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戏配》 第1章 [gl百合] 《浮生戏配gl》作者:零度void【完结】 文案: 我是宫里最孤独的格格。 只有她会在我哭时出现 擦去我的泪,听我说尽心事。 她是我的知己,是我的光 是我阴暗生活里唯一的期待。 ——————————————— 我以为我们之间 隔着的是世俗的性别与身份。 所以她不常在,我也理解。 ——————————————— 直到赐婚那日 她为我拦下花轿,血溅当场。 我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 哭得肝肠寸断。 ……那一刻我才明白。 ——————————————— 那捧住她泪的脸庞 从来都只映着她一个人的眼睛。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虐文 古代幻想 暗恋 be 救赎 主角:沈棠,沈晚 ┃ 配角:青禾,陆供奉(陆清玄),清辞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在每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我见过她 立意:孤独与自我救赎 ================================================== 第1章 红妆 门槛外,血蔓延过来。 沈棠跪在地上,红色的嫁衣铺散开来,像一朵开败的花。她怀里抱着一个人,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那人的脸埋在她肩窝,看不分明,只有一双手垂落下来,苍白的指尖上还凝着未干的血迹,一滴一滴落进尘土里。 鞭炮的碎屑散了一地,红纸混着红血,看起来格外刺眼。 花轿翻倒在一旁,轿帘被撕下半幅,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喜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吹鼓手们跑了个干净,只剩下几把唢呐横七竖八地丢在地上,被踩碎了,哑了。 围观的百姓挤在巷口,有人探头张望,有人捂着孩子的眼睛匆匆离去。 沈棠的哭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像人声,更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活生生剜出来时发出的声响。她把脸埋在那人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嫁衣上沾满了血,可她浑然不觉,只一遍一遍地喊着一个名字。 “沈晚……沈晚……” 新郎倒在三步之外的地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胸口那道伤口狰狞地裂开着,血已经流尽了,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汇成细细的一线,蜿蜒着朝低处淌去。 两个车夫的尸体叠在一起,挡在花轿前面,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想护住什么。 侍卫们散落在四周,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的血还没擦。他们喘着粗气,像是刚从一场混乱中回过神来。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空气像是凝固了,只剩沈棠的哭声在巷子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割肉。 “你说过要带我走的……你说过的……”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哭得太久,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裂帛般的嘶音。 领头的侍卫终于往前走了一步。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沈棠,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八格格……”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沈棠没有听见。她把怀中那人抱得更紧了一些,脸颊贴在那人冰凉的额头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她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去碰那人的额头,一下,又一下,像是一种古老到失传了的告别仪式。 “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她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怕吵醒了谁,“你答应过我的。” 领头的侍卫转过头,和身后的副手交换了一个眼神。 副手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领头的看懂了,脸色变了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几个字是—— “疯了吧?” 沈棠的哭声渐渐小了。 因为她已经哭不出声了。她的嗓子彻底哑了,只有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风穿过空洞的廊柱。她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可她还是死死地盯着怀中那张脸,像是要把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 她伸出手,慢慢抚过那人的眉,那人的眼,那人微微上扬的唇角。 指尖碰到的皮肤冰凉,但触感是真实的。 周围的侍卫们站着,看着她,没有一个人走上前来。 没有一个人问她怀里的人是谁。 没有一个人想要去查看那具“尸体”。 他们只是看着她,像是看一场谁也无法打断的梦魇。 沈棠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低头去看怀里的沈晚。沈晚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血珠,面容安静得像是睡着了。沈棠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眼泪在脸颊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沈晚的手垂在她膝边,五指微微蜷着。 可在场所有的人,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她。 沈棠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她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哭得几乎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去看周围每一个人的表情,警觉的、困惑的、怜悯的,像是在看一个病人。 不是在看一场厮杀后的现场。 是在看她。 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看她。 一个念头从她心底最深处浮上来,像溺水的人在水底看到了头顶的光,朦胧的,遥远的,不可置信的—— 可她来不及细想了。 肩胛处的伤口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沈棠低头看了一眼,嫁衣肩头的位置被血浸透了,黏腻地贴在身上。那是混乱中不知从哪里来的刀留下的,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血还在流。 流得很快。 她忽然觉得好累,连抱着沈晚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侍卫的脸、翻倒的花轿、满地的红纸红血,全都在旋转,像一幅被水泡开的画,颜料四散奔逃,什么也认不出了。 可她没有松手。 她一直抱着那个方向,一直抱到意识彻底暗下去的那一刻。 沈棠不知道的是,在她闭上眼睛之后,她抱着的那个人,慢慢回抱了她。 青白的,透明的,月光一样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背。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沈晚看着她,脸上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我在呢。”她低声说。 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知道。 领头的侍卫走上前来,探了探沈棠的鼻息,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过头,朝巷口喊道:“太医、太医呢!八格格不行了!” 巷口一阵骚动。有人跑起来,有人喊起来,有人打翻了药箱,银针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可一切都太晚了,沈棠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呼吸细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若有若无,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的嘴角还有一丝笑意。 死前的最后几息,她是笑着的。 沈晚还在。这就够了。 血还在往外渗。嫁衣的红和血的红混在一起,在这片狼藉的婚礼现场,她是唯一一个,穿着嫁衣死去的新娘。 而沈晚一直在她身边。 从始至终,一直都在。 三个月后。 紫禁城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咸福宫东厢房的门一直锁着。门上贴了封条,封条已经泛黄起皱,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啪啪地响。院子里没人敢靠近,连洒扫的太监都绕着走,好像那扇门后面关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其实门后面什么也没有。 沈棠的遗物早就被搬空了,几件旧衣裳,几本翻烂了的书,一方用秃了的砚台,全被收进箱笼抬去了库房。只剩一张空荡荡的床,一张空荡荡的桌子,和桌上刻着的一行小字。 那行字刻在桌面右下角,很浅,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若你只是我的一场梦,那我愿永不醒来。” 字迹潦草,像是用簪子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刻痕里积了灰,已经发暗了。 没有人知道这行字是谁刻的,也没有人在意。 宫里的人只知道一件事,雍正七年的秋天,皇八女沈棠在大婚之日突发癔症,持刀行凶,伤及数人,最终在混乱中被侍卫误伤,不治身亡。 陛下震怒,但念其已死,未再加罪,只下令从玉牒中除名,不按格格礼制下葬,棺椁薄殓,随便找块地方埋了便是。 没有人哭她。 只有乾西五所那条长巷尽头的老树,那年冬天没有落叶。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片枯叶,从十一月挂到来年开春,怎么刮风都不掉。 新来的太监觉得邪门,拿竹竿去打,那片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一个小太监的手心里。 小太监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不是叶子。 那是一张叠成叶子形状的纸。纸已经脆得不行了,稍微一碰就要碎。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第2章 “棠,我来带你走了。” 小太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谁写的?写给谁的?要带谁走?走去哪里? 他想不明白,随手把纸揉成团,扔进了沟渠里。 纸团在水面上浮了一瞬,慢慢吸饱了水,沉了下去,字迹在水中洇开,一笔一画地散了。 像一场从未存在过的梦。 ...... 三年前。 雍正四年的秋天。沈棠十四岁。 紫禁城的秋天,天黑得早。 沈棠从乾西五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没带灯笼,也不想要灯笼,反正这条路她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去:从乾西五所到咸福宫,穿过一条长长的巷道,经过两扇永远锁着的门,再拐一个弯就到了。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是哭着走的。 今天也是。 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在掉。她习惯了这种哭法,不出声,就不会被宫人听见,不会被嬷嬷追问“格格怎么了”,不会被母妃说“又哭,一点皇家体面都没有”。她把体面揣在袖子里,把哭声咽进肚子里,让眼泪无声无息地淌过脸颊,淌到下巴,滴在领口上。 秋天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在湿漉漉的脸上像刀子刮。沈棠吸了吸鼻子,加快了脚步。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她只知道,她想快点回去,回到那个没有人会在意她哭不哭的屋子里,把门关上,把自己藏起来。 可她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个人在看着她。 沈棠缓缓抬起头。 长巷尽头有棵老树,树下站着一个穿月白色衣裳的人。 月光很淡,淡到几乎照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抹轮廓,清瘦的,安静的,像一幅被岁月洗褪了色的画。那人就那样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不向前走,也不后退,像是等了很久,久到已经忘记了在等谁。 沈棠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惊讶。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人,像是一直知道那里有个人在等她,只是今天才终于看见了。 那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她。 然后,沈棠看见她笑了。 那个笑很淡,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可就是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笑,让沈棠的眼泪忽然之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等着她。 “你是……”沈棠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朝她招了招手。 月光落在那只手上,白皙修长的,骨节分明,像是在邀请她走向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沈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迈出那一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朝那个人走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走近的时候心跳越来越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离那人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忽然想跑起来。 她朝那个人跑了过去,袍角在风中翻飞,绣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风灌进她的袖口,把她脸上的泪吹得横飞,她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不管了,她只想跑到那个人面前,只想离那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到了那人跟前,她发现,那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看。 月光终于照清了那张脸,眉眼清清淡淡的,像水墨画里最淡的那一笔,不多不少,刚好足够让人记住一辈子。鼻梁很直,嘴唇很薄,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她的头发没有梳成宫里的样式,只是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看着沈棠喘着气站定在自己面前,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狼狈得不像一个格格。 她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灿烂了一点,眼睛里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 “怎么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是秋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谁又欺负你了?” 沈棠看着她的笑,听着她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条路,她走对了。 第2章 冷宫之女 六岁之前的事,她记得的不多。零零碎碎的,像一本被水泡过的书,只剩几页还能辨认。 她记得冷宫的门。 那扇门是黑色的,很重,推开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摸上去粗糙冰凉,她小时候够不到那个铜环,总要踮着脚去够,指尖刚刚碰到铜环的边缘,就会被身后的嬷嬷一把拽回来。 “别碰那个。” 嬷嬷的声音总是很急,像她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扇门后面住着的是她的生母。 沈棠的生母,乌拉那拉氏,曾经是宫里的贵人。 “曾经”这个词很残忍。它意味着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好日子过去了,恩宠过去了,年轻貌美过去了,连犯错的资本都过去了。乌拉那拉氏的“曾经”断在了她入宫的第五年,那一年她不知道为什么触怒了皇上,被废了位份,打入了冷宫。 没有人告诉沈棠她的母亲做错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做错,也许只是不够听话,也许只是刚好在那一天,皇上的心情不够好。宫里的恩怨从来不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就像秋天的叶子落了,不是因为风太大了,而是因为秋天到了。 沈棠对母亲最清晰的记忆,是她的手。 那是一双很白的手,指尖总是冰凉的。每次嬷嬷带她去看母亲,母亲都会用那双冰凉的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棠儿,你要记住,”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你是一个人啊。” 沈棠那时候太小了,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你是一个人”?她当然是个人。 母亲看着她茫然的表情,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太多沈棠长大后才能读懂的东西,不甘,悔恨,还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心疼。 “我的意思是,”母亲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不管他们怎么说你,不管他们怎么看你,你都是一个人。你有自己的心,自己的脑子,自己的路要走。不是你父皇的附属品,不是你母妃的影子,你是你自己。” 沈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母亲看着她点头,忽然红了眼眶,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沈棠觉得骨头都在响。 “你一定要记住,”母亲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微微发颤,“千万别把心交给任何人。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 那是沈棠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那年冬天,冷宫里的炭火不够,母亲着了风寒。冷宫没有太医,没有药,没有人管。嬷嬷去报了三次,每一次都被拒了回来,“废妃而已,不值得劳动太医”。母亲烧了七天,第八天的早上,沈棠被嬷嬷牵着手走进那扇黑色的门,看到母亲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唇是青紫色的。 嬷嬷说:“给贵人磕个头吧。” 沈棠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她没有哭。 她太小了,小到还不懂得“死”是什么意思。她以为母亲只是睡着了,就像平时一样,等春天来了就会醒过来。 可春天来了,母亲没有醒。 六岁的沈棠站在冷宫门口,看着几个太监把母亲的遗体用一张破席子裹了抬出去,席子太短了,母亲的双脚露在外面,晃晃悠悠的,像是还在走路。 沈棠忽然跑了起来,追着那张破席子跑,跑过了两道宫门,跑过了长长的巷道,一直跑到那些太监停下来,不耐烦地回头看她。 “别追了,”领头的太监说,“死了就是死了,追不回来的。” 沈棠停下脚步,喘着气,看着那张破席子越走越远,转过弯,消失了。 那一刻她终于哭了出来。六岁的孩子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她一个人在那里,哭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没有人来安慰她,没有人来抱她,连路过的宫女都绕开了走,好像她哭起来的样子很吓人。 她哭了很久。 久到天都黑了。 久到嗓子哑了,哭不出声了,只能发出嘶嘶的喘息。 久到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地方,哭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因为她的眼泪停下来,没有人会因为她的痛苦多看她一眼。 从那以后,沈棠学会了无声地哭。 母亲死后,沈棠被送到了康嫔那里。 康嫔住在咸福宫的东偏殿,位份不高不低,恩宠不多不少,在宫里活了三十多年,最大的本事就是从不出错。皇上一个月能来一两次,来了也只是坐坐,喝杯茶,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就走了。 康嫔对沈棠不坏。 但也谈不上好。 第3章 她会给沈棠吃饱穿暖,会让嬷嬷给她做合身的衣裳,会按时给她请先生来上课,逢年过节也会给她备一份像样的礼物。这些事康嫔都做了,做得妥妥当当,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是她从来不抱沈棠。 沈棠记得很清楚。从六岁到十四岁,八年时间,康嫔没有抱过她一次。没有摸过她的头,没有帮她擦过眼泪,没有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握过她的手。康嫔会吩咐嬷嬷去熬药,会亲自去太医院请太医,甚至会在沈棠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坐在外间,但她从不走进来。 沈棠后来才想明白,康嫔不是不关心她,而是不敢关心她。 康嫔这辈子最大的追求就是“不出错”。皇上把一个废妃的女儿交给她抚养,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颗雷,养好了,没人会夸她;养差了,有人会借题发挥说她与废妃一党有勾连。所以她必须保持距离,必须不冷不热,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她只是在履行一道旨意,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这个宫里,最要命的就是“多余的感情”。 沈棠理解康嫔。她甚至不怪康嫔。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地方,自保是本能,冷漠是美德,谁有多余的真心谁就先死了。她母亲临死前那句话是对的,“千万别把心交给任何人”。 可理解归理解,不怪归不怪。 她还是会在深夜里哭。 只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反应,白天太累了,太紧绷了,每一句话都要想三遍才敢说,每一步路都要看清了才敢走,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所有绷了一天的弦忽然松下来,眼泪就自己流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她哭的时候不会出声,不会翻来覆去,甚至不会动。她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任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打湿枕头。第二天早上起来,把枕头翻个面,谁也看不出来。 没有人知道她会在深夜偷偷的哭。因为没有人来看她。 咸福宫的东偏殿有一扇朝北的窗户,推开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和远处一段灰蒙蒙的宫墙。沈棠最喜欢坐在这扇窗户下面看书,因为坐在这里,她不用面对任何人。 不用面对康嫔客气的疏离,不用面对嬷嬷们怜悯中带着警惕的目光,不用面对那些来串门的嫔妃们打量货物一样的眼神。 宫里的人看沈棠,像看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说她是个格格吧,她母亲是个废妃,身上流着“不干净”的血。说她不是格格吧,皇上到底没有废了她的宗籍,玉牒上她的名字还在。说她是主子吧,谁也不会真的把她当主子敬着。说她不是主子吧,该行的礼倒是一样不能少。 她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像一块拼错的拼图,放在哪儿都觉得不对劲。 宫里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于是选择了一种最稳妥的方式,忽略她。 在她面前说话不用太小心,反正没人会在意一个废妃之女的感受;有什么脏活累活可以推给她,反正没人会替她出头。都不重要。 一直到沈棠十四岁的时候,她早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忽略。 她习惯了在宴席上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习惯了没人跟她说话的时候自己跟自己聊天,习惯了在所有人都在笑的时候面无表情,在所有人都不说话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想笑。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到跟别人一样。 因为她从来就没有过正常的参照。 她不知道被母亲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她母亲抱过她,但那是六岁之前的事,她记不清了。她不知道被父亲夸一句是什么感觉,她父皇大概连她的名字都记不全。她不知道被姐妹真心实意地关心是什么感觉,那些公主们看着她,眼睛里写满了“别靠近我,别惹麻烦”。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怕孤独。 一个从没吃过糖的人,不会觉得日子苦。她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过的,以为人本来就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中间那些热热闹闹的相聚都是假的,散了之后剩下的那个才是真的。 她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哭。她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直到十四岁那年秋天,她在那条长巷里,遇到了那个人。 那天晚上的事,沈棠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她明明走的是同一条路,经过的是同一棵老树,可那天晚上那棵树跟平时不一样了。树下的月光比别处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不会灭的灯。 她就站在那里。 月白色的衣裳,乌黑的长发,清瘦的身形,像一个从月亮里走下来的人。她站在那里,不像是偶然路过,倒像是等了很久,久到她自己也忘了在等谁,只是习惯性地站在那棵树下,等着某一个注定会经过的人。 沈棠走向她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这个人在等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等她了,等她出生,等她长大,等她走过这条长巷,等她抬起头看到自己。 这种感觉毫无道理,可她就是知道。 “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 “又”这个字让沈棠的鼻子忽然酸了。 因为这意味着,这个人知道她经常被欺负。不是今天才知道,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她在她被欺负的时候,一直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 “没有人欺负我,”沈棠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先生今天讲了《列女传》,我不太喜欢,心情不太好。” 那个人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 “不喜欢《列女传》?” “不喜欢。”沈棠说完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大逆不道,赶紧找补,“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不太认同里面的一些说法。女子为什么要从一而终?男子就可以三妻四妾?这公平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些话她在心里想过一万遍,但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因为不能说。在这座皇宫里,质疑就是大逆不道,不满就是心怀不轨,她一个废妃的女儿,连活着的资格都是别人施舍的,哪来的底气质疑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她低下头,等着对方用一种“你怎么敢说这种话”的眼神看她。 可那个人什么也没说。 沈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反应,忍不住抬起头来。 那个人还站在原处,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月光一样的温柔。 她什么都没说。可沈棠觉得,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沈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她说了心里话,没有挨骂,没有被瞪,没有被说“你一个格格怎么会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只是被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听完之后,这个人还在这里。 没有走。 “你为什么还在?”沈棠脱口而出,问完才发现这句话听起来很傻。 那个人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意比刚刚浓了一点,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沈棠想了想,说不上来,“因为我这种人,别人听我说完话都会走的。” 她说“我这种人”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描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是废妃的女儿,我身上流着不清白的血,我在宫里是个尴尬的存在,我没有资格被人认真对待。这些话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可它们一直长在她心里,像一棵歪脖子树,越长越难看,可她拔不掉。 那个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沈棠在往后的日子里反复回想了一千遍一万遍的事,她伸出手来,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沈棠的额头。 不轻不重,不凉不热。 就是一只手指,点在眉心,像蜻蜓点了一下水。 “你不是‘这种人’,”她说,“你是沈棠。” 沈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碎得很舒服,像是在黑暗的屋子里关了很久很久,忽然有人推开了窗户。 月光照进来了。 那个人看着她哭,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一棵树,像一堵墙,像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背景。 沈棠哭够了,红着眼睛抬起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个人想了想,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沈晚,”她说,“我叫沈晚。” 沈棠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沈晚。沈晚。 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你是哪家的格格?”沈棠又问,“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沈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沈棠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藏着一个小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第4章 “该回去了,”沈晚说,“天晚了,外面凉。” 沈棠不想走。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只要她一转身,这个叫沈晚的人就会消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消失在阳光里,再也找不到了。 “你明天还会在吗?”她问。 沈晚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是能把人心化开。 “你需要我的时候,”她说,“我就会在。” 沈棠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每次回头,沈晚都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月白色的衣裳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像一盏摸不到的灯。 她走完了那条长巷,拐过了那个弯。 身后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第3章 十岁那年 那天晚上,沈棠失眠了。 她躺在咸福宫东偏殿的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帐顶的绣纹,缠枝莲花的图案,暗红色的丝线在烛光里微微泛着光。白天的时候她从不注意这些,可到了夜里,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入睡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会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意不让她安宁。 从她走进咸福宫的大门开始,从她脱下鞋子上床开始,从嬷嬷吹灭最后一盏灯开始,她的脑子里就只有一个人,那个站在老树下、穿月白色衣裳的人。 沈晚。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为什么像是知道她会哭着经过那条路?她说的那句“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在沈棠脑子里打转,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一口烧开了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一个。 被子被她卷成了一团,抱在怀里,又觉得热,推开了,又觉得冷,拽回来。她在床上折腾了不知道多久,听到外间的嬷嬷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才安静下来,不敢再动了。 不能吵醒嬷嬷。 嬷嬷醒了会问她在干什么。她回答不上来。她总不能说“我在想一个今天晚上刚认识的姑娘”,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一个格格,深更半夜不睡觉,想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这像什么话?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她想着沈晚的眉眼,想着她的声音,想着她伸出手指抵在自己额头上那一瞬间的触感,不轻不重,不凉不热,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最深的那口井,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到现在还没停。 沈棠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十四年了,她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而睡不着觉。她甚至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而睡不着觉,难过也好,委屈也好,被欺负也好,她都能在躺下来的那一刻把所有的情绪关在门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安安静静地睡到天亮。 她又翻了个身。 这一次,她的后背碰到了一样东西。 她伸手去摸,碰到了一本书的硬角,是她睡前看的那本,随手塞在了枕头底下。沈棠把书抽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封面,是一本旧得发黄的诗集,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个先生丢在她这里的,书页都卷了边。 她随手翻开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把书放回枕头底下,躺平了,双手交叠在肚子上,盯着帐顶发呆。 就在这个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像水底的倒影,晃动了一下就不见了。沈棠皱了皱眉,试图抓住那个画面,可它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从她指缝间溜走了。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那个画面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一个人。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一个女孩,穿着……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来着?看不清。脸也看不清,只有一道轮廓,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气。 可沈棠知道那个人存在过。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的,可自己就是知道,她真实地存在过,在自己的生命里,在某个自己都记不清的时刻。 沈晚。 这个名字忽然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可不对,沈晚是她今晚才认识的。而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久到她甚至不确定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自己编出来的记忆。 她把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使劲地想。 想不起来。 每次快要抓住的时候,那个画面就碎了,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涟漪一圈圈荡开,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 沈棠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从小就有这个毛病,记不住事。关于过去的记忆总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能记住事情的轮廓,但记不住细节;能记住大概发生了什么,但记不住具体是哪一年、哪一天、和谁。尤其是小时候的事,更是模糊得厉害,像一本被人撕掉了大半的书,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几页,还皱巴巴的,字迹都看不清楚了。 宫里的太医说这不是什么毛病,小孩子记性差是常有的事。可沈棠知道,她的问题不是记性差,而是有些事情她不想记住,所以大脑替她做出了选择,把所有的事情都模糊化处理,好的坏的,统统打成一片朦胧,这样她就不会被任何一段记忆刺痛。 这是她的身体在保护她。 可今晚,她头一次觉得这个保护机制太碍事了。 那个人是谁? 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到底是不是沈晚? 还是说,只是她把今晚的记忆投射到了一个空白的旧画框里,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一个不存在的关联? 不知道。 想不起来。 想得头疼。 沈棠揉了揉太阳穴,放弃了挣扎。她决定不想了,反正想也想不起来,反正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反正不管那个人是谁,沈晚现在出现了,这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盖好,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睡过去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很小,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衣裳,袖口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她站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周围有很多人,来来往往的,像水里的鱼一样从她身边游过去,没有人看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然后有人推了她一下。 也许不是故意的,她不确定。她只觉得后背被人撞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她回过头,看到两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站在身后,穿着明黄色的褂子,一看就是皇子的服制。 他们在笑。 那漫不经心的笑,像是在看一件好笑的玩意。其中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个毽子,另一个男孩用手指了指她,嘴型好像在说“你看她”。 沈棠低下头,想走开。 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别走啊,”那个拿毽子的男孩笑嘻嘻地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沈棠没说话。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不说是最好的回答。说了,他们会继续问,不说,他们觉得没意思了,自己就会走。 可今天他们好像不打算走。 “她好像是那个谁的女儿,”另一个男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什么,沈棠没听清,但她看到了他说完之后,两个男孩的表情变了。那表情里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 “哦,”拿毽子的男孩拖长了声音,“是她啊。” 他把毽子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朝沈棠扔了过来。毽子没打到她,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落在地上。沈棠僵住了,不知道要不要去捡。 两个男孩笑得更厉害了。他们的笑声很大,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沈棠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不疼,但到处都是,躲不掉。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地上的毽子,一动不动。 后来她不知道怎么离开的那个院子。梦里的这一段是空白的,像一卷被剪掉了的胶片,上一帧她在院子里,下一帧她已经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蹲着了。 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角落,两面墙夹出来的一个死角,地上有青苔,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沈棠一个人在那里。 她在哭。 她哭了一会儿,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不太像宫里人的脚步声。宫里人走路是有声音的,太监的脚步声碎而快,嬷嬷的脚步声沉而稳,宫女的脚步声细而密。可这个脚步声不一样,它太轻了,轻得像是什么都没穿,或者根本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飘。 第5章 但梦里她没注意到这些。 她只注意到,那个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 沈棠没有抬头。她不敢抬头。她怕抬起头看到的是又一双嘲笑的眼睛。 可那个人没有笑。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手指很细,指尖凉凉的,轻轻地碰到了她的脸颊。 那只手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怕用力了会碎,怕不用力擦不干净。 沈棠终于抬起了头。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逆光里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个轮廓,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一件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清楚的笑容。 那女孩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三个字。 “别哭了。” 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秋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沈棠怔怔地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不那么难过了。在这个没有人会停下来看她的世界里,有人停下了脚步,蹲了下来,伸手擦掉了她的眼泪。 这就是她需要的全部了。 梦到这里就断了。 沈棠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灰蒙蒙的。外间传来嬷嬷走动的声音和茶碗碰撞的叮当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棠躺在床上,心脏跳得很快。 那个梦。 那个梦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过的事,不,比昨天发生的事还清晰。青苔的绿色,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动的样子,那个女孩伸过来的手上细小的纹路,全都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可是她记不起来那个女孩的脸。 她知道她一定见过那张脸。在那个青苔爬满墙的角落里,她一定抬起头看过那张脸,一定把那上面的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可她现在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光里有一个人形的轮廓,五官全都是空白。 沈棠猛地坐了起来。 “沈晚。” 她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外间嬷嬷的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听到了,但没进来问。 沈棠愣愣地坐在床上,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炸开。 那个女孩,那个在她十岁时擦掉她眼泪的女孩,那个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的女孩 她们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中间这四年呢?为什么从十岁到十四岁,她再也没有见过沈晚?如果沈晚一直在宫里,她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有遇到?她走过那么多条路,经过那么多道门,见过那么多人,如果沈晚真的存在,她不可能四年都不出现。 除非她一直在,只是沈棠自己不记得了。 这个念头让沈棠后背一阵发凉。 她不记得十岁时那个女孩的脸。她也不记得那天之后的事情。她只记得自己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可是她真的没有见过吗?还是说,她见过了,只是不记得了? 如果连见没见过都记不清,那她还能相信自己的记忆吗? 沈棠的心忽然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她不知道这种不安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因为那个梦太完整了,太清晰了,太符合她此刻的心境了。 她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把被子掀开,下了床。 脚下是冰凉的地砖,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让她清醒了不少。 别想了。想也想不明白。 她走到脸盆架前,铜盆里的水是嬷嬷一大早打来的,已经凉了。沈棠掬了一把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 她从铜盆上方模糊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红肿的眼睛,苍白的嘴唇,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样子。 还哭过。 梦里的眼泪带到了梦外。 沈棠盯着水面上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沈晚擦掉她眼泪的方式,伸过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那个动作,那个触感,那个凉凉的指尖,和十岁时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沈棠猛地抬起头,铜盆里的水晃了晃,她的倒影碎成了好几块,散在水面上,怎么也对不齐。 早膳的时候,康嫔看了沈棠一眼。 “没睡好?” 康嫔的语气永远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不像是关心,更像是在履行一种义务,我养了你,我有责任问一句,至于你回答什么,我并不在意。 “嗯,做了个梦。”沈棠低下头喝粥,不想多说。 康嫔也没追问,夹了一筷子小菜,慢慢嚼着。屋子里安静得只有筷子和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 沈棠喝了两口粥,忽然抬起头。 “额娘,”她犹豫了一下,“您还记得我十岁那年的事吗?” 康嫔的筷子顿了一下。 “哪一件?” “就是……那年秋天,我在御花园还是什么地方,被几个皇子推搡了,然后在角落里哭……”沈棠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康嫔的表情,“后来有人来找我,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 康嫔放下了筷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沈棠读不懂的东西。她沉默了一下,说“你那时候总是一个人躲着哭。” 沈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那个女孩?”沈棠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她是谁?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格格?为什么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 康嫔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滞,抬眼看她,目光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更浓了。她沉默了几息,把茶碗放回了桌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她看着沈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她只是摇了摇头,重新端起了茶碗,用盖子一下一下地拨着浮沫,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让人心烦的声响。 “你还是别问了。”康嫔最后说。 沈棠张了张嘴,还想追问,但康嫔已经转过了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把早膳撤了吧。” 这是逐客令。 沈棠沉默地从桌前站起来,朝康嫔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她站在廊下,晨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鼓胀,涨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她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今天凌晨那个梦的最后几秒,梦里的她抬起头,逆光里那个女孩的脸是一片模糊的空白,看不清五官,看不出表情,只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清楚的轮廓线。 她一直在努力想要看清那张脸。 可现在她忽然不想看清了。 因为她害怕。 害怕等那张脸终于清晰起来的时候,她会发现,那根本不是沈晚。 又或者,更让她害怕的是,那张脸,就是沈晚。 第4章 沈晚 沈棠再次见到沈晚,是在七天之后。 这七天里,她每天都经过那棵老树。她特地绕路,她本可以从另一条更近的巷道回咸福宫,可她偏要走这条远一些的,每天傍晚都走,有时候是故意的,有时候是不自觉的,脚比脑子先做出了选择,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那棵树底下了。 树还是那棵树。 但树下没有人。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沈棠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已经快要落光的叶子,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她告诉自己那晚也许只是一场梦,宫里的日子太苦了,做个美梦逼自己活下去。 可她又觉得不是梦。 因为那天晚上沈晚的手指点在她眉心的触感太真实了。她的皮肤记得那个温度,微凉的,轻得像羽毛,却在她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持续了很久的暖意。梦不会有这种感觉,梦在醒来的时候就该散了,像烟雾一样抓不住。可这个感觉过了七天还在,像一枚小小的烙铁,在她眉心烫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第四天的时候,沈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她站在树下对着空气发呆的样子,被路过的宫女看到了。两个宫女从巷道那头走过来,看到她的背影,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几乎是擦着墙根溜过去的。沈棠听到了她们细碎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但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她们会怎么看她,一个格格,站在一棵秃树下发呆,暮色四合,秋风萧瑟,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她不在乎了。 她从小到大都被当成不对劲的人。无所谓了。 第五天她没有去。她怕自己真的站在那棵树下站出一个毛病来,怕自己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地方笑出来或者哭出来,怕自己如果真的有什么疯病的话,被人发现了,然后被关进某个偏殿里,像她母亲一样,悄无声息地烂掉。 第6章 第六天她又去了。她的脚不听话。 第七天,她终于遇到了沈晚。 那天沈棠从上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先生今天讲了《京师节女》,讲得很慢,一字一句地念,念完之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棠一眼。那一眼不长,大概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可沈棠从头到脚都凉了,像是有人在她后颈浇了一盆冰水。 她不太确定先生在看她还是在看她旁边的什么人。但她旁边的座位是空的,那个和她并排坐的格格今天告了假,整个上书房里,先生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个方向。 所以是在看她。 沈棠垂下眼睛,盯着桌上的书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一窝蜜蜂在她脑子里筑了巢。她听到先生继续讲课的声音,听到别的格格们小声议论的声音,听到窗外风声和远处太监们吆喝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离开上书房时,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天是灰的,墙是灰的,地面是灰的,连自己的手伸出来都是灰的。整个世界像被人抽走了颜色,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色,一层叠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不想哭,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控制不住的想哭。 她真的不想哭。她今天不想哭,明天不想哭,这辈子都不想哭了。她哭够了,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可是眼睛不听话。 她走到那棵老树附近的时候,眼眶就红了。她走到树底下的时候,眼泪就掉了下来。两颗,只有两颗,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了,像是在销毁什么罪证。 然后她抬起头。 沈晚就站在那里,像是从未离开过。 月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白色的光斑。沈晚站在树影和月光的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月白色的衣裳在暮色里微微发着光。 她看着沈棠,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安静地、耐心地等着,像等一只终于要回巢的鸟。 沈棠站在三步之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晚没有等她说话。 她朝沈棠走了一步,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递到沈棠面前。 是一条手帕。 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折得很仔细。手帕上绣着一枝梅花,绣工不算精致,针脚有些歪歪扭扭的,像是绣的人不太熟练,但每一针都很用力,很认真,能让她感觉到那个人在绣这枝梅花的时候,是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上面的。 沈棠愣住了。 不是为了这条手帕,而是为了这个动作本身,沈晚在递给她一条擦眼泪的手帕。在她还没来得及哭出声,甚至还没来得及确定自己会不会哭的时候,沈晚已经准备好了。 像是知道她会哭,像是知道她今天一定会站在这里哭。 “你……”沈棠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知道我会哭?你今天一直在这里?” 沈晚把手帕往前送了送,没有回答。 沈棠接过了手帕。棉布的,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她把那条手帕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怕它会飞走一样。 “我没有哭。”沈棠说,声音闷闷的。 沈晚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笑。 “我知道,”她说,“这条手帕是留给你备用的。” 沈棠咬着嘴唇,想把嘴角压下去,但没压住。她明明还在难过,心里还堵着一团灰色的东西,可沈晚这句话像一根针,在那个灰色的团子上戳了一个小小的洞,有一些光从那个洞里透进来了。 沈棠低着头,用那条手帕擦了擦眼角那两颗已经快要干了的眼泪,然后把手帕叠好,小心地收进了袖子里。 “这个归我了。”她说。 沈晚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纵容。 她们并肩坐在老树下的石凳上。 沈棠没有问沈晚这七天去了哪里,沈晚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各自流各自的,但方向一致,流速相同。 沈棠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住在宫里吗?”她偏过头看沈晚。 沈晚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好看,鼻梁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睫毛很长。 “嗯。”沈晚轻声应了一句。 “那你住在哪里?哪个宫?哪间殿?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沈棠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问完之后觉得自己有点咄咄逼人,声音不自觉地放小了,“我的意思是……宫里的人我差不多都见过,可你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沈晚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沈棠读不懂的东西。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笑得很浅,沈棠都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是一个笑。 “那现在认识了,”沈晚说,“不算陌生人了吧。” 沈棠被这句话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不一样”,但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一样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沈晚只是转过了头,重新看向前方的黑暗,月光落在她的肩头,月白色的衣裳和月光融为一体,沈棠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很久,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念头,她觉得沈晚不是住在宫里的某一个地方,沈晚就是这座宫城本身。是墙缝里长出来的草,是瓦片上积下来的霜,是深夜里无人走过的巷道中那抹亮光。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种“存在”。 这个念头太荒谬了,沈棠摇了摇头,把它甩了出去。 “你今天为什么难过?”沈晚忽然开口了。 沈棠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说实话意味着她要告诉沈晚,她在上书房被先生针对了,因为她的母亲是废妃,因为她的血脉“不清白”,因为她从出生起就背着一个洗不掉的污名。这些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说出来就是在抱怨自己的身世,抱怨皇上,抱怨这座宫城。而在这座城里,抱怨就是大逆不道。 可她看着沈晚的侧脸,那些话就自己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娘的事,”沈棠的声音轻了下去,“你应该不知道吧?我母亲,我的生母。她被打入冷宫的时候,宫里有人说她在入宫之前就有了意中人,说她不贞,说我……” 沈棠停了下来。 她说不下去了。后面的那句话她知道,但她从来没有亲口说出来过。说出来的话就好像承认了它是真的,而它不可能是真的,她的母亲是清白的,她也是清白的,可这座宫里的人不需要真相,他们只相信自己想信的事情。 沈晚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身体微微侧过来一点,面朝沈棠的方向。这个动作不大,但因为她们中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这个微小的转向让她们之间的距离忽然近了很多。沈棠能感觉到沈晚身上的温度,凉的,像是一块被月光浸透了的玉石,凉而不寒,靠得近了反而觉得安定。 “你相信他们说的吗?”沈棠抬起头,看着沈晚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不想在沈晚面前哭。她已经在这个人面前哭过两次了,一次比一次狼狈,她不想让沈晚觉得她是一个只会哭的人。 沈晚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信。”她说。 沈棠的鼻子猛地一酸,那两颗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但她这次没有觉得丢人。 因为沈晚没有看她哭。在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沈晚把头转了回去,面朝前方,像是要给她一个可以放心哭的空间。这个体贴是无声的,甚至是不动声色的,但正因如此,它比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更让沈棠觉得心口发烫。 沈棠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住在宫里吗?” 沈晚轻笑。 “如假包换。” “那你到底住哪里?”沈棠不死心,“你告诉我,我明天去找你。” 沈晚转过头来,看着她。 月光下,沈晚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那是一种只有在某个特定的角度、某个特定的时刻才能看到的光。那种光让她的目光看起来很柔软,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眼球上,亮晶晶的。 “明天你不一定会想找我。”沈晚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不会难过。” 沈棠愣了一下,想反驳,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沈晚说得对。她难过的时候才会走到这条长巷的深处,才会在这棵老树下停下来,才会被某个恰好在此时出现的人看到。不难过的时候,她不会来这里。不难过的时候,她甚至不会想起自己还需要一个人来陪。 第7章 “所以你的意思是……”沈棠慢慢地组织着语言,“你只有在我难过的时候才会出现?” 沈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沈棠,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 沈棠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更多的线索,她觉得对方真的是一个奇怪的人。可沈晚的脸像一面平静的湖,她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和水草,但她永远摸不到它们。 夜越来越深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槐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哗啦啦地响。沈棠打了个寒颤,把领口拢了拢。她穿得不多,出门的时候没想到会在外面待这么久,秋天的夜风又湿又冷,从领口和袖口钻进去,像无数条冰凉的小蛇在她皮肤上游走。 沈晚看了她一眼,忽然把手伸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沈晚只是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就收回去了,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冷不冷?确认她还在?沈棠不知道。她只知道被沈晚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升起一股异样的,持久的温热。 “要回去了,”沈晚说,“天快亮了。” 沈棠这才注意到,天边真的已经有了一丝微光,一种深蓝色向灰白色过渡的,暧昧不清的颜色。 她们坐了多久? 沈棠记得她从上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刚黑,现在天快亮了,那她们至少坐了四个时辰,从暮色四合坐到晨光熹微,从万家灯火坐到万籁俱寂。她竟然毫无察觉,像是时间被什么东西偷走了,四个时辰像四分钟一样短暂。 “走吧。”沈晚站了起来。 沈棠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的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晚伸手扶了她一把,这次是实实在在地托住了她的手肘。隔着几层衣料,沈棠依然能感觉到沈晚手指的轮廓,修长的,有力的,稳稳当当的,像一座桥的桥墩。 “明天……”沈棠犹豫了一下,“你还会在吗?” 沈晚没有回答。 她松开了沈棠的手肘,转身朝巷道深处走去。她的步伐很轻,轻到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月白色的衣裳在渐亮的天光里变得越来越淡,像是正在被黎明一点一点地吞噬。 沈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在转过弯消失的前一刻,沈晚忽然回过头来。 隔着长长的巷道,隔着灰蒙蒙的晨光,沈棠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到沈晚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远了,远到几乎看不清。 然后沈晚转过身,消失在了巷道的拐角处。 沈棠站在树下,又站了很久。 晨光彻底淹没了月光,远处传来第一声太监们开宫门的吆喝,她低下头,看到手里还攥着那条绣了梅花的手帕。 她把那条手帕举到眼前,借着天光仔细看了看。 白色的棉布,有些皱巴巴的,边上绣着一枝墨色的梅花,针脚有些歪,花瓣有大有小,枝干的走向也不太对,看起来像是第一次学刺绣的人绣出来的东西。 但沈棠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梅花。 之后的日子里,沈棠注意到,沈晚出现的时间,确实和她难过的时刻高度重合。 这不算一个多难发现的规律。沈晚第一次出现的那天晚上,她刚从乾西五所哭着出来。第二次出现的那天傍晚,她在上书房被先生用眼神“点了名”。两次都是她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刻。而在这以外的那些日子里,那些平平淡淡的不好不坏的日子,她走过那棵老树无数次,沈晚一次也没有出现。 沈棠开始好奇了,如果她不难过,但假装难过,沈晚会来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棠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但好奇心这种东西,一旦长出来了,就拔不掉了。三天后,沈棠决定试一试。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沈棠的心情也很好,是真的难得心情不错。今天没课,康嫔没找她,嬷嬷给她炖了一碗银耳莲子羹,甜度刚刚好。她甚至破天荒地在咸福宫的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暖洋洋的光照在身上,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养在温室里的花,什么风雨都不用怕。 心情好的时候装哭,这需要技术。 沈棠提前把那块绣了梅花的手帕从袖子里拿出来,叠好,攥在手心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去想一些让人难过的事情,母亲去世那天的冷风,先生看她的那一眼,嬷嬷们背着她窃窃私语时的表情。 这些回忆确实让她难受了。眼眶微微泛红,鼻子有点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沈棠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让眼泪快点出来,可眼睛不配合,干了半天也就眼角湿润了一点点,连哭过的痕迹都算不上。 她站在那棵树下,“哭”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脸都快皱成抹布了,可沈晚始终没有出现。 沈棠放弃了。 她用那条手帕擦了擦,擦了什么她也说不清,反正眼角那点湿润一擦就没了。然后把帕子叠好收起来,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其实不觉得沈晚会来。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很奇怪,她明明希望沈晚出现,可她同时又清楚地知道沈晚不会出现。好像心里有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答案,在她问出问题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她难过的时候,沈晚会来。 她快乐的时候,装难过的时候,沈晚不会来。 沈晚只在她真正需要的时候出现,就像这宫中的守护神一样。 这个发现让沈棠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被完全接纳了的,什么都不用藏的感觉。因为在沈晚面前,她不需要隐藏自己。沈晚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分辨得出,她的眼泪是真是假,她的难过是深是浅,她全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从不说破。 沈棠把脸贴在冰凉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脸颊,有点疼,但这种真实的、细碎的疼痛让她觉得安心。 她心想:也好。如果她能骗过沈晚,那沈晚就不是沈晚了。 第5章 久别 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晚都没有再出现。 有多长呢?沈棠没有刻意去数日子,但她记得一些事情,老树上的叶子落光了,然后又长出了新芽。新芽变成了绿叶,绿叶被夏天的太阳晒得蔫蔫的,然后又开始变黄。 十个月?十一个月?也许整整一年。沈棠不确定,因为她后来不再去那棵树底下等了。她已经把沈晚当成了某种需要刻意去“遇见”的东西。而沈晚的出现从来不是她可以预料的,该出现的时候,那个人自然会出现。 这是沈棠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的事情。 头两个月是最难熬的。 那时候沈棠每天都会经过那棵老树,有时候是故意的,有时候是不自觉的。她会在树下站一会儿,仰头看看光秃秃的树枝,看看偶尔经过的麻雀,看看地上的落叶有没有被人扫走。她不说自己在等谁,但每次拐进那条长巷的时候,心跳都会不自觉地快半拍。 然后慢下去。 因为树下没有人。 第一个月的时候,沈棠会给自己找理由,她也许生病了,也许家里有事,也许宫里有什么规矩把她绊住了。她甚至想过去打听一个叫“沈晚”的人,但她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她发现一个问题:她对沈晚一无所知。不知道她住在哪个宫,不知道她父母是谁,不知道她在宫里做什么。 她只知道沈晚穿月白色的衣裳,手指凉凉的,笑起来很好看,绣工不太好,手帕上的梅花针脚歪歪扭扭。 这些信息完全不够来找一个人。 第二个月的时候,怀疑开始像虫子一样从心底的缝隙里爬出来,细细小小的,起初只有一两只,后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胸腔,每一只都在啃噬同一块地方,她真的存在吗?怎么会有人直接人间蒸发了? 沈棠不愿意想这个问题,但她控制不住自己。每天晚上躺下来,眼睛一闭上,那个念头就会准时出现。 但她有证据证明沈晚是真实存在的。 那条手帕。白色的,绣着梅花,针脚歪歪扭扭。东西就在她枕头底下,每天晚上她都摸得到,早上起来也看得到。 沈棠用这条手帕抵挡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怀疑。每当那个“她是不是假的”的念头冒出来,她就把手帕拿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皂角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还在,若有若无地残留在棉布的纤维里。皂角的味道是真的,所以沈晚是真的。 她就这样说服自己,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直到手帕上的皂角味彻底消失了,沈晚还是没有出现。 那一天,沈棠把手帕举到鼻子前面闻了很久,什么都闻不到。她又把眼睛凑近了看那些梅花,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棉布已经洗得发软发白了,梅花的墨色也褪了一些,不像最初那么鲜明了。 第8章 她把脸埋进手帕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这一种空荡荡的情绪,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匣子,虽然知道它曾经装过很珍贵的东西,但现在不确定那个东西是真的存在过,还是记错了,也许那个匣子从来就是空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再等了。 沈棠想了很多个夜晚,终于给沈晚找到了一个合理的位置。 她想起小时候听嬷嬷讲过的一个故事,说紫禁城建成的那天,有一位神仙路过,被这座宫城的壮丽所打动,就留下了一道分魂,守护着这座城里那些孤苦无依的人。那道分魂没有固定的形貌,没有固定的住处,它可以是墙头的一只猫,可以是檐角的一只鸟,也可以是某一个你恰好需要的人。 这个版本的故事是沈棠自己编的。嬷嬷讲的原版没有“守护孤苦无依的人”这一句,原版的神仙只是单纯地守护这座宫城,而不是守护这座宫城里任何一个单独的人。但沈棠擅自改动了这个设定,把它变成了一种更私人的、更契合她需要的信仰。 她决定相信,沈晚就是那道分魂。 这个解释可以回答所有她答不上来的问题。 为什么沈晚只在她难过的时候出现?因为守护就是这样的,你不需要的时候她不打扰你,你需要的时候她就会出现。 为什么她住在宫里却找不到她的住处?因为她根本没有住处。她不需要住处。她是一道魂,风里来雨里去,宫墙挡不住她,门锁拦不住她,她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沈棠知道自己是在编故事。但她不在乎。沈晚就是她在这座冰冷的宫城里唯一能抓住的,不会改变的东西。 这样一想,沈晚出现得少,反而是件好事。 因为沈晚只在她难过的时候出现。如果沈晚很久没有出现,那就说明她很久没有真正难过过了。她在看不见的地方被一个人默默护着。 挺好的。 沈棠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心态看待沈晚的缺席。 她不再去那棵树底下等了。因为她想通了,等是没有用的。沈晚也许不是一个人,她等不到一个没有固定居所的东西。沈晚来或不来的主动权不在沈棠手里,在沈晚手里。而沈晚做决定的依据只有一个:沈棠是不是真的需要她。 所以沈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少难过。 这很难,但她愿意试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沈棠学会了用一种旁观者的眼光看待自己在宫里的处境。被冷落了,正常。被忽略了,正常。被那些若有若无的,不痛不痒的恶意碰了一下,也正常。她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从自己身上剥下来,像剥洋葱一样,剥到最后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委屈,连悲伤都没有,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接受。 原来“不难过”是这个意思。把自己的情绪阈值调高了,调到了大多数事情都够不到的高度,于是大多数事情都无法再伤害她。 这算是一种进步吧。 沈棠不确定沈晚会不会觉得这是进步。她也不确定沈晚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看到她变成了一颗光滑的、没有棱角的鹅卵石,会觉得欣慰还是陌生。 中秋的前一天。 宫里每年中秋都有宫宴,皇后娘娘主持,所有的嫔妃、皇子、公主、格格都要出席。这是规矩,也是脸面,谁不去就是不识大体,就是不给皇后娘娘面子。 沈棠每年都不想去。 她不喜欢热闹,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这种场合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尴尬。废妃之女,坐在一众格格中间,既不是最尊贵的,也不是最卑微的,而是最不合时宜的。 每年的宫宴,沈棠的应对策略都只有三个字:别说话。 她只求平平安安地把这顿饭吃完,然后回到咸福宫,回到那间没有人打扰的屋子里,把这一页翻过去。 今年的宫宴,沈棠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今年中秋,皇后娘娘心情好像不太好。 沈棠不知道皇后为什么不高兴。也许是皇上今天没来,也许是哪个妃子最近太受宠了,也许是中秋的月亮不够圆,皇家的心事,哪轮得到她一个废妃之女去揣测。她只知道,皇后不高兴的时候,最好离她远一点,最好别被她注意到,最好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到最小最小,小到不存在。 沈棠做到了。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菜一口没动,杯子里的酒一口没喝,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花纹,像一个被人摆在角落里的瓷娃娃,不声不响,不动不惊。 宫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皇后忽然放下酒杯,笑盈盈地开了口。 “今儿个中秋,本宫想跟诸位姐妹们玩个游戏。” 沈棠的头没抬。游戏跟她没关系,她从来不参与任何游戏,她只是在角落里负责凑数的。 “每人说一句带‘月’字的诗词,说不出来的,罚酒三杯。” 嫔妃们笑着应和,气氛热络了起来。皇后娘娘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笑纹往上走了几毫米,不多,但聊胜于无。 诗词接龙从皇后娘娘右手边开始,顺时针方向轮过来。沈棠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顺序,她会排在倒数第三个,前面有十几个人,轮到她至少还有一盏茶的工夫。她有足够的时间想一句带“月”字的诗词,这太简单了,三岁小孩都会。 可问题在于她要不要开口。 沈棠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纹样,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说一句诗词不难,难的是她说出来的时机、语气、音量、表情、眼神,所有的一切都要恰到好处,不能出风头,不能太小声让人觉得她小家子气,不能太大声让人觉得她在邀宠。她要在“存在”和“不存在”之间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一个让她既完成了任务又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平衡点。 她想好了,就说“海上生明月”吧,五个字,简简单单,不高不低,不会出错。 轮到她前面的前面那个人了。沈棠把杯子放下,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然后她听到皇后娘娘说了一句话。 “哦,瞧本宫这记性,”皇后娘娘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漫不经心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的语气,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那个谁,乌拉那拉氏的女儿,今晚来了没有?” 沈棠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全场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各个方向、各个角度,刷地一下全部集中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有冷漠的,有纯粹觉得好玩的,全都有,各色各样,密密麻麻,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过来。 沈棠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稳,腿没有抖,腰挺得笔直。 “臣女在。”她低下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皇后听到。 皇后娘娘歪着头打量了她一会儿,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被退回来的贡品。 “你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十四了。” “十四,”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拖腔,“十四可不小了。该相看了吧?你额娘,哦,我忘了,你额娘不在了。康嫔替你张罗了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刀刃却藏在棉絮里。“你额娘不在了”这六个字,像一把剪刀,当着满殿嫔妃公主的面,把沈棠的衣裳剪开了,露出里面那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而皇后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笑得温柔大方、母仪天下,好像她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晚辈的婚事。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那种蜜蜂一样的嗡嗡声比大声说话更难忍受,因为沈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们一定在说自己的坏话。 沈棠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康嫔娘娘操劳宫务,暂时还顾不上臣女的婚事。”她说。 这话也是在棉絮里藏刀。“操劳宫务”四个字,提醒所有人康嫔是有正经差事的,不是闲人;“暂时还顾不上”,暗示这件事不是没人在管,只是还没轮到。一句多余的话没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没说,滴水不漏。 满殿寂静中,沈棠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从不知道哪个方向飘过来,像一个没来得及藏好的飞镖,“废妃的女儿,还真当自己是格格了。” 声音很小,像是某人“不小心”说出了口。但沈棠听得很清楚。她相信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没有人替她说话。 那些平日里见了面会点头致意的嫔妃们,此刻全都在低头喝茶、看指甲、和旁边的人说悄悄话。没有一个目光是看向沈棠的。那些刚才还齐刷刷扎过来的视线,现在像退潮一样收了回去,干干净净,一滴不剩,好像她从来就不曾被看过一样。 好像她不存在。 但是不存在的东西至少还不会被人嘲笑。 第9章 沈棠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上去,烧到耳朵尖,烧到脸颊,烧到眼眶。她拼命地把那股热气压下去,想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场宫宴的。 她只记得散席之后,她提着袍角快步走出了大殿,走过甬道,走过月华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巷道。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快到几乎是在跑,袍角在风中翻飞,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跑到了御花园后面的一片假山区。 那里很黑,很偏僻,没有灯,没有经过的宫人,连虫鸣都很少。沈棠钻进了最大的一座假山的石洞里蹲了下来。 这次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压抑了一个晚上的哭声如潮水般,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她哭得很大声,大到在空旷的假山区里产生了回音,一声叠一声,像有好几个沈棠在同时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她恨皇后。她恨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她恨自己永远洗不掉的“废妃之女”的身份。她恨这座宫殿,恨这些宫墙,恨每一次被人当众剥开伤口时还要笑着说“没关系”的规矩。 她最恨的是,她连哭都要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哭了多久,沈棠不知道。在黑暗中,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她哭到嗓子开始发疼,哭到眼泪快要流干了,哭到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软绵绵地靠在冰凉的石头壁上。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怎么躲在这里?” 那个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好像她早就知道沈棠会在这里,只是现在才走过来。 沈棠猛地抬起头。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清瘦的身形,月白色的衣裳,站在石洞的入口处,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沈棠的脚边。 沈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一年了。整整一年。 她以为沈晚不会再来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以为自己不再期待了。可直到这一刻,直到她看到那个模糊的轮廓站在月光里,她才意识到,她从来就没有放下过,她只是在骗自己。 等了一年的人,终于来了。 沈晚蹲了下来。 她蹲在沈棠面前,和她平视,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沈棠能看到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一个满脸泪痕的,狼狈不堪的小姑娘。 “别哭了。”沈晚说。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了沈棠脸上的眼泪。 那个动作,那个触感,那个凉凉的指尖。 第6章 宫女的眼神 沈晚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巷道,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里两笔洇开的墨。她们没有说话,一路安静地走着,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夜风偶尔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更夫敲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 走到咸福宫门口的时候,沈棠停下了脚步。 “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 沈晚也停了下来,松开了她的手。 那只手被松开的一瞬间,沈棠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指尖漫上来,沈晚的手是凉的,但松开之后,被握过的地方反而比周围更冷。 “进去吧。”沈晚说。 沈棠点了点头,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沈晚还站在那里,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棠知道她在笑。因为沈棠心里又亮了,像一盏被人拨亮了的灯,从内往外透着光。 “你……” 沈棠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晚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 “我看着你进去。”沈晚说。 沈棠转过身,走进了咸福宫的大门。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想回头,但她忍住了。 她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了门外传来的一个声音。 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风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沈棠猛地拉开门—— 门外什么也没有。 长长的廊道空荡荡的,月光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夜已经很深了。 沈棠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想,也许那个声音只是风吹动门环。也许沈晚真的走了。也许她从来就没来过。 可她的手还残留着沈晚握过的触感。 那不是风。 第二天早上,沈棠很晚才醒。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张开,像一朵刚刚开出来的花。 手心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温度,没有痕迹,没有任何证明沈晚存在过的证据。 沈棠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摸了摸袖子把手帕抽出来,展开,举到眼前。白色的棉布,墨色的梅花,针脚歪歪扭扭的。 沈棠把手帕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味道也没有了。 可她还是觉得安心。 因为这条手帕在,沈晚就在。 沈棠起床洗漱的时候,嬷嬷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是那种她熟悉的鄙夷的眼神,那种眼神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可今天嬷嬷看她的眼神不一样,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她形容不出来,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试探,又像是想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 沈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 “嬷嬷,我脸上有什么吗?” 嬷嬷愣了一下,飞快地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说“没有没有”,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床铺。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快点做完快点离开。 沈棠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困惑。 但她没有多想。嬷嬷们的心思她从来猜不透,也不想猜。 她用凉水洗了脸,换了衣裳,去了上书房。 教书先生今天讲了一篇策论,讲的是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理,沈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脑子里始终转着昨天晚上沈晚的样子,她蹲下来擦眼泪的动作,她说“你这一年过得挺好的”时的语气,她松开手时指尖在沈棠手心里划过的那一瞬间。 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回放,像一卷被人反复倒回来重看的胶片,每一帧都看过无数遍了,可还是想看。 “八格格。” 先生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沈棠猛地回过神。 “是。”她站起来,低下头。 先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充斥着不满。 “我刚才讲了什么?”先生问。 沈棠沉默了。 她不知道。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先生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坐下。但沈棠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旁边几个格格交换的眼神,鄙夷。 沈棠低下头,盯着桌上的书页,指甲在书页边缘掐出了一道印子。 不难过。 这点小事,不值得她难过。 沈晚不在的时候,她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中午回到咸福宫,沈棠在廊下遇见了两个宫女。 那两个宫女正站在廊柱旁边说话,看到沈棠走过来,声音忽然小了,变成了窃窃私语。她们的头凑在一起,嘴唇几乎贴着耳朵,眼睛却在沈棠身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 沈棠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听到了几个字。 “……昨儿晚上……一个人……” 后面的话被一只手捂住了。沈棠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她径直走过那条廊道,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她很熟悉这种场面。 宫女们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看到她来了就把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飘忽闪烁,像偷了东西的老鼠。有时候她能听到一两个词,有时候什么都听不到,但她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无非是她的身世,她的母亲,她这个“废妃之女”的身份。宫里没有新鲜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谈资,她是其中最不挑听众的一个,什么时候拿出来都能让人嚼得有滋有味。 沈棠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斑。 她不在乎。 宫女们怎么说,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们是奴才,她是格格。就算是不受宠的格格,那也是格格。 她在乎的事情从来就只有一件。 沈晚。 那天下午,康嫔把沈棠叫了过去。 沈棠走进康嫔屋子的时候,看到屋里多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眉顺眼地站在康嫔身后。 第10章 康嫔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给你新挑的贴身宫女,”康嫔用下巴朝那个姑娘的方向点了点,“叫青禾。原先在针线局当差的,手脚还算利索,你那边缺人,我就把她调过来了。” 沈棠看了一眼那个叫青禾的姑娘。 青禾正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握在身前,指节有些粗糙,一看就是做惯了活的。她的长相很普通,圆圆的脸,弯弯的眉,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但看着很舒服。 “青禾见过格格。”青禾蹲身行了个礼,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踏实的,不卑不亢的调子。 沈棠点了点头。 她对宫女没有什么期待。在咸福宫这么多年,她身边的宫女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一个待得久的。有的嫌她这个主子没前途,想方设法调去了别处;有的待了几天发现她不爱说话、不爱出门、什么都不爱,觉得无聊,自己就懈怠了;还有的纯粹是被其他人排挤走的,在宫女这个圈子里,伺候一个废妃之女,说出来不光彩。 所以沈棠早就不对任何宫女抱有期待。 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 “多谢额娘。”沈棠朝康嫔行了个礼,带着青禾回了自己的屋子。 但是才第一天沈棠就发现青禾和之前的宫女都不一样。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早上端来洗脸水,水温刚好不烫手。早膳摆在桌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沈棠看书的时候,她就坐在门口做针线,不发出声音。沈棠不说话,她就不说话;沈棠开口了,她才开口。回答的时候也是简洁的、清晰的,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这种相处方式让沈棠觉得很舒适。 她不需要应付青禾。不用在意青禾会不会在背后议论她,也许青禾会在背后议论她,但至少在沈棠面前,青禾从来不会露出什么奇怪的神色。有些宫女在沈棠面前是这样的:脸上恭恭敬敬的,但眼底藏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窃笑。 但青禾的眼睛是干净的。她的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是感受不到任何压力的。不会觉得自己在被审视、在被评价。 沈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她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结论,青禾看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这不算是多高的评价。但对沈棠来说,“被当作一个普通人”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在这座宫里,没有人把她当普通人。她要么是“废妃之女”,要么是“可怜虫”,要么是“那个脑子有点问题的格格”,什么标签都有,唯独没有“普通人”。 青禾看她的时候,这些标签好像都不存在。 她只是沈棠。 一个十四岁的,不怎么爱说话的姑娘。 仅此而已。 在一个下雨的午后,沈棠第一次注意到青禾的不同寻常。 那天雨下得很大,沈棠出不了门,就坐在窗前看书。青禾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做针线,缝的是一件沈棠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一个洞,她正在用同色的线一针一针地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沈棠看了一会儿书,眼睛有些酸,就放下书,靠在窗框上看雨。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连成一道透明的帘子,把院子里的景物全都模糊了。 她看得有些出神。 “格格在想什么?”青禾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像是怕吓到她似的。 沈棠转过头,看到青禾正低着头缝衣裳,没有看她。那句话像是随口问的,问完了也没有期待她回答。 “没什么。”沈棠说。 青禾“嗯”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青禾又说了一句:“雨快停了。” 沈棠看了看天。雨确实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沥的细丝,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看起来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会放晴。 “你怎么知道?”沈棠随口问了一句。 “看云就知道了,”青禾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云边发白了,风也小了,雨就要停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沈棠听出了青禾的语调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种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 沈棠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又低下头去缝衣裳了。 沈棠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宫女在身边,好像也不错。 但外面的人不是这么看她的。 沈棠不知道的是,宫女们之间的窃窃私语,比她想象的要密集得多。 她以为她们在说她是废妃之女,这是她最熟悉也最习惯的罪名,背了这么多年,都快要背出感情了,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罪名挺合适的,像一件旧衣裳,破了洞但还在穿,因为别的衣裳更不合身。 可那些窃窃私语里,有一半说的根本不是她的身世。 “……昨儿夜里我起来小解,看到她屋里的灯还亮着,我凑过去听了一下,你猜怎么着,她在说话呢,声音还挺温柔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 “……不止一次了……” “……可不敢乱说,那是格格,说出去是要挨板子的……” “……知道知道,我就是跟你说说,你可别往外传……” 这些话像蜘蛛网一样在咸福宫的角落里悄悄织着,细密的、透明的、不易察觉的,但每一根丝都连着沈棠的名字。宫女们说的时候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表情介于猎奇和恐惧之间,像在讲一个鬼故事,当事人就在不远处,活生生的,可她们讲起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对活人的尊重。 而这些,沈棠一句也没听到。 她只听到了那些关于“废妃之女”的窃窃私语。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经过之后,宫女们的话题往往会从“废妃之女”转向另一个方向,一个更隐秘的,更让她无从辩解的方向。 但青禾听到了。 青禾来的第一天就听到了。她端着水盆从廊下走过的时候,两个宫女正凑在角落里咬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青禾的耳朵尖,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她脚步没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端着水盆径直走进了沈棠的屋子。 “格格,洗脸了。” 那天晚上,青禾守夜的时候在想一件事:她们说的是真的吗? 她回想这一天里沈棠的每一个细节,沉默地看书,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坐在窗前发呆。整整一天,沈棠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这样的人,真的会那样? 她想,也许那些宫女在胡说八道。宫里就是这样,对于她们来说,格格是废妃之女,这个名声已经够坏了,哪怕她根本没做什么。再多加几条“性子古怪”“行为奇怪”的罪名,也没人在乎真假。 可是青禾在乎,倒也不是因为她多喜欢沈棠,她才来几天,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她在乎的是,她眼睛看到的东西,和耳朵听到的东西,对不上。 她选择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第二天早上,青禾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她把沈棠的洗脸水端到屋里的时候,沈棠还没醒。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青禾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廊下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想起昨天经过廊下时听到的那几句窃窃私语。 青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指节分明的手。 她想,如果哪天她亲眼看到了,她再决定信不信。在这之前,她谁也不信。 沈棠起床的时候,发现洗脸水已经打好了。水温刚好,不凉不烫。 她把手伸进水里,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只手。 “青禾。”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青禾推门进来,站在门槛内一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 “你几点起来的?”沈棠问。 “卯时。” 卯时。比她平时起床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时辰。沈棠看着青禾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邀功的意思,就是一种很朴素的坦然。 沈棠想了想,说了一句在她自己听来都觉得有些奇怪的话。 “你不用起这么早,”她说,“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这话说出口之后,沈棠自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或者是她心里真实的想法就是这样,她只是从来没说出口过。她一直觉得自己不值得任何人认真对待。 青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就那么一眼。 然后青禾蹲身行了个礼,说:“这是奴婢的本分。” 语气还是那样,不卑不亢的。 后来谁也没有再提起过那天的对话。青禾照常每天卯时起来打水,照常在沈棠看书的时候坐在门口做针线,照常用那种平静的、没有压力的目光看着沈棠。 第11章 沈棠开始慢慢习惯了青禾的存在。 她开始习惯被一个人用正常的眼光看待。她开始习惯不用在青禾面前伪装,不用时刻绷着那根弦,不用把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三遍才说出口。在青禾面前,她可以是一个普通的,安静的,喜欢看书的姑娘,仅此而已。 这种感觉很陌生。 陌生到沈棠有时候会觉得不安,好像这种平静太奢侈了,奢侈到她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可她舍不得推开。 第7章 初次月事 二月了,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薄刀子刮。御花园里的梅花倒是开了,稀稀拉拉的几枝,粉白色的花瓣在寒风里抖着,看着比不开还可怜。沈棠每天早上推开窗户,第一件事就是看院子角落那棵桃树有没有发芽。没有,一直都没有 青禾说,再等半个月就暖了。 半个月。沈棠在心里算了算,半个月后就是三月初了。三月的风会软一些,桃花会开,柳树会发芽,她会在某个暖洋洋的午后换下棉袄,穿一件薄一些的春衫,坐在廊下看书,看累了就靠着柱子打个盹,醒来的时候身上会多一件披风,青禾给她盖的。 沈棠想着这些,觉得半个月也没那么难熬。 她没想到的是,比春天先来的,是一件她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那天是二月十八。 沈棠记得这个日子,因为这一天她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去上书房,先生告了假。没有出门,外面刮了一整天的风,黄沙漫天,连廊下的灯笼都被吹掉了一盏。她一整日都窝在屋里,看了半本书,又放下了,看不进去。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疼,但闷,她把窗户推开又关上,关上又推开,反复了好几次,把青禾都惊动了。 “格格,您怎么了?”青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枣茶。 “没怎么。”沈棠关上窗户,坐回椅子上,接过红枣茶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烫烫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股闷劲儿消了一点点,但没全消。 青禾没有多问,等沈棠喝完后把空碗收走,又坐回门口做针线去了。 沈棠看着青禾低着头的侧脸,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说的是“青禾,我肚子有点不舒服。”但她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了,就意味着她要让青禾看到她脆弱的样子。而她还没有准备好让任何人看到那个样子。 虽然沈棠知道青禾不一样。可有些东西不是轻易就能改变的,八年的习惯,八年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是一个人对她好就能在一夕之间瓦解的。 她需要时间。 沈棠这样对自己说。然后她翻了一页书,继续看下去,把那股闷闷的,隐隐的不适感压到了意识的底层。 到了傍晚,那股不适感变了。 不再是“堵在胸口”的闷,而是一种从腹部深处传来的,坠坠的,涨涨的疼痛。不剧烈,但很顽固,像一只手从身体里面往外推,持续不断地施加着压力。 沈棠放下书,把手按在腹部,皱了皱眉。 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今天中午吃了一碟子凉拌藕片,也许是藕片不干净?可青禾也吃了,青禾什么都没说。她又想了想,也许是因为坐了一整天没动弹,气血不通?宫里的太医说过,久坐伤脾,脾虚则湿盛,湿盛则……后面的话她记不清了,但反正不是什么大毛病,走一走就好了。 沈棠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从门口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到门口,来来回回,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雀。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风还在刮,呜呜地响,像是在哭。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股坠胀感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更明显了。而且多了一样东西。腰很酸,酸得像有人在她腰上绑了两块大石头,坠得她直不起腰来。 沈棠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种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因为它太陌生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温热的,黏腻的,从身体里缓缓流出来的东西。 沈棠僵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她不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不理解身体的这个信号,不理解那股温热的液体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她毫无准备的时刻发生。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深色的裙子,看不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触感正在扩散。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沈棠从小到大学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她读过书。先生教过她《女诫》《内训》,教过她“贞静幽闲,端庄诚一”,教过她女子应当如何说话,如何走路,如何笑不露齿,如何行不摆裙。但没有任何一个先生教过她,遇到这个情况的时候,她应该怎么办。 她的生母在她六岁那年就死了。没有人告诉过她,女人的身体会经历这样的变化。康嫔当然不会说,康嫔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多余,怎么可能坐下来跟她讲这些私密的事?嬷嬷们也不会主动提,这种事情在宫里是避讳的,是羞耻的,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沈棠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出了一个大问题。一个她无法解释,不知道怎么解决,甚至无法开口向任何人求助的问题。 她站在桌边,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桌沿,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一只被追赶到了绝路的小兽,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微微的颤抖。 青禾就在门外。 只要喊一声,青禾就会推门进来。青禾会知道这是什么,青禾会告诉她该怎么做,青禾会帮她处理好一切,就像她平时帮沈棠处理所有事情一样,安静的,妥帖的,不会多问一句。 沈棠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八年的习惯比她的意志更强大,八年了,她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帮她处理过任何私密的事情。没有人给她擦过眼泪,沈晚是唯一的例外。 她像一座孤岛。 沈棠松开了桌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到了床边。她坐下来,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起来,侧过身,蜷缩成一团。 被子下面,那股温热的液体还在往外流,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 但不是因为疼。那点疼痛对一个在宫里长大的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她哭是因为害怕,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恐惧。对自己身体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这种恐惧没有形状,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水,正在一点一点地漫过她的头顶。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全黑了。 风停了。窗外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被吹灭了一盏,只剩远处还有一点微弱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棠没有动。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被子蒙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很大。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沈棠。” 那个声音像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又像是空气本身在震动,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沈棠猛地坐了起来。 黑暗中,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月白色的衣裳,乌黑的长发,清瘦的身影,背对着窗纸上那一点微弱的光,正站在她的床边。 沈晚。 沈棠的第一个念头是,你来了。 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因为从前沈晚只在她难过的时候出现。而这一次,她不是因为难过,她是因为害怕。沈晚感应到了。沈晚跨越了那道“只在她难过时出现”的界限,来到了她身边。 沈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沈晚……”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晚在床边蹲了下来。 这个高度让她们的目光平齐了。黑暗中,沈棠看不清沈晚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沈晚在看着她,这种专心的注视,让她害怕的心稍微松了一点。好像这个世界上此时此刻不存在任何别的东西,只有沈棠,只有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泪珠。 “你不会死的。”沈晚安抚着她。 “可我的身体……”沈棠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它在流血。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流血,它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沈晚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 “你现在十五岁了,”沈晚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是你身体在告诉你,你已经长大了。” 沈棠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第12章 “长大?” “嗯。”沈晚想了想,继续说到,“每个女子都会经历这件事。你母妃经历过,康嫔经历过,这座宫里所有的女子都经历过。它不可怕,也不羞耻。它只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沈棠听着沈晚的声音,身体里那股弥漫了一整天的恐惧,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沈棠问。 “知道什么?” “知道……这是每个女子都会经历的事。”沈棠似乎稍稍安心了些,“你也经历过吗?” 沈晚没有回答。 黑暗里,沈棠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感觉到沈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移到了别处,也许是窗户,也许是那盏灭了的灯笼。总之是一个不用看着她的方向。 沈棠想,沈晚可能是不好意思了。 这个念头让沈棠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暖意。沈晚也会不好意思。难道沈晚不是神,不是她虚构出来的守护者,不是那道没有感情的分魂。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会不好意思的人。 沈棠不知道“沈晚是个人”这件事,为什么会让她觉得如此安心。 “沈晚。”她又叫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 “那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沈棠的声音里,恐惧还在,但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铺天盖地的、把她压得喘不过气的恐惧了。 沈晚又把目光转了回来。 “你先躺着别动,”沈晚说,“我去给你打热水。” 沈晚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到沈棠几乎听不见,她的目光追着那个模糊的、月白色的轮廓,看着它穿过黑暗,走到门口,消失在门帘后面。 门帘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沈棠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到掀开水壶盖子的声音,铜制的,发出闷闷的一响。听到水倒进铜盆的声音,先是很急的哗啦声,然后是越来越慢的、滴答滴答的尾声。听到布巾浸入水中被拧干的声音,水的滴落声,布巾被折叠的声音。 这些声音沈棠每天都听到。青禾每天早上都会做同样的事情。可今晚,这些声音听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它们不再只是声音,而是一种语言。 门帘又动了一下。 沈晚端着铜盆走了回来。她把铜盆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拧了一把布巾,递到沈棠面前。 “擦一下,”沈晚说,“会舒服一些。” 沈棠接过布巾。温热的,冒着微微的热气,带着一种干净的被热水烫过之后的布的味道。她把手缩进被子里,笨拙地、手忙脚乱地擦了一下。动作很别扭,因为她从来没有在这种状态下操作过自己的身体,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需要重新学习的东西。 她擦完之后,把布巾从被子里递出来。沈晚接过去,在水里洗了洗,拧干,又递了回来。 这个过程重复了三次。 三次之后,沈棠觉得身体清清爽爽的,那种黏腻的让人不安的触感消失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布巾递给沈晚,然后重新躺平,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帐顶。 “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她问。 “有。”沈晚把布巾放在盆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沈棠感觉到床垫微微陷下去了一点,那一点凹陷像一个温柔的证据,证明沈晚是真的在这里,有重量,有温度,有存在感。 “这几天不要碰凉水,”沈晚说,“不要喝冷的,不要吃辛辣的东西。多喝热水,多休息,不要太累。如果肚子很疼,可以用汤婆子捂着。” 沈棠一一记在心里。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悄悄地数着,六条。 沈晚一口气说了六条要注意的事情。这些叮嘱不像是从一个神仙嘴里说出来的,不像是一道守护神的分魂会说的话。它们太细腻了,太具体了,太像一个真正关心你的人在她耳边小声交代的那些琐碎的小事。 沈棠在被子里悄悄地笑了。 “你在笑什么?”沈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丝困惑。 “没有。”沈棠把笑憋住,但没有成功。 她又想了一会儿,终于想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笑是因为沈晚说的这六条注意事项,没有一条是康嫔会跟她说的,没有一条是嬷嬷们会跟她说的,没有一条是她自己在此时此刻会知道的。如果沈晚不来,她明天早上会像往常一样用凉水洗脸,会喝青禾端来的那壶已经放凉了的茶,会什么也不知道地把这几天糊弄过去,也许身体会不舒服,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没有人会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可是沈晚来了。 这些事情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让人觉得不值一提。可正是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一件一件地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堵墙,一堵沈棠从未拥有过的,名叫“被人在乎”的墙。 “沈晚。”沈棠叫了一声。 “嗯。”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以前沈晚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有时候笑而不语,有时候轻描淡写地岔开,有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用沉默代替回答。 这是沈棠第一次觉得,沈晚可能会给她一个不同的答案。 因为今晚不一样。今晚的沈晚跨过了一道她自己划下的界限,出现在了一个她本不该出现的时刻。这改变了沈晚和沈棠之间的某种东西,像是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膜,在这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捅破了。 沈晚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风声又大了起来,呜呜咽咽地吹过屋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泣。 然后沈晚开口了。 “我是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些事情的人。” 沈棠把这句话含在舌尖上品了很久。她品不出所有的味道,有些味道太深了,藏在那几个字的最深处,她现在的年纪还够不到。但她品出了其中一种,最表层的那一种,像茶汤初入口时最先触碰到舌尖的那一抹。 那一抹味道是:沈晚不是宫里的守护神,沈晚是她一个人的。 守护神守护的是这座宫城,是这座宫城里所有的人。而沈晚,只守护她。只在她害怕的时候出现,只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沈棠在黑暗中伸出手,朝沈晚坐着的方向摸去。她的手指碰到了沈晚的手腕,月白色的衣袖下,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温润的玉。沈棠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蜷缩起来。 沈晚没有抽开手,她就那样让沈棠握着,一动不动,像一座山,一堵墙,一扇永远不会关上的门。 沈棠握着沈晚的手腕,闭上了眼睛。 她快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 明天早上起来,沈晚还会在吗? 其实她知道不会的。 第8章 凭空消失 沈棠迷迷糊糊中还是睡着了,她记得自己握着沈晚的手腕,那只手腕凉凉的,脉搏在她的指尖下跳动着,然后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了,边缘开始融化,融进了黑暗里。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做梦了。梦很短,也很模糊,醒来之后只记得一个画面,一双手,在黑暗中伸过来,替她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只蝴蝶。 在一片寂静中沈棠突然醒来。 眼睛还没睁开,手先动了。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想要握紧什么,是她睡着前握着的东西,那只凉凉的手腕。 什么也没握到。 手指收拢的时候,掌心空空荡荡的,只握到了一把空气和被褥粗糙的棉布。 沈棠猛地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还是黑的。蜡烛早就烧完了,灯盏里的油也尽了,只有窗外极远处的宫灯把一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微光送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一片淡淡的光斑。太安静了。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床沿没有人。 沈棠把被子掀开一角,伸出头朝床下看了看,空的。她又朝门口看了看,门帘一动不动地垂着,连被风吹动的迹象都没有。 沈晚照例走了。像从前每一次一样,在天亮之前离开,不留痕迹。沈棠应该习惯的。习惯沈晚的出现像月光一样无声,习惯沈晚的消失像露水一样无痕,习惯在每一个沈晚来过的夜晚之后,第二天早上醒来面对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告诉自己她真的来过。 可今天早上不一样。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睡着之前还握着沈晚的手腕。那个触感太真实了,她闭上眼睛就能重新感觉到,皮肤的凉意,脉搏的跳动,手腕内侧那条细细的血管在她指尖下滑动的触感。她握着那只手腕的时候,甚至想过“明天早上它会不会还在”。 可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空空荡荡的床上只有她自己,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胸前,握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 沈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左手的脉搏在右手的掌心里跳动着,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 第13章 和沈晚的脉搏一样快。 沈棠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她的脑子像一锅正在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惊醒之后沈棠一直没有睡着。从寅时到卯时,她一直睁着眼睛躺在那张床上,听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穿过重重宫墙,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闷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咚咚声。窗外从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浅灰。 天亮了。 青禾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棠已经坐起来了。她靠在床头上,被子拉到腰际,头发散着,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蔫蔫的。 “格格,您这么早就醒了?”青禾端着铜盆走进来,把盆放在架子上,转身看到沈棠的脸色,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她一贯的平静,“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睡好。”沈棠说。 青禾没有再问。她把布巾浸入水中,拧干,叠好,递到沈棠面前。沈棠接过去,敷在脸上。温热的布巾盖住了她的眼睛和鼻子,水汽钻进她的毛孔,把她从昨晚的情绪里一点一点地拽回现实。 早膳的时候,沈棠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昨晚沈晚端来的那个铜盆不见了。沈棠记得很清楚,她睡着之前,铜盆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布巾搭在盆沿上,盆里的水已经凉了。那个铜盆,应该就是青禾每天早上端过来的那个。可早上起来的时候矮几上是空的,干干净净的,连水渍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人把铜盆放在那里过。 “青禾,”沈棠放下筷子,“你今天早上进我屋子的时候,矮几上有什么吗?” 青禾正在给她添茶,听到这个问题,动作顿了一下。她想了想,似乎是在回忆,然后说:“什么也没有。怎么了?” “你进来之前呢?你进来之前有没有看见有人进过我的屋子?” “奴婢卯时正刻进来的,”青禾把茶壶放回桌上,“没有看见任何人,在这之前也没有看见有谁经过。” 如果沈晚来过,青禾守夜的时候一定会发现,可青禾却说自己没有看见任何人,她也没必要骗沈棠。但那样的话,她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离开的?她怎么悄悄进来之后,又从这间屋子里消失? 沈棠把最后一口饭咽了下去,站起身来。 “今天天气好,”她对青禾说,“帮我把被子拿出去晒晒吧。” 下午,沈棠一个人去了那条长巷。 那棵老树还在。春天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软软的,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青草气息。树枝上冒出了细小的嫩芽,浅绿色的。 沈棠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仰头看着那些嫩芽。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晚的那个夜晚。月白色的衣裳,乌黑的头发,站在月光下像一个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人。她想起沈晚用指腹擦掉她眼泪的触感,想起沈晚说“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时的语气。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每一个声音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沈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把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昨晚,这只手握着沈晚的手腕。掌心贴着沈晚的脉搏,指腹按着沈晚的血管,拇指压在沈晚的尺骨茎突上。她记得那些触感,每一寸都记得。 可是她也能用这只手握住自己的手腕。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力度,但触感不一样。自己的皮肤和别人的皮肤是不一样的,温度不一样,质地不一样,脉搏的节奏也不一样。 但她真的分得清吗? 那天傍晚,沈棠回到咸福宫的时候,在廊下遇到了两个宫女。 她们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被褥。沈棠的被子也在其中,青禾正在把被子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那两个宫女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手里也抱着被褥,嘴里在小声地说着什么。 沈棠经过她们的时候,听到了几个字。 “……又开始了……” “……不知道……怪吓人的……” 一个宫女看到沈棠走近,用手肘撞了撞另一个。两个人同时住了嘴,低下头,行了个礼,抱着被褥匆匆地走了。 沈棠没有停下脚步。她径直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纸上青禾抱着被子走过来的模糊影子。青禾的影子在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以为门关着需要敲门,看到门没关严,就用手肘顶开了门,走了进来。她把被子放在沈棠的床上,铺好,把边角抻平,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转过身看到沈棠坐在窗前发呆。 “格格。”青禾叫了一声。 沈棠转过头。 青禾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晚膳好了,奴婢去端。”,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沈棠看着青禾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心累。 如果那些窃窃私语说的不是身世呢? 如果她们说的是别的什么呢? 沈棠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宫女们在背后议论她什么这件事的答案,早在她六岁那年就被写好了,因为她是废妃之女,因为她母亲不清白,因为她血统有问题,因为她在这个宫里是一个笑话。这个答案被她使用了这么多年。 可如果这个答案是错的呢? 她想起昨晚沈晚凭空消失的事情。 隐约间似乎看见沈晚走到门口,身影没入黑暗,然后消失了。没入黑暗的那个瞬间,轮廓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猛地散开了,消失不见了。 沈棠猛地眨了眨眼睛。 她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天那么黑,灯笼又灭了,光线那么差,看错是正常的。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可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很固执的声音在说:你确定没有看错?你确定是因为光线太差?你确定你不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沈棠把那个声音也埋了下去。 她不想知道答案。她宁愿相信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 也许铜盆是沈晚走的时候带走了,带出去放回原位了,没什么不能理解的。也许“凭空消失”真的是她眼花了,光线不好,困倦,情绪起伏太大,看错再正常不过。 也许沈晚就是她一个人的守护神。 守护神可以在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出现,在自己闭上眼睛的时候消失,可以在自己不需要她的时候去自己找不到的地方,在自己最需要她的时候准时蹲在你床边。 沈棠选择相信这个解释,因为这也是她第一次认识到守护神的存在,也许守护神真的也是一个有心跳有脉搏的人呢,这样想来,沈晚的存在似乎更加合理起来。 第9章 母亲的遗信 这天沈棠注意到了一个箱子,她本来没想翻那个箱子。那是她母亲的遗物,从冷宫里抬出来的,一只半旧的樟木箱子,边角磕掉了漆,锁扣上生了绿锈。康嫔把这箱子交给沈棠的时候是六岁,沈棠抱着箱子哭了一场,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她不敢打开,怕闻到母亲的气息,怕那个已经死了九年的女人忽然从箱子里伸出手来,再一次把她搂进怀里。 今天是母亲的忌日。三月十九,沈棠记得这个日子,因为她每年这一天都会做同一个梦,六岁的自己追着一张破席子在宫道上跑,席子太短了,母亲的双脚露在外面,晃晃悠悠的,像还在走路。她每年都会在这个梦里哭醒,每年哭醒之后都会告诉自己明年不要再哭了,可根本没用。 青禾早上进来送水的时候,看到沈棠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 “格格,今天风大,”青禾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奴婢给您多添了一件夹衫,放在床头了。” 沈棠“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沈棠一直觉得,遇见青禾是她在这宫里遇到的第二好的事。 最好的那件事,是沈晚。 傍晚的时候沈棠还是决定要打开那个箱子。这个决定在她心里盘桓了很多年,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接受这一切了。 沈棠让青禾把箱子从柜子顶上搬下来。 箱子很沉。青禾搬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她咬着嘴唇,把箱子从柜顶一点一点地挪到柜沿,再从柜沿抱进怀里,稳稳地落在地上。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箱盖上的灰尘被震起来,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着,像一群细小的金色的虫子。 “你出去吧。”沈棠说。 青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但她什么都没说。 青禾出去了,带上了门。 沈棠在箱子前蹲了下来。 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钥匙早就不见了。但箱子太旧了,锁扣的螺丝已经松了,稍微用力一掰就能掀开。沈棠掰了一下,螺丝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锁扣弹了起来。她的手指被铁锈划了一道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很小的一个口子,但血很多,沿着她的指腹往下淌,滴在箱盖上,落在灰尘里,凝成一粒暗红色的珠子。 第14章 沈棠没有擦。她用那只流血的手指掀开了箱盖。 樟木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股浓烈的陈旧的气息,像被密封了太久的往事突然被打开时的那种味道。沈棠被呛得咳了两声,眼泪咳出来了,但她分不清那是不是真的因为被呛到,还是因为这股气味,这股她几年前闻到过的,和母亲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的气味,从鼻腔冲进大脑,唤醒了一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干净了的东西。 母亲的手捧着她的脸的时候,拇指会轻轻地摩挲她的颧骨,一遍一遍地,像是想把她的样子刻进指纹里。 母亲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唇是青紫色的,嬷嬷说“给贵人磕个头吧”,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没有哭。 想到这里,沈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在那个半开的樟木箱子前面,那点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 箱子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件半旧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是那种洗了很多遍,颜色已经发白的旧棉布。一枝银簪,簪头镶着一颗很小的红宝石,宝石的颜色暗沉沉的,像是蒙了一层灰。一面铜镜,背面刻着缠枝莲花的纹样,镜面已经氧化得发黑,照不出人影了。一本手抄的《心经》,字迹娟秀工整,是母亲写的,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 沈棠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看一遍,摸一遍,轻轻地放在身边的地上。她做得极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每一件遗物都需要被认真地,郑重地对待,因为它们是她母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过了今天,也许她又会把箱子合上,再也不敢打开。 然后沈棠看到了箱底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封信。 没有信封,就是一页纸,对折了两次,压在箱底最深处,和樟木的底板贴在一起,不翻起底板根本看不到。沈棠把那张纸抽出来的时候,纸张已经脆得不行了,像一片干枯的树叶,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粉末。她小心翼翼地把纸张展开。 纸上的字迹也模糊了。墨迹洇开了,字的笔画连在了一起,像一条条黑色的毛毛虫爬在纸上,你能看出它们曾经是横竖撇捺,但你看不出它们曾经组成过什么字。 沈棠把纸凑到窗前最后的日光下,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有些字还能认出来。 “……臣妾……罪……不敢……” “……皇后……容……” “……并非……不贞……只是……” “……当年……指腹为婚……从未……” “……皇上……疑心……无法……” “……若有来世……不愿再入宫闱……” 沈棠的手开始发抖。 纸在她的手指间簌簌地响,像一只正在死去的蝴蝶在扇动翅膀。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砸在那些模糊的字迹上,墨迹遇水又晕开了一点,那几个勉强还能辨认的字变得更模糊了。 她看到了“皇后”两个字。 不是现在的皇后。是当年的皇后,雍正的皇后,乌拉那拉氏,和她母亲同一个姓氏,但没有半点关系。那个坐镇中宫,母仪天下,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妃嫔生死的女人。 沈棠把信翻了过来。背面还有字,比正面更淡,淡到几乎看不清楚。她把纸举到最高处,让最后一丝日光从纸背透过来,那些笔画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深褐色,像是渗进了纸张纤维深处的、洗不掉的、已经变成了纸张本身一部分的颜色。 她看清了一句话。 “皇后疑臣妾与表哥有私,命臣妾自证清白。臣妾知皇后之意不在臣妾,在乎皇上之疑也。皇上疑,则臣妾必死。臣妾不死,皇后不安。” 沈棠的手指猛地一蜷,那张脆弱的纸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纸平放在膝盖上,不敢再碰。裂口从纸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道刀疤,把“臣妾”两个字劈成了两半。 她盯着那半张纸,那个被她拼凑出来的,不完整的故事。 母亲的罪名不是“不贞”。 母亲的罪名是“皇上疑心她不贞”。 而皇上的疑心,是被皇后喂养大的。皇后在皇上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两句什么,日积月累,水滴石穿。皇后不需要拿出任何证据,不需要证明母亲真的有私情,她只需要让皇上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母亲就死定了。 母亲是被杀死的。被这座宫里的规矩,被皇后的手段,被她自己丈夫的不信任,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割,割到她筋疲力尽,割到她无路可走,割到她除了冷宫之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沈棠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母亲抱着她坐在冷宫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哼着一首她听不懂的曲子。那首曲子的调子很慢,很低,像一条流不动的河。母亲哼着哼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她,笑了笑,说:“棠儿,你以后不要嫁人。” 沈棠那时候以为母亲在说傻话。不嫁人?不嫁人怎么行?不嫁人她要住在哪里?谁给她饭吃?谁给她衣裳穿?谁在冬天给她烧炭火?小孩子不懂这些,但她知道“嫁人”是长大以后要做的事情,所有人都要做,不做的人会被当成怪物。现在她懂了。 母亲不是在说傻话。母亲是在说这座宫里的男人,没有一个值得她把自己的一生交出去。交出去了,就成了他手里的一件物品,他可以把女人捧在手心,也可以把女人摔在地上,全凭他的心情。而他的心情,是可以被人左右的。皇后可以在他耳边说一句话,贵妃可以在他耳边说一句话,连一个最末等的答应都可以在他耳边说一句话,只要那句话恰好踩中了他心里那只已经醒了的疑心兽。 沈棠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光。 她想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母亲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冷宫里的炭火不够是因为没有人愿意给冷宫送炭。一个被皇帝疑心的废妃,死了比活着省事。她死了,皇后安心了,皇帝安心了,所有人都安心了。她不死,活着就是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指头上,不疼,但碍事。 所以她就死了。 没有人杀了她。没有刀,没有毒药,没有白绫鸩酒。只是炭火不够。只是太医不来。只是没有人管。她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灯芯还在烧,但灯油已经没人添了。她烧了七天,第八天灭了。 任其自生自灭是比杀人更残忍的东西,因为它不留下任何把柄,不产生任何罪责,所有人都干干净净的,手上没有血,心里没有愧,夜里不会做噩梦。他们只是没有救她而已。不救一个人,有罪吗? 沈棠忽然发觉,这座宫里的女人,整日都是提心吊胆的。 她的母亲死了九年了。 而她还活着。活在这座一模一样的宫里,呼吸着一模一样的空气,走在同一块青石板上,站在同一片月光下。每天醒来,她都能看到一模一样的宫墙,灰扑扑的,高高的,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所有人都扣在里面。 她忽然很害怕。 她害怕自己变成一个被遗忘的人。她的父皇或许已经忘了她。康嫔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她。这宫里除了青禾和沈晚,还有谁会在意她活着还是死了? 而沈晚,沈晚是她一个人的守护神。可守护神会永远在吗?如果有一天,沈晚也不来了呢?如果有一天,沈晚像母亲一样,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她又该怎么办? 沈棠抱着那个箱子,靠着床腿,终于放声大哭。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 只知道哭到后面,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拧干了水的布巾,皱巴巴的,轻飘飘的,没有力气。她靠在床腿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漆黑,看着屋子里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填满。她没有点灯,也没有叫人。她就在那片黑暗里坐着,抱着一只破旧的樟木箱子。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覆上了她的眼睛。 那只手是凉的。指腹的温度比她的眼皮低了很多,像一片薄薄的冰贴在她的眼睑上。那片凉意从她的眼睛开始,向四周扩散,漫过她的太阳穴,漫过她的额头,漫过她哭得发烫的脸颊。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沈晚。” 她没有回头。沈晚的手从她眼睛上移开,落在她的肩膀上。 沈棠慢慢地把头靠在了身后的什么东西上。是软的,温热的,有呼吸的起伏。是沈晚的身体。沈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后,让她靠着,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我在。”沈晚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屋子里很暗,但她知道沈晚看得到,沈晚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光,那是一种感觉。 沈棠把手中的信纸往前递了递。 “给你看。”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第15章 沈晚没有接。沉默了一瞬之后,沈棠感觉到沈晚的手从她肩上移开了,然后那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把她的手和手中的信纸一起包住了。沈晚的手比她的大一点点,刚好能把她的手完全包在里面。凉意从手背渗进来,和掌心的温热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又冷又暖的触感。 “不用看,”沈晚说,“我知道。” 沈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可是没有。只要沈晚在,她的眼泪就像一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随便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把她好不容易堵上的泉眼重新炸开。 她把脸埋在沈晚的肩窝里,像一只受了伤的,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把所有藏了很久的不敢对人说的,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委屈和恐惧和愤怒和悲伤,全部哭了出来。她哭了很久,眼泪把沈晚肩头的衣料浸湿了一大片,她的喉咙开始发疼,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样哭死过去。 沈晚没有阻止她。她只是把下巴轻轻抵在沈棠的头顶上,一只手覆在沈棠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搭在沈棠的腰间。她在沈棠身边围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圈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圈外的一切,皇后,皇上,冷宫,母亲的信,这座吃人的宫殿,全都被挡在了外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棠的哭声终于小了。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偶尔的不自主的打嗝。 沈晚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沈棠把脸从沈晚肩窝里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鼻涕。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头发散了一肩。她不在乎了。在沈晚面前,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沈晚。”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干涩。 “我在。” “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沈棠听到沈晚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她甚至能感觉到沈晚说话时气息拂过她的头顶。“我知道。”沈晚说。 沈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很多事情,”沈晚说,“关于这座宫里的每个人。” 沈棠从沈晚肩窝里抬起头,在黑暗中努力辨认她的表情。她看到沈晚的脸在黑暗中泛着一种淡淡的瓷器一样的光泽,五官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被岁月磨去了轮廓的古画。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星星的那种遥远的,恒久的,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暗淡的。 “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沈棠问。 沈晚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像是真的在认真辨认她在想什么。 “你在想,”沈晚缓缓地说,“你会不会变成你母亲那样。”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那是她在哭的时候,在哭完之后,在每一滴眼泪掉下来的瞬间,都在害怕的事情。她害怕自己会变成母亲那样,变成一座孤岛,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在角落里慢慢烂掉的人。她害怕自己的一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写好了剧本,她只是在照着剧本演,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走向冷宫,走向遗忘。 她害怕这一切。可她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害怕这个,直到沈晚把这句话说出来,沈晚说出了她说不出口的话,说出了她不敢面对的话,说出了她藏在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骗过了的话。 沈棠怔怔地看着沈晚。 “沈晚,”她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这个问题她以前问过。不止一次。沈晚的答案从来都是一句模棱两可的“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那个答案过去是够用的,因为沈棠只需要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知道沈晚会来。可今晚不一样。今晚她需要一个贯穿她整个生命的承诺。 沈晚沉默了很久。 那个沉默太久了,沈棠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直到看不见任何光。 然后沈晚开口了。 “我会一直在。”她说,“直到你不需要我了为止。” 沈棠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品了很久。她把那条手帕叠好,塞进了沈晚的手里。 “你帮我拿着,”她说,“明天来的时候再还给我。” 这样,你就必须来了。你欠我一条手帕,你明天要来还给我。这是沈棠的一点私心。 沈晚没有说话。沈棠感觉到她的手掌握住了那条手帕,手指收拢,把它攥在了手心里。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了。一夜又要过去了。沈棠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第一声鸡鸣,细长的,尖锐的,像一根针划破了黑暗的绸缎。沈晚的身体在她身边动了一下,是那种要起身的微动,很轻,但沈棠感觉到了。她本能地抓住了沈晚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别走。”她说。 沈晚没有走。 至少这一刻没有。沈棠感觉到沈晚重新坐了回去,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拢得更紧了一些。沈棠的脸贴在沈晚的锁骨处,听到她的心跳。沈棠闭上眼睛,在沈晚的心跳声里,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她的手指松开了沈晚的袖子,平放在沈晚的膝盖上。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 她快睡着了,但她挣扎着不肯睡,因为她知道,她睡着的下一秒,沈晚就会消失。可她太累了,实在是撑不住了。意识像一盘散沙,她拼命地想把它们聚拢,但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漏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什么也抓不住了。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覆上了她的额头。 沈棠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 别走。 没有人回答。 第10章 沈晚的愤怒 三月的风软得像一声叹息,把御花园里的杏花吹得纷纷扬扬。沈棠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每年春天,御花园都是宫里最热闹的地方。嫔妃们结伴赏花,皇子们追逐嬉戏,格格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亭子里说悄悄话。沈棠不属于任何一群人。她是一个没有位置的格格,坐在哪里都碍事,站在那里都多余。她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她从来不在春天去御花园。 但今天青禾说,御花园西北角的那片杏林很少有人去,僻静,清幽,偶尔有几只鸟雀落在枝头,也不怕人。沈棠信了青禾的话,换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春衫,沿着宫墙根下的小路,绕了大半个皇宫,去了那片杏林。 青禾没有骗她。那片杏林确实僻静。杏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的,像一堆堆粉白色的云朵压在枝头。地上落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沈棠在林子里走了一会儿,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仰头看着那些花。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筛成无数细小的光斑,落在她的肌肤上,暖暖的,痒痒的。 她把手伸出来,让光斑落在掌心里。那些光斑是活的,风一吹就跳一下,在她的皮肤上游来游去,像一群金色的鱼儿。沈棠看着它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难得有这样什么都不想的时候,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为任何事做准备,只是坐着看花,看风把花瓣从枝头扯下来,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青禾站在十几步外的一棵杏树下,背对着沈棠,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她的存在永远是这样,不远不近,刚好卡在一个让沈棠觉得安全的位置。 沈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杏花的香味很淡,要很用力才能闻到。 她正想着,等回去的时候折一枝杏花插在窗前的花瓶里,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沈棠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转头,后背上就被人重重地推了一把。她从石头上翻了下去,膝盖磕在石子路上,手掌撑住了地面,掌心的皮被粗粝的石子磨掉了一层,火辣辣地疼。杏花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嘲弄般的雪。 “哟,真有人在这儿呢。”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变声期刚过的嗓子,粗粗的,沙沙的,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团棉花。沈棠抬起头,逆光里看到一个穿着杏黄色褂子的身影。十一二岁的年纪,个头不高,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那种姿态不是后天学来的,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在这个宫里,只有一个人会有这种姿态。小太子。弘历。 皇帝唯一的嫡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孩子。有人说他将来会是这天下的主人,有人说他聪慧过人、天资卓绝,有人说他性子急了些但到底是个好孩子。沈棠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是一个好皇帝,她只知道,此刻,这个“好孩子”刚刚把她从石头上推了下去。 弘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都低着头,不敢看沈棠,也不敢看弘历,眼珠子在地上转来转去。弘历手里拿着一根柳枝,柳枝上还带着嫩绿的叶子,他一甩一甩的,柳枝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发出咻咻的声音。 第16章 “你是哪个宫的?”弘历歪着头看她,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孩子式的好奇。但这种天真比恶意更让人不寒而栗,因为恶意是有意识的,他知道自己正在做坏事,他的心里至少还有“好坏”这个标尺。而弘历不知道自己正在做坏事。他觉得自己只是在玩。在御花园里遇到了一个人,推了她一把,看着她从石头上摔下去,觉得有点好玩。 沈棠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膝头的灰,把掌心的石子一颗一颗地拣掉,然后蹲身行了个礼。“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弘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你哪个宫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臣女是皇八女。” “皇八女?”弘历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哦,你就是那个,那个谁的女儿?” 那个谁。沈棠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在这个宫里,提到她的时候不需要说名字,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是。”沈棠低着头,只说了一个字。 弘历把那根柳枝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笑了起来。他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说的,又像是跟身后的太监说的,“怪不得看着就一股子晦气。” 两个太监的头低得更深了,下巴都快要贴到胸口。沈棠站在杏花树下,花瓣还在落,落在她的身上,落在那片被石子磨破了的、正往外渗血的掌心上。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心里默念:不难过。这点小事,不难过。不难过。不难过三个字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眼眶还是红了。 弘历已经走远了。他的脚步声和她第一次听到时一样,又重又快,肆无忌惮,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让他慢下来。两个太监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脚步声碎而密。他们消失在杏林的尽头,笑声还留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油,覆在沈棠的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青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沈棠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披风展开,轻轻地披在了沈棠肩上。沈棠没有回头看她,她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而她不想要任何人在这个时候看到她哭。不是丢人,是不想让青禾觉得她可怜。 她已经够可怜了。不需要别人再来确认这件事。 沈棠踩着满地的花瓣,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咸福宫。她的膝盖很疼,手掌也很疼,但这种皮肉上的疼,和心里那团闷闷的东西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她回到屋子里,关上门,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掌心的伤口不大,但石子嵌进了肉里,留下好几个细小的,黑黑的印子。 青禾端了热水进来,蹲在沈棠面前,用镊子一颗一颗地把那些小石子从掌心里夹出来。沈棠咬着嘴唇,一声不吭。青禾的动作很轻,镊子尖碰到伤口的时候,沈棠的手还是会不自觉地缩一下。缩一下,青禾就停一下;等她放松了,再继续。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坐着,屋子里只有镊子碰到铜盆边缘的叮当声,和偶尔沈棠倒吸一口气的嘶嘶声。 石子全部清理干净了。青禾用布巾蘸了温水,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掉,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用干净的布条把沈棠的手掌缠了起来。做完这一切之后,青禾端着铜盆出去了。 沈棠坐在床沿上,低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布条是白色的,缠得很整齐,一圈一圈地绕着她的手掌,在手腕处打了个小小的结。这个结打得很好看,左右对称的蝴蝶结,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白色蝴蝶,安安静静地停在她的脉搏上。 她忽然想起了那条手帕。 那条绣了梅花的手帕,她给沈晚了,原本是期待着沈晚很快就能回来找她。但沈晚还没有还给她。 沈棠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里。眼泪从指缝间渗了出来,凉凉的,一滴一滴的落在她膝头那条藕荷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天已经黑透了。 门关着,窗关着,青禾就在外间。沈晚准时出现了。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自然。沈棠坐在床沿上没有动,沈晚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们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沈晚的目光先落在沈棠的脸上,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齿印。然后沈晚的目光向下移,落在了沈棠缠着布条的右手上。 沈棠看到沈晚的神情变了。 “谁干的。” 沈棠察觉到了沈晚的语气有些不对劲。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小太子,”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小事,“他不是故意的,小孩子不懂事。” “他不是小孩子。” 沈晚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沈棠抬起头,看到沈晚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是太子,”沈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知道自己是太子,而你是一个——” 沈晚忽然停住了。她没有说出那个词。 但沈棠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而你是那个废妃的女儿。一个谁都可以欺负的,没有人在乎的废妃的女儿。小太子知道。他身后的太监知道。这座宫里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沈棠自己,还在用“他不是故意的”来骗自己。 沈棠沉默了很久。 她想反驳沈晚。想说她没有在骗自己,想说她只是不想把这件事看得太重,想说在这座宫里如果每一笔账都记着,她会活不下去。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因为沈晚说得对。她一直都在骗自己,她骗了所有人,包括自己。可她没有骗过沈晚。沈晚什么都知道。 沈晚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沈棠缠着布条的手掌。她的指尖从布条的边缘滑过去,不敢太用力。 “疼吗?”她问。 沈棠摇了摇头。这点疼算什么。她受过比这疼一百倍的伤,受过比这疼一千倍的委屈,这点皮肉上的疼她根本不放在眼里。可当她摇头的时候,沈晚看着她的眼神变了。然后沈晚说出了一句让沈棠后背发凉的话。 “他们都该死。” 每个字都说得极轻极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沈棠猛地抬起头,看到沈晚的眼神忽然有些让她不敢直视。沈棠在这一刻忽然不认识沈晚了。她的沈晚是温柔且安静的。 那是她的沈晚。可此刻蹲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眼神里翻涌着一种可怕的怒火。 沈棠忽然觉得害怕。 “沈晚。”沈棠轻轻地叫了一声。 沈晚没有应。她的眼睛还盯着沈棠缠着布条的手掌。沈棠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稍大了一点。 “沈晚。” 沈晚的眼睫颤了一下,她从沈棠的手掌上移开目光,抬起眼睛,看着沈棠。那个瞬间沈棠看到沈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地退潮,那种刀刃一样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沈晚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了那种沈棠熟悉的温柔。 “不该让你看到我这样。”沈晚说。 她的声音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清清淡淡的。但沈棠已经看到了。她已经知道了在沈晚温柔的外壳下面,藏着一种可怕的东西。 “沈晚。”沈棠轻轻呼唤着。 “怎么了。” “答应我一件事。” 沈晚耐心地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沈棠犹豫了很久。她想说的话在喉咙口转了很多圈,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说出来。她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句完整的话。 “你别变成另外一个人,”沈棠说,“你就做沈晚。做我的沈晚。” 沈晚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用手指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 那条手帕。 沈晚把手帕递到沈棠面前。 “还给你。”她说。 沈棠接过手帕,手帕上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皂角香,新的皂角香,不再是一年前那个已经散尽的旧味道。沈棠闻到这个安心的味道,忽然觉得没有那么疼了。 沈棠抬起头,想对沈晚说一声谢谢。但沈晚已经不在那里了。 床沿空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月光很淡,淡到几乎照不出任何东西。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第11章 窃窃私语 咸福宫后院的井台边,每天清晨都是宫女们交换消息的地方。打水的人排着队,水桶磕在井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扁担在肩头吱呀吱呀地晃。水打上来了,人不急着走,总要站着说几句话。说咸福宫的,说其他宫的,说宫里宫外能说的一切。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 “那位啊。” “哪位?” “还有哪位,东偏殿那位。” 东偏殿,咸福宫的东偏殿,康嫔住在正殿,东偏殿住的是谁,全咸福宫的人都知道。 第17章 “她怎么了?”有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她上次在廊下坐着坐着,忽然就笑了。不止一次了,而且晚上还经常可以听见她一边哭一边说话。” 没有人接话。 “这又哭又笑的,是不是……”有人开口了,声音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中邪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在荡着同一种东西,种介于恐惧和猎奇之间的像水底淤泥一样的东西。 她是废妃之女,她的母亲在冷宫里死的,死得不干不净。冷宫那个地方,冤魂多,怨气重,小孩子在那种地方待过,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不是没可能。 “都在这儿干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井台边的月门处传过来,不响,但那些聚在一起的脑袋像被风吹过的麦子一样刷地分开了。掌事姑姑站在月门下,五十来岁的年纪,瘦削的脸,目光从那些宫女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没有人敢吭声。 “一个个的,差事都做完了?” “姑姑,我们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掌事姑姑的眼睛眯了一下,“我在月门那头站了一会儿了。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格格中邪了’?这也是你们能说的?” 那些低下去的头低得更深了。有人在小声地辩解,说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奇怪,只是随口一说。掌事姑姑没有听。她的目光钉在那些低垂的头顶上,半晌,吐出了一句话。 “想死吗?那是主子,闭嘴。”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宫女们端起水盆,拎起水桶,拿起扁担,四散而去。脚步声碎而密,像一群被猫冲散了的耗子,各自钻进了各自的黑洞里。 掌事姑姑一个人站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东偏殿的方向。廊下的灯笼还没熄,在晨曦里发出昏黄的光。窗户关着,门也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她在这座宫里活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要么死了,要么疯了,要么在死和疯之间找到一种既不算活着也不算死了的活法。东偏殿那位选了哪一种,她看不出来,也不想看出来。她只需要管好这些人的嘴。管好了嘴,命就保住了。别的,轮不到她管。 掌事姑姑转过身,朝月门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管好自己的嘴。这宫里,有些事,看见当没看见,听见当没听见。” 沈棠最近心情很好。 她发现沈晚出现在她身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不只是在她难过的时候来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难过过了。沈晚来的时候,她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写字,可能只是坐在窗前发呆。沈晚就那样出现了,像以前一样悄无声息,但不像以前那样转瞬即逝。她会坐下来,坐在沈棠对面,拿起沈棠正在看的书翻几页,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坐着。沈棠跟她说话,她就应;沈棠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窗外的风把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啦啦地响。沈棠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种陪伴的。 傍晚,沈棠坐在窗前。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廊下开始点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颜色。沈晚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沈棠看到一半的那本书,正在翻。 沈棠没有看书。她在看沈晚。越看越开心,忍不住的开心,像春天的花被风吹开了一样自然。 “你盯着我看了很久了。”沈晚没有抬头,但忍不住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沈棠理直气壮,“你又没看我。” “感觉到了。” 沈棠的笑意更深了。她喜欢沈晚说“感觉到了”,好像她们之间有一种神秘的连接,比看更深,比听更近,像是两颗心脏之间牵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门被推开了。青禾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和两碟小菜。她把粥和小菜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沈棠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沈晚。沈晚还在翻书,好像没注意到有人来了。 “青禾,今天这粥有多少?”沈棠问。 “一大锅,”青禾说,“康嫔娘娘那边送了一些过来,还剩下很多。” “那给沈晚也盛一碗吧。她还没吃呢。” 青禾听了,顿了一下。然后她去盛了半碗粥,轻轻放在沈棠对面的桌上。她又取了一双筷子,一对碟子,在碗边摆好。做完这一切,她退到一旁,微微低着头,和平时一模一样。 沈棠把那半碗粥推到沈晚面前。“尝尝,青禾熬的粥可好喝了。” 沈晚放下书,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好吃吗?”沈棠撑着下巴看她。 “好吃。” 沈棠笑了,笑得心满意足。她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两口,一边喝一边跟沈晚说话。说今天下午看的那本书不好看,女主角太傻了;说康嫔今天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穿了一件新做的褂子,颜色很好看,但款式不太合身;说御花园里的杏花快落完了,地上铺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棉花上。沈晚听着,偶尔回应一句,语气没什么起伏,清清淡淡的,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青禾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沈棠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沈棠身上,也落在沈棠对面的方向。 “青禾。” 沈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目光。青禾抬起眼睛,看到沈棠正朝她招手,脸上笑盈盈的。 “你过来。” 青禾走上前去。 沈棠回过头,面朝沈晚的方向,伸出手示意了一下。“我突然想起来还没有跟你介绍过她呢,这是沈晚。她今天来做客。”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介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因为她早就已经把青禾也当作很好的朋友了。 沈棠又转向沈晚。“沈晚,这是青禾。我跟你说过的,她人特别好。上次那碗银耳莲子羹就是她炖的。” 青禾看着沈棠面朝的方向。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椅背上投下一道安静的、笔直的影子。 青禾蹲身行了一个礼。“青禾见过沈晚姑娘。”和平时给沈棠行礼时一模一样。 沈棠偏着头听了一下,那个动作是她听沈晚说话时的习惯,头微微向右偏,耳朵朝着沈晚的方向,像一个在认真听讲的学生。她听完之后笑了,转向青禾。“她说她很高兴认识你。” 青禾直起身,浅浅的笑着。“沈晚姑娘客气了。” 沈棠开心极了。她的开心写在脸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看沈晚,又看看青禾,眼睛里全是光。 “青禾,你帮我把那本书拿过来,”沈棠指了指矮几,“沈晚刚才在看那一页,我想接着看。” 青禾走到矮几前,伸手拿起那本书。她拿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翻开的那一页,然后递给沈棠。“是这一页吗?” 沈棠接过去,翻了翻。“对,就是这一页。你怎么知道的?” “书页翻开着,”青禾说,“一看就是刚有人看过。” 沈棠点了点头,低头看书去了。她没有注意到青禾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哪里。 粥喝完了。沈棠把空碗放下,看了一眼沈晚面前的碗。 “青禾,沈晚说她很喜欢这个粥。” 青禾走上前,把那个空碗叠在一起收进托盘。“那奴婢下次多熬一些。” 沈棠把手伸出去,很自然地握住了沈晚放在桌上的手。沈晚的手指凉凉的,被沈棠握在掌心里。沈棠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手指微微收拢,握得更紧了一些。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沈棠的手。 随后把目光移开了。她端起托盘,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外。她轻轻带上门,在门口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把托盘放在脚边。晚风从廊道那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三月的草木气息。 她坐了很久。 屋子里传来沈棠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跟什么人说着悄悄话。 过了一会屋子里安静下来了。蜡烛还亮着,沈棠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在咸福宫的屋顶上,照在东偏殿的窗户上,照在青禾低垂的头顶上。她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屋子里,蜡烛又燃了一截。沈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仿佛是在念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诗。 青禾闭上眼睛。 她没有听。但她也没有走。 第12章 太医的诊断 沈棠最近总是在梦里惊醒。 心脏跳得很快,像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又像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在落地前的那一瞬间被人接住了。她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她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每次都想不起来了。只有一个画面残留在意识的边缘,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料全洇开了,只剩一团暗红色的影子。 第18章 沈棠翻了个身,把被子紧了紧。窗外的月光很淡,照不亮任何东西,只在窗纸上留下一片灰蒙蒙的白。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紧张的心稍微缓和了一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青禾端着铜盆走进来,把盆放在架子上,转身看到她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格格,您昨晚又没睡好?”青禾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但沈棠注意到了那个“又”字。因为青禾连着说了三个早上了。 “做了个梦。”沈棠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她晃了晃脑袋,想把那股胀痛晃掉,没晃掉。 青禾把布巾浸入水中,拧干,递过来。沈棠接过去敷在脸上。温热的布巾盖住了她的眼睛和鼻子,水汽钻进她的毛孔,把她从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一点一点地拽回来。她敷了很久,布巾都快凉了。 “青禾。” “奴婢在。” “你做过那种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的梦吗?” 青禾想了想。“做过。小时候常做。长大了就少了。” “我小时候也少,几乎没有。”沈棠把布巾从脸上拿下来,放在盆沿上,“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突然多了起来。每天晚上都做。每天晚上都在同一个地方醒来。什么都记不起来,只剩下一团什么东西。” 她说不清楚。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在她脑子里悬着,像一块没化开的颜料,怎么搅都搅不散,但它就是不肯变成一个具体的形状。沈棠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只手在梦里摸到过什么东西,她不确定。她只是有一种感觉,一种残留的触觉记忆。她的手在梦里握过什么东西,或者被什么东西握过。但那感觉太模糊了,模糊到她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青禾看着她发呆的样子,没有打扰。她把早膳摆在桌上,退到一旁,安静地等着。沈棠发了一会儿呆,摇了摇头,起床换衣裳。 今天上书房有课,先生上个月新教了一篇策论,她要背给先生听。她没有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她也没有时间想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她甚至没有时间想沈晚,沈晚昨晚没有来。实际上是她不记得沈晚有没有来。她的记忆从某个时刻开始就是一片空白,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了中间几十页。 这种感觉更让人不安。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沈棠开始害怕睡觉,害怕闭上眼睛之后发生的事情。 第五天的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手臂上一道刺痛。她把袖子撸上去,看到了两道红痕。从手腕内侧斜斜地划向手肘的方向,不深,但很长,边缘有些红肿,中间的皮肤破了薄薄的一层,渗出细小的血珠。不像刀割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她的皮肤上粗暴地擦过去,在最后一刻才放轻了力度。 沈棠盯着那两道红痕看了很久。 她不记得是怎么弄的。昨天一整天她都在屋子里看书,没有出门,没有做任何危险的事情。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不可能把自己划成这样。屋子里没有尖锐的东西,桌角是圆的,椅背是平的,连书页的边角都被她翻得又软又圆。她盯着那两道红痕,脑子里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又浮了上来。比前几天更浓了,更重了。 青禾进来送水的时候,沈棠赶紧把袖子放下来了。她不想让青禾看到。她怕青禾问她“这是怎么弄的”,她回答不上来,她自己都不知道。 早膳的时候,沈棠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碗。吃不下了,实在是没有胃口。她脑子里那团暗红色的影子越来越大了,几乎快把她的整个脑袋都占满了。她甚至觉得那团东西不只是影子,它有重量,它在往下坠,她的脖子都快要撑不住了。 “青禾。” “奴婢在。” “带我去太医院要一副安神的药吧。”沈棠的声音有些哑,“就说我最近睡不好。” “是。”青禾说。她没有多问一个字。 太医院的太医姓周,五十多岁,花白的胡子,戴着一副铜腿眼镜。他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太医之一,给皇上看过诊,给皇后请过脉,给宫里大大小小的主子们开了大半辈子的方子。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真的生病的,有装病争宠的,有没病找病的,有病了不敢说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沈棠是哪一种,他看完之后就知道了。 沈棠坐在太医院偏殿的椅子上,把手腕搁在脉枕上。周太医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按着。他的指腹很粗糙,茧子很厚,按在皮肤上像几颗小石子。 过了一会,周太医睁开眼睛,把手指从她的脉搏上移开。 “格格最近睡不好?”他问。 “嗯。” “怎么个睡不好法?” “就是……每天都做梦。醒来之后记不清梦见了什么,但心跳得很快。有时候半夜会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 周太医点了点头。他让沈棠伸出舌头看了看,又问了几个问题,饮食如何,月事如何,平日是否容易疲乏。沈棠一一回答了。饮食还好,月事正常,疲乏倒是有的,但可能是因为睡不好。 周太医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格格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脉象虽有些细弱,但不像是病。许是思虑过重了。我给你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周太医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味药,“每天早上和睡前煎服一剂,连服七日。也许能让你睡得安稳一些。” 沈棠接过方子,道了谢,起身往外走。青禾在门外等着。看到她出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方子。“奴婢去抓药。” 沈棠点了点头。她站在太医院门口的廊下,仰起头,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云很厚,很重,压得很低,像是快要掉下来了。她看着那些云,忽然觉得它们很像她脑子里那团暗红色的影子,没有形状,没有边界。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沈棠在喝药时沈晚终于出现了。 安神汤药的味道很苦,苦得她直皱眉。她捏着鼻子把最后一口灌下去,把空碗往桌上一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股苦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苦又辣,像是有人在她嘴里点了一把火。 “好苦。”她说。 一抬头,沈晚站在门口。月白色的衣裳,乌黑的头发,清瘦的身影,背对着廊下的灯笼,光线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沈棠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沈晚会来。 “你怎么来了?”沈棠问,面上却止不住的开心。 沈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一沈棠的右手上。沈棠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卷起来了,露出了那两道红痕。 “哦,这个,”沈棠把手缩回来,拉住袖子盖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可能是睡觉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不疼了,已经结痂了。” 沈晚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沈棠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沈棠的手腕。她的手指搭在那两道红痕旁边。 “沈晚?”沈棠轻轻地叫了一声。 沈晚抬起头,看着沈棠。那眼神里有心疼,还有别的东西。沈棠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她看到了。在沈晚的眼睛最深处,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像针尖一样的东西。 是躲闪。 沈晚的目光在沈棠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两息,然后猛地移开了。她低下头,看着沈棠手腕旁边的那一小块没有被袖子盖住的皮肤,目光落在那里,不动了。 沈棠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你怎么了?”她问。 沈晚没有回答。她松开了沈棠的手腕,把手收回去,拢进了袖子里。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棠。 “沈晚,你到底怎么了?”沈棠站了起来,走到沈晚身后。她想伸手去碰沈晚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碰她。沈晚的背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那个伤,”沈晚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真的不记得是怎么弄的?” “不记得,”沈棠说,“可能是睡觉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吧。” “你是生病了。” 沈晚打断了沈棠,她愣住了,沈晚从来不会打断她说话。沈晚从来不会用任何不温柔的方式对待她,沈晚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比春天的风温柔,比月光温柔,比杏花落在水面上的声音温柔。 “你的病让你睡不好,”沈晚说,但却是一些让沈棠觉得没头没尾的话,“但是你病了,我就会来陪着你。” “沈晚,”沈棠的声音有些颤,“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的风停了,廊下的灯笼灭了一盏。沈晚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那种温柔的笑了。她的表情很认真,沈棠几乎快要不认识她了。 “你需要太医的安神药,”沈晚说,“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陪着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第19章 “什么?” 沈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棠的右手。她把沈棠的袖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那两道已经结痂的红痕。她的手指在伤口旁边停留了很久,那一小片皮肤都被她的手指捂热了。 “别伤害自己。”沈晚说。 沈棠愣住了。“我没有。” “我知道你不记得了,”沈晚打断了她,“所以我才要跟你说。答应我。就算你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也不要伤害自己。” 沈棠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沈棠喝了安神药,躺了下来。沈晚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沈棠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被子,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哄一个怕黑的孩子。沈棠以为喝了药就会很快睡着,但她的意识比平时更清醒。可能是因为沈晚在旁边。 第13章 梦 安神药喝了七天,梦却没有变少。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以前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剩一团暗红色的影子悬在脑子里,像一块化不开的淤血。现在能记住一些碎片了。 沈棠现在每天都怕闭上眼睛之后那些碎片会拼成一幅她不想看到的画。可药不能不喝,觉不能不合眼。每天到了时辰,青禾端着药碗进来,沈棠就捏着鼻子灌下去,然后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等着意识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 第一片碎片是在第三天晚上出现的。 沈棠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不是乾西五所到咸福宫之间的那条,比那条窄,比那条暗,两边的墙高得像要倒下来。月光很淡,照不亮什么东西,只能看到地面上的青石板反射着灰白色的,冷冷的微光。她站在巷子中间,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条巷子里腐烂了很久。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走。 她的意识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看得到一切,但控制不了任何事情。她看着自己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她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很重要,她不能停下来,她宁愿跑断气也不愿意错过。 巷子的尽头有一扇门。黑色的门,很重,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沈棠看到自己的手伸出去,够不到铜环,又踮起脚,指尖刚刚碰到铜环的边缘—— 然后醒了。 心跳很快,快到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沈棠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瞪得很大,瞪着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的帐顶。那扇门。黑色的门,铜环生了绿锈。她好像见过那扇门不是在梦里,是在什么时候?她拼命地想,太阳穴突突地跳,但那段记忆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每次都从她指缝间溜走,只留下一手掌的水渍。 她确定她见过那扇门,是很久很久以前。 沈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扇门还在她脑子里,黑色的,沉重的。她不想再看到它了。她不想再走那条巷子了。她不想知道巷子的尽头是什么,不想知道那扇门后面关着谁。她什么都不想知道,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梦。梦是自由的,她不是。 第七天晚上,第二片碎片出现了。 这次梦见的是杏花。不是御花园那片僻静的杏林,这个杏花林更大,更密,花开得更盛,密密匝匝地压着枝头,像一堆堆粉白色的云朵。沈棠站在杏花树下,仰着头,看着花瓣从枝头飘落下来。风很大,吹得杏花林哗啦啦地响。 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身边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裳,乌黑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的几缕碎发拂过沈棠的脸颊,痒痒的。沈棠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沈晚。 沈棠想转头去看沈晚的脸,但她控制不了自己,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杏花落,感觉着沈晚站在她身边。 然后沈晚开口了。 “你记不记得,那时候你在这里哭了很久,我把手帕给了你。” 声音是沈晚的。清清淡淡的,像秋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但这句话...这句话不对。沈棠在那片杏林里哭过吗?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 她想问沈晚,但她张不开嘴。 “你说这枝杏花好看,让我折一支给你,”沈晚的声音继续着,平静的,缓缓的,像在念一本已经念了很多遍的书,“我折了。杏花的枝子很脆,一折就断了。你把花插在窗前的瓶子里,养了三天就谢了。你说杏花养不长,不如梅花,梅花可以养很久。我说那以后我送你梅花。你说好。” 沈棠站在杏花树下,听着这些话。她没有这段记忆。她不记得自己让沈晚折过杏花,不记得窗前的花瓶里插过杏花,不记得她说过“梅花比杏花养得久”。但这些话从沈晚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些画面,那些画面十分模糊,像隔了一层水雾。窗前的花瓶里确实插过花,什么花她忘了,但花瓶是她小时候用的那一个,白瓷的,瓶口有一道裂纹。 那个花瓶早就不在了。她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不在的,也许是什么时候意外打碎了,也许是被人收走了。但梦里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她甚至不觉得那是假的。 沈晚还在说。说她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坐过的石凳,一起看过的那本女主角很傻的书。但这些事情沈棠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记得的那些是对的,她们确实一起走过那条路,确实坐过那个石凳,确实一起看过那本书。不记得的那些,沈棠不确定是不记得,还是根本没有发生过。 沈棠的脖子忽然能动了。 她猛地转过头去—— 醒了。 心跳快得像擂鼓。沈棠坐起来,喘着气,手紧紧地攥着被子。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她摸那条手帕,摸到了,攥在手心里,手帕皱成一团。 杏花。 沈晚在梦里说的关于杏花的事情。这些事是真的吗?沈棠拼命地想,想得头都要裂开了,她记得窗前的花瓶里插过花,她记得那是一只白瓷的花瓶,她记得那些花谢得很快,她难过了一会,但她不记得那些花是什么花,不记得是谁折给她的,不记得她有没有说过这些话。 不记得,全都不记得。那些记忆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只剩下一些浅浅的,快要消失的铅笔印子。 沈棠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它。白色的棉布,墨色的梅花,歪歪扭扭的针脚。这是沈晚给她的。沈晚在梦里说“以后我送你梅花”,所以这条手帕是那个承诺的兑现。如果梦里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个花瓶里的花真的是杏花,如果那个“以后我送你梅花”真的是沈晚说的,那沈晚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不是十四岁的秋天,不是老树下,不是那条长巷。是更早。早到她不记得了,早到她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早到那扇黑色的门和那个生了绿锈的铜环还没有被时间腐蚀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棠不敢想了。她躺下来,把被子盖过头顶。被子里很黑,像那扇门后面的房间。她缩在被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把自己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她在那里待了很久,直到被子里的空气变得又闷又热,直到她再也憋不住了,才把被子掀开,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十三天的晚上,第三片碎片。这一次是一个屋子。沈棠的屋子。但不是现在的屋子,是六岁以前的屋子。冷宫旁边的一间小小的偏殿,窗户很小,光线很暗,墙壁上有一大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沈棠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太小了,被她的手挡住了。她想低头去看,但她依旧控制不了自己。她就那样坐在床上,抱着那个东西,低着头。 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轻,几乎快要听不见。沈棠的直觉告诉她,那是沈晚。沈晚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沈棠终于看到了她的脸,和现在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嘴唇。什么都没有变。沈晚没有长大,没有变小,没有任何改变。她像一枚被时间遗忘的琥珀,永远停在了某一个瞬间。 “别哭了。”沈晚说。 她伸出手,用指腹擦去了沈棠脸上的眼泪。沈棠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哭了,但沈晚的手指确实是湿的,凉凉的,带着眼泪的咸味。 沈晚把一样东西塞进沈棠手里。沈棠低头去看,是一条手帕。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手帕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歪歪扭扭的,花瓣有大有小,枝干的走向也不太对。和现在那条一模一样。 “这是我自己绣的,”沈晚说,“绣得不好,你先用着。等我绣得好了再给你换一条。” 沈棠想说话,但她还是张不开嘴。只能听着。只能看着。只能感受着手里那条手帕的棉布触感,粗糙的,温暖的,和她现在那条一模一样,连边角那个小小的线头都在同一个位置。沈晚从来没有给她换过新的手帕。从十四岁那年在老树下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沈晚只给过她这一条手帕。可在梦里,沈晚说“等我绣得好了再给你换一条”,所以她应该收到过新的手帕。更好的,针脚更密的,梅花更像梅花的。可是她没有。 第20章 沈棠猛地醒了。这一次她没有太大的反应。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的帐顶。脑子里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的,具体的,像针一样尖锐的问题,六岁以前,她在冷宫旁边的那间偏殿里,抱着一个东西,一个人进来,蹲下来,给了她一条手帕。那个人是谁?不是沈晚。沈晚是她十四岁才认识的。可那个人的脸,她在梦里看到了,和沈晚一模一样。 沈棠闭上眼睛,拼命地想。想那个人的脸,想那个人的声音,想那个人的手指擦过她脸颊时的触感。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可是那些清晰的东西,和她的认知撞在一起,撞得她头昏眼花。十四岁才认识。六岁就有了。八年的时间差。要么是她的记忆在骗她,要么是沈晚在骗她。要么,都不是。 那个人本来就不是沈晚。是别的什么人。一个和沈晚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也会绣梅花手帕的人。一个也叫沈晚的人。这世上不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除非她们是同一个人。可是如果她们是同一个人,那沈棠十四岁那年秋天的夜晚,在老树下,不是第一次见到沈晚。是重逢。重逢比初遇更可怕,因为重逢意味着曾经失去过。而她连自己失去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棠慢慢地蜷起了身体。 第十五天的晚上,没有梦。沈棠喝完安神药,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然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她以为今晚可以安稳地睡一觉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很重,很急,像一个人在跑。鞋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像她此刻的心跳。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好像就在她耳边。沈棠想睁开眼睛,但睁不开。眼皮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千斤重。她想喊,喊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连气都喘不上来。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来了。 有人在看她。沈棠知道。她能感觉到那种目光,是灼热又滚烫的,像一团火在她脸上烧。她想跑,但她的腿动不了。想喊,嗓子动不了。想睁开眼睛,眼皮动不了。她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像一个被锁在箱子里的东西,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能看到外面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但出不去。永远出不去。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你不是说你不会离开我吗?” 沈棠猛地睁开了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紧紧地攥着被子。那最后一句话还在她脑子里盘旋“你不是说你不会离开我吗?” 这是谁的声音?不是沈晚的。沈晚的声音是清清淡淡的,像秋天的风。这个声音不一样,更细,更尖,带着一种歇斯底里,像是快要疯掉了,像是从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嘴里发出来的,小到还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小到哭的时候不会无声地哭,只会撕心裂肺地嚎啕。几岁的孩子,六岁,或者五岁,或者更小。一个很小的孩子,哭喊着说,你不是说你不会离开我吗? 第14章 出去玩 沈棠最近瘦了很多。青禾每天给她炖银耳羹,炖了七日,沈棠喝是喝了,但脸上的肉没有回来。眼眶下面倒是多了一些东西,青黑色的像水墨一样洇开的印子,一天比一天深。 沈棠白天越来越沉默,没有力气说话了。那些梦像一条一条的细绳子,白天的时候松松地绕在她身上,她还能走能动,天一黑就猛地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她开始害怕黄昏,害怕天黑的过程,那种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随时会彻底灭掉的感觉,和她每天晚上喝下安神药之后等待睡意袭来的感觉一模一样。都是无力地等待。 太医院的安神药又开了几副。周太医说“再服七日”,青禾就每天煎药给她喝。沈棠喝药的时候不再皱眉了。药还是那样苦,但她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端起碗,灌下去,放下碗,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喝完药她就躺下来,闭上眼睛,等待黑暗把她吞进去。她不再挣扎了。挣扎没有用。梦要来就来,要走就走,她管不了,也记不住。她只能在每一次惊醒之后躺在那片黑暗里,睁着眼睛,等着心跳慢下来,等着天亮了,青禾端着铜盆走进来,把布巾递给她。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是她一天之中最接近“活着”的时刻。 那天下午,沈棠坐在窗前发呆。书摊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她已经看了四天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所有的颜色都被那层灰压住了,杏花落完了,叶子还没有绿透,整座宫城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听到身后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叫她。 “沈棠。” 她转过头。沈晚站在门口,月白色的衣裳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沈棠看着沈晚,愣了那么一瞬。她忽然觉得沈晚今天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沈晚来的时候,会先看她一眼,然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今天沈晚没有走过来,她就站在门口,微微偏着头,脸上带着笑意。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沈棠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合适的词。 调皮。 “你怎么了?”沈棠问,声音有些低,但比前几天有力气了,因为沈晚在那里。 沈晚走了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双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这个姿势沈棠以前没见过。沈晚一直是安安静静的,腰背挺直的,手放在膝盖上或者桌上,规规矩矩的,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今天她歪着脑袋,托着下巴,手指在脸颊上一下一下地弹着。 “你最近是不是很难受?”沈晚问。末尾加了一个上扬的调子,好像她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想确认一下沈棠愿不愿意承认。 沈棠低下了头。她不想在沈晚面前承认自己难受。她怕沈晚露出那种心疼的眼神。那个眼神会让她的心揪起来,她会想哭。她不能在沈晚面前哭,因为她最近哭得太多了,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烦了。 沈晚没有等她回答。她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伸过桌面,握住了沈棠放在桌上的手。 “我带你出去玩。”沈晚说。 沈棠抬起头看着沈晚,以为自己听错了。 “出去玩,”沈晚又说了一遍,大声了些,“出宫去。去外面的街上。你不是从来没出去过吗?” 沈棠张了张嘴,想说“宫门有侍卫把守”,想说“我没有出宫的令牌”,想说“被发现了会被治罪”。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有来得及变成声音,就被沈晚眼睛里那道期待的光打了回去。 沈棠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忽然意识到沈晚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沈晚永远是安静的,温柔的,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可今天,那潭水起了涟漪。 “怎么出去?”沈棠问,声音不自觉的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沈晚没有回答。她站了起来,到沈棠面前把手伸了出来。沈棠看着那只手,最终还是信任的把手放了上去。沈晚的手指收拢,握紧了她的手。 “跟我来。” 沈晚带着沈棠穿过一条沈棠从未走过的巷道,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很高。沈棠都不知道咸福宫还有这样一条路,她在这里住了快十年,以为每一条巷道她都走过。可她没有走过这条。墙上的灰是新的,脚下的石板是干的,没有青苔,没有落叶,像刚被人打扫过的。 “这条路通向哪里?”沈棠问。 “你猜。”沈晚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沈棠猜不出来。她只能感觉到沈晚的手握的很紧。 巷道很长,但沈棠没有觉得累。因为沈晚在前面,沈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只需要跟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裳走,跟着那只手握紧她的手走。她的眼睛盯着沈晚的后脑勺,盯着那几缕碎发在风里轻轻晃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止是幸福,那是比幸福更深的,是信任。毫无保留的把自己整个交出去的信任。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她不在乎。沈晚带她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巷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木头的,很旧,门板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门没有锁,门闩是拔开的,好像是有人提前来过了的样子。沈晚推开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光从门缝里涌进来,不再是宫里的那种灰蒙蒙的光,是另一种更亮,更暖的光,带着一种沈棠从未见过的颜色。 沈棠眯了一下眼睛。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一条街。 和宫里的那种宽大笔直的,两边站着侍卫的甬道不同,那是一条真正的街。窄窄的,弯弯的,两边挤满了各种各样的铺子,卖布的,卖鞋的,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折扇的。铺子门口的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像一群不会飞的鸟在扑翅膀。地上铺着不规则的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和细草,被人踩得东倒西歪。 第21章 空气里有一股复杂的味道,炒栗子的甜,卤肉的咸,香油的浓,还有尘土和汗水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沈棠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宫里的空气是干净的,让人感受不到它的存在。这里的空气是活的,是充满生活气息的。 沈棠站在巷口,鼻子酸了。 十五年了,她第一次知道外面的空气是这个味道的。 沈晚转过头来看着她,笑了。沈棠第一次看到沈晚笑的这样开心。她看着沈晚的笑容,鼻子更酸了。她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晚为了带她出来,一定准备了很久。找这条路,开这扇门,选这个时辰。沈晚一个人默默做了这些事情。 沈棠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她不能在街上哭。街上这么多人,她丢不起这个人。她用力地握了一下沈晚的手,沈晚也回握了一下。两只手握在一起,站在不规则的青石板上,站在红蓝黄绿的幌子下面,站在炒栗子和卤肉香味的空气里。沈棠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好的一个下午。 沈晚拉着她的手,走进了人群。 街上的人很多。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褂的苦力,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追着风筝跑的小孩。所有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沈棠。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压低声音说话,没有人用那种看“废妃之女”的目光打量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母亲是谁,她身上流着什么血。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另一个姑娘拉着手的姑娘。 沈棠忽然觉得,这也是她这辈子最自由的一刻。 沈晚拉着她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了下来。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金黄色的糖浆,插在一个草把子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红宝石。 “想吃吗?”沈晚问。 沈棠看了一眼糖葫芦,又看了一眼沈晚。“你有钱吗?”她问。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们从宫里溜出来的。沈晚怎么可能带钱?宫里的人不需要钱,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份例,银子是有的,但谁会随身带着? 沈晚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钱,在沈棠面前晃了晃。铜钱在她手心里叮叮当当地响。沈棠看着那几枚铜钱。她想问沈晚哪里来的钱,但她没有问,打心底觉得沈晚的准备真是充分。 沈晚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沈棠。沈棠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碎在嘴里,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山楂是酸的,她皱了一下眉,但那种酸很快就被糖的甜盖住了,酸和甜搅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炸得她整个口腔都在发麻。 她以前吃过糖葫芦。宫里的御膳房做过,端上来的时候糖葫芦摆在一个白瓷的碟子里,旁边配着一盏清茶,摆得漂漂亮亮的,像一件供人观赏的器物。她吃的时候不敢咬,怕糖渣掉在桌上不雅观,只是小心翼翼地舔,糖衣都化了还没吃到山楂。今天她站在街上,咬了一大口,糖渣掉在了衣襟上,她没有擦。 她觉得这串糖葫芦比宫里的好吃一万倍。因为她不用小心翼翼地舔了。她可以大口地咬,可以嚼出声音,可以把糖渣掉在衣襟上不用擦。 沈晚看着她吃,眼睛里全是笑意。沈棠把糖葫芦递到沈晚嘴边。“你也吃。” 沈晚低下头,咬了一颗。她咬的很小口,像是怕把糖衣碰碎了。吃完之后舔了一下嘴唇,嘴角沾了一点糖渣,亮晶晶的。沈棠看着那点糖渣,忽然觉得沈晚今天像一个普通的姑娘。不是守护神,不是一个从月光里走下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存在。就是一个吃糖葫芦会把糖渣不小心沾在嘴角的普通的姑娘。 沈棠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了沈晚嘴角的糖渣。沈晚愣了一下。沈棠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这个动作太亲昵了,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她们牵过手,沈晚帮她擦过眼泪,但她从来没有主动碰过沈晚的脸。沈晚的脸是凉的,和她想象的一样。颧骨的弧度,皮肤的细腻,嘴角那个浅浅的,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全都在她的指腹下面,像一幅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的画。 沈棠把手收了回来,低下头,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的酸味在嘴里炸开,把指尖残留的凉意盖住了。但那个触感还在,像一枚小小的烙印,在她心里最深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永远都不会消失的痕迹。 她们继续往前走。沈棠一只手举着糖葫芦,另一只手被沈晚牵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沈晚在一家卖胭脂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铺子的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看到有人站在铺子前面,笑着说:“姑娘看看,新到的胭脂,颜色可好了。” 沈棠看着那些胭脂,红的粉的紫的,装在一个个小小的白瓷盒子里,盖子打开着,散发着一种甜腻腻的花香。她从来没有用过胭脂。康嫔不给她这些,嬷嬷们也不替她张罗,她自己更不会想到去买。她的脸永远是一张素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脸。她从来不知道胭脂涂在脸上是什么感觉。 沈晚拿起一盒胭脂,用小指甲挑了一点,在沈棠的颧骨上轻轻抹了一下。沈晚的手指凉凉的,胭脂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叠在一起,在沈棠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粉红色的痕迹。沈晚看了看,又挑了一点,在另一边颧骨上抹了一下。然后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沈棠。 “好看。”沈晚说。 老板娘在旁边愣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说:“这颜色真适合你。” 沈晚付了钱,把那盒胭脂塞进沈棠手里。“送你的。” 沈棠攥着那盒胭脂,白瓷的盒子在她手心里慢慢变暖。 她们又往前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一个小孩追着风筝从沈棠身边跑过去,差点把她撞倒。沈晚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沈棠的身体撞上了沈晚的肩膀,沈晚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着她的锁骨,有点疼。 “小心一点。”沈晚说。声音就在她耳边,她能感觉到沈晚说话时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凉凉的,带着糖葫芦的甜味。 沈棠没有退开。她靠在沈晚的肩膀上,多靠了那么一瞬。刚好够她把沈晚的气息存起来,等以后那些梦又来了,那些暗红色的影子又压下来了,她就可以把这一刻拿出来,重新过一遍。沈晚的气息,糖葫芦的甜味,街上的人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全部重新过一遍。也许那些梦就没那么可怕了。也许那些伤口就不会那么疼了。 “你看。”沈晚忽然说。 沈棠顺着沈晚的目光看过去。街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围着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看不清里面在做什么。人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嘈杂的,热闹的,有叫好的,有鼓掌的,有小孩尖叫的声音。沈棠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在宫里,人再多也是安静的,规规矩矩的,站成两排,不说话。这里的人不一样,他们笑的时候张着嘴,鼓掌的时候把手拍得通红,叫好的时候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沈晚拉着她挤进了人群。沈棠被人群推着走,推到了一个她可以看清楚的位置。圈子中间是一个老头,穿着破旧的灰色袍子,手里拿着一把二胡。老头闭着眼睛,身体前后摇晃着,二胡的声音从他的手指下面流出来,不是宫里那种规规矩矩的,每个音都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曲子。是另一种音乐,更自由,更粗糙,像一条不听话的河流,该拐弯的时候不拐弯,该平缓的时候突然急了,急了之后又忽然慢下来。 沈棠听不懂这曲子。但她觉得好听。比宫里所有的曲子都好听。因为拉曲子的老头没有在看任何人的脸色。他不怕皇上不喜欢,不怕皇后不高兴,不怕任何一个主子说“这曲子不吉利”。他闭着眼睛,摇着头,想拉多大声就拉多大声,想拉多快就拉多快。他是自由的。这首曲子是自由的。 沈棠看着那个老头,忽然很羡慕。羡慕他可以闭着眼睛拉自己想拉的曲子。羡慕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羡慕他是自由的。而她不是。她连哭都要找没有人的地方,连笑都要看有没有人在看她,连站在这条街上,站在人群里被沈晚牵着手,都要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 沈晚握紧了她的手。沈棠转过头,看到沈晚也在看她。沈晚的目光很深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老头拉完最后一曲,人群散了。沈棠和沈晚被挤出了圈子,站在街边的屋檐下。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晚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几乎透明。沈棠看着那道睫毛,看着它在风里微微颤动的样子,忽然觉得沈晚像一只蝴蝶。不是那种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供人观赏的蝴蝶。是野外那种自由的,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去的蝴蝶。她飞到了沈棠身边,停下来了。 “沈晚。”沈棠叫了一声。 “怎么啦。” 第22章 “你以前也出来过吗?” 沈晚想了想。“出来过。” “跟谁?” 沈晚没有回答。她看着街上的人群,目光飘得很远,沈棠甚至觉得她不是在看过往的行人,是在看她自己的记忆。那个记忆里有一个人,一个沈棠不认识的人,一个沈晚从来没有提起过的人。也许她们曾经也买过一串糖葫芦,也许也涂过一盒胭脂。沈棠忽然觉得心口有一丝酸涩。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吃醋。只是很遗憾。遗憾她没有早一点认识沈晚。 沈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她。笑了笑,虽然没有声音,但足够让沈棠心里的酸味消散了。 “以后我们经常出来。”沈晚说。 她们走到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子两边没有铺子,只有一扇一扇关着的木门,门板上贴着过年时留下的红色春联,纸已经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在风里啪啪地响。巷子的尽头有一座石桥,桥很小,桥下的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一个老妇人坐在桥头卖花,篮子里装着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沈晚拉着沈棠走过去,买了一朵栀子花,别在了沈棠的衣襟上。 沈棠低下头,看着那朵花。栀子花的香味很浓。 沈棠抬起头,看到沈晚也在看那朵花。沈晚的目光落在那朵白色的栀子花上,脸上笑意不减。 “好看吗?”沈棠问。 “好看。”沈晚说。 沈棠也笑了。她没有问沈晚“你是在说花好看还是我好看”。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觉得满足。 太阳开始西斜了。街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粉紫色。铺子开始关门了,卖包子的把蒸笼收了,卖糖葫芦的把草把子扛在了肩上,卖字画的把幌子取了下来。人群散了,街也变得空旷了,风都可以在街上自由地跑了,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不带任何阻碍地跑。沈棠站在石桥上,衣襟上别着栀子花,手里攥着胭脂盒,嘴角还残留着糖葫芦的甜味。沈晚站在她旁边,月白色的衣裳被夕阳染成了淡粉色。 她们没有说话。这一刻太美好了,谁也舍不得打破这一刻。 沈棠靠在石桥的栏杆上,低下头,看着桥下的水。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石头上长着绿色的水草,水草在水流里轻轻摇动,像在跳舞。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银白色的鳞片在夕阳里闪着光。 沈棠看着那些鱼,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宫外有一条河,河里的鱼是可以被人钓走的,被人吃掉,被人养在缸里宫里的鱼不一样。宫里的鱼永远活在太液池里,从生到死,从这一代到下一代,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一片水。它们不知道外面的河是什么味道的,不知道被人钓走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自己除了太液池的水还有别的活法。沈棠觉得自己就是太液池里的一条鱼。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圈在那一片水里,喝那一片水,吃那一片水里的东西,在那一片水里游来游去,游到死。她不知道外面的河是什么味道的。她不知道被人钓走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自己除了在这座宫城里还有什么别的活法。 今天她知道了。 外面的河是甜的。像在做梦,比梦更好。梦会醒,醒了就不记得了。这个下午会一直在她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地,一笔一划地,刻在她脑子里最深的地方,和沈晚一起。 沈晚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从出宫到现在,几乎没有松开过。沈棠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两只不一样的手握在一起,好像不同的字拼成了一个词。这个词的意思是,在一起。 沈棠不知道这个下午还能持续多久。太阳还在往下落,粉紫色的光在桥上缓缓移动着,马上就要从沈晚的脸上移走了。她不想让那道光走。她多么想让这个下午永远停在这一刻。 沈棠靠在栏杆上,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沈晚的肩膀上。 桥下的水还在流。水草还在摇。小鱼还在游。头顶的天从粉紫色变成了深紫色,深紫色里透出第一颗星星。很小,很暗,不仔细看都看不到。 沈棠看着那颗星星,发自内心的感到开心。今晚回去,也许还会有梦,也许还会有暗红色的影子,也许还会在那个黑色的门前惊醒。但没关系。她有这个下午的美好记忆,也许就不再害怕那些梦了。 第15章 不敢爱 她们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条窄巷子在黑暗中比白天更长,沈晚走在前面,沈棠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道里回荡着。她们的手还交握着,从石桥到巷口,从巷口到这条窄道,从窄道到这扇没有锁的门,一直握着。沈晚的手还是凉凉的,但沈棠已经分不清那凉意是来自沈晚的皮肤还是来自夜风了。 那扇木门上的漆在月光下看起来更旧了,灰白色的木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沈晚推开门,门发出和白天一样的吱呀声。 穿过门,走过那条她从未走过的巷道,回到咸福宫的后院。院子里没有人,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把一切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沈棠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盏灯笼,忽然觉得这个她住了快十年的地方变得陌生了。她以为咸福宫是她的家。今天出去了一趟,她才知道,家不是这样的。家是有炒栗子的香味的地方,是有糖葫芦和胭脂的地方,是不会被任何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的地方。比起家,咸福宫更像是一个笼子。她以前不知道自己在笼子里,因为她从来没有出去过。今天她出去了过,现在站在笼子中间,第一次看清了那些栏杆。 沈晚松开了她的手。 那只手被松开的一瞬间,沈棠觉得自己的手心猛地凉了,像有人把她手心里那团火抽走了,只剩下湿漉漉的汗和风吹过之后的寒意。 “进去吧。”沈晚说,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清清淡淡的,像秋天的风。 沈棠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明天见”,因为她知道沈晚明天会来。 以前只在她难过的时候来,后来在她不难过的时候也来,再后来几乎每天来,她甚至以为沈晚就住在这里,只是白天藏起来了,晚上才出来。 她转过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走了一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又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跑回去,跑回沈晚身边,握住那只手,再也不松开。她不能那样做。这里是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一句话说错了就可能万劫不复。她只能一步一步地走,走得稳一点,慢一点,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灰蒙蒙的,照不出什么东西,只照出桌椅的轮廓,床上被子的轮廓。沈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就站在那里,手还放在门板上,眼睛看着屋里的黑暗。 “青禾。”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格格,您回来了。”青禾什么都没问。 “嗯,回来了。”沈棠说。 青禾转身去点灯。火折子在她手里晃了两下,烛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灯盏里漫出来,把整个屋子填满。沈棠眯了一下眼睛。在宫外待了一下午,她已经习惯了外面的那种温暖的亮光,带着太阳和尘土的味道。宫里的光是昏黄的,让人感到压抑。 青禾把灯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目光从沈棠的脸上滑到她的衣襟上。 栀子花还别在那里。花瓣已经蔫了,白色的边缘卷了起来,变成了褐色。但香味还在,淡淡的,甜甜的。 青禾的目光在那朵花上停了一息。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走到床边,开始铺被子。她把被子展开,四角抻平,枕头摆正。 沈棠站在门口,看着青禾做这些事情,和平时一样,但沈棠知道青禾猜到她出去了,但青禾什么都没有说。 “青禾。”沈棠又叫了一声。 青禾直起身,转过头来看着她。 沈棠走到床前,坐了下来。她把衣襟上的栀子花取下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已经蔫了,但形状还在。五片花瓣,每一片都是心形的,叠在一起。 “青禾,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青禾没有说话,走到桌边,把灯吹灭了。黑暗重新涌了进来,从门口,从窗户,从每一个缝隙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桌子,淹没了椅子,淹没了床,淹没了沈棠。沈棠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青禾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听着门被轻轻带上时发出的那一小声闷响。 沈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是青禾今天刚换过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闷在肺里,闷了很久,才慢慢地吐出来。她忽然觉得很有安全感,因为这里有一个人,不问她去了哪里,不问她见了谁,只是守着她回来。 她闭上眼睛。 今晚没有梦。也许是因为她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她心里装了太多别的东西,糖葫芦的甜,胭脂的香,栀子花的白,沈晚手心的凉,石桥下的水,水里的鱼,天上那颗很小的星星。那些东西把梦挤出去了。挤得干干净净的,一点不剩。 第23章 她睡了这些天来第一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沈棠起得很早,早晨的风从窗外涌进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湿气。院子里的那棵桃树终于发芽了,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沈棠把手伸到窗外,让风吹过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在风里微微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她在想象沈晚的手指插在她的指缝间,和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的样子。她们牵过手,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握着的,手心贴着手心,手指并拢,像两页纸叠在一起。但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那种太近了。那种是相爱的人才会做的。她们不是相爱的人,她们是朋友,是知己,是守护者和被守护者。 沈棠靠在窗框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的心跳很快,她甚至感觉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她不敢开门,她知道门外是谁,但她不敢开。因为开了门,她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了,不能假装不知道自己对沈晚的感情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沈晚第一次在她心情好的时候出现的那天。也许是沈晚说“你不会是一个人”的那天。也许是沈晚在她来月事的那晚蹲在她床边说“每个女子都会经历”的那天。也许是更早。也许是十四岁那年在老树下第一次见到沈晚的那天。也许从那天起就变了,只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以为那是感激,是依赖,是把一个人当成救命稻草之后自然而然产生的依恋。 沈棠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看着窗外那棵桃树。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晃着,晃得她眼睛酸。她想起昨天那个拉二胡的老头。闭着眼睛,摇着头,想拉多大声就拉多大声,想拉多快就拉多快。他是自由的。沈晚也是自由的。沈晚可以随时来,随时走。但沈棠不是。沈棠被关在这座宫里,被“废妃之女”的标签关着,被宫规关着,被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关着,被她自己不敢说出口的爱关着。 是的,爱。她终于敢在心里用这个字了。是那种见了会心跳加速,不见会想念,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分开了之后每一息都像一年的爱。是那种知道不应该,不可能,不可以,但还是控制不住的爱。是那种说出来就会毁掉一切,不说出来就会把自己烧成灰烬的爱。她爱沈晚。她爱上了一个和她一样性别的姑娘,一个她不知道身世,不知道来历,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人类的人。 中午,沈棠没有吃饭。青禾把午膳端进来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把被子蒙在头上。 “格格,午膳。”青禾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沈棠没有动。青禾没有催。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退了出去。沈棠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听到青禾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她又在门外坐下来了。沈棠知道,因为她听到了那张矮凳被挪动的声音。吱呀一声,木腿在地上蹭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沈棠发着呆。 你在想什么?她在心里问自己。她在想沈晚。她想到那条手帕,沈晚绣这枝梅花的时候,在想什么。沈晚在梦里说过“以后我送你梅花”。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也—— 沈棠紧紧地攥着被子。她不敢想。不敢想沈晚是不是也爱她。因为如果沈晚也爱她,那她们就是两个互相爱着的人,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在这片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也许根本不会有什么结果。 她不知道自己在被子里缩了多久,不知不觉中还是睡着了一段时间。当她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青禾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午膳换成了晚膳,又把晚膳换成了安神药。药碗放在桌上,已经不冒热气了。 沈棠端起药碗,一气灌了下去。药还是苦的,苦得她直皱眉,但她已经习惯了。她重新躺下来,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 沈晚今晚会来吗?她不知道。沈晚最近来得多了,但也不是每天都来。有时候沈晚不来,她就会坐在窗前等,从黄昏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等到她终于放弃等待,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沈晚就来了。像故意躲着她一样,像在考验她一样。 沈棠闭上眼睛。黑暗。心跳。窗外的风。更夫的梆子声。还有她自己心里那个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沈晚。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两遍,三遍。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呼吸平稳了。念到第十四遍的时候,她的手松开了被子。念到第二十一遍的时候,她沉入了一片黑暗。那片黑暗里没有梦,没有暗红色的影子,没有会哭的孩子,没有黑色的门。只有一片空白,和在那片空白的最深处,一个模糊的,月白色的影子。 她伸出手,想去够那个影子。够不到。那个影子在她面前,不远不近,刚好差那么一点点。她再伸,还是差一点点。她拼命地伸,眼看手指快要碰到那片月白色的衣角了—— 她醒了。 天亮了。青禾端着铜盆站在门口,正要进来。沈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手还伸在被子的外面,五指张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什么也没有。手心里是空的。 青禾走进来,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她什么都没问,依旧是是把湿布巾递到沈棠手里。沈棠接过布巾,敷在脸上。过了很久沈棠忽然开口了,声音闷在布巾下面,模模糊糊的。 “青禾,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喜欢上一个人,但那个人不能喜欢,怎么办?” 青禾停顿了一下,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几息,她终于开口了。 “奴婢不知道。但是。 沈棠把布巾拿下来,等着她的回答。 “格格喜欢的人,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沈棠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她没有擦,她想让那些挣扎的眼泪流出来,流干净。 “你说得对。她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不敢爱的人。不该爱的人。不能爱的人。但是很好的人。沈棠靠在床头上,看着窗外那棵桃树。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晃着,她的心也跟着晃。不知道风会把她的这份感情吹往哪里。 第16章 秋天的约定 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过去了。 沈棠记得春天的时候她还在盼着杏花开,杏花开了又落了,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几眼,树上就只剩下了绿油油的叶子。然后是漫长的,闷热的夏天。她每天坐在窗前看书,看得汗流浃背,心烦意乱,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但除了看书,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因为下午太漫长太无聊了,沈晚也不常在白天来。沈棠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翻出水面晾在岸上的鱼,鳞片被晒得发干,嘴巴一张一合地喘气。 所以秋天来的时候,沈棠是第一个感觉到的。 在某一个傍晚,她从窗前站起来的时候,风从窗户涌进来,吹在她汗湿的后颈上。不再是热风了,是凉的,带着一种干燥的,像草木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她站在窗前,让那阵风吹了很久,她的后颈从凉变冷,冷到她打了一个哆嗦,才把窗户关上。 秋天了。 她又长大了一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在桌前吃早膳。粥是热的,小菜是脆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过去十六年里的每一个早上都一模一样。可今天她觉得那些东西的味道不对了。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味觉之外变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青禾站在一旁,给她续茶。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注满茶杯的八分。沈棠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青禾,你觉得我现在和去年有什么不一样吗?” 青禾想了想,“格格长高了一些。” 沈棠笑了一下。是的,她长高了。去年的衣裳穿在身上,袖口短了一截,青禾给她接了一段同色的布料,针脚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除了长高,她还变了什么?她的眉眼长开了一些,声音沉了一些,走路的时候不再像从前那样低着头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变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小到不存在。 她不再害怕被看到了,因为她发现,就算她被看到了,也没有人在乎。这座宫里的人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多看她一眼。她在这座宫里存在了十六年,从一个小孩子变成了一个大人,从康嫔手里的一件包袱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像墙上的灰一样的存在。 没有人注意到她。除了青禾,除了沈晚。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那棵桃树已经不再是她去年看到的那棵了,长高了,长粗了,枝丫多了好几根,秋天来了,叶子还没有开始落,但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泛着一圈淡金色的光。 沈晚出现在她生命里已经快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从最初只在难过时出现,到现在几乎每天晚上都来。沈棠几乎已经不记得沈晚不在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她记住的只有沈晚来过的日子。 第24章 有天下午,沈棠在上书房遇到了一件小事。先生今天讲了《诗经》里的《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先生讲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解释,说这首诗讲的是君子追求淑女的故事,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典范,是值得每一个女子学习的榜样。先生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每一个格格脸上扫过去,扫到沈棠的时候,停了一下。如果不是沈棠刚好抬头,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不知道先生为什么看她。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先生讲课,和过去几年里每一天做的一样。可是先生看她的那个眼神,像一把很小很小的刀,在她心上划了一道很细很细的口子。 先生的心里在想什么?在说“发乎情,止乎礼”的时候看一个十六岁没有婚约的,而且母亲是废妃的格格。先生觉得她会做出什么“不止乎礼”的事情吗?沈棠不知道。从那天开始,她走在宫道上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她。不再是之前那种目光了,是一种新的更让人不舒服的目光,像一个人在观察一只快要出笼的鸟一样的看。 可沈棠也不想飞出去,她飞不出去,哪怕飞出去了也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她只想和沈晚待在一起。在这座宫里,在她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地方。听沈晚的呼吸声,看沈晚翻书页时手指的动作,在沈晚抬头看她的时候笑一下。 这算是“不止乎礼”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想要的活法。 晚上,沈晚来的时候,沈棠正在灯下看书。看的是白天从书房带回来的一本《诗经》,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关雎》。“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沈棠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在看什么?”沈晚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沈棠抬起头。沈晚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微微偏着头看沈棠,脸上带着一个很浅的笑。那个笑容沈棠见过无数次了,可每一次见到都还是会心跳加速。这个站在门口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失去的东西。 沈棠把书合上。“在看《诗经》。” 沈晚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拿过那本书,翻开看了看。“关雎。”沈棠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她注意到沈晚念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不到一息的时间,但沈棠在那不到一息的时间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沈晚低下头,继续翻书。书页在她手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沈棠看着沈晚翻书的手指,心跳越来越快。她觉得沈晚一定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因为这间屋子太小了,她们离得太近了,几乎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那么大,她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响。她在紧张,她想告诉沈晚,她喜欢她。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不是知己的那种喜欢,不是守护者和被守护者的那种喜欢。是爱。是想和她在一起、想牵着她的手走过每一条街,想和她一起看每一个日出日落,想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的那种爱。可是她说不出口。 因为沈晚是女子。因为她是格格。因为这座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一句话说错了就可能万劫不复。因为她不知道沈晚对她是不是同样的感情。因为她怕说出来之后,沈晚就再也不敢来了。 这件事情比这座宫里的任何一道规矩都更让她害怕。 沈棠张了张嘴。她想说“我喜欢你”,想了好几个月的这四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几百遍,几千遍,她以为她已经可以很自然地说出来了。可是到了这一刻,沈晚坐在她旁边,手指翻着书页,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沈棠看着她,那四个字就像石头一样沉了下去,沉到了她的肚子里,一个她捞不回来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沈晚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沈晚问。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淡淡的,和平时一样。沈棠看着沈晚的眼睛,那双她看了无数遍的眼睛,正安静且耐心地看着她。 “沈晚。”沈棠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得多,小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知道沈晚听到了,因为沈晚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沈晚看着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看着沈棠。沈棠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四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另外几个字。 “你能不能答应我,”她试探着说,“永远不要离开我?”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到眼眶了,又被她忍了回去。她不能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哭。哭了就好像她在要挟沈晚,好像在说“你看我这么难过你不忍心拒绝我吧”。她不想让沈晚觉得她在用眼泪当武器。她是真心的。她只是想知道,沈晚会不会离开。在这个所有人都会离开她的世界里,沈晚会不会是那个例外。 沈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刮来一阵风,桌上的书页被风吹得翻了好几页。 然后沈晚伸出手,不轻不重地覆在沈棠的手背上。 “好。”沈晚说。 好。永远不离开。 沈棠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最后一遍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那是一句话还是一口气了。她闭上眼睛,把这只手的感觉存进了脑子里最安全的地方。 她睁开眼睛。沈晚还在看着她。月光落在沈晚的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淡很淡,像一幅快要褪完颜色的水墨画。沈棠看着沈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棠忽然觉得,沈晚是知道她想说什么的,知道她咽回去的那四个字是什么,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说出来。沈晚什么都知道。沈晚从她们第一次见面起就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会哭,知道她会在那条长巷里停下来,知道她会抬起头,知道自己站在那棵老树下的时候,沈棠一定会走向她。沈晚知道她为什么咽回去了,知道她在害怕什么,知道她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在心里烧成了一把多大的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是灰烬。沈晚全都知道。 但沈晚没有替她说出来。沈晚只是在等她准备好,等她自己把那四个字说出来。 那天晚上,沈棠没有喝安神药。今天她不想喝。她想在清醒的状态下记住这个晚上,记住沈晚说的那个“好”字,记住沈晚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的触感,记住月光落在沈晚脸上的样子。她不想被药模糊掉任何一个细节,不想让那些东西变成一团暗红色的影子,再也记不起来了。 沈晚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沉闷的咚咚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地撞在沈棠的胸口。沈晚站起来,把手从沈棠的手背上移开。沈棠感觉到那片凉意从她的手背上一寸一寸地退去,像退潮。 “明天见。”沈晚说。 沈棠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明天见”,因为她怕说了“明天见”,明天就会像今天一样,她还是说不出口,还是把那四个字咽回去,还是把喜欢烧成灰,还是把灰吞进肚子里,还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不想这样了,她想说出来。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很快了。很快她就会攒够勇气,把那四个字从那个捞不回来的地方捞出来,放在舌尖上,递到沈晚面前,不管沈晚接不接,不管沈晚是什么反应,她都要说出来。 因为她不想后悔。她这辈子已经有过太多遗憾了。母亲走的时候她没来得及说“别走”,康嫔把她扔给嬷嬷们的时候她没来得及说“抱抱我”,那些欺负她的人推她的时候她没来得及说“你凭什么”。她想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那四个字说出来。 沈晚走了之后,沈棠一个人坐在桌前。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她把书翻开。《关雎》那一页还在。她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眼睛酸了,字迹在眼前渐渐模糊了。她闭上眼睛,把那本书合上,放回桌上。然后她站起来,吹灭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安静。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四更了。沈棠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她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一遍。两遍。三遍。念到第四遍的时候,她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因为她在念到第四遍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沈晚一直都知道。她不需要说出来,沈晚也知道。 沈晚不会离开她。沈晚亲口说的。好。 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承诺。没有之一。 第17章 春日纸鸢 那年许下约定之后,沈晚偶尔会带沈棠偷偷出宫。一两个月一次,不固定,有时候隔得久一些,有时候隔得近一些。没有规律,没有预兆,沈晚想出去了,她们就出去了。沈棠从来不知道沈晚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带她出去的。她只知道在某一个下午,沈晚会忽然出现在她面前,说“今天出去走走”,然后牵着她的手穿过那条窄巷子,推开那扇没有锁的木门,走进那条窄窄的街。 第25章 每次出去做的事情都差不多,有时会遇到那个拉二胡的老头,有时遇不到。遇到的时候沈棠就会停下来听一会儿,听完了往老头的破碗里放两文钱。钱是沈晚给的,沈棠不知道沈晚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她没有问。她不想问。有些问题问出来就不好玩了,像变戏法的人被拆穿了手法,知道了那个球是怎么从这只手跑到那只手的,就再也不会为那个球突然出现而惊喜了。 沈棠不想失去这份惊喜。她宁愿相信沈晚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月亮上摘下来的,是沈晚用手指一点空气就变出来的。因为这样想的时候,她觉得沈晚无所不能,十分的厉害。 春天又来了。 那天下午,沈晚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的,看不出是什么,方方正正的,几乎有一人那么长。沈棠看着那个布包,猜了三次都没猜对是什么。沈晚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着的绳结,布散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只纸鸢。燕子形状的,黑色的背,白色的肚,尾巴剪成了叉状,像一把小小的剪刀。翅膀上画着红色的花纹,简单几笔,不像宫里那些匠人做的纸鸢那样繁复精致,但看着很舒服。像春天本身该有的样子,不争不抢。 “你做的?”沈棠问。沈晚点了点头。 沈棠看着那只纸鸢,看了很久。她不是没见过纸鸢,宫里每年春天都有放纸鸢的习俗,太液池边的空地上,格格们三五成群地牵着线跑,纸鸢在天上飞来飞去,有蝴蝶、有蜻蜓、有凤凰、有鲤鱼,五颜六色的,像一群被放逐到天上的鱼。她从来不参与。因为她没有自己的纸鸢,也没有人愿意跟她一起放,那些有漂亮纸鸢的格格们不会邀请她加入。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坐在远处的石头上,看那些纸鸢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飞到她够不到的地方。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她有自己的纸鸢了。是沈晚做的。 “去哪里放?”沈棠问。 “御花园。”沈晚说。 御花园。沈棠短暂的思考了一下。御花园是宫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随时都有人经过,她不想她们被注意到。 “下午御花园人多。”沈棠说。 “我知道一个地方,没有人去。” 沈棠看着沈晚的眼睛。沈晚的目光很笃定。沈棠点了点头,她相信沈晚。决定好这件事情之后,沈棠到门口找青禾。 “青禾,下午我和沈晚去御花园放纸鸢。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青禾看着沈棠。沈棠的脸被春天的阳光照得发亮,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青禾很少见到的。 “好,”青禾说,“奴婢在旁边陪着格格,你们玩。” 沈棠点了点头走了。青禾看着沈棠的背影。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但青禾的心情有些复杂,她不是第一次听到沈棠提起沈晚。沈棠几乎每天都会提起她。早上起来的时候说“沈晚昨晚跟我说……”,吃饭的时候说“沈晚说这个粥好喝”,看书的时候说“沈晚也喜欢这本”。沈晚,沈晚,沈晚。这个名字从沈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语气。 下午的御花园很安静。 沈晚说的那个地方在御花园的最深处,穿过一片竹林,走过一座小石桥,再绕过一座假山。沈棠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条路是沈晚带她走的,和那条出宫的窄巷子一样,是她从未走过,但沈晚知道的路。 到了。是一块草地,不算大,但足够她们玩。草很软,踩上去像踩在一床厚厚的被子上。四周种着几棵海棠树,还没有开花,但枝头已经冒出了粉红色的花苞,一颗一颗的。阳光从树梢照下来,把草地照得一片金黄。 沈晚把纸鸢放在草地上,开始理线。线很长,绕在一个木制的线轴上,沈晚一圈一圈地放着,线轴在她手里转得飞快,发出细小的嗡嗡声。沈棠站在旁边看着沈晚的手,看着那双手在线轴上灵活地转动。沈晚做什么事情都很安静,连放线轴都是安静的。那个嗡嗡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风吹散。 “你来拿纸鸢,”沈晚说,“我跑,你松手。” 沈棠走过去,蹲下来把纸鸢举起来。纸鸢比她想象的要轻,竹篾做的骨架,糊了一层薄薄的纸,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只真的燕子。她举着纸鸢,站在草地的一头。沈晚拿着线轴,走到草地的另一头。 “松手。”沈晚说。沈棠松了手。 纸鸢没有飞起来。它从沈棠手里脱出去,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一头栽到了地上。沈棠跑过去把它捡起来,看了看。没摔坏。她又跑回原来的位置,把纸鸢举起来。沈晚又走到了另一头。 “松手。” 松手。栽了。捡起来。跑回去。举起来。松手。栽了。捡起来。沈棠跑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跑得气喘吁吁的,跑得脸都红了。她蹲在地上,抱着那只纸鸢,看着沈晚。沈晚站在草地的那一头,手里拿着线轴,看起来有些无措。沈棠看着她,忽然笑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纸鸢飞不起来她应该难过才对。可是她不难过。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也许是因为沈晚站在那里。拿着线轴,神情有些无辜,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她的头发照成了一种很淡很淡的褐色。她在等她。等她把纸鸢举起来,等她松手,等纸鸢飞起来,或者不飞起来。她都在那里等着。 沈棠吸了一口气,再次把纸鸢举过头顶。 “松手。”沈晚说。 沈棠松了手。纸鸢从她手里脱出去,晃了一下,这次没有栽。它向上蹿了一截,又晃了一下,又向上蹿了一截。沈晚开始跑,线轴在她手里飞快地转,嗡嗡声比刚才大了很多,大到沈棠隔着整块草地都能听到。纸鸢越飞越高,越飞越高,高到沈棠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它。 燕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条真正的鱼在水里游。翅膀上的红色花纹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两个很小很小的红宝石。 沈晚跑回来了,跑到沈棠身边,把手里的线轴递给她。“你来。” 沈棠接过线轴。线轴很轻,但线很紧,纸鸢在天上拽着线。沈棠握着线轴,感觉到那股力量从线传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传到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传到她的全身。她整个人都被那只纸鸢拽着,好像只要她轻轻一跳,她就会跟着纸鸢一起飞起来,飞过御花园的墙,飞过紫禁城的墙,飞到那个她只去过几次,但已经在梦里去过无数次的地方。 她握着线轴,仰着头,看着那只燕子在天上飞。风吹过她的脸,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理。她只是看着那只燕子,看着它越飞越高,越飞越小,几乎快要看不清了。 沈晚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仰着头看着那只燕子。两个人并肩站在草地上,靠得很近,近到沈棠能感觉到沈晚的袖子蹭着她的手背。不是故意的,是风把袖子吹过来的。布料在她手背上一蹭一蹭的,像一只蝴蝶在她手背上扇翅膀。 沈棠没有动。她怕她一动,那只蝴蝶就飞走了。 青禾站在远处的海棠树下。 青禾看到沈棠在笑,她的脸仰着,看着天上,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亮亮的。青禾看到沈棠的头微微偏着,朝着她旁边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 风从御花园的那一头吹过来,吹过青禾的脸,吹过海棠树的花苞,吹过草地,吹过沈棠手里的线轴。纸鸢在天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沈棠的笑声从远处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像铃铛,像溪水,像春天本身的声音。 纸鸢飞了一整个下午。 太阳从树梢落到了屋檐,阳光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沈棠的胳膊酸了,手也被线磨得有些疼,可她舍不得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这个下午就结束了。 沈晚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覆在她握着线轴的手上。“该回去了。”沈晚说。 沈棠点了点头。她把线轴递给沈晚,沈晚开始收线,线轴在她手里转得飞快,嗡嗡声又响起来了,纸鸢一点一点地落下来。 沈晚把纸鸢叠好,包进那块布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纸鸢的翅膀折进去,把尾巴折上去,把线轴塞在纸鸢的肚子里,用布包好,系好绳结。 沈棠接过布包,抱在怀里。 那天晚上,沈棠把纸鸢挂在床头。她躺在床上,看着那只纸鸢在月光里微微晃动。她闭上眼睛,脸上还带着笑。 第18章 她会的那些事 沈棠记得昨天从御花园回来后她把纸鸢挂在床头了,可是今天纸鸢不知道去哪了,墙上什么痕迹也没有,好像那里从来没有挂过东西。 “青禾。”沈棠朝门外喊了一声。青禾推门进来,看到沈棠正盯着墙上那个空钩子看。 “你看到我床头那只纸鸢了吗?”沈棠问。 青禾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空钩子,摇了摇头。“奴婢没有看到。” “就是昨天那只,燕子形状的,翅膀上画着红色花纹。我从御花园带回来的。”青禾没有接话,她摇摇头,沈棠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回味着放风筝的时候的乐趣。 第26章 “昨天下午御花园的风真好,纸鸢飞得特别高。沈晚跑了好远,我从来没见过她跑那么快。她平时做什么都是慢慢的,轻轻的,连走路都没有声音。那天她跑起来的时候,裙角都飞起来了。” 沈棠坐在窗前,撑着下巴,看着窗外那棵桃树。桃花已经开了,粉红色的,一朵一朵地挤在枝头。 “你知道吗,纸鸢飞起来的那一刻,线轴在我手里嗡嗡地转,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我手里挣脱出去飞到天上去。我差点没握住,沈晚的手覆上来,帮我把线轴稳住了。她的手好凉,比风还凉。”青禾默默退出去了,沈棠还在说。说那只燕子飞得多高,她的脖子都仰酸了。说沈晚站在她旁边,袖子蹭着她的手背,像一只蝴蝶在她手背上扇翅膀。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 青禾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也看着院子里的桃树。桃花开了,粉红色的,和每年春天一样。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去年春天格格没有去御花园放纸鸢。前年也没有。大前年也没有。她记得。她记得格格每一个春天都在屋子里待着,或者坐在廊下看书,或者站在窗前发呆。她记得格格从来没有在春天去过御花园,因为格格说御花园人多,她不想被那些人看到。昨天下午,格格一直在屋里看书,看的是一本旧诗集,看到傍晚的时候说眼睛酸了,让她把灯点上。她点了灯,格格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困了,早早就睡下了。 青禾甩了甩头,不让自己想太多,作为一个宫女,她只负责伺候好主子,其它的顺着沈棠的意思就好。 沈晚最近来得越来越勤。以前几乎只有晚上来,现在下午也常来。有时候沈棠在看书,她就在对面坐着,也看书。有时候沈棠在写字,她就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这笔再轻一点”。沈棠不知道沈晚是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沈晚的字很好看,比她写得好,笔锋有力,结构端正。沈棠问过她跟谁学的,沈晚说“小时候看别人写,看着看着就会了”。 “你小时候住在哪个宫?”沈棠问。 沈晚翻书页的手没有停。“不记得了。” 沈棠没有追问,沈晚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那天下午,沈棠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头发长了,过了腰,不太好梳。她梳到一半卡住了,扯了两下没扯动,疼得嘶了一声。 “我来。”沈晚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梳子。沈棠从镜子里看着沈晚。沈晚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手指在她头发里慢慢地梳理着。打结的地方她没有硬扯,而是用手指捏住结的上方,用梳子一点一点地把头发从结里挑出来,动作很轻。 “你还会梳理头发?”沈棠问。 “看宫里的下人梳头,看多了就会了。”沈晚的手指在她头发里穿行着,把头发分成三股,开始编辫子。她的手指很灵活,三股头发在她指间翻飞,左边的压到中间,右边的压到中间,左边的再压过来。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沈棠从镜子里看着沈晚的手,忽然想起青禾给她梳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动作。一样的力度,一样的手法,编出来的辫子一样整齐。她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没有多想。 辫子编好了。沈晚从镜子里看了看,把辫梢的碎发理了理,用一根头绳扎好。 “好看。”沈晚说。 沈棠从镜子里看着自己。辫子编得很紧,很整齐,三股头发均匀地交织在一起,她伸出手摸了摸辫子,从头顶摸到发尾,每一寸都是光滑服帖的。 那天傍晚,沈棠在窗前看书,沈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旧诗集。沈棠看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放下书,撑着下巴看沈晚。沈晚低着头翻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轻轻念了一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沈棠听懂了“情痴”两个字,其他的一知半解,但整句话连在一起,她觉得好听。话里的情感十分真切,像一个人把心里藏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你写的?”沈棠问。 “不是,欧阳修的。” “欧阳修是谁?” “一个写过很多好诗词的人。” 沈棠点了点头。她不知道欧阳修是谁,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沈晚,你怎么什么都会,都是跟谁学的?”沈棠问。 沈晚把书放下了,看着沈棠,目光很安静。 “也许都是从小看见宫里的人这么做就学会了吧。”一样的回答,沈棠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她不想再听见这些一模一样的回答了,所以也就不想再问了。那天晚上,沈棠早早躺下了。蜡烛还没吹,烛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昏黄。沈晚坐在床沿上,沈棠靠在床头,两个人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哗哗地响。沈棠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了那只纸鸢。线轴在她手里嗡嗡转的那个下午,风也是这么大。她转过头,看着墙上那个空钩子。钩子还在,纸鸢不见了。 “沈晚,那只纸鸢你是不是拿走了?”沈棠问。沈晚没有回答。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沈棠看着沈晚的脸,烛光在沈晚脸上跳动着,把她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沈棠等着她回答。等了很久,窗外的风停了。 “嗯,我拿走了。”沈晚说。沈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为什么拿,什么时候还,这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就像沈晚出现在她生命里一样。 第二天下午,沈晚来的时候,沈棠正在写字。她写的是沈晚昨天念的那句诗“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她写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字的笔画是对的,结构是对的,但写出来就是没有沈晚念那句话时的感觉。她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看了看。 “不好看。”沈棠说。沈晚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下头看她写的字。沈棠能感觉到沈晚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凉凉的,痒痒的。 “好看。”沈晚说。沈棠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沈晚。沈晚的脸在她头顶,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道柔和到发亮的轮廓。 “沈晚,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些东西到底跟谁学的?”沈棠问。沈晚低下头,看着她。在这个角度,沈棠终于看清了沈晚的表情。那表情很认真。 “你不信我?”沈晚问。沈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晚会这样反问。 “你不信我”这四个字比“不记得了”重得多。沈棠张了张嘴,想说“我信”,但这话到了嘴边,她忽然不确定了。她信沈晚吗?她当然信。她信沈晚不会伤害她,信沈晚不会离开她。可是她信沈晚说的那些话吗?“不记得了”,“也许是吧”,“从小看见宫里的人这么做就学会了吧”。她信吗? 沈棠没有回答。沈晚也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把桌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拿起来,叠了两折,收进了袖子里。 “这张我拿走了。”沈晚说。沈棠看着她把纸收进袖子里,看着那道月白色的影子从她面前移开,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风从门口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满屋飞。 沈棠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纸一张一张地落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沈晚反问她的时候,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人在内心深处问自己的问题。 晚上,青禾来送安神药的时候,沈棠已经把地上的纸都捡起来了。她坐在桌前,把那些纸叠在一起,用镇纸压住。青禾把药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些纸。 “格格今天写了很多。”青禾说。 “嗯,写了一句诗,写了很多遍都不满意。” “什么诗?”沈棠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递给青禾。“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青禾接过纸,看着上面的字。 “青禾,你懂这句诗的意思吗?”沈棠问。 青禾把纸放回桌上。“奴婢不太懂。” 沈棠端起药碗,一气灌了下去。药还是苦的,苦得她直皱眉。青禾把空碗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格格。” “怎么了。” “那个纸鸢,奴婢没有见过。也许从来没有过。” 青禾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了。沈棠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些写满了字的纸。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她不知道青禾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也许从来没有过”?纸鸢当然有过。她亲眼看到的,亲手摸到的。沈棠把那张纸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她看着墙上那个空钩子,钩子在烛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铜光。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她看到了那只燕子。黑色的背,白色的肚,翅膀上那两道红色的花纹。它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条真正的鱼在水里游。沈晚站在她旁边,袖子蹭着她的手背。她的手是凉的,比风还凉。 第19章 夜半歌声 沈棠决定彻底停了安神药,苦得她烦了。每天晚上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端到面前,喝完舌根发麻,连梦里都是药渣子的味道。她跟青禾说“不想喝了”,青禾没有劝,第二天就把药碗换成了红枣汤。红枣汤是甜的,冒着热气,沈棠喝完舔了舔嘴唇,觉得这才是人该喝的东西。 第27章 停药之后最初的几天,她睡得很好。躺下去,闭上眼睛,再睁开就是天亮。中间那段黑暗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梦里出现过的一切可怕的东西都不见了。 青禾说她脸色好了一些。沈棠自己照镜子也看出来了,眼眶下面那两团青黑色的印子淡了不少,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对她笑了一下。 好日子过了大概半个月。 那天晚上沈棠躺下来闭上眼睛。等了很久,黑暗还是黑暗,意识还是清醒。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又等了很久,还是睡不着。风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的,凉凉的,吹在她的额头上。她听着那个风声,过了很久。风声停了,她还是醒着。 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数数,数自己躺了几个时辰,数更夫敲了几次梆子,数到天亮。但是现在这个办法失效了,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天亮之前那段时间最难受。感觉脑子里有一种东西在转,但是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让人心烦。 这种失眠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睡不着是因为怕,怕那些梦,怕那些暗红色的影子,怕那扇黑色的门。现在不害怕了,她就是睡不着。 沈棠试过很多办法。喝热牛奶,没用。数数,从一数到一千,从一千数到一万,数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数到哪儿了。把枕头翻过来,凉的这一面贴着脸,凉意渗进皮肤里,舒服了一小会儿,然后又热了。坐起来看书,看了两页眼睛酸了,躺下,还是睡不着。 第三天晚上,沈晚来的时候,沈棠正躺在床上发呆。屋子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灰蒙蒙的,照不出什么东西。沈晚走进来的时候沈棠没有动,她听到脚步声了,知道是沈晚,但她没有转头。 “睡不着?”沈晚的声音从床边传过来。沈棠“嗯”了一声,没有看过去。 床沿陷下去了一点,沈晚坐了下来。沈棠感觉到沈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股目光很灼热。 “躺了多久了?”沈晚问。 “不知道。梆子敲了三回了吧。”沈棠的声音有些干涩,太久没有说话,声带像是生了锈。 沈晚没有再问了。沈棠听到一些细碎的声响,沈晚在调整坐姿,靠在了床柱上。然后安静了。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在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沈棠听着沈晚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个人在熟睡时的呼吸。 沈棠翻了个身,面朝沈晚。黑暗中她看不清沈晚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月白色的衣裳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像一小片落在床沿上的云。沈晚的头靠着床柱,微微偏着,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窗外的月亮。 “你可以给我唱首歌吗?”沈棠说。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水里。 沈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发出了声音。 没有歌词,只有声音。哼出来的,低低的,很轻很轻,沈棠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一条很长的路。高音的地方没有扬上去,低音的地方也没有沉到底,整首歌像是被一张薄薄的纱蒙着,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沈棠不知道她在哼什么歌。她只觉得好听,好听到她想哭。是因为这首歌里有一种东西,她说不出来。像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对你说一句话,但一直没有说,拖啊拖,她自己都快忘了那句话是什么了。今天她终于说了,但是用一首没有词的歌说的。 沈棠闭上了眼睛。沈晚的声音在她耳边流着,让她放松了不少。 她不知道那首歌有多长。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半个时辰。她只知道那首歌一直在她耳边,像一条河,从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开始流,流过她的额头,流过她的眼皮,流过她的鼻梁和嘴唇,流到她胸口的时候,她胸口那台空转了很久的磨盘终于停了。安静了。她听着那首歌,听着沈晚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了很久了,从沈晚哼出第一个音的时候就在想了,她的意识快要消散了,她觉得如果不问出来,就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梦话。 沈晚的歌声停了。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落在了该落的地方。沈棠等了一会儿,听到沈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没有名字,”沈晚说,“是专门为你唱的。” 沈棠没有睁开眼睛。满足的笑了。然后一只凉凉的手覆上了她的眼睛,指尖在她眉骨上轻轻停了一下。 “睡吧。”沈晚说。 她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她试着在脑子里把那首歌的调子重新哼一遍。哼到一半的时候断了。她记不住了。昨天夜里听的时候觉得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了,一辈子都不会忘。可是天一亮,那些音就像露水一样蒸发了,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感觉,一个很暖的,让人想哭的感觉。 她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都期待着沈晚的到来,沈晚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沈棠坐在窗前,从黄昏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廊下的灯笼亮起来。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棵桃树。桃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粉红色的花瓣,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飞起来,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第五天晚上,沈晚终于来了。 沈棠已经躺下了,但她没有睡着,她还是在失眠。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脚步声从门口传过来,很轻,但沈棠听到了。她翻过身,面朝床沿。 沈晚站在那里。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身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沈晚在床沿上坐下来,和那天晚上一样,靠着床柱。 “你可以再唱一遍那首歌吗?”沈棠说。 沈晚没有说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首歌又响起来了。和那天晚上一样,没有歌词,只有声音。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调子,一样的慢,一样的轻,一样的好听。沈棠这次没有闭眼睛,她睁着眼睛看着沈晚。月光照在沈晚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一个她这辈子不想醒来的梦。沈晚哼歌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翅膀。沈棠看着那双颤动的睫毛,看着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东西。 她想亲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棠自己吓了一跳。她想亲她的额头,想亲她的脸颊,甚至想亲她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想在她闭着眼睛哼歌的时候,凑过去,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沈棠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她没有动,她默默听着那首歌,把那个念头按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和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我喜欢你”放在一起。 沈晚哼完最后一段,睁开了眼睛。沈棠还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里撞上了。沈棠没有移开,沈晚也没有移开。她们就那样看着对方,看着彼此眼睛里的自己。沈棠不知道自己在那双眼睛里是什么样子。也许是头发散着,也许是眼睛亮着,像一个有很重要的话要说但怎么也说不出来的人。 “沈晚。”沈棠你终于忍不住叫她的名字。 “我在。” “你知道吗,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 沈晚看着她。她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伸出手,手指从沈棠的太阳穴滑过去,凉凉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冰块在她的皮肤上滚了一下。沈棠觉得自己的耳朵烫的不成样子,沈晚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她脸上,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到她的嘴唇。 沈棠的心脏跳得很快,像在敲鼓一样,她怀疑沈晚一定能听到。 “你的心跳好快。”沈晚说。沈棠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都有些发烫。她没想到沈晚会直接说出来,她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沈晚的手从她的耳后移到了她的脸颊上。沈晚的手指贴着她的颧骨,掌根抵着她的下颌线,她的整只手掌都贴在了沈棠的脸上。沈棠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凉凉的,但正在慢慢变暖。 沈棠没有动。她甚至屏住了呼吸。她就那么躺在那里,脸贴着沈晚的手掌,看着沈晚的眼睛。 “脸也好烫。”沈晚继续说着。声音很轻,沈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沈晚的手贴在她的脸上,沈晚的眼睛在看着她,沈晚的气息离她很近很近,近到她能闻到沈晚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她的手帕上的一模一样。 沈棠忽然想哭。长大后她就很少哭了,但还是忍不住为这一刻的温存感到有些莫名的难过。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滑进头发里,湿了一小片枕头。她没有出声,但沈晚的手感觉到了那滴眼泪。沈晚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从沈棠的颧骨上轻轻擦过去,擦掉了那滴眼泪,也擦掉了后面更多正在往外涌的眼泪。 第28章 “别哭。”沈晚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但沈棠听到了,沈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伤感。 沈棠把眼泪忍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沈晚贴着她脸的那只手上。她把沈晚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你再唱一遍那首歌好吗。”沈棠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唱完我就睡了。” 沈晚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她开口了。和之前两次一样的调子,一样的慢,一样的轻。沈棠闭上了眼睛。她不再去记那些音了,不再去想怎么把这首歌偷走藏起来,永远不还了。她默默听着,听沈晚的声音在她耳边流着,像一条河,从她十四岁的秋天流到十六岁的春天,从老树下的第一次见面流到这个月光很淡的夜晚。 第20章 无法回答的问题 沈晚下午来得次数越来越多了。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沈棠只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沈晚还像月亮一样,只在夜里出现,天亮之前准时消失。她不敢问沈晚白天去了哪里,她怕问了,沈晚就会给她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会把她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东西捅破。她不问,沈晚也不说。两个人默契地维持着一种沉默:沈晚来,沈棠在;沈晚走,沈棠等。 可是现在,那道界线模糊了。下午来,晚上也来。有时候沈棠午睡醒来,沈晚已经坐在窗前看书了,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沈棠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沈晚的背影,恍惚间觉得沈晚不是来了,而是一直在。 这种感觉让沈棠觉得安心,又让她觉得不安。安心是因为沈晚无处不在,不安也是因为沈晚无处不在。一个人怎么可能无处不在?怎么可能在需要她的时候准时出现,在不需要她的时候也不离开?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情? 这个念头在沈棠心里盘了很久了,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一直没发芽,是沈棠一直没给它浇水。她不想让它发芽。她知道那颗种子长出来会是什么。是一棵树,树上挂着许多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是一片叶子,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吵得她睡不着觉。 可是种子自己发芽了。 那天下午,沈棠从上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先生今天讲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一直在想沈晚,想沈晚昨天下午说的那句话,想沈晚前天晚上哼的那首歌,想沈晚今天会不会来,想沈晚现在在做什么。这些想法像一群蜻蜓在她脑子里飞,翅膀薄而透明,伸手去抓,它们就散了。 她推开门的时,屋里是空的。 窗关着,门关着,烛台没有点,空气是凉的,像一间很久没有人待过的屋子。沈棠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她点着了烛台。橘黄色的光从灯盏里漫出来,把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了。没有人。她把书放在桌上,把手帕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书旁边,然后坐在桌前,看着那两样东西。 青禾端来了晚膳。沈棠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把碗推到一边。实在是没胃口。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草木将枯未枯时那种青涩的,微微发苦的气息。院子里的桃树在月光下站着,枝头上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朵残花挂在最高的那根枝上,在风里摇摇欲坠。 沈棠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朵残花。风吹过来,一朵花从枝头落了下去,打着旋儿飘到了地上。她看着那片粉红色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翻了个身,又被风吹走了。吹到哪里去了,她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花瓣被风吹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小到看不清了。 她忽然很想沈晚。她想沈晚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来。她想知道沈晚白天都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能陪她一整天。她想了一千遍一万遍这个问题,每次想到一半就不敢想了,她自己也觉得这很矛盾,又觉得沈晚一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天天来,却又希望沈晚一直陪着她。 晚膳后,沈棠坐在桌前抄书。抄到一半的时候,门终于被推开了。 沈晚站在门口。沈棠放下笔,看着她。她想说“你怎么才来”,想说“我等了你一整天”,想说“你去哪里了”。但她又觉得这样说不太合适,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看着沈晚走进来,看着沈晚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沈晚拿起她抄了一半的纸看了看。那个人来了。她等了一整天的那个人来了。她莫名的长舒了一口气。 沈晚把纸放回桌上,拿起笔,在她抄错的那两个字旁边重新写了一遍。笔锋有力,结构端正,和之前她写过的每一个字一样好看。 “今天在上书房学的什么?”沈晚问。 “孟子。” “讲到哪里了?” “不知道,我没听。” 沈晚抬起头看着她。沈棠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听。她看着沈晚,看着那盏烛光在沈晚眼睛里跳动。 “沈晚,你白天都在做什么?” 沈棠问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等了一整天,也许是因为她想起了《关雎》里那句“窈窕淑女,寤寐思服”。她在想沈晚,从早想到晚,从醒想到睡。沈晚有没有在想她?沈晚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心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什么人? 沈晚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张纸。烛光在纸上投下一小片橘黄色的光斑,把那些字照得忽明忽暗。 “为什么不能陪我一整天?”沈棠又问。不是质问,她真的想知道答案。 沈晚把笔放下了。笔搁在笔架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沈晚看着她,没有回答,又好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看着沈棠,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棠在等。等沈晚开口,等她说话,等她给一个答案。哪怕是“我不想说”。只要她说出来,沈棠就接受。可沈晚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沉默着,坐在那里,烛光在她脸上跳动着。 那天晚上沈晚走得很早。平时她要到沈棠睡着了才走,有时候沈棠半夜醒来,沈晚还坐在床沿上,靠着床柱,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假寐还是在想事情。沈棠不叫她,她也不走,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待着,待一整夜。可是今天沈晚没有等到沈棠睡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棠说了那些话。她在沈棠躺下之后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下次见。”沈晚说。声音和平时一样,轻轻的,淡淡的。 门关上了。沈棠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没有叫住沈晚。她不知道叫住了要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让沈晚留下来,听她的呼吸声,听她的心跳声,听她偶尔发出的很轻的,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醒着的声音。 接下来连着三天,沈晚都没有再来,第四天下午沈棠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条手帕,翻来覆去地看着。梅花还是那枝梅花,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想起沈晚说“也许是从小看见宫里的人这么做就学会了吧”。这些词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沈晚像一个影子,有形状,有颜色,有温度,但没有重量。她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消失,可以在任何时候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但自己永远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因为沈晚的回答听了和没听一样。“不记得了”,“也许是吧”,“从小看见宫里的人这么做就学会了吧”。这些话像空气,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到。 沈棠把手帕叠好,放回袖子里。窗外那棵桃树最后几朵花也落了,枝头上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春天快过完了。 终于有一天晚上,沈棠已经躺下了,没有睡着。她听到门响,听到脚步声,感受到了床沿陷下去。但她不想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就要面对沈晚,面对沈晚就想问那些问题,问了那些问题沈晚不会回答,不回答她又会难受。她难受了沈晚就会走。沈晚走了她只能一个人躺在这里,更难受。她还是选择假装自己睡着了。 沈晚坐在床沿上,靠着床柱。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沈棠闭着眼睛,听她的呼吸声,很均匀。沈棠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晚在她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安静地坐着,等天亮,等她醒。她醒之前沈晚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想她吗?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像一盏被点了很久的灯,等着那个被它照亮的人醒来。 沈棠睁开了眼睛。 沈晚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沈棠看着沈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晚,你白天都在做什么?” 她又问了一次,她太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哪怕昨天已经问过了,没有得到回答。 “你想让我陪你一整天?”过了很久沈晚才反问回去。 沈棠看着她。“我想让你在我身边。” 第29章 沈晚低下头,沈棠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垂下来的睫毛在微微颤着。 “我也想。”沈晚说。声音很小,沈棠差点没听到。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谁都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坐在黑暗中,窗外的风停了,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三更三点。烛台上的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截,火苗跳了两下,灭了。屋子里全黑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灰蒙蒙的一小片。 沈棠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她只是不想看见沈晚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沈晚这次没有走。她坐了一整夜。沈棠知道,因为她几乎一整夜都没有睡着。她闭着眼睛,听着沈晚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起了又停,停了又起,听着更夫的梆子声从三更敲到四更,从四更敲到五更。天快亮的时候,沈晚的手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握着的姿势,把沈棠的手更紧地包在了手心里。 沈棠还是没有睁眼。她不想看到沈晚走。只要她不睁眼,她可以假装沈晚还在那里。她可以假装这个夜晚永远不会结束,假装她不用面对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天亮了。青禾的脚步声从外间传过来。沈晚站了起来。 沈棠听到沈晚站起来的声音,听到沈晚的衣裳摩擦的细碎声响,听到沈晚的脚步声从床边移到门口。她闭着眼睛,等着那个声音说“下次见”。但那个声音没有响起来。 门开了,门关了,她走了。 沈棠睁开了眼睛。床沿上空了,被子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沈晚坐了一夜留下的。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凹痕,已经没有温度了,和被子其他地方一样凉。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烛台上的蜡烛只剩下短短一截,灯芯上还挂着一颗小小的已经凝固了的烛泪,像一滴没有落下来的眼泪。 沈棠坐在床上,靠着床柱。床柱很硬,硌着她的后背,有点疼。她没有移开。她靠着那根床柱,像沈晚昨夜靠着它一样。靠着同一个位置,用同一个姿势,听同一种风吹过屋檐的声音。也许这样她就能知道沈晚在想什么。 窗外,天从灰蓝色变成了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了浅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1章 第一次冷战 沈棠还是决定不再追问了,她也怕再问下去,沈晚会从她生命里消失。她怕沈晚被她问烦了,怕沈晚觉得她太缠人了,怕沈晚终于意识到陪着她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哪怕现在沈晚从来没有说过累,从来没有说过任何抱怨的话。 沈棠想,也许沈晚真的有难言之隐。也许沈晚白天要去做一些不能让她知道的事情。也许沈晚不是不想告诉她,是不能。沈晚永远在付出,给她梳头,给她哼歌,带她出宫,陪她放纸鸢,在她睡不着的时候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坐一整夜。沈晚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回报。 沈棠以前觉得这是沈晚最好的地方,不求回报。现在她觉得这是沈晚最让她难受的地方。因为自己根本不知道知道她想要什么,也根本不了解她。这意味着她们之间的关系是单向的,她认识自己所有的样子,自己却对她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她白天去了哪里。 那天下午,沈棠在窗前看书。沈晚坐在她对面,也在看书。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凉了的茶。窗外的桃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晚的肩上,落在那本旧诗集泛黄的书页上。光影在沈晚的侧脸上缓缓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她的轮廓。 沈棠没有在认真看书,她一直在看沈晚。看沈晚翻书页时手指的姿势,看沈晚低头时垂下来的碎发,其实她已经看过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是今天她看着她,心里涌起了一股酸涩。她不知道沈晚在想什么。沈晚看书的时候在想什么?那些诗里有什么?她想到了什么,心里有没有一个地方是装着沈棠的? “沈晚,你喜欢哪句诗?” 沈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迟疑。沈晚低下头,翻了几页书。 “都喜欢。” 沈棠攥紧了手里的书角,纸页被她捏得发皱。 “那说一首你最喜欢的。” 沈晚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沈棠,沈棠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两个人在对视着,一个在等,一个在犹豫。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沈晚念完这一句,目光就从沈棠脸上移开了,落回书页上。沈棠看着沈晚低下去的睫毛,看着那双睫毛在她念完诗之后颤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她忽然觉得沈晚不像是在念诗给她听,更像是找到了某个借口。 “这是你最喜欢的?”沈棠问。 “嗯。” “为什么喜欢?” 沈晚没有回答,她把书翻到了下一页。沈棠等了一会儿,等到的只有沉默。她看着沈晚翻书,看着她从这一页翻到那一页,从那一页翻到更后面的一页。书页在她指间一张一张地滑过去,每翻一张都比上一张的动作更让沈棠觉得难受。 她把手里的书放下了。 “我出去走走。”沈棠站起来,没有看沈晚,径直走向门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出去干什么。她只是想离开这间屋子,暂时离开沈晚。因为她看到沈晚的时候,心里那根刺就往外冒,扎得她疼。她需要找一个没有沈晚的地方,把那根刺拔出来,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晚也没有叫住她,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低着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沈棠的手搭在门板上,停了片刻。原本她还会心存侥幸,觉得沈晚一定会叫住她,跟她解释为什么不回答。结果什么都没发生。沈棠推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裙角猎猎作响。青禾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格格,要出去吗?” “不去,出来透透气。”沈棠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桃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正在扇动的小翅膀。她站着吹了一会儿风,心里那团火没有灭,反而被风吹得更旺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门,走了回去。 沈晚还在那里看书,连姿势都没有变过。沈棠走到她面前,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晚。沈晚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沈棠的嘴唇抿着,腮帮微微鼓着,鼻翼翕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沈晚,你觉得我们算是什么关系?” 沈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沈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到了眼眶。她觉得她们是两情相悦的情人,她们就是吗?她觉得沈晚爱她,沈晚就爱她吗?她觉得沈晚不会离开她,沈晚就不会离开她吗?都是她自己想的。沈晚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从来没有说过“我不会离开你”,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对沈棠的承诺。沈晚只是默默地做。做了所有情人会做的事情,但从来不肯承认那是爱。 “我觉得我们什么都不是。” 沈晚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过去,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书页从她指间滑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沈棠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她从来没有对沈晚发过脾气。沈晚是她在这世上最珍惜的人,她连对沈晚大声说话都不舍得。可是今天她忍不住了。那根刺扎得太深了,扎得她每一口气都带着血。 “你对我那么好。你什么都替我做了,你带我出去玩,你在我睡不着的时候陪我坐一整夜。可是你从来不让我了解你。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说,你永远在回避,永远给我那种说了等于没说的答案。‘不记得了’,‘也许是吧’,‘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觉得我听了这些是什么感觉?” 沈晚依旧没有说话。她把书合上了,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书上面。沈棠看着那双交叠的手。那双手帮她编过辫子,夜晚握着她的手坐过一整夜,上次还拿着梳子,一点一点地把她打结的头发梳开。但沈棠还是很难受,她好像根本就不了解她。 “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 沈棠脱口而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又有些后悔。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她似乎不该这么问,因为沈晚做的一切都证明了沈晚不可能不在乎她。她看着沈晚的脸,沈晚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面墙一样的没有表情。那面墙把沈棠挡在外面,她看不到墙后面的东西,不知道沈晚是难过了还是生气了还是根本不在乎。沈晚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棠,眼睛里没有任何沈棠能辨认的东西。 沈棠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裙角带起的风吹灭了桌上的蜡烛,青禾在廊下又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沈棠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跑回去,跑回去抱住沈晚。她不能回头,她必须走,她需要让沈晚知道,自己有多么想了解她。 第30章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桃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叶子。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气得发抖。气沈晚,更气自己。气沈晚永远不给她想要的答案,气自己明明知道沈晚什么都不会说还非要问。 风把树上的叶子吹落了好几片,落在她的肩上,又滑了下去,落在地上。青禾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她,没有走过来。 沈棠站了很久,她的腿都麻了,但她没有回屋,她不想回去。屋子里有沈晚坐过的椅子,沈晚翻过的书。那些东西会让她觉得沈晚还在,可是沈晚也许早就离开了,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就走了,也许更早。 沈晚一直在退。在她每一次靠近的时候退一步。她靠近一步,沈晚退一步。她再靠近一步,沈晚再退一步。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得很近了,伸手就能碰到沈晚的脸了,可是她的手伸出去,什么也没碰到。沈晚在她前面,永远在她前面,永远差那么一步。可是沈晚明明待她是那么好。 青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沈棠听到了脚步声,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那不是沈晚。 “格格,起风了。”青禾说。 沈棠没有动。 “奴婢去给您拿一件披风。”青禾走了。不多时,一件披风落在了沈棠的肩上。沈棠立在那里,披风裹着她,风从披风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桃树上,把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乱乱的,沈棠看着那些影子,想起了沈晚坐在窗前看书的样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晚的肩上,落在沈晚的书页上。沈晚低着头,睫毛垂着,看得很认真,沈棠甚至觉得对于沈晚来说那本书比她重要。 那天晚上沈晚没有再来。沈棠坐在窗前,她没有等到沈晚。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的脖子酸得动不了,手臂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她趴在桌上睡了一夜。那本旧诗集还在她面前,翻开的那一页是沈晚昨天念的那句诗“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沈棠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她忽然不想看到它们了。她不想在屋子的任何一个角落感觉到沈晚存在过的痕迹。她把书合上,推到桌子的最远角。她把窗户关上,把风关在外面。她把手帕拿出来,看了几息,然后塞进了枕头底下。 她不想看到任何和沈晚有关的东西。可是她舍不得丢掉。 青禾端着早膳进来的时候,沈棠正坐在桌前发呆。 “格格,您的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青禾没有多问,把粥碗往沈棠面前推了推。沈棠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从喉咙滑到胃里,一路烧下去,烧得她想吐。她还是把碗放下了。 沈棠在屋子里坐了一整天。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桃树。叶子又落了几片,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她看着那些叶子,觉得自己也许是病了。沈晚让她觉得自己在唱一出独角戏,她在这头演得撕心裂肺,沈晚在那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个跟她没有关系的人。 傍晚的时候,青禾端着晚膳进来。沈棠说“放着吧”。青禾放下了,退了出去。沈棠还是没有吃。她坐在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心里的那一丝期待也一点一点暗下去了。 三更天的时候,沈棠听到了门响。 她没有转头。她坐在窗前,背对着门,面朝窗外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脚步声响起,很轻。沈晚的脚步声,沈棠听得出来。那个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在桌子旁边又停了一下,脚步声中带着一点试探,然后走到了她身后。 沈棠依旧没有回头。她的心跳得很快,她的胸口莫名有些疼。但她没有回头。她不想让沈晚看到她脸上的倔强和委屈,还有期待和掩饰不住的开心。她不想让沈晚看到这些。 沈晚在她身后站了很久,然后才缓缓开口。 “沈棠。” 沈晚轻轻地叫她的名字。沈棠没有应。 “我在乎你。比你能想象的还要多。” 沈棠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可她还是没有回头,她不知道回头之后该说什么。说“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了解你”?她又会把事情拉回原处。说“我也在乎你”?沈晚知道。沈晚一直知道。沈棠不需要说沈晚也知道。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爱沈晚,爱得不知所措。想靠近,靠近不了。想离开,离开不了。她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沈晚说她在乎,比她能想象的还要多。可是在乎就够了么?沈棠只是想更了解沈晚一些。 沈棠坐在窗前,背对着沈晚,一动不动。沈晚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她们互相靠近一步就可以接触到对方。可是没有人动。她们就那样站着,坐着,像两条平行的线,靠得很近,但永远不会相交。 沈晚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她离开了。 沈棠闭上了眼睛。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窗外,月亮从屋檐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月光从窗户纸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上移到了地上。沈棠看着那一片月光在地面上慢慢地移动。 她没有去追沈晚。沈晚也没有回来。 冷战还在继续。沈棠不知道它会持续多久。一天,两天,一整个春天。她不知道。她不想先开口,她累了,她不想再去猜沈晚在想什么,不想再去等沈晚说一句她永远等不到的话,她觉得也许她们之间就这样了,她爱沈晚,沈晚在乎她,但沈晚不让她靠近。她可以接受这个,她可以退回去,退到朋友的位置,退到知己的位置,退到守护者和被守护者的位置。她可以的。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第22章 和解 那晚之后,沈棠以为沈晚再也不会来了。 第二天晚上,她依旧坐在窗前,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灰蒙蒙的一片,把屋里的桌椅床柜都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沈晚不在身边的时候,她不知道除了坐在这里还能做什么。书看不进去,字写不下去,闭上眼睛就是沈晚的脸。 她甚至已经不敢再哭了,眼睛肿了两天,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被自己吓了一跳,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青禾端了粥进来,看到她这副状态,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粥碗放下,又端了一碗红枣汤放在旁边。沈棠喝了两口粥,喝了一整碗红枣汤。她喝完汤的时候想:沈晚现在会不会也在喝什么东西?沈晚吃东西吗?她好像从来没见沈晚正经吃过一顿饭。之前偶尔一起吃饭的时候,沈晚吃是吃了,但她从没见沈晚自己去盛过一碗。沈晚像一株不需要水土就能活的植物。 青禾来收碗的时候,沈棠还坐在窗前。整个屋子里一片漆黑。 “格格,奴婢给您点灯?” “不用。” 青禾站了一会儿,端着托盘出去了。沈棠听到她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然后是矮凳被挪动的声音,青禾又在门外坐下了。沈棠现在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这副脆弱的样子。 迷迷糊糊中困意来袭,睡着了。她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胳膊被压得发麻,她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棵树,种在咸福宫的院子里,桃树旁边。没有人给她浇水,没有人给她施肥,她就那么长着,长得很慢,好像根本没长多少。她在梦里孤零零地站了很久,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想把叶子捡起来,弯不下腰。她是一颗树。 然后她醒了。 因为她突然感觉到被人注视着。沈棠猛地抬起头,果然,沈晚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她甚至能看清沈晚衣领上绣的银线...不是银线,是月光。月白色的衣裳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银光,像一条流淌的河。沈晚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一边被月光照得发亮,一边隐在阴影里。 沈晚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我没有不在乎你。”沈晚见到她醒来,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心疼的无可奈何。 沈棠的鼻子猛地一酸。忍了这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我知道。”沈棠说。声音有些发抖。 “我从来没有不在乎你。” “我知道的。”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沈棠认真地看着沈晚的眼睛,却还是看不出什么。 “没关系,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沈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起来还有一些委屈。 “我不知道我是谁。” 沈棠愣住了。她以为她会听到有关于沈晚身世的解释,也许她也是一个不受待见的人,或者是白天在忙着做什么其他事情。但都不是,这个解释是她从未设想过的。 “我有时候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沈晚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我记不清自己小时候的事,记不清自己住在哪里,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长大的。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六岁的时候在冷宫旁边的偏殿里哭,我记得你十四岁的时候在那棵树下哭,我记得你的任何样子。除了你之外的,我都不记得。但我知道我叫沈晚。” 第31章 沈棠胳膊上的麻意已经退了,手指能动了。她把手伸出去,碰到了沈晚的手。沈晚的手是凉的,比平时更凉,但那触感十分的真实。沈棠把那只手握住了。她没有说话,哪怕听到回答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晚只记得沈棠。 “我想陪着你。每一天,每一刻,每时每刻。”沈晚抬起头,看着沈棠。那对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伤感。“可是我做不到。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做不到,每次我想多待一会儿,就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把我拉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知道它要把我拉到哪里去,我只是……消失了。但我不想吓到你,每当察觉到我要消失的时候,我会选择自己离开。” 沈棠握着沈晚的手,把那只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你每次离开,我都以为你不会再来了。”沈棠说。声音有些颤抖。 “我每次离开,都怕我回不来了。”沈晚说。 屋子里安静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那本旧诗集翻了几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棠把手从沈晚手里抽出来,伸手去拿那条手帕。 “你给我的。”沈棠把手帕递过去。 沈晚看着那条手帕,没有接。“你留着,送给你的礼物。” 沈棠把手帕展开,白色的棉布,墨色的梅花,歪歪扭扭的针脚。她看着那枝梅花,看着那些大小不一的花瓣,歪歪扭扭的枝干,边角那个小小的线头。 “你第一次给我的时候,我以为你也许是宫里的哪个格格。你穿得那么好,长得那么好看,说话那么温柔,我以为你也有可能是哪个王府的小姐进宫来玩的。后来你一直来,一直来,我甚至以为你就住在隔壁。再后来你这么久没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沈棠抬起头,看着沈晚。 “我没有不要你。”沈晚说。 “我知道。”沈棠说。“你只是不知道你是谁。没关系,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他们说我是废妃之女,说我不干净。我听了十六年了,自己都差点信了。可是你来了之后,我觉得我活在这世界上也有了意义。我就是我,是你在乎的那个人。” 沈晚的眼里流下了一滴泪,流过她的脸颊,流到她的下巴,滴在沈棠的手背上。凉的。和沈晚的手一样凉。沈棠从来没有见过沈晚哭,她伸出手,用手指擦掉了沈晚脸上的那道痕迹。 “你问我怕什么。我怕你离开我。”沈棠说。“我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我连去哪里找你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你走了,我就只能坐在这里等。等一辈子。等到死。死了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沈晚握住了沈棠的手。 “我不会走。”沈晚说。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沈晚看着她。月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别离开你。”沈晚说。 沈棠点了点头,那一刻她在想,也许这就是她所期待的承诺吧。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月光比刚才亮了一些,照在沈晚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沈棠看着那双眼睛,那两道眉毛,那座鼻梁,那两片嘴唇。她看过无数次了。每一次看都觉得好看,每一次看都觉得比上一次更好看。 沈棠凑了过去。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她还没有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身体已经往前倾了,脸已经离沈晚很近了,她看清了沈晚瞳孔里自己的影子,她在沈晚的眼睛里。她的嘴唇离沈晚的嘴唇很近,甚至能感觉到沈晚呼出的气息,凉凉的。 眼看就要凑到她的嘴唇上,沈晚很轻地偏过了头。沈棠的嘴唇没有碰到她该碰到的地方,碰到的是一缕从沈晚鬓角垂下来的碎发。 沈棠退了回去。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沈晚的侧脸。沈晚看着窗外,看着那棵在月光里站着的桃树。 “对不起。”沈晚说。声音很轻。 沈棠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忍不住想亲沈晚,她想亲她很久了。从那个春天开始,从石桥上,从夕阳里,从沈晚给她别栀子花的那一刻开始。 “我不能。”沈晚说。 沈棠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睫毛在微微颤着,看着她的嘴唇在微微抿着,看着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她在忍。 “为什么?”沈棠问。 沈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云又把月亮遮住了,月光暗了下去,沈晚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一片模糊看不清轮廓的暗影。 “我们到底都是女子。”沈晚说。 沈棠虽然也想过这件事情,但是听见沈晚亲口说出来,她还是感到心里一阵酸涩。沈晚是女的,她也是女的。两个女子,在这座宫里,在这片永远看不到头的黑暗里,不能相爱,不能靠近,不能亲吻。沈棠不知道沈晚拒绝她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不是这个,但她自己也在害怕着这个,只是不愿意承认。 是时代不对。是地方不对。是她们生错了时候,生错了地方,生错了这副皮囊。如果她们生在百年之后,生在千年之后,生在一个没有人会在乎两个姑娘相爱的地方,沈晚还会躲开吗? “我知道了。”沈棠说。 沈晚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从云层后面又出来了,照在沈棠的脸上。沈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把心底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沈棠——” “我说我知道了。”沈棠打断了她。她怕沈晚再说下去她又会想哭。 沈晚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沈棠,沈棠看着窗外。 “你不用道歉。”沈棠说。“我知道你不容易。我有时候也会害怕这件事。”沈棠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下该怎么说。 “我都知道。”沈棠说。 她爱沈晚。沈晚在乎她。沈晚有苦衷。但宫里的规矩不会变,沈晚的身份不会变。她能做的只有接受,然后继续爱她。继续等。等她来,等她走,等她下次来。等她有一天不再躲。也许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也许她等一辈子也等不到。 “沈晚。”沈棠叫她的名字。 “我在。” “过去的事情忘记就忘记吧,但是我希望你...” 沈晚看着她。 “你只要会来就好了。多来陪陪我。” 沈晚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沈棠看到了那一线白,知道这个夜晚要结束了。她以为沈晚会像以前一样,在天亮之前离开,然后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但这次,沈晚没有提出要离开。她坐在那里,和沈棠一起,看着窗外那片从深蓝变成灰白的天。 “沈晚,天快亮了。”沈棠说。 “嗯。” “你不走吗?” 沈晚沉默了一会儿。“再待一会儿。” 沈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她只是不想看到沈晚离开的那一瞬间。 沈晚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阳光从屋檐上漫过来,橘红色的,照在桃树上,照在青石板上。沈棠闭着眼睛,握着沈晚的手。谁也没有说话,她们就那样坐着,在阳光里,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但已经不需要再说的话里。 第23章 宫女的恐惧 某一天午睡醒来的时候,沈棠发现自己居然不在床上。她站在青石板上,身旁就是那桃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晃着,摇摇欲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整齐,鞋穿得好好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是湿的,攥得太紧,汗把棉布洇透了一小块。她站在桃树下,不知道站了多久。 记忆停在帐顶那片晃动的光斑上。金色的,晃晃悠悠的。然后就是这里,桃树下。中间的片段被人干净利落地剪掉了,连个线头都没留。 青禾从廊道那头走过来。她看到沈棠站在桃树下,端着银耳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碗沿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格格,您什么时候出来的?” 她在脑子里搜那段路。从床边到门口,从门口到廊下,从廊下到院子。可这些记忆一段都没有。她只记得她躺下午睡,然后就是这里。两件事之间隔了一段空白。 “刚出来。”沈棠说。 青禾把银耳羹递过来。沈棠伸手去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像那种拎了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放下来之后手控制不住地抖。可是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拎过重物。她只是从床上到了院子里。几步路,不至于。青禾显然也看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她把碗往沈棠手心里又送了一点,稳稳地托着碗底,等沈棠的手指收拢了,才慢慢松开。 沈棠喝了一口。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度刚好。和以往的任何一天都一样。 沈棠喝完最后一口,把碗递回去。青禾接过碗,但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沈棠,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第32章 “想说什么就说吧。”沈棠说。 “奴婢去请太医来看看吧。” 青禾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她观察着沈棠的神色。沈棠看了她一眼。青禾没有躲她的目光,她等着沈棠的回答。沈棠本想说不用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也不想让青禾太担心她。 “去吧。”沈棠说。 周太医还是那副老样子,花白的胡子,铜腿眼镜,指腹上厚厚的茧子。他坐下来,把脉枕放在桌上,手指搭上沈棠的脉搏,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按着。沈棠看着他的手,比上次多了几块褐色的斑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洗不干净。老得真快。她的手腕在抖,周太医的手指在她脉搏上都按不稳。周太医换了另一只手,又按了一会儿,睁开眼。 “格格最近可有摔着碰着?” “没有。” “可曾受过什么惊吓?” “没有。” 周太医沉吟了一会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沈棠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没有再开口。他提笔开了方子,当归,黄芪,酸枣仁,远志,柏子仁,熟地黄,白芍。跟上次的也差不多,沈棠看不懂。她把方子递给青禾,青禾收进袖子里,送周太医出去了。 沈棠坐在桌前,把那本旧诗集翻开。扉页上那个“棠”字还在,淡淡的,像快要消失了。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纸是平的,字也是平的,什么也摸不到。字只是墨写的,墨干了就散了。她怕这个字哪天不见了。随着时间自己消失,像那些她记不住的事情一样,无声无息地从她的记忆里撤退。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了。周太医说不是病。应该也不是思虑过重,她最近没什么烦恼的事情,她甚至记不住自己在想什么。她想起了母亲。不再是具体的画面,是一种感觉。母亲也是这样吗?在冷宫的那些年,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来看她的那些年,母亲也会站在某个地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吗?也会有一段空白的记忆,记忆里没有自己,只有一具还在呼吸的身体吗? 沈棠把书合上,放回桌角。 下午她去茶水房倒水。廊下有两个宫女在说话,看到她走过来,声音忽然小了。她们的头凑在一起,嘴唇几乎贴着耳朵,眼睛却在沈棠身上飞快地扫了一下。沈棠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嘘”。 沈棠没有停。她走进茶水房,倒了杯水,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走得很快,是那两个宫女走开了。茶水房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她几乎能听到杯子里水的晃动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她端着杯子走回去的时候,在走廊的拐角遇到了管事嬷嬷。管事嬷嬷五十来岁,瘦削的脸,薄嘴唇,目光从沈棠脸上扫过去。 “八格格。”管事嬷嬷蹲了蹲身。 “嬷嬷,她们在说什么?”沈棠问。 管事嬷嬷直起身看着她,神情有些复杂。 “没什么。”管事嬷嬷说。 “嬷嬷,她们是在怕我?”沈棠说。以前沈棠只感觉得到宫女对她的嫌恶和嘲讽,可这次她感觉到了,那些宫女在害怕她。 管事嬷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格格多虑了。”管事嬷嬷说完也快步走了,但是脚步声很沉稳,不像是在逃离,更像是在执行一项任务,把该说的话说了,把不该说的话咽下去,然后离开。沈棠站在走廊拐角,看着管事嬷嬷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所有的疑惑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傍晚,咸福宫来了一个陌生人。 沈棠在窗前就看到她了。一个年轻的女子。 青禾从外面走进来,站到沈棠身后。 “那是谁?”沈棠问。 “新来的供奉,姓陆。好像是康嫔娘娘请来做法事的。说是最近宫里不干净。”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沈棠转过头看着她。“不干净?”青禾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个身影,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沈棠又转过去看着那个陆供奉。陆供奉站在院子中间,四处在看,看桃树,看廊柱,看屋顶的瓦片,看檐角的脊兽。她的目光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在逛集市,看到什么都多看两眼,但什么都不买。她的目光扫过沈棠的窗户时,短暂的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康嫔从正殿出来了。沈棠看到她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康嫔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她站在廊下,和陆供奉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沈棠听不到。陆供奉点了点头,跟着康嫔走进了正殿。门关上了。 沈棠坐在窗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正殿的门很少关,康嫔喜欢开着门,说开着门通风,屋里不会潮。但今天关了。沈棠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不知道宫里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只是最近宫女们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了,好像有说不完的悄悄话,青禾也有越来越长的时间在陷入沉默中了。好像所有人都在瞒着她一件事。 晚上,沈棠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晚。 “今天宫里来了个供奉,姓陆,康嫔请来做法事的。说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沈棠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地看着沈晚的脸。 沈晚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从来不会泄露任何情绪的眼睛,在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你不舒服吗?”沈晚问。 沈棠看着她。“我没什么不舒服。是宫里不干净。” 沈晚轻轻点点头,没有再问。 沈棠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在试探沈晚。也许她想看沈晚的反应,她并不想承认沈晚是什么鬼神或者是那所谓不干净的东西。但沈晚没有任何奇怪的反应,她坐在那里,握着沈棠的手,神色如常。 沈棠靠在她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在想那个陆供奉的眼神。那道目光仿佛要把她看穿一般,让她很不舒服,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害怕。 第二天早上,沈棠去正殿给康嫔请安。康嫔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药,黑漆漆的,冒着热气。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蜡黄蜡黄的。沈棠请了安,站在一旁。 “额娘,您身子不舒服?”沈棠问。 康嫔摆了摆手,“老毛病了。歇几日就好。” 沈棠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很少有和康嫔独处的时候。以前来请安,康嫔总是不在,或者有别的嫔妃在,或者有嬷嬷们在。今天只有她们两个人,沈棠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额娘,那个陆供奉——” “宫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康嫔打断了她。声音干脆。沈棠看着康嫔。康嫔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下去吧。”康嫔说。沈棠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康嫔从来不让她问任何事情,从她六岁被送到咸福宫的那天起,康嫔就什么都不让她问,“你母亲的事不用你操心”“宫里的事不用你管”“这些不是你该问的”。康嫔把所有的问题都挡在门外,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连一条缝都不留。沈棠不知道康嫔是在保护她,还是懒得解释。 也许两者都有。也许康嫔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下午,沈棠在院子里遇到了陆供奉。陆供奉正站在桃树下,打量着那棵桃树。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沈棠。那道目光又来了,不急不慢的,似乎可以看穿一切。 “八格格。”陆供奉微微颔首。 沈棠停下脚步。“你是新来的供奉?”陆供奉点了点头。 “贫道姓陆,道号清玄。康嫔娘娘请贫道来宫里住几日。” 沈棠看着她。走近了才发现,这个陆供奉比她远远看到的要更年轻。眉眼间有一股英气,不像在道观里修行了很久的人,更像是一个游山玩水而来的路人。 “宫里出了什么事?”沈棠问。 陆供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康嫔娘娘说,宫里有些不太平。贫道还没有查清楚,不便多说。” 沈棠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她也不敢追问。她怕答案会是她不想听到的东西。 陆供奉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棠。是一道符,黄色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沈棠看着那道符,没有接。 “戴着吧。”陆供奉说。“安神。” 沈棠看着那道符,忽然想起了周太医的安神药。安神药喝了很久了,她还是睡不好,记忆还是断断续续的。一道符能比药管用吗?她不知道,但是想试试,那种失眠的感觉实在让人不舒服。她伸出手,接过了那道符。 “多谢。”沈棠说。 陆供奉看着她,欲言又止。沈棠等着她开口。陆供奉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走回了正殿。 沈棠站在桃树下,手里攥着那道符。纸很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她看着那道符,忽然觉得它像一条手帕,和沈晚给她的那条不一样,这更像是一条可以驱邪避祟、安神定志的手帕。 第33章 那天晚上,沈棠把那道符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条手帕放在一起。手帕是软的,符是硬的,两种不同的触感,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东西。沈棠没有告诉沈晚陆供奉给了她一道符,好像下意识地隐瞒了这件事情。 陆供奉在咸福宫住了三天。第三天早上,沈棠在院子里又遇到了她。陆供奉正在收拾东西,一个布包,几道符,一把桃木剑。她看到沈棠,点了点头。 “要走了?”沈棠问。 “嗯。暂时离开一下。” “查出什么了?” 陆供奉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陆供奉说。 沈棠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强烈的酸涩感。 “你也在骗我吗。”沈棠几乎是下意识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陆供奉看着她,没有说话,最终摇摇头走了。 陆供奉走了。沈棠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道符。纸被攥的皱巴巴的,朱砂的颜色也淡了一些。她看着那道符,忽然觉得它什么用都没有。 沈棠把那道符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青禾正在收拾桌子,看到那道被揉成一团的符,伸手捡了起来,抚平,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第24章 陆清玄 沈晚察觉到了沈棠最近心情不太好,好像一直陷入一个所有人都有事瞒着她的漩涡里,所以她准备再偷偷带沈棠出宫去玩。 那条街沈棠已经和沈晚偷偷来过很多次了。窄窄的,弯弯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和细草。卖糖葫芦的还在老位置,草把子上插着红彤彤的山楂,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蜜。卖胭脂的老板娘还是那张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老远就冲沈棠招手。沈棠已经不像第一次来那样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了,但她还是很喜欢这里,喜欢这里自由的味道。喜欢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她在这里终于可以短暂的做一个普通的姑娘。 但是这次,她们经过石桥的时候,沈棠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她站在一个卖字画的摊子前,手里拿着一幅山水画,正低头看着。沈棠愣了一下。她认出了那个人。陆供奉,陆清玄,康嫔请来做法事的那个年轻女子。沈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身影。沈棠感觉到沈晚的手紧了一下,沈棠转过头看着沈晚,沈晚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神在那个瞬间沉了一下。 “你认识她吗?”沈棠问。 “不算认识。”沈晚说。 陆清玄似乎感觉到了有目光在看着她,抬起头朝她们这边看了过来,然后很自然地往沈棠旁边扫了一眼。没有停留。她收回目光,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八格格。”她微微颔首。沈棠看着她,走近了才发现,她比在宫里的时候看起来更年轻了。也许是换下了道袍,穿了一身常服。她的眉眼间那股英气还在,但多了一些在宫里没有的东西,松弛。 “陆供奉。你怎么还在京城?” “走了一段,又折回来了。”陆清玄说着,目光又往沈棠旁边扫了一眼。这一次比刚才久了一点。沈棠注意到了。她顺着陆清玄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左边,沈晚站在那里,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沈棠的并排着。沈棠又看了看陆清玄,陆清玄的目光已经收回来了。 “一个人出来的?”陆清玄问。 沈棠看了沈晚一眼。“不是。”她说。语气里带着困惑。沈晚就站在她旁边,她的手正握着沈晚的手,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清清楚楚地铺在地上。陆清玄看不到吗? “我和沈晚一起出来的。”沈棠偏过头看了沈晚一眼。沈晚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沈棠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陆清玄顺着沈棠的目光又往左边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她看了看沈棠,又看了看她旁边空无一人的位置。陆清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一起走走?我一个人也无聊。” 沈棠看了沈晚一眼。沈晚点了点头。沈棠转过头对陆清玄说:“好。” 她们沿着河岸走。沈棠走中间,陆清玄走右边,沈晚在左边。沈棠还是牵着沈晚的手,垂在身侧。走了一会儿,沈棠发现陆清玄一直在时不时扫一眼她的手。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着,握着沈晚的手。 “你以前是哪里人?”沈棠问。她率先打破了沉默。 “南边人。一个小村子,没名字,在地图上找不到。”陆清玄说。 “那你爹娘呢?” “还在村子里。有时间就会回去看他们一次。带些银两,带些药材。”陆清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是眼神中流露出一股温情。 “他们身体还好吗?” “还好。就是老了很多。每次回去,都觉得他们又矮了一些。背驼了,人就显得矮了。”陆清玄停了一下。“今年还没回去。等找到师父,就回去看看。” 沈棠看着她。“你师父?” 陆清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要不要说。沈棠没有催她。她们又走了一段,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经过一个卖荷包的摊子,经过一个卖扇子的摊子。陆清玄在一把折扇前停下来,拿起来展开看了看,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她看了一会儿,把扇子放回去了。 “我从小跟着师父。”她终于开口了。“七岁那年,村里来了个道人。说我天生能通阴阳,留在村子里是浪费,不如跟她走。我爹娘把我叫到面前,帮我梳了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牵着我走到村口。道人站在那里。我娘把我的手放在道人手里,说,跟她走吧。我就走了。在那时候想为女子谋个生路确实不容易。” 沈棠听着思考了一下,“所以你能看到那些东西?”沈棠问。 “嗯。”陆清玄点了点头。“从小就能。” “鬼?” “鬼。还有一些别的。怨气,执念,人死了之后留下的东西。有些是活的,有些是死的。有些会伤人,有些不会。”她思考了一下。“皇宫里最多。几百年的宫墙,一层一层叠起来的,不止是砖,是那些东西。老死的人,枉死的人,被人害死的人。她们出不去。宫墙太高了,门太厚了,她们走不了。就困在里面,一年又一年。有些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在那里漫无目的地飘着。有些还记得,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记得害死自己的人还活着。那些最可怕。她们会一直等,等到那个人死了,没有怨气支撑着他们留在人间,她们也跟着散去了。” 沈棠的手在沈晚手心里微微出了汗。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还在那里吗?还在那面黑色的门后面飘着吗? “你在宫里做法事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吗?”沈棠问。 陆清玄摇了摇头。“什么都没看到。咸福宫干干净净的,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干净。” 沈棠有些不相信。“一个住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年的地方,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陆清玄想了想说“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比我先到了。把那些东西都清理了。吃得干干净净的,一点渣都没剩。”沈棠看着她。她不知道陆清玄说的人是谁。陆清玄也没有说。 她们在一棵树下停了下来。树冠很大,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晃晃悠悠的光斑。陆清玄靠着树干,看着河面。沈棠站在她旁边,沈晚在沈棠左边。风吹过来,把树上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一片叶子落了下来,落在沈晚的肩上。沈棠伸手把叶子拿掉了,低头看了一眼,松手让它落到了地上。 “八格格。”陆清玄忽然开口了。沈棠转过头看着她。陆清玄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沈棠脸上,然后移到了沈棠的左边。 “你旁边那个人,她叫什么名字?” “沈晚。” “沈晚。”陆清玄喃喃着。“我看不到她。” 沈棠眼中的困惑更深了。 “我在咸福宫住了三天,夜里起来查看过。没有鬼气,没有妖气,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你那位朋友,她不是鬼。鬼有鬼气,藏不住的。她没有。什么气都没有。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 沈棠攥紧了沈晚的手,那触感十分真实。 “青禾看得到她。”沈棠有些不甘心地说。 “青禾?”陆清玄的脑海中晃过一个人影。 “我的贴身宫女。青禾跟她说过话,给她盛过饭”沈棠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她在说一些发生过的事。青禾端着粥碗站在桌边,沈晚坐在对面,青禾问“沈晚姑娘喜欢吗”,沈晚点了点头,青禾说“那奴婢下次多熬一些”。沈棠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 陆清玄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眉毛微微蹙着,手指在树干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我看不到。也许她看到的东西和我看到的不一样。也许她的眼睛和我的眼睛不一样。也许......”她犹豫了一下,看着沈棠。“也许她只是不想让你难过。” 第34章 “你什么意思?” 陆清玄看着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当贫道没说。” 沈棠想追问,但陆清玄已经把目光移回了河面上。她的侧脸在阳光里被照得很平静,好像真的刚刚什么都没说。 “你找了你师父多久了?”沈棠换了个话题。 “三年。” 沈棠没有说话。她认识沈晚才两年,沈晚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一刻没见到沈晚就觉得喘不上气。陆清玄找了三年,她一定也很难受。 “你不累吗?”沈棠问。 “累。累也得找。她是我很重要的人。”陆清玄说。沈棠从她平到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底下,听到了一声浅浅的叹息。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清玄想了想。“脾气不好。骂起人来不留面子。但从来不会真的不管我。我生病的时候,她会整夜不睡,守在我床边。我闯祸的时候,她会替我兜着,兜不住了就带着我跑。她教我的东西,有些我到现在还没学会。她教的很好,是我太笨了。她从来没有说过我笨。她只是说,再练练。再练练。说了十年。” 沈棠听着,握着沈晚的手紧了紧。她想起沈晚教她放纸鸢的时候,也是那么有耐心。 “她会回来的。”沈棠说。 陆清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们沿着河岸继续走。陆清玄开始说一些别的事情。说她小时候在山上,春天看花开,秋天看叶落。说她第一次画符的时候,画了一整天,师父说“你这画的是蚯蚓吗”。说她学会的第一首曲子不是道曲,是一首民间的小调,师父教的,用二胡拉的,拉得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哄孩子睡觉。 沈棠听着,偶尔笑一下。她看着陆清玄的侧脸。陆清玄说这些的时候,眉眼间那股英气散了,露出底下的一层东西。沈棠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放松,也许是别的什么。她笑起来的时候不明显,但很好看。沈棠觉得她应该多笑。 她们走到街的尽头,又折返回来。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橘红色的光从屋檐上漫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一种温暖的颜色。 “八格格。”陆清玄忽然停了下来。“我以后可以常去宫里找你。皇上让我给小太子当师傅。” 沈棠愣了一下,小太子,弘历。那个在她十五岁那年从石头上把她推下去、笑嘻嘻地说“看着就一股子晦气”的孩子。她不想见到的人。 “宫里给银子,管吃住,还有一块腰牌,随时可以进出。”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牌,在沈棠面前晃了晃。木牌上刻着几个字,沈棠没看清,只看到了一个“令”字,朱红色的,像一滴干了的血。 沈棠看着她。“你答应了?你不想找你师父了?” 陆清玄把腰牌收回袖子里。“找。边走边找。在宫里住着,有了银子,有了腰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比在外面风餐露宿强。”她语气中透露出一股无奈。 “以后我可以常来找你说话吗?”陆清玄看着沈棠。“我在宫里没有认识的人。” 沈棠想起沈晚来之前的那些日子,她也是这样没有人可以一起说说话,她最了解那种孤独的感觉。 “好。”沈棠说。 陆清玄点了点头。“我该走了。” “你去哪里?” “找师父。”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她的目光从沈棠脸上移开,往沈棠左边扫了一眼。沈晚站在那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陆清玄看了几息,什么也没说。她收回目光,转过身,走了。 沈棠站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走到街的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走吧。”沈棠说。 她们沿着河岸往回走。沈棠走左边,沈晚走右边。 第25章 太子 转眼间又到了一年中秋宫宴。 沈棠依旧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和往年一样,她永远坐在最角落。康嫔坐在前面几桌,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沈棠已经习惯了。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瓷碟子,碟子里摆着几块桂花糕,切成菱形,上面撒了金黄色的桂花。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甜甜的。她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她不饿,甚至没什么胃口,但她在这种地方,没有人和她聊天,只能干坐着,显得很局促。她宁愿吃东西。 宴席上觥筹交错,嫔妃们互相敬酒,亲王们高声谈笑,格格们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没有人来沈棠这一桌,她这一桌只有她一个人,往年也是这样。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凉了也没有人动。 皇后让众人以飞花令助兴。这是每年中秋的保留节目,嫔妃们习惯了,格格们也习惯了。从皇后右手边开始,顺时针方向轮过来。沈棠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顺序,她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有足够的时间想一首诗,这太简单了,她从小在上书房读书,先生教过的诗她能背几百首,随便拎一句出来都能应付。 可当她念完后,全场寂静一片,没有人说话。皇后娘娘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了,没有停留。沈棠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的香味还在,但她尝不出甜味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笑。从前面几桌传过来的。沈棠抬起头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太子弘历坐在显眼的位置,穿着杏黄色的蟒袍,腰板挺得笔直。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孩了。长高了很多,五官长开了,眉眼间透着一股促狭。他正偏着头看着沈棠的方向,脸上写满嘲讽。 “八姐也会这个?” 旁边有人附和。“八格格的功课一向不错。”太子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功课不错有什么用?又不用她去考状元。”周围有人笑了,太子也笑了。 沈棠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桂花糕。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可她什么都不能说,也不敢说。 飞花令结束之后,太子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端着酒杯在席间走动,和这个说几句,和那个碰一杯。走到沈棠这一桌的时候,他停下来。沈棠低着头,没有看他。 “八姐,你这桌上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太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沈棠没有说话。 “哦,我忘了。八姐不喜欢热闹。”太子说着,在自己杯子里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没有敬沈棠,自己喝了。喝完还咂了咂嘴,好像在品什么极好的东西。 “八姐,你说你这诗背得再好有什么用?又不用你去考状元。你说是吧?”他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但这次是对着沈棠说的,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沈棠抬起头,看着他。太子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那种骄傲的姿态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太子说的是。”沈棠说。 太子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沈棠会接话。他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讽刺他。沈棠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是根本看不出表情。 太子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端着酒杯走了。 宴席散后,沈棠随着人群往外走。她走得很慢,故意落在后面,等人都走完了她才从侧门出去。宫道上三三两两的人影,提着灯笼,说笑着,往各自的方向去了。沈棠一个人走在最后面,没有人等她,也没有人和她同路。她走到月华门的时候,一个小太监从后面追上来,低着头,把手里的灯笼递给她。 “八格格,天黑,您仔细脚下。” 沈棠接过灯笼,说了一声谢谢。小太监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沈棠看着他。“还有什么事情吗?” 小太监的头低得更深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太子殿下刚才……散席的时候,叫我带给你一句话……” 沈棠等着。 “太子殿下说,‘废妃的女儿,坐在那里也不嫌晦气,下次这种活动就没必要参加了。’” 小太监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好像怕沈棠会打他。 “知道了。”沈棠说。 小太监如释重负地行了个礼,转身跑了。沈棠站在月华门下,提着灯笼,风吹过来,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两下,差点灭了。她护了一下灯笼,火苗稳住了才继续往前走。她已经不想再为这些事情付出太多心思了,因为对于她来说,现在有着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想。 宫道很长,两边的宫墙很高,月光照在墙上,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霜。沈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沈棠没有看她,只是把那只手握紧了一些。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 但是沈棠先开口了。 “沈晚,陆供奉那天说的话,我这几天一直在想。” 沈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淡。她没有说话,但她放慢了脚步,和沈棠并排走得更近了。 第35章 “别人真的看不见你吗,难道说你真的是宫里的某个死去之人的魂魄吗,但是她明明通阴阳却也是看不见你。” 沈晚沉默了一会儿。“你信她吗?” 沈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暗绿色的,软绵绵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我不知道。”沈棠说。“我愿意相信你,但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其实青禾是不是也看不见你?” 沈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怀疑过,但是我不愿意承认这一切,假如你真的不是一个人的话,我们是不是不能在一起了。”沈棠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前方。宫道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可是陆供奉说别人看不见你。她说得那么肯定。她跟我无冤无仇,她不会骗我吧。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如果别人真的看不见你,那青禾是怎么回事?她是真的看得见,还是在假装看得见?” 沈晚没有说话。沈棠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的沈晚,脸白得像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写。 “如果青禾是假装看得见,”沈棠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几乎快要听不清楚了,“那她为什么要骗我?是为了让我开心吗?因为我在乎你,所以她也附和我?她怕我知道了真相会难过,所以她骗了我吗。” 沈晚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沈棠不敢再看她,她看着前方的宫道。宫道尽头是咸福宫的院门,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青禾一定在里面等着,铺好了被子,在桌边留了一盏灯。 “但我不想问青禾。”沈棠说。“我还是不想承认这一切,不想从一场美梦中醒来。” 回到东偏殿的时候,青禾果然已经把床铺好了。桌边留了一盏灯,灯芯剪过了,火苗不大不小,刚好够照亮整间屋子。 青禾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汤。 “格格,喝碗汤暖暖身子。”她把汤放在桌上。 沈棠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 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几天后,陆清玄来东偏殿找沈棠。沈棠不在,去了上书房。青禾在里间收拾衣裳,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走出来。 陆清玄站在门口。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陆清玄看着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有打开的记忆。青禾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叠了一半的衣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清玄忽然叫了一声。“阿禾?” 青禾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睛在那个瞬间亮了一下。 “阿玄。” 陆清玄走进来,在青禾面前站定。青禾的长相和她记忆里没什么区别,和很多年前在村子里的时候一样。只是那双从前只会摸鱼摘野果的手,现在粗糙了,布满了针眼和烫痕。 “你怎么在这里?”陆清玄问。 “奴婢在咸福宫当差。”青禾说。陆清玄听到“奴婢”两个字,微微皱了皱眉,忽然感觉有些陌生,她站在那里看着青禾,很久没有说话。青禾也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衣裳放在桌上,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清玄。 一道符。叠得方方正正的。陆清玄接过去展开,看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她认出来了,是自己的笔迹。是她在咸福宫做法事时给沈棠的那道符。 “这是我给八格格那道符?”陆清玄问。 “是的。” 陆清玄看着那道符,她把符重新叠好,递还给青禾。 “送给你吧。”陆清玄说。 “好。”青禾接过去,收回了袖子里。 两个人又沉默了。陆清玄看着青禾,目光从青禾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手上移到她身上那件半旧的宫女衣裳上。 “你在这里……还好吗?”陆清玄问。 “还好。格格对奴婢很好。” 陆清玄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看着青禾收拾衣裳。青禾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件衣裳都叠得方方正正,边对边,角对角。 “阿禾。” “怎么了。” “原来你进了宫,那我以后也可以常来找你说话吗?” 青禾抬起头,看着她。“当然可以。” 那天傍晚,沈棠从书房回来,她注意到今天青禾心情似乎很好。 “青禾,你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 青禾正在叠被子,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陆供奉今天来过了。她认出了奴婢。” 沈棠愣了一下。“你们认识?” “奴婢和陆供奉是同村。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后来道人把她带走了,就再也没见过。没想到在宫里碰上了。” 沈棠感受到了青禾语气中的轻快,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遗憾。 “那挺好的。”沈棠说。“以后她来了,你多留她坐一会儿吧。” 青禾收拾好床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棠忽然有点好奇青禾的过去,在进宫之前,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吧。 第26章 故人 第二天下午,陆清玄再次来到了东偏殿,沈棠正坐在廊下。天气转凉了,廊下的风带着一股干爽的,草木枯黄的气息,从院子这头穿到那头,把桃树最后几片叶子吹得沙沙响。沈棠坐着发呆,看着院子里的青禾在井边打水。 陆清玄从月门那边走过来,沈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起身,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在廊凳上让出一个位置。陆清玄坐下来,顺着沈棠的目光看过去,青禾正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弯着腰,用力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紧。她把水桶放在井沿上,歇了一口气,然后拎起来,脚步稳稳地走向茶水房。全程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她一直是这样的吗?”陆清玄问。 “什么样?” “做事的时候这么认真,好像都没注意到我来了。” 沈棠想了想。“她做什么都很专心。”她停了一下,突然想起来青禾说她们认识,她偏过头看了陆清玄一眼。“你来找她的吗?” 陆清玄没有回答。她看着青禾的背影消失在茶水房门口,叹了口气。 “我和她从小认识。”陆清玄说。“一个村的,她家住村东头,我家在村西头。中间隔了一条河,河上有座石板桥,桥板是松的,踩上去会晃。大人不让走,我们偏走。每次都是她先跑过去,在对面冲我喊‘你过来啊’。” 沈棠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她小时候爬树也比我快多了。村口有棵很高的树,她三两下就蹿上去了,坐在树杈上,摘果子扔给我。我要是没接住,她就笑。笑得特别大声,几乎半个村子都能听到。”陆清玄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种无奈的笑,随后就变成了苦笑,好像再也够不到这些记忆了。“河里摸鱼也是她最厉害。我那时摸半天摸不到一条,她已经摸了一篓子,还分我一半,让我拿回去给我娘。我娘说阿禾这孩子真大方,以后一定有出息。” 沈棠听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被道人带走的时候,她没挽留你吗?” 陆清玄沉默了一会儿。“我走的时候她站在村口,我回过头看她,她就站在那里,手垂在两边,看着我。我也以为她会跑过来,会说几句挽留我的话。但是她没有。后来我走了很远,再回头,她已经不在了。可能回去了,可能还在,太小了,看不清。” 茶水房的门开了,青禾端着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两盏茶。她朝廊下走过来,茶碗在托盘上纹丝不动。走到跟前,她先给沈棠放了一盏,然后转向陆清玄,微微蹲了蹲身,把另一盏放在她面前。 “陆供奉请用茶。”青禾说。 陆清玄看着她的脸,但青禾看的是茶碗,放好了,直起身退后一步,转身走了。全程没有多余的目光,没有多余的话。陆清玄看着她的背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里弥漫着一股苦味。 “她真的变了很多。”陆清玄说。 沈棠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浮沫。“她以前什么样?” 陆清玄想了想。“以前她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她说话很快,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我还没到她家门口,她就在院子里喊‘阿玄你快点’。可是现在我们倒是显得有限生分了。” 沈棠没有接话,青禾在咸福宫待了几年了,印象里她一直都是不多话的。 “她刚来的时候,”沈棠慢慢地说,“我以为她就是这样的,安安静静的。我没见过她以前的样子,我认识青禾的时候,她就已经是现在的青禾了。” 陆清玄端着茶碗,喝不下去,太苦涩了。茶水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她面前散开,模糊了她的表情。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道人选的是她,不是我,她会是什么样。”陆清玄说。“也许能通阴阳只是我的天赋。但是她比我聪明,比我能干,比我会说话。她留在村子里,是她爹娘没本事送她出去。不是她不如我。” 第36章 沈棠看着她。“你觉得你欠她的?” 陆清玄摇了摇头。“不欠。我只是觉得可惜。她本来可以是别的样子的。” 廊下的风大了一些,把桃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两片。青禾从茶水房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朝这边走过来。这次她没有放下来就走,她把点心放在沈棠和陆清玄中间,退后一步,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陆清玄抬起头看着她。青禾的目光和她的撞上了,很快移开了。 “阿禾。”陆清玄叫她。 青禾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应,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身份站在这里。 陆清玄又说了一遍。“阿禾,你坐下。” 青禾看了看沈棠。沈棠点了点头。青禾在旁边坐下了,但只坐了凳子的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和她在沈棠一个人面前坐着的时候一模一样。陆清玄看着她紧绷的样子,感觉嘴里的苦味更浓了。 “你记不记得,村口那棵树,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树下乘凉,你总说你以后要盖一座大房子,把你爹娘接进去住。”陆清玄说。 青禾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奴婢不记得了。”她说,语气没什么变化。 “那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在河里摸鱼,你摸到一条特别大的,高兴得在河里蹦,结果脚底一滑摔进水里,全身都湿透了。你娘拿着笤帚追着你打,你一边跑一边笑,说‘下次还去’。”青禾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阿禾,你真的不记得了?” 青禾沉默了很长时间。 “记得。”青禾说。“记得又怎样。” 陆清玄的眼神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青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和她对视上。 “阿玄,你现在是太子的师傅了。”青禾说。这就是她们现在的关系,因为她们走到了不同的路上,在这宫里的规矩之下,已经回不到过去了。路太远了,回头看的时候,已经看不清来时的样子了。 沈棠坐在旁边,端着茶碗,没有说话。她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她只是一个旁观者,这是陆清玄和青禾之间的事。她只是一个碰巧坐在这里,碰巧听到了这些话的人。她把茶碗放下,走回了屋子。门没有关,留着一条缝。她不是要偷听,她只是想让青禾知道,她随时可以进来。 廊下只剩下陆清玄和青禾两个人。 陆清玄转过身面朝青禾。青禾还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风吹过来,把桃树的影子吹得在地上晃来晃去,一会儿遮住青禾的脸,一会儿又露出来。 “阿禾,你恨过我吗?”陆清玄问。 青禾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恨你什么?” “恨我走了。留你一个人在村子里。” “不恨。”青禾说。“那是你的命。不是你自己选的。” 陆清玄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小时候和青禾相处的时光,那一切都太遥远了,仿佛从未经历过。 “阿禾,你进宫后,开心过吗?” 青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烫伤的疤痕,整双手看起来比刚入宫那会还要沧桑。 “忘了。”青禾说。 “我在外面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青城山,峨眉山,武当山,龙虎山。有时候看到好看的房子,我就会想,阿禾会不会喜欢这种。她以前说想盖一座大房子,要有院子,院子里要种一棵树,夏天可以在树下乘凉。” 青禾抬起头看着她。“你还记得这些。” “记得。你的事我都记得。” 青禾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阿玄,你以后别来找我了。你就当是来找格格的。” “为什么?”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是太子的师傅。我是宫女。你来咸福宫找沈棠格格说话,是正常的。你来找一个宫女说话,别人会怎么想?” 陆清玄看着她的脸,青禾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眸子暗淡了下来。 “阿禾,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们曾经是那么好的玩伴。” “我在乎。”青禾说。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裂痕。 “你现在是太子的师傅了。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小时候的事,就当是小时候的。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都过去了,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陆清玄的心被狠狠的揪了一下,她没想到昔日的好友现在居然变得如此生分。 “阿禾,我走了之后,你有没有哭过?”陆清玄还是有些不甘心地问。 “哭过。”她说。“第二天早上,我下意识想去找你玩,但我突然意识到你已经走了。我在村口坐了一整天,等你回来。你没有回来。第二天我又去了,你也没有回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后来我就不去了。” 陆清玄的眼眶红了。 “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回来。”青禾说。“三个月,半年,最多一年。你一定会回来看看我。一年到了,你没有回来,只听说你有给你爹娘寄些银两。我想,你可能已经忘了我了,但你至少还活着。” 陆清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她偶尔会回去看看爹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愧对于青禾,所以就从来没有去找过她,她以为那是胆小,没想到却辜负了青禾的等待。 “我没有忘了你。”陆清玄说。“我每次到一个新地方,都会想,如果你在这里就好了,我真的很希望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可是......” 青禾的思绪飘到了很久以前,脸上浮现出一丝淡然。 “阿禾,我以后还是会来找你说话。不是以太子师傅的身份,是以阿玄的身份。你不用叫我陆供奉,不用自称奴婢。你还是阿禾,我还是阿玄。我们像小时候一样。”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像小时候一样?” 陆清玄看着她。“像小时候一样。” 青禾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她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一些。 “茶凉了。”青禾说。她端起陆清玄面前的茶碗,站起来,走回了茶水房。 陆清玄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青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想起青禾小时候的样子,那个画面还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的,像昨天才发生的事。可是那个青禾不在了。她藏起来了,藏在那件半旧的宫女衣裳后面。她找不到她了。 第27章 东宫 陆清玄原本打算偶尔来咸福宫找沈棠聊天,但是自从知道青禾也在这里之后,几乎要天天来了。有的时候三个人坐在廊下喝茶,有的时候她就和青禾两个人坐着。青禾起初不怎么接话,陆清玄问一句她答一句,也不会主动说话。陆清玄也不急,她坐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山里的事,春天满山的杜鹃花开成海,夏天溪水凉得扎骨头,秋天捡榛子的时候被松鼠追着跑,冬天大雪封山,她一个人在屋里烤火,烤着烤着就睡着了。青禾低着头,不看她,也不应她,但思绪像是飘向了远方。 有天下午,沈棠从上书房出来,经过东宫附近,她听到了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哗啦一下,碎得很彻底。然后是太子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我说了多少遍茶要温的!你聋了吗!” 沈棠的脚步慢了下来,细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又一个东西摔在地上,这次不是瓷器,是木头,桌子被掀翻了,书卷散开,砚台砸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太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尖细的,带着哭腔:“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饶命?你算什么东西!” 沈棠站在宫道上,离东宫的门不远。门口站着两个太监,低着头,肩膀缩着,谁也不敢往里看。其中一个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上沾了灰。另一个的手在发抖,手里的拂尘抖得簌簌响。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有影子在晃,很大的影子,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沈棠看不到里面,只听到太子的声音忽高忽低,高的像尖叫,低的像喘息。有一个太监的声音夹在里面,断断续续的,说“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每说一次,就有一声脆响,是打在肉上的声音。然后是太监的闷哼。 门猛地被推开了。一个太监从里面跑出来,捂着脸。他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到沈棠。他在最后一刻刹住了,抬起头,沈棠看到了他的脸。左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得发紫,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肿了,皮肤绷得发亮。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他看到沈棠,愣了一下,然后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沈棠没有看他。她看着那扇半敞的门,里面的灯光晃了一下。 “起来吧。”沈棠说。 太监磕了个头,爬起来跑了。脚步声又快又急,好像后面有鬼在追他一样。 第37章 沈棠也不敢久留,转过身走了。 回到咸福宫的时候,陆清玄已经不知道来了多久了。她坐在廊下,青禾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件旧衣裳。陆清玄在说话,声音不大,絮絮叨叨的,沈棠走近了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后来我就把那窝小兔子藏在柴房里,每天偷偷去喂。师父发现了,没有骂我,只说了一句‘你喂得太多,撑死了怎么办’。我就少喂了一点。结果还是死了一只。我哭了一整天,师父说‘你哭什么,它本来就是要死的’。我说‘它本来不要死的,是我喂死的’。师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后来我把它埋在柴房后面的山坡上,还立了一块小石头。” 青禾低着头认真地听着,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 沈棠走过去也坐下来。陆清玄看到她,话头断了。 “你脸色怎么不太好?”陆清玄问。 “刚才经过东宫。太子在打骂下人。他那样子,还真是可怕。” 陆清玄皱了皱眉,站起来。“我去看看。”她边说边朝门口走去了。 沈棠看着陆清玄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没有跟上去。 陆清玄到东宫的时候,门还是半敞着。门口的两个太监看到她,头低得更深了,谁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陆清玄没有理他们,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像被洗劫过一样。 桌子掀翻了,歪倒在一边,桌腿断了一条,断面是新的,木头茬子白森森的,像骨头。书本散了一地,有的被踩了,鞋印清清楚楚,有的被撕了,书页散得到处都是,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响。砚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墨汁溅了一墙,顺着墙面往下淌,流到一半干了,凝成一道一道的痕迹。笔架也断了,毛笔滚了一地,笔头蘸着墨,在地上拖出一道一道黑色的弧线。一个花瓶碎在墙角,碎片飞得到处都是,花瓶里原本插着的几枝梅花散落在碎片中间,花瓣掉了,光秃秃的枝子横在地上。空气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混着墨汁的腥气和血腥气。 一个太监还跪在那边,头低着,肩膀在发抖。他的脸上全是巴掌印,左脸肿得老高,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袖子也被撕破了,露出胳膊上一道长长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血珠沿着小臂往下滚,滴在地上,和碎瓷片混在一起。他的膝盖跪在碎瓷片上,碎瓷扎进他的裤腿,他不敢动,但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 旁边站着一个宫女,手里端着茶盘,茶盘上什么都没有,茶碗已经碎了,碎片还在她脚边。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不出声。茶盘在她手里抖得咯咯响,磕在她自己的指甲上,指甲断了一截,露出粉色的肉,她没有感觉。她的裙角沾了墨汁,黑了一大片,但她不敢低头看。 角落里还蜷着一个小太监,缩在柱子后面,不敢出声。他的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瓷片上。他用自己的袖子捂着嘴,眼泪从脸颊上淌下来,滴在袖子上,湿了一片。 太子站在屋子中间,喘着气,脸涨得通红。他手里还攥着一根断了的桌腿,木头茬子扎进他的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他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额前,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蟒袍的袖子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白色里衣上沾了几滴血,不知道是谁的。他目露凶光,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很久没有睡过觉。 他看到陆清玄进来,愣了一下。屋子里忽然安静了。隐约间还能听到烛火爆裂的声音,噼啪一下。 太子把手里的桌腿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又碎了几块瓷片。碎瓷飞起来,溅到宫女的裙角上,她抖了一下。 “滚。”太子说低吼着。“都滚。” 跪着的太监磕了个头,爬起来,踉跄着跑了。他跑的时候一只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从屋子中间一直延伸到门口。端着茶盘的宫女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茶盘还在她手里抖,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整个人缩了一下,跑出去了。角落里的太监爬起来,光着一只脚跑出去,踩在碎瓷片上,脚底又添了一道口子,血印子一个一个印在地上,但他不敢停下来,一瘸一拐地跑出去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陆清玄和太子两个人。 陆清玄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太子看着她。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但手还在抖。掌心里的伤口不停往外渗血,血和木头茬子粘在一起,他每抖一下,伤口就裂开一点,又渗出一滴新的血。 “陆师傅,你怎么来了?” 陆清玄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碎片,看着歪倒的桌子,看着墙上那道墨汁干涸的痕迹。太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又看回她脸上。 “看什么?没看过人发脾气?” “殿下这不是发脾气。”陆清玄说。“发脾气总得是有原因的。您这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太子的脸色不太好看,显然是被说中了,但他不会承认。他的下巴抬得更高了,脸上的表情有点狰狞。 “我是太子,我发脾气谁都管不着我。” 陆清玄看着他。她想起皇帝召她进宫那天说的话。 …… “陆供奉,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请你来?” “贫道不知。” “是为了皇太子的事情,他脾气暴,性子狠。小时候只是调皮,打打闹闹,朕以为长大了就好了。现在长大了,越来越不像话。打太监,摔东西,冲撞嫔妃,前天把端妃推倒了,端妃跪在地上不敢动,他就站在旁边笑。” 皇帝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一颗核桃,捏在手里,转来转去。 “朕骂过他,罚过他,关过他。他当面认错,转过身就忘。他当然怕朕,可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他觉得自己是太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皇帝把核桃放在桌上,核桃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停了。 “朕想找一个人,教他一点东西。不是四书五经,那些他学得够多了。不是权术,那些他将来自然会懂。朕想让他学的是......”皇帝又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修身养性。稍微压制一下他的劣根。” 陆清玄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你是道士。你不归礼部管,不归宗人府管,你不需要怕他。你教他道法也好,符箓也好,什么都好。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朕只要你能让他静下来,让他想一想,他到底在做什么。” 皇帝说完这些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供奉,朕把太子交给你了。” 此刻太子站在陆清玄面前,满手是血,满眼是红血丝,满屋子狼藉。 “殿下,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请你跟着贫道学道法吗?”陆清玄问。 太子愣了一下。“不就是为了让我懂得更多吗?” 陆清玄看着他。“还有呢?” 太子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就这样。父皇没说过别的。” 陆清玄不能在太子面前说“你父亲觉得你管不了自己,请我来管你”。这样的太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对。这些贫道都能教你。但这些东西,学不学其实无所谓。你是太子,将来是皇帝,你不需要亲自画符驱邪,有钦天监,有太常寺,有道录司,有的是人替你做这些事。” 太子看着她。“那你教我什么?” “教你怎么控制自己的脾气。” 太子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我不需要学这个。” “你需要。” “我不需要!”太子的声音大了起来,和刚才吼太监的时候一样。“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太子!我是将来的皇帝!我想发脾气就发脾气,谁管得着我!” 陆清玄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等他的声音落下去。太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着,屋子里又安静了。 “皇上管得着你。”陆清玄说。太子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皇上管你,你不也不听不改吗?上次你冲撞端妃娘娘,皇上罚你跪了一夜。起来之后第二天您就打了一个太监,说他跪着的时候笑你。可他怎么敢笑你?但是因为你是太子没人敢和你作对。如果你的脾气一直这样火爆下去,也许这皇帝之位......假如说你最终没能当上皇帝,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一定会被加倍奉还。” 太子盯着她,他一直以为自己站在高处,忽然有人告诉他他站的地方不是高处,而是一个坑。他在坑里蹲了很久了,以为坑就是整个世界,像一只井底之蛙。 “你懂什么!”太子的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你一个跑江湖的,你懂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要面对多少事?多少人在盯着我?多少人巴不得我死?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说那些大道理!” 第38章 陆清玄看着他,没有说话。太子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你以为我想打人?你以为我想摔东西?我忍不住!我控制不住!我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我难受,烧得我睡不着觉,我恨不得把周围所有东西都砸了!你教我道法,那你倒是把这团火给我驱了啊!你驱得了吗?” 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最后一个字像是从嗓子里咳出来的。他站在那里,喘着气,手撑在窗台上,掌心里的血蹭在窗台的木头上,留下一道红印。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屋子里安静了。太子的喘息声在这种环境下显得尤为明显,陆清玄往前走了一步,碎瓷在她脚下咔嚓一声,太子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殿下,你心里那团火,不是靠打人摔东西就能灭的。越打越摔,火烧得越旺。你打伤了六个人,摔了满屋子的东西,你现在舒服了吗?” 太子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回想着刚刚的感觉。 “你还是很不舒服吧。” 太子的嘴唇在发抖“那怎么办?” “殿下,你信贫道吗?” “你是父皇请来的。我信父皇。” “你先学着相信贫道吧。” 太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清玄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东宫门口的石板上。门口的两个太监还站在那里,低着头,谁也不敢看她。 陆清玄站在东宫门口,风吹过来,她的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第28章 教训 谈完话的第二天,太子依旧我行我素,似乎根本不在意陆清玄昨天说的那番话。 下午他又打了一个太监。原因只是太监端来的茶太烫了。他端起茶碗泼在太监脸上,然后扇了两巴掌。太监跪在地上,脸上烫红了一片,不敢吭声。太子一边骂一边猛地站起来,把桌子掀了,书卷散了一地。然后他坐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旁边的人说:“换一碗。” 陆清玄在场,但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皱着眉观察着太子的一举一动。 那天夜里,太子做噩梦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天地都是一片漆黑,仿佛融为一体了,只有远处有一盏灯,很小,很暗,像随时会灭。他朝那盏灯走过去,走了很久,灯还是那么远。他开始跑,跑得很快,鞋底磨破了,脚底板踩在石头上,疼得他直冒冷汗。灯还是那么远。他停下来,喘着气,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密密麻麻的,一群人在朝他走过来。他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脚步声停了,他转回去。脚步声又响了,他再回头,还是什么也没有,再次转回去,那灯突然间猛地冲向他。 他瞬间惊醒了。浑身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太监听到声音跑进来,问他怎么了,他骂了一声滚,太监滚了。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不敢闭眼。 第二天夜里,他又做噩梦了。这次是一座宫殿,很大的宫殿,金碧辉煌,但一个人都没有。他坐在龙椅上,下面空荡荡的,没有大臣,没有太监,没有宫女。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他想站起来,发现站不起来。龙椅把他吸住了,他动不了。他低头一看,龙椅上伸出很多只手,把他死死按在座位上。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摔在了地上。他从床上滚下来了,额头磕在床沿上,肿了一个包。太监又跑进来,他这次没有骂,似乎是已经没有精力去骂了,只是说了一句:“去叫太医。” 太医来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饮食起居,查不出任何问题。太子身体很好,脉搏有力,气血充足,没有任何毛病。太医跪在地上,有些战战兢兢地说道:“殿下身体无恙。” 太子显然不相信这番话:“我做了两天噩梦,你说我无恙?” “殿下的身体确实无恙,但噩梦不在臣的诊治范围之内。” 太子抓起枕头砸在太医身上,太医不敢躲,跪着挨了一下。 第三天夜里,噩梦又来了。这次是一口井。他站在井边,往下看,井里有水,水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在看他。他认出了那个人,是他自己。井里的自己对他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他拽了下去。他往下坠,往下坠,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好像这口井没有尽头。 但这强烈的失重感还是让他再次惊醒过来,天已经亮了。他没有再叫太医,他叫了陆清玄。 陆清玄来的时候,太子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陆师傅,我做了三天噩梦。”太子的语气中带有一丝疲惫。“太医查不出来,说我身体没毛病。可是我连着三天做噩梦,每天都被吓醒。你懂这些,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陆清玄坐下来,把脉枕放在桌上。太子把手腕伸过来,陆清玄的手指搭上去,做出一副认真的模样。 “殿下脉象平稳,身体确实没有毛病。”陆清玄收回手,看着太子。“但有些东西,脉象上看不出来。” 太子看着她。“什么东西?” “贫道听过一个传闻。不知道真假,殿下不必太过担心,就当听个故事。” 太子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前朝有一个太子,和殿下差不多大,脾气也差不多。打太监,摔东西,没人管得了他。后来他开始做噩梦,天天做,夜夜做,梦到那些被他打过的人来找他。他怕了,收敛了一阵。过了一阵又犯了,又打人,又摔东西。噩梦又回来了,比以前更凶。他梦到那些人不是来找他,是来拉他。” 太子的脸色变了。“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病死的。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一直做噩梦,一直睡不好,身体慢慢垮了,起不来床了,就只能在床上躺着,躺着还是控制不住地做噩梦。每天都睡不好觉,半年就瘦得皮包骨头,死了。” 太子的语气明显变得有些紧张和心虚“那怎么办?” 陆清玄知道太子已经开始害怕了。 “殿下,贫道不敢保证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噩梦缠身。贫道能做的,只是给你做场法事,去去晦气。至于有没有用,要看殿下自己。” 太子看着她。“你做。马上做。” 陆清玄摇了摇头。“今天不行。贫道要回去准备东西。法事不是随便做的,要择日,要备符纸,要净身焚香。明天吧。” 太子急了。“今天我还做噩梦怎么办?” 陆清玄看了他一眼。“殿下今天白天不做亏心事,晚上也许就不会做噩梦。” 太子没有说话。陆清玄也没有久留,退了出去。 那一整天太子都难得的老实。他安安静静地吃了晚膳,安安静静地喝了一碗茶,安安静静地躺下来。他还是不太敢睡觉,害怕连着第四天也要做恶梦,但他太困了,眼皮都抬不起来了。他睡着了,今晚果然没有做噩梦。 陆清玄再次来的时候,太子坐在桌前,脸色比前一天好了一些,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眶下面还是一阵青黑。 “陆师傅,我昨晚真的没有做噩梦。” 陆清玄点了点头。“贫道知道了,法事不用做了。” 太子愣了一下。“不用做了?” “昨晚没做恶梦说明这个法子有效,还没有到要做法事的那么严重的地步,只要殿下保持昨天那种状态就不会再被噩梦困扰。” 陆清玄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子忽然叫住了她。 “陆师傅。” 陆清玄停下来,回过头等着他说话。 “你说的那个前朝的太子,是真的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 那件事之后,太子确实收敛了不少,他在人前变得安安静静的。 但沈棠发现,太子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看她是轻慢的,像看一件碍事的物件。现在他看她是阴冷的,像看一个仇人。沈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她甚至躲着他走。但从东宫门口经过的时候,太子正好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太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寒意。在太子眼里,沈棠的地位甚至不如一个太监,他无处发泄的怒意似乎都要化作这像刀一样的眼神把沈棠千刀万剐了。 当然陆清玄发现了。 那天授课结束,太子站起来要走,陆清玄叫住了他。 “殿下,最近睡得还好吗?” 太子回忆了一下。“还行。” “还做噩梦吗?” “不做了。” 陆清玄点了点头,故作犹豫地开口了“殿下,贫道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太子看着她。“什么事?” “贫道最近观察了一下你的气运,发现了一件事。你的气运和某个人有关。那个人过的顺心的时候,你的气运就高;反之,您的气运就低,会让你感到事事不顺。而且那个人离你很近,就在宫里。” 第39章 太子的眉头皱了起来。“是谁?” 陆清玄摇了摇头。“贫道不能随便说。万一说错了,罪过就大了。” “没关系,你说,有我在你怕什么。” 陆清玄沉默了一会儿。“从八字上看,和殿下相合的人不多。宫里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个。”她故作神秘地停顿了一下。“八格格。” 太子愣住了。“沈棠?” 陆清玄点了点头。 “你说我的气运跟她的心情有关?” “贫道只是猜测。殿下可以不要当真。” 太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不管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但是经历噩梦那件事情之后,他不得不信陆清玄说的话了。 “我知道了。”太子若有所思地走了。 傍晚,沈棠从书房回来,天已经暗了。她没有提灯笼,月光很淡,照不清路,她走得很慢。到咸福宫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晚坐在屋顶上,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身上。她看到沈棠,笑了一下。 沈棠站在那边,仰着头看她。月光落在沈晚的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淡。沈棠忽然想起一件事,从那次出去玩回来,沈晚好像好几天没来了,她不记得沈晚多久没来了了。她这几天一直在想太子的事情,在想陆清玄和青禾的事情。 沈晚低下头看着她。 “很高兴你交到新朋友了。最近你的心情应该还不错吧。” 沈棠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沈晚已经转过了头,看着远处。月光下,她似乎显得不那么真实。 第29章 师傅的下落 京城往西四十里,有座翠屏山。山不高,但林子密,松树柏树混长着,遮天蔽日。山风穿过林子的时候声音发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陆清玄第一次听说这座山,是在东城根儿一个小茶摊上。 那天她从宫里出来,绕路去城南找一味画符用的朱砂。朱砂没买到,天已经黑了。她在茶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茶。茶摊是露天的,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条长凳,一个瘸腿的老头提着长嘴铜壶来回添水。陆清玄喝着茶,听旁边两个樵夫说话。 “翠屏山最近闹邪,进去砍柴的人出来就发烧,烧三天三夜,说胡话。” “不是闹邪,是山里住了个疯道人,半夜不睡觉,在林子里转。” “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到的,那天我在山里迷了路,天黑了还没走出来,月亮底下看到一个人影,穿白衣服,头发披着,站在一棵松树下面,一动不动。我当时吓得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回头一看,人已经不见了。” 陆清玄端着茶碗,若有所思。 第二天她告了假,骑着马往翠屏山去了。 山路不好走。马到了山脚下就上不去了,她把马拴在一棵树上,自己往上爬。林子太密了,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她走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找到。天黑了下山,骑上马回城。第二天又去,第三天又去。不知道第几天的傍晚,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啃干粮,一抬头,好像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松树。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拨开一片灌木,终于看到了一个洞口。 洞里很暗。她站在洞口等眼睛适应光线,然后走进去。脚踩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眼前的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蜷着一个人。身上脏兮兮的,头发散着,铺在干草上,像一匹被人丢弃的黑绸子。 陆清玄一眼就认出了这人的身形,绝对是她师傅清辞,虽然比她记忆里的要瘦了不少。她蹲下来,把师父垂在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洞外仅剩的微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师父脸上。她的脸很白,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陆清玄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很轻,但还有。 “师父。”陆清玄叫了一声。没有应。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她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盖在师父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头上,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已经记不清今天是第几天来这座山了,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回去。马累瘦了,她也累瘦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披风盖回了她身上。清辞坐在对面,靠着洞壁,她看着陆清玄。那目光很安静,不像是刚醒来的样子。她可能已经看了很久了。 “你瘦了。”清辞说。 陆清玄看着她,她以为这么多年没见到师傅,再次见面她应该会控制不住地大哭一场,诉说着多年的思念,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您也是。”陆清玄说。 清辞微微叹了口气“你不该来找我的。” 陆清玄靠在洞壁上,侧着头看她,她的目光落在师父脸上,像在看她这三年有没有变,又像在看她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我听到一个樵夫说,翠屏山有个疯道人,半夜不睡觉,在山里走来走去。”陆清玄说。“我猜是您。” 清辞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陆清玄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师父的手。那双手教过她画符,牵着她走过很多路。青城山的石阶很陡,师父牵着她,说“踩稳了再迈脚”。峨眉山的雾很大,师父牵着她,说“跟紧我,别走散了”。龙虎山的雨说来就来,师父牵着她在雨中跑,两个人的衣裳湿透了,贴在一起,谁也没有松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一直在找我?”师父问。 “我找了三年。” 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青城山的人说您住过,我去的时候您刚走。峨眉山的人说您住过,我去的时候您也刚走。武当山,龙虎山,到处都有人见过您,可我永远差那么一点点。我在想,您是不是故意的。您知道我在找您,您就先走一步。 清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是不是?”陆清玄问。 “是。”清辞说。 陆清玄看着她的眼睛,清辞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愧疚。 “为什么?” “那年在徽州。”清辞开口了。 那年在徽州,她带着陆清玄云游,路过一个镇子,被一个富户请去驱鬼。富户说家里闹了十几年了,换了不知道多少个道士,都没用。清辞本来不想接,但富户出的银子太多了,足足够她们在山里待三年。她们就去了。 祠堂在后院,门一推开,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大夏天,冷得像进了冰窖。清辞让陆清玄站在门口,不许进去。陆清玄站在门口,只看到祠堂里面黑漆漆的,供桌上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是绿的。 清辞进去后,从袖子里掏出符纸,一张一张贴在大梁上,柱子上,供桌腿上。符纸每贴一张,绿色的火苗就跳一下,跳得越来越快。然后她听到了某种声音,不似人声,是那种指甲刮过木板的吱嘎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虫子在爬。师父开始念咒,声音很大,在整个祠堂中回荡。 符纸一张一张烧起来,烧成灰。祠堂里的冷风越来越猛,吹得陆清玄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到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灭了。然后清辞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她念咒的声音从大变小,从小变哑,从哑变成了无声。她的嘴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站在祠堂中间,一个人,面对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 最后那一下她记得很清楚。清辞猛地往前一推,一道白光从她掌心劈出去,劈在祠堂正中的地面上,地面裂了一道缝,从供桌下面一直裂到门槛。裂开的缝隙里冒出一股黑烟,黑烟升到半空,散去了。陆清玄以为结束了。她看到师父的身体慢慢软下来,靠着供桌往下滑。她跑过去扶,师父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得她骨头疼。 “别碰我。”师父说。 陆清玄愣住了,师父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她抬起头,看到师父的眼睛变了颜色,师父的眼睛原本是深褐色的,像秋天的泥土。但那一刻她的眼睛是红色的,像烧红了的铁,像凝固的血。但她不知道那是鬼煞入体的征兆。 “你走。”清辞说。松开了她的手腕。 可她没有走,清辞又推了她一把,力气大得她踉跄了好几步。“快走啊!”这次她直接吼了出来。 她退了出去,站在祠堂外面,看着门猛的关上。里面没有声音。她等了很久,等到天亮,等到富户家的人来了又走了,等到日头升到头顶,门终于开了。清辞从里面走出来,衣裳上全是灰,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那时候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原来的颜色。 “师父,您——” “我没事。”清辞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师父。 后来清辞说,那只百年老鬼在散尽之前,把所有的怨念,执念,戾气凝成一缕,钻进了她体内,她镇压了它一年。但那东西在她体内依旧在修炼,不断变强,直到一年后她压不住了,开始失去意识,开始不受控制。第一次失控是在一座道观里,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周围一片狼藉,窗纸也破了,连门板都被劈了一道口子。几个小道士缩在墙角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恐惧。她问他们怎么了,没人敢说话。她走出道观,再也没有回去。 第40章 后来她在集市上清醒过。周围全是人,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厌恶。地上都是翻了的摊子,碎了的碗,散了的菜,还有血。她的手指在滴血,指甲劈了,肉翻出来,可她不觉得疼。她站起来,没有人敢拦她。她走了。 后来她在山里清醒过。趴在溪水里,脸埋在水里,呛了好几口水才爬起来。浑身湿透了,衣服上全是泥。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不记得自己在水里趴了多久。从那以后她就不去人多的地方了,她躲进山里,一个地方待一段时间,待不住了就换一个。 “后来我听到一些传闻。”陆清玄说。“说清辞道长疯了。说清辞道长打伤了人。说清辞道长以前的那些本事都是吹出来的。说清辞道长是个骗子。您为什么不解释?” 清辞叹了口气。“解释什么,他们能说出这种话,自然不会相信我的解释。” “所以您就躲着我,您怕我看到您现在的样子?” 清辞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现在你看到了。我现在的样子。” 陆清玄看着她。清辞的衣裳脏了,她的头发白了,可明明年纪还没那么大,她的嘴唇也干裂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她不是以前那个清辞道长了。以前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她,她是那么的受人尊敬。她的名字是一块招牌,挂在道录司的名册上,写在各种法事的请帖上。可现在在世人眼里,她的名字像是耻辱。 “你真不该来的。”清辞又说了一遍。 陆清玄没有接这句话。她站起来走到清辞面前蹲下,伸出手握住了清辞的手。 “我不后悔来找您,但我得走了。”陆清玄说。“宫里明天还有事。” 清辞点了点头。 “我会再来的。” “你不用——” “我会再来的。”陆清玄打断了她。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她走得很快。到了山脚下,马还在,看到她来了打了个响鼻。她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翠屏山。山不高,但林子很密,看不到山洞,看不到师父。 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先去东宫看了一眼。太子在练字,看到她进来,抬起头,叫了一声“陆师傅”,又低下头继续写。陆清玄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然后她去了咸福宫。沈棠坐在廊下发呆,青禾也在旁边,陆清玄走了过去。沈棠看了她一眼,陆清玄的表情有些复杂,沈棠猜测她应该是找到师傅了。 “你师父还好吗?”沈棠问。 “不好。” 第30章 忆故人 后来陆清玄常去翠屏山。有时隔一天,有时隔两天,没有固定的日子。她不能每天去,太子的课不能误。但每隔一两日,天不亮她就骑马上山,在洞里待上两个时辰,午后再赶回来,实在赶不上就告假。 她把洞里的干草换了新的,又厚又软,铺了大半个洞。不知道是谁把一面破了的铜镜挂在洞壁上,镜面氧化得发黑,照不出人,只能照出一团模糊的光。角落里多了两个粗陶碗,一双筷子,一把缺了口的陶壶。都是陆清玄从山下镇上买来的,不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洞里,像给一座空屋子添家具。清辞有时候看着这些东西会愣一下,好像在思考它们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陆清玄第二次上山的时候带了一包太医院开的安神药。她在洞口生火煎药,药罐子是新买的砂锅,不大会用,煎糊了一次,把药渣倒掉重煎。第三次上山的时候带了一把新梳子。清辞的头发打了结,梳不开。陆清玄坐在她身后,用手把打结的头发一根一根解开,解了很久,手都酸了。 清辞说:“剪掉算了。” 陆清玄没吭声,继续解。又解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解开了。她从头到尾把清辞的头发梳了一遍,梳完用头绳扎好,扎得很紧。清辞抬手摸了摸发髻,没说什么。 第四次上山的时候带了一床薄被。山里夜凉,干草不挡寒。她把被子铺在干草上,清辞看着她铺被子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其实你不用带这么多东西来。” “用得着。”陆清玄说。 “我用不着。” “我用得着。” 清辞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开口说:“下次来,帮我带一把二胡好吗。” 陆清玄突然想起来,师傅的确有拉二胡这个爱好,之前有一把随身携带的二胡。 “您以前那把呢?”陆清玄问。 “摔了。” “怎么摔的?” “不记得了。” 陆清玄点点头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清辞又说了一句。 “随便什么样的都行。能拉出声音就行。” 第二天陆清玄去了城南的乐器铺子。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几把二胡,落了一层灰。老板说好二胡有,贵。便宜的也有,声音不好,但能响。陆清玄挑了一把中等的,红木的,蟒皮蒙得紧,弓子是白马尾。她试了试,声音沉,不飘。她付了银子,把二胡装在布套里背在身上,出了铺子。 她本打算先回去,想了想,又拐去了翠屏山。 到洞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清辞坐在干草上,靠着洞壁,眼睛闭着。陆清玄放轻了脚步,把二胡从布套里取出来,放在清辞手边。然后退后几步,坐了下来。 清辞睁开眼,低下头,看着手边的那把二胡。红木的琴杆,暗红色的,在烛光里泛着微微的光。蟒皮的琴筒,鳞纹细密,一圈一圈的。她伸出手,手指搭在琴杆上,从上往下摸了一遍。摸到琴筒的时候停了一下,拇指在蟒皮上按了按。 “多少钱?”她问。 “不贵。” “我问你多少钱。” 陆清玄说了个数。清辞眼神复杂,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把二胡拿起来,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弦调准了之后,音色很好。 “谢谢。”清辞说。 第二天下午,清辞说要教她一首曲子。 陆清玄正在收拾药罐子,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清辞。清辞坐在洞口的光线里,手里拿着那把二胡,低着头上弦。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成了一种很淡的褐色。 “什么曲子?”陆清玄问。 “《忆故人》。” 清辞调好了弦,把弓搭上去,开始拉。曲调很慢,很缓,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跟自己说话。每一个音都拉得很满,满了之后没有立刻收,而是延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人接住它。但没有人接,它就自己落下去,落了又起来,起来又落。陆清玄靠着洞壁,闭上眼睛听。她听出来这首曲子里有东西,拉这首曲子的人,心里有一个人,见不到也忘不掉。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洞里安静了。 “这首曲子,我学了三年才学会。”清辞说。 陆清玄看着她。清辞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着,没有看她。 “三年?”陆清玄有些惊讶,在她印象里,师傅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学东西也很快。 “嗯,每次拉到一半就拉不下去了。” “为什么?” 清辞没有解释,只是话头一转:“我教你拉这首曲子吧。” 陆清玄没有追问。清辞把二胡架在陆清玄膝盖上,陆清玄也接过弓,弓搭上弦,试着拉了一下。声音出来,像杀鸡。清辞皱了皱眉。 “你手太硬了。”清辞说。她伸出手,覆在陆清玄的手上,带着她拉了一个长音。两只手叠在一起,按着琴弦,拉着弓。长音拉出来,不抖了,稳稳地落在空气中,延了一会儿,慢慢收掉。 “手腕放松。”清辞说。陆清玄的手被她握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刚好够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清辞又教了几个音,一个音一个音地教。 “你学得还挺快。”清辞说。 “是您教得好。”陆清玄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清辞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把二胡从陆清玄膝盖上拿回去,调了调弦,又拉了一遍《忆故人》。这次拉的比刚才更慢,更轻,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陆清玄听着那些音,一个一个地落在她心上,像雨滴落在干裂的地面上,渗进去,不见了。 “您为什么要学这首曲子?”陆清玄问。 清辞的弓停了。手指停在弦上,没有按下去。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陆清玄,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又低下头,继续拉曲子。 又一次拉完这首曲子,清辞终于开口了。 “我拉这首曲子的时候,会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您还会想吗?”她问。 清辞没有回答。过了一阵,她又开口了。“写曲的人已经死了,死之前写的,写完了就死了。他没有见过他想念的那个人。他到死都没有见到,所以他写了这首曲子。他死了,曲子留下来了。拉曲子的人,替他等。” 第41章 陆清玄看着清辞的脸,她不知道清辞说的是写曲的人,还是她自己。 “你在等谁?”陆清玄问。 清辞没有回答。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像是睡着了。陆清玄看着她看了很久。却没想到那是清辞最后一次长时间清醒。 后来的日子,陆清玄依旧每隔一两日上山。但清辞不再清醒了,她的眼睛变成了灰色,像一片浓雾覆在她的眼中。瞳孔散着,不聚焦。她的意识被操控了,不再认得陆清玄了。但她的身体认得,每次陆清玄走进洞口的时候,清辞会抬起头,灰色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转过来,似乎是在辨认她。 那天陆清玄刚进洞,药包还没放下,清辞就从干草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陆清玄来不及反应,清辞几乎是瞬移到她面前,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按在洞壁上,后脑勺撞在岩石上,嗡的一声,陆清玄眼前冒了金星。但她没有挣扎,她看着清辞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离她很近。 “师父。”陆清玄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清辞的手指松了一点,陆清玄终于能吸到一口气了,她大口呼吸着。清辞看着她的喉咙在自己手掌下面起伏,看着她的锁骨随着呼吸上下动。清辞低下头,凑近了看。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陆清玄的喉咙,呼气很凉,像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去。 清辞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喉咙,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的脉搏。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敲在清辞的嘴唇上,清辞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她终于松了手,退后,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陆清玄也靠着洞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脖子上多了几道红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师父。”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清辞没有应,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很多次。有时候陆清玄刚进洞就被按在洞壁上,有时候是在她没注意的时候从背后被抱住,有时候是在她铺被子的时候被从后面推倒在干草上。清辞的力气大得惊人,清醒时的她已经很有力了,失控时更大,像是那只鬼的力量和她自己的力量叠加在一起。但陆清玄从不反抗。她跟着清辞学了这么多年,她的能力都是清辞教的,就算是和清辞打起来也是有一战之力的。她不反抗,是因为那是清辞,她不会对自己的师父动手,永远不会。 清辞把她按在干草上,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交叉,叠在一起,用一只手握住。握得很紧,她的手腕骨互相挤压,疼得她吸了一口气。清辞坐在她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清辞低下头,咬住了她的肩膀。牙齿陷进皮肉里,疼得她整个人都紧绷了一下。清辞的牙齿在她肩膀上磨了一下,然后松开,舌尖舔过那个牙印,凉凉的,湿湿的。 陆清玄趴在干草上,脸埋在干草里。干草的气味钻进鼻子,泥土的气味,枯草的气味,还有清辞身上那种凉凉的气味。她的手被反剪在身后,清辞一只手握着她的两只手腕。她能感受到清辞的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颈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跟着清辞的时候。那年在青城山,她犯了一个错,什么错她已经记不清了。清辞也是把她按在地上,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把她的脸按在泥地里。泥很凉,很湿,糊了她半张脸。她的手被清辞反剪在身后,用一只手握着。她动不了,挣不开,哭也没用。 “记住了吗?”清辞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没有了往日的温和。 “记住了。”她哭着说。 “记住了就起来。” 清辞松了手,她爬起来,脸上全是泥。清辞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泥擦掉了。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被清辞按在地上,是学规矩。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师父,您还认得我吗?” 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迷惘,但没有回应。 “不认得也没关系。我认得您就行了。” 清辞的手指滑到她的脸颊,把她的脸从干草里转过来。干草的碎屑粘在陆清玄的脸上和睫毛上。清辞的手指把那些碎屑一点一点拣掉。 陆清玄看着清辞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看她,眼神渐渐清明了。 “疼吗?”清辞轻声问。 “不疼。”她说。 清辞的手指在那个牙印上慢慢划过,很轻,像羽毛扫过皮肤。 “骗人。”清辞说。 陆清玄看着清辞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灰色的迷雾一般的颜色在渐渐褪去,深褐色在一点一点回来,像乌云散开,像雾散了以后露出来的山的颜色。 “师父。”她叫了一声。 清辞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我在这里。”清辞说。 最近沈棠的心情也不错,因为她发现宫里好像出现了一些变化。某天她从书房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深秋的风把落叶吹到脚边,她踩过去,叶子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月华门的时候,对面过来两个宫女,手里端着托盘,本来在小声说话,看到她走近,脚步没有加快,头没有低下,反而抬起头来,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八格格。”其中一个轻轻叫了一声,侧身让了让。另一个也跟着让了让。沈棠愣了一下,回了一个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步才想起来不对劲,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宫女们看见她跟见了瘟神一样,觉得她晦气。废妃的女儿,靠近了会沾上不干净的东西。这是宫里不成文的规矩,没有人明说,但每一个人都遵守。 她没多想,继续走。 路过东宫的时候,门开着。太子弘历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他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沈棠也顿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说话。沈棠准备好移开目光了,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遇到太子,先低头,先让路,先消失。她不想给他任何找茬的机会。 “八姐。”太子叫了一声。 沈棠抬起头。太子的脸上没有恶意,就是很平常地看着她,像一个弟弟看姐姐的样子。他比她小几岁,个子已经比她高了,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杏黄色的蟒袍照得发亮。 “去书房?”他问。 “回来了。”沈棠说。 太子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带着太监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袖子带起一阵风,凉凉的。沈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回到咸福宫的时候,青禾在院子里晒被子。被子搭在绳子上,她踮着脚把边角抻平,一下一下地拍,拍得被子蓬松起来,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格格,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先生放得早。”沈棠在廊下坐下来,青禾跟过来,给她倒了碗茶。 “青禾。我总感觉最近宫里的人对我……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今天回来的路上,两个宫女给我让路,还笑着叫我八格格。太子看到我,没找茬,甚至还叫了一声八姐。”她停了一下。“以前不是这样的。青禾放下手上的事,在沈棠旁边坐下来。 “是陆供奉来了以后。”青禾说。 沈棠看着她。“你是说她教训了太子,所以太子才对我变了态度?” “奴婢不敢肯定,但大家看见太子都不敢惹格格您了,自然就收敛了。” 沈棠没有说话,她觉得青禾说的也不无道理,都是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青禾在她旁边坐着,两个人并排,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月门那边传来脚步声。陆清玄来了,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步子不快不慢。她走到廊下,在沈棠另一边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今天山上怎么样?”沈棠问。 “还好。”陆清玄说。 “你有没有觉得太子最近不太一样?”沈棠又问了一遍一样的问题。 “自从上次他做噩梦那件事情之后,他确实安分了很多。不打人不摔东西了,上课也会听。昨天还主动问我一个符怎么画。”她停了一下。“不对劲。” 沈棠有些不解,“哪里不对劲?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本来上次那件事情都是我编的故事用来吓唬太子的,我不信他会因为一件事情就彻底变了性子,但是他现在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还是小心一点好。” 第31章 新晴 几天后,沈棠从上书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像往常那样一个人走在宫道上的准备。这条路她走了太多年,一个人,从这道门走到那道门,从这一堂课走到下一堂课。没有人等她,她也不等任何人。她习惯了这个节奏,不快不慢,刚好够她在人群散尽之后走回咸福宫。这么想着,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第42章 “八姐,你等等。” 沈棠停下脚步,转过身。婉贞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抱着书袋,走得有些急,到了跟前还喘着气。端亲王府的婉贞格格,比自己小一岁,以前她们从未说过话。沈棠看着婉贞跑过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她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需要自己帮她找。但她没想过婉贞就是来找她的。 婉贞站定了,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沈棠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八姐,方才先生讲的那段经文,我没太听明白。你记得先生是怎么解的么?”婉贞一边说一边翻开课本,指着其中一段。沈棠低头看了一眼,是《孟子》里的一段,先生讲得快,她当时也没完全听进去,但她课后翻了注疏,自己理了一遍。她把自己的理解说给婉贞听,婉贞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怎么听都连不上。”她把课本合上,塞回书袋里,然后很自然地走到了沈棠旁边。“你下学有急事么?”沈棠想了想,摇摇头。 “那一起走吧,我也回那边,顺路。” 婉贞住的地方确实和咸福宫在同一个方向,但要绕一段。沈棠知道她不是真的顺路,但她没有说破。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沈棠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慢一些。以前她一个人走,走多快多慢都可以,没有人会等她,她也不用等任何人。现在她旁边多了一个人,她得配合婉贞的步幅,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快了像是在赶人,慢了像是在拖人。她走了几步,发现婉贞的步子和她差不多,不快不慢,刚好合拍。也许是婉贞在配合她。 婉贞说起宫里最近的事,说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她昨天去看了一下午,坐在亭子里差点睡着了。说皇后娘娘养的那只猫又胖了一圈,胖到跳不上窗台了,急得在下面团团转,嗓子都叫哑了。说上书房新来的先生说话有口音,把“子曰”念成“子哟”,她们在底下偷着笑,先生还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沈棠听着,偶尔应一声。她插不上什么话,因为她没有去看过菊花,没有见过皇后娘娘的猫,没有在上书房笑过先生的的口音。她以前没有机会去做这些事,也没有人邀她一起去做。但她不觉得尴尬,因为婉贞说着说着会转过头看她一眼,好像在确认她还在。走到分岔口的时候,婉贞停了下来。“八姐,明天你还走这条路么?” “走。” “那我明天还找你。”婉贞笑了一下,走了。沈棠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她又变回一个人,和以前一样。但脚下的步子轻快了一些。 第二天,婉贞果然又来了。这次她站在上书房门口等沈棠。沈棠走出来的时候,婉贞正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在吃。看到她出来,婉贞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声“八姐”,然后翻起了课本。 “昨天讲的那段,我回去又看了一下,还是有几个地方不太通。”婉贞指着书页上的几行字,沈棠凑过去看了一眼,给她解释。婉贞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完把课本合上了。“你讲得比先生还清楚呢。”沈棠愣了一下,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只说了一句“先生讲得深。”婉贞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走到她旁边,两个人一起走上宫道。 这一次婉贞没有说那些宫里的事,她问沈棠平日里下学了都做什么。 “看书。”沈棠想了想说。 “看什么书?” “看先生布置的功课,有时候看一些杂书。” 婉贞眼睛亮了一下,问:“什么样的书?” “就是一些诗集、笔记、话本之类的。” “我也喜欢看话本,但阿玛不让,说看那些东西心会飘。” 沈棠没说话。她没有人管她看什么书,从晚上看到天亮也没人知道。她以前觉得这是孤独,现在听婉贞说她阿玛不让她看,她忽然觉得这也许是自由。一种不太一样的自由。 “那你下次借我一本呗。”婉贞说。 沈棠点了点头。 走到分岔口,婉贞照例说“明天还找你”,走了。 第三天,婉贞没有来。沈棠从上书房出来,门口没有婉贞,廊柱旁边没有人。她站那等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人走了。走到一半的时候,婉贞从后面追了上来,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临时找我有事耽误了。”婉贞一边喘一边说,手里的书袋都快甩出去了。沈棠看着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声。婉贞看到她笑,也笑了。 “你笑什么?”婉贞问。 “你在笑什么?”沈棠反问。 婉贞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宫道上传出很远。沈棠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怕有人看过来,怕有人听到。但没有人看过来,也没有人停下来。沈棠几乎适应了这种每天都有人陪着下学的感觉。 那天沈棠从上书房出来,婉贞照例在门口等她。两个人刚走上宫道,迎面遇到了皇后。皇后是太子的生母,位份高,平日里不怎么理会沈棠。沈棠低头行礼,准备等她走过去就继续走。皇后停下来,看了沈棠一眼,又看了婉贞一眼。 “八公主最近气色好多了。”皇后说。沈棠愣了一下,抬起头。皇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是很平常地看着她。“以前总觉得你太瘦了,现在脸上长了些肉,好看了。”皇后说完,没等沈棠回答便走了。 沈棠站在那里,看着皇后和下人们的背影走远。婉贞在旁边戳了戳她的手臂。“八姐,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沈棠说。她继续走,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皇后说她好看了。这些话是皇后说的。皇后是太子的生母,是这宫里最有脸面的女人。她不需要讨好沈棠,沈棠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讨好。所以她说的应该是真的。沈棠想,也许她确实变了。她开始学会笑了,开始走路的时候会抬起头了,变得自信起来了。这些变化很小,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但别人看到了。皇后看到了。 某天下午,沈棠去上书房还书。她走到书架后面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话。不是刻意偷听,是书架挡住了视线,她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退开了。 “你看到婉贞格格最近跟谁走在一起了么?” “看到了。八格格。” “她怎么忽然跟八格格走那么近?” “你不知道?太子最近对八格格态度好了很多。上回在宫道上遇到,太子主动叫她一声‘八姐’。你想想,太子都叫‘八姐’了,其他人还能装看不见?”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这宫里,风向变得快着呢。谁得势,大家就往谁那边靠。” 沈棠站在书架后面,她没有走出去,也没有故意咳嗽一声提醒她们有人来了。她就那么站着,听她们说完,听到她们的脚步声走远,才从书架后面出来。她把书放回原位。她转过身,走出上书房。宫道上没有人。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屋檐上漫过来,橘红色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个人走在自己的影子上,影子比她瘦,比她长,比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孤独的人。 她想起婉贞的笑脸,弯弯的眼睛,那说话的语气,是真的高兴还是演的? 再次回到咸福宫的时候,沈棠直接去了后院。她现在不想说话,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沈棠站在后院的树下,发现沈晚居然也在那。沈晚像是知道她会来一样,早早就坐在树枝上。沈棠踩着树根往上爬了一段,攀住一根粗枝,把自己吊上去,翻了个身,坐在沈晚旁边。树枝晃了一下,稳住了。沈晚没有看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脸上没有表情。 “沈晚。”沈棠叫了一声。沈晚没有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 “你怎么了?” 沈晚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 “你这几天都在忙别的事。”沈晚终于开口了,“是不是不需要我了?” 沈棠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刚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这几天,婉贞找她说话,下学有人同路,回到咸福宫青禾在,陆清玄有时候也在。她确实没有想到沈晚。但她不是故意的,是被别的事填满了。婉贞的笑脸,宫人们的目光,那些突然涌过来的善意,把她每一天都塞得满满的。她来不及想沈晚。等她想起来的时候,沈晚是不是已经一个人在这棵树上等了好几天了。 “我没有不需要你。我只是...”她停了一下,想了想。“你都不肯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怎么找你呀?你每次都是自己出现的,我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沈晚转过头看着她,短暂地思考了一下,确实也有点不好意思再赌气了。 “好像也是。”沈晚似懂非懂地说到。 沈棠伸出手,握住了沈晚的手。“明天我们出去玩吧。”。 第43章 沈晚看着她。“真的?” “真的。陪你玩一整天。” 沈晚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沈棠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月亮终于完全升起来了,圆圆的,白白的,挂在屋檐的一角,把整棵树照得像一顶银白色的伞。两个人坐在伞下面,吹着风。 “好。” 第32章 同游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棠就醒了。 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穿好了衣裳。今日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短袄,配了一条深色的马面裙,不扎眼,走在人群里不会被人多看第二眼。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脑后,用头绳扎紧。铜盆里的水是凉的,她掬了一捧扑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把最后一丝困意也赶走了。 出门的时候,东偏殿的门槛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她跨过去,脚步很轻,连廊下正在洒扫的小太监都没有听到。她要和沈晚在咸福宫的后院的树下会合。沈棠走到树下的时候,沈晚已经在那里了,不知道等了多久。 沈棠走过去,沈晚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牵起她的手。她们依旧走那条旧路,窄巷子,依旧看见那没有锁的木门。木门的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沈棠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觉得安心,因为推开这扇门意味着她已经离开了那个四面宫墙的地方。 虽然天还没亮,但街上已经忙碌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蒸笼一打开,白茫茫的热气涌出来,带着包子馒头和糯米糕的甜香。卖菜的挑着担子从街那头走过来,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晃,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绿得发亮。一个老婆婆蹲在路边卖花,篮子里装着栀子花和玉兰花,白色的花瓣挤在一起,香气浓得化不开。一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从沈棠身边跑过去,黄狗汪汪叫了两声,钻进人群不见了,小孩站在街中间愣了一会儿,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旁边的大人赶紧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一边哄一边骂那条狗。沈棠看着这一切,止不住地开心。 沈晚的手在她手心里,没有松开。 她们沿着街往前走,走到街的拐角处,前面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大人把孩子扛在肩膀上,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探着脑袋往里面看。沈棠拉着沈晚挤进去,费了好大劲才挤到前面。圈子中间是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头。 他面前摆了几把椅子,一张桌子,几个木箱子。老头拍了两下手掌,木箱子的盖子自己掀开了。人群发出一阵惊叹。木箱子里慢慢探出一个小脑袋,尖尖的嘴,圆圆的耳朵,一对黑溜溜的眼睛。好像是一条小狗? 那东西从箱子里爬出来,浑身金黄色的毛,四只脚踩在桌面上,尾巴高高翘起,蓬松松的,像一把扇子。它站在桌面上,歪着脑袋看了老头一眼,然后在桌面上翻了个跟头。人群轰地笑了。沈棠也笑了。她偏过头看沈晚,沈晚的眼睛亮亮的,脸上挂着笑容。沈棠看着沈晚的笑容,心里的开心又多了一层,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甚至称得上美好。 老头又拍了两下手掌。那只毛茸茸的东西从桌面跳到一个木箱子上,从木箱子跳到另一个木箱子上,从另一个木箱子跳到了老头肩膀上,蹲下来,用后腿挠了挠耳朵。老头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花生递到它嘴边,它用两只前爪抱住,小口小口地啃。人群都被这小东西憨态可掬的模样逗笑了。 旁边的孩子扯着大人的袖子喊“我也要,我也要”。大人说“你要什么,你又不会翻跟头”。 沈棠牵着沈晚的手,站在人群里,站在阳光里,站在笑声里。她想,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哪怕不是每天都有有趣的动物表演,只要是每天都能和沈晚这样在一起,牵着手,站在人群里,站在阳光里,什么都不用想就足够了。 表演结束了,老头把那只小东西装回木箱子里,盖上盖子,弯腰收拾椅子。人群慢慢散了,沈棠牵着沈晚从人群里挤出来。 走到石桥上的时候,沈棠停下来。她靠在桥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水。河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石头上长着绿色的水草,水草在水流里轻轻摇动,像在跳舞。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手指那么长,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里闪着光,和之前每一次看见的都一模一样。沈晚趴在栏杆上,低下头看鱼,辫子从肩上滑下来,垂到桥栏杆外面,在风里晃着。沈棠看着那根晃来晃去的辫子,伸手握住了辫梢。沈晚没有回头。 “沈晚,你以前看过动物表演吗?” 沈晚想了想。“没有。” “我也没有。小时候在宫里,过年的时候会有杂耍班子进来,但我从来没看过。” 沈晚转过头看着她。“为什么?” “没人带我去。”沈棠说,声音里透出一股失望。沈晚看着她,没有说话,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了。沈棠笑了笑,虽然以前会羡慕其他格格有人领着去看表演,但现在她和沈晚在一起看过了,感觉也算是圆满了。 “走吧。”沈棠说。 她们走到街的尽头,又折返回来。和沈晚在一起的时间总觉得过的很快,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粉紫色。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她们又回到了石桥上,在石桥上又停了一会儿。太阳已经落到屋檐下面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被人撕碎了的绸缎。头顶的天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深紫色里透出第一颗星星。 沈棠看着那颗星星,感觉很遗憾,她总是在想,如果她不是格格,是不是就可以和沈晚自由自在地在一起了,沈晚也不会有所顾忌,她们就不用在宫里人的目光中做一个过街老鼠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偷偷摸摸地出来玩。 天彻底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铺子里漫出来,铺在青石板上,像一条一条金色的河。 “要回去了。”沈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棠点了点头。她知道要回去了,可是她不想走。明明她随时可以和沈晚偷偷溜出来玩,那扇木门一定还没有其他人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比平时都要舍不得回去,就好像这是她们最后一次出来玩了一样。不过这的确是她们最晚回来的一次。 在她们出去玩的这一天里,陆清玄也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事情。 今天陆清玄在东宫教太子画符。太子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黄纸,砚台里磨好了朱砂,笔搁在笔架上。陆清玄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道画好的符做样子。太子拿起笔,蘸了朱砂,一笔一画地跟着她画。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画完了,他把笔放下,拿起那张符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陆清玄:“这里对不对?”手指点在符尾的收笔处。 陆清玄低下头看了看。符尾的收笔处稍重了一些,朱砂洇开了一小点。放在平时,这点小瑕疵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太子的标准来说,这个洇点说明他的手腕在收笔的时候没有稳住,犹豫了。 “对。”陆清玄说。她没有指出那个洇点。她不想打击他。难得他这么认真。 太子把符放在一边,拿起另一张黄纸,又开始画。这一次他画得更慢了,每一笔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画到符尾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然后稳稳地收笔。没有洇开。他把符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笑了。陆清玄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不像平时那个顽劣的太子,像一个普通的学画符的孩子,在等着师父的赞许。她点了头。太子把符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陆师傅。”太子忽然开口,他看着桌上那张画好的符,符上的朱砂还没有干,在烛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你上次说的那个气运的事,八姐的气运真的跟我的连在一起?” 陆清玄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种狡猾甚至带着得意的眼神。虽然陆清玄不知道他这种眼神从何而来,但是她说了那句话之后,他显然一直在想。 “贫道说过,只是猜测。”陆清玄说。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又开始画第三张符。陆清玄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笔尖的朱砂在黄纸上慢慢游走,一笔一画,一勾一勒。陆清玄看着他那张专注的侧脸,总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不久前还在打骂下人,砸东西,那个满手是血的太子,和面前这个一笔一画认真画符的太子,是同一个太子?他怎么可能会在短短时间内改变这么多,除非他在计划着什么事情,在这之前要装作乖巧的模样骗过所有人。 “殿下,你今天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陆清玄问。太子没有抬头,笔尖在符上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拿起符吹了吹,让朱砂干得快一些。 “随口问问。”太子说,语气很随意,好像真的只是忽然想起来这件事情随口一问。他认真欣赏了一会自己的作品,又开口了“陆师傅,你会一直留在宫里教我么?” 第44章 “殿下希望贫道留下么?”陆清玄反问。 两人都没有继续说话。 下课后,陆清玄走出东宫。她反复琢磨着太子刚刚的那番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第33章 惊变 第二天早上沈棠头疼的厉害,忽然被惊醒了,总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周围安静的可怕,窗纸被风掀动的扑簌声还在,远处檐角铃铛偶尔被拨动的叮当声还在,但少了日常的那些,青禾在外间走动时衣裳摩擦的窸窣声,铜盆搁在木架上的闷响,水倒入铜盆时哗啦一下又很快收住的声响,布巾浸入水中被拧干时滴答滴答的尾音。这些声音她听了几年,早就变成了她每天早上醒来时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留意。但今天它们都不在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绣纹。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碰到被面的布料,凉凉的。平时这个时辰,青禾应该已经推门进来了。可今天很奇怪,屋子里没人,青禾不知道去哪了。 她坐起来,披衣下床,桌子上也没有青禾平时准备的点心。她走到门边,推开门。院子里也是空的,带有一丝凉意。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她吸了两次鼻子才确认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站在门槛后面,看着月门的方向。 以前青禾总是从月门那边拐过来,手里端着托盘或者抱着东西,看到她站在门口,会加快脚步走过来,说“格格怎么站在风口里”。今天月门那边没有人拐过来。她又等了一会儿,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桃树的枯枝吹得吱呀吱呀地响。没有人来。她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就那么站着,站在门槛后面,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在灰蒙蒙的天光里。 终于,廊道那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但听起来像是两三个人。沈棠抬起头,看到几个宫女从月门那边匆匆走过,看起来很陌生,应该是别的宫的宫女。她们低着头,手里端着东西,谁也没有往东偏殿这边看。一个走在最后面的宫女脚步慢了一下,头微微偏了一偏,朝沈棠这边扫了一眼,沈棠看到了,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怜悯。那个宫女立刻把头转回去了,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人。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很快。管事嬷嬷也从月门那边走过来了,走到沈棠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低着头,欲言又止。沈棠看到她袖口在抖,看起来十分紧张。 “青禾在哪里?”沈棠问。管事嬷嬷没有回答。“其他宫女呢?”沈棠又问。管事嬷嬷还是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准备。她伸出手,虚虚地引了一下方向:“格格,请随奴婢来。”沈棠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管事嬷嬷。管事嬷嬷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沈棠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还是跟着管事嬷嬷走了。 穿过廊道的时候,沈棠听到旁边厢房里有压低的声音传出来。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到了两个字,“死了”。那个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棠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继续走。管事嬷嬷走在她前面,步子还是那样慢,像在拖时间。沈棠跟着她,感觉自己好像走在通往刑场的路上。 正殿的门开着。康嫔坐在里面,脸色煞白,沈棠走进来的时候差点以为她病了。康嫔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手指紧紧握着扶手边缘,握得指节发白,白到发青。她的嘴唇也在抖,像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恐惧。沈棠站在正殿中央,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管事嬷嬷退了出去,正殿里只剩下沈棠和康嫔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气氛十分沉重。康嫔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的眼神在沈棠身上扫过一圈,就是不肯落在那双正在看她的眼睛上。沈棠看到康嫔的手指在发抖,不由得紧张起来。 “你昨天,去哪里了?”康嫔终于开口了。 沈棠的嗓子紧了一下,还是被发现了。她下意识地摇头否认“没、没去哪里。” “那你告诉我,你昨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康嫔又问。 沈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有人看到你翻墙进来的。”康嫔说,她极力克制着语气中的愤怒。但她的手在抖,沈棠似乎能听到她的牙齿在磕碰。“天已经黑了,宫门关了。你翻墙进来的。有人看到了,告诉了皇上。” 沈棠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她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轻到像是要飘起来。她的耳朵在嗡嗡地响,康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水。但她不明白,她昨天明明是跟沈晚一起从那扇无人知晓的木门回来的,那么翻墙的人真的是她吗? “青禾——”沈棠试探着开口。 “死了。”康嫔说。 沈棠的腿软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桌角。 “其他宫女呢?”沈棠不死心地问。 “都死了。”康嫔说。“一个没留。因为你擅自出宫,作为下人的她们看管不周,全部被皇帝治了罪。” 沈棠站在那里,她脑子里全是昨晚那盏灯。她回来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她以为是青禾忘了吹,没有多想。现在她知道那盏灯为什么亮着了。青禾在等她回来。 “皇上很生气。”康嫔再次开口。“他说你不服管教,说你目无宫规,说你挑战皇权。他说他让你活着你才能活着,他不让你活着你什么都不是。” 沈棠的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了。 “伺候你的宫女,全部处死。”康嫔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痕。“我求了情。我说那些宫女不知情,我说你偷偷溜出去她们管不住。没用。他说——”康嫔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他说再多说一句就连我一起杀。” 沈棠看着康嫔,康嫔的脸还是那么白。她坐在那张椅子上,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沈棠忽然觉得康嫔也很可怜。她在这座宫里活了三十多年,做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的,居然差点因为自己害死了她。 “皇上还给你定了婚约。”康嫔继续说,“西北边陲一个小官,姓周。守备。年纪比你大不少,前头妻子病死了。地方很远,嫁过去后,你以后大概回不来了。”沈棠听到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一般,瞬间愣在原地,感觉心脏一阵绞痛。 “你回去收拾一下吧。过几日就启程。”康嫔说。 沈棠目光空洞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 陆清玄走在宫道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屋檐上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过月华门,穿过永巷,穿过几道她不知道名字的门。御书房在前面,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到她来,一个进去通报了,另一个低着头,没有看她。她站在门外等着,过了一会儿,进去通报的太监出来了,推开门,侧身让了让。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皇帝坐在上面,面前摊着几封折子。 “陆供奉,你教太子教得很好。朕很满意。”他话头一转。“但有人在朕面前说了你一些事情。” 陆清玄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你先出宫去吧。以后不用来了。” “那太子——” “太子的事,朕自有安排。”皇帝打断了她。 陆清玄磕了三个头,退了出去。 街上空荡荡的,暮色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她的步子越来越慢,心乱如麻,如果没了宫里给的银两,她和师傅该怎么生存。 走到月华门附近的时候,她听到廊道那边有声音。两个太监靠在墙根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四下太安静了,风把他们的句子送到她耳朵里,断断续续的。 “……听说了吗?咸福宫那边……” “一大早的事,全没了。一个没留。” “八格格的宫女……全部处死,说是管教不力。” “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都是年纪轻轻的……” “听说是八格格偷偷溜出去被人发现了,皇上震怒。她也是胆大,作为格格竟然敢擅自出宫,深夜翻墙回来,真不怕被人看到。” “那她们也太冤了。主子做的事,奴才挨刀。” “宫里不就这样么。谁让她们伺候的是那位呢。” “别说了别说了,让人听见了……” 声音低下去,然后是远去的脚步声。陆清玄站在廊道的拐角处,皱着眉听完了他们的对话,从里面捕捉到一些信息。 青禾死了。 她死了,死在了咸福宫。她不知道青禾在宫里这些年到底过得怎么样,她从来没有认真问过。她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问,可以慢慢聊,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说那些有的没的。现在没有时间了。她没有多问一句,青禾就已经不在了。 陆清玄站在那里,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她想生气,她想怪沈棠。她知道不全是沈棠的错,宫里的人谁不向往自由?沈棠只是做了她们所有人想做但不敢做的事。但死的是青禾,是她儿时最好的玩伴。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还认得她的人。沈棠翻墙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被发现?有没有想过会有人因此付出代价?也许没有。她只是想出去走走,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她不是故意的。可青禾死了。 第45章 陆清玄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生气还是难过,还是两者都有。她本来想最后去一次咸福宫,告诉沈棠自己再也不能进宫的消息。但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沈棠了。她什么都做不了,人已经死了,怪谁都没有用了。 第34章 永诀 沈棠回到咸福宫后就一直坐在廊下,到处都很安静,再也没有宫女忙碌的声音了。她现在才明白,那时候闻到的铁锈味其实就是血腥味。风把桃树最后几片枯叶吹落,又吹远。她已经坐了很久了,忍不住回想起她的一生。 她想起六岁那年的冷宫。冷宫的院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风一吹就轻轻的摇。母亲躺在那张窄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了,有几道裂口渗出血丝。她以为她六岁那年经历母亲的离世已经是她这辈子最难过的时候。可那时候的她不知道后面还有很多更难过的事情在等着她。 她想起十岁那年被皇子们推搡嘲笑的事。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被先生暗讽的事。 她在她的人生中好像找不到任何让她开心的事情了。 直到她想起沈晚出现的时候,沈晚带她出宫的那些日子。那条窄巷子,那扇没有锁的木门,那条弯弯曲曲的街。沈晚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过。想起沈晚的时候,她的心里才好受一些。 但她又想起青禾。青禾来的时候是春天,走的时候是秋天。她在的这两年,沈棠的日子像被人悄悄铺了一层棉絮,不冷了,不硌了,走路的时候脚下是软的。她走了之后那层棉絮被抽走了,沈棠的生活一下子跌落谷底。 …… 陆清玄还是来到了咸福宫,脚步很轻,沈棠没注意到她。她在沈棠旁边不远处站定,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该走了,皇上让我出宫,以后不用来了”。 沈棠点点头,试探着开口:“那青禾的事,你知不知道?” 陆清玄沉默了很久,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我听说了。” “你恨我吗,都是我的错。害死了青禾,你最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陆清玄转过身去,背对着沈棠,她虽然为青禾的死感到难过,但她也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情,沈棠也一定不会好过,所以她选择不再和沈棠谈论青禾的事情。 沈棠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她也明白陆清玄不可能不生气的,但是现在,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陆清玄没有久留,连告别的话都没说就离开了。 沈棠又变回一个人了。她快要嫁人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了之后她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那个地方叫甘州,她在地图上找过,在书的边角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很小,像一粒沙子。那里有风沙,有戈壁,有她没见过的东西。那里没有宫墙,没有桃树,没有廊下可以坐着发呆的院子。她不知道她去了那里之后会经历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像母亲一样死在那无人在意的地方。 她最担心的就是她走了之后,会不会再也见不到沈晚了。她还没有想明白沈晚到底是不是这宫中的守护神就要走了,也许沈晚是这座宫里的沈晚,她走了,沈晚也不会跟过来。皇帝没有杀她,但皇帝把她从沈晚身边带走了。这比杀了她还让人难受。她坐在廊下,想着这些事情。她想,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她不想离开沈晚,她不想嫁给别人,她甚至想过,如果真的没有反抗的余地,不如就自尽吧。 忽地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树梢,又不像。她抬起头,看到沈晚站在廊下。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拂过她的脸颊。她站在月光的边缘,像是随时会融进去。 沈棠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她看了两年了。她看过无数次,在月光下,在烛光里,在黑暗中。每次看到的时候,心跳都会加快。她用了两年的时间感受到了,她对沈晚的感情已经从喜欢变成了爱。她不知道沈晚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她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但她看着沈晚,也许是想到了以后再也见不到沈晚了,她的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了,心里一阵酸涩。 沈晚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擦去沈棠脸颊上的泪水。 “沈晚……”她抽噎着,“我快要走了……皇帝要把我嫁到西北去……” 沈晚看着她,没有说话,眼里闪过心疼,手还摩挲着她的脸颊。沈棠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打在她的手背上。 “我不想走……我一点也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 “我不想走……”沈棠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全是哭腔,“可是我没办法……这是皇帝的命令,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沈晚看着她,神情十分复杂,但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说:“等到婚礼那天,我来带你走。” 沈棠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是红的,脸上全是泪。 “逃出去,远走高飞。”沈晚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沈棠看着她的眼睛,那一刻她好像忽然什么都不怕了,她相信沈晚,哪怕最终没能远走高飞,只要是和沈晚在一起,死也值得了。 “好。” 但沈棠没注意到,沈晚的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陆清玄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宫墙的檐角滑下去,落在青石板上,橘红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风一吹就碎了。她本想直接出宫去的,但鬼使神差地想来东宫看看太子,也许是想到了昨天突然变得正常的太子,和太子昨天问的问题,她想告个别。她站在那里,看到太子从东宫侧门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块玉佩,笑着。 太子看到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似乎在等她先开口。陆清玄也没动,两个人隔着几步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太子的衣摆吹起来一点。太子没有动,陆清玄也没有动。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风从东宫门口穿过去,带着廊下灯笼摇晃的吱呀声。东宫的院子里有几个太监在扫地,扫帚擦过青石板,刷刷的,一下一下的。他们看到这边的情形,低着头,加快了动作,扫了几下就走了,脚步声碎碎的,很快就消失了。院子里空了,只剩下太子和陆清玄两个人。 太子终于动了。他把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站直了身子,慢慢地从门框上直起来。“陆师傅,您这是要出宫了?”太子问。陆清玄点点头。太子笑了一下,把玉佩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来。“我记得您上次教我的那道符,您说心要静,手要稳,不能急。我后来画了很多次,总算画好了。您要不要看一眼?”他没有等陆清玄回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纸,展开,递到陆清玄面前。符画得很工整,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起笔收笔都很稳。陆清玄看了一眼,刚想开口,太子就把符收了回去。“您教的东西我都记住了。您编的那些东西,我也记住了。” 陆清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和慌乱。 “您编的那个故事,什么气运跟八姐的心情挂钩,挺有意思的。”太子说。“我派人查过了。钦天监的人说没有这种事。我找了好几个道士问,他们都说没有这种事。这事情是你编的吧。你想护着她,怕我欺负她,所以编了个故事来吓我。”他越说越咬牙切齿起来。 陆清玄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看着太子的眼睛,那双眼里透着一抹得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一个故事就能吓住我?”太子走近了一步。“我是太子。我生下来就是太子。我是这宫里最尊贵的存在,我的气运用不着靠一个废妃之女。”他把“废妃之女”四个字咬得很重,恶狠狠的。“你说是不是?” 陆清玄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太子看着陆清玄,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到什么,失望,愤怒,恐惧,什么都行。但陆清玄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你不说话?”太子又嗤笑了一下,把玉佩收进袖子里,转过身。“那就算了。”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陆师傅,后会无期。” 他走了。脚步声在东宫的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被门挡住了,消失了。陆清玄有些颓然,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宫中,只要想跟皇权作对,无论过程如何,结局都注定失败。 但好在她出了宫后还有师傅陪伴。她想起小时候在村子里,第一次见到清辞的时候。清辞站在阳光里,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她那身整齐的装束和那个贫困的村子显得格格不入。她在父母不舍的目光中跟着清辞走了,那时候她只知道遇到了一个改变自己人生的人,根本没有想到她会进宫,会再次见到青禾,她不禁想到,也许失去青禾就是她找到师傅的代价。 她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人,但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唯一让她停下来的人,是清辞。清辞在山洞里等她。她该回去了。她转过身,走了。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这宫里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人了,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沈棠,太子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第46章 第35章 空山 陆清玄离开皇宫后直接往翠屏山去了。她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她走在山路上,林子里黑漆漆的,四周安静的可怕,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她走到洞口的时候,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洞里是空的。干草还是整整齐齐的铺在地上,是她走之前整理过的。被子也是叠好的,放在干草的一头。药罐子还在,碗筷还在,都放在老位置,好像在她上次整理完后都没有再被动过。但清辞不在,那把二胡也不在。陆清玄站在洞口,心底涌起一股好像要再次失去师傅的恐惧。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师父”,声音在洞里回荡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没有人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她站在那里,风从她身边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回答她。 她走出洞口,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往四下看。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被云层遮盖的严严实实,山林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陆清玄站在那里,听着风穿过山林的声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不知道清辞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她走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回到洞里坐下来,靠着洞壁,清辞以前坐过的位置。洞壁是硌着她的后背,她靠着那个位置,闭上眼睛。她闻到洞里残留的、清辞身上那种淡淡的凉凉的气味,她本想出去找清辞的,但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感到十分疲惫,控制不住地睡了过去。 天亮了,她开始在山上找。 第一天,她沿着清辞可能走过的路往下走。山路不好走,石头是松的,踩上去会滑,她扶着树根一步一步地往下探。她走过她们常去的那条溪,溪水很浅,能看清底下的石头。石头上有青苔,滑滑的,她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溪水的温度,凉的刺骨。清辞不会来这里,水太凉了。但她还是沿着溪走了半里地,喊了几声“师父”,回声在山谷里荡了一下,散开了。没有人应。她继续走,走到溪水拐弯的地方,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蕨草,翠绿色的,在风里晃着。她拨开蕨草往下看,下面是一个小水潭,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叶子上有水珠,亮晶晶的。 第二天,她换了一个方向往山上走。山上的林子更密了,松树和柏树混长着,枝干交错在一起,把天遮了一大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晃晃悠悠的。她一边走一边叫,嗓子已经有点哑了。她走了一个时辰,走到一片开阔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大石头,石头表面是平的,磨得发亮,像是有人经常坐在上面。她不知道清辞有没有来过这里,但她还是坐了一会儿。她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面前的山谷,山谷很深,底下是密密的树冠,看不到地面。风吹过来,把树冠吹得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第三天,她开始往那些她没去过的地方走。那些地方路更窄,更难走,有的地方根本没有路,要用手拨开灌木才能挤过去。灌木的刺扎进她的袖口,划破了她的衣裳,她没有停下来看,继续走。她走过一片枯死的竹林,竹子倒了,横在地上,挡了路。她踩在竹子上走过去,竹子在她脚下发出断裂的声音。她走过竹林,看到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很高的草,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齐腰高。她拨开草往前走,草叶刮着她的手指,留下一道一道细小的白印子,不疼,痒痒的。她走了很久,草还是那么多,她停下来,又喊了一声“师父”,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自己的了。她的衣摆被风吹起来,猎猎地响。 第四天,她换了一个方向,也许是直觉,她总觉得忽然感受到了清辞的存在。她沿着一条她以前没有走过的山涧往下走,山涧两边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长着深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她踩着溪边的石头往下走。山涧很窄,她的肩膀蹭着两边的石壁,苔藓的凉意隔着衣裳渗进来。她走了一个多时辰,山涧忽然变宽了,面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不大,三面是山,一面是溪水从石缝里流出去的地方。谷地上长着一些灌木,灌木丛里露出一个人影。 清辞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二胡。她的头发散着,垂到腰际,衣裳湿了一截,像是刚淌过水。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像一尊石像。陆清玄穿过灌木丛站在那里,喉咙发干,嗓子又痛又哑,她张了张嘴,努力叫了一声“师父”。声音在山涧里传了一下,撞在石壁上,弹了回来。清辞还是没有动。陆清玄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这一次清辞的手动了一下。她把二胡放在膝盖上,慢慢转过头来。她的脸色很苍白,她灰色的眼睛迷茫地看着陆清玄,过了很久,莫名地勾起嘴角。 …… 沈棠被关在屋子里,已经不知道今天是第几天了。门从外面锁了。但窗户开着,她走到窗前,看到窗外面站着两个太监,背对着她,手抄在袖子里。她看了他们一会儿,走回床上坐下来。虽然每天都有人送饭来,她听到脚步声走近,听到碗碟磕在地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远了,但她没有任何胃口,日渐消瘦起来。 这几天除了沈晚,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进来。她每天就坐在窗前,从早坐到晚。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窗纸上,橘红色的,暖暖的。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光从窗纸上退走,屋子里暗了。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声,太监走路的脚步声,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她每天唯一的盼头就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等沈晚来。等到半夜的时候,沈晚就来了。不知道从哪里进来的,每次都在沈棠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圆。光从窗户纸里照进来,把屋子照得灰蒙蒙的。沈棠靠在沈晚的肩上,闭着眼睛。她说:“沈晚,陆清玄走了,青禾死了,她们都走了。我只有你了。” 沈晚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你也会走吗?”沈棠问。 “不会。” 沈棠睁开眼睛,看着沈晚的侧脸。感觉眼泪又要夺眶而出了。 “我相信你。” 第二天早上,沈棠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吵醒了,从廊道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口。有人在开锁,铁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这是这些天来第一次有人进她的房间。门被推开,管事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手里端着空托盘。沈棠坐在床沿上,看着她们走进来。管事嬷嬷站在屋子中间,扫了一圈,目光从桌子到柜子到床铺,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然后开口了:“八格格,还有五天启程。该收拾的收拾一下,带不走的就处理了。” 沈棠感到一阵绝望,说不出话来。管事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等她的回答,朝身后两个宫女点了点头。两个宫女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开始把里面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她们的动作很快,衣裳被叠好放在托盘上。沈棠看着她们把她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拿出去,一件一件地放上托盘。那些衣裳她穿了很多年,有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有的领口洗得发白,都是旧的,不值钱的东西。 管事嬷嬷走到书桌前,开始翻她的书。书不多,几本课本,一本诗集,一本话本,还有几本杂记。她用手翻了一下,把课本放回去了,把话本和杂记拿起来,递给了身后的宫女。“这些不带,扔了。”她说。沈棠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似是想挽留,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管事嬷嬷转过身,走到床边,开始收拾床铺。她在床上摸到了那条手帕。白色的棉布,墨色的梅花,歪歪扭扭的针脚。管事嬷嬷刚想回头把手帕递给宫女,沈棠急忙站起来伸出手。“这个我自己收着吧。”管事嬷嬷看着她,虽然表情有点不耐,没也有说什么,把手帕递给了她。沈棠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棉布的触感贴着她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管事嬷嬷又翻了翻别的东西。柜子、抽屉、床铺,能翻的地方都翻了。她翻得很仔细,像是在找什么不该留下的东西。沈棠站在窗边,看着她们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拿走。屋子里越来越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了大半的柜子里,照在光秃秃的桌面上,照在铺平了的床单上,照在沈棠的脚边。 东西都收完了。管事嬷嬷站在屋子中间,最后看了一圈。“就这些了。”她说。两个宫女端着托盘退了出去。管事嬷嬷走到门口回过头对沈棠说:“还有五天。”然后关上门走了。门再次从外面锁上了,铁钥匙转了两圈,咔哒一声。脚步声远了。沈棠站在窗边,攥着袖子里那条手帕,屋子空了大半,她的东西没了,好像从来没有生活在这里过。 还有五天。她就要走了。她低下头,看着手帕上那枝歪歪扭扭的梅花,把脸埋进去,忍不住又哭了出来。她想着那些话本,想着那盏灯,想着青禾叠被子的样子,想着沈晚坚定的眼神。她不知道五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第36章 失控 第47章 陆清玄搬了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放在离清辞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来,看着溪水。清辞隔着溪流,坐在她前面几步远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头还握着二胡。风吹起她披散着的头发,拂过她的脸颊,她依旧没有动作。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溪水里,碎碎的,晃晃悠悠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陆清玄看得有些入迷,过了很久,终于开口了:“我在宫里待不下去了,被赶出来了。我本来以为可以在宫里多待几年,攒些银子,那样的话就算以后不在宫里了,我们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我想到过我不可能一直待在皇宫里,但我没想到这天来的这么快。” 清辞认真听着,像是在仔细辨认她在说什么,她体内的那东西正在代替她思考。 “我想着还可以画符卖钱,可以替人做法事,可以像从前那样云游,走到哪里算哪里。但师傅您病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自由了。不过没关系,只要和师傅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我们可以隐居在山里,自己种田打猎,只要能吃饱就行……”她说了很久,说了很多,说到嗓子又干又疼。她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下来等着,但她始终没有等到回应。 清辞看起来依旧在认真听着,但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不聚焦,像是在看着一个很远的,什么都看不到的远方。风吹过溪谷,把她的头发吹了起来。她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是她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只是一个空壳。 “师父?” 清辞没有回答。她从石头上站起来了。动作很缓慢,像是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跟她作对。她的脚踩进溪水里,水很浅,只没到脚踝,但她的脚步很沉重,每一步都溅起水花。她怀里还抱着那把二胡,琴杆抵着她的胸口,弓垂在琴筒旁边,晃晃荡荡的,一步一步走过来。 陆清玄坐在石头上,看着清辞走过来,看着水花溅起来落在她的脚背上,看着她的衣摆在水里飘了一下又沉下去。清辞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掐住了陆清玄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她的力气很大,陆清玄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下颌骨在响。 清辞开口了:“清玄。”声音很干涩,里面透露出一种像是将要离别般的不舍。陆清玄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抬手轻轻握住了清辞的手,开口了:“师傅,我会想办法救你的,你不要……” 清辞的眼睛闪过一瞬间的清明,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陆清玄的嘴,摇了摇头。 然后她猛地动了。 那一掌来得太快,陆清玄根本来不及反应,胸口就被击中了。掌力沉得像一块巨石砸过来,她整个人从石头上翻了下去,后背砸在溪边的碎石上。碎石的棱角硌进她的皮肉,疼得她眼前黑了一瞬。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然后重新续上,带着一股铁锈味。但她没有时间缓,清辞已经跟上来了。她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刚才那个行动迟缓的人,也不像是那个平时在洞里安静拉二胡的人。她已经变成那只鬼了,那只在徽州钻进清辞身体里的老鬼,那些怨气和戾气凝成的力量,现在都溢了出来。 陆清玄侧身滚了一下,避开了第二掌。那一掌拍在她刚才躺着的碎石上,碎石被拍得飞溅起来,几颗石子打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她用手撑地站起来,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她看到清辞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灰白色的,看不见瞳孔了,但那张脸是清辞的脸,她在心里告诉自己,那是师父,不是别人,但她来不及再想了。清辞已经扑过来了,速度快到她只来得及侧身避开要害,肩膀还是被指尖带了一下,划了一道口子。衣裳破了,血渗出来,皮肉翻开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陆清玄从袖子里抽出一道符,手指一捻,符纸在她指尖烧起来,火焰是蓝色的,边缘是白的。她往前一推,火朝着清辞的面门扑过去。清辞没有躲开,只是伸手一挡,火就在她掌心灭了,发出嗤的一声,像水浇在滚烫的铁上。陆清玄又抽出两道符,一道封左,一道封右,同时甩出去,符纸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直奔清辞两侧。清辞站着没动,微微侧了一下身,两道符从她身侧飞过去,钉在石壁上,烧了两下就灭了,剩下黑色的灰烬,被风吹散了。 陆清玄趁这个空隙又往后退了两步。她需要距离,需要时间,需要想清楚该怎么打。她不是没有打过这种东西,百年老鬼她跟清辞一起驱过不止一次,但那些鬼都是可以画符镇住的。她从来没有打过在自己师父身体里面的。她每出一招都要留三分力气,怕伤到清辞本身。但清辞已经完全被控制了,每一招都下了死手。 清辞没有给她更多时间,几乎是瞬移着从侧面包抄来,陆清玄只看到一道灰白色的残影,下一瞬她的胸口就被清辞的手掌按住了。那一下不重,但一股凉意从清辞的掌心涌出来,像是冰水从胸口灌进去,灌满了她的肺和胃,灌满了她的骨头。她的手开始变沉,抬不起来了。她用力抬起右臂去格挡,但还是慢了半拍。清辞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按进了溪水里。她的后背撞在溪底的碎石上,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咳了两声。她能感觉到清辞的手指在她肩膀上收紧,五个指头像铁钳一样抠进她的皮肉里,那股凉意从肩膀灌进去,顺着她的手臂往下走,走到肘弯,走到手腕,走到手指尖。她的手指开始发僵,像是被冻住了,不听使唤了。她拼命动了一下手指,只能弯曲一点,几乎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用另一只手结了一个手印,推在清辞的腹部。清辞被击退了一步。陆清玄趁着这一息的空隙从溪水里爬出去,水从她头发上淌下来,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她咳了几下,清辞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站起来。陆清玄看着那张脸,看着那灰白色的眼睛,她不能再退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从袖子里又夹出一道符,这次她没有甩出去,她把符拍在自己的掌心里,让它在掌心里烧起来。火焰灼着她的皮肉,疼得她咬紧了牙关。那滚烫的火把清辞灌进她体内的凉意逼退了一些,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她把灼伤的手掌按在地上,借力站起来。 清辞直接迎面冲过来,陆清玄只能抬手挡住第一击。第二击紧跟其后,拍在她的左肋。她听到自己肋骨响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撞在石壁上,石壁蹭着她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白。她没有倒下去,用手撑着石壁站稳了,手指扣进石缝里,指节发白。她看着清辞,清辞站在她面前,衣摆还在往下滴水,头发垂在脸侧,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师父你醒醒......” 清辞那双灰白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然后她又动了。这一次她没有朝陆清玄扑过去,她像是没有站住,踉跄了一下。但下一瞬她就到了陆清玄面前,抬起手直取她的咽喉。陆清玄侧身偏了一下,那只手从她脖子旁边擦过去,指尖划过她的颈侧,留下几道细细的血痕。血渗了出来,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流。她没有时间去擦,清辞的下一击已经到了。她抬起右臂挡住,左肋又是一下,这一次是膝撞,顶在她的腹部。她整个人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在石壁上,她的眼前似有雪花在飞,碎碎的,白白的,像是那些年和清辞一起看到的冬日里的雪,但飘了一会儿就不见了。 她呼出一口气,嘴里有铁锈味。她低下头,吐了一口带血的水,她看着清辞,清辞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胸口在起伏。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陆清玄没有听清,她朝清辞的方向走了半步,又走了一步。清辞后退了半步,她的手抬起来,像是要推她,又像是要打她。陆清玄继续靠近,走到清辞面前,伸出手握住了清辞抬起来的那只手。清辞的手很凉,比溪水还凉。 “师父,”她说,“我在这里。你醒醒。”清辞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感。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很小,陆清玄凑近了才听到。她说:“快走……”但陆清玄没有走,她不想丢下师傅一个人在这。 清辞的眼睛忽然变了色,灰白色瞬间散去了,露出底下的深褐色。那深褐色的眼里满是不舍和决绝,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全都藏在这一眼里了。清辞看着陆清玄,手从她手里猛地挣了出来,用尽全部的力气把她推开了。然后她的眼睛又变了,那抹灰白色又回来了,像是潮水涨起来,淹没了那片深褐色,什么也看不到了。 陆清玄被推开的那一瞬间,重心不稳地后退了半步,不等她反应,清辞全力一击,那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陆清玄抬起手臂挡在胸前,那一掌拍在她的手臂上,她的手臂骨响了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身后的石壁上,然后滑落下来,坐在地上。她的头歪了一下,重重地撞在旁边的石头上,她的意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半。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她看到天,很蓝,还有白云,有一道细细的树枝横在视野上方,是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枝干,像是伸过来看她的。她看到清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睛。她看到清辞的嘴唇在动,是在说“清玄”吗,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听不到了。她的视线在慢慢变黑,从边缘往中间收,越来越窄,越来越窄,像是一扇正在慢慢关上的门。她听到溪水声,离她很近。她在黑暗中叫了一声“师父”,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声音。没有人回答她。 第48章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第37章 噬心 溪水缓缓流过,陆清玄靠在石壁上,歪着头,后脑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石壁往下淌,在石头缝里汇成一小股,流进溪水里被一同带走了。她的意识像是沉在水底,什么都是模糊的。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慢。她听到风声从她耳边穿过,听到溪水声在她身下流过,唯独听不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恍惚中仿佛又听到了清辞的声音,很轻,那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的过去。她看不清眼前的情形,眼皮很沉。她用力撑开眼,看到清辞挣扎着站起来了,好像是在和身体里那个东西抢夺控制权一样。她的眼睛还是灰白色的,她看着陆清玄的方向,嘴唇依旧在动,像是说什么。 然后清辞忽然猛地扑过来的,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冲破了笼子。陆清玄几乎没有看见她的动作,然后她整个人被扑倒在溪水里,后背砸进水底的石头上,水花溅起来,溅在她的脸上,呛进她的鼻子里。她的后脑勺又撞了一下,眼前黑了片刻,那片刻里她听到了水声,听到了清辞的喘息声,又粗又急,像是在那一刻,清辞真的变成了一只野兽。 等她勉强能看清的时候,清辞已经骑在她身上了,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按在水里,水从她身侧流过去,她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清辞的另一只手在撕扯着她的衣裳,手指插进衣领的缝隙里,用力一扯,溪谷里传出布料裂开的声音,很脆。她的衣裳被扯开了,露出肩膀和锁骨,那上面还有之前清辞咬过的牙印,还没好透,暗紫色的。 清辞低下头,再次咬住了她的肩膀,牙齿陷进肉里,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皮肤裂开的声音,像是布料被撕开的声音,只是更闷一些。血涌出来,沿着肩膀往下淌,流到手臂,流到手肘,滴进溪水里,把水染红了。她没力气再挣扎了,也没喊,因为她知道,眼前的人现在只是一个披着她师傅外壳的鬼。她伸出手,手指插进清辞的头发里,轻轻抚摸着。 清辞的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着两句话,一遍又一遍,“不要离开我。”她说。“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怕陆清玄听不到,又像是怕自己听不到。 忽然,她开始撕咬起喉咙,喉咙的皮肤很薄,她的牙齿合拢的时候,陆清玄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快速流逝,但她始终没有出声。清辞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每一口都是那么深,血流下去和溪水混在一起。陆清玄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意识在一点一点抽走。她看着头顶的天空,但她眼前浮现的已经不再是天空了。 她看见了自己很小的时候,清辞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那个下午,她蹲在村口的土墙根下面,用手抠墙皮,抠了一块又一块,指甲缝里全是黄泥。她听到身后有人喊她:“你就是陆清玄?”她转过头,看到一个道骨仙姿的人站在几步之外,个子很高。那个人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说:“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那时候还小,不太理解“跟我走”是什么意思,但她看着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深邃。她又看见了父母,虽然父母的眼神中有万般不舍,但还是向外一挥手,她点了点头。那人伸出手,她把沾满黄泥的手放了上去。那人的手很暖,比她的手暖多了。那人说:“我是清辞,以后你就叫我师傅。”她看着清辞的笑容,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清辞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那时候她不知道,她会在很多年后,在一条染上鲜血的溪水里,还想再最后看一次那个笑。 后来她跟着清辞走南闯北,青城山的石阶很长,她走不动的时候清辞就会蹲下来,说:“上来。”她趴上去,搂着清辞的脖子,闻到清辞衣裳上淡淡的清香,混着山风的气息。每次她问:“师父,您累不累?”清辞总是会说:“不累。”她趴在清辞的背上,那时候想,这个人的背好宽,好暖,她想一辈子都不用下来。她趴在清辞的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清辞还在走。月光把路照得发白,清辞的步子很稳,没有把她颠醒。 有一年冬天,她们在龙虎山上。大雪封山,她们被困在半山腰的一座小庙里。庙里只有她们两个。她生了病,烧得很厉害,浑身烫得像是着了火。清辞整夜不睡,坐在她旁边,把不知从哪找来的布巾浸在冷水里拧干,敷在她的额头上。布巾凉了,她就重新浸在冷水里。她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清辞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很轻,像是不想吵醒她。她当时想睁开眼睛看看师傅,但她太累了,眼皮太沉了,最终也没有睁开。 后来她退烧了,醒来看见清辞靠在柱子上睡着了,她看着清辞睡觉的样子,想伸手碰一下那张脸,但她没有。她怕吵醒她,也怕自己碰了之后会想要更多。她当时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她只是觉得那张脸很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这次轮她守了清辞一夜,天亮后,她注意到清辞快要醒来了,马上闭上眼睛装睡。 在峨眉山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们坐在山顶看月亮。月亮很圆,很大,像是一伸手就能够到。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凉凉的。她偏过头看了看清辞的侧脸,说:“师父,以后我们去哪里?” 清辞说:“你想去哪里?” 她说:“不知道。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清辞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动了动,像是想做什么,又放下来了。那时候她总以为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她以为清辞会一直这样,带着她走很多地方,走很久很久。她从来没有想过清辞会消失,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孤身一人四处寻找,等她回来。她等了三年,终于把她等回来了,但没想到等回来的是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清辞骑在她身上,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撕咬着她,血从她身上流下去,流进溪水里,把水染红了。她看着清辞的脸想,如果这是她们最后的时间,那她不想让清辞记得她在挣扎。她轻轻抚摸着清辞的头发,没有用力,像是她小时候趴在清辞背上那样。清辞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她的手从陆清玄的肩膀上抬起来,停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她的眼睛还是灰白色的,但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这次陆清玄听清了,她说:“清玄...不要。” 陆清玄可以感受到师傅努力想克制自己,但是她体内的那东西太可怕了。她想说什么,但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却出不来。她的喉咙被咬破了,发不出声音。她用口型说:“我在这里。”清辞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然后她的手落下来,指尖抵住了陆清玄的胸口。她看着清辞的脸,最后说了一句无声的:“师父,我爱你。”。 清辞的手指猛地一用力捅进了陆清玄的胸膛。那一刻,她感觉到了,那种痛苦不是尖锐的,是沉钝的,像是有人把一块巨大的冰塞进了她的胸腔,冰在融化,在扩散,凉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指尖,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变冷,冷到几乎已经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了。她看着清辞,清辞也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然后清辞把手抽了出来。手里握着一颗心脏,还在跳。一颗鲜活的心,在她手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动着。那颜色红得刺眼,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清辞低下头看着它,她眼中分明带着一丝温存,可那温存的底色,却是锋利的悲凉。这两者交织在一处,拧成了让人心口发紧的晦涩。然后她把它送到嘴边,咬了一口。血从她嘴角流下来,顺着她的下巴滴进溪水里,滴在陆清玄的胸口。她一口接一口地啃咬着,嚼碎了,咽下去。那动作像是在吃一样很苦的东西,眉头微微皱着,但停不下来,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她把它吃完了,全部咽下去了。 咽下去的那一刻,她体内的那东西似乎是得到了满足,灰白色像退潮一样退走了,深褐色像日出一样涌回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红得刺眼。她看见陆清玄的胸口,那里空了,一个血洞往外涌着血,似乎还有热气冒出,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她看见陆清玄那毫无生气的脸,她的嘴唇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她这一辈子几乎没哭过,但现在哪怕她再坚强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决堤般地流了下来,她把脸埋在陆清玄的头发里。风声,水声,她的哭声,混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上来了。月光照在溪水上,把水面照得发亮,像一条银白色的路。她抱着陆清玄,在月光里坐了很久,溪水把她身上的血冲淡了一些。她把陆清玄抱起来,陆清玄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她捡起地上的二胡,把它放在陆清玄怀里,走进了山林深处。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见过她。 第38章 沈棠出嫁 第49章 婚礼前一天,沈棠坐在床沿上,沈晚坐在她对面,气氛十分沉重,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从灰蓝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暗紫色。沈棠没有点灯,就坐在那渐暗的光线里,看着沈晚,她的眼睛落在沈棠脸上,没有移开过,她害怕这会是她最后一次这样看着沈晚的脸。廊下的灯笼亮起来,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两个人的侧脸上。 秋夜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很细,带着一股干枯的草木气味。沈棠坐在那,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微微蜷着。她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白印子,掐了一会儿又松开,皮肤上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浅浅的凹痕。她看着沈晚的脸,哪怕沈晚答应过她会去救她,一起远走高飞,但是她还是很害怕,光凭沈晚一个人的力量,真的可以斗得过他们吗? “你明天真的会来吗?”她轻声问到,害怕惊扰到外面看守的人。 沈晚看着她,眼神坚定不带一丝犹豫地说:“会。” 沈棠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多说一个字。她又问:“你不怕吗?” 沈晚看着她,反问道:“那你害怕吗?你不怕我就不怕。” 沈棠对上沈晚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很安静,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怎么可能不害怕呢,她害怕她嫁过去后要面临的未知的一切,她害怕沈晚斗不过皇权,她更害怕失去沈晚。她想起以前每次感到害怕的时候,沈晚总是会准时出现,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早就已经习惯了沈晚给予她的安全感,可她害怕明天之后,再也没有人会像这样轻轻握住她的手了。 她过了片刻又抬起头。“我怕。”她说。“我怕你来了之后我们都逃不掉,怕我们哪怕逃掉了又会被抓回来,怕被抓回来之后你会被处死。怎么办啊沈晚,我怕你来,我也怕你不来。是我真的太胆小懦弱了。” 沈晚伸出手,把沈棠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说:“别怕,有我在。”沈棠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不知道这一夜有多长,还剩下多少时间让她和沈晚这样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她只想让这个夜晚长一些,再长一些,最好永远不要过去。 第二天天亮,沈棠睁开眼睛的时候,嬷嬷已经站在床边了,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热水冒着白气,白气在晨光里升起来,又散开。嬷嬷说:“格格,该起了。”沈棠坐起来,看到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但她没有感受到一丝温暖,她只觉得浑身冰凉。 嬷嬷把布巾浸进热水里拧干叠好递过来,她看着这个动作有些恍惚,她又想起了青禾,嬷嬷见她呆坐在原地,干脆自己动手给沈棠擦脸,她的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终于还是把沈棠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洗完脸后她把沈棠领到梳妆台前,开始给她梳头。头发被梳子从头顶梳到发尾,一梳到底。铜镜里映出沈棠的脸,苍白的,没有血色。嬷嬷在她的脸上涂了胭脂,抹了口脂,描了眉。沈棠只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脸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像血。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觉得那像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一个马上就要嫁人的人。 喜服被捧进来了,大红色的,绸缎的面料,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她像个让人随意摆弄的木偶一样站起来,嬷嬷们帮她穿上。喜服很大,袖子很长,盖住了她的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被袖子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她想起沈晚昨天握着她手的手,凉凉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了,似乎是在回忆着那种触感。 喜服的领口绣着繁复的花纹,金线在她的下巴边缘蹭了一下,很痒。她伸手摸了一下,发现那是一只凤凰的尾羽,金线掐得密密的,一根一根的,像是真的羽毛。她不知道这件衣裳是哪里来的,不知道是谁缝的,不知道它被多少人穿过,她只知道穿上它之后,她就不再是她了。她是新娘。是周家的续弦。是甘州守备的妻子。她被这一身大红压住了,压得直不起腰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花轿停在咸福宫门口,唢呐吹了起来,声音又尖又响,像是要把人的耳朵刺穿。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路,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落在她的身服上。她被人扶上轿子,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好几年的地方,心中五味杂陈。轿帘放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唢呐声、鞭炮声、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吵得她心烦意乱。 很快,轿子被几个人抬起来了,颠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她有些紧张地盼望着。她在等沈晚。等轿子停下来,等沈晚出现,等沈晚来拉她的手。轿子缓缓移动着,穿过宫门的时候,她听到了门口侍卫交谈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说了什么。轿子没有停,继续走。 穿过街道的时候,她听到了人群的声音,嗡嗡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看热闹,这声音和她以往每次和沈晚偷偷溜出宫听到的都不一样,以往那是一种很热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这次她只觉得十分刺耳。 她坐在黑暗的轿子里,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她在等。轿子一直在走,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沈晚还没有出现。她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下去,心跳仿佛都变慢了,感到十分害怕。但她想起昨天沈晚说“会”,很笃定。她相信她,她一直在相信她。可是轿子还在走,唢呐还在响,人群还在喧闹,沈晚还没有来,她不免觉得有些害怕。一想到她目前的处境和未来可能会经历的事情,她就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轿子忽然停了一下。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坐稳了。她听到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然后轿子又开始继续走。她坐在黑暗里,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沈晚还没来。她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来。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但她没有松开,她需要靠着这点痛感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不知道轿子又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当轿子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她听到了外面嘈杂的人声、笑声、叫声,还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做最后的庆祝。喜娘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尖尖的,拖得长长的:“落轿——请新娘下轿——” 轿帘被掀开了。光涌进来,隔着薄薄的盖头还是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听到喜娘催促她下轿的声音,听到人群的笑声,听到有人喊“新娘子出来了”,听到有人在说“周大人好福气”。她伸出手,喜娘扶住了她的手。她的脚踩在地上,踩在红色的地毯上。红地毯从轿门口一直铺到男方家门口,上面撒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她踩上去,脚下的红地毯是软的,但那些干果在她脚底硌着,她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红色的绣鞋,鞋尖上绣着鸳鸯,绣得不太好看,眼睛圆圆的,像两个黑豆子。她看着那两只黑豆子,一步一步地走。她走到男方家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也许是脚底下踩到了一颗莲子,也许是风吹了一下她的盖头,又或许是抱有一丝期待,等待着沈晚的出现。 喜娘催她:“新娘子,快进门呀。”她站在那里,盖头遮着她的脸,她什么都看不到。她只听到人群的声音,笑声,说话声,吵吵嚷嚷的,忽然有人在喊“周大人来了”。随后她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粗粗的,说:“新娘子来了?”她站在那里,手有些无措地缩在袖子里。沈晚还是没有来。她站在那里,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听到那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在问她“新娘子怎么了”,听到喜娘在打圆场说“新娘子害羞”,听到人群在笑。 她站在那里,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嫁衣猎猎作响。盖头的边角被风掀起来一角,很快又落了回去。她短暂地看到了一眼天空,湛蓝色的,看起来是那么的轻松与美好,但她好像和这个美好的世界格格不入。 突然,她听到了一声喊叫。不是喜娘的,不是新郎的,不是人群里任何一个人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尖锐得刺穿了一切嘈杂,像一把刀直接划破了红地毯上的热闹和喜庆。她听到有人在喊“有刺客——”人群开始尖叫,开始四散奔逃,笑声变成了喊叫声,慌乱的脚步声,全都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她呆呆地愣在原地,盖头还遮着她的脸。她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突然意识到是沈晚来了,她终于等到沈晚出现了。 第39章 血嫁 红盖头被风吹掉的那一刻,沈棠看到了沈晚,那一刻她觉得,沈晚还真是一个神仙,从天而降来救她了。 沈晚站在人群的裂隙里,月白色的衣裳被风灌满,像一面被吹开的帆,又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贴在额前,被汗和血黏在一起。她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窄长,刀刃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上砸出暗红色的印子。新郎倒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胸口一个洞,血从那洞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漫,浸透了地面,洇红了那些没被踩碎的枣子和花生。周围的下人倒了好几个,有的还在动,双手徒劳地捂着伤口,指缝间渗出鲜血。有的已经不动了,静得像被丢弃的旧衣裳。 第50章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尖锐的,短促的,那些看热闹的人四散奔逃,抱着孩子的妇人跌跌撞撞地往后缩,孩子被吓哭了,哭声尖锐得刺穿了周围嘈杂的空气。几个胆大的远远站着还在看热闹,脸上的表情在恐惧和兴奋之间切换着,仿佛眼前的画面不是一场杀戮,而是一场惊险的表演。 沈棠站在那里,脚底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她想动,但她的腿抬不起来。她的喉咙里也发不出声音,像是有一股力道被堵在嗓子眼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像有人在里面擂鼓。沈晚握着那把滴血的刀,朝冲过来的侍卫迎了上去。她的动作很稳,指节收拢,腕子灵活,一招一式都在点上,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刀光一闪,第一个侍卫还没看清她的身位,刀已经到了他的颈侧。那一下收得很干净,又快又稳,只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线,像是有人用毛笔在纸上画了一笔。那个侍卫的刀先落了地,然后他也倒了下去。 沈棠看着那人的身体歪倒下去的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沈晚在杀人,但她居然并不害怕,甚至有些兴奋。第二个侍卫从沈晚的右后方袭来,长枪直刺她的后心,被沈晚侧身避过了要害,那杆枪从她的肩膀旁边擦过去,划破了她的衣袖,布料裂开的声音被周围的喊叫盖住了。沈晚借势转身,一刀削断了枪杆,木杆断成两截,上半截带着枪头飞了出去,砸在人群中一个看客的脚边,那人尖叫着跳开,跑得更远了。沈晚反手一刀,那个侍卫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剩下的半截枪杆,刀已经没入了他的小腹。他低头看着那截刀柄,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他跪了下去,双手徒劳地捂住腹部,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沈晚没有看他,转身迎向下一个。 第三个侍卫挥刀劈下来的时候,沈晚虽然躲避了一下,但那把刀还是划过了她的手臂外侧。沈棠没有看到血,她只看到沈晚的袖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很细很长的痕迹,那痕迹一开始是白的,然后红色慢慢从里面渗了出来。但沈晚的动作没有丝毫减慢,她像是没有感觉到那道伤口,她的刀已经朝那个侍卫的肩颈间劈了下去,那一下很快,刀光还没从沈棠的眼睛里消失,那个侍卫就已经倒下去了。那刀面有一瞬间被血覆盖,然后血顺着刀尖滑落,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那些穿着甲胄的侍卫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脚步声越来越密,甲片碰撞的声音清脆又沉闷,刀枪剑戟的锋刃在阳光里闪得刺眼,那些光点晃来晃去,沈棠几乎看不清沈晚的脸了,她只看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那些闪烁的光点中间穿梭、突进、格挡、劈砍。她像是被包围了,她的退路被封死了,她的前方也被人堵住了,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那些人影,像是黑压压的潮水一样向她涌去。沈晚主动迎了上去,冲入了那潮水之中。 刀光闪过,沈棠听到刀锋斩开皮肉的声音,那声音和她以往在宫中听见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不是切菜的声音,不是裁布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的,粘稠的,像是把什么湿润的东西用力撕裂开的声音。一个侍卫的盔甲被劈开了,带着血沫的断口处,里面的布衣和肉一起翻卷着,露出了白得像瓷的骨头。那人才发出半声喊叫,已经倒在了地上,手指还在抽搐,指甲在地面上刮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呀声,然后终于停下来不动了。 沈晚在人群里拼命厮杀,她的刀每落下一次,就有一个人倒下,每倒下一个人,地上就多一摊红色。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像是在燃烧自己。但那不是没有代价的,一个侍卫从侧面刺过来,沈晚灵活地避开了要害,那把剑从她的腰侧划过去,她腰间的衣料被划开了,那一道口子很长,被划到的地方甚至能看到衣料下面的皮肤,那里也在渗血。但沈晚一刻也没有停下,她的刀顺势回转,侍卫的肩膀被她劈开了,那一下很重,侍卫的整条手臂都软了下来,刀也掉了。但沈棠察觉到沈晚的身体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很快又直起来了,沈棠看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屋子里,有很多人躲在窗户后面偷偷朝这边看,一个妇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自己却还忍不住在看。有几个胆大的乞丐围在远处,指指点点,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小了很多了。那些红纸还在空中飘着,有些沾了血,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颜色。沈棠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红色,喜服的红色,地毯的红色,血的红色,沈晚袖口被血浸透的红色。沈棠站在那里,她想冲过去抱住沈晚,可是她的腿动不了,她的脚像是长在了地上。她想喊沈晚的名字,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沈晚在人群里拼命厮杀。 沈晚杀到不知第几个的时候,她的后背还是中了一刀。沈棠看到那把刀从她肩胛骨的位置斜劈下来,划开了她后背的衣裳,血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很快就把她的后背染红了一大片。沈晚的身体猛地往前倾了一下,她的膝盖跪到了地上,但又立刻弹起来了。她用刀撑了一下地面,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白印子,然后又站直了。她的眼睛还在看着前方,还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沈棠努力张了张嘴,她的嘴唇在动,但她发不出声音来。她看着沈晚腿上又中了一刀,那一下刺在左腿外侧,很深,血顺着她的腿往下流,流到脚踝,流进鞋里,她走路的时候开始有些不稳了,她的动终于还是慢下来了。沈棠看到她的手臂在发抖,她的虎口已经被震裂了,血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刀柄上,又沿着刀刃往下滑。 沈晚站在那里,站在一圈尸体中间,周围还围着一圈侍卫,那些侍卫握着刀,握着枪,握着剑,却没有一个敢先动。他们警惕地看着沈晚,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子,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了,到处都是伤口,到处都是血。但她依然没有倒下。他们都看着她,谁也没有先动。 就当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有一个侍卫猛地从侧面刺过来,沈棠的眼睛甚至没有跟上那把刀的速度,她只看到一道寒光,从沈晚的侧面切入,没入了她的身体。沈晚的动作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一截露出来的刀尖,刀从她的后侧刺入、前胸穿出,那截刀尖上还挂着血珠,正在往下滴。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是感觉到自己要死了,她慢慢转过头来,朝沈棠看了过来,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那一眼很短暂,像一道流星划过天际。然后熄灭了。沈晚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她的力量,那就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朝前倒了下来,倒在满地的红纸和血迹上,她又像是一只坠落的鸟。 然后沈棠终于能动了。她跑了起来,朝沈晚倒下的地方冲了过去,她跪在地上,把沈晚抱了起来。沈晚的身体很轻,像是已经有什么东西先一步离开了。她的眼睛微微睁着,睫毛低垂着,她想最后看沈棠一眼。沈棠抱着沈晚,跪在血泊里,鲜红的喜服和蜿蜒流淌的血色交织在一起,仿佛大地之上骤然绽开了一朵凄艳至极的红花。 人群的尖叫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有人喊“快来人”,有人喊“死人了”,有人在哭,有人在跑,周围一片嘈杂,但沈棠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沈晚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那散落在她臂弯间的头发,沾着血和灰尘。她伸出手,把沈晚脸上的灰尘擦掉了,又擦了擦她嘴角的血。她的眼泪滴在沈晚的脸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顺着沈晚的侧脸淌下来,滴进她破了的衣领里。有人在她身后说什么,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在变凉,一点一点地变凉,最后像是变成了一块石头。她还是没有松开。 第40章 浮生 一切都安静了。那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喊杀声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一下子全没了。刀剑碰撞的叮当声、甲胄摩擦的哗啦声、被刺中的人发出的短促惨叫、奔跑的人踩在地上的杂乱脚步声,全都没了。沈棠跪在血泊里,怀里抱着沈晚。 侍卫们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刀,但他们谁也没有再动。他们围成一个半圆,看着跪在地上的新娘,看着她怀里抱着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她怀里什么也没有。她只是抱着空气跪在那里,浑身是血,嫁衣铺散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新郎倒在不远处,胸口的洞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似乎是流尽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覆在地上。他的眼睛睁着,朝上翻,像是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几个下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周围,有的侧着身子蜷成一团,有的面朝下趴着,手指还在血里泡着。最远的那个倒在门槛边上,手还伸着。 喜娘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红盖头被风吹到了墙根底下,沾了泥和血,皱成一团,像一块被人踩过的旧抹布。红地毯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脚印,把那些枣子和花生踩进了泥里。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红纸碎屑打着旋儿飞起来,飞了一会儿又落下去,落在沈棠的头发上,落在沈晚的身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香烛和鞭炮燃尽后的硫磺味,混着不知道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饭菜香。那些香味和血腥味缠在一起,让人想吐,又吐不出来。远处还有鞭炮的碎响,噼啪一声,又一声,隔了很久,像是有人忘了收尾。 第51章 沈晚的身体还是那么凉,和沈棠第一次触摸到的时候一样凉,和她每一次触摸到的时候一样凉。那一刻沈棠忽然感觉到,这凉意不是慢慢渗出来的,是与生俱来的,像是从她存在的那一天起就是凉的,像是她从来没有过体温。 沈棠抱着沈晚,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她的皮肤渗进来,渗进她的骨头里。她的嘴唇贴在沈晚的皮肤上,感觉到那层皮肤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像是在慢慢消散,沈晚的轮廓渐渐模糊了。她感觉到沈晚的身体在变轻,像是冰在融化,又像是雾在消散。她看着沈晚的脚,那双脚曾经踩在青石板上,走过长巷,走过窄街,走过那些她只去过一次但记得很清楚的地方。但现在那双脚在变淡,从实变虚,从有变无,像是墨滴进水里,渐渐散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最后连轮廓都没有了。 沈晚像是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看不见。她整个人从脚开始慢慢变淡,从沈棠指缝间散走,像是握了一把沙,沙从指间流尽了,手里只剩空空的掌。她看着沈晚的胸口,那里是她经常靠过去的地方,靠在她的肩上,靠在她的锁骨上,靠着她的心跳入睡。现在那颗心跳停了,就连那片沾染着血色的布料也在变淡。 她看着沈晚的下巴,当她抬起沈晚的脸时,那边缘就像一道浅浅的水痕一样轻轻地抵住她的手指,带着一种微凉的触感,好像每一次划过都能留下些微的余温。但现在它也开始消散了,像是月光在黎明前退走,她再也触碰不到了。 她看着沈晚的嘴唇,那道她从未真正碰触过的弧度,薄薄的,颜色很浅。每一次在黑暗中,她都想凑过去,但每一次都停在了最后一寸。现在那道弧度也在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花瓣,她再也触碰不到了。 她最后看着沈晚的眼睛,那眼里的光一点点散尽,终于,沈晚彻底消失了。她的眼前空了。她怀里空了。 她跪在血泊里,嫁衣铺散开来,手里握着沈晚刚刚用的那把刀。她不记得刀是什么时候到她手里的,像是一直都在。刀柄上有黏稠的血,还没干透,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在流血。嫁衣的胸口处破了一个洞,血从里面涌出来,她看着那个洞,忽然想起来,那把刀是刺向她的。有人从侧面刺过来,刀尖对着她胸口,她看见了那道寒光,看见了那个侍卫的脸。然后沈晚挡在了她面前……不,没有人挡。又好像是她自己撞上去的。她记起来那一刻,她冲过去,扑向那把刀。她的身体是那么轻,跑起来的时候嫁衣像翅膀一样展开,她扑过去的速度太快了,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她只觉得那把刀像是一块冰扎在了她的胸口,然后冰碎了,碎成了无数片,每一下都是温热的,是她的血流出来的温度。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血从她的指缝间往下淌。 一瞬间,她记起来很多事。那些事像是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她想起十四岁那年秋天哭着走过那条长巷的时候,她蹲在墙角哭,不敢发出声音,但是却浑身颤抖。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的眼泪像是止不住一样,一直往外面涌,怎么都堵不上。她蹲在那里,把自己抱的紧紧的。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月白衣裳的人站在月光里,那个人看着她,微微笑着,温柔地问她:“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那个人蹲下来,用手指擦掉了她的眼泪。她的手指是凉的,和月光一样凉,贴在她的脸上,轻到几乎不存在。 然后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她是一个人回去的。长巷是空的,没有人在那里等她。她蹲在墙角,用袖子擦掉自己的眼泪,很用力,擦得脸都疼了。她对自己说“别哭了”,声音很小,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被风吹散了。她哭够了就自己站起来,自己走回了咸福宫。那条长巷她走了很多年,每一次都以为自己看到了沈晚。但其实每一次都是她自己。她自己擦掉了自己的眼泪。她自己告诉自己“别哭了”。她自己陪自己走完了那条路。 她想起那些偷偷溜出去的日子。窄巷子,没有锁的木门,弯弯曲曲的街。街上的人们来来往往,她牵着沈晚的手走过那些地方。她想起那些画面里,青石板上有两道影子,一道是她的,另一道也是她的。她牵着自己的手,走过了整条街。她的手掌是空的,但她蜷起了手指,像是握着什么一样。她对自己说过的话,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甚至好像连那个木门都根本不存在,沈晚消散后,沈棠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她一直以来都是翻墙出去的。 她想起每一次沈晚出现的时候,都是在只有她的地方,因为沈晚根本就不存在。她不存在于任何人眼里,除了沈棠的。她的眼睛,她的手,她的声音,她的温度,只有在沈棠这里才是真的。她只在沈棠的世界里活过,在沈棠的眼里存在过,全世界只有沈棠一个人见过她,其他人看到的,全是空气。 她想起沈晚说“等到婚礼那天,我来带你走,逃出去,远走高飞”。她真的以为沈晚会来。沈晚也真的来了,但却是她自己来的。是她自己杀光了那些人。她记得那凌冽的刀光,记得那些飞溅的血,记得那些倒下的人。她记得自己在人群里拼命厮杀的样子,记得自己死战不退的样子。 那些都是她自己。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是她自己杀了那些人,是她自己挨了那一刀。她坐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刀,看着自己胸口的血往外涌。 她在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沈晚当成另一个人的?是在六岁那年母亲死了之后?那时候她是不是就已经开始想象有人在陪她了?还是在十岁那年被皇子们推搡嘲笑之后?她偷偷地哭,怕被听到,她对自己说“别哭了”,是她的声音,不是别人的。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沈晚的,难怪沈晚曾经说过,需要她的时候她就会出现,原来这一切不过是沈棠的幻想罢了。 现在她知道了,她骗了自己两年。她把一个不存在的人当成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她为了她笑了那么多次,哭了那么多次,甚至付出了自己所有的感情爱上了她。她为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现在一个人走了,剩下的那一个坐在这里,胸口的血快流光了。她用仅剩的力气把那条手帕从袖子里掏出来,白色的棉布,墨色的梅花,歪歪扭扭的针脚。已经沾了血,红得发黑。她把手帕贴在脸上,像是在感受最后一点那个不存在的温度。 手帕是冰凉的,粗糙的,棉布贴着她的脸。她可以想象到沈晚绣这条手帕的时候,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第一次拿针的人。那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绣的,但这条手帕是真实的,她拥有了两年了,洗了无数次,边角起了毛球,棉布发软发白。这条手帕是真的,如果沈晚不存在的话,那她也不知道这条手帕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她自己捡到的,也许是她自己买的,也许是她自己绣的,她不记得了。 周围的人还在窃窃私语,但沈棠已经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也不想听。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感觉到自己的血在流,温热的,从她的胸口涌出来,一点一点地流干。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和沈晚一样,一点一点地变轻。 她闭上眼睛之前,仿佛又看到沈晚站在她面前,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松松绾着,嘴角带着笑,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沈晚朝她伸出手。她也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她们在一起,自始至终,从未分离。终于,她闭上了眼睛,手松开了,那条手帕从她手心里滑落,落在血泊里,棉布吸饱了血,沉了下去。 周围的人围得更近了。有人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缩回去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有人好奇地观察着那条手帕,没有人知道那条手帕是谁的。没有人知道沈晚是谁。没有人知道那些年夜里她在跟谁说话。他们只知道一个不重要的格格,死在了自己的婚礼上。 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她倒在地上,嫁衣铺散开来,大红色的,像一朵开败了的花。地上的红纸碎屑被风吹起,落在她空了的掌心里。那片红纸在她掌心里停了一下,又被风吹走了,吹远了,看不见了。 第41章 尾声:多年以后 山林深处,没有人来过的地方。这里太偏僻了,连猎户都不会走进来,连樵夫的斧头声都传不进来。山脚下的村子早就废弃了,十几年前的一场山洪把整个村子冲垮了,活下来的人搬到了更远的镇上,再也没有人回来过。进山的路早就被灌木和野草封死了,藤蔓爬满了石阶,石阶被苔藓盖得严严实实的,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 那里只有风,只有树,只有久久的安静。各种树混在一起,枝干交错着,遮住了大半的天光,树下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松针,厚得像一层永远干不透的棉絮。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混着松脂的香气和泥土的气味。偶尔有风穿过林子,把松针吹得沙沙响。偶尔有鸟叫,叫声从远处传过来,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叶,变得又轻又远。 第52章 再往里,林子更密了,光线也更暗了。松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深褐色,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藤蔓从树根爬上去,缠着树干,绕了几圈又垂下来。蕨草在灌木丛里疯长,叶子卷着边,墨绿色的。空地中央有一棵松树,比周围所有的树都大,比周围所有的树都老。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像是撑开了一把巨大而沉默的伞盖。它的根有一部分露出地面,虬结盘曲,牢牢地抓着泥土。 那棵树下坐着一个人,怀里还抱着一个人。坐着的那个人已经看不清楚面容了,几乎只剩一副枯骨的轮廓。衣裳还挂在身上,布料早就褪成了暗黄色,上面覆满了灰绿色的青苔和干裂的泥土。怀里抱着的那个人,脸已经腐烂得看不出模样了,五官全消融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嵌在泥土和落叶之间。衣裳也烂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骨头,白森森的,像是被风和水洗了无数遍。松针一层一层地落下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那些裸露的白骨上面,填满了两具骨架之间的每一道缝隙。风吹走一些,又带来更多。 年复一年,那些松针越积越厚,几乎要完全掩埋他们。但总有一些轮廓露在外面,肩骨的弧度,手骨的形状,像是她们不愿意被彻底覆盖住似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露出来的轮廓上,白森森的,被照得微微发亮。有时候鸟落下来,在旁边的枝头上停一会儿,歪着脑袋看一看,又飞走了。有时候松鼠从树根旁边窜过去,跑几步又停下,竖起耳朵听一听,然后继续跑远。没有人来过这里。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树下还有一把二胡,琴杆斜插在土里,断了一根弦,另一根也松了。那根松了的弦搭在琴筒上,垂下来一小截,末端已经卷曲了,像是一根早已没有了力气的手指。风吹过来的时候,那根松了的弦会自己响,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那声很轻,几乎会被风声盖过去,但在这片安静的林子里,它格外清晰。那声叹息一样的弦音响了很久才消散,余音绕着树干绕了两圈,才慢慢地、慢慢地散尽了。 有时候风大一些,那根弦会连着响好几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没有调子,没有节拍,只有一根松了的弦在风里自己响着。那声音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人曾经在某个地方,拉过一把完整的二胡,拉过一首完整的曲子。那首曲子的名字叫什么,没有人记得了。风停了,弦又安静了,整片林子又恢复了那种密不透风的安静。 …… 宫里再也没有人提起八格格了,仿佛她从未来过这个世界。皇帝没有追究,一个废妃之女,死了就死了,不值得大动干戈。新郎家也不敢追究,婚礼上死了人传出去不好听,草草埋了了事。没有人写进史书,没有人提起她的名字,没有人记得她长什么样。那些曾经伺候过她的人早已死了大半,剩下的也早被派到别处去了,那些曾经在廊下窃窃私语的宫女也换了新面孔。 婉贞格格第二年就被指婚嫁到了江南,走的时候跟谁都说了话,唯独没有提起沈棠。也许她提过,但没有人记得了。那些曾经和沈棠一起在上书房读过书的人,那些曾经在飞花令上听过她念“海上生明月”的人,那些曾经在宫道上与她擦肩而过的人,她们都在,但没有人再提起她了。她的名字被风带走了,像是那些宫道上的落叶,扫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咸福宫的东偏殿还空着,门上贴了封条,没有人进去过。封条已经泛黄起皱,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啪啪地响。院子里的那棵桃树每年春天还是会开花,粉红色的,一朵一朵的,热热闹闹地挤满枝头,开了落,落了开,一年比一年茂盛。但没有人多看它一眼。它站在那间空屋子前面,像是站在一座无名的坟前。偶尔有风穿过咸福宫的后院,吹得那棵桃树的枝干轻轻摇晃,粉色的花瓣从枝头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翻一个身,又被风带走。那些花瓣落满了院子,铺了一地,像是给那个空无一人的院子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一个春天的清晨,小太监提着灯笼从廊下经过。他刚入宫不久,对咸福宫的旧事一无所知。那天他起得早,天还没有完全亮,东偏殿的廊下还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他提着灯笼走过去,余光扫到了院子里的桃树。他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他看到树下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裳,松松绾着的头发,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桃树下面,像是在看树,又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小太监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他没拿稳,灯笼掉在地上灭了。 他吓得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到月门那边才停下来。他喘着气,回过头看,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桃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晃着。第二天他告诉别人,别人都说他看花了眼,那里什么也没有。他也只好相信是自己看花了眼。可那天他确实看见了。月白色的衣裳,站在桃树下面。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害怕,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那间屋子已经空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住在那间屋子里的人已经死了。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站在树下的样子,不像是鬼,更像是在等谁,可那地方已经不可能有人去了。 也许只有宫墙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可宫墙不会说。那些砖一块一块地叠在一起,几百年的、上千年的,叠成了这座宫城。风吹雨打,日晒夜露,它们什么都没忘。它们记得那个六岁的小女孩站在冷宫门口追着一张破席子跑,记得她蹲在长巷的墙角哭得浑身发抖,记得她一个人走回咸福宫,记得她坐在廊下看着桃树发呆。它们记得那个十四岁的秋天夜晚,她站在老树下,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笑,对着空气伸出手去握什么。它们记得她每一个对着空气喊“沈晚”的夜晚。宫墙记得所有事情,但它们不会告诉任何人。 风起了,古松下那根松了的弦又响了一声。很短,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棵松树还是站在那里,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那两个人还是靠在一起,像是长在了一起。山林深处,没有人来过的地方。一年又一年,那两个人身上盖满了松针和落叶,像是被时间轻轻盖上的一床薄被。 夕阳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橙红色的光照在松针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铺在上面。那些光落在断弦上,落在琴杆上,落在泥土上,也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在他们早已模糊不清的轮廓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移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风还在吹,天黑又天明。再没有人记得那些已经离开了的人。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有什么东西还在静静地待着。也许只是这阵风,也许只是这根弦。也许只是宫墙深处,那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桃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