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凰阙歌》 第1章 [gl百合] 《凰凰阙歌gl》作者:牛衣古柳卖黄瓜【完结】 简介: 我是在皇后娘娘嫁来第一年的某夜,遇见她的。彼时她男装打扮,我不识她是如我一辙的小娘子。 不仅如此,还是当今的皇后娘娘。 身为前朝妃子,盼了许多年,终于有了出宫的机会。 始知宫闱偌大,因为有她……我也不想走了。 禁庭落花,边塞卧雪,女儿柔肠,百转千回。 我扑入她怀,声如蚊蚋:“姐姐,你知道的。” 朝凰元年,她为凰君,后宫则多了一位“云棠居士”,同登大典。 她戴凤冕,我着凤袍。 至今无人能说明“居士”究竟是何品级。 不过玉印宝册,我俩一人一半。 银烛冷画清秋夜,凰凰并翼可做灯。 温柔强大皇后攻 x 坚韧聪慧宫女受 【读前指南】 1. 主cp gl,副cp bg(不影响正文,标注可跳过) 2. 正剧风,练笔之作,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穿插,主受 3. 有直掰弯/女扮男装情节,前期偏宫斗,后期权斗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女扮男装 正剧 主角视角英度互动翟寰配角绣珠紫苏芍药星子 一句话简介:共享凤袍计划 立意:真爱让自我焕发光芒 第1章 新后 帘子被挑起来了,故而激起了一点声响,一会探进来一个人头。我坐着写字的地方离得不远,蘸笔的时候抽空往那边看了一眼。雁笙随着我。 是太监李宝,给我们送东西来着。 外面冷极了,他一直在轻轻地打摆子。我能看出他挑帘子那下是带了些急切的,可惜了,我这宫里和外面比温度也没什么差别。 好歹不用被风钻了,李宝吹得发白的脸色还是缓和了一点,他见人三分笑语,这次是拿我们的门帘做的文章。我们的门帘的前身是夏天的竹席,在梁上洒落一挂,为了压风,底下总得挂点东西,他一眼就看出来那些小宝贝变了:“我说重量怎么轻了些,原来少了两块玉。” 没等我说话,雁笙先答了,她是北方口音,脆生:“是啊。前些天大莱跑出跑进没个准数,给卒瓦了。” 李宝笑眯眯地:“可惜了啊。那两块好玉。你别怪大莱,它能有什么准数。” 大莱是我们养的狗,阖宫中的第四个活口,的确没法怪。雁笙努努嘴:“它可安逸了,厚毛皮也不怕冷,正搁在后院啃红薯呢。我们现在只许它在后院了。” 李宝说:“早该这样。我把东西放了,一会瞧瞧他去。” 他说着把背上的篋篓卸下来,里面是他从宫外为我们带的必要的生活用品。自从三年前的陈景之变后,先帝驾崩,暴民攻入,宫室大乱,我们所在的春鸾殿是宫中不起眼的一处所在,虽然免去了被洗劫烧宫的命运,但月供早就断了,留下我们这些宫人自生自灭。如今的宫里,金啊玉啊什么宝贝都不稀罕,反而是必要的衣食物料,贵重更胜金玉。 李宝给我们带了一匹夹棉衣料子,一个月量的米面,几颗白萝卜,一缸腌菜,也是萝卜。雁笙原本有些不应该的期待,把东西都翻过一遍,嘴角垮了下来,端了腌菜和布匹,叹了口气:“食材我去拿给万嬷嬷,这匹布我过两天裁成两身衣裳,也不知道够不够呢。” 我彻底把笔放下了,用衣袖笼住手,对她说:“衣裳你们俩做,我的够穿了。正好该用午饭,你和嬷嬷帮着摆上来吧。今天李公公也在咱们这吃,前些日子没吃的肉干、竹笋,让万嬷嬷料理一下。” 雁笙答应了,转身往小厨房走,那边做饭要生火,暖和,估计她会在那边待一会。李宝冲我摆手:“不用麻烦,我回太极殿用就是。”他顿了顿,“小主客气了。” 他每次都这么说,但每次都会留下。 我冲他一笑:“我只怕李公公嫌我们这儿的饭菜简陋,不过清粥小菜,偶尔吃吃也不错,您也挺久没过来了,最近是在忙些什么呢?” 我给他倒了一杯温茶,他恭敬地接过,答:“是。新皇后娘娘三月后嫁过来,上面的意思是要在开春前把太极殿修缮好,最近人手缺紧,我故而没能常来了,劳烦小主挂念。” 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双手贴近同样快要失温的茶杯取暖,我听他的称呼有些无奈:“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再叫我小主,我早已不是什么小主,平时的一些虚礼,如今的年节,也不用计较。” 他坚持:“您到底是有位分的,奴才不敢僭越。” 他很久都不在我面前称奴才了,这个时候却格外坚决。我苦笑,位分?一个常在罢了,还是上一个皇帝的常在,活着就是尴尬,还有什么尊荣可称?但是我知道李宝的脾气,不再赘语,转而问他春鸾殿之外的事:“皇后娘娘住太极殿?”太极殿一直以来可都是皇上的居所,尊贵非常,不过三年前被一场大火烧毁了。 李宝闻言有点尴尬,小声道:“那事……之后,宫里少有几处能让主子安置的。皇上进宫后,拣了乾坤所……贵妃娘娘住倚碧轩。” 我讶然,作为宫里的老人,我当然知道李宝说的那些宫室都是些什么地方,万万容不下那些贵人的。乾坤所,从前只是皇上的西书房;倚碧轩历来的主人,位分最高也不过是个嫔位。 这些不合礼制的事情,李宝怕是比我更不自在些,他面露倦色,还是老实跟我说:“都是大厉那边的使臣的意思,毕竟皇后娘娘她……身份尊贵,现在宫里这个光景,太极殿都是委屈了她。” 我暗暗心惊,也许真是李宝太久没来了,只偶尔听雁笙说两句,这些内情我竟都一概不知。这时正好雁笙和万嬷嬷端饭上来了,我们四人一同在饭桌上坐下,边吃边说道说道。这时候可没人在意什么尊卑礼仪,嚼皇家事如家常事。 *** 当今的越国皇帝是先帝的叔叔,原本只是一个闲散王爷,封号为安。陈景事变后,先帝劇然崩逝,未留下一儿半女,皇族中血缘最亲近、地位最尊贵的就属安王,于是顺理成章被推上了皇位。 时值多事之秋,安王登基之时,宫闱内乱刚落,越国与大厉征战未休,连年落败,新皇连登基仪式都省去,甚至直到一月前才正式搬进皇宫。我不敬揣测一下圣意,如今的皇宫比宫外的豪富人家还不如,安王之前不愿搬出王府也是情有可原,现在住进了乾坤所,怕还不如从前当王爷时逍遥。 皇上刚移宫,马上要大婚,这在我们越国是一件大事,我也是晓得几分的。因为新后的来头尤其大,乃是大厉皇帝膝下最受宠的五公主。越国与大厉已经休战,大厉国力强盛,如今越国虽然国号未改,但已犹如它的诸多臣属国之一,大厉皇帝许嫁宝贵女儿,实在众多人的意料之外。 我也实在想不通,除了这示好的意图着实没有必要之外,还有一层,从前的安王、当今的皇上,已年逾四十,年长新后许多,并且早有正妻,还在外流传着风流的名声,对大厉而言,总称不上一个好的驸马吧?我都不由得有点同情起新皇后来了。她当的起一个好儿郎,也当的起太极殿的。 新皇后嫁到,除了太极殿易主,违背礼制的事情还多了去了,从前的皇后——如今是贵妃了,有多少心酸懊丧,都在不言中了。李宝说起,只是不忍,只能叹气。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筷子,很快桌上的三盘菜就露了底。其实主要是李宝和雁笙在讲,我和万嬷嬷听着新奇,宛如两个开蒙的孩童。 雁笙比我想象中知道的多,她在宫中很吃的开,从北边的庑房乃至到贵妃皇上的新寝宫,她都有些相熟的小姐妹。 “皇——贵妃娘娘,”雁笙一个急改口,“听说是个宽和待下的,最近搬进了倚碧轩,也不似其他娘娘大肆装饰,只是为皇后娘娘茹素念经。若是她来管理后宫,我们的日子肯定能好过些。” 李宝明白她话里的怨气,宽慰道:“都会好的,内务府重组不久,最近在清点各宫的人数,宫中的月供也在逐渐发下来了,之前落下的也会慢慢补足,今后的日子可不必这样清苦了。” 我们的目光都不由得移向桌上见底了的咸菜干,发呆。 雁笙心里有数,苦笑:“只怕是忘了咱们宫里吧!除了您,我都没见过其他公公到我们这儿来呢。” 这是我们都心知肚明的事,春鸾殿在宫中本就偏远,名声也不好听,好事永远轮不上,最近甚至传出了要裁宫的传言,雁笙因为这事难免焦躁几分。 李宝有些尴尬,我顺势说:“现在宫里正是缺人的时候,尤其像雁笙这么伶俐的。也不知最近太极殿里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差事呢,李公公?” 李宝微微含笑,收紧下巴:“会有的,小主。” 雁笙忙摆手:“英度又说笑,我在春鸾殿这些年了,可没有那个心思,况且哪能有那个福气侍候贵人!我只是受不住闲。”可是脸上的表情明显明朗了许多。 第2章 我喜欢看她这个样子,明朗的,发亮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 李宝还没有接话,雁笙又转了个话头,长舒一口气道:“也不知道新娘娘是个什么脾性,好不好相与。” 万嬷嬷在边上一直没有插话,省下的一块肉干拿着逗大莱,听见这话才抬起眼睛,冷哼一声:“他们大厉人能有什么好胚!” 桌上的另外三个人都沉默,这话实在大逆,但我们又不能责怪,万嬷嬷的丈夫和儿子都死在了大厉的铁骑下。我装作自然地招呼身边的雁笙:“饭都用完了,雁笙,劳烦你和万嬷嬷把席撤下吧。我送送李公公。” 雁笙说是,万嬷嬷也迟缓地动作起来——她有一条腿不太好使。雁笙走前向李宝福了一福,说:“李公公好走。” 等殿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李宝想到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的四方形小包,放在桌上,推向我的方向:“这是今天的部分,我带过来了,差点忘记。” 我接过,是两本书册,我向李宝道谢,把包裹放到一边。 他欲言又止,最后开口:“小主······” 我提醒他,加重了语气:“像雁笙一样,叫我英度。” 他沉默了一下,仍没有顺从,回避了这个称呼:“雁笙的心,恐怕早就不在这宫里了。她之前偷偷来找过我,也是问的其他宫里的缺空。” 我早就料到了,听到也不惊讶,只是笑:“人之常情。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的。” 我从他还是一个无名小太监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也算是多年的老友。他这一路擢升到太极殿的副掌事公公的位置,也不曾忘了我们春鸾殿中众人,我十分感恩他的挂念。 他有些赧然,低下了头。 我看着他的样子,想想我们宫里的光景,不仅有些感慨:“你本就是太极殿里的,皇后娘娘入宫,可算是熬出头了。万嬷嬷要跟着我,雁笙那里,还得请你多多照应。” 李宝没有马上答应,再抬起头时,眼神很坚决:“等皇后娘娘入宫,我会寻机向她请旨——您也是先帝的妃子,理应也得到册封。” 我没想到他这一出,笑凝固在脸上:“不要做那种无谓的事,你已经帮过我一次。” 那是先帝刚崩逝的时候,唯有祭礼操持地极壮大,陪葬了不少低位份的妃子,我本来也应是其中一个。 而我之所以现在还活在这世上,其中当然少不了李宝的努力。 我比他的态度还要坚决,李宝神色郁郁,被我送出了春鸾殿。屋外寒气逼人,我一直送他到近御花园的围墙,他一定要我回去,不然不肯走了。我于是套着雁笙做的梅花袖笼,沿着宫殿的墙沿慢慢走回去,转角时看到附近的桃树枝丫亮了一两个花骨朵,想起来李宝说,新皇后嫁过来是在春天。 新后的到来是不是多少意味着什么,比如,一种崭新的开始?李宝是这样,雁笙也有自己的选择,春鸾殿也即将结束如今这种黯淡的日子。如果是这样,其实我也有一个不敢对人讲的,藏在心里的,小小的愿望。 我十三岁入宫,至今二十三岁,今年正好满十年。我在宫里做过宫女,以至常在。我侥幸摆脱过两次既成的命运,一是做宫女,一是做殉葬,但那命运始终不曾握在我手中。 我从不想要什么册封,我如今唯一期盼的,只有出宫。我都想好了,我要带上万嬷嬷一位故人,大莱一只大狗,做回我的凡家女儿,告别我如笑话一场的后妃生涯。 第2章 英度 我本姓包,名英镀,是“其英如镀”的意思。我是京城外一户秀才家的女儿,后来我爹去世,乱世之中难以过活,我因缘巧合下入宫做了宫女。 我最先当差的地方,就是春鸾殿。这个名字很有些春情,合了它的名字,这里本就是先帝的祖父一辈传下的,供皇帝王公玩耍的狎淫之所,远离众宫室,地处后宫的最西边,再往西是一片空旷无人居的草场。 我有时快忘了先帝是一个怎样的男子,因为我见他的机会着实不多。印象里他是文质彬彬的,带些病弱。老一辈留下来的淫宫,他有心改造,却一拖再拖,我入宫时,春鸾殿仍没有改名,空置许久,最后在众多考量下,指给了一位姓柳的贵人居住。 柳贵人是我的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主子,我在她宫里做了四年的宫人,与她却无甚主仆情分,总共只匆匆见过她几面。那是有一次,我在院子里莳弄一丛兰草,先帝路过起了兴致,问了我的名字,后来,柳贵人知道了,也要了我的名字。 我说明了是哪个英那个镀后,柳贵人没说什么,我看她的样子,好像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新奇。一天后,我被赐名英度,因为“金”克“木”的缘故。她对我说得很和气:“这个‘度’是‘度日如年’的度,不是‘春风一度’的度,你可知道了?” 这警告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我只求平顺过日子,恨不得立时变做殿中的一块石头,石头上的一块苔藓。我真真惴惴了好久,但事实看来,她并未对我真正留心过,我在春鸾殿的日子,也不曾真的“度日如年”。 柳贵人病故得早,在我进宫后的第五年,那之后,我接替她晋为答应,成了春鸾殿的主人,宫里都传言,是我背主上位,暗中谋划,春鸾殿也在宫中渐近于隐形。不知怎的,我近来老梦到她,梦到她坐在宫中那面镂花镜前修指甲,皇上不来光顾,众妃的聚会也抗拒她的加入,她总显得很苦闷。 柳贵人说话轻言细语的,这次她让我奉茶。梦里我好像太久没做这种事了,手上有些生疏,倾斜茶壶的时候,不小心就洇湿了她的绢子。她也被水渍吸引了注意,停下手里的小银剪,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我就醒了。从书桌前支起身子,午后阳光很亮,四周有鸟叫声,万嬷嬷走之前帮我把窗子撑起来,出去了。 入春以来,气温上升地很快,墨磨起来也没有冬天时那样涩。我打盹起来,砚台里新墨未干,我赶紧蘸笔写几个字,就差这几个字,这一册我就都写好了。 我用笔镇压着的就是去年李宝来我宫里给我带的两本书,书名叫“环钗春游记”,是近期坊间最受欢迎的言情小说。宫里月供断了那三年,我、雁笙、万嬷嬷总得想法子弄钱,我们做些手上的活计,绣帕子,打络子,托李宝带出宫去卖掉。除此之外,我还有点不一样的本事,因我是识字的,从前又在我爹这个穷秀才身边练出了抄书的才能,正巧宫外流行起小说的手抄本,我一天能写上两本,质量若不错,一本可卖二钱银子。 这本《环钗春游记》,是近来畅销的第一名,一直出到了第四部,犹未完结,凡有饮水处,皆有信女环钗与董生的故事流传。我抄书时也略略翻了内容,并不觉得有何妙处,总归,太艳了些。 在皇后娘娘驾到的前一月,宫里的月供总算续上了,也不知其中是否有李宝的暗中帮助,一次补够了半年的量。我们宫里人本就少,比起之前手头宽裕了许多,我本不用再抄写这些东西了,但我有自己的考量,若是我将来能出宫,现在手里多攒些银钱也是好的,是以我又断断续续地把上次李宝给我的春游记三四部抄了十几本之多,我打算待一会都交给万嬷嬷,托门路散出去。不过这是最后一次,我从今往后是不能再写了,毕竟,皇后娘娘已入主中宫,如今正是整肃查严的时候,这书我看来无伤大雅,在宫里却称得上一个“淫”字。 “姑娘这些都是从哪里得来的?”万嬷嬷唬得一吓,赶紧把手里的包袱皮拢紧了,举头四顾,好像生怕旁人看见。 那包袱里正是我打包好的《环钗春游记》手抄本,这事我之前也托万嬷嬷做过,她这副样子我却从未见过,我是以奇道:“我新抄的本子啊,劳烦嬷嬷再帮我带出去卖掉。” 万嬷嬷的神情却是反常的惊惧,她一时间又说不清楚,只低低地重复:“这书,这书······” 我也被她带的紧张了,赶紧问:“这书怎么了?《环钗春游记》,不是外面正流行的吗?”都出到了第三第四部,难不成短短的时日,行情已经不好了吗? 万嬷嬷一听“环钗春游记”的名字,脸色已变,喉咙里发出短暂的一声,好像要惊厥过去,声音压地低又急:“这是禁/书!姑娘难道不知道······这是近来宫里严查的禁/书!被人看到报上去,是要掉脑袋的!” 我听她这么一说,也不知是真是假,但冷汗一下就下来了。我嗓子干涩,只说:“怎么会······!” 这不过是一本市井的读物,一二部我也是抄过的,我当然晓得里面是风光旖旎儿女情长,但我尤其喜欢它销路畅通,来钱又快又丰,怎么就成了禁/书?这十几本是我一天四个时辰的劳动,为了不费火烛,我每天就着天光捉书脊里藏着的字蝇,怎么就成了禁/书! 嬷嬷镇定下来,依然用她的一双大手把包袱的封口攥得紧紧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人怕急了,她竟然面色惨白地笑了一笑:“皇后娘娘旬日前发布的禁令,此书全部销毁,私藏者死。此时若是把这些拿到黑市上卖,倒的确金贵地很。凭姑娘的笔墨,这一本,大概能卖上五两银子吧?” 第3章 我犹不死心,万嬷嬷并不识字来的呀:“您怎知确是这本?会不会是名字相似,您听错了?皇后娘娘又与这书何干?” 万嬷嬷摇了摇头道:“姑娘,你幽居已久,诸事不知,老奴虽不识字,但认得这封面上画的一‘钗’一‘环’,作者‘一斛生’的‘一’和‘生’,我也认得。”她叹息了一声,“而且前几日宫室抄捡,烧了多少这书,这墨水味都难忘!” 如此板上钉钉,再无可辩。我身上发冷,听得万嬷嬷继续说:“你若问皇后娘娘禁此书的原由······呵,你可知咱们那皇后娘娘的闺名?” 我摇头,万嬷嬷眼中似有深意,道:“大厉国姓为翟,皇后单名一个环字。”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翟环,钗环,环钗。想起书里女主角的浪荡样,原来是映射抹黑来的。 万嬷嬷继续道:“据说一斛生原先是肯战的志士,曾经流落大厉,凭他在大厉的见闻写下此篇,所载的可信度就很高了。我们的皇后娘娘,怕也是被人知道自己是如何货色吧。”她冷笑一声,之前的害怕瑟缩之意已抖落干净:“若不是我不识字,真想一览当今皇后娘娘的风采呢!” 我听着心里有些别扭,万嬷嬷的态度也让我琢磨不透。我从刚刚的惊慌紧张中喘一口气,说:“既如此,这书这样烧手,如何处置?”也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我自己,万嬷嬷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嘴角两边耷拉着两条智慧地的纹路,看着很有主意的样子,我不禁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嬷嬷,或许是您已有决断了?”或许······要告发我吗?” 我心中涌上一阵悲凉。当今的内务府重组,仍有不少从前的老人,从前那班子最爱做的就是鼓励内廷里互相告发,每次可赏十两银子,导致先帝在位的最后十日,后宫里相互猜忌,人人自危。我和万嬷嬷是从那个时期相依为命来的,我从前对人心很有自信,近来却慢慢困惑了。 万嬷嬷一下就明白了我话里隐藏的意思,她好像比刚才看见那包袱书还受到更大的触动,蒲扇一样的大手扫过来,狠狠打了一下我的手臂:“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我岂是那种人!不就是十几个本子的事,有什么不好脱手的!抄宫还没抄到我们这里来,你急个屁!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别怪我掌你的嘴!” 我挨了万嬷嬷的打一下,疼的紧,但那疼痛好像把我身体里的热血又鼓动起来,流到四肢百骸,我又活过来了。我眼里也湿湿的,有温热的液体氲在里面。 万嬷嬷还骂,眼睛里也有什么东西也在反着光:“你这个小白眼狼!多难咱们都过来了,你竟还这么想!我还贪那十两银子?咱们不是说了,你要带着我这个老婆子今后一起出宫过活吗?你这话实在诛心!” 我又羞又愧,无话可对,眼泪像放了闸,我用发抖的手指一把把地抹去眼泪。 “嬷嬷,对不住,英度不该。” “和嬷嬷出宫过日子,英度一直想着的,我从前明明不怕死,如今却慌了,因为和嬷嬷出宫过日子,我一直想着的。” 我一句话来回说,泪眼中看见万嬷嬷也流下泪来,她看了我一会,最后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这丫头容易想多,我也晓得,知你不是故意的。这些东西虽是祸根,好在还在我们手上,如今正是风口,可不敢往宫外送了,便是烧了淹了埋了,不信没有办法,过了便过了。” “不过你需答应我三件事情,”万嬷嬷道,“第一,今后不许再说那混账话了,否则我立刻离了殿里,便是去辛者库,也不再见你;第二,我知你不好交际,成日价闷在宫里,今后也得在周围多走动走动了,新皇后不仁,我们讨日子必要知道些上面的消息,如你这次苦果,实是因消息闭塞所致,你可同意?” 我连连点头:“知道了,嬷嬷,我绝不再犯。最后一件呢?” 万嬷嬷对我的认错态度表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迟疑了一下,说:“最后一件,是这件事不要让雁笙知道,只你我二人处理即可。她现在——不比以往了,就算你把她当作姐妹,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也得留心。” 我想到了雁笙,有些黯然,答:“是,嬷嬷。” *** 雁笙如今吃住还在春鸾殿,但已去了别处当差,大概到这月底就会改了编制。新皇初即位,后宫尚未采纳新人,空虚得紧,皇后坐镇下,还有一个悯贵妃(也就是原来的安王妃),舒、佳二嫔,寥寥几个叫不出封号的贵人,再下一级的嫔妃就全没有了。雁笙没能去到哪位娘娘的宫里,不过进了绣房,也不失为一份好差。马上入春,各宫娘娘都要制新衣,雁笙忙得左脚打右脚踵,她却像一只小鸟一样快乐——也是,小鸟原就不怎么用脚踵的。 这天我们一起用晚饭,菜色比起之前称得上奢侈。万嬷嬷和我刚才那一段风波之后,两人之间仍有些尴尬,她坚持一定要和大莱在灶台边上吃,雁笙怎么劝也不肯挪地方。 “嬷嬷这是怎么了?”雁笙问我,摸不着头脑。 我都结巴了:“嬷,嬷嬷想在那儿吃,你就由着她吧。” 她狐疑地看着我,我别过脸去,怕她看见我还没有消肿的眼睛:“快来用饭吧,要凉了。” 饭菜两荤两素,热腾腾的,万嬷嬷还加了不少辣椒,我辣的整张脸都红了,我的红眼框也就不那么明显了。 我看见雁笙的手指缝里有些深色的痕迹,不由得问:“你手是怎么了?” 雁笙的手白生修长又柔嫩,绣起东西来可夺天工,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水葱一样的指甲盖里那黑东西尤其明显。 她看一眼,依旧夹菜,仿佛没什么所谓:“哦。染料。” 是绣房为皇后娘娘做的衣裳,皇后娘娘的常服竟要玄色的,但玄色素来只有皇上能穿,折中之下最终选了锭紫。但女子的衣料,这种颜色也少见,是以绣房这几天都在试着把轻贵的绸缎染成那种玄妙的颜色,已废了好几缸了。 雁笙说起绣房里的事,露出难得了热切的神色。她初到绣房,虽然绣工出色,但一时决不让沾手贵人的衣物,这次虽只是给衣物染色,好歹沾了些边,她就很高兴了,我也为她高兴。听她说些内廷里的事情,我几次太入迷,都忘了刨饭。 我谨记之前万嬷嬷对我的教诲,着重问皇上和后妃的动向,但如今说起后宫里的事,最稀奇的还是我们的新皇后,我对她充满了好奇,雁笙也爱讲她的事。 原来大厉女子也可以从武从政,皇后娘娘还是大厉五公主的时候,就从小习得一身好武艺,十三岁时就如一个伙头兵般投身行伍,若不是她的皇家出身,说不定能造就大厉的第一个女将军。皇后娘娘受大厉皇帝宠爱,在大厉朝中也声威甚显,一心忙于政务,以至于一直也没有出嫁,如今已有二十五岁了。 我边听边耐心用后牙磨着一块糯米团子,心里撇嘴,如此凤姿,何以配了安王!看来这皇帝爹的宠爱也不像说的那样好听。但这话我和雁笙都不能说出来,怎么都不能说自家皇帝的不是的。 雁笙和我想的好像又不大一样,她聊起皇帝的口气,好似帝后是如何的吉祥姻缘。比如,皇帝极宠皇后,皇后要穿玄衣,虽因不合规矩未得实现,但皇帝自己也下令,自己往后也不穿那个颜色的衣服了。再比如,皇后贤良淑德,自大婚以后,念在皇上与结发妻子感情甚笃,自请皇上雨露均沾,不仅体谅皇上日日宿在贵妃处,还要为皇上扩充后宫,广纳良家女子,新一次的选秀,马不停蹄地安排在了三月之后。 我欲言又止,闭嘴把最后一块芥蓝嚼了,直到雁笙意犹未尽地讲完,放下筷子,我都没说一句话。 雁笙好像有点感慨,对我说:“唉,我说了你别介意,从前在春鸾殿时,真像在大雪地里过日子,千山鸟飞绝的,大叫三声都没人应答。我现在虽然只是进了绣房,未来要走的路还长,好歹感觉真在宫里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要走了,她把这些真心话说与我听,她两颊红红的,像吃了酒,我猜也是因为辣椒的缘故,她站起来,道:“福公公把她娘贺寿的喜服交给我做了,我得去赶工,眼下收拾的事儿麻烦你了,英度。” 我欸一声,答应了。她雀跃地往她的房间小步跑去,我把我们吃剩的两个空瓷碗摞到一起。 *** 夜深了,万嬷嬷和雁笙房里的灯都歇了,我一个人到院子里来吃酒,院子里只有大莱,连它也睡着了,我一下一下地抚过它漂亮的皮毛,用最温柔的方式把它弄醒了。 狗刚醒时的神态和人很类似,大莱撑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别过脑袋要继续睡,我揪着它的狗耳朵不许。我已喝过三盅,酒意上头,咯咯笑道:“大晚上的,你得陪我,不然我多害怕多寂寞呀。” 如果大莱表情够丰富,我想它肯定会翻个白眼。但它是非常善良的,睡眼惺忪地摇晃着身体站起来,用毛绒绒的脑袋蹭着我的手背,好像在撒娇。我心里有点满足了,所以它当蹭完又趴在我脚边睡下,我没有再做那个坏人。 第4章 春鸾殿是宫里的梆子声都传不到的地界,天上挂着一轮残月,院子里支着四盏小角灯,这样的春天的夜里的确显得凄清,我絮絮叨叨地,好像对着大莱讲话:“······总算明白,什么叫大叫三声也没人应的大雪地了。为什么我从前没感觉出来呢?” 我慢慢搔着大莱的耳后皮肤,它在睡梦里发出舒服的哼哼声,我继续说:“可是明明冬天已经过去了啊。你有没有路过御花园过?那里的桃花还开得很大。我上次去看时,还没有开呢。” 我低不可闻地叹了声气,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饮尽了。 “咳。” 再轻的声音也会在这寂静的夜里留下痕迹,我意识到那是此刻除我之外的另一个人声,来自我的身后,我没有立刻回头,僵硬着身体,手里平端着空空的酒盏,仿佛在看晶莹的杯壁上映照的月亮的影子。 换了是雁笙或者万嬷嬷,肯定要当场惊叫出来,宫中戒严,但在春鸾殿这种地方,仍有理由害怕是哪家的悍匪,凶恶的流寇,特别是在如今的年岁。 “喂。”那人却叫我。总没有胆子这样大的夜行客。 但听到他的声音,我的身体却放松下来,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身,直到我的的眼睛整个装下来人。 “又是你?”我有点惊讶,或许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喜”的成分。我的记忆印证了,两个月前,也是一个类似的夜里,我见过他的。 他穿着一身飒爽黑衣坐在宫墙上,大马金刀地屈起一条腿,踩着琉璃剥落的摇摇欲坠的瓦片,像一个大侠。他的模样很年轻,眉目疏落,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又像是蓬莱仙山来的一个小童子。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却好像已经和他很熟悉了似的。“你又做什么来了?” 他向我展现手上的一只酒葫芦,微微一笑:“我——沽酒。” 他倒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我却担心起了另一件事情,小声说:“你先下来吧,被人看见了怎么办。”我说着走近宫墙。 他动作慢吞吞,我已经到了一伸手就能挨着他的距离,他也没动窝,一看脸,还在笑。 我见他不动作,尝试着伸手,没料到真的抓到了他的袍角——我以为他这种身怀武功的神秘人士,不会让人近身的——我什么都没想,向下一拉。 ——竟然真被我拽下来了。他就像一道影子一样轻飘,落在我面前。我的五感无比清晰,闻到他身上一股好闻的味道,仿佛梅花在雪地里埋了许久,又被泼了美酒。我们离得很近,他的身量在男人中不算高大,但仍比我高上不少,我此刻正对着他的胸口,久违地感到了一股压力。 我就像捞起月亮的渔夫,自己都不敢相信现状,是他先一步挪开了。 我讷讷,责怪自己起来:“你怎么……我不晓得自己手劲儿这般大,对不住······” 却看他仓皇地屈起身子,酒葫芦在地上一滚,他双手并用,要藏住什么似的,半响我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提裤子,我脸红了。耳边听见他一声清晰的咒骂,把原先那点旖旎涤荡得半点不存。 他道:“妈的。” 第3章 桃花 虽说三月小阳春,今年的节气却来得格外地迟疑,花木从来是报信使,今年阖宫中,却没有一样开得好的。原本为了帝后大婚,各个主宫中都移植了不少名贵花木,大半没移活,少有的幸存下来的,多数还只有绿叶子,只有几株开了花,却开得凋零,宛然一副秋后景。总主管太监吴显寿恨这些败兴花更甚,连夜让人把他们移出去宫去烧了。 帝后和贵妃还未有赏花的兴致,吴总管早已先主子之忧而忧,寻来宫中最资深的花匠问话,答说其一,入春气候难测,日短夜长,阳气不足,导致花木阴阳失调;其二,宫中的土地多数曾遭火劫,有损肥力,所以娇贵的花儿养不成了,得“循序渐进”。特别点出,主三宫中,太极殿尤其严重,乾坤所次之,倚碧轩尚佳。 吴总管皱着眉头,忍着怒气,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招儿来。花匠都没法儿了,惴惴站在下首。 “只御花园里有一株山桃开得还喜庆,也不知是怎的。虽然花是寻常花,配不上各位主子,胜在漂亮吉利好养活,您看我是把它们挪去哪位的宫里图个眼鲜儿?” 这要是搁在从前,根本算不上是什么疑难问题,当然上呈给皇上定夺,然而如今这后宫的形势却说不准了,最尊贵的三位主子,皇后娘娘的架子拿的比皇上还大,皇上可着心疼贵妃娘娘,而若要贵妃娘娘说,肯定是以皇上为先。桃花树只一株,如何分得了?吴总管心里哀呼自己时乖命蹇,还得小心拿捏这些烂事。 花匠看着吴总管的脸色,恍惚觉得自己出了一个坏主意,不由得找补道:“一株桃花树而已,待天气暖和些,紫舞红翻起来,哪轮的到它金贵!待不管它,或是也拿去烧了,奴才觉着都可。” 这也是吴总管想到的,虽是下策。他厌倦地抬了抬眼睛,依然没吭气。这时候有一个小太监跑过来了,服色看是太极殿当差的,是个熟脸,花匠记得仿佛是姓李。 那人正是李宝,他对花匠略一点头,并没有回避,对吴总管说:“皇后娘娘下令宫室裁减,不日撤除西边五座宫室,纳入新修跑马场。懿旨已下,内务府已领旨下去,不日就会下达各宫中,娘娘特意让我与您提前知会一声,您也好尽快调配后宫人手。劳慰您了。” 吴总管和花匠听着俱一惊,裁宫不仅是后宫事,按规矩并非皇后一道懿旨就做得了主的。吴总管不由得多嘴:“是是。回皇后娘娘,奴才知会了。只是,皇上那边······可有传谕?” 李宝道:“皇上无异议,一切照皇后娘娘的意思办。” 这“无异议”很有可疑的余地,吴总管和花匠都是宫中老人,简直修成了精怪,结合近来的境况一细想,吴总管当先朝李宝跪下了,花匠反应过来,也立即伏身行大叩礼,拼着膝盖骨不要的势头。 他们跪的是李宝身后如山如岳的皇后凤仪,吴总管声音发紧,因此比往常更尖,挤成一线,宛如壮大祭礼上的唱诵音:“奴才领旨,谨遵皇后娘娘口谕。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的声音穿得远了,御花园里有往来的宫人听见了,乌压压又跪倒了一大片。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花匠后来觉得,就是从那一天起吧,越国阴阳颠倒的春天,算是正式来临了。 不日,西面的偏远宫室被围了个彻底,待改建跑马场之用;尚书房正式迁入太极宫,军机要事直入后宫无阻;又过了几日,皇后宣布了新的内阁名单,越国的朝廷早已换过一拨,如今则是彻底地改换天地。 那株盛放的桃花树最终当然是抢先移入了太极殿中,为讨皇后娘娘的喜欢。吴总管悄悄吩咐下去,再拣一棵模样过得去的到皇上宫里。至于倚碧轩,新式样的花木都先送过去栽培,成气候了,着日子再送去皇后娘娘那里,“不必过多顾及贵妃”,吴总管的悄悄原话。 吴总管有此说也是因着,贵妃娘娘不争不抢,一心礼佛,皇上也眼看着翻不出什么风浪去。皇后娘娘下旨,即日起选拔新秀,安抚了皇上的心意。宫中因而还算和平,皇上对太极殿敬而远之,只是常与悯贵妃在一处,做一些伤春的诗歌。 ****** 他反应迅速,立时背过我去,我不敢看,但知道他是手忙脚乱把裤腰重新系紧了。 等他再转过身,又恢复了那种从容样子,只有双颊,宫灯下仍看得清楚,淡淡两抹绯色。 我呐呐不敢言,他咳了一声,两手生硬地把随身带着的酒葫芦塞到我怀里:“我,来沽酒的。” 酒葫芦空空,就是有点烫人。我诺了一声,他已从墙边走向小院中,院中最醒目的是一棵没精神的树,树龄有一百年,我管它叫“倚老卖老”,树下有一张石桌配一对石凳,刚才我就是坐那里的,他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来,石桌上还有我吃剩的酒盏,他真像到某个酒家里来了。 时隔数月见面,他一开口仍是要酒。他所求乃是我三年前埋下的一坛桃花酿,我读书写字学自我爹爹,酿酒的手艺学自我娘亲,那是她岭南家乡世代为生的手艺,我只学了个七成,已很是不凡。 大概在三个月前,新酒出窖,就是逸散的香味便招来了他这个酒仙。春鸾殿再偏远,好歹也是后宫禁地,他一个外男,身份便成了不言自明的谜语。他自称是西边草场新驻扎的千户,我才不信他的鬼话,而且一眼就认出他是大厉人,只当他是流窜在外的匪盗,难得壮着胆子回了他一句:“我却不是你们大厉的酒娘!” 他当时和如今这轻松潇洒的样子可大不一样,微沉着脸,像是在发愁,听到我这句话却笑了,尽量友善地说:“劳驾,讨口酒喝。” 我已下了自绝的念头,听他这样客气,脑筋有点转不过弯来。我还记得那也是个夜晚,万嬷嬷和雁笙都不在我身边,春鸾殿内只有我一人,他来了,我反而觉得更寂寞,我接下来什么话都不说,如实给他一杯酒喝。 第5章 我后来想,我当时那样做了,可能心底从没把他当成什么坏家伙,毕竟是长成那样的人,眼神中的苦闷也骗不了旁人。 “叫什么名字?”又从我这要了一满葫芦的桃花酿,那天他走前问我。 “没有名字,不过是用桃花酿的酒。” “桃花酿,我知道了,”他于是说,“虽然我是问你的名字。” 我摇摇头,“你就把我当成你们大厉的酒娘。” 他笑:“就算是酒娘,有这样好喝的酒,也该让人知道名字的。” 他一直拿那双眼睛看我,我很容易就失了戒心,更甚不好意思了,垂下头去:“我叫英——” “樱儿。”他在树下坐着,眼睛不知看着什么。我拿着半满的酒壶靠近,他随之转过头,倏忽一下笑了,“我记起来了,你是叫樱儿。” 我没答应也没否认,把酒壶往石桌上轻轻一搁,“你要的酒。” 他欢喜地拿起来,掂到重量却有点失望:“怎么只有半壶?” 这酒总共只有一坛,三年缭乱,哪有机会给我再制,于是日日消耗下去,“这是最后的一点了。”我赧然告知,“也没有新的续上。” 他挑起一边眉毛,明明是讨酒喝的人,却不客气:“为什么不做新的” 我也有烦忧,低下头去:“春天来了,花却不好。” “做什么时时低头,我要你抬头看我。” 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千户,也架不住有逞威风的癖好。我被支使惯了,还是抬了头,心中却不服气,撞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浅浅的棕色,像两颗琉璃球,眨了一下两下,轻盈得像是琉璃球在石子地上弹,他的目光毫不回避,隐隐带笑。 “你若是缺桃花,我下次给你带点来,就当是为我的酒下聘。”他说,“你为我做酒吧,樱儿,拿几个大点的酒坛,我爱喝极了。得用多少桃花?” 那可不是一株两株的事情,他要那么多酒,我得用满一棵树的分量——至少要像“倚老卖老”那样大的一棵。我首先想起了御花园偶遇的那棵大桃树,盘算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可行,说:“不全做桃花酿吧,今春做不了恁多。我还会做松针酒,竹叶酒,你要不下次来试试?” 他瘪了瘪嘴:“我只要我的桃花。” 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孩子气的样子有点好笑,然后我就笑了起来,答应他:“好,我尽量给你做,下回你来拿。” 他才又高兴起来,也弯了眼睛,承诺说:“那我下次带花给你。” 我们都没有约定时间,但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我送他走,其实就是在墙根下等着,他轻轻一跃,就骑上了宫墙,和他来时一样。 我抬眼看他,突然叹了好大一口气,一下把胸中的郁闷都排干净了,连带着腹部也觉得瘪瘪的,像一个饿久了,但是无比新鲜的人。 他斜下眼看我,“你为什么叹气?”他好奇。 我没作答,冲他笑:“你记得来喝酒便好。” 他不追问,对我一笑,“好,走了。”轻巧地一翻身,宫墙高高,我便看不见他了。 我站在原地,察觉有什么东西飘落,伸手去接,是一片桃花,完整的小小的一瓣,躺在我的手心。应该是他从哪里剐蹭来,又遗落在我这。 他说会为我带花来,或许不是空话。我想到。宫中苦春,我却忘了宫外的风景,这么一想,再不复之前的忧愁了。 第4章 围宫 春鸾殿荒凉则已,却也藏了些好东西,有一天万嬷嬷告诉我,她在败了的海棠花树下的灌木丛里,发现了好多燕子草。 燕子草是一种草药,我从前听万嬷嬷提起过,在她家乡常见,能治一些常见的风寒症状。万嬷嬷又喜又忧:“这些东西能去市场上换些钱来,咱们自己存一些也不错。要是早些时候发现有这些,我们能免吃些苦头。” 她说着抹泪,是想到了我们过去三年,缺钱短粮,食不果腹,又常常生病。 一些燕子草哪能改变得了什么,不过是劫后余生要发些牢骚罢了。我双手环住她轻轻地摇:“那我们就去摘一些回来吧。” 午后,我们把摘回的燕子草洗净晾干,雁笙回来了。她掀帘子的动作又急又重,不光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大莱本来坐在角落,也机敏地直起身子来。 她一头扎进暖阁,用绢子捂着脸。不一会,那边传来一阵抽泣声。 “她这又是怎么了?”嬷嬷皱眉问。 我和嬷嬷面面相觑,我拍干净手上的燕子草,说:“咱们去看看她吧。” “我可不去。”万嬷嬷撇嘴,“太阳出来,我得去晒草药了。” 嬷嬷走了,我也站起身,先是去安抚了一下大莱,它乖了,又趴下去打盹,我便入得里屋去看雁笙。 “你怎么了?” 雁笙伏在案上哭了一会,才断断续续向我诉说:“我去不了绣房了!西宫十六所,独独围了了春鸾殿!英度,我出不去,我去不了绣房了!” 她边说眼泪边止不住地掉,我懵懵的:“什么被围起来了?你怎么又出不去?” 她正要说话,却是匆匆进来的万嬷嬷打断了她。万嬷嬷一脸惊惧,左脚险些踩了右脚,手里还捧着盛满燕子草的簸箕,我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即使之前乱民闯进宫来,也不见她如此。 “禁卫军!外面多了好些禁卫军!” 仿佛是印证刚刚雁笙所说。顺着嬷嬷手指的方向,我透过破旧的茜纱窗往外看,春鸾殿门紧闭,阳光倾洒,院内的“倚老卖老”,石头桌椅看起来都十分安详,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两样,但在身边人恐惧的静止中,我还是隐隐听到了,密密麻麻的官靴踩地的声音。 “禁卫军就已经来了?我们是真的出不去了!英度,咱们可怎么办呀!”雁笙抱着我大哭。 我虽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也怕得微微抖了起来,看万嬷嬷的脸色也是一片灰暗,我陡然提起一股气,一手揽着哭泣的雁笙,一手扶住无措的嬷嬷,说:“别慌,咱们没犯事,他们没进殿里来,说明不是拿咱们来的。我们先到正殿去,嬷嬷,我扶着你,雁笙,你也不要再哭了。” 在某些时候,我也会如春鸾殿的主人一般行止,这种情况并不多,但是遇上了,比如今天,就是有的。 两边是嬷嬷和雁笙,都半依靠着我,虽然我自己脚步也虚虚,此时也要撑住。余光又扫过我们静谧的小院,竟还有心思想,那晚有个人曾亭亭立在那里的,他怕是再也来不了了。 ****** 我们重又回正殿坐着,空气里还有方才燕子草芬芳的香气。我给嬷嬷和雁笙各倒一碗茶,我很争气,手没有抖到水洒出来的程度。 雁笙哭完开始生自己的气,狠狠把脸抹了,瞪着那碗茶水:“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喝茶?” 嬷嬷青白着脸,将面前满满一碗都饮尽了。我把茶碗只搁在雁笙面前,她既然不喝,正好说话,我问:“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和嬷嬷,春鸾殿为什么被围起来了?” “还不是因为,还不是因为那个!”雁笙先说得急,还好没有完全不管不顾,压低了声音,“因为皇后娘娘!她要修跑马场,宫外的荒地还不够她霍霍,便下令裁撤宫室,春鸾殿便在其中!” “西宫十六殿,只有春鸾殿遭了秧!其他的都是冷宫和宫女太监住的庑房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本以为已经熬出来了谁知还是逃不出!” 一起度过三年的困厄时光,雁笙总是冷冷的,常常沉默,心思沉重。我好久没听她说过这么多心里话了。她今日去绣房,想是不多时就被赶了回来,心中的委屈凄凉心绪必定极盛。然而我和万嬷嬷在场,听到她完全不顾惜这殿中人事之语,未免有些不舒服。 我和嬷嬷对视一眼,裁撤春鸾殿早有风声,却不知这事来得这样快,我紧接着问:“原来今日禁卫军来,就是为了裁宫?这样大的事情,相关的宫人必定不只我们三人,上面又打算如何处置?” 雁笙情绪低落,我们的反应过于平淡了,不能使她满意:“上面的旨意还没有下来,如今是叫返回各自的编制听候发落,好的话······或许再过一阵子,会重新分派到各个宫室去。” 嬷嬷听了嗤笑一声:“那不是正好合了你的心意,反正春鸾殿你也待不下去,不如求佛爷爷保佑你配到绣房或者太极殿去!” 雁笙没立即回嘴,但眼中含恨,我们其实都知道,春鸾殿出去的,况且是裁宫,几乎没有可能有那样好的出路。 雁笙惨然道:“我已不敢求什么,只祈盼莫要最差······到头来被人赶出宫去。” 她这话一出,我反而疑惑了,看向嬷嬷,她和我想得一样,那对雁笙来说,竟是最差的吗?照我和嬷嬷的意思,那正是我和她的愿景呀,本以为裁宫是祸,原是祸兮福倚,从前的求不得,如今却有了三分真实。 第6章 三年之间,我们多少次都想走出这宫门,宫外的动荡让我们却步;而如今,已然可见太平天地,如果带上我们的积蓄,在宫外未尝不能过上丰足的日子。 嬷嬷玩着她的手指,我知道她是想笑,和我一样,雁笙仍是愁眉苦脸的。这种情绪的落差一下陷我俩于不义,对雁笙也就倍加关怀起来。 我凑过去揽住她细弱的肩膀,安慰道:“旨意还没有下,一切就有转机。更何况,我们还有宝公公呢,他一定会为你想办法的。这几天你去不了绣房,就暂且休息休息,你说呢?” 雁笙把身体扭到一边去,梗声说:“也只有这样了。”我和嬷嬷不知如何,她便奔去她的卧房了。 剩下我和嬷嬷两个,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对方,是嬷嬷率先笑了起来。我虽怕雁笙听见心里不好受,但是心里着实高兴,只稍稍牵了下她的袖子表示不要声张。 我催着她:“嬷嬷快晒你的燕子草去吧!不出殿去,趁着天没黑,也还照的到亮呢!” “欸,知道啦!”嬷嬷喜滋滋地答应道。 屋外刚刚听到的禁卫军人声仿佛一场噩梦,噩梦很快醒了,现实中的一切也就显得特别美好。春鸾殿幽禁的时光开始了,我和嬷嬷的心却反而像被放飞了似的。我们一日两次听见外面的禁卫军操练的声响,却从不曾见过人影;每三天会有人来送一次米面肉菜,甚至比从前的份例还要丰盛。我们过着一种离奇的清幽的日子,又过了几天,殿门外一阵吵闹,我们出不去,不过很快就知道了原因:春鸾殿一个小小的偏门引向的小径上,突然立起了一棵大山桃,大朵桃花团簇在枝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从前在御花园的那棵,怎么也和我们一样沦落了? ****** 太极殿内。 李宝垂头候在玉阶之下,当今皇后不好缀饰,宫中未设地毯,地面光华如镜,是上好的墨玉大理石整砌而成,看着简朴,其实精贵更胜以往。 如今的太极殿与从前的陈设大不相同,照着大厉使臣的意思,为了彰显大厉五公主的尊贵,几乎除了地基,都改建了个遍,又因的皇后的喜好,一扫前朝奢靡华丽的装饰,大气中洗炼出清贵。太极殿本是历代皇帝的寝居之所,辅以办公职能,皇后入主后,却对这一方面大大加以开拓,几个精致的阁子都打通改成了书房,如今阖宫宛然一个小朝堂。太极殿中,最高的地方是皇后娘娘的凤座,与皇上上朝的太和殿一般,立在九重玉阶之上,从大厉带来的女官在宫中畅通无阻,另还设有外事官员的议事堂。 李宝是宫中的老人,因着宫中正是用人的时候,他又是个老实本分的,受了提拔,得以进殿伺候着。其实如果有的选,现在的奴才们更愿意往乾坤所、倚碧轩的去,即使做个外围杂役,也比这儿的入殿内侍好,李宝的差事就是听上去还过得去,但其实到现在连主子的样子都没见过。也是情有可原,毕竟皇后娘娘是外族,来时已带了许多侍候的人,对异国的奴才总有些戒备之心,从不重用。 李宝自平乱之后重新回到太极殿起,从未有过二心。对于他来说,在哪个宫室侍候其实都无所谓,若是可以,他甚至都想去春鸾殿和英度作伴,只是他目前仍有所求罢了。太极殿,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权势为宫中之首,在这里扎稳脚跟,对日后大有裨益。 李宝微微躬身站在下首,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一动不动,呼吸都很轻微,好像房间里的一个摆设,正是一个合格的内官。这里是太极殿的卧房,上午和诸臣议过事,皇后娘娘移步此处休憩。这里的帷幔没有殿中其他地方那样厚而繁,只有薄薄一面青色屏风,后面映出一个紫袍人影,李宝便只敢看这么多了。 今日暂搁政事,是内务总管来禀报后宫事宜,皇后——翟寰最怕这个,琐琐碎碎地让人头疼,不由得轻轻按压起眉间的穴位:“停,你说哪个婕妤又怎么了?我记得你上次说是姓王,怎么又姓舒了?” 内务总管讪讪:“回禀皇后娘娘,宫中目前就一位婕妤,正是舒婕妤,婕妤姓王,舒是今早皇上拟定的封号。” 翟寰按在眉骨上的手指一顿:“哦。她是怎的?” 她倒是想起来了,越国皇帝现在天天闲的慌,可能天天吟诗作画起了雅兴,这几日给他宫中的几位资深的妃子们都晋了位分,赐了封号——毕竟选秀在即,后宫马上要添新人,收买人心还是十分必要的。 “回禀皇后娘娘,舒婕妤与婉昭仪起了争执,昭仪娘娘养的狗咬死了婕妤娘娘养的雀儿,昭仪娘娘不认,双方为此各打死了一个对方的婢子,不巧昭仪娘娘打死的那个是婕妤娘娘一起入宫的姐妹,婕妤娘娘就心疼了,闹到了悯贵妃那里去,悯贵妃不管,我只好来请示您了。毕竟也是出了人命,您看是如何是好?” 本来说到狗儿雀儿,翟寰觉得可笑,再听到为此打死了两条人命,她更觉得荒唐。 嘴边噙着冷笑,翟寰问:“本宫问你,婕妤和昭仪哪个位分更高?” “自然是昭仪更高。”内务总管乖觉回道,自认抓到了问题的核心,主动帮着翟寰权衡:“不过舒婕妤入宫时间久,皇上更喜欢些;婉昭仪家中有世勋,父亲是从六品的刘参书。悯贵妃娘娘的意思,是要小惩大诫之,具体如何处置,还请皇后娘娘定夺。” “悯贵妃挺有意思啊?自己说不管,那小惩大诫是什么?什么叫让本宫定夺?” 内务总管有了汗意:“贵妃,贵妃娘娘是心慈,并且想是初次掌宫,生怕量刑不准,唯娘娘马首是瞻耳。” “好罢,便按我说。”翟寰听完点点头,内务总管心里一松,马上又一紧缩—— “两人全都打死。”翟寰笑眯眯地,一锤定音,“那两个宫女是怎么死的?唔,那便也杖毙吧。今天下午,你便去监刑。” 内务总管“扑通”一声下跪:“娘娘所言是真?左右打死两个宫女,昭仪和婕妤品阶不低,娘娘统摄后宫需恩威并施······奴才以为实在不妥,斗胆恳请娘娘收回成命,千万三思啊!” 内务总管一跪,又是中气十足的一番劝谏,外围几个宫女太监一看情势不好,也纷纷跪倒下去,跟着内务总管的最后一句话重复:“请娘娘三思。”就这几人不成气候,声势不足,甚至显得有些滑稽。 翟寰扫一眼,顺便看到了自己的近身侍女们——她们不受影响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有两个掩嘴而笑。 翟寰喊了其中一个的名字:“紫苏,你过来听着。”她只是把人叫到身边来,打算过一会再吩咐。紫苏并不露怯,脸上还挂着笑,先为翟寰另斟一杯新茶。 “妥,我说便妥。”翟寰喝了一口茶,手里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慢慢地说,“高大人,你也三思啊。” 高总管脸色惨白。 “我还特意问了品阶,婕妤为一个宫女抵命,昭仪高些,可抵一个宫女,并一只雀儿呢。那只狗还安好吧?” 高总管吓住,只是点头。 翟寰声音冷下来:“你把这件事大大地做出来给整个宫里的人好好看着,若是有人不顾惜自己或他人的性命,我一个行伍出身的,更是不介意视如草芥!悯贵妃这次不管事,想是脑子里什么东西有欠缺,便给我把四书五经都抄上一遍,再来处理后宫事宜,要不然你就告诉她,让她别管事了,我手下人多,有能为她代劳的。” 高总管冷汗如雨,只敢笑着点头:“是,是。奴才立马吩咐下去,还有,转告悯贵妃······” 翟寰提醒道:“不必修饰语法,告诉她我说她脑子里的东西有欠缺,她好自己也反省反省。” 紫苏在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高总管灰头土脸,除了应是,什么也说不出。 翟寰还有要交代的:“皇上那边······你杀完,啊不,监完刑便去通告他一声,我欠他一个婕妤一个昭仪,我记着呢,等选秀时再补好的给他。选秀的事情也要抓紧了,不用操办地太大,但人选照着皇上喜欢的来,这一两个月都给安排了,别拖太久——唉,我实在乏得很。” 翟寰说着真的打了一个哈欠,但是她要一劳永逸,还得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免得高总管下次再来烦她:“今后,这个妃那个妃的事情,除非像今天这样严重的,都通报给悯贵妃处理。其他事情,跟什么桃花呀或是西边宫殿有关的,你先给紫苏说。紫苏,我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再来问你。” 紫苏快活地福一福身:“是,皇后娘娘。”她比谁都知道她家娘娘的心思,转向高总管做了一个领路的动作:“高总管今日或许还有别的要事禀报吗?请您移步和我去外面说呢。”高总管哪还敢有啊,赶忙摆手,紫苏便笑道:“那不打扰高总管执行公务了,我送您出去。” 翟寰已拿起一本书盖在脸上,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半响想起来,紫苏还没有走远,隔着屏风嚷起来:“你给他拿道懿旨啊,别忘了!” 第7章 “拿来给你盖印?”紫苏遥遥的声音。 “有已经盖好的,你知道在哪,自己去拿!”又嚷回去。 从屏风外朝里窥探,皇后娘娘的脸上盖着本书,像是已经睡着了。她穿着深紫色的绸衣,衬得肤白如雪,她不穿缎子绣鞋,脚上蹬了一双皂色马靴。 第5章 沽酒 紫苏又好生警醒了高总管,把人送走了,回来时,翟寰脸上盖着书,靠在案几旁睡着了。 芍药、菡萏两位女使上前请示:“紫苏姐姐,这,我们要把殿下扶到榻上去吗?” 几位女使中,数紫苏侍候翟寰的时间最长,资历最深,在女使中也最有威信,故而有拿不准的问题,便都来请示她。 紫苏斜了她们一眼,笑道:“不必,你们退下吧,我来伺候殿下便好。” 其实她只是任由翟寰睡着,她坐到案几的另一头,拿出绣活来做。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日光渐渐西移,也不知过了多久,翟寰突然一动,她盖在脸上的书滑落下来,夕阳透过窗户,正好照在她眼睛的部分,在她脸上留下暖黄的一条。 她醒了,伴随着一声叫唤:“诶,脖子。” 紫苏便知道她是一个姿势睡得太久,脖子僵疼,她毫不客气地一只手伸手去扶翟寰,让她直起上半身,另一只手快速往她腰下塞了一个鸭绒枕。 “我说脖子不舒服,你往我腰下垫东西干嘛?”翟寰一手慢慢捏着自己的肩颈,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紫苏默默看着她,看到了记忆之中的那个大厉女将军的影子。 她数落:“殿下那腰,现在不疼,一会就该疼了。” 翟寰在战场上曾落下了腰伤,她只要当下不疼得厉害,就当不记得,也只有身边几个资深的女官劳心帮她保养着。 她冲紫苏一笑,一只手一边潦草地把发髻上碍事的簪花都取下来,她衣饰一向清减,不过碍着皇后的身份,仍要妆扮一番,不过纵然如此,她一般戴的总共也就只有一根紫玉钗,一个拢发的金环。 紫苏看她又脱了外裳,问:“殿下这是要去练剑去?您还未用过饭食,我让菡萏摆膳去,我来为您换装······” “不必。”翟寰打断她,“我今日换男装,也不在宫里用膳,这里暂且不用你侍候,你为我把剑取来,便退下吧。” 紫苏张了张口,她有件事纠结了很久,终于下决心还是说出来了:“殿下,奴婢不得不提醒您,大后天就又是十五了。” 翟寰束发的手一顿:“哦。”紫苏脸上发热,不敢抬头看她的表情,只听见翟寰无波无动的一句:“退下。” 紫苏还想说什么,因这一句话,终是咽下了,最后低头说了声“是”。 她慢慢倒退着出门去,忍不住还是拿眼睛瞥了一眼,翟寰显得有些急躁,在房内翻翻找找,她常穿的一套男装放在柜子的二层,叠的端端正正,最上面是一副蓝色抹额。 紫苏默默出得门去,在门外又站了一会,不多时听到房内传来清脆的瓷器碎裂声,晓得是翟寰又在砸东西,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 时间过去的那样快,距离春鸾殿被围起来,已经过去了七天。上面仍没有传下旨意,要如何处置我们这些撤宫后的宫人。我们三人无所事事,我反而尝到这样生活的甜味来。 唯一挂心的是新迁来的那棵山桃树,我总怕它移不活,每日在宫中有限的地方溜溜弯,总要想办法到它跟前去看看。事实证明是我多虑了,它刚来时的确掉了不少花叶,这几天已经恢复了元气,枝繁叶茂又花朵盈盈,花期比一些比它晚开的花儿还要长久,万嬷嬷爱夸张,总说再这样长下去,等到夏天,山桃枝便会越到墙这边来,我们都能纳着阴儿,我就笑,那不成了什么山精鬼怪的故事吗? 我们渐渐不怕禁卫军,午后也会到屋后的凉栈上游戏,万嬷嬷,我,雁笙都在。雁笙刚开始自个儿打绷子做绣活,渐渐的也会跟我们捻麻线,缠络子。我和万嬷嬷说闲话时,她偶尔也会插两句嘴。 “看见这大桃树,我就有点想吃桃子了,哎呀,等它结了果子,我一共要打两筐,一筐鲜吃,一筐做蜜饯儿,”万嬷嬷光想着眼睛就笑眯缝了,“英度儿,你说这树上是结毛桃还是结油桃?” 我道:“我可不知道,不过我看嬷嬷都爱吃,这树如果够善解人意,想是应该结一筐油桃,一筐毛桃。” 万嬷嬷乐不可支,突然听得雁笙说:“这树不结桃子。” 她轻声细语,很是认真:“其实也不是不结桃子,只是果实酸涩,难以入口,这树只有开花好看罢了。” 我知道雁笙她爹从前是宫中的花匠,她从小耳濡目染,说的必不会是假,只是这严谨多少让嬷嬷有些不高兴是了,嬷嬷平平地答应了一声:“哦。”也不掩饰,嘴角马上耷拉下去了。 雁笙好像没看见,低下头去整理手中的丝线,姿态很柔顺。 我很眷恋之前我们三人之间的那个气氛,想换个话头,却又觉得逃不开眼前这株桃树——这是我们目前生活里最鲜活的东西了。我对她俩笑道:“马上要十五了,昨晚天气好,我看见圆圆的月亮像挂在那树梢头,真好看。”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才十三,我昨晚也看着了,明明那月亮还是歪歪扭扭的,像碎了一点呢。” 万嬷嬷忍不住轻轻咬起牙,回嘴说:“我看也是圆的,圆的很。” 我相信雁笙不是故意说反话,她是无心的,只不过少了体谅旁人的心情。她察觉到万嬷嬷话里的刺,瞪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俩,眼睛也是圆圆的。 “······也不知道这样好的一株桃树,为何会被移植到我们这里来。”我的笑容也不由得僵了一些。 雁笙很乐意传授她在宫中的见识:“定是宫里的贵人们不喜,丢到这边来自生自灭了,我听说,悯贵妃娘娘从前还是王妃时,就格外喜欢荷花,却没听说宫里哪位喜欢桃花,它到这里来,只怪它太打眼了,不过也是这树命大。” 不说万嬷嬷,她说话这么不好听,我也不高兴,实在扫人兴致。我沉下脸顶了她一句:“是吗,从前宫里没人喜欢,不代表现在也没有。说不定正是皇后娘娘极喜欢这花的缘故,把它移栽到未来的跑马场边上,就是为了今后每年春猎能独享风景。” 原本这天下午静好的气氛不知怎么以不欢而散告终,雁笙连回嘴都不屑,鼻子里嗤出一声,扭身回房里去,不和我们呆在一处。 我情绪低落,面对嬷嬷的安慰,低声说:“是,嬷嬷,我都知道的。” 晚上吃过饭,月朗星稀的时分,我仍然独自去看花。那棵树栽在春鸾殿小南门外,殿内的院子里能看到花冠越出围墙一头,我本来心情烦闷,看到大骨朵的花儿,终于纾解了些。 我也没料到我今日会遇上他,我刚越过小南门,他就站在树下。 他今日仍穿一身黑衣裳,头上戴了一副深蓝色的抹额,那抹额很衬他,他抬眼的时候,眼睛也像是泛着微微的蓝,他手上握了一柄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个少年侠客。 “你来啦。”我不知说什么好,只有这一句。 “你再不来,我便要走了。”他道。 我抿着嘴笑:“我劝你不要着急呢。” 我便领着他走向桃花树,前两天我刚在下面挖了个坑,把新酒藏在里面,上面只盖了一层灯芯草垫遮灰,掀开来就看见里面一些圆圆的小瓮。 “你也是运气好,你那次走了没几天,我们这边便新得了这棵桃花树,托它的福,我新酿了两坛桃花酒,不过现在还喝不上——我又准备了些其他的,你尽可以尝尝,也不算白来了一回。”我唠唠叨叨地向他解释说。 桃花酒是甜甜的,我猜是他爱的口味,揣摩再三,选了一些:“这里有杏花酒 ,杏子酒,梅花酒,梅子酒。你要喝哪个?” 他的表情像是有点惊讶,看一眼简陋的酒窖再看一眼我,我补了句:“你也可以带走喝,随你喜欢。” 他笑了,他笑起来像是晴天明亮得过分的雪:“我不着急走,你随便帮我开一坛,再陪我喝一盅吧。” 事情不知如何演变成了这样:我和他挤着坐到桃树最粗的一截树干上,我白着脸拍开一瓮杏子酒的封泥。 “别怕,摔不下去的,就你这小身板。”他对我笑。 这棵树比我想象中要结实多了,我们两个人上了树,也只是摇晃了几下,没有承受不住的迹象,我不得不重新思考万嬷嬷说的它不久就能长进院子里的可能性。藏在树冠里,粗壮的主干弯出一个月牙,正好把我和他盛在里面。 空间狭窄,我们靠的很近,大腿几乎要碰在一起,我觉得很不合适,再想到刚刚我们是怎么上来的——他握住我的腰,然后,然后······我的脸有点烧,把酒坛塞到他怀里。 我的手里也被塞进一样东西,他动作很快,从剑鞘里拿出来的,递给我后,就闷头喝酒。 第8章 我看着手里的东西发呆:“这是……” 他咽下一口酒,含糊地说:“答应了要给你带花的,樱儿。” 我看着手中的樱花枝,心中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升上来,这樱花真俊,花苞是含羞半开的,两个手掌的长度,正好可以插进我卧房窗前的净瓶里。我一下就想好了这花的归属,然后有些遗憾了,他以为我叫樱儿,我觉得这个名字更美了,可惜我不是。 我低声道了谢,把新鲜娇嫩的花枝拿手帕包好了搁到一边,回身又闻到一阵清幽香甜的酒香,正在我鼻子跟前,是他紧接着把酒坛递给了我,我平视过去,看见他清凌凌的眼睛。 是了,他叫我陪他喝一盅的,现下哪来的酒盅呢,只有这样将就,只看我愿不愿。 我知道这样很不成规矩,甚至有些孟浪了,若我在此处接了那酒。可我就是接了,鬼使神差般的,我学着他的样子对着酒坛喝了一大口。 他眉目舒展,话匣子也打开了。 “虽然在我心中还是比不过桃花酒,这杏子酒的口味也不错,等我喝完了这一坛,再尝尝其他的。” “你要什么时候尝都可以的,反正你现在也知道藏酒的地方啦。桃花酒还要至少三个月能入口,你到时自己来取便是,还是这里。”我道。 她摇头表示不同意:“若是桃花酒好了,我自取不是寥落,到时定要再邀你喝一杯。” 我弯起嘴角:“怕是不能成了,到时酒好了,我却不一定能在呢。” 她疑惑:“这是为何?” 三个月,照我所想,我已离了这宫里,我不想流露出过多的欣喜,尽量平铺直叙地向他解释:“你不知道,现在我当差的这宫里已经被划入了跑马场,不日便要裁宫。我们宫人的下落未知,要出宫也说不准呢。” 他皱起眉:“不大可能吧,如今宫里不是正缺人手的时候吗?”说完顿了一下,“我前天在宫外,还看到四处张贴招宫女的启事呢。” 我无法三言两语向他言明内情,只是笑笑:“像我这样手脚粗笨的人,或许出宫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低下头去,没再说话,痛饮一口酒。我从刚才就发现,他心情似乎不是很好,虽然尽力在隐藏,有心便能察觉。 我开起玩笑:“你还替我担心起来了?我出宫不是很好吗?我在宫中这几年小有结余,必不会饿肚子,我还有酿酒的手艺,到时你便能常常找我喝酒了。”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随口附和:“是啊。” 随后是短暂的静默时分,我们又分了一轮酒喝,我感觉自己已经有点醉了,树上只有我们二人的空间,仿佛蟾宫一隅一般好静,虽然眼前正是又大又亮的月亮,分散的光晕落在我们身上。 “月亮又圆了。”他不知为何叹口气。 我把膝盖抱起来,说:“对啊,因为马上又是十五了。” 我没等来他的回复,这个姿势太舒服,我都快睡着了。直到听到一声负气的酒坛顿地的声音,我才像被惊醒了一样看向身边的人。 “我要回去了。谢谢你的酒。”她心情不佳,这样客气的话,已是极力在忍耐。他一手抄起酒坛,一手带着我,如不久前飞身上树一样,飘然下地。 我的脚踩到实处,心中却仍是虚幻的感觉,酒意已醒了大半。他最后冲我摆了摆手,便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消失了,原地只剩我和地上的一个空酒坛。 当晚我回到房间,嬷嬷已在暖阁里睡下了,发出香甜的鼾声。我略一洗漱,轻手轻脚地上榻,我未躺下,久久地注视着房间里正对我的那扇小窗。月光盈满,空置了许久的净瓶里插着一朵樱花。 哪有那种人呢?月亮圆了,倒成了他的烦恼?一时间,好多妖精的传说从我的脑海里闪过,我用被子把自己盖起来,心中暗暗想,择日要把之前爹爹送我的桃木串重新戴起来,再看那人还来不来。 我又叹了口气,想到了那樱花。继而想到了樱儿那个名字,他不知我真名,我亦不晓他的,甚至连个称呼都没有,这便是我们的相交。 第6章 合房 越国礼俗,每月初一十五,帝后合房。 十五这天,还未到酉时,皇帝的辇驾已到了太极宫外,被宫门的守卫拦了一拦。 一般内宫的守卫不过是宫女、太监,按妃嫔品级再分几个侍卫,皇后所居太极宫,门禁却格外森严。拦下御驾的卫兵首领姓慕,职级在外,可评上半个都统,他也是翟寰从大厉一起带来的,高鼻深目,厚唇阔额,忠诚而冷酷。 “大胆!”御辇前开道的小黄门一甩拂尘,气势十足,话中却打得好商量:“御驾在此,还不速速放行!” 慕领卫佩刀横在前,偏头和身边的人说话,浑若不觉他把皇帝一行晾在了一边。 气氛有点僵,没人察觉到,辇驾紧闭的帘幔后,悄悄掀起了一个小角,素白的女人的手的影子闪过。 原来驾辇中不止九五之尊一人。 “陛下,”一个女声又低又媚,像对着男人的耳朵吹气,透不到外面去,“我看见当头那个侍卫说什么了,他让去通报'紫苏'姑娘,紫苏姑娘是谁?” “你眼睛倒好使,”她攀附的那人——即是皇帝,一手按住了美人柔荑,不让她再乱动,低声对她耳朵说道:“紫苏是谁,你一会便知。是个辣子。” “皇后娘娘有令,正门非公不入。请皇上改行侧门。”没等很久,慕领卫粗声粗气向御驾一行作了一礼。 小黄门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事,仍然喉头一哽,还要理论,却被正主发声打断了。 皇帝爽朗的呵呵笑声从帘幕后传来:“许久没来了,原来多了这规矩,便罢,从了皇后。徐兴,载朕由侧门入太极宫。” 小黄门徐兴忍了又忍:“嗻。”招呼前九后五整个盛大御驾重又启程,绕路去侧门。御辇离地,帐尖顶出一个权势的笼,高高在上,又摇摇欲坠。 ****** 皇上驾到的信儿,从侍卫处层层递入深宫,紫苏便着了。翟寰心绪不佳,免不了在寝殿里摔摔打打,紫苏原本在门外守着,谁也不许进,听到这个消息,自己先凌空啐一口:“贱人!” 惹得在场的侍女们面面相觑,骂的谁也不得而知。紫苏说完,交代了一句“别让人进来”,就匆匆提着裙摆进了翟寰的寝殿。 太极正殿中,清脆的碎裂声还时有响起。翟寰盘腿坐在正位,她老早就被宫人打扮过,身上穿着赤金的吉服,云鬓梳拢,描眉画面,宛如新嫁,脸色却很不好看。 她发泄烦躁的方式是用越国名贵的瓷器“打瓢儿”玩。拿头先一个当“桩”,接着照桩一个个打过去,仿佛那是在削谁的脑袋。 “出去。”翟寰有规律地把手上的越国国宝一个一个扔出去,眼睛仿佛没看,却一打一个准。 可是她越是发泄,越觉得心气烦闷,无精打采。 紫苏在下首:“殿下,皇上来了,就快到侧门了。您还是……稍作准备才是。” 翟寰没想到,讶:“这么早?”马上冷笑,“果然,上赶着来恶心我呢。” 紫苏低声道:“没想到皇上来的这样快,好在锦尚书的女儿已入宫候着了。我让几个嬷嬷伺候着她快些梳洗,倒也不至于迟了。” 翟寰觉得头疼,可能是被头上的凤冠压的:“我不是说过了,锦尚书的女儿用不得。尽快遣她回去。” “可是殿下,又不是咱们逼她,是她自己上赶着送上来的,”紫苏着急,“她原本就在采女之列,凭她的姿色,受宠是迟早的事,锦尚书所求也不算夸张,只不过要殿下许一个贵嫔之位,奴婢,奴婢觉得,要解燃眉之急,这是最好的法子……” 紫苏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翟寰在边上听着,似笑非笑:“怎么?自己说着也没理了?前朝与后宫不可涉,这道理我第一天教的你?” 翟寰开始笑了,本来紧张的氛围一下子松弛,紫苏愣了愣,回过神来也笑了:“说这句话最没资格的难道不是你?” 她安心了,她该相信的,她的殿下怎么可能没有办法? 翟寰皱起眉:“锦尚书那人,惯会耍滑,朝堂上看不出立场,却想着在后宫发力。他从何处得知我和皇帝那档子破事的?” 紫苏苦笑:“还不是因为那个叫陈练的婢子,凡是在后宫中稍长个耳朵的都能知道。这个时候敢把女儿往殿下身边送的只有他,若不是完全不长心眼,就是城府极深。” 紫苏口中的陈练原是太极宫的一个宫女,帝后大婚那夜,代替皇后娘娘爬上了龙床,从那时起便盛宠隆重,藏在皇帝身边,接下来乘着选秀的东风,晋封是迟早的事。在宫中知道这事的人多也不多,少也不少,奇的是皇后娘娘的态度,在外人看来一手遮天的翟寰,竟对这事不闻不问,至今仍容那狐媚在皇上面前蹦跶。 如今后宫朝廷都以皇后为尊,人人窃道皇后娘娘母族显赫,手段过人,却仍有一憾,即讨不得夫君的的欢心,便是手腕过人又如何?恶妒如虎,何况是像皇后这样心狠手辣的女人的妒忌,那是能吃人的。陈练的侥幸,不过是如今皇上爱护,待日后恩情消绝,必招皇后的恨,反是自以为头脑清醒的人都这样想到。因此宫中不敢出第二个陈练,选秀之前,朝廷贵女们也受了家里长辈的点拨,不愿在这节骨眼上招皇后的眼。偏偏只有锦尚书敢为人先,大剌剌把女儿送来了,如今那雪肤花貌的美人便在太极宫后殿候着,紫苏亲为她进了一壶花茶,一盘酥酪,紫苏的计谋就是在那个时候成型的——然后被翟寰否决。 第9章 “送她回去。锦尚书那边,我还得多留意着,倒是个聪明人。”翟寰淡淡吩咐道,想到了接下来必须要做的事,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越国皇帝我去对付,我早该跟他谈谈了。” 她说完即刻动作起来,站起身,礼服拖沓,她却利落得很,紫苏算算时辰,即使芍药他们在外面拖得住皇帝片刻,此时也该到了。 “初一十五,这是哪里的鬼律例,总有一日我要把这也废了!” 紫苏听见翟寰边走边唠唠叨叨,她向殿外走去,背影越来越远,满地的碎瓷,夕阳照进宫殿,像一片闪着微光的珊瑚海。虽然裹了一层红衣服,紫苏仍觉得她的殿下跟一顶小青竹似的,那不成了炮仗?她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 皇帝在殿外,不急不忙地赏花,明明是受了怠慢的,姿态仍很坦然。身边只跟了一个瘦小的内监。 他已四十有三,有着越国皇室传承下来的一张容长脸,显得温和而没有棱角,他留了短短的胡子,修得精精致致,和和气气。 翟寰掀起裙角走下宫殿的台阶,和皇帝站到一起,两个人俱是一身红衣。内侍乖乖退到皇帝身后去。 两人照例寒暄一番,皇帝笑道:“皇后终于肯来迎朕。” 太极宫中无忌,翟寰见他也不行礼,淡淡地:“皇上这话,是在怪本宫失礼吗?” “怎么会呢,”皇帝含笑:“朕游赏太极宫中景色,别有一番趣味。太极宫一揽群芳,春色喜人,宫中胜绝。朕就回想起朕还是安王时,太极宫现在的情景和那时可大不相同啦。” “皇上有此想也是情理之中,”翟寰不急不恼,道:“毕竟江山已换过一轮,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况且天为谁春呢?” 堵得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翟寰在心中冷笑,她最厌烦南越文人那套绵里藏针的话术,不过她又不是不会。 天色将暗,默记着礼数的嬷嬷赶来催帝后二人进殿用膳,皇帝二话不说走在前面,内侍在后紧紧跟随。翟寰眉头微皱,仍是无奈,跟在后面。 摆膳,帝后分坐两头,翟寰草草用了几筷子,好在皇帝这次没有自以为是跟她搭话了,她状似无意地看向角落,一身灰衣的内史不曾歇息,面孔板正,详尽地记录着屋内二人的一举一动。 翟寰暗叹,旁人道她皇后如何如何,却不知她也有所掣肘。她被嫁来越国时,随嫁的除了宫女太监侍卫,另有一并臣属,其中以曹知谦为首。曹大人是她父皇身边的老人了,位列大厉的中枢大臣之一,便是她也要敬让三分。本来,越国已成大厉附属,邦主国的王女下嫁,绝不是一件单纯的事,大厉女子也可参政,她父皇没有明说,让她接管朝廷的意思却已不言自明,否则,少了大厉皇帝的支持,她在越国这段时间的大动作也不会如此顺利。 但她父皇……心思还要重些,许她做女王,却也要她为人妇,曹大人,就是他安在女儿身边的一只眼睛。 大婚之夜,帝后未合房,还可怪到越国皇帝色迷心窍。之后她设计又躲过两次,这一次,却是不能再把皇帝拒之门外了,否则传到曹大人耳中,免不得要再转几个弯地传到大厉去。 好在曹大人碍于外臣身份,只能由内史代司其职,才让翟寰能有些斡旋的空间。她今天隐隐有种感觉,越国皇帝是不是从哪里知道了一点内情,因为他面对她明显自如许多,可能是掂量过自己的筹码,无形之中增加了他在她面前的自尊感。 不自量力,是越国男儿如此,或是天下男人都是?翟寰面上浮出冷笑,看见皇帝已脱去外袍,胸有成竹地在榻上坐下,四周宫女太监大都已撤下,昏暗的烛影摇曳着。 “今日就算连朕也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要离开皇后的寝殿了,”皇帝温和的笑中,恶意藏的很深,“朕也乏了,皇后,不如咱们今天早点安歇吧?” “本宫的寝殿并非只有这一张床榻,若是皇上喜欢,本宫今晚割爱便是。”翟寰道,“皇上既然乏了,这便安置,本宫告退。” “皇后,你——” 翟寰说走就走,皇帝反应不及,到底是破了功,声音大了些,余音在空旷的宫殿里显得十分突兀。 “小点声。”翟寰被叫住,半转过身,欣赏皇帝铁青的脸色,“皇上小心,别在下人跟前失了龙威。” 曹大人手下的内史就守在殿外,难免不会听到些什么。 看来皇帝是真知道了什么,一下就明白过来,一瞥关闭的殿门,找回了些底气 :“怎么?皇后不愿与朕安歇吗?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直言无妨。” 翟寰动了气,却不能发作,若是能把对方逼走,倒还好了,可现下这情形,皇帝哪能放过她?她竭力忍着:“本宫不会服侍人,怕怠慢了皇上。本宫这去替皇上找个可心的人来。” 皇帝又笑,玩着腰带上的穗子:“这次又换你哪个美貌的侍女来陪朕?朕看那个紫苏、芍药,都别致又巧心,若是她二人,朕笑纳也不妨事。” 翟寰听他轻浮的语气,怒气更盛,表面却完全冷了下来:“美人不比衣物,常换常新,常道人不如故,再说,皇上不已带了一个来吗?” 皇帝愕然。翟寰不再废话,走去内殿,再出现时手上拽着一个人。她手上力气不小,被制住的那人柔柔弱弱,受痛地发出轻啼。 “练儿!”皇帝乍惊,叫了她的名字。 那人一身内监服色,不久前被人拿住,嘴里还咬着堵嘴的手绢,她的发髻散落,显得有些狼狈,看脸正是皇帝的爱妾陈练。她随皇帝而来,方才在殿外跟在皇帝和翟寰身后的也是她。她原本应该在之后悄悄溜走,却不知为何留了下来,还被紫苏抓了个正着。紫苏机敏,将她藏在了帝后二人的寝殿深处。 翟寰拿了她堵嘴的手绢,陈练不敢哭叫出声,委屈地栽进皇上怀中。 “爱妃为何不走?”皇帝脸上满是怜惜,此时也顾不得翟寰在侧。 “臣妾舍不得皇上,走得慢了些,太极宫又大,我一人迷了路,不小心,便撞见了紫苏姑娘。”陈练边抽泣边说。 翟寰像看戏似的,饶有余兴地在他们对面的案几坐下来,她为陈练的嗓子难受,自己为自己斟一杯茶,慢慢饮着,脸上恢复了笑眯眯的样:“陈妃对皇上万般眷恋,皇上对陈妃亦是情深义重,真叫本宫感动。” 对面二人对这话的反应各不相同:陈练躲在皇上身后,惊惧地一抬眼,马上把脸藏起来;皇帝挡在爱妃身前,对翟寰则是无意斡旋,面露不耐:“你想说什么。” “倒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花好月圆夜,皇上对着我这个粗人有些可惜。”翟寰慢条斯理的扣着茶盖,“皇上与我无意,如今也不叫我皇后了,不如索性就如之前一般,还是称我一声’公主’吧?” 陈练害怕地发起抖,她很难不去想象自己听见这些秘辛后第二天的下场。她的反应逃不过翟寰的眼睛,后者却没工夫在意她,继续对面色阴沉的皇帝摊开了说:“皇上和我都知道,您与我不过做个样子,并无夫妻之实,翟寰劝皇上最好认清这一点。您有大把的美人可以享用,何苦为难别人,也为难自己呢。” 尾音轻飘飘的,却让听的人不寒而栗。皇帝隐隐已有些怕了,但还是撑着一口气:“皇后是朕明媒正娶的正宫,初一十五合房是我越国千年以来的定例,朕无法也无意变法,何况那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若是皇后与朕不睦的传言传了出去,皇后——咱们的父皇想也不能安心的。” 翟寰为他叹了口气:“你是从何处听来的?父皇自然是希望我与皇上琴瑟和鸣,不能完成他的期愿,翟寰有愧。” 皇帝神色一松,马上却听翟寰道:“不过你想凭那要挟我,却是多虑了。在那之前,你或许应该先去大厉打听打听,我是为何被嫁到了越国,可不就是不爱听我父皇的话吗。” 皇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想要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口。 “皇上若是执意如此,不肯听取我的建议,倒也不妨,”翟寰话锋一转:“听闻皇上文采过人,为人拟封号是第一流。过去的婉昭仪,舒婕妤,听着时是清新舒畅,不然也趁早为自己拟个喜欢的庙号吧?” 不加修饰的威胁来的如此之快,知晓翟寰的雷霆手段,更不敢赌她这话的分量。皇帝又一次溃败了,和怀里的女人相拥着发了一会抖。 太极殿今日的灯火熄灭得格外早,想是帝后都进入了甜蜜的梦乡——至少翟寰是的。她半夜避开了守卫,不知想去哪里,脚尖朝西,又一顿,最后反方向溜去了紫苏的厢房凑合了一宿,一夜好眠。 而只剩皇帝和陈练的寝殿里,二人不敢乱来,守着皇后的空榻,另点了一盏尾烛,下了一夜的棋。 第7章 懿旨 我连着几晚做山精鬼怪的梦,这一日实在遭不住,起得迟了。等梳洗好见到万嬷嬷,听她说各宫发了喜饼下来,春鸾殿竟也有一份。 第10章 喜饼像个月饼,做的又比家常月饼要精巧许多。我正好当早点吃,取了一块放嘴里,边问:“这喜饼是什么缘故?有什么喜事吗?” 万嬷嬷绣花中途抬头看我一眼,只说了一句:“昨儿个十五。” 我摸不找头脑,十五又怎么了?又不是中秋。心念一动,想到了困扰我好几天的那个人,虽然还不清楚是什么,只想告诉他:十五也有好事! 万嬷嬷只好说明:“昨儿个十五,皇上和皇后终于合房了。再加上之前南边不是一直旱着吗,碰巧下了雨,天星馆说是阴阳调和的缘故,两件事情合在一起,皇上便下令各宫发喜饼庆祝一下。” 我嘴里嚼着,跟嬷嬷玩笑:“合房真有那么灵光?奇事。” 嬷嬷讨论起男女之事怕羞得紧,低下头弄丝线:“谁知道呢,天星馆的人惯会浑说。” 就连我这样闭塞的人,也听说了帝后新婚尚未合房的事情,我以为自己看的清楚,大厉的凤女怎么瞧上现如今的皇帝?他还是安王时,我在宫中远远地也见过他几次,可不像是个能托付终生的好男儿。然而事情却是现在的走向,我不算意外,不过对那皇后娘娘在心里又多了唏嘘。 “更奇的事不是咱们宫里也得上了喜饼?竟还有人记得咱们吗?”我随口道。 嬷嬷说:“喜饼春鸾殿确有一份,是雁笙从禁卫军那处领到的,我本也以为是她嘴甜巧来的。春鸾殿好歹也占些地方呢!虽然要撤宫,最后一次好歹也让咱们沾沾光呀。” 我眼睛一亮:“那这岂不是意味着,裁宫的御令很快就能下来了?嬷嬷,是不是……咱们终于能出去了?” 嬷嬷也喜上眉梢,伸过一只手与我相握,肯定地点头:“嗯!” 我一下眼泪就涌上来了。嬷嬷的手暖暖的。 距离我们被困在春鸾殿中已有将近半个月,我们习惯了禁卫军的把守,渐渐围宫一事于我们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了。禁卫军恪尽职守,不犯我们秋毫,我们小小的与春鸾宫外的往来,只要无伤大雅,他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我每晚溜去看桃花,从未受过他们的阻挠。 那桃树终究没成精怪,暮春来临,花儿渐渐凋谢,徒留绿色的枝叶。我又想起儿时雨天爹爹在檐下教我念诗:“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我也没能等到那个人再来。 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关注春鸾殿以外的事情,喜饼发下来不久,就听说一个姓陈的宫女封妃,想是极得皇上喜爱,因为那时选秀都还未开始。如何处置被围宫殿及其宫人的消息却迟迟不到,我渐渐有点要耐不住性子,请雁笙传话问宝公公,答说尽快的事,不急。我和万嬷嬷互相宽慰要再等等,每日打着络子消愁。 可是我再烦躁,都不及雁笙,她从来不想出宫,这个时刻,拼着要为自己寻一个出路去,为此急得嘴上都生了燎泡。选秀终于开始了,新鲜的花朵入了宫,各宫正缺人手,雁笙在宫中这些年,担得上一个“资深”,她在宫中又多好交情的姊姊妹妹,本来要换去其他宫不是什么难事,奈何被锁在了幽禁的春鸾殿。近来我常常见她不着,今日终于见到了,看她又瘦了一大圈。 她脸上却是难得的欣然随和的表情,甚至对万嬷嬷说:“嬷嬷,我来帮你理线吧。” 万嬷嬷诚惶诚恐地把手里的活让给她。 各色丝线在雁笙灵巧的手中翻转,她心情很好,嘴里甚至还哼起了一首家乡小调。我和万嬷嬷不敢问,她是有什么高兴的事?还是焦心过头所致? 就是这天,快用中饭时,春鸾殿来人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意味着什么,我以为我知道的。 一共只有两位公公,禁卫军为他们放行,禁卫军的队领,那位姓路的侍卫,走前还向他们微施一礼。我不管不顾地看过去,明白了为什么——领头的公公手里拿着一张朱红的懿旨。 这两位公公看服色品级都不高,可能已去过许多宫中宣旨过,两张脸上都微微发了汗,粉白粉白的。 公公看到我们,问话有点不耐烦:“这宫中就你们三个?” 雁笙抢着答了:“回公公,是的。”我就闭了嘴。 “人齐了就行。如此,你们便接旨吧。”端旨的公公轻咳一声,万嬷嬷、雁笙和我一齐跪下。 “皇后娘娘懿旨,即日起择西宫自百福阁至春鸾殿共五所,宫制裁撤,改兴御马场。原宫人遣散出宫,每人凭宫牌可领遣送银十两,限十日内领银出宫,不得延误。” “奴婢接旨,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我们一齐叩头。 懿旨在公公手中缓缓闭合,一切便尘埃落定,若不是还端正地跪着,我和嬷嬷就差执手欢呼了。只是,只是我又想到雁笙,不由得同情起她来,我偷偷觑她一眼,却见她目不斜视,神情淡然,我想她已经接受这个结果了,不知该为她喜或为她忧。 “平身吧。”站在后面的公公拖长了调子。 雁笙当先,身姿灵巧,婷婷而立,我扶着万嬷嬷站起来,两人握着的手都微微发颤,有藏不住的喜悦之情。 因春鸾殿是所有宫室中的最偏一座,估计就是这趟宣旨的尽头了。两位公公办完事也不急着走,反倒跟我们问答几句。 “好家伙,这苦差可总算完了。”幸好两位公公年纪不大,架子也摆的没有一般那样足,也不忌讳我们,当面就发起了牢骚。今天天气热得像快入夏了一般,他们身上还穿着秋天的深色太监服,用手扇着风缓缓,雁笙抽空递过去两杯镇冰的泉水泡的老茉莉,他们也顾不得嫌那茶味涩,接过先灌上两口。 “两位公公慢些喝,井水凉,当心坏了肚子,雁笙可就罪过了。”雁笙对着他们笑,“敢问两位公公在何处当差?” 方才站在后面的公公看着年纪更小些,不无骄傲地答:“我们两个都是太极宫的。” “原来如此,公公好福气,”雁笙同时流露出歆羡和黯然,“雁笙在太极宫中也有一位旧相识,一位名叫李宝的公公,不知二位可认得?春鸾殿锁闭多时,久不通消息,也不知那位宝公公如何了。” 两位公公对视一眼,听见李宝的名字微有惊愕,随后那个年长一些的笑道:“我们的确知道一位叫李宝的公公,也是宫中的老人了,不知是不是姑娘说的那位。姑娘若是他的朋友,那可才真是有福气。他上个月才被皇后娘娘擢升到内殿去,宫中原编制的,有这份殊荣还是头一份呢。” “天呐!竟是这样,他说下次相见有好事要告诉我,却不知竟是这等好事!”雁笙掩口惊讶而笑。 她说的却不是事实,宝公公和我们早传过信,她此时提起李宝,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两位公公凑到一边去,不知在说什么,雁笙在原地乖巧地等着,我和嬷嬷向她投去疑惑的眼光,她不回视。 过了一会,两位公公分开,年长的那个对雁笙说:“姑娘是叫雁笙?敢问宫中的品级?” 雁笙道:“是,奴婢雁笙,原是春鸾殿二等宫女。” “我看了名册,这宫中的宫女就你一个?”说完向我也看了一眼,我低下头去。 雁笙道:“公公说的是,春鸾殿中只我们三人,除了常在小主和嬷嬷,还有就是我这个粗手粗脚的宫女了。” 两位公公听了,对视着点点头。年长的公公转而对雁笙道:“雁笙姑娘,勿怪我多一句嘴,你可想出宫?” 几乎是一瞬间,雁笙睁得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她强忍着哽咽说:“雁笙……自然是不想的,我十三岁入宫,一心只想着好好侍候主子,转眼便年届二十,早已习惯了这宫里。若是出宫,真不知如何适应才好。” 她说的实在可怜,任谁都会被打动的,尤其是在这宫中有些阅历的人。公公也不例外,轻叹,道:“看你是个灵光的孩子,现在倒有一个机会可以留在宫中:皇后娘娘昨儿还下了令,要在阖宫中选些名字里带了花儿朵儿的宫女来侍奉,春鸾殿……也有一个名额,机会宝贵,你这名儿可还有改的可能?——其实也不难,大可请宝公公帮帮你。” 雁笙速度极快地跪倒在地,对着公公一叩首,眼里的水光掉出眼眶,却是欣喜若狂:“可,可!奴婢未入宫前的名字就叫小桃,只求公公垂怜,雁笙必不会负了公公的美意!” 公公满意地点点头,话说的天衣无缝:“不必谢我,要谢便谢皇后娘娘,我也只是照办皇后娘娘的吩咐。” 雁笙严严实实地又磕了一个头,大声道:“是!多谢公公!多谢皇后娘娘!” 我这才明白雁笙的用意了,我自觉没资格评判什么,她有手段争取到了好的出路,我只须为她高兴就是。我和嬷嬷能出宫,已是我们的心想事成,若雁笙也能心想事成,便是我们三人的美满了。 我想的比什么都好,我想的太好了。命运这时就给了我们当头一棒。 第11章 雁笙跟着小公公去做记录,大公公仍没有走的意思,继续看着我们——然后我发现,其实是单看的我。 他客客气气:“这位想必是春鸾殿的小主了?” 久未有过这种称呼,我惶恐起来,只摆摆手,也不知是“不是”的意思,或是“不敢当”。 他下一句话却如同惊雷炸耳,炸的我和嬷嬷二人都愣在原地:“趁着为皇上充盈后宫,皇后娘娘已下令重理宝册,查小主位列六品常在,为春鸾殿之主位,现原宫殿既已下令裁撤,传悯贵妃娘娘口谕,择日起暂住毓秀宫,再听分配。” 我好像什么都听不清,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的场景像是某种噩梦,公公朝我行了一礼:“小主吉祥,奴才这便为您领路,请吧。” 第8章 毓秀 太极宫中燃着刺鼻的松香,是让人清醒的香味。越国少有女子喜欢这种香,估计只有远道而来的翟寰钟意,在她宫中待的久了,连袍子都被熏得辣辣的。 让人昏昏欲睡的春日午后,便是提神的熏香也无济于事,翟寰这天上午过的充实极了,早早上过朝,用了早饭,便是后宫妃嫔们悠长的请安会,茶会完是批折子的时间,曹左相有些要紧的政事秉报,将翟寰又是一阵磋磨。 午后终于能喘口气,翟寰一点精神头都没了,手撑着下巴开始打盹。她一会还有事,不能睡熟,强忍着睡意把紫苏叫来,她有点事情问她。 她眼睛依然半闭着:“上次我嘱咐你去办的事如何了?” 紫苏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了句:“您说的说哪件?” 翟寰打了声哈欠,咬字有些不清:“帮我找人那件。” “奴婢已叫人吩咐下去了,”紫苏明白了,“名字里带花的有不少,除了带‘樱’的,都已经打发到各宫去了。殿下要看带‘樱’的有哪些吗?” 翟寰睁开眼,道:“拿来给我看看。” 紫苏呈上一本名册:“殿下请过目,符合条件的名字已用朱笔圈出来了。” 翟寰速度很快地翻过:樱草、樱露、宝樱、素樱……都不是。而且扫一眼她们的年纪,不是太大就是太小。 翟寰快没耐心:“有就叫‘樱儿’的丫头吗?” 紫苏道:“有一个。” 翟寰追问:“在这名册上哪里呢?多大了?” 紫苏无奈笑道:“这位倒是未入名册,因其年满二十五,前几天已放出宫去了。” 翟寰手指一顿,感觉是那个人八九不离十了,还是不死心问了一句:“那个樱儿是哪个宫里的?” 紫苏答:“回殿下,听说是御膳房。” 翟寰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耐着性子把名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结果是更加心气不顺。紫苏也不知她的殿下究竟在想什么,站在一旁等着回话,仍摸不着头脑。 翟寰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最近西边不是撤了些宫室,那边不是还有些宫人吗?可有二十岁上下的宫女?名字倒无所谓。” 紫苏皱眉有些为难地笑:“奴婢记得的,都是些年老的公公和嬷嬷,宫女不多,也不知道大概年纪。” 翟寰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心烦地在桌子上敲着手指。 “奴婢想起来了,”紫苏回忆前两天向她秉报的公公的话,突然道,“有一个宫女,二十左右,是从西边宫里出来的——那宫好像是叫‘春鸾殿’——名字里也有一种花,便也报上来了,不过不是樱花。” 翟寰眼睛一亮,把名册递上让紫苏指给她看,紫苏一目十行,最后手指停在“小桃”两个字上。 翟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从紫苏的角度来看,她的殿下的眼皮垂落着,在她以为她又要闭眼睡去的时候—— “她现在在哪儿?” ****** 雁笙——现在改名叫小桃了,从来便是那一类人:走一步想到日后百步。自从她十三岁进宫,她就已设想好自己要走的路,唯一一次意外,是入了春鸾殿,这一去便是五年。 她刚到春鸾殿时,也从不怀疑自己能凭自己的本事从那样的境地里脱出,但人算不及天算,她赖时乖命蹇,偏遇上了陈景之变,宫室动乱,她便一时被困住了。更没想到的是,接着碰上了春鸾殿裁宫,她又被耽误了。曾经真的有那么一瞬间,被困在春鸾殿小小一方天地,她几乎认命了。 所以当她从李宝那里听来,皇后娘娘不知为何,最近在宫中遍寻名字里带花的宫女,她意识到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甚至都不知道那是好是坏,就要堵上自己一生的命途。 她名叫雁笙,从来叫雁笙。不过她刚进宫时结交了一个好姐妹——后来因为犯了错被某位娘娘打死了,她却一直留着那位故人的宫牌,多年后竟真派上了用场:小桃。 小桃一直是那一类人,走一步便想日后百步——虽然她也不至于预料到今日的收场,总之她之后便叫小桃了。 她如愿以偿出了春鸾殿,暂时无处可去,先放到如今最缺人的毓秀宫。毓秀宫是如今宫中选秀后,已册封的新晋小主们的居所,小主们将在这里统一接受为期两月的训导,再照皇后娘娘的意思逐一分配到各宫中去。 小桃看得清楚,虽然现今后宫的局势无疑为皇后娘娘的至尊,新小主聚集的毓秀宫,也是后宫中绝对的权势漩涡。 她还是想去绣房,正在暗中寻觅着机遇;另一方面,她也考虑另一种可能:毓秀宫中有凤来仪,她大可再寻一明主追随——这不容易,甚至是很难,因此只是下策。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她从前的“主人”——包常在,或者她已习惯了直呼其名“英度”。 不凑巧,英度无处可去,也被暂时搁置到了毓秀宫,她身份尴尬,处境未明前仍以常在称呼,也不知是何光景。各人有各人的出路,她不让自己再想了。 在毓秀宫的时日,小桃过的安分守己,勤勤恳恳,她是合了名字里有花而被选到这里,这事却渐渐没了下文。毓秀宫里还有几个也是类似的遭遇,她们之间互相交流,原来都是如此,时间一长,也就不再受此萦扰。 小桃不知道,其实该发生的一切在她到毓秀宫第三日便都发生了,那一天她送洗好的衣服去锦贵人处,被一个小太监迎面撞到了,那小太监眼生得很,模样倒很清俊,一味盯小桃的脸瞧,嘴上连声说:“对不住。” 小桃对他报以一笑:“不妨事,小公公当心些,我手上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就是这样。翟寰看着那个名叫“小桃”的二等宫女远去的背影,神情怅然。 “殿下?”紫苏刚刚躲了起来,重回翟寰身边,不免发问。 “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翟寰失落。 其实刚刚她远远看那个身形,已觉得不像,不过又确认了那个事实。方才不忌讳用正脸对她,便是心证。 “此子容貌出众,听管事的嬷嬷说,做事勤快,性子也柔和,若殿下想新添一个侍女,紫苏以为不错。”紫苏试探着说,其实心已悬了起来,她跟了翟寰十多年,仍然猜不透她的意图。 “不必了,”翟寰冲她一笑,“你明明知道,我这哪是要选侍女,我找个朋友而已。她确定是春鸾殿出来的?那里可还有其他宫人?” “是的,殿下。”紫苏已事先了解过情况,回,“春鸾殿符合条件的,确就她一个。那宫荒废已久,据紫苏所知,只这个小桃,另一个婆子,主位是一位姓包的常在。” “常在?”翟寰重复了一句,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宫中不是只新晋了两位常在?今天才来请过安,似乎都不姓包,并且还未分过宫室,春鸾殿的是哪号人物?” 翟寰不久之前才摸透内情,对接下来要述说的事情也觉得匪夷所思,道:“这说来也奇了,殿下,这位常在,若是追究起来,该位列’太贵人’,乃是越哀帝的妃子。哀帝驾崩之后,曾陪葬了不少妃嫔,常在本也在随葬之列。这位常在却不知何原由逃过一劫,大概所居偏远,被人遗忘了,随葬不在,新皇继位后,册封先帝妃子时亦不在,就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地在春鸾殿住了许久,直到最近因选秀清理后宫宫制,才又寻得她名,封号仍是’常在’呢,殿下说可笑不可笑?内务府的对这种情况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比较好,又赶上裁宫令,悯贵妃便下令让其暂且移到毓秀宫,待上报给殿下再发落。这事也是今儿吴总管才知会我,即使殿下不问,我还正要提,这下好了。” 翟寰像听到个怪好听的故事,颇有兴致,摸着下巴笑:“有意思。能在前乱流中得以保全,想也是个有福的,分个太妃当当也是可以的。” 紫苏不得不提醒:“可是前朝妃嫔的册封早在殿下嫁过来一月就已结束了,只为一个小小的常在,奴婢以为,要重新册封怕是过于兴师动众了。” 翟寰有点不耐烦:“是啊,区区前朝常在而已,不必另册封,宫中却也不至于容不下她,也是个可怜人来哉。放到毓秀宫,便暂且放着,等今后再说,或者就让悯贵妃全权处置,她不是担个贤名吗,想必会安排个妥当出路的。” 第12章 紫苏道:“奴婢谨记。今后如这等事,必不会再来烦扰殿下。” 翟寰想到了找人的事,心中又有些郁郁,对紫苏叮嘱道:“继续帮我留意着,我让你找的人。怎么会不见?我还就不信了。” 紫苏叫苦:“殿下还有其他线索吗?若只有名字,奴婢也难。” 翟寰想了想:“这样,我过后画画像给你。顺便,西宫六所现在是确定已清完了吗?” 紫苏简言之:“是。” 翟寰其实有点后悔的,哦了一声。心里想着不日该遣人把那边藏的酒都挖出来,酒好办,找人却是难了,偌大的宫廷,无异大海捞针。一个活人哪会找不到,难不成名字有假?都怪自己,宫人的遣散令下的太快了,说不定就是疏忽放了出去。 为避耳目,此次来毓秀宫相人,她乔装成一副小太监的样子,本以为志得意满,如今却闷闷不乐,紫苏倒是原貌,在翟寰思索的当儿,规矩地等着。毓秀宫内人杂得很,这才幸好没人注意,否则也不知如何解释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女官紫苏,要低头面对一个拿脸色的小太监。 却还是有有心的人儿,过一会,一个面熟的宫女带着主子的口谕来了,请紫苏姑娘前去一叙。原是锦尚书的女儿跟前的,后者在上次十五之后,中规中矩进了宫,果然博得皇上青眼,得封贵人,这宫女就是上次和锦贵人一起候在太极宫的。 人来,翟寰机敏地低下头,太监的帽子遮住脸儿。 紫苏若是拗开锦贵人,被人知道她到毓秀宫白走一遭,总显得有些奇怪的。翟寰给她悄悄打手势,是“可”的意思。紫苏虽然放心不下翟寰一个人走,还是顺着主子的意思,先答应了锦贵人的侍女,随后装模作样地对身边的小太监吩咐:“罢。我去看看贵人娘娘,你便先回去吧,若是皇后娘娘问起,如实回复便可。” 翟寰熟练地打一诺,紫苏受了礼惶恐,纵有不放心,还是舍了翟寰随锦贵人的侍女同去。 翟寰却乐的一身自在。自从前朝后宫琐事缠身,在宫中换装闲逛的机会,比从前少了许多。她从未到过毓秀宫宫中,还有些新奇的劲头。 她一双长腿走过茗鹭轩,翠丝阁,依柳榭等等宫室,宫中百废待兴,一切陈设都朴素雅致。不久前还荒荒凉凉的,如今都配了妃嫔居住。午后时分,午睡的小主们都转醒了过来,宫女们俱是忙碌,走来走去,翟寰小心避着人走,好在太监的灰衣裳并不打眼。 没什么好趣儿,她逛了一刻便够了。这里不比那处,那地儿偏僻,却是宫里难得的清静,让人可以大口吸气,错觉雄心壮志也能回到人身上,更不提那酒香醉人,后来还多了花香——还有温柔乡。 可这想又有什么用呢?就算她此刻再去,已是人去楼空了。 她本打算从毓秀宫的后门悄悄溜回太极宫,然而平时都是紫苏为她带路,这次惨了,她又是第一次到这,想事情想得入迷,自然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她又无头苍蝇一样在附近乱逛,实在没法了,决定找个人问问。 她说不清楚她是在哪,这是毓秀宫中极其简陋的一隅,人烟稀少,似乎是给专做杂事的宫女太监们住的,倒正合她的意,她现在随便找个人问路,今后被认出的几率微乎其微。 “吱嘎”一声,好像是正为解她的急难,离她不远的一间屋子,有人支起了窗子,一双白净的手一闪而过,同时,翟寰听到了压抑的咳嗽声。 她心中暗喜,不待窗前的人走开,先迎了上去。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屋内一半的光景,那是一个女子,穿着毓秀宫普通宫女的青色衫子。 翟寰想了想,学着小太监的声音,冲里面道:“问姐姐安,小的是从春鸾殿来的,想问姐姐一间事。” 那厢静了一下,回答却是出乎意料:“你来啦。”好像本来就在等什么人似的。 那人声音低哑,一听便是风寒严重的症状,辨不清本来的音色。 翟寰未及说话,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传来。翟寰本想等她缓一缓再说明自己的来意,却见她似乎早有准备,拿起一个粗布包好的包裹,探出窗外递给翟寰。 她左手在下,右手在下托着那包裹,仿佛对其中的东西十分谨慎。她双手素白,又有经常做活的痕迹,右手不知在哪里沾上了些墨迹,已经干透了。 午后穿堂风,夹杂着屋内的气息,向翟寰轻轻吹来,不算好闻,是病人身上的腐味,却也有微不可察的一点墨香。 翟寰傻眼,下意识从那宫女手中把东西接过,想要脱手却再不能了。 “劳驾公公。替我向宝公公问好。”她声音低低,哑声显得格外温柔。窗子撑开,人与人之间还有一道纱帘,是夏天用来挡蚊蝇的,现在还用不太上,她却一点一点把那纱帘展开,屋内的情境便显得朦胧了起来。可能是力有不支,过了一会,她在窗前的矮凳上坐下,翟寰才注意到窗前的简陋条桌被改成了书案,镇纸压着纸,墨砚盛着墨,笔架搁着笔。 可能是她在窗前站得有些久,不仅那宫女注意到了,还有屋内的另一只生灵。 ****** “公公·······?”英度想问,这时大莱却吠了起来,打断了她的话。 “嘘!大莱,别叫。”她病了好几天,大莱却是中气十足得很。她叫了它好几声,它才乖乖住嘴,她又觉得嗓子冒起烟了。 她顺着大莱的皮毛,才想起向窗外看去。那人拿了东西,已经不在了。 第9章 星子 天气越来越热,大莱就显得没精打采起来,午后趴在地上睡觉。 有人比我这个做主人的还担心它,那个小丫头又来了,她是不速之客,还好没有自请进屋,只是蹲在门边,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大莱瞧,我在桌旁写字,慢慢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 “你进来吧,一直蹲在那里不累?”我搁下笔,边轻轻吹干纸上的墨痕。 “姑姑好。”小丫头倒很有礼貌,就是胆子小,不敢看我,扭捏着说:“我给大莱带了东西,可以给他吃吗?” “大莱不能吃糕饼的哦。”我提醒她。 她散开她的手绢给我看,有点忐忑:“不是的,我拿了肉来。”里面是一小截粉色的腊肠。 我展眉道:“好罢。不过别把他养刁了,只许喂这一点点,只许喂这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觉得自己比起之前在春鸾殿时要有主意了许多,竟也能说出这种强硬又威严的话来了,其实也会暗暗担心会不会吓到这小丫头。我看她身量,恐怕不超过十三岁。 她得了我的首肯,十分高兴,先上去抚摸起大莱的狗头,大莱已经闻到了肉肠的香味,呼吸急促起来,两只后腿着地,两只前腿攀上小丫头去够食,他站起来的身量几乎和小丫头差不多高,小丫头把肉肠喂给他,他吃得津津有味。 小丫头咯咯笑:“姑姑,你看,他吃得多香!”她很是新奇,但大莱那馋样我却是见惯了的,坐在书案前,我只笑着摇摇头。 这小丫头名叫星子,是我现在居住的毓秀宫中的宫女,她是今春才进来的,因为年纪还小,还未正式当差,故而每日得闲就溜来我这。她特别喜爱大莱,听她说未入宫前,她家中也有养狗的。我好奇她年纪小小,为何会被家人送进宫来,她倒也不隐瞒,原她姐姐盈月早年进宫,正是如今毓秀宫的管事姑姑。考虑到有这一层关系,她进来多少能受点照顾,比如说,她经常带来喂大莱的零食,有时比我的正膳还好。 还有一个原因,她说起来倒没有什么埋怨,她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他们两姐妹入宫,父母省了养活他们的钱,便能多多为弟弟未来讨媳添彩。 “那姑姑呢?”她是个机灵的孩子,凡是回答我一个问题,就要再抛回来一个。“姑姑进宫多少年了?” “太久啦,我都要数不清了,”我撒了个小谎,这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讲清楚的,也就不必提及。 “比我姐姐在宫里还要久吗?”她抬起脸问我,毫不防人,“我姐姐在皇上登基前就在宫里了,只是那几年逃回家,现在宫里要用人,才又开始当差的。他们说我姐是‘平步青云’,听说凡是宫里的老人都能沾上点资历的光呢。” “若你真在宫里有那么久,怎么也不见你当个厉害的差事?”她直来直去,把肚子里的话都倒了出来,说完就看着我的表情,好像好奇我会不会因为这冒犯的话发怒。 她其实还真不用因此担忧,我还不至于跟一个十三岁的小妮计较口舌,她看起来并无恶意,而且论起唐突,她还不如昔日雁笙的一半。 雁笙…… 我思绪飘远了一点,她并没有发觉,在她眼里我可能只是有一瞬间的发愣,而我常常那样。 我看着她,但笑不语,过了一会,她才惊醒一样烦恼地自言自语道:“唉,我姐跟我说了许多次不要提她之前在宫里当差的事,结果还是被我说漏了嘴,被她知道了肯定又要骂我的。” 第13章 我依然没有搭腔,已经咂摸出事情的反常来。她脸上的神情和她话里的懊悔并不匹配,而且向我投来的毫不掩饰的目光,明显是在刺探我的反应。 我回过味来,她才不是一个我以为的半大小孩,之前都是我错认了。我倒不担心她对我有什么企图,我还知道自己的斤两,宫中都没有几个人知道我的荒唐的身份,就是即使知道了,又如何呢?我只是当下有点感叹,她才这点年龄,如此心智是适应了宫里的生活呢,还是天生如此? 我对她的试探像一块毫无反应的臭石头,她大概也讨了个没趣,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语气很是无奈:“我原本不信你,现在信了——你或许果真是在宫里待太久了,久到连一点向人倾诉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唉声叹气:“我姐进宫也不短了,她怎么也没学到点?每晚睡前都要跟我说一大通,听的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说着将大莱的耳朵一顿乱揉,我也没有制止。 “你叫星子,是吧,我没叫错吧?”我总算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于是就这样说了,当时我坐在书桌前,她和大莱在地上玩,一人一狗都抬眼看向我,我发现她的眼睛也像动物一样澄澈。然而我压下心中不忍,“今后请不要再来我的屋子里了。我会叫大莱一日三时会去院子里,你可以在那里找他玩。” 她满脸的不可置信。 ——结果是她来的更勤了。她那副怯懦纯真的面具一摘下来,就懒得再戴回去。我渐渐明白,我的主张对她一点威慑都没有。好笑,我本来自以为从春鸾殿出来之后,我有长进了些的。 之后的日子,她会自己推门进房间,跟大莱玩耍,耍累了就躺到我的床上去,同时嘴里喋喋不休地跟我说着她在宫中的见闻、听闻,她今后要去当差的地方……她姐姐又跟她说,某位贵人…… “住了!”就在她又要说些忌讳的事情前,我终于忍不住,搁笔叫住了她,罢了罢了。“我收回之前的话,我的屋子你可以随便进,什么时候来找大莱都可以——只是一件事,你姐姐睡前跟你说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拿来告诉我!” 她偏了偏头,目的达到,满意地点点头,对我刚才话里的几个要点分别做了回应:“谢谢……好的……为什么?” 我深深看着她:“我知道你明白。” 她狡黠一笑,“你怕么?” 我真动了气,才拿起笔,手上用劲,墨水在纸上晕开好大一块。 “真难办,可能因为我和盈月是亲姐妹的关系吧——”她现在完全不屑于装乖巧了,对我不客气,也包括对她的亲姐,早就直呼姓名,这些天我已经习惯了,“她藏不住秘密,我也是一样。她好歹还有个妹妹可以倾诉,我就不能辛苦姑姑吗?她每天睡前跟我说那么多事,要憋着真的很难受啊。”她话里带着戏谑,看我一直板着脸,才松口说:“好嘛,我听到了,我尽量,行了吧?” 话说的模棱两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哄我。 此后她得了我的允准,更是日日来我这,大摇大摆,神气活现的。她的话还是很多,好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什么御花园的花啦,毓秀宫的水池子啦,她姐从御膳房给她带的藕粉窝头啦……其实,我挺不好意思承认的,只要不涉及过分敏感的话题,她的小话我都爱听,她实在有相关的天赋,但也因此,我写字写的越来越慢。 “你等今后出宫去了,说不定可以去做个说书的,”有一次她隐去特指,给我讲某院与某院的宫女斗气的事情,实在可乐极了,我笑得差点气绝,稍微缓过来一下,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说完便觉得有些不妥,有些赧然:“我说的不恰当,不过是打心眼儿里觉得你说的好,可惜咱们是女儿家了。” 她撇撇嘴不置可否,将话又抛回给了我:“包姑姑呢?包姑姑若是出宫去了,得做点什么好?”她一笑,“还是回家当小姐吗?我看你这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天天没见你做啥,只是写字。” 这话说的我有些脸红,闭了嘴假意磨墨。她话里有两个错误,我无意指出:一、我可不是什么小姐,我家自阿爹死后,早就没了;二、我并不是不能做活,只是在宫里后几年把身子养娇了,我从前做宫女时也是从杂役做起的呢。 至于天天写字,这我可没什么话说了。 见我又不说话,她觉得甚是没趣,这些天第一次,她走近了我的书案,在我制止她之前,把我书桌上摞着的本子抽出翻看了起来。 我强自镇定,继续磨墨,也不瞧她。 她翻页的声音很大,就不是个爱惜的,我耳熟能详那册共四十九页,她翻过来翻过去,最后又回到封面的题名上。 这让她苦恼了一会,才说:“这不是三字经,是什么书?我读不明白。” 我尽量使自己抬头的动作慢之又慢,显得毫不在意,一边声调轻快地揶揄道:“一时读不明白不打紧,你可以拿回去慢慢读。” 她便重重把那书打回桌面上,气急败坏地承认:“我的意思时,我不识字!”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看起来我前几天的观察并没有错,但还是好险。我不动声色地把那书拨到自己这边,用袖子遮住那六个字的书名。才终于自在地哄起小孩来:“这本你现在还看不懂,不过我旁边的架子上倒有一本我从前读的三字经……你想学吗?” 我便这样稀里糊涂地当起了星子的先生,我该庆幸她聪明向学,我把我那本老得快散架的三字经拿来给她,她便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三天,我的日常又变得淡如白水,每天写字,好在赶起了前面一点落下的进度。 那本书连同它的其他姊妹册,都被我藏在了更隐秘的地方,我现在桌上除了一卷正在写的白纸,其他一概不放,我每每想到都要一身冷汗,要是那天翻到那书的人不是星子,我想必已经没命了。而那书本身自不必多说,仍是那本《环钗春游记》,我要想方设法弄些钱来,想了又想,只有这点本事。 自从从春鸾殿搬来毓秀宫,我出宫的愿望成了没有指望。我们之前那三个人,只有万嬷嬷最后出了宫,虽然但是,若是她能过的好,我们三人里倒也算有两人心想事成。然而我们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宫外的日子,也没想到过会是如今这样惨淡的模样:原本,皇后娘娘赐下的遣散金算的上丰厚了,再做些小活,万嬷嬷一人不难过活,然而万嬷嬷才出宫,就有人找了上来,是她死去的儿子留下的一妻一子。 万嬷嬷从未提过她还有这些亲人,原是她的儿子在越国边境打仗时在当地结的亲,又过了许久这一对孤儿寡母才寻回他们父亲与丈夫在越京中的故地。然而当时京中也正值大乱,他们二人的生活难以为继,万嬷嬷的儿媳只好二嫁给了当地的佃户作为依靠,而那佃户心术不正,喜爱赌博,又唯利是图,听闻嬷嬷是从宫里退下的老人,便决意用这一双苦命的母子占些好处,嬷嬷用自己全部的遣散金救回了她的儿媳孙儿,虽然总算逃离了豺狼之口,可这一老一弱一幼今后维生也就难了。 自嬷嬷出宫后,我仍与她保持着书信往来,最开始的几封,她只说着乡间风光,村人友善,还有她与亲人相认的喜事,我曾以为她过的很好,直到一个月前的信件中,她才将实情和盘托出,寻求我的帮助,我便知道他们三人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先是托李公公找人帮我捎出去一些零用钱急用,但几次之后,我从前的那些微薄的积蓄也见光了。 我如今住在这毓秀宫中,一直也没见有人来宣布是要如何处置我,我就像这宫中一个最普通的宫女一样,只是名不见籍,而且没有月银。我没有办法不为宫外的万嬷嬷担心,同时也要思考自己的后路,我只想到了一个可行的办法——听万嬷嬷之前说,一本《环钗春游记》的本子,可以在宫外的黑市卖上五两银子。 坏消息是,一斛生自第四部之后,就封笔不写了。我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连抄了那些本,话本的情节在我的脑子里生根,就此发了芽,试着自己续写了一本,在宫外反响竟然还不错。 是以如今我托宝公公每次让一个小公公帮我把东西带出宫去,给万嬷嬷,包裹里是一些掩人耳目的绣活,还有就是我写的新话本,待万嬷嬷帮我卖出去,再给我送新的纸笔进来。 我就这样瞒天过海地做着一件可能会让我掉脑袋的坏事,幸好我离群索居——那个小丫头除外,想要暴露也难。 我搁下笔,吹干这一页的字痕,墨香飘到我脸上,让我想起了从前的某个下午。我心中隐隐有一件让我放不下心的事——不久之前,我生了严重的风寒,实在无力把事事做的妥当,所以有一天下午,宝公公遣人来这时,我仅仅把书包起来给出去了。 不过那都是旬日前的事情了,如果现在都还没有事发,就代表无事了不是吗?只是我心上一直挂碍,反复提醒自己。 第14章 这天是在黄昏时分,一道人影站到了我的窗前。我把窗子撑起来,不意外地看到宝公公俊秀的脸。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宝公公就坚持自己来做这信鸽的差事了,我怎么推辞也没用。细细想来,好像就是那次之后开始的…… 第10章 暑热 时值五月,天气还没有完全热起来,太极殿中却已有冰车进进出出。翟寰天生体热,这些天每日上朝,被厚重的朝服一裹,一个时辰下来,身上都是汗水,饶是她吩咐下去宫中五步一个冰盆,三柱香更换一次,也无济于事。 “越国也太热了。”紫苏忧心忡忡,一手端着冰盏,一手给她的公主殿下打扇,翟寰没听到她这句嘟囔,她从尚书房回来,身边便围上了一圈侍女:给她摘冠拔簪子的,给她脱衣服脱靴的,给她递蜜糖刨冰的。 “我不用那么多人!都让开。”翟寰气燥,侍女们闻言退后,只有紫苏不紧不忙,摇着扇子。她与殿下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团扇下的冷气源源不断地吹拂到翟寰脸上,她总算觉得呼吸通畅了。 发冠簪子,她自己拔,朝服凤靴,她自己脱,蜜糖刨冰——她夺过来往嘴里塞上一大口,表情可才算是痛快了。 如今的皇后,衣冠不整,仪行不端,只用金环束发,半靠在拔步床上,坐没坐相。为免人多嘴杂,紫苏眼风将下面人一扫,“你们先退下。” 房间内便只剩他们主仆二人,团扇往外扇着凉风,翟寰刚刚攻心般的暑热散去,慢慢镇静了下来,渐渐的,终于露出了上朝之后的疲态。 “这可怎么办,越国怎生这样热,如今还未入暑,再往后可如何是好?”紫苏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翟寰已经从半靠变成了躺在床上,一只手臂盖着眼睛养神,嚼着嘴里的冰块,惫懒道:“谁知道越国会这么热,方才在尚书房,若是再耽搁一阵子,我保管中暑晕过去。” 紫苏含笑:“殿下言重了,最热的时候可还没来呢。” 翟寰随口应和:“我知道,不还是五月?” “殿下,”紫苏含笑,“我说的是眼前的事儿,连一天内最热的时候还没到呢,您看外头,太阳还没爬到最高的地方,您是不是还忘了——午膳还未用过,我已经叫芍药她们在外间摆好了。” “哦……”恍然大悟一般,翟寰有气无力地看了看窗外的天光,道:“今天不用午膳了,撤走,我没胃口。” 紫苏扇子停了停,试着劝阻:“可是殿下,您——” “紫苏。”翟寰没在听她说话,眼睛依然看着窗外,自顾自地说:“越国这么热,等再过两月,最热的时候,我们回大厉去,你说好不好?” 紫苏不再摇扇了,回应地慎重非常:“殿下,这不是奴婢能决定的事。” 翟寰被这一句话拉回神思,半垂下眼睛,有些失望的模样,紫苏忍不住上前,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方才那些没眼力见儿扑过来的,都是阿奇嬷嬷派过来的人。” 这一句话,翟寰便全都懂了,阿奇嬷嬷,是曹大人的人,也是从大厉带来的,专司内务,曹大人身为外男在后宫中有诸多不方便之处,便全权委派她行事。算算日子……又是十五了。 原来这不是紫苏能决定的事,也不是她能决定的事啊。 “你接着扇扇子,扇得好,扇得人头脑清凉。”翟寰一下坐了起来,嘴角带着冷笑,紫苏知道那不是对她,仍然瑟缩不止,然而手上动作没有分毫差错。 “那个人是不是来我宫里了?来了多久了?” 紫苏声如蚊蚋,不得不回:“早膳后就来了。” “好,好啊,”翟寰笑出了声,“真是个不吃教训的,就是有阿奇嬷嬷在,他以为又能怎样我?” 紫苏头垂得越来越低,那越国皇帝的无耻也殃及了她,她也不明白是为什么,这场面太过难看了,仅仅旁观,就让她这样剔透的女儿都沾上一身污泥。 更何况是翟寰呢? 她翟寰做错了什么,要遭这样欺辱?这些年,她努力压着原本烈火一样的性子,来了越国,真就叫人当软瓜捏了?越是这样想着,翟寰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饶紫苏是翟寰身边最聪明的女使,也根本没预料到到事情会照接下来这样发展,她来不及阻止,翟寰已拔了剑出来,瞬息之间就出了房门,直奔正殿。紫苏意识到她的意图,一下吓得腿都软了,却不能惊动太多人,只能虚弱地向屋外跑去,压着嗓子急急叫道:“芍药,菡萏,汀兰……” 她们都是翟寰的心腹,合力勉强能拦翟寰一时半刻,她们原本守在屋外,戒备着外来的眼线,两方的人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尚没看清楚皇后娘娘是怎么出来的,手里又拿了什么。 芍药她们赶过来抓住紫苏的手,察觉到她的颤抖,一下明白什么大事发生了,紫苏平时最镇静最有主意,此刻竟然慌乱得眼前发黑,她的眼泪都要急出来了,眼前是亲近的姐妹,视野后面嵌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看不清脸孔。 她原本应该说“快去拦住殿下!”,然而最后出口的却是:“你们几个!别让其他人靠近正殿!” 这一切都发生在很短的时间内,几个女使配合默契,立即扇形散开,挡着阿奇嬷嬷的人,还好她们早有戒备,虽然己方的人数上不占优势,但胜在反应迅速,配合默契又身手敏捷,一下就把对方的人压制住了,紫苏扫一眼,幸亏阿奇嬷嬷本人目前不在这里,场面还控制的住。 芍药他们几个当机立断,把阿奇嬷嬷的手下都点了哑穴,那个平日里颇受翟寰赏识的李宝公公,好在也是个忠心得力的,虽然还不清楚如今的状况,已经招呼着一帮小太监要把太极殿那沉重的正门闭上。 这境况比之前紫苏设想的要好上不少,让她能更快地攒住精神,混乱的思绪终于清明了些。没时间给她审时度势,她一下便有了打算。不顾芍药她们充满好奇和关切的打量,她沉声叮嘱众人,道:“皇后娘娘要我进去伺候,你们在外面等着,不许任何人进去。如果有硬闯的,直接杀了。” 芍药她们自然没有二话,紫苏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进了主殿,殿门在她身后关上,死死的,殿内一下暗了下来。午后的太阳已爬到了最高的地方,毒辣的阳光从雕花的窗棂中射进,在地上铺成碎碎冷冷的光的碎片。 紫苏咬着牙关,忍着恐惧往大殿深处走,这里是越国从前皇帝处理政事的地方,翟寰没有沿用,所以分外空旷,让人心中没底。大殿更深处便是从前皇帝的寝居,翟寰嫌弃,自然也就没有沿用,唯一的用途是每月十五实在没法,容如今的越国皇帝借宿一晚。 紫苏一直快要走到尽头,都没见到人,也没有听见人声,四周的一切都静悄悄的。她十分笃定凭她的殿下的性子,若是要杀那狗皇帝,此时那狗皇帝肯定早就一命呜呼,她再要怎么拦都晚了。 但是她真的想拦吗?她是该拦的,可是想到翟寰已杀了越国皇帝的可能,她内心深处却感到快意非常。她心中的殿下就该是那样,她不应该受到那样一个下作的男人的威胁和挑衅,本来被下嫁到越国来,她就受了那么大的委屈……紫苏作为翟寰的贴身女使,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然而身居其位,她有太多违心的话不得不说,而每一次假装理中客的劝说、提点,都导致了她的羞愧和痛苦。 她已下了决心,今日,若是越国皇帝死在这大殿里面,那么杀他的人并非皇后,而是她自己——皇后的贴身侍女。她随身携带一把淬毒袖剑,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她心中计算,在她自裁之后,殿下如今的势力足够压下朝中质疑的声音了,若是传回大厉去,圣皇纵使疑心,也没有足够的理由降下责罚,原本,死的也不过是一个邦国名义上的首领而已,而殿下可是他的至亲女儿。 从前在大厉,她最讨厌外人说她的殿下——“过刚易折”,这种声音在当初翟寰被宣布将嫁去越国时尤甚,虽然翟寰好像从来没把那些嘲讽放在心上,她却不要她再经历第二次。殿下是骄傲如竹,自在如风的,最好一点风雨也不要经受,如果非要有,哪怕是她一厢情愿,也让她来挡一挡,挡一挡,哪怕她的一生中也只能挡上这一次。 她颤抖的手指推开了尽头那顶木门,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屋子里面却不是她预料中的场景。 她很快反应过来,藏起惊愕,屈膝行礼:“皇后娘娘,”顿了一下,朝着房间里另一个方向,“……锦贵人。” 第11章 元妃 这宫廷深之又深,重重门扉幕帐,把秘密锁在暗不见底的地方。原来翟寰她们三人所在,还并不是太极殿的最深处,距离曾经的九五至尊安睡的卧榻,还隔着几个屏风的距离,那卧榻上的确正有人在睡着,然而外面围房里的三个女人,却没有人去在意。 锦贵人是如何绕过重重明卫暗卫,出现在太极殿深处的,没有人知道。紫苏看她身上只着一身素白寝衣,神色自若,再加上好眠中的帝王,心中有了猜测——便是另一个陈妃是了。 第15章 宛如太极殿如今已乾坤颠倒,此间亦尊卑不分,锦贵人坐在房中唯一一把贵妃椅上,却是翟寰站着,手中握剑。 那锦贵人颜色极好,一双秀目潋滟,有倾城之姿,比起陈妃的妖妖样儿,又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端庄,难怪会在一众秀女中脱颖而出。她只着一身寝衣,却毫不畏缩,紫苏注意到她手上的动作,才发现她是在烹茶,几个漂亮的手势起落之后,她面前的桌上多了三杯清茶,茶的热气在这清凉的宫殿内袅袅上升。 紫苏这时才发觉自己麻痹的感官从之前的恐惧中恢复了,闻见了那逸而不散的茶香。面前的女子出现得过于鬼魅,姿态过于镇定,叫她有一种好像在做梦的感觉,仿佛她是跟着殿下来她毓秀宫的房中拜访来的。 锦贵人细白的手指拢上那玲珑的骨瓷茶杯,这时人才瑟缩起来了,像是花骨朵被人碰了或是被风吹乱了似的招人怜爱,那瑟缩却不是因为她终于感觉到了翟寰身为皇后的威严,只是寒冷中捧着一杯热茶那样自然地想要叹气。 “殿下,看来您的人到了。”锦贵人啜饮一口茶水,花姿便舒展开,声音是清清冷冷的:“您在此地不便久留,便请回吧。若是不着急,不妨喝杯妾身煮的茶再走,不然妾身的父亲该责怪妾身的怠慢了。” “不必了,”翟寰回答的干脆,“那茶你自己留着喝,我宫里凉,你多穿点,过会儿,我叫宫女来给你送个手炉。还差别的什么没有?” 锦贵人温婉一笑:“多谢殿下,再没别的了。” 紫苏从翟寰的脸上看不出她内心的情绪,只见她得了那一句,点点头道:“今天多谢你了,”接着说,“紫苏,走了。” 翟寰转身就向来时路走去,向着禁闭的殿门,没有丝毫迟疑,她仍握着剑,但心情似已平复,再没有不久前通身的杀伐之气。紫苏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还没有从一系列的预料之外中恢复过来,她现在落得只剩本能,回身要为越国皇帝和他的妃嫔掩上门时,不经意撞上了锦贵人也望向这边的目光,那目光哀愁却也坦荡,看到她也望过来,报以一笑。 紫苏追上翟寰时,翟寰已走出好远,她本来步速就快,这还是她有意迁就紫苏的结果。紫苏是跑上来的,脚步杂乱,气息不稳,翟寰低头看她怀里抱着一个冰盆。 紫苏见她看到了,忙解释道:“咱们宫里处处都摆了冰盆,我看锦贵人怕冷,就先撤了一个。” 得来翟寰赞许她细心的颔首。 紫苏有心事,此时不敢直视翟寰的注目,试探道:“一会我就让人来给锦姑娘送手炉,再拨宫女太监各两对来伺候,殿下看如何?” “不必要那么多人,免得她难堪,”翟寰道,“叫汀兰过去伺候着就够了。” “……是。”紫苏应了,依旧不敢看翟寰,想了想,还是问:“我不知……原来锦姑娘,竟是我们的人吗?” “她不是,”翟寰回答,“你不记得了吗?之前有一次,锦尚书求我许她一个贵嫔之位,我没允……”欲言又止,终道:“委屈她了。” “今天若不是她,我怕是真就意气用事,斩了那越国皇帝。”翟寰似是在自言自语,手腕一转,手中青锋射出冷光,话中有些许自嘲:“我刚才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时什么也顾不得,竟也没想过事后该如何补救……真就是被这天气热晕头了吧?” 紫苏垂头听着,心中思绪复杂难明。 “只是不知锦贵人是如何进来这宫里的?我还以为自上次之后,越国皇帝不敢再做那种带人过来的把戏了呢。”紫苏道。 “她跟我说是自己来的,原是太极殿里建有密道,少有人知,而她父亲是其中之一。” “那锦大人竟告诉了她?”紫苏皱起眉头,“也不知是把女儿送进宫来做什么了……” 翟寰打断:“不过是一个弱女子罢了。” 紫苏不知为何此时很想唱反调,隐晦道:“能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想也是个有主意有决断的。” 翟寰这回没反驳,提醒了一句稍晚详细探探密道的情况,紫苏自然答应,就当翻过这篇。 “你觉得她如何?”仍旧走着,翟寰一直思索,突然冒出一句。 紫苏被问话,一愣,刚才她转身时碰上的美人的目光似在眼前,嘴上说:“看着比陈妃聪明沉稳许多。” 这却不是翟寰心里的答案,她叹息一声,能看出因为今天的事情,她对锦贵人其人很是高看两眼,紫苏自觉听出了责备之意:“可不能拿陈妃和她比啊。” 紫苏低声称是,心中酸涩,手心的冰盆带着全身都感到一股凉意,这时才后悔方才不喝口热茶了。沉默着又走了一段,终于到了紧闭的殿门前,紫苏忙重整精神,正要上前叫李宝把门打开,却被翟寰拦住,只见她提剑高喝:“门外所有人避让!” 话音落下,翟寰等了一息,便提脚对那门上的金泥一踹,需要四个太监合力才能关上的厚重殿门踉踉跄跄往后退去,眼前突然大亮的天光使紫苏虚起眼睛,只看见门外大多数人都听话退到一边,只有地上一个宽宽的黑影仍旧跪着,矮胖的上半身挺得直直的,掩不住盛气凌人的样子。紫苏突然感到手上一轻,也不知身边的翟寰使了什么燕子功夫,夺过来冲着门外那个黑影一掷,凌厉的剑影随后跟上。 皇后的动作出人意料,根本没给人反应的时机。等宫人们看清是怎么回事,大殿里鸦雀无声—— 阿奇嬷嬷,后宫女官中最恶名昭彰的狠角色,方才只有她不听翟寰的命令,挡在道中央,本是一副神气十足要兴师问罪的模样,此刻却浑身被冰水淋得透湿,不住筛糠一样得发着抖,再看去,她的发髻散落,头发被削去一半,头顶的发丝只余半寸,险之又险。 翟寰气定神闲,面对众人逆着光站着,一股杀伐果断之气似有实体,众人眼见他们英武非常的皇后娘娘,同时失声。 钝钝的一声和清脆的一声同时响起。阿奇嬷嬷下跪、翟寰将宝剑扔到她脚下,两件事同时发生。 “你自己寻个结果,我今日说明白了,我要你的命,”翟寰居高临下,精致的面孔上毫无表情,“若是不想死,去求曹知谦,再让他来求我。” **** “我听我姐姐说,那天阿奇嬷嬷浑身都湿透了,后来终于有人敢去搀她的时候,才发现那水的颜色有些不对……”星子说起那天的事情绘声绘色,我边写大字边听她说话,板着一张脸,其实听的认真极了,就差耳朵从头顶竖起来。 我本来要写一个“厂”字,结果听故事听得入神,“厂”字变成了“尸”字,再添上几笔……星子凑过来看,大笑出声:“英度,你写了个‘尿’!” 甚是不雅,我脸红了,气急败坏地把那纸一团,朝她丢去:“还不是都赖你说的!” 她伸手一下就把那纸团接住了,笑眯眯的:“我出了谜面你就要给谜底吗?那你可知,那天阿奇嬷嬷那水里还有些什么?你再写一个字我瞧瞧。” 我一面觉得恶心,又绷不住笑,接不住她的戏弄,我把纸笔往前一推:“我才不要写那个字!”接着又小声嘟囔:“这两个字倒不用我教。” 她听见了,竟然一本正经地跟我说:“我自然认得那两个字,你难道没读过三字经吗?” 我这次领悟她的玩笑话比往常快,我当然不该笑的,然而的确觉得逗趣,也不好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教训她,只好闭口不谈。 “你又来了,真是要憋死我!”见我不说话,她哀怨地叫喊起来。近来我已经发现,如果我有唯一治她的办法,那就是在她还有一篓子机灵要抖的时候,先断了话茬,我很善于沉默,她却不行。我这次本来没想要这样对付她的,不过看她吃瘪的模样,算是意外之喜。 “算了,”她讨了个没趣,便要走了,她近来好像多了些差事,每晚来我这一会,到点了便要走的。她走了我便可以接着写我的那些书,我倒是巴不得。 “对了,”她走出去一半,又蓦地把半边身子扯回来,我被吓了一跳,竟然打了一个嗝,急忙捂住嘴。 她笑了,竟然没有过多的在这上面做文章,我倒有些意外,听见她说:“英度,你下午去吗?” “去?去哪里?”我很是茫然。 “你又忘了我跟你说的!”她做出一副咬牙切齿状,“元妃娘娘要搬出毓秀宫,另择新殿,这两天要从宫里面另挑些人去侍候呢,今儿下午便是第一次殿试。这可是个好机会。” 我耳朵里有牙齿似的一字一句地嚼着她的话,元妃娘娘……我想起来了。 我不许星子在我宫里多嘴舌,但有些后宫里人尽皆知的事情,忌讳却也没有必要。时间一长,我慢慢发觉,一直以来我只是迫不得已独善其身罢了,哪有宫里的女人不爱听那些事情? 于是,星子的话,只要不太过界,我都默许了,那天的事情,我从她口中得知了更多,比如,阿奇嬷嬷得罪了皇后,皇后震怒,不仅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她教训,又派人将她收押,关到今天却没有立即处死,好像在等着什么;那等尊贵的身份发威,定不是与一个奴才置气那样简单,那天一定还发生了什么,因为不久之后,皇上也被无辜受累,寻着个荒谬的由头,请皇上从如今的乾坤所搬出,擢降到与贵妃倚碧轩同级的正心居去,这下皇后相当于公开打压皇上,这宫里便彻底没有什么“体统”可言了;另一边,后宫里也难得有了喜事,毓秀宫里有一位锦贵人近来风头正盛,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在皇后发怒第二天竟被破格封妃,皇后娘娘也没有二话,上一位有次待遇的,还是在帝后大婚时得宠的陈妃娘娘。 第16章 我还记得星子给我说这话时呲牙咧嘴的表情,被一颗青李酸倒了牙:“陈妃娘娘如今可比不了这位了,这位可是皇上登基后赐封号的第一人呢——‘元’是什么意思?” 我听了心里叹息,应付她说:“你日后会学到的。” 她不以为意,再拈一颗果子,又是酸的皱眉皱眼。 我好歹在宫中这些年,对宫中形势的感知宛如知晴知雨,索性雨打的泥点子还打不到我这草芥一人身上。星子说新秀元妃遴选宫人是机遇,我却不这么认为,自然也就不可能去。 “我不打算去,”我回答她,反问:“你要去吗?” “我姐姐在这里,我自然也是不去的。”她说,却来撺掇我,“你为何不去?” 我下意识低下头去,回避她的目光,她仍不知道我的身份。 “你啊你,你说你,”她先我之忧地教训起我来,“你还要在宫里熬多少年?一点前程也不挣,等二十五岁就出宫去吗?出宫又能干什么?” 我不想说这个,头一会硬着口气顶撞:“反正我不去!你别管我了,快走罢。”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我:“你反应怎么这么大?”我烦闷地一扯袖口上毛了的花纹,冷不丁听见一句:“难道说……你已满二十五岁了?” 我气结,冲上去把她向门外一搡,狠狠关上门。她在门口留了一会,敲了两下门,知我不会开便走了,脚步平稳,未受其扰。 天色渐渐暗了,我再看不清纸上的蝇头小字,终于点起灯来,我对着蜡烛发呆,看那烛泪,像我曾见过的成色最好的珍珠。 书案旁摆了一面星子送我的妆镜,我的影子清晰地映在里面,烛火在我脸上忽明忽暗的一块,像是陈年的伤疤,我的手顺着那痕迹抚上去。 从前还是个小妃嫔时,一天要耗费大把的时间在镜子前,梳妆、卸妆,日复一日,那张脸看的久了,反而陌生,时隔好久再照镜子,便觉得里面那个人亲近了。 可是我依然看不清自己。端详了一会,我把那镜子倒扣在桌上。看着面前空空的等着我去写字的白纸发了一会楞,猛地站了起来,我在这里憋了太久了,此刻突然尤其想回去一个地方。 我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就像我也不明白自己心里是如何想的一样,麻利地把纸笔和写了一半的书藏好,我去换了一件衣服,那是星子上次带来的,她嫌大的三等宫女夏季常服,做工布料只是寻常,胜在是新衣,颜色新鲜明亮。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一生中做过最大胆的事情,如果被抓到,我这一生也就到头了。储秀宫人来人往,出宫去并不难。要避开侍卫,我专挑寂静偏僻的小路,心中直打鼓,毕竟在宫中太久了,听过的故事里不乏冤魂怨鬼,我感到害怕,却已经走出太远了,回头反而是更需要勇气的事。 好在我的目的地本就偏远,一路上并没有遇上什么人。到了西宫六所的地界,四周的景致却更加陌生了,因为修建跑马场的事,这附近的宫殿虽没有接到拆除的命令,宫人基本都出宫的出宫,调走的调走,树丛花甸无人打理,俨然已成了这里的主人。 我知道唯有我的春鸾殿是要拆的,也不知动工了没有,反正我在这附近向四周望去,再见不到从前那标志性的附庸风雅的小楼了。我急得又四处看,这边都是灌木,也无处可见记忆里那棵开花的大树。 我又是为何笃定一定会遇见他?兴许我真是在这宫里待的太久了,山精鬼怪的故事,也值得我的相信。 只见一人从那杂花生树处走了出来,他今日一身玄衣,并未戴抹额,看着有些疲惫,我竟觉得他是日日等我,终于在此刻对我扬唇一笑。 第12章 问名 天天盼着见他,等真见到他,我却又造作起来了。我只是看着他,不发一言,半响眼泪流了下来。 这是我自从春鸾殿搬离后第一次哭,说来奇怪,我人虽软弱,但眼泪却流的很少,心中惆怅则已,眼睛却总是发干。可是在他面前,我却成了水做的人了。 他本来好整以暇地与我对视,这下慌了,两步迈到我身前,我们之间的距离猛地缩近一大截。这日他身上不比上一次清淡,隐隐有股柏木的辣味,我觉得好闻地深深吸进一口,鼻腔畅通,眼泪流的更急了。 “你,你做什么哭?”他不知所措,拿起袖子就给我揩眼泪。 “无事,我方才以为迷路了,”我抽噎着告诉他,努力克制,但没法忍住,索性把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我老做回来的梦,可等真回来了,发觉这里既没有春鸾殿,又没有‘倚老卖老’,没有那棵大桃树……像梦醒了似的。” 便是如梦消散般,我在这里度过的十年,所以觉得委屈。 我顾不得他,把脸埋在手掌中抽噎,他静静地陪着我,一只手改放到我的肩上,带来的重量很有安慰的作用,虽然此刻有人包容着,但我慢慢体会出一丝无理的难堪来。 “唉,我说什么傻话呢,”叹气没有停止,不过我冷静下来了,再抬起脸时,我与他拉开一些距离,因为有些发窘,嘴上仍旧絮絮叨叨地:“不过是我最近过的不好,发些牢骚罢了。再加上突然见着你,我原本就十分想念你……” 我话出口才发觉自己有多不妥,可是已经晚了。我与他大眼瞪小眼,半响他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嘴角的笑意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春鸾殿的房舍已拆了一些,难怪你找不到,不过你说的那两棵树还在,我知道在什么地方,你随我来。” 我答应了一声,依旧发着臊,眼睛只看着地面,跟着他的脚步。他的黑袍衣摆在夜色里似有波光流动。 半个月过去,我们身份倒置,他反倒成了此间的主人,或许就是吧,他是山精野怪,已将这破败的宫殿收服了。 我不敢看他,眼睛正好空出来留意四周。几次好险,我都看见了禁卫军红色的肩翎,但是他带着我左拐右拐,轻车熟路,一次也没有暴露在那些人眼前。我刚开始因为紧张出了一额头的汗,到后面只觉得夜风清凉惬意了。 他一个翻身上了围墙,冲下面的我伸出手:“上来。” 我毫不犹豫伸出手去,他力气十分大,一下便把我拉了起来,晕头转向之间,我上了围墙,又轻飘飘地落了地。 一切新奇地很,我不由得转头看那围墙,仍如从前高峭森严,我竟然刚刚从那上翻过来了? 我从来没以这样的方式进出春鸾殿过,是的,我们已在春鸾殿宫里了,四周景致是我熟悉的,却又与往常不大一样了,属这里最高的小角楼的确已经被拆了,从前的宫舍也只剩下了三分之一。不过院子里却没什么变化,石桌石凳,大莱的小房子,还有那棵“倚老卖老”,都一如往昔。我这时才意识到“倚老卖老”原本是一棵榕树,他长长的榕树胡子在月下风中垂落飘忽,衬托的这里宛如禅境。 “谢谢你。”我惊喜意外,胸中翻涌的还有思旧的感情,结果只吐出这干巴巴的三个字。 他摆了摆手,走到“倚老卖老”之下:“这就是你说的‘倚老卖老’?怎么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 我抿着嘴笑:“你自己看看,不是很贴切吗?” 他捧场地认真打量,然后笑了起来:“确实如此。” “这是一棵福树,有仙人保佑的。”我认真地告诉他,“我刚进宫时犯错被主子打板子,就是在这棵树下。我心里向他许愿不要被板子打死。” “结果呢?”他顺着我的话问下去,表情还有几分为难。 是不是就像我把他想成山精花妖,他对我也是如此认为?我突然想到,回答地结结巴巴:“自,自然,我是活下来了。” 他是有意逗弄我,笑了起来,甚是好看。 “我每次说这事都没人相信我,我那时才十三岁,挨了二十板子,能活下来不是这个菩萨就是那个菩萨开恩,总之一定有神佛保佑,我情愿相信是他。”我叹口气,“我之后每当走投无路总会向他祈愿,不是百事百灵,但祈愿后总有好事发生——我认真的!” 说了一大堆却看到他脸上不置可否的表情,我难免气恼。 我双手合十,对着“倚老卖老”作揖,嘴里喃喃:“仙人勿怪……” 他在边上看着,抱着两手似笑非笑,自然是觉得荒唐,我难得人来疯一回,解下腰间戴了许久的保平安的红荷包,踮脚系到垂的最低的一条树枝上。我心想倚老仙人应该也是默许的,不然哪有这么踮脚就能够到这样凑巧的事? 我系上红荷包,口中又念念有词了一段,这才回身去看他,忍俊不禁:他仍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却因这神神道道的氛围也祈愿似的合上了双手,我估计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别愣着,我跟仙人已说了,凭我俩过往的交情,今天准你许一个愿。” “什么?”他估计也是没料到,游刃有余不见了,反而有些慌乱,下意识推脱道:“不必了吧……你不是说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可以?我好像还没有到那一步。” 第17章 我觉得十分有趣,看来他也不像之前表现的那样敬鬼神而远之,竟轮到我来逗弄他,故而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所以说是看在从前的交情啊!仙人说他会尽力而为,你若有什么烦心事,尽可告诉他的。” 他思索一阵,似乎是下了决心,双手合十得虔诚起来,“我许什么愿望好?”他反而问我,清俊的脸上有一个苦巴巴的笑:“我可有好多烦心事,不知道要许哪件。” 我觉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忍着那战栗,我轻声道:“试试闭上眼睛,问自己的心。” 他认真许愿的时候,四周的风似乎都静了下来,我亦忘了呼吸。一共过了两息的时间,他睁开眼睛,我觉察他此刻的心境又比刚才要豁达清净几分,实在为他高兴。 “许好了,这样就成了吗?”他抬起眼睛问我,很是认真,我胡乱点头。 “奇怪,”他或许也觉得我今晚不同往日,有理有据地猜测:“你是喝酒了吗?” 我又胡乱摇头,明白他在说什么:我脸颊发烫,在他眼里必是已染上颜色了。 “罢了,反正都是要喝酒的,等你就是为这。你走之后,我只好把你藏的酒都挖了出来,可费了我些功夫。”他边笑边说,把许愿的插曲抛到脑后,踱步到那副石桌旁落座,我不用他招呼,也懵懵跟上去。这晚可比上回喝酒要正式多了,他还特意备了酒杯,拍开一坛酒,清香扑鼻。 喝了那酒,忆起从前,我又想哭了。 他一直没问我为什么走了、去了哪里。 我先发制人,一直想问:“你叫什么名字?”出口觉得这样太蛮横了,斟酌着语气加了一句:“我还没有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能总精灵鬼怪地叫他呀。 “我啊,”他举杯一饮而尽,“我叫慕凡。” 我的耳朵还在悄悄咀嚼那两个字,又听见他说:“你却不叫樱儿,你叫什么?” 他的眼睛直扫过来,凌厉非常,我没防备被吓了一跳,溅出酒液沾湿了我的袖子。 那酒使我比平常胆大骄纵,我早就想说了,之前的憋屈被我揉碎在这一字一句里:“我可从没说自己叫樱儿,我叫英镀。”我努力压下心中慌乱,尽量清楚地告诉他:“是‘其英如镀’的意思。” 说罢,我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夜便是我们的问名,我是怎么回到毓秀宫的小屋子里的,我都记不清了。醒来已近中午,这就是不当差的好处了。 我从床上猛的坐起,屋子还是那间屋子,书案上的蜡烛烧了一整夜,已经化作了一滩蜡泥。不经意抬手间,我闻到了袖子上未尽的酒气,再一摸腰带,那个荷包果然也不在了,心中才安定。 星子说,这是我头一回对她这样好,我才不承认。她这一次来,我破天荒摆上了糕饼,人还没到,我便出去迎接她。 “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看你笑得那样高兴,简直像个傻子!”她嘴里嚼着糕饼,语气酸溜溜的,一些糕饼渣落到我的床榻上,我也不生气。 “我想向你打听些事。”我没法控制表情,傻笑着告诉她。 “说了你也不一定知道,就随便听听罢,只因我身边消息灵光的,就只有你了。”我说,“你可知皇后娘娘……” 第13章 请安 翟寰并没把那夜的许愿放在心上,因此好运来临时也没有半分真实感。她拘着阿奇嬷嬷直到第三天,曹知谦都无声无息。她想他一定是在谋划朝堂上如何整治她,却等来了曹丞相告老的请辞。 他们大厉人并不似南方文士那般爱耍欲擒故纵的伎俩,不管曹知谦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兴许是要和她赌一场?也未免太高看了自己。翟寰不假思索在那请辞的奏章上画下允准的朱批,心中快意非常。 太极宫中上下都明显感觉皇后娘娘的愉悦心情,差事稍干得好了,入了翟寰的眼,便有赏这赏那。 “曹大人为何突然请辞啊?难不成真是因为那阿奇嬷嬷?那也未免太——”几位女使手上空着便乐意聊闲天,翟寰并不管这些,只有紫苏最谨慎,提防着祸从口出,每每不让人说完,打发了人去。 “把这果盘给殿下送去,还有其他后宫娘娘的茶水,估摸着是时候该添了。”紫苏使唤菡萏去,菡萏最爱说这些,但凡她一去,这小话便自动散了。 菡萏恋恋不舍,也只好诺了一声去了。 今日是后宫请安会,翟寰已做主,将频次从每日一次调整到五日一次,勉勉强强应付个过场。这会她虽不喜欢,也要开的高高兴兴,她把这当作茶话会一般开,一开始为每人都准备了瓜果蜜饯,但后宫那些女人实在拘谨,只愿一盅一盅地喝茶,她又不爱喝茶,宫中只备了寻常的香片,她原本还有些过意不去,然而看着那些女人面容肃穆恨不得捏着鼻子饮茶,她转眼便告诉紫苏不必另外再备。 这请安会到目前为止开了不足五次,后宫众人只要不是脑筋搭错,便大概知道皇后是个什么性子,那是只要不得罪,大也不必讨好的,不过若争风吃醋或兴风作浪到她眼前去,绝没有好果子吃,每次请安会至多一个时辰,夹着尾巴坐一坐便熬过去了。 请安会的地点被安排在太极殿的东配殿,本来是翟寰会见朝臣的地方,翟寰想有现成的桌椅板凳,才不费心另觅他处。房间内陈设何其硬朗庄严,像个衙门似的,一屋子穿着锦绣绸缎的妃嫔到此,都不由得情怯。 翟寰坐在主位,下首妃嫔的头一名自然是悯贵妃,她和众人坐一样的红梨木椅,为了彰显身份,稍微垫高了一点。她是如今皇帝的发妻,年纪最长,看得出年轻时也是极娇美的,不过脸上还是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她气质端庄沉静,面上时刻带笑,梳着整洁大方的发髻,装饰十分简单,众人知她平日里礼佛,初次见面都觉得她亲切慈悲。 自从翟寰二话不说打杀了一个婕妤一个昭仪,高位嫔妃的数量便有些单薄了。悯贵妃之下,便是元妃与陈妃,这二人如今在宫里的地位众人也是心知肚明,元妃美貌娴雅,出身高贵,正是风头正盛;陈妃当初本就是草草封的,她的长相原本只能算是清秀,除了刚开始那段日子得宠,过后便显得后继无力,空担一个妃位,却连自己的宫室也没有,不日前自请搬到了毓秀宫居住。 再往下数是舒、佳二嫔,这两位是皇帝从王府中带来的老人了,早已年华不永,恩宠不在,在后宫中便是木柱泥塑一般的存在,不怎么打眼,翟寰私心反而希望这样的妃嫔越多越好。 再往下的都是此次选秀选来的,有贵人、常在若干,翟寰记不住那么多年轻的脸,只恨越国皇帝眼大,还好悯贵妃记得清楚,她一连叫了几个贵人,正好起到热场的效果。 翟寰手上的书页翻过一篇,听见悯贵妃问那几位贵人:“……听说前几日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被问到的小贵人诚惶诚恐,谢恩后回:“谢贵妃娘娘关心,嫔妾已好的差不多了。” 翟寰在这会上旁若无人地看她的书,当然无人敢扰。她书看得快,又翻过一页,嘴里含着梅子,有那闲心插话道:“风寒刚好也注意些,来我这多穿点,都说我这宫里凉。” 可不吗,初夏里宫中供应的冰车,几乎全都往太极宫来了。而后宫众妃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向皇后娘娘请安,一个比一个打扮的鲜妍明丽,翟寰在众人进宫前稍扫了一眼,好几个纱衣都穿起来了,这会儿像鹌鹑一样怂着肩膀。 众人里都没想到皇后娘娘会突然出声,也拿不定她话里的含义,是反感的意思吗?个个闭了嘴巴,配殿内鸦雀无声。这便是让翟寰尤其懊恼的,她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罢了,可后宫妇人们的耳朵,总要把一句话拆碎了听,好没意思。过一会,才听见那小贵人颤颤巍巍地接道:“……是,谢皇后娘娘教导嫔妾。” 翟寰决计不再说话,长眉一挑,再无表示,依旧翻书。 悯贵妃三言两语便把场面圆了回来,升华了一番翟寰的恤下行为,想着能得翟寰一两句附和,后者却一副醉心读书的模样,悯贵妃脸上有些挂不住,另起了个话头,对着陈妃道:“你此次搬去毓秀宫,实在是委屈你了,可还住的惯吗?” 陈妃一改在皇帝面前的娇媚劲儿,声音爽脆:“回贵妃娘娘,嫔妾在毓秀宫一切都好。” 悯贵妃听见点点头:“难为你了,按理说你是妃位,阖该为一宫之主,可眼下还没过百废俱兴的时候,宫室紧缺,只能暂时委屈你。” 陈妃笑笑道:“嫔妾哪里委屈,娘娘言重了。嫔妾本就不是穷讲究之人,有嫔妾的安身之处就知足了。毓秀宫地方本就够大,加上元妃妹妹日前才搬离,宫里热闹却不局促,嫔妾很喜欢。” 她语气明快,并不像故作姿态,想她宫女出身,却有如此大气练达,悯贵妃颇有几分欣赏。元妃被提及却不接话,只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陈妃的眼风扫到她一瞬,随即微笑着移开眼去。 第18章 悯贵妃正好问及元妃:“元妃迁宫的事宜处理得如何了?” 元妃放下茶碗,答:“回贵妃娘娘,嫔妾这边都差不多了,不过还有些琐碎事务,自觉不必扰娘娘清听。” 元妃本就是一副冰雪美人的相貌,不及方才的陈妃热络,但礼仪话术上也挑不出错。 “那便好,”悯贵妃笑容更深,“近来后宫里称得上大事的,除了皇后娘娘裁撤西宫十六所,便是你册封迁宫的事了,可不得马虎。我还记得芙蕖宫从前是前朝的蓉贵妃所居,你和她一样容色倾城,也望你和她一样,恩宠常驻。” 元妃淡淡谢了,悯贵妃又关心了几句,最后道:“如今宫里各处虽都安定下来,但总有时难免短这短那,看你是个宁静的性子,可不拘告诉本宫,别委屈了自己。——陈妃妹妹也是一样。新迁宫给你拨的几个宫人,你便也先使着,如有不称心的,也千万来告诉本宫。” 她顿了一下,因了听见上方有声音,以为翟寰有话说,结果只是换了个姿势看书。悯贵妃仍旧温温柔柔地笑着,接着说:“就算本宫替你做不了主的,还有皇上,还有皇后娘娘呢。” 一番宽和慰下的苦力活都让悯贵妃代劳了,翟寰乐得免开金口,悯贵妃撑起了后宫之主的场面,看上去也十分受用。悯贵妃训话之后,接下来便是皇后翻彤册,翻账簿。翟寰让人把彤册收起来,她不打算看,却也不打算让别人看。账簿平常是悯贵妃帮着张罗,翟寰头一回用朝中那一套,命菡萏直接为大家读出来。 裁宫修跑马场的花销自然是其中最大的,翟寰听着那天文数字,面不改色,她何必有什么羞惭?其他妃嫔却是提到了份例都要禁不住掩一掩面,为着掩饰,殿内一片啜饮茶水声。 “八千六百三十四两减去五千八百七十三两怎会是两千七百四十一两?怕不是两千七百六十一两,念错了?还是掌簿写错了?”翟寰听到其中一句,头也不抬。 悯贵妃这次从座位上起身,对翟寰屈了一膝,话里有些忐忑:“是嫔妾失责,不察手下人记账出了差错。” 翟寰自始至终没看她,答应了一句:“知道了。” 悯贵妃站在屋子中央,绞着帕子,不知翟寰接下去还有什么话,谁知再没有了,真像看书看入迷了似的。还是紫苏替她招呼身边的宫女:“皇后娘娘没别的意思,快扶你家娘娘落座吧。” 翟寰这才似有所查,抬头看了一眼。她一心二用,耳朵却聪明得很,连着又指出好几个错漏,悯贵妃的表情渐渐不好了,翟寰不管有意无心,总归让她在众妃嫔前没脸。 念完账簿,按规矩是皇后要带着后宫嫔妃研读一篇女则,到这里翟寰终于不耐烦,直接手一挥:“今天就到这,各自散了吧,早些回自己宫里。” 她说完便仍旧看书,自己并不离场。众人惴惴了一会,最后是悯贵妃打头告辞,剩下的妃嫔也跟着行礼,出了太极殿。 太极殿里唯剩一人。 紫苏有心,叫来菡萏:“殿下用的糕点蜜饯,每样拣些再进一份来。” “多谢紫苏女使。”元妃冲她善意一笑,一扫冰雪之色,“我尤其馋殿下那梅子,十分想尝尝,还请不要吝啬,我胃口比看上去大很多呢。” 紫苏回以一笑,道:“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说完便乖觉退下,方便房中两人说话。 她经历了上次的事情,自然知道,这位元妃在后宫中是不同的,翟寰待她也与旁人殊异。 听到刚刚的声响,翟寰这才恋恋不舍从书本上抬起头来,见是元妃,她也不惊讶,不过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没走?” “嫔妾看殿下宫中是个看书的好地儿,正好也带了一本来,打算看完再走。”元妃答,向翟寰展示手中的书本,那是一本小巧的琴谱,日常可以容人藏进袖子里。 “都叫我殿下了,那也不必自称‘嫔妾’。”翟寰心情不错,嘴角带笑,“今日左右东配殿再无旁事,你尽可以在这里多呆一会。我让紫苏给你换一壶好茶。” “殿下若不嫌,可唤奴家的闺名绣珠。”元妃——便是锦绣珠,声音温软道,“奴好品茶,但却不挑,殿下宫中的香片已甚合我的胃口,不必再麻烦了。” 翟寰愣了一下,爽快答:“好,绣珠。”锦绣珠听了,羞怯地低头一笑。 除了这难得地招呼一句,翟寰便再无话,再不费力气全乎礼数,她手上的书就有那样吸引她。好在锦绣珠似乎也心思单纯,只是看书,也无别话,时而拈颗梅子在嘴里细细嚼着,一时殿内只有间或翻书的声音。 菡萏偷偷往里望了一眼,转身蹭一蹭紫苏的袖子:“紫苏姐姐,殿下究竟在看什么那样入迷?还是那本《庄子》吗?” 紫苏回的扫兴:“这我们哪能知道呢。” 菡萏不觉被泼了冷水,她那碎嘴的功夫又上来了:“锦贵人——不是,元妃娘娘真美,和殿下一处,两人看上去都像画上的人儿似的。我方才给她送蜜饯儿,她还冲我笑呢,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冷若冰霜呢。你却说她为何留下?若也是讨殿下的好儿,这样清雅我还是第一次见——” “菡萏,你说,”紫苏打断她,神思有些飘忽,不知是问别人或是自言自语,“曹大人是为阿奇嬷嬷告老的吗?” 菡萏不察紫苏的古怪,讲到这个,她便有满腔的话说:“这我们哪能知道呢,但若是真的,只能归结为男女之间,情之一字……” 紫苏的心思早已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再难听下去,只“情之一字”,字字铿锵。 锦绣珠有心陪伴,却呆不久,到了晚膳时分,便有太监来传话,皇上晚些到芙蕖宫去。她左右无法,郁郁请去。 翟寰看了一下午书,到掌灯时分,总算是看完了,有些乏累,也不去榻上,又一次歪着头就地睡着。 紫苏知道她的习惯,也不惊动她,蹑手蹑脚帮她脱了靴子,依旧在她腰下塞一个枕头,再盖上一床凉被。见她手里还握着书,轻轻拿下放在一旁。那书名“庄子”十分醒目。 翟寰早知庄生梦蝶的故事,此番小睡,她也做了个梦。 ——梦到她成了那书中的女子骆环钗。 第14章 通知 我的清闲日子结束是在那一天,一个眼生的嬷嬷带着几个人进了我的院子。我吓了一跳,幸好是一直坐在窗边写字,所以还有片刻时间给我反应,可怜我那一页书写了大半,却被墨水一泼,接着被我两三下揉了丢去角落。 我行礼行的磕磕巴巴,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十分陌生。那嬷嬷一看便是个有头脸的,衣服料子和上面的花样都十分讲究,团团有福的脸儿,笑得和气慈祥。 她受了我的礼,并没有其他为难,就叫我起来,我想不到她来这所为何事,也不敢随便叫人,木呆呆地站着。 “盈月,还愣着干什么?你才是今天那只喜鹊儿呐!”还没人说话,嬷嬷先叫嚷起来,她一直在笑,“我不过贵妃娘娘遣来看过一眼便走的,怎么倒显得我像领头的了?盈月,快把好消息告诉这姑娘。” 我捏着绢子的手这才稍放松一点,从这话中我得知了几个讯息:一、这些大人们不是奉贵人的旨意而来——实在是因为有了上次的事情,我后怕至极;二、这次是好事,至少是她们认为的。而对我来说,在这宫里多一个人知道我的存在,我就不安一分。不过,即使不是顶顶的好事,总也不会像丢了小命那般糟吧? 嬷嬷话是那样说,却一直站在几人的中间,没有让人的意思,她口中那位“盈月”——站在左侧一位年轻的女官这时才踱步而出,我一看她的样子便愣住了。 我当下便知道那是星子常提起的亲姐,如果只是听到那个名字,我或许疑惑却难以确认,实在是由于…… 盈月先是奉承了嬷嬷几句,才来问我,和颜悦色地:“你就是包英度?”我回过神来,赶紧向她一福身:“是。” 她简单向我一回礼,也如她妹妹是个直来直去的样子,不过要更干练些,道:“因你住的远,专为传信的公公不识得你,所以只好我来了,恰好你的名牒之前落在我处,顺便也给你送来。” 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竹牌递给我,我懵然不知她在说什么,还是伸手接了。 “这次主要是要通知你,上回的殿选你合格了,后天开始去芙蕖宫当值,明天是搬宫的日子,每人可带三个包袱,你有多少东西?如果多了,也得先跟我报备着。” 殿选?什么时候的事?我何时去过…… 芙蕖宫……新元妃娘娘的住处?又怎会选上我…… 我脑海中掀起风浪,纵然万般不解,还是知道规矩的,我把膝盖深深弯下去,第一次说个囫囵话这样紧张:“不会超过三个包袱的,多谢盈月……姐姐。”说完心思稍微沉淀了一点,才向房里另外两个人也施一礼,这次从容了许多:“也多谢二位,因我的疏忽,劳动跑这一趟了。” 第19章 盈月扶我起来,顺便向我介绍:“这位是倚碧轩的何嬷嬷,路上遇到,便一起来了。这位是明天也到芙蕖宫侍候的柳穗,和你一样也是毓秀宫出去的,你俩之后可以互相照应。” “何嬷嬷好,柳穗好。”我叫了人,不知为何有些怕何嬷嬷,好在那个叫柳穗的宫女十分面善,便下意识朝她笑了笑。 我感觉到何嬷嬷的目光一直粘在我身上,不由得低下头去,听见她说:“我们贵妃娘娘给元小主选的人,真是个个拔尖儿的相貌,看着也心思伶俐,倒让我们这些老东西心生惭愧。” 盈月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淡淡回:“贵妃娘娘选的,自然是好的。” “可不是!我们贵妃娘娘心多善呀,有什么好的都是紧着先给皇上和下面的娘娘们,自己也不怕受委屈。”何嬷嬷接口道,倒也不防着我和柳穗还在边上,都谈到贵妃娘娘了,盈月也不方便不接话茬,附和着说了两句好听的话,何嬷嬷像是自己被夸了那样高兴,脸上有光,对着盈月语气甚是热络:“你年纪轻轻,便是毓秀宫的掌事宫女,贵妃娘娘上次都在我面前夸你,说你心思玲珑,做事细致,此次的事情做的也甚是妥当,我看她意思,或许是有意提拔你呢……” 盈月被说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我头方抬起来,又低下去,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目光从我身上飞快掠过。 “英度妹妹,我们借一步说话。”怕接下来何嬷嬷还要说些什么我们这些人不便于听的话,柳穗十分乖觉地上来握住我的手,我便明白为何盈月说要她照应我了。 我住的这间厢房四四方方,没有可以回避的地方,柳穗便牵了我向何嬷嬷和盈月打了个招呼,要去外边跟我交代点事情。 我乖乖跟着她走到了房外的小院子里,屋里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我长期在屋内待着,难免觉得此时的阳光有些刺眼,耳边听见有小小的鸟叫声,原是家巧儿在成堆的扫帚间躲躲藏藏——这里是毓秀宫中偏的不能再偏的所在,长期被用作摆放杂物的场所,连阳光普照着也只能照出更深的暗淡,我就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半月,我本来是不在意这些的,毕竟还有曾经在春鸾殿的经历,此时却突然生出情怯,面前的柳穗在这环境下更显光鲜,她的衣着饰品虽不华贵,却十分精致,一看便知她从前在毓秀宫也是主子面前得力的大宫女。 “明日辰时,我来这里等你,咱们一起去芙蕖宫。”柳穗依旧拉着我的手,她的手掌温热,声音也很温柔,“我从没见过你,刚才不便问,你今年多大了?” 我回:“二十三了。” 她笑了:“没想到,真看不出来,我还要小你两岁。方才是我占了便宜。” 我赧然,叫了一声:“柳穗妹妹。” 她却像是耳朵怕痒却被人碰了似的歪头笑出声来:“唉唷,算了吧,我们今后别姐姐妹妹地叫了,你这一叫听的我耳热。这样,你今后就叫我柳穗,我叫你英度,好不好?” 我不解其意,乖乖点点头。这时我们还拉着手,她把腕上的一只白玉镯顺着我们相接的手腕褪给我,那玉镯成色晶莹,十分好看。 “这个,我不能收的,哪有这个道理。”我慌慌张张,要把镯子再从腕上推回给她,迟了半响,她已狡黠一笑,松了手。 “收着吧,你皮肤白,这镯子比我更适合你。”她说道,“这是我小小的心意,我打第一眼就与你投缘,本也不是什么名贵的玩意儿,等我们去了芙蕖宫当差,当的好,还会有多多的赏赐,这算什么。” 她这么说,我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再推脱,只有单薄地谢过。镯子戴在左腕,我的右手不自主地抚上去,仿佛那东西很重。 我们又说了一会话,大多数时间她问我答,我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不知所措,但也只有顺从,柳穗对我虽好,但还不至于让我把我的全部家底都一下抖落给她,春鸾殿的过往再不必谈,盈月都帮我编好了来历,掌心还硌着她方才递给我的竹牌,包英镀——竟然是有“金”的那个“镀”!从此以后,我就只是个前朝遗留的小宫女,因为抱病长久地住在毓秀宫里罢了,这就是我一言以蔽之的十年深宫生涯。 过了不久,盈月和何嬷嬷说完话,从我的屋子里走了出来,盈月先送走何嬷嬷,之后便也携柳穗要回去了,她们还都有各自的差事。 盈月走前又问了我一遍:“搬宫你一个人应付的来吗?要不要我叫几个人帮你收拾东西?” 我想到我的包袱里会有多少不能见人的东西,赶忙道:“不必了,谢谢,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她点点头便和柳穗走了,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但我知道她今天晚些还会来的,否则如何解释这一切呢? 不出我所料,今天晚些时候,她又来拜访,那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为她开门,她一手举伞,一手掌灯,我替她把伞放到一旁,往她身后看去—— 那个小鬼没有跟来。 “星子没来。”她迈步入内,一语道破。 “她难道怕来见我吗?我又不能怎样她。”我没忍住心中的怨气,说道。 我和她三言两语便熟悉了,也许是因为她和星子过于相像的缘故,如果不是因为她们之间明显能看出年龄的差别,我都要怀疑她们二人是否是一对双生。 “我们哪里能有那样任性的时候,”她不似白天那般春风化雨,刺了我一句,“她年纪也不小了,从前天起已经在贵妃宫里当差。” 我讶然,她未同我说起过,而我确实是几天未见她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十分突兀地发问:“星子没同我说过,她今年多大年纪了?” 盈月看了我一眼,道:“十七。” 我不加掩饰的惊愕表情不知为何逗笑了她:“你不说我也知道,她定是天天装作小女娃来骗你的,是不是?” 我默不作声,给她倒茶。她便明了,那笑我的样子和她的妹妹如出一辙。 她俩的眼睛鼻子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只是盈月的线条更柔美一些,她俩只有嘴唇的形状稍有不同,盈月的嘴角不笑时微微向下,刻意的威严稍压下了一些眉目间的柔美。 “我们家人都是这样,成熟的比一般人晚一些,我也是在星子这个年纪时才开始抽条的呢,之后就长得很快了。我十六岁之前,别人还问我怎么不梳两个发髻。”她向我解释说。 “原是我眼拙,不怪她。”我说。 她斜睨了我一眼,毫不留情指出我心中所想:“你明明就怪她,冒你的名去芙蕖宫殿选,还选上了。” 我不语,便是默认了。盈月叹口气:“这件事,是她做的有失妥当,我这个做姐姐的,只有帮她圆场的份。她原是什么都不跟我说的,你的事却是她第一次求我。” 我其实也理解星子对我的用心,上次她已经对我说过了,我现在在宫中的处境哪能长久呢?等到朝廷都清平了,接下来便是重整后宫,一旦宫里的规矩收紧了,我还想着往哪里藏?我不过是有点反感自己逃不开被安排的命运,这点牢骚也就只能发在这对好心的姐妹身上。 我这么一想,就豁达了许多。盈月的身份,在如今的宫中有许多空子可钻,若是帮我想了办法——比如拿了那竹牌给我,我宁愿当作万无一失。那么我如今就成了有名有籍的宫女了,等到二十五岁,说不定还能出宫去…… “星子说的果然没错,”我回过神来,发现盈月凑到我近前,表情像是有些新奇,“你长了一副聪明相,实际是个呆子。” 我刚想反驳,被她的问话噎回了肚子里:“星子说你已二十五了?” 我:“……”兀自生着闷气。 “好啦,我开玩笑的,”她笑,“越朝规定宫女二十五岁出宫,我为你找到的那张名牒,名字正好与你相仿,你便先用着,那原先的主人今年算来应该是二十三岁,如果你想出宫,再挨上两年;若是不想,我和星子也会帮你谋个出路。” 她伸手放在我的肩上,眼睛直望着我,似有未尽之语,我也深深地看向她,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呢? 那张名牒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主人,我刚进宫时就佩在我身上,后来我被柳贵人改名,又成了后妃,这张竹牌却没有被销毁,流转来去,竟又回到我手上。她若是从哪里寻来了那东西,是否意味着她知道了更多的事情? 我在怀疑,她明显也在试探。我心中做了决定,在她惊愕的目光中对着她行了个大礼。 “英度只盼二十五岁离宫请去,盈月姑娘今日之恩如同再造,往后在芙蕖宫,英度一定恪守本分,若有错处,也万不会牵连盈月与星子姑娘。” 此话一出,无异于交底,我不知自己所为是对是错,也不去想它。 我的承诺那样重,却导致盈月轻轻叹了口气,她扶我起来,无言地握着我的手,这是我一天之中第二次与人亲密接触,她的手捧过温暖的茶杯,却冷冰冰的。多年之后回想,原来是歉意使然。 第20章 第15章 守日 翌日我便和柳穗二人去了芙蕖宫,我们住一间屋子,每日同吃同住,我再也没功夫写书,纸笔都压在了箱笼的最里头。 悯贵妃此次为芙蕖宫置办事宜操持的确实没话说,光我这个等级的宫女就拨来了二十余个,也确如何嬷嬷所说,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们。发下来的宫女服制,亦与其他宫中不同,娇艳粉嫩,正与这宫中满塘的正值时令的芙蕖类似。管束我们的是贵妃派来的另一位嬷嬷,不知是不是疏忽了,我们来这三天,却还没把规矩立起来,宫女们除了着一样的衣服,其余都不限制,我已见到好几位姐妹私下里梳起了新潮的发式,发簪耳珰,也都是不招人眼的千奇百艳。 我们至今还未见过正经的主子,传闻元妃娘娘性格恬淡,甚至有点冷清,我们这些宫人新到她宫里,她也没有一点敲打立威的意思,从头到尾都是倚碧轩的人在操持,那种轻浮之气不免更重。自然,芙蕖宫如今人手比从前多了一倍,但元妃娘娘近前的人却没有因此增多,仍旧是从家里带来的大丫鬟和嬷嬷服侍着。 我们的活计便显得格外清闲了起来,如今大半新来的宫人无处可去,只有日日莳弄围着这宫中的几大塘芙蕖花儿。我倒是十分习惯这种生活,柳穗却恰恰相反,手上没活总让她不安。 “唉。”我们守着份内不起眼处的一小塘芙蕖,这里地气阴些,花都还是些骨朵儿,更不用我们做什么,又听见柳穗在这里叫苦:“早知……唉。” 我知她苦闷,又实在没法感同身受,只能抱歉地看着她。 她还是忍不住把心头憋着那句未尽的话儿补足了:“早知是来这宫里做些莳弄花草儿的活儿,我就不争这个差事来了,唉。” 我早听说来芙蕖宫的名额争抢激烈,但我不是凭自己本事进来的,唯有心虚宽慰一句:“虽是简单活计,但若是用心,也能出类拔萃的。” 可能除了柳穗,这事于旁人来说都是美差,只是各人志向不同罢了。 柳穗道:“再怎么出类拔萃,天天对着些死物,何时才能在主子面前露脸呢?况且我于莳花一行上也无甚天赋,最多做个不出差错,想出类拔萃也是妄想罢了。” 她口中喃喃,回过头又对我苦笑:“你莫听了我的话,以为我是那种一心趋炎附势,想往上爬的奴才了。我娘亲常跟我说,有几分底,出几分力,领份内之功——这些我都想要,如今这一日日混的有什么滋味呢?我自认不止于此。” 这坦诚的一席话令我吃了一惊,随后不由得佩服起她来,起先只觉得她行事稳妥,可以依靠,如今更体会出她的不凡。她的这番心气令我想到了一个人,不过略略又有些不一样。 她却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情绪低落下来:“可笑我当日殿选,还是赢了那人来的,当时不知有多高兴……如今一想,反而是她更适合。”我伸出去安慰她的手一僵。 “你还记得吗?我与你说过的,毓秀宫中有一个叫小桃的人。” 我勉强笑道:“自然记得。” 柳穗同我说过她在毓秀宫中的事,她不久前被分去了服侍陈妃,然而陈妃身边还有一位宫女,事事压她一头,她想寻个更好的出路,所以才去参加了芙蕖宫的宫女殿选。 那位宫女便是小桃,曾经的雁笙。 听闻雁笙,不,小桃的上位之路也颇为传奇,她从春鸾殿解脱之后没去成绣房,而是分去了需要人手的毓秀宫,初时只做外围杂役,后来,由于陈妃居住的院落里多种柳树,春来柳絮成灾,引得陈妃生病,御医也只能压制而已,小桃却称有办法止住那飞絮,陈妃烦恼姑且一试,谁知竟真有效果。听柳穗说,是小桃用一种调制的药汤灌到柳树的根部,使得飞絮不再飞散,而是留在枝头自然凋落。这样一来,陈妃的病得以根治,留在枝头的柳絮如朦胧雾花一般,为宫室反添一景。皇上闻言好奇来看,少不得留宿,正印了最初那栽柳之人想要“留”恩的愿景。从那之后,陈妃便十分提拔聪慧的小桃,而有小桃压着,同一宫中想要出头的柳穗自觉希望渺茫。 若不是柳穗告诉,我是不知道这一层的,陈妃搬到毓秀宫不久,她所居的苏慕院便一朝成了宫中一景,人人都说是陈妃娘娘的气运使然,除非她宫中人,无人得知那其实是小桃神奇的汤药的功劳。 我如今和小桃已是陌路人,从前之事,我不至于怨恨她,但心里总会有些隔阂,听到她现在的境遇,我只有感叹,我早知她的聪慧,她的灵巧,可以为她挣来一片比从前大的多的天地的。 我慢吞吞地说:“让我们照顾这些芙蕖,也是照顾这宫对外的颜面,总比之前做些不入流又辛苦的杂事好多了。宫中事务繁杂,只是一时间分不到我们身上,再过些时日,何愁找不到在主子面前效力的机会。这些道理,我懂,你又何尝不懂呢?” 柳穗听了只点点头,面上仍是苦恼。我见四周无人,过去揽上她的肩膀,指着一池还只有绿叶的芙蕖笑说:“我会替你记着如今这烦恼的样子,等而后忙的脚不沾地了反而想念闲暇的时候,再拿这事来笑你。” 柳穗也跟着笑了,露出两排贝齿,脸上阴霾散去了许多:“你说的对,是我太急了,庸人自扰。” 我们肩并着肩站在芙蕖池前,芙蕖宫里共有一顷荷花,分割成不同的小块,其间布了弯弯折折的栈道可以让人在行走间赏玩。我知道这宫里好多东西的来历,可能比如今这宫里的大多数人都要清楚,比如这芙蕖宫很久之前不叫芙蕖宫的,从前叫什么名字我倒也不清楚,是前朝为了拨给后来的蓉贵妃住,当时的皇上嫌原本的宫室不够气派,才将宫中的芙蕖池整个纳入了贵妃宫殿的范畴,又自作主张修了栈道,将从前的芙蕖池隔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才使如今的池子如一个个盆景簇成似的。 我是见过满顷芙蕖的风华的,后来的布置,心里觉得精致却小家子气。我留心看柳穗的样子,也不像特别为这景色倾心,她的心胸或许都不止这一顷芙蕖。 “这也太不成体统!”她越过我们的芙蕖池看到了另外的东西,眼睛紧盯着一个方向,很是鄙夷地对我说:“那几人是谁?竟相携着来采莲!难道就没有嬷嬷来管管吗?” 我赶忙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原来是有几个着芙蕖宫服制的宫女,趁着元妃娘娘午后小睡之时,从栈道上拉着手探身去摘莲叶,看着宛如寻常人家的小姐嬉戏。 我想起来,“今天早些时候是听到宫女中有人议论,莲叶拿来煮水喝,可以纤体祛湿,效果很好。芙蕖池的莲叶尤其好,数量又多,想着采一点也不妨事。——确实有些没规矩了。”边说看她神色又不好了,我赶忙在末尾加上一句。 “今天就有宫女敢来采莲,迟早要出事。”柳穗忧心,“你说,芙蕖宫的宫人如此散漫妖娆,会不会是倚碧轩那边有意……算了。”她止了话头,避免祸从口出。 我其实和她想的一样,只是我更谨慎,从不敢说。 “今日摘了莲叶,明日就会试着去摘花。得陇望蜀,人的天性使然。”柳穗神色透出几分不屑,突然转而问我:“英度呢,你怎么想?” 我道:“我只知莲子清苦。” 她与我相扶着手臂,郑重道:“知你心意,我亦是如此。我们俩在这宫中,切记安守本分,可别平白被人当了枪使。”我轻轻冲她点了点头。 这天不仅提到了小桃,到了下午,我又见到了一位故人,那是在我去永巷为我和柳穗二人领配给的路上,那地方偏,我低着头走,突然听到身边有人唤:“这位姐姐!姐姐留步!” 我初时不以为那是在叫我,只管走我的路。但那声音锲而不舍的。我抬眼看看四周,有一位小公公在宫墙的阴影里,我一路走,他也在宫墙沿下一路追。我便走过去:“公公是叫我?” 那位公公我从未见过,年纪很轻。“我是受了宝公公之托,姐姐请在这里稍等一息。” 说完便飞快往我的来时路跑走了,我听话在原地等待。李宝是有什么事情吗?非要这会见我。 他如今是皇后娘娘身边少有的宫中原籍的大太监,地位今时与往日大不相同,想是为了避人耳目,所以才差人来这偏僻处拦我。自从我从春鸾殿搬走,我们再未见过,但他从未因此停了关照我,哪怕是我那稍微出了差错就要丢了脑袋的隐秘勾当。他也知道我去了芙蕖宫——上回他遣人来拿书,我第一次空了手,而是交给来人一封信,把近期发生在我身上的事都同他说了。这么多年,他与我之间的情分,弥足珍贵。 我没等太久,一会便见到熟悉的李宝的身影,穿着青色的官服,沿着甬道向我跑来。 到了近前,我伸手扶他,忍不住笑:“宝公公慢行,当心失仪。”宫中规矩,宫人不得奔跑无状,我记得他从前是最讲究礼数的。 李宝微哂,略偏了头用袍袖拭去额上的细汗:“在殿下跟前当差惯了,早已顾不得这些。小主见笑了。” 第21章 他不假思索出口的仍是旧日的称呼,话一出口我们都安静了。 “——英度。”他赶紧改口,我们便当刚刚的差错并未发生过。 “索性这甬道上只有我一个人,”我苦笑道,“我还要去永巷领些物什,不宜太晚,宝公公这次急着见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其实也无甚要紧的,”他说,显得有些踌躇,“一来,咱们许久未见了,你遣人替我送了信,我仍然放心不下。你如何会被选到芙蕖宫?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出宫吗?” “说来话长。”我不愿过多解释。 他脸上担心的神色一如往昔:“总之万事小心。” “我明白的,”我微微颔首,“英镀想出宫的心从未变过,此前多谢宝公公照顾,今后我在芙蕖宫,往来不方便,宝公公不必顾念我,自己多保重。” 他叹气:“英度,你……” 我心里生出愧疚,他欲言又止,将手中拂尘换了边捧着,重起了个话头:“……见你二是,之前的那书,你决意之后不再写了吗?” 我没料想他会突然提到这个,吃了一惊,回道:“或许吧,人要当差,没办法了。” 他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我问,因是你那书销路十分好,这回迟迟没有新本子出来,有位热心主顾已经在问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欢喜又矛盾,一时回不上话,李宝继续道,有点踌躇:“我知你如今的情况,说来难免会叫你为难,只是那位主顾于我……有些恩情,命我还是来问一声,你可否有把那本子继续写下去的念头?——你若下定决心了,我也好去回了对方。” 我想了一下,突然问他:“宝公公,你可知道我书中写的是些什么?” “惭愧,我不曾识字。”他答。 这就难怪了。我笑笑:“幸而你不知道。” “所以那书中是写了些什么呢?”他问,表情还有几分天真。 我怕这问询反而令他有了兴趣,忙道:“便是一些畅销的风月场上的轻浮文字——”我话没说完,住了口,后悔了。他低下头去,过一会才又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我,一如往昔包容,我更愧疚了。 “我万分不愿让你趟到这浑水中来的,当初实在是别无他法,只有你能帮我,英度既感激又愧疚,”我道,“况且如今宫禁早已不如之前宽松了,安分守己才是长久之道。现下我进了芙蕖宫,虽是意外,但阴差阳错,教我有了正经的身份,今后还能领一份例钱,也没必要再涉险写那种书了。” 我像是告诫他,也是在告诫自己,眼前突然浮现出春鸾殿里“倚老卖老”的身影,长长的榕树胡子飘忽其灵,我喃喃道:“这一切,或许就是冥冥之中仙人保佑我柳暗花明,告诫我循规蹈矩……” 唉,我从没料到还会有这一天的到来,我藏着掖着写的只为鬻钱的书,竟会有被人问起的一天,还有人希望我继续写下去……一切就像做梦一样。若我还是那个乡村里的秀才女儿,只会觉得欢喜,却不像如今却只有为难。我说的都是我的真心话,我预感如果我继续写书,总有一天,会酿成祸事。本来活在宫中,最要紧的就是要学会守住自己的日子,半点侥幸也不要抱,我和他都是宫中的老人了,岂有不知之理,从前是形势所逼,如今的我却不能再拉着他冒这个风险了。 我还在跟着思绪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不可行的话,他打断了我,他并未受我的沉重思绪影响,表情轻松,甚至眼中还有笑意,毕竟身份在那里,和从前的小愣头青公公到底是不同了。 “不必说这些话,我听了只觉得你不舍,”他说,声音像这永巷里的风一样轻松,“如果想写,总会有办法的。你那位主顾可并非什么无名之辈,他只教我问你,英度,只问你自己,你可还想继续写下去吗?” 我未把他的话当真,也没有问那位主顾究竟是何许人也,竟有这样大的口气。我可能性想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瑟缩地又把头低下了。 “不,我不想。” 他倒也没有再为难我,放我在长长的永巷上继续走了。我脑中思绪纷繁,双脚仿佛自主而动,而魂魄已经遗留在路上了。我愣愣地领了东西,又踏上回芙蕖宫的路,回过神来突然想到,李宝今天来找我,仿佛说有两件事,但总像单为第二件事来似的?我很快把疑虑丢到脑后去,或许是这第二件事对我冲击太大的错觉罢了。 回到芙蕖宫的寝房中,柳穗在房内做着针线活,桌上饭菜未动,是在等我。我才觉得一双脚落到了实地,更下定了决心,要守住这样的日子。 第16章 丧仪 太极殿内气氛压抑,本就四处摆着冰盆,现下更是冷肃。翟寰面色沉凝,翻着折子,底下的奴才们乖觉,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手上的活计,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翟寰的嘴角像被什么吊着似的向下,憋闷、心烦的情绪宛如随身携着雨云,这样的情况已持续了五天。 ——距离曹知谦告老请去,又过了五天。 她似乎只有短暂地高兴了一会,当初听到曹知谦告老的消息时,那恨不得立刻清啸于林中的快意舒畅犹如日晞下的朝露,只持续了不到半天。她很快意识到那是曹知谦的计谋,不过是欲擒故纵的伎俩,为的是逼迫她低头求饶,亲自下朝再将他请回来。他如果耍的是那种小心思,却是看错她了,她自小就有主意,脾气也是特别固执坚硬,和她的父亲——如今大厉的圣帝如出一辙,曾经一度因此特别受到圣帝的偏爱。与此相反但也可作为佐证的是,将她抚育长大的皇后却认为这性子与女子的前途无宜,在她还小的时候,曾经想过许多个法子,只为让她的性格柔顺一些,效果却只像是水流过石头,只在外表留下了痕迹,内里却毫无可涉。翟寰自小恨死了受人掣肘,唯一的幸运在于她没走上一般女子的路,至今还未因“坏脾气”吃过苦头,若是曹知谦把宝压在这上面,她还是想劝对方趁早收了这个心思。 哪怕朝堂上的奏请如雪花一般飞来,她也不闻不问;连大厉圣帝都听说了这件事情,遣人来问,她只把使者扣下了便再无表示。然而又过了几天,曹知谦那边却一直毫无动静,她慢慢回过味来,她好像又想错了,那位风评极好的曹大人,似乎也不是打的那种欲拒还迎的算盘。这么一想,她才觉得有些棘手了。 翟寰命人悄悄去探曹知谦的口风,回报不容乐观,看上去曹知谦请去之心已决。她不是不能接受这个后果,这本来不一直是她想要的吗?她自觉身边的谋臣不是非曹知谦不可,没了曹知谦处处牵制,她反而能大展鸿图,至于大厉圣帝那边,到底两国之间相隔千里,她拂了她父皇的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知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圣帝会再派个更厉害的人来“辅佐”她,没了一个曹知谦,根本不会影响什么。 她想到这里又泄气了,是啊,真正的问题,本来就不是曹知谦,一道更大的牢笼,她毕竟是暂时逃不开的……她特别厌烦曹知谦,更多的原因是他关心皇宫的后宅之事,像只伸长鼻子的狗,而他平时为人正派,这一点更让人恼恨。 除此之外,他这次辞官辞的干脆,毫无留恋,潇洒之极,也令翟寰生气,他真是为了阿奇嬷嬷辞官吗?他半句解释也没有,也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她恨不得亲自到他面前去问个究竟,却一直苦苦强撑,直到今天,她就快坐不住了。 事情又出现了变故是在今天一早,翟寰上朝时听说,曹知谦缠绵病榻的发妻昨晚支撑不住,半夜里没了,曹知谦伤心万分,命府上一边张罗丧事,一边收拾盘点,待治丧期满便要搬回大厉去。 她想了又想,思索了再思索,还是做了决定。 翟寰手里的奏折看着看着便停了,只是拿着发呆,此时只有紫苏一人敢上前说话,凑到她跟前耳语道:“东西都准备好了。殿下预备何时动身?” 翟寰仰头看了看天时,合上手中的奏本,边说边长叹一声:“现在便备马吧。” 翟寰告诫紫苏不要惊动任何人,紫苏安排地好极了,一共三个人,乘着一驾马车,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宫,直奔曹府。 翟寰除了紫苏,只叫带上一个人……阿奇嬷嬷,紫苏得令,只能去办,她忧心忡忡,自认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一路上,三人共处一驾马车之中,阿奇嬷嬷一袭深衣一直跪伏在地,翟寰素来对她不喜,自然也不叫她起来,仿佛那只是地上的一个硕大的泥点子。紫苏坐在下首,频频看向她的殿下,后者闭目养神而已,不对她的忧心和疑惑解答半分。 马车行驶平稳,不一会便到了曹府大门。曹府的守卫不知来人是谁,翟寰递了私人令牌去,竟就顺利放人了。紫苏没藏住眼底那点小小的惊讶,翟寰看到了,淡淡道:“他料到我会来。” 紫苏不好意思,复低下头,扶着翟寰踏入门内。 第22章 因有丧事,府上各处都挂着黑布,下人来来往往,翟寰如往常着玄衣,紫苏一身素色,更不提紫苏身后像只灰毛老鼠的阿奇嬷嬷,三人并不打眼,过了半天,也没有人来迎接或过问,翟寰没有在原地等着的架子,带着人往正厅走去。曹知谦为官清廉,虽位及丞相,府邸却不特别宽阔华美,花园中只种着松柏之属,人行其下视野宽阔,一共三出的院子,正厅十分好找,摆着苍白的奠仪,幽幽不断地传来人的啜泣声。 曹知谦妻子刘氏的棺木便是停在这里,今日不断有人前来祭奠,大多是曹知谦朝堂上的同僚,本身不与刘氏相识,不过是寻了个由头来探旧丞相的口风的,曹知谦勉强应付了一上午,终是发了脾气,吩咐管家再不接待客人——除非递来环云纹的令牌,方可请进来,他的确预料到翟寰会来。 曹知谦才得了一时的清净,坐在椅子上,怔怔流下泪来,他与妻子感情甚笃,他一辈子没有纳过妾,大厅棺木前,只跪着他们的一双儿女,及儿女的后人们、他们的孙子辈在哀哀哭泣,炭盆里火舌舔着纸钱,万分留恋缱绻,又平添了几分凄清。 翟寰一行人走到正厅前,便看到了曹知谦的身影,紫苏极懂分寸,自个儿退到了后面去,与阿奇嬷嬷站在一处,方便两位主人说话。翟寰脚步一直未停,继续往里走,曹知谦的门生已被打过招呼,知晓这时来的客人身份十分特殊,也不便多问,只是如常送来净手的水盆,并一柱香火。翟寰净过手,接过奠香,向仙逝的曹夫人一拜。 她的奠香很快被下人供奉到刘氏的牌位前,烟气飘渺中,曹知谦才像魂魄归体,扭头看到了翟寰,下座行礼。 他还沉浸在方才的悲伤中,脸上只是木然,没有一丝惊讶之情。两人在朝堂之外,又是这样的场合,难得没有剑拔弩张。曹知谦今日滴水未进,声音有些哑了:“多谢殿下……来探望内子。” 翟寰虚虚扶了一下:“曹大人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她不知还该说些什么,虽然来前早有心理准备,看到眼前这景况,仍是口拙。她想起什么来,招紫苏上前,紫苏早已在旁边等候,恭敬地送上准备的一些礼品,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适时又不凡:有悼念故人的白玉菊、佛像、经书,也有人参、鹿茸等补品,给曹府上下未成年的儿孙辈,则是数目正好一人一个的长命锁。 翟寰也抬手从旁小厮端的托盘中拿了一朵白花配在胸前,曹知谦这才有所动容。 “曹大人算翟寰半个老师,曹夫人便是翟寰的师母,”翟寰道,“实在惭愧,第一次拜见师母,竟是这个场景,翟寰无以可以补偿的,我已传旨下去,封曹夫人为一品诰命,以尽哀荣,略表哀思。” 曹知谦只缓缓向翟寰做一揖,“谢殿下美意,然而草民已经告老,诰命乃朝廷命官之家眷,内子恐担不起,还请收回成命。” 翟寰一笑:“曹大人不必推辞,虽按越国礼法,诰命为朝廷命官之妻,但在我大厉前朝,却也有平民夫人封诰命的先例,曹夫人贤良淑顺,甚有美名,我以为并无不妥,曹大人不必再为先夫人推辞了。” 曹知谦明显还未松口,翟寰坚持称他为“曹大人”,言语间却又没有反驳他自称“草民”,亦没有委曲求全,隐隐间,二人之间又有了针锋相对的态势。 “草民请殿下别忘了,如今是在越国,便也该守越国的礼法。” 曹知谦面色不豫,翟寰恍若未见,道:“然而您我是大厉人,先夫人亦出身大厉,何必拘泥?若您实在认为不妥,翟寰亦可遥向圣皇请旨为曹夫人封诰命,只是麻烦些,您以为如何呢?” 他们一直为封诰命一事争论,话中是深意却明显不止为此,从前朝堂上的种种机锋逐渐浮现。翟寰看起来十分坚决,好半响曹知谦终是一叹:“此处人事烦杂,臣请殿下移步书房商议。” 翟寰离目标更近了一分,笑得更开,志在必得。微转回头向后方的紫苏看去,十足的少年意气,又怕被曹知谦看到引得后者恼怒,很快便敛下笑容,紫苏却觉得那明媚的笑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定了定神,带人跟上。 两人到了书房,遣退了府内的闲杂人等,便不再打哑谜,将一切摊开说了,翟寰率先向一旁安分守己的阿奇嬷嬷一抬下颌,意思很明显,让她站到曹知谦身边去,她本就是曹知谦的人。 紫苏一直忧心的事情总算是发生了,曹知谦自然也顺着翟寰的目光看到了阿奇嬷嬷,下一刻,脸上便蒙上一层受了羞辱的怒气,终是恼了。阿奇嬷嬷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腿像灌了铅,左右为难,便跪下哭泣起来,十分可怜。 这几天宫中都在传曹知谦辞官的来龙去脉,都道导火索乃是曹大人身边送到宫中的一位女官,两人之间便传出了私情,曹大人年事已高,阿奇嬷嬷面目粗鄙,因此传言更是不好听,曹知谦自然也是风闻了,这放在平时还好,无稽之谈笑笑便过去了,然而夫人新丧,又是今天这样的日子,翟寰带着阿奇嬷嬷来“归还”给他,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其中的恶意和揶揄。 翟寰还没说话,阿奇嬷嬷却先有了动作,她的神思已接近崩溃,此时再不压着哭声,跪着要膝行到翟寰面前,被紫苏先一步拦住,紫苏也不清楚她要做干什么,还有些犹豫,便见阿奇嬷嬷开始对着翟寰磕头哭道:“皇后娘娘,奴婢虽也不舍我这条贱命,却不能因此连累曹大人被污了名声,说到底,您还不如当时直接赐死了奴婢!请您明鉴,奴婢与曹大人并无私情,曹大人辞官与奴婢一点关系也无啊!奴婢苟活至今,都有赖娘娘与大人仁慈,今日被带来曹府,本就不打算竖着出去了!奴婢只求还大人一个公道,所说句句属实,愿以死明志!——老爷,奴婢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夫人……” 她一番话说完,依旧叩头不止,悲泣不止,可昭其心,紫苏面上也闪过一丝不忍,曹知谦由怒转悲,只有翟寰面色不改,仿佛铁石心肠。 “阿奇路,不必再说了,本来就不是你的错,用我的名声换一条人命,我也觉得值得,”曹知谦出声道,引得阿奇嬷嬷禁不住又是一阵啼哭,“我辞官的确不是因为你,但既然我已辞官,更不必在意什么虚名。若是殿下还有一点慈心放了你,你便回我府上,继续做我们的家奴。” 情势一瞬间又急转直下,曹知谦这话没留一丝后路,便是铁了心要辞官了。紫苏在一边旁观,急在心里,频频看向翟寰,殿下是怎么想的?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转眼又成了现在这个情形?这不就和来曹府的目的背道而驰了吗?她这几天亲眼见殿下为此事烦恼,难道今日注定要无功而返了吗? 她却忘了,翟寰从来没说过,她这次来的目的是要劝回曹知谦,曹知谦是辞官还是不辞官,于她而言都差不多。 翟寰一直气定神闲,迟迟不下决断,曹知谦看到,只当她是在拿腔拿调,定要仗势压人一头,想想也罢,他拂袖冷哼:“草民可否还有这个脸面,请殿下一个恩典,救我这可怜家奴的命?” 紫苏感觉一颗心跳到嗓子眼,不知翟寰会做何回答。 “自然是会的,我把阿奇嬷嬷带来,本就是这个意思。”翟寰慢慢地说,“当初你把她送到我身边,照顾我宫中起居时,我便知道有一天,我会把她还来,如今是人归原主了。” 曹知谦反言相讥:“殿下深谋远虑,草民却没想到有这一天,我原本还对殿下在我告老之后的处境有诸多担心,原来是多虑了,您拿这种事深宫妇人的手段对付我,看来是成长了。” 翟寰半点言语也不让,回道:“谢您夸奖,您也以朝堂之上蝇营狗苟的心思来揣测我,看来却没什么长进。” 曹知谦气急:“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也想知道,您以为我什么意思。”翟寰不慌不慢,甚至还笑了一下,“当初阿奇嬷嬷以下犯上,但毕竟是您塞到我这里的人,我不好随意处置,便让她请您出面与我商议,谁知我没等到您,却等到了您告老的消息。我见曹老心意已决,只有忍痛放归。” “然后才有了那等传言,翟寰敢问一句,那传言可是从我这里传出去的?恐怕不是吧,曹老应该也心知肚明。诚然,我亦一度觉得那传言有理有据,但人人长了眼睛长了嘴,翟寰并非当局者,众口纷纭,我亦难辨,莫非险些信了那流言成了我的错处吗?却不必对翟寰如此苛刻吧,毕竟,若不想有难听的流言,便不要一开始做那种瓜田李下的事!” 她话音落下,屋内便安静了。过了一会,才又响起曹知谦老迈的声音:“殿下的意思,是我迁怒殿下了?”他沉吟道,“流言之事,或许如此,然而今日是曹某妻子的丧仪,您把阿奇嬷嬷带入我府,不知是何用意?若是没有几分报复心思,曹某却也不信!曹某的名声无足可惜,而我妻子身后之名,却不可被人编排取笑!” 第23章 他说完最后一句,想到亡妻,已然浑浊的眼中又落下泪来。 翟寰干脆朝他深深施一礼赔罪:“这一点,确是翟寰做的不妥。但我并无半点不敬心思,亦万分不想惊扰夫人在天之灵。然而我听闻曹老不久便要启程回大厉,想到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便也什么也顾不上了。” 曹知谦这一番争论,已感精疲力竭,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感伤一旦上来,不断长吁短叹。 “不知殿下所说的‘机会’指的是什么,我想,也不是一定要留下曹某吧,曹某自觉无足轻重。您有何顾虑便请直说。” 翟寰这时一改刚才作风,恭敬非常,又是一礼,一副谦虚后生的样:“曹老不必自轻,您乃我朝中肱股,若非万一,我是万万不想放您走的。” 曹知谦浮现一个嘲弄的笑:“‘万一’指的是?” “便是您自己的心思。”翟寰掷地有声,曹知谦愕然。 翟寰又道:“自从您向我提出请辞的那一天起,翟寰便时刻在猜,却总也猜不出,您辞去的决心从何而来?莫说求去书上年老昏聩之类的托辞,翟寰绝不信。想来想去,直接的原因便是阿奇嬷嬷,但刚刚翟寰已得澄清,这事与嬷嬷并无关系,我便更想知道,曹大人不满我哪点?我与曹大人在朝堂上虽常有机锋,但你我都知那些争论是对事不对人——难不成,真是为我与越国皇帝的房中事吗?” 她言语恳切,直到最后一句骇人听闻,姿态却从始至终落落大方,只让听到的人或羞或恼,满堂寂然。曹知谦一下子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来大声道:“殿下慎言!”似乎是要凭音量将翟寰最后一句话的余波压下,免得再给别人听见。 “我何时在意过那种事!”曹知谦满面通红,急急地回了一句。 “是我误会了吗?”翟寰微微一笑,“或许是每次事因凑巧,我便以为曹大人对此事过于热衷了,先向您道个不是。”说罢拱了拱手,其实一看便知并无什么惭愧可言,一双眼睛极亮,逼视着曹知谦,令其退无可退。 曹知谦一开始否认了,之后便是延续了一段时间的沉默,他并非愚钝之人,细细想来翟寰这骇人听闻的问话,也不是无的放矢。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也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便将心中所想缓缓道来:“殿下是难得一见的经世之才,我们大厉朝虽也许女子从政,但如殿下这般先从戎再入仕,两者都如鱼得水的材料,实也罕见。殿下未嫁来越国前,臣还未为殿下谋事,只是在朝堂之上常听到同僚对您的赞许,直到圣皇亲命我随您到越国辅佐您,我才知道那些赞许并不是虚言奉承,甚至还不足以概括现实情况的十之一二。在越朝的这段时间,臣与殿下在朝堂上虽偶有摩擦,但每次殿下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臣没有不心服口服的。臣最开始将阿奇嬷嬷送到您身边,初心只是想到您初到越朝,有个干练得力的婢子,能更好照料您饮食起居,协助您管理后宫。” 他深吸一口气,接下来要说的对他来说有点难以启齿:“而您说臣过于关注您与越国皇帝的房中事,臣无奈,却也明白您为什么会这么想。您与越国皇帝的婚姻,首先是圣皇交待给我,要我时刻督促的,臣也知,您下嫁到越国,本身并不情愿,但那是您与圣皇之间的事,臣无置喙之余地,对于圣皇的嘱托,也只有遵从一途。但臣也明白,如今到了越国,臣侍奉的主君便只有您一位,若是越过您去,凡事遵圣皇的号令,便是违背了为人臣的本分,是以在最初,圣皇每每发问臣您与越国皇帝的情况,臣都是百般遮掩了过去,在臣心中,您与越国皇帝的感情是否和睦,并不是什么有碍国本的大事。请殿下相信臣,这些都是臣的心里话。” 那边翟寰耐心听着,脸色晦暗难明,她坐在房中唯一一张太师椅上,指节缓慢地敲着边桌,表明她在思辨曹知谦的一字一句,慢慢笑了:“翟寰这里先谢曹大人的忠心了,之前能帮着遮掩一二,翟寰感念,只是接下来,说些我还不知道的事情吧。” 曹知谦脸上微微发红,他听明白翟寰的话里的嘲讽意味,他言语里夸大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其实也都是本分罢了。本来,如果他一开始就在圣皇面前妄议翟寰的私事,翟寰这般精明,绝不会容他,就连圣皇也会对他不满,他做这些出于长久以来的朝堂智慧,而不能作为自恃恩惠的依据。他一想到这里声音发紧,接着说下去:“……可是到后来,臣的想法发生了变化,对殿下屡次回避夫君的做法,恕臣不以为然,甚至……臣斗胆认为,若殿下一直不肯放下心中芥蒂,臣以为也没有辅佐殿下的必要了!” “有那么严重?”翟寰并不见急躁怒色,仍是似笑非笑,不动声色,眉间却难得地凝上冷峻,“说下去。” 曹知谦又一次拱手恕罪,却是为了接下来毫无顾忌的坦然:“臣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却仍义无反顾地携家从大厉迁到万里之外的越国,为的就是辅佐殿下成就功业,臣的这番苦心,即使是您也无可质疑的。但臣看在眼里,您即使对已经成婚的夫君,只要不是自己喜欢的,便不假以辞色,实是因对情爱一事上看的太重,您若只是一个普通的公主,倒也无妨,可若要做万人之上的女皇,这便是致命的弱点了!臣并非什么迂腐守旧之人,甚至恰恰相反,虽然臣常以越国礼俗之类的说教来劝您,但臣从来没把那些规矩放在心里过,只是因为越国与大厉还有不同,之前从未有过女子从政当权的例子,您若真心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减少朝中阻力,先从一个规矩上挑不出错的皇后做起,臣以为最为适宜。殿下饱览史书,可知古往今来所有女子当权的例子里,每一位无不是抛弃了传统女子的懿德,才能坐到那个位置上,臣也无意再赘言,私以为殿下若想成就大业,就必不能如一般女子那样三贞九烈!而臣从您对越国皇帝的态度上,认为您终是做不到那一步,我又何必再苦争呢?到这里,臣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实话实说,我心中有悔!我自少年时便有辅佐明君圣主的志向,如今虽然老迈,仍有千里之志,若非失望至极,我也不愿辞官,近来常常想,倒不如当初早早请命,留在大厉做您几位皇子哥哥的门臣……唉,终是走错了。” 翟寰自认得曹知谦以来,从未见过这位整日持重谨肃的老臣说过这么多话,话里到后来许多君臣尊卑都顾不上了,便知每一个字都是发自他肺腑。说完,他的胸膛还在激动地一起一伏,此时却无人敢上前相扶,屋内静的要命,曹知谦像是把余生的起伏的情绪都发泄在刚才那席话中,脸色灰败,如死水一般。他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对于翟寰将如何回复或处置他,都不甚在意。 翟寰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半响慨叹一般:“曹大人,您原是这么想的吗。” 同样,她也不期待对方会如何回答,曹大人那凤凰泣血一般的自白,谁听了都要有所动容,但她是翟寰,除了世上少有的几个人,她的心思很难叫人看透,因此,她的反应依旧平淡,多余的动作,不过是缓缓地抬起手,指向灵堂的方向:“您说了好多句,但实际上似乎只说了一句。您与先夫人伉俪情深,着实教翟寰感动,您却原来也是这样想的吗?” 曹知谦不卑不亢地颔首:“女子与男子不同,若为雄主,本就要背负更多——是这样的,殿下。” “好吧,”翟寰收回手,对曹知谦说:“我来这趟不虚此行,多谢您能对我敞开心扉,翟寰定会好好思考您今日所言。不过您刚才都那样说了,想必也明白,无论怎样,我是不能再迎您回朝了对吧?” 曹知谦并未回答,他或许是想说什么的,翟寰的处事,令他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第一回直面这个年轻小辈深沉的心思和圆滑的手腕,比他想象中的资质还要更上佳,就是天生的掌权者,若为男子……可惜。他或许还想说什么的,嘴唇翕动,却被翟寰一个送师礼挡了回去。 “翟寰身边留不下曹老,是翟寰之憾,曹老好走,您回大厉的行程,翟寰将尽我之能派人打点,不劳您费心,我也会遣使臣向圣皇说明情况,绝不会对您不利。若之后还想做官,如您所求,我也可写信给皇兄,”翟寰一礼毕,重新站直身体,她身材修长,比年老的曹知谦差不了多少,看起来还要高大挺拔一些,“多谢您多年来以及今日的教诲,几年前,圣皇也有和您一样的疑虑,所以我到了这里。然而我女子的朝廷,不走男子以为的路,即使是圣皇在此,这也是我的回答,未来终会有一天,我会让您看到的。” 第17章 芙蕖 那个初夏,经翟寰允准,曹丞相辞官一事已成定局。这对前朝来说举足轻重,稍有不慎便会引起动荡,翟寰举重若轻,力求把这一事处理得尽善尽美,这段时间免不了在朝堂之上多有周旋,后宫便去的少了,请安会亦停开了两轮。 照翟寰原本的性子,请安会她从不热衷,和一群后宫妇人围拢在一处专说些莫名所以的家宅之事,于她而言是份苦差,这次停了两回,紫苏偷偷揣测她殿下的心思,怕不借着这个机会撤了这个例,今后都不开了吧? 第24章 若是以前的翟寰,当然是这么想的,也会那样做。然,那一天与曹知谦的会面或多或少还是对翟寰造成了些影响的,近日得了空闲,她常常敛眉苦思,一直到茶都放凉了。 紫苏上前:“我为您换一杯来。” “不急这个,我想起一件事,”翟寰的眉头仍未舒展开,“你去让通知后妃——请安会,该开了。” 她一反常态还不仅于此,这临时召开的请安会,翟寰似乎比以前更加重视,或者说,总算正视了。她换了一身庄重的青色衣服,戴了皇后的常服金冠,坐在上位,端庄高贵,紫苏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这几年翟寰主动打扮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从小不爱红妆,习惯素净,常戴的首饰总共只有那两个,戴这金冠是头一遭。她今日发髻的样式并未大变,只是头冠不同,点缀其上的东珠与点翠衬得她容色焕然,眉目如画。原本她的轮廓肖似父亲,一眼看去,英气往往会盖过精致的五官,而这金冠略重,将她高挺的眉骨一压,显得她又俊又艳,叫人挪不开眼。 后妃们不知为何突然要开什么劳什子请安会,时过晌午,才不宜请安,只宜寝觉,碍于是翟寰的凤谕,还是一个二个的赶来了太极殿。 她们自己都不知为何,每次来太极殿,都不自主得费心装饰,比向皇帝邀宠时还要尽心,也不知是要招谁的眼。一团团轻纱云锦簇成的彩云似的人儿入了内室,看到上首的翟寰,却不约而同都红了脸;翟寰依旧漫不经心地翻书,没留一点余光给她们任何一个,她们觉得心也被这人用清冷的眼睛和手指翻着。 元妃来的晚些,看到翟寰便笑了。 虽然皇后娘娘今日不同平常,屋内的气氛也不如平常那般清爽,请安会还是那个请安会,流程与从前没有大的变化,依旧大半是悯贵妃述职的时间。翟寰努力把身体坐正了,这次也没有再心不在焉地看书,悯贵妃大受鼓舞。翟寰看起来却是心情不佳的样子,屋内只有两个人感受到了,她的平静表情下藏着的戾气和倔强,仿佛自己在和自己作对一样。 ****** 我在芙蕖宫待的快活,我信里这般告诉万嬷嬷。一切都好,连我守的那爿芙蕖池,近来都开花了。 我仍坚持与宫外的万嬷嬷通信,平静的生活让我对未来又萌生了希冀。万嬷嬷与她的儿媳孙儿渡过了最难过的那段,日子便慢慢好转了。她与儿媳都是勤劳能干的人,如今盘下了一间店面,卖些刺绣花样和首饰,足以支持生计,我为她们高兴,听万嬷嬷说等着我出宫也来,我想到那个场景,打心眼儿里高兴。 离二十五岁出宫还有两年,我恨不得掰着指头数日子,不舍地把信纸压到妆奁底层。这妆奁是柳穗送我的,与星子送我的妆镜放在一起,取代了我的笔墨纸砚,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像一个真正的宫女过,每日当差,闲了就守着自己这点家当宝贝,抱着对未来的盼头,这样的生活于我而言就是没有烦恼了。 ——除了不再写书,心里有一点点空以外。但那点非分之想太轻飘飘了,我摇一摇头就能把他们甩掉。 柳穗却依旧不得意,她来芙蕖宫,就是为了出人头地,然而找了许多门路,都没能换去元妃娘娘近身一些的职位,依旧与我做着花工。我们这一批宫人,到目前都没有得到重用的,本就来自不同宫里,又都是悯贵妃的安排,元妃娘娘防着也是正常。元妃娘娘性情恬淡,手下却有个极厉害的嬷嬷,是她从娘家府中带来的,将芙蕖宫内里管得如铁桶一般,外面不管多散漫,能近身的都是清白忠心的心腹。柳穗虽恼难有出头之地,对这种管理方式却深以为然,更加坚定了要追随元妃娘娘的决心。 我如今的心理负担已不如之前在毓秀宫里那般重,况且是对着柳穗,也不用避讳谈论后宫的形势。之前元妃娘娘盛宠,悯贵妃那般安排,很难不教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忧心自己主子的前途,如今看却是多虑了。一来元妃看来才不是个好拿捏的,这不仅是有厉害嬷嬷的缘故,从芙蕖宫里许多不一一道足的细节来看,元妃娘娘是个正派又有自己主意的人;二来元妃盛宠不衰,又家室显赫,在后宫中有立足的根本,是可以仰赖的大树,起码在我出宫前的两年内,足以放心依靠。 然而恰恰也是因为以上两点,柳穗要杀出重围取信于元妃娘娘,也就成了十分的难事。 “莫灰心,会有机会的。”我每回只有这样安慰。 “对,我们会有机会的!”柳穗热烈的神情像一团流动的活火,手指毫不避讳地指着芙蕖宫主殿的方向,“只要我们中随便哪一个亲近了元妃娘娘,能去内殿侍奉!” 我想柳穗是热望久了,忘了话里的轻重,若是被旁人听了,说不定还以为我们在密谋怎样的坏事呢,但我也没太往心里去,说了便说了,这里也没有旁人。我于是笑着点点头。 “我听说,你认识太极殿的李公公?”我没想到柳穗会突然提起这个,说起李宝,我便想起了上回……便有些发窘,撒了个小谎:“之前是有些交情,但今时不同往日,怕他也不记得我了。” 李宝在宫中很有些传奇色彩,因他是皇后娘娘宠信的宫中老人第一人,甚至是寥寥越国人中之一,要知道,想在太极殿中出头,可比在芙蕖宫还要难上十倍,但他就是做到了,足以让柳穗视为偶像。听了我的话,柳穗有些失望,还是不死心问了几句,但他在皇后娘娘到来之后在太极殿中发生的事,我确实一概不知。 这天午后照例我去看芙蕖,我们那一爿地气阴些,花儿开得晚,现在其他池里花儿已谢过一轮,才赶上开花。可能是自己亲手莳弄的缘故,我觉得这小小一池的芙蕖比别处的都要好看,花与花之间并非紧紧挨挨,而是错落有致,每一朵都花姿舒展,清丽芬芳。 这里是整个芙蕖宫芙蕖池的边界地带,再走两步,便到了御花园。芙蕖池地势低洼,可从御花园略高的亭台处一览全貌。我当时正在亭子的正下方、御花园假山的山脚值班,此处阴凉,可避午后暑热,突然听到上方有人说话,由于假山的构造原因,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 “殿下是有什么烦心事?”一个女声问。 另一个声音回:“纵有。” 元妃锦绣珠对翟寰一笑:“殿下话不说完,纵有,纵有什么?” “纵有,却不好说。我再想想。”翟寰苦笑。 “臣妾不着急,臣妾陪您。”绣珠在亭子的石凳上坐下,剥着一盘莲子,她的手比莲心还要素白,一个冰肌玉骨的美人,养眼清心,但翟寰心烦意乱,无意欣赏美人,转头看去,便是那一小池芙蕖。 “你这池花养的不错,”翟寰没话找话道,“本来我嫌你宫里一小簇一小簇的芙蕖像盆景似的不够利落,这一盆却难得开出了点禅意。” 绣珠低头扑哧一笑:“臣妾看殿下心烦意乱,不知竟还能看出禅意。好啊,赶明儿臣妾让人赏了莳花的宫女,算他们养护盆景有功可好?” 绣珠性子一向内敛,察觉翟寰心中烦闷,故意装出一副活泼的样子想逗笑对方,翟寰闻言却没有笑,请安会后,她应允元妃的邀请出来散散心,可是似乎效果不佳,她的心思没有因为散心而松快少许,反而因为于她而言过于炎热的天气搞得更加心气难平。 翟寰没答绣珠的话,绣珠便继续低头剥着莲子。 “元妃……你瞧着本宫,做皇后如何?”翟寰坐到绣珠对面,突然撑着下巴问道。 绣珠迅速抬眼瞧她一眼,因她不寻常的称呼有些讶异:“殿下什么意思?臣妾不明白。” 翟寰根本也没想要她的答复,停顿了很久,自言自语道:“本宫自知不是个称职的皇后,尤其对皇上……我是不是太过任性了?或许我根本就是在做无谓的事?”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眉头一直也没有舒展开,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绣珠似懂非懂,只觉得呼吸一滞,怎样都不愿看到她如此。 “算了,元妃,这是我的烦心事,何苦也牵扯你进来……是我不该,若是咱俩下回喝酒,我先自罚三杯。”翟寰见她为难的模样,反而过来笑着宽慰她了,手放在她肩膀上。绣珠不敢抬头看她,看看手上,自己光顾着剥莲子,实在傻气,可她在她面前,确是笨嘴拙舌,手上找点事情来做,也好分散一点注意力,结果却是半点帮不上忙,还要换她来安慰自己,这样想着,莲子清苦的香气似乎沾到了眼睛,泪水忍不住落下来。 “你怎么哭了?”声音是笑着的,还好没有生她的气,绣珠心里想,她本来就是个温柔的人。 翟寰没有带手帕的习惯,点了绣珠身边的宫女解绢子为主子擦泪。绣珠不好意思,侧过身子用手绢沾着眼角。 “臣妾失仪。” “既然说自己失仪,就快别哭了。我不知我为何惹的你哭,还要向你赔礼呢,”翟寰道,“美人双泪垂,可惜了,是在我面前。” 第25章 绣珠心里发酸,道:“不赖殿下,我哭,是哭我自己没用,我在殿下面前哭,也是仗着殿下待我好;待我不好的人,我也不兴在他面前哭。” “怎么会这样觉得?什么有用无用的,”翟寰道,“听得让人觉得辛苦。” 绣珠眼泪干了,绽出一个笑容,美如雨后芙蕖,却无比苍凉无奈:“可我一生,就只为挣一个这个。” 翟寰听懂了她的意思,默然无语。锦绣珠进宫,以女儿之身担起家族前途,从来无可谓一己之好恶,翟寰想起曾有一个十五的晚上,锦绣珠的父亲将尚未入宫选秀的她送到太极殿的耳房,只求一个贵嫔之位;那次未成功,她依旧是入宫的命运,如今越级晋为妃,又因封号的含义成了后宫的众矢之的。 元,第一个,头一个。作为后宫女子的头衔,像一个笑话般。 翟寰未及说话,绣珠便开口道:“臣妾并非有意自怨自艾,只是有些事情想到了,很难不伤怀。臣妾并不知殿下心中苦恼,只想告诉殿下,若是心中那事令您感到痛苦,便不要去做,您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不必勉强自己,便是您最稀罕的特权。天下少有女子能如此,臣妾这些尝到了苦头的人,只要想到您能豁免,余生之恨便宽慰几分。” 另一个声音逐渐低不可闻:“绣珠,谢谢你……” 我已从之前两人对话中猜出了她们的身份,皇后娘娘与元妃娘娘!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听得一知半解,皇后娘娘在烦恼什么呢?她最后也没有说——唉,不是我能妄加揣测的。不过,元妃娘娘好温柔啊……她难过,我也难过,心里酸酸的。她的自白也勾起了我心中某处情感,仿佛小人驾着一艘大船在海上航行那般惶惑无依。 我躲在假山脚下把二位主子的话都听了个全乎,虽然这对话无伤大雅,不至于要了一个尽职当差的小宫女的命,但总归偷听不好,万一被发现贬去浣衣局就不好了,我本来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要平安过关,好巧不巧,皇后的仪仗听声音似乎要抄小道从我背靠这座假山的石径上下来,这一下来,必定就会发现我。 这时要跑回宫已经晚了,除了这里,整个芙蕖池避无可避,藏无可藏,一定会被皇后娘娘的侍卫发现。还不如—— 千钧一发之际,我一下坐到地上,靠着下方一块大石,装作睡着了,宁得个偷懒怠惰的罪名。 阖宫中还有花开的地方,除了芙蕖池,或许便是此处,这里每天只有短短一段时间照得到太阳,花时拖得太晚了。双手交叠半卧在石上,我感到头顶那株矮小的春睡海棠,也在梦中均匀的呼吸。我心思缜密,为了表现自己睡了很久,还故意把它落下的花瓣洒到自己身上。 整齐的脚步声从旁斜的石头小径上传来,我屏住呼吸,心跳加速,耳力加倍地增强了似的。芙蕖宫的这身粉色服制不出我所料,很快便被人发现了。侍卫的靴子走近,却没有直接将我拿住,很快跑回去。 “回禀皇后娘娘,发现一宫女在海棠树下睡着了,看衣服似乎是芙蕖宫当值的。是否要将她叫醒问罪?” 皇后娘娘似乎在原地站了很久,也没听她说话,侍卫因此又问了一遍,我怀疑等不到第三遍,他肯定会来直接拿我了,更坏的是,此时又一片海棠花瓣从树上落下,正好落在我鼻子上,我觉得有些痒,想要打喷嚏。 “算了,不用叫她,”皇后娘娘终于开口,声音轻快,“看起来是莳花时偷懒了,便念在她把花养的这般好,这个懒觉便当赏她。等她醒了,让她来紫苏处,我再罚她。” 翟寰走时,心情不知道比从太极殿刚出来时好了多少,她的目光终于从树下那个闭着眼睛,眼睫毛乱颤的人影上移开,总算吩咐起驾回宫。 走出没两步,便听到一个小小的颤抖着的“阿嚏”声音,她脚步未停,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18章 赏罚 我一直记得那天装睡时听到的皇后娘娘的金口玉言:“等她醒了,让她来紫苏处,我再罚她。” 心中自然是惴惴难安,稍晚回了庑房,却见气氛与平时不大相同。 房中除了柳穗,还有——我一眼认出,元妃娘娘身边那个颇厉害的嬷嬷。我们这些新宫人到芙蕖宫第三日,元妃娘娘仍未出面,这位嬷嬷出马将我们训导了一番,雷厉风行的做派令人难忘,记得是姓贺兰。 我怕怕地叫了贺兰嬷嬷,柳穗把我拉到身边去,看她脸上高兴的神采并无半分阴翳,我脸色才稍好看一点。 “你怎么才回来?贺兰嬷嬷奉元妃娘娘之命,有东西要赏给我们,你差点就错过了,不过也算赶巧了。”柳穗并不怵贺兰嬷嬷,她已从嬷嬷手上接过赏赐的托盘,给我看里面两个小巧精致的发簪,嬷嬷还在,就凑过来让我挑。 “柳穗姑娘,你误会了,”贺兰嬷嬷说的很客气,我们还从未被这宫中人喊过一声“姑娘”呢,但还来不及高兴,我大概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两个发簪都是元妃娘娘赏你的,因的是莳花有功,得了皇后娘娘夸赞。而这位姑娘当值时瞌睡被皇后娘娘碰上,却是该罚,至于怎么罚,还请姑娘与我一道去问问元妃娘娘。” “怎么会——”柳穗错愕地看向我,看到我的表情,便知道嬷嬷说的不假,她张口便想求情,我赶紧捏一下她的手,示意她止住。我要被罚已是注定之事,不仅元妃娘娘这边要罚,皇后娘娘那边也要问罪,不必为板上钉钉之事求情,恐怕反伤了自身。我现在只求不要罚得太过,至少让我继续留在芙蕖宫中。 “奴婢叫英度,自知己罪无可辩白,愿听元妃娘娘处置,便请嬷嬷带路。” 这是我第一次到芙蕖宫真正的宫殿里去,明明昨日还有豪言壮语,剑指内殿,今天跟着贺兰嬷嬷的脚步,我的心情却复杂难明,一路上自然也没有心思去看那些雕栏画栋了。 贺兰嬷嬷直接带我去了元妃娘娘的寝房,此时是快用晚膳的时间,我熟知宫中后妃的作息,这个时间本是绝不肯脱妆的,但凡有一丝皇上召幸的可能,便要把妆饰的时间一延再延,而我进到屋内,却发现元妃娘娘已是入睡前的打扮了,我只敢匆匆一瞥,只见她穿着淡蓝色的寝衣,披着如丝缎一般的秀发,脸上无一丝脂粉,却依旧国色天香。 她的寝房在芙蕖宫中所有宫室不算最宽阔华丽的,更像一个大家闺秀出阁前的闺房,温馨舒适。我进来时她正在桌前临摹大字,空气中是久违的墨香,我怀念的深吸一口。 贺兰嬷嬷的声音不大不小:“娘娘,人已经带到了,长得倒是标致,看着也是个懂规矩的。” 元妃娘娘闻言抬眼,目光轻飘飘地划过来。我不敢直视,忙低下头,一下子恍惚起来,许多年前,我好像听过一模一样的一句话,那时是在春鸾殿,我面对的是柳贵人,带我来的小太监也是当着我的面这样说,不过我当时是跪着,听到这话,也是如此刻一模一样的,不知前路的心情。 像是噩梦重现,我双膝一软,就要行礼。 “不用跪我,抬起头来。”元妃娘娘道,声音如山谷间流淌的溪泉,我被那声音泼溅到了,有点回神,听话地抬眼看去。 元妃娘娘一双倾城妙目,也好奇地看着我。 “你就是今天在芙蕖池边打盹冲撞皇后娘娘的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这婢子叫英度,今年二十三岁。”贺兰嬷嬷代我答道。 “贺兰嬷嬷,我想直接和这位英度姑娘说话,”元妃娘娘道,声音温温柔柔,却是令人不能违抗,贺兰嬷嬷称不是,便柔顺地退去一边。我想到今天下午偷听到的那些话,知道元妃娘娘其实是一个好善良的姑娘,本来就对她有好感,这下更是敬爱她。 “贺兰嬷嬷说的是,奴婢名叫英度,今年二十三岁,上月才来的芙蕖宫。” “之前在哪里当差?” “回元妃娘娘,我是从毓秀宫拨过来的。” 她低头继续写字,随口问:“之前可在哪里见过皇后娘娘?” “奴婢无福得窥凤颜,平日里多有怠惰散漫,初来宫中不知规矩,乃至今日冲撞了皇后娘娘,丢了芙蕖宫的脸面。奴婢羞愧,求一个改过的机会,请元妃娘娘治罪!”我还是跪了,跪得笔直。 “起来吧,”元妃娘娘浑不在意似的,“我叫你过来问罪?贺兰嬷嬷这么告诉你的?” 我气息弱了下去:“是……” 元妃娘娘摇摇头,似乎是不满意手上这幅大字,道:“我可没有那个闲工夫,也就皇后娘娘管这些事。她说了,本来因那池花开的好要赏你,看你睡的香甜,想是莳花劳累,不忍扰醒你,忙中偷闲最是安逸,不如把这当赏物赐给你。” 我脸上因这一番话发红,什么莳花劳累,这活计明明再清闲不过了。 “……赏是赏了,却也要罚你。真要罚你什么我也不知,到时候你去找皇后娘娘身边的紫苏姑娘便知晓了。” 第26章 我垂头道:“哦……奴婢明白了。” 所以元妃娘娘教我来,原来只是为了传达皇后娘娘的意思。而我当时装睡,对皇后娘娘的处置听的一清二楚,此时听了也没有特别的惊讶。但皇后究竟要罚我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去找那位紫苏姑娘合宜?想来赏的随便,罚也应当与赏的规格相似才是,不会是什么重的吧?然而不知道具体的处置,就像是悬而未落的铡刀,让人心慌难受。 我心里正琢磨,差点忘了自己还在元妃娘娘跟前,突然听到一句,“你可识字?” “认得!”我下意识回答,辨出身在何方,才觉得唐突,连忙加了一句:“奴婢认得。” “那便起来伺候我笔墨。” 我糊里糊涂地站了起来,站到元妃娘娘身边去,她才写完一篇大字正要撤走,我眼尖看见那页下面换了小楷,下意识为她铺纸蘸笔磨墨。 元妃娘娘皓腕微悬,停了几秒,垂眼开笔:“明天这个时候,你也过来。” 我才知多大的幸运砸到了我头上,元妃娘娘唇若含丹,我离她那么近,仿佛闻见她吐气如兰:“我身边正缺个伺候笔墨的人,你倒是机灵。不过我得先考察你几日再做决定,谁知你会不会磨墨时也打盹呢。” 她神色淡然,话中却在取笑我,我脸上又一红,想要用笑来回应,但她认真写字的样子像一幅画似的,我竟觉得这时笑也僭越了。 我后来才知,她那一天叫我伺候笔墨的初衷,原来只是不想让我再跪在地上,谁知我顺杆爬的功夫了得。 我稀里糊涂的挣了个又清闲又贵重的差事,叫柳穗都羡慕极了我,柳穗什么都比我伶俐聪明,可惜不通笔墨,少不得感叹几句。好在她这次受赏,入了贺兰嬷嬷的眼,几次受托办差都做得出众,出头也是迟早的事。 我当差时打盹被皇后娘娘撞见,还扬言要责罚我的事情很快在宫女之间传了开去,我在传言中似乎成了一个脑筋不大好使但运气绝佳的人,引来不少红眼。 我每天傍晚侍候元妃娘娘写字,平日里仍要去芙蕖池当值。皇后娘娘对我的处置迟迟不下,我所在的这爿就成了好多宫女的观光地,反正芙蕖宫的外围宫女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时间。我像一个猴子一样被人暗地里指着说笑,可能不小心激起了我内心藏的很深的某种桀骜个性,于是某天下午,同一时间地点,我便誓要假寐给她们看!却没想到一不小心,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我感觉海棠花瓣落不尽似的掉在我身上,冥冥之中感到有一个人的目光,隔得很远,长久地落到我身上,我却不觉得诡异,还有种婴儿般的安全感。 我蓦得想到了一个人——慕凡,每一个偶遇他的夜晚,都仿佛我的一场美梦。这天做梦也梦到他了,醒来还有些失落。 我没来得及去找紫苏姑娘,处罚便下来了,这样也好,紫苏姑娘在宫中小有威名,我本也有些害怕。我的处罚是由一个嬷嬷转告我的:皇后娘娘罚我连续每日打扫西边的荒废宫殿一个月,因为是罚,原本当差的时间也不能占用,只有每天晚上去。 这繁重的劳役在大部分人眼中过于苛刻了,我却欣然受之,领命之时,双手甚至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战。我知道看见的人都别过头去偷偷奚笑,只有我自己知道,梦见慕凡的那天晚上,我遥遥向这宫里最灵验的仙人许了一个愿,那个愿望如今可能就要实现了。倚老卖老大仙从未如此好说话过,看来是与我的交情又深了一层,我十分感念,在心里发誓,等到劳役开始的第一天,我一定带两个果盘去还愿的。 事情的发展顺利地出乎我的意料,西边荒废的宫殿,指的自然是之前裁撤掉的那些,彼时跑马场早已动工,那些宫殿中的好几所都已夷为平地,而春鸾殿竟然不是其中之一!虽然也有损毁,但还保有四分之三的体貌,看上去像是工程半途暂停了,神迹般的绕过了它,我想,自然也是仙人的手笔吧。 我跟随监工的老嬷嬷来的第一个地方,便是春鸾殿,院子中那棵仙人倚居的名叫倚老卖老的大榕树哟,又一段时间不见,好像并没有变得更老一些,不过今晚的月亮是年轻的新月,弯弯地挂在梢头。 监视我的老嬷嬷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使,我真的随身带了两个果盘,都未被她发现。她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与我说,到了地方,就自个儿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我观察了一会,她这监工做的像个门神,倒是便宜了我,我心情雀跃,拿着笤帚走远一些,藏到树后,确定看不到她了,于是摆好果盘,冲倚老卖老仙人拜了三拜,接着虔诚地要把一个新的红荷包挂到树上去。 这次我踮脚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够不着最低的那段枝桠了。 一阵风把云吹散开,吹到了月亮上,今日的月光本就有限,四周一下便暗了。我突然感到身边有人接近,在感到害怕之前,先感到惊喜,大睁着眼睛,生怕错过了什么。 一双修长的手从我身后伸出,接住了我即将脱手的荷包,然后游刃有余地稳稳地将丝带系到了树杈上。 他有一刻离我离的非常近,那暧昧的距离维持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便退开了。 我真的又见到他了!他曾说他叫慕凡。 他今日仍旧一身黑衣,与我面对面,眼睛含笑望着我:“今天许什么愿了?我看今日仙人对实现你的愿望似乎不大情愿,倒不如退而求其次地跟我说说。” 我觉得我着火了,从身体内部蔓延出来的火势,烧上了我的脸,而我的一呼一吸就像风箱似的,让那火愈演愈烈。 “不,不必了,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我有些结巴,呼吸也是灼热的。 “是吗?这样灵验。”他转过头去,饶有兴致地拨着树上的荷包,荷包像风铃的尾巴一样旋转。 我把手伸过去:“我还带了一个荷包,这个愿望是给你的。” “巧了,”他扬眉一笑,也将手伸到我面前摊开,“我想着或许会遇见你,我也带了两个。” 他的手掌中也是两个精巧的红荷包。 我将手里攥了很久的有点发皱的红荷包郑重地放到他手心,“这三个愿望都给你许,我没有其他别的愿望。” 他一怔,随即笑开:“三个愿望是不是有点多了,若是真有仙人,我怕他会嫌我贪心,反而一个愿望都实现不了了。” “这位仙人最近很好说话,我运气一向不好,这次来还愿就是明证——可能他在仙界也遇上了什么好事吧,”我怂恿他,“许愿多了便多了,你若只许一个,反而叫仙人为难,不若许上三个,叫仙人自己看着办,如果有愿望成真,哪怕只有一个,也教人高兴呀。” 他手里握着三个荷包,笑而不言。 我想起来什么,好奇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他冲我做个鬼脸:“我不知你今天会来,我想你每天都来,因此每回来都带着两个荷包。” 我不知他是不是随口说来哄我,但听了也高兴,胸口又胀又酸。 “那么,许久不见你,今天是为何而来?”他有来有往地问我。 呀!说起这个!我被人一指头点醒了似的,拉着他往旁边又走了几步,确保倚老卖老的树干完全遮住了我们俩的身影,他一脸莫名。我们身边只有一棵树,我拉着他却像置身于惊险的密林中,被这唯一一棵树给包围了,那样的气氛。我压低声音:“你来的时候,看见宫门附近坐着一个老嬷嬷没?” “你说她呀,”慕凡作恍如大悟状,浑然不在意我的紧张,绕出树的掩护,大咧咧地指向老嬷嬷所在的方向,招呼我也去看,“她好像睡着了呢,我进来她也不知道。她是谁呀?” 看到老嬷嬷确实蜷缩着身子睡熟了的样子,我才放心,这才跟他解释道:“实话告诉你,我今天过来是因为在别的宫里当差,犯了错被罚的,要打扫宫殿一个月,那位便是我的监工。我知道要过来,其实还挺高兴的,想着或许会遇见你,没想到你今天真的来了。” “确实凑巧,”他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道:“真是许久不见了,我最近也挺忙,只是抽空过来散散步。你被罚了一个月那么久,也好,之后我便可以常常过来看你。” 他光是看着我说这些话,我便是一阵羞怯心慌,又低下头去,口中称好。 凡我们在一起时,总少不得酒,今天,他带着他的酒葫芦,拔开葫芦嘴,一阵酒香袭来,我闻那味道,便知又是我从前埋在桃树下的那些存货之一,这是杏子酒,应该还差些时候,酒香中掺杂着点涩味,他却不在意,喝得很是畅快,喝完一大口,直接把葫芦递过来,手上摇了摇,似乎邀我同饮。 我们的相处时而是太轻佻,太大胆,太不合规矩了,但他和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相同,望过来的眼睛十分澄澈,毫无杂念,我一点都不觉得会被冒犯了。我不愿扫兴,接过酒葫芦,不过只凑近闻了一下,便还给他,婉拒道:“我晚些还要和嬷嬷回去,不便饮酒,公子不必顾忌我。” 第27章 我们已是相熟的关系,他也不勉强我,并照我说的,没有顾忌我,拎着酒葫芦,一个轻起,人又坐到了树上,姿态很是风流,我在下方拿着笤帚傻站着,看着他发愣。 “你今天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仰头问,想到什么便直接说了出来。 “不过在想一会该许什么愿。”他的目光飘向远方,道。 “你骗人,”我不假思索,“我每次见你,你总有心事,今夜心事最重,才逃不过我的眼睛。” 他听了话好一会都没有动,拿俊雅的侧脸对着我,我自然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但我心中的感受是分明的。今天遇到他,给我的感觉像是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烟霞是很绚烂的没有错,夕阳的光线也是温煦的,但我只想到了接下来的夜幕寂寞。 我随他的目光望去,是今夜那极狭窄的月亮,挂在深黑的夜空上,美则美已,却难以教人生出心境开阔之类的安慰,不过这月亮虽如弯刀凛冽,却大得异常,低得出奇,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那般。 这景象不仅迷惑了我,也迷惑了他,下一刻我便见他张开长而有力的五指,触向月亮,在月光的照明下反覆着掌心。 他的手真好看,蕴着一团柔光,对男子而言精致的过分了。 他突然道:“英度,你真信此处有仙人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讷讷地回复:“这要我怎么说呢。” 他偏了头看我,落在我身上的余光像月光一样,我受了鼓舞,乱七八糟地说下去:“若说什么王母娘娘,玉皇大帝之类的,除了发誓请愿的时候说得顺口,其余时间我是不信的。所以那些誓言愿望,一个都没实现过。” “不过我爹从小告诉我,万物有灵,如果你要问的是倚老卖老里有没有仙人,我是信的!毕竟心诚则灵,我已经得了些好处不是?”我笑着望向他。 “照你说的,我之前不信,但我上次许的愿望,竟也实现了,又怎么说?” 我正想说两句俏皮话,却见他笑容发苦:“……自然你是对的,也就是那个实现了的愿望,造成了我今日的烦恼。” 我半天张不开口,末了小声说:“……对不起。” 他一下笑了:“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 我呆呆地看着他,觉得他是一个好厉害的人。连我这样迟钝,都能一眼看出他在烦忧,他被那些情绪萦绕着,却不至于陷在里面,我在宫中见过许多人,烦恼引起暴戾、轻狂、急忿那些丑态,总是难以避免,但他是一个好干净的人,烦恼在他身上,就像花瓣上一层晨霜,让他脆弱,却不改颜色。 “我久在宫中,所以知道,”我小声说,“宫里从娘娘到奴婢都爱信个这那,都是为了教自己日子好过一点——我也是这样。但我以为最厉害的人,只信他自己一个。我以为你也是那样的人!切不要因为万中之一点不如意的小事,而疑了自己呀。” 他听了这话,一时未言语,人在树上,只高高地、定定地看着我,久而久之。 我被看的有些不习惯,提高了一点声音:“所以呢,你今天的愿望,还要许来看看吗?” 他一下笑了:“自然要许。” 我追着问:“可想好许什么了?” 他垂下目光:“想好了。” 我不由得莞尔:“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也太乖巧了。却别把愿望告诉我,小心不灵。” 他闭上眼睛许愿,这时月亮也凑巧被云彩遮住了,只用了短短的时间,他睁开眼时,月亮也得以脱身,使得他脸上也有一种又柔和又逼人的光芒,我看他又苦闷又潇洒的时候多,此时难得感到一种少年意气,也感染了我。 他照着上回把两个红荷包挂到就近的树枝上,回过头来,瞧着还在树下的我,说:“你想上来看看吗?” “我想!”今夜我与平时大不相同,什么矜持稳重,比不上心中突如其来涌上的一股冲动。 “我想……试试。”我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他还未及朝我伸出手,我便先动作起来,我扔了笤帚,卷起袖子,把裙子往上提了提,裙角掖在腰带里,之后抬脚抱树,就要自己爬上去。我想着等我凭自己的力气上了树,看到他脸上惊愕的表情,便觉十分开怀。 按理说,榕树应该是很好爬的,反正我在树下向上望的时候,是这么觉得的,真正爬了两下,才觉得谈何容易。我力气不够,只能虚弱地扶着树上的突出地带不至于掉落,光维持着这个姿势,我就觉得累了,呼吸渐渐也重了起来,衬得四周越发静悄悄的。 耳朵里像有两只小鼓在敲,敲的我的心也随之震颤,我终于从一开始的狂热中清醒过来,惊觉自己现在的样子活像一只出现太早的蝉,这番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完蛋…… 我方才还那样豪气十足,在现实的打击中一点点委顿了。我的脸慢慢发起烧,这个角度我也没法扭动脖子看向上方的人,也不知他是何表情,一定觉得极蠢吧,这番不自量力,轻浮狂妄,出尽洋相。 这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这副丑相也就只有他一人看到,我却对此说不出一个“幸好”来,这比让我在阖宫众人面前出丑还要难受十倍,难受得我的胃都皱了起来。也说不出是个什么原因,我这时也不敢出声叫他帮帮我,嘴巴像被糨糊封住了似的,就这么苦苦撑着。 可是纵然我使尽力气,我笨重的身子依旧不受控制地下滑,我的背上出了一层细汗,手也被粗糙的树皮磨得辣痛,我眼睁睁看着我手指一个个松脱,却无能为力。整个人掉下去的瞬间,仿佛脚上踩了云朵,我下意识挣扎几下,眼前景象旋转,却是一个起势取代了下落。 ……又一次,我和他挤在树弯里。他从我两胁下使力将我拎起,像抱小孩的姿势,我因为惯性落入他怀中,他的下巴颏搁在我头顶,这样亲密的接触还是头一次。我心猿意马,不光两只耳朵,心中也响起了鼓捶的声音,整个人都乱了、懵了。难以想象他抱起来是软软的,身上还有一股柏木般辣辣的香味,恍惚间我听见自己的心中擂鼓仿佛有了回声。 他突然凑到我耳边说了两个字:“葫芦。” 我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他将嘴唇凑近我的发间,只听他叹息般的说:“你好像个酒葫芦,味道也像……” 第19章 心上 我不明所以,也不敢动弹。他这么说,我也似乎闻见了,空气中那涩然的酒香。 我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来,听见他低低的笑声,脸上更红。 这个时候,什么避嫌于我而言都是欲盖弥彰,只因我突然明了了,眼前这个人,是我的心上人。 ——慕凡。 知道他名字的第二天,我便主动向星子打听。我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情,其实是很少的,但满足这些条件的人,这宫中却又不太多。 虽然已经知道他的名字,我却不方便直接问星子,想了想他的来历,换了个问法:“你可知皇后娘娘身边,有没有从大厉带来的一个姓‘慕’的侍卫?” 我其实对问星子能有什么收获不抱希望,她消息再怎么灵通,毕竟只是一个小姑娘,虽然久居深宫,哪能把耳朵支楞到皇后娘娘身边去呢,何况还是关于一个来自异国的侍卫。 谁知她没有立刻给出不知的答案,眼睛狡黠地转了一圈,道:“似乎有听说过,我帮你请教一下我姐姐。” 我低下头去答应着,她的反应让我有点羞赧,似乎被看穿了心思。或许,还是应该舍了面子直接问宝公公。 那是我还在毓秀宫时发生的事,我没来得及去问宝公公,星子就带回了消息。我询问的那位慕侍卫当是皇后娘娘的亲信——慕领卫,是宫中侍卫的头一名。我有点被吓到,会不会是弄错了?可能是另外一位姓慕的大人,她却言之凿凿,“慕”是大厉一支大族的姓,并不常见,确只有领卫一人。 这位慕领卫原来在宫中还小有美名,据说是一个剑术高强的美男子,本可以成为新一届后宫的大众情人,可惜传闻中是个不苟言笑、不解风情的木头疙瘩。 我听星子如此说,便信了八分,却又想到那个人的样子又及那以讹传讹的评语,不苟言笑?不解风情?自顾自笑了起来。 还记得星子在旁酸溜溜地挖苦道:“英度,看你那样子,可是发了春了!” 我也不反驳,星子不以为然地撇着嘴,我甜笑着低下头去—— 我当时隐有所感,但还并不明了的情愫,现下是再回避不了。可是在诚实的甜蜜之外,一些教我不得不去想的事情也继而驾临到我心上,我注定陷落在这无望的恋情里难以自拔…… 我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裙,坐在他身旁,慌里慌张地朝他身上一指:“酒,是酒洒了。” 空气中一股酒香像蛛网一样粘稠,他那叹息一样的话,原来是把我错比成酒葫芦了,我并非是那酒香的源头,实是方才碰撞之中弄泼了酒壶,洒出一些粘湿了他的衣襟。 第28章 他才低下头查看,我趁这机会壮着胆子把目光移到他脸上,他面容俊逸,神色温柔,看得我心里又酸又疼。 他仿佛才恍然大悟,又笑:“原是这样。” 我咬紧牙关,怕他再说出什么轻浮的玩笑话,好在并没有。 我在树上坐立难安,逃不过他的眼睛,他问:“脸色不好?怎么了?” 我假装看了看四周,笑道:“不为别的,不过是真正看到这上面的景致,没我想的那样好。有些失望罢了。” 他全然不知:“是吗?我还以为不错,私以为是宫中赏月第一好地了。” 他转而对我笑道:“我从没设想过你会自己爬上来,真是大大地‘惊吓’了我呢。好在你成功了,我想给你个奖励。你想要什么?” “明明我是你拉上来的,作不得数,况且我也不是为了劳什子奖励……” “不管那个,却是我一定要赏。你想要什么?不管什么,且说给我听。” 我听得嘴巴越闭越紧,害怕冲动的答案和着真心一并吐出。 他看着我这副惊惶的样子,过了一会无奈道:“算了,看你是没想好的。”他脸上一直挂着温柔的笑,说着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我紧张得看着他的动作,差点成了个对眼。等到他手拿开时,我眼前出现了一只垂下的红荷包。 “不知你不说是因为你想要的太多呢,还是想要的太少。”他说,“这个剩下的荷包给你了,等你下回想好了,把我当仙人,向我许愿好了。只要是我能办到的。” 他目光变得郑重许多,没有机会给我表态,伸手将丝绦系在我的手腕上,红色的丝线在他细长的手指间显得漂亮又惹眼,他的手指如恒星一般干暖,在我的手腕上轻点几下。 “我比你想象中还要有能耐许多呢,还请不要拘束。” 他笑着再多看我一会,我就要流泪了。我反手将那荷包抓在手里,突然倾身上前拥住了他,这下反倒是他成呆呆的了。 我环上他的脖颈,他的怀抱清瘦,却很给我一种安全感,但我不敢多停留一会,抱了一下便马上松开了。身子向后退,再不敢看他,声如蚊蚋:“慕领卫,你相信我,我别无他求。” 这话说完,我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必须从这里逃走,转身软绵绵地贴着树跳了下去,毫不意外脚有些崴了,但我忍着疼跑向春鸾殿的宫门,一刻不敢耽搁。 我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也好,他没有追上来。或许他是永远不敢再来了。 我仓皇逃出春鸾殿仿若奔命,连同去的老嬷嬷也一并抛在脑后,事后回忆起来,有歉无悔。等到第二天,也没见老嬷嬷来问我的罪,我把这件事掐头去尾告诉了柳穗,柳穗一听是那个嬷嬷,便言之凿凿不妨事,那嬷嬷半只脚进了棺材,不会随便找人的麻烦,说不定连昨晚跟谁去的,等到白天都认不得了,我等了半天,确实一切如常,才放下了一半的心。 至于那另一半,无所谓什么半悬半落,已被我在昨晚落在那个人身上了。可不是只有他一个会把随便什么玩意儿系到别人身上的——我又把那个红荷包拿出来翻来覆去的翻着,回忆起昨晚发生的那些事,心中一片痴茫。 我一整个白天都躺在床上,右脚昨晚被切切实实地崴了一下,导致今天肿的老高,差点连绣鞋都穿不进。柳穗心疼我,她在贺兰嬷嬷前终于有了点可以说话的分量,首先便是为我告假,但贺兰嬷嬷职责有限,只能准我不去芙蕖池,晚上依旧要去侍候元妃娘娘笔墨和打扫春鸾殿。 我想了又想,我还会去春鸾殿吗?如果实在想避,倒也有办法,反正左右就一个半聋半瞎的嬷嬷,那边宫里我又那么熟悉,如果真的不想见到那个人,是努努力就能达成的事。 但我怎会不想见他呢? 我反而还要担心会不会把他吓跑了才对。 我昨晚说的话、做的事都已经超越了大胆的范畴,虽然字字都是我的真心话,却不知在别人眼中,简直是失心疯了。设想一个深宫妇人,先是投怀送抱,又说“别无所求”,与腆着脸求欢何异? 唉,只求他不要那么想就好了,如果他仍然愿意来见我,我也愿意解释一番。若是他从此避着我,我也懂得其中的道理,我大概会伤心一阵,但我宁愿明明白白地伤心那一阵,也不要揣着对他的心意装着糊涂,受着暗恋时看他一眼都痛的那种折磨。 至于其他的,我都不想去想,不想去管了。午后半倚在榻上,放下荷包,我又捡起了那面妆镜,执镜的手势像在读一本书,我望进里面那个女人。或许是天性轻浮,或许是深宫寂寞,或许是心怀对未来的希冀,本是她这样的人不该冒头的心思——她与多年前相比早已变了样子,这回我没有点灯,却看得清楚,她的眼中却像团着两簇火焰,那光亮从未如此炽热过。 ****** 翟寰把最后一本奏章放到一堆书山的顶上,面前的桌案变得空空如也,手里空下,她略皱了眉,下意识叫了声紫苏,道:“今天要看的东西,这就完了?” “殿下,奴婢是菡萏。”脆生生的声音答,“紫苏姐姐撑不住,已经下去休息了,换我来侍候您。这些奏章您从半夜开始看,看到这会儿,当然是再没了。过去的三个时辰您除了喝茶就再没进食,现下要不要用点?我吩咐人在边上备着呢。” 翟寰怔了一下,之前沉浸在政事中,慢慢才有感官复苏的感觉,方觉日光刺眼,腹中饥饿,随口问:“都有些什么菜?” 菡萏快答:“小米粥,丝瓜汤,鸡油拌菌子。” 翟寰听了已觉得开胃,莞尔道:“呈上来吧。” 她的几个近身侍女中,菡萏最为活泼机灵,不过有点嘴碎的毛病,与其他几人相比,资历稍浅,且因紫苏面面俱到,她少有在翟寰跟前服侍的时候。这次翟寰看,她做事倒也不马虎,干起活来很是利落,或许没有紫苏那样谨慎仔细,但能急人之急,知道翟寰一定饿得厉害,三两下的功夫,端盘、布菜,就差喂到翟寰嘴里。 丝瓜汤不烫不凉,入口温度正好,味道亦十分鲜美,翟寰这一餐用的也很是舒心,菡萏爱多嘴,这次在边上一句打扰的话也没有。翟寰昨天半夜匆匆回来,处理政务到现在,如果是紫苏在,平日里总免不了会啰嗦两句。 噢,她一直看奏章头也不抬,紫苏走前,大概是已经唠叨过了。 翟寰用完饭,随口又问了时辰,得知是下午了。 “殿下用完了膳,是要打算歇会吗?”菡萏问。 翟寰接过膳后净手的手巾,笑道:“刚想夸你,原来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菡萏没错,不仅话多,如今还会替我做决定啦?” “奴婢可不敢,殿下要做什么,全凭殿下自己拿主意,我只管安排就是。”菡萏自然听明白翟寰的说笑,全不怕地顶回去,“不过也不怪奴婢,凡是个人看到刚才殿下发狠用功的模样,都会以为殿下是为了把那些麻烦事处理个干净,好大睡个三天三夜呢。” 翟寰听了一怔,神色竟有些茫然:“麻烦事?那些奏章可不麻烦。你不知道真正的麻烦另有其事。” 菡萏没想到会一言戳到翟寰的心事,一张巧嘴难得慌乱了下,她有心安慰,但到底不是紫苏,绞尽脑汁想说件叫翟寰喜欢的事,想来想去想到:“奴婢愚钝,自恨难为殿下解忧,不过听说书中自有黄金屋,要我拿来那本《庄子》叫殿下躲藏进去吗?” 翟寰失笑,菡萏说话无章无法,但正像个胡乱扫射的猎手,一下正中靶心。 也不能怪她,自己近来闲时最爱翻的书,便是那本假《庄子》。平素里的确是有能教人忘忧的功效,但现下让她心乱的,可不是一看到那书就想起得那人吗? 她自一次阴差阳错中得了那书,那本《环钗春游记》她早有耳闻,也知道那是为了编排她写的,她一直十分好奇来着,但从未有过机会看,第一次寻了个僻静处翻开,竟着了迷。 这书和翟寰设想中的大不相同,传闻中那个艳情的女主角,实则像个侠客。女子骆环钗,生于大厉,长于九州,故事从她身困越国讲起,一路上所遇之人事,时而险象环生,时而妙趣无穷。翟寰花半天的时间看完一本,意犹未尽。 里面的一字一句正像写到了她的心里,叫她一吐在这段时间受的窝囊气。一本看完,她对这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又叫人找了前作过来,才晓得两者原不能称一本书,原作的确……名不虚传。她才发觉她从那不知名的宫女手中得来的那本,封题“环钗春游记”之后,还跟了个小小的“续”,看来竟是她自己写的。 如今的越国宫廷,凡事由她做主,她毫不费力找到了那宫女口中说的“宝公公”,原来就是她宫中的太监李宝,顺着李宝,她也摸清了那个宫女的身份和来历,知晓她竟然就是春鸾殿里那个小宫女樱儿,她不是不吃惊的,她吩咐李宝依旧按照约定每半月去拿一次书,母本自然是都落到了她手里。 第29章 翟寰对这个叫英度的宫人心情很复杂,尤其当知道了她的过往,怜惜中生了亲切,她们都是与这宫中格格不入的人,不管身处宫中哪里,都有错置之感。她或许早就有这种感觉了,所以春天的时候,她令人把御花园里那棵不合时宜的大桃树移去了春鸾殿边上,她说是自己喜欢,要常常看花的缘故。 她可不是要常常去看花吗,她待她就像自己养护的花儿一样,闲时烦时去看一眼,心情就畅快一些。但因为裁宫的事情,她不小心把她遗失了,偶然在毓秀宫遇到,也没有认出她来,好在再一次和她重逢时,她看起来受了些委屈,但内里依旧蕴着蓬勃的生气。 在那棵古树下,她说她叫英度,是其英如度的意思。翟寰其实不知道是哪四个字,但听着顺耳,比她捏造的“樱儿”更适合她一些。 她很喜欢英度身上那种天真自然的感觉,看起来很柔软的样子,实际有一股韧劲儿,像高大的乔木上长出的细细的花,她反而能从她身上获得抚慰的力量。 与英度相关的所有事情无一例外都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包括她被人安排进了芙蕖宫,上次李宝去找她,也是翟寰的授意。她看起来循规蹈矩、步步为营的样子很能唬人,若非是那一日撞到她在芙蕖池边上偷听装睡,翟寰差一点就要信了。她早知她骨子里并非她表面上看去那样柔顺,不过这样的英度也很可爱就是了。 她想着再过不久,就想办法把英度拨到她身边来,身边已有紫苏菡萏她们,服侍的人也不多她一个,随便在太极殿里给她找一个清闲的差事就好,最好每天写写字,有空酿些好酒,让她每过一段时间就有新酒就着新的《环钗春游记》看,闲时陪她说说话更好。宫中生活漫长无趣,但想到她能陪伴,时光仿佛悠游些许,这也许就是花匠的心态吧? 她唯一没预料到的,是花儿的心思。每当她闭上眼睛,便一次次地回想起昨夜……她主动靠过来,吐气如兰,在她耳边道:“慕领卫,你相信我,我别无他求。”她的声音那般惶恐脆弱,每个字都打得她耳根发烫,一个女子如此,还能是什么意思? 她于情事上不通一窍,虽然年少从军,终日与男子为伍,但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并无一丝旖旎的念头,她又身份高贵,身边的将士不敢对她有非分之想,她也从未动过男女之情。她本身性格也与普通女儿不同,更近男子,平时和将士们混在一起,倒是讨论女人比较多,她在旁听着,只是微微一笑。 圣皇从小将她如皇子一般抚养,母妃早逝,嫡母也不关心她这个庶出公主的婚姻。她奉旨下嫁越朝,自知情爱于她得来可容易,却也奢侈,她于这一道本不热衷,也就从来没有仔细想过。也就是近来跟曹知谦的那一次会面,弄得她的心有些迷失了,她想若不是为此,她在听到英度靠在耳边说话时,也不至于那样心乱如麻。 她从没想到自己能得到英度的青眼,想来是她的过失,一直以来在她面前隐藏身份,以男子样貌示人,唬得一个好好的女儿家动了凡心。那“慕领卫”三个字尤其刺耳,让她心中憋闷。她忘不了那夜英度落在自己身上那炙热的眼神,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他人爱的火焰烘烤着。 她错了,那叫英度的女孩子从来不是她养的花儿,而是从花里修炼出的花妖吧,只是哄得她自以为把她驯服了,实则是她完全掌控不了的存在。她那晚又可怜又期待的样子最是蛊惑人,但凡是男人都受不了……对她也是一样。 一夜未睡,她的心情却仍平静不下来,她很想让夜晚快一点降临,她还想见她亲自问个清楚。或者再也等不了了,在菡萏让她不可抑制地想到昨晚的事情之后。她现在就想见到她,哪怕是又一次在芙蕖池的远处静静望着那棵海棠树。 菡萏收了声,努力回忆自己方才是说错了什么,才教翟寰久久不语? “不必了,”良久,翟寰才出声,自然是拒绝了菡萏的提议,道:“我突然想去看看元妃,你陪我去芙蕖宫走走吧。——人少些,就我们两个,再带上李宝。” 菡萏脑筋混沌,点头称是,着手下人去安排。 翟寰不等下人,径自迈开腿向宫门走去,隐隐有些急切,她一夜未眠,脸色苍白,但目光明亮,瞳中似乎也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第20章 屏风 “奴婢第一次来芙蕖宫,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宽阔华美,没想到花儿也开得这样漂亮圆满,想来费了莳花的人不少心思吧——殿下小心。” 菡萏出声提醒翟寰注意脚下石头上的青苔,话说完才想起自己主子身上的功夫,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翟寰脚下稳稳当当,反而松了菡萏扶着自己的手:“左右我没带几个人过来,不用讲什么排场。你不必管我,小心自己别滑跌了就是。” 菡萏这下两手空了,听翟寰的话,小心提着裙子看脚下的路,憨憨笑道:“奴婢谢主子体恤。” 翟寰脚程快些,已走到了前面等着她,笑:“怎么话里话外这样客气?这可不像你。” 菡萏骄傲地挺了挺胸膛:“那可不是,现在可不是在太极殿了,奴婢可不能给殿下丢份儿,教别人背地里笑太极殿的人不懂规矩。” 翟寰逗她:“你真有这觉悟,少说两句话就行了。” 她穿着玄紫相间的皇后常服,因为怕热,用的是十分轻薄的料子,但颜色厚重,很好地把气势压了下来,菡萏每次看到她家主子,都要感叹一句气度不凡。她离翟寰还有几步路,看见翟寰背着手朝一个方向看去,她不知道她目光的终点在哪里,满眼只有周围数不尽的芙蕖。 “殿下为何要选这条小路,绕远了,又怪偏的。”菡萏鞋子的绣面上一个不小心蹭上了泥巴,心疼的吐了吐舌头。她们这次除了她俩只有李宝跟着,她什么都敢说。 距离翟寰一步之遥,菡萏吸了一口气,跳到她身边。 “菡萏啊,”翟寰目光在不远处搜寻着,拆了点心思问身边的人,“你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的名字?菡萏?”菡萏懵懵懂懂,“可不就是荷花、芙蕖吗……巧了!” “是啊,也是荷花、芙蕖。”翟寰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再碎嘴,我叫李宝把你扔到池子里和它们团聚,如何?” 菡萏怕水,这招有奇效,果然后面一路上都闭紧嘴巴不再啰嗦了,和李宝规规矩矩地紧紧跟着翟寰。 翟寰在附近逡巡了一会,没有见到想见的人,有些失望,不一会元妃得了消息遣人来请,才不情不愿地往内殿去瞧元妃。 绣珠在人来前已重新梳妆过一遍,容貌耀人地移不开眼,即使是翟寰这般粗心,见了面也不由得赞赏一句:“你今日看起来气色尤其好,是有什么喜事吗?” 绣珠不好意思地笑:“哪有,臣妾平日里都是这个样子,只是殿下不常来。” 翟寰笑笑,绣珠鼓起勇气在她面前转了一圈,“这匹银珠翡色缎,是上回殿下赐给我的,裁了一身新衣裳,殿下觉得好看吗?” 翟寰真心实意地赞美:“你穿的好看极了。” 绣珠喜得眉眼弯弯,让翟寰上座,又亲自斟了茶给她。 翟寰本意来是为了找英度,却并没看见人,之前的那股冲动劲消了,房间里对她来说又有点热,渐渐困意袭了上来。绣珠注意到她支着额头一直不说话,便问了一句:“殿下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翟寰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不妨事。绣珠不放心,转而问翟寰身边的菡萏:“菡萏姑娘,你可知殿下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我去请太医?” 菡萏小心翼翼的扫了一眼翟寰的脸色,才壮起胆子说:“元妃娘娘不必担心,殿下,殿下只是缺觉罢了。” 绣珠听得拧起秀眉:“好端端地怎会缺觉?可是夜里睡的不好?那更要让太医看看了。” 菡萏又看了翟寰一眼,道:“元妃娘娘,真的不必了,殿下只是昨晚……没睡好,补个觉就恢复了。” 绣珠半信半疑:“真是这样?” 菡萏连忙点头,绣珠又仔细看了看翟寰,确实除了困乏别的什么也看不出,眼睛已经阖上了,呼吸绵长而清浅,支着下巴,似乎已经睡熟。 “那好吧,”绣珠温柔一笑,目光落在翟寰身上便移不开了,“也不知为何来我宫里,刚来就睡着了,简直像个小孩子。菡萏,你帮我一起把殿下扶到我榻上去,好让她睡得舒服些。” 翟寰意识已模糊了,昏昏沉沉中只记得自己被人扶着放到榻上,盖上被子,她觉得有点热,却挣不开。她完全堕入梦乡前,感觉身边一个人在她边上看了很久,不知是谁,用温凉的手摸了摸她的脸,又握住了她的手。如果是菡萏,也太大胆了…… 翟寰在一片阴暗中醒来的,她这一觉出了许多汗,被子已被她蹬掉了。身在陌生的床榻,她想了想才回忆起这是在芙蕖宫中。 第30章 身边竟无人服侍,也不知菡萏跑到哪里去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估计是绣珠的吩咐,卧房里没有掌灯,只有两颗夜明珠发着柔和的光。她嗓子干疼,坐了起来,定了定神,决定自己去取水喝。 正坐着,外间突然亮了起来,有火石的簌簌声,看来是有人把灯点亮了。一盏灯离她不远也不近,隔着一扇屏风,她隐隐约约看见是书案边站着一个女子,那人影没来由的有些熟悉。 一阵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那女子竟旁若无人地磨起墨来,磨了也不见她写字,磨一会,停一会,墨快干了,又磨一会。其实说起来是有些诡异的,但或许是昏黄的灯光,或是那身影带给翟寰的熟悉感,她竟觉得还有些温馨。 她忍着渴很久了,终于清咳一声,吓得外间的人动作一顿。 “你是何人?”翟寰声音喑哑,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回——主子,奴婢是芙蕖宫的侍书宫女,包英度。”那人影战战兢兢,报上名来。 翟寰听了那声音,竟感觉仿佛已经喝上水了。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我刚睡醒,为我斟杯水来。” “是……”那声音低哑辩不出男女,好在随和轻柔,英度便没一开始那样害怕了,她掌着灯走到另一侧放茶水的桌案上,心中嘀咕,这人不是元妃娘娘,但能睡在元妃娘娘的榻上,难道是皇上?却也不称“朕”,好生奇怪。斟好两杯茶,她十分有分寸地又先问了一句:“茶斟好了,奴婢为您端过来吗?” 对方迟疑了一下,却说:“你不用过来了,放在屏风边上,我自己去拿就是。” 英度暗讶称好,拖着伤脚按吩咐将茶盘放在屏风边上,偷眼透过屏风往里看了一眼,穿深色衣服,看发髻是个女子。 心下明了,识趣地退到边上去:“皇后娘娘请用茶。” 对方沉默着,走到屏风旁取了茶水。 “脚是怎么了?” 英度未意料到,有些受宠若惊:“回皇后娘娘,奴婢之前不小心,把脚崴着了。” “怪不得,所以今日未去当差?可找御医看过了?” 英度心下奇怪,一时也不知要如何回话,干巴巴地道:“是,皇后娘娘圣明。多谢皇后娘娘,已经叫御医看过了,无大碍,休养几天就好了。” 翟寰方才说了话便有点后悔,一定把她吓着了,她此刻很想越过屏风去看一看她的表情,却只有透过屏风的绢布看到她无措地蜷了蜷手指。 “上回……可能皇后娘娘都不记得了,奴婢怠工冲撞了您,自觉有向您亲自请罪的必要,多谢皇后娘娘宽大处理,奴婢今后一定勤勉,不辜负您的慈心。”英度思来想去,心一横跪了下去。她本无意提起这件事,但皇后娘娘方才的话,莫不是在提醒她?假如她揣着糊涂装明白,还要坏事。 翟寰听得哭笑不得,平时听惯了场面话,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又觉得违和。她本来有许多话想跟她说,这一次见了又是阴差阳错,囿着皇后的身份说不出口,满腔的话堵在心口,令人烦闷。 “起来吧,你说感念我的慈心,可是真心话?就我所知,不少人可觉得我罚得太重。”她有意刁难,倒想看她如何应对。 “奴婢说的都是真心话,皇后娘娘让我打扫西边宫殿,奴婢觉得很感激。” “这是为何?难道你喜欢待在那边胜过芙蕖宫吗?”翟寰自己觉得这质问有些过了,但她忍不住。扪心自问,她说这话时也没想过要如何收场。 英度仍旧跪在屏风另一边,深深叩了一个头,看得出来她很紧张:“奴婢不瞒娘娘,奴婢从前就是西边宫殿的人,是因裁宫才来了芙蕖宫。芙蕖宫虽好,奴婢却难免有故园之思。” 英度心跳的极快,她摸不清皇后娘娘的脾性,索性赌了一把,“故园之思”四个字,希望能引起对方的怜悯。 那边果然很久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有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也辨不清是否是夸赞:“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英度踌躇,没有立即回话。 “今晚可还要去那边吗?” “回皇后娘娘,奴婢理应受罚。”英度慢吞吞地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对劲的可能是她,本该言尽于此,却不知为何要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说来都算不上是受罚,私以为那里属宫中赏月第一好地,奴婢在那里见到了平生所见最漂亮的月亮,还要谢谢皇后娘娘。” 翟寰嚼着她最后那句话,品出了一些甜味。透过屏风,她看见英度柔和的脸上,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抹笑意。 “那今天便早些去吧,莫让你的月亮久等了。”这次说话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着她,英度懵懵懂懂,忘了避讳地抬起头,透过屏风的玻璃绢直直看向里面那个人,几乎要与翟寰对视上,翟寰一阵紧张,却没有躲避开去。 但是英度的脸上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她觉得那人有些熟悉,但怎么也想不到还有那一种可能,因此她也始终没有明白,那人为何幽幽叹了口气。 英度只当是得了她的首肯,就要告辞去春鸾殿,翟寰看她神色,并未有因昨天的事不愿见她的迹象,她的心情也不由得舒畅了起来。 她在走前在她面前发了一会呆,脸上连番闪过羞怯、期待、紧张等种种表情,一见便是在想晚上的情郎,那眼神是她昨晚所见过的,那样天真热烈。她觉得这样的体验十分新奇,几步之遥,她看着她,而她想着的那个人正是自己,她只要想到这个关系,便觉得自己在这个初夏的夜晚,身上吹了一阵清凉的风。 她转身退出,背影忍不住雀跃,像一只一头撞入恋爱的小鹿。翟寰看见觉得可爱,也不由得期待起晚上的会面来。 英度走后不久,终于才有人进来了。翟寰一点也不惊讶——来人是一脸愠怒的紫苏。 紫苏见她醒了,脸上的神色稍微克制一点,她从太极殿带了浩浩荡荡的人过来,先着手让人把灯点起来,等房中光线明亮了,亲自上前为翟寰梳洗换装。 翟寰平举着双手站着,任由紫苏为她脱去外袍,她低头看她,揶揄道:“菡萏呢?把她骂走了?” 紫苏说到这气就不打一处来:“她还不该骂吗?” “她做的挺好的,还知道我的习惯,睡觉时身边不让有人,托她的福,我睡的很好。” 紫苏冷哼:“您就护着她也没用,骂她还算清了,等回去,扣月例,领板子,一个都逃不了!” 翟寰觉得自己有义务为那个小妮求情:“好紫苏,是我让她跟着来的,她也只是听我的话。” 紫苏神情恶狠狠的,手上动作却轻柔:“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怎么还跟在大厉时一个样!都长了几岁了!殿下任性也就罢了,也不知劝着点。大白天不在自己宫里睡,跑到别的嫔妃宫里,成什么体统!” 翟寰道:“大白天又怎么了?照紫苏姑娘的话说,我该晚上来,和元妃睡一个被窝儿?紫苏,我怎么看你在指桑骂槐呀?” 紫苏被说得耳朵红了,声音软了一点:“奴婢不敢。” 翟寰笑笑,转头对旁边端着衣服的小宫女好脾气地说:“我一会换我那套蓝衣服,头发拆了,抹额也要那个蓝色的。劳驾。” 小宫女被看着,慢慢红了脸,六神无主地看向紫苏求助。 紫苏明白翟寰的意思了——她今晚又要男装打扮,她一直不赞同,每次都要唠叨两句,翟寰不直接跟她说,避免和她起冲突。 跟随翟寰这么久了,紫苏早知哪些话能说,哪些话多说无益,她不是全无准备,冲小宫女点点头:“去拿我带来的另一套吧。” 紫苏看翟寰,嘴唇翕张,有话落在舌尖,被翟寰堵了回去,翟寰看着她,赞赏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紫苏,你做的很好。” 紫苏低下头去,觉得自己变得很渺小:“是。” 方才的对话就此揭过,紫苏为翟寰换好衣服,束好头发,不再说话,翟寰问什么,她答什么。 “元妃呢?怎么不见她的人?本来想跟她聊天解闷,我自己却睡着了,该给她道个歉再走。” 紫苏为她系着腰带,未抬起头,道:“奴婢也不知,菡萏走前听她说好像去皇上召她去苏幕院去了,叫下面人去问问回来了没有吧。” 幸好有这一问,一问才知道出了事,元妃在苏幕院与陈妃起了争执,皇上也在,听闻悯贵妃得了消息,也正往那边赶去。 翟寰听了下面人的回话,长眉一压,脸色沉了下去,眼睛朝身旁的紫苏一撇,紫苏低着头捧着蓝宝抹额,抿着嘴唇:“殿下还要奴婢为您戴上吗?” 翟寰没答,直接手一挥,命人备驾。紫苏于是收起抹额,改为翟寰套上一件皇后常服的外袍,她惯穿深色,倒看不出来里面的衣服有什么不妥。 “去苏慕院,我倒要看看,有本宫在,他们还敢合起来欺负元妃一个!” 第31章 翟寰匆匆向外走去,袍角带起一阵风,掠过紫苏身旁。紫苏伸着的手还没有缩回去,一怔,随后也跟上去,脚步难得有些慌乱。 第21章 讨药 一个时辰前,芙蕖宫中,翟寰刚睡下不久。 绣珠听菡萏说,翟寰睡时身边只容一人伺候,便教宫里的太监宫女都退下去。 菡萏欲言又止,锦珠笑意盈然,冲她道:“菡萏姑娘,教殿下身边只多我一人,也不行吗?我保准小心翼翼,绝不吵着殿下,我知道你最好说话了,是不是?” 菡萏为难,但见平日里的元妃娘娘一点妃嫔的架子也不拿,像个小姑娘似的撒娇,她一直对她有好感,便有些心软了。转头看翟寰睡得正香,估计也没什么打紧。 “好吧,本来就是娘娘的宫里,哪有您回避的道理。只是咱俩都小心伺候着些,我平常见紫苏姐姐管这规矩极严,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禁忌。” “有什么禁忌啊?殿下会被吵醒吗?吵醒了又会如何?” “这我哪能清楚呢,紫苏姐姐管的好,我们从来没遇到过,估摸殿下会从小狮子变成小老虎?”菡萏和绣珠对视一眼,都压着声音笑了起来。 “幸好今次是我当差呢,能和元妃娘娘两个人守着殿下,也可以说话逗逗趣。” 绣珠含笑道:“没错,也就是你好说话些,紫苏姑娘才是铁板一块——”加上一句,“不过想来她自有她的道理。我该羡慕殿下有她那样的忠仆,还有你这样的良将。” 菡萏听了绣珠把自己和紫苏比,反而对自己更有赞赏之意,十分自得,心情大好,因此更亲近元妃娘娘一点。她们见翟寰已睡熟,离得稍远一些,咬起耳朵,绣珠听菡萏说了些翟寰在大厉的旧事,笑得眼弯眉弯,嘴边两个酒靥深深。 说了一会,却听见内殿轻掩的门扉敲了三下。 绣珠听见,直起身来:“是我宫里的贺兰嬷嬷唤我呢,菡萏姑娘,麻烦你自个儿守着殿下一小会儿,容我出去看看是什么事。” 菡萏留在原地,笑得十分亲热:“知道了,元妃娘娘,奴婢在这里等您,早些回来啊,我这儿还有一箩筐的话呢。” 绣珠含着笑朝门外走去,彼时还不知前方有何风波在等着她。 “嬷嬷是有什么事情?”绣珠问。 贺兰嬷嬷有些为难的表情,绣珠才发觉离得不远有个眼生的宫女在候着,身上的宫女服不知是哪个宫里的。 很快她便知道了。贺兰嬷嬷叹口气,说:“皇上在陈妃宫里消夏,派人来请娘娘。” 绣珠脸上的笑意褪了个干净:“他俩在一处,扯上我做什么?我不要去。” 贺兰嬷嬷道:“奴婢也以为,娘娘去不合规矩,失了身份。还好皇上说了,您若不愿去,他便一会来看您,我这就叫人去回禀。” 说着就要招来那个苏慕院的宫女传话。 “慢着,”绣珠开口止住了贺兰嬷嬷的动作,她下意识向寝殿那边看了一眼,垂头看到自己逶迤的银绿相间的裙子,“算了,我走一趟吧。嬷嬷,去陪我去换件衣服。” 元妃换了一身藕色衣服,只带了几个人就匆匆往苏慕院去,她盼望着早去早回,又怕翟寰醒了旁边的人服侍的不妥当,所以坚持要贺兰嬷嬷留在宫中。 贺兰嬷嬷不敢违拗,临走前好歹把柳穗推去替了个呆头呆脑的随从宫女下来,嘱咐道:“你心思伶俐些,千万护着娘娘。” 柳穗激动地连连点头。 苏慕院在毓秀宫中,与芙蕖宫一西一东,一路上还是要费些脚程。虽说是皇上召见,来传信的却是陈妃宫里的人,二人皆是妃位,陈妃此举免不了让人多心,路上,柳穗打起十二分精神,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若非是皇上加了一句要来芙蕖宫,元妃根本不想给陈妃这个面子,绣珠端着一张清冷的俏脸,到了毓秀宫,兜兜转转才到了苏慕院门口。 苏慕院门脸十分不起眼,且地处毓秀宫中心,与大大小小的贵人常在的院子挤在一处,人来人往的难得清净,本非妃位该居住的宫室,尤其比起绣珠富丽宽敞的芙蕖宫,的确是委屈了陈妃。已至初夏,曾经的宫中一景,遍植的柳树上团团的雪絮早已凋零,好在柳树婀娜,在闷热的天气中显得清幽,门口和道旁种了蓝紫色的绣球也显出几分巧思。 进了门,里面的地方也不大,好在布局精致,毫无局促之感,反而有点温馨,各处都以花草装饰,恰如其分。院子中间搭了个葡萄架,想是为秋天做准备,弯曲的葡萄藤与葡萄叶爬上架子的四根木柱,浑然一体,有几分宫中难见的野趣,下面摆了一张凉床,可以供人纳凉。 柳穗也是第一次来苏慕院,跟在后面四处打量了下,心下便了然这宫里的布置是谁的手笔,她对小桃这一方面的才能的确心服口服。 宫人出来迎接,引锦珠一行人进了内殿,内殿中,皇上与陈妃一起坐在牙床上,柳穗只看到两位主子的袍角叠在一块,赶紧低下头去,规规矩矩不敢再看。 绣珠却避无可避,她刚开始也有些尴尬,生怕撞见他两人如何刺眼睛,硬着头皮看过去,原是她想多了。牙床上,二人衣衫齐整,皇帝坐得还算端正,拿着一本书在翻,不过陈妃脱了鞋着罗袜侧坐在一旁,靠着矮几为皇帝剥着莲子。 她穿了一条细棉布的蓝灰的裙子,裙角绣着淡黄的雏菊,头发松松挽了,没用步摇簪子,只有一条与裙摆呼应的淡黄色头巾,装扮得朴素清新,令人眼目一新。她的长相介于娇媚和清秀之间,看起来像个雅致可人的民间女子。 她是个很懂得利用自己优势的女子,虽然从宫女晋为妃,着实是阴差阳错,但到今天能坐稳这个位置、留住皇帝的怜爱,自然是有些手段在里面。 “皇上。陈妃姐姐。”绣珠对二人分别打了招呼,见了礼,便静默地站在内殿正中,在这花香盈然的宫中,一如枝头寒梅。 没等皇帝出声,陈妃作为主人先开了口,亲亲热热:“元妃妹妹可算来了,我刚刚还跟皇上说,你要是再不来,我们就往你那边去了呢。外面日头大,没被晒着吧?” 绣珠一个冰肌玉骨的美人,一路走来一滴汗也没渗,肤色依旧雪白,引人艳羡,声音清清冷冷的:“谢姐姐挂怀,一路上还好。” 十分客气,却也冷漠。陈妃面上笑意不改,招呼着宫人上茶点,她没从牙床上起身,而是往皇帝那边挪了挪,挤出一点空位,招呼绣珠:“元妃妹妹,你看我这宫里朴素得很,也没什么规矩,却也就是这点闲趣,你也来这边坐啊。” 皇帝在一旁仍没说话,含笑看着双姝,一个温柔小意,一个冷艳脱俗,两个都极得他的喜爱,他心里也暗暗盼望元妃能应下来坐到他身边。 虽然他知道锦家贵女,是绝不肯在众人面前与他亲昵的—— 他想到了一层,却不知事实何止于此。绣珠对他,要藏起厌恶便费了好大力气,这下闻言仍忍不住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立即拒绝了:“谢陈妃姐姐好意,我刚在路上走,身上发了汗,坐在下面便好了。” 陈妃笑笑,也不强求,她自然早就知道这结果,早已让宫人备好了椅子,当下便搬过来请绣珠坐下,椅子和宫中的陈设风格一脉相承,是灰扑扑的原木做成的,透着一股古朴。绣珠的贴身宫女慈云是从府里带出来的,还有着小姐未出阁前的稚气,下意识上前一步掏出绢子就要将椅子面上擦一擦,绣珠来不及制止,脸色都变了。 柳穗眼疾手快,当下从背后踢了慈云一脚,慈云摔在地上,伏在绣珠脚边。 慈云这才反应过来了,惊出一身冷汗。改为将帕子在绣珠绣鞋上擦了擦,迅速站起来扶着绣珠上坐。 柳穗因此得了绣珠的一瞥,同时,也受了上方皇上与陈妃扫视的眼光。 即使元妃身边的人即时补救,二人却也看得分明。 皇帝心中有杆秤在,绣珠虽美,出身也高贵,但骨子里太傲,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都没被她放在眼里;反观陈练出身低些,但为人随和,便是练儿的可爱之处了。他这样想着,安慰地拍了拍陈妃的小手,陈妃失落的情绪一闪而过,其实心里得意。 “不知皇上叫臣妾来有什么事。”绣珠依旧问了,她还急着赶回去。 “没事就不能叫你来吗。”皇帝对她的态度难得有些硬邦邦,“还不是朕这几日没往你那边去,怕你以为受了冷落。你该谢谢练儿,朕本意今晚要陪她的。” 绣珠想冷笑,低头默默不言,生着闷气。 皇帝以为她的低头不语是愧疚服软,当下心已软了一半,还要说什么,陈练先打了圆场:“皇上净嘴硬,臣妾哪有那么大方,不过是刚才敬事房的公公端牌子来,臣妾看皇上的眼睛老忍不住往芙蕖宫那边看罢了,才想着今日做个菩萨。臣妾恨不得日日霸着皇上呢。” 她这撒娇的话很得皇帝的欢心,引得皇帝伸手爱怜地刮一刮她秀气的鼻尖,陈练给了他面子,又说了他想说的话,皇帝心情好了一些,余光忍不住又去看下面的绣珠,盼望她能有些感动羞涩的反应。 第32章 绣珠却如木雕石塑一般,把目光移开了,只盯着地面出了神。 “若皇上晚上要来,容臣妾先回去收拾停当,臣妾想先回去了。” 陈练掩口而笑:“妹妹怎么急着走?还没入夜呢,也不是第一次服侍,哪有那么多要准备的。况且你来了就走,连一口茶水也没喝,不等于我大老远将你支使了一通?芙蕖宫到这里也恁远的,传出去了,还以为我欺负妹妹呢。” 绣珠一点也不想呆下去了,闷闷道:“臣妾走了一路过来,方才不觉得热,现下觉得有些胸闷,大概是惹了暑气,想回去休息。” 来了!陈练心中暗喜,她马上要做的一场戏,终于有了楔子。 “妹妹中暑了?不若吃些我这里的莲子去去火如何?我刚给皇上剥的,很新鲜呢。”她说着把手边一盘莲子端起来要送出去,偏头冲皇帝娇俏一笑:“皇上不会介意吧?” 皇帝见绣珠死气沉沉的,心中又有了气,但也不能完全恼了美人,看她脸色却是比平常更苍白一些,不能说是一点都不关心的,没有直接表示,呛了一句:“她宫里的莲子还不够她吃的?” 绣珠淡淡道:“那便请皇上准我先行回宫吧。” 陈练目光精亮,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笑道:“妹妹可别赌气了。你宫里的莲子好,是我忘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我这里的可是我亲手剥的,别有一番心意在里面呢。不若尝尝再走,免得身上难受得更狠了。” 绣珠仍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陈练却巴不得这样。 周围各宫的奴才奴婢们都看着,皇帝替柔顺的陈练抱起不平了,话对陈练说的,怒气却是朝另一边发:“你作甚要伺候她?朕的练儿与她一样,是平级的妃子!她吃你剥的东西,理应跟你说声谢谢,还摆上谱了?这些莲子你一下午都没舍得吃一颗,她不吃,你吃!” 陈练又温顺又羞涩地低下头,脸上浮起红晕:“皇上,你这要练儿怎么吃嘛……” 皇上还不明白,陈练施施然从牙床上下到地上,行了一个礼,笑意盈盈,娇美的脸上仿佛笼着一层圣光:“恭喜皇上,臣妾有孕了。” 皇帝大喜,一把将陈练搂入怀中,旁若无人地说着温存话儿。 绣珠好似一切都听不到,心里只想着,她什么时候能回去? 她对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又一次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女人之间最是敏感,皇帝觉得一切正常,绣珠却能感觉到陈练对自己的敌意。 她是想做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在自己面前托出这个好消息吗? 她想看到什么?自己嫉妒失落扭曲的脸? 绣珠觉得莫名其妙,她对皇帝的一切都不在意,难道她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她很快就要知道了。陈练被皇帝抱在怀里,在前者的肩头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 “回禀皇上,已经请太医来看过了,刚刚满两个月,正是不稳当的时候。太医说练儿身体底子弱些,莲子寒凉,纵是嘴馋,也不敢再吃了。”陈练甜笑,“不过说来也奇怪,前段时间练儿特别爱吃莲子,这便有了,想到莲子寓意连连得子,有意也想让元妃妹妹连下去这个福气呢。” 绣珠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反而是皇帝被感动了,柔声对陈练说:“你呀,顾好你自己和我们的皇儿就好了,还总为别人着想,朕可不许你以后再如此。这是朕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儿,你要好好养着,宫里差点什么,尽管叫贵妃去安排,朕要你把他舒舒服服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绣珠在心里嗤笑,这体己话说了仿若没说,皇帝能给个面子,实在的东西却给不了什么,叫贵妃去安排,若有赏赐,哪样不是从殿下手指缝里落出来的?说得好像自己许了天大的好处一样,真是可笑。 陈练只是温柔应下,一手下意识放在自己平坦的肚子上。她眼中的依赖和景仰好像一副药酒,让皇帝身心舒泰,仿佛全身泡在热水中。 他便还是问了:“爱妃有功,要朕赏你什么?尽管说罢。” 陈练撒娇道:“皇上既然说了,臣妾贪心,想要求两件事。” 皇帝笑容微有些僵,但想到陈练一惯懂事,便道:“你说。” 陈练俏皮地眨眨眼:“第一件,臣妾想向皇上讨个名字。皇上忘了,臣妾可还没有封号呢。” 皇帝微松了一口气,大手一挥,洒然一笑:“这个简单,赏!明日我便叫内务府拟好了拿来供你挑!” “臣妾要皇上亲自拟一个,您可别想偷懒,把这事儿交给底下奴才们去做。”陈练最知如何哄皇帝高兴,这样一说,皇帝更得意,他平日最爱做这些风花雪月的事,自诩玩雅,哈哈笑着满口答应。 “爱妃且说第二件。” “这第二件——”陈练神情有些忐忑,皇帝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却见陈练灿然一笑,“臣妾想求一副药,却不是请皇上赐我,而是请皇上准许,因为,因为臣妾已经自作主张了。” 在下面坐着,甚至有些百无聊赖的绣珠,这时似有所察地抬起头来。 ****** “你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说清楚了,我才能想怎么救你家主子。”翟寰出了芙蕖宫,在去毓秀宫的路上,叫人唤来了偷溜出来报信的慈云,叫她把事情的原委再说一遍。 慈云六神无主,极力稳着声音:“陈妃,陈妃娘娘说完就叫人端了一碗熬好的药汤出来,求皇上准她喝那碗药。陈妃娘娘说是那是她从我们家小主那里得来的。” “可,可奴婢常在娘娘身边伺候,从不知娘娘何时给过陈妃娘娘药方啊,我们娘娘性格贞静,私底下不常与各宫娘娘走动,奴婢都清楚的,”慈云说,“陈妃娘娘便解释说,那是她从别处听说,我们家小主每次侍寝后都喝这药,便想方法偷了那药方出来,自己熬了一副。她特意提到我们小主外祖家是有名的妇科圣手,便咬定那药一定是上好的温补安胎药……” 慈云说不下去,小声抽泣,“奴婢不知那药里究竟有什么,也从未见我们小主喝过,但陈妃说的那般笃定,我们小主又不会自辩,陈妃求了皇上,皇上便准了。” “结果她喝了半碗那药,立刻就发作了起来,吵着说肚子痛,请了太医来看,才知我们小主那药原不是什么安胎药,而是,而是避子汤!普通妇人长久喝了伤身,怀胎的孕妇更是碰不得,如今还不知那腹中胎儿能否保住……” “请皇后娘娘务必救救我家小姐!那药也不是小姐逼她喝的,药方也不是小姐给的,如何就赖在她头上?皇上怒极了,还打了小姐一巴掌,我们家小姐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苦!转眼就有人通报了悯贵妃娘娘,谁说不是有人故意安排?悯贵妃一直不喜我们小姐,还不知要如何挫磨她呢……” 翟寰听了皱起眉头,不过她倒没觉得这是件过不去的事,她翟寰想保的人,便是十个陈妃十个悯贵妃做局也动不了。或许一般意义上而言,这事事关皇嗣,但在如今这宫中,除非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才算得上龙子凤孙,其余的便再是聪明灵巧,也只能是徒添喜庆的年画娃娃。话说得粗一点,连老子都没法掌权,儿子就能行吗? 当初安王能被扶上皇位,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考虑到他子息稀薄,年纪稍长的儿子公主都被送去了大厉养着,不仅是为了让他投鼠忌器,也是为了教翟寰的位置坐得更清净稳固些。 因此从根本上,陈妃肚子里的那个就没什么特别金贵的,也就是皇帝看重,不过陈妃这次敢拿亲生孩子冒险,翟寰也要佩服她一个女子的胆识,只可惜,斗错了宫里。 药是她自己要喝的,若要诬锦绣珠毒害皇嗣,名不正言不顺,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她真正的目的在于揭发元妃偷偷避子,这事不牵扯前朝,对后宫的纪律而言却很严重,悯贵妃就有了理由严肃处理,更重要的是,元妃此举必会刺激到皇帝,皇帝素爱面子,这事被揭发,他一定震怒,锦绣珠的恩宠从此也可断绝了。 她想的很清楚缜密,可惜翟寰还是那句话,她斗错了宫里。她第一没想到,翟寰会插手这件事;第二没想到,恩宠断绝,何尝又不是绣珠想要的呢? “行了,本宫知道了,慈云,你也别哭了。”翟寰开口道,“好不容易溜出来,就别再跟我一起去,你回宫洗把脸,好好等你家小姐回来。” 慈云哭哭啼啼地走了,翟寰思索着望向苏慕院的方向,她现在唯一烦恼的是,她一会该做到什么程度呢? 苏慕院中,悯贵妃已到了,满脸忧愁,先安抚了皇上一番,继而对着还站在那的绣珠不冷不热地责备了句:“元妃糊涂了。” 绣珠此时有借口连悯贵妃也不搭理,也不知心情是轻松还是怎么的,低头看着自己鞋上的两朵芙蕖,她没有很爱这话,此时却的确想吃点莲子。她也想起她上回剥莲子时,剥的她指甲都痛了,但想到是给那个人吃,恨不得再剥得快点。那次那个人说了温柔的话来安慰她,她手上沾了莲子的汁液,她还随口赞了句好香…… 第33章 如今,手上的莲子香已不可闻,她仍想起那两句诗,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她只恨今日为何要扯上莲子。 皇帝气已撒过了,在一旁生着闷气,偶尔忍不住转头看几眼元妃,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悔恨和羞辱,她却自始至终如一潭死水一般。左脸颊上一个明显的红印,他打她那下她也没有哭。 他好像从未见她哭过。 悯贵妃忙忙碌碌,带了许多珍贵的食补药材来,着人去炖煮,又耐心问了太医,回答孩子还在。 悯贵妃亦不失望,她早已明白现在的皇嗣意味着什么,比起年轻时对其他女人的孩子的态度,早已宽容了许多。她的亲生孩子如今都在大厉,想到宫中添几个孩子也是好的。 她嘱咐宫女都留在外面,自己往深处去看看陈妃。 空气中似有似无的一点血腥味,悯贵妃进去正看到陈练喝完一碗药,往嘴里含了一颗梅子。 “贵妃娘娘,您来了。” “是,来看看你,身上感觉怎么样?”悯贵妃在她床边坐下来。 陈练脸色苍白,但精神不错,道:“血已经止住了,太医说未来几个月都要卧床,等胎气稳固了才能起身。我想想可要闷死了,娘娘记得常来看我。” 悯贵妃失笑:“我自然有空便来看你。我之前还担心你心情受了影响,看来是多虑了。” “哪能一点影响都不受呢,我自然是……心有余悸。”她说着手抚上小腹,“我喝那半碗药,要再喝十碗补回来呢。” 看她一番苦难后妆粉尽褪,年轻的面容倒透出几分稚嫩,悯贵妃不由得动了怜惜之情,握住她的手,半响叹了一句:“这是何苦呢。你何必,何必用你自己搏这一下?万一要真出个好歹,你不是……” 她顿了顿,低声道:“我刚从外间进来,皇上连罚跪都不教她,分明还有怜惜。便是我做主,降她两个位分,她家里朝中有人,又能过得有多不好、跟现在能有本质上多大的差别呢?你自损八百,我怕搞不好伤不到她个皮毛。不值得。” 陈练反手握住悯贵妃的手,苦笑了下:“可娘娘要知道,我这样的人,本来拼尽所有,就是比不上那种人一根毫毛的,哪怕用我的命去拼,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我不后悔,只愧对娘娘爱惜。” “你不要自轻自贱,大家,包括我,都不过是妾罢了,哪有她那种人你那种人之分,”悯贵妃拍拍她的手,看得很明白,“你若是恨她凡事都越了你去,其实——我做姐姐的劝你一句,如今这宫中,其实区别不大,你看皇上,其实……” 她言尽于此,到头来还是不敢妄议自己的丈夫,但她们二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这早已不是皇上的后宫了。 陈练笑笑:“娘娘,你不懂我,我看不远,只把眼前这些事看得极重。” 她说完便把身体向后倒去,歪在一堆软枕上,她平日衣着有意素净,因为皇上喜欢,因为不便张扬,私底下用的却都是掺了黄金线的锦缎做的被面枕面,她爱把妃嫔的身份带给她的财富藏在这些地方,每夜踏实地坐着美梦。 “娘娘该出去了,我身上懒,要睡一小会。若皇上问起,您记得说,我身上还疼着呢。” 【作者有话说】 苏慕院好像主题火锅店噢! 第22章 善妒 陈练睡下后,悯贵妃便退了出去,她一脸愁容担忧,虽是做给外面的人看,却也不假。除了对陈练的这步棋有些感慨,还因为接下来,就该她也变成下棋人了。 陈练这一次兵行险着,私下里跟她说过一回,她笑笑便过了,既没有表示支持,也没有表示反对。因对她而言,此举风险太大,万一暴露,她可不想落下把柄。她也是为人母的,更难相信世上会有女子拿自己的孩子做饵,哪知陈练说做就做,也罢,现在替她出头,自己也名正言顺。借着这个机会,她非要把元妃剐下一层皮不可,不然对里面的陈妃,不是辜负了? 悯贵妃未对陈练说过,她其实有更好的办法,能一举把元妃拉下来,教她再不能翻身——只是还未到时候。好在陈练这次虽莽撞行事,效果也达到了,且不会拖累她,她想到能无后顾之忧地朝元妃捅上两刀,心中便快意非常。 没人能比她更恨,就是陈妃也不及,就是陈妃也不能懂得。她有多恨元妃,一个轻飘飘的“元”的封号,就毁了她半生的骄傲。 她才是元配啊!早早嫁入王府,一路走来,王府后宅出头的女人不曾断过,却从未有人威胁到她的地位。安王称帝,她对皇后之位势在必得,却被横空出现的大厉公主抢了去,她因此只被封了贵妃,封号是一个“悯”,已经够她背地咬碎了牙,不过连自己的丈夫都要仰人鼻息,她屈居那人之下也就罢了,可半路来一个“元妃”?她绝不能忍! 她把满腔的怨恨都转嫁到元妃头上,虽然她内心深处也清楚,封号明明是皇上给的,她的行为只是弱者凌驾更弱者的迁怒。但她到底不敢怨自己的丈夫,否则半生走过的路皆是虚浮,她怕自己堕入深渊。 方才怜惜陈妃的那个慈眉善目的悯贵妃是真的,现在这个因为妒火和兴奋掩不住眉间得意的悯贵妃也是真的,仿佛一颗琉璃珠的其中两面。 悯贵妃逼近绣珠,对方的眼睛也像两颗琉璃珠一般透澈,她仿佛从她眼中照出了自己模糊的影子。 悯贵妃轻微地抿了抿唇,好似走到近前只为看她一眼,便别看脸去,重新坐回皇帝身边。她轻声道:“臣妾已哄陈妃妹妹睡下了,她受了惊吓,身子又不稳,得好生将养一段时间。” 皇帝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你出马,方才我进去看她,她一直在哭。” 悯贵妃宽慰地伸手握住他的,他们少年夫妻,相伴许多年,此时仿佛心意相通。 悯贵妃幽幽地说:“陈妃妹妹遇喜,臣妾也是今天才知道,这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本来是大大的喜事,殊不知会接着发生这种事……还好孩子保住了,母亲也平安。若非如此——” 话音落下,陡然凌厉起来:“元妃,你要拿什么来还?” “都是这个贱人!”皇帝也跟着一声怒喝,把手边的茶碗扫到地上摔个粉碎。他方才就已发作过一通,对着绣珠那冷淡样子,却好比拳头打在棉花上,现在悯贵妃来了,正好又给了他发泄怨愤的机会。 绣珠发着呆,果然被响声吓了一跳,单薄的肩背微微绷紧,教皇帝看着总算有点得意了起来。 “皇上,事情的原委我已听陈妃身边的小桃说了,”悯贵妃道,听她的声音,强压着极大的怒气,“臣妾为人/妻,为臣妇数十载,妃子私下偷喝避子汤的事情,实在闻所未闻,简直荒唐!陈妃妹妹心地纯善,毫无戒心,白白受了这无妄之灾,险些就一尸两命,臣妾心痛至极!想臣妾受皇上皇后娘娘之托管理后宫,结果却发生这种事,臣妾岂能不气!臣妾知皇上素来宠爱元妃,今日还请皇上允准,让臣妾好好审问她,还陈妃妹妹一个公道!” “就照你说的做,”皇帝目光阴沉,“朕也想知道,这个贱人皮下,究竟包藏了一颗怎样的祸心!” “还请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元妃语气平缓了些,得了首肯,她底气更足了,“臣妾虽然气愤元妃的所为,但那碗药确实是陈妃妹妹自愿喝下去的,为免宫人多嘴,我便要当着众人之面问她一问,否则保不成谁在背后说本宫徇私冤了她!” 说完,她的目光警告似的在宫中侍奉的奴才脸上一一看过去,表情十足冷酷,全不是往常示人的慈悲模样,被看到的宫人都像被针扎了一下,瑟缩地低下头去。 “元妃,”她冷冷道,“本宫倒不知如今宫中还不如从前在王府的规矩,罪妇受审,竟不跪下?” 从方才到现在,绣珠一直笔直地站着,慈云趁乱溜了出去,身边只剩柳穗还敢近身伺候,牢牢地搀着她。她一直平静的态度也让皇帝大为光火,但皇帝顾念自己的面子和她的家世,也不好直接处置她,好在悯贵妃能为他出这个头。悯贵妃娘家的门楣不比元妃差,再者,她是后宫之主,处理起家务事合情合理。至此,他对悯贵妃的处理都十分满意,当先给元妃一个下马威,叫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皇帝隔岸观火,目光不加掩饰地看向绣珠,期待看到她那冰冷的面具崩溃的一刻,觉得通体舒泰。 绣珠抬起眼睛,身子没动,只轻飘飘地向上面两个人看去,她站在低处,心境上却似乎正好相反,衬得那两个要抓她把柄的人如跳梁小丑一般。 她的姿态一如既往地清冷好看,在别人眼中,却比任何激怒都要令人失去理智。 皇帝一下怒火中烧:“贵妃叫你跪下,没听见吗?平日里朕且宠得你不知尊卑体统,如今堂堂贵妃也指使不动你,你好大的面子!朕这个皇帝你又如何?朕现在命你跪下!” 柳穗在绣珠旁边被皇帝的威压波及都出了一身的冷汗,何况是绣珠本尊,可她只是脸色苍白了一点,人不动,亦不讲话。 第34章 皇帝更觉得脸上像被人掴了一掌,这个女人,从来对他不假辞色,如果不是今日避子汤一事败露,他还不知她是有多不屑他的恩宠!这事传出去,不知还要有多少人在背地里取笑他,他恨得牙痒,方觉得刚才那一掌打轻了。 “锦氏耳朵不中听,你们一众耳朵也是聋了吗?今日她若是不跪,你们的命也不要要了!就是把她膝盖打碎了再也站不起来,也要让她给我好好跪一跪天家体面!” 这一下,皇帝气到连称呼都改了,旁边一应的宫女太监听到,也是人人变色。皇帝在气头上,元妃即便无辜,他们又何尝不无辜,却也被做了筏子,一个个偷偷交换着颜色,犹疑着是否要上前冒犯元妃娘娘。 一个人影横冲出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将壮着胆子想要上前的一个小太监狠狠一推,自己也跌倒在地,抬起脸来,原来是柳穗。她脸上泪痕污了好几道,对着皇帝、悯贵妃猛磕了几个头:“皇上、贵妃娘娘,元妃娘娘还未定罪,怎可教下人折辱于她?须知元妃娘娘不跪,并不是不敬皇上贵妃的缘故,而是元妃娘娘冤屈难诉,不愿认罪的自白。” 她强自镇定,努力压着声音里的一丝颤抖:“事情尚未查清,尚不清楚此事是不是元妃娘娘做的,贵妃娘娘方才也说了,那药汤是陈妃娘娘自己要求来喝的,药方也是她自己命人配的,谁知陈妃娘娘的手下人是不是在配药途中出了差错?我们娘娘偷服避子汤,除此之外亦无其他人证物证,元妃娘娘先天体弱,常年服药,宫中人人知道,何尝不是给了人陷害的机会?奴婢斗胆请皇上和贵妃娘娘在查明疑点前,也给元妃娘娘一个自辩的机会,万不要因一时急怒误冤了好人啊!皇上,皇上,您素来疼爱娘娘,怎会不知娘娘的品行呢?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不要因为今日之事教您和娘娘的情意上多了不可弥补的裂痕呀!” 一番话说完她也脱了力,跪伏在地上,脑袋紧紧贴在地面,尽全力展示自己的恭谨。却只换来悯贵妃凉凉的一嘲:“元妃,你身边的人倒是会说话的很,不像你一贯安安静静的,简直不像你手底下养出来的人。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本宫当着众人,也该给你一个辩护的机会,照她的话讲,否则倒成了本宫的不是了,对不对?你便说吧,你对今日之事有什么好说的?” 满场人都看着绣珠,绣珠闷闷地,半响道:“臣妾只以为此事该交予皇后娘娘定夺。皇后娘娘不来,臣妾也没什么好说的。” 皇帝和悯贵妃听到这话自然是不喜,柳穗更是心凉,她全力护着的主子临到这头也不争不抢,这时搬出皇后娘娘来,不是更加激怒了眼前这两个主儿,她的命还有什么好指望的? 悯贵妃知道元妃素来与皇后要好,却不知是怎么一个要好法,只以为绣珠一面巴结上去,那位领不领情还另说。况且她今天的行事堂堂正正,便是皇后来了也不惧。元妃这样说,她只当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到这时候,你还指着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日理万机,早已把宫中大事全权委托于本宫,这种小事如何入得了她的眼睛?你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悯贵妃冷笑,“或者你还记得婉昭仪和舒婕妤的事情?皇后娘娘下手可比本宫重多了,尤其是对你这种秽乱宫闱的人,你说不定还要谢谢本宫,救下你一命。” 绣珠之前都只是面色苍白,听了这话却是猛然灰暗了下来。她刚才的确有盼着翟寰来的念头,这下却不想她来了,那个“秽”字太刺她的心,她也是这么看自己的。 “那,那我没什么话要说了,全凭贵妃娘娘处置,”绣珠低下头去,终是弯身跪了下去,膝盖触到凉凉的地面,凉的她发起战来,“只请娘娘宽大处理我的下人,她除了忠心护主,没有别的错处。” ****** 翟寰姗姗来迟,终是赶到了。小太监来报时,皇帝与悯贵妃俱是一惊,来不及反应,便见穿戴整齐的翟寰进了内殿的门,朝他们缓缓走来。路过跪在地上的元妃,并未多坐停留,元妃一双眼睛直直定住了,落在远处的一方砖石上。 悯贵妃忙站起来见礼,皇帝表情阴晴不定,屁股有点坐不住了,翟寰越走越近,皇帝感觉一股如有实质的威压也朝他汹涌而来,就在他快忍不住起身让出主位时,忽见翟寰一笑,微屈膝冲他行了一个礼:“见过皇上。” 皇帝一愣。 他从未见过翟寰这般,平日里对他温和的样子都少见,更别说在明面上礼数周全了。赶忙道:“皇后快请起。” 悯贵妃也赶忙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诚惶诚恐道:“皇后娘娘这边坐。” 翟寰没拂二人的面子,坐了。 “这是做什么呢?”翟寰装作不知,指了指下面跪着的绣珠,又故意左右看了看,笑问:“来了苏慕院,怎么没见陈妃?” 悯贵妃便把事情的原委向翟寰说了一遍,话里自然是偏袒陈妃。“臣妾才好奇,娘娘无事怎会来苏慕院?” “这不是,听了些风言风语。”翟寰似笑非笑,“本宫今天不慎在元妃那儿睡着了,醒来不见人,自然是找人问了问。” 悯贵妃收了声,心里想,那皇后便不是一无所知,方才为何又要问她?莫非是在试探些什么?回味一下她方才说的……等等,她为何会在元妃那里睡了? 没等她醒过味来,翟寰偏过头去,唤了一声:“皇上?” 皇帝一个激灵:“何事?” 翟寰难得说话这样温柔:“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本宫有必要为元妃说一句。那药是本宫赐给元妃的,不干她的事,皇上若要问罪,便问本宫的吧。” 皇帝愕然地看着她的嘴张张合合,却不明白那话里的意思。阶下的元妃也如梦初醒,吃惊地朝翟寰看去。悯贵妃绞着帕子,面上勉力维持着笑容。 “李宝,去扶元妃娘娘起来。那边那个跪着的,也起来吧,跪在那里有你家娘娘好看吗。”翟寰不紧不慢地吩咐道。李宝动作甚是麻利,立刻就照她说的做了,搀着绣珠起来,又扶她坐回位置上。 “朕不明白,你一向不管后宫事,为何要赐元妃避子汤?” 翟寰满眼讥诮,凉凉道:“皇上问我?何不自己想想?” 她一个问话踢回去,不禁给了皇帝许多的遐想空间。皇帝的心思七转八转,壮着胆子朝暧昧的方向想偏了偏。他不由得好好打量今日的皇后,总算有了点皇后的样子,虽然她的样貌品性一贯不合自己的胃口,平日里也太强太硬,或许是另一种风情,或许……她是在乎自己的? 翟寰心中冷笑,低下头去玩着自己手腕上的金环。 “悯贵妃,之前是你说要惩治幕后主使之人?现如今知道了那个人是本宫,你想要如何处置?” 悯贵妃跪了下去,语气急切:“臣妾不敢。娘娘自然是有自己的决断。就是,就是元妃这个闷葫芦,也不待早说出来……臣妾也是看到陈妃受苦的样子心中不忍,一时情急才会,才会一时不察,这般大意,这般咄咄逼人,教元妃受了委屈——” 她还跪着,当下就转了个方向,也是心境豁达,朝着元妃道:“元妃妹妹,是姐姐对你不住,冤枉了你,你,你身上可好?姐姐给你赔个不是……” “起来吧。”翟寰悠悠发话,悯贵妃眼里已蓄了泪水,搀着宫女站起来,帕子揩着眼睛遮着脸,她自是觉得丢人。 “今天这一场乌龙,好在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也别因此伤了后宫的和气。元妃,悯贵妃若是得罪了你,你也不要记恨她。” 元妃轻轻道:“是。” “唯一可怜的就是陈妃——嗳,不必叫她起来了,身子虚,就要好好将养着。”翟寰举手打断下人的动作,继续道,“她此次险些出事,一部分也是本宫的责任,本宫也不懂那些妇人之事,悯贵妃,你便代本宫好好差人照料她,切勿落下了病根儿才是。若有什么缺的,尽管来找我宫里的紫苏。等她身体养好了,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也为我们这个宫里增增喜气。” 悯贵妃连连应着:“臣妾明白。” “不过,身子养好是一回事,等她好一点,悯贵妃你那里,也要提点着她。那药是本宫赐给元妃的,元妃不说,是因为怕本宫落下个善妒的名声,她为何要抢来喝?喝之前也不明不白的,也不去搞搞清楚。这不才有今天的事吗,你说是吧?” 悯贵妃又快哭出来了,道:“是,臣妾做姐姐的,合该早与她这样讲……” “是了,宫中的其他妃嫔也是一样,若有想要这药的,本宫令太医为每人都开一副,不伤身体的。反正圣皇的意思是,在本宫之前,宫中的妃嫔最好不要有孩子。”翟寰和颜悦色,“但就别再出这种惦记别人碗里东西的事了,白白引人笑话,反为自己招来了厄运。” 翟寰一番敲打,悯贵妃只觉得两腿像是泡在水里的纸糊的,软的站不住,也不知里面的陈妃听了这些话会如何想,她现在哪里管的上那些?只想速离了苏慕院,越快越好。 第35章 “皇上。”翟寰道,皇帝答应一声,两只眼睛黏在她身上,只要翟寰对她温柔一些,他便觉得眼前的女人动人了十倍,方才那收放自如软钉子一般的训诫,只要不是针对他,他便觉得分外迷人。 “皇上,”翟寰又道,淡然的目光又冷了一些,皇帝觉得那清冷之色比起元妃亦不减,“本宫善妒,皇上今天可第一次知道了?没吓着您吧?” 皇帝只觉得自己成了年少青葱的毛头小子一样,脸竟然慢慢地红了:“朕从前的确不知,你对朕……” 翟寰没让他把话说下去,“现在知道了就好,本宫也就没有顾虑了,本宫想,皇上暂时也不用临幸旁人了,下回敬事房再来求翻牌子,直接送到本宫那里去。” 皇帝一愣,他身边的总领太监却已跪地接旨了:“奴才明白。” 他尚回不过味来,又见翟寰似乎有些苦恼地拿食指点了点下巴:“差不多就是这些了,还有一事——待陈妃生了,皇上要不要考虑为她晋个位分?宫里高位嫔妃的确寥落了一些,像她这种有功劳的,又是宫中的老人……” 悯贵妃在旁听着,快把帕子揉碎了。 xxxxxx 翟寰一来,这掰扯了一下午的事便一锤定音,旁人再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翟寰也不避嫌,辞了皇帝悯贵妃二人,先带受惊的绣珠回芙蕖宫。 傍晚已过,将将入夜,月亮也升起来了。 回芙蕖宫的路上,柳穗搀着绣珠,一瘸一拐。翟寰看到皱眉:“这丫头脚怎么伤了?” 她突然想到一人,今天也是脚伤了,突然身上热了起来。 想把外袍脱掉,即刻赴约,神态和语气就不由得变得急切了些。 “不妨事,方才撞到了人,不留心崴了一下……” “李宝,你来背她先回去。”翟寰草草吩咐。 李宝得令,接了柳穗到身上,柳穗既羞且感激。 柳穗走后,就只剩绣珠与翟寰两人并排走着,绣珠走的很慢,翟寰有些无奈地放慢了脚步。 “贵妃和陈妃那里,今日之后应当会消停些,不会找你的麻烦了。”翟寰道,“如再有今天这样的事,你去之前,先差人给菡萏带个信。” “是,多谢殿下。”绣珠应了,“今日多谢殿下帮我,您其实不必把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和他们周旋,那药,那药确是我自己要喝的,虽然我知道是悯贵妃和陈妃二人设局,但也要有把柄才是,那把柄是真真切切的,今天即使被治罪,我也认了。” “真是你要喝那药?”翟寰早有猜测,还是吃了一惊。 绣珠低下头去,难以启齿:“是……” 翟寰比她高大许多,她在她面前稍低下头去,便完完全全藏在了她的阴影里,今天第一次让她觉得安全了。 她听见她说:“这样,以后不要再喝了。” 语气有些严厉,接着说:“赶明儿我让太医来给你看看,听说那药药性大伤身,你个女儿家,别落下病根儿了。” 绣珠眼中的泪一下流了出来。 第23章 不来 翟寰见绣珠又哭了,心下无奈,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她也有些话不得不说:“我知你一贯目下无尘,不争不抢的,可有时也要因时度势。今天就为一个跪不跪的事情,差点就吃了苦头。” 翟寰认真看着绣珠道:“不是说你就该跪他们,你有自己的坚持,那很好。你也该有底气才是。你父亲锦尚书是二品大臣,朝中肱股,你的胞兄在军中效力,也是人中英杰,后宫里的其他女人,论家世没有谁比得上你的,就是悯贵妃也不及。他们哪里敢真拿你怎么样?你又何苦一边不讨好,又一边软弱不争,任人欺辱?今天若不是你手下那个宫女拖延了些时间,你自问能赶在我到之前全身而退吗?” 翟寰说的在理,绣珠也知道,然而不知为何,她在这个时候,分外不想被她教训。执意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那一刻她突然发现,她那幽深曲折的心境,翟寰是不懂得的。 翟寰天生就是天之娇女,出生高贵,又是在风气开放的大厉,顺遂地如大树一般长大了,她说的那套行事逻辑,自是与她适宜,却不能放在自己身上,自己是养在高门里的闺秀,生如一株藤萝,翟寰说的那些她的依仗,她只觉得陌生。她和胞兄都是庶出,自小谨小慎微地长大,她左不过嫁人的命运,托生在门楣极高的家里,不曾让她腰杆挺直,只叫她的头垂得更低了。被父亲送进宫里,对她而言不是最坏的出路。 所以她又哪里能明白自己那时,任人欺她、辱她,拿势压她,她的全部力量只够撑着一对膝盖,那样守着本心的软弱呢? 翟寰听了叹息:“你别想错了我的意思。” 绣珠钻了牛角尖,比平时要任性一些,低下头去不答。 翟寰不好再说什么,由她去了。走到了芙蕖池附近,贺兰嬷嬷带了慈云及一众人已在那边等着,见了绣珠都围上去。 绣珠被披上衣服拥在一堆人中间,眼见翟寰步履匆匆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心里有些后悔,却也不好挽留,一直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了,哀怨地咬着下唇。 xxxxxx 我记得那一晚,清清楚楚,六月初三。我早早赶到了春鸾殿,怎么等也不见那个人来。 我这次很是尽职尽责,牢记自己是为什么才来的这宫里,想到我一旦见了那个人的面,便无心思务正业,提前把春鸾殿的断壁残垣打扫地干干净净,不说地上一粒灰尘也没有,至少找不到一片掉落的叶子了。 我扫完地坐在井边休息,人还没来。我心想不忙,那老嬷嬷还没入睡呢,支着下巴又等了一会,屁股也坐酸了,又站起来把周围的野草拔了一通,模糊中仿佛听到一个人的嗤笑,或许是嬷嬷睡梦中的呼噜声。 地也扫了,草也拔了,上半夜已过了一半。那人还是没来,我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又过了两个时辰,我心知他不会再来了。但心里还有一点微小的希望,万一呢? 我刚来的时候,踌躇满志,精神百倍,一番劳作后加上心里的失望,到后半夜,没有一开始那样亢奋了,却并不困乏。我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希冀,想着他只是有事耽搁了,这次手脚并用,竟然险险成功爬上了倚老卖老,学着他之前的样子,躺在枝杈上仰望着深蓝色的天空,我正面对着春鸾殿的宫门,想到若是他来了,我一准立马就能发现。 我不知晓他的心意,此番正是为了弄清楚,所以来的。但是是否来这里本身这件事,是不是就表明了他的态度?那天之前,我反复回忆着他往日对我的种种温柔之举,在心里对自己打气,他或许也对我有意呢?反正他究竟是什么怎么想的,过了那一晚,肯定就知道了。谁知他不来。 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所以当我看见小桃从春鸾殿宫门溜进来时,自觉左心房里跳动的只余一堆灰烬。 这是自我们从春鸾殿分别后,我第一次见到雁笙。我回忆以往,感觉恍如隔世,但实际才过去几个月,她还是如从前一般,是以她一进来,我就认出她了。 我自然不知她为何深夜来这,春鸾殿难道是她什么留恋的地方吗?我心里对她还是有怨的,想她只可能是因这里偏僻要干些不好见人的勾当,难不成也约了人在这里吗?我自嘲地笑了笑,藏身在树上,她看不见我,我倒想看看她要做些什么。 我透过稀疏的枝叶看向她,没有故意掩饰身形,但她应未料想树上会有人,所以没留意头顶。 她的确如在春鸾殿时一般,连那时凝在她眉间不得志的忧愁,也没有褪去。我有些疑惑,听柳穗的只言片语,只当她现在在苏慕院如鱼得水,原来不是这样吗? 我见她脸上还有泪痕,夜深人静的,哭过后止不住的抽噎声也清晰可闻。我见她朝我这头奔来了,不由得有些慌张,却见她虽是朝我这个方向,目的却是院子里的那一口水井—— 我要吓死了,情急中忘了自己还在树上,就要去拦:“雁笙,别——” 我本来在树上待的就不够稳当,半边身子探出去,自然就滑跌下去。我重重地摔在地面上,本就受伤的右脚也痛,背上也痛,眼前也昏了,看不清人。这一下的响动自然是让她注意到了,她人已坐在了井缘,两条腿都探到了井里,猛地抬起脸,被吓住了,颤声道:“……谁在那里?” “是我,英度……”我吸着气,把自己撑着坐了起来,“你不要冲动,有什么事情,从长计议,不要轻生。” 我有一刻怀疑她已经把我忘记了,她重复着我的名字:“英度——”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我一下很伤心,但是害怕她做出傻事,还是应了一声:“是我。” 谁知她警惕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干巴巴地说:“我告诉你,你先从井里出来。” 她突然笑了:“你不用告诉我,脚趾头一想也明白了,这么晚到这里,你也来寻死?” 第36章 她说的那么云淡风轻,好似我们是逛御花园途中碰到的。 “你别着急,这次我要抢在前头。”她的笑容消失得很快,目光下移,像被水里什么东西勾住了,望着脚下的深渊。 “我没有要寻死的念头,”我有些无奈,“我是犯错了被罚来这里做杂役的,不管是你还是别人,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在我面前跳井。” 我憋着一口气,下意识将右脚往身后收了收,怕她看出异样来:“或者你想跳就跳吧,你也知我水性好,大不了再救你上来。” 她一下激动起来:“你管我做什么!我叫小桃,不叫雁笙!与你何干?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莫管闲事,趁早滚远些!” 我不发一言,只当没听见她的话,忍着身上的疼,一步两步也朝井边走去,直走到她身边,抓住了她颤抖的胳膊。 她身上颤抖地厉害,也虚软地不成样子,夏天的衣服薄,我感觉到她身上的冷汗也是一股一股的。我使了点力气要把她从井边抱出来,还没使出十分的力气,她猛然扑到我身上,双手绝望地攀着我,哭叫着:“英度,救救我!我不想死的,英度!呜呜呜……” 我整个人被她向下拽着,比起方才费力得不是一点半点,更让我感觉到她身上突然爆发的那种求生欲的真实感,我的脚上受了两个人的力,痛的钻心,还是咬着牙一点点将她拖出来,她立刻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略缓了缓,蹲下身子,给她擦眼泪,过了不知有多久,我听她初时呜咽着说不清楚,后来总算找回了些口齿,断断续续地倾诉着。 我才知,原来她从春鸾殿出去之后,过得并不如意。 上回来春鸾殿宫里宣旨的两个太监里其中一个,知道自己帮了她,以此为由,常常趁机骚扰她,骚扰不成,便暗地里给她使绊子,她初到毓秀宫时,做的都是低贱的活,不仅连贵人的面都见不到,还要受宫女太监的白眼。 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能够侍候陈妃娘娘,为陈妃不知出了多少心力,陈妃却也不敢把她当自己人信任,这回她为陈妃出了个险之又险的主意,谁知酿成了大祸。若是追究起来,她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弃子。她却说,死了都是轻的,她更怕被遣回原处,过那种受人欺负的暗无天日的日子。 我从前不知道——即便是后来她费尽心思离了我们,离了春鸾殿,也还不足以教我知道,她原来将前途看得比命更重。我下意识就想开解她,比如,或许还能考虑下出宫呢?自己把这话咽了进去,小桃和我这种人究竟是不同的,可能她听了,只会笑我这个曾经的朋友愚蠢的天真。 她神志慢慢地恢复了许多,说到那个险之又险的主意,便把话头别了开去。我知轻重,自然也没有细究。 “你那么聪明,”我慢吞吞地说,“肯定能想出来办法,只是时间长短问题,还有别钻牛角尖。我知道能帮别人的人,也能帮自己。” 她看着我,我觉得我还不如直问她想不想出宫呢,她眼中明显在说那两个字“愚蠢”“天真”。 我想她刚才一时糊涂,现在想通了,再不会寻短见。我现在要是掏心掏肺对她,自己也嫌我的真心轻贱,便站了起来,右脚已经疼的麻木了。 “天都快亮了,你该回去了。” 说着就要走,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裙摆。 “其实,我有一条路可以走。”她低下头说,“没什么好瞒你的,陈妃娘娘怀孕了。怀孕的嫔妃最不忌把身边人送去固宠,是不是,英度?我想你应该清楚的?” 我此时的脸色一定是惨白一片。 “不是我自夸,我是陈妃身边最漂亮的。你说,她会不会叫我去?或者,我自个儿送上去?” 她抬起头来,神情与平时别无二致,已完全看不出刚刚那个要寻死的样子。换我发起抖来。 “办法总是有的,你倒说的没错,我也从不缺办法,”她低声道,“但是比起做主子,我命贱,更愿意做边上辅佐的那个。” 她的目光扫过我身上,虽是我站得高些,我却毫无优越之感,身子向后退,就想逃得远些。她抓着我裙摆的力气不大,一下就松开了,但我向后趔趄两步,身上仍像被野兽盯住似的,双脚发软,一时也不能跑开。 她笑了,旧日的雁笙,如今的小桃,声音轻柔,宛如情人耳语:“英度,你可还记得做这春鸾殿主人时的日子?那时先帝说喜欢你低头的样子,我却觉得你这样俯视别人的时候最好看……” “不要说了!”我爆发出来的声音好尖,自己听着都害怕,咬着牙压着声音,“不要让我后悔救你。” 她轻笑,如同旧日的鬼魅:“晚了,你若真长了记性,一开始就该放任我去死。” 我怕她再多说几句,只想逃走,脚上有了点力气,立刻向春鸾殿外跑去,把小桃抛到脑后。四分之三的春鸾殿在我身后默默矗立着,我以为那是带给我那么多美好回忆的地方……我却忘记了,它早已是断壁残垣。 第24章 脚伤 英度走了,小桃留在旧宫之中,又待了一会。夜里寂静,初夏已响起了微弱的蝉鸣。 小桃对这宫里丝毫没有眷恋,看着这空无一人的庭院,虽然她在这里度过了大半少女时光,也难有触景生情之感。她抱着寻死的念头来这,也不是为了其他,单是想到这里地处偏远罢了。 冷漠地看了看四周,院子里那棵大榕树还是和从前一样,像个苟延残喘的老人那样驼着背……她的目光忽的被那上面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她走近些,看清那上边稍低的枝桠上紧挨着系着好几个红荷包。 “……” 又是那人的把戏了,她嗤之以鼻。 多少年前,她们还是垂髫小童时,这树已经有现在这样苍老了,英度也曾拉她在这树下许愿,她费尽口舌游说这树的灵验,据说她刚入宫时遇到危难,就是这树里的仙人帮助了她……她全然不信,嗤笑一声,转身跑走了。 多少年了,她竟一点未变,依然信这些东西。想起当年她刚成先帝的妃子时,受柳贵人的排挤,也常在这树下发呆,一待便是一下午。小桃那时站在柳贵人那方,不爱搭理她,但英度念着小时的情谊,看见她,总要招手叫她过来,她是宫女,虽然心底对她不屑,表面上也不能违逆,每次到了她身边,她总要给这给那,都是眼皮子浅的宫女才会觉得好的零碎小物,明明都已经飞上枝头做妃子了,却像乡间邻居的做派似的,小桃看她不起。 她信后宫之事,非争不得,但春鸾殿运势从来不好,除了很久之前出过几个祸国妖妃,当时的柳贵人与包答应,都不是她心目中的明主,两相比较之下,她还是选了柳贵人。谁知柳贵人是个早折的命,包答应却晋为常在,还成了一宫之主。 即使英度成了一宫之主,她为她效命,她也没觉得她像个能出头的。瞧她那个天真,愚蠢的样子。 ——但这是不是就特别招人的喜欢? 她知道先帝特别喜欢她,可能除她之外,没人知道这件事。 那是她头一次对自己的信条产生了怀疑,后宫真的非争不可吗?或者像英度这样的人,一路过的顺风顺水,只凭一个招人喜欢?好没道理的事! 她想证明这不是事实。可她这回拼尽全力离了春鸾殿,到了陈妃身边,到头来也是惨淡收场。陈妃是她见过最符合她心意的人了,会争、敢争,不择手段。为何还是这样? 好罢,她这次便要走另一条路来试试……谁叫她心善,又送上门来。她倒要看看,她究竟能有多招人喜欢?如今的皇帝,比之之前的先帝又如何呢?试试也无妨,反正最坏的结果,经过此夜,她也有心理准备了。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慢慢形成……她的手指伸出,轻率地拨了拨头顶的荷包。 “谁在那里?”忽听到一个声音就在近旁,小桃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回身行了一个礼。 “奴婢苏慕院小桃,见过……”她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小心抬眼望去—— 她面前是一个一身蓝衣的俊公子,戴着宝蓝色的抹额,抹额中间嵌着的蓝宝一眼即可知其名贵。穿着不是宫里的衣服,还戴着这样的饰品,小桃不知其确切的身份,愈发毕恭毕敬起来。 公子眉间有些疲惫,也不知他深夜来访为何。小桃心中一跳,又偷瞟一眼,莫名觉得他的长相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开口道,似乎在找什么人,四下看了看,“就你一个人吗?” “我,我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小桃觉得这人气势非常,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文气,一双眼睛光华内敛,但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厉害,一时回话也有些紧张,也不敢逗留打探,朝他一福身,“公子恕罪,奴婢这就回去了。” “四处乱走,这却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下次记得管好自己的脚。”陌生公子出声警告,一听就是久居上位的语气,小桃诺诺应了。 第37章 那公子似乎还想问什么,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除了口头警告,也无意刁难她,放她走了。 小桃边往门外走便向后偷看,见那人也走到大榕树下,伸手碰了碰那些挂着的荷包,目光温柔,像是抚摸着情人的脸颊,和刚才的冷硬分外不同。接着一个利落的起身,跳上了那棵榕树,身影在枝叶中隐匿不见。 小桃已走出春鸾殿的地界,身在宫门前的阶子上,看到这里不由得一怔,还想细看,面前的摇摇欲坠的宫门被人弹了一块石子,举重若轻地闭上了一半,她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 芙蕖宫西边的一处庑房,连着飘了好几天的药味,那药味又腥又苦,连着几天都叫路过的人捂着鼻子赶路,后几天药味总算散了,换成了一股薄荷脑、金银花、燕子草的膏药味。 英度和柳穗的房间拢共只有一间堂屋,怕吵着英度休息,柳穗便拉着客人到门外说话。 “早听说盈月有个妹妹,原来就是你?” 来人正是星子,专为探望英度来的。柳穗从前与盈月有些交情,亲亲热热地拉着她。 “我们还从未见过,也是巧了,你竟认得英度?” 星子抬手挡着照在脸上的阳光,浓眉大眼在阴影中显得更加深邃,笑着回答:“是呀,之前在毓秀宫时,受了英度不少照顾。听说她脚伤了,我得空便来看看她。” 柳穗问:“原来如此,你现在在何处当差呢?盈月是你亲姐,想必定会为你寻个好差事吧。” “倚碧轩。”星子这样回道。 柳穗脸上流露出一丝羡慕,没继续往下说了,提起了英度:“英度她呀,自前天晚上回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本来只是崴了脚,谁知一下那样严重。请太医来看,好像是骨头都伤了些许,得好好养着。” 她叹道:“那样也就罢了,偏太医开的药苦,她对那味道敏感,肠胃不好,每每吃了就要吐,也不知最终的药效能有几分呢。” 星子听了,低头一笑:“她倒娇气。” 柳穗从她的笑里品出一丝宠溺,旋即失笑自己竟有那样的错觉。星子接着问:“她那晚去哪里了,做什么呢?怎会把脚伤的这样厉害?” “说来话长,皇后娘娘罚她清扫西边的宫殿,要连着一个月呢。那一晚就是去那边了,但当时发生了什么,我自是不知,想是不留心摔了一跤,人都恍惚了。”柳穗道,“不过前几天,皇后娘娘说那边丢了东西,不准闲杂人等再去那边,她又脚伤严重,短期应当不用去了。” 星子了然地点点头。 柳穗忽而想到了什么,脸上有些落寞地说道:“说来英度也是命好,不仅免了劳役,她这一伤,不能去元妃娘娘身边侍书,元妃娘娘还特地遣了人来看她,还送了好多东西……” 她们正说着话突然顿住,旁边的窗纱上映出一个淡淡的人影坐了起来。 “她醒了,”柳穗喜道,“我不多嘴了,你来一次不容易,快去看看你英度姐姐吧。” 柳穗往星子背上一拍,星子有礼地笑着应了,转身向房门走去,脑袋撞到门顶上挂着的风铃,引起一阵叮叮铃铃的响声。 屋子里药气更重,星子嫌弃地掏出帕子捂着口鼻。 英度被响声惊动,朝门的方向看去,她素白着一张巴掌大的脸,渐渐眉毛拧了起来。 “你是哪位?” 星子知她估摸着是认不出自己来了,把罩面的帕子向下一拉,没好气地说:“我呀!” 英度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你是谁呀?” 教谁也认不出眼前这少女与之前那个叫“星子”的女童有何关联,短短几个月,她像一株雨季的植物那样长大了,看身条已是个高挑的成年女性,五官也变得成熟了许多,那个俊俏的鼻子,和她的姐姐盈月如出一辙,但气质又与盈月很不相似,比盈月要粗燥一些,又多了几分混不吝,不敢期待她是个文静的性子。 英度从前见过盈月的,但一时没想起来。还怔了一会,直到星子端起桌旁放凉的药一脸坏笑,她才猛然惊觉。 “你是星子!” 星子狐疑:“你是不是故意耍弄我呢?真有那么大变化吗?” 英度笑笑,转了个话头。“你今天怎么想起来看我?当差得空吗?大莱最近怎么样?” “自然是得了空来看你这个伤员!好哇,见我第一眼认不出来,张口就问大莱!” “你有你姐姐照顾,我放心,大莱有你照顾,我不放心,因此当然是问大莱。你有什么好问的?”英度心情不错,和星子斗嘴的时候,口舌格外聪明。 离开芙蕖宫时,想到自己没法照顾,英度便把大莱托付给了星子。星子一进倚碧轩便是内宫宫女,住的地方宽敞,不仅一人一间,还四个人分一个小院,带着大莱更方便些,英度万般不舍,还是考虑到这一点妥协了。 “大莱很好,”星子知她的确关心,还是答了一句,其余她没回嘴,慢悠悠地用汤匙搅着碗里的药汤,她自有其他办法把那些嘴上便宜占回来。 “药先搁那吧,我一会等凉了再喝。”英度看着她的动作有些不安,语气轻松地换了个话题,笑却有些僵硬:“你如今这样高了,我看着还有点不习惯,赶明儿咱俩比比,看是不是有我高了;上回盈月说你十七了,我还不信,你们家人都是这样吗?长的这样晚……” 星子稳稳端着药碗,坐到英度的卧榻旁,轻笑:“你可别想糊弄我,把这药喝了。” 说着把药往前一送,递到英度手里:“这药早凉透了,我替你试过了,不信你摸摸,英度姐姐?” 话是这样说,她的手却仍捧着药碗,只把英度的手指往自己手上贴,英度觉得少年人的手热乎乎的。英度乖乖接了药碗,星子才把手抽出来。 英度在星子面前还有自诩长辈的自尊,也不想做出扭捏的样子,但那药汤确实难喝,盯着看了一会,苦着脸说:“那劳你把桌上那个痰盂拿过来,我不是不想喝,但总忍不住要吐。” 星子乖乖地照吩咐把东西拿来:“还要不要什么蜜饯果脯之类的拿上两颗压一压?” 英度瞧着那碗药皱眉:“没用。” 话毕一仰头把苦药倒进嘴里。 脸皱成一团,腥气和苦气进了肚子,引得一股酸气涌上来,英度一阵反胃,脸更是煞白,转到一旁的痰盂,张嘴就要吐。星子在旁眼疾手快,伸出手指一点英度锁骨下方一寸的地方,先是一叩,接着使了些力道地揉压了起来。 英度本来胃里一阵抽搐,难受地腰都弓了起来,想是逃不过又要吐了,被星子这么一按摩,奇迹般的,胃里的翻江倒海慢慢平息了下去,鼻子也通了,几个呼吸之间,那难闻的药味也撤离了她的口鼻。 结果只吐了几口酸水,汤药顺利落了肚,没有再返上来。 “不知道你还会这一招,对治我吐药有奇效。”英度不失惊讶,低头去找刚刚的穴位,星子有点笨拙地抽开手,目光慢慢落到自己指尖,莫名觉得那里有种肿胀一样的痒意。 英度问:“下回我自己按这里是不是也有效果?感觉平时肠胃不适的时候也能用上。” 星子回过神,长臂一伸,将空碗放回桌上,平平地说:“你大可以试试。” 英度啧啧称奇,笑弯了眼睛:“我本来也有点担心,怕药都喝不下去,脚伤可要怎么才能好。幸亏有你这个小诀窍,你从哪里学来的?” “书上。”星子想也不想地回答。 英度一愣,然后笑了:“你现在已经能自己看书啦?本夫子实在惊喜意外,那本三字经已读完了?现在在看什么书呢?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一二?” 英度的话教星子松了一口气。英度自以为自己的问话没什么刁钻的,不知为何星子想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回:“三字经我已看完了,识字之后,如今可以看些简单的书。” 英度丝毫未察觉,有些感慨地说:“我早知道你聪明了。” 星子猛然受了夸奖,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至于推荐的书,我倒有一本,闲时读着有趣,你病中说不定也可读着解闷……” xxxxxx 我听了不敢置信,又问了一遍:“你说那书叫什么名字?” 她一字一句看着我说:“是叫环钗春游记。” 我攥紧被面,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动声色:“好像听说过,我记得,好像是禁书?听有人说,还是淫、□□。” 我自然不敢信她说的是我的拙作,只以为还是一斛生写的又流行起来了。 谁知星子下一句坐实了我不切实际的幻想,道:“准确来讲,是叫环钗春游记续,好像和之前风行的那一个不是同一本呢。” 她忙道:“当然之前那一本我也没看过,这一本淫不淫的……我也不好说,估计还没看到吧。” 我震惊的不知说什么好,惊讶中是喜的成分还是吓的成分多一点,我一时也说不清楚。 第38章 她说完便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我也是后知后觉才觉得奇怪,我还当她是个孩子,在我这个长辈面前说这种风月本子,估计是会有些耳热吧。我却觉得她羞愧地过头了,我追问时抓上了她的手,她说完刚才那句话略微挣开,便急着要走,我还想问她呢,她人在宫里,是从哪里看到的那书? 我不安地想到那天,她看见了我正在写的环钗春游记,被我唬的用三字经换下了,那时我料定她不识字,已经十分惊险。现在她识字了,若是记起来…… “那书是从宫外传进来的,宫里的人想看,也得有些门路,我也是偶然得到翻了几下,觉得有趣。”星子好似知道我在想什么,解答了一部分我的疑惑,她不知为何突然急着要走,语气也不耐烦了些,我不好再留她,不能下床,就在榻上朝她挥了挥手道别。 她也摆了摆手,转头就走,“你若感兴趣,下回我把我的托柳穗姐姐带给你看看。” 她丢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姿态匆匆,再没与我对视过。 第25章 当差 我在床上歇了三日,感叹日子匆匆而过。虽然大门不出,但柳穗常常与我讲外面的事情,倒没有觉得过得比往常闭塞了。 元妃娘娘在苏慕院遭遇的一场风波,因柳穗是亲历者,事无巨细都与我咬了耳朵。我听了心揪着揪着,心疼天仙似的元妃娘娘。另外—— “皇后娘娘,好威武啊!”每次听到后半段皇后娘娘来解围,我总要感叹一番。 “那可不是,厉害着呢!三五句话说的悯贵妃哑口无言,不敢再作妖了。”柳穗神气地说,“我第一回离皇后娘娘那样近,皇后娘娘和我见过的所有娘娘都不太一样,我甚至觉得……若皇后娘娘是男儿身,当是十分俊俏呢!” 她想象着露出神往的表情,不可思议地,脸也红了,我大为惊奇。我不大喜欢“若是男儿”这种假设,却也不想泼柳穗冷水,抿嘴笑道:“确是女中豪杰。” 柳穗不察,接着说道:“现在阖宫都知道皇后护着元妃娘娘了,看之后悯贵妃和怜妃他们,谁还敢来招惹我们芙蕖宫!” 她模样逗趣,我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口中的怜妃,便是从前的陈妃了,闹了这一场,皇后娘娘赐封号“怜”,宫里的人听到都会心一笑。皇后娘娘曾说,待她生下皇子便晋为贵妃,怜悯怜悯,“怜”还在“悯”字前面,这叫悯贵妃如何不忌讳,渐渐就疏远了苏慕院。 我不合时宜地觉得怜妃可怜,从她从宫女做了嫔妃开始,就被人有意做成了后宫中的活靶子,同居高位,悯贵妃是发妻,元妃娘娘有家室,她却没什么可以依仗,若说君王的宠爱,那是最不靠谱的东西。虽是妃位,却一直偏居毓秀宫,之前与悯贵妃交好,还能帮着张罗迁宫的事宜,如今是再也不提了。甚至比她位分更低的婕妤贵人,都搬去了更宽敞的宫殿,后宫里这种事情最是摧心,我是过来人,怎能不明白? 但这些都不是作恶的理由,那天的事稍加一想,便知道她对元妃娘娘是有意对付,如果不是皇后娘娘出马,或许真会成功,到时就成了元妃娘娘无辜受害。后宫之事错综复杂,唯今我只有作为局外人的一叹。 提到怜妃,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又飘向了那晚……小桃。小桃为怜妃办事,曾提起过险之又险的一计,虽没细说,两边合起来一思索,大概,那天的事,就是小桃谋划的吧?她那天寻死,就是因为此计败露,导致怜妃反受其害,也说的通了。 那晚之后,我总觉得她又在动什么歪心思,甚至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她想做什么?我现在是越来越怕她了,她提起过去又是在暗示什么……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大夏天里打个冷颤。 “英度,你是怎么了?”柳穗说着话,突然停下,关心地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来握住我的手,“怎么这么凉?你觉得冷吗?” “无事。”我竭力不再让自己想那天的事,冲她笑笑。 她不放心,站起来,“我去把门关上,我忘了你身子虚,受不得风。等着。” 说完就往门那边走,我在后面忙道:“没事,门开着吧,不然屋里多热多闷啊,我真的没事。” 她回头冲我纵容地一笑,想折身回来,却发现外面来了人,只好先迎上去。 两个人在门口说了一会话,我听不大清,只听见柳穗最后一句话,语气十分客气疏离:“请你转告贺兰嬷嬷,我这里有些事,暂时走不开,下次吧。” 把人送走,柳穗把门折中半掩着,坐回我身边。 “怎么了?什么事找你?” 柳穗闷闷的:“贺兰嬷嬷有事差遣我。” 我一愣,这不是好事?柳穗从前不是对这些最积极的吗,怎还会拒绝? “那为何不去?若是因为陪我,大可不必……” 柳穗打断我的话:“你别乱想,当然不是因为你了。——自那天后,贺兰嬷嬷很是器重我,有意栽培我,可我反而,反而不想要这种栽培。” 我恍然大悟,想起来了,她曾与我说过,元妃娘娘那天的表现叫她失望了。 她叹气,立即否认了我心中所想:“你以为这是我做奴才也敢有的心气?哪敢有呢。只是那天之后,我发觉元妃娘娘与我意气不相投,她估计也不大喜欢我。现在即使贺兰嬷嬷有意提拔我,我就算到了内殿侍候,又能走多远呢?不如趁那之前另谋个出路。” “怎么会……” 柳穗的语气里还是流露出怨气:“元妃娘娘,清冷高洁呗。定是我那天为她求情的话惹她不喜,我也不是没努力过……唉,算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沉默不语。 “唉,要是那天我脚和你一样伤了,休上几天,远离世事,多舒服呀。偏我身子就是这样健壮。”她歪倒在床上,上半身躺到我身边,双脚离地,滑稽地转着灵活的脚脖子。 我被逗得笑了:“我的苦药可以分你半碗喝。” 她哈哈笑:“当我傻?我可不要。” 柳穗每天午休得空时便来看我,嘻嘻哈哈的辰光转瞬即逝。大半时间我只有自己一人度过,无事只有看书消遣。 星子真的托柳穗送来了我的书,我的心情十分复杂。我自己写的书,自然没有看的道理,但是读着手头的古典,我的心思总飘到那上面去。 终于还是有一天,我摆出了纸笔。 如果像她说的,这书有那么多人喜欢……我忽而有了动力继续写下去,乃至于冒着莫大的风险,也甘之如饴。 可是写字的时间总是有限的,写书的时候,我能控制自己的心思沉浸在其中,可是闲下来,或是睡觉做梦,我还是不受控制地想到春鸾殿。 想到那一晚,我没有等到他来…… 想到小桃对我说的话…… 乃至于回忆起来过往在那里度过的日日夜夜…… 除了写书,我还得找些事情来将自己填满。是以休养的第五天,我跟元妃娘娘遣来探望的嬷嬷说,我去当差已无妨。 那一天我打扮齐整,穿上那身粉色宫女服,梳了两个环髻,对镜自照,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的感觉。 这也是那天的后遗症之一,从那之后,芙蕖宫管教下人便严苛了起来,尤其是我们这些倚碧轩操持进来的新宫人,生怕其中混入了倚碧轩的奸细。这举措虽是亡羊补牢,但也雷厉风行,如今规定所有宫女都做统一的装扮,一点出挑的心思也不许有,定下的发型,像是越京中十年前达官贵人家的丫鬟之间流行的。 不过我爱美无用,收拾停当后,就跟着来接引的嬷嬷去元妃娘娘的书房。路上我走的慢些,为着减轻伤脚上的受力,身上一扭一扭的,遭到了随行嬷嬷好几个白眼。 “放端正些!别指着元妃娘娘脾性温和,近来皇后娘娘可常来这边,若是被皇后娘娘看到责罚,可没有好果子吃!”嬷嬷忍不住教训我。 我因羞赧脸红得厉害,答:“是,谢嬷嬷提点。” 自那件事后,元妃娘娘闭门不出,在书房的时间待得更多了,因此我当差不光是晚上去,白天也得去了。 又来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飘着墨香的房间,我的心情也宁静了下来。元妃娘娘看起来精神不错,未曾受过风波的样子,正和另一人和风细雨地说话,我赶紧和嬷嬷先退到一旁的屏风外候着。 “我们殿下说一会过来。娘娘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特意准备。”来传话的是自上回与绣珠交好的菡萏,她性格一向活泼,说起话来也是笑吟吟的。 “我知道了,”绣珠也笑着回道,“每天都来,每次来坐一会就走了,若还指望着我准备这那,怕是叫我忙不过来了。也不知我这芙蕖宫是有哪点好?或是有哪点不好,怎么每次来了又呆不长呢?” 菡萏道:“殿下公务繁忙,能来坐一会已是有心了。娘娘不知道,前几天殿下忙的脚不沾地,偶尔闲下来,便是来您这儿坐坐。” 第39章 “是为何事这么忙呀?”绣珠问。 菡萏闭嘴不言,表情为难,绣珠自觉失言,认真道:“抱歉,我不是有意刺探的。” “不妨事,反正我也一个字没说呀。”菡萏俏皮的应对缓和了方才尴尬的气氛。 绣珠低头卷着帕子,想了想,还是把心中的疑惑讲了出来:“莫不是,那天,她还生我的气呢?” 菡萏笃定地摆手:“不是,肯定不是,娘娘放心。我们殿下从来宽宏,就没有赌气的时候。不过吧,她最近心情确实不好,眉头好几天没熨平过。” 绣珠这才把绞紧的帕子松开了,释然道:“原是这样。” 爱赌气的人是她才对,前几天拉不下脸面,翟寰也不主动找她说话,她也装作无所谓地撑着。临了走前,皇后娘娘连一口水都没喝上。 “殿下可说过她什么时候来?我让下面的人去备茶——她一般喝些什么?” 菡萏笑而不语,想卖个关子,绣珠比往日要活泼些,反正也是在自己宫里,凑上去像小姐妹之间玩闹一样呵她的痒,引得菡萏银铃一样的笑声。 “殿下应该上完朝就来了,我们殿下不爱喝茶,爱喝酒!” 绣珠笑骂:“大白天的,我去哪里找酒来呀!” 我在旁偷听,也被欢乐的气氛感染,偷偷笑了起来。旁边的嬷嬷站的板正,斜眼眄了我一眼,脸上写着方才的告诫似的“端正”! 我觉得她那模样其实更好笑,我稍稍平复,努力将翘起的嘴角按了回去。 元妃娘娘和那位姑娘口中的“殿下”,想必是皇后娘娘?除了她之外,估计没有人在宫中能被那样称呼。 我突然想起,我上一次当差,也就是元妃娘娘在苏慕院出事那一天,我奉命来侍墨,好像就是遇上了皇后娘娘…… 那天实在太怪,我来和走时,偌大的宫里一个人都没遇上。我当差也当的稀里糊涂的,时间还没到,就被皇后娘娘遣走了。 唉,所以我之前还羡慕柳穗见到过皇后娘娘,我又何尝没有与皇后娘娘亲密接触过?只是难把两个人接触的皇后娘娘的样子合到一起,柳穗口中的皇后娘娘何等威武,我记忆里的那个,却是温柔的像梦一般。 第26章 相思 紫苏自那日起觉得,翟寰对她冷淡了。她近来常常做那个噩梦,翟寰从她身边匆匆走过,一个眼风也没留给她,她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她原本是要侍候她做什么来着?低头一看,手里捧着自己一颗鲜红的心,她被吓到手便一松,那心脏掉了下来,轱辘滚了好远,蒙上一层灰尘。 她知道翟寰虽然嘴上不说,实际仍为那天元妃的事情责怪她。她承认,她那天早就知道元妃被叫去苏慕院的事情,却佯装不知,是因私心里嫉妒菡萏得了翟寰的青眼,故意想让翟寰怪罪菡萏的疏忽。她算有遗策,没想到翟寰日理万机,仍心细如发,她的那点小心思,半点没逃过她的眼睛。 眼看着翟寰越来越重用菡萏李宝等人,之前她份内的事,有些都被翟寰分到下面人手中,对其中的缘由却没有明说,紫苏更加料定了是因了自己那天的错处,翟寰还在怪罪于她。她反思,觉得自己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那一晚让菡萏替了自己的班。这几天,她总觉得脚下踩不到实处,飘飘忽忽的,不知自己前路在何方,翟寰近身的事情,更是半点不叫人假手了。 她这一天又只总共睡了两个时辰,攥着一股精神强撑着,结果还是出了错。 翟寰看着折子,伸手去拿茶碗,手被杯壁烫了一下,没说什么,把手收了回来,手里的折子看完了,又去拿下一本。 紫苏后知后觉,顿时悔恨地不知道怎么好,一下跪到地上,极力忍住语气里的哽咽:“殿下恕罪,奴婢该死!” 翟寰觉得她这反应忒大了点,皱了皱眉,紫苏看到了,却误会了她的意思,整个人如堕冰窖,努力想忍住哭,这次忍不住了,抽泣起来。 “奴婢,奴婢这就去为您换一杯来。” “不用了,”翟寰道,反而唤旁边站着一直无声无息的李宝,“李宝你去。” “是。”李宝诺了,欠身捧着那杯茶出去,小心带上了门。 房间里便只有翟寰紫苏主仆二人,紫苏想到翟寰连这种小事都叫李宝代劳,摆明了是对她失望透顶,不由得更是伤心,几日来压抑的委屈心酸再抑制不住,实则翟寰叫人出去,不过是顾及紫苏的面子,不管那人是不是李宝都是一样。她也头疼紫苏为何突然钻起牛角尖,自己本来因为政事就忙的要命了。 “起来吧,不就一杯水的事?我又没有说你。又是下跪,又是一口一个奴婢,你是折煞自己还是折煞我呀?” 两人之间僵冷的气氛自那日起就是这样,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想及此,紫苏索性破罐破摔:“殿下直接骂我怪我,倒还好了,如此这般,我更觉得难受。” “我哪般了?你倒细讲讲,来。”她们之间的矛盾其实都源于紫苏的自以为,翟寰半点不知,她昏头昏脑忙了好几天,突然遭到这样的指控,莫名其妙之余,也有些动气。 好多话堵在紫苏嘴边,最后一句话都没说,把头扭到一边去。 “紫苏,这样可真不像你。”翟寰叹了口气,“这些事我哄你一时是没用的,你自己也要想清楚才是。这样,你留在宫中好好冷静一下,我给你放半天假,你自己好好捋捋,等我从芙蕖宫回来我们再说。” 她把手放在紫苏右肩上稍重地压了两下,有些安抚的意味,却什么也没说。走出殿外,李宝已在那边候着,翟寰吩咐摆驾。紫苏在殿内颓然瘫坐着,脑中一团乱麻。 翟寰坐上去芙蕖宫的凤驾,还在想着紫苏的事。紫苏自小就跟在她身边,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后来她去军营,这才分开了,但只要是在大厉宫中的日子,她们都形影不离,后来紫苏也跟着她来了越国。她记得从前紫苏不仅办事利索,性子也最是活泼豁达,不知从何时起,变的有心事了起来,想法也没有从前通透,她有意想让她做一些贴身侍女以外的事情,这才把她的活计分下去一些,谁知她却把手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权力看得那样重,教她难免有些失望。 难道是因为这深宫的关系?翟寰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只能把这些变化归结到环境上,想到自己也身处其间,她不由得幽幽地叹了口气: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曾以为这一切的烦恼都是暂时的,谁知却越陷越深,现在倒好,轻松的时刻反而成了暂时的。这几天,她表面上一如往常,心里却有另一个翟寰想随时大叫出声,一泄心中憋闷。如果是往常,她会去春鸾殿避一避,但如今的春鸾殿,却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地方……她等不来她了。没她的春鸾殿,也沦为深宫宫所中不起眼的一处。 那天曹知谦遣了人有要事相报,导致她去的晚了,去时英度已经走了。她知道,是因为在倚老卖老只有她们两人知道的树杈里,她发现一个手绢包着的荷包。荷包一看就知道是她亲手绣的,不同于她们每次拿来许愿的红荷包,那荷包是靛紫色的,花纹是常见的环云纹,很是清雅精巧,还暗合了她的名字,她爱不释手。 虽然没见到她,她留下荷包,却也说明了她的心意。翟寰心中有怅然,有惊喜,也有不知何解的茫然。 她的思绪更加纷乱,直到如今也没有想清楚,好在她现在知道了她所在的地方,她可以慢慢想。 翟寰把那荷包妥帖地放到贴身的小袋中,思索的当儿,凤驾已到了——芙蕖宫。 ****** 皇后娘娘摆驾的消息很快便传来了芙蕖宫,我第一次见元妃娘娘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操持的整个芙蕖宫像要过年一样。元妃娘娘催着这个那个做准备,实际还有什么是要准备的呀?我眼钝,反正是看不出来。 宫里上下的布置都说不出的妥帖,我路上所见每一个太监宫女,都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脚下手上不停,偶有三言两语间,都在抱怨今天又起了个大早。我感觉这热闹的场景,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了,看来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和同行的嬷嬷一起站着,晾了好一会,元妃娘娘踱步到书阁这边来时,才看到了我。 我心里打鼓,只怕她是已不记得我了,好在是我多想,她看了我一会,走到我身前。 “脚伤好些了?” “回元妃娘娘,好些了。” 她含笑关心我的样子让我想到了小时的邻家姐姐,我心中暖暖的,有些受宠若惊。 “你也看到了,一会皇后娘娘要来,我这宫里都快忙不开了。” 我鼓起勇气:“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她愣了一下,笑道:“不用……等下。” 她想起了什么,想到有差事可以干,我不由自主地振奋了起来,期待地望着她。 她道:“其他的活儿倒是没什么,你脚又受了伤,不好走来走去的。本来叫你来是想着陪我写写字,我一会陪着皇后娘娘,估计也没那功夫了。” 第40章 我听了这话不由得失望。 元妃娘娘看到莞尔:“不过,你既然来了,帮我抄些经书可好?我听贺兰嬷嬷说你会写字的,写的还不错。” “当然好!”我赶忙答应,很是乐意。 元妃娘娘想了想,又说:“这边一会又忙又乱,你不好在这里,这样,李嬷嬷,你带英度到宫里的藏书阁去吧——书案上有我已抄了一半的佛母经,你一看便知。” 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元妃娘娘还叮嘱我:“这差事不着急,你随便应付应付就行,别累着了,等到皇后娘娘走了,晚上我还要你来帮我磨墨呢。” 说完俏皮地冲我眨了眨眼睛,我一下觉得全身充满了力气,此刻不叫我拿笔,便是举大刀也是可以的。 我离了热热闹闹的主殿,便跟着李嬷嬷到传说中的藏书阁中去。妃嫔寝宫中有专门的书房不算,竟还单辟了一间藏书阁,我从未听说过,不由得心中暗暗咋舌,一边对元妃娘娘的敬爱又增加几分。也是芙蕖宫里只有元妃娘娘一个,地盘大的缘故,总之李嬷嬷带我东拐西拐,到了一间僻静、明亮又宽敞的堂屋。 这里布置得十分简单整洁,四面大书架,靠墙摆着一副桌椅,桌上有已备好的纸笔,一两本常翻的书,确如元妃娘娘所说,还放着一本未写完的佛母经。房间里燃着气味温馨的线香,我一下就喜欢上了。 李嬷嬷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左看右看:“姑娘没别的吩咐,老身还有事忙,就先退下了。” 估计是看元妃娘娘对我温和,她比起来时对我客气了不少。我正想四处走走看看,何尝不想让她快走?连声答应道:“好,好。” 等李嬷嬷走了,房中只我一人,我也不敢造次,元妃娘娘的位置不敢坐,我另搬了一把椅子到书桌边,对着明亮的窗户,稍微收拾了一番,翻到经书的最后一页,接着下一个字抄起来,我刚开始写的有些慢,等我感觉学元妃娘娘的字写得差不多了之后,速度便快了起来。元妃娘娘的字如她一样娟秀,我从前刚学字的时候,就是跟着我的秀才爹满篇抄他的字,我不惭愧地说,在模仿人的字迹上,我是有点天赋的。 我一心都扑在怎么把字迹学的像一点上,佛经里的箴言一字都没进我脑子里,我想一想便知道这估计是悯贵妃留给后宫娘娘的“作业”,既然元妃娘娘把这差事交给了我,即使侧面说明了她对这事并不看重,我也力求让验收的人挑不出大错,别给元妃娘娘添了麻烦。 我不知写了多久,手上抄着书,脑子里却有心思想别的,外边一点风吹草动,比平时还要容易让我的耳朵截获。我只听不一会窗子外面不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两个宫女站在墙脚说着闲话。 “从没见过这样的,皇后娘娘来前那么大阵仗,等皇后娘娘来了,反而要少人伺候。我还没见过皇后娘娘呢,本来想着今天能见着,方才才那么用功卖力。”宫女甲道,语气忿忿。 宫女乙附和:“可不是!我也是像你那么想的,也不是逢年过节的想捞着赏钱,咱们底下人图什么?不过就是想着能看看大名鼎鼎的皇后娘娘长什么样子,好回去跟小姐妹们吹吹牛罢了。” “唉,差事也不能不做,还不是娘娘安排什么是什么。”宫女甲黯然道,马上又亢奋起来,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原你也没见过皇后娘娘?我可真想一探究竟,哪怕有人跟我说说也好呀!我听说……听说皇后娘娘长得特别……俊。” 宫女乙不以为然:“后宫娘娘哪一个不俊?我反而听说皇后娘娘和一般娘娘不同些,也不知是怎么个不同法?” “哎呀!”宫女甲激动起来,“就是我说的!俊!但不是一般娘娘的俊法!是俊俏郎君的那种!听说,听说好几位贵人娘娘,不往正心居,反而专往太极殿送自己绣的荷包!你说奇不奇?” 宫女乙有些不确定:“啊?怎会如此……或许是因为如今皇后娘娘接管了翻牌子的事?她们只是想去混个脸熟而已吧……” 宫女甲却不认为这个理由有理,但又说不出个什么:“我想的和你不一样!听说那荷包上面绣的鸳鸯!鸳鸯你可知道什么意思?我听说,皇后娘娘未出嫁前,在大厉,坊间也有传言……唉,我可不敢再说了。” 宫女乙并不信,只听了咯咯笑道:“你敢说我也得把耳朵捂起来了,看来是听不得的话。” 我从听到“鸳鸯”那一段开始写不下去了,搁了笔,用手背捂着有些发烧的脸颊。我也有个荷包……送人的……差点就绣了鸳鸯,还好我还顾些面皮,临了忍住了。 我曾告诫过自己不要再想那回事,可是窗外二人的话听到我耳朵里,我又没办法地想起来,我那晚遗留在树杈上的,无人问津的荷包和一颗真心,顿时有些顾影自怜的心绪涌现上来。 心烦意乱间,她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宫女乙道:“你若说俊俏郎君,其实这回皇后娘娘来,我还有一个人,想到如果能见到就好了……皇后娘娘身边的慕领卫,你可知道?” 我听到这话如遭雷击,一动不动,慕领卫……是他!难道他也跟着来了? 宫女甲嗤笑一声:“慕领卫名气可大着呢,哪个宫女不知道?我倒见过,确实英俊潇洒,一表人才……不过我劝你也别想了,见着了又有什么用?宫女里对他有意的能从芙蕖宫排到西边跑马场了,你觉得你能有戏?有道是‘春心莫与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呀。” 宫女乙突然被教训了很不服气,道:“我,我也不过是想想罢了。” 宫女甲笑道:“想想倒是可以,慕领卫今天可也来了,你看着门外面的红翎卫了吗?打头的就是,你现在偷偷绕到芙蕖宫门外远远看一眼,肯定能得偿所愿。” 不知是从听到哪一句话开始的,我已悄悄从原先的位置上挪到了窗子底下,我觉得手脚都发软,胸口那颗心扑通扑通地跳。我仿佛也成了窗外那两人对话中的一员,包藏了莫大的祸心,当中一人说过的所有告诫和提点,都仿佛也是在对我说着。 可是没有用。因为我自己也已这样告诫过自己千遍百遍,我着实不该,但我好像一直活在那一夜之后的梦里不能放下。我没有等来他——除非他当面告诉我,那我就一刻不能放下。 而如今他就在我身边咫尺之外,我自然知道出芙蕖宫的门怎么走……那么照那宫女所说,红翎卫头一个……难道我还能认不出来吗? 我一定要当面问过他才罢休,我不知是哪来的自信,总觉得他待我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 xxxxxx “殿下怎的突然想起来看书?”绣珠看着翟寰踱到寝房的书案前,眼神不知为何有些急迫似的。 “你平时看这些?”翟寰心不在焉地扫了一圈案上摆着的书。 “是,”绣珠答道,露出颊边两个醉人的酒靥,“殿下平时公务之余,看些什么呢?” 她其实早和菡萏打探过了,知道那是一本庄子,她最近也常常翻一两篇来看,不愁接不上话。 “最近心绪不宁,喜欢读经,”翟寰道,目光炯炯,“听说悯贵妃之前曾吩咐下去叫宫里妃子人手抄一本佛母经,我能否看看你的,抄到哪里了。” “啊……”绣珠始料未及,还没来得及反应,翟寰已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听说你宫里还有一个藏书阁?不妨带我去看看。” 绣珠做不出恰当的反应,索性由她拉着,什么也不想了。 翟寰不知道路,却一直走在前面,绣珠跟着,到岔路时,软软地告知向左或右。她隐隐觉得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好像是在李嬷嬷回话英度已带到藏书阁的时候开始的……可是应该也没什么所谓吧?李嬷嬷只是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又没讲给殿下听。 不过英度还在……她嘱咐她抄的书正是殿下要看的,也是巧了,有些尴尬,但殿下应该不会怪罪才对…… 胡思乱想间,她们已到了书阁门口。翟寰在离门还有五步之外,停住了脚步,松开了绣珠的手,绣珠若有所失。 “殿下莫怪罪,这里面还有我的一个侍书宫女,容我先将她禀退,免得打扰了殿下的雅兴。”绣珠道。 “不必,”翟寰深吸一口气,仿若下了莫大的决心,“正常当差无妨,我就进去……随便看看罢了。” 绣珠莫名,这次便当先走了进去,感到翟寰慢吞吞却一步不拉地跟在后面。 屋内却并无一人,一览无余的房间里,那本未写完的佛经端正地放在原位,只有砚台里未干的墨迹昭示着之前这里有人刚走不久。 从进屋开始,翟寰仿佛觉得房间里的熏香不合意似的,拿袖子遮着下半张脸,看到无人的景象,袖子和脸都垮了下来。 “娘娘,英度那丫头不在这儿。”李嬷嬷这次也跟着,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有些告状的得意劲儿,又自觉表达得十分委婉得体。 第41章 绣珠便误会是她事先叫英度走了,冲她道:“你差事办得不错。” 李嬷嬷得了不该得的夸奖,心虚却又高兴,就是那高兴有点落不到实处的怪异感觉,不知为何觉得有道目光落到她身上,凉凉的让人发怵。 第27章 怀疑 那个下午,我趁没人,偷偷溜了出去,我近来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我知道。 我是跑着出来的,大白天的,也怕被人看见,不过等我到了院子里,我又觉得没有必要,因为太多和我有着相同心思的姑娘了,同一时间都在宫门附近留连,互相见了也都有些害臊,但也不肯就此离去,于是各不做声地在四处打转。 我顾不上旁人,直接向宫门的方向走去,这一举动却打破这周围互相牵制的平衡,一个人上来拦住我:“你什么人?干什么去?” 我实话实说:“听说皇后娘娘的红翎护卫也来了,我想出去看一眼慕领卫。” 周围打转的许多人见有热闹可看都凑上来了,听了我说的话,又赶忙把目光挪开去,问我的那个人也没预料到,慌张地把头低了一下。 我笑了:“大家难道不都是这么想的吗?” 问我话的宫女没否认,只盯着我说:“你好大的胆子。” 我也确实这样以为,可惜不是什么值得沾沾自喜的事情。我抿了一下头发:“如果没有其他事了,劳驾让一让。” 她一直探究地盯着我,我却不看她,半响,她迟疑着,绣鞋往旁边挪了挪。 我低声道:“多谢。”擦着她身旁,一步一步地朝宫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小范围的讨论声,声声入耳。 “她是哪里的?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我知道,上回守芙蕖池打瞌睡还被皇后娘娘逮到的那个!名人哩。” “怪不得看起来那么傲,那样子好像和慕领卫很熟似的。” “嘁,做梦吧她!慕领卫怎么会认识小小一个宫女——就算认识,也不知道她在奢望什么,慕领卫钦慕皇后娘娘才从大厉跟来越国的,还有人不知道吗?” …… 离得越近,我就越是情怯,步子和呼吸都凌乱了,努力深吸气教自己定神。我再迈一步,就出了芙蕖宫的宫门,到这里已经感觉到外面那种兵士列队的沉凝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来气。我蓦然想到过去春鸾殿被围的那段时间,驻守在外面的那些甲兵,当时那些人里也会有他吗?只是当时我不曾像现在一样,想着他,就走出门来看他,多顺其自然的事情,这还是在大白天,我从来没在大白天见过他的样子,他穿着红翎卫的衣服,又当是什么样子? 我抬腿走了出去,宽阔的甬道上,赫然一列红翎卫沉默如铁地立在那边,日光猛烈,他们却一动不动。 这里附近本来也常有宫女太监进进出出,只是迫于他们的威势,都避而不及恨不得贴着墙根走,估计只有我一个,四下乱看,一看便知在找什么人。 “姑娘有什么事?”一个离我最近的红翎卫开口道,他表情冷硬,但语气还算得上和气。 我不知开口这样窘迫而艰难,“我找……慕领卫,他在哪里呀?” 他听了便冷淡下来:“敢问姑娘找他有什么事?” 我道:“我与他相识,有些话想跟他说。” “有什么话?可以让我转告他。”我听出他话里的敷衍。 “不成不成,”我听了连连摆手,“那是我与他之间的私事。岂能说给你听。” 他默了一会,道:“姑娘,台阶给你了,可也要你懂得下呀。” 我忍着臊皮,越过他快速往他身后扫了眼,可惜他们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也看不出来谁是打头的,更重要的是,没见着我朝思暮想的那张脸。可是按刚才听到的,不是都说他来了吗? 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很厉害,可再厉害,也管不了我不安生的眼睛,他见我这样,只当我把他的话都当耳旁风,正要发作,我却先他一步打了退堂鼓,往后退一步,撇嘴道:“罢了,反正他也不在这里。” 看他的表情,可知是本来想教训我的话反而被我堵了回去,愈发难看了,同时他也不掩惊奇:“你刚刚听你说话,你的意思是认识慕领卫?” 我并未察出有不妥:“我是认识他呀,我与他……有些私交的。” 周围的红翎卫听到却都笑了起来,包括我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他摸着下巴上浅浅的青色胡茬,笑道:“我却不记得我认识你。” 我脑筋转了几个弯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仿佛有道看不见的惊雷对着我的天灵盖劈了下来,但我反应迅速,快速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含糊道:“对不住,看来是我认错人了。” 他继续投来探寻的目光,而我此刻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把思绪理理顺,他从未承认过自己是什么领卫,只是说他姓慕,或许是我想当然了…… 我猛抬眼:“你名字是叫慕凡吗?” 他下意识点了下头:“啊,对。”说完表情显得很后悔。 我心中又是惊涛骇浪,嘴上答应着:“哦……” 那也不能全部怪我,原来是他冒用了别人的名字,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可知他定是认识真正的慕领卫的人,为何要隐藏身份……我想不到更深的地方去,觉得脑海里一片浆糊,同时心里是真的凄凉起来,我想是再也见不到他了,比从前任何时候,这个事实都要来得确切且残酷。 我心里想着事,补救似的朝那位真正的慕领卫敷衍地行了一个礼,一语不发地往芙蕖宫回走,芙蕖宫门口站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像每个爱管闲事的人一样,对实际发生了什么并不了解,只是一贯的灵敏和兴奋,嗅到了笑话的味道。女孩子轻轻细细的嘲笑声传来,我或许早该清醒一点。 而被我落在身后那位慕领卫,可知他的莫名其妙,在我身后拉长了声音:“哎……”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出来了!”不知是谁叫了一句,看热闹的宫女们立刻慌乱起来,如果被皇后娘娘看到这宫里的宫女这么没规矩,怕是温柔如元妃娘娘,也要大发雷霆。我却占了便宜,那些投放到我身上的注意力成功被分散了开来。 好在宫女中有资深一点的临危不乱,招呼着众人就近在宫门集合列队,总比四下奔逃,慌不择路得来的好看。我也因此顺利混入人群中,引得左右的人看了我一眼,大家便都恭敬肃穆地临时整成了一个送驾队伍。 四周安静了下来,只有一个由远及近的靴子踏地声越来越清晰。 “绣珠,你回去吧,不用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道,我低着头,知道那是皇后娘娘。 “是,臣妾恭送殿下。”元妃娘娘道。 我们便行礼齐声道:“恭送皇后娘娘。”我小小的虚弱的声音也混在里面。 我恍惚抬头,看见皇后娘娘清瘦而挺拔的穿着紫色袍子的背影,发髻上仅一个金环,很是轻盈利落。这里的每个人都望向她,四下寂静,因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她不用人扶着,两步登上凤驾,两边的华丽闱幔半掩住她的侧脸,只让人看见一个尖削的鼻尖的侧影,让我想起那一天我们隔着屏风说话的场景,与此同时,还有一种我也说不上来,琢磨不透的熟悉感觉……红翎卫接着围了上去,戒备庄严,慕领卫命令起驾,皇后娘娘的仪仗渐渐远行。 空气中多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柏木的芳香,叫我本来一蹶不振的精神像被针扎了一下。 皇后娘娘走后不久,宫女们也四下散了。我灰溜溜地也回了来处,自认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推开藏书阁的门,看到元妃娘娘娴静地坐在书桌旁,还是不由得呼吸一滞。 我忙行一个礼,忐忑和歉疚令我脱口说了一句废话:“娘娘来了。” “嗯,”元妃娘娘随口答,“起来吧。去哪儿了?” 我直起身,规矩地走到书桌旁,自然地开始磨墨,没有详说:“我有些私事……” “跟皇后娘娘身边的慕领卫有关?”今天的元妃娘娘有些锐利,显然发生在下面的事让她知道了。 我不敢隐瞒,但今天才知道的事实,告诉我一切不过事出乌龙,我便隐去中间种种,只说了结果:“是奴婢自以为是,与慕领卫无关。” 她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一声:“哦。”我小心翼翼地看了她的脸色,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我想起她交代我的分内之事,鼓起勇气道:“娘娘不歇着吗?佛经不妨叫我继续抄着?” 她这次却没说话,认真地在纸上写着字,我觉得有些尴尬了,垂头磨墨掩饰。 她足足从这页的中段写到末尾,才开口道:“这是新的一本。” 我不明其意:“啊?” 她轻轻吹干墨痕:“这本是新的,我要自己写了送给皇后娘娘。” 我对此只有附和:“娘娘的诚心必得皇后娘娘与佛祖青睐。” 第42章 她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 “那之前那一本呢?奴婢走前还剩一小半没抄完。”我心里有把握起来,方才的意思,是说应付悯贵妃那一本还是交给我的意思? 她又瞥了我一眼,突然问:“你从前可见过皇后娘娘?” 我敏感察觉这问话与平时不大相同,想了想如实答:“回娘娘,奴婢所知见过一次——其实说起来也不算见了,那是奴婢脚伤前最后一次当差,偶遇皇后娘娘在芙蕖宫小憩,当时奴婢与皇后娘娘隔着屏风,说了几句话,但当时奴婢并不知那是皇后娘娘。” “原来是那一回……”元妃娘娘思索着,笔搁到一旁,“也是奇了,当时我忘了叫你那天晚上不用来,原是我不该。但当时你进内殿的路中,一个拦你的人也没遇到?就让你这么进了皇后娘娘睡着的房间?” 我慎重地回答:“奴婢不敢撒谎,后来也觉得奇怪,但当时的情况确实如此。奴婢愚钝,当下也未觉得有何不妥。” 我接受着元妃娘娘不知何以然审视的目光,心中暗暗叫苦。好在她总算放过了我。 “好吧,我信你说的就是了。”元妃娘娘重新捡起了笔,脸上总算又有了我喜欢的那种,温柔的笑容。“可能英度,你就是招人喜欢罢了,别的是我多想——不然皇后娘娘怎会要了你抄的半本佛经去,还说要见你?”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惊讶间,磨着墨的手滑了一下,墨石摩擦着砚台发出刺耳的一声。 “你没听错,”元妃娘娘提着笔,看着纸上某处,却始终没有落下,“皇后娘娘临走前说要见你,至于是做什么,或许只有她本人和佛祖知道。” 我心里乱乱的:“英度惶恐,还请元妃娘娘指点!” “我也正纳闷呢,能指点你些什么呢?”元妃娘娘叹了口气,道。 我说:“可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皇后娘娘为何非要召见我?” 元妃娘娘道:“这也是我想知道的问题。你去了便知道了……” “可奴婢不敢……可否请娘娘先探个口风?奴婢也免得御前行差步错,连得芙蕖宫的累。” 元妃娘娘摇头:“我哪里没试过?可皇后娘娘不说,只指明了要见你,她连你的名字都知道。” 她接着安慰我,可是自己的语气都不大确定,道:“兴许不是什么大事,能有什么大事?除了你刚刚说的那次……还有就是你犯懒那次,可是殿下不是也已经罚过了?话说回来,你也知道自己只是个小宫女,为什么这么怕见皇后娘娘?难不成,是有什么亏心事?” 我赶紧摆手,但是因为今天一天的情绪波动有些虚弱的缘故,未再开口。 我为什么突然怕见皇后娘娘?今天早些时候,我明明还十分憧憬皇后娘娘的凤姿……我自己知道,一切都是在我闻到空气中那股柏木香气之后开始的。 这样想着,空气中似乎也弥漫开来,那又清新又辛辣的味道。这时身边的元妃娘娘身子微动,打了个喷嚏。 我才知道原来不是我的错觉。房间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小太监,默不作声的操作着阁中古朴厚重的香炉,看样子是在换香料。原本清雅温馨的气味被我记忆中更加浓烈醇厚的香气取而代之。 “都小心着点,这香是本宫好不容易得来的,就是摔了香炉,也别磕碰了这香。”元妃娘娘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出声嘱咐道,手绢半捂着鼻子,说话的声音瓮声翁气的。 “也不知道我宫里都换成这香,殿下会不会喜欢一点……”元妃娘娘已经把心思从我刚才的事上挪了开去,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面上的表情是羞涩而神往的。我也就闭了嘴巴,不再提刚才的事,想着一会要不问柳穗拿拿主意?可是具体要问些什么呢,我心底里知道,如今没有人能解我的惑。 嗅觉的记忆来的如此汹涌,仿佛引诱着我去另一种可能性。那可能性稍早一些还让我看,我的反应定是摆摆手发懵:“不可能的。” 第28章 召见 太极殿中,翟寰难得正襟危坐,她锁着眉头,神态十分认真。下首的人一鼓作气汇报完,朝翟寰行个拜手礼,恭谨道:“……以上就是臣了解到的全部情况,还请殿下明示。” 翟寰露出思考的表情,一手撑着下巴,好像有些为难似的:“你说完了?可我怎么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听出来。” 汇报的臣子是年轻的副中书令刘御,他目视前方,不卑不亢:“臣猜想那并非臣的问题。” 这话说的有些逾矩,仿佛在暗示翟寰无能,然而翟寰听了这话,却不恼,看出他俩的关系十分熟稔。刘御所报之事大都机密,他俩说话之间,翟寰从不叫人在旁伺候。 翟寰沉下心,又想了一会,道:“本宫看为今之计,也就只有等着了是不是?毕竟我们刚得知此事不久,若要现在开始部署,恐怕来不及,也会引人耳目。” 刘御道:“臣也以为然。目前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对方不知道我们知情,臣以为最好按兵不动,等待合适的时机一击即中为上。但部署一事也不能耽误,若殿下怕打草惊蛇,臣想,或许可以从大厉那边入手准备。” “不可,这是越国的国事,本宫不想牵连过多。”翟寰干脆否认,突然道:“不过圣皇那边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 刘御回答:“这臣不知。不过臣想,如果我们的消息是从曹大人那边得来,据臣对曹老多年的了解,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绝不敢对圣皇知情不报。” 看翟寰的表情,可知她的想法也和刘御一样,有些忧心道:“可圣皇那边若是知道了此事,以你对圣皇多年的了解,你以为他会这样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刘御面色犹豫,大厉皇帝多年的威压,使他即使只是提起也要抬手隔空一拜,最后只说:“微臣不敢妄测圣意。” 翟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知他不敢明说,其实对自己的说法也是默认了。 “我们仅仅猜测,也是无益,如果曹老还在这里,倒是可以请他说个明白,也不至于叫我们如此忐忑了。” 刘御听了苦笑:“曹老这回退隐是铁了心了,我们几个曾经的门生,都不知他如今隐居去了哪里,唉,说来也是惭愧,曹老辞去的突然,臣苦于一场饯别酒都来不及喝,惭愧,惭愧呀。” 翟寰问:“曹老走的起因是因为本宫,你可有怪本宫?” “殿下不能这样想,”刘御肃然道,“曹老从前与臣吐露过心声,当时曹夫人身子已欠安,曹老本就有回乡安置的想法,之后夫人仙逝,曹老回乡的意愿想来更加强烈,本是无奈,您只是加快了其中的过程罢了。曹老一向严谨克己,臣想应该尊重他的决定。” 翟寰听了却哈哈大笑起来:“刘大人过于认真了,本宫就随口一问,劳烦你费这番口舌了。可知就算你回怨我,我也不会往心里去的?” 刘御错愕了一下,反应过来干巴巴地说:“那臣就放心了。” 翟寰戏耍他一番,算是报了刚才刘御语出不敬的仇,虽然眼下的事情依旧棘手,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他们说话间的空隙,突然听见书阁墙上专为奴才通报要事设置的响铃响了两下,翟寰心中一动,后背离了椅子,向外问:“有什么事?” 外间传来李宝沉着的声音:“娘娘,您要见的那个宫女已经到了。” 翟寰的心似乎突突跳着,想到了什么,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起来,但是回复的仍旧冷淡:“好,我知道了,不过我这里事还没完,叫她先等着。你也先下去。” 李宝应道:“是。”一刻不敢停留,脚步声远去了。 翟寰回过头来,笑了笑,对旁边的刘御客套道:“宫里下人不懂事,刘大人见谅。” 刘御摆摆手表示无妨,不过有感而发,多说了两句:“确实有些没眼力见儿了,这种小事都特意通报,可是殿下身边新来的?” 翟寰笑笑,察觉到他话里的意思,道:“刘大人可放心本宫身边的人。” 刘御直来直去道:“小心总是没坏处,毕竟臣和殿下谈论的事情若是传出去,恐怕会坏了大事。” 翟寰沉下脸道:“本宫明白。“转开话题:“你刚才说到哪里了?你提的那几个法子,可再详细说说。” 刘御道:“是。”正要开口,突然一个怔楞,接着自顾自笑了出来,翟寰对他的反应有些莫名。 刘御笑了几息才想起来解释道:“殿下恕罪,实是刚才和殿下的对话,让臣仿佛一下梦回从前在军营里的日子。” 翟寰没接话茬,神色也未变,对他突然的不合时宜的怀旧明显不感兴趣,但也没有追究他的失仪,只坐在上方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继续,刘御受了那眼风,有些惶恐和不自在,急忙正色回到正事上,接着刚才说了下去。 他有时暗地里也不由不感叹,这位公主殿下拿捏人心的功力,实在得了大厉圣皇的真传。 第43章 这一切的缘由,还要说回翟寰本来该去赴英度的约的那天,她正要去春鸾殿的路上被手下拦住,原是曹知谦的公子受曹知谦嘱托,请求觐见,她一开始没放在心上,但曹公子即刻也要随父启程,她心想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便去见了一见。谁知这一见却导致当天再没脱开身。 曹知谦托公子告诉了翟寰一件足以动摇越国国本的大事。一直以来,自她嫁到越国,除了明面上仍对外宣称皇后,实则早已接管了越国最高的权力,越国的朝廷给大厉的印象一向是软弱可欺的,即使经历了颠覆性的变动,也没曾让翟寰感受到明显的阻力,是以她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建立起一批以大厉旧臣为主的新班子。可死水之下,谁也不知下面藏着些什么。虽然,翟寰心里也知道越国旧朝贵族世家之中并不对她一心归顺,但在那天之前,她从来没有对这一点抱有什么警惕,甚至是轻视的。直到那天。 曹知谦通过其子告诉翟寰,越国陈景之变发生不久前,哀帝手下的人新发现了一处矿脉,所产是极其珍贵的黑火油,矿脉的具体方位由密探层层传达,成为了只有哀帝一人掌握的秘密。 黑火油出世,必会引来多方虎视眈眈,要知黑火油之宝贵,足以在一个矿脉上新建成一个国家,若是被越国方的派系掌握,越国军火上一向的劣势,或许能因此逆转,到那时,大厉多年来建立的于斯的控制,也将不复稳固,乃至震荡倾塌,这使得翟寰不得不重视起来。 虽然黑火油的方位只有哀帝一人知晓,但发现黑火油矿脉的消息却在越国根深蒂固的一些世家之间流传开来。起因是由于哀帝曾将此事告诉过自己亲近的母后——后者出身于越国的殷氏大族,在知道后便递消息给了自己的母族。哀帝本打算尽快开始对矿脉的挖掘,然而谁也不知道会有陈景之变的发生,哀帝因此丧命,关于矿脉的方位的秘密也一同被埋葬了,同时,殷氏也因与皇室关系密切,在陈景之变中大伤元气。再后来,大厉接管了越国,又明面上许嫁公主,实则是派来新的掌权人,殷氏已不复当初的权势,仅余清贵之名,无力独自再在矿脉一事上有所推进。无奈权衡之下,如今殷氏的当家人棋出险着,将发现矿脉的事情告知了另外几个越国传承已久的世家,几大世家联合起来,奉殷氏为首领,打着匡扶国统的旗号,暗地里搜寻着矿脉的下落。也是因此透露出了风声,令曹知谦凭借自己强大的关系网得知了这件事,暗中核实之后才敢告诉翟寰。 这件事事关重大,绝不能唐突,得知这件事之后,翟寰连续几天都在为这件事情打算,但左思右想之下,也就只有如刚才所说的静待时机而已。太极殿里安静的议事阁中,翟寰认真地听着刘御说话,可是越想要集中注意力,却越是心思飘散,她知道都是因为刚才李宝报信的缘故。 即使矿脉一事再机要,于她而言也不如马上要见到那个人的现实能抢夺她的心神,她自己也知道这样实在是太不理智了,但又实在没办法抑制这种异样的心情。这种心情于她而言也是头一次。 她叫英度来太极殿,老实说,是出于一时冲动,自己也没有考虑过后果。她要向她亮明身份吗?然后呢?英度肯定会吓一跳,或者再是什么反应……她想不出来了。她必须得承认,她是自私的,尤其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当她面临心境的混乱,面临挑战和冲突时,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她……因此,哪怕知道她的自私的决定即将会给对方带来多大的冲击,她也无暇顾及了。 过了好一会,刘御顿了顿,犹豫着问了一句:“殿下?” 翟寰很快地回应道:“说完了?” 刘御仍未脱离开方才的惶恐,不确定道:“是……” 翟寰果断站起身来,结束了今天的谈话:“本宫知道了。不过今天天色也不早了,那就到这里。刘大人请回吧,我一会叫人带你出去。” 刘御只来得及答应:“是……”就见翟寰头也不回,脚下生风似的出了议事阁,仿佛有什么极其要紧的事情,他只来得及看到殿下后脑勺束发的金环闪了两下便远去了。 ****** 我被元妃娘娘催着去了太极殿,皇后娘娘只说要见我,却没有宣召,也没有让我什么时辰去,如果不是元妃娘娘催赶,我肯定想一拖再拖,直到再也推拖不了的地步,但元妃娘娘却觉得这是天大的事,早早让我下了工由贺兰嬷嬷带过去,我也只好从命,小心把我的不情愿藏起来。 我害怕极了,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隐秘的抗拒,去太极殿路上,我感觉自己的胃皱成小小一团,紧张得几乎要作呕。嬷嬷发现了我的异样,便问:“英度,可是身体不舒服?” 我苦着脸点点头,嬷嬷无奈:“我已经尽量走的很慢了,你脸色这么差,是脚伤的缘故?还是别的?” 我小声道:“嬷嬷,我脚上还好,就是,就是……太害怕了。” “怕什么呀!”嬷嬷声音猛一拔高,安慰我道:“皇后娘娘是很随和的人呢,你不用怕,光想想皇后娘娘能与主子交好,便知和咱们主子是一类人。你又想想主子平日里待下人多好,想想就不怕了!” 我心里怕些什么,自然不敢跟嬷嬷说出来,何况被她这么一安慰,我再说些什么也不合适,我心灰意冷,盯着脚尖上鞋子的绣面,道:“谢谢嬷嬷开解。” 嬷嬷的手关心地凑上来,抚着我的后背,道:“你第一次见皇后娘娘,怕也是情有可原。还难受吗?要不要歇一歇再走?” 其实这时已经马上要到太极殿了,我不想再给嬷嬷添麻烦,努力压下胃里返上来的欲呕的酸气,道:“不必了,多谢嬷嬷,我身子无大碍,就是心里害怕,让您见笑了。您继续走吧,我在后面尽量跟上。” 嬷嬷听了我的话便不多纠结,走在前面,步伐矫健。 已经到了太极殿前的广场,正要经过守卫前,我们又耽搁了一会。嬷嬷止住步子,我却未察,差一点点就要撞到嬷嬷的后背,好险止住了身形。 嬷嬷朝前方恭敬地行了个礼:“紫苏姑娘好。”我也照葫芦画瓢,不过一边脚受伤,有些不稳。 我也听说过紫苏姑娘的名头,那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得力的宫女,也是从大厉跟来的。我没忍住好奇朝她看去,第一眼看不出传闻中的精明泼辣,是很秀气清冷的模样。 紫苏姑娘声音淡淡的:“不用行礼,我今天下午不当差。” 嬷嬷陪笑道:“既如此,奴才们还要赶着去见皇后娘娘,就先不打扰姑娘了,容奴才们告退。” “慢着,”紫苏姑娘说,“你是哪个宫里的?” 嬷嬷答:“奴才们是芙蕖宫里来的,皇后娘娘今儿下午说要见见我身后这个妮子,元妃娘娘便请我带她过来。”说着往旁边让了让,我的目光正好和紫苏姑娘投来的探究的目光撞到一起,我一阵心虚,赶紧将头低下。 我如今对皇后娘娘身边每一个人都十分好奇,这一位身上也有那熟悉的淡淡的熏香味。 紫苏姑娘说不当差,却盘问的很仔细,又问嬷嬷皇后娘娘为什么要见我,嬷嬷为难,连元妃娘娘都不清楚的原因,她当然更不知道了。 “这样好了。”紫苏姑娘说,“我今儿虽不当差,但可以将她带进去,顺便通传一声,反正您一会到守卫那边,也会被盘问一番,若只有皇后娘娘口谕,那帮木头疙瘩指不定要为难您,我带去方便些,免得耽误事儿。” 我和嬷嬷听了这话,一齐下意识地看向身旁这座高大宏伟的宫殿,不远处就是太极殿的第一道岗亭,里面的守卫个个铁甲重兵,严阵以待,看得叫人心里发憷。说起来这不是我第一次到太极殿的地界,先帝时,我也曾来过这附近一两次,但现在的太极殿和记忆里的它大不相同了,与我所知的后宫格格不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嬷嬷抑制不住听到紫苏姑娘提议的惊喜,满口答应道:“那就麻烦紫苏姑娘了,我本来奉元妃娘娘之命,人带到了就是,还发愁怎么进去呢。只是这小妮没见过世面,胆子小的很,劳烦紫苏姑娘多担待了。” 紫苏姑娘面上笑了一下:“不会。” 我自是没有发言权的,贺兰嬷嬷叮嘱了我两句,留下我和紫苏姑娘在一处就原路返回了。 我从小心翼翼跟着嬷嬷变成小心翼翼跟着紫苏姑娘,紫苏姑娘在前面微偏了头,冷淡道:“跟着我。”我忙跟上。 紫苏姑娘不似嬷嬷知我脚上有伤,脚程略快,导致我跟得有些吃力。登上三十六阶汉白玉做成的阶梯,我们终于到了第一道岗亭。紫苏姑娘取下腰牌递出去。 我一直低着头小声喘气,这时却听到一个早些时候听过的声音,身上一震。 “紫苏,你怎么回来了?我记得你今天下午不是休假吗?”一个男声语含笑意道,才接触不久,导致我清楚的很,声音的主人正是那个名叫慕凡的领卫。 第44章 实非我自作多情,因不久前才见过,我还在他面前出了那么大的糗,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会认出我来,只能尽可能把头垂得更低些。紫苏姑娘回答地很不客气:“奉殿下之命,慕凡,你少多管闲事。” 慕凡轻笑:“怎么是多管闲事?盘查来人是我的分内之职,出于谨慎多问几句,你怎么就恼了呢?——跟在后面的那个,是什么人?” “一个芙蕖宫宫女,殿下要见的人。”紫苏代我回答,往旁边一让,我躲无可躲,咬牙福了一礼:“奴婢包英度。” 可能是我心理作用,我觉得我说完那句后,好像四周都静了下来,然后慕领卫身后的守卫群里传来细微的笑声,可能也是今天早些时候在场见证的红翎军之一,我头垂的不能再低了。 “紫苏,若是这个姑娘,恕我不能直接放行,”慕凡的声音却十分冷硬,转头命令身边的人:“取这位姑娘的名牌来,送去问殿下身边的李宝公公,确认是否殿下的宣召属实。” 我呆呆将名牌交出去,大概明白慕领卫怀疑的由来,虽然难堪,但他公事公办,我反而舒服一些,再是让李宝核实,我也不慌。紫苏姑娘却不知其中的缘由,她反应出于意料得大,简直是暴怒了,我想也有她不为人知的缘由:“慕凡!难道连我你也信不过?什么时候有了我的事还要请示李宝的道理?” “紫苏,你冷静一些。”慕凡无奈道,“与你无关,是这位姑娘,她今天早些时候来找过我,现在又说要见殿下,恕我不能默认这只是个巧合。” 这一层我刚才就想明白了,紫苏却是才知道内情,她的目光投来,我不说话也只当默认。我心里觉得紫苏姑娘刚才的发作更像是一种发泄,今天看她就觉得她心情似乎不是很好,等她发泄之后,又听了慕凡的解释,理智已找回三分,短暂的惊愕之后,她站到我对面,离慕领卫更近了一些,另有几个守卫悄悄上前挡住我的退路,我又低下头去,数着绣鞋上的花瓣。 我以为慕领卫遣人去带回一句话就成了,却没想到过一会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齐朝这边快走而来,李宝竟亲自过来了。我的处境如此,看到熟人,只觉得眼睛那一圈酸酸的。 “慕领卫,”李宝额上出了汗,却不慌不忙,分别向慕凡和紫苏见了礼,道:“皇后娘娘今天在芙蕖宫确实有口谕,要见这位英度姑娘,奴才可以作证。” 慕领卫正要说话,紫苏凉凉说了一句:“你可以作证,却不知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这又要谁来给你证明?我看方才就该让芍药或是汀兰直接去想殿下求证才对。” 李宝温和道:“娘娘正在书房与刘大人议事,为这件事去打扰恐怕不妥。” 紫苏没说话,脸上依旧明显的不高兴。慕领卫看看李宝又看看紫苏,犹豫着要怎么开口。 我看出紫苏对李宝的敌意,不忍叫维护我的人为难,终于鼓起勇气道:“可是,可是紫苏姑娘,方才不是您看着芙蕖宫的贺兰嬷嬷带我过来的吗?皇后娘娘召见我的事情,去芙蕖宫一问便知,并非只有宝公公一人知道,这也做的假吗?” 紫苏脸色更加阴沉,慕领卫看了我一眼,才出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真要作证来作证去,事情怕是收不了场,我们也就别当差了。既然李公公说殿下确有口谕,便请这位包姑娘进去吧。可知我并非诚心刁难,只是职责所在,请包姑娘见谅。” 以他的身份,其实本不用跟我解释的,我十分佩服他的心胸,转而看向紫苏,看她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没想到紫苏会哭,一行珠泪悄无声息顺着她的脸颊落了下来,她恨恨道:“果然,殿下给我放大假,我就不该来揽什么劳什子差事!结果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你们就把我当笑话看吧!” 这话没人敢接,她胡乱擦了把泪,转头往太极殿外跑走了。同为女孩子,我感觉自己能理解她此时可能的心情,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也有些五味杂陈。 一番小插曲之后,我终于通过第一道盘查进了太极殿内部,这次又换了李宝带路,他本来走在我前面,走着走着,渐渐和我并行了,脚步放的很慢。 “脚伤可好些了?” 我惊讶他知道我的伤势,答:“不碍事。” “疼的话就说,不用在我面前逞强。”他道,我心中一暖。 “有其他不舒服也要说。”他加了一句,我想起来他也知道我一害怕容易胃部不适的毛病,又掂量了一下自己现下的身体状况,不知道为什么,经历了刚刚的风波,我反而没之前那样恐惧了,便笑道:“不必担心,我胆子比从前大多了!” “好,”他答应着,声音就我俩能听见,“我也知道,你本来胆子就是越练越大的。” 第29章 开窍 李宝带我到了太极殿的一处稍坐,这里是哪一处,我也说不清楚,只因这太极殿太大了,我仅仅通过刚才李宝带路的印象,已觉得这宫里比芙蕖宫加上两个春鸾殿还要大。李宝叫人给我倒了茶,又叫人去给我拿点心,我分外惶恐:“宝公公,着实不必这么麻烦……” “要的,万一你一会饿了呢?再有,万一一会胃又不舒服呢”李宝道。 我开玩笑:“才跟你说我胆子大,你也承认了,难不成胆子还能被饿小吗?” 他笑吟吟地把各色糕点铺开一桌子,道:“这我可说不准。没事,吃吧,随意些。” 看到李宝在太极殿里从容的样子还有其他人对他的态度,我这才第一次对我这个老友如今的地位有了实感。 “你先在这等一等,我去告诉娘娘一声。”他说。 “不用了吧,”我犹豫,“你刚刚在外面不是说,皇后娘娘在议事不好打扰吗?” “你来了是另一回事,”他笑了,“皇后娘娘会乐意知道的。如若不然,娘娘一处理起政务来就没个完,你要等她做完才想起你,信我,这些点心还不够你吃的。” 他说完,把一盘我爱吃的白玉方糕再拿近些,就出门去了,这个房间里就留下我和值守的宫女太监们。 我自己也是个宫女,没听说过宫女被召见前还能享受精致茶水和点心的,也就是李宝照顾了。他一走,我就从桌子前站了起来,站着也不知道干嘛,一会腿酸了,便尝试着四处走走。 这房间里也有一个香炉,只是没有点着香,我凑近去闻,果然又闻到了稀薄的熟悉的香气。想到后悔了,李宝走前我该好好问问这香的事情。 那个人身上也有这个味道……会不会是…… 已知他借用的是慕领卫的名字,身上还有这个熏香的味道,总归跟皇后娘娘的宫里人脱不开干系。再怎么说,皇后娘娘宫中不应该有外男,那么也就是说—— 我偷溜到房间中的一位公公身旁,尽量隐秘地朝他帽檐下偷瞟去……不对不对,还没看到眼睛,鼻子就不对。我飞快地跑到另一位公公身边……这个又有点偏矮了。换下一个…… 这房间里一共四个公公,不一会都被我偷窥了个遍,自然没那么巧,都不是那个人。我想着还是等李宝回来之后再问问好了,他肯定比我了解得清楚多了,我自己瞎忙活也是白忙活。 四处走了一圈,寻人无果,我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房间里的布置上。这房间里也放了书架,只有元妃娘娘书房里的那个的四分之一大小,却放的满满当当。看的出皇后娘娘不常来,书上都积了一层灰尘,摆放的样子虽然看上去不乱,实际内容却混杂交涉,有经书史传,也有诗词画册,只是看上去整齐地摞在一起。我心想左右无事,若是坐着饮茶吃食又太傲慢,想着反正应该不会有人管,索性将这书架重新整理一番。 我手脚麻利,李宝回来的时候,我已将大部分书按照朝代年份粗略排了一通。他人走进里屋,我有些慌乱,还好只有他一个人。 “皇后娘娘说她一会过来,你可能还要稍等一会。”李宝对我说。 “好呀!”这消息于我,自然是松了一口气。 “你刚才在做什么?”李宝往房间里扫视一圈。 “……我闲着无聊,把这书架整理了一下。”我实话实说,有些忐忑。 他未有不喜的表现,只是说:“你若闲着发慌,想做便做吧。”我松了一口气。 李宝又提点了我两句就走了,他差事繁忙,我也明白的,能多陪我一阵,我已经很感激了。但等他人已经走远了,我才想起来,我要问他的事情又忘记了,不由得懊丧自己的笨脑子。 我把书架整理了一番,也没别的事好做,下午快到傍晚的时分,人有些困倦,我看反正没人管我,皇后娘娘一时也没有来的迹象,就坐到桌子旁,支着下巴小寐。 我确信我当时并没有睡着,或者说,还没有来得及。我的意识像漂浮在半空中,对外界反应较平时迟钝许多,但是却是有感知的。随后发生的一切,我一开始也怀疑过那是否是一场梦境,但却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记忆里,并且以不容辩驳的方式反复宣告着自己的真实性。 第45章 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掌起了灯,我坐的地方正对着门,伏在桌上,我呆呆地望着前方,眼皮打架。我正在马上就要昏睡过去的关键阶段,又一次打了一个哈欠,眼睛中途闭了一下,等再睁开时,映入眼帘门口一个高挑的身影。 她逆着门廊的光,一时看不清楚样子,我看她有些踌躇地在门口呆了一会,才迈步进来。 她走近时,我的感官依旧迟钝,维持着一直以来的姿势,目光呆呆地直盯着人来的方向,缓慢上移。 光线还是一点点从身后找上了她,将她的身形轮廓笼罩上一层暖黄的光圈,带给她一种毛茸茸的没有攻击性的错觉。我先是看到了她脚上一双粗犷的马靴,注意到那是浅色的………是什么浅色?我胡思乱想着,光线太具迷惑性了,我看不出……衣裙却是深色的,或许是深蓝,或许是深紫,不过确定的是织物中混了银线,在走动间似有流光……她的衣着的剪裁都只是最简单的样式,但她身形清瘦高挑,却穿出一种特别舒展落拓的感觉,那种感觉只有女儿家会明白,也只有同为女儿家看到会格外欣赏艳羡。她越走越近,最后站定在我面前,我也终于看到她的相貌,我一个激灵,马上从刚才那种混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但我清醒的理智给我下达的第一个指令,却是误导我此刻在做梦,否则,事情的真相于我此刻来说实在难以消化——来人是皇后娘娘,我知道,但她为什么长着我梦中情郎的脸? 我从趴着的姿势改为坐起,徒劳地张了张口,我和她的目光交汇在一处,我们的举止出奇一致,仿佛在照镜子,她也嘴唇翕动,欲语还休的样子。 “唉,真见鬼。”最后是我先低下头去,扶着额头自言自语,“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梦见你呢?” 她在我对面静静地听着。 我抬起头来,痴痴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望着她:“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我内心深处害怕皇后娘娘,所以将皇后娘娘换成了你的脸。我就不怕了。——效果倒是很好。” “为什么怕她?”她问得的很温柔。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次梦里的幻象不单单是个花瓶,还带了点自我反省的意味,一下没反应过来,认真想了想,却也只得到一个没几分底气的答案:“因为没见过……” 她听了,爽朗地笑了起来,还是我恋慕的那个月下的少年侠客,我的心变得非常柔软,由衷地夸奖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看出她被我说的不好意思,更觉得她可爱极了,又加上一句:“若你真是个姑娘,也像这样好看,倒也不赖。” 我不知这句话是怎么了,明明之前那句话还要更直白一些,却叫她乱了阵脚,她显得有些错愕和慌乱,往后退了两步,我下意识便伸手要去拉她,她原本离我只有一臂之遥,我伸手碰到了她袖子上的布料,冰滑的触感,我手指一缩。 我才察觉到不对劲,站了起来,她紧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却不是向前朝她走去,我要确认一件事。我三步并作两步,绕到侧边,果不其然看到了之前偷窥过的当差的公公之一,对方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去。 出大事了。我只觉得仿佛有人当面打了我一个闷棍似的,这时才真正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此刻并非在梦中,否则不会连一个一面之缘的公公的样貌神态都这样细微生动。那么,刚才和我对话的那位—— 我重新折返回刚才的地方,见她坐到了我刚才的位置上,神色淡然,只是坐着,却透出一丝骨子里的贵气。 我额头上挂着汗,心里木木的,到她面前跪下,不发一言。 “明白了?”我低着头,听见她在上方开口,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你不是在做梦。” 我双股发软,怕的要跪立不住。 她说:“我是女子,本名叫翟寰。”她顿一顿,“是你的皇后娘娘。” ****** 翟寰说完这句话,等着看英度的反应。她满眼是她伏得低低的,鸦黑的头顶。 她此刻一定是吓坏了,她方才看到她的脸色,惨白一片,平日里红润的嘴唇,也褪色成了年轻的樱花般淡淡的粉色。 她本来一开始不是这么打算的,她想慢慢地、慢慢地告诉她,尽量尽量,最好最好,不要把她吓到。但真正到摊牌的时候,她的行事却是她心中所想的反面。她看她跪下,也不叫她起来,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别扭的凌驾的冲动。最后她得到的,是自上而下看到她伏的低低的,鸦黑的头顶。 她满意了吗?她也看不清此刻自己真实的欲/望,今晚风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她给了彼此一个喘息的机会,吩咐值守的太监:“灯不够亮,去再掌些灯来。” 她说这话时却一直盯着下方跪着的人影,人影以难以觉察的幅度偏了偏头,像某种小动物竖起耳朵,便知她从一开始的惊愕失神中稍稍回复过来了。 “掌完灯就都退下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翟寰声音提高一些,引来房中四处的下人的唱喏声。 明亮了许多的房间里,最后只剩下了她们两个。翟寰打破沉默:“起来吧。” 英度身形微动,并未起身。 “怎么了?连话也不敢说,但可以不听令是吗?”翟寰的语气叫人听不懂她的情绪。 “不,不敢,”小小的颤抖的声音,“只是我腿软,站不起来。” 翟寰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起来,自然而然伸出手去,英度也没有犹豫,就像从前每次,她只要在树上朝她伸出手,她就交出自己的全部,那样熟稔,英度就着翟寰的手站了起来,中间慌乱地抬起脸来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翟寰才发现,她不仅看不清自己,也摸不准英度。现在那个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手中抓着的手,如实反映了主人紧张害怕的心情,与她表现出来的并无不同,但有时她又觉得她胆子并没有像表面上那样小,比如,知道了她的身份,也没有自称“奴婢”,她向她伸出的手,她也勇敢地抓住了。 她刚认识她时,也以为她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可后来慢慢接触下来,才知她内里天真直率,哪里是胆小,简直是胆大包天,以为她是男儿身时,就可以不管不顾地在她面前说出叫人耳热的话,还有就在刚才,虽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也情有可原,但那投过来的毫不掩饰的热烈目光,也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得可爱。 可是翟寰自问,她不能不想的更多,她要告诉英度自己真实的身份,本来是做好了哄她的准备的,本来一开始的一切都是因由她的隐瞒而来,她扮作男装,还谎称自己叫做“慕凡”,因此带给她冲击,明明是自己的不是,不管她是什么公主皇后,她才应该是那个低姿态的人。然而她想起不久前,她听说英度在芙蕖宫门前与慕凡纠缠的事情,还有刚才在她自以为的梦里,她那样笃定她是男儿而理所当然的情愫……她不由得想,英度对她的感情,或许男女之别的影响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些?她知道了她其实是女儿身,是否一切会有不同呢? 一直困扰着她的谜题,她在此刻突然想明白了。 她想,或许是没有什么变数了。她对于情/爱,本是一窍不通,现在突然开了窍,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这个柔软却莽撞的,顺从却桀骜的,胆小却戆直的姑娘,她会酿好喝的酒,说着天真的情话,笑起来很好看……她以为那些不烈的酒,只是这深宫里偏僻的偶然消遣,却不知早在不经意间醉了她的心。 她活了二十五年,头一次明白情/爱,也是头一次身处下风,头一次患得患失。她清楚地知道英度手中懵然无知地握着她最想要的筹码,她的骄傲却不允许她弯腰去索要,也就是此时,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自矜身份,但只有她知道,只要那个人朝她走近一步——在知道所有真相后,不惮世俗地朝她走近,只要一步——她会扫平一切与她相拥。 翟寰盯着英度的一举一动,一种无形的逼迫似的,在那样的目光下,英度艰难开口:“皇后娘娘恕罪,婢女包英度,不知传奴婢来有何吩咐?” ——那颗小脑袋却迟迟没有勇气再抬起来过。 第30章 逃兵 我认识的“慕凡”其实是皇后娘娘, 这个事实花了我好几天的时间才得以消化,那几天我过的浑浑噩噩,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这件事光是后劲就这般大, 更别说事情发生的当下了, 我本来就不聪明的笨脑筋就像“扑”的一下被吹灭的烛火,失去了大半的反应能力,下意识逃避地把头低下, 尽量不去看她,这个时候, 反而讲起了礼数周全。 我不愿回忆起那天,外人却不允许。先是元妃娘娘差人问过一遍,自己又问了一遍, 我忽略其中最重要的事情,将其余一笔带过;然后是好奇的柳穗,我倒也想隐去真人真事问问她的意见,到头了却也觉得无甚可说,最后成了应付元妃娘娘一样的说辞。我说了三遍,暗地里将那天发生的事又不知回想了多少遍。 第46章 那几天,我还好还有元妃娘娘的小书房可以叫我躲藏。元妃娘娘比从前待我更加亲近, 允许我每晚去她寝房侍墨,其余时间可以都待在小书房抄书。快到皇后娘娘的寿辰, 本来也有许多祈福的经文有名头可以叫我抄的。 我抄书可是我从我秀才老爹那里学来的本事,速度快不说, 抄下一本, 错字都难找到几个, 因此我只花了半天的时间便把抄写的任务完成了七七八八, 剩余的时间, 鬼使神差地拿出了环钗春游记的草本。 我突然有了强烈的将这书继续写下去的冲动,什么规矩,什么风险,都抛到脑后。我自然知道是什么驱使我这样做:我不久前知道了那人的真实身份——与这书的主人公的关系不言而喻。 若是有人问我,对那个大名鼎鼎的大厉五公主,越国当朝皇后翟寰,如今是何想法,我脑子仍旧乱着,看不清,答不出;但从我视书里的女主人公骆环钗,却因与前者的纠葛有了新的想法。我也想问自己,这本环钗春游记,原本是影射抹黑之作,以艳情著称,在所有流行的话本里,我为何单单选了它来续写?当然不仅仅是一个巧合了,我听过许多关于大厉公主翟寰的传言,内心深处,我其实十分敬佩那种坚毅果敢的女子,也同情她的遭遇,不平书中对她的编排——这是我提笔的最初的原因。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个小女子,没什么家国格局,即使有,却也不认为大厉与越朝之间的仇雠却要归到另一个小女子身上——是的,原本在我心中,那个翟寰再怎么强悍,也是个小女子来的,可她即使出身那样高贵,才能那样出众,也仅仅因为是个女子,而有诸多无奈,或许为了弥补那样的遗憾,在我写的版本里,我让骆环钗走出闺阁,游走九州,做一个自由的女侠客。 我没有忘记我的初衷,但知道了翟寰的真实身份,还是或多或少对我的写作产生了影响。我上次搁笔的地方正写到,环钗与她的情郎董生纠缠了大半本书,终于在一场冒险后,环钗从土匪手中救下董生,两人正要互诉衷肠……我脑中募地浮现出翟寰在月下清冷俊秀的样子,那样的人,怎会对一个庸俗的秀才假以辞色?我心中憋闷,笔随心意,劫后余生的董生被一个突然冲出来的土匪刺死了…… 我在小书房里泡了三天,除了吃饭睡觉如厕和正经侍墨的时间,都在写我的书,较之前的停滞不前,短短时间内进度可谓突飞猛进,这本才写了一半,已经比我写的第一本还要厚实了。我满心满眼装的都是接下来的情节要如何发展下去,董生自然是死的透透的了,接下来要让谁与环钗相配才好?王侯将相,或是才子大侠?每想到这些都让我头疼,任性地将新角色的出现一拖再拖。 纵我知道,在我心里,谁也配不上骆环钗,就好像谁也配不上——翟寰,就是我也配不上……打住,打住,确实不能再想下去了。 世事无常,我全心意投入我的话本中去,就是为了逃避回想起那天,还有那天起于我颠覆的现实世界,我没想到,第三天开始,皇后娘娘天天到芙蕖宫小坐,挑的时间,还总是我为元妃娘娘侍墨的那一个时辰。 她此时此刻就在我身边的感觉强烈到让人无法忽视,我仍旧低头,手中磨墨,倒显得踏实本分。 四下安静,只有我的心跳声格外明显,时间也显得尤其漫长。余光看见她手里的毛笔笔尖拖出一个长长的尾巴,万幸元妃娘娘此时踱到我和皇后娘娘中间,我绷紧的肩背稍稍卸下劲来。 “殿下在写什么字?”元妃娘娘声音软软的。 皇后娘娘回答道:“我也不知,你放在桌上的这是什么帖?” 元妃娘娘拿过来看了一眼,笑道:“原是这本,我近来睡前随手拿来练的,我还是第一次写草书,总写的不好。” 皇后娘娘道:“刚开始写草书,都是这样的,多练练就好了。你那一手小楷写惯了,偶尔换换也得趣味。” 元妃娘娘应了一声,随后赞了一句皇后娘娘的大字,语气中不无歆羡:“绣珠以为皇后娘娘的草书写的最好,风骨出众,或许改日能也教教绣珠吗?” 皇后娘娘顿了顿道:“改日吧。” 她们一来一回说着话,我在边上神思游离地磨着墨,十分不合时宜,但主子不发话,我也不能擅自退下。元妃娘娘转过头来看到了我,笑道:“英度,又被我抓着你发呆了!你自己看看,砚台里的墨水都快漫出来了!” 我回过神来,赶紧道歉:“娘娘恕罪。” 元妃娘娘心情很好,只嗔怪了几句:“也不知你这丫头成天在发些什么呆,魂不守舍的。算了算了,反正这些墨总也够用,你先下去吧,这里我来伺候殿下就够了。” 我心中一松,正要应诺,却听在旁心无旁骛写着大字的皇后娘娘突然发声:“这墨太黑太浓了,写起来涩得很。” 我连忙闭了嘴,不知她什么意思。接着她对元妃娘娘道:“叫她重新上一方砚台磨过,你别累着,到我旁边坐着看书吧。” 元妃娘娘含笑答应:“好。”皇后娘娘拉着她到另一侧坐下,自己却依旧站着,这样一来,我和皇后娘娘之间又无遮无挡了。 我只有认命,皇后娘娘很快吩咐人取来一块古朴厚重的新砚交给我,开砚最是繁琐,我呼哧呼哧地再度磨了起来。这次我不敢怠慢,眼睛死死盯着手上的活计,但并不妨碍我把她们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听了去。 元妃娘娘问了好多关于皇后娘娘马上要到的寿辰的事,皇后娘娘把这事交给她操办,她很是重视,凡事亲力亲为,从要泡什么品种的花茶一直问到选哪一出的戏。皇后娘娘对这些的回答都是随便,似乎不是很热衷的样子。 元妃娘娘或许也觉得没趣,把宴会的事情暂且不提,静静待了一会,可才翻了几页书,又问道:“绣珠还想问……殿下生辰,您觉得我该送些什么?” 皇后娘娘笔下一直不停,仍旧回那两个字:“随便。” 元妃娘娘有些失望,仍问:“不知娘娘喜欢什么?最近可有什么想要的吗?” 皇后娘娘头也没抬:“最近?想要清净。” 这话一出,我一个偷听的都觉得尴尬,实在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两人,谁知抬眼的那一瞬,却见皇后娘娘的眼风也轻轻扫过来,和我的撞了个正着。我心跳停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去依旧装乖。 只怕元妃娘娘要伤心,我手腕费力地打着圈,心里想。谁知元妃娘娘似乎理解错了意思,不然就是她们之间有一套自己的暗语,只叫旁人如我听了瞎猜,只听她语气沉了下来,有些担忧,又夹杂着一丝气恼的语气,道:“是皇上吗?是皇上天天去烦殿下,扰了殿下的清净?” 皇后娘娘悬腕一顿,语气有些无奈:“没有那回事。” 元妃娘娘却没听见那句话似的,语气强硬起来,声音也比之前大了:“殿下不必顾忌,皇上若去您那里,尽管让他来找我——或者他不想见我,宫里还有其他妃子呢。哪个都轮不到皇后娘娘委屈自己应付他……” “绣珠,不是。”皇后娘娘也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元妃娘娘接下去还要出格的话,“他确实最近常来太极殿,但还不至于困扰到我,他本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元妃娘娘收了声,皇后娘娘继续道:“不过不管怎么样,他如今都是皇帝,他到我这来,或许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皇后娘娘话音刚落,元妃娘娘就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了好大的声响,“臣妾告退。”硬邦邦地丢下这一句,元妃娘娘头也不回的走了,明明是她自己的寝宫,也不知要去哪里。 留下我在原处很是为难,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皇后娘娘这时也不慌不忙,没有要去追的意思,低头写着字,道:“专心做你的事。” 我本来下定决心这次当差一句话也不要说,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一时没有防备,卸了一分出来,应了一声:“哦……” 无人在侧,她也不惮别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事实上,我有种感觉,就算有旁人,她也无所谓。从那天起,她对我的态度一直很冷淡,此时嘴角冷冷一勾,有些嘲讽的语气:“你就这么跟主子说话?很随便嘛,我还以为你极懂规矩。” “奴婢不敢,”我好半天憋出来一句,宫里谁不知道皇后娘娘是最不在意规矩的,不知为何在我面前却格外摆起架子,我却也不怵,做小伏低而已,我不能叫擅长,至少也算熟练。 我当下还是想避免和她同处一室的情况,上一次同样糟糕的经历还没能忘记,想了想,尽量温和而恭谨地说:“娘娘,奴婢的墨磨的也差不多了,需不需要奴婢去请元妃娘娘回来?元妃娘娘想必现在正伤心着,您若有什么想教元妃娘娘知道的,奴婢也可以传话。” 她比刚才的脾气还要不好,黑着脸道:“你做你的,少多管闲事了。” 我争辩道:“可奴婢这墨,再磨又要多了。” 第47章 她冷笑:“没磨的了?好办,我叫人再拿十方给你?” 我哑然,索性她刚刚只是警告,又道:“你就在旁边老实呆着。” 我情绪低落地答应了,垂头站着,看到黑汪汪的一台砚里,映着我的模糊的影子,想起之前她化名“慕凡”的那个温柔公子,也像镜花水月的倒影,碎成冰冷的碎片。 我们都不说话,仿佛无声地较着劲。最后是她把笔一丢,一句话不说,带着满身的不知哪里来的怒气出了房间。我默默把桌上的纸笔都收拾干净,不知所谓的狼藉啊……我觉得自己也像个逃兵一样,她最后写的一个“静”字的楷书,末了一笔晕开一朵黑云,最是无声的讽刺。 她究竟在生什么气?我不清楚原因,只知道一定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 “皇后娘娘恕罪,婢女包英度,不知皇后娘娘传奴婢来有何吩咐?”英度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一些,却还是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你怕我吗?”翟寰问。 “皇后娘娘凤姿卓绝,奴婢一时失态,请娘娘恕罪。”英度凭借多年来后宫生活的本能,说这话时想也没想。 一口一个“娘娘”,“奴婢”,却叫翟寰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最讨厌这种辞令,一味奉承又答非所问,但她不敢看自己,翟寰也没法窥探她心中所想。 翟寰试探着说:“叫你来,主要是因为——你也知道,我们在哪里见过是不是?” 英度对此的回答是:“奴婢无福得窥凤颜。” 翟寰:“……”她的眉毛皱的更深了。 她又问:“对我的身份,你似乎并不惊讶?” 实则是惊讶过了头,简直就是惊吓了,这句问话总算被英度听进去了一点,英度晕晕乎乎地回答:“奴婢今天……见了慕领卫,知道他不是您。我还……闻到了熏香,只猜想您是太极殿里的……公公……” 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噤声,吓得差点咬了舌头,表情茫然不知所措,翟寰盯着她的每个动作,觉得非常可爱,嘴角终于提了起来。 让她满意的答案只有这一次,她嘴角上扬的弧度被英度捕捉到,却只当她在冷笑,叫英度好不容易恢复功能的脑筋又一次停转了,接下来惊慌之下又说了一些不知所云的话。 翟寰无奈,又一次等英度说完,正要开口,却被打断了。她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很快就想通了:自上次之后,她反思曹知谦对自己的建议,对皇帝明面上的态度好了许多,他也不知为何,对她多了不同寻常的热情,近来爱往太极殿跑,翟寰平时多在主殿,管理得森严些,皇帝仍然要通传才能进入;但这次为了见英度随便找了个偏殿,把守地松了些,便正好被他闯了进来。 对话被打断,翟寰不喜,却并不妨碍有人有劫后余生之感。英度看着进来的人,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落入翟寰眼中,刺了一下。没等翟寰同意,她又口称皇上、皇后娘娘,飞快向皇帝和翟寰行了一个告退礼,皇帝下意识冲她点了下下巴,英度便当得了允准,麻利地起身擦着边跑出了房间。 翟寰觉得后槽牙的牙肉发痒,这里什么时候换了别人做主?她还什么都没说呢……正要兴师问罪皇帝,却见他看向英度不久前离去的方向,表情有些困惑似的:“公主殿下,刚才那个宫女是谁啊?” “……”翟寰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第31章 贺礼 “最新一本《环钗春游记》出了, 你看了吗?” “唉,还没,不过已经托人买到了。正准备今天晚上看。你看过了, 如何?” “真真气死我了!董生竟然死了!真是莫名其妙!” “什么?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唉, 你看过就知道了,真是气死人了!” …… 盛夏的风儿吹来闲言闲语,一本书在民间悄悄风靡起来, 这把火也渐渐烧到了宫里。这书大名鼎鼎,曾经被列为禁、书之一, 沉寂了一阵之后,又卷土重来,大概也与最近上头愈发宽松的对策有关。 看似是宫外的流行影响到了宫里, 却只有几个人知道,其实宫中才是此书的源头。这本书的作者佚名,其实是在芙蕖宫当差的一个小小宫女,对自己即将引起的风暴一无所知。 《环钗春游记》出新,最新版自然也马不停蹄送到了翟寰手上,还是由李宝代办此事,他呈上新书, 有些忐忑地汇报道:“娘娘,这回拿到新书比往常晚了一些, 还请您见谅。” “是何缘故?”翟寰问,伸手拿了那书, 看了看封面, 瞥见那华丽的版面和字迹, 一目了然:“似乎不是原本。” “是, 这是京城里‘丰藏斋’付梓的版本——英度这次未将原本交给我带到宫外去, 故而……”李宝点到即止。 “知道了,她倒多了个心眼儿。”翟寰轻笑,把书扔了回去,“我暂时不想看,先收起来。你也帮我打听打听,原本是交给谁了、如今在哪里,帮我买回来。” 李宝赶忙答应。翟寰想起什么,突然问:“对了,你叫她英度,似乎你们是旧识?” 李宝对翟寰与英度之间的纠葛知情最多,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回道:“对的。奴才从前也在春鸾殿。英度是个好主子……好姑娘。” 翟寰敏感地挑了挑眉,李宝的姿态十分磊落,她也无意细问,揉了揉眉心,她叫李宝退下去,今天关于那个人的事情她就只想知道那么多,免得又想到她气得头疼。 这就是她的策略,她尽量少听说英度的事情,免得守不住宁静的心绪。她现在仍旧天天那个时间去芙蕖宫里,也不刻意和她说话,默默看着她,算是对自己繁忙公务后的一点奖励。她不说话时还是很乖的,仅仅是注视着她,像服用一种长期的致幻剂,叫人暂时不用去想更深的现实的东西,又一定程度上起到止渴的作用。 她也知道,她现在没法投入过多的精力在英度身上,若说是借口也可以吧,毕竟她有许多要忙的事,复杂的政事,黑火油的秘密,越国与大厉之间的平衡…… 说到这个,明天的宴会上,还要应付大厉来的使臣,想想就令人头大,这个时候她更不能分心。 她拿起刚才的奏折接着看,几乎没有一点喘息的时间。她甚至都忘了,第二天的宴会的起因,原是她的生辰。 若非如此,七月初七,不过也只是普通的一天。等这天真正到了,翟寰不以为意,却不妨碍他人的一腔热忱。上回翟寰惹得绣珠生气之后,二人之间一直也没说把话说开,翟寰虽然日日到芙蕖宫去,绣珠表现得冷淡,翟寰也不提,绣珠自我安慰,当是翟寰拉不下面子,其实已经无言的示好过了。 但其实世上,哪有什么无言的示好一说呢?若是在意,就是嘴上不说,平常的举动里也能一窥一二。翟寰从来都没有在意过,就好像她到芙蕖宫来的真正原因,也不是为了绣珠,绣珠不老在她身边打转,她还觉得轻松一些,她视绣珠为一个好朋友,然而那个痴情人对她,却不是一样的想法。翟寰自己也卷在一桩暗恋中,对于他人投来的情意,比往常更要迟钝一些。 她们这样不咸不淡、含含糊糊的相处着,终于到了七月初七当天,绣珠比任何人都要看重今日的庆典,不仅仅是因为翟寰允准她操持这件事而赋予她的责任,到后来,她自己也在这过程中获得了一种全心奉献的自我满足感。她不敢告诉别人,有天晚上做梦,她梦到翟寰成了当家老爷,而她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成了一家主母,梦里她们倏尔白发苍苍,她简直不想醒来。 越国礼俗,皇后生辰这天阖宫宴饮,万民同乐,是名“千秋节”,但翟寰名为皇后,地位却比平常皇后高出一大截去,这事人人皆晓,“千秋”的规模,只怕还要越过“万寿”才得宜。况且这又是翟寰在越国过的第一个生辰,更要隆重待之,方显凤威持重,这一天,大厉还专派了使臣代表圣皇来为翟寰贺寿,要如何把这场寿礼举办得盛大、体面、庄重,教人挑不出错儿来,着实费了绣珠好大的功夫。 绣珠主持,本来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她毕竟只是个妃位,上面还有贵妃,还有同级的妃嫔,轮到她只是因为翟寰器重——归根究底还是寿星自个儿对这事不甚上心的缘故。她把这差事担下来,其中不知包含了多少辛苦,毕竟后宫一个愿意帮她的人都没有,反而都是些想看热闹说风凉的人,绣珠把这些苦楚咽了下去,已经为此熬了不知多少几个晚上,临到当天,嘴角生了好几个燎泡。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梳妆打扮,昨夜也只是微微眯了一小会,看向镜子里容貌黯淡的自己,绣珠皱眉:“丑死了。”仰着下巴看那两个燎泡,手指不服气地抚上去,疼得嘶了一声。 慈云为她掌镜,宽慰道:“娘娘天生丽质,只是一时气色疲惫,一会稍稍上妆盖一下,提些气色就好了,无妨美貌,娘娘宽心。” 第48章 别无他法,绣珠只有叹气:“口脂选个比昨儿定的更艳一些的颜色吧,不然我怕压不住。” “是了,艳一些,也和娘娘的礼服相称。“慈云道,微斜着黛笔,为绣珠的一双淡眉补上颜色。绣珠闭着眼睛养神,不说话了,心里向菩萨请求保佑这是顺利的一天。 大厉派来的使臣谁都没想到,是大厉光王,手握实权,说是圣皇的左膀右臂也不为过,他能亲自来,可以说是明面上给足了翟寰面子;然而,另一重意义上,他只是翟寰一个不甚亲近的叔父,圣皇让他来,明显不只是贺寿那么简单。光王人马早两日到了越国京城的别院住下,翟寰携皇帝第一时间拜见,接下来的两天,翟寰与光王私下又开了好几场秘密小会,无怪乎翟寰一点生辰庆典的氛围都没感受到。 果不其然,黑火油的情况,果然没有逃过圣皇的眼线。从光王那里了解到更多,翟寰更觉得心惊,原来圣皇早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前者的布局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远得多,或许攻打越国,乃至许嫁公主,都与黑火油的考量脱不开干系。 她从前一直以为,她被嫁到越国,还是一场意外……看来,是她天真了。 光王眼神锐利,一眼就看出了翟寰心中所想,笑道:“你莫多想,你父皇他,器重着你呢,只是他圣裁深远,有些决定,我们寻常人一时间参不透,一时惊慌也是有的。” 翟寰暗自咬牙,脸上挤出一个笑:“翟寰明白。” 光王有着与圣皇肖似的轮廓,气质更儒雅一些,与同样继承了圣皇相貌,还要更柔和一些。光王看着眼前的侄女,不免有些感叹:“本王此番过来,受你父皇之命,有正事,也有私事,不管怎么说,是为你庆生来的。你出嫁那天我还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现在看,果真是个大姑娘了。” 翟寰应道:“是啊,转眼的功夫,我都二十六了。” 光王含笑道:“但在我们长辈眼中,还是小孩子。”翟寰闻言笑笑,冰雪一样的目光自然地转到别处。 光王突然有了拉家常的兴致,想起什么,继续说:“对了,我此番过来,你还没有问过你母后的近况。” 翟寰开玩笑似的:“叔父是在提醒我什么吗?” 光王似笑非笑:“倒也不是提醒。只是怕你挂念,你母后如今一切安好,我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要我问问你与越国皇帝之间相处的可好。” 翟寰问:“叔父准备回去怎么回话?” 光王道:“昨天看你带着他来见礼,我自然是看出你们感情甚笃。” 翟寰毫不掩饰地松了一口气,光王含笑端起一旁的茶杯饮了一口,挥手让下人把早已准备好的礼盒呈上来。 “本来打算你生辰当天再给你,不过现在给也是一样。”光王道,“你父皇还有叔父的贺礼。” 翟寰谢过,命人收起来,在一旁侍候的紫苏毕恭毕敬地从光王随从的手中接过放着礼物的托盘,正要原路退回,光王又发话:“寰儿不看看里面是什么?” 每年圣皇的礼物若没什么意外,都是翟寰名字里的一只紫钗,一只金环,难道是今年有何不同?那就是想叫她看的意思,翟寰装乖称好,紫苏瞧着眼色,适时将礼盒呈上去。 礼盒里有一对紫钗,一对金环,翟寰垂眼,还在里面看到了一颗华丽的长命锁,一个雕饰繁复的精美玉牌。 “今年的贺礼倒是出乎翟寰意料之外了。”翟寰轻声道,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光王慈爱的笑容一以贯之:“毕竟是你出嫁之后的第一个生辰。除了你父皇母后的心意,那麒麟是叔父略表寸心。” 并没有什么麒麟,那玉牌……她倒是知道来历,只是不明白对方的意图。翟寰抬眼看去,正与光王的目光对上,两方都凌厉非常,各怀心思。许久,翟寰绽出一个笑来。 她这个叔父呀,原来也是另有图谋。 那枚玉牌是她从前带兵的信物,她的那块,在她卸甲后交还给了圣皇,除那块之外,就只有从前军中的亲信手上还有保留。这块是光王拿出来的,来源肯定是其后,就是不知是谁给他的,现在把这块玉牌给自己,必不像表面上的寿礼那样简单。 人多眼杂,翟寰也明智地没有多言,又道了一声谢,叫紫苏把东西收起来。紫苏的合上锦盒盖子的手略有些慌乱,她是看见了的,里面并没有什么麒麟。 收了光王的贺礼,二人再寒暄几句,翟寰就告辞了。总归第二天行祭礼时,两人还要到场的。 这天晚上,翟寰做了许多还在大厉时金戈铁马的混乱的梦,也是天还未亮时,就起身了,她是今日的主角,却偏偏提不起兴致。紫苏为她梳妆,念叨着今天的安排,上午是祭礼,下午是宴会。 “殿下,醒醒。”紫苏无奈地推了推翟寰,有些好笑,“您睁不开眼睛,当心我给你眉毛画个八字。” 翟寰平静地睁开眼睛,目光一片清明,轻笑:“你哪里看到我睡着了?不过在养神。”然而话刚说完,打了个哈欠。 紫苏轻轻笑,画完眉毛,绕到后方梳着翟寰又长又黑的头发,温声道:“殿下只用参与上午的祭礼即可,下午后宫的宴会,您只用出个面,元妃娘娘会帮着主持的。” 翟寰轻点了下头,道:“真是麻烦她了。” 紫苏回:“我看元妃娘娘乐在其中。” 翟寰闻言从镜子里看了紫苏一眼,紫苏垂着眼睛,表情很是专注。 “上午的祭礼需要和越国皇上一起主持,我已经派人去请那位了。” “嗯,”翟寰闭上眼,随口问:“他昨晚宿在哪里了?” 紫苏道:“本来是定了石贵人,但那位说今天是殿下千秋,于礼不合,昨天独自在正心居歇下了。” “知道了,”翟寰道,“他最近倒像转了性。若他今天表现得好,风头过去,翻牌子的事还是交给他自己看着办,我懒得管那些事,他也不用常常到太极殿来了。” “是。”紫苏应了,提起皇帝,掩饰不住也不愿掩饰心底的不屑,小声道:“我看他也乐在其中。” 紫苏说完就把嘴巴闭紧,觑着翟寰的反应,最近一段时间翟寰对越国皇帝的态度转暖,她察觉到了,叫她很不安,趁此机会正好试试翟寰的心意。翟寰眼珠都未转一下,便像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似的,没接她的话茬。 “殿下不说话了,是觉得紫苏这话不合适吗?”但自从上次被翟寰敲打一番之后,紫苏对自己也不像往常那样自信了,这样的话放在之前,她决计不会说出来的,实在有点装傻的嫌疑,但说出来也是为了保证二人之间不留疙瘩,或者,她还想确认些什么。 翟寰有些无奈,不得不开口道:“这话你也就只能在我面前说说。” “紫苏自然知道的。”仿佛受了纵容,紫苏想自己或许该偷着笑?但不知为何,她难有那样的心思,她的心里似乎住进了一个大胃口的妖怪,叫嚣着渴望着更多。这种主仆之间长期的默契和包容,不知何时对她来说,变得远远不够。 第32章 宴饮 芙蕖宫的宫人们为筹办千秋节忙活了大半个月, 临了千秋节当天,终于清净了下来,最负众望的热闹宴会自然轮不到在芙蕖宫里办, 前些日子宫里人来人往的热闹氛围, 一下寥落冷清不少。 “唉,咱们也真是命苦,忙活的时候上赶着, 到头来一点好处也没落着。”宫人无事可做,又是主子不在的时分, 格外热爱闲唠,三四个人围成一团说小话,其中一个, 也不知是哪一个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 “咱们元妃娘娘,带着我们底下奴才一手操持了千秋节,她倒是得了贤名,我们得了什么呢?听说前头,皇上皇后娘娘问起,她还推辞功劳呢,要我说, 功劳推辞了也就罢了,能不能替我们讨些封赏来?我们又不像娘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不求那些虚玩意儿,给些实在的行不行!”话里的酸气与怨气冲天。 “就是啊!” “说的没错!”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我看要元妃娘娘给封赏是没戏了, 散了吧散了吧。” “我怎么听说倚碧轩的奴才人人有赏?” “那是人家悯贵妃娘娘大方!又不是宫里的人人都有。” “唉, 好羡慕啊……” “眼下只有期待皇后娘娘的赏赐了, 那倒确实是宫里人人有份的, 就是不知道会给多少……” “皇后娘娘大方是出了名的, 我看倒不用担心,就是不知道倚碧轩出什么风头……” “……嘘!那可是悯贵妃娘娘,慎言,慎言!” …… 我和柳穗在旁听得津津有味,我们对整个宴会的操持过程贡献不大不小,若是真要得了赏,反而于心有愧。只是事不关己地听听,偶尔自己再说上两句,倒很像两个知足常乐的老太太。 “什么呀,皇后娘娘还没表示,悯贵妃先赏下人叫什么事呀!”柳穗夸张地叫起来。 第49章 我笃定:“皇后娘娘才不在乎这些事,悯贵妃不过想出出风头,还是借了皇后娘娘的光,不憋屈吗?” 柳穗表情惊讶地看着我:“英度,你……” “我怎么了?”我被她看着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扶了扶自己端正的发髻,不知她是为何有此表现。 柳穗弯眼笑的促狭:“也没啥,就是很少看到你这样好恶明显地说一件事情。差点把我吓到。” “哪有……真的吗?”我有些赧然,下意识否认,又有些不确定。 “真的!”柳穗点头,“你平时多谨慎一个人呀!” “这样啊……”我只有讪笑。 “这话也就只有在我面前说说,猛一听还挺像回事。再看——”她笑着拍了一下我的头,“就又变成平时那傻乎乎的样子了!” 我手忙脚乱地稳着发髻,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所以悯贵妃究竟给下面的人发了多少啊?最近星子常来,说不定下次可以问问她,我好奇那赏钱够不够教我羡慕的。” “嗯!”我附和地猛点头,“若是真的可观,我叫她给咱们买糕饼吃!” 柳穗像小孩子一样欢喜地笑着答应,我们都知道是不足挂齿的玩笑话,可能是节日的气氛影响,我们俩都比平时幼稚一些。尤其我今天换了一种方法梳芙蕖宫规定的双环髻,特别有装嫩的嫌疑,总怕其中一边的头发会松散下来,时不时地要扶一扶。 说起来,我隔些时间,真要做东请柳穗吃一次东西才合适,她帮了我太多,我最近又正好富裕了一些,不过可以假借星子的名义,否则柳穗说不定会疑心我哪里来的钱…… 最近值得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卖出《环钗春游记续》第二本的可观的书资了。我不久前写完那一本后,请大能人星子帮我卖去了宫外的书商那里,她很有些门路,卖出的价格也特别的好,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请人帮忙,再藏着掖着也不是道理,我认定星子是个可靠的同盟,开始当差后,她比起从前要稳重不少,再者,也是她第一个叫我知道有那么多人原来喜欢着我的书,是给了我写下去的动力的第一人,但我跟她平时逗趣得惯了,导致有时也拉不下脸,告诉她其实我很感激她。 如今有关禁、书的风波渐渐消掩,因为皇后娘娘的缘故,我不愿再找李宝,免得引起她的注意,权衡再三,在某天告诉了星子我写书的事情,她表现得很惊讶,我却说不好,总觉得她好像有些心事似的。不过请她帮我打听外面的书商,她的反馈又非常迅速周到,我也拿不准了。 书商的消息给到的第二天,我便把环钗春游记的原本通过星子送了出去,一切都非常顺利,我多思多虑,又开始为她感到抱歉。 “虽说现在没有像之前查的那样严,若是拖累了你,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别担心,我小心着呢。”她淡淡道,安慰我说,“如果有一天真泄露了出去,是我对你不起。” “又说胡话!”我佯装生气地拍了一下她。 她的目光却很深沉,举手要抚上我的头顶,我下意识躲开,嬉笑:“少没大没小的!” 她把手收了回去,面带薄怒:“切,不过是你发髻乱了。” 我们在芙蕖池边说着话,我听了对着清凌凌的池水照起镜子来,她在我身后一直盯着我瞧,不就是发髻乱了?像没见过似的。 “照你这么盘头不稳当,走两步就乱了,等着,我来。”她看不下去,上前一步,绾起我左边的头发,“好好学着。” 我这时犹记得取笑她:“是了,这发式肯定你是行家了,我记得你之前天天梳这头出去装年纪小骗人。” 若是平常,她准会回嘴,或者我头发攥在她手里,使使坏也是有的,这次她却什么也没说,我可以确定她确实有心事。她手上动作娴熟,一会就盘好了一边,接着把右边的发髻也放下来,照之前的方法一样盘起,我准备直接开口问她,她却比我更快一步。 “英度,你还想出宫吗?” 我愣了楞,道:“如果有机会的话……” 万金油一样的答案,但我自己知道,我其实没从前那么想了——不,我不想。 她却当得到肯定的答复一样,顺着往下说:“出宫也挺好的,想想自己住一个小院子,养着大莱,再养些鸡鸭,种些青菜,平时你写写字,绣绣花,等我空了,就来找你……” 我笑笑,没打断她的幻想,毕竟她年纪还小,又没经过风浪,须知那种田园生活,只存在在想象中。 “为什么突然想到出宫的事?”我关心是不是有些意外动摇了她的心境,不止是今天,她最近一下成熟了许多。 “就是想到了,”她垂下眼去,“本来,我们总有出宫的一天。” …… 我又一次扶上发髻,今天也太多这小动作了,我回忆着那天星子的手法给自己梳了这个头,每每回想到那一天星子的神情,总觉得心里发虚,至今也没弄明白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 近午的阳光炽烈,像一场通天席地的大被,向地上列队再是宏伟也显得渺小非常的人群铺去,在每个人的身后的汉白玉石地上留下短短的影子,仿佛萦绕不去的幽灵。 千秋节祭礼正在举行着,翟寰与皇帝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朝廷命臣,后宫妃嫔与有封诰的臣妇,代表大厉的光王不在其中,悠闲地坐在上首观礼。 绣珠的站位整体居后,在妃嫔中又靠前,她本来就像个冰雪做成的人儿,被毒辣的日头烤了许久,身上像要化了似得虚软,勉强扶着慈云,才不至于倒下。 她绝不能倒下,又一阵眩晕袭来,她身子晃了晃,还是稳住了,睁开眼睛,目光坚定无比。 在她的前面,有她的父亲;在她的后面,是她的嫡母;旁边,是和她结下梁子的怜妃,她万不能让她们看了她的笑话,更重要的是,不能教殿下的千秋扫兴。 想到这里,她纤细的身体猛地爆发出一股意志,站得更挺拔了,也是她今天的妆容浓重,从表面看,神态落落大方,不见丝毫为难。她站得笔直,听见旁边怜妃轻轻一声嗤笑。 祭礼分外漫长,刚开始还能站着,后面常常需要下跪,绣珠在慈云的搀扶下苦苦支撑。也不知过了多久,慈云轻轻摇晃绣珠的衣袖,让她回了神:“娘娘,结束了,奴婢扶您起来,您脚下当心。” 绣珠满头虚汗,身上的礼服说不出的沉重,咬着牙站起来,慈云接着拿了手绢给她擦汗。 “慈云,多谢你。”绣珠声音低低的。天公像是故意作弄人,方才一丝云都没有,仪式结束,却阴了下来。 “娘娘要不要回宫歇歇?”慈云话中掩饰不住的担忧。 “马上就是宴会了,本宫歇不得。” “奴婢以为……还是娘娘的身子要紧,不若,奴婢去跟皇后娘娘说说?” 绣珠的目光向远处的翟寰的方向望去,刚刚她在人群里,总也望不到,此刻才看见了,那人今日一身宝蓝衮服,上面绣了明黄的龙凤图样,在人群中特别显眼。那衣服的式样是糅合了男子官服与女子礼服的设计,并没有刻意掐出腰来,稍有不慎就会就会叫人掩没在里面,但她身形挺拔高挑,肩背开阔,将这身衣服衬得妥帖磊落,显得整个人比平时更清贵温柔。她今天戴的凤冠,也比平时要隆重许多,寻常人这样穿锦着金,且都是这样明亮张扬的颜色,难免会显得俗艳,但她生的清俊白皙,把这一身都压住了。 此刻她跟光王说着话,脸上带着带着淡淡的笑容,时而轻轻点一下头表示认同。悯贵妃,怜妃都已带着贴身宫女先走了,只有绣珠还站在原地朝那边望着,后面品级低一些的妃嫔,命妇也不好越过她去,渐渐有些不耐烦。 慈云察觉了,小声催促:“娘娘,不管是回宫还是直接去宴会,咱们都先离了这儿吧,您说呢?” 绣珠回过神来,神情还恍惚着,下意识跟着慈云走了两步,道:“不回宫,直接去宴会上。” 慈云也不好再说什么,在前面引路,后面的人没敢跟上来,过一会也不再讲什么尊卑顺序,在原地纷纷散了。 此次宴饮在太极殿附近的惜霞阁举办,惜霞阁本为前朝专为宴饮聚会建造的宫殿,当今皇帝登基以来,还是第一次用。因为是做专用,和一般的宫殿还不大一样,正中不是住人的寝殿,而是特别搭的戏台,三面都可坐人。宫中宴会,其实也翻不出什么新来,最主要的娱乐就是听戏了。 绣珠到了惜霞阁,意外看到悯贵妃也在,不知是干什么来了,按照之前定下的,宴会要在一个时辰之后才会开始,总不至于来的这样早。 绣珠不甚热络地冲悯贵妃行了礼,自上次避子汤的事情之后,两宫之间很难没有疙瘩,悯贵妃却笑意盈然地受了,仿佛感受不到绣珠就差写在脸上的抗拒似的,说起话来也亲热极了。 第50章 “妹妹来这么早?” “贵妃娘娘来的也早。”绣珠道,打招呼时脸上三分笑意只剩一分。 悯贵妃仔细将她打量了一下,抿嘴笑道:“今日妹妹打扮的倒和往常不同。”话意未尽,叫人猜不透她的意思。 绣珠今日气色不好,妆化得浓了一些,匆匆忙忙之间,也没有再检查过仪容;为了迎合节日气氛,今天穿了一件绯粉色的礼服,也不像她平时会选的颜色,即使是天生的大美人,收到悯贵妃那样语焉不详的评语,这时也不由得没有底气起来。 绣珠不语,悯贵妃这才加上一句:“——叫人看着眼前一亮。”笑容落在绣珠眼里,还是不安好心。 悯贵妃似乎浑然不察,接着道:“本宫闲着无聊,左右无事,先过来看看。今天是唱什么戏?听说是妹妹张罗的。” 绣珠淡淡答:“戏目未定,不过列了戏单,一会临场再点着,看各位喜欢什么。” 悯贵妃眼中一亮,道:“听说这次是从民间请来的京城有名的戏班?” “是。”绣珠答。 悯贵妃露出追忆的神色:“本宫从前还在安王府时,倒是常常看,进了宫倒没机会了。我记得从前,惜霞阁热热闹闹的,哪想的种种原因,这几年来沉寂至此,借的这次皇后娘娘生辰,说不定能重现旧时光景,本宫十分期待。” 绣珠没法对她说的那些感同身受,默默听着。悯贵妃又一转话头,道:“本宫素好听戏,一时兴起,叫妹妹笑话了。也不知道皇后娘娘喜欢什么戏?妹妹若是知道,不妨告诉本宫,本宫也想投其所好呢。” 绣珠实在摸不准悯贵妃的意图,不过她问的却也不是什么敏感的事,态度看着也十分诚恳认真,若是她知道不说,倒显得小家子气,可问题是她不久前才问过,得到的答案只有两个字“随便”,叫她怎么说呢?是以绣珠只有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知道。” 绣珠以为悯贵妃会发怒,出乎她的意料,悯贵妃吃一鼻子灰,依旧和颜悦色,笑容不改:“唉,想来也是,皇后娘娘英明神武,哪会有我们这种深宫妇人打发时间的爱好呢。一会本宫和几位妹妹商量着,点几出宫外流行的好戏也就罢了,也叫我们宫中重新热闹热闹。” 绣珠不疑有他,悯贵妃向来场面话说的漂亮,随口应了,便急着告退,吩咐慈云盯着点底下奴才的活计别出岔子,她另随着嬷嬷去更衣。再过一会,翟寰就要往这边来了,她最怕自己在她面前不漂亮,今天的千秋节她还想记一辈子的。 悯贵妃一直得体地笑着,直到绣珠的背影远了,嘴角的弧度才收敛起来,又看了看四方的戏台,眼中划过一丝冰冷的神光。 第33章 戏引 千秋节燠热的午后, 传来了好消息,惜霞阁开戏,皇后娘娘破例恩准后宫宫人共赏。初听到宫人传信时, 芙蕖宫围在一起消闲的宫人们都没言语, 之前领头说话说的最欢的几个面面相觑,表情惊讶,又掺了一点别的什么。 “不会吧!皇后娘娘的赏赐就是这个?!”等传话的宫人一走, 人群里又炸开了。 我和柳穗挽着手在一边,离人群有一段距离, 将其他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我心里想的和他们不太一样,我了解到的皇后娘娘是顶顶英明聪慧的一个人, 若论笼络人心的一些必要的小手段,她怎会吝惜呢? 果然没多久,又有宣旨并赐赏的公公来了,公公的面目也是容光焕发,喜气洋洋,皇后娘娘大封后宫,极是慷慨, 每人一只金叶子,念在芙蕖宫里宫人辛苦得更多, 还有额外的赏赐下来,额外的赏赐并非黄白之物, 不至于引得其他宫的人妒忌, 却叫芙蕖宫人面上有光, 可以说是两全其美。 公公传完赏赐的旨意之后, 就依次念出宫人的名字上前领赏。我和柳穗对视一眼, 都是讶然,旁边心直口快,一直敢为人先的宫女,我记得是叫明秀,声音不小,又嘟囔开了:“也是奇了,赏赐下人而已,第一次听到这么费心思的。” 旁边有人劝她:“好了,这不是好事吗?怎么听你说也像是抱怨似的。” 叫到明秀的名字,她嗔怪地推了推身边小姐妹的胳膊,轻快道:“唉,我就说说,哪敢呢。”说完便上去领赏了。 没过几个人,就叫到了柳穗的名字,然后是我。我也和众人一样上前,宣旨公公在我这顿了一下,问:“你是包英度?” 我被问到这话总有些心慌,讷讷答了是。他又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我一下,随后拿出个东西给我:“皇后娘娘给你的。” 我不敢当下看那是什么,接过后道了声谢,公公才接着叫下面的名字。这一番稍微耽搁了点时间,我退下时,旁边又有好几道探究的目光投过来。 我回到柳穗身边,她侧了侧身,帮我挡了挡,小声说:“明秀那帮人最近似乎有些针对你。” 我唯有苦笑,孽缘估计是在我去找慕凡说话那天结下的。 “怎么到你那儿那么磨叽,难不成给你的东西和我们的不一样?” 果真不一样,我把东西握在手里,只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拿出来再一看,原是锭紫色的荷包,样子熟悉。柳穗拿在手里的是一柄小巧精致的宫灯。 我握在手里时,已有些预感,真正看到那荷包的一瞬间,心立即沉了下去,只有我明白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意思。我分外失落,只看了一眼,就收了起来,表面上也快撑不住,掩饰地低下头去:“可能是宫灯发完了,所以耽搁了少许。” 柳穗只看到了荷包的大概,信以为真,宽慰我道:“没关系,给你的荷包也很好看。” 其实朴素的要命,我自己一针一线缝的,哪能不知道,也就一时没有回答,柳穗却只当我想要宫灯,不假思索地将手中的手柄往我这边送:“你若实在想要宫灯,我拿我的给你换,如何?” 我自然不是计较这个,赶忙推却:“哎呀,不是那回事……荷包,荷包也挺好的,我没有想要宫灯的意思。” 看来她那天或者后来还是去了春鸾殿,看到了我留在倚老卖老上的荷包……我是该高兴还是?但她退还给我了,意思更加明显……我是该早有心理准备了,哪怕不知多少次告诉自己,不应该再奢望什么,可当开诚布公的那一刻真正到来,还是免不了难过心酸……我知道我过去对她怀揣的心思,如今是不成了,但送出去的东西,她竟是连留在身边也不情愿?或者直接丢了,也比送还给我强啊…… 我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头,眼睛里也酸酸的,短短的时间,心思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柳穗也察觉到我的异常,不再天真的以为是一个宫灯一个荷包的事情,着急问我,我却闭紧嘴巴不说。 “英度,英度,你没事吧?”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问我,因怕明秀她们看到了不好,拉着我到了另外一边别人看不到的僻静处,我茫然地跟着她,终于抬头响应时,自知眼中噙泪。 “罢了罢了,我道你不肯说的,我也不问了。”柳穗替我拭去眼泪,温柔的安慰道:“下午还去惜霞阁看戏吗?你若不方便,还是回去歇歇?要我陪你吗?” “罢了罢了,”我也这样说,这四个字,不就是我这无疾而终的恋情的注脚吗?我紧紧地握住柳穗的手,希望她能感受到我此时此刻对她无以言表的感激,任凭眼泪落在脸上:“我只是想起一件早该了结的事情,哭也没有道理了——咱们一起去惜霞阁看戏吧!多好的机会,浪费要遭天谴的呀。” 我眼泪未干,先笑起来。 我天生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如今南墙自明其义,我又何苦纠缠?我深知下午若去惜霞阁,肯定会见到那人,但我一定要那样做,否则我知道我永远过不去那道坎了。 或者换个角度想,今后常在芙蕖宫当差,总归避不开她……就当为之后的种种情况预演了。 我和柳穗随人群到了传说中的惜霞阁,一定原因也是因为如今的后宫不似从前充盈,导致戏台的三面席位加上皇亲官眷也只能坐满两面,我们这些宫人竟能独分得一侧,不过把座位都撤了,只能靠后一些规矩地站着,然而已是天大的隆宠。 也就是皇后娘娘不在意什么规矩体统才会有此一出,我们这些人一到场,明显感到气氛一滞,即使站得远远的,也能看见许多娘娘夫人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虽说是赏咱们看戏,但是是要求我们必须到场的吗……我看倒不如当差呢,我膝盖被看的都软了,哪里还能撑到戏目结束……”一个宫女声音怯怯的,却要费好一番勇气才能说出这些话。 又是明秀开口了,连嗤笑也是中气十足,丝毫不虚:“怂什么,真没用!皇后娘娘下令,谁敢说个不字?再说了,咱们芙蕖宫为这次千秋节就差手把手搭这个戏台了,站着看看戏而已,又有什么当不得了?” 她一说话,本来有人已经准备要走,此时也不好意思了,但人群里气氛也是僵硬,直到开戏后才好一些。 第51章 我自跟着人群到了这里,目光就没从一个方向离开过。罢了罢了,说的是轻巧,实际却难得要命。 她察觉到宫人到场,淡淡的目光扫过来,又移开去;接着与身边的大厉王爷说话,嘴角含着清醒克制的笑,有些冷冷的,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话毕,她正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既不饮茶,也不吃点心,专注看着戏台,实际是在发呆——因那样子我前几天侍墨时也见到过:我不小心弄出一点声响,惶急看向她,她也才如梦方醒一般,笔下一个墨团,污了半天的习字。 我想把她的冷漠样子刻在心里,这些天以来的、现在映入我眼帘的,统统刻在心里,就好像一层层的新宣纸铺在污了的字帖上,一切重新开始。我要忘了春鸾殿里遇到的那个温柔洒脱的少年侠客,或许在另一个朝代,他是真实存在的,而我,确也是他家乡的一个沽酒的娘子,我们那样相遇了,说不定会有另一个结局…… 我神思飘散,表面上作出专心看戏的样子,回过神来,是因为周围人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打断了我的幻想。 柳穗自不久前看我情绪不佳,有心让我独自静静,听我主动问发生了什么事,有些意外之余,把她东一嘴西一嘴听来的事情告诉了我。 据说宫里进了刺客,正想闯进太极殿时被留守的红翎卫发现了,但当时没能拿下,现在也不知跑到了哪个宫里,正在四处搜索着。 这是容易引起恐慌的消息,也是由宫人消息最灵通,才传到耳朵里,反观端坐着的各位娘娘夫人,还专注在台上的戏里不能自拔。除此之外,皇后娘娘也肯定得了消息,但依旧四平八稳。 宫人们短暂地交换信息后,也就装作不知地重又安静看起戏来。毕竟,若是惊扰了主子们,后果可比刺客的威胁要现实和严重的多。 “大白天的闹刺客,也是奇了。”柳穗悄悄和我说。 我回:“晚上能穿夜行服,不知白天穿什么?” 柳穗听了楞了下,才明白我在讲笑话,正好台上演到滑稽的情节,她的笑声隐没在人群中。 “英度,你好些了?” “嗯,好多了,刚才吓到你了。”我歉然,她由是长舒一口气:“好些了就好。” 正演着一出热闹的戏,周围声音嘈杂,我们说话也随意,咬耳朵又聊了几句。 “一个刺客,肯定激不起什么风浪。你看皇后娘娘就知道,定海神针似的。”柳穗说。 我当时也是那么想的,冲柳穗点点头,趁此机会,又多看了皇后娘娘好几眼。 第34章 戏启 李宝来报, 太极殿附近发现了刺客,红翎军正在查。 翟寰听了眉毛都没动,好像只是听到了一件极平常的事情。 李宝确保消息传达到了, 人多眼杂的, 他在这里也惹眼,翟寰略一点头,他便心领神会地退了下去。主仆都是一样的波澜不惊。 第二出戏刚开场, 翟寰寻了个由头退到一边,又召来李宝详询一番。 翟寰听完, 沉吟道:“先不要声张,派人出去,每个宫里悄悄地查。”李宝应下。 翟寰出来了一会, 坐回原位时,明显觉得气氛不比寻常。贵妇之间交头接耳,显得有些不安。 光王坐翟寰旁边的位置,见她回来,言简意赅地问:“听说宫里有刺客?” 翟寰眉毛一挑:“叔父从哪里听说?” 光王向她示意身后:“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她们都在说这件事,我的人也听到了——看你反应, 此事不假?” 翟寰道:“不错,宫里目前确实发现了一名刺客, 我正叫人在搜。” 光王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惊慌的反应, 看侄女的样子, 便知事情还在掌控范围内, 便表示知道地轻点下了头, 就又放松地靠回自己的座位。 “这戏看多了也没意思, 再过一会,我就回去了。”他说。 翟寰恭谨道:“叔父什么时候要走,随时告诉翟寰,侄女送您。” 光王半阖着眼睛:“再听一出的吧。” 人群躁动了一会,翟寰始终也没有什么表示,既没有坐实流言,却也没有出来澄清,慢慢地就又安静下来。不知何时台上戏已演到第三场,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也包括翟寰,她只是往台上瞥了一眼,看清了人物剧情后,更移不开眼了。 这出戏名《折钗晓梦》,是这回请来的民间戏班最拿手的一出戏,人物繁多,情节曲折,引来叫好声不断。但凡是看过《环钗春游记》的一眼便可看出,这戏一点不差,是改编自书里,借用了第一本中的设定,以骆环钗与董生之间的爱情为主线,主要情节大都来自于近来炙手可热的《环钗春游记续》,艳情少了一大半,所以能搬上台了。台上的女角只用一根素钗束发,两只手腕上各戴两个银环,明眼人稍一思索便知其中奥妙。 众人都被戏中的情节吸引,唯有坐在第二排的悯贵妃,将心神都放在她前面的翟寰上,见翟寰也正凝神看戏,正如计划中,一切顺利。 此次千秋,翟寰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接待远道而来的叔父上,出入行止也多与大厉光王一起,二人的座位在最前面,后面是皇帝与悯贵妃,之后的座次依次是元妃、怜妃与其他妃嫔。翟寰之后,约等于一整个越国后宫,平淡了一些日子,此刻又是暗流汹涌,这次,甚至连翟寰都给算计上了。 “皇上,贵妃娘娘,”怜妃被人搀着,上前请告:“臣妾身子不适,想先行告退了。” 四周嘈杂,怜妃声音不大,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见。 皇帝摆了摆手,知她近来闹喜,不舒服是常有,自是准了:“爱妃身子不适,想回宫就直接回宫吧,若是不舒服的紧,请宫里人帮你请个太医来瞧瞧。” “谢皇上,”怜妃行礼,迅速一抬眼,与旁笑吟吟的悯贵妃交换了个眼色,“不过皇后娘娘还在,不知臣妾是否还要去告罪一声,怕扫了娘娘的兴。” 皇帝的样子像毫不在意,难得说了句大实话:“你直接走了就是了,这种小事,她哪会放在心上,去问才是扫兴。” 怜妃讪讪,只有作罢。悯贵妃打圆场似的:“怜妃妹妹,路上小心。” 怜妃攥着手绢垂眼答是,又冲二人福一礼,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离了座位。 怜妃的小插曲,一开始没引起多少人的主意,大家依旧看戏。其实演到这里,许多人已经看出了戏中人的猫腻,但都不敢说,戏也确实好看,也就装作不知地继续看着,不过到精彩处,笑声和喝彩声都渐渐少了,人群中蔓延开一股子尴尬的沉默。 悯贵妃又兴奋又害怕,手指都不受控制地微微抖了起来,眼睛不往台上瞟,而是紧盯着翟寰的背影不放,她在等,等翟寰的愤怒爆发的那一刻……可是直到连安王都察觉到了不妥,侧身与翟寰说了什么,翟寰应付地笑了笑,却没有任何表示。 常人看到自己的形象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编排抹黑,怎么还能忍住?之前看皇后娘娘的为人,好恶分明,也明显不像是个能压住气性的人啊?难不成还是漏算了安王那一环?皇后娘娘迟迟不发作,是怕在娘家人面前失了体面? 悯贵妃心思电转,想了许多,也没能明白,不过好在还有后手,如今只能赌了…… 看到远远跑过来的人影,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那样尖:“周旺!你家娘娘出什么事了?” 也几乎同时,前面翟寰终于对台上渐进高、潮的戏码发话了:“住了,到此为止吧。” 她声音不大,但此言一出,满堂寂静。台上的梆子鼓也适时地静默了。 谋算的两件事撞到一起,悯贵妃紧张万分,手心出汗,嗓子干渴,眼睛还是下意识瞥向翟寰,后者虽然发了话,但语气却听不出强烈的不喜,她仍觉得心里不踏实。谁知一眼看过去,正对上翟寰浅色的琉璃一样的眸子,也朝她看过来,目光冷静,好似洞察一切。 悯贵妃心中一紧,满场都以为翟寰即将就戏目的事情发作之际,翟寰却出乎意料地将注意力引到她身上:“贵妃刚才是要说什么呢?” 悯贵妃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回皇后娘娘,臣妾刚才看见怜妃妹妹身边的周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便关心问了一句,一时不察,声音有些大了,请皇后娘娘恕罪。” 这下弄得叫停戏好像是因她引起似的,翟寰半点没提那戏本身有何不妥,接着问:“怜妃怎么了?” 悯贵妃尴尬:“臣妾也正要问。” 周旺早已跪在地上,虽也害怕,但人是机灵的,不等上面两位再问,答道:“回皇后、悯贵妃娘娘,我家娘娘路上经过芙蕖宫时,受惊摔了一跤,奴才受宫中嬷嬷嘱托,来知会贵妃娘娘一声。” “人没事吧?” “怎么受惊的?” 两个声音一起响起,悯贵妃自觉失言,闭紧嘴巴,翟寰凉凉看了她一眼。 第52章 “回皇后娘娘,怜妃娘娘当时说肚子有些痛,嬷嬷害怕出什么事,遣了奴才来报信,另遣人去唤太医了,现在应该已经回苏幕院了,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奴才不知。” 这话听得皇帝急了:“肚子疼,多半是动了胎气,什么时候了,还要紧赶慢赶回自己宫里?在芙蕖宫就近歇一歇岂不更好?你们奴才是怎么伺候的?!” “皇上莫急,”翟寰安慰了几句,心中大概有数了,慢吞吞地问下去:“可是芙蕖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不然你家娘娘为何会无故受惊?” 这下,连置身事外的元妃也坐不住了。几个宫中地位最尊崇的主子在面前,都等着自己回话,周旺声音有些发抖:“回皇后娘娘、各位主子,怜妃娘娘受惊是因……路过芙蕖宫时,看到一个黑影窜进去了——这事也是娘娘叫奴才一定要来禀报的原因,但娘娘说了,只能说给悯贵妃娘娘听,因怕是自己看错了……” 他话音未落,悯贵妃已亢奋地叫了起来:“这么说,宫中有刺客是真的了?!还跑到了芙蕖宫?” 悯贵妃自己也知道她表现地过于心急了,表演也拙劣至极,但她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此话一出,正像冷水滴进了热油里,沉寂了一时的人群炸开了锅,尤其是在场的多数人都还大多有陈景之变的经历,一听说宫中有刺客属实,都如惊弓之鸟一般,也不顾场合,又交头议论起来,那架势,怕是只要再有人煽动上一两句,就要不顾身份体面,逃命了再说。 控制不住的愈发扩散的恐慌氛围,不合时宜地让翟寰反思起来,看来她在后宫花的时间和功夫还不够多,导致一时半会连她也控不住场了。 “各位稍安勿躁,”翟寰开口,目光落到悯贵妃身上,让后者寒毛直竖——又移开来,坦然看向人群,“目前就本宫得到的消息,宫中发现的疑似刺客只有一名,本宫的红翎军已经在各宫中搜查,另有禁卫军集结在惜霞阁外,定会护各位周全——若是这些还不能叫各位安心,当然也可以自行请去,但本宫的建议仍是在情况未明前待在原处,毕竟谁也不知道那疑似刺客之人会不会逃窜伤人呢。” 她的话起到了一定的效果,大多数人从最开始的慌乱镇定了些许,如果刺客只有一个人,现在又是在白天,其实想来,何足为惧? “皇后娘娘说的极是,不过臣妾以为,既然现在都知道刺客就在芙蕖宫内,值此机会,元妃妹妹与宫人恰好不在,正好方便搜查一番,叫那贼子躲无可躲,否则实在叫人难安。”悯贵妃语气很是诚恳,但翟寰早知她不安好心,即使眼神威慑也无用,看来这次悯贵妃是有破釜沉舟之心了。 当着宫里所有人还有外客的面,悯贵妃此话倒也合情合理,而于那时,翟寰就算再聪明,也摸不清前者的具体谋划,只大概能猜出是针对绣珠的又一次陷害,后宫那些腌臜事,或许是污蔑巫蛊或是偷情? 她一时未回话,绣珠在旁着急,只以为她是因自己为难,她也发觉悯贵妃的举动刻意,但因上次苏幕院的那事,她怎么也想不到悯贵妃会这么快就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或者,即使是那样,她身正不怕影子斜,也是丝毫不惧,她现在满心想的,便是帮翟寰稳住现在的局面,早早抓到刺客,万不能搞砸今日的盛会。 是以在翟寰发话之前,她先开口了:“殿下,事关重大,我身为芙蕖宫之主,对搜宫并无意见。” 绣珠都这么说了,这下翟寰想要回驳,就有些师出无名了,对于绣珠的天真热心,也唯有一声叹息。罢了,左右想想,绣珠也无所谓皇恩,反正这后宫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就算悯贵妃有心陷害,她总有方法保住她就是了。至于悯贵妃,若是她真的设计陷害,自己可在日后慢慢收拾她。 翟寰对这些后宫争斗无比厌倦,皱着眉头,像闻着什么臭东西:“吩咐下去,叫慕领卫叫几个人,搜芙蕖宫。” 悯贵妃听得此话,难掩得色:“娘娘叫红翎军出手,想必那贼子已手到擒来,不过,臣妾想,不管怎么说,外男进宫中嫔妃的寝宫,多少有些不方便,不若叫几个芙蕖宫人同去照应着?也免得那些兵士蒙头乱闯。” 若是悯贵妃此时想塞自己的人进去,翟寰简直就要忍不住当场训斥她,然而她这话又确实叫人挑不出错处,反而让人觉得她思虑周全,翟寰只觉得全身难受,憋屈之甚,不耐道:“叫本宫的贴身侍女菡萏带着挑几个人去,她对芙蕖宫熟,这总行了吧?悯贵妃。” 悯贵妃急恭敬:“皇后娘娘想的周到,臣妾拜服。” 翟寰一点好脸色都无,四周的人还往这边看着,她一振袍袖:“那边搜宫于这边无碍,情况明朗之前,叫戏班子继续演,诸位且看着打发时间——只是刚才的戏目别再演了,本宫看得没什么趣味,谁来点一出新的。” 一切归于平静,众人纷纷落座,台上换了鼓点,一出新戏开锣,所有人都作出认真看的样子,不过有些是真,有些是假。翟寰才坐下,忙不迭又要去安抚光王:“叔父要走了吗?” 光王端起茶杯喝茶,笑:“怎的好容易叫人都留下了,却要赶我走?不怕刺客对你叔父不利?” 翟寰不动声色地恭维:“区区毛贼,叔父怎会放在眼里。翟寰是怕叔父倦了,接下来的戏码多是鸡毛蒜皮,哪敢扰您清听。” “那是你不了解我了,鸡毛蒜皮的戏,我最爱看了。多看一出也无妨。”光王有些幸灾乐祸道。 翟寰作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话说回来,刚才那出,怎么叫停了?你竟觉得无聊吗?我还觉得有趣得紧,正得乐处。”光王悠闲地摇着折扇,心知肚明,有意捉弄。 翟寰从小到大不曾撒娇过,比起撒娇,更擅长耍无赖,听了光王这话,长眉一挑,揶揄笑道:“叔父喜欢,赶明儿叫戏班到您府上另演一遍就是,可今日是翟寰的生日宴,只能委屈您先听我的啦。”引得光王爽朗大笑,翟寰心下稍松。 那出戏自然是极好的,改从哪本书里,她这个书迷怎会看不出来?的确也精彩过瘾,不过她还是庆幸自己即使叫停了,毕竟——后面马上要演到的,书里那段她还没来得及看到呢。 第35章 戏承 芙蕖宫里没有搜出可疑的人来, 过一会,慕领卫亲自来报,不光是芙蕖宫, 整个宫里都搜遍了, 也没有发现那名刺客的踪影。那个传闻中的刺客,就像夏天里大日头下的一滴露水,落在这宫墙里, 无声无息地不见了。太阳渐渐西移,时候已近黄昏, 翟寰听完,懒懒开口:“慕大人,你们有没有想过, 或许那刺客根本就是宫里的人,所以你们才找不见。” 她看似在与慕凡说话,目光却扫到别处——悯贵妃在那扫视的范围之中,不出所料心虚地低下了头。 慕凡思索片刻,回道:“确实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属下愚钝,不知现下要如何做?还请娘娘示下。” 要如何?难道要大费周章把阖宫的人找来一个一个查吗?且不说劳力费时,就是说现在宫里从前朝传下来的积弊, 管理宫人松散,挨个搜查也未必能行。更何况, 那刺客目前只是暴露了踪迹,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严重后果, 翟寰若是执意要查吩咐下去, 难免引得下面的人心生不满。以上种种, 基本可以确信, 这是件得不偿失的事, 不如不了了之。想必也就是拿准了这一点,那悯贵妃才有底气在她眼皮子底下、千秋节当天搞出这一场。翟寰想着,轻微地咬着牙,今天放过悯贵妃无妨,当然可以之后再算账,只是,她还是猜不透,这一场阴谋的目的会引向哪里?她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也有另一种可能,兴许是怜妃慌乱间看错了。”翟寰慢慢道,“既然宫里都搜了个遍也没找到,暂时也不用你们做什么了。” 慕凡不解其意:“可是不光是怜妃娘娘,有禁卫军也看到了刺客经过,应该不是误报才对啊。” 翟寰头疼:“本宫说的是可能,你领命就是。此次究竟是你办事不力,自己下去领罚吧。” 慕凡不敢再说什么,低头答应,行了个礼,这才退下了。 慕凡走了,翟寰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原是菡萏,她刚才只顾着跟慕凡说话,都快把给她忘了。菡萏自从芙蕖宫回来之后,显得有些坐立难安的样子,本来就是藏不住心事的性子,在旁边候着一句话不说,感觉脸都比往常红了。 翟寰便问了一句:“你是有什么事?” 菡萏咬着嘴唇:“奴婢没有。” 翟寰笑道:“我不信。这可不像你。” 菡萏当然有冲动想趁此机会把憋着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然而又顾念着场合,想了半天,叹了口气,松了口道:“也就是,奴婢方才带着红翎卫去搜宫,确实没看到刺客,但奴婢,奴婢发现了些别的。” 翟寰挑眉,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那是什么让菡萏很生气的东西,翟寰这才发现了,菡萏脸上的红原来是因为这个。克制愤怒和倾吐的欲望令她深呼吸了好几下,好歹还是守住了:“是些不好的东西……算了,还是先别知道的好,免得扫兴。等咱们回了宫,奴婢再一一告诉您。” 第53章 翟寰这才警觉起来,能叫心直口快的菡萏三缄其口这样慎重的事,究竟是什么?她直觉那或许就是悯贵妃策划这场闹剧的最终意图,因此好奇的跟什么似的,但理智告诉她,她不该再问了,菡萏做的并没有错,现在的场合,确实应该先稳住,否则不说别的,若真是悯贵妃的计谋,不就叫她得逞了吗? 她们主仆二人心意相通,两方都沉住气,不再深究,打算回宫再从长计议。却不知有人再也等不得了——以破釜沉舟的气势,悯贵妃瞅准时机大叫起来:“真是岂有此理!” 满堂皆静,台上的戏曲今天第二次停了。 翟寰心中暗骂,不情愿地也顺着众人的目光朝悯贵妃那边看去。只见悯贵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表情震怒,与平常的温婉形象完全不同,身侧跪着一个宫女,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皇帝就在悯贵妃旁边坐着,也是出乎意料,微张着嘴,显得有些笨拙,对上翟寰的目光,觉得有些尴尬,发现光王也朝这边意味深长地看过来,更是慌乱,率先呵斥了悯贵妃一声:“贵妃注意仪态!” 不知是不是翟寰的错觉,悯贵妃闻言不受人察觉地白了皇帝一眼。 皇帝的话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或者好戏开场前的锣鼓,聒噪而软弱地响了两声,便滚滚而过。 翟寰知道这时候该她问话,但她心里其实很不想,好像被硬推到台上去的,她最讨厌这种被人支配的感觉。 但全场人的目光都望向她,包括悯贵妃在内,是一种无声的压力,迫使她开口。又一次站了起来,她独独冷冷看向悯贵妃,后者一直瑟缩的样子也不见了,努力高昂着头,眼睛里藏得深深的癫狂和执念终于显露出了几分。 “奉劝悯贵妃若是要责罚下人,还是回自己宫里去,关上门来训的好。而不是在这贵客盈盈的场合,平白招人现眼,失了天家气度。”翟寰语带嘲讽,悠悠说道。即使到了此时,她已知自己早已被算计成了这场闹剧中的一部分,该发生的终将发生,她也不愿意照别人设置好的剧本演下去,悯贵妃不就是想让她主动追究发生了什么事?她偏不要那样。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失仪,但实在事出有因,一时气愤使然。” 翟寰不慌不忙的,语气反常地悠闲轻柔起来:“好,本宫明白,悯贵妃素来持重律己,自然是事出有因。” 悯贵妃如今连掩饰都懒得,听了这话欣喜都写在脸上,就待把一切顺理成章和盘托出。而本来此时按设计好的戏码,该是跪在地上的宫女陈情的时候了,偏偏这个事到临头不中用,跪在她脚边,吓得脸色青白,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发抖。 她冲翟寰挤出一个笑来,若是底下人再不开口,她不惮亲自出马。 然而不等她下一步动作,翟寰抢先指着那个宫女开口道:“想必就是这个丫头惹得贵妃生气?” 悯贵妃一阵错愕间,翟寰对着那宫女教训起来:“敢惹主子生气,看你是找准了柿子挑软的捏!平日里对你和颜悦色些,原来背地里净想着蹬主子的脸,本宫平日里最恨这种小人!今天即使你主子饶过你,本宫也不能姑息,免得后宫里养成这种风气,一个个净想些下三滥的东西——来人,这个奴才不能留了,立刻遣出宫去!” 那宫女从头到尾没敢抬起脸来,翟寰音落,她反而如释重负一般,整个人瘫软下来。翟寰看似疾言令色,最后也只是将她逐出宫去,这个结局虽也不如意,但对于本就是弃子的她来说,总比事情败露后落个丢了性命的下场强。 侍卫上来拿人,那宫女相当平和顺从,冲着翟寰的方向俯下身去,一直保持着叩头的姿势。 悯贵妃眼睁睁看着手下被带下去,张口结舌的样子有些滑稽,她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翟寰方才那些话,摆明了是说给她听的,处理了那宫女,也无异于当场堵她的嘴。只要是个稍微识相点的,都明白此时是顺着台阶下的最后机会。但悯贵妃直到此时,还认为自己手中的底牌够硬,甚至天真的以为,等一会翟寰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就会息怒,事后还会反过来感激她。 说她是执迷不悟也好吧,她从未有过这样脸皮厚的时候,但谋划了这么久,今天这事,她无论如何一定要做成的——嫉恨日日蚕食着她的心,她无法再容忍元妃在这宫中一日,好容易安排了这一切……今天就是结束这一切最好的机会。 “皇后娘娘恕罪!”悯贵妃又一声高呼,克制不住声音的尖锐,众目睽睽之下,她跪伏下去:“臣妾的宫女失了礼数,也有臣妾管教不善之责,也当向皇后娘娘领罪,但在那之前,臣妾有一事不得不报,事关宫闱肃清,臣妾考虑再三,自觉必要皇后娘娘知晓决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宫中本就是人多嘴杂的地方,当着这么多奴才的面,还有今日进宫的那么多皇亲命妇,悯贵妃是成心要把事情闹大了。到了这时,一直神色不豫的翟寰,心态反倒放松了,抱着看戏的心态,待看她如何收场。紧张的却是一旁的皇帝,满脸藏不住的惊慌疑虑,悯贵妃说“宫闱肃清”,四个字振聋发聩,引人遐思,才有了之前的事情,皇帝如今对自己的雄威,是越发没有信心,只怕悯贵妃这次要说的事情,在众人之前捅出丑闻,又伤了他的脸面。 他还当这是他的后宫,总也改不了的毛病。除了那点可怜的自疑,他也震惊恼怒,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的发妻——从来是柔顺温驯的妇人,怎么也不跟他商量,就引出这事来,实在鲁莽,岂有此理! 悯贵妃却不看他,翟寰不说话,看那样子像是默许了,她心中的石头才稍稍落了落,随之涌上来的兴奋使得声线都微微颤抖,接着道:“皇后娘娘将协理后宫的职责交予臣妾,臣妾日日感念皇后娘娘的信任,从不敢怠慢,今日,事关重大,臣妾虽也感痛心失望,但职责所驱,需要禀明皇后娘娘定夺——” 她顿了一顿,缓慢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射向人群中一脸状况外的绣珠,那目光中混杂着怨恨与得意,像是蜜蜂蜇人的毒刺:“臣妾不知,元妃及其宫人私藏禁书,不敬皇后,秽乱宫闱,该当何处?” 绣珠表情空白着,其他人的目光掩饰或不加掩饰地投过来,她只是觉得荒谬。“秽乱宫闱”四个字,怎么又砸到她头上了? 她做了什么,她怎么不知道?禁书?不敬皇后?什么时候的事? 她站在那里,比平时看起来还要羸弱纤细,似乎难以支撑,穿着绯粉色的宫装,真如一枝风中的芙蕖。她又一次看向翟寰,乞望从她那里获取一点支持,然而在看到她脸上震惊又难掩愤怒的样子,反而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悯贵妃,你先起来,这件事情回头再说。”翟寰草草回道,她回避的样子反而让人疑惑,绣珠看她的样子,眉间压不住的愠怒,以为她是信了悯贵妃的话,却碍于情分不想当下给自己难堪,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悲。 在旁边的皇帝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他心里想的那种事,其他都好。什么禁书的事,他也不知情,反正事不关己,他作壁上观就是。 “皇后娘娘,方才去芙蕖宫搜查的宫人可都是看见了,芙蕖宫里元妃私藏的禁书可不是一两本之量,简直就是宫里流通的大本营!这书专为编排抹黑娘娘,这样放任下去,皇后娘娘威信有失,将来如何管理六宫?旁人又将如何看待娘娘?臣妾想都不敢想。更令臣妾气愤齿冷的是,平日里元妃表面敬重娘娘,背地里却搞这种算计,用心实在险恶阴毒!” “贵妃慎言。”翟寰冷笑着打断,不然悯贵妃还要继续说下去,“什么阴险算计这些话,事情未查清之前,莫要扣错了帽子。依本宫看,这些话送给你反而更得宜。” 悯贵妃梗着脖子回辩:“皇后娘娘,臣妾对您一片赤诚之心,只是为了叫您看清身边之人的本来面目,怕您为人所欺啊!” “本宫是否为人所欺,为何人所欺,干你何事?贵妃的手伸的也太长了。” “皇后娘娘明鉴,臣妾绝无那个意思。” “哦?原来你没有那个意思,那今天的第二场戏是谁点的?要不要本宫拿了戏本子亲自来查,是哪个宫里的娘娘有这么刁钻的胃口?你口口声声说那书污了本宫清誉,原来改成戏就无妨了是吧,还教人在本宫的生辰、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演出来,你又是何居心?若要问罪元妃,你也应同罪论处!” 悯贵妃面上一片茫然:“原来娘娘早就知道了……即使这样也要包庇元妃是吗?” 翟寰盛怒未平,只看着悯贵妃,周身的威压有如实质一般,在场的人都有种被波及到上不来气的压抑感,她久居高位,这般恼怒也属少见,便是朝堂上多年的大夫也受不住,更遑论一个深宫妇人。悯贵妃被她看了一会,支撑着身子的手都抖了起来,再没有一开始的信誓旦旦,连对元妃的仇恨此刻都觉得微不足道了起来,她觉得周身发冷,只想整件事赶紧结束后回到自己的宫里去。 第54章 “皇后娘娘,臣妾不敢有僭越之心,对点戏的事情也并不知情,只是随意选了一台听说这班子最拿手的戏罢了,并不知道会阴差阳错闯下大祸……” 临了嘴硬还是要有的,悯贵妃干巴巴地说,她开始害怕了,翟寰的样子,大怒之下赐死她似乎都是有可能的。她总算明白,面前这个女人,不能用常理来揣度,算计到她头上,是最愚蠢的事情。她还以为自己看得明白,比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皇后的后宫、大厉的后宫,不是区区皇上的后宫、越国的后宫,但她只是浅浅地明白了一层,对这些意识的终极含义,还未能把握。 ——顺者昌,逆者亡。 悯贵妃自嘲一笑,人群被翟寰的气场震慑,无人敢言。她的夫君也在人群中,自己也没意识到地瑟缩着头,看她独自跪着,一句情也不敢求。 她在奢望什么呢? 都等着翟寰决断的寂静中,却有一人悠闲地插话进来,打破了沉默。 此刻也就只有他敢了——大厉的光王,看热闹不嫌事大,爽朗地笑起来:“可是把我搞糊涂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人从头跟我说一下?” 悯贵妃惊得抬头,正与光王幽深的目光对上了,忙错开去—— 她算错了那么多,但确实有一点不错:今天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第36章 戏转 我出了一背的冷汗, 手心,脚底也遍湿了,快要站不住, 快要晕倒, 但是我告诉自己我不能。 我像是孤身站在海边,内疚、悔恨、害怕……种种情绪,像一层层的波浪一般袭来, 要将我吞噬,在悯贵妃说出芙蕖宫有禁书之后, 我后知后觉,才知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我犯了天大的罪。而如今那罪责,却要让无辜的元妃娘娘来背负, 看着元妃娘娘苍白的几乎透明的脸色,同时出现无措和疑惑的天真的表情,我真是仇恨我自己。 我知道我该挺身而出,承担我应该承担的,但脚步却迟迟迈不出——要从我这里,走到人群中央去,那里的任何一个人, 随便一根小手指便能碾死我,还有一个人, 光是一个鄙夷的眼神,就能把我杀死几千几万遍…… 我怀着一种临死前的心情, 也就不管不顾了, 远远地看向那个人——大概我是所有奴才里唯一一个此时还敢抬头的——我第一次看见她恼怒的样子, 不合时宜地觉得那样使她更生动了。 我刚看到《折钗晓梦》这出戏时, 就已觉得不妥, 但台下一片叫好声把我也给惑住了,毕竟这出戏一看就是从我的书里改来的,我也不能免俗地暗地里沾沾自喜,殊不知后面会引出这样大的祸端。 我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那出戏并没有引起我的警觉,我只从别人嘴里听说《环钗春游记》在宫外很受欢迎,想来改成戏目也不足为奇,再者说,故意忽略它与书之间的联系,倒也无妨把它当作一个独立的故事看待。 再多借口也没用了,当悯贵妃告发“禁书”的时候,我明白我之前的一切都是心存侥幸,自欺欺人。 稍微细想,就知道悯贵妃是有备而来,甚至是辛苦谋算的结果,我们这些宫人都不在宫里,哪就这么巧这么轻易就搜出书来呢?想来她早早在芙蕖宫里输送新人,说不定已经算好了会有今天这一天。 她的有意陷害稍看便知,蹩脚之处连我都看出来了,当然也不能逃过皇后娘娘的眼睛。她的聪明之处在于挑了“禁书”入手,如果是后宫常见的把戏,栽赃巫蛊或是通奸,或许皇后娘娘还不会在意,可是编排皇后娘娘明令禁止的书籍,却教她的意图显得师出有名。 ——我在那个时候还不怎么担心,她或许想到了栽赃禁书这个法子,但我想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芙蕖宫里还有我这个书籍的原作者,这样一切的罪名,只要我揽下来,脏水就泼不到元妃娘娘头上。凭皇后娘娘和元妃娘娘的交情,还能护不住芙蕖宫吗? 殊不知这是我第二次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那是后话……当时我没想到的是,皇后娘娘会那样生气。 是了,与世界上所有事情相比,哪怕我现在就要去认下杀头之罪,我最在乎的仍然是她的反应。我知道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果被写到书里,还写成那个样子……当然应该生气的,不然那书就不会先被严禁过一轮了。但我心里隐隐期望着,假如她的态度温和一些,是不是就说明未来有可能放下对最开始版本的成见,平心静气地看看我笔下写的她是什么样子,教她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人懂得她——我想我或许懂得她?至少在今天之前,我是这样以为的。 可是没有意外,迎来的是皇后娘娘有史以来的盛怒,周围的伙伴们个个噤声,恨不得原地化作顽石,只有我一个敢抬头远远朝她望着。 我还有什么不敢的?我就是这一切匿名的始作俑者。 今天早些时候得到她返还的荷包时,那其中不言自明的含义已使我化作顽石一次,如今,像风吹雨打去,我片片化灰。 可她虽然生气,对元妃娘娘的维护,已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我是说,她当然可以那样,只是我从前以为她会是更顾念大局的类型。这次她仅凭三言二语,就化解了一场要命的危机,悯贵妃节节败退,一手好棋溃不成军。 我应该高兴,应该为元妃娘娘和芙蕖宫高兴,可高兴之下,更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涌现上来,梗在我的喉头。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大事化了,但这件事情既然已经爆出来,我却不能继续龟缩,让她和元妃娘娘之间平添了罅隙,今天晚些,我定要去她们二人面前领罪,我是逃不过的。 正这样想着,周围人神色各异,没有人料到此时,光王殿下会出面。 “可是把我搞糊涂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人从头跟我说一下?” “一场闹剧罢了,叔父不听也罢。”皇后娘娘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 “孩子大了,什么也不跟长辈说,万一受了欺负,可如何是好啊。”光王笑盈盈的,看着却叫人胆寒,“听之前三言片语的,似乎是有人要坏我侄女儿的名声?那不就是坏越国皇后的名声——也就是坏我大厉的名声?可不能小孩儿脾气随随便便就算了。“ “叔父,不是……” 皇后娘娘的话被光王殿下举手打断,光王殿下看起来和蔼极了,但我觉得他比今天现场任何人都要教人害怕——他是什么时候站到皇后娘娘前面去的? ****** 光王叫最近的宫女扶起了悯贵妃:”这位娘娘不妨给本王说说事情的始末?” “谢光王殿下,”悯贵妃站起身来,靠宫女搀扶,刚才的冲突将她周身力气抽干了似的,不过口齿仍然清楚:“事情是这样的,不久前,坊间有一以皇后娘娘为原型的名叫《环钗春游记》的话本流毒,今日刚好因刺客之事搜查芙蕖宫之时,才发现原来宫中也早已流传开来,本宫的宫女得知了此事觉得不妥,所以禀报给臣妾,臣妾气愤惊怒之下,才有了之后的事情。” 光王颔首:“原来如此。”驾轻就熟地又招来一人问:“菡萏,我记得是你带头去搜的宫,悯贵妃所说属实吗?” 菡萏被点了名,忐忑地站出来,看看光王,又看看翟寰,后者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也就没有任何指示的空间,菡萏斟酌着语句道:“回光王殿下……属实。我们一行人去搜宫时,没有看到刺客,却找到了十几本那书,但奴婢以为,是有人故意设计叫我们发现,否则……” 光王打断她:“只说你看到的情况就好。” 菡萏只好把剩余的“以为”吞回肚子里,觑着翟寰的眼色退了回去。 光王老奸巨猾,哪能猜不出事情的始末?其实很简单,那书的存在是真,悯贵妃的陷害也是真,左不过后宫争斗,斗不出个天去。若是在大厉,这种事情他是管也懒得管的,甚至说不清两边谁是谁非,一并重罚了就是,以此为戒,下回同样的事情再发生的也少了——翟寰就常常这么干,这么一看,处理方式倒是一脉相承。 他此时出来过问这件事,算名不正言不顺,若说有什么特殊的动机吗?其实也不然,只是难有看到她这个滴水不漏的侄女处事这样反常的时候,他觉得有趣掺一脚罢了,越了解,看到翟寰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就越觉得有趣了。 她想把事情压下来,是为了维护其中一方?光王摸着下巴,笑吟吟地看向那被指控的元妃,绣珠从头到尾没有辩解的机会,静静地站在一旁,冷丽的气质像开在夜晚的花的香气那样弥漫,叫阅人无数的光王也不由得承认这是个难得的美人。 翟寰在大厉时已有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他几乎可以断定了,他这个侄女啊,还挺有眼光…… “不能光听一面之词,免得偏听偏信。”光王理中客似的补上一句,含笑看向绣珠,“这位元妃娘娘,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绣珠像是个被冻了很久的人,被戳了一下,恢复了一点知觉,但动作神态依旧迟缓,光王叫她,她却只转向翟寰,声音不大,好像也只说给她听:“殿下,我不知道什么禁书的事,凡是会损害殿下的事情,任何事,绣珠都不会去做。” 第55章 好一个痴情的木头美人,光王哂笑,有趣,实在有趣,翟寰现在变了?竟吃这一套? 翟寰无言,想起了上回,绣珠的性子一点都没变,信奉清者自清,惯会强忍,这个时候说那些话,有什么用?她怕她保不准又要哭,沉默着冲她点了下头当作安慰。绣珠也是个痴的,冲她一笑,翟寰看了只觉得心里憋屈难受,很快移开目光。 还好,如果事情就追究到这个程度,局势就她来说还可以掌控。只是她那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叔父,是她也无法预测的。 光王笑眯眯地问过一圈,转向翟寰,道:“原来是这样,本王这才全明白了。” “叔父有何高见?” “唉,清官难断家务事,本王不好置喙。” 翟寰面上假笑,心道你还知道。 显然没完,光王目光一转,又笑道:“不如听听侄婿的意见?毕竟是一家之主,心里肯定有自己的决断。” 皇帝猛地被提及,吓了一跳,他一直云里雾里的,还是听了光王的问话才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光王这话是想把水搅得再浑些呢,哪里是真要问他的意见,再说他若不知天高地厚地答了,不是又要得罪皇后……白白被当了枪使。他难得的明白起事理来,赶紧将自己摘出去,恭敬道:“叔父有所不知,皇后处事最是公正,夫妻一体,皇后的决断就是小婿的决断。” 光王听了,笑而不语,鱼没上钩,只有暂且放下越国皇帝,转头又问翟寰:“那不知皇后娘娘的决断是?” 翟寰表情平静:“后宫以和为上,争端的两方都该罚,免得上行下效,将来扰得宫中再无宁日。” “在理。但这争端的起因归根究底是因为那书,对那书的存在,寰儿怎么看?” 翟寰顿一顿,道:“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娱戏罢了,较真反而自降身价,我觉得无妨。” “你性子一向宽宏,”光王道,“但这书妄议大厉皇室,如果放任,只怕会愈演愈烈。若是传到你父皇那里去,你知道他最厌恶这些,说不定会大怒。” “越国与大厉相距千里。” “可书本和流言从来不惧那些。” “好,”翟寰干脆点头,“翟寰明白叔父的意思了,今日起阖宫彻查此书,查到全部烧毁。宫外我也会颁布禁令,不许这书再在市面上流通,违例依越律论刑,如何?” 光王笑:“本王没意见,只是若换你父皇看,这手腕软了些。如若治国一直如此,恐怕要他老人家担心了。” 翟寰道:“叔父放心,翟寰心中有数。不过禁书之事不像别的,不宜操之过急,更何况我与圣皇的威信也不能比,在越国根基不深,多有掣肘,想必叔父也懂得揠苗助长的道理。” 光王谈不上满意或是不满意的,点点头,终于不再说话了。翟寰这才松了一口气,这已是她能争取的最好的结果,她心里清楚,对这书的事情,万不能再深究下去了,否则……英度就藏不住了。 她现在也在旁边和众人一起观望吗?是不是差点被吓破了胆?不至于,她胆子大着呢。翟寰放松了一些,目光似乎浑不在意地往人群中一扫。 一切只有等光王回大厉再从长计议——她刚才都那么说了,这书是得禁一阵子,一开始做做样子的雷霆手段也是要有的,就怕吓得她不敢再写,可自己还着急等着看下一部呢。 若是被人查到太极殿里皇后私藏的全集该有多有意思?脑子里出现了奇怪的念头。 或许今后让她把那书名和人名换了,只能等风头过了再偷偷重新写,她要为她另造一个书庐,从此便只写给她一个人看……思绪飘得越来越远。 “其实这整件事,本王还有一点想不明白的,”光王沉思片刻,又发话道,这次问悯贵妃:“贵妃之前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民间有这本书流毒?” 悯贵妃慌了,以为光王要开始过问她栽赃陷害的事情,低下头去道:“是……这书在坊间很是风行,所以臣妾,臣妾也略有耳闻。” 她这话漏洞百出,自己心里清楚,其实她这次的谋划,也是处处破绽,只要有人想要细究,一定叫她登高跌重。不出所料的话,皇后娘娘之后肯定不会放过她,至少治她个扰乱后宫之罪,反而是元妃,祸及阖宫,也动不了她一根毫毛…… 想到这里,本来已经冷静下来的悯贵妃,拳头又攥紧了,长长的指甲刺到肉里,让人清醒,或者痛得更疯魔了。 她什么都顾不得,转眼将之前的承诺也抛之脑后。 “实不瞒光王殿下,臣妾此次确实有自己的打算,请殿下及娘娘降罪,”她身子软的像没有骨头,又跪了下去,翟寰才回过神来,悯贵妃接下来的动作和话语叫她瞳孔紧缩—— “臣妾一早就知道那书的存在了,甚至知道……那书是从宫中传出去的,而那源头……就是芙蕖宫!臣妾知情不报,并非有意为之,而是一时告诉无门,更兼怕打草惊蛇。” 悯贵妃不紧不慢,嘴角挂着恶意的笑容:“正好趁着今天这个机会,臣妾索性一吐为快:请殿下与娘娘明鉴,《环钗春游记》的作者……就在芙蕖宫里!” 话音落下,情势骤变,全场哗然。 谁都没有注意,惜霞阁的主楼阁之上,一扇窗户开了一个小缝,将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说过不会做到这一步的!她骗了我!”星子目眦欲裂,几乎想要冲出去,但被盈月的手死死锢住。 “星子,你冷静些!” “叫我如何冷静!她若再供出英度,英度哪还留的命在!”星子死命挣着,盈月狠狠一个耳光甩来。 星子被打得头偏去一边,半边脸笼在窗户的阴影里,身上还穿着黑色的夜行服。 那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盈月的胸膛也剧烈起伏着,只有两个人的窄小的空间中,只有她的呼吸声尤为明显,星子则木木地没有动静。盈月心中一痛,有些后悔,但为了顾全大局,别无他法。她放缓了声音跟星子讲道理,另一只手依旧用劲将她钳制得死死的。 “你不去,英度才有可能没有事。”盈月苦口婆心劝道:“悯贵妃确实答应过你,不会提原作的事,但你往好的方面看……她刚才也没说具体是哪个人对不对?她的目标只有元妃一个,巴不得把罪过都揽到元妃头上,肯定不会刻意针对英度,只要英度不主动承认,她没有别的证据,皇后又护着元妃,说不定就能和刚才一样大事化小……” 她说不下去了,这段话里假设太多,根本站不住脚。她也不是不愧疚,她们究竟是把那个无辜的女子拖下了水,成了宫廷斗争的牺牲品……但她们现在做的事业,哪能没有一点牺牲呢?不管是牺牲旁人,或是她们自己,只要是必要的。苦笑了一下,她又换了个方向劝道:“再者说了,即使你现在下去,能起什么作用呢?难不成把悯贵妃捉来打一顿吗?——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别忘了我们这次行动的目的,帮悯贵妃做戏只是其次,无论如何也要顾全大局……” “我现在下去,至少可以带她走……”星子口中喃喃,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盈月在一旁有耐心地等着,她知道星子已经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星子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可笑,她发现自己确像盈月说的,什么都做不了……即使侥幸带英度逃出宫去,也不能改变什么,她们背后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们,她以为自己是谁?不由自主的一颗棋子的宿命……靠着窗子缓缓下滑,她坐到地上,眼神灰败,语气中是软下来的悔过:“我对不起英度,她那样信任我……”眼中一片水迹。 是她一早发现英度写书,也是她把这件事告诉悯贵妃,想方设法将英度塞进芙蕖宫……今天发生的事情,每一步都少不了她的推动,她以为自己护得住她,竟会相信悯贵妃不牵扯英度的承诺……但她此刻不恨悯贵妃,只恨自己。 “若要顾全大局,侯爷或许一开始就不该把事情托付给我们两个女人,他没有想过女人感情用事的可能吗?”星子道,眼神逐渐清明坚定,盈月想到自身,竟不敢面对上那样的目光,应答道:“可是我们不会。” “此刻不会,”星子纠正道,“你说的没错,我现在出去一点用都没有——但我会想出办法的,我一定会救她出险境,我会带她出宫。我会向她弥补今天的一切。”星子好像不对任何人,只是对自己说。也不给盈月反应的时间,敏捷地站起身来,盈月怔仲之间,拉着她的手松开了。星子靠着窗,像之前一样,密切注视着下面的一举一动,修长的身影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呼吸声都难以闻见,夕阳的光线给她冷静又狂热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一点半年前那个孩子的影子完全不见了,叫人觉得陌生。 盈月知道暂时危机是解除了,夜幕降临后,她们的任务才真正开始。对于自己妹妹太快的蜕变,她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她全明白了。星子的长成,并不是什么意外,不过是因为对另一个人动心所致——就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第56章 第37章 戏合 若说翟寰在此前只是觉得这个生辰没甚么趣味, 到了这会,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她所有生辰里最糟糕的一次,听到悯贵妃的话, 只觉得头脑都嗡嗡的。这个时候, 她告诉自己更要镇定,否则被光王逮到了破绽把这事夸大来,又拿大厉圣皇的名头压一压, 就是她也保不住英度。 想到这里她便加倍恼恨悯贵妃,本来这件事情刚刚就要了结, 哪能猜到情势会因她新一轮的告发又逆转了呢?翟寰看光王的表情,像是又被提起了兴趣,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她现在唯一的愿望是, 英度那个傻的,千万要藏好,别等还没点她的名,就急火火地出来认罪。 ——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此刻英度在人群中观望,心急如焚。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此刻明显不是她挺身而出的最佳时机, 这个时候出去,旁人多半只会当她忠心护主, 要洗刷元妃身上的罪名却难了。她只有一条微芥之命作为凭借,更要用对地方。思绪一转, 下定了决心。 悯贵妃这回头抬得高高的, 是彻底不管不顾了, 也看不清自己此刻, 是更恨元妃一些, 还是更怨皇后的区别对待。翟寰这次也没让她失望,为了回护元妃,生怕她在众人面前再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态度竟一反常态地软和了下来,悯贵妃生出一种奇异的自怜之感,同时今天第一次感觉到痛快。 “悯贵妃先起来吧,事关重大,需得从长计议。”翟寰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主动伸手搀起了悯贵妃,她手劲大,悯贵妃吃痛,倒像是被拎起来的。 “贵妃放心就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果情况属实,本宫定会彻查此事,”翟寰生怕她再发疯,嘴上免不了宽慰两句,悯贵妃嘴角挂着快意的冷笑。 “只是天快要黑了,这种事情,终究叫外人看了不好,更何况还有下人在场,”翟寰对悯贵妃的态度只当没看见,语气轻松,还带些笑意,却是不容置疑,“依本宫说,今天的宴会出了这么多状况,客人也都疲乏了,本来刺客也还未抓到,终究是个隐患,今天就先到这吧。李宝,你传令下去,安排送贵客出宫。” “剩下的事,也到我宫里慢说。”她指的是自己,悯贵妃、光王、元妃,还有皇帝,翟寰似笑非笑:“悯贵妃,你看呢?本宫叔父要为你做主,这天气可不能让他老人家在外喂蚊子啊。” 悯贵妃想说什么,忍住了,她本来怕私底下解决会让翟寰又有徇私的机会,但转念一想,有光王在,她又怕什么?吞声默许了。光王那边,只要有热闹看便怎样都行,便也首肯。 不管是台上台下的戏,这次的观众何其有幸,都看了个尽兴,上至官员命妇,下至太监宫女,来了这一趟,便多了数月的谈资。皇后娘娘宣布宴会结束时,都显得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只有芙蕖宫的宫人们,心思沉重,面面相觑,想说话又不敢,臃肿成一团向惜霞阁外移动。柳穗被人群裹挟,只是走了一回神,突然发现身边少了个人,着急地抓着身边人问:“英度呢?可看见英度了?” 可没人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英度不见了。 翟寰在内的五人移至太极殿中,这里比宴会上安静了不少,因为骤然缩小的空间,气氛更加沉凝。 翟寰和光王坐在上首,皇帝坐在一旁,悯贵妃和元妃则在堂间站着,好似对峙一般。 翟寰心里叹气,面上道:“如今就我们几个,其实也是一家人,贵妃和元妃,你俩都坐着说话。” 悯贵妃听不见似的不动,元妃竟也没有挪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翟寰不过是做做面子,她们坐不坐下,她哪里在意半点,稍等了一会,直切正题:“悯贵妃。” “臣妾在。” “你方才说禁书的原作者在芙蕖宫,可有证据?”翟寰问,她这次吃了教训,悯贵妃手中还有什么底牌,她要全部问出来。 “自然有,”悯贵妃道,背脊挺直了,“臣妾早已暗中扣下了从芙蕖宫中流出的《环钗春游记》的草本,娘娘一看便知。” 一句话在翟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面上平静如常:“哦,草本一看便知,倒是可信,但你有何证据证明是从芙蕖宫流出的?” 难不成英度也参与到了这件事中?怪不得她命李宝去寻草本一直也没寻见,原来是落到了悯贵妃手里…… 悯贵妃却没有立即回答,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翟寰试探着说:“想必是有人证?” 悯贵妃慌乱的表情纵使转瞬即逝,但也被翟寰捕捉到了,后者心中便有了对策。 悯贵妃这边心中暗暗叫苦,她自诩心机深沉,但在翟寰面前,自己的心思却透明的像个孩子一样。实在也是由于此次事出冲动,那草本本不在悯贵妃今天的计划中,导致她自己都没有想清楚事物之间的联系——比如,若是别人问起,那草本是从哪里来的?必定有人经手,才能为她所知——要说实话,当然是星子给的——星子是谁?可她是无论如何不能供出星子的——那是殷武侯布局多年埋在宫中的暗线,供出星子,就代表供出侯府的势力,悯贵妃深知,她现在如何小打小闹都罢,如若危及那位大人,于她才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心念电转,悯贵妃整理好表情,含糊道:“之前是有的,但臣妾那个宫人不好命,不久前病死了,此刻也无法出来作证。” “噢,这样,除了那位宫人,再无旁人了?”翟寰不动声色,“那么‘那位宫人’死前,可有向你指认写书的是芙蕖宫中何人?” 悯贵妃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说。她曾从星子那里听说过一二,不过是芙蕖宫里一个不安分的小宫女,她从未放在眼里,虽说若是没有她,就没有今天这局,但也是死不足惜罢了。但为难的是,若此刻将她供出,她并非他们手下之人,凭皇后的智计,谁知会不会顺藤摸瓜又查到星子头上?那就又折回刚才的难处上了。 悯贵妃犹豫着迟迟不开口,另一方面,私心上,她也不愿把人供出来,在她的认知里,若是叫翟寰知道了那真犯是谁,反而如了她的意。她必定又会像之前那样力保元妃,将后者摘个干净,自己的一番苦工就又白费了。现在这个情况,虽然不能直接诬赖元妃就是原作者,不清不楚之间,至少也能叫她背个包庇的罪名。 权衡再三,悯贵妃总算开口道:“回皇后娘娘,臣妾的宫人当时病势危急,并未有机会向臣妾吐露那人是谁,但臣妾想,能通过层层宫禁接触到宫外,中间环节之错综复杂可以想见,芙蕖宫里人人都有嫌疑,更甚者,还是个位高权重之人,所以行事才这般乖张无忌。” 这话含沙射影,直指元妃,翟寰听了还未回应,元妃却再也忍不住了,她从来温柔和气,这次终于被激出几分气性,脸涨红了,嘴唇上口脂尽褪,一片惨白:“悯贵妃你休要欺人太甚,你有何证据……” 悯贵妃毫不客气地打断:“本宫的证据已向皇后娘娘禀明,皇后娘娘自有心证。” “你!”元妃嘴唇翕动,只说出一个字,不知接下来该骂什么,她头一次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声色俱厉,像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似的,表情很是可怜,万万没想到翟寰此时抬手制止:“元妃,你先别忙,本宫话还没问完,之后自会给你争辩的机会。” 翟寰自认自己这话说的没问题,却不知为何反而引得绣珠的眼泪断线了一般地落下来,她有过一瞬间的犹疑,但无暇顾及,紧跟着悯贵妃刚才的话说下去:“贵妃说的有理,芙蕖宫中人多手杂,确实人人都有嫌疑,想来只有铺开慢慢去查,才能揪出幕后主使。本宫只还想确认一点,悯贵妃——” “臣妾在。”悯贵妃答应得十分快活机敏,衬得旁边流泪的绣珠像个木人。 “我只最后再问你这一次,你确定不知这本书的作者的真实身份?”翟寰端的不动声色,“你想清楚,之后要是再反水,可就晚了。本宫平日里最痛恨朝令夕改之人,本宫也绝不会是其中的一个,你可明白?” 悯贵妃心中一动,应道:“臣妾明白。”翟寰一反常态的态度又令她的心思活络起来,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听娘娘的意思,想必心中是有决断了?” 翟寰笑里像有刀子一样:“贵妃有意越俎代庖吗?” 悯贵妃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着急恕罪起来,被翟寰晦涩的态度搅乱了心境,本来事情还没想个明白,就匆忙认了:“臣妾着急禀报,谁知思虑不周,确实不知其人的真面目,还要烦请娘娘查实。相信皇后娘娘定会秉公处理,还后宫一个清平祥和。”说完深深行了一礼。 翟寰受了那礼,迟迟不动,半响转头朝光王看去,似乎是想要征询后者的意见。光王在旁边对这急转直下的情节似乎很不满意,当众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 翟寰心中更有底了,光王不插手是最好不过的,悯贵妃刚才的答复,也正是她想要的。只要没有直指出英度的名字,只要她在下面藏好了,自己总还有可以斡旋的地方。实际上,若不是要做样子给光王看,她都想凭自己的权势把这件事直接盖过去,反正外面不都说她只手遮天吗? 第57章 可惜就可惜在,这次悯贵妃把这件事捅破了天去,而她那个特别爱管闲事的叔父,也恰好在场,她别无他法,只有硬着头皮给出个“决断”。 “明白了,照我说,这事好办却也不好办,”翟寰道,“没有人证,就只能派人下去对芙蕖宫的宫人挨个盘查,我现在就下令下去,芙蕖宫暂时封闭,不许宫人出入,直到查清为止。” 翟寰说到这里停一下,专为看光王的反应,光王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 翟寰的目光毫不惊动,自然地别开去,这次转到了绣珠身上,绣珠眼泪未止,无措地站着,好似一个局外人,此时似有所察,抬起脸来,与翟寰对视。 那目光好似有无限的仰赖和依靠。 翟寰觉得心中憋闷,道:“元妃管教宫人不善,难辞其咎,择日起褫夺封号,擢降为嫔,暂居芙蕖宫,无事不得出。查清之后另议罚惩。” 元妃——此时的锦嫔凉凉一笑,并无二话,向翟寰叩头行礼。余下几个人的反应倒还不如她平静,俱是一惊,之后神色各异。 皇帝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快活,他还因上次的事情记恨绣珠,上次没能叫她吃到苦头,今日算是遂了他的心愿,他巴不得翟寰罚的再狠些才好。 悯贵妃也是惊喜非常,这结果不正是她想要的吗?她本来都不抱期望了,只以为翟寰要护元妃到底,谁知翟寰改变主意的那样快……等等,惊喜过后,心中笼上疑云,会不会这只是翟寰的权益之计,为的只是让元妃暂时避过风头,她再找机会为她开脱? 悯贵妃隐隐觉得翟寰对元妃无条件的包庇并不单纯,后宅中常有那种事,女子之间非同寻常的情分……她并非没见过,但对方是翟寰,她也只敢把自己的猜测藏在心底,更因为那个人是翟寰,好像这事也没有想象中那样离经叛道了……管它的呢,她自己开导自己,她本来也不是为了私人恩怨,她在宫中只求名分,翟寰遂了她的愿,她又何苦纠结背后有何深意?自己求仁得仁便是了。否则真要一桩桩一件件地算下来,她赢了吗?元妃输了吗?怎样才算赢,如何才叫输?说不清的。 光王则微微讶异,他不久前的猜测与悯贵妃的不谋而合,但他深知自己侄女的个性,察觉出翟寰的态度急变的不寻常之处,现在却不确定了起来。按照翟寰的性子,对于自己真正在乎的人,从来是半点委屈都不让受的,若说什么权益之计,顾全大局,只是因为还不够在乎罢了。 此番他来到越国,有心试探翟寰,但翟寰心思太深,莫说是他,就是大厉圣皇亲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掌握。今天悯贵妃撞破这件宫廷私事,虽说他一开始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到了如今,更多是想要找到制衡翟寰的弱点的私心。 现在看来,好像是他想错了?那元妃原来并非翟寰的情钟之人?翟寰的样子,明明是有另一件想藏住的东西,那才是她真正的宝贝…… 光王眯起眼睛,目光毫不避忌,深深地看向翟寰——她费尽心思想瞒住的,究竟是什么? 翟寰已有口谕,便要正式传旨下去,下意识唤:“李宝!” 却半刻没有人应声,翟寰朝四周看了一下,没见到人,也不知他人关键时候到哪里去了。 但这传旨非他不可,因只有他知道英度的事情,也只有他懂得此间的方寸,想了想,翟寰又唤:“紫苏!” 只一声,便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堂外,应着:“奴婢在!” 紫苏发髻有些凌乱,脚步不稳,似乎才和人有什么推搡,门外,另一个声音隔得很远急急地哀求:“紫苏不可……” 紫苏背过去掩住门,后面的声音便听不见了,仿佛那只是屋里的人的错觉。 翟寰拧起眉,她信自己听到的,还辨认出那是李宝的声音,心中已然不妙,正要问,紫苏却先伏倒在地开口了,她声音轻快,只当为翟寰了结了什么心腹大患:“皇后娘娘,已经查明,那禁书作者乃是芙蕖宫宫女包英度,现已认罪,奴婢先做主将她扣下了,请问娘娘要如何处置?” 第38章 夜灯 “不过是一个忠心护主的奴才冒出来挡箭罢了, 怎么,竟连你也蒙混过去了?”翟寰强笑道。 紫苏跪在地上,直起上半身, 表情有些不解:“可是……” “住了!”翟寰严厉地打断, “本宫对此事已有决断,其他容后再议。“ 她的态度是那样坚决,不容置喙, 明知自己最好不要表现得过于在意,可惊怒之下振袖的幅度和响声还是出卖了她。众人噤声。 事已至此, 翟寰已大致猜到,刚才门外传来的声音确实就是李宝,估计是想要拦住紫苏却没有成行, 她知他与自己对英度的心是一样的,无论如何都会护着,可惜。所以,最坏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英度暴露了——尤其是光王,到了这会,她会看不出他打的什么主意?他绝非毫无理由地送上述龙令, 多半是有求于她,巴不得能抓住她的把柄要挟。 紫苏啊紫苏, 她究竟又是怎么想的?这反而是翟寰觉得最失望的一点,知她一向对元妃没有好感, 也不存在帮其脱罪的动机, 难道此番只是为了邀功?翟寰只想苦笑, 亏她过去还以为, 紫苏与她相伴多年, 虽然有些小毛病,但总与她心意相通,谁知知情达意上竟还不如一个侍候不足一年的越国小太监。 其实这评判着实有失偏颇,事关英度,翟寰便没有什么公允可言。紫苏的忠心毋庸置疑,遇到这种事,她又不知道翟寰对英度的态度,当然是下意识以翟寰为先,自以为帮翟寰解忧了,没想到弄巧成拙。 不过如果说紫苏一点私心也没有,也是不可能的。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让她太想找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翟寰一直以来对李宝的看重,更令她失意嫉妒,所以当发现李宝刻意阻拦时,她头脑一热,当众禀报时,更是想都没想。她本来可以选择私下告诉翟寰的,但是她没有。 寂静的宫殿中,紫苏开始害怕了起来,她敢说这是翟寰来到越国之后头一次这样生气,即使是从前在大厉时也不常有。一定是她做错了什么,但可笑的是她却不知道,教她一颗心像被放在火上炙烤着,如今她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懊悔万分。 “紫苏,传令下去,禁书著者身份未明,芙蕖宫暂时封闭,不许宫人出入,查清为止。”翟寰极其生硬地下令。 紫苏眼里噙泪,答应道:“是,奴婢接旨。” “再有元妃管教宫人不善,难辞其咎,择日起褫夺封号,擢降为嫔,居芙蕖宫自省,与宫人同查。“翟寰又道,绣珠却好似第一次听到似的,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紫苏,你去芙蕖宫正好,将锦嫔也带回去。这事交给你能做好吗?”翟寰字字不留情,仿佛看不见紫苏和绣珠一并投来的伤心目光。 紫苏低下头,涨红了脸,已有了哭腔:“奴婢知道了。” “可是殿下,我不愿走!英度并非我所派来,她如今在哪?我可与她当面对质!”绣珠急急叫嚷起来。 “紫苏!这就是你干的差事?”翟寰声音高过绣珠,看也不看:”锦嫔今日起禁足!” 绣珠眼中像有火光熄灭,紫苏被提了个醒,忙膝行过去抓着她的手,抽泣恳求道:“锦嫔娘娘,跟奴婢走吧。” 绣珠什么也不说,转身就往大门走去,紫苏站起来,跟在后面。绣珠这时也不哭了,外表看不出什么,其实内里的东西都被搅烂了,她恍恍惚惚的,感觉今天一天都在做梦。虽然她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也不懂得翟寰的疾严令色是为了什么,但从她的角度看,她心中的恋人会对她有那样狠绝冷酷的时刻,说明了什么? 在这之前,她也还可以自欺欺人翟寰对她的冷漠只是无奈之下的刻意之举,可是现在,明明事情好不容易有了新的转机,或许可以证明她的清白的情况下,翟寰却是如此表现……或许这举动什么都无法说明,或许已经说明了一切。 绣珠走出太极殿,一抬头看见了月亮,月光看起来却是如此真实。她又问自己,今天发生的一切,是在做梦吗?这本来是她以为的梦幻的一天,然而却是噩梦……或者,是绵亘数月的绮梦,在今日醒转了。 翟寰的急躁显而易见,送走绣珠和紫苏,接着就要赶剩下的人,她粗暴地想将事情回转到英度出现之前的轨迹上,即使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悯贵妃乖觉,反正已得了她想要的,便先行告退,闹出这一场,竟是毫发无伤,翟寰就让她走了。皇帝一直在状况外,被悯贵妃一哄,也跟着离开了。房中剩下两个人——光王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惯常笑眯眯的慈祥表情,正面迎上的翟寰呼吸一滞。 “哈,刚才说那小宫女叫什么来着?”光王装出一副回想的样子,慢悠悠道:“好像是叫……英度?” 翟寰抿唇,尚未开口。 光王又笑道:“你这么着急,是马上要去看她了?” 第58章 翟寰没有否认:“既然她有嫌疑,自然该由我去问清楚。” “无妨,本王左右无事,跟你一起去。你问些什么,我也想听听。” 翟寰的表情晦暗难明:“我以为叔父操劳了一天,已经困乏了。” “哪会,若论操劳,尚不及你,”光王爽朗,“我虽年纪大了,精神头还足着。” 翟寰沉默一会,不再迟疑,行礼恭敬道:“翟寰看叔父的样子明明是乏了,实在不敢再劳动叔父。不若先请叔父回府小憩,翟寰去去就回,等今日稍晚点,再来陪叔父说话。” 光王故作惊讶:“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翟寰目光坚定,看向光王:“是翟寰曾得一至宝麒麟,想邀叔父同赏。” 这次光王是真的惊讶了,随后便是大喜,但面上不好表露出来,使劲压着嘴角,说话也难得大度起来:“估计等你回来要很晚了,不如今日就算了吧。等明天,明天你来叔父府上,叔父备齐酒菜详叙。” 翟寰牵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再没有推辞,点头应是。今晚才算是尘埃落定。 草草送光王出去,翟寰实在是没有心思,只送出大殿,光王心情愉悦,也不计较。她折返回主殿外,只余一人,还在地上跪着。翟寰深深吐出一口积压了多时的浊气,再次吸气,属于夏夜的燠热不减的空气,又一次充斥在她的肺里。 跪在地上的是李宝,还不肯走,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前额上有几道擦伤,免去她问,李宝先开口道:“她在西书房。” “她”是谁,不言自明。 “紫苏都知道了些什么?” “只有她今天禀报的事。” “知道了,”翟寰再次叹气,“我去瞧她,你先起来吧——”她顿一下,安慰道,“无须自责,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 ****** 我最近第二次到太极殿,暂时落脚之处依旧是第一次来时那个小小的书斋,我又一次走进去,竟然有一种宿命的感觉。不同的是,我上一次过来时,惶恐疑惑,不知前路如何;这回反而出乎意料地淡然起来,因为等待我的已经很明朗了:不过一死。反正我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我独自走进房间,身后落锁,房内只有我一人,四周安静,唯一的声响,是门外李宝隔得远远地着急叫着我的名字,他也是个痴人,我觉得我在这世上,唯独对不起他。 我知道他会护着我,此番冒险自首,我自然不会傻到去求他。我背着他去找了紫苏姑娘,但他还是知道了。我知道紫苏姑娘对皇后娘娘的忠心,一定会如实禀报我的事,只是怕李宝招人为难,或者不慎连累他抖露出之前帮我把书送出宫外的事,害了他自己——那就加深了我的罪过。然而进到这书斋,我什么也做不了,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有祈祷的份。我希望李宝别再犯傻,赶紧走,别再淌这趟浑水了……心中默默想着,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了。 我以为那会是我今天唯一的情绪波动,就像我已经在心里再三告诉自己的那样:既然已经知道了最坏的后果,就没什么好怕的……我找了个地方坐下,目前为止我都很镇定,旁边的桌上点着灯,灯油就快用完了,它的火焰微弱而守成,我盯着它看了一会,那稳稳的光焰给了我些许慰藉,陪着它静静坐着,又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的夜渐渐深了,灯也越来越暗,此时轻轻的一点风,都能将它扑灭,我开始有点害怕,实在不愿在黑暗里待着,若是四周再没光明,我怕我那点仅有的勇气会被捣烂。好在房间里发亮的东西不止这一个,我也记得这房间里从前站着四位公公的四个角落,好像还置着四颗夜明珠,因此扶着那盏残灯站了起来。 我朝靠近房门的其中一个角走去,周围太静了,使我的脚步声显得尤其细碎且响亮,一手小心翼翼地笼着蜡烛的微光,我朝目标越走越近,忽地屏住呼吸——迎着仅剩的那点光亮,我看见房门上印着一个人颀长的影子,仿佛在那里已经有一阵子了。 本来应该是可怖的场景,我当时却毫无恐惧,虽说一颗心突突跳着,但更像是雀跃使然,我的脑筋甚至比平时还要清醒:太极殿一隅,谁会突兀地在那里站那么久也无人敢问? “谁在那里?”我问了一句。 等了等,无人回答,我自言自语似的:“是你吗?” 那人脚步一动,我本来还不能完全确定,直到她声音低低的,唤来人道:“把门打开。”立刻就传来拨弄门锁的声音。 果然是她。 本已平静的心境又生波澜,我在原地手足无措着,看着面前的门被打开,她走了进来。 房内立即亮了,有人为她递上提灯,屋外风急,火焰跳跃无定。她接过,转过头去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把门关上。” 于是房门就又关上了,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很忐忑,非常。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直到发现了这一点,我才意识到我正胆大包天地盯着她看。 我甚至连行礼都忘了,反应过来,赶紧跪下。 “起来吧。”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便站起身来,觉得自己此时的样子肯定很笨拙。 她到我方才坐的地方——房间正中的茶桌旁——坐下,一副打算长谈的样子。 她坐下了,却不说话,气氛沉凝,我有点上不来气的感觉,偷偷看她空白的表情,也不像是生气,或许我应该高兴? 对,时间越长,反而是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沉默更难以忍受,这似乎很难想象,我一直是个软弱的性子,此刻却格外希望头上那只靴子能尽快落下来,外人看来仿佛一心求死,只有我知道此时面见她内心的煎熬。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我也会觉得这时那样问太傻了…… “回去。”结果她跟我说,手指敲了两下桌子,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会就回宫里去,我会让李宝再去找你,今晚的事不会有人知道,也从未发生过。” 什么意思?我懵然。 她如果来了这里,肯定是紫苏姑娘告诉她的,难道紫苏姑娘没有向她说清楚? 我迟疑道:“可是……” 她打断我,眼风扫来:“听我的。” 我低下头。 这一切和我原本想象的很不一样,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她有她的坚持,但我也有我的,我知道她这样做自有她的原因,但站在我的立场上,我只知道,元妃娘娘因我被人陷害,我不能让她蒙受不白之冤,我有那个责任把事情真相如实相告。 “皇后娘娘,我这次来是因为……”以免紫苏姑娘有所遗漏,我准备自己再说一遍。 她却打断了我:“紫苏都跟我说了。” 我言犹未尽,觉得嘴里干干的,身体却诚实地松了口气——我声音都在抖,同时更不解了。 “我是自己要来的,事情确实就像我说的那样,书是我写的,与其他人没有关联……”我有些语无伦次。 “我知道。”她声音沉沉,多了一分安抚的意味。 我便什么话都不说了,默然望着她,如果她读懂了我眼中的疑惑,相信她会给我一个答复。 她亲自过来,显然也不是只为了叫我回去那么简单,显然还有别的话想要对我说,但她很是耐心,一直等到我完全平静下来了,才又开口,却是毫不相关的一句:“这会不叫自己奴婢了?” 我没有想到会被问到这个,小声嘀咕:“我本就胆大包天。” 既指今天发生的事,也像是在说自己此时,我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过分的诚实,似乎是为了印证我的话,我低下头去,又缓缓抬起,目光避也不避地射向她。昏暗的灯光下,连人的理智都像被蒙蔽了,我突然想起从前那些我们在月下相聚的夜晚,那时也是这样久违地平平常常地说着话,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点点头,若不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几乎要把那反应理解为欣赏了。 “你与倚碧轩是什么关系?”她紧接着发问,微蹙着眉头,好似这件事困扰了她许久。 我摇摇头,“倚碧轩娘娘陷害元妃娘娘一事,我并没有参与其中。”其实我自首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但我明白她的顾虑,我也尤其感激她能当面问我——说明她是信我的。 “那悯贵妃如何能知道你写书的事?你最近可与她手下什么人走的近?”她毫不避讳,想着什么就说了出来。 我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给出了否定的答复。 “哦?那也奇了,不知她是从哪里得来了你新书的草本,话说回来,怎么不托李宝做那件事了?” “那还不是因为……”我下意识回答,突然想到了什么,堪堪止住了话音。 我不再把新书付梓的事情拜托给李宝,是在我知道了她的身份之后,害怕被她察觉……可是,听她这话的意思,她好像早就知道了?那不就意味着…… “你原来一直知道?”我声音都变了,因为羞恼,脸也变得通红。 第59章 “对,”她坦然道,“你还在毓秀宫时,我就知道了。你记不记得从某次之后,都是李宝亲自跑一趟来取书的?就是在我的授意之下。” 我震惊,回忆起来,确有其事。怪不得她处置得这般轻易,还叫我先回宫去,原来她早就知道,甚至默许了这件事。然而理解了这一点,却没有使我心上的疑虑驱散半点,我反而更加失落焦躁了起来,她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叫我仅仅知道事实有什么用?也不能叫我变得明智一点,我关心的是她的态度,我在书里写了些什么,她一定看过了对不对?她冷眼旁观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我气馁地垂下头去,回避她地视线,此时尤其害怕她那洞悉一切的眼光。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即使在她面前以“我”自称,看上去好像平等的对话,其实只是假象,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我们之间,终究是不对等的,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我知道的那些,不过是她的手挡在我眼前,指缝间漏给我看的东西。最简单的例子,如果不是她有意,我或许永远都猜不出她的身份,不是吗? 我也是可笑之极,突然想要与这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争一个高下出来,我这是怎么了?我低着头,自己问自己,心情突然十分酸涩。还能是为什么?仍没死心罢了。对于她,即使告诫过自己千万遍,我也总也死不了心。或许只要她在我面前,还是那样温柔地笑和说话,我心中的灰烬就免不了复燃的命运。 哪怕,哪怕她已经表明了她的心意,哪怕那只荷包已自明其意地躺在我的怀里,哪怕那冷酷的现实就差贴在我的脸上 。 我强忍着不要失态,手指擦过干爽的脸颊,很好,我没有哭。“我还是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你不必明白,照做就好。” “奴婢确实做错了事,却一点罚都没受,太不明不白,叫人心中不安。” 她看我一眼,这次语气重了些:“那你还想怎的?为了一个心安,要把命丢了吗?” 我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巴不得她对我再疾严令色一些,我才不会再生出那些幽暗的心思。 但和我暗暗企盼的相反,下一刻,她的态度又软了下去,有些无奈地笑起来:“我本来也是怕你担心才不想告诉你,谁知却是两难,罢了……这事本来就没什么要紧的,再说已经都结束了,只要你这段时间安分些,没人敢追究到你身上,”她顿了顿,估计想想也无益蒙我一时,淡淡道:“绣珠被我暂时降到了嫔位,这段时间也最好不要多出来宫里走动了。” “——也就是元妃,”她怕我不知道似的加上一句,语毕,似乎是给我反应的时间,过了一会,又补充道:“这样也好,她在这宫里老被当靶子,这次本就是冲她来的,正好当避避风头。” 她说话时我一直望着她,她当我仍是不解,耐着性子道:“这次是有心人陷害,但我也有难处……暂时也只能委屈她一段时间,之后我会自会补偿她,你千万不要有负担。”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我如何能不明白?我本来是必死无疑的,最终只害元妃娘娘跌了一个位分,换自己的平安,该是要侥幸偷笑的好事。就算我做奴才做了许久,也不至于觉得他人一个名分的高低比自己的命更重要,我听到这个消息,诚实地说,在对元妃娘娘的愧疚之外,暗地里也松了一口气。 不仅如此,我还不用受到其他良心上的谴责:我站出来承认过了,决定是皇后娘娘做的——我努力过了,对元妃娘娘的伤害不是由我直接造成的——只要想到这两条,确实如她所说,我不该再有什么心上的负担了。 可我的眼泪立刻就流下来,止也止不住,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我眼前一片模糊,想到,我实在对不起元妃娘娘,太对不起,对不起有一百年。本来没有那么对不起——如果我从此刻就抱着向她诚恳赎罪的念头的话,可我不能撒谎,我此刻满心满眼,都被另一个念头占据了。 “为什么……护着我?” 我艰难吐字,呼吸已然乱了。手边那盏灯已然熄灭,倒是我的心房重新染上火焰。 第39章 伴行 她对我的神情那么温柔, 回护的态度那样明显,不能怪我……在她回应我前的短暂空当里,我这样对自己说。可知几个时辰之前, 我和下方旁观的宫人们一样, 以为她的武断是为了护住元妃娘娘,没想到那样的偏袒中竟也有我的一份……简直是受宠若惊。 听了我的话,她站了起来, 倾身过来用手指碰了碰我的眼泪,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怎么又哭了?” 难以想象, 皇后娘娘在替我擦眼泪……她温温的手指将我脸上的泪水拭去,留下凉凉的痕迹,我正抬眼与她的目光对上, 她的眼光沉定,原本稍淡的瞳色在此时光影的幽暗里浓的化不开一样,我只看一眼,就有种像要被深渊吸入之感。 我投过去的目光没有躲闪,一定要她给一个答案似的,这一次是她把目光撇开了。 “还能是为什么?你是我在这宫里唯一知心的,若是被抓住了, 肯定难逃一死,我当然不能放任你去死。”她说, “绣珠这回替你挡厄,于我而言是值得。” 这不是我最想要的答案, 但于我而言已经足够。理智这样告诉我。她接着说:“她本也是淡泊名利之人, 对名位的高低并不在乎。何况她性子纯良, 平日里看对你也不错, 我想若是她知道实情, 想必也能理解的。” 这话说的很公允,将我心上的狂热浇灭一分。原来她和我一样,心里都对元妃娘娘抱有歉疚,虽说是理所应当的……但不妨碍我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承担对不起元妃娘娘的罪恶感,我希望那个人只有我一个——这种滋味真难受,假如是一开始就是我承担了自己的罪呢?免受责罚和良心上的舒适,原来就像是鱼和熊掌的关系…… “都怪我一开始写那劳什子书,才酿成了今日的恶果。”我越想越觉得后悔,虽然没用,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也不用那样想,不是你的错。”她欲言又止,“今日的局面真正要怪,只能怪那幕后之人的别有用心,不仅是你或是绣珠,甚至是我,都被她算了进去。”说到这里,泄出一声冷哼。 “你只是比较幸运,因为有我在。”她说,突然想到什么地笑起来,“是了,这次是我保佑你,可不是什么榕树大仙啦。” 我已经不哭了,她的手却仍放在我脸上,她突然提起“倚老卖老”,好像是极久远之前的事情,情境的差异让我感到一种不真实感,脸上一阵发窘,想要别开脸去,她却不许,看着我正色道:“我说真的。我并非你想的那样全无掣肘,今天的事情,我以为我已经做了最好的安排,如果你因此烦恼,着实有违我的本意。不要让我觉得无能,好吗?只要记住,不用觉得对不起谁,对绣珠是,对我也是。” 我被她认真的注视搞得避无可避,只有点头称是的份。 “是我对不起她,觉得对不起的人只要我一个就够了。”她最后说,手离开了。 我一僵,然后又点点头,默默藏起心里的叹息,她不知,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的手撤了开去,温热的气息也随之远离,我悄悄呼出一口气,身体终于放松了些,听她的话,将某些负面的情绪赶出脑海。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看着她,突然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她表情看上去有点惊讶,又很乐意的样子:“你说。” 我斟字酌句:“我发现……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关心我写的书的事,好像并不惊讶,也不生气,加上承认曾派李宝来取书,我猜……你肯定看过里面的内容了,是不是?” 她脸上有笑意转瞬即逝,仿佛我的错觉,表情依旧坦然,大方承认:“是。” 得了肯定的答复,我倒讷讷无言,两颊又羞愧地变红了,我只敢问到这里,实际想她多说几句,如果看过了书,多少会有些感想?毕竟是以她做原型的书啊……我心里早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些预判,其实想知道的是她真实的态度,她一字封缄,我再也问不下去。 我想她一定看穿了我的心理活动,我那纠结的样子,就差在她面前抓耳挠腮了。她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温和地说:“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我没有生气。” 对,所以呢?——当然从这点上可以引申出许多积极的含义,但我此刻像是失去了自我思考的能力似的,只想听她亲口说出来:连我都不知道我能有多贪心。 “我想不管是越国还是本宫,都还有能容下这一本书的肚量,再者你的书能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定是有它的可取之处,我想此时此刻,外面肯定还有许多人,等着你把这本书接着写下去呢。” 我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她很谨慎,绕着关子。我只有点头胡乱应着。什么还要把书写下去?这主意被她起了个头,闯进我的脑海里狠狠一撞——今天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可是……我心里猛跳了两下。 第60章 她看上去对我的懵懂的反应很满意的样子,对我绽出一个笑容,灿若春晓。 言尽于此。“不早了,”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更浓的夜色,随口道:“我送你回去?” 我呆呆的,她也愣住了。 “——我是说,叫人送你回宫?”她很快神色如常。 她刚才那样子,实在太像我们在春鸾殿相识时的样子了,比起昙花一现的笑容,更要迷了我的眼睛。原来我们现在这样看似自然的相处,其实处处都逃不开春鸾殿里那些谈笑时光的暗影。一想到出了这房间,一切又要回到原本的轨迹,她是皇后娘娘,我是奴婢,我的心情就十分灰暗。我应了一声,在原地没有动作。 她还没有叫人把门打开,房间里唯有她提的那盏灯,是唯一充足稳定的光源,我手里还举着那盏先一步熄灭的烛灯,与她一步之遥,中间却像隔着一条阴影流动的暗河。 “英度,你想不想……罢了。”她突然想到什么,话说了一半,却只有轻轻一叹。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叫我名字。 “我差点都忘了,”她扶一下额,表情有些游离,“你现在没法回芙蕖宫里,不如就呆在我身边一段时间。” 尾音微微上扬,我有些分不清那是否是一个问句? 我放弃细想,当下只想服从自己内心的欲求,心境一下如尘埃落定般安宁,飞快答应:“好。” ****** 绣珠已经知道是英度写的书,现下是不能叫英度再回芙蕖宫了,否则凭她那个痴劲,保准会坚持追查到底,翟寰差点忘了这一茬,好在最后一刻终于想了起来,她说不清她最后的决定里藏了多少私心,她本来想问“想不想待在我身边”,临了却有些不自信,生生把问话转成了陈述句,说完又后悔自己是不是表现地太刻意、太急躁了些。没想到英度却听懂了,回她一个“好”,不可谓不是知音。看到眼前人的眼睛倏地亮起,翟寰把那些疑虑都抛诸脑后。 她与她置气了那么多天,恼恨她对她避之不及的以礼相待,那些小小的龃龉在此刻烟消云散。甚至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一切,好像都只是为了她们二人此时的心意相通做得繁琐的铺垫,即使付出了些代价……这么想着,翟寰当下的心情好了不少。 她特意命人将那个荷包送还给了她,暗暗表明了自己迟到的心意,想来她看到便会懂得。翟寰目光柔软,看着英度不好意思地别开眼去,又觉得那是说不准的事,谁叫她有时候笨,有时候聪明……好在一直不缺勇气,所以今天,还好走来了她身边。 “我能还这样说话吗……没别人的时候。”英度小声说。 翟寰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是,像这样,不说……奴婢。”英度答。 翟寰失笑,还以为她有长进,谁知还有顾虑,道:“自然。” 英度借这个机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翟寰回以一个笑容。 翟寰命人将门打开,两人暴露在前方的黑夜中,英度差她一步,跟在后面,看起来有些惴惴不安。 翟寰依旧没有叫人跟着,亲自提着灯,不紧不慢地沿来路走着,她方才的提议是临时起意,其实很多事情都没有安排妥当,比如,把英度留在太极殿后,要安置在哪里呢? 越来越近巍峨的太极主殿,翟寰能感觉到随着距离的拉近,身边的人越发紧绷。她也想把她放在身边,时时都能看到,然而…… “当心!”翟寰眼疾手快,英度差点摔倒,她伸手扶住。 英度脸上红了一片,迅速把翟寰的手还回去,低头假装忙着整理裙摆。刚刚经过一个小小花坛,灯光有限,她又刻意离得远了一些,因此没注意脚下那个小小的台阶。 “不碍事。”她嘴上说着,手轻轻拉着裙子小小地抖动着,仿佛那没摔成的一个跤已使她身上沾上了什么了不得的灰尘。 翟寰微怔,右手停在空气中晾凉了,收了回去。 她明白她为何又畏缩起来,并不觉得失望,稍微一想,也能够理解了。走到这里,已是太极殿最中心的地方,不可避免的,巡值的宫人也比刚才多了起来,即使再怎么训练有素,怎样都算几双眼睛。英度是怕自己在他人面前逾矩,为她二人带来麻烦。 她倒是想把英度时时刻刻留在身边,但现在的她有能力那样做吗?就算她平素乖张无忌,不惮流言蜚语,他人中伤,可是英度呢?她不能不考虑英度。她身份尴尬,如若放在明处,免不了成了有心之人的靶子。不说别的,就是此刻带她进殿,光是紫苏那个硬茬就不好过。她在的时候能护住英度,可是万一她不在呢?想到英度或许会因此受伤,翟寰光是想着就已经感到了心疼。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今天实在太意气用事了,差点就做了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她有多久没有这样过了?或许是从来没有,好似女孩儿得到了心仪以久的珠钗,却不知道拿它怎么办才好,只有放到妆奁的最底层珍重——这对她实在是新奇的体验,她向来只有宝刀名剑,哪有秘藏的道理,早舞起来去斫他人的脖子了。 那盏提灯突地刺到二人中间,英度抬头,脸上红晕未退,在光下照的清楚。 “这个你拿着。”翟寰道。 英度茫然接过,翟寰的脸远离了暖黄的宫灯映照,暗了下来,更显出秀逸清冷的轮廓。 “走到前面去,你来带路。“翟寰声音低低的,不由抗拒。 英度依言提着灯站到前面去,灯火几个乱晃,提灯比她以为得要有分量得多,刚才若是有风,指不定就灭掉了。逆着光勾出她的剪影,修长的脖颈,薄薄的肩背,纤细而柔美的腰线……她方才仔细打理过的裙子,未染纤尘,是嫩而暖的粉色,稍稍散开,像花,翟寰贫瘠地想,她一直觉得她像花。 英度稳住身子,想了想,侧头道:“娘娘?“ 皇后娘娘在发呆。 “娘娘,“英度又叫了一声,翟寰才回过神,看到英度的侧脸,她长得也像花一样。只见那花叹了口气,又有点小小的羞恼般压着声音:“娘娘要去哪里?奴婢不识路。” 以眼下她的声量,离他们最近的宫人也听不去一个字,翟寰本该又怪她生分的,这一次却不知怎的分外受用,那一声“娘娘”像羽毛一样,搔着她的耳朵,搔着她的心里。 她清咳一声:“往前走就是,到主殿去,我叫你停下,你就停下。” 英度答应照做,双手握着提灯的把手,脚步慢慢的,身形有些不稳。翟寰在后跟着,脚步像猫一样,英度两次回头看她还在不在,每次都撞到她盯着自己的目光,便不敢再看,专心脚下努力走的更稳当一些。 她不是傻子,翟寰为何突然这样吩咐,就好像她懂得她,反过来也是一样。翟寰自然看出了她的顾虑,她很感激。皇后娘娘为一个宫女提灯,任谁看到都会觉得奇怪,这宫里本来没有她的位置,能有今天,都是得益于她一贯的低调行事,谨小慎微,她最怕的莫过于突然暴露在他人的视线下,不可避免地被起底她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像现在这样,她反而更自如一些,她打从心底感激翟寰的理解与温柔。 而她哪里会想到翟寰此时在想什么……只是短短一段路,竟然教轻功非凡的皇后娘娘脸红了,英度又一次回头,明显是看到了,表情微讶。 翟寰被看的有点气恼,英度不敢确信,还想看的仔细些,害怕她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却被翟寰抓住手腕,扯到一旁。 提灯砸到地上,终于承受不住熄灭了,四周一下暗下来,还好今晚仍有月光,照到交叠的两个人影上。 “别动了,这边没人。”翟寰道,嘴角含笑,不紧不松地抓着英度的一只手腕。两人离得很近,上一次这么近,还是在树上,不过那时是坐着,感觉还不明显,这次站着,翟寰足足比英度高出一个头去。 英度背靠墙壁,感到来自对面人的压迫感,同时被她身上的柏木香气笼罩着,平时本是叫人清醒的味道,此刻却叫她发晕,全身的血好像都倒流进了脑袋,她觉得头很重很重,情不自禁想要往面前的人身上靠去,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有那样做……此刻的翟寰就像一块磁石,而她是被吸引着围绕着她起舞的铁屑。 “会有人……过来。”话也说不利索似的。 翟寰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十分笃定:“不会。” 到了这里,宫人反而少了,是她平素不喜欢伺候的人太多的缘故,唯独留下的人,没她发话,也不敢轻易出现。她知道就该到这里了,但此时只有她们两个,她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亲一亲眼前人润润的嘴唇,看的出来她很紧张,紧张中还有一丝丝期待,昏暗中,她的嘴唇随着呼吸起伏……那是她的花瓣。 她身上的香味和她不一样,泛着一股甜味,是宫里宫女统一发下去的香膏的味道,在她身上却好闻得出奇,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反应过来,暗骂自己轻狎,赶紧看向她,她却一怔,然后像被逗笑了似的,两颊绯红,低垂的眼波盈盈,还好没有生气。 第61章 手中还捏着她的腕子,触手的皮肤像是温润的玉石,在这夏夜里很是舒适,她自己身上发起热来。 她知道就该到这里了,还存有一丝理智,她最后什么也没有做,松开英度的手的同时,不满足地呼出一口长气。 “就送我到这里罢。”翟寰道,“我会叫人送你去你今晚安置的地方,顺便拨几个人伺候你,不会太多,你不用拘束,就和平常一样,我有空就去看你,嗯?” 话尾微微上扬,并不是为了问她,倒像是想问自己心的回声。她甘心这样放她走吗? “好。”英度又一次答道。 ——她不甘心。翟寰却只是把英度的碎发别到耳后去,手指碰到她的脸颊。 第40章 饮鹿 翌日一早, 翟寰早早就起身了,昨天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但她好似没受到烦扰一般, 心情看上去竟然还不错, 任谁也不知内情。菡萏赶来侍候,看到抿了抿唇,沉默地递上巾子。 翟寰接过, 看到是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顺口问了一句:“怎么是你?” 菡萏凉凉道:“紫苏姐姐受罚,芍药和汀兰被您昨儿个大晚上地发落去了西书房,就剩我个全乎的了, 不是我还能有谁?”话里的怨气几乎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 翟寰擦着手巾,停下,看了她一眼,菡萏外强中干,挺着脊梁,眼睛却飘忽躲避,泄露了顶嘴的慌张。翟寰没有追究, 但也不想解释什么,继续洗漱, 菡萏闭了嘴,服侍上倒没有额外的错处。翟寰晨起的步骤延续多年前在军中的习惯, 沃面, 漱口, 穿衣, 有条不紊, 不消一刻钟,坐在了早膳前。 翟寰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提了起来。招来李宝:“一样的给西书房送一份去。” 李宝波澜不惊,答应了退下去,仿佛多年主仆之间心灵相通。菡萏自然不平,加之与紫苏同仇敌忾,更看李宝不惯,狠狠瞪了他一眼,李宝权当没看见。 菡萏给翟寰布菜,一举一动中流露出哀怨,翟寰吃的不舒坦,没几口叫停了筷子。 翟寰板着脸:“更衣。” 菡萏被吓到,露出一个苦脸,气势就软了下来,再不敢造次,闭紧嘴巴,照翟寰的要求拣了件鼠灰色的常服,直到系完最顶上一颗扣子,菡萏小小吐了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 翟寰心情实在是好,刚才装生气其实也只是为了唬人,维持不了多久,看到菡萏忐忑的样子,绷不住笑了出来,菡萏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里,也知道要装乖了。翟寰又板起脸教训道:“今天当心你的嘴!若是管不住,一会也不要随我去见王爷了。” 菡萏听见,先是一愣,接着忙不迭地应了几声,欢喜都写在脸上,又努力压着眉眼表现出稳重的样子。她年纪是翟寰带来越国的女官中最轻的,平时这种事哪里轮的到她。也不觉得是被打了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瞬间就把其他事情抛之脑后,满眼只有受到器重的惊喜。 翟寰看在眼里,不可避免地想到紫苏,神色一黯,随口叮嘱道:“一会机灵点。”顿了顿改口:“算了,还是管住你的嘴罢。” 早膳过后,翟寰便带着菡萏另两个可有可无的侍从,摆驾去此次光王下榻的饮鹿苑。这是菡萏来越国后第一次出宫,压抑不住的兴奋,头安分地低着,眼睛却四处乱瞟。翟寰也由着她。 饮鹿苑离皇宫不远,马车不紧不慢地走了半刻钟便到。这里原是十年前越京内一位富贵王爷的府邸,翟寰早听说在自己到来前,越国皇室主脉式微以久,果然不假,这饮鹿苑之堂皇富丽与正经皇宫想比,也丝毫不逊。苑内的装饰是越国一贯的婉约精巧,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曲径通幽之处,翟寰也只有步行。 光王好大的气派,翟寰通报之后,也不见亲自来迎,只有一位眼生的主管公公在前面领路。本是在他人的地界,光王却像个十足傲慢的地主,翟寰不动声色,恰然自适,走的不紧不慢,仿佛花园里赏景,丝毫没有不悦之色。菡萏为主子憋屈,还是忍不住,路上一直雀跃的嘴角垮了下去。 翟寰自昨天承诺今日会来拜访,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出。她的叔父就爱耍这一板斧,立威这一套,她在大厉就见得太多,反比她还要像个深宫妇人的作派。她现在将姿态放得低些,是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意,但她心里清楚的很,这回本不是她有求于人,不知道是谁没有底气还要强撑。 菡萏紧跟在翟寰身后,走在暮夏荼蘼的花园中,心境也受到感染,渐渐平和了下来,走过的沿路仿佛秘道,穿梭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叫她恍惚回到了从前在大厉时的日子,翟寰还未出阁,是备受宠爱的公主,也是万众瞩目的少年将军,此刻,那层不合适她的名叫“皇后”的茧终于从她身上剥了下来。 丝竹管弦之声悠悠入耳,翟寰一行人总算行到了光王所在地——饮鹿苑中心的花榭。还未近晌午,这里却好像在举行一场小型的宴会,正等着贵客大驾光临,桌上是美酒佳馔,旁有美姬起舞作乐。光王坐在主位,看来已经恭候多时,他的样子看起来绝不是领头太监嘴里“迟睡未醒”的模样,装容整肃,眼神沉凝地独自饮茶,与此处地布置格格不入。 他也看见翟寰来了,立刻换上一脸笑容,掩去过于严肃的表情,这才看起来那个熟悉的光王殿下。 “寰儿来了?快过来陪叔父坐下。” 翟寰沉声应是,在光王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大方落座,菡萏正想上前,被一旁光王的侍从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菡萏抿唇,什么也没说,默默站到一边去。 翟寰与光王同坐一桌,随侍的只有两个斟酒的小童,俱是天聋地哑,方便两人说话。 “叔父为何只为侄女斟酒,倒自己喝茶?”翟寰看着杯中物,笑道。 “越国的茶叶出名,想你喝惯了,我却觉得新鲜;酒却还是大厉出众,你一尝便知。” 翟寰举杯轻嗅,眼神一亮,仿佛轻叹的语气:“是‘雪刀’。” “正是。”光王道。 翟寰却只闻了一下就放下了,道:“多谢叔父解翟寰的乡愁。” “怎得不喝?莫不是怕我下毒?”光王面露不耐,不出片刻将叔慈侄孝的假象撕开一道口子。 “翟寰怎会那样想?”翟寰仍旧是一副谦恭的样子,“只是我已久不在军中,身处深宫养尊处优,怕喝不来从前爱喝的酒了,反坏了记忆中美酒的滋味。” “哦,原是这样。”光王敷衍的应了一句,心不在焉地将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彼此都清楚地很。光王是有事相求的那一方,但他过于傲慢,即使求人也不愿屈居下风,拼命想压过翟寰一头,因此迟迟不将谈话切到正题。翟寰也乐于装作糊涂,倒要看看对方能忍到几时? 光王再抬头,又是一脸笑容,仿佛刚刚的一点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本王昨夜就说,要设好酒好宴款待你的,决不食言。如今这酒不喝,那这宴会可合你心意?” 说着,他手一挥动,不知是指向面前桌上的佳肴,或是酒桌前不远身段窈窕妖娆起舞的舞姬们。 翟寰目光坦荡地一一看过去,满桌的重荤看着令人倒胃,或许是为了下酒?叫她轻皱了下眉,明知是在暗讽她好女色的传闻,她偏不避讳更要仔细看那些跳舞的女人——她们裸露着的雪白肌肤让人联想到桌上菜肴的一层浮油,脸上的浓妆在昏暗的夜里恰到好处,放在大白天却只让人觉得滑稽,这样炎热的天气,她们扭动的那样卖力,每人脸上都是一层薄汗,叫人辨不清眉眼,好像都长得同一个样子。 光王竟还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叫她觉得好笑,是光王心中的飨宴就是如此?抑或是存心拿来膈应她的? 翟寰收回目光,淡淡道:“多谢叔父有心了,但翟寰用过早膳来的,加之近来有些苦夏,没什么胃口。” 她指的是吃食,但光王却引申成了另外的意思,笑容微妙起来,打趣道:“用过了,嗯?怪不得昨晚走的那么急。” 翟寰面罩寒霜,“恕翟寰不明白您的意思。” 光王也有些后悔了,轻咳了一声,但是他自己为老不尊在先,吃个冷脸也是应该,自觉威严尽失,好在迅速反应,拍了下手,扬声命令:“你们都先下去。”舞姬们氤氲如一团脂香红云飘走,花榭终于清爽了些。 “刚才是叔父失言,这样,我自罚三杯!”光王权衡少顷,终是说,这表态对他来说已是不易。 翟寰脸上是疏离的笑容:“叔父言重了,我曾在军中行走数年,常年与草莽兵杂为伍,怎会连这一点冒犯都受不得,您切莫放在心上。” 光王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翟寰浑不在意地笑笑,举起酒杯碰了碰光王手中的:“也不必自罚三杯,就侄女儿陪您喝这一杯雪刀吧。”说罢一饮而尽。光王心中不是滋味,也仰头闷闷喝了。 光王没讨到好,反而因为刚刚的事情,将自己置于被动的境地,忍不住鼻子里轻哼一声。 第62章 “你昨天晚上说的,可还算数?” “您说的哪一件?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事,您也知道——翟寰怕和您心中所想的不是同一件。” 光王急了:“自然是述龙……” 话音堪堪止住,光王看到翟寰似笑非笑的眼神,背上蓦地出了一身冷汗。 “您说什么?”翟寰心知肚明,追问了一句。 光王又自斟一杯雪刀饮了,把未尽地话咽下去,努力保持镇定的表情,硬邦邦地问了一句:“那麒麟,我若问你借,你可愿借我?” 翟寰目光平静:“为欺君叛国?” 光王急了:“当然不是!” 翟寰微笑:“不是便好。” 光王有些不屑:“你也未免太高看……那麒麟,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你走后,麒麟已被打散,早已不是从前的它了。”他本来还想说,即使是在它全盛之时,凭它要欺君叛国,也未免太夸的下海口。但想了想如今自己还要伸手去讨,便把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不是便好,”翟寰又重复了一遍,也并没有不悦的神色,“不如叔父直说借去述龙军有何用处吧。翟寰实在好奇,那只军队早就不归我的统领了,翟寰又远在越国,叔父为何不直接向圣皇请兵,反要来找我呢?” 翟寰把话挑明,倒叫光王吃了一惊,第一时间就往两边看去,生怕隔墙有耳的样子。 翟寰朗声笑起来:“叔父不必担心,翟寰还是那句话,越国与大厉远距千里,我们在此间说的话、做的事,只要您不说,我不说,就决计不会传到圣皇的耳朵里。您对翟寰还没有这点信心吗?” 光王脸色不是很好看,合着之前翟寰不告诉他,是故意叫他提心吊胆得看好戏呢!不过转念一想,他对翟寰掌管身边人的能力,确实不需要担心,她可是大厉圣皇亲口承认的最肖似自己的子女,哪能容忍自己天天被他人安插的暗眼束手束脚呢? 光王心中一动,本来坐直的脊背又靠回了椅子上,装模做样又问了一句:“本王突然想起,此次来还没亲去拜访曹大人。” “此次怕是不能如叔父愿了,”翟寰淡淡道,“翟寰无能,留不住曹大人。曹老不久前已辞官归乡,叔父回大厉或能一见。” 此话一出,光王又是一惊,对翟寰更是刮目相看。要知道曹知谦是圣皇亲赐来“辅佐”翟寰的,虽说随着翟寰羽翼渐丰,这种老臣迟早免不了被弃用的命运,但翟寰到越国还不到半年时间,就摆脱了曹知谦,而且这消息在大厉竟没有听到一丝风声,可见其不一般的手腕。 光王一向自得于自己的眼界,多年前他也曾到访过越国一次,这回虽说在越国只待了短暂的时间,已感到不管是朝堂或是民间的风气已大异于前,有着一种生机勃发的气韵。他不由得想到,翟寰当初出嫁越国,多少人幸灾乐祸,只因越国贫乱已久,无人看好一个长久活在父皇羽翼下的空有武勇的公主殿下能够顺利接管,谁知只过了短短几个月,她不仅成功掌权,看来还在这遥远的异国还拥有了一片自己的天地……竟叫他也好生羡慕。 他此次借兵的目的也正在此。要知道大厉国力正值鼎盛,属国不仅越国一个,特别有了翟寰这样的先例之后,圣皇近来又有分封的意图——是西边一个新收拢的名叫缅宁的小国,光王也动了心思。 光王这回也不在意脸不脸面的事了,翟寰状似无意显露出来的实力反而令他久悬的心放下,更坚定了笼络翟寰的想法,他决定将事情坦诚相告。 “缅宁……?”翟寰沉吟,她当然听说过,大厉的军队在此绵亘数年,述龙军也曾承皇命在其间戍守,几个月前,大厉终于传来将其拿下的消息,但她毕竟离得太远,却不知道还有分封的事。 她更讶异地是作为圣皇左膀右臂的光王竟有此意,光王看到她的表情,心中了然,苦笑解释道:“没错,我确实想争一争缅宁。” 光王轻叹一声,缓缓道来:“本王自圣皇还是太子时就一直追随左右,至今已有三十二年。能见证曾经的皇兄一步步成为如今的圣主明君,本王辅佐在侧,足以慰平生。但有时我也会想,圣皇的成就已近天人之限,震古烁今,必得流芳百世,而我的尽头在哪里呢?” “圣皇有治国经略在胸,我却只有马背上的功夫,大厉承平,虽是社稷之福,但于我却成废将,这种感受,想必你也能懂得?可我虽不愿做位高权重的闲散王公,日日在朝堂恭维周旋,却也怕此心招来误解猜忌,不如离了大厉,去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对我来说,缅宁就是这样一个好机会。缅宁才成大厉属国,更西还有簇夷国,两国连年征战不休,若我去了,必大有可为,镇一方平安。” 光王少有在人前完全袒露自己的想法,畅想结束,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玩着酒盏。他掩饰不住眼中灼灼光亮,叫人恍若又看见了多年前那个骁勇善战叱咤风云的年轻将军。翟寰亦有些唏嘘:“翟寰从不知叔父有这样的想法。” 光王回以一笑,翟寰接着问:“叔父作此想,何不向圣皇直言呢?圣皇一向关爱兄弟,您的要求在翟寰看来合情合理。” 光王有些遗憾地看到翟寰转瞬就恢复了精密的理智,道:“无他,概因除我之外,还有一人也意在缅宁,本王为臣子,不愿见圣皇为难。” “是四哥?” 光王承认:“是。” 翟寰了然,这样看来,大厉太子之位久悬,如今应该是定下了。她的二哥和四哥争了许久,最终以四哥失败告终,看样子是要避退缅宁,以避二哥锋芒。翟寰与四皇子不算亲厚,但也知其并非将才。四皇子与光王争夺缅宁,双方各有胜算。光王在朝中地位超然,又是圣皇亲兄弟,深得圣皇宠幸;而四皇子十四岁时曾以身救圣皇于越国刺客手中,导致堕马,因此左腿落下残疾,圣皇所以格外怜惜钟爱他。 翟寰以旁观者的角度,也不得不盘算二者输的可能,对光王的顾虑在于其多年来积累的权势,早已树大根深,自成一派,贸然分封出去,怕有阋墙之祸。这样看来,四皇子或是更好的打算,根基尚浅,要在异国立足离不开圣皇的支持,可二皇子那边怎会善罢甘休,放任宿敌在自己无法掌控的地方发展势力?有很大的几率会从中作梗。 翟寰深知自己的父皇,对于儿女之间的斗争心知肚明,却放任自流,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培养出最优秀的继任者,可以想见,二皇子和四皇子之间的储位之争只有暂时停歇和愈演愈烈,想她曾经也是局中人……直到离开了大厉来到越国。她曾不知那是她的幸还是不幸,回顾来到越国她经历的种种,她现在可以定言:是她的好运。 如今光王的坦诚拉拢,仿佛是在重新邀她入局的序章,她甚至怀疑光王已经跟二皇子沟通在先,现在交给她选择的话,因为和承认好运一样的缘故,她油然而生一种不情愿。 “所以你借去述龙,不会是要打四皇子不会带兵这一点,以昭示缅宁国主非你不可?”翟寰皱起眉头,“近来缅宁边境并无战乱的消息,叔父难道是在打无中生有的主意?” 光王苦笑:“寰儿聪慧。” 翟寰的表情冷了下来,以她对述龙的感情,若光王想要重集旧部只为做什么冒充簇夷挑起两国争端,光王借机出兵镇压立威的脏事,她是万万不能首肯的,那是死士该做的事,而述龙早已解部,何苦葬送旧日的英魂? 光王何其敏锐,立即察觉了翟寰态度的变化,立刻就明白她心中所想,而这,其实才是他今天的最大的倚仗。 光王掏出一封随身的书信,递给翟寰,简简单单的动作,只薄薄一张的信纸,落到翟寰手中。翟寰毫无预料,疑惑的目光朝光王看去,继而移到信纸上。 只看到那信启的称呼,翟寰的神色已是大受震动,两只手捏着信纸,手指越扣越紧。那信上的字迹也是她熟悉的,潦草如沉沙折戟,刀光剑影,铺面而来的还有铁锈一般的、血的味道。 第41章 述龙 翟寰回到了那片草原……好似冬天才过的样子, 地上是灰黄灰黄的土色,参差不齐的冒出一点绿意,身边三面是铅色的像铁一样的山, 插进颜色稍浅但仍旧灰暗的天空中, 军营就坐落在这里。凛冽的北风呼呼打转,如困兽一般在山坳间呼啸游走,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那些风打在人身上,好似漏网在冰水里筛过一回, 纵使身上绑了厚重的铠甲,冷意依旧野蛮地往骨头缝里钻。 “将军,五公主到了。”带路的公公停住脚步, 对兵甲外披了一身黑熊皮的男人恭敬道。 “五公主?哪里来的五公主?”那男人声音沉沉,好似浑不在意。 公公为难:“自然是从厉京来的,将军惯会说笑,圣皇的文书半月余前就送来了,您怎会不清楚。” 男人笑了起来:“噢,我差点忘了。”说完也没有行礼的意思,待在原地不动, 公公心中不满,然而一时接不上话。 第63章 翟寰来此地不久, 刚满十三岁,先是坐马车, 后来山路陡峭, 换乘轿子。她此行虽有侍卫有随侍, 但于公主身份而言, 已算简从, 贴身侍女只有一个紫苏,外面太冷,她让她先在轿子里等她——除了关照,其实还有别的主意。 黑熊皮男人脸转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翟寰,她披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白狐狸皮的大氅,幼嫩得仿佛对方的猎物。但她迎面看过去,目光毫不闪躲,丝毫没有因对方周身的杀伐之气压倒。那人大名鼎鼎,乃其时的述龙将军梁牧荣。 她明白他的意图,那也是她的决心。于是,再公公还在犹豫是否该发难的当儿,下一秒便吃惊地见翟寰率先行了礼,朗声道:“翟寰参见梁将军。” 梁牧荣不闪不避地受了这个大礼,又等了一会,才表面客气地叫翟寰起身。翟寰对其言听计从,未见一丝不快的神色。 “你来这便是右参军,下次在我面前可自称末将。”梁牧荣挤出一个虚浮的笑容,“我这人记性不好,就不记你的名字了……反正也不见得待多久。” 最后一句被翟寰听到了,本来也没有避着她的意思。她稍加思忖,手从温暖的衣物中伸出,开始解大氅的扣子,公公看了焦急:“殿下,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她一声不吭,脱去白狐大氅,里面是一身黑色骑装,显露出少年人劲瘦修长的身形。四周的冷风好像突然变得暴烈起来,一寸一寸地穿刺过布料剐着她的身体,她的嘴唇顷时从暖意的红润变得暗淡了。 “闭嘴,“她声音冷冷的,训斥那公公,“今日是我报到第一日,这里是军机重地,休要放肆,一会你便自行回去,这衣服累赘,我之后用不上,也交给你处理。” “可是圣皇特许您晚上不宿军营而住最近的驼城,等将军跟您交代完了,奴才还要带您回去呢,还是哪位兵长可以一送?”公公迟钝而不解,没说第二句,兜头被翟寰丢过来的大氅一罩。 “你回去,还有紫苏,你们都回去——我说回宫里去,父皇母后要问,就说是我的意思。”她的声音压得比往常更低,怕泄露因寒冷而不自控颤抖的声线,也是有意说给梁牧荣听:“我翟寰今日入伍,就不再是什么公主,万事从权,从今往后,我只在这里。” 公公震动且不解,就这样被稀里糊涂地遣走了,翟寰仍穿着薄薄的衣服在冷风中站着,梁牧荣在旁冷眼旁观,也不说话,又等了一会,给旁边的小兵一个眼神,才给翟寰送上一套规制的铠甲和棉衣。 身负皇命的公公既走,梁牧荣更不费心掩饰,对翟寰这个公主,一点好脸色都无,看她屈着快要冻僵的手指披上外衣,他离她有一段距离,提了声音问:“我怎知你刚才不是在做戏?” 翟寰手上一停,看向他:“什么意思?” 梁牧荣移开目光,另起了个话头:“圣皇为何会让你到这里来,是你犯了什么错要罚你?” “是我自己要来。” “心血来潮?” “心之所向。” 梁牧荣冷笑,明显不信:“你最好是。” 翟寰不气,不语。 “你若在这里干的好,我一个字也不会告诉圣皇,你如果有什么旁的心思,最好省去。这里的人都是一个个奋力往上爬,有多大的本事,就挣多大的功勋,我唯一可以承诺你,不会因你是女子而例外。”梁牧荣说,顿了顿,露出嫌弃的表情,“但你若干的不好,我一定叫你滚蛋。如果怕了,现在还可以走。” 翟寰穿好外衣,套上外甲,相当于告诉了他自己的决定。这一套衣服对她来说有点大了,她缩在里面的样子显得有些可怜,分明还是个小孩子,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很快让人忘了那回事。 她笑了,透出些桀骜:“末将省得。” …… “听闻五公主从小习武?会使什么刀兵?” 将军之下,依次是左右校尉,左右参将,左右参军。翟寰因为身份的缘故,初入伍便有右参军的头衔,自然惹人非议,却无人敢言。唯一大她半衔的左参军陆至安还算照顾她,是少有的几个会与她搭话的人之一。 陆至安天性良善,待人温和,但还是习惯“五公主”地叫她。 那天是在校场上,翟寰已在述龙军营中待了一个半月,肉眼可见地精壮了些,肤色也更深,隐在人群中,只像个瘦弱的不起眼的小兵。陆至安叫她,引得周围人纳罕地看过来。翟寰抿了抿唇,梁牧荣也在不远处,从刚才起就在偷看,这下得了机会,光明正大地转过来。 “会软鞭和剑。”她答。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好在都没有恶意。梁牧荣生怕别人听不见,打了个偌大的轻蔑的响鼻。 陆至安也笑:“听起来不错,不过似乎要上阵杀敌还差一些。” “哦?”翟寰道,不动声色,“上阵杀敌要什么特别的功夫?” 听这意思,有些挑衅的意味。梁牧荣正愁哪里找个机会教训她,正好借题发挥,嗤笑道:“耍鞭子和剑,也就女孩儿家图个轻盈好看罢了,真到了战场上,十个人都打不过。” 翟寰不说话,走到旁边的刀兵架上,直接抽出角落里的一把剑来,众人吃惊。 “您说十个人吗?何不试试。” 梁牧荣冷哼一声,竟把自己的佩刀解了下来,引得众人的眼睛瞪得更大。莫不是将军要亲自教训这个小毛丫头? 他举着刀无言的威慑,但对拿剑的翟寰并不起作用,她的目光沉着严峻,显然是把他当作了对手。 梁牧荣失望,他倒是想,但事关面子,哪能亲自出手呢?把佩刀随手丢给看热闹的小兵之一:“你去。” 翟寰皱了皱眉,旋即收敛,严阵以待。那小兵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入场,脸上还挂着笑,才站定,就见翟寰一剑刺了过来。 两招,小兵倒地,脸上不见了笑容,只余一道剑柄击打的红痕,滑稽的样子让周围人哈哈大笑。 小兵大叫:“我还没准备好呢!她使诈!” “没使诈,输了就是输了,滚。”梁牧荣用脚尖踢了踢那人,看上去兴致盎然,赶走后,“下一个谁来?” 第一个吃了败仗的小兵给了其他人教训,也激起了众人的好胜心,或许还有一直以来憋闷的不服气,这时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立刻有人站出来,接过将军佩刀,毫不废话,马上开打。 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第六个,翟寰都在十招之内胜出。她的优势很明显,学习过完整的剑法,身法和剑意都远超同龄人的水准,动作矫健敏捷,且有不俗的战斗意识,能很快发现对方的破绽并给予重击。 她的劣势也同样明显,体力。 时间拖得越久,女子与男子相比本就居下的体力差距越来越明显,翟寰的动作明显受到了影响,不如最开始敏捷。对方一刀挥来,她将将避过。 第七个人,她用了一刻钟才拿下。换人的空隙,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断呼出白雾,脸也微红。 围观人的兴致更加高昂,却只听见为她的对手打气的声音,还有不知道是谁在激将:“连娘儿们都打不过”,翟寰听见,目光如刀锋一般冷冷向声音的方向一扫,将那刺耳的声音拦腰斩断。 梁牧荣一开始双手抱胸看笑话,此时难得地正经了起来,他从她身上看到了更深的东西——心智和潜力,武勇常见,这二者却难得,爱才之心使他兴奋地掌心都有些微微出汗,朝翟寰丢了个东西:“接着。” 翟寰反应迅速,只看见飞过来一团黑影,伸手一抓,是把鞭子。她先是一怔,然后微微一笑,朝梁牧荣投去一眼,下一秒便凝神重新投入了战斗。 鞭子比军营里的剑更轻便一些,终于给了她些喘息的时间。有了鞭子,她也能将和对手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使她的敏捷优势更显。饶是如此,到最后一击抽在对手的膝弯,也用了快两刻钟的时间。 人群里传来懊丧的声音:“竟连穆虎也败了!” 翟寰感到很累,身上的疲劳和肌肉的酸痛好像在提醒她快要到达极限,但是她开口,仍旧平静无波的语气,很能唬人:“第九个了,谁来?” 这次的勇士出现的时间比较久,看来刚才那个方脸阔额的名叫穆虎的汉子战败对其他人产生了不小的威慑,一时没有人踏出一步。 人群中一个声音道:“右参军难敌,何不让左参军出马试试?” 这提议一提出便得到了山呼响应,又一次点燃了人群的热情。陆至安被撺掇着,脸上浮现赧然之色,朝梁牧荣看去,后者却毫无指示,全凭他自己决定,令他感到十分为难,不由得又看了翟寰一眼。 翟寰面上不显,内心矛盾。若能与陆至安一战,倒合了她的意,要知她长期被教导收敛锋芒,其实好胜之心不输任何人,正好还可以趁此机会摸一摸述龙军的底。可惜她也知道,自己若是在刚开始体力顶峰之时,或能一战;现在这中虚的状态,想要赢下,她定得付出极大的代价。 第64章 察觉到陆至安投来的犹豫的目光,翟寰回以一笑,难得一见的张扬狂傲,像个真正的战士。 陆至安便也下定决心:“好吧,多得罪了。”省去了称谓,终是没有再叫“五公主”。 梁牧荣率先鼓起掌来,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陆至安缓缓出列,与普通小兵光用蛮力招式不同,光是起势的身法,一看就是正统的武家出身。他的性格使然,出手更突出一个“稳”字,心中有粗略,正是克制翟寰的那一类,可以细水长流地耗尽翟寰本就所剩不多的体力。 翟寰一鞭挥去,身随意动,脑子却今天第一次想到了别的事。 若她为述龙将军,必将其安插在左翼,攻守皆备,可置弓兵——等她几年后回头想起与陆至安第一次交手时的印象,不禁会心一笑。陆至安确是神兵射手,长于弓箭,当时她和他交手时看他拿刀时时而流露的习惯就看出来了,可彼时他们谁也不曾想见,她日后真的成为述龙将军,而他是她手下威震一方的翊麾校尉…… 才过了三十招,翟寰已经觉得比刚才所有人加在一起过招还要累,她只能不断甩着鞭子,通过拉开二人的距离不使他近身才没有落败。 身体的负荷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软鞭仿佛有千斤重,甩出去的高度和幅度都显出颓势,翟寰只能咬牙坚持,同时紧盯着对方的破绽。 “翟寰,接剑!” 她听见梁牧荣的声音,接着感觉到又有东西朝她抛来,她毫不犹豫,一个侧身松脱了手中的鞭子,抬头稳稳地抓住了飞来的剑柄。 其时鞭子正好被陆至安的刀缠住,随着翟寰收了手,猛朝着前者旋回去。那刀削铁如泥,鞭子碰到刀刃的部分,寸寸尽断,可还是有段贴上了刀背,阻碍了陆至安的动作,耽搁了几个眨眼。 翟寰抓准机会,持剑迎身而上,陆至安略被鞭子扰乱了步伐,但很快稳住,沉刀迎剑,然而瞳孔一缩,只见马上要撞上刀刃的并非长剑而是翟寰的手臂,情急之下,忙转刀柄将锋刃往旁偏了一厘。 他想不到翟寰是如何做到的——在那样猛烈的攻势下竟还能收住身形,动作微微一变,手腕划出一个微妙的弧度,剑身斜着撞上刀身,而人已侧身到了陆至安左边,出手如电在后者拿刀的右手一弹。 刀落地的声音,半截剑落地的声音。两声金铁清脆,随后人群中爆发出喝彩。 陆至安磊落,向翟寰抱一拳:“右参军威武,是我输了。” 翟寰摆了摆手,话也说不出,旁人还以为她高深莫测,实则她两只手都软的像棉花一样。手里剩下的半截剑也握不住了,丢到地上。 又有一个人走到她面前,手里握着那柄熟悉的佩刀:“你的下一个对手是我,还比吗?” 翟寰实在太过疲惫,表情空白着,因为体力透支,反应比平时慢一些,抬眼看了看:是梁牧荣。她摇了摇头:“不比了。我认输。” 人群中爆发嘘声,这次却是对着梁牧荣。 “将军胜之不武!” “这不是乘人之危欺负人吗!” “该羞!” 气氛一下变得活泼起来,梁牧荣笑骂道:“都给我把屁憋回去!”底下一片嘻嘻哈哈的。 梁牧荣转过头来对着翟寰,嗤笑一声:“切,还以为你也有什么侥幸胜我的鸡贼法子。” 翟寰体力已是强弩之末,摇了摇头:“不敢。” 她方才制胜一击,是认定了陆至安一定会躲,否则撞上刀的就是她的手臂而不是手中的剑了,同时,她也算准了剑会折断,正是凭借那股冲力她才得以在空中折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陆至安的身侧。 与其说算准,不如说是在赌。梁牧荣眉飞色舞,却是非常喜欢。 “底下的人都看见了,你们的右参军夸下海口,结果还不是输了?你们都记着,没有那个实力,就别粪车掉轮子——摆什么臭架子!” “嘁——” “都散了都散了,笑话还没看够?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当着人前奚落完翟寰,梁牧荣看起来心情非常好,大部队们各自散去,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仍在讨论方才比武的精彩之处。翟寰已不管其他,原地坐下,双手撑在身后,缓口气。睁眼往上看,天空中飘着蓬松的灰云,日光透过,只余不刺眼的明亮,冬天刚刚过去,这是草原上难得的一个好天。 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脸,虽然败了,结局却很满意……大家叫她,“右参军”。嘴角慢慢勾了起来,连那个煞风景的将军也不能影响此刻的好心情。 “还站的起来吗?”神游被梁牧荣打断,她没有立即回话,并不是因为她记恨或讨厌他,只是极度疲惫的时候,也想偷懒应付。 梁牧荣却没有等她回话的意思,翟寰眼睛还眯着,突然感觉怀里一沉,他又又又扔了个东西给她。 低头看,竟是那把与她鏖战了九回的将军刀,这次连着刀鞘,她从不知那宝刀竟是如此华丽。 “至安说的对,想要上阵时以一敌百,还是要用刀枪剑戟,你那点花拳绣腿和小聪明,根本不够看,你日后就知道了。”梁牧荣说话依旧难听,板着古铜色的面皮,“这把刀,送你了。” 翟寰笑了,目光扫过刀身:“这刀不是姓翟?” 她摩梭着刀柄上的刻印,那是大厉皇家的家徽。不知道是她哪位爷爷赐给梁牧荣家,又传了下来,她好像曾听说过那个铁马金戈的故事,但此时不愿意花心思去回忆了。 “战场上的规矩,在谁手里就是谁的东西,老子才不管它姓什么呢,今日赏了你,他天我改主意了,还要抢回来呢。”梁牧荣张扬而无赖,冲她做个丑脸。 翟寰把刀放到一边,手虚虚按在上面,好脾气道:“翟寰收下了,多谢将军。”抬头回了对方一个笃定的笑:“不过,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梁牧荣嗤之以鼻:“就凭你这身小娘皮?体力差的连我手下最烂的兵也不如。” 翟寰也不恼:“我本来就是女人。” 倒叫梁牧荣没话了。士兵之间形容对方像个女人是最恶毒的侮辱,翟寰却没有这个忌讳。 “我体力也确实不好,”噎得对方像个哑巴,翟寰还冲他笑笑:“实话实说,我现在身上一点力气都没了,站也站不起来,将军可否做件好事,请谁送我和宝刀回营帐?” “……想的倒美!”梁牧荣粗声粗气,猫被踩了尾巴似的,转头就走。她其实一点都不像个女人,正常女人谁会说出要求对方送自己回营帐这种话?她聪明得很,说出这种话,说明她就没把自己当个男人!他当然不能答应,否则就像被人指着鼻子骂一样……虽然现在也不甚好受是了。 “我管你怎么滚回去,下午还有练兵,要是迟了,一样军律处置!” 翟寰看着梁牧荣离去的背影,笑眯眯的——总算是把第十场给赢下来了,看他今后还敢不敢用“女人”来打压她?放松下来,独自躺在校练场上,她两只手掌垫在脑后,看天上的云彩。 她一直很爱那里的云,天地宽阔,拔出宫墙,好像正为流云布置的戏台一样,由它爱怎样怎样。云随风长,能长到多大?云乘风势,能铺得多远?如她人生的谜语。 看云的日子,便是她在述龙军营的十年,她在那里一直待到二十四岁,她可以很确定地说,当年请求圣皇入伍,是她一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前三年,她还醉心于武力的提升,但受限于生为女子,膂力终究只能达到军中士兵的中上水平,她也并不贪心,明白自己的优势更在于耐力和敏捷,再有与人对战之事,也少有落下风,那柄刀名叫“沉风”,到她手也未被埋没,随她所向披靡。十七岁之后,她转而意识到心智谋略更足以以一当千军万马,便沉心于排兵布阵,她本就极聪明,又不惮下苦工,渐渐在兵法上的造诣,即使是戎马世家出身、领兵数十年的梁牧荣也要甘拜下风。十八岁那年,梁牧荣为敌人冷兵重伤,她临危受命,以右参军之衔领兵,大破越军,史称娑臣原之战,大厉与越国纠缠十数年,以这一战为开端,大厉奠定优势,捷报频传,终于于六年之后成功挺进越土,将其纳入帝国的版图。 怪那片草原上猎猎不止的风啊,吹的心向飘逸的云也身不由己。谁能想到,翟寰就此接手了述龙军,梁牧荣因那一次被伤及根本,难以堪任一军之将,遂被调离前线,由翟寰替上——她到那个位置,用了仅仅四年,怕是他们当年第一次见面时难以预想的结果。 翟寰的心情很复杂,梁牧荣于她是良师益友,就像她第一次见到时承诺的那样,并未因她是女子而有任何私心,这些年对她的欣赏爱护也都是发自衷内,知道调任的消息时,只是表现得略有惆怅。 翟寰记得送他走的那一天,她在关前为他单独置饯行酒,当时喝的是“雪刀”。 “区区雪刀。”他说,时隔很久,他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第65章 雪刀是军营里最常见的酒,更多好酒在前三天不绝的酒宴上不知消耗了多少坛,但他光闻到那熟悉的味道,鼻子就酸了。 翟寰为他斟一碗,淡淡道:“其他酒或许比雪刀好,但都不及雪刀烈。翟寰怕将军走后会想念这个味道。” “喝喝喝,”梁牧荣粗鲁地接过碗与翟寰手中的一碰,仰头一饮而尽,眼里被辣出了水光,嘴里骂骂咧咧的,到底泄了些酸气出来:“将军之位都给你了,看准我伤刚好,是想要拿我的命去?” “将军伤的是肺,又不是肝,翟寰问过军医,喝些酒不会致死,将军放心。”翟寰道,“再者已经叫随行带了好些医药,将军如有身体不适,随时告诉,肯定将您平安送回厉京。” 梁牧荣:“……” 他这些天被人都哄惯了,翟寰毫不相让,反而缓解了他的心病似的。酒液烫在喉管,叫他很想大叫出声,那样可以借口说不是因为心中苦,而是因为辣吗? 但他的伤叫他没法那样做,他体内可怜的肺叫他气短得像一个破了的风箱,他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碗,翟寰沉默地看他喝下,她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有些事不必再说。 他刚满不惑,本该是鼎盛之年,因为突如其来的伤病,一下子憔悴了许多,谁也不知昔日的述龙将军会是这般黯然收场,令人唏嘘。 摔了酒碗,梁牧荣向翟寰告辞:“珍重!”转身要上马车,翟寰在背后喊了一声:“将军!” 梁牧荣回头,只见一个东西破空丢过来,一切似曾相识,只是人事已变——他怔忪着,伸手稳稳接住那个玉牌。 ……… 翟寰猛地惊醒,脑海中梁牧荣最后握着玉牌的身影挥之不去,已经过了七年,梦中事还像昨日一样清晰。 空荡的寝殿,月光悲凉洒落在地上,她头一次有这样强烈的孤身一人的感觉,意识到自己去国千万里,述龙军已成往事…… 手里硌着东西,是那枚玉牌——或许是此次梦回的原因,她当此生再也见不到了,谁知又回到她身边…… 光王带来的消息,梦中的述龙将军梁牧荣,自戕于刑狱,终年四十七岁。 第42章 共眠 我自那日起宿在太极殿西书房——那个我每次来太极殿都待的屋子, 原来是叫西书房……或者说西书房的其中一间。 芍药冲我笑笑:“这里面,其实大着呢。”她手指连点了几个方向,都属于西书房, 说的头头是道, 但我一个都没记住。 “……听说之前越哀帝在太极殿就是常住在西书房,所以陈景之乱的时候这里毁的也最彻底。殿下来了之后复原了这间堂屋就止了……毕竟有些忌讳,平日里没人来, 其他屋子就一直空置着。” 她提起先帝是我未料到的,身上无意识地抖了一下……我很羞愧。 她倒没注意, 转头招呼宫人搬东西,再回过头来,笑容斯文:“时间紧促, 房间也就简单布置了一下,姑娘别介意简陋。” 我赶紧摆手:“当然不会。” 她冲我抱歉地微点下头,便又转头去指挥搬运了,书画放哪里,盆景放哪里,屏风放哪里……我不敢再听,这还是简单布置吗? 皇后娘娘拨了两位女使照料我, 芍药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位叫汀兰。她们的名字让我想起了紫苏姑娘……更不用说那一见非凡的谈吐举止, 我只消想了片刻,便知道这二位也是皇后娘娘从大厉带来的亲信, 万万不敢把她们当一般宫女看待。 ——其实不管是谁, 我都不敢, 芍药和汀兰行事万事周全, 我好几次话都到嘴边:其实我只是个小小宫女, 根本不用那样麻烦……但想到她们或许早已了然内情,还有其他难以启齿的原因,我什么都没有说。 皇后娘娘手下人效率奇高,汀兰去忙前特意煮了一壶茶给我喝,我在旁等得坐立不安,一盅一盅地饮,茶温还未凉尽,汀兰已来通知我,房间布置好了。 “这么快……”我不知说什么,见她娇美的脸上一层薄汗,更不好意思,忙站起来让她:“喝点茶润润吧?” 想要倒茶却更尴尬:壶嘴淅淅沥沥,只倒了半杯出来。 汀兰抿嘴笑:“没事,我不渴。倒是姑娘,怎一壶茶都喝完了?不怕今晚睡不好吗?” 我讪讪的,虽然应付地不好,但很感激她可以与我玩笑。 当天晚上我确实睡得不好,虽然新布置的房间很宽敞舒适,甚至比我当娘娘时住的春鸾殿还要好,但是,但是…… 或许是先帝的原因,我不想承认,芍药说他从前常住在这里,确实让我方寸大乱,听说人的魂魄会萦绕在生前熟悉的地方走不开去…… 人有魂魄吗? 他的气息倒是一点没了……他的气息?我早忘了,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胡思乱想,断断续续,上半夜几乎没合眼,直到窗外天光透了进来,我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睡梦也是清浅的,梦里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窗外久久地注视着我,让我心慌……总之这一夜很不安宁。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芍药与汀兰已在我床边候着了。我意识清醒过来,慌忙坐起,动作太大太急,导致头撞上了床头上方的横梁,一下痛的我眼泪都出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我捂着脑袋,又疼又羞。 “姑娘没事吧?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她二人赶忙上前,要查看我的伤势。 “不用,不用。”哪有这样娇贵,我又是摆手,还有一丝朦胧睡意,彻底醒了过来。 “姑娘看来是做噩梦了?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倒也不是……” “怪我和芍药,应该在外面等姑娘的。”汀兰道,凑上来拨开我的头发看了看伤口,皱眉:“淤血了,真不用请太医?” “真的不用。”我握着她的手,冲她挤出一个泪光未干的笑。 汀兰几次待我亲近,我渐渐也对她多了几分依赖,抓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放开,疑惑道:“你们来做什么?” “自然是伺候姑娘晨起梳洗的呀。”芍药掩口而笑,我才注意到外面已经日上三竿,又是羞愧,赶紧掀开被子要站起来。 汀兰周到来扶我,芍药绕到屋外,命人重新打水来。我昨夜没睡好,又加之才撞了横梁,刚站直身体,真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我还想说不用麻烦,我自己来,汀兰就已经开始忙了。我骑虎难下似的,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任她摆弄。 汀兰边动作边冲我笑:“姑娘太累了,一直也没有醒。看来昨晚睡得也不大好。” 她很会安抚人,我终于放松了一些,还配合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接着芍药拧了热毛巾递给汀兰,汀兰再递给我,我几乎是有些雀跃地接过——若是直接上手帮我擦洗,我怕是更不知手脚要如何放了。 洗漱之后,我坐到铜镜前,才看到自己眼下两团青黑,几乎掉到了脸颊上。从卧床走到妆台,我相当于把这间卧房又逛过一遍,昨天晚上没仔细看,白天瞧了一眼,才知道这个房间布置的华贵超出了我的预料。 可越是华贵的房间,我越觉得心上像蒙了一层。朝镜子里望去一眼,便别开眼去,里面的女子既熟悉又陌生。 汀兰从刚才起一直待在我身边,此时往旁边让了让,道:“姑娘,芍药为你梳头。”话音刚落,芍药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铜镜里,我冲她笑了笑,她伸手握住我的头发,手腕一翻挽了起来。 汀兰在旁边解说一样:“芍药可是我们几人之中最会梳头的,只是在我们殿下身边没什么用武之地……姑娘的头发这样好,芍药一定给你梳个顶漂亮的。” 皇后娘娘! 提到了皇后娘娘,我一下来了兴趣,恨不得偏过头去问汀兰:“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说出口就后悔了,“怎么样了”是什么意思?好像皇后娘娘有什么不好一样,我是想知道皇后娘娘今天都做些什么、有什么安排……可打听贵人的行迹也太敏感了。 果然汀兰笑容一敛,迟了片刻回道:“殿下赐了早膳下来。“只有一句便不再说了,我已然后悔,她能回话已是给我面子,我自然闭了嘴巴不敢再问。 镜中,芍药给我梳了个和昨天来时一模一样的双髻式样,汀兰看到,欲言又止,我最怕气氛尴尬,赶紧道:“头发梳好了,咱们去换衣服吧?“ 汀兰及时答应,匆匆带着我转去内室换衣,也不招呼芍药,留她在原地,我早注意到她的嘴唇天生微翘,显示出甜蜜又倔强的个性,此时抿起来,好似一直等着我的发难,却是一场虚无,因此有些怔愣。 其实我心里何尝不委屈呢,只是对于她孩子气的下马威,我因为理解所以宽容。 换衣时没出什么岔子,汀兰对我愈发小心,偶有碰到我,好似我是一个随时要爆发的瓷做的人,反不如刚才的自然来的舒服,我又焦虑惶恐起来,沉默地换上准备好的一套淡紫色的衣裙,我以前做宫妃时倒有穿过类似的料子,想到情绪又是低落。 第66章 回到外间,芍药还在原地,汀兰为缓和这尴尬的气氛,提了一句:“姑娘打扮起来好看,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显得很年轻呢。“ 我难得对这种示好什么也没说,换完衣服又要妆扮,我知道的,不用招呼就坐到了铜镜前,从前是妃子时天天要进行一遍的流程,如今只觉得非人的繁琐,只盼着早点结束。 汀兰与芍药对视一眼,芍药接着为我上妆,她这次很卖力,补偿似的,为我画了个好复杂精致的妆容,可是与发髻合着一看,只显得不伦不类。她画毕,也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用早膳吧。“镜中人好可怜地笑笑。 即使知道早膳是皇后娘娘赐下的,我依旧没什么胃口,撑着每样吃了一点点,结果真被撑到了。我表示不再用了之后,有公公上前指挥撤下宴席,我忍不住发呆,觉得这样奢靡的生活好像在梦中一样。 午膳比起早上简陋了不少,但依旧丰足。午后小憩一会,醒了又是繁琐地穿戴一番,好像早上的重复,煞有介事,却只是发呆打发,日影飞驰,转眼就到了晚上。 我这一天过的说慢也慢,说快也快,因为太像回到了过去的日子,人一直恍惚着。 点了灯,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我想起昨天晚上,终于叫我短暂地幸福了一会。皇后娘娘还来吗?什么时候会来? 我坐在昨天同样的位置上,望着窗外,期盼能看到她的身影,和昨天一样就好了…… 汀兰好心,怕屋里太暗,另续了几盏灯,房中立时不再昏暗,窗纸被照出原本的素白的原色,我对着它再也生不出幻想。 “姑娘还不去睡吗?”汀兰来问。 “马上就去了。”我说,止住了她要殷勤剪去我面前那盏灯的烛芯的动作,她不知我奇怪的癖好,唯恐这里不再大亮些,“你今天也操持了一整天,也早些去歇息吧,我能自己料理自己……若不放心,随便叫个小婢给我使唤也行。” “是,”她答应了,却不走,迟疑道,“今日芍药冒犯了姑娘,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我不会的,”我冲她笑笑,“我明白的,突然要服侍一个来路不清的人,闹些别扭很正常……她年纪还很小吧?” 汀兰苦笑:“不小了,再过几月就十九了。” “十九也还小呢。“我说,“我很过意不去,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们……不知皇后娘娘怎么跟你们说我的?” “殿下只叫我们务必好好照顾姑娘。“一说到皇后娘娘,汀兰就变得尤其谨慎。 我点点头,不再多说,只道:“赶紧下去歇着吧,叫芍药也别在外面守着了。“ 她应了一声,终于退了下去,脚步声远去,我又坐了一会,磨蹭着吹灭了房间里累赘的灯,最后回了卧房睡下。 半夜的时候似有所感,我从平静的睡眠中睁开眼睛,没有惊讶,仿佛早已知道她在那里。 床边坐着一个黑影,不知道来了有多久。皇后娘娘。 她只穿了一套寝衣,似乎也是中途醒来的,根本没想过我也有醒来的可能,正低头玩着我的头发。 我默然注视着她,她毫无察觉,我觉得她此刻的表情十分迷人,有种睥睨的冷酷,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无意识地揉搓的不过是我的发尾、我身体的角落,我的心脏却跟着一阵阵剧烈的收缩。 她玩了一会,终于抬起眼时,和我的撞上,倒是她被骇了一跳,我这次出乎意料地敏捷,伸手抓住了她。 我蓦地想起之前还在春鸾殿时,有一个晚上,她骑在墙上,被我抓着拉了下来。 她的手凉凉的,好像不久前出过汗的微润。 “你怎么醒了?”她轻声问,“是我吵到你了?” 我垂眼掀开被子:“你冷吗?要不要进来?”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只是怕她着凉…… 而且我们都是女子……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兀自忐忑,却见她好像凫水前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上了床,带着一股狠劲。她用了过大的力气,夏日的薄被像是被她抛到半空去的,然后慢悠悠轻飘飘地落在我们身上,让我想起也是那一天晚上她走时,落入我掌心的桃花瓣…… 她身上和手一样,都是凉凉的,或许是真的感到冷,她伸手一捞,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我的头顶,我一抬头就能碰到她的脖子,两个人的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你怎么……怎么胆子这样大。”她喟叹似的说。 我撒了个谎,悄悄也收紧手臂抱住她:“做噩梦了。” 她听了呼吸一滞,接着把刚开始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缓缓吐出,身体也放松下来:“你也做噩梦了?” 两人紧紧挨着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我的脸后知后觉地急速变红,意识到我们穿的一样的寝衣。 她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懒懒的,牵引得胸腔微微震动:“梦到什么了?” 我在她怀里感觉明显,回想今天一天,半真半假道:“不过是一些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 “……”她沉默。 我想到什么,问:“你可也是被魇醒了?” 她没有否认,老半天低低说:“……你说的对。都过去了。” 她语气低落,我也不知是什么事情让她如此难过,只觉得心疼。而眼下能做的,只有手搭在她后背上,像哄孩子一般轻轻拍着。 她从前在我面前也有烦恼忧愁的时候,却是第一次这样无助伤心。我总觉得她豁达神秘,对什么事情都举重若轻,我对她只有仰望的份,从没想过有一日我竟会像现在这样可怜起她来。我一时忘了旖旎,贴身抱着她,觉得她像是我怀里一个一个脆弱孤单的小动物。 好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也争相冒出来……想起我之前听过的,皇后娘娘的事迹,少年从戎,意气风发,却一朝被许嫁异国,婚姻也不由自主……那时我不识她,只是唏嘘,听过也就罢了,谁知现下返上无尽的心酸和心疼。 “皇后娘娘……” “嗯?” “你好可怜,你知不知道。”我扁扁嘴,鼻子发酸。 顿了一下。我想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嗯,我好可怜,”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收紧手臂,声音瓮瓮的,“谢谢你告诉我。” 我更坚定地回抱住她,她的肌肤初时像凉凉的玉,被我锲而不舍地捂得热了起来,呼吸也变得缓慢而悠长。 只听她带点困倦又有点无奈的声音:“怎么反倒你哭了?这是第几次了?” 第二次。 我在朦胧泪光中看到她低下头又一次伸手抹去我颊边的泪水,我很不好意思,只看了一眼便自暴自弃一样继续埋头伏在她的肩膀上。上方传来她一声小小的哈欠,接着我感觉脑袋上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一沉——她抵着我睡着了,困意很快也袭击了我:我们这一夜交颈而眠。 第43章 偏居 翌日清晨, 太极殿里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危机。 菡萏面如死灰,听得小太监来报,昨夜翟寰并未出宫, 脸色更沉, 那怎么解释殿下榻上空无一人? 她第一次管事就遇到这样大的麻烦,简直六神无主,就差要差人去请紫苏出山, 若说此时谁能猜到翟寰去了哪里,她能想到的只有当差时间最久的紫苏了——她如今还没有那样做, 不过是因为在场还有的一人。 李宝神色一如往常淡然,她不想给他看了笑话。 她的下首是报信的小太监,惴惴等着进一步的指示;身后, 负责伺候翟寰晨起梳洗的宫婢进退不得地站着,暗自里交换着狐疑的眼神。 李宝没有开口,仿佛等着她发问一样。不会他知道殿下去了哪里?菡萏暗自思忖,继而冷笑,第一,她不信;第二,即使那样, 她也绝不遂他的意。 然而绞尽脑汁,想了又想, 她一时还是猜不着翟寰去了哪里。许多可能性轮番闪过她的脑海,她努力回想昨天陪翟寰从饮鹿苑回来路上观察到的可能的征兆, 那时起, 翟寰的脸色就不是很好, 心事重重的样子。难道今天不告而别和昨天在饮鹿苑发生的事情有关?可是她再怎么回忆思索, 也摸不着头绪。毕竟她昨天虽然跟着去了, 仍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菡萏艰难开口吩咐道:“不要声张此事,多几个人,悄悄去问下芙蕖宫,昨儿个晚上殿下是不是去那里了……” “还有正心居……”菡萏几乎不敢抬头看李宝的表情,光是说出这几个字,她已经觉得丢脸。 “姑娘是说乾坤所?”小太监皱着眉头困惑回应。 是了,为着这次光王来访,要给皇帝面子,日前已经让皇帝搬回了乾坤所……小太监话没错,但菡萏被识破了心思,反而恼怒,没好气地打发人走:“就你机灵!那还不赶紧滚去做事!” 李宝欲言又止,看那小太监一溜小跑走了。 还能去哪里,还能去哪里……菡萏想不出来了,眼见早朝的时间越来越近,更是惶恐。一会就该戍晨官来请殿下上朝了,殿下还觅不见人影,可如何是好? 第67章 “宫中紫苏姑娘不在,但还有汀兰芍药两位姑娘,何不请她二位一起商量看看?”李宝终于开口,温和提议。 菡萏醍醐灌顶,张口就要喊人,不过马上反应过来,冷哼一声:“这还用你说!” 但焦急与心慌是显而易见的,面对冷静的李宝,她心中更不是滋味,当然不想再与这个瘟神共处一室,便放弃差人去请,拔腿就往西书房走去。 李宝留在原地收拾残局,先是吩咐旁边状况外面面相觑的梳洗宫女一众,温声道:“你们也跟着菡萏姑娘一起去。” 另外吩咐:“一会分别去芙蕖宫和乾坤所的人回来了,不用回报菡萏姑娘,都忙自己的去吧。” 这一场危机便以菡萏迈进西书房告终,她进来时,正看见翟寰穿着寝衣在漱口,汀兰和芍药随侍。 芍药最先看到她的,她二人年纪最近,素来交好,交换了个眼神,菡萏便知芍药和自己一样状况外。 翟寰清水沃面,接过帕子印干脸上的水迹,看到菡萏来了,只抬了抬眼睛。菡萏正要说话,汀兰却先开口:“来的正巧,别在外面等着了,还不来伺候殿下换衣。” 菡萏以为说的是自己,就要上前,却见身后鱼贯而上一列宫婢,手中端着朝服朝冠等物。汀兰手脚麻利,立即吩咐着旁人一起为翟寰穿戴起来。 菡萏吐了吐舌头,不算白受一场虚惊,倒免了自己的累。抓准时机冲芍药使了个眼色,二人悄悄溜出门去,小声说起话来。 “芍药姐姐,殿下昨晚怎么在西书房宿下了?害得我一阵好找,你看我吓出这一身汗!”菡萏挽着芍药抱怨,亲热爱娇的样子。 “你当我和汀兰姐姐吓得轻啊!”芍药露出一副后怕的表情,“也幸好是汀兰姐姐是个撑得住场面的,换了我已经被惊傻了,半点忙也帮不上。” “那姐姐确实胆子也太小了,”菡萏打趣,“虽然我也想不明白为何殿下换了个地方寝夜,但又不是没服侍过,猛一看到,哪至于吓傻呢。” 芍药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是好奇:“你何时曾见过殿下和别人睡在一起过?” 菡萏仿佛被惊雷劈到,呆在原地。 这才想起,如今的西书房是住了人的…… “什么?殿下昨晚和谁……?” “小点声!”芍药轻打了菡萏一下,后者连忙噤声。 “都是殿前随侍的人了,怎么还是沉不住气。”芍药故作严肃地数落两句,又得意起来:“还说我大惊小怪呢!你光是听到就吃惊成这样,何况是我亲眼所见呢!” “好姐姐,是我错怪了你。”菡萏服了软,接着低声问道:“如今西书房住的是谁?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芍药道:“昨晚怎么回事,估计只有殿下自个儿和老天爷知道了。至于住的是谁……我只知道好像是原先在芙蕖宫当差的一个宫女,名字好像是叫英度?……从未听过。殿下让我和汀兰姐姐好好照顾她,至于其余的,我也是一抓瞎。” 菡萏听到芙蕖宫一惊,更加好奇了,转身就想往屋子里溜,嘴里念叨:“她人在哪儿呢?我倒想看看……” 芍药赶忙拉住她:“别去,殿下还在里面呢!” 菡萏这才回过神来,后悔自己唐突,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酸溜溜道:“我可忘了,现在不比从前,在殿下面前可要小心着点,谁知怎么不小心得罪了她,连紫苏姐姐都被重罚了去,何况是我们呢。” 芍药加了气力又拍了她一下,道:“你也就只敢在我面前发发牢骚。”对菡萏话中的意思却没有反对,想了想还是告诫道:“这次的事我们就当不知道,你在殿下面前也千万别多问,否则有你好果子吃的。我感觉这次,和以往都不大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芍药想着自自己来这后发生的蛛丝马迹,欲言又止。 “算了算了,”菡萏摆摆手,没好气道:“我才不要听,听了就生气。不就是和一个不相干的人合衾躺了一晚上吗?都是女子又怕传出什么去!殿下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跟紫苏姐姐好的时候,两个人不也睡到一起过?还有元——锦嫔娘娘也是一样,这次还不是说罚就罚了,也不见讲什么旧情……” 芍药听她越说越离谱,赶紧打断她:“不许再说了!” 菡萏仍旧忿忿,好在这时屋内汀兰唤她俩,芍药忙应了,拉着菡萏进去。 ****** 我侧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外面的声音不算大,但清晰地进了我的耳朵。 “……不就是和一个不相干的人合衾躺了一晚上吗?都是女子又怕传出什么去!殿下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跟紫苏姐姐好的时候,两个人不也睡到一起过?还有元——锦嫔娘娘也是一样,这次还不是说罚就罚了,也不见讲什么旧情……” “不许再说了!”—— 偃旗息鼓。 随着两个人的脚步声远去,四周又恢复了安静。我悄悄挪了挪身子调整姿势,尽力不发出声音,怕引起外间人的注意。这时睁开眼睛,望向墙壁,脑袋里和眼前景象一样,都是一片空茫。 身边还留有她的余温。其实早在她起身的时候我就醒了,只是装作还睡着,免得与她相见尴尬。昨晚的放纵在大白的天光下成了难堪,我还没想好经历了昨晚,该以何面目面对她。 她翻身下榻后便去了外间,唤人来梳洗。这是她的宫里,她没想过避人,却是苦了我了。想到汀兰和芍药两个,我还没有和她们互相熟悉,不知她们会如何看我,想到这里,我把头埋在被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外面的人刚开始只有汀兰和芍药,后来似乎又多了些人,渐渐分辨不明,只听见人走动的声音密密的,耳朵里溜进三言两语,才知道原来皇后娘娘一会还有早朝。我又闭上眼睛,身子不动,好像在僵守着什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很容易被睡意反扑,果然,没过一会,我就又陷入了半梦半醒的境地,直到刚才又被屋外交谈的声音吵醒。 ——“不许再说了!” 我认出那是芍药的声音,好像也是我心里的,告诫道,“不许再想了!” 可是我没办法不去想芍药前面那一个人说的话,好像是在以一种过于凌厉的方式在开导我似的,如果是我自己,为昨天的事情找借口,估计也会先想到那一句,我们都是女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我自己的心思骗不了人,即使骗的了别人,也骗不了我自己。昨夜和皇后娘娘那样亲密的睡着,凭我对她一直以来隐藏的心意,怎会是思无邪呢?只是我没有机会,也不敢直接宣之于口,再者,我最在意的是她的心思,而她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老实说,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把我也弄糊涂了。每次在我觉得我应该放弃无望的恋慕的时候,皇后娘娘的举动又会让我重燃希望,她为什么对我那样温柔纵容?让人沉溺……还是说她只是习惯了这样对人的? ——当我听到芍药外另一个人说,皇后娘娘也曾和紫苏姑娘和元妃娘娘睡在一起过,我对于刚才那个问题有了答案。想起来,之前还在芙蕖宫时,确实曾有一次遇见皇后娘娘,刚从元妃娘娘榻上睡醒,好像今天事情的翻版……原来一切只是我想多了,是啊,或许对于皇后娘娘来说,其实这只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她一向平易近人,不拘小节,虽然常常容易叫人忽略她是个姑娘家,但那却是事实,至于姑娘家对于好朋友的方式,没什么比在一起睡觉更能表示亲密的,只是因为我自己心有杂念,所以自作主张在其上附加了太多的意义。 其实我应该满足了,虽然不是我想的那样,但她能那样待我,已经说明了很多,已经十分可贵……如果只把她当做朋友,会轻松很多吧? 我重又把头埋到被子里,舌根酸涩,眼睛却干干的。近来我还觉得自己变得勇敢的多了,谁知真的要面对现实时,那点勇气还远远不够,简直都不够驱使我此时从床上坐起来的。 我到底胆子还是不够大,哪能一直赖着不起呢,况且之后也睡不着了。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我终于忍着憋闷的心情,轻手轻脚的起身穿戴,准备自己悄悄去洗漱的路上,还是没逃过恭候多时的汀兰和芍药二人。 我一直回避她们的目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汀兰自然也不会表现出什么,只注意到芍药一直有悄悄打量我,我权当不知道。 我刚穿好的衣服又被剥了下来,一切好像昨天的重演,不过换了一套新衣,芍药给我另梳了头,十分繁复的款式,比起昨天不知用心了多少,对于成果,她显得比我还要满意,看她兴高采烈的样子,我或许是应该随口赞赏几句才是道理?但我的两片嘴唇活像被浆糊黏住了似的,死活说不出一个好字。 若说我昨天还有想要讨好汀兰与芍药的想法,有了今天早上的事情,只觉得没意思。 第68章 我以为又一个上午要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谁知快到中午时,等来了皇后娘娘。彼时我正坐在暖阁的贵妃靠上发呆,听到传报的声音吃了一惊,一时竟忘了要起来迎。 她势头很急地一掀帘子,接着旁若无人地进到屋里来,坐到我身边。今天她穿着一身深紫常服,应该是下朝后换了来的,乌发简单在脑后束起,移动间可以看到发间金环的影子。 纵然我心肠百转,看到她第一眼,还是下意识微笑起来。她也对我报以微笑,我反倒不好意思了,又低下头去。 她进屋给人的感觉风风火火的,落座后动作又放轻柔了,端起小几上的我留在那的一盏残茶啜饮,我想制止,想了想又算了,突然在意起这些虚礼,倒显得我乔张做致的。 “在做什么呢?” “……”我摊着手,什么也说不出,打发时光罢了。 她很宽容地笑了,上下打量一下我,我被看的紧张起来。 “今儿还打扮了?” 我心里一松,又马上提起来,回问道:“好看吗?” 她一愣,笑容更灿烂,点头道:“嗯,好看。” 我又臊得不知所措,只好低下头去,实在没出息。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一见到她,我脑子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做,实际却总是反着来。可知我刚才本来是想归功于芍药的手艺含糊过去的,不知为何演变成了现在……这打情骂俏的模样。 她嘴角笑意不减,转头吩咐:“我早饿了,叫人摆饭来。”故意移开目光给了我在边上重整旗鼓的机会,她这一举一动也是奇了怪了的贴心, “吃过了没?和我一起用点吗?”她问。 我还没回答,汀兰已摆上了两副碗筷,我后知后觉,忙答好。 第一次和她一起用饭,竟有一种奇怪的家常温馨的感觉,自然不是说御膳的菜色家常……就是一种感觉。席间没有人布菜,就我们两个,在那张小几两边相对坐着。我小口小口地吃饭,动作很慢,像要把齿间的珍馐抿化了才吞下似的,时而抬眼偷偷看她。她吃饭很专心,不常抬头,也不与人交谈,大概也是从军营里带来的习惯,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鲁。 和她吃饭应该不会有积食的苦恼,这一顿饭我吃的又少又慢,心里怦怦乱跳,她放下著筷,我也就不再吃了。席撤下去,才知还有点心,她问我要吃些什么,我只说和她要一样的,她摆摆手,结果上了好几种,她吃了自己的,又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我的白玉方糕,自然而然。我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看,默默将手中剩下的吃掉了。 这不是她今天第一次动作过于亲密了,我隐隐约约感觉那是一种试探,她也在期待我说些什么似的,但我在今天早上那出之后,却打定了一种消极的念头,除非她主动说明,否则我将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问,说是随波逐流也好,逆来顺受也罢,我觉得现状已很好很好,而不想打破它。 不知她是怎么想的,但观察她的表情,今天这一餐似乎用的很舒心。终了,她也不急着走,与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下午准备做些什么呢?” “……”我依旧答不上来。 “想要些什么尽管告诉汀兰去准备,别委屈了自个儿。”她说,“成天价坐在这里发呆,不会觉得无聊吗?” “是……”我垂头应道。 她却托起我的下巴让我把头抬起来,揶揄道:“怎么没精打采的?我又不是在训你。” “……是。”头抬起来了,依旧垂着眼睛。她放在我下巴上的手很快松开了。 她自顾自一拍脑门,笑起来:“唉,是我不对,考虑不周。你才来这里,什么都不熟悉,肯定拘束,自然不敢提要求了。” 她目光柔和:“该我早给你准备些的。一会我让人给你给你送些可以消闲的玩意儿过来。” “不用那么麻烦……” 我还要推辞,却被她打断,她眼神晶亮地看着我:“除了那些,笔墨纸砚也要备一份吗?” 竟有几分期待的表情,我像被蛰了一下,脱口而出:“不用了。”语气过于坚定,说完便有些后悔。 上次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我若还能提笔也委实没心没肺了些。或许她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但我了解自己,如果常备了笔墨纸砚,我说不准哪天就会破防。 她脸上毫不掩饰失望的神色,却也没有坚持,道:“好吧。”又想到了什么,“那我叫芍药另多备些衣裙首饰的给你挑如何?我也不懂那些,不过听说女儿家都喜欢的,打扮起来动辄就能花去一天……” “不用。”这次换我打断了她,语气太过生硬,我又做了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我稳了稳心神,虚弱却坚定地冲她摇摇头,又重复了一遍:“皇后娘娘,我不需要那些,谢谢您。” “我只是一个宫女,本来种种……已经十分不合规矩,求您不要加重我的惶恐。” 这冠冕堂皇的话,我却是坐着说的,我本来就没多少骨气,此时双膝发软,竭尽全力才压抑住下意识的行礼的冲动。但我知道如果我此时那样做了,现在的局面必会被打破,我和她的关系又会退回到之前的轨迹,那是我不想看到的。 可我必须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因为我更不想看到的是,如今的包英度,又回去从前那个样子——日日除了打扮无别事,日日等着人来的小小妃嫔,这两天已经叫我有些恍惚回忆起来,只是等着的人,从曾经的君王,变成了如今的皇后娘娘。 好在皇后娘娘没有因为我的冒犯而生气,但她确确实实叹了口气,有些幽怨:“知道了,你不要就不要好了,都随你。” 几个提议都被驳回,约莫是伤了面子,她微微撅起了嘴,显得有些委屈,我设想的那些龃龉,却是一点也无。我心中一阵激荡,伸出手去一下将她握住了。 她有些惊讶,但手指毫不分说地反扣过来,我们两手交握,她疑惑地看着我。 她或许是真的把我当作很好很好的朋友吧。 想到这里,我又开心又哀愁,甜蜜中透出一点酸涩,还有很空虚的不满足。 “皇后娘娘,我有想要的东西……” 声音不自觉地变软,心中所有的复杂的情绪,一概变作了莫大的幸福,当看到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44章 烦恼 我很忐忑, 要在太极殿里酿酒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但皇后娘娘大手一挥,当即准了, 眼中满是笑意。 “英度, 我都差点忘了,说起来可把我的馋虫都勾起来了,如果不是一会还有折子要批, 真想现在就喝上两杯啊。” 她的话叫我颇感振奋。 “上次我做的那些……”记得之前听她说,都从春鸾殿挪出来了。 “听你的话, 桃花酒还喝不得,其余省着喝,也快见底了。”她说道, 凑近我一些,好像在撒娇一样:“这次多做些啊,我叫她们全去帮你,你需要些什么,只管告诉汀兰去准备。” 我耳边滚烫。她想了想,又改口说:“也不用一次做太多了,别累到自己, 偶尔做一些,反正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的……” 我不多思索, 连连答应,不知道酿酒的提议让她这样高兴, 我自己也振奋起来。她兴致高涨, 还要再说什么, 可是菡萏姑娘从主殿追过来了, 催皇后娘娘回去批折子, 她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原来今早在屋外和芍药说话的另一个人就是这位菡萏姑娘,我认出声音,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谁知正巧和她打量我的目光相对,我被瞪得收回目光。 我在皇后娘娘的鼎力支持下很快张罗起来,从此便在所在的太极殿的一隅酿起酒来,我的生活充实不少,如我所愿没有跌进从前那种悲哀的境地里,从此除了皇后娘娘,生活中还有了别的盼头。也借口为了方便,免去了许多繁琐,日日荆钗布裙。 我以为一段时间没有酿酒,我手上会生疏,然而并没有,一开始酿酒,我便像回到过去的时光,说不出的得心应手。酿酒带给我可贵的平和的心境,按步骤做好后,便只需要耐心等待,这正是现在的我所需要的。 皇后娘娘命人带来的原材料都是时令里最好的,我用自家秘方的酒曲,不愁做不出好酒。我一心扑在酿酒上,时间匆匆而过,转眼由夏入秋,我在太极殿竟然已经待了两个多月了,酿成窖藏的酒已有几十坛之多,每一坛都用红纸贴了名字,聚在一起紧紧挨挨得好看,我每天都要去藏酒的地方看一看,点一点,时不时闻一闻,好像将军阅兵一样用心。我用上了毕生所学,除了之前已经酿过的酒类,又新创了好些,偶有闲暇,就是在考虑还有什么没有想到的配方可以尝试看看,皇后娘娘见到几次我那样子,笑说我快走火入魔了。 两个月里,皇后娘娘常常过来看我,一开始还饶有兴致,愿意听我娓娓道来酿酒的种种,后来估计我说的太多,便不愿听,每次我一起话头,就要拿手把耳朵捂起来,活像个小孩子。我一看她那模样就忍不住好笑,果然转眼就忘了自己说到哪里了。 第69章 “英度,你别说酒的事了,给我讲讲你吧。”她道,亮晶晶的目光看着我。 “我?我有什么好讲的。” 其实说实话,除了酒之外,我几乎找不到其他适合和她谈论的话题,她政务繁忙,几乎每次都是晚上才能抽身过来,有时肉眼可见的疲惫,我总怕说错话,引得她不高兴,或者暴露自己认识短浅——在她面前,我总嫌弃自己的浅薄。 “比如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我想听。” “我小时候?”我顺着她的话努力回忆,“我小时候啊,跟着我娘亲酿酒……” “……”她打断我,举起酒盏直碰到我的嘴唇,装作恶狠狠道:“你啊你,半句离不开酒,先罚一杯吧!” 我懵然地就着她的手被喂了两口,反应过来,才接过酒盏,冲她不好意思的笑笑。 如今我们也像之前刚认识时那样,每晚总是边喝酒边聊天,我有机会切实领略到她的酒量,简直深不见底。 我虽然会酿酒,酒量却一般,每次只能陪她喝上几杯,多喝就要醉了。不愿意承认的是,或许在她身边待着,我时时刻刻都微醺着。 我们喝的酒都是从前我在春鸾殿酿制的存货,入口甘甜清冽,少有烈酒,不过有一次,她带了另外的酒来,我只凑近闻了一下,那股浓烈的酒香直冲到天灵盖,我不由得赞了一句好酒,她微微笑,说它的名字叫“雪刀”,她在大厉时常常喝的。 那一晚她显得有些落寞,因此各种细节我记得很清楚,她先倒一杯,洒在地上,原是祭奠亡人。 她为我倒上一杯,接着自斟自饮,连着喝了三杯。第四杯,我压下她的手,摇摇头:“皇后娘娘,你喝的太急了。” 她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斜睨着我,一双瑞凤眼中似有水光。她只笑笑,无视我的阻挠,送下酒杯与我的那杯轻轻一磕,声音清脆,接着自顾自仰头饮尽。 我不再多说什么,陪她便是,也端起自己那杯,她又一次举杯来碰——这已是她的第五杯了。 我不愿扫兴,有心学她那样豪气干云的样子,也一口下肚,酒液如预料中一般又辣又苦,我虽有心理准备,仍旧眉眼都皱到一处,她看着我滑稽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酒入口霸道,后劲更不可小觑,何况我喝的急,匆忙放下酒杯,手脚都不由自主地蜷缩再收紧,就差叫出声来,我忍了好一会才缓解一些,睁开眼时眼睛里也雾蒙蒙的。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只见她正在一旁端着酒杯无声地笑着,少见的促狭模样。 我缓过劲来,自是感到丢脸。 “怎样?这酒如何?” 我嗓子都哑了,嘴硬:“……酒是好酒。” 她微笑不语,低头又抿了一口酒,算是放过了我。 嘴里感觉到一种滋生的清甜,迟来的回甘,与开始的轰轰烈烈对比起来有种平淡的好味,竟莫名给人一种惆怅的感觉。 她自斟自饮的模样也显出几分低落,我放下酒杯,歪头看着她。 “不知道皇后娘娘还会喜欢喝这种酒。” “什么意思?” 她的目光湿润柔软,认真地看着我,我一阵心悸。 “就是……平日里看您爱喝清甜的酒,还以为您的口味一向如此。” 她失笑:“哪能呢。从前在军营里,边关苦寒,只有这种酒喝。” “喝这酒教您想念过去的日子了吗?” 她想了想:“有一点。” 我大着胆子询问:“想来您刚才祭奠的那位,也是故人了?” 她不说话了,垂首又喝了一口酒,接着点了点头。我又等了一会,以为她不愿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她的话匣子却打开了。 “他是一手提拔我的将军,如果没有他,也不会有今天的我了。”她的声音低沉沉的,徐徐道来,“大厉安王上次来,为我带了这酒,还顺道告诉了我他已身故的消息,若不是安王托信,我怕要一直被蒙在鼓里。我也许久没有喝过这酒了,想起上次和那位故人最后一面,就是以这酒践行,谁知已是物是人非。” 我本没期待她会把心事都和盘托出,可见是十分信任我了,我心中一阵热意,很想说些什么,然而我笨嘴拙舌的,又被她的伤感感染,想了想,只有柔声安慰:“此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听您所说,那位定是忠义之人,戎马一生,英雄一世,还有皇后娘娘这样的后辈常常想着,念着,虽然遗憾,其实已经是许多大丈夫一生所求了?” 她听了微微一愣,接着绽出一个苦涩的笑,低下头去闷闷道:“是啊,可是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也不会为他感到那样不值了。” 我才反应过来我说错话了,看来还有内情,只得闭了嘴,静静听她说——如果她愿意的话。 “忠义之辈又如何?累身功勋又如何?一朝遭人陷害,只落得个自戕刑狱的下场,身后污名,连带着亲族与旧部一同沦落……”她的语气从自嘲转为义愤,想到了什么,胸膛止不住地起伏,拳头也捏的紧紧的,情绪到达最高点时,几近失语,她本是情绪内敛的人,有此表现足可见心情的激荡。 原来是这样残酷的真相……我开始后悔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抱歉地看着她。 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平稳下来,继续低头喝着闷酒,我默默陪着,不敢扰她。 “罢了,“她再开口时,心情已平复许多,多了几分黯然,”说到底,还是我的错,若是我尚在大厉时,嗅觉再敏锐些,早做打算,或是多些劝诫提点,他那耿直的性子或许也不至于被人利用,乃至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皇后娘娘……”我听了唯有叹气,有了前几次的经验,我大着胆子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想要尽力传达一点我的安慰。我其实还想告诉她,不是她想的那样,她把什么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实际是钻了牛角尖,我几欲开口,又觉得这样的道理她那般聪慧,怎会不懂。 果然,我的手放在她的肩头不多时,她也将自己的右手伸出,覆在我的手上,我俩这样静静地坐着,我感觉她郁结的心气终于平和下来了些。 “让你见笑了。”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好像每次都是这样,我总给你讲些不开心的事情,你本来是无忧无虑的,倒平白给你添了烦恼。” 好像确实如此,印象中我们在一起谈心,我见她高兴的时候少,心有挂碍的时候多,远不是她在外人口中传说的那样强硬肆意、无所顾忌的形象。但我不好意思告诉她,我更喜欢这样的皇后娘娘,宁愿脆弱一些,让我感觉离她更近一些。 “您又笑话我,”我轻声道,“哪有什么无忧无虑的人——世上没有无忧无虑的人,因为没有无所不能的人。” 她一怔,冲我点点头。“你说的对,只是这样简单的道理,我却常常忘记。” 她面色初霁,话锋一转:“不过说来,我倒好奇,你可有什么烦心的事吗?却从没听你提起过。” “……” 多了去了!原本只想做个本分的宫女,一朝成了宫妃;熬过了几年缭乱想出宫去,却遇上春鸾殿被裁;以为到了毓秀宫终于安稳了,又被卷到芙蕖宫的纷乱里,更别说还有眼下这一桩……忐忑而无望的恋慕…… 脑中闪过许多思绪,其实只是一刹那的事情。 “我当然有,”抬起头来,我冲她粲然一笑,“要是您再早些时间问我,我要跟您一一说了,您只怕要嫌烦。” “什么意思?难不成现在问你就没有了?” 我托着腮看她,止不住的笑意,点点头:“是啊,现在我心情畅快,一点烦恼也想不起来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眉间积压的冰雪渐渐消散,也跟着笑起来:“这算什么?怕只是你不想告诉我,拿来诓我的。” “我才没有,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忙否认,喃喃自语般,道:“我觉得没有什么时候比眼下更好了。” 她闻言,亲昵地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我很庆幸,今天也没有梳什么繁杂的发式,她手上的暖意穿过发丝直达我的心底。我近来对她的亲密已经习惯了许多,却还是止不住有心动的感觉,手脚好像又喝了一杯烈酒一样悄悄蜷缩。 ****** 转眼过去两个月,时节已经入秋,翟寰本没有什么实感,太极殿中大部分冰盆还没有完全撤去,是有一天她又撞见英度酿酒,闻到桂花香,才想起来这一茬。 英度穿着一身蓝布衣裙,一头青丝也用蓝色布巾包起来,不施粉黛,手里握着一个又长又深的酒勺,看她来了,弯着眼睛笑起来,翟寰的眼睛被装的满满的。托英度的福,她在这个秋天竟也感到一种相宜的丰收的欢喜了。 她喜欢英度酿酒时的样子,但又矛盾地不希望她花太多时间在那上面。其实她也明白,英度初来乍到,一定有诸多惶恐不安,不管是酿酒还是其他,总需要一些排遣才是。 第70章 其实这排遣不仅仅是对英度而言,对她也有起效的时候。偶尔得闲了过来西书房看英度,她总是在酿酒的某一道工序上,她的表情那样认真专注,动作娴熟优美,翟寰看到,心里立时就松懈下来,终于有了从层层案牍中解放出来的实感,好像这种安宁家常的景象比起波谲云诡的朝堂,才是生活的真相。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足够有心人做很多事情。有了英度的太极殿,日日飘着酒香,仿佛时间不曾流逝,与此形成对比的,频频从大厉传来的消息,暗示着风云剧变的险恶,还需要翟寰打起精神应对。 还是和光王两月前来越国为翟寰庆生那件事有关。他有另外的打算,最后也不算白来一场,翟寰终是许了他他想要的。 那天在饮鹿苑,翟寰看到了光王带给她的梁牧荣死前的绝笔信,一时神思激荡,其实心中已隐隐有决断,不过仍旧回宫冷静了一晚,第二天才正式答复光王,与他做了安排,光王难掩喜悦,连夜秘密启程回大厉,为免惹人耳目,对外称病,名面上在三日后才成行。 光王的计划并不复杂,就像翟寰猜到的那样,集结曾经的述龙军,假装成簇夷军队,扰乱缅宁边境,光王再申请出兵镇压,这样既向圣皇彰显了自己的能力,又能在当地建立威信,出任缅宁国主也更名正言顺。翟寰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光王一定也与翟寰的二哥——如今大厉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达成了某种合作。翟寰毕竟在越国,远水救不了近渴,而考虑到二皇子和四皇子之间的矛盾,二皇子一定乐见其成,有二皇子暗中相助,光王之后在大厉国内的造势必会顺利不少。 翟寰相信凭光王和二皇子两位的手段,只要她愿意出借述龙,就有大半的机率可以成事,所以以光王的老练,此番离去也不免喜形于色。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出借”,她所做的,只是给命途多舛的述龙旧部指了一条可能的生路罢了,就像光王所说,述龙已经不是曾经的述龙——翟寰出嫁交还兵权后,述龙军这一支本长期驻守在越国与大厉的边境的军队身份尴尬,不久后就被圣皇下令解部了。曾经的雄师“述龙”之名不再,精锐将士被拆散,再被生硬地充塞到其他部队中去。然而大厉国力强盛,战事早已不如之前频繁,有冗兵之嫌,突然被撤离前线,到新的环境中任其自生自灭,对于这些长期厉兵秣马的述龙将士而言,无异于解甲归田。 翟寰痛心昔日同袍的处境,但她已不再是述龙的将军,况且作为外嫁公主,何尝不是一样的遭遇?她曾经也是一样看待梁牧荣的,她曾以为自己能理解他的苦闷,但显然低估了因伤病而不得已卸甲带给他的影响,与他们终究是不同的。梁牧荣比他们更早几年回京,被封了个文官,战场上的浴血厮杀仿佛前世发生的事情。述龙军的诸位甚至都以为他对自己的新生活适应的很好,他日常爱喝酒,飨宴,听戏——和所有京中的富贵闲人有着一样的爱好。直到翟寰看到他临终的血书绝笔上写道,他余生寄情美酒,却再也尝不出雪刀的滋味……翟寰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简直不敢相信前述龙大将军会是这个结局:几次酒后失言,言语犯上,又因“巧合”被卷入了之前的一桩兵部大案,遭四皇子告发,最终被夺爵削官,锒铛入狱。在狱中,他的自弃之情到达了顶点,最终自缢而亡,可笑的是,他本想以自戕换来圣皇的同情,放过他的家人,却反而惹来圣皇的不满,昔日军爵世家,满门流放,充作苦役,家中唯有一个幼弟支撑。 绝笔书中,梁牧荣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家人,也不知这信是否传到了圣皇的手中,或许是传到了,只是圣皇置之不理——兜兜转转,被光王取得,最后让翟寰读到。 即使述龙军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可怜可叹的地步,这仍然是光王眼下所能想到的能够不动声色调动的一只最精锐的部队——述龙如今化整为零,反而教他的计策可以成行而不引起圣皇的注意。光王还答应翟寰,事成之后,他为缅宁国主,会再想办法将梁牧荣的家人从近缅宁的流放之地解救出来,还给他们自由之身。 “需要我做什么?”那晚翟寰独自一人,又再度拜访了光王。她已然应诺,目光沉定,手中举着那块属于梁牧荣的述龙玉令——她给他践行时丢给他的那块。 玉令并非虎符,并无兵权,他人看着无用,但是述龙中人人熟识的信物。 “好!”光王表情狂喜,忍不住拊掌大喝一声, “本王早已命手下暗中接触述龙旧部,他们或许心动,但人之常情,总有犹疑;你为述龙之首,一旦你发话,便可使定心,何愁到时无人响应?” 光王下意识搓着手指,仍旧止不住激动:“现下,只请寰儿修书一封……” 翟寰表情无波无动,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我想到可能会需要,便先写好了带过来。” 光王表情微讶,而后转为高兴,双手接过那封薄笺:“本王可否先看过?” 翟寰不置可否:“请便。” 事关重大,她知道他就算现下不看,正式送出去之前肯定也会看过,当面问了,倒还算尊重。 光王鹰眼在那两页的密信上快速掠过,表情十分认真,看到最后,皱着的眉头舒展了。 “寰儿果然聪慧,闻弦音而知雅意,省了我好多功夫。”他把那书信小心折起,放到贴身的内袋里,“你书中之意,我一定带到,可向你保证,定不负你今日之信赖!” 翟寰却向他郑重行一礼:“翟寰无谓,只请叔父不要负了述龙!” “一定!”光王也回她一礼,承诺。 翟寰觉得口中苦涩:“翟寰身在越国,对大厉许多事鞭长莫及,还想向叔父打听一人……可知陆至安如今如何?” 她发现自己害怕,那人也是纯厚戆直的性子,难道也会是相似的结局…… 光王得了信,神色比之刚才轻松洒脱不少,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也并不陌生,笑道:“可是麾下鼎鼎大名的翊麾校尉?” 翟寰点头,光王报出一个翟寰从未听过的军部,任左参军。 翟寰长舒一口气,平安便好,不过左参军…… 过往的记忆又再一次涌现,翟寰对述龙诸位的处境更加有了实感,眼眶微湿,只有苦笑:“此人忠厚可靠,可堪大用,我不在,他可领军,麻烦叔父多加照拂了。” 光王眼前一亮,立即答应:“当然,当然。” 两人又说了一点客套话,光王看起来已有些坐不住的样子,翟寰见他对这事如此上心,反而定心,也不多留,不一会就告退了,光王要送她,她婉拒,对方也不勉强。 她独自一人回宫,又一次感觉,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人……她又想起了很多,大多是军营里的事情,她想起某一年天气严寒,滴水成冰的时候,没有战事,还算悠闲,众人围着篝火喝酒,她那时还是右参军,训练了一整天困倦得要死,梁牧荣偏要她喝酒,往她怀里塞一个鹿皮酒囊,她觉得好暖和,打了个呵欠,下一秒却被陆至安摇醒,一定要她行酒令,她听了半句,半眯着眼睛随口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皇后娘娘,你怎么哭了?” 她无知无觉地回到了宫里,到了一个地方。一只软软的手,挨上她的脸颊,和她满脸的眼泪一样的温度。 英度本来睡的朦朦胧胧的,一下子见到翟寰这反常的样子,立时无比清醒,有些慌乱地凑上去,拉着她坐下来。 翟寰的目光慢慢聚焦,眼中倒映出英度担心的模样,才发觉她无意间又来了这里…… 她昨晚来过,今天中午又来过,这个地方是有什么魔力吗? 她来的也太频繁了,英度会不会嫌她烦? 翟寰的脑子久违地转的很慢,思索的当儿,英度给她端了茶水过来,表情仍是掩不住的关心与担忧。 翟寰已经不哭了,眼珠反而发干得紧,锈了一般,缓缓地转了一圈。看到英度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端着茶杯,鞋也没穿,光脚白的像玉一样。月光洒入,还看到她身边,摆着各种不知名的花和果子,发出又浓密又清鲜的香气。 她今天说想酿酒……她想起来了…… 英度终于忍不住要上来探翟寰的额头,却被后者一把抓住,她握着她的手腕,下意识就想叹息一样。 手上使劲,轻轻一带,她就撞进她的怀里。翟寰感受到怀里人的身子是那样软绵绵的,她埋首在她的脖颈,嗅着她身上的气味,两人约是一个拥抱的姿势,翟寰的双臂将她越搂越紧。 “陪陪我……” 怀里的人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犹豫,抬起手臂,回抱住她。 第45章 进展 翟寰仍然时常想起那一晚的拥抱,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被这两人刻意回避了似的,她们好像自然达成了某种共识, 关于那晚上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但从那一晚起, 翟寰时不时地会歇在西书房,英度也不拒绝,看不出是什么想法, 太极殿中知情的人不多,汀兰等人的反应也渐渐从惊诧变成了习以为常。她们虽然睡在一起, 但最多的亲密也不过那晚拥抱的程度,有时英度醒得早些,发现自己被搂在翟寰怀里, 每次提一口气再默默缩回自己那边,欲盖弥彰,好像什么也未发生过。 第71章 翟寰本不愿这样不清不楚下去,她想找个机会好好与英度谈一谈,但总是被其他的事情耽搁,朝堂上的事情尤其繁忙起来,让她找不到机会。 首先是因曹知谦告老后引起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虽然翟寰已经尽量弱化此事带来的影响,尽力权衡, 但曹知谦为官多年,官拜左相, 不论是在大厉还是新任的越国, 其影响力都不可小觑, 翟寰也不奢望能完全举重若轻, 因此为朝中各方势力的制衡, 很是花了一分心力。 而且马上又就要到中秋,鉴于这是翟寰来到越国后第一个重要的节日,而且因为从前陈景之乱的缘故,全国的庆典已经缺席了三年,朝廷上下都认为应该大肆操办一番,以彰显国富年丰,皇后贤德,顺便可以趁机稍稍扭转越朝百姓心中翟寰负面形象。翟寰内心深处并不喜欢这主意,却也不得不承认有理,便准了礼部在以往的基础上去筹备。时间紧张,任务繁琐,为了避免再生事端,翟寰下令中秋礼典的各个环节安排,都要她亲自过目一遍。这是其二的原因。 还有,就是述龙那事了。翟寰余下一分精神,都用来时刻关注大厉那边的动向,她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等待。好在光王确实为这件事殚精竭虑,谋划以久,事情进展地出奇顺利。自光王回大厉后约过了一个月,就有消息传来,圣皇允了中书省裁撤冗兵的折子,很快,厉京中留守的各个军部,便如火如荼地改革起来,首当其冲便是人事精简,一时间许多闲散士兵纷纷解籍复员。 光王的计谋不言自明,述龙旧部被分到各自的军部时间尚短,毫无根基,自然成了裁撤的有立人选,将述龙旧部隐匿在裁撤士兵众中,名正言顺,而且因为分散在不同的军部里,反而不易被人察觉异常,可是……万一被发现了呢?翟寰不禁有些怀疑,这种简单的障眼法,真的能躲过圣皇的毒眼吗? 还好,光王再一次展示了他是一个可靠的同盟,翟寰想到的事情,他也想到了。为了让计划万无一失,他还留有后着。 而当翟寰打开大厉的密信,只觉得心中发冷,她面上不显,将信纸看过后放在火上烧了,只手指逸出一丝怒极的颤抖,眼睛死死地盯着跃动着的火舌,任由烛焰吞噬密信,直到烧到她的手上。 她的指尖被燎到,感觉到疼痛才松开。摊开手放到自己的眼前,空空的手掌,她看了片刻缓缓握紧拳头。 信中简扼地告知,大厉那边,就在圣皇下令改革冗兵后不久,又出了一件大事。震惊朝野的那桩兵部大案,在已经盖棺定论之后,突然又有了转机。御史表示已搜集到表明其中冤错的证据,公开弹劾奉旨查办此案的官员,掀起大厉朝中又一次腥风血雨。 奉命查办该案的官员,乃四皇子党,御史此作为受何人授意,已十分昭彰,便是两位皇子斗法,殃及池鱼罢了。 此事一被曝出,虽然现有的证据不足已完全将此案推翻,但足以证了许多受连累之人的清白,其中也包括梁牧荣,然而错已酿成,覆水难收…… 圣皇对此案态度暧昧,反常地轻拿轻放,并未正式将其平反,虽将明确无辜之人释放,对之前已定下的判改,却置之不理,明显是要将两个皇子一碗水端平。不过几天之后,四皇子生母庆贵妃生辰的家宴上,圣皇因一点小事,同时斥责了二位皇子,二位皇子被罚闭门思过,这件事情便算彻底了了。 光王在信中说,梁牧荣被栽赃一事毋庸置疑,但其狱中自戕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曾经极大地激怒了圣皇,因此碍于面子,圣皇一时之间故意略去对其的处置,但看情况,赦免梁家也是迟早的事。不过他事先问过了如今梁家家主梁牧青的意思,却是心灰意冷,不想再回京的打算,所以光王暗中策划了梁家在流放之地遭兵匪袭击全家遇难的假象,实际将其全家暂时送到缅宁安置。毕竟梁牧荣生前树敌众多,其家人被伺机报复也不会令人生疑。光王安排的人很快就会把这个消息传递回京城,如果计划不出差错,届时圣皇对梁家的感情复杂,更有利于他们接下来的谋划成行。 几日之后,翟寰又收到光王的一封信:计划十分顺利,梁家蒙冤,又遭受“大难”的消息传回厉京,虽然圣皇碍于情面,仍然自持着,其实明眼人都看出他心中很是过意不去,梁家一门忠勇,曾为大厉立下汗马功劳,却一朝因无妄之灾落得这个下场,便是圣皇刚愎惯了,也怕此事会引来世人议论,为梁家复名是迟早的事……梁牧荣在京中仅有一个嫁到长春伯府上的妹妹,其夫是庶子出身,官拜五品内阁侍读,近日寻由连升两级,引朝廷众人侧目,都知是圣皇存了些些补偿善待的意思,有意扶持封赏。圣皇本就理亏,因此,当昔日述龙军中有头脸的将领都是一副灰心之气自请辞去时,也没有什么理由不准了,更别说那些曾属述龙的小兵小卒,不足为惜。光王的这一步走的极漂亮,几乎没受到阻力,述龙军成功金蝉脱壳,也再无后路,加之已知是翟寰首肯,定会尽心竭力为光王所用。 这一封信,翟寰依旧看过便烧去,明灭摇曳的火光照亮下,目光幽深。 她竟被光王摆了一道,光王在信中倒也不遮掩,也是料定她如今投鼠忌器,不会贸然与他撕破脸的缘故。 述龙军众位还被蒙在鼓里,不知光王早就与二皇子勾结,还当光王仁义,殊不知整场其实都是他二人所设之局。光王和二皇子早就掌握了梁牧荣被冤的证据,却直到现在才拿出,不就是为了趁机打击四皇子,独占述龙吗? 他们对梁牧荣,根本是见死不救;或者其实本就是他们,一开始就算计上了梁牧荣,步步为营以致将梁牧荣纳入毂中…… 还有她,也成了他们棋局中的一步…… 翟寰又看向自己的手掌,她好像把自己宝贵的东西拱手让人了,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感席卷了她。述龙军是那样信任她,她却将他们送去了一个未知险恶的战场…… 她嘴角咧出一个难看的笑,好久没有打过这样的败仗了。她一个人,溃不成军。她从前以为远离大厉是一件好事,不愿再卷入从前的纷争中去,尽心只经营当下,导致对越国之外的局势一点掌控力也没有,所以她如今是一点依仗也没有了,述龙军被光王掌握,未来会如何只能相信他的良心…… 她的心直坠到谷底,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好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被她伸手抓住。 不对,她是有依仗的! 光王的用辞依旧十分客气,他的坦诚相告,如果不是因为觉得她不足为惧,而是在亡羊补牢,已期之后和她还有得谈呢? 翟寰目光直直看着自己的手,漫无目的地在烛芯上拂动着,每次眼看着就要烧到手了,其实在她的摆动间,烛焰根本近不得她身,她想起她小时候无聊,常常这样玩耍,很迷恋这种看起来危险,但其实一直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的感觉。 她心念一动,便在一堆折子中翻找起来,她记得之中有一本是关于越国殷氏的…… 三个字压在她心上,她好久没有这样迫切想结开那个谜团:黑火油。 这段时间,翟寰凡有闲暇,都往西书房跑,找英度坐一会,两人说一会无关紧要的话,于她已是十分熨帖,期间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日子反而给人一种飞掠之感。 英度因常常见到翟寰,并未格外感到她的繁忙,翟寰虽然要事缠身,但多了某种信念,反而不如之前那般烦恼了,精神日日绷紧着,看起来却更神采奕奕,不过唯一清减了些。 英度似有所察——说来脸红,还是发觉近来翟寰留宿得少了。几次晚上来看她,都是坐了一会,见汀兰到时间过来问了,就站起来,道:“你先安歇吧。”,便匆匆离去。 英度对此自然是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她不高兴。但是后来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多次,翟寰待她又一如往常,便渐渐不再想东想西。 她有时也恨自己不争气,私下里不知道反省了多少次,还是难免常常陷入从前宫妃的思维中去,那人来了就高兴,不来就失落,眼巴巴地盼着。——万万不该的。她反复告诫自己,无论何时,把全部心思系在另一个人身上,时间长了,都是自寻死路。 她沉湎酿酒,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自己多想。可是最近随着酒越做越多,手上越来越熟练,思绪也得了一时放松,有天突然一个念头跳出来:我和皇后娘娘现在这样,究竟算什么呢? 她忙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又是老生常谈了,可这件事一直放在心上,怎么也拂拭不去,她也苦恼,不知道自己这样逃避本心是对是错。 “皇后娘娘慢走……”她话没说完,翟寰已经走出西书房外的一重院落去,袍角匆匆的,这一晚有雨,她看见院门口有一个人撑着把油伞驻足在那里,汀兰送翟寰出门,与她交接,她们说了几句话就告别了。 英度知道那人是谁,她见过两次,紫苏姑娘。因为一些原因,她没法不在意她。 第72章 汀兰独自撑着伞折回,本来站在英度身旁的芍药去迎她,亲亲热热的:“紫苏姐姐终于肯出来了!她跟姐姐说了什么?我好想她呀!” 英度手里拿着绣绷,飞针灵巧,仿佛毫不关心。 汀兰看了她一眼,还是顾忌,只对芍药道:“随口问了两句就回来了。” “问了些什么?”芍药追问。 “看她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关心了两句。” 芍药唉声叹气:“天天窝在书房里侍候,也不来看我们这些姐妹,肯定是还在生闷气,心情自然不会好了。” 汀兰看她的样子好笑,伸手揪了下她的腮肉:“若是她也有你这样没心没肺倒好了,是该让你去开导开导她。” 芍药撇嘴:“咱们几个如今也就菡萏时而还能和她说上几句话,菡萏的嘴皮子不比我厉害?她都说不透的,我哪有那个能耐?我看,其实也无谓什么说透不说透的,紫苏姐姐本来就没做错,无端被罚,我也觉得……” “好啦!”汀兰声音提高一点,打断了芍药的话,“我看你的嘴皮子比之菡萏也不遑多让。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姑娘到时间安歇了。” 芍药乖觉吞声,偷看了英度一眼,退了下去。 “姑娘,”汀兰等芍药走了,才柔声对一直沉迷在刺绣里的英度道:“时间不早了,熬着灯绣东西小心伤眼睛,不然咱们今天就先歇了吧?” “好。”英度应了,针停了,人却没有动。 “姑娘?”汀兰又问了一遍,英度才如梦初醒一般,抬眼看她:“汀兰。” 汀兰突然发觉自己还是这两月来第一次正面打量这位神秘的英度姑娘,一方面是因为她向来谨慎,恪守礼节;另一方面……她虽然不像旁人,对这位姑娘没有敌意,却也只是习惯了与人为善的缘故,一开始私底下有时也觉得芍药抱怨的有道理——这位姑娘性格柔顺,从未见过她大声说话,仿佛连情绪起伏也不曾有,也不知是本性平和还是只是怯懦的缘故。她们习惯了翟寰的豁达直率,突然对上这种波澜不惊的心性,难免心里打鼓。 之前芍药几次放肆,她也未真的要拦,倒也想试试这位姑娘,可那点心思终究是无疾而终。日复一日,汀兰将翟寰与英度的相处看在眼里,亦是暗暗心惊,如果这位英度姑娘只是对她们不卑不亢,倒也罢了,可是对殿下也是如此,她也不由得对她另眼相看,时间一长,汀兰便知英度的宽和不是作假,也沉下心来服侍,但是种种原因,也不好表现出特别的亲近。 英度叫了她一声,明显是有话想对她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过来,汀兰一怔。 倒不是惊讶英度美貌之类的原因,虽然她一双眼睛确实漂亮……宫中少见那样清澈的目光,倒是真的。汀兰只是突然发现她们之前的猜测不对,那样一双眼睛,绝不会属于一个个性怯懦的女子,是不是她看错了?倒有几分……殿下的样子。 “姑娘有什么事?”汀兰很快恢复,微低下头,十分恭敬地聆听英度的吩咐。 “你可知道紫苏姑娘平时爱喝什么口味的酒吗?”英度开口,有点不好意思地打听,见她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忙解释道:“我实在是……想补偿她,但我身无长物,只想到或许可以送她几坛酒,让她开心些。” 她目光黯然:“我何谈什么补偿她……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了。汀兰你若能帮我,我当然十分感激,如若不方便就算了……” 汀兰心中一软,话中也带了些歉意:“实在对不住姑娘,倒不是我不帮这个忙,主要是我之前从未见紫苏姐姐喝过甚么酒,我们宫里当差的,本来平时也不沾那些……是以没办法给姑娘出主意……姑娘何不下次亲自问问紫苏姐姐?” 话出口又后悔了,如今紫苏只在御书房伺候,基本不出正殿,更别说到西书房来了……怕也有有心避过的原因。紫苏的心气甚高,想也不会接受姑娘的道歉,只是姑娘其实又有甚么错呢,说到底都是殿下的决定了。 她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为难写在脸上,英度看见了,也是抱歉,匆匆把此话揭过,汀兰解意,伺候她洗漱歇下不提。 又过了几天,一个傍晚,翟寰来了。 她步履轻快,显然心情甚好,英度又在窗边刺绣,翟寰过来便把她手拉着,英度什么都做不了了,只有望着她笑。 直到用饭时,翟寰才把手放开。英度见她高兴,心情也愉悦起来,其实已经用过晚膳,又陪她吃了一点。 用完饭,膳桌撤下去,翟寰凑到英度身边,又拉起她的手来,好像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摸过她纤细的指节,又拂过她短短的指甲,爱不释手的样子。 英度又脸红了,略有挣扎想把手抽回来,自然没成行,便随她去。笑着问:“皇后娘娘今天怎么这样高兴?” 翟寰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自然是有让人高兴的事情。” 她才批完折子过来,想必是朝堂上的事情了,英度不深究,反握住她的手:“希望天天如此。” 翟寰眼睛粘在她身上,抿嘴笑:“借你吉言了。” 转头吩咐汀兰:“我今晚宿在这儿,你着人准备去吧。” 汀兰应是而去。 翟寰吩咐完便回过头来,手上稍松,英度已把手抽了回去,故作自然地低头倒茶。 翟寰端起面前的茶杯浅啜了一口,随口问:“怎么近来没见你酿酒,改成刺绣了?” “皇后娘娘最近不也不喝酒了。”英度笑着回道。 “是这个原因吗?”翟寰也笑,“最近琐事缠身,喝酒误事,怕一时半会不能畅饮了。” 她说着,把英度放在一旁的绣绷拿起来看:“是在绣什么呢?” 她还没看清楚,英度便飞速夺回,倒扣着放在自己面前。 再早一些,她在她面前可不敢这样放肆的,终究是不同了。 翟寰当然不生气,反而更喜欢两人这样无避忌的相处,调笑道:“不是给我绣的吗?” 听她那个理所当然的语气,英度自然想到了之前绣给她的荷包……眼神一黯,好在翟寰没有察觉,只以为她害羞,也没有继续追问。 “酒最近做的太多了,暂时想要歇一歇。”英度道,倒也不算撒谎。 翟寰一副吃惊的样子,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不知道会从你嘴里说出这话来,倒是新奇。我巴不得你不做了,何必那么操劳?前段时间的酒已经够喝好一阵子的了。” 英度还想说什么,却止住了。 翟寰近来心力所耗甚巨,不一会就困了。汀兰带人来伺候二人洗漱,一切停当后,翟寰和英度上了榻,宫女们吹熄了灯,都退了下去。房中一时寂静,英度有话想说,深吸一口气,最后却只是又缓缓吐了出去。 “做什么叹气?”翟寰的声音懒懒的。 “我不是故意叹气……扰着皇后娘娘了吗?” “不会,我虽然困,但还不至于那么早睡着。” 英度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犹豫要怎么开口。 翟寰转过身对着她,一手支着身子躺着,英度仍旧是仰面躺着的姿势。 “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现在不说,一会我可睡着了。”翟寰像模像样地打个哈欠。 “……” “上次我问你有什么烦心的事不说,现在是不是后悔了?”她低低地笑,头垂得更低,口中呼出的热气吹动英度耳边的绒发,英度觉得痒痒的,十分难耐。 “汀兰跟我说,你想把我的酒拿去送人?有这回事吗?” 第46章 恩典 “汀兰跟我说, 你想把我的酒拿去送人?有这回事吗?” 她这话像小孩子发脾气,霸道的话说出来听在我耳中,却有几分可爱 。 我听她提起, 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想的也正是这件事,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她先提起来了。 “汀兰都跟您说了?” 我想表现地认真一些, 从榻上支起半个身子,高度跟她差不多, 甚至还要高一些,垂着眼睛看她。 但她显然误会了什么,却说起汀兰来:“你别多心, 她只这次跟我说了,本来也是一片好心。反正你最后总要跟我说的不是?” 我依旧垂着眼睛,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而看向被面上的花纹。 她把头凑过来逗着我:“你是不是还说自己‘身无长物’?所以只能动用那些酒了?” 她没有嘲笑的意思,可我总归听起来有些不是滋味。 “只是一点心意,知道紫苏姑娘什么都不缺……” 她说话间越靠越近,听到这里, 用前额轻轻撞了一下我右肩,我止住声看向她, 有限的月光下,只见她一双慧黠的眼睛神采奕奕, 好像一只小狸奴般讨喜。 “我知道你觉得对不起紫苏, 但其实根本不关你的事, 都是我的决定。”她道, “上次罚了她, 可能确实让她面上不好看……但她知道错了,我也弥补了她,我们便还和从前一样。她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第73章 “……” “当然,”见我不语,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表示安抚,“如果能让你心里好过点,你下次教汀兰带你去库房里找点好东西送给她如何?我不想你送酒,不是别的原因——” 她在我耳边压低声音:“那些不是你专为我做的吗?那便都是我的,我可不愿分给别人,紫苏也不行。” “可不能慷他人之慨啊。”她煞有介事的告诫,教我听出几分甜蜜来。 照她的意思,难道我从她的库房里挑东西就不是“慷他人之慨”了?我心里嘀咕着,但她都那么说了,我只有先点头应下。 “皇后娘娘,我明白了,做给您的酒,我不会动的。”我答应道,“但那些酒里,有些是做给其他人的,我到时候能送出去吗?” “还有其他人?”她非常惊讶的样子,坐直了身子。 我也忙坐起来,先对她的疑问点了点头,忐忑道:“当然,怪我一开始没跟皇后娘娘说清楚,有多少是给您的……这些都给您其实也无妨,我过后再酿其余的就是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本来如果没有皇后娘娘,哪还有什么酿酒的事呢?也就皇后娘娘一贯大度,我才敢拿这些事情与她计较,越想越觉得无颜。 “都有哪些人?” 我忙答:“就是两三个交好的伙伴,还有……锦嫔娘娘。” 她如果还要细问,我还可以说柳穗、星子的名字……但其实我现在的处境,给她们做了酒,也送不出去,都是我想提起锦嫔娘娘的幌子罢了。 我万分对不起锦嫔娘娘,心里知道皇后娘娘应当也是一样,而且以她的个性,歉疚藏在心里,只会比我更深。这两月我在太极殿,对殿外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也想趁机知道锦嫔娘娘如何了。 皇后娘娘看了我半响,叹了一口气:“她不喝酒的。” “哦……”我感到羞惭,又说些自欺欺人的话来:“只是一点心意……” 我们都沉默了。我联想到锦嫔娘娘的性子,大概也能想到即使是皇后娘娘示好,她怕是也不假辞色,更遑论我了。 “她性子倔强,称病了两个月,谁也不见,我也不知如何补偿她。”她苦笑着冲我解释,“等下次有机会吧,我们再一起去看她。到时候带上你绣的东西,她会知道你的心意的。” 她何等聪明,立马就明白过来我今天那些绣活是给谁做的。我点点头,轻声答了声好。她不愿意再说这件事,复躺了下来,我也照她的样子。我们两个都仰面躺着,我睁眼看着房顶,一时睡不着,一片黑漆漆的。 “英度,你睡了吗?” 我忙道:“还没,怎么了?” “我最近忙于政事,你搬过来,我有许多疏忽。”耳边传来她低沉温柔的声音, “我拜托汀兰和芍药照顾你,她们可还好用吗?” 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让我有些意外了。我哪有资格说什么“好用”,但怕回的慢了教她多心,有些语无伦次道:“她们都是很好的人,帮了我很多,我不知有多感激。” 皇后娘娘含混地答应了一声,道:“我倒不担心她们会怠慢你,就怕你用起来有诸多顾虑……我想,还是给你另挑两个人专门服侍你的好,你心中可有人选吗?若没有,我也可以帮你安排挑几个可靠的从头培养起来,只要沉下心去选,肯定会找到称心的。当然,你若觉得汀兰和芍药就已经很好,我只要吩咐下去,她们必不敢推辞,今后肯定待你如待我一般。” 她停了一会,接着道:“我还想到,你从芙蕖宫过来,都还名不正言不顺的,虽然我过后肯定会把你留在身边……但短时间里,怕是还不成行,这段时间你的月例什么的,怕你也不好意思去领,我今后叫菡萏每月另给你送来,不然你身上一点银钱没有怎么行——” 我十分吃惊,侧过身刚想说话,却被她一根手指抵住了嘴唇,才发现她早转过身,和刚才一样一手支颐,侧对着我。 她声音含笑:“别担心,知道你和别人不同,别人怕给少了,你却怕给多了惹人眼目,是不是?我会吩咐下去,菡萏她们月例有多少银子,也给你多少就是。明天再让汀兰带你去我私库里挑东西,你给紫苏的——还有给你自己的。”最后几个字她拖长了声音,接着揶揄道:“就是我私库里没多少衣物首饰之类的,不过你好像对那些也不太感兴趣,倒是可以选些东西来顽——事先说好了,就怕你到时会觉得我穷的很。” 她一个人说了好多话,我都插不上嘴,她竟连这些琐事都帮我想到了,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谢谢……皇后娘娘,对我这般好。”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却只有这一句。 她亲昵地拍了拍我的头,手掌从头发上又滑到我的耳朵,轻轻蹭了两下,呢喃道:“傻姑娘。” 我还是没忍住,逸出一个问句:“……为什么?” 不久前我也问过一次,明明知道是我的过错,为何还要出面保下我,她那时回答因我是她在宫中少有的知心之人,一定要救我一命的。可我现在早已没有生死之虞,她这段时间对我的关心与迁就,我看在眼里,只觉得当初那个知心之人的解释已经远远不够…… 哪怕多少告诉过自己多少次,以朋友之礼待她,不要深究我们之间的关系……但人总是越来越贪心的。 我的呼吸都停止了,怕错过她的答复,忐忑的目光朝她看去。月光下她清俊的眉目,又陌生又熟悉,只见她静了一会,缓缓开口,却说起不相关的事情:“我之前听说过一个故事,大厉有两个老婆婆……”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皇后娘娘?” 我出声提醒却适得其反,她不再往下说了,身体却缓慢地靠过来,把我搂紧,只一下就松开了,隔着我们身上两层寝衣,我也感觉到她身体在发烫,好似压抑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热情。这个短暂的拥抱和往常好像十分相似,又好像完全不同。 “你自己想想呢。你胆子那样大。”她叹息般说道。 她是决意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盘旋下去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她的身子离远,又一次端正地躺下。 “真困了,快睡。”她道。这次打了个情真意切的哈欠,过了没多久,呼吸渐渐平稳清浅,竟是已经睡着了。 我在一旁依旧睁着眼,刚才那个搂抱让我的半边身子和脑子都木了一样,勉力思考,却什么也想不清楚似的。她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该不该跟她说明白呢? 即使是我误会了也好,至少要让她明白我的心意…… 可是想到要冒风险打破现在这样平静甜蜜的生活,我却没那么坚定了。万一最后是不好的结果,我会不会后悔?即使我赌赢了,我们二人一处有悖伦常,怕也不止眼前的风浪,我一无所有,倒是不惮失去,可是她却不同…… 我心事重重,思绪纷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去的。 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身旁空无一人,皇后娘娘早已走了。我想到昨天晚上的事,确信不是在做梦,坐了一会才起身。 一大早只看到汀兰一人,我还没问什么,她先一步解释道:“菡萏今天奉命过来,我叫芍药去送一下她。” 我点点头,一笑置之。她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我心里清楚,是怕我对芍药多心的缘故。芍药与菡萏一贯交好,亲如姊妹,肯定要借机说上几句话的。 我想到了什么,问:“菡萏姑娘奉命做什么来了?” 汀兰答:“来送月例银子。” 这么快…… 汀兰手上娴熟地帮我挽着头发,垂眼道:“殿下还吩咐,今天晚一些由我带着您去殿下私库里挑些东西。” 明明昨天皇后娘娘都交代过我了,我还是呆呆的,只会答应一声:“哦……” 等出了寝房,见到菡萏,我才知皇后娘娘的恩典还不止于此。 菡萏送到了东西却并未离开,一直在西书房的正厅等着,正和芍药小声说着话,看到我出来,两人立时噤声,芍药有些不安地低下头去,菡萏却直直地看过来。 我一直能感觉到菡萏对我不加掩饰的敌意,如今紫苏姑娘只在御书房伺候,皇后娘娘日常起居等事都交由菡萏代劳,我知道她年纪在皇后娘娘侍女之中是最小的一个,小小年纪就被委以重任,想来肯定是能力出众。身居高位,却还能保持着直率的心性,是而我一直对她充满了好奇。 汀兰悄悄走到一边,拉着菡萏退下,说是去传早膳。留下我和菡萏面面相觑。 “真是不好意思,让菡萏姑娘久等了。”我先开口道,主动邀请:“一会早饭要一起用些吗?” “不必了。”菡萏板着脸道,“姑娘日子过的悠闲,我却还有事要忙,一会还要回殿下那里去。” “这样,”我听了点点头,“那确实不好耽误菡萏姑娘的差事了。汀兰刚才跟我说,皇后娘娘劳你送了东西过来,还请代我向皇后娘娘道谢。可还有别的事?” 第74章 她反问我:“还有什么事,姑娘不知道吗?” 我未料到她这般不客气,连表面功夫都省了,一时怔然。她说完也意识到不妥,眼神飘忽起来,心思都写在脸上,我观察着她,觉得她还像个孩子,心里有点好笑起来。 “还请菡萏姑娘告知一二。” 我温和的态度好似讨好了她,她重整旗鼓,听了哼了一声,面色依旧保持着冷淡,却没有刚才那样咄咄逼人了。 “殿下叫我来,当然不止光送月例银子而已,只为了二十两银子驱策我一番,不叫人笑掉大牙吗。” 她说着倨傲的话,语气却一派天真,我忍不住嘴角翘起,这位菡萏姑娘说话果真如传闻中所说,颇有意思。 她见我笑疑惑地投来一瞥,没有深究,接着道:“来时我把银子给汀兰姐姐了,姑娘一会自去处置吧。除了那个,殿下不是还让汀兰姐姐带你去私库挑东西?不过殿下怕你到时候不好意思随意取用,所以事先命我挑了些姑娘可能会需要的,先择出来了。这是钥匙。” 说着,她递过来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我正吃惊,犹豫着不敢收,她直接塞进我的手里。 她手心凉凉的,有汗,我更惊讶了,接着想笑。她迅速收回手,佯装无事。 “这个我可不敢给汀兰姐姐,汀兰姐姐也不敢收的。姑娘拿着吧。”她道,“殿下的一番心意实在宝贵,还特意跟我说一定要告诉姑娘,不要因为顾惜这些东西,一会到私库反而更束手束脚了,实在有违殿下的本意。” 我双手握住那钥匙没有言语,自然明白其中的心意。 “殿下说,这个就是姑娘自个儿日后的私库,随姑娘自由取用。不然东西越来越多,房中局促。”她恹恹地道,“里面东西也不是全我挑的,殿下先挑了些,剩下的由我补全。我也也不知道姑娘喜欢什么,就随意挑了些……眼光不如殿下,姑娘别见怪。这里是账簿,烦姑娘先自己保管着。” 她一口气说了好些话,还没完:“……关于私库,我这就算交代清楚了,这是第二件事情。还有第三件,关于姑娘身边侍候的人选……殿下说昨晚都跟您说过了,只叫来问您想好了没有。有想要的人,或是重新选,都由您决定。告诉了我,我便好尽快安排下去。” 她终于说完,一双眼睛瞪过来,等着我的回答。 我被看得很不好意思,明明昨天已经被告知了这些事,但听到这样迅速而具体的安排,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先递过去一杯茶水,我刚才在她说话间抽空倒好的,凉了一会,温度正好:“姑娘喝水吗?” 她不喝,梗了一下,更大声地“哼”了一声,对我过于平淡的态度十分不满的样子。 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犹豫了片刻才道: “有劳菡萏姑娘跑这一趟,烦你回去时替我谢谢皇后娘娘。” “你!”菡萏十分震惊,声音也尖了,“就一句谢谢?” 不然呢…… 我意识到什么,歉然道:“怪我疏忽了,姑娘去这里面挑一两件喜欢的吧?当我的心意……”边说又递上那黄铜钥匙。 她勃然打断:“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 我如堕云雾,不知她为何如此。 我知道宫里一贯有封红的规矩,但实在不敢自恃身份拿银钱打发菡萏姑娘,才想到那个差不多的方法,却不知怎的更惹怒了她。 她气得眼圈都红了:“你敷衍我就罢了,殿下这般对你,一句‘谢谢’,还要敷衍她?” “菡萏姑娘,你误会了……” 我见她快哭了,忙上去安慰她,她推拒了两下,觉得难为情,忙着遮脸,力气也小了。因此由我得了逞,一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我感激皇后娘娘自然远不止一句‘谢谢’,等下次见到,我一定亲自告诉她。”不管她听不听得进去,我只有这样解释安抚,同时递了手绢给她擦眼泪,心中无奈,这哪里还有半分刚到时盛气凌人的样子?果然还是年纪小,倒有几分赤诚可爱,想到这,反而对她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我故意逗她:“你还想传其他话?容我想想,还有什么肉麻的……” 她是气哭,眼泪不受控制洒了两点就止了,冷静下来更觉得羞赧,被我一逗,注意力分散,联想到那个场景,一下破涕为笑。情绪一时反复。 我不愿让她难堪,帮她把乱了的头发拨正了,又开着玩笑催促她:“快擦擦眼睛,一会汀兰和芍药进来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她听了真有几分紧张,复揩了揩眼角,我拿了一个妆盒过来给她照镜子,确保仪容无恙。 我们之间那些小误会,其实多数是她一开始的成见导致,只要放她静心想一想便懂了。 等她终于恢复正常,再抬眼看我时,眼睛被眼泪洗过一遍,露出原本的澄澈,少了几分戒备。我看了心里也暗暗高兴。 “姑娘是叫英度对吗?”她清清喉咙。 我点点头。 她态度一时转不过来,语气倒是软软的了。“谢谢你了,刚才不好意思,时间不早,我也得赶紧回去了。”她说,目光四处乱飘,是没底气的样子,“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可以问你吗?” 我已把她看作妹妹一般,笑眯眯地:“请讲。” 她的脸突然放大到眼前,将我吓了一跳。 接着她的问话也将我吓了一跳。 她一脸不解:“你为什么还叫殿下‘皇后娘娘’啊?” 第47章 闲月 我被菡萏问的一惊, 我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一直叫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啊? 不然呢?和她们一样叫“殿下”吗?总觉得怪怪的…… 我舌头打结:“为什么……因为是皇后娘娘啊!” 她悻悻然缩回头去,抱怨道:“什么嘛。” 我一脸无奈。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我一眼, 没头没脑问:“你是不是在装傻?” “什么意思?” 她胡乱摆手:“算了。皇后娘娘都没着急, 我操什么心?那不成太监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她面色也缓和了许多,没再说什么。 一会汀兰和芍药着人进来摆膳, 菡萏便匆匆告辞,我让汀兰和芍药别忙了, 都去送送菡萏,她们两人有些吃惊,但都还是很乐意的。我想她们肯定有话要说, 催她们快去。 除了菡萏意料之外的问题小小地搅乱了一番我的心境,我今天的心情着实不错,用完早饭后,仍然坐在窗边绣东西,我也不知道给锦嫔娘娘绣什么她才会喜欢,专挑了些复杂的花样先绣着,姑且以为繁琐能表达一部分我的心意。 汀兰忙进忙出的, 指挥着人在搬什么东西,我中途抽空看了几眼, 没有在意,自我搬进来之后, 西书房中各处还常常有修缮, 我都见怪不怪了。不过今天确实有点反常, 平时这些必要的搬运, 都小心避着人, 这次搬着搬着,却好像离我越来越近似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汀兰招呼的声音也比往常大些。 终于,我又一次抬起眼睛不解地望向汀兰,正中她下怀。 我所处的位置乃是稍静的次间,她在外间站着,隔着一段距离与我的视线对上,眼里藏着笑意,招呼我道:“这便算布置好了,姑娘过来看看吗?” 都这样说了,我怎好拂她的面子,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趿着鞋出去看。一眼就看到宽敞的外间兀地换了一张金丝楠木的大书桌,其上文房四宝也已摆放停当,旁边的书架是原本就在那里的,看样子也重新被整理了一遍。 不久前,因为我来,这里也是被重新装饰过的,但时间紧迫,布置以简洁端庄为上,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如今换上那气宇轩昂的书桌,倒是十分相配,就是不知道为何叫我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之感……或许这才是西书房本来的样子,只是之前被埋没了罢。 我心中一动,看向汀兰,她笑着解释道:“这是殿下挑的东西其中之一,正好姑娘房中也缺少这个大件,殿下便让先摆出来了,不知姑娘可满意?” 我的心跳的很快,看着那书桌有一丝向往,可是更多的是顾虑。 汀兰接着道:“殿下的意思,姑娘最近不再酿酒,怕姑娘无聊,方便您闲时读书写字。说起来,咱这儿之前本来就是正经书房,有了书桌才成理,现在才摆了个样子,还有其他东西,笔洗挂画一类,殿下说都照姑娘喜欢的置办,先送来了一些参选,一会下午咱们去库房,您还可以另挑些喜欢的。” “这……”我不知说什么好了,那书桌已经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对我是诱惑,也是为难。 汀兰难得俏皮,见我站在原地不动,强拉了我过去,按着我的肩膀坐到书桌前唯一一把椅子上。椅子上铺了软垫,高度正好,我下意识把胳膊放在桌子上,看到那金丝楠木的纹理均匀漂亮,想到要是在这上面铺开纸写字,肯定很舒适…… 第75章 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想起之前我还断然拒绝了她要送来文房四宝的提议,如今可好,直接送来了书桌,占了这么大的地方,就是想要忽略也不能了。 “姑娘在这儿多坐一会儿,看看还缺什么。我一会儿再过来,等用完午膳,就直接带姑娘去库房了——您意下如何?” 我自然没有意见,点点头:“如此甚好。” 汀兰掩口一笑,带着还站在一旁并未离去的几个粗使下人转身出门去了,剩下两个垂髫的小丫鬟,说是给我润笔的,我苦笑不得,但等她走了很久,也没有站起来。 心中隐秘的欲/望被勾的蠢蠢欲动,手指也发痒一样,只好把手捏成拳头,藏在衣袖里。汀兰回避,我更放松地四处打量起这方全新的小天地,好像专属于我一个人,无一处不满意。又不由得感叹,这书桌与周围实在契合,好像合该放在这里似的,午间阳光从一旁的大窗户透进来,正好洒在桌前,明亮通透,毫无疑问,在这里读书写字,定是一大乐事。 我将桌上摆放的东西也一一看过,笔墨纸砚,样样齐备。桌子右上角放了一摞旧书,我一扫封面,却都是《庄子》,心里纳罕,目光一顿,落在一册不起眼的空白封面的本子上。 总不会是那个吧? 我心中惊跳,却又觉得依皇后娘娘的性子,也不是不可能,她给我的感觉,好像对我那本引起祸乱的书一点避忌都没有,说不定真是摆在这里故意叫我发现…… 毫不犹豫地翻开来,我辨认了一会才确定是我写的。 不过是在芙蕖宫抄写的《佛母经》。 我松了一口气,又不知是在失望些什么。 这些不应该是在锦嫔娘娘或者悯贵妃那里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是一个谜。 看着旧时的笔迹,倒是叫我回忆起了在芙蕖宫时的日子,想起了芙蕖宫中那个僻静的小书房,我曾在那里昏天黑地,就为了写我的《环钗春游记》……那时我刚知道皇后娘娘就是我喜欢的“慕凡”,心里乱的不知道怎样才好,纷乱的心情都托寄到文字里,我的本心才得片刻的宁静。 书中仿佛有另一个世界,是属于“骆环钗”的世界——自我明了对皇后娘娘的心意后,对于这个脱哺于皇后娘娘的人物,我的感觉更加复杂,也不知若书中那个世界真的存在,骆环钗现在如何了…… 奇哉怪哉,我从不觉得我是创造那个世界的人,反而只像个故事的第一见证者,两个月来天天克制自己去想,现在坐在书桌前,终于破防,开始不可抑制地好奇书中人的结局,思绪飘远……我的结局又如何呢? ****** 汀兰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透过薄纱屏风,看见书桌前还坐着人,心中一喜,快步进去,却见英度坐在桌前,手中拿着绣绷刺绣。看那绣面上的花样,就知英度绣的有一会了。 《环钗春游记》许久未更新,她受翟寰的一二提点,有意引导…… 焉知英度并不上当。 汀兰笑容一顿,又恢复如常,房间里光线充足,英度很容易察觉到门口出现的人影,抬起头来,见是她,报以一笑。 “回来啦?” “嗯。都处理好了。”汀兰答,“姑娘可介意现在就往库房去了?” 英度放下绣绷和针线,微笑道:“当然不,不是都说好了吗,我还在等你呢。” 汀兰应是,上来帮英度收拾东西,又叫人去把外出的斗篷拿来。淡淡一眼扫过桌上,那些纸笔等物一样未动。 “姑娘坐了会,觉得这书桌怎么样?可还有什么要添的?”汀兰状似无意地问起。 “皇后娘娘着你安排的,自然是尽善尽美。”英度简略回答,一丝眼风都没往书桌那边扫,披上斗篷,像是对接下来的库房之行迫不及待。 “估计姑娘一时半会还没想到,等想到了,随时告诉我。”汀兰道,英度点了点头,一手玩着斗篷系带的璎珞,有意岔开话题:“那库房很远吗?” 汀兰露出思索的表情,回答:“不需要出太极殿呢。” 她当然察觉到英度有意避开刚才的话题,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帮她又抻了抻那细绫海棠披风,安静地走到前面带路。 英度跟在后面,松了一口气。这一行除了她与汀兰,还有两个一会帮忙搬东西的婆子,缀在后面,若是二人一路无话,又会陷于尴尬,英度正琢磨着说些什么开口,是汀兰先放慢了脚步,又与她攀谈起来,不过她俩心照不宣,说的都是些与刚才的话题无关的小事。 两人仍然一前一后,只是距离拉近了许多。英度十分感恩,给了汀兰比平时更要热烈的回应。 汀兰话里问起英度是否已有了侍候的人选,英度小心观察她的反应,道:“我从前倒是有两个相熟的朋友,已经写了名字请菡萏帮我去问了,就是不知她们二人肯不肯。 ” 汀兰奉承道:“怎会不肯,这样好的差事,姑娘又是极好相处的人。” 英度不胜称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她本来还犹疑这样坦然告诉汀兰是不是不妥,毕竟现在是她在照料自己的日常起居……如今看她的态度那样平和,便知她是一点私心都没有的……还好自己没有主动去问。 相处了一段时间,英度已经十分亲信汀兰,其实内心深处是想她留在自己身边的,不过……罢了,总是有许多“不过”的。 “不知她二人现在在何处当差?”汀兰又问道。 英度心里想着柳穗和星子二人,诚实回道:“一个在芙蕖宫,一个在倚碧轩。” 汀兰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笑道:“恕我冒昧,之前只知道姑娘在芙蕖宫待过,不知还有倚碧轩的朋友?” 英度只道:“这就说来话长了。”有些为难的神色,好像真犹豫着怎样把自己和星子之间的牵绊道来一样,她之前没想过汀兰话里那一层。 宫中多几个别宫的朋友,其实并非什么稀奇事,只是因为牵扯到倚碧轩,所以汀兰才多问了一句。她只是好奇,和太极殿中其他人一样,其实并未真将倚碧轩放在眼里,看到英度的样子,忙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姑娘不必挂怀。既然您已经告知了菡萏,不管成与不成,肯定都会安排妥当的,想来不用担心。” 英度心中思量,皇后娘娘提起这件事来时,她最先想到的就是柳穗和星子,若说让她们来服侍自己,她还没有托大到那个程度,只是小小私心,想有好友陪着罢了。她也自有掂量,对柳穗能来,有八九成的把握。一是因为柳穗在芙蕖宫,不容易引人注意,二来柳穗本身一直心存抱负,又曾拒绝在锦嫔娘娘面前挣脸,若请她来太极殿,她约莫也是乐意的。但星子那边,她就不太确定了,英度本来也有从汀兰那里探探口风的意思,刚才后者那一问,她不得不思考起倚碧轩出身的影响。 “成与不成,你看有几分把握呢?”英度的忧心写在脸上,脚步也不知不觉停了,拉着汀兰的衣袖,下意识地咬着嘴唇。 汀兰一怔,回她一个宽慰的微笑:“应说是没什么问题,只要姑娘和那两位商量好就是了。” 这一说英度又想起来了,她了解柳穗的心意,却从来没问过星子的想法呢,星子有个那样厉害的姐姐,在宫中哪里不是如鱼得水,会舍得来太极殿吗?太极殿规矩更多,星子那样跳脱的性子只怕不喜欢。 英度继续跟在汀兰后面走着,默默地想。汀兰也没有再接话打扰。她们又这样走了一会。库房说是还在太极殿内,但太极殿本来就大,有些场所因公务之便还需要回避,绕来绕去其实也不算近。还好秋日天气凉爽,阳光和煦,不赶趟地走着,倒也不算特别劳累。 走了大概有一刻钟,英度脚步停驻,听汀兰在身前轻声提醒:“姑娘,到了。” 英度才回过神,抬头看了一眼,这是太极殿内某处不起眼的角楼,有些陈旧的门脸,挂着一副写有“闲月斋”的匾——一点也不像是库房的名字,也不知之前是做什么用的,姑且被充做了库房,门口只有两个红翎军守着。 汀兰回身冲英度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她在原地稍等,便率先摄阶而上。她看样子是认得那两位红翎军,礼貌攀谈了两句。英度看到红翎军的装束就垂下头去,或许有些多余,但她没法管住自己的难堪。 那两个守卫是早就收到过通知的,顺着汀兰的指示象征性地看了站在低处的英度等人一眼,很快就转开了,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英度松了一口气,是她多想,知道了反而觉得轻松。英度这时敢抬头悄悄觑一眼,汀兰和那守卫二人说说笑笑间,给拿出腰牌看了,守卫接过,查验完还了回去,冲汀兰点点头,便是准许放行了。 汀兰得了允肯,转头朝英度那边看过去,正与后者目光对上,她微微一笑,就要提着罗裙下阶去迎她,英度赶紧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一共才十几级台阶,不必麻烦汀兰跑上跑下的麻烦。汀兰看见了,早知她不是讲虚礼的人,本也是小事,就听话待在原地等她。 第76章 英度还笑微微的,提步正要迈上第一级台阶,却不知被身后什么力量牵扯,身形不稳,绊了一跤,在汀兰的惊呼声中,摔在了石阶上。 第48章 罗星 我那一下摔得不重, 不过姿势难看,双手拄地,掌心感到微微的辣痛。 “老天爷呀!”耳边有人大叫, 然后很快一双手从后伸出将我扶了起来。 那双手苍老而粗糙, 属于方才站在我身后的嬷嬷中的其中一位。摔倒前,我分明感觉我的裙子被什么东西扯住,会不会是被嬷嬷不小心踩到了? 我心里这样想着, 被那位嬷嬷扶了起来,人还有些发懵, 对方拉着我的胳膊,很是着急,又左右帮我掸着衣裙上的灰尘, 然而手上收不住劲,手臂上被她抓着的地方倒比我刚才摔倒还要疼些。 我猜的应该没错,方才就是这位嬷嬷不小心踩着了我的裙裾,我被她拉扯了几下,晕头转向的,瞥见她眼角急得微红,手上没轻重, 甚至有点发抖,想来也是惶恐害怕所致。 “实在对不住……”她声音微弱, 尾音颤抖,很快被打断, 匆匆而止。 “姑娘没事吧?摔着哪里了?要不要叫太医?”汀兰赶了来, 一叠声问着, 一场意外把她也惊着了。 “我没事。粗心大意, 叫你见笑了。”我抬脸冲汀兰笑了一下, 顺从地任她又重复地掸着我身上的尘土。 “去去去,谁准你上手的?没规矩!”汀兰一边帮我整理,一边训斥那嬷嬷,声音很是威严。 那嬷嬷便瑟缩着退回另一人身边,表情木木的,我看她头发都花白了,却露出小童一样的迷茫神色,叫我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旁边那人也是一脸惶恐。 “我一点事儿也没有,还是快走吧。”我笑笑地,比平时大胆,挎上汀兰的胳膊。她没有挣开,却也不再说“规矩”之类的话了。 “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她冷哼一声,先吩咐那两个嬷嬷,拉着我离得远了一些,侧头有点担心地问道:“姑娘可要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 我离她很近,秋高气爽的天气,却见她鼻尖出了一层薄汗,笑道:“没事儿,一来一回的,多麻烦。还是尽快看了库房就回去吧。” 我说着,又重新迈步上了台阶,她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好像我是个腿脚不便的老婆婆,我不禁有点发窘。 “库房不急于一时,可以请了殿下,改天再来,可是姑娘身上脏了……”她还在规劝。 “哪有特别脏了?只是沾了点灰,你已经帮我掸掉啦。”我浑不在意,其实看见了裙角上半个脚印的深色。 “我本就是灰头土脸的人,平常我酿酒时,狼狈的样子你还见少了未必?而且本就是只有你我的场合,也没什么顾忌了,难道还有什么人看笑话不成。” 我不常和汀兰说这么多话,也不常用这种语气说话,刚才那一摔似乎把我不管不顾的本性也摔漏了些许,教汀兰听得一怔。 “哎呀,是我大意了,这里可不止你我,”我有意逗她笑,冲她促狭地眨着眼睛,“我不敢自己瞧,汀兰姑娘倒是帮我看看,可是那两位红翎军大人在偷看吗?我可丢不起脸啦。” 她很给面子地笑了出来:“放心吧,他们不敢的,姑娘。” 氛围比起刚才好多了,她看着我,眼中有些奇异,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怪不得殿下与姑娘投契……” 没等她话说完,我轻轻推了她一下,笑着摇了摇头。我虽不知她要说什么,但料想她说完便会后悔的。 果然她如梦初醒一般,旋即正色,我如常冲她笑道:“好人做到底,更不能告诉皇后娘娘呀,她惯会取笑我的。” 她笑着答应一声。说话间,我们已走过了台阶,到了“闲月斋”的牌匾下,守卫起钥开门一气呵成,汀兰闪身带我入内,仿佛刚才的一切小插曲都未发生过。 而汀兰看不见的地方,我的笑容隐了下去,手心里硌着刚才摔倒嬷嬷来扶时偷塞进我手里的纸条,尽管已经努力压下疑窦,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我跟着汀兰走到这个名叫“闲月斋”的角楼内侧,已经到了这里,我也就不在扭捏,好奇地四处探看。这里一共五层,越往上越窄小,作为阁楼,储物空间不小,但作为一国之主皇后娘娘的私库,却也不算大,不过皇后娘娘的私人收藏也不算多就是了——我之所以这样觉得,是因为我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经验——我曾接手过柳贵人的私库,皇后娘娘的藏品目测只是前者一个小小贵人的两倍而已。 汀兰也不避讳,先给我介绍了一番,原来这里一共只满满当当放了三层,最上面两层还空置着。 “第一层都是些金玉之物,有日常用的首饰食器,也有礼服头面,古董陈设之类,大都是殿下得来的贺礼——当然,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紫苏姐姐已经先粗筛过一轮,只留下了其中格外贵重独特的那些,就说样样都是无价之宝也不夸张。”汀兰笑着说,难得脸上也有了形于色的骄傲。 “第二层保管的是殿下未出阁时游历四海时取得的爱物,价值难用金钱衡量,如果说第一层是紫苏姐姐日常照管着,第二层就全是殿下花的心思了。如今殿下凡有来私库一遭,大抵也是在这一层逗留,”汀兰含笑看着我,“殿下平日里赏赐极少动用私库中的东西,即使有,也全是第一层的物事,如今却发话,不论是第一或是第二层,只要是姑娘看上的,只管拿取——这不仅是殿下的恩旨,也是殿下的心意。” 我心里哪里不知,对皇后娘娘自然是万分感念,又被提醒了一回,也不知道作何表示,只有保持微笑到脸也僵了。 我看她这就准备收声,不由疑惑:“那第三层呢?” 汀兰愣了一下,解释道:“第三层收藏的是殿下过去收藏的武具和兵书,自搬来这后再没动过,除了偶尔除尘清扫,几乎无人涉足。” 武具和兵书……我反而对这些东西更好奇一些,有关皇后娘娘的过去,对我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我追问:“无人涉足……连皇后娘娘也没去过吗?” 汀兰摇摇头:“我从未见过。” 她反问道:“姑娘难道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我摆摆手:“只是好奇而已。” 她想了想:“殿下一直对第三层不闻不问,这次倒也没说不准姑娘去那里,您是想去看看吗?” 我心中一动,垂下眼睛,轻轻问了一句:“可以吗。” 汀兰有些为难,道:“殿下没说不准,应该是可以……只是第三层有另外的钥匙,我得去请示了才能取用,倒不是我怕麻烦,不过怕姑娘一个人在这里……” “我自己待一会儿不妨事,”我迅速接话道,“我在这儿等你。” “那……好吧。”汀兰应了,“姑娘随意,我去去就回。” 我点点头,一路望着她的背影走远,将门虚掩上。闲月斋中只留下我一人,我缓缓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将手心里那张秘密的纸条拿出来。 纸条半折着,我该不该看?看了要不要告诉皇后娘娘?我暗自纠结着,实在想不出谁有必要与我搞这种小动作,一种长期身在后宫的敏感多疑又席卷了我,隐隐感到不安。 但只有片刻的犹豫,我拆开了那纸条。或许只是我想多了,这纸条除了传给我的方式有些吊诡,实际朴素的很,不像是藏有什么阴谋的样子。 不大的纸条上,一行小字,寥寥数言:“罗星阁等你——星子。” 盯着那落款,我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字迹确实是星子的字迹,我亲自教她读书写字的,怎会不知。因此我对纸条的真实性不疑有他,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星子为什么突然要见我,甚至不惜以这种方式?罗星阁又是哪里? 最后一个问题没有困扰我很久,因为没过一会,汀兰回来了。她带着我往第三层去,我想了想,直接问她:“汀兰姑娘,你可知罗星阁是宫中哪处?” 她的反应是我未料到的,丝毫不惊讶,只是问了一句:“原来菡萏都与您说了?” 我其实一头雾水,表面上却笑笑答应:“是呀。” 她道:“等姑娘一会东西都挑完了,咱们就往罗星阁去可好?” 我自然答应:“好。” 略微一想就明白了,罗星阁,原来就是皇后娘娘赐给我的库房所在。 心中更惊,星子又怎会知道? “姑娘小心脚下。”汀兰小声提醒,我回过神来。通往三层的楼梯确实是很久没经人走过的,即使我们的脚步已经放的很轻,也一直吱吱呀呀地响。 已经走到了平台处,汀兰拿着把小巧的钥匙上前,摆弄了下面前的门锁,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汀兰小心翼翼地将门一推,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很轻脆。空气里有一股尘土与金铁混合的气味,无端让人觉得很冷,汀兰在前方掌灯慢行,带着我走马观花见识了数不清的泛着黑铁光泽的刀兵,我才发觉轻脆的似乎不是身处周围的一切,而是我们为人本身。 第77章 从第三层的库房出来时,我感觉脖颈处还留着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忍不住抚了两下。本来进去之前还一心挂念着星子意义不明的纸条,现在满脑子只剩下对皇后娘娘过去的好奇——那个深深刻在我心上的人,完全陌生,又分外迷人。 我彻底被那第三层惑住了似的,虽然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敢拿的。对第一层和第二层,我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又怕辜负了皇后娘娘,只随意选了些东西,接下来只抱着去罗星阁的念头。 汀兰一直在旁作陪,凡是我多看了两眼的东西,都尽力讲解,看她这样用心,我更惭愧了。 终于走出闲月斋时,已是日头斜挂的时分,汀兰带我往回走着,笑道:“姑娘今儿选的东西实在精简,倒显得带来的两个婆子多余了。” 我被提醒了一样,不由得朝身后跟着的那两位恭谨垂眼的嬷嬷看去,可奇的是,早些时候给我递信的那位却不在其中了,我又觑了几眼汀兰,她似乎没察觉到什么蹊跷之处。 我们沿着来时路走了一阵,另拐入一条小径,汀兰神色轻松,渐渐走到与我平齐的位置,与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听说姑娘在‘陈景之乱’前就已经在宫里了?”难得今天问起了我从前的事情。 我答道:“是这样的。” 汀兰笑道:“早听说前朝后宫馔玉炊金,极尽奢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直称“前朝”,虽也不算错,听在我耳朵里实在怪怪的,对于这个问题,我更是毫无准备,不知道她想问什么,含混地答应了一声。 汀兰自说自话地点点头:“想来是了,否则如何能养出姑娘这样眼界的人物?我见过的人不知凡几,像姑娘这样,对拱手送上的人间至宝还能持节自重的,必定是锦绣堆里出来的。” 说罢,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我。 我只笑笑:“汀兰姑娘谬赞了。”——其实哪里有赞我,不过客气了一句,接下来任她再如何试探,我就都不说话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的那些过去,并非燕过无痕,稍微有心就能得知,但我不愿提起是我的事。 想到这里,一直以来心上的阴翳又重了一层。是啊,关于我的过去,稍微有心就能得知,那皇后娘娘,会是那个有心人吗?如果换作她知道了来问我,我又待如何呢?还是像现在这样锯嘴葫芦一般耍亡赖吗? 从西书房才出来不过半天的时间,我的心事一桩接一桩,已经疲惫地很,心思沉重,身上也如行尸走肉一般。终于,汀兰停下脚步:“姑娘,罗星阁到了。” 金色柔和的阳光从树梢上斜穿出来,照到人身上暖呼呼的,眼前是与闲月斋一般样子不过稍小的角楼,那夕阳就好像挂在那角楼顶上。 门前也依旧有两个红翎卫看守,我跟着汀兰入内,里面的布局也是与闲月斋如出一辙的五层。皇后娘娘送来的东西都摆在第一层一进去就能见到的地方,用大大小小的锦盒装着,这里在此之前应该一直都是闲置着,有一股空屋子的气味尚未完全驱散开去。 我从一进来就将这里四下扫了一通:并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星子让我在这里与她相见,不知如何才能不受人觉察的办到? 需知我虽然对星子的意图有所怀疑,但凭我与她的交情,对于她意料之外的请求,实在不能视若无睹,万一有什么隐情呢? 想到这里,我出言打断了正在介绍着房中物事的汀兰,笑笑:“好啦,若要你一个一个地给我说一遍,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去了。” 汀兰闻言停了下来,看着我竟有些怯怯的神色。 我仿佛没看见,十分平静,直问:“可否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这本来是很奇怪而突然的要求,但汀兰只想了一下,就讷讷应承了下来,好像回到了我们头两次见面时那种过于恭谨的态度,慢慢退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门。我心里有些微的内疚,但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星子那样笃定要和我在这里见面,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她早就在这里了。 第49章 寂寞 角楼里本就不甚明亮, 天光渐消,更是黯淡。屋内没有掌灯,唯一的光源来自方才汀兰走前没来得及合上的锦盒之一, 英度走过去查看, 她方才对汀兰的介绍丝毫未听,此时才看到那锦盒内,原来是一个蜜瓜大小的夜明珠。 即使在此时此刻, 英度也不由得讶异那珠子的尺寸,将它取出来放在手中, 天然的石头有这样圆润已经十分难得,更不用说那触手温凉的润感,荧光耀然而不刺眼, 可知品质极好。 其实汀兰说的并不错,哀帝在时,其后宫确实穷极奢靡,正如所有王朝的末尾,那种不顾一切的狂热浮华……所以即使是她一个小小的常在,也见过不少好东西。但是即使在旧日的标准下,这一颗夜明珠也绝非凡品, 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当然,更重要的, 是此中的心意,看到夜明珠, 英度就想起那一天晚上, 她在西书房惶惑无依之时, 等来了皇后娘娘, 闭上眼睛, 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幽暗的房间,只有四角的夜明珠如定风波的神石一般,带给人安宁安慰的感觉……不知道皇后娘娘送它来的时候,是否也和她想到一处去了。 “她对你不错。”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将遐思中的英度吓了一跳,她急忙转身,手中不慎一滑,那夜明珠的大小只够女儿家的手掌将将托住,毫无意外地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竟朝着声音的方向滚去。 英度背上被吓出了一层薄汗,目光追着滚动的夜明珠,直到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把它捡了起来,那人的指尖贴在发亮的珠子上,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肉色,缓缓直起身来,夜明珠将她的脸映亮,正是星子。 饶是早就预料到星子会藏在房间里某处,她突然的出现还是令英度受到了小小的惊吓,一时发不出声音。 虽然英度早已经知道星子真实的年纪,但她还是习惯了把她当个孩子,上次见她,她已经长大了许多,不过还保有一丝稚气,两个月未见,她却又变了样子,连半分过往的影子也看不出来了。 随着星子站直身子,可以看到她已是成年女子的身形,五官完全长开,肖似其姐,气质却有很大的不同,小时候浓眉大眼的天真神气不再,眉骨到眼眶之间是一个险峻的角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番心事重重。虽然不能再用孩子称呼她,但归根究底还是二十岁不到的年纪,眼中却有了暮色一般的深沉心思。不知这短时间内是发生了什么令她如此,英度只觉得心中一痛。 星子同时也在打量着英度,她倒是一点变化也没有,投来的目光一派温柔和茫然。 她却是知道她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再清楚不过……她每晚都会潜行到太极殿附近,久久地凝望着她住的那间屋子,运气好的时候,能瞥见她模糊的身影。 她知道她过的好,那人待她如珠如宝一般,不然也不会二话不说将她藏在自己宫中,而如果她过得不好,她也决不会等到现在了。 英度好像没听到星子那句话一样,回过神来,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星子充耳不闻,依旧紧盯着她。英度被看的心有戚戚,移开目光,走去窗边点灯,语气尽量轻松自然:“问你话呢,怎得不答?我支不开旁人太久,你若有什么要与我说的,需得抓紧了。” 房中灯亮了起来,房中人却好似越发看不清自己的心。 “你……过的好吗?”纵是千般万般,还是想听她自己说出来。 英度觉得讶异,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她刚才只知道星子穿了件深色衣服,灯亮了才发现——那竟是一件夜行服。 “想来也是,她连这种宝贝都随随便便就给你了,你怎会有过的差的道理,”星子低头转了转手中的宝珠,咧嘴笑得有几分难看,随手放到一边,低声道:“上次的事情……我很是担心你。” 英度很不习惯星子这样的语气,她们之间的气氛也从未如此压抑过,既然星子提到了上次的事情,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下的:“说来话长……” 这样开头就显得很不诚心。再加上英度因为星子的装束,终是有了戒心,三言两语间把自己如今常住在太极殿的事情轻轻揭过。 她说完便眼巴巴地看着星子,她更期盼星子也能主动解释一番,哪怕也是如此简略也好,比如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她有预感,星子的解释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况且就算是一五一十告诉她了,她又要如何? 星子听了她的解释,反应有些平淡,微点了点头。 “我此番是来带你走的。”星子认真道。 “你又在说什么傻话。”英度勉强笑道。 “我是说真的!”星子有些发急,“我有办法带你出宫去,你不是一直想出宫吗?我已经打听到了万嬷嬷所住的地方,在附近置了良宅,也将大莱送了出去。他们就在那里等你。” 第78章 星子一字一顿:“只要你一句话。” 英度闻言静了一下,摇摇头道:“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星子更着急,还想说什么,却被英度的下一句话堵住了舌头。 “是我改变了主意,不想出宫了。”英度的声音低低的,平静中却藏着令星子胆寒的笃定。 “我知道你很有本事,也相信你有能力带我出宫,你能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是冒了莫大的风险,我更不用质疑你的决心。” “但实际情况如此,我不想骗你:我不愿出宫。” 星子脸色苍白,坚持问道:“为什么?” 英度心里乱乱的,不知该怎样回答,只有以沉默应对。 “难道是舍不得这荣华富贵?”星子惨笑,英度继续沉默,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我倒情愿你是为此。” 星子心里没什么不明白的,甚至此时,比面前这个局中人看的还清楚些。她想起这分别的两个月,她每晚在高处凝望着英度的住所,非她所愿,但她还是看到了——与英度交从甚密的另一个人。 其实她的任务其中之一就是监视当朝皇后的行踪,作为殷武侯在宫中安插最优秀的暗桩,她与盈月有着一重他人无法比拟的优势:盖缘她们的祖父是主持若干年前越国王宫翻修的宗匠,应当时皇帝的需求,在宫中修建了许多秘道与机关,虽然后来被赐死,这些秘密却被他隐姓埋名的后人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后来越国宫廷动荡不断,本来就少的知情人更是所剩无几,更不用说后来翟寰入主中宫,又将宫人换过一茬——可以说,现如今没有人比她们二人更了解后宫的地势,也是为此,星子才有可能避开翟寰的眼线,在宫中游走自如。 虽然占有地利,但出于对翟寰的忌惮,对她的监视,星子也只敢远远地进行,只能大致知道翟寰每日的动向。星子出于公事,出于私情,这两个月里,日日夜夜守着太极殿,她渐渐发现不对劲,见翟寰最多的,除了上朝、批阅奏折,稍有闲暇,便是去英度的西书房。 而从某一天晚上开始,星子看到翟寰进了西书房,灯熄了,星子在外面等了一夜,她也没再出来。后来这种事情,竟然成了常态。 她不是英度,而且早就已经直面自己对英度的情愫,对于那些显而易见的暧昧背后的原因,根本没有其他的解释。原来当今堂堂皇后,也对英度是那个心思吗…… 星子根本不知道她们二人之间的交集,只觉得这种上位者的青睐来的汹涌,轻率而危险,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将英度从那漩涡中解救出来——她倒是从来没想过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英度对翟寰也是同样的心意。 星子是知道英度的过往的,因为目的不纯,在一开始认识她的时候,就已经盘弄清楚了她的底细,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实际是哀帝的妃子,春鸾殿曾经的主人,阴差阳错之下才做了宫女,在星子的想象中,这样坎坷复杂的半生,如何还会对帝王家的情爱抱有幻想?或者她只是单纯想象不出,她与皇后之间会有何交集。 星子下定决心要带走英度,可她也不是毫无牵绊,随心所欲。除了殷武侯越来越急躁,交予她与盈月二人的任务也越来越棘手之外,她也要应对盈月的劝阻——盈月从没有成功过,星子每次听完她一番苦口婆心的话,并不还嘴,但嘴唇抿得紧紧,分明是倔强不听。 她早已暗中在宫外布置英度出宫后的种种,但如何在翟寰的眼皮子底下将英度送出去,她有办法,但也需要当事人的配合。可是如何与英度取得联系,却让她苦恼许久。终于寻到机会,是在偷听翟寰身边侍女吩咐下去,翟寰要将空置的罗星阁赐给英度做库房,她便在当晚从秘道潜入,又委托手下传信,苦等了一日,终于将那人等来了。 在此之前,她的计划都堪称顺利,她只是没想到一点,那就是英度竟会对她说,她不想出宫了。如果不是怕人听见,她很想为此刻的无稽大笑出声。 那一种她从未想过的第二种可能,英度的心思,在她看到了她的眼睛之时,终于知道竟是再也回避不得。 “你要我一句话……可是这就是我的回答,我不愿出宫。”英度垂下眼去,不看星子,准确地表达了自己心中所想,连一点余地都没留下。她顿了一下,反而关心起她来:“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一会要如何脱身?算了……你有你的办法,我不该问是不是?” 她很是局促不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也该走了……” “看着我,回答我——”星子声音很低,透着一股虚弱和惶恐,英度只有依言抬头看她,却见她眼睛像着魔了一样,直直地看过来,她就像是猎人手里的兔子,再逃只是徒劳。 “你不愿走,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你爱上她了?” 仿佛一道惊雷劈下,英度浑身战栗,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都说了,不要再开玩笑了。”出口的话却淡定无比,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说出这句,实则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她还有闲暇自省,这话究竟是否认呢?还是承认呢? 那些她连自己都难以直面的心思,如何好在别人面前表露。况且,“爱”吗?她从未想过这个词,这个词太飘渺又太厚重了,仿佛海上仙宫,听过则已,却不敢入梦。 星子只是用伤心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她,她被那目光又逼到非说些什么不可的境地了。 “不准——再开这样的玩笑了,”她深吸一口气,好似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神思飘忽,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泄了一点出来,“我们都是女子,谈什么……”她说不下去了。 她没法不承认,这是她心中最大的顾虑,可也是她的依仗。她可以偷偷承认,翟寰是她的心上人,但她从未敢把那种感情往“爱”上靠,她觉得自己的感情是一种祸端和乱象,根本当不起那样贵重的名字。她从不敢刨根究底,每次一有那种念头,先搬出那句话——“我们都是女子”,好像就可以暂时的逃脱似的。 星子的表情看起来是什么都懂了,她下一句话便把英度可怜的生路全部堵死,她以一种决绝而残忍的方式逼她想清楚,她想要她的答案,那怕隐隐知道那也是自己的绝路。 “都是女子又怎样?”她轻嗤一声,“常在娘娘从前在后宫,难道没见过妃子之间磨镜之好?” 一句话将英度定在那里,目光已然失焦,嘴中喃喃:“你如何得知……” 她没有说下去,纠结这个问题并没有意义,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可笑。 她仍固执地虚弱地否认:“可那不是……” 被星子打断:“不是什么?你想说那并非是爱,只是寂寞?” 房中灯光明亮,照出两个人俱是凄惨的神情。 星子声音极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一般:“可我爱上了你,反而更寂寞,却是为什么呢?” 第50章 沉疴 我听了怔怔的, 下意识问道:“你在说什么呀?” 本来又想说她在开玩笑,可是看到她的表情,我把那半截话吞回了肚子里。 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呀!哀伤, 又无望, 眼中又压抑着令人害怕的热烈情感,我也曾在自己的脸上看到过类似的神情,是对皇后娘娘。 她深吸一口气道:“没错, 我就是喜欢你。” 她终究没有再说那个“爱”字,太怕人。 “无关我们都是女子, 我对你就是那种心思。”她自嘲一笑,“怎么样?我表露心曲,是增加了我的筹码, 还是反而让你的心更偏向她了?” 我回避她投过来的眼神,根本不答她的话,拙劣地撇开话题:“我得走了……” 她由此自己得出结论,眼睛黯淡地垂下:“原来,还是不行吗……” 我本来下决心不回应她,看她那可怜的样子,终是没忍住:“你年纪太小, 根本就还没明白……” 这话惹她生气地打断了我:“跟那个没关系!你又懂得什么!” 我噤声。她说的没错。 我根本没有立场教育她,看见她, 就好像看见我自己。但我不敢承认,如果她那样的表现就是“爱”, 那我的感情也就无可辩驳了。 可我还是疑惑, 还有一种给别人造成麻烦的愧疚, 嗫嚅道:“什么时候?怎么会……” 她只轻笑着回我:“那你呢?”我闭上嘴。 她没办法回答我, 就好像我没办法回答她一样。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 心中各有所思,她隔了一会,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不跟我走了是吗?” 好像还是一个问句,语气里却半点期待也没有了。我虽然还有诸多没有想清楚的,这件事上,我却没有二话,冲她点点头。 她轻嗤一声:“我这趟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嘴里干涩,小声道:“对不起。” 第79章 她看我一眼,目光很快移开了。 “宫中凶险,你要万事小心。尤其在她身边,她不是你能依靠的——”她欲言又止,我听她前半段冷冰冰的,后半段软和了许多,听出几分关心之意。 我有点心酸的感觉,她对我的心意,我可能永远无法回应,只有说:“谢谢。” 或许是我太过平淡的反应引起了她的不满,或者是安静的环境里突然传出来外间的人声,她的话音陡然急切几分—— “记着我说的,她不是你可以依靠的人!”她说着突然走上前来,吓了我一跳。我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进,她伸手握住我的肩膀,像烙铁一样钳住我,我反应不及,后知后觉地抬头看向她。 她的脸庞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两只发亮的眼睛,瞳色浓黑,只叫人觉得陌生可怖,压迫感十足。她看了我一会,低头凑到我耳边。 “你就没有想过,我是怎么能来的吗?” 我怔在那里,她却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强硬地把我扭转身子,面朝着房门的方向。外面的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别回头!”这是她对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感到肩膀一松,她放开了手。她离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身后的压迫感骤然不见,我知道她已经走了。 门外有人迟疑地敲了三下,汀兰的声音:“姑娘……” 没时间给我反刍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只怕汀兰会发现什么不妥。我深呼吸了两下,返身快步走到房间中央那一堆锦盒之中,伸手将目之所及统统弄乱。我想多开几个锦盒,然而我低估了它们包装的精巧,好几个想打开都没有摸清门路,还好我发现其中一个已经打开的箱子里面装的是书本,匆忙拣了一本握在手里。 汀兰声音提高了一些,又叫了一声:“姑娘——” 我手里握着书,慢慢地走到大门前,镇定地打开了门。 屋外已是暮色四合,唯天空的一角还有一点亮光,也马上就要消逝了似的,月亮悄悄地升了起来,正挂在我进来前看到的日头的位置。我移开目光,看到几级台阶下恭谨站着的汀兰。 “我翻到一本书入了迷,一时忘了时间,叫你久等了。”说着,我生怕她看不见,扬了扬手中的书。 “姑娘有吩咐,我本不该来打搅姑娘的。”汀兰的声音依旧发虚,甚至不抬头看我,“只是快到晚膳时间了,殿下曾说今晚会和姑娘一起用,我便来问问看,若是姑娘暂时不打算回去,我也好叫人传了话去。” 我笑笑:“多谢你提醒,你若不说,我还不觉肚中饥肠,我把书放回去,我们这便走吧。” “姑娘给我就是。”汀兰上前一步,将我手中东西接过,转头又递给了他人,“姑娘里面东西都看过了吧?没有别的吩咐,我便叫人如闲月阁一般整理了?” 我点点头,笑道:“你安排就是。” 汀兰轻舒一口气,鼓起勇气似的,先是上了台阶来扶我,又扶着我走下去,接着是一段更长的阶梯,我默然顺从,目光看着脚下,余光中看到几个人影随后进了罗星阁,想来就是那些整理的人手了,还好星子已经走了……她是已经走了吧?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突然生出一种怀疑之感,怀疑星子,怀疑汀兰,也怀疑我自己,好像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有一种不真实感……那种怀疑甚至还有扩大的趋势,甚至也波及到了——皇后娘娘。 星子临走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就没有想过,我是怎么能来的吗?” 脑海中又回忆起了那仿佛仍然响在耳边的一句话,我好像自问自答一样,心里想,当然想过了。 可我怎么能知道答案呢?她又没有告诉我。可知的是她一定身怀秘密,所以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中潜入进来,她背后一定有特别的势力,那么问题来了,我应不应该把这事告诉皇后娘娘? 我既不能也不会,退一万步来说……她是星子啊!我早就把她当作我的妹妹看待,更不要说在我了解了她对我的感情之后。坦白来说,我至今觉得她对我的好感——我仍然只敢用这个词来指代——来的实属莫名其妙,如果不是今天而是换一个场景,我一定会把她的告白当作玩笑话,可是我不能——在我看到了她的脸上那种忧伤的神态之后,那种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如果我连这一点也不能正视,那将比拒绝她的感情还要对不起她。 她今天能来,想也不想是冒了莫大的风险,出于任何原因,我都不应该把她的存在告诉皇后娘娘,否则我真是唾弃我自己……可是,可是以上一切的前提都是,如果皇后娘娘不知情的话。 假如,只是假如,皇后娘娘知情呢?最后星子的话,是不是在暗示这一点?如果有了这个假如,一切就更好解释了——星子为什么会知道罗星阁,为什么能出现在罗星阁……好像是一种格外简单偷懒的思路。 我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便不由得浑身发冷,而后加倍地唾弃自己。我已经到了进退两难,不管怎么想都会唾弃自己的地步了,越想越深,越想越折磨自己。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还是不由得想,那问题的本质就变成了,皇后娘娘为何要那样做?假如是星子和皇后娘娘达成了交易,而且真如星子所说,她的目的是带我走,那皇后娘娘的呢? 这种想法实在无稽,且毫无根据,心里有一个声音试图叫停:我还真把自己当作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不过是锦衣玉食了一段时间,就什么事情都敢往自己身上揽了,真是可笑。星子背后的来头必不会小,更别说是皇后娘娘,我如今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小宫女,最值得深究又不可细究的身份不过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一个微末妃嫔,如何能成为他们之间博弈的筹码?话是这么说,但并不妨碍这种可能在我脑中生根发芽,乃至烈火燎原,心中适时地涌上一种心酸与不甘。 那成了我一段时间的心病。不足为外人道,但我的身子却知晴知雨一样,当天回了西书房,就开始发起了病,症状如风寒一般,发热,畏寒,人像是长久被小火熬煎着,精神却高涨得很。 也就是过了三天之后,我又开始写书了,不怪我,只怪人在病中,意志力实在薄弱地很。 ****** 那一天,星子从罗星阁下的密道遁走,回到歇息的耳房,没想到盈月也在。后者在榻几旁正襟危坐,面前是一副棋局,桌上一本棋谱翻开着,定格在其中某一页上,这三个月来,只要她一有时间,就是这样,坐在那里像坐成了一幅画。 那是她们三个月来最重大的收获,据哀帝身边的人透露,哀帝生前最后一年,对一本棋谱手不释卷,他们没法不把这线索与黑火油联系起来……哀帝长于书画,却不好弈棋,突然开始看棋谱的时间,也与刚发现黑火油之时恰好对应。 她们费尽功夫终于在惜霞阁中的一堆旧物找到了这本棋谱,却发现这棋谱本身不过是流传五代以上家喻户晓的一本入门棋经,哀帝手中这一本,与流传的版本并无二致……除了其中一篇。棋谱的原本自然被秘密送出宫去,到了殷武侯手中,而盈月自己又复拓了一本,日日研究。 星子看到她那勤勉为公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加上本就因为约见英度心情烦闷,更没有什么好脸色,脚步踢踢踏踏,故意引起她的注意,同时表示自己的不满一样,重重地合衣躺到榻上,背对着盈月。 盈月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回来啦?” 等真的引来盈月问话,星子却没有应答,另有一种别扭。她躺在柔软的被子上,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眼眶渐渐有些湿润,怕有东西流出来似的,赶紧闭上眼睛。 “这又是怎么了。”盈月笑微微的,她的话好像是在询问或者关心,其实语气颇为悠闲。 星子喉头梗着一股气,毫不理睬。 盈月把那棋局看的差不多了,今天依旧没有什么收获,一会还有别的事,动手收拣起棋子来,黑一堆,白一堆,棋子之间相互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下着一场玉石小雨。 那声音不大,听在星子耳朵里,却仿佛什么忍受不了的噪声。星子大叫一声,头埋在枕头里:“好吵!” 盈月手中动作顿一下,马上继续,仿若未闻。直到盖上黑白两个棋盅的盖子,才淡淡开口:“别胡乱撒气到我身上。又不是我招惹你,反倒是我劝诫过你多次,不要再去找她,是你自己不听。” 星子坐起身,盯着盈月,心情不虞,面色阴沉。 盈月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时隔多日,她总算又拿出长姐的威严来:“也好,你这回是撞了南墙了,便趁早死了你的心罢。” 星子被刺得发出一声冷嗤,不无挖苦地道:“我是撞了南墙,那你呢?” 这次换盈月默不作声了。 星子双目泛红,理智已落了下风,也不管不顾了,只想着要如何伤害眼前的人才觉得快意,口不择言起来:“我至少还敢让她知道,可你呢?天天捧着那本破棋谱研究,可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没有?不知侯爷知道了会不会承你的情?” 第80章 盈月脸微微涨红,争辩道:“我不是为了承他的情,我们做属下的,为他分忧是应该的……” 她自己说着也说不下去了,垂眼盯着面前那两个棋盅,苦涩地笑了一下,服了软:“好了,我是说不过你。” 却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说下去。哪知这使星子的怒气更添一层,星子怒其不争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看着陡然软弱下去的盈月,仿佛也是在看着穷途末路的自己。 “这么多年了,你对侯爷的心思,别当旁人都是瞎子看不出来。莫不是自欺久了,也以为能骗过别人?” 盈月被将了一军似的,神情木木的,仍在嘴硬:“侯爷是我们的恩人,报恩是应当的。当年若不是他,我们二人孤苦,怕是早已被流匪劫去杀了,就是活下来,也不知如今会沦落到什么地方,侯爷于我们有大恩……总之报恩是应当的。” 在星子凉凉的目光中,盈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没了底气。这么多年,她对星子反反复复就是这些话,她突然醒悟,有些事情,她还能说服自己,如今却瞒不过星子。 看着盈月心虚的样子,教星子也想起了一些事。 当年她们的祖父早有鸟尽弓藏的觉悟,在被赐死之前,已暗中安排女儿女婿——也就是她们的爹娘逃亡到越国近大厉的边境,她们俩就是在那里出生的。然而好景不长,星子两岁时,娘亲因病去世。变故发生在盈月八岁,星子三岁那年,当地未遭战祸,反而闹起了流匪,她们的父亲被流匪杀死在走镖途中,只余她们一对孤女,直到被殷武侯所救,从此成了殷武侯的手下暗卫。 事情表面看上去,确如盈月所说的那般,但实际上,她们当时居住的地方,是其祖父早年为后人避祸特意建造的土堡,坚固非常,普通流匪根本攻不进去,二人在其中短时间并无性命之虞,而且只要再等几天,她们父亲的挚友就会赶来接她们二人,根本不需要殷武侯的施救——这是后来星子在机缘巧合之下知道的。 其实越是细想,其中蹊跷之处就越多,比如,殷武侯是如何知道消息,不远万里从越京中赶来偏僻的边境?又是如何知道安全进入土堡的秘道的?当年的事情,星子年纪太小,记忆模糊,唯一有印象的,是少年殷武侯突然出现时,她正拍着皮球,被吓了一跳。 她到殷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惧怕着殷武侯,那时后者还未承爵位,性格温文,对谁都是和颜悦色,对她们姐妹也是十分亲近照顾,星子说不清那种恐惧是从何而来,直到殷武侯袭爵那年,原世子意外身故,殷武侯下令绞杀世子旧部时,星子在旁,突然就想了起来。 她当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满身尘土,不止尘土……还有血迹,望过来的,也是如此时一般嗜杀的眼睛。但她当时并不懂那眼神的含义,只是觉得冷,冷到忘了拍皮球,直到他的手伸过来抓住她的衣襟时,她冷得哭了起来,终于引来了盈月——还好引来了盈月。 她发现那个秘密时,十一岁——听起来好像还小,但在府中多年,已经见过了人与人的厮杀,并非完全少不更事,所以也不敢露出端倪来。但从此之后,她与姐姐盈月一样,在殷武侯面前都是木呆呆的了。不过盈月木呆呆是因为一回事,她木呆呆是因为另一件事。 星子有时候想,盈月对于殷武侯的真面目,真的完全不知情吗?毕竟稍微一想,她们的身世的谜团就有那样多。盈月一向以机敏颖悟著称,她又曾暗示过多回,真的可能毫无所察吗? 或许只是不想,不愿罢了。从入殷府到如今已经十四年,星子眼看着盈月对殷武侯情根深种,泥足深陷,越陷越深,但她不敢道破,她有一种虚幻而真实的不安感,假如盈月一定要在殷武侯和她之间做选择,有没有可能,她的选择并非一定是她呢? 这种想法简直耸人听闻,为什么?她们明明是互相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但星子就是害怕,因为在她的眼中,盈月对殷武侯的感情的荒谬就到了那种程度。起初,她以为侯爷娶妻之后就会好些——她们是眼见着侯爷娶妻的,也是在同一年,盈月十六岁,因家族传统,外表看起来仍是十一二岁的孩童模样。侯府大喜那晚,星子遍寻她不着,终于在角落里发现她时,她正痛饮苦酒,她素来稳重,星子头一次见她又哭又笑的癫狂模样,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侯爷一直拖着不成亲,可笑她还以为是在等她的。 星子冷眼旁观,那一年世子去世,殷武侯先是承爵,后与累世贵卿罗氏攀亲,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若说完全没有安排,不说别的——当他们这些暗卫白养的吗?一向的温文君子,日常行止中也多少显露了些轻狂利欲,只要细心观察便会发现,殷武侯的真实面目绝不是他平时示人的那般。 她满心期待盈月能借这个契机醒悟过来,事实却是,经过那一晚,盈月开始变样子了,短时间内便从孩子模样长成了如花少女,性格还是一样稳重,只是眼中比往常更多了一层沉默心事。 看到盈月的样子,星子便知道自己完全失策了,可她还来不及思考对策,殷武侯先她一步起了别的心思。 星子眼见着殷武侯对少女姿态的盈月的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惊艳,她又急又气,也看着盈月死气沉沉的眼眸重新活络起来,却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但事情并没有朝她预想的那个方向发展,也是万幸……话说得太早了,她们二人为人刀俎,哪有什么幸运落到她们的头上?殷武侯即使对着她也直言不讳,他要培养盈月,把盈月送到宫里去。宫里有个病恹恹的皇帝,盈月可以做他的妃子,凭她们祖父的荫蔽,从此便是他殷武侯在宫中威力无边的一道暗棋。 这安排况且星子听着都心凉,更不用说盈月本人了。从最初的惊愕灰心中回过神来,星子反而高兴起来,若是让盈月就此死心,也没什么不好的,即使入宫,凭她们对宫里秘道的了解,还怕盈月逃不出来吗? 然而命运再次跟星子开了玩笑,不知为何,殷武侯并没有照他说的那样做,盈月没有入宫为妃,只是做了宫女,后来陈景之乱爆发,三年中,好像什么都变了。 侯夫人病死,殷武侯做了鳏夫,直到如今。而星子看到盈月眼中那执着的光亮,至今没有熄灭过…… “报什么恩?不杀之恩?还是我们姐妹二人为他半生拼命双手染血之恩?抑或是未送你入宫之恩?”星子倏忽一笑,“不对,最后一个是你的,不是我的。不过咱们姐妹一体,你的人情债也就是我的,对不对?” 长时间的愤懑与不平,终于在此刻爆发,化为口中的毒液狠狠向盈月射去,星子心里何尝不痛,然而她知这陈年旧疴,一定要撕得血淋淋的,才会长出好肉。 “是我对不起你,怪我将你拖下了水……我心里清楚着呢,若不是为了我,三年前你就该走了。”盈月勉强笑笑,“不过没关系,现在也还来得及,你等我去找侯爷说说,让他放你走就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就是尽人事顺天意而已,剩下的事,我相信我一人也可以。” 星子感觉自己最深的梦魇在此刻成了真,盈月真的……没有选她。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都没有察觉,已是泪流满面。 盈月不知她在想什么,以为那眼泪是不舍?是解脱?伸出手去,温柔地替她擦泪,语气反而轻松起来:“我过去总觉得,天底下除了我身边,你去哪里都不安全,都忘了我带你做的事才是最危险的,也不知道,你竟攒了这么多的怨气,是姐姐不好。不知不觉,你已经这么大了,今后就自由了,想去哪里呢?”她有点神往,顿了一下,笑了起来,笑声在星子耳中分外刺耳,她道:“——算了算了,我不问,只要你知道我在哪里,记得往侯府寄信,我知道你平安就好了…… 第51章 人选 星子狠狠打开她的手, 打断了那种虚假的温情,她几欲作呕,面前站着的仿佛是个陌生人。 “你是铁定要留在这里做继侯夫人了?连自己唯一的亲妹妹都能舍弃, 可谓用心良苦。” 盈月错愕, 而后面上浮现出伤心,星子已打定主意她是在演戏,之前言语攻击的愧疚半点也无了。 “我承认我……心属侯爷, 只是痴心妄想,你又何必这么说我?” “姐姐!”星子神思接近崩溃, 似哭似笑,大叫出声:“我真就不明白了,他一个利欲熏心、薄情寡义的残废, 你究竟看上他哪里!” 盈月脸色发白,继而铁青,声音又低又急,带着隐忍的愠怒:“不要那样说他!” 星子自从方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大叫之后,陷入了长久的虚弱,撇着嘴角,凉凉道:“难道不是?” 盈月辩驳不能。 是的, 陈景之乱将一切都改变了,越哀帝丢掉了性命, 而殷武侯失去了双腿,后半生要在轮椅上度过, 说不清谁更惨烈。殷氏元气大伤, 昔日暗卫纷纷叛逃, 盈月与星子是为数不多坚守的人之二。此后殷武侯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下落不明的黑火油脉上, 盈月再一次为他赴汤蹈火。 第81章 盈月轻声道:“他是不是残废, 与我而言都没有差别。” 星子厌倦附和:“嗯,知道了,很感人,他知道吗?” 盈月摇摇头:“他是否知道,我也不在乎,只要能陪在他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星子皱着眉头听,盈月看看她,慢慢道:“我不像你,没有那种勇气,又或者……想要的东西,不一定总要得到。你或许不明白。” 星子逸出一声冷笑,她真是受够了。今天先是英度,再是盈月,两个她心目中最亲近的人,不约而同放弃了她,光是放弃,也就算了,还都说她不懂得,好像两耳光打在脸上。她不懂得什么?她们的深情?所以,在她们的眼里,究竟是如何看她的?难道她们的感情是宝物,她的感情就是敝履吗?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浪费感情在她们身上,等着让人践踏,她只觉得刚才因绝望怨气导致的狂躁好似笑话一样。 左心房的地方,好像已经不痛了,寸寸冰封,谁也伤不了她。 盈月眼看着星子的目光越来越冷,表情也逐渐麻木,察觉不出任何感情的流露,突然有点害怕了,但仍是不解,问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不是你想走的吗?” 星子歪头看着她,竟有一丝笑意。 盈月一阵心悸,喉头也堵得慌,继续道:“如果你想走,我就去请了侯爷放你走,或者你想要别的什么,我能满足的,我也一定尽力,从小到大,哪次不是……” “姐姐啊。”星子打断了她的话,盈月投来疑惑的一瞥。 这是星子今天第二次叫“姐姐”,两次的感觉却完全不同,这次语气悠然,却叫盈月越发心惊。 “为什么人人说你聪明,却还能说出这么愚蠢的话来呢。”星子轻轻叹了一口气似的道,“侯爷能否翻身,全指望我们能不能找到黑火油,这样天大的秘密交给我们,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你觉得他会同意放我走?” 盈月却很笃定:“我去跟他说,这不一样。” 星子听得笑了:“好想知道,在你眼中,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盈月一顿,移开目光,能看见她睫毛不安地轻颤:“……他已经变了很多。” 原来她全都知道。 星子垂眼,倒是省了她搬出陈年旧事的功夫,不过,就算她告诉盈月当年他在土堡里想杀了自己的事情,后者只怕也是这一句话堵她的嘴。 人是会变的吗?好像是吧。她不得不承认了,英度是这样,盈月也是这样。 而人自始至终,只会相信自己相信的。 星子笑笑,笑意未达眼中,显得极是疏远,语气也很客气:“那就麻烦你去帮我说说,我着实是呆不下去啦。” 她说完,也不等盈月反应,走出了这间耳房,将盈月的询问呼喊抛到身后,匆匆投入夜色,也不知要去哪里。今夜秋意入骨,月朗星稀,盈月望不见了星子的背影,又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 几日之后,太极殿。 汀兰受到传召,便急匆匆从西书房赶到主殿,却被告知翟寰正在议事。翟寰身边不知何时换上了面生的小太监,脸上微带歉意地把这个消息告诉汀兰,汀兰感觉自己额头上出了一点汗,笑着说:“没关系,我等一会就是。” 小太监应好,给她拿了锦杌来坐,汀兰本意是想四处走走,这下也不好推却,只有略微拘束的坐了。等小太监离开,她却也没有起身。 她在翟寰身边服侍多年,如今才离开两个月,突然回来,竟有些陌生局促,只怕被人觉察。悄悄观察四周,都是些专事洒扫的太监宫女,有条不紊地做着手里的活计,她一个熟脸都没看见,更别说是菡萏等人了。 汀兰心里渐渐升起了一种难言的焦躁,开始左顾右盼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一抹明蓝色的衣角出现在门口,忙叫住那人:“紫苏姐姐!” 她过于惊喜,话出口也被自己的发尖的声音吓了一跳,四下很安静,紫苏在廊下站定,凝眉望着她。 汀兰忙走到跟前去,终于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脸:“好久不见了,紫苏姐姐出关做什么呢?” 紫苏自从上次的事情后,只在御书房里做事,汀兰自然也是知道的,这三个月只偶尔看到紫苏匆匆的背影,这次总算是实打实的碰了面。可能是久在室内少了外出走动的缘故,紫苏的肤色更白了一些,被光一照,像象牙玉似的颜色,显得鸦色的眉目眼睫更鲜明了,或许也是常在书堆里,不久前还十分凌厉的气质隐去,反而多了一种超脱尘世的疏离。 她朝汀兰展示了手中握着的几只毛笔,道:“趁着天气好,出来洗笔。” 汀兰笑:“还劳你亲自洗笔吗?” 紫苏道:“殿下每天都要用的东西,不敢假手他人。” 汀兰有点接不上话,暗自懊恼,她哪里不知道自己语气中的亲昵有些刻意表现的成分,反应过来,难免尴尬。她们这几个同为殿下的女使,却也有亲疏远近之别,而她和紫苏,本不是关系亲近的那一挂。 还好,紫苏看起来比之前更冷淡了些,却也没有让她难堪,很客气地问了句:“我差点忘问,你来这做什么来了?” 汀兰此刻难免多心,听着这话有点不是滋味起来,她不过去了西书房几个月,怎么被紫苏说的好像她已经非宫中人了似的? 她面上不敢显露,笑笑答:“殿下传我来的。” 话出口自己又后悔了,谈话最好是有来有往,紫苏给了她台阶下,她这话却也不好接,气氛一下冷了下来,她正愁要另找些话说,却见紫苏难得笑了一下,顺着她的话自然问了下去。 “可是跟西书房那位有关系?” “应该是……”汀兰答得有些迟疑。 紫苏笑道:“别误会,我只是好奇,如今殿下天天都要去西书房,有什么关心的,何不当面问了,是什么话要问你,还要避着那位的吗?” 汀兰心里憋着一桩事,却难以直言。拢了拢头发,道:“我也是说呢,猜不透殿下的心思。不过殿下对英度姑娘事事关心,或许偶尔也会有些不好当面问的事情,只好私下来问我了。” 汀兰自觉得这话说的没什么错处,却不知为何反而教紫苏表情又冷了下去。 紫苏开门见山,道:“我听说,殿下最近要给那位选贴身侍女,人选变了又变?” “哪里有变了又变这种说法,”汀兰下意识维护起英度来,“英度姑娘本来定了两个,后来说只要其中一个就够了,是殿下嫌一个太少,姑娘这段时间又恰巧生病,所以才耽搁了下来的。” “只一个确实是有失身份了,”紫苏笑道,“不过也不知殿下有什么好烦恼的,另选侍女不放心,这里不是有现成的吗。” 说着,手中的青木狼毫一转,笔尖正对着汀兰。 汀兰怔住,尴尬一笑,轻轻拨开紫苏的笔尖,道:“紫苏姐姐又拿我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紫苏先是正色,旋即笑道:“你稍想一下不就明白了,殿下对那位上心,对你放心,你已经服侍了那位一段时间,何不接着服侍下去?到时候你是从正殿出去的,又有体面,殿下正愁找不到人,你就是最好的人选。” 紫苏见她不语,凑上前去,有些感怀的意思,好像事情已经定了:“想不到我们姐妹几人一起来越国,最先出去的竟是你……也是,除了我之外,就是你年纪第二长,现下我不常在殿里当差了,菡萏接替,你去了那位那边,也不算屈人之下,也能独当一面了……” 汀兰渐渐听不清紫苏后面的话,有些入神。 她其实不讨厌英度,甚至相处久了,近日对英度还有改观,但让她去正式服侍她吗?她也不愿意。一直以来,她在翟寰的几个侍女中,不算是最引人注意的,可是性格稳重,心思细腻,可堪大任,也是受翟寰亲自夸奖过的。 她一直被紫苏压一头,却也将紫苏的干练行事当作自己的榜样。她不敢告诉旁人,她其实一直暗暗觉得自己和紫苏很像,许多时候,她和紫苏都能想到一起去,只是紫苏先一步在众人面前说出来而已。或许没人会这样认为,但她以为,其实她们二人的性格也有几分相似,别人都说紫苏性情火爆,可她知道她其实是为了迎合殿下才做出那副样子,私底下,或许就如此时这般,真正在那副皮囊下的,同样是一颗冷静多思的心。 因此,她也一直以为,若是有一天紫苏不在了,该是她顶上,本来不论是年龄资历,理应如此。等那一天真的到来,受到器重的反而是青涩的菡萏,但她也不着急。 她想,那是因为她暂时被殿下支去照料英度姑娘的缘故,这也是殿下器重她的表现。若说一开始她还有疑虑,等她看到殿下对待英度那样不同,终于凛然,在对待英度上,也是无愧于心的尽心尽力。 但她仍是抱着终有一日会回到正殿的想法直到今天的,就像之前,翟寰也曾派她去照料锦嫔过一段时间,服侍锦嫔和服侍英度,对于她来说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第82章 今天之前,她倒从来没想过,假如她再回去,却没有了自己的位置呢?今日她感受到的陌生与焦虑,足够令她悚然一惊。 在英度姑娘身边,纵有千般好,也不是她原本该待的地方。 紫苏伸过来一只手,在汀兰面前晃了晃,“怎么高兴得都呆了?” 汀兰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高兴,此时此刻,紫苏却好像看不出来似的。 汀兰顺势握住紫苏的手:“好姐姐,听你这意思,是已经得到风声了?……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紫苏心中一喜,面上却做出一吓的样子:“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愿意?” 汀兰有些难堪,垂下头去,终于摇了摇头,道:“服侍英度姑娘是份好差,但我还是想终究一日能回来……” 紫苏也握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我倒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还以为你是乐意的呢……所以刚才那样为你高兴,其实我们之中任何一个,哪里舍得你去,可现在的问题不是缺人吗,若没有更好的人选,估计只能定下你了。” 汀兰此时也顾忌不了其他,把心里仅有的那点成算和盘托出:“其实,我上次惹了姑娘生气,这次殿下召我,我还怕是殿下知道了这事要敲打我……” 她话音中断,因手上突然被紫苏重重捏了一下。 紫苏的眼睛闪闪发亮:“汀兰,你是真的不想去,是不是?” 汀兰心里有点乱,烦恼地点点头。 “那好,我便帮你一次,给你出个主意。”紫苏郑重,声音也压低了,抓过汀兰的手,驱使那杆青木狼毫,在汀兰手中写了两个字。 一笔一划,软毛搔着手心,汀兰努力辨认:小、桃…… 第52章 三日 屋外下着小雨, 冷风夹着水汽,翻卷起竹帘,潜入室内, 我被激得咳嗽了好几声。 身上发冷, 倒是让我想起了陈景之乱那三年,每值秋冬,在春鸾殿里的苦寒日子。那时房中也只有夏天的竹帘挡风, 我们在帘子脚拴上好些金银玉佩,试图添点重量, 但保暖的效果微乎其微,人依旧捱着冻,只有小兽无知无识的欢喜, 大莱在那门帘下放肆地跑来跑去,一时漏了风,一时卒瓦了玉,雁笙骂,万嬷嬷护,日子倒过得很热闹。 但那些日子都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一咳嗽,旁边就紧着递上一个手炉, 我刚想推拒,她便不客气地直接塞到我怀里。 是芍药, 我抬眼看她,她却一个眼神也不给我, 转而冲着门口招呼, 命人在入户竹帘和堂屋之间, 搬来了一个沉重的乌木屏风。 这下是把风挡住了, 我怀里又暖暖的, 她另从哪里找了一件夹棉的披风,给我裹住了。 我笑道:“还没到中秋,未免太夸张。” 她才吩咐旁人下去“明日把那竹帘换成棉布的”,听到我的话转头,也笑着回答:“咱们自己宫里冷热添减,干嘛非要凡事非要照着节气来?节气不是人定的?” 我还是不习惯应付她那样说话,掩饰性地低下头玩着披风上的兔毛。 “姑娘若觉得夸张,怕惹人眼目,那就尽快把身子养好吧。殿下再来看您这病怏怏的样子,明天咱这屋就烧起炭了,姑娘信不信?” “我信,”我答应了一声,顺着她道:“你说的对。” 其实芍药很好哄,三言两语,就又喜笑颜开了。我看着她笑了,小小松了口气。 “用过早饭了,一会要做些什么?”芍药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我抿嘴笑道:“和昨天一样。” 芍药不掩失望,答应了一声。 自上次答应了她和她试了一下午的妆扮,好像起了她的瘾头,每天期盼暗示,我只有装瞎,但看她失望的样子,又想着不吊着她了,那就明天吧…… 我想着好笑,其实和芍药试妆试衣是很有趣的事情,尤其是芍药认真琢磨起来,受益的是我才对,没有女子不爱看镜子里漂漂亮亮的自己,我哪里真有脱俗。 只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驱策着我,我天天都要在书桌旁坐一会,先是绣一会东西,然后提笔写书…… 我是鬼迷了心窍了,也不敢让其他人晓得,写书时,不许有旁人在侧。芍药倒是无所谓,反而乐在其中可以做自己的事情,这种态度让我心安,不像汀兰…… 我不是故意把她们放在一起比较,但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我对汀兰多了隐隐的愧疚。似乎是真的伤到了她的心,她和我渐渐疏远了,我也能够理解。每次相处,我们之间总有一种奇怪的氛围,后来,变成了芍药更常在我身边。 我本不是长于刺绣的材料,但天天都比划针线,胜在勤勉,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就绣了好些东西。给锦嫔娘娘的,是一副绣了彩蝶的坎肩,我记得她日常爱穿又素又冷的颜色,这双彩蝶是蓝紫黄三色的,技艺不算出众,配色倒是少见,多亏了芍药给我出主意,想着搭那些宫装应是很亮眼的,如果她会喜欢就好了。 这样想着,其实根本没有送出去的机会,我把它默默收好,放到斗柜的最上层去,之后再想些什么打出来,到时攒了一起送给她。 除了给锦嫔娘娘的,我还另做了三个香囊,颜色不一样,绣面一应是玉兔拜月,也已经填好了新晒的桂花,馨香扑鼻,是年轻女孩儿喜欢的小物,我打算给汀兰、芍药,还有马上要来的柳穗一人一个,算作我的中秋贺礼。 但我实在沉不住气,离中秋还有好几日,今天天还没暗,我写完今天的分量,晾了笔,又把香囊拿出来了。窗外正巧穿来芍药的声音:“姑娘,我能进来吗?” 我忙道:“进来吧。” 芍药续了热茶端来,放下茶案,她直接伸手过来握住我的,又探了探我的额头,关心我是否着凉,终于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那热茶我还一口未喝,心中已暖了起来。 我递了绿色的香囊给她,还未作声,她接过端详,笑道:“姑娘自己做的?” 我赧然,怕是绣工入不了她的眼。 她接着摸了摸,又凑到鼻间闻了闻,眼睛眯起来:“这颜色我倒喜欢。” 听她说喜欢,我就开心,上次试衣时,我留心记住了她的喜好。她是芍药,说了喜欢,那就是真的喜欢了。 她打趣道:“就是绣活还得多练练。之前看姑娘天天刺绣,我还以为……” 呃…… 她话不说完,取笑的意思十分明显。我先是气恼,但是一想之前她对何等名贵的面料绣品都如数家珍,绣工肯定远胜于我,也就释然了。再见她低头直接就把那香囊佩在身上,嘴上促狭,行动却是无言的肯定,忍不住抿着嘴傻乐。 “也不知这香囊是只我有的,还是人人都有?”她撅起红润的嘴唇,问了一句。 我一怔,忙把剩下两个香囊也拿出来,状似无意道:“给汀兰的,要劳你转交了……你说她喜欢什么颜色?” 一个月黄,一个鹅黄,做中秋礼,无功无过。 我觑着她,她鼻子里哼一声,拿走鹅黄的。 我算过关了,就差当场松一口气,总归是瞒不过,不如让她知道我专给她做绿色的那份用心就好了。 我用了一点小心思,内心深处,却羡慕起她的哪份敢于直问的随性来。人非圣贤,都希望自己在别人那里是特别的,有独占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少有人敢表达出来……没错,我就是在说我自己。 反过来,被人表现出独占欲,哪怕是这种小事,也让人觉得高兴啊。 我微微笑着,将那碗还有些烫的姜茶一饮而尽,妄想浇灭心里生出的哪怕一丝欲念。 晚膳依旧是和皇后娘娘一起用,她到时,我已坐回了堂屋的桌子前,她坐下后便开始摆膳。 虽然每天都见她,但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我心中还是涌上一种荒凉的感觉。我突然发现,我之前说什么不等,不想,都是自欺欺人。我从来没有逃出过那种可悲的境地:我每天都在等她。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酿酒时是,刺绣时是,写书时更是。 她也如芍药早些时候一样的动作,伸手过来,依次试过了我的手掌和额头的温度,但和芍药又似乎很不一样,她的手掌像是长了小小的钩刺,我被她抚得止不住得战栗起来,微微缩起了脖颈。 “怎么了?”她察觉出了异样,关心道,英挺的眉毛微微皱起来,“冷吗? 我连忙摇头:“不冷。” 瑟缩是只刚才一瞬的事情,她仔细端详我,再探了一次我的额头,确定没有异样后才揭过此章。 她在屋内脱了外袍,只着一件薄薄的深衣,我脱了白天的披风,穿着一套厚厚的磨毛云锦的夹衣,直到用完饭也没有脱下。 我胃口不好,依旧吃的不多。撤了席,她坐到我身边,细细打量我。 “怎么看上去又瘦了些。下巴都尖了。”她嘟囔着,手上不停,说着捏了捏了我的下巴颏,然后估量着身量似的,双手从我的肩膀滑过,最后掐到我的腰上。 第83章 战栗的感觉比上次更加汹涌,我全身无力,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或许根本没来得及想——我只来得及小声哼叫一声,便扑在她怀里。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双手搂在她的脖子上,稍稍偏头,便蹭到她发红的耳朵。 她轻轻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也很明显。双手还放在我的腰上,反而收的更紧,她手臂有力,身子也没有因我前扑而后仰,而是牢牢地立住,甚至还往前顶了一点,我丝毫不怀疑,她再一使劲,就能把我直接抱起。 太不成样子,我迟疑着松开手要退回去,她却不让,锢着我动不了,两个人反而贴的更紧了。 “放开……” “不放,不是你先撒娇的吗?”她这话是埋在我头发里说出来的。 我根本不想她放开,只是怕人看见不好。她这样说了,我既理亏又软弱,再一次攀上她的脖颈。实在无法再给自己找理由,或许是生病的缘故,意志力实在薄弱得很。 她身上有一种干燥的暖意,还有那熟悉的柏木香味,包裹住我的全部感识,像大雪里的小木屋,令人留恋。 这几天因我在病中——不仅是身上,还有心病,都拒绝了她的留宿,这样的亲密少有,突然如此,倒让人生出格外的眷恋。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我耳边低低道:“还有三日……” “什么?” “还有三日,就是中秋。”她从我颈窝里抬起头来,目光明亮地看着我。 我也直起身来,和她面对面,好久没有这样的机会能够近距离端详她。我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我因打着心里那点小九九,对她的关心却不足,她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平时几乎看不见她疲惫的样子,她藏得太好了。 我偏居一隅消息闭塞,不过还是想起来,听说此番要操办一场极壮大的中秋宴会,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这个? 我还未说话,她笑开,踌躇满志的样子,脸上那些倦色像阴云一样被吹散,露出下面的万丈光芒:“许多事情有了转机,或许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等过了中秋,或许就能喘口气了。” 她话没说死,但看表情,像是有十分把握。我便笑道:“希望一切顺利。” 她轻刮一下我的鼻头:“借你吉言。” 我们十分自然地分开了,重新坐在罗汉床的两边,挨得不远,是令人舒适的距离,有种稳重的亲热感,又闲聊了一会,芍药进来添茶,正好皇后娘娘说道:“……若是觉得冷,明日我命内务府从权送来银螺炭,这里先烧起地龙来吧。” 芍药倒着茶,正好抬起头,与我对上眼,眼中笑意明显,好像在说:“我就说吧!” 我也歪着头,憋不住笑起来。 皇后娘娘看着我们两人,好脾气道:“这是怎么了?你们在打什么哑谜不告诉我。” 芍药眉飞色舞:“没什么,只是我们都觉得您说那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很认真地问:“哪里?” 我插嘴道:“梦里。” 说着我和芍药两人笑个不停,她也笑起来,大方道:“你们是背后又编排我了吧!” “不敢,”笑够了,我才说,婉拒了皇后娘娘的好意:“要烧地龙也太早了,芍药办事得力,将房间里春夏的布置撤了换成秋冬的就够了,我身子好多了,不会冷的。” “是吗,”她好像有些不信,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笑着递到她手里,丝毫不怕,甚至还有点炫耀的意思。 她握着我的手不说话,我还想打趣两句,却生生噎住——她的下一个动作是我压根没料到的,只见她突然弯下要去,捉住我的一只脚。我脚上只套了一双宽口的棉袜,她的手畅通无阻地从棉袜中滑进去,蹭过我的小腿,从脚踝一直滑到脚掌。 我忍不住要叫出声来,咬着舌头才忍住了。忍不住想躲,反而又在她干燥温暖的掌心蹭了几下,被整个握住。我脸上绯红,双颊立马就发起烧来,垂眼看到左脚上罗袜掉了一半,露出来的一小截脚踝白的晃眼。 她云淡风轻的模样更让我无地自容了,下意识想低头,这时低头又不是,好在她在我脚掌轻轻揉了两下,就收了回去,我也慌忙把脚收回,整理好袜子,改成盘腿坐着,我感觉自己脸红的像熟了,眼中被那热意蒸着,眼泪都蕴出来了。 “说什么不冷,脚底明明都是凉的。要我说,这里地气阴,还是把地龙烧起来……”她泰然自若,声音含笑,更显出我的慌张。 我仿佛没听见:“我让芍药给您打水来净手……” 被她拉住,轻嗔道:“着急什么。”我平时面对她时引以为傲的泰然自若碎了个彻底,一点都不敢去接她的目光。 两人相握的手都发烫,她握的很紧,我迟疑着,也没有放开,最终也没有去叫芍药来。 “我想起个事来,”她道,脸上笑意不减,对着我那侧的面颊,也染上了桃花的颜色,“最近见都是芍药在你身边侍候着,是还在生着汀兰的气吗?” “什么?”我懵然。 皇后娘娘拉着我的手轻轻摆了摆,好像在撒娇一样,我一方面觉得可爱,一方面又确实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前些日子,你不是在生汀兰在闲月斋冒犯的气吗?她不是有心的,我已经说过她了。” “前两日我过来你还病怏怏的,我也就忘了说,我替她求情,你就饶了她这回吧。” “哦……”我还没有时间把事情的线索捋顺,只是下意识这么答应了一声。 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凑过来在我耳边说话,我心里又是一颤。 “听说你身子好多了。” “我今晚能留下吗?” 我晕头转向的点点头,其余什么也不顾了。 不过一会正要洗漱时,紫苏姑娘亲自来了,说是出了事,要皇后娘娘急回。 皇后娘娘神色一凝,重披上外袍,跟我打了声招呼,就匆匆离去。我又是失落又是担心,真不愿看到她那样忧心的神色,只有心里默默祈祷起来。 汀兰在皇后娘娘要人洗漱时,终于出现了,只是一会的功夫,皇后娘娘走了,她也要顺势退下。 她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与我说话时也低头看着脚下,我想到皇后娘娘之前说的话,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导致今日这样生疏了? 这些天我或许是过于囿于自己的烦恼,导致忽略了身边人,皇后娘娘是,汀兰也是。 我把汀兰叫到跟前,她脸上有种逆来顺受的表情,叫我看了想叹气。 我也就这样做了,叹了一口气,我问:“汀兰……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第53章 棋谱 我问的迟疑, 她的回答却斩钉截铁:“没有。” 顿了一下,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不妥,又放缓了声音道:“这是哪里的话, 姑娘莫多心。” “皇后娘娘告诉我的, ”我道,“她跟我说,叫我别再生你的气。” 看她手指紧张地绞着, 我笑了笑:“原来这些天,你都以为我在生你的气吗?” 她沉默不答, 我继续柔声道:“我没有生你的气,我还以为你在生我的气。看来我们之间确然是有误会的。” 她垂着眼睛:“汀兰不敢。” 气氛反而冷了下来,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有心结, 但知道是一回事,无从下手又是另一回事。 我其实也有些小情绪,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还以为和汀兰已经是可以交心的关系,谁知她与我有了龃龉,我却是从皇后娘娘处知道的,如何不失落。 芍药一直在一旁小心关注着, 也敏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这时站了出来, 将汀兰拉着,笑道:“汀兰姐姐这是在闹什么别扭呢?跟我说说。” 汀兰推拒着:“没有的事。” “明明就有!藏着不说, 你好幼稚!”芍药叫起来, 故意逗趣, “我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能看到汀兰姐姐这般, 是朝菡萏学的?” “我为何要学她。”汀兰的语气不见软和, 硬邦邦的。 芍药一怔,仍笑道:“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看菡萏这几日都长大了,越发稳重,反而汀兰姐姐更有童心。” 这一席话说完,汀兰未被打动,脸色越来越冷。 芍药自讨了个没趣,吐了吐舌头,冲我递了个眼神过来。我怕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想把她先支开,再好好和汀兰说说,却晚了一步开口。 “姑娘是没生你的气的,我可以作证,你若是为这个闹别扭,我可得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芍药道,从怀里取出来一个东西——是我白天托她转交的鹅黄色香囊,我把想要制止的话也咽了回去。 “这香囊是姑娘亲手一针一线绣的,想你也看到过。你一个,我一个,姑娘的新女使一个,姑娘若是生你的气,哪会想到还要讨你的好,这一番心意难得,你收下吧。” 房中的三双眼睛一齐看向那香囊,但汀兰迟迟没有伸手接过,有些迟疑的表情,不如刚才那样刻意做出的疏远了。 第84章 我心里感激芍药,能替我说那些话来,虽然看现在的情势,好像也是徒劳。 只见汀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紧紧地捏着拳头,下定了决心似的道:“汀兰不值得姑娘的心意,受之有愧。不过明天两位新女使就来了,姑娘正好转赠给她们,好过错付于我百倍。” 这是明显要划分界限了,我听了难过,不过这是难强求的事情,只有冲她点点头。 芍药干干将香囊收起,语气里已有了愠怒:“汀兰你怎么回事,今天突然吃错药了一样……” 汀兰未理,冲我又行了一礼告退:“紫苏姐姐那边或许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恕先行一步。” 我还能说什么,自然是放她走了,芍药还有另外的尝试,但被汀兰沉静的目光一扫,伸手在她肩膀上一压,也噤了声。 汀兰最后对芍药道:“我先走了,你且照顾好姑娘。” 说着话却好像我不在场一样。芍药左右想不清楚,表情困惑,也不再试着拦了,汀兰擦着她的肩走出门去。 “姑娘,也不知是怎得了今天,白天还好好的……”等汀兰走了,芍药走到我身边,语气有点委屈。 “汀兰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这样做肯定有自己的考量。”我一直看着汀兰走远,收回目光,也收回失落的心情,安慰起芍药来,“你不要把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今后还会经常见面,切莫伤了姊妹情谊。” 她点点头,难得有点乖顺的样子。 我想了想,道:“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的。” “姑娘请讲。” 我接下来说的话有点不好意思,转头看向旁边:“汀兰没明说,但我想她的意思,大概是不想再留在我身了边,你也知道,皇后娘娘另拨了人给我,我这边是不缺人手的,你若是想回皇后娘娘身边,我也理解……” 芍药冷哼一声打断:“我还说是什么事,原来这就要赶人了。” 我本来有点忐忑,听了却忍不住笑:“你怎会这样想?我自然是想,想你留下来的。” 我觉得这话还是要看着她说,才显得诚心,直视她的眼睛,她听了一时呆住,马上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 “姑娘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了吗,”我此时一点也不怵了,大大方方地,“我想你留下来,自然要问问你的意见。”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思索,手上一定要找些东西占着,揉着一黄一绿两个香囊。 她还需要些时间:“容我想想吧。” 我早有预料,答道:“好。” 她一时出神,如梦方醒。 “这个……汀兰不要,物归原主。”说着,递过来那个前途未卜的,鹅黄香囊。 我接在手上,也有些无言。事情好像回到了正常的轨迹上,我和芍药另起了话头,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她提醒了我:“方才……汀兰姐姐走前,好像是说,明日有两位新女使要来?” “啊……”我答应了一声,没有什么实际含义,自己心里也纳闷,两位,怎会是两位? 我明明跟汀兰说过不要星子了才对,当时她也答应了……难不成我说的太晚,还是把星子的名字报上去了? ……彼时我心中疑虑万千,着实没有想到那“千万”之外还有的一种可能。命运着实给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就在第二天盛大揭晓。 ****** 同一时间,翟寰在正殿御书房中,听完下面人的禀报,久久皱着眉头。 “小曹大人如今在哪里?” 报信的人穿着一身乡民的短打装扮,面带风尘之色,实则是翟寰手下精锐,恭敬答道:“暂时被殷府的人扣下了。” “听说是受伤了?身体可有大碍?” 对方答:“地下坍塌发生时,属下就在旁边,看的很清楚。虽然事情发生得突然,但是小曹大人反应快,及时避开了,身上只有一点剐蹭伤,并无大碍,殿下放心。” 翟寰听了点点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很短暂的。想到接下来还要与殷府交涉,长眉又皱了起来。 他们说的小曹大人,乃是曹知谦的小公子,名叫曹丹青。曹知谦走前,就是托曹丹青来告诉了翟寰关于越国黑火油的秘密,曹丹青想要留在越国,翟寰看曹知谦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顺水推舟将他留在身边。 一开始这么做,确实只是看在长辈的面子上,曹知谦年高德勋,从未求过什么,将宠爱的幼子送到她身边,虽未明言,翟寰于情于理都要多加照顾才是,翟寰刚开始想,即便曹丹青无致仕之才,尚未考得功名,过一段时间为他谋个清闲贵重的官职,倒也不算难事——她想错了,曹丹青会来她身边辅佐,其实是她的幸运,如果不是这样,换成是她知道了世上还有这种人物,还该去亲自请他来的。 原来曹小公子在做学问上不算精通,却是难得的探地风的人才,正是翟寰眼下迫切需要的。于黑火油一事上绵亘许久,她终于做出了决断,她的想法很简单直行,与其去找哀帝留下的蛛丝马迹,费时费力,无迹可循,不如直接去探矿脉本身。她想着,只要那黑火油是真实存在在这个世上,总不能长腿跑了,总有办法可以探查到的。 山川地脉在曹丹青眼中,好像良医寻经探脉一般,原来他还在大厉时,就常跟随山客进山,寻探地宝,不过那时他父亲人在朝中,他不便露头,声名不显,是以连翟寰也并不知道他的本事。 他本人也并不是甘愿一生藉籍无名之辈,翟寰在越国执掌大权,父亲告老,倒成了他的好机会,因此在这件事上,他也格外尽心。翟寰将此事委任给他不久,他便注意到在越京郊外约五十里处有一座节苍山,似有矿脉之象。一个月前,为了那一点微末的可能,他带着翟寰手下的一队亲兵入山实探,开始初步的勘挖。 据曹丹青所说,黑火油一般所藏不深,最多需要一月的工程,就可以完全确定是否有矿脉在此。距离开工已平稳地又过了旬日,谁都不成想会在今晚突发意外。 他们一行人只敢在夜间开工,深入到地下五丈,本来以这个深度,按照节苍山的地质条件,发生地下塌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非不是同时有两伙人在地下勘挖的话。 当晚局部塌方虽然并不严重,不过实在来得突然,曹丹青带的人与另一帮人在地动山摇中直接打了个照面,混乱之中,曹丹青本人也落入对面手中。事情发生后,他们这边群龙无首,马不停蹄地回来将此事报告给翟寰。 翟寰仍觉得蹊跷,问:“你们两帮人在地下相遇,岂不是说分别从两头出发,挖了个通路出来?” 那汉子苦笑道:“正是。也是巧了。” 翟寰失笑,恐怕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可知对方是什么人?” 汉子回道:“他们无意遮掩,是殷武侯府的人。” 翟寰点点头,这下可以确定,绝不是巧合那样简单。早就知道越国世家间也知晓黑火油的存在,而殷武侯为众世家之首,岂知不是也对节苍山抱的一样的主意?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先振奋一下,若是殷武侯也意在节苍山,不正说明了那山下确实有令人眼红的东西?难道那黑火油,真就叫她这样容易地找到了…… “你们当时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属下没有指示,不敢轻举妄动。”那汉子答,神色有些懊悔:“也是实在无能,害的曹大人落入对方手中。” 确实,假如没有其他考量,表明他们受命于皇后,对方定会放人,然而眼下的情况,翟寰还是不敢轻许。 “你做的没错。”翟寰道,有些心烦意乱:“不过就算你们未表明身份,对方未必没有知觉。你们走时可否遇到阻拦?” 汉子回忆了片刻,看表情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完全没有懂,答道:“并未。” 翟寰揉了揉眉心,冲边上摆了摆手,紫苏上前小声叮嘱了那汉子几句,把人带下去了。 翟寰此刻十分迫切地想要将纷乱的思绪理顺,殷武侯一向行事小心,节苍山的事情还没有定论,此番暴露在她面前,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下一步必有动作,可究竟是什么动作,他的计划是什么,翟寰一时还猜不出。 她陷入思索,是被细小而轻脆的瓷器碰撞之声惊醒,回过神来,发现紫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正在一旁沏茶。 “殿下。”紫苏道。 “你又有什么事?”翟寰有些心不在焉地问,因为心烦,眉头也一直皱着。紫苏先是一愣,马上笑答:“这么晚了,我想着殿下该歇了。” 翟寰看着她倒出的浓黑的茶汤不语。紫苏觑着她的脸色,善解人意地微微笑着:“可是要摆驾去西书房?我这就吩咐下去……” 翟寰一愣,看了看外面的夜色,道:“不回去了,她兴许已经睡了。” 紫苏心中酸痛,只有笑着答是。将新茶摆到一边,茶壶继续放在灶上温着。 第85章 她微垂着眼帘:“我也知殿下今日是睡不好了,若是要接着处理公事,还得用好茶吊吊精神。” 翟寰点点头,在书案前坐下,叹了一口气道:“你下去吧。” 紫苏应是退下,走出房门,也忍不住叹口气,在静夜中低不可闻。 御书房内只余翟寰一人,灯光明亮,教人不觉夜已深沉。她随手处理了几份公文,但心里一直还想着刚才的事,渐渐停了笔。 从殷武侯方的反应来看,他们应该对己方的身份有所察觉,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对曹丹青如何。况且从节苍山赶回京中,若非轻车简从快马加鞭,正常也要第二天早上才会到,是以翟寰并不急于向殷武侯方要人。 这个时候为免后发制于人,想对方之想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她是殷武侯,她接下来怎么做? 她略微想了想,思绪又到了死胡同。实在不怪她,谁叫殷武侯平时所藏甚深,若不是她从各方得来的消息,她甚至根本不会把他和黑火油联系到一起,再者,要推测一个人的行为,最好首先要知道他的目的在何处,可是因为几天前的一件事,殷武侯的立场却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翟寰想了许久,终于把一个东西从书卷角落里找出来,摊开放在面前,一双长眉慢慢又拧紧了。 那是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画着的,分明是一副棋谱。 事情要说回几天前…… 第54章 矿脉 几天前, 一个自称“星子”的宫女找到她。 那人是某日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太极殿里的,避开了翟寰身边所有暗卫的耳目,想来是有些本事, 但还不足以让翟寰将她放在眼里。很明显可以看出她有些功夫在身上, 可也只是能和翟寰手下出色的红翎军斡旋一二的水平,对自己根本构不成威胁。能出现在太极殿,大概也只是偶然知晓几条密道的缘故? 翟寰想着, 镇定地站在星子面前,也不叫人, 等着对方开口。 星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棋谱呈到她面前。 要使人信服,表明自己的身份是必要的, 星子毫不避讳,直言自己曾为殷武侯做事。 那个“曾”字激起了翟寰的一点兴趣,但她没有接过那棋谱,只是随意一瞥:“哦,你说凭这个能找到黑火油?” “正是。”星子答,将棋谱的由来和此番猜测的原因如实告知,连这张棋谱也千真万确, 她未做任何手脚,完全是孤注一掷。 这是一场谈判?翟寰不这么觉得, 星子显然也不这样想。若是谈判,双方应该各有胜算才对, 星子头脑清醒, 认清现状, 她毫无凭依, 唯一可以指望的是自己手上的信息能为翟寰带来的好处, 能够换来后者作为上位者的些许怜悯。 星子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自从知道了英度对这位皇后娘娘的心意,她又决定依附于她,心里总是别扭的,但她更不能接受的是眼睁睁看着殷武侯的计划得逞,而她的理智告诉她,只有皇后在那个位置上才可以帮到她。于是再怎么不情愿,也只像捏着鼻子灌下苦药一般,想着一仰头就过去了。 她话说完,翟寰一直神色平静,只有听到殷武侯对此极其重视的时候,挑了挑眉。 “我如何能相信你?” “奴婢相信皇后娘娘聪慧,定能明辨是非。”星子不紧不慢道,翟寰几乎失笑,正要说话,星子接着道:“不过如果皇后娘娘实在信不过,可以拿着这张棋谱与殷武侯当面对质,到时便知奴婢所言非虚。” 翟寰看向她,终于略有些惊讶:“你这提议倒是直白,但是这样一来,虽是证明了你没有说谎,可是难保殷武侯猜不出是你告密,到时你待何处?” 翟寰接着道:“就我所知,像你这种世家里豢养的暗卫,大多都会有把柄在其主手中,难道你就没有投鼠忌器的顾虑?” 星子自然是想到了盈月,眸色一黯:“奴婢自知瞒不过皇后娘娘,奴婢确实有一位亲姐被殷武侯拿捏在手中,她是奴婢在世间唯一的亲人,奴婢不能不顾惜她。” 星子说的很诚恳,也确实是实话,哪怕她对盈月那样失望,但要她真的放弃她,却也不能。 星子又想起昨夜……如果她计划成功,或许将殷武侯扳倒,就是她对盈月最大的报复。翟寰接着问道:“既然如此,你这又是为何?” 星子抬起头,目光直与翟寰对上,朗声道:“只因奴婢知道,您不会当面与殷武侯对峙。” “哦?”翟寰轻飘飘地问了一句,星子感觉背上一层薄薄的细汗。 翟寰此时已明白过来,星子刚才的提议不过是一种姿态,她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翟寰被人算计了去,却难得地没有生气,甚至心里想,这倒不失为是一种策略,她反而被提起了兴趣,顺着问下去:“你何以如此笃定?” 星子定了定神,缓缓道:“除了这棋谱,奴婢还有一物要面呈娘娘。皇后娘娘看过就知晓了。” 说着,她表情郑重地将棋谱放到一旁,又从暗袋里拿出一个锦盒,举过头顶,朗声道:“此乃殷武侯命人秘联大厉的信件,请娘娘过目。” 话一出口,房间内的气氛骤然冷凝。星子恭敬地将锦盒放到翟寰面前桌上,翟寰心神一凛,眉头一皱,毫不迟疑地将那锦盒打开。 锦盒内是一沓信件,翟寰取出,一目十行地看过,看起来都是由殷武侯发往大厉的密函,一开始只是示好的问候,后来慢慢变了味道,稍微知晓点内情的人就能看出,话里话外是在影射黑火油一事……没给她时间去质疑这些信件的真实性,因在最后一封信的末尾,她已看到了熟悉的朱批——出自她的父皇。 她父皇竟然真的看过这些信,而且还回应了!一时间,翟寰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不由得开始重新审视起如今的形势来。 本来,殷武侯受越国诸世家之托,她承大厉圣皇之命,各为其主,在黑火油一事上的阵营泾渭分明,她从没想过,殷武侯会有与圣皇联合的可能。她不由得往深了再想想,假如这些信反映出来的事情的真实情况只是冰山一角呢?看那朱批,只是表明她父皇看过,却并未有表态,可大厉那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风声泄露给她,这种反常不能不让她重新审视她此时此刻的立场。 她很快便明白了星子的用意,这样一来,星子提供给她的情报,在未厘清当下情况之前,确实不宜让殷武侯知道,也就是星子说的不怕她与殷武侯直面对峙的原因…… 翟寰面沉如水,目光牢牢定在星子身上,突然笑了:“你今日献上的东西,我都收下了。看你是个聪明爽落的人,我也不卖关子——你反水殷武侯向我示好,是有所求?” “是。”星子直言,松了一口气。 翟寰道:“让我猜猜,你是要我保你和你姐姐性命无虞,我说的可对?” 星子微微一笑:“娘娘若愿与奴婢共谋大计,奴婢以为这些都不足为虑。” 这话说的聪明,翟寰亦微微一笑:“若我不愿呢?” 话音落下,星子再维持不住一直成竹在胸的悠闲姿态,显得有些尴尬。 诚然,今天星子带来的情报,对于翟寰来说十分重要,但即使如此,翟寰也没有非要和一个小小宫女合作的必要。只因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在曹丹青极有可能已经找到黑火油的情况下,她没有必要去走那个弯路。而对于这点,星子自然是毫不知情。 想了片刻,星子开口道:“敢问娘娘不愿,可是因看不上奴婢此番宵小背主之举?” 翟寰听的笑了:“你看我可是那迂腐假义之辈?” 星子还要再问,被翟寰出言打断:“我自有我的考量。” 这下星子彻底噤声,但脸上到底泄露出了些不忿不甘出来。 翟寰看她脸色不好,微笑:“不过你不必担心。你今天来,也算是弃暗投明了,再说你今天为我带来的消息也十分有用,我不能白白承你这个情。你且放心去,你与你姐姐的性命,暂时不足为虑,若是殷武侯那边有所察觉,我也会想法保下你二人的命,你看如何?” 星子此时哪还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自然是感激应了。还有其他考量也生生吞下,求待来日。 翟寰接着道:“不过下次再要勾结外臣的时候,就要三思了。” 她语气温和,话中之意却教人胆寒。 星子不觉一凛,答道:“娘娘放心,奴婢清楚自己的位置,我今天既然来了,就表明已经下了十二分的决心,娘娘今后有用到我的地方,请尽管吩咐。我与殷武侯势同水火,绝不愿再作他伥。” 翟寰略点了点头,面上依旧微笑着,看着星子锋芒毕露的样子,心中略有些感叹。 她应了星子的话,心里其实并不以为然。她手下的人手又不缺,哪里用得到她来?那晚以星子的无功而返了结,临走时,星子已经恢复了刚来时那平静笃定的样子,叫翟寰看得心中略有些不安。 星子走后,翟寰又派了人去盯着她,一连几天,都没有什么异状发生,回报说她近来行事规矩,连她姐姐也是一样。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直到今晚,节苍山出事,翟寰马上要与殷武侯正面交锋,叫她又想到了星子,想到了那张棋谱。她有一种预感,好像到最后,她还是要求助于星子和那张棋谱…… 第86章 她在那张棋谱面前沉思许久,仍然毫无头绪,不知到了几更,才在书房的卧榻上将就入眠。 翌日清晨,翟寰刚起身,就听说殷武侯求见的消息,人据说是寅时就来宫里了,正是翟寰睡下后不久,早已在外恭候多时。 翟寰微微有些诧异,收拾停当后,命人在东配殿宣见。 这是翟寰与殷武侯第一次私下会面,之前虽然见过,但都是在朝堂之上,后者给她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刻。殷武侯作为越朝旧臣,除了世袭的爵位外并无官位,又因身体孱弱常常告假,在朝堂上露脸的时候屈指可数。 如果不是翟寰早就黑火油一事有所了解,或许根本不会对他抱有关注。 今日殷武侯是坚持拄着拐杖进来的,李宝紧跟在他身边,生怕他摔着,他笑容温文,走的很慢,翟寰坐在东配殿尽头的主位上,并不起身去迎,她默默注视着来人,殷武侯一向模糊的相貌,终于在她眼中慢慢清晰。 来人三十些许的年纪,如越国贵族男子间盛行的那样,蓄了一层短短的髯须,模样只能算是周正,但气质十分斯文儒雅,让人心生好感,他的眼角已经长出了淡淡的扇行的皱纹,显得更加亲近随和。为了一会的早朝,他穿着明蓝的官服,那样明亮的颜色,却反衬出他面上不加掩饰的病气。 短短一段路,他走得十分吃力,到了翟寰近前,翟寰都可以看见他额上的汗水。听得他有点气喘的声音:“微臣……殷培远,参见皇后娘娘。” 他冲翟寰微微欠身行礼,已是他能做到的动作的极限。翟寰受了他的礼,目光十分自然地落到他的腿上,从前翟寰只知他不良于行,今日一看,他站立时衣摆的轮廓,显出右边小腿以下,空空荡荡的。 他见翟寰看着自己,也未有异样的神色,还微微笑了起来,道:“微臣走了这两步路,已是这身残躯的极限了,还请娘娘莫见怪,让微臣坐下说话。” 如果不是翟寰年纪比他轻些,她此时的态度几乎算得上和蔼了。她笑道:“那是自然的,来人,赐坐。” 李宝早在一旁准备多时了,扶殷武侯在他的轮椅上坐下,便恭敬退了出去,殿中只有翟寰与殷武侯二人,随侍的宫人都离得远远的。 “臣此番为昨晚之事告罪而来,还请娘娘不要怪罪臣手下冒犯之责。我得知此事后,已速命他们将小曹大人送回府上,待见过娘娘后,臣再亲自登门赔罪。”殷武侯表情痛悔,双手虚虚在身前作了个揖。 翟寰心中早有料到,听了只是微笑:“不知者无罪。本宫自然不会怪罪于你手下,只是小曹大人无辜受惊,要麻烦侯爷多加安抚。” 殷武侯忙应道:“那是自然。”边悄悄看着翟寰的脸色。 翟寰饮了一口茶,泰然道:“昨夜事发突然,一时慌乱,闹了些误会,实属正常。只是不知侯爷在那山下做些什么?“ 来了! 殷武侯早有准备,将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说来惭愧,节苍山那一带,本是臣妻的陪嫁之一,但因为土地贫瘠,打理不善,一直无人照看,也不知什么时候起,被人渐渐传成无主的荒地了。” “臣妻三年前因病去世,臣悲痛非常,加逢祸乱,此身亦……是以臣妻身后之事,直到最近才有机会一一整理。不久前,臣的门客之一乃是方外术士,擅长寻山断脉之法,据他说,那节苍山下藏有地宝,微臣将信将疑,便遣了几个家奴试试挖看,不巧在山下遇到了娘娘的人。” 短短一番话,将整件事情交代了个七七八八。翟寰知道自己有许多地方可以发难的,比如,根据律法,所有国内发现的矿脉都归朝廷所有,殷武侯私自勘挖,明显有僭越之嫌,但这一点翟寰知晓,殷武侯有岂会不知?他这样坦坦荡荡的,想必还有后着。 果然,殷武侯紧接着请罪道:“微臣私自开山辟脉,万万不该,只是臣家中诸多门客,对那一术士根底不清,偶然抱了侥幸的心思,本想先私下查清那矿脉底细再向娘娘邀功,不想出了如今这一场闹剧,请娘娘治我识人不清,行事鲁莽之罪!” 他先发制人,言语恳切,说着就要从椅子上起身跪到地上去请罪,这时翟寰要认真追究,倒显得不依不饶了。 局势尚不明朗,翟寰此时也没有非要与殷武侯公然对立的必要,于是她虚虚一抬手,请他起来,温声道:“侯爷言重了。本宫本来还有疑虑,听了侯爷的话,就把一切都弄明白了。那地方本就是你家的私产,有随意处置的权利,只是一游方术士之言,换成本宫,也不敢贸然谏言,也会叫手下先去探看,难为侯爷一番苦心了。” 殷武侯重新坐正身体,擦了擦头上的虚汗,也笑道:“娘娘英明宽和,微臣感激涕零。” 翟寰接着笑眯眯地道:“其实本宫于节苍山,也是与侯爷一样的意图,若不是侯爷今日这番说明,本宫真以为那节苍山是无主之地了,这样说来,我命人开山,本应该问下侯爷的意思,也请侯爷勿把本宫冒失之举放在心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娘娘这话,着实折煞微臣了。”殷武侯连连拱手。 翟寰笑道:“侯爷也别这么说,本就是一场误会,解开就好了。” 于是两人又说了一些场面话,殷武侯的态度从头到尾恭谨谦和,教人挑不出错,翟寰一边觉得他城府极深,再添一层戒备;另一边,心沉了下去:殷武侯这番与她周旋,是不是说明节苍山下,没有挖出他们心里都在想的那个东西…… “我手下的人不堪大用,经不起事,昨夜事发之后,就撤出了节苍山,不知侯爷的人留守,可有发现矿脉的踪影?”翟寰状似无意地问起。 翟寰面上依旧从容不迫,但心如擂鼓,只有自己知道。如果真的发现了什么,殷武侯不可能瞒得住她,而她对于那个答案,既有不好的预感,又控制不住心底的期盼…… 殷武侯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苦笑,道:“微臣要贺喜娘娘与圣皇,节苍山下果真藏有矿脉!实是两朝之福,万民之福!” 第55章 新人 节苍山下确有矿脉没错, 竟是锡矿。 虽然这也是好事,但翟寰心头仍然涌上淡淡的失望。 锡矿最大的用途是铸钱,确实是有利于国计民生的大好事。属国内发现了锡矿, 自然是要上报宗主国, 殷武侯那句“贺喜圣皇”倒也不错,只是听着刺耳。 这是不是也说明了殷武侯真正的立场呢? 锡矿可以富国,黑火油却可以强兵, 只有前者,翟寰仍然无法在大厉, 在缅宁建立属于自己的话语权,这次一击不中,反而教她对于寻找黑火油一事上更急切了。前脚送走了殷武侯, 后脚就开始思索跟那棋谱有关的事情。 但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她,与殷武侯的单独会面之后,接着便是文武百官的朝会,会上,新矿的消息果然已经走漏,这本就是瞒不住的事情,见翟寰态度坦然, 会上针对这件事,诸位大臣也展开了许多务实的讨论, 翟寰有心事,只在上首默默听着, 十分寡言冷静的模样, 偶尔目光飘到人群末尾的殷武侯, 他坐在轮椅上, 从不有参与讨论, 如平时一般面容模糊。 翟寰心里想着,下朝之后,她要尽快修书一封,亲自向圣皇禀报这个消息,以显诚意。她有点担心,殷武侯会不会已经先她一步告诉了圣皇?告诉了多少?她自然是不敢藏私,免得招致圣皇的疑心,但想到身边的殷武侯晦暗难明的态度,她总也放心不下,好像心里梗着一根刺。 中秋庆典已到了筹备的尾声,这次庆典十分隆重,翟寰要事缠身,分身乏术。寻找黑火油的事情,只有叫曹丹青帮忙留意着,她自己要等中秋之后才能顾得上来。至此,黑火油一事,本以为已经看见了曙光,却只能暂时搁浅。 另一边,殷武侯处,尚不知因为星子的告密,自己已成了翟寰的心腹大患。焉知于他,在黑火油一事上也是因为毫无进展,才开始谋划其他。他自然是想不到星子的叛出,已使自己的种种心思暴露在翟寰眼下。 他已经认清了在越朝的形势,翟寰已是当朝最高掌权人,他没有信心,更没有胆量取而代之,陈景之乱让他身心遭挫,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和野心,但他又实在不甘现在的处境,想一想随着翟寰在越朝站稳根基,会不会首先清算越国旧时贵族世家?他已经失去了很多,现在拥有的东西,一分一厘也要紧握……他这样想着,天助他也,黑火油的秘密适时浮出水面。 他被越国残存的众世家联合推为首领,调查此事,他表面迎合,其实心中不屑,并且另起了打算。那帮老不死的,如果不是到现在这穷途末路之时,哪里会想到他来,从前一开始更是连正眼看他都没有,如果不是陈景之乱……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那个“如果”上去,如果没有陈景之乱,会怎样?他时常想,却不敢放任自己的想象,如果没有陈景之乱,或许如今站在越朝至尊之巅的人,就是他了。总是凭阑拍遍栏杆之叹。 第87章 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他早已从无止境的自怨自艾中将自己拔了出去。曾为侯府最不受人注意的庶子,他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审时度势四个字,已经刻入了他的骨血。那些世家遗老妄想在不惊动当朝皇后的情况下找到黑火油,说是要重振越朝正脉,话说的冠冕堂皇,其实心思莫测,退一万步来说,光是要不惊动皇后这个前提,如何能办到?简直荒谬! 是以他从未把他们的诉求真正放在心上,只是暂时还没有撕破脸的必要。他也没奢望过这件事能完全避开翟寰的耳目,只是他十分自负,自信世上若有人能找到那隐藏矿脉的,只能是他自己。 他已经着手两手准备,要保证自己的地位稳固,世家间的支持不是一个好选择,完全投靠翟寰,也不能令他完全放心。毕竟他心里如何想,自己了然,却自始至终难以揣测翟寰的态度,他也不能接受自己要始终仰人鼻息的事实。 是以他想到了,那个翟寰背后的人。他无意取代翟寰,但难免担心自己的地位,可假如他不是一味依附,而是制衡的存在呢?正好,他想,自己如果是大厉圣皇,对于这样远在天边强势精明的女儿,也会有些许的不放心,如果正好缺少那样一个角色,他可以顶上。这样一来,即使最后黑火油没有找到,只要能得到圣皇的信任,他日后的地位也就有了保障…… 对大厉圣皇的示好由此而来。他以为自己的心思缜密,却到底算漏了一环。昨夜的节苍山风波让他与翟寰的势力正面对上,他也终于又一次走向人前,这场暗中的角力铺垫多时,或许只有在那万众瞩目的黑火油现世之日,一切的定数才会有揭晓之时。 ****** 八月十三,这日是个阴天,日头笼在一片云雾之中,边缘都朦朦胧胧的。中秋庆典的气氛早已在各宫中传开来,看到今天的天气,教人不免担心起两日后的正日子,天公能否作美。 芍药走在屋外门廊上,见到院子里有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便也凑过去看——她本就是爱热闹的性子,而且如今在这院子里,宫人中就数她最大。 她人一凑近,立即就有眼尖的小宫女小太监发现了,连忙都转过身,止住声问好。芍药顿觉没趣,只听见最后模模糊糊的一句:“确实是缺了点……” 芍药方才又见他们都往天上指着,便以为他们在说那日头。手掌横着举在额前,多此一举地挡着阳光,也去看那日头,倒不那么觉得。 “你们在说些什么呢?”她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便开口询问。 她平时常和宫人们达成一片,他人倒也不像敬怕其他几位女使那样待她。很快,便有小宫女迎上来,凑过身道:“芍药姐姐,我们是在说那树上——”芍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那棵金桂树顶看去,这一下便明了了。 他们说缺了一块的,原是那树冠,不知为何,枯坏了一个角。太极殿里的金桂树,都是花房精心养护好了送来的,金桂寓意吉祥,树顶更是被修建成了圆圆满满的形状。那点缺口,其实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但是等看到了,又觉得十分刺眼,分外在意起来。 芍药看了好几眼,觉得心里不舒服,仍旧笑道:“是都没活干了?这点小事也值得你们围在这一处乱嚼舌根?” “只是这也太奇怪了,明明昨天这树还好好的……”人群里一个小太监争辩道。 话还没说完,芍药眼风一扫,只有噤声。 芍药心烦:“确实碍眼。你们就知道在这里动嘴皮看着?可去告诉汀兰姐姐了?她怎么说?” “回芍药姐姐,最近不常见到汀兰姐姐,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是要知会一声?——我现在就去!”方才那小宫女很是乖巧道。 芍药又看了看那枯坏的死气沉沉的树冠,想到这几天汀兰还闹着别扭,叫住那小宫女:“慢着。” 她叹了口气,道:“最近各宫人手因为庆典的事情都十分忙碌,何况是这么一点小事,就是现在直接去花房请人,也要等到节后才有回音,我们毋要惊动旁人,自己料理了就是了。” 小宫女止住脚步,有点茫然地点头应了。 芍药看着那树冠发愁,想着哪些对策可行,说话也慢了下来:“要么咱们自己给它修修,再不济……” 她本来想说把这树移走算了,又不得不承认那样大动干戈,和她刚说的话前后矛盾,心烦意乱:“……挂点花灯能挡就先挡着罢!” 下面的宫人本来只是好事看个热闹,不知会多了差事,不甚热络地答应了。 “咱们宫里没几个会伺候这些花花草草的,感觉是没指望了,只有姐姐说的第二种,拿花灯挡挡,或许可行……芍药姐姐这是正去领花灯的路上吗?“小宫女仍旧嘴碎不止。 芍药乐得转移话题,答道:”咱们院子里不用自己去领花灯,殿下的意思,到时会着人给我们送来。我此番是去接姑娘新到的贴身侍女,我估摸着是时候,应该到了。” “呀!那不是有新的姐姐要来?不对,说不定是妹妹呢!”小宫女眉开眼笑,一派天真,众人也纷纷附和。 芍药莞尔,道:“到时候就知道了,都在姑娘跟前当差,今后有的是时间相处。” 小宫女活泼道:“希望也如芍药姐姐一般,我们手下人就有福了!” 芍药笑了,轻轻拍打她一下:“就你这嘴促狭,怎么着?想跟我一起去吗?” 小宫女求之不得,忙跟到芍药身后,其他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那小宫女名叫洛桃,年纪很小,但也是从大厉带来的老人了,与芍药更多一分亲密,芍药很喜欢她身上那股机灵劲儿,短短一段路,也喜欢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洛桃咯咯笑道:“那两位铺垫了那么久,终于要来了。今后咱们院子里可更热闹了。哎,我还是发愁,一会是叫姐姐还是叫妹妹呢?” 芍药点了点她的额头,道:“这宫里就没几个年纪比你小的,你心里清楚,还在这里给我装相!真气人!” 洛桃笑个不停:“知道了知道了,我一会叫姐姐便是。不知那两位是何名讳?” 芍药回忆道:“我记得姑娘之前常提起的一位是叫柳穗,另一位,仿佛是叫……”她想了片刻,有点不确定:“……小桃?” 洛桃微讶,笑道:“这位姐姐和我同名哩!” 芍药一脸无奈:“说好了,一会在新人面前可别这样嘴没遮拦的。这两位都是姑娘从前的旧友,姑娘与她们之间的情谊可非我们能比上的。你收敛一些,别让新人难堪,累得姑娘难做。” 洛桃撇了撇嘴,道:“知道了,芍药姐姐。”忍了一小段路,还是问了出来:“姐姐说她们是姑娘的旧友,莫非是之前和姑娘一起当差的?” 芍药一时不知该如何把话接下去。 芍药早就知道英度的过去,不仅是她,英度的宫女出身,在这院子里的宫人中,是想藏也藏不住的。毕竟一个名不见籍的小小宫女,一朝住到了太极殿里,饱受殿下的青眼,事出反常是事实,没有人能忍住不好奇打探的。洛桃的反应,实在是人之常情,芍药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洛桃话中不自觉的轻蔑让她心中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责怪洛桃,后者的态度可能才是正常的吧?其实是她自己变了。 芍药有点生硬地应了一声:“是。” 气氛有点奇怪,好在洛桃还是活泼的,没有加剧那种怪异感,她左看看右看看芍药,好像明白了什么,自顾自感叹一样说:“姐姐对姑娘是真好。” 芍药只是看着洛桃,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心里装着事。洛桃先服了软,吐了吐舌头,道:“我知道的,一会见了人,我有分寸,绝不乱说话。我和姐姐一条心。” 芍药这才有所反应,轻轻拍了拍洛桃的头。 芍药心里想到的无非是前几天,英度问她要不要留在她身边,继续做她的侍女的事。她当时没有马上答应,拖到现在,答案好像越来越清晰,只差她正式的答复。芍药后来联想到汀兰的突然冷淡,两相一联系,好像也就没什么不明白的了。 留在英度身边,意味着从此将远离太极殿的核心,英度虽然如今得宠,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刚才洛桃的问话又一次提醒了她,决意要留在英度身边,实在是前途未卜,她能承受那个后果吗? 假如她是旁人,或许还会苦恼,然而她并非紫苏,汀兰,甚至不是菡萏,她从来就没有那样强烈的对于“前途”的执着,未卜又怎样?翟寰从大厉带来的女使中,她看似个性强硬,其实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殿下如今正需要一个亲信守护在英度身边,她并不排斥这个选项。 而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已经对英度有了感情。如果有什么是她一定要慎重考虑的,不如说是,如果有一天,英度失宠,乃至更糟糕的结局,她该如何面对那个结果? 第88章 正想着,洛桃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姐姐,咱们到了。” 芍药回过神来,看到眼前的人,问了声好:“苏嬷嬷。” 苏嬷嬷和颜悦色地也冲她打了个招呼,笑道:“老身已把人带来了,芍药姑娘,之后就麻烦你了。我还有差事在身,先走一步。” 芍药点点头,道:“苏嬷嬷慢走,我不送了。”苏嬷嬷应是,准备离去,将她身后的两位宫女推到人前,苏嬷嬷又温和地交代了几句。 芍药这空当便好好打量那二人,一人身量高些,长得温柔和气;另一人稍矮,长相更明丽惊艳。 苏嬷嬷匆匆离去,二人冲芍药行礼,芍药忙道请起,笑问:“不知你们哪位是柳穗,哪位是小桃?” 高一人是柳穗,先爽快地自报家门,小桃的身份不言自明,也就没有说话,她躲在后面,倒有些怯生生的样子。芍药扫了一眼,那种神态让她想到了初见时的英度,她不由自主对小桃多了几分关注。 “你们已见过殿下了?” “回芍药姑娘,是的。”柳穗不敢怠慢,十分有礼地回道。 洛桃代芍药回答:“柳穗姐姐太客气,听得我都不习惯了。我们都是大厉来人,亲近的人之间不爱讲什么规矩,你叫芍药姐姐就好啦!” 柳穗还有些迟疑,芍药道:“洛桃说的是,不用叫我芍药姑娘,听着生分,咱们姐妹相称就是。” 柳穗答应了,还不知该如何改口,芍药接着道:“方才苏嬷嬷将你与小桃的名牒给了我,我看你与我生日相仿,只差个几天,也不必姐姐妹妹的称呼,你管我叫芍药就是了。” “这……不敢。”柳穗为难着,芍药笑着安抚她:“习惯就好了。我们这里真没什么规矩,你过后就知道了。今后我们一起伺候姑娘,也要多多扶持,我半路服侍姑娘的,也不及你们有经验,还要多多请教你们。” 话都这样说了,柳穗还能再说什么,自然是应了,但第一次见面便直呼其名这种事,到底是做不出,心里打着鼓,咽声在一旁。芍药对她安抚地笑笑,接着去关心小桃:“说到名牒,还把我吓了一跳,原来你竟比我大,今年腊月,就要二十五了?可真看不出,我看你和洛桃看着一边大呢。” 芍药话里有点试探的意思,想看小桃的反应,小桃微微一笑:“是呢,我很小起就在这宫中当差,论起年龄,不管在哪个宫里,都算大姐了。洛桃妹妹一看就年纪极小,拿我和她比,我一边觉得害臊,但心里是受用的,谢谢芍药妹妹了。” 她声音轻柔,不急不徐,笑语间露出洁白的牙齿,看了便叫人心生喜欢。更别说她从善如流,三言两语,便拉近了与芍药洛桃二位的距离。 芍药还没来得及反应,洛桃先绷不住笑了出来:“这位姐姐有意思呢!” 芍药也是喜欢,拉着小桃又问了几句话,柳穗在边上插不进嘴,只是听着。 小桃同时跟芍药和洛桃交谈,话头在三人之间传递,从没有冷场的时候,回西书房短短一段路,硬是走出了两倍的时间。 越是闲聊,芍药越觉得惊喜,难得有小桃这样与她投契的人,想到哪里,不禁感叹道:“从前只听姑娘提起过柳穗姑娘,从不知道还有小桃姐姐这个妙人。” 柳穗在旁边好不容易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味过来又觉得五味杂陈,只有脸上笑笑应对。 小桃听了抬起头来,清凌凌的眸光一闪,笑道:“之前姑娘没提起我?” 芍药只是随口一提,未料竟叫小桃这样认真,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为这种事争风吃醋的势头,倒也像自己一般。到底是自己不好,口未遮拦,提起了这茬,话里也就带了些不好意思:“应该是提起过的,只是我这人记性不好,经常忘事。” 洛桃也在一旁帮腔道:“是的,是的,芍药姐姐记性不好,马虎惯了,经常如此。今儿还忘了要去领花灯呢!” 两人一唱一和的,却见小桃的神色并未放松,反而更添一丝忧虑和为难。芍药心里歉意更深,洛桃看出了什么,大着胆子问:“小桃姐姐,可是心里有什么顾虑?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帮你想办法。” “多谢洛桃,芍药,柳穗几位妹妹。只是……” 柳穗突然被叫到名字,本来以为不关她的事,被吓了一跳,忙去看芍药和洛桃的神色,见二人都是一副认真的表情,也不由得看向小桃,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小桃如花一般娇艳的脸上蒙上一层伤心,分外惹人怜惜:“这事强求不得,我想英度,或许是还在怨我…… 第56章 花灯 芍药接柳穗去了, 她不在,我不怕被人看了去,在书桌前写书, 反而更自得些。不知过了多久, 我搁下笔,看到窗子外头亮堂堂的一片,书桌前的地上不见光影, 原来太阳已经跑到人头顶去了。这时芍药还没带人回来,我后知后觉开始有点担心起来。 正踌躇着是否要叫人去问问时, 外间传来了人声,我心中一喜,忙到外面去看。却失了一望:都是我不认识的公公们, 忙着将各色精致繁巧的花灯搬进屋里,不一会就快将整个外间的地面铺满了。 我不知这是何场面,张口结舌地站在原地,看他们搬完了,再没有一盏新的花灯进来,才道:“这是在做什么呢?” 我看过来看过去,想起打头那个小公公我之前在李宝身边见过一次, 没忍住问出来,出口才觉得有些唐突, 迎着小公公投过来的眼光,我暗暗给自己打气。 “原来姑娘在这儿, 刚才只顾着忙了, 忘了给您请安。还请恕罪。”小公公打了个千, 叫房中起码还有四位公公一道给我行礼, 我受住了他们的礼, 实际心中愈发惶恐起来。 我如今都习惯了有芍药她们在我面前挡着,平时还感觉不到这样强烈的错位之感,看着面前一群黑压压的帽顶,我好似才反应过来,我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身份? 好在不用我说免礼,他们已站了起来,我才跟着吐出一口气,我那有一面之缘的公公这才解释道:“芍药姑娘不在,这里也没人给拿个主意,奴才们要完成殿下的差事,只有如此,先把花灯些都搬进来了。” “马上就是中秋节,殿下给各个宫里都赏了花灯——”公公停了一下,道,“不过西书房的份额是算在太极殿里的,这些都是殿下另外赐下的。今年宫造局为了中秋,很是精心准备了一番,这些花灯都是往年没见过的款式,殿下特意嘱咐,让姑娘挑喜欢的挂出来,不那么喜欢的便暂时收到库房里。” “谢谢公公,麻烦公公跑这一趟了。一会下去用杯甜汤再走吧。”我自以为还算得体地点点头道,顺便问道:“芍药回来了吗?这么多花灯,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想问问她的意见。” 公公摇头道:“我从主殿过来,路上并未看见芍药姑娘。姑娘若是着急,不若差人去问问?” 我忙道:“不必如此,我估摸着还有一会儿就回来了,想是哪里耽搁了。我这里挑花灯又不着急——急吗?” 看到公公面露难色,我说到最后也不太确定了。 公公笑道:“没有催姑娘的意思,我只是想到,我们现在还在这里,不是正好的劳力?姑娘有决断之后,我们便直接把不需要的花灯搬到库房去了,省的之后好些麻烦。这些花灯看着小巧,其实有些很重哩!其实这着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我觉得他说的有理,我也知最近因为马上要到的中秋庆典的原因,人手十分紧张,多使唤他们一次,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正准备说话,忽听到屋外有人来了,还有宫女问好的声音,我心中一喜,定是芍药回来了! 果不其然,一只熟悉的绣鞋踏进门里,习惯了她风风火火的样子,我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她的脚步声,芍药笑盈盈地进门来,我正要迎上去,她身后一人也跟着进来了,看到那人的长相,我却被骇得动弹不得。脑筋转不过来,一时愣在原地。 雁笙……不对,小桃!怎么会是她? “我们回来了!——咦,这是有客人?”芍药浑然不知,先将房内的情形看了个大概,便大致明白了。她认识那领头公公,十分亲近地问好道:“杨公公。” “芍药姑娘,你可回来了。姑娘就差差人去寻你呢。”杨公公回答。 杨公公身量稍矮,芍药与他一般高,说话时目光微垂,听了杨公公的话,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笑道:“是有什么事急着要我?” 杨公公回答的空当,我在就近的茶凳上坐下了,就这么几个眨眼的功夫,我额上竟出了好些汗,看到小桃,我不知是惊是惧,或许两者皆有,只是不知哪种占的更多一些? 我想起上回见到她的场景,当时只想再也不要见到她了,今天以前,我也以为和她再不会有交集,不知她是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姑娘,姑娘?”芍药唤我,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紧紧捏着手中一个青瓷茶杯,芍药的脸上满是担心疑惑。 第89章 “这些花灯,姑娘打算如何处理?” 我尽量如平常一般,但是自己听着自己的语气,还是泄露了一丝僵硬。“你看着拿主意便好。” “姑娘,你这是……”芍药凑上来扶了一下我的手臂,担心之意溢于言表。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她吞下了未出口的话,手也收了回去。 我好似在专注地喝那一小杯茶,要说此时有什么想法,其实一点也无。眼睛和耳朵好像加倍的灵敏,听见芍药转过头去跟杨公公有些歉意地说“现在不是好时候”,让他过一会再来;余光里也瞟到房中的其余几人,柳穗也在,但她也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我苦于现况,不然真想好好跟她说两句话……还有那个人,我身上一个激灵,发觉小桃也正看着我,有一瞬间,我觉得她是面无表情的,那种认知令我背上发寒。 我不知她为何在此,下一秒,她突然冲出来跪到我前面,我也不知她为何如此。 小桃先我之前哭了出来:“姑娘,求您原谅小桃!求您收留小桃!” 说完,伏在地上哭了起来。众人皆惊,却不敢直接看过来,都将头垂了下去,气氛更奇怪了。 我想叹气,我也委屈,但是我这时不能逃避,咬紧牙关,道:“你先起来,随我进去说话。” 小桃跪在地上尚未起身,芍药此时出声,轻声招呼众人:“我们先出去吧。” 我本意是想和小桃进里屋说话,但芍药已带着人往外走去了,也就没有那个必要,芍药走前把门都细心关上了,那些人声越离越远,最终房中只剩下我和小桃两个人,满地的花灯,不知道再一次重逢会是这样的景象。 小桃此时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未干,本就出众的外貌显得更如琉璃一般玲珑脆弱:“英度,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摇摇头:“我其实没有明白,你要我原谅你什么?我更不清楚的是,你为何会在这里?” 小桃声音中还带着哭音,答道:“是我在宫中之前相熟的小姐妹告诉我的,殿下要为你另择侍女,名额还缺出来一个,我便四处托了关系,找到了汀兰姑娘帮忙。” “上次,咱们在春鸾殿见过……你也是知道的,自从那事之后,怜妃娘娘容不下我,我在苏慕院中,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能有过来侍奉你的机会,如同救命,我无论如何都要抓住……英度,我知道我之前对不起你,但我其实内心深处,一直把你当姐姐看,事到如今,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能否再帮我一次?不要赶我走?” 她的眼泪一直没有止住过,一直低着头,直到最后一句,才敢抬头看我,面上已满是泪痕。 我与她多年情分,自认对她的一举一动还算是了解,若说她刚才在众人面前突然跪下还有一丝作伪,此刻的泪眼让我的心里也软了一层。 其实,我与小桃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之前她的选择虽然令我感到些微的失望,其实也无可厚非,如今她费尽辛苦只是想在我身边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想来确实境遇惨淡,我何必要赶尽杀绝呢? 这些我都知道,只是自从那晚在春鸾殿偶遇救了她,她那晚的表现总让我隐隐害怕,那天她阴翳的神色,和现在这番可怜脆弱的样子判若两人,让我有一种奇怪而隐秘的不安感,要真说有什么,我又说不上来。 她抬起眼睛又期期艾艾地看了我一眼,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境似的,道:“英度,我实在无意让你为难,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宽宏大量,能给我一个立锥之地……若说之前我在宫中还有什么抱负,现在是一点都没有了,小桃……这个名牒的主人还有几个月就满二十五岁了,我只求留到那时候出宫去,求你成全!” 她一口一个”求”字,听的我不自在起来,看她一直跪着,道:“你先起来吧……” 小桃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道:“姑娘是答应了?” 我微侧开脸,不愿马上答复她:“你先起来,我还要再想想。” 其实我心里已经想好了,只要她没有旁的心思,留她在身边也没什么,我只是心里还有些别扭,不想现在正面回应她。多年的相处,我们或许是真的非常了解彼此。正如我刚才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一样,她或许也通过我的表情看出来已达目的,于是破涕为笑,清脆地应了声“是”,站了起来,十分恭敬柔顺的样子。 我说:“你先出去吧,帮我叫柳穗进来,我也有话要与她说。” “是,”她福了福身,答应了,正要退身出去,突然粲然一笑,道:“放心吧!姑娘,我定不会让你失望你今天的决定!” 我至今仍然无法自如应对她的笑容和目光,逃也似的别开眼睛,只看着手中茶盏。 送走了小桃,我还想要交代柳穗几句,她初来乍到,又目睹了刚才那一场,她还不清楚我和小桃的过往,我有必要向她解释一番。 其实还有许多需要解释的地方,比如,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在太极殿中住着?为什么我之前明明和柳穗一样,还是芙蕖宫中的宫女,而现在摇身一变,换了她来要“服侍”我? 好像我之前是有想过一番说辞的,可是小桃的到来,已经乱了我的阵脚。 柳穗进屋来,不敢乱看,一直垂着眼睛,朝我行了一礼,叫了一声:“姑娘。” 我想叫她过来坐着,但没说出口,她站着的地方和我隔了几个花灯,好像很远很远。 “叫我英度就是了,我听不惯你那样叫我……”我声音渐低,垂眼继续看着那个茶盏,我拿着它不放,好像向一个死物寻求一点点安慰。那一刻我觉得我十分失败,后知后觉似的,在这宫里,我没有自己的位置,没有自己的朋友,原本亲近的人,如今也离我那般远了。 或许是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种种,或者是小桃的出现,让这一刻我感觉我身份的尴尬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鲜明强烈。 她没有回话,可能也是不知道怎么回。我为了今天早准备了礼物给她,香包是其中一个,我还从库房里挑了一个玉镯给她——因为想到我们初见那一天,她抓着我的手,从腕上褪下白玉镯给我的情谊。可如今却突然送不出去了。她冲我行礼,我此时送她东西,真就变成“赏赐”了!她会不会觉得我今天也送她镯子是别有用心? 我从未如现在这般心思缜密过,思来想去,觉得什么话都不该说,想了好久,两个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站了好久。 “姑娘……是有什么吩咐?”柳穗半响,出声道。 我忙摇头:“没有的。” 我十分感激柳穗此时牵起了话头,她道:“我今天见到了小桃姑娘,还吓了一跳,不知原来她与姑娘还有那般渊源。” 我想起来她之前与我谈心,说起去芙蕖宫的原因是因为苏慕院中小桃风头太盛,可当时我什么也没说…… 我却很高兴:“你是在怪我之前没有告诉你吗?” 幸好我忍不住脸上的笑意,不然这句话听起来就太像质问了。柳穗与我交心,看起来也没往那方面想,省了许多误会:“自然不是。” 我笑容扩大,正想向她解释,她接着说了下去:“我能理解姑娘的——” 我心中一暖。 “——姑娘是前朝的妃嫔,自然不愿提从前的事情。若是当时告诉我您与小桃的渊源,反而说不清楚了。” 我如堕冰窖。 那一刻,我总算知道了我一直害怕小桃的是什么。 第57章 名分 “她都告诉你们了?”我的声音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柳穗坦坦荡荡, 道:“是呀,我刚刚看,小桃姐姐出去的时候脸色好看多了, 是和姑娘把话都说开了?” “柳穗……别叫我什么‘姑娘’, 只求你待我与从前一样。”但我的声音平静极了。 柳穗讶然,诚惶诚恐道:“不敢——”可能是看到了我的脸色,又忙低声道:“是。” 是受命的语气, 但我顾不得那么多,哪怕此时真的要拿我那种莫须有的地位来压她一头, 我伸手抓住她的手,她轻颤一下,我才察觉她的手十分暖和。我拉着她坐下, 两个人距离一下拉近了。 我怕吓着她,勉力冲她一笑:“柳穗,我只有一个请求,我们之后还如从前一样相处,好吗?” 她这次回握住我的手,虽然还有些狐疑,但答应的十分真心:“我知道了。” 我们俩看着对方笑了起来, 就好像从前那样,如果说有哪里不同, 不过是我心事重重,笑容发涩。 她看了我一会, 好似才回过味来, 道:“英度, 你是还放不下之前的经历?你放心, 这里的人, 没有一个敢轻看你。” 我只笑笑。 我当然没有奢望能瞒住其他人,只是这样被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我终究是心里不舒服。我一直努力想摆脱的——来到太极殿后这里的一切,仿佛回到从前做一个小小常在的时光——那种熟悉感,像旧日的暗影一般逃脱不能,再次证明了我之前的所有都是在自欺欺人。 第90章 又想到了皇后娘娘……我唯余一叹,拉住柳穗的手:“你才刚来,肯定还有许多要熟悉安置的,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问芍药,她应当都为你安排好了。” 我安慰着她,同时也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一丝安慰。她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时机正好,我这才将给她的礼物用帕子包了拿给她:“马上就是中秋了,这是我的小小心意。” 手递出去,终究有点情怯。 柳穗倒是十分惊喜的样子,道了谢接过,马上就将镯子戴上,香包系在腰间,我看到终于微弯了嘴角。她悬着手腕,将那镯子又爱惜地把玩一番,我也站了起来,打算送她出去。 她坐在那里,抬眼看我,突然说:“英度……你无需多虑。” 她哪里看不出我突然暗淡下来的心情?话里也有了宽慰之意,我想我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刚想摇头,她的话却将我定在了原地。 “……不论你现在是何身份,只是看皇后娘娘对你的爱护,就没什么好疑虑的了。也不用去在意别人的眼光。”她踌躇着说,“我听小桃说,今天她来之前,皇后娘娘特意召见了她,好像是说,趁着这次中秋,一定会给你一个名分……什么的。我也只是听她说,我先走了。” 她说完就坐立难安的样子,潦草地行了个礼出去了。 我反应比往常都慢一些,等想要开口还要问问她,房中只剩我一个人,和满地的花灯。 我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想再叫小桃进来,即使皇后娘娘真的告诉她那些话,她何以敢说给旁人知道?她可不是那不知轻重的人。居心何在? 我一时气急,情绪起伏太大,眼前竟有些发花了,一手扶住窗棂。窗户正对着院子,我看到院子里一个人挽了衣裙爬上一棵桂树,下面的人都围在那里看。那人不正是小桃吗? 看到她那般无知无觉的样子,我心中腾得冒起一股无名火。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无名火,只是我借着机会把它发泄出来了。她告诉别人我的过去,我根本就没有表面上那般坦然。 今天之前,我也完全没想过我们还会再遇见,自春鸾殿那晚不甚愉快的偶遇之后,我再不想跟她有什么交集,她那晚说的一些话,也一直让我心里像梗着一根刺一样,我心底里并不想让她留在我身边。只是……她境况那样难过,我到底于心不忍。或许,我能请求皇后娘娘把她调到别的宫里去?照她说的,让她安稳待到足岁离宫就是。 这样想着,我就要出门直接把她叫进来,当着众人的面,也能表现出自己的立场,但就慢了一步,芍药在外面轻敲了下半掩的房门,道:“姑娘,我能进来吗?” 我定了定神,从窗外的小桃身上收回目光,尽量平静道:“进来吧。” 芍药推门正要进房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止住了她的动作。我也循声望去,窗外刚才聚集到一起的人群凑成紧紧的一团,看不清正中间发生了什么。刚才还在树上的小桃也已经不见。 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很快预感成真,一个小太监喊叫起来:“小桃姑娘摔了!” 小桃从院子里那棵最高的桂树上摔下来,伤到了膑骨,太医说要好生休养至少半月。事情发生的十分突然,谁也没有想到。我想要小桃离开的打算,一而衰,再而竭,只能暂时搁置下来,留她在院中养伤。我也去看过她一次,看到她躺在床上那虚弱的样子,我什么质问也说不出口了,只是让她安心养伤。 我后来又差芍药去给她送了许多保养的药物,可终究没有去看她第二回。我对小桃刻意忽略的态度,连芍药也发觉了。而她对此有些不以为然——我们二人对彼此的态度都有所察觉,却都没有挑明。 我发现芍药对于小桃似乎本来就十分有好感,这次小桃意外摔落,是为了修理那桂树上缺了一块的树冠,实是好心却遭了难,芍药更多一层愧疚——因为本来这种事不该一个刚到宫里的新人去做,不合体统,但她当时就是允准了,她似乎觉得,如果不是她,小桃也不会从树上摔下来。因此,她常常去看小桃。 我现在同情小桃是有的,可若要讲情分,我如今对她还比不上对柳穗和与芍药。芍药与小桃走得近,我心里有些别扭,但现在的情况,我也不好说得。 心里想着,等中秋过了,便找个时间,和芍药好好说说我与小桃之前的纠葛。我不想她以为我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我想她现在肯定是这样想的。 中秋,又是中秋。现在宫里最大的事,就是即将到来的中秋,这是新皇登基后第一次隆重的节日,结束了三年以来混乱潦倒的日子,象征和期许的色彩好像更浓一些。阖宫里都是这样的氛围,什么重要或是不重要的事情,都要姑且先等中秋过了再议。 这几天,宫里人来人往,比平时都热闹忙碌许多,太极殿的各处也换上了节日的装饰,西书房也不例外,芍药命人摆上了金青二色的屏风,正与宫中新换的门楹呼应的颜色。西书房中原本古雅简单的陈设,立时变得华贵许多。 那日杨公公送来的花灯,因了当天的混乱,我实在无暇顾及,属意芍药帮我应付了过去。芍药的眼光,我是不用担心的,很快,西书房的长长回廊和院子里就挂起了错落有致的花灯,个个精巧非常,引人驻足观赏。 那株惹事的桂树上,高高的也挂了一盏蛋青色的花灯,远远看去有种,朦胧的感觉,十分漂亮。这次芍药小心,特意让人搭了梯子上去才把那花灯挂起来。芍药将那树冠上缺了一块的事情告诉了我,挂了花灯,倒不明显了。 不过那一棵树上就一盏花灯,到底寥落,我和芍药商量:“不如在那树上再挂一盏,凑成一对吧?” 芍药一听就笑了起来:“我也正有此意,刚想问问姑娘你。” 我也忍不住笑:“那就这么办!再添一盏。” 芍药看了看那树,又提议:“一对或许不好看,我看再添三盏,凑成两对为佳?” 我没什么不乐意的,道:“你说的对极了。” 芍药应是,准备退下,身子移动间,我看见她腰带上挂着两个香包,除了我上次送她那个青绿色的,另有一个银粉相间的香包,绣工看着倒有几分熟悉。 我的目光粘在她腰间,她也察觉了,掩饰性地拨弄了一下那银粉相见的香包,自己先说了出来:“我又得了一个,和姑娘上次送的很是相称,就一起戴起来了。” 我笑笑:“很好看,是小桃送你的?” 她答:“是。”接着道:“小桃最近卧床休养,左右没旁的事,爱做些绣活,说是要给西书房里所有姐妹都送一个。” 见我不说话,又忙着补充道:“我多说一句,小桃一直挂念着姑娘,给姑娘的香包,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她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 “香包里装的可是广藿香?” 芍药反应过来:“啊,正是。” 我自言自语道:“我知道她一贯偏爱那香气。” 她充满希冀地看着我,好像是为她自己的事情挂心一样,我不能视而不见,半响道:“知道了,我等有空了,便去看她。” 芍药十分高兴:“太好了!小桃总算盼到这一天了!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去?” 我不敢看她,唯唯道:“等中秋过了,有空的时候……” 趁着她笑容还未消散,我忙把之前剩下的最后一个香包也递了出去,讨好一般:“这个香包,烦你先交给她,毕竟是中秋的礼物,过了时候就不美了。” “嗳!”芍药露出一个比刚才更灿烂的笑容,答应着。 我也对她微笑着,以示心中坦荡,实则内心微酸。 我一举败下阵来,什么要赶小桃走的念头,是不再去想了,或许之前是我太小题大做了。小桃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罪过,或许我该更宽容一点…… 我这样想着,心神有几分倦怠感,连带着身上也疲惫了,午间小睡了一会,迷迷糊糊醒来时,床边坐着一个人,不是皇后娘娘又是谁? 我已经习惯了她的突然造访,一点都没有被吓到,在被子里依依不舍地蹭了蹭,抬脸冲她展露一个笑容:“你来啦?” “嗯。”她回答,“醒了?” “醒了。怎么不早点叫醒我?”我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 她很温柔地看着我笑了,我觉得心里软软的。我计算着与她分别的时间,只有一天半,却好像过去了很久似的。意识清明了,终于可以认真打量她,她和平时很不相同,穿着紫色的皇后常服,领口和袖口滚着低调的金线,发髻也比平时正式,虽然仍然很简单:一头乌发柔顺地梳到脑后去,露出饱满漂亮的额头,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 她见我盯着她瞧,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怎么了?我头发不好看吗?一会还要戴冠,所以如此。” 我抿嘴笑:“好看,只是有点不习惯。” 第91章 她自己抓着自己后脑上拳头大的发髻,道:“我也不太习惯,我头发没你那么多,看起来是不是更少了?” “别乱抓,一会弄松了,给你梳头的姐姐要难过了。”我伸出手去要制止她,反而被她一手握在手里。 我们抓着手,气氛很静谧温馨。我“小睡”太久,外面已经是黄昏了。夕阳透过窗户照在她侧脸上,暖融融的。 “明日中秋节,今晚有后宫家宴。”她说,”可我只想和你一起过……“ 她声音低低的,慢慢靠近我,将头虚放在我肩上,热热的气流喷到我脖颈上,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跳的很快。 ”英度,你知道,从前大厉有两个老婆婆……“ 她又在讲那个故事了,每次起一个头,却不肯接着讲下去,这次也是一样。 ”两个老婆婆,她们怎么了?“我忍不住侧头想问个究竟。 她却从我的肩头直起身坐正了,不知什么时候,头发披散了下来,一定是她故意为之,神情里有几分狡黠。 她的头发其实很长,刚才我们离得那样近,几绺头发和我的纠缠在一起,我不知怎么,脸就红了。 她凑过来亲在我侧脸上,话里有了撒娇的语气:”给我梳头吧。“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脸上也是炸的绯红。她很快转过身去,很乖巧的样子,我手里被塞了一把象牙角梳。 我突然福至心灵,从柳穗口中得知的关于“名分”那件事,难不成是真的…… 第58章 中秋 中秋夜宫宴, 翟寰姗姗来迟。菡萏等得着急,看见翟寰的身影,神色才总算放松下来。 “殿下, 您这……”菡萏狐疑, 指了指翟寰耳边一小撮碎发。 翟寰好像她在指什么,自己将头发往而后一别,脸上竟有几分骄矜满足的神色, 菡萏就更不明所以了。不过翟寰头上戴着明珠金冠,那一点碎发藏了起来, 外面看上去还是妥帖的,菡萏不似紫苏,也就揭过不提。 翟寰今日妆扮停当, 比起往常似乎还要明丽俊俏一些,脸上一直带笑,想遮掩也遮掩不住的好心情。菡萏以为自己知道是为什么:眼看着翟寰这几日因中秋节忙昏了头,到了明天,这事总算能告一段落,谁能不高兴? 真正令翟寰高兴的,显然不仅于此, 还有一部分原因,她哪里愿意与别人分享?如果只论公事, 黑火油的事情现在又没了着落,她的心上不能说全无挂碍, 但中秋节这事操办许久, 确实该了了, 至少容她能喘口气的, 倒也值得她高兴。 “紫苏呢?”翟寰的目光越过菡萏, 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菡萏答:”去请过了,但紫苏姐姐还是在御书房,说今天不来了。” 翟寰点点头,道:“随她吧。反正这里有你,我也不担心。” 菡萏听了这话,感觉受了认可,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翟寰见了觉得好笑,无奈而纵容地摇摇头,心情依旧上佳。 月亮刚爬到树梢的时分,菡萏服侍翟寰入座。宴会上,皇帝和大部分妃嫔已经到场,但翟寰还不是最后一个到的,翟寰左首第一个位置上有着引人注目的空缺。 翟寰也看到了,笑容收敛了几分。 悯贵妃坐在右一,看到翟寰落座,十分殷勤地探出半个身子:“皇后娘娘来了。是否要现在开宴?” 翟寰看了她一眼,十分莫名:“人还没有来齐,为何开宴?” 悯贵妃涨红了脸,忍不住反问一句:“难不成全场就等她锦嫔一个……” 她自己说着气势渐弱,换来全场无言。翟寰一手支颐,脸上懒懒地笑着听着。她自上次生辰祭典之后的两个月,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少在后宫中走动,众人一时辨不清她的喜怒,都有些忐忑,更不用说是悯贵妃,她一时忘形,还以为翟寰就要发作,伺机立威。 但翟寰完全没那个想法,语气依旧温和:“再等一会锦嫔吧,估摸着是快到了。有人饿了吗?” 下面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这话问的唐突,但无人回应更不妥,席上众人先看翟寰,再看向方才对话的另一方悯贵妃,悯贵妃微曲着脊背僵直,咬着牙维持贵妃的颜面:“臣妾无妨。既然娘娘发话,再等等锦嫔就是了。” 翟寰点点头,仿佛自言自语:“不过来参加宫宴,哪有想着能在宴上吃饱的道理?下回出门前自己宫里用些糕饼再来吧。” 翟寰未指名道姓,悯贵妃也不好接话,硬受了这窝囊气,面色通红,旁边有人发出窃笑,她甚至都不敢去看是谁。 是这段时间俨然与她分庭抗礼的怜妃,怜妃已有五个月的身孕,显怀不久,肚子还不算很大,但她一身窈窕的衣裙,好像刻意在凸显自己肚皮的圆润,此时温婉开口道:“锦嫔妹妹兴许是路上耽搁了,贵妃姐姐就再等等吧。” 她说话间手也一直放在肚子上,轻轻摩挲个不停。悯贵妃心中怒火猛炽,用尽了全部意志力才没有回嘴。掩饰性地想喝些茶水掩饰,举起杯子的手都忍不住发抖。 翟寰所在的位置将她们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就像先前所言,她许久没有来后宫,也不太清楚如今是怎样的情形,但看现状,她觉得自己当时封了怜妃实在是一个英明的决定,能为她省去不少头痛。 这样想着,翟寰的目光轻松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到锦嫔的空位上,暗了几分。 不知道绣珠现在如何,她知道她定还在生她的气。绣珠至今不愿见她,如果她今天来,这将是她们隔了两个月后的第一次见面。翟寰自知对不起她,却不知如何才能补偿…… “臣妾来迟了,请皇后娘娘责罚。”又过了一会,绣珠总算到场,她身影翩翩,走到宴会正中央行礼。她穿着一身宝蓝礼服,裙摆全是月白色的银色绣花,十分华丽。一张脸薄施脂粉,眉眼清淡,却认真点了绛唇,清丽非常,直如九天仙女下凡一般。众人本觉得今日的翟寰已经够叫人挪不开眼睛,焉知绣珠之美,更叫人不可逼视。 “起来吧。来人,伺候锦嫔入座。”翟寰对她有愧,不仅没有责怪,而且十分温和。绣珠一直低垂着眼眉,不卑不亢地应了句是。 怜妃自从上次翟寰生辰之后,已经悄然转换了阵地,不再与从前一样视绣珠为敌。怜妃本就是十分精明的一个人,之前依附悯贵妃,只是因她地位低微,情势所致,被封怜妃,她已明了翟寰意图,她无所谓被当做工具一般,还十分乐意于行使自己的功能,刚才使悯贵妃不快,叫她自己也十分舒心,现在时隔许久看到锦嫔,恨不得把后宫的水搅得越浑越好。 因此怜妃捧着肚子,对着绣珠打趣起来:“今日的锦嫔姐姐真是美如天仙!今日宴席皎月有了,嫦娥总算也来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人与绣珠应当听到了,却无人回应,怜妃也不以为忤,笑容甜蜜一如既往。绣珠冷淡的性子未改,对这示好视而不见,俏脸上凝着一层霜气。 翟寰又觉得头疼了,她不知这怜妃挑事原是无差别的,摆摆手宣布宴会开始。 越国皇帝坐在翟寰右边,在妃嫔们之上,又比翟寰低了一阶。他仿佛来赴宴之前就喝醉了似的,目光昏昏,坐在位置上,不是左歪就是右倒,仿佛长着一把软骨头,翟寰宣布开宴后,当着众人面又说了些场面话,也不知皇帝听见了没,他微垂着头,待首次全场祝酒时,翟寰还未说什么,他率先将酒杯举过头顶,众人都微吃一惊。 翟寰略蹙了眉,鼻子闻到淡淡的酒味,这种场合,她还是要为他留些脸面,打个圆场,淡淡道:“请皇上致祝酒词。” 皇帝浑浑噩噩中,听到这一句才有点醒了,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他花了点时间理清自己的处境,目光略有些慌乱地扫过全场,终于清了清嗓子:“正值中秋佳节,诸位爱妃……与皇后,齐聚一堂,和和美美,吾心甚慰……” 他拖长了声音,时不时偷眼看着翟寰,看后者是否有所不满,他好及时易辙。不久前他目光里还有的三分爱慕,如今都被敬畏取代。 见翟寰没发话,皇帝知道自己是过关了,终于松了一口气,此时也有了别的心思,众人都放下了杯子,正待翟寰饮酒后随兴,只见皇帝摇摇晃晃地,又一次举起杯子向月,朗声又念了几句:“愿天上人间,占得欢愉!年年今夜!” 他一贯自诩风雅,岂能错过这次表现的机会? 待他说完,他目不斜视,一口饮尽杯中物,倒有几分豪情。翟寰配合他到底,其实心中厌倦,带头懒懒鼓起掌来,接着也举杯饮酒。 众人不敢怠慢,也是跟着一同干杯。皇帝不知是刚才的酒意上头,或是另的豪情,一张脸在宫宴的灯光下微微发红。 翟寰一直默默关注着绣珠,满堂锦翆,独她像个玉瓶一样。精心打扮的外表下,眼底的冷淡厌倦几乎不加掩饰,比起之前,行事也更加无羁,面前的酒杯稳稳地放在面前,一滴也没有碰过。 第92章 “姐姐怎的不喝?”怜妃也看见了,便笑着问了一句。 绣珠淡淡答:“我不爱喝酒。更兼酒后无状,怕扰了各位兴致。” 她的表情当然是一丝歉意也无的,场面话说得堵了怜妃的嘴。怜妃的笑容嵌在脸上,余光见翟寰也正看向这边,便不敢造次,殷勤地举了举自己的酒杯,甜甜笑道:“我因有身孕,亦不便饮酒,这是皇上特准我宫中另备的酸梅汤,风味不错,锦嫔姐姐要不尝尝?” 绣珠闻言抬眼看了一眼怜妃,从她的酒杯移到她的肚子上,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道:“多谢,那就请帮我斟一杯吧。” “姐姐太客气了。”怜妃含笑,转头吩咐宫人去取。很快,宫人就端了满满一杯回来,怜妃却不让人立刻呈给绣珠,她目光滴溜溜地一转,想到了什么,突然转向绣珠身旁坐着的另一人,开口道:“茹菀,你离得近,劳你将酸梅汤给你主子呈上去。” 叫“茹菀”的那人正好好吃着东西,闻言只有抬起头来,面上也有了些又气又羞的神色。 翟寰坐在最高位,她的目光一直在绣珠这边,没有移开,看到这里,才觉得有些看不懂了,偏过头去问菡萏:“那是?” 菡萏知无不言,低声道:“前段时间皇上新封的茹常在,是锦嫔娘娘宫里的人。” “哦……”翟寰明白了。再次感受到怜妃这惹事精的威力。 但怜妃挑事,只要不是针对绣珠,翟寰就不屑去管,她当看个热闹,在一旁默默评判起来。那茹常在的容貌不算特别出众,与绣珠的丰姿秀容一比较,更是云泥之别。若论起来,倒和怜妃那种小家碧玉的美人有共通之处,茹常在看起来也是个精明的主儿,被怜妃针对,掩饰不住脸上的不忿。 但她有气也不敢对着比她位份更高的嫔妃发作,只能是—— “慈云!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锦嫔娘娘呈上酸梅汤。”茹常在叫起来,吩咐锦嫔身后随侍的慈云。 “是。”慈云被叫到,答应了一声,从善入如流地从绣珠身后步出,从怜妃宫人那里接过酸梅汤,转过身来,对着茹常在笑笑:“茹常在即使不吩咐慈云,慈云也知道该做什么事,这本是奴婢的本分。” 茹常在看着精明,口齿伶俐上却落了下风,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慈云下一句话便到。 “哦……忘了,恕奴婢疏忽,茹常在本不知什么是奴婢的本分,是吧?” 慈云放下酸梅汤,再次轻蔑地笑笑,返回自己的站位,姿态从始至终无懈可击。 “你!”茹常在气得只能说出这一句,脸憋得涨红。在场之人无人愿惹火上身为她说话,怜妃坐壁上观,看到两方针锋相对,笑得眼睛弯弯。 “茹菀,要不要也来一杯酸梅汤,去去火气?”怜妃还做出一副关心的样子,更刺茹常在的眼。 “谢怜妃娘娘,妾身无福消受!”茹常在心气不顺,语气也不甚恭敬。怜妃听了也不恼,笑吟吟地转头去和别人说话,根本不把茹常在放在眼里。这比直接言语攻击还更要让茹常在难受,茹常在立刻眼睛就红了。 翟寰在旁看着这出闹剧,觉得十分有意思。菡萏消息灵通,时不时在她耳边说些小话,原来那茹常在是后来那批悯贵妃选进芙蕖宫的宫人之一,某日胆大包天竟敢下池偷采芙蕖,却被经过的皇帝遇上,不仅没有追究,还当上了宫妃,据说她擅专跳舞,身子轻盈地能在莲叶上起舞……她受封后仍旧住在芙蕖宫,有段时间皇上常常去芙蕖宫——之前绣珠因避子汤一事惹怒了他,也不知是不是有故意折辱绣珠的意思。 菡萏能猜测到这层,那多半便是有的。 翟寰汗颜,这些她竟全不知道,看着绣珠平静无波如一潭死水的侧脸,心中更是愧疚。这段时间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她就偏头与菡萏交头接耳了不过一会子的时间,注意力离开了绣珠和茹常在那附近,事况陡然生变,不知怜妃又与茹常在说了些什么,彻底惹怒了茹常在,茹常在再也忍不住,突然扬声道:“妾身卑贱,自然不如怜妃姐姐与锦嫔姐姐二位身怀龙裔,这般金贵。” 她一口气将话说了出来,胸口仍旧激烈地一起一伏着,显然心中激荡,脸上是让人一眼看透的浅薄的报复的快乐,一双眼睛怨毒地钉在绣珠身上,同时也幸灾乐祸于怜妃的震动,后者完美无瑕的温柔神色,终于在知道这消息后,出现了一丝裂痕。 满场皆惊,翟寰也惊得身上一擞,猛地看向绣珠,绣珠的侧脸毫无生气,面色苍白,双手死死抓着帕子。 第59章 遇喜 “放肆!这是何场合, 岂容你啰唣?” 一声严斥,叫茹常在瑟缩起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悯贵妃, 她原来也一直观察着这边的动向。听到茹常在的话, 便实在忍不住了,她面容铁青,声色俱厉。 翟寰回过神来, 只沉声道:“搬弄是非,掌嘴!” “妾身冤枉!这事原不该妾身相告, 但这天大的好事锦嫔却有意遮掩,必是另有丑事!皇后娘娘,我……” 翟寰气得将手中空杯往地上一掷, 怒喝:“本宫说掌嘴!下面的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菡萏赶紧使个眼色,太极殿的嬷嬷利索下场,还未站稳,便一个巴掌打在茹常在脸上,茹常在吞声,接着便是第二掌,茹常在半边脸立即红胀起来, 头偏到一边,像是失去了支撑。 一时间歌舞管弦都停了, 宫中众人一片寂静,都看着茹常在被反复掌嘴的惨状, 皇帝也在其中, 若说现在还有谁敢站出来为茹常在说一句话, 也只能是他了。 “这是做什么, 本是大喜的团圆宴, 皇后你看……”皇帝故作轻松,笑容有些僵硬。 “……皇上……唔……”茹常在凄厉地喊了一声,已然肿胀的双颊上爬满泪水,皇帝看到,也有些不忍,别过脸去。 怜妃已从一开始的震惊中稍稍恢复,冷眼旁观,看到茹常在竟对皇上还有指望,只有暗自摇头。果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清后宫的真相,一时得宠又如何?和真的翻云覆雨手比起来,一切都像个笑话一样。 她感觉自己已经摸清了如今的后宫生存之道,便想开了许多,锦嫔直到此刻也没有站出来说一句话,八成是真的遇喜,可那又怎样?新添皇子,于她无害,谁还真能想她们肚子里爬出来的皇子有朝一日能继承大统吗?而假如真如茹常在说的,这是一桩丑事,锦嫔所怀并非龙裔…… 罢了,且看皇后娘娘这护着她的架势,多半也是不了了之,她又在其中费劲搀和什么?怜妃这样想,心下便十分放松,她一贯爱兴风作浪,到了这时候,反而懂得了独善其身的道理,这就是她聪明的地方了。 与她不一样的是悯贵妃,从她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脸就拉得老长。她深恨锦嫔,几乎已经成了执念,上次的事情,她虽已经叫锦嫔吃了苦头,但总觉得心里不够痛快。才过了两个月,锦嫔就有孕!她感觉又像被人掴了一掌,这次有机会,她恨不得将绣珠置于死地才好。 如今,几乎所有人都可以肯定,绣珠有孕是真。只是不知,这孩子是皇上的,还是……?众人都知绣珠自避子汤之后已失宠,从未听说之后她还有侍寝呢?不过也说不准,毕竟前段时间皇帝为了茹菀常去芙蕖宫,旧情复燃也是有可能的。 各人心思各异,其实说起来,有那种匪夷所思的猜测,一方面也是如今翟寰一手掌管彤册的弊端。而且之前为了惩戒皇帝,翟寰甚至将皇帝翻牌侍寝的权力也收归名下,导致宫中不似从前能公开知晓皇帝的行踪。 翟寰说来汗颜,她哪有心思亲自过问那些事情?虽说名义上是她掌管,但她从来都是交代紫苏下去料理了就是。 巴掌打在肉上的声音不绝于耳,茹常在起初还呻、吟几声,到后来,声气渐弱,只有掌嘴清脆的响声毫不留情。 “贵妃娘娘救我!”茹常在最后用尽全力叫一声,伏在地上几已昏死过去。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悯贵妃,早就听说茹常在是悯贵妃特意选进芙蕖宫的人,她能出头也是悯贵妃暗中安排的结果,茹常在最后的求助,好似终于坐实了这件事。 悯贵妃身上一震,暗自说服自己,这次并非她计划之内,她居心清白,说两句公道话又怎么了?况且她出头又不是第一次,有上次全身而退的经验打底,若是这次能真将锦嫔彻底扳倒,她愿意冒险一试!想着,她捏紧手中帕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茹常在昏过去了,嬷嬷才终于住了手,向翟寰请示:“皇后娘娘,您看?” 翟寰摆了摆手,嬷嬷便退了下去。留茹常在在原地如一滩软泥,十分凄惨地委顿在地,无一人敢去扶她。 “大好的日子,实在扫兴。茹氏以下犯上,搬弄是非,即日起贬为庶人,逐出宫去!”翟寰冷冷宣布,目光环视众人,似是警告。 在翟寰威严的目光中,这次又是独悯贵妃未低下头去,翟寰心中暗叫不好,悯贵妃已步出来。 第93章 悯贵妃跪伏在地:“皇后娘娘!请容臣妾直谏。” 悯贵妃手心脚心皆是冷汗,孤注一掷般,颤声道:“茹庶人言行无状,以下犯上,确实该罚,但她所言之事,臣妾斗胆代表宫中众妃请求皇后娘娘厘清真相,否则流言四起,天家体面、锦嫔清白立于危墙啊娘娘!” 她言辞恳切,说完伏趴在地上,除非翟寰发话绝不肯起的架势。周围死一般寂静,时间仿佛凝固,少顷,皇帝爆发出一阵咳嗽声,终于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他连着咳嗽了十几声,并非故意,而是这种时候也不忘喝酒,不小心被咳呛到了,尽管他努力想压制住声音,不欲引起翟寰的注意,焉知根本做不到,翟寰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皇帝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已经够时间容翟寰想明白,那茹菀虽不聪明,但也不至于任意造谣宫妃的蠢笨,方才冲动驱使,才将此事捅破,若是没有把握,岂非自寻死路?她又和绣珠同住一宫室,日常察觉到异常也是情理之中,所以绣珠身孕,十有八九了。只是,关于那孩子……翟寰也能理解宫中众人对此会有何猜测。 坦白来讲,翟寰不知那孩子是否是越国皇帝的,她也不关心,她唯一担心的,只有绣珠,然而这件事坐实,或是一直不坐实,就像悯贵妃说的那样,四处捕风捉影,受害最大的只有是绣珠。今天,她用雷霆手段,自然保下她不在话下,可那之后呢?只要绣珠一日在这宫中,就如玉瓶染尘,身不由己。绣珠,绣珠,我该拿你怎么办? 翟寰实在为难,一时也想不出个办法,看到皇帝,她的第一想法是,无论事实如何,先要将这孩子的来路推到他身上去,又看他的表现,她有些回过味来,同是挑战他的男子威权,上回避子汤事发时他气急败坏,可不是如今这番表现,难不成…… 皇帝慌忙移开视线,翟寰若有所思。 绣珠一直不言不语,人在风波中心,却镇定的很,悯贵妃话说完,翟寰也没立时回应,留在场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流着晦暗的眼神。绣珠这时总算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她身影单薄,几乎削成一片,说是遇喜,却毫无孕气福相,素衣乌发,红唇冷丽,反而多几分清冷。 “贵妃娘娘说笑,我哪里有什么清白可言?自进宫以来,就是你等一盆一盆的脏水往我身上泼,我的清白,你在意吗?——或者,还有人在意吗?” 她字字泣血,数月来的怨气,终于在此刻爆发,她的目光扫过悯贵妃,未做停留,后者几番有意诋毁嫁祸,她却并不真正放在眼里,秀目含痴带怨,今天第一次,却看向翟寰,最后一句,才是她内心藏了许久的话。 上次的坎,她明明还未过去,犹记得那天,翟寰为了护住包英度,忍心叫她背负污名,甚至一句解释也没有,狠狠地伤了她的心。今日他人又一次诋毁她,她仿佛又回到了噩梦似的那一天,即使翟寰的维护之意那样明显,她仍旧觉得……不够。 今日宴会上,即使不是茹菀说出这件事,她本来也打算主动宣布的。是的,她有孕了。 “六月初十,皇上留宿芙蕖宫,没去茹菀那里,而是去了嫔妾宫中。贵妃有疑,可以自请去查彤册。”绣珠一字一顿,脸上的笑僵硬极了,“太医说嫔妾的身孕已有两月,应该就是那次遇喜的。之前一直隐瞒不报,是因嫔妾在思过期间,忝以告众人,不想这次吓到了诸位,是嫔妾的不是。” 她咬字极清楚,表情却木呆呆的,好像失了魂一样,以这种方式自证“清白”,也是对她的一种酷刑。她感到翟寰的目光望过来,眼中有怜悯,有扼叹,是在乎,可与她想要的又相差太远。 “诸多空穴来风的猜想,嫔妾希望能止于今日。嫔妾相信皇后娘娘与皇上圣裁……如果嫔妾还有什么清白可言的话。” 说完,绣珠也伏跪下去行礼。翟寰还未说什么,这次却是皇帝先抢着道:“锦嫔还有身孕,地上凉,你快些起来,勿伤了身子。” 绣珠没什么表情,抬眼又看了翟寰一眼,才扶着慈云起身,口中称谢。 皇帝当众对绣珠这样体贴温和,也算是坐实了绣珠方才所言,那些猜测不攻自破。绣珠平日为人恬淡,与人不交好,也不交恶。其实宫中的大部分人,除了悯贵妃外,对于绣珠,本没有多大的怨恨,权当看个热闹。这事若不是茹菀口中说得那样耸人听闻,加上悯贵妃煽风点火,按照众人平时看到的情形,绣珠那般惯于深居简出的名门闺秀,本连那种猜测都不会有的。 “这是好事呀!锦嫔姐姐这话说的,新添龙子,是皇后娘娘之福,皇上之福,后宫之福——嗳呀,我也有福气,终于有个伴了!”最先是长袖善舞的怜妃回过神来,接着皇帝跟着看了一眼翟寰,又安慰了绣珠几句,这时稍有胆气的妃子此时也纷纷开口附和,宴席上风向大变,飘着各种吉利话儿,悯贵妃仍跪在地上,脊背都僵硬了。翟寰不发话,她也不敢起。翟寰有意无意地忽视了她。 绣珠被慈云扶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对于他人的祝贺,反应一如既往地冷淡,一双眼睛只看向翟寰,目光仍旧痴怨,见翟寰低头将新斟的一杯酒自顾自饮尽。 绣珠知道自己蠢,自己傻,她用了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向那人报复,她是自己糟蹋了自己。 “在座的各位今日都听见锦嫔的自陈了,皇上也发了话,之后若再有无稽的流言传出,本宫必追查到底!到时可就不止是被贬为庶人逐出宫去那样简单了。”终于,翟寰语带威严地扫视下面众人,话中的警告之意不言而喻,悯贵妃身体颤了一下。 “悯贵妃,请起吧。地上凉,你虽没有身孕,也当心坏了身子。” “嫔妾多谢皇后娘娘。”悯贵妃忙在侍女的帮助下起身,她跪得半边身子发麻,爬起来的姿势很不好看,可却也顾不得什么。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视锦嫔为仇雠。余光中,锦嫔的姿态还是一如既往的优雅舒展,为什么她总是狼狈丑陋的那一个?锦嫔有皇上的宠爱,皇后的维护,现在还有了孩子!再看看她呢?她现今只指着皇后娘娘松松手指缝,再饶过她一次。 翟寰此时已换上一张笑脸,却比刚才的严肃还要令人生畏,声音很温和:“悯贵妃,你冒死直谏,勇气可嘉。” “冒死”两个字分量十足,悯贵妃立时冷汗涔涔,想也不想,又一次跪倒在地。 “臣妾不察,臣妾知罪!请皇后娘娘宽恕!” “都说了贵妃请起。”翟寰慢悠悠道,悯贵妃不敢,头垂的更低了。 “贵妃有疑,不先查彤册,可是因为彤册在本宫手上,贵妃觉得这安排不妥当?” “臣妾不敢……”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今后彤册就交由悯贵妃保管,至于彤册记录,悯贵妃左右无事,不如也一并包办了吧?” 彤册记录向来是内务府最低微的小太监干的活,悯贵妃一向自视甚高,何况她又一直以皇帝正妻为傲,以此为惩以足够诛心。悯贵妃惨笑一下,她别无选择,只有应了:“臣妾领命,叩谢皇后娘娘委以重任。” 翟寰十分傲慢地轻哼一声。近来后宫中这些风波,如果不是这个悯贵妃,也不会到难以收场的地步,她对悯贵妃的忍耐快到了极限。上次没有好好惩戒她,这次就更不能放过了,若非考虑到悯贵妃母家与殷氏关联甚密的利害,她哪里还能坐在这个贵妃之位上? 翟寰不欲再追究,悯贵妃再次谢恩,终于半个身子撑在侍女身上,回到了座位上。 “后宫以和为贵,今日之事,本宫不想再看到二次。”翟寰气定神闲,话已说的十分明白了,宴中众人俯首聆训。 翟寰当即宣布:“锦嫔温柔贤淑,荣质内敛,今日更添皇子,本宫承皇上之意,复其妃位,赐协理六宫之权。待皇子降生后,封为贵妃。” 众妃嫔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刻都齐声高呼:“皇后娘娘英明!恭喜锦妃娘娘,恭喜皇上!”被提到的三个人,翟寰总算有些舒心的神色,绣珠在慈云的提醒下行礼谢恩,皇帝有些意外的样子,端着酒盏的样子有点滑稽。 翟寰克制自己,不再去看绣珠。宴会按照原本的轨迹缓慢行进着,不知对多少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第60章 煎熬 中秋夜宴直到夜深才散去, 还好,没再出什么意外。翟寰宣布散会之后,悯贵妃以身体不适为由匆匆离去, 接着是其他妃嫔依次告退, 皇帝似乎想和翟寰说些什么,有些犹豫不定的样子,翟寰看到便心生烦躁。 “殿下, 今日虽是十四,但依中秋惯例——”菡萏附在翟寰耳边低声提醒。 “知道了, 叫人带他下去吧。” “是。”菡萏忙应了,转头安排下去。按中秋惯例,今日又是帝后合房的日子, 她处理这事总有些束手束脚的,总也不习惯似的。 皇帝也走了,场上就只剩下没几个人,绣珠没有走,也在犹疑,不自觉地咬着下唇。 第94章 翟寰看到了她,知道绣珠是有话要与自己说, 她早觉得有这个必要,本也打算今日宴后与她谈谈——可那是在宴上插曲发生之前, 有了刚刚的事情在先,两人绕不过去这个话题, 翟寰头一次有了回避的念头。 “菡萏。” “是。” “请锦嫔娘娘到御书房一叙。” “是, 殿下。” 翟寰吩咐完, 也不看人, 迈着长腿先走一步。绣珠眼中闪过小小的惊慌, 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她离得较远,并不知道刚才翟寰与菡萏说了什么。她差点失礼,就差直接叫翟寰留步。 “殿——” 才说出一个字,菡萏适时走到了她的面前。 “菡萏姑娘,好久不见了。”绣珠强撑着打招呼,“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是,锦妃娘娘。”菡萏答,看着绣珠,她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怜惜,“殿下请您到御书房一叙。” “呀……这,我也,我也有话想和殿下说。”绣珠又惊又喜,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我在前面带路,劳烦娘娘跟着我。”菡萏道,“慈云,娘娘体弱,你小心伺候着。” 慈云忙应道:“自然,自然。” 菡萏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走在前面,慈云扶着绣珠紧跟在后。 菡萏一开始与她二人拉开些距离,等走远了一些,四下没有不相关的人,便放慢了脚步,与她们并行。 菡萏本是能说会道的,可这次一开始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绣珠也不开口,察觉到菡萏怜惜的目光后,她自己也觉得自己鄙薄极了。 “菡萏恭喜娘娘复位。我早知有这一天。”好半天,菡萏憋出一句。 绣珠苦笑:“让你见笑了。复不复位的,我其实并不在意。” “这段时间,是娘娘受委屈了,上次殿下做出那样的决定,实在是无奈之举,意在让娘娘远离纷争,我平时随侍左右,因此看的清楚,她心里也一直不好受的。” “是吗……”绣珠的目光飘忽起来,情绪出现了几分松动。 菡萏十分肯定地冲她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笑容狡黠:“娘娘可别听我这么说,就心软了。一会见到殿下,要我说,可要让她吃吃苦头的!谁叫她让娘娘委屈了这么久!” 菡萏有意要让绣珠开怀,绣珠听了这俏皮话,果然忍不住露出笑容,轻松释然了许多。她因为菡萏这个外人默认的她与翟寰之间的亲密而感到分外开心,她不久前又陷入自轻自鄙的泥淖中去,有了菡萏不算开解的开解,仿佛是被人从底部托了一把。 才是十四,月亮就已经分外圆满了,又圆又大地挂在天上,仿佛在缓慢地下坠,向四周洒下一片清辉。绣珠心情舒畅了,有了旁的心思,也开始留心一路上的风景。 宴饮之处在太极殿的边缘,要去到御书房,需要绕过大半个太极殿,绣珠之前来过,知晓此时已到了西书房附近,只见这里到处装饰着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精致花灯,比起之前多了几分热闹人气,间或有下人进出,绣珠本来没觉得有异,直到瞥见一个认识的人影。 “那是汀兰姑娘?”绣珠指着一人道,那人穿着一等女官服制,因为夜里风凉,另披了一件兜帽披风,看模样正是汀兰。翟寰身边几个贴身女官,绣珠每个都见过认得。汀兰却并未看见她们,她刚从屋内退出,来到院子里,手里举着一盏灯,已然吹灭,从另一个侧廊出去了,未与她们打照面。那屋内黑暗一片,好像有人在里面已经歇下了。 “似乎是汀兰姐姐。”菡萏毫无觉察,接着绣珠的话。 绣珠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这么晚了,她为何在这里?” 菡萏如实相告:“唉,娘娘不知,这里是西书房,如今住着英度姑娘,汀兰奉命在此服侍。” “……” 绣珠的大脑一片空白,菡萏此时却有种要命的迟钝,甚至主动牵起了话头。“娘娘,你还记得英度吧?我记得她之前是在芙蕖宫当差?” 绣珠心中极为震惊,但想听菡萏多说一些,便如往常一般挤出一个笑容,几乎用上了平生最好的演技:“英度……自然。没想到,她现在竟在这里。” “是呢。”菡萏点点头,想到什么便说了出来:“她现在可是殿下的眼珠子,不过身子不太好,三天两头都在养病。” 绣珠被她的话刺了一下,依旧笑道:“我可真糊涂了,她究竟是什么人?” 菡萏答:“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殿下让我们都叫她英度姑娘。”菡萏犹疑了一下,到底没有把她知道的有关英度的全部事情和盘托出,不然也太像背后说人不是了,她有意亲近绣珠,挑了些自以为无妨的事情告诉她,焉知仅仅是这些透露出来的一点点事实,已足够叫绣珠灼心。 “‘姑娘’?像是在叫未出阁的小姐一样。”绣珠仿佛打趣一样说,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却已经发起抖来。 这话菡萏没法接,她是知道英度的身世一言半语的,一时说不出违心的应和的话了,假如知道那一层,绣珠的话听起来倒像冷嘲热讽似的。 好在绣珠没再问了,后半段路程一直沉默着。菡萏终于感受到气氛的异常,可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又说不上来,也不敢问。 “锦妃娘娘,这便到了。”御书房门口,菡萏恭恭敬敬地对绣珠道,偷觑着绣珠的脸色。 绣珠冲她点点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却显出几分疏离:“有劳了。” 菡萏知道她心中有事却选择闷在心里,也不抱希望了,帮着轻轻推开御书房的门:“殿下在里面等您。” 绣珠一句话不再说,抬步进入,留下慈云和菡萏,在原地反刍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御书房内十分开阔,绣珠绕过一排排的藏书架,终于在房间深处见到了翟寰。 翟寰正坐在书桌前,面前空空的,双手交叠在一起,目光看向远方,心无旁骛地等着她。听见绣珠的脚步声,她缓缓移动目光,一双凤眼清朗犀利,仿佛直射到人的心里去。 绣珠心里一时软,一时硬。软时柔情似水,硬时坚如金石。反复想着刚才从菡萏那里听到的话。 “殿下心里也一直不好受的。” “她现在可是殿下的眼珠子。” “殿下让我们叫她英度姑娘。” …… 见绣珠站在原地不动,翟寰温和开口:“怎么不过来坐着?” 绣珠表情凄凄,翟寰笑了,缓和气氛:“你如今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绣珠提了下嘴角,当是笑了,翟寰这样说了,她便移动脚步,坐到了翟寰侧旁。 “这才对,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翟寰不由得唏嘘,绣珠突然被提醒这件事,表情有些不自然,低下头去,手不自觉地抚上肚子。才两个月,那里还和从前一般平坦。 七月底时,她身体不适,慈云以为是遇了暑气,自作主张请了太医来看。起先绣珠不以为意,容太医把手搭在她腕上,也十分耐心地告诉太医她的症候,胸闷,乏力,恶心……说到一半,突然她自己察觉到什么,猛地抽回手,倒把那太医吓了一跳。 可已经迟了,太医冲她抬起脸来,一脸笑意。 “恭喜锦嫔娘娘,娘娘是喜脉,娘娘遇喜了!” 绣珠怔在那里,半天没有应声。 这个消息被封锁在了芙蕖宫她的寝殿深处,慈云严厉嘱咐了在场所有人,不许外传,是绣珠的意思。当时名义上是她的“禁足”期,若是此时宣布遇喜,按理来说对她是有利的,她哪里不知,但就是又任性了一次。 她那时因为翟寰生辰上的打击而心灰意冷,身边知心的人都十分担心她的精神。贺兰嬷嬷甚至私下里偷偷跟慈云抹泪:“娘娘暂时不说出去,或许是对的,怀胎最忌母亲心情郁结,就娘娘如今这状况,还不知这胎能否保住……” 这话好巧不巧被隐在暗处的正主听了去,绣珠当时也如现在一般,下意识抚着肚子,思绪万千。 其实她从进宫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怀一个她不爱甚至是厌恶的男人的孩子的准备。若不是她后来,后来另爱上了一个人,想要干干净净,毫无挂碍地与她相待,她也不会动了喝避子汤的念头。 避子汤暴露,她就此失宠,傻子都能看出来她有多高兴。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凡是对情、爱还抱有一丝企盼的,哪里能忍受终日与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朝夕相对?就是看皇帝一眼都够叫她厌烦的。在她入宫之初,她也有一辈子断情绝爱的觉悟,可她当时不知道,她会遇见殿下…… 她知道她们的身份悬殊,但她还是飞蛾扑火了,有多痴心相付,翟寰生辰那天对她的打击就有多大。她发现自己原来并不了解她,本来以为只要默默的陪伴,寂寞深宫,她总能看到她的好。可是不知,就算是宫墙之内,翟寰的世界也比她以为的要大多了。英度,哪里来的英度?绣珠从来不曾想见这个名字会出现在她与翟寰的故事中,英度与翟寰,又有什么故事是她不知道的呢?是什么样的故事,值得翟寰那样对待她,反而对自己弃如敝屣? 第95章 她想也想不通,被莫须有的罪名被罚禁足宫中,如果是平时,她还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假期,享受着呢,这次却连着萎靡了好几天,慢慢发酵出酸涩的怨气。 那一日她又在书阁中看书。 “外面是什么声音?”她半躺在贵妃榻上,听见外面的笑语声,声音发懒。 慈云老实答道:“今日天气好,皇上和菀常在在院子里顽。” “菀常在?” “新封的常在呀。原本叫茹菀,在咱们宫里当差的。跟娘娘说过,娘娘忘了?” 她一笑而过:“忘了。” 慈云往窗外望去,有点生气道:“他们在偏殿的院子里顽就是了,怎的跑到咱们跟前碍眼,真讨厌!” 私下里,慈云这些她身边的侍女也对如今的皇帝毫无敬意。 她又翻过一页书,慈云又看外面的情况,絮絮叨叨:“……现在换成菀常在藏皇上找,菀常在……好像是回偏殿去了。皇上,走错方向啦!” 慈云小小声自顾自叫了一声,她有意突出滑稽,好让主子开怀。阖宫中就慈云明白她的心,这种事也敢拿出来说,不怕她伤心。 她笑着摇摇头,继续看书,耳边慈云仍在断断续续汇报外面发生的事情。 “哎呦!皇上跌了一跤,娘娘快来看!” 她从善如流,往外看去,只见一向自视持重的皇帝坐在地上,掀了蒙在眼睛上的步巾,捂着右腿唉唉叫痛。与平时他的样子相差太大,确实滑稽,她嘴角也勾起一个笑容。 “怎么突然下起雨了。”慈云嘟囔着,她也发现地上蓦地多了好多新鲜的雨点子。这雨来的疾,眼看着有瓢泼之势,屋外,皇帝已被贴身太监扶起,但他二人都没有带伞,太监徒劳地用手在皇帝脸前挡着,只是徒劳,雨势渐大,皇帝连眼睛都睁不开,比刚才更是滑稽。 “这雨还越下越大了……” 皇帝和贴身太监二人只来得及赶到最近的一棵树下避雨,显出几分凄惨。正对着她所在的书阁,她的书阁一向僻静,现下只有慈云作伴,没人知道她在里面,她本可以看个热闹,欣赏皇帝难得的狼狈的。 但命运的转折往往就在一瞬间,她微微眯着眼,定定地看了一会外面的皇帝,外面的风雨一时没有要减退的意思,她在舒适的室内突然改变了主意,心中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凌驾于理智之上。 “慈云,你拿把伞,给皇上送去。” “嗳。”慈云答应着,“我就说我是路过?” “不,”她顿一顿,“你说是本宫的意思,本宫就在暖阁里,请皇上过来烤烤衣服。” 慈云听了愣住。 她说这话时,心情很平静。书卷未看完,合了起来,一手拿着书,轻轻搭在肚子上。 第61章 掏心 就是那一次, 绣珠有了身孕。她曾想过有这样的可能,却没想到会如此轻易成真。 她告诉自己要试着去接受皇帝,他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将来也会是她孩子的父亲。但她骗不了自己, 每当看到他,脑中浮现都是他的虚伪、懦弱、滥情、无情,一股酸气便犯上喉头, 要吃好多梅子才能将那呕气压下去。 她知道她是在故意作践自己,为了什么?——一开始是报复, 假如翟寰在乎?她想看到翟寰的失望、愤怒、嫉妒……种种暴烈的情绪,来证明自己从来不是一厢情愿。她对自己那么好,或许也是有一点点像自己那样喜欢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也欢喜……有没有可能,事情其实一直如她所想,翟寰只是太迟钝了,需要一点点拨?她漫无边际地想着。 这是一场赌局,她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了进去,但她其实心里清楚,她没有多少赢面。她在那天翟寰舍她而保那个小宫女时就应该知道, 若翟寰对她真的有情,怎会如此?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 她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就像菡萏说的,说不定翟寰当时那样做, 真的是为了她好, 背后还有什么她不清楚的隐情…… 她也发现了, 每当她推测翟寰的心意时, 总是私自添加了太多的“假如”, 就这一点已经十分可疑,可是谁叫她从来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满盘皆输的预感那样强烈。当她此时终于和翟寰面对面,看到翟寰温和而包容的眼神。 “这才对,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 绣珠的手轻轻搭在平坦的小腹上,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如游魂一般,向翟寰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翟寰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你还好吗?怎么看着精神不佳的样子?“ “嫔妾无妨。” “快坐下,若是身体不适,我让紫苏去请太医。” “殿下,真不碍事。”绣珠真觉得自己魔怔了,竟连来自翟寰的关心的一点点甜也这样迷恋。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她低下头去回答,眼睛发酸,“可能是刚才走路走急了,我坐着缓一缓就好了。” 翟寰又好生打量她,看她除了情绪低落,确实没有其他异常,才道:“好吧。” 翟寰不知从哪里开口,是绣珠先发话:“关于这个孩子……我不是故意瞒着殿下,只是他来的突然,现在未满三月,还不稳当,其实,如果不是今天宴会上被人说出来,我本来还打算再瞒一阵的。” 假的,她正准备今天宴会上宣布。大概是心凉了,绣珠撒起谎来,连脸热也不会。 翟寰毫不怀疑:“我明白你,只是可恨茹菀那种小人,揭人私隐!也是我这段时间不涉足后宫,才使后宫那些魑魅得意忘形了!” 她越想越气:“还有怜妃悯贵妃之流,份位虽高,却不懂得约束后妃,不是煽风点火,就是隔山观火,弄得后宫没个太平,也是欠敲打了!” 绣珠静静听着,看翟寰为她大为光火的样子,卑微地默默高兴。虽然她心里也知道,一部分是由于翟寰还因为之前的事情过意不去,有几分故意要做给她看的意思。 绣珠感觉此刻身体里仿佛有两个自己一样,一个慢条斯理,老神在在,什么都看的明白,想的透彻,好像飘在半空,俯瞰着四周发生的一切;另一个却是个凡人,多疑、脆弱、自怜、自伤,像一株风中的芦苇那样摇摆不定。她是这两者合二为一,时不时被其中一个占据上风。 绣珠低下头去,没有做声,翟寰本就担心她的情绪,说了两句,也就收声了,话题还是转到绣珠自身。 “你现在……多保重身子,不仅是身子,精神上也是一样,少费神忧思,有什么烦心的事情,不要藏在心里。我听说,孕妇的心情对胎儿的影响很大的。”翟寰道,尽力搜刮了几句,她对于这些事,实在知之甚少。 “谢殿下关心。”绣珠应了。 翟寰叹了一口气,又道:“你前段日子不常行走于人前,谁知宫中还是有人惦记着你。今天的事情警醒了我,有时越是退避,越叫别人以为我们好欺负。你这次有孕,我实在担心,你又会成为众矢之的。” 翟寰道:“或许在后宫生存的道理,一直也没有变过,只是我之前不屑罢了——如今看来,不论怎样,还是要有所凭仗才是,无论是名位,还是子息。因此我想,这次先复你妃位,让你协理六宫,待之后诞下皇子,再升你为贵妃。” 绣珠蓦地问:“我于殿下说的名位、子息无意,只想凭仗您,不行吗?” 翟寰失笑:“我也愿意庇护你,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做的并不好,比如上次……就让你受委屈了。更别说还有其他有心之人刻意针对,我怕护不住你。还是把这权力亲自交给你更叫我放心。况且今后,你就是两个人啦,还有一个更弱小的小孩子要凭仗你呢!你要坚强一些,不然怎么行?” 绣珠一贯内敛,这时却像个孩子一样,也不知翟寰说的哪句话惹到了她,哭得停不下来。翟寰拿了帕子耐心地给绣珠擦眼泪。 “我就知道……什么都变了,我不该要这个孩子的!”绣珠突然大叫一声,扑进翟寰怀里,瘦弱的背脊在抽噎中起起伏伏地令人心疼。 翟寰有些怔楞,被绣珠抱着,也感到了怀中人的绝望,有些莫名:“这是什么话?” 绣珠兀自哭个不停,翟寰想到了什么,突然正色:“绣珠,我把你当妹妹,你要老实回答我。” 绣珠的眼泪已将翟寰肩膀上的面料洇湿了。 “你的孩子……是怎么怀上的?难道是皇帝……欺负了你?”翟寰面容十分冷峻,板正绣珠的肩膀,也不管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怕人。 翟寰之前就有这样的猜测,却不好问得,见绣珠这样伤心,才又怀疑起了其中隐情。她知道绣珠进宫并非她所愿,避子汤那事,也正说明绣珠对于皇帝避之不及的态度。避子汤后,绣珠已失宠,却又突然怀孕,谁都会觉得蹊跷,难不成,难不成是越国皇帝强迫? 翟寰心中大恸,如果此事是真,她一定要让越国皇帝付出代价! 第96章 “你只管告诉我。”翟寰一只手放在绣珠肩上,给人以信服的力量,沉声道,“如果是真,我定会给你一个公道。至于这孩子,是舍是留都由你决定,这件事上,你可以凭仗我。” 绣珠泪水停了,仍在抽噎,听了翟寰的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涩:“殿下误会了,皇上他——虽非良人,但并没有强迫我。” “是真?你若有顾虑……” “真的,殿下。”绣珠又主动握住翟寰的手,挡住后者接下来的话,她有些自嘲地笑笑:“是我轻浮,主动邀宠……孩子,是个意外。” “什么?怎会?”翟寰不解,她明明能看出绣珠对皇帝的排斥,不由得追问:“……那是你家里的人的意思?” 毕竟绣珠入宫是她家族的安排,翟寰想到,或许也是她的家族要求,要她延续皇帝的血脉…… 绣珠却摇摇头,道:“殿下在朝中,还不知道锦家的立场吗?想必殿下比还分明。当初我父亲让我入宫,是为了给殿下解忧,而并非为讨好皇上,因此我有无子息,他们并不在乎。” 听了她的解释,翟寰一面觉得心酸,却依旧不解:“那是为何?” 绣珠本想实话实说——是她自己一时意气,才酿成如今的苦果,若要说原因,是她想试一试翟寰的态度……她现在看到了,却不是她心里期待的那种,所以她很失望…… 然而开口,却不是她心中所想,她反问:“我是皇上的妃嫔,殿下为何问为何?难道您觉得不妥吗?” 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希望……绣珠的眼睛亮亮的,泪痕未干,多了一分期待。 翟寰怔了一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唉,你说的也是。我不该问的。”她这样回答,被绣珠反诘地倒有些无措了:“是我想的太浅了,我本以为,你不喜欢皇上,所以……总之是我多事,希望不要冒犯到你才好。如果有,我这里先赔不是了。” 绣珠那边静悄悄的。 翟寰又多了几分忐忑:“不管怎样,我的心还是不会变的,不管你想怎样处置这个孩子,我都支持你,你不用有顾虑,至于那些名分,与这个孩子无关,是我想要你能有一份自保之力。” 翟寰话说的十分诚心,到了后来,语气甚至罕见地有几分迎合之意。可是她越是这样,绣珠心中越是绝望——输了……她还是输了。 终于,一滴泪重重地砸下来,正好落到翟寰手背,翟寰被灼了一下,忙地看向绣珠。 绣珠表情如死水一般,那滴泪就像是最后的涟漪,泪痕已干,她除了眼下泛红,甚至看不出刚才哭过。 绣珠的目光澄澈,认真地看着翟寰:“殿下,您对我好,我心里知道。但我想要的,不是那种好法。” “……” 绣珠轻叹一声,仿佛呢喃一般:“我总在想,我对您的心意,您是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呢?” 翟寰面上一僵,轻声回答:“我不知道。” 绣珠闻言笑了一下,她们距离离得不远,她稍微一探头,一踮脚,嘴唇就印到翟寰脸颊上。她没想过她得逞的会这样轻易,翟寰应该是在她说话之后就预料到了,并没有回避,直直地站在那里没有动,就如她平时一样包容坦然。绣珠的嘴唇只碰触了一下就离开了,感觉到翟寰身上的僵硬。 绣珠回想翟寰平时的样子,知道自己应该觉得庆幸,她对她,即使不是如她一般的思慕,也已付出了七分的温柔,却已经是十分的少有,十分的难得。她应该知足的,可是对于翟寰,谁能够知足? “那我告诉您,”绣珠道,“我对您,不是男女之情,胜似男女之情。我心悦您。” “……” 绣珠说了出来,神情轻松不少,甚至开起了玩笑:“看来是让您为难了。说来也好笑,我刚刚还说,父亲让我入宫,是为您解忧来的。” 这玩笑两人却都笑不出来。 “绣珠,抱歉,我……”翟寰想说什么,住了口,意思却已经明了,她没有说下去,唯余一叹。 绣珠赌输了,不过从翟寰那里得到了确定的答复,虽然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却如尘埃落定一样,教她自如了许多。她现在只剩下一个疑问了。 “殿下,我今夜掏出我的心给您了,结局如何,我想我已经了解,不过我不后悔。”绣珠静静看着翟寰,”只是我还有一事未明,盼殿下解惑。” “你问,我定知无不言。”翟寰松了一口气似的,很快回答。 她当时怎么也想不到绣珠会问什么。 绣珠此时,凡人的那一面已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洞悉一切的目光。她现在想知道,翟寰的心,她输了就输了,还是从来没有人赢过? “西书房的英度姑娘,殿下对她,是否也如绣珠对您?” 第62章 交心 翟寰有些吃惊, 道:“你怎么知道的?“ 绣珠想缓和下气氛,故意换上揶揄的语气:“殿下指的是什么?知道英度姑娘在西书房,还是殿下对英度姑娘的心意?” 翟寰罕见地脸上泛红, 掩饰地低下头去, 清咳了两声。绣珠心中又酸又痛,假装没有看到,强笑着解释:“我来的路上看到西书房里住了人, 问菡萏知道的。” 绣珠看着翟寰表情有些不自然,忙补了一句:“殿下可会责罚菡萏?她只是好心, 并不知这该说或不该说。” “咳……不会,这也不是什么要保密的事情,虽然……我之前也不想让你知道, 为的是怕你多心。”翟寰道。 “我多什么心呢?” 翟寰看了一眼绣珠,她以为答案是很明显的,不需要再说一遍,但绣珠的样子,好像一定要听她说出来才是。 “当然是因为上一回,我为了保她,一时没有两全之策, 让你受了委屈。” 绣珠点点头,看上去云淡风轻:“其实关于那天, 后来绣珠也想明白了,那罪名要是落在她头上, 能害她丢了性命, 而我只是名分上有失罢了。孰轻孰重, 绣珠心里还清楚, 对殿下并无怨怼。” 她这话半真半假, 这道理她确实是明白的,但她真的不怨吗?可能不怨翟寰是真,却没法不怨英度——都是因为她,那天翟寰只是听到她的名字,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不分青红皂白处置了她,事后一句话也没有。绣珠心中的人是翟寰,也顾不得这样对英度是否公平了。 翟寰自己心里清楚。她对不起绣珠,那天的事,她也一直欠绣珠一个解释,可是她一直高姿态惯了,当下没有道歉,接着马上又因为述龙军黑火油等事萦身无暇他顾,再要她主动提起那茬就难了。这次绣珠和她开诚布公说起这事,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松了口气的。更兼绣珠话中那样识大体,翟寰更加欣慰,自觉也不可再扭捏了。 “绣珠,你能那样想,我实在高兴。不管怎么说,之前是我对不住你,你能原谅我吗?” 正式的道歉的话说出口,比想象中要容易,翟寰也算了了一件心事,认真地看向绣珠。 绣珠听了,只笑笑,回望翟寰的目光中满是情意,翟寰十分不适应,别开脸去,有点懊悔起来。 然而绣珠方才都对她表明了心意,她也委婉地表示了拒绝,这个时候再道歉,无论如何都显得苍白了。如果说还要什么实际的补偿,按理说她之前已经给了:复妃位,协理六宫之权,还有许诺不久后的贵妃之位——这些无上的荣宠,都在翟寰一句话之间,反而开口直接说“抱歉”二字于她更难一些,但这就是翟寰能给出的全部诚意。而绣珠想要的真心……她已经给了另一个人。英度。 绣珠见翟寰别开目光,心下黯然,也知趣地收敛了自己的目光,静静问:“恕绣珠多嘴,殿下打算将英度姑娘在太极殿中藏到几时?” 她道:“我想当时殿下让英度姑娘暂住太极殿,是怕她在芙蕖宫中被我怨气迁怒处境尴尬的下策,现在我已经和殿下解开心结,不知殿下是否还会再让英度回芙蕖宫?我身边难得有一个侍书得力的,我看殿下喜欢她,到时也可常常来芙蕖宫看望她……” 却被翟寰打断:“我不打算再让英度回芙蕖宫。”绣珠一时失语。 翟寰道:“让英度暂居西书房,确实只是权宜之计。既然你问了,我也不瞒着你,我打算趁着这次中秋,封她一个名位,让日后她在宫中,也有立锥之地。” 更重要的是,长长久久地,待在她身边。这句话翟寰只藏在心里,想到英度,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柔软了。 绣珠看到,这下什么都明白了,却怎么也不甘心。 “什么名位?哀帝在世宮眷,最低也是太嫔,她从前虽勉强算是个一宫之主,却也只有常在之名,怕是不合典制。” 绣珠甚是憎恶这样语气尖酸的自己,但她实在忍不住。 是的,自从上次之后,她早已动用家族关系查清了英度的过往……竟是前朝的妃嫔。真是可笑,她哪堪配翟寰? 第97章 如果换成另一个清白的美貌女子,她或许还不会像现在这样难以接受,绣珠想。 她其实对英度的样貌印象不深,之前从未放在心上过,记忆洇成模糊的一片,只依稀记得那人安静的圆润的额头和默不作声的乌黑的发顶,低着头磨墨抄书,比起样貌,她乖巧恬淡的性子给人留下的印象更深一些。 不过,她记不住英度的长相,只能说明后者原本也不是什么绝色倾城的美人,再刻薄一点,如果真的美若天仙,也不会在宫中十载只做了个常在呀? 她自认是视皮囊如浮云的人,这时却斤斤计较起来。更不用说她之前爱慕翟寰最大的顾虑,莫过于入宫为妃,曾伴御驾,但是英度也是前朝的妃嫔,她们差到哪里去? 正是因为她与英度不差什么,甚至英度还不及她,她才更觉得不甘心。可是感情上的事情,不是谁更好就更值得,这样来计算的,她平时也知晓这个道理,可现在唯有执著于这一点,才能叫自己好受一些。 “不合典制的事情,我做的还少了?自是不差这一桩一件。”翟寰倒并没有生气,出于愧疚,她现在比往常对绣珠更多几分耐心包容。想了想,反正最迟就是明天公布,此时也不必瞒着绣珠。“我也不想封她……太字一辈的,有我的私心……我想封她为居士,封号还没想好,到时就……随她喜欢。” “……居士?”绣珠愣愣的。 翟寰竟有些腼腆,应了:“是。我看越国后宫很久之前曾有这个品级的,后来渐渐不用了,我也是最近翻了些礼部的故纸堆才知道的。” 绣珠觉得舌根发苦:“殿下着实……用心良苦。” 翟寰没有接话,就好像今天绣珠的第二个问题,她也不打算回答一样。她对英度的心无需多问,也无需向他人陈情。她已经预料到明天她宣布这个决定时,会在朝中后宫中掀起怎样的声浪,她到时也是不打算回应的。 绣珠此时面对的,不是一道懿旨,而是皇后娘娘本人,因此她能看到翟寰脸上,光是想到那个不在场的人,就绽放出来的不加掩饰的宠溺的笑容,她过去从未见过。她已经知道了她问题的答案——她其实早就知道了,现在是一遍一遍如同凌迟的温习。 “殿下就不顾虑她的身份?她可是前朝的妃子!“绣珠不依,她还是叫了出来,盼翟寰不知道内情,在她点破之后能回心转意。 “我知道,那又如何?” “她非是清白之身,这于您也无所谓吗?” 翟寰很平静地反问:“何为清白之身?” 绣珠说不出口,脸涨红了,眼中又蓄了一层泪。 翟寰道:“若你说的不清白是指嫁过了人,宫中就没几个清白之躯了。就是我,我是皇后,按理说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不也是嫁给皇上了吗?” 绣珠哑然。 翟寰叹了一口气:“不是我因为英度所以才这样说——但我看我们所有人,都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你说的‘清白’不过是男子为了压女子一头,刻意设的标准罢了,没什么道理可言。” 翟寰看着绣珠道:“你一向□□,只是有时爱钻牛角尖,我也不是什么可以教导你的身份,只是望你万不要因为一个荒谬的标准,为难自己也为难他人。” 绣珠讷讷应道:“是……绣珠知错。我只是,我总以为,总以为要配得上殿下的,必定是与殿下一般出类拔萃的女儿家,却没想到……总是不甘心。” 翟寰笑了:“你替我不甘心个什么劲?” 她开玩笑一样说话,绣珠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松动,翟寰便正色道:“其实,抛去什么‘出类拔萃’不论……‘女儿家’,绣珠,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绣珠讶然:“难道殿下也是喜欢男子的?” 翟寰摇摇头:“其实我之前从未想过,什么男子、女子的。” 绣珠苦笑:“那可能就是那人对殿下来说太过不同了吧。”她说出这一句,英度的存在和意义好像已经成为了二人之间的共识,绣珠竟不觉得心里有想象中那般疼痛了。 “可能是吧。”翟寰十分欣然地接受了这种说法,“绣珠,是你在此山中,所以才不觉得女子喜欢女子有什么惊世骇俗的。” “啊……”绣珠恍然大悟般。 翟寰莞尔:“所以我想说的是,既然都这般惊世骇俗了,何必还去在意其他虚文缛节?能得一世相守,就已经很不错。” 绣珠默默不言语了,她从前也是这么想的,入宫之后,就没有想过有能出宫的那一天,直到她遇见翟寰,才知漫长的宫中岁月也是有期待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翟寰时……那时她连秀女都还不是,却被父亲偷塞进了太极殿,她又是羞愧又是惶恐,藏在太极殿的暗房中,突然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要送她回去。她心中一喜,伏在暗门里偷看,看到那人俊秀的脸庞,从此刻在了她的心上。 当然她心悦她,也不是完全因为那惊鸿一面的关系,她在翟寰之前,未知原来女子对女子,也有那般义气和敬重。她当时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官宦之女,后来入宫成了锦贵人,她从未看轻过她,待她怜惜,从头至尾的维护。她虽知那维护并无绮念,但她还是难以自控地陷进去了,不仅越陷越深,还由此生出种种妄念…… 她的心意,如果不是因了后来的种种意外,她原也不打算明告翟寰,就像后者说的,仅仅是相互陪伴,一世相守,两相无猜,就已经非常难得。奈何只是她一厢情愿,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绣珠明白了,只还有一个愿望。” “你说。” “我希望殿下,能忘了今晚绣珠的僭越之举,盼殿下还和从前一样待绣珠。” 翟寰应了:“你放心。” 绣珠十分感激地笑笑。虽这样说,两人之间多少仍有些尴尬,绣珠估计还要花上好些时间才能在翟寰面前恢复到与从前一样的自如,此时用手绢揩了揩已经干了的眼角,便向翟寰告退,翟寰准了,唤了两声紫苏,打算送绣珠出去。 紫苏却不在,只叫来了菡萏。 “紫苏姐姐回去休息了,只我在这,殿下有什么吩咐?”菡萏有些忐忑,感觉到翟寰与绣珠之间的气场与来时不同。 紫苏不在,有菡萏也是一样。翟寰便叫菡萏带绣珠出去,自己随手拿了一本奏章看着。今晚皇帝也在太极殿,她如往常一般,打算整晚都消磨在御书房。 绣珠最后冲翟寰行了个礼,便跟着菡萏往外走,夜已经很深了,慈云在屋外等着,正打着盹,绣珠走到她跟前,她才惊醒了。 “娘娘,咱们要走了?” 绣珠冲她点点头。 菡萏轻轻一笑,将手中的宫灯递给慈云,冲她二人道:“辇轿已经备好,稍后会送娘娘回芙蕖宫,我就送到这里了,还要回去伺候殿下。” 绣珠忙道:“那你赶紧回去吧,这里有慈云陪着我就是了。” 绣珠因为今天早些时候对菡萏的冷淡态度,尚有些歉疚,语气软软的,菡萏倒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宽慰地冲绣珠慈云笑笑,行了个礼,就折身回去了。 “娘娘小心脚下。”慈云上来搀着绣珠,一手提着宫灯,护着绣珠下几层台阶。绣珠回头又看了御书房一眼,决然跟着慈云朝辇轿那边走着。 辇轿前,已有宫人等候,最前站着一人,着一等女官服制。绣珠看到她的样子,吃了一惊:“汀兰?” 第63章 伐桂 汀兰听见了绣珠的声音, 转过头来行礼:“汀兰见过锦妃娘娘。” 绣珠忙道:“免礼。” “你怎的在此?”绣珠印象里,这是她今晚第二次见到汀兰。听菡萏的意思,汀兰如今不是在西书房那里当差吗?怎么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还有就是, 汀兰也是翟寰的贴身女官之一, 怎会轮到她亲自送轿?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些? 汀兰的态度也有些奇怪,绣珠只是好奇问了一句,她的回答却隐隐带刺:“我为何不能在这里?汀兰也是太极殿当差的人, 不知娘娘是什么意思?” 绣珠愣了一下,笑道:“不知汀兰姑娘是在说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不过是今天在西书房见到姑娘一次,听菡萏说,你如今在西书房当差, 故而好奇问一下罢了。” “我也不知娘娘在说什么,”汀兰平平地道,“我今天并未去过西书房。我也已自请回主殿,不在西书房当差了。” “原是这样子……”绣珠有些尴尬,汀兰已经侧身,不愿再与她费口舌寒暄的样子:“请娘娘上轿。” 绣珠扶着慈云的手小心钻进轿子,一路无话, 回了芙蕖宫。 汀兰确有怨气,并非是绣珠多想。她自上次向英度表明意向后, 就已经自请回到正殿,直到那时, 一切都还很顺利。可是正殿的差事, 已有菡萏和李宝二人分担了大部分, 汀兰只有自己找活计做, 是以堂堂皇后贴身女官如今沦落到为妃子送轿的地步。 第98章 她倒不是怕苦怕累, 只是怕这样的日子没有个尽头……她感谢紫苏点醒了她,让她得以从西书房回到主殿,可等她回来了,后者却又常常浸在御书房,她总也不得见,时间一长,汀兰渐渐也有些烦躁了,对于刚才绣珠的问话才分外敏感起来。 绣珠坐在轿子里,还没来得及消化今夜发生的所有事,满脑子都被一个疑问占据着:所以她今天在西书房看到的那个人,不是汀兰,会是谁呢? ***** 皇后娘娘走时,夜幕已落,月亮不一会就升上来了,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才十四,可那月轮已经分外圆满了,充盈饱胀的就像我看月时的心情一样。 一想到皇后娘娘,我就禁不住傻笑起来。用过晚饭之后,难得宫人也有闲假,大都去夜宴附近凑个热闹,只我与芍药留下,一起坐在院子中赏月,我们一人占一个躺椅,椅子晃晃悠悠的,十分悠闲。我躺在椅子里,伸手向月,摊开五指,月华流光从我的指缝间,一时盈满一时倾泻,好像是什么格外甜蜜浓稠的东西,我就想起刚才给皇后娘娘束发时的场景,她的头发在我的发丝间穿进穿出……突然就笑出声来。 “姑娘笑什么呢?”芍药来问我了。 我忙正色:“没笑什么。” 芍药不肯:“有什么好玩的,也说来与我听听。” 我哪能把心里想的告诉她,打个哈哈过去了,芍药故意做出着恼的样子,从她的躺椅上探出身子来,我尚未反应过来,已被洒了一头一脸的桂花。 我笑骂一声,她不甘示弱地回嘴,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话,身边都是馥郁的秋桂香气。今日难得过节,我们还特意温了酒,准备在一旁,偶尔小酌一口。这时没有什么所谓的主仆之分,我心情却更轻松舒畅了。 “今晚月色好美,我都不记得上次见到这样圆满的月亮是几时了。”芍药感叹道。 “是啊。”我附和道,望着头顶银白色的圆月,笑道:“早知这次月亮这样好,就不在院子里挂那么多宫灯了。又赏月又赏灯的,眼睛该忙坏了。” “可不是。”芍药应了一声,“都不知道看哪里才好了。” “——咦?那灯上画的是什么?”芍药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院中桂树上挂的最高的一盏。 “什么?”我跟着望过去。 即使今年中秋典礼隆重,宫造局对宫灯多有别出心裁的设计,但大多数花灯上,仍旧是精心镂刻的与月亮相关的典故,这一盏就是其中之一。我眯着眼睛仔细看去,乐了:“看上去是不是‘吴刚伐桂‘?谁想出来的,好巧不巧在桂树上挂这个?” “我看也是‘吴刚伐桂’,”芍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气又好笑的样子:“真不吉利,我这就叫人给拿下来。” 我见她就要从躺椅上起身去叫人,劝道:“算了,等明儿个的吧。今晚先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芍药不依:“不行,不把这事解决了,我这中秋可过不好。” 随着她风风火火的起身,恰巧一阵凉风吹来,我打了一个寒颤:“阿嚏!” 我心道不好。 果然,芍药的眉毛马上挑了起来,接着拉过我堆在肩上的披风,将我潦草一裹:“姑娘赶紧回去吧,好不容易身体养好点了,别又受了凉。” 我只有依依不舍地离开院子回屋里去,暗叹原本静美的中秋前夕就这样仓促结束,早知刚才就不搭芍药的茬了。 屋内十分暖和舒适,院子里染上的桂花香被热气一包裹,更显幽沁,和屋子里原本的熏香也相得益彰。我觉得时间还早,想在罗汉床上看一刻书,可是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打了个呵欠。 芍药也早就从外面回来了,坐的离我不远,正在椅子上做绣活,听见我这边的声音,她也被感染了似的,也困倦地打了个呵欠,轻轻捶着自己的腰。 “这才几时,怎的今天这般乏。”她紧接着又是一个呵欠,眼角也有了小小的泪花。 我也差不多,上下眼皮之间好像被线牵着,不是和她说话,马上就要合到一起。 真是奇怪,我下午还睡了那么久呢…… “芍药,咱们安寝吧?”我要撑不住了,向芍药提议。 芍药巴不得:“听姑娘的。” 中秋前夕这夜,因为我安寝得太早,而显得尤其短暂。简单梳洗之后,我躺到榻上,几乎没有什么入睡的时间,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十分短暂的梦,我却记得分外清楚。我梦见了哀帝还在世,我还在春鸾殿,还是他的妃子。说是梦或许不恰当,更多像是一段记忆的闪回,可是那些场景是真实发生过的吗?要我在脑子清醒的时候分辨,我也不太确定,大概真的是已经过去很久了的原因。 梦中哀帝在房间中坐着弹一把古琴,我在旁边观赏,琴声孤绝,他文秀的脸上略带病容,十分沉郁。 一趣终了,我没听出什么兴味,可是还是烦恼要说些什么才恰当,他忽的抬起头来,冲我绽出一个笑容:“英度,你过来。” “哦……”我突然被叫到,尚有些懵懵的,乖乖坐到他身边。 “皇上有何吩咐?”我想起来,在他身边,很长一段时间,我还是习惯以奴婢自居,姿态放得很低。他说过我几次,我却又重蹈覆辙了,梦中暗自懊恼着。 他没有说什么,宽和得笑笑,我还忐忑着,他已经执起我的手:“朕教你弹这曲子。” 他抓着我的手抚弦,我大气也不敢喘,看着我们的手交叠在一起,他长期生病,肤色比我还要白皙一些,手掌是温温的,很柔软。与他这样亲密接触,我梦里只是觉得很怪异,若说这事真的发生过,当时当地有生出什么特别的情愫吗?我也忘记了,只知道即使有,如今也是半点不存。 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啊。我怎会突然想起来? 或许最奇怪的事情,是梦里的我知道我在做梦吧,虽然梦中的脑筋没有平时的好用,我也很认真努力地在想这件事情。任哀帝的手带着我的,在琴弦上抚过一遍又一遍,又奏了一遍那曲子。 哀帝乐文双绝,闻达于世,那首曲子我记得是他谱的曲,很好听,不过对我来说有点太悲了,我总是理解不了。 我的思绪终于回到当时发生的事情上,惊觉中手指一动,笨拙地弹错了一个音。 “皇上恕罪!”我没细想,只是循着本能道歉,哀帝因为姿势的原因,相当于虚抱着我,我离开一些,暗暗庆幸,呼吸也比之前顺畅了。 他脸上有些吃惊的表情,还好没有生气。 我想到他很少生气,我几乎没有见过他生气的样子,或许只是我见他次数本就不多的原因…… 我又一失神,他突然扑过来,把我护在身下:“小心!” 我们身后的翠玉屏风,不知为何开裂,接着就向我们身上倒来—— 热,好热……男人瘦弱但高大的身躯在我的上方,依旧压迫感十足,我感觉胸口憋闷,喘不上气,十分难受,伸手想去推他,却推不动。 什么时候他身上清淡的药气变成了这样浓重刺鼻的酒气的?似乎什么地方不对劲,我拼尽全力喊他:“皇上!皇上!” 我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四周正是梦中闻到酒气弥漫,一个人倒在我身边,压住我半边身子,正是那酒气的来源。 这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我意识到这一点,脑中警铃大作,想要立即坐起身来,却不能行,而且我怕挣扎太过,会将他弄醒。 “朕在……”难道我在梦中的叫喊是真的,他迷蒙中答应了一声,接着是鼾声,湿热的呼吸打在我的发丝。 我害怕极了,手脚发抖,小声叫:“芍药!芍药!” 可是无人应我。只窗外一轮圆月,悲悯地看着这一切。 第64章 迟到 我已知晓身边半压着我那人是当今皇帝, 吓得我寒毛都竖起来。身上原本觉得热,又因为害怕觉得冷,冷热交淬, 难受的好像在上刑。 叫了芍药没有人应后, 我就不再叫了,攒着力气。要是没叫来芍药,反而叫来别人, 现在这情形,我要如何解释才行? 皇上, 他为何会在这里? 我之前听过芍药一言两语的,中秋前夕,按礼法, 帝后应合房,皇上在太极殿不意外,可理智告诉我这不是一个巧合。西书房向来僻静,如果不是有人存心指引,皇上还能自己散步来这里? 男子深夜闯进女子寝房,被人发现,有嘴也说不清楚……我毕竟在这宫中快十年了, 这样的肮脏手段,我虽没有亲历过, 也听过几回。只有苦笑,没想到自己也成了毂中之人了。 是谁要害我?我却怎么也想不到。索性暂时不再去想了。 我穷极目光望窗外望去——看那月亮的高度, 估计很快就要天亮, 天一亮, 我就离“被撞破”不远了, 必须赶紧脱身才行。 第99章 收回目光, 我屏住一口气,看向身侧男人的脸——那是当今皇上,若我平时见到,都不能抬眼直视,现在这个机会,倒是难得。我身在绝境之中,竟还有心思这样自己开自己的玩笑,真是长本事了!我暗暗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才有生路。 每当我想冷静时,我就想到皇后娘娘的眼睛,像月光一样清朗,定定地看着我,给我安心的力量。在这个时候,连月光都要因为黎明离我而去了,只有想象中那个人的眼睛,仍然那样黑白分明。 眼看皇上睡的很熟,没有丝毫转醒的意思,我下了决心,深吸一口气,用了死劲将他的身子往旁边狠狠一扳,自己的身体往旁一溜,就滚到榻下。 他的鼻鼾忽的停了,我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身体僵硬,一点也不敢移动,尽量伏低身子,想着即使他醒了,也不能被他看见。 一息,两息…… 好在那鼾声很快就恢复了,短时间内还不会醒的样子。我总算得以顺畅的呼吸,同时心跳也一起复苏了一样,愈跳愈烈。 我得赶紧离开这里,可是我刚才用力过猛,实在有些虚脱,伏在榻下的脚凳上,只有先剧烈喘气平复的份,慢慢地,痛感也慢慢浮现,刚才滚着那一下,手肘上一定是擦伤了…… 我的运气很不好,屋外的天已然亮起,我看到一个宫女样的人影,急匆匆从屋外经过,正向着门的方向走来! 来不及了,门已经打开,那小宫女却不知情的样子,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轻轻唤了声:“英度姑娘?” 我是该应,还是不该应?我有些绝望了,好歹勉强站了起来,藏到寝房入门的屏风后面。 “姑娘恕罪,我进来看一眼就走!”小宫女自言自语似的,下了决心,终于提步进来。 好在我的睡榻距离门还有一段距离,不过也改变不了什么了。我想着,如今唯有在这屏风后面待上一会,等她走了,我再出来藏到别的房间里去……可是藏到哪里呢? 我一个想法出来,总要把前面的想法推翻。我除了这里,还有哪里能去?皇上总归出现在西书房,不管我人在不在,都难解释清楚…… 我六神无主,心中焦急,好不容易攒起的精神一朝散了,眼睛发直,盯着眼前翠玉屏风上的花纹。 等等,这屏风,好像我梦中那个…… 我脑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紧接着,一双手从我身后伸出,将我猛地一拉,我晕头转向,陷入一片黑暗中。 我大骇之下,嗓子里泄出一声惊呼,戛然而止,但应当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那个小宫女也大叫起来:“找到了!皇上在这里,来人哪!” ****** 八月十五,中秋节。 翟寰一夜都在御书房,快到寅时,才在边榻上小寐一会。紫苏进殿来,脚步放的很轻,谁知翟寰异常惊觉,马上坐起:“谁?” 反把紫苏吓了一跳。 翟寰看是紫苏,绷紧的背脊放松了下来,问:“到时辰了?” 紫苏点点头:“殿下可以起身准备着了,已叫人备水去了,一会就来。” 翟寰答应了一声,利落地起身穿靴。 紫苏一看翟寰这样子,又见桌上垒着的奏章从一头挪到了另一头,心里有了数,不由得说了两句:“殿下昨夜又不好好歇,总这样,身体能吃的消吗?” 翟寰笑:“虽说我刚过了二十六岁生辰,是老了一些,也不至于连这一点小事都吃不消。” “小事,小事,”紫苏碎碎念,“集腋成裘,积少成多的道理,殿下不懂吗?” 翟寰笑笑,不搭她的话。 礼服已送了进来,紫苏伺候着翟寰穿戴,翟寰诧异地一挑眉:“早知今日隆重,可到了这地步吗?竟劳动紫苏姑娘亲自伺候我更衣。” 自紫苏退居御书房之后,这类生活起居的事情一概交给旁人,此为翟寰玩笑的由来。 紫苏垂目微笑:“谁叫殿下昨夜歇在御书房了呢,只要是御书房的事情,今后都归我料理,我记得上次还是殿下自己说的呢,紫苏不敢有违。” 紫苏说着,手上不停,替翟寰整理衣领。 “好罢。怕你手生了,一会给我梳头,仔细别弄痛了我。” “那是自然。”紫苏轻笑。 紫苏伺候得翟寰甚合心意,一应尽善尽美,翟寰在这平和的气氛中,疲乏渐渐涌了上来,索性闭目养神。紫苏又一次摸上翟寰的衣领,借整理之名,实则暗藏私心,大着胆子抬眼看翟寰的脸——俊秀的眉眼,玉人一般。 她忍着悸动,替翟寰系上腰带。 “殿下。” “嗯?” 紫苏忍不住笑:“无事,怕您睡着了。” “差一点。”翟寰没有起伏的声音,“跟我说话吧。” “是。”紫苏道,“刚才我进来,把殿下吵醒了?” “不是你的缘故,”翟寰道,顿了一下,“本就没睡熟……还做了个梦。” 不等紫苏犹豫要不要问,翟寰自己将那梦的内容说了出来:“我梦到与敌军作战,我正杀得高兴,低头一看,我手中没了刀——沉风丢了。” 紫苏已绕到翟寰身后,正为她梳着头发,听着翟寰的话,手上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殿下放心,沉风好生在闲月阁放着呢,殿下若不放心,我一会叫菡萏去看看。” “我不是真的担心沉风,只是这个梦……总觉得不是个好兆头。” “殿下何时突然信起这些来了?” “……” 紫苏努力表现地平淡一些:“殿下如今已经远离戎马,那些刀兵之器,说不定本身才是凶非吉,梦到丢了,或许还是好事。” 这解释有些牵强,翟寰显然也不吃这一套。不过她也知道自己是有些反常的,平日根本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为何今天分外在意起来?心上总像压着什么似的。 难道是因为马上的中秋祭祀叫她格外在意这些怪力乱神之事? 翟寰突然想到什么,暂且放下心事,问起紫苏:“越国皇帝那边,去请了吗?” 紫苏手上又一顿,柔声道:“御书房外的事情,如今我不太清楚。菡萏应当去请了,按理说皇帝与殿下一起准备,此时估计也差不多了吧?” “嗯。”翟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那边可别再给我惹出什么麻烦。” 紫苏手指有些发颤,不过依旧稳稳地将翟寰的发冠束正了,垂眼微笑:“我让人去问问。” 紫苏果然请人去问,然而第一次回话,说皇帝还未醒。 不等翟寰发话,紫苏先柔声道:“赶紧让人去催催,不然一会该着急了。” 来回报的小宫女头垂得低低的,掩饰不住惶恐:“是。” 紫苏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皇上现在在哪里?” “这……菡萏姐姐没说。” 紫苏接着问:“菡萏在何处?” “奴婢不知。”小宫女快哭了。 “好了,下去吧。”翟寰终于发话,眉心几不可见地一皱,却落入了紫苏眼中。翟寰一锤定音:“再过一刻钟去请,让菡萏来回话。” 紫苏低下头,掩饰眼中的锋芒,答应道:“是。” 一刻钟很快过去,翟寰已准备停当,她这次也穿着宝蓝色的那套朝服,不过腰上系着条玉白色的腰带,整个人显得挺拔俊逸,女子原来也可以这般丰神俊朗。 距离朝礼起驾也只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了,翟寰坐在书桌前,准备到时就直接从御书房出发,只皇帝那边,一直也没有消息。 翟寰也察觉有异,问的第三遍:“菡萏人来了吗?”紫苏恭立一旁,垂眼乖顺的样子,她知晓一切,唯恐天下不乱的看戏架势,在人人心惶惶的时候,反而多了几分悠闲。 她很享受那悠闲,那是洞悉一切的人才值得享受的特权,她也学了翟寰,开始懂得享受其中滋味。 翟寰尚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感觉到来报的宫人们的气氛有点奇怪,问起话来,又咬死了的一问三不知,慢慢脸色有点不好了。 “菡萏如今在何处?她再不来找我,本宫亲自去寻她!”翟寰难得下了重话,御书房旁听的人都身上一凛,噤若寒蝉。 “李宝,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菡萏在哪里?找到皇上了吗?”紫苏也有些焦急的样子,转而问匆匆接到消息赶来奉命的李宝。 李宝忙出列,先是向翟寰行了个礼,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头上渗出了汗,慢吞吞道:“菡萏姑娘正赶过来……” 他想尽量拖延些时间,但翟寰已经看出他的意图,面色彻底阴沉下来了。李宝察言观色,情急却也无法,正不知道如何搪塞,翟寰就要发怒。 “菡萏姑娘……”李宝才说几个字,紧接着底下一个惊喜的声音接上了他的话:“菡萏姑娘来了!”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御书房门口,菡萏不顾御前失仪,跑着过来,一张脸苍白得吓人,发髻也有些蓬乱,一两丝碎发落在脸边,被汗水打湿了,谁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一定是什么大事发生了。 第100章 是以那短暂的惊喜声音后,气氛却更加沉重。所有知内情的人,除了姿态悠闲的紫苏,都暗叫不好,难道皇上真寻不见?今天的典礼这就要开天窗了? 菡萏三步并作一步,到了翟寰面前,正色敛衽,十分郑重地跪下,虽然她的气息因为奔跑并不稳,行礼的手却端得定定的。 此时还在意什么这些虚礼来!大概是真的无计可施,盼望能换来翟寰的网开一面?众人都这样想着,一齐看向跪着的菡萏。 “菡萏来迟了,请娘娘责罚!”菡萏朗声道。 翟寰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好似随时要发作的前兆。 菡萏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哑的:“皇上已在东垂花门等候,菡萏来请殿下起驾!” 第65章 折枝 翟寰看着菡萏一共两息, 后者心潮起伏未平,支撑着身子细不可查地发抖,说的话却不像作假的样子。 众人又是除了紫苏, 终于都松了一口气。 菡萏定不敢拿这事作伪, 既然向殿下说明了,想必,就没事了吧? 翟寰发话前, 众人也都不敢动,几乎屏住了呼吸。 “走吧。”最后, 翟寰松口,目不斜视,走在前面, 菡萏慌忙站起,先是避到一边,感激地看了一眼紫苏,接着紧跟在翟寰后面走了。 一时的难题算是解了,可是菡萏的脸色依旧灰败,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死期。 皇上是找到了,却是在西书房英度姑娘房中, 英度姑娘又不知去了哪里,这要让殿下知道了, 怕是要发疯…… 菡萏想着,千头万绪, 焦头烂额的, 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回头看, 是李宝, 但她提不起精神, 转头回去,只是眼皮动了一下。 紫苏不愿出御书房,只李宝与她二人随侍,二人一前一后,随着仪仗,要先绕皇城一圈,再上城楼的祭台祝祷。还有好一段时间,菡萏悲观地觉得,这是她最后能看见太阳的时分。 “这是怎么回事?在哪里找到皇上的?”李宝在菡萏身后,低声问了一句。他手下透露了只言片语与他,仿佛是与英度相关…… 菡萏平日里要嫌他鼻子长的,此时却没那个心思。而且她感念李宝方才替她寻人,又帮她拖延,此时一直不对付的二人总算有了些同袍之谊了。 菡萏知他关心的是什么,却觉得难以启齿:“寻着皇上时,他在西书房,昨夜他喝醉了……” “……” 李宝句句听着,微垂着头,旁人看不见他的表情,菡萏更觉得心中不安。将事情大致说了说,不过隐去了最重要处没有讲。 一个转弯处,李宝与她并行,这时才抬头,露出一双因气愤通红的眼睛:“英度呢?英度现在如何了?” 这就是这个故事中最重要的部分了。英度不见了。 他不知内情,只当英度被皇上酒醉……自是又惊又怒,可他苦于身份低微,此时此地,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勉强自抑,握紧拳头。 菡萏略微有些诧异,她是第一次知晓李宝与英度还有关联,但具体是何渊源,她却也不清楚。她方才接到小宫女的消息,马上赶去西书房拿皇帝,她是亲眼见到过当时的场景的,皇帝睡得人事不知,衣裳还算齐整,看起来倒不像临幸了何人的样子……不过这一层,她可不敢和李宝多嘴。 可是英度,英度去哪里了呢?她百思不得其解,这件事就好像埋伏的火药一样,庆典结束后,再隐瞒不了,一定炸的个太极殿天翻地覆,炸的她本人粉身碎骨。 可她也指望李宝能帮上忙,横竖都是个死字,她也不拿捏着平日里的驾子了,小声道:“英度姑娘,一时寻不见,我还在找。” “……”李宝不敢置信地望向她。生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叫嚷出来了。 “你别着急……你与她很熟吗?”菡萏觉得自己的问话苍白又无耻。 李宝浑浑噩噩的,不愿答她的话,菡萏蓦地想到他是越宫的老人,说不定和英度是旧相识?且看他这模样,心里怀抱了一丝希望。 “若是找不到,我,我都不知道……”菡萏低下头,掩饰眼中戚戚的神色,她要强惯了,还是不习惯在李宝面前露出软弱,“我与英度姑娘不太熟,你若是知道她,可知她,她是个烈性的人吗?” 除了各个宫室,她也已经派人去池边井边等角落去寻了,怕找不到,更怕找到……菡萏不敢去想后果,一张脸隐隐发白。 谁知李宝嗤笑一声:“菡萏姑娘什么意思?我们小主烈性与否,与您找人有什么关联?” 他是气急了,连“我们小主”这种旧称都出来了。他哪里不明白菡萏的用意,只是不敢去想。 “照您的意思,若是英度姑娘被幸后不寻短见,她就非三贞九烈,而是轻浮了?”李宝红着眼睛,语气中满是讽刺。 菡萏仍是惊讶于他的反应,被他这么一说,更无地自容,嗫嚅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着说着,头就低了下去,心里难受。 李宝也知道现在不是争论的好时候,菡萏只是嘴快惯了,并没有恶意,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人,确认英度平安才是,于是耐着性子,说了几个太极宫中少有人知的地方:“……这些地方,可都找过了?” 菡萏沮丧道:“都找过了。” 李宝也束手无策了,如果英度不是有意躲藏,据他所知,她对太极殿其余地方也不熟悉才是,怎会找不到人? “不如还是去问皇上,免得我们无头苍蝇一样,你若不敢,我去问就是。” 菡萏闷闷地说:“我当时去请皇上时,就问了,可他昨晚喝了酒,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宝咬着后槽牙:“那芍药那边呢?昨晚她在哪里?” 菡萏苦着脸:“芍药姐姐正在找。昨晚不该她值夜,伺候姑娘就寝之后,自己也早早就睡了,谁知就发生了这种事情!” “当时姑娘身边就没别的人了?” 菡萏道:“按理说不应该的,可就是那么巧,我问了几个宫人,都说不知。皇上到那附近,也没人看见。”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却什么都没说。他们都在两朝宫中浸淫已久,自然看出这件事的蹊跷之处。 菡萏只盼着到时候再也瞒不住翟寰的时候,后者莫要失了理智,反而忽略了这些怪奇之处。 如果殿下亲自找人,说不定比他们这些一径抓瞎的更好使…… 菡萏接着道:quot;我们回去之前,足够芍药那边把整个太极殿翻过一遍了,如果还是找不到……quot;她顿一顿,抬起脸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李宝,你说殿下会不会赐死了我?” 李宝冷冷的:“不止是你。” 菡萏想着打了个冷战。 “不过你放心,我知道……英度姑娘,心性坚韧,不是会主动寻死的人。”李宝别开脸去,看着远方,想到了些过去的事情,喃喃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太极殿中稍有头脸的人都知道了有一位英度姑娘失踪的事,独瞒着翟寰。菡萏下的死命令,若有谁敢在祭礼前泄露这个消息,差事和小命都难保。 这些人大都也知道英度姑娘在翟寰那里是什么地位,谁也不愿意去触那个霉头。 因此,即使太极殿内忙乱,翟寰的中秋祭礼之路看上去十分顺利。出得宫门,要绕皇城,因得会有百姓围观,帝后共乘一车。 皇帝由宫人扶着登上翟寰的九凤宝帷车,这车架离地十分高,皇帝纵踩了梯子,又扶了人,登上的姿势依旧有些笨拙。车内陈设华丽,不同于一般后妃的座驾,没有纱幔一类的细软装饰,内部皆是乌木,饰以深紫的府绸,威严中透出贵气。皇帝心中惴惴,抬手扶了扶自己的冕帽,只在他的想象中,好像歪了一头似的。 他宿醉已醒,昨夜睡得沉,却睡得不好,一直没有翻身,脖颈处都有些酸痛,他面带疲色,被身上的明黄龙袍一衬,显出几分黯淡,站在那里,好像要被这车里的紫气吞了似的。 翟寰端坐在位置上,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冲她一揖,唤了一声:“殿下。”规矩走到翟寰身边坐下。 翟寰只点点头表示应了,继续闭目养神。 皇帝百无聊赖,只有往窗外看,已有一些百姓聚集在道旁,他们看皇帝新奇,皇帝也是一样。 不过只是一会,皇帝就厌烦了,收回目光,靠回座位上的软枕。 头挨着软枕,叫皇帝想到了昨晚——残存的记忆中,他脑袋昏昏沉沉的,像行走在云里,他记得自己因为房间里太憋闷,想出去走走,本是漫无目的的,直到走到一个地方住了脚……那是哪里? 他努力回想,为什么走到那里就停下了? 他想起那个画面……一个寂静的庭院,月光晴朗迷离,当中有一棵树,树上挂着若干盏花灯,十分漂亮,他不由得驻足欣赏,看到其中一盏……上画的是“吴刚伐桂”的典故,他心中一动。 第101章 在他年少还是皇子时,在一干兄弟中并不出众,只有一次中秋家宴,他父皇命他们兄弟咏月,听过几阙,都不满意,轮到他时,他看到院中桂树,灵光一闪,咏为:“欲折蟾中桂,持作寒者薪”,引来了一贯不苟言笑的他父皇的赞赏,直说他有兼济天下的仁心。他受宠若惊,当时也是年少,在宴上以吴刚自比,引得他父皇微笑。 “朕不知小十一竟有这番坚忍心性,吾心甚慰。此次咏月,你为文魁。来人啊,赏!” 兄弟们都投来艳羡的目光,他有些不适应,但也十分高兴,把脊背挺直了。他父皇赏了他满庭金桂,往后每一年,还记得给他留一盏吴刚伐桂的花灯,不过那时朝局稳固,太子已持朝纲,他身为庶出的幺子,无甚威胁,他父皇表现出这些无伤大雅的偏爱,也没有引起什么争议。 他化笔名折枝客,感念皇恩,醉心诗书,于外面的纷争一概不管。朝野局势瞬息万变,先是太子即位,谁想意外身暴,其子即位,最后竟也是和其父一般不得善终的下场。后来越朝为大厉所降,沦为附属国,凡是有势力根系的皇亲,都被歽灭,谁知最后竟是不问世事的他,最后被扶上了皇位。 谁能想到?或许他真如吴刚一般,被动的耐心,最终带给了他好运。那人人渴求的桂枝,攀折不来,反是神迹一般落到他手中。 说起那吴刚日日困于伐桂,都道是他被天神所罚,他也这样相信着。这件事只叫他警醒,吴刚只是凡人,其上还有天神,那样的存在,他不可僭越才是,他知道是大厉的铁血淬成了他的王冕,就好像凡人吴刚却能生活在天宫,要感念天神当初一瞬的恶念。 事实证明当初他咏月时的那一句“欲折蟾中桂,持作寒者薪”,确实只是灵光一闪而已。 许多年过去,他已经坐上了皇位,此时又见”吴刚折桂“的花灯,不由得心思婉转。他入宫后,除了从前身边伺候的老人,少有人知这一层渊源,这又是在太极殿里,他确信这只是一个巧合,但见“吴刚伐桂”的花灯挂在桂树上,难能引起了他的秋思,虽然当时他的脑中依旧一片混沌。 他为了看灯,刻意走到树下,不多时从思绪中抽身,环顾四周。之间不远处一排屋子,原本是一片漆黑,此时突然其中一个窗户亮了起来,有人点着了蜡烛,还没来得及罩灯,灯焰明暗飘摇,茜纱窗上映出一个美人的影子,正在宽衣—— 皇帝不知是心先动,还是脚先动,提步就朝那个影子走去。他十分自信,那就是故意做给他看呢!说不定是皇后特意为他安排的人…… 他脑中昏沉,脚步也不稳,到底顺利到了那屋子前。才入内,就闻见一阵馨香,将他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他突然失了兴致,只想摸到床榻,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房中亮光只有刚才一小会,他进屋时,四周又是漆黑一片。皇帝摸索着找到榻上,身子不稳,仅有的那点意识都快散了。榻上正睡着一人,皇帝此时没有临幸的想法,不过仍然想看看她的脸。 月光明亮,照进屋子,榻上人适时翻了个身,皇帝得偿所愿,看到那人的脸,他好像突然被人刺了一下,清醒了些。可是只有短短一瞬,那屋子里的香气无孔不入,将他包围——他向来意志软弱,此刻也不愿挣扎,身子一歪,倒到榻上,睡了过去。 第66章 祭礼 随着时间推移, 道旁有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都想一睹名声在外的皇后的风采,一时间热闹非凡, 皇帝忍不住又探头去看街景, 余光中看到翟寰端坐着,气势巍然,不想也失了身份, 重新坐正。 九凤宝帷车辘辘向前的声音中,车里的氛围不算太好, 翟寰因为绣珠的事情,迁怒于皇帝,即使后者主动示好, 她也懒得回话。 皇帝在翟寰面前没脾气惯了,倒也不往心里去,他又自顾自说了些话,没人搭理,终于静了下来。 他心上一直悬着一件事,却不知如何开口,当前气氛, 亟待破冰,正犹犹豫豫, 契机就来了。 这次中秋翟寰有意与民同乐,彰显天家气度, 特意准许百姓夹道围观, 可是这样一来, 护卫就成了大问题, 翟寰虽然已经让最精锐的禁卫军驻防, 可是今天到场的百姓人数比预想中还要多,还是在所难免地出现了疏忽。 “娘娘小心!”禁卫军中传来惊呼,可是迟了些许。 一张小笺飘进车内,落在翟寰他二人脚下。皇帝好奇地将那页纸捡起,还没待看那上面的内容,翟寰幽幽开口:“皇上就不怕那纸上有毒?” 话音刚落,皇帝大骇之下急忙将纸笺脱手扔出,那纸笺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重新又落到车厢地上,翟寰不紧不慢地将它捡起来,同时偏头答外面赶来的侍卫的话:“无妨。” 皇帝才知自己被翟寰耍了,敢怒不敢言。 翟寰轻轻一笑,哪里管他,低头去看那纸笺上写了什么,一看,却乐了。 竟是她的小像,不过画上人脸颊泛红、衣衫半解的样子,旁边写着小字“骆环钗”,再旁边是《环钗春游记》里的一段艳词“婀娜宫腰纤细,初学严妆,如描似削身材。长门深锁悄悄,满庭秋色将晚。” 翟寰摸了摸下巴,她于词句上并不精通,大抵也知道这两句拼凑起来,是说她才出风头,就要老败于深宫的意思? 她不以为忤,只觉得好笑。这还提醒了她,她许久未看新的《环钗春游记》了,不知骆环钗如何了? 她嘴角带着笑,把那纸笺收到自己袖间,想着等回去了,一定要拿给英度看看,到时不知是谁臊呢! 她这一笑,倒叫皇帝看的痴了,一时色令智昏,不由得问:“殿下,刚才那上面写的什么?可否给朕也看看?” 翟寰脸上笑意未散,看了他一眼,回绝了:“满大街飘的都是,皇上再等等,看能不能再捡一张。” 皇帝碰了个软钉子,又不说话了。不过他运气不错,刚才那分发小笺的人,已经被禁卫军抓到,被制住前一息,将怀中准备的所有信笺往空中一抛,洋洋洒洒,直如落雪一般,禁卫军在马上令周围人不许动,可没人听,也管不了他人捡拾传阅,议论纷纷。 这些却都影响不到翟寰,九凤宝帷车也继续前进着,不为所动,虽然出了这一点事故,好在整个环城之行,已接近尾声。 皇帝就是在那主谋最后一抛时伸手出车窗去,毫不费力将其中一页抓到手里,忙缩回手看那上面写了些什么——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抬起脸来,忙去找翟寰,翟寰却十分淡定,眉目舒展,姿态清贵,看也不看他,下车去也。 原来车驾已到祭坛了。 皇帝慌忙将那纸也塞进衣袖里,在宫人的服侍下战战兢兢下了车。 此乃祭天所用的钧天祭坛,越国习俗讲究“天地人”三者合一是为圆满,此次说是祭天,实则也祭祀后两者。这个祭坛就在皇城外,高度可俯瞰整个京城,同时地下深挖,地宫高度与祭坛高度不差分厘。皇帝只在行册封礼时来过这里一次。 二人登坛,皇后走在前面,皇帝跟在其后。皇帝重走一遍当时登基为至尊的路,一种豪情在胸中酝酿着。 他离翟寰有一段距离,眼中是翟寰挺拔的背影,到底不如男子一般雄伟,皇帝宽袍广袖,足下生风,突然有一种那人也不过如此的……错觉。 礼官唱词完,皇后皇帝先后奉香到青铜祭器中,翟寰奉完,轮到皇帝时,他故意留了个心眼,让自己的奉香高出翟寰的一头。 翟寰可看见了?他心里打鼓,不能确定。但见她神色如常,心存侥幸。 奉香祭天结束后,还要祭地,内监呈上双醴,酒香四溢。 “皇上请。”翟寰难得礼让,微笑道。 皇帝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此时此刻,难得硬气了一回,只冲她点点头,从托盘上拿下其中一杯,按照礼制,三拜后浇在盛有泥土的祭器中。 “皇后请。”皇帝风度翩翩,心情大好地招呼翟寰。 翟寰笑而不语,她面对着皇帝,并未上前到祭器旁,而是取过属于她的那杯酒盏,施施然将内容物泼在她二人中间的地下。 活像,活像她是在…… “如此。这祭人也是了了。”翟寰微微笑,皇帝脸色一白,顿时气势全无。想起上回翟寰警告他,让他趁早想个合意的庙号……不禁打个寒战。 “皇后娘娘,您这……于礼不合呀!”礼官大惊,在他们身后叫唤。 “一点小差错罢了,不妨事吧?”翟寰一双凤目似笑非笑地看向皇帝。 礼官面露难色,不知该看谁。皇帝忙表明态度:“皇后说不妨事,自然没什么大不了的。朕正好回想起来,方才祭天那一步,朕也冒失了,既然已经这样,不如整个重新来过?” 翟寰笑着,十分温顺的样子:“本宫听皇上的。” 皇帝十分不适应,额上出了层冷汗,挥手让礼官重新准备,于是又从祭天奉香那一步开始,还好没有耽误太多的时间。这一回,礼官亲自为皇帝献上明显短了一半的奉香,皇帝十分郑重地将奉香插到祭器中,再不敢有什么小心思。 第102章 到了后面的顺序,翟寰表现得十分配合,祭天地一切顺利。终于到了“祭人”这最后一步,翟寰亲自分了作为牺牲的鹿肉,接着帝后同登高台,向台下掷洒新钱,下方等待的百姓早已翘首盼望。 那高台凌空错出祭台一半,从台上往下看,令人头晕眩目。这日还起了秋风,高台上的人被吹得衣袖猎猎而动,脚下亦有乘风之感,飘逸则已,总让人觉得不够稳当,皇帝脚上便有些发软,钉在一个地方,伸手下意识把住一旁的栏杆。反观翟寰十分自如,站姿一如既往地舒展,表情轻松地睥睨众人。 禁卫军将前来围观的人们聚集到一起,中间留出空地,稍后才会放行。下面的人都抬头望着她,表情中有敬仰、有畏惧、有痛恨,有期待…… 她扫过众生相,自顾自笑了起来,不管如何,这是她的国民。她带给了他们安定和繁盛,不管他们是否情愿。 礼官又一轮唱词结束,祭礼已到了尾声,翟寰从纯金托盘里抓了一把钱币,朝下掷去,下方山呼叩恩的声音十分响亮,翟寰微微笑,在礼官又惊呼“不可”的声音中,一手将那纯金托盘接过,面不改色地翻转过去,一盘钱币就这样尽数泼洒,就好像她为人主的恩情。 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台下的人们顿时沸腾起来,“万岁”的声音不绝,禁卫军一放行,人群蜂拥而至,争抢地上的钱财。翟寰又看了一会,才微笑着从高台上隐去身形。 翟寰转回身,就看见礼官面带菜色,皇帝一脸木讷。翟寰心情轻松,并不避忌他们,依旧笑容明亮。 马上准备回程,午间还有文武百官的小宴,菡萏早带着人候在一旁,找准机会上前服侍,为翟寰撑伞遮阳,还带了热手巾给翟寰净手。 从今早开始,菡萏的脸色一直不好,如今日头正茂,她的脸上依旧苍白没有血色,嘴唇也不似平时红润娇艳,她小小年纪爱美,总不能这种场合一点口脂都不涂?翟寰此时终于有心情关注她,菡萏早上开始就不大对劲,是出了什么事了? “一会不必走来时原路,就近回宫。”翟寰道。 “是。”菡萏应了,转头吩咐下去。 翟寰因她有些散乱的发鬓耿耿于怀。 “本宫或许是刚才被风吹了,有点不舒服。”翟寰突然说,无甚起伏的语气,声音不大不小,周围人都听到了。 他人心里犯嘀咕,皇后娘娘是在和谁说话呢? 菡萏看了看翟寰的表情,很快明白不是自己。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人应当也必须表达自己的关心,皇帝被自己的贴身太监悄悄扯了扯衣袖,这才反应过来,陪笑道:“皇后哪里不舒服?” 翟寰想了想,一时编不出来:“说不好,一会找太医看看吧。” 皇帝接不了话,显得有点呆。 翟寰轻声细语的:“不过一会车里空间小,本宫又怕闷,就不和皇上同乘一驾了。” 原来如此。皇帝这才恍然大悟翟寰的真实意图,竟轻松了好多:“自然,自然。皇后身子不适,快先行回宫吧!” “谢皇上体恤。”翟寰目的已达到,说得十分客套,面上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施施然转身,带着人率先走了。 菡萏先向后退了几步,才跟上翟寰的背影,她最后一眼看到皇帝,竟有些为他感到高兴:她敢说一会殿下肯定会问她今早的事,皇帝免去和翟寰同乘一车,显然是他的福分。 头上还撑着伞,倏一会天却阴了,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听不真切。菡萏有些忧心忡忡,这个中秋已经够跌宕了,可千万不要再下雨啊。 第67章 姑姑 西书房里, 原来有个暗室,我在就差一步被人发现时,突然出现的一双手将我拉了进去, 我只来得及叫了半声, 大骇之下,又是刚醒,身上无力, 相当于整个人被人抱在怀里。 四下一片黑暗,这暗室的门也十分厚重, 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只有我和另外一人的呼吸声交错。 我不用看那人的脸,光是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就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星子。 我挣扎着离开了她的怀抱,她并不强求,容我退到一边,但这里到底逼仄,我和她之间仍然离得很近。虽然早知她已经长大了,身量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我仍然不习惯她如今比我高出一头去的事实。 她在暗室里, 我虽感到意外,想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之前的许多事情就有了解释, 比如上次在罗星阁那一次,想必那里也有暗道可以容她脱身。 我呼出一口气, 小声对她说:“多谢你。” 隔着厚厚的石门, 仍然能听到房间里的忙乱, 难以想象我此时要是在暗室外, 会有多难熬。 她没有接话, 暗室中只有一点点光亮,照亮了她的眼睛,她正定定地看着我:“有人要害你。你知道吗?” 我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下意识问:“是谁?” 她摇头:“我也不知。” 我有点尴尬,问她这个问题的我显得更蠢笨一些。我只有说:“好像我屋里的熏香有些问题。” 她点点头:“是的。” 一时无话。半响,她牵起我的手:“走吧。” 我不解:“去哪里?” 她理所当然地答:“我带你出去。” 我无故生出几分不愿,反驳道:“有那个必要吗?在这里等一会,一会等人走了,我再出去,也是一样……” 她不回答,只是静静望着我。我坚持了一会,终于妥协:“好吧。走吧。” 我真是脑筋不转了,如果要在这里等,要等上多久?但凡到时候有一个人看见,更说不清楚了。上策自然是出去了再回来,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单独找机会去见皇后娘娘——她总不能不信我。 我今天在星子面前也不知是为何,格外嘴硬起来。暗道里十分黑暗,只有一点点光亮,我看不清脚下的路,却撒开了她的手。 “你走你的,我自己能行。” 她话变得很少,应了一句:“哦。” 任我慢吞吞地狼狈地扶着墙走。 我不知她要带我去哪里,她说“出去”,我只以为是带我出这密道,万想不到竟是出宫。 乍见光明,习惯了眼前的亮光后,却看到一片宽阔的草场,大片宫阙落在身后,远远的只能看到它们飞扬的檐角。 我愣在原地,星子沉默地站到我的身旁,身后的暗道门悄无声息地合上了,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咱们还能回去吗?”我指着已经看不出有暗门存在的宫墙,问。 “可以。”她回答我,甚至将机关的方位都一一指出,“……下次同时按着这几个地方,门就开了。” “……” 她指出一共五个地方,分散在这堵墙上,说是天南地北也不为过。同时按着?她说的轻巧,普通人哪里能做到?能做到的怕只有壁虎吧! 不过我对自己回去本也没抱希望,刚才已经见识了里面暗道的曲折廻长,更别说我在黑暗中摸索,根本记不住来路,何谈原路返回。 星子走到我身前去,朝着与皇宫相反的方向,走向更广阔的草场那一边,我不再纠结,拔身跟上。 我从不怀疑星子会害我,也不知她将要带我去哪里,就当秋游了。 走了不是很远,不过我脚上穿的是寝居的绣鞋,就这么一段路,已经脚趾酸痛,速度也慢了下来,她十分贴心地也放慢了脚步。 周围的风景渐渐变化,荒凉的草场逐渐变成了长着庄稼的深色土地,我有预感,我们正往一座村落行去,我想我知道她要带我去见谁了。 “万嬷嬷!”我惊喜地大叫一声,朝一个农妇打扮、正站在田埂上等待的宽厚人影扑去,仿佛倦鸟归林。 万嬷嬷听到我的声音,张开双臂,将我揽在怀里。 她身上的棉布衣服洗得发旧,有些粗糙,蹭着我的脸,疏松的质地中,有一股清香的皂角味。 “英度……”她也叫了我一声,我含泪抬眼,她满脸也都是水迹。 “你终于出来了,我可想坏你了!”万嬷嬷如孩童一般大哭起来。 见她如此,我反而笑起来,拍着她的肩膀安慰。星子在一旁看着,过了一会才开口道:“此处不便,我们进屋再说。” 旁边就是万嬷嬷的房舍,星子看起来不是第一次来了,在前面引路,我与万嬷嬷相携着进到里面。 村屋中陈设简单,却很整洁,虽没有什么值钱的家私,四面墙上挂着大幅的刺绣,也是不错的装饰,显得屋舍比实际更大一些。我想起之前万嬷嬷跟我说过她与她的儿媳现在靠卖绣品过活,足以维生,我担心她报喜不报忧,现在实地一看,能看出她们生活虽不富裕,倒也不拮据,终于放下心来。 屋后连着一个小院,我往院子里走,还没到,一个影子就冲了过来,将我扑倒在地,我没被吓到,反是因它的舔舐笑得停不下来。是大莱!我咯咯笑着,它喉咙里也呜咽呜咽地撒着娇。 第103章 另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大莱后面赶到,五六岁的模样,一副闯祸了的焦急神色,待看到我和大莱的样子,转变为吃惊。我悄悄打量他,想着他应当就是万嬷嬷的孙子了,只见他手里拿着半截香肠,截断处一看就是大莱啃的,晶亮亮的全是口水印子。 万嬷嬷此时也赶到了,一看见那小孩,中气十足地开始教训起来:“臭小子!又不好好念书,净知道跟大莱瞎胡闹!” 她话是这么说,却走过去帮他掸着身上的灰,动作不轻不重,甚是仔细,边掸灰,便嘟囔着:“且看一会你娘回来,怎么料理你……” 那小孩气呼呼道:“我功课早就做完了!就算她回来也说不了我什么。”看出来平时就是个机灵的。 他在万嬷嬷近身前就将那香肠往身后藏,但小孩子的心思,在大人眼中宛如透明一般,万嬷嬷很快就发现了。 “又拿这好东西喂大莱,看你娘不揍你吧!”手在小孩屁股上一拍,小孩立刻脱手了香肠,改为捂着自己的屁股,扮起可怜来:“我娘揍我还没奶奶疼呢!” “哪里揍疼了?奶奶看看……我明明收着劲儿呀?”万嬷嬷当真了,拉着小孩转了一圈,小孩先是顺从,接着在万嬷嬷手里像鱼一样溜走,往正津津有味看着热闹的我这边跑来。 他先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了我一会,接着抬手指着我问:“家里来客人了?奶奶,她是谁呀?” 万嬷嬷轻易被小孩转移了注意力,看向我,又看着他,有点犹豫:“这位是……” 如果换成是我是万嬷嬷,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介绍我了。我们在宫中相伴多年,早已胜似亲人,然而出了宫,在对方真正的亲人面前,却连一个叫得出口的名头都没有。 好好的气氛,我不愿叫万嬷嬷为难,伸手出去,正好够着小孩软软的胎发,笑着说:“我叫英度。你叫我英度姑姑吧。我是大莱之前的主人,你是谁呀?” 他懵懂地抬起头看我,奶声奶气地说:“我叫白立柏,星子姐姐叫我柏柏。” 我看他可爱,更喜欢了:“好,白白。” 他没听出两个名字的区别,也没有异议。又伸出一根手指,这次指着我身旁,我转头一看,星子捡了那半截香肠,继续喂大莱,一人一狗,十分悠闲。 白白好奇问:“为什么我叫星子姐姐‘姐姐’,要叫你‘姑姑’?” “因为英度姑姑年纪比星子姐姐大。”我放柔声音解释。其实我只是习惯了宫里叫年纪稍大一点女子‘姑姑’,当时也没多想,谁知就高出星子一个辈分去,好像有意要占便宜似的。 “哇!我还以为你俩年纪一样大。原来你比她大!”白白煞有介事地惊呼,两只胖胖的小手在半空中挥舞,一副刨根问底的样子,“年纪要大多少,才会从‘姐姐’变‘姑姑’啊?” 这我有点答不上来了,我大星子,七岁,八岁?可是这样向小孩子解释姐姐姑姑的区别,总觉得不严谨,迟疑了一会,却是万嬷嬷开口了。 “柏儿,你叫英度姑姑,因她是你爹没缘分的妹子。往后叫姑姑,记住了啊。” 万嬷嬷慈爱的手抚在白白头顶,白白似懂非懂,没再问了,乖乖答了好。我心中震动,看向万嬷嬷。 相依为命许多年,我早已把万嬷嬷看做了我的娘亲,她刚才的意思,是也把我当做亲生女儿了……我眼下一热,慌忙低头,生怕被人瞧见闹了笑话。 万嬷嬷也有点害羞,催促着白白去看书去,后者怨声:“奶奶,可是我功课都做完了!” “那也得看!现在才什么时辰?本来就是读书的时辰!”万嬷嬷刻意做出一番凶样。 白白耍赖假哭,声音突然中断,因被星子一把背到身上,星子像扛了个麻袋一样,白白的小肚子硌在她又瘦又宽的肩膀上,一时气往上涌,打了个嗝,自己也愣住了。 “还哭。功课做完了,三字经才看到哪里?”星子的声音轻飘飘的。 柏柏似乎很听她的话,或者只是屈从了武力,低下头放弃了挣扎。 “走咯。”星子说,带着人往后院走,看一眼我和嬷嬷:“你们聊。” 我和万嬷嬷看着星子把人扛走了,因为刚才的事情,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虽是说着话,但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 我半天憋了一句:“嬷嬷,好久不见了。” “那可不。”万嬷嬷拿衣角擦着眼泪,“你终于出宫来了。我一直等着这一天。” “看到你们日子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我道,“白白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现在就开始读书了?开蒙这样早。” 说起白白,她脸上掩饰不住骄傲:“你别看那臭小子这样,其实是个鬼灵精。读书上也有天赋,聪明着呢!” 我捂着嘴偷笑:“我看他也像是个聪明的。” 许久不见,我和万嬷嬷多少有些陌生,虽然两颗心心意相通,却不知怎样接近。聊起白白,很是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话匣打开了,万嬷嬷也开始问我在宫里的事情,关心我过的好不好。 我不知道星子是怎么跟她说的,只有含混道一切都好。说起来,星子是什么时候和万嬷嬷联络上的,对我来说仍是一个谜。 万嬷嬷问:“听说元妃娘娘待你不错,让你去侍书伺候?可还习惯吗?” 听谁说?自然是星子了。 我心中一喜,忙回道:“元妃娘娘人是极好的。侍书的活儿又轻松,别人都很羡慕我。” ——那都是数个月之前的事情了,看来星子也没有完全跟万嬷嬷跟进我在宫中的境况,我心里轻松不少,否则万嬷嬷深恨大厉,连带着仇恨皇后娘娘,我要怎么跟她解释我现在在皇后娘娘宫里,以及我和皇后娘娘之间发生的一切? 万嬷嬷听了我的话,终于放心,过了一会,抓着我的手,恳切道:“不过这次出来了,就不要再回去了吧?柏儿都叫你姑姑,我们今后就当是一家人。虽说我们这里条件不比宫里,可是相信今后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也不差你一双筷子。” “柏儿的娘现在不在家里,但她是个心善随和的,我的话就够用了。再说之前若不是你从宫里托了拿银子给我们,我们哪里有今天,人不能不知道感恩……总之,只要你愿意留下,我们也想留你。” “不过我老了,柏儿他娘是个寡妇,二嫁又不如意,短时间只想把柏儿抚养长大,暂时是不想考虑再嫁的事情;你不一样,年轻,长得好,又没有孩子,我寻思还是尽快找个郎君,也有个依靠……到时你另外成了家,不在这家里面了,不过就是左邻右舍地住着,想也合意……” 万嬷嬷又犯了她唠叨的毛病,短短的时间,就已经想了好远。我不敢吱声,一开始陪着笑,到后面实在难耐,正欲向她陈情,一瞥看到她身后,星子恰好回来了。 “嬷嬷等等——星子!我有话与你说。”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嬷嬷说着话戛然而止,看看我,再看看星子,有些困惑。 我忙解释道:“我从宫里出来的匆忙,还有些话要与她交代。” 万嬷嬷听了,想想也觉得这事要紧,也就收了声,说自己去后院守一会白白,让我和星子在堂屋里单独讲话。 万嬷嬷把门带上,房间中就只有我和星子两人,星子淡静的性子和从前大不一样了,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我,好似无言的询问。 第68章 决心 是我有事要问她, 可被她那样一看,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怎么差点把这个忘了!”门外传来万嬷嬷踱回的脚步声,半响我看见门外伸进来半个手臂, 拿着一沓衣物, 衣物上还摞着一双鞋子,递给靠门近的星子,“给英度换上。我看她现在还只穿着寝衣, 小心别着凉了。” 星子答应了一声,垂着眼睛接过, 万嬷嬷的脚步声又走远了。 若万嬷嬷不说,我也要忘了我还只穿着寝衣这回事。低头一看,雪白的寝衣虽不暴露, 也实在伤大雅,从密道里走出来,袖口等地方多多少少也蹭到了些脏迹。 星子走上前来,将衣服和鞋子放到我旁边的小凳上,清咳一声,道:“这些衣服是永娘的,你将就穿穿。我见过她, 她身量跟你差不多,你应当刚好能穿。” 永娘, 应当就是万嬷嬷的儿媳妇,白白的娘了。 星子十分自觉, 移开目光:“你先换着, 我去院子待一会, 你好了叫我就是了。” 说着要去把懒懒趴着困觉的大莱也牵走去后院, 这避嫌也是彻底。 我制止她, 笑着说:“不用那么讲究,你还说了是将就穿,我就在寝衣外面套上就好了,哪有那么麻烦。你就待在这儿吧。” 她看了我一会,突然道:“你给我搞糊涂了,你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什么?”我压根没听懂她的问话。 她一双眼睛幽黑,直盯着我:“方才在暗道里,你连我牵你的手都要避开,现在换衣服却让我瞧了?我不明白。” 第104章 我一时语塞,接着没好气道:“只是套衫这种小事,都要避开你,那我累不累?还要不要喝水吃饭?” 她被我说的又不说话了,立在那里,眼睛却直盯着我瞧。实在是矫枉过正,在那种目光中,我相信不管是谁,做什么事都利索不了。我要用行动证实自己所言非虚,只有微微侧转了身子,将万嬷嬷递来的衣裙匆匆套在寝衣外面。 穿好衣服,我再穿好鞋子,周身就都是和万嬷嬷一样的皂角香味了,人也清爽不少。和星子说的一样,永娘的身量和我相符,我穿着的衣服和鞋子,尺寸都正正合适。 穿戴好,我想把头发也束起来,可是剩下的可为我所用的只有一方头巾,我还没有用过这东西盘发,拿在手里犯了难,尝试了两次,头发总是落回肩上。 她在旁边看着,主动说:“我来帮你。”伸了手向我讨要头巾。 我却后退一步,十分郑重:“这个不行。” 和她对视,也与她对峙,最后她妥协了,放下手,耸了耸肩。 我想起来上次她给我束发的场景,当时不觉得暧昧的,现在却有了瓜田李下之嫌,自从上次在罗星阁见她,她向我表明心曲,我们已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为了不让她误会,现在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细细掂量一番才行。 束发……这个绝对不行。 我壮士断腕一般,拿着那头巾,想象着万嬷嬷的发式,胡乱将头发挽了几下。头皮扯得有些疼,但头顶的发髻歪歪扭扭,好歹是立住了。我松了一口气,再把额上的碎发往耳后一别。 “好了。” 她一直看着我,眼中有了几分笑意,再重复一遍我说的话:“好了。” 她接下来冲我笑开了,笑容今天少见:“按理说我该开心对不对?你待我不和从前一般,至少是不再把我当妹妹了?” 我觉出她问话中的几分危险,并不搭腔。 “我刚才听见,万嬷嬷都开始琢磨着给你找郎君的事了,你要继续待在这里吗?” 这正是我想跟她说的事!我不用思考,直接摇摇头:“我看着她们过的好,我就放心了,我还是想回宫去。” 我默认她不应该对我的回答感到意外的,但她的脸色意外的难看。“为什么还要回去?这里不好吗?” 原来她之前看似问我的想法,实际心中已经有设想了。她希望我留下来,我意识到。 我十分平静地回答:“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的,我不想出宫。你一定要我告诉你为什么吗?” 我们都知道原因……还要谢谢她,经过上次,我终于能直视自己的心——是因为皇后娘娘。 我现在光是想到皇后娘娘,就已经觉得分外思念她,很想把昨晚的事情,我的害怕与彷徨向她倾诉一遍。今天是中秋节,会有很好很圆的月亮,我一直相信,有着很好很远月亮的夜晚,是专属于我们的……对,就是这么蛮横。要是她到时发现我不在,她会不会着急坏了? “宫里不适合你,英度,你还不明白吗?今天有人要设计你,若不是我恰好在那附近,你……” “我知道的。我实在感谢你。”我慢慢地说,“……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她冷哼一声:“真是执迷不悟!” 仿佛在嘴里嚼过每个字,我慢慢道,“曾经我也以为我不属于宫里。焉知……算了,吾心安处是吾乡。” 她又不说话了,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终于开口道:“我呀,算是看到你的决心了。万嬷嬷跟我说过你,说你万事都好,就是个犟性子。” 这次换了我抿着唇不答。 “你要回去,我虽不支持,哪里敢拦着你。”她声音放得极轻柔,像一阵柔风吹过我的皮肤,吹起一阵鸡皮疙瘩。 她道:“我想你一直很好奇,我在宫中是为谁办事吧?” “……” “现如今是皇后娘娘。许多事情,你是不是想想就能明白了?”她循循善诱一样,我下意识不愿意相信她,但还是忍不住顺着她的话往下想。 所以上次,她去罗星阁,皇后娘娘是知道的? “我帮了皇后娘娘一个大忙。皇后娘娘要奖赏我,你猜我向她要了什么?” 我有点怕她再说下去。 “我要了你。”她说,重复一遍,“英度,我要了你。” 她说着,越来越靠近,把我逼得往后缩起来。 “你猜皇后娘娘怎么说?” “她怎么说?”我喃喃自语一般,落入她的陷阱。 她语气十分悠闲,带着一丝嘲讽:“英度,你不是与皇后娘娘深情厚谊,怎么一点底气也没有?” 我咬着唇不做声,她接着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她没有马上答应,只说要看你的意思——我看你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既然如此,我自然会带你回宫,你放心就是。到时候皇后娘娘看到你回去了,一定会又意外又高兴吧!”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观察着我脸上表情的每一个变化,好似在欣赏某种瓷器上的裂纹。 我不信,星子说的不是真的。 我告诉自己,她只是想离间我和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才不会在别人要我的时候说出看我意思那种话…… ……不会吗? 我无法骗自己,我的内心又一次动摇了。 我想,哪怕只有一点点暗示,如果皇后娘娘曾经给到过我,我也会比现在笃定。可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告白,没有承诺,我和皇后娘娘相处融洽,但彼此从来也不肯说出来,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件事一直悬在我心上,我刻意忽略,可不代表它并不存在。 假如看开一点,皇后娘娘说看我意思,也可以算作一种变相的拒绝吧?如果她早已看清我的心意,可能是不便拒绝时一种委婉的方式? 可是我想要的是她斩钉截铁的拒绝。 是她的愠怒,是她的被冒犯,是她的说一不二。倘若我们之间连这些也没有,我们……能行吗? 不不不,这些都是星子的一面之词,我应该再去问一下皇后娘娘,即使为了公平也应该如此。 ——可假如皇后娘娘真的是那样想的呢?我不是算自取其辱?比起我来,皇后娘娘应当还有其他更重要的考量,江山、社稷、时局稳固……这些大词就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我的头上,如果能与这些相提并论,还作为交换的条件,其实应该说明我的重要性不是吗? 或许皇后娘娘的心里也有一杆秤,我应该理解……是我从前托大,以为没有自己会出现在其中一端的一天…… 我一下涌上了千种思绪,不同的想法一刻不停地在我脑子里打架。罗星阁那一日,星子暗示我皇后娘娘知情,当时的怀疑惶恐,又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渐渐有野火燎原之势。 原来我在她心中可有可无,并没有那样重要。——这个念头出现后,很久很久都缠绕着我,解不开,理还乱。 “说什么你要我,”我脸上憋出一个笑,“我搞不明白,我以为上次我已经和你说明白了,你何必执着?” 我不愿将自己脆弱的心境展示于人前,反而是选择主动出击,对她刚才的话发问。 我本因她的话节节败退,现在也懂得了以攻为守的道理。 “你现在懂得避嫌,说明你已经不把我当妹妹看待,不正说明我有机会了?为什么要放弃?”她笑脸盈盈地偏头看我。 我十分认真地冲她摇摇头:“我只是怕你误会。我一直把你当妹妹,永远都不会变。” 对于这种说法,她只是嗤笑一声。 “我们走着瞧吧。”她低声道,“你执迷不悟,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我还想劝,想说的话,最终也没有出口。 “我会送你回去,你放心。但至少今天,待在这里吧?不然你打算如何跟万嬷嬷解释?” 她说的对,向万嬷嬷开口,是最难的。 “但是皇后娘娘那边……” 碰到她嘲讽的笑脸,我把余下的话又一次吞了进去。我好像明白她的意思,今日中秋,皇后娘娘本就很忙了,哪能顾得上我?再说了,如果皇后娘娘知情,我还上赶着……算什么事? “你是想见皇后娘娘?好啊。”她一笑而过,“我一会就带你去见她。” 第69章 笺乱 门一下打开了, 万嬷嬷回头,见星子和英度一前一后从堂屋里走出。 英度换好了衣服,褚色的小褂, 深蓝的布裙, 头巾也是深蓝色的,寻常乡间女子的妆扮,却衬得她姿色天然。 万嬷嬷看见了便笑道:“英度, 瞅你穿这衣裳,十分有韵味哩!” 英度打起精神, 笑着回复:“没想到永娘嫂子的衣服,我穿正正好。” 万嬷嬷十分满意地又上下打量了她两眼,高兴道:“你穿着合适, 赶明儿我让永娘再扯些布料来,给你多做几身不重样的!” 她这话一出,气氛却有些不同,英度难得没有应声,万嬷嬷一径期待地看着她瞧。 第105章 星子此时开口:“万嬷嬷,我刚才跟英度说了,你和柏柏也收拾收拾, 我们出门去看御驾中秋游行,时间差不多了。” 万嬷嬷一拍自己额头:“是了!”转头便去叫柏儿, 让他把书笔收起来,柏儿欢天喜地的。 “嬷嬷。”英度就在此时开口, 声音细细的, 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 “不必想着给我做衣裳, 多谢您好意。”英度道, “我不多时就要回宫去了, 不必麻烦。” 万嬷嬷还没反应过来,倒是星子听了,诧异地望向她,她以为她还要斟酌委婉,谁知是这样硬邦邦的。 英度只是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她反正一定是要回宫里去的。何必一开始敷衍? “啊……”万嬷嬷有点不知所措,想说什么,却被兴奋的柏儿抓着衣角:“奶奶,快点!不然一会错过了!” “唉。”万嬷嬷心不在焉地答应一声,听起来也有点像叹气,弯腰将柏儿抱在怀里,“咱们这就走。” 她对英度的话没有回以任何言语,兀自将满脑子的疑惑和惊讶压下,带着柏儿走在前面,脚步有点凌乱,路上踩进了一个浅浅的水坑都不知,任裤脚打湿了。 星子和英度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星子没忍住,道:“你何必如此……万嬷嬷不知要怎样想。” 英度把心里的话重复了一遍:“长痛不如短痛。” “就这么想回去?” 英度不答,只是看着她,星子认输:“知道了。知道了。答应了你的。” 英度此举,多少有些破釜沉舟了。 “万嬷嬷问起怎么说?她必定还会问你个清楚的。” 英度蔫蔫的:“该怎么回答,我怎么回答就是。我不愿骗她。” 星子却想着马上要带英度见识的事,竟有些犹豫起来。 英度想缓和下气氛,翘起嘴角道:“你说带我去见皇后娘娘,没想到是真的。” “是啊。”星子敷衍答,看向远方。村子里还有许多人和她们一行一起,朝同一个方向走,都是慕名去看中秋游行的。两人之间静了一会,看着人流如织,四周热闹地像是在赶清晨的庙会一般。 “原来万嬷嬷住的村子,就在皇城边上。”英度感叹。这么久以来,她和万嬷嬷之间,竟只隔了一道宫墙。 “是啊,万嬷嬷祖上就在这里居住,出宫之后又回来这,算是落叶归根了。”星子边走边道,“这里虽称不上富庶,但位置得天独厚的,前面再走一段路,就是这次游行御驾的必经之路。——再走过去是不能了。” 就如星子说的,人群移动的速度渐渐放缓,前方有身着红翎卫衣服的官兵护守,不许人群再往前挤。御驾还未到,众人有的抻长了脖子往里望,有人找了个好位置,干脆坐下了。 英度对星子的话回以一阵轻笑:“若不是你告诉我,万嬷嬷的老家我至今都不清楚呢,这次总算是知道了。” 星子见到她笑,神思有些恍惚,突然问:“这里不好吗?” “自然是好的。” “留在这里……不好吗?” 英度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别问这个了。” 因为根本不会有别的答案。星子明白了,闭上嘴,目光悠远,看向别处。 星子问完,就该万嬷嬷问了。总要过这一关的。 万嬷嬷让星子帮忙看着柏儿,星子点点头,双手放到柏儿两胁下,轻轻一提,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没见过女儿家这样做的,万嬷嬷瞠目结舌,却见星子神色若常,柏儿兴奋拍手而笑,旁人也没有看过来,想想便没说什么。 头转到另一边,看到英度,目光又沉了下来。 “英度,你刚才说要回宫去……是什么意思?” 英度垂下眼去。 万嬷嬷更急:“你怎的不说话?是有什么难处?” “不是,嬷嬷,”英度磕磕绊绊道,“这次我出宫,其实……其实是个意外,我还要回去的。” 万嬷嬷想了想,以为自己明白了,先是长长答应了一声,想了想道:“也是,我今早见你来的时候,慌慌张张的,衣服也没穿好。本还想问是什么事,高兴昏头就给忘了。是星子悄悄带你出来的吧?” “算是吧……” 万嬷嬷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现在是娘娘身边有名有姓的宫女,偷偷出来,总归是不好,这次回去把宫里的事先料理好了,再回来,也是一样的。我们反正一直在这儿,都等着你的。” 英度才发觉万嬷嬷是理解错了,忙道:“不是那回事情——”可剩下的话临到嘴边,又少了三分勇气,就是这么一点点迟疑,万嬷嬷打断她,笑道:“哦,我才明白过来,你是想等年龄到了再走吧?我虽然盼你早点出来,但是也理解你的心,反正也就一年多的事情了,到时候正大光明的,也不怕再出什么纰漏。” 万嬷嬷说着很是兴奋,又开始“到时”“到时”的那种对未来的畅想,英度听了只觉得心上沉重,若再不跟万嬷嬷说清楚,她怕再没有合适的机会了。 正要开口,又有了变数。万嬷嬷的目光突然从英度身上移了开去,转而看向她身后,眼睛一亮:“永娘!” 英度沮丧,却无可奈何,只有将坦白的事再缓。跟着万嬷嬷一起,转向那个叫“永娘”的女子。 永娘穿着一身方便的衣裤,身上有些泥土的痕迹。她缠着蓝花的头巾,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盘在头顶,眉眼温润,下颌偏方,笑起来很爽朗,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 英度听过万嬷嬷讲她的事迹——她是如何在丈夫死后,一人带着孩子不远万里赶到越京的,一直很敬佩她,这才终于见到她了,果真十分飒爽的样子,半是贤妻良母,半是女中豪杰。 英度下意识冲她行了个宫中的相见礼,永娘一愣,忙学着她的样子,双手笨拙地屈在身前,略有些滑稽地行了个礼,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哎唷,这是什么规矩,可折煞我了!” 英度有些不好意思,万嬷嬷指着她向永娘介绍说:“这是英度,才出宫没多久,还没习惯,爱讲这些虚礼!” “这就是英度妹子呀!我还说哪里来的这样俊俏的姑娘。”永娘显然是之前在万嬷嬷那里听说过她,也不怕生,很是亲热地执起英度的手,十分新奇地打量她。 英度文静地叫了一声:“永娘嫂子好。” “嗳,嗳!”永娘连声答应,她手心很热,烘着英度一样,直像对着自己的亲妹妹一般,“一直听娘提起你,终于出来宫了,今后就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一样!有什么不适应的,随时告诉你永娘嫂子!” 她的神情十分郑重,英度觉得心口一暖,稍后又是失落。永娘转过头去,和万嬷嬷说起她刚才在刘四嫂子田里帮忙的事,英度站在旁边,乖乖听着,知道万嬷嬷和永娘平时靠卖绣品为生,但是农忙时节,永娘也会去别人田里帮忙,额外挣点零用。 永娘说自己在那田里摔了一跤,说起来浑不在意,云淡风情的样子,引得万嬷嬷十分心疼,道:“若不是我腿脚不便,也能给你当个帮手,唉——” 永娘反而安慰她:“娘,您说什么话!我正当年,本来就该是我的活计,哪有您说的那样辛苦。” “不管怎么说,还是……柏儿今秋塾师的束脩……” “娘,你就别担心啦,包在我身上呢……” 万嬷嬷和永娘说话的声音渐低,英度默默听着那些人间的琐碎却沉重的烦恼,一抬眼,御驾的开道仪仗慢慢从远处沿着路口慢慢蜿蜒而下,好似来自天上。 车队浩浩荡荡,前仆后拥,不知有没有尽头。奏乐很慢,却很庄严,旗幡厚重,好在今日有风,在空中徐徐展开,别有一番肃穆。 那旗上是越国人人皆知的图腾,越朝有几代,就流传了几代,如今却换成了深紫的底色,人人都见着了。旗幡之后,三驾高头大马拉着御驾马车,马车也是深紫色的,饰以金凤,沉稳中带着华贵,不可一世地缓缓前行。 英度的目光紧紧跟着那马车,可是前面的人挡住她的大部分视线,她只看到高高的轩窗内交错的两个人影,认出朝里那个一动不动,十分沉稳地坐着的,就是她的皇后娘娘。 她心里一阵欣喜,接着一阵失落,久久地望着她,觉得这样就很满足。 围观的人群中的气氛随着马车的到来也起了变化,方才还交头接耳,说着话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无声地盯着天子与皇后的仪仗,空中似乎流淌着一条恶意的河流,一种隐秘的愤怒在人群中传递着, 英度一贯迟钝,这次却分外敏锐一样,踮着的脚跟放下,疑惑地看向身边的人,想问问星子发生什么事了,身旁一个人影突然靠过来,竟是永娘。 永娘眼睛紧紧盯着移动的马车,并不看她,手中悄悄塞给英度一个东西:“别低头。” 英度感觉手里握着一沓纸张,但究竟是何内容、永娘意欲何为,她却半点不知。 第106章 永娘与她咬耳,低声道:“英度妹子,你今天也是赶巧了,一会有好戏看。”她话音中带着三分冷笑,仍然盯着马车不放,“你看旁边人有动静了,就把手里的东西都抛出去。” 她说完,身子一正,回到原先的地方,留下英度状况外的发楞,万嬷嬷这时也侧身回头看她,手里也模模糊糊拿着与她一样的东西,眼神中带着英度看不懂的鼓励和欣慰。 这里恰好是城墙的拐角处,马车行驶到人群正中央,速度放慢,开始准备转弯,这时不知是谁吹了一声口哨,人群中突然升起一片纸片雨,向上抛高,风吹着轻薄的纸笺,很快四散来,好像一簇小小的烟花,这一响已经结束了,接着是第二响,第三响。半响,这一片都是飘飘扬扬的纸笺了,人群中这才传出笑声,好像比刚才还要热闹。 护卫的红翎军自然是发现了异常,挥舞手中佩刀,只将身前的纸笺斩碎,却挡不住纸片纷繁。一些纸笺迷了骏马的眼睛,蹄下错了几步,引起一阵骚乱,纸片四散,找不到源头,红翎军担心还有刺客伺机埋伏,寸步不敢有离马车。所以虽然有官兵呵斥,人群中有心闹事的人,却毫无所伤,幸灾乐祸地看着纸笺漫布。 英度慢了一些,没有遵从永娘的告诫,手里依然攥着那些纸笺,万嬷嬷手里已经空了,表情十分开怀,回过身来,二话不说抓着英度的手,将她余下那些纸笺也飘向空中。 每个人都十分高兴痛快的样子,人群中时不时爆发一阵幸灾乐祸地笑声,只英度怔怔的,看着一片纸笺掉到她面前。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转头去看星子。星子把柏儿抱在怀里,柏儿手里抓着几张他从半空中截下来的纸笺,觉得十分新奇好玩,正要看那纸笺上的画和字,临了被永娘一把抽走。 “柏儿乖,那些不该你看……”永娘温声哄着柏儿,将孩子从星子手中抱过。 星子手上空了,感觉到什么,和英度投来的目光对上。后者的目光中满是愤怒,她不是暴烈的个性,愤怒到了极处,眼中蓄满了泪。 第70章 争理 纸笺之乱, 好像一场白色的阵雨,在中秋游行的路上,造成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骚乱, 根本没有影响那紫色马车的行进, 仪仗浩浩荡荡,很快就在城墙拐角处消失了。 英度的目光一直追随,直到看不见了。她抿着嘴唇, 像小孩子赌气一样把眼泪擦干,接着什么也不说, 转头就走。 “英度!” “英度妹子——” 万嬷嬷和永娘在背后呼唤。 星子道:“我跟上去看看。”在万嬷嬷和永娘的注视中,三步两步追上英度,和她并肩前行。 英度想甩开她却不得, 后面几乎小跑了起来。 这种速度对于星子来说,并不算什么挑战,她也不紧逼,始终在英度后一步。 不过一会,她们已经把看热闹的人群都甩到了身后,四周都是草场,十分开阔, 能看到远处的村落,英度脚步慢了下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没好气地说, 喘息声有点重,额角出汗, 鬓旁的头发粘在两颊上。 “不跟着你, 你怎么回宫?”星子好整以暇。 “谁说我现在要回宫的?”英度嘴硬。 “我看你这样子, 明明是生万嬷嬷她们的气了, 一会还能忍住?得罪了她们, 到时这里也不留你了。”星子故意逗着英度,看她的反应。 英度听了,果然眼睛慢慢红了。 她觉得心里堵得慌,一边是皇后娘娘受辱,她生万嬷嬷她们的闷气,可是另一边,万嬷嬷她们是天下顶顶好的人,就像她的亲人一般。 世界上有什么,比自己的亲人憎恶自己的心上人还要煎熬的事呢?英度知道,当这个问题摆在她的面前,她必须做个选择。就算她不想做,别人也会逼她做。 她不说话,星子十分耐心地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接着散漫地躺倒在草地上。英度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最后也拢着裙子坐了下来,坐到星子身边。 虽是如此,嘴上却说:“一会其他人该来了。” 星子轻笑:“放心吧,这不是回村子的正路,不会有人来的。刚才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绕着圈走。我还以为你认识路呢。” “……” “也是天意,到了这里,”星子举起一只手,分别指了指两个方向,重又将手垫到脑后,“这边一条是回宫的路,一条是回傍宁村的路,你要选哪条?” 是皇后娘娘,还是万嬷嬷?这竟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选择了一个,意味着要放弃另一个。 她望了望英度,笑了起来,笑意却没有渗进眼里:“还是我这问题,也和刚才一样是白问了?” ——即使有万嬷嬷作为筹码,她依然那样义无反顾地要回到翟寰身边吗? 令她欣慰的是,英度今天总算表现出了些迟疑,她苦恼中无意识地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向远方,轻轻皱起了眉,却没有回答。 星子便叫了她一声:“英度。” “嗯?”英度看过来,星子又移开目光,眼前的荒草无边无际。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突然说起别的。 “什么?”英度无察。 星子斟酌着,尽量不让自己听上去太过刻意:“为何皇城紧挨着一个村子?要知道除傍宁村之外的其余三面,都是繁华的市镇呢。” 那边静了一会,才传来英度低低的声音:“我知道的。” 紧挨着皇城的,哪里是傍宁村,严格意义上讲,其实是这片草场。这里曾经也是一片繁华街市,是后来……陈景之乱发源于此,后来越朝败于大厉铁骑,大厉军队挺进越京,将这一片屠戮殆尽,便成了如今荒凉的草场。 星子是又一次在提醒她越朝与大厉的国仇家恨,她知道的。可是—— “越室荒淫。叛军残暴,这江山落入他们谁的手中,不见得会比现在好。”她声音有些虚弱,却十分坚定。 星子哑然:“你这话……也就只能说与我听听。若是万嬷嬷她们知道了……” 英度却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怕她们知道。我就是这样想的。我有眼睛,过去三年百姓过的什么日子,现在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英度的话,星子依旧无力反驳,英度说的并没有错,即使是仇恨翟寰的人,也不能否认后者治国的成效。翟寰治下,轻徭薄赋,休养国力,比起过去三年兵荒马乱,盗匪横行的世道,不知好了多少。但她依然顽抗,只有一句:“但她到底非我族类……” 英度听了摇摇头:“非我族类……可同族甚至相残,有什么好?” 星子无言。 英度继续道:“我虽生在越国,长在越国,但自记事以来,王室昏庸无道,百姓流离受苦,旧朝廷于我,本就没什么恩情,唯一顾惜的,就只是这明山秀水,尽付铁蹄之下——可即使如此,战乱之罪,难道全都要怪在皇后娘娘一人身上吗?我觉得也太不公平!” “她即使不担全责,也为魁首,你难道忘记娑臣原之战了吗?她乃领兵之将,我越朝伤亡数十万,万嬷嬷的儿子就是那时……” 英度听她说完,摇摇头:“照你所说,皇后娘娘为魁首,可她才过二十六岁生辰,越朝和大厉的战火,却是几时起的?” 越朝与大厉争斗不休,已有二十年之久,几年前,娑臣原之战,大厉才终于奠定胜局。英度是想说明战争的源头并非翟寰——当时一个六岁的小童,不如说是她加速了这场战争的结束? 星子被她眼中无意露出的怜爱刺了一下,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你先入为主,旁人再说什么,也是闭耳塞听。” 英度听了倒不生气,反而认可她的话一般:“我是如此,你们其他人又有何不同?你说不通我,就好像我说不通你,也说不通万嬷嬷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罢了。我只是觉得,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造成的后果,各方都有责任,不能因为皇后娘娘是胜家,就是阴险不义,反而其他人都成了壮志未酬的英雄了,这是什么道理?” 星子冷笑:“你说各人有各自的立场,你的立场,就是要站在她那边了?” 英度的话落得很轻,却十分坚定:“这件事上,是的。我不想做什么理中客,我只是个凡人,想做的事情,做便做了。我对不起万嬷嬷,万嬷嬷那边……我会去再与她说,至于你……你可以指责我。 ” 她垂下眼睑,还称得上明媚的一笑,星子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有她未出口的那些话。万嬷嬷那边,英度是一定该给个交代的,可自己这里呢?若说起立场来,这里最没有立场的就是她了。乘着万嬷嬷的东风,竟开始发起英度的责难来,可不久之前,她还对皇后宣誓效忠…… 她知道后面那层英度定不会知道,可是她骗不了自己。她比别人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虚伪,她最大的目的,不过在于让英度选择离开皇宫,离开翟寰,为此她不惜耍一些自己都不齿的小手段。 第107章 可是说到底,当时是她将英度续写《环钗春游记》的事情告诉悯贵妃,悯贵妃生计,才有了后来的种种无妄之灾,英度也阴差阳错进入太极殿,反而跟翟寰更亲密了。 是她将英度推到翟寰身边的,现在也是她,两面三刀,企盼英度回心转意,哪有那样容易?正如覆水难收,她是自食苦果。 星子从草地上一跃而起,对英度的话恍若未闻,声音十分冷硬:“我现在便送你回宫去。” 现在天色还早,送英度回去,翟寰甚至都不会发现。 英度却看着她,往后退了几步,拒绝了:“我现在还不想回去。” 星子恼了,其实她是在生自己的闷气,英度却不知,反而被吓了一跳,瑟缩一下。 “你刚刚不是说……你究竟想怎样?” 为什么?她想柔和一些说话,最后出口却总变成这样?星子想伸出手去,却半路落了下去,她对自己失望至极。 “……对不起,”英度先是道歉,“是我想到,我既然都出来了,总要陪万嬷嬷她们过完这个中秋才像样。我不能不辞而别。”她想了想,继续道:“可能我还是太贪心了……虽然我依旧选了皇后娘娘,我还是想要万嬷嬷的理解——我知道我肯定是对不起她了,只想着未来时间还长,我能够尽力弥补……反正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总要试一试!” 星子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试一试?好,试一试好。” 她也是这样想的,但每次尝试……好像都失败了。人与人之间的分歧,有时像河岸一样宽阔。 她这次的语气正常了许多,少了些滔天的酸意和挖苦,英度从星子的笑里,也分辨出她努力想要传达的善意,回以她一个宽慰的笑容:“我想过了中秋再回宫,可以吗?我想一会回去,我拟一封信,托你偷递给芍药,让她不要担心。” 她不在宫里,不知芍药会急成什么样子,还有……皇后娘娘,她怀着侥幸,想着皇后娘娘因为中秋,估计还不知道她不见了,望不要引起什么太大的风波才好。一会在捎给芍药的信里,她要记得叮嘱芍药一句,到时怎么应付皇后娘娘……她这样想着。 星子却干脆回复:“无妨,我直接跟皇后娘娘说一声就是。” 英度先是一怔,然后牵出一个笑来:“……好。” 星子这时也意识到了什么,她知道英度又误会了,却什么也没有说,这是她的另一重私心。 英度又一次被提醒了星子与皇后娘娘之间确有合纵,不知星子在皇后娘娘面前,已经可以这样随性…… 联系她之前说过的话,难道说,上次星子在罗星阁见她,真的是通过皇后娘娘的属意吗? 星子言尽于此,剩下英度漫无边际的猜想,滑向深暗。 第71章 搜寻 回宫的车驾上, 菡萏不敢再瞒,磕磕巴巴,把英度失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告给了翟寰, 翟寰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菡萏只觉得在劫难逃,看了一眼,就将头低垂下去。 翟寰看起来十分恼怒, 这时却也只有将怒火强压下去,道:“阖宫里都找过了吗?” 菡萏怯怯答:“回殿下, 我吩咐了人下去,一直在找着。” “可找到了?” 菡萏觉得一直不停的冷汗流到了眼睛里:“……一直也没有回音。” 一阵沉默,翟寰似在思量。 “那就继续找着!找到为止!”半响, 翟寰发话,“此事有蹊跷,你,李宝,二人去查!一旦发现什么,速来禀我!” 翟寰冷静非常,迅速下了决断。中秋还没有结束, 祭礼之后还有许多繁琐的日程,她心急如焚, 恨不得亲自回西书房去,却到底抽不开身。 菡萏知道翟寰理智尚存, 松了一口气, 还不至于到最坏的地步, 她也像有了主心骨一样, 终于匀出一只手来印了印额头上的冷汗:“是, 菡萏得令,马上去查。” 想了想,又壮起胆子道:“殿下,可是我和李宝都走了,您身边没有其他伺候的人……是不是有些不妥?” 翟寰正蹙眉思量,闻言只斜睨了她一眼,简单吐出几个字:“请紫苏过来。”顿了顿,又告诫她几句:“李宝是宫中老人,你凡事多问他,说不定会有大用。” 额上的冷汗像总也擦不净似的,菡萏急敛眉,郑重应了:“是。” 不知是不是菡萏的错觉,回程的马车好像知道乘车人的心情一样,走得比来时更疾,不一会的功夫,马车停下,原是已经到了西宫门了。 菡萏看一眼翟寰的脸色,乖觉地快将门帘掀起,和门外的李宝一下撞了个照面,她便明白了,刚才定是李宝提前吩咐了马车,才有那样的疾速。 菡萏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李宝,李宝有些气喘,净白无须的嘴唇上方蒙着一层细汗,他在车下服侍,一路跟着马车跑回来的。 李宝也看着她,担忧的神情藏得很好,叫一声:”菡萏姑娘。“见她轻点下头,又提起声音朝里回禀:“殿下,咱们到了。” 翟寰听见,应了一声,准备下车,菡萏忙到她身旁服侍,说是服侍,实际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是近身跟随,活像六神无主的小动物一般。翟寰越过她,和李宝一言一语说起话来,把刚才的安排又和李宝说了一遍。 李宝处变不惊的样子,一一应了,菡萏在旁瞧着,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李宝聪明,处事周到稳重,她从前也是知道的,不然他一个越宫旧人,也不能得到翟寰的器重,不过她从前仍是自恃身份,瞧不起他,现在大事当头,却发觉出他的可靠来。 “回太极殿的辇轿已备好,请殿下移步。”李宝低头恭谨道,“奴才方才已经传信给紫苏姑娘,紫苏姑娘已在寝殿等候服侍殿下换衣。” 翟寰眼带赞赏地冲他点点头,李宝的安排正是她所想的,一下省去了许多时间。 “找英度的事,拜托你了,你与她相识多年,说不定能知道她去了哪里……”翟寰对李宝道。 菡萏在一旁一脸震惊,马上低下头去掩饰,不管是翟寰话中的内容还是说话时的语气,于她都是闻所未闻。 李宝十分郑重地答应道:“奴才自当尽心竭力。不过……奴才唐突,私以为英度姑娘的失踪不是自己的主意,而是有心人设计为之,怕是即使奴才了解英度姑娘,也无能为力……” 翟寰道:“我当然知道,你一会只管吩咐下人去那些遗漏了的隐秘之处寻找,你与菡萏,主要还是帮我查这事的幕后原委,明白了吗?” 她要下车,难得伸出一只手去,李宝在辕下,忙双手扶她。 翟寰身轻如燕,只挨了他身上一息就离开了。 另有宫女太监等在旁的辇轿边等候,翟寰即使因英度之事心烦意乱,也只有暂且压下,前去赴宴,毫不拖泥带水地上了轿子。 “我在宴中走不开,但你们若有什么进展,随时命人到宴上禀我。” “是!”李宝与菡萏齐声。 翟寰点点头,放下了轿帘,辇轿随即发动。菡萏和李宝二人在原地目送,到看不见了,菡萏转头看着李宝,有些出神。 李宝又望了一会才转过头来,菡萏匆忙移开目光,垂眼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不急,先要把昨晚发生的事情搞清楚才是。”李宝答。 菡萏道:“可是当务之急不是找英度姑娘……?” ”不是派人去寻了吗?“李宝有些凌厉地反问,和平时温和的样子大不相同,把菡萏唬了一跳。 李宝耐心解释:“咱们就两个人,真要切地去找,不如派多些人手搜寻效果好。英度姑娘失踪,现在还找不到,说明不是在平常的地方,或者就是被人有心藏匿了起来,我们先调查昨天晚上的事,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 菡萏听了觉得有理,回头想想,其实刚才殿下虽然没说出来,其实也是这个安排,满口答应道:“好。一切听你的。” 这回换李宝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着实没想到她会有这样态度的一天,菡萏此时也不管什么面子,冲他示好地笑笑,害得李宝马上收回目光。 他一直朝前走,直到看到不远处一处不起眼的宫殿的匾额,停住了脚步:“这里……派人去查了吗?” 菡萏闻言望去。 只见那匾额上,题着有些发旧的几个烫金大字“春鸾殿”,殿门紧闭,门脸黯淡,十分荒凉。看起来已经许久没有人住了,她从不知道宫中还有这个地方,摇了摇头。 缘因他们在西宫门下车,春鸾殿离得不远,李宝久未到这里来,这个节骨眼上英度又失踪,不免有些怅然,叹了口气,道:“一会派几个人来这里看看吧。” 菡萏虽不知因由,但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自然是应了。 李宝对于能在这里找到英度倒不抱什么希望,毕竟他现在已经猜到英度是被人陷害,而他想到可能有这个动机的人……多半是不会知道春鸾殿这一层的。毕竟在这宫里,春鸾殿早就荒废,知道它的人,已是凤毛麟角,他想不到英度还会有什么前朝的仇家。虽这样想,可是经过春鸾殿,到底还是激起了一些他心上的涟漪,教他想起许多从前的事……他更下定决心要找到英度和背后那陷害她之人了。 第108章 他走在前面,菡萏缀在后方,二人一前一后,在甬道上疾行,一开始菡萏以为李宝要带她去哪里,后来才发现这只是回太极殿的路。 李宝说要调查昨晚的事,多半是要回西书房现场,菡萏稍一想就明白了。 她的嘴本就是个闲不住的,再加上本来就有许多好奇,便循机与李宝搭起话来:“宝公公,方才的宫室……是哪里呀?” “春鸾殿。”李宝头也不回,回了一句废话。 “……”菡萏垂头丧气,却也知情晓意。乖乖不准备再问下去了。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老远,李宝却忍不住了。 “……你们不是个个都津津乐道英度姑娘的前尘往事吗?” 李宝语气嘲讽,他心里早有不满,终于在此刻发泄了出来,菡萏知晓他不是针对自己,听了这话却也不由得脸红。 她自以为如今和这位宝公公的关系比之前亲近了许多,看李宝的样子,似乎也想倾诉,因此厚着脸皮追问道:“菡萏不懂,请宝公公赐教?” 李宝僵持了一会,还是开口解释道:“春鸾殿——奴才与英度姑娘,很多年前,都曾是那里的宫人。”话只说了一半。 “哦……”菡萏闻言恍然大悟,“这就是刚才殿下说的你与英度姑娘有旧的意思吧?那你一定和英度姑娘关系很好了 !” 她话出口就后悔了,简直是画蛇添足。从之前李宝听说英度不见时就不加掩饰的担忧,还有此时脸上的凝重表情,都已经说明了他关系亲密,哪里用她点出来? 李宝一向为人端正,怕是不喜欢旁人这般推测。 虽说,虽说他是个公公,也不惮于会传出什么难听的…… 她有些忐忑地看着李宝匆匆赶路的背影,脑中闪过许多思绪,但李宝的反应让她失望又在意料之中——那就是没有反应。 李宝显然不想让他与英度之间的过往成为太极殿宫人之中的谈资,打定主意不再透露半分。菡萏仍是懊悔,心想假如她刚才不说那种没脑子的话就好了。 两人都不言语,还好脚程都算快,一炷香的功夫后,回了太极殿,李宝问留守的宫人,得知翟寰带着紫苏等人前脚刚走。 一旁菡萏气喘吁吁,要了壶茶,茶还没凉,李宝已经起身往西书房去了。菡萏心中叫苦,也只有赶紧跟着。 还没进西书房里,已经感觉到愁云惨雾的氛围,菡萏一早上自顾不暇,这时想到与这件事关系最紧密的芍药,不知要着急烧心成什么样子,不由得担忧起来。 从院子走到屋子里,却一直没有看到芍药的影子,只有几个零星的小宫女守着,一问,才知芍药亲自带着人出去了,问去干什么,小宫女却答不知。菡萏心下稍宽,打发小宫女去了,心想芍药还知道瞒着手下人,大概事情还没有那么糟吧? 屋子里各处乱糟糟的,那些留下的小宫女正是在做整理的活计,李宝一头扎进英度寝房,寻找蛛丝马迹,菡萏也左看右看,忽见寝房旁书阁的轩窗上映出一个人影,好像正拿着一本书在读,她忽的心中一动,迅速跑进去,叫了一声:“谁在那里!” 书桌前坐着一人,确实手上捧着一本书,听见声音,抬起脸来—— 菡萏一颗隐隐雀跃的心被浇了凉水,不掩失望:“怎么是你?” 第72章 香疑 小桃略有惊讶, 忙要站起来行礼,她一条腿受伤未愈,姿态有点滑稽:“菡萏姑娘好。” 菡萏与小桃有过一面之缘, 她与芍药走的近, 是以也大概知道小桃,还有她的伤处,冲她点点头, 让她不必多礼。 她还没开口问话,小桃已经自己解释道:“芍药姑娘出去了, 我腿脚不方便,帮不上什么忙,她便叫我在这里等一会。” “哦……”菡萏心不在焉, 打量着四周。小桃依旧保持着一条腿支撑着的站姿,有些腼腆地笑道:“里面是英度姑娘的卧房,我不敢坐,看到这里有地方,斗胆歇一歇……不要紧吧?” 菡萏平日里就不重这些规矩,更遑论此时正值兵荒马乱,胡乱点头应了, 并不关心。想要进屋找李宝去,又看小桃坐在那里惶恐的样子十分可怜, 于是耐着性子跟她寒暄两句。 “在看书?” 小桃一愣,答道:”是。“忙撇清似的, 翻给她看手中的小册子:“我不敢动英度姑娘的书, 这是我自己带的, 也没两个字, 就是画了些花花草草, 看着打发时间。” 菡萏并不关心,还是顺着她的话投去了敷衍的两眼,忽的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转过身去。 脚步声停在书阁与寝房之间的屏风处,不肯再进一步,菡萏看去,果然是李宝站在那里,表情惊愕地看着小桃,面色有些苍白。 她从来没见过李宝那样的表情,觉得新奇的同时,心中还泛上了别的滋味。再看小桃,也是神情惊讶,眼神有些慌乱,却很快镇定下来。 她要习惯,李宝其人,她还有许多不知道的,难道这“小桃”也是他的一位故人吗? 她此时脑子转的尤其快,想到芍药曾经跟她说过,小桃与英度从前在宫中就是主仆,那么既然李宝和英度也是旧识……一下就串起来了! “怎么愣在那里?也不进来打个招呼?”菡萏故作揶揄的语气,“是不是和我一样吓呆了?我刚才看见人影,也以为是英度姑娘……” “你怎么在这?”李宝越过她,直接问小桃,菡萏撅起嘴唇,默默站到一旁,看这一出故人相遇的戏码。 “宝公公好。”小桃不慌不忙,先是冲李宝行了个礼,而后慢慢吐字:“小桃无路可去,能到这里,多亏英度姑娘心善,收留了我。” 菡萏在一旁微讶,未曾想到这二人之间的气氛并不是她所想的叙旧情的温馨。小桃虽然隐藏得很好,细心观察,不难看出她眼中的顾虑重重。 李宝也是一样,目光中带着慎重的审视,点点头,意有所指道:“英度一直心善,你知道就好。” 小桃呼吸一滞,随即笑道:“英度姑娘待人宽厚,人人夸赞。”轻描淡写将话题移了开去。 李宝不再含糊,单刀直入:“英度昨夜不见了,你知道吗?” 听到他直白的话,不仅是小桃,连一旁的菡萏也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毛。 “无妨,左右这里也没有别人。”李宝的目光,定定地抓着小桃,却是对他们三个人说着。菡萏觉得不妥,四处看了下,确实没看到他人,还是不放心,过去把虚掩的门关上。 小桃想了想,答道:“昨夜我在自己的房间休息,离得远,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但是一早上没看到英度姑娘,又见芍药那样慌张,大概也猜到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睛,语带询问,透出几分天真。 李宝笑笑:“我只是说一句英度不见了,你何必解释那样多。” 小桃不语,李宝的目光时刻关注着她,好像要看她露出破绽。 菡萏又旁观了一阵,若是平常,她会觉得李宝对一个小姑娘的态度过于苛刻了,但今天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李宝这样做有他的道理。 但她一处在这种针锋相对的场面就心里不舒服,这个时候也出面和了稀泥,开口道:“小桃,就像刚才说的,英度姑娘不见了,殿下着急,所以我和宝公公受命,特意来找人的。芍药不在,你是唯一西书房的人,可有什么线索吗?” 小桃对着菡萏面色松缓了一些,仍然坚持刚才的说法:“实在抱歉,我昨晚一直在房间里,没注意这边的动静,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知晓宫里有几个容易被人遗漏搜寻的角落,不知有没有用。” 她态度听起来还算诚恳,说了好几个宫中的地名,不过菡萏和李宝都已经叫人去搜了。 菡萏倒也没有失望,只是想等气氛缓和些了,打发她走了就是,点点头道谢,小桃急摆手说不客气。 除了在李宝面前,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乖巧温和的样子,但菡萏刚刚才见识了她与李宝对话时的缜密敏锐,不由得这时又多看了她好几眼,小桃也不惧,抬头对她有些害羞地善意地微笑着。 菡萏收回目光,转而去看李宝:“宝公公,你方才在姑娘寝房可有什么发现?“还没等李宝回答,公事公办地对小桃说:”小桃,这里没别的事,你就先下去吧。你腿脚不好,我们不送了,自己路上当心着点啊。” 小桃有些受宠若惊一样,连声答应:“是,好的,不打扰菡萏姑娘你们,我这就先告退了。” “慢着。” 李宝此时出声叫住小桃,小桃先是一愣,继而恭谨:“宝公公还有什么事?” 菡萏也疑问地看向李宝。 “我方才在房间里搜查,似乎房中的熏香有些不对,”李宝对二人道,目光依旧紧紧观察着小桃的一举一动,“我知道小桃姑娘精于花草,对熏香搭配亦有研究,可否帮我看上一看?” 小桃表情先是惊讶,再是稍许的为难,最后点点头:“其实我哪里有精通……宝公公谬赞了。不过若我能帮上一星半点,自当尽心竭力,麻烦宝公公把那熏香的残渣给我看一眼吧。” 第109章 李宝把早用手绢包的一包香渣递给小桃,截至眼前,小桃的反应并没有什么不妥,她接过香渣,表情郑重,看上去十分可靠的样子,毫不慌乱,一双手稳稳的。 她手中捧着香渣,对那二人和缓地一笑:“小桃雕虫小技,当下只能闻出一些常见的香草来,为保稳妥,小桃以为之后还是请专攻此业的香娘查验一番才稳妥。” 李宝颔首:“自然的。” 小桃便不再说什么,打开绢子,靠近轻嗅,时而素手在那黑黑的块渣里面翻看,表情十分认真,菡萏看得一愣一愣的,如果说之前对她的本事还有质疑,这下半点不存。李宝仔细观察着小桃的一举一动,有时目光也移开去,始终在思索什么一样。 小桃将香块放回绢子上,深呼出一口气,菡萏知是妥了,轻轻摇了下李宝,将后者从走神中拉回。 “怎么样?” 小桃的表情十分凝重,轻声道:“我闻出来了其中的大部分……确实不是姑娘房里里常用的熏香,多加了几味香草,闻起来味道相仿,但……” “但怎么了?”菡萏追问。 小桃回避她的目光:“菡萏姑娘,你可会写字?” 菡萏点头。 小桃叹了口气:“我不敢说……不如这样,我把我闻出来的香草告诉你,劳你写下来,再去问问太医如何?” 菡萏有种不妙的预感,也只有答应,旁边就有笔墨,李宝沉默地开始磨墨,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小桃口述完各类香草,神情有些忐忑,纸上墨痕未干,就要告辞。此时再没什么留她的理由,连李宝也没说什么,菡萏便将小桃放走了。 “这个?”菡萏放下笔,面前是那熏香方子,疑惑地看向李宝,李宝默了一会,伸手拾起那张纸,放在怀里,面色有些凝重道:“多谢,辛苦了,我拿这方子找太医问问,咱们分头行动吧,先失陪了。” 他怀里有香薰方子,并那手绢包的香块一起,匆匆告辞,菡萏始料未及,回过神来时,只对上李宝的背影。 菡萏有些不悦地撅起嘴,看来李宝对那位小桃,十分不信任,所以刚才只是试探?她们之间是有什么过节? 如果不是李宝反常的态度,她也只当那个小桃是个普通乖巧的宫女,李宝的态度,肯定有他的道理,要是一会见到了芍药,她可得提醒着她点…… 菡萏边想着,边把书桌上的东西一一归拢成来时的样子。李宝走了,虽然走前没给她布置任务,她也不是全凭他马首是瞻,西书房里,肯定还有其他的线索,说不定能叫她搜出什么。 菡萏这样想着,定下心开始在房间中四处查看起来。到了寝房内部,房间里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已经被李宝扫荡了一遍的狼藉的熏香炉,她走过去,还能闻到残留下的淡淡的熏香,她凑近了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里晕晕的,身上也有点热起来。如果这熏香的确有问题的话—— 菡萏出门随便拦下一个干杂活的宫女,对方又意外又胆怯地看着她。 “劳驾,如今西书房里是谁负责熏香的?” 那小宫女想了想,老实巴交地道:“之前……仿佛是汀兰姑娘,汀兰姑娘走后,大约……是交接给了芍药姑娘?具体的奴婢也不确定。” 汀兰!菡萏脑中昨夜的记忆仿佛惊雷炸响昂,她怎么能忘了汀兰?昨晚她和锦妃娘娘经过西书房时,曾看见过她。本来她在西书房出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可英度姑娘昨晚却出事了…… 菡萏心如乱麻,继续拉着那小宫女问:“你可知汀兰姑娘此刻在何处?” 那小宫女摇头不知,被菡萏的表情吓到,还以为是自己行差踏错,好在菡萏随后松开手要她走,她赶忙告退。 菡萏出了西书房,连着抓了好几个人询问,总算知晓了汀兰的下落——今日翟寰飨宴群臣,汀兰在膳房帮忙。 得知这个消息的菡萏马不停蹄地赶往膳房,却未看到汀兰的人影,本以为又是白跑一趟,还好有好心机灵的小太监告诉她,汀兰已经先一步被芍药请走了,两人正在旁边的厢房谈话。 菡萏有些惊讶,不知芍药也会来,谢过那小太监后,往他指明的厢房走去。 她没有故意隐去脚步声,因此出现在门口时,屋内两人都循声望着她。 气氛有些不好,汀兰和芍药俱是一脸愠色,汀兰先打破沉默,凉凉地:“什么风把菡萏姑娘也吹来了?” 菡萏是知晓汀兰自从从西书房回来后,不知怎地就有些愤世嫉俗的,有着说话语气欠奉的毛病,虽然听了不悦,此时也不愿与她计较,先叫了人:“汀兰姐姐,芍药姐姐。” 芍药看见她,面上松快些:“你来了。” 菡萏只冲她点点头,芍药正想发问,看到她的表情也就明白了,若不是也一无所获,怎会也寻到这里来呢? 李宝先前已托人来告诉她翟寰安排他与菡萏二人帮忙寻找英度下落的事,她找了英度一上午,焦头烂额,全无头绪,不由得寄望于这二人,于此同时,她也在尽力寻找,意外从锦妃那里得知昨晚汀兰曾在西书房附近出现,所以找了过来,可就她刚才询问汀兰,汀兰对她似乎颇有敌意,什么也不愿说。 芍药冲菡萏苦笑道:“我也才刚来。” 菡萏先是冲她点点头,再摇摇头,也从芍药的表情中猜到了一些。 看得一旁的汀兰不虞道:“你们两个人在那里打什么我不知道的暗语呢?”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菡萏与芍药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明白一向温和可亲的汀兰如今是怎么了。 菡萏笑道:“汀兰姐姐说什么话,我不过是见到芍药姐姐也在这里,有些惊奇罢了。” 汀兰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得了吧。您贵人移步,是找我有什么事?我想准不是什么好事吧。” 菡萏听了有些挂不住脸,她此前不知芍药在这里,她俩应该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总是动机不纯。汀兰从西书房回来,今天之前,自己可从未想到要来看她。 她偷偷打量着汀兰,后者今日穿着一身简素的衣裳,身上的油渍和菜肴的味道做不得假,眉间因为这段时间时常皱着,几乎有了一道痕迹,菡萏就明白她的愤懑从哪里来了。汀兰,殿下身边的贴身侍女,竟真的到膳房做事! 这非菡萏安排,但却不能说没有她的责任。几个月前从大厉刚来越国时,她们几个人,除了紫苏外,各司其职。可随着翟寰在越国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加上紫苏退居御书房,她被提拔,李宝被重用,大部分活计都暂时由他们二人掌管,汀兰从西书房回来后,竟是显得有些多余了。按道理,自己应当将手里的掌权拆给汀兰一部分,但翟寰没有明确下旨,她就给耽误了。 菡萏并非故意为之,可说到底,没人乐意将已有的权力拱手他人,这耽搁功夫,也与她本身的怠惰有关。她想到最坏的可能,不过汀兰暂时没有事情做,大可以静心休养一段时间,也就没有放在心上……谁知汀兰这般闲不住,不从她手下领活,而是自己去找活干,可不就只有这些琐碎的杂事给她,若有心看来,倒像是故意折辱了。 “汀兰姐姐哪里的话……我和芍药姐姐,早就应该来看你的……”菡萏下意识道,有些底气不足。 汀兰咄咄逼人:“哦,如你所说,为何现在才来?” 菡萏一时语塞。 芍药心急,完全没有看她们虚以委蛇你来我往的心思,一样的寒暄,她刚才已经经历过一次,并没起到缓和气氛的作用,反而闹得更僵,只会耽误时间,索性插嘴将话挑明了:“汀兰姐姐,我们之前怠慢,早该来看你,是我们的错,之后再向你赔罪勿怪。菡萏来这里,和我应当是同样的原因,有一件事要请问你。” 汀兰狐疑地看着她们俩,没有接话,芍药看了菡萏一眼,收到鼓励地接下去:“昨晚有人看到你出现在西书房,姐姐回去做什么去了?” 汀兰脸上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却不正面回答,而是反问:“西书房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菡萏和芍药又交换了个眼色,英度姑娘失踪的消息,太极殿里地位稍高点的宫女基本都知道了,汀兰竟会不知? 汀兰的表情仿佛十分真切的疑惑,但也可以理解为明知故问的试探?她们一时拿不准,没有第一时间回话,汀兰扫视她们为难的表情,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伤心与失望之色。 菡萏一时情急,撒谎道:“没什么大事!不过丢了东西,所以问问——不是那个意思!” 她记不起今天是第几次话出口就后悔了的,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汀兰的脸色在听到她的话后立时沉了下去。 任谁听了菡萏的解释,第一反应都是对方在怀疑自己。 不光是汀兰脸色变了,芍药也一下面色苍白。 “汀兰姐姐,你休听菡萏胡说,她说话没经脑子,根本不是那一回事……”芍药帮忙解释,菡萏在她身旁胡乱点头,哀求地看向汀兰。 第110章 “根本不是丢了东西,是英度姑娘……昨夜不见了,我们为着找人,才来问你,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也不敢来麻烦你……”芍药将一切和盘托出,然而却已经晚了。 汀兰一贯性情温和,与人为善,可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温柔的外表下,出乎意料得倔。菡萏激怒了她,就算她真的知道什么,怕也难从她嘴里撬出什么话来。 芍药低声下气,语气已近哀求,带着哭腔。 “我啊,就是路过,什么也没看见,怎样?”却只换来汀兰的一句冷漠的答复。 汀兰说完,报复性地笑起来,笑靥如花,看着对面灰头土脸碰壁的二人,甚至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快意。她憋屈了太久了,身上沾上的油烟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一般,阵阵往她鼻腔里钻,她感觉这些油烟在她脑子里的灶台也燃起了一把火,把她的理智什么烧的半点不剩。 第73章 灵机 受辱的怒火燃烧着汀兰仅剩的清明, 她感觉脚下发虚,眼前发黑,好似身处一片虚幻之中。这种暴烈的气愤暂时隐去了她心中的另一层情绪, 那就是初听到英度失踪消息时的震惊, 她差点就要忘了事情的真相——那就是她昨晚根本就没有去过西书房,菡萏和芍药在说什么? 她被一时的情绪驱使,积压了许久的愤懑也在此刻爆发, 只是打定主意不管如何都不要让对面的二人如意。 芍药找了英度一上午一无所获,汀兰现在就是她唯一的线索, 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的,她听出汀兰刚才的话是在赌气,可从没怀疑过另一种可能, 只是相信汀兰一定知道些什么,寄希望于从她口中撬出点什么,仍旧苦苦哀求着,可汀兰脸色冷硬,不为所动。 芍药已近乎崩溃,神色恍惚,双膝一软, 竟是冲汀兰跪了下来。 这下出乎汀兰和菡萏两个人的意料,汀兰忍不住微侧了身, 受不住芍药的礼,但仍然一语不发。 “汀兰姐姐, 我求求你告诉我, 若找不到英度姑娘, 我们都难辞其咎……”芍药情急, 小声念着这些话, 翻来覆去的。 她们三人一直相称,谁知有一日竟会闹到这样难看的境地?菡萏在看到芍药的举动后,先是震惊无措,这时已冷静了下来,过去要将芍药从地上扶起,芍药不肯,可菡萏使了大劲,脸都涨红了。 芍药在菡萏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着急和屈辱加持下,忍不住哭了,菡萏递绢子给她抹泪,接着转过身来,直视着汀兰,脊背挺得直直的。 汀兰被芍药一通磨的有些理亏,不敢看菡萏。 “汀兰姐姐,”菡萏开口了,语气已变得冷淡,“芍药姐姐太过心急,所以失态了,望你多体谅,你应当知道,我们来问你昨晚的事,并不是完全是恳求而已吧。” 菡萏目光锋锐,直射向汀兰,汀兰不与她对视,嗤笑一声:“谢您垂询,可我已经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说的倒是实话,但听在旁人耳中,很难不以为她是在幸灾乐祸。 菡萏道:“你若坚持这么说,便如此吧。英度姑娘是什么人,她在殿下心中是什么位置,想必你也清楚,我们此番过来虽不是殿下直接属意,但昨晚西书房疑点太多,人都恰好支开了,独我和锦妃娘娘看到汀兰姐姐深夜出没,对于这点,我们一会回禀殿下时,定当不敢隐瞒。” 听菡萏一说,汀兰才被提醒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可她…… 菡萏继续道:“到时殿下难免会亲自来问汀兰姐姐,希望汀兰姐姐也与现在一般口径一致。我们来就为这件事,既然问不出什么,不打扰姐姐当差,我们先告辞了。” 形势已然逆转,汀兰不仅理亏,而且弱势。 菡萏话毕,毫不留恋,干脆冲汀兰潦草地屈膝一礼,就要拉着芍药离开。 汀兰早该想到菡萏会拿翟寰来压她,可她刚才实在气昏头了。到时莫名在翟寰面前担了个莫大的嫌疑,她岂非冤枉?可她又实在不想在菡萏面前低头,两难之下,踌躇难决。 菡萏背身即将把门关上,汀兰终于出声:“等下!昨晚……我根本没有去西书房!” 可没有人回应她,门被漠不关心地关上了。 汀兰处在盛怒之后的虚脱之中,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发抖,疲惫地闭上眼睛。她不确定,菡萏走前听见她的澄清了吗? ——菡萏听到了,但她以为那只是汀兰的慌张推脱而已,她已经不信她了。 她亲眼看见汀兰昨晚出现在西书房,对方一开始遮掩隐瞒,到最后又否认自己的行径,不是更说明了她心中有鬼?在事发当晚曾出现在现场,本就可疑,再加上这自相矛盾的行为,菡萏已经基本确定汀兰与英度的失踪有关。 可是,为什么呢?她百思不得其解其中的缘由……越想越觉得寒心。回去的路上,芍药依旧抽噎不止,菡萏小声安慰着她,一无所获,二人心中依旧惶惑难安。 昨天夜里究竟西书房里发生了什么,恐怕没有人能知道全貌,即使是暗中策划了这一切的人,也没有想过事情会以英度失踪陷入僵局。 紫苏正发呆,见席上翟寰冲她摆了摆手,忙凑上去。 “殿下有什么吩咐?” 翟寰不由失笑:“没叫你过来,现下没什么事,你退了去休息一会吧。“ 原是紫苏走神,会错了意。紫苏笑笑:”久不在殿下身边,人都变钝了。” 翟寰道:“你做的很好。“ 紫苏眼睛亮了一下。 宴会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翟寰主持了前半部分,现下是大臣们自由饮酒交谈享用佳肴的时刻,因为在节苍山下发现锡矿的事情已经传开,朝廷中一片欢腾,今日赴宴的大臣们兴致都十分高涨,时而有人带头向翟寰和皇帝敬酒,翟寰仍然走不开。不过一会有歌舞表演助兴,她能得一时的闲暇。 虽说忙中偷闲,但是心上总也松快不下,紫苏看着翟寰的表情,便知她又在想那位”英度姑娘”的事,不由得心中泛酸。 翟寰兀自想着事,也没有注意到紫苏迟迟不走。再抬起眼时,看到紫苏的身影在一旁,有些诧异。 紫苏垂眼道:“没旁的事情,殿下就让紫苏陪着吧。还是说,殿下已经不习惯紫苏陪伴在侧了吗?” “怎会。我还怕是你不习惯,天天在御书房闷着。” “殿下就会取笑我。”只有紫苏低下头去笑了。 翟寰与紫苏一言一语地说话,本能反应一般,其实是让烦闷的心情有个出口。紫苏时而给翟寰布菜,堆在她的膳盘里,她一点未动。 其时舞娘踏着金铃翩翩登场,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李宝他们,来消息了吗?”翟寰这时才问出她最关心的事。 紫苏回答:“没有呢。” 翟寰听了这消息,又觉得浮躁了,伸手去要水喝,手边却只有清酒,她仰头整杯饮尽。 她恨不得现在就离场,把昨夜西书房的人挨个找来审问一番。她估计李宝和菡萏应该已经在这么做了,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她不想责怪他们办事不利,但是若是她亲自出马,或许会有不同? 英度……她在哪里?时间越久,她越是害怕,怎么都想不出会有谁要设计她……她将她藏于太极殿,为的是护她周全,怎的就适得其反,莫叫她有悔当初! 一个大活人,怎会在宫中失踪,半点痕迹也没有? “真是怪事了,一个人在房间里,怎会好好得不见。”紫苏斗胆盯着翟寰的脸色,猜着她的心思,不甚热络地附和着。这话与翟寰心中想法不谋而合,冷不丁被她听到,突然叫后者的脑中灵光一闪。 过于专注“为何”会这样,不如换个思路,想想“如何”能那样……宫中有的什么让人凭空消失却毫无踪迹的法子?她听下人三言两语的回报,英度寝房没有被破门的迹象,问遍红翎军,得知昨夜也无人离开太极殿,只说明英度是在太极殿内,或许,从未出过寝房,所以其他人在别处寻找,注定一无所获……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密道!她明白了。 “紫苏,我有一件事情交待你……”翟寰开口,语气有些急切。 紫苏附耳去听,怀疑自己听错了。 “……去吧。”翟寰说完,冲她笑着眨眨眼,紫苏愣住,再看去,翟寰偏头与凑上来的中书令说起话来,只得空冲她摆了摆手,仿佛催促。 既然翟寰有令,即使紫苏不明其故,也只有照办。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翟寰让她去罗星阁放鸽子? 这样的交代紫苏还是第一次听说,但等到了罗星阁附近,看到旁边不起眼的鸽房,便知翟寰有这样的安排有一段时间了。紫苏不由得有些自嘲自己在御书房中消息不便,闭耳塞听。 她总觉得自己对于翟寰身边事应有十足的掌控权,否则便会觉得不安。可是她早忘了,即使是她在太极殿大权独揽之时,她所看到的、掌控的,只是翟寰允许的觉得无关紧要的部分。 第111章 翟寰早已不是大厉依靠圣皇的那个公主了,她如今是一朝的掌权者,紫苏要到很久之后才能真正看清这一点。再回看当时,她想,她怎么敢? 她走进那鸽房,心思依旧浮在表面。 翟寰的交代,她虽不解,也当照做,如翟寰所言,果然,在鸽房里找到了一只头上有红羽的信鸽,她正要上前,突然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鸽房阴暗,本就阴嗖嗖的,猛地发现多了一人,更加渗人。 那人她未见过,想是照料这些鸽子的人。她回头冲他扫一眼,装的十分冷静。 “殿下嘱我,来寻它。”紫苏说着,指了指那鸽子,简单几个字,便说不下去了——只因那就是翟寰给她的全部命令。寻到鸽子,然后呢?这是信鸽,可她又没有给她什么信笺送出去,要如何传递消息呢? 那养鸽人是个精瘦的老人,闻言只摆了摆手,让她不要担心似的。他未向紫苏行过礼,可紫苏朦朦胧胧地知道,像这种直接从命于翟寰的能人异士,本就不能奢望自己支使得动,也就不自恃身份,反而冲那养鸽人友好地笑了笑。 养鸽人是个哑的,于她也不关心,甚至都没有验证过她的身份,当着她的面,解开那头上红羽的鸽子脚下一个精巧的小扣,鸽子舒展了下筋骨,一声也没有叫,便拍拍翅膀很快飞走了。 很快,那只信鸽便消失在皇宫西南角的天空里。 养鸽人又冲她摆摆手,模样很是冷淡,自顾自退到鸽房里更深的阴暗处,隐去身形,紫苏暗道怪人,也不愿九流,很快退了出去。走到阳光下,才想起来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她跑这一趟是做什么来了?她有些哭笑不得。脚上不停,直到行到一个岔路。 一边是回主殿的路,另一边……说不清楚是去哪里的,总之是相反的方向。 她当然可以现在赶回宴上,继续服侍翟寰,可是…… 她思考的时间很短,脚尖一转,已经踏上了另一条路。她还有需要确认的事情,保证她的计划万无一失。想到这里,一贯温良恭俭,被封为女官楷模的紫苏,脸上浮现出一个任谁都不会以为与她相关的狂妄的冷笑。紫苏以为,世上反不是她走的路,都是歧途。那位“英度姑娘”,就是其中之一。 她消失了,很好,她如果能再也不出现,那就更好了。 第74章 宴罢 紫苏小心翼翼, 避开旁人眼目,故意在周围逡巡几圈,实则在找人。而也如她所愿, 不久后, 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小路尽头。 这周围花木掩映,是紫苏十分熟悉的地方,她于是走步并作小跑, 绕过旁边的花坛,看准时机步出, 正与那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正是菡萏,两人撞得不重,却也不轻。紫苏因是故意为之, 早有预料,忍下口中痛呼,而菡萏毫无防备,叫了一声,她本就心情不郁,脸上就有了愠怒之色。 菡萏如今在宫里的地位超然,宫人都要礼敬三分, 她之前不屑于自恃身份,可今天见了汀兰, 又见到芍药卑微乞求的样子,心中很有几分震动, 便突然感觉到此间的落差来, 借此机会, 就要发作, 谁知看清对方竟是紫苏, 刚腾起的气焰随即被浇熄了个彻底。 “呀!紫苏姐姐。”菡萏急收回愠色,脸上有些发僵。“对不住,我刚才没看路,撞得可疼吗?” 她的表情转变的十分僵硬,被紫苏看在眼里,有些想笑。紫苏何尝不是做戏?温和回答:“不碍事,不碍事。”也跟着道歉:“是我横插出来,撞到你啦。” 菡萏不知说什么好,干巴巴道:“哪有。” 紫苏故意往旁侧了侧,好似让行一般:“看你神色匆忙的,可是耽误你了?” 菡萏神色一松,又一紧,反而拉着紫苏到一边去,本来要回禀翟寰的,此时也不忙了:“得亏有姐姐在这里!我有些事情,还要姐姐出出主意。” 紫苏做出一副关心的表情,手也搭上菡萏凉凉的手背,口中道:“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然而紫苏心中窃笑,菡萏的表情就说明了她本人的心思,总是如此,她就从来没有看走眼过。 菡萏因了早些时候的事情,正打算去告诉翟寰,她与李宝兵分两路,她除了找到汀兰这个疑点,再没别的,一方面有些不安,另一方面,对于真要在翟寰面前指出汀兰嫌疑这件事,她心里也不是一点负担也没有,这时遇到沉稳可靠的紫苏,难免想要倾吐几分。 但紫苏这下,表现的似乎连英度失踪之事都不清楚的样子,想她本在御书房好好的,临时被当成救兵搬出来,倒叫她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紫苏会意,恍然又有些忧心道:“难道那些流言都是真的?” 菡萏反倒反应不及:“什么?” 紫苏有些为难道:“我听说……西书房……” 没等紫苏说完,菡萏抓着她的手,捏了一下:“是真的!” 紫苏替她十分谨慎地四周看了看,道:“左右这里没有旁人,菡萏,你就说吧。那位英度姑娘真的在西书房不见了?可找到了没有?” 菡萏先是点点头,再是摇摇头,冲她苦笑,表明情况不容乐观。 “那可如何是好?”紫苏显得忧心忡忡,“方才在宴上,我看殿下一直心不在焉的,问了好几次你和李宝回来了没有,你们若是毫无进展,一会准备怎么去回复殿下?” 菡萏听紫苏说起翟寰,脸色白了一下,她正准备去找翟寰禀明,可是关于汀兰,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她视紫苏为局外人,常言道旁观者清,紫苏又是最了解翟寰的一个,便把知道的一切向她和盘托出,希望她能帮自己出出主意。 紫苏先是听到她和李宝二人还没有找到英度,松了口气,又得知他们的注意力都在熏香和汀兰上,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有点想笑,只有掩饰地低下头去,再抬起头来时,那六神无主的样子和平素的她根本搭不上边儿:“什么?那就是说,有人故意要害英度姑娘了?汀兰……她怎会……?” 菡萏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这么说,但……汀兰她,自从从西书房回来后就有些反常,这一次,也属她嫌疑最大,她的反应也特别奇怪:先是什么又不肯说,后来又改口说自己昨晚并未去过西书房,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什么都还不知道呢,或许是汀兰妹妹太害怕了,一时情急,颠三倒四也说不定。” 菡萏提高一点声音:“她害怕个什么劲?谁不知她与英度姑娘一贯交好,正常谁能联想到她身上去?可是她就在前段时间突然与西书房划清界限,说不定其中另有隐情,说不准就是和英度姑娘闹得不愉快了,所以循机报复!” 紫苏在场,菡萏的心思好像更活络了,开始漫无目的的猜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紫苏就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听着,时不时地反驳几句,为汀兰开脱。 “……可是,如果真是报复,也未免过于狠毒,汀兰她……我信她不是这样的人。”紫苏十分坚决地说。 菡萏哑了,她心中的汀兰也不是这样的人啊。可汀兰在她心目中也不是个冷硬的人,然而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事,叫她凉了心。 菡萏听进去了紫苏的话,依然嘴硬:“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她和英度姑娘之间结了什么梁子……” 犹自絮絮叨叨的,紫苏在旁听着,也像是听进去了。 确实,汀兰还缺一个更强烈的动机才是…… 紫苏回过神来,菡萏已经停止了说话,情绪过于激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紫苏十分关爱地抚着菡萏的脊背,好似叫她不要着急,换来菡萏感激的目光。 紫苏沉吟道:“我觉得,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你昨晚,当真是看到汀兰在西书房?……” “千真万确!我和锦妃娘娘都能作证!难不成我们二人的眼睛还能同时瘸了不成?” 紫苏忙安抚她:“别激动。就算看见了她,保不成她只是路过?” “我亲眼看见她从英度姑娘寝房出来的!鬼鬼祟祟的,围着风帽,灯也不点!”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紫苏生怕她再深入想下去,忽然执起菡萏的手,菡萏果然一愣,询问地看向她。 “菡萏,我们姐妹几人自幼相识,从大厉来到越国,互相扶持不易,即使这次汀兰真的一时糊涂了,望你看在往日的面子上,先不要在殿下面前提起。” “这,这是为何?”菡萏惊讶,结结巴巴的,“这也不是一下就定了她的罪,只是若殿下能出面,她昨晚看到什么,做了什么,必不敢隐瞒,有了线索,说不定就能找到这背后之人了!” 她心底里并不是真把汀兰当做罪人了,冷静下来,汀兰温柔和善的模样仿佛又出现在她面前…… 紫苏手上使劲,捏了一下菡萏的手指,后者又走神了,神情也软化了许多,她心道不妙。 在作出姐妹情深姿态与真正说动菡萏之间,紫苏苦苦寻找着其中微妙的平衡点。 第112章 “你这样以为,谁知回禀给殿下了,殿下会怎么想?我是亲眼见到,殿下有多失魂落魄,多心急如焚,说不定一时气头上来,真处置了汀兰,到时候你待如何?” “殿下一向英明,必不会无缘无故冤枉好人……”菡萏说着说着沉默了,心中已经将现下指向汀兰的重重疑点又梳理了一遍,更说服不了自己汀兰无辜了。 紫苏满意地看着菡萏焦灼的神色,她了解菡萏,越是这种纠结的时刻,她越容易做出冲动的选择,她所要做的,只是轻轻一推…… 太极殿的宴会接近尾声,最先是左相不胜酒力,请求告退,其他大臣也纷纷效仿。已是黄昏时分,夜幕将近,众人都盼着回家与家人团圆,不过为表尊敬,尽力掩饰着归心似箭的心情,左相为首,众大臣观望,希冀地看向席上翟寰所在的高台。 不久前,翟寰推说酒后吹风不适,让人用屏风和帷帐把自己座位四周围了起来,身影消失在其后。这时左相派人去传话,内侍一步一步小心登上高台,弯身冲皇后娘娘小声说着什么。 “咳……” 皇后还未回答,却是皇帝出声了。 皇帝在这宴会上只管吃好喝好,影子一样,少人在意,此时出声,众人的目光才转移到他身上。 皇帝的坐席也在高处,不过比皇后的要低一些,他已是习惯了处处被压一头,被其他人注视着,半点赧然也不曾见,然而手心罕见地出了汗,是因想着翟寰临走前告诉他转达的那些话。 “皇后身体不适,方才朕已经允她回宫去了。”皇帝沉沉开口,“临走前,皇后让诸爱卿尽兴,若是要离宴归家陪伴家人,也不必拘束。” 他说完,停了一下,观察着下面众人的反应。宴会的气氛转眼像一锅将滚未滚的粥。 皇帝察言观色,皇后不在,其他人又归心似箭,这场小宴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他顺水推舟,手下意识捂了捂胸口,好似身体不适,抬手道:“朕今日也乏了。无旁的事,今日小宴就到这里,众爱卿回吧。” 下方群臣忙跪下谢恩:“谢皇后娘娘!谢皇上!” 皇帝微点了点头,架势拿捏得足,很成样子。且知若自己不走,群臣定然不敢移步,率先在内侍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一站起来,不由自主地痛呼出一口气,所幸周围无人听见。 他捂胸口那一下,并不全是做戏。开宴前,皇后气极,无人处冲他胸口踹了一脚,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皇后没说明原因,他却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肯定是因为昨天晚上……可她气得也太狠了些吧?他不了解更深层的内情,只是被身上的痛处提醒了刚才那一脚,又觉得牙酸了。 他的贴身内侍谨言慎行,搀着他远离了宴上,等到四周无人,总算敢问:“陛下要去哪里?”顿了顿,“悯贵妃在倚碧轩恭候。” 这是皇帝身为“皇帝”的第一个中秋,往年,他都是与悯贵妃同过,至于今年…… 他已经被提醒了好几次越矩的下场是什么,才不想再冒险一次,今日自然是要按规矩留宿太极殿的。内侍话音刚落,旁边已经有太极殿的宫人围了上来,说是给他带路,好像生怕他不知该他独宿的偏殿在何处,皇帝有了早些时候的铺垫,便觉得此举如监视一般。 他不敢对皇后心有怨怼,正愁没人可以迁怒,心中有了气,也不答话,反身却还了一脚给自己那无辜的内侍,冷哼着骂了一声:“狗奴才!没眼力见的东西!” 第75章 宫外 我不知和万嬷嬷过过多少个中秋了, 在宫外,却是头一遭。 他们小小一个家,因为我的到来, 又添了许多忙碌, 我过意不去,却又拒绝不了。永娘为此把今天剩下的活计全辞了,万嬷嬷把平日里纺布绣花的机杼绣棰收了起来, 院子里腾出一片空地,分明要把这个中秋过得和春节一般。 万嬷嬷和永娘要准备的事情我想都想不到, 她们做也做不完,我帮不上忙,被安排和白白一起, 我唯一想到能做的事情便是在院子里守着他读书,白白看我的样子都变了……我心中好笑,面上却很认真,像小时候我的秀才爹爹教我那样,先教一篇,再默一篇,白白叫苦不迭。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万嬷嬷才总算来了新的指示,让我与白白到桌旁包饺子, 做了晚上正好吃,面和馅都已经准备好了。白白欢呼一声, 丢了书本, 很是迫不及待。 他的手还不及一个擀开的饺子皮大, 包起饺子来却很熟练, 想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缘故。与做学问无关, 我也就不故意板着个脸了,他偷偷看我,展示着自己手中玲珑的饺子,好似炫耀一样,好像打定了主意我不会包饺子。 我呵呵一笑,十分熟练地先从面皮擀起,我擀出来的饺子皮,个个大小一样,好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一样,他十分惊奇,一个面皮叠在另一个上面,仿佛验证,面皮叠了个严丝密缝,他于是服了。 “姑姑,你竟然会包饺子!”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样。 我笑眯眯地:“这有何难?” 说着手上一转一捏,一个饺子就在我手中成型了。再一转一捏,面团在我手中变了样,脱出一只白生生的小兔子样——我为了炫技,饺子都做成包子了。 白白长大了嘴巴,接过小兔子拿在手上把玩,啧啧称奇,我自信心也像发面一样膨胀起来。 “姑姑手艺真好,奶奶和我娘都做不出来这样的!”白白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哼,奶奶骗我,奶奶说宫里的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我但笑不语,白白把我夸出了花:“姑姑好厉害!又会读书,还会包饺子包小兔包!”随后为难道:“早知道我不拜星子姐姐的师,改拜你的了!” 我把一个新做好的小狮子包放在他手里,故意逗他:“再给你一个,要不要中途换个师父,考虑考虑?” 他小脸皱着,十分苦恼的样子,越发可爱。再这样玩闹下去,不知包出的饺子够不够我们几个人吃的,我于是让他别想了,安心做星子的徒弟,别耽误了包饺子。 白白听话,手上动作着,忽而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找人一样:“对了,星子姐姐呢?我一下午都没见她了。” 我一愣,自然是我求了星子去宫中送信,不过这时也该回来了。 我编了个谎话,道:“星子姐姐啊,你奶奶让她赶集去了。你快快包,一会等她回来,就有热乎乎的饺子吃了。” 白白听了哼哼:“我知道了,星子姐姐定是偷懒,就为了回来捡现成的好吃的呢!” 我听了他的话忍俊不禁,近来想起星子来的一点如影随形的惆怅,也随之释然了。 “姑姑,你和星子姐姐,都是皇宫里出来的吗?”白白又问。 “是啊。” “那为什么星子姐姐不会包饺子?” “这……”我苦笑不得,不知白白以为的这联系从哪里来的,“宫里的人,也不是个个都会包饺子。” “那你们进宫做什么?”他问,这种天马行空的问题,我实在答不出来。 “进宫,又不是为了包饺子……”我只有说,自己也觉得自己说得很滑稽,想起来了,为星子找补两句:“你星子姐姐也不是什么都不会,她不是会教你念书吗?她还会武功呢,姑姑可不会武功。” 他都拜了星子为师,我可不想他被我连累地嫌弃起他的师父来。 白白却当着我的面揭起星子的老底,道:“得了吧,星子姐姐武功什么的我可不知道,可说起教我学问,她每次只教我念《三字经》,我怀疑她是不是只会《三字经》?” 白白稚嫩的童声愤愤不平,我听着只是笑着低下头去,《三字经》吗?一时愣神,说不定白白说的是真的呢。 “谁呀?” 门扉被叩响了,白白放下手中包了一半的饺子,从板凳上爬下去开门。“星子姐姐,是不是你?” 他欢快叫了一声,我在桌子旁边没有动弹,手中包着饺子没有停。 “星子姐姐!你回来了!”白白打开门,大叫,“姑姑,星子姐姐回来了!” “知道了。”我笑着答应一声,没有转头。 “咦?你又是谁?”白白又小声问了一句,可是没有人回他。 我背对着门口,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背后仿佛有人正看着我,目光灼灼的,仿佛要在我身上盯出两个窟窿眼一样。我以为那是星子,不晓得她又是怎么了,缓缓转过身去—— 来人一只靴子踏了进来,目光正与我对个正着。 我手上一重,半个饺子的馅儿漏出来了,好像我的心也要跳出来了。 我腾地一下站起,那个可怜的饺子被我随意丢在案板上,我一下觉得很不好意思,脏了的手在围裙上擦擦,接着又用手背去捋了捋掉到额前的碎发。 这时见到皇后娘娘,我实在想象不到。 她穿着一身男装,眼眸如星,俊逸逼人,定定地看着我。星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侍从一般跟在她身后,白白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小主人一般横在她面前,一定要她说出来意才准入内的架势。 第113章 “你是谁呀?”白白一字一句,又问了一遍。 不待皇后娘娘说话,星子已先一步踏出,将白白抱到肩头,沉声告诫:“不得对公子无礼。” 白白的脸冲我这边,一脸茫然,眼睛乱转,却什么也没有说,被星子抱走了。星子走前还记得朝皇后娘娘行一礼,却半点眼风也没给我。 眼前人像梦,施施然踏进院子,缓步走到我面前。我早已呆住,看着她一举一动,知道自己此时该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身上一股寒露的气息,夹杂着那种独有的柏木辣味,忽的席卷了我——伸手将我紧紧抱住了。 我手上脏,由她抱住,虽然也很想回抱她,但仍在半空中直直伸着,显得有些好笑。 “皇后娘娘,你怎么……” “嘘。”她靠近我耳边,打断了我的话。 而后我的耳朵就被咬了。 她不是做做样子,咬那一下,其实很疼,我想叫又不敢叫,又委屈又不解,双手酸了,也不管什么脏不脏了,索性环住她腰,作为对她突然的惩罚的小小的报复。 这却取悦了她一样,我会知道,是因为接下来她又咬了我耳朵一口,这次要轻多了,好像只是嘴唇含住,然后齿尖在我耳廓上面印了一下,不疼,只是酥麻,酥麻劲儿从耳朵传导到了尾椎骨,我差点站不住。 她特意来此,见面不由分说先咬了我两口,我先是理亏,接着想到,我理亏个什么劲儿? “饺子,嗯?”她抱着我不肯放开,声音里有些浅浮的怒气。”我知道你不见都快急疯了,结果你只是在这里包饺子?” “……”我反驳不能,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中间明明有许多复杂的考量,临到跟前,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手猛地收紧,接着一声轻叹:“……真是吓死我了。” 我的心一下子软软的,静静抱着她,目送太阳西沉,银白色的月亮出现在远方,抛开身处的周围的一切,我觉得十分幸福。 我想到了什么:“我请星子去宫中给菡萏送信……”想问送到了没有,说了一半,就发觉自己这话也太傻了,皇后娘娘都在眼前,还有什么意义? 她想到了别的事情上去,凑近我的耳朵,呼吸都喷在上面,好似想要再狠狠咬一口,我暗道不好,她咬牙切齿的:“还知道怕菡萏担心,你怎么不知道关心我?” “……”我赧然,继而找补,“这不是星子也没听我的话,直接去找您了吗。” 我们在人家的院子里抱着,实在太不成样子,我稍稍挣扎了下,她总算松开了我,我总算能看着她的脸说话,她表情不愉,暂时不与我计较,冷哼一声:“这可是两码事,这次的先欠着。” 我听她说的有些不安,正要跟她讨价还价几句,她两只手又在我腰上掐了一把,似是警告,我很没出息地叫出声来,剩下的话却是吞了回去。 我们各自都有许多话要说,但此时此刻显然不是好时机好地点,便都默契地略去不提,只执着于眼下。 我看着她:“你这样来……行吗?一会……要走吗?” 她拉着我的手,笑了一下:“你想我走吗?” “……” 月下公子风流浪荡,与她在宫里时很不相同,我下意识深吸一口气。被她咬过的耳朵一直又红又烫,半天消不下去。这次热意也绵延到了脸上,我坚持不出声,但感觉再这么下去,我就要炸开了。 她总算饶过我:“我一个背井离乡的天涯客,想与姑娘一起过个中秋,姑娘以为呢?” 我咬着牙声音都发抖了:“别这么说……”脸上只有越来越热的份。 她总算收起那混不吝的劲儿,手又犹疑到我的脸颊上,捏了一下,温声道:“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我狼狈地把头扭到另一边,想起饺子还有一半没有包完。脑子里一片混沌,白白呢?星子呢? 事情比我想象中顺利多了,我和皇后娘娘谈话的期间,星子带着白白,已经跟万嬷嬷打了招呼,不知她是怎么说的,但最后的结果就是,皇后娘娘化名胡安公子,得以与我们一起过中秋。 这夜月亮都升到了半空之时,我们都没有吃到饺子。我,白白,皇后娘娘——胡安公子,三人围在桌前包饺子,万嬷嬷和永娘做了一下午的花灯,终于可以挂起来,星子主动去帮忙,六个人就这样分成了两拨。 白白对胡安充满了好奇,边包饺子,边偷偷看她。我假装认真包饺子,实际耳听八方,全部注意力都在他们二人身上。 我自然教了胡安如何包饺子,她学的很快,包出的成果也很精良,就是速度比较慢,不像我和白白,两手一握就是一个。 “看什么呢。”她悠闲开口。 我没搭腔,白白答:“胡安公子,你在跟我说话吗?” “不是你在看我吗?” 白白不好意思承认:“是。” 胡安十分爽快:“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出来就是了。” 估计是看他可怜,小孩子苦苦忍耐着好奇心,脸都快憋红了。 胡安这样说,白白也就不再客气,连珠炮一样发问了,小小的人儿,怎么尽问一些调查户簿的问题?比如祖籍哪里,家里几口人,地里几亩田,田里几头牛啦。一个小孩装作大人样,连胡安都忍不住冲我惊奇地眨眨眼睛。 还好她还招架得住,信口诌来:“我祖上离得很远,说了估计你也不知道,不过我现在就住在隔壁的村子。” “本宅中人口还挺多的,但现下我单住,家中只有我一个人。” “家中并不务田,有些薄产,做些小本买卖。”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若我不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差点也要信了。她对答如流,回看白白,似乎也十分满意。 我偷眼看着白白,谁知白白突然也看向我,我一惊。 “姑姑,你觉得如何?” 这是哪来的话? 我支支吾吾:“什么?” 白白十分认真地看着我,当着胡安的面,直说:“他难道不是星子姐姐帮你物色的郎君吗?我今天听奶奶说了,姑姑今后要嫁人的。” “……” 我一阵燥热,冲白白道:“别胡说!“ 接着偷眼去看胡安,她微微笑着,仿佛没有听见。手中不慌不忙地将一个饺子皮和馅捏出形状来,仿佛捏着我的缱绻心事。 第76章 胡安 白白童言无忌, 气氛却有些冷了下来,夜里秋凉如水,月华如霜。 我们三人合力, 不一会就把饺子都包完了, 万嬷嬷、永娘和星子那边也挂好了花灯,一盏一盏在院子里亮了起来,增添了不少节日氛围。 万嬷嬷为了过好这个中秋不遗余力, 挂这一会宫灯,不知要费多少火烛, 我都替她们心疼。 万嬷嬷却乐呵呵的,好似看穿了我的想法,道:“不碍事, 一年就这几回,等我们用完饭,就让星子把这些灯都取下来。” 星子一直呆在旁边像个影子一样,对这使唤她的话没有异议,她一直任劳任怨,此时更是提步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抿唇道:“永娘煮饺子, 我去帮她。” 白白想娘亲,也吵着要去, 星子二话不说,弯下身将他一抱就走了。 于是院子里只剩下万嬷嬷, 胡安与我三人, 如果在今晚之前出现这个场景, 一定是在我的噩梦里, 不过现场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剑拔弩张, 万嬷嬷并不知晓胡安的身份,待她如一个平常的长辈一般和善慈爱——导致我那种逃避的心理又出现了。 “万嬷嬷,这位是……胡安。胡安,这位是万嬷嬷。“我十分紧张地给她们互相介绍。气氛比我想象中还要和谐,万嬷嬷慈爱,胡安款然,竟屈身对万嬷嬷行礼。 她行的是越朝民间成年男子的礼节,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万嬷嬷满心满眼都是笑意,看出来十分喜欢胡安,初次见面,她带着审视的目光将胡安上下扫视了个遍。 我想起之前白白的话,若非空穴来风,难道星子的说辞里,胡安真是我相中的“郎君”了? 我目光复杂地看向胡安,男装打扮确实十分适合她,她眉目英挺,气质磊落,一身青衣飒爽,不见女气,只会叫人觉得是个分外俊美的公子,一如我们之前在春鸾殿的初遇,如果不是后来她主动承认,我从未怀疑过她的身份。 我看着她,她的目光垂落,也正看向我,带着微微的笑意和十分的包容。她的目光如月光,照的我醍醐灌顶一样,我眨了眨眼睛,这是怎么了?我为何有些……为她委屈起来? 我突然上前一步,立在万嬷嬷和胡安中间,伸手拉着胡安,手指一扣,与她双手紧锁。 我动作不小,也没有掩饰的想法,一时出乎万嬷嬷和胡安两人预料,她们二人都愣住了,两双眼睛都看向我们双手交叠之处,万嬷嬷惊愕,胡安她……有些发呆。 “万嬷嬷,我忘了说,胡安是我在宫里认识的,”我说道,“她着男装,是为了行走方便,她……其实是我的义姐。” 第114章 手上被她反握过来,温暖的皮肤接触,好似在很冷的天里烤火,火星噼啪溅到身上。不知为何,未经她同意当着她的面,吐出“义姐”两个字,却比刚才白白说什么“郎君”时,还要叫我脸红。 我以为万嬷嬷还需要些时间消化这个事实,结果她微愕,很快道:“我知道啊。” “啊?”反而是我呆住了。 手心被人用指甲盖轻轻划了一下,传来身边人揶揄的轻笑。 “不然你以为我会说你们是什么关系?”另一个凉凉的声音从旁插进来,是星子端着热腾腾刚出锅的饺子经过,看也不看我,在桌上放下盘子,不咸不淡道:“吃饭了。” “吃饭吧。”万嬷嬷带点怜爱地拍拍我的头。 我恨不得钻到地洞里去,半推半就由胡安拉着我到饭桌前落座,又过了好一会我们俩的手才松开。 原来胡安的伪装只骗过了我和白白两个人,她从没想过能骗过万嬷嬷和永娘,星子与万嬷嬷打过招呼,她说的……就是刚才我那样说的——胡安与我在宫中相识,拜为义姐妹。 饭桌上,我仍因为刚才的事情臊的慌,只知道闷头吃着,想到什么,壮着胆子偷偷去看胡安,她神态自若,正回答着万嬷嬷的话,谦和有礼。 大约是察觉到我在看她,在说话的空当,微偏了头,向我看过来,我立即紧张地低下头去,假装看着碗上的一个破口。 星子突然敲敲白白面前的盘子,声音不高不低地提醒:“好好吃饭。” 白白正玩着筷子,闻言乖乖答应,夹着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温顺地像一只猫一样。我不知怎么也有点不好意思,好像也被教训了一样,掩饰地喝一口酒—— “咳,咳咳……” 我忍不住咳呛起来,大家都转头来看着我。 “这大妹子,一口喝半杯,咋这么虎啊?”永娘先笑起来,马上离了座位,往厨房走去,“等着啊,嫂子给你拿点水清口。” 万嬷嬷也是笑,白白指着我,嘴里哈哈个不停,连今天脾气一直不好的星子,也咧着嘴。胡安伸手在我背上一下一下缓和地捋着,我眼里被呛出了眼泪,泪光中看她也是笑眯眯的。 我想到我上次喝她家乡的酒,叫“雪刀”的,好像也是如此,不管不顾就是一大口,结果出丑了……我总也没什么长进。 谁叫我酿果酒惯了,喝惯了入口柔和的酒,这村里的酒闻着味道不大,喝下去却极是辣苦。 我眼泪汪汪地谢过永娘,连灌了一大碗水下去,那苦味在我的口中依然迟迟不散,我用了好些意志力才不至于做出呲牙咧嘴的怪样。 万嬷嬷没什么顾忌,尽管取笑我,永娘和星子没有说话,却好似做给我看似的,喝着自己的酒,眉毛都不动一下,实乃女中豪杰,只有白白不明就里,反而对大人杯子里的东西产生了莫大的好奇。胡安在旁边十分关照我,将我的饮品换成和白白一样的醪糟甜汤。 “你喝不了那酒,喝这个吧。”胡安道。 “多谢皇……胡姐姐。”我差点露馅,发现了忙改口。 她轻轻笑着,以手支颐,只管偏着头看着我,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看起来是不打算继续用了。 我只管闷头吃着饺子,之前和她一起用饭也不是没有,但这次和之前在太极殿时,又很不一样,起码桌上没有那么多人……怪叫我不好意思的。 这场朴素的家宴,除却我后半段哑了,还算是宾主尽欢。我竟实打实和皇后娘娘过了一个中秋节,这是我今天之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饭后,我想去厨房里帮忙洗碗,结果仍是星子站了起来:“我去吧。”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白白,声音不大:“小家伙睡了,我正好要送他进去。” 我本不想依,可是万嬷嬷唤了我一声:“英度,你让她去,你和胡安姑娘,我还有话想问呢。” 我只有坐下了,有些心虚地挡住胡安半个身子,又听到她窃笑了。 我挡在中间显得有些多余,胡安越过我与万嬷嬷道:“嬷嬷,英度视您若亲母,我既然是她的义姐,您也算是我至亲的长辈,有什么话,您问我便是,我凡是能回答的,一定知无不言。” “嗳,我也没什么要问的,我不是那种好探听之人。”万嬷嬷很是和气。 胡安笑:“嬷嬷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万嬷嬷听了笑着点点头,气氛十分和睦,她接着道:“自我出宫之后,英度在宫中独身一人,总是教我担心,她说她在宫中一切都好,想着她那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我总也不敢信。直到看到你这个义姐,对她这样好,我才敢放下心来。” “嬷嬷言重,其实是我受了英度的照顾才是。” 万嬷嬷看着我和胡安揶揄地笑:“是了,我看出来了,你们二人都是会疼人的!” 胡安但笑不语,我总觉得万嬷嬷说话有点怪怪的,不过是让人听了心头雀跃的怪,却又说不上来。她们二人说话,我只管在旁边听着就是。 万嬷嬷问胡安:“你也是在元妃娘娘宫里当差的是吧?” 胡安反应很快,答应着:“正是。” “你是英度义姐——今年多大了?” 胡安实话实说:“今年二十六……”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见万嬷嬷惊讶蹙眉,我才反应过来,忙插嘴道:“嬷嬷,胡安老家那边用的是虚岁,虚岁二十六!她生日月份大,今年底才满二十五。” “哦……”万嬷嬷恍然大悟,胡安用手轻轻碰了碰我,表明自己的不解,却没有反驳。 万嬷嬷继续道:“那出宫也快了……胡安,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吗?” 胡安完全不清楚状况,老实说没有。 万嬷嬷被勾起了好奇心,又问:“英度提起你老家,你老家哪里的?出宫后,可有回乡的意图?” 胡安眼神闪烁几下,我想这问题对她有点有些难解,正要出言打断,她却开口了:“我老家……离这很远。” “在哪里呢?” 我的心又因万嬷嬷的话提了起来,担心胡安应付不了万嬷嬷刨根问底的询问,她毕竟不是越国人。可是这个时候我再要出声截下话茬,就显得过于刻意了。 胡安出乎我意料的镇定,想了想,回答道:“故乡……在娑臣原。若是出宫……回乡自然好的,若回不去,也无妨,反正我也不是执着落叶归根的人,就在这里安家也不错,谁叫英度在这里。”言毕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我终于放下心来,而因她的最后一句话,心又不受控制地猛跳起来,几乎要怀疑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娑臣原啊……”万嬷嬷对于那个地名好似很有感触,想到了什么,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我只知道边境好像确有娑臣原这个小城,并不是胡安信口胡诌的地名,这个名字莫名还有几分熟悉……在心里多念了几遍这名字,突然想起来了。 娑臣原、娑臣原——娑臣原之战,越国败于大厉的关键一战,从此之后,越国再无翻身之地。 一怔,胡安说她的故乡在娑臣原,这道越国人的伤疤,对于她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巧了,我老家也在娑臣原呢。”一个人声插入,永娘从厨房出来,在廊下冲我们无知无觉地笑着。她怀念的笑容里还透着一丝少女般的羞怯:“我与柏儿他爹,就是在那里相识的——娘,你还记不记得……” 月圆佳节,难免忆起故人,永娘可能也是憋得太久了,轻声念着往事,渐渐眼睛里笑着,却慢慢生出泪意。万嬷嬷专心听她说话,脸上是和永娘如出一辙,好似照镜子一样的感伤神情。 永娘与万嬷嬷之子于娑臣原相遇、相爱、成家,而后后者战死于彼处,永娘千里投奔过来,这样悲凉而沉重的故事,我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当头棒喝。 原来今晚这样静好的月夜,只是假象而已,美景易碎,命运弄人,我先是战栗,继而一声叹息。 第77章 认情 不知不觉, 夜已深沉,我辞别了万嬷嬷,与皇后娘娘, 星子一起回宫去。 我虽然之前已经向万嬷嬷表态我会回到宫里去, 但其中的原因一直都没有跟她说明白,我想我还欠她一个解释,但我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开口的, 怎样告诉她,我这个“义姐”, 就是那个她一直痛恨的皇后?未免也太过残忍。 对于星子白天时的问话,我已经给出了我的答案,今晚发生的事情, 好像是对白天的又一重反诘,而我的答案,却并没有改变。我还是想与皇后娘娘在一处,要怪,只能怪世事弄人。 我最愧疚的,莫过于终究还是扰乱了万嬷嬷她们平静的生活,因此我能做的就是离她们远一些, 再远一些,不再去打扰。 我有预感, 这可能是我和万嬷嬷的最后一面了……这是我与她和她的家人在宫外过的第一个中秋,也是最后一个, 我虽一早就有这样的觉悟, 可是到头来还是觉得不舍。抱着她久久不放, 不想被她看到我哭了, 装作无意抬手拭去泪痕。 第115章 皇后娘娘不知我为何突然要走, 却十分尊重我的决定,临走前,摘下她常带的蓝色宝石抹额,递给永娘。 ”啊呀,胡安姑娘,这是何意?”永娘摆手不收。 那抹额我常见她带,上面的宝石不是寻常的玉或水晶,看上去不起眼,凑近才能看到那天青蓝中透着淡淡的乳色,不张扬的漂亮。 皇后娘娘温声道:”送给白白的,我刚才见他喜欢。我此次来拜访两手空空的,是我失礼了,一点小心意,也不值几个钱。” 永娘看着那抹额,眼神中有几分纠结,想了想,还是伸手接过:”那就多谢胡安姑娘了……这样漂亮的绵青石,出了娑臣原之后,我还从未见过。” “这块正是我从那里带出来的,”皇后娘娘道,“白白喜欢,是让他想起家乡了?” 永娘有些怅惘地笑笑:“我还怀着他时就离开那地了,他哪里知道什么。” “那更说明冥冥之中有缘分的。” 永娘受了宽慰,又有些感怀,眼角有些湿润,道:“或许是吧。” “如今娑臣原战乱已平,到时永娘嫂子或还可以带白白回乡寻根。” 永娘一怔,笑道:“你说的是,期待真有那样的一天。” 时候不早,永娘与万嬷嬷送我们三人出门,星子一直寡言少语,皇后娘娘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说话,只有我尝到离别的酸苦,我们快走到门口,新挂的宫灯照的我们每个人脸上都莹亮一片,照出万嬷嬷的眼下一片水痕,不知我在别人眼里是否也是如此。我瓮声瓮气:“万嬷嬷,那我们走了。” 万嬷嬷愁眉苦脸地答应了一声,这时躲在永娘身后,小孩子一样,明明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我看了一眼,心里发酸,眼睛里也是,又想哭了,只有低下头去。永娘还有几句话要与星子交代——就在这时,皇后娘娘附耳过来,小声道:“英度,你不必今晚赶着回宫,我——” 她话未说完,我提了一点声量,冲门内两人道:“万嬷嬷,永娘嫂子,我们自己回去,更深露重,你们不要送了。” 说完用力朝她们摆摆手告别,转身拉着皇后娘娘就走,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星子沉默着跟在后面。 我拉着皇后娘娘直到离村子够远了才放开,放开手,我闷头走在前面,又走了一段才停下。 其实我心中非常慌乱不安,但听到皇后娘娘的脚步声始终有节奏地缀在身后,那声音很能安抚我,心又慢慢静了下来。 好像在她面前,我很少有这样的情绪失控的时候,我觉得我有义务向她说明一番,可是我哪里敢告诉她其中的真正缘由,她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自责,可是我理智的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处。 想起我爹小时候教我读史,许多史里的故事,都暗含纂史者的喜恶,爹爹教我把末尾的判词划掉,告诉我,很多时候,故事里这些人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我现在在皇后娘娘和万嬷嬷之间的道义拉扯,耳边好似还回想着爹爹的那句话。她们都没有错,只是立场不同,才导致结下了仇怨。即使这样想,我决意站到皇后娘娘这边,难免对于万嬷嬷有一种背叛的愧疚感。可我反过来想,假如我选择的是万嬷嬷那一边,我对于皇后娘娘难道就没有愧疚了吗?不仅会愧疚,随着时间推移,我甚至可以想见自己会后悔,会自责,会愤懑,甚至怨天尤人——我就是那样了解我的软弱。 我与皇后娘娘相识时间虽不如万嬷嬷,但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却不是仅仅用时间可以衡量的,旁人来看,或许会觉得我薄情寡义……那他们尽管那样想好了,我认准了的事情,就不愿再有转圜,想到这里,我对自己的一腔孤勇几乎产生了一种自怜的感觉。 夜路上只有月光照明,眼睛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四周的黑暗。出了万嬷嬷的院子,那月亮好像完全是另一种景象,薄薄一层银片似的嵌在天空,夜空是铅灰色的,看着凉意沁人。 星子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的,我猜是皇后娘娘的属意。 渐渐的,变成我们两人不紧不慢地并肩走着,今夜有太多思绪充斥在我的脑海里,人在宫外,也不像往常那样注意尊卑,我们的手时不时碰到一起,终于在某一次,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今夜让我了然人生有许多无可奈何的烦恼,却也让我想通了许多事情。 “英度,若你反悔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笑着打断她的话:“皇后娘娘,我不会反悔的。”说这话时,我的淡然和笃定,我自己也暗吃一惊。 她沉默片刻,问道:“……你急着要走,是因为我吗?” 我想了想,没有瞒她,点点头,小心观察着她的表情:“其实……万嬷嬷的儿子、永娘的丈夫,从前在娑臣原从军,后来……葬在那里。” 这种事情,说出来才更觉出沉重,话音落下,我们两人一起沉默了。 我正欲说点什么,过了一会,她先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是我对不住她们。” 她表情也随之黯淡了下去,再抬起眼时,专注地看着我,却不说话,我看着她,明白她此刻竟是不敢。她也很忐忑我此时的想法。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认真告诉她:“皇后娘娘,不是你的错,你若因此心怀愧疚,就成了我的错处了……是真的,我真这样想,越国和大厉的战争,不是你的错,只是大厉胜了,你来了越国,这些就成了你必须背负的代价……我的意思是,我想说,不管天下人怎么想,我是这样想的——真的不只是想安慰你才说说而已。” 我为了表明自己的真心,到后面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一直也不敢喘气,导致脸上都憋得通红。这席话没有完全驱散她脸上的阴霾,但是确实使她轻松不少,我已经十分满足。 我们的双手静静相握着,她朝我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英度,你这样想,我真的很高兴。”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没有移开目光,想让她通过我的眼睛确认我的心意一样。 我的心意? 心中不停膨胀澎湃的,好像还有什么……我正努力辨别着,皇后娘娘继续道:“我虽然,也不敢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错,但自我来了越国,难得能听到这样公正的话……还是出自你的口中,我就更高兴了……”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言语中,也呼之欲出似的,她专注地看着我,我今夜神勇无比,竟一步也没有退,对上她的目光,只觉得里面一片绵密,像一张网一样把我照在里面。她的瞳色本就偏浅,在月光下亮的吓人,我可以看到里面的属于我的影子。 我突然有些慌乱,讪笑道:“皇后娘娘,‘公正’两个字,是我最不敢当的,别人有十分偏颇,我就有十五分了。” 是的,我才没她说的那样公允高尚,我叛离越国的旧朝廷,叛离万嬷嬷,叛离宫外的田园梦想,叛离十数年深宫的时光……实在担不起那样冠冕堂皇的名头,归根结底,可以说是感情用事,大抵就是为了此时此刻,我能够站在她身边。 现在,我正站在她的身边,而她的眼中,只有我一个人……夫复何求呢? 或许自打我明白我对她真正的感情之时,我就已经预想过这一天的来临。 “你啊你。”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只说出这三个字,一只手宠爱地抚过我的头顶,我头上扎的头巾本来就摇摇欲坠了,在她的一抚下,顺势落入她手中。 她微讶,眼底全是笑意。我蓦地想到早些时候注视过酒杯中的波光,映着满月和满屋辉煌的彩灯,也没有此刻她眼中的缤纷动人。 “看来我要给你束发了。”皇后娘娘低声笑道:“转过去吧。” “皇后娘娘……” “叫你转过去了。”她有些诱哄似的语气,冲我腰眼处轻轻推了一下,我未预料,觉得那里一阵酸痒,很想小小叫一声,不过忍住了,身子却已经如她安排偏了过去,拿后脑勺对着她。 “今天你为我束发,现在换我,当做礼尚往来了。”她在身后撩起我的头发,可能是为了迁就我身高的原因,微微低下身子,因此声音离我耳边更近了。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会,嗯……我有时也会自个儿扮男装的,就给你挽个髻如何?咳……你也没别的选择啦。” 她话比平时多,我却比平时安静。我感觉她在我背后动作,移动间袖子里的香气就扑到我身上,将我抱个满怀似的。她的手指移到我的发根处,一下两下顺着我的头顶抚摸,我的耳朵先烧起来。 “皇后娘娘……” 我叫了一声,其实心中有些迷茫。 “为何从刚才起,便不叫我胡安了?” 她的发问随意又温柔,手指从我的头顶顺到发尾。 她不在我面前,我此刻终于低下头去:“你我都清楚,这世上哪真有‘胡安’这个人。” “哦?所以你不是真心把我当做你的义姐啰?” 第116章 “不是……”面对她突如其来的玩笑话,我有些驾驭不住,嗫嚅着吐出几个字,开口才发现这话似乎有些歧义,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本就不是能言善辩之人,这下更是越描越黑。 皇后娘娘的束发功夫比我想象中要熟练得多,感觉她抓住我的一股头发,手腕一转,一个整齐的发髻就盘在我的头顶,她再小心用那头巾帮我固定住,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弄得我倒很意外,可能只是因为她是皇后娘娘。 她接着又扳过我的身子朝向她:“让我看看。” 我改为面对着她,她眼含笑意地扫视着我的脸,根本没在看头发。 我又是心慌,掩饰着抬手碰了碰发髻,谁知原来那发巾只是摆设,根本没有系紧,我一碰就歪到一边。 她看到先笑了起来,泰然自若,一点慌张都没有,我先是假装生气,后来憋不住,也笑了起来。左右也没有旁人,两个人在月下的旷野中,只管冒着傻气。 我一时神思激荡,道:“皇后娘娘若是不嫌弃,愿意和英度结为姐妹,我自然求之不得。”看着她含笑的眼睛,我一阵紧张,脱口而出:“往后我们便如亲生姐妹一般……” 唉,又画蛇添足了。 她牙痒痒似的,捏起我半边脸颊:“谁要和你亲生姐妹一般——” 我也意识到不妥,弱了声气,但还是那句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完,我不敢看她,只觉得我该表示些什么,再没什么比这更好的时机了。我伸手牵住了她,这是我们今晚第二次手指相扣,往常这样的亲密,也不是没有,但现在要表达我的真实心意,这样还远远不够。 于是我踮起脚尖,鼓起勇气抱住了她,我们拥抱,过去也不是没有……但这次的不大一样,我的双手环着她的脖子,十足的……暧昧。 我们脸对着脸,离得更近了,我的耳朵上的热意还没有退去,现在觉得双颊也要被烧着了,声如蚊蚋:“姐姐,你知道的。” 她听见我叫“姐姐”,和我相握的手猛地扣紧了,我不觉得痛,只感到她的手心原来也那般炽热。 “我知道什么?”她眼睛极亮地看着我,不依不饶。 我从来不是个赌徒,但在这一刻,我敢打赌,我们心里想的什么,想必彼此早已心知肚明。 “你什么都知道!”我承受不住,赌气大叫一声,却加倍软弱地缩进她的怀里。她胸膛传来几声闷笑,终于双手缓缓收紧,将我抱在怀里。 第78章 初吻 虽然四周仍是萧瑟冷清的景象, 在她温暖的怀里,我此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怕。 但我仍感到不满足, 生怕她还不了解我的心意, 或者有所误会,一点余地也不想留下:“皇后娘娘,我欢喜你, 是男子心悦女子的那种喜欢。” 她失笑:“傻女……”语气十分宠溺,我都有些飘飘然了, 在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傻笑。 “我何尝不是……我一直都是。”她轻声道,低头看我, 笑意盈然。 因为她这一句话,我又感到一种巨大的害羞。 “那你为何之前从来不说……”我胆子大了起来,在她面前也不如平时那般,想到什么便问了出来。 她反应慢了一些,双手环着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其实,我不本打算说的。” “嗯?”我十分意外, 抬头看向她,听她的解释。 她却说起无关的事情:“英度, 你还记得吗,我曾给你说过, 大厉有两个老婆婆……” 这故事她从未讲完过, 我想起来就郁闷, 咬牙道:“我不会忘!” 她含笑:“听我说完。” 我于是又安静下来, 听见她的声音像绸缎一样展开:“从前, 大厉有两个老婆婆,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到了议亲的年纪,其中一个性格泼辣,媒人上门提亲,她亲自撵了出去,落了个坏名声,别人都道她无人敢娶,必会孤独终老,她却毫不在乎。两人之中的另一个,性子温婉,谁知不鸣则已,嫁到外乡那一天,竟连夜逃婚回来,轰动一时,之后姻缘也再无果。她们二人都熬成了老姑娘,感情却还像儿时一般深笃,旁人想看她们的笑话,她们不声不响,在各自父母亡故后搬到一起住,同食同寝,形影不离,最后相伴终老,死后也葬在一起。可她们身后,人们都说她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她讲到这里,倏地凑近我:“英度,你觉得呢?” 我沉浸在她的讲述中,如梦初醒一样,喃喃道:“或许,闺蜜之中,也有这样的深情吧。” 我心口不一,其实根本不这样想,这样相守相伴一生,与浮世中的一对鹣鲽夫妻有何区别?只是因为她们二人是女子,所以在旁人的口中,她们最后只有这样可笑的名分。 我不由得怔忪,想到了我与皇后娘娘,那对老婆婆,虽说一直不被世人承认,相守一生,已经是极好的了,谁知我和皇后娘娘最后会是如何? 按下葫芦浮起瓢似的,在我对皇后娘娘的感情终于得以宣泄之后,我才回过头审视我最深的顾虑,我今天太过冒失,也不管那许多,尽管将一直以来的窗户纸捅破了,我和皇后娘娘之间,好像也还和以前一样,可是到底是不同了。然而我们之间的障碍难题,却不因为我们互诉衷心就得到解决了。我想着想着,越发又像之前一般踟蹰起来。专门告诉我这个故事的皇后娘娘,她心里想的是什么?难不成,她已经后悔了? 见她只是含笑看着我,对我那虚伪的解读不置一词,我一下清醒过来,喃喃道:“纵使旁人看不清真相,她们必定明了对彼此的感情,那就够了,更重要的是,她们真的相守了一生,就已经比起世上许多夫妇都要强了。” “你说的对,”她答,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重要的是,她们相守了一生,虽然直到最后,她们互相也未对这段感情置于一词。” “什么?”我懵然,“皇后娘娘,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因为其中一人,正是我的姨婆。我的姨婆亲自告诉我的,那时,那位长辈——我还不知道我该如何称呼她——已经故去了。” “啊……” 她露出回忆的神情,即使只是回忆,也能看出她心中十分震动:“我姨婆亲自告诉我,她们平时如正常夫妻一般,可是直到那位长辈故去,她们都从未真正互诉心意。” 听到这里,我心中亦有许多滋味,道:“言浅情深,她们在一起那样久,想来早已到了不用言语也能明白对方心意的地步。” 我的话听上去好像安慰一般,实则皇后娘娘哪里是需要安慰?看她有些茫然的表情,反倒需要解惑,可是我抓耳挠腮,也想不出来其他什么话是合适的。 “皇后娘娘的姨婆,是泼辣的那个?还是温婉的那个?”我绞尽脑汁,一定要说些什么。 “你觉得呢?” “不对,不对,我问的不对。”结果我先摇起头来,“她们只是一个看上去泼辣,一个看上去温婉,能在一起一辈子,差了泼辣或是温婉都不行,她们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我自言自语一样,把她惹笑了。 她又伸手在我头发和脸上摸了摸,自刚才也得知了她的心意之后,这样的小动作比起之前更多了一些,更多了亲昵的意味,我被她引导着似的地抬起头来看着她。 “英度,你不要误会,我可不是后悔今天向你告白了。”她一眼就看出了我隐藏起来的不安,笑的温柔,眼睛水亮。 我被她说的一阵窘迫:“说什么,是我向你告白才是……” 唉,我怎的突然呆头呆脑的。 她果然没有放过逗弄我的机会:“怎么,我之前说的话,难道你没听清楚吗?” “那我再说一次。”我害臊地想伸手捂耳朵,被她制住了双手,她声音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我对你的心意,就如你对我的一般,你对我是什么来着?” 好嘛,她又说了一遍,看这意思,我若不再说一遍,肯定是逃不了的。 我双手被抓在她手里,想挡脸也不能,她的眼睛就热辣辣地粘在我身上,我看这架势像是被逼迫着,实际心里甜丝丝的。 我感到我最害羞的那阵已经过了,我们方才的话题说着说着,说到遥远大厉的两个老婆婆,其中一个还是她的姨婆,说着说着,不知怎的又绕回去了。我比起刚才,已经泰然许多,隐隐还感觉到她想告诉我的意思,也想借此机会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她,于是在她面前扭捏了阵,为答她的问话,倏地仰起头脸。 “皇后娘娘,我们虽都是女子,我心悦您,却与世间一切男子待女子,女子待男子那般!没什么不同。若我能与您得一世相守,我将视您为我的妻,亦我的夫,便是那样爱重你!” 我平时说话都怕大声的人,这个时候却中气十足,大概是眼前这个人给我的信心。 第117章 我并不回避目光,于是眼看着她刚才还为着捉弄我那游刃有余的架势,以飞快的速度崩塌了。在她脸上看到惊慌的神色,实在新鲜,我没心没肺地先笑了起来。 她恢复过来,一副苦笑不得的样子,轻轻咬了咬一侧的牙:“啧,真爽快。” 我的豪言壮语,竟落得这个评价,我有些不甘心地看着她,她离我那样近,近到我看她那张俊秀的脸,有一刻竟觉得上面全无表情,后来才发现,她正十分郑重地看着我,所以平时的笑模样都隐去了。 她的郑重反而叫我安心,不用猜疑她没有把话听进去了。她缓缓低下头,那两片嘴唇慢慢靠近,是也要同我说些什么? 我一阵侥幸,她把额头抵着我的,停住,红润的嘴唇微启,又阖上了,显然是另一重意思…… 我满脑子都是她的嘴唇,竟不由自住地吞咽两下,简直傻气。她停在那里,没有下一步动作,我反应过来,她似乎是在征求我的同意,只是耐心地、没有用直说的方式。 我这才觉得,前面的那些害羞,都不算什么,左心房从未有过地剧烈地跳动着,我觉得,我要是这时再说一句话,保不定整个人会原地炸开。 “唔……” 忍不住,还是溢出一声,我垂下眼睛,额头却一点点顶了上去。 那动作幅度几乎难以察觉,却没有逃过她,她不再迟疑,低头便吻了下来。 我想我是已经炸了,只有碎片被她抱在怀里,还维持着人形。她的亲吻像她的人一样,看上去攻击性十足,细细品味,却是温柔和小心翼翼。 嗯…细细品味… 我想到这里,香甜的亲吻间隙,煞风景地笑了起来。 我们的嘴唇才离开,她脸上一片霞色,看着我,有些气呼呼地:“笑什么呢?” 看她样子我就知道,她一定是在检讨自己刚才的笨拙了———其实我喜欢得不得了! 我急收敛笑意,其实也有逗她的意思,正色道:“没,只是第一次和姑娘家亲嘴,原来是这个滋味…” 话一出,我和她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微凉的夜风从我们中间划过,带走一丝亲昵的热度,不怪它,这夜不解风情的,似乎只有我一个。 我是得意忘形了,说话又没过脑子,自己做出的事,后知后觉后悔。 本来只是想逗逗她,说什么“第一次”?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吻,她那样生疏,估计也是第一次…但我后来沉醉其中,反客为主———这却不是我的第一次。 我意识到这一点后,掩饰不住的慌张,脑中闪过几般思绪,越发觉得自己可鄙。刚才的心情膨胀到了极点,一时甚至都忘了身在何处,凉风吹人醒,如果此时远眺,几能看到巍峨厚重的宫墙,正在前方等待着我们,如同我晦暗不曾提及的过往。 我一向脸上藏不住事,毫不怀疑,她定是也看出来了我的心思,可她没有点破,接着把我揽到怀中。 “你啊……“她呢喃,不说什么了,在她暖意融融的怀抱中,我愈发觉得深秋风寒,贪恋地也环起手臂抱住她。 她故意岔开话题,善解人意地又说回刚才的话题,问我:”英度,你说我姨婆她们最后也什么都没有对对方说,会不会后悔?这件事,我姨婆没有告诉过我。” 我只在她怀中静静听着。 “其实,我从前一直很向往她们那样,那样两心不疑,糊里糊涂地……这样说也可以吧?——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如果不是今晚你先说破,我或许真的也永远不会开口。” 她一顿,改口道:“唉,也不一定,或许今天就算不是你,我有一天也会忍不住的。” “我之前甚至都没有想过,她们会不会后悔……是因为你,你放下一切顾虑,对我袒露心扉,我从来不知道我能这么高兴。至今我仍不知我姨婆会是怎样,但是我——明知你的告白会那样好听,如果我错过,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我心中巨震,不知道说什么好。“皇后娘娘……” 一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敢让她看见,我深深埋头在她温暖的怀里,很希望时间停驻在这一刻。 但我们注定还要回宫去的。 第79章 勾连 是夜, 月朗星稀,月色美的出奇,宫墙外是如此, 宫墙内亦然。这样好的美景, 宴后的宫中,却少有人有赏月的心情,中秋节宴此次这番隆重, 宫人们本都盼着这一天差事结束后能好好松松筋骨,谁知等来的却是菡萏女使不许闲散宫人各处逗留的禁令。众人心中虽有怨言, 却不得不从,于是各自回庑房尽早安歇,气氛急速冷清下来。 稍微有些资历的宫人, 都能嗅到弥漫在太极殿隐隐约约的焦灼氛围,能猜到是出事了,却不清楚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多少以为和皇后娘娘中途离宴有关,听闻皇上因此发了一顿不小的脾气——两件事本非因果关系,却很容易叫人联想到一起,又为饱经揣测的帝后关系增添了新的谈资,想来这晚无法赏月虽有遗憾, 庑房夜话倒也得趣。 只有太极殿中西书房中的宫人们对真实的危机感同身受。自从发现英度姑娘丢了,宫人们一整天都在宫中各处搜寻, 直至此刻夜深,才陆续回来, 相见两顾, 都是愁眉苦眼, 便知一无所获。 芍药去找菡萏商议了, 此时不在房里, 十几个宫人,做事的多,能当事的却少,无人出面,回到房里,连坐都不敢坐。还好此时有柳穗站出来,招呼大家坐下歇脚,再喝杯热茶驱寒。 众人这才坐定,每人面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只小桃因为腿伤留守,此时勉力站着,拖着伤腿挪移着为每人端上一杯热姜茶,众人谢过,迫不及待地小口啜饮起来,热汤下肚,才觉得缓和了些。 柳穗也不例外,此时拿手贴着她那杯热茶暖手,今夜秋风吹起来,还是有些凉的。她今天搜寻英度时最是卖力,也是疲乏到了极点,她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麻木的脸,如出一辙的疲累让她感觉仿佛在照镜子,可她此刻却不能由疲惫操控,脸上硬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来。 宫中能找的所有地方都找遍了,依旧没有英度的踪迹,他们这些人在这里干着急,也不成个办法,柳穗当即下了决定,慢慢开口:“诸位今天都辛苦了,也夜深了,一会就各自安置吧。”柳穗话音落下,明显感觉到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此话一出,这房间里几乎让人呆不下去,只盼着赶快躺到柔软的床铺上去。 柳穗话音一转:“不过,毕竟今晚情况特殊,难保后半夜上面有什么别的吩咐,我建议大家不回庑房,今晚就将就在院里这几间挤挤住下如何?” 她话说的在理,就今晚的情况而言,能够合眼,对于宫人们来说就是恩典,更无不可的,当然都连声答应,就等着柳穗放人了,柳穗能理解众人的心情,也不耽搁,有条不紊地分配房间,分拿被褥,同时悄悄唤了个不甚机灵的杂活嬷嬷,去前门落下钥来。 她让所有人留宿西书房的原因,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今天小桃提醒她,英度房里的熏香,似乎有些异处,她因此多长了个心眼儿,表面上是建议,但假如今晚有人执意要回庑房,她也是不会让的。 顺着熏香,她突然想到……汀兰女使。不怪她思绪发散,人人都知,汀兰走之前,一直掌管西书房中的香务……她马上止住思绪,汀兰已经走了,自己怀疑到她身上,实在不该。她回过神,目光扫视全场,还是说……是她面前这些朝夕相处的伙伴中有鬼?柳穗被这个想法吓到,倒吸一口气,差点失态——这时正好有一个宫女走到她面前。 这时屋里的气氛明显比一开始人刚到时松弛了许多,因为分房间的事情,宫人们三三两两,也都有了交谈,不少人已经离了座位,那个宫女从人群中径直走到柳穗面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低着头,抬起脸时,柳穗才认出来。 “洛桃,有什么事?”柳穗敛去脸上有些僵硬的表情。 洛桃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也小小的:“柳穗姐姐,我那间屋子还能住一个人……能不能,今晚还叫小桃姐姐和我一处?” 洛桃的请求,柳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宫里的规矩,一般宫女太监都统一在皇宫西侧的庑房内居住,身份较高的,则可以就近在当差的宫殿住下。英度身边服侍的人不算太多,柳穗和小桃是她名义上亲要的,同住一间;洛桃是从大厉跟来的宫女之一,虽然年纪小,也比不上几位女使地位尊崇,但西书房庙小,也有份留宿。 洛桃和小桃自上次一见如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愈加亲厚起来。前不久,和洛桃一间房的连翘染风寒病死了,洛桃胆小,害怕独住死过人的屋子,已有好几日央得和小桃同住,即使是今天晚上也不例外。 平时混住也就住了,想也是今晚出了那么大的事,看柳穗是能做主的,所以才想到来求她。柳穗不免觉得好笑,还有心思逗她起来:“你放心,今晚人多,生怕住不下,必不会叫你一个人睡那间屋子,还是非得小桃才行?” 第118章 洛桃机灵,明知柳穗是在故意逗她,刚才的羞赧全不见了,反而摇起柳穗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央求起来:“好姐姐,你就允了我吧,除了小桃和你,这里其他人不是老妈子就是小丫头,我谁都瞧不上!” 洛桃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楚,柳穗吓了一跳,忙往两边看去,他人神色如常,并未听见。洛桃年纪小资历高,平时想到什么说什么,天不怕地不怕,在宫女中都是有名的,而柳穗何等勤谨一人,实在是怕了她,也没细想,赶紧应了。 洛桃达到目的,欢欢喜喜地道谢,转身便去找小桃。柳穗看着她的背影,正帮着小桃收拾用过的茶碗,想来也是年纪还小,这时竟还有这番精力。 两人有说有笑,柳穗看着看着,突然想起英度来,心中先是一酸,又是一痛。 英度现在究竟在哪里?她惟愿她此刻平安。此前实在太过忙乱,她反而没有心神想这些,突然松懈下来,她才惊觉整件事情背后的不安和可怖。 夜更深,宫人们陆续离开,洛桃仍旧帮小桃收拾茶碗,渐渐无话可说。两人看上去都不着急,仿佛是故意等着独处一般。等到连柳穗也撑不住走了,房中只剩她们二人。 确定再无旁人,洛桃神色一凛,扔掉占手的茶具,离开小桃两步,两手一抄,目光一下变了。 “你有什么话说?”一句话硬邦邦地丢出来,并无旁人,这话只能是对着小桃说,她却别过脸去不看小桃,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的语气,和平时在人前对小桃的态度判若两人。 小桃似乎早有预料,也止住了手上无谓的活计,好像已经等洛桃开口很久了。 这一天里洛桃为免招人怀疑,如旁人一样在外奔波,直到这时两人才有机会避开他人说上话。洛桃马上又要走,时间紧迫,之后根本没有回寝房的打算,能传递消息的机会只在此刻。 小桃拉了个绣墩坐下,她站了有一会,受伤的小腿僵疼,洛桃脸色阴沉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见她不慌不忙道:“你只需告诉女使,我已经把熏香有问题的事情告诉了李宝和柳穗,一切还依计划行事。” “就这样?” 小桃不理会她话里的挑衅,平静道:“就这样。” 洛桃有一肚子气,却不得已压着声音:“事情如今演变成了这个样子,还如何照计划行事?你竟这般厚颜,随便唬我用两句话搪塞女使!我看你就是看准了女使心善不和你计较!” 小桃听了只觉得好笑,面上依旧冷静:“女使是送你来向我问责吗?假如不是,就请你把我的话如实告诉她,她便会知晓。” 一句话将洛桃噎住。她们口中的“女使”,不是别人,正是紫苏。紫苏几个月前退居御书房,私下里却通过洛桃与小桃勾连上。洛桃今天白天悄悄见过紫苏,回忆起早些时候的场景,紫苏的样子确实不像生气,若说问责的意思,更是勉强。那时紫苏就如现在的小桃一样,淡然处之,高深莫测,一句不向洛桃透露,洛桃也不敢问,如今面对小桃情绪恶劣,很难说没有几分迁怒的成分。 若说她们有什么计划,皇帝在中秋之夜临幸先帝妃子的事情传遍后宫,才是原本的计划——而不是如现在这样,那个英度姑娘乃至皇后娘娘,都不知所踪。小桃明明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结果回应如此轻率,洛桃实在气不过。 小桃只是看着洛桃的神情,就好像已经猜出她心里正在想什么,她对洛桃本也没什么情分,换做平常,根本懒得费口舌,不过想到目前仍以大局为重,还是开口点明:“事情未按原计划发展,其中有我未思虑周全的责任,而后我自当向女使请罪。但当务之急,是顺利过了皇后娘娘那关。英度还会不会回来,谁也不知,女使想必也并不担心这个,但皇后娘娘总会回来的,等追起责来,只要我们能照原来的脱身之法得以脱身,也就是了,是以你只用让女使知道,我这边已经做好了布置,剩下的,女使会自己想办法的。” 洛桃心中有怨,却也不得不承认小桃的一番话确实天衣无缝,但她并没有解惑的感觉,反而只感到有气没处撒的憋屈。她也知道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她不依不饶,也就无法,板着脸点点头:“我知道了。” “时候不早了。”小桃提醒她,面无表情,也无意与洛桃斡旋的样子,她们一个在人前天真娇蛮,一个亲切温婉,此时都脱下了面具,后面的脸原来是空白的一片,人前有多亲厚,人后就有多淡漠。小桃有时候觉得,她仿佛能从洛桃眼里看出另一个自己……她相信洛桃也是,这或许就是她们互相不喜的原因。 洛桃也走了。 过去很久,小桃还坐在绣墩上没有起身,右手时不时捶打两下自己的伤腿,腿上伤口愈合的痒大于疼痛,她宁愿痛。 外面正门已经落钥,其他出口也必有人把手,洛桃要向紫苏秘密禀命,唯有通过一条穿过御花园的密道才能成行。那密道正是小桃告诉紫苏和洛桃的,她家曾在越宫做多年花匠,这密道也算是她的家学,只是不知道有朝一日这个秘密成了她向紫苏表达诚意的筹码之一。 大概是一个还是两个月之前,她已经记不清了,自从她被英度救下,一个计划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形,不知何时竟成了她的执念了。 是的,执念,她自己也清楚,这是形容她做这一切动机最好的解释,否则……她解释不了。 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便是在那次去找紫苏时,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 “可能是……执念吧。”她也有点恍惚,话出口却给了她难得的释然。 “我不明白,”紫苏露出困惑的表情,“她曾经和你朝夕相处,有姐妹之情,听你说,她不久前才救过你,有救命之恩。你为何要害她?” “是害她吗?”她轻声回问,“我不觉得是害她啊。她才貌双全,温良淡泊,天生招人喜欢,生来就该做皇妃的。如果不受名禄呵护,反而零落成泥,当金屋藏之。” “她曾丢了金屋,一部分归咎于我,成了如今这样一个没名没份的小宫女,能有多长久?我还她一个金屋,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害她而不是报恩呢?” 紫苏拧着眉毛听着,明显对她的说法不能苟同,但还是耐着性子道:“大多数女子……假如,她真如你说的那般,淡泊温良,所求更多是与……心上人相知相守,而不是你所说的什么金屋。”紫苏从来持重,谈及情爱,不免肉麻,面上僵硬。 小桃却只看出了紫苏表面的反驳之下暗藏的私心——不过是在试探她的决心罢了,或许也有那么一些良心的挣扎。她知道自己的提议对于紫苏来说有多大的诱惑,否则,她也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来找她。 “与心上人相知相守?您难道是指英度和皇后娘娘?”她直言不讳,紫苏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奴婢僭越了,”她口中称罪,其意也在试探,紫苏的反应让她心中有了把握,语气更加沉静:“想必女使也清楚我刚才那话有多荒唐。英度曾为哀帝妃嫔,如今在宫中无名无份,暂时得皇后娘娘青睐,当着宫人体面,长久下去,难免惹人耻笑。我想做的,正可以帮她从如今这个处境中解脱出来,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留在宫中,我也得以和她重续姐妹之情。”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波澜不惊,反而特别让人信服。 她的目的达到了,紫苏目光松动,开口尚还有些迟疑:“所以……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她想到什么,正要说,却被小桃打断。 “女使大人,并不是‘我们’。”小桃懂得进退有度,这时把头低了下去,比起刚才不知谦恭了多少,“这一切都是奴婢的使计,如果能求得您襄助几分,奴婢不胜感激。” 她得到的是紫苏满意而心安的一笑。 她仍然需要向紫苏阐明自己的计划,选在中秋节宴皇帝留宿太极殿的那一天,用宫灯引他到西书房去,卧房里的熏香已经提前被做了手脚,只等到第二天早上找人撞见,皇帝中秋当晚幸了一个宫女的事情就会传到宫里——人们甚至不用知道那个宫女的名字,反正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英度,或许将是第二个怜妃。 她们几个晚上密谋筹划,想好了计划的每一个环节,乃至后续的脱身之法。可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一切顺利,直到今天早上,本应与皇帝同处一室的英度凭空消失。 第80章 诉苦 时间紧迫, 洛桃从小桃那里出来便一头扎进密道的入口,在漆黑潮湿的密道中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前方的亮光。 出口在御花园中极僻静的一处, 即使如此, 洛桃探头钻出来的第一反应,仍是关注周围的景况,这段时间, 洛桃已经如此在西书房和御书房之间来回穿梭过不知道多少次,对于路线早已烂熟于心, 唯一要在意的就是避人耳目。 前方再拐两个弯,就是紫苏所在的御书房,今晚由于菡萏的禁令, 宫中少人走动,对于洛桃行事方便不少,不过仍要注意巡逻的红翎卫。她手里有一块紫苏交给她的西洋怀表,上面的指针再过一圈,便是红翎卫交接的时刻,那一小段空当,她可以趁机溜进去, 现在她唯一要做的,只有等着。 第119章 即使是等待中, 洛桃也丝毫不敢松懈,紧紧贴着身后的假山, 呼吸放的很轻, 四周静的吓人, 能听到手中怀表的指针不为所动的咔哒转动声, 她在大厉时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翟寰的陪武, 有些功夫底子,紫苏也是看重了这一点,才放心将与西书房联络的重任交到她身上。 说起来,她虽然在大厉时就与紫苏亲厚,但得此器重,其实也就是最近的事情。紫苏久居高位,手下可用之人不知凡几,她不算其中最出色的,可是紫苏选中了她,她知道这一切不完全是出于幸运。 紫苏也需要她,她很笃定。哪怕她年纪尚小,淡薄是非,行事冲动,眼界有限——这些缺点在某些时候,就成了她的优点。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为紫苏的说法买账的,根据紫苏的说法,这一切都是为了殿下考虑——假如造成皇帝第二次宠幸宫女的局面并将事情闹大,翟寰就可以借此机会同时在后宫和朝堂上打击皇帝的势力。由于是皇帝不尊不敬宗国皇后在先,况且是第二次,就连大厉圣皇也不好插手调停。 月光下,洛桃眼中神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全不像人前那般混胸无城府的模样。怀表的指针此时终于走满一圈,洛桃再次确定红翎卫都不在附近,一鼓作气从假山后冲了出来,她动作轻灵,人不知鬼不觉间已进入了御书房的外院,一路畅通无阻,不一会就到了正屋附近,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因听到房间里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除了紫苏外,还有一人。 汀兰深夜到访御书房,此刻依旧未走。屋内灯火通明,紫苏与汀兰坐的很近,如同二人还年少时秉烛夜谈一般,只是当初是少女心事轻松小话,如今仅余絮絮不断的诉苦。她将这些天受的委曲,忍的苦楚统统向紫苏倾诉,有些事情还不只说了一遍。紫苏静静听着,时不时在她抽泣时递上手帕,轻言安慰。汀兰愈发依恋,更生不出告辞之念。 紫苏看上去默默倾听,时而控制不住地思绪飘远。她真正放在汀兰身上的心思,可能只有五分,但脸上的怜悯,并不是假的。 在汀兰来之前,她已经从旁的途径知道了汀兰和芍药菡萏之间的争执,她有想过汀兰走投无路之时可能会来找她——可她并不希望见到汀兰。 她以为她见到汀兰,可能会心软,毕竟她们计划最终祸水东引之处,正是汀兰,这个时候见到她,紫苏害怕自己会经受不住良心的折磨。可是当汀兰真的到访,哪怕已经伏在她的肩膀上饮泣,紫苏怜悯不假,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并没有一丝后悔。 紫苏正因为意识到这一点,应付起汀兰来,更加游刃有余了。 汀兰哭了好一会,渐渐平息下来,终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抬起头,看到紫苏,擦了擦眼泪,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也不知我这是怎么了,就知道哭,叫姐姐见笑了。” 紫苏忙道:“哪里的话,你受了那么大的委曲,到我这里来,如果都不能让你放肆哭两声,我成什么人了。” 抚慰的话入耳甚是熨帖,汀兰眼中忍不住又渗出泪来,紫苏人前人后都少有这样温柔的时候,汀兰只当是紫苏退避后修身养性的结果,又有才跟菡萏芍药闹翻的前情,之前对于紫苏只是敬重,现在才由衷亲近起来。抓着紫苏的手,眼眶湿润,只是无言。 紫苏反握住她的手:“你放心吧,你说了这么多,情况大致如何,我已知晓。说句公道话,菡萏芍药两个,无端疑你,有错在先;不过也有你意气用事的原因,才会招致这么大的误会。” 汀兰冷静下来之后,哪里有不后悔的,也低头道:“姐姐说的是。我已知道错了。” 紫苏抓着汀兰的手并不放松:“我知道你知道错了,那还不够!” 汀兰有点意外,看向紫苏,紫苏继续道:“我说你们双方都有错,可不是为了要和稀泥。我还不了解你的为人吗?姐妹几个,就属你最温柔和顺,平时对妹妹们多有忍让,从不动气。只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两口的,堂堂殿前女使,如今去做膳房的活计,难道她菡萏,就一点也不知道?我是不信的。” 汀兰听了,感慨万千,眼泪又断了线地流下来。 紫苏语带愤慨,实际冷静的吓人:“今天出了这样的事,等之后殿下问责起来,她们肯定是要把你推上去的,到时候你百口莫辩,她们就干净了。” “你放心,到时我定会为你说理。大家索性把话敞开了说,只看到时候殿下信谁的话就是了。” 紫苏的话半真半假,说完,停下等汀兰的反应。 紫苏的话提醒了汀兰,她来找紫苏,本意就是寻求一个支持,前面发泄之心太重,差点都忘了正经事。紫苏说的一点不错,菡萏和芍药现在认定她与英度姑娘的失踪有关,之后肯定会禀报到翟寰那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英度在翟寰心中的真实地位,汀兰即使清楚自己无辜,但若翟寰雷霆之怒,她硬被推到风暴中心,非死即伤。 她千方百计只为重回正殿当差,甘愿忍受了这段时间这么多磋磨苦楚,岂非前功尽弃? 好在,还有紫苏,菡萏与芍药沆瀣一气,她孤立无援,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让紫苏相信她。 “这件事真的与我无关,我昨夜千真万确,没有去过西书房,英度姑娘下落何处,我更是无从知晓。”汀兰道,说起这件事,实在忍不住委屈和着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菡萏说看到我出入西书房,可宫中宫女相似者极多,远远看去都是一个模样,她怎能确定是我呢?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看到我去过西书房,如何就能证明我与英度姑娘失踪有关?难不成我有什么要害她的理由吗?” 对于汀兰的诘问,紫苏的回应显得格外镇定,不急不徐道:“前段时间你突然请离西书房,旁人不知内情,或许也会有自己的猜测。况且芍药与英度姑娘亲厚,有她指控,你很难说的清楚。” 汀兰咬唇:“英度姑娘……是极好的一个人,从不曾苛责于我,待我也真心实意,我对她只有感激,何谈害她?我请离西书房,不过是……不过是另有选择罢了。我……我只是想回主殿当差而已!姐姐信我!” “我自然信你。”紫苏道,目光沉沉的,“我清楚你的为人,到时对质,肯定也是站在你那边——但还是和我刚才说的一样,两边各执一词,除非你能拿出确凿的证据,你也不可能把你的心剖出来给别人看,很难只靠自辩摆脱嫌疑——” “我有人证!”汀兰突然出声打断,脸上的表情好像重新燃起了希望一样。 紫苏心沉下去,面上略僵,很快冲汀兰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汀兰声音略有些高亢:“膳房有一个宫女叫兰香的,我昨晚和她一起当差的。” 看了紫苏一眼,汀兰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之前故意不说,我也是才想到的,虽说我与她一起当差,其实也不算是……我们并非从头到尾都在一处,不过她在膳房外间,我在内间,若是我中途出去过,她肯定能知道的,我们一起下差,到时只要去问问她,就清楚了。” “她与你亲近吗?肯为你作证?” 汀兰摇摇头:“说亲近……也算不上,只是当差时认识的罢了。不过只是让她到时实话实说两句,想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紫苏含笑:“她与你并不亲近,作起证来反而能叫人信服,这就妥了。” 紫苏的反应叫汀兰放心,脸色总算不如一开始那般晦暗了——在她的心里,这件事情说到底并不复杂,她虽对菡萏芍药不忿,但心里笃定那两人只是误解,并不存陷害她的意思,到时只要有人能为她作证,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殊不知此刻有算盘要打的,另有其人。 短短的时间里,紫苏心中已经有了盘算。她唯一还要确定一件事—— “唉,”她突然叹了口气,语气放的更软,“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咱们姊妹一场,何苦闹到殿下面前去这样难看?不若由我牵头,我们一会去找菡萏芍药,当面把这话说开也就完了,你觉得呢?”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汀兰,留意着她的反应,不放过后者一丝一毫的动摇和犹疑。 紫苏给了汀兰时间,汀兰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回给紫苏的,是一个略有些凄然的笑容:“同是姐妹一场,姐姐,你知道我,相信我,可菡萏芍药她们呢?她们竟然仅凭我的一句气话就认定了,我在她们心中,究竟是什么?”话说到这里,又是哽咽,顿了一会,转为决然:“我这次绝不会主动去找她们。就好像,我这些天在菡萏那里受的委屈,一个字都不会传到殿下那里去,她们如果真把我当作姐妹,也不应该去殿下那里指控我——如果是这样,也就罢了。” “即便她们去了,我也有兰香为我作证,我也不怕!到时候,只怕丢脸的是她们!” 汀兰提高声音,话中明显不忿,紫苏迎上去按住她的肩头,仿佛安抚的动作,感觉到她手下汀兰微微发着抖。 第120章 紫苏的心也放下了。这番话没有让她意外,确实是她了解的汀兰会做的事情,汀兰和菡萏芍药之间的误会一时不会解开,正合她意。 紫苏耐着性子,二人又说了会无关紧要的话,汀兰对紫苏愈加依赖,已是知无不言。紫苏想知道的都已经了解了,便推说时辰实在太晚,总算送汀兰到门口,另叫了提灯的小宫女在一旁候着。 紫苏待汀兰愈发温柔,亲自为她系上披风的绦带,仔细端详她,用手绢沾了沾汀兰的双颊,那里泪痕已经干了。 “回去拿凉鸡子滚滚眼睛,不然明天不知道肿成什么样,可不好看了。”紫苏正如长姐一般嘱咐汀兰。 汀兰感激的目光几乎叫紫苏招架不住,说完垂下眼去,笑一笑,将沾了汀兰眼泪的绢子叠好了放进她手里,送她出去。 汀兰总算走了,紫苏可以松一口气。和汀兰在一处时,她非木石,到底受了些良心的谴责,但那种不适还在她的承受范围内,接下来要做的,于她而言更重要一些。她拢拢头发,收起在汀兰面前那副浮于表面的慈悲模样,整个人迅速沉淀下去,仿佛一尊柔软的石像,面上的表情乏善可陈。 她事先已经屏退了所有人,此时径直走向内屋,行云流水地将轩窗一撑,只见一个人影和着深夜的水汽,从破开的窗缝里钻了进来。 仿佛夜露从草叶上坠落下来那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远远的传来几声夜乌的声音。 紫苏早就知道洛桃在外面等着,至于等了多久了,她也拿不准。 “各哒”一声,洛桃才站定,就回身又将轩窗落了下去,杜绝接下来秘密的对话传出去的任何可能,紫苏默默看着,很满意她的谨慎。 “紫苏姐姐,我只能留一格的时间,还请见谅。”洛桃开门见山,指给紫苏看自己手上的怀表的刻度。她在外面等了许久,以至于夜里最后一次红翎卫交接马上就要到了,她必须赶在那之时溜出御书房,不然就要等到天亮之后,此中风险她们承受不起。 “是我跟汀兰说话耽搁了。”紫苏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也十分简略地问:“小桃怎么跟你说的?” 洛桃丝毫不敢磨蹭,道:“她说,她已透露给李宝和菡萏关于熏香的事,接下来仍按计划行事。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了。” “知道了。”紫苏又点点头,并不意外的样子,洛桃察言观色,插嘴追问了一句:“我很快就走了——您这边有什么话要我传吗?” 紫苏道:“不用传话,不过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是那个叫兰香的宫女?”洛桃抢白,紫苏闻言看她一眼,只见她一派天真直率:“对。” “姐姐打算怎么处理?”洛桃紧跟着问了一句。紫苏觉出她话里不加掩饰的讨好,反而心情愉悦。 “你看着办便是,”紫苏道,“她不是不可以站出来作证,不然菡萏芍药那边完全占据上风,反而突兀。我们只要她到时的证言不足以取信就好,只是这回不要做的太明显,小心反而惹人疑眼。” “好,洛桃晓得了。”洛桃正色,垂头回答道。紫苏又看了她一眼,确保她是真的听进去了。 她故意多说那几句,自然不是无的放矢,还是怕洛桃再做一回上次连翘那事……连翘与洛桃同住一屋,有段时间洛桃常常抱怨缺少与小桃单独相处的机会,不久之后,连翘的死讯传来,紫苏还记得刚听到那个消息时全身发寒的感觉。 她一直知道洛桃淡漠是非,却也没想象过她会偏激到那个程度,要知道,连翘也是和她们一起从大厉来的……当然洛桃也在她面前痛哭自白过,她只是想让连翘病退一阵,没想到连翘身子骨太弱竟扛不住……紫苏能有什么办法呢?虽然震惊,虽然觉得事情绝不像洛桃所说那么简单,但这个时候的她只能相信,并且更加信任洛桃。 她甚至想过要学一学洛桃的狠心,但转念一想……她还没到手上必要沾血的地步……有时她又会觉得有点羞愧,洛桃那种天真稚嫩的残忍实在令人胆寒,但都是因为她…… 思绪一起,差点一发不可收拾,紫苏看着洛桃,后者被她说的神色恹恹,她又怕再提点下去,洛桃真办起事来会束手束脚的——她的心里充斥着这些矛盾的想法,反而还不如不久前和汀兰在一起时好过。 她又放柔了声音:“时候不早了……” 洛桃低着头的时候也一直用余光偷偷看着手里的怀表,确实快到时间,再不走就要晚了。她终于抬起头,对紫苏小声说了句“放心”,飞快行了个礼,又一次从窗户翻出去了。 敞开的窗户带来了秋夜的声响,夜乌低哑的啼叫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81章 回宫 我努力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只专心和皇后娘娘走在回宫的路上,我们两人一前一后,她牵着我的手, 我不知道该看哪里, 只有低着头小心应付脚下。 夜已十分深了,天色转淡,渐渐有了黎明的征兆, 不过月亮还挂在天上。夜风吹来了轻纱一样的云,时而遮住天上的月轮, 导致月光也时亮时暗,照的周围的景致一会模糊,一会清晰。 入秋后的风吹在身上, 让人觉出几分凉意,不过皇后娘娘很早就把斗篷解下给我披上,她又走在前面替我挡去了大部分风,我一点不觉得冷,我只是担心她。她时而会回身看我,又一次回头,月亮恰好被遮住一半, 她俊秀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刀刻斧凿一般。 我紧了紧她的手,她马上觉察:“累了?”也回握我的手指, 含笑端详着我:“还是冷了?” 我忙摇头,反问她:“皇后娘娘, 你冷不冷?” “不冷。”她回答, 我却不信, 只觉得她衣衫单薄的紧, 不过握着我的那只手确实温暖, 我又去找她另一只手,她只是顺从。她的左手也放在我手掌里,我终于确认那肌肤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不是假的,也只能感叹各人体质不同。 她好整以暇地由我摆弄她,我在她面前愈加放肆,她心情愉悦得肉眼可见,我有理由怀疑我越是大胆,她越是高兴。 她伸手过来将我的披风拢紧,还不够,手臂伸长顺势松松抱住我,低头笑着:“我虽不冷,但这件披风裹两个人,也还凑合。” “……”我被噎住,已经在想那样的场面,只是脸红。双手在披风里抓着襟口,胡思乱想…… 她突然一拍我的头顶,力道并不重,可还是将我吓了一跳。 “我看你就是累了,故意勾的我停下歇歇脚。”她道,神色里有几分狡黠。 “我不是那个意思,皇后娘娘。”我争辩,转身想走,证明我所言不虚,不过却囿于她怀抱里一番天地,她一收手臂,我们反而靠的更紧了些。 “若是累了,你的皇后娘娘也能抱着你一路回去,你要不要试试?”她仍要逗我,那双凤眼逼得更近。 “……”我却低下头去,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越靠越近,似乎是想继续早些时候那个吻…… 月亮适时躲在云后面,四周昏暗下来,身上的力道却突然松开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松了口气。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仍低着头。我心里有鬼,面对她的亲昵,我既感到甜蜜,也有些不知所措。 但我更怕突然的冷场让她难堪,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鼓起勇气抬头,月亮这时又重新出现了,只见皇后娘娘站在牛乳一样的月光下,手里多了一个什么。 我差点以为是我眼睛出了问题,站在原地只呆呆看着,直到她招了招手让我过去。 我凑近了才相信自己眼见为实:皇后娘娘的手上竟然停着一只鸽子! 那鸽子通体雪白,只头上一根红羽,十分神气,眼如黑豆,我看着它,它歪着头仿佛也正看着我。 “这是?” “这叫胭雪鸽,内廷多用它来传递消息。”皇后娘娘只拿一根手指,随意点点它的脑袋,看着我道:“不怕的话,你要不要摸摸?” 我着了迷一样伸手碰碰白鸽柔顺的羽毛,它没有躲开,反而冲我的方向更凑了凑。 皇后娘娘笑了:“我还说你若害怕,我就放它走了。它很喜欢你。” 这也是我没有想到的。这个时候有一个这样柔软的小东西示好,很让人心情愉悦,我又摸了摸它的羽毛,觉得手感很好。 皇后娘娘并没有催促的意思,反倒是我止住一摸再摸的冲动,怕误了信鸽传递信息的正事。 我收了手,看向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一手拿着一张纸笺看了,那纸笺应当是特制的,她随意一揉就碎成飞灰,另一只手上还托着鸽子,随意地往高处送了送,那只鸽子十分有灵性地就此飞走了。 “是星子,她已经回宫,问我们到哪里了,在催我们呢。”皇后娘娘的手就此空了出来,又来牵住我的。 星子果然是奉皇后娘娘的命先行离开的,我不该感到意外的,早该接受星子已经是皇后娘娘密探的事实。不过不可避免地提到了第三人,今晚只属于我们二人的梦幻于是就此打破。 第121章 “天亮之前要赶回宫。可我有点舍不得。” 我也一样。手任皇后娘娘牵着,轻轻摆动。 “本来可以叫人来接我们,但我不愿意那样做,能拖一会是一会吧。”皇后娘娘说,“英度,你要是累了,就告诉我,都到这里了,我可以一路抱你回去的。” “不必——” “说不定还能快些。”皇后娘娘揶揄地加上一句,我忍不住斜眄了她一眼,她笑起来,摸摸我的头。 在她的面前,我变得格外幼稚,或者也是怕气氛又变得太好,我们嘴唇又碰到一处,我装作赌气,什么都不说,只是加快了脚程。于是变成我拉着她走在前面,她的步子仍然不慌不忙的,倒是我走了几十步之后,开始气喘。又不知什么时候,我们一前一后,变成她与我并肩而行。 过了一道长长的缓坡,我们所处的地方,已经可以看到城门了,中秋之夜不设宵禁,虽然已是这个时间,还能看到城里五彩斑斓的花灯长明,仿佛能听到达官贵人宴饮毕后,马车在青石板上行走的辘辘声响,一派繁华景象。 我这时是真有些累了,停下来休息一会,她也停下,驻足在我身边。我偏头看她,只见她目光深深地看向前方,仿佛正在审视着远方那座庞大的城市——属于她的城市。我徒劳地跟着她看向很远的地方,心中只有茫然。 我只要能陪着皇后娘娘的心从未变过,可是想到回宫后避不开的风雨周折,心中仍然生不出欣悦。 皇后娘娘也未必不是如此,我明显感觉到她周身的氛围沉凝了许多,不如不久前那样轻松适意了。 “再往前走,就是真的回宫了。”皇后娘娘道,手上用劲,将我抓的更紧,“英度,你可想好了?此去……可就没有退路了。” 她极认真地问我,清亮的眼眸中竟闪过一丝胆怯。 我却大胆,几乎没有犹豫,踮起脚尖,双手环住她脖颈的动作已经十分熟练,反问:“我现在还要退路的话,皇后娘娘给我机会吗?” “不给了。”她回抱我,头埋在我脖颈边,声音闷闷的,喃喃自语般:“就像今天一样,我总会把你找回来的。” 我差点忘了呼吸。 “皇后娘娘,我相信你,”抱着她,却听见两个人绵长的呼吸交错,我觉得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刻,也忍不住向她倾诉心曲:“也请你相信我。今天就算你没来找我,我也会想尽办法,回到你身边。” 她缓慢地一下一下抚摸着我的头发,声音略有些发颤,却坚定异常:“不,我不会再让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她道,“你要一直一直在我身边,往后你只有我,我只有你,我们谁都没有退路,但有前路无垠。英度,我向你保证。” ——你只有我,我只有你。 几个字重如千钧,道出我隐秘的心事。我说不出话,只能将她抱的更紧一些,心里又胀又酸。眼前这个人,她曾骑宫墙上,我仰视她;也曾在屏风的那一头,若即若离。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能回应我的恋慕,甚至以同等的欢喜回馈我。 她明明坐拥天下,面对我的时候却像口袋里一分铜板都没有的小孩子一般。我想到这里,突然雄心万丈,只因想到她也要依靠我的。 我们从西宫门回宫,不避着任何人。我不明皇后娘娘的用意,只是盲目跟从。 明明上一刻我还沉浸在做皇后娘娘靠山的幻想中,事实却是——皇后娘娘将我拦腰抱起,大步流星走在宫道之上。 我自是惊慌,奈何皇后娘娘的力气大的惊人,她脸上笑意盈然,似乎抱着我是极自然的一件事,之前几次说要抱我回去,竟不是随口哄我。我在她手臂之中稳稳的,不愿承认走了一路,腿脚是有些酸胀的,如果不是怕人看见……倒也罢了。可是她都不怕,我也就安静下来。在她怀里,感受着她的气息匀长,丝毫不乱,甚至有心思给我讲从前雪夜负重行军的故事,听得我的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估计是我的表情太过傻气,她止住谑言,轻轻一笑,我便如梦初醒一般。 “放我下来吧,皇后娘娘……”我小声恳求,眼见远处一溜烟的宫人得了信跑过来,人越多,我越是不安。 我的目光飘忽,竟在近侍中看到了星子的身影。想是之前皇后娘娘用胭雪鸽报了信,星子提早带了一队人在宫门口迎驾。仿佛察觉到我的目光,星子也看过来,明明才见过她不久,这时的她表情恹恹,一双眼睛暮色沉沉。 “怕什么,就是让人看的。”转回头,正对着皇后娘娘的下巴颏儿,她表情轻松,我半点摸不着她的用意。还想再往星子那边看,却被皇后娘娘按住脑袋。 “我是决意不会放你下去的——不过芍药听到消息马上到了,你要跟她打招呼吗?” 当然不要!我被她的话吓得脖子都缩了。叫芍药看见了,我今后在西书房还怎么做人? “不想的话就老实点。”她悠悠道,一只手在我的腿弯捏了一下,命令:“搂我的脖子,你不是会吗?” 我忍气吞声,依言伸长手臂挂在她脖子上,把脸藏起来。耳边听见她的笑声。 芍药果然马上到了,还有菡萏……我认出她们的声音,只是不敢抬头。 两人的声音有先后地清晰传来,芍药略有点发抖,菡萏还算镇定,但也有点哑哑的。我几乎能想象到昨天她们的无助和慌乱。我这时才开始后怕,昨晚如果不是星子恰巧在场带我从密道出去,我如果留在宫中,作为风暴的中心,会面临多不堪的局面…… 还好,还好。 此刻我在皇后娘娘的怀里,身上罩着她的披风,既温暖又安全,怎么不算因祸得福呢?我强迫让自己不去想更坏的那种可能,我就是用这种方式度过了平生许多艰难的时刻,我渐渐放松,一放松下来,就有点困了。 我想起来我原来已经有一晚上没阖眼了……这个念头出现,睡意更加汹涌。 “……英度姑娘还好吗?”迷蒙中,听见芍药怯怯的问询,我犹豫要不要出声让她放心,张嘴接上的却是个无声的呵欠。 好困…… “她很好,”皇后娘娘顿了一下,轻声道:“她睡着了。” 皇后娘娘的话好像有魔力一样。我舒服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也不管面临的洪水滔天,竟然就在她的怀里闭眼睡去。 第82章 居士 我陷入无梦的睡眠, 清醒时仿佛从高处猛然坠落,我在昏暗的房间里睁开眼睛。首先入眼的是雀青的帐幔,我马上坐起身子, 头上并没有那根熟悉的横梁阻挡——很明显, 这里并非是我在西书房的寝房,四周暗的很,也不知是夜里还是白天, 好在鼻尖闻到了空气中时有似无的熏香,很快抚平了我身处陌生环境的不安。 这里是皇后娘娘的床榻, 我意识到,想起来……在皇后娘娘怀里,周围还有那么多人, 我竟就那样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有多久了。 眼睛适应了光线,我一边打量着四周,挪着身子到了床边,皇后娘娘的床榻十分宽大,四角有着高高的立柱,锦缎的帐幔层层叠叠,好像一个小帐篷一般。我便从这个小帐篷里探出头来, 帐幔里密不透光,不辨日夜, 房间里也摆了屏风遮光,不过屏风脚下藏不住的明亮的光斑告诉我, 外面天色大亮。 我松了一口气, 本来在皇后娘娘怀里撑不住睡去已经够丢人了, 如果一觉睡到晚上……更说不过去了, 好在只是睡了几个时辰, 应该也还情有可原吧…… 我这样想着,脚刚踩到地上,听到旁边一个声音:“居士醒了?” 一切都发生的那样快,我还没来的及回答,甚至另一只脚还没踏出,房间里陡然大亮——刚才的小宫女动作麻利,又去外面领了一队人进来,撤走屏风,拉起窗户,另起了宫人排成一列,手里端着伺候梳洗的水盆面巾等物。 打头的小宫女一声令下,伺候梳洗的宫人已有条不紊地围了上来,我始料未及,张口先问:“皇后娘娘呢?” 话说出口,脑子才想起来转弯。我又僭越了,忘了有多少次我问过同样的话得不到回应,也是刚醒,好不容易长的一点记性又没了。 木梳沾了鲜花水,小宫女上手小心给我通头,我坐在梳妆镜前,看她眼睛一抬,又垂下去。 “回居士,殿下尚未下朝。” 竟回答了我!我反而吃惊,还有她话里的“居士”,那是什么称呼? 不过我没直接问她,想了想,我又试探着开口:“劳驾,你知道星子在哪吗?” 她一板一眼道:“回居士,奴婢来太极殿时日尚浅,并不知晓宫里哪位叫‘星子’的。”说完低头继续专心手上的活计。 我也收了追问的心思,星子在皇后娘娘身边做的并不像是普通伺候起居的活,说不定是故意避人耳目的。我有什么疑问,等皇后娘娘下朝了,到时一并问就是了。 这样想着,我安静地由她摆弄,很快梳洗停当,宫人们又鱼贯而出,剩下那个小宫女,估计是留给我贴身服侍的。 第122章 她低眉顺眼地站在旁边,就像一开始一样,一点也不引人注意,甚至可以忽略,只要我不吩咐她。我决意等皇后娘娘下朝,在那之前的时间都由我自己打发。这里是太极殿的主殿,是皇后娘娘日常起居的地方,自然比起我的西书房要大出许多,装饰得却十分克制,一眼看上去几乎有点简素,不过我也算是见过好东西的人,可知这简素中却清贵的很,目之所及都并非凡品。 皇后娘娘不在,我四处参观的兴致寥寥,况且也不如在西书房呆惯了的自在,看上去好像又是一个只余漫长等待的上午。我忍不住还是和那个小宫女攀谈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回居士,奴婢名叫双喜。” “为什么叫我‘居士’?”反正也没有旁人,我忍不住问。 双喜闻言看我一眼,低下头去,恭敬道:“是殿下的玉旨,亲封姑娘为‘居士’。” 所以这“居士”还是一个名位了?我更摸不着头脑,但也不奢望双喜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我暂时不去纠结这个问题,想到她的名字,随口问:“你叫双喜,是本来就在宫里的吗,不是从大厉跟来的?” “回居士,”她道,“奴婢是李宝公公手下的人。” 李宝……猛听到这个名字,我思绪岔开一瞬。 看双喜那克己奉公的模样,确实像是宝公公身边的人。我心中一动,问她:“宝公公如今在哪?” 我让双喜去请宝公公叙话,一切都很顺利。我在开阔的前厅沏了茶等着,不一会便看到李宝的身影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朝我这边走来。他和从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可能更清瘦了一些,微勾着头,显出十二分的谨慎与恭敬,肩背却挺得直直的。 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宫女庑房外的永巷,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从我来到西书房,虽然同在太极殿,我与这位老友却几乎没有打过照面。 我略有点局促,站起来唤他:“宝公公。” 他冲我行礼,口中称我“居士”,虽然我听起来还是不习惯,但总比之前总叫我“小主”要顺耳多了。 我请他坐下,他只肯捡一个小杌子偏坐,我习惯了他把礼节看的重,也没有强求。 上次见他是在永巷,但上次这样坐着叙话,得是更久之前在春鸾殿的时候了……终归是老友,总将我带回过去的回忆中。 “这几天芍药忙着收拾西书房的东西,暂时抽不开身,所以先叫双喜随身侍候着,也是殿下的意思。”他率先开口,任我有一点叙旧的意思,也只有堪堪止住。 “双喜是奴才带出来的,不算灵巧,胜在老实,若有什么使着不顺心的地方,居士只管告诉奴才。”李宝道,其实双喜就在不远处站着,能听到我们说话,闻言把头垂得更低些。 我忙道:“不会。宝公公调教的人,我信得过。”移开话头,好奇问:“芍药在西书房都有什么要收拾的?突然这般忙碌。” 李宝答:“殿下已下旨封您为居士,即日起伴驾太极殿。居士要从西书房搬过来,迁居一应事由交给芍药女使安排。” “……”我实在吃惊,一时说不出话来。半响,才憋出一句:“‘居士’究竟是什么?” 李宝语气平缓:“殿下查阅旧典籍,越朝曾有此名位,也不算首开先例了。” 这个回答跟没回答差不多,我苦笑:“你说话这意思,是要我自己也去翻典籍看看吗?” 与他相识多年,我说这话倒不怕他多心。他听了也只是笑笑,却避而不答:“奴才以为,殿下或许想亲自向居士解释,故奴才不敢妄言。” 这话里默认了我和皇后娘娘之间的亲密,我有一点不好意思,低头喝茶。 李宝神色如常:“居士醒了的事情已经传信给殿下,等殿下下了朝,便会来见您。殿下属意等居士醒了,请太医来探脉,是以奴才来之前已经让院判大人在外面候着了。” 我拧着眉头,疑惑的表情毫不加掩饰,被李宝看在眼里,他于是加了一句:“居士已经昏睡了两天,请太医再探脉确定余毒已清,方可宽殿下的心。” 不用想,李宝此番话又是实实在在把我震到了。 “两天……”我重复着他的话,竟然已经过去了两天! “什么……余毒?”强压下内心的震惊,我察觉到他想告诉我的重点,其实我的心里隐隐已有猜测。 “居士这次在西书房的遭遇,已经查明与房中的熏香脱不开关系。”李宝深深地看我一眼,“那熏香里比平常多加了几味香料,香味清淡,却可以致人昏睡。” 我怀疑得没错,果然是房中的熏香有问题! “不过居士延后的反应,据太医说是与居士的体质有关,只要药效发出来便好了,一会请太医看看可保无虞。”李宝接着道。 我胡乱点头应着,心中惊涛骇浪,也就是说,中秋节那晚,确实是有人暗算,只是会是谁呢?听李宝的意思,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天,这件事情还没有查出结果——否则他就会直接告诉我了。 “奴才,前两天在西书房寻找居士时,还见到了小桃。”李宝突兀地提到小桃,我不明其意,先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小桃她如今……在西书房做事。” “小桃去了苏慕院,听说颇得怜妃娘娘的赏识,这奴才是知道的,不过却不知,她如何流转到了西书房的?”李宝反常地对这些细节很是在意,我也长了心眼,于是便简略地将小桃如何在苏慕院受挫,另托人情来了西书房的事情与他说了。 李宝听了,只是沉思。 他在这个时候提到小桃,若说我心里没有想法,是假话。难道李宝觉得她与这件事情有关? 我对李宝隐去了那一晚我在春鸾殿偶然遇到小桃的事,那时她与我说的一些话,事后想起来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又说不上来,逐渐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但是我又想,如果仅凭那点不舒服的感觉,就这件事情怀疑到她身上,是不是也有些太不公平了? 毕竟,小桃来西书房虽非我所愿,但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而且不久就摔伤了脚,大半时间在养伤,几乎没有什么作为的条件;况且,最重要的,她有什么那样做的理由吗?我实在想不出来。 我任由自己的思绪发散,想了许多。李宝这时也从沉思中抽离,我们猝不及防地对视,只一眼都看穿了对方心中所想,他低下头,自辩道:“奴才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是不怀疑,只是没有证据。和我一样。 “奴才只当说自己知道的事情,本不该妄自揣测,居士莫怪。不过是小桃首先告奴才诉熏香的成分有问题,她并无隐瞒,这一点合该让居士知道。”李宝道:“其实……已经确定了熏香有问题,管理香务的汀兰女使,无疑是最有嫌疑的——” “不会是汀兰。”我出声打断,斩钉截铁。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猜测?我几乎是有些生气地瞪着李宝,其实是因为太过震惊的缘故。 李宝不看我,只摇了摇头,温和道:“奴才确实不如居士了解汀兰女使为人,除了汀兰女使因掌管香务保有嫌疑之外,菡萏女使当夜与锦妃娘娘曾亲眼见到汀兰女使出入西书房,证言也对汀兰女使不利。不过目前关于这件事,殿下自回来后,已经提审过许多相关人士,却尚未有定论。”说到这里,他顿一顿,“奴才只是想,殿下之后定会和居士讨论此事,居士或许想要事先了解一些情况,这才多嘴的。” 他最后几句话实是提醒了我,此时与他争论无益,是我关心则乱,差点失态。我对他唯有感激,道:“多谢宝公公相告,我会向皇后娘娘说明的。” “奴才愚见,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李宝又加上几句,“小桃会去西书房一事,奴才仍然觉得蹊跷。小桃的为人,这宫里或许只有奴才和居士两人知其底细。不管怎样,奴才对小桃仍有疑虑不假,万望居士之后多留意几分。” 言尽于此。李宝对于小桃的敌意由来以久,但这么直白地在我面前展露还是第一次,仿佛他知道小桃一些连我也不清楚的内情似的。经他这么一说,神态那样严肃,我也不敢大意了,认真点头应下。 李宝见我听进去,表情也像是放心了一点,他如今身为太极殿总主管太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我也不便留他。等李宝告退,走了不久,双喜从殿外带着太医进来,我一任他们摆布。 太医才将手搭在我的脉上,皇后娘娘一脚踏入殿内。 我见到她实在高兴,从座位上几乎是跳起来的,把双喜和太医大人都吓了一跳,忙不迭转头向皇后娘娘行礼,独我站着。 我的目光一直追着皇后娘娘的身影,由远及近。她未戴冠冕,一头黑发高高束起,只有金环装饰,身上穿着玄紫色的朝服,比起平时我见她常服的样子更有十二分的俊美,我一颗心怦怦跳着,就如每次见到她时一般无二的心动。 第123章 她一路走来,慢慢地嘴角也抿起一个弧度,走到我身边,先牵住我的手,再拉我一起坐下。 “正探着脉吗,结果如何?” 我跟着皇后娘娘一齐看向太医大人,后者抬手擦了擦汗,表情很有些惶恐:“居士脉象平稳,已经无碍。若皇后娘娘不放心,微臣下去再开几副凝神益气的汤药,助居士恢复。” “就照你说的。”皇后娘娘很满意的样子,暗地里捏了捏我的手指,凤仪万千地冲太医大人点点头,“退下吧。” 又对侍候的双喜说:“你去帮宝公公准备午膳去,让我和居士说说话。” 双喜和太医告退,等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皇后娘娘卸去人前威严冷淡的架子,伸手捏捏我的脸:“你可终于醒了,你可知你睡了多久?” 我有点不好意思:“刚才跟宝公公闲聊了会,他告诉我了。” “整整两天!可给我唬着了,”皇后娘娘弯唇笑道,“我请了太医院会诊,都说你无碍。若不是看你睡的香,气色也越来越好,我都不信的。” “我没事,放心吧。”我反手拉住皇后娘娘的手,努力叫她宽心。 她习惯性地玩我的手指,漫不经心道:“都是那劳什子熏香惹出来的。皇帝也昏睡了整半宿。他这时还能睡好,倒便宜了他了。” 竟突然提起皇帝……虽然我知道是绕不开的,还是忍不住尴尬,想悄悄从她手里抽回手,被她抓得更紧了一点,不让我逃避。 “这几天朝中事务多,你又睡着,中秋西书房发生的事,我还未处置。”她沉沉道,“但是你放心,背后捣鬼的人,我会一一跟他们算账。” 她语气坚决,目光凌厉,有一种我并不熟悉的威严。我有点不适应,但并不是不喜欢,半真半假地揉了揉肚子,先笑起来缓和气氛:“我睡了两天,早饿了,皇后娘娘先陪我用膳吧?” 她岂有不允可的。更不用担心李宝做事,吩咐用膳,不一会我们面前便摆好了满满一桌。 用膳时,皇后娘娘依旧不让人伺候,我们二人同桌而食,就如同还在西书房一样。 我在皇后娘娘身边如今已是随性,况且我说饿了,并不是假的,边吃着,皇后娘娘一直给我夹菜,我嘴里和碗里都是满的。 皇后娘娘不慌不忙,慢慢将这两天的事情讲给我佐菜,不过听说李宝已经告诉了我许多后宫的新鲜事,话锋一转,转而说起朝堂。 只要是跟她有关的事,我从来不会觉得枯燥厌烦,况且她也很会讲故事,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先是列举了一些,又挑了几件事说。从她的讲述中,我才知道,又是一年农忙秋收过去了,马上又到了明年选种的时候,农部这两天呈了十数种稻谷来给皇后娘娘选,光是米粳的长短都大有讲究,教皇后娘娘很是头疼了一阵。 话题并不艰深,我偶尔也能回上几句。 今年春天的旱情让人揪心,谁知今秋岁贡上来,与前几年相比竟还算上丰年,要知今年的岁贡已经由皇后娘娘下令减半了,连我这个养在深宫的人都知道这个恩典。 说起这个,皇后娘娘显然是很高兴的,对于我的衷心夸赞,她抿着嘴笑:“其实也不算是朝廷的功劳。只是因为前几年又是打仗又是内乱,百姓既无安居,何来乐业,今年年成差强人意,姑且算拨乱反正,我有信心,明年还会更好的。” 我对她令农部修建水渠,推广农具的功劳也有所耳闻,而她却只字未提。或许已经提了——那就是她的信心所在。 皇后娘娘说着又给我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我的碗里,配上她的话,我竟觉得这一筷子沉甸甸的。更觉得自己不久之前义无反顾追随皇后娘娘的选择没有做错。 皇后娘娘对我心中所想浑然不觉,又提起中秋国祀后下令大赦天下,我只惊讶的是,其中甚至包括一些陈景之乱的重刑犯。 这些被赦免的犯人能够补充田间的劳力,皇后娘娘是这样解释的,不过她还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世家之间这下可有的烦的了,等他们忙中出错,其中说不定就有些旧线头能追查到矿脉上。” 看我傻傻地看着她,只是懵然,她忍俊不禁,又来摸摸我的头:“好了,我先不说这个。等下回你缺觉的时候再给你详细讲讲,这件事情牵扯众多,最是助眠。” “……”我无言,只有再扒一口饭。 说起我最好奇的我如今“居士”的身份,皇后娘娘想了想,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新鲜的,在你们越国古已有之。也姑且算是后宫的一个名位。” 说辞跟李宝差不多,对我解惑却没有任何帮助。我认命了,已经决定不久后自己去查阅传说中的劳什子典籍,皇后娘娘这时又好心开口:“你知道庆帝的‘执帚郎君’吗?” “……” “听说他在越国很有名,你有听说过吗?”皇后娘娘继续问我,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我查了他的名位,正式的叫法应当是‘执帚居士’才对。” “……” 皇后娘娘以手支颐,观察着我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的样子:“改明儿你也挑个封号,我们便尽快正式册封了吧。” 我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到桌上。 第83章 阿寰 “改明儿你也挑个封号, 我们便尽快正式册封了吧。” 皇后娘娘语气轻巧地很,好像在说天气一样寻常的事,只有我能察觉她话尾打着旋儿一样的暧昧气息, 仿佛在故意搔我的痒。 我一个没忍住, 手里的象牙筷子脱手掉到桌子上。 庆帝的执帚郎君,我怎会不知道呢?那可是越国家喻户晓的人物,许多民间故事里的男狐狸的原型都是来源于他。庆帝当年为他废立皇后, 重整中宫,实为一代雄妃, 尊宠无限,死后与庆帝同葬帝陵。 只是少人知道,原来他的正式的名位是“居士”, 执帚居士……听起来多了几分故作矜持,果然还是郎君顺耳一点。 拿我比执帚郎君,倒也不算牵强附会,都是一国之君难以纳入后宫的心爱之人……想到这里,我低下头去——害羞是当然的,不过只是因为这个称呼太过直白的缘故,但这个称呼指代的皇后娘娘身边的位置, 我可是当仁不让。 这件事对我最大的冲击还是在于自己与传说中的人物相提并论本身。我很快抬起头来,皇后娘娘果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我可不能让她得逞。筷子掉了, 我没去捡,她主动把自己的那双递过来, 我从善如流地接过。 “皇后娘娘不用了?”我反击似的问她, 语气轻快, 挑起一边眉毛。 “不用了。”她饶有趣味地看着我, 三个字吐的慢吞吞。 “我还能再用一些。”假话, 其实我已经饱了,然而又一口菜塞进嘴里,我细嚼慢咽,冲她绽出一个笑来,“皇后娘娘的话,我会考虑的。” 我真是越来越会托大了!可能就是从皇后娘娘身上学来的。可是皇后娘娘笑个不停,我一边还要摆架子,但只要她笑,我也止不住的开心。 一桌菜每盘都被我至少碰了一筷子,我实在吃不了了,在皇后娘娘的注视中,我终于放下筷子。 桌子上两双筷子整整齐齐,像极了我目前的困境。 “不用了?”这次换她气定神闲地问我。 “不用了。”我努力板着脸,不让她看出我的心虚。 “前有执帚居士,你的封号我刚才已替你想好了,就叫‘止筷’,何如?” “……我说了,我会考虑的。”最后还是泄了气的回答。 皇后娘娘笑的前仰后合,只差一点,我也要绷不住了,只有低头掩饰,她在大笑中倾身上来捉住我的脸,我一和她对视上,便再也忍不住了,幸好周围没有旁人,不然皇后娘娘和新任居士相视大笑的场面只怕要把别人吓一跳。 明明是秋天,这个午后却像夏日一样悠长而宁憩。午膳告一段落,宫人上前撤走膳桌,御书房的紫苏姑娘请人来问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假思索:“我下午不去她那边了。” “可紫苏女使说,书房里还有许多奏章等着殿下批阅……” “奏折总是看不完的,我这两天看的够多了,今天先歇歇。”皇后娘娘道,“居士好不容易醒了,我要给居士压压惊。” “如果紫苏女使问起呢?”宫人踌躇又问,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问起什么?”皇后娘娘反问,半响才恍然,“有什么好避讳的?如实说就是了。” “……是。”宫人只有领命退下。 我在旁边只当自己没听见。 住在正殿或许有百般好,最好的一点,还是能与皇后娘娘时时刻刻在一处。还住在西书房时,我只有每天用晚膳时能等到皇后娘娘,哪能像现在一样——皇后娘娘说要饭后消食,领着我在偌大的太极殿主宫逛了起来,其实我不久前才和双喜逛了一次,但跟皇后娘娘,我岂有不乐意的。虽然还是白天,我们的手也能毫无顾忌地牵到一处,我亦步亦趋由她领着慢慢地走,只要想到接下来还有绵长的下午等着我们一起消磨,简直有种厮守的感觉。 第124章 皇后娘娘似乎还嫌不够,等我们到了一处打理精细但一看平时就少人光顾的地方——记得双喜介绍,此处是茶室——她转头招来李宝,吩咐日后这里要摆上两副书案,“本宫一副,居士一副。居士的那副直接从西书房那边依样搬来就是,告诉芍药一声。” “是。”李宝应到。 皇后娘娘起了兴致,一手拉着我,在空旷的房间里边走边指示:“居士的桌子,摆在这好。本宫的,就摆在那边。本宫日常的东西也是用惯了的,告诉紫苏一声,让她遣人从御书房送来。” 李宝又一次领命走了,皇后娘娘毫不顾忌形象地坐到房间里唯一的茶桌旁——日后会成她的书案所在之地,仿佛想要博得我几声夸赞,甚至有几分难见的俏皮,“今后本宫就常在这里办公了。” 我站着,她坐着,竟是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少了平时那种凌厉,俊气的眉眼顾盼神飞。 “皇后娘娘怎么突然自称起‘本宫’来?” “还不是为了跟你的‘居士’相配。”皇后娘娘笑道,我也弯起嘴角。 我的声音软的要命,残存一点理智故作公道:“皇后娘娘平时都在御书房,现在突然要搬到正殿,不怕紫苏女使多心吗?” 皇后娘娘不以为然,反问:“她多心些什么?” 我未开口回答,只看向她,她也看向我,我们一下就明白对方话里的未尽之意,和与李宝那种相识多年对彼此的了解还不大一样。 紫苏女使对皇后娘娘的思慕之情,我哪里完全不知,想必皇后娘娘也是一样。 到这里,我又为自己硬要捅破这层窗户纸的行为感到后悔了,说不清刚才是什么驱使我那样说了一句,还不如一开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不过皇后娘娘并不像受到了困扰的样子,或许这于她只是小事,她从一开始就未放在心上,想到这里我悚然一惊,越发觉得自己幸运无比。她招呼我到身边,我才在她身边坐下,她随即倾身上来抱住我,撒娇一样,脑袋抵着我的肩头:“我想与你同吃同住,每日都在一起,书案也放在一处,不行吗?” 话题已偏了开去,我也无暇再为紫苏不平,不然也太过虚伪了。 她的气息都喷在我的耳畔,我碰触她的那一边的身体僵硬,心里却软软,她的话活像一种诱哄,想起很久以前,我将她比作山精野怪,没想到真会有这样一天。我不敢动,只怕没骨头地附上去;也不敢开口,只怕会忍不住说一些过于轻佻的话。 她未等来我的回话,只是慢慢地笑起来,自顾自说:“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不过之前你在西书房,又尚未有名分,我只怕别人在背后议论,你面子上受不住。如今就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居士娘娘。” 她说完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的反应,我的耳朵在听到那个猝不及防的称呼之后火速烧了起来。 “皇后娘娘在胡说些什么……” 她的笑容越来越大:“看吧,你现在还是叫我皇后娘娘,我也想试试叫别人娘娘是种什么感觉,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说着,眼睛狡黠地一转,“嗯,好像还是你叫我皇后娘娘好听。” “……” “我本来是讨厌别人叫我皇后娘娘的。现在除了你,我可不许别人再这么叫了。”她一只手放在我的脖颈上有意无意地抚摸着,我咬牙忍着这种过于漫长的……调情。 我道貌岸然地不想叫她知道我喜欢她的碰触,低垂着眼睛仍旧不发一言,不过颤动的睫毛出卖了我。她越靠越近,似乎在估量我的底线,手从脖颈处移开,一路逡巡下去,我心里怦怦直跳,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她不再犹豫,倾身吻了下来。 这次的吻比第一次还要缠绵,又比第一次的小心翼翼更多了一些侵占的意味,身处陌生的环境,感官给正在发生的一切都蒙上一层不真实的底色,我暂时放下所有的隐忍顾虑,也放任了自己的沉沦。 四唇分开,我们早已不是一开始的姿势,不知何时变成我的手环在她的脖子上,而她的手……我没脸出声制止,只能讷讷收回自己的手,尚有些喘息,仍旧不敢看她。 “那我叫你……阿寰?”我终于吐出一句,出声有点低哑,还克制不住颤抖,本来想缓解尴尬的结果是,我更尴尬了。 “原来刚才还在想这件事?”她那种特有的慢悠悠的笑意最是折磨我,凑上来又亲了亲我的眼睛和一边脸颊,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碰,仿佛对我的安抚一般,“叫我皇后娘娘,叫我阿寰,随便你了。” “那你呢?喜欢我也叫你娘娘吗?” “……千万不要,求您……”因为羞耻得眼睛里都湿了,我看向她,她似乎轻微咬了咬牙,用力把我按在她怀里。 她身上的柏木香味笼罩着我们两个人,气息纠缠暧昧。她并未答应,胸腔震动,声音含混不清:“唔,我看情况。” 我不解其意,只觉得要是再继续这样抱着,很难收场……挣扎着从她的怀抱里退出来,摸摸发髻,早已歪松了,她头上仅仅金环盘头,仍然爽利,我倒有些羡慕。 我借口更衣,要先离开这里,她答应得似乎有点不情愿。但经她首肯,之前茶室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结界仿佛顷刻被打破,外面传来宫人的脚步和问询。 皇后娘娘端坐在位置上,有条不紊地整理被我弄乱的衣襟,冲我一笑。我醒悟过来,宫人哪里是才来,分明是刚才都不敢进来……只有由双喜带着仓皇而逃。 更衣后又重理了妆容,我仍由双喜带来,回到那间茶室。 茶室里比起刚才变的热闹了许多,皇后娘娘才下令下去多久,竟然就已经布置开来了。房间里有两拨人,我猜测分别是来自御书房和西书房,房间里已多了大件,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在西书房的书桌。 “紫苏女使说,殿下御书房里东西太多,恐短时间内不能搬完,先把这两天的奏章和殿下常用的文具送来……”李宝正在向皇后娘娘汇报,我进入屋内,立即吸引了皇后娘娘的目光,李宝也顿住了。 “居士来了。”皇后娘娘道,好像是提醒房里的众人。 此话一出,由李宝打头,宫人们一律停下,齐刷刷地转向我,“奴才请居士安。” 我很有些无措,忙道:“免礼……” 估计声音太小,皇后娘娘发令,他们才有反应:“居士让你们免礼了,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是。”恭敬而整齐的声音。 我疾走到皇后娘娘身边,经过宫人皆低头退避。皇后娘娘拉着我坐下,她手里多了一本书,刚才在看,见我来了,随意放到腿上。我表情还有点不自然,对于这种地位的变化,仍然没有习惯。 皇后娘娘对我说:“他们正在布置,你有什么不满意的,随时说就是。” 我点点头知会,想到有一拨人是从西书房来的,想起了什么,朝人群中搜寻:“芍药——她来了吗?” 皇后娘娘尚未回答我,书桌旁这时有一人步出:“参见居士娘娘。” 她低头行礼,我连她脸还未看清楚,只知她不是芍药。她加上一句:“奴婢西书房洛桃。替芍药姐姐来的,芍药姐姐让奴婢问居士娘娘好。居士娘娘若有什么要告诉芍药姐姐的话,也可以由我代为转告。” 她左一个“居士娘娘”,右一个“居士娘娘”,还是当着皇后娘娘的面,我立时大窘,却又不好说明,只有搪塞:“是,我好,让芍药姑娘不要担心。其他倒并没有什么。” 皇后娘娘在旁边轻笑,替我道:“居士不是娘娘,你们都记住了,今后不要乱叫。” “洛桃失言,是我听说……还请殿下与居士勿怪。”她抬起一张年纪尚小的机灵而天真的脸,表情有些怯怯的,任谁都生不出火气。 她说也在西书房当差,我对她印象寥寥,真有什么话要对芍药讲,也不好叫她传的。我正打算就此揭过,让她只管忙去,皇后娘娘却在此时开口了。 “你说你听说——听说了些什么?” 在我听来是再平常不过的问话,洛桃反应却比我想象中大得多。只见她面带苦色,双膝一跪,狠狠地磕在石头地上:“奴婢失言,奴婢不敢!” 第84章 谜云 看起来洛桃突然的反应只把我吓了一跳, 房中其他人的反应都十分平淡,仍关注着自己手上的活计。 我不由得去看皇后娘娘,她也投来一个无奈的目光, 看着地上跪着的洛桃, 道:“大惊小怪的做什么,平时芍药就是这么教你的?起来回话。” 我道洛桃也是从大厉跟来的人,皇后娘娘更熟悉她, 或许一贯行止如此。 “是。”洛桃有些瑟缩,皇后娘娘既已那样说了, 只有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疑,扶着一边膝盖, 明显是刚才磕得狠了。 皇后娘娘也不避着正主在场,就对着我解释起来:“你不知道,这个洛桃,平时就是这样。仗着前面还有几个姐姐,行事不稳当,看着也是改不过来了。”顿一下,又道:“不过她最爱热闹, 宫里现在传些什么话,她最清楚。” 第125章 说到这里, 她声音放柔了些,对我道:“说起这个——恐怕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你可想听?” 她一开始发问, 明明就是想让我听的, 估计还是与西书房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关。我已经从李宝和皇后娘娘那里知道了一些, 这件事悬而未决, 宫人之间三人成虎,能传出什么样的话,我不曾期待,却也好奇。 我于是向皇后娘娘点点头,皇后娘娘冲洛桃使一个眼色,洛桃忙道:“不敢欺瞒殿下,如今宫中都说,殿下是替皇上册封的居士,没有循怜妃的旧因,盖为了保住皇家颜面。” 虽说是皇后娘娘令她汇报在先,她不应隐瞒,然而这话之直白,还是让我吃了一惊。难道真是因为年纪小什么也不懂得? 比起羞怒之类的情绪,此时我的心中反而是吃惊占了上风。这吃惊甚至不是因为这话本身,而是我对于这个叫洛桃的小宫女处事的方式,我就差开始怀疑是不是长久的宫廷生活导致我过于圆滑,问题出在我身上而不是她?因此多看了伏跪在地的洛桃好几眼。 对于那些传言我早有心理准备,这是真的。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早上是从西书房出去的……没有一些绯色的传闻,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对此的态度,如今已是十分淡然——那些话语失实,无涉我的磊落,况且皇后娘娘也不在意。我已打定主意,今后我与她并肩,首先就要不忌讳恶语伤人。 皇后娘娘一直留心着我,自然是把我的所有反应都纳入眼底,见我反应平常,只是困惑,终于放心地移开目光,平静地开口:“荒唐。” 她此话一出,房里所有人,虽都没停下动作,但俱是一凛,行动却愈加恭顺。我道皇后娘娘此举高明,她这样简单的申斥,反而比疾言厉色的否认更有力道。屋内之人都出自御书房和西书房,经此见证,皇后娘娘的态度便能不声不响在宫中传开了。 “看你是个机灵的,说话却不过脑子,不知这直率是为何?”皇后娘娘神色与平时无异,甚至带了三分笑意,却威压不减,又问洛桃。 洛桃咬唇,似乎有点委曲:“殿下叫我作答,洛桃不敢隐瞒。自然是和盘托出。” “我看不见得,”皇后娘娘悠悠道,“居士尚在此,你直言不讳,就不怕惹怒她?” 洛桃闻言头垂得更低,似乎是要掩盖脸上的一丝不忿。我在边上倒有点尴尬,我能理解她从未把我当主子看过,在西书房当差,也只是从皇后娘娘的命罢了。只是在皇后娘娘面前如此表现,未免太过于明显,难道真是一点都不会察言观色的缘故? “还是说,你与汀兰一般,也不想在西书房呆了?” 洛桃叩首,口中称不敢,声音发紧,僵硬的背脊透出的一股勉强劲实在欲盖弥彰。 假如她真是仗着稚嫩的外表故作天真无邪——倒让我想起了星子,我不禁不合时宜地一笑,很快收敛,看向皇后娘娘,似未察觉。 尚不知洛桃是何用意,皇后娘娘倒并未因为她的一番言语如何发落她,她叫洛桃起身,后者的表情还有些发愣,手上的活计已空,徒劳地在忙碌的同伴中晕头转向,很有几分无所适从。 皇后娘娘不再管她,而是执起我的手,把我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他们在这搬书灰尘大,咱们走了。”皇后娘娘温声,只对着我说,声音不高,其他人却也能听见,手上明显放轻,更加小心。 她简直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先一步下了茶桌,明明双喜还在旁边,弯腰摆弄了下我脱在地上的软屐——本来端正摆好的,歪了。 双喜欲哭无泪,上来扶我的手都是颤抖的。皇后娘娘仿佛浑然不知,离我很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受了什么重伤,要上来搀住我似的。我对于她的动作,实在无奈,瞪她一眼,独拉着双喜,绕过她当先走出门去。听见她在身后轻笑。 走出去十几步,双喜步子发软,越拉越沉,渐渐拉不动了,我也止住步伐。这时皇后娘娘才从茶室走出来,她仍穿着那身朝服,没来得及换过,此时直立着才看见袍角有些发皱,她两步就追上了我,行走时大步流星,时而露出袍服下两条穿着蟒靴的长腿。不像一般的女子,也不像一般的男子,我只管看着她发呆,及她走到近前。 “在瞧什么呢?”不用故意做给人看,她语气甚是轻松地问我,顺着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自己,颇为自得:“喜欢我这身衣服?明日叫李宝给你做一身一样的。” 她走近,我正认出来上面的绣面,竟是一只五趾龙爪的金凤,说是凤凰,不如说更像鹰一些,本来是不伦不类的搭配,但穿在她身上,却很相衬。这朝服几与凤袍无益,她这样玩笑,我佯怪,又瞪她一眼。 “怎的从刚才开始,脾气就甚坏?”她继续玩笑,伸手帮我发髻上的璎珞一扶,我只怕发髻又乱了,也忙不迭摸了摸,她的笑意就没停过。 我刚才在里面分明是为了配合她,她要为我立威,简直就是要把我捧到天上去。先是回宫的时候抱着我走过了半个皇宫,不久前让宫人们间接见证了我二人的亲密,临走前又故意做出那唯我是从的模样,不知道等那些人回了御书房和西书房,会传出什么样的话。 “我好奇怪,你越瞪我,我越欢喜。”她语气更轻佻一些,“这衣服你若喜欢,一会直接换上如何?我穿你的。”她越靠越近,贴着我耳畔撒娇低语,我耳朵也不知是被她的气息还是话所撩,又渐渐烧红了。 “我,我不过看你穿裤装十分简便罢了,你别乱说了。”我低下头,羞怯只是一时的,又抬起来看她,“我改日也想试试裤装。” “你是说男装?” 我哑然:“这是男装?我没看出来……不过好像确实只见皇后娘娘穿过。”怪不得我觉得这一身看上去不像一般的男子,也不像一般的女子。不过是人穿衣服,不是衣服穿人,我暗忖如果换我穿出来,不一定就是皇后娘娘这样了。 皇后娘娘似乎若有所思,转念一笑,答应道:“这有何难,回头就给你做一身差不多的试试。” 我心里亦有期待,冲她笑着应是。 聊了一会衣服,气氛又松弛下来,坐立难安的,好似只有双喜。行至寝房前,皇后娘娘开口,让双喜折回茶室盯着,特意交代留意洛桃。 双喜如蒙大赦,连连答应,不过对于皇后娘娘的嘱托,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点洛桃,什么意思……” 李宝也一路跟着皇后娘娘,这时看不下去了,向皇后娘娘称罪,拉着徒弟到一旁教导,双喜懵懵的,过一会脸上才慢慢亮起来。随即冲我和皇后娘娘一福,原路朝茶室方向去了。 “李宝,你就等在外面。”皇后娘娘吩咐,也不等我多看李宝一眼,拉着我转身进了寝房——也就是我一开始苏醒的房间。 房间里比一开始明亮多了,房间里有题字,才看清此处名为“暮云阁”。我垂了眼睛,任由皇后娘娘拉着,心里鼓噪,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虽说还是白天,但我们两个人……共处一室…… 偌大的房间里,正中间的唯一一张床分外醒目,我不敢多看,就差把眼睛闭上了。 皇后娘娘带着我正朝床的方向走去,不过在五步之外的坐榻边停住,拉着我坐下,看来是要叙话的样子。 她不喜人贴身伺候,李宝在门外守着,又是仅我们二人独处,我会想歪也不该怪我……我也坐住,看到皇后娘娘表情甚是认真,先是惭愧,马上也正色起来,好奇她要说些什么。 皇后娘娘缓缓道来:“刚才,听你问到芍药,当时人多嘴杂,我还不方便跟你说的。” 我心里猛一揪:“芍药怎么了?” “她没事,你放心。”皇后娘娘忙安抚我,表情似乎有几分好笑,“我只是想跟你说,她本来是想来的,是我叫她先别来。西书房现在事情虽多,但真的忙繁起来,也断不能让她鞍前马后的。” 皇后娘娘停一下,似乎是给我点时间消化,马上又继续道:“其实最近叫李宝身边的双喜先在你身边伺候着,也是出于一样的打算。我手下几个女使之间,有些龃龉不和,这次西书房一事也牵连其中,疑人不用,所以暂时用李宝这边的人手平衡着。” 我听了点点头,道:“今天宝公公已经提点过我,西书房的事情有线索,但还未有结果——皇后娘娘,现在是怀疑汀兰吗?” 我所知目前的一切都对汀兰不利,在皇后娘娘面前,更想为汀兰争辩几句:“此事绝不会是汀兰做的,皇后娘娘信我。” 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苍白至极,只是我的判断而已,谈何来取信他人?我虽然知道这一层,但想到汀兰除了我之外,只怕无人能再替她说上两句,这件事本身又是疑点重重,我更不能退缩。 “皇后娘娘,我十二岁就入宫了,见证过宫中的争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或许不是凡事都能洞察分明,但就看人一事上,从未走眼过。”我尽量说话放慢些,显得稳重,其实十分紧张,手掌也无意识地握紧了,“汀兰虽然曾掌管香务,但换香嫁祸何其容易,而且即使有人当晚见她出入西书房,也不足以证明就和那天晚上的事情有关。所以我更愿意相信汀兰的为人,还有她根本没有理由暗害我!” 第126章 “或者,哪怕我之前不小心哪里得罪了她,她也实在不必使出这样的算计……” 我边说着,也边想,想到这里,脑中灵光乍现,却没能抓住——还因为皇后娘娘这时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我思绪一下断了。 我看着皇后娘娘一根一根把我的手指掰开,露出我手掌上四个明显的指甲印,是我攥紧拳头太过用力所致,她目光淡淡的,也不知把我的话听进去多少,不咸不淡道:“就从未听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正反话都让你说了,难得见你对身边人这么上心。” 我被她隐隐带刺的话说的有些灰心,辩解道:“汀兰又不是一般人,我来到太极殿,她是第一个全心全意对我好的人……” 皇后娘娘瞥来一眼,就差把不悦写在脸上,我立即止住声音,想了想,还是不甘如此,又找补几句:“我的意思不是……唉,你又不是不懂!” 说完,就着她抓着我的手,也反握住她,投去十分笃定的目光。 她一时醋意激发,被我反咬一口,脸上表情反而缓和了些,也耐着性子向我解释:“我对汀兰并非不信,但现在她们两方势同水火,已经不是我相信或者不相信的问题了。就好比你如今相信汀兰,岂不是在说芍药和菡萏故意构陷?” 我气馁:“我不是那个意思。兴许,兴许是有什么误会……”迎着她的目光,我渐渐说不下去,只好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皇后娘娘颇有几分欣慰,道:“你知道就好。现在芍药和菡萏一方,汀兰虽有嫌疑,但也有紫苏替她说话。这件事起因是西书房,但现在已经成了我手下几个女使的势力之争,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的。” 皇后娘娘向我力陈其中利害,我听的似懂非懂。听到此中还涉及紫苏姑娘,倒让我吃了一惊。紫苏姑娘如今守拙御书房,接手她差事的正是菡萏姑娘,在这件事上她们互为对立面,确实很难不让人往皇后娘娘所说的那方面想……但是其中总感觉有说不过去的地方,某个疑点在我脑海中迅速闪过,我却又一次错过。 “说到底,还是我御下不严的缘故。”皇后娘娘明显受了触动,声音沉沉,“她们几个人,紫苏是从小伴着我的,不过后来我入了行伍,分开了几年。等我回宫后,圣皇陆续又赐下了其他人,我虽器重她们,也将她们如手下女官一样培养,但到底不能像我在军营中律兵一般滴水不漏,不想今日就生出了此等罅隙,竟就手上的一点微末权势起了争端之心,更不该牵连于你……” 听到这里,我脑中灵光一闪,犹如醍醐灌顶般,竟出声打断了皇后娘娘的话,怔怔地接了一句:“是了,为何要牵连于我?” 皇后娘娘闻言抬眼看我,一开始估计只当我是突发抱怨,正要开口安抚,我一下倾身握住她双手,想也知道,此刻我的目光定是亮的吓人,把皇后娘娘都吓了一跳。 “皇后娘娘,我非局中人,你虽青睐于我,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大张旗鼓,如果是只是为了派争,为什么一定要设计我呢?” “自然是因为……”皇后娘娘理所应当的回答只说了一半,忽然也意识到什么,与我对视。 皇后娘娘何等聪明,自然一点就透。如果紫苏菡萏她们四人引起纠纷,是为了争抢权势,本可以用许多其他的方式,设计西书房的事故,是实在费力不讨好的一种。我在事情发生之前,于宫中仍只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宫女,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而且即使是胜者也会讨皇后娘娘不喜,幕后之人不可能想不到。 所以,这场诡计的目标,或许一开始就不是我—— “是因为皇上!”我大声向皇后娘娘提示最终的谜面,看到皇后娘娘的表情先是空白,继而沉了下去。 我这时沾沾自喜,只觉得自己的推断实在合情合理。当时不知,我这话确实指明了一个方向,但皇后娘娘所想到的,和我的猜想却压根是两条路。 第85章 云英 我的话平时能在皇后娘娘心里留下一点涟漪就不错了, 这次却不啻于惊涛骇浪一样。 皇后娘娘听了我的话,竟然罕见地扶着额头,明显苦思起来, 口中说:“等等, 容我想想。” 我在旁边乖乖等着,有点愧疚招她烦心,更多的还是骄傲。我竟能想到皇后娘娘都想不到的地方! 如果我说的那种想法是真, 这件事情实则是为了设计皇上,我只是一个恰好在太极殿住着的倒霉宫女, 可以是包姑娘,也可以是李姑娘王姑娘,只是为了又一次惹出皇上宠幸宫女的绯闻, 这件事情就已经超越了后宫争斗的范畴,基本可以确定与朝堂有关,少不了要皇后娘娘留心防备;唯一好的一点是,这样的话,四位女使可能都如我一样是被利用的存在,能够证明我人心尚且可靠的结论,也不至于叫人就此灰心了。 ——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 而皇后娘娘则是想的太深、太远了,她再抬起脸来, 表情严峻,我因为骄傲而产生的得胜情绪瞬间被削去大半。 “你说的不错。”皇后娘娘明显心中藏事, 不似先前轻松, 还是出声夸赞, 手安抚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心里也有猜测了, 不过未经证实,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最迟五天,我一定给你一个结果。到时还有越国皇帝那边,我定会压他亲自来向你请罪。”皇后娘娘表情郑重,突然叹道:“就是在此之前委屈了你。” 我本来没事,被她这么一说,反而心里有些刺痛了,忙道:“皇后娘娘说错了,我并不觉得委屈。毕竟……什么也没真的发生。” 吐露最后一句分外艰难,我本来已经竭力克制自己想起的……那一晚的恐怖与无力感,又一次袭击了我,我不禁身上抖了一下,这一下并没有逃过皇后娘娘的眼睛。 “不是这个道理……都是因为我让你招此劫祸,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不敢想,我恐怕不会原谅我的自己。”她说,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叹气,每叹一下,我的心情也跟着沉重一分。“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给你名分,就是我现在能想到的能解决的最小的问题。” “皇后娘娘,我不怕。”我冲她展露一个大大的笑颜,希望能够抚慰她。 “我知道你不怕,”她声音温柔至极,“是我怕。”说着将我拥入怀中。 我回抱着她,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垮了下来。 皇后娘娘的话定是无心,但还是触到了我心中的隐痛。若是那一晚我与皇上,有什么事情真的发生了……她竟比我还怕。若我们是一对普通的眷侣,这意味着什么? 仅仅凭借只言片语,我却做出了最恶毒的解读。或许是身为一个女子,面对天上皎月一般的倾心之人,那件事情我实在忍不住不去想……总有这样一天。 我想她不可能不知道我曾是哀帝嫔妃的事情,但对于这件事,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我们二人从未提起过。 在这时我显然也不能提,只有敛去眼中的的情绪。 这天下午,并无别事。不一会,皇后娘娘叫李宝宣人侍候,总算换下了那身庄重的朝服,她身上新换一身天青色的衣裙,沃过面,重整了发髻的皇后娘娘看上去神清气爽,光彩照人。 虽然有宫人全程帮忙,我依然寸步不离,哪怕只是给皇后娘娘递上手巾这种小事。 皇后娘娘脸上还带着水珠,接过手巾,眯眼看是我,笑了。 我也回她一个笑,全程见皇后娘娘梳妆,于我而言是极新奇的一件事。皇后娘娘底子极好,五官线条纤细如画,颜色却是深浓,让她的容貌处在秀美与英气之间,达到了绝妙的平衡。一对浓眉不画而翠,其下鼻梁秀挺,凤眸冶艳,加上她特有的气度神采,简直摄人心魄。 皇后娘娘妆品一概减省,唯独最后就这我递来的胭脂红纸抿了抿。她动作潇洒,很快直起身子,徒留我看着红纸上两个小小的牙印发呆。 我通过铜镜看向皇后娘娘,无法不去注意她的红唇起合间,露出的仍然润白的牙齿,我像被蛊惑了一样,过了一会才意识到,她笑着问我的是:“要给我梳头吗?” 我忙让到一边去,我自诩可没那本事。 我站远一点,依旧看向铜镜里的皇后娘娘,不得不承认,皇后娘娘的美貌足以令女子嫉妒,不过在我如今看着只有欢喜,和欢喜生出欲念、止不住的心痒。 然而我心结未解,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小火熬煎的一锅怎么也沸不起来的凉水。 我鬼使神差冲她说明:“我在宫中当差时,只除了梳头,其他伺候人的差事一应擅长。”话说出口,竟有种自轻自贱的快乐。 “怪道呢。”皇后娘娘笑着应和我,没再问别的,我总像腔子里还吊着一口气,总也落不到实处。 茶室还在布置中,我们依旧在暮云阁里打发时光。茶室之后就是正殿里的书房了,先有了御书房和西书房,总算想到要做个区分。 “给新书房起个名字吧,就由你来拟。”皇后娘娘对我说,亲厚非常,“我是个兵蛮,肚子里墨水有限。阖宫里就这一个暮云阁,还是沿用从前在大厉时的名字呢。”她说着,又在嘴里念了一遍“暮云阁”,道:“这名字也该换了,我倒突然有了主意——拿笔墨来。” 第127章 皇后娘娘难得有这兴致,略一思索,蘸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我凑上去看——“云英阁”。 皇后娘娘放下笔,略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把咱们的名字拼在一起,我也就这本事。还是因为你的名字好听。” 我也是又欢喜又害羞,想到了问她:“皇后娘娘单名‘寰’字,却常以云自托,是因为特别喜欢云的缘故吗?” 我确实好奇,想起云纹也是人人皆知的皇后娘娘的专属纹样。 皇后娘娘点点头:“是喜欢的。不过也还因为我从前在军营时,那些莽夫更嫌‘寰’字难写难认,我便给自己起了一个化名‘出云’,久而久之,也就如此了。” “出云……”皇后娘娘极少的在我面前提起从前的事情,说起在军营时,她脸上有一种特别的光彩,与平时的皇后娘娘还有一种不同。 “阿云。”我笑起来,这样唤她,“我改主意了,今后叫你阿云如何?” 皇后娘娘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笑意深深,颔首:“甚好。” 可惜我的名字是双字,平时叫着已经很顺口,暂时想不出什么不肉麻的爱称。不过皇后娘娘已经说过我名字好听,我又向她解释了其英如镀这四个字,我名字的由来。 皇后娘娘沿用墨宝,在白纸上把这四个字依次写了下来,盯着瞧的样子仿佛是第一次见:“原来竟是这个‘镀’!怎么我一直以为是‘度’?” 我亦说起从前,在我还是柳贵人宫女时……自然不比她的军旅生涯那样值得称道。听说是因为五行受屈改的名字,皇后娘娘的眉毛微皱,表情明显是心疼了。 “如今好了,你尽可以改回来。” “不必了,我早已经习惯了现在的名字。改回去反而不适应。”我摇摇头,不愿多说,又去看上一副字,“云英阁”这个名字,我倒是十分喜欢。 皇后娘娘自然也是十分开心,道:“英度,你字比我写的好,再写上两副,挑一副最好的,我命人去打了牌匾换上。” 我只怕写不好,不肯,但她撒娇磨了我一磨,我也就认下了。不仅如此,她坏笑着另给我留了作业,让我把新书房和我“居士”的封号分别都拟了来,隔天给她过目。我现在毫不怕她,虽然没有拒绝,但决意若是想不到什么好的,便一直拖着。 晚上用过晚饭,皇后娘娘因为内阁来事商议,匆匆走了。一直到很晚,我不等她回来,自行歇下,其实我心中有鬼,倘若晚上真一起安歇,我才不知要如何呢。 虽然已经睡过两天,但丝毫不影响我当天晚上的睡眠。一夜沉酣,对于皇后娘娘中途上榻来,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第二天早上起来,身边还留有皇后娘娘的余温,但人已经不在了。 “殿下上朝去了。”不等我问,双喜便热心解答。 我只点点头,心意也懒懒的。 “殿下说叫我也告诉您一声,”双喜又主动道,“昨天殿下让我关注着洛桃,我便去了。到那看了半天,她倒挺麻利,人也热络,做完西书房的事情,又去帮御书房的忙,最后还和御书房的人一同回去复命的。” 双喜话匣子打开了,也透出年轻女孩儿的轻快劲儿,我冲她弯了弯嘴角,她便鼓励着说下去。 双喜道:“我当时还说,当着居士的面,洛桃怎敢那样说话,现在想来,或许是去御书房的心早就有了。” 我并没有马上接她的话,双喜低下头去,继续帮我梳头,一梳梳到尾,再着手盘起发髻,一切停当后,她双手从旁边捧过一支金青色的步摇给我插上。她最后整理了一下步摇的璎珞,看向镜子,正好对上我审视她的目光。 “居士看着我做什么?”她一笑,有几分无措,没话找话道:“这新钗是殿下送来的,很配居士呢。” 我也冲她一笑:“殿下选的,自然好。” 我没将话抛回去,她面上露出几分尴尬,佯作在旁收拾妆盒。我只看着她,不说话,也不移步,她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目光也游移着,不知该不该往我这边看。 我从皇后娘娘身上学会的这几招,诈起人来倒是很好使,但再往后我也黔驴技穷了,看双喜的反应,甚至生出几分愧疚来。我心里这时已经有了答案。 “刚才的话,是宝公公教你说的?”我终于开口。 只见双喜长舒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就要告罪拜倒,我早有准备,将她扶住,她抬起头看着我:“双喜本不该……扰了居士清听。” 我忙道无妨。手上使了点力,让她站起身来起来,又跟她道歉:“我也不该诈你,吓到你了吧?” 她摇摇头:“是我不好。师父只叫我转告居士多留心洛桃,我不该顺自己心意旁敲侧击,不怪居士怀疑我搬弄是非。” 双喜确实如李宝所言,是个老实可靠的,而且一点就透,这点更难得。我冲她认可地点点头,她表情愈显恭谨。 “双喜觉得居士也是个直言快语的人,今后也就省去那些官样文章,我师父的意思,我会依样转达,居士有什么疑问,也直接问我便是。我定知无不言,即使我不知道,或者居士有什么不方便的,我还可以去问师父。” “放心,我总不会叫你或你师父为难。”我道,双喜的面上又一松。我明白她刚才的话是委婉地表明自己的立场,有李宝那一层在中间,她无法向我表明忠心,所以仍有顾虑,不过其实我也没往那方面想罢了。 “我确实还有话想问你来着,”见她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又觉得好笑,“我想问你……你可知道现在汀兰如何了?”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若是殿下叫你不告诉我,也就罢了。” 想起昨天皇后娘娘故意隐去芍药不提,显然是想让我在事情明朗前先不插手,然而我实在关心汀兰,也就问了。双喜是李宝教导的,自然可以信任,这个信儿左不过传到皇后娘娘那里。 双喜严肃的表情松懈下来:“怎会。这反而是殿下另外交代我要知会居士的事。殿下猜到居士担心汀兰,最近把她调到了闲月斋,那边人少,事也清净,居士可以放心了。” “那就好。”我长舒一口气,之前想着汀兰可能的境遇,心里总像压着一块大石。汀兰本是多骄傲的一个人,宁离了西书房也要走自己的路,我才知道前段时间她受的锉磨,心想要是我早点多留意些,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对于汀兰,我所能做的实在有限,尤其现在情况未明,我若出面表明态度,反而对与局面不利,我能做的,只是暗地里帮衬汀兰,让她的日子好过一些,谁知皇后娘娘思虑周全,什么都替我想到了,我更不能得寸进尺令她为难。 汀兰便先撂下不提,不过还有另一个人—— “西书房里,还有一个宫女,叫小桃的,”我缓缓道,“殿下那边可曾专门提起过她?我想暂时让她调来本殿伺候。” “小桃?”双喜疑问地重复一句,摇了摇头,“没听说过。”随即犹疑道,“我想……应该可以吧。居士想让亲近的人服侍,无可厚非。殿下已经说了,现在除了汀兰芍药,居士最好先避嫌,居士有其他想要的人,随便招呼就是。居士现在下令,我到时只用向殿下提一句应该就妥了。” “如此甚好,”我回答,“那就劳烦你一会去把小桃招来——只让她在这附近做事就好了,我身边用不上她。” 话说到最后,难免有点僵硬。芍药和柳穗一处,我放心,想把小桃放在身边,并不为别的,只是疑心未消。我对她仍有心结,但又不便明说。 双喜察觉到了,冲我投来一个疑惑的目光,我避开去,她好像有点懂得了,试探地说道:“那我让她在主殿外围做些杂事,平常不到居士身前伺候,这样可以吗?” 我忙点头,双喜笑了:“此事不难,双喜领命,这就去办。” 我长舒一口气,双喜的表情看着也倍加轻松,她本以为小桃是我的亲信,其实相反,她一时在我身边的位置还松动不了,是我也会宽心许多。我虽不指望双喜和我完全一条心,但她知情识趣,有她在身边,我很放心。我这样功利地想着。 第86章 约定 皇后娘娘说最多五天时间会出分晓, 让我也生出期待。不过自从回宫,变化一个接着一个,我也自顾不暇。皇后娘娘尤其忙碌, 几乎天天待在内阁议事, 虽然同处一个宫里,但几乎没有多少相见的机会,想起我初醒那一天与皇后娘娘在殿内悠闲的时光, 有时恍惚以为是梦。 皇后娘娘有机会回来主殿,也都是待在茶室——如今是叫翼然轩了, 亦是伏案公事。我珍惜这种时刻,陪伴在一旁做自己的事情——我能有什么自己的事情?如今也没有什么隐藏的必要,不过是因为我写的那几个字, 即我那本未完的小书——《环钗春游记续》。要接受皇后娘娘便是我那忠实的主顾一事……于我而言依然有些吃力。 “你这新一册要是再不出来,旧书市面上都要卖上百金了。”皇后娘娘在自己的位置上坐没坐相,把那本薄薄的小书举在眼前,语气有点埋怨,又有点像在撒娇。 第128章 “……”我正在写着,听她不讲理的话也有点无奈了,“这是什么话, 明明所有的母本都被你收去了……” 皇后娘娘呵呵一笑:“我这不是在为你别的读者担心嘛。” 我低下头去笑一声,催的我最着急的, 也就是她了。 她那本常常带在身边消遣的小书,原来就是我写的《环钗春游记续》, 我也是不久之前才得知这件事, 花了很大的功夫才管理好自己的表情。 皇后娘娘——阿云, 现在变的很爱撒娇了。那时我们在翼然轩里, 四下寂然, 我正拿着一本道德经,看的昏昏欲睡。她突然长叹一声,双手向前一推,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把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我在做什么!”没等我问,她先叫了出来。接着起身就把我拽去她的书桌旁,只一把椅子,我就坐在……她的腿上,我一时仍晕头转向。 这样强制的关心令我一时无言,我扫过她的桌面,看到她拟的礼单、册言、规制的牒书——都跟接下来的居士册封礼有关。她曾与我说过,虽然“居士”一位自庆帝始,但相关的文书和规制都马马虎虎,现下这情势,竟是要从头生造一份出来,想也知道有多难。 其实我醒来的第二天,皇后娘娘已经颁了玉旨,我“居士”的名头,阖宫已知,不过皇后娘娘坚持要昭告天下,还是要等五天后正式册封。在那之前,我顶着这个称呼,不知道的都以为我是个修道的,我也慢慢适应了——所以在看道德经。 我也不是第一次知道皇后娘娘对我的用心,她是天下第一对我这样好的人,我感激,却又经验不足,口头表达不出对她的感激,鬼使神差地,我嘴唇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阿云。”我说。 她脸色跟平常一样,不过耳尖变成粉色,鼻子里轻哼一声。 “其实不难,我照着皇后的册文依葫芦画瓢,现在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没累着你就好,”我笑,“谢谢阿云。” 成功把她的嘴堵住。我坐在她腿上,她不说,我也不表现出要下来的意思,过了一会,反而是她有些不自在了,才从旁边拿了一本书塞在我手里,“看你看那老鼻子的书都快睡着了。不如还是看这个。” 塞过来的那本,自然就是我写的《环钗春游记续》了,我一看就知道了。我其实心里是很惊讶的,但面上不显,挑眉冲她笑:“原来你一直关心我在做什么呢,怪不得刚才生我的气。” 她粉色的耳朵尖变的更红了。 话说回来,我确实是很久没有继续往下写了,毕竟之前曾引出那样的祸事……而且之前苦苦压抑对皇后娘娘的感情,叫我更不敢轻易碰触。现在是皇后娘娘亲自提起这茬,我好像也没有必要将这件事情束之高阁了。 因此在皇后娘娘的督促下……我如今在封了道德经的书皮里写书。实在罪过。 皇后娘娘的消遣也从看书,变成督促我写书。她下定决心要等新一册成书后再看,又经常撒娇自己等不了那么久……结果是,对着作者本人我一顿锉磨。 皇后娘娘又把我搓圆捏扁了一番,我们气喘吁吁地分开,我还是下意识去看附近有没有人——还好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所有宫人一律在翼然轩外侍候,我有时会因此怀疑她是不是提前策划好的。 “进度可喜,写了这么厚了!”皇后娘娘又一次检查我放在旁边的书稿,语气难得欣慰。 “其实之前在西书房时,我也偷偷写了一些,昨天芍药送来的。”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还是实话实说了,然而她的反应并不惊讶,好像我忍不住犯禁写书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一样,甚至表情甚为自得。 我突然明白过来,西书房里早早准备好的笔墨纸砚,还有汀兰时不时留我在书房独处……是不是就是受了她的口谕? “好啊你!”看到她的反应,我更有了十成把握,徉装怒意。 她轻咳一声,随便翻开一页,从中段开始读:“……洛环钗心中一荡,解了衣服,也入了浴池?!”她一脸难言的神色,从书页上抬眼望向我,我也望着她,一起傻眼了。 “什么……怎么……”还好她没继续往下念了,我的脸烫红地要把我烧着了,她的脸色也甚不自然,耳朵发红,比之前任何一次的颜色还要深。 她把那惊世骇俗的书稿往下一扣,竟然克制住了继续往下读的欲望,如果她不那样做,我也要准备动手去抢了。 “这是之前写的……当时脑子乱……我也不知写了什么。”我嗫嚅道。明知抢不过,还是徒劳地去够她的手。 这是实话,这段我甚至不记得写过,不过回想一下,大概是我之前压抑情思时的随性之笔……都怪我,芍药送来的书稿我还不曾通读过。 “这段是在什么时候?张生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有些郁闷:“皇后娘娘不是说,看定稿之前都不读不问的吗?” “这次是意外,不算。”皇后娘娘耍赖。 “皇后娘娘一诺千金,怎么能不算?” “怎么又开始叫我皇后娘娘了?”她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我眼里已经渗出了几滴羞愤的眼泪,看到皇后娘娘耳朵上的红色一部份蔓延到了脸上,眼眸却像星星一样明亮,仿佛喝醉似的,又紧跟着问了一句:“你就是这么肖想我的?” “是,”我别开脸,这话实在太羞人,我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不过阿云怎么能那样问,我如何舍得你与张生?” 她喜的在我脸上乱亲,大笑:“那是我不对。” 我无言地环住她的脖颈,用力抱住,也是为了不叫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又谈及这个话题,仿佛我们面前仅剩的一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我如何能叫她理解我此时的抗拒和畏惧? “英度,等两天后册封大典结束,我们试试……你愿意吗?”她回抱着我,声音缓慢又幸福。 她好像很喜欢给事情设下一个界限,上次是五天后,过去了三天,现在是两天后。她又强大又温柔,值得依靠,让人相信仿佛两天后真的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对她的问句我从来没有拒绝的想法……我唯怕会让她失望。 她只当我是害羞,靠在我耳边低低道:“我是已经成过婚的人了,凤冠霞帔我也戴过,但你是我唯一钟情之人,我却不能以夫妻之礼待你,终究要委屈你。” 哪里是我委屈了……我想反驳,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只是心里发堵,时间仿佛静止了,我们默默抱着对方,我一时觉得甜蜜,一时觉得酸涩,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到房间的某个实物上,有点发呆。 翼然轩里我这边的布置,直接照搬了西书房的格局,许多东西也是直接从西书房搬过来的——包括我正盯着的青玉屏风。那晚出事时,我对这个屏风好像也有印象,也和那天一样,看着这屏风,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之感……想要细究,却又无处可寻。 *** 御书房里,什么好像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宫人们如往常一样来来往往,只是寂然无声。 宫殿里的香炉缓缓燃烧,翟寰喜爱的香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起,房间中门和窗都紧闭着,熏香后劲的辛辣有些呛人。 洛桃这次是从正门进入的,房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闭上,迎面对上那香气,闷重地先打一个喷嚏,她接着浑不在意地揉揉鼻子,还是发痒,抬起头来,看到前方不远处的紫苏正盯着她瞧,表情竟是有点……愤恨? 才过了几天,紫苏的状态已大异于前,消瘦憔悴自不必说,行动中已经显出几分癫狂。不过就是翟寰不来了罢了,竟就这般沉不住气,洛桃想笑,只怕这样会进一步激怒紫苏,也就低下头去故作恭谨。 英度不仅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如今还有了正式的名号,择日便要册封……翟寰的心思几乎不加掩饰,正是紫苏最不愿去想的情况。况且自从翟寰回来后,对于这件事情模糊的态度,教紫苏现在已经没法精力去想别的,能从现下的一堆污糟事中脱身就算谢天谢地。但对她打击最大的,还是翟寰对御书房的冷落。她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来的御书房,如果今后翟寰再也不来了,她费尽心思岂不是如笑话一样吗? 按理说这个时候还有洛桃对她不离不弃,她本应该珍惜才是,理智上是如此,可是她对如今的境况失落痛恨,没办法做到不去迁怒。 “姐姐今天觉得怎么样?”洛桃向紫苏行礼问候。 紫苏只觉得洛桃彬彬有礼的样子分外刺眼,怒瞪着她,突然用手指着她:“你打喷嚏!” 洛桃一愣,道:“洛桃失仪,姐姐勿怪。”紫苏却并未因她的话放松下来,目光中的厌恶好像故意做给她看,洛桃只当没看见,又热心道:“姐姐这么长时间都待在这里,看着面色欠佳,可是房间里闷燠的缘故?不如让洛桃帮忙把窗户……” 第129章 说着走近两步,就要把紫苏旁边的窗子撑起来。紫苏惶然后退,抖开手巾捂住鼻子:“别过来!谁知你是不是得了风寒?就要来害死我!” 洛桃依言停下,名曰可笑的情绪从她的脸上一闪而过,一时竟做不出什么合适的表情。 紫苏如仇人一般看着洛桃,连珠炮一般发问:“是谁让你来的?你一副假惺惺的样子,谁知不是被那些人策反了?若我死了,你们尽可以把所有责任推到一个死人身上去是不是?让你来的人是谁?是汀兰,芍药,还是菡萏?” “姐姐昏了头了,洛桃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也不必这样口不择言,”洛桃的声音也凉了下来,清脆脆的,“而且姐姐如今不是力挺汀兰姐姐?姐姐怎会觉得我是汀兰那边的人呢,这话要是被人听了去,怕是会觉得费解吧。” 紫苏本就是借势发作,洛桃现在还是站在她那边,心里是明白的。听了洛桃的话,一下被点醒了,全身打了个激灵。 洛桃的话是在提醒她,翟寰如今尚未审理此事,焉知没有暗中派眼线盯着她们几个人的动向?刚才的话若是真被人听了去汇报给翟寰,她之前为此事做的所有谋划就都前功尽弃了。 她原本的计划已经毫无疑问的失败,连御书房这个阵地乃至她最珍视的翟寰的信任都折毁大半,但她还没有输! 这一次,只要她不出岔子,凭借之前的经营,让翟寰相信幕后之人就是汀兰,她还能让翟寰再信任她,凭借她侍奉多年的情分,说不定还能夺回菡萏的位子,哪怕屈居菡萏之下,总能回到翟寰身边伺候…… 她如今已觉得自己身处谷底,但稍有不慎,就有更深的深渊在前方等着她,她更不能寻差踏错! 这一瞬间紫苏脑中闪过无数念头,眼睛一转,总算有了些活气。 她主动靠近洛桃,身上虚弱得紧,几乎把半个身子靠在洛桃身上,手上也抓着她的衣袖不放,脸上挤出一个笑,气声道:“好妹妹,方才是我糊涂,帮、帮帮姐姐,刚才你来,可是发现外面有殿下的人了?” 洛桃扫了紫苏一眼,淡笑:“姐姐这时不担心我有风寒了?” 紫苏被噎了一下,哪还有之前的气焰,冲洛桃讨好地笑笑。 洛桃不计前嫌,先扶着紫苏到位置上坐下,到了近前,便闻到紫苏身上的酒味。紫苏所坐的地方,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壶酒,两个紫玉酒盏,看样子自斟自饮,已经有一会了。 洛桃虽无法理解,但看对方伤情的样子,也暂时收起了嘲弄之心,道:“放心,殿下还不至于做到那一步。不过这里与主殿不过一射之地,有什么风吹草动哪里指望能关住,况且最近宫里人心早乱了,姐姐慎言,总不会错。” 洛桃知晓最近翟寰朝堂上动作不断,能用的密探大多被派出探听,不至于在后宫女使争斗这种小事上浪费人力,因此甚是笃定。 “知道了。”紫苏勉强一笑,听懂了洛桃的提醒,语气甚是平和,“你来我这,就不怕瓜田李下?”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洛桃道,“如之前一样见面,风险更大。因此我故意在殿下面前招了眼,旁人只当我是西书房墙头草,要趁机依附姐姐。” “殿下心思玲珑,你就不怕被看穿?” 洛桃竟还能轻松地笑:“是,我也在赌。” 紫苏看着洛桃,手中拿着酒盏空转。 “现在不就是在赌?赌的是殿下信谁,哪怕之前我们的谋划已经有了不错的胜算,也抵不过殿下一个心证。” 紫苏转着酒盏的手腕一停,怔怔看着洛桃。她是突然意识到,洛桃什么时候这样锐利的? “你……”紫苏本来想问,你为什么这么做?洛桃显然没看上去那样天真莽撞,这种时候向她示好,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她可以肯定她另有图谋。 可是她只说出一个字,突然改变了念头。 她需要洛桃。至于对方是什么意图,她现在哪有功夫追究?她身处沼泽,即使对方是伪装成草绳的毒蛇,她也必得抓住。 “——你说的对。”紫苏长舒一口气,目光也愈加清明起来,“你这次来,可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的? 第87章 暗流 “小桃……今天去了主殿, 听说是那位居士的意思。” “居士……”紫苏还未反应过来。 洛桃笑笑,伸手从她手中截下那只酒盏:“姐姐呀,平日里酒还是要少喝的。”说着却亲自给紫苏斟了一杯。 紫苏终于反应过来, 脸上平和的面具只维持了短短的一段时间, 心里的旧怨又借机一下爆发出来。但她把洛桃的提醒听进去了,还未丢失理智,倒也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 只是坐不住了,在眼前这方寸之地来回踱步。 “荒唐……荒唐……”紫苏嘴里念念有词, 模样像哭又像笑。 洛桃姿态倒十分悠闲,这个消息前几天就已经传到紫苏耳朵里,不过紫苏当时大醉, 听见了还未有反应。 “可说呢,什么‘居士’,俨然就是殿下的女宠,可惜自朝中曹阁老走后,竟无一人敢直谏了。”洛桃冷静地火上浇油,“加封典礼就在两天后,听说殿下下令, 规制与中秋祭礼一般……那可是要祭天祭祖的!” 几句话刺得紫苏浑身抖个不停,她此刻很想摔砸些什么东西,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那样做,双手紧握成拳。 “祭天……祭祖?不过一个女宠也配?”紫苏仿佛压抑着尖叫声, 声音怪异得又急又低:“殿下是疯了吗?就不怕有人报与圣皇那边知晓?” 洛桃垂下眼去:“殿下如今全盘掌握了朝中局势, 便是刻意压下这个消息, 朝中未敢有报信之人, 大厉又如何得知呢?”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紫苏失去支撑, 颓然坐下,眼中眼泪流个不停。 她单只想到翟寰与另一个人柔情蜜意,便心如刀割。手旁就是斟好的酒,她想也不想,顺势端起,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去,也不管面前是谁,紫苏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你说这越国后宫,也太不象样,早就知道这不是皇帝的后宫,这下真成皇后的后宫了,”她道,有些自嘲,“如果是那样,今后殿下也不来我这,是不是今后这里就跟冷宫一样?” “你那是什么表情?哈哈哈……没错,我对殿下怀的就是那副痴心思又如何?不止是我,锦妃不也一样?锦妃和我一样,都自甘下贱,不过想求得殿下的一点点真心,那个贱人,不如锦妃貌美,也不如我陪伴殿下日久,是凭什么被殿下全心相待?……”絮絮道来,都是一些平时紫苏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说到后来,已尽是呜咽。 洛桃,作为此时唯一的听众,不曾开过情窍,只觉得有些百无聊赖,不过是紫苏声音始终不高,不会传到外面去,所以才没有打断罢了。 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正放到嘴边,紫苏这时反应倒快,劈手夺了过去。 “放肆,这是殿下的酒杯!你不能喝,谁都——不能喝!”紫苏像是说笑一样,却是哭腔,很有几分可怜样。洛桃看着她,眼中闪过几分厌恶。 若是她不是太早跟紫苏绑定,也不必在这里受这些折磨了。她本来还觉得,紫苏在与菡萏的争斗中还有赢面,但如果一直如此,她已经可以预见紫苏的下场了。 问题是,她有没有必要再赌一把? 是所有女人,事关情爱就会变成疯子吗?洛桃看着紫苏,仍然觉得不解,紫苏的样子仿佛和她记忆中另一个疯女人的影子重合了。 “还在大厉时,有时殿下会与我小酌几杯……来了越国,就再也没有了。”紫苏看着那酒盏,目光中似有追忆,十分落寞,“为什么……再也没有了呢,为什么……连这里也不来了呢?如果、如果能回到从前……” 紫苏说到这里,再忍不住,残存的一点理智终于也被过往的回忆吞噬,于是埋头痛哭了起来,似乎仍不尽兴,声音也渐渐大了,洛桃冷眼旁观,这时也到了不得不动作的时候,走到紫苏面前,扳正她的肩膀,这个姿势逼迫紫苏仰头看着她。 紫苏哭泣中被打断,泪眼朦胧,抽噎不止。 “姐姐,你现在有几分醉?”洛桃声音压低,审视着紫苏。 紫苏目光闪烁,虽还止不住抽噎,声音已经渐渐小了,空洞的目光也有了落点。 她倒不是故意装疯卖傻,不过有意发泄一通,差点失控。除了最后差点放声大哭,从头到尾,她还控制着音量,就说明她还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也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洛桃决定再赌一把。 洛桃居高临下地看着紫苏,稚嫩的脸上露出的与外表完全不相衬的冷酷,让紫苏突然萌生一个念头:洛桃真的能帮她。 “你还记得兰香吗?” 突然提起不相关的人,紫苏愣了一下,才想起兰香是那个汀兰的证人。 洛桃慢慢道:“我依姐姐的吩咐,搞臭了她的名声,让她今后在宫中说话无人敢信。”她顿一下,平静的声音却蕴含惊雷一般,“但是她现在已经死了。” 第130章 “……”紫苏瞳孔紧缩,身子有向后躲避的意图,很快被她自己控制住了。洛桃也注意到了,表情还算满意。 “你现在明白了?你是不是还有其他想除掉的人?我可以帮你。”洛桃声音轻缓,甚至称得上温柔,紫苏感到身上一阵阵的战栗和麻痹——她们都知道说的那个人是谁。 如果说紫苏之前还试图掩盖过自己的恶念,现在她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她是那样恨那个毫不费力就能得到翟寰真心的人,她恨到恨不能亲手杀了她。 紫苏的目光这次主动追上洛桃,仿佛一个无声的疑问,她在等。等洛桃说出她愿望实现的代价,而她已经准备献上自己的全部。 “只要你帮我……”洛桃低语。 紫苏的眼睛渐渐亮起,那是一个相当优渥的条件。 时隔很久,翟寰再一次主持后宫妃嫔之间的集会,这次的心情却和过往几次有些不同。英度册封在即,翟寰觉得安抚一下后宫的女人们还是很有必要的,这也是她预想中最后一次主持请安会。在这之后,她想把这件事情交给悯贵妃,后者这段时间表现良好,而且翟寰本就巴不得早点放权后宫这一应事务,随着她在前朝的势力越来越稳固,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想到这次会是最后一次,翟寰脸上的笑容都比往常真心几分。她坐在议事厅中央,一手拄着椅子的扶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下方,她这不甚严肃的架势倒让房间里的众人们感觉轻松了些,气氛有几分活泼,妃嫔们已差不多来齐了,也依位次都在椅子上坐好,一屋的锦绣颜色。悯贵妃得了翟寰首肯,事事张罗,时不时说上两句话,大家都陪笑,不过余光都关注着上首的翟寰,反应问答中也不自觉带上几分表现的成分,一来二去,氛围还有些少见的温馨。 悯贵妃从前面几次的经历已经学乖了好多,凡事以翟寰为尊,行事更谨小慎微,再没有从前那种争宠的心思。对于怜妃和锦妃二人,态度也十分温和。一段时间不见,她穿戴更是素净,若不是坐在众妃之首,简直毫不打眼,听闻现在的倚碧轩日日青灯古佛,皇帝渐渐也不像从前爱去了。 想到皇帝,翟寰目光一冷。事发之后,她在人后将其狠狠敲打了一番,人前却并未拿他怎样。她知道皇帝也只是被人利用,在查出背后之人是谁之前,她不愿轻举妄动。那天和英度的对话也让她意识道,可能这件事情真有可能是冲皇帝去的,进一步说,剑指现在本就紧张的帝后关系,她此时若先处置了皇帝,反而就叫那人得偿所愿。 翟寰又想到悯贵妃……在她的设想中,若是悯贵妃能与皇帝分庭抗礼,又有怜妃和绣珠二人加以制衡,自己在后宫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现在悯贵妃显然已经放弃幻想,认清了谁才是这个后宫真正的主人的事实,这当然是好事——悯贵妃本就是个长袖善舞之人,只要收起善妒的心思,单论管理后宫,翟寰都想不到更好的人选。只是可惜,面对自己的丈夫,她仍然是一个过于软弱的女人。 ——看这房间里比上次多得多的妃嫔数量就知道了。自从把管理彤册的权力交给悯贵妃,悯贵妃似乎并不懂得如何运用这份权力,反而是皇帝得了甜头,才短短的时间,宫中又新添了许多美人。 翟寰面无表情地听悯贵妃介绍封号为“梅兰竹菊”的四位常在,皇帝这个爱赐封号的毛病一直没改,现在甚至连附庸风雅都懒得了。她听完了,厌烦地摆摆手,悯贵妃及几位新常在都显得有点尴尬。 悯贵妃看翟寰眼色,忙遣退新人,转身告罪:“本不该以这点小事扰烦殿下,不过这些新来的姐妹依礼数至少该向殿下请安一次,今天殿下能来,是个难得的机会,臣妾便想着,趁今天都给安排了……” “无妨,贵妃也是恪守礼数。”翟寰道,悯贵妃面色放松了些,翟寰话风一转,“不过,光本宫看着,在场就有八个常在了,是否也与礼制不合?报上礼部入册时,礼部就没说什么吗?” “这正是臣妾一会想要报与殿下知会的事,”悯贵妃脸上同时有被说中心事的轻松和为难,“其实……当时皇上金口玉言赐了封号和位分,但还未经礼部同意入册,这事臣妾也怕拿捏不好,正准备问问殿下的意思。” 此话说完,不光是悯贵妃,下首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翟寰的反应。特别是那几个新常在,双手紧张地捏着绢子,表情委顿,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翟寰不知自己才有段时间没来后宫,就让皇帝惹出这种荒唐事,心里陡然生出火气,又不好对着悯贵妃发作。 “本宫知道了,”翟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些,“本宫了解你们的难处,这件事情本宫会去跟礼部了解,尽快给你们一个结果。我也会去问问皇上究竟是何用意。”说到最后,忍不住冷哼一声,轻蔑之意不加掩饰。众妃嫔不敢说话,不过都舒了一口气,宫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有了皇上说话不算数,皇后娘娘说话才算数的传言,翟寰的态度让众人更加确信。 “那太好了,臣妾和几位妹妹先谢过殿下。”悯贵妃声音振奋了些,冲翟寰行了大礼,身后也跪倒一片。 翟寰叫她们免礼,大概看了涉及的人数,又在心里给皇帝添上几笔。为了维护皇帝那点仅有的颜面,皇帝许诺的名分,虽然超了规制太多,也是要给到的。这次便也算了,之后若后宫真叫悯贵妃掌权,应对起皇帝又这样软弱无能,下次在翟寰不知道的时候,不知还能惹出什么比这次更荒唐的祸事。 “悯贵妃,你是皇上的原配,也是如今是宫中唯一的贵妃,想必比本宫更懂得如何管御后院——乃至后宫。”翟寰道,悯贵妃垂头聆讯,态度柔顺得很,虽是翟寰对悯贵妃说话,在场的众人也无一不暗地里竖起耳朵。 翟寰觉得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得相当明显:“你是皇上的贵妃,也是我越国的贵妃,不可一味恭顺,再遇到这种情况,大可以直言劝谏,若是皇上那里为难了你,本宫这里或许还有别的考量呢,太极殿出入自由,你可以随时报与本宫知道无妨。” 悯贵妃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是,臣妾听明白了。定不负殿下重托。” 翟寰点点头。余光看到除了悯贵妃的其他人悄悄交换了几个眼色。 她刚才的话无疑是直说让悯贵妃之后做她的眼线,一举将悯贵妃架高,让后者再无退路。即使悯贵妃之后还念在与皇帝之间的夫妻情分,皇帝之后肯定能从其他渠道知道今天的事情,反而会对她心存芥蒂。那个时候,悯贵妃最聪明的选择就是依附于自己,她没有夫君的情分傍身,最好牢牢抓住手中的权位——虽然很残酷,但那是翟寰给她留下的唯一的出路。 悯贵妃再抬起脸来,表情比之前多了几分坚忍。翟寰便知道她下定了决心,她对皇帝也是灰心在前,翟寰只是帮着推了她一把。知道悯贵妃之后可用,翟寰宽了心。 “即日起悯贵妃协理六宫事,今后的请安会若非必要,本宫不参与,交由悯贵妃主持,六宫一应事务也由悯贵妃首肯为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吗?”翟寰从座位上直起身子,久处高位的威压如实质的阴影般降临到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臣妾叩谢殿下,定不辱使命!”悯贵妃惊喜不已。 除悯贵妃外所有人:“嫔妾等唯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马首是瞻!” 大局已定,不光是悯贵妃,连翟寰也神清气爽。她现在还有几分戾气,都是因为皇帝。那样软弱下作的男人……只是想到,她就忍不住像闻到了什么臭东西一样厌恶地皱起眉。 “新添的四位答应和四位常在殿下已经见过,还有三位才人,一位婕妤……”悯贵妃将将起身,便紧跟着道,已经有了述职的自觉。 翟寰觉得气闷,挥了挥手:“便都请上来一见。” 答应常在便罢了,才人,婕妤……竟一下就封了这么高的位分,只能说荒唐! 悯贵妃向边上一退,露出身后早已等待许久的四个人,声线略紧地介绍道:“这是‘雾雨风’三位才人,和……李婕妤。” “……”翟寰听了只觉得太阳穴气的闷痛。这些就算放到秦楼楚馆都嫌白滥的封号,可怜了几个好模样的姑娘…… 她的目光一路审视过去,雾雨风三人娇娇小小,长相颇有些共通之处,此时也站在一处,与旁边的一人拉开些距离……所以谁是李婕妤,一目了然。 李婕妤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垂下,不像旁边几个紧张地四处乱看,身上别有一种恬静的气质,在这个场合,教人没法不去关注她。 “啪”的一声。茶杯碎裂的声音。 “锦妃娘娘!”旁边有人小声惊呼。 绣珠回过神来,她手上空了,目光下移,裙角被茶渍濡湿了一大片,几片碎瓷片落在上面。慈云紧张地前后检查,怕烫了她或伤了她。 绣珠却浑不在意,转头去看座上的翟寰。翟寰对她这里的突发状况视而不见,死死地盯着李婕妤的脸,面色铁青。 第131章 第88章 一怒 绣珠微耸着肩, 似乎是觉得冷。慈云麻利地把带来的披肩给她围上,再蹲下去收拾碎了的茶具。她动作轻快,几乎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终于直起身子时, 迟钝如她,也觉出此时的气氛有些不对。 那股凉意……这下连她也感觉到了。无人说话,四下静的怕人, 不同的心思和眼神,在半空中交换着, 慈云只是迟疑了一下,还是去看绣珠。绣珠的目光所及,唯有一个方向。 那样突如其来的冷冽气势如有形一般, 也只可能爆发自皇后娘娘身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呢? 慈云顺着绣珠的目光,看到翟寰身上,不敢停留,顺着翟寰的目光,最终落到房间偏后处,低头不语的李婕妤身上。 慈云对李婕妤少了许多敬畏, 一双眼睛不加掩饰地盯着她瞧,也不能怪她明目张胆, 只因房中还有许多人也和她一样。 李婕妤看上去似乎没什么特别的,相貌虽好, 但也不至于到让人目不转睛的地步, 她性格至少目前看上去是安安静静的, 甚至没有开口说过话, 可能也是应对不了这个场面只有沉默…… 慈云胡思乱想着, 翟寰这个时候却有动作了,她收回目光,突然询问起一旁悯贵妃:“皇帝现在何处?” 翟寰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如万年不化的坚冰一般,听得悯贵妃一哆嗦。 悯贵妃不敢怠慢,回答:“禀殿下——昨晚皇上吃了酒,臣妾来时,听人说还在乾坤所歇着。” “来人,摆驾。”翟寰像听到了,又像没听到,没有额外的交代,站起身来,就要出议事厅,人群慌忙从中间给她让出一条道路。 翟寰如风一般离去,丝毫不管在场的其他人如何反应,连随侍的宫人都只有在后面追赶的份儿。悯贵妃清咳了一声,似乎是想出面主持局面,其他妃嫔却没有给出足够的关注,搞得她尴尬地只有喝水掩饰。 慈云看见了悯贵妃吃瘪,不由得发笑——她虽只是绣珠的侍女,但今时今日以绣珠在后宫中的地位,毋宁说是在翟寰心中的地位,她还真不把悯贵妃放在眼里。 慈云低头正要与绣珠咬耳朵,这时才发现绣珠神色有异,急正色了起来:“小姐身上哪里不舒服吗?” 慈云私下叫绣珠“小姐”,绣珠还未入宫时的称呼。她是受了翟寰的启发,如今宫中稍微长眼一点的,都管皇后娘娘叫“殿下”,她有样学样,绣珠也没意见。 “我没事。”绣珠回答,看到慈云紧张的目光,不自觉也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她曾有过的也想即刻追出去的念头一时作罢,抬起头来,目光沉着坚定:“咱们也去。” “去哪里?”慈云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一会才恍然大悟:“乾,乾坤所吗?” 绣珠没有作答,就是默认了。 慈云看不清的事情,绣珠心里却如明镜一般。人人只知翟寰性情突变,可那突如其来的冷酷之下,只有她知道是因为极力克制心底滔天的愤怒所致。 那新封的李婕妤……长得和英度有几分相似。之前西书房出的事情,绣珠已有耳闻,这个时候的皇帝不好好待着,非要宠幸李婕妤,很难不让人认为是挑衅……或者包含着其他更恶劣的意图,不怪翟寰那样生气,事关自己的心爱之人,绣珠甚至要佩服翟寰保留理智,没有当场发作。 这个时候翟寰冲去乾坤所找皇上兴师问罪,倒让绣珠回忆起了很久前的那一次……她当时与皇上在一处,突然翟寰提剑赶到,满身杀伐果断之气,怒发冲冠,仿佛是为了她。 ——虽然她心里清楚不是。但记忆有美化的作用,况且是段只供她反复回味的记忆。她还从菡萏那里听来了许多当时的场景,慢慢试着拼凑起事情的全貌,只要主动模糊翟寰的动机,这一切仍能让她尝到一种虚假的甜蜜。 她现在也作为第三人,看到了翟寰真正为一个人动怒是怎样的情形,她已经下决心要放手,心中还是不免酸涩。 “小姐有了身子,不同以往,何苦追着去?而且乾坤所那地方,慈云以为……”慈云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看着绣珠的表情,就明白这是她决定了的事情,自己是劝不住的。 慈云认命扶绣珠站起来,翟寰走后,房间里此时的气氛,如一锅将滚未滚的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将沸起来,慈云唯恐旁人磕碰了绣珠,严阵以待,就差以身挡在绣珠跟前,唯一担心那样也实在太不好看。 “小姐,咱们不如从后面悄悄地绕走,悯贵妃那边,我叫人去打个招呼……”慈云话音未落,悯贵妃那边已经开口:“今儿就散了吧!” 慈云下意识往悯贵妃那边看过去,才发现悯贵妃身边多了一人,竟是刚才已追着翟寰出去的李宝又折返回来了。悯贵妃这时敢站出来发号施令,莫不是李宝转达了翟寰的授意? 这猜测八九不离十,慈云收回目光,周围已经有人往外走去,她护着绣珠愈发小心,李宝则谨慎地在人群中看了看,最终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锦妃娘娘。”李宝此时仍不往行礼,他额角有汗,一看就是一路跑回来的,语气也难得多了几分焦灼。 “宝公公快请起。” 慈云正欲发话,意外于绣珠先开口了。回头看绣珠,只见绣珠目光明亮,亦有几分急迫,慈云徒然张了张嘴,并未出声,想了想,又退到一边去,方便绣珠与李宝交谈。 “是殿下……有什么想要嘱咐我的?”绣珠主动发问。 李宝摇摇头:“殿下正在气头上,是奴才斗胆回来传递消息,免得诸位娘娘苦等。” “辛苦宝公公了,”绣珠不免失望,“不过怎么只见宝公公一人奔波,不见殿下身边几位女使?” 太极殿里的事并未传到其他宫里,是以绣珠也不谙内情。李宝神色如常,只道:“奴才也并不清楚,兴许殿下有别的安排吧,”话音一转,低声道:“奴才找锦妃娘娘另有别事,还请锦妃娘娘不要见怪。” “宝公公直说无妨。” 李宝道:“殿下现在正在气头上,难保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错事,奴才人微言轻,想请锦妃娘娘从旁劝谏一番……想问锦妃娘娘的方便。” 绣珠听了,弯弯唇角:“我自然是方便的,即使你不来问,我本来也想跟去,倒是谢谢你教我师出有名了。” “奴才不敢。”李宝忙道,“锦妃娘娘旁观者清,殿下一定会将娘娘的意见放在心上。” 绣珠心里一刺,知道是自己多心,李宝并无其他意思,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一会便去,殿下能听我几句,自然是好的,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宝公公特地回来请神,难道只想到我一个?” 李宝一怔,回答:“奴才不敢隐瞒娘娘,除了娘娘这边外,奴才正要去寻居士通传此事。” 绣珠静了,她知道“居士”说的是谁。 自翟寰生辰那次之后,英度离了芙蕖宫,绣珠便再未见过她。她本来对英度颇有好感,可是后来发生的事……加上得知翟寰心上人是她,绣珠不是圣人,没法做到毫不嫉恨。 可是此刻听到英度的新头衔,她心中竟然奇迹般的平静,她想到自己已经决心放下翟寰,这一道坎她必须过,需要一个契机,难道……就是今天吗? “我去吧。”绣珠淡淡开口,李宝,还有慈云,都惊愕地看向她。 李宝的惊愕源于已知,慈云则相反,极少见自家小姐在外人面前这样坚决的模样。 “娘娘……”慈云不知内情,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要劝,李宝只沉思了一下,便点头答应,叫慈云没有说话的份儿。 “那就有劳锦妃娘娘。”李宝低声,躬身行礼。 绣珠笑笑:“你快去吧,还不动身,殿下这回就该到了,别白费我们一番苦思。你先去,我随后带着英度就来。” 绣珠想的周到,李宝便也放下心来,答应下,绣珠目送他匆匆离去。 慈云自觉被排除在对话之外,不过绣珠刚才直接提到了英度,她也明白了。此时议事厅里剩的人已经不多,悯贵妃也走了,绣珠拔腿向往门外走去,慈云忙跟在身后。 慈云习惯要去扶绣珠,绣珠却避开了,慈云扁了扁嘴,自觉缀在绣珠身后。 绣珠甫一脚踏出议事厅门口,外面就有小太监迎了上来——是李宝走前打的招呼,好带绣珠去找英度。 绣珠一向冷淡,然而路上竟然主动笑着搭话:“‘翼然轩’?我从未听过,是你家姑娘现在住的地方?” 那小太监惊艳于绣珠容色,脸上飞红,也不敢抬头,回答倒是一板一眼:“居士如今住在云英阁,白天在翼然轩读书写字多些。” 绣珠笑道:“英度从前在芙蕖宫时,白天也总是在书房待着,读书写字。公公说的这两个地方我从未听说过,倒是新鲜。” 小太监迅速瞟了绣珠一眼,指着前方,难掩羞涩:“云英阁,那就是了。翼然轩,马上也到了,娘娘随我来。”说着加快脚步。 第132章 绣珠并未紧跟上去,顺着小太监手指的方向,看到的却是……翟寰的寝殿,心里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子。 接下来的路程,绣珠不再说话。好在很快就到了目的地,绣珠抬头端详“翼然轩”那几个字,认出是英度的字迹。 她有一瞬间想到了过去的英度……那个在她的书房里静静研墨的小宫女,只给人看到一个鸦黑的头顶,闻声抬起头来冲她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绣珠骄傲惯了,不愿承认自己心中有几分羡慕,把心里那异样的感觉归因于自己尚不适应变化所致。 这唤作翼然轩的庭院静谧得如同这华美的宫殿中的一个梦境,虽然看上去无甚特别之处。独立的小屋与主殿仅以游廊相连,四面悬窗,望见窗台上一株海棠插花。这里宫人寥寥,几无人声,站在门口,闻见屋内飘来清淡的香气,绣珠曾在翟寰身上闻到过类似的气味,与幽然的墨香纠缠不清。 小太监进去报信,留绣珠一双主仆在外面,绣珠仿佛等着传召一般,双脚定在原地,自觉矮了一截,对于自己应承下这件事,后知后觉生出几分悔意。 这念头一上来,紧跟着一股无名之火陡然在她心中腾起。绣珠动心念一动 ,捏了捏旁边慈云的手,声音就如来时一般坚定:“咱们进去。” 说完便提步往屋里去,慈云忙紧跟上:“小姐当心脚下!” 绣珠的脚步又快又稳,别有一番气势,仿佛要把那门槛踏碎。翼然轩内就和外面看着一样安静,只有两个宫人守门,见到绣珠却不行礼,反斥道:“来者何人?”态度强硬,不似一般宫人。 绣珠本性孤傲,也是遇强则强的性子,被宫人顶撞,面色沉了下去,怒气更积攒起来。慈云这时站出来挡在绣珠前面,她心里越怕,越提高声量:“芙蕖宫锦妃娘娘驾临,你们又是何人,竟胆敢冲撞!是不把锦妃娘娘放在眼里?” 慈云说的气势十足,然而话音落下,对方只是看她两眼,那冷淡的反应比疾言厉色威力更大,这下连慈云也有了几分火气。 那两人是翟寰从身边拨来的人,平时根本不懂什么委婉柔顺,况且这是在太极殿中,“锦妃”之类的名头也压根入不了耳,正要硬邦邦地回绝,屋内突然有了声音。 脚步声乱糟糟,来人是英度。她听到报信便从榻上跳了下来,绣鞋只来得及穿上一半,两只脚后跟都露在外面。 “不得无礼!”英度轻斥守门二人,那两人刚才恶如夜叉,如今却乖顺地很,低头受过,又向绣珠行礼。 绣珠表情未霁,慈云也替自家小姐不平。她心里觉得英度不过小人得志,更是为了不叫绣珠伤心,对英度没什么好脸色。绣珠还留几分脸面,慈云却不惮对英度上下打量一番,但见她气色甚好,一身家常打扮,所穿所戴都是上好的,自是飞上枝头,今非昔比。不过衣服皱的皱,发髻歪的歪,还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慈云轻蔑地一哼,料定英度不敢怎样。英度也窘得很,藏好脚后跟,冲绣珠行礼:“请锦妃娘娘安。刚才多有怠慢,英度对不住……好久不见了,娘娘可好?” 第89章 再见 “好久不见了, 娘娘可好?”我问出这话,手脚冰凉。等着锦妃娘娘回话的空当,心越来越沉。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 小太监过来报信的时候, 我正在写书的间隙里打盹,慌忙披上外衣,鞋子都来不及穿好, 这样面见锦妃娘娘实在失礼……但我别无选择,只能寄希望于锦妃娘娘再多原宥一重。 锦妃娘娘早成了我的一块心病, 再见她时的景况,我在梦中已经预演过无数次,可是真正到这一刻, 依旧叫我措手不及。我一直想找机会向她就之前的事情道歉,事情刚发生没多久,我就跟皇后娘娘请求过希望与锦妃娘娘见一面,但等来的是锦妃娘娘婉拒的消息。到了现在,我也越来越没勇气重提旧事。 我的问候并没有给锦妃娘娘的表情带去任何变化,她的脸仿佛藏在千山雾障之后,看的清, 透出的情绪却叫人读不分明。 我这时唯有振作精神冲她笑笑,努力想冲破眼前笼罩在我们身上, 明显尴尬的氛围。 “居士多礼了。”锦妃娘娘终于说话,语气淡淡的, 略一屈身, 竟也冲我回了个平礼, 道:“居士即将册封, 何故在绣珠面前依旧行奴婢的礼仪?绣珠自问受不起, 况且有孕,只怕折煞了自身。” 我静一静,锦妃娘娘的话甚是不善,我为避其锋芒,下意识低下头,想了一想,再抬起脸时,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锦妃娘娘说的是,许久没看见娘娘,我下意识行了旧礼,一时忘了今时不同往日。” “你……!” 率先出声的是慈云,她护主心切,听了我的话,挡到锦妃娘娘身前,想呵斥我,又有几分忌惮,目光严厉地像刀子。 我自然知道我说的话很容易被误解为挑衅,但能让锦妃娘娘在意就好,我更怕那种油盐不进的冷漠样子,看着锦妃娘娘眉头微皱,我心里更有了主意。 “英度此时名位未定,可否与娘娘姐妹相称?以序齿论,我还虚长娘娘几岁。”我声音更加柔和,姿态也比之前舒展。 见锦妃娘娘不语,慈云冷笑:“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想让我们娘娘叫你姐姐?别忘了,你可是爬着我们芙蕖宫的脸面才到如今的位置,要我提醒你从前为奴婢的时候吗?” 等慈云都说完了喘着气的时候,锦妃娘娘的制止才到:“慈云,休得无礼。” 我并不生气,从前再难听的话我也听过的,这不过九牛一毛。不去理会,我反而十分镇定地看着锦妃娘娘,她一双水光潋滟的妙目也正看过来,平静的表象下藏着几分怀疑。 我敢说同样的事情如果摆在皇后娘娘面前,她都不一定能品出其中滋味,不像我与锦妃娘娘,只因皇后娘娘虽然聪明,却从未有过后宫女子互攻心计的时候。 我虽对锦妃娘娘有愧,却不觉得一味在她面前做小伏低是长久之计,况且……出于女子的敏感,我也察觉她对皇后娘娘的心意,在那一点上,我是绝不会相让的。 我的态度乍一看狂妄挑衅,可是细想起来,未免太过低级幼稚,只要锦妃娘娘想到我过去为人,稍有疑惑,顺着另一种相反的思路想下去,说不定就能发觉我的真实意图? 我对锦妃娘娘的钦慕不落于皇后娘娘之下,若是能够重新开始,我想与她平等以待,而我对她的愧意,会在日后慢慢补偿……如果有日后的话。这就是我短短的时间内所想到的。 察觉到锦妃娘娘目光里透露的几分动摇,我已经感到很满足了,继续冲她露出我自以为最是真诚的笑容,她别开脸去,也在我意料之中。 她避开了刚才我提出的问题不谈,仍称我为‘居士’:“绣珠此番来,并不是为别的,乃是受宝公公所托——殿下去了乾坤所找皇上,只怕要出事。宝公公想说如果有居士在旁边,还能劝上两句,但跟去的急,只绣珠闲人一个,因此帮着传上两句话。” 竟说到了皇后娘娘!这是我着实没有预料到的。我一下被勾走了全部的注意力,脱口而出:“皇后娘娘怎么了?为何突然要去乾坤所?” 锦妃娘娘避而不答,之前都不曾恼的,我不过多问一句,差点拂袖欲走:“居士只说去不去。” 事关皇后娘娘,而且是李宝托锦妃娘娘来,几经波折,我哪有不去之理,忙叫双喜去拿外出的披风,便即刻动身去乾坤所。 前有小太监领路,我与锦妃娘娘同行。我从未去过乾坤所,不知路程有多远。说起来,这还是我这段时间第一次出太极殿,甚至是出那几间屋子,但心里担心着皇后娘娘,着实不算是愉快的旅程。 我有暇去瞧旁边的锦妃娘娘,只见她步履匆匆,面沉如水,行走时有意识地护着肚子,我想起来她是孕妇,本不该如此奔波,况且我们虽然都担心皇后娘娘,但都默认与皇后娘娘的安危无关——担心皇上的安危还差不多——不过担心皇后娘娘一时脑热做了教自己后悔的事。这样想着,事态似乎也就不那么危急,我脚步不由得慢了些。 “锦妃娘娘,身子可还吃得消?”我想了想,就算会招致不满,也还是问了,“不如我叫双喜去找副步辇来……” “不用。”果然得到锦妃娘娘的冷淡回应,“居士顾着自己就好。” 我自然不会因为她一句话气馁,仔细打量她:只见锦妃娘娘疾走之下呼吸虽急了些,不过面颊泛红,反比平时丰润些。我想到平时也有走步可以强身健体的说法,只是锦妃娘娘毕竟怀有身孕,还是不能马虎。 我主动叫最前面的小公公走慢点,好在那也是从翼然轩拨的人,我说话还十分管用,很快,我们这一小撮人行进就成了龟速。锦妃娘娘不满地看着我,慈云投来的目光则多了几分复杂。 我装作看不到,问双喜:“这边到乾坤所还有多久?” 第133章 双喜明白我不光是为自己问,声音洪亮:“回居士,奴婢常走这条道,这里离乾坤所已经不远,按咱们的脚程,不到一刻钟便能到。” “去请步辇,又要多久?” 双喜想了想,很有经验:“用居士的腰牌,临时去请,估摸着也得一炷香了。” 双喜先看了看我,又下意识去看锦妃娘娘,锦妃娘娘欲恼:“我都说了不用步辇!” 我反而笑了:“明白,是我娇气,如果不是时间太久,我是让双喜为我请的。” “……”锦妃娘娘先噎了一下,又仿佛自言自语般皱眉道:“一刻钟,也太久了。” 我甚是平静,深知这样的语气才能叫人信服,意在安抚:“皇后娘娘的性子,若是真要做什么事,就是现在即刻赶到,咱们也阻止不及。” 锦妃娘娘哑然失笑:“如你所说,我们现在赶去是为了什么?” 我也笑起来:“左不过是赌一个皇后娘娘深思熟虑,不会冲动行事罢了。” 锦妃娘娘听了嗤笑:“说的好像你能猜中殿下所思所想似的。” 我顺着她的意思柔声道:“是啊,我又懂什么呢。” 我心里欢喜,锦妃娘娘虽然仍有敌意,但我们话来话往的,开了个好头。我们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秋天里太阳不晒,凉风习习,我们身上都罩了披风,也感觉不到冷,微风吹拂在脸上,反而很是舒适。锦妃娘娘戒备的姿态也逐渐放松下来,呼吸匀停,心情似乎也轻快了不少。 “与其担心殿下,真不如担心皇上了,你说是不是?”锦妃娘娘又挑起话头,“皇上是我名义上的夫君,况且是我肚里孩子的父亲,我应该担心他,是不是?”仿佛自问自答般,“可我一点也不。” “你呢?你会不会懂那种感觉?”她偏头看我,轻轻咬着嘴唇,“有一个男子,你明知你应该敬重仰慕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可你就是做不到。你不是也曾为他人的妃子,你待哀帝……也是如此吗,还是只有我一人是这样?” 锦妃娘娘的问话突然转折到了一个我没有预料过的方向,我不由得呼吸一滞,慢了一会,并未作答。她说完便继续垂着眼睛看着脚下的路,我察觉出她此刻有些惭愧的情绪,便知道话里那种别有目的的刺伤并非是我的错觉。 “若你不想回答,便也罢了。是我口无遮拦,你就当没有这回事。”她等不来我的回应,况且刚才的话虽然有目的性,她也透露了几分真心来换,此时颇有些自损八千的丧气。 我笑笑:“我只是没想到锦妃娘娘会对英度的过往好奇。” 她也被我刺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我一笑而过,接着刚才的话道:“英度也不是故意不答,只是时间太久远,印象也有点模糊了。” 我并不是搪塞,事实如此,自哀帝去世后,我已经很久不曾想起他,频繁忆起过往,还是最近的事。 住在太极殿里,况且常在皇后娘娘身边,我下意识避免这个念头,不过我只忌讳在皇后娘娘面前谈起从前,如今出了太极殿,况且是锦妃娘娘主动问到,我就显得坦然多了。 “我只是哀帝身边一个低位嫔妃,况且不曾有过子息,从不敢视主君为我的夫君。我虽曾为后宫一人,但眼界也不能与锦妃娘娘相比,只是存活度日罢了,况且当时年纪尚小,也顾不得审视自己的心。锦妃娘娘若是好奇这些,英度属实答不上来。”我且慢慢道来,“锦妃娘娘想从我这里比较些经验出来,恐怕落空。不过英度愚见,敬重仰慕一人,惟其有值得敬重仰慕之处才是,若是本心已经抗拒,也就不用强行规令自己。娘娘身在后宫,或许是没有别的路,可是我们心的归宿,总还是有的选的。” 锦妃娘娘听着我的话,沉默不语,脚步越来越慢,竟至驻足。我们几人也跟着停下了。 我们行至长长的甬道某处,不见来处,也难望去处,人立在朱红的宫墙下,另一边应是御花园,有一颗松树甚是高大,伸长枝条,超过了宫墙,悬浮在我们的头顶。阳光从那枝条上洒落在锦妃娘娘脸上,她本就绝色的容颜更添几分朦胧的美丽,几乎叫人痴醉。 “哀帝……在你心里,他算是,有令人敬重仰慕之处吗?” 我几乎没有犹豫:“在我心里,是。”有一瞬间我几乎被这个问题拉回了回忆之中,不无怅惘:“不管史书如何评判,仅在我这里,他是一个好人。” 锦妃娘娘手绢揩上眼角,只一点点湿痕,笑着说:“那你比我幸运。” 十足落寞。我想到从各处拼凑而来的当今皇帝的形象,一下便明白了锦妃娘娘所托非人的隐痛。 我这时再没有立场可以安慰她,否则也太道貌岸然了些。见锦妃娘娘哭了,我们更无一人提起要再出发的事,慈云拍着锦妃娘娘的肩小声安慰。 “我无妨,风吹沙子到我眼睛里了,我缓一缓就好。”锦妃娘娘眼圈泛红,更加楚楚可怜。 我觉得此时此刻我还是要说些什么的,正要说什么,开口却成了:“娘娘当心——”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一个黑影从宫墙上方窜出,就要落到锦妃娘娘身上,我忙把她往边上一推,那黑影轻盈落地,又往边上一跳,竟是个活的。我定睛一看,原是一只狸奴,不慌不忙舔着掌心,双喜挺身出去要将它捉拿住,反被它灵巧地跑了。 “锦妃娘娘没事吧?”我急问,脸上有点泛红,不过一只狸奴,说不定造成的伤害还不及我推锦妃娘娘那一下,锦妃娘娘毕竟怀有身孕,我本该更沉着才是,想到这里不禁有几分后悔。 “我不妨事,不过被你推一下,又不是纸糊的。”锦妃娘娘反而笑吟吟的,突然的小插曲,把不久前的伤感盖过。 我仍不放心,脸上必是愁眉苦脸的,这时开口的竟是慈云,扶着锦妃娘娘,冲我打包票:“居士放心吧,我已经把我家娘娘全身上下都检查过一遍,准没事。她虽然嘴硬,刚才说的可不算逞强。” 锦妃娘娘被她最后一句说的下不来台,抬手作势要打,慈云根本不惧,可见二人平时关系十分亲近。我知道锦妃娘娘和皇后娘娘一样,平常都是没有架子的人,但在我面前也能袒露这样的一面,这说明了什么……我心里十分振奋,也冲她们笑起来。 “居士您是不知道,我家娘娘胆子小,唯独不怕狸奴,反而喜欢的紧。最近娘娘起兴,芙蕖宫里新养了好些呢!”慈云本就是活泼的性子,望着那狸奴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多说几句,“刚才那只狸奴看着眼熟,难道是从咱们宫里逃出来的?” 锦妃娘娘道:“哪里像咱们宫里的,我看你是眼睛岔了,还是所有狸奴在你眼里都差不多?” “嘿嘿,慈云钻研自然不过小姐。小姐一晃之间,竟都看清了?” 两人旁若无人,你一言我一语,我愈发反思起自己刚才的大题小作,同时手腕上传来隐隐的刺痛。 “也不是一晃之间,”锦妃娘娘道,“它趴在墙上许久了,我们刚走到这我就看见了——还是就我看见了?” “……” 第90章 冤枉 锦妃娘娘的话对我无异一记绝杀, 原来刚才我的相救根本就是多次一举,我虽尴尬,不过看着锦妃娘娘眼中骤雨初晴般的狡黠, 也就觉得不过丢了点面子的事情, 不值一提。 略过这段小插曲不谈,我们重新出发,不过多时, 终于到了乾坤所。所用与双喜估的时间几乎不差。 乾坤所正门有层层红翎军把守着,气氛沉凝, 为首的一人我还认识,竟是慕凡。他高大的身影立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也像无声的压迫。竟然出动了他!我也是一惊。 他身披甲胄,全身流转着冷酷的黑铁的光泽,盔甲覆面,只露出一双鹰眼,威严地扫视着周围。我们刚一靠近,他的目光就往这边望来,让人不觉身上一凛。 我们没有贸然上前, 走在最前面的小太监只负责带路,不敢上前通报, 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我正想着让双喜过去的可行性,好在此时从门内出来一人, 穿着内官的服饰, 先是在慕凡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而后微屈着身子快步朝我们走来。 “奴才郭仁庆, 李主管特别让奴才在这里等候居士和锦妃娘娘。” “郭公公!”双喜看到他十分高兴, 叫了一声,看来是熟人。 郭公公看起来年纪比李宝还大些,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纹路,看起来也是十分精干的样子,笑着冲双喜点点头,算是回应,随后转向我与锦妃娘娘:“居士、锦妃娘娘,请跟奴才往这边走。” 由郭公公领头,我们一行人朝着乾坤所大门靠近,离得越近,红翎卫身上散发的铁血气息越发令人胆寒。慕凡这时垂了眼睛,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样子,冲旁边招了招手,手下一片红翎中,整齐地出现了一个豁口,是为放行。 总算与成群的士兵拉开一些距离,慈云重重呼出一口气,轻声念叨:“这架势,真吓死人了。” 第134章 我们无不称是,这时才敢大口呼吸起来。便是一贯端庄的锦妃娘娘,这时也小小拍着胸口顺气。 双喜很快缓了过来,不忘初心,上前又与郭公公攀谈起来:“郭公公,您能不能先给我们透个风?眼前这架势……殿下那边,情况如何了?” 郭公公皱着眉头,低声道:“说不好……” 有些事情双喜也不好问的太直白,我却不怕,跟着问:“郭公公,您不妨直说,皇上现在是什么情形?可有性命之虞?” 郭公公一颤:“皇上……龙体尚且无妨,不过殿下正守在他身边,叫他写些什么东西……唉,奴才不敢妄言,居士和娘娘一会便知,请随我来。” 我和锦妃娘娘交换眼神,看到彼此眼底的疑惑。皇上无碍……说明皇后娘娘并未冲动行事,这点我们可以放心了。不过叫皇上写东西?那是为何? 我凑到锦妃娘娘身边,低声问:“锦妃娘娘,这个时候可能告诉我了?皇上是做了什么事,引得皇后娘娘大发雷霆?” 一路上我自觉与锦妃娘娘的关系突飞猛进,她这时果然也不像一开始抗拒,不过目光集中在我脸上,可当我用目光回应,表达疑惑时,她反而躲闪开去。 “我说了,只怕你也会生气——不过你该生气的。”她道,“殿下在请安会上突然离席,这事说起来与你有关……只因皇上新封了一位婕妤,长得与你……甚有几分相似。” 她说着目光又落到我的脸上:“我知道西书房的事情还没个着落,皇上这个时候……难道不算作死吗!你又是殿下的……心爱之人,老实说,以殿下的性子,做出什么我都能理解。”她最后几句说的颇有些艰难,却不见我如何反应,还以为我在发呆,过来碰碰我的手臂。 “你还好吗?”锦妃娘娘投来关心的目光。 “我没事,”我长出一口气,“我只是庆幸,还好……” “还好什么?”锦妃娘娘听出一些异样,有些急切地打断。 还好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诚恳地看她:“皇上是被人冤枉的。” 她一闪而过的表情谈不上相信或者不相信,只是单纯的失望。 我觉得我能够理解,她失望我此时选择帮皇上说话,而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全然站到皇上的对立面去了——她或许也曾试过接受皇上,但是失败,所以她选择了完全相反的一条路。她心里或许也没有底,只是一种偏执,所以也顾不上是非对错,她是不是心里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此时格外希望有人能跟她站在一边。 此时我与她的愿望背道而驰,几乎让我有点内疚,但是我仍坚持这样的想法,也暗中期待锦妃娘娘能兼听则明。皇上这次这事,实在发生的过于巧合,我曾怀疑是有人要故意陷害,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皇后娘娘快意恩仇的名声在外,背后之人也寄希望于惹怒皇后娘娘,就盼着皇后一怒之下,真的把皇上怎么样……只是,也不知这样做背后的动机又是什么呢?皇后娘娘治下的后宫一片祥和,难道,真的与朝堂有关? 许多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回过神来想再去跟锦妃娘娘解释几句,可是锦妃娘娘将头一转,只是看着前方,又恢复了几分之前生人勿近的冷淡,只见如玉一般莹润的耳朵上一串蓝宝耳坠随她行走间摇曳生辉,远远近近。 我茫然张了张嘴,想到一切未明,只怕又引发一场辩论,所以最后什么都没说。 也来不及叫我说什么了。我们速度并不快,然而乾坤所比太极殿要小上许多,不过一会,便看见了乾坤所的主殿。 我从未来过乾坤所,知晓这里是主殿,只因到这附近,重又出现了红翎卫的身影,外墙下几乎是五步一人的水平,不仅如此,这里大门窗户全都紧闭,密不透风的感觉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不过这次红翎卫并没有阻拦的意思,郭公公上前叩门,声音清晰地通报:“殿下,居士和锦妃娘娘到了。” 想到皇后娘娘就在里面,我反而放松下来。锦妃娘娘由慈云扶着,四下打量,就是不看我。 不一会,门从里被打开,露出熟悉的一张脸,是李宝。 “殿下说,居士留下。锦妃娘娘请到西堂稍侯。”李宝冲我们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这……”还当着锦妃娘娘的面,我为自己享有的特殊对待感到一阵心虚,赶紧去看锦妃娘娘时,只见她一句话不说,干脆地带着慈云转身离去,耳坠在空中划过一段骄傲的弧线。 郭公公忙追着去:“奴才给娘娘引路。” 我直看着锦妃娘娘和慈云的身影拐了个弯消失才罢,当着李宝的面,我重重叹了一口气,却也知道怪他不得。他想必也很为难,毕竟锦妃娘娘一开始还是受他之托,现在竟被拒之门外…… 我觉得这样做得不对,心想要好好与皇后娘娘说道说道。 让双喜留在门口,李宝带我进殿。沉重的殿门在我身后幽幽合上,还是白天,殿内重重帷幕却都拉上,一丝阳光都透不进,只有靠点灯照明,一盏盏辉映得甚是庄重,恍惚叫人以为到了祠堂一类的地方。 周围的环境叫我心情忐忑,唯一可以依靠的李宝,反常的一句话都没有,他带我到了地方,便自觉躬身退下。 “皇后娘娘。”好在灯火辉煌处,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让我的心安定了。灯烛照亮的地方有限,她的半边身子隐在暗处。 我下意识环顾四周去找第三人,未果,这时皇后娘娘招手让我过去。 “阿云。”到她身边,我又小声唤了一句。 她冲我露出一个微笑,顺势牵起我的手,如平常一般把玩,就好像等着我开口一样。 我确实有话就快憋不住了,不过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我和锦妃娘娘一起来的……” 皇后娘娘接下话茬:“觉得我只许你进来,让绣珠难看了,你心里不好受,嗯?” 我看着她。 “要是让她也跟着一起进来,看着我们这般亲密,就不怕她更吃心?”她说着又摸摸我的头发,手总闲不下来似的。 “锦妃娘娘在的时候,阿云克制些不就好了,这算什么借口?”我出言顶撞,仿佛这里不是乾坤所幽暗的主殿,而是我们在云英阁一般。 她笑,一锤定音:“可我不愿克制。” “……”她故意耍赖,我是没话说了。 皇后娘娘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惊动得四周的烛火也摇曳不定,我却一脸憋屈。过了一会,她方才收起笑容,正经起来:“不逗你了,绣珠有孕在身,我也是怕她受惊吓。我另外宣了菡萏芍药她们,也去了侧殿,不至于叫她没个照应。你放心吧。” 我心里一松,冲她肯定地点点头。 皇后娘娘看着我,微勾唇角,又想到什么,轻哼一声:“若是我想,这个腌臜地,本来连你我也不想让来的。都怪李宝,还是太过保守小心……不由分说叫了你和绣珠,真就怕我一剑结果了皇帝?” “宝公公也是好意……”我忙帮着李宝辩解,怪道先前李宝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 “得了吧!”皇后娘娘又从鼻子里嗤一声,在我听来却只像撒娇一样。 我忍不住笑:“知道了,阿云。”顺着她另一只手,摸到她紧紧握着的长柄铁器:“知你没有冲动行事,之前是我小瞧了你,给你赔不是。咱们好好说话,先把剑放下吧?” “当啷”一声,金属落地的清脆声音响彻屋内。同时响起的,还有不远处一个人突然受惊却当即闷死在喉咙里的小小惊叫。我只装作没听见。 皇后娘娘听了我的话将手里的东西掷出去,原来只是剑鞘。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滑过,最终落到声音来源的方向,眼里一闪而过的寒光也如沉重的生铁一般。 意识到房间中其实是有第三人的,而且与我们只隔了一道屏风的距离,我的心里不能说是不膈应的。皇后娘娘仿佛知道我心里所想,现在两手空空,将我护在怀里,冲屏风内沉声喊话:“文书可都写好了?写好了出声,本宫叫人进去拿。” 来自男子的粗沉而颤抖的声音:“尚未……” 皇后娘娘的声音分外冷漠:“那就抓紧。本宫这边与英度说会话,一会再进去瞧你,你到时要说些什么,不用本宫再提点吧?” “不敢……”皇上的声音我并不熟悉,但听着仿佛是快哭了似的。 我对皇后娘娘的话中之意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皇后娘娘很快转头回来对我说明,跟方才完全不同的温柔面目,叫我心里一颤。 “中秋那晚,他不是冒犯了你?我曾说过一定会让他亲自向你道歉,五日之期就快到了,不如就选在今日,提前一些。”皇后娘娘轻笑,仿佛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眼中却是冷然,“趁此机会,正好新仇旧帐一起算了。” 她话里不加掩饰的痛恨着实令我心惊,同时也提醒了我此行的目的……其实不管皇后娘娘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站在她那边,只是怕她落入有心人的陷阱中。 第135章 “皇后娘娘,”我有些着急,想把自己来之前的猜测告诉她,却顾忌不远处就是当事人,“我有话要告诉你……” 与此同时,一个想法突然冒出来:皇后娘娘刚才丢的是剑鞘,那……剑呢? 听皇上语气那般低声下气,仿佛压抑了极大的痛苦……皇后娘娘还肯定若是锦妃娘娘在场会受惊……难道说? 皇上性命暂时无虞,但承受了皇后娘娘的盛怒,难道能毫发无伤?一时四周火光的暗影仿佛成了血红色,我想象着屏风那边已经成了一片浓稠的血海。 “什么话?”我的话没说下去,反成了望着不远处发呆,皇后娘娘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敏感地抓住我话里一个漏洞:“怎么不叫我阿云了?” 我说不出话,对着皇后娘娘指了指屏风,想要提醒那里还有人什么都听得到,皇后娘娘却痛快点头:“就是他在那什么都听得到,你再叫我皇后娘娘,是站谁那边?” “……” 我想说皇上是被冤枉的话一时吐不出,咽不下。 “逗你呢,怎么被吓成那样?”皇后娘娘……啊不,阿云专注地看着我,目光疑惑。 我哪敢说出心中所想,只有摆摆手冲她苦笑。 阿云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屏风,似乎在思索。 “你那么在意他?怎会?”她的语气一直是温柔的,但话里的意思很容易叫人误会,我呼吸一滞。 下一刻,她拉着我的手就要朝屏风的背面走去,我被脑海中想象的血腥画面吓得身上都软了,根本无力抗拒,她的话更加深了那种恐怖。 她浑不在意地冲屏风里的人喊话,语气颇有几分戏谑:“皇上,刚才的安排提前,我们这就进来了,文书暂且不论,您身上记得挡挡。” 第91章 幽微 皇后娘娘拉着我往屏风的另一侧走去, 她的手心温热,稳如磐石,那种笃定却丝毫传递不到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手里全是冷汗, 在她的手掌中止不住的发着抖。 皇后娘娘递过来几个安慰的眼神,但似乎误会了我这样害怕的真正原因。我就像一个在悬崖边上的人,毫无希望地被拽进深渊。 慌张的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皇后娘娘发话之后, 屏风那边也终于有了动静,发出的声响与烛火下的光影一样杂乱。随着越走越近, 在屏风和深处的灯火中间,映出一个压低的人影,从一边跑到另一边, 如过街老鼠一般慌不择路,最终又湮入无声无光之处。 等等……还能这样灵活地逃窜,说明腿脚没问题;而皇后娘娘既然让写东西,那至少手也是没问题的咯? 有了至少不会看到断肢齐飞的场面的预期,我的心情平复了不少。鼓起勇气睁开眼,我们已经到了神秘的屏风的另一侧。 ……一片狼藉。 眼前的景象虽然杂乱,但丝毫没有一点流血的痕迹。我一颗心总算放回腔子里, 脑筋也重新开始动了——当下不由得自己笑自己,要是真的发生流血事件, 小小一个屏风纵是让视野受限,却也盖不住血腥味啊, 我刚才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我小心打量屏风之内的方寸之地, 目光首先落在地上散落的一堆东西上, 定睛一看, 皇后娘娘的失落的宝剑正在一团布料中闪着寒芒……宝剑也就算了, 哪里来的布料?仔细看去,似乎还是上好的白锦,常用作宫里贵人的里衣……我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旁边还有一堆,也是布料,很快验证了我的猜想。那一堆还保持着被破坏前大致的形状,灯光照出上面的花纹——分明是龙袍! 意识到是被毁坏的男人衣服,我忙收回目光,就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其实这里面的空间有限,我那一眼虽然重点放在地上,余光仍够把这里面的布置看了个遍。这里显然是临时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正中间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摊着写了一半的纸笔,坐在桌前的人已不知所踪,地上零星散落着写坏的废纸团,皱皱巴巴地承受了原主软弱的怒气。 屏风后空间的尽头也是整个宫殿的一角,立着半人高的多宝格,灯烛照不到那么深的地方,只见一团模糊重叠的暗影,随着我和皇后娘娘的闯入,好像突然来了一阵风扰动了烛火一样,那团影子在躁动地颤抖——那便是这个地方唯一能藏人之处,意识到这一点,我目光垂下,局促地看着地面。 我不用去看皇后娘娘,也知她姿态依旧闲适得很——掌控一切的姿态。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弯腰下去捡起她脚下不远的一个纸团,悉悉簌簌的声音中,她把那纸团打开,似乎是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我知道我和藏着的另一个人都在等她开口,意识到那一点,反倒让我的心情有点微妙。 皇后娘娘终于把那张废纸看过,发出了类似嗤笑的声音,她的声音又轻又慢,却又带着不由分说的威严:“这张不是写的挺好的吗,怎么弃了?可惜。” 说完,她随手将那页废纸递给我,我始料未及,随意一瞟,差点被上面的字灼伤了眼睛。 退位诏书……原来这就是皇后娘娘让写的东西!我觉得荒谬的同时,又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都是已经命人拟好了的说辞,不过重新誊抄一遍,有那么难吗?”皇后娘娘仿佛抱怨一样的话,但语调平平,清清冷冷,正面多宝格后的暗影道,“皇上为何突然格外挑剔起来?” 她终于称呼那房间里的第三人,好像打破了某种禁忌一样。就在她说话的瞬间,凝重的犹如实质的气氛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小口,风呼呼灌了进来。多宝格后的影子抖得像是被风吹的灯笼上的纸皮,突然激动,终于出声:“皇后,你莫欺人太甚!” 他音调甚高亢,声量却压着,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我不由得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反应过来不妥,又忙去看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将手压在我手上,同时投来安抚的目光,匀了些心思回应那边,颇有些四两拨千斤的味道:“皇上这个时候又有精神了?” 只淡淡一句,那边便瑟缩了没有声音。我从皇后娘娘见怪不怪的反应里,好像能猜出来,或许皇上这样突然的强硬,之前也发生过,不过都被更强硬地镇压了才会如此。 不对,不是皇后娘娘——是我的阿云。皇上就在不远处,正听着我们的谈话……我这时尤其意识到我习惯叫皇后娘娘的称呼有多不妥,同时,对于阴影里那个脸都看不到的男人,我迟来地生出一种厌恶感,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可憎可鄙的男人,因为一桩毫无道理的姻亲与阿云绑定在一起,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更加难以平静。我站在阿云身后,更贴近她一些,她感觉到了,下意识侧一侧身,俨然是习惯回护的姿态,这一次不仅是她护着我,我也支持着她。 阿云心情甚是愉悦,又提高一点声音冲那边道:“本宫带居士来了,皇上这意思,是不准备按之前说好的迎见了?这怕是有些不妥当吧……”她故意拖长了声音,被我听出一种狸奴玩弄老鼠的戏弄之意。 “我……我此情此状,如何迎见……荒谬!”声音传来,犹带几分颤抖,惧怒皆有。 阿云毫不在意:“本宫与居士乃女流之辈,尚且不怕,皇上又为何扭捏?若是实在羞赧,找个东西遮挡一下也就是了。” “不知廉耻!还好称女流之辈!” “那皇上自可以光着出来,本宫倒也无所谓。”色厉内荏的叫嚷只得到阿云分外坦然的回应,她说话的同时,捏捏我的手掌,表情戏谑,仿佛是在邀我看一场好戏。对方则发出一句苦恼的闷哼,气势全无。 我因为尴尬而身上麻木着,被阿云捏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皇上现在衣物全毁,赤身裸体的事实板上钉钉,双方心知肚明,也毫不忌讳,独我以局外人的身份听得耳热,我这时也不由得反思自己是否太古板了。皇上,一国之君,按理来说全天下最有威权的男人,此刻被扒光了衣服蜷缩在角落,如果抛开一切不谈,其实是一件让人忍俊不禁的事情,而且足够解气。 我想到今后既然要与阿云并肩,就要学会去习惯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男人和女人的界限,和生来这世上的一切桎梏,此时都好像被踩到脚下。我油然生出一种畅快之感,一步步想到这一层,我提起唇角,将阿云的手握得紧紧,学着她那种睥睨的样子。 她有些讶然地看向我,一双眼睛灿若明星。 我猜不到皇上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挡着出来,或是光着出来?——不管是哪一种,都很叫人反胃就是了。不管双方正在僵持,我蓦地伸出另一只手,挡在阿云眼前,引得她一怔,纤长的睫毛微动,将碰而未碰到我的掌心。 我心潮涌动,话梗在喉头,只想说与她听。她看了看我,眨了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笑着把我挡在她眼前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某种温热而笃定的感情在我们中间传递着。 “李宝。”她突然唤人,眼睛却还笑笑得定在我身上。 第136章 “奴才在。”不消多时,身后的黑暗里传来熟悉的应答。 “本宫与居士等皇上等的有点乏了,先去偏殿稍坐一会。”她的话音不高不低,瞥了一眼房间深处,“你来伺候皇上更衣。” “是。”李宝答应道,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如释重负的一声叹息。 阿云竟率先转圜,这一点出乎我的意料,我顺从地由着她拉着我离开主殿,她的脚步不急不徐,丝毫不受之前情势的影响,仿佛只是闲暇之时的散步。乾坤所相比太极殿小得多了,仅走过一扇垂花门,便是毗邻的偏殿,回望主殿来时路,微黄的宫灯如同萤火,最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偏殿里并无遮挡,窗外天光大亮,我一时尚未习惯,下意识眯起眼睛,阿云正好在我前面停下,我一时不察,就撞了上去。 我还没叫痛,反是阿云惊呼一声,伸手就来摸我的脸,似乎是检查我那里撞坏了没,平时不觉得,这个时候突然觉得她手好大一只,手劲也大,手心一层薄薄的茧……磨的我脸上痒痒的。 这一撞,好像把从主殿里带出来的沉凝气氛都撞散了一样。我有点想笑,边往后退:“皇后娘娘,别……”这一下又撞出了熟悉的称呼,我忙正色:“我没事,阿云。” 她的手不再乱动,就放在我的脸两侧,却也不走了。捧着我的脸,脸上藏不住的笑模样。 “撞到哪里了?疼不疼?” 我遥指鼻子,她动手帮我捏了捏,极度自然地又低头用嘴唇碰了碰。 “还疼吗?” 我倒吸口气:“不……疼。” 幸好走来这一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好在她没有太过分,轻轻碰了一下就离开了,我也终于呼吸顺畅了一些,也觉得自己禁不起撩拨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想试着转开话题,结果脱口而出:“皇后娘娘,你胸口好硬啊……” 第92章 灵犀 沉默。接着悔恨淹没了我。 事实说明这个时候想说点什么补救都是不智的决定, 我根本没有在思考,追加了一句:“……不是,我是说, 阿云。” 这已经是我决定改称呼之后第二次叫错了, 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为此也感到挫败,不管阿云还捧着我的脸,我垂头丧气得不加掩饰。 阿云并没有生气, 就像我之前的每一次出丑一样,只是我自己生自己的气, 她却觉得很好玩似的。 “除了刚才那种情况……你其他时候叫我皇后娘娘或者阿云都好,随你喜欢。”她道,笑容就没从她脸上下来过, “我也喜欢你叫我皇后娘娘的,阖宫里,我只允你。” 什么嘛,明明听上去没什么特别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特别让我害羞。我低下头去,毫无预料她突然话风一转。 “我比较关心的是……我的胸口, 你真觉得硬吗?”疑惑的尾音轻轻上扬,她明知故问, “可你撞到的不是我的背?” “……” 顶着她戏谑的目光,我抬起头, 整理表情,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时羞赧来的快, 去的也快, 毕竟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 总要习惯的。 好在每一次我装作不理睬,阿云也不会追着,况且我们现在身处之地并非云英阁内,并非……打情骂俏的好时机。 脸上的红晕再深一层,我故作正色,另起话头,:“刚才是怎么了?” 我努力将话题转到我们眼下的事情上,辅以手势,叫她解释我们现在的处境——刚才不是还在主殿故意给皇上难堪吗?为何情势急转,成了眼下这般? 我心里隐隐有答案,只待她亲自说出口验证。她眼中笑意不减,一出口便是一招祸水东引:“还不是因为你!” 原来她果然是懂的!我心中愈加甜蜜,还要她说出来,装傻追问:“怎么是因为我?” “我叫皇帝出来,是为了给你出气。你挡着我的眼睛,不就是觉得那种场面也没什么看头,反而辱了我的眼睛?你为我眼睛着想,我当然也同你一样,便也觉得那样没意思——只是便宜了那厮。”她轻哼一声,第一声是轻蔑,又哼一声,就变成撒娇了,“便是如此,你可满意了?” 我冲她点头如小鸡啄米,心神激荡,忍不住贴上去,手也握着她的不放,如果不是碍于地点,我真想开心地大叫起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在心里想到的,我知她懂我,可竟不知我俩心意相通已经到了如此程度,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我何其有幸! 她将我的手转为放在她的脖子两侧搭着,空出的两只手则放到我的腰间,我一下福至心灵,倾身便抱上去。她贴着我的耳廓低笑:“从前不知你是这样会顺藤摸瓜的人。”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顺藤摸瓜?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说我此时此刻投怀送抱的路数?我又哑了火,只等着她的调笑。 从她的怀抱里抽身出来,她的表情似在思索,却是认真想要解释的模样。 “你知道的,我一个蛮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只能意会,顺藤摸瓜,就是打个比方。”她说,“本来我刚才看你在意皇帝,恐怕是也一时被那个位置长久以来的威权所慑,我便想让他在你面前出丑,一方面是帮你出气,一方面也是想让你知道,即使是身为皇帝,也没什么好顾忌的;结果就过了这么一会,谁知你不仅不把他放在眼里了,甚至压根就瞧不起他,我觉得甚是有趣。这算是‘顺藤摸瓜’吗?” 我听了她诚恳的分析,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这换个人的说法,不就是胆大妄为吗?我也不知我这不顾尊卑礼数只凭喜好善恶的性子是从哪里得来,似乎自从跟她在一起后愈甚。或许我一直都是如此,之前只是不敢展露,仔细想想,假如不是如此,或许我与她之间的感情进展得也不会如此顺利了。 她又何尝不是这样? 我心里软软的,语气也是软软的,又一次抱上去,也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边:“不——算!这叫什么顺藤摸瓜,我可从未听过这种比方。” “……顶多算‘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嘴里飞快地囫囵一句,仗着思绪驰骋胡言乱语。 说着话时,我察觉她身上微不可察的一震,又一震,我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说了什么警世恒言,与她分开一些,疑惑看去,只见她即刻用手揉着自己泛红的耳朵……原来是耳朵发痒。 阿云的耳朵,竟碰不得。我难得看到她这样狼狈的样子,忍俊不禁。 她捂着耳朵,我哈哈大笑,也算扳回一局。 “那一会准备怎么办?”我又问。 她拉着我走到房间上首,相邻的两个座位上就坐,“刚才说了,我们在这儿等一会,等李宝让皇帝穿上衣服再出来。” “然后呢?” “然后?自然,首先是先让他给你赔罪。”她理所当然地说道,“或者你若觉得不够解气,我有的是办法叫他再吃些苦头!” 她模样十分认真,我从未有一刻质疑她话中的真实性。若是听了我接下来为皇上说话,只怕会让她觉得不够解气就是了。 “我是不愿跟他再有交集,赔罪……我也觉得没有什么必要。”我边说边观察她的表情,怎么引出我觉得皇上是被人构陷这件事,又不至于引起她的反感呢? 她听了我的话不赞同地皱了皱眉,“赔罪,还是要的。当然我不是说,他赔罪了你就必得要原谅他,你怎样都可以——但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她道,她何等聪明一人,马上洞察我未问出口的忧虑,接着道,“你放心,我虽然今天逼迫他写下退位诏书,但应该不会在此次用上,更多是为了敲打他……当然,今后也不见得用不上,也算有备无患。”她想到什么,轻笑一下,容色绝艳。 “说起这个,虽然我早已知道皇帝是个什么货色,你是没看见当时他二话不说答应下来那软弱劲儿……倒是头一次出乎我的意料。” 阿云很有些忍俊不禁,我也不由得暗暗咋舌,才从主殿出来,皇上的叫嚣仿佛还在我的耳边,想象不出原来事情有阿云口中那样平和的一面。 我心中所想又被阿云一眼看穿,她接着道:“别看他刚才在里面那样子,惯会一时风一时雨的。别人都说女心难测,我看男人也不外如是。” 这番话把我也逗笑了。 阿云想到什么,重又正色,看着我道:“我是有顾虑,想着这皇帝也有无辜之处,所以重拿轻放,只怕手腕柔和太过……你若有什么委屈不舒服的地方,千万要告诉我,不可自己憋在心里。” 我听了她的话,一愣,下意识反问:“什么?” 她语气柔和,有些无奈的意思:“我说皇帝有无辜的地方,乍听你先别生气,容我慢慢解释给你……” 我突然靠近,抓着她的手,她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冲我投来惊愕又有点小心翼翼的目光。 我忍不住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读懂我的一重心思,另一重心思南辕北辙,可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心有灵犀?所以我忍不住笑,乃是心中畅快使然。 第137章 “我明白的,阿云,我懂。”我十分笃定地对她说,“我还想着怎么告诉你才是。我觉得皇上,不管是中秋节那晚,还是今天发生的意外,都是有人从中作梗,而且背后之人很有可能与朝堂有关!” 偏殿里只我们二人,我这些话憋在心里许久,落地很重,说完很久,鼓噪的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回声。我与阿云四手相握,四目相交,言浅意深。 “你真这样想?”她如释重负的样子,“太好了,省去我好多麻烦。谢谢你,英度。” “怎么?你之前是担心我无理取闹,为难于你?”我故意打趣,语气轻松,“我来时听锦妃娘娘说了,听说皇上新封的婕妤有几分像我,你觉得像吗?有多像?” “……”阿云罕见失语,反叫我心中畅快,笑出声来:“你怎会担心我会因你没有为这事狠狠责罚皇上而难过,只因为觉得你不够重视我?这般迂回,我做不来,倒不如直接拈些直截了当的飞醋来吃。” “知道啦,”她也被我说得笑起来,伸手摸摸我的脸,不忘回答我的问题:“乍看是有几分,不过我心仪你本也不是为了你这副皮囊。” “……”这下又换成我答不上话来,本只是随口说说,她竟真一板一眼的回复了。我这皮囊……又如何了? 本不是现在应首要关心之事,我也就姑且咽下近在嘴边的反问。 阿云道:“我也觉得李婕妤这事实在突兀,皇帝虽有色心,但以他为人,却也不敢在此时如此胆大妄为。而且我刚到乾坤所时就尝试言语试探过他,似乎对李婕妤了解有限,所以我更怀疑那位婕妤是被人安排的。” “这件事情与上次不同,目标只在皇帝,要凭我的手除掉皇帝……已经超越了后宫争斗的范畴。鉴于皇帝如今在朝堂上的影响十分有限,我能想到有动机做这件事的,大概与大厉有关。”阿云慢慢向我解释道,“或者更准确来说,是我的几位哥哥中的一个。我若今天怒发冲冠一气杀了或废了皇帝,如果消息转出,大厉圣皇那边的责难无疑会把我驾到火上烤。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个——因为还不能确定是我的哪个哥哥,关于这件事背后可能的因由,我一时只能想到这儿了。” 我为阿云缜密的思路惊叹,嘴巴都快合不上了。我最多把这件事情想到朝堂上去便是极限,却不知牵扯的不止越国的朝堂,还有遥远的大厉。听着阿云冷静地分析她的亲兄弟对她的算计,我又心疼起她来,却也明白生在皇室,权力的倾轧一概如此。 阿云转头问我:“你呢?你又是怎么想到此事跟朝堂有关?” 我的思路不像她那般清晰,归功于我久浸淫后宫的经验之谈吗?或者直说是猜的,是直觉?只怕说了要遭她取笑,我转念开口,信马由缰道:“我是觉得……不管是中秋还是今天的事,虽牵扯了我,但总不能是为了我吧?这样大的计画,必须有一样大的收益匹配,才值得冒险。想来想去,只有皇上,和皇后——这两个名头大的压死人,造成的影响却不限于后宫。考虑到后宫如今的情况,想要有所图谋,或许就只能在朝堂上发力了?” 我越说越顺,最后自己也深以为然,期待地看向阿云,对上我的目光,她笑了起来,赞赏地抚上我的头顶:“我的英度真聪明。” 我开心极了,竭力压下嘴角,就怕笑得太傻气,跟她的话产生矛盾。 “……运气也很好,猜的不错。”她抿嘴笑道,在我的惊愕中又趁机捏捏我的脸,“你别急着反驳我,我说你是猜的,只因你的假设从一开始就不对。为何这一切不能是为着你来的?今天的事或许不是,可中秋的事情,明显你才是他们的目标。” 她的话给我打蒙了,我似懂非懂地看着她,还需要一段时间消化。 “一会,除了皇帝的道歉,如果我还能做些什么,我也想还你一个真相。”阿云的目光沉静如水,表情是掌握一切的从容,说出的话却没来由地叫人胆寒:“趁这个机会,也该让那些人知道,构陷你之前,她们应当先想清楚代价是什么,她们手里的筹码,又有几何!” 第93章 乾坤 乾坤所如今是越朝皇帝长居之地, 占地却并不大,论面积,甚至比不上有百顷花池的芙蕖宫。自皇上正式搬来之后, 又小作兴建, 推倒了几座阁楼,让地给现如今的中心庭园。当地皇帝还是安王时,就喜爱花木园艺, 性又甚奢费,因此乾坤所内庭园内名花不胜其数, 虽已入秋大多过了花时,仍旧养护得葱葱郁郁,可知花费了不少心思。郭公公领路, 慈云跟着绣珠在庭园中取道穿行,眼前景致虽好,心里却暗想,总共就这么大的地方,却遍布三步一停的石阶,设计之初难道是惯叫人麻烦来的吗! 这样想着,慈云却丝毫不敢马虎, 每次到了石阶前,她放慢脚步, 馋着绣珠的双手也不肯放松:“小姐当心脚下。” 绣珠沉声:“我知道。”虽说已经这样答应了慈云好几回,话里只有无奈, 尚不见厌烦之意, 还是素来温文的样子, 叫慈云小松一口气:她生怕绣珠因为刚才的事情动怒。 绣珠摆脸色不过一时之气——明明和英度一同来的, 到了却有区别对待, 很难不叫人寒心。不过她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转念一想,假如她与英度被同时引见,带到了翟寰面前,她又当如何呢?也是另一种不舒服罢了。 她又想到如今她已下定决心要放下对翟寰的执念,这样也不失为一种疗法,这样想着,慢慢心情就平复了。不过到了庭园里,慈云想的,也正是绣珠所想,这园子里层出不穷的石阶实在消磨人的耐心,看的出来园子的主人似乎对于自己的园艺十分自得,所以故意叫人爬上爬下,不让人错过任何一个可以观赏园景的角度。本来取道是为了捷径,这么一看倒弄巧成拙成绕路了。 乾坤所虽有改动过,但仍保留了整体方正的格局,正殿与左右侧殿供人日常起居之外,还有东西两堂,一曰乾,一曰坤。蒙皇帝改名,如今一为冷乾堂,一为玉坤堂,郭公公带绣珠去的,便是西边的玉坤堂。 好容易又跟着布满石阶的小路走走停停了一阵,就连在最前面带路的郭公公都忍不住擦一擦额上的汗水,在树木掩映的前方,总算看见了房屋的迹象,据郭公公说,只要再绕过前方的石林便是。 绣珠由慈云扶着,二人并肩,在郭公公的带领下,渐渐走近那石林,石林的尽头依稀可见一处平坦空地,代表庭园里的仿山地貌也就到此为止,令人不由得振奋起来。 即将走出石林的角落里,草草栽着几株稀有的绿梅,说是栽在那里,不如说是被丢在此处。绿梅名贵,却是众所周知的难养,这几株未到开花的季节,枝干也偏瘦,看着格外嶙峋清苦,想是与园里欣欣向荣的景象不大匹配,所以被移到了不起眼的此处。 三人距绿梅越走越近,就快要完全走出石林之际,绿梅旁一个站着的人影,紧跟着映进眼帘。绣珠注意力放在花上,直到前方郭公公急停,身旁慈云叫出声:“汀兰姑娘!”——她才回过神来。 绣珠目光上移,朝那人影看去,只见此人身段颀长苗条,身着披风,盖着兜帽,只露出下半张脸,不是汀兰是谁? 慈云反应快,郭公公也马上跟着响应,即刻弯身行礼,却在那人转脸过来之时堪堪改口:“……紫苏女使安!” 随着郭公公的改口,仿佛眼前的雾气被风吹散,绣珠才总算看清了那人的全貌,那如工笔画一般的冷艳眉眼露了出来,哪里是什么汀兰,原来是紫苏! 紫苏也看到了她,显是有点意外,行礼时倒也不慌不忙:“紫苏参见锦妃娘娘。” 慈云急吼吼地:“紫苏女使安。”她一开始叫错了名字,这时也有点不好意思,匆匆行完礼,退回绣珠身侧。 绣珠方才笑道:“紫苏女使请起。” 如若不是刚才郭公公及时改口,只怕绣珠也要跟着叫错人,场面定比现在尴尬的多,绣珠不提,便当揭过此篇。她与紫苏不算熟稔,接触不多,紫苏的地位与心性有目共睹,虽说如今已不在太极殿主殿当差了,积威仍重。 “郭公公,您也请起。”绣珠脸上笑意不减,接着冲旁边道,郭公公擦着额角的汗直起身,横竖已经把人送到了目的地,从这里再走两步便是玉坤堂,于是借口还要向李宝复命退下,绣珠准了。 绣珠把紫苏晾了一小会,自己也很难解释是出于何种动机,换了以前,她生怕得罪紫苏,现在却暗里多了挑衅的意思。她本来并非拜高踩低之人,或许是因为紫苏在她心中跟翟寰密不可分,而她才从翟寰那里受了气,紫苏实是被无辜牵连。 “许久不见娘娘了,不知娘娘如今身上可好?”紫苏主动打破冷场。寒暄起来。 绣珠道:“自然是好。女使气色看着也不错,想来在御书房少了许多纷扰,格外养人。” 紫苏笑笑低头:“可说呢。”又不接绣珠的话了。 第138章 绣珠占了上风,心气渐渐顺了些,又问:“女使这个时候怎会在这?” 紫苏答:“我从玉坤堂来……屋里憋闷,所以出来散散步。我听郭公公的意思,娘娘这也是往玉坤堂去吗?” 绣珠点点头。 紫苏笑道:“那不若我领娘娘过去吧,汀兰芍药她们几个,也都在里面呢——若娘娘不嫌弃的话。” 绣珠脸上挂着的笑都快僵了,正巧起了风,带到人身上一层薄薄的凉意,冲紫苏道:“那就麻烦你了。” 郭公公离去,换了紫苏打头,三人继续走在路上,这里到玉坤堂,确实就只有两三步的路程,不一会就到了。玉坤堂门口,小太监打起门帘,一阵带着香气的热风抚在人脸上,房中静悄悄的,绣珠四处看了看,并不见人。紫苏笑道:“她们几个方才还在,估摸着是到里屋去了。我唤她们出来给娘娘请安。” “不用麻烦。”绣珠劝止了紫苏的脚步,有点后悔了,“我估计在这待不了多久,一会我让人给殿下传句话,不然就先回芙蕖宫去了,这里本也没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 紫苏并无二话,绣珠虽说要走,但她第一次来这里,对于周遭的环境,流露出些许好奇。 房中烧着地龙,才从外面进来,不由得觉得这个温度十分舒适。房间正中及四角摆放着许多值夏的花木,竟都还开着花,在房间两侧成对相映,这些想来也就是房中香味的来源了。 绣珠想走近瞧瞧,越走近,花木交杂在一起的香味就越浓烈,绣珠很快就懂得紫苏方才为何会说房中憋闷,况且她身上有孕,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弯下腰干呕。 “小姐,您没事吧?”慈云忙上前扶住她,面上满是焦急之色,连称呼都忘了。 紫苏眼疾手快,从另一侧扶着绣珠,绣珠才不至跌倒,只见她稍加思索,冲慈云道:“咱们合力,扶你家小姐换个地方。” 慈云莫敢不从,两人扶着仍在恶心的绣珠向更深处几间屋子走去,紫苏迟疑着,选了其中一间进去。房间里空无一人,袖珍的很,没外面暖阁大,更没外面暖和,花香被幕帘隔断在外,空气顿时清爽不少,绣珠也立竿见影地舒服了许多,紧皱的眉头也松快了些。 紫苏扶绣珠坐下,在慈云疑惑的目光中,从身上掏出一个香包,凑到绣珠鼻子下让她嗅,绣珠闻了一阵,别开头轻轻咳了两声。 “你给娘娘闻的什么?娘娘有身子,凡用药都需请过太医——”慈云急道,见绣珠抬手,她才住了口。 “我认得味道,不过是紫苏和薄荷。无碍。”绣珠道,声音柔软:“多谢女使,慈云关心则乱,你别见怪。” 慈云反应过来自己唐突,忙向紫苏致歉。 “这有什么的。”紫苏甚是爽朗地摇摇头,也在绣珠旁边坐下:“这里比外面好些,不容易发晕,娘娘可闭目养会神,紫苏在这里陪着娘娘,若是不见好,我再去请太医来。” 绣珠经过方才那一番事,对紫苏改观不少,也有点愧疚自己一开始的针对,道:“我没什么,缓一缓就好了,一会就能走。倒是别耽误了女使的事。” “我哪有什么事,不过一会等着殿下宣见罢了。”紫苏低头一笑,突然话锋一转,“倒是娘娘,不等殿下宣见,这就走了?” 眼见绣珠暂时走不了了,紫苏突然有了主意,自问自答道:“也是,娘娘身上不适,若是想走,殿下也没有不放的道理。” 绣珠抓住她话里的重点,尚有点不明就里:“什么宣见?什么事?” 紫苏反问:“娘娘难道不知道?那为何要来玉坤堂?” “殿下叫我来的……” 紫苏淡淡道:“我、芍药、汀兰和菡萏,现在都在这里了,我们也都是蒙殿下召唤而来。” 紫苏说着停一下,“我们来,便是为了中秋节晚上发生的那件事。” 绣珠这段时间在芙蕖宫深居简出,并不知晓中秋那晚的内情,她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菡萏了,如今代表太极殿走动的人多成了李宝,改变原来已经悄然发生。 紫苏趁机便缓缓向她道来熏香的疑案,又说到如今汀兰与菡萏芍药两方对垒的事,她停了一下,等着绣珠的反应。绣珠显然十分感兴趣,见她停了,主动插话:“菡萏说的不错,那晚我和她经过西书房时,确实是看到了汀兰。” 慈云在一旁伺候,给她二人倒茶,紫苏举起杯子轻啜一口:“这也就是了。所以殿下让您来,或许也是想让您做个人证。” 绣珠想了想,道:“也就是说,那晚是汀兰故意设计英度,把原本的熏香换成了迷香,又故意找了皇上来?”她边说边皱眉,喃喃自语:“可她那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呢?我想不通……” 绣珠与汀兰接触有限,不过曾有一段时间,翟寰让汀兰在她身边侍候过一段时间,汀兰在她印象中是个温柔又周到的姑娘,对待翟寰忠心耿耿,绣珠怎么也想不明白汀兰有什么理由要那样做。不过这种算计,倒是让她想到了后宫宅院里那些阴私,鉴于想要陷害的人是英度,难不成汀兰踏错,是因情而起? 情之所终,只可能是翟寰了。绣珠自问,自己如果也是侍候翟寰多年的女使,一朝倾心,怕是会比现在陷得深得多,说不定也有一天变成那种使惯阴谋诡计的后宅妇人了,实在可恨可叹! 如果对汀兰的指控是真,绣珠能想到的动机暂时只有这个,不过对于汀兰的嫌疑本身,她依旧将信将疑。她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那晚回去芙蕖宫路上,汀兰为她送轿的事。她那时还跟汀兰说了两句话,汀兰毫无破绽,怎么也不像刚刚犯事的人啊? 绣珠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也告诉紫苏,目光落到紫苏身上,突然有了新的疑问,占据了她的心神:“汀兰与菡萏各执一词,如今芍药与菡萏同进退,那紫苏你呢?” 绣珠想的是,有自己和菡萏的证词,还有芍药额外的支持,如果再加上紫苏……汀兰还有什么翻身的机会?而且紫苏退居御书房,若她在此事上没有立场,怎会出现在这里? 紫苏被问的一愣,又喝一口手中的茶水,声音含混不清:“我相信汀兰的为人。”垂下眼眸,“我们几人亲如姐妹,我最不想其中有什么误会伤了姐妹之间的情谊。” 也就是说在汀兰那一方了?绣珠点点头,也就是这样还有机会让汀兰辩一辩的。绣珠觉得哪里好像有点不对,又细想不下去了,因紫苏不知是勾起哪根心弦,放下茶杯,抬手拭泪:“实话告诉娘娘,我也忐忑,菡萏说的那样言之凿凿,我信汀兰的为人,难道就不信菡萏的了吗?我夹在中间,实在为难,可苦楚也不好说给旁人知道……对不住,在娘娘面前失态了。” 绣珠只有温声相劝,把隐隐的半丝疑惑抛之脑后,过了一会,紫苏的泪才止住。绣珠让慈云去打盆水来给紫苏洗脸,慈云领命出去了,半响不到,却空着手回来,表情有些忐忑。 绣珠正要问,慈云先报:“娘娘,殿下到了。” 第94章 对峙 竟不是宣她们去, 翟寰自己来了。绣珠就要起身,慈云和紫苏都见状要来扶。 “不用忙,我已大好了。”绣珠道, 当先往门口走去, 剩下两人也只有跟着。 紫苏忙着整理仪容,慈云随身伺候,整个人挡在绣珠身前, 手中抓着从紫苏那里借来的香包,如临大敌一般, 看表情明显对于回到暖阁十分抗拒,可又不得不行。 于是与绣珠咬耳朵:“小姐,您一会如果不舒服, 千万不要忍着,哪怕我去殿下娘娘面前说呢……” 绣珠笑着说不用,她现在整个人对这件事情的走向分外好奇,马上要揭晓真相的亢奋相比,身上的一点不适算不了什么。不过她们才走出来,便见暖阁里突然多了好些宫女太监,正往外一盆盆地搬着花, 最大的一个窗户也被支了起来,冷风迅速吹淡房间里的香气, 绣珠见慈云紧张的肩头终于松懈下来。 在房间的上首,果然见翟寰端坐在上, 英度也来了, 就在翟寰的座位旁, 李宝命人搬了把银狐锦扎的软杌给她坐, 绣珠看了一眼, 便收回目光。朝房间的另一个方向扫去一眼,原来皇上也来了。 只见他衣着整齐,除了脸色苍白些,与平时几乎无异,一小把美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绣珠特意多看了眼他身上露出的地方,也未见伤痕,她说不上失望。皇帝丝毫没感觉到她的注视,全身心都放在他那些精心莳弄的花木上——一件件被抱出暖房,即将迎接北风——因此止不住的唉声叹气,更显萎靡了。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右下首第一把椅子——好歹还有把椅子。李宝引绣珠入座,位于左边的第一个,正好与皇帝相对,不过中间恰好隔了一座未被清场的君子兰,挡住了皇帝的脸。 小小的一点安排让绣珠心情舒畅,不用说,定是李宝的手笔。绣珠从李宝那里接过额外准备好的手炉,低声道谢。 第139章 那边紫苏与汀兰等人合流,四位女使都在中间站着。一开始,房间中央只有三人,见紫苏和绣珠从一个房间中出来,汀兰几乎是箭步迎上,紧紧贴着紫苏一起,仿佛护送着她回到自己一开始站的地方。两边阵营的差距表现得十分明显,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似的。 汀兰刚才“护送”紫苏,现在站定,毋宁说是“挟持”着紫苏,现在紫苏就如她的救命稻草一般。绣珠禁不住好奇朝她们那边看,目睹紫苏脸上闪过一丝不耐——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紫苏也看到她,绣珠从她那里得到一个无奈的笑容,紧随其后的,是汀兰略带敌意的目光。 绣珠此时丝毫不恼,她作为人证,并不受牵扯。更何况汀兰看上去,是这几人中最憔悴的,瘦了一大圈,脸色也十分暗淡,看起来怪可怜的,绣珠对她,一半疑虑,一半同情。 房间中间,汀兰从绣珠那边收回目光,趁翟寰开始前,抓紧机会跟紫苏密语:“我方才找姐姐不见,怎么姐姐一转眼和锦妃娘娘一起出来了?” 紫苏脸上挂着虚无缥缈的笑意,倒是没有隐瞒:“我巧遇锦妃娘娘,赶上娘娘身子不适,送她到房间,我因此多留了一会。” “姐姐和她可说了什么?听了什么?”汀兰十分紧张,浑然不察自己的态度仿佛逼问。 紫苏看了她一眼,依旧温和道:“锦妃娘娘是局外人。我自然对她说了些你的好话。”反问,“倒是你,我不在,你可有跟菡萏她们说些什么?” 汀兰十分抗拒,一口回绝:“我现在光是看到她们都厌恶之极,同处一屋已经是极限了,更没什么好说的。” 紫苏听了,放下心来,嘴里却说:“你啊你,怎么就不听姐姐的。” 两人窃窃私语,被上首翟寰清咳打断,眼看着一场审判即将开始。汀兰既焦急又哀切,飞快伸手握了一下紫苏的手,一转语气的强硬,颤抖的低声:“紫苏姐姐,我现在只有你了。” ——此话千真万确,只因汀兰的另一重底牌,宫女兰香,昨日在烧炭的庑房酒醉,不慎吸入烟气横死。 紫苏哪里不知她这话的重量,只觉得刚才触碰上来的汀兰的手,明明是软软的皮肤,碰到却像针扎一般刺痛,被碰到的那只手,疼痛先是尖锐,继而变得迟钝,最终失去知觉。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上首,翟寰不慌不忙地说,仿佛是在宣布什么宴会的开场那样轻松,却令皇帝身上抖了一下。 “殿下,您先请吧。在座都是知情相关之人,也不用担心伤了面子。” 皇帝下意识左右看看,才意识到翟寰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有些猝不及防,重复了一遍:“殿下?” 屋内其他人也都有点搞不清楚情况,看向翟寰。翟寰笑着点头:“我没说错啊,皇上从前,不是安王殿下吗?” 这种说法听上去确实没有错处,就是有些突然。在场大概除了李宝,就只有英度明白翟寰的意思,这分明是在警告皇上,他今天才写了退位诏书…… 皇上也马上懂了,忙答应着:“不错,殿下说的不错。” 翟寰含笑道:“你我都是‘殿下’,也算是两下相衬。” 皇上急得摆手:“不敢,不敢……与殿下相提并论。” 翟寰不再说什么,这个下马威算是点醒了皇帝,现在还是皇帝‘殿下’,哪一天真的惹恼了翟寰,前面两字不保。 皇上不管是性命还是皇位都割舍不下,翟寰的警告仿佛拿住他的三寸。他知道翟寰要他做什么——不过是刚才在屏风内未完成的事情,只有顺从的份。 想明白后,皇上果断起身,冲着台阶上的翟寰、及她身旁的英度各施一礼,双手作揖道:“公主殿下,居士,中秋节那晚本王虽并非出于本心,但冒犯到了居士也是事实,如今向您二位请罪,还请原谅,本王也自愿弥补自己的过错,有什么本王还需要做的,请尽管吩咐,本王也当尽心竭力。” 话音落下,皇帝——或者论姿态,已经是安王了,低头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不等对方发话便不起来的架势。他态度温文,语速不急不缓,看不出是被强迫的,那些话是否真心存疑,不过漂亮是够了。 若说他有什么优点,识时务绝对是其中之一,不过是建立在他软弱的基础上,这种特质也就显得没那么宝贵了。如果不是最近的事情每每都牵扯到英度,翟寰说不定与他还能相安无事很长一段时间。 安王的从容并非假装,比起现在,他刚才在主殿衣不蔽体时的叫嚣,反而多几分血性。在场除了他一介男儿,其余皆是女眷,因此他很容易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合理化的原因,他把自己想象成话本中的才子,哄上佳人两句,也并不会有损男儿气概不是吗? 他趁此机会大胆将眼睛向上瞟去,翟寰,还有翟寰身边那人——不过一眼,他还不至于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位新封的居士,明显是翟寰的逆鳞,能让翟寰不惜与他撕破脸,她与翟寰的关系,很能引人遐思。 确实是位温柔佳人没错……安王忙把眼睛垂下,他应该是满意的,对方越合乎“佳人”的想象,反过来,他也离“才子”更近,心里更舒坦才是。说起来,虽然那晚他不慎闯入对方房中是事实,但他当时迷迷糊糊,事后更是什么记忆都没有了。居士的样貌在他这里印象中是第一次见,不过隐隐有一种熟悉之感,却想不起缘由,让他有点焦躁。 翟寰才不管他是如何想,更不会去探究道歉的人的真心几何,她对安王的为人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知晓若是那些期待只会自找烦恼,况且安王的道歉并不是她今天的主要目的,她深知他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 没有翟寰发话,安王的双手仍举在半空,翟寰目光并不落到他身上,而是慢慢转过身,去瞧英度,道:“居士,你以为如何?”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于是都集中在英度身上。 “妾……一切依殿下的决断。”英度少在大庭广众下开口,初时有点颤抖,迎着翟寰安抚的目光,慢慢沉淀下来。 “居士宽容大度,想也不愿为难皇上,”翟寰笑道,她又改称“皇上”,拿捏得安王脸色一松,又一僵,只因翟寰接着柔声对英度道:“如此,居士便请皇上起身吧,这件事便算了了。居士以为如何?” 安王面如菜色,千想万想,也不知翟寰会做到如此程度,竟当众让这个来路不明的居士骑到他的脸上赦免他!他之前自欺欺人的才子佳人的想象一下子被摔得粉碎。 可他唯有忍着。好在今天在场的人不算多,都是些太监宫女……他只有如此想着,宽慰自己,故意忽略了反而是在他轻看的太监宫女面前,他的低声下气显得还要卑微屈辱。 英度不习惯这样充满冲突的场合,只想把这件事赶紧揭过,因此没有犹疑,说起话来也比一开始镇定流利:“妾自无二话。皇上,请起。” “谢公主殿下、居士。”安王道,言毕起身,虽然极力隐藏过,还是朝上面泄露了一个不豫的眼神。 英度只当没看到,她目光朝下落在自己膝盖上,不到处乱看,显得很乖巧。安王心里那种熟悉的感觉反而越来越重,跟男女之情无关,只觉得心火烧的慌,又说不上为什么。 翟寰开口依旧和缓中不失威严:“皇上,居士既已表态,中秋那晚的事算了了一半,不过还有一件,是关于李婕妤的——关于这件事,皇上可有什么要说的?” 安王猛然被问到,有点措手不及,茫然抬头:“关李婕妤什么事?” 李婕妤是今天翟寰来此的导火索,在安王的视角里,却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只以为翟寰前段时间没空下手来,直到今天才有机会跟他清算来的。而翟寰要的就是他不知道,这样才能从他嘴里撬出最真实的情况。 “李婕妤又是什么情况……难道也不能幸?那晚我喝醉了……反正我幸了就是幸了,你又没提前说不能幸……” 安王显然把翟寰的问询理解成了另一重意思,只当李婕妤是和英度一样的情况,不由得气馁,乃至自暴自弃起来,方才镇定自若的形象即刻崩塌,只顾着嘴里嘟囔,假装翟寰听不到,实际就是埋怨给她听的。怎么?他今后只能宠幸翟寰挑剩下的女人不成?他负气想,突然觉得这个皇帝的确不做也罢。 第95章 驳辩 那晚的真实情况确如安王所说, 他临幸李婕妤是个意外,微醺酒热之时回到宫中,榻上已有美人等待, 一切发生的顺理成章。若说是李婕妤与英度相像之说, 实是无稽之谈,安王直到今天之前,对于英度的长相都仅仅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翟寰也已经事先派人问过李婕妤那晚的事, 李婕妤一开始支支吾吾,后来也禁不住如实说了。本来在后宫会上, 李婕妤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翟寰还思量其中有什么隐情,哪知确有隐情, 却不是翟寰想的那种。 原来自从翟寰将彤册的管理权交给悯贵妃之后,安王每晚的侍寝人选也没了定数,悯贵妃经历了之前的事,不想也不愿过度插手,放任自流的态度难免让下面的人动了心思,竟渐渐形成了一项秘密的勾当。 第140章 虽然后宫是皇后娘娘的后宫,而非皇上的后宫, 这几乎已经成了后宫中普遍的共识,但妃嫔的荣华体面依旧, 又逢皇后待下慈和,皇帝多情慷慨, 这个位置仍旧吸引着不少美貌宫女为之一搏。只要找对门路, 付出足够的钱财, 就能被安排与皇帝的“巧遇”, 至于能不能得幸, 未来又会被封为何等名位,则是各凭本事。 李婕妤的运气出乎意料的好,原本凭她交上的区区二十两银子,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轮到她,然而中间却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她一步登天,在那晚登上了皇上的榻,顺利获得宠幸,竟还被封婕妤。 一切都顺利得有点蹊跷了,但要身处其中的人一桩桩道来自己的当时的动机,又都说不上来。比如安王被问到为什么会封李氏“婕妤”这么高的位分,安王傻傻地想了想,答曰李氏的样貌既不“梅兰竹菊”也不“雾雨风”,又听闻后宫中婕妤之位尚有空缺,心血来潮之下,所以…… 翟寰听到这里也不由得以手扶额,原来安王在封妃的时候还会考虑位分空缺,这还是第一次听说,那是如何搞成现在这样齐齐超员的局面的……那些女子说来也是可怜,相信了安王的慷慨许诺,却不知到嘴的位分还在空中飞着。 至此多说无益,不过到了此时,至少弄清了一件事情:安王确实是被设计了。那么多“巧合”放在一起,背后定有人推波助澜,只是……会是谁呢? 翟寰的目光扫过下面众人,掠过尚觉得受到冒犯仍有点气愤的安王,站着的紫苏、汀兰、菡萏、芍药四人神色各异。 翟寰自始至终没有道出李婕妤受封与中秋一事之间的关联,也丝毫没有迁怒安王的迹象,她此番重拿轻放,也不知暗处的始作俑者作何感想。 翟寰笑着打圆场:“李氏初封婕妤,如此高的位份,是除了怜妃之外的头一遭,上次的怜妃已属破格,本宫是代悯贵妃一问——哦对,本宫已经嘱意悯贵妃处理宫中女眷的封赏事务,皇上之后还有何想法的,之后直接与悯贵妃说就是了。” 翟寰三言两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安王也无话可说了,此事就此揭过。 翟寰不再与安王对话,转了话头,朗声道:“本宫今日把诸位叫到这里,是为了什么,想必你们也清楚,我也不绕关子了。中秋节那晚,有人使计将皇上引去西书房,还将房中的熏香换成了迷香,我收到指控,说是你们其中之一所为。那人是谁,你们中可有主动招认的吗?” 兜了一小圈终于回到正题,翟寰笑容收敛,又一次扫视紫苏四人,不放过她们脸上任何一点微小的反应。 自然是无人答话。房中寂然,落针可闻。 安王自觉已经没自己什么事了,重回到位置上坐下来,正准备看热闹。谁知屁股还没坐热,又被翟寰叫到:“皇上。” 他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从座位上弹起:“公主殿下!” 如果不是现场气氛凝重,他那样子倒很招人笑的。 翟寰微垂了眼眸:“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你可还记得?” “公主殿下明鉴,”安王一点脾气都没,说话前又冲翟寰的方向笨拙地微施一礼,“本王那晚虽不慎误闯,但真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不信您可以问居士!” 安王为了自证不惜拉上被害者,显出几分急切,实在有失明智。被他点到的英度先是一愣,到底脸皮薄,别开脸去装没听到。 翟寰脸沉了下去:“你只用说你记得的当时的情况就好。不用说些有的没的。” 安王后知后觉:“是,是。本王那晚吃了些酒,进了那屋子,倒头就睡着了。只记得那屋里又暖又香……” 翟寰的脸色随着安王说话间越来越不好,正要出言打断,安王又不着调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如果是房中有迷香的话,那也就说的通了。本王也纳闷只是小酌,本不至于……” “得了!”翟寰总算开口打断安王发散的思路,不留痕迹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英度,“你只用说那晚你是怎么到西书房的,路上可曾见到什么异常。其他的一概不许再提了。” 英度低头玩着手指,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她僵直的后背泄露了她此时的真实心情,翟寰看到,默想着要把这一切尽快结束才是。 安王这时才意识到翟寰的不悦,再说起话来小心许多:“那晚我喝了点酒,外出闲逛……看到了……啊对,‘吴刚伐桂’的花灯……照着花灯,一路走到西书房——不过我也不知道那里是西书房就是了——正好看到那个窗户上,有一个,”安王有点顾虑,咽了下口水才继续,“一个美人影。所以我就进去了,进去闻到一股香味,我觉得很困,于是就倒下睡着了。” 他句句属实,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当时多少带点旖旎的心思。也不能怪他,毕竟那天他依礼要宿在太极殿,而之前每次翟寰都会为他另外安排美人的。 “什么都没做。”安王干巴巴地,老实地又重复一遍,哪怕他因为这话不久前才受到翟寰的眼刀。 其余站着的人里有一个坐不住了,突然冲出来,嘴中嚷着:“殿下,皇上看到的那个影子就是汀兰!” 汀兰气得紧跟着大叫:“你莫血口喷人!殿下几时问你了?” 最先开口那人正是菡萏,她于众目睽睽中走上前来,直挺挺地跪下,丝毫不管身后汀兰的叫嚣:“殿下明鉴,我这里人证物证俱存,菡萏在这里愿以在世双亲起誓,以下所说绝无半点虚言!” 说完冲着翟寰磕了极其响亮的一个头,直起身时,额头上一块红印。 翟寰抬手准了她继续,汀兰被紫苏安抚着,眼下这种情况,她也无法去堵菡萏的嘴,语气凶狠地撂下一句,声音却在抖:“我便也听听你要说些什么!” 菡萏只当听不见,道:“禀殿下,宫中循例各宫熏香每半月领用一次,半月前西书房负责领用及管理熏香之人,正是汀兰,在她之后,香库还不曾开过,她是最容易在熏香上动手脚之人,此事一查即明。” 菡萏说完,停了一下等翟寰的反应,翟寰却冲汀兰一抬下巴,“你有什么话,也但说无妨。” 汀兰受到莫大的恩赐,紫苏也只有放开拦住她的手,汀兰同样跪下回话,也学着狠狠磕一个头后才开口:“殿下,菡萏所说,前后矛盾,分明是在污蔑我!我掌管房中香务既然众人皆知,又怎么会主动在熏香上做手脚,岂不是自找麻烦?哪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道理?” 菡萏垂眼看着前方,好像是与汀兰对话,声量却是说与在场所有人知道:“如果不是熏香暴露,一般谁又会想得到你?谁知道你是不是对熏香之计自大之极,根本没想过会暴露,所以放手一搏,也不是没有可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也不顾翟寰在场,当面辩驳起来。 汀兰声音颤抖却条理清晰:“我走之后,香务由芍药接管,为何只有我成了你口中最容易对熏香做手脚之人?你分明先入为主,有失偏颇!” 菡萏先是冷笑:“或者,是我早就第一眼看穿了你想嫁祸给芍药的意图呢?” “你——”汀兰满脸通红,嘴唇颤抖,她本在这几人中不是能言善辩的类型,尤其是对上伶牙俐齿的菡萏,更落下风。菡萏看着她的样子,勾起嘴角,几乎是有点痛快的笑:“本来仅凭熏香,我还不能确定是你,但那晚你潜入西书房,乃是我亲眼所见,还有锦妃娘娘作证!事后我与芍药前去询问,你也承认——” “我没有!”汀兰几乎崩溃,矢口否认。菡萏毫不容情,冷冷地加上一句:“——然后你也是如现在一般,恼羞成怒了。” 汀兰既委屈又悲愤,泪水滚落,却不能替代她的辩驳。她说不出话的空当,芍药和菡萏那边却配合默契,芍药在菡萏的眼神指示下上前,也跪了下来:“禀殿下、居士,居士失踪后,我与菡萏去询问汀兰当晚是否去过西书房,汀兰前后说辞不一,确有其事。” 菡萏的目光从芍药身上移开,又去看绣珠,绣珠心里还乱着,在那种目光中隐含的逼迫下,也只有开口道:“当晚嫔妾与菡萏经过西书房时,也确然看到一个可疑人士,肖似汀兰女使。” 一连串指控下来,汀兰颓然不语,似乎已经放弃了。 翟寰静静听着各人的说法,只不说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敲,仿佛眼下混乱的局面里唯一的节制。 芍药与菡萏跪的直直的,眼下的情形,她们丝毫不虚;而绣珠自发言之后,回神觉得有点不对味来,偶尔看向汀兰,默默沉思;翟寰身旁,英度则分外焦急,想要说什么,却又苦于自己的立场,只能频频看向翟寰,身体前倾,就差忍不住站起来了。 众人都好奇翟寰将如何定夺。聚集了周围所有的注意力,翟寰的目光一转,突然朝向房间里从始至终没有说话的一位开口问询,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紫苏,你怎么看?” 第141章 第96章 言默 紫苏一直不说话, 其他人都快把她给忘了。 她不说话,一方面是局面焦灼,她插不上嘴, 一方面, 她自认还没有道貌岸然到那种地步,已经下定决心要将汀兰推作替罪羊,如今形势一边倒的情况正符合她的预期, 她虽总要站出来帮腔,做做样子, 但心里清楚,那是演给别人看,心里总归有点抵触。 这个时候翟寰突然问起她, 冷静的目光扫视过她的全身,紫苏背上立刻出了一层冷汗,第一反应,是她哪里出了纰漏,被翟寰察觉了吗? 在外人眼中,紫苏一向稳重,被叫到时一瞬间的迟疑也与平时无异。 紫苏款款踱步上前, 走到汀兰与菡萏的中间,离两边都还差一点距离时停住, 冲翟寰浅浅行了一礼。 感觉到翟寰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紫苏虽说背上冷汗依旧, 仍然克制不住自己心里深处的紧张和欣悦, 好像身子一边被火烤着, 另一边又泡在冰水里。她觉得自己这几步走的非常慢, 可又希望翟寰只注视着自己的时间再长一点。 还有另一道灼热的视线投在她身上, 来自于汀兰,无疑是把此时的紫苏视为了自己的救星。 “殿下,据我所知,汀兰也有人证,可以证明她当时并不在西书房,殿下何不寻人来一问?”为了稳妥起见,紫苏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搬出了兰香,汀兰等来这话,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不复一开始的欣然。 翟寰听了还未说话,一旁的菡萏又率先多问了几句,三言二语就套出了真相——兰香人已不在人世,当然无法出来作证,这时搬出一个死人为自己辩护,很容易让人以为是汀兰那一方病急乱投医之举。 菡萏的表情十分得意,她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被好胜带离了一开始的初衷,此时也无关真相,只想着要如何与汀兰分个高下对错才是。 “殿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兰香实在可疑,若是她如今还健在,其人证词真假另说,就是可信度能否超过我、芍药与锦妃娘娘,也有待商榷。菡萏认为此证难以取信。” 菡萏不横插一脚还好,汀兰更气,猛然爆发出一股斗志,指着她:“你张口闭口说兰香可疑,我还要说她死得蹊跷,我就指望这一个证人,突然死了,正合了你们的意!说不定就是你们从中作梗!” 她越想越顺,不由得去看翟寰,想要说动对方:“殿下,是了,一定就是这样,菡萏为了抹黑我,不惜雇凶杀人,兰香——就是她找人杀死的!她狐假虎威,在后宫一手遮天——” 这回换了菡萏面对这指控愕然:“汀兰,你在说什么疯话!明明是你漏洞百出……” “够了。”终于得到翟寰出言制止,不然这互相怀疑指认的戏码只怕要无穷无尽下去,“你们都消停些吧。本宫叫紫苏回话呢,你们谁是紫苏?” 菡萏与汀兰互瞧一眼,忍气吞声。 紫苏表情甚有些僵硬,翟寰又将她从头到尾审视一遍,紫苏承受着压力,没有低下头去。 “紫苏,你说。” “不知殿下叫紫苏说什么?” 翟寰笑笑:“你说汀兰原有证人,可是现在这线索断了,你没有别的说的了吗?” 紫苏踌躇着,想了想道:“兰香一事,紫苏属实也是没想到……还请殿下宽恕。不过我们女使几个从小一起长大,我相信汀兰的为人,不会做那种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紫苏的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噢?你的意思是,这是菡萏和芍药针对汀兰的一场围猎咯?本宫不知你原来与汀兰这样要好了。”翟寰的声音凉凉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紫苏身上抖了一下,这种质疑她早已在心中预演过,然而都这个时候了,她竟还只伤心于翟寰的态度。 沉默在此时是最好的回应,紫苏未了的话意中有许多值得细究的部分,她相信汀兰,为何却不相信菡萏芍药了?沉默代表她心乱如麻,到时旁人便只当她是义气使然,头脑发热,单纯是因为关照弱势的姐妹一方才选择出面,也就无人会在意她说话的分量了。 事情到这似乎已入穷巷,双方都已经亮明底牌,再争论下去,也无非是些意气攻讦,对于真相几乎没有什么帮助,只能把水搅得更浑一些。 事情的决定权仍然回到翟寰手中,双方争的无非是一个她的“信”或“不信”,只要她信,就算百口莫辩的汀兰也还有翻盘的可能,归根究底只是她的选择的差别。翟寰微微皱眉,像是在思索,紫苏默默地站着,从全场关注的中心又变成了此间可有可无的人,她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她想了一会,改了主意,突然道:“殿下明鉴,我们姐妹几人现在这个局面,相信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出于本心,只是一时误会难以解除,才造成的。中秋那晚虽然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但居士其实并未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损害,紫苏可否恳请居士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紫苏突然越过翟寰向英度喊话,完全出乎翟寰的意料,况且这话不仅不合时宜,也不讲道理,难道仅仅是紫苏关心则乱?连翟寰一时也没有猜到紫苏的用意,正要出言驳斥,更意想不到的是,英度鼓起勇气回应了。 英度正愁不知如何让汀兰脱身,紫苏的话似乎把决定权放到了她的手上,她明知紫苏说了不算,但受了启发,也不管紫苏是否另有企图了,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紫苏女使说的不错,已经过去的事,不如就让它过去了……” “这是两码事!你别插手。”翟寰气闷,提高声音,打断了英度未尽的话。 另一边汀兰也不省心,固执起来:“我是清白的!要和稀泥,也要先问我同不同意,汀兰不惧殿下查验,只求一个清白!” 菡萏自然也不甘示弱,道:“我也不同意!” 都乱了套了,翟寰脸色黑云压顶,狠狠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发出的震响总算让四下都安静了些。 两边的证词,其实都是翟寰在今天之前已经提前知晓的事情,不过又通过当事人之嘴说了一遍,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进展,情况越来越往不可预测的地方滑去,要是她再静观其变,怕是会失控。 翟寰顿了一下,缓缓道:“你们两方势同水火,本宫算是看明白了。今天之事,也注定不能善了,你们都要想清楚了。”翟寰威严的目光扫过下面众人,“本宫也不欲瞒你们,你们几人若只是为了争太极殿里这点权柄,不过目光短浅,却也罢了。然而这次牵扯了皇帝,更是意在挑拨帝后关系,本宫怀疑是你们其中谁受了朝堂中人的指使,故意扰乱局势,本宫身边容不下这样的人,绝不会姑息!你们最好寄希望于本宫查不出来是你们中的哪个!”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露出惊愕的神色,其中也包括了英度。英度虽然不久前才和翟寰通气过这件事,却没想到翟寰会直接点出,心里倒有点担心此举会打草惊蛇。 翟寰目光如炬,不放过汀兰菡萏双方任何一人的表情,然而两边都一副意外的神色,经翟寰提醒,才发觉事态已经上升到如此高度,故都瑟缩着不敢动作。 “紫苏,你本都已经离了主殿,如今是为了义气?执意要蹚这趟浑水?”翟寰不动声色,仍向紫苏提问。 紫苏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紫苏……没想那么多,并不清楚其中关节……” “也罢,连你都没想到,其他人怕是更想不到了。”翟寰的语气放柔了些,似乎有些唏嘘,“你们四人跟随我许久,我一万个不愿相信你们之中会有人对我有二心。若是连你们我都不能信任,我身边还有谁人能用呢?我情愿认为你们中的那个人是被无辜利用的。” 翟寰一向强势,这般姿态并不多见,因此更动人心曲。菡萏和汀兰几人目光闪烁,嘴唇翕动,似乎都有话要说。 “你们先别跪着了,都起来。”翟寰又发话,语气淡淡的,硬是被人听出了失望伤心的弦外之音。话音落下,汀兰率先沉默地起身,退回紫苏身边,一只手捏着帕子抹泪,揪得不成形状;菡萏与芍药紧随其后,互相交换一个眼神,都读懂了各自眼中的忐忑与不安,不复一开始强硬了。 若说汀兰是为了重回太极殿使些手段,她们还相信,若说汀兰是与朝堂之人勾结,这种说法也有些过于骇人了。菡萏甚至对翟寰所说产生了怀疑,仿佛在听什么天方夜谭,她们中任谁会选择背叛殿下?她实在想不出背后能有何好处。 她又悄悄去看汀兰,只见后者看起来仍然十分平静的样子,虽说手里的帕子多少泄露了她内心的惶恐,但是面上的笃定神色仿佛定海神针一般,丝毫看不出破绽。难道她真是被冤枉了? “臣妾也觉得此事处处透露着蹊跷,若如殿下所说兹事体大,万要三思而后行。”绣珠这时又开口了,她也被翟寰所说唬了一跳,思虑再三,她那天晚上所见实在不好再隐瞒了。 “臣妾有一事,刚才不知当不当讲,只怕不说,之后便成了臣妾的过错,姑且在此全盘托出,只请殿下定夺。”绣珠道,为表庄重,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第142章 其他人都投来疑惑和茫然的目光,只不知道她要做些什么。 “中秋节那晚,臣妾与菡萏同行,曾见一道酷似汀兰女使的人影进入西书房,此话不假。”绣珠缓缓道来,“但也是那夜晚些时候,臣妾与皇后娘娘谈话后起驾回宫,是汀兰女使为我送轿,臣妾还与她说了几句话,可以确定!” 这一席话出,情势陡然扭转。汀兰自己都快忘了那件事,绣珠的证言何等分量,她不怪绣珠说的太晚,只是欣喜非常。 虽说绣珠并未收回对她不利的那一面证词,但只要能把两边的时间稍微一合算,虽然不一定能真相大白,但自己身上的嫌疑至少能洗脱了。想到这里,汀兰不由得振奋起来,便也无暇去顾及身旁一直低着头的紫苏——听完绣珠的话,只觉得天旋地转,都快站不稳了。 显然不是只有汀兰一人想到了从时间入手,英度也想到了,道:“如此一来,只要把几个关键的时间点稍微一对,便能确定汀兰那晚有没有去西书房了?我想着,西书房与正殿毕竟还隔着老远,若是那几次时间相近,除非是神仙也不能作案了!是不是,皇后娘娘?” 她开心的忘了身份,也不像一开始那样惧怕在众人面前说话,引来翟寰无奈的一瞥。绣珠也十分配合,道:“我还记得,我从主殿出来时,刻意看了院子里的更漏,当时刚刚二更。” 菡萏竟也插上话道:“我们路过西书房具体时间我却记不清了,只知道是戌时左右,兴许可以根据锦妃娘娘走的时间往前倒推,不过这也不很重要就是了。” 菡萏虽然并没帮上什么忙,态度比起之前却有转圜,英度听了连连点头,燃起希望似的。 很好,如今就只差……皇上是什么时候走到西书房的?这个信息尤为关键,然而英度和绣珠、菡萏互相看看,都犹豫着未开口。 英度鼓起勇气朝皇帝那边看去,掩饰地摸摸头发,最终求助地看向翟寰。 翟寰察觉了,只是无奈,回了英度一个眼神,最终还是选择开口相助:“皇上。” “嗯……怎么?又怎么了?”皇帝被晾了许久,被身边的小太监捏在肩头,才如梦方醒,回答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居士有话想问皇上,还请皇上能帮尽帮。”翟寰道。 皇帝从不久前开始昏昏欲睡,即使翟寰发话,也不很清醒,翟寰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下意识环顾四周,一晃之中突然见到英度的脸,甚有几分殷切,他突然醍醐灌顶,想起了今天一直困扰着他的熟悉感的来源。 “我想起来了!”皇帝指着英度叫起来,“你是杼之身边的人,在春鸾殿的那个!我是说从哪里见过你,杼之在寝宫还藏了一副你的画像!” 满场寂静,英度的笑容像突然被风吹熄的蜡烛,火焰已然寂灭,只剩烟气僵在脸上。 第97章 忠言 玉坤堂中的审问到最后也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皇帝回忆那晚,只说记不起时辰了,因皇帝突然记忆唤醒, 全场的关注点开始走偏, 翟寰当即决定遣散各怀心思的众人——虽说也是她计谋中的一环,但是在皇帝甚没眼力见的叫嚷之后,几乎有了落荒而逃的意味。 翟寰虽厌恶皇帝又牵扯上英度, 但也知道此时迁怒并不明智,平心而论, 皇帝这次并没有做错什么,甚至在场除了绣珠,最无辜之人, 就是他了。翟寰今天罚他脱衣受辱,又白得了一份诏书,尚且有些烫手,其他的也就小事化无了。 翟寰唯一挂心的是英度的状态,突然被引出久远的过往,估计任谁都会恍惚。关于那段过往,她们两人还从未开诚布公地谈过, 之前想的是时机未到,谁知反被第三人提到, 难道不是最差的时机吗? 杼之……原来哀帝的名讳,是叫杼之。 还有春鸾殿……那久远的名字, 翟寰看向英度, 后者察觉到她的目光, 仿佛被刺了一下, 低下头去。 英度也要走, 并不与其他人同路,她如今比之前还要害怕被其他人注意到,等其他人都鱼贯出去了,她才起身。 路过翟寰身边,翟寰快速伸手抓住她。 “晚点,我来找你。”翟寰极快得低头冲英度耳语,英度不置可否,冲她行了一礼,匆匆离开。 翟寰心中一痛,看见她孤零零一个人的背影,她来时与绣珠一起,自己是一个人也没带,叫她如何放心得下,偏头嘱咐李宝一声,李宝正在发愣,花了点时间反应,跟了上去。 翟寰哪里不想跟英度一起走,实在是眼下的情况不允许。她刚才一番怀柔,抱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意思,万一一会紫苏她们几个中间有谁决定坦白从宽,她若跟英度在一处,只怕误事。 英度踏上回去的路,她本想一个人静静,无奈身后那人如影随形,她无法忽略。 “李宝。” “奴才在。” 英度叹气:“何必跟在后面,到我身边来。” “……” “左右这里没其他人,或者就是有其他人,我如今是‘居士’,何必惧怕?”英度宛如自言自语,“我想跟人说说话,你哪怕不回答,跟上来陪陪我吧,好不好?” 话都这么说了,李宝哪有不顺从之理,迟疑着上前一步,不过仍然与英度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日影西斜,李宝低着头,恰好看到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紧贴依偎之状,他忙把目光挪开了。 他自始至终不曾抬头,垂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路过已经走过一次的中心庭院,英度的脚步放的很慢,仿佛真的在细心赏景一般,小路蜿蜒,脚下台阶上上下下,层出不穷,她也没有一丝厌烦之色。说是叫李宝上前叙话,李宝照做之后,她反而沉默了。 说些什么呢?刚才皇帝的话犹在耳边,两人又是一早相识的老友,现在的场景,叫人无法不去想春鸾殿的那些旧时光。 顾左右而言他,总是不难,尤其人处在花园之中,周围花木掩映,很容易就找到话题。 “想起上回殿下问我封号的事,我寻思不然也寻个花名起了,听着也像是殿下身边的人。”英度好像说笑一样,李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李宝还没想出来,英度脚步略停,原是前方有人挡了去路,倒给了这不知去向何方的对话一点喘息之机。 不远处,慈云指挥着人在搬一株绿梅,不知为何,不苟言笑的慕凡领卫竟也在一旁帮忙。 那株委顿的绿梅已经被连根拔起,被小太监扛在肩上,风里传来慈云的话音,目的地是芙蕖宫。慈云一刻也不耽误,谢过了慕凡,便领路走在前面。慕凡在原地逡巡片刻,过了一会也走了。 等人都走完了,英度才又迈动步子,这才觉得自己疲乏的紧,绿梅附近僻静,她是以没被慈云发现,免去了攀谈的麻烦,可是从小插曲中回过神来,这会儿觉得便是继续刚才说笑的力气也没了。 封号的话题也就不了了之,只因那本来也不是英度此时萦怀之事。英度看着自己的脚尖,在裙子下面时隐时现,只是本能一样地,保持着走路的姿势——突然就有一种吐露心声的冲动。 “杼之……先帝..…..我都快忘了,真像是上辈子的事情。”英度道,把心里所想一五一十倾吐了出来,压根不去考虑对方能如何答复。 出乎意料的是,李宝竟然很快接了下去:“时移事异,您会这样想,很正常。” 英度低头一笑。 “说起来,我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有想起过先帝,尤其是在西书房的时候……说来好笑,之前宫里出事那三年,倒是从未有过。” 一阵带着草叶气息的风吹来,拂在李宝身上,激起一阵战栗。 李宝鬼使神差般,自顾自地说:“您还能记得先帝,他泉下有知,定会感到开心的。” 英度讶然地看着他,李宝一向寡言少语,竟会主动言及先帝,几乎不像平时的他。 英度觉得气氛更加不同寻常,还因为李宝抬头直视着她,好像下定了决心。只见他脸色比平时苍白,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内心极为挣扎的样子。 李宝有一桩心事已在他心中深埋多年,此时也无法解释自己突然产生的这一股冲动。他如今身为太极殿总管太监,深受翟寰器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没人比他更清楚。 可心事终究是心事,猝不及防被勾起,便一发不可收拾。想象中,哀帝病弱的笑容似乎又出现在他眼前,李宝很想苦笑,提起嘴角,脸上的表情再难看不过。 英度被吓了一跳,不知李宝为何突然如此,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折磨,此时竟然只来得及对着李宝干瞪眼。 李宝横下心,双膝一软,跪了下去,英度身上跟着抖了一下,只道什么事情非常严重。 李宝沉声道:“奴才犯了欺瞒之罪,如今有一事要向您坦白,不敢奢求您的原谅,只是奴才私心求一个心安。” “你说。”英度反而冷静了下来。 第143章 李宝缓缓道:“当年,常在本在殉葬之列,却得以逃生,您一直以为是奴才从中斡旋——其实不是,这一切,都是先帝生前的安排。” “先帝生前殚精竭虑,只为妥善安置常在,他知您心意,希望您能在宫外平安度过一生——临终前便是如此交代奴才,奴才有负先帝重托,虽使常在免于殉葬,却因一己私欲……未能护送常在出宫周全,害您白受三年缭乱之苦,更不该隐瞒常在先帝的一片真心,乃至今日才得以陈情,奴才罪该万死!” 他话如惊雷,炸的周围一片寂静。 他不敢去看英度此时的表情,良久,只听上方传来一叹:“你这是哪里的话。” 李宝只当她不信自己,面色沉痛:“奴才如今不敢再欺瞒常在,所说句句属实。” 英度却弯下腰要去扶他起来,李宝不依,英度只有蹲下身,平视着他:“我并非是说你有话欺瞒,而是你所言不实。我且问你,当年先帝嘱托你之时,是否特意告诉你,不要让我知道这些都是他的安排?” 李宝听了一怔:“您……怎会知道?” 英度本来也只是猜测,只因她知道李宝为人……还有哀帝的。然而从李宝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仍忍不住眼中一酸,一滴泪就如滚珠一般滑落下来。 “我岂会不知……他那个人。”她为了叫李宝放心,故意装作笃定的样子,语气却不失怅惘,转头仍对李宝道:“是以你是因先帝的命令不得已隐瞒,况且当时那个情况……你都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护送我出宫?况且宫外各种盗匪横行,就是我能出去,此时焉有命在,也是未知。——你还不起来吗?” 英度既冷静又理智的反应出乎李宝意料,然而更叫他愧疚了,他表情变幻,心中思绪万千。 英度偏了偏头,又换上玩笑的语气:“我的意思是没有表达清楚?我不怪你,而且其中曲折不论,总归是你救了我,我还要感谢你的——我甚至之前都没认真感谢过你,你说出实话,我心里反而负担轻了些。你总也不起来,还是说,非要我说你是个忠义两全的大善人才行吗?” “奴才不忠不义……不敢!” 李宝终于在英度的半拉半拽下站了起来,却瑟缩着,不敢看她,同时咬紧牙关。他此刻对英度坦白,却不敢对自己诚实。他当年没有否认自己救下英度的功劳,难道真的完全都是因为先帝的原因? 还不是……他对英度亦有情,便是万分之一的私心,也是私心。不忠、不义、不敢——他明明是这样的人,英度却把他想的太好,李宝的眼圈一寸寸地憋红了。 也不知英度是否有所察觉,她别开眼去,不再如刚才一般步步紧逼。声音轻快,却是浇了一盆冷水上来:“你当年之举可称忠义,若是没有今天这一步该有多好?你如今事主是皇后娘娘,你此时坦白,真成不忠不义了。” 第98章 惊变 我说李宝“不忠不义”, 说完便觉得这话重了,心里忐忑,所以不敢看他, 把头转开了。 我少有在旁人面前这种锋芒毕露的时候, 好在李宝没有生气,反而好像真的在思考我说的话一样。 “奴才只是……想到先帝,一时忘情, 以致思虑不周。您说的对,殿下定然不希望我与您说这些, 更何况有先帝嘱托在先,奴才此举,全为自私。”李宝的眼圈红着, 很有几分悔恨。 我心软了,忙道:“我理解你。我也只是一说,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过去几年,他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想也是很大的负担。人非草木,今日被外界勾起思绪,失了分寸也是有的。而且我哪里不懂得, 他难得冒失一次,明明是为了我。 然而我此时也说不准, 得知当年真相,于我而言是好是坏…… 我忙把飘远的思绪打住, 继续道:“放心, 皇后娘娘那边, 我会帮你保密。今天的对话, 就当从未发生在我们之间。” “殿下那边, 奴才不敢隐瞒,居士说的对,奴才此举是事主不忠,自会去领罪。”李宝摇摇头,拒绝了,“不过能容奴才再多问一句吗?” 我隐隐猜到他想问什么,点点头:“你问。” 他仍恭顺地低着头冲我:“奴才只是想确认,奴才此番提到先帝,不会影响居士与殿下之间的关系,否则奴才愧悔……” 我不由得失笑,他则面露尴尬。他一向谨慎,虽这样问,好像是在关心,背后的意图却瞒不过我。他分明是在试探我与皇后娘娘之间的情分,我本也不信他不曾千分之一为先帝感到不平过?迟来地知道了先帝对我的真心,我会因此动摇与皇后娘娘之间的关系吗?他想问的,应该是这个吧。 一直以来,李宝对我和皇后娘娘能走到如今这一步,起到了不少的支持作用,他从未流露出个人的好恶,只是忠心使然,我这次推他到“不忠”的境地,他也许是也豁出去了,一直示人的坚硬的外壳,出现了一丝缝隙似的,露出藏在下面的,真正的李宝。 摆在我面前的两种选择,要么开门见山,要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两者都非我所愿,我想了想,岔开话题:“你或许不知道吧,我和皇后娘娘回宫前,在宫外见过万嬷嬷了。” 他一怔。 我十分平常的语气道:“我或许要辜负万嬷嬷了,不能和她一起在宫外生活。没错,我是为了皇后娘娘。” 其他的话,我不愿多说,只看着李宝,他艰难地点点头,试图理解这一切。我知道他应该不会再问了。 万嬷嬷便如我的亲人一般,即使如此,我还是选择了皇后娘娘,哪怕旁人拿国仇来压我,我也不怕,任其他人如何评判去吧。我活了二十多年,不算长,也不算短,在深宫之中,只觉得什么都经历过了,能遇到皇后娘娘这样彼此心意相通之人,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先帝心中有我……我感激李宝能告诉我这件事,但对如今的我来说……太晚了,终究只是故人故事。人是要向前看的。 接下来的一段路,我与李宝再无话可说,回到太极殿内,经过了西书房,又看到西书房的外观,我一时心中生出许多感慨。 可能是我的心境变化,总觉得现在的西书房比起我在时,寥落不少,虽然中秋节那晚我不愿再回首,却并不影响我回忆起其他。那茜纱窗下,我常在书桌旁伏案写字,如今人在窗外往里瞧,别有一番感触。 我想到什么,对李宝道:“柳穗如今在西书房可一切都好?” 李宝答:“回居士,前几天奴才才看过柳穗,西书房如今十分清闲,她一切都好,居士不用担心。” 我点点头,心想清闲反而不是柳穗想要的呢。前段时间是为了避嫌,如今西书房疑案告一段落,皇后娘娘怕是不会再放我回西书房,也不知什么时候我能把芍药和柳穗也带回身边? 李宝察言观色,显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道:“奴才多嘴,前几日听殿下的意思,等过几日就要正式册封居士,到时居士有什么需要,或许可以直接告知殿下。” 与李宝说话一直叫人省心,他波澜不惊的态度,也如从前一般无二,我放下心来。 “上回,我听双喜说,您独把小桃从西书房挑出来,挪到云英阁当差了?” 我让双喜去办的事情,果然瞒不住他,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估计是他怕我忘了他上次的嘱托,仍旧对小桃另眼相待。 我便把实际的的打算如实道来,我对小桃特别对待,恰好相反,正是因为我对她有所防备的缘故。 “等她脚伤好了,我便想办法打发了她。”我道,既是实话,也是为宽他的心。 李宝道:“如此甚好。”顿了一下,接着道:“实不相瞒,奴才至今对她仍然疑虑未消。尤其是今天,皇上提到那晚看到的花灯上‘吴刚伐桂’的细节,不像是殿下身边女使们能知道的事,一定有宫中知情的老人帮忙出谋划策,为的就是把皇上引到您那里去。” 他言之凿凿,我却又不确定了起来,道:“你的怀疑或许有一定道理,但宫中老人又不只她一个,以我们多年的情分,我想她还不至于……你不是也拿熏香试探过她,她并没有刻意隐瞒呀?” “或许只是当时没露出马脚罢了。”李宝斩钉截铁,看着我的表情,似有不忍:“请居士相信奴才,奴才这样说,并非全是出于臆测,居士一向心软重情,奴才不得不多说上几句,小桃其人,心计深沉,况且别有一种痴处,一心只想辅佐嫔妃争宠,自视千里驹,反而苦寻伯乐,先是柳贵人,继而是您,再是怜妃……几击不成,这次主动寻回您身边,奴才是怕她又犯了旧瘾。” 这一番话听在我耳中无异于惊涛骇浪。回想在春鸾殿那一晚遇到小桃时她所说的不知所谓的话,如果照李宝的意思去理解,好像就明白些了……假如这一次不是我在星子的帮助下逃离现场,我与皇上共处一室度过一夜被抓了个现行,虽说皇后娘娘可能能将这件事情压下,但照之前的旧例,我岂不就是第二个怜妃? 第144章 这个道理我算明白的迟了,想起不久前曾被人提醒过宫中类似的说法也有疯传之势,不禁后怕,真不知若是当时我没有侥幸逃出,现在会闹得多大。 假如李宝的猜测是真,再加上我和皇后娘娘的推断,此事牵扯朝堂,说不准这件事是心怀不同鬼胎的两拨人一同策划的结果?而小桃,真的在其中居功甚伟?我几乎害怕再深想下去。 “有些话,奴才本不愿说,只怕叫居士伤心,事到如今再隐瞒就不妥了。”李宝道,接下来的话给了我重重一击:“小桃曾经在奴才面前亲口承认,当年柳贵人怀孕推您出去固宠,便是她帮拿的主意,只因她当时就十分看好您。之后先帝暗中私爱您,这事小桃也是知道的。” 我震惊得当下动弹不得,这真相对我的打击更甚于今天早些时候。李宝陪着小心:“奴才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您千万小心小桃,不要过分在意从前的情分。” “当然,现在奴才单方面怀疑小桃,还没有任何证据,或许冤了她也是有的……”李宝仍旧找补道。 我闭上眼睛,抬手制止了他还要说下去,他一下来抛出太多信息,我还需要时间缓缓。 “查,你若疑她,便去查。不仅是你,我也想要知道真相。”我吐出一口浊气,难得还保有理智:“不过没有定论之前,还是先不要让皇后娘娘知道。只是——不管结果如何,我今后是不想再看见她了。” “奴才明白。”李宝恭顺答复,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仍然忧愁。 我心中烦闷,回到了云英阁,觉得头痛欲裂,只想大睡一场。李宝护送的使命达成,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其实本来也是在主殿里当差的,我也没有叫他退下的道理,也是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太受打击的样子,不然凭他的多心多虑,多半要自责了。 双喜抢着给我打水净手洗脸,李宝就在一旁悄无声息地候着,他如今练就了一身本领,虽然人在房中,若不是十分留心,压根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铜盆里袅袅升起带着香露气息的温热水汽,扑在人脸上很是舒服。在外面奔波也没多久,奈何我的手脚都是凉的,双喜帮着用热水细细擦了擦脸和手,四肢百骸的血液才像是重新奔流了起来,我不由得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居士的手臂上是怎么了?”双喜瞥到我翻腕间露出的皮肤,发出一声惊呼。 我也第一次注意到,手臂上有两道浅浅的红痕,原本不痛不痒的,所以我都忘了,想起来是在去乾坤所的路上被狸奴抓的那一下。 “没什么事,路上遇到狸奴,被抓了一下。”我压根没把这当回事,准备用袖子把伤痕盖住,双喜却钳着我的手不肯。 我见旁边的李宝冲这边露出关怀的表情,心知双喜一番小题大做是免不了了。 “居士稍等,奴婢给您拿药膏来。”能有表现的机会,双喜几乎是有点欣喜了,我觉得好笑:“不用……” 可双喜已经一溜烟跑走,边跑边叫:“要的,要的!虽是抓伤,留印可就不好咯!” 我无奈,去看李宝,心说要让他管管自己手下的人。却见他面色也凝重的很,见我看他,主动问:“是否要奴才去请太医来看看?” ……罢了。 双喜搬来一托盘瓶瓶罐罐,我不愿兴师动众,想着尽快抹完药膏上榻躺一会,也就任双喜摆布。 “这是玉肤膏,这是玉容露,这是玉痕胶……”双喜如数家珍一般。 “就这点小伤,随便涂个什么吧。”我催促。 “好,那就这个!”双喜拿了其中装了“玉痕胶”的小瓷瓶,倒了一点到手上,细心给我涂抹。 我的伤痕看上去只是发红,涂药时才发觉看不见的地方还是破了皮,凉凉的药膏涂在上面,方才觉得刺痛,双喜抓着我的手,可能感觉到了我的瑟缩,低头帮我吹了吹,不忘王婆卖瓜:“这药膏可好用了,奴婢之前被瓷片划伤,流了好多血,太医都说一定会留疤的,就擦了这个,您猜怎么着?” 我被她逗笑了:“自然是恢复得一点痕迹也没有了。” “正是!”双喜正在兴头上,那副高兴的样子也让我轻松了许多。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宝公公,宝公公在吗?”门槛外,传来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我和双喜都往门外看。 李宝走到门口:“什么事?” “可算找着您了!”来报的人如释重负,声音在激烈的情绪下显得有些高亢,“得累您再往乾坤所走一趟,皇、皇上遇刺,殿下她……” 我霍然站起:“皇后娘娘怎么了?” 动作太大,玉痕胶的瓷瓶被我拂落在地,砸了个粉碎。 倒把来报那小太监吓了一跳:“……殿下身边一个能主事的都没有,所以让我来请宝公公。” 刚才吞吞吐吐,原只是因为说话太急,被口水卡住了。 我这才放下心来,也是,即使有刺客,以皇后娘娘的身手,根本不足为惧,是我多虑了。 “那宝公公,你即刻动身吧,不要耽搁……” 许是我站起来的时候太过着急,头有些发晕,明明放心了,不知为何心却不听使唤地跳的越来越快,有什么不对劲……门口站着明明只有李宝和那小太监,怎么有四道影子? “双喜,我……” 双喜忙赶上来扶我,却已经迟了,我双膝一软,眼前一黑,连带着双喜一起栽倒在地。 第99章 毒心 这晚最忙乱的当属太医院, 来请太医的名帖不断,且一个比一个急。 先是苏慕院的怜妃娘娘,晚饭后闹肚子, 来请太医看诊, 当值的刘院判粗粗问了一下情况,正收拾药箱准备过去,一转身的功夫, 门厅里就多了两个传话的公公,本就拥挤的房间更显得逼仄, 刘院判心道不好,那两位公公都是急急赶来,半头的尘土半头的汗。 “乾坤所来请太医!” “情况紧急, 还是请大人先往太极殿去一趟吧!” 刘院判看这架势,背着药箱,撂下手来:“这……微臣分身乏术,去哪边合宜,两位公公要不先商量一番?”顶着太极殿和乾坤所的名头,他是哪里都不敢得罪,一边心叹自己命苦, 一边为最先来的怜妃娘娘可惜。让那两位公公决断的时刻,他不敢耽搁, 不忘继续询问苏慕院来人,才不至于后者被晾到一边。 两位公公各有使命, 互看一眼, 却都认出彼此身上都是太极殿的服色, 也无所谓当着外人的面, 直接就对话起来。 乾坤所先问太极殿:“皇上受伤, 皇后娘娘如今人在乾坤所,亲命我来请太医,不知太极殿是何人也要请太医,事急从权,能否缓缓?” 太极殿却十分笃定,连连摆手:“缓不得,缓不得。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发病的是那位居士姑娘!宝公公已经赶去乾坤所给娘娘递信了,同时差我过来请太医,就怕耽搁。” 乾坤所的听了,只听到“居士”两个字,便知晓利害,连声答应下来。 刘院判交代完苏慕院里的,速递了几份孕妇常见的对症药方过去,转头回来,一左一右两位公公殷切地把他架在中间,似乎已经达成了一致。 “不知……是去哪啊?”刘院判陪笑。 “太极殿有请刘大人!”这回异口同声了,刘院判得令,抓起药箱闷头向外走,后面两人紧紧跟随。 “那位朱姑娘,什么症状?”刘院判这一次也是提前询问情况,他刚才跟苏慕院的说话,只听了个大概,什么“居士”,他从未听说过这名头,还以为是朱四姑娘。听说皇上受伤,人在乾坤所,皇后娘娘也在那边……最后却优先了她,也不知这位朱姑娘哪里来的有如此尊荣?他虽心里疑惑,仍谨慎不敢过多打探。 太极殿来的那位还慢条斯理地回答:“不是朱姑娘,是居士娘娘……唉,也罢,大人一会问诊,称呼‘居士’就行了。” 刘院判被纠正,心中不喜,又兼遇到跟病人相关,他便是个急性子,道:“管她什么居士朱四,你且把症状道来要紧!” 太极殿的赶来太医院一刻也不敢耽误,只道居士无故晕倒,现下人事不省,其他的则一概不知。 刘院判憋着气,紧赶慢赶,总算到了太极殿,他在前人引路下,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名为“云英阁”的深处。 “太医刘大人来了!”一声通传,屋内马上又有人迎上。 双喜脸色灰败,看着也像生病了一样,卷起床榻两边的帏帘,露出里面的人,“请刘大人诊断。” 刘院判盯着双喜的脸色看了一会才移开,房间里唯一的床榻上,躺着那位“居士”。 英度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时断时续,仿佛身处噩梦一般的人那样,偶尔也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像是在昏睡中也极为不安。露出一节藕荷样的小臂上,两道抓痕呈现触目惊心的紫红色。 第145章 双喜在一旁协助,看到刘院判注意到了,道:“这是早些时候居士被猫抓的,颜色本没那么深……是我帮居士上药之后,才这样的。” 刘院判看她一眼。 双喜哪里不知多半是那玉痕胶出了问题,是她替英度上的药,怎么都是逃不掉的。从旁边的桌子上拿来一个小碟,上面盛的是玉痕胶跌到地上去,她抢救的一些。 “我帮居士上的是宫中常备的玉痕胶,请大人看看,是否是这药被人动了手脚?” 刘院判却不理,仍旧去看英度,迅速走完了望闻问切的流程,转身从药箱最下层的暗格里取出两丸淡黄色的药丸,冲旁边沉声道:“拿水来。” 双喜忙不迭去取水,刘院判将药丸交给她,双喜不敢二话,忙喂昏迷的英度吃了。 刘院判笃定的模样给了双喜几分希望,眼见英度咽喉处一动,那两粒药丸被水带了下去,她不禁大喜过望,然而去看刘院判,刘院判捋着胡须,表情并无放松。 “不知大人给的药丸是什么?居士何时能好?” 谁知刘院判摇摇头:“难说。”见双喜不解,继续解释道:“这位居士当是中毒无疑,且毒性凶猛,但尚不知是何毒物,我也只能用这人参雪莲丸吊住她的命气,延缓毒性继续发展。” 说完,只见双喜大受打击的神色,他又安慰道:“看她还有吞咽的本能,情况还不算太坏。只要能尽快厘清是何毒物,再对症下药,尚有一线生机。” 双喜只觉得天都要塌了,道:“怎会不知是何毒物?玉痕胶——都在这里,您看看便知!” 她说着,连忙将那碟残余的玉痕胶往刘院判面前送,刘院判接过,无奈:“不清楚是这里面哪一种成分导致了中毒,要找出来也需要时间,就是不知道那位……撑不撑得到了。” 说话间朝床上的英度看去,吃了药后,她面色不像刚才那样苍白,额头上一层虚汗,不太舒服地频频蹙眉。 双喜喃喃,尚不愿意放弃:“您医术高超,只消闻一闻药体,不就知道这里面都有些什么了吗?我听说别人都是这么干的……” 刘院判苦笑:“谈何容易!老夫行医二十载,也没有这样的本事,你要是能把那人即刻找来,倒好了。” 双喜颓然跌坐在地,看着床上生死不知的英度,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辩无可辩,若是英度出事,她也是死路一条。 刘院判看双喜如此,自己心情也是凝重,此时也不再与她啰嗦,当下在一旁坐下,慢慢查验那碟玉痕胶,手旁放着双喜一并拿出的瓶瓶罐罐,也未逃过他手。 翟寰踏入云英阁,看到床上躺着英度,就如平时睡着了一般。她脚步如飞,悄悄放轻了,在床边坐下,看着英度,好半天一动不动。 英度像是睡着了,可是眉头皱着,一点都不安详。翟寰伸手拉着英度的手,也看见了英度手上的伤痕。 翟寰什么都还没说,双喜却背上发毛。翟寰进来时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通报都没有,刘院判正在认真检查玉痕胶,怕是都不知道翟寰来了。 双喜几乎喘不上来气,觉得弥漫在空气中无形的压力、恐慌、愧疚要把她撕成碎片,但她觉得那都是她应得的。 “皇上到!”终于一声通传打破了宁静,先一步进殿的却是李宝,直走到双喜身边,冲翟寰行礼:“殿下。” 目光却忍不住担忧地往英度那边去。 无人注意,皇帝是横着进来的,他肩头草草缠着一圈带血纱布,被太监抬了一路,少不了颠簸,面色更苍白几分,也不知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他被人行刺,因翟寰出手,并没被刺中要害,算是捡了一条命,没叫来太医,是翟寰按照军营里的应急手法亲自为他包扎的,血是止住了,一时无虞。 他乘坐的辇椅才落地,便止不住呻吟喊痛。 这声音倒是把医者仁心的刘院判从查药中惊醒了,看清如今这场面,他忙行礼:“皇后娘娘,皇上……” 看见皇上有伤,他差点忍不住上前,好歹忍住了,脑中闪过太医院里流传甚广的金科玉律:永远先顾着皇后娘娘。 “情况如何?”翟寰的目光始终没从英度脸上移开,只见英度的眉头比一开始舒展,总算有了几分平时的恬静,翟寰听语气还十分平静,其实握着英度的手在发抖。 刘院判便将他的诊断,喂了英度什么药,他现在正在做什么一一道来。 “你是说,云英阁里所有的药膏都被人投了毒?” 刘院判擦擦额头上的汗:“正是。微臣能力有限,目前还不清楚那毒用的是什么。” 李宝听了跪下:“是奴才失察!”双喜忙也跟着跪下。 有人投毒竟投到了皇后娘娘的寝殿,李宝身为总管大太监,自然是有失职之罪的。双喜虽然惭愧,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稍松了一口气。 翟寰并不动怒,依旧平静:“先起来,跪在那里有什么用。”却像冰山下藏着熔岩似的,下一句道:“自然,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谁都逃不掉。” 双喜因翟寰的话打了个寒噤,脑筋却活起来了,主动开口:“那药膏,奴婢是用手蘸了直接给居士抹上的,为何奴婢没事?这些药膏名字都差不多,估计成分也差不多,会不会不是通过药膏下的毒?” 这一下倒是提醒了刘院判,回禀翟寰:“娘娘,居士的症状是中毒无疑,这些药膏里也确实被人添加了毒草,只是微臣现在还不知道是哪一种,不敢贸然解毒。若如这位女使所言,说明那种毒草只会在人破损的皮肤上生效,微臣或许能排除其中几种毒性较大的毒草——须容微臣再检查一番,包括这位女使接触过药膏的地方。” 双喜忙把手递过去:“奴婢就是用这手食指蘸取的,大人您看!” 翻转手腕,只见那手指上竟起了红点,把双喜自己也吓了一跳。 刘院判惊喜,忙问双喜痒不痒,痛不痛,答曰不痒不痛,刘院判稍加思索,径自踱步回桌旁,从自己刚才写下药草单子上划掉几味。 “娘娘,这里还剩下七种可能的毒草,还需要更多的线索才能确定是其中哪一种,恕微臣无能,现下只能做到这一步。” 短短的时间,翟寰已经有了决断,有条不紊地吩咐:“先去太药房,叫人先把每一种不同的解毒剂都先做出来,多多益善;再去带几个死囚来,让太医们一一试药;我刚已下令召集太医院所有太医过来会诊,民间若是有擅长解毒的名医术士,不论如何,也尽快请进宫来。” 李宝一一记下,转头吩咐手下兵分几路去办,双喜忙不迭去帮忙。 剩下翟寰与刘院判相对,翟寰表情丝毫未见放松,又问刘院判的意思:“刘太医,我这都是笨法子,您看是否可行?” 翟寰方才说话的当儿,刘院判边听边暗暗心惊,对于这位居士在皇后娘娘心中的地位,更有了实感,要知现在皇上可是在一旁呻吟,无人问津啊!可不管如何,刘院判以医者的严谨,还是不得不泼翟寰冷水:“恕微臣直言,皇后娘娘的法子,只要时间充足,自然稳妥,但现在的问题,可不就出在这‘时间’上吗!” 翟寰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根弦断掉了,转头去看英度,她脸上才被人参雪莲丸压下去的病气又浮了上来,眉间看起来舒展了,却是因为虚弱得连皱眉都没力气的缘故,翟寰抓着她的手,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眼前这副躯壳中流走,而她无计可施。 “您不是说,已经排除了几种毒性大的毒草吗?”翟寰的声音已然发颤。 刘院判道:“虽是如此,居士娘娘前段时间好容易才消化迷香余毒,身子本就虚寒,拖得越久,怕是会更危重了。不知能否等得起啊!” 翟寰听了,沉默不语。守在英度身边,小心翼翼给她掖好被子,她一直握着她的手,总算捂回了一些温热,她动作轻的生怕那点得来不易的生气消散了一样。 “我还有一个办法。”翟寰沉声道。越是令人绝望的情况,她越要冷静,不到最后输的那一刻,这仗必须还要打——这是她久经沙场学会的最宝贵的经验。 刘院判不抱希望地等着她的下文。殿外,双喜带着第一批太医已然匆匆赶到。 “此法还需要刘太医先诊治一人——请随我来。” 刘院判听第一句,只当皇后娘娘终于想起了仍在地上呻吟不断的皇上,连连答应着,翟寰却带他向殿外走去,路过皇帝,头也不回。 “这是……” 殿外院子的空地上,两个红翎卫把守着一个精铁制成的笼子,见翟寰到,行礼退到一边,刘院判朝里望去,悚然一惊——笼内霍然是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子。 第100章 桃落 刘院判不敢多问, 上前为那女子诊断伤势。翟寰目光冷峻,负手等在一边,双喜过来回禀进度, 却不见李宝。 翟寰问起, 双喜也不知,不过太药院来回话,已经制起药来了, 那边召集民间名医的命令也都传下去,加上双喜带来的太医, 翟寰吩咐下去的三件事都已经安排好,接下来或许只有听天由命了。 第146章 翟寰却不信什么天命,打发完双喜, 她转回刘院判这边:“如何?” 刘院判粗粗检查一番,回道:“这人只是昏过去了,伤势虽重,但并不致命。娘娘是想将她唤醒问话?” 翟寰一点不惊讶,本来就是她下的手,对方伤势如何,自然心中有数, 对刘院判的疑问,她颔首道:“没错。” “这里不甚方便, 请娘娘将此人挪进屋内,容微臣对其施针。” 翟寰并无二话, 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红翎卫拎起那女子, 半抬半拖, 进入殿内。 刘院判跟在后面, 看那女子半截身子软趴趴的,时不时在地面上拖行,刚才触诊,知道她身上所有关节都被人卸了个遍,出手狠准。此人遭受如此对待,想必就是今日行刺皇上的那位刺客了,看她血污的衣服的样式,竟好像是太极殿里的宫人! 殿内一侧,成群的太医围在床榻附近,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病情,只被遗忘在一旁的皇上,身边还算清静。 那两名红翎卫按照翟寰的指示,将女子带到皇帝旁边不远的一张椅子上安置下,因她全身关节被卸,用牛皮绳将她四肢绑在椅子的把手和椅腿上,才叫她不至于滑落。脑袋还是毫无支撑地垂落在胸前,看起来了无生气。 皇帝一直无人关注,一遭离仇人那样近,看着可怖,更哀嚎起来:“殿下!殿下救我!我胸口好痛!太医,还不滚过来先治朕要紧!” 刘院判听也不听,忙不迭为那女子施针,额上流汗也来不及擦。 翟寰看了皇帝一眼:“你再等会,一会有太医空了,自会匀一个给你。”这个关头,她甚至比往常还要温声和气。 在乾坤所时,翟寰已经帮他止血包扎,皇帝身上虽还痛不假,闹起来也有几分借题发挥之嫌。 他极是不满此时太医反而诊治刺客而不是自己,气道:“此人十恶不赦,就应拉去刑狱等死才是,还救她做甚?” 刘院判一边施针,皇上在侧,也不敢不回应,答话便有些唯唯诺诺的。 刘院判谨遵翟寰吩咐,手上更不敢停,连刺了那女子身上几处大穴,终于一针下去,对方有了反应,薄薄的眼皮下眼球一跳。刘院判心中一喜,又加刺几针,接着去掐她人中,好一番动作,总算让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妥了,殿下——”刘院判转头去寻,翟寰千头万绪系于一身,刘院判施针之时,又走去了别处,发现刘院判在叫她,急踱步而来。 翟寰走到近前,唤出那人的名字:“你终于醒了。洛桃。” 洛桃眼睛一转,花了点时间才认清自己所在何处,竟不是阴曹地府。 她抱着背水一战的心情去刺杀越国皇帝,可惜没避过翟寰,与翟寰交手,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竟然没有。 昏迷的时候,她做了自来到越国以来最好的一个梦,她梦到她回到了大厉,算是荣归故里,瘸腿的皇子亲自接见她,夸她做的好。她心里很高兴,表面却装作不屑的样子,撅嘴翻起旧帐:“四殿下是不是没想过我能活着回来?那封密信是什么意思?” 四皇子哈哈笑:“是我不该小看了你,给你赔不是。” 两天前,她收到密信,责怪她久处无功,至今没有抓到翟寰的把柄——直接导致她下定决心即刻刺杀越国皇帝。 梦中毫无道理,她不仅刺杀成功,帮助四皇子达成目的,还全身而退,四皇子如当初承诺,封她做了女官,飨宴数日,赏赐无数。 她坐拥一进四出的大宅子,余生富贵悠闲,她接了她的疯娘一起住,几年不见她娘,她几乎不发疯了,显得十分温顺,她每天早上给她娘梳头,怕她闹起来,每次给她一个绣球安抚,她娘很少说话,绣球不离手,日日抱着,坐朝院子中心的大池子,发呆一坐一整日。 洛桃则日日对着她娘的后脑勺,从发髻的改变察觉出时间的流转,兴许是过了一段日子……她终于在某一个时间点察觉出了不对,绕到她娘身前,蹲下看她的脸。 她娘全没看她,然而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亲昵地把那绣球贴近脸边,嘴里叽叽咕咕不知说着什么,洛桃心中一紧,又定睛一看,她手边抱着的哪里是绣球,分明是个人头! 不过是一个失尽血分的,苍白灰败的人头,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血腥冲击,只是诡异非常。 然而这哪里吓得住洛桃,她没有惊叫,伸出颤抖的手去,推了推她娘,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她娘并没反应,她又不死心地推了推,总算起了些作用。只见她娘先是一阵恍惚,眼中的笑意一闪,似乎恢复了些神智,但很快又被如雾气一般的痴迷反噬,她脸上仍然挂着那种令人不解的笑容,面对着洛桃,却好像没看到她一样,学洛桃刚才推她的样子,也孩子气地朝洛桃一推。可那力气却大的惊人,洛桃觉得自己仿佛纸做的人那样轻飘,被她娘推的面朝上往水池里栽倒,想要呼喊,却什么也叫不出来。 急速下坠的感觉,伴随右肋一阵直达肺腑的剧痛,洛桃醒了。双眼睁开,见到比阴曹地府的景象还要可怖的——翟寰的脸。 她认出翟寰的一瞬间,下意识就要去咬牙根,却无力可使——她后知后觉,她的下巴的关节也被卸掉了,顿时心中一凉。 刘院判自觉退下,翟寰上前,抓住她的下巴,熟练地一抬。 翟寰轻声细语:“想说话?嗯,我也需要你说话。” 她手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洛桃的口涎,说话间,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就像行刑前的刽子手在磨刀那样,让人感到心灵深处的战栗。 洛桃重获口腔的控制权,果然,她藏在齿侧的毒丸已被取出,她的后路被人堵死,如今人为刀俎。 翟寰开门见山:“你对英度用的什么毒?你如今告诉我,助我救下英度,我承诺可保你个痛快死法。” 这承诺十分真诚,而且诱人,洛桃现在身上无一地方不痛,但翟寰还有的是办法叫她生不如死。 然而洛桃只是抬起嘴角,甚是阴冷的一笑,她此时与平时大变了模样,终于展露出桀骜的本性,不过说话时还是如伪装那样装傻:“您说什么?恕洛桃听不懂,英度姑娘怎么了?” 翟寰听了皱起眉头,不过洛桃的反应也在她的预判之中。 “你是哪边的人派来的?太子还是四皇子?”翟寰丝毫没有浪费时间的意图,反问洛桃,洛桃眉毛一挑,不做声了。 洛桃是从大厉跟来的,一心破坏翟寰与皇帝之间的关系,多半是因为要抓着翟寰在圣皇之前的把柄,前不久翟寰因为述龙军帮了光王一把,不意被卷入太子与四皇子之争,说不准哪一方沉不住气,就动用了长期埋在翟寰身边的暗线。 洛桃齿侧□□,分明是死士姿态,可知她对她背后之人十分效忠,以活命利诱,倒不如以利益晓之以理。 “你今天行刺之时,想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却没有想过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受制于我?”翟寰攻心,虽然心中焦急,却要做出不慌不忙的姿态,仿佛和洛桃闲聊起来。 洛桃对眼下的场面虽不害怕,却有几分紧张翟寰会猜出她是受四皇子指使,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边应付翟寰的话,边想着对策。 “可不是吗,我运气实在太差。”洛桃嘴里发干,笑着自嘲。 “是什么让你沉不住气?这番贸然行事,也无个周密的计划,实在不像是我的太子哥哥。难道是四皇子?”翟寰并不接下去,始终掌握着对话的主动权,说话间,目光紧紧钉在洛桃身上,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丝轻微的反应,就像猛兽捕食之前关注着自己的猎物那样。 洛桃的心快提到了嗓子眼。不能慌!她又一次警告自己。是祸也是福,她关节都被打散,不然照平时这会颤抖起来,准会出卖她。 她的脑筋转的飞快,再开口时,语气又蒙上了一层旧日的天真甜腻:“是四皇子派我来的。” 本是石破天惊的话,最终只造成了石子丢进水里的影响。翟寰继续盯着洛桃,一时没有说话,面色阴晴不定。洛桃放松嘴角,冲翟寰微笑。 她说这话不过在赌翟寰一个心态,她现在坦白自己背后之人是太子或是四皇子,其实都没有意义,翟寰怎敢信她?可是又不敢不信,翟寰因英度投鼠忌器,一时竟被拿捏住了。 翟寰目光暗下来,尚收敛着些怒气:“你真当我拿你无法?只待我……” 说着说着却呃住了,怒气在她平静的外表下就要翻起波澜。 是啊,她要弄清楚洛桃是太子还是四皇子手下的人并不是什么难事,人都在她手上,总会有线索,现在没有,不代表之后也没有,她大可以挖地三尺去查。光是去查的办法,她现在就能想到十几种,可是洛桃等的起,自己也等得起,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英度——却是等不起了! “英度她与这一切无关,你与你背后之人或许觉得凭她可以牵制我,下毒了,然后呢?总还有后手吧。告诉我,我尽可以叫你们满意。”翟寰的怒气到底没发出来,为了英度,低姿态甚至比一开始还有过之。 第147章 她是真的没办法了,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全放在太医或者其他费时的解法上,现在能救英度最快最好的法子,只有洛桃松口。洛桃虽还没有承认那毒是她所下,但看她的反应,八九不离十了,洛桃前些天来过主殿,那日人多手杂,戒备不似以往,也具备下毒的条件。 洛桃正面回答了翟寰的问题,那毒确实是她所下无疑,不过她的话随之让翟寰一颗心直沉到无尽深渊:“英度姑娘确实无辜,这次是连累了她——本就不在正事的计划内,又何来后手呢?” 洛桃说话时,脸上还带着戏谑的笑意,翟寰被彻底激怒,伸手就扼住她的咽喉。 洛桃在她的手下呼吸越来越轻微,脸涨的青紫,却一丝害怕的表情都没有,似乎去死对她就像回家一样亲切,她似乎在幻觉中又看到了她赏赐下来的大宅子…… 翟寰哪里会成全她,一时气急也不至于真叫洛桃没命,松手将她像一块松散的破布一般丢到地上,翟寰俯身下去,看到洛桃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好像一个新的洛桃正在其中重新凝成,遗憾的是,这个洛桃也没有任何动摇,翟寰第一次感到束手无措的失败感。 她撇下洛桃,低声询问旁边人英度情况如何了——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英度没有恶化,却也没有任何转好的迹象。 翟寰深吸一口气,吃下这颗苦涩的定心丸,又找回了几分理智,转过头再去看地上的洛桃,洛桃此时也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刘大人,英度用什么药吊着命,也给这位洛桃姑娘用上,我要她活着,醒着,不惮用什么法子。”翟寰吩咐刘院判。 刘院判忙答应着,一刻不敢慢,又连着刺激洛桃几处大穴,洛桃刚刚转醒,又用水送了药下去。 这些都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保洛桃一时清醒,之后怕是要落下大的病根儿,和英度吊命的温补之法迥异——翟寰那样说,刘院判哪敢真的顺着听?此人是罪人,更没有叫她舒坦的道理,刘院判平时也不敢这般虎狼操作,只见洛桃即使四肢无力,依旧控制不住地痉挛颤抖起来,他又不禁担心这女子的身体是否受的住了。 若是医者仁心,他真建议此人现在过去了,尚属慈悲。然而天道不仁,洛桃重新苏醒过来,她那般桀骜之人,此时说不了话,只能小口小口地吸气以缓解全身的剧痛。 见洛桃醒了,刘院判自动退到一边,让翟寰问话。 翟寰居高临下,睥睨着洛桃,她现在对洛桃再无所求,冷酷非常:“紫苏、汀兰、菡萏、芍药——她们中的某一个人与你同谋,却并不清楚你的真实身份,毒杀英度,或者从一开始把主意打到英度身上,是那个人的诉求,你只是顺水推舟,借机完成你被交代的任务,是也不是?” 洛桃痛的维持不住表情,扭曲的脸上依稀是一个冷笑。 翟寰本也不欲她回答,思路逐渐清晰,想通了一切,颔首道:“无妨,你身上没有破绽,不代表她们不会有。我这就把她们叫过来对质。”顿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也算是对她在痛苦中仍坚持不懈的嗤笑有所反应,“不管能不能揪出那个人,叫她们看看你此时的模样,也算是以儆效尤了。” 洛桃反而因这句话流露出的情绪波动比之前更大些,如何叫翟寰不恨,想到英度生死未知,心中也更痛。撂下洛桃,正准备往英度身边去,异变陡生。 先是听见宫人惊喜叫道:“居士娘娘睁眼了!” 翟寰喜不自胜,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房中的矮步台阶,快到床边时,围在英度周围的太医们突然自两边分开,翟寰一开始还以为是为了给自己让位,很快发现不是。 人朝两边分开,各个噤声低头,中间露出贴身伺候的双喜,跪坐在地上,手上拿着给英度擦拭的手巾,双目失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巾、身上,被沾上了斑斑的褐色血迹。 “居士吐血了……”她声音颤抖,欲哭无泪。 “这是毒入心脉的征兆啊!可耽搁不得了!”太医中有人直言。 翟寰脚下一软,差点没立时栽倒在地。她绵力维持到床边,床上的人面如金纸,唇边点点血迹,翟寰见过多少尸山血海的血腥景象,都不及那点殷红可惧。 她呆愣愣的,把英度的手贴在自己颊边,只觉得这手比起刚才她走时不知凉了多少,她好容易捂热的。 刘院判一直紧跟在翟寰左右,未经翟寰发话,自做主上前又给英度探脉,翟寰只如痴愣了一般,只守着英度默默无语,周围的人都看不到听不到似的。 刘院判把过脉,也只有一声叹息,这毒发展比想象中要快,此时的英度,真是命悬一线,假如再不知道这毒的解法……只怕是难了。 众人包括刘院判都束手无策之时,台阶下方传来一个声音,在满堂寂静之中,分外清晰入耳。 “殿下,奴才李宝,携宫女小桃,请太医大人借玉痕胶及毒草目录一观!” 第101章 救她 早些时候。 一片忙乱中, 双喜与李宝领命下去,双喜跟在李宝身后,陪着小心, 沉默的李宝就像一个装了滚水的玉壶, 蕴含着某种要爆裂的能量似的。 他们人还没走出太极殿,一路上只有急躁的脚步声,双喜越想心里越害怕, 不由得开口道:“师父……” 李宝硬邦邦地打断,像是知道她心里所想:“若是居士没事, 你自然也没事。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双喜收回到嘴边的话,闷闷应了。李宝的话便是将她准备的一切冠冕堂皇都堵了回去——她最在意的倒不是英度如何, 说到底还是关心自己的差事,这无可厚非,李宝本没有什么苛责的意思,语气不好,不过因为眼下他因英度焦灼,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于公于私,双喜都没有不希望英度好起来的道理, 收敛起别的心思,抓住不久前脑内的灵光一现, 试图开口将他二人之间略有些尴尬的气氛填满:“玉痕胶有问题,刘院判看过了, 也闻过了, 短时间内竟也分不出那里面究竟成分几何, 我还以为……” 双喜边说边去看李宝的表情, 李宝现下本是十分烦闷, 她的话一开始根本没入耳,只觉得聒噪,不悦地皱起眉头,双喜见了,忙住嘴再不说了。 然而等李宝回过味来,声音都颤了,道:“你以为什么?” 双喜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看着李宝道:“是我记得……上次师父告诉我,把熏香给谁一闻,写出来的香料与太医院查出来的分毫不差,我得了个印象,还以为这事简单的很,听刘院判说了,才知道不是……”双喜说着顿一顿,见李宝沉思的表情似乎有戏,鼓起勇气问:“不知上次有那本事的是谁?可在这宫里吗?不如将那人找来试——” 她未说完,李宝已像离弦箭一般冲了出去,一句话都未留下,便是有那般刻不容缓。 双喜看着李宝的背影,心情比刚才轻松许多,她隐隐觉得,她做了一件大好事,好到足够将功补过…… 双喜确实给李宝指了一条明路,上回他为了试小桃,故意让她检查剩下的香渣,当下写出的香料方子果跟太医院查验多时给出的结果一致。李宝依稀记得,就是很多年前,还是雁笙的小桃似乎就因身负这样的能耐在春鸾殿出过风头……记忆太模糊了,仿佛是他临时想象出来的,但李宝是如此地希望确有其事。 他什么也顾不得了,丢下双喜,先是小步疾走,最后跑了起来,说是为英度追命也不为过。 翟寰交代的事情,他与双喜分作两头,如今一来,太药院那边他抽身乏术,转头就吩咐一个信得过的小太监去代为传话,自己则是争分夺秒,一定要找着小桃才行。 小桃上次被英度调到主殿,特意嘱咐只在外围做事,又因小桃腿脚伤势未完全痊愈,这会子估计在宫女庑房里。庑房可就远了,属于宫中偏远的宫室,要出太极殿,不知还有多长路要走。李宝只恨自己这段时间总管太监养尊处优的生涯叫自己脚上都钝了,用尽全力跑起来,仍觉得不够快。 一轮下弦月挂在天上,清冷又皎洁的月光洒下,落在地上行色匆匆的人的肩头,也不得叫人多留恋半分。 远方传来夜乌的啼鸣,小桃独居的庑房里迎来了稀客。也亏得她正好在。 门被粗暴地推开,小桃先是慌乱,待看清来人后,愣住。 “李宝?”小桃不太确定,只见门口那人气喘不止,勾着身子擦汗,若不是瞥见了脸,她很难将这人与她印象里一向得体的李宝公公联系在一起。 她忘了称呼,还如在春鸾殿时一样直呼李宝的姓名,到了发现不妥,表情有点不自然。见李宝那样,主动去扶他,想请他进屋,李宝还说不出话,冲她摆手,只肯在门槛附近停留。小桃无谓,进屋给他倒水,又拿到门口给他喝。 李宝这次受了她的好意,喉咙口确实火烧一般,凉茶浇下去,好受了一些,也能说话了。 “跟我……走一趟……救……英度。” 第148章 小桃没听明白,李宝急的又咳嗽又清嗓,甚想把话说通顺了,一张白净的脸涨的通红,小桃忧心忡忡地拿了他喝完的空杯子进屋里又续了一杯水出来,李宝这时看上去已经好多了。 她要递水给他,他这次没接,反而一手抓着她的胳膊,钳子一样,要拉她去哪里的样子。 小桃不能说此时心里是不害怕的,从她的角度,下意识以为是那件事情败露了。虽然她当初下决心要做那件事时,早做过心理建设,迟早有这样一天…… 她愣神之余,李宝劈头问:“上次我叫你现场写香料方子,你是真的有那本事,抑或只是运气?”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隐隐又有期待。小桃心中一震。 他少说了一种可能,假如小桃本身对那香料上被动的手脚就是知情的……那种怀疑从未被完全从他的脑海中排除,但此时此刻,他真的希望自己只是疑邻盗斧。 他心一横,手上用了力:“无论如何,你跟我走一趟。” “等等,等等。”小桃推拒,心里明了了不是东窗事发,她又拾回了主心骨,“是发生什么事了?我要跟你去哪里?” “来不及了!”李宝道,又去拉扯她。 小桃不依,一时陷入僵局,如今的情形,小桃力气不如李宝,但只要她不配合,李宝要带她走,短时间内也不太可能。李宝是关心则乱,但不至于到一点道理都不讲的程度,小桃看准了这一点,开口道:“我可以跟你走,但路上你要告诉我是什么事,我问你什么,你要如实回答,否则我的臭脾气,你也知道的。” 小桃说完,盯着李宝看,再无二话的样子。李宝也看了她一会,权衡的时间是十分短暂的,他松开手上的力道,很快道:“我答应你便是。” 小桃也说到做到,眼神示意李宝领路,不忘转身把门关上,与李宝隔着一臂之距同行。 “是英度那出什么事了?” “你当真不知?” 小桃轻蔑地一哼,李宝语气软下来,主动解释:“英度中毒了,现下在太极殿,生死未知。” 小桃一惊,问:“怎会这样?太医怎么说?” 李宝看她的反应,暂时放下心中的疑虑,回答:“太医也束手无策,目前不知是哪种毒草所致,一刻确定不下,英度便更危险一分——所以我来找你,上回的香料方子,你写的丝毫不错,若你有那样的本事,不知可否帮忙辨出毒物?” 小桃面色凝重,英度中毒一事,确实超出她的认知,她虽……却从未想过要伤英度性命,面对李宝期待的目光,她不敢打保票,却也点点头:“我可以一试。” 李宝勉强冲她一笑,表情却没有丝毫放松,脚下更急,小桃紧跟着他,十分配合。出了宫女庑房那一片,走在月光照亮的甬道上,两人之间沉默的氛围有些欲盖弥彰的怪异。 小桃打破沉默:“你放心,只要是我能做的,我自会尽我所能,我从未想过要害她。”她其实对于自己能力甚有几分自负,说话间好似已经有了八九成把握一样。 李宝走在前面的身形一停,身后的小桃差点撞上,李宝侧过半张脸,声音凉凉的:“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是在暗示我,西书房的事情,你没有参与其中?” 他明明心知这不是当下最重要的问题,而且没有意义,但他就是没办法不去在意,乃至旁敲侧击,执着于小桃亲口的答案。 小桃低下头去,没有直接回答李宝的问题,声音沉着,又重申一遍:“我从未想过要害她,不管你信不信。” 现在便是李宝让她赌誓,她也不怕,她确实一直觉得自己对英度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她好才是,虽然她也清楚,那并不是英度想要的。 “毕竟,我还欠她一条命。”小桃轻声道。 小桃想到的,是在春鸾殿与英度相遇的那一晚,她欲跳井,英度正好碰上,将她救下。她也是在那个时候想到,怜妃那边走不通了,还好还有英度。英度那样招人喜欢,如果英度又当上娘娘,一世荣宠富贵,她自己抱负得偿,对于英度而言,何尝不是自己的报答?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这事李宝是丝毫不知,听到小桃的话,却并不惊讶,理所当然道:“当年英度从柳贵人手下救下你,不求图报,却没想到真会有这样一天。”只是些微感慨,想到时间紧迫,转身又要赶路。 小桃听了却一愣,留在李宝身后几步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宝也一愣,始知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情,不过都说到这,也就不欲隐瞒,道:“你刚来春鸾殿的时候,不小心污了一副柳贵人的字册——你或许都不记得了——英度在柳贵人发现之前仿写了一本上去,亏她有本事,不至于被发现,你才逃过一劫。我以为她将这事告诉你了。” 说着,朝小桃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若不是因为那件事,他想不出来小桃何出此言。 小桃确实是第一次听说旧事,心中一惊,面上不显,笑了笑,如总结陈词一般:“是。你便知晓,我必不遗余力就是了。” 她这句话如有奇效,李宝便暂时收起那些不安怀疑的心思,不再追根究底了,闷头带路,眼见着路上人渐渐多了,看样子都是往太极殿赶去的,可知是翟寰的命令的结果。然而不是什么事情,都是人多力量大的道理,看着有人源源不断往太极殿去,也有方向相反从太极殿出来的人,见着脸上毫无欢欣之意,就明白里面情形并不见好。 李宝与小桃二人步入云英阁时,只觉得房中空旷得奇怪,稍微一望,才看到原来人们都聚集在缓步台之上、英度的病榻周围,房中鸦雀无声,李宝心中猛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怕的很,甚至都不敢先等上方情况分明后再做打算,完全是孤注一掷,于满堂皆静中提高声音:“殿下,奴才李宝,携宫女小桃,请太医大人借玉痕胶及毒草目录一观!” 第102章 生机 李宝的话音落下, 仿佛起到了什么神奇的效果,人群自动从两边分开,露出这里唯一可以发号施令的那一人——正是翟寰, 却见她此时脸色灰暗, 全没有往日的神气,听见声音也反应迟钝了似的,头只微微朝下方偏了偏。 “你有办法?”良久, 翟寰轻声,如梦初醒一般, 话里一点惊喜也没有,看来是不太相信。 双喜察言观色,见李宝真的找来了小桃, 可知是有把握而来,人在翟寰身旁,机灵道:“殿下,您有所不知,宝公公找来的这位,精通香理,香理与毒理甚通, 那有毒的玉痕胶经过炮制,香味与一般的有些细微差别, 普通人闻不出来,但换了灵敏的人闻着, 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翟寰的眼睛本来一动不动地落在床上的英度身上, 闻言终于动了动。 “皇后娘娘, 这位……双喜姑娘说的不错, ”刘院判收到双喜的眼色, 他为人谨慎,事先瞧过阶下李宝和他身边人的反应——不动如山的很,可知双喜没有言过其实,这才敢开口帮腔,“不如让宝公公带的人一试,英度姑娘这边,有微臣携太医院同侪把关,可以放心。” 在场最权威的院判都已经发话,翟寰更没有不应允的道理,一摆手,李宝提到的玉痕胶、以及太医撰写的可能的毒草名录,都呈到他面前。李宝向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小桃,由她施展。 众人屏息,都望着小桃,心中想的大都一样。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是太医院里有些年资的御医,难以相信一个小小宫女真有如何大的本事,对于双喜天花乱坠的一番话,什么“香理毒理互通”,换做平常,只会嗤之以鼻。但他们此时都默不作声,不过想到“死马当成活马医”,不怕别的,只怕引火上身。 再看翟寰,反而对下面发生的事情毫不关心的样子,全身心系在英度身上,英度如今的情况,只能进些吊命的补药,药熬好了上来,翟寰亲自端着一口口喂给她,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 小桃比照着写了不同毒草的方子,细心查探着玉痕胶的成分,或闻,或看,时而用指尖蘸取了揉捏。这段时间,经过太医院的努力,又划去了一种毒草的可能,还余六种性状相似的毒草,只是不能确定是其中哪种。 她表情认真,姿态沉着,似乎感觉不到旁人关注的压力,只有一道视线,落到她身上时,每次都叫她胆寒。 她发现洛桃竟在不远处,一张脸沾了血腥,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时而又因身上的痛楚扭曲,甚是可怖。不知与她再次相遇,竟是这样的情形……小桃念头只一瞬,低头专注自己手中事务,不去看她。 她对洛桃没什么情分,不过她们曾是一条藤上的蚂蚱,洛桃若是暴露了,会不会把她供出来?这个念头也随之闪现过她的脑海,她无瑕深想,全部心思仍以救下英度为要。 英度的情况,小桃刚入殿时远远看了,只知道非常不好。她从未想过要害英度,这是实话,看到洛桃在此,几乎可以确定是她下的手,自己则被完全蒙在鼓里,虽然早知她虽参与到中秋节的计划之中,只有被利用的份儿,但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已偏离她一开始的初衷,她仍然生出了一种被欺骗背叛的愤怒。 第149章 随即是愧疚,对英度的愧疚。说来好笑,她之前亲自设计她,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反而是到她完全无辜的下毒,叫她感到自责了。 她与英度的恩怨,说到底是一笔烂账,连带着复杂的感情。她在今天之前,从没觉得自己对不起英度……当然是在她自己的标准里。之前都是小打小闹,不牵涉性命,这回是头一次平不了账——一笔未清,又添一笔,她才知道,英度救过她,原来不止一次。 李宝说的那件事,她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说,她刚到春鸾殿当差时,小错小漏不知犯过多少,英度时常帮衬,所以她也不常放在心上。只怕她污了的那本字册来头不小,柳贵人对待下人一向悭吝,动辄打杀,也是有的……李宝不是爱言过其实的人,她相信此事不假。 感触到此为止,她纵有千种念头,现下只汇成一个:她希望英度活着。 小桃眉头紧蹙,表情十分认真,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辨认毒药的成分,这活儿可比外人眼中更耗费人的心力。她不光是看手头已有的,又吩咐把几种毒草的实物都拿来,又另要了一些材料,包括好几个乳钵,当场就把各种材料研磨舂捣起来,看她这甚是内行的模样,太医们无不惊愕,然而她转头又叫人拿《毒经》过来参详,太医们又觉得是自己多虑——若真是内行,怎会连最基础的毒经也不会背? 翟寰那厢,又有人来禀报,紫苏等人到了,正在外面等候传召。翟寰才想起来自己不久前下过那样的命令,当时是为了给洛桃施压,但此时此刻那些在她眼里,都不再重要了。洛桃被丢到一边,暂时性命无虞,不过等待她的是漫长的折磨。 听禀报的人说,芍药听说英度的情况,急的直哭,翟寰不知要是芍药亲眼看到英度现状,还得要怎样,想到便更烦心,所以摆摆手让人下去,当下也不宣紫苏等人下一步安排。 打发完人,翟寰转头,仍旧一心一意,看向床上的英度。 英度才被她喂过药,呼吸平稳地睡着,侧脸恬静优美,除了脸色稍微苍白些,哪里有刚刚吐过血的样子。翟寰心中又生起不切实际的幻想,抓着英度已经被自己捂得温暖的手指,盼着奇迹出现,英度能睁开眼睛,看她一眼…… 她想就这样好好长长地看看英度,然而身边总有人来打扰。各处的进展不断通传进她的耳朵,不过仍是,一个好消息也没有……翟寰的心已经沉到谷底,但其下好像还有深渊在等着她。 “殿下,奴婢惭愧……”等下面那个叫“小桃”的宫女这样开头,翟寰对类似的开场白已经十分熟悉,听了倒说不上失望,只是突然涌上一股倦意,抬手揉揉眉心。 手还未放下来,又听小桃道:“……此方呈于殿下与诸位太医大人过目。” 翟寰猛的睁开眼,眼中神光夺目:“有结果了?”死死盯着阶下名叫“小桃”的宫女。 小桃低头,不卑不亢道:“奴婢以为是。按照这方子里的原料,奴婢还原了一份类似的‘玉痕胶’,同样呈与殿下与太医大人们。” 翟寰示意允可,李宝亲自端了乳钵之一并一张薄纸,在翟寰示意下交给刘院判查看。 刘院判心下大异,早已迫不及待。在围观众人眼巴巴下,先展开那张薄纸瞧,他一目十行,轻捻胡须,表情思索,时有困惑。 “看这方子,涉及了两种毒草,一位朱胡草,一为鸩狐蔓,可据老夫所知,朱胡草有一股特别的辛酸之味,且香气不易化解,而玉痕胶成品气味芬芳中和,是否是弄错了?”刘院判话语委婉的很,边说却也忍不住摇头,身边亦有人附和。 刘院判接着道:“老夫第一个划去的,是颜色最重且极难调和的沁龟草,若用了它,玉痕胶定不能是如今的□□色;朱胡草虽未划去,但在老夫心中排第二不可。按理说女使精通治香,不应不知晓朱胡草的异香才是,难道是有别的考虑?” 最后一句,若不是刘院判表情诚恳,真心求教,换个人来说,便如讽刺一般。 小桃不慌不忙,不仅是回答刘院判的问题,也是回应其他人无言的质疑:“成熟的朱胡草气味辛酸不假,不过我写在方子里的,乃是未成熟的朱胡草,气味不重,并且本身并无毒性,用在制香中,可以调节香膏的黏稠度,用来替代石蜡。这种用法并不常见,所以大人不知,也是正常的。我这乳钵里调制的药膏现下正差这一味,所以看起来比正品清稀些,大人可以查验。” 刘院判听小桃娓娓道来,已信了一半,还剩下一半,要容他查探完乳钵中的内容物才有定论,的确如小桃所说,这钵中之物,与其说是药膏,不如说是药水,味道闻起来则与正常的玉痕胶一般无二,刘院判也不怕毒性,抹在自己手背上,过一会又擦去,手背便如之前双喜一样,留下了类似的红疹。 刘院判不由得点点头,翟寰的位置看不到他的手背,急的问:“如何?” 刘院判道:“微臣还需要再问一问这位女使才能确定。” 翟寰允了,看情况八成有戏,着人把小桃做好的半成品带下去,先在死囚身上试药,两边同时进行。 小桃不骄不馁,示意刘院判:“刘大人请讲。” 刘院判已经信了小桃大半,道:“鸩狐蔓味道与颜色皆十分清淡,掺在香膏中确实不容易被发觉,可是也有其他的毒草吻合这些条件,不知女使如何能确认是鸩狐蔓?还请女使解惑。” 小桃回答:“刘院判说的不错,我能确认是鸩狐蔓,只因看到香膏中有如狐毛一般的絮状物,而鸩狐蔓不能用石蜡调和,否则颜色会发灰——我刚才已经在原药膏上添加石蜡试过了,确实如此,所以可以确定是鸩狐蔓无疑。” 她此话一出,已经说服了在场的大部分人。太医中惊奇有之,惭愧有之——香膏他们明明都已经检查过,然而其中有狐毛样絮状物的事情,竟无人发现! 刘院判也有些微的汗颜,其余便全是对小桃的佩服,冲小桃一揖,转身朝翟寰禀报:“微臣没有别的疑问了。私以为可以以鸩狐蔓中毒诊治。” 正好此时试药那边也传来好消息:“试毒之人脉象症状都与居士一致!喂了鸩狐蔓的解药,现下毒已经解了!” 翟寰闻言“嚯”地站起,声音激动地微微颤抖:“那还等什么!速将解药呈上来给居士服用!” 此话一出,太医们你看我我看你,刘院判当头,不管能帮上忙的,不能帮上忙的,看如今危机似乎已经解除,都想在翟寰面前露脸,于是争相围上去,守在英度身边。 李宝与双喜不离英度左右,铜墙铁壁一样,把大部分人都堵在离床几步之外,只让刘院判和他带的几个人诊脉,解药都是事先熬制好了的,很快就来。 翟寰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一半,又重新看到了希望,仿佛幽暗的洞口见到了光明。反而是现在这一时半刻,她情怯了,不敢守着英度。英度身边有李宝双喜与太医等人,她觉得喘不上来气,终于舍得走远了些,走下缓步台,也不愿坐着等,不过在方寸之间焦躁地来回踱步。 转身时一瞥,看见了阶下安静等候的小桃。 翟寰总觉得“小桃”这名字,哪里耳熟。她不全身心牵挂在英度身上,心思逐渐明朗,想起来,这人也在西书房当差,似乎是之前汀兰举荐的人,是英度的旧识来着。 若是旧识……那就也是从春鸾殿里出来的了?之前她叫紫苏去找名字里有花名的宫女,好像也提到过她,翟寰想到这人是春鸾殿的,还以为是英度,特意留心过来着。 之前看的不甚仔细,今日一见,才知是个人物。 她一下便想懂了许多事。“刚才双喜私下告诉我,西书房里的熏香,是你第一个写出了完整的香方,才知道熏香被人动了手脚,是这样吗?” 翟寰脸上微微带点笑意,语气也十分和蔼,目光却一如往常锋锐。 来了!早已预料到的诘问,小桃眉毛微微一跳,恭谨道:“奴婢只出了一点力,是宝公公机警,再加上太医院各位大人合力,这才发现了熏香中的蹊跷,不似殿下说的那般。” 她一颗心快跳到嗓子眼,等着翟寰的反应。 她避重就轻,装作听不懂翟寰真正试探的问题。翟寰明里是赞许,暗中却是怀疑——假如她一开始对于熏香和毒药就是知道的呢?那能写出其中的成分也就不奇怪了。 小桃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她刚才虽已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但就熏香一事上,她到底问心有愧。 翟寰的怀疑只有一丁点,她心思缜密,没办法,一想就想到了,谁叫太极殿的内鬼仍逍遥在外,人人都是靶子。可见小桃有些回避的反应,她误以为是失望,心下又有点不忍。 小桃才立下大功,又是英度从春鸾殿就相识的好友——至少在翟寰眼中的,她于情于理,都不该怀疑对方才是。 正好此时英度那边有了进展,翟寰急着去看,赶忙安慰小桃几句,交代之后还有赏赐,便匆匆结束了对话,转身去看英度。 第150章 小桃谢翟寰隆恩,尚未起身,目光低垂,往旁边一瞥,与躺在地上的洛桃的目光相遇了个正着。 小桃只记得自己是面无表情的,面对投过来的戏谑的目光。过了一会,对方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把头转到另一边,她便看不见了。 第103章 梦魇 我做了一个梦。 对的, 我知道自己在做梦,我梦见了哀帝,场景却是在西书房。我从外面走进来, 绕过房中得青玉屏风, 他在我的书桌前坐着,好像正在等我。他还和我记忆中长的一样,过了几年, 他看上去反而更年轻了。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在看,见我来了, 翻着扣在桌子上,我感到很难为情,看到书的封面——是我那本环钗春游记。 “你来啦?快坐。”他既温和又热情地叫我坐下, 好像他才是其间的主人。其实也算,我在西书房才住了多久啊。 他身体好像比之前好了许多,说话时胸腔里隐隐的痰音没有了,眼睛也灼灼发亮。即使知道是梦,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仍旧没来由得感到一阵欣慰。他招呼我坐下,我就听话, 在他对面坐下了,他见我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书, 主动提起:“你写的这本书,很不错, 我很喜欢。” 我听了大窘, 不为别的, 正是因为我知道这是在我的梦境里, 被人这么夸, 可不就有了王婆卖瓜的嫌疑? 要是我能控制,真想叫他不要再继续这个对话了,可是这虽是在我梦中,他却并不遂我心意。低下头去笑道:“这‘骆环钗’一言一行,我读来就仿若你在我面前一样,她也颇似你。” 我又是一阵赧然,也低下头,此前从没有人这样说过。 我笔下的“骆环钗”,以前部延续了皇后娘娘为原型,但我初拟写之时,可并不认得皇后娘娘,所以万事随心,不由得就带上了些自己的影子,后来才逐渐与皇后娘娘的真实性情重叠……这也算是我梦中的小秘密了。 想到皇后娘娘……看着眼前的人,我赶忙止住我的思绪。就好像在皇后娘娘面前,我也很少想到哀帝陛下一样,他们两人就仿佛是我的今生前世,我心中别有一种泾渭分明。 这次会梦到哀帝,我一点也不奇怪,陷入昏睡前,李宝跟我说的话毕竟对我产生了冲击。物是人非之后,才知眼前之人对我也曾用心良苦,那种感觉十分奇异。 或许在几年之前,我还会有小鹿乱撞的心绪,如今自省,却唯有怅然而已。 我想明白了许多事情,许多个微雨的午后和冷清的漏夜,他突然造访春鸾殿,或是时常久久地望着我出神,我曾隐隐有过的猜测,好像都有了答案。 然而我那时不过一个小小常在,有许多不敢想不敢做之事,哪怕有所怀疑,终都被我归为自作多情,反而被拿来随时警醒自己,渐渐也不敢奢想。世间的错过,竟这般轻易。 “皇上……”我想说些什么,却见他摆摆手,语气颇温和:“都过去了。” 虽只是我对他的记忆在梦境中形成的幻象,这一反应却颇得他的神韵。 我想假如他真的在这里,真有此言也说不定。当年,他曾有过无数机会让我知道他的心意,或是若真想我挂怀,当年病重之时,也不会一次都不允许我去看望,连为我做的那些谋划,也是我从李宝那里经年后才得知。 他让我免于殉葬,便是有意给予我新生。我领会到的意思便是如此,他未给我留下一言半语,我就如从前一般从蛛丝马迹揣测他的心思——只是这一次,我不再像从前那样畏首畏尾,纵有遗憾,也都随那句“都过去了”随风而逝。 “叫我‘杼之’吧。”他莞尔一笑,出言仿佛婉转情话,可因我心思已然明澈,神态语气都极为磊落。 我今天已经听过一次这个名字,再从他口中说出,我又是一阵恍惚,过往的记忆闪回,依稀是他在写字,落款“杼之”——那是哪次?我第一次得知他的名讳。 我久久未答,再抬起头时,眼前一花,场景悄然变化。他身形未动,变的是我们之间的布景,眼前桌上,多了一副下了一半的棋局。 梦里实在没有道理可言。虽说,虽说我们从前在一处时,确实常在一起弈棋的。 “该你落子了。”他面如冠玉,微笑着提醒我。这次他没有看我,而是微垂着眼眸,好像落到棋盘上,也好像是在棋盘下方,那里还有一片虚空。 这转折实在突兀,若说方才这个梦境还有几分残留的情愫,随着场景的变换,丝毫不存。眼前的人也与刚才有什么不一样了,虽然他的态度依旧温和,却多了一种陌生感,好像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位故人,而只是一个谜语,不过通过杼之的形象向我传递线索,似乎是想要提示我什么。 因我分外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所以起因只能是我自己——是我,想要告诉我什么? 一种违和而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让我也焦躁了起来,眼前的人,低垂着眼睛,不再看我,几乎化成了木头金石之类雕成的人像似的,我急得站了起来,可不管是喊他得名字,或是大着胆子在他眼前挥手试探,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跟着他的目光去看棋盘,棋盘却像被一片云雾罩着,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是什么?”我无助地发问,眼前的人一动不动,仍然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好像一个人在睁着眼睛睡得香甜,或者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被吸去了知觉魂魄,只余肉身。这种想象让我身上发冷,没有想到陷入的竟是一场噩梦。 我一方面想从这种诡异的梦境中苏醒过来,一方面又因察觉了这背后别有深意,自己却不得其门而挫败着,心情甚是复杂。不知是否是因为我这种两相矛盾的情绪使然,眼前的场景开始震颤、抖动,我吓得退后几步,撞上青玉屏风,屏风在颠簸中轰然倒地,剔透的玉质上布满蛛网一样的裂痕,我险些摔倒,好容易站起来,哀帝依旧八风不动,然而在他身后,背景里从房顶到墙脚,都出现了扭曲的征兆,仿佛整个西书房就要就此崩塌似的。 “杼之,杼之!”意识到这个梦就要结束,我迫切地凑上去,想再从他口中再得知些什么。 究竟,有什么是该我知道,却被我忽略了的? 我拉上他的衣袖,这一次他终于有了反应,正像刚醒的人一样,表情惶急,左顾右盼,令人汗毛直竖的微笑终于敛去了,他的脸上因此有了些人气儿。 “这是哪里?”他有些困惑,没有看我,自言自语一样。 我的手拉了个空——他的身子变成半透明的了,周围的景象也在迅速破碎变淡,我大概是要醒了。 “这是西书房呀!”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到了这个时候,我不着急安抚他,唯独对这个问题本身耿耿于怀。 “这是哪里?”他表情倏忽一变,目光也十分锐利地转向我,几乎有点恶狠狠的。我一惊,明白我回答得不对,脑中却一片空白了,只是急得抓耳挠腮。 “这不是西书房,这是哪里?”他的目光锁定在我身上,一字一句地告诉我,他知道答案,我或许也是知道的,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眼前出现刺目的白光,他的身影连同那个不是西书房的神秘之地,一同消散了。 “居士娘娘醒了!” 我听到声音,接着睁开眼睛。 只知道外面是晚上,屋子里点着灯,许多人围在我身边,外围还不断有人来来去去,烛火照影,致使近前的人脚下的空当处不断生出黑色的麟齿。我看了一眼,便觉得头晕,缓缓把眼睛又闭上了。 身上几乎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除了嘴里有点发苦,不过觉得十分空虚,好像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脑子里也是,我还想着刚才梦里的一切,虽是醒了,却一片空泛。 一只干暖的手抚上我的脸,从眉心一直到颊侧,似乎在确认我的一切。我随着她的抚摸,感觉身体的知觉正在一点点地苏醒。 “居士醒了,需要静养,你们都先下去,之后本宫再论功行赏,放心。”她的声音沉沉,音量并不大,却威严无比。 “微臣告退。”齐刷刷的声音,太医应答声后,接着是散乱的脚步声。在这期间,她改为松松握着我的手。 “至于她——”第一重人墙退去,她转头冲着角落,那里原来还有一人,冷哼一声:“把她带去御书房,我一会还要审她。” 有人低低应了,依稀像是红翎卫——红翎卫为何会在这?有什么东西被拖行着的声音,我突然生出一点好奇心,睁开眼睛,想往那边看,正好皇后娘娘也回过半张脸来。当着我的面冲我身边使了个眼色,双喜便跳出来了。 “居士想坐起来吗?奴婢侍候您。”双喜说着扶我起来,在我背后垫了厚枕,忙前忙后的,就把我的视线挡住了。 我觉得没意思,却没有表达反对,只因不远处的桌上一碗清粥正散发着香气。我有点饿了。 双喜有点局促:“太医说居士刚醒,一定饥肠辘辘,正是需要食补的时候,既然坐起来了,不如用点吧?” 第151章 说话间竟还怕我不吃。我本想点头,可是连那样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挑了挑眉。我猜我现在的表情定是有点高深莫测的,因为双喜显得有点畏缩,我只有眼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希望能够表达我的意图。 我手上一松,一个眨眼,粥也没了——原是皇后娘娘站了起来,骨节分明的手里正端着那碗粥。 “刚才做梦了?”皇后娘娘端着粥走近,难得,粥比她更诱人。我满脑子都是粥、粥、粥。粥的香味勾起了我的馋虫,馋虫此刻侵入了我的脑子,至于她问的什么,我几乎没听见。 没等到我的回答,她嘴角一勾。侧身在我身旁坐下,又冲双喜使个眼色。 双喜大气都不敢出,如蒙大赦般:“奴婢告退!” 奇怪,她平时也不作这般呀?我看着双喜落荒而逃的背影,若有所思。 但我马上顾不得她了,只因皇后娘娘一手执碗,一手捏着调羹,在清香扑鼻的粥里搅动,那香气对于此时的我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第104章 苏醒 她舀了满满一调羹, 我都积攒力气准备张嘴了,第一口粥却转头进了她嘴里。 “……” 我落魄至此,竟觉得有些悲愤。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她什么时候逗弄我不行, 那时那样做,就是带了情绪的。彼时我有所觉察,不过怎么也想不到是哪里得罪了她。 我眼巴巴地望着她, 甚至没有力气说话。她就慢条斯理地在我旁边喝着粥,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我的眼神攻势终于软化了她,她慢慢连喝了两调羹——是的,我在数——又一调羹, 这次总算送到我嘴边,她还什么都没说,我已张嘴吞下。 虽说清粥入口,此刻却比世上所有的佳肴都要美味。我第一口几乎没有怎么咀嚼就下了肚,仍不满足,等着第二口,只有看着她。 她的节奏并没有被打乱, 依旧慢悠悠的,再一勺——这一次又是她自己吃了, 我这次多了点耐心等着,果然下一勺又是我的了, 我们这样, 她一口, 我一口, 一碗粥见了底。 她把瓷碗轻轻搁到一旁, 声音清脆,宣告进食时间已经结束,我也总算缓和了些,刚才满脑子被饥饿的念头占据,简直像个动物。 肚子里没那么空了,思绪回笼,身上也慢慢热了起来。 她看着我,忽而一笑:“刚才那碗粥里若是有毒,你说咱俩何时能毒发?” 她说着不同寻常的话,可语气里的平静更让人觉得害怕。 我这时才意识到我刚死里逃生的事实……有人给我下了毒,不说别的,在我生死未卜的那段期间,也不知她会有多煎熬呢? 我醒之后,看到的她仍是平静稳重的样子,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在刚刚那句话里,我才感到某种压抑的情意。 我在皇后娘娘面前,惯会自作多情的,从前一直不敢,现在却已经成了驾轻就熟的事儿。 她的别扭果然不是我的错觉,说完话,似乎有点后悔,顿一下,道:“倒不是说……我非要和你同生共死什么的……算了。” 谜面都被她自己说出来了,她难得吃瘪,我不禁莞尔,觉得她可爱的紧,伸手抚在她的头发上。 “我刚才是饿了。”她又补了一句,与平时与我斗嘴时的机敏大不一样,明显落了下乘。我醒后一直惫懒说话,倒有了以不变应万变的架势,一下一下摸着她乌黑的发顶,好像在安抚一只小狸奴。 她放弃挣扎,不说话了,目光垂落,落到被子缎面上,有点发呆,那股从一开始我就感觉到的别扭感依旧。 她的目光好像穿透了被面直接落在我的身上,我从喝完粥后就有点发热,随着她的注视,感觉身上还要升温,不同寻常的那种……从深处更多了一重痒意,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似的。 “你——刚醒,身体还虚弱,要好好休养着,你刚刚也听到了,洛桃我让人带去御书房,还要点时间好好审问她,我先去了。” 她不看我,我一开始还当仍是难堪所致,留下这句话,转头就要走,我才意识到她哪里不对,伸手要留她,才捉住她微凉的指尖,被外面来人报信打断。 “殿下,苏慕院那边出事了。”来者声音不大,凑近皇后娘娘跟前说的,也被我听的一清二楚,我心下一惊,就将皇后娘娘的手松开了。 “怜妃娘娘被人下毒暗害……说是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了。” 这话耸人听闻,不光是我,皇后娘娘也变了脸色。她站了起来,走远几步,背对着我。 “太医过去看了吗?”皇后娘娘低声询问。 “是,都赶去了,不过之前所有太医都在太极殿,一时匀不开人手去怜妃娘娘那,所以导致病程有点耽搁了……”来人回答完皇后娘娘的问题,又多说了几句,想是预判了皇后娘娘定会追究,更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那人话还没说完,皇后娘娘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侧过身朝我这边飞快望了一眼。 在她的目光到达我之前,双喜派上用场,忙碌的走动中恰好挡在了我的身前。我偷听也怕露馅,低下头去,不过依旧声声入耳。 我心如明镜,皇后娘娘打断那人的话,大概是怕我听到了多心,听起来,怜妃娘娘耽误诊治,的确是跟我有关……不过我虽同情怜妃,也不会想当然把过错都揽到我身上就是了。 皇后娘娘又问了几句,对方对苏慕院的情况其实也只是一知半解,得了消息匆匆传报来的,因此有些答不上来,只说已经到了的太医还在诊断,尚不知解毒之法。皇后娘娘于是下令让太医尽全力救治——如今也只能如此了,顿了一下,又道:“若是必要,叫那小桃也去一趟。若是能救怜妃,再给她立一功。” “是,奴才领命。”说完却并不走,只待皇后娘娘还有吩咐。 皇后娘娘道:“本宫这边还有事,先不去了。皇上过去了吗?” “这……奴才不知。” 皇后娘娘声音温和而镇定:“这么大的事情,理应通知皇上。皇上在场,比本宫好些。本宫等这边事情处理完了,就去苏慕院看怜妃。你下去吧。” 对方称是,行过礼,退后两步,往殿外去了。 皇后娘娘折过一半身,眼风在我身边扫过,可没有叫我,也没有回到我身边来,而是叫了双喜过去。嘱咐她好好照顾我,便匆匆出了殿门。她是真的还有事处理吧——走前一句话都未对我说,我难免失落,不过甩甩头,收起一些矫情的心思。 双喜折返回我身边,表情看上去明快不少。我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醒后第一次说话,声音尚有些发涩。 双喜如实回答:“殿下嘱咐奴婢好好照顾您。”却没有回答到点子上。 我耐着性子又问:“刚才那人来禀报的是什么事情?”我怕自己听上去太刻意,笑了笑,加一句:“看他样子着急的很。” 双喜一愣,懵然道:“这奴婢也不知情。居士要是想知道,奴婢一会找人试着问问?”表情毫无作伪,难道刚才的对话就我一人听到了?我心里纳闷。 我故意问她,一是,存了点试探的心思,二来,刚才皇后娘娘的话里有一点我无法忽略……小桃?小桃与这一切有什么关联?我迫切需要谁来帮我解答这个问题。 我未答双喜的话,双喜也不以为意,转过头,一连串宫人从侧旁鱼贯而出,手里都捧着吃食,比起刚才的清粥不知丰盛了多少。这些吃食对我的吸引力不如刚才强烈,不过我仍然适时泛上一种饥肠辘辘的感觉,明明才吃过没多久,也不知我是怎么了? 醒来之后,奇怪的地方只多不少…… 我看向双喜,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解,道:“太医说,居士中的鸩狐蔓之毒虽已得解,不过留下了后遗症,得过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这期间,居士的五感都会比从前敏锐,”她说着,估计发现了我不时因摆好的佳肴散发的香气而飘忽的目光,抿嘴一笑:“所以居士若是比从前更容易感到饿,也是正常的。” 我被她说中,低下头去,同时又想到,那我突然变的格外灵敏的耳力也有了解释。 鸩狐蔓?原来那就是我中的毒吗?正好说到这,我便多问双喜几句,如愿得知了我昏迷时发生的事情的始末。 “……真凶洛桃,估计殿下正在御书房审着呢,居士可以放心,殿下总不会让您受委屈,”双喜道,“虽说洛桃被抓住了,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奴婢看殿下的意思,好像是说……宫里还有洛桃的同谋?咱宫里的都在说,估计还和中秋西书房的事情有关,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双喜的嘴闲不住,边说话,手上不耽搁,把即将呈上来的各盘吃食都用验毒针测过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摆上我面前的小桌,我耐心等着,其实已是蠢蠢欲动的状态。 那个洛桃,本在西书房当差,来主殿之后,我见过一次,还有印象。她要害我,我好像也不特别奇怪。我更关心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第152章 “那小桃又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打断双喜的话。 双喜一愣,道:“奴婢正要说呢,这次太医能解居士的毒,多亏了那位小桃女使。”双喜的语气中多了一分敬重,接着就说起我昏睡时危急的种种,若不是小桃,只怕不能化险为夷了。 我若说不意外是假的,倒不是意外于小桃的本事,她因家学渊源,对花木草植的药用都颇有研究,我早就知道,我只是没想到,在我下定决心与她形同陌路之时,她救了我的命……所以一时竟没有想好今后要怎样面对她。索性什么都先不想了,听着双喜的话,一边慢慢地进食。 ****** 于此同时,翟寰到了御书房。 她走进屋内,周围一片寂静,房中正中央,歪倒着昏睡中的洛桃。 她视线一转,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的人们忙站起身行礼——紫苏、汀兰、菡萏、芍药几个已等待多时,翟寰命人送来一副惨状的洛桃,意下不明,她们如今个个脸色苍白,都是一副惊惧的模样。 翟寰目光扫过她们几个,又去看地上的洛桃,她事先命人给她灌过药,所以现在人是昏迷的,洛桃仍呈跪姿,脖颈不自然地软倒贴在地上,无声无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早已伏诛了。 翟寰叫人:“弄醒她。” 她说完便走到房间中的主位坐下,除了一开始,她没有再看紫苏她们等人一眼,那四人愈发心中没底,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到紫苏打头第一个坐下了,其他三人才有样学样。 翟寰下令后,一旁的红翎卫上前,掰开洛桃的下巴,又给灌了一剂药。洛桃服下,一时也未有反应,生死未知。 上首的翟寰并不着急,她没看别人,只是饶有兴致地抚玩着自己手上的金环,房中弥漫着沉默而压抑的气氛,直到芍药憋不住出声打破:“殿下,敢问……英度姑娘如何了?” 翟寰循声望去,脸上的淡漠表情是最叫人害怕的那一种,她并未立即回答,只是深深地注视,芍药眼睛红肿,声音也有些喑哑。 翟寰不想从她的表现中去推测些什么,因为有可能只是伪装——英度才出事,她现在分外敏感,她有理由相信,与洛桃勾连的那一个人就在紫苏四人之中,在她找到那个人之前,她不允许任何干扰她判断的事情发生。 她这样想,可是就苦了芍药了,芍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询问,并不为博取同情,而是真的关心所致。她们因英度中毒被传唤来了主殿,却只让在御书房待着,周围都是红翎卫,形似软禁,外面的消息更是一点也传不进来,所以芍药至今仍不知晓英度如何了,还停留在英度病势危急的阶段,她早已与英度交心,怎能不心焦? 她的想法和翟寰的考虑互不妨碍,彼此也都说不通,又是菡萏心疼姐妹,看不下去,虽也心里害怕,还是站了出来,到底不敢忤逆翟寰,改劝芍药:“你就别瞎担心了!殿下不是在这儿了吗?若是居士真出什么事了,你想她怎会有闲工夫来看你我?” 她心思转的倒快,说话间也磊落,没有避着旁人,便像往日无尊卑之分呛声一样。翟寰转头冲她冷冷一瞥,未说什么。菡萏此话有理,一旁,一直面无表情的汀兰也好似醒转过来,几无人察,悄悄松出一口气,芍药将信将疑,放弃追问,表情仍有些戚戚的。 翟寰冷哼一声,仍未发一言,形同默认。正好房间中央的洛桃,也有了要醒转的迹象。 洛桃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的通红,几乎要背过气去,好在渐渐消停了,呕出几口黄水,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 她满身脏污,身上扭曲的关节都僵直了,样子比之前还要可怖,让人不忍卒读。 洛桃睁开眼睛,下意识打量四周环境,翟寰见她眼睛转了一圈,明白她意识清明,这便开审了。 第105章 再审 翟寰一个眼神扫过, 红翎卫会意,将洛桃无力的上半身用一块木板固定,支撑住了, 她下半身则依旧跪着, 姿势十分怪异。 洛桃在过程中发出一声痛呼,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她想要不直视翟寰都难, 双手被固定在背后,很容易有种没着没落的恐慌, 但她除了那声痛呼之外,再无声息,深吸一口气, 看向前方,在场的其他人,也都被她收入眼中。 她的目光掠过紫苏,几乎没有停顿,注意到了紫苏紧张的扣着椅子把手的十指,此刻想是害怕的紧。 ——她到此时此刻还没有崩溃,依旧维持着镇定的模样, 已经够让洛桃刮目相看了。上次见她明明神智都临近边缘,竟撑到了现在。 上次她们见面, 说来好笑,也是在御书房来着。洛桃想到, 虽已落到这样的境地, 不妨碍她云淡风轻的一笑。 翟寰一直盯紧洛桃, 不知她为何发笑, 只知她笑得刺眼, 不过英度危机已解,翟寰不殚跟她打些机锋,也不慌不忙地回了她一个笑,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红翎卫早已准备好,又端了一碗药来喂洛桃,待洛桃喝完,才退到一边。 那药汤里也不知是什么,洛桃却柔顺得很,一点没抗拒地饮下,那稳如磐石的姿态,好像是已经对她的态度做出了沉默的声明——不管想要从她那里得到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谁知翟寰早已对从她口中撬出什么不抱希望了,洛桃深陷囹圄,如今也只有虚张声势一条路好走,反而她,才是有底牌的。 翟寰抚摸着手上的金环把玩,冲她悠悠开口:“先是刺杀皇帝,再而试图毒杀后妃,你倒是勇气可嘉,不过做这些事的时候,当场死了倒算好的,若是侥幸活下来,可曾想过下场如何?” 洛桃不屑一顾:“后妃?不知皇后娘娘说的是哪位?我只知有一位什么劳什子居士,原来竟是后妃呀!只是不知道是皇上的,还是皇后娘娘的?抑或是,那一女侍二君的传言是真的呢?” 此话避重就轻,挑衅之意甚浓,翟寰眉毛微皱,却并不生气,道:“本宫说的不是英度,怜妃出事了,也是中毒,如今命悬一线,难道不是你?” 洛桃一惊,提起怜妃,明显出乎意料的反应。 “我已是皇后娘娘的阶下囚,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皇帝和英度姑娘,是我加害,怜妃一事,却不是我做的。” “你急什么,”翟寰的语气颇温柔,“前面两件,哪个不是掉脑袋的事?这时候怎么怕背起黑锅了?” 洛桃觉得她话里有话,猛地抬头望,翟寰面色沉静如水,正如深不见底的湖泊,不知下面藏着如何可怖的东西。 她惊疑不定,也不敢开口确认,想了想,忽然情绪激动起来:“皇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找不到真凶,便一股脑将脏水都往我身上泼?我洛桃是死也不认的!” 装出一副心无城府心思戆直的样子,本是她的拿手好戏,殊不知这一次,冷汗将手心都濡湿了。 翟寰气定神闲:“怎么?你人在我手上,能奈我何?你死也不认,难道是怕多了这个由头,你的故事便圆不回来了?” 洛桃脸上仅有的一点血色也褪去,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马上就被证实了。翟寰轻轻一笑,示意身旁宫人呈上手中之物——一只盖着黑布的托盘,翟寰揭开黑布,丢到地上,洛桃面前。洛桃鼻尖闻到血腥味,仍不愿相信地去看托盘里的东西,在看到之时,全身血液都被冻住。 那是一只死去的胭雪鸽。头上红羽飘摇,仿佛战败的旌旗。 翟寰动作慢条斯理,从托盘上拿起信筒,当着洛桃的面把里面的信纸慢慢展开——她其实早已看过内容,现在不过有意折磨罢了。 折磨敌人,向来也是她的拿手好戏,她喜欢从精神上摧毁对手,看着洛桃的样子,她知道目的已经达到——然而还不够,翟寰目光深暗,酝酿风云。 洛桃联络大厉的书信,她看过,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事情大致的来龙去脉。 洛桃这次刺杀与下毒行动仓促,破绽百出,想是那背后之人下令,要尽快抓着自己的把柄,以致洛桃迫不得已铤而走险。虽说有莽撞的成分,但洛桃卧底多年,绝不像表面上看到那样简单,不可能全无准备。 那封信就是她的后手。 在信中,洛桃自称是越国皇帝旧府的死士,因翟寰好女色,帝后逐渐离心,竟逐渐演变到夫妻争一女的地步,皇帝先是宠幸翟寰心爱女宠,继而因嫉妒设计毒杀对方,终惨遭翟寰震怒赐死,翟寰在越国一手遮天,越国皇帝的真正死因秘不外传,她身为死士不忍,故代为陈情圣皇知晓——竟似一封御状! 这说法本离经荒诞,不足取信,而且依现在形势,皇帝与英度的都存活的情况下,即使这封信按计划达到,也沦为废纸,然而其中传达出的诡计却足以令翟寰忌惮。不管洛桃背后是谁,只要掌握了类似的思路,依法炮制,等事情足够大,闹到圣皇那里,到时真就有了挟制翟寰的把柄。 要知自曹知谦去后,大厉对越国的消息来源不如以往,圣皇又本就对翟寰有好女色的怀疑,若是传到他耳朵里,哪怕只是起了一丝疑心,说不定真会借口调查这件事重新插手越国事务,那是已经在越国站稳脚跟的翟寰最不想看到的。 第153章 “你这故事猎奇得很,读来也引人入胜,涉及皇家秘事,说不定传入坊间,很有人爱看呢。”翟寰占尽上风,丝毫不气,还悠然点评一番,洛桃直要咬碎银牙。 “可惜了——不对,是幸好,要真送出去,说不定真能给本宫添几分头痛。”翟寰道,“不过你也不用难过,这信要真送出去了,来人一查,皇上和你信中那名女子却活得好好的,本宫的四哥可不得打脸吗?” 洛桃心神俱裂,闻言暴露了下意识的惊慌,没有逃过翟寰的眼睛。 翟寰笑容如青莲初绽。“原来真是四皇子。”她轻声道,每个字如同惊雷打在洛桃身上。 是了,她一向稳妥,那封信上压根没敢署名!竟还是被翟寰诈出来了! 洛桃身上剧烈地发起抖来,害怕、惊惧、愤怒、悔恨……各种情绪纷涌而至,将她淹没,与此同时,一股极为剧烈的疼痛从尾椎直窜天灵盖,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全身关节被捏断的痛苦她尚能面不改色,却不及这剧痛的十分之一,她被强行支撑的上半身也忍不住在剧痛下蜷缩。 这不正常——是那碗药!洛桃的脸因疼痛而扭曲。 翟寰居高临下看着她,面无表情,好似宣告她受刑的开始:“也该到时间了。” 洛桃身上遭受着绵延不绝的剧痛,耳膜鼓噪着许多声响,仿佛是此刻身体里未能宣之于口的痛苦尖叫,翟寰的话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很痛吧?”翟寰声音几乎称得上是轻柔的,“那是断骨生长之痛。刚才喂你喝的疗伤的汤药,这时间是该起效了。” “你没听错,本宫不杀你,而且还要治好你,你如今关节尽碎,要全长好,不吃点苦头怎么能行呢?”翟寰悠然,此刻仿佛化身为以人痛苦为食的妖魔,“不过这苦头可能比平常更难吃点就是了,本宫一共喂了你三次汤药,你可知道第一次的是什么?” 洛桃哪里回答得了,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翟寰笑道:“是鸩狐蔓哦。不过本宫怕你死,又很快给你解了。听闻后遗症会让人五感特别灵敏,也不知你现在身上能有多痛?” 这是赤裸裸的报复,翟寰笑容越深,杀意越浓:“就是要痛!才能给你长长记性,这就是动本宫的人的下场!” 她声音猛地拔高,威势更长,目光不仅扫过地上的洛桃,也别有深意地掠过还坐着的四人——哪怕是一开始还谈笑自若的菡萏,此时也瑟缩着肩膀,大气不敢喘一声。 翟寰在截获洛桃密信之前,一直以为洛桃的目标只是皇帝而已,而英度,则是四人之中与洛桃合谋的那一个出于私心指使的靶子。获知密信,原来洛桃也将英度纳入了她的计划中,按理来说,这四人的嫌疑是下降了的……但翟寰仍旧放心不下。 翟寰让她们旁观,本就存了杀鸡儆猴的心思。一开始状态不好的芍药,受了惊吓,怀里抱着个痰盂,压着声音呕吐不止,即使如此,也没有勾起翟寰的任何怜悯之情。 至于其他三人,虽还不至于呕吐,也都面色晦暗,在座位上化作千年石像。 翟寰还没完,从主座上站起,直走到洛桃跟前,洛桃已经没有抬眼看她的力气,接着被捏住下巴强迫着抬起脸来。 因为痛苦,她脸上每条纹理肌肉都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翟寰从上到下仔细打量她。 “你倒是会隐忍,本宫很欣赏你这一点,所以再给你指一条路。”翟寰表情认真起来,“西书房之事,你若指认与你串通的是她们几人中的谁,或许我能让你少受点罪。” 这话当着众人,毫不避讳,房中鸦雀无声,齐刷刷的目光投向洛桃,其中含义不一而足。 洛桃痛彻心扉,能说出话,完全靠的是她性子里自带的混气,这时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将我……杀了?” 她一点不排斥这个主意,这骨头断裂后重新生长的剧痛,倒真不如死了的解脱。 翟寰摇摇头,拒绝了:“本宫还指望将你完好还给四皇子谈判,自然不会让你死。只要你告诉本宫是谁与你串通,让你活着不受苦,本宫说到做到。”十分坦然可靠的样子。 洛桃听到“四皇子”,身上又剧烈地抖了一下。 “谈判……荒唐……” 翟寰已收起不久前突然爆发的情绪,就事论事,明明说的还是对方不爱听的话,看起来却诚恳得很:“本宫不那么觉得,我那四哥虽然佛口蛇心,谁知会不会顾忌你,任本宫剐块肉下来呢?你可是对他忠心耿耿,差点命都搭里面了,要是他连屁都不放一个,也太叫人寒心了不是?” 洛桃想笑,喉咙里只发出呼呼的响声。四皇子如何冷情的为人她二人皆知,难道是想借此策反她?不管是哪种想法都未免太过无稽。 事到如今,她被翟寰拿捏的死死的,再没有任何掀起风浪的想法,便是有心无力。可恨她现在求死不能,那该死的痛若是能缓解哪怕只有一两成,对她也是莫大的诱惑,只要,只要她说出是紫苏让她除掉英度…… 她被这个想法所迷,一时眼睛也迷离了。 她不知现在紫苏是什么表情,很想向她那边望一望,可是没有力气那样做。她其实并没有什么维护紫苏的理由,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到了这一步,比她们再稳固的联盟都要散了,或者易位而处,换成是紫苏,肯定早就将她卖了。 背叛的理由有无数个,保持缄默的理由,却只有一个。 她眼前又仿佛浮现了她疯娘的幻影,怀里抱着姨娘干枯的人头,吃吃发笑,好像在笑她。 可不是在笑她吗,紫苏的妒忌如狂时而会让她在异国想起她的娘亲,就这么一个原因,多荒唐啊! 她并不觉得自己如今的维护有用,像她娘一样的女人,下场只会更惨罢了。她只不想紫苏折在她手上—— “并无一人与我串通过,皇后娘娘,您不该对身边人更有信心吗?”洛桃多说一个字都吃力,这句话却分外通顺,甚至还有心思嘲讽。 “很好。”翟寰虽然失望,也不纠缠,冷哼一声,“既如此,你好好养伤,等着本宫与四皇子交涉的好消息。” 洛桃不言不语,垂眼忍痛,翟寰知道她在想什么,故意说反话刺她一下才罢休:“你是担心四皇子会划清界限,对你不管不顾?”她揶揄道,“本宫却奉劝你常怀希望,你看阿奇嬷嬷也有曹大人不离不弃呢。” “……” 放在平时,洛桃听到这种话气地能被点着了,这时只能转转眼睛,权当自己对翟寰的嘲讽反击过了。 第106章 安排 翟寰招呼红翎卫把洛桃带下去, 又重新坐回主位,随着她走近,座位上的各个石像们都有点坐立难安。 翟寰并不马上开口, 倒不是有意延长这种令人不安的氛围, 只因她也需要些时间理清思路。 洛桃看样子心意已定,指望她指认同伙,这条路已然断了。听到洛桃的回答, 她也曾有一刻的迟疑,会不会她说的是真的?她不该怀疑紫苏她们几个? 但理智很快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刺杀之事, 明显是西书房阴谋的回声,正像一击不成之后的困兽之斗,而她身边几位女使在这件事情上的站位格外耐人寻味。 此事牵涉朝堂, 但若说紫苏、汀兰、菡萏、芍药四人之中有人通敌,翟寰倒没有这样的担忧。不然就凭她们几人的地位,四皇子何苦要让一个安插了数年的棋子用命来拼? 再者,若是有人真的将手伸到她贴身女使身上,她十几年兵戎朝堂拼杀,也都是白混的了。 与其说是翟寰相信她们几个,不如说是相信自己。不过事有轻重缓急, 如今已有洛桃在她手上,这件事情短时间内告一段落, 之后跟四皇子的较量,才是翟寰眼前最棘手的难题。 因此, 翟寰有意暂时把这件事搁置下来——这并不意味着翟寰不再追究, 相反, 她还有别的考量:重压之下, 那人竟能稳住, 可见心计颇深,这时暂且抬手给予一些喘息余地,放松警惕,说不定反而会露出马脚。 也不是没有察觉到身边依旧紧绷的氛围,翟寰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终于缓缓开口:“你们刚才也都看到听到了,洛桃其实是四皇子安插过来的人。” 她的目光再次从几人身上扫过,这次并不带什么目的,可被审视的几人依然不觉一凛。 率先打破沉默的,依旧是菡萏,她自认如今仍是她当事,洛桃也算是她的手下,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也就理所应当成了她的责任。 当然翟寰并不这样想,本来开启这个话头,是为了暂时结束这件事,倒并不是兴师问罪。 菡萏突然直挺挺地跪下:“殿下,奴婢有罪,请您责罚。” 她还未说明,若不是翟寰看到她神色坚毅,毫不心虚的样子,还真以为柳暗花明了。 菡萏也机灵,虽说她打破沉默,主动揽责,自陈时却极有分寸,道:“奴婢不察洛桃真实身份,反被蒙蔽,在西书房一事上被当了枪使,差点酿成大错,请殿下责罚!” 第154章 见她如此,芍药也紧跟着跪下,但她不比菡萏通透,洛桃的身份加上之前英度中毒的事情,将她的脑子搅得乱乱的,道:“殿下,我平时与洛桃走的颇近,她也算我看着长大的,实在,实在不知她竟是……”说到这里,竟还有几分伤心神色,艰难地吐出下半句,“……也请殿下惩治奴婢失察之罪!” 菡萏习惯了护着芍药,这时也不例外,芍药话音刚落,她忙补充几句:“殿下明鉴,我们几人都不曾知晓洛桃身份,更别说与之勾连了,平日里就算私下里走的近些,但于公上,从不曾涉及机要事务,若是殿下不信,可以先从奴婢查起!” 她这话斩钉截铁,分外笃定,既是回护芍药,也是在撇清自己。要知她已接手了太极殿大部分事务,若是走漏了什么机密消息,第一个怀疑的可不就是她吗。 她与芍药双双跪着,严阵以待,忐忑不安,另两个人反而悄无声息的。紫苏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汀兰早已麻木,瞥了跪着的二人一眼,又移开目光。 翟寰微笑,对菡萏道:“你这话说的,听起来有道理又没道理。” 菡萏低下头,自己也深以为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力主清白,却没有任何依据,真要她说,其实依靠的唯有翟寰的信任而已。可是洛桃今天以前,也是被默认的“自己人”,这个时候谈信任,是不是太奢侈了? 她平时伶俐的口舌到这时也哑巴了,跪在地上,膝盖一片冰凉,有些发呆。只想着,假如殿下执意追责,她不奢望自己能逃得过,能挡在芍药前面就好了。 不料翟寰却道:“你们俩,都起来吧。” 菡萏先是恍惚,反应过来之后,是莫大的惊喜,抬头去看翟寰,只见翟寰双眼清澈,反冲她十分不严肃地做了个鬼脸,话里也颇为无奈:“放着手里的嫌犯不去追究,反而来清算身边的人,没有那样的道理。” “谢殿下!” 菡萏声音清脆,随即欢欢喜喜地答应了。翟寰一向坦诚,既然都这么说了,菡萏是一丝心理负担都没有,这也算是某种主仆之间的默契。 一直以来笼罩在几人身上的阴云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透了一丝进来。 汀兰旁观,死气沉沉的脸上多了几分波澜,嘴唇翕动,到底气馁,仍不发一言。 菡萏的情绪如同翻书一般,自从翟寰发话,即刻开朗轻快了许多,当然有一部分是刻意为之,托她的福,房间里的气氛总算活络了些。 不管怎么看,西书房的事到这里都该告一段落了,她们四人之间本来情分深厚,谁知这次竟发展到这样水火不容的地步,菡萏冷静下来之后也颇有悔意,况且翟寰明显有意抬手,要是真能翻篇就好了。 至于真相如何,她一时也没有办法把一切因果全部打通,不过洛桃落网,假如把一切阴谋都归之于现成的罪犯,倒不失为一种取巧的办法,她不会真不小心污蔑了汀兰吧?…… 菡萏的目光随着思绪也投去汀兰的方向,正巧翟寰这时也转向剩下默默不语的二人,语气轻松:“你们二人呢?我看什么话都叫菡萏说了,你俩可还有什么新鲜的?” 紫苏和汀兰二人性子要庄重些,万不会像菡萏那样表现的没心没肺,其实这时随便推让几句也就过了,翟寰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十分明显,这件事情重拿轻放,就看她们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 汀兰早想开口,被翟寰推了这一下,顺势道来:“奴婢与那洛桃不常往来,她是四皇子安插的耳目,奴婢一概不知。西书房一事上,奴婢从未参与,洛桃刺杀皇上、居士,奴婢更非她幕后诸葛。奴婢清白望殿下昭彰,听凭查验处置!” 言语间竟一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似乎还有想让翟寰继续追究下去之意。此话一出,气氛又有点僵化的趋势,这样不假辞令,连翟寰都下意识皱了皱眉。 不过芍药有菡萏护着,紫苏按道理也要为汀兰兜底,因此这时也站出来了,“殿下。”紫苏不慌不忙的,引其他人都看过来。 紫苏面色略显苍白,声音比往常虚弱一些,却极沉稳:“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快,太荒唐,恕我能力有限,一时竟难消化。” 竟不是为汀兰,而且紫苏一向要强,更是当先示弱,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可仔细想想紫苏的话,又忍不住深有同感。 “此事既涉及朝堂,我们手中又有洛桃,还算占据主动,接下来则以如何反制四皇子势力为要,切不可被其他事情分散了心力。”紫苏继续缓缓道来,“以我愚见,我们四人忝列殿下心腹,已经被人牵着鼻子耍弄了一圈,同室操戈难道还不够吗?若是还要因眼前的是非高下争斗不休,于殿下不是助力,反成拖累了。” 紫苏表情淡漠威严,看着孤高不可犯。一席话振聋发聩,落到不同人耳朵里,反应自不相同。 菡萏一直屏息听着紫苏说话,随着紫苏话音落下,也跟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第一个附和:“紫苏姐姐深明大义,菡萏鼠目寸光,实在惭愧。” 她目光中的钦佩不假,听后知后觉的自省也是真,紫苏的话仿佛给了她当头一棒,她不禁自问,何时自己也能有那样的格局和气度? 芍药也忙跟着道:“紫苏姐姐说的极是。”自是与菡萏同心同德。 反观汀兰,依旧像个锯嘴的葫芦,低着头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剩下没表态的,就剩翟寰了。 考虑到紫苏的话里处处为“殿下”着想,本尊的反应就显得有些平淡了,翟寰看了紫苏一会,道:“你真能这么想,那很好。” 紫苏垂眼,看着不动如山泰然自若的样子,实际紧张的背上早已出了一层冷汗。 她现在还能保持冷静,更多是出于一种本能和恐惧,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正在一点点蚕食着她的内里,外表上看去,却给人一种高深莫测之感。 紫苏笑笑:“哪里。其实人人都知要以大局为重,只是我逞能硬要说几句大道理罢了。”客套两句,抓着机会追问:“不知殿下之后有何打算?” 可能是发现这样问不妥,又加上一句:“我的意思是,对我们几个……殿下想如何处置?事情发生也有一段日子了,总得有个结论。” 她唯恐自己显得太过刻意,一句赶着一句解释,快没完了,最后只能用玩笑般的语气直问:“我们几个人好久都未办过差事了,殿下身边正是用人之际,可还能养多久的闲人?” 这话可说到了菡萏的心坎上,因此马上响应:“就是,就是。殿下如何查我们都不要紧,前段时间什么准话儿也没有,只教我们待命,未免太折杀人,人也要闲出病了。就是叫我们去做苦力也比那强啊!” 翟寰对紫苏的话不予置评,反是菡萏掺一脚进来,她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道:“真叫你去做苦力,到时是不是又要换一个说辞?” 菡萏呵呵傻笑,俏皮话点到即止。 翟寰说完,又看了一眼紫苏,接着,却突兀转向另一边,道:“汀兰。” 汀兰始料未及,仓皇抬眼:“奴婢在。” 翟寰语气温和:“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是在闲月斋做事吧?” 事情发生后,菡萏与芍药的职务基本停摆,紫苏名义上不受影响,但翟寰如今几乎不来御书房了,也形同闲职,只汀兰还在闲月斋正常当差,她不明翟寰用意,答道:“是,奴婢在太极殿中还能有差事傍身,已经很是知足,没有一天不在感念殿下。” 翟寰听她说得都有些心酸了,苦笑道:“你这样说倒叫我心里不好受了。” 汀兰应对远没有菡萏那样游刃有余,听了翟寰的话有点无措,耿直道:“奴婢惶恐。” 翟寰直道:“闲月斋不缺你一个,不如暂时回云英阁去,那边事务繁多,正缺人手,英度也一直念着你呢。” 汀兰听了话愣愣的。 “不过英度与我说过,怕你不想在她身边待,但她大病初愈,你先陪她一段时间,等她好些,你再主动请去宫里其他你想去的地方。英度今后说话和我一样管用,便是对你,她没有不允的,你到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你以为如何?” 翟寰话还没说完,汀兰已经泣不成声。其实不需要翟寰提点,英度待她的好,她全都知道,便是事发之后,所有人都当是她的阴谋算计,英度也相信她,还暗中帮衬她不少。 她如今最后悔的事,就是当时坚决请离了西书房,倒不是因为后面吃的那些苦……不带任何功利的,只是觉得自己辜负了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 “奴婢……感念殿下恩德,为居士……百死不辞!”汀兰忍住抽泣,十分庄重地跪下,冲翟寰重重磕了一个头。 翟寰让汀兰站起身来,也颇有几分感慨。事情峰回路转,没想到被认为是罪魁祸首的汀兰竟还因祸得福,叫剩下几人心中也五味杂陈。 第155章 菡萏和紫苏尚未表态,芍药先忍不住了,鼓起勇气从芍药身后步出,双膝跪地:“殿下,奴婢斗胆,能否也让奴婢去云英阁继续伺候居士?” 芍药的问话很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架势,汀兰当时自请离开西书房,如果她能回到居士身边伺候,自己有何不可?芍药这样想着,暗暗给自己打气,表情从一开始的忐忑变得越来越坚定。 翟寰点点头:“嗯,我马上正要说,之前是特殊情况,今天之后,你也到云英阁去吧。” 芍药喜不自胜:“多谢殿下!” 翟寰于是冲她和汀兰二人道:“你们今后自当尽心服侍居士,也好叫我放心。” “是!奴婢谨遵使命。”二人异口同声道。等翟寰叫她们起身,汀兰主动走到芍药面前,将后者扶起,芍药先是一愣,随即也将手搭在汀兰手上,彼此对视一眼,似是打开了心结。 翟寰把一切尽收眼底,转过头去,正好与菡萏投来的跃跃欲试的希冀目光撞了个正着,她心里好笑,说不准是不是故意晾着她,反而叫了紫苏。 紫苏正在发呆,闻言反应过来才道:“谨听殿下吩咐。” “确有件事要吩咐给你的。”翟寰从善如流,语气温和,“今后我身边的琐事,还是交给菡萏和李宝二人协理,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估计会很忙。御书房这边,我暂时想不到有什么事,若你不想得闲,正好有件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紫苏随着翟寰的叙述,心凉了半截,强笑:“是了,殿下不常来,我闲着也是闲着。不知是什么事?” 翟寰道:“其实也不是旁的。这个洛桃关系重大,交给别人,我总不放心……所以暂时想把她托付给你看管。” 话音落下,宛如石子投入湖中,在水面惊起了一些涟漪,随后急速下坠,被深不见底的湖水吞噬。 第107章 暗牢 暗牢里夜色浓稠, 不光是黑,还有死的颜色。紫苏随人步入,仿佛也成了其中许多幽灵中的一个。 这里位于皇宫地下, 是几代前一个以暴戾闻名的越国皇帝首建, 一直沿袭下来,已经空置许久,厚重的石门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今天时隔多年,终于迎来了首个也是唯一一个犯人。 紫苏到的时候, 洛桃已经被红翎卫安置在牢房深处,空旷的地下,紫苏耳边幻听自己的喘气仿佛都有了回声, 四周阴冷的气息穿透了她身上的厚厚披风,入骨之寒。 前方有红翎卫把守,给她领路的人脚步停了,退回她身边:“女使,就是这儿。” 其实那人声音不大,相反,压得很低, 或许是离得近,紫苏觉得靠近人的那半边脸颊发痒, 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揪着自己面皮一样。她便抬头看了一眼,那人是翟寰刚才随手招来的一个婢女, 身材颀长, 肤色深些, 五官生的规整却浓烈, 好像用炭笔画工笔画一样。 这样一张脸, 她竟没有印象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星子。”那人不紧不慢作答。 这名字紫苏是第一次听说,只是苦笑,想起自己早已不是太极殿的一把手了。 “星子,”紫苏道,“你送我到这儿,便可以回去了。” 星子一直恭谨地低着头,浓眉在阴影下几乎和眼睛连到了一处:“殿下命我跟随女使左右以供差遣。”也就是恕难从命的意思了,紫苏并不坚持,走上前去,最外面一扇铁栅门由两个红翎卫把守,从栅门的缝隙往里望去,里面是一条甬道,两旁才是真正的一间一间分隔的牢房,幽深至暗。 “见过紫苏女使。”两位红翎卫率先行礼,还没等紫苏说话,主动提出:“女使可是要进去提审犯人?” 紫苏忙摆手:“不必,殿下都已经审过,哪有我单独提审的道理,我与她也无甚可说的……不是。” 她养成了一个坏毛病,总是在说完上一句话之后才觉得不妥当,想要否认,又已经晚了。虽然可能外人听来都无甚差别。 她现在对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分外关注,甚至到了左右互搏的程度,对面的红翎卫脸上已经出现了明显困惑的表情,还好这时翟寰不在旁边,她懒得再费心思与他说明,因而摆摆手,另起话头问道:“犯人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目光朝栅门内飘去,什么也不见,只有一片黑团。 “她……”红翎卫有点犹豫,不知紫苏想问的究竟是什么,想到什么便说出来了,“犯人性情刚烈,送来路上一直清醒着,偶尔叫痛,有用的是一句都没说。” 紫苏想知道的却不是这个,耐着性子问:“我怎么听里面什么声息都没有?一定要保住她的命,殿下特意吩咐我,就是怕你们下手没个轻重……” 紫苏在说话,可好像又不是她在说话,另一个自己飘飘忽忽,悬浮在空中俯视着地上发生的一切。下面那个人在扮演“紫苏”,称职的面具隐去她真正的意图。 她是想知道洛桃的生死。但她是希望她死了。 紫苏的目光从远拉近,落到地上不远处,那里似乎有陈年血迹的痕迹,她不确定。 就在不久以前,洛桃明明有机会,但竟没有当众告发她,这让她很是意外。意外之后,涌上一种遗憾,唯独没有感激。洛桃若是选择供出她,她反而觉得更合理些,但她没有那样做,只会叫紫苏忌惮她的存在。 “请您放心,殿下已经再三嘱咐过不能伤她性命,为此还特意让太医煮了汤药来,刚才已经喂过了。而且里面还有我们的人守着,若是出了什么事,一定会马上告知,万不会像现在这样安静了。”那红翎卫道,看起来十分戆直的一个汉子,诚恳的表情一定叫紫苏相信似的——这样的死寂反而是好事。 紫苏无话可说,红翎卫又主动问了一句她是否要进去亲自看看,紫苏再次拒绝,笑笑:“不了,不瞒你说,我看着害怕。” 红翎卫这才恍然大悟一样,终于不再问了,请紫苏自便,继续与伙伴值守。 由于一种求生的本能,紫苏现在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警觉。她是想进去看洛桃的,不如说,她要亲自下手永绝后患才能安心……但是星子是翟寰的人,一直跟随左右,她没有机会。 一个格外恐怖的念头闯进她的脑海:翟寰叫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宫女跟着,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怀疑她了? 她无法确认,更无法忍住不去怀疑,这样纷乱的思绪时时刻刻折磨着她,于此同时还要尽量扮演好众人眼中的“紫苏”,无时无刻不在反刍着她所做的一切是否会出卖自己……她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她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当初迈出第一步的决定,可她早已坠入深渊。她还曾有一刻忧惧洛桃的手段狠绝,焉知到了此时,她的冷酷狠辣只有过之。 紫苏在原地还未发话,旁边的星子主动问:“女使要回去了吗?”作势又要在前面引路,颇有些画蛇添足的试探。 夜已经很深了,来暗牢是紫苏主动要求,来了却又不进去,难怪星子也拿不准紫苏的主意。 紫苏笑笑 :“我暂时不回去了,这才第一天,情况不稳,我得在这里守着。殿下好容易交代了事情给我,我不敢有失。” “可已经这个时候了,更深露重的……”星子的关心听起来十分乏味。 紫苏声音轻柔,却不容质疑:“我今晚就歇在这里。” 星子不语。 一旁刚才一直和紫苏搭话的汉子这时插话进来,十分热心:“我们红翎卫两个时辰换一班,那旁边的看守房用不上,里面能烧炉子,暖和些。两位女使不如去那边歇歇,再做决定。” 紫苏看了看他,冲他道谢,顺着他指的方向,不远的拐角处原有间不起眼的低矮耳房,于是二话不说朝那边走去。星子无法,跟在她身后。 这耳房做临时看守过夜之用,自然简陋的很,不过已经收拾过了,倒是可以住人,房中角落的炭炉也是备好了的。 紫苏十分自然地走过去,拿起一旁的火石,试着打火。 她动作毫不生疏,不一会,炉子里就燃起了明亮的火光,暖融融的炉火驱散了不少寒意。 紫苏随即到房中的床榻上坐下,仿佛看不到星子还站在一旁。 星子道:“女使何苦这样苛待自己。” 紫苏笑着反问:“这哪里苛待了?我不觉得苛待啊。” 星子不言。紫苏看她一眼,但见她肩背宽阔有力,知是有些功夫在身上,又与洛桃那种不一样,不是女子习武常见的那种纤细,想起了什么,主动问道:“你也和殿下一样,是行伍出身?” 自从翟寰开了先例后,如今大厉也有女子从军了。紫苏也有意探星子的底。 星子答:“不是。”惜字如金。 “我从没见过你,你不是大厉来的?” 星子答:“不是。” 问一句答一句,这对话是进行不下去了,紫苏有些失望,星子的冷淡让她碰了软钉子,心气儿也上来了。伸手靠近炉火取暖,冷道:“你不愿与我多谈,站在那里只有碍事。难道殿下是叫你讨嫌来的吗?” 第156章 星子低头往后退:“那奴婢去门口守着。” 不等紫苏发话,真就出了耳房门,将房门掩上,站在一旁不动了。 紫苏气结,也没有理由再去叫她。因了这点小插曲,她总算恢复了一些正常的情绪波动。 但只维持了很短暂的一会,她很快冷静下来,因为想到星子这样守在外面,就好像她是犯人一样,她若不努力自救,说不定不远之后真有那样一天。 这样想着,紫苏继续她扮演的“紫苏”该做的事——不碰榻上脏兮兮的床被,和衣躺下,一只手曲着枕在头下,脸正好对着房中炉火的方向,那光影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却有一种静谧的节奏感,映在她空洞的眼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精神上持续的煎熬终于让疲惫战胜了她。然而不在御书房舒适的房间里,她反而睡了个好觉。 在御书房,她总是做翟寰离开她的梦,其实算是回忆。 翟寰从军那年,她跟着一起去,两人去到军营报到,回来时却只有她一个人,她和翟寰当时的年龄一样,也是十三岁,还懵懂不知那意味着什么。 她以为翟寰过两天便会回驼城,可是她在公主府等了十天,一点音讯也无。 公主从军,连贴身侍女都打发了回去,这消息十天内在大厉京城和驼城之间传递了个来回,京中人人都赞五公主翟寰心志坚毅,皇后却很不高兴。 翟寰母妃早逝,从小养在皇后膝下,皇后顾及名声,总怕外人说她待翟寰不似亲生,虽然是翟寰主动要求将紫苏退回,一起跟来的宫人们都承受了来自皇后的斥责。紫苏首当其冲,被管事嬷嬷好一顿责打,嫌她办事不力,肯定是哪里惹得翟寰不满意才会如此,更扬言要把她撵出去。 紫苏从小跟在翟寰身边,也学会了几分翟寰的傲气,一则受了嬷嬷的屈辱,二则本来也思念翟寰,于是不等人亲自来撵,在一个雪夜离开了驼城,只身前往记忆中的军营方向。 入军营之前,翟寰曾提前踩点,当时也将紫苏带在身边,所以紫苏还记得,出了驼城不远,有一处小小的温泉眼,那里离军营已经很近,风景独好,当时翟寰颇满意,还笑称今后要常来。 紫苏便想着去那里等翟寰,所以毅然决然走入了天寒地冻之中。 管事嬷嬷责怪她的话里,只有一句她也颇为赞同,她是翟寰的贴身侍女,生死都要追随主子,如果主子不要她,她就自己找主子去,那是她的本分。 那一夜,在无边无际的雪地里走着,她将翟寰的白狐大氅随身携带,觉得冷了,就披在身上,便觉得好些了,不知踌躇满志地走了多久,连大氅都不再起作用,双足陷在雪地里,就快没有知觉,寒意从足上蔓延到全身,渐渐感到彻骨的严寒。她浑身止不住地发着抖,是毅力支撑着她一次次拔足前进,但每一次都在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力气。 等她千辛万苦走到目的地,被连日风雪冻至干涸的温泉眼却让她陷入绝望。带出来的风灯也早已熄灭,四周是空旷的黑暗,寂静的黑暗,绝对的黑暗,只有远方的军营里还能看到一点光亮,但她无论如何是走不到了。她蓦然想到世上之大,如果没有翟寰,她只是孤身一人,泯入雪尘。 ——她总是梦到这里就醒转了,下半夜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睡不好。可这一晚和衣睡在烤着炉子的狭窄耳房里,她好像回到了过去,在翟寰的营帐里……总算接着之前的梦做了下去。 巧在那晚翟寰正好想起查看温泉眼的情况,也在附近。那温泉眼连通的池子也被她找到,近日已成了她单独的沐浴之所,气温骤降,让她有点担心泉眼的状况。到了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泉眼没能逃脱这滴水成冰的天气,被冻了个结结实实,也不知过几天能不能化冻,还是要等春天?她想着,提灯靠近一些,发现了旁边晕倒的紫苏。 紫苏迷迷糊糊被翟寰抱上马背,见翟寰如见天降神兵。翟寰棉衣外罩着护甲,两件都不够保暖,于是学军营里其他人在衣服里又塞了稻草,故而上身宏伟便如成年男子一般,行动也颇有不便,移动紫苏时,笨拙的磕碰了她好几次。 但她用白狐大氅将紫苏更紧地包裹起来,动作又十分温柔,她没有忘记她露在外面的双脚,轻轻地一揽,紫苏于是被折了起来,像个小婴儿被翟寰抱在怀里。暖意慢慢积攒,总算驱散了寒冷,她心也热了,砰砰跳着,随着马背上的颠簸,一下,一下。 紫苏在梦里香甜地呓语一声:“殿下……” 她在余生反复地咀嚼那一段回忆——翟寰带她回了营帐,没有责骂她,教她用火石生火,还煮起热汤。帐外风雪甚大,打在她们头顶绷得紧紧的皮棚上,像是某种节拍,翟寰玩心渐起,放下刀兵,跟着咿咿呀呀拉了一段难听的马头琴。 她就是那时起为她倾心,年岁渐长,她从未想过别人。她后来听了翟寰的话,愿意回宫等她,分开的日子,她每天都在想念,想到等她回来,她们便再也不分开。 眼角划过一滴清泪,紫苏愿长眠不复醒,但终究明白那也只是梦而已。 第108章 礼服 不知是什么时辰, 外面传来响动,似乎是来了不止一个人。紫苏半梦半醒,这下彻底醒了, 来不及怅然, 从榻上坐起,推门而出,动作一气呵成。 外面的星子转头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颇有些惊讶。 “是出什么事了?洛桃怎么了?”紫苏急问,心里隐隐的期待在膨胀, 挤压得声音又细,又飘忽,她赶紧清清嗓子。 “您怎么起来了, 这才过了不过两个时辰。”星子慢吞吞地,还像闲话家常一样。 紫苏横了她一眼,不欲理她,直接去问红翎卫,现在的红翎卫已换过一轮,是两张生面孔。 “发生什么事了?”紫苏问,红翎卫二人面面相觑, 似乎也有点迷茫。 “没发生什么大事,”身后星子跟上, 不紧不慢解答,“刚才红翎卫换班, 噢, 还有, 又送来了一人。” 紫苏转身看她, 等她把话说完。 星子既恭谨又懒散的态度叫紫苏很看不惯, 她自己又好像毫无所觉,道:“那个人好像叫……小桃,听说是下毒了,自己承认的。殿下下令,暂时也关押到这里。” 紫苏又惊又怕,瞳孔狠狠一缩,面皮紧紧绷着,重复了一遍:“下毒?” 星子点点头:“听说是这样。” 紫苏从极度的惊愕中恢复了些理智,故作轻松道:“怎会?那个叫小桃的,是不是就是不久前救居士有功的那个宫女?” 星子被勾起了兴趣,反问:“是真?就是她救了英……居士?” 紫苏有些莫名,还是回答:“应该没错。”跟下毒有关,也和洛桃一样被投放到暗牢,她想不出别人。 紫苏心如死灰,那两个人都曾为她办事,这样说来,自己暴露也是迟早的事了。而且小桃与洛桃情况还不同,只怕分分钟就会供出她,情况对她全然不利,她想不出前路还有什么希望。 一旁,星子道:“这样说来,她也算有功之人,殿下不当下将她处死,而是先押到暗牢里来,也不知是打算如何处置。” 紫苏脑筋转的飞快,从星子的话里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听这意思,小桃的功劳依旧成立,那不就说明她的罪名与西书房一事无关了? 是了,给英度下毒,是她与洛桃之前的交易,小桃是不知情的…… 紫苏的语气放得愈加柔和:“我听不明白,她是给谁下了毒?” 星子也没多想,答道:“听说是怜妃娘娘。” 紫苏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怕自己当场笑出来,顺着话道:“她刚救了居士姑娘,本可记一大功,为何这般行事……也属实乖张的很。” “那可不。”星子心不在焉地附和。 她前几天都被翟寰派出宫去执行任务,连着应付了殷武侯,心力所耗甚剧,刚回宫便听说英度命悬一线的消息,差点失态,好在很快危机解除,她的心情反复起落,私心仍觉得这事疑点重重。她当然心痛英度,但又没有立场,翟寰把她安插到紫苏身边,她本想当作短暂的逃离,现在才发现她根本逃不开。 路都是她们自己选的,对英度是这样,对她亦然。 星子颓废的心态都展露在脸上,紫苏看到了,也不明其意,只觉得这人多有古怪。 两人各有所想,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紫苏全部的把柄——洛桃和小桃两个人证,都被拿捏在这个暗牢,她此时反而不急了。因为急也没用。 她就像一只逃窜在林子里的狡兔,每次以为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之时,命运的箭头总会仁慈地偏一点点。她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万一还有机会呢? 要是她能选,洛桃和小桃,一个都留不得。但洛桃关系重大,她不敢下手,不过小桃……她倒可以试试。 ****** 我自从醒了之后,吃得香,睡得好,第二天早上醒来,神采奕奕。双喜来帮我梳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一点病气都没有,似乎还比之前红润了些,一点都不像大病一场的样子。我颇满意,双喜招人呈上汤药,却有三碗。我看那浓黑的颜色,药碗旁佐以蜜饯,就知这药汤绝非善类。 第157章 果然,三碗下去,苦的我狠狠打了好几个激灵才罢休。 我还没问这些药是做什么用的,双喜主动道:“太医说了,居士现在看着是好的,精神气色更胜以往,其实都是虚火,这段时间要好生滋补,才不会伤到根本。” 我往嘴里塞了好多梅子,口舌生津,双喜光说还没完,冲身后打了个招呼,一串宫人呈上菜肴,我禁不住十指大动。 粥是鸡汤煲的,包子是鲍翅馅的,我随筷夹了一口咸菜,吃到嘴里才发现是人参块……我算是懂了“好生滋补”的含义,但不妨碍我用的很香。 我用完才想起来问皇后娘娘……以及刚刚过去一晚发生的一切。 双喜一一道来,皇后娘娘昨晚亲审幕后真凶洛桃,算是还了四位女使清白,马上又去翼然轩办公,在暖阁歇了一会,天还没亮,又起来上朝去了,现下还没回。我心道这样辛苦,她也该滋补一番才是。 双喜笑道:“芍药和汀兰两位姐姐不日就能回来居士身边伺候,奴婢这边先恭喜居士了!” 我听了也十分高兴,但也不好表现得太过高兴,谢过她的恭喜,只抿着嘴笑。 说到这个话题,双喜看起来一点私心也无,倒叫我觉得轻松了许多,接着听她说苏慕院的事情。怜妃娘娘中毒幸好得解,但肚里的孩子,终究没保住,如今尚在昏迷中,也不知醒来会如何。 说到这里,我们的心情都有些沉重,都觉得怜妃合了她的封号,实在可怜。双喜也叹了口气,接下来却换了语气,颇有些神神秘秘地道:“您可知是谁给怜妃娘娘下的毒?” 我心里一惊,原来犯人已经找到了! “是谁?”我也好奇。 “您绝对猜不着!”双喜道,语气也激动起来:“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言间,十分老道地摇了摇头。 “究竟是谁?”这下更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双喜看了我一眼,诚恳道:“奴婢说了,您可别伤心。” 她这么说,我也认真起来。 “是小桃。”双喜道,看着我错愕的表情,抢着说:“没错,就是救了您的那个小桃。” 没有任何疑问,因为小桃自己承认的。在没有任何人怀疑她,也不存在任何指向她的证据的情况下,她自首的原因看上去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确就是真凶。 若说是因为她良心发现又不像,因为小桃承认的初衷,就是不愿去给怜妃解毒。 据当时请她移步苏慕院的公公描述,小桃听说此时,反应先是茫然,目光飘忽了一阵,道:“我不去。” 总要给个理由,不然来传话的公公也难办。她沉默了一会,笑着说:“因为那毒就是我下的。”仿佛说着什么极平常的事情,直叫刨根究底的传话公公悔不当初。 “您说,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双喜百思不得其解,直接问了出来,出口才发现失言,看着我的脸色。 我仍在震惊之中,还是笑笑:“我也不明白啊。” 我是这样说,但凭我对小桃的了解,想想好像又能明白了。她一直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从前我们都还在春鸾殿时,她就曾在白天与她发生口角的宫女被窝里放蟾蜍报复,至于怜妃……虽不清楚她们之间具体的恩怨,但我想起那一次,在春鸾殿小桃几欲寻死的那晚,她那时还在苏慕院,会不会就是怜妃的原因? 说起那晚,我救了她一命,但也不意味着因此我就能把她昨天的相救之恩视作理所当然,我对她十分感激,想到之前还总觉得她有害我的心思,不免赧然,所以如今心情复杂。 我又多问了几句,从双喜那里得知皇后娘娘还未发落小桃,目前与洛桃一起看管起来。看着我明显挂怀的样子,双喜也不敢像一开始那样抱着玩笑的念头,叹了一口气,替我感慨:“唉,真就不明白她,明明救了居士立了大功,为何又干出这样的糊涂事自毁前程呢?” 我也同意双喜的话,况且在我印象中,小桃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前程,也不知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们早已陌路,一时也不好揣测她的,只有暗暗祈祷怜妃娘娘能好起来,少些小桃的罪孽。找个时间,我还想去亲自问问她。 不过最近大概是没空了。听小桃又振奋起来介绍,皇后娘娘已经下旨,我的册封典礼就安排在三天后的吉日,其实之前一直在准备着,这才终于定下了日子。 我想着不需要我做什么,就是辛苦了下面的宫人们——结果是我想过了,光是双喜带来的需我试穿的吉服,就有十几件之多。 我早已把这件事当作我与皇后娘娘的婚礼看待,岂有不高兴的,不过试装繁琐得很,实在是累。 听双喜说,这些套还是筛选过一番的,念在我刚刚痊愈,不能太辛苦……我苦笑不言。双喜又解释说,一是因为典礼时间太紧,二是因为我这位份没有旧制可以遵循,一切从新,所以只有按照已有的礼服改制一番,所以今天才有那么多套要上身。 礼服款式不一,用的材料都至珍至宝,自不多言,隐隐约约感到是越级的规格,我也并不多问,肯定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我不心虚是不可能的,但每每想到自己今后要时刻站到她身边,这样的事情需经历还不知凡几,所以暗中给自己打气,都以平常心对待。 “这蓝宝头面与礼服领上缀的东珠十分相配,居士看看?”双喜献宝一般,我随意扫了一眼,那领上一圈东珠圆润,光彩熠熠,以我的见识,从前在群妃朝觐之时,只在太后身上见过,连当时的皇后都没有的…… “……甚好。”我只有道。 双喜自顾自思索了会,又摇摇头:“不好,若是用那头面,殿下赐下的鸾凤步摇就累赘了……不用那头面,或是礼服也可以再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拂逆了我,冲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不以为意,想起什么,笑道:“等芍药回来,她于妆造打扮上最有心得,有什么取舍不下的,说不定可以问问她的意见。” 双喜笑道:“居士有所不知,这些都是芍药姑娘把关过一轮才呈上来的。其实样样都能搭,就看居士喜欢哪个。奴婢是想着殿下额外赐下的首饰,能用上是最好的。当然居士不必拘泥,殿下发话,居士欢喜顺心是第一原则。” 我听了觉得肩上压力陡增,喜欢自然是都喜欢的……不过短时间内一定要选出里面最喜欢的,我便不确定了起来,从不曾想我会有这样荒唐的烦恼! 我想到了什么,又问双喜:“今天选衣,是只选款式?我怎么看都是玄紫色的?” 我心道,选头面首饰,最主要是看全身搭配,还是先确定礼服的颜色为佳。 没想到双喜理所当然的答道:“没错啊,皇后的官服,制式玄紫——居士肤白,不必担心与这颜色不相衬。”双喜把重点放在安慰我,全然不把前半句惊世骇俗放在心上一样。 我瞳孔紧缩,忙活了半天,我竟不知我是在选凤袍! 我表面八风不动,心想这城府是向皇后娘娘学成了,可说话间,还是结巴了一下,泄露了我心中的慌乱:“如此,那皇……皇后娘娘,穿什么颜色?” 双喜眼睛狡黠一转,笑道:“殿下发话,仪式上,您着凤袍,她戴凤冠,至于殿下穿什么——您别问我,我可不敢说!” 第109章 公允 双喜卖了个关子, 之后任我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她也不肯说了。我一阵气闷, 怒视双喜, 可双喜与我已混熟了,效果不佳。 双喜打了个哈哈,帮我取下耳上一对明月珰:“居士真的好奇, 不如直接去问殿下好了。奴婢也只是听说,怕反误了好事。” “啊……”我不是为她说话的反应, 不过那耳扣在我耳垂上一戳,一阵麻痒,我没忍住叫出声来。 “怎么了?可是奴婢弄疼居士了?”双喜变色, 急着撩开我的耳发查看。 我按住她的手,抑制住身上异样的感觉,道:“无事,轻轻蛰了一下。” “真的没事?” “真的。”我道,估计也是那狐蔓的后遗症导致五感过于发达导致的,平常根本不算什么事。 双喜自玉容膏之后,行事更加妥帖小心, 之后的动作就放的更轻了,我也急于结束试装, 最终选定了一套吉服出来,底色是玄紫, 上面的凤样用的深青色孔雀绣线, 看着很是低调, 光线下如流光一般, 垂下的丝绦上缀着青蓝彩宝, 不至于单调。 双喜一开始选定的蓝宝头面,其实我也喜欢的,不过另挑了一副小一些的蓝宝点翠头冠,这样插上鸾凤步摇,可以点睛,也不至过于繁复。 我是这样想的,又怕自己终究眼皮子太浅,对上双喜赞叹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先定这身,到时再问问芍药。” 因为不知皇后娘娘的装扮,就怕到时这身太过朴素,配不上了。 双喜连连点头:“居士好眼光,今天那么多套里,只这身是殿下之前穿过的一套吉服改的,至简则至奢,居士与殿下心有灵犀,殿下定然欢喜。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第158章 我听了她的话,心情畅快,冲她点点头,抿嘴笑。 正好想起来了,问道:“快下朝了,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试衣都快忘了时辰,双喜忙差人去问,却道皇后娘娘已经在用膳的桌前等着了。我和双喜都一惊,对视一眼,笑了。双喜上前帮我褪去剩下试装的装扮,改作常服打扮,我也上手去取发上的珠钗,急着去见她。 双喜嘴里念念叨叨,说是典礼前叫皇后娘娘看见我的装扮就不好了,一定是那天亮相惊艳皇后娘娘才行……我跟着联想到那样的场景,低下头,脸上也热了起来。 一切都像梦一样,想不到不久后会有那样的一天,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在提醒我,默认那天就等同于我和皇后娘娘的大喜之日……我也是头一遭啊。 当年柳贵人嘱意我做答应,从春鸾殿东门到西门来回,一顶红轿了事。 只能说人生际遇,玄之又玄…… 双喜给我系上襦裙的玉扣,想到了什么,顿一顿,声音比平时低些,又快:“居士一会去见殿下要当心些。” 我疑惑看她,她咽了咽口水,竟有点紧张:“奴婢本不该说的,就怕居士与殿下只见起龃龉——居士之前昏睡时,梦中唤哀帝陛下的名讳,殿下这会儿指不定还醋着呢。” 我一惊,尚来不及反应,双喜松开手,轻轻将我向饭厅的方向推了推,有点结巴了:“奴、奴婢这回就不随侍了,还得带着选定的礼服赶去制衣局,居士且去吧。” 我还发着蒙,人已坐到了皇后娘娘对面。在宫人的服侍下净过手,皇后娘娘示意下,安菜嬷嬷拿起银筷,开席了。 我们今天难得是在房中正经的圆桌上进食,平时我们两人都在榻上支一个小桌,亲亲热热地靠在一处,不像现在这样两人分坐两边,被满桌珍馐隔得远远的。 皇后娘娘用饭几乎不发出声音,我也谨小慎微,一时只有宫人服侍偶尔发出的声响。 我对于现下的氛围多少有点拿不准,突然知晓了自己曾在皇后娘娘面前失态,更是心虚,一手端着盛饭的玉碗,用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把米饭送到嘴里,没往常自在。我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往远看,眼瞅着碗里的米饭发呆,粒粒圆润饱满,让我想到不久前满目锦绣,礼服上点缀的小颗明珠——虽然肚中饥饿,我还是忍耐着把速度放慢,维持着还算娴雅的姿态。 偶尔抬起眼睛,从碗沿的上方看过去,皇后娘娘也在认真用着饭,食不言。 幸好双喜对我说了,我才知道皇后娘娘正与我闹着别扭,原来之前种种,并不是我的错觉……可惜鸩狐蔓增强了我的五感,却没有让我的直觉变得灵敏些。 我绞尽脑汁,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僵局,可是还有旁人在场,我又是清醒的,实在不想如此草率就提起哀帝的事……转念一想,醒来时身边围着那么多人,岂不是都听到了?实在丢脸。 还是说回眼前的难题,我的困境一方面源于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另一方面,我满心期待着三天后的典礼,故而生出了逃避之念——我当然知道那不对,但是此时理智就像躲在云层之后的日头,光芒不再。 思绪转了几转,我鼓起勇气开口道:“今早我选了礼服。” 说完了,想起来双喜叮嘱我的,怕接着聊起礼服的细节叫皇后娘娘知道就不美了,于是急转话头,“阿云今天做了什么呢?” 皇后娘娘慢条斯理地将口中食物咽下,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答:“我上朝去了。” “……” 我暗悔自己这话问得不带脑子。皇后娘娘此时的神态其实在往常不会叫我多想,但双喜向我透了谜底,我便当处处都是谜面了,连她疑惑的表情里我都品出了些许责备的意味。见我呆呆的,皇后娘娘气定神闲:“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想听?” 话好不容易接上,算是皇后娘娘给我解了围,我忙点点头,饭桌上多说说话,有利于气氛融洽。 皇后娘娘因是放下手中玉著,用锦帕沾了沾嘴,暂停不用了。我也学着,还将饭碗推远了一些。皇后娘娘看见了,却招呼安菜嬷嬷给我盛了一碗鱼汤放在我面前。 “别停下,边喝边听,我给你说说。” 我莫敢不从,将一勺色泽浓白的鱼汤舀到嘴里,尝出里面补药的味道,一股滋补的怪味,忍不住皱了皱眉。 那边皇后娘娘轻启檀口,真的跟我说起正事来,前朝后宫都有。前朝之事,什么“黑火油”,光王,缅宁,述龙军……我皆不懂,只知都是些机密要事,皇后娘娘所图甚大,我是插不上话的,只有认真听着。 聊到后宫之事,则绕不开我和怜妃二人接连被下毒,幕后凶手都已找到,这我已经从双喜那边听说了。皇后娘娘则向我透露更多内情,我才知原来这二人如今都被关押在暗牢里,由专人看管。洛桃身份特殊,竟是大厉四皇子派来的暗线,目的是为了以帝后风波要挟皇后娘娘。我听了咋舌,皇后娘娘说起手足相残,依旧云淡风轻,因为洛桃在手,可以反将四皇子一军,几乎可以说是满意的。 而小桃尚未被定罪,关押了一夜,什么都没交代。皇后娘娘因为考虑她毕竟救我有功,也不知能不能将功折罪,但顾忌怜妃那边就不好交代了,所以迟迟没有决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我懂得也是想问我的意思,终于有了对话的机会,我停下喝鱼汤的动作,道:“两样官司都涉及人命,人与人之间,是最经不起比较的,不能因为小桃救了我,就能抵消她伤了怜妃与其腹中胎儿的罪愆。” 我话是这样说,其实心里也十分矛盾,毕竟身处其中,于情上我应该为小桃求情才是,可于理上,不应用影响裁决正义的方式与我的报恩混为一谈,想着想着,觉得此事甚难,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皇后娘娘突一笑:“人与人之间不好比较?你倒是十分公允。” 我只道她是在不齿我的薄凉,我无法反驳,低下头去。 “我以为这事还是交给专司法簿的大人裁决为上,越朝旧制立法宽仁,执法严明,自然公允,不像人皆有私心,我的‘公允’只会招人嗤笑罢了。” 她果真嗤笑一声,好像是在印证我的话,我无所适从,有点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话来。 她笑过却不罢休,仍追问:“你的‘公允’究竟是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我被问到,紧张有之,犹豫有之,又想着,若是我此时不为小桃求情,怕是今后过不去心里的坎儿,不若这回提了,今后再不过问就是了。由此打定主意,认真看着她道:“我自然是仍念旧情,万望皇后娘娘体恤。” 若是小桃和怜妃之间一定要选,我与怜妃无亲无故,定是偏向小桃,这话也算顺遂本心。我出口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的负担,可看到皇后娘娘的脸色,才知错了。 她愠色渐浓,一双凤眼明暗不定,不知在想什么。我从没见过她那模样,也乱了阵脚。 “你怎知我不体恤?我也念你的旧情,未对她用刑,只是关押,同在暗牢的洛桃,你可知我把她如何了?” 我不语,她接着道:“反正我心计残忍,你总要知晓,也好比较比较——我把洛桃全身上下关节都捏碎了,现在又让它们重新长过,其中苦楚非常人能忍受,我还特意让太医给她喝了保持清醒的药剂,便是昏死过去也不能。” 气氛凝滞,她的威压如有实质,从四面八方冲我挤来。我本想问她是比较些什么?又想到多说多错,便不言语,她忽地一笑:“怎得,吓得汤也喝不下了?” 我汤已喝到第二碗,确实早就喝不下了。碗中还剩一半,早已凉透。我下意识不愿忤逆她,舀起剩汤要喝,药味扑鼻,我又回过神来,改了主意,不仅放下勺子,还将碗都推远一些,强装镇定道:“这汤我不爱喝罢了。” 我至此仍没想明白她为何发怒,只希望她冷静一些,我们能再回到这餐饭本身,无论其他。我直视着她,暗暗希望她也能理解我现在的处境。我从未希望与她起冲突,但快逼近我的底线,我亦不能相让。 她的眼中是一片阴云,注定会是一场雷雨。 她对我的话恍若未闻,避开我的目光,调笑一样:“我还当你胃口甚好,怎么还挑食呢?” 语毕,指挥安菜嬷嬷再盛一碗新的来。 又一碗热腾腾的鱼汤摆在我的面前,药味逼出了鱼腥,混杂在一起难以言喻的味道。 “别喝凉的。”这回她对我说,仿佛关心,声音几乎是温柔的。 喝,还是不喝? 我默然,仍忍了这回,不过直接端碗,一饮而尽。 一碗鱼汤下肚,烫的我眼眶都热了起来。皇后娘娘半响没说话,终于凉凉道:“看嘛,这不是胃口还不错。” 我闭了闭眼,终于开口反击道“殿下适可而止吧,倒也不必冷嘲热讽的。” 她好像也在等着这一刻,琥珀色的眼珠子转过来,像是碎裂了的琉璃一样折射出冷光,话中也有冰碴子一样的怒气:“我冷嘲热讽?那你又是怎的?” 第159章 明明是她一直挑衅,怎么说的又成了我的不是?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此时一起同怒气爆发,我嚯地站起身来,气得身上发抖,却无法口出恶言。转身欲走,却不知自己能走去哪里,难道还能走出这个皇宫去?想到这里,又是伤心又是茫然,她看到我定在原地的动作一定觉得十分滑稽吧。 没等我想好去哪里,身后已传来玉著摔在地上折断的声音,回过神来,她先发制人,转身走了,马靴踩地重重的。我只有闷头向前,完全与她相反的方向,回到名为“云英阁”的宫殿更深处,我亦没有回头。 第110章 说客 云英阁的午膳不欢而散, 以翟寰摔著而出作结,消息很快传遍了太极殿。 仅仅是低气压已经不能描述翟寰身边的恶劣环境——从云英阁出来后,翟寰如无头苍蝇般在外围兜了许多圈, 别无可去, 最后一头扎进御书房。宫人们诚惶诚恐,低眉顺眼,仿佛天崩地裂前惶惑不安的兽群, 翟寰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很少有这般在人前气急败坏的模样, 宫人就是多看几眼就要倒霉,却不妨碍私下里小心传递着消息,唯恐池鱼之灾真的来了, 自己迟了一步就没跑脱。 御书房外院墙的角落处聚集着三两宫人,都是今日正当着差被翟寰赶出来的。这可是宫中前所未有的场面,与殿下和那位马上要晋封的神秘居士相关,众人又紧张又兴奋,好似一层鸡皮疙瘩上又附上一层鸡皮疙瘩,一时也忘了危险。 院墙里传来呼呼风声,偶有金石碰撞的声响——“那是殿下练着剑呢。还记得门口的那两只石狮吗?”为首的小太监比着脖子划了一道, “刚才路过,脑袋都被削了一半。” 宫女甲抖抖身上, 抱着胳膊,好像被远处的剑风吹得身上凉了:“不是咱们当活靶儿就好。” 宫女乙道:“殿下就算再生气, 也不至于拿我们手下人撒气……” 正说着, 拐角又过来一个小太监, 捂着右眼, 明显受伤了, 走路也一瘸一拐。 刚说话的几人噤声。 “小路子,你这是怎么了?”为首小太监强笑。 名叫小路子的小太监冲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刚收拾殿下打桩儿的残局,一不留神,摔了,师父便叫我出来了。” 其他几人这才松一口气,不是殿下打的便好。招呼小路子也来加入他们的谈话局。 “殿下还打桩儿呢?这回打了多少?” 小路子苦笑:“御书房的好东西都叫打完了。还没息怒,所以这会儿练剑呢。” 其他三人听了心里发虚,一个道:“幸好紫苏女使不在。” 另一个接话:“若是紫苏女使在,指不定还能劝劝。” 最后一个叹:“殿下许久不打桩儿了。” 说完沉默,也都愁眉苦脸的。一会等殿下剑也练完了,不知他们几个还要如何当差呢。 “你师父在里面,可说什么了?” 小路子口中称的的师父正是李宝,不过众人也不抱希望,殿下与居士之间,宝公公还不知向着谁。 小路子老实道:“我师父现在忙的很,只他一人,还得各处救火呢,只盼着殿下能尽快冷静些。” 几人对视一眼,宫女甲问:“怎会只有宝公公一人,其他三位女使呢?” 刚才他们出来之前,菡萏、汀兰、芍药几位女使明明都在的呀。 小路子目光澄澈:“都被遣去云英阁了。” 几人皆惊,又追问:“什么时候?去做什么?” 小路子不解他们的反应,仍然回答:“就在刚刚,她们几位从正门走的,后脚我就出来了。” “汀兰和芍药两位女使,本来今天就是要回云英阁的,所以去了。殿下又嚷嚷着要喝酒,于是叫菡萏女使去云英阁取来,所以便一起成行。” 小路子自觉这次回答的非常好,因对面几人听了,停止了追问,只是脸色……都有些奇妙,是他看不懂了。待他想问,那几人却又摆手不言,没有投桃报李一说,讨了个没趣,叫他也有点恼火,于是转身一瘸一拐走了——他还要去上药呢。 剩下几人目送他离开,心中所想,大同小异。 殿下与云英阁那位闹着别扭,往大了说,便如两军对垒,兵临城下。殿下熟悉兵法,这时将手下亲信都送出去,是何用意? 不是为逼战,就是要主和了……罢了,总不是他们这些人该烦恼的事情。耳听着院子里声音渐渐歇了,几人顺次往回走,一会作鸟兽散了,个个梗着脖子,万事小心,只怕触了霉头。 分手前,宫女乙自言自语的声音散在空中,说出所有人的心声:“也不知云英阁那边是何光景……” 同为宫人,相比起那边,云英阁里要好过上许多。英度虽也情绪激动了一阵,回屋将泪抹了,之后便一切照常,待宫人一如往常轻声细语。 只是手上也是闲不下来,写了会东西,心情不畅,于是改成绣花,绣花更要心静,所以绣了一刻钟就止了。双喜从制衣局回来,得知发生了什么事,大呼小叫,其间一直在英度耳边相劝,把后者烦的没法,宣布进寝房午歇才逃过。 双喜不被允许进寝房,急得在外间踱步,她说了许久,口干舌燥,终于坐下来,一旁的宫女适时献上一碗糖水。 双喜一瞟,颇有些口舌生津,不等她问,对方主动解释道:“红糖茯苓羹,居士不喝了,都放凉了,孝敬给双喜姐姐。” 双喜放心了,接过来享用,才喝一口—— “呸呸!”双喜掩口,难喝得鼻子眼睛都皱一块儿,“什么怪味!” 那小宫女弄巧成拙,也十分冤枉:“这是太医开的养身糖水,听闻很是滋补,居士尝了一口,不过看反应也不像多难喝的样子啊?” 况且,红糖茯苓羹,红糖和茯苓,能做多难喝?小宫女越想越疑惑。 “一股药味,说是补药也就罢了,说是糖水,怎么想的?”双喜十分嫌弃,嘴里味道久久不散,赶紧倒了杯清茶漱口,想起什么,问小宫女:“那太医已请走了吗?” 答:“人还在西阁,依居士的命令,要迂尊给云英阁上下宫人把一遍脉,这才刚开始,要走还早着呢!” 双喜把那碗糖水一推,气道:“你也去,把这羹给他尝尝,不入口的东西,叫什么糖水,我是居士也得生气!” 小宫女应诺,巴不得忙跑开了。 风波之后,云英阁却门庭若市,至此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自抱家门,是翟寰派来取自己的发钗的,说是用饭前换下了,走时忘了拿。 英度彬彬有礼,问来人是哪根钗,那借口本就蹩脚,细问根本答不上来,说是凤钗,云英阁中最不缺凤钗,不下百数,英度便大开箱笼,请来人细找。 名字都叫不上来一个小太监,只想着尽快复命,额上汗都要滴下来。随手拿了一根,便说是了,就要告辞,可英度笑笑:“且慢,那钗是我的。” 两人发钗混用,早就不分你我。英度看着和气得很,一定要帮小太监记上一笔大功的样子,让他慢慢选,选到一根,再去宫造册上细查,某钗究竟是谁的。整个过程颇费时间,小太监欲哭无泪,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第一拨久久不回,第二拨等来了太医。这次绝口未提那位,只说是请平安脉,其时英度从绣绷上抬眼,捏了捏眉心,似是有些困倦,太医把完脉准备告辞,被英度叫住。 “我昨晚梦到有一病祟化形,告知我他藏身于我身边宫人之中,寄身者身体抱恙,我亦不能好全,因了这梦,我总放心不下,能否请大人帮忙在云英阁中开设义诊,为宫人们都请上一脉,根除病祟?” “这……”太医为难,天降苦差,他也不好直接拒绝,婉言:“今日时间紧迫,云英阁中宫人众多,微臣怕是不能够……” 英度柔声道:“我已请人去了太医院,得知大人今日记档都在太极殿,除了看我,也不知还有谁需大人诊疗?” 太极殿中仅两位可以传唤问诊,除居士外另一位,他哪里敢提起……太医一时气短,道:“无,无人。” 英度笑了,端丽如兰:“那就是了。那就劳烦大人在西阁问诊,诊的是宫人,也是治我的心病,先谢过大人。” “不敢,不敢……”可怜这太医年纪资历与院判只一步之遥,被支使至此,不敢怒也不敢言,连称两个“不敢”。 ——这些都发生在双喜回来之前,双喜从前也没想过英度这般厉害。 她从别人那里听了这些事情都有点害怕,要是英度想针对自己…… 英度明显不想针对她,所以花绣了一半,被烦的不行,就遁去午歇了,双喜不得不承认她私下里松了一口气。 她是李宝的人,李宝则是翟寰手下总管太监,她的身份总有骑墙之嫌。虽然至今问心无愧,事事为英度着想,但这次英度与翟寰的矛盾,好像给她的一个考验。实话实说,她有些摇摆不定,这两人和好,对她自然是最好的,可那是居士想要的吗?殿下那边明显有求和的意思,反是居士这边油盐不进,扣下两个人,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也不知殿下那边如何了…… 第160章 双喜心里乱麻一样,嘴里又出现了那种补药的怪味,忙用茶水压下去,可茶水浇得心里越跳越慌…… 这时消息传来,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竟是绣珠,出乎双喜的意料,她原本想的是……罢了。 “锦妃娘娘是稀客,今儿怎么想到来了?”双喜忙去迎,一边着人去禀告英度,对绣珠歉然道:“不知道娘娘要来,我家居士正午歇呢。” 绣珠一双美目灿然,十分轻快:“那就赶紧叫她起来。不是说身体都大好了吗?” 双喜答应着,请绣珠坐下,心里暗道,锦妃天大的面子,难道也是殿下请的说客? 绣珠坐了一会,英度便从屋里出来了,只套了常服的外衫,有些匆忙,眼睛明亮,不知是泪光还是什么,一看就知午歇并未睡着。 双喜退到一边,本想叫宫人上些茶点过来,因是好些人都在西阁等着太医诊脉,一时竟使唤不动,只能自己去了。 英度当下也以为绣珠是翟寰请来的,与绣珠见了礼,且听绣珠要说些什么。 绣珠先是观望了一会四周,闲聊道:“这里原来就是殿下的寝殿?我第一次来——哦不,原是你与殿下的寝殿。” 英度低头喝茶,并不搭话。 绣珠话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语气,不过比从前多了些活泼劲儿:“我从前以为是何龙潭宝地,其实也就不过如此嘛。我不喜欢这些沉木乌木的,色太重,老气横秋的,反没我的阁子明亮透气。” “我的寝殿,你从前在芙蕖宫当差,也是见过的吧,你觉得呢?” 英度点点头,想起绣珠的屋子——多用玉石和琉璃,木头选的都是颜色浅淡的梨花木,比起这里典雅抱拙的风格,更像女子的闺阁,想起旧日,不免微微一笑。 她有所感,绣珠的话,若是放在从前,完全可以理解为挑衅——但她觉得是另一重意思。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绣珠看着她的目光中毫无阴翳,好像已经走出来了,说起话来也敞亮清脆,从前的忧郁被涤荡过一遍,整个人焕然一新,英度还有愧疚,但对方已经不记怪她。 英度心里酸酸想着,假如绣珠是受翟寰之托而来,自己只怕会失落。 不过仍然值得高兴,这是肯定的。 绣珠看见英度摆在一旁绣了一班的绣绷,伸手让人取来,也不问英度,自己就着那剩下的半朵海棠接着针裰起来,头也不抬:“听说你和殿下今天吵架了?” 英度心往下一坠,心道:来了。 绣珠道:“你可能觉得我来的不凑巧,可我昨天就想来看你来着,怕你昨儿个没好全,所以才今天来的,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明明是你们架吵得不凑巧,就不能迁就我吗?” 英度没听明白,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绣珠低头看绣绷,耳朵有点发红,指挥道:“你再拿一个来,与我做做针线,说说话,真是个呆子!” 莫说乌木沉木,榆木脑袋,她亦不喜欢。 第111章 非酒 我打起精神陪着锦妃娘娘做了会针线, 眼睛觉得有点睁不开了,抬手揉了揉。 借着午歇的名头独处了一会,窝囊地又哭了, 眼睛有些发肿, 我怕人看出,好在绣花要时时刻刻低头。 有锦妃娘娘的陪伴,就好像暂时找着个机会逃脱。同样是绣花, 我现下就比之前心静,头也不抬地与锦妃娘娘闲聊, 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我们都盯着手中绣绷,锦妃娘娘道:“我还是不惯叫你什么居士,听着怪怪的。不如就以名相称, 你可知道我的?” 我微微笑:“知道的。”绣珠。 她大方道:“英度。”我忙答应一声。 “你与殿下吵架,看这样子,是不是蛮严重的?”绣珠直问。 我倒不指望能绕过这个话题,低头咬断绣线,嗯了一声。 “啊……可三天后不就是你的册封典礼了?那还办吗?” 恰时双喜带着茶点回来,正给我们续茶呢,听到绣珠的话, 手抖了一下,茶水偏移三分, 流到桌上。 “奴婢罪过!”双喜小声惊呼,表情似笑非笑。 这问题估计问到了双喜的心坎上, 但即便是她之前絮叨半日, 也终究没敢问出口, 谁知就被绣珠这样简单地牵出来了。 绣珠表情一派纯然, 仿佛根本没把那当回事。 我从前不知绣珠惯会冲人的痛处戳, 关键是这痛处被踩了一脚,反而生出一种爽快来,便发觉其实也没那么痛了,再加上她意外的反差表现,我不禁笑了起来。 “不知道呢。”这也是实话。 她后知后觉安慰起我:“别担心,我有感觉,殿下这醋,吃不了多久了。” 我噎住:“你怎知她是在吃醋?”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手上又刺了几针,仿佛拿着的不是绣绷,而是我的痛处:“宫里谁不知道,昨儿个你中毒昏迷时叫了哀帝的名讳,结果今天就大吵一架,随便一想就明白了。” “……”绣珠当时不在,若连她都知道了,可知流传甚广,我心情又低落了。 “要我说,殿下这别扭,早该闹了。”绣珠道,“你还没跟殿下说过你和哀帝的事对不对?” “你怎知……” 她理解地看着我:“换成是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我叹了口气。 “但迟早都有这么一天,不如就趁此机会解开心结,往后日子还长,难道要每天都背着包袱吗?”绣珠也低头把绣线咬断,将绣绷举得远些,眯着眼睛细细端详,笑道:“成了。” 好像刚才是她的自言自语一样,也无意要我回应些什么,这样两个人都轻松。 双喜对绣珠十分殷勤,问绣珠还要不要添些什么,绣珠摆摆手。 “看看你绣了什么。”绣珠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的样子,转头过来看我的。 我本来只是打发时光,绣的也不甚认真,忙活了半天只有一朵小花的轮廓,也是一朵海棠,还未绣颜色,比绣珠手上的要小一点。 “我还道你女工多好,原来只会这一个花样呀!”绣珠笑道,道破天机。又抿着嘴笑:“你送我那坎肩上还多一双彩蝶,看来是用心了。” 突提起坎肩,我十分惊喜。犹记得那是我刚到西书房时想着绣珠做的,曾想着或许永远都送不出去,送出去了,也杳无音信,谁知今日竟得了正主的褒奖!我明明没喝酒,也有点醺醺然,心满意足地冲她笑。 她心念一动,自作主把我们的绣绷都丢远些,空下手来,笑道:“我难得来你这儿一次,今天教我酿酒如何?我听说你很会酿酒,我正想学。绣花熬眼睛,别把你的眼睛熬的更肿了。” 我听了信以为真,顿感丢脸,下意识去遮眼睛,她笑声愈大:“我逗你呢!” 绣珠今天心情好的显而易见,也不知是有什么好事了,被她熏陶的,我也把烦恼抛之脑后,况且能在绣珠面前大展身手,岂不比绣花好玩。我们移步到院子里,我让人把酿酒的家伙都拿出来,她谪仙一样的人,挽起宫装的袖子,亲自动手。 这季节还存了一点金桂,我掂量着分量正好还能做上一小坛。 她总归有孕在身,我怕她累着,只许她揉了一会桂花,和慈云再三相劝,她终于肯在熏笼旁坐下。 双喜怕绣珠无聊,拿来了一些我之前酿的存货,每样一小盅,给绣珠品闻。 她有身孕不便,都是闻闻味道,闻一会,用手绢揉一揉鼻子,看起来十分不熟悉酒气的样子。 “都很香。”她简短地点评道,打了个喷嚏,双喜忙把酒盅放远些,生怕引起绣珠反胃。慈云帮着我做活,离得远些,却不影响拆自家主子的台:“咱宫里的人都知道您是一点酒都不沾的,装成行家里手的样子,也就够骗骗居士。” “……” 绣珠面带愠色,我和双喜则笑起来。 我也好奇,于是问:“既是滴酒不沾,为何突然想学做酒来?” “图个新鲜呗。之前不喝,又不代表今后不会喝!”她发狠的样子亦十分娇美。 我讶笑:“喝不喝酒倒没什么打紧。酒喝多了还伤身,不如不喝。” “就要喝!等我……就喝!”她看了一眼肚子,含义不言自明,抬起头来,双眼发亮:“到时我要常与人喝酒,来了你这里,你亦要陪我。” 我连连点头,顺着她的话道:“一定!” 她神思激荡,似乎有还有一腔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那些句子烫的她从椅子上坐起,绕着我身边来回踱步,我故意不去看她,专注自己手上的事。 糯米淘洗干净,就要上锅蒸了——其实酿酒这些步骤一点不难,只怕是绣珠遇见了别的难题,借酿酒之名来试探我的。 等着米饭蒸好的当儿,也没什么活要干,慈云于是也不拦着绣珠走动,绣珠来来回回,还是在我身边站定,我与她都看着眼前的蒸笼,各自揣着心事,空气里弥漫着温暖水汽的甜香。 第161章 我等着她开口,心里明镜似的:刚才是她开解我,现在轮到我开解她了。 她用一声长叹打开了话匣子:“不喝酒的人,难道就做不出美酒了吗?” 还是在说酒——可是真的是在说酒吗?我心中狐疑,一时没开口。 “你是在我在这宫里除了殿下外第二个以为可以交心的人,告诉了你也无妨。”她道,“有天早上醒来,我突然觉得我过去十几年都过的十分窝囊,所以想换一种活法。” “我见你们饮酒,自在畅快,潇洒之极,我也心向往之。”她的语气又低沉下去,目光飘远,想到了什么,“但我岂不知潇洒不是因为饮酒的缘故,而是他本来就是个潇洒的人。我一辈子规行矩步,偏不信邪,就决意先从喝酒做起。” 她抬头笑着看我,目光有点羞怯:“这样是不是太傻气了些?” 我忙摇摇头,若是她真的那样想,我高兴还来不及。 经她一说,我也才恍然她今年还不过二十岁,比起我要小上许多。但后宫生活最是摧折人,她一贯内敛稳重,以至我很少将她当作妹妹看待。 她说这话似乎颇有深意,但我一时却捉摸不透,她已低下头去,手自然而然地放在肚子上。 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从前我无意间听到的一段她与皇后娘娘的对话,我躲在海棠花树下,只是远远听着,仿佛也尝到芙蕖宫里莲子清苦的气味…… “不知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殿下?”我问,见她略有迟疑的表情,并未反驳,我就当是了,继续道:“殿下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不假,但就连她,也有所桎梏。我们每个人生来都有枷锁,只有大和小的差别罢了。若是再自作主设一重限制,就更艰难了。” “殿下为万民表率,也是为我们女子表率,有她当榜样,我们能学上万一,就够这辈子过得自在些了,你能那么想,殿下听到了也会很欣慰的。” 我本不善言辞,看到绣珠听得有些入神,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正犹豫自己要不要再好好整理一下语言,慈云打断了我,表情有点愣愣的。 “我听居士的话入了迷,手比脑子快,照着居士一开始说的步骤,加了酒曲,是不是坏事了……”慈云脸皱了起来,一副哭相。 我听了忙去看,细细嗅了嗅,味道是好的。我因是冲她笑道:“不必担心,正常也该到这一步了,你酒曲加少了,再添点就是。还好也是没加多,不然你家小姐第一次喝就要醉了。” 慈云听了很是振奋,由哭转笑:“那就好,没坏事就好!” 我在酒瓮前招手让绣珠也过来看看,绣珠踱步而来,我们的身影映在半成的美酒之上,里面还有一轮月影。 不知不觉已经月上中天。 我不直接去看绣珠的表情,就怕过于强势,显得好为人师,以酒为镜,看见她的表情明朗些许,便放下心来。 一旁慈云还在道:“其实我从前在家时也见人做过酒,与居士的方法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不过也大差不差,我一心二用,手快放了酒曲,反应过来,悔也悔死了!还好没事,幸哉幸哉!” “就是这个道理,”我听了点点头,转头慢吞吞冲绣珠道:“做酒就是这么简单——用上好的酒曲,步骤也都对了,即使中间有些小差错,也不愁做不出好酒。” 我不知她说的是酒非酒,总归是做出了我的回答。 见她将眼睛一垂,笑了,脸上有一层月华的光辉。 “我晓得了。” 我支使慈云走远了,又加上一句:“若论莽撞的劲儿,你还得多跟慈云学学。” 绣珠听见了又一笑,这回抬起眼来,一双眼睛光华璀璨:“一定。” 我便知道我不用担心她了。 母瓮留在我这里,我让慈云装了一小坛给绣珠带回芙蕖宫。 我道:“拿回去静置三月,就可以入口了,再等等却也无妨,酒都是越陈越香的。到时若是你家小姐喝的惯,再来我这儿取。” 慈云甜甜应答:“知道啦!” 绣珠乖巧地站在我身边,系上风帽,漂亮的像个瓷娃娃,本来已经要转身走了,突把身子靠过来,小声在我耳边道。 “等春天来了,给我再做一坛如何?我要送人的。” “当然可以。”我有些意外,然后笑道,“春天花果都多,你要什么味道的?” “桃花!” 她小小搡了我一下,似乎有点羞怯,即刻跟我告辞,带着慈云走了。 是真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吧?我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头上粉晶珠花便如枝头含露桃花一样,雀跃不休。 第112章 闷酒 送走了绣珠, 我又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宫人们忙进忙出,将新酒坛搬去酒窖, 制酒器具搬回库房。 我一时还不想回屋子里, 便在熏笼旁刚绣珠坐过的小杌子上坐下,眼前一轮明月,我却没有赏月的心情, 绣珠走后,心里更空落落的。 绣珠要桃花酒, 也不知是送谁……桃花酒,勾起了回忆,唉, 怎么能不去想她呢。 距离我们的争吵已经过了一个下午,已经没有什么愤怒的感觉,心情像是一个干瘪的酒囊,只是觉得空虚。 其实回头想想,我和皇后娘娘之间的争吵其实毫无意义,她本来就因为我和哀帝的事情心有芥蒂,或许我应该体谅她? 可是我明明没做错什么…… 我的心里又一次天人交战, 一方面明白她身在高位,随之而来的阴晴不定和以势压人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我也曾伴君侧,深知此节;然而另一方面我又想, 许多人都可以那样对我, 唯独她不可以。 我只求与她心心相印。这回着实失落, 因此虽心知我们两人中总有一个要低头, 一向温吞的我竟迟迟怠懒不想迈出那一步。 双喜估计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 反比绣珠在时要谨慎许多,凑到我身边,小心翼翼道:“到晚膳时间了,居士想在哪里用?奴婢好让人摆膳来。” “回屋去吧。”我干脆回应,就着她递来的手站起身来。 心里空虚,愈发想要填饱自己。况且鸩狐蔓的后遗症犹在……应该是吧。 靠的很近,我觉出双喜有些微的紧张,她转头吩咐下面人摆膳,回过头来,冲我陪笑道:“刚才还有人来问我,要向居士请示:今晚云英阁落钥吗?” 我看了看她,一时没说话。这话明显是试探我,这是哪里突然冒出的“请示”?云英阁本在太极殿内,落不落钥也无所谓,况且这本来是皇后娘娘的寝殿,我只是借住,若是她要回来……我还能把她拒之门外不成? 见我不答,她窘得低下头去,我也不看她,回避了这个问题:“还不到那个时候呢,再说吧。” 双喜吓得一口气不敢喘,将我引入屋内。我才踏入门槛,她便逃也似地退到一边,马上又迎头招呼着去摆饭。 我看清屋里的情景,便什么都明白了。 屋内站着三人,汀兰,芍药,菡萏。菡萏……我何能引得她也出动了。 这样的体面,不亚于皇后娘娘亲临。双喜不经问我便把她们先放进来,倒也不算她的错处。 她们三人一齐向我见礼。 汀兰与芍药道:“姑娘妆安。” 菡萏:“居士妆安。” 我忙叫她们都起来,看着汀兰与芍药,不无欣慰:“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到了多久了?” 芍药已上步到我身前来,后面紧紧跟着汀兰,答道:“没多久,也就跟姑娘前后脚儿的事儿。” 我一手抓着她们一个人,汀兰一滴泪落到我们相握的手上,滚烫,也像芍药浑不怕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这天大的喜事我还没及叫人准备的,正好屋里摆饭,你们可用过了?一起吧。”我招呼道,叫双喜:“添几副碗筷,菜也多加几道,再热一壶酒来!” “放心吧,居士,奴婢都安排好了。”双喜答应着,分外乖觉。 汀兰与芍药在我一左一右,芍药听了笑道:“人家说不醉不归,既是为庆祝我与汀兰回归,今晚可更没理由不醉了!” 不光她人回来了,说话间熟悉的俏皮劲儿也回来了,我更高兴。汀兰到底还有几分小心,改为扶着我的小臂,低声道:“汀兰伺候您。” 我指着她俩笑:“你俩性情加起来,简直就是另一个双喜!” 三人早已见过礼,这下各自打量一番,俱笑起来。我原本还有些担心她们相处,这才算看出来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菡萏还在旁边,我并未忘了她,收敛了些笑意,对她道:“菡萏女使是送汀兰和芍药来的吧?实在感谢,不如一起用过饭再走。” 一句话堵了她说明来意,菡萏表情有些飘忽。 我身旁两个还未说话,双喜先打圆场,笑道:“是啊,一起用个饭再走,也不差这会儿。菡萏姐姐看到居士无碍,也好回去复命的。” 她这话并未得到任何回应,菡萏笑笑:“菡萏也想,不过还要赶着回去,没法作陪了。” 第162章 她不留下我一点都不意外的,她继续道:“我来,一则是送汀兰姐姐与芍药姐姐来此,再则,殿下那边也请了人宴饮,还差些清淡果酒相佐,所以让菡萏过来取些。” 没等我说话,菡萏又道:“那些酒都是之前居士亲酿,送给殿下的,殿下特意辟了专门的酒窖贮藏起来,我来取上几坛,也不知居士能否通融,免去菡萏件件去查宫造册的功夫?” 这伶牙利嘴,也不愧是菡萏了,一时气氛冷了不少,双喜又想圆场,我于是朝她一点,冲菡萏道:“那是自然,想取多少都无妨,我让双喜一起陪你去罢。” 双喜以为是惹怒了我,声音带了哭腔,就要解释:“居士,我不是……” 我忙加上一句:“去完了就赶紧回来,若是晚了,我们就不等你了。我现在饿的快,你也是知道的。” 双喜这才马上答应着:“奴婢晓得!” 菡萏早已不耐烦的表情,双喜比她更急,转眼冲去前面带路,将人领走了。 我其实并没有生气,我只是一个空虚的酒囊,眼下关心的只有面前的佳肴,那些才是眼下能够将我填满的东西。 其实我约莫只有今天和皇后娘娘那次是真的动气了,但不知为何似乎就在宫人们心中留下了个阴晴不定的印象。我要汀兰和芍药在饭桌上入座,这回连芍药都推让起来,我也懒得费口舌,干脆自己搬来双喜的锦杌坐下,正拿起筷子,她们二人又站起来,脸上都有点惶恐。 我这下比她们矮了许多,仰头看她们,笑道:“快坐下,平时也就罢了,这会儿不用在意那些虚礼。” 听我这么说,她们二人才无奈坐下了,一个给我布菜,一个给我倒酒,我坚持要自己动手。 ——不等双喜就开席,一是双喜的胆大守礼正介于汀兰和芍药中间,回来若是看到我们都等着她一人,只怕惶恐的饭都用不好;二是我估计她也不会很快回来,我急着把自己填满,并不是一句虚言。 汀兰夹了一筷,在我的目光中,还是中途转向,归到她自己的菜碟里,她似乎忍了忍,没忍住,开口道:“姑娘如今身份今非昔比,待册封之后,便如国母第二,我与芍药这样,实在僭越,便是在殿下那里……淡薄尊卑也不至于此。” 我嘴里吃上东西,心情好了不少,说起话来更直接:“那你做什么叫我‘姑娘’?不如和其他人一样,叫我‘居士’。” 汀兰噎住。 我道:“正是!你们待我不同,我也待你们不同,尊卑之分,在我眼中不及情分重要。我们便还如之前在西书房时一样相处——那时我名不正言不顺,你们也知我是宫女出身,也不见你们低看我半分。” 汀兰听了,郑重点头:“姑娘的话,我记住了。” 芍药一开始没哭,这会却拿了绢子沾着眼角,眼睛连着鼻子红了一片,冲汀兰嗔道:“来前就跟你说了,别说姑娘不爱听的话!” “是我错了,给你和姑娘赔罪。”汀兰道,虽然还是道歉,但比起之前要明朗许多——这才像我一开始认识的汀兰。 芍药止住眼泪,又冲我道:“刚才菡萏故意刺您,您别放在心上,殿下一个人在西书房,哪有什么宴饮,是特意……” 她还没说完,汀兰打断她:“还说我呢!我看你这话姑娘也不爱听。” 我竖着的耳朵耷拉下来,往嘴里塞着饭菜掩饰,心想汀兰怎么变得迟钝了…… 芍药信以为真,还歉然道:“那我不说了。我和汀兰在来时路上就说好了,今后唯姑娘马首是瞻,别人……哪怕……都不行!” 我笑着冲她们点点头,虽有感动,又有些别扭,深觉自己道貌岸然。 又过了一会,双喜也回来了,我问了几句,只说是把酒和人,连带前几番的太医和小太监都送走了,其他绝口不提。 接着一起用饭。今天也不知是怎的,我吃了几口便饱了,停下筷子,便一杯一杯地喝酒。我想如果我真的是个酒囊,这回也该满了,可是就像怀里揣着个空洞,总觉得不够。 心情苦闷,反而不容易醉了,我心里隐隐知道我在等一个契机,可那个契机,直到饭毕,总也没有出现。 第113章 苦酒 那天晚上我喝了许多杯, 最后还是被她们三人劝下的,芍药最会惯着我,陪了我许多杯, 最后也摆手说不行了。 “真不能再喝了, 姑娘。”芍药道,她之前口口声声说“不醉不归”,如今也求饶了, “今儿是我回来第一天,要是就酩酊大醉, 白叫下面人看了笑话。” 只见她满脸无奈,连着脖子那一片都红了,确实不能再喝, 我仍有兴致,也只好放下酒杯。 今夜于是就这样散了,芍药的话还提醒了我,这是她们回来第一天,说不准还要和下面宫人们熟悉熟悉,我在场反而不好,所以让双喜带着我去去歇下。芍药则要去打个水清洗一番, 汀兰陪她一起去。 这边我与双喜进了寝屋,觉得双喜自从送完菡萏回来, 便有些心神不宁,之前还问的落钥一事也没再提——我就更不可能提起了, 所以一路无话。 我简单洗漱一番, 便上了卧榻, 横竖就我一个, 所以躺在正中间。其实房间里一点都不冷, 何况脚下还塞了两个汤婆子,我却把锦被捂得严严实实,好像这样能让我心里那个孔洞不再漏风似的。 “你也去吧。”我听见外面宫人们的笑声,对双喜道,“他们要游戏什么的,你也一起。拿点金叶子去,就当彩头了。” 双喜平时是个很爱热闹的,这回反应却不甚热络,“奴婢不去也罢。”手里拿着灭烛罩,将要熄灯,却犹豫起来:“这才戌时,居士歇得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我已经躺倒,失笑道:“不早了,是平时歇的太晚。” 如果是平时,我与皇后娘娘一起打发时光,光阴一转即逝。 想到这里,我心中发涩,冲她摆摆手:“不必在意我,你自去吧。若有事我会叫你的。” 双喜仍有些欲言又止。 我于是背向她转过身躺着,不说话了。过了有一会,感觉到灯影摇晃了一下,终被双喜罩灭。 “那奴婢一会再来。”双喜低声道,退出去了。 我当时并未觉得双喜那话有什么奇怪的,完全没有细想。我朝着床内躺着,睡意未至,酒意先行,迷瞪了一会,不知何时,双喜真的回来了,脚步急匆匆地,将我叫醒。 “居士,居士,快醒醒。” 我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 双喜忙前忙后地将灯重新点亮,又去给我拿衣服,边说:“我师父来了,说是殿下喝了酒,要去跑马场,谁都劝不住,我师父实在担心,所以来请您。” 我听了前半句,一个激灵,直接从床榻上跳起来,不用双喜,手忙脚乱地自己将外袍系好。 “酒后跑马?不要命了?”我是又急又气。 双喜也皱着脸道:“可不是吗,听说殿下酒气熏天,醉的很呢,若是摔了可怎么得了!不过您放心,菡萏跟着去了,一时半会或还拦得住,再久点可能就说不好了,还得请居士出马。” 我早已急得跟什么也似,所以匆匆罩上外袍,穿上鞋子就走。 “来人!备轿!” 不需我说,辇轿早已在院子里等着,一队随行宫人中,李宝站在第一个,我只来得及冲他点点头,便算是打了招呼,由双喜扶着上了辇,其间心一直砰砰跳个不停,便是坐定后也不见好转。 我心情虽十分急迫,但坐辇轿从太极殿到跑马场,总还需要一段时间。双喜在一旁步随。初时我发问不休,过一会便问一次现在到哪里了。 双喜回答地十分耐心:“到乾坤所了。” “前方是倚碧轩。” “过芙蕖宫了。” 可渐渐地,我不再问了,放下辇轿旁的幕帘,任自己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内独处,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 双喜反凑上来,在幕帘外主动道:“居士,前方过了毓秀宫,就到了西宫十六所的地界了。离跑马场很近了。”声音里的轻快藏不住。 我没答她的话。 又继续走了一会,她没得到回应,再次凑上前来——这帘幕用的绡纱让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的一举一动,她却看不见我的——这回她贴得帘幕很近,一手扶在额头上方眯着眼往里看。嘴里疑惑嘟囔:“难道是又睡着了?” 李宝在前方走着,一直关注着我们这边,这时出言告诫:“好好走你的路。” 双喜见李宝发话,如见救星,忙小跑到他跟前,小声解释道:“居士一直不出声,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李宝先是看了看双喜,又往我这边投来目光,很快别了开去。一语道破:“也不一定是睡着了,或是故意不想理咱们,大概是想明白了。” 双喜听了,吃了一惊,明显心虚,又朝轿内看了几眼作罢,此后噤声,紧跟在李宝身后,我便只能从帘幕后看到她的背影。 第163章 我确实是想明白了。契机是在不久前转头时,感觉发髻上有东西摇晃,伸手一碰,竟是一朵珠花。 想起来是双喜走前趁乱插在我头上的。 若事态真有那样紧急,怎会还有时间戴上珠花?可惜双喜弄巧成拙。 冰凉的珠翠印在手掌心里,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又想了想,这事看起来是由李宝和双喜一同策划的,我现在怀疑皇后娘娘酒醉是否是真,要知道即使是喝“雪刀”,我也没见她醉过。何况是我亲酿的区区花果酒? 被一番诓骗,我自然不愉,但出于某种原因,我也没有将这辇轿叫停。 我的沉默已经足够震慑,李宝与双喜本就理亏,更噤若寒蝉,蒙头在前方带路,四位抬轿公公稳稳架着辇轿,在这夜色中急匆匆行进。我心情烦躁,透过帘幕往外望去,看到经过的道路已由砖地变成了草场,促织声也大了起来,显然是不同于宫室林立的空旷荒凉。 前方不远处,立着一座建筑,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春鸾殿,渐渐向它越靠越近,就像一幅旧日的画卷徐徐在我面前展开,熟悉有之,陌生也有之。它被拆掉了一部分,四方角楼,如今只剩三方,无垠草场补上了其中缺失的一角,仿佛从此处生发而出,原本宫室的院落中间,被我唤作“倚老卖老”的大榕树仍旧静静驻立在那里,即使入秋有一段时间了,依旧还有大半青绿,生机勃勃地一如昨日,仿佛从未变过。 不知不觉间,我已随着辇轿,到了那画中了。 “停下。”我出声令止。 辇轿依言停住,却一时没有降下的意思,李宝的声音从幕帘外传来:“回禀居士,这才到草场的最外围,目的地还在前方。” 我略带莽撞地一把将轿帘掀开,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正遇上下方李宝和双喜惊愕的目光。 “那又如何?就在这里放我下来。”我道,声音也急躁了起来。 李宝尚未回答,情况一时像是僵持住了。 我挤出一个笑,冲他道:“宝公公,你看如何?” 与其说是问询,不如说是胁迫,因我站到了辇轿的边缘处,从上往下看,辇轿不算高,不过若是我不管不顾跳下去,只怕也得崴脚——总不至于到那一步。 双喜急得上前一步:“居士小心!” 李宝也开口了,语带劝慰:“您先坐回去,奴才才好叫他们落轿,不然他们也不敢的。” 双喜也帮腔:“是啊,您这样太不稳当,若不小心跌跤了,奴才们就是有几条命也吃罪不起!” 我本也不是真的有那个意思,目的已经达到,便满意了。刚准备回去坐下,转身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马嘶,接着是有节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我身上一僵,还是坐回原先的座位上,也是幸好轿帘也跟着落下来了,否则给人看着了我此刻的脸色,恐怕也是好笑。 我仍能将外面人的反应看的清清楚楚,李宝还算内敛的,双喜则禁不住神色雀跃,乃至十分积极地招呼抬轿公公们将辇轿放下来。 “……” 辇轿稳稳落在地上,我这时进退两难,又不着急出去了。不过几眨眼的功夫,她已经骑马赶到,熟悉再不过的声音,长长“吁”了一声,马儿跟着嘶鸣,马蹄原地绕了一圈,听话止步,就停在辇轿前不远处。 “皇后娘娘。”众人向她行礼,我更一点侥幸都不存了,明明没做错事,却只将眼垂着,只看着辇轿前方一尺之地。明明知道她在外面其实是看不见我的,这时格外抗拒与她的眼眸对上。 “居士就在辇上。”要死!我硬生生从双喜的语气里听出了谄媚的味道。 “嗯。”她漫不经心地答应一声,并不下马,驾着马缓缓往我这边靠近。 我压着呼吸,感觉心口憋着的那口气越发灼热,让我觉得这小小辇轿里温暖过头,脑袋直发晕着。马蹄声笃笃,眼见她穿着皂色马靴,青色的绑腿,在马肚子两旁轻轻一夹。 她已走得很近很近,属于她的气息仿佛山呼海啸,将我席卷。她略微侧低下身,朝我这边沉默地伸出一只手来。 她在马上,而辇轿已落地,属她高些,轿顶挡住了我的视线,因此我这时想要去看她的表情也是不能了。 此时想要揣摩她的心意,咫尺之外冲我伸来的手掌,好像是唯一的线索,它纤长,有力,稳妥,耐心,我心潮澎湃,酝酿着一种冲动。 四周皆静,仿佛此处只有我们二人。她在等,我也在等。 她一直也没有收回手,直到小手指微微一颤——就是那一丁点的胆怯,被我捕捉到,我二话不说,顺应了心里的那股冲动,将手递给她。 手刚搭到她手上,似乎将她吓了一跳,接着就被她紧紧握住,她力气十分大,举重若轻地一拽,我小小惊呼一声,周围环境急变,再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她的身前马背上。 “驾!”她的声音响在耳边,身下宝驹随即疾驰而出,将一切人、物顷刻甩在身后。 夜风清爽拂面,一扫之前粘滞的氛围,一股若有似无的酒气却如影随形,我瞪大眼睛,她原来是真的喝酒了? 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靠在我耳边道:“放心,不过一点酒而已,我就是在马背上睡着,也绝不会将咱俩甩下去就是了。” 我听了一愣,接着笑起来——倒不是不信她的话,只是想起来这是我们吵架之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便觉得滑稽。 她叹了一口气,也像是松了一口气,沉声道:“是我熬不住,所以叫李宝和双喜想办法把你带来,你别怪他们。” 她这样坦白,我就是还有怨气,也消了大半,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想去哪里?”她振奋精神,颇有耐心地问我。 我心情舒畅许多,四周无人,我提起声音,颇具豪气,指挥她道:“我第一次骑马,你便先带我四处跑跑!” 她毫无怨言,反而轻笑一声:“遵命。”刚慢了一会的马儿,又即刻飞奔出去。 她真跑起马来,大开大合,肆无忌惮——我其实一直知道皇后娘娘就是那样的人,不过这次是第一次领教到,新奇,但也欢喜,乃至忘了害怕。 眼前的景象飞快向后退,人在马背上,像是在惊涛骇浪的海上行船,身体左摇右晃,好像随时都要脱离自己的掌控,却尝到一种甘美的危险,小肚子里生发出一种耐人寻味的痒意。我无师自通地像她一样微俯下身子,她早就在我身后将身子伏低下来,两个人身子贴在一处,气息幽缠,我虽被她圈在怀抱里,却是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自由畅快。 我们一路跑到草场的更深处,周围的草地愈发葱葱郁郁,越长越高,又让人忘了季节。从马上眺目望去,能看见身后宫殿的群楼,也分辨不出哪里是春鸾殿。皇后娘娘好容易舍得把速度放慢,我竟有一种意犹未尽之感。 马儿在及踝的草地中踢踏着悠然前进,视野中一闪而过什么闪闪亮的东西,还以为是远处星星掉落了,细看才发现是近处萤火虫翩然起舞导致的错觉。 我全身心都徜徉在此处,全然忘了今天的几多不快。 “早知你喜欢跑马,之前就该带你来了,不过没事,今后可以常来。”皇后娘娘道。 她话里多少还有些不自然,不等她没话找话再说下去,我把手直接覆上她握着缰绳的手——一路上,除了刚开始她拉我上马那会,我们的手都刻意没有碰触彼此,若即若离,直到此刻我主动出击。 “你吃醋吃够了没?”我才不接她刚才的话,只抓重点,转过半个身子看她,故作质问的模样。 她手又一颤,马上紧扣住我的手,呼出一口气,才笑道:“不敢了。” 她一旦示弱,我也跟着偃旗息鼓,心里化作柔情一片。 “我走了就后悔了,碍于面子,才没回头找你,就硬捱着……唉,这么想想,”她低头又笑,有些懊恼的样子,“要那些面子做什么的!白吃了好些苦头。” 我听她说的忍俊不禁。 她又柔声道:“你知道我是在吃醋就好……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我那邪火是为何……总是我一开始做的不对,你别见怪,我下次不会了。” 她道歉这样认真,着实出乎我的意料,我连带着也反思起自己来……侧头与她对视,她的脸颊在月光下,好像上了一层白瓷的釉光,跑马时她的发髻散了几绺在颊边,平添几分生动,我怀疑有几缕发丝也扎到我了,但说不上是哪里……痒痒的。 我没有动,也没有笑,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严肃,没来由地问她:“你吃苦头了?” 她果然没反应过来,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这种类似“呆楞”的表情,迷茫地点点头,认真地探究地看着我,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天啊……更痒了。 我与那种折磨人的痒意誓死抗争着,边慢慢道:“苦头哪有白吃的。”仿佛自言自语,皇后娘娘也迷惑了。 第164章 我目光垂下,声音也低下去,好似怕别人听见,虽然这天地间目之所及也就我们两人:“……肯定有甜头等着你呢。” ——是嘴唇,她的发丝散乱中,一定是碰到了我的嘴唇。 我近水楼台,再一转头便吻。 第114章 甜酒 说不清楚那甜头是给谁的。我刚吻上去, 她先是一怔,马上反客为主。我只有一开始占据着上风,很快就被她攻城略地, 毫无招架之力。 无上的欣悦从我们接触的嘴唇上炸开,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的凶猛,我的肉身好像萤火虫做成的,一时聚起, 一时分散,全部感官围绕着她毫无规律的起舞。 嘴唇分开, 她抵着我的额头喘息,我早已失了先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场,羞得连抬起眼睛也不敢。 我听见她缓过一口气, 感觉到她一只手搭在我的腰间,另一只手则一震缰绳——又策起马来,调转辔头,急往春鸾殿的方向。 我与她心意相通,什么都没说。不像来时路上一切都觉得新鲜,回去的一路,我都没敢抬脸, 眼前只有她的手热烈地抓着我,压抑着某种令人害怕的热情, 却极是叫人心动,我觉得耳朵连着脸颊那一片依然火着了一样的烫热, 被马上猎猎的风吹过也不见起色。 很快便行至春鸾殿, 皇后娘娘一勒缰绳, 先翻身下马, 在马下朝我又一次伸出手——我也不矫情了, 毫不迟疑地将手搭到她的手上,她随即握紧,我主动向下一跳,就从马上掉到她的安定的怀里。 她就像那一晚从宫外带我回来,那样似的抱着我,我抬手搂住她的脖颈,脸埋在她的颈窝旁,免去与她对视的羞涩。 四周早已经没有人了,连一个宫人都看不见,宫殿中的长明灯却都亮了起来,院子里辉煌明亮,又见“倚老卖老”,每一根胡须在灯光下都纤毫毕现一般,更衬得此间如同仙宫。 她抱着我走了几步,速度慢了下来,似乎有些迟疑,我察觉到了,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脑袋一热,问道:“你没力气了吗?” “……”她横过来一眼,表情有几分无奈,我猜她这时若是双手得空,说不定会伸手过来给我头上一栗子。 “我可以自己下来走的。”我又加上一句,甚是喜欢逗她。 她一下下定了决心,脚步换了个方向,原本往院子里走的,现在三两步踢开最近的一道房门。 “想了想,外面还是太冷。”她不甚有底气的解释道。 这房间巧了,正是我在春鸾殿的寝房——虽然后来成了一宫之主,我不习惯住主屋,仍旧住这个开门就能见到“倚老卖老”的小房间。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踏进屋里,四周一下便暗了下来,她将我轻轻放到进门暖阁的座榻上,将起身未起身之时,与我挨得极近。只要一偏头,我们的嘴唇便又能碰上了。有那么几息,我们都未说话,听着对方的呼吸声,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这房间原本久不住人,现在这样,显然经过一番布置,房内温暖如春,空气中浮动着一股馨香,我座下的织锦软垫干暖舒适,床榻上想必也都打理好了。 气氛暧昧胶着,只有我们二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太意外……心里一个声音道,反正那一天,总会到来的,况且我们刚刚解开心结,更顺利成章……再说什么都是借口,归根到底,只是我想。 昏暗的灯光下,我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后娘娘,移不开眼,回忆起刚才双唇接触的战栗感觉,除那之外还有许多地方我想一一吻遍。 也是在那只能将人的轮廓堪堪看清的光亮下,皇后娘娘也在久久地审视着我——亘古一样的煎熬,实际上也不过几瞬,终于,她有所动作。 却是站直了身子。 “太暗了,我去把灯点上。”她道。 看也不看我,转身而去的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直到她拿着火折子回来之前,我心中还抱着几分隐秘的幻想,灯已点上了,房中登时亮了起来,她手里捏着火折子,漫不经心地将它吹熄,红润的嘴唇随着熄灭的火光反倒暗了下来。 灯光带来明亮的思绪,我这才渐渐找回理智,随之而来的羞愤之感,是对自己。在再也无所遁形的明亮的灯光下,我没忍住呻吟一声,捂住自己的脸。 皇后娘娘不明所以,自然发急:“怎么了?” 她把手里的东西丢开,来捉我的挡在脸前的手,我不肯,推拒了几下,可还是拗不过她的关心,对上她问询的目光,心一横,直道:“我刚才色令智昏,这会想起来丢脸了!” 她一愕,便笑了。因是宽容的笑,我又想到什么便说了出来,毫无憋闷,所以懊丧的心情很快平复了。 我们再一次手抓着手,这次身子也挨的很近,但又和之前不一样,很是纯真。 她半是安慰半是剖白:“没什么好丢脸的,又不是我……你不知道我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把那灯点起来的。” 她这样说,我心里果然舒服许多,不是我扁担挑子一头热就好。接着她的话道:“我当时想,你找不到火折子,说不定就……谁知那么快就找到了。” “你失望吗?” 我大声道:“当然!” 她脸微红:“我也没想到,可能就是天意吧。” 话还是说开了的好,随着理智的回笼,我不得不承认,虽然刚才的狂热痛快的很,但假如我们真的顺应了那种狂热,恐怕之后也会后悔的,我们早已心心相印,没必要在这件意义非凡的事情上糊里糊涂,反而留了遗憾。 皇后娘娘环顾了一下四周,大概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番,道:“这些不是我的主意,不过我也不怪他们。” 她说的他们,肯定就是李宝和双喜两个了。我其实也是一样,之前是不喜他们瞒着我自作主张,但现下我能和皇后娘娘解开心结,促膝长谈,还要多亏了他们才是。 “他们为了咱们和好,可是煞费苦心了。”皇后娘娘苦笑道,又说了些我不知道的,“我让菡萏去取酒,你也知道,借口而已——双喜安排送来了两坛什么酒,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 皇后娘娘清咳一声,道:“两坛青杏酒,其中一坛,还下了助兴的药。喏,就摆在树下的酒桌上呢。” 她玩笑一样说给我听,我听了只是咋舌。双喜兵行险着,何况不久前宫里才有类似的事,她胆子也太大了! “还敢下药——是她自己坦白的?”我实在好奇。 “菡萏传话来的,”皇后娘娘答,也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她俩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传。” 我又好气又好笑,不过想着毕竟在皇后娘娘面前,还是要为双喜维护两句,艰难道:“好在坦白磊落,她俩也都是好心。” 我又蓦然想到,树下有青杏酒,青杏,谐音“请幸”,是明目张胆的邀宠……刚才皇后娘娘转头进了房间,原来恰好和我领会的意思的相反,那个时候她就做好决定了,她在我心中的形象顿时又高大一分。 “你是不知道,我一开始听到送来青杏酒的时候,我的心情……真的难以言喻,”她道,“当时真想直接冲去云英阁找你,听说是双喜自拿的主意,才冷静了。不过后来将计就计,把你引来跑马场,确是我的嘱意。” 她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既认真又懊丧的样子让我觉得好笑。一手支颐,斜眄着她,自知姿态有些轻浮。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轻浮又如何?那坛青杏酒,如果真是我送去的呢? 我在怕什么?今夜阻隔我们的,究竟又是什么呢? 我望着她出神,灯下看美人,她清丽得如一朵夜昙,摄人心魄,我的目光不加掩饰,她暂避锋芒,垂下眼去。 我们一旦不说话,气氛不冷反热,悬停在一种似是而非的状态中,仿佛随时都要滑向之前那种不理智的境地中去。 我那一瞬间福至心灵,想明白了仍然困扰我们更近一步的根源是什么。 “你吃醋的事,怎么就结束了?”我边想边说,随着思路的开阔,语气也更加笃定,“我好像还欠你一个解释。” 我这话说的煞有介事,出口却好像什么影响都没有造成。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明明一点风都没有,烛火却一闪。 “有什么好解释的,是我错了。”她一笑,掩饰不住有点灰心的样子,明显有点避让这个话题,我便知道我是对症了。 我的心结是解了,她的原来只是藏了起来。还好被我发现。 我此时特别感谢双喜,不久前向我透露了事情的真正起因,不然我此时还不得其法。皇后娘娘明明是在意我的过去,在意我与哀帝的,但是她有她的骄傲,或是别的顾忌,总不愿外露。 那有何妨?她不愿问,我也应该主动告诉。 对她有所交代,本来也是我的分内之事。 “我昏迷之时,确实梦到了哀帝,梦里他想告诉我什么,我却一直参悟不透,所以着急喊叫了他的名字。”我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就差把我梦里所见也向她如实道来,好在忍住了,“他梦里想告诉我的事情,我现在也还没想明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与男女之情无关,我只有一颗心,如今全在你身上。” 第165章 我说着说着,也眼眶微红:“我曾是他的妃嫔,这是没法改变的事实,从前为了深宫里日子好过点,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我若说从来没有对他动心过,也是扯谎。我不愿对你扯谎。但谈及情爱,我只对你……我从来没有对别人如此这般,你若是不相信……我也,我也没办法向你证明,你就当听个笑话,别往心里去了罢。” 说到后来,我一开始的豪气干云丝毫不存,自知不该,还是流露了畏首畏尾,气势失了大半。一垂眼,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下来了。 她微凉的手指凑上来,帮我抹去,耳边响起她叹息的声音:“傻女……” 我向她剖露心迹,只得到她这样不置可否的回应,自然不满足,而且也后知后觉难堪,将脸别到一边,她也不让,双手都抚上来,与我目光相对。 “我也只对你。”她道,温柔笃定。我更忍不住落泪,她倾身拥我入怀,我正需要那样一个怀抱,也紧紧地抱着她。 “可我不值得!”我在她怀里,不管不顾,反而正是因为有所凭依。大声说出自己深藏在心里由来已久的恐惧,也不知自己这样的直白是好是坏,“我此身注定残缺,你有冰清,我却不能拿玉洁来配你——便是配不上你!” 她平稳的呼吸一滞,无奈道:“又说什么傻话,我不在意那些,你也不许那样想自己,都是些无稽之谈。” “你现在不在意,倘若今后在意了呢?” 她不假思索:“我从来不在意那些。” 我早就钻进了牛角尖,往日什么豁达随性也都没有了,追问:“为什么?” 她仍有耐心,答道:“那只是男人的规训,不是做女儿的法则。” 我听了一愣,似懂非懂。 她也渐渐泛上些气性,惩罚地在我腰上一捏,没好气道:“你脑子也不清醒了,我说不在意,你还偏要我在意才行?哪那么多废话!” 我确实有几分古怪在的。她之前态度温柔,说什么我也只当是安慰,不听;现在惹得她恼了,我才有几分确信,脑筋也开始转弯了。 本来谈情说爱,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就像她说的,她真的不在意,我还执着个什么劲儿? “那只是男人的规训,不是做女儿的法则。” 她的话言犹在耳,我才想起来,我面前是天下最非凡的女儿,我也曾立誓要与她并肩,跳出世上这一切桎梏,哪成想长久受到的规训在我身上的遗毒,方才经历了一次好重大的反扑。 想明白这些,我自知理亏,在她怀里安静下来。 我最不该怀疑她言不由衷,我刚才仿佛在逼她承认自己在意,可明明是我的问题……凭借的蛛丝马迹,也一直只是我按图索骥。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小声道:“对不起……” 她听见了,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不与我计较。 “我确实吃醋,不过只是以为你心里还有哀帝,但你都与我说明,我也就再无疑猜。今后那些无稽之谈,都不许再提了。” 我忙不迭点头,她脸色稍霁,顿了顿,又道:“李宝不久前与我说了,哀帝其实……远比他表现的爱重你,你想知道我听到时都想了些什么吗?” 我紧张地屏息,又点点头。 她缓缓道:“我先是想,果然,世上只要有人了解你,就该珍爱你的,我想不出有什么例外;接着觉得欣慰,他有一颗待你好的心,不至于叫你从前日子太难过,我也能少些心疼。这两种想法此消彼长,其间时而嫉妒爆发,因为想到若是你也曾心许他,那个哀帝真是世上第一幸运之人,与你共度那些辰光,我却错过了。” “我听李宝说,你也是最近才从他那里知晓哀帝真正的心意,我不是圣人,一点不觉得遗憾,只是感到庆幸。多亏了他,才成全了我。我继而想到,我与他有什么不同?难道不只是幸运了一些吗?假如有一天那幸运不再眷顾我,我又当如何呢?” 她说这些话时甚是平静,说到最后,目光陷入一片空茫幻痛,我听到这里,已经震惊到呆愣,连话都说不出,皇后娘娘竟也会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时候?害怕迟早有一日恩遇断绝的人,难道不该是我才对吗? “你怎会那样想?”等我找回我的话语,震惊也未消减半分,她眼中偶尔流露的犹疑恐惧,更勾起我心中无限爱怜,“该怕那一天到来的人明明是我。若不是你,我在这宫中,乃至世间都无所凭依了。今天你摔筷而出时,我也不是没有想过,你若是用皇后的威仪来压我,我又当何去何从?正是这样想,我才不愿在你面前露怯,就是生怕你看轻了我。” 她苦笑:“我哪敢压你?你是这样说,可何曾怕过我所谓的威仪?你也不是为了那个,所以委身与我一处,合该我怕的:你要是想走,随时都可以出宫,可我却只能困在这皇宫里。看过你笔下的繁华,便知你即便离了我,也可以活得潇洒从容,可我不一样,我……不敢想没了你的日子!” 我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拉着她的手,也说不出什么连贯的话了,只懂得否认:“不对,不对!” 她眼中也有眼泪落下,我用手去抹,一手湿凉,其中也有我的,总也抹不净一样。我尝试了两下,便放弃了,改用干烫的双唇去接,沿着她的泪痕轻轻地啄吻。 “我不那样想,你也不要那样想了。我不许。”我不知道要如何把我此时的心境传达给她知道,看她这个样子,我便心痛,只有先使上强硬手段再说——其实说不上什么手段,我自己出口也觉得这话实在苍白之极。假如这是说不想就能不去想了的事,人间也不会有那么多伤心了。 我亦思绪翻涌,觉得这房中灯光亮了,照亮了心扉,却还不够亮——那不如还是之前那样暗着好。 我这样想着,当即回身将烛火吹灭。房里一开始的残烛早已自行熄了,屋内失去光源,只有窗外还能透进一些光亮,只足以看清彼此的身影。 “睡了吧。”我叹气一般道,寄希望于天光大亮,水到渠成。 今天实在是太漫长的一天。 她对我的建议没有什么异议,柔顺地答应一声,估计也是十分疲惫了,径自转身从暖阁向床榻挪去,面朝里躺下,竟就要睡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我也随后在她身边躺下,却无心睡眠。她用背对着我,不声不响,不知是否真的睡熟了。我心里明白,她明明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对我袒露了最柔软的部分,还要穿回她的铠甲的。 我先是面对她躺了一会,横竖没有睡意,翻了个身,也背对着她,看向窗外。 窗外是那棵被我唤作“倚老卖老”的老榕树。我人生的智者。 多少无眠的夜里,我有所萦怀,眼前也是一模一样的景象。我烦躁的心绪慢慢沉着下来,我从前通过这种方式想通了许多困扰我的难题,这次一定也可以。 我要如何才能把我此时的心境传递给她,让她相信?若是说的办不到……那就用做的! 我打定主意,便再不得多躺一刻。撑着身体坐起来,蹑手蹑脚下床,皇后娘娘依旧躺在那里,无知无识。 我怕再多一刻,我刚鼓足的勇气便会衰落,连鞋也不及穿,跑着出门去。 第115章 借酒 我把皇后娘娘摇醒, 耐着声气唤她:“阿寰,阿寰!” 房中又有灯了,是我从院子里带进来的, 燃了大半宿, 此时也是一灯如豆,不过已经足够了。我能看到她的神情,被人从睡梦中摇醒, 她长眉微皱,其下那双惊心动魄的凤眼, 随即睁开。 我有点失望,其间一片清明——不过只是小小的挫折,不能叫我打退堂鼓的。 我侧坐着, 她仍保持着躺卧的姿势,我居高临下。 “何事?”她只来得及侧身,声音有些哑,我替她觉得渴了,于是二话不说将手里东西递到她唇边,低声道:“请你喝酒。” 我一手托着一个小小的酒盏,另一手则拿着酒瓶, 双手都稳稳的。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清甜的果子香在这床榻方寸之间弥漫。 她还搞不清楚状况, 目光从酒盏移到我身上,瞳孔一震。我在她做出其他任何反应之前, 倾身而下, 堵住她的嘴唇。 她因惊愕发出的声音, 这时才让我身上抖起来了。她下意识的动作, 将锦被往我身上堆, 手掌不可避免地落到我光裸的脊背上,拂下又带上一阵新的鸡皮疙瘩。 我本来觉得冷,躲进被子里心满意足不过一会,很快又觉得热。她双唇微启,我顺利渡给她一口酒液,她慢慢觉得不够,向我讨要更多。 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掐在我身上的手热烫的像铁钳一样,就如淬火一般,大量的水分离开我的身体,我还需要空气……挣扎着想到被子之外去,她根本不给我机会,我这时才尝到作茧自缚的滋味。 她一声轻笑,我却啜泣起来,被她碰到某个地方,眼睛瞬间红了,宁承受着煎熬,也要直视她的眼睛,有句一定要告诉她的话:“我只对你。” 第166章 不合时宜的理智,不合时宜的郑重。 她动作随之慢了下来,似乎要停,我哪里受的住,生怕她要后悔,反正脸皮早就不要了,主动迎上去,伸手抱住她的脖颈,在她耳边哭道:“是……有药的……酒。” 几乎连不成句,也不知她能听懂多少,感到她身上一震,下一秒把着我的手,也去探她的衣襟。 她不说话,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那双一向清贵的凤眼,终于也被我染上了红尘的味道。 我渐渐受不住,有时叫她:“阿寰,阿寰。” 并不管用。 所以换了再叫:“阿云——” 如同之前同她一起跑马,忽上忽下,小肚子的痒又出现了,被抛掷到最高处时,我也无所凭依,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紧紧抱着她:“皇后娘娘!” 剩下羞人的话都被她吞下,只剩一些细碎的呢喃。 一直到天光破晓,我和皇后娘娘才慢慢止息。我实在太累,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想要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中,感到皇后娘娘用被子裹着我,将我抱了起来。 她轻笑:“榻上都湿遍了,还想睡这?着凉了怎么行。” 她反而感觉精神更好了。话中的含义我明明该脸红发窘的才是,可实在太累,作不出什么反应,只有埋在她怀里抗议地哼唧几声。 她披了我的外衣,抱着我便出门去,我身上余温尚存,且裹了被子,一点不觉得冷,只有颊边微凉的空气和清晨的光线提醒了我已经到了室外的事实,我觉得有点懊恼,朝她贴的更近,一心只想睡觉,她脚下未停过,出了房门,很快又进了一件屋子,我猜到是主殿,她又走了一会才把我放到新的床榻上。 “睡吧。”她把我放到榻上,凑过来先亲了亲我,接着也上榻来。 我迷迷糊糊的,伸手将她抱住,心里满是饱胀的欢喜。 她还穿着一层亵衣,而我……于是心里不平衡了,伸手在她身上摸索。她的手一把抓住我做乱的手,小声道:“还没够吗?” 我听了下意识一哆嗦,差点清醒过来。处在一种清醒和混沌的中间地带,我只想到,我对皇后娘娘的尝试,刚才半途而废了好几次,不如重新捡起来……可是我好累啊。 皇后娘娘似乎知我心中所想,胸腔震动,笑了,一只手直握住我两只手也轻轻松松,半强迫地阻止了我的动作,又俯身下来,这次亲在我的耳垂上:“你这回放过我罢,下次再试。” 我心中虽有点遗憾,但实在困乏得紧,正好借坡下驴,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就在她的臂弯里睡着了。 再次醒来,我的神思格外清明,转头一看身边,第一眼看到的却是窗外天光大亮,看样子已是晌午时分了。皇后娘娘不在。 我一阵害怕,看周围确是春鸾殿主殿无疑,才先定下心——昨晚并不是我做梦,于是提起声音叫:“阿云——” 出口又后悔了。我发现身上穿着新换的小衣,难道是皇后娘娘叫人来服侍了?若是皇后娘娘不在,却叫来双喜她们……我可没有准备好。 “怎么了?”有人从屏风后走近,我怔怔的望着那个方向,一直到皇后娘娘走到我的身边,我都忘了回话。 皇后娘娘觉察不对,看了看我,又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温声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在她来的方向,有一个东西一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用手指着,只觉得醍醐灌顶一般:“那个屏风……” 竟和西书房里的青玉屏风一模一样! 许多画面一齐涌入我的脑海——我想起来了,这个屏风确是春鸾殿的旧物,我之前一直觉得西书房的陈设有几分熟悉,却一直没认出来……我怎么会忘了呢?不久前遇见哀帝的的梦里,明明还出现过。 所以当时哀帝陛下想要提醒我的,那个地方其实不是西书房,而是春鸾殿? 可是知道了是春鸾殿,又有什么关系呢?哀帝陛下想告诉我的,究竟是什么? 仿佛好不容易走出一片瘴气,身旁又被迷雾围绕。 我心道是自己多想了。那本来是我做的梦,梦境本就怪诞,何必刨根问底,自寻烦恼? 皇后娘娘看看屏风,又看看我,神情是百思不得其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反正之前已经将那个梦告诉过她,再多说几句也无妨。 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不忘干笑着找补几句:“宫中库房常有一样的物事,本也没什么稀奇的……” 皇后娘娘皱着眉头,出乎我意料地上心,道:“西书房里重新布置过,但里面陈设还是越哀帝的旧物。” 她看着我道:“春鸾殿里的御用之物,说不定不止这个屏风而已,毕竟……哀帝待你有所不同,此间——”说着,她转头又看了看我们身处的春鸾殿主殿四处的摆设,笑笑道:“确实也像个书房。” 我心里直犯嘀咕,哀帝来春鸾殿长待此处,这里面也都是他下令布置的,难道因着喜好把这里打造成了西书房第二?可惜我从未去过哀帝在时的西书房,也就无从考证了。 听她那样说话,我后知后觉的,怀疑她是不是吃醋?心里又打起鼓来。 好在她并未再在这上面深入,转而关心起另一件事,问道:“你说,你梦里在和哀帝下棋?” “是……”迟钝如我,此时也犹豫了,显得有些支支吾吾。 “你们从前,经常一处下棋吗?” 我当她下决心要盘问我,反而坦然了,道:“对。” 可接下来她的问话并不按照我脑海中的展开:“那你可见过哀帝常看一本棋谱?” “什么棋谱?” 见我茫然的样子,她摇头笑笑:“罢了,想来也不至于,之后再说吧。” 她既这样说,这事虎头蛇尾,便就此作罢。 我只着小衣,说了一会话,才觉得身上有些清凉。 她不知从哪搬来一套衣裙,献宝似的:“换上吗?” “……” 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她主动道:“我还没叫双喜来,现下只有我服侍你。” 和我猜测的一样。提到双喜,我下意识冷哼一声,撂下狠话:“她还敢来,仔细自己身上的皮!” 皇后娘娘笑得灿烂,只看着我,我马上又意识到我的处境,胸前拥着锦被,背上仍然凉飕飕的,顿觉气势尽失。 她说要“服侍”我,想来我身上的小衣,就是她“服侍”的结果。尽管……即使……我脸上仍然忍不住泛起红晕,她没等到我的拒绝,在床沿坐了下来,手上展开衣服,就要往我身上罩。 她一下靠近,一下昨夜的某些记忆又涌进我的脑海,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缚住了,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她身上辣木的香味又冲到我鼻子里,渐渐品出一种甜香。 “哎呀,太滑了。”她道,十分无辜的,指着我的肩头,她服侍人的手艺堪称笨拙,袍子松松罩上了,我轻轻一动,便从肩头滑落。 ……我很想收回之前的话,要是双喜在就好了。 “是太冷了?怎么起鸡皮疙瘩?”她装作不懂地问,说着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拂过,接着流连到我的锁骨,一套轻浮的动作一气呵成,配合她的神情,简直道貌岸然到了极点。 我自然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一些片段,兀自战栗不休,终是把身子偏到一边去,手忙脚乱地系上衣裳的绸带,其间她就笑笑地盯着我瞧。 我恨的牙痒,心想等下次,我一定不能像昨天一样偷懒,也要让她尝尝易地而处的滋味。 我料想她肯定不知我此刻在想什么,不过看到我没声了,便将身子靠过来,探头在我的颈窝,时不时地嗅嗅,如一只慵懒餍足的狸奴一般。 因着无人服侍,皇后娘娘和我都披散着头发,只是松松通过发,头碰着头靠在一起,有一种千丝万缕的亲密。 “没你的允准,我不敢叫别人来这,今天回云英阁去吗,还是继续在这里?” 我饱受诱惑,一时想到可以放任自己与皇后娘娘在春鸾殿厮混……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是回去吧。” ……哪里不能厮混的。我深深为自己这种想法可耻。 “马上就是册封典礼了,”她道,习惯性地抓着我的手把玩,“本来说好了,那天才……我没忍住,你会不会觉得有遗憾?” 我一噎,马上反驳:“哪是你没忍住的缘故……”说不下去,实在羞恼,她倒是委婉,因为明明是我主动的! 想到这里,我目光乱飘,哪哪都看,就是不敢看她,目光甫落到一旁鸾凤雕花铜镜上,在镜子里又被她逮了个正着。 “昨晚……你不会以为,真是药酒的作用吧?”她接下来的问题叫我心肝一颤。 那酒不过是个由头,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不想让她太有负担。谁知她是一点含糊也不许有的,她的直白,于我就是羞人,连在镜中,灼热的目光也穷追不舍,我有些招架不住,可是又舍不得移开。 第167章 “你也不想想,我知道了双喜的算盘,又怎会留下有问题的那坛酒?”她呢喃私语,“你如此那般……是我没想到的,可归根结底,还是我忍不住。” 我耳朵发烫,脑子里轰鸣一声,昏昏沉沉,目光微闪,终是败下阵来。 感受到她话中隐含的汹涌又深沉的情意,我更坐不住了——于是翻身下床榻,正朝着那铜镜走去。铜镜下妆台的抽屉里,记忆中有一把小银剪,用手摸去,幸而还在。我手有些发抖,但很清楚自己此刻在做什么,直视镜中的皇后娘娘,一刻不曾眨眼,毫不犹豫手起剪落,手中便多了一截长发。 镜中,皇后娘娘跟着走近,最后站在了我的身后。 她一句话不说,显得有些庄严,从我手中接过小银剪,一样手起剪落,将自己的一段头发郑重地放到我手上。 我们的头发放到一处,被我用红绸带扎住,不分彼此。我拿在手里,有种想哭的冲动,只是感到天大的幸福。 “结发为夫妻”——我们都为女子,本不合适,可我一时却想不到其他的漂亮话来说明这一切。 册封典礼不论,昨夜便是我们的婚礼了。从此,恩爱两不疑。 我眼中酸酸的,既有感动也有感慨,却扬起唇角,她眼中也水波盈盈,宠溺地笑着,伸手将我抱住,铜镜中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说不出的美好圆满。 我和皇后娘娘在不久后从春鸾殿启程,李宝派了人来接。回到云英阁,一起又用了午饭,回忆起前一天在饭桌上闹翻的事情,觉得恍如隔世,对视便止不住笑。 云英阁里一切正常,甚至,过于正常了,好像之前的事情没发生过。我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刻意,不过习惯后就坦然了。 春鸾殿的一晚好似一场美梦,到了春鸾殿外,美梦却并没有消失。为着两天后的册封典礼,太极殿里又陡然忙碌了起来。 好笑的是我心里还抱着厮混的念头,皇后娘娘却避嫌起来,煞有介事,连续两晚都要住在翼然轩,午饭后便遁去。 还有一人不见踪影,不说也知道,便是双喜那个鬼滑头。据说她去制衣局监工了,我权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日匆匆而过。 因双喜不在,我身边便只有汀兰和芍药佐助,二人分工明确,由汀兰负责大部分日常事务,芍药则包办了我当天的衣饰装扮,按部就班,一切顺利,阁中一片清平祥和,直到—— “姑奶奶,这头发是怎么回事?”我又被拉去试妆,铜镜中,芍药抓着我参差的发尾哀叹。 “……” 我也是此时才发现,不久前,我因心情激动,拿捏失准,导致头发剪多了些,如今左边的头发明显齐整地短了一大截。 册封典礼当天的发髻式样和头冠,本来已经挑好了,所有的头发都要绾到脑后去,如何把这短的一截藏进高髻里,就要考验芍药的本领了。 我看着她脸色难看,过意不去,不由得劝慰道:“藏得住最好了,要是实在藏不住,其实也无妨……” 芍药用手比着我的两侧头发,似乎是希冀它们能瞬间长齐似的,正比划着,突听我那么说,反被激起了斗志:“怎会藏不住?姑娘又小瞧我!” 说着便兴冲冲向我介绍一种她研究出来的花水,可以维持发髻不散落一天之久,换成一般的,维持不了那么长时间不说,久了头发不梳开还会发硬,与她的根本比不了。 她颇有兴致,我边听边点头,哪敢说话。 虽说是我的册封典礼,我理应煞有介事才对,但春鸾殿那晚已然取代了我心中婚礼的位置,对待正式的仪式,反而平常心了许多。 想到册封之后,唯一让我期待的,只有无须再与皇后娘娘分居,想到便一阵心悸,所以走神了。 芍药正说道:“……所以我听了她的建议,把蔷薇换成百合,果然效果卓群——” 声音戛然而止。 我还当是发生了什么事,转头去看,原是门口来人了。是菡萏!我掩饰不住欣喜,几乎是从座位上跳起来迎接的,也就错过了芍药一瞬间失言的惶恐。 菡萏的来访代表是皇后娘娘的音讯,我欢迎不迭,把人迎进来,迫不及待问:“这回怎说?” 菡萏先一福身:“殿下一切安好,也问居士的安。” 此时礼数周全,却像故意搔我的痒一样。 芍药请菡萏坐,菡萏慢悠悠地婉拒了,这才招手让身后跟着地人把东西呈上来。 这已经不是皇后娘娘第一次派菡萏送东西来,然而每一次都有新的惊喜。 说起来,皇后娘娘人在翼然轩,与云英阁不过咫尺之遥,却因为忙得很,每次都只能差遣菡萏送信。 她忙的并不为公事,而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册封典礼准备,又与我不同,我身边还有汀兰芍药帮忙,皇后娘娘那边却只能她一人亲力亲为。 听菡萏和芍药的说法,按照大厉皇室婚俗,新嫁娘在成婚前有些必要的功课要做,之前的帝后大婚,皇后娘娘连糊弄都没心情,这次却是铁了心要干成,至今把自己锁在翼然轩里用功。 所谓的新婚功课,有膳、饲、稼、绣四样,原本需要新嫁娘在婚前一个月前陆续完成,交给夫家品鉴,以彰显女子贤德,皇后娘娘仅有不到两天时间,每做成一件,便叫菡萏马不停蹄来我这里送信。 之前已经有过叫我意想不到的几次。 第一次,菡萏送了一坛酒。新做的酒不能开盖,只能隔着坛口嗅闻,那酒味甚是纯正,我啧啧称奇,原不知皇后娘娘几时学会的做酒,我并未教过她呀? 对于我的疑惑,菡萏垂眼解释:“殿下说常看居士做酒,大概知道其中哪些环节,又看了几本古书,自己摸索出来的。” “……”我听了撇撇嘴,说不上对自己未来新娘的聪慧是否有几分嫉妒,不服气道:“这算是什么‘膳’?旁门左道,她可算取巧了!” 我渐渐觉出此中趣味来,即使时间已经这样紧了,却也难不倒皇后娘娘,她反而将这些任务完成得既有趣又用心,我心里佩服,表面上却要假意刁难才更好玩儿。 只是苦了菡萏,充当了我与皇后娘娘之间的信使,第二次,要面不改色说出如下诡辩:“殿下说,酒是佐膳,佐膳也是膳。” “那也就是承认是旁门‘左’道咯?” 可怜菡萏还板着脸,我和芍药早已乐不可支,其时一旁穿出一声清脆的吠叫,有只小东西在提醒自己的存在。 菡萏带来一只体若雪球的小白狗,送到我面前,我一怔,马上笑了:它长得有点像小时候的大莱,顿时心软的不行。 “殿下说居士会喜欢的。”菡萏道。 我已经忙不迭将小狗抱到怀里逗弄,开心得合不拢嘴。 我的新娘实在聪慧,取巧也讨我欢心。这“饲”之一道,虽也是旁门左道,可是旁到我心里去了。 “给他起名字了吗?” “尚未,殿下说都听居士的。” 我见这小狗讨喜可爱,放到地上,便围着我转起圈子,自是喜欢的不行,哈哈一笑:“看他身形灵巧,不然叫‘翩翩’吧!” ——说得那样飘逸,其实早已是只小胖狗了。翩翩,偏偏——对,我就是还在取笑皇后娘娘另辟蹊径呢。 菡萏表情耐人寻味,在我和芍药的憋笑下领命而去。 我将翩翩抱在怀里继续逗弄,把手放到它的嘴边,它便用软软的奶牙磨着我的手指,一时失神,想到大莱,也想到几年前,不知不觉中好似又和过去的自己道了个别似的。 菡萏第三次来,带回来了一枝海棠。 据说皇后娘娘刚刚在太极殿花苑里亲手种下了一棵海棠树,送来的这一枝是母树上结的。 我本没问,是菡萏主动道:“这不是秋海棠,是春海棠来的。” “那这?”如今的季节,哪来的花? 我投去疑问的目光,菡萏却什么都不说了。 我正喂着翩翩肉干吃,转眼忘了追究,让汀兰把海棠插到净瓶里拿来给我看一眼,随口问道:“怎么想到要种海棠?有什么说头吗?” “这……我也不知。”菡萏回答,明显是假话,默了一会道:“居士很快就能知道了。” 我正要细问,翩翩转头去够我手腕上垂下的珠链,两只小爪并用,塞到嘴里,我急了,几个人一起忙着去阻止翩翩,就怕它吞下去。 出了这一点小插曲,我还想问菡萏,就错过了机会。 将翩翩送去睡觉了,我才继续与芍药坐到镜前整妆,恰逢菡萏第四次到访,便是这一次。 皇后娘娘会送来绣品毫不意外,只是不知道绣的会是什么——托盘呈上来,其中放着一个荷包。 我拾起荷包,心里一颤,忍不住脸上就浮出笑意。 芍药在一旁歪着头看,或许以为我是在笑皇后娘娘的绣工,也笑着帮皇后娘娘说了几句:“可别看就这么简单的花样,可难为殿下了!” 第168章 菡萏在一旁点点头,深以为然。女红和皇后娘娘,想来就是非常不相干的。 只见那荷包上一朵云一朵花紧挨,绣工稚拙如同小儿,一针一线皆是心意。 我笑不是为别的,只因为这个荷包,在场只有我知道来历——那时我还不知她的身份,曾有树下之约,可那次我并未等来她,将这个荷包留在那里。 我只当丢了,谁知被她拾去,兜兜转转,又回到我手里。当时的痴心相许,换来今日的两心相对,真心换真心,当时有多怅然若失,此时都化作尘埃落定的欢喜。 我不接她们的话,只是拿着荷包傻笑,菡萏和芍药都不知缘由,也不便细问。是菡萏都要走了,才忍不住问我:“居士这次还有什么要我带去给殿下的话吗?” “不用”我爽朗浅笑,“她知我心,便如我知她心。多多的话,明天晚上等我当面对她说。这几回麻烦你啦!” 菡萏被说的不好意思,口中称不敢,就此退下。 第116章 凰君 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 是朝凰元年九月二十四。 册封仪式天不亮就要开始,太极殿内几乎整夜未熄灯,我姑且还阖眼了几个时辰, 一直睡得也不沉, 被芍药、汀兰、双喜几人唤醒时,她们早已梳妆停当,就等着我了。 太极殿内在我睡着的时候也被装饰得焕然一新, 主色为金红的彩灯和帘幔装点得宫殿吉庆中又不失庄严,直如我想象的话本传说里的凤凰居所。 我如提线偶人一样由着芍药等人梳化摆弄, 看着铜镜中自己的眉眼渐渐舒展青翠,唇颊嫣红丰盈,额上花钿璀璨华贵, 竟比往日觉出几分陌生,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仍然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但愿长眠不复醒。 芍药动作麻利,尽管如此,上妆也用了一个时辰,汀兰同时给我梳头,等芍药手空了, 马不停蹄就来给我挽发,就快得多。 用特制的花水梳过的头发果然柔顺听话, 芍药技术高超,不过三两下就在我脑后挽出一个完美的高髻。我忍不住去摸我短了一截的发尾处, 也是牢固服帖的触感, 芍药呵呵笑着, 显然颇为自得。 戴好发冠, 再插上步摇, 头上顿时重了不少,我即刻端庄起来,转头都费劲。芍药汀兰双喜三个,则转着圈观赏起来,嘴中啧啧称赞,我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想要低头却也不能,不习惯正面承受了所有溢美之词。 其中双喜才回来,为了讨好,最是夸张:“居士天香国色,真如九天神女一般!” 我真受不住这词,像被人推了一下,将头猛得一点,于是几人都笑起来。我横了双喜一眼,她抿起嘴巴,收敛了些笑容,她名义上是从制衣局护送吉服而来,乖觉着上前为我更衣。 吉服远比那天试衣时沉重,点缀的东珠几乎多了一倍,美则美矣,就是像在人外面套了个软壳子,行动不便。 我本想着,我这一天就如偶人一般,想也不需要我做什么,仪式刚开始,确实也没什么,典礼在太元宫举行,我从太极殿过去,一路都坐辇轿。 太元宫是皇后娘娘每日上朝之地,处在宫城最东方位,已经不属于后宫范畴,朝觐大典都在这里举行。我哪里来过,手脚都拘束起来,头冠沉重,更不敢乱看。 辇轿停下,幕帘被一把金如意挑开,我抬眼去看,是身着淡紫女官服的菡萏,冲我微笑。在她的搀扶下,我慢慢从辇驾中步出,旁边早有随侍宫人等候,不过我认识的仅菡萏而已,汀兰等人只能留在太极殿里等候。 辇驾外面的景象吓了我一跳,所在乃是长长的通往太元宫主殿的丹陛中间的一个平台,其下,群臣穿着各色官服,依品阶站着,齐刷刷低着头,肃穆恭敬;其上,还有九层丹陛,一人身形修长,身着明黄,孤身站在正中。 是皇后娘娘。 旭日从她的身后升起,明亮的光芒给她镀上一层金身。从下仰望她,我此时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知她有没有看我。 “居士稍事等候,殿下很快加封结束了。”菡萏侧过身,在我耳边小声解释。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丹陛最下面的礼官,面朝群臣继续宣旨:“……寰负大厉圣皇考命,初以皇后立,母仪天下,作民父母,万方向化,念位不配德,承天授命,今起彰以凰君之名,改年号为朝凰,开风气之初,明民心之向,所以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太元宫广场,随着最后一句钦此,下方的群臣早已准备好了,一齐跪下,口中念诵:“恭贺凰君,凰君千秋万岁!” 人头攒动,声音也如潮水一般,层层传到丹陛之上,直如山呼海啸一般。四周奏起庄严的礼乐,我也朝上看去——丹陛的终点处那一人,受戴凤冕,额前一排流毓垂下,分显得外高远疏离。她身着明黄衮服,上绣金凤,从始至终的静默,却有一种无上的威严,以一人之势,立于王朝之巅,面对其下人潮,也丝毫不见弱势。 我也双膝发软,差点有了匍匐的冲动,好在我知道她永远是我的阿云。 她抬手示意群臣平身,一举一动无限风华,我看得入迷,多亏菡萏又凑过来提醒道:“居士,现在该您了,请上丹陛。” 这……我回过神来,目光总算移开,落到我面前的九层丹陛上。 我刚刚意识到了两件事,第一,原来这不仅是我的册封典礼,也是阿云的;第二,我要穿着这身衣服爬丹陛! 不过九层丹陛,虽长,总是有尽头的!我暗暗给自己打气,可是马上就气馁了,头冠和吉服之重,我由人搀着,小步挪移已然费劲,要迈开步子上丹陛……这回我的膝盖是真发软了。 可是别无他法,我刚在菡萏的帮助下迈上第一阶,菡萏却要往后退,任我一个人,我急得发出声音:“慢……” 一只温暖的手顶替菡萏将我牵起,我剩下的话都被吞进肚子里。 阿云主动下了丹陛到我身前,我只道她身上的负重不比我轻,但身形是比我灵巧多了。就凭这一会的功夫,走到我面前,脚下更是轻盈得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引导着我前行。 礼乐换了又轻又慢的调子,在我们面前柔软铺开。我浑身好像多了使不出来的劲,抬腿往前……还是重。 阿云这时也没办法帮我,只是耐心等着,同时提防着我摔倒。我咬牙坚持,动作总算连贯了一些,力有不逮之时,阿云便在我腰上托一把。 漫长的攀登时间,我还有心思与她说笑,“凰君?凰君娘娘?” 阿云高挺的眉眼在冕毓后时隐时现,略微一皱,不过心情很好:“听着甚不顺耳。” 我如过来人一般,对她道:“一开始被叫‘居士’,我也很不习惯。” 有礼乐铺陈,我们仿佛闲聊起来,短短两天不见,早有说不完的话。不过外人看来,我们都目视前方,端庄持重。 实则我不一会就靠着她的手歇一歇。 “你要不习惯,还是叫我皇后娘娘就好,天下之大,我只允你。” 我低头掩去浅笑:“我晓得,你只是我的皇后娘娘。” 她听懂了,将我的手轻轻握紧,情意在不言中传递。 她戴凤冕,我着凤袍。 她若为凰君,我也是她的凰后了? 便如她是我的新娘,我也是她的新娘一样。 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是朝凰元年九月二十四。我在太元殿被封为居士,封号“云棠”。至今没有人敢说明‘居士’究竟是一个什么品阶的女官,不过与新任凰君同上九层丹陛,颁下玉印宝册,我俩一人一半。 册封典礼在晌午前结束,太元殿前群臣飨宴,皇后娘娘不仅要应酬,额外还要单独接待大厉的来使,我不能一同跟去,于是先回到太极宫。 午后是后妃之间的茶歇,办的比往常隆重些,我不算她们中人,不过今后时常还要走动的,皇后娘娘不在,所以由我主持。 回太极殿里,我脱下吉服,重新换了一套常服,虽然比起日常还是要隆重繁琐一些,但比穿着吉服时,是要松快多了。 都是仲秋的时节了,我却在冒汗,终于卸下吉服最里一层的比甲,我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双喜拿热水沃过帕子,贴在我发汗的脖颈上给我擦拭,我灌下一口凉茶,一冷一热得十分舒爽。 我算是过关了,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现在如何。我遥想着。 双喜心里则装着别的事,道:“晚点还得请太医过来给居士看看,别上次的病根儿还没好全,又受了凉。” 我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鸩狐蔓的余毒,若不是她提起,我都快忘了。 换过衣服,又重梳了头,我遍身通泰,双喜伺机就要去请太医来扫兴,我不准,离午歇还有一段时间,我不爱听她的唠叨,所以只携了芍药出去逛花苑。 双喜在屋内顿足,我拉着芍药几乎是跑出来的。 不过我才爬过丹陛正腿脚痛,跑了一会就累了,与芍药信步走着,芍药从来拗我不过,只是频频看向我的发鬓在跑动中松散不曾。 第169章 我笑她:“这是堕马髻,就是要松松的好看呢!” 芍药撇撇嘴,不以为意。为了我一侧剪短的头发,芍药花了心思才设计出今天的午歇发式,看着华贵慵懒,其实每一根发丝都精心设计过,要是真像我说的跑散了能更好看,芍药能把梳子吃了。 我摸了摸头上,还牢固的很,就算有什么万一——“不怕!大不了回去再抹点你那个花水就成了。” 她欲言又止,也不知是不是要反驳我,我赶忙朝前一指,身子也朝前冲去:“是不是到了?就是这里?” 我特意来看皇后娘娘“稼”的那株海棠。却是什么都没有,地里只有细细的幼枝,光秃秃的,一点绿意也无。周围被人精心围了起来,有三人合抱那么大的围栏,也不知这海棠种出来了之后,要长成那么大,还要多少年? 恐怕那时候我和皇后娘娘都成老婆婆了。 本是感伤的联想,在我这里却特别甜蜜。 原来我在皇后娘娘那里,是海棠吗?关于这个海棠的谜语,在我今天得知封号是“云棠”的时候才解开。后知后觉,皇后娘娘在荷包上绣的花样,原来也是海棠。 我还不知这花是如何与我联系上的,不过有了心理作用,我现在倒是很喜欢海棠花。不过花苑里走了一圈,连秋海棠也没看到。 我想到什么,问芍药道:“菡萏上次送来的春海棠,是哪里的?这个时节竟还开着?” 芍药不出我所料,摇头道:“我也不太清楚。” “我本想,若有,一会午歇上赏妃嫔簪花时,把牡丹换成海棠来着……罢了。” 我也不是没想过去问菡萏,可菡萏跟着皇后娘娘,现在不知忙成什么样,想想还是不打扰了。 芍药看了我一会,突然开口道:“我不知菡萏那株在哪里,不过我有一片花圃,其中也有春海棠开着,若是姑娘想要临时换簪花,我或也可以想办法弄来。” 我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多有劳你!” 芍药却有些犹豫的样子:“这个不难,不过有件事情,我想得告诉姑娘知道才行。先请姑娘莫怪。” 我不知她要说什么,只疑惑地看着她。芍药艰难道:“不瞒姑娘,我之前在西书房时跟小桃交好,因我平时爱研究一些花花草草的美容功效,小桃是其中专家,那个花圃便是她帮我养护的,四季常新,她还给了我许多配方上的建议,我一直很感激她。” “她犯下大错,我本来也无意因私为她求情,说这些也只是想让姑娘提前知晓内情,免得之后从别人那知道了膈应。”芍药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临时改变了主意,“都说到这里了,也罢,我老实跟姑娘说吧!” 她话音一转,表情坚定,显是下了不小的决心:“前两天,念在旧情,我私下里去暗牢里看望她,她状态不很好,一直还念着姑娘,说想见您一面。” “我芍药只认您一个主子,孰轻孰重,我还分的清楚,自然也不会请求您迂尊去看望一个罪人。不过,不过也请姑娘体恤人总有私情,我与她交好,将她的愿望传达了,只是使自己心里安稳些。若是因此让姑娘添了烦恼,芍药先行谢罪,听凭姑娘处置!” 她说完就要跪下,我忙制止了她:“不怪你,快起来。” 芍药表情依旧凝重,我便顺着她的话问:“小桃怎么不好了?” “暗牢湿冷,到那不久便得了风寒。”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我这段时间不得空,本来也有打算过后去看她的,你提醒我了。今天我先叫太医去给她看看,免得病情拖重,之后闲了一定会去看她,你放心吧。”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芍药听了难掩喜色,十分开心地答应了。 每次想到小桃,我都有一种矛盾复杂的心情,终是给我明亮的心情蒙上几分阴翳,我尽量不叫芍药看出来,否则她又要自责了。 很少人知道我和小桃的全部内情,芍药再为我着想,也把这事想的简单了。我们走回云英阁,仿佛与来时无异,芍药要带人去取海棠花,正好双喜叫来的太医在阁子里等着,我顺便把太医指给芍药一起,芍药心知,又指了几个人出去了。 第117章 小宴 午歇小宴一开始进行得还算顺利, 芍药果真带回了足数的海棠,换下了原本会上用以簪花的牡丹。除了怜妃失子不久,仍然卧床修养, 所以告了假, 凡宫中有品阶的妃嫔几乎都来了。怜妃可怜,我着人把给她的礼物送去,或许是想到小桃, 芍药主动应下这个差事,才回来不久, 转头又去了苏慕院。 我回想着皇后娘娘平时待人接物的样子,代替了她坐在房间中央的尊位上,下方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看的清清楚楚, 姑且还算从容。 等众人都落座,我命人赐下簪花和见面礼若干,依品级分发下去,得到谢恩声无数。也不知是谁先开始叫我“云棠娘娘”,一传十,十传百。 我有意要和宫中后妃划清界限,原本开场第一句, 便是让在场诸位娘娘,叫我居士便好, 可宫中习惯了以“娘娘”尊称,一时半会还改不过口, 以致形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我犹豫着要不要再强调一次, 怕自己显得太过死板, 本来一开始我也不熟悉“居士”这个称呼的呀? 总之我还没开口时, 为首的悯贵妃第一个有了动作, 她第一个将赐下的海棠花簪在头上,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来,说是为今天的册封礼备了一份薄礼。 她口中称居士娘娘,居士……娘娘……也算听了我的话,不过听进去的不多。 “听闻居士娘娘平日里爱读书写字,故准备了这一套墨玉打造的文房四宝,材料不算特别名贵,不过是家父从前在文殊之乡寻来,取其美意,万望娘娘文思泉涌,时时玉安。”悯贵妃笑道,随即行了大礼。 我经不起她那样拜,放下心里那点计较,忙道:“本不必多礼,多谢悯贵妃有心了。”说着看向汀兰,将悯贵妃扶起。 与悯贵妃客套着,我心里却涌上一种滑稽的感觉。悯贵妃在这场合送的东西,怎可能不好,只是文房四宝……她估计很是花费了一番心思,还以为投其所好,假如没有芙蕖宫里那回事,或许是的。 看来她是完全蒙在鼓里,之前她做计陷害绣珠的那一次,难保她已经忘了,要是知道那祸根《环钗春游记》实则出自我手,这会会是什么表情? 这些只是我心中所想,自然不会宣之于口。面对悯贵妃的忐忑,我笑意愈发深了,悯贵妃坐回座位上,几次不安地腾挪。在她之后,众妃也从座位上站起,躬身齐道:“臣妾同贺居士娘娘玉安,千岁千千岁!” 我也忙叫众人免礼,看到人群中也有绣珠,脸上的笑容藏不住几分戏谑,心想也不知她是否也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终于等讲完这漫长的礼数,众人也都重新坐定,汀兰让人呈上茶果,大家一起边用边聊。 这次召集后宫,除了为我册封之后昭告众人,另奉皇后娘娘的意思,还有一个消息要宣布,我便当了这中间的传话筒。 原来皇后娘娘自立为凰君后,皇上处境愈发尴尬,索性主动请离了皇宫,将要回到安王府旧址居住,皇上估计自己也觉得回到王府要自在些,皇后娘娘岂有不允,自然顺水推舟。 这个消息目前还尚未广而告之,这次提前放到后宫台面上来说,也因这件事情与后宫众妃息息相关。 按道理来说,皇上迁出宫去,妃妾们应该跟着一起,可是皇后娘娘横插一脚,允准若有妃嫔愿意留在宫中,也不得阻拦。如今留在众妃面前的,便有两条路:一是跟随皇上出宫,二是继续留在宫里。若是跟皇上一起出宫,位份可以保留,若是留在宫中,则不能日后以嫔妃自居,由皇后娘娘安排。 但具体是个什么安排法,皇后娘娘却也语焉不详。 我把皇后娘娘的意思传达完,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都不敢说话。 我未得到任何回应,在我意料之中。毕竟……听了那两条出路,哪个傻子会选第二条呢!继续当皇上的妃嫔,不说别的,一辈子荣名富贵是不愁的了。至于说第二个……似是而非的,皇后娘娘也不说清楚,可恶! 许多双眼巴巴的目光投来,希望我再多说上几句,我只当看不见。皇后娘娘特意交代,不用多费口舌,真正的有心人一听便懂。 我心里也清楚皇后娘娘所为的用意,所以成了铁壁一面,不管是谁的目光飘过来,我都报之以神秘莫测的微笑,对方恍惚中也跟着笑笑,随即移开目光,这招屡试不爽。 一场午歇小宴逐渐走向尾声,氛围却趋于拘谨,众人沉默着咀嚼吞咽,好像一群兔子在进食,不知道还以为今日太极殿膳房准备的茶点格外美味呢。 等我面前的点心盘子都撤走了,汀兰拿了茶杯给我漱口,悯贵妃找准机会站起来告辞,有了她打头阵,其他人也跟着,陆陆续续散了大半,还不愿走的人都待不住了。 第170章 我心里惦记着一个人,适时开口:“锦妃娘娘请留步。” 绣珠还在座位上,颇为淡定,我走到她身边去,未语先笑。见她面前的点心几乎未动,便问:“怎么就用了这么一点?可是不合胃口?” 与绣珠说话,比我同满屋子人说话要放得开多了,心情也轻松起来。 绣珠坐着,唇若含丹,目似琉璃,也微微冲我一笑,一手搭在小腹上,几乎已经成了习惯,笑道:“点心美味,式样也多,我都尝了尝。这是最后一道,实在用不了了……居士娘娘。”她说完,歪头促狭地看着我。 有话好好说,最后却偏要加上一句……我实在汗颜,认输了一样:“休再折杀我了!”她在人堆里戏谑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如今但笑不语,杀伤力只多不少。 我们转眼挪去一旁的暖阁叙话,汀兰没跟着来,说是要清理会场,也叫慈云一起,因此只我和绣珠两个,说话更自在些。 玩笑罢了,她先开口道:“你今天大喜,我其实也准备了贺礼,不过悯贵妃今天打了招呼要送,我怕越了她去,所以没带过来。” 我忙摆手:“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她却认真道:“要的。我是真心祝你和凰君两位永结同心,比翼齐眉。” 悯贵妃送礼只敢投我所好,却不敢点明此节,绣珠不避不讳,我才真的感觉到有人在分享我与皇后娘娘的喜悦。 “多谢你。”我笨嘴拙舌,却只能将手与她的握着,除了感动、欢喜,还因悯贵妃的事,我想到此前种种,也曾连累绣珠,她却全都原宥,另有一重感激,对上她的目光清澈柔软,我便清楚她此刻全都明了。 她接着道:“我无意瞒你,换了两个月前,这种话我肯定说不出来的。只因我当时,对凰君也是与你一样的心思,你可知晓?” 我心里一点波澜未动,看着她道:“我晓得的。” 怎会完全不知呢?自然是有所察觉的。 我甚至不敢拿自己与绣珠做比,她如皓月,我如萤火,唯独比她多了点幸运,也只有天知道,明知她对皇后娘娘有意,我面对她时有多诚惶诚恐。 好在那些都已经是过眼云烟,绣珠主动提及,想来是真的放下了,我们对视着笑笑,都有几分释然,感觉连最后一点隔阂好像也消失了。 我让双喜把翩翩带来给绣珠看,绣珠说起从前在家时,也曾养过一只小狗。 翩翩被抱来前正在睡觉,在保育官的怀里,困倦地抬了抬黑葡萄一样的眼珠。看见我靠近,尾巴摇了摇,懒散地将头往我这边蹭了蹭。 我从保育官手中接过翩翩,抱在怀里给绣珠逗乐,绣珠想抱,顾念着有身子,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它叫什么名字?” “翩翩!” 绣珠打量了一会,扑哧一笑,团起翩翩两只软软的耳朵:“确有几分像蝴蝶的。” 呃……这一层我却从未想到。我和一旁汀兰听了,忍笑辛苦,如何告诉绣珠,叫“翩翩”其实是其他的原因? 索性还是误会着吧。 我想到夏天时分,芙蕖宫中芙蕖盛放,吸引蝴蝶无数的景象,笑道:“等你宫中芙蕖开了,到时翩翩也大些,我带它去你那儿扑蝶玩儿,想想就觉得可乐了。” 绣珠逗弄翩翩的手收了回来,搭在小腹上,目光悠远:“那时……说不准的。” 我看着她,才想起来,忙道:“是了,那时候小皇子刚出生,你估计没那闲心……” 还没说完,她有些苦涩地看着我道:“不,那时,我还在这宫里吗?” 我慢慢皱起眉头:“那是什么话?你怎会不在宫中?” 她十分平静道:“或许在安王府。” 这话骇了我一跳。 “你,你怎会那样想?”我着急的都结巴了,“皇后娘娘那么说,明面上是给后宫嫔妃第二条路,可是只是为了你!难道你不清楚吗?” 她才恍然大悟一般,可是语气平静得不妙:“我有感觉,不过不敢确定,原来真是这样。”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她。 她又道,低下头,目光落到小腹上:“可我总得为这个孩子打算。” 此话一出,我哑口无言。 我好像今时今刻才意识到这一点,绣珠是要为人母的人了,到底是不同的。 绣珠低声道:“这个孩子……虽是我当时一时意气之举,到底是把他带到这个世上来,我总不能撒手不管。不管皇上如何,终究是他的父亲,他还有前途,我却是没有了。” 我忍不住反驳:“哪里的话,你今年才多大?从前入宫是错,怀子是错,如今便有个拨乱反正的机会,为何不抓住?况且说到小皇子未来的前途,在安王府一定有留在宫中好吗?我也不那么觉得,凰君殿下肯定会照拂你们母子的,反而是到了安王府,皇上就一定会看重你们吗?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已失宠,上面还有个悯贵妃压着,也不是能容人的,之后便要拼出一生在那个后院里搏杀,也未必能出头呢。” 我说到这里,绣珠已把头低了下去,看的我不忍,歉然道:“我话说的重了,你不要责怪。” 绣珠低着头,声音翁翁的,已有了鼻音:“你说的不错,可是……”话中几分犹豫,几分黯然:“凰君殿下是能容下我,可终不能一心系在我身上,要是……” 吞下后面的话,她抬起头来,眼中含着一汪泪滴,终是没有落下来:“唉,我再想想吧。” 这个时候,我心里明白也逼迫不得,抓着她的手不放,只希望她能做出明智的决定。她含泪微笑,终是抽开手去,我也留她不住。 第118章 忘情 绣珠走了, 过了好久,我心里都不是滋味,为她担心, 唯恐她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我拿不准主意,心道等皇后娘娘回来了,要与她好好商议一番。 我想到最近两次见绣珠, 她的情绪起伏有些异样,也不知是不是在芙蕖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又在心里加上一件待办:找时间拿绣珠身边的慈云来问话。 这样想着, 没过多久,慈云倒自己找上门来,说是有东西落在太极殿了, 等汀兰引见她到我跟面前来,便省去那些借口,心照不宣:“居士娘娘,帮帮我家小姐吧!” 果然如我所想,绣珠的态度跟她最近遇到的事情脱不开干系,身上不由一凛:“你说,我看能怎么帮。” 下午发生了这好些事情, 皇后娘娘入夜时才总算回了云英阁。她早遣了人来告诉我,晚饭也不能和我一起用, 因此她到的时分,我已经用过晚饭, 早早洗漱停当, 随时可以就寝。 她踏入寝房, 一点声息也没, 我正在座榻上闲翻着一卷书册, 没察觉到她的靠近,伴随着手中书册被抽走,她一声轻笑,倾身而上,瞬时天地翻转。 我只有一瞬间的惊吓,反应过来时,我们已经在接吻了。从头到尾,我们默契地一句话没说。我边喘息着伸手去够她的脖子,顺势将她的外袍脱下,她换过一身宫服,里面是暗红色的里衣,衬得她露出的一截脖颈莹润如同美玉一样,用手抚着,又滑又温热。 她才从另一场宫宴上下来,身上弥漫着酒香,恍惚将我带回上一次……唇间却是清冽的,好像泉水一样清甜,酒喝不够,好像就只有这一口清泉可以解渴…… 和上次有些许不同的话,只是我们这一回都轻车熟路。 她也在剥我的衣服——我换了寝衣无法,终是落了下风,寝衣还是平时穿的白绸寝衣,不过为了呼应今日,小衣换了红色的,绣的是凤穿海棠…… 两唇稍稍分开时,她见了那图案便低笑起来,我臊的不行,想用手挡住,她却霸道地将我双手背在身后。 我低声辩解:“是汀兰选的,我只是拿来穿……” 这时屏风外在门口值守的汀兰正好轻咳一声,我吓得脚趾头都绷紧了。原来她来,尚未屏退他人? ——倒也不能怪汀兰她们没眼力见,天色还不太晚,谁知凰君一来就要做那种事…… 她只当没听见。 “那便不要穿了。”她改咬我的耳朵,引起我身上一片战栗后,又顺势而下,沿着我的脖颈,慢慢咬开小衣挂脖的系带,这期间我咬紧牙关,一句声音也不敢溢出,两手背在身后,仍在她的掌控之中。 或许是见我太紧张,她总算大发慈悲,将我从座榻上抱起,改往更深处的床榻上去。我手里的书册随之掉在地上,落在厚软的地毯上无人在意。 厚厚的床幔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灯光也昏暗下来,我被她放到云被层褥之中,小衣还松松挂在身上,欲盖弥彰,人是又羞又懒,半垂着眼睛。她当着我的面,不容分说,把着我的手,一根根褪下镂金指套,将时间拉的漫长极了。 一夜忘情。 我习惯了早上醒来皇后娘娘总也不在,第二天却是个例外。我醒过来时,皇后娘娘的手搭在我腰间,在我颈后绵长而安宁的呼吸。 第171章 我轻手轻脚地转了个身,一手支起脑袋,就看她什么时候能醒。 这一看又入迷了,虽然清楚地知道自己醒着,但她在我身边安详静谧的时刻,总也像做着悠长美梦一般。 她睁开眼睛的动作毫无征兆,我是第一次见到。一般人睡醒,总有昏昏沉沉的片刻迷朦,于她却并不适用,上下眼皮一粘一张,睁眼间精光迸射,仿佛反射着刀光剑影,枕戈待旦一般。 她眼珠又隔了一会再动,仿佛伪装一样打了个哈欠,眼中光华渐敛去,才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 下一刻自然是看到我了。 她伸手极为自然地将我搂在怀里,两人蜷在被窝里说话,她有点像撒娇:“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不早了啊。” “哦,比我早。”说话间在我头顶蹭着,“我今日休沐不上朝。”解释了自己的赖床,又打了个哈欠:“你昨天不累吗?我可都累了。” 白天了,不比晚上肆无忌惮,她话里的意思又叫我脸红了,挣扎着要起:“日上三竿,总要起的!” 在被窝里闹了一阵,双喜估计是听到动静,凑了上来:“凰君,居士,可是要洗漱?” 我从她手中逃出,好容易坐起身,又像床上烫热一样跳起来,唯恐再被她捉到,看到双喜来了,正巴不得,道:“要!备水来吧!” 夜里备过两次水,都是汀兰服侍,所以早上换班成了双喜。在我连哄带拖下,皇后娘娘总算起床洗漱,又飞快地用过早点,皇后娘娘懒散地很,与往日大不一样,虽然起来了,也只是换个地方歪着。 双喜忙前忙后,安排得井井有条,我问皇后娘娘今天什么打算,皇后娘娘道:“好容易休沐,早上先容我看会书吧。” 说着便安排下去。 我心道,看书是好事啊,怎说的好像不务正业所以才放到休沐来做一样。等皇后娘娘要的书送来,我顺势瞥了一眼,懂了:《环钗春游记》。倒也不意外。 于是皇后娘娘离了床榻,上了座榻,身子一歪,靠着轩窗看起我写的话本儿来。不用她说,我另支了一张小桌在旁,就地写作,她看到什么情节衔接不上的地方便随时问我,两人一来一回,倒十分得趣。 双喜忽然上得前来道:“殿下,太医张院判到了。” 我和皇后娘娘从各自手头抬起头来,互看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谁请太医了? 而后,我才想起—— 果然是双喜的主意,瞅准皇后娘娘在场,我无法反对,只有请张院判请平安脉。 我狠狠瞪了双喜一眼,但见双喜终于如愿含笑。 之前我只是怕麻烦,只因觉得自己身上都大好了,不过张院判都到眼前了,让他把个脉,宽宽皇后娘娘和双喜的心也不错。 我果然身上大好——张院判也如是说,看到皇后娘娘和双喜心安的表情,我心中一暖,也跟着笑了起来。 皇后娘娘探身向前,问道:“之前说的居士体内残余鸩狐蔓的余毒,药效也都清了?” 张院判拈须笑笑:“回殿下,鸩狐蔓毒性猛烈却不长久,虽然有余毒,在人体内最多可维持一天而已,于居士大体无碍,您可以放心。” “哦——”皇后娘娘长长地答应了一声,一定要问明白的:“也就是说,鸩狐蔓让居士五感格外敏感的时段,已经过去了?” 张院判笃定地点点头:“正是。” 皇后娘娘大笑,旁人尚不知她在笑什么,我却只想逃,眼望着面前三尺地,只望那里或许能有个洞叫我钻进去藏身。耳中听见皇后娘娘道:“孤明白了,张院判,多谢你,下去领赏吧。” 张院判于是被双喜领出。周围又清静了下来。静的能听到屋外的鸟叫。 只有我知道皇后娘娘刚才究竟问的是什么……两次夜里,我好几次受不住,皇后娘娘无奈:“你这也太快了。” “就这么敏感吗?” 我用胳膊挡住脸,心慌道:“都是那个……鸩狐蔓!” ……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后娘娘也没开口揶揄我,我壮着胆子抬头。于是撞上她一手支颐,含笑看着我的目光。 还好我在抬眼前,已经想好了对策,一招巧妙的祸水东引。不过我本来也要找机会和皇后娘娘商议的,多少有点假公济私—— 我说:“阿云,绣珠和慕凡领卫的事情,你怎么看?” 第119章 锦家妹妹(一)(bg) 绣珠和慕凡领卫的缘份, 由来也有个把月了。事情要说回几个月前,绣珠被罚禁足芙蕖宫那段时间,皇后娘娘派了一队红翎卫守护, 打头的正是慕凡领卫。 绣珠那时心情郁结, 慈云怕绣珠整日闷在屋里生病,所以一有机会就催着绣珠出去走走,两人绕着芙蕖宫的外围散步, 与红翎卫隔着一道宫墙,时不时就能见到墙外红翎卫走动巡逻的身影。 其实慈云选的路线, 完全可以避开外男的——所以红翎卫本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她的想法很简单,老看一样的风景,人是会腻会倦的, 自从绣珠被困在芙蕖宫里,芙蕖宫就像与外界断了联系一样,度日如年,如果有什么新鲜的,慈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一群奉命而来的红翎卫。 她承认,自己可能有点以己度人了。她们宫女堆里确实有这样的消遣,不代表绣珠也吃这一套……毕竟, 说出来实在有伤大雅。 她心情忐忑地带绣珠走了一遍路线,好在绣珠没说什么。第二次, 她也去了。第三次,绣珠主动问起来:“今天出去走走吗?” 她忙答应着。 慈云有一种不敢告人的念头, 男人和女人, 其实没什么区别, 小姐和她们, 其实也没什么区别。男子能像赏花一样品鉴女子的美貌, 反之亦然,而小姐……之前是被拘住了。暂时被困在芙蕖宫里,反过来想,反而成了一重解禁。 她不敢深想,绣珠则仍旧苦闷,对于慈云的提议,只是不太抗拒罢了。虽然每天走动,但目不斜视,笑容也很少见一个。 要说赏男人花,满园芳菲,慕凡领卫当属其中翘楚。 他和红翎卫穿一样制式的衣服,不过帽上红翎缀了一圈宝珠,很好认。他身量高大,气度不凡,远远站在那里,就足够扎眼。 他因外表英伟,又出身大厉贵胄,在宫女中声名很旺。 慈云将这事添油加醋给绣珠说了,绣珠于是抬起眼睛看一眼,只微微挑了挑眉毛,就差说“不过如此”。 慈云又道:“仰慕慕领卫的人实在是多,但真的敢行动的可没几个。说起来,那个英度姑娘倒真大胆,上次敢当着好多人面拦下慕领卫,结果讨了个没趣,好丢脸皮!” 慈云愤愤不平的话果然让绣珠提起了点兴趣,于是又多看了慕凡几眼。 慕凡何其无辜,他值守的位置斜对着宫门,也察觉到斜里来了女眷,微低了头,能看见他下颌刚硬的折角,看起来是很会隐忍的一个人。 红翎卫有几个固定的班点,分插在芙蕖宫外,一段距离一个,只有那一个班点,可以从门内望到,慈云算了,三天一轮。每过三天,慕凡在此值守,雷打不动。 慈云感觉到自家小姐对慕领卫提了点兴趣,颇有点喜出望外,于是从各处搜罗了更多消息,就为分享给绣珠。 “据说慕氏是大厉有名的世家,与殿下母家也颇有渊源,慕领卫是慕氏几代才出的将才呢。” 绣珠边说话,手里握了把团扇摇着,漫不经心道:“若真有将才,怎会才做了个小小领卫?” 慈云噎住,无言以对。 那段时间绣珠因己伤神,难免比平时多了几分尖刻,绣珠的胞兄也在军中挣前程,那才是真的在铁与血中搏杀,相比之下,慕凡在宫中做侍卫,未免有终南捷径之嫌。 绣珠或许曾有对慕领卫燃起过一丁点的好奇,不过极其微弱,凡被慈云弄巧成拙,便像被雨浇湿了的柴火,还包括对其他事情,一概提不起兴趣,又开始每天闷在屋内,叫慈云心中暗悔。 正在这个时候,出了茹菀那回事情。 说起茹菀,这人也实在有些手段,不服不行。据说她是在一次宫人结伴去内务府领宫份的路上,不慎“掉队”,“撞见”了皇上,当晚就得了宠幸。第二天乘了轿子从正门入。 消息传来,慈云被气了个够呛,绣珠还算淡定,听说人和轿子还在正门,笑道:“那是什么意思?难道还在等我去迎她进来?” 慈云切齿:“反了她了!” 禀告那人面露尴尬,道:“是慕领卫守在门口,不让人进。” 哦?绣珠有点惊讶了,眉毛一挑。 慈云也来了精神:“小姐,咱们看看去?” 在慈云希冀的目光中,绣珠沉默半响,站了起来,慈云喜出望外。 看戏去,为何不看? 绣珠和慈云,还带了一行人出发,快走到宫门口,远见一顶粉缎软轿停在路边,一个高大男人侧身的背影挡在门前,只是沉默。一个娇俏的女声争辩:“……宫牌我就是落下了,不然你问皇上要去!你敢吗?” 第172章 慈云小声嘟囔:“狐假虎威,平素见她对慕领卫多少温柔小意,我还以为……啧啧。” 绣珠听见了,还没说话,门外的茹菀已经见着了她,表情由愠怒转为惊讶,随即被一副笑脸取代。 她身上穿着芙蕖宫的宫女服,从头到脚的簪花珠饰,春风得意被藏在笑脸之下,像是软和的刺,恭敬行礼:“参见锦嫔娘娘!” 慕凡也听到了,于是转过身也冲绣珠作揖:“锦嫔娘娘。” 终于和传闻中的慕领卫近距离打了个照面,绣珠有意回避目光,只惊鸿一瞥——确实一表人材,剑眉星目,沉稳坚定,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 绣珠转头向茹菀那边,脸上微微笑:“这是在做什么呢。” 茹菀头一梗,当即告状道:“锦嫔娘娘来了,不妨为嫔妾做个主,嫔妾要回宫,慕领卫不让我进门!” 听她自称“嫔妾”,慈云冷哼一声,提起声音道:“不知是哪位娘娘?若是要来芙蕖宫拜访,找人提前递名帖来,这规矩还不懂吗?” 那茹菀听了一愣,脑子没转过弯来,脱口而出:“奴婢是娘娘宫里的茹菀啊!” 她这话出口,引得在场众人纷纷发笑,连绣珠嘴角都上扬几分,慈云更不加掩饰,犹记得手绢捂着嘴,几乎前仰后合,肆无忌惮:“原来是奴婢啊!那就好说了。” 茹菀回过味来,有些懊悔,也有些尴尬。 一场唇枪舌剑,莫若说是慈云单方面的碾压,在场只慕凡没笑,接着慈云的话,只是一板一眼:“若是芙蕖宫的宫人,锦嫔娘娘可要把人领走?” 慈云忙道:“不可不可,什么茹菀,没听说过。”她急得摆手撇清,生怕跟茹菀沾上关系的样子,转念又怕别人以为其中有什么私人恩怨,留下话柄,于是笑道:“芙蕖宫里上百号人,奴婢哪能都记得住,奴婢都记不住,更不消说我家娘娘了。如果不看宫牌,人人都说自己是这宫里的宫人就能蒙混进来,芙蕖宫里岂不大乱了。您说是吧,慕领卫?” 慕凡闻言看了看她,微微点了下头,明白了。 于是转头对上茹菀,依旧铁面:“烦请姑娘出示宫牌,否则恕不能放行。” 茹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却依旧犯浑,冲着慕凡撒气:“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的宫牌,昨晚落在乾坤所了!” 慕凡不见愠色,却也油盐不进,道:“姑娘既然知道宫牌的下落,也就不算丢了,便请麻烦姑娘取回。” 茹菀气道:“我不去。反正再过几日,皇上也会封我做答应,那宫牌也无甚用处,干嘛非要跑这一趟?” 她的话落在空地上也没个响儿,慕凡直接不再理睬,再无余地。 可怜茹菀初得宠幸,正自命不凡,因为这一番又被打回原型,心里亦是没着没落的。一边是慕凡,一边是慈云,两堵铁壁叫她走投无路,冲动之下几乎想要向面善的绣珠求助,犹豫了片刻才认清了现实。她没求绣珠是对的,绣珠只管看戏,不管生死,看着面善,实则冷淡。 慈云唱完红脸,又唱白脸,忍着幸灾乐祸,一本正经冲茹菀道:“咱们宫里前段时间才出了事,甚至锦嫔娘娘都尚在禁足期间,更要执法严明。茹菀,这回忘了宫牌本也是你不该,麻烦你再去其他宫里跑一趟,就不要为难慕领卫了吧。” 一番话冠冕堂皇,把茹菀压的死死的。茹菀在大太阳下出了一脸汗,好好的妆也花了,终于认命,还算体面地一福身,低声道:“是。” 慈云根本不给她机会,转头将那顶跟着茹菀来的粉锻小轿打发了,茹菀脸色发白,心如死灰。 茹菀眼中已经酝酿了泪,我见犹怜。慈云看着门清儿的,茹菀要去乾坤所一趟,也不吃亏,说不定还能在皇上面前告个状,加深加深印象。 ——前提是,她要能进乾坤所,她手上也没宫牌,谁知乾坤所的侍卫会不会拦呢? 慈云心里不客气地想,嘴上更不客气,柳眉倒竖,温和也不装了,喝道:“还不快去!” 茹菀悻悻转头走了,背影里两个清瘦的肩膀一耸,好像已经提前抽噎起来,做出那副样子,自然是要给皇上看的。 估计也就是她吧——现在还有几人觉得皇上做主能有用啊? 茹菀已去,剩下绣珠与慕凡相顾无言,慈云一通发作,这时却敛了声气,规规矩矩,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过了一会。慕凡先开口道:“锦嫔娘娘还有吩咐吗?” 他从始至终目光规矩地落在面前一尺之地,声音低沉入耳,像是晨露划过草茎。 绣珠低着头,笑笑:“没什么。慕领卫见笑了,本宫这也走了。有劳。” 慕凡作揖不敢,绣珠便拉着慈云转身回去。 慈云对那一次的评价:解气,但不过瘾。如果真把那天发生的事当作一场戏目来看,开端、过程,她都满意,唯独结局有点遗憾。 ——她家小姐,怎么那么快就走了呢? 她有点希望小姐能和慕领卫再多说上几句话,不为别的,英雄佳人的戏份,多多益善,要知光是小姐和慕领卫站在一处,就是再顺眼不过的一副画了,可惜。 绣珠回了寝宫,慈云默默观察,绣珠一切如常。直到临入睡前,忽然想到什么,望着烛火发呆:“原是那样一板一眼的人,难道是我错怪了他?” 慈云福至心灵,马上明白绣珠说的是慕领卫,估计是想到之前说慕领卫走终南捷径那遭,马上帮腔道:“可不是嘛,据说慕领卫是极稳重克己的一个人,若是真想走什么捷径,凭他的家世,公主郡主都可尚了,何必跟那位一起来越国当个侍卫?” 她说的“那位”,自然指的是翟寰,自从绣珠与翟寰闹僵,慈云尽量不在自家小姐提起后者,谁知这回还是犯忌了。 绣珠在慈云脱口就明白说的是谁,这次难得没有感伤排斥,却想叉了:“你是说,他所图乃是殿下?他心悦殿下?”想到这里,思路好像一下子开阔了,念及自身,随即凄凉一笑:“岂不是和我一样白日发梦的可怜虫……” “没,没,我哪里是那个意思!我”慈云根本没预料绣珠会往那方面想,又急又悔,恨自己那张嘴,为什么要提慕领卫尚公主的事儿。 因为心仪的公主被许嫁异国,奋不顾身追随而来,宁愿做侍卫也要痴心守候……好像话本里这样编排,确实通顺……这下连慈云也不确定起来,不知如何补救,反而让绣珠更是确信。 慈云多说多错,哪里还有白天口齿伶俐的劲儿,一下噤若寒蝉,绣珠伤心了一会,无言睡去。 第120章 锦家妹妹(二)(bg) 茹菀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茹菀那天费劲走去乾坤所, 果然又因为没有宫牌,被拦在外面,耐着性子顶着处暑的毒日头等了几个时辰, 才终于等到皇帝回到乾坤所。 以彼当时的惨状, 妆面已花,精神恹恹,我见犹怜来形容不大妥当, 大概要用触目惊心才比较准确——皇帝确实印象深刻。 昨晚才临幸的小宫女,他还不至于忘了, 不过也没多上心,遣了人去给她找宫牌,就要回宫, 可是茹菀别的本事没有,就这上的本事大,竟将人缠住了。 皇帝耐着性子又体贴几句,茹菀的哭诉他没听进去,满脑子都被她干裂嘴唇上的沟壑吸引了,于是招来小太监:“给朕帮茹菀姑娘递点茶水润润喉,快去。” 茹菀话说到一半, 脸上绽出一个甜甜的笑:“多谢皇上疼惜。”因为笑,唇上的一道道竖纹被横着拉开, 胭脂陷在一条条沟壑里,看得皇帝眉头一皱。 茹菀只道皇帝也为自己遭受的不公待遇不忍, 更泫然欲泣道:“嫔妾与皇上情不自禁, 锦嫔姐姐心中肯定有气, 这回撒了才好呢。嫔妾不敢怨恨, 今后在芙蕖宫也一定谨小慎微, 好好服侍皇上与锦嫔姐姐。” 皇帝这些话听了不知多少,本波澜不惊的,听到某处才恍然大悟:“你是芙蕖宫的?” 茹菀抬眼疑惑地看了看皇帝:“嫔妾芙蕖宫茹菀。” 皇帝若有所思,茹菀没来由一阵心慌,正想要说些什么,被奉命来递茶水的太监打断。 茹菀忐忑谢过,捧在手里小口啜饮,一双眼睛从杯沿上方朝皇帝看去,欲语还休的。干裂的嘴唇沾了水,润泽了些,在皇帝眼中,硬是看顺眼了。 茹菀的宫牌也随后就到,皇帝好似突然下定决心,一向温儒的脸上多了一丝狠劲儿,截下太监手中递出的宫牌,亲自拍到茹菀手里:“错!是朕的茹贵人。” 茹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手里的宫牌实实在在,证明这不是一场梦,她于是任由自己被几乎晕眩的狂喜淹没。 昔日宫女茹菀摇身一变成了茹常在,仍旧住在芙蕖宫。 她本来只想挣个答应,常在都是她不敢想的,本应该知足才是,不过那天皇帝要封她为贵人的话犹在耳边,所以对于这最后的折中结果,不能不承认还是有点失望的。 第173章 芙蕖宫那样大,分她一个偏僻的宫室绰绰有余,比起之前做宫女时与人同住不知要宽裕多少,可是,可是,她总忍不住想,要是她是茹贵人,与芙蕖宫的主位锦嫔就只有一步之遥,平起平坐是做不到,至少不会有现在这样强烈的寄人篱下的感觉? 虽然有这那的遗憾之处,平心而论,她回到芙蕖宫之后的生活,还算差强人意。 正式册封的御旨还没下来,严格来说,她还算不上主子,本以为回到宫里,少不了吃主殿的挂落。殊不知只要她不主动招惹,锦嫔那边根本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只第一天锦嫔派了个嬷嬷来领去她的宫室,又拨了几个宫人服侍,象征性地交代了几句,除此之外,主殿那边就当不知道她的存在一般,连她主动提起每日该去向主位娘娘请安的“本分”,都被以锦嫔娘娘爱清净为由,轻飘飘打了回来。 被轻视的懊恼,连同遥遥无期的正式册封,时不时哪一天就出来蛰一下她。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皇上倒是经常来。一想到落到自己头上的恩宠,茹菀还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她渐渐把主殿那边的忽视当成了软弱,怜妃娘娘的例子在前,她有什么不敢想的? 茹菀不知道的是,关于她的位份,背后还有一重曲折。 那日皇帝要封茹菀为贵人的指示先是报给了悯贵妃,悯贵妃接了个烫手山芋,向翟寰请示,翟寰稍想了想,派菡萏去了芙蕖宫。 托盘上静静躺着一封空白的御旨和朱印。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绣珠的反应称不上热络,抬手阻住马上要上前接过的慈云。 菡萏明了绣珠还在生气,翟寰此举又存了弥补的意思,故而姿态放的很低,陪笑道:“前儿个皇上要封娘娘宫里一个宫女,给的位份有点不妥当,依殿下看,本来也是娘娘宫里的人,还是娘娘决定什么位置合适。” 那御旨上的名字和具体的位份,都是空白,只要填上,再盖上皇后的朱印就能生效,全套都给绣珠拿来,整个后宫的生杀好像全在她一念之间。可绣珠在乎的不是这个。 “皇上要封的是什么位份?” “说是要赐贵人。” 绣珠一笑:“那封了便是,本宫没意见。” 菡萏一愣,无言。 急得慈云在边上规劝:“现在可不是小姐使小性的时候,那茹菀分明是皇上用来折辱您的!您就算还生殿下的气,也犯不着自损八百呀!何况殿下不伤一毛的。” 绣珠眼神一黯,将话听进去了,心中又涌上悲凉。 菡萏站得远些,只见她主仆二人交耳,听不见说的什么,但也能猜个大概。见绣珠沉默,才插进话道:“殿下说了,这封旨既然给您,您如何决断,殿下无有不可的,甚至……这道封旨您不想浪费在那个宫女身上,也不是不行。” 菡萏语带委婉,听得绣珠眉毛一挑,不懂装懂道:“这是什么意思?还能怎么用?” 菡萏看了看绣珠,犹豫了片刻,道:“这话不该我说,但殿下对您愧疚,菡萏这段时间一直看在心里,她也一直想找机会弥补。这道封旨,若是娘娘愿意,也可……” 她话未说完,绣珠冷冷打断:“不必了。”轻声道,“哪有自己给自己复位的道理?本宫的脸皮还没有那么厚。” 菡萏并不意外,绣珠既已表态,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的意思,就是翟寰隐含的意思。绣珠从妃位擢降到嫔位,也有一阵了,风头过去,翟寰想将绣珠复位,却又怕绣珠心傲,不领那个情,所以借此机会送了一道空白封旨来。 绣珠果然不领情。她心里明白翟寰的用意,可是想的却是,既然对她有所亏欠,为什么不能自己直接来对她说呢? 对,她就是还在赌气。 “把那劳什子封旨收回去,本宫罪嫔一个,犹在禁足期间,哪里轮的到本宫对别人生杀予夺?” 菡萏知道不好硬劝的,叹道:“娘娘这哪里的话,不过一些小事,犯不着娘娘伤神。” “只盼娘娘体谅则个,这封旨送出,要是原封不动拿回去,菡萏没法交代,私以为,还是存在芙蕖宫以待来日,殿下那边,菡萏会如实告知。宫女讨个名分这种小事,若娘娘不想理,还有悯贵妃主事呢。” 绣珠心烦:“嗯,就让悯贵妃处理。” 菡萏来这一趟,竟是无功而返,她并不气馁,临走前,一回头,在绣珠看不到的地方冲慈云招招手。 慈云绷得紧紧的面上稍松,找了个借口出去与菡萏会合,心中是感激的,她正愁不知道怎么私找菡萏呢。 结果茹菀位份一事,千回百转,还是回到悯贵妃手上,宫里风传茹菀是受悯贵妃的安排,悯贵妃意在避嫌,于是暂时将此事搁置。还是茹菀回来那天晚上,连个安置的地方都找不到,无人可寻,只有又找来绣珠定夺,绣珠觉得茹菀也有几分可怜之处,吩咐今后以常在相待便罢。 茹常在便是这么来的。 绣珠以为这件事情便算是了了,可自菡萏走后,心情不舒又持续了几日,太极殿再没话传来。 又是一夜,绣珠在寝殿心情烦躁,犹豫要不要出去散心,待叫慈云时,慈云从外面进来了。目光晶亮地看着她:“小姐。” “什么事?” “慕领卫在外面求见。” 绣珠一愣,满脸疑惑:“他?有什么事?” 慈云也不知是真话还是假话,眨眨眼睛:“我也不知。” “……” 绣珠迟疑道:“这么晚了,他一个外男,见他不合适。” 明摆着的事情,却非要绣珠自己说出来,慈云何时这样迟钝了?慈云却道:“慕领卫在太极殿都是来去自如的。” 绣珠挑眉:“那又如何?” 慈云拖长声音道:“都是在这宫里,咱们芙蕖宫也不必那样迂腐,况且有我陪着小姐,这宫里灯火通明的,谁敢传出什么闲话?” “……” 绣珠没想到慈云这样直白,是自己问的,却噎住了。她本来也好奇慕凡为何来,犹豫了一会,终于点头。 慈云装作不知自家主子心中正天人交战,帮着绣珠换了衣服,又重理发鬓,上了晚妆。磨磨蹭蹭,终于移步到寝殿外书阁的会客室,绣珠宣人进来。 房间里灯光明亮,照的进来那人帽上的红翎纤毫毕现,绣珠移开目光,落到地上的影子是颜色浅淡的灰,像宣纸上迅速洇开的墨色。 她一时觉得气闷,吩咐人去将房间四面窗户都全打开,慈云抢着领命,一转眼跑的远远的,绣珠想将人叫回身边,已经晚了。抬眼只与来人撞上目光。 慕凡一身兵甲,给这入夏的天气带来一丝冷意,他垂下眼帘,向绣珠行礼,单膝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绣珠忙把团扇握在手里在面前一挡,已然后悔了,心慌道:“起来。有什么事?” 她得承认自己没那么洒脱,在宫中私见外男,从小受过的闺训叫她心虚得很。 好巧不巧,慕凡来又是因为皇帝。 绣珠正襟危坐,慈云走远,她身边一个好使的都没有,耐着性子听慕凡说明来意,心里已经在构思逐客令了。 然而她越听越楞,慢慢团扇也放下了,怀疑自己听错:“你说你把皇上拦在外面了?现在?” 慕凡毫无心理负担地点点头,仿佛他的所作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来就是为了请示绣珠,放行非得经了主人的同意才行——仅仅是这样的简单的道理,却丝毫没有去想皇帝进妃嫔的宫里才是普遍的天经地义。 慕凡拱手,提醒道:“请娘娘示下,卑职还要回去复命。” 他这话意思,皇上此刻还在宫外等着…… 绣珠难免觉得荒唐,更荒唐的是,皇上竟然也就乖乖等着。 “你拦他做什么?”绣珠问,好奇战胜了心虚,也削减了几分威严。 不过这话在慕凡耳里多了些别的意思,慕凡难得多了点迟疑,出言提醒:“皇上来找茹常在。” 绣珠不悦,心知对方误会了自己,还当是她恩宠遇冷,正盼着皇上来呢!再一想,脑筋转过弯,她好像知道慕凡此举是为何了。 “是殿下让你如此?”绣珠存了几分报复的心理,提到翟寰,便看慕凡的反应。 慕凡一愣,表情有些茫然,但没有否认,沉默了。绣珠便愈加相信自己的判断,是了,若不是翟寰的命令,世上哪有什么一心维护她的人?之前拦茹菀,这次拦皇上,这人不是迂腐,就是痴心,自己还是别自作多情了! 提起翟寰,绣珠心里也不好受,不过看着对面的人,像照镜子一样品味自己的伤痛,竟久违地感觉到一种快意来。 “殿下是怎么跟你说的?”绣珠轻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仔细分辨却是极冷。 慕凡忍着纳罕,耐着性子道:“殿下没有什么特别交待的,只让属下万事听从娘娘差遣,不必顾及旁人。” 第174章 “你都什么时候去回禀殿下?” 慕凡斟字酌句道:“或受传召,或有所禀。” “何事该禀?” 慕凡道:“这……属下不好说,从急从权。” 绣珠已想好了主意,扬起嘴角,道:“你每日在宫门口值守,对这宫里发生的事了解到底有限。今天你既找到本宫,本宫给你出个主意,今后你改换到琼林阁外值守,不至于下次想要去太极殿禀报时无话可说。” 琼林阁便是芙蕖宫内绣珠的寝殿。慕凡听着,眉间渐蹙,道:“娘娘乃后宫女眷,属下恐此举于礼不合。” 绣珠早想好了话术,笑笑反问:“你什么意思?” “……”慕凡到底不敢直说。有些顾虑,其实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见他沉默,绣珠反而沉着,自顾自道:“听闻你在殿下的太极殿里,来去自如。我芙蕖宫中,也不得迂腐。” “况且这宫中人来人往,灯火通明的,慕领卫是怕传出什么闲话出去?” 绣珠把之前慈云的强词夺理照搬一遍,也不见脸红。只看慕凡又要说话,看样子仍是要回绝,她忙一锤定音:“别忘了殿下是怎么交代你的。” 万事听从差遣…… 慕凡坚毅的神色终是软和下来。拱手应了,总算教绣珠满意。 绣珠暗暗松了一口气,其实手心紧张得都是汗。若是慕凡执意回绝,她真不知道怎么下的来台才好。 总归还是搬出翟寰好使。绣珠支着下巴,望着慕凡有些怔愣。她不久以前还不敢直视他,但自从想到眼前这个人和她处于一样的位置,她看着他就像照镜子。而谁照镜子都是很坦荡的。 慕凡在下,垂着眼帘,教人读不懂他此时的心思。 初夏的夜风,从四面敞开的轩窗进入,围着琼林阁里的两人打转,发上珠钗,帽上红翎,几乎同时轻轻颤动起来。 一个念头滑过慕凡脑海——原来这就是锦家妹妹。 第121章 锦家妹妹(三)(bg) 慕凡是在芙蕖宫值守这几日渐渐忆起, 他曾听人说起过这位锦嫔娘娘。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锦嫔娘娘的胞兄,锦凝龙。 慕凡在红翎卫前, 何尝不是正儿八经的行伍出身, 带领一支军队戍守边疆,与对面的越军只隔了一道山谷相望——锦凝龙就在那支越军中。他们交战过数回,都知道对方军中还有这号人物, 虽是敌对阵营,但不妨碍英雄惜英雄。慕凡当时就想, 等到战争平息那日,他会与对方成为很好的朋友也说不定。 凡是战争,终有尾声。 转眼到了越朝降于大厉前的最后时期, 眼见大局已定,两军休战,每人脸上都写满疲倦。对面的风声沿着冬旱的河谷传到了慕凡耳中,锦凝龙那一支军队,上峰已然出逃,由他出面主持大局,后方粮草已断了半月, 又没有收到退兵的命令,前后交困, 大厦将倾。 慕凡此时着人给锦凝龙递了帖子,由慕军做东, 宴飨越众。 此举出人意料, 更出人意料的是, 帖子递出去不久, 就盼得回音。 当夜越军齐齐解兵赴宴, 慕军亦慷慨,燃起篝火,备齐酒肉,奏起马头琴。战争终于结束的实感,像是吃饱喝足后从身体里升起的不绝暖意。 慕凡与锦凝龙同座,对方连兵甲都没穿,穿了件棉衣就来了,同坐的还有旁人,他听他手下人管他叫小锦将军,他笑微微的与他们插科打诨。终于见了他,小锦将军笑叹:“慕兄,要吃你这顿饭,我已经做好解甲归田的打算,这代价可够大吧!” 那可不是。他答应赴宴,理由或许有万般,可到底冒着私通敌国的风险,也不知今天之后会付出何种代价。小锦将军明朗的眼中分明藏着些许忧思。 他们在漫无目的的战争中已经足够了解彼此,这次以朋友而不是敌人的面貌,竟然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慕凡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给他的酒碗满上,沉声道:“既如此,可要多喝点。” 于是小锦将军喝醉了,念及家中幼妹。 妹妹名唤绣珠,与他的名字本是一对——“玲珑绣珠”。 听到这里,在座众人交换眼神,仿佛憋笑,小锦将军不以为忤,而是接着讲下去。 原来当年他们小娘怀了一对双胎,主母做主赐下这双名字,企盼只得一对女儿。谁知生下来却是一双龙凤,玲珑也就改名“凝龙”。 龙凤胎被视为祥瑞,他们一对兄妹虽是庶出,也颇受重视,加之他们出生后不久,父亲锦明接连右迁,更视他们如天赐福星一般,如珠如宝对待。妹妹从小娇养,天真娇憨,古灵精怪,没有谁见了不喜欢的。 慕凡见锦凝龙兴致勃发,不好扫他的兴,时不时低头饮酒,默默听着对方吹嘘自家妹子的两三事。 有人却听得不耐烦,插进嘴来:“我说小锦将军,你那天仙妹妹,可是要与在场什么人说亲吗?” 锦家女儿,怎可能看上他们这群兵油?其他人听了都发笑,知这人开玩笑,其实是委婉劝锦凝龙换个话题。 军中谈起女人,若是引人遐想反成了罪过,不免扫兴。 也有人接着话道:“锦家妹妹与小锦将军一母同胞,这个年纪,应该早已婚嫁了吧?小锦将军忒不地道,该当罚酒!” 其实没人真敢打锦家妹妹的主意,不过是找个由头,劝酒才是真,气氛并不见坏。锦凝龙手中酒碗就没空过,马上有人补上一海,起哄要他饮尽。 锦凝龙酒碗凑到嘴边,有些失神,出乎意料回答:“绣珠还未出阁。”众人一呆,锦凝龙仰头将酒一口饮尽,一刻颓唐,垂头道:“……我那胞妹,很早夭折了。” 人人都道小锦将军醉了,很快岔开话题。 这夜大多数人只想着欢宴,不愿去听那些苦涩的故事,倒也是人之常情,不久围在慕凡和锦凝龙身边的将士寻了由头去了别处,散了个七七八八。 只慕凡留下,仍旧给锦凝龙添酒。他能理解锦凝龙的苦处,他曾提到过自己身为庶子,投戎拼个功名,小娘身故,一身牵挂只有家中幼妹。 只是不知,这个妹妹不是那个妹妹。背后还有一段故事。 他的胞妹,天真烂漫,无拘无束,八岁时在池边玩水,不慎溺亡。小娘不久又生了个妹妹,却难产而死,小妹妹小他九岁,也叫绣珠,从小养在主母身边。他也疼这个妹妹,可毕竟年纪相差大些,也没法朝夕相处,只有偶尔见面。 绣珠愈发养成娇怯文静的性子,叫他想起从前的妹妹,总有一种错置之感,少年的他感到无能为力,催生了一种苦闷,面上也难有什么好脸色,可怜绣珠每次见他都小心翼翼,如同惊雀。 庶子难有出头之日,他于是投身行伍,更与绣珠聚少离多。上次见面,绣珠正当及笄,出落得愈发清丽,平静地告诉他,父亲打算送她进宫去。 可哀帝缠绵病榻,人尽皆知,兼之政局如晦,绣珠如果进宫,或许能给锦家带来一时的庇护,可她的一生也算是葬送了。 锦凝龙想到往事,从前那个绣珠……那时他小娘当宠,院子里分到贡果,妹妹年当六岁,已懂得去争果子里最大最鲜美的那颗,而她每次都能如愿。 ——那就是眼前绣珠的问题,她不会争。 看着眼眸中一片沉静,隐然透出暮色的少女,锦凝龙也不知哪来的怒气:“锦家那么多女儿,怎么偏偏让你跳这个火坑?让你去你就去,你是不是也太容易被人拿捏了点?” 绣珠被他训斥,脸刷一下白了,他很快后悔,觉得自己话重了些。 谁知绣珠这回没像往常一样将头低了,而是直视他,不无轻蔑地扬唇一笑:“我生来不就是为了补缺的?如今家里缺这样一个人去,不是我能是谁?我也不像兄长能在沙场上自立功业,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兄长何必装作今天第一次知道?” 锦凝龙说到此处,苦笑一下,端着酒碗的手几不可见地颤抖了:“她说那话的样子,我永远都忘不了。我更恨自己,当时竟无法反驳。我也是那天知道,她原来一直都晓得之前绣珠的事,正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后来的那一个,所以不争不抢,处处忍让。” 锦凝龙脸上笑容褪去,唯余苦涩,试问哪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在听了那样的话之后不痛若棰心?他自言自语般低声:“有时候想,我能在沙场挣功名,是不是也算一种后路?可她们女子,却只有眼前之路,如果连父兄都不能倚靠,身后便只有万丈悬崖了。这样说来,我才是逃避的那一个。” 慕凡沉默作陪,这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他为家中唯一嫡子,身边并无亲近的姐妹,他在家中从来不是多余的一个,更多是非他不可,听说了这锦家妹妹的故事,叫他也颇多感慨。 “你那妹妹……是很有勇气。”慕凡还记得当时自己这么说,设想自己易地而处,未必有她豁达,心情有些复杂,岔开话道:“不过,你刚才说……她不是尚未出阁?” 第175章 想是事情后来有了转机。幸而如此,越朝哀帝崩逝,妃嫔殉葬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 “嗯。我后来找到父亲,约定挣到军功,保了绣珠不入宫。”锦凝龙道,脸上却并无轻松之意,语带苦涩,“不过我父亲那人,兴许也是后来嗅到绣珠入宫已讨不了好,或许与我关系也不甚大。” 他也曾雄心万丈,指望用军功来改变自己和妹妹的处境,可越朝已然战败,如今也不知前路在何方了。 慕凡默默与他碰杯,道:“喝吧。” 锦凝龙已喝了许多,这次未动,目光清明,陷入沉思。营地中的马头琴声不断,轻快拨弦,奏着一个无忧无虑的明天。 锦凝龙看向慕凡,忽而笑道:“我话密了,慕兄别见怪。” 慕凡道:“哪里。” 锦凝龙接着道:“我那妹妹,确实尚未出阁,她品貌出众,在京中闺圈有名,只是庶出身份低些。方才他们问我是不是要给她说亲,倒是提醒了我……不知慕兄可有婚配? 锦凝龙问的直白,慕凡始料未及,吓了一跳,连连拱手:“多谢锦弟抬爱,可使不得。我家中已有妻子。” 锦凝龙听了“哦”一声,倒是不见意外和失望,反与他诚恳道来:“慕兄别见怪,我确实是受了他们点拨,想到若是绣珠能嫁军中之人,而那人我又知根知底,倒不失为良配,所以唐突此问。” 慕凡骇笑:“自然不会,不过你考察是一则,也要看锦家妹妹合不合心意才是。” …… 回忆汹涌而至。那晚慕凡与锦凝龙的谈话内容竟还十分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时移事异,他们二人,一个远到越国做了红翎卫,另一个军途坦荡,在外驻军——实在可惜,若是锦凝龙还在,他们定还要一起喝酒畅谈。 机缘巧合,他也终于见到了锦家妹妹其人——她终是入宫为妃。 第122章 看望 “阿云, 绣珠与慕凡领卫的事情,你怎么看?”我问,心里颇有些惴惴。 正想着如果她问, 我还要给她讲好些故事, 关于他们二人如何结缘——都是慈云昨天早些时候告诉我的,我想只要皇后娘娘听了,保准会成全他俩。 绣珠最近的反常, 我也想到了原因,一定要想办法把她留在宫里, 不能跟皇上去安王府,否则就是一错再错! “他们怎么了?”皇后娘娘顺着我的话问,颇为沉着。 “那是几个月前……”我正要从头开始讲, 却被皇后娘娘打断,古怪笑道:“怎么要从头讲起?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 “啊……”原来她早就知道,我讪讪住口。 也是,这么大的事情发生在皇后娘娘眼皮底下,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而且慈云跟我讲的故事的后来的发展那样顺利,肯定背后有人默许…… 皇后娘娘道:“他们两人,都是闷性子, 又各有顾虑,要让他们互通心意, 实在难于登天。你急也是急不得的。” 我愁道:“不急能行吗?昨天后宫会上,绣珠跟我说, 她或许会跟皇上去安王府, 若是那样, 他们二人可就真的错过再无后话了!” 皇后娘娘微微吃惊:“她真这么说?” 我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千真万确。”想了想, 道:“她还是顾念孩子, 不过话里也有点心灰意冷的意思。是最近慕领卫对她说了什么?” 皇后娘娘苦笑:“说了倒好。可惜他就是什么都不说。转眼他就要出征,这个节骨眼,我也能理解他没法做出任何承诺。换了我也是一样。” 我茫然:“出征?可是慕领卫不是……领卫吗?” 皇后娘娘用手指点着我的额头,笑了:“傻女,一朝是领卫,一辈子就是领卫不成?他跟随我来越国,是因为我答应了让他出兵打仗,那就是唯一的条件。” “啊?”我吃惊得很,脱口而出:“不是因为慕领卫痴情吗?” “……” 皇后娘娘伸手给我一个栗子,等于解释了一切,却一句话没说,似是懒得理。 宫中流传甚广的谣言顿时粉碎。 原来慕凡领卫是大厉慕氏唯一嫡子,地位显赫是真,却也因此受制,虽然也曾在军队中列名,却难得重用,过去所往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战线,一身抱负难以施展。 他与翟寰从小相识,两人处境相似,更能感同身受。所以在当年翟寰许嫁越国时,义无反顾抛下宗族,以红翎卫做幌子,只待时机成熟后重返沙场。 原来如此…… 我又想到什么,问:“还有人说,慕领卫也是因为痴情一直未娶,那也是假的咯?不然照他的年纪和身份,不应该没有夫人啊。” 说到这里,我犹豫起来,问:“是没有夫人对吧?” 若是有夫人,那绣珠可怎么办才好,她知道吗?……转眼我脑中又转了好几个来回。 “慕夫人……”皇后娘娘才说这几个字,我心里一凉,待她说下去,却是柳暗花明:“……与慕领卫成婚后不久,就仙逝了。” 其实是值得惋惜的事情,可我只为绣珠考虑,不由得如释重负。皇后娘娘看我表情都写在脸上,不由得好笑:“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不仅如此,慕凡此人极重情义,值得托付终身。我当初也是看他二人相配,不然也不会默许他与绣珠往来。”说到这里,她话音一转,“不过也正是因为他重情重义,出征在即,要他在此时吐露心曲,做出承诺,也千难万难。” 我明白她的意思,不过替绣珠火烧眉毛:“难也得做呀!总比到时绣珠真去了安王府,慕领卫再后悔来得强。” 皇后娘娘忍俊不禁,道:“你说的不错。”凝眉沉思:“或许这次真是个契机也说不定。” 一下午我和皇后娘娘讨论做红娘不亦乐乎,转眼便到了晚膳时间。双喜和芍药交班,看到芍药,倒提醒了我另一件事。 我也打定了主意。 饭桌上只我和皇后娘娘两个,我主动给她布菜,动作勤快得很,皇后娘娘看了我一眼,将我夹的菜吃了,慢条斯理问:“是有什么事?” 我踌躇了片刻,道:“确有一事。我想去看望小桃。她是不是……还关在哪里?” 皇后娘娘一顿,片刻后道:“她在暗牢中,还未细审。”她笑,“连人关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想到要去看望?” 皇后娘娘敏锐之极,芍药站在我对面、她的身后,此话一出,立刻表情有些尴尬,低下头去。 我不动声色,道:“我一直想着要去看,这不是前几天太忙,所以忘了。今天不问你,我也可以问别人的。那,我能不能去呢?” “去是可以。”皇后娘娘直言,“不过……她身上还背着怜妃的案子,如果是想求情,我怕是不能理的。这件事我已经全权交给御史台处理,还未有个结果。” “我明白的!”我道,“裁案我肯定不会掺和,不过等罪刑都定了,她毕竟救了我的命,我能替她赎一些吗?她于我有恩,我总不能眼看着她死。” “我也不能啊。”她颇有些无奈道,也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应允:“到那时自然可以。我料她死罪应该也不至于。” 我听了心中便有底了,抬头冲她甜甜一笑。 事情就这样定了,饭后,我带上芍药去传说中的暗牢看望小桃。 我带了些被褥、吃食和药品这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芍药给我系上披风,又不确定起来:“那边阴冷,这披风怕不够暖,换件毛的来吧?或者我去灌个手炉……” 我止住她,笑道:“不必那么麻烦,身上这件足够厚实,一会走动起来就要冒汗了。” 她听了安静下来,忽而嘴一撇,眨落两行眼泪。 我见了奇怪,伸手给她擦去:“这是怎么了?”玩笑道,“这么想要手炉,那就赶紧去拿吧。” 芍药缓过劲来,将泪一抹,自己也不好意思:“姑娘休取笑我。” “你自己哭了,还不让人笑话?” 芍药绷紧的肩膀放松了些,抬起头,认真道:“我是刚刚想到,如果有一天换我身陷囹圄,能得姑娘来看我,我此生无憾。” 我不由失笑,摇摇头:“这什么话?忒不吉利。” 芍药说完有些赧然,跟着“呸呸”两声,附和:“是不吉利。”其他都准备停当,于是扶着我朝云英阁外走去。 芍药至今仍以为我和小桃之间是金兰之义,并不晓得其中还有别话,我只有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我、芍药,还有两个腿脚嬷嬷随同,前往关押小桃的暗牢,先是坐辇轿,碍于暗牢在地下,后来只有步行。 一路只有零星的路灯,发出苟延残喘的光亮,照的人脸侧一片盈蓝,怪叫人心中发毛。我和芍药靠着紧紧地走路,我虽然害怕,但又觉得可笑,对芍药道:“上次你不是来过吗?怎么还这般害怕?” 芍药的恐惧溢于言表,抖着声音说:“上回我是白天来的。” 难怪。 第176章 我当然也害怕,不过身边有个更胆怯的人,我便好些。往身后看去,来时的辇轿停在路边,一旁支了暖黄的宫灯在等,很能叫人心定,我指给芍药看,边说:“你要实在怕不过,可以回去等我。” 芍药摇摇头,却很坚定:“我与姑娘一起。” 芍药虽然坚持,但能看的出她十分留恋来处的光明,于是不断回头去看,前方拐了个弯,辇轿在转角看不到了,她有些失望,再一次转回头,突然失声大叫:“啊!” 这条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一下就撞进眼里。 我也给唬了一跳,芍药下意识去捂眼睛,手里提着的宫灯便脱手掉到地上,几乎熄灭,我反应还算及时,忙捡起来,顺便去看尽头那人——只见那人穿着宫女的衣服,身材颀长,手里也提着一盏灯,冷蓝的光从下打到她脸上,如同鬼魅。 那人也看到了我们,微一迟疑,提着步子往这边来了。 芍药半蹲下身子,一只手仍然挡着眼睛,抖着手着急去摸跌在地上的宫灯——可惜已经在我手里,自然未摸到,嘴里嘟囔两声,一横心站起身,直挡到我面前,从头至尾闭着眼睛。她对着那神秘的来人两手张开,声音也有了哭音:“……来者何人?” 这一系列动作叫人看傻了眼,两个嬷嬷先笑起来,随后我也忍不住了。 我先冲离近的那人打招呼:“星子。” 芍药挡在我们中间,身子犹自战栗中,听了这话微愣。 星子正好奇地看着她,听到我说话,目光才转过来落到我身上,似乎有一刻的空白,点点头,就当打了招呼。 “你怎么在这?”我又问。 芍药此时已然明白对面并非鬼魅,反而是我的熟人,轻手轻脚,缩回我身后去了,星子微微抬眼,又低下去,回答我的问题。 “奴婢这几日奉命在此看管犯人,接殿下口谕,给居士娘娘带路。”她极是公事公办地说。 我笑道:“好啊。” 她于是转身走在前面,我跟上,与她保持几步的距离。芍药亦步亦趋,经过刚才的事,倒是彻底不害怕了,淡蓝的宫灯下,也不妨碍映出她颊上一片火红。 深入地下,照明反而好了起来,十步一岗,也多了人气,便不觉得可怖了。空气中混杂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越往深处走,越觉得阴寒更盛。 我一路与星子攀谈,听说紫苏女使也在此,不知为何不见。 “紫苏女使生了风寒,去御药局取药去了。”星子答。 我便想到,小桃不是也生了风寒?地下寒气入侵,究竟难免,听说紫苏女使为了避免看守出差池,即使皇后娘娘并未要求,这段时间执意都在此处吃住,想必星子也是如此。 到了最底一层,靠近出口一个小小的耳房,似有生活气息,验证了我的猜想。 “你也要保重身体,不得马虎。”我看着她,她别开目光,点点头。 我知她心里还对我别别扭扭的,我也不便多言。好在东西带的齐全,我让腿脚嬷嬷把随身的东西卸下,分了两堆,可又觉得不够。 我道:“这些你先收着,我下回叫人再多送些过来。” 她一滞,并不接。“居士娘娘不必如此。”她道,“我们不过奉殿下之命,都是分内之任。” 我不由分说,沉声:“拿着。” 芍药会意,将东西往星子怀里一塞,星子没预料到,抱了个满怀。 芍药代我开口:“居士与凰君同心一体,居士赐下,就是殿下赐下。这还不谢恩吗?” 此话虽是压人,芍药气势却颇不足,不过也起到了效果。 星子面色微沉,眼珠在我和芍药身上转了一圈,终是不再说什么,转身将那些东西找了个地方放下。 “请随奴婢来。”她不欲多说,再次在前方引路,带我去见小桃。 我们朝深处的囚室走去,一路听见前方有人压得低低的咳嗽声,指示着目的地似的。越走越近,附近的黑暗被提灯的亮光驱散,于是看到了房间的全貌。隔着铁栏,我看见小桃朝墙在一张矮床上躺着,单薄的背影透出几分可怜。 芍药看了我一眼,得了我的默许,先凑上去唤她:“小桃,醒醒,居士来看你了。” 小桃一直咳嗽,想必没有睡着,听见芍药说话,果然身子一动,只见她极慢地从床上坐起身子,转身朝我这边看来。 她瘦了许多,憔悴落魄自不必说,生了病,脸上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晕。我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味,心中五味杂陈,隔着铁栏权当问候:“太医来看过了?” 小桃倏忽一笑:“嗯,看了。” 我点点头,不知再说些什么。告诉星子:“把门开开,我进去看看她。”又冲同行各人道:“带来的东西放下,你们先出去,容我与小桃说几句话。” 芍药不疑有他,率先进了囚室,与腿脚嬷嬷一起将带来的东西码放整齐。房间不大,不出意料的十分简陋,有一张床,旁边一张桌子,再无其他。芍药把桌上的油灯捻亮,四周亮了起来,小桃的病色就更明显了。芍药又过去握了握小桃的手,当作打了招呼,又看了看我,就准备跟着两个嬷嬷回避,星子却不动。 芍药看着我的脸色,过去拉星子,“走吧!” 星子询问地看向我,我点点头,她于是半推半就,跟着芍药往外去。 脚步远去,传来芍药问星子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渐渐不闻,四周重归寂静。 房中只剩我与小桃二人。 她脸上有种旧日的雁笙时常露出的那种轻慢的神色,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我才能意识到她和雁笙是同一个人,她冒用另一个名字似乎已经很久了,所以我还是想叫她小桃。 她从矮床挪到桌旁,给自己倒水喝,一杯都未喝完,转头往一边嗽着,喉咙里发出低哑的痰音。 我打破沉默:“给你带了些东西,想是能用的上。 ” 小桃道:“谢谢。”因为咳得太用力,脸上扯起一片潮红。 我不由皱眉:“你怎病的这样重?太医怎么说?” 小桃漠然:“开了药,每天吃着,能不能好,就看命了。” 好像说的不是她自己的命一样。我还想劝她几句,说不出口,忍了忍,直进主题道:“芍药说你想见我?我现在来了,你要与我说什么?” 第123章 风烛 她突然笑起来, 引得烛火一阵抖动,我之前都不曾怕过,这回却被吓得身上一耸。 她道:“我怕是不能好了, 临死前想见见故人, 有什么错?不过我是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她这样说,却叫我警惕起来,道:“你的案子交给御史台审理, 我干涉不了。” 话尾硬邦邦的落地,她听了一愣, 接着又咳又笑:“英度,你长警醒了嘛!真是士别三日,哦对, 你现在已经是那个什么……居士娘娘了!” 她仿佛冷嘲热讽,我面色越来越沉——不是因为她冒犯了我,而是她的语气……让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我以为的苦肉计。 她好像是真的不在乎了。难道她是真的…… 我压下心里一瞬的恐慌,不去理会她刚才的话,沉声道:“你毕竟才救了我一命,如果不是你,鸩狐蔓那次, 我已经死了。你放心好了,我虽无法干涉裁决, 但是必不会叫你死了……就当是还你。” 她笑着摇摇头,不以为意的样子, 又狠狠咳嗽几声, 整个身子都弓起来。 我声音放轻一些, 道:“你……好好养病, 今后……在宫外, 你还年轻,可以重新开始。” 言尽于此。我有点后悔自己说的多了,不过这的确是我为她设想好的道路。 她平静道:“要我出宫,还不如死了。” 我始终不能理解她宁死也要留在宫里的执著,所以又是沉默。 她道:“鸩狐蔓救你那次,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弥补了我自己的错误,我本没想着害你,你信吗?” 我猛然抬头看她,她的目光不避不让,与我对上,眼中似有戏谑之意。 “你什么意思?” 我一直以来的直觉似乎在她的默认中得到了验证,我声音干涩:“中秋节那次,果然也有你害我?” “怎么叫害你?使一些手段获得皇上的青睐,多少妃嫔求也不来,恨不得精钻此道,为何就你清高?”她连装都懒得装,表情一派天真,却说出荒谬的话来。我想我这时的表情一定是难看至极。 “春鸾殿你差点跳井那晚,从那时起你就在计划了?” “春鸾殿……”她像被提醒了,跟着重复一声,几乎是有点慨叹的语气,“是啊,春鸾殿,从前在春鸾殿里,咱们多好啊。” 她颊上的飞红好像蔓延到眼睛里,一片荒芜的疯狂,笑了起来:“当时我想着,也不是第一次了,你既然有本事让哀帝为你死心塌地,这一次说不定也能行得通?到时你还做我的小主,咱们前嫌尽释,我必定好生辅佐你,还和从前在春鸾殿时一样做一对主仆,那样不好吗?” 第177章 我脑中一片空白,抓着她话里一个点,呆问:“什么叫不是第一次?” 她笑道:“你原来不知道吗?我以为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当年柳贵人怀了身孕,是我出主意让她推个身边好拿捏的人去固宠,那个人就是你。你享受了这么多年荣华富贵,也得到了哀帝的真心相待,竟从来没有一天想过这些是怎么来的吗?” “你凭什么……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她对我的诘问不置可否。 我被冲击得狠了,不可思议、荒唐、气愤的情绪接连涌上,身子微不可见地发起抖来,过往的回忆依稀在我眼前闪现,我一直以为她是顽童一样的心性,待我不假辞色,是视我多少为亲近之人的表现,背离的那样轻易,我也只当她凡事不计较后果,虽然灰心,也从不曾怨恨或做他想。却原来,她只是把我当成她宫廷游戏里的一个棋子,这样吗? 可笑我来前明明对这些事情已经有所猜测,真相揭晓的那一刻,我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我有点疲倦地闭上眼睛,感受此刻地内心,我想过我说不定会爆发,可是情绪攀升到顶点之后,反而趋于回落。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甚至连生气都没有力气,静静地站在此间,闻到夹杂着土腥味的空气,我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加倍清晰,记忆中的画面逐渐远去,我突然醍醐灌顶——我如今是来牢房里探望她,我完全可以居高临下,只要我想。她的阴谋诡计并未将我伤着,追究那些有什么意义来?她甚至不曾有过歉意。 看小桃此刻的表情,或许是有的,可是我已没兴趣再去证实。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我终于又开口了,懒懒的,“难道真是应了那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怎么?恨死我了,这回总算觉得我死不足惜了?”她笑意未减半分,如脸上两团消不去的红晕,“是不是已经后悔刚才说不会叫我死的话了?” 我想了想,摇摇头:“我没那么恨你。我现在好好的,你并没有害着我什么。这次没有,从前也没有,如果我恨你,也只是因为你将我随意摆布,而你也知我最讨厌的就是身不由己。” 我的反应不如她预料,她似乎有点失望,所以哼了一声。 “我不愿意身不由己,所以这一次,是我自己决定不去恨你的,我刚说的话,依然有效,你救了我,我不能叫你死了,这是身债。”我心平气和的:“——至于心债,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毕竟有些情分,我从前把你当自己人,即使你后来另谋出路,我仍然对你有所期待,是我错。从今以后,就当陌路人吧。” 我说出这些话,心情奇怪得轻松,像是了了一件事情一样如释重负。 “你的账这就清了,这么简单?”她面色不虞,有些烦躁:“那我这里还有烂账,我欠你的。李宝告诉我,当年你在柳贵人那里还救过我一次……” 我不想再与她纠缠,直接打断她:“我不记得了,就算有,也不用你还。” 她哑然,脸上竟有一种惊慌,提起声音道:“我要还!” 还是如顽童一般任性。我不说话,只看着她,没什么别的表情。她什么时候能明白呢?我与她现在的情况,天差地别,她有什么可以还我的? 她显然觉得自己还有筹码。 “你不会以为,中秋节的事就如看上去那么简单吧?老实说,我也是凑巧,帮别人出的主意。”她强自气定神闲,冲我微笑,“那件事情还有那么多疑点,只是抓住了个洛桃,就决定不了了之了?如果我告诉你,背后主谋另有其人,算不算还了你那一次?” 她截住话头,不继续往下说了,似乎要留个悬念,眼睛转一转,问我:“你还会再来吗?” 我早已失去耐心,懒得再与她讨价还价,转身便往门外走去。她一闪而过愕然的神情,接着在背后很难听地笑起来,似乎自己已经有了答案,竟有些疯癫之态,咳嗽不断。 我出了牢门后又走了两三步,身后的油灯的光亮扑地灭了——不知是燃尽了,还是她自己吹熄,暗色湮灭了一切,身后便再无声响。 我心想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走到能看见入口耳房的地方,我停住脚步,等了一会,怕自己一会见人脸上表情太过恐怖。等调整好了,才走出去,只见芍药星子她们一行人正围在一起烤火,不知为何,气氛有点奇怪,我才发现多了一人。 那人背对着我,听见我的脚步声便转过脸来,火光勾出她极俊逸的一个侧脸,我一看便笑了。皇后娘娘穿了件轻便低调的衣服,有点像男装打扮,我近来看她那样有点生疏了,第一眼竟没认出来。皇后娘娘怎么也到这来了? 当着星子和芍药的面,她凑过来亲亲我的脸颊,我很不好意思。 “没冷到吧?”她问。 我摇摇头。 “见的怎么样?还算顺利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目光飘到别处,只见芍药亦十分期待地投来目光,星子则低头拨弄着火堆,似乎并不关心。 “有什么顺利不顺利的,就那样吧。” 我答得敷衍,到底也透露出点沮丧,皇后娘娘便不再问了,支开话题,解释自己此行:“大厉那边有消息来了,要洛桃回去。” 我看她表情欣然,似懂非懂:“这是好消息吗?” “当然!”她毫不掩饰开心,又在我颊边落下一吻:“想不到洛桃这个筹码,还颇好用。我那四哥派的人今晚就到,我来提人,想到你也在,正好接你一起回去。” 我见她那样高兴,虽然未明所以,也就跟着笑起来,把小桃的事情抛之脑后。 皇后娘娘问我:“你要去看洛桃吗?” “洛桃?”我一愣,“我与她也不熟,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人,也不知道是大度还是傻气了。”她说,“她害你,差点害你死了,你不恨她?不想看看她是怎么受罪的?等她到了四皇子手里,咱们可就鞭长莫及了。” 我扪心自问,对洛桃,我真没什么想法,她甚至不像小桃似的,我从前至少对小桃还有所期待,所以摇了摇头,还是那套理论搬出来:“她也不是有意害我,况且我现在还好好的,何必硬要恨上她给自己徒增烦恼呢?再说了,她与我就算有什么仇怨,相信你已经让她吃够苦头,也不欠什么。” 皇后娘娘执起我的手,笑得颇为无奈:“看来真是我小瞧你了,你这样看得开,我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我颇不服气的看着她,原来她之前在担心我心里会介意她将洛桃送走,她知道瞒不住,连连陪笑。 她是为了简便,提前过来,过了一会,又来了一队红翎卫,进去拿洛桃出来,换个地方等待四皇子来使。我没及看到人出来,皇后娘娘问我:“走吗?” 我点点头,于是一起往外走,只有星子留下,皇后娘娘叮嘱她看着些洛桃,似乎对她十分重用的样子,星子点头应诺。 走到半路,正好遇到了紫苏回来,皇后娘娘与她寒暄一会,紫苏或许是生病的缘故,有些木讷,也不爱笑,一时气氛竟有些冷淡,一会就分开了。 皇后娘娘不一会还要去接四皇子的人,没多少时间,但还是坚持送我回了云英阁里,坐了一会,换了身见客的衣服,这才走了。 她给我简明扼要地讲了洛桃的事,我才搞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按照洛桃的供述,中秋节那晚,她换了我房内的熏香,又引皇上前来,眼见未果,于是铤而走险,刺杀皇上,又在玉痕胶里下了毒药……全都是她做的。 做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挑拨帝后关系,从而让她背后之人能手握皇后娘娘在圣皇那里的把柄。不久前皇后娘娘已经诈出她那背后之人,是大厉四皇子。 而四皇子的目的,则与大厉储位相关……一环扣着一环,其中原因十分复杂,想到皇后娘娘远在越国,竟还会受到波及,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 四皇子没算到皇后娘娘会拿下洛桃,反用洛桃要挟。四皇子那边似乎对洛桃还颇顾惜,也不知是达成了什么条件,最终的结果——皇后娘娘正式反客为主,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和四皇子的谈判中争取更多的优势。 我喜欢这种和皇后娘娘一起面临难题的感觉,不过到底能力有限,多想一会,差点脑袋都痛起来。 厘清朝堂上的利害乃是奢望,光是弄清楚在我身上发生的相关联的事,已属不易。 中秋节那天晚上的事情后来闹得那样大,洛桃一人主谋,竟能把皇后娘娘身边四个女使玩弄于股掌之间,简直不可思议。她年纪不大,担得也不是西书房里的要职,能凭一人撬动其中那些关系吗? 不对,今天才知道的,小桃在其中也有襄助,可是她又如何说动小桃? 小桃也暗示……事情似乎并非洛桃认下的那样简单,似乎另有主谋,洛桃难道在包庇什么人? 第178章 …… 思绪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我意识到,赶紧止住,心道差点又掉进小桃的陷阱里。我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庸人自扰,事情都已经翻篇了,我干嘛一直揪着不放? 皇后娘娘估计很晚回来,我经过不久前那一遭,心情烦闷,支开一心想要打探的芍药,后半夜蒙头睡了。 第124章 明棋 让翟寰没想到的是, 四皇子亲自来了。 一开始,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入宫城时,谁也没有预料到, 大厉最有权势之人之一的四皇子, 就安坐在其中。 马车越过第七重门,即将深入内宫,在关卡处被红翎卫一拦, 为首的正是慕凡。之前每一次,都是马车里的人呈上腰牌就放行了, 这次却有些许不同,依照规矩,马车不得进入内闱, 只能请车上之人下车步行。 马车门帘掀起大半,车内景况一览无余,四皇子翟寅坐在左首,与慕凡对视上,翩翩佳公子的一笑:“慕世弟,许久不见,”他指指自己的一边不便的腿脚, “可否通融一二?” 慕凡心下暗惊,反应过来前已经行礼:“四皇子殿下。” 四皇子笑着摆了摆手, 就把帘子放下了。 慕凡无法,使了个眼色让人速去禀报翟寰, 宫门大敞, 他站在原地恭送, 车轮辘辘, 驶入深宫。 翟寰不多时便收到消息, 四皇子的使者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叫她好不吃惊。要知她那四哥年轻时堕马导致不良于行,平时连宫门都少出,这回也不知为何兴师动众,千里迢迢赶到越国来——不能只是为了洛桃吧? 四皇子……这是要与她下明棋啊!翟寰心中闪过许多念头,四皇子的来意,只有等和他见了面才能知晓,眼下的状况,她姑且只有兵来将挡的分。 会面安排在她日常会见群臣处理公务的勤拙堂,翟寰到时,四皇子已经在会客室安顿下来,翟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没有破绽的笑容,这才推门进入。 房间里,翟寅听见入口处的声音,转头朝这边看来,犀利的目光在对上翟寰后,顷刻隐下,转换一张无害的笑脸。 “五妹。” “四哥。” 分外简短的问候后,翟寰在主位落座。 翟寰不露声色地打量着久违的四皇子,她的四哥,已过而立的年纪,可就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他不是大厉男儿的英武相貌,白面俊俏,和翟寰反而有几分相像。根据大厉的线报,他这段时间私下与太子一党斗法,没占到什么便宜,看神情,的确是不如翟寰印象中的意气风发了。 “前几日听闻四哥旧疾复发,需要闭门休养,今日看,已然大好了?”翟寰笑道。 翟寅毫不避讳,也笑道:“不过是避人耳目罢了,不那样说,我何以能得见五妹?”顿一下,“上次叔父回了大厉,与我说起五妹在越国光景,我便十分羡慕,就想着有一日能切身探访,兴之所致,这便来了,五妹不要嫌我叨扰就好。” 翟寰含笑:“哪里。四哥能来看妹妹,我当然欢迎,不过漏夜造访,我这边没什么准备,就怕怠慢了。” 翟寰的尾音落在“怠慢”二字,似乎是为了跟她的话呼应,翟寅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因为事关机密,翟寰特意叮嘱了不要人随侍,宫人上了茶就退下了。 翟寅不紧不慢,吹开热茶上的浮沫,小口饮着,翟寰在一旁等着,一点不耐烦也没有。 他总得开口的。 果然,翟寅饮尽一杯,见翟寰那边没有再提起话头,心里一点侥幸也没有了,叹了一声,道:“四哥不对,这回来,不光是为了看五妹。不知我那婢女洛桃,如今人在何处?” 翟寰微笑:“我已吩咐人给她收拾停当,人在偏殿,随时可以让四哥带走。” 翟寅脸色微不可见地一松,听得翟寰又道:“在那之前,假如四哥不赶时间,不如再多点拨翟寰几句,四哥如今是怎么想的?” 翟寰的目光不加掩饰地射来,翟寅毫不意外,对方用词客气,已经给足了他面子,也不算刁难。 他差一点就害惨了翟寰,现在人在这里,也只是因为计划没有成功的无奈之举,假如情势倒转,他不一定能有翟寰这般从容温和。 翟寅心道,光王回来告诉他的果然不假,换了新的天地,翟寰果然如鱼得水,比从前更不得小觑……更坚定了他要与翟寰联手的想法。 “五妹,这次的事情,我要向你道歉。”翟寅首先示弱,然而翟寰只是轻轻动了动眉毛。翟寅自然明了,只是道歉,并不能叫翟寰满意,他也早有打开天窗说亮话的自觉,于是继续说下去。正好前面想到光王,接着道:“上次叔父来,想必已经跟你说过现在大厉的情况了……不错,我也曾有意缅宁。” “哦?”翟寰回了一个轻飘飘的问句,“怎么,四哥现在无意了?” 她明知故问,翟寅苦笑:“眼见叔父出兵剿匪,已然就要在当地扎下根来,我还有什么盼头?”看着翟寰,道:“他能说服五妹出手,我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对于这个结果,也只能认了。” 翟寰微微皱眉,未作回应,翟寅笑道:“五妹请放心,你出借述龙一事,是叔父主动告知我的。没错……在面见你之前,我已私下与叔父谈过,过去或许有些龃龉,好在都是一双眼睛向前看的人,过去之事,不足挂齿。” 翟寰心里微惊,翟寅的意思,是已经和光王达成同盟了?二人相争缅宁仿佛还在昨日,这仿佛也是在暗暗提点她,也不要太将洛桃的事情放在心上。认识到这一点,翟寰心中反而不喜,出言笑着刺了一下翟寅:“是太子哥哥那边为难你了?” 要逼得翟寅转变策略,一定是他与太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实力愈发悬殊,翟寅才会寻求与光王联盟,现在看样子,还要拉自己入伙——翟寰心里明镜似的,只待将其中关节了解清楚,再做打算。 翟寅唯有苦笑:“太子殿下现在朝堂里如日中天,我是不敢再有萤火争辉的念头了。加上之前发生的事情,老实说,我的确怕日后……殿下再容不下我。” 果然如此。 他叹一口气道:“我之前想去缅宁,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想要避其锐气,可惜被叔父捷足先登,”说到这里,他看一眼翟寰,“我如今想得更开了,除了缅宁——总还会有第二个缅宁的,叔父借你之势,便能拿下缅宁,我若有你二人相助呢?不管是哪个藩国,都不在话下了。” 联盟之意如此明显,翟寰好奇:“我二人为何一定要助你?”想起上次光王来的前因后果,眼中也暗了下来:“上次我借兵给光王,也并不完全是为了助他,更重要的,是为了给述龙旧部解困。我远在越国,或许对大厉之事,颇多有心无力。” 似是婉拒了翟寅,翟寅却并不气馁,悠悠开口:“可若是我告诉你,太子有意削藩呢?” 听闻此言,翟寰的脸色果不其然沉了下去。 “此话当真?” 翟寅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封纸折,递给翟寰,翟寰伸手接过,一目十行,纸折末尾的太子戳印触目惊心。 这是一封御折,翟寰认得,绝做不得假,大概是半月前,太子奏请圣皇,意在削藩。 翟寰手脚冰凉,已信了个十成。若是削藩是真,大厉所有的藩属国中,越国首当其冲。怪不得翟寅能与光王达成同盟,而且那样有信心也能拉自己入伙。 翟寅循循善诱:“听说五妹新称了凰君,改换了旧制,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四哥还来不及恭喜,先要煞风景,实在惭愧。可须知世上并无什么世外桃源的美谈,只有镜花水月的误判……太子殿下是何个性,你我皆知,将来无所牵制,难以容下你我,总要早做打算呀!” “我明白的,”翟寰答道,垂眸凝思片刻,再抬起眼时,目光笃定沉着,叫翟寅暗暗一惊:“四哥不妨直说好了,你与叔父现在是何打算?翟寰又能帮你们做什么?” 这一晚勤拙堂的灯烛几近燃尽,一壶茶水早已凉透,也见了底,翟寅口若悬河,越说越精神,一双眼睛亮如鹰隼。 翟寰不常插话,只静静听着,很是专注,表情波澜不惊,叫人很难看出她在想些什么。 其实她是在想,如果不是因为这次洛桃暴露,翟寅还会想办法拉自己入局吗? 显然不会。 除了一开始的道歉,翟寅有意不再去提及洛桃一事的起因,翟寰也就权当不知。其实也无需赘言,如果洛桃的计划一切顺利,翟寅有了她的把柄,完全可以直接要挟。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几乎是将自己的计划全盘脱出,不过隐去了几个关键的节点,显得诚意满满。 就目前听来,翟寅并未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在他后面的计划中,翟寰能做的着实有限。 本来,她帮光王那次,是阴差阳错,手上有一支走投无路的述龙军,与光王可以说是各取所需。在光王和翟寅眼中,那应该就是她的全部底牌了。 第179章 翟寰并不惊讶,毕竟很长一段时间,四皇子几乎都不将她放在眼里,如果不是太子想要削藩……他们这个联盟根本也凑不起来,可是唯今之计,也只有如此而已。 想到此处,翟寰脸上的表情愈发从容淡定,翟寅的讲话已近尾声,再饮一口茶,眼看屋外天将破晓,终于言有尽时:“时候不早,我还要尽快赶回大厉……” 翟寰接道:“我送四哥。”不由分说,从自己位置上下来,就要去扶翟寅。 翟寅并未预料到这遭,身子一僵,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一双手极是有力,轻轻松松就将他从座位上搀起。 翟寰脸上笑吟吟的,等他站了起来,人也退到一边,将他放在一边的拐杖递上来,动作一气呵成。 看着殷勤,翟寅却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屈辱,面上笑笑:“劳烦五妹。” “客气什么。”翟寰十分爽朗地摆摆手,一副刚做了“自己人”所以大大咧咧的样子,道:“我让人将洛桃直接送到马车上,省的四哥到处跑了。” 翟寅正欲询问,却遭翟寰抢白,听了这话,心里亦有点别扭。 他本来还想看看洛桃的伤势,一切太过顺利,总觉得依翟寰的性子不能这么轻易吃下这个亏…… 虽说他刚画下一个同盟的大饼,可翟寰可不是那等望梅止渴之人。 洛桃的事,她真能一笔带过? 只是心中一丝疑虑闪过,谁料马上就得到了验证。翟寰依旧笑着,柔声解释:“洛桃身上有伤,要好生将养着,回去路上,还得四哥多留心了。” 洛桃行动失败,脱一层皮,也并不奇怪。可是翟寅心里却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翟寰轻声细语。继续解释:“一开始不知洛桃是四哥手下,所以下了狠手,四哥见谅——她身上有几种毒,需得按时服药,每个月我会准时派人将解药给四哥送去,如何?” 翟寰露出一个有点赧然的笑容,人畜无害一般。 翟寅轻轻咬牙,翟寰从头到尾伪装恭谨,原来在这等着他呢。他一直隐隐不安,到这时终于有了一种拨云见月的感觉。 翟寰见翟寅看着自己,一点不慌,极是磊落地一笑,仿佛刚刚并不是她行了人质威逼下作之事。 “四哥这样看着我,可是觉得翟寰这样处置的不妥当?可是如何是好,一时翟寰也找不到别的更好的法子。” 一点小心计,并改不了他们同盟的事实,直要他们共同的外部敌人还存在,这份关系就不会被轻易打破,至于对内,不得不说,互相牵制是最为稳固的关系,所以翟寰敢于在此时小小展露自己的獠牙。 翟寅不得不常常提醒自己,不要因为对面是女子而有所轻视,可是习惯总是很难立即改正。 他余光中看到自己的拐杖,自嘲一笑,他哪里敢的?忘了自己是个瘸子了? 收回复杂的目光,他淡淡道:“就按五妹说的。” 第125章 搬宫 走了一个洛桃, 日子于我并没有什么不同。天气是一日日冷下来了,我更懒得动弹,每天窝在云英阁里写话本儿, 皇后娘娘忙起来陪不了我, 我也有时去芙蕖宫找绣珠顽。 十月初四,搬宫吉日。皇上在入住皇宫半年后,回驾安王府。 谢天谢地, 绣珠没有跟着去。我觉得是我好说歹说给她劝住的,因此颇为沾沾自喜。 搬宫架势甚大, 我岂有不看热闹之理,不忘叫上绣珠一起。绣珠欣然应允。不久前慕领卫——不是,如今要说慕将军了, 果然领兵去了前线,绣珠在宫中走动的更频繁了些。 我们约在惜霞阁见面,在阁楼上生了地龙,备了点心,预备在大冷天里舒舒服服看热闹。 我先到了,在楼下等,等绣珠走到, 我们再一起慢慢上去。 绣珠身子渐渐笨重了些,爬起楼梯来越来越力不从心, 她又很要强,脸红了也不肯歇。 我忙看慈云, 谁知慈云一点不似之前紧张, 反冲我道:“居士娘娘不用担心, 我们小姐现在身子比从前康健多了, 天天在芙蕖宫早晚都绕园子呢。爬点楼梯, 慢慢来不妨事的。” 楼梯宽阔,也并不陡峭,绣珠气息匀畅,脸上泛起的红晕平添娇艳。我观察稍许,这才放下心来。 “放心罢,我心里有数。”绣珠无奈,我只顾着留意她,自己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绣珠最好,还给我留了脸面,一旁的慈云双喜,都吃吃地笑。 不过多时,我们坐到了点心桌前,惜霞阁地处中心,阁楼又高,下方的景象一览无余。从乾坤所到倚碧轩沿途的甬道被搬运的车队和宫人们几乎占满了,人头攒动,各宫的家底也都露了相,吵闹声不绝。知道的是在宫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里的市井街景,反观我与绣珠喝着茶吃着点心,好不悠哉。 “当了七个月的皇帝,带回二十八位妃嫔,安王府从此之后是要发大水啦!”绣珠打趣道,隐隐有些自嘲的神态。 自从宣布了皇上要回安王府,妃嫔可自选是否随迁的事,各种各样的消息飞的漫天都是,到前几天才尘埃落定。大多数妃嫔还是选择跟皇上同进退,想想也好理解。 我怕她心思重,避重就轻地附和着:“是啊,悯贵妃可有得头疼的。” 她目光飘远,有感而发:“真如黄粱一梦,可是有些事发生了,却是再回转不得。” 我觉出她是在说肚里的孩子,看起来倒没有太多的感伤,冲我闲语:“上回我父亲来看我,话里话外似乎也是可惜了,后悔当初送我进宫。要是再迟一些,等他真的看清形势,说不定我的作用能更大些。” “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板着脸,难得语气硬邦邦的。碍于那是绣珠父亲,才没有说更多难听的话。 “那是自然,我早想开了。”绣珠笑道,“我有时甚至想——得了这个孩子,好像还给了我自由似的。任谁都对我没有期待了。任凭旁人怎么想,有了这个小人儿,我更得好好活。” 我听了颇为宽慰,道:“你这样想很好。” 她笑道:“你就放心吧!”以茶代酒,茶杯与我的轻轻一碰。 我还想说些什么,忽听得下面一阵骚动。原是人潮中有一行人逆行,为首的……我定睛一看,原是怜妃来了。我和绣珠对视一眼,笑意更深,接着往下看去。 怜妃身边只带了几个人,与倚碧轩的人马正面迎上,脸上笑眯眯的。怜妃选择留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待悯贵妃走了,便由她入主倚碧轩,赶在这时候来,看着像等不及了一样,女子总是脸皮薄,害怕姿态不好看,在她那里可没有这种顾虑,现下任倚碧轩冷言冷语,她也毫无愠色。 悯贵妃早一日患了头风,今天一大早就先乘轿子悄无声息地出宫去安王府了,此时不在。怜妃与一群宫人对线,如鱼得水。 她身体已然大好了,看她机灵神气的模样,也已从失子之痛中走出。那件事发生之后,人人道她可怜,她反而更无忌惮了些,自从宣布了会留在宫里,行事反比从前高调不少。 只见她今日戴金着锦,繁花锦簇的一身,一改从前温馨朴素的面貌,还以为是什么喜庆日子到了,往灰扑扑的宫人堆里一扎,就是想注意不到她也难。 我现在愈发觉出怜妃身上有些妙处,有时自省,感觉我和绣珠也有诸多应从她身上吸取的长处。她本性不坏,在宫里只要没有害人的心思,皇后娘娘从来也没有容不下她。 宫中甬道传声效果颇好,底下的交谈声也分毫不差传到我们耳朵里。 “怜妃娘娘怎么来了。”倚碧轩为首的大嬷嬷不咸不淡道,指挥手下宫人进进出出地抬箱笼,虽是问候了句,但站得直直的,略去行礼,笑了笑:“小心磕撞了您,奴婢可担待不起。” 怜妃摆摆手,道:“本宫又不像从前是双身子,小磕小碰,并不碍事。”竟是毫不忌讳,反衬的对面嬷嬷脸上青白一阵,无话可接。 怜妃笑眯眯的,自行说明来意:“本宫来不是为了别的,这不再过几天本宫就要搬来了吗,迁宫兹事体大,难免影响运势,况且从前贵妃娘娘住的地方佛气重,本宫怕到时冲撞了就晚了,所以提前过来布置一二——本宫叫手下人小心些,不会妨碍了你们的。” 说着,怜妃身后的几个宫人随身带了糨糊,先从宫墙外侧开始,每隔五步贴起红红黄黄的符咒来。 “……” 楼上我与绣珠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正在憋笑。 “之前怎么不知怜妃她还信这些?她在宫里贴这些,你也不管管?”绣珠奇道。 我尴尬:“她说佛道不分家,我想着既然之前悯贵妃能在宫中礼佛,反锢了她,说不好。” 绣珠还是觉得不可置信,问:“这事凰君可有说什么?” 我道:“她还是那句话,后宫之事让我拿主意……而且,感觉她对这些东西也颇感兴趣……” “……”绣珠无言。 第180章 其下,那大嬷嬷目瞪口呆,眼见符咒有条不紊贴过两三张了,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面带愠色:“娘娘为何一定要赶在今天?待奴婢们走了,倚碧轩随您处置,岂不方便?您如今这般,很难不让人觉得是趁贵妃不在故意挑衅!” 怜妃有条不紊地交代手下人仔细做事,闻言转头,一脸惶恐,却是软硬不吃:“嬷嬷言重,本宫哪敢呢。这些符咒生效至少要七日,这不为了赶上凰君定下的迁宫日子,是以今天就得张罗起来了。而且今天人多,阳气甚足,事半功倍。” 那大嬷嬷脸已经全黑下来:“什么阳气阴气的,神神叨叨的故弄玄虚!你莫不是在暗指倚碧轩阴气太重,有损阴德?” 怜妃听了竟然不笑,而是一脸无辜,从旁随手拦住个小宫女叫她作证一样:“我可没那么说过。” 尽收我和绣珠眼里,我们两人明明可以放声大笑,硬生生憋得辛苦。那大嬷嬷在怜妃面前,总之是毫无胜算。我只后怕怜妃那张嘴,换了是我对阵,恐怕也是一样的结果。 “今后宫里人少了,下次想要得趣,你说要不要去请怜妃一起来聚?”我提议道,“皇后娘娘上次还问我,她那个运势占卜是怎么弄的……” 绣珠收回目光,却兴致缺缺的样子:“那你下回直接叫她,我就不来了。” 我心道不好,急着否认:“我才不会!”看着她脸色,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还记恨她之前算计过你?” “唉,不是。”绣珠诚实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她有点……” 不知是什么叫她难以启齿,绣珠仍在犹豫中,我等不及,直接抛给绣珠身后的慈云一个疑问的眼神。 慈云心领神会,补全自家小姐的未尽之语:“还不是怜妃娘娘心思活络,对着慕将军大献殷勤!” 原来如此。我忍不住笑,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抓着绣珠的手,给她鼓劲一样:“……那你可得多多抓紧了!” 绣珠气恼,嘴上说着:“我才不愿和她争!”可是表情显然不是那回事,纠结,却也发狠,一改从前的与世无争的模样,却多几分鲜活。 傍晚时回了云英阁。 皇后娘娘在,地上铺开好多金银玉器、字画古玩,个个价值不菲,小太监一个个抬进来给她过目,她闲闲在手上的折子勾画,勾一个再抬出去。 “这是在做什么?”我颇感讶异,从一堆东西中穿行到皇后娘娘身边,想起白天的事情便笑:“咱们宫里也要搬吗?” 她见我来了,眼前一亮,把那折子顺理成章往我手里一塞:“你可总算回来了。” 我还不知道有什么事,低头一瞄那折子,原来这是一张礼单。 她本来坐着,我走近了,没骨头一样环抱过来,将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和我四只眼睛一起过那礼单,撒娇道:“你看这里有没有什么要增减的,凑齐十六样,今晚就装车发走吧。” 我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总要问个清楚:“这是做的什么人情?——是谁要成亲?” 皇后娘娘看准了我的一绺头发把玩,懒散道:“送我四哥的新婚贺礼,他与洛桃要成亲了。” 平静的语气,却炸响惊雷一样。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谁?” “我四哥。”皇后娘娘道,顿了一下,“噢,洛桃。” “是我知道那个洛桃吗?” 皇后娘娘点点头,好像非常理所当然:“不错,就是咱们送走那个洛桃。” 第126章 喜哀 皇后娘娘看了我半响呆若木鸡状, 才想起来要解释,但是出口的话好像这一切再顺理成章不过:“四皇子那么要紧她,为了她直接从大厉赶来见我, 当时你不应该就猜到一点吗?” 我傻了:“我以为他是跟你有要事相商, 顺便……” 她笑,伸手将我头上簪子拔了,我的长发便披散下来任她把玩, 回应我道:“你这话也不错,不过谁是因谁是果, 实在难说。” 看我皱着眉头还有疑惑,她于是多解释了几句:“四皇子的确还有别的考量。按他的身份,娶个名门贵女空空惹人忌惮, 反而对他不好,那洛桃虽然身份低微,其母好歹是离疆后裔,于他也不是全无用处。” 我疑惑稍解,不知为何却觉得有点失望。我对洛桃毫无偏向,一点不假,不过觉得不搀一点功利的姻缘太难得, 所以有感。 皇后娘娘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五指一下一下帮我通着头发, 细微的触碰让我心间微微发热。 想到世间还有我们,或许应该多些信心? 没奈何的事。皇后娘娘完全无意放开我, 顶着她的骚扰, 我把那十六样贺礼一一点过算完。 我散了头发, 换过一身常服, 和皇后娘娘一起用晚膳。说起下午与绣珠去看搬宫的事。皇后娘娘在前朝分心不得, 后宫的琐事如今都交给我经手,我的帮手,汀兰、李宝个个顶用,一点不觉得繁重,说出来也都是些供磨牙的有趣事。 比如怜妃。 怜妃贴完符咒,图穷匕见,有意刁难,一定要大嬷嬷将悯贵妃用过的主床和恭桶搬走,说是乔迁必得如此,还是影响运势那话…… 她准备了后着,一群孔武有力的太监出马直取倚碧轩深处,悯贵妃的恭桶差点真的当着众人面滚上甬道,好在我命汀兰带人喝止了,这才没有闹得太难看。 恭桶的事情,我膳后才说到,和皇后娘娘相携着逛园子,皇后娘娘笑个不停。 “你做的好,这个时机拿捏的……咳咳。”皇后娘娘夸我,笑得差点咳呛了,我自觉受不住,有些赧然。 我得了教训,忧心忡忡地想,自觉怜妃的性子把握不定,之前想着要邀她一起聚会的主意,还是再缓缓吧…… 说起来,怜妃这些留在宫中的妃嫔,今后要如何安置,我和皇后娘娘都还没有个定论。如今绣珠已经不称锦嫔,改叫锦夫人了,今后怜妃估计也不能再叫怜妃,她姓什么来着……我的思绪飘远。 “小桃最近还好吗?”说起怜妃,很自然就想到了小桃。 我一顿,有些黯然:“还病着呢。” 小桃毒害怜妃腹中孩子之事,日前已经有了结果,处杖刑后逐出宫去。这处置还算公允,怜妃知道了,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犯人拖着病体,一直不能行刑,病的那般严重,住在暗牢只怕命不久矣,所以另辟了一间屋子给她养病,可是病情就是总也不见好转。 我自上次见了小桃,打定主意与她恩断义绝,只托芍药照看她,不曾看望,可是仍旧不断有坏消息传来。 我没办法如我想象的那样洒脱,时至今日,得知小桃的情况,心情依旧复杂难言。 皇后娘娘见我低落,安慰道:“兴许很快就会好起来了。紫苏今天已经能下床了。” 我弯弯嘴角,终是松了口:“希望是那样。再过几天,我……兴许去看看她罢。” 她倾身抱抱我:“别勉强自己。”顿了顿,又确认一番:“太医是说了,那病不传染的吧?” 紫苏和小桃都是在暗牢里得病的,先是风寒,后续病情愈发汹涌,不似普通的病症。这病来的吊诡,为了保险起见,如今暗牢已经停用。可是如果事关暗牢,曾去过的其他人却又至今都相安无事,太医至今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点点头:“不传染的。我也去过一次,你就放心吧。” 皇后娘娘也束手无策,挠挠头,建议道:“不然改日叫怜妃看看,风水之类……” “……” 我就怪道她还挺信那些! 散步消食回来,我们照例一起下两盘棋,作为最近睡前活动。 皇后娘娘其实并不懂棋,我学过些皮毛,一点一点教她,倒很有成就感。 一开始学棋对着棋谱一点点琢磨,方能领悟其中棋路万千。 皇后娘娘很是认真,表情凝重如临大敌,与我复盘谱上每盘棋局,我应付得得心应手。 后来皇后娘娘乏了,弃了棋局,我尚有不舍,也被她打横抱起,送去卧房。 换了别的睡前活动,这次她一点一点教我…… 这天夜里,日有所思,我梦见了小桃。 我梦到很久以前,我和小桃都还是春鸾殿的宫女,前后一起在永巷上走着。她走在我的前面,步速很快,我几乎追不上。 于是叫她:“小桃,小桃!” 她并不回头,依旧匆匆向前。我停不住脚,像是被她牵拉着向前,几欲跌倒,急了叫她:“雁笙,慢点!” 这话出口总算起到了效果,她果真停下,转过头来—— 是那个叫我熟悉又陌生的雁笙。 她背对光站着,表情带笑,十足好脾气的样子,倒是不常见的。 “你做什么阻我去呀?” 听她说着,我心里一滞。 因我这时十分清楚自己是在做梦,从前听人说过,梦见重病之中的人,只怕不好,又听她说要去什么地方,更觉心下凉意一片。 第181章 这个关头,我也顾不上之前对她断情绝义那些话了,抓着她的手,涩然道:“……不能不去吗?” 她很是温和地摇摇头,似乎有些无奈:“柳贵人等着我呢。叫她等急了,又要责怪我。” 她说完,自行去卸我抓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她的手凉凉的,力道不容置疑,我也违拗不得,她含笑道:“她这回只叫了我一个,你就不要跟去了罢。” 我自知无法扭转乾坤,低下头,不想叫她看见我流泪。 “开心些,”她从从容容,反安慰起我来,对上我的眼睛,话里罕有的坦诚:“我从来无意叫你难过,请你相信;可即使如此,依然酿下许多错处,我欠你一个道歉,今日还你——除了这个,我想我也没有什么别的,你多体谅啦。” 因是知道这是在我梦中,得了她的道歉,我怕只是我一厢情愿,所以对她的话也并未置可否。不过这也算了了一桩心结,下次见她便能更坦然了,只是下次…… 我想到又怅然了。 看着眼前的雁笙,我只有一桩心案未解,喃喃自语:“为什么呢?” 果然,因为在我梦中,我这样没头没脑的一个问句,不用说明,她一点意外的神色也不曾有,分明知道我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她为什么一定要苦心积虑捧出一个妃子来?先是柳贵人,再是我,后来的怜妃,然后又是我……按李宝的话说,这是她的一种“瘾头”。我觉得我已经很了解雁笙,只有关于这个,我从来不懂。 虽然我问了,但梦里的雁笙,我也不知她能否与我解惑。此时此刻,这些好像也不重要了,我想用意志驱使着自己醒来,只怕现实中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可是没有用,梦中的一切纹丝不动,我俩依旧站在甬道之上对话,隔得不远站着,显得彬彬有礼,穿堂风偶然吹起她头发衣角,便是此情此景唯一的波动,无一不在说明我此时仍在沉酣之中。 我不知诀窍,只有放弃,她方开口道:“你曾说过,你讨厌被人摆布。” 我并不作答,倒要听她如何说道:“……那你觉得我呢?我可是甘愿受人摆布之人?” 自然不是,试问世间谁能是?何况她那样要强一个人。我于是摇摇头。 她便继续道:“所以我便想好了,与其受人摆布,不如摆布他人。所以我不当妃子,偏爱当妃子的军师。若是我能一力将人捧到高位,旁人还道我是娘娘的奴婢,但其实谁摆布谁,还不一定呢!”她说得毫无亏心,底气十足,神态是我在雁笙脸上看惯了的意气风发和野心勃勃,我看了便想微笑。 过去的深宫生涯,晦暗中爱看她那一张脸。说来惭愧,我那时自己奉行韬光养晦的要旨,却还是会为他人的锋芒吸引。我虚长她两岁,不曾教导排解于她,或也是出自私心,谁想得这锋芒愈炽,终也害人害己。 我心里思忖,她要真是这想法,不过有些幼稚,倒也无甚大错,与柳贵人、怜妃共谋,姑且算各取所需,只是连累了我做苦主。凡事以己为先,不经意间就凌驾了他人,可有问过他人的意思?何况我真心待她,视如妹妹,所以更觉伤心。 我默默看她,也不知她心中是否真的明白。我何尝不知眼前的景象不过是我自己的胡加揣测而已,至此已经释然,对着她,也说出了自己的一二心里话。 “摆布别人,并不会叫自己的日子更顺遂,你一路来,也受了颇多磋磨,如今可悟了?”我不希求她回答,只是自言自语,“也是你可怜,生在这深宫里,从来身不由己,所以才想这些摆布不摆布的。人与人之间,如果只剩摆布和被摆布这种关系,哪有个头呢?若是……还有下一生,望你平安顺遂,万事随心,可能到那时,我们又能做很好的朋友了……” 我喃喃自语,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才发现自己是在道别。梦里雁笙好温和乖巧地在我面前聆训,一直都没有打断我。 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扬起裙袂。我在她身后,欲留不能留,长长的深宫甬道吞进她的背影,眼前的景象像一幅古画定格,倏忽失了颜色。 我睁开双眼,面前一片漆黑。 我愣了半响,才从榻上坐起,越过熟睡的皇后娘娘,踩上地上银缎子一样稀薄的月光,一路没惊醒任何人,为给自己倒一杯水喝。 心房里鼓噪的声音震耳欲聋,巨大的怅然之感像石块一样压在我身上,暂时只想到喝水缓解。 芍药进来了。今天本不该她守夜。 她脸色灰败,声音低低的:“姑娘,小桃子时殁了。” 第127章 死别 小桃殁了。我做了那个梦,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那一刻,并不惊讶。只“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别过脸去, 拭去脸上眼泪。 芍药与小桃相投, 人又性情,被我引的,眼泪亦止不住了, 死死压抑着哭声。我罩了件外袍,拉着她到无人的外间安慰。 “她还那么年轻……纵是犯过错处, 也罪不至死,谁知这样命薄,苍天无眼……” 芍药说的也是我的心声, 唯有一声叹息。 芍药渐渐哭的不那么狠了,抓着我的手,与我说起小桃的事来:“小桃她……命苦,我真是可怜她……” 与我讲起小桃的身世来,她竟比我知道的多出许多去,我从前只晓她爹是前前朝后宫的花匠总管,其余都是第一次听说。 原来小桃的娘曾是宠冠后宫的蓉贵妃身边最为得脸的一等宫女, 美貌聪慧也是一等的,却因为一朝犯错, 被贬出芙蕖宫,当了几年下等宫人, 二十五岁那年出宫, 嫁与小桃爹, 生下了小桃, 就在宫城附近住着。 小桃娘名声却不好, 据说她在做下等宫人时曾与宫中太监对食,这些传闻在乡里足够毁了一个人,因此小桃娘教养小桃,愈发偏执起来,而她爹也渐渐吃心,与她娘日益疏远,在小桃面前,说了不少关于她娘的丑话。 十二岁那年,小桃在她娘的坚持下,还是被送进宫来。 “唉,可能就是因为她娘的缘故,之前怜妃故意折辱,要她与手下太监对食,她抵死不从,暗暗怀恨——我自然不是为她下毒辩解的意思,”芍药道,“我听她说了家里的事,终于理解了她那玉石俱焚的性子从哪来的了。” 我心里一震——这内情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哪怕御史审案之时,小桃也不曾将这节托出,便是那般要强。这时从芍药口中得知,我心绪十分复杂。一面觉得,小桃对芍药袒露心声,是否最终也明白了真心换真心的道理?可是,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眼底的泪又忍不住落下。 “她想重走一遍她娘亲的路,自己也辅佐出一个蓉贵妃,向她父亲证明她娘当年的抱负并没有错,只是命运叫她棋差一招——一辈子就为这个活着,怎么能不拧巴呢?后来她父母亲都在陈景之乱里丧生,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终是走了歪路。”芍药道,拉着我的手,“姑娘,小桃最后也没说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所以我也不知内情,不过她最后那些日子,常说对不起你,若我不说,怕你永远也不晓得,所以斗胆代小桃传达了。望你不要太记恨她,她泉下有知,想会高兴的。” “嗯!”我肯定地冲她点点头,伸手给她擦去眼泪,“快别哭了。”好像也是告诉自己,虽是这样说,眼泪依旧流个不停。 小桃唯一的愿望,骨殖留在宫中,埋在御花园的花坛下。芍药说,小桃的家人死后就是叫她这样安置的。 怪不得她宁死也不出宫。我愈发觉得我对她了解太少,我们错过了太多敞开心扉的机会。 小桃的愿望于礼不合,不过皇后娘娘不信什么忌讳,很轻易就允准了。 芍药依旧悲痛,主动请缨过手小桃的后事,件件妥当。我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做什么事情都兴致缺缺,便是皇后娘娘也没法子。 小桃的去世叫我深感人生无常,对身边的亲友也更加注意些。问过李宝宫外万嬷嬷的近况,答曰一切都好,又送了好多东西过去;宫里,我近来翻起了医书,又请了太医院的老师,准备做些保养身体的药酒发给各人。我本来心思郁郁,正好可以借此排遣。 这一切被皇后娘娘看在眼里,有一天晚上临睡前,她也有所感,与我说起我俩的身后事。 我才听她起了个头,眼泪便流个不止,甚至有愈发汹涌的态势,她忙止住了,把我按进怀里哄着。 “我操什么心,我有什么好操心的?阿云你不在了,我也是个等死的老婆婆罢了!”我在她怀里瓮声瓮气地发狠。 她笑起来:“你这样想最好,我走在前面,最放心不下就是你,你可要好好等着我们相见那天,不要我一给你托梦,你便急着要来。” 我不作声。 我前些天梦到小桃的事情,也与她说了。她笃定小桃是为我托梦,梦里说的那些都在之后得到印证,便是证据。 第182章 我只想到如果将小桃换成皇后娘娘我会如何,大概那时真的会追上去吧……眼泪又将她中衣洇湿了一大片。 “我不是故意为了逗你哭的,傻女。”她道,颇有些无奈,“要答应我哦。有那一天,我日日与你托梦,必不会叫你见不到我。” “你快别说了!”我泪眼怒视着她,忍无可忍一样。 “是最近有什么事吗?”我似有所感,心中不安。 “没有。不过总有那么一天的呀。”她语气甚至称得上是轻快的,“不是你先去,就是我先去。我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样承受那样的一天。你到时可以倒酒给我喝,也可以烧书给我看……很方便的。” 我愣愣地看着她:“我们……不能一起去吗?” 闻言她也愣了。 我兀自失落,不晓得什么时候,一起离开人世竟然成了一件分外幸福的事,死别,实在太过沉重了。又想想,角色互换,我想着假如先走的人是我,我也是希望皇后娘娘继续开心快乐地生活在世上,好像也能明白皇后娘娘的心了,胸腔里便微微发热。 她将头埋在我颈窝,深深吸气,热乎乎的气息喷在我皮肤上,耳鬓厮磨。我还没反应过来,被子下面,她的手指如灵蛇一般,滑了进来。 “一起……去吗?”她低笑,暧昧非常。 我哪知道她想到这上面去了!有些气恼,又有些不甘示弱,手也挤进去。她把着我的一只手,与我十指紧扣,缠人得不行。不过多时,锦被下混乱一片。 …… 皇后娘娘说,平心而论,仅论体质,我先去的可能要大上许多。 因了……听她说这话,我脸红个彻底,作势要去捂她的嘴。她轻轻松松躲过,急正色的样子几乎让人以为错怪了她。 ……才怪!她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揶揄笑意。 就像我注重起身边人的养生,她也有了一样的感悟——不过换了种方法。 嫌弃我身骨太弱,日日带着我跑马健体。 我叫苦不迭,可也咬牙坚持。皇后娘娘着人也给我做了一套骑装,下面是男子才穿的靴裤,我之前看皇后娘娘穿就心痒痒的,自己换上,果然轻便,总是不如皇后娘娘穿的倜傥磊落,不过硬要说,也有一种别样的潇洒。 也是无心插柳,听芍药说,从云英阁起,宫里也兴起这种装扮,渐渐又传到了宫外,还有愈演愈烈的态势,女子穿男裤的式样,也不仅限于骑装,常服也出了改良的款式,很受宫内外女子的欢迎。 我每天换不一样的鲜妍骑装,无奈马术的进益只是平平。宫中妃嫔少了许多,宫里地方也够她们跑马,一个二个也都学起来,据汀兰委婉的说法……个个比我有样。我唯一能赢过的恐怕只有绣珠——一个孕妇! 好在我虽进步缓慢,不过几乎每天都练。同一个马术师父,怜妃她们接连告假,坚持下来的唯有我一个。 我将这事告诉皇后娘娘,半是骄傲半是奇怪,皇后娘娘淡定地往手上涂着药酒,只眉毛微微一动。 “嘶——”我哀叫,可怜地看着她,叫她轻点。 她手掌轻推,温温热热地将我大腿内侧的淤血揉开,我几乎痛的捶地。 “对啊,”她边帮我按摩,边附和我的话:“好奇怪,为何只有你每天都能去呢?” 我并没空理她,淤血揉开,极度的酸痛后是极度的舒爽,我喟叹一声。她已动手将药瓶等物都收起来,打水洗手。 身上懒懒的,四肢通畅,像泡在热水里一样舒服。我有些犯懒,泛起困意,揉揉眼睛,手才放下,她已到了近前。 这回没用药酒,她干干的手依旧抚上来。 “不然,你明天也告一天假吧?”她像与我商量,又像没得商量。 第二天我果真告假。其他人大腿淤痛,不过我却是因为大腿抽筋。 …… 日子匆匆而过,转眼到了小桃七七那天,我们选在这一天将小桃的骨殖入土为安,芍药、柳穗、汀兰、李宝等人都来了。 怕宫里传出口舌,小桃的骨殖之前一直存放在佛寺之中,净诵了七七四十九日又回到宫中。我从旁人手中接过装着小桃的瓷罐,触手温温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火味道。 地方是早已选好的了,我小心将那瓷罐放到地下,看了半响,叫人着手掩埋起来。瓷罐埋得很深,在那之上,又栽了一棵桃树。 其实小桃本不是她真正的名讳,不过想到有桃树为伴,便不至于太过寥落。 天气已入隆冬,我们几个人默不作声,在花坛前站了许久。悲伤已经不那么悲伤,不过想到生命那样易逝,总有点惆怅,北风吹面清寒,日头倒是难得的清澈。 我在心里与小桃别过,最后一锹土落下,花坛之上恢复了平整,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落下一声叹息,冲众人道:“好了,都回去吧!仔细受了风寒。” 当即不再留恋,转身回云英阁去,不忘将芍药亦步亦趋地钳着。 回头时,正看见不远处一个身影,紫苏竟也来了。 她也看着了我,微微一愣,我冲她点头致意,她半响将头低了回一个礼。 她也从鬼门关走了一趟,近日听闻身子才好全了,来看小桃,估计也颇多感想。我正忖着要不要上前再跟她说上两句话,她却是一躬身子,行礼告退了。 不得不说见她走了,我松了一口气。我一向不擅长人情往来,况且与紫苏并不相熟,真要憋出几句体几话,想想便有些尴尬。 她的背影行远,与我记忆中的消瘦许多,看着有几分可怜。我收回目光。 芍药从不舍,到也能自己走了,改为扶着我走,精神好些了。她也看到了紫苏,与我闲话道:“紫苏姐姐身子是好了,心病却无可医,整日郁郁。眼见现在宫里安稳下来,我们都盼着她回来来着,可前几日我听菡萏说,凰君怜她大病一场,不愿她再当差劳碌……似乎说是今后要放出宫去,还不知如何呢!”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芍药说是如此,又道,“紫苏在凰君身边这些年,我是凰君,才舍不下她。不过经过了小桃的事,谁说不还是身子骨要紧呢,总要养个一年半载的。养身倒是好办,不过心病如何,就是不知道了。唉。” 我笑着听她絮叨,并不插话。自小桃去世,芍药好容易活泼些,说到后面有点感伤,不过很快便回转了。她一路的话,我们也回到云英阁里。一回来就听到传报,大厉瑜王妃赐下东西来,竟是要面呈于我。 第128章 礼物 我只道瑜王妃是哪位?不多时才想起来, 一个多月前嫁与四皇子的洛桃,那可不就是吗。 也是前段时间,大厉圣皇赐太子摄政, 其余皇子也一起加封, 四皇子便封了瑜王。皇后娘娘也共襄恩典,亦被大厉追封为凰君。 洛桃与四皇子的大婚好像还是几天前的事,乍一听“瑜王妃”, 我全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又百思不得她派人来做什么, 只有叫使者进来。 事先已经告诉了皇后娘娘,不过皇后娘娘可能觉得无甚要紧,所以才到了我这里。 使臣内官打扮, 声音阴柔,行过礼了,在阶下道:“王妃娘娘感念凰君与居士赠礼美意,可惜身体抱恙,无法亲至,特命老奴前来聊表拜谢之意。” 说的似乎是上回婚礼贺礼的事?说实话,我和皇后娘娘不过挑了些东西过去, 不算上心……我一时都记不清瑜王妃是谁,可见一斑, 不过我也不会以为她真是为这事派人来的,表面功夫做足, 那内官又道:“……听闻居士身边女使噩耗, 王妃娘娘深有所感, 念及从前情谊, 命奴才带了些薄礼, 略表哀思。” 说完,招人将带来的东西呈上,芍药看我一眼,见我点了头,唤人一起张罗下去。 我有点惊讶,没想到小桃的事情传到了洛桃那里去。洛桃也是有心,知道小桃家中无人,也没有赐下黄白之物,送了些长生佛器,东西不多,一个二个体量倒大,先拿来给我过目,过一会还要送去寺里供奉,原来洛桃已许人在京中第一大寺灵如寺为小桃捐了长生牌和百斤香油了。 “王妃娘娘想得十分周到,本宫替小桃谢过,斯人已逝,你回去千万嘱咐你家娘娘小心身体,切勿要哀思伤身。”我含笑冲那内官道。 “谢居士娘娘,奴才记住了。”那内官道,“王妃娘娘念旧得很,听闻小桃姑娘的事,便有感从前越中生活,尤其挂念凰君身边几位女使,王妃视她们几位便如娘家人一般,可惜之前大婚准备仓促,兼之身体孱弱,也未来得及与她们几位好生惜别一场,一直是王妃心中悔痛。借着今天这个机会,略备了薄礼与几位姐姐,望几位女使不要怪罪王妃娘娘的怠慢才好。” 内官的一番话洋洋洒洒,我只听过了便是。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听着,内官作了揖,接着招呼手下人把小桃的礼物撤走,接着呈上四件礼盒,一一打开给我过目,每一个里面俱是一套精美的紫玉茶具,并一个兽首錾金小香炉。 第183章 这回芍药没上手帮忙了,那四样礼盒中,也有她的一份。她冷眼旁观,毫不避及地冷哼一声。 那内官也听到了,额头微汗,道:“王妃娘娘为人随和,更是经常告诫我们手下奴才不得忘本,在几位姐姐面前,不敢托大。特意叫我说明,这些物件算不得什么赏赐,不过近来常常忆起从前烹茶焚香的日子,这一二物还算精巧,给几位姐姐趁手使的。能博一笑,王妃娘娘就心满意足了。” 听闻此语,芍药果真一声冷笑,内官面露尴尬,我后知后觉地当着外人教训了芍药两句,转头打发她叫人收起来。 “这是赐给紫苏、汀兰、芍药、菡萏几位女使的。”那内官交接中不忘指出。 “芍药代我们姐妹几个谢过王妃娘娘,‘娘家人’什么的,可不敢当。”芍药将眼一垂,不看对方,撂下一句。 不等对面回应,我接过话:“王妃娘娘还有何吩咐?” “没,没有了。”内官略略吞吐,道:“奴才还要去凰君那边一趟,这边先告辞了。” 我自然不欲挽留:“去吧。” 洛桃送的人留下一堆礼物告辞,芍药皱着眉让人都收下去,脸上分明写着“晦气”二字。 我见了好笑,说她:“芍药女使近日脾气见长呀。” 她毫不理会我的调笑,将身子扭了,只差翻个白眼,道:“有您撑腰,我怕什么!” 说完,犹有些恨恨的:“她恼了我,也不敢拂了您的面子。她算什么?瑜王的挡箭牌罢了,真把自己此刻荣华当真,就怕未来下不来台呢!” 我一时未回她的话,而是在想。 洛桃毫不避讳自己曾为宫女的过去,人情行走中,姿态也放的格外低,是以无人将她放在眼里,更坐实了瑜王娶妻一是为了向太子示弱,二是为了去离疆铺路,这样的猜测。 这样反而叫我对洛桃刮目相看了。 总归洛桃心机深沉,这次专门为了小桃到我这来,叫人怀疑背后目的,也怨不得我们。那四个礼盒,芍药遣人将两份送去给菡萏和紫苏那边,剩下两个她与汀兰的,着人收到库房里。 我看她一眼,还什么都没说,她一脸菜色,似乎是想叫我相信她恨不得当下把那礼盒扔了才快意,之所以没那样做——她愁眉苦脸:“……可她到底是王妃啊!” 我忍俊不禁。 今日算是正式送别了小桃,和小桃骨殖一并从寺里迁出的,还有小桃留下的一些私人杂物,多数都由芍药那边收捡起来,不过有两样,芍药说是特意留给我的。 一个香包,一张薄薄纸扉,放在我面前。 芍药帮忙说明:“小桃嘱咐我,这两样给姑娘,您一看便知。她还有一句话,说对您不住。” 头一回从第三人口中得知小桃确切的抱歉,便突然想起那晚做的梦,难道那时的小桃,真的有所通灵,前来与我道别的? 我早已释然,只是好奇小桃交给我的东西会是什么。 香包除了本身的气味,上面还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佛堂香气,闻起来,隐隐的熟悉。那纸扉上,写着各色香料的名字,杜松子,藿香,零兰草……原是一张香方来的。 我想起来,我曾找小桃要过一张香方,她说是家中不传之密。犹记得那香味清新怡和,在夏日最是解暑…… 我将香方一行行看下来,愈发沉默了,将纸张压到妆奁最后一层,香包在手中把玩,清冷的幽香渐渐弥漫,只是不知如何处置。 瑜王妃派来的人又待了一日才走,芍药为小桃的事情尽心尽力,灵如寺里小桃的长生灯,很快置办起来,那一日芍药从灵如寺回来,颇有些稀奇的告诉我,她还见着些别的。 “咱们宫里的,连翘,您有印象吗?”她道。 我摇摇头。 她一点不惊讶,道:“也不知洛桃是不是真的慈悲心肠,我去了才知道,她原来之前就在灵如寺供奉过长生灯,寺里主持说,一个灯主叫连翘,是咱们宫里的,之前风寒死了;还有一个,也是宫里的,不过我也不认得,叫什么……兰香?依稀也是前段时间去世的苦命人。” 兰香……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我正回忆着是从哪里听到过,芍药又凑过来神神秘秘道:“都说这洛桃母族是离疆人士,听说离疆人多擅长蛊毒巫术,又听闻有法子借什么死者运道改命的,姑娘你可听说过?” 我搓了搓身上泛起的一层鸡皮疙瘩,道:“你是说她供奉长生灯,是为了借运?” 这话实在耸人听闻,我一点不这么觉得,听芍药说的,这几个人说难听点,哪个不是死于非命,借来的运能好到哪里去? 芍药也有点害怕,道:“我可不敢说!不过洛桃竟然能当上王妃,您不觉得总有点蹊跷吗?” 我哑然失笑,之前不是还对洛桃如今的地位不屑一顾吗?所以其实谁都知道,那个位置,不好做啊。 芍药说是如此,但她亲自去看过,如果真觉得有异常,肯定早来禀报,不会叫小桃的长生灯点起来的。所以把这话当闲天与我讲了来,后来也不再提了。经过这事,似乎也因洛桃的善举对她有所改观。 日子一天天过,芍药渐渐从小桃过世的伤感中走了出来,也爱在各宫里走动了。我就算足不出户,光听她说,就知道哪宫哪苑又出了什么事。我隔三岔五问她紫苏现在如何了。 关心紫苏,也是有缘故的。紫苏病好后,心情郁郁许久,一直离群索居。前不久,皇后娘娘下旨,“准”她年后出宫,她又不愿嫁人,至今名头未定,但皇后娘娘心意已决,一点转圜之地都没留下。怕是紫苏再不松口,便作村妇也要送出去的意思。芍药不敢抱怨,不过每次我问,她都多说几句,只盼引得我怜惜紫苏一二,在皇后娘娘面前进言。 我并未称她心愿。听说紫苏如今,与从前相比,过的堪称潦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渐渐也开始信佛,芍药就是常常在灵如寺遇见她,不然在这偌大宫中,还未必能得见的。 “主持说,紫苏也不是最近才来走动,有一段时间了。”芍药道,“您说,她不会是……有那个心思吧?” 我装作不知,问:“什么心思?” 她道:“凰君让她出宫,她心灰意冷……所以想出家了?” 我慢吞吞道:“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执意不愿出宫呢?” 她露出思索的表情,半响抬头看着我,有些茫然所失的表情。 我很肯定地告诉她:“心尚在红尘之中,出家也是不能救的,唯有自渡啊。” 芍药似懂非懂,不过也觉察我意,慢慢少了在我面前说紫苏的苦楚。 这天芍药又与我一处,我在写字,她在旁边清点东西,原本相安无事,她突然脸色一变,过来禀报我。 “姑娘,茶盏原应十六个,刚发现少了一个。” 我听了她的话,微微偏头。她那里原是一副紫玉茶具,茶盏并了两排,一眼望去角落少了一只。 我一点不惊讶,道:“日前我把这套借给怜夫人待客用去了。不小心碎了一只,已经告诉我知道,当时双喜在,是她忘了造册了?” 芍药听了放下心来,一边埋怨双喜的疏失,一边可惜:“这套茶具好容易一块紫玉里脱模得了十六个,碎了一个,便不美了。怜夫人也真是,这样祸害东西,下次姑娘别借她了!” 我微微笑,吹干纸上字迹,道:“也不能怪她。” 怜夫人请客那次,我懒得去,借了那套稀罕茶具,祝她们玩得开心些。 那天紫苏难得也去了。碎了的那个茶盏,就是碎在她手里。 紫苏如今阴晴莫测,碎就碎了,也无人敢说什么。上回洛桃差人送去的礼盒,听人说她恨得当场砸了,丝毫不给当今王妃面子。 怜夫人哭哭啼啼来我这请罪,我放了她走,不过这事也传到了皇后娘娘耳朵里。 “杯杯盏盏,碎了在所难免,你要是吝惜那是紫玉,”皇后娘娘从头上拔下发钗,簪在我头上,“这个拿去。” 我摸摸头上触手温润的紫玉钗,不由发笑:“休要攀扯,我哪有吝惜?” 笑笑便过,可谁也不知我心思沉重。 吝惜紫玉的人,从来不是我。 第129章 紫苏 紫苏出宫的日子提到了年前, 据说是紫苏自己松口的,不知是不是想通了。出宫做什么去却仍然未定,嫁人是不可能的了, 倒也未提出家的事, 说是暂时先在宫外找个宅子住着,今后怎样,等春天再说——兴许是回大厉去, 皇后娘娘准了。 皇后娘娘无暇在这事上多费心,自节苍山顺利开矿以来, 政事奏章便如雪片一般不曾停过。因那节苍山下,不止锡矿,还有地热, 因此这天寒地冻的时节,也没妨碍开采。听闻开出的矿石品质上乘,由工部负责后续的冶炼治煅。这几月来开采的量,一部分入了国库,一部分上贡去了大厉,光王所在的缅宁国似乎也有求购的意思。因矿脉所在的地头到底是殷武侯所属,朝廷象征性地出钱买下了矿脉, 后面矿产的收益再分殷氏三成,额外赐下民间冶炼的特权。 第184章 政事上只有我不想听的, 没有皇后娘娘不愿讲的,好在我自有分寸, 想得多, 说的少。 总比说些蠢话来的好。有一天, 眼见着她从睁眼忙到深夜, 我在一旁陪着, 便有点心疼,道:“不过是个锡矿,就忙到这个地步,若是银矿金矿,简直不能想。” 她得闲饮茶,听了付以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也庆幸这只是个锡矿而已,却不是怕金矿银矿的忙繁而已。” “那是为什么?金银更贵,不是更好吗?” “金银固然好,不过怀璧其罪,只怕这小小越国保不下来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想到这个锡矿也是定期要向大厉上贡的。幸而大厉并不稀罕这个,要真是金银矿藏,大厉必得抓在手里,也就没有我们如今这桃花源了。 我自悔失言,讷讷道:“是了,锡矿就很好……” 可我一时也说不上能有什么好处来,锡这东西,比金银便宜许多,又轻又软,不比铜铁造物使得。我知道皇后娘娘用它和银一起来铸一种新钱币,未来还要推而广之,取代现在用的铜钱——这里面又有什么经世济民的学问,我也不懂。 她耐心给我解释道:“越国民富兵弱,换了新钱币,省下的铜可以给君甲边防用去。越国多行商,锡钱轻过其他,随身带着,行山或是出海,都方便许多。” “出海吗……”我重复她的话,“越国哪里有海来的?” 她刮一下我的鼻子,笑:“咱们没有,缅宁不是有吗?他们买锡,不仅造钱,还能造船,估计很长一段时间要仰赖这个离他们最近的锡矿了。” 我听她说的,不由得发起了财昏:“哇,那我们岂不是要发财了!” “哪有那么容易,”她先是笑笑,然后摇摇头,“缅宁比越朝还要贫弱,要等他们买锡发财,至少还得等个十几年吧?更不用说,大厉那边看的紧,国内还有殷氏当眼线,账目一清二楚,脉门到底还在别人手上呢。” “哦……”我的反应被她的回答牵动,瞬息万变,又开始发愁。 她见了或许觉得有趣,大笑:“倒也不用那么操心!今个丰年,加上新矿,国库总是一日充盈过一日的,必不会让你受穷。” 我经她揶揄,不好意思,急辩:“我哪是担心那个!你又糗我!” 说话间推推搡搡,转头就歪到榻上闹去。闹过一阵,我却还想着那回事,歇下来便有点出神,道:“自然是穷不到咱们身上,就怕国库鼓了,百姓口袋里却还瘪瘪的。要我说,新钱制出来,就多多地发下去,我若得了一文,半文买炊饼,半文买冬衣,街里街坊都是如此,炊饼新衣再做再制,多少个一文钱便如滚利钱一样滚下去了,不知能做多少事?那账我竟是算不清了。” 这话溜出嘴去,我想不过得她一笑——她确实笑了,眼中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头架在我锁骨处,亲昵而无言地默了半刻,又不安分起来。 “明天不上朝了。”上方传来她瓮声瓮气的声音。 “为何?”我随口问了一句,她正掐在我的腰眼上,有点痒痒的,便忍不住笑起来。 “我看内阁那些老酸儒,还不及你。”她嘴里嘟囔着,一个翻身压下。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我愈发头昏,谁知她今日兴致颇高,仍不知魇足,掰开我压抑中紧握的拳头,带着向下探去,头歪在我颈边撒娇:“你也试一试。” 我忙振作精神。 第二日休沐,她果然没上朝去,难得睡了一个懒觉。我比她醒的早些,不过也快中午了。轻手轻脚自起了,在一旁理妆,瞥见镜子里她还睡着,便又忍不住笑起来。 本也只道今天也是平平常常一个好日,我挪去寝房外间,却听双喜扭捏来告诉我,紫苏天不亮就过来,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我颇意外,问双喜:“她来这做什么?” 双喜道:“五日后是紫苏姑娘择定离宫的日子,最后这几天自请来凰君身边伺候,也算是全了这么多年来的主仆情谊。” 我听了,左右没看到人,挪步到窗边,掀开毡帘一角往外望,才看见外面院子抱厦里,紫苏孤零零一个人站着。 我心里有数,不过还是问双喜:“怎不把紫苏请进来?” 双喜苦着脸道:“我哪敢不请,不过紫苏姑娘……您如何不知,主意太大,轻易谁劝了不动的。” 我当然知道她说的不假,放下毡帘,暂时隔绝了室外的寒气,我思忖了片刻,冲她道:“凰君还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你去传个话,叫她进来等,若是不肯,就说我要找她说一会子话。” “是。”双喜应了。 我不怕紫苏不来。在暖阁的会客室先坐了,又命人沏了壶热茶,上了点心,正经的待客之道。 果不一会,双喜将人请来了,看这氛围,自觉告退。房中只留我和紫苏两人。 我让双喜传话,半是不想叫紫苏受冻,半是我也真存了和紫苏谈谈的意思。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紫苏也无法驳我的面子。 她的脚步自进了暖阁就止了,也不上前,低声行了礼,眼睛一直就落在地毯上,并不看人。周身笼罩着一种冷清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我恍若不知,笑道:“怎不过来坐?靠熏笼近些,也暖和,瞧你脸色,都泛青了,外面冷吧?” 她听这话有了反应,一手抚上脸,有点迟疑,整个人都显出一种不同于从前的钝来。 其实我是哄她的,她手与脸放在一起,手是在外面冻红了的,一张小脸却十分白净,看的出来前细细上过妆,容色鲜妍。 人却是瘦,即使穿了厚袄,还是单薄到憔悴哀苦的境地。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的裙衫,那样轻柔恬淡的颜色,与她如今的气质分外不搭。 她愣神的期间,我已叫人在熏笼旁摆座,引她坐下,我坐处比她高一些,便能将她脸上的表情都看个清楚。 她瘦得更显得双目如漆,飘忽了一会,又回到地上。 “不知居士娘娘找我要说些什么?” 她开门见山,我不慌不忙,反问她:“在暖阁里说些闲话,不比在外面天寒地冻地罚站强?” 她不答话,嘴唇紧抿,如一条线。连一点客套也省得了。我知她是厌恶我。 “殿下还未起吗?”她憋了半响才道。 我笑笑:“还没。” 又是沉默。 她约莫也是觉得尴尬,低头想喝一口茶,依旧是紫玉茶盏,她看见了,一口不喝,只是拿远些。 我明知故问:“可是不喜欢这茶?” 她摇摇头,板着脸:“没有。”热茶氤氲,她装腔也不愿,嘴上这样说,依旧碰也不碰。身子紧绷,只坐了半张锦杌,十足的戒备。 我转着手中茶杯,一直在打量她,此时也收敛了笑意,突然道:“上回……小桃下葬那天,你也去了?” 说完这一句,只是看着她。她有一瞬的慌乱,没有逃过我的眼睛,脸色像是更白了些。 我不说话,好似一定要她有所回应,她有所不敌,艰难道:“是啊。小桃……多可怜,我与她病程就是前后脚的事儿,或许也会是我……所以心有戚戚。即使身子没大好,想着偷偷去祭她一番,并非存心冲撞居士娘娘的。” 我含笑:“你不要误会,我哪里是问罪你的意思。不过有点意外是了。” 她垂头道:“可不是,我与小桃说起来不过三两面的交情。我去祭她,都不知自己有何立场……”说着,似是慨叹地摇了摇头。 我不置可否,道:“你这话说的见外了,就凭你关照小桃身后物的慈心,她,抑或我,都还得谢谢你。” 她听了不语,没别的反应,过了一会才道:“那是我应该做的。” 我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她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要抬了眼,回应我的目光。 我像要看到她心里去。 “我不过在灵如寺为往生者诵念了几日经文,佑她来日除灾渡厄。若说什么‘关照’,实在担不起。居士娘娘言重了。”她喉咙里短暂地发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声音,轻飘飘地撇清了自己。 她是不是在赌?她或许猜出,我从别处知道了她是小桃遗物的第一经手人,她常常在灵如寺走动,也有动手的嫌疑。 但是小桃留下的东西,并无什么破绽。香方上并无涂改的痕迹,而且小桃不识字,是临终前请芍药一字一字写下,芍药也可以作证。紫苏或许就是看准了这个。 我没有再说话,她显得更加焦躁了。好在又过了没多久,里间传来动静,想是皇后娘娘醒了。 她几乎是从锦杌上跳起来,欢喜道:“殿下醒了!” 飞快向我一福,也不等我允准,就迫不及待地进里屋去了。 我冷眼旁观这一切,如在看一场戏。然而她赌错了,我并不是在怀疑她。 我很确定紫苏与小桃之间存在某种关联。这是小桃通过她的方法亲自告诉我的,可惜紫苏算有遗策。 第185章 只是我现下仍旧举棋不定,紫苏五日后就要离宫,我还有必要去刨根问底吗?看着紫苏满心满意想着皇后娘娘的样子,或许那已经是对她而言的惩罚了? 人走茶凉,我也没有再在阁子里待下去的必要,思忖了一会,便踱步出去,厅堂里,皇后娘娘也从寝房出来了,正由双喜服侍着穿衣,紫苏站在一旁,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系上腰带,还有些环佩挂饰等物,本来双喜随拿随取就是了,现在多了紫苏一道工序,一一拿了,一定过一遍手再递给她,弄得双喜好不自在。 早就吩咐过,等皇后娘娘醒了再摆膳,我先在膳桌旁坐了,等着皇后娘娘,不由得就有点看戏的心情,皇后娘娘耐着性子等双喜给她整理好了,三步跨作两步,在我身边坐下,唤人洗手漱口。 这些也不经紫苏之手,紫苏只像道影子一样守在一旁,便有些尴尬,却锲而不舍。我自然不会为她说话,不过也好奇皇后娘娘这般冷漠是为什么? 洗手漱口也毕,我二人要用膳时,周围人都知情退下,只有紫苏不知,仍要上前伺候,皇后娘娘举起著筷,又放下了。 皇后娘娘似是叹了口气,有点无奈,还是把话挑明了:“紫苏,这里用不着你。” 紫苏一瞬明媚的脸色又暗下去,低了头,看着很有几分可怜:“可是紫苏做错了什么事?” 皇后娘娘欲言又止:“我与英度一起用饭时,不惯有人在旁边。你大抵不知,我并不是怪你,你下去吧。” 紫苏空出手来,表情有些迷茫,却紧抿着唇,倔强地一步不肯退。 皇后娘娘也不好再说什么,又拿起筷子,就当瞧不见她,只望着紫苏知难而退。 气氛总是有点尴尬。 往常,我是乐意做那个好人的,打个圆场的小事,又有何难?可今日很不一样。我随便扒了几口饭菜,放下筷子,用巾帕擦过嘴,就撂开手:“我吃好了。” 说完也不等皇后娘娘如何反应,径自回房去了。皇后娘娘颇有些吃惊地望着我远去。 我本也不饿,就是不想和紫苏待在一处,觉得心里闷得慌。回房来无所事事,收拾起昨晚的棋局,玉石棋子相互碰撞的声音,十分脆生好听。 因我的表现实在太像和皇后娘娘置气,双喜在一旁还不敢上前,由着我摆弄了好一会,果然不一会,皇后娘娘便追来了。 她掀帘而入,嘴里说:“怎么了?”坐到我身边。 我只问:“紫苏走了吗?” 她点点头:“已打发她走了。”想是奇怪我为何这般针对:“是何事叫她冒犯了你?” 我其实心里有几多话,想要告诉皇后娘娘,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还是那个念头——紫苏在宫里总共没几天日子了,不然就全她最后的体面,别累的皇后娘娘难做。 虽然但是,现如今紫苏那无辜可怜的样子,我实在看不过眼去。 心里几番挣扎,面上只有叹了口气:“你就当我无理取闹吧。” 她过来抓着我手,并无言语。过了一会,我禁不住我俩之间的沉默,还是如磁石一般,靠到她身上。 “人要知好歹的,是不是?”我轻声道,话却说的很不客气。 她没有回答,却也没有问,过了会低声道:“我已知会她,剩下几天,她想做什么都随便,不过不要再往这边来了。怪我,昨天她说要来身边伺候,我当时正忙着,忘了回绝她。” 她又道:“谢谢你。” 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一定也如我一样,知道了些什么。 我抬头与她目光对上,都顾忌着没有挑明。 她对紫苏的漠然,为何汀兰、芍药,菡萏几个都已复用,唯独迟迟不安排紫苏,也就说的通了。 皇后娘娘沉默半响,虽然没有明说,但也差不多了:“紫苏她……这么多年,我实在没法不心软。不过也就这一次……如果还有什么,我绝不会再姑息。” 她很坦白,会这么想,也并不叫我意外。我或多或少有点逃避的心理,揭过这话,想着今后不再提了。小桃想要告诉我的关于西书房那件事的真相,事已至此,也不必再逼皇后娘娘追究。 要说回我是如何知道的,来源便是小桃给我留下的香方。对外我只道那是小桃家中的不传之秘,没有告诉别人的是,小桃对于这些,从没有什么吝惜。 因此那香方我早已看过,也只有我知道,其中独独少了一味香料——紫苏。 【作者有话说】 开启完结倒计时! 第130章 游猎 转眼平平淡淡又过了三日, 到了十一月二十三这一天,我之前似乎听皇后娘娘说过,那一天是大厉的一个节日。 天还没亮, 皇后娘娘就将我从锦被里挖出来, 我正在梦中,眼睛都睁不开,连挣扎的力气也没, 她亲手服侍我,热帕子往我脸上一敷——好舒服, 更想睡了…… 皇后娘娘忍不住声音里的笑意,给我抹完脸,又捏个不住:“懒虫, 快醒醒。” 我睁开半只眼,看见她已经穿戴好了,还不知是什么事,只是下意识往她身上靠,没骨头似的。 “再睡会……”我心里知道我是在撒娇,她没办法,一手揽着我的肩, 将我抱着坐起来,又来解我的衣服, 亲手承办给我换装的任务。我如今脸皮渐厚,泰然处之, 由她摆弄, 被吃豆腐也不见慌张的。不过再怎么困, 过了一会, 也睡不着了。 我迷迷糊糊去看外面的天色, 还是黑的,更觉得奇怪,正好她去拿东西,离了我身边,我总算自己坐直了,揉揉眼睛:“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她兴致勃勃捧了些瓶瓶罐罐回来,见我清醒了,已坐在妆镜前,看样子反倒有些失望,解释道:“今天是大厉的游猎节。” 我呆呆看着她,不必言语——我早忘了。 她一点不意外,挑拣着妆台上的东西,最后选定一只螺笔,准备给我画眉,继续解释道:“按照大厉的习俗,游猎节这天,是一年里最后一次进山打猎,之后天气太冷,就不好打了,只能封山等着来年开春,所以这个节日还颇受重视。” 我咋舌,想着外面天寒地冻,前不久已然初雪,道:“这天还不算太冷啊?” 可能是我的表情滑稽,她笑得螺笔颤动,我更紧张地盯着她,身子往后靠,又被她拉回来。 “那今天出去打猎玩,你去不去呢?” “去!去!自然!”我忙答应着,觉得这是再新奇不过的体验,根本不想错过。 她温温笑了,手上却强硬,板着我的脸不让我动,在我脸上细细画着。 “大厉人有多爱打猎,你根本想象不到,这天气算得了什么。还是我父皇,因为想到至少要给山里动物一段修养生息的时间,才立下游猎节这个传统,不然一年到头,上至王公,下至富户,打起猎来可就没个完了。” 她下笔不重,甚至是舒服的力道,我抬着脸,享受地闭着眼睛,随口问她:“你也喜欢吗?” “还可以。”看不见她的脸,但能听出她心情很好。 我想到能出去玩,心里倍感激动,猛地睁开眼睛:“那咱们去哪座山呢?” 她停了螺笔,正仔细端详我的脸,好像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与我的目光一撞,眼中又多了几分笑意:“去山里,这次还是算了。要进山游猎太费事,最近宫里朝中事多,可实在忙不过来,况且若不带你,也就罢了,带上你,你那骑术,我可不放心。” 她说起我的骑术,我颇不服气——可都是事实,只有徒劳地张了张口。 “那是去哪里?”我好奇起来。 她未回答,把妆镜推到我面前,我止了追问,捧着镜子端详起来。皇后娘娘化妆上并不精通,更何况她那一双眉本就长得极好,不画而翠,她之画眉就如我之骑术,我其实哪里也放心呢? 谁知画的还颇好。浓淡得宜,扫的比我平时更长一些,很显精神气,我各个角度换着看了又看,眉眼转动间偶尔透出一种她的凌厉劲儿,叫我觉得惊喜又新鲜。 见我看个不停,她也得意,又不想表露太过,搁下眉笔,含笑站起身来。 “叫双喜做剩下的吧,不然误了时辰了。” 双喜忙领人上来帮我收拾,我抬头看她,不忘问:“所以,是去哪里?” 等我换过一身骑装,看到门口熟悉的辇轿,似有所感:“不会就是去跑马场吧!” 她没否认,还笑:“有现成的猎场,不好吗?” 我哑然,原本还有点期待今天的活动开开眼界,谁知宫门都不出的。也就认命了,只当是又一节马术课来的。 她只笑笑不说话,表情高深莫测。 ——原是我想窄了,到了才知道,何为大厉贵族节日的分量。因为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我已有段时间没上马术课了,殊不知就在这段时间里,跑马场秘密换了新样貌。我与皇后娘娘下了辇驾,看着面前的景象说不出话来……这还是我平时练习的那个跑马场吗? 第186章 我从前不知道宫里的跑马场原来这么大,我记忆里,骑马跑过几圈也就算完,殊不知那不过是马场的一小块区域,专做练习之用,后面还有大片地方,之前不过是被围挡起来了。 眼前俨然是一片气势恢宏的皇家猎场,从眼前展开的草野漫无边际,四周立起了高大的护栏和卫旗,在寒风中幅幅作响,照明所用篝火向远方铺陈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皇后娘娘满意地看着我的反应,好像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慢悠悠道:“不然你以为西宫十六所,就那么一点大?” 我不知道怎么回嘴才好,她已经向前走了两步——原是侍从把马匹牵过来了。皇后娘娘翻身上了她的宝驹,朝下面的我伸出手,问:“要上来吗?” 又小瞧我!我争一口气,才不理她,虽说废了点力,好歹爬上了另一匹小白马的马背。皇后娘娘的笑声顺着风传到我耳朵里。 双喜留在太极殿里,皇后娘娘吩咐余下的宫人几句,不会骑马的,一会统一都坐马车到猎场中心的营地,她则带着我,还有一帮骑卫先走一步。我唯恐在她面前丢脸,表情严肃,如临大敌,回想着之前学过的要点,轻夹马肚,与皇后娘娘前后脚驰骋而去。 ……天真冷啊!漆黑的天空仿佛还在深夜里,草场上风没有阻挡,呼啸着往人脸上拍,真像刀子割肉一样。我伏低身子,只看着前方皇后娘娘的背影坚持。皇后娘娘不甚放心,时不时回头,我只是游刃有余地冲她笑……哪怕只是装的呢! 我的骑术一开始有点生疏,等骑起来,慢慢地愈发得心应手了。风依旧酷烈,可在马背上习惯了,反而感到一种畅快淋漓。跟着皇后娘娘跑马,有时也能追过她半个头去,她自是没有用尽全力,不过纵容地笑笑地看着我,我的心在她的注视下,无限饱胀起来。 这个游猎节既是大厉的节日,何况是圣皇亲自设下,这样操办一场,我若还明白不过来皇后娘娘的用意,也就枉费她日夜来的熏陶了。我想,大概是因为前段时间大厉的封赏,这一番便是为了讨圣皇的欢心而来,绝不是一场简单的游猎而已。 据说今天猎场上会放出猎物去,皇后娘娘打到的猎物,都会献到大厉,朝中文武亦会参加,这样一来,也就验证了我的猜想。 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马场中心,这里已立起了数十顶毡帐,供人歇息,凰君的那顶是朱红的帐顶,我们到了面前停下,我心知估计一会就没我的事了,率先跳下马来,跑到皇后娘娘马下仰着脸看她,她有点吃惊。 “你不下来,一会就直接去打猎了,是不是呢?” 她笑了:“我正要跟你说。” 她要主持节日,率领文武百官,把今天操持的像模像样,叫大厉满意,所以不能陪我,是没办法的事。 我也笑:“你快去吧。今天带我玩儿,我跑的很开心!就是起太早了,趁天还没亮,我再去帐里睡会儿。” 她目光柔软,道:“嗯。” 我伸长手臂将她牵着缰绳的手一并握在掌心里,捏了捏,又松开。“仰着脖子都酸了,我走啦!” “去吧。” 我转头往毡帐走去,汀兰和芍药更早到,一并出来迎我。我背后虽没长眼睛,但知道她是立着马在那里不动,直到我踏进其中,帐门关上,外面传来一声清亮的马嘶,随后才是笃笃的马蹄,带着一列队走远。 * 在太极殿里闷得久了,能出来透透气,当然是好的。我只是嘴上跟皇后娘娘说要去补觉,其实新鲜劲没过,哪里舍得。 毡帐很大,我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什么都稀奇,装饰据说都是按照大厉的风俗来的,别有一种粗犷豪野。帐里各处都铺了厚厚的地毯,从帐顶也挂了好多壁毯下来,为了保暖,因此也顺理成章隔了好几个房间出来,其中一间全挂着弓箭,都像是旧物,汀兰解释,这些都是从闲月阁特意取出来的,都是皇后娘娘打猎用过的趁手之物,备在这里,以防皇后娘娘猎杀尽兴了,要换弓时接续不上。 我因听说今天猎场上放出的不过是些野兔獐子,即使战况激烈,也不至于到要换弓的地步……或许是怀疑的表情泄露了一二,汀兰掩口而笑:“姑娘就把这些当作钗环首饰一般看待,也就懂了。好容易能打次猎,将这些都摆出来,凰君即使用不上,看着也欢喜。” 我觉得她的比方甚是形象,也就明白了。 游猎节的活动一共持续两天。皇后娘娘率领群臣打猎,已经出发了,之所以选这么早天还不亮的时候,是考虑到前一天晚上放的猎物早上行动更迟缓些,为的是体谅朝廷不熟悉马背的众臣。 初时我还多少有点担心,听芍药传回前方的消息,皇后娘娘捷报频传,方才知道自己揣着心实在多此一举。 放下心来,真就去睡了个美美的回笼觉。自然醒来已近中午,帐外传来烤肉的香气。 午饭都是皇后娘娘打的猎物,种类之丰富,味道之鲜美,令人食指大动。在毡帐外露着天烧烤,眼中天高云阔,更是爽快,可惜皇后娘娘不在我身边。 翩翩也跟着来了,本来皇后娘娘想带它一起去,谁知中途被出没的兔子吓着,只有送了过来陪我。谁不笑它,但它自然没有羞赧的道理,只是毫无道理地高兴,尾巴摇的快飞到天上去。 这天晚上还要飨宴群臣,皇后娘娘所以很晚才回。她喝了酒,回帐里我已经睡了,她沐浴过,一身水汽地钻进被子,我嫌她太热,自己卷了被子跑远些,迷迷糊糊的,听见她在我耳边轻轻地笑。 “我打了獐子、狐狸、青鹿、獾子、丹麂……”她一一向我汇报,语气隐隐骄傲。 “……” 这些我白天都听过——乃至吃了,名词铺陈开来,全是催眠之语,嘴也张不开。 她将我翻个身抱在怀里。 “明年游猎节,咱们进山里去,不用应酬别人,也不为巴结圣皇,咱们爱打什么打什么,花样可比现在这些要多得多——你说好不好呢?” 我这时哪里能回答得了,愈发陷进她怀里,沉沉睡去。 早上醒来,皇后娘娘果然又走了,我模模糊糊记得昨天晚上的事,便有点后悔,不该那个时候犯瞌睡。我也想告诉她,我昨天都做了些什么来着。 新一天更加勤勉,上午给我最新一本的《环钗春游记》收尾,下午,因听说今天晚些时候,皇后娘娘也邀请了后宫里诸位夫人来玩,可以拉弓射箭打些简单的活靶儿,我来了兴趣,先从投壶开始,试试准头。 第131章 断弓 毡帐外的空地正好给我小试牛刀, 十步外摆好投壶,我站定瞄准,“叮啷”一声, 手中狼毫笔脱手, 丝滑落入壶中。 我颇得意,又感慨,可惜皇后娘娘不在身边, 她没看见我可太亏啦! 没想到我在这一行上还颇有天分,投了几次, 这距离对于我来说轻轻松松,于是又将投壶挪到二十步开外,又让芍药给我寻了二十只草箭来, 给我练习。 难度增加,我投中的概率一半一半,翩翩这个时候派上用场,我投歪的箭,指挥它给我衔回,不知疲倦。 我这里玩得正高兴,皇后娘娘叫人传话, 让汀兰挑一把备用弓送去——竟真打坏了一张弓。汀兰不敢耽搁,带上东西, 跟着人去了。我没错过芍药眼里一闪而过的羡慕之色。 昨天芍药跟我滔滔不绝说起猎场上的进展那般兴头,现在叫她和我一处窝在这里, 想是无聊了。我心中了然, 等汀兰走了, 也吩咐她:“你也出去看看去, 皇后娘娘今日战况如何, 回来汇报给我。” 她目光一亮,欢喜道:“是!”不一会儿,也喜滋滋出门去了。我心无旁骛,一下连中十只,自是喜悦,已经在想象中在皇后娘娘面前力压各位夫人,有点飘飘然了。然后也去拿了一张小弓学着曾看过皇后娘娘张弓的样子,却是手都勒痛了,也只够将弓弦拉上一半。 我气地将弓撂开,放到一边,正在这时,帐外有人通传:“奴婢盈月,求见云棠娘娘。” 盈月?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想起来,好像是星子的姐姐——但她不是从前悯贵妃身边的人吗?怎么会来这里? 我心中只有好奇,准了她进来,就在院子里接待。她礼数周全,那张与星子酷似的脸微低着,冲我行礼,叫我有点恍惚。 翩翩遇见生人,冲她狂吠起来,我一时也制止不了,便让身边人将它送进去,此处便只剩我和盈月两个。我觉得她来找我,左不过是因为星子,果然,她面色凝重:“奴婢是为星子来的。” 我虽猜到,仍然吃惊:“星子怎么了?” 我已有段时间没听到过关于星子的消息了。 听她简扼道来,原是星子已失踪三日,最后消失的地方在春鸾殿,派出人去寻,亦寻不着。盈月便想到了我。今天安王殿下入宫,她作为安王府的人随侍,便想着来找我。 第187章 我马上想到自己的遭遇,问:“春鸾殿下面有密道,你可知道?或是通过密道出的宫,所以才寻不见,密道可都找过了?” 盈月答:“实不相瞒,我祖父曾是宫中的匠人,宫中密道,无人比我和星子熟悉。因此我第一时间去找了密道,却发现密道的机关无法打开,在密道沿途附近,又发现了这个。” 她从怀里取出一片血迹斑斑的巾帕,上面绣了一个小小的“星”字,我目光一缩,因认得那是之前我做给星子的。 “我猜她被困在密道里,想是受了伤,用这帕子来止血,扔出来是为了求救。过了这几天,也不知现在如何了……”盈月声音减低,低下头去。 我听了她说,也心焦起来,不由得问:“为何机关打不开,什么机关,连你也不会开吗?” 我以为她哭了,抬起眼来,其实并没有,我便想她果真是个有决断的,只见她定定看着我,道:“那机关破解之术由星子调整过,故我也不知,不过她带您走密道那一次,可给您演示过,云棠娘娘?” 经她这么一说,我眼前迷雾如同被闪电劈开,想到星子身处险境,只有我能帮上忙,恨不得胁下生翅去救人。于是当机立断,叫人备马来。门外侍卫吃了一惊,我因想着很快就会回来,吩咐道:“等汀兰和芍药回来,就说我有事回宫里去了,不必惊动凰君。” “是。” 我从饮马官手里牵过我那匹白马,不忘问盈月:“你会骑马吗?” 她点点头,接过另一匹马的缰绳,翻身而上。我一刻也不敢耽搁,心中反复回忆着那一次星子操作机关的顺序,与盈月并驾往春鸾殿跑去。 *** 君臣共猎,按收获计,翟寰是当之无愧的魁首,越朝各官员鲜少骠勇,显得翟寰更有一骑绝尘之势。都道是陪太子读书,如今成了陪凰君打猎,骑在马上一整日,腰也酸,腿也痛,却仍然颗粒无收,那滋味难以赘言。 翟寰要献给圣皇的贡品,都是提前选好的名贵猎物,虽然只是走个过场,却也要翟寰亲手打来,昨日一开场,一个时辰内,翟寰就结束了整个过程,众人眼见翟寰骑马追击,拉弓引箭,一击即中,一气呵成,整个过程一点拖泥带水也没有,若说心里一丝惊奇也没有,是不可能的。 昨天游猎了一整天,场上猎物凡有的品种,几乎都被翟寰猎了个遍,累得内务府半夜清点猎场,又补充了一批。到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但翟寰看起来仍旧兴致勃发的样子,足以叫官员们腿软。 凰君第一,剩下的大厉臣子年轻一辈,亦有参差不齐的收获,其中倒没有特别拔尖儿的,排在第二的谁都想不到,竟是腿残了的殷武侯。 殷武侯断掉的右腿上绑的的木头义肢,马鞍是特制的,将整个人固定在马背上,跑起马来,身子随马匹跑动上下起伏,好像随时都要跌下去,叫人光是看着就手心冒汗。因为身体重心的缘故,他在马上侧身引弓时,只有一侧的猎物可以成为他的目标,就他最终的成绩来看,虽然不敌凰君,但命中率也高的吓人。 殷武侯身体尚健全时,也堪称越朝一大勇士,可惜。无人心中不闪过这个念头。 他心性甚坚,马上颠簸无法避免,昨天收弓时,膝下与义肢连接处已磨出了血迹,今天一早,不少官员告假,他仍来了,衣裳换了新的,仿若无事人一般。 今日仍旧像昨天一样,不过更加悠闲,众人在猎场上四下散开,各自寻找目标。翟寰身边只带了两三个帮着收拾猎物的骑卫,没过多久,与殷武侯正面相遇。 两人视线交错,翟寰冲他微一点头,本想就此别过,谁知殷武侯目标明确,打马跟上来了。 翟寰还未说话,已取出弓箭来——不远处草丛里,一只沙色狐狸被风吹的露出身形。 翟寰神情专注,全当殷武侯空气,当即拉弓,手上尚未使出多大力气,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翟寰手中的弓弦应声而断。 翟寰刚拉弦的时候就察觉到手感有点不对,没想到那弓这般不经用,竟真的在关键时候断了。任谁都会觉得扫兴,翟寰将断弓扔给身旁的骑卫,面色不愉。 那只狐狸似乎是听到了声音,敏捷动作,朝旁边跑去,眼见就要逃过此劫,却被不远处做诱饵的鸡肉吸引了注意力,仍在翟寰看得见的范围内,就大快朵颐起来。 翟寰手中空落,只有望洋兴叹的份,转过头来,面前却多了一张弓。 殷武侯笑着献上:“凰君请用。” 翟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接过来,一气呵成地搭上箭,转眼那狐狸在饱足中被射中左眼而亡。 一切发生在屏息之间,四下寂然,直到现在才感觉到风的流动似的,殷武侯突兀鼓起掌来:“凰君神射。” 骑卫们见的多了,无须领命,自去料理猎物。 翟寰在马上未动,面对殷武侯的恭维,脸上是例行公事的笑容:“武侯谬赞。多谢你的弓箭了。” 说着把弓还给殷武侯,转头吩咐一个骑卫回营地再取一把弓来。新弓取回的空当,翟寰拨冗与殷武侯并行走了一小段路,权当是殷武侯大献殷勤的回报。 翟寰当然不会觉得殷武侯是无的放矢,多半与朝中那件事相关—— 日前查到一桩兵部贪污大案,牵连众多,各级官员在其中层层回扣,中饱私囊,更有人告发兵部众官员暗地里与民间锡场有利益关联。其中多数涉事者都已下狱待审,其中却并不包括殷氏。 可要知不久前,翟寰将节苍锡矿的民间冶炼权全权交给了殷氏,如果告发属实,殷氏一族必脱不了干系。然而翟寰的态度模糊不清,无疑是将殷氏架在火上烤。这段时间翟寰刻意推脱不见,殷武侯只借着游猎节才能近身一试翟寰的态度。 殷武侯脸上笑意不减,像笼着一层雾气,所以,他是来示弱乞怜的吗?倒也不全是。他是一点不担心翟寰会将殷氏连根拔起,不管怎么说,殷氏背后的世家们是衰落了无疑,可早就不是他如今的倚仗——大厉圣皇才是。虽然如此,这件事多少打破了殷氏与凰君之间岌岌可危的平衡,翟寰手里有了更多的筹码,他也要快快扳回一城。 好在,他那边最近确实有了一些进展。 殷武侯闭口不提兵部之事,倒是说起别的,闲聊一般:“听说凰君殿下近日喜欢下棋?” 翟寰眉头一挑,便道殷武侯要借此发挥,答得不冷不热:“不错。也称不上喜欢,只是入门而已。” “噢?既是初学,越朝有一本入门棋经,倒是十分适合殿下,不知殿下是否看过?” 翟寰不语。看着殷武侯,有点捉摸不准,不动声色:“入门棋经海海,孤也看了许多,不知武侯是要推荐哪一本?” 武侯呵呵一笑:“微臣与棋艺上也不甚通,不敢妄称推荐,不过从前哀帝棋艺精湛,举世闻名,堪称国手,却道他平日里酷爱钻研的也不过是一本入门棋经——也不知有何可取之处,殿下不好奇吗?” 翟寰面上处变不惊,迎着殷武侯似笑非笑的目光,心里已然泛起波澜。殷武侯仿若未觉,继续笑道:“若是凰君感兴趣,改日或可与微臣切磋一二,微臣近日研究这棋经,不敢说有几分心得呢。” 翟寰不接话,也未道可与不可,深深望进殷武侯,弄得后者反而不自在起来,心里也犯了嘀咕。 他来就是为了向翟寰透露这个讯息,翟寰这个样子,可是懂得了?不怪他会产生这种怀疑。 翟寰实在稳得住,等新弓到了,主动与殷武侯告辞:“武侯随意,孤先行一步。” 说完也不等殷武侯再噜嗦什么,驱马如离弦而去,两个骑卫紧随,殷武侯的腿脚受限,想追也是追不上的。 翟寰在马上左思右想,脸色已然阴沉了下来。殷武侯的话,她岂会不懂,那本棋经才不是什么简单的棋经,其中隐藏的是黑火油的秘密!殷武侯这是,也在试探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那就说明…… 翟寰与骑卫并行——能选在她身边的骑卫,自然是亲信中的亲信,翟寰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音,疾问:“星子可找到了?” 得了个否定的回答。放出去寻人的胭雪鸽,亦不知所踪。 星子三天前外出,无论如何联系不上,殷武侯又特意来说了那些话……翟寰的心沉了下去。 要么星子出了事,不然临阵倒戈,哪个都不是好消息。 到这时,翟寰哪里还有打猎的心思,于是策马换了方向,准备先回营帐。一路风驰电掣,快到营帐附近,余光扫到一物,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殿下!”翟寰忽然转了方向,贴着左翼的骑卫斜穿而去,将那骑卫吓得紧急勒马,惊魂不定。 翟寰恍若未闻,满心满眼是不远处一匹小白马,空旷草野连接天穹似无际涯,偌大地方只它一个,正悠闲啃食地上的一点青草,时而爽快地打个响鼻,抛去怪诞不论,其实是十分静好的画面。 第188章 它在此处……可它的主人呢? 越走越近,翟寰的心更加速下坠,认出白马身上的鞍辔,更是心道不好。 骑卫匆匆赶来,只见凰君呆立一处,死死盯着那马,表情晦暗难明。她的声音勉强维持着镇定,却隐藏不住的慌乱,突然的问话叫骑卫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居士现如今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鹦鹉侯:当然是选择半场开香槟啦! 第132章 血蛊 鼻腔中满是血腥味, 闻久了竟有一丝发甜,眼前一片血红,浓稠的血仍旧蜿蜒不绝地流出来, 在我的脚下形成一摊血泊。 我愣愣的, 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要走开去,不然站得久了,靴子湿了, 鞋袜也湿了,脚会遭殃。 但又有一个声音说, 这时还担心脚做什么? 我身上早就都是血了。血第一时间溅到我脸上,我下意识伸手去揩,抹了一手的粘稠温热滑腻, 感觉太不清洁,我干呕了两声。 还有一个声音说,这些都是次要,你应该拔腿就跑,不要耽搁! 我同意这个说法,可是在执行中遇到了大问题。不知道别人遇到大变故时会如何应对,可我此时脚软的像是面条一样, 所有力气好像都被抽没了,一步也迈不出, 还能保持站着已经是勉强。 于是苦笑,想得再多, 此时只有任人宰割的份。默默看向罪魁祸首——盈月亦是全身浴血, 手起刀落, 载她来的那匹马横亘在我们之中, 已经身首分离, 一命呜呼。 那张酷似星子的秀美脸庞,如今直如修罗恶鬼一般。 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我们骑马到了春鸾殿附近,当时还一切正常。我下了马,她主动取过缰绳——我日常被骑卫这样伺候惯了的,也不疑有他,往前走了两步,只听身后一声高亢的马嘶,回头去—— 只见盈月手里握着一个什么东西往我的那匹白马上一刺,引得马儿吃痛,她再一拍,马儿朝我们来时的方向飞奔而去…… 我这才看清了她手里是什么,一把刀。剩下那匹没那么好运,被她就地宰杀。 我目睹一切,鲜血喷出到我们两人身上,如淋了一场血腥红雨。我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了,连叫声也未发出。 她淡淡看我一眼,还与之前一般温和:“跟我来。” 我几乎怀疑眼前的景象只是我的幻觉,或者她有什么必须要这样做的理由?我很识时务,知道此时已然断了回去的路,听她的话语,并非像是丧失了理智的穷凶极恶之人,倒不是不愿意跟她走……可是动不了。 她赶时间,过来钳着我,将我拔离了血泊,往宫殿深处走去。我全身无力,姿态柔顺,与此同时悄悄深呼气,一点一点积攒着气力。 我不知她有何来头,想了想,张口问:“星子她……” 听到妹妹的名字,她果然有反应,却只是看我一眼,凉凉道:“你倒关心她。若她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跟她说话,实在难懂。我气馁,索性收声。因想着,星子大概只是一个幌子,亲姐妹之间,她总不能将星子如何吧? 这样想着,路过旧日花园里的一处,我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有人在求救! 是密道! 难道是星子? 我的猜想让我身上出了一层冷汗,然后很快就被验证了。一个嘶哑的声音蓦然惊响:“英度!英度!” “盈月,你不能动她!” 谁听都是星子的声音。原来她果真在密道中,还能看到地面上的景象!我大感惊诧,去看盈月,可盈月就似没听到一般。半强制地将我带离了附近。 星子的呼喊好像我的某种幻觉,渐渐我也不清楚了。我攒够了力气,已经能自己走,跟在盈月身后,多少次真的很想转身夺路而逃——是因为知道那样大概率是白费功夫,才忍住了。 并非是我的错觉,她见我乖巧,终于开口。 “放心,我不会动你。”她道,可并没有让我的心里松懈半分。 我仍抱一丝希望,忍着害怕问:“星子她……是困在密道里?” 她似乎是点了点头:“我暂时只能想到把她关在那儿。她背叛武侯大人,罪无可恕,等这些事情完了,我再带她向大人请罪去。” 原来星子是被她关在密道之中的!什么只有星子知道的密道机关,只是为了将我引来。 我心中胆寒,强自镇定:“武侯会如何处置她?” 她脚下一顿,刻意回避那个答案,道:“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到了。” 她把我带到春鸾殿的正殿,不知是何企图,转过身来望着我,我也望着她,已然明了她心中冷硬,更不抱什么期待,只是逆来顺受而已。 她从怀里取出刚才的刀来,细细擦拭干净,之后,又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我淡淡地看着她做这一切,都准备就绪之后,持刀一步步走向我。 我毫无反抗之力,任她拉扯住我的一只手,手心一痛,已被尖刀划开,又是血涌不止,不过这次出自我身上,顺着手掌,被她用盒子接住。 那盒子上有一颗红豆一般颜色,丹鹤顶一般大的宝石,似乎是个颇为精巧的开关,被我的血一浸,过了一会,起了变化。宝石逐渐缩小,像是萎缩了一样,上面的红色褪去,渐渐化为灰白,十分奇异。原机关逐渐承托不住缩小的宝石,终至掉落,砸到地上,摔了个粉碎,我留神去看,碎片中好像有个东西,像是一条已然死去的虫子。 宝石失落,相连的机关也被打开,盒子发出一声机括松动的声音,里面不管是什么稀奇宝贝,终于重见天日。 盒子虽没有自动打开,不过听了那解锁的声音,想是成了。盈月终于放开我的手,她喜怒不形于色,这时也不见狂喜,但是完成任务的轻松是显而易见的。 我就近看到了发生的一切,不知那盒子里是何内容,能庆幸的只是我还活着。将手帕攥在手里止血,我退后两步,燃起一丝希望:“我能走了吗?” 我已觉出这盈月有几分痴样,她刚才亲口说不会动我,或许是真的可以相信? 我一时忘了,她在我面前直称殷武侯名讳,岂是存了要放了我的心思,但生死存亡之际,我选择性忽略了这点。 她没回答我,目光扫到那地上的虫尸残骸,突然道:“这是相思蛊。” 她这番语气,我已知自己求生的希望彻底破灭了,握着受伤的那只手不语。 “传说相思蛊虫受人血滋养,取二人血滴其上,若有情化蝶,无情则化灰。我今日终于得见。你说,这传说是真的吗?” 我并不回应,冷冷望着她,心里大概有了猜想。 她也看着我,自顾自点点头,嫣然一笑:“哀帝这个情种,想想还有几分可怜。” 时至今日,拿哀帝来刺我,我并不伤分毫,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反问:“黑火油之秘,这便解了?原来这样简单的事,何苦从前费那些功夫来。” 她的话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反而被我点破内情,脸色沉下来。 我推敲着她的心思,慢慢道:“自然,凰君什么都会告诉我。如今和殷武侯所争利处,不过哀帝临终前所留黑火油的线索,想一想便能猜到。” 我这样说,倒并不是可以显摆我有多聪慧,不过想到,黑火油的秘密到了殷武侯那里,也不过是大大增加了他在皇后娘娘面前谈判的筹码,对他已经是天大的好处,可是如果加上我呢? 我落入他们手中,能要来的好处实在有限,只会得罪皇后娘娘,何必得不偿失呢? “殷武侯可告诉过你,要如何处置我?” 听我这么问,她表情有些不自然,一时间也答不上来。我突然有了一种想法,难道说,她此番行事,是背着殷武侯自作主张? 我想起皇后娘娘曾说起过的殷武侯其人如何老谋深算,不见得连这种简单的利弊权衡都搞不清楚吧?黑火油这样珍贵的矿藏,殷武侯之上,有皇后娘娘和圣皇两座大山压着,他不过墙头草而已,得到其中一边的庇护,已是他能讨到的最大的好,何苦要冒风险与另一方彻底撕破脸呢? 我的猜想很快就有了答案。确实,要打开那个盒子取我的血有百般方法,把我引来这里,实在是多此一举。一定有另外的原因。 一个人从容踏进屋内,我与盈月一同看向门口的方向,我道我死到临头,好歹死了个明白。 那人进入房间,带来一阵佛堂的香烛气味,在一片血腥味中,显得格外突兀。嗅觉的记忆忽然被唤醒,我想起就在不久前与盈月策马时,经风也曾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类似的气味。 记忆将这气味还指向一个人,我几乎不用看来人的脸——紫苏。 “我说不会动你,就是不会动你。我也不知道如何处置你,你要是真想知道,不如自去问你的冤主。”盈月冲我冷冷道。 第189章 我有点想苦笑,这盈月一股痴意,已到了死板的程度,把我交给别人,确实也不能叫“动我”,说的都是实话,简直叫人反驳不能。 我现在只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确定的承诺:“星子是你亲妹妹,你不会叫她有事的,对吗?你一会会去放了她,对吗?” 她不曾松口:“武侯大人自会发落她。她是我妹妹,我到时自然会为她求情,不用你说。” “你……!” 星子为皇后娘娘做事,落到殷武侯手里,哪里还会有什么好下场?她竟这般轻飘带过,我乃至比我自己如今落入她们手中还要更恨! 盈月转头不再看我,和紫苏说起话来。我已知多说无益,席地坐了下来,也不去看她们,眼不见心不烦,心中此时,只是非常想念皇后娘娘。闭上眼睛,好像还想起昨夜,她曾说明年如何如何……若她日后反应过来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她将待如何……只是心如刀绞。 第133章 情种 紫苏幻想过自己在英度面前的亮相无数次, 谁知真到了这时,得到的仅仅是英度冷淡而了然的一眼,便低下头去。紫苏近来常在佛堂待着, 为的就是能跟盈月互通有无, 看见英度这敛目而坐的样子,无端想到了寺里佛像的慈悲。 她本来就不信那些,这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恨不得上前将包英度脸上那道貌岸然的面具踩上两脚才解恨,正死死盯着英度时, 盈月一脸期待地发话了:“那东西……你找到了吗?” 私人恩怨,不若等着她先跟盈月了结了再说。紫苏移开黏在英度身上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答应了盈月一句:“哦。”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 隔空抛给盈月,盈月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接住。 紫苏默不作声,悄悄观察着盈月的一举一动,掌心有点微汗。盈月身负武功,而且不弱,门外那匹马尸, 她来时也是看见的了,下手之精准干脆, 一看就是久经杀伐之人,叫她不得不忌惮再忌惮。 她在门外听这二人对话了有一会了, 直到英度提到殷武侯, 她才不得不现身。否则真怕盈月反应过来, 反悔将英度交给她。 谁知盈月果真是个痴心的, 凡事从无二话, 此时取得了那盒子,一门心思开盒查验,盒子被打开一半,里面透出的红色也映上盈月的脸,竟透出些少女的羞涩。 盈月欣喜若狂:“真是!第二只相思蛊!” 紫苏柔声道:“是吧,我没有骗你。” 话说回不久前,紫苏在佛寺中无意撞见当时悯贵妃身边的宫女盈月与殷武侯手下碰面,话中提及什么“棋谱”“画像”,她皆不懂,直到提及要想办法取得云棠居士之血,她便坐不住了。 她早留意到这个盈月与星子面貌肖似,借着星子攀谈,主动出击,很顺利与盈月达成合作。 盈月听紫苏说星子如今在凰君身边做事,表情十分奇异。紫苏便乘胜追击,一点不避讳自己窃听机密:“需要云棠居士之血,何解?” 盈月目光冷厉望向她,或是杀人灭口的心思也有了。 紫苏善读人心,记得偷窥时,见盈月对那锦盒分外爱惜之状,所以赌了一把:“你刚才手中拿着的盒子,其上可是相思蛊?据说取二人血滴其蛊虫之上,有情化蝶,无情则化灰……” 盈月果然表情一变:“你从哪得知?” 紫苏便觉有戏,亦不隐藏自己身份,笑道:“凰君殿下收罗过的四海奇珍,其中就有一只。我亲手放到库房里收藏,故而我有印象。” 盈月眼中杀意略减,思忖了片刻,因问:“你想要什么?” 两人从此便搭上线来。紫苏所想,唯有报复英度而已,所以用星子的讯息和偷出第二只相思蛊的承诺,要求盈月将取完血的英度全权交给她处置。 盈月心思简单,又有相思蛊作饵,很轻易就答应下来。 紫苏有了新的盟友,此次还与洛桃那次不同,她那一次并不知晓洛桃身后的势力,这一次,她却十分明白自己帮了殷武侯一党,意味着什么——便是完全站到了翟寰的对立面,这非她所愿,但是在极端绝望的情况下,她再没有别的法子。 她艰难地游走其中,小心布局,如走着钢索一般,也明白自己这回是没有回头路了。 如今盈月把玩这那相思蛊,只是爱不释手,看了又看,终于将木盒妥帖放入袖袋中。转头,看见紫苏正在看她,有点不好意思。 “我这便走了,将此地留给你二人。”盈月对紫苏道,又贴心补充:“我将她马放回去了,一时半会凰君的人估计会先搜查草场,短时间内想不到这里。不过稳妥起见,你过会还是带她走吧。” 紫苏道:“我省得。”又叫住她,弯眼笑:“你得了物这就要走了?那东西存在库房里好些年,尚不知好不好用,你出了这个门,回头我可不认了。” 盈月下意识摸了摸袖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敦厚笑道:“我信你就是。” 紫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冲她指了指角落里的英度,道:“你帮我想个法子制住她,不然你走了,她好手好脚的,我单枪匹马对上她,心里还没成算。” “是我疏忽了。”盈月心情上佳,呵呵一笑,便走上英度前去,出手如电,卸了她一只胳膊,英度轻声痛呼。 “再废一只脚吧。”紫苏道,盈月也好脾气照做,直如一位事事包容的长姐。英度这次未发出声来,一只脚踝被卸,只细细吸气而已。 临走,盈月还十分大方地将那柄刀也留给了紫苏。她做这些事情时十分磊落,有种天真的残忍。 做完这一切,盈月最后跟紫苏打了个招呼,想是江湖再也不见,便出门去,不忘将殿门关上,那般贴心。 她要速将黑火油的消息传递出去,还要收拾马尸,押送星子……心绪之繁,可都压抑不住最深处那股渴望。才走出几步,只见四下僻静,她浑身都哆嗦了,从袖中取出那相思蛊来。 她之相思,惟其一人。她还没有想好,如何取来武侯大人的血?可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血,会让相思蛊化作这世间最美的蝶…… 盈月沉浸在幻想中,几乎已经入了魔,咬破手指,将嫣红指血虔诚印上那颗流光溢彩的蛊虫之上,仿佛是在签她与侯爷的一纸婚书…… “月儿,我会一直陪着你……”耳边似乎又听到了殷武侯的情话,那样好听的言语,她也只听过一次,为此甘愿奉献了自己的大半生。 指尖一痛,像被相思蛊咬了一口,叫她回来些神智。盈月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慢动作,木盒从她手中掉落,她急得去捡,身体却不听她使唤。 木盒摔在地上,接着是盈月——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总算将那盒子抓到手心里,而后陷入昏迷。 * 屋内仅紫苏和英度两人,紫苏想到上次见面,英度居高临下的模样,此时情势扭转,她心中恨极,亦有一丝爽快。 她却等着没有上前,专心听着屋外的动静,果不一会,外面有了什么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一小一大的两声——其后寂然,她便知道是成了。 动静叫地上萎靡忍痛的英度也有了反应,难道是有人找来这了? 她略微一动,手上脚上都传来剧痛,引来紫苏不明所以的嗤笑一声,抬起头,只见紫苏大大方方开门,大大方方出去了,身后门也不关,英度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没想到的是,紫苏很快回来,手里还拖了一个人——不正是刚刚出门去的盈月? 盈月无知无觉,面如金纸,很明显,是中毒了。紫苏将人拖进来,这几步路已经叫她气喘吁吁,却极是亢奋,冲她笑道:“熟悉吗?鸩狐蔓那毒,没能杀了你,今天她却是逃不过!” 英度眼瞳一缩,又见紫苏马不停蹄,将盈月周身上下机密物件搜刮过,接着从隐蔽处拉出一个玄铁的箱子——原来她早就策划好了! 紫苏将搜到的东西都投入那铁箱中,正为自己的算无遗策沾沾自喜,对着英度,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这人真是个情种,对吧?” 英度自是不会回答她的话,眼前的这幕实在有些荒诞了,想起就在不久前,盈月似乎也曾这样说过哀帝……转眼就成了这个下场。 紫苏手里抓着第二只相思蛊的木盒,就是这样一个小东西,害惨了盈月。她掂量在手里,估计也觉出几分人生际遇的奇妙来,对着英度这个唯一的见证者,颇为愤世嫉俗地一笑:“她就是太贪心了,换成是我,压根就不敢奢望。” 虽说是盈月痴心妄想,紫苏拿着盒子端详一番,也有些唏嘘,最终还是将它塞回盈月手里,权当对这个可怜人最后一点怜悯。 英度缩于一角,见她忙忙碌碌,一刻不停,总算开口问:“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紫苏自诩聪明,正自怜无人知她苦心,因此解释起来,竟还颇有耐心,道:“这人是殷武侯心腹,便是殿下政敌,我之前与她合作,不过权宜之计,当然不能让她还有殷武侯讨着了好,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背叛殿下的。凭着箱子里这些,黑火油便是殿下囊中之物,也算我最后能为殿下做的事,”意有所指看英度一眼,粲然一笑,“希望殿下今后念及此,也不要过多记恨于我。” 第190章 她话中死意已显,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到箱子里最上层,关上箱子,有几分满足的神情。可怜她身体孱弱,才弄好箱子,又去拖来提前藏好的一桶灯油,动作踉踉跄跄,差点摔倒,英度几乎都有点不忍心了。 眼见紫苏忙着四处泼洒灯油,英度一点也不奇怪,倒有一点谜题揭晓的豁然。紫苏的样子,是不打算离开这个地方了,将她的手脚折断,也是未抱着转移她的意思,何况若不是为了避火,也不必用那玄铁的箱子。 英度苦笑:“早知今日,真说不好,当初是不是死于鸩狐蔓比较幸运。” 紫苏也笑道:“这话说的,我曾经也怀疑,我会否死于那场风寒?捡回一条命后,也曾想过,不如也用那风寒结果了你?可今时今日,我已不能那样简单放过你。我之一命换你一命,等一起下了黄泉,你也不要觉得吃亏才好。” 若抛去处境不谈,她们二人的对话可以说是理智又克制的,直到此刻。 英度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第134章 火焚 我好像突然听不懂紫苏的话了, 什么叫“也”结果了我? 见她漫不经心的模样,我齿间发冷:“难道你是指……小桃?” 她先是一怔,继而一笑:“嗯, 对。小桃之死, 不是一场意外。” 她又笑了,几乎有几分娇嗔的味道:“什么嘛,我还道你早就知道了。不然何以那样针对我?” 我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闭了闭眼,勉强维持着镇定的语气:“我只当, 西书房还有洛桃之事,是受你指使。”却不想她竟残忍至此! 她停下动作,咳嗽两声, 搬运的活计,对她如今的身体已是不小的负担,前阵病时留下的病根,还时不时出来骚扰她一番。我冷眼看着,想到这是她应得的。 她与小桃同时染病,端的苦肉计,竟也无人发觉其中蹊跷! 等她再开口时, 声音已有些哑了,语气却十分欣悦, 我想一定是我现在难看的表情取悦了她:“我还好奇,你是如何得知?” “小桃告诉我的。”我答, 很希望提及小桃之名, 能从她脸上看出几分歉疚, 可她是坚冰一块。 “哦?”她仅是好奇。 我有问必答:“你千算万算, 却不知你眼底下小桃的香方就将你揭发!其中少的一味紫苏, 就说明你的罪行!” 这点疾言厉色,在她身上只如春风化雨,她闻言只淡淡一笑:“是吗。” 我愈发冷静,知晓她的痛处,也放慢了语气,也如她般,淡淡一笑:“你的恶行,我也告诉了阿云知道,她对你无比失望厌恶,连见你一面都勉强,我先前不知你谋杀小桃,还想给你个宽大,是以只叫她将你逐出宫去,你不是应该感谢我吗?” 她听了,果然反应比先前大了不知几倍,几乎目眦欲裂:“是你!” “你这个挑拨离间的贱人!”她冲上前来,抬手给我一个巴掌,并不解气,又扇了好几下。 我忍耐受着,从耳角到唇边,都火辣辣地痛,耳中鸣响,眼睛也发花。她的表情彻底扭曲,因痛苦震怒,一点不复之前的游刃有余,我的心情却不知比刚才痛快多少。 于此同时,另爆发出一种生的渴望。 眼前这人已然疯魔,利用了小桃,还要将其赶尽杀绝,临了仍不觉得自己有错,我何必跟她共沉沦来哉? 她疾风骤雨一般的责打落下,自己也爆发出一阵咳喘,身体摇摇晃晃,挥过来的力道愈发轻了,最终也无法维持,弓着腰狠力咳嗽,几乎要背过气去一样。 “小桃那是……自己也不想活了,我只是……咳咳,送她一程。”她边咳边道,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不是为了叫我相信,只是为了说服自己。 或者是想解释给皇后娘娘听? “我与她同时染病,是我命大……也是她命薄!她既早知是我害她,还活着的时候不说,任病情加重,可不是不想活了吗?咳咳……我又有何错?她有机会,自己不把握,却等……咳咳,却等死了,将我摆一道,也不是什么好的!” 我静静听着,眼眶渐渐有点湿润,她满口胡言,却有一条有理,小桃临死,多半是没有求生的意志了,不管是小桃,或是面前的紫苏,明明……何至如此啊! 紫苏自说自话,咳嗽好些了,直起腰来,怨毒的目光如针扎在我脸上:“真是我杀了小桃吗?毒是我下的,但如果不是你一心要把她赶出宫去,她也不会不想活!我也是,被你逼上绝路!如果不是你,现在我与殿下,还与从前一般!我本也不想杀你,假如中秋节那晚,你乖乖躺到安王身下……后面这些祸事,也都不会发生!” 我坐在地上,抬头冷冷看着她,并不进她的圈套:“我看你一点也不懂阿云。” 这话杀伤力之大,气得她浑身更如筛糠一样抖了起来,颤抖过一会才止息,她这次并没有上前来继续打我撒气,想是力有不逮,突然绽放的笑容如蜜一般:“是啊,我不懂,你懂,所以我必要将你杀了不可。” 她从怀里掏出一物,是火石,举在我们中间,时间仿佛停滞。我和她互相看着对方,她瘦的眼眶凹陷,其中浓黑死气沉沉。 我先垂下眼去,她眼中自得一闪而过,等着我的求饶,我如她所愿示弱,长叹一口气:“我说你不懂阿云,若我死了,她会有多伤心?你也成了罪魁祸首,她只会恨毒你,连黑火油和往日情分都不能弥补的。” 她从鼻子里哼一声,想是很看不惯我自视过高。却也没有否认。 “你不会还想这样说服我放你走?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呢?殿下……那是没办法的事,时间能消弭一切,她今后会找到更可意的人,反正我活不成,也看不见。”说到最后酸的咬牙。 我道:“我自然没想过今天还能活着。但我和你一样,不想叫阿云伤心,我有个法子,你不妨听听看。” “说。” “你将我和盈月衣服调换,再将她丢到密道之中。我亲手修书一封,就说我出宫去了——其实和你一同葬身这火海,别人都以为死的是你与盈月。”我道,“这样一来,你斩除殷武侯羽翼,破获黑火油,立下大功。我生死不明,皇后娘娘觉得有希望,会一直寻我,也不会因此一蹶不振,何况我在她心中始终占了个位置,皇后娘娘也不会再去寻其他可意之人了。” 想到此处,我也有些触动,抬眼见她,目光犹疑,似在思索。 我只更进一步,又道:“我剩的左手也能写字,我随身有一只笔,写好的信,正好一起放在那箱中。” 她已然有点犹豫:“殿下真会信?” 我苦笑:“是我的话,那种时候,不信也得信。” 她又想了一想,终于点头:“好吧。” 紫苏认命去春鸾殿里给我找到一张可以写字的纸,接着给我换了衣服,袖袋里掉出我因练习投壶,阴差阳错带来的一杆笔,落在地上,我心里一紧,目光不敢朝那边看,只是低头,用尚完好的左手笨拙地将盈月衣裳的系扣整理着。 “你的笔掉了。”她说,随手捡了起来,却没马上还给我,拿在手里,似乎在看。 “哦。”我抬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依旧低头整我的衣服。 那笔与一般的毫笔不同,额外加了笔帽,因我写书时习惯了用同一支笔,专门叫工匠打造来方便随身携带的。紫苏随即摘下笔帽查看,我心如擂鼓,只有垂目掩饰。 我想过她会再去殿内寻一只笔来,但是她折腾了这一番,已然气喘,估计也乏了。 “笔有了,还需要墨水吗?”她话中已是有点不耐。 “不必。笔管里有自带的。”我忙道。 她闻言有些满意,估计也猜到给我特制的笔总有些不凡之处,不过也没想太多,于是将那笔交还到我手上。我失而复得,牢牢抓着,心仍在突突地跳。 我行动不能,她对我很是放心,留我在此处写信,自己则去将盈月拖走。她尚有心情告诉我,因为小桃的缘故,她也知晓了几条宫中的密道,正好帮了大忙。我隔着面前纸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盈月此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我想若我的计划成功不了,我会葬身火海,她也将曝尸某处密道之中……或许星子能找到她?唉,星子,谁知星子又会如何呢。 我满脑子纷乱思绪,下笔处,又想到皇后娘娘,心口生疼,时不时要停一停,缓一缓,但我没那么多时间了。我闭一闭眼,再睁开,姑且将所有胡思乱想甩出脑袋,笔下文字渐渐流畅,我握笔的手也磐石一般稳当。 紫苏一人回来,面色一时红,一时白,红是因为边走边嗽,白,则泄露了几分慌乱。想是在外面看到了什么,就快有人找到这儿来了。 她喃喃道:“没时间了。”甫一进门,将门抵着背关上,手中颤抖着掏出火石来。 我想说什么,又止住,原是已来不及。她将火打上,浑不在意丢到门边的空地上,蓬得燃起一堆火焰。 第191章 那附近灯油少些,火势一开始并不很大,火舌在地面慢慢扩散,再过一会,便会烧到我们身上来的。 我们两人此时都端的镇定非常,我见她看我,朝边上一努嘴:“已经写好了。” 她疾步冲过来,将那书信拿在手里,一目十行地检查。烟气弥漫开来,她看着信,突如其来又是一阵咳喘。 就是这个时候! 她专注看信,没留意我突然暴起,左手攥着笔,准确地插向她弓起身子时暴露的胁下,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啊——” 这一击果中,她本就咳得胁下生痛,不想受此重击,几乎要栽倒,回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一只手捂着伤口,血从伤口汩汩流出。 “你这贱人!” 我握着笔,笔的末端的锋刃射出寒光,其上留有一丝殷红。得手之后,这才来得及害怕,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我只一手一脚可用,也不敢恋战,转身一瘸一拐向门口跑去。 “来人啊!走水了!有人在这里!”门口被她堵了东西,我一时推不开,只能急扣门扉,大声求救。 门口火势比想象中蔓延的还要快,门扉已经有点烫手了。我不敢拿背朝向她太久——也就是这个顾忌,救了我一命。 她痛的发狂,也不知哪里爆发出来的怪力,拔出盈月留给她的刀,恶狠狠朝门这边扑来。 我的反应比我的脑子还要快,忙向边上一躲,她受不住力,身子撞上门去,刀也陷在门框上拔不出来。 我们都置身火圈之中,裙脚着火,我赶紧扑灭,慌忙跑回房间深处,她却没我这样好命了。先前泼洒灯油时,她身上必是不小心沾上了些许,裙脚的火焰迅速爬上她全身,扑也扑不尽,她刚才用尽气力,此时也到了强弩之末,被火烧到,发出令人胆寒的痛叫,却因此吸入了更多的烟气。 到了这时,再一心求死之人也会想要自救,她扑到地上,妄图滚灭火焰,可地上也都是灯油,她此举只是徒然增长了周围的火势。 我在几步之外,被吓得呆了,她全身上下被火焚痛苦不堪,从地上望向我的一双眼睛却仍旧怨毒得狠。 她渐渐声音也发不出了,喉咙里只是“嗬嗬”的声音。直到最后,目光都没有离开我身上。 眼睁睁看着紫苏声息更弱,不再挣扎,我将自己在仅存的安全地方,缩成小小一团,用袖子捂着口鼻,心中冰凉一片,只是非常冷静。 我已做了我能做的所有。 剩下的,可能就是命吧。 写给皇后娘娘那封信,在我与紫苏争斗之时早已被丢到火里化为灰烬,这时想起,心下还有几分可惜。 我讲给紫苏那个故事,虽是计谋,却也是真心希望能让皇后娘娘少点伤心,少了信,估计这个故事的说服力少了几成,她可还会信吗? 那时不信也是不成的啦。 一刹那,脑海中想到的全是我们的点点滴滴,不久前言及身后事,今日竟一语成谶了。 “……你这样想最好,我走在前面,最放心不下就是你。” “有那一日,我日日与你托梦,必不会叫你见不到我。” 她当时的心意,便是我如今的心意。眼泪又酸又甜,从眼中流出,很快就被热浪蒸干了。 第135章 结局(一)废墟 “英度!” “殿下!” 门被打开, 新鲜空气…… 久久不去的,一个混乱的梦。 我活了下来,那天有关烈火的梦, 却成了我心上的风湿。 又一天从同样的噩梦中醒来, 翻身看到一旁的皇后娘娘,她仍在梦中,皱紧的眉头熨也熨不平的。 自那天起, 她也常常做噩梦。同样的梦魇,叫我们承受了两遍。 那一天, 春鸾殿火势冲天,我道我命休矣,昏迷之时, 皇后娘娘带着水龙队,幸而赶到,总算救下我的命。太医说得亏我一直用衣袖捂住口鼻,否则也是回天乏术了。 至于紫苏,已然殒命,化为火场中一具焦尸。黑火油的秘密藏于玄铁箱中,完好无损, 被皇后娘娘知悉。 对于紫苏……我总有一种怀疑。不久前的一天,我又从梦中惊醒, 醒来时,皇后娘娘不在身边。 我悄无声息从床上下来, 往亮光处走去, 皇后娘娘正在会客, 对方是张院判。 就在云英阁内宣召, 想也没有什么我听不得的, 张院判一开口,我赤脚像站在原地,好似生了根。 “紫苏女使右胁有尖锐伤,深及肺叶,乃是窒息而死……” 他公事公办地汇报,后面再说了什么,我全没听见。 耳边仿佛又响起,紫苏临死前发出的可怖的“嗬嗬”之声,一双眼睛瞪大,死不瞑目地看着我…… 等张院判告辞,我走出去,皇后娘娘看见我,十分吃惊。 “是我杀了紫苏吗?”我直问。 皇后娘娘没马上回答,让人先给我拿衣服和鞋子来,怕我见了明火害怕,叫人把宫里暖炉撤走。 “是我用笔刀刺了她,我想逃走,没想到会伤到她肺叶。”我继续道,这解释可能不是为了给她听。 她走近牵着我,讨好道:“我知道,你回忆过好几遍,这回不要再费神了,好不好呢?” 我心里明白,每回忆一次,是我在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她。 她半扶半抱,带我回卧房里去。我十分温顺,由她带着。 杀了紫苏——假如真是如此,我并不是后悔。许多人包括皇后娘娘都开解我,紫苏本来就要死在那场大火中,我只是送了她一程——这话好生熟悉,再往深想,我没法绕过那个念头:我和杀小桃的紫苏,又有何区别? 自我从火场中活下来,所有人都向着我。紫苏死无对证,也无法为自己开口,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她是中秋陷害我的主谋,唆使洛桃毒害我不成,又想办法勾结殷武侯手下将我烧死。小桃曾经为她所用,只因害怕她指认自己,假借风寒也将她害死。 这种一边倒的风向让我产生了一种不平衡的感觉,这下想到我与紫苏更没有什么不同,更加剧了一种错置之感。 或许紫苏之杀小桃,就和我当时挣命那样急迫?她心仪皇后娘娘十几年,一朝被我鸠占鹊巢,对我不满也是可以理解的?或许她人并没有那么坏?会不会是我做错了什么? 这种想法在我脑子里生了根,疯长。更无法与皇后娘娘言说。 皇后娘娘愈发宠溺我,却对紫苏闭口不言。 这个冬天云英阁里几乎不生暖炉,保暖用厚衣和皮子,倒也勉勉强强。春节没有烟花爆竹,过的一个年冷冷清清,新年如同寒食一般。 其实好事是有的,现成的黑火油。这件苦恼皇后娘娘许久的矿藏之秘,终于显于人前。皇后娘娘将此事报与大厉,因事关重大,受圣皇传召要亲自回厉京复命。 我也不知这事是好是坏,皇后娘娘一抚我的头顶,道:“放心吧。” 我便安心,只道我的阿云不会任人宰割。 皇后娘娘道:“等我离开这些天,星子那边有一出好戏,你不要忘了去看。” 我正摆着棋盘,茫然点头。 皇后娘娘去大厉没几天,星子果然造访云英阁。 芍药与她二人有说有笑,也不额外叫人通传一声,进屋里来,我仍在对着棋盘苦思,生怕星子看见了多心,手忙搅乱将桌上棋子搅乱,还是没逃过她的眼睛。 她看一眼,便都懂了,更兼芍药大献殷勤,添油加醋。 “星子你来,我们居士琢磨这棋盘好几天了,始终未能参透,不如你直接给居士讲讲里面的关窍,也免得我和汀兰每天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得冻着手给居士把棋子儿归拢了。” 我:“……” 星子扫了一眼,转过头去,反问芍药:“姐姐怎么腰痛?” 芍药:“……” 芍药面上两坨红霞,娇俏非常,给星子上了茶水,又上点心。星子止住她,又冲我道:“我一会去见殷武侯,云棠娘娘要一起去吗?”她又补充一句,“凰君交待我的,说是云棠娘娘或许会感兴趣。” 这么说了,我岂有错过之理?当即由芍药扶起来。芍药还未说什么,星子先温声冲她道:“我带云棠娘娘去殷武侯处,凰君殿下要求要我护好娘娘。姐姐就不要去了吧,免得我分心。” 芍药笑着送我们出去。 我听说了,星子当时所藏匿暗道,因其建造时的一些奇异之处,在暗道中说话,竟能隔千米在跑马场——从前是旧宫的某处听见。当时芍药跟着人在猎场之内四处搜寻我的踪迹,也是她机灵,没有错过星子的呼救。 也是这样冥冥之中如有神助的传话及时,皇后娘娘才能及时赶到春鸾殿,救下我一命。 其时春鸾殿也是浓烟滚滚,星子吸了烟气,陷入昏迷,无人知其确切所在,还好芍药没有放弃,鬼使神差,又让她找到了。 第192章 冥冥之中,这两人有点缘分在的。 我与星子路上闲聊。 她问:“怎么仍对那棋局念念不忘?” 我言简意赅:“无聊。” 她一时语塞。 我只知我一直都还活在那一天,关于背后遗失的拼图,我都想一一找回来。 黑火油不是藏在棋谱中吗?怎么又到了那个锦盒里?我听人说,中间有一层关窍,竟还与我有关。 原来哀帝在西书房日日坐着弈棋之处,对面挂了一幅我的画像,比对着棋谱上的四道棋筋,对应看画,可以得到画中的一个方位。 难为盈月想到将那方位与春鸾殿下的密道地形来对比,凭着对密道的熟悉,她找到了墙壁中秘藏的锦盒,又因了画像的缘故,知晓开启的机关是相思蛊后,便猜到与我有关。才有了后面的一切。 一直以来,黑火油的秘密原来都藏在春鸾殿地下!哀帝将这系于我之一身,死前嘱咐李宝将我送出宫去,恐怕他也没有想过,这秘密最终还有大白的一天。 哀帝用情至深,盈月更是苦心孤诣,到头来唯有一声叹息给他二人。我对紫苏一事颇多感悟,连带着对盈月也十分好奇,因此想将她的推演也都再走一遍,然而天性愚钝,连棋谱都堪破不了。 星子估计猜到我的心思,沉默了一会,道:“你那画像,早被盈月烧了,唯恐别人也知晓这一秘密,更不用说春鸾殿连同其下密道业已毁于那场大火中,你就算看懂棋谱也无济……还是别费心了吧。” 我明白现在驱使我的只是一种执念,可是……低头不语。 “你一直这样,只会叫凰君担心……还有芍药,她也关心你。” 我冲她笑笑:“我知道啦。” 她也就收声不再多言。她在那件事里失去的比我还多,盈月已死……但她好像已经走出来了,是我没出息。 殷武侯府中开门迎客,这府中上上下下,都已换成皇后娘娘的人,星子带路,与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一一点头,很快放我们进去。 等待殷武侯的,是一场迟到的清算。 我们到时,他已经得了消息,在堂下坐等。进了大厅,便先闻到一股馊臭的病气,我和星子都不由得皱起眉头。我第一次见这传说中的殷武侯,只见他正值壮年,轮廓尚能看出从前英俊儒雅的样子,然而受了这段时间磋磨,脸上是一点精气神也不见了。 皇后娘娘不曾短他吃喝,不过叫人把他的义肢取走了,他身负残疾,因此大受打击,不愿外人见到他残腿的模样,连下人也不让近身,从此愈发深居简出起来,不是软禁也胜似软禁。 细看他头发蓬乱,衣襟上全是干涸的污渍,只勉强维持着见客的体面。星子在我身旁,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他,目光分明轻贱,殷武侯看到来人是星子,脸上顿时浮现出受辱的羞怒。 我隔得远些拣了张椅子坐了,不至于他二人之间的战火烧到我身上,牢记皇后娘娘的话,我是来看戏的。 “侯爷别来无恙呢?” 星子的问候分明不怀好意,殷武侯忍耐着,道:“可是凰君有什么别的吩咐?” 星子恍若未闻:“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我特意带了她来看你。” 殷武侯亦自说自话:“我听人说,凰君今天往大厉去了。” 沉默。 星子吩咐随行之人,将一个白瓷小瓮搁到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不必多说,是……盈月。 殷武侯亦有一刻怔忪,很快反应过来,怒视星子。从搬出盈月开始,好像以此为中心形成了一个道场,二人斗法。 星子如今不是从前的星子,端的气势压人,乃至殷武侯渐渐坐不住,先发难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今日是盈月的七七,亦是她的生辰,侯爷不记得了吗?往年,侯爷都会给她过生辰,我想,今年也不要例外。” 殷武侯似乎觉得十分荒唐,冷笑道:“她毁我大计,害我至此,自己倒死了干净,一了百了,你何以脸面带她来见我?岂不荒唐!” 他这话实在凉薄,盈月为他付出几多,他对她却句句只有愤恨而已。 “快把那晦气东西拿走!”殷武侯摆手招人,可今时已无人应他。 看他那态度,连我都不免气愤,星子却格外冷静,看着他一会,竟是笑了:“最近我常想,若是她还活着……” 殷武侯接下她的话,眼眉倒立:“活着,该来向我磕头请罪!” 星子不语,他自以为身处上风,得意之色毫不掩饰。 他这般肆无忌惮,自是有所凭依。别忘了,他暗地里效命于大厉圣皇,煎熬了这个把月,皇后娘娘未能处置他,如今又被传召去了大厉,于他如一剂强心针,自然不觉得我与星子两个会将他如何。 我见他那斗胜公鸡一样的伪善模样,只觉得反胃,这戏才开场,便有点如坐针毡了。 “虽说,我与她不同,早看清你是何嘴脸,不过这番寡廉鲜耻,仍旧让我震惊。有时想想,若是她还活着,今天看到你这模样,她可会梦醒?” 殷武侯被骂的脸色一变,却也一时反驳不能。 “要用她时,便情深意重,用不上她,就一脚踢开,总是她执迷不悟,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也不说什么。”星子继续道,十分平静的声音:“可我这个做妹妹的,临了总不能一全她的心愿。” 她从身上取出一把匕首,表情依旧平和,我和殷武侯两人不约而同,都瞪大了眼睛。 “你要做什么?来人——”殷武侯一吓,声音已经抖了起来,听星子的意思,只道也要他一起去地下陪伴盈月才是。他受困于椅上,想逃,却从椅上跌落,重重摔倒在地上。 殷府中仍旧一片祥和,外面的侍卫一个也没惊动,就是现在星子果真举刀屠戮,似乎也无甚大碍。我也如殷武侯一般猜想,手指不受我控制,有点发抖,我忙将它按住,静观戏变。 她取出一个熟悉的木盒,居高临下,分外和蔼地问殷武侯:“你还记得她是因何而死的吗?” 殷武侯表情空白,显然不识她手中相思蛊,外人只道盈月是与紫苏互斗而死,细节一概隐去。他抬头先是看星子,又去看桌子上搁着的盈月,找回几分底气,甚是轻蔑地指着星子:“反不是我杀了她,你也不必狐假虎威,就是凰君来了,也不敢杀我……” “啊——!”痛呼取代他狂妄的言语,星子手起刀落,匕首钉住殷武侯尚且完好的那只腿! “是,取你些血,倒是可以。”星子冲他露出一个笑,我看不见,只看见殷武侯对着我的脸上,见鬼一样的可怖神色。 “你最宝贝你这条好腿了,是不是?”星子语气可亲,打开盒子,漫不经心地将血收集到里面。 殷武侯一直痛的大叫,可能不全是疼痛,更是痛惜。他的那只好腿被星子整个钉在地上,很有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星子不理会他,看着盒子里相思蛊,一直也未露出惊讶的神色。 结果不出所料。 她将那盒子放到殷武侯身前,殷武侯全身在地上缩成一团,有点像给那盒子磕头。 “这是……什么?”殷武侯如讨好一般主动问道。 “盈月的相思蛊。”星子直言,“她因此丢了性命,应当也能换你一条腿吧?” “据说此物盛二人之血,若是有情,会化作蝶飞。你说是真的吗?” 那盒中毫无生机的迹象,第二只相思蛊业已化灰……人间原来这般冷清的? 殷武侯满脸鼻涕眼泪,估计也不知自己说的什么:“是真的……不对!无稽之言罢了……” “我的腿……求求你……”殷武侯鬼哭狼嚎一般。 “你再想一想盈月呢?”星子轻声道:“你多年空悬武侯夫人之位,就为了吊着她给你卖命。她一直对你深信不疑,哪怕自甘下贱去服侍你的宠姬,哪怕与我断绝姐妹情义也要向着你!这么多年的怀疑,就只是这一盏相思蛊的分量。” “她就等来这个!”极其轻侮地。星子拎着殷武侯脖颈,一头撞在那木盒上。 木盒被顶翻,里面东西也倒了出来。 一寸相思一寸灰。 “是我对不起她……快传太医,求你……”殷武侯只是哭求。 星子站起身来,殷武侯还以为得救,狂喜下呻/吟停了一刻,可星子面无表情一脚踏上他的筋肉,顿时爆发更大的惨叫。 他用手去推,去打星子,星子岿然不动,他伤腿处渗出更多的血迹,露出的腿上皮肤愈发惨白,空气中弥漫着的腐臭中,又有了血的气味,令人作呕。 “我要杀了你!我要禀报圣皇,将你千刀万剐!!你竟趁着凰君不在,向我动用私刑!” 星子听了却笑起来:“事到如今,你还在想那些呢?” 她的话语如同毒箭,一支支射向殷武侯心头。 “越朝世家之间已明确表示不会保你,你向来刚愎自用,看不起他们,此时可后悔了?” 第193章 “圣皇是你的救命稻草没错,你怎么这样糊涂,不好好抓住呢?” 殷武侯脸上血色尽失,下意识否认:“不……我没有……” “你太贪心,与大厉互通有无尚且不够,还将手伸到缅宁离疆,一个黑火油,你打算吃几次?圣皇生平最恨阳奉阴违之人,闻此震怒,只差没亲口赐死你——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吗?” 随着星子话音落下,殷武侯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星子所说句句属实,他已知大势已去,再无可叫嚣之处,再抬眼,对于星子,唯余恶毒诅咒:“我当初第一面见你就该将你杀了!还有你那姐姐,也该一并杀了了事,早知你们一双贱人害我好苦……” 星子的神色并没有因他的话有什么波动,她居高临下,人为刀俎,一脚踩到殷武侯的脖颈上,殷武侯咒骂的声音弱了,唯余粗喘,脸也涨得通红。 星子低语,因为平静,所以更叫人心里发毛。 “现在才想起来后悔吗?我可等了今日许多年了。” …… 我已再看不下去,冲出这间屋子,空气中的血腥气让我干呕不止。 不知里面正在发生什么,难不成星子就将他在那里杀了?我还等着星子一起回去,星子出来时,耐心擦干手中匕首的样子,倒是很像那天的盈月。 我只敢看她一眼,便低下头。心里突突地跳。 她很疲惫,走到我所在的凉亭,径直坐了下来。这里四面透风,她带来的一阵血腥,随即散了。 屋内仍有声音,殷武侯没死……不如死了的好。 她坐到我身边,愣了半响,方才冷酷的面具,裂了些许,撑了片刻,终于还是捂脸哭了。我手足无措,也不知怎么安慰她,只有在一旁默默陪着。 没有谁真的走出来了,那件事,那场火……我们二人,谁都是一场行走的废墟。 第136章 结局(二)重建 我与星子一起回太极殿, 途中,谁都没有提在殷武侯府上发生的事情。好像沉默中已经达成了某种约定。 入得云英阁,芍药迎上来, 星子瞬间变脸。 “芍药姐姐……”方才还沉着冷静的人, 眼睛一下红了,比翻书还快。 我:“……” 芍药不疑有它,将星子搂在怀里安慰, 两人相偎相依,十分亲密。 我蓦然想到之前星子在我面前装小女孩的日子……也不知要不要提醒下芍药? 想了想还是算了。她们俩旁若无人, 我可看不了这些,赶紧逃回房里——确实是翻书去了。 我的新一本《环钗春游记》已然付梓,那也是我所写这本书的最后一本。我书中的女主角骆环钗继续游历九州, 肆意潇洒,而我的皇后娘娘——说是已经启程要回越国来了。 这一晚我奇迹般睡得很好,不管是紫苏、盈月,还是今天见到的殷武侯之惨状,都未入我梦来。我梦到的人,任我自己都想不到,竟是春鸾殿的柳贵人。 春和景明, 她独自一人在明亮干爽的房间里,拿着小银剪, 修着指甲,心情很好, 嘴里还哼着小调。 我不知我身处何处看着她, 梦里那悠哉图景, 她一直没有其他动作, 就维持着那个姿势, 我看着看着,愈发慵懒困倦,昏昏欲睡。 不知睡了几时,又醒来了。 身边有了动静,黑暗中一个人影做贼也似,迅速钻进我的被子里。 我:“……” 我怀里汤婆子已经冷了,她却是热淋淋的,身上冒着刚沐浴过的热气。被窝里本来就暖暖的,多了她,气氛更黏黏哒哒。 “怎得也不叫人掌灯?”我打了个哈欠,睡意醒了一半,还有一半。 皇后娘娘轻轻咬牙:“……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想问的?” 她提前回来,风雨兼程,归心似箭,似乎是应该先关心一下…… 但我懒懒的,只是在她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像是也有一把无形的火给她点着了。 她的唇压过来,攻势猛烈,疾风骤雨,我在半梦半醒间堪堪承受,正要招架不住时,她的嘴唇已经移走了。从嘴唇,到锁骨,再流连到更深的地方而去,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丝绢的里衣被她高高卷起,肌肤引来她热烈的抚弄,留下分外火热的触感,不小心贴到凉滑的被面,从尾椎骨泛起令人眩晕的酥麻。 “我好想你……” “我想要你……” 她呢喃着,用莫大的热情和温柔对待我。被子下面纠缠地一片狼藉,黏黏哒哒,更一发不可收拾…… “乖女,”我如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吸气之时,她亦情动,在我耳边轻声诱哄:“再一次,放松些……” 湿热,泥泞,仿佛身处雨林之中;柔滑,层叠,好像乘风浪潮之上,混乱迷航之中,我唯记得牢牢抓着她另一只手,与她十指交扣。 我以为我快死了,可是望见轩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我知道我还活着。 她窝在我颈窝处,也在大口喘息着,我渐渐回复过来,觉得她平时那样高挑一个人,此时像只小兽一样蜷着,叫人又怜又爱,手指也不由自主搬朝她身上滑去,被她抓着。 “我今儿不行……”她小声道,果真如小兽一样,抬头轻轻舔了舔我的嘴角。 我一瞬间福至心灵,数数日子,有点意外:“难不成,今天……?” “嗯。”她轻笑,还抓着我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像是打消我此刻的任何旖旎念头,想了想,又觉出我们的姿势叫她颇不习惯,长臂一伸,仍是将我揽进怀里。 “睡吧。”她话中有十分的宠溺,也看了眼天色,想说“不早了”,临了改口:“太早了呢。” 我因前半夜都在睡着,后面只小寐了一会,房里越来越亮,自然转醒。 皇后娘娘疲惫不堪,依旧睡着,四周亮了看,眼下明显青黑的两道。日夜兼程,紧赶慢赶,一回来还有精神挞伐我一番……服了。 我下床来,穿好衣服,叫人把外面日光挡了,免得挡着皇后娘娘休息。也不知是怎的,我精神抖擞,浑身使不完的劲儿一样。 起来觉得房里太冷,怕皇后娘娘睡不好,所以叫人端暖炉进来。 听了我的吩咐,双喜表情先是惊讶,继而欣然领命。 她正要走,我咳一声,状似无意:“顺便也换床新的被子来。” 她疑惑地看着我:“昨儿不是才换的被子吗?” 我本想顶回去“多嘴”,脸却不争气地红了。 双喜一看,当下了然,更体贴多问一句:“居士还要用水吗?” 我勉强镇定应付了她,心情却是……很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濡湿的被子很快被换走,暖炉也搬进来了,房间里保暖甚好,一会就热起来了。我依旧守着皇后娘娘,她睡着时神色安适,我心中万分爱恋,看也看不够的。 她一直睡到午后,中途我去做了别的事情,回来时,她竟还在睡,估计觉得热了,被子也踢到脚边。 我准备将她叫醒,否则晚上更没睡的了,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她。 她迷迷蒙蒙:“紫苏,什么时辰了……” 我动作一滞。她也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表情有些空白。 我没说什么,捏捏她的耳朵:“该起来了,多少吃点东西。” 她迅速从床上坐起身,而我已经转身往外面饭厅走了。 晚饭是些好消化的清粥小菜,口味清淡,样式却许多,摆了一桌子。 皇后娘娘出来,脸上颇有些忐忑的表情,在我旁边坐了。望着面前已经盛好粥的玉碗,又见我面前空空如也,迟疑道:“你……” 我温声道:“我先吃过了。” 她于是安静,乖巧往嘴里送了两口粥。我也不闲着,伸手给她夹菜,她偏头望着我,突然道:“你没有生气吧?我刚才误叫了紫苏的名儿……” 皇后娘娘直言直往,好像之前那次……只是攻守转换。我难得起了玩心,用筷子敲敲面前的盘子,故作高深:“你吃你的。” 她哪里敢的,默默放下筷子,深深吸气,一副准备解释的样子。 我也放下筷子,面色沉着,直到她要开口,一句话堵了她嘴:“梦里叫别人名字就生气,你以为我是你吗?” 我话音落下,不等她作何反应,便溜之大吉。 生怕她追来,不忘留下一句:“吃完再来找我!” 皇后娘娘:“……” 过了很久,她迟迟未来。我开始担心自己做的是不是太过分……溜达着出去,见她用过饭了,换到书桌前,面色冷肃,正处理着公文。 看到她的那一刻偃旗息鼓,磨蹭到她身边,她一开始没理……架不住我没脸没皮,主动坐到她腿上。 “这是做什么?”她笑了,我在她怀里也止不住撒娇磨蹭,她不见上当,仍光风霁月的。 “不等我去找你吗?”她道,捏着我的下巴,有些教训的意味。 第194章 我才不怕她,低头在她唇上碰一下,调笑道:“这不是忍不住来找你了吗。” 她想教训我也是没理的了,于是由我挂在她身上,继续一目十行地过些奏折。 我与她闲聊。 “这次去大厉,感觉怎么样?” 她一心二用,听了我的问话,只有两个字的回答:“尚可。” 我替她高兴起来,明白她素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人,能说“尚可”,说明事情的结果已经是超出意料的好了。 黑火油是哪里都稀缺的宝贝,缺点是不好运输,大厉与越国之间将修建运河,或能解决这一难题,但在那之前,大厉需要黑火油的冶炼,将由越国代劳,再行运到大厉。 圣皇对于殷武侯暗地勾结感到震怒不已是真,也不知皇后娘娘是如何说服圣皇,后者一直以来对于越国不肯放手的钳制,竟有了松动的迹象,皇后娘娘今后只需定期接待大厉使臣,至于如殷武侯那般手眼,圣皇明言没有继续安插的打算了。 皇后娘娘道:“这次回去看他,他精神体力都大不如前,也更念及子女亲情了。” 我冲她点头:“早知你是圣皇最疼爱的女儿,他对你……” 她苦笑打断我的话,道:“倒也不是。他一生所求制衡之术,要在太子和四皇子之间挑选出一个人选延续他千秋伟业,他生来杀伐果断,没想到在这上面倒优柔寡断起来。我虽也是他的骨血,但终究不会是候选之一,与我光王叔叔,都是他选来辅佐制衡那二人的。” “可是,四皇子不是去了离疆?我还道他争储已经没有希望了。” “强弱只是一时之势,尚不知今后能否翻盘。龙争虎斗之时,唯我和光王尽收池鱼之利,落着了好,凭着越朝地利,先有锡矿,再有黑火油,这中立的位置不坐也得坐,想必还能绵延许久。” 我听她说心里也十分高兴,不过也有些为她不值,抚着她脸,认真看她,望进她眼中:“是圣皇眼拙,任龙争虎斗,却不识你是只凤凰。” 她听了我的褒奖,便笑起来。 “你说的是。不过这对我未必不是好事,他们此刻眼中没我,由我耕耘十年……十年之后,天下之势,却是说不准了!” 她目光明亮,犹如燃着两簇不会熄灭的火焰,我光是看着她,也觉得身上热起来一样。 我窝在她怀里,四下很安静,仿佛能听见暖炉里的炭火,缓慢地燃烧着的声音。很奇怪,我想到火焰,不再如之前那样害怕了,火焰会带来毁灭,可亦有温暖希望,带来新生。 她突然抱着我站起来,往卧房里走。 我下意识想到些不宜的内容,想到昨晚那样放纵,不由得溢出一声:“别……” 谁知她诚实道:“再坐一会,我腿要麻了。” 一对视,都明白对方所想,于是笑个不停。 换到榻上,两个人俱都心思清白,只是聊个不住。皇后娘娘看着我,道:“说说你呢。上次跟星子去见殷武侯,感觉如何?” 我平躺着,望天:“当时,瞧着害怕恶心,今天,好像没什么感觉了。” 又道:“殷武侯此人寡廉鲜耻,他应得的。” 她听了笑了,也与我一般平躺着,十分自然地说起:“那紫苏呢?” 我想了想,反问:“那你呢?” 身边没有声音。我没有转头去看。 她过了一会才轻叹一声:“……我很唏嘘。至今还有点不习惯。” 说着又有了逃避的迹象:“算了,不说她了。” 我不看她,握紧她的手,不容拒绝地:“说吧。我常常想那件事,总是想不明白。” “想什么?” “怎么能不想呢?我杀了她。” 她捏着我的手一紧。 我喃喃自语一样:“我明白的,那个时候她想杀我,我要是不拼命一搏,死的就是我了,我现在想的这些,也就不复存在,所以现在,也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知道自己亲手杀了一个人,还是一个我认识的人,到底是不一样的。不久前,我甚至试着去理解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镇定,“……可是又想了想,我还是理解不了。” “她恨我,是出于爱你。可是她临死的时候,我敢肯定只有对我的恨而已,这算什么呢?兰因絮果,空了唏嘘一场。” 她静静听着,我脑中思绪繁杂,想到哪里便说了出来。 “我又想到,换了是我,没等我到那个时候,我可能早就放手了,是不是就说明,我没有她那么爱你?可能是我太幸运,与你结缘至今,发生在我身上的,都是好事,那我怎么知道我是爱你,还是爱那些好事呢?所以我假设把那些好事都抛开,我发现我也爱你——可是再做一些假设,我就不确定了。”我道,“如果如果,到了某一天,我爱你爱到要杀了另一个人的地步——或许只是,我‘变成’另一个人的程度——我好像,就到那个程度了。” “你明白吗?世上最爱你的人,可能已经死了。我,我觉得……” 我手足无措,有点害怕自己的唐突,“我可能没有那么爱你”这句话,却是说不出来了。 胡思乱想,虽然跟紫苏比,我是比不过,但紫苏死后,“世上最”的名头,我是不是还能争一争?我是不是有点太绝对了? 说了这许多,也不知她要说什么。 “你爱我。”她轻轻笑了。 “……” 不会就断章取义这三个字吧? 我想说什么,原来她的话还没完。 “你爱我,不过更爱自己。” 我听了,细细品味,好像是这个道理,想说什么,仍旧开不了口。 不知什么时候,她转身对着我侧躺着,昏暗中一双眼睛十分明亮,握着我的手,郑重道:“这是对的,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 “人与人总是不同,紫苏即使还活着,也不一定能认可你这句话。我也不知我与她之间,为何结局会是如此,所以近来愈发想,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相遇。” 她凑过来轻轻吻了我额头一下,极其轻灵地结束了这个有些酸涩沉重的话题:“我们的相遇是值得庆祝的事,咱们永远不要让彼此有后悔的那一天。” 第137章 结局(三)桃花源 朝凰二年, 春。 锦夫人诞下一女,小名酒儿,虽其父已退位为安王, 仍被封为公主。 公主无姓氏, 满月宴上,凰君殿下赐下一字——“君”,锦夫人给女儿取名“君芙”, 亦取“福”意。 公主一生下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尤其备受凰君及云棠娘娘宠爱。从小便显出霸道的性子来, 据说性子柔软的锦夫人有时都争不过要哭。 朝凰八年,夏。 翟寰下朝回来,看见云英阁外凉亭里, 英度正带着君芙玩,不知说了些什么,君芙不依,捂着眼睛,两只小脚乱蹬。英度只得蹲下身去哄她。 翟寰走近,才听见君芙正在说什么。 “这我也要,那我也要, 娘娘不能依君芙的吗!呜呜呜……”尽管捂着眼睛,可熟悉她做派的都知只是假哭。 英度平日里还好, 可见君芙哭了,顿时方寸大乱。 “云娘娘来了!”君芙瞅见翟寰, 也不顾别的, 身子灵巧地从座位上滑下, 一下扑进翟寰怀里。 翟寰为她撑腰惯了, 弯下身给她抱起来, 又去拉英度。 翟寰一辈子只许两个人叫她“娘娘”,一个是英度,叫她皇后娘娘,还有就是君芙了。君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英度和翟寰在她嘴里都是“娘娘”得混叫。 “这又怎么了?”翟寰不由得问,别说是绣珠,就连英度也拿捏不住君芙。也不知君芙是怎么的,就服她一个。等翟寰来,就乖乖的了。 英度气馁道:“还不是千秋节的事儿,绣珠实在搞不定,托我教酒儿些当天的规矩。本来都好好的,说到当天贺寿后会有赏赐,除了她的,还有弟弟妹妹的份,她就不乐意了。” “这有什么的。”翟寰听了,不以为意,冲君芙道:“咱们酒儿才不是贪心那些赏赐,对不对?想要什么,娘娘直接给就是了,也不用刻意等到千秋节那天——所以是为何不愿意跟弟弟妹妹分呢?” 君芙人儿小小,主意却大,听了翟寰的话,也极是受用,童声童气道:“到时酒儿给娘娘贺寿,得了娘娘赏赐,弟弟妹妹却做了什么?什么功劳也没有,为何要分走酒儿的东西?他日等他们自己得了娘娘的赏赐,酒儿也不会指望去争他们的呀。” “酒儿说的,确实有道理。”翟寰忍笑道,“不过手足友爱,也有其应有之义。你身份到底与弟弟妹妹不同些,须要学得恤下的道理,英娘娘上次不是还给你讲过吗?孔融让梨的典故。” 君芙举着手指摇摇:“酒儿自然记得,不过娘娘说的不对,孔融是以小让大,我却是大,这个故事,该说给弟弟妹妹听。” 这样慧黠的言语,翟寰与英度也未意料到,对视一眼,都不由得笑了。 第195章 “等你弟弟妹妹大了,英娘娘也要给他们讲这个典故的。你说的是,不过小的尚且如此,大的不更应该关爱手足吗?” 君芙想了想,好像也觉得翟寰说的不错。神色有几分犹豫起来。 翟寰并不相逼,道:“不如这样,到时,娘娘只赏赐酒儿一人,待酒儿家去,再凭自己心意要不要分给弟弟妹妹,如何?” 君芙反应很快,又问:“那要是酒儿按自己的心意,还是不分,娘娘会怪我吗?” 翟寰道:“自然不会。” 君芙于是甜甜笑开:“那好!”凑过去在翟寰脸上亲了一大口。 英度在一旁目睹翟寰三两下解决自己和绣珠怎么也说不动的难题,有点羡慕,也有点佩服,私下里,却只是嘴硬:“你这样事事由着酒儿,她自然什么都听你的了。” 翟寰听了,付之一笑。 “酒儿虽然霸道些,却也讲理,我也不想太拘了她。真养成绣珠那样的名门贵女,倒可惜了——况且绣珠自己现在都不这样了。” 英度不语,心里也是认同的。绣珠前二十年循规蹈矩,如今真活出了潇洒风采。与慕凡成婚后,生下一对龙凤双胎,才出月子,便出发去越朝各地游历采风。 只是累了翟寰与英度,忙里偷闲,还要给绣珠带孩子。 英度道:“前儿个听说绣珠人到了关山隘,我还道慕凡驻扎在那附近,她找他去呢,没成想慕凡压根没见到她人,今天慈云传信,她们人已经到昆山了。” 翟寰听了笑她:“你有慈云这个内应,成天价打听他们夫妻的事儿,就有那么闲吗?” 英度听了急急否认:“我才没有!我忙的很,别冤枉我。”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低下头去写两个字。 两人此时在翼然轩,一人一张桌子,毗邻办公。英度如今不写话本子,面前摊开的一本,上面题名“教案”。 英度从前也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她真当上“夫子”——还不是教星子念三字经的那种。虽说星子,如今还成了她的履历,这个她唯一堪当的女学生,如今在朝中任校尉一职,亲受凰君赐府,被无数女子引为标杆一样的人物。 自翟寰治下,越朝女子亦可入学从政,宫中先开官学,选址在凰凰居——旧称春鸾殿,本是越国旧时王公狎淫骄逸之所,如今风气一新,出入尽是峨冠博带的女学生。 英度一开始只是为了帮忙……后来不知怎么的,磕磕绊绊,被拱上了夫子一位。不过她本就是秀才之女,从前父亲也曾在乡塾中任教,耳濡目染,做起来倒也有模有样。 如今朝中风气渐开,但到底时日尚短,朝中任职的女大夫,十中二三,仍是少数,不过这事总也急不来的,凰凰居在宫中开了先河,听闻城中乡里,近来许多民办女学也逐渐兴起。 翟寰已在位多年,越朝在大厉太子与四皇子两方的争斗中间,蓬勃而兴,国力已不可同日而语,万民教化,女子生计愈发宽松,俨然成了周遭小国之间默认的桃花源一般的所在。 朝凰十五年,秋。 大厉圣皇驾崩,万邦皆悲。九州承平十数年,都拜这位传奇的君王所赐。 圣皇唯一失算之处,“制衡”一术,最终却成了一潭死水的平衡。太子即位,可是四皇子所在的离疆为首的众封国,已经不是大厉当初可以随意拿捏的所在了。 离疆之庞大,与大厉本国之间利益势力渗透之复杂,新皇若是想要重整头绪,可得掂量掂量,故而“削藩”所图,只有暂时搁置。 光王所在缅宁依附离疆,越国中立已久,外有豺狼虎豹,便都看着,两边谁会先忍不住,去动越国? 凰君翟寰在位十五年,年纪愈上,岁月的痕迹不过在她脸上留下一点痕迹,一双凤眼顾盼神飞,几与当年无异。风云从未远去,只是面对它的人,愈发从容淡静了。 “你道太子和四皇子他们,有何打算?” 英度在她身旁翻着书,闻言打个哈欠,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懒懒道:“皇后娘娘都拿不准的事情,我又怎么说的好。” “不是前儿个才以此为题叫学生们论文吗?原来云棠居士自己尚头脑空空……” 英度被她奚落,默了半响,还是上了当:“……下面学生们说什么的都有。要我自己觉得,他们谁都不会动。” “何解?” 英度想了想:“我看到别人文中举的一个例子,粗听不对,细思也有点道理。说是在很远的地方的沙漠中,旅人饲养骆驼之法,每晚将骆驼的脚绑住,让它们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等到白天,即使松了骆驼的绑,骆驼们却总以为绳子还在,亦是不会私走的了。” 说到底,还是圣皇推崇的“制衡”之法,影响深远,以至从前龙争虎斗,如今成了两只太阳下干瞪眼的骆驼。 翟寰听了挑眉,笑道:“又是你那个叫令思的学生写的文章吧?” 提起得意门生,英度自豪得很,忙不迭点点头。 这叫令思的女学生年方十九,性极颖悟,入学四年,已然成了凰凰居的总助教,只待今年科考,就将入朝为官。 这道提醒了翟寰,道:“酒儿不日就回来了,估计也要去凰凰念学,不若到时叫你那令思,帮酒儿也多花点心思。” 君芙年十四,但阅历已经十分丰富,不仅跟着绣珠走南闯北,因仰慕云娘娘,学着翟寰当年,亦投军中,小小年纪性子坚韧,这次是绣珠主张,才得一年后从军中回宫一段时间。 她霸道的性子一以而然,不仅在平常事务,文韬武略,竟也既要也要,且资质不俗,虽然年纪还小,已经几乎不叫翟寰和英度操心。 “人刚回来,就要送去学堂里,她这么喜欢她的云娘娘,原来这般严苛的?”英度打趣。 翟寰浅笑:“你且看吧,并不是我逼迫,酒儿自己也乐在其中。” 两人说到君芙,不约而同都想到了什么。 “大厉和离疆那边,储位之争,可都开始了,也是,我们都这个年纪,更别说你那两个哥哥。”英度好似提起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除了骆驼的故事,这才是她想告诉翟寰的。 翟寰闻弦音而知雅意,自然地双手将身边人环着,两人无话,心意相通,四下静谧地可以听到更漏的滴答声。 太子和四皇子并不着急,因为他们心里清楚,翟寰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后代。越国如何处置,他们都耐得住等到翟寰不在的那一天。 君芙……虽名义上是越国公主,可那毕竟并非翟寰的血脉,他们从未放在眼里。有些事情,他们可能永远都无法理解。 因而翟寰很有信心,她要做的,就是在位尽量给这个国家更长的以逸待劳的时间。 她的君芙不是为制衡之术而生的。如果沙漠里刮起风暴,温顺的骆驼们可会惊逃? 朝凰二十四年,冬。 天下依旧承平,大厉、离疆分庭抗礼,如今又多了一个越国,来势汹汹。呈三足鼎立之势。 距离翟寰作为皇后嫁过来的那个春天,已经过了二十五年。 距离云棠居士与凰君的册封之礼,估摸着也是差不多的辰光。 云英阁中,今日又迎来一次新的婚礼。君芙脱下白天明黄间宫紫的衮服,换了绣了双凤和鸣的大红婚服,想到一会要发生的事,简直坐立难安。 好在丞相大人还在宴上应酬众人,还有一会才到。 君芙有点后悔了,云娘娘和英娘娘如今不知在九州的哪里游玩,当初问她要不要回来观礼她的婚礼,是君芙自己说不用的。 她速来霸道,这事上也说一不二。 谁知她到这时还不知道一会要做些什么,锦夫人观礼完就回了宫外府上,她如今身边竟是一个请教的长辈都没有…… 君芙无头苍蝇一样在云英阁乱飞,突然想到了——英娘娘卸任夫子后,还有新作问世,据说……里面该是有的。 君芙知道云娘娘速来有些收藏的癖好,四下翻了翻,果然叫她找到了。欣喜翻开,一目十行,学得认真。 当今丞相大人——令思当夜微醺推开云英阁的门,震了一跳:新凰君君芙也正看着她,想是也受了些惊吓。君芙手里握了一把从英娘娘那承袭来的小银剪,正仔仔细细修剪自己的指甲。 翻过年去,清正祥平,承凰元年,到来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英度:小银剪是给你们剪头发用的喂! 感谢你看到这里,我好长的习作练习结束了!中途很寂寞,也收获许多,从卡文卡得飞起到提笔硬写也有两个字的程度,我真的创造了一些东西!想到这个就会大受鼓舞。 希望我的cp在另一个世界永远幸福!之后可能还会随机掉落番外,有缘再见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