做荷香藕卷儿、二鲜三脆羹和圆茄酿鹌鹑的,这样便是一凉素、一热羹、一荤素酿菜,很是不错。 可当瞧见摆上来的食材里头有新鲜的山桃后,她便改了主意。 方才的一煨做的果香红煨肉,大荤,又一直没吃到主食,再上她原定的三道菜上去,便少了一份妥帖。 新鲜山桃去果核,用米泔煮过,去除涩味后,切丁备用,等米饭快熟时拌入饭内,稍加调味后与饭同煮,出来便是一碗桃香四溢、味道清甜却不夺米香本味的仙桃饭——这是《汪氏食谱》上头记过的山野鲜食,上头还写了,这仙桃饭最好吃的做法,是在山林间就地取材,树上摘桃子,树下烧水煮饭,做出来的最香甜。 芙生没那个野趣十足的条件,但有将它做出来的信心。 这样的仙桃饭,不浓甜、不腻人,哪怕就着咸口的菜吃,也不显怪异的! 因着是蒸米饭,芙生手脚麻利的先将这仙桃饭给处理好了,才开始做其他两道菜。 有厨娘子见她拿了水果却没入菜,反而像是要往饭里头放,略微皱了皱眉。 “这是要做四果甜饭?” 文州府这边用果子入饭,皆是做成甜味非常明显的甜饭的,四果甜饭便是其中最出名的一种。而“四果甜饭”中的四果没有固定的搭配,向来是想要往里头加什么,便就加进去的。、 市井上最常卖的那一种是由蜜枣、杏干、脂麻和山胡桃这四果搭配起来做的,蒸之前便拌了蜜,出锅后甜滋滋,最受小娃喜欢。 “应当不是。” 何娘子一直关注着小徒弟的动作,自然是看清楚了她只拿了山桃这一种果,且用量不大,还用米泔水煮过后才切的。 她没怎么出过文州府管辖的这一片儿地,但也曾听客商谈论过有的地方会借果味儿做出独特的主食,虽记不起来是哪里会这么做,但瞧着芙生胸有成竹的模样,她便肯定芙生做的定不是甜饭。 宋行头年轻那会儿曾出去闯过几年,这会儿虽没说话,但却对芙生蒸的饭心中有所猜测。 不过,她最欣慰的是,这个徒孙做厨懂得搭配。 今日芙生前头抽到的考验全是做菜,没有一道主食,这会儿啊,她还真有些饿了! 待芙生将桃丁拌入饭中,伴随着热气蒸腾,桃香与米香在院中游荡时,饿了的便不止宋行头一个了。 “师父,小三娘这饭似乎没加蜜也没加糖,闻着除了一股子米香,便是淡淡的桃子香气,天热了闻着,倒是勾人,徒弟我都饿了。” 钱娘子素来活泼些,饿了便直说,懒懒散散靠在椅子上的模样,招的宋行头瞪了她一眼,她才坐端正了些。 不过,她这话,倒是叫何娘子坐直了些——何娘子虽然温温柔柔,但她也是欢喜徒弟给自己涨面子的,尤其是在师姐面前。 她与钱娘子皆是坐在宋行头的旁边,钱娘子哪怕坐端正了些,也是歪在椅子上的,故而她坐直了腰背的动作,全落入了钱娘子眼中。 这师姐妹二人也是有趣,好的时候亲的像一个人,平日里最多的还是互相别苗头。 就像这会儿,见师妹将腰背挺的那样的直,钱娘子也不歪着了,坐得比何娘子还直溜。 夹在两人中间的宋行头只能在心中叹气——她这两徒弟,天生的冤家! 好在的是,没用多久,芙生三试的两菜一饭就上桌了。 “荷香藕卷儿、二鲜三脆羹、仙桃饭。” 一样一样介绍了菜名儿后,芙生便退后一步,静静等待着评价。 片刻后,众人尝过,依旧是宋行头先说了话。 “这孩子灵性,素娘教的也不错。” 先夸了何娘子一句,宋行头才继续说菜。 “好孩子,过来。”她招呼了芙生上前,一道一道的说:“藕卷儿用了青花椒油吧?瞧着清淡,但滋味复合,极其下饭。这二鲜三脆羹食材搭配的很有新意,螺肉和虾肉处理的都很干净,整道羹汤不辜负这二鲜三脆的名字。不过,这仙桃饭,里面不止加了桃子吧?” 宋行头方才在尝饭的时候便吃出来了,在米香与桃香之外,还有一股子极为清新却不霸道的香气。 “是薄荷。”芙生笑着回答:“用的量极少,只为了提香。” 芙生说的是实话,她放的那点子薄荷的量,舌头不够灵敏,又没有细品的话,是不容易被尝出来的。 “极好!”宋行头脸上的笑容明显了,拉过芙生的手拍了拍:“素娘两个徒弟都教的极好!” 原本她也担心芙生十岁出师会不会叫人不服,但今日一场试验下来,在场这么些人看着,便是不服,也不能从孩子的手艺上头来挑事儿。 “流程走完,授牌后,我与你写荐信,等日后你到了汴都,便能在那边的行会登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 离乡入京 第125章 ; 离乡入京 七月二十五那日一过, 芙生出师,拿到授牌,又拿到了宋行头的荐信后, 日子仿佛被推着往前走,眨眼便过了中秋。 祝家翁婆处理好家中产业后,便带着家里人收拾了行礼, 找了镖局为安全作保,往汴都去了。 猛地离乡, 遇到的问题自然是多的。 家中两个铺子还算是好处理的, 有签了死契的仆人, 还有大姑妈惠姐帮忙盯着,日后要考虑的只有资产分红,不是什么大难事儿。 最难的, 反而是家里的宅子。 当初买了隔壁张家的院子时, 本想着还能住好多年呢!哪曾想, 才不到两年, 祝家就要举家去汴都了呢? 可甜水巷的宅子是祝家的根, 是没有卖掉的道理的, 但也不能一直空着——空着的房子放久了, 没有了人气儿,便就会朽了、坏了。 祝家本是早早托了牙人要往外租的, 好地段不愁租,但祝家这宅子大, 价格不廉,一时半会儿是真的租不出去。 若不是胡大舅舅考量再三,想要将租一个离他那烤鸡铺子近的宽阔的宅院,将胡家两老接到府城来养老, 一来二去的觉得祝家的房子虽大了点儿,但却是真不错,找了牙婆做了中人,签下了契约,祝家的房子在走之前是租不出去的。 不过,将房子租给胡家也是又诸多好处的。 且不说胡大舅舅人品过硬,胡家是胡香娣的娘家,与祝家有亲,不会糟蹋了房子去。 单单一个房租问题,也比租给旁人好处理的多。 芙生在胡大舅舅的烤鸡铺子有分红,胡大舅舅说,日后房租与芙生的分红两本账但一起寄,免得东一笔、西一笔的,到时候半路上丢了钱也不好说。 而除却这些财资上头的问题,剩下的便是情感上的了。 当然,不是什么媒婆说媒——这段时日来,舔着脸上门说媒的媒婆不少,但都被家中长辈打出去了。 情感上最令人伤怀的,还是友人的不舍。 因为忙,芙生的朋友算不得多,师父那边是亲人,自是一番依依不舍,朋友这边嘛,鲍家的涓姐、润姐算是两个,还有便是史家的芸豆了。 涓姐和润姐年纪大些,家中弟妹又多,早早便是小大人的模样,情绪分外内敛,没什么“生离死别”一般的哭号,只是与芙生互赠了临别礼物。 可史芸豆就不一样了,史芸豆是家里娇宠出来的孩子,平日里得闲的时间多,常找芙生玩的。 离开那日,史芸豆送完自己准备的礼物后,便抱着芙生的胳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嚷着芙生怎的突然就要去汴都了,还说日后她成婚,都请不到芙生这个小姐妹做席面了。 恁般热情,叫芙生招架不住,加之芙生不是个会哄人的,帕子都擦湿了两条,也没能将人给哄好。最终还是芸豆的几个嫂子将她给扯了下来,拿帕子擦过脸后,情绪才渐渐的平复。 至于筠生那边?他在书院里头有且仅有一个分外要好、形影不离的好同窗,那便是同住一个斋舍的宋鹤安。 筠生略有些情绪外放,但宋鹤安是个比较内敛的人,只寒暄几句,说日后定会在汴都再见,便没有多言语其他,只送了筠生一盆菜。 本着同窗之情,那盆菜原本是筠生自己照顾的。 只可惜,他在照顾菜上面的天分和在做菜上面的天分一样——完全没有。 途中一次歇息的时候,芙生听他在那嚷着菜活不了了,头一次认真的去将他那盆菜仔细看了看……而后,那盆菜就被芙生征收到她这儿来了。 实在是,这盆菜落到筠生手里是只能得一个词得形容——暴殄天物,只有落到她芙生手里才是刚刚好的! 也不知道宋鹤安这个爱种菜、日后想进司农寺的是从哪个番商手里弄来的种子,他送给筠生的这盆菜,它是辣椒啊!都挂果了,结果被筠生这个不会养菜的差点养死了。 宋朝可没有辣椒,辛辣的味道只能靠着山葵、黄芥辣一类的来提味儿。 若是把这盆辣椒养活了,果子养老了,留了种子了……芙生都不敢想象,她喜欢的那些辣菜出锅端上桌的时候,她会有多开心! 文州府赶往汴都的路走了将近两月,八九月正是辣椒挂果的时候,虽说这盆辣椒秧子不大,但也是叫芙生在留种的同时收获了些果子的。 因着在路上不方便,她倒是没有尝试着用辣椒做菜给家里人吃。 但如今,即将到汴都了,等安顿下来之后,便能试一试了——也不知道家中人能否接受辣椒的味道。 想着,芙生看着被她妥善放在车里的盆栽辣椒的眼神都温柔了几分。 这样的眼神落入旁人眼中,那便是一个激灵。 兰生就是这样的。 她本是歪在大姐姐梅生怀中睡觉的,哪曾想,原本靠着旁边箱笼酣睡的菊生睡熟了之后不老实,不知什么时候叠到了她的腿上来。 小腿麻的没知觉了,大腿还好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也是在睡梦中挣扎了许久,才艰难睁开眼的。 但,一睁眼瞧见三妹妹对着一盆菜恁般深情,好奇那盆才结出的果子是什么味儿、和芙生讨要了一块儿尝了尝的兰生不理解——那火烧舌头的滋味儿,配得上这般热烈的情感么? 将菊生的脑袋从腿上挪开,兰生叹了一口气,一边揉着腿,一边压低声音与芙生说话: “我看这能往舌头上点火的怪菜是给你下了蛊,勾了你的魂了。恁般坏的滋味,偏生你当个宝,还说烧菜定然好吃。我瞧着,也就是红彤彤的时候,当盆花儿看,分外好看些。” 兰生不识得辣椒,又直接生吃尝过味道,故而分外不理解芙生作为一个厨娘子得欢喜。 但瞧着自家妹妹是真喜欢,嘴上虽总这么说着,心里却是尊重芙生个人喜好的。 “算了,你说过,等到了汴都做成菜我就知道了。” 她近些时日经常没话找话,实在是漫长的赶路叫她身心俱疲,之前在糖水铺子里当小掌柜当久了,日日要说许多话的,赶往汴都的这一路上,日日聊的话题就那么多,聊完只能睡觉。 她实在是嘴巴寂寞! “方才你们睡着时,三叔说,能瞧见汴都城门了,想来也快到了。” 芙生坐的位置靠里,够不到前面的车帘。不过,侧边车帘掀起来,能瞧见道上所铺砖石比之之前所走官道上的更为精美,人也多了起来,想来是离城门不远了。 听到这个消息,兰生眼睛亮了。 揉搓了好一阵,她的腿总算不算不麻、恢复知觉了。 车内空间不算小,她弯腰起身,跨过趴回箱笼上睡便开始流口水的四妹妹菊生,一屁股坐在了车帘旁边的樟木箱子上,伸手便掀开了帘子。 车帘掀开一角,巍峨的汴都城门陡然撞入眼帘。外地远道而来的商旅乡客素来是从城南主门进的,青砖高墙之上、层层飞檐正中,黑底鎏金的大匾上“南薰门”三个大字昭示着她们即将进入汴都。 “到了到了!真到了!”兰生兴奋起来,精神气都足了。 “嗯?”一直没被吵醒的菊生提取到关键字,猛地睁开了眼,抬头往外看去:“到哪儿了?到汴都了?” 哪怕是一直安静看书的大姐姐梅生也掀起了侧边的车帘往外看去。 牛车缓缓驶入南薰门,穿过门洞,便是不一样的天地。 一门之隔,仿佛有什么结界似的,进了城内,喧闹更是轰然涌来。 平整宽阔的砖石板长街,临街而建的店铺小楼,有摊贩街边叫卖,有货郎挑货穿梭,巡城差役精神饱满,仕女仆妇结伴而行,酒旗茶幌迎风飘荡,食肆货铺满目琳琅。 “怪不得旁人都说,汴都城繁华,这才进了南薰门,便是街喧不断人声沸、酒旗茶幌映风斜的好场景,爹爹家书里写,他租房子的凝香大街更是热闹,分支出去的几条街道皆是富足繁华的景儿,也不知那是何等好风光!” 兰生就那样挑着帘子,一双眼睛被外头的热闹吸引,差点看不过来。 以往她只见过文州府的繁华,自家开铺子的玉桥街和西河瓦子更是文州府最热闹的街市,因此一路上想着汴都城的样子,她也没敢跳脱出玉桥街和西河瓦子的热闹太多。 如今瞧来,还是她太不敢想了。 祝贺文上回随家书寄回来的还有一本介绍汴都城的册子,里头可是写了,这南薰门附近还只是平民市集,多的是小吃店、杂货铺、车马行,算不上顶热闹的。 白日里都是这样的好场景,这夜市一开,那火树银花、富丽繁华,想来也是她想不出的。 “三娘,”她放下了车帘子,挪到了芙生旁边,抱住了她的胳膊:“爹爹家书里头写,他租的房子一面贴近二姑妈家,还有一面临那什么云楼街,带着个不算小的铺面,咱们什么时候将生意再做起来?你二姐姐我啊,是真闲不住!” 作者有话说: 更新地图,进入新副本! 第126章 ; 祝家新宅 第126章 ; 祝家新宅 不仅是兰生, 祝家其他人也不是能闲下来的主儿,牛车进了汴都城,便都开始想着日后要做的活计了。 但这也实属正常。 一大家子从文州府搬到汴都来, 屋子是租的,可日子不是,还是要耗费银钱过下去的。 虽说家中还有财资, 但也不能坐吃山空啊! 只是,想要将谋生的铺子开起来, 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成的。 且不说正儿八经在官府过了档, 开一间有营业许可的铺子需要的流程繁多, 单单一个无论做什么生意铺子都是需要重新装修一番的,便要耗费不少时间。 没瞧见祝贺文租的房子时,祝家没有人能够准确估算出这所耗费时间的长短, 但在到了地方, 瞧见了宅子前面带着的铺子时, 众人目光相接, 只传递出一个信息——这面积不算小, 且有两层的铺子, 若想按照买卖种类重新收拾出来, 至少得一个月才能开业。 而这至少的一个月,还必须是万事顺遂的情况下才能达成的。 “先进去看看宅子吧!这铺子回头再说!” 杨铁娘拍板做出决定, 指挥着将牛车赶去了能够直接进宅子的后大门。 这宅子是祝贺文租下的,可今日接祝家众人的, 却只有祝咏文和明姐主仆。 实在是不巧,祝贺文于上月开始便正式到国子监上值了,国子监讲直这一职位是旬休,每月上中下旬各休一日, 其他时候想要休假,便只能等官方定下的五大节元日、天庆、上元、寒食、冬至了。 如今还没入十一月,离最近的冬至还得小半月,祝贺文一个国子监的新人,怎么旬休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 因此,哪怕心中再想迎接家人,他也只能等酉时签退离监,归家再说——这还是今日不轮到他押宿的情况下。 若是轮到他押宿,便只能等明日酉时再归家了。 他实在不得假,自然只能由祝咏文和明姐主仆来接了。 不过,在这汴都城租的祝家新宅里头,他也不是毫无准备。 “老太爷,老夫人,各位娘子、郎君安好。” 因着租的宅子不算小,且家中过来后定会做生意,届时人手定会不足,祝贺文提早赁了两个男仆、两个婆子,并将宅子内外都清扫了一遍。 如今芙生她们来了,只用分好房间入住便是。 因着在文州府时,家中本就有婢子,面对宅子里这四个人,祝家倒没有人觉得不适应,将大件的行李交予她们后,便认真的看起这座宅子来。 祝家这新宅,从不同的门进,隶属于不同的街道。 虽说祝贺文寄来的家书中写的地址是云楼街,但那是根据前头的铺子定的位置。那铺子的正大门开在凝香大街的云楼街上,若是日后开了店,外人说起的时候,便是称呼为云楼街什么什么店的——方便于汴都百姓,或者是外地客商准确寻摸到位置。 但若从方才进入宅院的后大门来算,祝家的宅子又是隶属于凝香大街的甜水巷的。 是的,没错,还是甜水巷,也是因为巷子里都是甜水井,才得了这么个名字——其实这名字很容易撞的,但凡是在城里,那条巷子有甜水井,这条巷子的名字大多都叫甜水巷。 芙生她们惊喜于来了汴都居然还住甜水巷时,明姐这个汴都城的老住户可是给她们普及了一下知识的。 在这汴都城里啊,可不止有一条甜水巷呢! 为了方便区分,在说起巷名的时候,汴都人总会加上主干道或者临近的街道名字为前缀。 就像她们如今在的甜水巷,对外说自家住址时便应该称呼为“凝香大街甜水巷”,以此类推,自然还有福安正街甜水巷、锦澜大街甜水巷、淳和街大甜水巷小甜水巷……汴都的甜水巷,简直不要太多! 且因隔壁明姐的宅子也叫“祝宅”,她以过来人的角度建议,家中还是早些将铺子开起来,并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这样的话,旁人就不会将两个宅子弄混了。 当然,那都是题外话,也是后面需要考虑的事情。 这会儿,芙生的重心还是放在看新宅子上头的。 这新宅子自后大门进来便是一道影壁,绕过之后,左右两间屋子,左边小些的是下人房,右边略大的是带着库房、门前有水井的厨房。两间房连着一堵墙,墙上开着个月亮门,再进去,才算正儿八经的进了院子。 庭院四四方方,有菜圃,种了桃、李、杏、樱几种果树,正对着月亮门的屋子是便是正房。 两层楼,上头住人,下头是会客的花厅和吃饭的饭堂。 而穿过厅堂过去,进入那边的院子,才是连着回廊,临近前头铺子厨房、库房的东西两排屋子,以及一个小北楼。皆是两层,上下都能住人的。 “后面院子里的果树长得不错,前头这院子里的槐树长得也算是郁郁葱葱,有几分老家院子里槐树的影子!” 祝老爷子仰头看着树,嘴角带着笑意。 祝咏文见老爷子高兴,指了指前头铺子的方向,笑道:“爹,前头还有个天井,里头有颗老梅树,牙人说那是棵老果树,到了时节,结出的果子极好呢!” “是么?那挺好!”祝老爷子应付了大儿子一声。 他对果树什么的不感兴趣,还是更爱这棵槐树。老家的院子里就有,如今背井离乡到了汴都,瞧见新家里头也有,才从心底有了种到家了的感觉。 反倒是芙生,听见有棵老梅树,拎起裙子跑到前头去看了。 梅子可是好东西,能做酒可入菜,还能做雕花蜜饯。 新家有各色果树,最高兴的便是她。 虽说这么几棵树结出的果子是不够做生意用的,但做点自家吃的东西,那还是可以的。 “真是好大一棵梅树!”跑到天井,瞧见老梅树的真容,芙生眼睛更亮了:“这般大的树,且不说能结多少果子,等到来年开花,那也是极漂亮的!” 顺着老树舒展的枝桠往上看,芙生不自觉地转了一圈,目光流转间,略过了回廊的顶,落在了东边那两间半的屋子二楼的那间房上。 那间房是东边屋子二楼唯一一间卧房,从下面的楼梯上去便是露台,走过露台便是屋子了。 方才上去看的时候没仔细瞧,这会儿顺着老梅树的枝桠一看,那间房最大的一面窗子正对着这边的天井,是个看景的好地方。 “婆婆!”芙生跑了回了那边的院子,指了指东屋的二楼:“婆婆,日后我就住那间!” 大人们的屋子方才都已经选好了,几个孩子因为新鲜,还没有定下来。 在祝家没有什么大的要让着小的的规矩,谁先说出来便谁先定下。 兰生想要住的离妹妹近些,便选了东屋一楼左边的屋子;梅生想与姊妹们住在一起,便舍了住在隔壁二姑妈宅中的爹爹祝咏文,指了东屋一楼右边那间。 菊生棠生随爹娘住在对面西屋,棠生年纪还小,暂时与爹娘住在一起,只菊生单独住在二楼。 不过,西屋二楼的另一间屋子,那是给棠生空着的。 至于小北楼?祝贺文的东西在里面放着呢!二楼还有间屋子,筠生日后去国子监读书,不会常在家住,便让他住在小北楼的二楼了。 “三娘,我的菜!” 选定了屋子,便要忙活着将自个儿的东西搬进去了。 时间临近午食,家中众人还没吃饭,虽说后头的厨房里头有米有菜,但祝贺文赁的婆子价廉,自然不擅庖厨,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家里人也没那个力气做法,杨铁娘干脆塞了个装钱的荷包给大儿子祝咏文,叫他出去买些饭食回来。 正在与他说坐在牛车上过来时瞧见的几家感兴趣的饭食店呢,筠生便追着芙生跑过去了,速度快的,杨铁娘瞥过去的那眼只来得及看见后头提着两个包袱的双杏。 “老太太,大郎官人。” 这丫头脚下速度也快,咧嘴冲着杨铁娘和祝咏文福了个不全的万福礼,一溜烟的去追芙生了。 “三娘稳重,这俩月是在车上憋坏了吧?”祝咏文的眼睛随着侄子侄女往东屋二楼去,显然自个儿将自个儿打岔到一边去了:“大郎说菜,什么菜?” 杨铁娘没好气的犯了个白眼,伸手在祝咏文后脑勺上来了一下:“辣子!三娘说,是番邦的辣子!老娘与你说的那几家你记住了么?” 亲娘的巴掌只用了三成力,但那是有着虎罗刹之称的亲娘的三成力,回过神来的祝咏文只能说——发懵不伤脑,力道刚刚好。 “记住了,记住了,刚进云楼街第三家文记鲜鱼面家的面,第七家王婆馄饨的馄饨,对街方记的砂锅粥!”他复述了一遍,还夸了杨铁娘一句:“娘,您真是好记性!” 夸完,已过而立的人像筠生似的,撒丫子跑了。 ——他清楚,若是不即刻跑,老娘充满母爱的巴掌又要落下了。 “这兔崽子!”杨铁娘的巴掌落了空,笑了笑,一边叫着祝贺文赁回来的两个婆子,一边往后头走:“刘妈妈、习妈妈,先烧两锅热水来,家中郎君娘子,都得洗一洗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 饮食精细 第127章 ; 饮食精细 金乌西坠, 暮云垂落汴梁天际,晚风穿堂,庭前花木轻摇。 祝家人自打午食用过, 便搬了椅子凳子,坐在大槐树下头说话了。 这会儿祝贺文从国子监回来,倒是能直接加入进去, 就着她们方才的话题一起聊。 “汴都的吃食的确是要比文州府那边精细些,哪怕是街边卖的寻常白糕, 里头也是夹了一层酸甜可口的酱, 与老家那边是不一样的。” 因知道家里人来了汴都也会继续做饮食生意, 且小女儿还是个厨娘子,祝贺文这段时日以来,也分外关注些。 只是他节省, 也没怎么下过馆子, 吃的都是寻常的街边小食。 起初买的时候, 他还不以为意, 只觉得街边小食嘛, 都是那个样子, 不会有什么太大的花头。 哪曾想…… 看似寻常的白糕, 有夹桂花酸梅酱的,有夹玫瑰蜜的, 甚至还有夹细碎燕窝粉的。 瞧着寻常的笋肉馒头,咬一口也是满口鲜, 他这般舌头算不得灵的人都能常出,那笋肉的馅儿是夹了香油和虾油拌过的。 打眼看很是寻常的阳春面,汤清面细菜挺阔,但吃上一口……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汤, 居然是花费了大功夫吊出来的高汤。 以前在老家,除了那笋肉馒头,他家芙生做的不必汴都卖的差,其他的几样,却是根本没法比。 文州府那边的阳春面,汤是煮面汤,不过是加了猪油增添荤香罢了。 “咱们家若是开铺子,须得好好谋算一番才是。” 在汴都待得时间越久,祝贺文琢磨起自家过来开铺子的事儿,就越是觉得需要好生做打算。 甚至手艺这方面,也需要额外精进些。 “是爹爹说的这个道理。”午食吃过那一顿后,芙生便想到了这些:“汴都赁铺子的价儿贵,爹爹赁的这屋子刚好便宜,上下两层,更是宽敞,也不用重新找地儿赁铺子了。但若是单单只卖糖水,或者是做面食生意,倒是有些浪费地方。” 前头的铺子,芙生是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逛了一圈儿的。 她如今才十岁,虽已出了师,但终究还是年纪太小了些。在汴都这繁华地儿,人生地不熟,没有任何靠山,哪怕是顺利的在厨娘行会登了记、挂了名,想来也不会有人找她去做席面。 做个最坏的打算——估摸着,少说三四年,多说六七年,汴都这种汇聚各路厨娘子的地方,是不会叫她轻易出头了的。 因此,对她最好的发展方向,便是凭借着她是已经出师的厨娘子,且在汴都厨娘行会登了记、挂了名,家中开一间食肆出来,渐渐的将名声扬出去。 师祖宋行头给她荐信的时候,是专门与她说了的。 在行会登记过的厨娘子若是家中要开店,除却授牌之外,都会额外给一块能够嵌在招牌上的牌子的,汴都这边的牌子分外的精致。 等店开起来,牌子嵌在招牌上,外人瞧了后便清楚,这家铺子的老板是在厨娘行会登记过的厨娘子,地痞流氓若想收点保护费、做点破坏,也是需要掂量几分的——这便是背靠行会的好处。 当然,也不是没有坏处。 铺子开起,嵌上了牌子,便需每月向行会交钱,而通过行会得到的做席面的机会,行会那边也会抽成。 许多厨娘子舍不得那个钱,便不入行会。 但宋行头与芙生说,少挣丁点儿的钱,能得到大把的安稳,才是真划算。 来的路上,芙生便算过这笔账,也构想过各种可能。 细细思索过后,她才更加觉得师祖宋行头说的对。 她在文州府就见过地痞流氓收保护费,哪怕官府插手管束,也依旧仗着自己有靠山,猖獗的很。 汴都一棒子下去都能打到许多权贵的地儿,背后有着靠山的地痞流氓自然是更多。 别说是师祖与她说的,汴都这边厨娘行会对开店的厨娘子征收每月半贯钱,就算是收一贯钱,也比因没有靠山被人盯上,麻烦不断的强! “我想过,”芙生不自觉地用手指点了点下巴:“反正汴都食肆多,比拼的是味道和手艺,干脆就开个食肆,到时候家中以前做的那些都能融合进去继续做,门口斜出去的那半间屋子再改一改,弄个卖头花绣品的小店,走市井平民化的路子,到时 候,大姐姐和三婶娘也不会觉得寂寞。” 她原本想的是,那斜出去的半间屋子改成专门卖糖水的地方。可进去看了才发现,那里小的可怜,若是卖糖水,家里会做的糖水品种多,装糖水的罐子是绝对放不下的。又看西窗那边可以搭起柜台,和后厨连起来,进进出出搬运新出锅的糖水也方便,脑中画了个图纸,又灵机一动,便觉得那儿加上一堵墙,改成卖绣品头花的小店合适的很。 “前头我方才也去瞧了一眼,三娘的想法很是能落实。”梅生赞同道:“只用加一堵墙,便是两间铺子了,且那边离铺子的后厨也远,熏不到饭菜味儿的。” 她的师父赞她手艺已能独立,本想的是到了汴都后找绣坊接活计,若是家中便有能够卖绣品的地儿,倒也是多了一项进账。 曹三巧更是激动。 “三娘的法子好!” 她最是会扎花儿,绣活也还不错。 之前在老家的糖水铺子帮了一段时间的忙,去之前想的千好万好,可当二嫂嫂教她做起糖水后,她才发现她真不是那块材料。 累且不说,她做出的成品就是比不上二嫂嫂,每次为了不出错,更是小心翼翼。 外加一个棠生缠着她…… 将棠生摸她耳坠子的手按下去,曹三巧面上没显露出来,心里却是在想——她是真不想再一个头两个大了! 目光灼灼的看向杨铁娘,热切的目光能将人烫伤。 杨铁娘那么大大方方一个人,叫她看的不自在,不由的往旁边躲了躲。 但家中做生意一类的事情,素来都是她作主,这会儿看着她的可不止曹三巧一个。 躲,是躲不开的。 “那就按三娘说的定下来。”她也觉得芙生说的挺好,看向了努力不叫爬到自己身上的棠生抠他脸的祝秉文:“老三,你会画图纸,赶明儿三娘去完汴都这边的行会回来,让三娘细细的与你说说她的想法,尽快的将图纸给画出来。” 说完,又看向另外两个儿子。 “老大老二,汴都这边开铺子什么流程,想来你们也打听清楚了,爹娘年纪大了,都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了,办下手续的事儿,便交给你们了。” * 姜家大宅姜十一娘院落小厨房。 汴都厨娘行会副行老姜静荃从院外走近来,制止了女使通报的行为,脚步放轻的走近了小厨房。 小厨房里,姜家新一代的领头厨娘子姜妙苓正在雕一朵豆腐花,豆腐放在水中,用小刀一点点的雕刻出想要的模样,呼吸都是放轻的,不敢分一丝神出去。 姜静荃见她认真,且手底下的活计已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干脆找了一把椅子,悄悄的坐下了。 等到姜妙苓落下最后一刀,一朵栩栩如生的豆腐牡丹花开在水里,将手中工具放在案板上,姜静荃才出了声儿。 “还是不够快,一炷急香都过了才雕好,当年咱们家祖上那位汪夫人可是在手札中记下的,她那位堂姐,可是在一炷急香,也即是一刻钟之内,便能雕好栩栩如生、花瓣薄如蝉翼的群花牡丹的。你这才一朵……” 她四十多岁的年纪,因在行会里头位高权重的原因,常年板着一张脸,说话的时候,总是带上训斥的味道,这便让她本就是表达不满意的话语显得更加生硬了。 姜妙苓唇角因满意这次练习而略微勾起的笑意即刻平了下去,脸上挂上了恭顺。 “知道了,姑姑,妙苓定多多努力,早些将这技艺练熟。” 她低着头,叫旁人瞧不清她的表情。 算不上特别明亮的烛火下,不过二七年华的她,因着过分端庄的穿着打扮,瞧着老气了许多,没有她这个年龄的小娘子该有的朝气。 但姜静荃很满意她这副模样。 “你知道就好。”算是回应了一声后,她才说起这会儿来找姜妙苓的目的:“今日赵行头才与我们说,这几日应当有个从文州府来的厨娘子要到行会来登记。” 话说了一半便停顿了下来,引得姜妙苓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文州府的厨娘子,咱们行会里头不是没有,姑姑特特说出来,莫不是她有什么独特之处?” 自打被发现做厨的天赋后,姜妙苓便被姜静荃这个姑姑接到了身边教养。 她清楚的很,若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她这个姑姑是不会跑来与她说起这么个人的。 姜家是汴都厨娘行会的高层,家中出来的顶级厨娘子颇多,甚至还有被选入宫中去的,向来是瞧不上外地来的厨娘子的。 “是不同。”姜静荃停顿了一下,目光钉在姜妙苓的身上:“人家是个刚满十岁便就出了师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 汴都行会 第128章 ; 汴都行会 姜妙苓脸上的表情随着姜静荃的话变化, 等到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她的嘴角已经完全拉平,甚至开始往下拉了。 她不喜欢听姑姑说这话, 一直都不喜欢。 因为,不用继续听,她便知道她的下一句要说什么——无非就是, 又出了个小小年纪便能出师的,你可不能让人家赶上, 或者是比了下去, 堕了姜家的体面。 自打她被严苛管束着, 如姜家祖上那位汪夫人手札中记载的神厨堂姐一般十岁出了师后,这四年来,汴都每每出一个年少出师的厨娘子, 她的姑姑就会来与她说这样的话。 以前遇上的, 还是十二三岁出师的那种。 这次这个文州来的, 与之前的她一样, 是十岁出师…… “十一娘……” 听见姜静荃叫自己, 姜妙苓下意识的打断。 “姑姑, ”她在汗巾子上擦干净手, 抬起头来,唇角已经挂上了浅浅的笑容:“不过是个穷乡僻壤里头出来的, 那里的厨娘想来不如咱们家做厨的仆妇,哪怕是十岁出师, 也不是什么威胁。妙苓若是连这也怕,那便辜负姑姑的教导了。” 她不想听姜静荃的长篇大论,干脆将她想听的、自己该说的话先一步说了出来。 果然,姜静荃满意的点了点头, 面上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 “好!这才是我们姜家的好孩子!明日既然行会里头接新人,你与我一同去看看!” * 翌日,天大晴,檐下鹅儿菊团成锦绣,开的灿烂。 因着要去汴都的行会登记挂名领牌子,芙生早早起来,好生打扮了一番。 秋日的衣裳她有新的,临走前,师父何娘子专门找制衣娘给她做的,素色交领襦衫,浅粉对襟绣团菊纹短褙子,浅青色百迭裙,都是按照汴都传去的时新样子做出来的,只浆洗过一回,今日是头一次上身。 昨日进城后,坐在牛车上看了一路,旁的没学到,她这个年纪的女娘会梳什么头发倒是瞧了一眼。 选了昨日见过最多的双垂鬟髻梳了,扎上与裙儿一个颜色的坠珠子发带绑上,又在两边都戴上碎珠子做芯儿的象生绢花。 吃过早饭,漱了口,照了镜子,觉得没什么问题,她这才挎上装有行会登记材料的小包,带着双杏出门去了。 后大门外,是大伯替她赁好的小轿,管一来一回的那种。 这些排场,都是离开文州府前何娘子教的。 何娘子没来过汴都,但宋行头曾来过,她去的地方也多,自打芙生出了师后,便细细嘱咐过何娘子,叫她这个师父好好教一教徒弟。 经过何娘子转述的宋行头的话,芙生了解到,汴都这地儿的厨娘子皆是讲究体面的。 不仅穿什么、用什么会比一比,连出门什么的,都会被扯出来做比较。 师父叮嘱,说她去行会的时候,哪怕年纪小、不施脂粉,穿衣戴花儿也不能不讲究。且去的时候,尤其是第一回 去的时候,定要赁个轿子抬着去,身边再带个婢子,免得被人看轻。 芙生虽然没那么了解职场,但职场之上的生存之道,还是知道一些的。 汴都繁华,更是以请厨娘子做菜为流行势头,厨娘收益颇丰,互相比较、瞧不起寒酸的……那真不是件稀奇事儿! 最重要的是,初来乍到的,往行会走,她也不认识路啊! 可不就是需要轿夫这样的“导航”么? 汴都厨娘行会因着也会往宫里擢选厨娘的缘故,行头姓赵,厨艺不是顶尖,但出身宗亲。因此,厨娘行会的选址也比旁的行会更加考究,在御街最繁华的地方,地处汴都的商业心脏,日夜喧嚣,哪怕凝香大街那边热闹,也是比不上这儿的。 “文州府厨娘行会厨娘子祝芙生,这是我的荐信。” 芙生刚下轿子的时候,瞧着行会那雕梁画栋的门楼,也是紧张了一瞬的。 可瞧着进进出出的厨娘子,想着都是同行,不过是过来登记挂名而已,那点子紧张便就散了。 文州府那边的行会芙生去过好几次,所说装潢考究,但与这汴都的比起来……那便是过于简朴了。 问了两个人,芙生才找到专司人事的刘行副身边管事儿的婢子雀姑,递上了自己的荐信。 “文州府来的那个祝三娘?” 雀姑显然是知道芙生的,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册子,接过芙生的荐信,引着芙生和双杏往楼上走,人也热情了几分。 “昨日赵行头特特说过,文州府的宋行头荐了一位今年十岁、方才出师的厨娘子来,说是极灵秀的,如今瞧了才知,赵行头说的半个字都错不了,果真是一表人才!不过你这个儿也忒高了些,若不是面嫩,我都不敢认!如今才十岁,等长到我这个年纪,怕不是要足足长六尺了!” 雀姑能成为刘行副身边的红人,自然是个会说话、会做事的妥帖人。 不过,她倒也没说虚的。 祝家人个头本就不矮,芙生个头仿佛全然随了杨铁娘,如今不过十岁的年纪,已经比胡香娣矮不了多少了,连大两岁的姐姐兰生都赶不上。 她在家粗略的测算过,如今她的个子是四尺八多一点,大概一米五、一米五一的样子,在同龄的小娘子里头算得上极高的了。 身高六尺,按照宋尺,那都一米八多将近一米九了……芙生觉得,她长到婆婆杨铁娘那样,一米七七的个儿,已经足够了。 那可是比她上辈子要高上不少的! “雀姑姐姐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哪里就一表人才,不过是下苦功学点手艺谋生罢了。”芙生话赶话的说了一句,便问起正事儿来:“我听宋行头说,若是厨娘自己开铺子,行会会发个牌子,能嵌在招牌上的?” 家里头那边今日也忙起来开铺子的流程了,连歇息两日都不成,她这边自是要问清楚。 雀姑侧头打量了芙生一眼——瞧着个儿高,实际上年岁小,又是外地来的,听说家里头只有一个亲爹是今年的进士,没什么靠山,行会里头就算是有活计,也不会优先分到她头上。 更别提,少有人家会请年仅十岁刚出师的厨娘子去做席面的。 想着自己开个铺子,的确是比等着行会这边的活计要强。 倒是个头脑清醒的。 “是有这么个规矩。”雀姑推开了房门,伸手示意芙生进去:“具体细节,行副会与您细说的。” 到了地方,她便不方便越级细说了。 等芙生进去,她带着双杏到另一边去吃果子,二楼回廊中便没人了。 只是她们不知的是,刘行副那间屋子的斜对面,同样是副行老的姜静荃的那间屋子的门……一直开着一条足够看清楚外头的缝儿,正对着那条缝儿的坐塌上,姜静荃盘腿坐着喝茶,姜妙苓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的绣墩上,一副沉静自持的模样。 “瞧见了?觉得如何?” 芙生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时候,姜静荃略瞟了一眼,便没再看了。 姜妙苓倒是一直看着芙生进屋,门被雀姑关上,这才收回了视线。 只是瞧一眼背影,姜妙苓能看楚什么?除了瞧出芙生个儿高,身上的衣裳虽不是如今汴都时新的款式,但还是颇为考究之外,其余的一概瞧不出的。 但姜静荃素来问她话,她是必须要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回答的。 “瞧着个子倒是高,想来有把子力气,做厨比旁人多一截优势。身后头坠着个婢子,想来家中条件不错。” 她无法空眼鉴手艺,只能这么说了。 姜静荃心中清楚,问出这么个问题,若是要侄女言之有物的回答,实在是有些为难人。 她们做厨娘子的,打量对方,要看的是做菜的手艺,这样的问题适合在厨房见后再说,而不是这会儿。 问题出口后,她便觉得有些不妥。 但她是长辈,说出口的话就不可能有错。 所幸,姜妙苓的回答,足够让她有机会把话给圆回来。 “的确,个儿挺高,瞧着不像是十岁的人。”她将茶碗放下,看向了姜妙苓:“在行会挂名,便只是普通的在册厨娘,若想往上头走,她迟早要参加行会的考核……不过,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大本事……” 她又伸手拉住了姜妙苓的手。 “十一娘,你可是我们姜家妙字辈这一茬姑娘里头最大的希望,多多练习手艺,多多钻研咱们祖上那位汪夫人在手札里记下的她堂姐的汪氏食谱,将那不全的食谱学透,变成咱们自家的。咱们姜家,日后全仰仗你呢!” 姜静荃的手很是干燥,握在姜妙苓的手上,触感并没有那样的好。 她这样名为夸赞实为施压的话,起初姜妙苓听了,还会夜里睡不着。可听的次数多了,姜妙苓内心深处也觉得疲了。 “知道的,姑姑。” 照常应付了姜静荃一句,她便垂眸不说话了。 而姜静荃也不需要她说话,自己一个人说,也足够了。 “……当年若不是赵雪柳出身宗亲,背后有人撑着,咱们姜家怎么会只屈居于副行老?这行会里头,多少咱们姜家的厨娘……” 作者有话说: 有事儿,更晚了一点点点点……好吧,现码,卡了会儿,晚了很多 第129章 ; 酸菜滑肉 第129章 ; 酸菜滑肉 “因为有文州府宋行头那边作保, 直接登记挂名,日后便是汴都厨娘行会的在册厨娘。不过,汴都的厨娘行会内里要比文州府那边更加等级分明, 刘行副与我说,在册厨娘只是行会里头最基层的厨娘子,若想要日后凭借这门手艺过的更好, 便要努力积攒起自己的声名,也方便日后在行会里头往上升。” 本以为手续办好的速度很快, 没料到, 汴都这边的厨娘行会占地大、分工细, 登记挂名又给发了嵌在招牌上的牌子后,刘行副叫雀姑带着她从上到下的了解了行会一番,还吃了一顿饭, 等到回家的时候, 外头已经日暮了。 “文州府那边, 只有在册厨娘和上头的行头、行副。这边不一样, 除了上头的一个行头、三个行副之外, 下头还有一个都管、一个总领, 负责日常运营、培训考核的。都管、总领下头还有分领, 又称作头,细分为宴席、点心、家厨、流动, 若遇大事儿,作头带队干活, 保证出品。在往下头,才是在册的厨娘。” 芙生一口气说了许多的话,喝了口新泡的菊花枸杞茶,润了润嗓子。 胡香娣听的目瞪口呆。 “分的这般的细么?天神奶奶, 真不愧是汴都啊!” 她还以为,汴都这边的厨娘行会与老家那边没什么区别,顶多是行会的屋子豪华些呢! 芙生带着双杏一去就是将近一天,吓得她以为两个孩子因为汴都太大,跑丢了,都要派人出去找了,她们俩人才回来。 “可不就是分的细么!” 芙生掰着手指头继续说: “哪怕是在册的厨娘子,也是分上等、中等、下等的。上等厨娘子能做府宴、名菜、擅长一两样绝活,中等厨娘子能做全副家常宴席、酒楼包灶,下等厨娘子就是粗活、帮灶、红白事打下手了。刘行副看了宋行头的荐信,又问过赵行头,听我说要开间食肆,便与我定下了中等厨娘子的等次,说是我能定下开食肆,想来手艺是没问题的,只是若遇上大事儿,行会调度,是必须得去帮忙的。” 其实,芙生也明白,这是因为她年纪小又是外乡客,说了自己要开店,不一直在行会等活儿,赵行头看在宋行头的面子上,才连考察都没考察,给她定下这中等厨娘的等次的。 她今日被雀姑领着,在行会里偷逛了一圈儿,通过所见,大概也瞧明白了。 汴都的行会里头关系错综复杂,甚至还有着厨娘三大家的说法,行头之下、其他人之上的三个副行老便是这厨娘三大家的代表。 姜行副姜静荃是培养自家的代表,她家一般只培养自家的小娘子,若是收外徒,也是要让徒弟改了姓氏的。姜家出来的厨娘子,在行会占比较之其他两家,是最多的。 刘行副刘月娘是上一任行头的徒弟,虽是个温柔好说话的主儿,但提拔方面,自是顾着同出一门的那些子侄的。且有上任行头的香火情在,也就比姜行副次一等。 只一个不常在行会的梁行副梁雪吉与旁人不大一样,她家是原是开武馆的,但她偏好做厨,手艺好,加上门路广,便被聘请来做了行副。她是收徒弟传手艺的,徒弟算不得多,但学艺皆不错,都是自己开铺子的,只在行会挂了名,行会需要的时候过来帮忙。瞧着是脱离了行会之外,但实际上也颇有话语权。 在这三家……准确点来说,是两家的盘踞之下,留给没背景的厨娘子生存的空间就那么大,外地来挂名的,哪怕在老家再怎么的上等,也是只有那么多的生存空间。 相比之下,自己开铺子,无论是对厨娘自身,还是没那么多活计分给新人攒名声的行会,都是最优解。 “照着这样的情况,咱们三娘还是在家开铺子最好,三娘手艺好,如今年纪小,总叫人觉得在厨娘行当站不住脚,等招牌打出去,自有专门请她去做席面的!” 杨铁娘听芙生说了行会的情况,便更觉得到了这边都后先自己开铺子是个明智的决定。 好厨子总是要多练,更是要做出的东西被外人吃、并觉得好吃的。 若是等行会派来的活儿,时间长了,学会的手艺,不说忘了吧,至少是会生疏的。 不过,杨铁娘这会儿还有点别的事情要找芙生,这个话题经过她的嘴,便算是暂时过去了。 “三娘,你带来的那些腌菜坛子,有一个大些的坛子上头压着一块儿格外平整的石头,前头铺子的厨房有一个灶头需要修一下,你三叔想起来,觉得那石头挺合适,叫我问问你能不能用。” 之前没想过会这么快就离开文州府,芙生有时取长补短、有时灵感爆发,做了不少腌菜酱菜腌果子什么的。 走的时候也不是全都带上了,那样车子也装不下。她挑的是做的最好、最舍不得的那几坛子,其中一个坛子里头是她用芥菜做的酸菜,为了保证发酵,上头压着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的确很是平整,用样的,也很结实——那是她专门到河道去找的。 “三叔眼睛可真尖。”那石头可不是压在坛子上头的:“不过,那石头是我专门用来压酸菜的,多少有点味道,且找一块称心如意的酸菜石可费劲儿了。” 她可是打算等铺子开起来,菜单里头要放上酸菜类的菜品的。 “方才回来的路上,我瞧着有人从城外拉石料到城里来卖,既是修灶台,那便买些结实的石料来修。免得用了一块酸菜石,日后灶头还得重新修。” 杨铁娘也就是这么一问。 “我也是这么说的,是今日石料买少了,恰巧补灶台缺了一块儿。你能在坛子压石头,想来便是有用处。”说完,杨铁娘吆喝了金穗一声:“金穗,去和老三说,灶台等明日重新买了石料再补!反正还有个库房下头的冰窖需要补一补呢!” 说到冰窖,杨铁娘是分外高兴的。 昨日参观整个宅子的时候,她们并没有发现前面厨房对面的库房下面还有个小冰窖,今日她带着人收拾那积了灰又堆了杂物的库房时才发现的。 在文州府的时候,就是因为用不起冰,糖水里头许多的花头是弄不了的。 如今有了这冰窖,只要补一补便能够使用,等冬日里天寒地冻了,存下冰来,来年夏日里头便能够卖冰饮,一些菜蔬、酒水也能够保存的更好。 可不就是一件值得令人高兴的事情么? “有冰窖?”芙生惊喜的睁大了眼,见杨铁娘和胡香娣皆是 :“那真是一件大好事儿!今日也算是喜事儿多,合该吃些好吃的!” 芙生将茶碗中没喝完的菊花枸杞茶饮尽,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那坛子酸菜已经是能用来做菜了,之前在路上我一直宝贝的番邦辣子也收了不少,可以入菜,我去后厨房瞧一眼有些什么食材,咱们今日暮食吃些好的!” 说完,叫上双杏,芙生便往后厨房跑去了。 兰生见状,说去帮忙烧火,一溜烟追了上去。 说是烧火,实际上,她只是好奇那烧舌头的辣椒芙生要怎么做。 她慢了芙生一步,到厨房的时候,芙生已经定下来菜式了。 “这梅花肉瞧着便新鲜,能做个酸菜水滑肉,五花肉选的也不错,五花三层,除了烧着吃外,最适合配辣子炒着吃!再炒两个素菜、做一个水蒸蛋,焖一锅饭,尽够咱们一家子暮食吃了!双杏,去烧水!” 习妈妈本就在后厨房这边焖饭,芙生来厨房,她自是听芙生的。 “习妈妈动作真利索,这饭瞧着是要焖好了,麻烦将青菜择洗出来,一会儿要用。” 兰生既然来了,芙生自然也不会放过她。 “二姐姐,你把鸡子打进碗里搅匀,一会儿要用呢!” 做点活儿,兰生自然是没有一丁点儿的意见,只是,她这会儿又有了新的好奇的东西。 “水滑肉是什么?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她吃过芙生做的酥肉、焖肉、卤肉、炸肉、熏肉,但还是第一次听水滑肉。 “肉的一种吃法。” 芙生直接回了一个与没有回答差不多的答案。 之前没有做过,不是没有那个条件,而是芙生忘了——日日忙,不忙的时候,对着食谱练手艺,华夏饮食文明博大精深,一时半会儿忘记一个两个,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说话的功夫里,芙生已经将那块极好的梅花肉切成了薄片,加上葱姜水与调料抓匀腌制了,从柜子里翻出红薯淀粉来,开始调制粉糊了。 少量多次的加水,等糊糊呈现拉丝状态才算好,才能与肉片均匀的混合在一起,让每一片肉片都能挂上一层糊。 水滑肉的关键就是过水。 因为提前叫双杏烧好了水,这会儿倒是不用多等,让双杏不再架火后,她便将肉片一片片的放进去。 待所有肉片都放完,盖上锅盖,小火慢焖到肉片浮起来,便可以盛出放入冷水中备用了。 “肉上头瞧着晶莹剔透的。”将蛋液搅好的兰生凑过来看了一眼。 芙生点点头,在小炉子上架了只砂锅,炒了切好的酸菜和配料,加上水和些许旁的蔬菜煮起来。 “不放肉进去么?”兰生将芙生要的切好的五花肉和辣椒递过去,又瞥了凉水中的水滑肉一眼。 “不用,”过热薄油煸炒五花肉片,芙生答道:“等出锅前再放,煮时间久了,就不好吃了。” 话音落,辣椒炒肉已经到了放辣椒的时候。 锅极热,辣椒倒下去,只听“刺啦”一声,没用多少时间,那辛辣刺鼻的气味就激发出来了。 “咳咳咳!咳咳咳!” 兰生离锅近,一下子被呛的咳了起来。 “天神奶奶啊!”她急忙躲了出去:“我就说这劳什子的番邦辣子有毒吧!不仅烧舌头,它还呛喉咙!咳咳咳!咳咳!” 不仅是她,习妈妈也躲了出去。 可偏偏,双杏一边烧火,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了三个字——“好香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 起名丰乐 第130章 ; 起名丰乐 双杏很喜欢热锅炝炒辣椒的味道, 同样的,她也很喜欢辣椒炒肉这道菜。 可兰生就不行了——她生吃过辣子,辣着了舌头, 又被热锅炝辣椒的味儿给呛着了,因此对辣椒炒肉这道菜的成品很是抗拒。 虽然最后也尝了一口,可她还是觉得有些辣舌头。 这倒是与胡香娣有些相似。 唯一不同的便是: 胡香娣虽然觉得辣, 但她越吃越想吃,属于怕辣又馋辣的那一种。 辣椒这个东西嘛, 没有吃过的人头一次尝试, 总是会两极分化严重的。哪怕是芙生自己, 因着这具身体的舌头以往尝过的辣味都来自于山葵芥辣,对辣椒这与之不同的辣味还是适应了一下下的。 且这番椒品种本就是偏辣的那一种……芙生在试过一次之后,已经开始考虑等明年多种植些辣子后, 要在什么时候将辣菜推上自家菜单了。 与辣椒两极分化的评价不同的, 便是那道酸菜水滑肉了。 文州府那边没有这道菜, 因此, 这道菜芙生是第一次做, 祝家人也是第一次吃。 酸菜的酸爽配上水滑肉的外滑里嫩、弹牙多汁, 下饭、泡饭都是绝佳的搭配, 轻易便俘获了祝家人的欢喜,就连最小的、才开始吃大人饭不久的棠生也很喜欢, 用汤泡饭,吃的比平日都多。 因此, 酸菜类的菜上预备菜单,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只是,芙生那坛子酸菜不多,在前头铺子装修好之前, 她需要多做一些酸菜出来。 加上研究哪些菜放上菜单,且有她忙的时候呢! “也是赶巧,十月、十一月,正是秋芥菜收获的时候,多买些,便能够多做些。只是在这汴都人生地不熟,明后两日得好生跑一跑了!自家开铺子,总得找些食材供应的!” 这时候,就体现出还在文州府时候,胡大舅舅的可贵之处来了。 家里开起两个铺子后,全靠胡大舅舅供给食材,安全又放心。 “赶明儿姑妈随你去!姑妈好歹对汴都更熟悉些!” 吃完饭正在剔牙的明姐插了一句,将之后几天的选定食材商的行程给定了下来。 * 明姐说对汴都熟悉些,实际上,远比她说的要熟悉不少。 尚膳巷的南北干货行商她有认识的,河藕巷专营生鲜水产、莲藕果蔬的女老板是她友人,豆坊巷一卖豆腐豆干的娘子曾是她身边的婢子,连新蔬市集的菜农,也有能与她说得上话的。 几日下来,芙生愈发的好奇这个二姑妈在外的那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人家不愿说,她也不好问,所幸食材这方面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只一个猪肉羊肉还需定夺。 但芙生连续一个月在不同的肉铺买东西,分析品质、观察老板德行,差不多也快要将人选给定下来了。 前两日就着铺子的装修进度,更是已经将开业时间定了下来。 如今唯一需要考虑的,便是新铺子名字的确定。 “咱们铺面不小,上下两层,若是直接叫‘祝家食肆’或者‘祝记食肆’,虽不是不行,但总觉得少了些……格调。” 虽说之前给老家铺子起名字,都是“祝记糖水”、“铁娘面食”的叫着,且还是杨铁娘提出来的。 但这会儿,给这快要装修好的新铺子起名,也是杨铁娘直接提出以“祝家”、“祝记”命名不够好。 这些时日,家中虽忙,可杨铁娘还是抽了时间去外头逛了逛。 通过对别家店铺招牌的观察,杨铁娘发现,在自身手艺之外,有个听上去更好听,且更有记忆点的名字,要更加吸引客人些。 且在这汴都城里,也不止她们一家姓祝的做餐饮生意。 对街就有家祝记烧饼,两条街外那条街上,还有家祝家分茶店。 若是自家的食肆直接叫“祝家食肆“,或者是”祝记食肆“,那便实在是没有记忆点了。 “可不是这个道理。”胡香娣是家里与杨铁娘一起夜市摆摊、做餐饮生意最久的人,她虽没与杨铁娘一同出去逛,但却十分认同她的话:“我前些天便与官人说,叫他想几个能给食肆用的名字,但汴都食肆多,官人起了许多,最后与别家不重名的,也就剩下这么几个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铺开放在桌子上。 纸上面全是写好的、适合食肆用的名字。从两个字到六个字,写满了一页纸的,只是大部分都被划掉了,硕果仅存的,只有三个。 “云栖食舍,丰乐斋,一味斋,原本起了二十好几个,把和别家重名的去了,只剩下这三个了。” 胡香娣说到这儿,便有些想叹气。 知道汴都繁华,饮食精致,餐饮行业竞争算是大的,但她以前也没想到,单单是给自家铺子起个名字都能这么难。 杨铁娘瞥了一眼纸上的字,将纸推倒了芙生的面前。 “三娘定吧!这铺子开起来,掌勺的是三娘,也是挂在三娘名下的。” 心中清楚铺子开起来之后要靠的是谁,因此,杨铁娘将决定权交给了芙生。 祝贺文起名字时自然是经过了一番考量的,哪怕是剩下的三个名字,也各有各的考究,没有最好的那一个,只有最合适的那一个。 菜单品类芙生已经定下来了,虽说里面的菜品会随着时令更换,但芙生将铺子定位为家常。除了遇上节庆、喜事儿的时候会添加些不一样的菜式,其余时候,主打的便是家常、下饭。 云栖食舍太雅,与家常菜并不搭。 一味斋……在芙生看来,做厨是百味,也不大合适。更别提,也不知道为什么,芙生嘴里默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脑海中总是冒出来禅意菜品、素食斋饭,总觉得用这么一个名字,铺子里若是卖肉食的话,有些不恭敬。 “丰乐斋吧!”芙生觉得这个名字挺喜庆的:“丰足百味,喜乐同食,最有市井烟火气。” 芙生定下,还说了原因,祝家其他人自是没有不应的。 之前因为名字一直没有定下来,铺子也没有装修好的缘故,行会那边还没有报上去存案。 如今定下来了,倒是要去一趟了。 上次去行会登记挂名的时候,雀梅与她说了,行会的厨娘子自己开店,报上去了时间地点后,在开业那天,行会都会去捧个场。 一定程度上,也算是行会对在册厨娘子铺子的一种保护。从开业第一天起,就让人知道,这家背后有厨娘行会作保,在招牌上的牌子的基础上再加一层保护,一开始就绝了那些爱上门收保护费的流氓的路。 * 冬至大如年。 今年冬至恰在冬月中旬,赶巧铺子也能装修、散味儿完成,这祝家的丰乐斋便选定在了这一日开业。 宋人视冬至为“亚岁”,地位堪比过年,这一日,连祝贺文任职的国子监也要连放七日,以便阖家团圆的。 因此,这一日街市上要分外热闹些。 因有俗语“冬至馄饨夏至面”,这日开业,祝家自然是专门准备了各色馄饨的。 这是杨铁娘和胡香娣的拿手活计,十种馅料,皮子更是叫芙生调制成了十种不一样的颜色,还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如意十样鲜。 一碗十颗大馄饨,十种颜色、十种馅料,卖的就是一个合节气。 “这祝三娘不愧是能够十岁出师的,手上功夫确实不错。” 今日开业喜庆,行会那边打头来的是赵行头、姜行副、刘行副三个,三人一个人带了一个厨娘子来,一共六人,芙生在二楼给她们开了一间小包间。 丰乐斋二楼一共隔出来六间小包,为的就是来的人多,或者想要私密性,也能有地方吃饭。 说话的是赵行头,她与宋行头略微有些私交,加之梁行副早先与她官人去洛州了,还没能回来,原本三个行副捧场少了一个,故而今日才会来的。 人家来捧场,芙生便按照定下的冬日菜单上的拿手菜给她们六人上了一桌。 当然,每人一碗的冬至如意十样鲜馄饨是不可少的。 不过,赵行头赞的也不是这馄饨,而是方才刚刚端上桌来的那一道一品羊肉酥。 羊肉表面裹了一层脂麻,应当是先腌后炸的,吃起来没有羊肉的膻味,只有羊肉的肉香与脂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外层酥脆,内里软嫩多汁。赵行头爱吃羊,一口气吃了许多块儿,还饮了两盏菊花酒,如今两颊上都熏染上了上等胭脂般的红。 刘行副陪着她饮了两盏,这会儿正从酸菜羊肉锅里头夹酸菜吃呢,听她这般说,也跟着说了两句。 “冬日里的锅子,咱们多吃拨霞贡,偶尔也在羊汤里头涮肉吃,这祝三娘的想法倒是极妙,用腌制的酸菜做底,加了菜蔬后煮锅子,颇为开胃!就是不知她这酸菜是怎么个腌制法,竟是比市面上常见的菹菜、齑菜都要酸爽咸鲜,开胃的很!倒是与梁行副做的酸菜有几分像,只是多了一股子独特的辛辣味儿!” 宋时腌制酸菜常分两大类,一类称为菹,是用整颗、大块儿的蔬菜发酵腌酸的,最常见的便是冬日的菘菜腌制的菘菹,类似于东北酸菜;还有一类称为齑,是菜切碎后再腌酸的,常见的有咸齑、黄齑、雪齑等,是日常下饭的小酸菜。 除此之外,也有用芥菜腌制酸菜的,只是用的不是叶,而是根。芥菜根茎封缸腌制半月,发酵后酸中带辛辣,是沿街小贩最常卖的那种辣脚子。 刘行副说这与梁行副腌制的酸菜像,实际上,她也没吃过几次梁行副的酸菜,只是扯在一块儿一起说说罢了。 她素来是会说话、会做人的,哪怕今日在场的没有梁行副,她也是要提上两句的。 偏有人与她是不一样的。 “吃着是下饭,但太过市井了。”姜静荃端起茶碗漱了漱口,又用帕子擦了擦嘴:“瞧着没一个能上大宴的大菜,亏得我之前还期待,真能有一个与我家十一娘一样,十岁出师,山煮羊、旋鲊、五味杏酪羊做的人人夸赞的小神厨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 遇到熟人 第131章 ; 遇到熟人 姜静荃说的是真心话, 只可惜,在座的没人乐意去品她的真心。 刘行副笑了笑,没接她的话, 而是给旁边她带来的厨娘子夹了一筷子菜。 赵行头与她相识甚久,曾也做过对头,在她将话说出口的时候, 便听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祝芙生做菜太市井,上不了台面, 没人比得上她们姜家培养出来的接班人。 “安娘, ”赵行头翻了个白眼, 扭头与带来的徒弟范安娘说话:“来尝尝这个,你上次炒这菜,便是火候没到位, 这便是火候到位了的最好滋味。” 没人搭理, 姜静荃也不觉尴尬, 端坐着在那儿品茶。 反倒是她身旁的姜妙苓脸上臊得慌——姑姑只嫌人家做的菜市井, 可她尝了这一桌子的菜, 火候、调味都是极好的。 人家祝芙生是在市井间开食肆, 不是上大宴做宴席, 自然是贴合市井风味、能够下饭最好。 她尝着这菜,心中觉得芙生手艺不差, 做宴席大菜想来也是能做的极好的。 但这些都是她心里想的,是不敢驳了姑姑的面子说出来的。 因此, 她也是沉默着垂头吃菜,动作、声音都放轻了些。 丰乐斋后厨,因着刚开业,那十种颜色的如意十样鲜馄饨在冬至日着实吸引人, 店里生意是极不错的。 这时候,芙生就开始庆幸,得亏在开业之前她又买了两个签订死契的婢子桂圆和银橘。 不然的话,人是真的有些不够用! 今日的生意,委实火爆了些。 “想来,明日就不会那么忙了!” 糖水打包带走很方便,价儿又算不得贵,又单独设置了柜台,无论是堂食还是带走,都是从那边取餐出餐。因此,也是今日最忙碌、消耗最快的。 今日卖的最好的糖水是陈皮红豆沙圆子、桂花糖圆子、芋泥牛乳圆子这几样,胡香娣这两年做惯了糖水,也就芋泥牛乳圆子因着在文州府时牛乳价贵,从来没用来做过糖水,如今是第一回 ,略略生疏了一点。 其他的,可难不倒她。 偏生没料“圆子”一类的卖的恁般好,提前备下的圆子不够用,如今又得先做…… 分给她的桂圆虽然名字里头带个“圆”字,但实在是手上功夫略笨,圆子做的没有那么快、那么好…… 这便让胡香娣倍感压力,甚至瞧着在灶那头充当烧火小厮的祝贺文都有些不顺眼。 “你别把头发燎了!” 在国子监当了官后,祝贺文的穿着比之以前,更加有文人气质了,加之许是这段时间编撰经文多了,眼神也没以前好了,坐在灶边烧个火,瞧着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把脑袋伸进去,顺带手的给自己烫个时髦的发型呢! 方才没开始做新的圆子之前,胡香娣看他这个样子,只是发笑。 这会儿烦躁感上来了,再看他这模样,胡香娣便只想揪着他的耳朵,将他的脑袋扯得里灶口远些。 只可惜,手上忙着,没那个闲工夫。 祝贺文后知后觉的发现,为了将火挑起来些,他差点钻灶眼里头去了,赶忙撤回一个自己。 这时候,在前面兼职跑堂的筠生钻进了厨房。 “我在前头遇上了熟人,金穗她们也在前头遇见了熟人,”提起厨房门口放着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灌下去,他才继续说:“明日,估摸着咱们丰乐斋的包厢要被订满了!” 因着祝贺文在国子监任职的缘故,筠生有了入国子监读书的资格,日后再往上头考,也不用汴都、文州两地奔波了。 因此,他说的熟人,自然是这段时间以来,在国子监读书认识的新同窗。 但金穗她们认识的熟人…… 芙生将炒好的时蔬盛入盘子里,嘀咕了一句—— “莫不是杨知府和吴通判家的人?” 金穗以前就是在糖水铺子帮忙的,在此之前,牙人说过,她是没有出过文州府的。从文州府搬到汴都,若是能遇上金穗都认识的熟人,那自然是以前铺子里干活儿时候的食客。 而之前在文州府的食客,如今能出现在汴都的,也就只有那两位大人家的了。 虽说那吴通判是被调到了大名府做少尹,但据说吴家本家的能量还是很大的,指不定早回了汴都呢? 还有那杨知府,那是直接被调回了京的,本就该在汴都的。 她这丰乐斋光明正大的开在云楼街上,迎四面八方客,会遇上他们两家其中一家的人,实属正常。 只是,外头金穗遇上的熟人,与她想的只是一家可不一样。 金穗和桃春两个啊,是在糖水档口遇上了杨知府的女儿杨润薇身边的一等女使,以及曾替吴二姑娘身边一等女使盏儿来买过糖水的二等女使蔻儿。 杨润薇身边那一等女使最是和善好说话,与金穗寒暄了几句,打包了几份糖水后,便就离开了。 可那蔻儿就不一样了。 瞧着如今人不算多,明明不如杨润薇身边的女使与金穗熟悉,偏偏要多聊几句。 不过,她这么聊,也不是没有好处。 话经她口入金穗和桃春的耳,竟是叫两人知道了不少曾经的通判吴霖一家的消息。 就比如: 如今之前的文州府通判,如今的大名府少尹吴霖,如今是带着一个姨娘在大名府那边的,为了方便家里儿女的嫁娶和读书,吴家的高大娘子带着孩子们回到了汴都。 而高大娘子带着孩子们在汴都,日子过的也不怎么如意。 吴家本家嫡长房这边,为了调吴霖回来,废了老鼻子劲儿,结果高大娘子生的吴玉娴与嫡长房的姑娘争长短,惹得当家主母不喜,在吴家家主跟前给她们那一房上了眼药。 而蔻儿伺候的吴二姑娘玉沁,因为懂事又长眼色,入了吴家主母的眼,如今日子过的极好。 且蔻儿现在是吴二姑娘身边的一等女使了,之前盏儿死了,她便顶了上来,如今更是越过瓶儿得了姑娘的喜欢,一个一等女使,都能配个粗使的婢子使唤了! 她叽叽咕咕说了许多,全然不顾金穗和桃春想不想听,兀自洋洋得意着。 得意完了后,更是一副看不上的模样,点评了两句金穗、桃春的主家是微末小官。 桃春脾气暴一些,被她那模样气的想要打人,生生忍住的。 可那一朝得势的蔻儿……她如今可看不懂她看不起的人的眼色了,依旧得意的催着打包快些,全然忘记了,若不是她废话太多,早就轮到下一位了。 反倒是跟在她身边提东西的干瘦小婢子显得略稳重些,只是见她们不说话了,用那分外嘶哑的声音问了一句。 “姐姐,你们主家姓什么啊?” 这句话挺正常的,可当她开了口,却是被蔻儿打了一巴掌。 “签了死契贱卖的小蹄子,上头妈妈不叫你乱开口,你记不住么?” 凶巴巴的,吓了正要给她递打包的金穗一跳。 “又不是什么大事儿,蔻儿姑娘何必动怒?”丰乐斋今日刚开业,蔻儿这人在她们家热热闹闹的铺子里头打人,委实有些晦气,金穗将打包往蔻儿手里头一塞,看向了那干瘦的小婢子:“我家主人姓祝。快与你蔻儿姐姐家去吧!” 金穗是个心软的,可被蔻儿搅合了好心情,加之不知为何,看那干瘦的小婢子,她升不起什么同情,干脆委婉赶人。 那小婢子听见姓祝之后,面色复杂了许多,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怪异,更叫金穗看着不舒服了。 但这回,蔻儿没添堵了。她眼神轻飘飘的落在小婢子身上,没有多说一个字,扭身离开的时候,那小婢子也不敢多逗留了,提着东西,跟在她身后走了。 “大户人家对待下人都这般么?”金穗看的直皱眉头,与桃春道:“还是咱们主家对咱们这些下人好!咱们都能吃到三娘子做的饭菜呢!” “你是命好,遇上了好主子。”桃春感叹一句:“我也命好,遇上了我家娘子!” 说完,两人对视一笑,再次投入工作中去。 云楼街上,原本是整条街上生意最好的广源酒楼,今日虽也是客似云来,但从外头看着,总有一种不如丰乐斋热闹的感觉。 二楼,广源楼的少东家楚锦华站在窗边,看着不远处热闹非常的丰乐斋,听着身边的管事说着那新开业的丰乐斋的话儿,面上与那管事的紧张、不悦完全不同,满是闲适。 “老黄,”等到管事说完,他对这管事说话时,话语里头添了几分嫌弃:“你也是广源酒楼的老人的,不去忌惮云楼、白矾楼、桃源斋,反倒对着一个新开业、铺面不如咱们这儿一层楼大的地方起防备,莫不是晨起稀粥喝多了,脑子也给淹糊涂了?” 这广源楼,正是文州府那边都有连锁酒楼的那一个,只不过,汴都这边是大本营,这儿是主楼罢了。 与文州府那边只是个吃饭喝酒的地儿,顶多有两个赶趁娘子卖唱不同的是,汴都城这主楼广源楼营业的范围要广德多。 楼里头养着歌姬舞伎,更是有着固定合作的赶趁伴唱,只要愿意,甚至一楼的大台子上,还能请南戏班子来唱戏。 楼有五层半,外头特特扎了彩门子,精致华美非常。 楼里做菜的,甚至专门选的从前在宫里头当过御厨的,最次也是御厨的徒弟。 只一点比较特殊——广源楼从不请厨娘子做厨,更不许厨娘子包灶。 那是楚家老太爷要求的,说是女人做厨也做不出什么好东西,闹笑话。 因着这句话,不少厨夫分外捧广源楼的场。 也因为这个原因,厨娘行会与广源酒楼极其不对付——这是在汴都城里头独一份的。 “牌匾上头挂着厨娘行会的标识,不过是个厨娘子开的小店,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楚锦华“啪”的一声打开了折扇,在这大冷天里,像个颅内有疾之人似的扇了扇:“曾祖父他老人家说的话,难不成还有假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 汴都新年 第132章 ; 汴都新年 丰乐斋的生意很好, 哪怕第二日不如开业那日恁般的热闹,但来吃饭的人是不少的,后厨依旧是忙的不可开交的。 一直到除夕前闭店过年那日, 忙碌才算是进入了缓冲期,让祝家所有人都送了一口气。 “以前在老家,咱们都是自己送外送, 没想到在汴都,竟是有专门送外送的脚行!” 胡香娣说到这个, 总是万分感慨。 以前在老家时, 无论是摊子那会儿, 还是铺子那会儿,除却自己上门提的,需要外送的那种, 都是她亲自去送的。 最开始的时候, 她的确是想要多赚几个赏钱, 攒一攒私房。 到后来, 便是她对那些需要送上门的客最熟, 由她去送, 最方便也最快捷。 刚开业那天, 没有订餐送上门的单子,但瞧着那股子热闹劲儿, 胡香娣便盘算起这件事儿了。 她原本的打算是再买几个人,专供店里头对外送餐。 哪曾想, 她的想法还没有说出来呢,便有脚行上门来谈生意了。 也正是脚行上门,她才知晓,原来那些上门外送的闲汉也是可以汇聚起来, 创立下完整的外送体系,且不会出错的。 且这脚行,只要愿意出一笔推广费,他们还能帮忙向老客推销新食肆。 人家是专业的,对汴都城内外更为熟悉,胡香娣自然是觉得有专业的更好。 年前送了一段时间,没出过什么差错,反倒是因为他们的外送,加上出的那一笔推广费,叫丰乐斋的生意更好了、接到的外送订单更多了。 加上铺子门口那小小的、专卖梅生的绣品和曹三巧的头花的小门面,祝家在年前,是真的好好的赚了一笔,在这汴都的第一个新年,能够过一个肥年了。 “五辛盘、屠苏酒、椒柏酒、柑橘、鱼生、卤羊头,齐了!” 除夕这日正午,按照习俗,是要祭祖的。 祝家的祠堂很简单,里面供奉的只有祝老爷子的爹娘,但除夕祭祖可不能简单了,该有的规格必须给备齐。 杨铁娘和祝老爷子两人将东西一样一样摆到供桌上,出门看了一眼日头,这才招呼小辈们来祭拜。 倒不是没人帮她们二人干活,而是除夕嘛,要忙的事情且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儿要忙呢! 就像芙生,刚刚她才将片好的鱼生叫菊生端给翁翁婆婆,这会儿她正在炸各种丸子,一边炸一边提防烧火的筠生偷吃,叫她白做工。 这会儿,翁翁婆婆叫了,虽说手头上的活儿还没有做完,也先放下东西熄了火,先过去祭拜了祖宗再说。 对于祭拜祖宗这件事儿,两辈子都常做,但两辈子了,芙生依旧没能够学会那些跪在祖宗灵位前念叨的话。 旁人念叨的颇有节奏与韵律,哪怕是简单的对着祖宗牌位许愿,也能说的很好听。 可到了她这儿,干巴巴,格外的干巴巴,比隔夜的死面饼子还干巴。 胡香娣之前带着两个女儿去庙里上香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芙生这许愿格外干巴得问题,也曾教过。 但怎奈何,一样都是说话,可是话到了芙生的嘴边,就仿佛是嘴边长了一层结界似的,愣是给想好的话过滤了水分,出来的依旧是干巴饼子。 “没事儿,好歹是通俗易懂,太翁太婆听见了,定会保佑的。” 在胡香娣再一次教导芙生许愿的话术与艺术时,杨铁娘阻止了她的教导,并替芙生的干巴巴许愿找了个由头。 其实她也是想不通的——芙生这个孙女,平日里虽算不上能说会道,但嘴巴是不笨的,人更是灵巧的。便一个烧香拜佛、祭拜祖宗时候的许愿学不会……想来,是更擅长直抒胸臆吧! “太翁太婆一定会保佑我们三娘,来年丰乐斋生意大好,更是能够早早的接到请去做席面的单子!” 杨铁娘招呼着方才在厨房里头忙活的,这会儿继续往厨房去: “夜里还要放炮仗、卖痴呆,且要你们这些小孩子满街跑着玩儿呢!早早将年夜饭备好,到时候早吃完早出去玩儿!” 卖痴呆,是一种当朝独有的习俗,除夕守岁,总有孩子坐不住的,便演变出了这种一边沿着街道跑,一边喊着“千贯卖汝痴,万贯卖汝呆”寓意卖掉愚笨,来年聪明的活动。 在老家时,街坊四邻的孩子们便是沿着甜水巷跑一跑,跑上个两三圈,累了便归家了。 如今在汴都,自家的房子位置好,贴近云楼街。 前些时日国子监放假后,筠生便找时间出去逛了逛,带回来的消息——今年除夕,云楼街上的云楼不歇业,特地在楼前扎了彩门彩台,要在除夕这天免费请百姓们看药发木偶和傀儡戏。 两样都是极有意思的,这样的热闹,别说是家里的孩子们了,连大人都不愿意错过,干活儿的速度可不就快起来了么? 需要早早准备的菜品,出了炸丸子之外,还有炸鱼、炸馓子。 原本年夜饭上准备的是红烧大鲤鱼,但前两日明姐出去访友回来后,带回了好长三条带鱼,说是友人送的海货。 昨日烧了一条,哪怕去腥增香的手法用足了,可那带鱼不是新鲜的,加之本身腥味也比较重,家里人都不爱吃。 好端端的食材浪费了也不美,芙生干脆选择了炸,加上花椒面增添一点风味,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至少,筠生挺喜欢,连吃了两块儿,被胡香娣抽了一筷子,才安分烧火。 芙生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啊,筠生都挨了不下十筷子了! 偏在打第二筷子的时候,婆婆杨铁娘说,过年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娘下手就更加不犹豫了…… 果然,之前只有她在这儿炸东西那会儿,还是她脾气太好了! “卖痴呆,千贯卖汝痴,万贯卖汝呆,见卖尽多送,要赊随我来!” 年夜饭后,出了家门,随处可见垂髫小儿提着竹骨纱灯,穿红着绿,头上插着代表吉祥的纸花儿,结伴绕巷奔跑,齐声扬声吆喝。 这时候,讲究“卖痴呆”的人家总会给塞上一块儿糖糕点心,欢欢喜喜的看着孩子跑远。 这些小娃里头,多的是六七岁的孩童,精力极其旺盛,从街这头喊到街那头,也不带丝毫疲惫的。 菊生拉着曹三巧,带着棠生,跟着卖痴呆的那些小娃娃去玩了,三叔祝秉文放心不下她们,也跟着去了。 祝老爷子和杨铁娘听说对街尾有个说书先生讲古,更爱听那个,便相携而去。 胡香娣被摆摊子卖香花香粉的吸引了目光,祝贺文便陪着她去看了。 芙生这边,她并着梅生、兰生两个姐姐,还有大伯父祝咏文和哥哥筠生,一行人走走看看,但最终的目的地依旧是云楼。 却不曾想,还没到云楼呢,倒是有一个地儿团聚了一群人,瞧着热闹的紧。 兰生爱热闹,觉得里面可能是在表演戏法,拉着姐姐妹妹便往里头挤,倒是叫祝咏文和筠生两个慢了一步。 但费劲儿挤进去,却不是演戏法的,而是家庭伦理大戏在除夕夜的云楼街上上演。 她们挤进来的晚了些,这场大戏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除了看见一个如同狼崽子一般凶狠的瞪着对面男人的少年外,前因什么的都不清楚。 但,姐妹三人都从这少年的身上瞧见了杀气,直到一个面色苍白、走路都需要人扶的妇人叫了一声“阿诚”或者是“阿盛”,那少年身上的杀气才散了,又瞪了对面的男人一眼,才扶着妇人离开。 三姊妹看的云里雾里,只能瞧明白当是两边儿有什么仇怨,也没来得及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远处喊了一嗓子“云楼的傀儡戏开始了”,人群哗啦啦便散了。 倒是在外围没挤进来的祝咏文打听清楚了,愁眉苦脸的。 “爹爹?”梅生扯了扯祝咏文的衣袖,素白的小脸上全是担忧。 祝咏文看了她一眼,却更加愁眉苦脸了。可云楼那边的傀儡戏开始了,药发木偶也快了,后头更是有烟火,祝咏文扯出笑脸,说先去瞧了热闹,回家再说。 只是……回家再说,是指他对着杨铁娘和祝老爷子说。 芙生和梅生两个去后头厨房煮宵夜解馋,路过老两口门口,听见祝咏文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才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都是招赘的弊端闹得! 原来那遇上的家庭伦理大戏,是有关于中年赘婿见妻子柔弱又病了,上无长辈,下头只有个年岁不算大的孩子,钻着律法的空子,打算吃绝户,妻子还没有死,外室肚子里还是都揣上了,用的还是妻子娘家的钱…… 祝咏文是打算给梅生招婿的,且梅生开过年过了生日就十三了,已是到了可以慢慢相看的时候了。 眨眼十三,再眨眼十四,再再眨眼就十五了,离十六七八岁也不远了……祝咏文心底本就有些焦虑,加之梅生性子在几个姐妹里头是最好、最软和的……以彼推己,他越想越担心、越想越伤心。 这会子与爹娘说,更是将情绪上头表现了个淋漓尽致。 “我去煮宵夜,大姐姐你与大伯说。” 祝咏文哭号的声音听上去实在是颇具喜感,芙生认定,自己进去会憋不住——虽说大伯真的是个慈父。 因此,她选择一个人去煮宵夜。 梅生叹了口气,叩响屋门后,推门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祝咏文:我的女儿,恁般柔弱,日后要怎么办啊! 梅生:爹爹,我还小,我也没那么柔弱。 祝咏文:我的大娘啊!弱质纤纤,被人欺负了怎么好! 梅生:我有力气,也有手段的,爹爹。 祝咏文:我的梅生,若是遇上豺狼怎么能躲过啊! 杨铁娘:你当大娘的兄弟姊妹不存在么?他若敢,砍死就好! 梅生:爹爹,不如到时候去父留子吧! 祝咏文:我儿聪慧!甚好! 不知何处的大姐夫:!? 第133章 ; 接到宴席 第133章 ; 接到宴席 不知那夜大姐姐梅生说了什么, 第二日大伯祝咏文略显没休息好的疲态,第三日便满血复活,第四日就拉着兰生将年前的账全都盘了一遍, 第五日恰好是初五,五路财神日,他就更加兴奋了。 五更天便爬起来, 叫上芙生,大开店门, 挑起鞭炮, 放了云楼街过年期间歇业铺子里的第一响。 在带着淡淡火药味的鞭炮声里, 搬出开市酒,摆上供品,开门迎财神, 图一个开市吉利。 同街卖酒的李家听见鞭炮响, 瞅着自家还没点的鞭炮, 捶胸顿足, 后悔起迟了。 但丰乐斋这边已经点了, 更改不了的, 他们只能赶紧点响了第二炮。 随着这一家又一家的商户将鞭炮点响, 云楼街新一年的生意,红火热闹了起来。 许是大年初五那天的财神迎的好, 开过年后,丰乐斋的生意一直很不错。 哪怕因着时令, 更改了两次菜单,食客依旧买账。 芙生日日在后厨忙活,后来因为堂食和外送叠加在一起,忙不过来, 招了一个因是外地人没靠山,接不到宴席订单,鼓起勇气找地儿包灶的中年厨娘。两个人一起忙,这才叫芙生略松了一口气。 日子过的精彩,一时之间,叫芙生差点忘了,作为厨娘子还有被人邀请着去做宴席这一回事儿。 可她终究年纪小没靠山,轻易是不会有人来请她做席面的。 时入六月,天气逐渐热起来,自家冰窖里头有存冰,她干脆研究起与暑日更相配的冷饮甜品来。 正在她用大姐姐梅生逛街买到的薜荔果做出木莲冰,又加了红糖、脂麻、胡桃、枣干、山楂丁,制成了一碗用料丰富的红糖冰粉时,有人来请她上门做席面了。 “夏荷初开,最适宜赏荷小聚,我家姑娘请了几位闺阁好友同乐,自是要摆上一桌,开个小宴的。” 来的是杨润薇身边的一等女使荷香姑娘,她是个笑起来很甜的姐儿,与人说话的时候,面上的笑容就没掉下去过。 “姑娘想着丰乐斋的糖水极好,又想起在丰乐斋吃过的祝三娘子的好手艺,便想请了三娘子去府上做这小宴的席面,还列了府中能备下的食材单子来。若三娘子愿意接,六月二十七,我家娘子便遣人来接三娘子过府去。” 她说的极细,拿出的单子上头列出的食材种类更是繁多,牛乳、鲜果一类的便不提,单单上有银耳燕窝一类的都写了上去,便足以证明,这场小宴杨润薇是很重视的。 之前芙生便听说,杨家回京后,杨润薇便与茂德郡主的儿子、广平侯府的世子订了亲。 若只是普通闺阁好友,自家厨娘做些小食、做桌席面出来,也足够了。 偏要从外头请厨娘,偏请到了她头上…… 芙生记得,杨知府在做文州府知府前,已是外放多年,一家人皆是跟着一块儿的。 想来那些闺阁好友中,有那么一两位“闺阁好友”曾以这一点笑话过杨润薇……许是吃食品位方面……这才叫她没有去厨娘行会请一个出名的厨娘子,反而找了她的。 “杨大姑娘肯赏脸,三娘自是要应下的。” 不论如何,这对于她来说,都是一个好机会。 出师后、在汴都有了这第一次的接席面,开一个好头,后面才会有人来寻着名儿来找她嘛! 她不指望行会那边能给她分到活儿,她只指望凭借着丰乐斋打出去的口碑,熟客带动生客的叫她有机会将“祝三娘”这个厨娘子的名号打出去。 送走荷香姑娘,芙生便在空闲的时候,凭借着荷香留给她的食材单子,开始研究起六月二十七那日的小宴要做什么菜。 要雅,要能以花入馔,要新奇有趣且好吃。 好在的是,杨润薇给的食材单子确实丰富,不然的话,且要伤脑经呢! 汴都虽大,但圈子就那么小。 芙生这边接了杨润薇一桌小宴的单子,一日还未过去,行会那边便有人知道了这件事。 不通过厨娘行会请厨娘子做厨,行会那边是不管,也不抽成的。 但少不了议论。 尤其芙生之前因为是十岁出师的事儿,在行会内部曾引起过议论。 本以为她会一直挂靠行会开她那小店,哪曾想,才将将半年而已,便有人找她做席面了——她如今还不满十一呢! “那户部杨郎中家的千金可真是在小地方养废了,凭借着淑太妃的姑婆婆和郡王世子妃的姑姑,攀上了广平侯世子的婚事,也终究是眼界窄,请了个外乡人来做官家千金小宴的席面,是真不怕丢了自家的脸。” 说话的是姜静荃。 虽说姜家培养厨娘子、把持行会,算得上是厨学之家,但这是姜家女儿的出路,姜家的儿郎,有一半还是走科举路子的。 更别提,姜静荃嫁的夫家也是为官的,虽她官人不袭爵,只是四房,但夫家也是有爵位的。 这些叠加在一起,才有了她总拿鼻孔看人、规矩极大的本钱。 她官人与杨润薇的爹爹杨恪安同在户部为郎中,日后升迁是有着绝对竞争关系的。 虽说她与官人感情一般,但两人有一个儿子,官人的职位越高,日后能为儿子铺路的范围越广。 因此,每每有人与她提起杨家人时,她嘴上虽不说,但心底的不屑是真的。 如今这会儿,在她自己的房间内,屋里除了她,便只有姜妙苓和另一个妙字辈的姜家姑娘姜妙琴,都是极其听她的话的好孩子,闲言起来,她便多了好几分的随意。 每每遇上姜静荃说这样的话,姜妙苓总是沉默不语的,姜静荃不专门点出来问她,她便是一个字也不多说。 可姜妙琴不一样。 她的父亲是科举出身,外放做官已经好些年了。这两年常寄家书回来,叫她多多讨好姑姑姜静荃,盼望着能够借姜静荃夫家的力,将他给调回来。 因着这个,姜静荃每每说话,她都是要捧着的。 “姑妈若是不喜欢,侄女截了那祝三娘的席面便是。这汴都,也不是家家都如姑妈家清贵懂礼的。” 她平日里叫姜静荃都是极亲近的“姑妈”二字,哪怕关系远不如姜妙苓与其近。说话也是顺着说,虽说不算聪明,说出来的话放到外头去,是要招灾惹祸的,可架不住常常肃着一张脸的姜静荃爱听。 “九娘,越说越没规矩了。”虽是斥责,却说的轻飘飘的:“不过一个乡下来的毛丫头,成不了气候。若是……” 姜静荃想到,夫家大房嫂子的嫡幼女正是适婚的年纪,亲事还没敲定下来。 若是那杨润薇这次丢人后再次次丢人,只要操作得当,她便能将那好婚事替大嫂子谋划来。 届时,她们四房便能从大房手中拿到好处,连带着姜家也能得到好处。 “你这丫头牙尖嘴快,出了这屋子,可别胡咧咧。” 轻飘飘的瞥了一眼姜妙琴,她叫上姜妙苓,往行会的厨房去了。 * 六月二十七,天晴落小雨,菡萏蒙细纱。一早,杨府的轿子便来接芙生了。 芙生带着双杏和桂圆,拿上自己的专属厨具,坐着轿子便往杨府去了。 这是她头一回独身去与人做席面,早先便商定好的,钱五贯、绢五匹,虽比不上师父何娘子的价儿,但在着汴都地界儿,从无单独做席面经验的,又是个小宴,这个价儿已经是很合适了。 杨家宅子在凝辉街一带,离云楼街颇有些距离,晃晃悠悠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到了门口,又换了软轿,走了一刻钟,才算到了正地儿。 “祝娘子,”引路的嬷嬷掀起轿帘,请芙生出来:“大姑娘在后院莲池边设宴,大厨房远,便劳烦您在这边小厨房做席面了。这小厨房是大姑娘单用的,娘子放心用。” 一出轿子瞧见的便是精致小院,显然不是大厨房。听过嬷嬷的话,见院中房子却有烟囱,的确是厨房,芙生这才嘴角噙笑的点了头。 以前去过杨家在文州府的宅子,但当时杨家没有自己租宅子住,而是住的知府宅,属于公家的宅子,制式有规定的,瞧不出什么风格来。 如今看杨家在汴都的宅子,仅仅是个充当小厨房的小院子,便能看出分外明显的风格——白墙黛瓦,竟有几分徽州府那边建筑的影子;小桥流水,假山鱼池,则是添江南风情。 想来,这便是按照主人家的喜好改过的。 那嬷嬷又说这小厨房是杨润薇单用的……今日这小宴的席面,更要往雅致里做了。 随着嬷嬷往里走,瞥见小厨房内食材的同时,芙生已在心中删减增添一番,将原本定的菜单换了几道菜。 杨大姑娘这小宴午食左右才会开宴,左右她时间充裕着呢! 芙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带好围裙净好手,率先对着那盆新鲜活泛的小河虾下手了。 这回小宴,方才删减增添下来的最终菜单,定下的是六人雅席。四碟冷观,四道主馔,一味汤羹,两道饭食,三款点心的那种。 四碟冷观中,最需要提前腌制的,便是那道梅香糟虾。小河虾糟渍,加青梅酒提鲜,最是解腻开胃的一道佐酒小食。 荷香姑娘给的食材单子上写了,杨大姑娘准备的酒饮是碧筒酒和紫苏熟水,梅香糟虾最能与这两样滋味相配。 “桂圆,去将嫩藕洗出来备用;双杏,去找位女使姐姐,托她取几多鲜嫩荷花来,要入馔!” 手下动作不停,一声吩咐,小厨房其他人也动了起来,一时间颇有些热闹滋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 文州厨娘 第134章 ; 文州厨娘 杨润薇今日的小宴, 除却两位关系颇好的手帕交、两个勉强算是有交情的千金外,还有一位不得不请的“祖宗”——正是她那炮仗性子、浆糊脑子的准小姑子,广平侯府的宝贝疙瘩程沅。 也不知这程大姑娘是听了哪个的胡言与教唆, 她与广平侯世子程澈初初定下婚约时,准姑嫂二人相处的是极其愉快的。可突然有一日就变了,这个准小姑子言语间开始嫌弃起她这个准嫂子养于穷乡僻壤, 没见识过好东西,好滋味的吃食、体面的席面更是不知何模样。 这若是旁人, 哪怕是准小姑子, 杨润薇那是要翻脸的。 毕竟, 她还有姑婆婆杨太妃和做世子妃的姑母护着呢,也不怕什么的。 可偏偏是程沅这个没脑子又被家里宠成个傻白甜的……她与她讲道理,讲着讲着, 莫名其妙成了争执, 程沅鼓着一张脸, 非说若是她能请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厨子, 做出不输汴都厨子手艺的宴席菜品, 她就相信, 她就当众道歉。 若不是程沅气鼓鼓又不服气的模样真真儿的, 还赌咒发誓主动写下了一纸赌约,更找了中人作证……且杨润薇也想成从这个嘴属蚌壳的准小姑子嘴里翘出来究竟是谁挑拨……她才不大热天的弄什么赏荷小宴呢! 有这时间, 窝在房里听身边女使说书不好么? “杨姐姐这临水阁子装饰的倒是雅致,也不知请的文州来的厨娘子怎么样。” 圆脸圆眼模样精致的程沅已是被茂德郡主教训过的了, 但她赌约都写了,叫她不来,她是做不出的。 且她兄长之前去过文州,说那边的广源酒楼同属楚家广源楼, 却是饭菜滋味很一般,比不上大名府的广源酒楼,更是与汴都的广源楼没法比。 广源楼多出名啊!和云楼、白矾楼等名楼都能并列一下的。 楚家广源楼名下的酒楼,据说是文州府最出名的酒楼了,她兄长都瞧不上的……一个出自文州的厨娘子,她可不信能做出多好的席面来。 她都没听说过的人。 说不定,赌约她能赢呢! 想着,程沅不禁有些期待起小宴的席面来了。 她看了一眼在与张家二姑娘说话的杨润薇,蹭到了她的身边去,拉了拉她的袖子。 “杨姐姐,我饿了。” 被娘亲训过,还被哥哥私底下教训了一顿,程沅其实知道自己做错了的,但她舍不下自己那张脸,别别扭扭。 杨润薇不和傻子计较,看了眼荷香,见荷香点头,便知小厨房那边随时能上菜,便就引着几个姑娘往专门收拾出来的圆桌那边去。 “今日这席面我嘱咐过,要厨娘子做的贴合荷塘意趣,菜单我瞧过了,厨娘子颇废了些心思的。” 在桌前坐下,杨润薇的话音刚落,开席的四道冷观便已上了桌。 荷香自这些姑娘们到园子里来,便一直跟在杨润薇的身边,这会儿跟着厨房那边传菜过来的,是杨润薇身边的另一个一等女使荷月。、 她记了每一道菜,自是要为诸位姑娘介绍一番的。 “今日酒水两品,碧筒青梅酒,紫苏熟水,各位娘子自选。” 将青荷卷作筒的青梅酒与冰镇过的紫苏熟水摆放到各位姑娘手边后,荷月这才开始一一介绍先上桌的四道冷观。 “琉璃脆藕,嫩藕切片,蜜渍冰镇,通透如玉,清甜脆爽。” “菱芡雪脯,鲜菱水煮,芡实蒸熟,取肉佐蜜,软糯可口。” “粉炸荷衣,鲜荷入馔,薄糊浅炸,梅粉调味。花香袭人。” “梅香糟虾。河虾糟渍,青梅提鲜,解腻开胃,佐酒佳品!” 她说的细致,杨润薇她们听了,将菜的名儿都对上了。 杨润薇举杯示意,六人共饮后,便纷纷动筷。 因着是六人的小宴,姑娘们吃的,还要求雅致,芙生在摆盘的时候,都是按照画儿布了景的。 杨润薇瞧着欢喜,又瞧见程沅盯着花儿画儿一般的菜色摆盘,微微睁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文州出身的厨娘能做出看着不比汴都厨娘差的菜的样子,心中更欢喜自得了。 “阿沅妹妹怎么干瞧着不吃阿?”她给程沅夹了一筷子她看的最久的粉炸荷衣:“这做厨的祝三娘虽是文州府出身,听说下个月才满十一,但出自她手的菜,味道可是极好的。” 裹了薄薄蛋面糊糊炸过的新鲜荷花花瓣,上面撒了芙生自制的甘梅粉,薄酥衣晕染着甘梅粉的色彩,瞧着与粉白渐变的花瓣儿无甚区别。 都已经落入自己面前的小碗了,程沅没有不吃的道理。 她夹起那炸的颜色刚刚好的荷衣,一口咬了下去。薄脆的面糊酥衣咔嚓碎裂,油香清润不腻,没有炸物的闷气;内里荷花花瓣软嫩绵柔,没有了生花瓣的清苦,独留丝丝清甜。附着在酥衣外的甘梅粉并不抢味儿,反而是在酸甜之下透出荷花香,花香之中裹挟着香甜。 “有,有点水平。” 程沅脱口而出,声音不大,说完之后反应过来,她应该就算觉得好吃,也不说出口来的。 警惕的瞥了杨润薇一眼,瞧她似乎没有听见的模样,这才伸筷子去夹那琉璃脆藕。 这时候,芙生这边,小宴的四道主馔也已经做好,由女使婆子端出去了。 这四道主馔里,虽莲房鱼包是席中压轴,但却是芙生做惯了的菜。 席面上的大菜,师父何娘子教给她的第一道,便是这莲房鱼包。这一回她也做的极其顺手,只不过是将那调味儿的素高汤,换成放了莲、菱、菊熬制的三鲜清汤而已。 而剩下的三道主馔,蟹酿橙这种雅宴标配的珍馐不难做,用鲜芙蓉瓣儿与嫩豆腐同煮的雪霞羹更是顺手,唯有碧筒蒸肉,稍稍麻烦了一点点。 碧筒这名字听着猜不出究竟是什么,实际上放在这道菜里,就是用来裹肉的嫩荷叶。 而碧筒蒸肉,说的通俗些,不过是做的分外精细的荷香粉蒸肉。 米是现炒磨成粉的,五花三层的肉是提前腌制过的,略略加了些许果子汁,增添了口感与香气,最后将五花肉片上裹满米粉,紧紧的包在嫩荷叶中。 掌握着火候,蒸好出笼时,荷香、花香、肉香、米香交织,碧绿的嫩荷叶变成深色,叶子油光浸软却不烂,等上了桌,掀开叶瓣,那是能将人香个跟头的。 芙生在家做过这道菜,那是脂腴糯软不生腻,荷韵漫齿满口香,吃了一块儿还想再吃的。 回想起那滋味,想着进了七月,荷叶什么的便更多、更好买了,心中定下下月菜单上加上这一道,她便低头忙活接下来的一味汤羹和两道饭食了。 小鸡二色莲子羹已在慢炖,鲜藕鲜莲子与上等白米同蒸的玉井饭更是快要闷好,她现在忙着做那枣箍荷叶饼呢! 上等蜜枣切碎裹在薄薄的面皮中,做成荷叶的形状,下面垫上新鲜的荷花花瓣,蒸好后,饼子里浸润了花香,微甜不腻的。 等着饼子蒸上,她便可以忙最后三道甜品……准确来说,是两道甜品了。 毕竟,为了确保养杨大姑娘她们吃上冰镇过的荷香银耳莲子羹,她可是早早的将那银耳羹做好,如今放入冰鉴中冰镇着呢! 剩下的两道豆乳浮花冻和荔枝薄荷茶糕,留下的时间,且够叫它们新鲜出炉呢! 小宴之上,那蒸肉已经将程沅吃迷糊了,全然忘了心中告诉自己许多次的“别说话”,连声夸起厨子来。 “杨姐姐,你请的这厨娘子好手艺,我之前怎不知行会有这么一号人物呢?这碧筒蒸肉,她做出来的居然不腥不骚,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还有一股子特别独特的花果香!” 她全然吃高兴了、吃上头了。 “还有那莲房鱼包,她做的这个味道,我没在旁人那儿吃过!味道独特,但丁点儿不难吃!小鸡二色莲子羹也是,那鸡脯丝明明飘在碗里,却像是融入汤中不存在似的丝滑,鲜嫩的很!杨姐姐,你把这厨娘子的名字、住址告诉我,下次我若办席面,我定去请她!” 她如今,只觉得芙生做的菜,格外的顺她的口。 等玉井饭和饼子上来,更是主食就着菜,吃的更开心了,点心糖水都放在一边,还没顾得上动呢! “文州府来的厨娘子。” 杨润薇用勺子搅拌着碗中的银耳莲子羹,嘴角噙笑得看向程沅,声音轻快极了。 “嗯,叫什么?家住在哪儿阿?” 程沅没有反应过来,依旧愉快的问着。 直到,杨润薇依旧慢悠悠得喝着银耳莲子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满含笑意。 她后知后觉的停顿了吃饭的动作。 实话说,她吃饭的样子蛮可爱的,能激发起旁人想要一起吃的食欲,杨润薇笑着看着她,看的挺开心。 但反应过来的程沅就不大开心了——她明明打算不说出来的啊!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可这个文州府的厨娘子手艺好合她的胃口……不自觉地往嘴里塞了口饭,她做出了决定。 “是富昌侯府二姑娘与我说的你的不是,她说她隔房堂妹与你有旧,说了好些,特别真。” 她将与她“细说”杨润薇的人给卖了——被娘亲合哥哥训斥过后,她便反应过来那富昌侯府二姑娘拿她当猴儿玩,只是面上挂不住,才嘴硬。 但比之这个,她更爱美食美酒,卖了就卖了吧! “富昌侯府?”杨润薇挑眉,心中有了数,便愿意答这傻子准小姑子的问题了:“云楼街丰乐斋祝三娘,她年纪小,但的确是个好厨娘。” “开食肆的?” 不止程沅,好几人都起了兴致。 “倒是可去店里尝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 再接宴席 第135章 ; 再接宴席 杨润薇的小宴, 最终除了那五贯钱和五匹绢外,芙生又另得了一匣宫样绢花和一篮鲜果。 一匣子宫样绢花是程沅给的,粉的红的嵌珠子的, 格外精巧的八支不同花样的绢纱堆成的花儿。 一篮子鲜果是杨润薇叫人拿给芙生的,顶好的上等紫杨梅,比芙生在市井买的要好上很多。 而这一次宴席, 虽没有即刻给芙生带来新的宴席订单,却叫丰乐斋的生意又好了不少。 小宴上的其他千金们暂且不提, 单单一个程沅, 便给丰乐斋带来了不少收益。 她一来便是到二楼开个小包厢, 无论带人还是不带人,皆会点上几个菜。而在吃过店里的糖水、面食、馄饨馉饳后,偶尔她还会叫女使来订餐, 或是暮食, 或是宵夜, 或叫外送郎送到家去, 或叫家丁来取……总之, 自那日小宴后, 她倒是成了丰乐斋的大主顾了。 行会那边听说芙生接到了宴席订单, 还派人过来问了一句,打听到是个小宴后, 便没有然后了。 派人来问的姜静荃得到下面人的汇报后,更是没放在心上。 “小宴而已, 姑娘家家的乐子,不用放在心上。” 撇下这么一句,姜静荃便去忙新来请她的那几家大宴的事儿了。下属见她这般不放心上,更是没再注意丰乐斋那边的动向。 整个七月, 芙生都是照旧在丰乐斋后厨忙活。 进了八月,也没有什么新宴席来找她的影子,恰逢中秋将至,她干脆研究起花样月饼了。 之前在文州府时做过,也知道当朝没有月饼这一说。 目前看来,那放在如今算是新奇的东西,并没有侵占汴都这边的市场。 她且能在这一年打出“丰乐斋月饼”的招牌呢! 后厨后头小天井那儿的烤炉,芙生都叫三叔多砌了两个,为的便是在烤制月饼的同时,也不耽搁其他菜品、点心的出餐。 除却烤制的月饼外,她还弄出了各种口味的冰皮月饼,是真的打算大干一场的。 哪曾想,在中秋之前,有人到丰乐斋来找她了。 “三娘子!”桂圆从前面上菜回来,面上满是兴奋,瞧见芙生在热锅爆炒,略提高了点音量:“前头来了位娘子,说是要请您去做席面呢!” 距离上次杨大姑娘的小宴已经过一个多月了,日日忙于丰乐斋,近些时日更是日日忙于月饼,芙生猛地听见有人请她去做席面,还有些没能够反应过来呢! 加之后厨切菜、炒菜、传菜的声音混杂,哪怕桂圆说话的音量拔高了不少,芙生根本没能够听清楚。 “什么席面?”她将锅中的炝炒藕丝盛到盘中,皱着眉头回问了一句:“哪个包厢要席面?把菜单拿来!” 她只听见了关键词的一半,比如娘子,比如席面,其他的重要字眼全都吞在了后厨的热火朝天里。 “再来个人,上菜了!”冲着外头招呼了一声,她才又对着桂圆说话:“桂圆,你过来点,离得太远了听不清!” 桂圆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三步并作两步的绕开众人到了芙生的身边,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回,芙生听清楚了,眼睛微微睁大。 “来请我去做席面的?这么突然么?” 她也不擦台面了,匆匆到水池去净了手,脱下围裙便往外头去。 而那来请芙生去做席面的娘子,已被因糖水充足而到外面帮忙的胡香娣迎去了二楼空置的小包厢中。 芙生到的时候,胡香娣已与那娘子说了有一会儿话了,见芙生过来,笑着将交谈的位置让给了她。 “三娘,这位胡贵姐胡娘子,是慕名来寻你,请你中秋去她家府上做家宴的。她家长辈家乡在文州,听说了你这个手艺极好的文州厨娘,便专门来请你了。” 走到芙生的身边,胡香娣简单将情况与她说了说,这才推门出去。 芙生心里有了数,再与屋内这位胡娘子交谈,便直到那些该着重说,那些提一句便可以略过了。 方才进屋的时候,芙生没有仔细瞧这位胡娘子,这会儿小包厢内只剩下她们二人,面对面坐着,略打量了一番,虽说这位娘子长相算不上出挑,却莫名叫人觉得面善。 而因为这份面善,似乎说话时都能多几分耐心。 “祝娘子。” 胡贵姐来之前便知道,这位姓祝的文州厨娘年纪小,没料到见着真人,若不瞧脸蛋,单单瞧个头儿,竟是与她的个子差不多的。 个头长这般高,想来是有一把子力气的,怪不得做厨娘呢! “祝娘子,既是我上门来请你去家中做中秋的席面,那我便开门见山的直说了。”胡贵姐从袖中一张纸,平铺到了芙生的面前:“家父是文州府人,近些年来年纪大了,很是想念家乡,怎奈何身负皇恩,有官职在身的,不得空回去,便愈发思念家乡风味了。前些时日出去赴宴,听闻了你的美名,便想着请你上门去。” 她话说的好听,手指还在平铺着的那张纸上头专门指出来一项。 “这些是家父思念的那些家乡风味,他能想到的,便都写了上去。其实我也仔细瞧了,不少菜色都是汴都也有的,想来只是味道差别。只这一个杂菜面片,家中也按父亲说的做过,可父亲一直说味道不对……” 芙生瞧过纸上的内容,正如胡贵姐虽说,上头的菜色,文州府有,汴都也是有的。 那些菜色,说白了,厨子不同,做出的味道不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地域区别。 只一个杂菜面片……这道面食,外头饭馆摊子上是没有卖的,哪怕是在文州府,也没有。 在文州府那边,杂菜其实是上一顿剩下的菜,一碗面片儿里头有什么菜,取决于上一顿烧的菜剩下哪些,以及手边的菜园子有什么菜最应季。 芙生想,旁的地方想来也是有这中面食的,只是不叫这个名字而已。 剩菜烩面片儿,也不是不能做,就是得知晓想吃的这个人的具体口味。 “胡娘子,令尊有说过,所想念的那种杂菜面片里头,具体有哪些菜么?且,令尊是文州府哪里人?” 文州府可不小,底下的县、镇可多了去了,府城百姓做饭,城南城北都是两个味道,跟别提与别处了。 她总得弄清楚这位胡娘子亲爹的口味,才能更好的准备宴席菜品啊! 可提起这个,胡贵姐的脸上带上了几分尴尬。 “家父离开文州很多年了,提起家乡,多说故人,我只知他是文州人,在府城读过书,旁的是不知的。” 胡贵姐自小长在汴都,没有去过文州府,对那遥远的文州更是不感兴趣。 前些年嫁人了,也就是年节回家看爹娘的时候,会听父亲念叨两句。 今年她父亲念叨的多,恰巧她又听说了芙生这么一个文州厨娘,这才来请的。 不过,家乡具体是哪儿她不知道,但她父亲念叨过多次的杂菜面片里头放了那些东西,她还是清楚的。 “那杂菜面片里头放的东西不多,都是素菜……” 说到这个,她脸上的尴尬没了,说的也细致了很多。 后厨那边,胡香娣已经回到了她的岗位上,并与杨铁娘说起了今日来找芙生的那个胡贵姐。 “……要我说,杨大姑娘的席面做完,三娘的名声也传出去了,方才我与那位胡娘子聊了聊,她家在城郊近郊的枣木巷那边,那么远的地方都能找来,想来是极其相信咱们家三娘的手艺了。” 拿着银签子给莲子去芯,胡香娣手底下的动作比她说话的速度还快。 “都说万事开头难,开头第一关过了,是小宴,第二关来了,是家宴,指不定,第三关就能做大宴了呢!” 她对芙生充满信心,已经开始幻想日后的顺风顺水了。 倒是杨铁娘多想了想。 “文州的?哪儿的?姓胡,别是灵秀村的。” 文州府那边,胡姓最多的便是灵秀村那一带,其他地方也有,只是没有灵秀村那么多罢了。 说到这个问题,胡香娣能说的便多了。 “闲聊那几句的时候,我也问了问,”她摇了摇头,啧啧两声:“想来是特定时间思念家乡吧!那位胡娘子根本不知道自己亲爹老家在哪儿,只知道文州这么一个大地方。” 时人宗族观念还是很重的——当然,祝家这种与宗族那边已经决裂的特殊情况除外。 一般远在他乡,无论如何,都是要将家在何处、有何亲人都说清楚的,为的便是日后客死他乡之后,能够有机会葬回故里。 像这样连亲女儿都不知道老家在哪儿……委实有些奇怪。 “真不知道到底是哪儿的人,居然不盼望着百年后魂归故里。” 听胡香娣这么说,杨铁娘也是感慨一句。 她和祝老爷子可是早早的便想过了,哪怕如今要在汴都生活,等到日后百年,若是有机会,也是要葬回家乡的。 “不过,别人家的事情,咱们也没必要管,三娘若是接下这席面,到时一切顺利便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 胡家家宴 第136章 ; 胡家家宴 城郊近郊的枣木巷芙生是第一次来, 因着距离云楼街远,胡家是派了辆牛车来接她的。 因着要到胡贵姐的娘家做席面,她还是简单的打听了一下这户人家的。 汴都城做官的, 少有住在枣木巷那么偏远的地方的,芙生起初也好奇,后来打听到那位胡翁的官职, 这才明白了胡贵姐的娘家为何会在那儿。 ——原来这位姓胡的老官人是京畿县县丞,正八品的官职, 虽说已经年近六十, 但却一直坚守在岗位上。京畿县离汴都很近, 就在汴都城外不远处,牛车半个时辰就能到。故而在哪里任职的,若想住在汴都城内, 大多是在城郊枣木巷这一带或租或买房子的。 别看这京畿县丞的官职小, 从文州府这种算得上比较偏远的地方考上来的、没有背景的进士, 又不像祝贺文这般恰巧遇上官家改革清源, 能够谋到临近汴都城的这么一个官职, 那是极其不容易的。 有些与这位胡翁一样年纪的进士, 不少都在偏远地方做官呢! 这位胡翁, 能在这京畿县丞的位置上稳打稳扎的做下去,哪怕多年没有寸进, 也是极有能耐的。 “祝娘子,两位姑娘, 这边请。” 芙生依旧带的是双杏和桂圆两人,这两人与她也算是有些默契,有时候不用她说话,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她要什么, 芙生用的很顺手。 胡家出来迎她的,是胡贵姐这个请她来做席面的人。 芙生丁点不意外。 毕竟,站在挂有“胡宅”的宅子门口,从外头便能看出,胡家的宅子不算大,仆人女使应当也不多。 果不其然,胡贵姐带路,进了二门,绕过两个回廊,便到了大厨房了。 站在大厨房的位置往里看,没什么多的假山造景、花园景观,便能瞅见几个显然是住人的院子——规模还不如文州府那已经被抓的羊溪村杜员外家的宅子呢! “祝娘子,我娘家仆人少,厨房这边便只有洪妈妈她们几个,我将身边的多福留下,若有什么缺的,尽管与多福说。” 因着是中秋,胡贵姐还要去陪着父母家人,将身边的贴身女使留下来后,便就离开了。 胡家的大厨房不算大,两个灶眼、三个小炉子,并一个管事并做饭的洪妈妈,带着两个小女使和一个烧火丫头。 胡贵姐说人少,但芙生做一桌宴席,有这么些人,全然是够了的。 只是,那位管事的洪妈妈的眼神让人不大舒服,似乎生怕芙生贪了厨房里的东西似的,死死的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芙生在做文州府风味的酥香茄饼时,不过是往锅里倒油,她便提着一口气的看,仿佛芙生放的不是油,而是她的血。 “洪妈妈,”任凭芙生再怎么的好脾气,被她这样的目光盯久了,也是会生出不耐的:“一会儿要做家烧河鲤,您看着是个极其妥帖心细的人,定是比旁人更细致,更懂府上主家的心,麻烦您将那活泛的河鲤处理了,一会儿且要用呢!” 方才也不是没给她吩咐活计,但她全都推给了手底下的毛丫头,甚至连胡贵姐留下的贴身女使多福都敢使唤。 见此,芙生便清楚,这个洪妈妈怕是个在胡家主家面前极其得脸的。 再吩咐她做事,便是好听的话堆砌的更多了。 这会儿,厨房中其他人都在忙着,连胡贵姐留下的多福都在清洗新鲜百合上面那层薄薄的泥垢。洪妈妈虽还想盯着芙生用油用菜,将这活计派给下面的小丫头,可转这脑袋看了一圈儿,并没有哪个能够空出手来做这个。 且芙生说的话儿的确好听,洪妈妈自认掌管着厨房,又能够上灶做菜,府里哪怕是主君,那都是一直吃着她做的菜的……她是极其得脸的存在,最是清楚这府中上下每一个人的口味,自然是最清楚家烧鲤鱼怎么处理鱼最好吃。 她瞥了芙生一眼,心里开始嘀咕——若不是她不是文州人,做不出来主君要的那个味道,哪里用二娘子从外头请个厨娘子来做啊! “祝娘子这话说的贴切,这府里头还真就只有我最懂主家的心思和口味!” 喜滋滋的,洪妈妈总算是端着那在水里活蹦乱跳的鲤鱼,到外头井边去处理了。 “娘子,”别说是芙生了,就算是双杏、桂圆,也被洪妈妈那不错眼的目光盯得难受,这会儿她出去了,双杏便压低了声音,拿着择的干干净净的菜凑到了芙生的身边来:“将那鲤鱼交给她,真的行么?” 不是双杏担心,而是那洪妈妈自从她们进了这厨房,就没干过一丁点儿的活儿,全是指挥旁人干。 且她看上去并不怎么干净……发髻油光光的,虽有股子桂花头油的味儿,但那油光程度,看上去实在是太过了些;袖口处油渍叠加,虽说做厨的人袖子上沾点厨房油污是常事儿,可家中都是做厨的,双杏也没见家里那个人袖子如同她那般的…… 自家娘子如今算是接席面的事业起步时期,可不能沾一丁点儿不好! 虽说双杏还有活儿要干,但她并不介意再多杀一条鱼! “无碍,”芙生亦是压低了声音:“杀条鱼而已,洪妈妈不会弄出什么事端来的。” 洪妈妈这个人,若说好懂,那是极其好懂的。 她将自己看的很高、很重要,是需要捧的。 方才说了恁般贴合她心意的话,这会儿处理那条大鲤鱼,她自会更加的上心。 “咱们动作麻利些,将宴席上的菜品做完,还要做那最重要的杂菜面片呢!” 胡贵姐定的,将杂菜面片放在了最后面,说主要是让胡翁尝个味道,中秋这种阖家团圆的大日子,还是要吃的好一些。 芙生理解她的这种定法——若是先上了面片,哪怕吃的再少,也是占肚子的。 胡翁年纪大了,作为儿女,自然是愿意叫他吃些更好的。 厨房里,厨房里忙的一派火热,厨房外,洪妈妈杀鱼、清洗的格外认真。 胡宅饭厅,因着胡贵姐说一会儿就能吃饭了,一家人正聚在这儿说话呢! 胡家的主君字伯渊,平素邻里都尊他一声胡翁或者胡县丞,有那关系不好的,或者是背后语人是非的,提起他全名的时候,才是叫一声胡伯渊。 他虽年近六十,瞧上去却分外年轻,像是四十多不到五十的样子。留了一把长须,日日精心修剪的,看着颇具文人的风骨。 今日中秋,他换了一身新衣,头上更是别了一支金桂添喜气,胡贵姐站在他身边,拿着从丰乐斋买回来的月饼让他尝,旁边坐着的一个贵气妇人则是叠声赞叹女儿贵姐有孝心,并捎带着说旁边吃月饼吃的正开心的儿子胡继文也是懂事的,还知道替父亲尝尝这月饼好吃不好吃呢! 妇人说胡贵姐有孝心的时候,胡伯渊脸上的笑容还是足的。 当她说到那吃月饼吃的极其开心,连他们说话都没插一句言的儿子胡继文时,胡伯渊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今日中秋,本不该说恁般扫兴的话。”手里捏着月饼,胡伯渊却没再吃了,而是目光沉沉的盯向胡继文:“阿文与贵姐双生,如今也足足二十了,偏生文不成武不就,连个秀才都考不中!以前想着,等他考中了进士再娶妻,哪怕是庶女,也能攀个汴都的高门,高娶个千金回来。如今,若想高娶,就算是娶个庶女,也只能是商户家的了。” 他说起这个,心情就不大好,偏生胡继文还嬉皮笑脸的看着他。 “爹,我不如您聪明,多考两年就是了。若是娶妻……不如让我娶那巷口的豆腐西施吧!” 胡伯渊是在表达不满,偏生他被惯坏了,鲜少被责骂的,真以为是要给他娶个媳妇儿回来。 “您是县丞,咱们家在这片儿也算是门第高,就算那豆腐西施眼界高,也是能愿意的!” 能被叫豆腐西施,那娘子自然是生的美的。 巷口的豆腐西施,胡家人自然是见过的。 “你个孽障!”胡伯渊可看不上那卖豆腐人家的姑娘做儿媳妇:“你娘虽只是我的姨娘,但也是正经耕读人家的姑娘,你居然想要找个卖豆腐的!” 胡伯渊明明决定今日不生气,指责儿子两句,也只是说说而已,但火气上来后,全然不是他想要控制便能够控制的住的。 猛地站起身来,那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朽木!朽木也!博哥儿十岁上便是秀才了!若不是……早知你是这般蠢材!当初就该……” 胡伯渊真是气极了,什么都嚷了出来,但他的没能够说完,便被打断了。 “博儿!” 一声呼唤,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去了角落,原是一开始就坐在角落、头发花白的妇人叫嚷起来了。 她瞧着年龄很大了,站起来的时候也略有些踉跄,撞到了旁边小桌上的茶水,撒了一身。 原本坐在角落是极其安静的,除了她身边的仆妇,没人能注意到她。如今这么一叫,胡伯渊那边全然是停了。 “夫人糊涂了,你们也糊涂了不成?还不带夫人下去换身衣裳!” 胡伯渊厉声斥责,他身边的贵气妇人赶紧为他顺气。 “伯渊,姐姐这般糊涂了,不然今日这团圆饭送去她屋里吧?” 原以为胡伯渊会同意,未料到,她这话音落下,便得到了胡伯渊一记眼刀。 “贵姐今日请了厨娘来做饭,主母不在饭桌上,莫不是想传出我宠妾灭妻的名声来?” 说完,他便冲着仆妇摆了摆手:“赶紧带夫人下去换衣裳,一会儿便该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 梁氏错认 第137章 ; 梁氏错认 胡宅不大, 饭厅距离大厨房这边更是近的很,甚至只隔了两堵墙和一个道儿。因此,那一声喊“博儿”的嚎叫, 在大厨房这边的人,皆是隐约听见了的。 “这是什么声音?” 芙生一边将前菜冷观放到托盘上,让多福找女使来上菜, 一边嘀咕了一句。 多福听见她这句嘀咕了,没有说话, 只是出去叫人。 洪妈妈也听见了, 照着她的性子, 当时会替她的主家说上两句,说明一下情况的。 可她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也不盯着芙生做接下来的事情了, 扭身往外面去。 美名其曰——出去帮帮多福姑娘。 不晓得的, 还以为那多福不是去叫女使过来端菜, 而是去上刀山、下油锅了呢!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厨房门外, 芙生摇了摇头, 开始炒菜。 家宴与小宴不同, 主馔共有六道, 除了已经在蒸锅中快要蒸好的那两道蒸菜,砂锅上慢炖的烧肉, 以及那慢烹入味的家烧鲤鱼外,芙生还加了两道热炒。 待这两道热炒出锅, 六道主馔、一品汤、四道点心便能上桌了。 看了眼和好放在一旁的面,芙生端起洗的格外干净的鲜百合。 “双杏,火烧大,要炒菜了。” “唉!好嘞!” 双杏轻快的应了一声, 给灶下来了一把猛火。 饭厅那边,方才的闹剧已然散场,多福来叫了女使去传菜,菜上桌后,更是添了几分和乐景象。 “这是卤拌猪肝?” 因着胡贵姐保证了这次请来的厨娘是文州人士,定下的席面里的菜都是文州那边会有的风味,胡伯渊对这次的家宴很是期待。 文州那边是卤拌猪肝并不是凉拌卤猪肝吗,而是将猪肝切成薄片,入水汆烫熟,再用咸淡适宜的卤汁凉拌。这样做出来的猪肝很嫩,经过卤汁的浸泡,更是入味。 以往胡伯渊想吃,只能形容给洪妈妈,叫洪妈妈做来吃。 可洪妈妈不擅长烹制内脏,每每做出来的成品,且不说咸淡滋味不合适了,连最基本的去腥都不大能做好。 胡伯渊看着端上来的这道菜,想着贵姐说过,这厨娘子在汴都的厨娘行会都是挂了名的,便就放心的下筷子了。 “好!” 入口嫩而不腥,卤汁咸淡合适,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辛辣滋味。 总算不是洪妈妈做出的那种不是老了,就是太嫩,亦或者是略带腥臊的味道了! “贵姐找的这厨娘,的确有些水平。” 胡伯渊点评了一句,筷子已经往旁边另一道蒜泥猪耳上面伸去了。 年龄越大,除了那口心心念念的杂菜面片儿,他是愈发的不爱吃素菜,冷观中的素菜皆是被他略过,只往冷荤上头伸筷子。 家宴上的几人,无论哪个,哪怕是胡伯渊极其满意的女婿,也而不敢出言制止什么的。 也就是坐在他身边的洪姨娘——也就是胡贵姐和胡继文的亲娘,那位瞧着分外贵气的妇人偶尔会夹两筷子素菜放到他的碗中。 只可惜,等到六道主馔上桌后,哪怕洪姨娘会给胡伯渊夹菜,胡伯渊捡着自己爱吃的下筷子,筷子几乎不碰碗,哪里会吃碗中的菜? 还是等那一品汤上了桌,竹荪菌菇鸡汤,竹荪与菌菇浸润了鸡肉的荤香,他才愿意多吃点素菜。 等到点心快上桌的时候,后厨这边,芙生开始做那杂菜面片了。 杂菜面片做起来简单的很,唯一的难点便是——这位胡翁想要吃到记忆中家里的味道。 从胡贵姐那儿得知,胡翁的家乡应是在府城附近的某个村,或者是某个镇上。 那些地方,以前跟在师父何娘子身边去做席面的时候,几乎都去过。 又根据胡贵姐菜单上面专门写的卤拌猪肝——文州府城附近爱那么吃的,也就不多几个地方,范围又能缩小一半。 据此,芙生定下了鸡油爆香、笋汤提鲜的杂菜面片做法。 这不是因为杂菜面片要上家宴才这么做的,而是文州府城附近一带喜欢这么做。 就拿老家灵秀村来说,那里的杂菜面片,里头就爱放这些。 村里爱养鸡,还养的极肥,鸡油这种出自肥鸡身上油脂,几乎家家都有,比之猪油、羊油、豆油什么的,最是热饭、做个杂菜面片儿时爱用的。 灵秀村依山傍水,山上有竹林子,若是不调滋味,一年四季都是能吃上笋子的,拿笋子煮个汤提鲜,更是方便的很。 至于里头的菜……除了芙生专门从家中带来的干黄花菜外,其他的都是就地取材,有什么加什么,并放入专门提前炒好的素菜,与揪的薄薄的面片儿一烩,喷香! “啊哟!瞧着都是素菜煮的,怎么闻着这么香!” 洪妈妈一直盯着芙生怎么做,想着若是学会了,若是主君说好,日后她也能凭借这个讨赏。 本来就是家常做法,芙生也没在意。 这会儿做好了,她的一张老脸笑得如同绽放的花儿一般的灿烂,见芙生分装到小碗里了,挤开正欲上手将小碗端上托盘的多福,亲自忙活起来。 “多福姑娘今日也忙了一整日了,想来也累了,这点子小事儿,便让老婆子来忙活吧!” 之前除了杀鱼那会儿,动作要多慢便有多慢。 这会儿,倒是麻利的很了。 多福显然清楚洪妈妈是怎么样一个人,没有与她争,转而端起一旁刚热好的甜米酒——那是胡贵姐想要喝,专门叫她热的。 她跟在喜气洋洋的洪妈妈身后,眼睛直瞅着洪妈妈的脚底下,一副生怕洪妈妈下巴抬太高,脚下一个趔趄,将托盘上的东西全都跌到地上碎了的模样。 “娘子,还是咱们家好。”桂圆蹭到了芙生的身边,声音低低的:“这胡家,说规矩森严吧,松散的很,说规矩松散吧,又有条条框框约束着,真是好没意思!” 胡宅旁的地方没去,但在这大厨房呆着,桂圆真是万分的感慨。 洪妈妈盯着芙生做菜,桂圆那边,与她一起洗菜的那个小女使,实际上也一直盯着她呢! 她们只是洗菜而已,那小女使盯的,不知晓情况的,还要以为她们是在洗金子或是洗银子呢! “娘子,”抱着芙生的胳膊叹了口气,又直起身来:“我替娘子将围裙和襻膊解了吧!想来胡家是不会给准备茶点了,娘子坐下歇息歇息也好。” 上回在杨大姑娘的小宴,做完席面后,可是替她们准备了茶水点心,以及鲜果的。 这回到了胡宅,从头到尾,连片茶叶都没见着。 方才芙生渴了,还是喝的凉白水。 那洪妈妈只知道盯着,见着人渴了,只当没看见的。 芙生任凭桂圆和双杏替她解下围裙和襻膊,找了张凳子,在大厨房外头的树荫下坐下了。 她可不敢坐里头。 也不知道洪妈妈给那几个小女使吩咐了什么,一双双眼睛盯得,仿佛她缺厨房里头那么点东西似的。 双杏和桂圆收拾完,也是将她们带来的东西全都搬了出来,一起坐到了厨房外头。 ——两人觉得着胡家的下人恁般防备她们,小气的过分,想来是以己度人。芙生的那套刀具,还有那套银制厨具,那可是专门找的师父打的,且值钱呢!除了刀具厨具,还有旁的,也是值些价儿的。她们可怕,若是留在里面,被那几个翻了怎么办! 一时间,胡家的小女使在厨房里面,被刚做厨过的热气屋子蒸着;芙生她们在屋外阴凉处,虽说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暑气,但有风儿,一吹,可是比屋子里头更舒服的。 原以为,以着见着的胡家的状况,应当是不会叫她去,另再给什么东西了,等洪妈妈她们上完菜回来,她便可以带着双杏和桂圆,再坐来时坐的牛车回去了。 可洪妈妈和多福两个回来,却是叫她去一趟饭厅那边。 说话的是多福,话说的好听,说是胡翁请她过去说两句话,叙一叙同乡之谊。 这食客要见厨娘的事儿不罕见,芙生理了理衣裳,便也就去了。 胡家的饭厅虽与大厨房那边只隔了两堵墙和一条道儿,可跟在多福的身后,按照胡家大厨房通往饭厅的路来走,却不是跨过院墙和小道那么简单。 从大厨房的那一道院门出去,穿了一条半的回廊,又走了一段鹅卵石路,才能到饭厅开在另一边的院门。 芙生也是对设计这宅子的人服气了。 明明有最近的距离可以开门,偏生要如此设计。 怎么不设计着从大厨房的院门出发,绕宅院一圈儿,再进入饭厅啊! 她就没见过这般不合理的设计! 见到胡伯渊的时候,他面前的小碗里已经空了,瞧着便知道,他对这杂菜面片极为满意。 “祝娘子小小年纪,手艺倒是不俗。”张嘴便是夸了一句,胡伯渊的眼睛在芙生的脸上打量了一番,似是好奇的询问道:“娘子姓祝,不知是文州府哪里人?怎得到汴都来了?” 因知晓胡伯渊是文州人,芙生没有多想,只当是寻常闲聊,是眼前这上了年纪、思念家乡的老翁想问一问是不是同乡。 至于问她为何到汴都来……文州府的厨娘子到汴都来闯荡的极少,她之前的,没闯出什么名头,但据她所知,都是因家中搬迁才到了汴都的。有此一问,也正常。 不过,关于家乡,怕是要让这胡翁失望了。 “奴家是文州府城人士,家父去岁科举,榜上有名,这才搬来了汴都的。” “榜上有名搬来汴都的?”胡伯渊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看来是留京了啊!可真是好啊!” 他当年考中,好不容易等来授官,却是被外放,想尽办法的要调回汴都,没人脉的情况下创造人脉,最终也就是调到了京畿县去,一个正八品的京畿县丞做了十来年,不得寸进。 这直接留京做官……不管如今是几品,是什么职位,哪怕没有靠山与背景,日后的前程也是比他好的。 他心中感叹一番时也命也的话,心里发酸发苦,干脆将话题又转回了面前的杂菜面片上。 “祝娘子这杂菜面片,最妙的便是里面加的黄花菜,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 芙生嘴角的笑容顿了顿。 若说方才聊的话,她能当作是闲聊,这会儿说到黄花菜,却是不会了,开始带了一丁点的警惕了。 倒不是这黄花菜有多特殊,都是随手抓着放进去的一把菜而已,全然不是这碗杂菜面片的最具特色之处。 她放,不过是之前吃过胡香娣煮的,觉得加进去可以丰富一下杂菜面片的内容,没什么特殊的,哪怕是芸豆她娘花婆子,做的时候偶尔也会放。家常菜而已,本是不该拿出来特地说的。 “杂菜面片是咱们那儿家家户户都会做的,我这也是与长辈学来的习惯。” 没打算和胡家有什么深交,芙生便直说是长辈。 “哦?冒昧问一句,不知祝娘子的长辈姓什么?哪里人士?” 问起长辈姓氏籍贯,芙生更警惕了——虽不知为何,但芙生内心那丁点儿的警惕就是消不下去。 “姓杨,是家中婆婆,府城人士。”她将杨铁娘扯了出来,目光看似轻飘飘的落在胡伯渊的脸上,实际是仔细盯着的。 “想来与祝娘子一样,都是在厨艺上有所建树之人。” 胡伯渊脸上的表情轻松了起来,芙生看的分明。语气也轻快了几分,任凭谁都能够听出来。 见他这般变化,芙生心中一沉——这人怕是有什么猫腻,且是有关于家乡的。 只是,还不等她细想,也不等胡家人与她辞别,意外先来了。 “香萍!”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妇人在盯着芙生看了许久后,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扯住了芙生的衣袖。 “香萍,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娘……” “梁氏!对着请来的厨娘子发什么疯!” 她的话没说完,便是胡伯渊的一声怒斥,吓了芙生一跳。 胡贵姐见惊着了请来的厨娘子,自家父亲又动了气,赶忙上前来帮忙。 看着芙生身上釉青色的衣裳,一边帮着她挣脱那梁氏的手,一边安抚已然动气的胡伯渊。 “爹爹,大姐姐最爱釉青色,祝娘子恰好穿的这个颜色的衣裳,身量又高,怕是大娘子瞧见了,认错了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 香萍香娣 第138章 ; 香萍香娣 从胡家脱身, 芙生是略有些狼狈的。 但狼狈不是什么大事儿,胡家道了歉,给了赔偿, 不过是皱了衣袖、乱了衣角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儿。 真正叫芙生重视的,是哪个被胡伯渊说年纪大了、犯了糊涂的梁氏。 胡伯渊对着她致歉的时候, 只说梁氏是发妻,年纪大了, 早年又病了一场, 人有些糊涂了。 可她瞧着那梁氏可不像是病了一场后, 因年纪大了而糊涂,反而像……精神状况不大好。 且她喊出的那个名字……香萍……梁氏的夫家姓胡……胡香萍…… 文州府的,姓胡, 胡香萍……怎么与她娘胡香娣的名字恁般的像呢? 虽说, 她娘的亲妹妹叫胡倩娘, 名字里头并没有那个香字。 但, 也许呢? 坐在牛车上的时候, 芙生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 她记得, 她娘曾经说过, 她外翁有一个兄长,早些年是中了进士的……只是, 那个大外翁是叫胡堇,而她听到的胡翁的名字, 似乎是胡伯渊来着。 盘算着可能性,等牛车到了丰乐斋门口,芙生东西都没拿,也没有等双杏和桂圆, 下了车便往后厨去找胡香娣了。 这会儿天色已晚,白日里月饼卖的不错,糖水也卖的不错,胡香娣正在煮下一锅绿豆沙。 瞥见芙生进来,满面笑容的抬头,正要与她说一说今日月饼的销量,便先瞧见了芙生发皱的衣裳,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银桔,过来看一下锅。” 她将银桔叫来看锅,快步走到了芙生的面前,将她手动的、原地的转了一圈儿,检查一番后,发现没受什么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是去给人做席面么?怎得好端端衣裳皱成这样?那家厨房里头有人打架,你去劝架了?” 天知道她方才瞧见芙生衣裳皱巴巴的狼狈样,脑中想出了多少种可能性! 她家三娘也就是看着个儿高些、力气大些,实际上只是个刚满十一岁不久的孩子啊! 孩子,是最容易受伤的! 不管怎么样,这会儿胡香娣的心中,对那请芙生去做厨的胡家,印象已经不怎么好了——怎么还能让请去做厨的娘子这般狼狈呢! “没有没有,”芙生赶紧按住胡香娣的手,将人从后厨的另一道门拉去了天井:“娘,你与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芙生的模样瞧着带了几分神秘,胡香娣不由的好笑。 “什么事儿?在里头问不也一样,还神神秘秘的。” 但她也没有拒绝和芙生一块儿到天井那儿去,还推着芙生往老梅树那头走。 “这儿安静,有啥事儿尽管问。” 她还以为,芙生要问她今日哪款月饼卖的好,有没有新的、来上门请她做席面的人呢! “娘,”芙生看着胡香娣的眼睛:“你识不识得一个叫胡香萍的人?” 胡香娣面上的表情原本是轻松且愉快的,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呆滞了一瞬,转而是惊喜,眼睛瞧着都亮了几分。 “胡香萍?识得啊!我堂姊就叫这个名儿,比我大五岁,小时候对我可好了。我的名儿就是跟着她的字辈起的,原本你小姨母也是,但你外翁外婆觉得香倩听上去像相欠,仿佛欠了什么人什么东西似的,才给你小姨母改了名字。” 她脑中念头一转,想到了一种可能。 “莫不是你今日做席面的胡家,就是你大外翁家?他家那位思乡的老爷子是不是叫胡堇?是不是还有个叫梁金花的老太太?” 说着,她开始碎碎念起来。 “若真是大伯,那胡贵姐岂不是大伯与大伯娘后生的堂妹了?怎得没跟着大姐姐的字辈起名儿?唉!不管为何,都不是我一个小辈能管的。这长辈同在汴都,少不得上门去问候一番,更要与家中通信一番,这么些年,大伯的消息忽地断了,连信件都不曾再有过,也不知是为何……” 她的碎碎念,芙生听进去一半,但从知道胡香萍是亲娘的堂姐,虽然那胡堇和胡伯渊两个名字对不上,可那胡家的大娘子的确姓梁…… “娘,你先别急。”胡香娣这会儿欢喜的情绪上来了,不自觉地开始原地转圈圈,芙生一把拉住了她:“那胡翁据我所知,叫胡伯渊,不过他地大娘子的确姓梁,只是瞧上去有点不大好。那胡贵姐是府里头一个姓洪的姨娘生的,且我瞧着,那家里是那个姓洪的姨娘当家呢!” 这话出来,胡香娣面上的笑容即刻收敛了。 “姨娘当家?” 她面上换成了一副不可思议,甚至是有些愤怒的表情,声音也拔高了些。 她们家没有纳妾的规矩,但这并不代表着别家没有。 胡香娣的反应有些过大了,芙生询问的声音都轻了几分:“是怎么了么?” “怪不得!怪不得啊!”胡香娣冷笑连连:“我瞧那胡贵姐应该有二十了,怪不得自二十年前起,大伯的家书就越来越少,直至没有了呢!” 她这话没头没尾,芙生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只能追问。 而这一追问,胡香娣语气之中的讽刺就更重了,甚至连大伯都不叫了。 “那伯渊,想来是胡堇的字,他高中那年我年纪小,才四五岁,长辈的名字弄清楚便很好了,哪还能弄清楚什么字什么号的。你外翁一个乡下农人,自然不会与我们说这些。” 她鼻子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后,才又继续说话。 “胡堇当年娶大外婆是高娶,我听你外翁讲过,两人当年也算是才子佳人一段佳话。但你大外婆的娘家爹是一方员外,家中条件极好的,比我们胡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当初胡堇为了娶到你大外婆,可是亲自去道观,请了真人,替他向苍天请了誓的,说什么终身不纳二色,从一而终,赌咒发誓的恁般厉害,加上又是个老实读书人,才打动了人家梁员外!” 话说到这儿,不用胡香娣说下去,芙生也清楚后面的话了。 甚至也大概明白了这位大外翁与老家断联的原因。 但,似乎有些牵强…… 不仅芙生这么觉得,胡香娣也这么觉得。 要是胡堇真的相信那什么直达天听的誓言的报应,便没那个胆子纳妾。 “三娘,你在胡家瞧见你香萍姨母和博舅舅了么?” 一下子消息塞得太多,胡香娣不想站着了,一屁股坐在老梅树下的石墩子上,还顺手将芙生也扯着坐了下来。 芙生摇了摇头,但想到在胡家饭厅的时候,的确瞧见一位只顾着吃饭的郎君。 “娘,那位博舅舅多大?” 她娘能够将这么个人给提出来,代表着她娘知道,甚至有可能见过。 若是知道,那位郎君倒是能对上。 若是见过,按照她所知道的,胡堇自从高中,便再也没有回过家……那年纪便对不上了。 “比你娘我大两岁多,今年当是快三十有二了。” 三十有二……芙生仔细回忆了一下胡宅中那个只顾着吃饭的郎君的样貌。 很是年轻,瞧着顶多二十刚出头。 “没见到,胡家家宴上,瞧着是胡翁晚辈的,除了胡贵姐外,只有一个一直吃饭、万事不管的郎君,看着顶多二十刚出头的样子。” “那是对不上……” 胡香娣沉思起来, 一场家宴,若说堂姐香萍不在可以解释为远嫁,或者是已有家庭不方便回娘家来,毕竟香萍堂姐今年已快三十有五,若是成婚早的话,说不准都是要做祖母的年纪了,在自己家过中秋的可能性很大。 可堂兄胡博不在,那就有些奇怪了。 若是已然高中外放,按照当朝律例,以及科考报喜的规则,高中那年便会有喜虫儿回到籍贯地文州府灵秀村去报喜,就算是大伯胡堇不愿意联系家里,胡家宗祠那边也是能够收到消息的。 可这么多年来,灵秀村胡家自大伯胡堇之后,再也没能迎来喜虫儿报喜的动静…… “我得去……”胡香娣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想要去做什么,但话说了一半,复又坐下了:“不行,若真有不对,上门去便是打草惊蛇,我得先找个人帮我查一查……” 大伯胡堇作为她家这一房的长房,又是科举高中的,族里头是极其重视的。 因此,当年他携家带口远赴汴都,后头只有书信,再没回过家,甚至父母亡故都是弟弟一家料理,族中众人也只当他是有难处,后联系不上,更是心焦。 胡香娣这人看重证据,得切切实实的证据到手,才能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大伯胡堇一直是家里头的骄傲,也是她们家被成为“耕读人家”的底子。 凭私心而论,她当然是不愿意这个大伯真成了不堪之辈的。 但自小翁婆爷娘教导的道理,她的道德底线也不能接受包庇。 若这好端端在汴都,却近二十年不联系家中的伯父真的如她所猜想的那样……告知乡里长辈一声,是必要的…… 至于会如何处理…… 胡香娣如今心里头挺乱的。 芙生瞧见她心烦意乱的模样,心中哪怕有疑,也没再询问。 银桔虽常给胡香娣打下手,但还没有独自做过糖水,她看锅还成,但旁的,芙生还是不放心的。 看着胡香娣且还要思索一会儿的模样,芙生静悄悄的起身,到后厨煮糖水去了。 她与胡香娣说话的声音虽不大,但杨铁娘耳朵灵,还是听见了些的。 那是儿媳娘家的事儿,她也不好多管。 但芙生心中没得到解决的疑问,她看得出,也能够以一言便解决了。 “那梁员外如今虽八十有五的高寿,且还康健的很呢!女儿多年没联系,只当是山高水远,书信断了。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这不是个例,便也就未派人找寻过了。” 芙生从她身后的橱柜上拿□□糖时,她随口提了一句。 芙生手一顿——如今得到的信息串联起来,她想到了一种极其荒谬、狗血且冷血的可能。 只是,人家家中何种情况,她这个外人不清楚,也不敢乱说。 想来娘会找爹爹或者二姑妈帮忙打听,到时候跟着一起听听,便能够知晓自己的猜测准不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 九九重阳 第139章 ; 九九重阳 胡家的消息, 打听起来容易,但能够打听到的内容却是不多。 祝家在汴都没那么多的人脉,能将人家家里头内容消息打听的一清二楚。 胡家没人在汴都是什么重要人物, 鲜少有人关注他家怎么样的。 祝贺文和明姐两个都想法子打听了,但得出得结果就那样——胡家主君是京畿县丞,大娘子梁氏早年得病, 如今早已病糊涂了,家中还有个妾室洪姨娘, 因大娘子病糊涂了, 故而一直掌家。 至于家中的孩子, 打听来打听去,也没打听明白胡家到底有几个孩子,知道最清楚的, 便是那日来丰乐斋请芙生去做厨的胡贵姐。 外人只说, 胡贵姐从城郊嫁到了城里, 官人是巡检司的小官儿, 日子过的还可以, 且胡家一家关系挺和睦的。 不想打草惊蛇, 便只能继续慢慢打听。 而胡家那边, 自打中秋那日家宴之后,许是因为枣木巷在城郊, 离云楼街这边远的缘故,祝家是没有人再遇见过胡家人了。 因着没有弄清楚, 胡香娣暂时没往老家寄信。 而日子也是过的飞快,眨眼间便到了九九重阳节。 中秋月饼卖的不错,到了重阳这天,自然是要卖重阳糕的。 除了重阳糕, 自然还有重阳节特定的酒菜,附带酒菜赠送的红绢囊茱萸,算是一种节日特色,也算一种丰乐斋的营销手段。 “重阳糕,重阳糕,步步登高,前程高升呐!” 和卖月饼那日一样,丰乐斋在门口摆了两张桌子,专门卖打包带走的重阳糕和菊花酒。 重阳糕芙生做了九种样式,塑成小狮子、小鹿、小象等造型的,捏成菊花、蝴蝶、如意柿等模样的,每一款都寓意吉祥,唯一的相同便是上头都插了彩色小纸旗——这算是当朝重阳糕的一个特色。 至于菊花酒,瓶子做的精致,里头的酒分两种,一种味道醇厚但不醉人,一种烈而不烧,价格定的不算贵,前者深受小娘子们的喜欢,后者则是大官人小郎君们更为喜爱。 可以单独买,也可以搭配着买,每一种都有不同的活动。 旁边梅生和曹三巧两人管着的小铺面还会搭着一块儿卖些重阳绣品。 因着之前中秋月饼打出去的名声,这回重阳,自是不愁卖的。 “上回中秋是各色月饼点心,这回重阳,重阳糕都让她家做出了九种花样,如今看来,这丰乐斋的确是不容小觑的。” 广源楼二楼,楚锦华捏起一块小厮从丰乐斋买回来的九样重阳糕,看着上面塑的栩栩如生的小象,感叹了一句。 之前中秋的时候,广源楼推出了中秋桂花饼与团月酥,那都是往年中秋,广源楼卖的最好的两款点心。 哪曾想,他这边才挑起旗子开始做活动,离广源楼不远的丰乐斋就开始卖月饼。 起初,他并没有当回事儿。月饼月饼,他只当是中秋时候那些酥饼店里头都会卖的、里头包着桂花馅儿或者糖馅儿的小饼。 那种小饼,市井上常见的,与他们广源楼的中秋桂花饼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更别提一层层起酥、咬起来外皮掉渣的团月酥了。 可是,卖了半日,他家这边渐渐人少了,反而是丰乐斋那边人多了起来,且见去卖了月饼的人都在交口称赞……楚锦华这才叫人到丰乐斋去买了一包回来。 一共十二种味,浆皮的、酥皮的,还有一种据说叫冰皮的,每一样都做的很精致。至于馅料,咸味的、甜味的,甚至还有肉的。 那肉馅儿的,做出来也不像是馅儿饼,外皮酥脆,内里丰盈多汁,就是一款点心。 当时,他就把广源楼的厨子叫了来,叫他们尝过后研究。 研究完之后,师父们只说能做,但今年肯定事来不及了,研究着做出来,也错过了中秋这日的好时候。 甚至后厨面点最厉害的蒋师傅还说,这丰乐斋的厨娘今年能研究出十二种馅料来,明年指不定就能研究出二十四种。 广源楼太忙,哪怕是面点厨子,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研究新品出来,叫他这个少东家再招两个新人来。 招新人? 符合广源楼用人标准的新人,哪里是那么好招的? 这不,他广源楼还没招到符合心意的人呢,丰乐斋这边,重阳节又弄出新花样了。 九种样式,去买回来的小厮还说,这九种样式的重阳糕,每一种内里夹着的馅儿都是不同的。 丰乐斋那边影响了广源楼这边重阳糕的生意,偏生两家店的定位是不同的,那边走的是平价、市井路子,他们这边走的是面向达官显贵的方向。 若是下场计较,反而丢了自家面子。 “拿去给后厨的厨子们尝尝,这个简单,现在时间还早,趁早弄出些花样来,比不上云楼也就罢了,叫一个小小的丰乐斋比下去,日后还有什么面子?” 不想压力到自己身上,楚锦华干脆将压力往自家厨子身上堆。 往窗边的摇椅上面一倒,手中捏着的那块重阳糕也没有放回去,而是放入口中吃了起来。 “这米粉筛的的确细,梅子酱酸甜可口……” 细细品味了一番,楚锦华心中开始盘算起来——广源楼不请厨娘子到底是对是错? 虽然不想承认,但似乎面点这东西,他尝过的那些,都是厨娘比厨夫做的更紧致、更细腻些。 “唉!” 叹了口起,他继续看起了楼下的人来人往。 与他不同的,便是姜静荃。 她今日没在厨娘行会,而是在家中。 重阳放假,她的官人和儿子也皆在家中休息。 桌上放了一包重阳糕,是她官人买回来的,说是之前听同僚夸赞丰乐斋的月饼,今日重阳,干脆去卖了包重阳糕回来。 她官人吴四郎并不关心她厨娘行会那边的事业,故而不知丰乐斋是哪个人所开,自家大娘子眼中是如何看待。去丰乐斋买重阳糕的时候,瞧见丰乐斋的招牌上有厨娘行会的标识,回来后便在闲聊时候夸了一句,说这丰乐斋做的重阳糕味道好。 夫妻二人面对面闲话的时候,姜静荃脸上一直挂着一种得体但分外浅淡的笑容,等吴四郎离开了,她脸上的笑容即刻消减,目光中也带了几分轻视。 哪怕清楚上月丰乐斋的月饼卖的极好,且芙生也再次接到了席面,她心中也有了那么一丝丝的警惕,但更多的还是瞧不上。 “官人就会乱买东西,把这点心拿出去分了。” 自家做的有重阳糕,上好的材料,她亲自下厨做的,模样也精致,才不会吃从外头买的。 这若不是吴四郎买的,她都不会让这点心在桌子上放这么久。 女使清楚自家大娘子这会儿心情不美,轻手轻脚的进来,将桌上的重阳糕纸包拿了出去,打算几个小姐妹分着吃完。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次,每每主君买了大娘子不喜欢的东西,等主君离开后,大娘子都是让她们下面这些女使拿去吃了的。 “这回的糕瞧着可真好看!” 几个女使聚在院子角落的石桌旁,看着拆开的油纸包,等着分这看着好看、闻起来有一股子花果香的重阳糕。 恰在这时,姜妙苓从外面进来,本是来找姜静荃这个姑姑有事商量,瞧见她们聚在一块儿,桌上还放着包看着分外好看的点心,便走了过来。 “这又是姑丈买回来,姑姑不喜欢的点心?” 这种情况,姜妙苓来找姑姑姜静荃的时候见多了,倒也不意外。 放在平日,她也不会注意到,但今日这点心看着的确不错,便过来问了句。 她平日里与女使们相处都很不错,算是个温柔和善的主子,故而见是她来问,女使们笑着将还未动的重阳糕捧给她尝。 “是主君从云楼街的丰乐斋买回来的,大娘子没有胃口,便赏给我们了!” 丰乐斋姜妙苓自然知道。 虽说自姑姑说丰乐斋不足为惧后,她已经许久不曾听到姑姑提起过丰乐斋,以及那个与她一样是十岁出师的厨娘祝三娘。 但丰乐斋饭菜不错的话,她从行会其他厨娘子口中还是听过一二的,且上月那别出心裁的十二味月饼,她也是知道的。 姑姑看不上这个外地来的厨娘,不乐意吃她做的东西,她清楚。 可她有些好奇,一样的重阳糕,人家做出来的是何等滋味? 女使捧着糕,她也便顺手从里面拿了一块,放入口中尝了。 手艺很不错。 虽然姑姑说这祝三娘比不上她姜十一娘,但实话实说,祝三娘的手艺,实际上是与她不相上下的。 她只是没吃过祝三娘做的大菜,去岁丰乐斋开业的时候,吃到的人家做的家常菜,味道是真的好。 “十一娘,过来了怎么不进屋,在那儿与女使们搅合一团做什么?” 正沉思着,姜静荃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姜妙苓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重阳糕包进帕子里,藏入了袖中,转身看向姜静荃时,面上已挂上了得体地笑。 “与她们闲聊几句。”简单的解释了一句后,她即刻岔开了话题:“姑姑让人给我传话,说是十一月有什么比赛,说的不大细致,故而来问姑姑一句。” 听她说的是这个,姜静荃皱着地眉头舒展开来了。 “进屋来,我与你细说。这件事要早做准备,才能拿到机会。” 姜静荃显然是很重视的,连在院子里提半句都不肯。招呼着人进了屋,还叫了女使看门,更是将屋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这是什么情况?” 凑在一块儿吃糕点的女使们说起小话来了,最先询问的便是这个。 里头地位最高的那个女使显然知道些内情,招呼着她们凑在一块儿,压低了声音。 “十一月的一个比试,最优者有机会给皇室做菜,后头更有好前程,大娘子全副心血都在表姑娘身上,可不就重视的很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 辣子鸡丁 第140章 ; 辣子鸡丁 十一月有个比试的消息, 如今也就是姜静荃这样内部高层知道,下面的普通厨娘根本没得到半点儿风声。 而芙生这样不仅仅是普通厨娘,还是被姜静荃看不上的普通厨娘, 自然是没有渠道得知这样的消息的。 忙过了重阳,十月只有寒衣、下元两个节日,与饭店食肆挂不上关系的, 故而芙生便忙起了别的。 去岁留的辣椒种子,今年让芙生在家中菜地里种了不少, 收获颇丰, 且又留了不少种——这回留下的种, 芙生拜托给了二姑妈明姐。 明姐在郊外有一个小庄子,能够种种菜的。 至于这收上来的辣椒? 芙生去岁便想过要用辣椒做菜,并在丰乐斋尝试售卖了, 如今辣椒收获颇丰, 且天也冷了, 她的时间也有空闲了, 自然是要做起来的。 这回, 和之前的酸菜类菜肴里头加一点点提个味儿可不同, 她推出了限量的辣子鸡丁。 但同样的, 因为辣椒如今除了祝家自家人外,根本没什么人食用, 芙生便吩咐了,在点菜的时候, 与食客说清楚,这番邦传来的辣子,是比旁的香辛料更加辛辣刺激的味道,让食客考量过后再点菜。 可因着这菜肴是限量, 依旧有人想都不想直接点了的。 就比如临窗而坐的这位食客。 他就是纯好奇,不听劝说,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吃辣,便将今日限量的这份辣椒辣子鸡丁给点了。 他勉强也算是丰乐斋的老客,至少祝咏文瞧见过他好几次。 可祝咏文之前瞧见他,他吃的都颇为清淡……这次却点了个辣子鸡丁。 在他点完之后,祝咏文便进了后厨,将情况给芙生说了。 可菜是人家执意点的,若是不给做,那便是她们店家的问题了。 为了不把人给吃坏了,芙生只能将辣子鸡丁里头的辣子减了些量,确保炒出来香而不那么的辣。 只是,再怎么的香而不那么辣,辣子鸡丁这样的菜炒出来,想要丁点儿辣味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辣椒辛香与鸡丁荤香混合在一起,还带着一丝丝略有些呛鼻的椒香。后厨炒这菜的时候,无论是胡香娣还是杨铁娘,都说这道菜比之前试菜的时候,放量温柔多了。 但不听劝告点了这道菜的那位食客,还是在第一时间的叫嚷起来了。 “这菜怎么回事?怎得这般的辛辣?” 他不过尝了一小口,拿起茶盏便往嘴巴里头灌水,神情更是带上了一种受人蒙骗的错愕。若不是菜是他执意要点的,瞧见的人也不少,还真就被他这副表情给唬住了。 祝咏文一直注意着这人的情况,见他嚷了起来,自是第一个冲到了他的身边。 “这位大官人,辣着了吧?这番邦来的辣子,辛辣滋味格外的浓厚,瞧着您平日里来咱们丰乐斋,吃的清淡,但您执意要点,后厨那边只能给您减了辣!啊呀呀!怎得辣成这样?” 虽说之前瞧见过这人光顾,且还是好几次,但曾在文州府广源酒楼当过账房的祝咏文最是清楚,有些时候,竞争对手下的黑手是防不甚防且很脏的。 他怕这人是来搞事的,干脆嘴巴如同连珠炮,把话语权捏在自己手里,叫他插不进去话来。 “金穗!给这位大官人上一碗蜜水!” 后厨费时费力做出来的糖水可舍不得叫这一意孤行、疑似闹事儿的家伙喝,一勺蜜调制出来的蜜水,还是能上一碗的。 金穗那边听见祝咏文叫自己,动作更是麻利,没用多少时间,装了蜜水的碗就被祝咏文递到了食客的嘴边。 这食客的确是有闹事的心思的——他是收了广源楼黄管事的钱,让他悄悄地到丰乐斋来,找上一个合适的机会,闹一闹事儿的。但怎奈何,来了丰乐斋好几次,饭菜皆是合口味,也没有什么问题,他是真拉不下脸闹事儿。 但他收了黄管事的钱。 拿了钱就得办事儿。 今日来,本就是为了闹点动静出来,好叫那黄管事知道,他这边已经落实过了。 赶巧遇上丰乐斋出新品,还是限量的,且是他吃不惯的辛辣味道。 几样叠加在一块儿,简直就像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发难”套餐一般。 因此,他不听不顾的点了,尝了一口,的确香,但也的确将他这个不喜辛辣的人辣了个够呛! 都叫嚷起来了,却未料到丰乐斋的那个账房动作这般快,一碗蜜水直接下肚——他想继续斯哈斯哈的喊辣,都有些假了。 “这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有人能吃极酸,有人能吃极咸,有人能吃极苦,自然也有人能吃极辣。这辛辣滋味,许多人都吃不惯,大官人您平日来点的都是清淡菜,如今突然来上这么一口麻辣鲜香,可不就是不习惯么!” 更可恶了!这个账房话快的,他白白张口,没能将话说出去! “你们……” “我们店里这道辣子鸡丁啊,可能不适合您的胃口,所幸才吃了一小口,没将您给辣出个好歹来。要不您换一道?” 这么说,祝咏文是想试一试这人是不是来闹事儿的。 他的一双眼盯着这位食客的脸,盯得食客心中清楚——这怕是发现他故意的了。 “我……” 食客开口,这次祝咏文没抢他的说话机会,他却依旧没能够将话给说完。 “辣子鸡丁?”从丰乐斋外头进来的一妇人打断了他,且提出了一个请求:“我瞧你家这辣菜是限量,既然他吃不了,且只吃了一口,不如转卖给我如何?” 食客并未即刻接话,似是未料到事情会突然发展成此般模样。 祝咏文倒是反应过来了,但这会儿,这盘菜,是眼前这个辣到了的食客的,并不是他能够随意做决定的。 他和那妇人一样,目光都投向了食客。 食客半天没给个准确的答复,妇人干脆继续追问。 “莫不是你舍不得这盘吃不了的辣菜,或者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她的目光叫那食客咽了口唾沫——明明没说,却仿佛是知道他是要干什么似的。 “阿吉,怎么站在门口?” 还不等食客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从店外又进来一个人,中年男人,身量高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腰间还挂着一块黑沉沉的令牌。 祝咏文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令牌呢,那食客倒是先一步同意了。 “能转卖,能转卖!” 他答应的飞快,直接将菜送到了妇人的手上。 “记得把账算到我们这桌。” 妇人与祝贺咏说了一句,带着后进来的男人,端着菜,到另一边的空着的桌子去了。 两个人自然不可能只点一份菜,眼瞅着那食客又坐回去吃饭,祝咏文给跑堂的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便去妇人那桌点菜去了。 至于祝咏文自己? 他到后厨去,与芙生说情况去了。 芙生对菜换给了另一个人不怎么关心,她与祝咏文一样,怀疑那食客有问题。 “大伯,找个人跟一跟那人,看看他一会儿吃完了会去哪儿。” 她这丰乐斋开了这么长时间,因为她是个外地厨娘的缘故,还没有人来上门找事儿呢! 芙生很好奇,这次这个怪怪的食客,若真是被人派过来的,那又是谁将他派来的。 “的确是这个道理,我已经叫人盯着他了。” 做生意,最怕同行使绊子。 丰乐斋开了这么长时间,生意一直不错,尤其是几次节庆点心卖的热闹。说没有人眼红,祝咏文也不信。 以前在广源酒楼做账房,他也算是见过些大世面的,饮食生意上会被人使什么绊子,他也清楚。 如今,祝家在汴都,除了祝贺文在国子监上职外,一大家子主要还是靠丰乐斋这个铺子的。 他可不能,也不会让这种可能性发生。 后厨没有他能帮上忙的地方,话说完,他便出去继续教兰生另一种记账方法了。 那个食客,在吃完饭后就迅速离开,而祝咏文吩咐过的男仆自然是悄悄跟了上去。 丰乐斋依旧是往常的热闹与平静。 他本以为,接下来的时间里,作为掌柜兼账房之一,他是不用再去后厨了。 却不曾想,那换走辣子鸡丁的妇人,吃完饭后找到了他,并询问能不能见见炒菜的厨娘。 “这辣子鸡丁风味极佳,可见厨娘功夫不一般。”妇人的圆眼睛笑成了月牙:“我姓梁,是厨娘行会的行副,想见见你家祝娘子。” 之前开业的时候,厨娘行会有个行副因不在汴都,从而没来,这件事情祝咏文是清楚的。 行副在行会里头的地位仅次于行头,祝咏文也清楚。 虽没料到这厨娘行会地梁行副会突然来访自家铺子,还点明要见芙生,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一件好事儿! 他可是听说过的,这个梁行副与行会另外两个行副不一样,洒脱的很,又不搞什么特殊。 这要是有什么好事儿找三娘的话…… “您稍等。” 祝咏文不敢耽搁,忙不迭地往后厨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 素斋比赛 第141章 ; 素斋比赛 “梁行副要见我?” 恰巧锅里的菜炒完了, 芙生将后头的菜交给包灶的李厨娘,净了手,脱下围裙解下襻膊, 将自己收拾齐整了,这才往前头去。 因着怕是要说什么私密话,兰生早将人安排到二楼没有人的小包厢去了。 不过, 有意思的是,与梁行副一同来的那个男人并没有进屋, 而是像尊门神一般, 在小包厢的门口站着。 见芙生过来, 他略点了点头,便将路给她让了出来。 只是,他依旧没进屋。 芙生不识得他, 但猜到了他为何不进屋——想来是梁行副有事情要与自己说, 不方便叫人听到, 故而他才守门的。 加入汴都厨娘行会已有一年了, 芙生还是头一次见这位梁行副。 之前只听说过她的名字, 以及一系列的事迹。 今日一见, 果然是个分外和善的。圆脸圆眼睛, 一瞧就知道,年轻的时候是个甜姐儿。 “梁行副。” 冲着梁行副行了个万福礼, 在她的点头示意之下,坐在了她的对面。 早在进来之前, 芙生就知道了今日将辣子鸡丁换走的人正是这位梁行副,向来是辣椒新奇,故而问一问吧! 果不其然,刚一坐下, 梁行副就直接切入了主题。 “你这辣子,是从哪儿得来的?我找了这么些年的好番椒,都没能找到这般品质的。” 她真的很是好奇。 辣椒她也找了很多年了,但从番商那儿找到的,种出来的味道都一般。 要么不香,要么不辣,要么只有辣……挑挑拣拣好些年,最后弄出来的那些只适合用来泡泡菜。 做油辣子,或者是炒菜,顶多算是个点缀。 这次与自家官人从外地回来,听下面的徒弟说,丰乐斋的厨娘祝三娘手艺极不错的,铺子里头无论是家常菜还是大菜,亦或者卖的糖水,味道都很不错。 故而,她这才早饭都没吃,拉着官人来了。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她的运气竟然这般的好。刚一进门,便就遇上了有人嫌菜辣,不愿意吃,疑似要闹事儿。 辣子鸡丁啊! 她都多少年没吃过了! 大宋哪哪儿都好,就是辣椒还是番邦的东西,基本没有引进,甚至没有普及。 她多么一个嗜辣的人啊! 人家怎么就能找到这么好吃的辣子呢? “这个,是我兄长在老家的同窗送他的……花儿。” 芙生没想到,梁行副居然私底下在找辣椒。 不过,她也没有什么好奇与怀疑。 之前她在书坊买过一本介绍食材的书,也不知是何人所著,上面就记录的有番椒。 只能说,很早就有人知道番椒可以入菜,只是没人用过罢了。 梁行副这么一个在行会里面特立独行的厨娘子,知道番椒,一点都不奇怪。 “我之前买过一本书,上面写了番邦来的辣椒能入菜,恰巧见兄长的花儿挂了果,果子的模样就是辣椒,便试了试。但之前不多,故而没在铺子里推过辣椒做的菜品。” 芙生算是解答的比较细致了,梁行副听的也连连点头。 芙生说的那本书,她家中也有一本,以前在书摊上淘到的。当时看了那书,她便认定本朝是有辣椒出现的,故而才会去找。 可惜的是,找到的那几种总是令她不满意。 “你这辣椒可还种?明年若有多的,可否卖我些?” 丰乐斋推出了辣菜,不用问便知道,今年定是没有多余的卖给她的。 虽然她是行会的行副,但也没有那个资格去与人家强硬的要东西。 她会买,也愿意等的。 “如果您要,明年我会多种些,给您留些。” 芙生并不觉得,辣椒这个东西日后会变成自家独有。 毕竟,古人只是古,不是傻。 都已经有些在书上写过番邦来的辣椒这种蔬菜了,以前只是没有人尝试着吃,如今有了,还大肆推出……只要火热到一定程度,自然会有人去寻原材料。 现如今,她手里的辣椒只有一个品种。 说不准,等后头一发酵,那些想要赚钱的商家一找,这品种旧能丰富起来了。 “那感情好,”梁行副笑眯眯的:“我家其实也有几种辣椒,就是味道不怎么好,不适合入菜,倒适合腌咸菜,或者弄泡菜,赶明儿我叫我家老二给你送点过来。” 果不其然,能有书籍记载辣椒,旁人家自然也是有的,人家只是没找到适合放在菜里的那些品种罢了。 “多谢梁行副。”芙生道了谢。 梁行副连连摆手说用不着。 本以为梁行副找她,只是说这件事情,哪曾想,梁行副摆完手,即刻正经危坐起来。 “三娘啊,”她语气带了几分严肃的与芙生说话:“今日吃了你做的菜,我觉得,有个比赛你倒是可以去参加一下。” 比赛?没听说这汴都城要举行什么与厨艺相关的比赛啊?莫不是外地的? 芙生一头雾水。 所幸梁行副也不是个喜欢说话说一半的,见芙生一脸懵,她便清楚,十一月那场由皇室支持、兴国寺全权举办的素斋比赛,芙生这里是没有接到一丁点儿的消息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行会里头那些就爱论个出身、论个师门,若不是她也是行副之一,且刚巧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官人从外地回来了,怕是这比赛,她也无从得知呢! “兴国寺筹办的素斋比赛,来年开春,那些大娘娘小娘娘们会带着外邦来访的公主游幸兴国寺,倒是要用斋饭的。因是皇家贵人,又有外邦贵人在,兴国寺本不是擅素斋的寺庙,又没能够说动小净天尼寺的最擅庖厨的空望法师下山来,便只能办这么一个比赛了。” 将这些基本情况说完,喝了一口水,梁行副才开始说最重要的部分。 “这素斋比赛,虽明面上只是为了来年开春招待贵人,可实际上好处大着呢!行会将厨娘分了三六九等,那些王公贵族能够知道的厨娘名号就那么几个。这回比赛,除了兴国寺的主持外,还请来了几个裁判,无一不是王公贵族。就算拿不到明年开春的素斋承办,但比赛上亮个相,也能把名号打出去。” 除了往宫里头选厨娘,以及那七年才举行一次的厨艺大比外,普通厨娘子能够亮相于人前,能够往更高处走的机会并不多。 行会里头那几个,尤其是如今变得愈发刻板的姜静荃,只想将自家的小辈推出来,把消息锁在自己唇边,把机会捏在自己手里。 她那几个徒弟对这事儿提不起丝毫兴趣,在行会里问了几个人,都怕得罪了掌着钱财和机会的姜静荃,没有一个果断的说愿意的。 这让手里捏着一个推荐名额的很是无奈。 想往上走,却怕得罪人,这辈子都走不上去了! 恰巧今日在丰乐斋吃饭,还见了这将自家食肆开的红火的祝三娘,她便想试一试,这祝三娘会不会怕东怕西的不敢去。 “我这儿有一个推荐名额,你若是愿意去,我便将你的名字填报上去。” 说完,她便盯着芙生的脸看。 芙生很是惊喜,没有一丝丝的犹豫:“愿意,我当然愿意!” 可说完这话之后,她又突然想起来,梁行副也是有徒弟的。 “行副的徒弟不参加么?” 她觉得,还是问上一句比较好。 梁行副原以为她是因着姜静荃她们而怕了,没料到她担心的是自己抢了别人的机会。 “我那几个徒弟啊……”她摇着头笑了笑:“各自有志,皆是往自己喜爱的方向发展,不愿意参加这个的。我这个做师傅的,只要保证她们没走歪路就是,其余的,就让她们自个儿去闯!” 有了梁行副这句话,芙生便放心了。 “谢谢行副给这个机会!” 她笑得灿烂极了。 见她没有顾虑的答应下来,梁行副心中就有数了。 “且等着比赛的消息!”她站起身来,往外走去:“若对素斋拿不定分寸,可以去小净天尼寺住上个四日。空望每三日亲自下厨做一次素斋,去住四日,便能够吃上了!” 提醒的话语落下,她招呼了门口的官人走。 “卫峤,走吧!别杵着装门神了!” 得到机会,芙生很欢喜。 不过,听见“卫峤”两个字,她只觉得分外的耳熟,好似听谁说过来着。 祝咏文进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她这副模样,嘴里还嘀咕了一声卫峤的名字。 “三娘,你嘀咕什么呢?卫峤?那不是殿前司巡检么?他娘子梁雪吉就是你们行会的梁行副,刚刚走的那个啊!” 他这一言,芙生总算想起来是从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了——九月里筠生中了秀才,家里给他庆贺时,他说他日后想进巡检司,朝着如今的殿前司巡检卫峤看齐,日后成个神捕,还能因为查案什么的,破例去去别的地方。 当时爹爹祝贺文便笑他没见识,说巡检司大多收武举出来的,少部分直接聘,极少部分才是文臣。 为了反驳爹爹的话,筠生还翻了书,点名了文臣进了巡检司,也是能稳步向上的——至少就有巡检司出身的,后来做了开封府推官的。 当时芙生是听了个乐子,只是筠生提到的次数多,故而这个名字分外耳熟。 “原来是这样啊!” 她知道梁行副的美名,也知道梁行副的官人是个官。 但她还真不知道梁行副的官人是谁。 “你啊!”祝咏文没想到,自家侄女这般不闻窗外事:“烧菜之余,也听些旁的吧!” 芙生不以为意——她敬佩的是梁行副,与她官人没什么关系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事,回来的晚,更新晚了。睡醒后多更几章。 第142章 ; 上山寻访 第142章 ; 上山寻访 梁行副既然说了可以去一趟小净天尼寺, 尝一尝空望法师做的素斋,从而为十一月的素斋比赛收捡一些经验、汲取一些灵感,芙生作为一个听劝的人, 自然是要去一趟的。 可她单独一人前去,家里谁都不放心——虽说小净天尼寺是个尼姑庵,且只招待女香客。可无论怎么说, 小净天尼寺都是在城外的小静山上。 小静山虽是个汴都人口中分外安全的山,但位置终究是偏了点儿, 在祝家长辈的眼中, 就是个荒郊野地。 哪怕芙生带上双杏, 两人年岁加起来都没有三十,多加一个人,反而是更不放心了。 一番考量之下, 最终跟着芙生一块儿去小净天尼寺的, 除了双杏歪, 还有明姐和桃春。 原因无他, 整个家里, 就只有明姐最闲。 以前在文州的时候, 除了家里人, 她没什么相处惯了的朋友,便只能有两种选择——要么在家里铺子中帮个小忙, 要么去大姐惠姐那儿玩,剩下的时候, 除了那两种选择外,便就是在家中与三嫂嫂曹三巧一起扎头花。 看着吧,倒是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充实。 可在汴都,她相处惯了的朋友就多了。 这朋友一多, 常出去游湖踏青、赏菊礼佛。 用杨铁娘的话来说——这就是一街溜子、大闲人。 家中男丁不方便陪着一起去小净天尼寺,女眷呢,后厨、铺子什么的,各有各的忙。 可不就一番考量之下,最终的最佳人选便是明姐了嘛。 “我对吃素的不感兴趣,小静山在城外,这小净天尼寺我是真没来过。”在通往小净天尼寺的山路上,并不喜欢爬山的明姐扶住路旁的一棵树,整个人一个大喘气:“我是真没想到,到这小净天尼寺来,必须得自己腿儿上来啊!都说小静山是小山,这山小么?这什么山路啊,但凡再修宽一点点,那些抬滑杆的轿夫绝对能把生意做到这儿来!” 旁的山寺都是能做滑杆上山的,明姐是真的没想到,小净天尼寺这边不行。 若是早知道,她就……她就跟她娘换一换。 只要不炒浇头,单纯的煮个面条,她还是会的。 但来都来了,她也爬到了这半山腰了,没有那放弃了往回走的说法。 抱怨的话虽然在嘴上,但她也没有让芙生或者桃春、双杏扶,捶了捶自己那灌铅似的两条腿,大手一挥,便继续向上了。 “二姑妈!” 芙生见她走的都快手脚并用了,快走两步追了上去,将人扶住——虽说这山路上并没有其他人,但手脚并用的爬,还是有点……奇怪。 “桃春姐姐,姑太太平日里不锻炼身体的么?这山算不得高啊!” 双杏背着一个装着换洗衣物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颗方才在山上摘得野果,小声的问了旁边的桃春一句。 桃春也背着包,手里头还拿着跟路边捡来的直溜木棍,虽比明姐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娘子不喜攀高,礼佛多选汴都城内的寺庙。” 因着这个原因,桃春日日与明姐待在一处的,也许久没有登过高了。 “不过娘子意志坚定,再难的事儿都能挺过来,别说是区区一个爬山了。” 正是因为她一直在明姐身边,她才清楚,成功当上寡妇有多难。 和成功当上寡妇的难度比起来,爬个山而已,简单的很! 一路上到小净天尼寺门口,最终脸不红、气不喘的,只有芙生和双杏两个。 若不是有比丘尼迎出来,明姐想要保证自己的端庄,她早就一屁股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头坐下来了。 瞧着芙生半点事儿没有的模样,明姐就在那儿想,怎么她没遗传到娘那强悍的体质呢? 遗传到了的芙生有着一把子力气不说,明明瞧着平日里也没怎么锻炼,爬个恁般高的山,就像是在平地走似的。 这状态,不知道的人还要以为她是坐着轿子上来的呢! “四位施主,请随贫尼这边来。” 因着要在小净天尼寺住整整四天,招呼她们比丘尼听了之后,便要将她们带到专门为留宿的香客准备的禅房去。 年年这个时候,到小净天尼寺来上香且留宿的香客就不多,因此,芙生她们倒是能选一选到底住哪间。 挑了间向阳的屋子,将带来的行李放置好,四人去烧了香、拜了佛,与小净天尼寺的住持空见法师闲话了几句,这才回了屋子。 一连串忙活下来,本就累得慌的明姐一回到屋里便歪在了床上,半点形象也无。 不过,她倒是记得芙生说过的,来小净天尼寺是为了那空望法师,以及小净天尼寺的素斋。 “三娘,你方才怎么不问问空望法师?” 在明姐看来,主动去找一找是好的。 可空望法师不一样啊! 芙生出发之前便打听过了,小净天尼寺的空望法师与旁的比丘尼不一样,她是因专攻素斋而被排挤,想要找一个能供她清清静静研究素斋的地方而不得,故而才上了小静山的。 她不喜欢被人打扰。 当然,如果是偶然遇上,那便不算。 主动去找,只会让她觉得打扰。 她在这儿要住四天呢,小净天尼寺又不大,总能偶然遇上的。 “二姑妈,我们是来礼佛、吃素斋的,其他的事情,不急。” 走了一路,她不是不累,只是累的不明显。 这会儿脚底板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疼,窗外景色不错,倒是能歇歇脚、赏个景儿的。 且如今时间还早,她打算等时候晚一些了,再出去逛逛。 与此同时,空望那边也得到了芙生她们的消息。 她早几天便收到了老友送来的信,信中写十一月有一个素斋比赛,问她要不要参加,还与她说有个很看好的后辈要参加这次比赛,也许过几日就会到小净天尼寺来尝尝这边的素斋。 为了清净,她才躲到这山上来的,信里头问她参加不参加,全然是客套。且她最不喜欢和皇亲国戚什么的搅合到一块儿去,这比赛是为了挑选来年给皇亲国戚准备素斋的厨子,她更是不可能去了。 不过……能让梁雪吉都说是很看好的后辈,空望还是小小的期待了一下的。 等了两日,不曾想没见着人来。 还以为不回来了,今日倒是得了消息。 上了小静山,找到小净天尼寺来,却没有直接与主持提出要见她,可见是做足了准备才上的山,人也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忘愁。” 空望朝着门外喊了一声,一面容清秀却略显老态的比丘尼从门外进来,静悄悄的,不曾张口说半个字——原是个哑的。 “你和鉴心去松下听风为今日住进来的四位女施主引一引路,咱们寺虽不大,但从禅房到饭堂的路,还是有些饶的。” 忘愁揖了一礼,静悄悄的退了出去,等出了空望住处的院门,拉了门口数蚂蚁的小比丘尼,比划了两下,得到小比丘尼鉴心同样的比划,这才一同往芙生她们住的禅房“松下听风”去。 * 汴都城内,姜十一娘院中小厨房。 自从得知素斋比赛的消息后,姜妙苓被姜静荃拘着,日日在小厨房中琢磨菜式。 之所以选在这小厨房,为的就是防止旁人发现。 在比赛的消息没有因瞒不住而大肆传出去之前,姜静荃不想丁点儿风声从自己手底下溜出去。 只是,这样拘在小厨房里,姜妙苓闷得慌不说,姜静荃自己也不大方便。 她派出去帮她打听消息的人若想回禀,便只能往这儿来。 有的消息她不想姜妙苓知道,可她又不放心为恁般重要事情做准备的姜妙苓脱离自己的视线,因此,哪怕她到门外去听手下人的汇报,也做不到让里头的姜妙苓完全听不到。 “查清楚那个梁雪吉知道消息后去哪儿了么?” 她也是昨日抽出时间到行会去,才知道梁雪吉与她官人从外地回来了。回来之后,到了行会一趟,便被赵行头告知了十一月的素斋比赛的消息。 那厮也是行副,性子虽被人称作活泼,但在姜静荃看来,就是古怪。 以前年轻的时候,她们倒是勉强能和睦相处,年纪越大,她就越觉得相处不来,且她总觉得,时常不在行会的梁雪吉是处处与她作对的。 这次比赛,若想稳拿胜券,在这消息还没传开的时候,自然是她们越早知道、越早准备的越好,胜算才更大。 她怕梁雪吉知道了,回到她家那武馆一说,满城的厨子都知晓了,都能提早准备起来了。 “大娘子,那梁大娘子近些时日都在家中武馆,要么追着梁太翁喝败火汤药,要么追着卫小娘子教训,从行会离开后,若说不一样的地方,那便是去了云楼街丰乐斋吃了一顿饭,花费了些时间。” 出去打探消息的手下回禀的很是详细。 听见前半段,姜静荃撇了撇嘴——那个梁太翁便也罢了,年轻时也算是个人物。可那卫小娘子……啧啧……也不知道梁雪吉是怎么教养的这个女儿,成天舞刀弄枪、学艺摸尸的,居然嚷着要做个女仵作!丁点儿没有女子本该有的贞静娴淑! 她家官人还觉得卫峤官职虽不算特别高,却简在帝心,想要为儿子求取那卫家疯丫头! 一想到这个,她就恨的牙痒痒! 而听见后半段,她的眉头更是皱了起来。 “去了丰乐斋?”一双眼死死的盯着手下:“丰乐斋的祝三娘近些时日在干什么?” 这话问的实在唐突又荒唐,一个厨娘,日日待在后厨的,她这手下就是个普通的、探听消息的婢子,哪里来的恁般大的能耐,跑到后厨去瞧一瞧人家在干嘛。 只能说赶巧,芙生出门了,不然这个手下根本打听不出来。 因早就知道姜静荃会问什么,手下回禀的同样很详细。 “祝三娘今早与甜水巷戚家大娘子祝氏一起,带着两个婢子,往城外小静山去了,向来是往小净天尼寺上香去了。婢子打听过了,那戚家大娘子祝氏,是祝三娘的二姑妈。” “戚家那个祝大娘子?那个宁平郡王府大归的寡妇赵芳晴帮忙赶走戚家那些不要脸的族亲,前些年在汴都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姜静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手下老实点头。 “正是那位,前些年汴都闹得动静大,就打发了宅子里的旧仆,只留了个贴身的婢子回老家守寡去的那个。婢子今日打听,才知道原来她与丰乐斋祝家是一家,她二哥祝贺文高中,如今在国子监任职,祝三娘就是那祝贺文的小女儿。” 当初觉得芙生是个没靠山、没背景的乡巴佬,姜静荃根本没叫人仔细去查芙生的底。 今日听到这些,她有些后悔没早早去查了。 这个祝三娘,哪里是没有背景、没有助力,只是那些背景喝助力,现阶段的她根本用不上罢了! 只不过,这会儿更需要关注的问题不是这个。 “你确定她们去了小静山?”姜静荃再问了一遍。 手下头更低了,回答的斩钉截铁。 “婢子亲耳听见丰乐斋的人嘱咐她们,去小静山的路上慢些,要注意安全。的确是去小静山了。” “哼!”姜静荃冷笑一声:“这哪里是去了小静山,这分明是去找空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 大小哑尼 第143章 ; 大小哑尼 姜静荃显然是火气上来了——无论是梁雪吉还是空望, 亦或者是被梁雪吉通知了比赛的芙生,她都是不喜欢的。 但她们说话的声音太大,小厨房里的姜妙苓听见了, 且因她们提到了“空望”,从屋中出来了。 虽说空望如今已是出家人,但汴都厨娘行当里, 只要是干的时间长的,哪个不知道她? 只做素膳便能名声远扬, 后来更是避世入山, 专门研究素斋。 姜妙苓之前便想过去一趟小净天尼寺, 向空望法师请教一下,但她只不过是与姑姑提了一句,姑姑便说空望法师喜静, 不会乐意旁人去打搅。 可丰乐斋的祝三娘去了。 有人去了, 再多她一个, 似乎也不是不行? 这些时日她练习素膳, 虽说做出来的成品, 帮她试菜的那些人都说很好了, 但姑姑一直不满意。 虽然嘴上没说, 但姜妙苓心里清楚,姑姑这个吃过空望做的素膳的, 是觉得她做出的滋味不如记忆中的味道。 且比赛一开始,参赛的人就多了, 天知道会不会出现一匹黑马。 姑姑想让她做出最好的,这才能力压众人。 只是……连续的练习,她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 她觉得,她需要换个环境, 或者有个专擅此道的能人指点一番…… “姑姑,”鼓足了勇气,姜妙苓打断了姜静荃她们的对话:“既然已经有人去小净天尼寺打搅空望法师了,那不如侄女也去。这些时日练习的头脑发昏,侄女觉得,若能有人指点一番,定会有不少长进。” 因着是鼓足勇气说的,她说的快极了,在姜静荃变脸之前,话就已经说完了。 “你们都先下去。” 虽说心中不悦,姜静荃也没有在一堆女使下仆面前落了姜妙苓的面子。 在她心中,姜妙苓是她精心培养的姜家希望,日后是要做姜家厨娘子里头的领头人的,万不能在下仆面前跌了面子,丢了体面。 等到该走的人都走了,脸色已经不大好看的姜静荃将侄女拉近了小厨房里。 厨房里,台面上,还放着方才她做出来,姜静荃说“差点味道”的素烧鹅。 姜静荃瞧见那道菜,想起去了小静山的芙生,眉头锁的更紧了。 素烧鹅是空望的拿手菜之一,如今那祝三娘跑去了小静山找空望,无论能成不能成,这道菜都得从十一娘的素斋备选中摘出去——那祝三娘做的菜虽市井,但也是有几分功底的,若是得了空望的指点,怕是十一娘烧制这道菜是比不过那祝三娘的。 “不准去!” 目光从素烧鹅上头挪开,姜静荃严肃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但方才姜妙苓说的话,她还是放在心上了的。 “既然脑袋昏沉沉,想要有人能够指点一番,明日我带你去见二姑婆。” 姜静荃所说的这位二姑婆也是个人物,当年在宫中当厨娘的,因手艺好,专门掉到慈荣昭温太后的小厨房去,做了专属的厨娘。 慈荣昭温太后信佛,常年茹素,故而这位二姑婆最擅长的就是素膳。 当年空望也是登门求过拜师的,只是二姑婆以年事已高,且空望不是姜家人为由,根本没见她。 虽说如今二姑婆年纪大了,鲜少下厨,但手艺还在,指点一番小辈还是可以的。 “好。” 姜妙苓清楚,就算她再说一箩筐的话,姜静荃也是不会愿意让她去小静山的。 只是,她有些怕二太姑婆——二太姑婆与姑姑姜静荃很像,甚至还要更甚。 可能有人能给她点拨一二,已经是很不错了。 “姑姑,那我明日早起,再做一份素烧鹅,一会儿拿去给二太姑婆尝尝。” 让二太姑婆来指点她是更改不了的了,她只能想着拿一份更好的素烧鹅去见二太姑婆,这样才不会被骂。 “不用,”姜静荃再一次严肃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素烧鹅从菜单上划下去,素斋比赛会提供的食材少,但做法有百种花样,明日去找了二姑婆,问过再重新定一个,补全准备的菜单上面的十个菜。” 她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姜妙苓也无法再说别的了。 素烧鹅她练了有小半月,忽然换了,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好。” 依旧是一个字,说完就没有下文了。 倒是姜静荃,侄女说不说话,她都能继续说下去,且没说几句,都能加上几句“大道理”。 与此同时,小静山小净天尼寺,芙生她们四个已经跟在忘愁和鉴心一大一小两个比丘尼的身后,往寺中的饭堂去了。 忘愁和鉴心都是哑尼,一个听得见无法开口,一个听不见从而无法开口,引路便是单单纯纯的引路,无法交流半句的。 但离饭堂那便越近,芙生能够嗅到的饭菜香味就越浓。 寺中自然是食素,素斋的香气与荤食全然不同,只要烧制的好,那香味一点儿也不比荤食差。 “豆腐皮卷香蕈笋丝,过油后薄酱烧制,素烧鹅;香菇、木耳、腐竹同焖,三宝素焖……” 越来越近后,能闻到的味道越来越多,芙生倒是能够从那香气中判断出几样菜来。 她虽没有专门做过素膳,但做厨娘哪能不会素食呢? 以前跟着师父何娘子出去坐席面的时候,又不是没有遇见过祝家让另外做几分素菜的。 像素烧鹅、三宝素焖这样的基础菜式,她还是能够辨的出的。 她嘀咕的声音不算小,前头领路的小比丘尼鉴心听得清楚,转过身来,跑到芙生的跟前,冲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她上辈子学过一段时间手语,与听障人士交流是不成问题的,但问题是,她学的是现代的手语,拿到这古代是行不通的。 这时候的手语并没有固定的模式,全都是听不见、说不出的人自己琢磨出来的,大多只有熟悉的人才能看的懂,少部分因为表达的分外清晰,其他人也能够猜得出。 好在的是,鉴心这个竖起大拇指是什么啥意思,芙生还是知道的。 且十分好回应。 她冲着鉴心也竖起了大拇指,获得了鉴心一个甜甜的笑,而后便被她拉着,进入了饭堂。 寺中的饭堂是与厨房连在一起的,且还是开放性的厨房,里头的比丘尼们在做什么,只要进了饭堂便能够看的清清楚楚。 已经做好的斋饭里,的确有她闻出来的那两样。而她没有闻出来的两样则是凉拌百合木耳和百合梨汤。 这两样与那两样比起来,气味要小的多,闻不出来也很正常。 在灶间忙活的比丘尼有三位,芙生没见过空望,自然也不清楚在场的到底有没有她。 不过,今日这素斋倒是很不错。 芙生认真的看着菜,全然没注意到,方才便拉着她的鉴心松开了她的手,走到了灶间那边比丘尼的面前,用手比划了几下。 而那个比丘尼,正是换了身衣裳过来做饭的空望。 空望与鉴心相处的时间长,自然是能看出她的手语表达的是什么意思的。 她看了芙生一眼,对老友的眼光肯定了下——有个好鼻子,老友又吃过她的菜,证明有着好手艺,瞧见眼神清亮的,倒是个好孩子。 “饭在这边,吃多少自己盛,饭菜都一样,吃多少盛多少,不能浪费。” 刚将整好的杂粮饭端上来的比丘尼这么说了一句,又指明了碗筷的位置后,便忙着去叫寺中的师姐师妹们了。 芙生很想尝一尝这闻着就香的素斋,麻溜的去拿了碗筷。 双杏和桃春两个早就饿了,见芙生动作了,自是跟上。 只有明姐,她真的不大爱吃纯素菜,还是不用猪油炒的那种。手里拿着芙生塞给她的碗筷,她心里犹豫极了。 可惜的是,再犹豫,也敌不过肚子里头打起鼓来。 “算了,尝尝,就当这几日是纯吃素清肠胃了!” 小声嘀咕了一声,明姐跟在三人身后去打饭了。 而嫌弃的是她,吃的最开心的也是她。 “这素烧鹅,还有这个三宝素焖!绝了啊!” 以前她也曾吃过城里酒楼的素烧鹅和三宝素焖,但那滋味,远不如这个好! 素,但不寡淡;用油炸过,却又不腻口。 之前到底是为啥不愿意吃纯素菜呢? 明姐一边吃,一边思考这个问题。许久之后,她总结出来一个原因——都是那个死了的鬼东西以前虐待她!不然她才不会后来养成了不吃纯素的习惯! 她陷入了自己的情绪,吃饭反而更加的认真了。 “怎么样,能尝出来什么?” 正吃着呢,身后突然响起这样的询问。 芙生本就在细细品味其中滋味,没太反应过来,下意识便回答: “素烧鹅用的是自制的山核桃油,多了一种独特的坚果香;三宝素焖里头加的香蕈是小南蕈,要更香一点;凉拌百合木耳用麻油调味,滋味更加丰富;至于这百合梨汤……梨有些老了,煮出来的汤不够清甜。” 她没能够尝出来梨汤中梨子的品种,估摸着是山中野梨,在树上长得老了些,用来煮甜汤的确是不够清甜。 不是刻意找茬。 “倒是长了条好舌头。”空望赞了一句:“有个好鼻子,又有条好舌头,厨房还有剩的食材,一会儿上手做一道我尝尝。” 说完这话,她便慢悠悠的往另一边的桌子去了——那边有她的碗筷。 芙生回过神来了,但这并不耽误她又愣神了一下。 “空望法师?” 本想着这几日凭运气慢慢遇,没想到,这便遇上了。 “娘子,快吃饭呀!”见芙生一时忘了继续吃饭,双杏催了一句:“吃完好给空望法师做菜呀!” 作者有话说: 不行,回家太晚了,又卡文了,四个小时没写完一章,我先睡觉去了,醒来后继续写,啊~ 第144章 ; 一只荷包 第144章 ; 一只荷包 空望都已说了是剩下的食材, 芙生自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因此,哪怕瞧见两颗土豆、半个冬笋、一根红萝卜时,她也没有丁点儿的紧张。 这点子食材虽少了些, 却是能做一道滋味极其不错的素膳呢! 且这三样东西,也不需要什么过于复杂的制作方式,土豆泥仿蟹肉、红萝卜泥仿蟹黄、冬笋丝仿蟹腿, 略略调味,炒至金黄, 鲜味塞真蟹, 正是素膳中颇为叫得上名字的素炒蟹粉。 这菜好做, 用不了多长时间,且为了保证能得到更加真实口感,两样泥, 芙生专门留了细微的颗粒感。 “空望师父, 您尝尝。” 素炒蟹粉端上桌的时候, 空望她们那一桌都还没有吃完饭, 鲜香味随着放下的盘子越来越近的时候, 不仅是空望看了过来, 旁边的几个比丘尼也都投来了目光。 因着食材不多的缘故, 芙生也不过是炒了小小一碟子。 碟子是素白的,衬得碟中的素炒蟹粉色泽更加金黄, 看上去是极好看,且分外有食欲的。 刚出锅的热气腾腾让鲜香更加浓郁, 压过了方才那一波斋饭逐渐冷下去的热气,直直的窜入了鼻腔。 “色与香是都有的,便得试一试味了。” 看见成品的那一刻,空望对芙生的满意便又加了一分——功底不错, 若是非要因为素斋而指点的话,也的确是只需要简单指点一下的。 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入口中,入口绵糯似蟹膏,清腴无腥气,齿间轻抿,鲜味儿从舌尖蔓延至舌根,细微的颗粒感增加了它的口感,纵然食得满口,却丁点不觉厚重糊嘴。 空望更满意了。 老友这是送了个高手来让她指点啊! 想来悟性应是极高的,不会让她因教学而犯愁。 “大家也尝尝。” 在小净天尼寺待的时间长了,寺里每一个师姐师妹以及晚辈们,都成了一家人。 菜品这种东西,一个人说好不算好,许多人说好,那才是真的好——虽说众口难调,但能被大多数人都赞一声不错,那便是真的不错了。 空望不是觉得自己一个人的评价不够,而是想起了芙生的年纪,以及她自己小时候——十岁刚出头不多的小娘子,多被夸一夸才好。 芙生的手艺没问题,菜炒的也没问题,自然是收到了一致好评。 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便是——因着食材太少,这成品也太少,只能略略尝一点点味道,根本就不够分的。 “普通素斋想来你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在这儿住四日?那明日起,到这儿来,我教你几道那些皇亲国戚筹办的素斋比赛最爱的压轴菜。”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不过,芙生一丁点儿都不反感。 就像空望说的,普通的素膳,只要吃过、琢磨出食谱、肯下苦功夫去练习,她大多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那样背靠皇室与兴国寺的比赛,是必须要有些能够镇场子的菜的。 像罗汉斋、素佛跳墙、鼎湖上素、素烧鹅这样的大菜,虽说她也能做,但能够得到空望这样的素膳高手指点,那岂不是更好么? “多谢空望师父!” 芙生应下的极快,且第二日一早,便早早的到了这饭堂,等着和空望学手艺了。 空望倒是没有教芙生什么独家所创的素斋大菜,只是教了市面上能叫得上名字的那几款大菜的基础款。 一来是,这种比赛,必须要基本功扎实,菜式求的是一个万变不离其宗的“稳”字。 二来是,好的厨娘是要会自己融汇变通、创新菜式的。若是一味求稳,去学旁人创新出来的东西,也许短时间之内不会出什么岔子,但时间一长,定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算得上基础的菜式在这几日内指点透了,等到芙生回去,在比赛之前,自己琢磨研究一番,不怕不能够创新的。 这样的话,就算是比赛的时候遇上什么突变的赛事、突发的情况,按照自己的思维、自己的想法去更改,总是比手里捏着旁人的创新,一时间无法下手、只能麻爪的强。 这是空望在上小净天尼寺之前拜的最后一个师父教她的道理,她一直觉得非常实用。 且她只指导芙生基础,创新什么的都让她自己来,芙生也忙活的不亦乐乎……可见孩子心里也是有成算的。 她们这边其乐融融,短短的四天,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有关于素斋这方面,那叫一个进步的飞快。 可另一边,同样是指点,却一直充斥着压抑。 “这做素斋,不是叫你乱来的!说了多少次,还记不住?” 姜家二姑婆坐在摇椅上,身后一个女使捏肩,腿边一个女使捏脚,姜妙苓做好的菜端过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不过嚼了两下,眉头便锁得能夹死苍蝇。 “这空山观翠最重要的是清淡,淡,才能体现出食材的本鲜,也更加能符合贵人的口味。谁让你多加的盐?” 她声音算的上平和,也没有起身,依旧是那么惬意的靠着,身前身后的女使手上的动作也没敢停,只是呼吸放的轻了些。 可姜妙苓却是大气都没敢喘的站在旁边,微微垂着头。 一直到这位姜二姑婆说完了,她才敢解释两句。 “太姑婆,慈荣昭温太后娘娘口味清淡,可这菜学了后,是要用在比赛上的……” 这几日,这位二姑婆教给她的菜,做出的成品看上去极为精美,味道也是很不错的,就是太淡了……以至于吃在她这么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口中,可以称得上寡淡。 姜二姑婆为人刻板又严厉,这话在她教她的最开始几天,她一直没敢说。 可今日,在这菜端到这位二姑婆的面前之前,她叫身边的两个女使都尝了,都是太过寡淡,她这才敢说出来的。 只可惜,话没说完,就得到了二姑婆一记狠厉的眼刀。 这眼刀让她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而责骂训斥的话语也即刻扑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比赛是谁办的?来年是谁要吃?静荃是怎么教导的你,竟是将你教导的这般小家子气?皇室中人什么口味,是我清楚还是你清楚?你见过慈荣昭温太后么?还太后娘娘口味清淡?我虽有些年没有外出做厨了,也比你这种毛丫头稳妥!以为出师的早,有几个人追捧,便不得了,能上天了……” 一句话,得来了一箩筐的训斥,与姜静荃会将下人遣散出去后再教训不同,姜二姑婆是直接厉声责骂,当着一院子下人的面。 姜妙苓有些后悔,她不该将这话说出来,也不该在菜中多调味——何苦招骂呢? 二姑婆骂过之后,这件事是不会完的,想来晚些时候,姑姑也会知道了。 且……等到比赛的时候,怕是打下手的人,又会换成姑姑身边的了…… * 四日匆匆而过,芙生跟着空望学到了不少,而明姐则是在小净天尼寺玩得很是尽兴。 她从前从没来过这儿,虽说来的那天嫌弃山高路窄不好爬,但在小净天尼寺住了几日,她发现这山上是真的好玩儿——比她之前去过的尼寺都好玩! 且寺中女尼也很是好说话,愿意带着她到处游走。 寺中的素斋也好吃,虽然没有丁点荤腥,但却格外下饭,她都觉得自己胃口变得更好了呢! 更别提,她将衣裳给跌破了,那个叫忘愁的哑尼替她补,破的地方绣了很是漂亮的花儿,她不过夸了句好看,那忘愁便又送了她一个精致的葫芦荷包。 虽说料子不是顶尖的,但颜色搭配的好,倒是能与她不少衣裳相配着带出去呢! “三娘,”从小静山上下来,明姐还有些依依不舍:“你下回什么时候想过来,二姑妈还陪着你来!” 这几日,芙生都忙着学手艺,是真没注意到明姐玩的有多开心。 这会儿坐在牛车上,倒是注意到了她这分外良好的精神面貌,以及格外依依不舍的神情。 “姑妈若是想来,随时过来便是,小净天尼寺风景还是不错的,也是个礼佛的清净地儿。” 芙生这话说的分外真心实意。 小静山上风景不错,小净天尼寺坐落在风景之中,也怪不得空望师父会选这个地方出家。 “那倒是!”明姐点了点头,很是认同她的说法:“冬日里天冷,年前想来我是不会再上山了,明年开春,倒是能约上人多去几次。我瞧那尼寺背后有一大片桃花林,等开春了,花一开,定是特别好的踏春圣地呢!” 她将小净天尼寺周围跑的透彻,不仅是尼寺背后有一片桃花林,从寺庙往上走,还有许多梨树,越过梨树,更是有着瀑布小谭…… 她是真心觉得,以前那么些年没来小静山,真真是亏了! 甚至她觉着,家里人也定会喜欢小静山那边的。 等牛车到了云楼街丰乐斋,回到家后,她首先便是去与杨铁娘说这次在小净天尼寺的见闻。 恰巧杨铁娘也不忙,任由她像小时候一样撒娇卖痴。 胡香娣早见过小姑子的这些小女儿情态,只是笑着看了两眼,便打算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可目光从明姐腰间挂着的荷包上略过的时候,却被那葫芦荷包吸引了视线。 “小妹,你这荷包是从哪里来的?可真好看。” 作者有话说: 昨天卡了半宿,今天总算不卡了,等我吃个宵夜继续写! 第145章 ; 小二莫诚 第145章 ; 小二莫诚 丰乐斋前厅, 因着在比赛之前还是需要多练习一下素斋菜肴的,芙生回房间略收拾了下,便过来找负责采买的祝咏文和兰生两个了。 在丰乐斋开起来后, 采买这件事便交到了她们二人手里,这么长时间以来,丁点差错都没有出, 可谓是丰乐斋的最强后勤了。 不过,在芙生将需要的食材说完, 兰生这边记下, 祝咏文在那儿研究那几家的素菜更好些的时候, 店里的一个小二吸引了芙生的目光。 “二姐姐,大伯,那个人……是新来的么?” 芙生虽然常在后厨忙活, 但自家点里头有哪些人, 她还是认识的。 可眼前这个小二, 虽说她瞧着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眼熟, 但她能确定的是, 这人不是店里原有的小二, 而是这几日新招的。 丰乐斋生意好, 新招一两个跑腿的也正常。 只是,在她与二姑妈明姐去小净天尼寺之前, 店里找了相熟的牙人,招了两个人了。 这人, 瞧着干活麻利,是比之前招的那两个瞧着机灵的多……可这人是怎么来的? 上次辣子鸡丁那回事儿,派出去跟着食客的男仆回来可是说了,那个食客从丰乐斋离开后, 去见了广源楼的黄管事…… 别的芙生倒是不怕,她就是怕这又是个别家派来的探子,不知道的情况下招揽到店里,日后生出什么事端来。 毕竟,小二和食客可不同。 食客顶多是在饭菜上桌之后,弄出些事情来。 而小二,点菜传菜的,中间给下些黑手,到时候解释都解释不清。 “哦,你说莫诚啊?”兰生抬头看了一眼:“翁翁婆婆都同意留下的,他情况与旁人不大一样,比较复杂,我这还有一笔账要算。大伯,你给三娘讲一下。” 莫诚? 听见这个名字,芙生更觉得耳熟了。 她看向了祝咏文。 祝咏文凑近了些,声音略压低了点。 “去岁过年的时候,除夕那夜,到云楼去看热闹的路上遇见的事儿还记得不?” 芙生记性不错,略略在脑海中翻找了一番,一下便想起了去岁除夕那夜那个如同狼崽子一般凶狠的少年——的确和现在跑堂小二莫诚是同一张脸。 只是这会儿的莫诚,比之除夕那个凶狠少年,要更加的瘦削些,脸色也更苍白些。 她记得,当时还有个面色苍白、站都站不住的妇人叫他“阿盛”还是“阿诚”来着,如今和“莫诚”这个名字一比对,还真就是一个人。 那晚,她是个大姐姐梅生一起挤进去看热闹的,但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后来大伯去打听了一下,说是什么凤凰男和可怜母子什么的。 但因不是自家的事儿,且那些街坊说的也不清不楚的,便再没有关注过后续。 如今……时隔将近一年,这人倒是出现在自家店里当小二了? 芙生满脸疑惑。 “看来是记得!”祝咏文继续说道:“之前打听过一耳朵,消息都是不全的,这回大娘遇上他卖铺子葬母,回来告诉我们,与我们商量,我这才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 “卖铺子葬母?” 听到这个词儿,芙生就有些听不懂了。 既然手里头有铺子,怎么可能沦落到卖铺子葬母呢? 但凡将那铺子给赁出去,买一口薄棺的钱也是够了的呀! “这里面还有事儿!” 芙生的表情祝咏文看懂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小子的爹是个赘婿,还是头中山狼,在岳丈死了、娘子病了之后,便就显露了原型,将莫家的财产几乎全都霸占到了自己手里,还在外头养了好几房貌美的外室。后来被莫诚那小子发现,便直接撕破了脸。也不知是傍上了谁,将母子二人打压的,手里头只剩下云楼街上的小小一个铺面,租不出、卖不出的,硬生生将莫诚小子的娘给熬死了!” 说到这儿,祝咏文叹了口气: “要我说,找赘婿这种事儿,那是真的不保险!莫诚小子的娘死了后,他没钱,报官,却不知何时,官府那边,那赘婿和他娘的和离登记都做了,上面登记的还是她娘自知不贤淑、有恶疾,出了孩子,其他的什么都没要,早成了两家人,划分的干干净净!就算是告,那赘婿半点罪责都没有。铺子租不出去,他便只能卖铺子葬母,大娘回来与我们说的时候,他贱卖倒是卖出去了,但回头去买棺材的时候便遇上了贼偷,给他偷了个干净……大娘带我去时,恰好遇上他走投无路,大娘心善,给了他钱,叫他把他娘葬了。本想着这事儿到这儿也就结束了,哪曾想,那小子非说他不能白收钱,非要打工抵债。” 果然,亲生的和亲自生的是不一样的。 那赘婿爹是丁点儿不管这个儿子的死活呀! 芙生深吸了一口气,又闻:“打工抵债天经地义,但他的情况……” 她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那莫诚的情况有些不一样,也不知道那个赘婿爹会不会再来找他的事儿。 祝家这么一大家子人呢,虽说她爹大小是个官……可纯纯的教育性质的文官,有时候作用并没有那么大。 她怕家里沾染上麻烦,出什么事儿! 祝家人不是糊涂蛋,自然是清楚这一点的。 “这正是留下他的原因!” 祝咏文再次凑近,声音更小了,若不是芙生耳朵灵,只怕是在这略显嘈杂的丰乐斋里,是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的。 “乐伯青,就是经常来找你爹的那个家伙!他不是在开封府那个被人成为铁面阎罗王的言大人手底下嘛!从八品的录事!莫诚这小子因去报过官,结果报了一圈儿,因那赘婿在律法上头没什么问题,一切白搭。那言大人近些时日手头上的事儿忙完了,闲了下来,关注到了这事儿,且在调查呢!听说他来了咱们家,便叫乐伯青来说了一声,让先将人留下跑堂,不至于饿死,还能安全些。你翁翁婆婆想了想,做好事嘛!还有官府的人来说过,便先留下了。” 乐伯青,芙生知道,一个不知怎得,缠上她爹的老乡,与他爹一科的进士。 大伯祝咏文看他很不顺眼。 铁面阎罗王言大人,芙生也知道——准确点来说,整个汴都就没有人不知道的。 能让他关注到的事情……芙生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既然这样,那就好。” 有官府作保,人又勤快,芙生也能接受店里有这么个人当小二。 “今日舟车劳顿,我得歇一歇。” 家里的牛车没有弹簧减震,哪怕路再怎么的平整好走,一路坐牛车回来,芙生也是腰酸背痛的。 “今日暮食我来做,且等我去先睡一觉。” 学了四日东西都不觉得累,这会儿回家了,她是真的有些乏。 “去吧去吧!” 兰生将方才忙的账算完,拨拉着算盘珠子,挥手让芙生赶紧去休息。 祝咏文也一样。 “快去!后厨还有个李厨娘呢!这几日也没错出什么岔子!” * 十一月初三,代表着可以入场参加比赛的名帖送到了芙生的手中。 因着是梁雪吉这个行副推荐的她,名帖上面,除了芙生自己的名字外,还有梁行副的名字。 “帖子上写了,除了自用的厨具之外,只能带两个打下手的。”细细的看过之后,带谁去,芙生很快就定了下来:“双杏,桂圆,你们俩到时候与我一起去!” 双杏本就是在文州府那边的时候便买来培养的助手,名字都是师父何娘子顺着银杏的名字取的。 上月通信的时候,信中写道,银杏如今是师姐庆奴最合拍的助手了。 而桂圆,她胜在老实听话,几次叫她打下手,也是极其趁手的。 因着之前两次做席面带的都是她们,芙生这次的选择,众人一点也不意外。 “比赛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十三,你娘自打知道你要比赛,总是求神拜佛保佑,明姐爱玩,也跟着跑……那日你爹爹倒是休沐在家,你翁翁抄书的活计也可以停一停,到时让他们送你去!” 丰乐斋生意好,停业一日,谁都舍不得,自然是叫有空的送芙生去了。 其实芙生自己带着双杏、桂圆俩人去,也是可以的,但杨铁娘这个婆婆拍板定下的事儿,又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的事儿,她还是会听从的。 “好,”她应了下来:“这几日我将基础再练一练,到时候尽全力,拿一个好成绩!” 她并不敢打包票自己一定会赢,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但既然机会都拿到了手里头,她自然是要尽全力的去比试一场的。 旁的不说,这场比赛对她来说,又是一个打开知名度的好机会。 丰乐斋的好生意让她“厨娘祝三娘”的知名度有了一定的传播;之前做的席面,也叫她算是有了“宴席不错”的赞美。 但想要成为汴都知名的厨娘子,这些还不够。 总得有个平台,让她站到更多人能瞧见的地方,能够接到更多的宴席单子才是啊! 素斋比赛,从她知道了可以参加以来,她便清楚,这是个顶好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 比赛开始 第146章 ; 比赛开始 十一月十三, 天清气朗,算是冬日里一个极好的天气。 芙生穿了件窄袖长棉褙子,方便于干活的, 头发梳成双垂髻,简单簪了绢花后,便是带上了暖耳。 她本是打算就这么出门, 身强体健的,加之穿的够厚, 她是真不觉得冷。 可有一种冷叫娘觉得你冷。胡香娣硬是翻了条厚实的毛披风出来, 给她围上了。 “去了比赛现场, 咱们就大胆的做!你的手艺,家里信得过。无论拿不拿得到名次,都是好事儿!毕竟, 你还小呢!” 胡香娣近来有些心事, 但这并不妨碍她给女儿鼓气。 “这比赛不叫外人进去瞧, 不然家里人也能去看看热闹。” 作为女儿, 芙生这段时间自然是看出了胡香娣有心事。 她与二姐姐兰生聊过这个, 可胡香娣这个亲娘不说, 她们也不好问, 只能等着素来开朗的胡香娣自己相通,再说出来。 “嗨!”胡香娣一摆手:“去不了就去不了呗!家里店还要开呢!就算能去看, 也不好耽搁了生意啊!” 说完,便是推着芙生上牛车。 云楼街这边离兴国寺且有段距离呢, 哪怕拐上了凝香大街这条主街道,也是需要七拐八弯的走上另一条街,再走上许久,才能到的。 芙生这算是比较远的参赛者了, 自然是越早出发越好。 而这条街上,参赛的不止芙生一人。 云楼名气大,东家自认楼中厨子最擅长的不是素膳,便没有掺和进这次比赛中去。 可广源楼不一样。它的名气不如云楼,不是最顶尖的,且与皇家没有什么太大的牵扯,或者说是合作,自然是希望能够拿下这次比赛的第一,在明年开春的素斋上好好表现,从而得到更多机会的。 芙生的牛车路过广源楼门口时,广源楼的少东家楚锦华正在吩咐今日被他派去参赛的三位师父。 是的,三位师父。 因着可以带两个打下手的人的缘故,广源楼便钻空子,仗着外人不知道他家楼里的厨夫究竟有哪些,直接派遣了三个厨子,而非一厨两助。 “愿三位师父能够得胜归来!” 见丰乐斋的牛车已经朝着兴国寺去了,且这会儿时间的确也不早了,楚锦华微微一笑,做了那一箩筐话的最后收尾。 广源楼只有厨夫没有厨娘,且因老东家定下的规矩,请的要么是从宫里头出来的御厨,要么是御厨的徒子徒孙,这些厨夫中,鲜少有不高看自己一眼的。 “少东家放心!我们三人的师父都是从宫里出来的,且比那些泛泛之辈强些!且我们也打听了,这次参加的厨娘也不少。厨娘,小台面还行,去给人做个席面还行,比赛,哪有比得过我们这些正儿八经的厨子的?” 同样的,他们也是看不起厨娘的。 汴都近些年来比赛很少,上一回的比赛,胜出的是个厨夫,这边给了他们莫大的信心。 全然忘了,上上一次的厨艺比赛,胜出的可是厨娘。 为厨,比拼的是手艺,无论男女,只要手艺到位,皆有胜出的可能,与性别可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的。 这人没有收着音量,说的这些话,顺着十一月的寒风,飘到了芙生的牛车里。 “娘子,他们也太自傲了吧?”双杏很不喜欢那人说的话。 她只知道,娘子告诉过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界上厉害的人海了去了。虽不能过于的自谦,也不能过分的自满。 最重要的是,不能因为性别就看不起人。 那人分明就是看不起厨娘! “民间俗语,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芙生将身上的毛披风松开了些,总算不闷不热了:“比赛,比的是真功夫,可不是说一两句话就能定胜负的。” 收到名帖后,她可是打听过的,这次参加的人不少,除了云楼和白矾楼没有派出厨子参加比赛外,其他的,但凡能拿到参赛资格的,全都报了名。 总共三十个名额,厨夫、厨娘各占一半。 广源楼这种背后地里使手段被发现的……他们派出的厨夫,芙生并不感兴趣。 她更感兴趣的是姜行副的侄女姜十一娘。 这次,她也要参加。 丰乐斋开业那日,她随姜行副来吃过她做的菜,但她还不知道那姜十一娘的水平究竟如何呢! 毕竟,因着都是十岁出师的缘故,刚到汴都厨娘行会的时候,她可没少感受到姜行副微妙的情绪。 虽不知为何,那微妙情绪断断续续,甚至后面偶尔遇上也感受不到了。 但姜行副给她种下的对姜十一娘的好奇,真的不是一般的深! 约莫半个时辰后,牛车总算是驶入了兴国寺外围。 今日有比赛的事儿,自这比赛的消息大肆传开后,知道的、好奇的人可不少。 虽说明确要求了不许随便围观,没有名帖、不是厨子,根本进不去,但这并不妨碍有想看热闹的在这边挤着。 想看热闹的人多了,挤的人多了,路自然就让不出来了。 这还是在兴国寺门口的路颇为宽敞的情况下。 若是路再窄一点,怕是牛车都进不了兴国寺外围。 “三娘,前面车是过不去了,差爷开了条道儿出来,别家参赛的都下车走了,咱们怕是也得下车去!” 赶车的祝贺文挑起了帘子,与芙生说了外头的情况。 透过祝贺文掀起的帘子缝隙,芙生往外看去——果真,凑热闹的人太多,还有专门过来摆摊子的,负责的官差根本赶不走人,只能开了条专供参赛者走的路。 所幸兴国寺近在眼前,不过略走几步,不是什么大事儿。 “双杏,桂圆,拿着东西,咱们下车走着过去。” 芙生将名帖掏出捏在手中,先一步下了车。 本该是在寺门口检查名帖放行,因着看热闹的人多,直接换成了在官差们开出来的那条小路的路口先检查第一次。 芙生只能感叹——果然,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缺看热闹的人啊! 因为有名帖,芙生被放行的速度是很快的。祝贺文和祝咏文两人也不能将牛车就这样堵在路中间,干脆往外头赶了赶,挑了个僻静的地方停下。 因着这次比赛明确的说过,流程简化,没有那么复杂的一轮接一轮,芙生大概算了下时间,前前后后估摸着是两个时辰的功夫。 两个时辰,兄弟二人找个茶楼,略等些时候就是了。 这头,他们顺利的找好地方歇脚,那头,芙生再一次被查验了名帖后,成功的带着双杏和桂圆进入了兴国寺。 兴国寺专供皇室礼佛,常来的都是皇亲贵胄,或是与皇亲贵胄沾亲带故的豪门望族,平头百姓鲜少来的。 芙生到汴都的时间不算久,平日里忙于后厨,汴都的寺庙,仔细算一算,也就去了个城外的小净天尼寺。 与小净天尼寺的充满野趣不同,兴国寺更添庄严肃穆。 被小沙弥引着踏入寺门后,仿佛一瞬间便进入了另一番天地。外间的熙攘吵闹全然不见,只剩下厚重庙墙隔绝下的宁静。 专供皇亲礼佛的地方,规制更不是寻常寺庙可比。 以前在文州的时候,她也曾随胡香娣去过几次庙里,去的还是文州最出名的寺庙。那时她便觉得寺中威严,可若是拉出来和如今眼前的景象相比,却又是全然比不上的。 又进了一道门,迎面便是两尊石狮子,莹白透润,在天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晕。 “娘子,那是玉的么?”桂圆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看了,终是压不住,格外低声的问了一句。 芙生不识得玉的品种,但瞧那光泽,应当是玉石。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因为,她已经听见交谈说话的声音了,想来快到比赛场了。 果不其然,小沙弥带着她又拐了一个弯,跨过一扇门后,那瞧着分外明显是专门布置的素斋比试现场就到了。 没有因为是冬日而将赛场设置到室内,而是在宽阔的广场上垒了三十口灶。等到比试的时候,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能尽收台上人的眼底。 “倒是能杜绝作弊。”芙生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的确是一大好处,但设置在外头,也有不好的地方——天冷,菜容易凉。 若是大家同一时间完成菜品,台上人品尝有先后,后端上来的,菜容易冷掉。 倒是可以用炉子热着……可有的菜,热一热,口感便不如刚出锅了。 “祝娘子,按登记进入的先后顺序,您在这口灶。” 正想着,小沙弥将她带到了地方。 因她进来的还算早,分给她的灶头比较靠前。 且很有缘的是,站在旁边灶头前的,便是姜行副的侄女,那位有过几面之缘的姜十一娘。 两人见过,自是点头、微笑的打了个招呼。 不过,芙生比较奇怪的是,这位姜家十一娘姜妙苓的神情算不上好。 不是瞧见她后神情不大好,而是从一开始,神情就不大好,一副有心事又忌惮什么的模样。 且,跟在她身边的两个人,都不是芙生之前见过跟在她身边的,其中一个年岁大些的,芙生曾在姜行副身边见过。 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又瞥了一眼,因着比赛更重要,芙生将注意力放回台面上。 这会儿,台面上除了基本的调味料外,是空的,命题的食材并没有放上来。 “双杏,把我的刀具摆出来,”看了眼身后陆陆续续来的人,三十个灶头快要被占满了,芙生吩咐一声:“比赛快要开始了,马虎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 难分伯仲 第147章 ; 难分伯仲 自然是马虎不得。 双杏比芙生更加紧张, 恨不得多张一双眼、一双手。 而后续参赛的厨子来的更快了,在芙生将一切准备工作做好,系上围裙和襻膊后, 最后一位参赛者就位,比赛正式开始。 皇室和兴国寺一起筹办的比赛,上头坐着的评委, 自然是皇室中人与兴国寺的主持。 厨夫、厨娘两个行会,能来的, 也只有两位行头, 底下的行副, 没一个能够进来的。 “……此次赛事,虽不分场,但亦有上、中、下三赛, 食材由寺中统一提供, 一赛一给!一赛主题是, 豆腐!” 和所有的比赛一样, 在冗长的一大段废话之后, 主题才快速的被说了出来。 上头的中贵人话音落, 便有沙弥端着食材送到每一个灶头前。 主题是豆腐, 其他的辅助配菜,也是给了不少。 这是道很好做的主题, 恰好旁的食材都有,芙生没有思考多久, 便选中了八宝素豆腐这道浓汤大菜。 这菜不是她与空望学的,也不是这个时候的,而是一道脱胎于《随园食单》中的八宝豆腐的全素。 剔除掉鸡肉和火腿,用嫩豆腐碎、香蕈末、口蘑末、松子仁、南瓜子仁、笋尖碎、银耳碎、板栗碎同入浓菌高汤, 小火慢烩。 只要保证全程汤不沸,便能保证成品滑如脂膏,无孔无洞,入口绵密鲜甜。 瞧着食材多,好似一道功夫菜,实际上看的是火候。 将浓菌素高汤吊出来,把食材全都处理好,入了锅,剩下的便是看着火候等了。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芙生这边瞧着要比旁人闲许多。 高台上的人瞧下面最是清楚,她这样的举动,难免不叫人多生出几分好奇来。 这次的评委中,便有杨润薇那位姑婆,先帝的淑妃、宁王府的杨太妃。 她算是这高台上辈分最高的一个,且因为杨润薇的缘故,略直到芙生的名字。 瞧见下面有个厨娘子与旁人不一样,人家都在忙活,而她只守着一口锅,便问身边的女使是谁。 得到答案后,想起“祝三娘”、“祝芙生”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后,这位老太妃的多瞧了芙生好几眼。 甚至等菜品出锅,盛到几位评委面前的时候,她还专门细细品了品那八宝素豆腐。 “鲜嫩胜燕窝。”杨太妃评价了一句,笑眯眯的看向奉菜上来让点评的芙生:“怪不得你一直守着一只锅子呢!做如此丝滑羹汤,可不就得看着火候。” 芙生这道八宝素豆腐滋味本就不错,有了杨太妃这句可谓是高的点评,自是得了个上上等。 上、中、下三场的比赛并不淘汰人,而是最终根据单场比赛得到的评价,来择出优胜。 一共五个评级,上上等、上等、中等、下等、下下等。 第一场便拿到上上等的评价,这无疑是给了芙生信心,让她燃起了斗志。 “……一赛结束,二赛开始!二赛的主题是,菘菜!” 菘菜便是白菜,是市井冬日里最常吃的一类菜,最好做,也最不好做。 做不好,便是太过市井平常,上不了皇室素斋的席面。 “娘子,我瞧他们有做素甜烧白的,有做一品菘菜罗汉煲的,还有直接做加了菘菜的素佛跳墙的……”瞧着芙生不像方才一赛时那么快的下手,双杏问了一句:“咱们做什么?” 芙生心中其实已有几道菜的方向,这会儿只是在考量做哪一道最好。 上一道菜算是羹汤,由用了素八宝,这一道菜便不能重复了,免得失了新意,也叫人家以为她只会做这一种品类。 至于素甜烧白……根据她的推测,一赛豆腐,二赛菘菜,这三赛极有可能是主食,而糯米是最上等的选择。 所以不能做素甜烧白。 且最重要的是,得创新。 用菘菜做的素膳就那么多种类,方才她用余光瞥过,出名的那几种,几乎都有人做了。 就像旁边的姜妙苓,虽只是略瞅了一眼,她也瞧出,她是在做如意翡翠菘菜卷。 也许要更金贵些,但根据她的准备,大抵是不会越过菘菜卷这个品类的。 “做松茸佛手白玉掌。” 眼睛瞥见案上食材篮里的干松茸和鸡枞,芙生想起了空望师父与她略略讲过的一道菜,是基于寺庙常有的素斋大菜佛手菘菜的基础,加加减减,改良得来的。 空望师父做那改良菜的食材,这儿不齐,但换了干松茸和鸡枞,也是极鲜美的。 “双杏,去将干货泡发,桂圆,处理些山药白果来。” 思考的时间比旁人略久了些,想清楚做什么了,芙生的动作便加快了。 双杏和桂圆是极其听她的话的,自是她说什么,两人便忙活什么,一派其乐融融。 而与她们的其乐融融不同的,便是隔壁姜妙苓了。 一赛的时候,姑姑专门换给她的两个婢子并没有插言一句,那道群珍豆腐兜,她做的极其顺畅,拿到了个上上等的评价,郡王妃甚至还赞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本是极好的心情的,可这二赛的不过才刚开始,她不过才将菜品定下,这两个婢子便开始指点了。 不是说她不仔细,便是说姑姑说过,这道菜应该放什么东西,亦或者是将姜二姑婆给搬出来,提醒她要遵循食材的本味。 那两个婢子又不是厨娘,姑姑和太姑婆又在这儿,姜妙苓自然是不会听她们的,继续按照自己心里的标准来做——反正她们也不懂,看不太出,就算是看出了,顶多是回去之后告她一状,让她被训斥几句罢了。 可絮絮叨叨的小声提醒总是让人觉得厌烦。 更别提,旁边还有芙生主仆的对照组。 姜妙苓不由的想念自己的那两个婢子。 若是她们在,这会儿她也不会心中升起恁般厌烦。 “十一娘子,你……” “闭嘴!姑姑教的,我都记着!” 终究还是忍不了,姜妙苓小声斥责了一句。 那婢子面上挂不住,但再怎么样,姜妙苓也是主子,只能不情不愿的闭了嘴。 因离得近,姜妙苓的训斥声,芙生听见了。 可芙生还忙着手中正在做的菜,正在炒制那最重要的、给白玉掌提味儿的素馅呢,哪有功夫管旁人的事儿。 她这素馅调好,用切过花刀的菘菜片包上,还要上锅蒸呢! 从蒸锅中出来,还要淋面。 她且忙,就算是旁边吵起来,也没那个功夫分神去看。 甚至后头不知哪个耐不住性子的厨夫嘀咕了句“那些厨娘只会花架子”,专心于菜品的芙生也没能听见,还是比赛结束后,双杏告诉她的。 因着芙生思考的时间略久了些,工序又比较复杂,这二赛没能像一赛那样,是最先端上去的。 赶在规定的时间内做完,将菜端上评委席,很凑巧的,竟然成了压轴。 也不知是上一道菜打动了她,还是杨润薇与她说过什么,杨太妃似乎很喜欢她。 “方才瞧你思索了许久,后头更是忙得头也没抬,我便估摸着你的菜要后头上了。” 用清茶漱了口,在女使的伺候下,杨太妃夹起了小碗中的白玉掌。 “这是根据佛手菘菜改出来的吧?” 菜品端上来的时候便说过名字,杨太妃是记得的,这会儿对着栩栩如生的五指佛手样式,轻易便联想到了佛手菘菜。 芙生盈盈一礼。 “回太妃娘娘的话,正是根据佛手菘菜改出来的,娘娘慧眼。” 她回的好听,杨太妃猜对了,心里高兴,便细品这改出来的新菜式了。 普通的佛手菘菜,哪怕做的再好,也回因口感单薄而略逊色一筹。 而这改良过之后,松茸自带的浓郁山野鲜香打头阵,白果的味甘中和菘菜的清味,山药绵软的口感增加了整道菜的层次感。 并着栩栩如生的佛手造型…… “色香味俱全!摆上桌子,也能叫那些外邦人长长见识!” 评委们都是很满意的,再一个上上等也到了手。 “娘子,”回到灶台前,略打听了一圈儿的双杏压低声音,将打听到的消息与芙生说了:“一赛二赛拿了上上等评价的,加上娘子,总共有四个,姜行副的侄女姜十一娘,文松茶楼的大师傅常师父,还有一个是华林尼寺的澄宁师父,余下的,拿到一个上上等的都不多。” 有了这个消息,芙生直接锁定了最终的对手。 姜十一娘虽不知其功力到底如何,但好歹认识,如今瞧来是真的不俗。 文松茶楼的常师父,她听说过——据说格外擅长茶馔,没想到素膳也做的这般好。 华林尼寺的澄宁师父……这人,在小静山上的时候,她听空望师父说过。空望师父笑称,若不是她出了家,这位澄宁师父当是尼寺中做素斋的第一人。 虽说拿了两个上上等,想着对手,芙生的压力还是来了些。 而三赛的主题,也正如她所猜测的那样。 “……三赛,主题糯米!” 看着面前摆着的洁白糯米,芙生庆幸上一轮没做素甜烧白。 不过,上一轮没做,这一轮芙生也不打算做。 倒不是她瞧不上这道菜,而是她余光所瞥见的,开始做这道菜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了。 素甜烧白,自然是甜的。 恁般多的人做甜,她便要避开甜味的菜品。 一个味道吃多了,评委也是会觉得腻烦的。 咸味的、用糯米做的菜品……芙生一边想,一边在配菜蓝里头挑选配菜。 干香菇、无芯白莲子、熟板栗、金针、枸杞…… 双杏没有敲出来芙生打算做什么,倒是桂圆看出来了。 “娘子是要做那个油饭么?我去将干荷叶给娘子泡上!” 是的,芙生要做的便是用糯米做的经典主菜——荷香板栗莲子油饭。 也就是如今十一月,是冬日,外头包的那一层得用干荷叶。 若是在夏日,用新鲜的荷叶包上,那股子清香味儿会更浓郁,也会更正宗。 挑选这个,不仅是因为经典,更是因为寓意好。 不少人觉得这道油饭寓意和合圆满的。 想要用糯米玩出花头,比赛给的时间可不够。不如着重调味,做一道经典的油饭来的实惠! 油饭蒸上锅,芙生心中便有了数——她有信心,这道菜品,至少能拿个上等。 旁边的姜妙苓也一样。 这三赛一开始,她就给两个婢子摆了臭脸,那两人顾及着她的身份,没敢再多啰嗦。 这让她突然醒悟——往常她也应该硬气些的。 而正是因为没有人在她的耳边啰嗦,她这道素豆沙炸糕才会做的顺心,让她有了最次拿个上等的底气。 这两人,对自己的菜品估摸的不错,皆是拿了好成绩的。 只是,这两人也没有料到,在这最后一轮比赛中,只有她们俩拿了上上等。 “祝三娘,姜十一娘,两人三场赛,皆是上上等,难分伯仲啊!” 参赛人员都在下面,评委席上僵持住了。 两人成绩一样,让几个评委再评判一下高低,没有哪个能评判出的。 “那怎么办?” 问题抛出,显然是要旁人想办法。 场面僵持,皇室贵人评不出高低,干脆都不做评价,厨夫行会的行头没想到平分秋色、难分伯仲的是两个厨娘子,根本不想说话,赵行头因着两个都是厨娘行会的,也不轻易表达意见。 最终,只能兴国寺的老住持来了。 “不若……给那两位厨娘子……”老住持犹豫了一下,吐出来两个字:“加赛?” 作者有话说: 刚睡着的时候,被手机的地震预警给吓醒来,感觉到摇了两下,睡不着爬起来码字了,持续加更中,我还在写…… 第148章 ; 花落芙生 第148章 ; 花落芙生 老住持提出的加赛得到了一致同意, 而现场也不需要这般多的人在,干脆将其余选手都遣散了回去,只留下了需要加赛的两个人。 外头的人不清楚里头究竟是什么情况, 瞧见恁般多的人出来,还以为最终的结果也出来了,不等官差们阻止, 呼啦啦一群人便围上去打听。 惜败的这二十八人里,有如常师父和澄宁师父那般, 输了比赛自我反思, 认为芙生和姜妙苓胜出是菜做的好, 自己还需要继续努力的,自然也有心中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觉得留下的两人只是靠运气的。 祝贺文与祝咏文两个与芙生约好, 他们在空旷的地方等芙生回来, 便没有在人最多的时候挤过去。 可一直到人群都散开了, 两人皆是没瞧见芙生在哪儿, 去问官差, 官差也不清楚。无奈之下, 只能询问车子与他们停在一块儿的广源楼来参赛的厨子。 广源楼曾意图对丰乐斋使下三滥的手段, 虽没成,祝家人对他们也升不起什么好感。 尤其是祝咏文。 以前在文州府时, 他曾是广源楼在文州的广源酒楼的账房,那新官上任的少东家三把火烧完, 卸磨杀驴的将他给撵了,他心中本就有气。 到了这汴都,还遇上广源楼这种瞧着光明磊落,实际上分外不要脸的操作。 他能有好感, 那便就怪了! 那三个厨夫嘴里骂骂咧咧、不干不净的,若不是找不到旁的参赛者问,兄弟二人也是不愿意去寻他们的。 “丰乐斋祝三娘?” 兄弟二人本就猜测,问过后,这三个厨夫态度不会好,没曾想,不是一般的差。 为首主要参赛的那厨子嘬了嘬牙花子,脸上的忮忌已然藏不住,语气却是嘲讽: “人家运气多好,得了太妃的赏识,搁里头与另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厨娘子姜十一娘加赛呢!” 轻飘飘一句话,将两个厨娘子自身的努力全都飘了过去,仿佛芙生和姜妙苓两人靠的不是实力,而是那些贵人的“顺眼”。 “狗嘴吐不出象牙!” 话难听,祝贺文和祝咏文听的不顺气,知道芙生没出来反而是好消息后,对着那三个厨子拱了拱手,白眼一翻,嘀咕着便往旁边去了。 芙生是在行会挂名的厨娘,两兄弟自然知晓姜十一娘是谁。 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他俩干脆又回了方才喝茶等待的茶楼。 “要我说,咱们三娘还是争气!” 祝贺文日日要去国子监上职,在家中待的时间有限,虽说知道小女儿厨艺厉害,但究竟厉害到何种程度,他不算特别清楚。 反而是祝咏文,自打与兰生一起搭班,成了账房、掌柜兼职采买后,对芙生的厉害程度再次上了一层楼。 丰乐斋生意好,菜品味道也佳,但总有客人能够吃出哪个是芙生做的,哪个不是。 而芙生做的菜,受到的好评也更多。 更别提,芙生总是挤出时间来研究新菜。 不仅新菜,几次节庆弄出来的新点心,更是朝着一次弄出来十几种花样去。 旁的店,若是到了一个新地方,想要站稳脚跟,至少得两年。 如今,丰乐斋从开业来算,到目前为止,不过才一年多,便差不多站稳了脚跟。 其中,芙生的好厨艺占据其中很大一部分。 也就是芙生没有打开汴都的宴席大市场,若是打开了,怎么可能今年才接了两桌席面? “是啊!”祝贺文有时候也会从家中带吃的到国子监去,同僚得知是女儿做的,都夸他好福气:“三娘想做汴都有名的厨娘子,接席面,像她师父何娘子在文州府那样响当当的,这次过后,怕是能起步了!” 他是真的为这个女儿骄傲。 那姜十一娘据说是汴都厨娘传家的姜家培养出来的,他家三娘能与她打擂台,真是不错! 祝贺文喜滋滋。 茶楼三楼包厢里,与祝家兄弟二人的喜滋滋不同的,是姜静荃紧锁的眉头。 “平分秋色,不分伯仲?” 她的表情复杂极了,心情也差极了。 可她是询问出声的,打听了消息的婢子并不敢不回答,只能将方才说过的话略略润色了几分,润的好听些了,再次说出了口。 “也不是平分秋色、不分伯仲,十一娘子的实力,姜家上下谁人不知?那祝三娘不过是运气好了几分,恰又去与那小净天尼寺的空望学了点子东西,临时抱了抱佛脚……” 婢子的本意是想让姜静荃不要动怒,免得怒气没处撒,最后落到自己身上。 可姜静荃在念叨过“平分秋色”和“不分伯仲”两个词后,一双耳便如同塞了湿漉漉的棉花,哪里还听得进去婢子在说些什么。 “我本以为,梁雪吉那样横插出来的厨娘子,几十年难出一个……这才不过十几年,怎么又出了一个!” 人在外头,杯子盏子不是自家的,姜静荃强忍着怒气没有砸。 婢子的话再好听,她设想的再好,也敌不过芙生是个真的有实力的。 瞧着开了个店,日日炒的是家常菜,想来也没少挤出时间来,去练习那些大菜! “真是我小瞧了她……早知道……早知道……”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可跟在她身边的婢子都听得出她的意思——她是后悔在一开始的时候没将祝芙生给按死,叫她成长了起来,还入了梁雪吉的眼。 “但愿十一娘争气些!” 深吸一口气,她又开始了预设。 她将姜妙苓带入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觉得,若是这次姜妙苓没有胜出,便会如她这般,一辈子心里憋着一口不服的气! 只可惜,姜妙苓与她是不同的。 加赛的这一场,老住持叫沙弥查看了剩余的食材,因着那些贵人都不说话,他便定下了最后一赛的主题——南乳四喜素狮子头。 这一回主题定的不是主要食材,而是做出来的成品是什么。 老住持本想选的是素佛跳墙,可一道佛跳墙做下来,少说也得个把时辰。 如今天色已然不算早了,干脆就换了素狮子头这样做起来比较快的。 同样的南乳四喜狮子头,个人的习惯不同,做法自然是不同的。 如今只有她们两人比试,略瞟一眼,便能够知道对方要做哪一味。 芙生瞧出了姜妙苓要做的是传统老味的豆腐素狮子头,姜妙苓也瞧出了芙生要做的是香酥面筋素狮子头。 两样全然不是一种风格,前者更为软糯,后者自是更加紧实。 两人清楚了对方要做什么,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忙碌着手底下的活计。 芙生这边,双杏和桂圆自然是老样子,什么都听芙生只会。 姜妙苓那边,为了自个儿的清净,再次在一开始的时候给两个婢子甩了脸色——招不在新,可能俩婢子怕姜妙苓输了后,回去与姜静荃说是她们影响的,还真就再一次的非常乖巧了。 一时之间,现场分外的安静。 安静到,除了两个厨娘下厨的一些响动外,便只有老住持拨弄佛珠的轻微响动。 一直到两边的狮子头一起出了锅,现场才再次动了起来。 杨太妃年纪大了,其实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可今日这素斋,宫里头交给了她这个老太妃,她便得让这比赛尽善尽美。 狮子头被切成小份分给几个评委,都是南乳风味的,最大的区别便是做成狮子头的食材,一个是纯豆腐,一个是加了面筋。 “你们两人的手艺不相上下,”杨太妃尝完,用清茶漱过口,与旁边的人商量后,目光温和的看向两人:“但这狮子头,并不是分不出高下。” 见两人齐刷刷看过来,她指了指还有剩余的菜品。 “不若自己尝尝?” 人少,她也有心思多与两个小娘子说几句。 自己做的菜,自然是尝过味道的,杨太妃这样说,两人自然是去尝对方的菜。 这还是芙生第一次吃姜妙苓做的菜。 甫一入口,南乳酱香便充斥了唇舌,口感温润,质地软糯绵密,的确是好功夫! 老豆腐做的豆腐素狮子头,若是掌握不好分寸,炸的时候便容易散开,就算躲过了炸的那一道环节,等到最后烹的时候,也是会出现问题,或是影响口感的。 但姜妙苓做的,分寸把握的刚刚好,一分不多,一寸不少。 就是……这调出的南乳酱,似乎可以再放一点糖进去,提鲜。 芙生怕自己尝错了,又尝了一口,打算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不曾想,姜妙苓先了她一步。 “是我输了。” 她直接认了输,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不甘。 “三娘的狮子头外壳微酥,基地更有嚼劲,但我自认狮子头做的不输她。我输在了调味。” 她坦坦荡荡的将自己的不足之处说了出来。 杨太妃她们看向了芙生,意思是让芙生说。 毕竟,她们也看见了芙生方才张口欲要说话的样子。 芙生不喜欢姜静荃,觉得这位姜行副大抵是颅内有疾。 之前没怎么了解过姜妙苓,如今看来,倒是与姜行副不一样,很是坦然,让人心生些许喜欢。 “十一娘的调的味儿里头,应再加些许白糖提鲜。”她将自己方才想要说的话说了,转而又说起另一番大实话:“且十一娘的豆腐素狮子头做的极好,若是我们做一样的狮子头,恐怕我未必及她。” 这话是真心的。 老豆腐做的素狮子头,之前练习的时候,她也曾做过。 不说假话,她做出的,真不如姜妙苓做的分寸刚刚好。 杨太妃她们笑了起来。 “我就说这两个孩子自己能品出来吧?咱们汴都的厨娘子,各有各的能耐!”杨太妃拍了拍旁边郡王妃的手:“公布这次的结果吧!” 杨太妃是长辈,郡王妃自是要恭敬。 她应下了杨太妃的话,只是这次比赛的结果,且有宫里派来的中贵人,那用得上她这么搁郡王妃呀! “曹都知?”郡王妃往旁边已然准备好的中贵人那儿看了一眼。 宣布比赛结果的绢帛上已被他填上了“祝芙生”三个大字。 “走吧,祝娘子,姜娘子,与咱家一块儿,出去宣布结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 事聚一起 第149章 ; 事聚一起 中贵人带着出去宣布了最终结果, 素斋比赛胜出的,是丰乐斋的祝三娘。 这个消息落在祝咏文、祝贺文兄弟二人耳中,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足以鸣炮贺喜的那种。 可落在姜静荃的耳中,便与“欢喜”二字沾不上半个铜板的关系,甚至在瞧见侄女姜妙苓在与芙生说话、道喜, 本就难看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了。 她没亲自上前,只叫婢子上前将姜妙苓叫回来。 本与芙生相谈甚欢的姜妙苓面上的笑容倏然间便僵硬了下来, 那婢子又是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她便只能强撑起笑意, 与芙生道别。 瞧着她那模样,芙生估摸着,等她回去之后, 少不得被那姜行副训斥一通, 甚至引发出一些旁的事情。 姜妙苓有些怕姜静荃, 芙生是能看出的。 而她骨子里是个只要勇气足够便能够立起来的人, 芙生也看得出。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芙生只希望她不要出什么事儿, 且能够完全立起来——若不立起来, 再让姜静荃这位颅内有疾的行副管束下去,再好的人, 也会歪,也会废。 只是, 芙生没预想到的是,一些旁的事情,是先在她家发生的。 比赛当日宣布了最终结果后,隔了七日, 芙生才接收到了兴国寺来年春素斋承办的正式聘书。 这都是好事儿。 可在她收到聘书的第七日,家里头起了点……变故…… 十一月二十七,天大雪,晓风割面,霜凝阶前,最是吃锅子的好时候。 这几日一直在落雪,芙生提早便与大伯祝咏文说好了,这两日开始卖各色暖锅。 有菊生这个画画技能点亮的,还有三叔祝秉文这个悟性高的手工艺人,芙生想要的那种暖锅,早半个月便做好了。 且不仅暖锅,祝秉文还做出了加了两层保温板的保温木盒,如今已是与外送郎的脚行合作上了。 各色暖锅芙生是先给家人做了,才定下哪几样上菜单的。 正是因为吃过,祝咏文这个专跑冬日采买订货的,在肉类食材这方面,他便定的多了些。。 给丰乐斋送食材的肉铺老板是个责任心极重的,且量大、天冷,他怕送货不及时,耽搁了丰乐斋的生意,干脆比往日提早了不少。 外头天才蒙蒙亮,他的货就送到了。 好在芙生日日皆是早起,在靠近后门的后厨房里头练习使用三叔做的切肉卷儿的手动机子,及时的听见了肉铺老板的叫门,这才没让老板在寒风中多等。 这事儿不是什么大事儿,签了肉铺老板的单子,叫男仆将食材全都搬到前头厨房那边去就是了。 可偏偏,在肉铺老板走后,一辆马车与肉铺老板的驴拉板车擦肩而过,停在了祝家门前,且从车上下来了个让芙生觉得不可思议的人。 “大舅舅?” 正欲关门的手顿住了,芙生瞪大了眼睛。 从那马车上下来的,正是胡家大舅舅胡青山。 虽说只是一年多没见,但在他乡遇见故乡亲人,欢喜之意还是自内心深处蒸腾而起的。 “天寒地冻,大舅舅这般早的来,想来是冻坏了,快快进屋烤火!” 虽不知胡大舅舅为何突然到汴都来,但这并不妨碍芙生将人往屋里迎。 “三娘且稍等,派人去支会你娘一声。” 马车上还有人,胡大舅舅让芙生派人去叫胡香娣,自己转身去扶车上人。 恰巧习妈妈过来,芙生遣了她去。再一回头,那马车上又下来了三人,其中一人是自己的外翁,剩余两人芙生不认识,但瞧一人与外翁年岁差不多,一人须发接白却精神奕奕,显然是比外翁年长许多的,便以“翁翁”、“太翁”的称呼叫了。 等将人迎进门,胡香娣收拾妥当出来了,她这才知是怎么一回事儿。 原来是那日自小净天尼寺回来,胡香娣在明姐身上瞅见了一个花样工艺极为眼熟的荷包,与记忆深处堂姐香萍惯常做的那种一模一样,只是针脚更细密、手艺更好些。后又见了明姐那条被补过的裙子,上面绣的花是堂姐香萍根据老家山上的一种野花改出来的花样子,很是独特的。 凭借这两点,胡香娣猜测起了明姐所说的那个哑尼忘愁的身份。后又借着去寺中上香祈福,与忘愁见了几面,正式的确定了身份。 只是那段时间,芙生忙于准备比赛,便没有将这件事与芙生说。 而说的再准确点是——事以密成,在老家的人来之前,祝家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几个长辈而已。 在弄清楚这些后,从老家来的另外两位没见过的长辈是谁,芙生也摸清楚了——一个是梁老员外,也就是大外婆梁金花的亲爹;另一个是梁员外,也就是大外婆梁金花的亲弟弟。 之前听胡香娣说大外婆梁金花的亲爹梁老员外还活着,芙生算了算年纪,以为是个走路都需要人扶的风烛残年的老人呢,哪曾想,这般精神奕奕,做了恁般久的马车赶路过来,都不见疲态的。 想来,那胡伯渊,啊不,现在应该说是胡堇,被这梁老员外打一顿,都不一定能够反抗的过。 “你们聊,我去做饭。” 一下子信息往脑子里塞得太多,有很大一部分还想不大通。 按照胡香娣的说法,已经派了牛车去接小静山上的忘愁过来了。这会儿会客的厅里全是长辈,火炉的热气一烘,头脑就容易发昏。 她在这儿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干脆扯上姊妹几个,尤其是年岁越大、魔童属性愈发清晰的五妹棠生,一块儿到厨房去了。 为了方便一会儿的备菜,去的是丰乐斋那个大厨房。 平日里,为了安全,菊生年岁大些也就罢了,棠生这个上蹿下跳、精力极其旺盛的小娃,是从来没叫她进过丰乐斋的大厨房的。 因此,今日将她带进大厨房,她是瞧什么都新奇。 好在的是,亲姐姐菊生能够将她给压制住,她倒是没有乱碰什么东西,只是话有些多、有些密。 “三姐姐,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 “三姐姐,这个红色的大豆子是大红豆么?” “三姐姐,这个菜为什么要切的这么碎,大一点不可以么?” …… 三叔三婶两个话没有那么多的,在生了菊生这么个话少的孩子后,生出棠生这样一个碎嘴子娃娃……用三婶曹三巧的话来说,就是本该遗传给菊生的那张嘴,长了一大半到棠生的嘴上。 连曹三巧都有些怕这个闺女缠着她说话! 对此,芙生一直很认同。 棠生正是什么都好奇的年纪,有时候问出来的问题是很好解答的,可有时候问出来的问题,已经不能用“难回答”三个字来形容了。 就比如这会儿,问了一大圈,见都能得到回答后,她开始询问为什么用红豆煮不出绿豆汤,而绿豆煮出来的汤能够是红的。 芙生从科学与水质、品种的不同给她简单解释了一下。 结果,棠生表示听不懂,问题更多了。 一时间,芙生的脑子里全都是什么红豆、绿豆。 虽不影响她做菜吧,但略有些影响她听旁人说话。 “三娘子,外头有个人嚷着喝了咱们家的绿豆沙中毒了。”金穗急慌慌从外头跑进来,声音略大了点儿。 丰乐斋已经开门营业了,今日的糖水是芙生煮的,这会儿外头已经卖上了。 金穗作为专门管着糖水柜台的女使,除却前头没了货,轻易她是不会到后面厨房来的。 也就是说,金穗与芙生每日的接触并不多。 她喊得是绿豆沙,棠生在芙生边上一直说的是绿豆红豆…… “嗯,绿豆用对了的确可以解毒。” 芙生没能反应过来。 片刻后,在耳边上飘的话入了耳,她才忽地停下了手上的刀,抬头看向金穗。 “绿豆沙中毒?”她的脸上满是不解:“咱们家冬日里……咱们家最近哪日卖过绿豆沙么?” 糖水柜台上卖什么,是芙生定下的规矩,绿豆沙解暑,丰乐斋的糖水柜台只夏日卖,冬日寒冷,豆沙类卖的大多是红豆沙。 前段时间她忙活比赛的事儿,的确是怎么关注柜台上卖了什么。 但家里人都是心中有数的,订货本她昨日才看过,没见采买绿豆啊! “四娘,带着五娘去找婆婆去,告诉婆婆一声。” 一边擦手,芙生一边叮嘱菊生把棠生带到大人身边去。 “拿到素斋聘书后没发生什么,我还以为没人来找麻烦呢!感情在这儿等我呢!” 芙生下意识觉得,这应当是那家用的下三滥手段,就是因为她得到了开春后兴国寺素斋的机会。 率先怀疑的便是广源楼——毕竟有前科,且那儿的厨夫,看不起厨娘不是一日两日了。 这种事情,就算最后达不到他们想要的效果,也能够恶心人。 真是够恶心的! “金穗,从后门出去报官!” 她可不是非要靠自己的力量扭转局面的犟种,自家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若不报官,岂不是将衙门当摆设? 她都能够预想到外头有多乱,可不想一不小心误伤了自己。 只是…… “老子是你爹!你个杂种,算计老子!还不允许老子教训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外头的情况,显然比她想象的更乱。 嚷着绿豆沙中毒的那人她没第一时间见着,反而是先见着了个满口“老子”的中年男人。 试图逮住莫诚的脖领子动手的,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莫诚那个中山狼赘婿亲爹。 赘婿爹在左,因为是动着的,格外吸引人的目光。 绿豆沙在右,因为嚷的是中毒,脸色的确不算太好。 “什么事儿啊!” 芙生嘀咕一句——这大清早的,送她惊喜呢!事聚在一块儿,显热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 全部送官 第150章 ; 全部送官 “老子是你爹!” “绿豆沙有毒!” “老子是你爹!” “绿豆沙有毒!” “再怎么着, 老子也是你亲爹!” “啊啊啊啊!丰乐斋的绿豆沙有毒!” 因着莫诚只是对着他那赘婿爹一味发狠攻击,丰乐斋门口,恁般激烈的叫嚷, 明明是两回事儿,却嚷的像是一回事儿一般的在对骂。 芙生只觉得脑仁疼。 “诸位。” 她出来有一会儿了,但下面这群人根本没有看她一眼的, 甚至连看热闹的,都没有一个尊重她这个出来了解、解决问题的。 眼瞅再闹下去, 这边父子俩能来个决斗, 那边嚷着中毒的嗓子得废, 而自家丰乐斋今日是别想正常营业了,芙生将声音拔高了点儿。 “诸位可否莫再唱独角戏了?” 这句话喊得,可谓是气沉丹田, 也总算是有了一丁点儿的效果。 左边已经发展为互搏的父子俩停顿了一下, 莫诚倒是想起来这是在丰乐斋的门口, 想要住手, 但他那个爹见他想要收手, 反而厉害了起来, 试图行使作为亲爹的权利, 教训儿子。不得已,两人再次纠缠在一起。 右边喊着绿豆沙有毒的, 抬头看了芙生一眼,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芙生半分, 叫嚷声停了一瞬,便又起来了。 莫诚那个赘婿爹为何今日上门来找莫诚的麻烦,芙生无从得知。 但嚷着自己中毒的这伙人是受了不知什么人的指使,专门跑来闹事儿的, 根本没跑了。 市井大众就爱八卦热闹,有时候根本不管是真是假,只要是个瓜,都要来吃一口。 吃了瓜后,无论弄没弄明白,都是要现场谈论一番,回家后再谈论一番,最后传的愈发离谱的。 那互搏的父子俩可以先不管,但这个嚷着中毒的,必须得先管一管。 “绿豆沙中毒啊?” 估算过金穗将官差带来的时间,闹事儿的不理她,她只能也和他们一样,唱独角戏了。 反正都是唱给围观的群众,声音足够大就行了。 “哪天卖的绿豆沙啊?八月买的,放到现在吃,可不就要中毒嘛!” 方才芙生想过了,今日这绿豆沙中毒的一伙人,想来不是广源楼派来的。 毕竟,广源楼和丰乐斋同在云楼街上,也不是芙生大言不惭,而是以着广源楼那边对丰乐斋的关注成度,是不可能的不知道丰乐斋的绿豆类糖水早就下架了的。 派人来的背后之人想来是没有做背调,甚至连提前一天让这嚷着中毒的人真的来店里吃个饭都嫌麻烦,直接选了今天这么个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寓意的日子,直接上门的。 这个点儿,云楼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里不乏有丰乐斋的食客。芙生一说这话,不乏有想起来丰乐斋自八月后就没再卖过绿豆类糖水的。 不管前面这几个怎样的哀嚎,议论的人里面有谈论这个,并有出声开始讽刺嚷嚷绿豆沙有毒那几人的,芙生这话说的就值了。 而芙生嚷嚷这句话的效果也是显著的。 “什么八月买的?就是昨日买的!不是绿豆沙,那就是别的沙!你家的东西有毒哟!谋财害命哟!” 方才不搭理芙生的人开始搭理了。 “那是什么沙?冷的热的?甜的酸的?什么时候买的?买的价儿时多少?谁人看见了?” 掐着手指头算时间,金穗将官差带来还需要一会会儿的时间,芙生干脆多说了两句。 也就是这个时候,杨铁娘从后头出来了。 “对啊!说清楚!我家婢子可没有见过你的!” 杨铁娘也是没想到,开业这么长时间,除了广源楼派来的那个人外,没有什么人来这样找事儿,芙生比赛赢了那几日没有人来这样找事儿,莫名其妙的,在今天,家里有事情要忙的时候,这样找事儿的居然来了。 胡家的事儿,经过细说,已经让杨铁娘听了一肚子气。 自家又有这样的事儿,气头上的杨铁娘若不是还有一丁点儿的理智牵着,都已经想要打……教训人了。 哦,不,也是有打……教训人的机会的。 “哪儿来的瘪三?欺负我家员工!” 瞥见莫诚那赘婿爹想要往莫诚的脑袋上招呼,杨铁娘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莫诚那个赘婿爹推搡了出去,把莫诚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不是单纯的因为莫诚是自家店里的伙计,而是憋了气没处撒,又偏生看见了个更加令人生气的,顺手便将气给撒了。 杨铁娘的力气是极其大的,这么一推搡,那赘婿爹一屁股就坐地上了。 恰巧芙生瞧见了金穗带着官差过来,赶紧开始找补。 “好你个来撒泼的无赖!不过推你一下,你便装模作样,一屁股坐地上了?莫不是想要讹我婆婆这么个老人?!” 官差挤开人群的时候,恰好是芙生这句话的尾音落下。 赘婿爹都愣了——欺负老人?谁家老人恁般大的力气,将人一推一个屁股蹲的? 但官差根本没给他机会。 不仅是芙生有着极快的应变能力,杨铁娘同样也有。 在看见官差的时候,她就做出了相应的调整。 赘婿爹虽然瞧着不是个力气特别大的,但正值壮年的中年男人和头上略有白发的年老妇人,不知底细的情况之下,大多数人还是偏向于年老妇人的。 更别提,金穗在请官差来的时候,说的便是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在闹事儿。 本就是有目的的来控制场面的,现场又是这样的情况,可不就直接冲着赘婿爹去了。 赘婿爹被控制住了,另一边嚷着中毒的也没放过。 虽没直接将人给押住,但好歹是把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没再老长一条躺地上了。 而且,那将人提溜起来的官差也是个妙人。向来是当差的时间长了,能够品出来那些是真站不住,那些是装的,在将人提溜起来之后,无比的耿直。 “站得住自己站好,当我们这些当差的是架子呢!” 一句话,甚至把人提溜的更好,往地上杵了杵,差点没杵出医学奇迹来。 “祝娘子,你家婢子说这是闹事儿的,这事儿你想怎么办?” 因为之前比赛的事儿,芙生也算是小小的出名了一把,官差呢,尤其是巡查云楼街这一片儿的,几乎是都识得她的。 而递上来的这两个选择,也很简单——在这儿私了,还是上公堂公了。 在这儿私了的话,就是现场开始扯皮,由他们官差来断案。 上公堂公了的话,那便是所有人往衙门跑一趟,叫开封府的推官按照朝廷的律法来。 “送官!” 芙生记得大伯与她说过,莫诚的事儿,开封府推官言大人接手在查……而那个言大人人称阎罗王,是个极讲公正的。 私了,没有公堂之上的说服力大,日后围观的这些人传成什么样都有可能。 上公堂,顶多是浪费点时间,她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出来的结果按了衙门的章,公信力都要高些。 因此,她回答的格外干脆。 “全部送官!” * 开封府堂上,乌泱泱站了许多人。 芙生干脆地“全都送官”,最终来的却不仅仅是丰乐斋门口闹事儿的几人,还有自家后院那一众原本在说话的人。 她知道,以着胡家、梁家的事儿,上公堂只是时间问题,迟早都要上的。 可她没想到,不过是才将忘愁接来,“交谈”了一番,听说前面要送官,后头的人一致决定,干脆一起。 这也就导致了,开封府推官言大人坐在堂上,看着下面泾渭分明的三伙人,百姓、流氓、尼姑全都有的,还略微怔愣了一下。 “先判哪个?” 言大人能够瞧出,这至少是两拨事儿,最有可能是三波事儿——毕竟,他最近和另一个案子并在一块儿查的莫诚之母案里的两个重要人物都在堂上,单独占据了一派呢! 凭借往日断案的经验,最好断的案子,当属那个嚷着自己中毒了的。 但若人家不从这个案子开始断,想试着将那个“中毒”了的给拖死……那他也没办法。 还好: “先从这所谓的绿豆沙中毒开始吧!” 芙生也觉得,这个最好断,能为后面的节省一点时间。 毕竟,她的材料准备的非常齐全。 “禀大人,最上面这本是我家每日进货清单,中间这本是每日糖水菜单更迭记录,最下面这本是每样糖水卖出数量记录。” 为了方便查账,也为了防止出现如今日这样的状况,以前还在文州府的时候,家里头做生意都是会这般详细记录的。 更别提: “另外,我家糖水每日留有少量存样,这几人堵在店门口叫嚷昨日买的绿豆沙吃了中毒,且不说我家自进入九月,糖水档口便不卖绿豆类糖水了,就算还在卖,也有存样供检查。丰乐斋是食肆饭馆,经不起这般污蔑,还望大人明察,还我丰乐斋一个公道。” 旁的菜可能不留样,糖水,在祝芙生的要求下,都是会留一小份样品的。 反正如今家中是有冰窖的,存放起来也方便。 闹事儿的傻眼了——让他们来闹腾的人不仅没告诉他们丰乐斋的祝娘子会果断报官,也没告诉他们,丰乐斋的糖水还会留样啊! 几人垂着脑袋,自认为隐晦的交换着眼色,殊不知,全落在了言大人眼中。 三本厚厚的册子奉上,言大人不过略略翻看了一番。 丰乐斋的老板将人提过来送官的,惯常来说,这食物导致中毒,便是没影儿的事儿。 而下面这几人,实在是太明显——也不知是谁找的。 心中有了结果,但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 “什么时候买的糖水?买的是什么糖水?几时吃的?几时发现自己的中毒了?” 一连串问出四个问题,且问的突然,言大人全然没有给他们留反应的机会。 “本朝律例,平白污蔑他人者,去衣杖十,污蔑他人损坏名誉者,去衣杖十,损坏他人名誉且意图谋划金钱者,去衣杖十……” 问完问题,又直接报起了刑罚。 足以看出,言大人对这样明了的案子,也想快速解决了。 去衣杖十,那便是要脱了衣裳裤子,光着屁股蛋,在众目睽睽下挨板子。 许多人都分外在乎的。 “大人……” 这几人是收了钱专门找晦气的,可不是想光着屁股众目睽睽下打板子的。 到了这会儿,人已经松动了。 “数罪并罚,总共去衣杖五十,游街道歉……若认罪,按本朝律法,只杖二十。” 言大人慢悠悠的继续“本朝律法”。 “大人!” 光屁股蛋挨打并游街和直接挨打哪个合算,还是分得清的。 至少装中毒的那个,就分外分得清。 “大人!我们就收了半贯银子!是姜九娘!姜九娘想要给她姑姑出气,花了半贯银子,让我们给丰乐斋祝娘子添堵的啊!” 同伴见他就这么吐了出来,不得不跟着一起嚷——毕竟,若不嚷,这有着阎罗王称号,办案手段让人想不到的言大人让他们去衣受杖怎么办! 芙生却是疑惑起来了。 她想过有可能是姜行副,但这姜九娘? “姜九娘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 您先请回 第151章 ; 您先请回 她认识的姜家人, 姜静荃被叫做姜行副,且听说她那“静”字辈,女儿家最小的那个行八, 姜九娘不可能是她;姜妙苓在“妙”字辈里头行十一,外人都是叫她姜十一娘的。 且这几人说她是为了给姑姑出气,想来定是“妙”字辈的, 是姜静荃的侄女儿。 毕竟,姓姜的, 会因为她而生气的, 也只有这个了。 可这个姜九娘, 于芙生来说,真真就是个陌生人。 芙生一脸疑惑,是真的不知道。 那几人觉着, 都已经承认自己是被姜九娘花钱雇来闹事儿的, 都已经说出姜九娘了, 再说详细点。 “姜家九娘子, 厨娘行会的上等厨娘, 名叫姜妙琴的那个。” 只是很可惜, 哪怕名字说出来, 芙生依旧不认识,只能确定, 这的确是姜家“妙”字辈的女郎。 自家有自家的事情忙活,芙生有一段时间没有关注过姜行副那边了, 只是前两日听说姜行副近些日子心情很不好。 这到底是心情有多不好……或者是因为自己拿下了比赛的冠军一直气着? 都半个多月了,这才买通人来闹事儿? 芙生想不通,干脆用迷茫的眼神看向了言大人。 言大人摆摆手,示意手下的人去将那姜妙琴给请来, 并在请人的这段时间里,先处理莫诚和他爹这件事儿。 莫诚娘的死,查到底,是莫诚那个赘婿爹操作出来的,但又与另一个案件有着些牵扯,只有另一个案件清晰了,才会有明确的证据指向赘婿爹,才能正儿八经的定罪。可以说是一环套一环了。 可另一个案件,中间有一环查不出来,无论从哪个方向查,都缺少关键性的证据…… 这也就导致了,莫诚娘的案子也只能暂时按着不动。 莫诚在国子监祝大人家开的食肆丰乐斋里做活,丰乐斋又是背靠厨娘行会的,他本想着,莫诚先在那儿待着,他那赘婿爹再怎么的猖狂,也不敢将这份猖狂对准了有官、有行会做靠山的人家。 哪曾想,这才多长时间,就上门去打人了。 可偏偏当朝有律法,子告父,是大罪。 “莫诚,牛福,你二人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言大人不想构成子告父的难缠局面,便只能两个人一起提问。 偏偏那赘婿爹牛福最是懂得这个道理,上一回莫诚告官的时候,就差点用这一条让莫诚吃了大亏,这一回,他又想用同样的招数。 他想用这样的招数,最简单的方法便是不说话,让莫诚先说。 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父子,牛福也是了解莫诚的——小崽子的娘死了,小崽子一心认为是自己动的手脚,只要他杵在这儿,便能够激怒他。 激怒了,说出什么能够抓出把柄的话按死在子告父上,便就容易了。 他不说话,微微昂着下巴,一副你们拿我没辙的死样子,恨不得用鼻孔去看人,就算不是莫诚,也能叫他这姿态气出个好歹。 祝家的女儿也是读书的,更是读律法的。 原本还在思索什么姜九娘、什么姜妙琴的芙生见言大人问完许久,都没有人先开口说话,侧头一瞧,牛福那气人的姿态就落入了眼中,即刻便清楚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大人!”大伯曾与她说的话她还记得,这牛福大早上上门添晦气,她心里也记着,赶在莫诚快要忍不住之前,芙生先开了口:“大人!这厮清早寻衅挑事,打伤我家伙计,还欺辱我婆婆,请求大人命他赔偿医药费,并当众道歉!” 她这话出来,莫诚不用说话了,上头的言大人心中也松了口气——天知道,他方才已在心里组织语言,只为等莫诚不小心说了容易让人抓把柄的话之后找补。 这下,轮到牛福傻眼了。 “哪里是这么回事儿!” 牛福是因为家贫才将自己伪装成老实人,得了莫诚外翁的欣赏,做了莫家的赘婿的。 虽说如今将姓氏改回了本姓“牛”,又得了大笔的财产,又那么点穷人乍富的迹象,可他本质上还是一个死抠死抠的人。 用不到自己身上的银钱,那便是亏了本,他不觉得自己在丰乐斋门口脑起来有什么错,且他还被推了个屁股墩呢! 他不愿意道歉,也不愿意赔偿医药费。 “这分明就是我和这个小崽子之间的私人恩怨!” 他瞪着牛眼睛,试图把事情扭转回去。 很可惜,连堂上坐的官心中的天平都是偏向莫诚的,又哪里愿意会如他的意呢? “牛福,今日可是出现在丰乐斋,堵了人家的门?”言大人一本正经的问。 “……是,但我不是故意……” 牛福不情愿的答,还说完心底最想说的,便被打断。 言大人全然不看他,又去问莫诚: “莫诚是否为丰乐斋的伙计?” “是,小民与老板签订过文书的。”莫诚这会儿情绪已经缓和许多,一双眼不再去看牛福,只是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地面。 言大人也瞧出他冷静下来了,转而继续问牛福。 “牛福,今日可否打了丰乐斋的伙计莫诚?” “……是……不是,大人,莫诚是我儿子!”上一回,牛福便看出来这个铁面无私、被人成为阎罗王的言大人是站在莫诚那边的,没想到这次依然是这样:“大人,当爹的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啊!” 他依旧紧扒着父子关系不放,觉得那是不让他从钱袋子往外掏钱的最后一层保险。 但他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的一些话。 “言大人,小民的父亲是莫福,并非牛福,小民日子艰难,幸得丰乐斋聘用做活,小民受委屈可以,万万不能叫主家跟着小民一起受委屈!” 莫诚毕恭毕敬得说出这样一段话来。 而这段话,与当初牛福说的话,差不多是一模一样—— “言大人,小民姓牛,小民的儿子自然也姓牛,此小儿口口声声称自己为莫诚,而非牛诚,又怎会是小民的儿子呢?还望大人明鉴。” 当初自己扭曲事实的话,如今算是一比一的复刻出来,又落入自己耳中。牛福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反而恼羞成怒,认为莫诚果真是生来便与自己作对的冤孽,合该生来就溺死。 那时他用这邪门歪理,外加有人帮忙,硬是叫那莫氏的案子被按下、被搁置。 如今,言大人站在莫诚那边……牛福知道多说多错的道理,一时间恨恨的闭了嘴。 他自己干过什么事情,心里清楚的很。只要没说错话,他们这边抓不住把柄,又查不清楚,也只能拿他没办法。 “赔!赔多少?” 莫家的资产到手之后,他便着手变卖,打算等年后便往西域去做生意了。 若不是变卖老宅子时才发现,那是莫家的祖产,虽过到他的名下,想要变卖却是还有一纸原始文书需要出具。 而那文书不在他的手里,极有可能在莫诚手中,派去摸查莫诚屋子的人一无所获……他才不会又找上莫诚呢! 谁晓得莫诚做工的丰乐斋的小老板那么不怕见官,又没见血,又没怎么样的,居然把他们全送官了! 眼瞅着要过年关了,如今想想,那破房子卖不了就卖不了,不过几十贯钱的破屋而已,还是舍一丁点钱财,保开春后能成功离开的好! 这么堂,这言大人,让他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一贯钱够么?多了我可没有!” 他现在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只想掏钱了事儿,赶紧走人。 此类情况,一贯钱是多了些的,但这是牛福自己提出来的,言大人也没有说不行。 姜妙琴还没有被请过来,言大人干脆问起了第三批人是怎么回事。 这一批人里头,连山上的姑子都请下来了,其中还有个言大人少时便见过的老熟人——隐入小净天尼寺出家的空望法师。 小净天尼寺里头,除了自愿上山清修的,还会收留不少苦命人……虽还没听原委,可言大人并不觉得,第三批人上这么堂所告之事,会与清修的比丘尼有什么关系。 想来又是哪个苦命人了。 “大人!”见总算轮到自己这边了,梁老员外情绪激动,二话不说,扑通跪了下来:“大人!老朽要状告京畿县县丞胡堇胡伯渊苛待发妻、威胁虐待嫡出长女、虐杀嫡出长子,侵吞嫁妆财资,斩断亲人通信联络,致使老朽几十年不得那苦命的女儿半分消息啊!” 梁老员外年纪大了是肉眼可见的,时人皆认为,年长且身体康健者为福寿之人,当地官府都是要多关注几分的,且当朝有律法,年迈者上堂是不用跪,甚至可以赐坐的。 这般白发苍苍却精神奕奕的老者扑通跪下,神情悲切、双目通红、声音嘶哑的状告,言大人耳中听着他所说之言,嘴上已经赶紧让人将梁老员外扶起来了。 “京畿县县丞胡伯渊?” “是,正是,此人原名胡堇,后字胡伯渊,祖籍文州府灵秀村,发妻梁氏金花,正是老朽的女儿!”梁老员外被扶着坐下了,但情绪依旧是激动的,伸手将一旁的哑尼莫愁拉了过来:“这是老朽的外孙女香萍,那胡堇对外宣称长女远嫁,实则是将孩子毒哑,并以老朽的女儿金花来威胁孩子,让孩子根本不敢出现在人前啊!” 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 而听清楚要状告的对象的确是京畿县县丞胡伯渊后,言大人的表情变了——牛福的事儿,背后所牵扯的另一个案子,以及那查不出来的一环,真是与这个胡伯渊有关系。 那个案子寻出的线索,莫名落到了这个胡伯渊的身上……可胡伯渊此人老实、踏实,官位很小,甚至不起眼,十多年如一日的上值下值,除了小儿子不争气外,实在是太干净了,根本查不出什么。 可若这人的“太干净”变了……那便是突破口。 今日这乌泱泱挤了满堂的人,便就成了他的福气了。 岳丈告女婿,哪怕这胡县丞是个官,也是必须要到现场的。 “来人,去将梁翁所说的梁氏金花好生请上堂来,再将胡家人一并带来!” 言大人下了命令,又忽地想起牛福来。 今日这案子若是能有突破口,指不定也能将牛福和莫诚的案子一并办了。 他派出去的人可是回禀过他了,牛福变卖资产,意图离开汴都呢! “牛福,你且留下。” 正当理由是没有说的,但让牛福留下来,是必须的。 牛福想要说些什么,可早有懂眼色的衙役直接将他嘴堵了,在边边角为他弄了个给板凳,让他先窝窝囊囊的坐在那儿了。 “姜妙琴还没有被带过来么?”言大人略显烦躁的问了一句。 胡家有几口人,他还是清楚的,一会儿审起案子,有可能回再叫旁人来,他更是明白,这会儿堂上已经聚集了十来人,本就乌泱泱的,若是只加不减,好好的公堂,怕是能成菜市场。 而如今,现场唯一能减下去的,便是今日审的第一个案子的那些人。 偏偏那姜家九娘姜妙琴,到现在这会儿了,也不见人影。 他问,自然有人出去看过后回来答。 但外头不见人影,除了再派人去催,也并无他法。 好在的是,再次派人过去还是有些成效的。 在城郊的胡家人被带过来之前,满脸不情愿的姜妙琴终于被请了过来。 原是她不愿上公堂,想着自己是为了给姜静荃出气,跑去找了姜静荃,这才耽搁了时间。 通过官差之口,芙生也总算是知道了姜妙琴这么做的根本原因—— 姜妙苓和姜静荃闹翻了,从姜家大宅搬了出去,搬回了只开了间分茶店的亲爹亲娘家。 姜静荃这段时日以来成日生气,左骂右骂,骂的最多的便是“祝三娘不知与十一娘说了什么,教坏了十一娘”。 姜妙琴一来是自以为了解根本原因的想要替姜静荃出气,从而恶心丰乐斋;二来是觉得姜妙苓离开了,姜静荃定是要培养新的接班人,上赶着冒出头的想要表现表现,从而让本就喜欢自己的姑姑更高看自己。 因着不想闹上公堂,故而才选了个恶心人但会引起留言的闹事法子。 但她也是没想到,芙生会直接送官啊! 她去找姜静荃这个疼爱她的姑姑,可根本没见着人,女使询问了始末,进了屋子后,更是连出来都没出来。 被官差带走前,她还看见早早成婚的那几个堂兄堂姐带着几个今年不过四五岁的侄女进了姜静荃的院子。 姜妙琴这会儿,人都还是恍惚着呢! 人来了,指认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事情便很好解决了。 挨板子、赔偿金、当街道歉,流程不要太清晰。 芙生本想着,留在堂上听一听外家的事儿,哪曾想,那头姜妙琴的板子挨完,言大人直接对她下了“逐客令”。 “丰乐斋是食肆饭馆,祝娘子便带着罪魁祸首,早些回去道歉澄清吧!堂上人多……” 若不是他最后说了句“堂上人多”,芙生还没意识到他在“逐客”呢! “三娘,你且回去看着后厨,今日糖水只晨间你煮了一回,定是不够的。”胡香娣也叮嘱了一声。 留在这儿,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事情究竟如何,等家里人回去,也能够得知。 “姜九娘子,请吧!” 道歉澄清也是很重要的,芙生走到被女使搀着的姜妙琴面前,皮笑肉不笑的示意道。 这姜家人……果然大部分都如姜静荃一般,颅内有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 事情真相 第152章 ; 事情真相 领着姜妙琴回丰乐斋门口当街道歉的时候, 因着是腿儿回去的,姜妙琴脸上的表情还挺委屈。 芙生愈发觉得,这人怕是颅内有疾! 坏事儿是你自己干的, 如今不过是叫你去道个歉而已,还委屈上了?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 回到丰乐斋后,她先瞧见的, 是专门在丰乐斋等她的姜妙苓。 她如今穿着, 比上几次芙生见到她时要朴素多了, 结合方才在堂上得知的消息,与姜静荃闹掰的事儿,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身边跟了一个婢子, 是头一回在自家店里见到她时, 她身边跟着的那个。 且她不是空手来了, 还带了份礼。 “三娘, 因我之故, 叫九姐姐找人红口白牙污了丰乐斋清白, 对你不住!” 她是来致歉的。 虽说搬出了姜家大宅, 可官差派人去捉了姜妙琴,一来一回, 都是路过她爹娘开的分茶店的。 瞧见了恁般景象,她自是找人打听了。 而没有人去遮掩, 这么一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不就清清楚楚? 她与姜静荃闹翻,是因为观念不同。 之前因为比赛输了的事儿, 连着被训斥了好几日,她倒是也能够忍耐。可在她调整好心情去找这位姑姑的时候,却听见她在与家中一位长辈闲聊姜家祖上那位汪夫人手札中记下的菜式。 以前根据手札学着做菜的时候,家中长辈皆与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因着年代久远,故而才残缺了些。 可在姜静荃她们的闲聊中,那讽刺的语句与不屑的模样里,才叫她听得,那原来是姜家祖上那位汪夫人窃取抄录而来的,故而才残缺不全。 这本该是以之为耻的事儿,可屋中两人,无论是哪一个,皆是得意洋洋。 而她们在姜家大宅里聊这些,外头竟是连一个守门的女使都不留,全然不是姜静荃的习惯与作风……那便只能说明,在姜家,大多数人都是知道这个“秘密”的,被隐瞒的,只有极少数人。 女使婆子都司空见惯了,故而才不会守门,才不会在瞧见她过来了,连一个阻拦的都没有。 那时,她想印证自己的猜想,悄悄离开,去姊妹间问了一圈儿。 结果,十几个姊妹,不知道这件事儿的,连一个巴掌的数都没有。 而她,便是这不知道的范畴之内的。 当是十姐姐便是笑着与她说的。 说之所以不告诉她这个长辈眼中的金疙瘩、接班人,是觉得她与她爹娘一样,老实的格外蠢,知道太多,怕是能毁了做厨的那一颗心。 菜式没有研究出来,是不可能将其中的事情告诉她的。 那些话,就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姜妙苓的心中。 虽说她早早被姑姑姜静荃带在身边,可她并不是完全脱离了父母的,她的启蒙是由父母开展的,全然接受不了姜家的这种行为、这种态度。 以前只觉得姜家不收外徒,是怕损害家族利益与传承。 可在知道了这些之后,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分明是怕自家的秘密被外人知道。 她接受不了,也忍不了,干脆就与姑姑决裂了。 闹得很不好看,带着自己的几件衣裳,便从姜家大院搬回了父母身边。 在自家的分茶店里,日子过的顺心,但她也实在没有想到,因为姑姑的心情不好,姜妙琴居然能够想出这样的招数来恶心人。 “这些薄礼,寥表歉意,请三娘务必收下。” 她清楚,姜家人就算是道歉,也不会真心实意。 而这件事,终究是因为她而带给丰乐斋的无妄之灾。 她心里歉疚地很。 “这与你何干?”芙生是真不觉得,这件事是因为姜妙苓而起:“她们有这个心思,无论早晚,都是会这么做的,只是赶巧遇上了你这件事儿而已。” 上回与姜妙苓聊得算是投缘,只可惜在姜静荃的阻止之下,两人没能够继续聊下去。 “双杏!给这位官爷打一碗糖水,一块儿盯着这位姜妙琴姜姑娘,好生在咱们丰乐斋门口道歉!” 将双杏叫来,姜妙琴道歉的活计,便全权交与她了。 道歉无非就是那么几句话,姜妙琴此番道歉,唯一的区别便是有官差看着、声音大些、多重复几遍而已。 没什么新意,还不如与姜妙苓聊上两句。 果不其然,等到她与姜妙苓聊完,她将姜妙苓送出来的时候,外头围观姜妙琴道歉的人已经很多了,不少都在说她只会讲车轱辘话,一点诚心都没有。 姜妙琴急哭了——不是她后悔了,而是她怕了,嫌羞了。 “十一娘!” 见姜妙苓要带着婢子离开,她急切的叫住,没有往后说,但意图很明显——她想让姜妙苓替她解围,最好是能将她带着一起离开。 但姜妙苓只是看了她一眼,让她好好道歉,转身便走了。 “十一娘!”姜妙琴怒了:“同出一族,你这般冷心冷情,就不怕我告诉姑姑么?” 也是脱口而出,说完便后悔了。 可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见姜妙苓再一次看过来,她反而不后悔了,梗着脖子,等着姜妙苓的回答。 因着天赋比旁的姊妹高,姜妙苓与同字辈的姊妹之间的关系其实很一般。 对于姜妙琴,她只知道是个颇能讨姜静荃欢心的,如今看来,姜妙琴还不如跟着她那在外地做官的爹爹离开汴都呢! “姑姑若是管你,你便不会在这儿。” 留下这么一句话,再次与芙生道别,姜妙苓直接离开了。 “姜九娘子,还有三遍呢!得诚恳些哈!” 方才一直没说话的官差开始催了。 不情不愿也无可奈何,一对眼睛盯着,姜妙琴眼睛一闭,继续开始道歉了。 模样有些滑稽,但也实属活该。 糖水柜台上的糖水不多了,芙生给双杏使了个眼色,回到后厨忙活去了。 * 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已然不见,整个天幕都黑了,在衙门那边的人才将将回来。 这一回,又多了一个人,正是芙生曾见过的那位疯疯癫癫的梁金花。 家里的几人已经吃过暮食,给他们留的饭菜,正在锅上温着,有菜有肉,还有芙生专门准备的素斋。 一行人狼吞虎咽一番后,芙生才知晓了衙门断案后,翻出来的所有真相——包括胡家梁家的,包括莫诚家的。 甚至,还牵扯出来一个令芙生意外的人家——吴家。 胡伯渊,也就是胡堇,他身边的那个洪姨娘与吴家有亲。 牛福,也就是莫诚那个赘婿爹,新娶回家的美娇娘,也与吴家有亲。 虽是七拐八弯的亲戚,查案的人稍一个遗漏,都会发现不了,除非诛九族,不然细察不到的那种,可人家就是的的确确有亲,偶尔还有联系。 当初文州府那边查出来的走私拐卖,源头便在汴都这边,那时端了好几户人家,甚至连汴都极有名的荣氏商号,都被端了一半。 吴家虽有牵扯,但属于无伤大雅的那种, 因着切实的证据指向的不明显,且宫里还有位娘娘,官家便让暂时压着,慢慢追查。 汴都这边,主要负责这追查的,便是言大人。 查了许久了,因着跨越年份比较长,总是在一些小的环节上缺少一部分,不得已只能继续拖。 在莫诚因为他娘的死闹上了公堂的时候,言大人调查的时候,从中发现了不对,也发现了关联的地方。可却依旧是缺了一块儿,虽查到了胡堇的身上,可胡堇太“干净”了,又拖慢了进展。 直到今日状告胡堇,从梁金花、胡香萍、胡博的事儿上头,才把所有事情给串联了起来。 说的简单点,当年的胡堇一直外放,且职位极低,达不到他的预期,便在任上认识了走私拐卖脉络里头的罪犯一,通过罪犯一的介绍,与吴家搭上了线,吴家为了让他不脱离掌控,便让他与洪姨娘认识,从而将人纳进门。 因着胡堇实在是个小喽啰,从外地调入京畿县之后,能够在整条线里头帮上的忙不多,靠自己的能力也爬不上去,在连续搞砸两次任务后,便被安排到了后方,主要保管一部分资料。 可偏偏,他藏资料的时候,被梁金花的儿子胡博瞧见了。 胡博认为他这么做丧良心,劝说不通后,便想着大义灭亲,将爹爹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怎料,预想出来的美好蓝图蒙住了胡堇的双眼,恰巧洪姨娘怀孕了,大夫说是男胎,胡堇想着自己不会没儿子,一不做二不休,便将人给药死了。 若他做的不留痕迹,便也就罢了。 可心细如发的梁金花和胡香萍皆是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一旦杀了人,很难收住手,可家里发妻一脉一连串都死了,很容易引起官府的注意。 胡堇本想的是,过上几年再将人弄死,但又怕外人说他凉薄,容不下发妻一脉,好名声毁了,未来更没希望了…… 思考许久想不出好法子,干脆在洪姨娘的劝说下,给梁金花和胡香萍都下了药,一个是药疯,日后养在府里,就说是因为儿子刺激疯了,好好养着,还能博一个好名声,一个是毒哑,送到城外最严苛、最看钱财办事儿的庵堂去,到时候就说大女儿远嫁了。 计划是想好的,药也成功的下了,偏在送胡香萍去庵堂的时候出了意外。 哑了的胡香萍跑了,跑去了小净天尼寺。 无奈之下,胡堇便只能与胡香萍谈条件,若她安分,梁金花便能活,若她不安分,梁金花即刻死。 胡香萍是个孝女,加上刚开始那十来年,一直有洪姨娘的人在小净天尼寺外监视,无依无靠的,成了忘愁的她才将所有事儿咽在心底。 这两年,监视少了,恰巧又遇上了“熟人”,她才借着给明姐补衣裳,往外传递消息。 ——是的,在见到芙生第一面的时候,她便觉得眼熟,后来与明姐相处了几日,虽对话有些鸡同鸭讲的味道,但她也得知了芙生的娘叫胡香娣,这才有了补衣裳之外,又送了葫芦荷包的事儿。 梁金花虽然有些疯,但那是药疯的,断断续续的话里头并不是不能够提取出来信息。 胡香娣虽然哑,但她的手语空望能够全程给翻译出来。 更别提,言大人的人将胡堇藏起来的资料也翻了出来。 胡堇的定罪,轻而易举。 而胡堇这边定罪了,从他的案子里头提取出来的部分信息便也能给牛福定罪了。 牛福是在四年前和走私拐卖的人搭上的,因为同样属于小喽啰,有关他的那些资料,全都在胡堇那儿。 这条捋顺,捋出来了牛福下给莫诚外翁和娘的药是从哪里来的,他犯的其他罪暂且不提,忘恩负义、夺财还宗是可以坐实了的。 “这都是什么人啊!” 芙生也是没想到,这事儿和在文州府时听了一耳朵的案子牵扯到一块儿去。 “那吴家那边?” 有关自家的,那些人是个什么结局,她已经弄清了。 可吴家那边,却是只在细说的时候提了一嘴,没说会怎么样。 “吴家有个妃子,”杨铁娘喝了口茶:“算是皇亲贵胄,牵扯出来的事儿,可比咱们这些市井小民多,衙门且要费些时候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 坏运好运 第153章 ; 坏运好运 的确如婆婆杨铁娘所说, 吴家那样的大家族,宫里头还有个妃子娘娘,想要处理, 衙门且要费时间将有关吴家的证据全都汇总起来,由言大人往上提交。 因此,小半个月后, 胡堇一家判了死刑,梁金花的情况稳定了些, 忘愁胡香萍带着小哑尼鉴心还俗, 与胡大舅舅和梁老员外他们一起启程归乡的时候, 吴家那边才算正式开始被处理。 事情闹得极大,宫里那位吴家的娘娘直接被贬成了庶人,送去皇家寺庙中清修去了。 吴家一共四房, 除了四房的大娘子姜静荃与夫君义绝, 发表了些大义凌然的言论, 且因常年忙于娘家的事, 吴家那些事情她丝毫没沾惹, 娘家愿意保, 自己又捐出了嫁妆的一半, 堪堪得以保全外,剩下的, 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 每一个落着好的。 哦,不,也有落着好的。 比如,吴家那些来源不正当的下人。 这一类的下人, 数吴霖那一房最多。 有些是签下的阴阳契书,自己将自己给坑了进去;有些是落了把柄在人家手中,被迫签了死契;还有的是得罪了吴家,不敢反抗,也没有余地反抗,从而成了死契奴才。 胡外翁和梁老员外他们对吴家的下场并不感兴趣,一个忙着回乡将那犯了事儿心虚,和家里断了联系的恶心玩意儿胡堇从族谱上除名,一个忙着带女儿外孙女回家,马车准备好了,跟着一起走的镖局通知到了,便果断地离开了。 但祝家人住在汴都,吴家这轰轰烈烈的抄家,还是看了个全程的。 包括那些被解救出来的下人们。 本朝律例,除了自愿签死契卖身的下人,以及家中养着的家生子外,其余的仆人,皆是聘用制,不能强迫、打杀。 芙生和梅生被兰生拉着去看这么个热闹的时候,姊妹三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吴家人,这是虱子多了不怕咬没胆子是真的大啊! 只不过,最让她们意外的,还是她们在那些被解救出来的“下人”里面看见的熟人。 不是之前常来买糖水的吴玉沁身边的蔻儿,而是…… “二娘,三娘,那是不是张婆子?” 梅生眼尖,在人群里很是容易的锁定了一个又矮又瘦的老婆子,不大确定的问出声来。 她倒是还记得张婆子是哪个,可兰生和芙生全然想不起来了。 “哪个张婆子?‘张’可是个大姓,大姐姐好歹说清楚些。” 两姊妹齐刷刷一脸懵的看向梅生,摆明了是记不起。 “就是小时候,咱们家隔壁那个,成日平哥儿长、平哥儿短,突然一家子搬走,咱们家还买了她家抵押出去的房子的那户啊!” 如此一说,两人总算是记起来了。 “卖特别难吃的胡饼的那个张婆子,成日里眼睛歪着看人的那个!”兰生道。 “玉娘她婆婆,那个埋汰的脏婆子!”芙生接上话。 而想起了是哪个,再去看的时候,便能够从那婆子身上找出相似的地方了。 “还真是她!”当时张婆子一家消失后,因着她家人缘也不好,很快的,巷子里便没什么人再提起她们了,说的人少了,哪怕是芙生,也渐渐忘了:“当时以为是搬走了,后来那服苦役的张四郎也没能回来,都以为张四郎是去找她们了……这感情是被吴家带走当奴隶去了啊!” 张家以房抵债搬走后为何杳无音讯,总算是有了合理的解释。 芙生她们几个都挺唏嘘——张婆子一家子即恶心人又坏,难不成这就是她们家的恶有恶报? 听说官府的政策是给遣送回原籍……倒也能落个落叶归根…… 伸长了脖子,姊妹三人都想瞅瞅张家其他人,却不曾想,突然间,那佝偻着身子的张婆子突然嚎叫起来。 “我的平哥儿!我的四郎!儿媳妇唉!玉娘唉!留下我一个人,有啥意思唉!” 她挣脱了队伍,一头撞死在了吴家大门口。 没有人知道她如何想的,也是在人群快散的时候,芙生她们听见有了解内情的人闲话,说是那婆子的家人,只剩下一个孙女,孙女一直想跑,跟着大女使出去了几次后,像是找到了什么办法,说是哪怕做逃奴也在所不惜,却不曾想,在吴家倒台之前,先冲撞了府里的贵人,被打死了。 “张玉娘……唉……” 若是她没有被张婆子教歪,以着师父何娘子的性子,就算她出不了师,也会留她给庆奴姐姐打下手。 偏偏时也命也,一家子自己作,愣是将路走死了。 这事儿,姊妹三个回去后没跟任何人说,但在心里,都下定决心,日后若有了孩子,教导的时候定要朝着正路上赶。 一代不歪,代代修直溜,才不会有恁般的后人。 * 自打官府抄吴家落幕,那走私拐卖的案子完全结束,汴都的天似乎都更加亮了些。 芙生这边也觉得坏运皆被送走,好运多多盈门了。 开过春后,三月里兴国寺的素斋做过后,“丰乐斋祝三娘”这个厨娘子的名号算是完完全全打了出去,仅在中秋之前,三月到八月的五个月里,找芙生做席面的订单越来越多。 等到中秋过后,芙生每月里的席面订单,差不多能够平均每月三个。 虽不能与师父何娘子每月里的平均数比,但汴都厨娘子多,能得这么个成果,已然是非常厉害了。 进入十月,行会那边考核,无论是名气还是手艺,经过行会上头一个行头三个行副的评分,最终以三比一的大好局面,让芙生成功晋升成了高等厨娘子。 开过年,芙生还在为即将到来的新科举准备吉祥菜,准备趁这个风头火爆火爆生意呢,姜妙苓先带着好消息过来了。 这一年里,因为吴家事情的牵扯,姜静荃哪怕还是行副,在行会里头的权柄却没有那样的重了。这也给了姜妙苓机会,全然脱离了出来,单独接宴席、练手艺,立住了自己的口碑。 她是有天赋在的,没了姜静荃带来的压抑与规矩,反而进步的更快了。 如今常驻的是她爹娘开的分茶店改成的福苓轩,外头渐渐没人称呼她为姜家十一娘了,请她去做席面的,大多称她为“福苓轩姜二娘”。 他爹娘一共两个孩子,她行二。之前跟着大宅的同辈姊妹们一块儿排,才被叫做十一娘的。 与姜静荃闹翻了,姜家老宅那边放话说,姜妙苓若想回去,必须三步一叩首的回去请罪,并到祠堂反省已过一月才行,又说姜静荃新收了一个名叫姜韵喜的“韵”字辈小女娘,极有天赋的,姜妙苓回去了也不能是接班人了。 了解清楚、想通了后巴不得离得远远的,姜妙苓可不就果断让人叫她福苓轩姜二娘了嘛! 她比芙生大四岁,早就是高级厨娘子了,去岁十月的考核,也是三比一的压倒性得分,成功成为了作头。 如今,她手里的消息,可是比芙生灵通很多的。 “科考过后,城外青松书院要办曲水流觞宴,主要为了吃的,一个厨娘子忙不过来,要不要一起?” 两人如今私交甚好,甚至有一种姜静荃越看不顺眼,两人关系就越好的错觉。 实际上,主要还是厨艺交流让两人有了更多的话题。 现如今,姜妙苓来找芙生,都是直接到后面院子来等的。 她今日得闲,穿的一身裙裳皆是不方便干活的,若是不看手,衣领袖边滚得一圈白绒绒的兔毛衬的她不像个厨娘,倒是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 棠生极喜欢她,哪怕她是在与芙生说话,棠生也凑在一边,拿自己袖子上那一圈儿白毛毛与姜妙苓的放在一块儿比,比着比着,便被姜妙苓很是顺手的揽入了怀中。 芙生方才在做新口味的三元饼,三层夹心,她换了好几种不同的口味,只想做出一款既好看又顺口的。 新进炉子的才烤上,方才那一炉苹果、梅子、山楂酱夹心的被她端了过来,放在了姜妙苓的面前。 “尝尝,苹果酱用的是你上回教我的做法。”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靠在椅背上歇气,她回答了方才姜妙苓的问题:“去呗!不过着青松书院也真是有意思,旁人科举后办曲水流觞,多是为了请那些今科考试的举子,对对诗、联联句,偏生他们书院有趣,曲水流觞宴是为了吃,叫那些老学究知晓,怕是会被喷个狗血淋头!” 也是去岁一年接的宴席多,城里城外的都有,芙生这才知道了这家青松书院。 真真是极有意思的——一书院的老吃家。据说,哪怕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只要是在青松书院借住的,无论备考压力再大,也是要在那儿吃胖的。 不过,这把曲水流觞宴办成字面意义上的“流水席”……也真是刷新了芙生的见识。 “可不止呢!”姜妙苓捂嘴笑:“哪怕你不愿意去,我也得与你家订糖水,到时候带过去!人家山长点明了要你家的糖水开开胃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 故人鹤安 第154章 ; 故人鹤安 “糖水开胃? 这个说法新奇极了。 虽说丰乐斋的糖水里头也有酸甜可口, 喝着能与“开胃”挂上钩的,但若真用来开胃……怕是多喝两口,后头上桌的菜品就吃不下了! 不过, 送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 “青松书院那边可说了糖水要哪几种?” 姜妙苓既然能这么说,青松书院那边定是将品类说过的。提早知道他们要订哪几种,到时候采买食材之时, 也能提前备好,届时不至于手忙脚乱。 果不其然, 她这话问完, 姜妙苓便从袖中去取出了一张纸, 正是青松书院山长所写,写的正是他们要订的糖水。 “三月十九的席面,恰在考试之后, 放榜之前。”见芙生正认认真真的去瞧那单子上头写的东西, 姜妙苓又从腰间解下来一个荷包:“这是糖水的定钱, 做席面的钱, 等回了青松书院的山长, 将文书签下来, 订钱才能到手。曲水流觞席……他们书院是真有创意, 传酒诵诗的模式,更换成菜品, 只怕到时候菜品种类得定的多一些了……” 姜妙苓一边念叨一边感慨。 芙生靠在椅背上,看着老梅树枝桠间透出来的天, 感慨是同样的。 曲水流觞……按照青松书院的意思,若是场地过大,那么那些荤油重的菜式便不大合适了。 荤油重,三月里天气还没有回暖, 场地大的情况下,一通顺水流下去,怕也只有离上菜口近的几个能吃到混油不凝结的菜了。 “调锅卤味吧……”芙生嘀咕了一句。 * “你是真明智!” 三月十九日,到了青松书院后,看着在原本定下的规模之上扩大了将近一倍的曲水流觞席位,在去找青松书院的山长询问怎得突然扩大场地之前,姜妙苓如此夸了芙生一句。 芙生准备了三锅卤,不同的口味,在做菜的时候,也能随时调整味道。 之前她准备的时候,姜妙苓觉得可以增加凉菜数量,卤味过多,也许会被书院这些读书人挑刺宴席不够雅。 尤其是与山长沟通菜单的时候,山长一道确切的菜都没有定下来,只说相信她们两个厨娘子,让她们自己定……这边让人更加的心里没底了。 可现在,忽然之间,曲水流觞宴的场地扩大了,人数变多了……这总情况之下,哪个还去管那劳什子的文不文、雅不雅啊! 备下的食材都又可能不够,上桌的菜品,顾得上味道和口碑就是了。 反正书院除了茶水,还准备了上好的酒。 做出来的菜,美味且下酒就是了! 不过,再怎么样,该去找山长询问清楚的话,还是要问清楚的。 前日来做最后一次确定的时候,场地还没有这般大的变化,如今才不过相隔了短短一日的时间而已,怎得就这般的翻天覆地了? 让跟来的帮厨将带来的东西搬去书院的厨房,芙生与姜妙苓两个寻了人帮忙带路,直接找到了山长。 山长脸上略带着些尴尬——前日做最终的确定时,他没有骗人,只是昨日文和书院的山长找来,提出了合并宴会,他没有拒绝而已。 青松书院素来比不上文和书院,头一次文和书院的山长上门来求,他一高兴便答应了下来。 也正是高兴,他只记得让书院的厨房多准备了些食材,全然忘了通知两位厨娘子——他这儿食材是备了,没有接到通知的两位厨娘子带的东西可没有多备。 “姜娘子,祝娘子。”山长自知理亏,面颊涨的通红,只能拐弯子将事情处理了:“忘记通知您二位,的确是我之过错,我定奉上赔礼。今日这席面,多了文和书院的人,还需您二位担待,您二位若还需要什么,尽管提出,我定让书院的管事在您二位用之前采买回来。 虽说厨娘子很少有临近席面时撂挑子的,但今日这事儿,追根溯源,错处全在他这边。 山长心中并无底气,自是怕芙生和姜妙苓撂挑子的。 好在的是,无论是芙生还是姜妙苓都很在意自己身为厨娘子的名声。今日这曲水流觞席面,也不是不能做。 山长已说若缺什么,定会派人去采买,两人对视一眼,便只拟了个单子,上头写着缺少的东西,以及采买这些东西那些铺子最好,交由山长后,就往厨房去了。 “场地大了,有些荤油大的热菜,变得调整一下了。” 这曲水流觞席重新布置的样子,两人也看了,虽说因着人多、场地扩大,上菜的口不止一个了,但照着那流水的速度,菜品流到最后一人面前时,荤油大的菜定会凝固。 “还是读书人会玩,”芙生压低了声音:“去岁中秋后,杨太妃的蟹宴,用的也是脱胎于曲水流觞的席面,但人家是围坐在一起,借用小型水风车,叫菜品在流水桌上回转起来,不是这般随着流水坐,一人一个角的……” 照实话说,若是自家爹爹兄长想要弄一个这样的席面,她可是会直接上手打的——叮叮咣咣下来,不一定能吃好,只可能喝多了抒发些“诗情”,若是遇上酒品不好的,怕是能成为撒酒疯的现场! 两人皆不怎么看好这场席面的完整性与娱乐性,尤其这场所扩大,还是昨日临时扩的,但她们只是厨娘子,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了。 而现实果然如两人所预料的那样。 前半场吃好喝好、联词赋诗好不热闹,一大堆人一起,算得上其乐融融,那些菜式顺水流下,哪怕到最后部分热菜略有些凉,也无人在意。 可到了后半场,因着山长准备的美酒太多,有些不甚酒力且酒品不好的,便闹了起来。 一会儿要席面开始前吃过的糖水,一会儿嫌菜冷了没了口感,一会儿说自己怀才不遇,一会儿又要糟过的鸡爪鸭掌来下酒…… 若不是宋朝没有花生,也没有炸花生米这样的下酒好菜,芙生估摸着,早就嚷着要糟花生米了。 “姑奶奶,两位姑奶奶,前头嚷着要鸡脚鸭掌这样糟过的下酒货啊!您二位就给编出来四……两碟子吧!” 管往前头传菜的小管事苦着一张脸,神情中满是焦急。 但他再怎么急,厨房里没有食材,也是白搭。 “山长说不吃鸭掌,我们定下的菜式里,食材便没有鸭掌。鸡爪倒是有,一刻钟之前上桌的那道吉掌满堂,便是鲍汁煨凤爪,那道菜是一人一爪的,食材早用没了。” 吉掌满堂是芙生做的,食材中的鸡爪全是她用了的,有没有剩下的,她最为清楚。 “那……那鸡翅膀呢?卤上两碟子,也成啊!” 青松书院在城外,之前补的那一次采买,一来一去赶上了,那是因为宴席还没开始,送回来的时候,两位厨娘子带着人还在做前头几道菜。 现在这个时间,若是再去采买一次,怕是宴席结束,都未必能赶上。 “梅卤翅尖,冷碟,第三个上的席面,金沙藏翼——咸蛋黄脆皮鸡翅,两刻钟前送上去的,方才盘子才回来,吃的干净的,她们都不用刷碗了。鸡翅膀……自然是用完了。” 这两样,是姜妙苓做的,用了多少食材,她清楚的很。 小管事的面色瞧着更苦了。 前头喝大了闹起来的,是几个家里不好得罪的,山长又喝大了,副山长只叫他想办法。 这食材用没了,他也没那个脸怨怪厨娘子,只能求着厨娘子想办法。 后头还有两道菜没上,都是主食,不符合前面的那几个喝醉了闹起来的人的需求。 “蒜泥白肉,旋煎羊肠,凉拌豆腐皮,目前剩下的食材里头,能做下酒菜的就这些,还是从厨房里大家伙儿一会儿的饭里头挪出来的食材。” 席面上的菜都已经到最后两道主食了,想要食材,自然是得从一会儿的“员工餐”里头先往外挪了。 “这……” 小管事有点儿犹豫——厨娘子说的这几道菜,连食材类型,都与前面发酒疯的那几个要求的不一样啊! 芙生一眼就看出了他心里头想的是什么,干脆将话说的更直接了些。 “若觉得不行,云楼街街头有一家专卖糟鸭掌和辣脚子的,不怕被巡街的差爷抓,快马加鞭,一来一回,半个时辰的时间,也是更够赶回来的。” 半个时辰,一个小时,还是冒着被巡街的差爷抓去打板子的危险,快马加鞭的情况下。 若是有这个时间,他倒不如去给两位厨娘子买食材! “……醉成恁般模样,想来只要味道好,也吃不出到底吃了什么……”小管事认真思考了下,小声嘀咕一番,最终拍板定了下来:“那就祝娘子说的这几样,麻烦祝娘子和姜娘子快些做出来了!” 定了下来,他便拔腿就跑。 他得出去与副山长说一声——哪怕菜品换了,也得去说一声。 芙生说出来的三道菜都不是什么复杂菜式,荤的一人一道,素菜谁有工夫谁做。 没花多少时间,在那小管事再次来催菜之前,三道菜便端了上去。 “娘子!”因着后面没有旁的活计要忙了,双杏好奇那曲水流觞宴究竟闹成了什么模样,干脆跑到前面去看了一眼:“真是开眼了,原来那些读书人疯起来,普通市井醉汉都比不上!” 去看了一眼,双杏也算是开了眼。 “……两个蓄须的踩在流水里头互扯胡子,一个面白无须的爬上了假山,还有一个,蒜泥白肉顺水而下,被他抢了盘子,嚷着说他吃的是鸡翅膀……” 从双杏口中出来的形容委实有些令人瞠目结舌,芙生挑了挑眉,转身去取了山长送到厨房中来、让她和姜静荃带回家的宴席同款酒,开坛闻了闻。 “怪不得醉成那样呢!这酒喝了不醉,才该直呼怪哉呢!” 芙生摇了摇头。 姜妙苓间她表情不对,净了手走过来,凑到坛边闻了闻。 “呵,真珠泉?山长还真是大手笔啊!文人三碗醉的东西,用来席面上畅饮……大手笔!” 厨娘做久了,自家也开的有店,市面上售卖的酒水,两人都能闻得出来。 真珠泉,汴都高档官酒,曲料投放的量大,发酵的足够充分,酒色清亮,酒劲特足,有着少饮即醉的美名。 文人圈子里,更是称该酒为“三碗醉”。 若说其他的酒将外头的人喝成恁般模样,许是有掺了假的。 可若是这真珠泉,那便是非常正常的事儿了。 且真珠泉价贵……听说青松书院的山长也是出身望族,还真是颇有财资! “赶明儿我拿它回去做菜!” 祝家人酒量好的,只一个杨铁娘,可她更爱甜口的羊羔酒和黄柑酒,不爱真珠泉。 这酒到了芙生手里,变成了烧菜的佐料了。 “之前那管事说,从大厨房出去,绕到后面有片菜地,若有需要,可以随便摘用,我去看看有什么能摘来咱们自己吃的。” 原本的“员工餐”食材少了一部分,荤的减少,芙生便想弄点菜蔬,做成荤素搭配的。 韭黄、蒜苗、莴苣什么的,都是荤素搭配的好素菜。 书院这边接席面,定然是不会管饭,只会多给酬谢。 但忙了一天,不吃饭便回家,也是坚持不住的。 “我去焖饭。” 姜妙苓将酒坛子搬回原位,招呼着自己的婢子,便去忙活“员工餐”里的主食了。 芙生用汗巾子擦了把汗,顺着带有标记牌的小路,朝着菜园子便去了。 当她站在菜园子前的时候,她再次感叹——不愧是曲水流觞席面着重于吃的书院,这菜园子,能比得上外翁家下乡的大菜园了! 韭芽蜷嫩,芥苔生黄,菘叶青嫩铺满畦垄。 青笋破泥,蒌蒿浮翠,菜畦边上还蹲着一个人…… 嗯? 菜畦边上还蹲着一个人! 她们带来的人都在大厨房,大厨房原本的人,因为前面太闹腾,被借调过去帮忙控场。 这人……是从哪里来的? 仔细瞧瞧,是个穿着儒衫的读书人…… 芙生微微瞪大了眼睛——该不会是那曲水流觞宴上喝醉了的,趁着没人发现,跑到这后头来玩泥巴吧? 毕竟,他蹲在那儿,从背后看,两条胳膊在微微动着,瞧着便像是在对着面前的土地做什么。 “这位郎君?你在此地作甚?” 芙生后退半步。 在没有确定这个人是否醉酒、是否酒品不好之前,她是不会上前的。 芙生的声音响起,那人的动作停了,下一瞬,便起身转了过来。 “小可来此看自己的盆栽,惊扰了娘子,实在抱歉。” 这一转,这一说话,芙生确定了——这人不是个醉鬼。 退后的半步迈回来了,提着的一口气也松了。 “无妨,本是我突然前来。” 想来是书院的人,芙生客气了一下。 只是,眼前这人略有些眼熟,不知在何处见过,声音也耳熟,似乎在何处听过…… 她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眼熟,当目光转移到这人怀中抱着的栽种着辣椒苗的花盆后,总算是想了起来。 “宋鹤安?” 虽说辣椒如今芙生已让二姑妈的庄子上大规模的种了,但依旧是大部分自家用,小部分梁行副那边要了,姜妙苓也要了些研究,根本没有市场化呢! 且眼前这人手中抱着的花盆中,那辣椒苗虽未开花挂果,肉眼可见的与她家那些不是一个品种。 爱好种菜、人长得眼熟、声音听着耳熟,可不就是兄长筠生之前的那个同窗嘛! 就是…… “你怎么长这么高了?如今也搬来汴都,在这青松书院求学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 青皮甜椒 第155章 ; 青皮甜椒 筠生许是还不到蹿个子最快的时候, 如今的个头也就比芙生高那么一丁点儿,但凡芙生穿一双底子厚一些的鞋子,他便没有芙生高了。 芙生记得很清楚, 宋鹤安是与她兄长筠生一个班、一个斋舍的同窗,之前瞧着两人的身高也差不多,可如今……怎么不过几年的时间, 个头便错一个头了? “我比筠生大四岁,之前是个头没长起来。”宋鹤安略解释了一句, 往前两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近了些:“去岁中了举子, 便赴京赶考,借宿于青松书院。未料在此遇上三娘子,不知筠生如何?” 芙生是真不知宋鹤安的年纪, 以前在文州府的时候, 虽筠生每每从书院回来, 总是会提起这位舍友, 可说的大多是趣事儿, 名字都只是简单提上两句, 又怎么会细说人家的年龄呢? 十七岁……筠生之前说过宋鹤安分外聪明, 只是志在司农寺,书院的小考分外会控分。去岁考中举子, 今岁前来科考,实属正常。 “兄长年岁还小, 国子监的师父嘱咐他再读几年,如今还在读书呢!不过,他倒是时常念叨你。既也在汴都,不如宋郎君去我家坐坐, 与兄长叙叙旧?” 这话,是大实话。 到了汴都国子监之后,筠生在家时,时常感叹新的舍友不如宋鹤安有趣,宋鹤安会读书还会种菜的,简单的开个小灶、吃点好的,也都能做到。 新的舍友,家里头娇养着,别说是与他一块儿开小灶了,见着个囫囵的菜蔬,都要惊奇许久的。 不仅如此,那位祝家人只听其名没见过其人的新舍友,为人刻板还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两样丝毫不搭的性质融合在一人身上……筠生觉得相处起来略有些头疼,也实属正常。 宋鹤安与筠生是有着书信往来的,只是之前为着备考,到了青松书院这边借住后,差不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只读圣贤书,也就是这两日,因着考完,也歇息够了,这才活泛了起来。 “三娘子相邀,筠生乃故友,自是要去。”宋鹤安又是一礼:“云楼街丰乐斋,之前信中筠生提起过,改日定上门叨扰。” 这人,之前见过几次,除了夜半山里遇上那回,因着场面略有些混乱,少行了几次礼,其余的时候,礼数总是分外的周全,大有一种“礼多人不怪”的感觉。 抱着个花盆,该有的礼数也不缺,芙生只好也行了一礼。 不过,方才那些客套都是故人重逢的一些交流,芙生最想与他说的,还是他手中那种在花盆中的辣椒。 “宋郎君,你这盆番椒,仿佛与送我兄长的不一样……” 没有挂果,芙生是个厨子,不是个专门研究种菜的农人,还真瞧不出到底是哪个品种。 她只能根据那辣椒苗宽大肥厚、油亮厚实、整体呈宽卵形的叶片,以及粗短的叶柄、蓬松宽大的株丛判断出不是家中种的那种辣子。 毕竟,家中如今在二姑妈明姐庄子上种的那些辣椒苗可不是这样的,那些辣椒苗的叶片是窄长偏薄的,叶子尖端分外尖锐,叶色偏向于浅绿,叶柄细长,株丛修长而紧凑。 两种辣椒苗从视觉上便能明显的分出不同来,是哪怕没有挂果也能看出的。 “这是我从之前认识的一个番商处得来的。”宋鹤安丁点不意外芙生识得他手中的番椒,甚至因为芙生问起这由他精心养护出来的苗,笑意盈盈:“那番商说是圆椒,去岁种出来得了几个果子,有苹果般大小,青皮,果形倒是不如那番商说的恁般圆润,反而像个灯笼,生吃没有旁的番椒的辛辣味,偏甜脆,只可惜去岁那株养的不大好,今年这株的长势倒是不错。” “青皮甜椒?倒是个有趣的食材,不知……今日我还有事,不知来日可否与你谈个合作?” 从宋鹤安当年送给筠生的那盆辣椒盆栽起,芙生就觉得他是个妙人——为了种东西,居然买到了旁人弄不到的种子。 她这边还在想着如何将普通辣椒,以及梁行副给她的哪几种滋味不怎么好的辣子养好呢,他这边连甜椒的种出来了。 虽不是红、黄二色的彩色甜椒,只是在后世最普通的青皮甜椒……但有总比没有强。 青皮甜椒都出来了,按照宋鹤安对他的种植副业的上心,种出彩色的来,只会是时间问题。 作为一个厨娘,丰富食材种类是很有必要的——她所知道的美食数量不少,可有些因为没有食材的缘故,根本复刻不出来。 虽说这宋鹤安想要走的是仕途,立志进的是司农寺,可与他谈个合作、打好关系,日后他若真进入了司农寺,司农寺那边若是有什么新东西出来,就算不能直接买,但得到了消息,也能在流入市场的时候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芙生的一双眼根本没从辣椒苗上挪开几分,宋鹤安自是猜出她想要谈的合作是什么。 于宋鹤安来说,有人欣赏他种出来的奇怪蔬菜是一件好事儿,且这些菜蔬种出来,本就是要用来烧菜的。 他厨艺不怎么好,家里婆婆的手艺做不出他想象的味道。 芙生做出来的东西,托筠生的福气,他尝过好几次。 是个不会浪费食材的好厨娘子。 “好。”他应了下来,并提出告辞:“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事儿,自然是没有的。 但芙生能出现在这儿,定然是今日青松书院曲水流觞席面的厨娘子,来这菜地,定然是食材不够,前来摘取的。 若再聊下去,他有信心能聊上小半个时辰,可那便耽误了人家的正事了。 行了一礼告辞,芙生也快速的在菜园中摘取了需要的菜蔬,快步回到厨房,猛火热锅,做出美食来填自己那早已饿了的胃。 不过,那都不是大事儿,这一回席面,最大的事儿还是结算工钱。 因着人是山长请来的,副山长熬了浓浓的醒酒茶给山长灌下,把当日席面的乱象与副山长说了,这才将人送到了芙生与姜妙苓的面前。 这位山长是真的很容易通红了双颊。 之前因着自己办的事儿不地道、不周到,脸红的如同苹果,这会儿,本就醉酒脸红,又因着闹剧和闹剧造成的麻烦来给两位厨娘子结算最后的工钱,脸颊更红了,与那红彤彤的辣椒有一比了。 带来麻烦,自然是要赔罪。 芙生和姜妙苓坐着马车离开的时候,除却本该结算给两人的银钱外,还一人得了两坛子真珠泉、两篮鲜果和一份上好的海鱼干。 真珠泉和鲜果也就罢了,那上好的海鱼干对于两人来说,才是好东西。 虽说汴都有鲜鱼吃,更有海边的咸鱼干卖,但像这般干净的、品质好的,也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 “这些量不多,自家做来吃却是尽够了的。”回到家后,芙生将海鱼干交给婆婆杨铁娘,叫她先收起来:“今日只想歇着,改日爹爹休假在家,哥哥也在的时候,一家子人齐了,我用那鱼干做些好吃的,一家子享用了。” 虽然没打算现在就做,可芙生的脑袋里已有了不下五种的做法。 什么辣椒炒鱼干、蒜苗芹菜炒鱼干、香煎鱼干、鱼干蒸五花肉、鱼干瘦肉粥、鱼干煲仔饭…… 虽说那些量不足以将所有种类都做出来,但捡几样滋味最好的做,还是够用的。 “大姐姐呢?”伸着懒腰往卧房去的芙生问了一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平日里这个时候,大姐姐梅生当是在屋檐下逗着棠生玩的,今日路过,竟是没见人影,连棠生也不不在这儿。 怪不得今日到家后,觉得家中分外安静呢! 檐下只有一个拿着纸张在写写画画的菊生,她本是极认真的忙着自己的事儿的,听见芙生问了这么一句,将桌上的纸反扣下来,朝着芙生挤了挤眼睛。 “三姐姐,我知道,你过来,我悄悄与你说。” 神神秘秘的模样,瞧着像只可爱狸奴,也成功的勾起了芙生的好奇。 脚下的步子一拐,她便来到了菊生身边,坐了下来,把耳朵也凑近了些。 菊生见她这般的配合,喜滋滋的附耳低语道: “五娘闹着要爬二姑妈家的金杏树摘果子,还非要大姐姐陪她,大姐姐不会爬树,家中无人有这个空余,恰巧莫诚来家里,便随她们一块儿去了。” 听之前,芙生是真的好奇。 听之后,芙生拿手指头戳了戳菊生的额头。 “就这个,用得着附耳低语么? 莫诚自打官司赢了之后,言大人那便断案,将牛福弄去的莫家家产还给了他。 有了家产,自然也没有留在丰乐斋跑堂了。 牛福卖出去的那些莫家家产,能买回来的,他都买了回来。 如今,在云楼街另一头,经营着一家布料坊——那是他们家原本的产业,之前因为牛福的缘故,坊里的老伙计全都散了,如今莫诚将布料坊买了回来,那些人自然也就回来了。 布料坊从买下到如今开始重新经验,花费了不少时间。 但哪怕再忙,他也时不时的往丰乐斋跑,给坊中伙计定饭,常借着布料、刺绣与大姐姐梅生搭话的。 家中几个长辈都能瞧得出,他来丰乐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梅生本就到了说亲的年纪,且莫诚不是个差的,知恩图报且正直,时间长了,哪怕是大伯祝咏文,也大有了顺其自然的趋势。 反正,梅生每日活动范围也就那么几个地儿,偶尔外出,要么是去汴都绣坊看看有没有什么时新的话样子,要么是去庙里上香添香油钱,偶有姊妹们一起外出游玩,不怕出什么事儿。 家里人都知道的,那用的着恁般小声? “你就装模做样的逗我玩儿!”芙生揉了揉菊生的脸:“成天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些什么……写你的东西去吧!” 作者有话说: 主线是三娘芙生,其他姊妹的情感、或者其他发展,正文完结后会有番外哒! 第156章 ; 二甲十三 第156章 ; 二甲十三 话说那日宋鹤安说会来拜访, 隔了几日,便挑了个筠生放假在家的日子来了。 久未见面的故友,筠生自然是万分高兴, 拉着宋鹤安说了不少汴都趣事,以及换了地方读书的新见闻。 因着宋鹤安才刚刚参加完科考,筠生计划两年后举子试中的话, 三年后那一届便下场考试,干脆问了他不少的今年科考的消息, 两人一聊就是大半天, 瞧着倒颇为其乐融融。 不过, 宋鹤安也没有忘记芙生所说的合作,青皮甜椒的事儿与芙生细细聊了,因他培育出来的、随身携带的苗有且仅有一株, 便只将种子卖给了芙生——虽说已至三月末, 可若想育苗, 时间全然是来得及的。 除此之外, 宋鹤安还卖了两种果蔬的种子给芙生。 一种是柠檬的种子。当朝虽有柠檬, 时人常常称作黎檬子, 会用来制作蜜饯, 但只有梅子大小,味极酸, 属于现代柠檬的近亲。宋鹤安卖给芙生的,是他用黎檬子和酸橘嫁接出来的大果种子。按照他的说法, 这种黎檬子的果子只比酸橘小点点,如鸡子般大小——的确是很接近现代柠檬的大小了。 芙生也用黎檬子做过蜜饯、做过糖水,但实在是个头太小、皮儿太厚、籽儿太多,处理不到位便是味道发苦。 因此, 宋鹤安给的这种黎檬子种子种出来的成品她很期待。 哪怕从种子开始种,直到长出果子,且需要大把时间呢! 若说柠檬种子让芙生欢喜,另一种种子,则是叫芙生惊奇了。 宋鹤安称之为番柿子,说是认识的番商与他交易的时候,当作搭头送给他的果子,红色、多汁、味甘美,他觉得不错,便留了一个埋进土里试着种了种。 本是没料到会种活的,结果种起来比青皮甜椒更为容易。 为了方便日后再种植出新的,他带了种子上京赶考,如今也搭着将种子卖给了芙生。 同样是需要大把时间去种植才能得到结果的,但一想到恁般多的番茄做的美食,芙生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因着她没什么种植经验,旁人没种过,更是没有什么经验可谈,芙生干脆聘了宋鹤安指导。 也算是让等成绩出来的宋鹤安有事情做,能够调节一下等待成绩的焦灼心情。 炎黄子孙、华夏儿女,在种田种菜这方面的天赋,不是蛮子外族能够比的。 虽说一开始对新奇事物有着一定的排斥与质疑,没有经验的情况之下,略有些不敢下手。 但一旦有人与他们讲清楚、说明白,接受程度与上手速度便快多了。 “三娘子,祝翁,杨婆婆,这些种子这般种植,大抵是出不了错的,但因着种子是头一次留种,比之那些种老了的品类,出苗率终是没那么高的,但只要出了苗,按照我写下的法子来精心养护,那便不成问题。” 因着种子不多,如同之前的辣椒一样,芙生是先种在宅子后院的菜地里的,等到种出来,留得更多的种子之后,再挪到旁的地方扩大种植。 虽有二姑妈明姐的庄子在,但那个庄子能够种东西的地方不多,且已经种植了辣椒……如今,不算铺子里的收益,单单是芙生外出坐席面攒下的钱就已经有很大一笔了,芙生开始考虑着自己买一个庄子了。 不需要像明姐的庄子恁般的精美雅致,哪怕偏一点也无妨,只要地方开阔,能够种东西便够了。 只是,置产是件大事儿,且还需要好好磨一磨。 不过,宋鹤安这人是真的适合进司农寺,单凭他在农业方面的强大兴趣,以及那分外积极的动手能力,兴趣、目标、事业三合一的话,的确是能够走的长远的。 如今成绩还没出来,殿试还未进行,且得等最终是个什么结果了。 毕竟,按照正常惯例,只有前两甲的进士才有极大的几率留京,像祝贺文这样的情况,那真就是只有那么一届。 四月初,集英殿唱名放榜,皇榜一出,汴都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祝家今岁虽无人科举,但因着宋鹤安这个故友的缘故,筠生一早便于去凑这个热闹了。 因着放榜之后,定会有人定席面,芙生没有去凑这个热闹,而是在家正常烧菜。 一开始,筠生跑去看榜,家里人还没什么反应,可当他走了半个时辰后,杨铁娘后知后觉的想起一件事儿来。 “都说有那巨贾商户为了攀上一个读书人女婿,常会做那榜下捉婿的事情,鹤安那孩子孤身一人上京赶考的,筠生也是一个人去看热闹,若是遇上那榜下捉婿的事儿,一股脑的被人捉走了……” 说这话的时候,杨铁娘手上揉面的动作都略略停顿下来了。 刚到汴都那年,与祝贺文闲聊时,他曾与家里人说过汴都那榜下捉婿的胜景。甚至有那迫切想要改换门庭的,连他这样瞧着显然是成婚了的都不放过,若不是他嚷着自己已有了三个孩子,怕是都被人给捉走了。 宋鹤安今年十七,在许多人家眼中,正是成婚的好年纪。 筠生虽年少,但个头儿比平常同龄人高许多,架不住有那猪油糊了眼的,什么都没弄明白,也给他捉了。 “老大……前头一顿事儿,老大都忙昏头了……老二……不是,老二今日有事不在家啊……”杨铁娘嘀咕了一句,抬眼瞧见在门边玩竹编蚂蚱的棠生,更换了呼唤的人:“老三,手里的活儿先放一放,带上咱们家两个男仆,赶紧去将俩孩子接回来!莫叫人给捉了去啊!” 祝秉文木工手艺不错,起初来汴都的时候,只能做点小玩意儿挑出去卖,如今几年时间下来,已经能接一些家常用具的木工活儿了。 他今日就在做一套家常用的桌椅板凳,已经做了有两日了,过两日便要交工。 但他手脚麻利,耽搁些许功夫也不妨事的。 榜下捉婿的疯狂,他听二哥说过,但没见过。 如今去一趟,也能见识见识,日后筠生若是高中,也能有点儿经验不是? “四娘,看着点五娘,别让她乱动这些木头!” 嘱咐了在檐下写东西的菊生一句,祝秉文即刻叫上家中两个男仆,往放榜的地方赶去了。 因着他比筠生晚出发了半个多时辰,当他带着人赶到地方的时候,榜单已经贴出,下头的人群里头也乱成了一团。 他原本想着到了之后先瞧一眼榜再找人的,可眼前的情形,哪里留给他看一眼榜单的时间? “大郎!筠生!鹤安!你们在哪儿?” 眼瞅着已经有那捉婿成功的,祝秉文赶紧让跟着来的两个男仆与他一起喊起来。 按照这些商户捉婿的流程,一旦捉回去,那是即刻拜天地、入洞房的。 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不认都不成——一旦不认,人家钻空子告你一个淫辱少女,那可是要被夺取功名,且吃牢饭的! 祝秉文虽不理解如此离谱的空子为何朝廷不更改,但朝廷的律法就在那儿,这种榜下捉婿的事儿,又不止是官府在干……民不举官不究的,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将两个孩子给找到。 为了更好的找到人,祝秉文努力的往人群里挤。 可他在挤,旁人一样也在挤。 “你这人,懂不懂先来后到?” 还没能够进去几分呢,他便被一圆圆胖胖的中年男人一手肘推回原本的地方。 那人年岁并不大,却留了一把好胡子,身上的衣裳虽不扎眼,但细看却全都是好料子。 祝秉文出发之前还在做木工活计呢,走的急,虽粗略的打理了自己一番,可身上还沾着些许刨花,那人眼睛尖,砖头看向祝秉文的时候便瞧见了,原本想要说的话在嘴里过了一圈儿,最终化为了不屑。 “木工商户还来榜下捉婿?”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瞧不上,却也带着些许好心的劝说:“榜下捉婿,少说也得家资上千贯,才能留得住那些进士当女婿。你这么去捉,就算捉住了,最终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如同上一科榜下捉婿的刘大官人似的!若不是那刘十九娘机灵,怕就被吃了绝户了!” 这人说的刘十九娘,祝秉文恰恰知道。 去岁成功义绝大归,请芙生去做了三日流水席面,宴请亲朋街坊,以除去晦气。 那三日的流水席面,芙生赚了整整八十贯,并八匹上好的鹅溪绢,另一匣子刘记的香粉和十对儿象真堆纱攒珠子的花儿,是去岁芙生接的席面里头赚的最多的。 且因为在刘家做了整整三日的流水席面,刘十九娘为何会义绝大归,芙生也弄了个明白,回家后家里人问,她便也说了一嘴——反正刘十九娘巴不得所有人都知晓她义绝大归的真相呢! 无非就是商户榜下捉婿,家中财资颇为可观,暂时留住了那进士的心,还没赐下官职的时候,万分的体贴,一外放去做官,那是乡下订了婚的原配出来了,亲娘那边两情相悦的表妹也出来了,仗着山高皇帝远,欺负刘十九娘一个生了孩子正在坐月子的女人,结果被刘十九娘反击,义绝之后,携女大归了。 那一家子品行低劣,刘十九娘受了委屈,偏生她能得到最好的结果就是义绝大归,而那进士因为并没有触碰到确切的律法,依旧外放做着官,最大的影响怕也就是个名声有损、不好升迁。 可身为一个家贫的农家子,经过科举,经过刘家资金的帮扶,官位虽小,但已然坐稳了,已经算是改换了门庭…… 只能说,榜下捉婿的风险是真的挺大的。可惜的是,风险再大,那些商户也想借此博一个不一样的前程。 “这位大官人,我才多大?子女且年幼呢!我不是来捉婿的,我是来接人的!” 方才在围着的人墙瞅了一圈儿,只有这块儿最好突破进去,祝秉文方才瞧见一个人影,看上去非常像是他家大侄子,貌似被什么人给拉扯住了。 他且急着去救人呢,只能继续往人群里头挤。 却不料,那圆圆胖胖的中年男人听了后,眼睛亮了——家里人是木匠,那可不是一般的好啊!这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孩子要更老实些,当了女婿,也不会有什么过重的花花肠子。 “兄台!”称呼即刻变了,脸上笑容也大了几分:“兄台家的孩子也是今科举子,得中了进士么?家中可有婚配?我家有一女,年方二九,正值妙龄,温柔贤淑,针织女红样样精通,兄台……” 竟是将祝秉文也当作了香饽饽,想要通过祝秉文来认识个靠谱的进士,从而来做自家的女婿。 他这模样,瞧上去如狼似虎的,看着圆胖没什么力气似的,偏一双手却如同铁爪,死死的拉着祝秉文的胳膊不放。 “三叔!是三叔么?救命啊!” 筠生的叫喊声透过人群隐隐约约传来,祝秉文可不敢再叫人缠住了。 “我家侄子是来凑热闹的,今年才十三,只是个儿长得高!家中老母怕他因个头儿被捉了去,故而才来找他的!大官人且放手,我家侄儿恁般叫唤,定是有人弄错了,要将他捉去!” 说完,他用力甩了甩胳膊,圆胖男人听了,也松开了手。 趁此机会,不停圆胖男人还想说些什么,祝秉文叫嚷着,顺着筠生声音飘来的方向去了。 一路衣裳都挤歪了,到了地方,果不其然,不仅是宋鹤安,连筠生都被几人拉扯着。 筠生看见他,眼睛都亮了。 “三叔!三叔!这些人不信我们是来凑热闹的,非要捉了我们去!” 此一言一出,祝秉文便清楚,在这些人开始捉女婿的时候,哪怕是宋鹤安,都说自己是来凑热闹的。倒是聪明孩子。 只可惜,两人长相俊秀,哪怕是筠生,个头与一旁拉扯着他的男人差不多,浑身上下透着读书人的气息,没人愿意相信罢了。 “住手!住手啊!”祝秉文只能大大的喊了一声:“这两个都是我的之子,一个十三、一个十四,都只是刚考过了童生,跑来凑热闹的啊!” 不管周围的人相信不相信,话先撂了出来,后头怎么解释,那便是他的道理了。 果不其然,即刻便有人开始质疑。 “一个十三,一个十四?这般高,你哄鬼呢!” 而这话,很好答。 “我娘五尺六寸,孩子个儿头随他们婆婆了!” 祝秉文一边说着,一边挺了挺脊背——他的个头儿也不矮,不然方才便不会远远的在人群中瞥见筠生的身影。 五尺六寸,一米七七,一个女性这个身高,在世人眼中的确是很高的个子了。 若说她的子孙个头高,也说得过去。 正在拉扯的人犹豫着,手上拉扯的动作停下了几分。 祝秉文趁热打铁继续真真假假胡编乱造: “我家兄长,也就是孩子他爹,二十多年的老童生了,算命先生说我家孩子颇有读书的前途,恰巧刚过了童生试,故而来蹭蹭好运气,嘿嘿!” 他做出分外老实的模样,最后一声“嘿嘿”笑,更叫他添了几分傻气,看上去是个老实人无疑了。 筠生和宋鹤安赶紧学着他的模样一起笑。 三人笑容有一种同出一辙的傻气,又听祝秉文话里那老童生、才中了童生的话,那些拉扯的人手上的力道更松了一分。 也就是趁着这个时机,宋鹤安和筠生挣脱了出来,站到了祝秉文的身边,两个男仆也过来了,护着他们往外挤。 “唉!” 见人挤着离开,那些原本抓着宋鹤安和筠生扯来扯去的,心中不甘,又想追上去。 偏生这时候,另一边炸起一声惊呼。 “他是二甲十八的蒋进士!我听他亲口说的,他是二甲十八的蒋进士!” 这是有人没能够将自己的身份给瞒住,被人给嚷出来了! “快!去那边!二甲十八,能留京呢!” 想要追祝秉文他们的人即刻换了方向,总算是嚷祝秉文他们成功挤着离开,飞奔蹿上了牛车。 “天神奶奶啊!这汴都榜下捉婿的风气,可真是不一般!” 挤进去的时候衣衫散乱,挤出来的时候,最外头那层衣裳差点被扯掉,祝秉文也是服气了。 “大郎,日后你参加科考,发榜的时候,定要让家里的男仆来看结果,万万不敢自己前来了!” 祝秉文算是悟了——家中有婆子仆人,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自己来做了,安全! 筠生和宋鹤安两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皆在整理衣冠。 听见祝秉文的话,一个劲儿的点头。 等牛车远离了放榜的地方,祝秉文才松了一口气,终于腾出空来问结果了。 “看清楚了没?是什么成绩?” 他下意识觉得,宋鹤安当是考上了,且成绩不俗的。 “可好了!”筠生比宋鹤安更激动:“二甲第十三名,不出意外,能够留京的名次呢!” 作者有话说: 信誓旦旦在码,的确码了,写的不合心意,又卡了我马上放假了,最近不卡就多更,毕竟每日现码的我大方向不卡,这两天总是写着写着卡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在码的那章目前卡不大出来了,且看我明早捋一捋 第157章 ; 红烧牛腩 第157章 ; 红烧牛腩 二甲十三名, 稳扎稳打留京做官的名次。 这样的好事儿,自然是要庆贺一番的。 恰巧芙生研究出来的“贺登科”这一桌子菜今日还没有上过桌呢,便借着给宋鹤安庆祝, 开了二楼一个小包厢,菜走大堂上二楼,一定程度上也能吸引不少人。 毕竟, 色香味俱全的菜用色与香勾搭了食客的胃,总是有人会多问一句的。 “广告”早就打出去了, 偏生这类庆贺的套餐菜, 不是家里筹办的, 总是更偏向于找云楼、白矾楼这样名声在外、楼宇轩昂的大酒楼,广源楼也算是有名,在选择范围中都要次一截, 更别提丰乐斋这样只有两层高的食肆饭馆了。 而这样的法子, 起到的作用还不错。 且不说大堂里那些被吸引的食客, 单是听闻了丰乐斋散出去的“广告”前来询问这“贺登科”套餐的两人, 在闻见、看见往二楼端的菜品后, 果断地定了下来, 并说一会儿便与友人同来, 为的便是与友人一同庆贺。 毕竟,进京赶考的举子来自天南地北,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在汴都有亲戚的。 共同借住、一同复习的情谊,为考中的友人庆贺一番, 好好出来吃上一顿,还是足够的。 芙生没想过与云楼、白矾楼这样鼎鼎大名的酒楼抢生意,从一开始打出去的“广告”写的便是物美价廉,赚的是那些兜中银钱不足以支撑大酒楼里吃一顿的人。 贺登科中的菜品, 每一道菜名寓意都极其的好,但食材选择上偏实惠,用的是味道征服人,最适合这类人的选择。 什么金榜题名、彩翼高飞、鲤跃龙门、玉笔登科……用的食材不过是猪蹄膀、鸡翅膀、河鲤鱼等一系列食材,华且实,宋鹤安这个食客都赞这么一桌子菜很是为普通举子、进士考虑,更别说那些吃喝的心满意足,走之前不忘连声夸赞的。 “三娘子的厨艺,宋某佩服。” 怕宋鹤安回借住的青松书院的路上遇到没捉上女婿堵路的,中午那顿饭吃完后,他便与祝老爷子在后院下棋。 时间略晚了些,棠生缠着祝老爷子出门去逛逛,他便闲了下来,被筠生拉着去看芙生烤辣椒羊肉馅儿的酥饼。 辣椒的辛香与羊肉独特的奶香融合,在芙生秘制调料的烘托下,团聚成散不开的荤香挤在酥皮面饼中,被烤炉一烤,好不吝啬的散出满屋香气。 这种酥饼,芙生上回做过一次猪肉的,选的是五花肉做馅儿,家里人都觉得好吃,尤其是筠生极爱,但芙生自己总是觉得滋味不算顶好。 今日她要做羊肉的,叫筠生知道了,可不就格外兴奋的过来收着了么? 可酥饼出炉之后,哪怕牙齿破开层层起酥的外皮,内里丰盈多汁的香辣羊肉馅儿美味且烫口,吃下去极其舒坦,芙生依旧觉得滋味不是她心中顶好的。 宋鹤安因被筠生拉过来围观,一起吃了一个。 中午饭桌上那些菜里头有辣菜,吃的时候他便觉得滋味格外好,没料到下午这么一个小小的辣椒羊肉酥饼,滋味更胜一分。 他愈发觉得,那些旁人不识得的菜,交到芙生手上,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因此,他的夸赞,是一万分的真心。 真心的夸赞是能够听出来的,哪怕芙生还在想到底是哪里不够顶好,也诚恳的感谢了他的赞许。 而在谢完之后,目光瞥见棠生不知什么时候丢在这边的小牛木偶的的时候,芙生的猛然想起她心中觉得不够顶好的地方在哪儿——是因为这馅儿不是牛肉馅儿的。 一来是,她原本就爱吃牛肉馅的饼。 二来是,牛肉没有羊肉膻气恁般的重,又比猪肉多了一股独特的奶香,用来做馅饼的馅儿,最是合适不过了。 只可惜…… “要是牛肉馅儿的就更好了!” 当朝不允许宰杀耕牛,普通市井人家想要吃牛肉,实在是需要碰运气,须得等到有耕牛病死或者老死,才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可能买到。 可她长这么大了,还真没有买到过牛肉。 上一回见有人卖牛肉,还是在文州府的时候,几个不法分子借助宰杀耕牛吸引官府差爷的目光,后来便再也没有见过了。 “三娘,羊肉馅儿已经足够好吃了,咱不做那违法乱纪的事儿哈!” 筠生离她比较近,听见了她嘀咕的那些话语,想到之前在国子监听说的前段时间有厨子因私自买卖牛肉被打板子、罚苦力的事儿,赶紧叮嘱了一句。 他家妹妹虽说身强体壮,力气比他还要大,但那打板子、做苦力的活儿,那里是女娘能去做的?要是真为了一丁点的牛肉受那个罪,不值当! “我也就是那么一说。” 芙生又给筠生塞了个饼,恰好双杏和桂圆抬着李厨娘做的红糖酥饼出来了,忙上前帮忙去了。 倒是宋鹤安,想着芙生方才说的话,陷入了沉思。 五日后,等他再到丰乐斋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油纸包给芙生。 芙生打开,竟是一块份量不大但也不算小的牛肉,腩肉部分,很是难得。 “宋郎君,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作为厨娘子,芙生虽常在后厨,但也是一直关注着市场的,尤其是肉行那边,为的就是能够在第一时间拿到不常见的食材。 近些时日,也没听说哪家肉行有牛肉卖啊?包括背靠官方的猪羊店,也没有牛肉售卖的消息啊! “你不会……” 芙生无意打听宋鹤安那些神奇的人脉网,但本朝对私自买卖耕牛的罪责定的实在是严苛。宋鹤安一个新科进士,若是因为这么一丁点儿的事情耽搁了自己的前程,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正规来源,不会出事的。”宋鹤安解释了一句:“从青松书院的山长那儿得来的,之前我帮他作了几幅画,这算是报酬之一。” 他这么说,芙生便放心了。 青松书院的山长家里有些名头,能弄来合理合规的牛肉,也实属正常。 毕竟,牛肉不好买是对着普通市井小民的,旁的地方不好说,但汴都的高门大户、皇室宗亲,若想吃的话,全然没有弄不到的道理。 “今日小烙饼卷羊腿肉卖的极好,后厨面粉不够用,怕是做不了辣子牛肉酥饼,你看想怎么吃?” 虽说宋鹤安将包着牛肉的油纸包递过来的时候说的是孝敬祝老爷子和杨铁娘的,但牛肉不好买,没得白占人家的便宜。 “你是厨娘,随你。” 宋鹤安知道芙生不会白收他的东西,但他也没什么头绪,本着芙生是厨娘的道理,不多插言半句。 “后院的苗我去看看,再去找祝翁下棋了,上回的棋还没下完。” 厨房的事情他不是一窍不通,但专业厨娘子厨房里头的事情,他是半分忙也帮不上。 在丰乐斋里,他能帮上忙的,便是后院菜圃里头新种的哪几样东西了。 为了确保自己能够成功的进入司农寺,到了汴都之后,他便不经意的结识了司农寺中的几个官员,近些时日,更是借着春耕夏种的契机,与那屯田案司农寺丞多了几分来往,还从他那儿学来了几种比较有效的肥料调配方法。 这几种肥料的调配,有一种略微调整一下,格外适合家中菜圃运用,如今他还在找能够租赁的房子,待在身边种的东西,也就只有那盆青皮甜椒。 恰好祝家的菜圃里面种的菜蔬有一部分是他也要种的,干脆上手调配一番,促进一下新种子新苗儿的成长。 他颇为热情,芙生便也没有拒绝。在种菜这方面,宋鹤安的确比她在行。 “红烧吧!” 宋鹤安走后,芙生看着这一块卖相极好的牛腩,脑子里想出了好多种经典又好吃的做法。 比如: 番茄炖牛腩——很可惜,番茄这会儿还在地里,苗儿都没有长起来,更别说果子了。 土豆炖牛腩——更可惜,当朝没有土豆这种农作物。也许日后宋鹤安通过他那一腔热血和神奇人脉,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够弄出来,但现在,就是没有。 清炖牛腩——这个的食材倒是有,但今日暮食本就定下了清炖肋排,如今已经在锅上炖着了,再做清炖,一桌子上头两个清炖菜,不是她的风格。 故而,红烧这种简单又通俗的做法,反而成了这会儿最好的选择。 做出了决定,芙生便开始忙活起来。 铁锅烧的滚烫,半勺猪油润锅,切成麻将快大小的、净过水的牛腩倾倒入锅中,发出刺啦一声响,等油脂慢慢逼出,肉色由鲜润的红转变成略带焦褐的紧致肉块,盛出备用。 香辛料、糖色、老酱一样不能少,备用的肉块倒入,每一块肉都裹上枣红色的料汁、表面皆透着一层油润润的酱色的时候,便能倒入开水小火炖煮了。 很简单的家常做法,等炖煮到肉块软烂入味之时,便是最为下饭的时候了。 牛肉的香气与旁的荤香不大一样,宋鹤安带来的这块牛腩品质好,随着炖煮的时间越来越长,那种荤香之中透着一股子奶香的好滋味便传了出去。 好在这是在自家的厨房,而不是在前头的大厨房里头。 不然,这样不一样的香气,定时能将那些食客吸引的。 毕竟,门口就已经引来了两颗小脑袋了。 “四娘五娘,摆桌子去!” 顺口给两人安排下去任务,芙生捞了坛子里的泡菜,打算做个解腻开胃的小凉菜。 棠生拍着手就跑去找人帮忙搬桌子去了,菊生将簪笔插到她那还算茂密的头发梳成的包包髻上,将手中拿着的纸册子往腰上一插,对着芙生笑了笑,转身便帮忙去了。 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多了起来,芙生还听见了祝老爷子叫莫诚的动静。 自打前两天大伯祝咏文认下莫诚这个女婿,大姐姐梅生与他开始走订婚的正经流程,他来的就更勤了。 芙生本觉得两人发展的太快,有那么些许仓促。 但梅生自己是欢喜的,且莫诚无父无母,也没什么旁的亲人,日后有祝咏文盯着,日子也能过的很好,更有祝家一大家子在,也不怕梅生受了什么欺负。 “银桔!刘妈妈!进来端菜!” 小凉菜拌好,锅中的牛腩也能出锅了,芙生对着外头喊了一嗓子。 哪曾想,她叫了两个人,呼啦啦进来好几个。 其中最积极的便是莫诚。 “今日得了上好的樱桃,一大筐呢,三姨且去与大娘她们吃樱桃去,这盛菜出锅、端菜上桌的琐碎事儿,我来干就好!” 这人在衙门还了他真相大白之后,一改以前在丰乐斋跑堂时候的死气沉沉,虽算不上活泼开朗,但的确是活泛了不少。 “三娘,顶好的樱桃,果儿都咱们家院子里的大不少呢!快来!”梅生也站在门口,笑颜如花。 芙生见的确不用她了,净了手、解了围裙,便与梅生一起出去了。 外头石桌上,新鲜的樱桃如同凝了胭脂蜜露,颜色好看不说,香气也勾人的很。 “咱们家那樱桃树结果还是太晚了。”瞥了眼墙边那颗挂满未红果子的樱桃树,芙生忽地想起来一件事:“昨儿妙苓姐姐与我说,姜静荃在收樱桃,要的量极大,都已扰乱市场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难为你们能买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 人工造神 第158章 ; 人工造神 姜静荃收樱桃这事儿, 事先并没有传出来什么特别的风声,故而别说是芙生了,连比较了解她的姜妙苓也没搞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她那架势弄得极大, 芙生之前想要在丰乐斋新调整过的菜单上加一道樱桃毕罗,结果问了好几家鲜果店的老板,店里的樱桃全被定走了, 她只能买了四月里成熟的花红林檎,做了林檎毕罗。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是姜静荃定的, 只当是那家大的酒楼或者蜜饯局接了大订单, 直接买断了大批量供应的樱桃来用。 可昨儿听姜妙苓说, 这事儿是姜静荃干的,那疑惑可就多起来了。 姜静荃如今是个什么状况,但凡是在厨娘行会挂了名的厨娘子, 那都是分外清楚的。 虽说她及时的和离归家, 与吴家那边, 甚至是与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断绝了关系, 还掏了钱交了罚银, 但吴家的事儿多多少少还是影响到了她的。 加上姜妙苓与她闹翻, 毅然决然地搬出姜家大宅, 另起了炉灶…… 在如今的姜家,姜静荃的威望大大降低, 从而一定程度上也影响到了她在行会的影响力。 自打吴家的事儿过去后,到行会去专门请她坐席面的数量急速缩水。 旁的不说, 单单从今年开春来说,芙生接了六场席面,姜妙苓接了七场,而以往算是订单多的供她挑选的姜静荃却只有区区两场。 芙生听姜妙苓说了, 姜家如今下面那些被姜静荃压久了的厨娘子都在抢姜静荃的机会,并讽刺姜静荃若不是有一个十岁出师的侄女,没人会拿她当回事儿。 总之,姜静荃如今若是有什么好事儿找上门,以着她那分外顾及自己体面的性子,她当是会第一时间把那好事儿公之于众,从而的来满堂恭喜与喝彩的啊! 大肆采购樱桃,却偏偏瞒着,不是她一贯作风。 突然有这么一个行为,唯一的解释便是——她在憋着什么大事儿呢! “谁知道呢?这些也是莫诚从城郊一位老翁的果园里买来的,城中鲜果店散卖的,可没有这般好的货。” 梅生喜食樱桃,自打鲜果店的樱桃被大肆收购,能买到的,便只有不怎么好的散货,以及那些价格格外昂贵的珍品。 她虽自己赚钱,家中如今也算上的不差钱,但为了一口吃,耗费恁般多的银钱去买,在她看来还是不合算的。 听着她的话,芙生点了点头,塞了颗樱桃到嘴里。 想着姜静荃,芙生如今心中只期望,她憋出的大事儿万万不要影响到旁的厨娘子才好! 自打她在行会的话语权降低,行会内部肉眼可见的和乐了许多。 这种和乐是以前没有的,更是赵行头和梁行副都评价为“难能可贵”的。 芙生虽不常往行会去,但厨娘行当本就不大容易,还易被那些厨夫说三道四,行会内部和乐,那是大好事儿! 可是,姜静荃耗费恁般多的钱财收购樱桃,怎么可能不搞出来大动静呢? 四月刚过,五月还没过半,她那蓄谋已久的大动静便显现出自己的真容了。 “姜家下一任掌舵人姜韵喜复刻出前朝云诺夫人樱桃宴?” 消息传到丰乐斋的时候,芙生正在大厨房处理一只格外肥硕的兔子——那是去岁成了婚、今朝有了身孕、嘴里格外没有滋味的杨润薇点的外送的原食材,是要拿来做一道双椒兔丁的。 姜妙苓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拆骨,听见确切的消息后,手里那把大铁刀都顿在了半空中。 云诺夫人樱桃宴,芙生自然是听过的。 这宴虽被命名为“云诺夫人樱桃宴”,却是厨神汪懋龄的一个徒弟方心娘的手笔,只因宴请宾客的人是云诺夫人,故而才得了这么一个名儿。 方心娘被汪懋龄教导的时间不长,但天分极好,也曾被人称为能继承汪懋龄衣钵之人。 可她与汪懋龄一样,后来归隐山野。 汪懋龄好歹成了婚,虽不知后人的准确踪迹,但好歹还有后人。 可方心娘不一样,终身未婚,隐居之后再也没了踪迹,连这最为出名的“云诺夫人樱桃宴”的菜谱都失传了。 世人只是该宴共有九道菜品,但能有准确食谱的,只一道琥珀玲珑球,剩下八道,四道菜谱残缺,四道只剩下名字…… 芙生手中那本汪氏食谱倒是写了一页,但似乎因为是徒弟改良、创造出来的菜品,那一页写的全是汪懋龄对徒弟的夸赞,赞那几道菜,比她食谱中的樱桃入馔的菜更为精妙。 这么多年来,不是没有人复刻这个,但敢信誓旦旦说全都复刻出来的,只这一家。 芙生放下了刀。 “姜韵喜几岁来着?” 她隐约记得,姜妙苓之前与她说过,姜韵喜是她侄女辈的孩子,年岁不大来着。 姜妙苓叹了口气,顺手帮芙生剥起蒜头来。 “七岁,年初刚满的。”说着说着,她冷笑一声:“我瞧着这架势,她是想……造神呐!” 她当初十岁出师,虽的确是有点天赋,但也是姜静荃拼尽全力逼出来的。 只因当时孙行副的徒弟十二岁出师,抢了她在行会里头的话语权。 如今,姜静荃在行会里头的地位因着吴家的事儿、因着她的闹翻而微妙起来,她想要再次夺到她所期望的话语权,就必须手中捏着足够多的筹码。 “我早该想到的啊……” 手底下剥蒜头的动作越来越快,嘴里头嘀咕的声音却越来越轻飘飘。 当初她就是以着教出来一个十岁出师的她,从而名利双收。 如今,她想要造出来一个七岁出师的姜韵喜,从而复刻当初的得意,可全然不是没可能的事儿。 可……七岁出师……姜静荃也太将旁人的脑子当豆腐花儿了。 就算是早早的学厨,从三岁起跟在师父身后头学,一日都不松懈的,也断然没有七岁就能出师的道理。 更别提,姜韵喜才到她身边开始学厨不到两年…… “人工造神,姜行副这是受了哪方面的压力?” 芙生继续拆兔子肉,边拆边问。 她终究是不如姜妙苓了解姜静荃,还以为是姜家内部给了这个颅内有疾的姜行副过大的压力,才叫她搞出来这样的事情的。 “她向来是为了自己,从不吃家族里头给的压力。”姜妙苓叹了口气:“本家的姊妹与我说,那云诺夫人樱桃宴三日后宴请贵人、同僚品尝,她写的请帖里头,也请了你我呢!” “我么?” 姜静荃不喜欢自己,芙生清楚的很。 “那她这还真是所图甚大,连我都请了!” * 五月十六,当芙生与对面的赵行头、旁边的梁行副大眼对小眼的时候,她再次确定,姜静荃所图甚大。 是真心实意想要人工造神了。 毕竟,赵行头也就算了,她和梁行副,那都是让姜静荃极其看不顺眼之人,还能被专门下帖子请过来,那所图能小么? “三娘觉得今日这樱桃宴会怎么样?” 梁行副面前摆着一只抽绳收口的布袋,里头装的是炒得极香脆的瓜子儿,因着姜静荃说,云诺夫人樱桃宴的九道菜都是姜韵喜在对面水榭的灶上现做,面前的桌子上直摆了茶水,未摆点心果子,她觉得无聊,干脆解了腰间挂着的瓜子零食袋,开始嗑瓜子。 她是个随性惯了的人,认识她的人都知道,且她人缘极好,只有来跟她要瓜子的,没什么说嘴她的。 她见芙生坐在旁边,双眼发直,显然是在发呆,干脆将瓜子袋儿往芙生的面前挪了挪,找出了这么一个话题。 “难说。” 芙生一个穿越而来的厨子,到这个世界后,见识了并不逊色于现代的美食,体会了这年头厨娘子的顶尖手艺后,都不敢说自己能够七岁出师。日日勤学苦练了整整三年,仍然觉得自己略有欠缺。 若不是举家搬入汴都,她自己都觉得,再晚几年出师才算好。 所以,让她评价今日这场显然是为了造神的樱桃宴……她怕她说的话太现代,旁人听不懂也就罢了,若是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那真就是不好收场了。 “我也觉得难说。”梁雪吉抓了一把瓜子塞到芙生手里:“我本不想来的,外公他老人家想吃酸萝卜鸭肉锅子,料都备好了,只用一家人围在一块儿吃了,硬是被请了来!唉……” 比起这目的性极强的樱桃宴,梁雪吉更想吃家里的鸭肉锅子。 可惜,姜静荃这人太鸡贼,敲锣打鼓的去请她,弄得她不来还不行。 芙生嗑了颗瓜子,甘梅味儿的,果仁饱满,极其入味儿,让她吃了后也想去炒一锅瓜子平时嗑着吃。 可惜这年头没有花生,不然,蒜香花生、话梅花生、五香花生、麻辣花生、酒鬼花生……比起瓜子,花生才是她的最爱! “梁行副,”一颗瓜子吃开胃了,姜妙苓的座位不再她身边,她只能问梁雪吉了:“你说,按照对面水榭里慢悠悠的动作,咱们几时能吃上第一筷子菜啊?” 吃开胃了,桌上又没有点心果子什么的,她现在就一个想法,什么时候能上菜。 只可惜,眯着眼睛瞅见的对面水榭里的小小人影,那动作叫一个慢悠悠。 “造孽啊!”梁雪吉摇了摇头:“七岁娃娃给咱们这么多人做菜,姜静荃这虐待童工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 围观造假 第159章 ; 围观造假 姜静荃有没有虐待童工, 芙生不知道。 姜静荃请了这么多人来,却在上菜之前,叫所有人只喝茶水, 饿了还得讨别人的瓜子来满足一下嘴,这却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听说她还请了贵人来……也不知道是哪个贵人,坐在哪儿, 待遇和她们这些人一样不一样。 平日里,芙生嗑瓜子的速度还是挺快的, 可今日, 她这瓜子嗑的, 像是在数饭粒子似的。 她甚至开始怀疑,姜静荃是不是打算将她们全都饿的够呛了再上菜,这样, 无论那七岁的姜韵喜做出来的樱桃宴滋味再怎么一般, 也能吃出万般的好味道来。 “我瞧着, 那头水榭似乎要上菜了。” 眯着眼, 梁雪吉看向对面充当厨房的水榭, 里头原本站在灶前的那踩着凳子的小小身影挪动了, 旁边站着等传菜的身影也动了, 虽瞧不出具体在干什么,但估摸着马上能吃到菜了。 芙生本是在发呆的, 听见旁边的梁雪吉这么说,往外探了探脑袋。 在这儿坐的时间越久, 她便越觉得姜静荃弄出来的这樱桃宴有猫腻。 按理说,这样性质的宴席,要么直接私密厨房,以着不透露秘方的理由, 直接让厨娘子在大厨房那边做菜,走菜也从那边;要么在宴会现场砌出一个灶台来,让厨娘子当场做菜,让请来的宾客们见识一下做菜的厨娘子的好手艺。 偏偏姜静荃弄了个四不像,隔着池子的水榭,还垂着薄如烟雾、软如流水的帘幔。 虽能看得见水榭中那做出的小厨娘子,以及帮厨的下人们的身影,但也仅仅是身影了。 芙生自认目力不错,可这么隔着池子隔着纱的,还真就只能看见个影儿而已。 她如今是愈发怀疑那边真正做菜的,究竟是不是姜韵喜了。 毕竟,通过姜妙苓说的那些话,她觉着,弄得这般朦朦胧胧,找个枪手替做,也的确是姜静荃会做出来的事情。 “诸位久等!” 正想着,消失许久的姜静荃满面笑容的出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捧着盘子的女使。 很显然,这姜韵喜做的樱桃宴,给客人们搞得是分餐制。 “我家阿喜天资颇高,奈何年岁尚小,略略慢了些,还请诸位品尝这道丹砂脆玉笋。” 随着姜静荃说话声音的落下,分餐制的小盘便摆到了芙生的面前。 丹砂脆玉笋是一道冷盘,用新鲜嫩笋焯水过冰保持脆嫩,佐以切成小丁的樱桃,调配果香醋汁与麻油拌匀,酸甜解腻,是一道融合了果香与山野气的冷碟。 这道菜考验的是火候、刀工和调味的。 笋子不能焯过头,切成丁的樱桃不能切烂,要保证樱桃丁的完整性,果香醋汁与麻油的调和比例要合适,不能抢了樱桃的本味,也不能让人尝不出果香醋汁与麻油的香气。 小小一碟子,瞧着很是精致漂亮,就是不知滋味如何。 等的时间长了,又早早的被梁雪吉的瓜子勾的开了胃,早就饿了的,用筷子夹起一片沾着樱桃丁的笋片放入口中,果香醋汁的酸香并没有掩盖住樱桃丁的酸甜,麻油的香挂在笋片上,清香脆嫩的口感中和的很好。 虽算不上顶顶惊艳,但也算得上是一道中规中矩的佳肴了。 就是……这菜尝着,怎么与她之前吃过的一道桃丁笋片的风味……那么像呢…… 芙生以为是自己尝错了,又夹起了一片细细尝了尝。 这么细细的品尝后,她便觉得更像了——这笋片尝着有淡淡的青梅香气,应当是在冰镇过的青梅水里头浸泡过的,而不是简单的冰水浸泡。 恰在这时,一旁的梁雪吉放下了筷子,见她出神,凑过来与她说话了。 “姜静荃果然作假,这是姜妙鸢的手艺,错不了。” 梁雪吉声音极其的轻,但足以让芙生听清楚。 由她这么一说,芙生送算是想起了之前尝过的桃丁笋片是何时、何地尝过何人所作了——那是她参加行会考核,与她同一批考高等厨娘子的厨娘姜妙鸢考核时候做的一道小凉菜。 当时刘行副赞她巧思,也是将她那道菜让旁的参考的人尝过的。 这个姜行副……果真是在造神…… 也不知这菜是姜妙鸢混在打下手的女使中做的,还是在旁的地方做了,从水榭往过来送的途中更换了的。 芙生叹了口气,但她是真饿了,面前的菜又不难吃,干脆吃干净了不浪费。 旁边的梁雪吉与她一样的心思,虽吃出来这菜到底是谁做的,知道姜静荃在造神,可菜是无辜的,饿着的肚子也是无辜的,一样全吃干净了。 姜静荃在吩咐“枪手”做菜的时候,细细嘱咐过不许将自己做菜的习惯暴露出来的。 “枪手”又都是极其听她话的好孩子,身边更是跟着她的人,定是会按照她的要求来的。 更别提,她找的“枪手”都是姜家的孩子,姜家的厨娘做厨都是出自一脉的,就算是有人发现了什么,她也是有话将一切都掩盖过去的。 瞧着众人尝了菜,皆是没有不满的神色。 又见梁雪吉这个老对头、祝芙生这个新的心头刺皆是把小碟中的菜品吃的干干净净,她心中升起一丝隐秘的得意。 瞥了一眼身侧的女使,女使往后退去,没过多少时间,便有女使端着下一道菜品出现了。 “赤瑛醉银鲈,诸位请尝。” 依旧是一道冷盘,切成薄片的鲈鱼蒸熟后放凉,樱桃捣烂后只取汁液,加上米酒与少许盐制成醉卤后,把鱼片浸泡入醉卤一刻钟后,夹出摆盘就是了。 这道菜,只要调味得当,便不会难吃。 芙生这次没有吃出来什么熟悉的滋味,只觉得调味格外的清爽。 毕竟,姜家厨娘子的手艺,除了姜妙鸢这个一同考核的,她尝过的,也就只有姜妙苓的手艺了。 其他的姜家厨娘,也就认识一个站在她家丰乐斋门口道歉的姜妙琴。 但,姜妙琴早在去岁便被她外放做官的爹爹接走了,如今已然不在汴都。 倒是梁雪吉,她再次尝出来手艺是谁的了。 “这是姜妙荟的手艺,醉卤里头的米酒是她重新调过的,为了风味复合,往里头加了苹果汁。她调酸甜卤子最爱加苹果汁,改不掉的习惯。” 依旧是悄声与芙生说了一句,只足以叫芙生一个听见。 “你瞧赵行头,也尝出来了。” 随着梁雪吉的声音,芙生往赵行头的方向看了一眼,赵行头的眉头微微蹙着,但很快就松开了。她将筷子放到了桌上,小碟中的鱼片再也没有动一筷子。 芙生之前听人说过,赵行头虽做菜的手艺一般,但一条舌头生的极灵。 她是行会的头,旧时候也是被称作厨母的,行会里头厨娘的手艺,想来也没有她不清楚的。 可她出身宗室,能被推举成为行头的原因众多,最是要维护住行会的面子。 姜行副作为行会的副行老,只要不做出严重危害了行会体面的事情,哪怕搞出来这样造神的事儿,赵行头也不会过多苛责管束的。 毕竟,愿意被拉来做“枪手”的厨娘大概率都是姜家本家的,利益受到损害的也是她们,不是行会。 芙生还是默默的将菜品吃完,但从这道菜往后,一直是她吃不出什么不同的,旁边的梁雪吉却能准确的说出这道菜是谁烧的。 而赵行头?眉头皱了不止一次,表情调整也不止一次,可她没有发作出来,显然是不打算管姜静荃今日的造神了。 至于姜静荃本人?一直到最后一道红玑琼花羹端上桌,她面上的笑容都没下去过。等到众人皆尝了碗中羹汤,她菜将姜韵喜给叫了出来。 七岁的小女郎,略有些拘谨,头发不似旁的同龄女娃那般扎个三丫髻、双丫髻的,反而是戴了一顶牙白的小冠,一身体面厨娘子的衣裳,胳膊上的襻膊都是镶着真珠的。 被姜静荃叫出来,全程看着姜静荃的颜色,几乎是姜静荃让她干什么,她便干什么。 待她被姜静荃带着走到姜妙苓身前的时候,前面那些欢喜、恭维才变了味儿。 “十一娘如今是能耐了,但也要晓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姜家,只要愿意寻摸、愿意培养,比你厉害的人有的是。”她一边说着,一边摸着旁边姜韵喜的脑袋,看向姜妙苓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屑:“阿喜七岁能做宴,你七岁时,能做什么?” 自打发现姜妙苓的天分后,姜静荃便是将她单独养起来的,故而她与同辈的姊妹交流不算多,也不怎么熟悉同辈姊妹做菜的风格——姜静荃让她研究的,从来都是行会里厉害的厨娘子做菜的风格。 因此,姜静荃丁点儿不怕姜妙苓发现并点破什么。 而无论再怎么样,她都是长辈,姜妙苓是不能在这样的场合随意顶撞她的。 虽说没有从味道尝出不对,但姜妙苓坐的地方能够更好的看清楚水榭那边。尽管水榭四周围着纱幔,但根据她的眼力,她是能够看出那边站着操作的人并不是一个的。 “姑姑寻到爱徒,二娘自然是要祝贺。” 一声“二娘”,直接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拉开了——她是福苓轩的姜二娘,不是姜家的姜十一娘! 旁边的人都听出了,姜静荃怎么可能听不出? “好啊!好得很!” 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姜妙苓,鼻中喷出一股气,冷哼一声,这才带着姜韵喜这个新的“接班人”走向下一个人。 她面上假笑装的好,懂行的、知道她弄虚作假的,因着她没有损害到旁人的利益,且厨娘行会的行头都没有说些什么,便也笑着祝贺了两句,让事情过去了。 没有人拆台,唯一的不愉快是被姜妙苓气的,这一场樱桃宴,没人细算她到底靡费多少,但得到的结果……至少在明面上,是按照姜静荃所想而走的。 芙生无法评价她这般做法到底值不值,她唯一想要探究的,是她的这般做法将姜韵喜捧到高处后要怎么收尾。 可这樱桃宴才散,后续如何,且得等来日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 鹤安请求 第160章 ; 鹤安请求 果不其然, 因着没有人揭穿姜静荃的“造神”,加之她格外会拿樱桃宴造势,在宴会结束之后, 姜韵喜这个七岁厨神娘子的名号一时之间在汴都广为流传。 这样的火热之下,自然是有质疑的——七岁女童,虽说个头不如灶台高, 可以踩凳子弥补上去,但力气不大、学出时间定然不长, 却能做出几近失传的云诺夫人樱桃宴…… 不少人都觉得, 这实在不真。 可这样的情况, 姜静荃早就是预料到了的。 想来也是早早准备过,在市井间刚有这样的流言传出,便有了那正义之士, 拿“姜家本就是厨娘世家, 年少成名, 不算稀奇”这一类的话来模糊概念。 索性姜家出了个七岁厨神娘子的事儿, 既不涉及民生, 有不关乎社稷的, 于普通百姓而言没有什么好处, 也没有什么坏处,遭人讨论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而已。 那些正义之士的言语多了, 时间长了,普通百姓觉得无趣, 便也不谈论了。 整个遭受讨论的时间不过短短七日,便被下一则能供茶余饭后闲谈的琐事儿取代了。 至于七岁神厨娘子有没有人专门请去做宴? 那自然是有的。 只不过,姜静荃拿“阿喜还小,且还需要好好磨练, 太早接席面容易养坏了性子”为由,全部搪塞过去了。 她找出的这个理由算是无懈可击,作为姜韵喜的师父,又是姜韵喜的姑婆,不想姜韵喜成了伤仲永之流,那是全然说的过去的。 拒绝的次数多了,这样的话说多了,渐渐的,也就没有人不长眼色的上门请人了。 至于同行之间怎么议论? 用姜妙苓的话来说就是: “我从前从未发掘,姑姑的面皮恁般的厚,似乎假话穿久了,没有人去拆穿,她再强压着姜韵喜练习,迟早有一日,假的也能成真的!” 姜静荃如今算是一意孤行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正确性,性子都开始更加的歪、更加的孤拐了。 就是可怜那七岁的姜韵喜,还不知道要遭受怎样非人的强压呢! 樱桃宴虽没有那么的惊艳,但因七岁厨神娘子的事儿,一定程度上占据了芙生的生活,让她将近一两个月之内听到的消息全都是有关于它的,连出去给人坐席面,偶尔都要听上两句。 若不是筠生与她说,宋鹤安如愿进了司农寺,成了司农寺的司农主簿,她差点都忘了宋鹤安这个常到家中菜圃看菜蔬生长情况的新科进士已经被授官了。 她很早之前便知道宋鹤安想去司农寺,但司农主簿是个什么官,她还真不清楚。 筠生与她说,司农主簿只要干的是记录各类粮种试验账目、收成簿册,审计育种开支,归档良种档案的活儿,但干上三年,再往上走,便能升迁至屯田案司农寺丞,正式主管全国新粮种引种、试验、繁育推广,成为司农寺唯一专职良种培育的官,达成宋鹤安最初的梦想。 对此,芙生只能表示——宋鹤安这人,认定一件事之后,努力的方向是真的够准确,目标性也是真的强。 授了官,有了正儿八经的职位,虽说宋鹤安的确还会前来看一看后院菜圃中菜蔬的成长情况,但比之以前,次数还是减少了许多的。 之前他常来,如今次数减少了许多,芙生略有些不习惯。但因她自己也忙,有着这几年积攒下来的好名声在,城里城外找来的席面单子多的是,这种不习惯仅在她闲暇的时候出现过一瞬两瞬。 时入七月,后院菜圃里种的那些番茄都成熟了,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显得格外喜庆。 因着是在菜圃里头种植,产量并不足以芙生将番茄类的菜品推上丰乐斋的餐桌,故而番茄开始成熟之初,芙生便做出决定,将今年这一批番茄除了留种之外,其余的都是自家人吃。 而在做过一次番茄鸡蛋手擀面后,番茄汁水丰盈的酸甜与鸡蛋的香气一块儿挂在筋道的面条上,一下子就俘获了家中每一个人,尤其是年岁颇小、最喜酸甜的棠生的心。 如今,棠生也不日日嚷着要上高爬低、捉虫逗鸡了,兴趣居然转移到了菜圃的那些番茄苗上,一定程度上,算是让三叔三婶两口子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无论是祝秉文还是曹三巧,两口子实在是没有想到,两个女儿生成了两个极端。 随着年纪越长越大,菊生更喜欢日日趴在桌前写写画画,上月里还说抄的书、作的画在书坊里头买上了价,孝敬了她们一人一双外头鞋行里头买的、质量颇好的新鞋。 而棠生,似乎小时候小天魔星的模样成了这些年最乖巧听话的时候,若不是家里人多,看的住她,怕是早就上房揭瓦了。 前些时候,两口子听说梁家的武馆是招收女学生的,两人已经打算,等今年底棠生过了生辰,明年开春便将她送去武馆学武,消耗一下那过多的精力。 知道三叔三婶有这样的念头,芙生也乐得帮忙,已经与梁行副那边提前打过招呼了。 那边说好了,等到来年开春招收新的学员的时候,定第一个将棠生的名字加上去,到时候叫女儿卫小娘子亲自带。 梁雪吉的小女儿卫小娘子卫韫仪芙生是见过好多次的,棠生也见过她,倒是个能让棠生折服的好女郎。 不过,这都是日后,如今最重要的,是突然上门来有事求她的宋鹤安。 他带着食材上门,有牛肉、有鸡鸭、有鱼虾的,将食材摊开在芙生面前的时候,芙生还吓了一跳。 旁的食材便也罢了……又有牛肉? 来到这儿之后,她就吃过一次牛肉,那一回也是宋鹤安送来的。 这一回又有? 这牛肉……这么好弄到的么? 宋鹤安这轻轻松松拿到她拿不到的食材的模样,让芙生一阵恍惚。 “你这是……” 因着与筠生关系好,且他在汴都也没有什么亲人的缘故,他是会来祝家吃饭的,虽然也有带着食材上门的时候,但从未这般丰盛过——瞧着不是来吃便饭,而是来办宴席的。 全都是好食材! 芙生不解的目光让宋鹤安拱手行了一礼。 “某却有事情相托。”他略有些不好意思,面上也带上了些许薄红:“找厨娘子置办席面,本该提前告知的,但……事情略有些急,未能提前告知,却是鹤安的不是。” 先道歉,后又将事情细细的说与芙生听,听完,芙生才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司农寺专司农耕事宜,不仅会培育新的粮种,也是会改良菜种的。 像什么冬日里用暖室培育反季节的菜蔬,虽大部分都供给了皇家,只有少部分供给百姓,但在技术稳定下来,也是会将暖室培育蔬菜的技术教给普通百姓的。 宋鹤安的下阶段目标是司农寺丞,但司农主簿往上升迁,会走向的岗位可不止是司农寺丞,加之同僚瞧见他种在花盆里的番茄,好奇那是什么。 一来二去的,他便想将这番茄推上去,作为新的菜种,也算是他培育着养了这么长时间的一个收获了。 哪曾想,不是所有人都如祝家人这般容易接受新事物的,哪怕是司农寺的长官,他们更重视的永远是能够填饱肚子的粮食种子,以及给皇室提供更为新鲜的食材,对于菜种,他们大有一种现有的就足够了,民间大肆推举起来再研究也不迟的感觉。 像丰乐斋大肆地售卖起辣菜,得到了不少回头客后,他们才在今年年初开始研究辣椒。 说是研究,其实也没怎么推进,属于有时间了研究一下下而已。 宋鹤安拿出番茄,说是可以烧菜后尝一尝再评判能不能种植,结果司农寺的厨子说怕滋味不好、浪费了食材,不愿意动手。 他认为,是那厨子水平不够,思来想去,便自掏腰包,打算趁着司农寺卿如今还在京中、且得两日闲暇,请芙生做一桌番茄全宴,让那群老顽固愿意培育这么个从番邦来的新品种。 “如若可以,请三娘子将辣椒也用上。这些是请三娘子做席面的辛苦费。” 也是进了司农寺之后,宋鹤安才发现,司农寺里头的老顽固太多了。 年轻人觉得司农寺没什么前程,大多都不愿意到这儿来,上了年纪的太多,便想着求一个“稳”字。 司农寺研究辣椒,也不去找拥有辣椒种子的祝家求种子,只是一味的“空研究”,哪怕宋鹤安算是个性子格外稳健的人,也被这些神奇的操作给气笑了。 “好说,”芙生也是服气的,她爹爹在国子监,与司农寺不是一个系统内的部门,她还真不知道平稳地司农寺里头,是这么个情况:“也是你赶巧,这两日没有宴席单子,后院菜圃里头那些新一批的番茄还没吃呢,不然可做不了你这一单呢!” 叫双杏将食材收去冰窖保鲜,收了宋鹤安给的钱,芙生应下了明日那一桌番茄全宴。 宋鹤安没硬性要求要做什么菜,能够发挥的空间便大多了。 他带来的鸡鸭鱼肉都齐全,芙生没用多少时间,便草拟出了一桌子菜。 “大伯,二姐姐,明日我需要一份嫩豆腐做菜,要极嫩极嫩的那种。” 草拟出来了菜单子,芙生便去找了祝咏文和兰生。 大部分食材都是有的,但有少部分,且得现订呢! 瞧着兰生在明日急需的订货单上写下她要的东西,芙生这才放心的回了大厨房。 番茄全宴,不仅是赚钱,也能叫她名声更远扬呢! 芙生如是想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 请你做菜 第161章 ; 请你做菜 次日一桌子番茄全宴是摆在丰乐斋二楼包厢里的, 司农寺的人来之前半个时辰,宋鹤安派来的人通知后,芙生这边才开始着手做菜。 他们在包厢里谈论了什么, 芙生不知道,但她那一道道菜端上桌之后,一餐结束, 司农寺的人竟然主动提出要参观祝家后院的菜圃,却是让芙生略有些意外的了。 之前只听说司农寺里头皆是老大人, 如今见着了真人, 才知传言半点不假。 为首的司农寺卿已是须发皆白、差不多到了能够乞骸骨年纪的老翁, 身后跟着的其他官员,除却宋鹤安,最年轻的那一个, 年岁也是比祝贺文大许多的。 司农寺的重点集中在粮食上, 放在菜蔬一类东西上面的精力并不多, 但这并不代表这些在司农寺工作了半辈子的老大人们不懂菜蔬种植。 祝家的菜圃不算大, 但里面种植的每一样菜蔬都是精心照顾过的, 肉眼可见的养护的极好。 因着想要多给番茄留些种子, 以便来年大面积种植, 菜圃里头种的最多的便是番茄。 这倒是方便了他们观察这个吃过后决定纳入种植计划的蔬菜,几人围着, 看得仔细地很。 “……老夫是真的没料到,这番邦来的柿子, 既能做成爽口如水果般的冷盘小点,还能与牛肉同炖,还能焖饭,与那什么辣椒同入菜, 做出来的拿什么红三剁,酸辣下饭!简直妙哉!” 司农寺卿看着那些苗上还没收的果子,觉得这些红彤彤如灯笼般的番茄越看越欢喜。 原本他是不太想来的,毕竟,下属请吃饭的情况以前他也遇见过,不是闯出了什么祸事,需要他这个上司来填坑,便是想要讨好他,从而方便于从司农寺调到别的不苦不累、更有油水和前程的地方。 起初,他还以为这个主动来司农寺的宋鹤安是在司农寺干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岗位不如他的预期,那什么番茄全是他的托词呢! 哪曾想,人家是认真的想要推荐一个新的、大家都没见过的蔬菜品种给司农寺。 更没想到的是,来吃他请的一顿饭,能得到的新的蔬菜品种不止一个。 “这也是辣椒吧?怎得是绿的?模样也与之前菜里头的不大一样?” 司农寺卿瞧见了种在番茄边上的青皮甜椒,看着那与菜碟之中通红的、小而圆的辣椒圈绝不相同的模样,分外感兴趣。 他记得,好几个月之前,司农寺便有人提过辣椒,只是后来他一直忙于沧州那边新粮种落实的事情,没太关注。 如今从沧州那边回来,似乎也没有见司农寺里头有人种植辣椒。 反倒是这小小的丰乐斋菜圃里头,辣椒的品种都已经推成出新了? 他抬眼看向带着他们来参观菜圃的厨娘芙生,打心底里觉得,之前听卫大人说的那句话是对的——只有需要食材的人,才会在食材这方面分外的上心。 瞧瞧人家厨娘子的菜园子,在看看曾经提出番邦来的辣椒这样新食材很有意思的下属……真是没得比啊! “这也是番邦来的辣椒,青皮甜椒,只不过与方才入菜的辣椒不同,略带甜味,辛辣滋味偏轻,可与虾仁或者鸡丁同炒,适合不爱辛辣,却想尝试辣椒滋味的人,也是宋鹤安从番商朋友处得来的。” 见司农寺卿问完之后看向自己,芙生细细讲解了一番。 司农寺卿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去看菜圃里面的菜苗,脑中却是在思索辣椒的辛辣——无论是今岁去沧州,还是去岁去寒州,作为专职管理农作农事的官儿,他与一同前去的下属都发现了,恁般天寒地冻的地方,无论是驻守的将士,还是普通的百姓,最需要的便是御寒。 生姜一类的辛辣佐料,是那边最不可或缺的。 可今日他尝了那红彤彤的辣椒,却觉得,辣椒这种东西吃下去,似乎从内到外的发热、驱寒效果更好。 且烹调到位了,滋味更是不差。 虽然司农寺还没有开始培育,但他有一个想法。 “祝娘子。”司农寺卿再次与芙生说话:“不知可否请祝娘子去司农寺做一餐饭?” 芙生曾为兴国寺做过素斋的事儿,司农寺卿是知道的。 他想在司农寺宴请官家身边的中贵人任都知,通过任都知的路子,让官家批下不同地方的皇庄,让他们司农寺来试验新的菜蔬的种植。 毕竟,菜蔬不比新粮种,在大多数人眼中并不是最重要的。 任凭他将一种菜蔬的好处说的天花乱坠,都不如走了御前的路子,直接叫官家批地方的好。 如今的官家,才处理了贪腐不久,正是大权在握的时候,有的事情能够直接找到官家面前,处理的速度与方式,都将是最好的。 他没有与芙生只说做这餐饭是为了什么,就是怕芙生知道了紧张。 食材再好,若是紧张,发挥不出最好的水准,做不出最好的滋味……任都知这个官家面前的红人嘴巴刁……那事情就成不了! “不知寺卿定下的是哪日?”有人请她去做菜,她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这后面几天,奴家皆有席面订单,恐空不出时候,得空的日子,最快也得七日后了。” 到司农寺去做一餐饭没什么好拒绝的,但已经答应下来的订单,也是不能因为这件事儿而毁约的。 若为了这个毁约,那便是在毁自己的名声! 念头本就是突然起的,还没有去请任都知呢,司农寺卿自然不能够给芙生一个准确的时间。 不过,他知道了芙生的时间安排,后续请人也能够安排妥当了。 “确切时间还未定下,定会定在祝娘子闲暇之时,届时日子确定了,会派人来通知娘子。”今日出来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这丰乐斋菜圃里头的东西宋鹤安都知晓,司农寺卿便想回去了:“今日叨扰许久,我等先告辞。” 这位老大人的脾气是真的好,并未因自己是司农寺卿而傲慢无礼,反而更加有礼。 芙生对这个上了年纪的司农寺卿印象还不错。 “娘子果真是好手艺,做一顿宋郎君的席面,便得来个新的活儿!” 双杏最是讨喜,等司农寺的人都走了后,笑盈盈的上前来恭贺了一番。 芙生名气传的越大,丰乐斋的生意就越好,对于她们这些下面的人来说,日子也是会过的越好的。 且双杏算是芙生身边的贴身婢子,主子有脸面,她出门脸上也能沾光,被人叫一声“双杏姐姐”。 那可是以前见过的那些大女使们才能得到的称呼呢! “准日子还没定下,且先收收这份得意!“芙生点了点她的鼻头,转身往后厨走:“今日且忙,后头还有几桌席面,咱们还是先将精神头儿放在眼前的事情上!” 司农寺的那一餐饭,等到那边日子定下来,要做什么样的菜说了,她再全副心思的去忙活就是。 * 七月二十八,与司农寺定好的日子,一大早,那边便派了轿子来请芙生过去了。 与芙生一同去的,还有丰乐斋出产的各色辣椒以及番茄。 司农寺卿依旧没有与芙生明说要招待什么人,但是从这些让她专门带上的菜来看,芙生大概猜出了,这位老大人是想要招待什么贵人。 只是,人家没明说,芙生便只当自己不知道,好好的将菜做好就是了。 汴都人爱美食,只要她的菜做的好,不愁人家贵人不问厨娘子是谁。 且就算是不问,司农寺的这席面,银钱可是给足了的,还承诺会送一篮子时令鲜果。 出自司农寺的时令鲜果与市面上的可不同,光是品质就高出了一大截儿。 她是不亏的。 司农寺的位置偏,将近城外了,好在离云楼街不算远。 轿子抬着芙生从广源楼门口走过,惯常待在楼上往外看的广源楼少东家楚锦华瞧见了。 “这丰乐斋的祝娘子近两年在这汴都也算是火热了。” 芙生这个厨娘子名声在外,连带着丰乐斋的生意都要好上不止一分,若说不羡慕,那是不可能的。 但若是忮忌……曾经有,可伴随着日子一日一日过,自家广源楼的生意其实没受影响,只是在节庆之时,特定的点心果子卖不过……楼里的管事不是没有找事儿,可损己不利人的,楚锦华比他家老爷子脑袋活许多,渐渐的,那忮忌也消下去了。 毕竟,饮食生意比的是手艺,技不如人,使阴私手段,终究不是长久之事。 就如广源楼在外地被旁支管理的那几个酒楼似的,手段用的脏了,不论是迟是早,终究是出了事儿的。 老爷子不许用厨娘子,可如今看来,楼里有厨娘子,那些讲究人家来请去做菜,似乎是利大于弊的。 毕竟,这汴都城里,没有厨娘子包灶的酒楼,也只有他家了。 这么想着,楚锦华看着楼下街道的目光就更加深沉了些。 他身侧站着的是上月新来楼中的大厨杜师傅,他爹是广源楼之前的大厨,因喝酒摔断了手才被顶了位置,离开的广源楼。好不容易将儿子培养出来后,便又找了老关系,将儿子推了回来,前两年一直在大名府那边的广源酒楼做大厨,今年广源楼缺人了,才调了回来。。 这位杜师傅,年岁比楚锦华长许多,也见过幼时的楚锦华,自认是长辈,知晓东家一家子的心思,很是敢接话。 “少东家,不就是厨娘子么?那些矫情人家爱请,不过是个附庸风雅,正经做厨,哪里比得上咱们这些正经厨子的?少东家不用担心!” 他是极瞧不上厨娘子的,更看不上厨娘行会,虽然……他自己都没能进得了厨夫行会。 本在琢磨事情的楚锦华被他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我没在担心啊。”楚锦华上上下下打量了杜师傅一番,开始琢磨这个人的真正可用程度,轻飘飘的在他的心头放了个雷:“我是在考虑,广源楼该招个怎么样的厨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 家常宴席 第162章 ; 家常宴席 楚锦华的话轻飘飘, 却让那杜师傅面色大变。 可楚锦华是东家,叫他出去,他哪怕有着一肚子话, 心中再怎么的觉得自己是长辈,也只能不情不愿的出去了。 但出去之后,他没有回后厨, 而是急慌慌的出去了一趟,全然忘了, 楚锦华所站的位置, 能够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蠢货!” 老爷子年纪大了, 年初的时候病了一场,如今管不了什么事儿,他爹见他上手顺利, 如今也是个万事不管, 不然他也不敢起在广源楼内部改革的心思。 “方掌柜, ”将自己新换上来的掌柜叫来, 楚锦华直接吩咐:“去厨娘行会登记一个聘请厨娘的告示, 咱们后厨也该进些新鲜血液了。” 从有这个想法到落实, 所耗费时间不多。 这楚锦华, 也算是个果决的人了。 而在这个时间里,抬着芙生的轿子已经到了司农寺门口。 爹爹祝贺文曾与她们说过, 司农寺是整个汴都最简朴的一个衙门,如今瞧着, 还真是。 国子监那边,芙生去过两次,虽算不上华丽,但也挺阔气, 很显气派。 可这司农寺……真真算得上是古朴端庄了。 也不知是何人造出来的乐子,大门两边挂着两串大蒜头,若是日后种了辣椒,晒干了、串起来挂上,还能更有农家乐的风味。 “祝娘子,这边请。” 司农寺终究不是那些后宅大院,轿子是进不去的,里头也没有软轿。在门口下了轿子之后,便是随着派来接她的人往司农寺的厨房走。 在门口的时候,芙生瞧见了一顶素净却颇有些低调奢华味道的轿子,之前兴国寺素斋时,她曾见过类似的。 那时候,她听寺里的小沙弥说,那是宫里头的中贵人坐的轿子,皆是主子赏的。 如今,一顶比当时那顶轿子更为讲究的轿子停在外面……想来,今日司农寺卿要请的,是一位宫里头的中贵人了。 就是不知,是哪位贵人的身边人。 跨进门槛之前,芙生最后又瞥了那轿子一眼,心中更有成算——是宫里头的中贵人,那做菜自然是要更加谨慎些。 做好了,若日后遇上什么皇家组织的好事儿,也能占个耳熟的情,多一分机缘。 想着,她的心情愉快了许多。 在她身后拿着东西的双杏和桂圆都瞧出了她的欢喜,一样的脚步轻快不少。 “蔡寺卿,那便是您今日请来做菜的厨娘子?瞧着年岁不大,也不知能不能将你说的新奇食材做出好滋味。” 不远处回廊下,一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与司农寺卿站在一处,看着走过去的芙生,虽身量高挑,但脸蛋稚嫩,头发显然是十三四岁小姑娘才会梳的那种,不由得问了一句。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司农寺卿专门请来的任都知,官家身边的红人。 若不是恰逢他五十寿辰,官家给他批了假修养,好好过寿,司农寺卿也是不能这般早、这般轻易将人请过来的。 “丰乐斋祝三娘,兴国寺素斋便是她做的,还得了大小娘娘的赏,杨太妃也请她去做席面呢!年岁虽小,但手艺极好的。” 因想过任都知会有此一问,司农寺卿早早便打听清楚了芙生的底细。 没打听之前,他只当芙生与这汴都城里头好手艺的厨娘子差不多,打听清楚了,才知道算得上是同龄人中的顶尖。 “前两年在汴都流行起来的二十四味月饼,便是她做起来的。” 这么说,任都知倒是知道了——丰乐斋的月饼,底下的丫头小子们曾买来孝敬过他,他极爱那口椒盐的和紫苏的,只是他吃点心素来不问厨子是谁,只记了一个丰乐斋而已。 后又因在宫里当差,忙得很,官家也会赏他点心吃食,时间一长,下头没人买来孝敬,他也就忘了。 “原来是她做的!”任都知啧啧感叹:“的确有巧思!” 说完,他朝身后招了招手,常跟在他身后的小黄门便跑了过来,与他一样穿的是便服。 “去丰乐斋给干爹订几盒点心,明日送到府上去,就要她们家做月饼的法子做的点心,两盒椒盐的,两盒紫苏的,还有一盒莲蓉蛋黄的。” 一袋子银钱往小黄门怀里一塞,拍了拍他的脑袋,他即刻便往司农寺外头跑。 “蔡寺卿,”任都知转身往里头走,还不忘叫上司农寺卿:“走吧,我可等着尝你这一桌子菜了!” 这边发生的事情,芙生不知道。 她到了司农寺食堂的厨房后便开始忙活起来,且投入着呢! 司农寺食堂这地儿,还真没来过外头请来的厨娘子,原本在这儿做饭的厨娘厨夫们早早得了寺卿的令,专门清出了一个灶台给芙生用,还派了一个婶子来给她打下手。 但这会儿并不是饭点,听说着厨娘子是来做新奇食材的,手赏闲着的,干脆就过来瞧热闹了。 被人看着做菜也不是一回两回,芙生倒是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只不过……她一会儿要炝锅。 这些人是没有闻过辣椒炝锅的气味的,离得这般的近,是真的不妥。 方才那几道番茄菜都不辣,哪怕炝锅,也没有什么大味道,不至于熏着人,可现在不同啊! “各位婶婶伯伯,且往后退几步,免得被呛到难受!” 油热准备下辣椒之前,芙生再次嘱咐了一句。 可惜,这些常年和厨房打交道的,根本不信她这句话。 “不就是炝锅么?热炒风靡后,哪个不曾炝锅?咱们手艺一般,但与灶头打交道许多年了,不怕这个!” 不仅这么说,还有那想要印证这话的,更是往前走了两步。 犟种,这世上是从不缺的。 热锅不等人,芙生瞥了一眼往前凑的,心中叹了口气,手中端着的辣椒直接入锅了——她已做好了提醒,是他们不愿意相信,呛着了,怨不着她。 甚至在辣椒接触油锅,发出“刺啦”的响声时,芙生便预料到了一会儿围着的人会跑多快。 “咳咳咳!咳咳咳咳!” 只听见急促的咳嗽声,不过一呼一吸间,人都跑没影儿了。 “天神奶奶啊!这是什么天外来物,怎得这般呛人!” “色泽恁般喜庆,气味如此爆烈,这做出来,滋味能好么?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做厨子这么些年……咳咳……终究是水平不如人了……咳咳……若是叫我去烧,怕是菜没烧好,人先呛没了!” …… 宋鹤安过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食堂外头整整齐齐的一排人,无一不是扶着墙、弯着腰在咳嗽的。 这些人瞧见他来,还大有要进去的模样,赶紧阻拦。 “宋主簿,您可千万别进去,那祝娘子这会儿做的菜可呛人的很,莫熏着您!” 说话的是个婆子,话也只说了一半。她是瞧着宋鹤安生的白净,打眼看上去,长得也不算壮实,怕他这略有些弱不禁风的模样,进去了后被呛出个好歹来。 毕竟,食堂算是另一个消息聚集地儿,她可是听人说了,这位新来的、年岁轻的宋主簿近些日子得了蔡寺卿的青眼,日后在这司农寺,定会是个红人。 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多费这个口舌。 “无妨的,多谢大娘提醒。”辣椒是他先弄来种出的,自己尝试的时候,自然体会过这东西炝锅的滋味,自是不怕的:“我找祝娘子有事儿。” 说完,对着外头呼吸新鲜空气的几人颔首,抬脚便进入了厨房。 厨房之中,方才炝锅引起的呛人气味已经淡了,反而是辣椒独特的香气升腾起来,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他能够接受的程度。 芙生炒的是辣子兔丁,司农寺卿说了,不用太过宴席菜,家常一些最好,她便朝着下饭的方向去做的。 辣子兔丁需爆炒,整个炒制的速度极快,宋鹤安从门口走到灶头前的工夫,芙生已经将菜出锅,打算做下一道川味宫保鸡丁了。 余光瞥见宋鹤安过来,手下的动作停了停。 “宋郎君,你怎么来了?” 今日除却她们从家带来的那些食材,食堂后厨这边准备的东西也很丰富、很充足,没什么缺的,故而芙生不明白宋鹤安这时候过来是做什么。 难不成,是司农寺卿那边有什么新的吩咐? 她这么想着,脸上的表情都灵动了许多。 宋鹤安看出了她的想法,拱手一礼后,从腰间系着的荷包中取出来一个油纸包,递到了芙生的面前,解了她的疑惑。 “上回听你说今日的菜单,念叨若有蜀地红花椒,菜的滋味能更佳,打听了些许时日,这才弄来。” 蜀地红花椒? 芙生接过油纸包,拆开闻了闻,颗粒大而饱满,清香浓郁,放入口中,麻味持久,还真的是! 今日的菜单里,靠后的有一道椒辣鹅,汴都能够买到的红花椒都不太如芙生的意,上回她也就是随口嘀咕一句…… “多谢宋郎君!” 所幸那道菜还没开始做呢!如今得了这蜀地红花椒,倒是能换上更好的调味料了。 这一包虽不多,今日做菜却是够了。 “双杏,先放到旁边,咱们先做这川味宫保鸡丁!” 要说这川味宫保鸡丁,如今也是少了一样食材的。 “可惜旁的坚果加进去,滋味不如花生,可惜了!” 这去了花生的川味宫保鸡丁,终究还是口感层次上次了一分! 摇了摇头,将这会儿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芙生麻溜炒菜。 前面做好的菜品已经端上去了,这后续的菜得跟上!一会儿上桌,还得让传菜的人脚程快些。 这有的热炒,那是要刚出锅不久的时候吃,最是好滋味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 小人忮忌 第163章 ; 小人忮忌 司农寺卿的席面上, 任都知被辣着了。 不过,问题不大。 因为任都知对辣菜上瘾了,虽然辣着了, 但越辣越想吃,尤其是那辣子兔丁,根本停不下来。 “任都知, 这是玫瑰红糖冰粉,您可以用来解解辣。” 那日在丰乐斋吃的菜是以番茄为主打的番茄全宴, 用了辣椒的菜只有那道红三剁, 辣味并没有那么的重, 与今日上桌的这些比起来,辛辣滋味不是一个量级。 司农寺卿上回吃辣的时候,接受程度良好, 但今日菜发现, 原来他的接受程度还不够。 至少与任都知比起来, 是远远不够的。 他觉得辣了, 虽还想吃, 但为了自己的嘴巴考虑, 还是将筷子放下了。 可任都知不一样, 筷子就没有停下过,吃辣菜, 还要喝烈酒,本来偏白的脸通红, 司农寺卿瞧着心中害怕,只能劝其尝一尝新端上桌的玫瑰红糖冰粉来解辣。 “用不着,且放旁边,一会儿再尝。” 任都知吃上头了, 只觉得盘中菜太过诱人,让他浑身上下都通透了。 这种时候,他最需要的是一口烧酒,让他更加通透,而不是一盏甜水,将那滋味压下去。 摆了摆手,示意司农寺卿将冰粉放在一旁,自顾自夹起了一块椒辣鹅的翅膀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说起了话。 “蔡寺卿的话不假,这番邦来的辣椒,吃下去能够发汗,想来也能御寒。这番邦来的番茄,滋味酸甜,想来宫中的官家娘子们都会喜欢。你们司农寺,倒是许久未在菜蔬水果上弄出什么新东西了。” 这话是大实话,别说是弄出新品种的菜蔬水果了,就算在现有的基础上弄出些更好的,也有好些年不曾有了。 若不是司农寺这些在粮种方面有所进益,怕是早就被官家斥责了。 “这也多亏今年来了个年轻人,很有想法。”司农寺卿将冰粉碗放在了桌上,又坐回了原位:“司农寺里头的这些活计,大多上了年纪,许多年少时遭过灾,自是多把心思放在粮种上头。” 他也不揽功,更不推脱责任。至于他说的情况,全都是真的。 除却今年新来的宋鹤安,其余司农寺的官员,不是在年少时遭过那年粮不丰的天灾,便是在年幼时遭遇过这个,体会过吃不饱,自是将心思偏重在粮食新种上头。 时下菜蔬水果品类也算是颇多,有没有新的品类出来,在司农寺大部分人眼中并没有那么的重要……若不是宋鹤安坚持,被同僚提出却一直没有进展的辣椒,和提出之后并没什么人感兴趣的番茄……怕是得等个一年半载才会得到司农寺的重视。 “那年的确是难……” 任都知家便是因灾而穷了下来,到他这一代的时候,实在养不起,才将他送进宫做了小黄门,但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 鹅翅膀啃完,任都知又夹了个鹅腿来吃,一个鹅腿啃完,才将他方才吃饭的时候想的事儿说了出来。 “这辣椒,想来能制成酱,祝娘子厨艺不错,但也不能随意入宫,若制成酱,走我的路子送到御前,官家亲尝过滋味,蔡寺卿所想的特批田地来尝试大面积培育,便能够达成了。” 直接带一株苗也是要的,但让官家直接生啃辣椒,那便是脑袋不想要了。 这辣椒,辛辣滋味太足,任都知不确定宫中御膳房那些确保安稳的厨子厨娘能不能做出来,干脆想了这么个法子。 “任都知且享用,我且去问上一问。” 任都知这算是说了准话,在司农寺卿眼中便是事情落实的前哨,亲自去跑上一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笑着朝任都知拱了拱手,小老头脚步分外矫健的便往食堂去了。 辣椒酱不是什么不易做的东西,司农寺卿说是要做好奉到官家面前,芙生应下了,顺便问了句还有牛肉可用吗。 毕竟,这辣椒酱做出来,定不会全都给官家拿去。 辣椒牛肉酱很好吃,她也是真馋这一口。 平日里她弄不到牛肉,但司农寺本就管着这方面供应,薅点羊毛还是可以的。 果不其然,她提出好吃,司农寺卿想都没想,便与她说明日给她送到丰乐斋去。 任都知的假期还有几日,叫她在任都知收假之前做好就是了。 一系列的话吩咐完,司农寺卿可以说是急匆匆的来,又急匆匆的去。 “娘子,那咱们是回?” 方才司农寺卿将今日这席面的尾款结了,一篮子新鲜饱满的闽江荔枝馋人的很,如今且热,司农寺食堂里头更是热烘烘,桂圆见芙生脖子后面全是汗,哪怕用汗巾子擦了,后脖领子也湿透了,一边拿着扇火的蒲扇给芙生扇凉,一边问了一句。 七月底八月初最是热的时候,做菜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闲下来了,芙生是真的想立即钻到自家的冰窖里头去乘个凉。 “把这儿收拾干净了咱们就回。” 灶台还没有收拾完,没道理给人家留下一灶台的埋汰。 加快了收拾的速度,没用到一盏茶的功夫,芙生几人便装好东西,跟在引她们过来的那人身后离开了司农寺,坐着轿子回到了丰乐斋。 因着司农寺里头的事儿并没有人要求要封口,因此,司农寺卿与芙生说要做辣椒酱给官家尝的事儿,第二日便传到了爱打听的那些人的耳中。 其中便包括了姜静荃。 她如今日日督促着姜韵喜练手艺,连姜妙苓如今怎么样了都没管,自然是不会去管芙生这个外人如何的。 她是听说官家面前的红人任都知去司农寺吃席面,司农寺的席面是专门请了厨娘子去做的,故而才多打听了几句。 打听这个,本意是想要探听一下任都知此行是否有什么新的、宫里头的消息。 哪曾想,她想知道的消息没有打听到半分,反而是得知了芙生要用那什么根本无法入口的辣椒做成酱,通过任都知之手,送到御前让官家品鉴的事儿。 得知消息的时候,她在原先姜妙苓的院子、如今姜韵喜的屋中小厨房盯着姜韵喜练刀工,“呈送御前”这四个字从她身边最会打听消息的女使口中说出后,她气的扫落了手边的茶盏,狠狠的瞪了却切越没章法的姜韵喜一眼。 “什么腌臜货色,才来汴都几年?居然攀上了任都知?!” 她心中怒气足的很。 任都知爱吃,平日里官家给了假,常在宫外的宅子里弄点小菜下酒,以前她想走任都知的路子,专门送过吃的到任宅。 哪曾想,东西根本就没能送到正主的面前,直接就被退了回来。 一连三次后,她再也没脸带着东西上门。 她费了恁般多的心思都白搭,这个小小年纪的毛丫头凭什么做一餐饭就得到了如此好的机会! “若不是十一娘不听话,如今倒也能抢一抢!” 虽没有辣椒的供货渠道,但这并不妨碍姜静荃恶狠狠的嘀咕。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咬牙切齿的狠劲儿还是吓到了不远处练刀工的姜韵喜,小姑娘吓得一哆嗦,手底下正在切的蓑衣黄瓜直接切断了。 “废物!练了这么长时间还没长进!日后怎么能赶得上我给你造的名儿!” 火气在头上蹿,姜静荃的脾气就锁不住了,疾言厉色了起来。 可教徒弟哪里能这么教,尤其年纪还这般小,她还想要速成。 这么一吼,姜韵喜直接哭了起来。 这么一哭,那里是轻易能够恢复到心平气和练刀功的水平的。 强逼也无法,在坚持了两个时辰之后,她也只能不甘心的放姜韵喜去休息。 可情况远比她想象的差,之后一连十来日,姜韵喜的情况越来越差,刀工的进步,也远比不上之前进步的速度了。 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被她抛诸脑后,依旧日复一日的逼迫姜韵喜尽快“成才”。 她也强逼着自己不去关注芙生做的辣椒酱的后续,可偏偏,消息来的灵通的很! 中秋刚过,丰乐斋的中秋月饼与新制的辣酱送进了宫的消息便传来了。 而刚入九月,更是有消息炸的姜静荃全然坐不住。 “娘子,丰乐斋祝三娘那边得了中宫圣人‘灵裁珍味’四个字的匾,宫里还给了赏,除却金银布匹外,还得了一篮子遂川金弹子,一篮子闽州岁贡桂圆。” 中宫圣人是皇后娘娘,芙生的东西送进去一直是从任都知手中过的,她没有进宫当御厨的心思,官家觉得不方便赏赐,便只能皇后来了。 一张匾赐下来,那是无上荣光。 整个汴都,她是第二个得了宫里头赐的匾额的厨娘子。 除却金银布匹,还得了遂川金橘和闽州桂圆,可见得宫里头官家和皇后是极高兴了。 “真是狗屎运!” 姜静荃恨得不行,却不愿承认那是人家得机缘,且人家抓住了机缘,只能归结到狗屎运上去。 周围得女使婢子没一个敢说话的。 如今的姜静荃,脾气比以前更古怪,她且在发脾气,如今瞧着又是在心中盘算什么,可没人敢这个时候惹了她的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 行会升职 第164章 ; 行会升职 姜静荃如何的忮忌, 如何的心有不甘暂且不表,且说丰乐斋这边,得了宫里头的赏, 送走前来送赏的中贵人有一会儿了,全家上下哪怕再次忙了起来,却依旧有一种晕晕乎乎的感觉。 芙生料想过会得赏——毕竟, 第一次辣酱送进宫去,没过多久, 宋鹤安再来家中时便与她说, 司农寺种植辣椒、研究品种的地已经批了下来。 宋鹤安的手中虽有辣椒种子, 但他手中那丁点儿,远不如祝家种的。 原本在明姐的庄子上种了留的种,后来买了新的庄子种的留的种, 不仅有辣的, 还有梁雪吉给的那些不辣的种子, 以及菜圃里头种的青皮甜椒的种子……可以这么说, 司农寺要从她家拿种子, 才能种下去培育呢! 这样的情况下, 给她家一点赏赐是定然的, 她想过的是赏赐些金银财宝,未想到, 能得一个宫里头中宫圣人赐得牌匾。 旁的那些赏赐,什么进宫的鲜果且不说, 单单这一个牌匾往丰乐斋里头一挂,日后她家的生意就不会差,甚至她也能在这汴都城里名声大噪,跻身席面生意最为火热的厨娘子行列。 日后, 行会若有什么参与进皇室宗亲的节庆大席面,她也定会被叫去一起,不用参加选拔的。 这样好的前景,她的脑袋不晕乎乎,那才是假的呢! “张嘴。” 兰生剥了一颗鲜龙眼,瞧着那滚圆饱满的果肉,感叹了一番果真是上供的果子,比她们在鲜果行里头买的好上了不止一星半点,顺手便往发呆的芙生嘴里塞。 “也是托了咱们三娘的福,早几年我哪能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吃上这上贡到宫里头的佳果呢!” 芙生之前去给杨太妃坐席面,也曾被赏过贡品果子的,但那都是比较普通的金桃鲜梨,与这遂川金弹子、闽州桂圆是没法儿比的。 这两样佳果,鲜少往宫外赐的,若没有中宫圣人赏赐,平常人可尝不到。 “抬手!” 上月中秋前才成了婚的大姐姐梅生拿着软尺在芙生身上比划,手边的石桌上放着一匹浅碧暗花绫,是方才从赏下来的布料里头挑出来的。 大家伙儿都觉得极衬芙生的气色,梅生手艺最好,芙生今秋的新衣还没做,便打算用这个给她做一件新的褙子——芙生今岁又长高了些,也就比杨铁娘挨了小半个头,个头长了,胳膊自然也长了,去岁的衣裳今秋再穿,便不合适了。 “这宫里头的料子,与外头的就是不一样。同样的暗花绫,方才阿诚与我说,同样的芙蓉花折枝样子,外头可不许织成这种花样呢!这花样,要更雅致些!” 她说的是实话,宫里头的花样,民间私自织造了,便是僭越。 但若是宫里头赏的做了衣裳,穿上身,那便没有关系了。 被两个姐姐这么一折腾,芙生晕乎乎的脑袋总算是回了些神。 “那些布匹,婆婆娘亲她们不肯要,姊妹们挑自己喜欢的,或是做衣裳,或是存下来,都是好的。” 赏下来的布匹可不算少,还有那些宫花首饰,虽不成套,但都是精美非常。 “还有那些堆纱的、挑绢的宫花,都挑喜欢的,我只一个脑袋,远远戴不完的!” 自家姊妹的脾性,芙生清楚的很。 今日这些赏,送赏的中贵人都说了,是赏赐给她的,按照姊妹们的性格,哪怕是最小的五妹妹棠生,也不会随意去动她的东西的。 若她不说,那些东西就算是她摆在花厅里,那也是放落灰了都无人动的。 她话说的真诚,不带半点假客气,姊妹们听的出,自是领她的情。 棠生最活泼,即刻便欢呼了起来,撞的旁边写写画画的菊生笔都歪了: “好耶!三姐姐,我想要那只堆纱的雀儿花!” * 行会,芙生得了赏的事儿,当日便传开了,但行会除了恭喜之外,并未做什么其他的,反而还帮芙生挡了不少骚扰。 而避开正热闹的那段时间,等到这份热闹略歇了歇的几个月后,趁着新岁初始,赵行头叫人给芙生带话,让她往行会去一趟。 芙生只是挂名厨娘子,自己开了丰乐斋,非必要的情况之下,她是很少到行会去的。 行会那边自己的定下的规矩,非特殊情况,也不会麻烦这些自己开店的厨娘子。 因此,赵行头专门派人找她前去,芙生还想了许久是什么事儿呢! 行头来找,自是不能耽搁,回给老家师父何娘子的信结了尾,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将镶了雪白兔子毛边儿的披风裹上,她边带着双杏,赁了轿子往行会去了。 开春她个头儿又冒了一截,加上日常锻炼着,虽瞧着略有些单薄,但一点儿也不弱,看上去如同一棵挺拔的小树,充满了精气神儿。 赵行头瞧见她,便是眉开眼笑。 “三娘来了。” 她个头与芙生比起来略矮些,如今两人一样站着,她得微微抬头才能与芙生对视说话,累得慌,干脆拉着芙生坐下。 “今日叫你来,是有好事儿。” 她也不用芙生问,自己开门见山的说了,屋里其他三个行副,除了姜静荃木着脸外,其余两个都是笑容满面的。 芙生猜不出好事是什么——能叫行头说的,不是有大宴需要厨娘子,便是行会内部发生了什么与她有关的事情。 只是,自从去岁得了中宫圣人的匾后,她也就是接了个郡王府的赏梅宴比较引起旁人的关注,旁的出风头的事儿,可是与她没什么干系的。 这样的情况之下,她还真的猜不出赵行头找她的好事儿是什么。 猜不出,那便微笑着听,赵行头会自己将答案说出来,倒是省下了芙生绞劲脑汁。 果不其然,见芙生乖巧微笑、认真倾听的模样,赵行头便将这好事儿全盘托出了。 原来是行会里头一个分领作头回了老家,分领的位置空下了一个位置,缺了一个人,位置不能空着,可又不到行会考核的时候,便想给芙生升个职。 这样直接提拔升职的先例,以前也不是没有,不用担心行会内部因此觉得不公,从而小话不断。 而分领作头,也不过是每月需到行会来开一次例会,有大事儿的时候领队张罗,不会影响到日常的生活,芙生是可以接受的。 芙生同意,梁行副与刘行副没有意见,姜行副又不说话,赵行头便做主要将这件事情给定下来。 本是两相欢喜的事儿,哪曾想,赵行头的印章都要落在纸上了,一直黑着脸不说话的姜静荃这时候却跳了出来。 “赵行头,祝三娘既然成了咱们行会的分领作头,日后便有可能是总领、都管,甚至是行副、行头,已经是咱们行会的领头人了,那么中宫圣人赐的匾额,是不是应该挂到行会来。”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前因与后果都搭不上,只能叫人听明白她的目的。 只是,成为行会的分领作头,与中宫圣人赐给人家的牌匾有什么关系呢? “姜静荃,”梁雪吉半分面子都不给她留:“照你这么说,你还是行副呢,你们姜家在行会里头占的岗位可多着呢,怎么不把你家祠堂挂的那块传家匾额送到行会来挂一挂。” 本就是走个流程的事儿,将芙生叫来,也是为了让整个流程完整,名正言顺。 她平日里不在行会多待,事情落定就能回家的,姜静荃方才不说话,要落印了,才开始唧唧歪歪些没道理的话……这很难让她看姜静荃顺眼的。 “那怎么能一样!” 姜家祠堂里那块匾是前朝时候得来的,族里长辈看得很是金贵,就算是以前姜静荃最出息的时候,也是不能乱碰的,更别提挪地方挂了。 且她本就是因为推荐自家子侄顶了这空下来的分领作头的位置被拒,其他三人一致定下芙生而心里泛酸,故意没话找话为难人而已。 以前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儿,那时候,梁雪吉就算是呲她几句,也没叫她下不来台,甚至刘月娘和赵雪柳两个都会替她解围。 她拧着手中姜黄色的罗帕,死死的盯了屋中几人一圈儿,从鼻中哼出一股子气,起身抬脚便出去了,门都是甩上的。 定是她如今大不如前,这些人连丁点儿的面子情都不愿与她装了! 一个小小的祝三娘,都能叫她们给她没脸,她这行副做的也忒无用了些! “这孤拐性子,自打被人说她冷血无情后,愈发的拧着了。” 门框被甩上的门砸出闷响,刘行副瞧着心疼,对着赵行头抱怨了几句。 如今,因着某些原因,姜静荃这个行副手里头有一部分权力是与刘行副对调了的。 像行会内部这些损耗的报修、走账,如今都是从刘行副这里来。 当家方知柴米油盐贵,行会当初修建的时候,这用料都是最好的,雕花做工也是最精细的,若是修,变得专门请能人,那价儿可不算廉的。 就像这门,上月修过一次,花了半贯钱,若是这月再坏再修,实在是不值当。 赵行头对如今性子愈发孤拐的姜静荃也头疼,但身为行副该做的事情,她也是全都做好了的,虽说在培养新的接班人上头钻了牛角尖,但那是家务事,家里头的人都不说什么,她一个外人从哪儿挑理? “随她去吧!” 姜静荃走了,这后头的流程更顺畅了,赵行头大有一种眼不见她心不烦的架势,笑容又挂回了脸上。 往行会跑了一趟,回来便从在册的高等厨娘子变成了分领作头,家里人也是为她高兴的。 不过,想着姜静荃摔门离开前的那个眼神……芙生心中不大安定。 “双杏,你去一趟福苓轩,与妙苓姐姐说一声,叫她再提防着些姜静荃。” 吩咐双杏出去一趟后,她又去找了三叔祝秉文,将自己的担忧与其说了,专门拿了钱叫他帮忙找人盯着些姜静荃。 因着常常接了木工一类的活计在家忙,祝秉文认识的三教九流之辈颇多,盯着人的事儿,找他最便宜。 防人之心不可无,一想到姜静荃那如狼似鹰般恶狠狠的眼神,以及她那愈发孤拐的性子,芙生心里便发怵。 若是只是平日小事儿上找些麻烦,那也就罢了——自打丰乐斋生意好起来之后,这样的小麻烦虽不至于层出不穷,但也是偶会发生的。 她就是怕,这姜静荃把自己憋成了变态,往她身上招呼些恶心人的大事儿来…… 针对一个女郎能够做出来的事情,那可海了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 刻意相遇 第165章 ; 刻意相遇 芙生想过各种可能, 可接下来的日子过的实在是忙碌,除却往常也会有的那种小麻烦外,并未发生什么格外不同、能够影响到她的事情。 且她通过三叔祝秉文之手雇的人, 日日盯着姜静荃那边,也没有什么异动。 只是每月去行会开例会的时候,姜静荃木着一张脸, 眼睛看人的时候阴沉沉的,实在是叫人有些瘆得慌。 可一连好几个月被她拿这样的眼神看下来, 倒是叫她习惯了。 不过, 出钱雇的人芙生也没有退, 反而叫她们照旧盯着。 不是姜静荃又做了什么,也不是她有多么的谨慎,而是每月都要被那阴沉沉的目光盯着, 哪怕习惯了, 也不能让她忽略, 反而叫她更为自身, 甚至是自家安全考虑了。 因着她接到的席面订单越来越多的缘故, 如今的丰乐斋后厨, 芙生又聘请了两位厨娘子来, 日常她也是能闲下来研究菜谱的。 若不是胡香娣与杨铁娘坚持着要在后厨做活,她们二人全然歇下来也不成问题。 筠生今岁便要下场考举子, 若是顺利,来年春便能考进士。 日子愈发逼近, 他边愈发用功,夏日里热了一身痱子也不挪步的,好在的是,他自个儿也有分寸, 没将自己热出病来。 这几日天凉了些,人也有胃口了,与芙生说想吃假煎肉。芙生瞧他的确瘦了一圈儿,便没叫他去后厨要,而是到后院厨房亲自做了。 假煎肉嘛,从名字里头的“假”字便知是一道纯素菜,里头除了瓠瓜片儿外,用来充当为肉的,便是面筋了。 丰乐斋的菜单上有这道菜,故而采买的单子里头有面筋。 虽说自己洗的面筋要更好吃些,但芙生实在是懒得费这个事儿,有现成的不用,花费许多功夫去洗面筋?她又不是比赛现场缺材料,必须得自己动手才能得来。叫桂圆去取了一人份的面筋,自个儿扯了个小凳儿,坐在厨房门口处理嫩瓠瓜。 通过祝秉文的人脉雇佣的小乞儿就是这个时候敲了后门,被刘妈妈带进来的。 见着他来,芙生便知道是有事情要与她说,将瓠瓜往小菜篓里头一放,到灶头的蒸笼里取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菜馒头给小乞儿,芙生这才听他细说。 “……姜家大宅近些时日去了不少十六七岁的儿郎,我们里头有与那大宅里头下人关系好的,日常会帮着跑腿,打听了才知,那些儿郎全是您让我们盯着的姜行副姜静荃找去的。且云楼街这边的兄弟姊妹里,有遇到打听娘子您家姊妹,尤其是您的婚事儿的。” 小乞儿给芙生办事儿这么长时间来,再也没饿的肚子疼过,故而很是上心,说了这般多的话后,又压低了声音。 “三娘子,我觉得,打听您婚事儿的,应当与姜家有关,不然她家为甚找那般多十六七岁的本家儿郎?” 他分析了起来,越说越觉得有理,别瞧着他年岁不大,但作为乞儿,在汴都大街小巷里头乱窜的,见识过的人和事儿可不少。 “三娘子,我记得上回瞧您个儿高,问过您年岁,您今岁也十五了,若不然且订门婚事吧!”他双眼澄澈,一字一句说的很是认真:“姜家是大户,若是使了那下三滥的手段算计您……您这般好的人,若是像宝货斜街的杭娘子……” 他的话没说完,芙生却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宝货斜街的杭娘子,识香辩香的一把好手,只可惜生在市井小民之家,家贫开不起香药铺,须得做工赚钱养家的。 之所以说起她便加上前缀“宝货斜街”,那是因为她谋生做工便是在宝货斜街的崔记香药铺,且因调出极好的安神香,叫崔记香药铺一时间力压旁的铺子,众人皆知出自她手,故而才有了这么个前缀。 只是,两月前,她与崔记续签聘请文书,那聘请她做香药师傅的文书却在她落了姓名、按下手印后,成了一纸“聘书”。 崔记有备而来,等到杭娘子反应过来的时候,文书已经过了官府,她成了崔大户名正言顺的姨娘。 好好的有手艺的娘子,哪有愿意与人做姨娘的? 杭娘子自然是上告了官府的,可文书是她自己签的,崔记用的文书造假手段高明,根本没寻人仿照她的字迹,上头确切是她的手印和落名,便是上告、便是不情愿,那也是无法的。 且这种纳妾留人的手法并不罕见,朝廷无相应律法,且崔大户是个纳税大户,那管事儿的官不过升了两回堂,事情便就搪塞过去了。 这事儿传开之后,不少人唏嘘,更有打起警钟的。胡香娣便是其中之一。 芙生今夏过了生辰已满十五,在普遍十一二岁便开始相看的时代,的确是年岁到了,可架不住芙生上头还有个兰生啊! 兰生与梅生同岁,只小了数月而已。 大姐姐梅生已成婚整一年,可兰生却是连相看都懒得去,一心扑在她的算盘上。 兰生性子虽泼辣,但打算盘是一等一的好手,与大伯祝咏文一同管着丰乐斋采买的事宜,又是格外出色…… 知道杭娘子那档子事儿后,虽清楚大女儿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招惹的,可胡香娣就是担心。 本来她是连着芙生一块儿担心的,比较小女儿名气更大,一手好厨艺,那时连中宫圣人都赐了匾额的,可兰生懒得相看,瞧了许多个,没一个看得上眼后,她便紧着兰生担心去了。 实在是兰生对待相看的模样,叫胡香娣想起了当年的明姐。 当年的明姐也是相看了许多个都不顺眼,后来懒得去相看了,再然后……跟那个杀千刀的崽种玩意儿跑了。 有老话说儿子肖舅、女儿肖姑……虽说她有两个姑子,但架不住兰生如今的情况,实在是肖似她二姑妈的曾经啊! 她还曾从隔壁找了明姐过来劝说兰生。 也正是因为她找了明姐,芙生才知晓了她对兰生的分外担心。 “还得劳烦你们继续帮我盯着姜静荃,注意着点周围的消息了。” 芙生没有就着小乞儿的话继续往后说,只是给他拿了烙饼,叫他继续盯着去。 她不是姜静荃肚里的虫,不知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但小乞儿能一次性送来这般多的消息,想来错不了。 她且忙事业呢,后日有杨润薇的席面,月尾有锦华布庄卢大官人家的百日宴,下月更是快要排满了,没那个兴趣因着这个便将自己嫁出去。 只是,她没料到的是,小乞儿还未来与她说什么旁的新消息呢,她不过是因着筠生成功考中、成了举子,家中没有多余的牛乳和酥油,带着双杏出门到酥店去选购些新鲜的回家做新点心而已,便遇上了个十六七岁、自信非常的儿郎。 且这人的出场方式,十二分的刻意,酥店前头恁般大的地方,既无拐角也无暗巷的,他旧似那蒙住眼睛的蛮牛,直接往人身上撞,撞洒了牛乳还在那儿卖弄文采。 “呸!小什么小,可什么可,拽几句酸文烂词,便能掩盖过你不长眼,宽敞路上专往人身上撞,将我这一桶八百文的牛乳撞洒,整整一贯钱的酥油撞泼么?” 芙生亲自来选,只为选到最合适的食材,双杏跟着她一起,自是来提东西的。 这人蛮牛一般的撞上来的太过突然,双杏没能将东西放下便替芙生去挡,可不就是泼了么。 她本是打算扯着这人叫赔的。 一贯钱零八百文可不是小数目,虽说她家娘子能挣,但那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且要她家娘子切切剁剁、煎炒烹炸的忙活呢! 那层想,还不等她出手,这瘦猴一般,还不如她家娘子个头高的人便开始拽着文词之乎者也起来了。 家里经营着丰乐斋,但家中郎君都能算是读书人,没有哪个不能识文断字的,二郎君在国子监做官,小郎君在国子监读书,还有那常来的宋郎君,更是科举二甲十三名呢! 双杏自认是个见过世面的婢子,晓得真正的读书人是何种模样,觑着这人不正经,显然是想调戏她家娘子,将比她高了一个头的芙生护至身后,张嘴便骂。 那人本想继续往外拽的词,在这骂声里被迫堵在喉间。 也正是因这骂声,叫驻足观看的路人知晓了是个什么情况。 一贯零八百文,谁瞧着都不是小数目,即刻便有人帮腔起来。 “撞了人家,洒了东西,赔钱就是,说恁般多的话作甚?莫不是欺负人家两个娘子脸皮薄,想耍赖?” 这人哪里是想耍赖,只是事情没按照预想的发展而已。 双杏骂的时候,脸皮便发红了,这会儿有路人笑他,脸皮更是发烫发紧。 可他还想再坚持一下。 “小可是读书人的谦称,在下并非要抵赖!” 嘴上说着不抵赖,可手上却没有什么多的动作——一贯零八百文,他不是掏不出,今日才得了二两银,他的荷包是足的,只是掏出了,便就荷包空空了。 “在下……在下……” 他结巴着,想要找个什么理由出来,能让他这会儿不掏这个钱,还能留下什么能够发展的牵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 静荃心思 第166章 ; 静荃心思 这人方才自我介绍的话, 双杏怕是没听清,但芙生却是听清楚了的。 他自称姜明松。 姓姜,便能与之前小乞儿与她说的姜静荃找了不少十六七岁的儿郎去见对上了。 而叫姜明松……姜妙苓之前与她说过, 姜家她们这一辈的,女娃用的是“妙”字辈,男娃用的是“明”字辈。 能够叫这个名字, 便是姜家于姜妙苓同辈的堂兄弟了。 因此,这人是姜静荃派来的, 极有可能是对准她的一种名为“色诱”的计划, 为的估摸是想要将她吸收到姜家去, 成为姜家厨娘之家的垫脚石之一。 想到这种可能性,芙生略分出一丁点儿的眼神,将这个姜明松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心中不是一般的嫌弃。 这个姜行副, 不止是颅内有疾, 那一双眼睛怕也是有疾的。 她们姜家, 就寻不出一个个儿高些、长相英气些、说话正常些、自我感觉没那么良好些的么? 这人还不如她个儿高呢! 筠生平日里犯贱找抽时拽文说话的调调, 都比他这会儿说话的动静要悦耳的多! “若钱没带够, 往前挪步便有钱庄, 若无财资存于钱庄,再挪两步便有当铺。” 结结巴巴说不出下面的话, 挡在前面实在是碍事儿,芙生不耐烦与他在这儿浪费口舌, 直接指出了解决方法。 “我瞧你身上佩的、头上戴的,应是能当出这牛乳和酥油的价儿的。” 在外行走做厨的时间多了,去过的高门大户多了,见过的金贵人也多了, 如今的芙生不仅会辨别食材的好坏,在衣料首饰方面,也是有一番辨别的心得的。 眼前这个姜明松,虽说身上穿的衣裳的料子一般,可腰间那块玉坠子是能值几个钱的,头上的发带中间镶嵌的那颗绿松石,也是能当上些许银钱的。 若是他毁坏掉的是什么分外昂贵的东西,那是不够赔偿。 但只要他赔偿这一桶牛乳、一份酥油,那还是够的。 这人不怎么聪明,存着目的往自个儿面前撞,如今算是失败的彻底,也不知是会继续僵着,还是掏钱走人了。 一桶牛乳泼洒出去散发的乳香不小,且本就有看热闹的,这会儿围上来的人更多了。 过错方不在自己这边,被瞧热闹的人多看两眼也不妨事儿,芙生表情淡然,一双眼只盯着姜明松,叫他拿出个解决方法来,对旁人的目光丝毫不在意。 只是,她不在意,姜明松却是在意的很! 他常年养在深闺中一般的在家苦读,只等着有朝一日一举高中,日常见到的除却身边的通房,便是家里的亲人,或者是零星几个往日的同窗。 他是因为面皮白净,瞧上去纯良无辜,能吸引小娘子,才被挑选着过来的。 也正是因为面皮白净,被人盯得久了,明明是个在家能调戏女使的人,那面上却染了绯红。 “嘿!这小郎君,怕不是不想赔钱吧!” 穿着不差,身上的配饰更是不差,瞧着一副小富人家读书人的模样,哪怕是看热闹的,也不相信他没钱赔偿。 有了一个凑热闹的开口,自然有许许多多跟着一块儿起哄。 被一双双眼睛盯着,哪怕姜明松心里是不情愿舍了那刚到手的二两银,也只能舍了。 “给你!” 从荷包中摸出来银钱塞到双杏手里,面上没说什么,心中却是嘀咕着离开的。 罢了罢了,这回与那曾经的同窗一起去吃酒,便不装大请客了——反正上回也是我请的! 念叨着这些话,姜明松离开的脚步愈发的快了。 “娘子,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掂量着手中的钱没有问题,双杏撇了撇嘴,一副看不上姜明松的模样。 “怕是没完。” 潜意识里,芙生并不觉得姜静荃会只派这么一个人来,姜明松这么个个子矮、面皮白、瘦得像麻秆的小白脸,怕是来探情况的。 就是蠢了点儿。 “娘子,你说什么?”芙生的声音不大,双杏并能够听清楚。 她也不打算再说一遍,伸手点了点双杏的额头: “我说,且去重新买了牛乳与酥油,回家做新点心去!” * 姜家大宅,姜静荃院中,姜明松自大街上落荒而逃后,便一路没拐弯的回到了这里。 知晓他是直接回来的,且在芙生面前连名带姓的来了一番自我介绍,姜静荃的心口就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一般,一股子气上不来、下不去,差点将自己憋死。 手里捏着帕子,使劲儿地在脸前扇了几下风,依旧气的喘不上气,使劲儿的在胸口顺了好几下的气,这才缓过来。 “九郎!” 姜明松在姜家儿郎里头行九,长辈素来是叫他“九郎”的。 只不过,这会儿姜静荃的这一声叫,可全然没有平日里身为长辈的温和,只有满满的暴怒。 “你颈上顶的头颅,里头塞得是野草么?当街撞人是叫你创造相识契机,不是叫你将人家手里提的东西撞翻在地!还小可姜明松,你怎么不直接与她说,你是我姜静荃的侄子,姜家明字辈的儿郎姜明松啊?你娘生你,是少生了脑子与你么?” 派出姜明松,实在是因为他长了一张虽不算分外俊朗,却格外无害的脸,姜家子侄中,数他最能勾搭后院的小女使。 且姜静荃觉着,姜明松这个侄子除了个头儿矮一些外,与那常去丰乐斋的宋鹤安是一个风格的。 她不知道芙生究竟喜不喜欢这个风格的儿郎,加上姜明松离开书院后这几年,一直在家苦读,不怎么见外人的,便先派出他去试一试。 哪曾想,这家伙瞧着聪明,实际上蠢笨的很! 心口气不顺,姜静荃坐不下,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地毯都快踩烂的时候才堪堪停下来,抬眼瞧着如鹌鹑一般的姜明松,仗着自己是长辈,且对着姜家那些侄女、侄孙女们作威作福惯了,指甲修剪得格外齐整的手指头狠狠的在姜明松的额头上戳了几下,直到戳出红印才罢休。 “还赔出二两银……你怎么不将自己赔出去啊!” 她想的是极好的。 若是姜明松没能勾搭上芙生,她便换人,反正子侄多,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也多。 可偏偏姜明松搞砸了,怕是芙生已经怀疑上了…… 想到这一点,姜静荃便想到自己原本的后续安排怕是用不上了,心中便更恼恨姜明松了。 她有个自己都没太注意到的习惯,那便是气急了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就像这会儿,总觉得方才那些话不解气,往主座走的时候,眼风瞥到姜明松的时候,虽没有厉声斥责,但那不好的语气配上不留情面的话语,还是非常令人气愤的。 “一家子没用的玩意儿,生个女儿连厨艺都学不好,好不容易学会了,却攀富贵的寻了个人嫁了。生个儿子,只会在家中调戏女使婢子,日后顶天了也就是个吃家族荫蔽的命!” 这话,放在心中想想是不妨事的,可当着人家的面说出来,是不大合适的。 姜明松是家里娇宠出来的儿郎,不然也不会小小年纪便收通房、调戏女使,相看时瞧不上就顺着他的意找更好的。 且他与那出家的姐姐关系很是不错,自然是不乐意听见姜静荃说的这些话的。 他本因为没将事儿办好而有些愧疚的,姜静荃这话一出来,什么劳什子的丁点儿愧疚,早就飞的没影儿了。 “姜静荃!你个和离归家的老姑婆!”他直接指着姜静荃的鼻子骂:“心黑手狠的,连自己亲儿子都不要,还好意思骂我家?我爹娘至少给我姐找了个不犯事儿、一辈子富足的婆家!我呸!” 他也不心疼才得了就舍出去的二两银了,也不管姜静荃许诺的好前程了,反正他家只是比不得其他房富,不够他装大请客,可正常的宽裕生活还是有的。 见姜静荃被他骂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他心满意足的抬脚离开了。 “竖子!竖子!” 姜静荃心口那一股好不容易疏散下去的气又堵上了,从刚坐上的椅子上蹦起来,发髻都散了些,气急怒骂的样子,像个疯子。 身边的女使,哪怕是她身边最贴心的,都没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声响来,任由她痛痛快快骂了一顿,散了气,才上前去扶她坐下。 坐在梳妆台前,女使在身后替她梳头,她那一双眼看着镜子,脑袋里却想的是旁的事情。 想要将芙生算计进姜家,通过嫁娶变成姜家人,一辈子为姜家效力这件事,她许久之前便想过了,只是那时候只是个轻飘飘的念头,没有凝实下来。 真正下定决心要这么做,是芙生得了中宫圣人的牌匾。 姜家代代做厨那么多年,祠堂里那匾还是前朝的,本朝虽出了宫里头的厨娘,也得过宫里头的赏赐,但匾这种能传好几代的却是没有。 行会给芙生升职那回,她说是气不过才胡说。等回到家细想,便将曾经的念头凝实了。 不过,那时候凝实的,是想让芙生做妾的念头。 聘书纳妾留人,多少人家通用的做法。 偏生那丫头家里好运,爹是个小官,哥哥中了举子,明年即将下考场的,这才让她略调整了一下计划,打算让家中长得出色但注定出息不大的子侄娶她做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又想到了姜明松,姜静荃伸手便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刚刚绾完头发的女使庆幸自己的手已经从姜静荃的头上放下,往后退了一步。 “祝家底蕴比不上姜家,我姜静荃想要的结果,必须有!” 作者有话说: 又忙了几天,从明天开始,我放假啦!我会多多写哒! 第167章 ; 花神节庆 第167章 ; 花神节庆 “娘去找人算了一卦。” 刚从行会那边开完例会回来, 因是分领作头,被分派了那日酥点的芙生还在思考着花朝节那日要带队做什么点心呢,便被胡香娣拉着到了人少处, 神秘兮兮的得来了这么一句话。 因着筠生花朝节后、二月下旬便要下场考试,胡香娣这般的神秘兮兮,她只当是她心里紧张, 为着筠生科考算了一卦,却不敢去打搅认真复习的筠生, 故而来与她这个筠生的同胞妹妹说。 因此, 她没怎么放在心上, 手里的小册子照翻不误,回答的时候略略上了点心,一味将情绪价值给到。 “娘算到什么?哥哥能一举夺魁, 高中状元?那可真真是好兆头, 一会儿我给娘做只烧鸡, 烫一壶烧酒, 好好快活快活!” “去!我哪里跟你说这个!筠生那得等考完之后再去算卦才妥帖!”胡香娣在芙生翻页儿的手上拍了一下, 让芙生的眼睛落到自己身上后, 才继续往下说:“我是给你算了一卦, 这几个月,你回回出门都撞鬼, 委实怪异了些!” 胡香娣说的回回出门都撞鬼,说的不是别的, 正是这几个月以来,但凡她出门便会遇上的各路儿郎。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各种风格的都有,虽没有那个姜明松恁般的刻意, 但她又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那是姜静荃的手段? 不过,芙生觉着,那些只是为了扰乱她思绪的开胃菜,只有前日被她扭送到官府、以偷师窃艺为名,告了个关押十日的那个,才是姜静荃安排的重头戏。 毕竟,那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是一个背着各种茶叶、怀才不遇却手艺极其不错的厨子,她托人查过,不是汴都本地人,籍贯在康州,与姜家没有什么关系。 以茶入馔是一种本事,丰乐斋后厨虽以厨娘偏多,但也没有规定不要厨夫,故而尝过那人做的菜之后,她便考虑着要不要将这个求职的好厨夫留下。 哪曾想,她还在考虑呢,常来祝家的宋鹤安便给她爆了个雷。 那人的确籍贯在康州,顺着籍贯查,家中父母的确是与姜家没有任何关系,但那人到了汴都,与芙生有了交集之后,曾与姜家一个管事夜半时分在城外山下见面密谈……宋鹤安嘛,曾经就有夜半三更翻墙出书院找木耳的先例,夜半三更出现在那草木葳蕤的山脚,也实属正常,可不就瞧见了。 他常来祝家,自然是见过那人,且直到那人是想要留在丰乐斋做厨的。 而姜家和芙生之间的恩怨,尤其是自去年起的芙生那好到异常的“缘分”,他自然也是听筠生提过一嘴的。 宋鹤安又不是个蠢人,那人与那管事说话时提到了不止一次“回姜家”,他便将得知的情况第二日就与芙生说了。 这么一说,芙生去找了姜妙苓一趟,托她打听了一番,便将怎么回事儿给弄明白了。 原来那人是姜妙苓一个堂伯的私生子,家中大娘子娘家强势,不敢接回家中,便托付给了旁人养。 那人的养父母家是远远比不上姜家富贵的,故而他想要认祖归宗的欲望是强烈的。 许是花样百出芙生都不中招,姜静荃这才找出了这样一个不知内情根本查不出的人。 得知真相后,因着他也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芙生本是打算拒绝他到丰乐斋入职,将人打发走就是了。哪曾想,那人是个贪的,打起了丰乐斋后厨芙生秘制红油的注意。 弄不来红油制作菜谱,他便想偷摸的顺走些成品回去研究。 打的是与近些时日相识的厨娘子们告辞的理由,干的是偷鸡摸狗、鸡鸣狗盗之事。 他本以为后厨忙乱,不会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顺走那用小坛子装着的红油辣椒,不会被人发现的。 哪曾想,自打从芙生这儿知道他也是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后,双杏便自告奋勇要盯着他,直接当场抓住了他。 丰乐斋的红油虽不单买,但也会赠送给熟客、老客。若是轻易就叫人吃出来配方,那还哪能叫秘方啊! 芙生可不怕有人拿着她的秘制红油辣椒去研究,但那人自己送上门的把柄,芙生怎么可能不用? 不将他押送去见官,岂不是显得她太过好说话了? “娘~”她没想到胡香娣因着这个专门去求卦,很是感动,又哭笑不得:“那算卦的大师怎么说啊?” 芙生是不怎么信这个的,但架不住胡香娣信啊! 听见她问,胡香娣那股子劲儿又往上攀了一层,但声音却往下压了一度。 “那大师说,你这是遭了桃花煞了,全是烂桃花,一个都碰不得!” 这话倒是大实话,全都是姜静荃派来的,可不全都是烂桃花……也不对,甚至都算不得烂桃花,只能称呼一声臭鱼烂虾。 毕竟,就姜静荃派来的那些人,从那一双双眼便能瞧出,都不是些好货色。 “还有呢?” 胡香娣惯常找的算命大师是哪个,芙生并不清楚,但胡香娣每次算了卦回来,说的话可是极多的,不会只有这么点儿。 一次性听完,便能够去忙自己的事儿了,芙生将手中的小册子收起,分外认真的看向胡香娣,摆足了倾听的模样。 果不其然,后头还有不少话呢!全都是围绕着她的“桃花煞”展开的。 芙生觉得那位大师还挺能说,一个“桃花煞”的分析,能让胡香娣转述了整整一刻钟。 “……三娘,那大师可说了,近些时日还有坎坷呢!你可得注意些,莫要被人坑害了!我瞧你这是又接了什么席面?若不然,这回不仅带上双杏和桂圆,也将金穗和银桔给带上?” 兰生死犟着不愿意相看,筠生忙着科考,芙生这边回回出门见鬼,胡香娣早把心思挪到芙生身上了。 双杏和桂圆都是伶俐的,但两个哪比得上四个呢? 家里丫头力气都不小,人多一点,遇到事情,一人砸上一拳头,空余出来的跑走时间都更宽裕! 在自家人面前,胡香娣的想法全是挂在脸上的,芙生自是能够看得出。 但她觉得,她娘似乎忘了,现如今全家力气最大的,是她。 她只是这几年没动过手,力气全用在颠锅上了而已,若是遇上事情,她还是会打架的。 只不过,她也不希望动手——毕竟,若是力道没有控制好,那就得去衙门走一趟了。 “金穗如今日日跟在二姐姐身边,是二姐姐最得力的助手了,我哪里能将她带走?” 胡香娣提的建议,芙生还是想要采纳的,汴都的花朝节被称为花神节庆,是官府找了厨娘行会承办下来的,仔细算一算,那日是真的有些缺人手。 她们四个分领作头商量过了,家中有婢子的,那日都带着去帮忙。 “我确实缺人手,银桔在丰乐斋后厨帮忙,是个手脚麻利的,花神节庆便与我一同去帮忙。” 做下决定,芙生便要去找银桔,将事情提前与她说一声。 胡香娣见她愿意多带人在身边,便就没多说什么。 出去一趟找大师算卦,耽搁了她不少时间,她还要去后厨熬糖水呢! 换上平日里做活时候穿的衣裳,洗了手,她便心情颇好的去干活了。 而为花朝节忙活着做酥点的那几日,芙生也按照说定的,多带了一个银桔去帮忙。 她上一回忙活花朝节的事儿,还是在文州府的时候,那时候年纪小,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在旁边吃点心玩儿,印象最深刻的也不是那日的点心,而是花神庙的池子里头死了个人。 这一回,汴都这边没有花神游街的规矩,花神庙中来的人虽多,但有官府管控,井然有序的,安全的很。 “行头特特叫你做酥点,那是真的选对人了。” 新一锅茉莉酥出锅,做糕的姜妙苓瞥了一眼那栩栩如生的酥,感叹了一句。 她一直觉得芙生手巧,做出来的点心都比旁人更漂亮几分,花儿形状的酥点她也会做,偏生不如芙生的瞧着像真的。 “你那糕做的也极好啊,”与姜妙苓待在一块儿,两人总是忍不住的互相夸赞:“你那糕里头夹的酸橘酱极清爽,我 可学不来。” 这也是实话,个人有个人的擅长,姜妙苓擅长的那几样,哪怕她分享着脚芙生研究,芙生做出来的,味道与姜妙苓做的,始终差了一截儿——不是味道不好,而是全然不是一个风格,风味有着极大的区别。 当然,芙生擅长的叫姜妙苓去做,也是同样的效果。 外头太阳已经挂的老高,后厨这些厨娘子已是忙了一个早上。 虽说前两日便开始准备,但花神庙这边要求了要新鲜的点心果子,大部分还是今日现做的。 “我这边还有一批菊花酥,大家便能出去逛逛花神庙了,你呢?” 虽说是请行会的厨娘子来忙活,但人家庙里也不是铁石心肠,非要人整整一日都困在厨房里。早早便商量好了的,将定下的量做完,便能四散开来游玩。 这些点心,出了祭拜花神娘娘外,大多都是要散给前来祭拜、游园的香客的。 也就是说,如果厨娘子们乐意,也是能领到自己做的点心的。 只不过,按照芙生这个厨娘子的了解,一早上都在做点心果子,就算是白送,这些厨娘子也不会乐意吃的。 在厨房里头都快要腌入味儿了,哪里还有胃口与兴趣呢? “我这儿还有五层花糕和玫瑰酱的米糕,做完便能去逛一逛了。”姜妙苓拿起册子对了对,欢喜了不少:“听说花神庙里那株三色桃花树今年开花了,都说以往开花的时候,在树下许愿,是极其灵验的,一会儿可得去逛一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 双双救人 第168章 ; 双双救人 姜妙苓说有三色桃花树, 且许多年未开过了,芙生心中存了好奇,做完了酥点, 她带的那只队伍散开去闲逛了,她便问了庙中女冠,寻着路来看了。 双杏她们几个被借去帮忙, 因着这几月见过的“鬼”,担心芙生一人去看花遇上那不怀好意、不长眼的, 硬是叫她带了一根长短合适、分外趁手的擀面杖。 这会儿, 擀面杖绑在芙生那宽袖褙子的袖子里, 用的时候轻轻一抽便出来,方便的很。 芙生不觉得这擀面杖带着麻烦,只期望别大好的日子有事儿找上门来, 叫她用上它。 一路顺着女冠指的路走来, 慕名去看三色桃花的人很多, 一时间瞧着, 竟是比前面殿里头祈愿的人还要多。 芙生自打来了汴都, 一心做厨, 去岁虽来过花神庙一次, 但当时这三色桃花并未开,自然是没听说过有关于它的传言。 都说灵验, 她这个来瞧热闹的却不知到底有多灵验。 好在的是,人多了, 不用问,她也能听见旁人的科普,解了那心中的疑惑。 “……上一回开花,来祈愿的娘子们大多都得了好姻缘, 算一算也五六年过去了,都说灵验,总得亲自体验过才做数,家中与我相看多次,皆未有合意的,我只愿今日到这花树下许了愿,来日便能觅得良缘……” 原来……是保姻缘的啊…… 虽说她去岁就已及笄,今年七月的生辰一过,年岁便满了十六,可她没考虑过姻缘这回事儿的,就算是与婆婆娘亲去烧香拜佛,她要么专门找食神殿去拜,要么就去财神殿诚心上香。 且身边年岁相似又成了婚的,也就一个大姐姐梅生。 当朝律例,年满二十四未婚罚银,她离那个年纪且还有几年呢! 妙苓比她大四岁,生日小,如今已满双十年华,依旧没有成婚的打算。 借用她的一句话来说,那便是——自古以来,女子想要得遇良缘,全得看运气,而运气这种东西,向来是玄之又玄的,一步踏错,便是步步错,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如先做好自己的事业。 祝家如今的几对恩爱夫妻的确是幸福非常,可芙生……真没放心思在姻缘上。 更别提……说一句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话,她上头还有个头铁死活不愿意相看的二姐姐兰生挡着呢! 没见这么长时间以来,胡香娣的心头大患一直是兰生,全然没想到她身上来么? 而且,她赚的多,那点子罚银,也是交得起的…… 被人流带着,不等她将这些想完,人便到了那三色桃花树所在的院子门口。 三色桃花树,她想知道是一棵树上头开三种颜色的花,还是树上的花每一朵都是三种颜色,无关这美名在外的树灵不灵验,单单纯纯想看风景而已。 她不许愿,故而没有与旁人争抢着到最前面去,略有些推推攘攘的环境里,找了块儿清净地站好,这才抬头看向那三色桃花树。 这一瞧,芙生便认出这是什么品种的桃花了——庭院正中伫立的高大桃树正是变种的碧桃树,难得的三色跳枝桃,还有个极好听的雅致名儿,叫“洒金碧桃”。 一树三分春色,枝桠分明,却又紧密缠绵交叠在一处,西侧素白堆雪,东侧艳若燃霞,中间的那些满枝柔粉,如若小娘子面颊淡扫的胭脂,远远瞧着,自西向东,由浅至深,好看的紧。 芙生站的位置僻静,但离那洒金碧桃树不算远,能够瞧清楚树上的花朵,自然也看见了那些夹杂在花朵间的别样花朵。 一朵兼具三色,似醉酒的妙手误落笔,将三色染于一花之上。 芙生记得,碧桃是三四月才开花的,哪怕是变种的洒金碧桃也一样。 如今才二月中旬,哪怕树上有花,也该是花苞才是,不该是这般满树繁花。 不过,众人都说这树独特,近些年都未曾开过花。也许……正是因为多年不开花,今岁春暖,故而花才开在了二月里。 芙生不了解花树生长的习惯,但作为一个来赏花的人,这花开的轰轰烈烈、煞是好看,那便够了。 “祝三娘子。” 芙生正数着树上一朵三色的花儿有几朵,想着以这一花三色的碧桃花作为灵感,回头做出个新样式的点心或菜品呢,肩膀被人拍了拍,一回头便瞧见一略有些眼熟的婢子恭敬的对着自己行了一礼。 “你是……” 芙生确定这个婢子她曾见过,但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婢子微微皱着眉,显得着急的很,但说话依旧规矩极了: “祝三娘子,您身边的双杏姐姐托我来与您说一声,您的祖母大人在前头人多处被掉下来的花篮砸伤了头,还请祝三娘子赶紧去一趟呢! “什么?”芙生微微睁大了眼:“你说是谁被砸伤了头?” 婢子瞧着芙生微微瞪大的眼睛,更为急切地重复道:“是您的祖母大人,这会儿只双杏姐姐在那边,双杏姐姐只知您在这儿赏花,不知您家旁人在哪儿,便托我来此地找您,您快快与我往前头去吧!” 她焦急的模样,不知情况的,还要以为她是祝家的婢子。 芙生盯着她的脸,越看越觉得有几分熟悉。 “那……”她犹豫了一下,做出了决定:“烦请带路。” 跟在这婢子身后,两人离开了这个院子,往花神庙的前头走去。 花神庙前头,拿着一对儿迎春花式样纸花旗子的桂圆一转身便撞上了脚步匆匆的宋鹤安。 这会子前头人多,桂圆从拿纸花旗子的地方走到这儿来,撞到的人可不止一个。 撞了人便是道歉,在这样人多的情况下便是互相道歉。因为这个愿意,她撞上脚步匆匆的宋鹤安后,下意识先道歉,没有第一时间抬头。 这也导致了宋鹤安拦住她的去路,甚至因焦急抓住她的胳膊后,她差点下意识地抽出绑在袖子里地擀面杖。 “宋郎君?怎么是你?”好在的是,手上的动作比抬头地动作慢许多,桂圆没来得及将擀面杖抽出来,同样也没有听清楚刚才宋鹤安说了什么:“宋郎君是有什么事儿么?这儿人太多,方才你说了什么?是在找司农寺的同僚么?” 花神节庆,来花神庙的,也有汴都的官员。 之前刚从花神庙的厨房出来的时候,她便看见了司农寺的官员,因此她丁点儿不意外能在这儿瞧见这位沉迷种植的宋郎君,且下意识的认为他是走丢了。 见宋鹤安分外急切地样子,桂圆抬手便给他指了方向。 “宋郎君,司农寺地官员们在后头那个挂了‘百花齐放’匾额地院子呢,你顺着这个方向过去便能看见。” 她的记性不错,方向指的很准,语速也够快,叫宋鹤安全然插不进话去。 只可惜,宋鹤安要问的不是这个,见她说完了,赶忙将说话的机会抢到自己的手里。 “桂圆姑娘,你家三娘子在那儿?” 他要问的,是芙生的去向。 “我家娘子?”见宋鹤安问芙生的去向,桂圆略有些疑惑,可这位宋郎君种出来新鲜东西了,总会找自家娘子,是熟人,她便就说了:“娘子去后头看那三色桃花了,双杏姐姐方才去找娘子了,算一算时间,估摸着两人已经遇上了,宋郎君……” “多谢!” 她本想说,若是找她家娘子有事儿,可以在这儿等一等,毕竟汴都的花神庙还是很大的,若是走岔了路,便就遇不上,反而耽搁时间。 可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宋鹤安便道了谢,急匆匆的离开了。 这样的举动叫桂圆摸不着头脑,可更加叫她摸不着头脑的事儿,还在后面呢! 在她考虑要不要追在宋鹤安身后去看看怎么回事儿的时候,又有人拉住了她。 “桂圆,见过你家娘子么?她现在在哪儿?” 这回,是与她家娘子甚是交好的姜娘子姜妙苓,她的脸上挂着与宋鹤安差不多的焦急,且像是憋着一股子气,语速飞快。 “三色桃花树……” “她不在那边了,有瞧见她么?算了,你与我一起去找!” 说完,便拉着她往后头跑,说是桃花树那边找过了,前头这边也找过了,不见芙生的人影。 连续两个人着急忙慌的找人,这情况可不一般,桂圆跟着姜妙苓跑,心慌得不行。 “姜娘子,我家娘子可是出什么事儿了?方才宋郎君也在找她,可急了!” 虽说她们给娘子袖中绑上了擀面杖,可娘子那么好性子一个人……若是被人欺负了,那可怎么办? 桂圆力气不算小,芙生又没有在她面前展示过自己的大力气,因此,在桂圆眼中,芙生这个娘子也就比她的力气大一点点而已。 她认为芙生脾气好,是她见过脾气顶顶好的主家了。 脾气好的人容易被人欺负,同理,脾气顶顶好的主家也容易被人欺负。 她是真的担心。 姜妙苓也担心的很。 “但愿没出事儿,咱们赶紧将人找到,那是救人!杀千刀的姜静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 下作手段 第169章 ; 下作手段 “救人”二字一出, 桂圆的心都提了起来。 “姜静荃”这个名字一出来,桂圆恨不得将人弄到眼前,用剁骨刀给剁碎了。 芙生这几个月出门“见鬼”是怎么一回事儿, 家中其他婢子可能不知,但双杏和桂圆这两个家里家外都跟在芙生身边的是知道的分外清楚的。 那姜静荃,使了那么多恶心人的招数, 偏生没法将她送去衙门……今日这是嫌自己没被送去衙门,上赶着害她家娘子了么? “姜娘子, 不若咱们分开找吧?花神庙地方大, 若她们想要害娘子, 定会寻着僻静的地方下手。方才宋郎君也在找我家娘子,他朝着三色桃花树那边去了,我身上带了擀面杖, 能揍人的, 你带武器了么?带了的话, 我往这边去, 你往那边去, 也能快些!“ 都是做厨娘子的, 姜妙苓自然力气不小。 但她没想到是, 桂圆平时居然在身上藏擀面杖。 时间紧迫,她也没工夫去探查桂圆将擀面杖藏在哪里。 但姜静荃要害人, 她们去救人,是应该带些防身的东西在身上的。 两人跑到的地方临近厨房那边了, 院墙外面整整齐齐的码着柴禾。姜妙苓飞奔而去,快速的挑选了一根最趁手的拿着,抬手朝桂圆示意后,两人便分头去寻了。 她们俩不是没想过再找人帮忙, 可姜静荃使的是下三滥的招数,一个不慎,芙生的名声就没了。 虽说名声这种东西,不痛不痒的一个虚名而已。 可祝家不止芙生一个女娘,时人总是分外在乎这个……寻祝家人不见,那边只能边找边寻,与时间赛跑了。 若有人俯瞰汴都的花神庙,便能够发现,整个花神庙是圆形的。 因此,哪怕两人分头挑着僻静处去寻,最终也聚到了一起。 且,与她们相聚的,还有宋鹤安、芙生、双杏,以及地上两个被打的如同死狗一般的……人。 不是宋鹤安英雄救美,他只是比姜妙苓和桂圆早一点点找到芙生而已。 他找到芙生的时候,那两人已经躺在了地上,被胖揍过一顿了,而双杏,正拿着一根擀面杖,一边骂一边打。 瞧见他来,芙生略微诧异了一下,双杏甚至只分出来一丁点的时间对他行了个礼,而后便继续打人了。 再然后,便是姜妙苓和桂圆看见的那样了。 “三娘,你没事儿实在是太好了!” 姜妙苓急急走到芙生身边,路过地上那两人时,还踹了一脚——那两人是面朝上的,作为曾经一直跟在姜静荃身边的侄女,她自然是见过的。 一个是二房的七堂哥,寻花问柳的常客,长相俊俏能唬人,为人却下作,因为荒唐,加之再家中非长非贤,一直无人愿嫁他。 还有一个是姜静荃曾派到姜妙琴身边的婢子,因着之前姜妙琴被在外做官的家人接走后,这婢子便回了姜静荃身边。因着姜静荃心里膈应,便连人带身契的被送到了姜妙鸢身边打下手。可姜妙鸢身边有惯用的婢子,干脆就将她扔到了行会做杂活…… 姜妙苓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芙生,确定她到底有没有受伤,一边思索着姜静荃这么做的目的。 这婢子虽说听的是姜静荃的命令,可明面上依旧是姜妙鸢身边的婢子,甚至连身契都在姜妙鸢的手中。 如此这般的情况之下,若是无人知道她的算计,事情暴露,那便是姜妙鸢和姜七郎两人背锅了。 姜七郎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想来定是分外乐意的接下了姜静荃给的这个“差事”,所以得一份罪名,也根本不是冤枉她。 可姜妙鸢不一样。 方才在得知了姜静荃的算计后,她一时气急扇了姜静荃一耳光,就着姜静荃的阴谋怒骂了她一番。 那时候,姜妙鸢恰好送姜韵喜来姜静荃身边,听了个全乎……她表情中的震惊,那是一丁点儿都不做假的…… 想来,姜七郎那儿她也做了什么不指向她的准备…… 这个姜静荃,还真是够恶心! “我没事儿。”瞧着来找她的几人脸上担忧的模样,芙生略略解释了一下:“姜行副派来的人太蠢,扯谎诓我,也不知道调查清楚,我也就是将计就计。喏,把人给收拾了。” 芙生身量高挑,骨架不大,瞧上去是偏瘦的体型,单看着……的确容易被人以为是当厨娘练出来的大力气,不会觉得她天生的大力。 而杨铁娘,自打来了汴都后,一心扑在后厨煮面,偶尔出门,那也是穿着体面的去烧香拜佛、游湖逛街,没与人动过手,多数都觉得她是个长相威严的老太太而已。 姜静荃叫那婢子说是杨铁娘被突然掉下来的东西砸了头,若是说给外人听,那是有九成的概率相信的,但说给芙生这个孙女听,便是与站在芙生面前说“我在骗你哦”没什么差别。 若真的有花篮突然从高处掉下来,以着杨铁娘的身手和敏锐程度,别说是花篮砸到她的头了,只要条件合适,花篮根本就进不了她的身,直接就叫她拍回去了。 她打着将计就计的心思跟着这婢子走,时刻准备着动手,在走到僻静处的时候,更是提高了警惕。 而当瞧见姜七郎从竹林后头出现的时候,她便明白了姜静荃这是打算用对大多数女郎来说最下三滥的招数——毁名声,从而她算计她成为姜家人。 许是想借着花神庙今日人多,事成之后传扬出去,故而选在了今日。 又许是觉得花神庙人多,派出太多人会被旁人注意到,从而坑害芙生的计划,全程只有婢子和姜七郎两个人。 她们倒是没有小觑芙生的动手能力,是准备了迷药的。 但怎奈何,姜七郎对着芙生吹迷药的时候,芙生憋住气,眼疾手快地扯下腰间系着的大汗巾子,抖开之后,呼啦啦两下,便将迷药反扑到了姜七郎的面上去。 姜七郎没有防备,直接被吸了个满鼻满口。 也不知他们用的这迷药是什么品种,芙生才一把扭住婢子的胳膊,将人给控制住了,感叹迷药这种东西,反应够快果真能够反扑过去呢,姜七郎便倒在了地上。 就派了两个人,一个倒地,一个被她拿捏的根本跑不掉,芙生自然是抽出袖中的擀面杖,狠狠揍一顿了。 等她打累了,为了找她而抄近道抄迷路的双杏误打误撞的闯到这格外僻静的地儿来,打人这活儿,便转手给了双杏。 再然后,便是宋鹤安、姜妙苓、桂圆三人一个一个的来。 “也不知姜行副买的什么迷药,姜七郎吸进去后,人是倒了,但还清醒的很!” 这会儿,还瞪着一双眼,一副想要叫嚣的模样呢! “管她什么迷药,这会儿押着人找能做主的人去!今日花朝,花神庙来的可是有差爷的。”听芙生说了,姜妙苓又往地上的姜七郎身上踢了一脚:“我知道之后,扇了姜静荃一耳光,怕是这会儿她正找了人,哭天抢地的抹黑我这个不听话的侄女的名声呢!恰恰好也撕扯掉她的脸皮!” 这事儿,不能瞒,得扯掉姜静荃那张假脸,才能省去后续的烦忧。 芙生也没打算瞒。 她动手的时候注意了分寸,脸上、四肢能见人的地方皆没留下什么痕迹,全挑着类似臀部这样肉厚又不好见人的地方下的狠手,哪怕拉到官差面前去,也够不成虐打,顶多算个防卫。 且姜静荃恶心她很久了,之前是一直没有寻到把柄与机会,如今有姜妙苓这个亲耳听见毒计的证人,以及地上这两个,的确可以打上门去了。 “咱们往哪儿走?”不知姜静荃如今在哪儿,这会子又是去找谁更好,芙生干脆问姜妙苓。 其实,抓去衙门见官是最方便的选择,可祝家还有其他姊妹在,一开始便见官是不明智的。 就算要送官,也得把事情给捋顺了。 “去赵行头那儿,”姜妙苓给出了答案:“姜家有两个族老在与赵行头说话,我打了她一巴掌,她自然是要去找族老哭一场,好有机会收拾我家这一房的。” 姜妙苓足够了解姜静荃,这会子她便是在赵行头歇脚的那间客舍里,捂着被姜妙苓扇过的那半张脸,满脸委屈的坐在一个绣墩上,抹着眼泪朝姜家的两个族老告状。 “六姑婆,三伯娘,我真是不活了!不管如何,我也教养了十一娘这么些年,她就这般打我的脸,真真是……真真是……” 姜家自姜妙苓从大宅之中搬出后,小一辈里便没有了分外出色的厨娘子。因此,姜家几个族老对姜妙苓是颇有怨言的。 姜静荃虽因与吴四郎义绝还不要儿子名声不大好,造神姜韵喜被人暗中诟病,可她是目前姜家所有厨娘里头权柄捏的最大的,在行会是行副。 她不过哭了两声,话还没有说全,姜家这六姑婆和三伯娘一颗心便全都偏到了姜静荃这边。 “静荃丫头,莫哭了,可怜见的,”六姑婆年纪大些,辈分高些,自是她先说话:“十一娘的确是不像话,晚辈掌掴长辈,这么些年的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嘴里说着疼惜的话,没有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味的疼惜。可稳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却是未挪动分毫,只是朝着姜家三伯娘递了个眼神。 姜家三伯娘倒是动了,也是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捏着张姜黄色的帕子,上前就给姜静荃擦眼泪,嘴里咒骂姜妙苓。 从什么冷心冷肺、没心没肝说到黑心烂肠、目无尊长…… 客舍的主人赵行头,以及来赵行头这儿串门子的梁行副被她们忽视了个彻底。 赵行头很想让她们去旁的地方说去,但很可惜,姜家这几人的话密得很,偏还有两个辈分高、年纪大,她全然插不进去嘴的。 尝试着张口许多次无果后,她便学着梁行副的模样,靠在那儿吃起梁行副带的橘子糖了。 “事情都没说清楚,她们就在那儿骂,一会儿姜二娘心肝脾胃肺都要叫她们骂完了!” 梁行副听过最能骂街的老婆子骂人,姜家这几个的道行,远远比不上,转着圈儿说的,都是些四字词语、车轱辘话,听得她甚是无聊。 瞥见赵行头也一样,一副蔫哒哒的样子,干脆压低了声音说小话。 赵行头家里显贵,也是听过家中婆子骂人时候那些无法入耳的话的,眼前着几人的词汇量,与家中婆子比起来,实在是匮乏的很!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当初因为行头的位置,姜静荃不服气她许多年,赵行头是了解姜静荃的。 姜妙苓不是个会随意打人的姑娘,更不是一个能对长辈动手的人。 姜静荃告状都话说一半,其中的猫腻绝对大得很。 “我总觉得……”她蹙眉思索了一番,略略坐端正了些:“一会儿她们说的另一个主角也会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 最佳惩罚 第170章 ; 最佳惩罚 赵行头的思索很快就应验了。 姜家那两人“安慰”一人哭的场面还没停下来, 姜静荃这个哭的伤心的可怜人还没说出来被打的“因”呢,芙生便带着一伙人来了。 芙生好端端的出现在眼前,之前如同死狗一般挨了打躺在地上的两人被押进来, 姜静荃原本拿着手帕捂着脸哭的动作僵住了。 被姜妙苓当着姜家其他几个小辈的面打了一巴掌,的确是下了她的面子,叫她丢了脸, 可那都不重要,不是她非得来家中两个族老面前、当着赵雪柳和梁雪吉的面前哭上一鼻子的理由。 她来这一遭, 不过是为了在姜家这两个话语权极重的族老面前将姜妙苓“忤逆叛逆”给坐实。 姜家的族老是什么样的人物, 姜静荃最是了解。 她们都是同类, 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儿。 为了把控下面的小辈不脱离掌控,这些族老们最是会用一丁点的忤逆不孝来打压。 姜妙苓虽然搬离了姜家大宅,可她终究是姜家的女儿, 与她爹娘一样, 名字都还在姜家的族谱上, 还是要被族里这些老家伙管的。 只要她在这两个老家伙的面前坐实了, 等到姜妙苓费尽心思地找到出事儿的祝三娘, 带着人来找她算账, 姜家的族老们全都站在她这边, 祝三娘又是一块肥肉……这些族老们联系了家里做官的男人,虽说可能要费点时间和银钱, 但最终的结果,定然是会如她所愿的——毕竟, 祝三娘不想要自己的名声,也是得顾及家中其他姊妹的。 姜家得了祝三娘这块肥肉,姜妙苓这个生了反骨的也能重新被捏到手里。 因此,方才对着两个族老, 她随时捂着脸哭着的,实际上心里头乐开了花。 她给姜七郎的迷药可是那些鬻色户拐姑娘用的高级货,因此认定了芙生不会好生生的站在眼前。 这会儿,人生龙活虎的站在这儿,她可不就要僵住了么? “成何体统!长辈们在里头说话,你们押着两个人强闯进来,成何体统!” 托坐在那儿抹眼泪的福,这会子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进来的芙生她们身上,除了芙生她们几个,还真没有谁注意到姜静荃的面色变了又变。 拍桌怒骂的是姜家六姑婆,因年纪大、辈分高的缘故,在姜家大宅,她向来是被众人捧着的那一个。 虽然因着没有在宫里头当过厨娘,受尊敬的程度不如她那个二姐姐,但因着一直乐意管事,手中权柄是大的。 这会子没有其他比她在姜家更有权柄的人在,她摆起了比那老封君还大的谱儿,屁股是不挪动一下的,桌子是要拍的,眼睛是眯起来的,看人是用鼻孔的。 姜妙苓识得她,可芙生却不识得。 姜家的人要害她,她没有一进来便先翻脸,已经是看在姜妙苓这个好友的面子上,不刺激两个老太太了。 “赵行头,借您的地方处理点事儿,先给你赔个不是,扰了您和梁行副的雅兴了。” 她没有分给姜家六姑婆半点眼神,冲着一旁拿着糖忘了吃的赵行头,以及又掏出来装瓜子的那个荷包的梁行副行了个礼,见两人点头,这才看向了姜家那几个人。 被押进来后,姜七郎便一直低着头,那婢子反倒是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脑袋抬着,整张脸都足够让姜家人瞧见。 但可惜的是,除了姜静荃外,其他两个姜家人是不知道她是谁的。 姜家大宅里头婢子上百,能够让这两个上了年纪的眼熟的,那全都得是她们能记住的那些人身边的一等女使。 像这个婢子这般,从姜妙琴身边离开后,被姜静荃塞到姜妙鸢的身边,又被姜妙鸢扔到行会里头去打下手的,别说是这姜家的三伯娘和六姑婆见着面了,就算是有主子带着,站在这两人面前,细细介绍一番,这两人也记不住她是谁的。 眼瞧着是和一个身着锦衣、垂头不敢看人的男子一起被押送过来的,姜家六姑婆凭借着自己年纪大了的优势,当即做出了判断,并附带着指责。 “这是哪家不听话的婢子和郎君偷腥?闹到这花神庙里头来,实在是荒唐!此般荒唐的事儿,弄到我们面前来作甚?不规矩的婢子,皮痒的贱货,打死了事!” 真真是一个法外狂徒! 芙生没料到她们不仅没认出自家婢子,连自家的儿郎也没能认出,还将朝廷的律法视为无物! 本朝律法,哪怕是签了死契的奴仆,也不是能够轻易打死的,顶多有个发卖自由而已。 眼前这个婢子,据姜妙苓所说,是个签了二十年契书的婢子,不是家生子,不是死契奴仆,连发卖自由都受限,这老太太居然想要直接打死……这不是法外狂徒是什么? “顶着律法条文打死婢子,还是打死别人家的婢子,我祝三娘没胆子做。更别提,老太太,这婢子和这郎君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芙生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在场的唯一男性——押着姜七郎的宋鹤安。 宋鹤安心领神会,将姜七郎的脑袋手动抬了起来。 “这婢子,是替姜行副传话骗人的;这郎君,是与姜行副狼狈为奸,用那下处的迷药,意欲拐卖良家娘子的。” 她也算是开门见山。 主要是姜妙苓都说,姜家大宅那边的人,少有正常的,她不想因为留悬念、没说清、故弄玄虚,从而浪费自己的口水。 姜七郎的脑袋被强行抬了起来,那张脸上又没有什么伤,姜家六姑婆和三伯娘自然是认出来了。 有着浪荡名声的姜家儿郎不是只有一个,但独独只有姜七郎,眠花宿柳的名声太差,婚事成了老大难。 前些时日,他爹娘才寻了家中几个长辈,拜托着寻一个外地的、性子绵软的女娘来做他的正房大娘子。她们这群老的还在为他尽力寻摸呢,他这就…… 六姑婆和三伯娘两人虽为姜家厨娘子中的族老,日日相处最多的,也是家中的女娘们,可一颗心还是偏向家里儿郎的,远不如姜静荃,能够对自己的亲儿子也能狠下心的舍弃。 姜七郎这人再混账,在她们的眼中,也是日后长大了便能变好的奇才——哪怕这姜七郎如今年岁已经不算小了。 芙生话中指出,婢子是听姜静荃的话,姜七郎也是与姜静荃合谋。 且芙生说出的罪名是拐卖良家娘子…… 这罪名不仅不小,还恰好踩在当今官家最忌讳、厌恶的点上。 人多,赵行头在,梁行副那个不算好说话,家中官人职位高又护短的也在,她们无法仗势欺人的将事情压下去。 可自家人又不能不管,更不能叫有了明面上的污点,毁了自家经营这么多年的名望…… 没用多少时间去想,六姑婆与三伯娘对视一眼,齐齐剜了一眼正想说话的姜静荃,将人盯死在了位置上。 人老成精,自然是会胡扯的,哪怕猜出了、知道了实情后,也要胡扯。 本想着将姜妙苓这个小辈扯出来,先从她入手,将事情尽量往姜家内部扯,弱化芙生说出来的那些事情——毕竟,在她们看来,赵行头她们是小辈,是要给她们点面子的。只要糊弄过去,将芙生指出的问题往后挪,挪到人少的时候再说,那边就好解决了。 可芙生全然不给她们这样的机会。 但凡两人胡扯着岔开话题,一句“报官”、一句律法问责,便让她们没办法再往歪扯。 甚至在瞧见她们的目光落在姜妙苓身上后,更是直接借着身高的便利,将姜妙苓给挡住了。 无法,两人便只能为姜七郎开脱,并胡言乱语的说芙生是误会了,又扯出什么偏见。 可姜七郎撒出去的迷药是真,又没有撒完,剩下的都落在芙生手里了。 这样见不得人的药,只要愿意查,那是能够查到购买者的信息的——就算是没有留下姓名,可姜静荃不是在那儿坐着的吗?她身边的人不是好端端都在么?叫来认一认也就是了。 …… 一系列话下来,因姜静荃轻视了芙生的缘故,留下的把柄不少,之前的旧账也翻出来了。 且不说前面的,单今日得知她计划的证人更有宋鹤安和姜妙苓两个——哪怕姜静荃都不清楚,宋鹤安这个她见都没见过的郎君是从何而知的,但证人就是有两个,都不怕上公堂作证的那种。 芙生的嘴巴也不让分毫。 在赵行头和梁行副将糖吃完、瓜子嗑完,开始喝茶的时候,姜家六姑婆和三伯娘败下阵来了。 因为了解,她们全然不让姜静荃说话。 因为不想闹上公堂,像之前的姜妙琴一样,自己丢人便罢了,带累着全家一起丢人。 两人又是对视一眼,坚定了私了的念头——不过,两人也决定了,若是私了要的太多,日后定是要寻这祝三娘麻烦的。 倒不是她们姜家没有理由便不寻麻烦,而是她们心中还是忌惮芙生得到的那块匾,以及常常找她去坐席面的杨太妃,还有经常去她家订点心的任都知。 “祝三娘,你想怎么样,说说吧。” 依旧是坐的四平八稳,六姑婆说了话,唯一的区别便是,语气好了些。 芙生也是佩服她的铁腚,你来我往说了快要一个时辰了,这老太太愣是坐在那儿就没挪过窝。 关于怎么处理姜静荃这个恶心人的玩意儿,芙生想过很多种可能。 但在方才你来我往的对话时,之前想过的很多种可能被她全部推翻了,瞧着姜静荃想要说话却被迫不能发言,从而分外憋屈的脸,芙生想出了最适合她的惩罚。 “我没什么旁的要求,”芙生开始慢悠悠的说,唇角勾起一抹笑,看着姜静荃:“我要她,去城外静心庵清修,日后在静心庵做做菜可以,但不得带徒弟,不得沾染行会权柄,不得在你们姜家有任何弄权的机会。” 姜静荃是贪恋权柄和地位的人,也许她年轻时候能称一声好厨子,但现如今的她早被虚名蒙蔽了双眼,早就没有了做厨之心。 这样的人,无论是牢狱之灾,还是当中忏悔,对她来说都是不痛不痒。 只要她还有希望在行会、在姜家弄权,她便不会后悔、不会痛苦。 她做的这些事,说到底并没有对芙生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律法芙生熟读过,也清楚就算闹上公堂,最严重的,也就是姜静荃得到一年半载的牢狱之灾。 与其这样让她觉得不痛不痒,让她认为迟早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还不如剥离掉她最在意的呢! 静心庵那地方不是什么污糟地,背靠官府,又有杨太妃做靠山,姜静荃进去了,便别想再出来,回到姜家,做她那高高在上姜家教导小辈、捏着旁人前程、伪装且造神的姑妈。 她定不会死,但绝对会比死了痛苦千万倍。 芙生静静的看了姜静荃一会儿,见她脸上的表情难看起来,便将目光投向了能做主姜家六姑婆。 “老夫人觉得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1章 ; 如愿以偿 第171章 ; 如愿以偿 姜家六姑婆觉得好极了。 自打姜妙苓离开姜家大宅之后, 姜静荃的状态便越来越差,连带着做菜的手艺也不如从前了,名声也远不如以前好了。 这样一个走下坡路的厨娘, 在姜家,是不会再带来新的助力,反而会消耗家族内部的资源, 引起旁的不必要的麻烦。 原本,姜家的这些族老是指望着姜静荃将她的造神计划搞成功, 让姜家的声望更加稳扎稳打的。 但今日, 姜家六姑婆和三伯娘都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姜韵喜, 畏畏缩缩的,丁点儿没有了以前的大方得体——那时候,六姑婆和三伯娘心中便打起了鼓、有了动摇。 这若是放在没有今日这事儿之前, 她们许还会叫身为行会行副的姜静荃继续下去, 但如今出了这事儿, 还叫人家拿了短……那便是个分外合适的理由, 叫她们舍弃了她去。 姜家大多数的人, 身为厨娘子, 存的却是商人的心理, 最是会计算利弊的。 将姜静荃舍了,利大于弊, 哪里会有不愿意的道理。 “那边按你的说,咱们写了契, 免得日后扯皮。” 没花费多少功夫去思量,姜家六姑婆便将事情给应了下来,且她是个谨慎的,还提出了要写个契书, 叫赵行头和梁行副两人做见证人。 一张契书写下,只要她们按照芙生说的去做,芙生就不能轻易的找姜家的事儿。 在姜家六姑婆看来,是一件非常便宜的事儿,心中欢喜的很。 但她忘了,这契书写下来,更便宜的是芙生——日后但凡姜静荃出现在静心庵之外的地方,芙生便能拿着契书问责,甚至是直接告上衙门。 无论过了多少年,只要是违约,拿着这张签了两方姓名,还有中间人落印的契书,芙生都能告姜家。 契书的事儿,芙生本是打算等姜家六姑婆答应下来后再提的,哪曾想她自己提了出来。 未免她后悔,芙生应下来的比她还快。 又有赵行头和姜行副两个愿意配合的,以及宋鹤安这个随身带着纸笔,抠着律法条文的字眼儿写下契书的……没费什么功夫,也没有询问姜静荃的意愿,这事儿怎么了,便这么定下了。 “祝娘子,改日我姜家定奉上厚礼赔罪。” 一切都落定了,姜家三伯娘这才说了一句赔礼的事儿。 关于这个,芙生本就没指望过,便只是笑笑。 姜家三伯娘见芙生全然不信,后头准备的好听话,干脆也没往出来说。 “赵行头,梁行副,我们便先走了。” 冲着赵行头她们行了一礼,把那两个糟了打的留下,芙生她们便离开了。 伴随着芙生她们的离开,深受打击的姜静荃才算堪堪回过神来。 方才那么长的时间里,起初她是想要插话两句,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的。怎奈何,六姑婆一个眼神,三伯娘一个抬手,她们身边的老妈妈便到她身边来捂她的嘴了。 捂住嘴后,没了说话的机会,便只能听着她们说…… 她本以为,这么些年,她对姜家做出那般大的贡献,哪怕成了婚也更偏向娘家而不是夫家,族中这两位素来喜欢她的长辈是会保住她的…… 结果,她被放弃了。 “六姑婆,三伯娘,你们……” 嘴巴得到了自由,神思回归了本位,她便想要怒斥这份“不公”。 但姜家这两位族老哪里顾得上她呢? 按照契书上头的约定,姜静荃是要卸下厨娘行会中行副的职位,然后再被送去静心庵的。 可姜家不能失去行会中的行副一职——几乎是从这厨娘行会创立之初起,每一代领导班子更替,姜家至少也要在里头占一个行副的位置的。 这一代便是姜静荃。 如今,姜静荃要卸下这个职位了,她们姜家必须再推一个人上去,将位置给占住。 给方才捂姜静荃嘴巴的老妈妈使了个眼色,姜静荃再次被强行堵了嘴。 姜家六姑婆见此满意极了,这才转向赵行头,开始打商量。 “赵行头,”如今是有事求人,姜家六姑婆也不端着“长辈”的架子了,瞧着分外的和蔼可亲:“这静荃做错了事情,配不上行副之位,卸下职责,三个行副,便就空了一个出来……当年静芫之比静荃次了一等,这才无缘行副之位,不如……” 她没将话说全,但里头是个什么意思,都能听懂。 姜家代代占据一个行副的位置,曾有几代占着行头的位置,借着行会,给家里牟利多少,赵行头上位之后,皆是查的清清楚楚。 今日,她愿意做见证人,为的就是能够将姜家人从领导班子清出去。 清出去便已这般不易,她是牛屎糊了脑子,才会再请一尊回来。 “六老太太,行会有行会的规矩,您是老一辈,想来是明白的。行副这个位置,还是要拿手艺和能力来说话。” 直接拿规矩堵,想着自己好歹出身宗室,只要愿意拿家事压人,如姜家这几个老的,也是不敢轻易得罪的。说完这句话,她便端了半温的饮子喝着,摆出不愿再与她们废话的模样。 她摆明没商量,姜家六姑婆也不好继续冲着她絮叨,眼珠子一转,便把注打到了旁边的梁行副身上。 哪曾想,目光一移,却见梁雪吉靠在那儿,手里转着一个手里坠着珠子、坠子的木牌子。 那是梁家武馆的身份牌,在梁家武馆学过武的,人手一个。 瞧见那牌子,姜家六姑婆仿佛眼前闪过许许多多张在朝为官的人的脸……在梁家武馆学过武,吃过梁雪吉做的大锅饭的官,那是两只手两只脚加起来都不够数的! 更别提,梁雪吉还有个不好惹的丈夫、不好惹的儿子,以及分外不好惹的女儿! 惹不起!还说什么话呢? “那,赵行头,不打扰了。” 心不甘情不愿的告辞,瞥向姜静荃的目光中充满了怨毒,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似的。 而这日过后,第二日后半晌,姜静荃便被族里那些长辈按着绞了头发,送到静心庵去了。不过,这都是后话。 这边,从赵行头那儿离开后,因着不放心,姜妙苓愣是跟着芙生,眼瞧着她与家中长辈相聚,这才去找自家爹娘。 而宋鹤安,因着与祝家熟识,一直跟回了丰乐斋,没有离开。 姜静荃的事儿,离了花神庙后,芙生便与家里说了,连带着签定的契书也与家里人看了。 对此事,虽说已了,可祝家人各自有着各自的看法。 胡香娣是亲娘,自是最为心疼芙生这个小女儿,对姜家出了姜妙苓一家外的所有姜家人一通咒骂。 自打祝贺文做了官,她早改了在文州府时候骂人的习惯,讲话都文雅多了。如今骂得这般难听,也是能瞧出她心里的愤怒与不痛快的。 她好好的女儿,乖巧又听话,一门心思扑在做菜上头,早也努力晚也辛苦的,旁的女儿家情窦初开的时候,她在研究各种豆怎么做好吃,结果就让这样恶心的人给打上主意了。 她开始反思,似乎因为大女儿兰生的倔强,她忘了小女儿也到了相看的年纪。 牛车上没有外人,脑袋里乱糟糟的过了一通后,胡香娣做出了决定: “等你哥哥考完,你与你二姐姐一起相看去,招赘也好,选婿也好,从根源上断了那些想要乱来之人的心思,挑个四角俱全的,日后也能安安稳稳。” 胡香娣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想法自然是更贴近大多数母亲的想法的。 成婚,可以晚,但相看、订婚,在她看来,已经需要提上日程了。 芙生没有反驳胡香娣的话——以着兰生的倔强,哪怕胡香娣这个娘将想法落实的再好,中间的坎坷也少不了。 旁的不说,这些坎坷的时间,也足够让她好好过渡一下,去思考一下全然没考虑过的感情问题了。 因着筠生即将科考的缘故,不想叫他因为这件事儿而分身,下了牛车之后,家里人便没有再提。 宋鹤安是祝家的常客,筠生瞧见他,也只当他是有什么新鲜的菜蔬果子来分享给芙生而已。 不过,因为即将科考的缘故,他心里略略有些慌,故而劫了宋鹤安过去问问题——宋鹤安是他认识且熟识的人里头考的最好的那一个了,虽然已经时隔三年,但经验与学识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三年的时间而退减的什么都不剩的。 也是筠生拉着宋鹤安往书房走的时候,胡香娣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宋鹤安跟着一起回来了。 方才在车上,她想的太多,加之对宋鹤安也熟,还真没注意到车上多了个他。 她才与兰生因相看的事儿又拌了两句嘴,这会子看着他的背影,脑袋朝着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向转去了。 “三娘,鹤安那孩子今年是二十了吧?还一个人么?”将用来压惊的苹果黄芪水塞到芙生的手中,胡香娣状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她塞过来的苹果黄芪水加了许多□□糖,甜的很,芙生喝了一口觉得腻,便将盏儿捧在手里,答她的话。 “比哥哥年长四岁,成日在地里忙,听说过些时日要升官成司农寺丞了。” 做自己喜欢的事儿,总是全力以赴。宋鹤安在种菜种粮这些事儿上头分外的上心,司农寺里头年轻人少,他没有往别处调的念头,又分外上进,才三年便成了司农寺中手握钱粮实权的司农寺丞也实属正常。 不似祝贺文所在的国子监,僧多肉少,里头官员流动性不大,整整六年的时间,如今才有升为国子监博士的希望。 芙生在心中感叹无论哪个时代,普通人进入哪行哪业都不容易。 胡香娣却是在心中架起了一杆秤,想的问题更是多多了。 她有个习惯,想事情的时候,若是不能转悠着干活儿,那边呆愣愣的坐着,若是条件足够她转悠,那便去找活计干。 今早芙生提过一嘴发豆芽,这会儿她想要忙上一忙,便一边想着,一边去库房里头拿黄豆、绿豆了。 见她走了,觉着盏里的苹果黄芪水分外甜腻的芙生赶忙去找了只壶,兑了水,拿着壶和盏儿,又端了点心,坐到老梅树下吃吃喝喝去了。 她坐在这儿,也是为了等宋鹤安从筠生那儿出来。 今日的事儿,她一直没找到机会问他是从哪儿得知的姜静荃的计划,也没找到机会专门谢他。 虽说,他找去的时候,她已经将人给揍趴下了,但该感谢的,还是要谢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 花生花生 第172章 ; 花生花生 大考紧张, 筠生扒拉出来的问题足足有五大页,呼啦啦地问下来,哪怕再有心理准备, 等到解答完,人也晕头转向了。 “你莫要紧张,与前头的考试没甚两样, 不过是场地大些、巡考多些、题目难些而已。不必送我,我且出去透口气。” 宋鹤安是个情绪分外稳定的, 可恁般多的问题解答下来, 说不头昏脑胀, 那便是假话了。 生怕筠生送他出来走那两步会再多四个问题,他将筠生按在书房的座椅上,脚步匆匆的离开。 他走的很快, 筠生本想再找几个问题出来问一问, 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哪曾想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便只能瞧见宋鹤安的半片衣角了。 不过好在的是, 今日祝贺文没有值班, 是正常的下值归家的。 亲爹也是科考出来的, 找他分散一下注意力,也是可以的——其实, 若不是芙生不擅此道,且家里家外又忙, 筠生是想去找芙生聊一聊的。 有时他也觉着自个儿是纯犯贱,莫名觉得,叫同胞妹妹骂上一骂,反而就不紧张了。 这样的念头, 他也就是在心里头过一遍,没与旁人说。如今年岁大了,脸面还是要的,他怕遭人笑话。 那头筠生拿着他整理出来的五大页去找祝贺文了,这头,宋鹤安离了筠生书房那片地儿,总算是能够透口气。 筠生比他活泼,但他也没料到,筠生紧张起来,嘴巴这般碎、言语这般多。 伸手从怀中掏出帕子想要擦把汗,手指捏到帕子里头包着的小长粒儿,动作顿了顿——是了,今日在花神庙,原本他就是要去找芙生,将这东西与她瞧瞧的。 这帕子里头包的,是他托人找来的花生种子。因着山高水远辗转到他手里来的,原本应该是饱满的小长粒儿,如今却是显得有些干瘪。 他那番邦友人与他说,干瘪一些也无妨,是能够种出来的。只不过,这玩意儿是地上开花、地下结果,若想播种,也得等三月清明过后了。 最重要的是,花生这东西,有些人吃了会又咽喉肿痛难透气,或是皮肤瘙痒起红肿等类似的状况,故而少有人选择种植,叫他没有确切把握,莫要大肆种植,以免得不偿失…… 可他是从芙生口中知道花生的,芙生能说,想来她是能吃的。 揣着这样的念头,他才敢将这东西往芙生面前送。 这会儿想起来了,他便往前头丰乐斋后厨外的天井走去——在丰乐斋,他找芙生说话,大多是在那儿的。 芙生这会子在老梅树下歇的身心舒畅,宋鹤安找过来的时候,她手边的小桌上已经不是之前的茶水点心了,而是换了一碟子油煠春鱼、一碟子酥炸鹌鹑胗和一壶玫瑰烧。 这三样,皆是丰乐斋后厨的两个厨娘弄出来的新样式,与她尝了,好上丰乐斋的新菜单的。 如今这个时候,正是吃寸长小春鱼的好时候,不用去刺,整只酥炸,便是佐酒的佳品了。油碟春鱼不是个难菜,但一百个厨娘有一百个做法,用甜酒浸了,加调料腌了,厨娘创新做出来,比那只有咸鲜的更多一重好滋味。 这道菜,芙生是满意的。 至于那酥炸鹌鹑胗,也是废物利用外加创新的好东西了。 “天上飞禽,鹑鸟味佳”,时人爱鹌鹑,丰乐斋自是有各种鹌鹑菜的。但那些菜,大多不用内脏,鹌鹑胗小巧精致,不如鸡胗鸭胗块头大,少有人爱专门做的。 厨娘用香料腌透,用小火慢炸,炸至外皮起皱微脆,内里紧韧弹牙时,便是越嚼越香的下酒佳品了。 这样的小食,滋味好,越嚼越上瘾,芙生自然是喜欢。 只不过,究竟上不上菜单,她还在考虑中。 而那玫瑰烧?不过是用烧酒加了糖、泡了玫瑰花瓣得来的甜口酒,受众广,反倒是芙生最先定下的上菜单的东西了。 不过,她给这玫瑰烧改了个名儿,叫霞露春——做法简单的东西,换个高档的名儿,便就不同了。哪怕是旁人使劲儿的猜,也不会轻易往简单里猜去的。 芙生酒量没恁般的好,故而宋鹤安过来时,那酒壶中的酒不过倒出来了一杯,她只尝了尝味儿,反倒是两碟子吃食,叫她吃的差不多了。 见他走过来,芙生便清楚,他有事儿找自己。 实在是他手中捏着个包起来的帕子,一瞧便清楚,又是拿着什么新鲜玩意——要么是全新的,要么是改良过的种子来给她看了。 这便是认识一个爱好种植的人的好处——以着宋鹤安对他自己事业的那一份热爱,若是哪天,他将土豆番薯玉米一类的给弄出来了,她也丁点儿不惊讶的。 “宋郎君坐。” 将小桌上的东西略微收拾了一番,空出能够放东西的地方,芙生便给他倒了一杯玫瑰烧。 她着模样一看便是闲着的,宋鹤安便放心坐下,将包着的手帕放在了空出位置的小桌上。 “今日花神庙本欲寻你瞧瞧这个,哪曾想半途中听见有人意欲害你,一番忙乱下来,差点将这个忘记了。” 宋鹤安一边说着,一边将帕子解开。素白的帕子里包着的是五六颗略显干瘪的种子,旁人没见过,自是认不出的,可芙生上辈子常见,一眼便认出了是什么东西。 “花生?” 一口叫出了名字,而后才略带惊奇。经过这么多次的“惊喜”,芙生已经不觉得这些不该这个时代出现的东西出现在眼前有多么的惊天地了。 她甚至开始合理怀疑,有些东西并不是没有,而是没有传播开来而已。 就比如这花生,追根寻底,其实是个大大的至敏源。后世人常笑谈,花生这一类容易至敏的食物,全是老祖宗硬吃出抗过敏性了,才永久存活下来的。 “是花生,不过,这东西在边州曾有人种植过,许多人煮来吃,皆会出现喉咙肿痛、红疹红斑,故而少有人食用。之前你提过一次,你若想要,倒是能种植,只是……能不能做菜上桌,还需多番考虑。” 吃下去有风险,宋鹤安自然是要提醒到位的。 只是,听了她的花,芙生颇有些一头雾水的感觉——她不大记得,什么时候与宋鹤安提过这个。 不过,这都不重要。他们二人就着新奇东西聊天次数多了,也不是每回聊的内容,她都是有印象的。 这花生,她也不知自己现如今这具身体究竟会不会过敏,但她却是想要的。唯一可惜的便是,她不会种。 她清楚花生既是果实又是种子,种进土里头,土上长苗开花,土下扎根结果,但在种植的时候需要做什么,种植期间需要注意什么,她都不知道。 本着专业的事情还是专业的人来做的道理,芙生将这几粒种子往宋鹤安的方向推了推。 “种植的活儿,还是宋郎君你更在行,若能种出果实,我定然好生研究一番,做出些新奇东西来。” 这句话,每每有了新鲜菜蔬种子,芙生总说,宋鹤安早就听习惯了。他与芙生分享种子,也时常是这般拿出来后又收回去,等到用花盆培育出成果之后再做分享,没有丁点儿的不适应。 见他将种子细细包好,又放回了怀中,芙生唤了廊下挑豆子的桂圆来。 “今朝新烤出来的点心酥饼,与宋郎君包一份出来。” 这有来有往,相处才能长久。 恁般简单的道理,早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从长辈们做事情的风格里,叫芙生看透了、学会了。 有创新性的合作伙伴,可不得维护好了! 对此,宋鹤安也没有拒绝。 平日里来丰乐斋点菜吃饭,银钱是一定要付的——那是正常的消费,若是仗着关系亲近,真的不付钱,就是厚脸皮了,他做不出那样的事情。 可每每私下往来送的点心吃食,银钱却是不必要的——若真掏了银钱,那便是分外的见外,日后不好再相处了。 时间已然不早,晚些时候,他还需要去司农寺的田里看一眼情况,按理说,他当是要走了的。 可今日发生了种种,脑袋一片混乱之后,清明下来,他又有些事情想要说,却不知从何开口。 将杯中的玫瑰烧喝掉,手指拈着粘在指腹上的一点点酒液,因着酒中加了蜜糖,略略有些发黏,他略有些犹豫,发呆出神地时间也就略长了些。 他是个温和且情绪分外稳定的人,因此,若略有焦灼,熟悉的人便能轻易看出一二。 芙生吩咐完桂圆,本事拿着签子取那酥炸鹌鹑吃的,见他这副模样,一时间新奇也有,关心也有,竟是把签子放下,侧头看着他询问起来了。 “宋郎君莫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未说?” 芙生的脑筋与旁人比起来,总是要转的快上一拍半的。 从花神庙回来之后,宋鹤安在哥哥筠生的书房待了将近一个时辰……筠生近些时日因着大考将近,紧张的模样是如何,芙生还是清楚的。 那一张原本便有些碎的嘴啊,如今是更碎了。 莫不是……自家哥哥精神状态出了什么问题? 她记得,有一种状态叫做考前综合征,因着考试将来而带来的各种紧张引发的不良状态。 难道她那分外开朗、分外嘴碎、能吃能睡的哥哥在她们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了此番症状,被素来心细的宋鹤安发现了? 那可不成!若是真的,必须得给他掰过来! 虽说如今她在汴都算是站稳了脚后跟,与她最初计划的靠着筠生科考来汴都发展大不一样了,不需要靠着筠生了……但她想让哥哥走正途,科考入仕的心,那还是在的啊! 这么想着,略有些急切,芙生看向宋鹤安的目光便更热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 鹤安明意 第173章 ; 鹤安明意 宋鹤安一回神, 瞧见的便是芙生这张充满了求知欲的脸。 芙生不是姊妹里生的最好的,但胜在皮肤白净,且因对事业的热爱,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美感。 这样一个人看久了,便容易被她带动,整个人的精神头儿都能好上几分。 而这样一张脸, 连带着那样充满探索的热切眼神瞧着,便叫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解答她提出的问题。 这会子老梅树这边除却他俩外, 并无旁人, 方才离得最近的桂圆去给宋鹤安包点心去了, 倒是方便了说话。 “三娘子,”略犹豫了一番,宋鹤安站起身来, 行了一礼:“在下有话想单独与三娘子说。” 他这番做派颇为正式, 抬手行的那一礼都比平日更为端正些, 芙生瞧着, 总觉得自己坐着不大好, 干脆也站了起来。 坐着说话与站着说话是不同的, 尤其不是在外头, 而是在院里。原本坐着,现在变成站着, 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天井这边的确没有人在,可丰乐斋的后厨那边, 大开着的那扇窗,是能够瞧见天井中二人情形的。 胡香娣本来是挽着袖子在包客人刚点的腊肉汤团,一抬头的功夫,便瞧见方才还坐着说话的二人站了起来, 颇为奇怪。 “桂圆,”她叫住正在包点心的桂圆,询问起来:“三娘和鹤安那孩子在聊什么呢?怎得好端端站起来说话,还站的恁般端正?” 那两人常在老梅树下说话的,谈论皆是围绕着瓜果蔬菜来,一般皆是分外闲适的坐于树下,两盘点心一壶茶的聊着。 像今日这般突然端端正正的站着说话,且还说了好一会儿,不是少见,而是头一回见。 方才心里头升起些念头,这会儿胡香娣是看什么都能对的上她心中那丁点念头,可惜手头上还有活计要忙,松不开手,也没有理由出去一趟,便只能询问刚从后头天井进来不久的桂圆了。 桂圆能回答的也不多。 在天井那边的时候,她是坐在回廊挑豆子的,只听见芙生与宋鹤安在手什么花生不花生的。 后来这“花生”聊完了,芙生便叫她到后厨来包点心。 她往后厨来的时候,两人还是坐着说话的,哪里知道站起来后说了什么呀! “大娘子,许是在说那什么花生吧!之前娘子提过一次,好似是个能入菜的好东西,今日宋郎君带来了,娘子高兴,多聊两句也是有的。”桂圆只能根据自己知道的猜测:“且这会子时间不早了,宋郎君向来是急着归家去,故而才站起来说话的,想来是在告别。” 虽是猜测,可桂圆说的有理有据,很是有说服力。 胡香娣伸长脖子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的确看不清表情、听不清声音,便也就暂且接受了桂圆的这番推测。 不过,接受只是暂时的,她心中隐隐觉得不是这样,好奇的紧,是打算等闭店休息后,去问一问芙生的。 只可惜,芙生今日休息的分外早,等她转了一大圈,空出时间去找芙生的时候,芙生卧房里的灯都吹了。 “今日发生的事情多,早些休息也好。” 站在芙生屋子门口,侧耳听了听,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胡香娣便轻手轻脚的下楼去了。 殊不知,她所以为睡着了的小女儿芙生,这会子正睁着一双眼,借着外头明亮的月光,死死盯着帐顶上绣的虫草花纹发呆呢! 自傍晚送走宋鹤安后,芙生便陷入了这个状态,只是因为一直有人与她说话,或是汇报丰乐斋今日情况,或是闲言花神庙今日盛景,她才没有在人前将这种出神发呆的状态。 如今回了自己的屋子,没有人与她说话了,她倒是能放心的放空自己、持续发呆了。 与宋鹤安认识……满打满算,差不多也快十来年了,起初定位是哥哥筠生的同窗,后来定位是一个很厉害的种植高手。 尤其是这几年,她分外指望着天赋异禀的宋鹤安给她种出来更多新奇的瓜果蔬菜,每每一起说话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全都在种子上,从来没有想过旁的。 哪曾想,今日宋鹤安端正站起,吞吐半晌之后,恁般正式与她说的,是表明心意的话。 上辈子外公死后,她死的太早,没来得及考虑过个人问题;这辈子仗着年龄小,且律法上头关于成婚这一点,勉强也算是有空子可钻,加之前头还有个二姐姐兰生顶着,厨娘子的前程在她心中占据了最大的板块…… 可哪怕是这样,没吃过猪肉,她也见过猪跑啊! 谁家表明心意,表明的如宋鹤安这般的? 脾气相合、志趣相投……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的人听了,估摸着还以为他是在找志同道合的同僚战友呢! 只不过,他有一句话说的倒是不错——他们都是有着各自想要奔赴的目标的人,恰好奔赴的目标能够交汇在一处,一定程度上,是能够并肩抵达理想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与其同盲婚哑嫁一般经冰人介绍相看,还不如宋鹤安这个熟人呢——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司农寺的寺丞,未来前程不会差,也不会阻碍她在厨娘行当自由奔跑。 站在利己性上考虑,真的是很合适了。 这几点,芙生也是很快便能相通。 可她为甚还会这般长久的发呆?一部分原因是宋鹤安这番表明心意对她来说有些太过突然,脑袋有点没转过弯;还有一部分原因,全在宋鹤安所说的心悦于她上。 他表明心意说的那些话,除却她提取出来的能戳动她心的中心思想外,旁的便是在表达这个了。 他口中的心性坚韧,她能厚脸皮认下。毕竟,每每在对着菜谱研究、创新的时候,她是不管环境如何、温度如何,直到将预期效果呈现出来才收手去歇息的,能算得上心性坚韧了。 他所说的眼光不俗、遇事决断,她也能认下。毕竟,在丰乐斋的事儿上、在关乎自己前程的事儿上,她都确实发挥了比平日更好的眼光,落下的决定也是更为准确的。 可……敢爱敢恨、有大家长的风范…… 家里有翁翁婆婆以及爹娘叔伯们在,芙生自认是个单方面奋进的咸鱼,大多数时候还是躺平的。 她仔仔细细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自己的敢爱敢恨与大家长风范体现在哪儿,总不能是……筠生贱嗖嗖招惹人那几次,她抄着最趁手的东西,揍他的那几回吧? 认真想想,好像有好多次,都是当着宋鹤安的面…… 那她的确是非常敢爱敢恨了,丝毫没有因为筠生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而放过他;且她也的确很大家长的风范了,家里人也是丁点儿没有阻拦她去收拾筠生,甚至她娘还在她收拾完人之后给她倒饮子喝。 “天神奶奶啊!” 越想脑袋里头越乱,芙生翻了个身,裹着被子去看床边的雕花去了。 宋鹤安虽没有急着与她要一个回答,可这种事情,若是一直不给一个答复,那像什么样子?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以及不知从哪家响起的犬吠,芙生用被子裹了脑袋。 再过一段时间便是筠生下场考试的时候了,宋鹤安是个极其有分寸的人,这段时间就算是上门,想来也是不会与她再提这个话题的。 她且还有好些时候能好好想一想呢! * “……我本有念头,想叫二娘与鹤安那孩子相看相看,知根知底的,那孩子父母皆去了,婆婆有伯父奉养,若能成了,嫁过去便可掌家,二娘爱做什么,也无人能够管束。可今日下午,我瞧着那孩子与芙生站在一块儿说话,又觉得撮合他与二娘不大合适……” 没能够与芙生说上话,回到房间之后,见祝贺文坐在灯下看杂书,憋了一肚子话的胡香娣便扯了祝贺文手里的书,将自己心里那点子念头说了出来。 她也就是今日有了这念头,细细琢磨一番之后才恍然发现,宋鹤安的确是个分外优质的女婿人选。 也许有人觉着他好不容易科考出来,却日日与泥巴地打交道,一门心思想要在司农寺深耕是没前程的,可在胡香娣看来,这些都是好处。 一门心思深耕司农寺,那边不会有旁的花头,成婚之后也许日子不如别的官员家富裕,可家里头一定是清清静静的。 不似那些科考上来、得了频繁应酬官位的人,成了官爷还没几日,便变得不似从前了—— 就像之前那个与祝贺文关系颇好、为了一口吃专门交朋友的乐伯青似的,到如今做官才几年,不过是从开封府的录事调去了更有前途的刑部做了个小官,与家中大娘子甄氏的感情便淡了,前年年底一口气抬了两个姨娘回家。 就连他老娘年婆子,起初多么疼爱甄氏这个儿媳,如今也是站在儿子那边,口口声声说儿媳善妒。 这些事情看在胡香娣眼里,心里头那叫一个思绪翻涌。 虽说如今她官人大小也是个官,还是在国子监那样受人尊敬的地方做官,但她没有一丁点儿的心思盼望自己的两个女儿攀高。 高处,哪里是那么好攀的。 自己生的女儿自己心里清楚,兰生脾气随她,如炮仗一般,眼里更是容不得沙子,芙生一心扑在自己的厨娘事业上,瞧着根本不开窍,虽有些手段和心眼,但那点子手段和心眼,她全都留意在了前程上。 两人都不是能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阿谀奉承的,何必到高处去受苦呢? 倒不如找个知根知底,或是家事相当的,人品贵重为上佳,这样也能够过的自在些。 早两年她是不着急的,可偏生这两年瞧着那一类算计小娘子的事儿多,叫她心焦的慌。 而两人的年纪都到了,甚至在许多人家看来,都算是年岁大的了,自己还不着急……她这个做娘的,是一颗心恨不得分成八瓣儿的操心去。 心里越想,习惯性想事情的时候手里干点活儿的胡香娣便揉搓起从祝贺文手中抽出的杂书来,将书页都揉搓皱了。 祝贺文赶紧从她手中抢救这可怜的杂书——虽是杂书,可内容写的极其不错,他才看了两页,没那个打算再去买一本新的。 至于胡香娣与他说的这个话题? “撮合鹤安与二娘?你也是真能胡想。那俩孩子都不熟,说的话两只手都能数过来,哪里有可能呢?若想撮合,他与三娘倒是算得上志趣相投……” 因着胡香娣这段时日以来一直在给兰生寻摸相看的对象,祝贺文这个亲爹自是多关注了几分的。 身边知根知底且年纪合适的儿郎,他也是考量过一遍的。要么是与他家二娘性子不和,注定过不到一块儿去,要么是配不上他家二娘……至于宋鹤安这个格外熟悉的晚辈儿郎,祝贺文想到过,但却从来没有思量过。 毕竟,二娘兰生与他是真心不熟,他来祝家,不是找筠生,便是找芙生。 想将他与兰生连在一块儿想……真的很难。 因此,胡香娣说出的心里的念头,祝贺文刚听了前两句的时候,那真是一头雾水,全然想不通妻子是怎么将两个不相干的人联想到一块儿去的那种一头雾水。 不过,回过神来细想想,也正常。 兰生倔的像头驴,自打胡香娣给她张罗相看以来,没一个顺畅的,和当年的明姐有一比。 有所谓关心则乱,一乱,可不就容易胡配对么? 家里三个孩子,各个儿都是心里有主意、有成算的,瞧着胡香娣心焦的模样,祝贺文将她揽入了怀中: “莫想那么多,儿孙自有儿孙福,说不定顺其自然,还能得到想要的好结果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 筠生炸毛 第174章 ; 筠生炸毛 祝贺文最是会开导胡香娣, 自夜里与她细细说了一番后,第二日,胡香娣并未去找芙生打探头一日与宋鹤安说了些什么, 之后连续一个月也未再与兰生说什么相看的事儿,倒是叫家里人都惊奇了几日。 不过,因着筠生科考在即, 对于筠生那边的关心与焦虑,她是丁点儿都没有少。 在筠生考完之前, 汴都城内城外香火旺的寺庙, 几乎叫她跑了个遍。 因着去烧香会带素点心, 这段时间里,芙生素点心没少做。因为做的多,创新除了好几个新样式, 丰乐斋的点心种类也丰富了不少。 这样种类丰富的情况, 一直持续到筠生全部考完, 只等着放榜才算结束——倒不是说等待放榜这段时间胡香娣她们没有去烧香拜佛, 而是芙生弄出来的新种类太多, 就算是还有什么新的想法, 她也没打算在今年都弄完。她要给明年的出新品留点空余出来。 “三娘, 宋鹤安这段时间怎得不见人影?我还要谢他呢!” 只等着放榜,筠生这些时日除了与同窗小聚外, 日子过的闲适了许多。 丰乐斋的后厨如今不用芙生也能轮转的过来,除却接宴席以及去做几样独家的招牌菜外, 芙生更多的时间是在后院这边,或是研究新品,或是研究那本汪氏食谱。 研究菜式嘛,定是要做出来才知好坏的, 筠生便挤走了桂圆,在后院厨房里头占了个打下手的席位,只为试菜。 而他问出的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嘀咕出来了,他也不怎么需要答案,芙生也不是很想解答——虽然她知道宋鹤安去哪儿了。 司农寺那边有个种植新粮的庄子出了问题,司农寺卿抽调下属过去帮忙,恰好将宋鹤安抽调去了。 因着宋鹤安帮她种了花生,如今正是刚刚抽苗的时候,需要好生看顾,临走之前,他托人将几个种了花生的盆给芙生送了过来,还附带着详细的种植说明,芙生这才知道他的去向的。 至于筠生念叨着话……也不是他没有去登门拜访,反而是去了之后没见着人,又没弄清楚人去了哪儿,这才心心念念。 早在他之前几次的念叨里,芙生便弄清楚了他要谢宋鹤安什么——原是他之前因为紧张弄出来的五大页问题,宋鹤安给他解答的一部分,真叫他用上了。 对此,芙生丁点儿不意外。 那五大页,筠生还问过祝老爷子和祝贺文,芙生也粗略的瞥过一眼……恁般多的问题,全问了,用不上才奇怪呢! “司农寺不是什么闲适的清水衙门,忙起来寻不到人也正常。” 今日她做了咸油酥焙子,为此专门叫双杏去买了胡麻油来,这会儿刚出锅,最是香气扑鼻的时候。 她瞧筠生这就是闲的,才将说了好多次的话又拎出来说,干脆给他找点事情做。 “去坛子里捞些泡椒出来,今日做这焙子准备的料多了些,一会儿再炒两道热炒,和羊肉一样,夹在焙子里头吃。” 这咸油酥的焙子早在烤上不久便传出了香气,与之前的烙饼、烤饼的香味都不同,因为加入了胡麻油和白脂麻的缘故,焙子的香气要更加霸道一些。自然而然,烤出的成品外酥里软,可以说是夹万物都好吃。 早在烤制之前,芙生便煮了一锅羊肉,只等一会儿切片,与辣酱一起夹在焙子里头吃。 后又有抄了半日书的祝老爷子出去溜达带回来的一方上好五花肉,瞧见做的是能够夹肉的饼,言道将肉红烧了夹饼里头吃,芙生便烧了一锅浓油赤酱的红烧肉。 生怕腻,她又备了几样小咸菜——皆是用油炒过,夹在焙子里头吃能够更香的。 只是,头一回做这个,在准备材料的时候她没有估算好,哪怕准备了那么多花样的才来往里头夹,下面一锅能做出来的量,那些准备好用来夹饼的菜也是不够的。 也是琢磨了下自家这么些人的饭量,芙生才使唤筠生去拿东西的。 她要再做一道泡菜鸡杂和一道木须肉,再弄个凉拌野菜。 这样的话,有焙子夹肉,有羊汤,还有小凉菜,今日暮食这一餐便齐活了,能叫忙累了一日的祝家人好好饱餐一顿、 养一养精神。 “双杏,叫个腿脚快的,把这些给大姐姐大姐夫家送去。” 梅生出嫁后,去岁在云楼街的另一端开了个绣品铺子,生意极好,加上有了孩子,常忙的脚不沾地,鲜少有闲工夫回来的。 不过,她时常派遣婢子伙计往这边送些绣品鞋袜,有孝敬长辈的,也有分享与姊妹的,家里自然是在吃食上头多多顾及着她。 每每芙生下厨做了新鲜吃食,更是不可能忘了她那一份。 梅生不吃鸡杂,莫诚不爱木耳,因此现有的菜夹了焙子,便能给她们送去了。 双杏自外头进来,将刚拔的新鲜葱蒜放在案板上,自橱柜中取了专门给梅生那边送饭的大食盒——这食盒是大伯祝咏文亲自画的图纸,找了已经开了自己的木工铺的三叔祝秉文做的,比一般的食盒更高更大,还加了保温层,里头放上一盆汤,只要把盖子盖好,哪怕冬日里送过去,那都还是热的。 夹了菜肉的焙子就在案板上放着,双杏将食盒放好,便把码好的焙子往里头放,芙生用圆肚陶罐装好羊汤,又单独将调料拿油纸包包好,才把陶罐放入食盒中。 “寻个稳妥的伙计去送,莫要把汤撒了。”略想了想,芙生还是嘱咐了这么一句。 倒不是她嘴碎多言,而是这一罐汤的分量可不轻,若是寻个不稳妥的,半路上将汤给洒了,那可就浪费了她耗时好几个时辰熬出来的羊汤了。 “我去送!” 还不等双杏筛选出一个靠谱的伙计,把芙生安排的活计干完的筠生毛遂自荐了。 他是真的闲,且想到许久没有见到大姐姐梅生,以及那正是好玩的年纪的小外甥了,便想要跑一趟。 作为双胞胎,筠生的力气虽不如芙生大,但也是能够稳稳当当的拿着这个食盒,将东西给送过去的。 不用担心将汤洒了,芙生拿过泡菜,瞅了他一眼:“快去快回,两个菜炒起来很快,爹爹今日去上值前说了,下值回来有话与你说,莫耽搁了。” 得了芙生的准,筠生提着大食盒便出门送饭去了。后院厨房里头只剩下芙生与双杏两个人,桂圆瞧见空出了她的位置,一头扎进厨房来帮忙。 这算是芙生自己的班底,搭配着动起来,连句多余的从话都不用说,便在最快的时间里将两道菜给炒完,只用等最后一锅焙子出锅。 前头丰乐斋的后厨还在忙,出去送饭的筠生还没有回来,在国子监上值的爹爹祝贺文也还有半刻钟才能到家,掐算一番时间,能够吃暮食的时候,恰好是最后一锅焙子出锅。 搬了躺椅在厨房外的檐下歇着,芙生听着檐下出自棠生之手的风铃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的细微响动,猜测着筠生和祝贺文两人究竟谁先回来。 却不曾想,听着靠近的脚步声睁开眼,她瞧见的是宋鹤安——怀抱一棵裹了根须、开着白花、半人多高的小树的宋鹤安。 “宋郎君?” 上回将出了苗的花生送来,是他托人送的,满打满算,芙生也许久没有见他了。 不见的时候想不起来,这瞧见了,不由的便想起了她还没有给他一个回答呢! 好在的是,他是带着东西来的,不会叫她一下子陷入不知道从何说起的尴尬中。 在他脸上瞥了一眼,芙生的一双眼便在他怀中小树上细细打量了。 春日开花、五瓣素白、花蕊金黄、香气清淡,花梗与花筒密布小刺…… “这是金樱子?” 芙生微微瞪大了眼,惊奇的看向宋鹤安。 金樱子是一种山间野果,既能入药,也能做膏做糖水的,用其做成的金樱子膏,浸酒服用,近些年民间十分盛行。 之前便有食客询问丰乐斋是否有金樱子膏,想要点上一份,可惜这果子长在深山,汴都城附近的山里不多,因着流行,那些山民采出来卖,全都进了白矾楼,旁的酒楼,哪怕是赫赫有名的云楼、大有改良的广源楼,那都是订不到的,更别提她这规模不算大的丰乐斋了。 芙生会做的膏多,也有能用来浸酒的,但架不住常有人问金樱子膏。 明明十一月成熟、只能卖上两三月的东西,到如今都新春了,还有人问,甚至问丰乐斋今年冬日能不能也卖,说是的丰乐斋的膏比别家味道好,这金樱子膏定也能做的比旁家滋味佳。 这话说的简单,可野果子,还是被别家垄断了的、产量并不高的野果子,她能从哪儿弄来? 她也曾想过家养一棵,可进山寻树这种事情……困难重重,最终也是能哀叹嘀咕两句——倒不是她非要卖这金樱子膏,而是她厨瘾上来了,没用过的食材总想自己亲手试一试…… 如今书上看过的树苗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花儿和花苞都挺多,虽说结果得等到深秋去,但瞧着这满树的花和花苞,总觉得有盼头的多。 不过,芙生也没有忘记询问来历。 “你这金樱子树,是从哪儿得来的?之前我托人去寻,要么寻不到,要么山民不让挖。” 非建筑性的木材,官府管控的并没有那么的严苛,像这种野果子树,如果想要,在不破坏其他高大木材树的情况之下,是可以挖回家的。 但架不住,汴都城外的山上金樱子树不多,金樱子膏流行起来后,那些树更是被山民当金疙瘩一样看着,想要挖一棵,那是得经过那些山民的十八般锄头、斧头武艺的。 在芙生的眼中,宋鹤安是个会种菜的书生,与人拼武艺这种事情,与他是不适配的。想到那些人回来与她形容的那些山名的下手之狠,芙生往宋鹤安身上瞥去。 好端端一个文官,可别为了一棵树,叫人打坏了。 不然,无论她收不收这树,那都是罪过了。 她打量的目光很是明显,宋鹤安自然是感觉到了的,将怀中抱着的小树放下来,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声音温和。 “这不是从山里得来的,是司农寺在城外山脚的农庄里得来的。它长在了要新开的田里,占了新粮要栽种的位置,没人要,我想起你提起过,便与蔡大人说了,挖了回来。” 一边说着,他一边弯下腰去,将包裹着金樱子树苗根须的麻布解开,露出里头带着新鲜泥土的根须。 “因着公务,我将它种在暂住的院子里,今日才小心挖出,带了回来。你且看看哪里适合种它,须得快快将它种下。” 移栽过一次,宋鹤安也急着将它重新种入土中,以免这生机勃勃的小树出什么问题。 祝家后院里头种的东西的确是多,但找一个给金樱子树安家的位置,还是能够找到的。 芙生环视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了后门旁的林檎树旁边。 那儿原本有一株月季的,开粉艳艳花儿的那种,偏生之前棠生贪凉生了病,喝了好久的苦药。她不乐意喝,便偷偷将药倒在了那月季根下,硬生生给月季药死了。 婆婆杨铁娘看了那儿的土,说是短时间内不好种花了,前日叫翁翁祝老爷子将那儿之前的陈土给换了新,说是要重新种月季。 如今月季还没种上呢,地儿也够大,刚好给她种金樱子。 她说定了地方,宋鹤安便动了。 经常到祝家后院种东西,路过的刘妈妈瞧见他拿着一棵小树过去,先替他取了工具来,这才往前头去。 他干活是分外利索的,不用芙生帮忙,只在栽种的时候,让芙生帮忙扶着点树。 双杏和桂圆两个都在厨房,一个看火,一个剥着芙生说要晚一点做胡桃酥糖的胡桃,轻易不会出来的。 “三娘子,不知……可否给我一个答案。” 上回分外正式的与芙生表明心意时,宋鹤安便发现,太过正式容易叫芙生惊住回不来神,故而时隔一月多问结果,他选择了如同闲聊一般的说出来。 可这会儿芙生的注意力全在金樱子树上,倒是理会他了,却直接空耳了。 “嗯?什么?” 因着金樱子厨瘾上来了的芙生能够回应他一声,已经算是分了一丝注意力在他身上了。 与芙生相识许久,宋鹤安也算是了解她,自幼学厨,故而也对食材、对研究新菜分外的上心,在这两样面前,旁的都难入心的。 手下给金樱子树培着土,轻轻的叹了口气,他重复了一遍。 这回,芙生听清楚了——是在问她那个她考虑了许久的问题的答案。 思考的时间久了,无论是从哪方面,她都分析了一遍,答案早就在心里了。 她不是个扭捏的人,已经有了答案,自然也痛痛快快的说了出来。 总结下来便是——她许了,该有的环节与体面,一样都不能少。 毕竟,若她们的婚事定下来,那便是定在了二姐姐兰生之前。这样的情况之下,礼数合该要更加的周道。 两人谈论着这个话题,就仿佛在用新的菜蔬研究新的菜品似的,离得远的人瞧了,是丁点儿也猜不到婚姻上头去的。 但这并不包括送完东西回来、站在门外的筠生。 “你们俩,”筠生听得,直接炸毛了,但顾及着不好高声语,前三个字声音是高的,吓得正从自己宅子出来的明姐差点崴了脚,后面的话却是将声音压了下去:“这是个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 定下婚事 第175章 ; 定下婚事 后门推开的很突然, 筠生的声音出现的更突然。 祝家前头是丰乐斋,这后门一家人进进出出,实际上与正门是无异的, 为了方便,白日里一般是不锁门的。 芙生掐算过筠生一去一回的时间,但架不住筠生抄近道, 去的时候是稳稳当当提着食盒走过去的,回来的时候, 心里想着热烘烘的焙子夹肉, 脚步便快了许多, 几乎是小跑着回来的。 这样的情况下,原本算好的时间叫他省出来了不少,可不就提早回来了嘛! 芙生和宋鹤安虽有说话, 但分了一大半的神思在栽种金樱子树上头, 还真没注意到在她们说话的时候, 筠生回来了, 且立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儿。 而说筠生炸毛, 并不是一种夸张的形容, 而是一种具象化地呈现。 芙生也是头一次见识到一个现实存在的人炸毛的模样。 虽说他大多数的头发都是束起来的, 但是人就会掉发,像筠生这样苦读的, 当然也不能免俗,甚至脑袋用多了, 还会更严重些。他脑袋上就有那后长起来的短发茬,只不过因为发质较软,每日束发时仔细梳一梳,便能够与其他长的头发好好的融为一体。 可这会儿, 借着还算亮的天光,芙生那双视力还算不错的眼瞧见他那些柔软的短发茬子竖起来了……虽然现如今的情况她似乎是不该笑的,可筠生与她容貌相差不大的一张脸通红,脑袋顶上不少短发茬子竖着,瞧着像个残缺不全的蒲公英。 扶着金樱子树的手紧了紧——她这会儿是来不及心疼树了,她怕若是憋不住笑,筠生直接原地爆炸! 芙生思绪跑歪还是很明显的,至少与她们面对面站着筠生是发现了的。 一个肚子里住了九个多月,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甚至是从小把他打大的,芙生这个妹妹扶着树、微微低着头、绷着嘴是在做什么,他可是一眼就看出了的。 现如是什么情况?是她笑的时候么? 他问的问题她都没有回答,笑什么啊! 忽然之间,筠生感觉那股子冲上头的气莫名下去了些,他自个儿也想笑了——被他这个好妹妹气无语了的笑。 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地,再抬头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心中的好兄弟对他拘着礼,想要与他说什么,但他方才在望天看地的,没注意到! 忽视旁人的礼节是很不得体的,筠生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在礼节上头素来很是到位。 下意识的,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好意思来。只不过,再多瞧一眼宋鹤安和芙生两人,那股子不好意思又压了下去。 ——这是他失了礼节么?这是他气昏了头,没来得及看见而已! 厨房那边,双杏和桂圆已经从屋子里探出脑袋远远观望这边的情况了,两人有分寸,觉着这会子不适合她们上前来,只是远远的望着,顶多目光热切一些。 热切的目光筠生能感觉到,所以这会儿开口说话,声音便压得更低了: “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也没瞧出你们有什么苗头啊!怎么就忽然谈论婚事了?” 心中定好的兄弟想要娶自己妹妹这件事……他也不是这么快就能够接受,如今这么问,主要在于他想不明白啊! 在文州府那几年年纪太小忽略不计,在汴都这边的这几年里,虽说宋鹤安常来家里,也常与芙生一起探讨新奇的蔬菜瓜果,可两人别说是如同大姐姐大姐夫当初心悦对方的娇羞暧昧了,连一丁点儿苗头他都没看出来。 两人一块儿说话的流程,要么是以宋鹤安跑到后院菜地来种个新鲜菜结束,要么是以芙生拿着改良的菜蔬,下厨做个菜出来收尾…… 虽说他不是日日都回家,也不是回回都能遇上他们二人说话……可这种农家乐模式的交流过程,说他们俩一个爱锅一个爱地,都比说他俩看对了眼可信。 没有过程,这两人怎么就聊着聊着,突然的直奔结果了呢? 筠生想不明白,真的分外想不明白! 若是没有人听见,宋鹤安接下来的流程便是托蔡寺卿的大娘子帮忙,并找官媒按礼数上门提亲的。 可现在出了个变数,少不得要解释一番。 只是这种事情,哪怕宋鹤安口才不错,说起来也没有那么的顺溜。 好在的是,前后表达的意思,筠生听明白了大半。 “这……”听明白大半的筠生更加莫名其妙了,且他觉着,他心中升起的莫名其妙,与芙生、宋鹤安感情的莫名其妙分外的贴合:“你们俩看对眼的契机是什么?他会研究种田,她下手打人格外干脆?” 人永远最先提取到关于自己的东西,筠生就是这样,在宋鹤安的那些夸赞芙生的话里头精准提取到了关于自己的,并问了出来。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从小到大,自从芙生手握他的管理权之后,一旦太离谱,没少挨揍。 起初,因着和宋鹤安不熟的缘故,芙生是没有在宋鹤安面前揍过他的。可后来两人熟悉了,他一犯贱犯抽,芙生那是手边什么趁手拿什么揍他……想着这些,筠生脸上的表情悲愤起来了。 难不成,他挨揍,还成了他们俩关系推进的一环? 筠生的脑回路别致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瞧得芙生和宋鹤安都皱起了眉头。甚至宋鹤安还想上前看看,是否是因为得知这些消息,将筠生给吓坏了。 恰在此时,又是后门,又是门外,属于明姐的笑声传来了。 “啊呀呀!大郎,人家鹤安说了恁般多的话,你就从里头总结出来自己挨打的事儿?” 方才筠生那一嗓子的确是将她给吓得差点崴了脚,但这崴脚只是差点,又不是真崴了,今日她宅子里聘的厨娘做了两道祝老爷子和杨铁娘爱吃的菜,急着趁热送过来,顺带蹭饭,她便走的快了些,一不小心,把筠生与芙生、宋鹤安的对话听了个清楚。 汴都算是明姐的大本营,在祝家人适应了这儿的生活后,她便总与之前的好友去上香踏青,日子过的滋润的很。 寡妇人家,小姐妹们都是成婚的妇人了,说话的时候自然不会顾及那么多。 因此,哪怕她也没见识过许多种的感情走向,可嘴皮子上分析分析,她还是会的。 “鹤安这孩子挺好,知根知底的。”明姐满意的打量了宋鹤安一番,先是评价了一句,然后才继续对着筠生说话:“相处久了,看对眼不很正常么?老老实实小百姓过日子,又不是那话本子里头写的故事,非得轰轰烈烈,你若死我不独活的,才能算上的感情。你这孩子,读书读傻了吧?” 明姐爱看话本,近些时日更是爱上了新出现的凌霜居士写的那些话本子。 但爱看话本子是一回事儿,对待话本里头的爱情与现实生活中的感情用不同的态度又是另一回事儿。她当年就是才子佳人的话本子看昏了头,又瞧上那个死鬼的好皮相,又觉得那死鬼是个读书人,结果害了自己。若是家中子侄的情感如同话本子一般,那她这个姑妈可是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至于芙生和宋鹤安——叫她来说,芙生和宋鹤安挺登对的,一个爱种菜,一个爱做菜,天生一对儿嘛! 且又是知根知底的,宋鹤安爷娘去了,唯有一个婆婆也不会到他这儿长住,成了婚便能掌家,还能继续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儿,多好的日子啊! 她方才听着,心里头都没担心——当初大娘梅生和莫诚定下来的时候,她都是担心了的。 现如今唯一能叫她担心的,也就只有二娘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呢! 虽说是自家的事儿,但架不住有那心有忮忌的胡乱说话啊! 汴都这边早就有妹妹先姐姐一步出家,便是姐姐自身不好一类的糟心说法……她倒不是担心兰生听了受不了,她是怕兰生听了之后去甩人巴掌,顺带着她二嫂子、她娘,甚至有可能三嫂子一起,都去甩人巴掌。 她家都是极其护短的! “那你们……要不要先说一声?” 现在,不止筠生一个知道了,她这个二姑妈也知道了,身边有个桃春,那边厨房里头还有两个呢,就算她不说,事情差不多也到了明面上。 提亲这事儿是宋鹤安自己要急的事儿,当下,明姐问的,是她们要不要先给家里说一声——毕竟,现在家里知道的人也多了。 几人说着这个话题,早忘了后门外还要再长一个人出来的事儿。 恰在芙生做出决定先与翁婆爷娘通个气儿,正打算说出来的时候,下值回家的祝贺文自门外进来了,且一头雾水: “先说什么?” 戏剧性效果拉满,这下,也不用说什么了,直接去通气儿吧! * 祝家人对宋鹤安的印象是极不错的,尤其是胡香娣,早就想过要他做自己的女婿——虽说最开始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心中配对错了人,但女婿要成真,她便将之前心中错配对的事儿丢到了九霄云外,喜笑颜开了。 得了祝家长辈的允,隔日,宋鹤安便找了蔡寺卿,以身边无长辈为由,拜托其大娘子出面,又去找了官媒,买得大雁,三日后蔡家大娘子与官媒便带着大雁登门,提亲纳采。 虽通了气儿,祝家对宋鹤安也是满意的,可正经人家嫁姑娘,该走的每一个环节都要走齐全。 初上门当场应允是失了体面的做派,隔了三日,祝家递去应允的消息,宋鹤安请的人这才再次登门,交换草贴。 到了这一步,后头的事儿便就快多了。纳吉过后,占卜相合,无有问题,便就是顺理成章的正式订婚。 宋鹤安与家中通过信,虽说他那年迈的婆婆未能亲自前来张罗,却也给他寄了不少好东西,叫他送来祝家的聘礼瞧着更加的体面。 “鹤安这孩子是上心了的。” 细细打量着送来的聘礼,胡香娣夸了一句。 之前小定时,宋鹤安送来的小定礼便体面的很,锡罐装的双井白芽茶、双坛黄酒、五色果盒皆是上品,两匹绸缎、一套银制钗环首饰皆是时新,就连那一盒子蜜饼都是从云楼定的。东西打丰乐斋的正门送进来,有那老食客瞧见了,还说他们祝家的新女婿是个诚心的。 如今大定,银铤花银、绸缎布匹、茶礼酒礼、果品蜜饯、肉食牲礼拿的都是他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就连赠新娘的首饰妆奁物件,也是一瞧便上了心。 旁的首饰钗环且不说,单单一枚分外精巧的金霞帔坠,便叫胡香娣瞧了许久。 霞帔在当朝属于命妇礼服,未经朝廷封诰的官员妻子都不得随意穿戴,更别提平民了。 虽说当朝婚俗通行摄盛,大婚当日,新娘可破格使用霞帔、霞帔坠做婚饰,可也不是什么人家都愿意凑齐金钏、金镯、金霞帔坠这三金的。 尤其是金霞帔坠,与之相配的,还要有用来做霞帔的销金霞帔料子,都是男方备的,因此,不少人家都会选择将这个省略了。 在女儿的聘礼里头三金都瞧见了,销金霞帔料子也有,甚至还有金钗、金耳环——虽说分量不算大,但凑足了汴都这边说的五金。 这是对女方的重视,怎能不让胡香娣这个做娘的心里高兴呢? 芙生自然也高兴——被重视,哪里会不高兴呢? 上辈子作为一个现代人,虽说没恋爱没结婚,但也是见识过别人结婚的。有些男的,扯着古代人都没你要的多为理由,别说三金五金了,连聘礼都不愿意给,只想着白日做梦。 若是将那些男的扔到这古代来,且不说他们活不活得下去了,单说成婚,以他们的念头,怕是没被女方打,就先被全城的官媒、私媒教训了! “三娘这婚事定下了,既有这金霞帔坠,又有销金料子,这霞帔也得早早做起来。” 大娘这段时间是回家住的,为的便是这女方回礼里头的自制女工,她是专门搬回来教芙生做这女工活的。 只是,她没料到的是,芙生这个三妹妹,能用菜刀雕花的一双巧手,捏起绣花针来,却像是指头不分瓣儿! 绣帕、香囊、绣鞋这三样,除了做鞋速度快了点儿,其他的,她给选的最简单的话样子,还叫她不得不一点点的教,教完之后身心俱疲,哪怕芙生许诺每日一顿席面,都不能叫她缓过劲儿来。 这会子跟着一起看宋鹤安送来的聘礼,瞧见那坠子、那料子,也是作为绣娘的本能叫她聊了起来。 她不是个托大揽活的人,开的铺子没有接过做霞帔的活儿,也不甚清楚汴都这边霞帔的流行风格,干脆荐了一位手艺极好的老绣娘。 这段时间的女工做下来,芙生是闻“绣”色变,全叫胡香娣做主。胡香娣也乐得女儿信赖她,叫芙生将东西都收好,拉着梅生便去详谈了。 见她走了,一直怕被她逮住念叨的兰生才从外头进来。 她是来找芙生的,为的是贵客订单。 “三娘,杨太妃身边的女使来下了订单,七日后请你去做厨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 京畿县丞 第176章 ; 京畿县丞 杨太妃的席面, 自打认识了杨太妃后,这几年里,芙生没少上门去做。 作为出宫荣养的太妃娘娘, 她的席面,自然也是分外讲究的。 芙生给她做席面的次数多了,早就清楚了她的习惯, 因而只要提早做好了准备,正儿八经坐席面的这日, 是百分百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今日这宴也一样, 早早就对好了菜单, 太妃这边准备的食材也早就到位,芙生带着人一到,井然有序的做一桌席面, 便也就成了。 都是做惯了的流程, 花费不了多少时间。按照之前的例子, 去见了杨太妃, 得上几句称赞, 又得些赏赐, 她便带着双杏和桂圆归家去了。 只是, 今日与往日终究还是有着些许不同的。 杨太妃派了身边的贴身女官亲自送了芙生离开,那位女官大人得了太妃的准许, 向芙生透露了些许有关筠生前程的事儿。 殿试的成绩在宋鹤安与芙生婚事定下之前便出来了,金榜也早就贴了, 筠生自是榜上有名的,只是排行虽比爹爹祝贺文好了许多,却远不如当初宋鹤安的二甲十三。 那时,全家庆贺的时候, 也是分析过筠生的前程的——照着他的那个名次,那是刚刚好卡在了留京和外放的中间线上,究竟如何,只是上头的一个念头而已,谁都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科考之后的授官,拉出的战线是很长的,早一些的四月底便已上任,慢一些的,可能得等到七月才能有一个结果。 祝家虽有人在官场上,却没有那个能力去上下打点、打听一番。 芙生也曾想过托关系去打听打听,至少清楚了筠生是外放还是留京,也好为他的未来做足了准备。 只是,她没料想到的是,她还没有托人去问呢,便从杨太妃这儿得知了些许消息。 不是留京,而是到汴都城附近的某个县里外放。 这样,已经很好了。 倒不是芙生瞧不上外放的新科进士,而是以着祝家的现况,若是筠生外放到太远的地方去,少说十年之内,就算是你筠生在外放的地方做出了一定的功绩,可没有助力,功绩能不能算到自己的头上都不一定,家里这边更是没法子将筠生从山高水远的地方给弄回来的。 以前在文州府的时候,又不是没有听说过府城下头的县城里那些外放的新科进士做官的经历,在一个职位上一待就是八九年的例子,可不止一个呢! 如今,祝家全家都在汴都城,筠生若是一个人外放,轻易弄不回来……那人生的未来走向,可就完全不同了。 不说娶妻成家的事儿,往长远的看,未来子女的发展,旁的地方自然是不如汴都城的。 外放到汴都附近的县城,离得近,一家子都能顾得上,可不就是极好的么? 虽不知究竟会在汴都附近的哪个县,但杨太妃的消息是不会有错的。得了这样的好消息,芙生自是急着回家去分享。 杨太妃这边能得到消息,正式的任命下来,其实也不远了。 但这并不妨碍芙生当一回报喜鸟,将着好消息传回家里去,让家中一众长辈早早的安心几分。 殊不知,她这边从杨太妃那儿得到了消息往回赶,宋鹤安那边也通过自己的人脉拿到了结果,趁着今日轮休,也赶往丰乐斋,做报喜鸟呢! 芙生赶回家的时候,今日空闲的宋鹤安已经早她一步到了,消息也传到了祝家人的耳朵里。 又听芙生说了一遍,反而是更加的安了祝家人的心,叫她们这段时间以来悬着的那颗心能稳稳当当的落回胸膛里。 “天神奶奶保佑,无论是汴都城附近哪一个县都好,只要离得近便好!” 胡香娣站起身来,一边转悠,一边朝着天空拜,若不是一会儿还有丰乐斋后厨的事情要她忙,她怕是即刻便收拾了东西,去庙里上香还愿了。 这段时间以来,筠生总是表现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心中也是担忧着自己的前程的。现如今得到了准话,得知了自己并不会离家太远,他也安下了心,能够真心实意的与旁人笑闹了。 瞧着一家人欢快的模样,宋鹤安叫了芙生到旁边去。 他来祝家,也不仅仅是来做报喜鸟的,他还有东西要给芙生。 “这是……木姜子油?” 一只小小的瓷瓶从袖中掏出,送到芙生的手上,打开塞着的瓶盖,瓶盖刚启,一股子清冽的辛香便扑面而来,似山涧里头生长的青柠糅杂了野姜的气息,凉沁沁的直钻鼻腔,让人能够在脑海中构建出深林草木的苍劲野韵。 本朝是有木姜子,也有人吃木姜子油的,芙生早先从书上看见过。 只不过因着这东西十分的具有地域性,是黎州府那边才产的,黎州府位置偏远,加上木姜子油的气味特殊,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故而汴都这边才没有卖的。 种了辣椒,又种了番茄,芙生早就想要做酸汤火锅了,只是蘸料里头的折耳根她都能够在汴都买到,偏生木姜子油寻不到。 虽说没有木姜子油也能做,不过就是蘸料里头缺一个独特的味道而已,可谁叫她忙呢? 丰乐斋的事儿、接的宴席、平时研究菜谱,叠加起来,酸汤火锅的事儿便叫她给忘了。 如今木姜子油到了面前,虽说量很少,并不足以家里人吃一顿的所有蘸料,却是叫芙生想起了一直没做的酸汤火锅。 “一会儿吃酸汤火锅吧!这个打个蘸料碟,味道可好了。” 可以说是飞快的,芙生便做出了决定。 只是她话说的太快,宋鹤安的下一句话还没能够说出来呢,她便将后面的话给说了,说完之后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一副很是期待酸汤火锅的模样。 她这样的兴致勃勃,宋鹤安自是不会说不的,只不过,方才没说完的话依旧是要说。 “这是一个新调入汴都司农寺的黎州府同僚送的,只不过闻着气味有些奇怪,他说是油,能拌菜佐饭,我便先取了一小瓶来与你看看。我还怕你会不喜这个味道,没料到连怎么吃都想到了,我那儿还有一小坛,改日给你送来。” 他说话向来是温和且有些慢吞吞的,虽不至于听着着急,但的确是容易被人抢话。 新调入汴都司农寺的新同僚,祖籍是黎州府的……也难怪送礼送的是这极具地域特色的木姜子油了。 “好啊。” 一小坛木姜子油自然是不够丰乐斋的菜单上头添新菜的,但给自家人做一些加了木姜子油的小菜开开胃,那还是足够的。 “今日有鲜鱼,我叫二姐姐专门留了最活泛的一尾自家吃,你最爱酸菜的,这回也尝尝在酸汤中煮过的滋味,如今临近夏日,天气也热了起来,这么吃着最是开胃。” 提到吃的与做厨,芙生的力气总是用不完的。 那边还在说话,双杏与桂圆与她一起去太妃那儿做宴席,也累着了,宋鹤安种田都没有问题,虽说之前从未叫他帮过厨,但这一回叫他试上一试,想来也不成问题。 自打两人婚事正式定下,芙生也不知道是何种心理的推动,她与宋鹤安说话比之以往,更加的随意与自在了。 拉了宋鹤安的袖子往后院的厨房走去。 后院的小菜地里种的满满登登,所需要的材料都能去摘最新鲜的,不用到前面的库房里头取东西。 给自家留的鲜鱼,定是养在后院厨房的水缸中的,不用往前头再跑一趟。 订了婚的未婚夫妻,自然不似以前似的,两人坐一块儿说话都有长辈看着。祝家几个长辈见她俩往后厨去,又瞥见了宋鹤安似乎是递给了芙生什么东西,猜出怕是什么新鲜食材,往后头烧菜去了,干脆就没有管。 只明姐笑着指了指离开的芙生与宋鹤安,和筠生说话。 “我就说两人志同道合,因着喜好日久生情的,偏你个只会读书的呆小子不信你二姑妈我的话!” 筠生瘪了瘪嘴——那是他不信么?那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根本就没看出来啊! 也就是今日,瞧见芙生拉走宋鹤安,才看出了一丁点儿当初在大姐姐梅生与大姐夫莫诚身上瞧见的那种苗头。 “宋鹤安的宅子买在了玉鸣巷。” 也算是比较突兀了,筠生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叫与他说话的明姐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应和了两句。 “嗯,玉鸣巷虽靠近外城,离司农寺不远,但与云楼街也不远,挺好的。宅子鹤安那孩子请咱们都去看了的,宽敞体面。” 说完,明姐看向神戳戳的筠生,想要看看他接下来还会说些什么。 却不料,筠生不说了。 一句话说一半,吊的人上不上下不下,难受的很! 偏生筠生就是不说了,也不知在盘算什么,发了一会子呆之后,便去找祝老爷子说话去了。 “这个小鬼头!” 没了机会继续问,明姐从鼻腔里哼出一股气来,扭身与两个嫂子说话去了。 这回,说话的内容便集中在了猜测筠生会被授什么官上头去。 离汴都城比较近的县就那么几个,没有超过十个数的,每个都猜一猜,分析分析,还是可以的。 不过,筠生授官的事儿也没有托太长时间,家里人得了消息后,不过过了七日,正式的任命就下来了。 这几日,家里人吃酸汤火锅吃上瘾了,原本芙生是在准备做另一种酸汤火锅的,却被胡香娣急急的拉出去听消息,襻膊都没有摘。 “京畿县丞?这不是那个谁之前做的官么?”祝老爷子听了孙子被授的官,一下子想起了二儿媳那个丧良心的伯父,不过转念一想,京畿县挺好:“京畿县,离汴都城近,日日归家住都不成问题!甚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 做个邻居 第177章 ; 做个邻居 京畿县, 汴都城附近距离汴都最近的一个县了,若是住在近郊的枣木巷,还能再晨起的时候略微睡个懒觉。 但若是住在云楼街这边的丰乐斋, 那便需要日日早起了。 不过,筠生早就做好了打算,并没有准备住在家里——他算过时间的, 住在家里,每日上值, 他需要天不亮、甚至是连麻麻亮都不算的时候便起床, 囫囵吃个摸黑的朝食后就得着急忙慌的出发。 读书的时候都鲜少遭这样的罪, 又不是没有条件,他何必给自己创造条件的吃苦呢? “翁翁婆婆,爹娘, 我打算在玉鸣巷赁个屋子, 那边出城去往京畿县是极近的, 也就比近郊的枣木巷远一点点而已。” 前两年, 家中才将丰乐斋与后头祝家的宅子买下来, 筠生清楚家中财资全靠家里婆婆娘亲与姊妹们挣出来的, 并没那个打算叫家里给他买屋。 先租一间, 如今他手中也是有自小到大攒下来的银钱的,等领了俸禄, 多攒上几年,他便能够自己买下一间屋了。 近两年, 他没有成婚的打算,做官于他而言,是在接触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事物,总得做好了, 自己也有底气了,再考虑旁的事情。 “玉鸣巷?”芙生截取到关键词,看向了筠生:“你不会早就打这个主意了吧?” 同胞而生的哥哥,又管了他这么些年,芙生自认为是很了解他的。 宋鹤安准备的婚房便在玉鸣巷那边,买的人家的旧宅,如今正在翻新。那宅子的隔壁便有个不大的屋子在往外赁。 瞧着筠生嘴角那一丁点儿的笑意,芙生猜出了他的意图——玉鸣巷那边方便是一,她与宋鹤安的婚期正在商定,届时做个邻居,晨起夜幕的,蹭个饭也很是方便。 可别提什么筠生小时候说过的日后等她成婚了,一定要住在她隔壁给她撑腰。 以着她与宋鹤安的脾气性格,她们俩根本就没可能会吵起来,亦或者是动手。 一个热爱种田的文人,尝别人做出的菜品,也不会说难听的话,顶多说一点点自己的见解;一个爱抡菜勺的厨娘,对于旁人指出的菜品问题,都是能够虚心接受的。 比起她和宋鹤安吵起来,甚至是动手,她和筠生吵起来、动起手来的可能性要更大些。 芙生点出了筠生早早就打主意这件事,明姐也想起了之前筠生说了一半便没有继续往下说的话题。 “好呀!我就说大郎上回突然提了一句鹤安那孩子在玉鸣巷的屋子,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呢!” 她这么一说,家里人便七嘴八舌起来了。 不过,包括芙生在内的祝家人并没有反对他在玉鸣巷租房子,也没有反对他租在宋鹤安与芙生的婚房隔壁。 一顿朝食一顿暮食而已,对于芙生来说,不过是添一把米而已,对宋鹤安来说,与以前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差别不大,家里多个人还能热闹些,筠生住在隔壁,若是他因司农寺事情忙回不了家,倒是家中还能安全些。 更别提,筠生自己嚷着要交伙食费,边界感做到位了,哪里会有不愿意的事儿呢? 最重要的是,且不说筠生迟早会成婚,然后经营自己的小家庭,单单一个任职三年便是期满,后续官位变动是不可控的……若筠生官运好些,指不定也就做三年的邻居而已。 任职都下来了,走马上任自然是要按照上面所写的时间。 房子租下来,芙生和宋鹤安的婚期还早着呢,婚房更是在翻新,安顿下来的筠生便只有一个选择——朝食在外面买,暮食回家来吃。 虽说他从祝家带走了两个小厮,一个日常跟着他,一个在家看门。可他还是第一次过这样晨起听不见什么动静、回家之后冷冷清清的日子,一时之间那是真的不习惯,不过短短半月,轮休那日,他便回到云楼街这边,跟在胡香娣的身边碎碎念。 “娘,我之前是真不觉得,家中这些嘈杂,那什么猫叫犬吠鸡鸣有什么好的,现如今,我是真怀念,连五妹妹日日在家中跑啊叫啊,都叫我想的慌!” 胡香娣将银桔给教了出来,如今糖水那块儿,她也就是出了新品的时候搭把手,总体来说,她的日子是清闲许多的。 但架不住,找了庙里的和尚、观中的道士,算出来的良辰吉日就在年底,腊月初六。 虽说如今还在炎炎夏日,距离腊月初六还有好几个月。 虽说芙生的嫁妆早就备齐,缺漏也检查了好几遍。 可胡香娣是头一回嫁女儿,还是大女儿死犟着不愿意相看,越过大女儿,先嫁小女儿……她心里且紧张着呢,生怕在嫁妆上出什么错漏,被筠生跟在屁股后头念叨,并没有想要理解他孤寂的想法,反而只想给他一个大耳刮。 到库房里头看了一眼,屁股后头坠着个瞧上去有点官样子的筠生,胡香娣碎步走到飞起的回了自己的房间,从柜子里拿出昨日刚买回来的布料查看。 她觉着,芙生的嫁妆里头还差两匹颜色鲜亮些的湖绸。 怎奈何,原本跟在她屁股后头打转的筠生,这会子挡在了她的面前,说的依旧是些孤寂啊、害怕啊的话,偏生将她的光全都挡没了。 正在比较两匹同属丹红色的绸子哪一匹颜色更亮眼些,被筠生将光这么一挡,哪里还对比的出来。 恰在此时,后院养的鸡叫了一声。 略有些烦躁的胡香娣抬头看了筠生一眼。 “住的屋子没动静,觉得寂寞?” 虽是在问筠生,但她扯着筠生往外走的举动,丁点儿没有询问的意思。心里骂着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倒霉儿子,手上扯着到没儿子到了鸡圈旁,袖子一挽,伸手便将那正在叫唤的大公鸡给逮住,反手塞到了筠生的怀中。 “带回去养着吧!这只是最爱叫的,一天叫好几回,包你不寂寞!” 说着,瞧见拿着根棍儿小跑着路过的棠生,她努嘴示意。 “活着你把五娘带回去养一段时间也行,这些日子跟着卫小娘子学武,梁翁夸她有天赋,恨不得用一根棍儿去上天,你带她回去养两天,你三婶娘能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她是认真给儿子出主意的,表情、语气,甚至是一根头发丝儿,都在表达着这种认真,仿佛不是为了打发走儿子,从而认真去研究女儿的嫁妆似的。 棠生听见二伯娘提到了自己,脚下一个急刹,拎着棍儿就来了。 她似乎是遗传到了杨铁娘的高个儿,如今不满十岁的年纪,个头却比同龄的小娘子高上大半个头。 家里头伙食好,人虽瞧着瘦,实际上一身腱子肉。 “二伯娘,是叫我去保护堂兄么?”问着,棠生挥舞着棍儿耍了两下:“我如今,能够将武馆的师兄打趴下俩呢!堂兄这般弱不惊风的读书人,我定能保护好!” 弱不惊风? 这个词一出来,筠生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棠生。 他虽比不上习武之人壮硕,但也是锻炼的,与文弱书生、弱不惊风毫无关系的。 尊严被眼前这个最小的妹妹当鞋垫子踩,本就是无聊碎碎念的筠生干脆和棠生争论起来了。 瞧着这堂兄妹两人激烈探讨的模样,胡香娣舒坦了——她属于自己的时间,总算是没有人来打扰了。 “四娘,看着他们俩些,别打起来了。” 冲着坐在屋檐下写写画画的菊生吩咐了一句,胡香娣心情愉悦的回到屋里,继续去比对两块布料去了。 芙生与前来找她探讨新菜的姜妙苓手挽手到后院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菊生写两行字抬头看一眼的模样。 顺着菊生的目光望去,则是瞧见了棠生用最简单的言语,将进士出身的筠生噎的说不出话来的场景。 “五娘这嘴皮子,倒是有二娘的几分风采。”姜妙苓略略点评了一句——祝家嘴皮子最利索的,便是二娘兰生了。 “她学武更有天分。”芙生笑眯眯,挽着姜妙苓胳膊朝后头厨房走的脚步却没停:“梁行副与我说,梁翁感叹,若是五娘再大个十岁,便是他老人家亲自教!” 自家兄弟姊妹之间拌个嘴,多么正常不过的事情啊! 棠生虽小,但占着上风呢,没有什么需要驻足观望、准备帮忙的必要。 厨娘行会又快到了考核的时候,之前因为姜静荃的缘故,行会上层产生了一定的人员换动,虽说挑了个新的行副顶了上去,但终究能力不足,外加有的厨娘因为个人原因离开,整个管理层需要重新构架一下。 再三考量,赵行头定下了考核提前,选定了日期,通知了下来。 芙生与姜妙苓如今都是分领作头,再往上走,便是都管和总领。 两人厨艺好,名声也好,各有各的本事。 赵行头虽然没有直说,但也暗示了两人好好准备,再此次考核冲一把都管和总领的位置。这两个职位都只需要一人,还是平级,刚好两人能一人一个。 都已经进了行会,从普通厨娘一路走到了分领作头,说没有野心再上一步,那便是实打实的假话了。 两人心里有了念头,自然是对此次考核更加上心,平日里练习基本功、研究新菜一样不落下。这不,有了空闲,还要聚在一起,讨论讨论心得。 她们俩是说着话路过的,筠生当然是瞧见了她们。 棠生太会噎人,本以为两人会打个岔,他好顺理成章的不与棠生继续说了,哪曾想,人家真就是路过。 “小祖宗!”头一次发现自己不擅长争论的筠生认输了:“三娘和姜娘子定是要做新菜,你去看她们做菜行不?” 棠生是爱吃的,以往这么说,她早溜达去厨房了。 可今日不同,她与筠生说话说上头了,一时半会儿不想停下来,哪怕是叫她去练武,她也想要先说出个胜负后再去。 摸了摸被筠生抱在怀里的鸡,棠生认真的摇了摇头。 “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 双喜临门 第178章 ; 双喜临门 “继续!” 端坐上首的赵行头摆了摆手, 叫那些想要晋升登基的低等厨娘子继续下一道菜品,面上的表情却算不上好,显然是这一批参加考核的, 没有她能够瞧上眼的。 因着还不到她们分领作头考核的时候,芙生是在下首的座位上坐着的。 原本瞅着低等厨娘子们考核,她还略略回忆了一下当初自己进了行会后的第一次考核时的场景, 结果赵行头一句“继续”,直接打断了她的回忆, 将她的记忆拉回了几月前筠生与棠生的你一言我一语中去。 那日, 她与姜妙苓到厨房研究菜式之后, 便听见外头筠生说话的声音愈发的崩溃,反而是棠生的声音愈发的有精神。 好奇心驱使之下,她与姜妙苓探头出去瞧是个什么情况, 结果就瞧见筠生连连讨饶, 偏棠生一句“继续”, 两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便被迫重新开始, 最终, 筠生是抱着胡香娣塞给他的那只鸡, 落荒而逃一般回了他赁的房子那边的。 那日的情形实在滑稽, “继续”两个字就像是一个按钮似的,哪怕时间过去也挺久了, 芙生一听见那两个字,便就想要笑一场。 偏生这会子是在考核现场, 作为四大分领作头之一,芙生是不能好端端、无缘由的发笑的。 抿了抿唇,将笑意压了下去,再抬头去看下面那些厨娘子烧菜, 便听见了赵行头的一声叹息。 “天地灵秀是全集中在之前那一批了,同样都是十六七岁,不肯用心锻炼厨艺,只想着赚一时快钱,还在低等里头磋磨……” 赵行头这指的是什么,在座的都能听得懂。 与芙生前后脚一两年入行会的那一批厨娘子的确是比如今这一批好,那一批最差的,都已经是这次稳稳当当能通过考核的中等厨娘子了。 可这一批,不算之前一直滞留着通不过考核的,那些新吸收进来的新鲜血液……别说是赵行头了,连芙生瞧着都有些不像样子。 只能说,好的厨娘子也是一茬有一茬无的。 芙生不担心出现天才,她更担心没有新的好厨娘——不是所有厨娘子都会一直留在汴都的,若是没有新的好厨娘顶上,厨娘行会接了那些盛会、衙门组织的宴席,作头带着人出去做厨,无人可用,那便成笑话了! “罢了罢了,下一批吧!” 今日考核为的是选拔管理层,下头这些本就是捎带,但赵行头也没料到,不过是捎带,也恁般叫人头疼——这些在册厨娘子,因为人数较多的缘故,都是让她们自主报名的! 自个儿报的名,却无半点真才实学,这是拿考核当玩笑么? 行头心里憋了郁气,面上自然是带了些出来,后面的在册厨娘子考核,气氛不由得便有些压抑了。 一直到四个分领作头参加考核,奔着空出来的都管和总领的位置比拼,各个儿都拿出了十二分的努力,端上着的都是新式样的菜,赵行头的表情才好了许多。 分领作头的考核这次定了主题,羊肉菜,但没有局限要用什么旁的菜来配它,故而算是比较有发挥的空间。 芙生做的是一道金橙缠羊丝。上好的羊腿肉文火煮熟切丝,佐以蜜渍橙皮、鲜橙果肉拌制,再用少量桂花蜜调味。用的是蜜橙腌肉之法,用果香去压除羊肉的腥气,最是酸甜清爽、温润不腻。 她做这道菜可谓是大胆,与旁的三人所做的松烟熏羊腱、莲香羊糜卷、芡实炒羊丁比起来,若有调味不当,滋味便是下乘。 不过,果香味、偏甜口,倒是叫她这道菜在一众咸口菜里头占了个独特新颖。 加上她的手艺一向很稳,综合评比下来,虽没有当场就做出决定,可观察赵行头和两位行副的表情,芙生心中有数——都管和总领,两个职位,总是有她一份的。、 行会将考核的日子定的晚,芙生参加考核后不久,便是要大婚了。 因而,从行会回到家,胡香娣便拘着她在家中备嫁,说是每个新嫁娘都是这么个流程。 所幸她的婚事早早就传开了,成婚的日子在定下之后,也传了出去。这段时间,熟人顾虑她的婚礼,并不会在她这儿下席面订单,生客嘛,全都叫她推到姜妙苓那边去了。 姜妙苓还笑了一场,说是芙生成个婚,倒是叫她赚了个荷包鼓鼓。 也正是因为这样,自行会回来之后,倒是成了芙生从小到大,除了从文州府坐车到汴都来的那一段时间之外,真正意义上的闲暇了。 真真就是成日在家里玩,还有两个年纪小的妹妹陪着玩——虽说,菊生的陪玩常常陪着陪着就去写写画画了,但棠生的陪玩,那可是尽职尽责的。 虽说不足以叫她真的打发了时间,但逗弄一番,还是别有趣味的。 这样懒散的生活,一直到婚礼前夕才算停息。 她两辈子总共就见识了大姐姐梅生那一场婚礼,且因着是旁观,并不觉得有多么繁琐与疲累。 可当真的落到自己身上时,她才发现,成婚可不仅时累一天,而是从婚礼前一天便开始累起来了。 嫁妆要提前一日再次对着单子做最后的查验,陪嫁配房要认认真真核对了名单,嫁衣什么的,也要提前一日熏染熨烫,连一些规矩,也是要提前一日再次说明的。 可这些还不算完。 准确来说,是这些还只是头一日的准备工作,第二日清晨早起后,才是正式婚礼的重头戏。 当朝婚俗,寅时备礼,卯时仪仗出发,辰时揽门催妆。 宋鹤安那边具体几时几刻从玉鸣巷的宅子出发芙生不知,但芙生这边,却是寅时刚过,便要起床梳妆了。 平日里,她鲜少上妆的,更别提如新嫁娘这般全套妆容的上脸。 上回梅生成婚时,她见识过梳妆娘子化的新娘妆,脸实在太白了些,胭脂擦的也太红了些,她是不喜欢的。 因此,这回轮到自己,她便提前将自己的看法与需求说了。 虽梳妆娘子觉得不够喜庆,胡香娣也觉得淡了些,但芙生瞧着刚刚好,拉了与她审美一样的婆婆杨铁娘来评价,得了个“好看且喜庆的很”的回答,这才得以保全了没那么白的妆容。 而等到她梳妆完毕,连嫁衣最外层的金霞帔也穿戴好,只等着出阁时,哪怕早上起的恁般早,剩下的时间也能称得上紧巴巴。 云楼街上,宋鹤安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丰乐斋门口了。 除了分外讲究的世家大族外,普通人家成婚的喜轿,大多都是赁来的。 只不过,哪怕是赁,也是有区别的。 不愿意出钱,那便是车马行惯有的款式,但若是愿意多出几个钱的话,喜轿弄成什么模样,便是掏钱的说了算的。 宋鹤安重视这门婚事,从文州府赶来参加他的婚礼的婆婆宋媪同样也重视,故而着花轿自然是后一种。 他是有些绘画的功底在身上的,找的车马行老板人实在,按照他的图纸来装饰,呈现出来的效果竟是顶顶不错——朱红鎏金的花轿,轿顶用象真花朵装饰,吉祥纹样点缀,并坠以红绸,轿子四角挂着鎏金铃铛,八个轿夫抬着,行过时,红绸飘动、铃铛叮咚作响。 别说是有着迎亲鼓乐作伴了,就算是没有这鼓乐,那叮咚作响的铃铛声,也是极悦耳的。 腊月初六是个好日子,汴都成婚的人家不止一户,但云楼街这边,却只有祝家一家。 都知道是丰乐斋的祝三娘子出嫁,不顾霜华未散而出来凑热闹的,不在少数。 筠生作为兄长,是要背着芙生送她出嫁的,但这并不妨碍他来拦门。 这么长时间了,都已经到婚礼了,品出两人之间真的不一样的他才后知后觉的不舒坦起来——好兄弟娶了妹妹,心里能舒坦么?他也就是自个儿弄出个问题,将自个儿给套牢了,不然大舅子的为难,早就上演了。 拦门、催妆诗,都是能够叫他为难宋鹤安的环节。 只不过,他忘记了一件事——宋鹤安的学识,是要胜过他一筹的。 且宋鹤安请来与他一同迎亲的,也都是些脑子灵活,手脚更灵活的。 催妆诗作了三首,眼瞅着筠生这个大舅子为难上头,喜闻乐见的“闯”门便开始了。灵活的不得了的读书人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破重围,瞧得那些围观的人连连叫好。 祝家长辈不好参与到拦门这件事儿里,因此与筠生一起拦门的,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大姐夫莫诚,还有自觉武林高手的棠生。 人数不对等,对方又出其不意,“闯”门又是哪里能拦住的呢? 桂圆里里外外的跑,一直是传递消息的那个,眼瞅着新郎官要进门了,连忙招呼了小厮,去解救深陷泥潭的筠生。 “大郎君!”瞧着上头的筠生,桂圆只能加大了声音:“你还要背娘子出阁呢!” 文州府老家的规矩,新嫁娘出门,家中若有弟兄的,皆是弟兄背着出阁。 这一点,胡香娣早就叮嘱过筠生,筠生心里头没有忘,因此,桂圆一大声提醒,他便反应过来,赶紧脱身了。 好在的是,“闯”门没有什么粗鲁的行为,筠生身上的衣裳只是有一丁点儿的皱巴,不存在旁的问题。 嘱咐大姐夫莫诚和五妹妹棠生再顶一会儿,捋平衣裳褶皱的筠生赶忙往后院芙生的闺房去。 迎亲最喧闹的环节便在拦门那块儿,这一环节过了,后续便是按照流程平稳的进行。 芙生以扇掩面,由梅生、兰生扶至中堂,拜别父母,再由筠生背上花轿。 整个环节,比之拦门,要快的多。 胡香娣自认是个豁达的人,且小女儿哪怕出嫁了,日后也是要日日到丰乐斋来的,觉得自己能笑着应对全程。 可当花轿离开丰乐斋的门口,她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祝贺文站在她的身边,自是第一个发现她的哭泣,一如以往的将人揽入怀中。 “好了,阿香,最迟后日,便能日日瞧见咱们的三娘了。” 这是大实话,商定的时间,三日回门之后,芙生便开始厨娘的正常工作。 丰乐斋是再芙生名下的,也是她作为厨娘子的一个档口,新老顾客都是来这儿找她做席面的。在她没有打算开分号的时候,她定是要常驻丰乐斋的。 “要你说!”胡香娣拍了祝贺文一巴掌:“就不能叫我好好难过一番么?” 一句话说的,情绪全没了! 热闹随着迎亲的队伍走了,看热闹的,有那闲工夫的,也都跟了去。 胡香娣一转头,瞧见傻乐的大女儿兰生,好容易因着芙生的婚事而遗忘的事情又记起来了。 “好你个二娘,傻乐什么呢?老娘这段时日没管你是吧?这两日歇业,老娘不信邪了!” 她这么一说,傻乐的兰生哪里还有闲工夫傻乐,躲都来不及呢! 偏生离胡香娣太近了些,想跑并不怎么容易,干脆抄起大姐姐梅生的儿子良哥儿,往胡香娣的怀里一塞,趁着功夫,赶忙往后院跑。 良哥儿与胡香娣很熟,被塞到胡香娣的怀中,也只是咯咯笑着,乐得很。 “嘿!”被塞了个猝不及防,胡香娣瞧着兰生的背影傻瞪眼:“这孩子!” 这下子,那点子悲伤情绪,更加酝酿不出了。 胡香娣酝酿不出悲伤,拜完堂之后,被送入洞房等待的芙生,却是自动酝酿出了紧张。 宋家的亲戚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很少。 按理说,新娘子在新房之中等待,应当是男方的女性亲眷陪伴的,可偏生来了汴都的女性亲眷只婆婆宋媪一个——她还要在前面招呼客人呢,哪里有时间到这儿来。 因此,在这新房里头陪伴芙生的,除却一个蔡寺卿家的大娘子外,其他的都是芙生认识的人——赵行头、孙行副、梁行副。 四人皆是瞧着她看,若不是清楚今日是她大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厨娘行会的三位上司请了个裁判,来考教她做菜呢! “你今日这妆好,比我当年那个好了不少。”看出了芙生的莫名紧张,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的梁雪吉开口缓解氛围了:“我当年成婚的时候,汴都流行眼皮连带着两颊抹上桃色胭脂,当初给我上妆的人手重,我家官人瞧一眼笑一下。唉!” 虽是调节气氛,可她这话说的却是分外的真心实意。 原因无他,她话里的都是真情实感。 梁雪吉成婚,那少说已经是小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汴都流行什么,芙生不清楚,但汴都梳妆娘子上妆的时候手重,似乎是一脉相承的。 “今日的梳妆娘子也手重,我嘱咐了许久,才得了这个效果的。” 人家是陪着她的,既然闲聊起来,她自然是要接话。 而见她接话了,也没有那么紧张了,就着这个话题又聊了两句,几人才转向了旁的话题。 蔡寺卿家的大娘子是纯粹来陪伴的,可赵行头她们还有别的目的。 她们是坐在屋中的圆桌旁的,桌上放着一个红木盒子,很是显眼。这会儿,赵行头便将这红木盒子送到了芙生的手中。 盒子打开,里头是厨娘行会总领的身份玉牌。 “双喜临门,喜上加喜啊!” 第179章 番外1 新婚夫妻的 第179章 番外1 新婚夫妻的 自打芙生成婚后, 与宋鹤安一同在一些场合出现了几回,旁人便说她俩不像新婚夫妻,反而有一种日子过久了的老夫老妻感。 起初她只当那些人是在说她与宋鹤安分外有默契, 可后来经过热心群众、因她成了婚而说话毫无顾忌的二姑妈的注解,她才明白,那些人是觉得她与宋鹤安那什么生活不和谐, 故而才像老夫老妻一般,淡的很, 没有新婚夫妻的羞涩与暧昧。 对此, 芙生无言以对。 她的确不怎么清楚新婚夫妻该表现的羞涩与暧昧是什么模样, 虽然见过大姐姐大姐夫的如胶似漆,可她与宋鹤安的性格……若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出那样的如胶似漆,那才是见鬼了。 “三娘, 你与鹤安那孩子, 感情真的没问题?” 明姐是个有分寸感的人, 没有窥探旁人生活的喜好, 同样的, 也没有打听旁人生活的习惯。 怎奈何, 外头这样的话传多了, 她这个看好侄女和侄女婿感情的人,一时间也有些不确定了。 “不是姑妈问你私事儿啊, 你们这才刚成婚不久,若是……” 没说完的话, 不需要说出来,适应了成婚后二姑妈与她聊天没了顾及的芙生便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到底是谁先提出来古人封建的! 这封建嘛?这显得她很封建啊! 虽说因着热爱种地,宋鹤安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两人的生活非常和谐, 感情也越来越好,只是在外人面前守礼克制了些,根本没有外人瞎说的那些可能。 可这些内容,别说她并不想去回应这些闲得发慌的流言做解释了。就算是必须要解释,让她如何细细做解释?那是她能够随随便便说出来的么? 就算是旁人好意思听,她也不好意思说啊!多冒昧啊! “二姑妈,旁人瞎说胡说的话,哪里当得真的?” 哪怕是面对明姐这个二姑妈,她也没有恁般厚的面皮,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好在的是,明姐这个二姑妈素来是好哄,且最容易打岔的。 “听说城北新开了家玲珑阁,里头卖的首饰最是新奇,姑妈去看了么?” 想起姜妙苓与她说的玲珑阁,芙生随口扯出来转移了明姐的注意力——作为一个死了死鬼老公的俏寡妇,明姐手里捏着遗产,如今最大的乐趣便是吃喝玩乐。 她爱俏丽,拆开话题这种时候,用成衣铺、首饰坊一类的店铺来转移她的注意力,是最上乘的选择。 这不,原本还在分外关切她这个侄女的新生活呢,听见她提起的玲珑阁,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桃春!叫车夫套车,咱们去城北瞅瞅!” 芙生知道玲珑阁实属巧合,但明姐不知道玲珑阁,那便是对不住她那将吃喝玩乐平铺在后半辈子人生中的个人计划了。 关心侄女是什么时候都能做的,且她只是勾起了好奇,也没有恁般变态的非要听侄女说个所以然来。 “三娘,等姑妈回来给你带礼物哈!” 想着聊的话题终究有些越界,觉得需要安慰一下芙生,匆匆离开的明姐还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对此,芙生只能表示——姑妈不再问,怎么做都是好的。 只不过,她没料到的是,也有人八卦之心如同烈火一般的熊熊燃烧,居然问到了宋鹤安的面前。 宋鹤安回家后并没有与她说,她也并不知道问到他面前的人到底问了什么,她们俩在外的相处模式也没有改变,依旧是按照让自己最舒服的方式来。 但,在一段时间之后,之前的那些流言不见了,反而是转变为了——司农寺的宋寺丞心里只有两样东西:司农寺地里的粮与菜,他家那与他分外老夫老妻的新婚大娘子。 这话传到芙生耳朵里的时候,作为新晋总领而一直忙着行会里头事情的芙生这才得知,这段时间以来,宋鹤安三句话里必定要提她一句,愣是用这般短的时间,将那些人的话全噎在了嗓子眼里。 感情这回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面对流言,芙生采用的是冷处理。毕竟,这种流言,不过是那些闲得发慌的人弄出来的废话,等有他们有了新的谈资,旧的便很快就沉入水底了,若去处理,反会有相反的效果。 加上她事忙,哪里顾得上那个。 她本以为,与她一样忙碌的宋鹤安会是与她一样的选择,却不料,他用了这般略带几分幼稚的方法去覆盖。 想着,芙生不由得笑出声来,心中起了促狭心思,当晚便做了一桌字宋鹤安爱吃的饭菜,想要逗一逗他。 弯着眉眼问他为何不与自己说…… 宋鹤安将洗干净的、司农寺培育出的新苗长出的胡瓜从带回来的食盒里头端出,放到芙生的面前。 “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不爱听。” 答了一句,又从食盒里头端出一碟子水灵灵的金杏。 “既然想说,不如说点好听的。” 再加上这么一句,算是回答结束。 他面上是一副与平日无异的温和模样,可耳朵的绯红和脖子上的薄红,皆暴露了他心里头并不如面上这么平和。 瞧着他红彤彤的耳朵和泛红的脖子,芙生没有出声儿,只是抿嘴笑。 在刚成婚的那两天,她便发现想要看宋鹤安心慌不慌,从耳朵和脖子上看是最准确的。且只要逗他,他不好意思了,也是耳朵和脖子先红,从而透露出他的情绪。 在外人面前,她是从来不会逗她的,面子给足这件事,小夫妻二人做的都很好。 但在家里……笑眯眯的芙生看着宋鹤安愈发红的耳朵和脖子,突然又想逗一逗他了。 “三娘,”芙生没有收敛自己的目光,宋鹤安自然是能感觉到的,赶忙岔开话题:“司农寺新培育的胡瓜,比之前的更清甜;还有这金杏,原是外地进贡的,司农寺自己留了种子培育,许是土质与气候的不同,比之贡果要更酸些,宫里是不会要的,你尝尝能不能入菜。” 他是明白芙生的特质的,因此,一开口直接拿食材来吸引芙生。 胡瓜就是黄瓜,只不过之前的老品种是粗短圆润,清口去吃,比不上后世黄瓜的清甜。因此,厨娘在选择它来烹饪的时候,常会选择其青碧外皮刚生满细密白刺的时候摘下,或切条佐醋来消解肉食的腥腻,或腌渍成咸菜、酱菜,用来佐粥佐饭。 像芙生这样,喜欢清口吃胡瓜,把它当水果吃的人,很少。 毕竟,之前老品种的胡瓜吃起来那股子瓜味实在太重,不够清甜——但这已经是改良过的品种了。 而如今宋鹤安摆出来的胡瓜,比之之前的老品种要更加细长些,外皮的颜色也要更加深一些,掰开之后,那股子瓜味淡了,反而多了一丝丝清新。 因着是洗过的,芙生直接上嘴啃了——是清甜的,与她记忆深处的味道不一样,但却比老品种要好的多。 “可以用来炒肉,用糖拌也不错,留些种子与我。” 果然,芙生的注意力又放到食材上了,并开始考量自己的哪一个陪嫁庄子能够有空地再种一样新东西。 见她开始琢磨,宋鹤安松了一口气,取了一颗金杏递给她。 杏子的颜色是极好的,瞧着给人一种甜蜜蜜的错觉,但芙生并没有吃它,只是放到了鼻下轻嗅——闻着就酸,她没有大晚上开胃的打算,便就放下了。 “能做杏酱,应当比丰乐斋采购的那些杏子做的酱滋味要好些。” 本来培育出来是要往宫里头送的,如今不送也只是因为过酸,可再怎么酸,给宫里培育的果子,总是比外头的要好一些。 “改日我做些,家里吃。” 杏子留种很简单,不用额外吩咐。芙生好心情的将两碟东西挪到旁边的小几上去,撑着下巴,好心情的看向宋鹤安。 “官人……” 他只是叫她暂时分神到食材上去,方才想要逗一逗他的念头,还没有消下去呢! 要她说,她们这种新婚夫妻有着老夫老妻感才有意思呢! 私底下逗一逗,多好玩呀! 至少,她觉得,宋鹤安是越逗越好玩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番外2 各有各的棘 第180章 番外2 各有各的棘 “牛不喝水强按头, 不会让牛喝水,只会把牛给呛死!” 自打芙生成婚后,每日到丰乐斋来, 但凡遇上兰生和胡香娣吵嘴,总是能够听见这句话。 尤其是成婚一年后,她怀上了身孕, 每每回丰乐斋,胡香娣瞧见她的肚子, 再看一眼翘着腿, 面前摆着一本账, 左手拿着另一本,右手夹着笔打算盘的兰生,心气总是不顺。 拌上两句嘴时, 这句话便会从兰生的嘴里出来, 将胡香娣堵的不知下一句该说什么。 给兰生相看, 是从芙生成婚之前开始的, 还不是贴着芙生成婚的日子之前, 而是头一年便开始了。 怎奈何, 兰生不配合, 将胡香娣给气了个够呛。 芙生的婚事倒是叫这个情况有了一个缓冲。 可当她的婚事办完,这缓冲就结束了。 芙生和筠生都在玉鸣巷那边住着, 虽说都是会回家的,但时时刻刻戳在胡香娣面前的, 只剩下了一个兰生。 只一个兰生,且她年纪已经不算小了,家中剩下的两个姊妹有亲娘去管,用不着胡香娣。 那全盘的心思, 可不都倾注在她的身上了么? 但倾注的太多,便就容易滋生出旁的。比如,兰生就滋生出了新的口头禅——“牛不喝水强按头,不会让牛喝水,只会把牛给呛死!” 胡香娣常说,兰生的泼辣劲儿最像她,不会被人欺负。但叫芙生来说,自家这位二姐姐最像胡香娣的,是那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倔与犟。 胡香娣打定主意要给疑似肖姑的兰生相看对象,无论是出嫁还是招赘都行。 兰生打定主意不要按照胡香娣给她定好的路子走,无论是出去相看还是在家物色都不要。 两人皆有一种一条道儿走到黑的莫名坚持,看得旁观的芙生分外的无奈。 这样的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她是不能够选择站队的,顶多就是如同爹爹祝贺文一般在中间和稀泥。 这样一来,胡香娣也没了脾气,常说兰生所有的脑筋都长到算盘上去了,且不知是上辈子遇着了什么,这辈子硬是对姻缘避之不及。 但若说她恼了兰生这个女儿,兰生厌了她这个亲娘,又全然不是。 但凡不去提这相看事宜,母女二人那是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亲亲热热的。 偏就是不能以“婚姻之事”起话头。 日子久了,借着那丁点儿闲暇的时候观察下来,芙生只能感叹——这就是一场拉锯战。 且据她观察,二姐姐兰生也并不是对婚姻之事毫无兴趣。 毕竟,祝家除了大伯祝咏文是个单身汉外,其他的夫妻,无论是祝老爷子和杨铁娘,还是祝贺文和胡香娣,亦或者是祝秉文与曹三巧,那都是感情极好的。 可以这么说,祝家的孩子,都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顶多因为见过最好的爱是什么样而挑剔,根本不会莫名其妙的“断情绝爱”的。 要芙生来说,兰生那是事业心重,觉着自己算盘还没打明白,没那个心思去考虑感情生活罢了! 只可惜,关心则乱的胡香娣一时半会儿是参悟不透这个道理的。 她对兰生催促相看的停止,还是芙生生下一双儿女后,因着时间与精力全都放到心肝宝贝外孙外孙女身上,没多余的时间能够挤出来,这才渐渐消退的。 因着这个原因,兰生对外甥外甥女极好——在她看来,外甥外甥女便是来救她的福星,好叫她有时间再精进她的算盘功底,等日后教那些肯学的女子打算盘,才能够更有底气。 是的,教旁人。 她分外相信事以秘成,所以有女学堂请她去当夫子的事儿,在没有正式前去之前,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连一直跟在身边的金穗,也不过是知道一丁点模糊消息,具体是什么,却是不清楚的。 而当她真的走马上任,去女学堂当了夫子之后……胡香娣从未想过,自己的女儿还能当夫子,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想着反正兰生抵触相看,那便不相看了。 都做夫子了,还是顶顶厉害的账房和女掌柜,大不了继续给官府交罚银就是了。 胡香娣不催,兰生坚持做自己,家中其他人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 毕竟,官府的罚银是兰生自己交的,且若是年过四十依旧独身,这罚银便就停缴了。 婆婆杨铁娘更是说,姑娘家一辈子最欢快的时候就是做闺中小娘子的时候,兰生做一辈子的闺中小娘子,也是福气。 偏生不相干的外人觉得兰生如此,特立独行。 殊不知,在祝家人眼里心里,祝家特立独行的,实属菊生和棠生。 毕竟,兰生再怎么着,也是比三叔三婶家的四娘、五娘要好一些的。 具体好在哪儿? 那自然是好在了兰生不在背后地里捣鼓叫人心跳加速的大事儿。 五娘也就罢了,她在梁家武馆学武,常常跟在卫小娘子身后乱跑,嚷着要惩奸除恶。偶尔与人打个架……三婶娘曹三巧自我反思了一下,她年少未出阁前也常与人打架,可以原谅,也挺正常。 哪怕后来追在梁雪吉家当了仵作的卫小娘子屁股后头,做了个衙门的编外人员,成日恨不得上天入地的,胆子大得很,曹三巧也能接受。 曹三巧不能接受的,是大女儿菊生那比棠生更要大、什么都敢写、什么都敢画的胆子! 菊生擅画,且极爱作画,在文州府的时候,祝老爷子开的蒙,家里人都知道。 到了汴都之后,她与云楼街一开书画坊的娘子相熟,便又与她学了些许技艺,画技更加好了,家里人也都知道。 因着她喜欢,且自己给自己找活儿,替人画花样子赚钱,日常在家里,写写画画的,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更没人去细看她伏案写写画画,在写什么、画什么。 可一日,后院晒冬衣的曹三巧在院中捡了一张写着字的纸,上头的字是菊生的,落款的地方,却是落了一个在汴都颇有名气的杂书话本著作者的名字——凌霜居士。 明姐爱看凌霜居士的话本子,又爱将书到处乱放,她自己的宅子,祝家这边后院里头,常有她的书出现。 曹三巧更爱看杂耍,虽对话本子不怎么感兴趣,可托小姑子的福,这凌霜居士的话本子,她几乎是看了个全的。 纸上头的字是新墨,上面的内容,正是明姐最近点灯熬油正在看的那本……上面并没有的内容。 清楚明姐看得是最新本,再一看手中菊生的字迹、凌霜居士的落笔,曹三巧差点没撅过去。 她随着小姑子明姐看的是凌霜居士写的才子佳人话本子,可她也知道,这凌霜居士还写旁的! 什么情外传,什么隐射现实中人,什么山野精怪、怪力乱神…… 这些已经算是过火,偏生这凌霜居士还写过许多抨击伧夫恶棍的文章,借古喻今、针砭时弊、激浊扬清……那都是家中几个读书人评价的,都说写的好。 但也都说,得亏这凌霜居士的真实身份捂的严实,没人挖出其真实身份,不然定会遭受报复。 这一旦暴露真实身份的恐会遭人报复的凌霜居士成了自己那分外老实的大女儿……曹三巧接受无能,嘎巴一下,直接晕了。 而正是她这一晕,手里又捏着那张纸,祝家人知道这件事情,便成了很正常的一件事儿——家中都熟悉菊生的自己以及写字风格,且有个对凌霜居士的话本子极其熟悉的二姑妈明姐。 芙生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恰逢她刚刚坐完月子。 胡香娣说她生了俩,必须得坐够双月子,芙生拗不过,便顺了亲娘的意。 结果,胡香娣眼中的一个月子,是足足四十五天,双月子便是足足九十天。 九十天的月子,芙生是拿宋鹤安专门买给她的各种书本打发时间里,里头有食谱,有地理志,自然也有话本子。 才看的话本子居然是自家四妹妹写的,又听家里说了四妹妹这个凌霜居士其他文章的大胆之处……芙生只能表示,她们家,包括她在内的所有孩子,各有各的棘手之处。 都是那种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的践行者! “四娘有才学的,若怕人报复,瞒紧一些就是了。” 伺候她月子的胡香娣叠声叹气时,认真想了想的芙生来了这么一句。 这话不假,菊生隐瞒了这么长的时间,只要自家人不说漏了嘴,想来不成大问题。 那日,胡香娣听了她的话,急切地去与妯娌商量对策来了——一切都是为了菊生的安全性。 可她们叽叽喳喳商量了许久,最终拍板决定的,还是被杨铁娘拉来的菊生。 隐藏的身份被发现了,起初菊生是忐忑的。可后来一想,家里人知道了,那便可以少瞒一方,于她来说,也是好事情啊! 自家想通了,后面要做的事情便捋清楚了。 只是,自那以后,曹三巧常常感叹——怎么她就生了两个不省心的?怎么她那看着最为乖巧可爱的省心女儿,比那泼猴一般的小的,更叫人心惊胆战!措手不及! 但她没想到的是,菊生那儿,还有更叫她措手不及的事儿要面对呢! “替右司郎中潘景文之弟潘景山,向我家四娘提亲?” 在一个没人预料到有人会上门提亲的日子,带着礼物上门的官媒,直接打了曹三巧一个措手不及。 潘景文是谁?当初祝家搬离文州府时的文州府知府,三年任满后,先调去了大名府,后调回京,成了右司郎中。 家里有做官的,家中人也基本了解官位大小。 右司郎中,进入中枢最经典的跳板官位,属天子耳目。 虽说当初在文州府的时候,其弟潘景山与菊生的关系很是不错,经常来找她玩儿,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若不是官媒上门,曹三巧都快要忘记这么一号人了。 她虽觉得自己的女儿配得上最好的,但这婚事落在头上,的的确确属于高攀。 攀高,是有着极大风险的,而风险,则是她们这样的市井小民最不可能控制的。 觉得不合适,便就委婉的拒了。 本以为委婉的拒绝算是体面的了了这件事儿,哪曾想,更措手不及的来了。 依旧是官媒开道,向来是女性长辈登门,这回却是潘景文亲自上门了。 他诚意很足,说了许多,总结下来,做重要的便是——潘景山无心功名,与菊生志同道合,且潘家有祖训保护发妻,可以放心嫁。 恁般好的条件,上无舅姑,只兄嫂做主,还能当米虫,怎么不叫人动心。 自官媒等人走了之后,她才想起来问一问菊生。 结果,更措不及手的是——菊生与潘景文一直有联系,且潘景文知道菊生是凌霜居士,外头查不出凌霜居士是谁,皆有他插手。 得知一切的曹三巧沉默了。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情况。 “二嫂!”缓过神来的曹三巧一脸恍惚的冲出去找胡香娣了:“不若咱们把女儿换换吧!我家这两个,太耗心神了!” 她家两个极端孩子,她实在是受够了…… 恰好出去做了席面的芙生回来了,才从旁人口中听说了潘家提亲的事儿,便听见三婶娘来了这么一句。 真真的,有了对比,个性非常强的兰生也好接受多了。 “四娘的婚事也要定下了,五娘还小,日后火力要集中在哥哥一人身上了。也不知哥哥心慌不慌。” 芙生侧头与一手抱着一个孩子的宋鹤安说话,眉眼间具是笑意。 宋鹤安略思索了一番,唇角笑意加深。 “升迁去大名府,任期三年打底,应当是不慌的。”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一个关于外甥像舅的小剧场】 芙生生下一双儿女后,听着孩子分外响亮,欲与公鸡比音高的哭号,宋鹤安的表情略有些凝重。 芙生:孩子长得像猴儿,对吧? 宋鹤安(摇头) 芙生:那你愁什? 宋鹤安(叹气):蔡寺卿他们都说,外甥像舅,筠生跳脱的很,若是…… 芙生(想到筠生小时候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没有这种可能! 【新书《吉食已到》8月4日开新哦!感兴趣的可以去专栏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