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昼》 内容简介 《半昼》作者:糖连子 简介: 爹系深情医生攻x前阳光小狗后偏执痴情受 付燕亭x阮辞 - 阮辞想过很多次他们重逢的情景, 但最不该是现在。 如果说從前的阮辞尚且算是一颗阳光又青涩的果实, 那长到25岁的阮辞早就生病坏掉了,烂透了。 29岁的付燕亭一表人才,气宇不凡。长坏了的阮辞自认为没有资格再像從前一样厚着脸皮赖着他。 于是该怎么躲着付燕亭就成了阮辞每天烦恼的事。 他出入上下班不用正门,走的偏门, 可付燕亭的车总是有预知能力一样挡在他面前。 他取药也不去医院了,就在诊所取药, 可今日诊所的坐诊医生居然又是姓付的。 最后他索性不出门了,就在家办工, 可为什么,他的那个老奶奶邻居搬走后,住进隔壁的又变成了付燕亭! - 付燕亭有两个袐密。 第一个秘密:这次重逢,是他蓄谋已久,精心准备的。 第二个秘密是:他蓄谋已久的不止是这场重逢,早在7年前,在那个出租屋的初遇,也不是偶然。 - 1倒敍,前半部份回忆章节,受先主动追攻。后半部份攻追受,使劲宠受! 2基调酸甜。 3年上 1v1 he ———早在7年前的雨夜,他们就应该要拥有彼此了。 标签:h e年上 久别重逢 酸甜 第1章 嘉应子 第1章 嘉应子 下班时间,路上一如既往地堵。 "...预料未来两天有雨...热带气旋”卡兰”正朝东北方向移动…“ ”...天气酷热警告生效…” 电台在天气预报结束后播放起情感节目。车内酷热非常,在等红灯的间隙中,阮辞把车窗再拉下了点。 这是一辆二手低配,本来就只是买来代步,也不指望坐着能有多舒坦。但内置空调也终于在昨天光荣退役,现在35 度的高温待在车上堪比酷刑。 夹在副驾椅背上的小风扇寥胜于无,正摇头晃脑地送着风。 绿灯车行,这时候阮辞电话响了,来电显示——程允。他减速驶入偏街,车流量骤然减少,这才不急不忙地按下扩音: “阿辞。”来电人声音爽朗:”明天医院的单你帮我接了吧。”程允是他的老板,三年前他与乙方发生纠纷与前公司解约,是程允把他纳入自己的摄影工作室。规模不算大,但好歹能接到单。 电话那头的人未听到回复,似乎已经习惯了,兀自地说:“我明天临时有安排,辛苦你了...” 阮辞这才应了他一声,说好。 “对了,你把药又落在公司了。”程允轻声笑了笑,声音缓缓:“我帮你整理好了,你...” “我知道了程哥,谢谢。”阮辞打断了程允说的话,把车拐入公司大楼地库,没有等对方回话,挂了电话。 拾光摄影工作室在18楼,员工早已下班,楼层漆黑一片。 阮辞没开灯,靠着落地窗外稀碎的光走到自己的位置,他在一堆相纸中翻了翻,没找到药盒。他深呼一口气,把心底的烦躁抑压下来,走进程允的办公室。 程允办公室不大,整洁大方,入门左边一整面墙都是摄影器材。阮辞一眼就看到中间桌上的药盒。他快步走过去拿走盒子,却发现下面压着张纸条: 在东路发现的一间凉果铺,你应该会喜欢。 字条笔迹俊秀,旁边赫然是一小袋凉果。 ——嘉应子。 牛皮纸包装,手写楷书字体。整体精致复古,能看岀来是手工制,这年头要找一间手制凉果铺不用说应该也挺费力气。 阮辞盯着那一小袋迟迟未动,他有一阵子很着迷这些小零嘴,尤其在高中那几年,但他自离开海城后,就再没和人提起过。应该是无人会知晓的,至少在这栋楼里,没有人会知道。 大楼空气闷热,窗框嘀嗒作响,外面下起了雨。近日天气反覆无常,经常台风暴雨,这气温和天气像是漩涡一样彷佛要把他拉回那个夏夜。 那个要把所有隐晦爱意都溺死在里面的夏天。 他没再过多思考,随即把纸条和牛皮纸袋都扔进了垃圾桶。再把盒子里的白色药片抖出来咬碎了,药粉化在口腔,嘴里的苦涩压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次日,阮辞到了嘉和医院,医院中央有一处人工湖,早上人并不多,他把器材放在一旁,发了条讯息给客户。 这单的客户是一对老夫妇,两夫妻无儿无女,丈夫患癌住院后,妻子回首过去,才想起他们连一张像样的合照都没有,于是联络了拾光摄影。 没等多久,妻子搀扶着丈夫走到湖心,老夫妻头发斑白,但兴许是换了常服,老人家的气息比寻常病人要好些。 阮辞向他们讲解了接下来的流程,便开始拍摄。 早上的阳光充足,拍摄没什么阻碍。担心老人家体力不支,这次以静态的双人肖像写真为主。拍摄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老夫老妻谢过阮辞,一旁的护工便马上护着两位老人回了病房休息。 工作结束,阮辞把挡光板及镜头都收好在背包里,正想离开。 一旁的小孩吹起了泡泡。 泡泡随风四散,飘向水面上空。阳光把透明泡泡映照得金灿灿,能媲美湖面的波光。 他不由地举起了相机,眼睛从单反的取景框内看去,一方世界就此成形。 快门声过后,泡泡消散,一角白袍赫然入画。 阮辞一怔,吸呼一滞。 他恍然间觉得自己应该是昨晚的梦未醒透。否则又怎会在这里见到这张脸? 他没敢取下相机,怕那只是成像器给他开的玩笑。因为他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再梦到过如此清晰的画面了。 “阮辞。” “好久没见。”他听到他说。 阮辞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上付燕亭。 他与记忆中的模样并无二致。面容俊朗,白大挂一穿使他的身形更加挺拔,眉目更冷峻深邃。 “... 嗯,是挺久没见了。”阮辞回了话,放下相机,垂落在旁的手攥紧了衣摆。付燕亭站的位置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阮辞觉得笼罩在他身上的阳光太刺眼,就别过头,没再望向他。 “最近还好吗?”付燕亭声音低厚,阮辞后退,他便往前一步。关切的询问似乎他们真的只是很久不见。 付燕亭在距离阮辞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停下。他的身量比阮辞高出不少,站近时挡住了树梢间散落的阳光。 “还不错。“ 站在他的阴影下,阮辞忽然间觉得周遭的空气变得混浊,他像溺水的鱼,彷佛喘不上气。 他觉得自己真的挺可笑,早几年见不着的时候想着念着,盼着哪天重逢。到真遇上了,又慌忙地想要离开,觉得还是躲好了一辈子不见才好。 娇情。 他暗自腹诽自己。 阮辞拎着背包的手紧了紧,想找点说辞逃离这片地方。 “付...付医生!3床病人的病理报告出了,需要您去...” 一位似是见习生的小护士似乎是有要事找人找了半天,气喘喘的从湖心桥另一头跑过来。见两人的气氛不对劲,一时哑了声,视线在两人间来回切换。没等小护士补充,付燕亭便点了点头,回道:“知道了。”就准备往住院大楼走。 阮辞看着他刚踏上湖心桥又回过头说了句:“我们下次再聊。” 下次…阮辞怔怔地看着那一抹白走到楼道,直到消失不见,心口的忐忑也终于缓和。 - 他没有再回公司,回了暂租的公寓。 一房一厅的公寓不算大,屋内布置简单,却比起曾经住过的旧式老民房要好得多,是他目前能选择的房子中最好的了。 阮辞脱了外套换了身屋家服,习惯性把家里电视打开——他也不看就是爱听个响。再绕过一地狼藉,然后就窝了在客厅的懒人沙发上。 他坐下打开电脑,久久不动,上午的拍摄像抽光了他所有力气,让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头脑却思绪腾飞。 阮辞不是没想过再遇见付燕亭的场景,可以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在横街街角,或是一个咖啡厅,他姿态从容,看着朝思暮想的人向他走来。也可以是在海城的旧出租屋,彼时他们都长大,再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可绝不是现在。 他太狼狈,生活足已将他压垮,他无力在心宜的人面前保持体面。只一个眼神便可以让他慌了阵脚,再稍不留神便会露出端倪,露出破败不堪的内核,然后让那位心细的人给瞧了去。 没有下次了。 不会再有下次。他在心里悄悄回应付燕亭,下次在你见到我之前,我就会远远的躲开,藏起来。 思绪稍一回笼。阮辞把早已黑屏的电脑重新开启,想着将今日拍摄记忆卡中的底片拷下来,但没运作多久,电脑马上弹出视窗提醒记忆卡容量不足。 他皱了皱眉,在地下那堆杂七杂八的胶卷和废稿中开始翻找新的记忆卡,像狗翻垃圾桶,也找不出个所以然。 客厅没找到。他依稀记得是有几张未开封的卡,但不知道放哪了。又走到卧室又翻箱倒柜地找。 阮辞工作的时候东西永远是乱的,东一堆文件,西一摞废纸,无论是公司的桌子还是家里客厅。他声称这样是为了发散思维,从小到大也没人能治好他这毛病,于是现在都还是如此。 但也就卧室会好点,阮辞在一旁的书柜上也找不到,最后打开床头的防潮箱,果然有几张未开封的记忆卡,他把盒子拿出来,翻动了下面的相纸,一张被压着许久纸条露出了一角。 纸条有些年头了,用蜡笔画了简笔画,潦草的笔迹写着: 好弟弟兑换卷 时效 24小时! 世事巧合得出奇,先是遇上不想面对的人,再是见到不想回忆的物件。自从吃药后他的思维就比旁人慢很多,已经很少去回忆从前。那段往事像是被下了封条般,盖得严实,无法再窥探分毫。 他近年来得过且过习惯了,没有事足以令他挂心,也没强求过什么。以至于他都忘了,在陈封的那段记忆里,他曾经是如何倔强固执地想要得到一个人,他也曾经执拗地想争取过什么。 阮辞沉默把那张纸条抽了出来,手中纸条泛黄,依稀可以闻到一股油蜡味。客厅电视在播八点档剧目,隔了一埲墙,听不真切。 “苦海是什么颜色的...” “一望无际的墨蓝,伤心的人多了,连海水都是苦的...“ ... “我们回不去从前的...” ”如果可以,我只想要回去,和你好好的,好好的...” “可以吗...?” 外面历历淅淅又下起了雨。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入回憶~ 第2章 不会回来了 第2章 不会回来了 海城的夏天闷热得令人发癫。 这两天台风压境,一栋栋民房像是蒸笼里的隔板,把人困住在里面蒸,一丝风都透不进来,闷得让人作吐。 阮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趴在唱片店的收银台,店内没安空调,他拿著作业本扇风的手也累了,瘫在一旁,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暴毙了。 “小辞!待会有租客来看房!是一个学生,你帮我看着点!”一把潦亮女声伴随着高跟鞋的咯咯声由远至近响起。 阮辞眼都没抬,只从鼻腔内发出嗯的一声,也没管前者能不能听见。 王琴穿着一身红裙,踏着一双细高跟快步走下楼梯,匆忙跟阮辞道了声谢:“谢谢小辞啦。”然后把锁匙扔到收银台上就迫不急待踏着她那双恨天高扬长而去。 唱片店的铺位在一栋旧式居民楼下,阮辞和阿公就住在楼上4楼,王琴前几年搬来的,年纪约莫30多,阮辞不知道她具体是干什么职业,但人经常早出晚归。她4楼5楼各有一套房,平时住在5楼,4楼小一点的二居室就用来出租,价格便宜,能吸引不少打工单身汉或大学生来看房,但都租不长。 放在收银台的固网电话响了,阮辞就着趴在桌上的姿势,伸手去摸索话筒:“喂...新记唱片,大量限量专辑出租...”声音蔫蔫的。 “阮辞!是我!你作业还没做吧,今日我姐不在,我把那个...那个拿到手了,哎!你来我家玩吧!”来电人声音洪亮,阮辞把听筒拿开了点: “不行——今日老爷子不在——我得看店呢。”阮辞一听到作业这两字就烦燥,他把声音拖长,懒洋洋的,不知道周子轩所说的「那个」是什么,现在也完全没兴致去了解。 他把刚才还拿来扇风的作业本塞进收银柜,眼不见为净,另一只没拿话筒的手百无聊赖地按一旁的收音机。 “噢…好吧,那明天呢?”见阮辞反应不大,周子轩兴奋的心也被浇灭了一半。 “明天得打风吧。” 收音机沙沙响了一段,传出了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天兔」预料今晚登陆本城...有机会改发8号烈风信号...请市民做好防范措施...” “看吧,今晚就打风呢,明天得暴雨了。” 周子轩也不强求,讪讪道:“好吧... 那下次吧,下次你一定别再推辞了呀!” 阮辞随意应了声,然后就挂了电话。 收音机转了另一个台,沙沙声没那么清晰了,播起了怀旧爵士乐“fly me to the moon” 正午日头正盛,快要把柏油道晒化了,街边的流浪小猫也不见了踪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应该也没有疯子会在这个大太阳底下闲逛。阮辞把快压麻的右手抽出来,换了另一只手垫头,却忽地听见一道问路声: “你好,这里是三板街8号吗?” 阮辞抬了抬眸,前台站着个年轻男人,白t恤搭浅色恤衫,拖着个不大的行李箱,人站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应该就是王琴的租客。 阮辞回过神,点了点头,跳下高脚椅:“嗯,是的,你是看房的吧,我带你上去...”他站了在地上才发现这个年轻人很高,他认为自己并不矮,但站直了才到这人下巴。阮辞撇了撇嘴,带人走进楼道。 旧式楼宇的铁门破破烂烂地敞开着,门栓早就坏了也没人去修,门框上面顶着的路牌已经生锈,把街名号数糊住了。 他们上了楼,阮辞用锁匙打开了401的门,有段日子没人打扫,阳光下泛着灰尘点点,客厅内只摆放着一张布艺沙发和一个电视柜。 “琴姐说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入住了,房租和押金这几天入账给她就行。” 刚刚在楼下逆着光看不真切,现在在室内抬头看,这位租客长得是极不错的,身形修长,五官俊美挺拔,看上去是读大学的年纪。他目光微垂,正看向自己。 阮辞瞬间移开了目光,心不重不轻的猛地跳了一下,认为自已这样盯着人看半天实在太没礼貌了点,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就...就是这样,我就住402,你...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 付燕亭从上往下看,刚好可以看到小孩的发旋。小孩耳廓微红,被汗水浸湿的发尾向上翘着,结结巴巴的说完话就一溜烟跑了,连钥匙也不给租客留一条。 付燕亭:“......” 阮辞一路跑回唱片店,假装很忙地开始扫影碟架上的尘,又把碟片一张张的重新排好。直至旁晚,天色倏地变暗,开始刮起凉风。 “小辞快快关门,风快到了!”门外传来陈姨声音,她刚去托儿所接孙女。她让她的两个孙女赶快跑上楼,看到阮辞还待在店内,卷闸下了三分一。 阮辞待在店内朝她喊话:“我阿公还没回来。” “哟,你阿公啊,还在月娘庙!今晚不回来咯!” 阮辞这些年一直和阿公生活,他阿公侍奉神佛虔诚,不假于人,当了半辈子庙祝。但对孩子一直采用放养大法,又称活着就行准则,80高龄的人了,身体健朗得很,把庙祝工作交给他徒弟后盘下了这间唱片店消磨时间,但整天不着家,还是经常待在庙内,一待就是好几天。 阮辞习惯了,也没问什么,只把闸门拉下来,锁好门就上楼了。 他在楼梯口又遇到了那年轻租客。 此时外头风势转大,楼梯口的街招海报被吹得猎猎作响。 “你下来干嘛呢!今晚打台风!”阮辞不知道这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见没见过刮台风,想把人吆喝上楼。 “找你,你还没给钥匙我。” 付燕亭在楼上收拾半天,没等到钥匙,看来这小孩不止看上去不太聪明,实际上脑容量也令人堪虑,便下楼找人了。 “哦...哦!钥匙,对啊,钥匙...” 他在裤兜内翻了翻,果然找到了那抽钥匙,蛮不好意思地递给他:“对不起我忘了...” 付燕亭道了谢,越过他往外走。 “哎!你去哪!” 刹那间,雷声大响,忽地下起了倾盆大雨,付燕亭也不得不停在楼梯口。 “楼上灯泡亮不起来,我打算出去买一个。”但看这雨势一时片刻停不了,他也打消这念头了。 “我家里有!你怎么不问我呢!”小孩脸红彤彤的,红晕还没消下去,还没等人回话,就哒哒哒地跑了上楼。 付燕亭无法,走在他后面,不急不忙地跟上去。 阮辞打开了402的房门。屋内间隔和401是一样的,沙发和饭厅间放着一个四方的鱼缸,里面没放水,有人用利事封叠了两只红彤彤纸金鱼,用线吊在鱼缸上头的led照灯上。屋内没开灯,那一盏蓝萤萤的照灯便成了唯一光源。 房间内咚咚作响,然后是东西散落一地的声音,屋内无大人,付燕亭皱了皱眉,进了门,想入去看看情况,小孩就拿着灯泡出来了。 “走吧!我可以帮你安上!” 付燕亭:“不用了,谢谢,灯泡多少钱?” 阮辞拿着灯泡盒子,刚想递过去,却转念一想:对呀!对方是大学生呀,反正年纪看上去比他大,不是高年级就是大学生了,那高中的题也一定难不倒他的。 他把心一横,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新邻居,紧握着灯泡纸盒不放。 付燕亭抽了抽取不走盒子:“...” “你家大人呢?” “不用大人,我帮你安吧。” 是个抿起嘴,殷切地看着你的眼神,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付燕亭想起刚刚在路口报纸摊看到那只拴着的小白狗,眼睛也是同样湿漉漉的。 虽然对一个半大孩子没什么需要防范的,但付燕亭边界感极强,不喜欢素不相识的人在他领地晃悠,也实在不需要一个小孩儿替他换灯泡。他极有耐心,猜测他的想法: “那你想要什么?” 阮辞看看这个年轻的租客,期期艾艾道:“你是大学生吗?我是说…我还有半个月就开学了…如果你有空的话,有些作业问题想请教您一下...”他似乎有点尴尬,眼睛依旧是圆漉漉的的但瞄向了别处。 付燕亭懂了。 “好,那你拿来给我看看” 他听到阮辞小小地耶了声,又跑入屋,随即一阵类似狗刨地的声传来,少倾,小孩拿着他的作业出来了。 付燕亭没对他手捧的那份腌咸菜似的东西置以任何评价,只是点头让他进了屋。 屋内昏暗一片,付燕亭在楼梯间搬来木梯,把积了一层灰的旧灯泡取走,再换上新的:“小孩,帮我按一下灯开关。” 阮辞又屁颤屁颤地去按下开关:“我不是小孩,我叫阮辞。”顿了顿,又道:“辞别的辞。” 灯光把屋内照得亮堂,阮辞才发现客厅多了张折叠桌。付燕亭让他把作业放到桌上。 作业是高二升高三的一些练习题,有两三份卷子,还有一本习题,有些卷子已经填写上错误的答案。 “你哪些不会?” 阮辞没好意思说全部都不会,他搬了张折叠椅坐在付燕亭旁边,只挑了一些英语和数学问他。 付燕亭声音低厚,声线微哑,彷佛能听到喉腔带及声带的振动。像是怕他不懂,他把作文题目和要求都用简易词语缓慢解释了一遍,配上雨打玻璃的声响,阮辞想起了每周四在电台上才能听到的英语读诗节目。 就着外头的昏暗天色,更显得屋内灯光暖黄,阮辞很喜欢这样的气氛。他听完讲解,揉了揉耳朵,埋头书写,又时不时抬头看向新邻居。他看见付燕亭也拿起一份报告,像是在写什么文章。阮辞瞄了瞄,全是草书英语,看不懂。 没有人说话,气氛肃然安静。阮辞没话找话,主动问:“你是读什么大学的啊?” “专心做你的。”付燕亭用两根手指把小孩凑上来的头按回他那堆作业上。 “噢...不是,是城中的大学吗,海城医大还是旁边的理工大学呀。”阮辞把头缩回去,小声地问,视线也总忍不住向付燕亭那边望去。 “你家大人什么时候回来?”言外之意是你家大人什么时候回来,你就该什么时候回你家去。 阮辞心想阿公今晚不会回来了,明天如果下暴雨也不一定。可能后天或者后后天。 “可能不会回来了,你先说你的大学呢?” 付燕亭神色一凛,问:“不回来了?” “是的。”见阮辞一脸正色,付燕亭脑袋瞬间掠过很多片段,他没再说什么,看到阮辞把刚刚才讲完的英语单词又拼写错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用铅笔又在旁边又写了一遍。 阮辞:“...谢谢。” 许久一阵无言,书写声断断续续响起,付燕亭抬眸,见阮辞依旧在看他,眼神像极了求知欲渴的学子。 付燕亭深吸一口气,只模糊道:“我读医学的。” 第3章 三板街 第3章 三板街 阮辞得到了答案,便闭嘴没再问下去。 外面风雨交加,呼啸风声循着门缝窜入来。 直到晚饭时间,天文台如期改发8号烈风信号,付燕亭也如愿把阮辞撵回自己家去。 之后那几天阮辞一直没遇见到付燕亭。 暴雨过后气温降了几度。周子轩打了几次电话来,言里行间都是:我这边有好东西,你不来的话后悔一辈子! 阮辞被他夸张的语调勾起了好奇心,加上周子轩住在西街,从三板街走过去刚好路过月娘娘庙。阮辞打算顺路去看看他阿公。自台风那天起阿公就一直待在庙内,没回过家。再不在他老人家面前亮个相,恐怕就要把他这个孙子给忘了。 三板街两旁栽了一整道的青果榕,暴雨过后,熟烂了的果子掉满整条行人路,阮辞踏着一地青绿,绕到月娘庙正门。 庙内香火鼎盛,烟雾缭绕,正殿站着好几个人,好几个明显是刚买完菜提着大葱、活鱼看热闹的街坊,也有寺庙的工作人员。 阮辞从远处看到见他阿公站在那群人中间,正商量着什么事。意外地周子轩也在,一旁的街坊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肯定是黑雨那天没跑了。” “三更半夜的,谁这么闲!钱又不多!” 阮辞靠近看才见到被敲打得变形的香油箱,豁了个口子,里面只剩几个硬币,所有纸币都不见了踪影。 周子轩在一旁朝阮辞挤眉弄眼,阮辞绕过看热闹的大妈,走到周子轩旁边,问:“怎么了?” “八号风球那天,钱箱又被人打烂了!这次贼人聪明了,没拿重得要命的硬币,把纸币全拿走了!”周子轩神叨叨的把声音压低:“今年已经第三起了,他们在想要不要安个摄像头!” 海城人信奉月娘,百年以来庙内香火不断,信众捐赠香油钱称作「添油香」,为了不被盗窃,香油箱用铁皮做成,可也架不住有人强行用硬物砸破。 “就按你们说的办,安个摄像头吧。”一直没说话的陈阿公出了声,他杵着拐杖,腰杆依旧挺的很直,这里辈份最老的就是他了,他在把庙祝工作交给徒弟后,在这群人当中仍然有话语权。 “好...好!这次非逮着那帮孙子不可...哎,小辞也来了!” “周叔,我来找子轩玩。” “哎,好,去吧去吧。”周成话音未落,周子轩就如同脱缰的野马,直奔门口。 “阿公,今晚回家吗?”阮辞并未跟着离开,趁看热闹的人潮散去,他问:“好几天没回了,医生说每天测血压呢,你自己肯定没测。” 陈放这才看了看阮辞:“嗯,我再待一会就回。” 门口的周子轩频频往殿内探头望,阮辞和阿公说了声便快步朝他走了过去。 两人并肩走在树荫下,阮辞慢悠悠地问:“你怎么去月娘娘庙了?” 周子轩神色不快:“今早我爸把我挖起来,说什么...谁偷了钱的,把我拉到月娘庙!”说到这里他不禁悲愤交加:“到了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爸他怀疑是我干的!说我上周拉架刚被停了生活费一定穷疯了...我哪能呀我,我虽然混,但偷油香这事我真不干不出来!” 阮辞连忙点头称是,一旁的周子轩还在叨叨,数落他爹。他们拐过弯,走到西街。那里比三板街要热闹,水族店和卖鸟的摊贩连成一行。离远看去整条街都花花绿绿的,像个小形花鸟鱼巿场。 周子轩家开了家水族用品店,店内灯光幽蓝,在两旁架起了几个大鱼缸,养了不同种类的金鱼让人捞,阮辞有幸得到过两条,但都活不长。今日周子轩妈妈也在店内。 “呀!小辞来了,刚进了两缸波子鱼,要抓两条回去吗玩玩吗?”周容周阿姨年近40仍保养得很好,温婉秀丽。 她看到阮辞就高兴,拿起渔捞让他玩。阮辞嘴甜,样貌生的清秀白净,见到人习惯未语先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阮辞道过谢:“不用了阿姨,我不会养,上次两条都病死了。” 周容笑笑,想继续说些什么,但被她儿子打断: “别给他了妈!他养一条死一条,糟蹋!”话音未落,周容就拿鱼捞呼地一声拍上了周子轩的头:“就你能耐!你糟蹋的鱼还少吗!“她收起鱼捞,也没再推销她的鱼,朝阮辞笑着说”上楼玩去吧,...哎!周子轩你作业别忘了做!” 周子轩捂着头已经跑没影了。 周家租下了地下商铺,弄了条楼梯打通楼上一楼,他们就住楼上。 上了一楼还可以依稀闻到鱼箱的水腥味,周子轩让阮辞进了他房间,气味才淡了点。 “那你说的好东西呢,在哪呢?” 周子轩煞有其事地嘘了声,从柜子后缝掏了本薄簿出来:“啧啧啧,我托了好几个学长才弄到手的,我们这个月的暑假作业都不用愁了。” 阮辞定睛一看——全方位暑期训练——答案本,他心里稀奇,拿起来翻了翻,这正正就是他们的作业本,不过本应是填空的位置让人用红笔填上了答案。本子页纸被翻得卷起了边,应该传了好多手了。 “是高三的学长给我的,他们说要是旁人问都要收费,不过我不用哈哈哈哈...” “但我已经做完了。” 周子轩笑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哄我吧您就。” “矜持什么呢,拿去吧啊,我前几晚已经抄完了。”说罢,把得来不易的答案本向前推了推。 阮辞推回去:“真做完了。”他又想到那晚隔壁新租客那张稳着的脸,胸有成竹道:“说不定比这个还准确呢。” 周子轩自然是不相信眼前这个万年吊车尾,连happy birthday 都不会拼写,写的习题报告能气晕一连串教务主任,臭名昭著的阮同学能踊跃提前写好暑期作业。他看着沾沾自喜的同桌,认为他已经懒到了连答案都不想抄的程度,觉得他没救了。 周子轩叹了一口气,把答案本藏回书柜后面,恨铁不成钢道:“诶,算了算了。” 阮辞坐在地上,靠着床边,不知道从哪里翻岀来个小型数码相机来拔弄:“这个哪来的呀?” 周子轩:“别弄坏了,我中秋拜月祭那天要拿来用呢。” 阮辞一怔,顿了顿:“什么祭,今年还办?” 周子轩可笑,把相机夺回来:“办呀!怎么不办?去年连下几场暴雨办不成,今年肯定得办,还是大办特办!再说了,学校不是通知了吗?“他偏过头,带点疑问地看向阮辞:“我们还要在当天选一个志愿者职位做,不报名的话扣德育分。你不会没报吧...” 阮辞还真没报,他甚至连今年要办拜月祭也不知道。 “...” 周子轩还在贱嗖嗖地煽风点火:“我报了摄影的位置,中秋那天刘思蓓参加了游神,她那天一定很美。”谈起高一公认女神刘思蓓,周子轩耳根微红:“我答应了那天要给她多拍几张好看的,诶你说,她是不是也对我有那么点好感啊,怎么谁都不拜托就找我拍了呢...” 阮辞没应话,双目放空如老僧入定,直至周子轩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他才回过神:“我去年德育评价已经不及格,你说如果今年也被扣成负数,就一定得留级了吧。” 周子轩点头。 “这么大型的活动不去的话得扣很多分吧。” 周子轩把头点如抖筛。 半刻思索过后,阮辞唯有妥协,他的按键手机早些日子泡水坏了,只好跑到楼下向周容借了坐机打去学校,被彻头彻尾骂了一顿后好歹好说才增添了一个名额给他,和周子轩同样是摄影协助。 海城这个小城市难得有大型活动,拜月祭是除去春节外比较盛大的庆典。各院校中学见着一个活动就使劲薅,狠不得祭典中所有环节都塞一波自己的学生,美若其名是响应五育全面发展的号召。虽然还未到中秋,但这两日阮辞去月娘庙找阿公的时候都能见到几个在苦哈哈扎灯笼的学生。 - 这日不见雨水。 实验室中的细菌培养项目出了点差错,同组的刘禾负责这个星期的观察,一早便打来数十个电话,付燕亭就回了学校一趟。 待处理完报告,已经旁晚了。 海城医大在放暑假其间仍开放部份食堂,供住校生及教师使用。付燕亭收拾好东西,打算去食堂解决晚餐,刚脱下实验袍就听见两下敲门声。 “燕亭,现在方便吗?” 门外站着位男子,看上去约莫30多,戴着细框眼镜,使他看上去清瘦斯文。他右脚有点跛,一拐一拐地走进实验室,付燕亭推了张坐椅让他坐。 “方便,何导。” 何泊南坐下来,目光看到了桌子上写满了字的报告书,欣赏地笑道:“这门课不简单,但你处理得不错。”他转过头,望向付燕亭,把手上的文件放到桌子上:“国际医学交流的名额不多,我在推荐名单上填了你的名字。” 文件上面用英语写着学术交流研究计划,及需填写的选拔生资料。 “谢谢。”付燕亭道了谢,取过文件,只放在一旁,并末多语。 何泊南望向付燕亭,后者面上波澜不惊,毫无半点激动的情绪。他无奈地笑了:“你和你妈的性子真的同出一辙。”不等付燕亭回答,他继续说:“如果选拔通过,交流不过1个月时间,但合适的话不妨可以留下来继续在那边深造。” 何泊南叹了口气向后靠向椅背:“不用担心资金上的问题,如果你不想倚靠你爸,我可以提供帮助,毕竟你妈妈如果还在,她也希望你能得到更多的选择机会...” “出国的事我暂时不考虑,您费心了。”付燕亭把文件放好,声音依旧不卑不亢。 “我和你妈妈同窗7年,又是表亲,她有一段时间几乎与我无话不谈。”何泊南语重心长:”她说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把你托付给付谨文...” “不全然是我爸的原因。”付燕亭打断了他:“我会有自己的打算,海城医大在国际上排名并不低。何况,我现在过得也不错。” 留学话题已经讨论过不少次,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何泊南不由地想起付燕亭的母亲姜苑之,两人倔强的眼神如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何泊南不再继续劝说他,而是转了个话题:“听说你搬出之前的公寓了?找到房子了吗?” “嗯,在三板街。” “三板街,”何泊南笑了笑:“那里是个好地方,热闹。”他拍了拍付燕亭的手臂:“刚好治治你的冷性子。” “确实热闹。”旧式的楼房隔音很差,付燕亭能在早上7点听见楼下唱片铺准时开店,播放起”早晨金曲”,英语夹杂着一点粤语歌。接下来就能听到3楼的老奶奶教孙女做作业的叫吼声以及一些摆弄锅碗瓢盆发出的动静。 可旧区住的大多是老年人,他们起得早,睡得也早,不到9点三板街就回复宁静,只剩下依稀的虫鸣声。所以付燕亭还算能接受这样的“热闹”。 “搬到三板街这事你爸还不知道吧,他要是知道以他那控制狂性格不得气死。” “我没准备让他知道。” 何泊南笑开了,继续道:“那边好像每年中秋都办拜月祭,不知道今年淮备得怎么样了。”何泊南谈及节庆,眉目间的愁绪散去了许多:“你妈妈当年搬去那边的时候好像也参加过,那里有一间挺有历史的月娘庙,她还在庙内待过一段时间。不知道现在庙还在不在...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那边了,下次有空去逛下,也能顺便看看你。” 付燕亭便应了他说好。 见时侯不早了,何泊南撑着桌子起身:“东路开了间私房菜,菜品挺不错,要一起出去吃个晚饭吗?” “不用了,我在食堂随便食点就行。” 何泊南点了点头,向门口走去。虽然知道付燕亭这种闷葫芦大概率有事也不会跟他商量,但他还是说了:“那你有需要随时找我。” “好,谢谢。”何泊南腿脚不便,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动过三次刀,但都不能根治。走路还是不利索,碰上夏季雨水多的日子更甚。付燕亭陪着他慢慢走到学校东门口,看到有辆路虎弯了在那,闪了下灯。 “有人接我,就到这里吧,辛苦了。”何泊南朝付燕亭摆了摆手,让他回去。 付燕亭一颌首,没再多说什么。与人道别后,他才转身去了食堂。 - 付燕亭回到三板街已经晚上9点多。 这附近流浪猫数量很多。白日晒得厉害,猫都躲了起来,这回太阳下山,它们便都懒洋洋地躺了在尚有余温的石阶上,草丛上摆放着两只装着食水和烂鱼肉的小碗,时不时传来几声猫叫声。 路边灯光昏暗,付燕亭沿着石阶走到旧楼下,看见唱片店还没关门,卷 闸下了三分一,小孩就坐在收银桌子上,手中摆弄着一块黑漆漆的东西。 付燕亭目不斜视,打算直接上楼,可有人先喊住了他。 “邻居!回来得这么晚呢!” 第4章 监控 第4章 监控 阮辞一碌骨地跳下高脚椅,快步朝付燕亭走去:“今晚怎么这么晚呢?” 付燕亭没解释,只道:“你不也那么晚还没关店吗。” “我在等你呀!” 阮辞把手中的黑盒子递给他看:“我给张阿姨看过,琴姐、信伯也看过,她们都不会弄。” “我就想可能这附近能弄好这个的只有你了。” 付燕亭拎起那个黑漆漆的摄像器,问他:“你这是要安在店内?” “不是的。”阮辞拉着他往店内走,他用手肘把收银台乱糟糟的螺丝刀、钳子扫在一旁,把叠在最底下的说明书露出给付燕亭看:“我不太能看懂,这好像也不是英语...” “是德语。”付燕亭瞥了一眼说明书,把摄像头的电源线连接在录像机的接口上,按了好几个按钮,连接了路由器,弄了一会儿,显示工作中的绿灯便亮起了。 “哇...”阮辞凑近了看,嘴里嘟嘟囔囔:“你真厉害...这就在录像了吗?这样就安好了吗?” “嗯。”付燕亭顺手把桌面收拾好:“你把这个安在高处,调好位置就行。” 阮辞把试着镜头对准自己,举得高高:“那它这样子是不是就已经把我们给录进去了?” 他贴近付燕亭,发顶刚好碰上付燕亭的下巴,从付燕亭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发旋。阮辞生得白净,一头顺直黑发,可能是刚洗了澡,有几条不安份的发丝不太服帖,翘了起来。再往下就能看见他秀挺的鼻子,他抬了抬头,盈着一双笑眸就这般直楞楞的看着付燕亭。 阮辞身上有一股爽身粉的香气,头发丝蹭得他鼻子发痒,他皱着眉别过头,微微侧过身,有点不太自在:“对,你连上电脑就能看到。”他见阮辞还在致力把镜头怼向自己,有点无奈:“傻不傻。” 听见有人骂自己傻,阮辞也不恼,反而笑更欢了,好像看别人无语是个顶顶好玩的事。 付燕亭叹了口气,他好像就没见过眼前这小孩闲下来的时候,他好像永远有精力,街口报纸摊的小狗生崽要看半天,楼下陈姨训孙女也要听两句,时不时还搭上两句话。就连跟隔壁杂货店的伯伯也可以谈得很欢。他与阮辞认识不过两周,可对方就像与他结识了好几年一样。付燕亭纵观21年人生就没见过如此自来熟的人。 何泊南说得对,这是一条热闹的街,但再搭上一个欢脱的小孩,他就有点招架不能了,也更显得他这个冷漠的性子和这里格格不入。 “我上楼了。”他转过身,走出唱片店。 阮辞马上追上要走的付燕亭:“明天你能帮我安上吗?” 付燕亭暂缓脚步,问:“安在哪?” 阮辞哦哦两声:“是要放在庙内的。”他解释道:“前两天有贼偷了香油钱,我阿公就说要装上摄像头看看。” 付燕亭了然:“是附近的月娘庙?” “对!”阮辞眼睛闪了闪,觉得付燕亭料事如神:“就是月娘庙,你去过了吗?我阿公是那儿的庙祝,他这次可生气了,虽然他平时也板着脸...” 打开了阮辞的话匣子,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付燕亭被他拉在原地走不。 可能是今晚月色不错,没来由的,付燕亭答应了他,帮他安装好。阮辞还在叨叨着要挑一个好位置,要安上第二天就可以抓到犯人的风水宝位。付燕亭都面无表情地一一应好。 - 夏季的雨水说来就来。 前几天阮辞让新邻居帮他把摄像头安在月娘庙前殿,本来打算请他吃便利店新出的白提冰棍作回礼,但邻居不领情,拒绝了。 ”他可能不太喜欢甜食。”阮辞叹了口气,外面雨声嘈杂,他躺在客厅沙发上,一手拿着已经融化的冰棍,一手拿着坐机话筒,待糖水流到手指上才堪堪回神。 “请他吃别的呗...!谁他妈偷袭我!”话筒内炮火轰鸣声不断。传来周子轩快速按动键盘,哒哒作响的声音:“...可以吃后街那边的生鲜大排档呀,味道挺不错。” “你眼睛里只有吃的吗?”阮辞不太满意发小的敷衍回答:”我是说他好像不太待见我...” 阮辞咬着已经没有味的冰棍棒,闷声道:“我怎么感觉他总躲我呢。前天也是,在店外扫了我一眼就上楼去了,我也不敢上前搭话。” “他躲你什么呀,他压根就跟你不熟!你说你好端端的非跟在人屁股后边干嘛呢!”一声game over 响起,四周终于归于寂静。周子轩摔了下鼠标,说得头头是道:“他是大学生啊!交际圈比我们广多了,他才不稀罕跟你一个小屁孩玩。” 阮辞心想我才不是小屁孩。他把咬得坑坑洼洼的棒棍扔到垃圾桶,把坐机的线拉得长长,抱着坐机坐在门口,然后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煞有其事的把声音压低:“你说他睡了没?大学生应该没那么早睡吧。” 周子轩无语:“...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倒是我要睡了,快1点了。” “别呀!再聊回儿吧!...我跟你说,他的声音真的很像每周四英语电台读诗的主持人。”阮辞回想了下那天昏黄灯光下新邻居的侧脸:“长得一定也比那个主持人帅。” 周子轩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不愿再听,想马上挂掉电话,却看到了什么,咦了一声。 阮辞原本还在碎碎念,听周子轩没回应,也不说了:“怎么了?” “我去...!有状况!” 阮辞看不到他看见了什么,有点抓急,一个劲儿的催促他:“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月娘庙的监控,有人进来了!”当时安录像头的时候,除了庙内的电脑能实时监控,本来打算把实时影像也连在阮辞家。但阮辞家的电脑没连网,才临时连上了周子轩家的。周叔叔是三板街居民会的副会长,对抓贼也义不容辞,叫周子轩有空闲就看一眼。没想到真的碰巧让他见着了。 “他在找什么!?...监控!他在找监控,他知道我们安了监控!”周子轩在电话那头大吼大叫,阮辞忙不递地问他:“看到他的样子吗?” “被这孙子的黑兜帽挡住了!看不见!”周子轩破声大骂,传来一阵东西摔落的嘈杂声:“他拿梯子了...!他想拆了监控!...狗东西!我去会会他!” 阮辞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却被嘟嘟声替代了。 他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一点零八分。就算新上任的庙祝今晚在留宿在庙内,现在也该睡着了。外面大雨滂沱,雷声轰鸣。阮辞把心一横,拿起大门旁的雨伞,咬牙冲了出去。 由阮辞家走到月娘庙,不过10来分钟的事,跑过去的话不到三分钟就到了。阮辞撑了伞也浑身湿透,他喘着气,没有在正门进去,绕到偏门。 大殿一片漆黑,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他摸着墙进去,但走不到几步却被人一把拉着,拽着他蹲了在墙角!随即一道手电光刚好照到他刚刚所在的门口。阮辞的心砰砰直跳,他摸了把虚汗,转头望向拉他的人,果然是周子轩。 阮辞连忙凑近周子轩耳朵,用气声道:“快报警!你电话呢?” 周子轩同样浑身湿透,他虚喘着气,一脸无辜:“那啥...太着急出来了,没带...” 闻言阮辞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理他,打算挪到偏殿,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值夜的人在。 他缓慢起身,就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主殿房梁上的摄象头已被打落,歪在一旁,一个黑衣人正用利器试图撬开殿中央的香油箱,那人可能是怕弄出太大动静,引来其他人,动作小得可怜,到现在才把铁箱弄出一个小口。 阮辞大气都不敢喘,他刚转过身,想往偏殿方向走,却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惊雷声至—— 轰隆——!! 整个大殿瞬间被照得的亮堂,所有事物一览无遗。 阮辞:“...” 黑衣人:“...” “...艹!”惊觉被人发现,黑衣人破瓶子碎破,把箱子重重往地上一扔,抄起最就手的烛台朝着阮辞砸去,再连滚带爬地冲向大殿出口。 “别想逃!!”周子轩跑在他前头,死死拦着黑衣人的腰,边大叫来人:“阮辞!快!快去叫人来!” 阮辞抹了下额角的擦伤,正犹豫要不要跑向偏殿,就见黑衣人突然发烂,猛然争脱禁固,一脚踹向周子轩—— “...呃——!” 周子轩身量不矮,但力气始终与成年人有一定差距,这一脚踹得狠,一时半会起不来。阮辞见黑衣人要跑,也顾不上叫人了,连忙朝他后背扑了上去,拽着人滚了在地上。 “哪个狗日的!挡...挡了老子的路,艹!我艹他...” “阮辞!你拽着他!别让他跑了!!我去后殿找人!!”周子轩稍缓过来,冲阮辞说完,就要跑向后殿,余光却看到寒光一闪—— 这人有刀! 刚刚他拿来撬开香油箱的是刀!周子轩刚迈开的脚步定住,一瞬间脑袋空白,四肢百骸都渗着一股寒意。 “...好,好,别动是吧,都他妈别想动了!!”黑衣人颤巍巍站起,手持短刀指向两人,黑兜帽被刚刚的打斗弄掉了,露出他一直遮挡的脸。 男人约莫3、40岁,脸容竣黑,因极度愤恨而充血的双眼恶狠狠地瞪向两人—— “...都别想活了!!” 第5章 他会喜欢的 第5章 他会喜欢的 阮辞现在才意识到眼前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凶徒。 刚刚像打了鸡血似的热血劲散去,恐惧延至四肢,他手指发冷,喉咙像塞了一把石子,硌得发痛,连求救都发不出声。 他瞄了一眼周子轩,这人怕得直接坐地上了。 “...狗日的,谁他妈都要挡我的道!......艹!” 男人脚步不稳,嘴里念念有词,似是不太清醒。阮辞稍一后退,他便大步逼近。 “逃什么?啊?不是说别想逃吗?” 刚刚闹出的动静不算少,但偏殿没来人,阮辞的心节节下沈——今晚庙内应该没值夜的人在,他们只能自救。 “你冷、冷静点...先把刀放下好吗?” “哈!刚刚不是挺狂的吗?变鹌鹑啦?!” 男人步步逼近,阮辞被逼得背贴梁柱,几乎无路可逃。他重重吞咽了下口水。想在一片混乱的脑袋中搜刮点什么说辞挣扎一下,却听一道声音冲破雨幕,越渐逼近—— 嘀呜嘀呜……嘀呜嘀呜...!!! 踏踏踏踏!!!! “艹!你他妈报警了!!” “躲开!” 两道声音几乎一同响起,阮辞先是见到了凶徒目眦欲裂的双眼一瞬瞪大,接着是在他头顶悬着的刀尖。 躲不开了。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他先是眼前一黑,然后嗅觉先于视觉闻到了风雨的味道。 那是湿润的,青果榕挟着雨水的气息。 “———匡当!!” 赶过来的付燕亭猛地拉过阮辞,单手把他死命往怀里扣紧。刀尖在阮辞脸上堪堪错开,付燕亭右腿发力一脚踹飞黑衣人,刀柄从他手中脱落,发出清脆咣当一声,人也随即倒地。 警笛依然轰鸣着,与此同时警员迅速步近,夹杂着众人呼叫,现场顿时一片嘈杂。 “好了,没事了。”稍一喘息后,付燕亭拍拍阮辞,缓缓松开手想把人拉开,怀中的人却纹丝不动。 阮辞惊魂未定,双手还紧搂着眼前人,鼻侧闻着他薄衫中挟着的潮湿雨气,心绪才慢慢定了下来。 平静下来后,他后知后觉地觉得尴尬。明明刚不久和周子轩通话的时候还被嘲讽过自己和新邻居不熟。 他松开了手,讪讪地问:“你怎么在这?” 付燕亭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右耳被周蓉揪着,左手在让救护员查看伤口,动弹不得,嗷嗷直叫的周子轩:“他母亲半夜见儿子不在家,刚好看到了监控画面,便猜到了发生什么事了。报警后又打了通电话告知你阿公。”新邻居看向他:“然后你阿公发现你也不在家。” “于是你就来啦?” 故事没这么跳跃,付燕亭向他解释:“我碰巧出门扔垃圾,看你阿公急匆匆的,就替他赶过来看看。” 阮辞了然。他除了额角的擦伤,没有别的伤口,他向救护员讨了块创可贴贴上。 旁边的警员在向他们在场所有人逐一了解清况。不久后,周子轩就被周蓉拽着耳朵拉了回家。警察也押着黑衣人离开,阮辞瞥见到那个人反手被人押着还在骂骂咧咧。 今晚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他悄悄看向付燕亭,但后者没看他。警车驶出月娘庙后,他们就是最后离开的两个人。 外面雨停了,今晚月色朦胧,不甚清朗,付燕亭和阮辞一前一后地走。地上被雨打落了许多青果,阮辞原先的伞在刚刚的混乱中不知道丢了在哪里了,他便顺走了挂在庙门口处的新长伞。 两个人都没说话,阮辞无聊得很,每走一步便用伞尖剔走一颗地上的烂青果。 这条路安了一排路灯,把两人影子往后拉得长长。 付燕亭走在前头,阮辞走快几步追上了他的影子,一颗青果落了在他随着走路而晃动的影子上。 阮辞顺脚把它踢去一旁,走着走着,他又觉得那些在地上的青果都有些碍眼,他提动伞柄,把落在他影子上的青果全部剔走。 烂的,刚落地的,都剔走。 阮辞玩着玩着就吃吃地笑了出声,察觉到前面的人放慢了脚步,他玩得更起劲了。 半夜全然的寂静让人产生天地时间都走得极慢的错觉,两个人一把伞硬是把5分钟能走完的路走出了50分钟的感觉。 直到快见到三板街的旧楼房,剔果子游戏才堪堪结束。 阮辞一眼便看到站在楼道门口杵着拐杖的陈放。 他越过付燕亭,快步走了过去。 “阿公!怎么不在楼上等呀?” 陈放瞥了他一眼,但没应他,反而朝他身后的付燕亭道了声谢。付燕亭摆了摆手说没什么,接着就上了楼。 阮辞看着他的衣摆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有点不解,看向陈放:“阿公你怎么认识他的...呀!” 小腿猝不及防被敲了一记,阮辞揉着吃疼的腿,下意识说了声:“疼...!” “这种事别再出现下次,做事前能不能用点脑子。” 陈放柱着一根细杆红木拐杖,声音带着恼怒。 阮辞刚刚在面对恶徒的一腔孤勇已经完然浇灭,被冷棍敲打后生出几分委屈。但他自小就怕他阿公,这种时侯是绝对不敢撒娇求原谅的。 阮辞想告诉陈放要是刚刚那歹徒手脚再快一点,付燕亭来慢一点,那把利刃就直直插到他脖子上了。可腿上的疼拉扯着他,他不想自讨没趣,又想不出怎么为自己辩解,只静静站着等他阿公把火气消下去。 他欲言又止,良久,才憋出一句:“...嗯,知道了,保证没下次了...” 陈放叹了口气,阮辞闯的祸不算少,但每次被人抓住了又马上乖巧认错,主动切换成双手背在后面,低头扁起嘴的标准认错模样。 陈放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见好就收,敛起怒气,背着手冷声道:“上去吧。” 阮辞便快速逃窜上楼了。 - 月娘庙盗窃风波结束后,九月也到了。 阮辞一走进课室,就看到不同班级的人前前后后在课室中央绕了一个圈,为首的那人还坐在桌上恣声讲话。 “就听匡当一响!那个黑衣人竟然有刀!我吓得差点就坐地上了!”周子轩坐在课桌上,讲得绘声绘色,就差站在桌上给大家来一段现场重演。 “可我怎么能怵他!他拿刀扑向阮辞,我转身就...!哎!当时人来了!阮辞,来!快讲讲当时的感受!” 阮辞心想你可拉倒吧,你那晚屁股沾地后就没起来过。他懒得回应周子轩的表演欲,也没理他递过来卷成一圈被当作话筒的书本。 “让开,你坐我桌上了。” “哦哦!这就滚。”周子轩麻溜的从阮辞桌上滚下来,很快就寻得一处新的演讲台继续发表他的伟论。 他转战窗台,围着他的人就乌泱泱的跟过去一片。 “然后呢?别跟我说是你撂倒那黑衣人了?” “哪能啊我,就说那人扑向阮辞,我刚想站起来,就看到有人咔拉一声把他踹倒了。” 一旁的数学科代表显然不信,一脸狐疑:“谁?三更半夜的?月娘显灵了?” 阮辞坐在自己的坐位上,把自习课本拿上来堆在桌子上,耳朵却留神听着,心想可不嘛,就是降世的神明也没他来得及时,简直比神还灵。 周子轩啧啧:“一大学生,阮同学的新邻居。” 此时围着周子轩的人齐刷刷地转身望向阮辞。 阮辞:“...” “嘶...阮辞你家对面又有人搬进去了?”数学科代表王诗龄走了过来拉过一边的椅子,坐到了阮辞对面:“这次是大学生?哪所大学的?” 周围的人一脸好奇,阮辞偏过头,对他们的八卦能力感到惊叹,但他此刻很忙,不怎么想回应。阮辞拿着笔在一张信纸上涂涂画面:“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阮辞家对面经常有新面孔搬入,多数是非本地人,刚搬走的那一户醉酒闹事闹到半夜出警,前几个租客也不是什么善茬,还有两次有租客闹过要轻生,虽然最后都被劝下来了,但海城小得可怜,久而久之,三板街8号风水不好的谣言就在街坊邻居间传开了。 王诗龄见阮辞不语,依旧不依不饶,她夺过阮辞的笔:“你就讲一下吧,看上去是怎么的一个人?长得好看不?” 阮辞被没收了笔,一脸无奈:“他刚好出门扔垃圾被我阿公看到了,这才被叫去找我们的。” “脸长得...长得还行,尚可入眼!反正挺正常一人。” “噢——” 一句尚可入眼打消了众人八卦的欲望,王诗龄把笔还给阮辞,摇摇头:“唉,可惜啊,可惜。” 众人兴致缺缺坐回自己的座位。刚好班主任进门,开始了早读。 “...阮辞,画啥呢?” 周子轩坐阮辞旁边,见他用早读课本挡住纸片,依旧在涂写着什么,便好奇问问。 “送人的。” 周子轩瞬间头脑风暴,看着那张被书本压着的,浅粉色的,被同桌写满字的,准是情书没跑了。他惊得舌头发麻,没想到平时看着呆瓜一个的发小竟然也走上早恋这条不归路。 他吞咽了几次口水,压下心中的震惊,心中不停猜想每班可能的人选:“送...送谁的呀?” 阮辞继续下笔如飞:“给邻居的。” “哦...给邻居的啊... ” 周子轩悬着的心刚回笼,忽然想到什么,惊觉不对,又被提了起来。他坐直了身体,鄂然问:“给他干什么??” 阮辞说:“因为我要谢谢他?” 周子轩心想感谢一个人你弄得粉糯叽叽的干什么?一大老爷们用什么爱心信纸?他警铃大作刚想阻止就瞧见班主任朝他投来的凶光,他趴回桌上,几度想问不敢言。 他缓缓朝阮辞方向侧了下身,声如蚊蚋:“...阮辞...阮辞,就算他那天救了你,你口头道声谢谢不就可以了?咱可不兴这个啊。 阮辞看他像吓到了,声音结结巴巴的,不知道他的脑洞又跑哪去了:“想什么呢,这是感谢信!普通信纸刚好卖完啦才用这个的。” “哦...哦...”周子轩见信纸已经爬满了东歪西倒的狗爬字,觉得这玩意无论作为情书还是感谢信也不太体面,他婉转地道:“要不您再另觅他法去感谢?” “不用了,我觉得写信挺有诚意,古人不都说一封家书抵万金吗?”阮辞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仔细叠好放进信封。 这人的语文水平没救了。周子轩平静地想。 阮辞还满心欢喜,丝毫不认为自己的引喻有错,一脸期待地朝一旁的张子轩道:“我还准备了礼物,他会喜欢的。” 第6章 姜苑之 第6章 姜苑之 “抱歉,我去不了。” 阮辞如遭雷劈,他不敢置信地望向他的新邻居:“...你那天有约了吗?” “不,家里有事。” 阮辞傻楞楞地站在楼道,他今日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敲响了邻居的门,准备邀约他去中秋拜月祭的灯会,票一早买好了,作为感谢加邀约的信也写好了,可就是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一时呆在原地,回不过神。 付燕亭的手扶在门板,见人迟迟没回应,就想关上门。 “那天很多住附近的人都会去,还挺热闹的。你真...真的不去吗?”阮辞趁门还没合上的时候快速说了句,声音却越说越小。 付燕亭刚想回绝,就见有人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燕亭,哪来的小孩?” 程止津是住宿生,昨晚在学校赶实验报告错过了宿舍门禁,他不太想在快餐店坐一晚上再赶明早八点的课堂,无办法下只能求付燕亭收留他一晚。 他洗漱完看付燕亭站在门口跟一小朋友在说话,便凑过去随口搭了一嘴。 付燕亭没搭腔。 阮辞没想到屋内还有别人,大脑再次宕机,良久才憋出一句:“嘅...我是住402的。”然后他又看向付燕亭,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哟,邀请燕亭去玩儿呢。”程止津看到了阮辞攥在手中的票,打趣着说:“我们家燕亭可是大忙人呀,对吧。” 说罢,朝付燕亭眨了下右眼。 程止津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从中学到大学,总有一些形形色色的人想认识付燕亭,因为无论是出身或者相貌,付燕亭也可以称得上出众。可他却从未见过这人搭理过谁,就连程止津也是因为家父与付家有经济上来往,才与付燕亭从小结识。 程止津话多,也八卦,不止一次替他解过围,他原本也以为这是千万次中的其中一次替他解释,然后看着沉默寡言的大忙人道过谢、转身、离开,剩下邀约人暗自神伤的过程。 直至他看到付燕亭抽起了那名孩子手中的信封和票,仔细端详。 随后他听到付燕亭问:“灯会是晚上8点才开始对吗?” 阮辞怔怔的看着手中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票被取走,听到问话,下意识地回答:“是的...” 接着他眼神瞬间亮起,语调惊喜:“你是要去吗?” “如果是晚上8点的话,我可以去。” 听到他要去,阮辞一扫刚刚的阴霾,就差跳起来了。他把自己手上另一张皱巴巴的门票重新摊开,试图把它回复原状,一边说:“那约好了哦!我们那天见!” 说完又觉得不妥,离中秋还有十几天,他们住这么近,难道中秋前就不见了吗?他懊恼地补充:“每天都见也可以的。嘅...不对,我是说...” 付燕亭看他好笑,看着他一边自顾自地说着话,一边快步退到家门前。 阮辞觉得越讲越尴尬,索性不说了,抛下一句:“别忘了呀。”就嘭一声关上了门。 “...” “吱呀——” 于是站在对门的两人看到阮辞刚关上门没两秒又再次打开了门。 阮辞半探出脑袋,耳尖微红,朝着付燕亭旁边的人看了一眼:“还有,琴姐说最好还是别带太多陌生人进屋啦,弄脏了家具不好赔!” 说罢,这下门是彻底关上了。 这次大脑岩机的变成了程止津,他猛一思考过后,怒极反笑:“哈,这小孩...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和房东认识。” 程止津噢了一声以示明白,又问“怎么?你真去??” 程止津跟着付燕亭回了屋,他走到茶几给自己倒了杯水,这出租屋比一开始搬来的时候多添了几件家具,可还是空荡荡的,没添几分人气,似是住的人也没想在这里停留多久。 程止津抬头就见付燕亭把票压在笔记本电脑下。 这算什么?邀约成功? 程止津追问:“那天你不应该回伯父那一趟吗?” 付燕亭思索片刻,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回他:“我自己会安排妥当。” “哈?你要不回去,你爸一定把你念叨死。”程止津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他对面:“还有你弟呢?芊伯母不是说让你这个中秋抽空回一趟家吗?” “你也太久没回去了,搬屋的事没说就算了,无论怎样...” “程止津。” 付燕亭语调微冷:“说够了就赶紧回去。” 程止津讪讪闭嘴,刚刚还挺胸昂扬的态度瞬间垮掉,背脊塌了下来。 他轻声说:“抱歉,是我多嘴。” 程止津对付燕亭的家事不太了解,他只知道付燕亭从初中便开始住校,高中租了学校附近的公寓楼,说是为了方便上下学,直接现在上了大学,也只有过节才回一趟坪江府的大宅。 付燕亭不怎么讲家里面的事,程止津不太敢问太多。只知道付燕亭和家里人不和也有一段时日了。 付燕亭今日没课,他拿起玻璃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杯子,准备挪到书房,见程止津还楞坐着不动,就问:“你早八的课不上了?” “嘶!!”程止津扭头一看挂钟,七点三十。 “我去!!”他腾地起身,来不及收拾整齐,急急忙忙地跑到玄关一边嚎叫一边套上球鞋:“坏了坏了!!今早何导的课,我要完了!” 付燕亭懒得理他的哀嚎,径直回了房。 程止津出了门,屋内瞬间清静了。 付燕亭虽然今日不回校,但要处理几个校内安排,到了旁晚才刚完结和系主任的通话。 他想了想,最终是拿出手机按了几个号码,拨下通话。 嘟嘟声响起。 书房西斜,采光不错,窗口被路旁裁的桂花树挡去了一小半,夕阳穿过树间缝隙,一抹橘光停留在书房桌面一角,付燕亭就着拿电话的姿势看向那抹橘色怔怔出神。 嘟嘟...嘟嘟。 随后电子女音响起,提示即将转去留言信箱,电话终究也没被接通。 ——— 距离八月十五还剩一星期,月娘庙塞满了筹备庆祝活动的工作人员。 阮辞刚进庙门,就见正殿门前一块空地已经设好了放置花灯的棚架。 他弯下腰穿过层层叠叠竹架子,末端有一人在清点透明雨幕。 阮辞过去扶了扶摇摇欲坠的布料,略带讶异地问:“叔,怎么准备起这个来了,最近也没下雨呀。” 王叔在庙内工作了几十年了,和阮辞也算熟悉,他把塞在后裤腰的报纸抽岀来:“好巧不巧,这两天大晴天,十五那天却不一定,”他指着下周五天气预报的雨云图案:“喏,骤雨或阵雨。” 阵雨。 阮辞此时的心也像下了场阵雨。 天天下雨!好不容易放晴了,又下雨,还挑在中秋那天下!怎么这片见鬼的乌云总是挥之不去! 王叔见阮辞一副晴天霹雳的模样,以为他惦记着灯会的门票:“没事,没事,到时候灯会真办不成,票也能退!” “叔...不是那10块钱的事啦...”就算是霜打的茄子也比阮辞现在的状态好,他有气无力的:“刚约了人呢。” 王叔把一旁的雨幕一大包一大包的叠起来,一边打趣他:“哟,去室内玩,唱k吃饭不也好玩吗?人对了,就什么都好玩哈哈哈哈” 阮辞更窘迫了,看着那一摞摞比天还高的雨幕心里堵得慌,他随便应付了王叔几句就走到了内殿。 他今日是去给陈放送饭的,是医生指定的降压餐,还带了饭后药。他拐了个弯,走廊上好几个婶婶在擦拭墙上的相框。 “婶婶。”阮辞笑着朝其中一人打了声招呼。七婶和旁边的人谈笑着什么,见阮辞来了,连忙招呼他过来。 “小辞,来,过来看看。” 七婶取下眼前的相框,相框有一定年月了,相纸泛黄,外框木材黢黑,玻璃因刚刚被拭擦过,透着点水痕。 照片上是一个秀丽的女人,身穿白大褂,半跪着,旁边站了个小孩。 阮辞不解,凑近了去看,见照片中那小孩儿紧攥着女人的衣服,另一只手里拿着个不知什么吃食,半皱着眉看着镜头。 阮辞在脑海中把他认识的人都搜刮了一圈,却没一个能从眼前小孩对上号。他看了看照片年份,猜测:“这是我吗?” “可不是嘛!” 七婶哎呦了声,就开始说:“那时候你可讨人喜欢了,那睑蛋粉粉嫩嫩的,谁见了不想逗一逗你?” 她把相框放在墙上的挂钩处,仔细扣好:“这不,逗哭了。” 照片上的女人微笑着,并没有看向摄影镜头,其中一只手半搂着小孩。 那的确是在哄小孩的姿势。 阮辞对自己小时候的记忆可说是完全空白,从他为数不多的,伶仃破碎的回忆中,可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女性。 他带点忐忑,故作轻松地问:“那她是谁啊?” 七婶是月娘庙的老人,居所也在不远处,算是看着附近的孩子长大的。对三板街近年发生的事都清楚。她取了另一个相框挂在墙上:“ …过两天拜月祭,上面领导说了,要弄个文化墙,把三坂街的故事都写上去。” “早些年,海城这爆发了一场传染力很强的疫症,三板街更是重灾区。医院封禁,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但几位在家休假的医生提出到医院协助,姜医生是其中一位。” “她那时候是月娘庙的驻馆医师,她本来就不在医院里面,她根本不用去的。” “许多人避之不及的医院,她就这样赤手空拳的走了进去,却也没能活着出来。” 阮辞知道那一段过往。但他那时不过4岁,没什么记忆,他只知道那场疫症取走了不少人的性命,闻言也有点怔忡。 七婶把一个个相框挂在墙上,无一例外都是身穿白大挂和护士服的人。 一共6名。 七婶的声音平静温和:“姜医生当时的照片不多,就这张能拍到人正脸。” 她把箱子里的一块名牌抽出,贴了在正中间的那张照片下方。 薄木片上精巧地刻着一行字。 ——姜苑之医生,摄于2000年。 第7章 晚安 第7章 晚安 “小辞今日是来找陈阿公的吧。” 阮辞视线从照片上挪开,回答她:“是的,阿公今日在吗?” “真不巧,刚和做事师傅出去挑拜月的器具了。” 七婶把剩下的牌子都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先回去吧,别等了,回来得旁晚了。” 眼下也没别的办法,阮辞碰了一鼻子灰,蔫巴巴的,没有再逗留。 中午的太阳毒辣,阮辞蹲在街角,把保温盒里的鱼柳用一旁的矿泉水洗去咸味,捏烂,接着放了在石级上。 很快,树荫里的小猫闻到味就来了。 来的是附近最胖的一只橘猫,附近小孩给他起了名叫鱼蛋,阮辞趁他低头吃鱼柳,摸摸他的头:“怎么不见你朋友呢?鱼柳还有很多,你不要一个人吃完。” 话音未落,旁边草丛中就冒出一个橙黄橙黄的脑袋。是另一只小橘猫,身材比鱼蛋窈窕,取了名叫鱼滑。 今日阮辞看她也比平日胖了些。 阮辞蹲在树下阴凉位置喂猫,但云层一直在变化,头顶的太阳没过一会就把他晒了个正着,他想要挪个位置,眼前的阳光却倏然暗了一块。 他回头一看,是付燕亭。 今日的付燕亭穿着比平日正式,他穿了一身西装,衬衫被熨得服帖,看不出一丝褶皱,西裤包裹着一双长腿,脚下皮鞋擦得铮亮。 阮辞就着蹲在地姿势,看呆了。 他本来以为付燕亭只是路过,像平常一样看他一眼就走了,可没想到他停了下来。 阮辞心急想爬起来,但蹲太久了脚麻,他稍微动一下麻痹的感觉就直上大腿,一个重心不稳,直接一屁股坐了在地上。 “...!” 撑在地上的手臂火辣辣的疼,但好在有手肘作支撑,才不至于整个人平躺在地上。 阮辞觉得今天一整天都倒霉透了,简直就是在演倒霉熊的续集,倒霉阮辞。如果腿不麻,他狠不得马上钻进草丛,让杂草把他埋了,好从此不用见人。 他现在的心情已经蔫巴得不能更蔫巴。他无所谓地就着付燕亭伸出的手,站了起来。 付燕亭也没想到上一秒还好端端蹲着的人,下一秒就能自己把自己摔了。 他拉过阮辞的手,看了眼伤处,白嫩的小臂被粗糙的地面擦破了一块皮,乍眼看上去猩红红的,还挺可怖。 “你家里有没有消毒水?没有就过来我那边,我帮你洗洗。” 要是平时阮辞马上就点头答应了,但今日他心情不好,很不好,努力扯出来的笑也很丑,就没马上答应。 他扭扭巴巴的,说:“不用了,我有创口贴,贴一下自己就好了。” 阮辞不是那种能把心事都好好藏着的人,他在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今日这个鸭子撅嘴的样子,就是在外头受气了,受欺负了。 也是难得见他没有顶着个笑脸到处晃,付燕亭耐下心来,告诉他:“用水清洗一下再贴,创口有沙石,不干净会发炎。” 阮辞将信将疑,用刚才洗鱼柳剩下的矿泉水倒在伤口上。伤口破了皮,稍一刺激都让阮辞抖一抖。见状,付燕亭帮他拿过水,让他坐在稍高一点的石级上:“我来吧。” 夏季气温高,但付燕亭的手掌带着点凉意,贴着他的手,阮辞觉得自己的体温热得不行,大抵是天太热,把他蒸的。 他寻着那点凉意,悄悄往付燕亭那边贴紧了些,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起了其他事情:“好像过两天就下雨了,你听说了吗?” 付燕亭把用完的水瓶放在一旁,回答他:“听说了。” “下雨你还会出门吗?” 付燕亭心想这是什么话,但还是回答了:“如果那天有要紧事,那会出门。” 阮辞心思一活络,追问:“什么才叫要紧事呢?上学叫要紧事吗?” 那灯会呢?也叫要紧事吗...? 付燕亭拍了拍他的手,示意已经可以了,接着站了起来。阮辞并未起身,他抬眸望向付燕亭,盛夏的烈阳在付燕亭身边镀了层光晕,又因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可阮辞听到他的回答: “上学是要紧事。” “我答应过你的,也是要紧事。” 他这样的人,答应过的,应该就不会食言吧。阮辞悬着的,忐忑了一上午的心总算平静下来。他放心了,又朝付燕亭笑。 “那下大雨,出不了门怎么办?” “那就撑伞。” “那...” “好了。”付燕亭打断他无聊的念头:“我要回学校了。” 阮辞不敢把人惹怒,他不问了,又不想付燕亭走,就扯东扯西的说话,把话题引到旁边的猫上:“你看,鱼滑胖了,肚子比平日大,会不会是揣崽了?” 付燕亭循着他的视线看向两只猫,体型稍小一点的狸花猫肚子的确在往下坠。 他走了过去探手摸了摸牠的肚子,却一愕然,手上的触感意外地带了点湿滑,付燕亭捻了捻手上那点腥红,说:“牠不是怀孕了,是受伤了,肚子里的是积液。” 这下却令阮辞楞住了,他见鱼滑此时吃完了肉正在舔毛,抬起的肚子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红。 他带点慌乱,问付燕亭:“那怎么办?要带去医院的吧!附近也没宠物医院,最近的好像也隔了好几个车站。” 付燕亭不了解附近的宠物医院,他想了想,说:“有笼子吗?可以带去医学院,兽医学院一直有在救助流浪猫狗,能帮上忙。” 阮辞连忙说有有有,他跳下石级朝街口跑去,那处开了间报纸摊,店长养了狗,有个狗笼子。 付燕亭就这样看着他匆匆忙忙地跑过马路,到了街口向报纸摊阿伯举着手比划比划,不久后就拿到一个外出狗笼,又拖着个偌大的笼子碰碰跌跌地跑来。 他站在街对面,碰巧遇到了红灯。隔着一条马路,付燕亭看到他笑着朝自己招了招手,太阳把他的脸晒得红通通,如此鲜活,又如此...可爱。 在这个念头一出现的瞬间,笑意就藏不住了,付燕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也在笑着回应他。 绿灯亮起,阮辞走了过来,付燕亭替他接住了笼子。 幸好鱼滑很乖,两人把牠放进笼子里,也不吵不闹。 阮辞有点儿想跟着去,就问:“大学能让我进门吗?” “能进大门,但实验楼进不去。”付燕亭拎起笼子的把手:“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晚上回来告诉你消息。” 阮辞看着付燕亭招手截停了辆计程车,声音带着不舍:“好吧,那你记得回来啊。” 付燕亭回答他,说好。 然后车门关上,车子转弯驶向大道,很快又不见了踪影。 这片树阴下,又只剩下了阮辞一人。 - 晚上付燕亭回到三板街已经很晚了,只匆匆跟阮辞讲了大概情况:“在猫的肚子里找到了颗钢珠,是有人蓄意伤害的,牠现在情况还不错,但还要观察几天。” 阮辞表示明白,又想问自己能不能去探望,但只开口说了第一个音,付燕亭就转身回屋了。 阮辞拧着门把手,就着开门的姿势没动,他见付燕亭走到对门,门关上,门下缝隙随即透了点亮光出来。 他怔怔地盯着那片亮光看了一会,才缓缓关上了门。 402室和401的房间建构是一样的,不大,但方正。阮辞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的鱼缸前,那个鱼缸早些日子还有生命,是周子轩妈妈给的波子鱼,可阮辞拼尽全力了还是养不好,鱼死了,他就挑相似颜色的利是封折了两条纸鱼,放回鱼缸。 今晚果不其然,陈放又没回来,他趴在鱼缸的矮桌上,取出昨天刚修好的,泡了水的按键手机,不死心地拔了通电话过去。 月娘庙的电话打通了,是陈放的徒弟接的,说陈放刚和祭典的师傅谈完了事,今晚就在庙里休息,不回去了。 阮辞已经有预感,他应了声好,也不纠结地挂了电话。 电视机正在播电视剧,剧中女角色在做饭,男主角在打下手,他才想起来今天晚上只在唱片店吃了点饼干,这时侯就觉着饿了。 他又踩着他那对拖鞋,走到厨房。 厨房的灯闪了闪才亮起,他取出午餐肉,打算煮个鸡蛋面。 阮辞不擅长煮食,但陈放更不擅长,在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是吃附近的饭店。饭店结业了,就吃隔街的粥店。等到阮辞长大,上了初中,手能够上炉具上的?柜,他就学会了自己煮东西吃。 好像学会进厨房就是个长大的信号。陈放自从确认他不会把厨房点着后,就放任不管了。自此以后,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到现在更是一个月也见不了几回。 阮辞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他们好像从未在这个世上存在过一样,就连陈放也没提起过他们。从有记忆起,他就一直跟着陈放,陈放不算得上是个很好的监护人,但阮辞从小到大的衣食住行,倒也没缺少过什么。 水烧开了,阮辞把面饼、午餐肉一股脑地放了下去,水蒸汽升起袅袅升起,雾气缭绕间,他隐约听到楼下陈阿姨又在训她两个孙女,不一会,女孩的童言童语又惹得大人笑开了怀。 面好了,阮辞盛起面,走到客厅坐了下来。 电视节目换了一套,这一套约莫是个悲剧,女主角抱着自己在痛哭,哭得凄凉,让阮辞没放多少盐的面也咸了起来。 吃好,洗潄好,整个三板街也归于一片寂静。 卧室窗口外的路灯亮起,他侧躺在床上,瞧着投在墙壁上的那一片光,用气声说了句: “晚安。” 第8章 启盛 第8章 启盛 八月十五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雨将下未下,像天上悬着的一把剑,愁煞了一众主持拜月祭的工作人员,其中也包括阮辞。 阮辞今日睡过了头,到了月娘庙,庙内己经有好些同样穿校服的学生。 周子轩也在,脖子上挂着个数码相机,正向着阮辞招手。旁边站着他们班的班主任。 见到他准没好事,阮辞踏进门槛的脚一顿,刚想转身溜走,就听到一声洪亮的厉喝声: “阮辞 !过来!” 阮辞头皮一麻,顺从地走过去了。 “老远就看到你了,逃什么逃!” 吴晓梁作为班主任看上去还算年轻,就是嗓子已经不太好,刚吼完就要抿两口茶叶水缓缓。 他仔细地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水,随后瞪了阮辞一眼:“就这么害怕见到我吗?” “...也不是。”阮辞别过头,看到一旁的周子轩向他露出个似笑而非的表情,心里正疑惑,就听到吴晓梁对他说:“刘思蓓病了,下午的游神,阮辞你代她参与。” 不等阮辞作出回应,吴哓梁马上补充上后半句:“要是你答应参与,你有临时协助活动进展顺利的功劳,德育总分直接加20分。” 德育分总分就100分,是海城高中除主要科目外最重要的学科,考核的是学生行为操守规范。哪怕是学术成绩再优秀,能达到全级第一,只要德育分不合格,也得留级。 如今吴哓梁答应阮辞在德育分上加20,这分数不低了,只要没有犯什么大错被处分,基本都能合格。对于一个经常迟到早退的学生,等同一道免死金牌,吸引程度可想而知。 旁边的周子轩听到后眼睛都瞪直了,他看阮辞还愣着,双手动作翻飞,示意是这可是20分!20 分!! 阮辞防诈意识很强,虽然心动但也不忘了问:“可是,为什么要让我去呀?” 吴哓梁接过旁边一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游神服装,说:“女生们都安排别的活动了,男生堆里就你最闲。” 他把粉白色的纱衣从包裹里拿出,纱衣是交领的大袖衫,下摆长而呈花瓣状散开,虽然衣服宽松,但尺寸是按刘诗蓓的身型准备的小码,班上没几个男生合适。 吴哓梁本着试一试的心态拿着纱衣住阮辞身上比了比。就见衣长短了点但也大差不差,他惊喜道:“刚好合适!来来,赶快换上!” 阮辞还在一旁犹豫,就被吴哓梁和一众筹办游神的工作人员连哄带骗地带走了。 拜月祭会在中午三点半开始,第一项节目就就是“游神”。 海城一带的人信奉月娘,传说月娘身边总带着两位童子,游神就是由少女或少年穿上戏服,扮演月娘童子,再坐上辇轿,沿着三板街走上一圈,最后回到月娘庙进香。 坐上辇轿的月娘童子需向街道两旁洒下五色花,五色豆以祈求合境平安,灾厄消散。 海城,尤其三板街的旧居民对此活动十分重视,更何况去年拜月祭办不成,活动方对今年更看重了。今早一众工作人员听说扮演童子的女同学请了病假,更是在为找替补的事忙得鸡飞狗跳的,眼下逮着个合适人选,才没那么容易放人走。 阮辞不太满意自己糊里糊涂地就被带走了,想开口挣扎一下:“不是啊,我今日还要为活动拍照呢,我待会还要去领相机。” “你说街道口的相机领取处?你同学都领完了,你才来啊?”帮他穿衣服的志愿者年纪也不大,应该也是哪个大学里的学生,他让阮辞抬起手,说:“我们现在彩排完,很快就正式开始了,最快下午4点能完结。” 阮辞叹了口气,他明白了,反正相机被领完了,那他就没活干,也只有坐上这辇轿才能拯救他的分数了。 — 三板街的乌云没有蔓延到坪江。9月的坪江天气是一如既往的晴朗。 付家每年中秋都会举办家宴,早早就会下通知给堂叔伯兄弟,几个在留学的堂兄也许赶不上回坪江,但在礼节上还是要通知妥当的。 但付燕亭今年并没有收到要办家宴的通知。 出租车拐入山路,停了在一处西式别墅旁。 司机看著有点尴尬:“嘶,前面是私人地方,我这辆车进不去了。” “在这里下就行。”付燕亭付过车费,下了车,花园外的雕花双开门就像有感应般,缓缓打开。 花甫中央处站了一个妇人。 “莲姨。” 叫莲姨的妇人见到付燕亭便笑逐颜开,她是付宅的老佣人,一路看着付燕亭长大。她叫了声少爷,接着便带点着紧地说:“老爷最近不太高兴,你待会还是注意些,免得触了他霉头。” 付燕亭了然,问:“他哪天是高兴的?” 莲姨嗐了声,跟着付燕亭慢步走入大宅,眼看就到宅门,情急下还是多嘴讲了句:“今日中秋,虽然没办家宴,但难得的一聚还是和气些好...” 付燕亭越过玄关会客区,远处饭厅坐了几个人,坐在家主位的就是付谨文。 付燕亭叫了声爸,走过去的时候付谨文没应话,反倒是坐一旁的女人说话了: “燕亭回来了,让莲姐上菜吧,我们一家人也好久没这么聚过了,宇阳,叫人。” 杨芊是付谨文后来娶进门的,年轻时当过影星,也算是当红一时,现在保养得也不错,能依稀看出当年的风华绝代。 付宇阳坐在杨芊旁边,乖巧地叫了声哥就没再说话了。 饭桌上死寂一片,连筷子碰撞声也不曾有,付谨文更是当他死了一样,从头到尾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也是杨芊率先打破的沉默,她轻声细语的:“听说燕亭搬到三板街了?那边离海大不更远吗?是从前的公寓住得不称心吗?” 付燕亭声音不急不缓:“是的,住不好就搬了。” 杨芊又笑,关心道:“三板街是个旧区,你哪住得惯,你若是住不好,在学校附近再挑个合适的房子不就好了?” 话音未落,付谨文就重重地搁下筷子,撂下一句胃不舒服,就直接起身上了楼。 付谨文演了半天的哑巴演不下去,那付燕亭也不演了,他抹了抹手就打算起身离开,好结束这场滑稽的,兄友弟恭的戏。 但杨芊入戏太深,见付谨文离座,又殷勤地追过去,问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一桌四人,三人离座,弄得付宇阳走也不是,吃也不是。 付燕亭看了眼时间,两点正,从坪江打车到海城最快一个半小时,回到三板街也才三点多些,时间还不算太晚。 他起身走到玄关,莲姨快步走了过来,想要送他:“今日小江休假,要给您把王司机叫来吗?” 付燕亭回道:“不用了,我下去打车就好...” “燕亭...” 付燕亭一回头,就见杨芊站在玄关不远处,眉头微微皱起,带点迟疑地开口:“你爸叫你去书房一趟。” 付燕亭穿鞋的动作一顿,微不可察地再瞄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摆钟,才道:“好。” 书房在二楼,从旋转楼梯旁的落地玻璃窗望去,能看见花园里架起的篱架。在不久的以前,这些架曾攀爬满了葡萄,一到八月满园子都是果香,那时候还在念小学的付燕亭很喜欢盛夏,因为那是个葡萄成熟的季节,他母亲就算工作再忙也会腾空一整天来陪他摘葡萄。 现在这些篱架上头已经没有再种植物,连整个小花园都只有一些长青的矮树依旧。 他收回目光,走到书房门前,书房门并没有完全关上,他轻敲了两下就走了进去。 书房内是中式与现代结合风格,宽大的红木桌上只有寥寥几份文件,桌子左上角倒是放了一座模型,呈不规则的方块排列结构,下方标着”启盛集团”。 付燕亭单刀直入:“有什么事吗?爸。” 付谨文就坐在他那皮椅子上,把桌上其中一分文件重重摔下,发出“啪” 的一声:“明年二月你和宇阳一起去英国待几年,手续都办好了,帮你报的经商学院。” 见付燕亭盯着入学文件不语,他语气轻了些:“刚好那边有设办子公司,毕业后去历练历练,宇阳去到那边的中学,也好有亲人陪伴。” “抱歉,我有我的计划,我去不了。” 付谨文依旧自顾自地说:“历练回来接手启盛,我才能卸下担子。” “我不会接手启盛。” 付燕亭说得坚定,字字清晰,可付谨文像是听不清那般,从喉咙发出一道极低哑的笑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接手启盛的打算。” “混帐!!” 付谨文一掌拍下桌面,“砰”的一声,好些文件散落在地,积累多年的不满倾泻而出:“你是我儿子!你说没有意愿就能撒手不干了??你要做你的圣人我没意见,考上医大学几年医我也能拍手叫好!但那终归不是正途。” 彷佛这几句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气喘吁吁,双眼死死地瞪着付燕亭:“你必须也必定会接手启盛,我付家不养闲人,就算是付宇阳,他毕业后也要按我安排的计划走!” 付谨文近些年老了许多,双鬓染了些斑白,他从来对自己对他人的要求都极端地苛刻,甚至到了病态偏执的地步。就算在家办工,行为举止,包括衣着也必须一丝不苟,如今却因为激动而仪态尽失。 付燕亭看着这位他曾经尊敬过,现今却陌生至极的父亲,缓缓地道:“什么才叫正途?接手启盛,然后让它继续衰败下去?” “启盛业绩一天不如一天已经不是近年的事。营商向来能者居之,既然堂叔有办法,为什么不让他放手一试?” “死守着一栋水泥建筑世袭权位没有任何意义。” “没意义?”付谨文怒极,一字一句彷佛在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狠劲:“我在你祖父那殷勤了十几年,才坐上的董事长位置,你现在要我拱手相让??你不是看不到旁枝对于付家主位的觊觎程度,我看你是疯了!” “更何况,启盛十多年前的金融危机既然能靠我的决策跨过去,”付谨文语气低了点,带着轻蔑地说:“现在也必然可以。” 付燕亭没料到他会提及十多年前的事,音色低沉:“那并不是靠你的努力。” 他不想讲下去,但有人不依不饶,付谨文道:“怎么不算,娶了姜苑之是我当年做得最好的决定,她好好的董事长夫人不当,非要离家出走死在医院也算是为启盛做了贡献。可惜,”他叹了口气,似笑而非:“出了个变数。“ ”付燕亭,当初你妈怀你的时候我就该狠下心让她流掉。免得现在多了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付燕亭看着他带着狠意的双眼,声音异常平静:“如果你叫我上来只是发泄,恕我不奉陪。” 他没等付谨文答话,径直向门口方向走去,他站在房门口,朝付谨文说:“当年祖父做错了决策,启盛早晚要毁在你手里。” 付燕亭没再回头,对书房内的哐当作响,骂声连连,他也只能充作听不到。 第9章 无災无忧 第9章 无災无忧 付燕亭是三点多的回到三板街。 因为有节庆,车道临时改成人行路,出租车进不去,付燕亭便提早下了车。 外面雾雨蒙蒙,但也不妨碍群众对节庆活动的热情,为了行走方便,也没有多少人撑伞。 一条街被游客和街坊塞得水泄不通,人潮围在车道两旁等待着些什么。付燕亭好不容易穿过街尾,便听那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也听见了远处传来人们的喝彩声。 他本来打算先回出租屋一趟,换身衣服再找阮辞。但前方堵死了,他回不去。 三板街热闹非常,人们摩肩接踵,他待在其中,怔然地看着旁边的人与他擦肩而过,他一向上了发条般的执行力竟停住了,罕有地没有了目的地。 他以为他对着方才父亲的辱骂能做到心无旁鹜,他高估了自己,他不能,他有血有肉,如何装作充耳不闻。这场热闹庆典彷佛把他隔断在外,他像是误闯进来的外乡人,因找不到回去的路,不知所措起来。 怔然间,余光瞥见前方有一孩子被她妈妈抱在胸前,她似是看到了什么,手指朝着高处一指,细声细气地贴着她妈妈耳朵说了句:“看!是天使!” 那么小的声音,付燕亭偏偏听见了。 他无端的,下意识地朝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 但随即,漫天的花辧落了下来,落在他鼻尖,发端,盖住他双目,又被风拂了去。 神游队伍经过,付燕亭看清了鞒上坐着的人。 阮辞在朝着他笑。 天色不见好转,依然乌云盖顶,但他衣服明艶,黑压压的天光也挡不住他的明媚。 阮辞看到了他,又抓了一把篮子里的五色花瓣,朝着他洒了过去。 五色花——花瓣所到之处无灾无忧,是一祝愿,是千百年来人对生活最殷切的盼望。 无灾无忧... 无忧。 付燕亭捻了捻手上的花瓣,那片粉色花瓣却极烫似的,他像触碰了一道跳跃的火舌,一路燃烧着跃进了他的心头。 他一激灵,不敢再向上望去。 - 游神结束后也四点多了。 队伍停了在月娘庙,阮辞一下辇轿,就想找付燕亭,他刚才分明在人潮中看到他了,但眨眼又不见了。 阮辞扯下头上的粉纱,撩起身上的长衫就想去找他,可一转身就碰到了周子轩。 “急匆匆的,去哪儿呢?”周子轩还拿着他那部数码相机,看见阮辞穿这一身,想着既然拍不到女神,给好兄弟拍两张也是相当不错的:“别动!我拍两张交作业!” 阮辞当下心急如焚,生怕付燕亭跑了,也顾不上周子轩还正在拨弄他那个破相机,就说:“我找人呢!回头再说!” 此时天气大暗,雾似的雨倏地变大,大颗大颗的倾泻下来。 阮辞沿着三板街街头的方向走去,途人四散,有抓着报纸躲雨的,也有碰巧带了雨伞急忙回家的,就是不见付燕亭。 他走在楼檐下,朝家方向走,他想着,也许付燕亭回他那个出租屋了。 他这样想着,就想加快脚步,手腕却突然一沈,有人抓住他手腕把他扯到了一处楼道暗角! 阮辞来不及惊呼出声,就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 付燕亭站在一处旧楼房的楼梯处,就着握着他手腕的姿势,问:“去哪?” 不知为什么,阮辞总觉得付燕亭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楼梯口没有灯光,现在外面大雨滂沱,雷声迫近,他不由自主的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阮辞看着付燕亭那张躲在暗角没有亮光的脸,小心翼翼地回应他:“...找你。” 片刻过后,阮辞感觉手腕上的压力松开了,付燕亭朝着他的方向走出两步,路灯才照到了他。 和阮辞一样,付燕亭的衬衫湿了一半,好在楼梯口有檐篷,才不至于湿透。 他领着阮辞站到一旁的梯级处,那边比较干燥,外面横飞的雨滴也溅不到他。 付燕亭说:“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你怎么不留在月娘庙,也好换件干净衣服。” 阮辞心想刚才不是答过了,但他又耐心地说了一遍:“都说了我想找你。” 付燕亭这才收回目光,转向望去楼道外,他声音平缓,又变回了原来那个熟悉的,温柔的付燕亭:“我们待雨小点再回去,不然这种天气容易感冒。” 阮辞站在稍高一点的楼梯级上,视线刚好和付燕亭一样高,他挪了挪位置,想付燕亭也站进来一些,不被雨淋到。但楼梯有点窄,以付燕亭那么高大的身架肯定站不进来,只好作罢。 他们俩就这样一前一后站着,两人衣袖都哒哒滴水。阮辞就忽然想到了古时那些书生和妖精的故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听来的,古时落魄书生如果遇上雨天,一定没带伞,一旁的妖精就会化成人型送伞,盼得到书生青睐。 但阮辞没伞,也不是妖精,他只有一腔浇不灭的热勇。 他跑下楼梯,一把拉过付燕亭的手,对他说:“我们跑回去吧!” 未等付燕亭说话,他便带着人一头裁进了雨幕。 街上的人都跑去躲雨了,倘大的街道没有了来往的车,显得空荡荡的。 阮辞头脑一热,没管付燕亭愿不愿意就扯着他淋得湿透,现在被雨打湿的凉意浇清醒了点,又怕人生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没敢看手上扯着的人的脸,直接朝着三板街8号的方向跑回去。 方才在鞒上洒下的五色花被雨冲散一地,成了一地花海,此刻又被两人的匆匆脚步扰攘着,花瓣溅起又落下。 付燕亭鲜少有被人牵着走的时候,理智上他认为淋雨这个行为极不明智,明明有更优解:可以等雨势减弱,也可以沿着楼房的屋檐走,无论每一个决定都可以让情况更可控,把自身伤害减到最低。 付燕亭就像一部精密的机器,每一步的决策都是经过计算,得不偿失的,没有把握的,他从不去做。 就像刚刚在坪江大宅,他纵使怒极,但他脑海仍然清?地考虑到:他此刻和付谨文吵架并没有任何益处。于是他不做辩论,停止争吵。 可阮辞不一样。 阮辞的行动永远都是热烈的,不可控的,早前在月娘庙差点受伤的晚上是这样,邀请他去灯会的清晨也是这样,就连现在,不顾一切地跑向雨幕也是这样。 他明明深知这样极不理智,倘若是被昨天的他看见现在的画面,他一定会觉得自已疯了。 但理智的付燕亭却在这极不理智的奔跑中寻得了一丝快意。 所以他没有指出,也没有阻止。 阮辞像是怕他挣脱,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可他如果想要他松手,一扳就能松脱,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最终也没有这样才做。 【作者有话说】 写得很顺畅很喜欢的一章! 此章节应有配图~ 第10章 灯会 第10章 灯会 他们一股脑地跑到了8号街口。 阮辞气喘吁吁,上楼是铁定无办法再扯着人上去的了,他便松了手。付燕亭顿了下,才把手放下。 阮辞朝着付燕亭笑:“好玩儿吗?” 说实话付燕亭觉得不怎么好玩,凉湿的衣服贴在身上的感受并不好受。但他还是神差鬼使地说了句不错。 不知道灯会还办不办,但衣服湿成这样什么地方也去不了,而且阮辞也得先把道具服装换下来。 刚刚跑得多畅快,现在却静默了。 阮辞有点脸热:“嗯...我要把衣服换下来,还要还给人呢。”说完,他率先跑上了楼,付燕亭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跳脱的性格,也没说什么,只在后头跟着他。 他们各回各屋。刚关上门,阮辞便收到了周子轩的短讯。 手机叮咚一声响起信息提示音,周子轩拍了灯会场地一片狼藉的模样,发了张照片给阮辞,并配上文字: 周子轩:现在红雨!灯会办不成了! 阮辞叹了口气,回覆了他一连串哭哭心碎表情符号。他把手机扔在桌子上,心想还是猜中了。 他把道具服脱下来,换了件t恤就趴在沙发,静止不动。 他要去跟付燕亭说今晚不用去灯会了,但不想动。或者他还尚存一丝侥幸:万一现在雨停,灯会又重办了呢。 但不用细想就知道不可能。 “唉...” 又演了一集新的倒楣熊。他又把头埋在抱枕里重重、重重地叹了口气。 晚上的待办事项被清空,夜晚变得很漫长,阮辞想着找一些事把空缺填上。 阮辞努力爬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他想着毕竟是个团圆的日子,应该要煮点汤圆,待会拿点给付燕亭,也留点给阿公。 阮辞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他一门心思煮汤圆,倒也不见几分失落。 汤圆是芝麻馅的,他把一整包都下进了锅里,留了几个给阿公,就端着碗敲向了401的门。 只等了一会,付燕亭便开了门。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肩膀搭着条毛巾,头发还滴着水。 阮辞盯着那发梢上的水珠,一时忘了词。 付燕亭问:“怎么了?” “...嗯,灯会取消了。“阮辞把目光转向付燕亭的眼睛:”但我煮了汤圆,要吃吗?” 付燕亭不喜甜食,但他看汤圆还飘着热气,陶瓷的碗应该挺烫手的,就拿了过来:“好。” 阮辞还想跟他说点什么,就突然“啪”的一声,灯光全灭,整个房间暗了下来。 旧楼电压不稳,大风大雨容易停电,阮辞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想看向付燕亭,余光却瞥见客厅的窗口,外面的雨已经下得极大,天地成了一片灰黑色。 付燕亭说:“你先进来坐一会,我看看电表。” 阮辞走了进去,坐在沙发上,他看着付燕亭搭了梯,在查看墙上的电表箱。 他把跳了闸的控制杆全扳下来,等了一会,但屋里的灯还是没亮。 付燕亭关上电表箱的盖子,爬下木梯,说:“应该是整栋楼的电表都跳闸了,要停雨了才能到外面看。” 阮辞倒是不怕黑,但他不知道付燕亭怕不怕黑,他便说自己家有蜡烛,要回去拿。他刚开了门,就见楼下的陈姨牵着俩孙女上来了。 阮辞停了脚步:“陈姨,你们也停电了吗?” 陈姨一手牵一个孙女,手脖子上还挂了一袋子东西,她见阮辞站在楼道,就猜到阮辞家也停电了:“对喽,电视都没法看了。我带了点灯笼蜡烛给你们。” 她把那一袋子东西给了阮辞,笑道:“这些纸灯笼她们太小了玩不来,给你玩儿。你看看401的小伙子有没有手电,没有的话也给他一点这个蜡烛。” 阮辞谢过陈姨,捧着东西又哒哒哒地跑回401。 蜡烛灯光微弱,但比没有一点亮光好。 今日的倒楣阮辞没有续集,虽然没有灯会,又停电,但他幸运地得到了两个灯笼。 他拆了包装,灯笼是纸做的,有月亮小兔的图案,蜡烛光在里面晃动,他凑到付燕亭跟前,把其中一个灯笼递给他,笑着问:“看,这算不算是一个小灯会?” 付燕亭没想到阮辞这么容易就满足,他明明期待了那场灯会这么久。他取过灯笼,蜡烛暖光映在两人脸上,那光线曳跳动,在阮辞脸上形成一道道光斑。 阮辞嘴角有颗小痣,随着光斑移动,随着付燕亭的心拍声浮浮沉沈,彷佛要活过来,要跳出来。 付燕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看走神了。 他偏过头,回道:“算。” - 拜月祭结束后,月娘庙内的工作人员要把场地还原,待收拾好,雨早就停了。 新上任的庙祝叫秦海,别人都叫他海叔,他很早跟在陈放身边做事,现在陈放退休,他便顺理成章地上任庙祝的位置。 庙祝的工作简单点来说就是管理庙内的大小事,包括今晚的拜月仪式。 今晚秦海守夜,他拿着手电,走到大庙做例行检查,却看到里面还有人跪在蒲团上。 他走上前查看,发现那人是陈放。 “陈阿公,雨停了,这里我来收尾吧,您先回去。” 秦海知道陈放虽然嘴上严厉,却还是记挂孙子的,他对陈放说:“要不然小辞自己一个过中秋,怪可怜的。” 陈放依旧是双手合上持三枝香,高举过头的姿势,片刻过后,他平日总是挺直的腰杆弯下来,朝着面前的月娘铜像深深一跪拜,然后柱着拐杖缓缓起身进香。 做完这一切,陈放才看向秦海。 陈放:“那孩子自己会照顾自己,没这么娇情。” 秦海知道陈放的性格,也不再多嘴说什么,只道:“ 是的是的,那您还是得早些回去休息的。” 陈放也不推辞,他的确最近都宿在月娘庙,很久没回过家了。 外面刚下完暴雨,路上带点狼藉。他走出庙门,昏黄的路灯映照着地上的水洼。 这情形和十多年前的时候很像,依旧是中秋、暴雨,依旧是半夜,他站在庙门口,第一次见到尚是幼童的阮辞和抱着他的那个女人。 那时候的姜苑之背着个背包,自称是来海城工作,可是突然遇上大暴雨,她没有找到旅店,累极的她走到了月娘庙。 她说她是在庙门口发现阮辞的。 滂沱大雨,一个发着高热被弃在庙门的小儿,加上无路可去的妇人。 当年的陈放打开了庙门,让她们进了庙。 十几年前的户籍资料不规整,始终没找到阮辞的亲人,本身只是为了让他顺利上学才充当他的监护人,可他这个不称职的阿公,一当便是十多年。 陈放的一生是他碰碰跌跌摸索走来的,他上半生活得错误,在庙内忏悔赎罪了半辈子。踏入棺材前得了这么一个孙子,也不会教,怕这孩子重蹈他的覆辙,也怕自己的孽债过渡了在孩子身上。 他回到了家,推开了402的门。 室内没留灯,在鱼缸边放了个透着暖光的灯笼。 灯笼边贴了一纸条,陈放走了过去,纸条用像土豆一样大的字写着“停电了!” 借着微弱灯光,陈放桌子上放了碗汤圆,旁边也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没放多少糖,阿公可以吃。” 在过去几年,陈放总想着随时离开,最初想的是把人养到小学,就让福利机构接手,但到了小学,他又觉得阮辞长得瘦小,在福利院容易受欺负,还是再等等吧,等阮辞上初中再放手,到上了初中,又觉得阮辞已经长大了,在福利院里,年纪太大的孩子不容易被领养。 于是又等到了他高中。 陈放自认为他没有给予阮辞太多亲情,阮辞上了初中后,他便更加疏离。 他一定是先孩子而去的,他本就不该和阮辞有任何关系,他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能让孩子舍不得。他自认潇洒,他这一生可以无挂无虑,走得洒脱。 可真到了最后,放不下的竟成了他自己。 陈放喝了口糖水,喉咙深处却涌上一股腥甜,他一阵呛咳,暗红的血液从指间喷溅而出。 陈放单手捂着口,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抽了几张桌子上的纸巾,他不想阮辞看到。可是脑间却响起一阵低呜,他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般,身体一软,朝地上裁去。 第11章 別离 第11章 別离 “嘬嘬嘬...” “乖鱼滑回家啰!” 程止津把橘猫塞进带牠来的狗笼子里,嘴里嘬嘬嘬个不停。 付燕亭就在旁边等着。 鱼滑昨天拆的线,学校的宠物救助中心的小猫床位有限,程止津是兽医学院的学生,今天一大早就连环夺命call,让付燕亭赶快把他家小孩儿的猫接走,救护站好几十只猫等着住进去。 程止津在电话里说得含糊,但声音急切,付燕亭还以为猫出什么问题了,就马上打车赶了过去。 但他一打开救护站的门,就看见程止津在逗猫撸狗,好不畅快,丝毫不见着急。 “坐呀,楞着干嘛?” 程止津递上一杯柠檬水,连声叫付燕亭坐坐坐。 “你要我来不是让我带鱼滑走?我坐什么?” “哎呀,着急什么,你今天不是没课吗?” 付燕亭没有他这么有闲心,他提起笼子,转头就走。 程止津着急,一扒拉着他:“别别别,我这不好奇吗?您这位大忙人多久没约过人了!我就八挂八挂一下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 程止津见付燕亭对着他的面色不太好看,话音骤降:“能...让你感兴趣赴约嘛...” 程止津实在好奇,昨天一到晩上八点半就准点开始好奇,他知道付燕亭不会主动讲,那他就主动问。 “昨天下雨了,但灯会…好玩吗?” 付燕亭扯开程止津扒拉着他衣袖的手,回道:“昨天下大暴雨,没有灯会。” “啊——?” 好一声抑扬顿挫的啊。 付燕亭看着程止津,面色微沈:“别总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他就一小孩。” “哈。”程止津乐了,他知道付燕亭每日除了学校就是医院的实习,每日的生活单调乏味,好友十只手指数得过来:“也对,你也不像是乐意跟见了不到三次面的陌生人交朋友的性子” 程止津没有八卦听,就马上将人放行了:“行了,我送送你。” 程止津话音未落,付燕亭的电话响了。 他示意程止津安静后,按下接听键。 电话是阮辞打来的,阮辞早些日子把按键手机修好后就和付燕亭交换了电话号码。 付燕亭问了他一声怎么了,但对面没回应,只有一阵背景的吵杂声响起。 “发生什么事了?” 付燕亭皱起眉头,向程止津示意他要走了,就提着狗箱出了实验楼的门。 他能听到电话对面急促的呼吸声,但没人讲话,未等他再一追问,阮辞就把电话挂了。 付燕亭快步走到校门,他单手拿着手机,再次拨号。 没两秒电话就被接通了,付燕亭一愣,脚步停顿了一瞬,他听见电话对面有抽泣声。 付燕亭截了路过眼前的一辆计程车,调整了下自己的语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竣:“发生什么事了,你要试着说出来。” 阮辞的声音沙哑,像隔了好几层纱:“...能麻烦你到海城医院一趟吗?” - 付燕亭把鱼滑放归三板街后,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医院是公立医院,病人家属来来往往,他在急症室外面走廊找到了阮辞。 急症室大门紧闭,一名医生正在和阮辞说明状况。 “...出血止住了,但情况不乐观,要有心理准备。” “你家大人来了吗?” 闻言,阮辞看了眼周围,付燕亭也走了上前。 “病危通知及医疗同意书,麻烦家人签一下名。” 医生示意阮辞把手上拿的笔递给后边赶来的、明显年长,成熟的付燕亭。 阮辞解释道:“ 不是的,我才是家属,他...他是朋友。” 付燕亭看着阮辞拿着笔的手,明显有些抖,就说:“别怕。签署只是为了确认家属知情。” “写下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 通知书上面的字变得晦涩难懂,阮辞眨了下眼想让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却更看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在家属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医疗同意书由付燕亭看过后,阮辞也签了名。 医生离开后,两人坐了在急症室外的排椅上。 阮辞率先说的话:“对不起,我刚刚太慌了...” “医生讲的我又听不太懂,他们说可以叫年长的亲戚来,我想不到有什么人能帮我,我看情况很严重,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就打了电话给你...” 阮辞眼睛很红,语无伦次的说着话。但现在眼泪却止住了,没有再哭。 他心里慌得很,就继续说话转移注意力:“我今早一起床,就看到地上很多血,阿公躺了在沙发上...” “他听见我喊他,他还是清醒的,阿公叫我别哭,让我清理一下就好。” 阮辞吸了吸鼻子:“这哪里是没事呀,我刚打完急救电话,我就叫不醒他了。” 付燕亭刚刚看过病危及医疗同意书的内容及抢救方案,不是一个乐观的情况。 他一时无言,突然发现他的语言系统是如此的贫瘠。他竟搜刮不出半点安慰的词语。 阮辞又说:“刚刚医生说,阿公上个月是来过这里覆诊的,他胃里有颗瘤,早些年做了手术的,但现在又复发了,阿公没有跟我讲。” “我怎么能不知道呢...” 阮辞陷入自责情绪,他知道阿公性格强硬,一分痛自然不会说,痛得受不了才会正视问题。阮辞不知道他察觉自己不舒服有多久,也不知道他去医院复诊多久了。 急症室的门开了,医生说病人需转入加护病房,继续观察。 “今日探病时间在中午12点至1点,你们现在不能进去,有状况会通知家人。” 阮辞表示明白。今日是中秋翌日,他不用上学,打算下午再来。 付燕亭去归还狗笼子,阮辞便回了家收拾东西。 他拿了一个袋子,把热水瓶,纸巾都放进去,洗漱用品现在用的太旧了,他打算找一套新的。 毛巾放了在阿公房间的衣柜里,他打开衣柜,找了块新毛巾。阮辞不知道阿公需不需要一件外套保暖,干脆也找一件带上。 他机械式的遵从刚才护士说的话,把提及过可能需要的东西、没说明一定要带的东西都一股脑地放了在外出包里。 外套放了在衣服的最底层,他把外套抽出,却带动了上面的衣服,一个带着岁月痕迹的公文袋不偏不倚地掉到了地上。 - 中午,天气和昨天一样黑压压的。 他拿的东西有点多,付燕亭便提出陪他去医院。两人一路无言。 进了重症监护室,陈放醒着,双手都是输液的管子。床头摇高了,他半躺在上。 他见阮辞来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付燕亭跟在阮辞后头进的门。 在见到付燕亭后,陈放怔然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付燕亭放好东西就出了门在外面等着。 阮辞趴了在陈放的病床上,也不说话,只一直抓着陈放输着液的手。 那双手干瘪,枯瘦,如同陈放现在的面容,只一夜间,阮辞便觉得陈放老了许多。 陈放看着阮辞浮肿的眼皮:“不是说过,不要老是哭,也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陈放声音干涩,沙哑,阮辞听得心揪着一阵一阵发闷,又红了眼眶,但陈放刚说过让他不要哭,他便忍着。 陈放有自己的一套教育规笵:万大事不能哭、不能撒娇、要自主,独立。他要阮辞不受情感所牵制,这样才能走得更远,活得洒脱。 但阮辞把这些不能都做了个遍,活成了截然相反的样子。 他要求8岁阮辞的像个大人,但现在的阮辞仍然学不会。 他忍着眼泪,问陈放:“阿公能陪我多一会儿吗?” “不是只有牵着手,日日见着才叫陪伴。” “阮辞,每个人都要走这一趟的。”陈放提起手,揉了揉阮辞趴在床上的耳廓:“伤心个半天就已经足够了,你还要继续向前走,结识更多的人。” “...三板街太小了,你将来还要出去看看。” 阮辞哭红了眼睛:“我舍不得...我舍不得怎么办...” “要是想念阿公,那就去月娘庙走走,也许阿公皈依了月娘娘,你来了,我还能听见你的声音。” 陈放一个月至少有20天都在月娘庙,身上被庙内的香火熏染,在阮辞还小,陈放还会抱他的时候,阮辞就喜欢闻这个气味。 可是现在陈放身上的香火味已被消毒水味覆盖。陌生而刺鼻的气味充斥在房间中,不见神佛,不见庇佑。 阮辞终究是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第12章 托付 第12章 托付 陈放在小雪那日离开了。 阮辞隔天就翘掉下午的课,跑到医院给陈放送饭,他一连两个月都是这样。每次到了病房,也没有说什么话,有时在陪护床上写作业,有时看着窗外发呆。 陈放昏睡的时候比较多,清醒的时候见阮辞又翘课跑岀来,也罕见地没有骂。 海城即使已经十一月了,天气还是不算冷,那是天不见霜降的小雪。 阮辞到了医院,就拉起床上的小桌子,把保温瓶里的汤水拿出来。 他看陈放还在睡,就摇了摇他的手臂,却发现怎样也叫不醒。 阮辞心里一空,叫来医生抢救,医生摇了摇头,也没有了任何办法,说差不多就是今晚的事了。 果然人晚上就不行了,阮辞眼睁睁看着没有了强心药剂,陈放的血压一下子就跌到了底,人的肤色竟然也是可以在一瞬间变得腊黄。 他没有哭,像是屏蔽了一切情感,周遭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远。他的阿公也离他很远很远。 陈放的葬礼一切从简,由三板街福利处的社工操办。他的徒弟、月娘庙里的人大部分都来送行了。 阮辞从此以后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了,前来吊唁的人感叹的感叹,伤感的伤感。可除了节哀、让阮辞好好上学外,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在这种事上,言语的表达能力总是贫乏又苍白的。 丧礼过后,又过几天,福利处那边的人提议,让阮辞住进学校宿舍或是福利中心有专门的青年宿舍及收容所可以入住,他们主张别让环境影响到孩子学习的心境,告别过去的环境可能会好一点。 阮辞把东西都收拾好,他也没有什么需要带的,就一些书本、衣服。 福利中心的人说下午来带他走,他早早就收拾好,坐在椅子上,抱着他的行李。 他看着方方正正的客厅,东西没少,所有物件和陈放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可阮辞偏偏觉得整间房子都颓败了不少。 思绪浮沉间,门铃响了,阮辞猜是福利处的人到了,但他不想开门,也不想去青年宿舍。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等门铃再响,或者等外面的人离开。 “叮当——” 门外的人非但没走,还敲了敲门板:“阮辞,是我。” 阮辞看向大门,又听那道嗓音再度响起:“你开开门。” 阮辞诧异,不知道付燕亭为什么会在门外,他思考了下,还是抱着行李,慢悠悠地拉开了门。 门只拉开了一个缝,阮辞探头出来,见门外的确是付燕亭,本想放下心来,却见楼道外站了好几个穿黄色工作服的人! 不好,有诈!阮辞马上把头缩了回去,猛地关上门—— 却不料付燕亭快他一步把手臂卡了在门缝里。 “嘶...” 付燕亭道:“开开门,不是让你去福利中心的。” 阮辞半信半疑地松了手,付燕亭便顺势把门打开了,他活动一下被夹的手臂:“你还挺大力。” “哎哟哎哟,这是干什么呢?”福利处一共派了3人来,两女一男,为首的一个姨姨看着和和善善的,她进了门,朝阮辞说:“不允许暴力哈!有什么好好说话的嘛。” 做完了和事佬她又握着阮辞的手,关切地问:“阮同学最近的学习还能跟得上吗?” 阮辞对她有莫名的抗拒,他不说话,福利处阿姨又讲:“还是你阿公想得周到!还认识了这么个大夫朋友,确实住自已家比住外头好,以后你们要互相照顾知道吗?” 阮辞听得云里雾里的,那位阿姨抓起阮辞和付燕亭的手,放了在一起,握紧,又继续说:“年轻人经常会出现矛盾,但要学会沟通!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西街199号三板街居民福利中心找廖阿姨!知道了吗?” 阮辞尴尬得很,他的手被廖阿姨抓得很紧,和付燕亭的拼在了一块,挣脱不了。 廖阿姨看着瘦瘦矮矮的,手劲却很大,她双手握着两人的手,朝房子四周看了一眼:“阿姨这次来呢,就是来确认一下你的状况的...”她似乎看到了满意的画面,赞赏地说:“房子收拾很不错!阿姨看你没有沈溺在伤痛中,真的很不错。” 基本只有她在说话,一句接一句的,旁人根本插不上嘴。 她松了手,阮辞刚想问清楚状况,廖阿姨又说:“阿姨还是很开明的,也不在乎那些规矩。你要是有相熟的长辈看顾,确实是住自己家比较舒适!“ ”那这次家访基本结束了,阮同学有什么需要的再联络阿姨哈!” 说完,廖阿姨一行人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她走到楼道,阮辞还能听见她那个大嗓门在朝她身后的一男一女颁布任务,说什么狗丢了,要去帮一位独居老人抓吉娃娃。 402只剩下阮辞和付燕亭。 待那些声音渐行渐远,阮辞才问:“痛吗?” 只是被门夹了一下,马上就松开了,这会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付燕亭就说:“不痛。” 他顿了顿,说:“陈阿公找过我。说你还有半年就毕业了。让我帮忙看顾你半年。他...” “他不想让你住进青年宿舍。” 阮辞只轻轻地嗯了声。 付燕亭只好道:“我平日里还是住旁边401,你放心留在这里,福利处的人不会再带你走。” 阮辞:“谢谢,那我把东西放好。” 付燕亭看着阮辞转身入了房间,他也不久留了,出门的时候帮阮辞轻轻关上了门。 - 付燕亭在陈放刚入住医院的时候便和他见了面。 付燕亭去的时候,陈放正半躺在床上,看着精神尚可,但面色已经尽显病态。 男病房在3楼,但这栋大楼下搭了一个假草坪,2楼儿童病房里的孩子经常在草坪玩耍。他这样看着窗外远处的旧楼房,听着小孩奔跑、欢笑的声音,怔怔出神。 直到付燕亭唤了声陈老先生,陈放才回过神来。 付燕亭对陈放最初的印象,是在母亲写过的书信中提及的模样,苍老却要强,外表冷傲却在她无路可去的时候收留了她。 是个虔诚的人。 这个虔诚事俸神明的老人,却在那天请求付燕亭答应他一件事,为了他那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 陈放声音沙哑,透着病气:“不到一年,阮辞就毕业了。” 他没有直接表明请求,反而在在讲付燕亭母亲的事。 “姜医生中秋那天来的月娘庙,到翌年离开,差不多也是不到一年的时间。” “一年还一年,也都合理,对吗?” 就算陈放的确有恩于姜苑之,可拿别人一年的时间去偿还,也不合理,付燕亭当时是这样想的。 陈放也知道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他在赌,赌付燕亭的性格会像他妈妈一样,赌他会心软。 陈放说:“阮辞这孩子重情,你帮了他,他会记一辈子。你对他一倍好,他会还十倍。”旁边的心电监测仪滴滴作响,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是个要下地狱的人。但阮辞这孩子不是。” “不要让他一个人住进收容所。算我陈放欠你的。” 陈放也许再无法偿还他的诺言,但付燕亭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会照看阮辞到来年的夏天,合共7个月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心软的姜医生, 心软的付燕亭。 7个月倒计吋,开始! 滴…滴…滴…… 第13章 今晚再来 第13章 今晚再来 阮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不过6? 7岁,学校放学了,他在等阿公来接,但等了好久,小朋友都被爸妈接走了,天暗了,他还没等到阿公。 小阮辞坐在校门口的石阶上,晃着腿,乐观地继续等。他看着自己破损的鞋尖晃了又晃,突然,眼前出现一双皮鞋。擦得亮铮铮的。 他想看清眼前的人,想抬头看,却猛然从梦中惊醒。 阮辞看了眼床边的闹钟,现在才不到5点,却睡意全无。他从床上躺了会才爬下来。 他上个月在学校缺了太多课,课业落下不少,今日打算早点回学校看看,作业能补回来多少就多少。 海城中学在离三板街说远不远的地方,阮辞慢慢走过去,不过半小时就能到。 入了秋,他多穿了一件薄外套,特意绕了路,走到街尾。 鱼滑和鱼蛋果然成双成双地躺了在石级上。阮辞小跑着过去,揉了揉毛茸茸的猫头。 鱼滑手术恢复得很好,现在又活蹦乱跳的了,阮辞和付燕亭一直在留意附近有没有什么陌生可疑的人路过。但还是没有发现那个发射钢珠的人。 鱼滑非常亲人,露出了肚皮让阮辞摸,阮辞忧心地说:“坏人多得很,你要是看见那个人掏出了不认识的东西,耍记得跑呀。” 猫听不懂,只一味呼噜。 阮辞唉了一声:“你要不要来我家躲一躲呢?”但他又叹了口气:“但我都快要养不起自己了,也养不起你们。” 他想了想,把两只猫塞回草丛,再一叮嘱牠们不能对人太亲近。阮辞把杂草拨开了点,发现里面有个亮晶晶的东西,他凑近了一看。 是两颗钢珠。 阮辞警钟大响,把其中一颗捡起来一看——外表光滑,没有污泥。 前两天下了几场雨,这珠子如果放的时间久,或多或少都会沾点泥。可这两颗钢珠却光洁得像新的一样。 这颗珠子也许是最近,不,是昨天才出现的。 阮辞不敢想如果猫没跑掉会出现什么糟糕的情况。他在心里盘算了下,鱼蛋和鱼滑是附近出了名亲人的猫,其他小流浪人一靠近就脚底板抹油走得飞快,但只有这两只不逃。 阮辞一手抓起一只猫,抱在怀里,他思前想后还是没法把猫留在明知有危险的地方。 他抱箸猫快步走回了402,在开门的前一刻。401的房号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付燕亭应该是不讨厌小动物的,阮辞想。他现在要去学校,能不能麻烦付燕亭再帮忙看一下猫呢? 阮辞向401踏前了一步的脚步顿住,想到付燕亭也许今日不休假,要去学校。 他退缩的心被猫的挣扎一阵搅和,却壮了胆朝付燕亭的门敲了敲。 没人应门。他想起付燕亭早些日子给他的401钥匙,但那是应急用的,现在的情况算急吗?应该还不算。他也没到如此厚脸皮随便开别人的房门。 内心正挣扎中,阮辞就听见眼前的门打开了。 于是付燕亭打开门看见的就是:阮辞右手提着一只要跑的橘猫,左手又拽住另一只正往他脖子后爬的。 门开了,两只小橘一惊,阮辞抓不住,眼看鱼蛋要跑向楼梯,却被付燕亭手疾眼快地抓了回来。 付燕亭无奈:“先进来吧。” 阮辞狼狈地进了门。 鱼蛋鱼滑没人拽住就满屋乱窜,阮辞解释了一轮,又把钢珠拿给付燕亭看。 付燕亭自然明白阮辞在顾虑什么,他关上门,对阮辞说:“你可以先把猫放这里,但要准备牠们要的东西,猫砂,猫粮。” 阮辞想一出做一出,刚刚带猫上楼的时候也没想起来牠们还要拉便便。 他稍一思索,又马上点头表示明白。 付燕亭又说:“你也要每天来清理干净。” 之前福利处的人经常来拜访阮辞,也在观察陈阿公的这位付姓“友人”对阮辞的照顾态度。 虽然不至于如胶似漆,但至少要有交集。所以为了应付检查,付燕亭把两人的东西分别放了些在各自的房间。 装作感情不错,定能共赴患难的模样。 更何况,付燕亭早前把401的钥匙给了阮辞,那阮辞每天去401清理也是应该的,他能做到的事。 阮辞高兴地应了下来。便开始忙着找纸箱做临时猫砂盆。 他在自己家找了个不大不小的透明塑料盆,带去401,看付燕亭已经换好了常服,但坐了在沙发上,不像要出门的样子。 阮辞端着盘子,问:“你今日不用上学吗?” “今日没课。” 阮辞噢了声,又忙前忙后地摆弄猫的饭盆,屎盆子了。 付燕亭就这样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背影。 昨天,阮辞的班主任打过电话来,吴哓梁是从福利中心拿到付燕亭的电话号码的,他跟付燕亭绕弯子讲了半天,其实都是在说同一个问题。 他观察到阮辞有些不对劲。 陈阿公不在了,说难听的,阮辞就是孤儿了。他消沉、哭泣、没精神,都是正常的,他当老师的也很乐意去开导他。 可阮辞不一样,他每天忙忙碌碌的,找很多事给自己做,也很快就融入到学校的生活当中,和朋友相处得有说有笑。 可当他落单的时候,都是在发呆,问他又马上说没事。 他会很早就到学校,有时侯校门口都没开,他就坐在旁边的石栏杆上等,和门卫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吴哓梁说他在找很多事情给自己做,借着忙碌去掩饰自己的情绪。只要不让自己独处,他就不会想到阿公去世的事。 可再难受也总要面对的,情绪也需要一个疏通的点。 他想付燕亭帮忙留意一下,能开解下一下孩子就更好了。 阮辞从厨房拿了碗,倒了水,又咚咚咚地跑去各个房间检查门窗是否关好,最后又把猫抓过来,跟牠们说明情况,说过几日抓到了钢珠坏蛋才能放牠们走。 吱吱渣渣的,看上去很是乐观积极。 如果是能从丧亲的痛中走出来,变得乐观开朗是好事,但阮辞缺少了转变的过程,物极必反,他怕情绪会反噬。 付燕亭看了看时间,8点多一点,就向阮辞说:“你先回学校,晚上再来。” 阮辞背对着他,听见付燕亭说的话,飞快地揉了下猫头,又将说话重复了一遍:“好...那我晚上再来。” “嗯。” 他得到确认,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目前是随榜更~ 另外,我能讨一点评论或句评吗?拜托拜托啦! 第14章 家长 第14章 家长 阮辞上午有一门自习课。学生按月考成绩排名分配班房,阮辞上个月缺席了不少的课,自然而然地被分配到最后的课室了。 他进入班房后就看到最前排及后排座位都被占完,他便挑了一个中后的位置坐上。 自习课通常会分配一个老师来维持秩序。老师还没到,班房内就像菜市场一样,吵得要人命。 阮辞往桌子上放了一堆作业本,看见有人要坐到他隔壁,他把自己的东西挪开了点。 “哟,这不阮辞吗?” 来者声音轻挑,阮辞抬起头看了看,是秦俊,现任庙祝秦海的儿子。 秦俊性格和他爸截然相反,他爸木纳和善,秦俊却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混子,寻衅滋事,屡教不听,三天里头见一次家长。 阮辞经常出入月娘庙,和秦海也不怎么熟悉,更何况不同班级的秦俊,他最近也只在阿公丧礼那天隐约见过他一面。 阮辞只嗯了一声来回应他,接着又埋头在写自己的作业。 奈何有人不依不饶,秦俊挨着阮辞坐下,拨了下阮辞耳侧的碎发,轻声说:“喂,你猜我昨晚听见啥有趣的事了?” 阮辞偏了下头,躲开他的手,连人带桌搬远了点,没有再说话。 “唉,别那么扫兴啊,” 秦俊把身侧向阮辞,用只有阮辞听得见的音量,贴在他耳边,说:“你原来是陈放捡来的呀?” 阮辞书写的动作骤然停顿下来,心里一阵一阵揪紧。他本能地想反驳,但喉咙干涩,想不出什么话来。 他装作听不见,把外套的长袖子拉长,没过手指,就这样握着笔继续书写。 秦俊见阮辞并不搭理他,他低笑了声。自讨没趣的怒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提起脚猛蹬向阮辞的桌子,刹那间文具散落,掉了一地。 “我向你说话呢阮辞,有没有点礼貌?” 阮辞依旧静默,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东西遂一捡起,再抬头看了眼门口——老师还没来,也许忘了,也许这堂课根本没老师会来。 旁边的同学没几个认识的,他们察觉到这边的情况不对劲,都坐远了点。 阮辞并不想把事闹大,如果要和秦俊吵起来,闹到见家长的话就麻烦了。阿公不在了,还有谁能来?他不想再麻烦付燕亭,福利处的人也不会随传随到。 阮辞想了想,在走出课室和熬过这堂课之间选了后者。 秦俊消停了会,在阮辞以为他不会再骚扰自己的时候,他扔了张草稿纸过来。 纸团揉得皱巴,刚好落在阮辞手背上。阮辞将它拨开,装作没看到。 “别呀,我特意写给你的,你要是不打开看看,我可念给你听了。” 秦俊凑近阮辞,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他这是要恶心阮辞恶心到底了。 他声音阴恻恻的,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样子: “你知道你阿公犯过事,坐过牢吗?” 下一瞬间,阮辞发力推开他的手,蹲在地上的秦俊一下子没有了重心,整个人摔了在地上。 他摔了个七荦八素,怒吼道:“嘶——你没毛病吧!” “我看你才是那个有毛病的。”阮辞收拾东西,想走出课室。 秦俊在那么多同学跟前丢了大架,他要扳回来,怎会让阮辞走。 他撑地爬起来,一把抓住阮辞的胳膊,将人用力一拽,把阮辞摔向墙边。 素俊脸色因怒气而涨得通红,口不择言:“我有说错吗??就一罪犯,死了下十八层地狱,你这个孤儿还装什么孝子贤孙,我呸!!你烧什么东西他也拿不着!!” 课室一阵骚乱,有同学跑了出门找训导主任。 阮辞手上拿的书本都掉了在地上,耳边传来秦俊说的话,什么孤儿,杀人犯,说得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又来了。又是一阵耳呜。 秦俊的声音渐行渐远,阮辞明明没捂着耳朵,他的声音却逐渐听不清楚了。 脑间一阵呜呜低呜,恍惚间,阮辞看到他的班主任快步朝他走过来,训导主任也在班主任后面跟着进了课室。 - 付燕亭刚挂断导师的电话,揉了下眉头。 电话却又响了。 是吴哓梁的电话,付燕亭愣了一下,有不好的预感。 他按下接听,电话那边却传来阮辞的声音:“... 嗯?你能来学校一趟吗?...老师说要家长来一趟...” 阮辞声音带着犹豫,断断续续的,隐约中能听见一丝不知所措的慌张。 付燕亭只好把手边的工作先搁下,他没有再多问,只让阮辞在学校等他,便出门打车赶去学校。 付燕亭直奔学校的教员室,刚进门,便看到阮辞站在墙角,旁边还站了一个牛高马大的男学生。 阮辞见付燕亭来了,眼睛睁大了一瞬,只一瞬又低下头继续写检讨了。他嘴角有擦伤,那一瞬间付燕亭几乎已经把刚才发生的事猜了个七七八八。 吴哓梁见过付燕亭,他向付燕亭打了声招呼,马上跟他说明情况。 “情况我们已经向两个学生了解清楚了,是秦俊先骚扰的人。可阮辞也确实有动手!所以待会秦俊家长来了还是得让两个孩子配合,互相道歉的。” 如果有动手,那以事论事,的确需要道歉。 但动手的动机是什么?阮辞不会平白无故伤害别人,他明显受了委屈。 付燕亭对吴哓梁说:“阮辞不会没缘由就动手,您也许要了解清楚前因后果,再处罚学生。” 吴哓梁就猜到他会说这一句,他做了20年班主任,什么情况都见识过,可是这次情况还是有点特殊。 训导主任在在两个学生写检讨期间又一直在叨叨做人的礼节,品格,在秦俊第五次反他白眼的时候再次厉声喝止。 吴哓梁瞧着主任一个人也能看得住,便示意付燕亭出去说话。 “阮辞的品性我是清楚的,他虽然成绩不佳,但是性子和善...”吴哓梁不愧是做了那么久的班主任,说话圆滑,好话坏话夹着来说:“他这次的确是冲动了。至于原因,当时坐在旁边的同学也看得清楚,通通跟老师汇报了情况。” 吴哓梁故意压低了声音,又把学生转告给他的句子改了字句,不让阮辞听见:“他们说秦俊一直在拿陈阿公去世的事刺激阮辞,阮辞一开始都在忍耐。可秦俊屡出恶言诋毁先人,还传播不实谣言...但放心!这事我们是不会就此罢休的,必定会给一个交代给你们。” 唯一的亲人被污蔑,阮辞生气也是正常反应。 付燕亭大概明白了个中缘由,不忘问:“那阮辞动手是谁看见了?” 吴哓梁:“旁观的同学看见了,推了一下。” “推了一下。”付燕亭看了眼教员室里面正在写字的两人,秦俊无表面伤痕,阮辞骤眼看上去嘴角就已经破了一道,还不清楚校服底下有没有其他伤,付燕亭说:“阮辞受的伤可不止一下,论功行赏,论过也应该处不同的罚。” “吴主任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吴哓梁不知不觉就顺着付燕亭的话讲了下去,他连声道:“当然的,我们一向赏罚分明。”他停顿片刻,心想怎么被付燕亭的话牵住走了,但他又确实说得有理。吴哓梁转头望向秦俊,扬声道:“秦俊!你检讨不写满1万字今天就别想离开教员室!” 这时,秦海才姗姗来迟,他似乎是跑来的,脑门一抹汗。 他来学校的次数多了,已经轻车熟路,一眼又看见儿子在写检讨,问都不问发生了什么,连连弯腰道歉。 他抬起头,看到来对方家长来的人是付燕亭,他愣了一瞬,又看向儿子旁边站着的,果然是阮辞。 他这才问吴哓梁:“发...发生什么事情啦?” 吴哓梁又将秦俊做的事说了一遍,这些说话每次都大差不差,吴哓梁听得头痛,唯独是听到陈放两字的时候下意识地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他掩饰了过去。 “我这个儿子...从小他妈妈就不在了,我年轻的时候少管教...才造成他这个性子,实在不好意思。”秦海又朝付燕亭说:“实在不好意思。” 秦海表面工夫下得足,表情诚恳,吴哓梁也不好再说什么。 阮辞的检讨只需写500,这时刚好写完了,他就看向走廊,付燕亭也在看向他,彷佛在让他过来。 阮辞迟疑了一下,慢吞吞地走到了他旁边。 吴哓梁索性让秦俊也别写了,赶紧出来道歉。 秦俊还像死犟的鸭子一样不愿开口,白眼都快反上天了,最后在秦海三翻四次的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对不起。 阮辞不想付燕亭难做,也飞快地说了句抱歉。 这事就暂且翻篇。吴哓梁待会有课,秦俊要继续写检讨,各人各回岗位。 下课铃响了,现在是午饭时间。学生陆续走出课室。一瞬间走廊变得闹哄哄的。 付燕亭问:“要不要帮你请半天假?” “不用了吧...他又伤不到我,只是擦了一下。” 可是阮辞刚一动,膝盖就一阵顿痛,他想掩饰,便放慢脚步走。 但走路的微细变化还是被付燕亭瞧见了:“你腿伤了?” “没有啊,”阮辞还想嘴硬:“都不痛。” 付燕亭抓着他肩膀,让他靠边站,他单膝跪地,拉起阮辞的裤管,就见膝盖已经破了皮,腥红红的一片。 “不痛?” 如果付燕亭察觉不到他受伤了,他可以自己忍一下午,直至放学。可是现在被付燕亭知道了,他还特意查看他的伤口,显得很像很在意一样,阮辞这才觉得自己可以娇气一下。 他抬头望向付燕亭的眼睛,想在其中找到一丝不耐烦,可是没找出来。付燕亭比他高了不止一点,现在眼睛低垂,正看向他。 阮辞这才说:“还是有一点痛的。” 付燕亭说:“你站在这别动,我帮你回课室拿书包。“ 他语气坚定,没给阮辞反驳的机会:”下午的课不上了,我们先去处理伤口。” 第15章 第15章 半昼 周子轩上了一上午的课,还没见到过阮辞的身影。 在他第三十八次仔细思考下午要不要溜出去,偷摸到教员室观察一下他好发小的情况时候。外面响起一道找他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望去,外面站了个高大男人,他定睛一看,认出他是阮辞的那个邻居。 周子轩和付燕亭打过几次照面,但没说过话。他对看上去不苟言笑、很是学术精英的人比较恐惧,此刻被付燕亭叫到,他就像被训导主任叫住一样,整个人定住了,等待发落。 付燕亭没有走入教室,他认出了周子轩,向他打了声招呼:“同学,阮辞的座位在哪?” 周子轩回过神来,立刻道:“在...就在我旁边,喏,就这个。” 午休时间,课室里的人不多,只有伶仃几个没去饭堂的同学坐在坐位上吃外卖饭盒。 周子轩咽下最后一口饭,他上午和阮辞不是同一个班房上课,只知道阮辞被叫去训话了,但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出什么事了?阮辞还在教师房吗?” 付燕亭没正面回答他:“他下午的课不上了,麻烦帮我拿一下他的书包。” “哦哦,ok。”周子轩走到阮辞座位替他把东西一股脑扫进书包内,然后走到门口把书包交给付燕亭。 付燕亭:“下午是什么课?” “没什么特别的,课本都教完了,最近都是自习或者是巩固课程。”周子轩看着付燕亭拿过书包,背了在身后,欲言又止。 付燕亭说:“他受了点伤,我带他去处理一下。” “受伤了?”周子轩连忙道:“二楼有医疗室!你带他去看看。” “好,谢谢。” 周子轩看着付燕亭背著书包离开的背影,才觉得有点不对。 什么时候阮辞和他那位邻居这么亲了?什么时候邻居也可以充当学生家长了?他嘶了一声,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 付燕亭拿到了书包,阮辞还在刚刚那个位置乖乖等他,他背着手,站直了身,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脚尖还是膝头。 “还能走吗?” 付燕亭走到阮辞身旁,把他裤脚卷到膝盖上方:“你朋友说二楼有医疗室,我们先过去要个生理盐水洗洗。” 阮辞想说不用了,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付燕亭好像没有在等他回应,而是把书包背在前面,他蹲下来,问阮辞:“要不要我背你?” “!” 要是在外面,阮辞可能就答应了,但这是学校!阮辞不想被那么多同学看见他被人背,如果他答应了,不用半小时,不,现在,立刻,他们的这个举动就会传遍整个海中三楼,任何认识他的人都会知道今日阮辞趴了在校外一个陌生男子的背上! “不!不用了!”阮辞飞快地拒绝他,一跳一跳地走开了,彷佛再走迟一步,他趴在某男子背上这个流言就要被坐实一样。 但他的腿又实在痛,跳一步停一步,付燕亭看他好笑——这几日阮辞外表看起来开朗,想装作和从前一样,但他装得拙劣,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他是在强颜欢笑。 他现在为了躲开付燕亭,蹦蹦跳跳的样子,倒是有几分从前的样子。 付燕亭拗不过他,随便他跳着走,只是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扶他一下。 好不容易跳到医疗室,阮辞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今日值班医生姓朱,应该是新来的医生,阮辞没见过她。 她让阮辞坐在床边,拿了生理盐水来,一边帮他清洗,一边问:“怎么这么不小心?怎样弄到的?” 阮辞瞥了付燕亭一眼,带着点撒谎的不安,小声地跟朱医生说:“自己摔的。” “是吗?”朱医生明显不信,她笑了笑,用医用棉花棒沾了碘伏替他消毒:“是不是你哥在,不敢说。” 阮辞不知道站在一旁的付燕亭听没听见,如果是听见了又介不介意,他想纠正医生说的话,但在心里某个角落,又觉得要是真的这样也挺好。 所以他最后也没出声纠正,只轻轻地嗯了声。 “好啦,膝盖的位置不好包扎,你注意一点别沾水,保持干燥,过两天就好了。” 朱医生把用完的一次性用具能扔到垃圾桶:“下次注意点,”她示意阮辞看一下旁边的付燕亭:“别让你哥担心。” 阮辞望向她身后的付燕亭,付燕亭帮他背著书包,他高,骨架又大,阮辞的书包放他身上显得有点小,加上穿的是白衬衫、西裤,把人衬得更成熟了,乍一看还真挺像是来接弟弟放学的。 阮辞轻轻晃了一下腿,忍着心里的笑意,轻声地说:“好的。” - 刚刚跳上跳下的,用尽了阮辞所有力气,出了校门,他只能用一只脚发力,拖着另一只还在发疼的腿走。 他一步走,一步停,时不时还要检点路边的树叶来把玩。把走在他身后的付燕亭看得燥火。 “你这样走下去,我们天黑了还没到家。” “呀!那怎么办,腿还是疼。”阮辞还在心里回想刚刚校医说的话,话音未落,他又弯腰捡了一块新树叶。 付燕亭只能再次邀请:“还是我背你吧。” 耶!阮辞就等这一句,腿也暂时不疼了,利索地跑到付燕亭身旁,等他蹲下。 “...” 付燕亭再次把书包背到身前,蹲了下来,阮辞还是第一次享受这种服务,连怎样爬上去也不太懂。他轻轻趴在付燕亭背脊,付燕亭感受到重量,两手一捞阮辞的腿弯,一下就把人背了起来。 “哇——”突然升起的高度吓了阮辞一跳,他下意识地搂紧付燕亭的脖子,以防自己掉下去。 “...不用这么紧,不会掉下去的。” 付燕亭把人往上托了托,虽然阮辞看上去瘦,但背起来还挺沉。 付燕亭前背一个书包,后背着阮辞,稳稳当当地走了半路。 阮辞忽然说:“秦俊说我阿公坏话,他说他坐过牢。” 付燕亭说:“下次他再这样说,你告诉他恶意传播不实谣言,就算是未成年,情节严重的还是可以判处刑罚。” “当时整个班房的人都听见了!” 付燕亭哄他:“那算严重情节了。” 阮辞心定了一些,他贴在付燕亭耳边,想了想又问:“...如果,只是说如果,没有血缘关系的话,烧的纸钱真的会收不到吗?” 付燕亭顿了顿,又道:“只要互相牵挂,就能收到。” 阮辞放下心来,他又问:“鱼蛋鱼滑的猫粮还没买。” 想不到他话题如此跳脱,付燕亭说:“我刚刚去学校前已经买了。猫砂也买了。” 阮辞点了点头,说好。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走到了家。 付燕亭背着阮辞上了四层楼梯,还不带喘的,阮辞慢吞吞的从他背上下来,看着他开了401的门。 两只猫就躺在沙发,全然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说好的晚上再来,现在不到下午就又来了,阮辞抱著书包有点局促,心想是不是应该先回自己家,让人休息一下,毕竟付燕亭今日忙前忙后的,都是为了他。 付燕亭看阮辞还站在门口:“怎么了?”他没忘记阮辞下午的自习课:“你把下午要做的习题拿岀来,就坐在这里做。” 阮辞啊了一声,还没明白状况:“还没吃饭!” 付燕亭说:“我煮。” 见人还傻站着,付燕亭安慰他:“伤在腿上又不是脑袋伤了,下午的自习当然要做。” - 付燕亭下了两碗面,阮辞呼噜呼噜很快就吃了个清光。然后他把书包里的课本都拿出来,放在饭桌上。桌子是付燕亭新买的,不像之前的圆形折叠木桌,而是结实的长桌,他们就一人坐在一边。 付燕亭让他自己先做,不明白的再问他。 他没心思写作业,他看付燕亭把笔电拿出来,敲了满屏幕的字。这个场景好像之前那日台风天一样,但现在外面却是大晴天,没有风雨。 阮辞今日几乎想到了所有最坏的情况,训育主任让他打电话叫家长的时候,他想过付燕亭会嫌他烦他,或许会把他扔回福利处的人看管。 又或者付燕亭根本不会来,没有家长撑腰的学生就只有受气的份。 他本来想着如果是这样的话,忍一忍就好,但这些情况都没有发生。 阮辞趴在习题上,用余光看付燕亭,写一笔,看一眼,如此往复,外头浮浮沉沈的日光变得昏黄。 付燕亭没喊他离开,他就没提出要走,直到外头街灯亮起,他才觉已过半昼。 【作者有话说】 点题! 第16章 弟弟 第16章 弟弟 整个中午都有人陪着,阮辞就不太想回自己屋。 阮辞刻意地不提时间,但付燕亭还是在晚上的时候提醒他要离开了。 付燕亭刚才答应要讲的题还没讲完,虽然阮辞不懂的题目厚整整十吋,再给付燕亭半天也讲不完。 他不情不愿地起身,慢慢收拾东西,一本册子左看右看就是觉得它现在莫名变大了,塞不进书包。 付燕亭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高不高兴都写了在脸上。 现在顶着的就是不乐意的样子,和刚才让他写作业的一样。 付燕亭:“明明刚刚还不愿意做,现在又不想走。” 阮辞艰难地把一本a6大的习题塞进a4的书包里:“因为想和你多待一会。” “...” 付燕亭叹了口气,投降:“你要在这吃晚饭的话就进厨房打下手。” 阮辞小小耶了一声,书包放在一旁,不收拾了,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进了厨房。 付燕亭也很少下?,今年为数不多的几次有一半都奉献了给阮辞。 厨房里只有一包卷心菜和鸡胸肉,所以今晚还是要煮面。阮辞不挑吃,无所谓吃什么都能吃得很香,美滋滋地开火煮开水。 最后一点盐已经在中午用完,付燕亭看着火,让阮辞去隔壁拿点回来,阮辞哦了声,走到402用钥匙开了门。 他到厨房取走一包盐,还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吃的,但他这些日子都很少进厨房,冰箱里的很多食物都已经过期。 阮辞只好放弃加餐这个念头。 他拉上402铁门,转身想回去401的时候,发现旁边楼道站着一个人。 晚上的旧区民房,楼梯没有灯,如果没有路边的灯光透进来的话,就是完全黑沉沉一片的。 那人站在3楼和4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处,旁边有一扇窄小窗户。阮辞借着街灯的微弱光线,看到那是个半长头发的男人,穿黑色连帽外套加黑色长裤。 那人背对着阮辞,看不清他的长相。 这楼房总共6层,楼下是唱片铺和旁边的士多店,不住人,往上5层就住了不到十户人,阮辞都见过面,认识他们,可从没见过一个长发男人。 那人在观察着窗外的什么东西,没看到身后不远处的阮辞。 忽然,阮辞听到一声微弱的猫叫,断断续续的,带点嘶哑。 这楼道哪里来的猫?阮辞吓了一跳,以为是鱼蛋鱼滑跑岀来了。 可是没有,401的门是紧闭的。 “———呜喵——呜” 又一道声音响起。阮辞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那声音极近,是在近处响起的。 就在阮辞疑惑的时候,那人像是确认了什么,忽而转身,大步离去。 阮辞抱着那包盐,放轻脚步,慢慢跟了上去——他想去看看那扇窗户外有些什么。 阮辞踮起脚一看,窗外是2楼的檐篷,堆积了些烟头杂物,还有一个透明胶盆,里面有水。 阮辞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来了。有些流浪猫就喜欢犄角旮旯,窗调外机,一、二楼的檐篷也是牠们爱去的地方。就在此时,外面响起一道猫呜的声音。比刚才听到的更柔软,尖细。 这才是真正的猫叫声。 阮辞一激灵,才明白过来。刚才那道嘶哑难听的叫声是那长发男人发出的。 他在模仿猫叫声来找猫! 虽然找猫不一定是做坏事,但阮辞觉得那人奇奇怪怪的,总有不好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这样想着,边告戒自己不能以貌取人,边紧张地跑下楼看看,但这个时间,附近街坊都回家吃饭去了,街道两旁只有几盏街灯偶尔闪烁。并没有几个路人,刚刚那位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阮辞只好先回到401。 他出去的时间有点久,他以为付燕亭会问他去了哪里。 阮辞快步走进厨房,付燕亭一手拿着筷子搅动锅里的汤面,听见阮辞的脚步声走近,他偏了偏头,示意阮辞往锅里放一点盐。 付燕亭:“嗯,我改天回去一趟。” 阮辞这才看见付燕亭另一只手是拿着手机的。 付燕亭没什么多余表情,阮辞猜测不到他在向谁说话。 他洗了手,抓了一把盐,准备放进汤里,后腰却被人用筷子一戳。 “别自乱阵脚,你能处理好。” 什么阵脚?处理什么?阮辞朝后看了看付燕亭,看见他还在通话中。阮辞手中的盐自觉地只洒了一半,把剩下的抖回袋子里。 付燕亭:“嗯,改天再说。” 接着,他挂了电话。 阮辞有点想问付燕亭在和说通话,但还是刚刚的见闻比较紧急。 他绘声绘色,把刚才站在楼道的奇怪身影讲给付燕亭听。 付燕亭在听到阮辞说他跑下楼追看的时候明显皱了下眉,他问:“你碰上他了?” 阮辞:“没有啊,他走得可快了,我跟不上。” 幸好你没跟上,付燕亭心想。他把面条夹出来,一人一碗,再倒下汤水。 “下次别跟上去,你又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付燕亭把其中一碗面递给阮辞,语气有些沈:“万一他怀里真的藏着一把钢珠枪,怎么办?” 阮辞观察付燕亭的眼睛,没有笑意,他猜测付燕亭应该是生气了。他接过碗,收敛起刚才说话的兴奋劲,老实道:“不知道。” 付燕亭走到客厅,一边说:“而且,抓人讲证据,你没有证据,抓到人也不作数。” 阮辞哦了一声,没精打采的,慢吞吞地把面条一条一条往嘴里送。 付燕亭说:“早前把鱼滑送去治疗的时候我已经向警方备过案了,“他看向阮辞,发现人现在像蔫巴的油菜花一样,他有点无奈,顿了顿才接着说:”...下次有什么遇到不对劲的,先打电话给我,不要自己擅自行动。” 阮辞精神了一瞬,想起刚刚付燕亭也是在打电话:“你刚刚在和谁打电话呀?” 付燕亭吃完了,但阮辞碗里还有一大半,他也没着急离开,还是继续坐在饭桌前:“是我弟。” 阮辞没有预料到是这个答案。 他一时语塞,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没主动了解过付燕亭的家庭状况。 他只知道付燕亭是来海城上大学,是医学生,人也特别温柔。可是其他的什么,阮辞就不知道了。 他忘了付燕亭也是有家庭的,不是过来跟他玩过家家游戏的,只是陈放死前的央求,付燕亭看他可怜,才愿意在上学的同时,顺便看顾他至毕业罢了。 你又不是他家人,他迟早要离开三板街的,你们只有7个月时间啊,阮辞。 阮辞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又飞快地扒了一大口面条。 口腔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面条是很好吃的面条,虽然只有盐来调味,但阮辞还是觉得味道很好,只是那面条和人都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阮辞暗暗地鄙视自己那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独占欲。 他现在就像抢地盘失败的小狗,自己心心念念的宝物被抢了,自己却无能为力,连抢回来的资格也没有。他悲从中来,又愤又怨地扒了一大口面。 他含着面条说得含糊,假装不经意地问:“是哦。那你弟弟是个怎样的人呀?” 他本来想说你这样好的人,你弟弟也一定很优秀吧。但这样问不好,太刻意了,就像他阮辞见不得人好一样,他不想对素未谋面的人抱有敌意,但他忍不住。 阮辞想,因为付燕亭今日对他太好了,太顺理成章了,像是与生具来就是对他好的一样,他才忍不住把这份好独占的。 这不能怪他,这么好的付燕亭谁都想要啊,这又怎么能怪他呢。 付燕亭看阮辞还要吃一段时间,他就打开电脑边回覆讯息,边等他吃完。 付燕亭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样问?” 阮辞想了想,把自己的成绩润色了下,问:“我上年的年级排名是100左右,你弟弟的成绩一定比我好吧。” 付燕亭:“ ?” 付燕亭不知道阮辞是从哪里来的比较欲,但付宇阳读的私立学校,学校并不排名,而且付宇阳来年就去留学了,成绩没有可比性。 他看到阮辞面也不吃了,就专心等他回答,他便说:“你们学习的内容不一样,就算分数比你高分,也不代表落后的那个人就是差生。” “阮辞,你不用和别人比较。” 付燕亭的眼神很真挚,阮辞不太明白,还想再问,就听付燕亭说:“而且,我对他的排名并不清楚,我对这个弟弟并不熟悉。” 如果阮辞的脑袋有天线,此时一定是竖得高高的。 他顾不上什么礼节不礼节了:“为什么呀,为什么不熟悉。” “就是一年也没见过几次的关系。” 虽然卑劣,但阮辞很喜欢这个答案,他咽了一口口水,再次问:“那你生日呢,过年呢,要是你生病了呢?失落了呢?伤心了呢?他也不见见你吗?” 付燕亭:“...的确不怎么见面。” “那也太坏了吧!”阮辞腾地一起身,自我肯定道:“要是我就不会这样,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 付燕亭彻底愣住,全然忘记了接下来要写论文的哪一句,阮辞说完这话也有点尴尬,他耳根子通红,又坐下来埋头吃他的面去了。 就在付燕亭以为这个话题已经揭过的时候,他听见阮辞就着埋首在碗里的姿势,一字一句道:“要是,我是你弟的话,我会做得比他更好的。” 【作者有话说】 阮·直球小狗·辞 第17章 烟 第17章 烟 付燕亭知道阮辞想要什么。 阮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太热烈了,好像如果此时不答应他,他就会从热烈的太阳花,凋谢成一把灰烬,再也捡不起一丝一毫。 阮辞现在就像被所有人抛弃的孤鸟,看到一个比他高大可依靠的人,就会下意识靠近,像雏鸟情节里刚破壳的小鸟。 因为他在阮辞需要的时候帮助过他,所以阮辞误以为付燕亭是可依靠的第一人,仅此而已。 但他希望阮辞并不需要依靠什么来成长。 他自然也不需要一个冒牌哥哥。 所以付燕亭还是没有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阮辞没有听到回答,缓缓地坐下,他沉默地吃完一碗面,把汤也喝完。 付燕亭说:“你明天还要早起,别太晚睡。” 这就是要阮辞回去自己屋了。 阮辞收到逐客令,自己把碗筷放到厨房,乖乖地收拾好书包。 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像是鼓起很大勇气般,他问付燕亭:“那你今天早上说的,让我每天来照顾鱼蛋和鱼滑,还作数吗?” 只是想他独立,不给他当哥哥,付燕亭反倒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付燕亭看着小心翼翼的阮辞:“当然作数,让你有什么事打电话,也作数。”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阮辞看上去也不是很高兴,他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就回去402了。 门一关上,401便彻底静了下来。 - 新记唱片的租约今日期满,店内的唱片要搬走,阮辞自己留了一些,剩下的也不多,就一箱子,都交给业主处理了。 业主找了人来收拾店面,阮辞坐在石级上,看着工人进进出出,时不时走来问他这些东西还要不要。 店内很多地方都破破旧旧,东西也不是陈放添置的,是再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有些早就已经坏了,阮辞就说让他们处理。 其中一个工人把不要的杂物捆在一起,阮辞抱着一卷从收银台抽屉里找回来的习作,问他:“下一个租客什么时候搬进来呀,你知道他要这个店来做什么吗?” 那工人一堆杂物放在一边:“还没租出去,业主说先清洁再说。”说罢,又跑进店内找到了一张藤椅。 “小兄弟!这张椅是你的不?” 阮辞看了一眼,那是陈放留下的,他应了声:“...要的。” 他走过去,从工人手中把藤椅拖过来:“能麻烦你帮我搬上楼吗?” 藤椅不重,就是有点大。那工人很是热心,他提着椅子腿率先上了楼,让阮辞帮忙扶一下椅背。 “看你年纪也不大,上高中了吗?” 阮辞回答他:“高三了。” “哟,我儿子也高三,大学想好要报哪间了吗?” 他们很快走到了三楼,剩下一层,那工人很快就把椅子抬上去了。 阮辞跟在他后头用钥匙开门:“...就海城医学院吧。” 那人惊讶:“学医好呀!小兄弟成绩真不错!那得拔尖的才能上吧。” 阮辞开了门,把藤椅拖了进去:“哦...我还在努......” 力字还没出口,阮辞就噤了声,他看见付燕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 阮辞现在的感觉就像向着年级第一说下次大考要超过他一样。别说要超过,阮辞连海医大分数线的零头都够不上。 要命的是旁边还有一个人在使劲夸他。阮辞现在就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他臊得慌,偏偏付燕亭还跟人聊上了。 付燕亭:“是该好好努力。” “是吧,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天天瞎胡闹!把我气的...”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阮辞打断了他们。楼下此时传来一声吆喝,那工人马上下楼去了。 阮辞不服气:“你多鼓励鼓励,也许我就能上了!” 付燕亭锁了门,像是要出去的样子:“你的分数虽然去不了医大,但旁边的理工还是可以的。” 他看着阮辞又羞又气的样子:“只要你多写卷子,不要写一页就趴半小时。” 阮辞没有话可以反驳,转移话题:“你要出门吗?今天福利处的人说要来拜访,你会回来吃饭吗?” “会。“付燕亭没有忘记这事:“我现在回学校一趟,晚上就回来。” 阮辞听见他回来就放心了,也不气了,跟着他下了楼。 唱片店已经被收拾干净。店内只剩下几个货架,阮辞看着工人拉下了卷闸。 ”刷拉——”一声巨响,闸门闭上,那些过去的瞬间都被存封起来。 随后业主又在上头贴了张黄澄澄的,招租的广告。 阮辞把店铺的钥匙交还,这一切便结束了。 - 付燕亭今日下午有一个学术研讨会,因为是联校的,比预计的结束时间要晚了一个多小时。 他走出教学楼,取出手机,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阮辞打来的。 教学楼人声扰扰攘攘,旁边的同学叫住快步离开的付燕亭,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 付燕亭正在给阮辞拨回电话:“抱歉,今晚没空。” 兽医学的研讨会也在今日一起举行,现在也结束了。程止津看他那个着急样,不乐意了:“又得赶回去呀?那小孩又怎么了?” 阮辞的电话打不通。 付燕亭道:“没什么,我先回去了。” 见付燕亭真的没空,程止津招呼着旁边的人:“...走吧,走吧,他可忙了!...哦!回家看孩子呢。” 走出校区,付燕亭在路口截了辆车,途中又打了次电话给阮辞,还是没人接听。 人在家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也许是福利处的人来了,没空接电话,但付燕亭还是让司机开快点。 他看着手表,到三板街已经9点多了。 付燕亭快步走到8号楼,就见陈姨牵着两个孙女,站在楼下往上张望。 陈姨看付燕亭打算上楼,马上叫住他:“哎哎,你家对面,小辞那个单位很大烟味!你上楼见不对马上下来哈。” 付燕亭心头一震:“他在家吗?” 旁边已经聚集了好些人,但四楼窗口尚未见烟。 “不知道啊,我拍了门,没人应呢,我拖住两小孩,那边烟大的呦...我马上就下来了。” 付燕亭没有多说,快步跑上了楼。 第18章 春天就不远了 第18章 春天就不远了 楼道没有太大烟味,付燕亭走到3楼才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他加快脚步两步并一步走到4楼,大力拍了拍402的门—— “阮辞 !开门!!” 并没有人应门,但付燕亭听到里面哐啷当啷的声响。 他正准备用钥匙开门的时候,门自己打开了,阮辞静默地探了头出来。 随着阮辞打开门,一阵浓烈的糊味夹着灰烬气味一股脑涌了出来。付燕亭一把抓住阮辞上下打量—— 幸好。人除了脸蛋染了点灰黑外,看着并无任何不适。 阮辞自己也知道闯祸了,没敢作声,他看着付燕亭越过他走进了屋。 屋内地上一片狼藉,一个不锈钢盆倒在中央的灰烬中,旁边洒落一堆纸钱,还有半袋子金元宝还没烧,倒是饭桌上的枱布被烧了大半,此时在哒哒滴水。 付燕亭很久没试过像现在这么火大。 他一路上想过无数个阮辞不接电话的理由,可没想到他是闯了祸,不敢接。 就在付燕亭快冷静下来,打算跟阮辞好好谈谈的时候,震天的警笛声由远渐近。 阮辞马上就慌了,他双手放在身前,交叠的手指已经快要扭成麻花:“对不起...我只是想...” 付燕亭打断他说的话,声音冷了下来:“你现在首先要收拾这个残局。” 阮辞从未听过付燕亭如此冷竣的声线,就听他继续说:“解释的话我一会儿再听你讲。” 阮辞轻轻地嗯了一声。取了拖把和垃圾袋来,把污水和灰烬都处理掉。 过了不久,外面响起了拍门声,阮辞吓得一颤,手脚利落了不少。 他一边飞快地收拾,那边付燕亭已经走到了门口,给外面的人开了门。 意料之中的,来的人是消防,应该是楼上楼下的人闻见烟味,便马上报了警。 一共来了三个消防员,就算屋内火势已经被扑灭,他们还是要进来检查清楚。 他们走了一圈,确认好没有问题了,就向付燕亭和阮辞批评教育了了一番,阮辞也被付燕亭提着去跟消防员道歉。 消防员走后,就轮到付燕亭批评阮辞了。 他已经做好准备,付燕亭怎样骂他都可以,他都不会反驳,他可以做任何事补偿,写很多字的检讨,他只希望付燕亭不要放弃他。 要是付燕亭不要他了,把这件事告诉福利处那些人,他就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付燕亭看他站直直等待下判令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气已经消了一半,在看到那封给陈放的信的时候,他还未看见写的内容,但有什么气都已经全消了。 可是一码归一码,该训的还是要训。 “你不应该在客厅烧纸钱,客厅任何一件东西都有可能被烧着。” 阮辞已经知道错了,他在火势一下子蹿升,把枱布点着的时候就已经被吓得不行。 他拼命点头,认错态度良好。一双眼睛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哭过,红通通的,像桃子一样。 他说:“我以后不会了...我写检讨吧,这次写满一万字...行吗?” 付燕亭:“我又不是你的班主任,写检讨没用。” “那...那怎么办,你怎样罚我都可以,就是...” 就是不能不要我。 阮辞很想这样理直气壮地说。但他并没有任何立场、资格。 付燕亭的人生中并没有几次像这样教训人的经历。 就算是付宇阳,在他小时候,付燕亭也没有教过几次。最多也是提点几句。 像这样正经,严肃地把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的行为矫正过来,他也是第一次。 偏生站着被训的人还要哭不哭的样子,骂重了又怕人落下阴影,骂轻了又怕人再犯。 陈放真是交了份好差事给他。 付燕亭看着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人,没有了任何办法。阮辞现在的样子就像陈放丧礼那日,已经伤心得不行,但又硬生生忍着了,没哭出来。 付燕亭说:“我跟你讲过的,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的确,陈阿公和我做决定的时候并没有考虑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跟我过这半年。我把你交给福利处...” 付燕亭作势要走,阮辞哇的一声,手的动作比脑袋先行动——他下意识就抓着了付燕亭的手臂。 他脑海还是一团乱糟,感觉嘴巴都不是自己的了,说话时颤抖得厉害:“不!不是的...我愿意跟你过...愿意的愿意的......” 阮辞不能清楚地认知自己在讲什么,付燕亭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牵引住他的心绪,他只能成为一只上了发条的木偶小狗,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说话。 生怕自已漏说了一句,就惹得人不高兴,要走了,不要他了。 阮辞在害怕中生出一股委屈:“我也说过的呀,我会很珍惜很珍惜你的...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我也说过的呀...” 过了很久,付燕亭就任他抓住,等他哭完。 等到他眼泪流干,没有力气再哭。 付燕亭递给他一张纸巾,阮辞的手还在抓着付燕亭的手臂,另一只手取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一通。 付燕亭:“起来,把衣服穿好,我们出去。” 阮辞一惊,鼻音还是很重:“...去哪?” - 海城的冬天不冷,是一个不会下雪的城市。 阮辞被付燕亭抓住套了件棉外套,现在走到街上被凉风一吹,也不觉得冷。 他拿着还没来得及烧给陈放的信,右手提着要念给陈放听的成绩单,亦步亦趋地跟着付燕亭。 三板街近海,走过几条街,跟着路牌,就能看到海岸线。 没有人说话,他们沿着沙滩走,走到尽头,人烟罕至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一片乱石,偶有漂浮木被冲上岸,湿木石头堆在沙滩上,人也不易下脚。可就是在这片地方,有一个范围被清理干净,露出的土地一片乌黑,是反覆被燃烧又被水扑灭的痕迹。 付燕亭拿起旁边被吹倒的牌子,示意阮辞看。上面写着”祭祀用,文明生火区域”。 海风吹起一片潮湿的气味,现在天色昏黑,远处海域并无一点亮光,今晚连月光也没有。 付燕亭挑两根干燥的木枝,在路旁的红色减火器具箱中取过火柴,把木枝燃点。 一片漆黑中唯有这一点火光。 火笛跳跃延伸,不久就成了一个小火篝。 ——三板街近海,老一辈的居民相信人死后肉身归天地万物,魂归大海。 阮辞把信取出,信纸被水弄湿过,不易点燃,阮辞凑近了好不容易才点着一角,随即火势蔓延,整张信纸转眼就被吞噬。 阮辞静静地看着那火苗:“我想阿公知道,我没有住青年宿舍,我还是住在三板街8号402。我现在很好,很快就毕业了...” “可以读大学了。” 付燕亭听着他讲。 “...我还是住在三板街8号402,但是为什么呢,我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你了。” “是不是就真的,收不到呀...” 付燕亭没有这个能力告诉阮辞,陈放能不能听见他说的话。 只是海涛拍岸一阵接一阵,飞鸟掠过海面继而再腾空飞起。 万物循环不息,思念总会有传达的一日。 两人许久一阵无言,只有木枝被燃烧的霹啪声响。 远处海鸥鸣叫声响起—— 良久,付燕亭听见自己说: “待这场火熄灭,春天就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之后的好几章都甜,会甜一阵子~ 第19章 春 第19章 春 春天的确不远,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 付宇阳最近打的那次电话,无非就是问付燕亭过年回不回去。他讲得断断续续,付燕亭一下就猜到杨芊应该在他旁边,付宇阳只是杨芊的传话筒。 付宇阳说付谨文最近身体不怎么好,看了几位专科医生也查不出病因,估计是心病。付燕亭便说会抽几天时间回去。 付燕亭今日泡了一天实验室,抬头一看窗外,发现太阳不知不觉中已经下了山。 实验室中只剩下他一人,他做完清洁工作打开储物柜,电话又响了。 这已经是阮辞今天的第三通电话,前几天更离谱,一天打了十多次,光是因为不知道今日的炒蛋放盐还是放糖就已经打了不下三次。 付燕亭警告过他,如果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他不介意打电话给吴哓梁,让阮辞重读一次中一。 阮辞当下表示清楚理解。好了没几天,今天又故态复萌。 付燕亭已经准备好听他讲今日的垃圾话,没想到这通电话讲的却是为数不多的正经事。 阮辞支支吾吾的:“...呀...我想问,是这样的...” 付燕亭:“说重点。” 阮辞:”明天是家长会呢。” “...” 阮辞说他是忘了,所以才这么晚通知他,但付燕亭并不会相信。 他明天有医院的实习,临时和别人调了时间,才可以去阮辞的家长会。 他西装革履的过去,被批评得狗血淋头回来。 付燕亭指着年级排名中的192,告诉阮辞:“排名192四舍五入并不会是100。” 原来人怒极的时候反而是冷静的,他清楚听见自己在说什么:“你非要找近似值,那只能是200,懂吗?” 阮辞似懂非懂,他点了点头,站在桌边上,不敢动。 付燕亭把老师刚刚语重心长递给他的巩固练习放到桌上。下了命令:“你今日必须做完并充分理解这三本教材。” 其实阮辞并不是不懂,他是记不住,坐不住。今天懂了,明天一疯玩又忘了,来来回回,脑子里空空如也。 自从那天在海边大哭一场,他回来后状态明显好了些,不再整天发呆,也有了想做的事,放学后通常是带著作业去付燕亭实习的医院等他下班,偶尔碰上付燕亭上晚更,他就去金鱼店和周子轩凑一块打游戏。 付燕亭最近也很忙,他临床研究在收尾阶段,他没想到放任的结果是阮辞的期末成绩变得如此不堪。 应该说,在他22年的人生中,就没有见过低于a-以下的成绩,如果是百分制,低于95也是少见。 他从学校回家短短20分钟路程,由一开始看到阮辞成绩表分数的惊诧,到难以置信,到现在已经全然接受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付燕亭再一次把阮辞写错的地方重申一次,再好的脾气也几乎被磨尽:“这里是求最大值,需要将x=1代入原函数。” 阮辞写了又改,改了再抄,嘴里嘀嘀咕咕,念念有词:“...减去3...代入... x = 7...” 阮辞坐得乖,看上去乖,像是有用功学习的样子。 他坐了一小时,终于坐不住了,开始扯东扯西:“...但是,今晚吃什么呀?” 毕竟饭不能不吃。 饿一顿半顿也不能改变什么。 付燕亭叫了外卖。阮辞端着外卖塑料碗扒了两大口饭,又把蛋花汤里的蛋黄挑了出来,放到桌子上,被鱼蛋跳上桌吃了。 付燕亭看着一人一猫,跟阮辞说:“年三十那天我要去一趟坪江,初一回来。” 阮辞挑蛋花的动作顿了顿,啊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付燕亭接着说:“有什么事发短信给我。” “不能打电话吗?“ 付燕亭:“可能没空接听。“ 阮辞:“知道了,那我去周子轩那吧。” 阮辞最近去那间水族用品店去得有点太密,付燕亭皱了下眉,不近人情地说道:“别忘了你的习题,一起带上。” 阮辞大惊:“那可是过年!过年也要做习题吗?” “你不是要考海医大吗?你现在连旁边理工的线都够不上。” 阮辞无话可说了,他看了一眼付燕亭,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现在外套已经脱了挂在入门的衣架上,但领带还没脱,被他系紧,至到衣扣最上方。 付燕亭很看重他的家长日,阮辞想。但是他的成绩的确不好,给他丢脸了。 阮辞又扒了一大口白饭,嘴里鼓鼓囊囊的,不到三秒就把自己说服了:“知道了,我会把习题带去的。” - 周子轩家的金鱼店会在年初一休息到年初八,但年三十还在营业。 付燕亭今日一早就出了门,阮辞自己吃完了午餐,便打算慢悠悠地顺住三板街走到西街。 他路过月娘庙,有好些人在上香拜神,他也看到了秦海在人潮中忙忙碌碌。 阮辞想了想,还是从偏殿进去上了香,那边少人,只有几个阿姨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 偏殿中央是月娘的陶瓷像,但没有正殿的铜像大。他点燃了线香,说了声月娘娘好。 线香烟雾缭绕,阮辞看着那一点被点燃的红,缓缓地说:”...阿公,那天在海边的信不知道你看了没。” 他怕声音大了,被人听见会觉得他奇怪,又怕太小声传不到给月娘娘,月娘就不会把话传给他阿公。 于是阮辞站到角落,悄悄提高了一点声量:“今年过年,付燕亭会陪我一起过,周子轩也在,你不用担心我啦!” “付燕亭很好,没有食言,他说了会陪我到今年六月。“阮辞犹豫了下,他像是祈求般:”但是我希望他能再待久一点。” 香烧得很快,阮辞持着已经没了一半的香,深深拜了拜,小声地说了句了拜托了,然后放进香炉里。 “我最近要准备考大学了,可能会少了时间来,你不要等我等太久了。” 最后,他等到香到烧完了,才离开。 他一路走到周子轩家的店铺前。周成最近进了一箱热带鱼,通红的水族箱中带了一点蓝。 阮辞进了门,只看到周子轩一个人在。 周子轩穿了一件围裙,手里拿着鱼捞,见阮辞来了,连忙把鱼捞扔了。 他朝阮辞哭诉: “那两口子出去玩儿,没带我。” 周子轩不愤:“我说要不今日就把店关了吧,他们偏不,说还没收拾好店内的鱼,所以我只能看店了。” 周子轩哭丧着脸,阮辞觉得好笑又可怜:“那我也一起帮忙吧。” 防水围裙太大了,阮辞就只穿了普通的布围裙,是平日周容穿的那种,他拿起一袋袋的金鱼,把胶袋的结打开,把鱼放回大缸,再打开氧气泵。 周子轩问:“你的那位呢。” 阮辞知道他在问付燕亭,便说:“今日他没空,出门了,明天才回。” “哦,又是一个心狠的人,怎么能留你自己一个人啊。” 阮辞帮付燕亭辩解:“他也要回家呀,过年不都回自己家吗?他也是要的呀。” 周子轩叹了口气,带些幽怨道:”...我这是为你说话...唉!你才认识他多久?这么向着他。” 虽然阮辞的确想付燕亭今日留在三板街陪他。但过年谁都想回自己家的,阮辞自认为自己不是不讲理的人。 周子轩把自己被父母抛下半天的悲愤发泄出来:“你阿公当时跟他谈的时候就应该把话说清楚,要人陪你过年。” 阮辞早些日子和周子轩说了,付燕亭和陈放认识,会帮忙看顾他至毕业,他听见周子轩说的这话,就道: “你也太霸道了,我说了他就会答应吗。”阮辞笑笑:“今晚我先赖在你这里好了。” “完全没问题!”周子轩刚扬起的笑容又垮了下来:“就是不知道那两口子什么时候回来。” 不到旁晚,阮辞和周子轩把店里收拾干净,周成和周容也回来了。 两夫妻感情好得很,周容今日打扮得漂亮,穿了一身洋装,右手捧花,左手提了个购物袋。 周成左右手都提满了过年送人的礼品。 阮辞朝他们打了招呼,便帮忙着准备做年夜饭。 周家住水族店的二楼,面积不大,却布置得很温馨。 他们围坐在客厅的圆桌上,酒过三巡,大人都有些醉了,周子轩偷偷喝了点酒,此刻在耍酒疯,周容气得不行,连忙倒了杯果汁塞到他手里,换掉他的酒杯。 电视在播新春跨年晚会,吵吵闹闹的,阮辞也被吃完饭的热气蒸得脸颊上了一层薄红。 他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么热闹的过年,以往他和陈放过年,都是安静吃饭,陈放给了压岁钱就去睡觉了,然后留阮辞自己一个开着电视等到12点才睡。 像这样大家有说有笑地跨年,阮辞印象中是头一次。 周成看箸老婆和孩子在闹,也没阻止,他问阮辞:“要来点果汁吗?” 阮辞笑着说不用了,话音未落,藏在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一阵兴奋,马上走到阳台。打开一看,果然是付燕亭。 阮辞还没打电话给他,付燕亭却打来了。 第20章 你图什么? 第20章 你图什么? 付家家宴今年办了在年三十那一天。 往年付燕亭的祖父在的时候,都会在佛寺举办开年斋宴,经由主持带领颂经礼佛,祈求启盛新的一年风生水起。 但付谨文不信这一套,他不求神佛,只信自己。在他接手启盛后,这斋戒礼佛的传统就废除了。 付燕亭踏进坪江宅院的时候,好几位疏堂叔伯已经到了,正在花园低谈聊天。程止津也来了,朝着他挥手。 “哟,这么晚,就等你一个了。” 程止津走到他旁边,问:“刚从三板街过来?” 付燕亭嗯了一声,就当应了他的问题。 正午一到,他们走到正厅入席,付谨文就坐在家主位。付燕亭被程止津拉着坐在了末席。 付谨文等所有人入席后循例讲了几句吉祥话,便开始上菜。 随后整个宴席只有碗筷碰上瓷璧的叮当作响声,所有人都低头交谈,偶有几位堂伯碰杯时高谈阔论几句。 程止津埋头苦吃,百忙中来了一句:“嘶...你爸厉害,除了恭维的说话,没人敢说别的。” 近年启盛业职下滑,股价大跌,虽然未至于一蹶不振,但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爱在表面营做一片祥和的景象,但却各怀鬼胎。 现在未敢说,也是在忌禅付谨文目前在启盛拥有的权力。 程止津把嘴巴里的松露烩饭咽下去,小声地说:“你看你那两个小堂弟,刚才在花园吵得要命,一进到饭厅来,见着你爸的脸,连话都不会说了。” 付燕亭没作声。程止津看没人回应,便看了付燕亭一眼:“怎么了?你也哑巴了?” 可能人一旦尝试过热闹,就对这般诡异又压抑的寂静越发不能忍受起来。 至少他在一道道筷子碰撞声中想起的是,阮辞在吃饭时也不能闲着的嘴巴,如果不阻止,让阮辞继续说下去,他一顿饭起码吃三小时。 要是把阮辞带到今日的家宴,他一定会震惊世上竟然有如此安静的饭局,饭也吃得不香了。 想到这里付燕亭就走神了。 付燕亭:“没什么。” 程止津诧异,又看付燕亭没怎么动过筷,便说:“你不合口味?今晚要不在我家组一个跨年bbq吧,就我们几个。” 程止津讲的是中学同窗六年的同学,付燕亭毕业后并没有与他们有过多联络,大家各奔东西,很难聚在一起。 付燕亭稍顿了下:“你们办吧,我今晚回三板街。” “啊??”程止津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量,他怀疑自己兄弟被那小孩下降头了:“又回去?你非要上赶着淌这趟浑水我已经很不理解了,过年还不能放个假吗?还得回去看着人?” 付燕亭:“不是为了他。我在三板街租了房子,我还不能回去吗?” 程止津悄悄反了个白眼,把自己声量一再收细:“到时你爸问起来,我替你瞞不了多久” “不用你瞒,他要是有心要打听,迟早会知道。” 程止津静默,他不是很能理解,如果是那么吃力不讨好的事,那图什么? 他图什么? 付燕亭没有回应。 至到午后,宴会才结束。付谨文和几位堂伯上楼谈话,没管付燕亭的去留,他也乐得自在。 反倒是杨芊,想留他住几天,但被付燕亭以医院实习走不开为由,拒绝了。 他在旁晚回到了三板街,掐着时间给阮辞打了通电话。 通话没过几秒就被接起了,隔着电话也能感受阮辞的高兴。 他只喂了一声,对方就滔滔不绝起来。 “今晚我在周子轩家吃的年夜饭,他们买了虾,做了酱油大虾!” 付燕亭:“好吃吗?” “好吃,我刚刚进了厨房打下手,再看两次就能学会了,到时我做给你吃!” “好。” 付燕亭在等一个红绿灯,不过十几秒的时间,阮辞又讲到今日在水族店捞的金鱼。 阮辞:“因为他们放一星期的假,所以要把鱼放回大水箱,不然会死翘翘。” 付燕亭过了马路,看到闭着闸的金鱼店,对他说:“你下来吧。” 阮辞还云里雾里:“啊?” 付燕亭:“我提前回来了,在你朋友家楼下,来接你回家。” 接着他听见电话传来一连串咚咚咚的声响,然后是阮辞说再见的声音和周子轩惊诧的询问声。 电话一阵忙音。 阮辞随即出现在楼梯口朝他跑过来。 阮辞:“你不是说要明天才可以回来吗?为什么现在就回来了?” 街灯下,阮辞看向付燕亭的眼睛带着灼灼星光。 他真的很高兴,似乎付燕亭提早回来是天大的庆典,是需要放烟花庆祝的事。 阮辞的开心会传染,付燕亭也被感染了一点。 他忽然就想起程止津问的,他图什么。 他看向那道灼灼目光,答案突然具象化了起来,如果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让阮辞高兴这么久,任何人都会不忍拒绝。 他也是这样。但也仅此而已。 他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我对晚上的活动不感兴趣,就提早回来了。” 阮辞哦哦了两声,和付燕亭一前一后地走。他步伐轻快,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那你晚餐还没吃?饿吗?” “不饿。” “那我煮鸡蛋面给你吃好吗?” 付燕亭真的不饿,但看着阮辞期待的样子,他还是答应了:“好。” 走在前面的阮辞果然耶了声。然后他停了下来,突然跑到付燕亭后面。 下一秒,他扑向付燕亭背后,双手挂住他的脖子:“你背我吧,好不好?” 阮辞声音在耳背响起,他声量不大,带点期盼。 付燕亭无奈,只好蹲下来,和被叫家长的那天一样,把他背了起来。 这次阮辞没有惊呼,只是双手用力地圈住付燕亭脖子,以防被摔下来。 付燕亭向上托了托他,稳步向前走。 二月的气温还是有点冷,今天还是年三十,大晚上的都在吃年夜饭,街上没路人。 西街栽了一片青果榕树,叶子掉了一半,还剩一半,路灯穿过枝桠,绰绰约约地在油柏路上投下一片暖黄。 他们走在其中,付燕亭问:“这是在要奖励?” 阮辞顺着他的话向上爬,属于得寸进尺了:“是的,我待会还得煮面呢,现在不能累着。” 付燕亭好笑,附和他:“好,明白了。” 两人一时无话。 他们走到了三板街,路上的街灯变得密集,月娘庙内灯火通明,香火不熄。 阮辞看着付燕亭被夜晚灯光照亮的侧面,五官轮廓很是立体。他的嘴唇很薄,边缘很锐利的样子,但暖光一打,又柔和了几分。 他缓缓问:“你有去庙内拜拜吗?” “没有。”付燕亭没有这习惯。 “我去了,在月娘庙。” 阮辞求了月娘,求了阿公,他希望付燕亭能留在三板街,待久一些,起码要比今年的夏天长。 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所以他没说出来,也没有告诉付燕亭。 只是攀着他肩膀的手臂又再紧了一点。 第21章 要留住一个人 第21章 要留住一个人 阮辞其实不怎么懂做饭,一碗鸡蛋面出锅,整体看上去尚可,但也只是不难食而已,反正称不上美食。 但好在付燕亭不挑嘴,又或者说他就算觉得不好吃,也不会对他人表露出 这东西很糟糕的样子。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得体,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后才咽下,又不会发出大的声响。阮辞就这样趴在桌子上看着他吃面条,彷佛那是什么不可错过的风景线。 付燕亭由着他看了半天,但阮辞那一动不动的目光实在太炽热,他还是忍不住道:“你要是没事做,就再写两本习题吧。” 阮辞弹了起来,啊了一声。 “...”付燕亭 :“之前给你的那三本,写好了没?” 阮辞沉默。 那就是忘了。付燕亭就知道,他拿起汤碗走到厨房,把汤汁倒掉。 阮辞跟了上去,心里忐忑:“那我明天做吧,也没有差很多,就一...几十页。” “明天我得去医院轮值。之前和同学调换了时间,要替他的班,你自己在家好好写。” 阮辞想起来了,是早些时候阮辞和秦俊吵起来了,付燕亭去他学校的那天。付燕亭说过那天原本有实习来着。 他有点愧疚,明天是大年初一,好好的年,却被他毁掉了,他甚至还不用功写习作,明明答应过的竟然又忘记了,真的很不应该。 阮辞说:“我明天想跟你到医院。“他义正严词:”跟着你,我会写得更快更好。” 付燕亭关了水,取下抹布,拭擦碗内的水珠:“医院很忙,我没有空陪你。” “我自己找地方坐着就可以了!你不用管我!” 如果见不到面,那又为什么要去医院?付燕亭理不清他的脑回路,他皱着眉,劝说道:“医院病菌多,人流密集,不适合你温习。” 他把洗干净的碗放到碗柜:“更何况我上的晚班,12点才下班...” “没问题的呀!我等你下班,以前不也试过吗?” “让我去吧...” 阮辞还在喋喋不休地列出去医院温习的好处,不依不饶的。付燕亭听得头大,又讲不过没道理的人,只好由他去了。 - 于是阮辞在下午两点正的时间带着三本习题准时到达医院的员工休息室。 付燕亭开了隔间的门给他,让他去里边的桌子上写,不要乱跑。 阮辞接过付燕亭给的员工通行牌子,乖乖回答他:“知道了,不会乱跑的,也不会给你惹麻烦。” 付燕亭去工作了。 休息室的隔间还挺大,靠墙位置是一个茶水间,旁边是一道玻璃门,通往露天平台,偶尔有轮班的护士进来冲咖啡休息。 付燕亭一早和护士长通过气,她们看见有个中学生坐在那也不奇怪。毕竟之前也试过有轮值医生或护士的孩子无人看顾,跟着上班的父/母到医院的,这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 今日阮辞穿着一件宽松的鹅黄色毛衣,加上长得白净乖巧,安安静静不作声地在做作业,很是品学兼优的样子,惹得接连好几个护士问他是谁的孩子。 阮辞心思转了几百个圈:“哦哦,我是那个付医生的弟弟。” 一旁的护士惊叹:“怪不得,你俩都帅得很!我就说嘛,一定是付医生带来的没跑了。” 这两个护士看上去很年轻,没准也是来实习的,还没经历过社会的摧残,对人生有较好的憧憬,正抓住阮辞不停问问题。 “哎,你哥哥有女朋友了吗?” “那么帅,一定有吧!”另一个护士捧着纸杯,拉了张椅子坐在阮辞旁边,等阮辞回答。 阮辞扯着坐椅坐得离她们远了点:“不知道。” 他直觉两个女生都没恶意,但听了这个问题后就是不怎么舒服。 而且他也没问过付燕亭的感情状况,他不知道,就照实回答了。 阮辞捏了捏皱巴巴的数学习题纸,又重复了遍:“我不知道。” “...哦...这样呀,他刚来就很引人注目了!想来我们这里实习可不容易,实习护士的分数线高,医生只有更高!” “人又帅又厉害的人不多了,我们只是争取问一下,你可别介意!” 她们还在讨论付燕亭,什么这相貌长得能去当明星,人又稳重,很会帮助人,工作期间完全无出错...等等。 她们甚至还在细声说付燕亭的一定很会照顾人,如果是他的女朋友,那也太幸福了...如此类推的话。 阮辞听不下去了,在她们离开休息室后,乱糟糟的心情也没能稳定下来。 什么别介意呀,他可介意了! 对啊,付燕亭是很好,但是这赞赏如果出自别人的嘴巴,感受。他就不乐意了,更何况,他们说付燕亭在医院有多厉害,对人有多好,他又看不到。 这个好,他品尝不到。 阮辞把皱在一团的习题抻开,双手重覆在压扫那张纸,偏执地想把皱褶压回平整。 于是付燕亭回到休息室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呈鸭子嘴状的阮辞。 “... ?”付燕亭走了过来,想带他到饭堂吃晚餐:“怎么了?” 付燕亭看着皱得不行的纸,心想还是放他一马吧,大年初一还得温习还是强人所难了点。他便说:“不做了,我们吃过饭,你就回家吧。” 阮辞看向付燕亭,虽然戴着口罩,但只有那双眼睛露出来,也是顶级的好看。 他忍不住问:“你会戴眼镜吗?” 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但付燕亭还是说:“我没有视力问题,不用戴。” 你看。这个人连声音也这么温柔,可惜,不止他一个人能听。 阮辞又不可抑止地想到付燕亭的那个弟弟,他听这把声音听了好多年,而阮辞今年才可以听到,如果愿望不灵验,他只可以听个半年。 远远不够。他要想想办法,在付燕亭离开之前挽留他。 可他又笨,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付燕亭甘愿留下来。 付燕亭看人盯着他静止不动,只好再次叫人:“我带你去医院饭堂吃点东西。” 阮辞起身,亦步亦趋跟着付燕亭走。 他这顿饭吃得安静,飞快就吃完了,付燕亭也惊了一瞬。 付燕亭:“我陪你到门口。” “不!我等你下班。” 等到他下班要12点了,这还是没突发事件,不用加班的情况。 付燕亭皱着眉:“不行。”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阮辞也不出声,但就不走,最终还是付燕亭先松口,他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回休息室,我下班去找你。” 阮辞抗议胜利,但不觉得很开心,他乖乖去休息室等着。 一等就是6个小时。 晚上果然有急诊,虽然付燕亭是实习医生,还是要着手处理。后面转手给科室主任才得以离开。 他走入休息室,墙上挂钟显示的是2点20分。阮辞趴在桌子睡着了。 他已经换好衣服,把阮辞叫醒就能走。 “醒醒。回家了。” 阮辞没有回应。 休息室开了暖气,不至于冷,付燕亭把手放在人额头——温度正常。应该只是睡蒙了,不想醒。 他去茶水柜里取了包一次性湿巾,撕开包装,湿巾冰冰凉凉的,贴在阮辞脸颊上,再游向他的眼睛。 “...嗯...” 阮辞清醒了一瞬,他扒住在他脸上的手,又一动不动了。 “你洗把脸。”付燕亭把手抽出来,把一包新的湿巾给阮辞。 “好...” 阮辞倒是乖,半醒不醒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自己把包装拆开,用湿巾把脸擦了一遍。 付燕亭领着人走出医院。 晚上的凉风一吹,阮辞又清醒了不少,他扯着付燕亭大衣的衣袖,跟在他后头走。 街头很静,静得彷佛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没走一半,阮辞眼睛又闭上了,他感知着付燕亭的动作,付燕亭走他就走,若是付燕亭等红灯突然停下,他就一头拍上他背脊。 活像一只安了一键追踪的小狗。 只是有点笨,又忘了加上自动避开障碍物这功能。 他们就这样走到巴士站。 夜班车不常有,他们又等了好些时间才等到一辆,好不容易才回到三板街。 付燕亭不想再看着人像个碰碰车一样碰来撞去,东歪西倒。索性一把拉过人,把阮辞背上了4楼。 - 阮辞是在401的客房醒来的。 他翻了个身,看到床边柜上的厚皮书——不是他的。再看了眼被褥,深灰色,自然也不是他的,他才想起来自己在医院的休息室里睡着了。 后来付燕亭来找他,他跟着坐车回了家,然后太困了,记不清了。 阮辞缓慢爬起来,挪到床边,再趿拉着拖鞋打开房间门。 外面没有人,阮辞走到饭桌旁边,看见一张纸条被压了在那: 「我去学校了。保温瓶里有粥,你起床后要是饿了可以吃一点。——付」 付燕亭去了学校。阮辞心里有点空落落,他添了些水和猫粮给两只橘猫,洗漱后再走到厨房。 保温瓶里的是丝瓜碎肉粥,阮辞没有倒岀来,拿起勺子一点点吃清光。 米粥丝丝甜甜,他不由想起昨天的问题。 如果要留住一个人,那么他应该要怎样做。 他好像天生就不擅长这个,他留不住父母,留不住阿公,可能现在仅有的对他这么好的付燕亭,他也留不住。 他之前问过付燕亭的生日,是在6月28日,他可以送他一份礼物,给他一个很好的惊喜。 但这样,就可以令他改变心意了吗? 阮辞冲洗餐具的动作停住,他拙劣地思考:不,6月太远了,他应该现在就开始,去想办法令他高兴,开心,让他不会想离开三板街,让他记住阮辞,记得牢牢的。 想通这一点后,阮辞动作迅速,马上把保温瓶洗好。 可临出门口又想起自已昨天的那三本习题没做完,只好灰溜溜走回房间写习作。 他在中午前终于出了门。 要讨人开心,他认为不可少的是礼物,阮辞决定要挑一件礼物给付燕亭,然后再去医院接他回家,再告诉他那几本习作已经全部做完并充分理解。 这样既可以令人感到惊喜之余又可以令付燕亭觉得自己有责任感!简直一举三得。 阮辞对这个结论很满意,他去附近的小商场扫了一圈,每一间有打开门的店铺都逛了下来,发现很多都还没开始营业,而大多都很贵。 他裤兜里只有350元整。 阮辞叹了声气,几乎要放弃,他走出商场,打算去街上逛逛,要是没找到合适的,那礼物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他先去付燕亭学校找人。 幸好海城又是个不会下雪的城市,太冬天在室外逛多久也不会太冷。 这一条街都是五金配件店,阮辞刚想离开,眼角余光却看到一间红招牌的店铺。 店铺在街尾,比较偏僻,上面写着摄影器材店。 摄影,阮辞不懂。但是最近班里特别流行,连周子轩在上次在拜月祭玩过一次相机后,也在想着要买一部自己玩。 阮辞提起脚步,朝店门口走了过去。 店门的门铃应该是日久失修,阮辞按了几下也没反应,他低头一看,发现门口没锁。 他缓缓推开门,里面都是黑暗暗的,他这才看见窗口都被报纸糊住了,阳光透不进去。 他左右看了眼,店内面积很小,玻璃架上都是单反或胶卷相机。而店前台站着一个人,半长发的男人,戴着耳机,好像没看见门外的阮辞。 阮辞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叮咚——” 门板上方挂着一个铃铛,被阮辞推门的动作晃得摇摇欲坠。 前台的男人似乎听到了声响,他在架子上摆弄的动作稍顿了下,转过身来。 阮辞终于知道在看见他背影后的违和感是从哪里来了,半长发、身量挺高、穿着一身黑的男人。 和那天在家楼道看到的扮猫叫男人身影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啊被小狗赖上了呢^ ^ 第22章 哥哥 第22章 哥哥 男人转过身来,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阮辞觉得他应该最多只有二十五、六。 阮辞莫明地紧张,他刚想退出门口,却又心思一转,反而走入了店内。 男人以为他对器材有兴趣,便道:“随便看,”他声线微哑:“有想要的机型可以告诉我。” 左边架子上都是单反,阮辞假装在看相机,眼角余光都在观察站在柜台后的男人。 柜台是木柜,上面盖了一块玻璃,里面贴满照片,阮辞看了看,杂七杂八的,什么照片都有,但大部分都是肖象照片。 他又想起付燕亭说的那句,想抓人,得谈证据,可阮辞并不确认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射钢珠的那个人。 阮辞把相机放回铁架子,正想离开,却瞥见墙上贴满了很多猫咪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密密麻麻,全都是猫的大头照,拍摄手法同样是冷调外加闪光灯聚焦效果,乍眼看还以为进了猫咪肖像馆。 那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阮辞身后,见阮辞看呆了,便说:“这是我最近拍的,我在海城找遍了几乎所有的角落,为所有流浪猫拍了这一辑照片。” 他看向阮辞:“好看吗?” 阮辞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他下意识向后看,发现那长发男离他不到一指距离,阮辞有点惊慌,退后了两步。 “...啊,挺好的。” “嗯。”长发男点点头,问他:“你是初学吧,有几部相机对初学者挺友好,要我推介给你吗?” 莫明的,阮辞觉得这个地方不太舒服,可能是灯光太昏暗,地方太狭窄的缘故,连空气都感觉稀薄了。 更何况,阮辞分明在墙上看到鱼蛋和鱼滑了,好几只三板街的小流浪他也认出来了,这令他更确认那天在楼道看到的黑衣人就是他。 在昏黑的楼道扮猫叫和满墙壁一系列的猫猫大头照,两者加起来就有点诡异了。虽然不能这样评价别人的爱好,但阮辞还是直觉地不想和这人有过多交集。 阮辞:“我...我自己看看就可以了,谢谢。” 长发男迟疑了一下,才道“好吧。” 店内实在太小,阮辞一直觉得有道目光停留了在自己身上,他看了两圈,相机应该都是二手的,但没标价钱,他想了想,还是默默推开门离开了。 阮辞走到门外才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对面街的一处树阴下,现在没有了心思找付燕亭的生日礼物,满脑子都是那一张张风格突出的猫咪照片。 他盯着对面摄影器材店。 店铺的玻璃门口也被糊满了报纸,此刻紧闭着。 阮辞内心踌躇不定,想着要不要再进去一趟,就问问他有没有见过有嫌疑伤害猫的人,毕竟他刚刚可是说他走过这么多地,拍了那么多猫,应该也会知道些什么。 但如果,万一,伤害猫的就是这个长发男呢? 阮辞不确定了,他想打电话给付燕亭,但又想起他在学校,不知道能不能听电话。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的时候,摄影店门开打了,长发男走了出来,背着一个大背包。很大,很长。 阮辞心里疑惑,那名长发男走得很快,转头就拐入小街了。 那是三板街的方向,阮辞倒吸一口凉气,警铃大起,马上跟了上去。 阮辞悄悄地跟在后面,走了几条街,拐过几个暗巷,果然,长发男在三板街口停了下来。 三板街口是旧居民区,除了一年一次的中秋祭典,平日里人流很少,尤其在中午,学生在学校,老人都在家睡午觉,整条街除了小流浪,很少有外人走进来。 就在阮辞害怕那人在背包里掏出什么可怕东西的时候,那人拉开背包拉链,拿了一个镜头出来——他真的在拍猫。 在花甫处,躺了两三只奶牛猫,牠们比较警惕,看见有人靠近便马上走远了点,在暗处仔细观察来人。 阮辞虚惊一场,心想自己还是恶意揣测别人了,他反省了下,便想转头离开。 但刚走出街口没两步,花甫旁的小巷突然传出一阵嘈杂声,随即是剧烈的,尖锐的猫叫声—— 阮辞来不及过多思考,马上跑入小巷,却见除了长发男外,多了一个人! “你们在做什么!!”阮辞尽量发出凶恶声线,他想震慑到面前的两人,他视线飞快地扫过地上,看到一只奶牛猫瑟缩在垃圾桶旁边。 阮辞跑了过去,刚蹲下抱起猫,额角就传来一阵剧痛,随即面前一黑,一个庞大身形趴伏了在他面前,那中年男人双手握着一支长气枪,面目狰狞,正破口大骂。 而长发男双手吃力按住男人肩背,朝阮辞喊: “快报警!!,这孙子想用气枪射猫!!” 阮辞惊魂未定,额角被枪边利角砸中,痛得很,他下意识拿出手机,按长发男说的,报了警。 - 付燕亭收到警署电话的时候,还以为是诈骗。 电话对面的警察只讲了大概,他让付燕亭到警署了解情况,还问付燕亭是不是阮辞的家长。 付燕亭:“... 是的,好,我待会到。” 他刚下课,马上走出学校,截了辆车赶到警署。 一进门就看到里面坐着的阮辞,旁边站了个警员。 女警在跟他录口供,边问边记录,付燕亭站在旁边,也听了个大概。 阮辞似乎有点心虚,从他进来到现在,只看了他一眼就不敢再望。付燕亭看向他额头,受了伤的地方包得很拙劣,用胶贴贴住,渗了点血水出来。 “大概情况就这样,虐猫的人呢,我们已经抓了,人证物证具在,后续交给我们警方就可以了。” 女警看向阮辞,厉声道:“以后切记不能再冲动,下次遇上这样的事要先确保自己安全。” 阮辞嗫嚅着嗯了声:“知道了。” “不过也是因为你们这次及时制服犯人,才没有小动物再受伤害。”女警扬起一个笑:“值得表扬。” 女警去跟进后续情况了,付燕亭带阮辞走出警署,其间阮辞都没敢出声。 他跟在付燕亭后面,隔着几步距离,不敢走近。反倒是付燕亭先向着他走去。 “...对不起。”阮辞看着脚尖。 付燕亭:“为什么对不起,犯人落网,不是件好事吗?” 阮辞慌了:“因为你说过我再遇上可疑的人不能自己追上去,可...可我还是跟上去了...” 他急忙地看向付燕亭的眼睛,却看到一双冷峻的眼睛,他心头一惊,声音低了下去:“...还进了警局...”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 付燕亭刚想说什么,旁边有人走了过来。 “呦,你还没走。”长发男走下警署门前的长梯,爽朗道:“我刚向警方打听了,这孙子跑不了了,至少判三年。...你额头还痛吗?” 阮辞刚才还在怀疑他是坏蛋,现在知道自己误会了他,也挺不好意思的。 于是他压下心里的慌乱,尽力扯出一个笑来:“没事了,谢谢。” “...哦,不客气。”长发男顿了顿,也笑了笑,他像是才看到旁边的付燕亭,问了句:“这位是?” 阮辞不知道当着付燕亭的面要怎样回答,更何况自己又又又惹他生气了,他想了想,说:“...邻” “他哥。” 付燕亭看着那个长发男,面容寒洌,一字一顿道:“我是他哥。警方的调查已经结束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长发男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一时怔然,半晌才道:“哦这样。”他又笑了:“我看你对摄影挺有兴趣的,你有空过来,我教你。对了,我叫方奕。” 付燕亭替阮辞回答:“谢谢。但他没空。” 接着没管阮辞反应就拉着他走了。 阮辞跟着付燕亭,心里飘飘然,额头的伤也不突突痛了,开心得想要跳起来。 付燕亭领着人走到一间便利店门口,让人在门口长椅处坐人:“我进去买创可贴,你坐着别动。” 阮辞:“好的。” 创可贴买回来了,付燕亭还买了一包棉棒和矿泉水。 他掀起阮辞额头的破胶贴,用棉棒沾水擦去血污。 付燕亭:“痛?” “不痛。”阮辞仰起头,让付燕亭看得更清楚。棉棒在他头上一点一点的,刺刺麻麻,但他现在心里都是刚刚付燕亭说的那句我是他哥哥,並不觉得痛。 阮辞看着付燕亭,小心翼翼道:“不痛的,哥哥。” 付燕亭没作声,手上动作也没停,半晌后又拿干燥的棉棒在伤口旁来回擦了几下,等血污擦干净了,才撕开创可贴的包装。 他问:“刚才的胶贴,谁帮你贴的?” “没谁,我自己贴的。” 怪不得贴得歪歪扭扭,付燕亭半蹲下来,替他贴好创可贴,抬頭又看到傻笑著的人,无奈地捏了一下他的脸。 阮辞咯咯笑着躲开了,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右边嘴角有一颗小痣,一笑起来眼睛弯弯,嘴角一扬连着这颗痣也变得生动。 付燕亭问:“你怎样认识刚刚那个人的?” 那个长发男?阮辞现在知道他叫方奕了,但他不想把买礼物的事告诉付燕亭,就说:“他,是今日才认识的。在街上就认识了。” “在街上,逛着逛着就认识了?” 阮辞支支吾吾:“是在一间店内认识的...我进了门,聊了两句就认识了。” “是吗?”付燕亭看着人,站了起来:“你想学摄影的话我可以教你,家里也有相机。” “不用去拜托别人。“ 第23章 吻 第23章 吻 阮辞听到这句,心头一喜。 付燕亭好像什么都会,阮辞不会的题他会,阮辞不懂的道理他也会,就像没有可以难倒他的地方。 现在就连和他的专业相距百千里的摄影,他也说可以教阮辞。 什么摄影器材店,什么方奕,一下子就被阮辞抛之脑后了。 他连连点头,马上答应下来,好像迟了一秒付燕亭就要收回这话似的:“好啊好啊。什么时候开始呀?” 付燕亭:“不是现在,等你考完试。” “噢...那还有几个月呢。” 阮辞跟在付燕亭后面走,一边走一边为自己争取:“要不每天学一点吧,我写一本习作,就玩半小时。” 他跑跑跳跳,嘴里不停。付燕亭腿长,步伐大,走得也快,阮辞要快步走才可以跟上。 此刻他就在想,如果那男人砸的不是他额头就好了,砸他的腿吧,那么付燕亭应该、或者也会像上次一样,邀请他趴到他背脊上来,再背他回家。 阮辞懊恼。 但随即他又想,付燕亭那么累,要实习,要上学,上次去学校,这次去警署捞他,而这个坏蛋阮辞竟然还在惦记着要付燕亭背,也太不应该了。 真坏。阮辞在心里暗暗骂自己。 但是阮辞想到生日要送付燕亭什么了。 落日余晖把两人影子拉长,付燕亭放慢了脚步,那高挑的影子随着走路的晃动而和阮辞的脚步重叠,又分开。 送什么? 是一个很坏的阮辞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 - 阮辞最近很忙,年假放了八天,第九天就要回学校做模拟试题,一天做好几份,做完了马上对答案,错了又马上做额外的巩固练习。 他天资不算好,但在付燕亭的努力下,也学会了一些技巧去处理考题,在一系列的补救措施下,最近的分数倒还不错。 对完题目,阮辞拿着那张88/120的考卷,高兴得不得了。 他拍拍旁边的周子轩,要求他看自己的成绩:“你看,我有88。” 周子轩很会提供情绪价值:“哇,真棒。” “是吧,我哥教我的。” “...” 就猜到阮辞会来这一句,周子轩无语上了,内心反了他一记白眼:“行行行。” 最近付燕亭也很忙,一年的实习期结束后,他目前计划的是不出国,衔接就读国内的phd课程。 但更重要的是,他答应了阮辞,等他考完试就要教他拍照。 就在付燕亭将第六本摄影高阶教材放入购物车,连同之前的三本摄影入门一同结账的时候。站在他旁边的程止津终于按捺不住了。 “你买这些干什么?”程止津疑惑得很:“你什么时候对摄影有兴趣了?” 付燕亭向收银员付了钱,取过一大袋书:“从前没兴趣,可以现在培养。” “哈?”程止津看着那一本本板砖似的英语教材及大师摄影传记傻眼了,他声音充满不解:“关键是你会吗?” “现在学不就会了?”付燕亭漠视他像见了鬼的眼神,大步走向书店门口。 他对程止津说:“我还有东西要买。有什么下次再讲。” 书店是校内的书店,付燕亭百忙之中买了书想先带回出租屋,再出去买相机。 程止津想起他找付燕亭的目的:“何导告诉我,你选择了本地升学,他劝你考虑清楚。海外那几所学院不是谁都机会去的。” 付燕亭清楚知道这点,但他也考虑好了。 “我之后会跟何导说清楚。” 程止津见付燕亭心里有数,也不纠缠,毕竟也不是小孩子了,也能为自己的决择负责。 - 往后的几个月,阮辞都在习题中度过。在一个雨落纷纷的日子,付燕亭把他送到考场。 他在附近咖啡店等了半天,看到阮辞从考场出来的情绪还不错,他估计分数应该是不会太差的。 果不其然,放榜的时候阮辞的分数还不错,不枉他这几个月泡在书堆里,复习到凌晨,连梦里都是知识点。 他志愿填了理工的广告学,只要今年分数线不是特别高,阮辞应该能收到录取通知。 也如阮辞所愿,半个月后,在毕业礼这天付燕亭送了阮辞一部单反。 阮辞捧着相机,开心的情绪泛滥,几乎要从扬起的眼角眉梢中溢出来。 付燕亭没说是新买的,只说这是他之前用过的旧机。反正阮辞糊里糊涂,也不可能知道这个型号是今年才新出的。 阮辞之前没玩过单反,他拿着机身,没想到竟然这么重。 他按了几个键,不得章法,付燕亭便向他展示几个常用按键:“你按这个自动模式就好,这样就是对焦,” 阮辞靠在他怀里,相机挂在脖子上,付燕亭就站在他背后。一呼一吸都拂在他发端。 相机发出”滴滴”一声,画面出现了白色框。 付燕亭道:“然后按下去。” 付燕亭大手包裹着阮辞的手掌,带着阮辞的手指,按下拍摄键。“咔嚓”一声过后,他们便拍下了半个蓝天。 教会了阮辞,付燕亭直起身,阮辞察觉到身后的暖意一下子就离开了。 他下意识地向后移,被付燕亭按住:“你去找朋友玩吧,我接个电话。” 阮辞哦了一声,乖巧道:“好吧。” 毕业礼在学校的操场举行,他们刚刚已经领了证书。全部学生都穿着毕业袍。周子轩和他们班的几个同学坐在树阴下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阮辞便走了过去。 周子轩:“哎,阮辞,毕业旅行你去吗?” 阮辞升大学有不少东西要置办,他不可以全都找付燕亭帮忙,已经决定这个假期都要打暑期工,注定与旅行无缘。 阮辞一边摆弄他的相机一边说:“不去了。” 周子轩知道他的难处,就没有再邀请。 一旁的王诗龄问:“过两天我们班组织了个饭聚,这天你会来吧?” 他们都报了不同大学,尤其是周子轩,他报了外地的大学,过了这个月,就要提前到学校报到,相处的机会不多了。 所以阮辞这次没有推辞:“好啊。” 众人都被中学六年的学习压力折磨了许久,这下说起放假前的第一个聚会,都兴奋得很。 周子轩率先提议:“要不我们玩通宵吧。” 王诗龄和她旁边的几个同学都兴致满满,同意了这个决定。 轮到阮辞的时候,他却不确定了:”这个我得问问我哥。” “?”王诗龄愕然,不解地问:“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哥哥...不对,不会就是刚刚站你你旁边的那个帅哥吧??” “对呀。”阮辞提起这个就高兴:“待会介绍给你们认识。” 王诗龄头脑风暴中:“我还以为是学校雇来的嘉宾。你跟他咋认识的呀?” 阮辞开始滔滔不绝。 一旁的周子轩已经快把白眼反上天。 最后付燕亭被医院的一通电话叫走了。众人还是未能和付燕亭说上话。 毕业礼过后,就这样迎来了六月初夏。 每年海城的夏季都由一场暴雨开始。今年也不例外。 一场雷雨纷沓而至,至至中午才堪堪停雨。 阮辞到了饭聚的地方,打开包厢的门,不少同学已经到了。 周子轩和王诗龄在布置,还有几个在吧桌旁已经开了几瓶啤酒,玩得不亦乐乎。 阮辞婉拒了他们递给自己的酒,向周子轩他们走去,问:“为什么要弄这个丝带?还有这么多汽球。” 王诗龄啧啧啧了几声:“你自己问他。” 阮辞便把疑惑的目光转向周子轩。 包厢的灯光昏暗,阮辞看到周子轩的脸竟出现了可疑红晕。 “...我已经准备好了。”周子轩说:“待会刘诗蓓到了,我就向她表白。” 周子轩表情拘谨,带着一点少年的青涩,他假装轻松地笑着说:“总觉得如果错过了这次,我就再没有机会了。” 刘诗蓓家景不错,大家都猜测她应该会出国读书,就算她真的对周子轩有那么一点的喜欢,又真的会答应他的表白,接受异地恋吗? 周子轩也明白这一点,他想要的只是是一个答案,不管结果好不好。 阮辞似慬非懂,帮他在气球上打上蝴蝶结:“是啊,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坐在圆沙发上的几个人开始点歌,整个房间充斥着鬼哭狼嚎之声。颇有把这几年的压力都通通发泄出来的意思。 阮辞看到刘诗蓓到了,她一进来,周子轩就迎了上去,平日里不爱打扮的人今日穿得花枝招展,连头发都用发胶梳了形状。 他们似乎在说些什么,刘诗蓓倏地睁大了双眼,旋即又垂下目光。嘴巴吐出了三个字,阮辞坐在吧枱听不真切,可看她的口形,应该是”对不起”。 周子轩提起的手也放下了,两人一时沉默。 片刻之后,周子轩走到阮辞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生啤,猛地灌了半瓶。 阮辞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没事,不哭。” 周子轩没想要哭,但听阮辞一讲,他倏然就红了眼框,生出了今晚不醉不归的想法。 阮辞就陪他喝酒。 周子轩对瓶吹,阮辞之前没喝过,不敢喝太多,生怕醉了丢人显眼,他把一点啤酒倒进可乐瓶里,和可乐混合,也当是陪周子轩喝了。 直到阮辞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阮辞打开一看,是付燕亭的讯息:”你结束后就出来,我在外面。” 阮辞这才看到时间显示为12:03,他告诉付燕亭的结束时间是11:30。 周子轩已经半醉,但他还没有想走的意思,他站起来加入了唱k行列,扯着嗓子喊歌,句句哭嗓,好不动人。 阮辞走出包厢,远离了房间的强烈音乐节拍声,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他拐了个弯,付燕亭就站在大街上。他今日穿着白恤衫,一双长腿就包裹在烫得笔直的西装裤下。左手拎着未开的伞,应该是刚刚又下雨了。 付燕亭把手机放回裤袋,阮辞便朝他走了过去。 “走吧,我们回家。” “...你等很久了吗?” 两人同时出声,都是一愣。 那渗了可乐的酒劲偏在此时散发出来,付燕亭明明是昨天的那个付燕亭,一如既往的付燕亭,可阮辞觉得他今日格外的好看。 好看,纯粹的好看,阮辞想不出别的修辞,过多的繁文缛节也不能表迖阮辞现在看到的他。 付燕亭:“我也是刚到。” 阮辞点点头,他们一前一后地往车站方向走,走离了商业街的繁喧。 晚风一吹,阮辞理不清是醒了还是酒意更浓了。刚才在ktv包厢的时候他已经在想,周子轩那么勇敢,他可以,那么阮辞也可以。 成功了,付燕亭就有一半的机率留下来,不成功的话阮辞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他没有什么是确切拥有的,就连现在那剩存的一丁点温情,都是由付燕亭施舍给他。 凌晨的街道路灯闪烁,刚刚下了大雨,街上路人只有寥寥几个。 就像回到了中秋拜月祭的那天,偌大的三板街,彷佛只剩下他与付燕亭。 阮辞像是已经思考了许久,又或者根本没经过思考。 所有的所有都在一瞬间发生,阮辞往前走去,越过付燕亭,他踏过地上水漥—— “啪嗒”一声。 “哥,我告诉你一个事情。”极小声的,极干涩的一句话,在付燕亭耳边响起。 阮辞未等付燕亭回应,他踮起脚,对着付燕亭的双唇,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狗开始追哥^^ 第24章 好弟弟兌換卷! 第24章 好弟弟兌換卷! 双唇触碰到的一瞬间,阮辞感觉到的是柔软。 他像沈进了深海,身上所有器官都被极强的水压压制住,感知被屏蔽了,只有嘴唇剩佘触觉。 他感受到付燕亭在退后,阮辞索性把双手绕过他颈脖。不想让他走,却又不得章法,阮辞情急下重重咬了下去。 下一瞬间,阮辞就被扯开了。 “你在做什么?” 付燕亭声音愠怒,眸光低垂,沈甸甸地看着阮辞。 阮辞:“我在吻你。” 付燕亭知道阮辞这个举动是什么,但不明白他做出这个举动的原因。 付燕亭在那片唇舌间尝到一点酒气,他便当阮辞是醉了:“你喝酒了?” 阮辞依旧看着付燕亭的眼睛,情意裸露,坦坦荡荡。 反倒是付燕亭受不住般,别过了眼。 他道:“喝了酒就早点回去休息。” 阮辞不让付燕亭走,他拉住付燕亭的衣角,像是一个孩子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我喜欢你。” 付燕亭没有回应,只道:“你还小,有些事情需要考虑清楚才说出口,不能随便就...” “我考虑得很清楚了!” 迟迟得不到回应,阮辞心下已经慌了,他可以接受拒绝,但不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付燕亭也许根本没把阮辞放在考虑范围中,他根本不在选择题的选项里。所以付燕亭不拒绝,不回应,因为无论阮辞做什么,他都只当阮辞是心血来潮的胡闹,不值一提的插曲。 阮辞将哭未哭:“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我昨天在想你,今日在聚会,我脑子里都是你。我想着你对我的好,想着要怎样加倍对你好...甚至是明天!我也知道我会在想着你。” “我没有不成熟,我只是...” 我只是太想要你了。 剩下的这句阮辞没说出口,眼泪已经决堤,哑不成声。 “抱歉。”付燕亭这次正面回答了。 阮辞心里一阵阵抽着痛,酒气上来后,脸红,连眼角也是通红。 他擦了擦眼泪:“没事啊,那我可以追你。” 他在心里鼓励了自已几句:“过两天可能你心意就变了呢。” 他不想让付燕亭看到自己哭,把人推在前头走,一边走还要一边嘀咕:“明天我就开始追你。” 付燕亭叹了口气,由着阮辞推着他走,几欲再次发言,都被阮辞叫停了。 阮辞不想听,付燕亭就不说了。 阮辞是醉了,醉汉说的话一般都不可信。 也许到明天他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付燕亭起初也是这样想的。 - 阮辞说要找暑期工是真的,要追人也是真的。 所以付燕亭今日一起床,就听到厨房叮里当啷响。 他脑袋突突跳,走到厨房,果然看到阮辞在捣乱。 付燕亭看着一地凌乱,阮辞的头顶、双手、手臂还挂着蛋清,他深吸一口气:“马上,把这个地方复原。” 阮辞看他醒了,笑着说:“你醒啦!我想做法式早餐给你吃。” 付燕亭表情一沉,似乎对法式没有太大兴趣,反而对花式训人颇有研究。 阮辞看他目光暗了下来,未等人再次发话,马上就开始收拾。 等桌面收拾出来一块,付燕亭拎起围裙,往自己身上一挂:“不煮法式早餐,就普通面条。” 阮辞:“好的。” 等付燕亭煮好面条,阮辞也把地方复原了。 看来爱心早餐这个方式行不通,阮辞把面条送进自己嘴巴里,他想了想,他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手去追求付燕亭,他做的东西甚至没有这一碗面好吃。 阮辞苦恼地咀嚼。 付燕亭吃完早餐,看到阮辞还在沉思,他无奈地对阮辞道:“我出门了。” 付燕亭出门后,阮辞整个人垮了下来。 他很累,昨晚几乎没睡,一整晚都在用电脑上网查资料,在看过几篇关于《要怎样追求一个医生》、《如何爱一个人》及《激爱100天,让你的挚爱欲罢不能》的文章后,决定和周子轩通电话,激情讨论一下。 周子轩:“我困了,让我睡吧。我今晚还失恋了呢。” 阮辞说大家都一样:“你说像网上说的那样逛街吃饭就行了吗?” 周子轩无语透了,他趴在床上,像四肢无力的软体动物,脑袋还突突在痛。 他欲哭无泪:“你追什么人呀,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我在追我哥呀!” 周子轩此刻的大脑不能很好地处理这句话,在他的理解中,哥哥和追求的追字并不能放在同一句话中。 他理解为阮辞在发酒疯。 两个醉汉凑在一块,当然讨论不出有内涵的东西。 阮辞在周子轩逐渐变大的呼噜声中冷静了下来,结合网上资源得出了几个结论。 第一:他要每天做爱心早餐给付燕亭。展示自己的温柔体贴。 第二:带他去看恐怖片,在人被吓得不行的时候,把付燕亭往自己身上一带,安慰他,从而展示自己的孔武有力。 第三:付燕亭的实习在八月结束,他要争取这两个月的时间,每天去医院带爱心便当给他,在众人都在吃饭堂重油重盐的饭菜的时候,你的便当就是光一般的存在!让付燕亭感受到家的感觉,令他感动!(星号!星号!) 第四...写到第四的时候,他已经很困,看着网上的答案,抄到一半就睡过去了。 阮辞重重叹了口气,拿出薄本,在第一栏的爱心早餐上划了个交叉。 他只能把机会放给第二和第三栏了。 还有付燕亭的生日。 阮辞的储蓄已经在昨天的饭聚中用完,煮饭做菜还要用钱,看电影、约会都有很多用钱的地方,于是阮辞眼下的第一难题,就是金钱的来源。 他洗了碗,打算出门逛逛,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招人。 三板街是没有用人的地方了,他只好走到一旁的商业街,这地方比昨天晚上吃饭的街区冷清,基本都是老旧的商城和颇有历史的小店。 他问了几间小吃店,都不招人,老板解释都是自家生意,客人又不多,没有要用人的地方。 阮辞也明白,他走到旁边的包子店,买了个红豆包边吃边走,走到了一间贴满报纸的玻璃门前,阮辞顿了一下。 那是方奕的店。 未等回神,“叮当”一声响起,玻璃门从内被人打开。 方奕走了出来,见到阮辞也是一愣。 他笑了笑:“很巧,你住附近吗?” 阮辞没有什么防备,他在经过抓虐猫人一事后就自动把方奕归类为“好人” 一列,他回答道:“是的,就住在三板街。” “那很近了。”方奕笑意更深,他左右望了望:“你哥哥今日没陪你来呀?” “没有,他很忙的,我悄悄出来找工作,没有告诉他。”阮辞一讲到付燕亭就藏不住笑意,他高兴道:“我晚上再去医院接他下班。” “哦...他是医生呀?”方奕让阮辞进门坐坐,又问:“你要找工作?” 阮辞回答是的,方奕拉了张椅子给他:“真的很巧,我刚好招人。” 他注视着阮辞,含笑着说:“我上一位员工已经离职了,最近要招一个小助手,你看有没有兴趣?” 阮辞很是心动,但他还是保留了一丝疑惑。 “...但是,我没有工作过,也不懂摄影。” “没问题,我会教你。” 阮辞提了几个问题,方奕都统一说没事、没问题,顺利得不得了,好像招阮辞回来他什么都不用做一样。 阮辞确实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他沉吟片刻,终于在方奕的劝说下,答应了这份工作。 “好,那我带你看看环境。”方奕看着很是高兴,他带阮辞看了里间的黑房,房间一点亮光都不能有,只开了盏红色灯,是冲洗胶卷底片的地方。 阮辞觉得房间红通通的,很是新奇,便进去走了两圈再出来。 方奕让阮辞可以明天就来上班,阮辞并不打算告诉付燕亭,起码要瞒到付燕亭生日那天。 这一连几天,阮辞都在方奕的摄影工作室。他等付燕亭出门工作后再出去,在付燕亭下班后就回来了。 方奕没有叫他做过于专业的事,只是让他看店,收银。到点就能下班。 一晃眼几天过去,很快就到了付燕亭生日那天。 阮辞起了个大早,天还没光,他窸窸窣窣摸索着走到401,像做贼一样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他探头看进门内。 很好,付燕亭还没起床。 这是当然的,5点多钟,除非失眠,谁这么早起床。阮辞进了门,轻手轻脚关上门,“咔哒” 一声锁好。 阮辞看向房间,他知道付燕亭睡在主卧,他并不打算现在吵醒他。 阮辞在内心为自己加油打气,拿出一早准备好的丝带,气球和花,开始装饰房子。 这些他都是在电视剧里学到的,在在的记忆中,并没有举办过生日会,那时侯陈放会带他到蛋糕店,让他喜欢哪个挑哪个,阮辞最喜欢挑有芒果的,那时候一个蛋糕就能让阮辞开心很久。 但这次,阮辞想让付燕亭更开心,不止拥有一个蛋糕,他还能拥有更多。 阮辞把昨天就买好的黄色玫瑰插到花瓶。然后用丝带绑了个大蝴蝶结。他将一条条三角彩带挂到墙壁上,整个客厅就成了一个生日派对主题房。 做好这一切,阮辞放轻脚步走到?房。 他在自己家已经练习过几次,这次的法式早餐一定能成功。他打了蛋,用吐司裹满蛋浆,再下油镬煎,最后虽然焦了点,但卖相也比上次要好。 阮辞摆上白瓷碟,拿出番茄酱,在吐司上画了个太阳,旁边还有空位,就再画了个弯月亮。 一个太阳,一个月亮,还说不是绝配! 阮辞独自美美欣赏完,就听”咔哒”声响起,付燕亭打开了房间门。 他刚起床,还穿着睡衣,但头发竟然没有翘起,也不是睡眼惺忪的状态,就像每日见到的一样。 阮辞收起番茄酱,笑着走向付燕亭:“生日快乐。” 付燕亭并不意外阮辞在这里,应该是说,阮辞最近几天早上晚上都在401,只有睡觉的时候在402睡,付燕亭一早已经习惯了。要是那天早上阮辞不在,他倒是会感到几分意外。 付燕亭:“谢谢。” “不客气。”阮辞似乎很高兴,比生日的本人还高兴。他嘻嘻笑着,让开位置给付燕亭。 付燕亭这才看到客厅的布置。 满墙壁都挂满了彩色带,最亮眼的地方贴了用彩色笔画的happy birthday卡纸,还很用心地逐只字剪了出来。 而桌子放了黄玫瑰外,还有一碟...番茄炒蛋? 付燕亭评论:“谢谢,很不错的煎蛋。” 阮辞哇了一声,怒了:“这个是法式吐司!” 可付燕亭没看到面包在哪,只看见黑色的葱花。 阮辞委屈:“我一大早就起床做的呢。” “我没有说不喜欢。”付燕亭安慰他。 看到这些不感动是假的,付燕亭已经很久没有正经过一次生日,记忆中上一次和家人过生日是姜苑之还在的时候,付谨文那时还会为他办生日派对,蛋糕足足有三层,那段日子是他为数不多的家庭美满,温馨的时光。 可后来,付宇阳和杨芊在姜苑之去世后不到三年就搬进付宅。付谨文再问付燕亭要不要办生日宴会,付燕亭也说不需要了。 9岁他说不要,付谨文便信了,从此以后就在没有再在6月28这天买过蛋糕。 直到今天。 付燕亭洗潄好,就被阮辞装模作样地牵着,带他在坐位坐下。 “登登!法式吐司伴芒果沙律!” 瓷碟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团黄色的东西,刚好此时大阳逐渐光亮起来,倾洒进屋,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付燕亭吃了一口包蛋分离的蛋浆,意外味道并不差,他吃到一半,阮辞在旁边说:“我偷偷看到你的时间表了,今日你不用上班的。” “我们去看电影吧!”阮辞想实行他的计划2,接着说:“刚好有个电影很想看。” 付燕亭吃东西的动作一顿,他久久无言,半晌才说:“忘了跟你说,我和别人调班了。今日得去医院。” - 阮辞很愤怒,他愤怒自己为什么不问清楚付燕亭,要是一早问清楚他有没有班,就不会这样——— 付燕亭在上班,阮辞在医院的湖中心扔石子。 在他扔到等109颗的时候,时间才过去三小时,离付燕亭下班还有7个小时。 他把手上的鹅卵石重重扔进湖中,打出一个漂亮的水漂。 “哇——好漂亮,你可以教我玩吗?” 阮辞转身,发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小女孩。 孩子不知道站在这儿看多久了,她穿着病号服,头发被剃光光,戴了个彩虹色的针织帽。 阮辞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大人,他便问:“你自己一个吗?走丢了吗?” 小女孩摇摇头,在阮辞旁边坐了下来。 她小声地说:“我偷偷跑出来的,你不要跟人说。” 阮辞明白了,他看着女孩捡了一块石头,期待地看着阮辞:“教我玩一个,好吗?” 泥土石头都不干净,阮辞不知道这个女孩能不能碰,便说:“只玩一块,玩完了我就带你回去。” 阮辞率先示范了一次,女孩尝试扔了一块,石头在湖面扬起一个个水花,她应该是第一次玩,看到水花溅起的画面,开心得咯咯直笑。 阮辞待她玩够,便拿起背包里的纸巾,帮她擦干净手指。 “好了,我带你回去。” 女孩撇了撇嘴,虽然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阮辞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到住院部。 “你在几楼病房呢?” 这下小女孩不配合了:“你猜?” “ ?”阮辞跟她讲道理:“要是爸妈知道你不见了,会很伤心的。” “但病房里太闷了,而且我快要死了,想死前多看看这个世界。” 阮辞心里一惊:“别胡说,现在医学这么好,你如果好好治疗,一定可以康复的。” “我带你见我哥哥,他是医生,可厉害了。” “是吗?”小女孩明显不信,反倒拖着阮辞往外走:“你带我去吃麦当劳吧,吃好了我就告诉你我在几楼。” 就算阮辞脑子被丧尸吃了一半,他也知道麦当劳是眼前这个女孩吃不得的东西。 但阮辞又怕她失望,只好哄她:“我没钱,去食堂好吗?” 女孩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阮辞一到食堂,就找时间给付燕亭发了短讯,说找到了一名走丢的病人,女孩子,七到八岁。 阮辞:“我的钱只够买牛油粟米杯。” “唉。”小女孩老成地叹了一声气,无可奈何地说:“好吧。” 医院食堂的卫生情况很好,很多家属都在这里为病人买饭餐,阮辞买了一杯粟米,他不清楚女孩是什么病,又能吃什么,只好选了最保险的食物。 阮辞拿着粟米回来,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看,是付燕亭。 付燕亭:知道了。 阮辞再问:她可以吃粟米杯吗? 等了一会,那边才回答说:“可以。” 阮辞松了口气,把粟米杯递给女孩。 “刚刚你在和什么人发讯息哦?” 阮辞没敢说待会就有人来逮你了,他含糊道:“...哦...我朋友。” 这个小女孩很八卦:“女朋友?” “不是。” 小女孩微微一哂,彷佛已经明白一切:“那就是男朋友咯。” 阮辞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上去才七、八岁的孩子,说的话能这么老练。 他回道:“就不能是普通朋友吗?” “怎么可能,只是普通朋友的话不会笑成这样子。” “你在看着手机的表情,就像我妈妈看见爸爸一样。” 高兴,期待,看见他的一切嘴角会情不自禁地上扬,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充斥着喜悦,连眼角眉目都带着笑意。 阮辞才知道原来自己看着付燕亭时,都是这个表情。 付燕亭到达到饭堂的时候,阮辞正在和女孩交头接耳地聊天。 阮辞先看到了他,笑着跟他扬了扬手。 旁边的女孩也看了过去,一看见白大卦,就扁起了嘴。 跟着付燕亭来的护士快要急哭了:“天,在这里,整个科室的人都在找你。我们回去好吗?” 敌众我寡,能说不吗?小女孩迫于无奈道:“...好吧。” “但我能和这个哥哥再玩一会吗?” 付燕亭同意了,小女孩被带回病房,阮辞跟着进去了。 她的床位在靠窗的位置。房间有4个床位,却没有更多的病人。 小女孩取出水笔,颜色笔,向阮辞道:“我们画画吧。” 反正阮辞也是要等付燕亭下班,现在无聊得很,他便一起玩了起来。 玩到旁晚,女孩已经睡着了。阮辞在桌子上依旧在涂涂画画。 交班的医生到了,付燕亭可以下班,便来病房带阮辞走。 他走近阮辞:“在画什么?” 阮辞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连忙将画纸藏在身后:“没有!” 付燕亭看了他一会,阮辞还是不松手。 阮辞:“我们走吧,走吧,等她醒了,就走不成了。” 阮辞推着付燕亭出了门,才松了口气。 他们搭了公交回到三板街。 阮辞从402的冰箱里取出蛋糕,回到401。 蛋糕是普通的水果蛋糕,朴实无华,但上面用巧克力写的生日快乐明显出自阮辞的手笔。 歪歪扭扭的,像金鱼缸中放了十年的水草。 阮辞取过一旁的蜡烛,帮忙点上。 “快点许愿吧!” 付燕亭便闭上眼睛,说不清过了多久,他一睁开眼,看到的是阮辞期盼的目光。 他看着付燕亭,从身后取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就如一张发票的大小,但是用卡纸裁剪而成,上面画满了图案和字。 付燕亭随即便想起了阮辞在医院里涂画着的东西,应该就是这张纸。 阮辞:“我没有什么能送你的,物质上你好像什么都不缺。” “我想了好久,想到了这个。” 付燕亭低头一看,纸条色彩缤纷,但最中央的位置用蜡笔写了几只字——好弟弟兑换卷 时效24小时! 阮辞说:“有了这个,你就可以拥有一个完美的弟弟啦,他会满足你的一切愿望,例如呢...” 他重重咳嗽了声,煞有其事地道:“如果你病了、不高兴了、伤心了,只要使用这张卷,阮辞就会出现,他这天会很乖,绝对不捣乱,也一定不会为你添麻烦...” 阮辞后面说的,付燕亭已经听不清,他心底里的轰呜声重重,涌起千百种情绪,他想为现刻的不知名悸动找一个名词,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他坐在椅子上,阮辞就趴在他腿边,看着他。 一心一意的,眼睛里只有付燕亭。 这是不那么好的阮辞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作者有话说】 《激爱100天,让你的挚爱欲罢不能》 书评:五星!五星! 来自(阮xx)2012.6.20 第25章 他在笑,他在诓你! 第25章 他在笑,他在诓你! 蛋糕上的烛光摇曳,蜡烛越烧越短,将要沾到蛋糕,被付燕亭及时取走了。 阮辞从下而上望向付燕亭的目光,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可是现在房间关了灯,又没有了烛光,只靠着从窗外透进来的街灯和月光,他不太能看清。 阮辞怕付燕亭不喜欢。 他踌躇着,依旧是半跪在付燕亭脚边的姿势,他把脸靠在付燕亭膝盖上,讨好地蹭了下:“这份礼物,你要吗?” 付燕亭接着便把他拉了起来。 “好,谢谢。” 他把阮辞的兑换卷收好:“吃蛋糕吧。” 付燕亭声线平稳,阮辞猜不到他现在的想法。 阮辞就坐在付燕亭对面,心不在焉地把蛋糕塞到嘴里。 他意识到付燕亭好像对这份礼物不太喜欢,不然又怎会如此沉默。 怎么办。 蛋糕很甜腻,但阮辞现在喉咙发紧,味蕾也像变得苦涩。 他嘴里的还没嚼完,又再吃了一大口。 就在他以为两人会沉默吃蛋糕,直到天亮的时候,眼前”啪”地一声豁然大亮。是付燕亭把灯开关打开了。 付燕亭把蛋糕再切了一小块给阮辞。 阮辞:“...你不吃吗?你吃得很少。” “我不吃太多甜食。” “噢。”阮辞懊恼,心里已经在想下年要不要自制一个盐味蛋糕,但想法还没落下就突然记起付燕亭的实习快结束了,不知道夏天过后他留不留在海城发展,401这个单位还会不会继续续租。 他左思右想,付燕亭见他吃不下了,就开始收拾桌子,而蛋糕还有一大半:“蛋糕我放冰箱,明天吃不完就不能再吃了。” 阮辞摇了摇头,强行提起精神:“我可以分给楼下那对双胞胎吗?她们前几日还跟我说想吃蛋糕。” 付燕亭说可以,阮辞便提起食盒,下楼去了。 待房门关上,付燕亭把兑换卷拿出来。 狗爬一样的笔触。但颜色和图案十分丰富,应该是想用色彩盖过不甚美观的字体。 付燕亭笑了笑,手指划过那几只字,蜡笔的触感凹凸不平,他停顿了许久,才把兑换卷仔细夹了在厚皮的笔记本里。 - 程止津为付燕亭的生日祝福姗姗来迟,甚至还带着一连串自己的目的。 他哭丧着脸:“我已经被何泊南这个变态连续评了两次d了,真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啊——” “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今年的gpa...”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突然扯着嗓子一喊,双手抱向付燕亭大腿:“救救我救救我...!!” 付燕亭在他的手还没碰到自已的时候就踹开了他。 “哭有什么用,你写不明白就问何导,我帮不了你。” 一大早,程止津就拍响了401的门。付燕亭开门给他,他进来就是哭诉。 程止津站了起来,在付燕亭冷漠的声音下稍稍冷静了下来。 “昨天是你的生日吧...”程止津吸了吸鼻子,选择先嘘寒问暖:“有回坪江吗?” “没有。”付燕亭把笔电拿岀来,他要写临床报告。 程止津昨天没空,要不然他就来找付燕亭吃饭去了,不过他们和几个相熟的朋友也没有互相庆祝生日的习惯,他说:“那你昨天就自己一个呀?没庆祝吗?” 付燕亭没有回答,程止津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你在看什么?” 电脑打开了搜索页,付燕亭盯着那几行搜索记录一时怔然,他道:“没什么。”说完就想把页面关掉。 “等等?你在追人???”程止津手疾眼快,一把拉过电脑,惊得下巴都要断裂:“啊??还什么追求医生的100个理由,什么欲罢…不能...” 这几个字有点烫嘴,程止津停顿了下,脑袋里突然蹦出一个设想。 不对,不对!这绝对不是付燕亭的手笔,就在那个冒了尖尖的想法几乎要呼之欲出的时候—— “咔哒”一声。 次卧房门被打开了。 阮辞半睡半醒,睡梦中听见外头一直有说话的声音,便想出来看看。 他看见坐在客厅的付燕亭,笑着说了声早呀,就慢吞吞走去刷牙了。 程止津此刻像吞了块大石子的公鸡,声音卡在喉咙,不上不下,酝酿了半天才得以讲出句尽量不走音的句子:“他...?你?哈?” 他噢了一声,豁然明白:“噢!他在追你??噢!完蛋了。” 付燕亭心如止水地敲打文章,并没有理会程止津在旁边的嗷嗷叫。 “完蛋了,你答应了吗??你要是答应了,你爸会先杀了你,再把我处死,搞不好我全家也会被拉着陪葬。” 他现在感觉身负重任,是把他发小从泥潭里拉岀来的重任,也是解救他家族生意,免遭恶手的重任。 程止津重重咽了口水:“你没答应吧?啊?你爸一定会认为是我带坏你,我就完了...” 付燕亭看了他一眼:“我没答应。就算答应了,我自己的感情问题也不会被其他人插手,又怎么会影响到你。” 程止津嗫嚅了句:“你说得轻松...” 付燕亭道:“你待会别吓他,我会找时间跟他说清楚。” 阮辞刷完牙出来,去厨房取了个包子,边咬边走到客厅,看到程止津的时候明显一愣。 “你为什么会在这呢?” 程止津:“...”感情这人刚刚压根没看见他。 呵,小屁孩。程止津在心里暗骂一句,刚想发言,就被付燕亭瞪了回去。 阮辞坐了在付燕亭旁边,嘴巴里鼓鼓囊囊:“我今日要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呵。” 付燕亭:“好的。” 阮辞:“嗯...西街开了间很好吃的小炒,我买回来吃好不好?” “呵。” 付燕亭:“好。” 阮辞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包子:“那你先不要煮东西,我快回来告诉你。” 程止津:“呵。你不懂什么叫食不言寝不语吗,吃着包子还这么多话讲?” 付燕亭停下了敲字的动作:“你没完没了是吧,没别的事了就赶紧回去。” 阮辞不明所以,他看了程止津一眼,程止津还是那个对他怒目而视的表情。 阮辞皱着眉,问付燕亭的声音带着委屈,包子也不敢吃了:“他为什么一直呵我,还骂我。” 付燕亭腾地起身,拽着程止津就往门外走。 程止津哎了半天,也敌不过付燕亭的手劲,在大门关上前一秒,他分明看见阮辞笑着朝着他扮了个鬼脸。 “...”我去。 程止津怒不可遏,拽着付燕亭的手大叫:“你看!你看看他!他在笑,他在诓你!他根本就不伤心——” “呯”地一声,木门关上,房间彻底安静了。 阮辞心里舒爽了,两口就把手里的鲜肉包吃完。 付燕亭坐回桌前:“他今日心情不好,对谁都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好啊。”阮辞当然不在意,他现在往心里去的只有一件事。 他换好衣服,跟付燕亭说了声就出门了。 今日上空顶着个大太阳,路过街口杂货店的时候,收音机正在播道说天文台录得了33度高温,是入夏以来的最高气温。 附近几间店铺都没开门,报纸档也收摊了,有几只流浪猫躺在杂货店的门前,就着门口渗出来的冷气偷凉。 鱼蛋和鱼滑也在。 牠们被关在家里的时候郁郁寡欢,看来还是更喜欢在外面四处走,阮辞和付燕亭考虑了下,决定把猫放归。 阮辞摸了摸猫头,慢慢走到不远处的商业街。 他拉开了摄影店的门,方奕不在,他便自己开始今日的工作,擦擦货架,再把相机一个个放好。 自从付燕亭送了单反给他,他也经常拿着相机左拍右拍,但离拍得好还有一大段距离。 更何况付燕亭不是经常有空,而方奕不像是想教他的样子,他也就没敢厚着面皮请教。 电脑发出滴滴声,阮辞看了眼,是客人发讯息问照片冲洗完成没有。 相片应该在黑房,他查看了这位客人的编号,走到黑房。 “ 38、39…”阮辞一路走到最后一栏,也没找到40号,他看向胶盘里的照片,想找找看是不是还没冲晒好,却看到几张白晃晃的照片。 这几张照片放了在最里面的盘子,泡在药水中,他定晴一看,是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非常亲热地搂着抱着另一个男人。 阮辞目不斜视,打算退出去,装作没看见,却在转身的时候碰见方奕。 “...!”猛然撞到,阮辞吓了一大跳,心想怎么这人走路没声。 方奕不知道在他后面站多久了,他见阮辞被吓得整个人颤了颤,笑了:“40号在我这里,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阮辞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方奕并没有告诉他可以自由出入黑房:“我刚刚以为你不在,所以想帮那位客人找她的照片。” 方奕比阮辞高,轻松看到他背后的照片,了然:“抱歉,我忘了收起来,这是一个客人要求我帮他冲的,说这天是他和他男朋友很重要的日子。” 他看向阮辞:“没吓着你吧。” 阮辞说没有,方奕把照片夹在上方细线上晾干,自顾自地道:“你不反感吧?对这个事。” 他向阮辞站近了几步,整个黑房没有一丝亮光,药水味令人昏昏沉沉。 阮辞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方奕:“我说,你反感吗?” 阮辞在那一瞬间想回答方奕的问题,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和方奕没有熟到这个地步,他并不想和方奕谈论这个。 刚好此时门铃响起——有客人进来了。 阮辞立即走到黑房门口,想借机出去招呼客人逃避回答。 门把手发出咔咔声,却推不开。 第一次走进这间店内就感觉到的,像某种爬虫类动物一样,湿漉漉地盯着自己看的那道视线又出现了。 阮辞听见方奕笑了声:“啊。我忘了,你应该不会反感...毕竟你和那个医生又不是亲兄弟。 ”你和你"哥"也是这个关系,我说得对吗?” 第26章 偷亲 第26章 偷亲 阮辞瞪着方奕:“你这话什么意思?关你什么事?” 这下论到方奕惊讶,没想到平日里看着和和善善挺逆来顺受的人反起面来也能如此凶。 就像一只自己领地被踏足,被惹毛的小豹子,凶巴巴的。 玩得太过了,不能操之过急,把刚建立的信任就这样浪费掉。 方奕马上抬起手,作投降状:“抱歉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 “不好笑。” 阮辞依旧瞪着他:“我喜欢谁都与你无关,我只是来工作的,跟你又不熟,开门!” “哦...这样。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方奕说着这样的话,但看不出一点失落。 他坐在高脚椅上,把桌子上的摄像机拿起来,缓缓按下开机,他把镜头对准阮辞。 环境太暗,取景器没有出现影像,方奕可惜地说:“你现在的表情很好看,像极了一只被吓坏了又无能为力逃跑的小动物。“ 他把摄像机放下,”可是今日黑房里照片太多,不能开闪光灯拍下来,可惜了。” 阮辞起了一身恶寒,他快速地再次掰下门把手,但门纹丝不动。 “我想出去了!你开开门!” 方奕欣赏了一会,看阮辞想把门给拆了,终于站起来,开了门。 阮辞马上走了出去,他把围裙脱下,丢在柜台上:“我不想在这里工作了,你把今日的兼职费结给我,明天我不来了。” 阮辞面色青白,方奕从黑房走出来,把垂下的头发用橡筋扎住,好像又变回原本那个爽朗的方奕。 又或者,刚刚在黑房像猎人一样居心叵测步步逼近的方奕才是他真面目。 现在阮辞所看见的,都是他的伪装。 方奕看着阮辞煞白的脸,从钱包取出200块:“这是连同昨天的份。” 阮辞伸手去拿,他一下收了回来,笑道:“真不来了?你不是要给你的好哥哥买礼物吗?我还打算明天加你工资呢。” “哥哥”这两只字从方奕的嘴巴上说出来也被他玷污了。 阮辞气愤,不懂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发了疯,他猜不透方奕的意图。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对这个地方,这个人厌恶得不行,见方奕不给,他也不想要了。 “你真恶心!” 方奕不置可否,他耸了耸肩,提起手往门口一比,示意阮辞任意离开。 阮辞不敢多留,在开门的一瞬间,他瞥见墙上的猫咪大头照。 同样是漆黑的背景,加上闪光灯聚焦的效果。 如果方奕刚刚在黑房里按下了快门,那么此处应该有一张阮辞的大头照放在此处。 又或者,他有一个地方放置人像照,那么,按他刚才锁门恐吓阮辞的做法、那几张亲密的照片的主角,又真的是自愿的吗? 阮辞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条件反射地向后一望。 ——后面没人,他多怕方奕又闪现在他面前。 被太阳蒸晒着,33度的高温也没让阮辞冰冷的身体回温,他快步走回家,直到打开了401的门才松了一口气。 “哥!付燕亭!” 客厅里不见有人,阮辞看了看鞋柜,鞋子都在,付燕亭应该在家。 他往里走了几步,房间门开着,阮辞探头一望,付燕亭睡着了。 早上日光不猛烈,窗帘没有拉下来,付燕亭就这样平躺在床上,旁边的笔电屏幕亮着,几本专业书本堆放在一旁。 应该只是闭目养神? 他还没看过这样的付燕亭,神差鬼使地,阮辞放轻脚步走了过去,蹲在床边。 付燕亭闭着眼,垂下的睫毛长又密,五官像刀刻一样深邃。 阮辞看得怔然,他轻声唤:“...哥。” 没有人回答。 付燕亭最近很忙,每天医院学校两头跑,回到家还要打开电脑敲敲打打,通常一写就是大半夜,然后第二天还得去医院。 阮辞都看在眼内。 他坐了在床边,从跑回来开始,他的心跳就没缓和过,但刚才的惊恐已经被抹平,现在心脏里就像住着一只吃了跳跳糖的小人,令他雀跃又躁动着。 阮辞咽了咽口水:“哥哥?” 付燕亭薄唇轻抿,阮辞贼心渐起,但没醉的阮辞失去了强吻的勇气,他只敢在付燕亭的脸颊边印了一下。 离开的时候,付燕亭的脸上留有一点水光。”腾”地一下,阮辞双颊变得通红,他手足无措,马上抽了张床边的纸巾,拼命地拭擦付燕亭的脸。 “...” 旁边的人动了动,似要醒。阮辞看了眼门口的距离,自知逃不掉了,索性趴在付燕亭的胸口上,装死。 付燕亭:“...” “...起来。” 阮辞的脸伏在付燕亭的心口上一动不动,只有那强烈得快要跳出来的心彰显住他刚才干了什么坏事。 阮辞不动,突然后脖处一凉,他被付燕亭单手扯着衣服提了起来。 付燕亭看着脸色滚烫的人,拧起眉头:“做什么?” “...没有什么呀?” 付燕亭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那你还不下去?” “噢...” “不是说今晚才回来?发生什么事了?” 阮辞一下就想起了刚刚在摄影店发生的事,他一路上已经想好了要将方奕对他做的事全部告诉付燕亭,让付燕亭为他作主,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可是付燕亭像是很累的样子。 付燕亭翻身下床,见阮辞还愣着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打算伸手拉他一把。 阮辞抓住付燕亭的手,话到嘴边的告状就变成了其他话,他笑意盈盈:“我刚刚偷亲你了。” 付燕亭无语了,哪有偷亲还这么明目张胆地告诉当事人的?难怪他的脸火辣辣地痛,知道的是被人亲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狗咬了。 付燕亭叹了口气,刚好今日他还算空闲,可以跟阮辞仔细谈谈。 他刚打算开口,阮辞就着坐在床上的姿势,拉过付燕亭的手,让他靠近床边。 阮辞仰头看付燕亭:“你再等我一下吧,等我大学毕业了,我再找个高薪的工作,到时侯不用你上班...又或者,” “你可以找个轻松点的部门上班,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付燕亭看他一本正经在讲,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心里柔软的地方被一戳,起了玩心逗他:“那还要等好久吧。” “不用等好久的!”阮辞急了,他双手拉住付燕亭的右手,晃了晃:“大学不就四年吗,大三就可以去实习了!而且我可以现在就找兼职呀。” 想到兼职的事,阮辞失落了一瞬,很快又被他掩盖住了。 “总之,总之我会好好努力的。” 少年的眼神天真,却又坚定,理智的重锤一下下敲在付燕亭的后脑,让他清醒,他应该拒绝,应该直截了当地打消阮辞的念头。 可是,可是。 最后付燕亭还是没能把一早己经在心里打过无数次腹稿的话说出口,阮辞就跳下了床。他嚷嚷着要做午饭,走了出去。 这是个卑鄙小人的行径。付燕亭暗骂自己,他的仁义道德大概都被狗吃了,他明明不应该给予一个追求者假的希望。他的本意也不是这样,本应不是这样的。 一开始只是打算在远处看一眼就离开,但又留了下来,留就留吧,却阴差阳错地租下了相邻的401。 在唱片店门前的那一句搭话,他就不该说出口。 再后来,竟弄成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样子。 这又能怪谁,还不是只能怪他自己。 是他迟疑不决,当断不断。 “——呀!” 厨房隐约传来糊味,付燕亭只好暂时放下心头翻滚的思绪,出去灭火。 “我不知道怎么了,一开火它就糊了。”阮辞拎着锅盖,委屈道。 ”你锅里一点油都没有,火又一下子扭得太大。” 付燕亭把焦了一半的猪扒夹出,用刀切去不要的部分,再切成细件:“焦了的部分不能吃了,改成炒肉丁吧。” 阮辞没有异议,连忙把碗筷都取出来,放到桌上。放好后,又嫌不够,悄悄把两人的座位再靠近一点。 弄完这一切,阮辞才进厨房帮手。 两人各怀心思地吃完了这一顿饭。 阮辞争着洗碗,他把碗筷放到洗碗槽,放在一旁的手机就响了。 没有来电显示,阮辞猜是广告电话,便把它挂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又重新打了过来。 阮辞试着按下接听:“喂?” 对面传来一丝轻笑,接着是男人讲话声:“对了,今日你走得太急,忘了我们一开始填的合同。” 阮辞认出这声音,是方奕。 他的手尖传来一阵阵麻意,只听方奕继续说:“你说你要辞职?我不同意,毕竟最初填的是三个月的合约。” “我还有一个摄影工作未完成,要不,就由你来当我的模特?” 【作者有话说】 慎防求职陷阱! 第27章 你生气了吗? 第27章 你生气了吗? 黑房里烟雾缭绕,方奕吸了一口烟,吐出,向电话对面的人说:“那孩子一会就到...挺好骗的一小孩儿,看我帮着他抓了个虐猫的就被我骗到手了。” 对面的人不知说了什么,方奕笑道:“好看,怎么不好看,脸蛋小,眼睛又大,嘴巴说起话来嘟溜嘟溜的,这个比前几个都要上镜。” 话音刚落,外面门铃响了。 方奕:“他到了,一会再讲。” 方奕关上黑房的门,用皮筋扎起半长的头发,走到外面一看,顿时愣住了。 眼前站着三个年纪不大的学生,为首的两位穿了对花臂手袖,其中一个还是位挺高挑的女生。阮辞就站在他俩旁边,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方奕气笑了:“怎么,来踢馆的?” 周子轩左右看了眼环境,学着地痞混混那样呦了声,大摇大摆地迈开腿往柜台前的高脚椅一坐:“有哪些好货呀,都拿来瞧瞧呗。” 王诗龄也演上了,她是体育特长生,练铅球的,双臂肌肉不容小觑,像巡视领地一样在店内逛了一圈,现在拿着棒球棍往展示柜上一靠,气势比周子轩更盛。 阮辞拎住一个白信封,提起勇气道:“我看过了,合约是三个月,但是并没有写明做不满三个月会怎样。” “按照法例 ,我现在只做了半个月不到,只需要在两天内告知你离职就可以了。” “而且,”阮辞努力压住声线:“合同也没说工作内容包含拍写真,我完全可以拒绝这个要求。” 他把辞职信放到桌上:“我是昨天才告诉你辞职的,但前天和昨天的工资你也没结给我,所以我们扯平了!” “扯平?”方奕扫了他们一眼,看够了这一出拙劣的戏,没好气道:“现在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想解约可以,你要讲法例也可以。” “法例规定雇员擅自离职要赔偿雇主相应的损失金额。”方奕随手拎起那封白色的辞职信,扔到垃圾桶:“昨天我本应有企业的合作拍摄,可是没有了助手,照片拍不成了。” “3万,解约金连同昨天的损失费3万,你给了,我就放你走。” 周子轩和王诗龄立刻道:“——你怎么不去抢??” “艹!” 昨天阮辞确实是擅自跑回家了,他昨晚跟周子轩和王诗龄讨论解决方法的时候,就知道方奕会拿这个做文章,可是没有想到他们一下子让他们给3万块。 阮辞气红了脸,双手拍向柜台:“昨天你可是关了我在黑房,还讲什么...” “有证据吗,只是门坏了,关你半分钟也不构成犯罪吧,小朋友。”方奕懒得再跟他们掰扯下去,他俯下身,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阮辞的脸:“交钱,走人,懂吗...” “——干什么呢你!”周子轩看不过眼,暴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他腾地起身,一把抓住方奕的手腕,摔在一旁。 方奕也意料不到周子轩会动手,手腕一麻,下意识就还起手来,他拎起周子轩的衣领:“——小屁孩...!” “哐当”一声,方奕脑门泛起阵阵痛意,接紧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哗啦——!! 地上的镜头碎片四分五裂。 王诗龄张了张嘴,没出声,手是投掷铅球的动作。 死一般的寂静。 方奕摸了下额角,拿下手掌,印下几点殷红。 几乎是瞬间,不大的店面像是玻璃瓶煮沸了水似的,炸锅了。 - 最后是包子店的老板报了警,说是听见旁边的店乒零乓啷的,以为收保护费的又来了。 今年也许是阮辞踏进警局最多的一年,他和周子轩都挂了彩,多少也受了方奕的几个肘击,不少地方都有瘀伤。 王诗龄好一点,她基本都在砸东西,属于远战,没有两个男生那么伤。 警局依旧是上次那个警局,警员也是上次的配置。 女警看着阮辞,把档案本往桌上一放:“怎么又是你。” “...”阮辞低下了头,心道我也不想的。 方奕被关在另一间审讯室,阮辞他们三个被关在同一间。 基本的讯息,在出警的时候民警已经审问过了,定义为打群架,但情节不严重,双方被口头警告后就可以走了,只是损坏物品的金额,方奕提出要由阮辞一方负责。 周子轩听到后反而不想走了,他不服气道:“为什么!啊?凭什么!你们查他店了吗,他开的就不是一间正经店!” “店内的所有物品,我们已经排查过了,没有异常。” 女警看向阮辞:“关于你说的那个情况,黑房内没闭路电视,如果没有相关证据,都是不能立案的。” “啧。”周子轩烦燥地揉了把头发,问阮辞:“难道真的赔给这混帐吗?” 阮辞问:“他说,要赔多少。” “这就要由你们来协商了。” 走出警局后,他们刚好碰上方奕。 方奕脸伤了几处,看见阮辞几个表情也很是淡定,不见刚才在店内抡肘子打人的狠劲,他悠悠然走到阮辞面前,道:“那几个镜头,都是二手的了,我就算你们一个友情价,随便赔个6万块就好,我也不想事情闹得太难看,你说对吗?” 周子轩忍住了要再揍他一顿的冲动,看着他上了计程车,走了。 反倒是王诗龄很懊恼:“都怪我,要不是我砸的第一下,也不会打起来。” 阮辞知道就算不打起来,按方奕一向阴森的做法,他们也不能容易逃掉。 但这一切都是因阮辞而起,所以就算阮辞千个万个不愿,他也要担起责任把这件事解决掉。 所以当付燕亭听到阮辞要向他借钱的时候,是愕然的。 付燕亭:“借多少?” 阮辞声如蚊蚋:“... 6、 6万块可以吗...” 他自知自己很可疑,说这话也完全没道理,他只能一句句保证:“我!我明天就会找工作,我一定会还你的!到时候算上利息,一起还你,行吗?” “可以。”付燕亭看着阮辞青紫的手臂:“但你要告诉我原因。” 阮辞不敢讲,难道又说他不自量力,打算跟坏人讲道理,结果失败了,还被人摆了一道吗? 然后他阮辞又再一次进了警局,被批评警告了吗? 无论是哪个,阮辞都没勇气告诉付燕亭。他不想付燕亭对他再次失望了。 虽然借钱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总不能让周子轩和王诗龄掏钱,虽然他们俩个是自告奋勇地提出要去给阮辞壮胆的,但事毕竟也是因他而起。 阮辞支支吾吾,也说不出完整的一句。 “...我,想着要...” “要什么?”付燕亭坐在椅子上,看着站在一旁的阮辞,声音不明觉厉:“说话,阮辞。” 阮辞被吓得一颤,眼框一下就红了,他不敢看向付燕亭,眼晴就飘向另一旁,看向关着的电视,在动的风扇。 “不说话,也不能解决问题,你总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付燕亭伸手握起阮辞的右手臂,腕间已经被阮辞不知不觉间抓得通红,他不得不软下声线:“阮辞,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于是阮辞便把事情都告诉了付燕亭,讲着讲着,兴许是觉得自己也有点委屈,就忍不住掉眼泪。他哭着讲得颠三倒四,但付燕亭自动组织好了前因后果。 “他的门板是打不开的!那房间又黑...又暗,还有奇怪的照片...” “...昨天下午他打来一次,说什么不能辞职,要拍写真!” “我怎么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写真呀,我当然不拍了!然后今天早上就拿着辞职信去了那间店...” “然后就...” 付燕亭看阮辞眼泪决堤,抽了两张纸巾给他:“先擦擦。” 阮辞取了过来,在两只眼皮上左右拭擦,把一般红的眼框擦得像红番茄一样,付燕亭便把他手中的纸巾拎走。 他再取了两张干净的:“闭眼。” 阮辞便乖乖闭上,付燕亭的手法比他自己轻柔多了,纸巾棉花一样把眼泪吸走。阮辞鼻音很重,把头凑近付燕亭的手,他忍不住问:“是不是只能赔钱了?” 付燕亭把纸巾扔到废纸篓,没有明确地回答阮辞,只道:“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他顿了顿:“告诉我那间店的负责人名字和地址。” 阮辞一五一十全讲了,但他不知道付燕亭要怎样处理,惴惴不安又不敢问。 就在他低头思考的时候,付燕亭拿来一个冰包,对他说:“拿着在青紫的地方敷一下,别揉。” 阮辞刚把冰包放到手臂,就冰得一激灵:“...好冷!” “放着。” “...”阮辞知道了,这是解决完事情,就解决他来了。他只好忍着冰,又把冰包重新放回去。 “我错了。” 付燕亭沒看向他,只是重新打开桌上的厚皮书翻看:“错哪了?” 被冰着的手臂好冷,阮辞仔细思索半晌后,斟酌地说:“我不该向你借钱。” 付燕亭回答他的只有书页翻动的微弱声响。 阮辞只好改口:“那...我不该去打架?” 阮辞说这话的时候,眼边还是红的,鼻音还未消,无论看起来抑或听起来都可怜兮兮的。付燕亭看时间够了,就取下他手臂处的冰包,对他说:“可以了,明天再敷一次。” 他转身离开,阮辞一惊,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立即就追了過去,整个人像树熊一样正面挂在付燕亭身上。双手紧紧扒着付燕亭的脖子。 付燕亭眉头一皱,还没等他开口,阮辞便抢先道:“我错了,是真的错了!” 他来来去都是这一句,彷佛搜刮到这一句话就已经用尽他所剩无多的脑细胞。 冰包取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塑料边上结了一层水珠,正在往下滴。 地上一汪水,付燕亭要把手上这冰包扔了。他迈开步,阮辞就以为这是付燕亭生气了要离开的讯号,更不让他走,脑袋毛茸茸的直往人颈窝钻。 “你别生气...”阮辞低低又沙哑的声音从耳边响起,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付燕亭对阮辞没有多生气,要说气,他确实后悔为什么昨天没追问阮辞发生了什么事,阮辞昨天的状态明显不对。他是看见了的。 但他怎样做了?阮辞讲几句别的转移话题,他就被转移视线了。 他明明有能力阻止这件事,但他没有做好。 付燕亭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没生气。” 阮辞才不信,听这语气就是生气了,他踮起脚尖,搂紧付燕亭脑袋的手松开了点。 阮辞的鼻尖蜻蜓点水般碰了碰付燕亭的,稍纵即逝。付燕亭看着阮辞皱着眉,似是很苦恼地说:“我不信,除非你亲我一下。” 付燕亭沉默地看着阮辞的脸,他眼睛湿漉漉的又黑又亮,眼尾下垂,透着红,此时正一转不转地看向付燕亭。 两人贴得很近,隔着一层布料他都能感受到阮辞温热的身体和怦怦乱跳的心。 他想从中看出一点退缩或者是开玩笑的破绽,可是阮辞十分认真,好像真的在等他回应。 阮辞见付燕亭不给回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嗫嚅着不敢开口。本应已经止住的眼泪又冒了出来,要哭不哭。 他几乎把自己剖开,将纯净的心坦露出来。没有人教与他情爱,阮辞就用这笨拙的手法,用几乎献祭的方式去讨付燕亭的一个吻,求付燕亭的喜悅,让他不要生气。 他很沒有安全感。 付燕亭看着眼前的人,停顿片刻,強忍住那一瞬间把人纳入怀中的冲动。用冰得快麻木的手指捏住阮辞的鸭子嘴,将他推开。 “这件事就这样到此为止了。睡觉。” 阮辞想再追上前,可付燕亭已经扔了垃圾,飞快地回了房并关上了门。 阮辞讨不到吻,在付燕亭的房门口蹲守了一会,见人不出来,他又趴在门板上听了下,听不到什么声响,好像真的睡下了,他才叹了口气,回到402睡觉。 付燕亭听到开门及锁门声,被阮辞搅动的思绪才慢慢回复平静。 他坐在床边,颈脖处依旧存留温热的触感,鼻尖处亦然。 付燕亭自己用手指碰了碰鼻尖,感觉、温度、完全和剛才不一样。 说不清等了多久,他才将身体的躁动完全平息下去。 他拿出手机翻动通讯录,找到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号码,按下拨号。 第28章 生病 第28章 生病 清晨8点多钟的三板街,没什么店铺开着,唯一雷打不动早上6点前就一定开了门的,只有那一间报纸摊。 周子轩蹲在摊前,一边咬包子,一边翻看今日刚送到的报纸。 阮辞也把头探过来,看着头条那白底黑字的大标题,下意识就念了出来:“某摄影工作室发现大量不雅照片,方姓男子及其同党疑涉及诱骗被捕。” “哈!天有眼!”周子轩三两口把嘴里东西咽下,掏出零钱:“我得买下来给王诗齢看。” 阮辞还在翻来覆去看那份报纸,他逐字逐句看过去,没找到案件的调查情况,细节也没有多讲,只在文章的末段有提及这次警方行动是因为有热心市民提供可靠资料报案。 阮辞在热心市民这一句中再回看几次,手指在那句"热心市民"中来回摩挲,心底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 周子轩拿了报纸,突然想起什么:“不对啊,为什么警察突然又去抓人了,那天不是说店内无异常吗?” 周子轩不知道为什么,但阮辞知道。 他笑着回答,但心不在焉:“对呀,为什么呢。” “不重要了,人抓了就行。”周子轩向来大大咧咧,他问阮辞:“我去王诗龄那,你去吗?” “不去了,我得回家。” 阮辞捧着报纸回到家的时候,付燕亭己经出门了。 他探头看了两间卧室,都没人,被铺叠得整整齐齐,但墙上挂钟才显示不到9点。 阮辞有点失望,原本雀跃的步伐变得缓慢。他把报章放到茶几上,呆呆地坐在沙发。时钟嘀嗒响,有一点风吹草动,阮辞都以为是付燕亭回来了,但他跑去门边等了会,又没有人开门,于是他再次坐回沙发。 过了不知多久,他似乎是坐累了,才转了个姿势,抱着膝盖发呆。 自从那天他大哭一场,告诉付燕亭方奕的事后,最近付燕亭都早出晚归,阮辞见到他的机会很少。 而付燕亭医院的实习这个月就会结束,阮辞的追求计划进展并不顺利,他尝试过邀约,但付燕亭不答应。 阮辞挖空了脑子,想不出解决方法,也想不出原因。 可能是他太烦了,总是闯祸,又什么都做不到,做不好,远远不如其他人聪明,在付燕亭眼中,他就是个麻烦,一个经常要帮他捡烂摊子的大麻烦。所以付燕亭不喜欢他,要躲开他。 阮辞讨厌这样的自己,如果他是付燕亭的那个亲弟弟就好了,有亲情的束缚,可以永远在一起。而不是像自己那样,惶恐不安地数着日子渡日。 “怎样办呢?”阮辞戳了戳报章上的热心市民,但回答他的只有风扇来回摆动的低低嗡呜声。 - 付燕亭今日上午去了医院,下午请假回了学校一趟,他和何泊南谈完事,回到三板街已经很晚了。 夜晚的三板街很安静,他走到4楼,电话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程止津。 付燕亭按下接听:“什么事?” 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下,半晌,才缓缓吁出一口气,问:“你那天打给我们家的那个法律顾问了?” 营商所涉及的风险太复杂,稍有不慎便会越过法律的界线,一般商企都有长期合作的法律顾问,以便不时之需。 启盛和程家的企业都有这个配置,可付燕亭却越过付家,给程氏的律师事务所打了电话。 他无意隐瞒这件事,大方承认:“是的。” 程止津:“那你的事解决了吗?” 解决了,毫不保留地。付燕亭打电话去的时候,报了自己的名字,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姓氏有用武之地。程家的法律团队不比启盛的逊色,集侦查,顾问于一身。在他说出事情的经过后,就立即找到了其他受害人,搜集到的有用证据,也向警方呈报了。 于是过了不到半个月,方呈就落网了。 这个结局付燕亭毫不意外,他意识到程止津话里有话,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爸知道了。” 付燕亭开门的动作顿住。 “我是说,你爸知道了那孩子的存在了,也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程止津道:“你太大费周章了,闹出了不必要的动静。” 付燕亭开了门,客厅灯亮着,是有人替他留的。 “我会有办法解决的。” 按付谨文的控制欲,他早晚会查出付燕亭在三板街做了什么,也会有所动作。与其被动地等待,倒不如趁这个机会,主动闹出点动静,让付谨文知道他的决心。 他也好实行接下来的计划。 付燕亭今日出门,有一大部分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程止津头痛:“你要怎样做??放弃启盛?不要那股份继承权了?还是放弃整个付家?你要走吗,带着他...” 程止津不懂,反正他学兽医也只是兴趣,他总有一天会回去继承家族企业的,也许在他的兽医生涯画上完美一笔后,也许就在明天。 所以他不明白,付燕亭的执着,无论是对医学的理想,抑或是对阮辞的执着。 隔着电话,程止津音色也很哀怨:“燕亭,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必要为了兑现你母亲的一个诺言,为了这份该死的责任心,搭上自己的一生...” 付燕亭走到沙发,阮辞躺在沙发上,蜷缩着身体,双手放在胸前,脑袋就搭在坐垫上,有人声走动也不醒。 程止津还在讲:“如果你现在、立即,和这孩子一刀两断,你爸或者还不会那么生气,也许启盛还有你的位置。” 付燕亭半蹲下来,伸手蹭了下阮辞的脸,脸暖烘烘的,手感很好,他忍不住摸了摸,指尖从眼下的痣,慢慢滑落到鼻尖,再到那轻启的唇。他放轻音量,用几乎一个人才听到的声音道:“程止津,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留在三板街,留在阮辞身边,不为了谁,我是为我自己。” “...”程止津怔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 付燕亭挂了电话。手指从阮辞脸蛋上离开。 一下了没有了说话声,房间里变得寂静,付燕亭注意到阮辞没开空调,但连风扇也没有开。 他蹙紧眉头,轻声唤:“阮辞,我回来了。” 阮辞依然侧躺着,没有任何醒来的意思。 付燕亭抬手摸了一把他的额头,滚烫。 “阮辞,别睡了。”付燕亭把阮辞轻轻扶起,又轻柔地揉了揉他的背。阮辞缓缓睁开了眼睛,见是付燕亭回来了,喜上心头,甜笑着要往人身上扑。 但一起身,脑袋就晕眩得像天旋地转一样,他身体一软,又直直地倒在沙发上, 他好像不太明白状况,眼前看到的付燕亭变了两个,也在旋转。他张了张嘴巴,说话刚讲出口喉咙就火辣辣地痛:“哥...你去哪啦?” 付燕亭把人半抱起来:“你发烧了,我先抱你回卧室。” 阮辞乖顺地靠在他肩膀,付燕亭单手托住阮辞屁股,像抱小孩一样把人抱了起来,另一只手则放在他背脊,护着他不掉下来。 阮辞只觉摇摇晃晃的,他就躺了在付燕亭的床上。 付燕亭从柜子里取出电子温度计。 温度计碰了碰阮辞额头,38度9,不算高烧。付燕亭看了看阮辞的情况,在家里的医药箱内取了相应的药。 他冲了一包冲剂,取了几颗退烧及止痛药丸,让阮辞服下,起初他还以为按阮辞的性格,肯定要闹一闹才肯吃药。 没想到阮辞迷迷糊糊的就拿过了药丸,一声不吭地吞下了。这个药剂连付燕亭都觉得苦,他也只是皱着眉,不消片刻就喝完。 付燕亭很是意外,他取过杯子,就听见阮辞用微弱又沙哑的声音问:“没有糖吗?” 他仔细琢磨了下,忍住口腔内的苦涩,轻轻地张开嘴巴啊了一声,朝付燕亭说道:“...不是应该有糖吗?” 付燕亭的衣摆被他抓住了,阮辞眉头拧起,似乎在等付燕亭喂糖给他。 付燕亭没有,他不喜甜食,家里不会有糖果,但他不想阮辞失望,想着先安慰一下人,再下楼买,就见阮辞已经松了手,缩回被子里了。 “嘴巴苦?” 阮辞嗯了嗯,身体又蜷缩了回去,心想电视剧里演的都是骗人的,诊所里播的广告都是骗人的,什么小孩子乖乖吃药就可以得到一颗“药后糖”,都是骗人的桥段。就欺负阮辞从小生病了也没有被人哄吃药过,也就只有他这个笨蛋会信,还信了这么多年。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几乎把所有不愉快的念头都想了遍。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嘴巴里突然被塞进来一个酸酸甜甜的东西,阮辞眼眸一亮,抬头看见付燕亭把一颗果干喂到他嘴边。 “没有糖果,嘉应子可以吗?” 只需片刻,甜蜜的味道就把刚才的苦涩覆盖了,他仔细咀嚼着,却发现没有核,他循着付燕亭的手看去,看见果核已经被付燕亭挤出来了,包裹在嘉应子的包装里。 阮辞嘴巴里甜,心里更甜,一边嘎吱嘎吱咬着蜜饯,一边用余光观察付燕亭。 付燕亭似乎在回讯息,阮辞看了一会,药劲慢慢发出来,昏昏欲睡。 “你在回什么讯息呀?” 付燕亭把手机放下,回道:“没什么,取消了一个聚会。” 阮辞有些不解:“聚会?” “嗯,本来打算明天带你结识一个人,但迟些再说吧。” 阮辞登地一下爬起来:“去吧,去吧,我明天可以去的呀,为什么不去啊” “...”付燕亭看着刚爬起来半秒就因为头晕倒回去的人,无奈道:“吃了药,明天要休息一天。” “...啊...”阮辞脑袋很重,又好晕,他扒拉着付燕亭的手:“明天烧就退了,我想去,让我去吧。” “你连要见谁都还不知道。”付燕亭把他的手塞进被窝,重新坐回床边,又把被子拉过肩头:“睡觉。” 阮辞偏不,他半边脸胀鼓鼓的,明显刚刚的嘉应子嚼烂了也没咽下去。 “把东西咽了,睡觉。” “不要。”阮辞不舍得,只有这一颗,咽了就没了。 付燕亭看着此时的阮辞就像明天要去郊游却下大雨去不成的小孩子,眼里的伤心神色溢于言表。 他只好道:“如果你明天不再起烧,那后天就可以去。” 阮辞半信半疑:“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阮辞仔细想了想,付燕亭对他许下的众多承诺都兑现了,这个也应该不例外。 阮辞拉着付燕亭的手指:“那说好了,不要骗我。” 付燕亭回握:“不骗你。” 不一会,阮辞绵长的呼吸声响起,终于睡下了。 付燕亭放轻力度,把他抓紧自己的手指松开,塞回被子里,才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阮辞睡着不久,就侧过身,窸窸窣窣地又睡作一团。 第29章 等我回来 第29章 等我回来 付燕亭在床边守着阮辞,直到半夜探他额头,不再烫手,烧也退了,才睡了个囫囵觉。 早上起来,阮辞也醒了,偌大的双人床昨晚两人睡得泾渭分明,但不知道何时阮辞就睡在了付燕亭的旁边,他边咕踊着身体,想连人带被挪到付燕亭的怀里去。 付燕亭睡得浅,一下就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他按着乱动的人,:“干什么?” 阮辞已经把头枕了在付燕亭的手臂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 他还嫌不够,又把头凑到付燕亭的肩窝处拱来拱去,温热的皮肤直接贴在付燕亭身上:“...额头还是很烫呀,怎么办呢。你给看看...” 付燕亭鼻息间充斥着阮辞身体上和头发上的香草味沐浴露味道,他忍无可忍,重重拍了一下他不甚安份的大腿。 “啪——”地一声,阮辞便像发条转完了的玩具,静止不动了。 过了一阵,他才捂住发痛的大腿肉,闷闷地说:“是真的有点烫的...” “是吗?”付燕亭面无表情地起身,把手从阮辞脑袋下抽出,贴在他额头。 手上传来的是正常体温。 付燕亭:“已经退烧了。既然起来了就去洗漱。” 阮辞不服气,他把双手放在自己额头上,仔细感觉了一下,又摸摸脸,摸摸还在发痛的大腿。他穿着一条短裤,才堪堪包裹到大腿根,白嫩的大腿带着一块红印就这样毫不避讳地在付燕亭面前摇来晃去。 阮辞不高兴道:“我怎么觉得好像还有一点热呀,烫手得很呢!” 付燕亭沉着脸,偏过头不再理会他,转身就入了浴室并关上了门。 阮辞折腾了一上午,付燕亭怕他真的再起烧,冲了包维他命冲剂给他。 阮辞吨吨吨喝光,末了,张开嘴:“啊——” 付燕亭:“...” 他真的没糖果了。就连昨天的嘉应子,也是他碰巧去了趟中医部帮忙,才得了这么一颗。 于是他诚实道:“没有了,昨天是最后一颗。” 阮辞失望地噢了一声,付燕亭只好说,明天带你去买。 于是到了第二天,阮辞得到了一小包不同总类的蜜饯,也知道了付燕亭要带他见什么人。 付燕亭带他上了出租车,报了一个私人住宅地址。 阮辞坐在他旁边,嘴巴里嘎吱嘎吱地吃果脯,一颗一颗地送进口里。 付燕亭忍不住道:“再吃待会该吃不下正餐了。” “我们是去哪呀?” 付燕亭把他的果脯收起来,放到他的背包,说道:“带你认识我的老师。” 出租车驶出旧区,再进入市中心,最后在一处高级别墅区停下。 阮辞下了车,看见那栋气派又豪华的建筑,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进了门,更是看见什么都新奇,见一个新鲜的玩意就哇一次。 付燕亭由着他在后面吱哇乱叫,径直往门口走去。 “哇...“阮辞看着别墅中央的大泳池,诚心地向付燕亭建议:”要不我毕业了也当老师好了,你要不要也转行做老师试试看?” 身后响起轻笑声:“当老师可买不起这个别墅,这是我外祖留给我的。” 说话人声音清澈明亮,阮辞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到有位秀气男子倚在落地玻璃窗前,笑着向付燕亭招了招手。 阮辞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他拍了拍发烫的脸,跟着付燕亭向着别墅主人走了过去。 “你好,你就是阮辞吧,我叫何泊南。”何泊南向阮辞伸出手:“是付燕亭的老师,你可以跟着燕亭叫我表舅。” 阮辞疑惑地看了一眼付燕亭,何泊南便说出了答案:“我也是他妈妈的表哥。” 阮辞便笑着叫了声舅舅。 何泊南很喜欢阮辞,他之前听燕亭提及过几次,可没想到实际见到人是这么活泼好动的性格,长得又秀丽可爱,心里很是惊喜。 他问了阮辞没有忌口。便想切些水果给他当饭前果,于是付燕亭就被他支去洗水果了。 何泊南问:“你大学选了什么专业?” 阮辞得了允许,坐在水池边,脱了鞋子踢水玩,他分出眼神,瞄了一眼在开放式厨房后忙碌的身影,他留意到,除了付燕亭外,里面还有另一个高大男人,他回答道:“报了广告学。” 何泊南坐在他旁边,却没碰水,笑道:“广告学有许多就业机会,未来发展前景也挺好,是很不错的专业。” “我对这学科没有过多涉猎,但你要是遇上困难了,不妨问问付燕亭,他看起来很不易亲近,但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他会很乐意帮助。” 踢水的动作顿住,听见这话,阮辞掩盖不住心里的喜悦:“是的!他是特别特别好的大好人!” 何泊南笑开了怀,他看向阮辞在谈及付燕亭的时候,那一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双眼,忍不住打开了话题的匣子:“我很意外他会带你来。毕竟他的性格冷,和他妈妈一样喜怒不形于色,我几乎无法揣测,他会喜欢怎样的人。” 阮辞抓到关键词:“妈妈?” “是的。”何泊南漾起一抹笑意:“他妈妈是个很伟大的人,我相信,付燕亭的成就也会一样出色。” 阮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如果那是付燕亭的希望,那么阮辞会全心全意地支持他的。 日光在中午时段把泳池晒了个正着,付燕亭把阮辞捞起来,让他先洗手吃饭,下午再玩。 午饭是西餐,阮辞很少有机会吃这么正宗的西餐,刚想看一眼?师,便被何泊南告知大厨已经煮完菜肴,提前离开了。 阮辞吃了一口黑松露香煎牛扒,喜欢得不得了,付燕亭便把自己那份也切好一小件一小件,分了一半给他。 何泊南把两人的互动看在眼内,刚想说些什么,门铃就响了。 听说付燕亭最近要找天拜访何导,程止津特意提了两盒海鲜来加餐。他走进屋内,看到餐桌前的付燕亭,还装作很是意外。 阮辞今日心情好,见到程止津也没什么反应,他也不意外,毕竟付燕亭和他是同学,也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 吃过饭,休息了一会后,阮辞终于得到批准可以下水活动,他高兴得欢呼,就往泳池冲。 没想到这人根本不会水,刚下水就在扑腾,把付燕亭吓得够呛,连忙脱了上衣,跳进泳池把人从水里捞了出来。 “...咳!咳咳!!”阮辞也吓得不轻,泳池看着浅,能见到池底,但他没想到实际站上去是那么深的水,他的脚怎么也沾不到地。 他挂在付燕亭身上,缓了好一阵,才敢放开手,刚松手,又看到付燕亭光着上身,腹肌分明结实,肌肉勃发的模样,他顿时目定口呆,心跳加速让他脸红耳赤,头晕目眩得差点又一头裁进水里去。 付燕亭向何泊南要了一个泳圈,才敢让阮辞继续玩水。 泳池差不多有公共泳池的大小,装得下很多人,但付燕亭没下水,只换了件衣服,坐在不远处的池边,盯着阮辞看。 他没脱t恤,泳圈是黄色小鸭形象,程止津也跳进了泳池,幼稚地向阮辞泼水,两人正在疯玩,打得有来有回。 付燕亭一阵出神,连何泊南来了也不察觉。 “决定了吗?” 何泊南拎了张椅子,坐在付燕亭旁。 见来者是他,付燕亭的肩膀放松下来,他向后靠向椅背,说道:“是的,机票已经买好了。下个月就出发。” 他眼角余光依旧看向池中的人,阮辞被程止津打得节节败退,他碍于被泳圈困住,不好发挥,索性爬到池边,在花圃处抄起一个盆子泼水,用工具反击。 “好,我也不劝你了。这条路不易走。”何泊南拍了拍付燕亭的肩膀:“但如果科研取得理想的成绩,你能省下不少时间,起点也会比一般人高。” “是的,这个科研项目多亏了您在牵线。” “我可不敢居功。”何泊南摊了摊手:“邀请函是发给你的,全球顶尖的研究所可不养傻子,总不能我推荐什么人,他们就要吧。” 玩到旁晚,阮辞和程止津都没了力气再闹腾,他们坐在吧枱,难得心平气和地挑水果吃,时不时讲上两句,倒也挺融洽。 何泊南想留他们吃晚饭,但付燕亭看阮辞呆坐着不发一言的样子,就明白他是困了,所以决定先离开,改天再拜访。 他们和何泊南讲了再见,便走出了别墅区。 程止津不跟他们的车,出租车便载着阮辞和付燕亭两人直接回到三板街。 阮辞依旧很沉默,起初付燕亭以为他玩累了,但他察觉到阮辞流露出来的情绪也不怎么高兴。 他们并肩走在裁满青果榕的小道上,付燕亭率先开口:“怎么了?被程止津欺负了?” 阮辞摇了摇头,说不是。 日头将落未落,整条道路洒上橙黄色,阮辞看到路边的便利店还挂着去年的新品白提冰棍,便进去买了两条,还分了一支给付燕亭。 吃上了甜食,他好像还不高兴,汁水淌到了手指上还在发呆。 “你要走了吗?”阮辞停了步伐,抬头看向付燕亭,落日余晖将他的头发镀上一层金黄,他的脸颊,眼睛,甚至是随意的一根睫毛,都像按照教科书的黄金比例制作而成的,就如他的一生,理应平步青云,无往不利。 阮辞就是长在他裁满鲜花的康庄大道上的一颗发臭石子。 看着碍眼得很,但又无关痛痒,看不顺眼了,一脚踹走便可。 发臭石子开口讲的都是泛酸的话:“程止津说美国的一所特别厉害的学院取录了你,要读5年,他还说,毕业后你就不回来了,直接在那边工作。” “你是要走了,对吗?” 付燕亭看着眼前的人,冰棍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都融化成果汁,淌了一地。 而那木棍则被阮辞咬得坑坑洼洼,好不难看,现在的阮辞像一只知道自己即将要被人抛弃的小小狗,难过得要咬棍子泄愤。 付燕亭想帮他把垃圾扔了,却被阮辞躲开了。 他只好取出湿巾,转为替他擦手。 阮辞依旧一动不动的看向付燕亭。 付燕亭:“我拒绝了那所学院。”他仔细地拭擦阮辞的手指,湿巾滑过指腹,又游走到手背。 他接着说:“但我的确要出国,不是5年,我受邀到另一所研究所研习半年。” 阮辞追问:“那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付燕亭攥着那张黏稠湿润的纸巾,用干净的手蹭了蹭阮辞的眼角:“半年后当然回来了。” “回、回来...”阮辞一字一句地分析:“回到这里吗?” “不然呢?我申请了直博,回来还得工作。”付燕亭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阮辞跟着他的脚步走,脑袋还是有点发懵。 付燕亭说他要出国,但不是不回来了,他说他还要回来,回到三板街,他的身边。 付燕亭继续说:“401我继租了三年,我出国这半年你别偷懒,每天我都会打电话来确认你有没有打扫。” 阮辞沉重的脚步变得轻盈,他好像逐渐理解付燕亭的意思。 他问:“一定要去学习半年吗?” “嗯。” 如果要解释,付燕亭还有很多可以讲。 这半年的成果是他回国后申请许多资格的“敲门砖”。他这半年认识的人脉、得到的荣誉和认证,能省去走许多弯路,他必需要尽快在这个领站稳根基,甚至,他需要更高的成就和位置,才能在和付谨文的周旋中有能力护住身边的人。 阮辞太没安全感了,他不希望将来阮辞在他身边仍要担惊受怕,怕他有一日要离开。 付燕亭捏了捏阮辞的手,停了下来。 阮辞察觉到身边的人不走了,疑虑地看着他,但随即,付燕亭的手抚上他的脸颊。 阮辞察觉到付燕亭的手,先是顿了顿,随即又眉眼弯弯地向付燕亭笑了起来。 付燕亭在这段时间想了好多,他几乎推翻了之前所有建设及规划。但他世界在塌陷后会在阮辞笑意下重建。 付燕亭的手掌滑过阮辞的耳朵,蹭过阮辞丰润的下唇,那处刚吃完冰棍,湿得发红,他忍不住重重压了压。 “阮辞。” 付燕亭深沉的双眸看向阮辞的眼睛,他放缓声道:“等我回来后,我也告诉你一个事情。” 【作者有话说】 阮辞是长在付燕亭康庄大道上的一只小小狗。 哥哥要牵一辈子的! 第30章 愛神 第30章 愛神 “等我回来后,我也告诉你一个事情。”阮辞喃喃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他已经琢磨了好几天,他总觉得付燕亭那日的眼神很怪,沈甸甸的,带着别样的情绪。 阮辞把口中冰棍慢慢含得半融化,再一下咬断,浓郁的葡萄味瞬间在口中炸开。 “是他回来后就要收拾你的意思。”坐在阮辞旁边的小女孩说道:“阿爸经常这样说。” 她学着她爸爸的口吻,特意压低声音:“等我回来后!我再告诉你要怎样教育教育你!” 另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坐在阮辞另一侧,她不同意这个观点,便皱起眉头,咽下口中那块雪糕,说:“不对啦!是有奖励的意思啦。” “妈妈不是经常说,乖乖等我回来,就有神秘小礼物吗?” 阮辞无比希望付燕亭也是奖励的意思,他比较想要神秘小礼物,并不太想被教训。 今天下午陈阿姨出门买菜前把两个孙女交给阮辞照看一下,她们9月就升小学了,正是闹腾的年纪,并不愿跟去菜市场那么沉闷的地方,脑袋里只想着吃和玩。 三人就这样排成一排坐在石级上,吃着冰棒,讨论起来。 盛夏一到,就算已经到了旁晚,吹过来的风都仍是带着丝丝热气,口中的冰凉也不能缓解心头的热,阮辞吃完了冰棒,就打算带着双胞胎回楼梯口坐着乘凉,那边有屋檐,也好挡挡头顶的太阳。 他站了起来,双胞胎眼尖,一眼就看见从街尾那头走来的陈姨。 俩小女孩异口同声道:“奶奶!” 陈姨拎着大包大包的菜和肉匆匆走来,向阮辞道完谢,便领着孙女上楼去了。 于是坐在楼道里的只剩下阮辞一个。 天色变得昏黄,路灯逐渐亮起,他要等的那个人还未回来。 直至他看着眼前那块被路灯照得暖黄的地板,都快昏昏欲睡了,耳边才传来一句声音。 “怎么坐在这里,不回家等?” 阮辞看到眼前出现一双黑皮鞋,与他的球鞋并在一起,他仍有些迷糊。 接着付燕亭便俯下身体,把他拉了起来。 阮辞抱怨说:“因为你今日回来得太晚了。”他跟随付燕亭的脚步走,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陈姨很早就来接走了她的小朋友了。你是最后一个来的家长。” 付燕亭走在前头,听见这话,装作惊讶道:“我记得阮辞小朋友已经到了可以自己回家的年龄了呀?” 阮辞嘀咕:“那你就不用来了吗?” 付燕亭无奈,但还是回答:“要来的。” 付燕亭开了401的门,客厅放着一个行李箱,深灰色的,和他搬来的时候拉着的那个一模一样。 阮辞看着这个行李箱心里就开始发闷,他问:“东西是不是已经全部收拾好了,明天就要走了吗?” “嗯。”付燕亭看见阮辞蹲在行李箱前,蔫了吧唧的样子,对他说:“待会去超市再买些日用品就足够了,别的到了那边也可以买。” 阮辞只能说好。 两人吃过饭后,付燕亭便出门买东西去了,阮辞却偏要跟上。 他们走到附近的一个24小时营业的连锁超市,付燕亭目标很明确,很快地取了套洗漱用品便去结帐,却见阮辞磨磨唧唧,看着货架,踌躇着想挑拣些什么。 付燕亭走了过去,看见他捡了两盒葡萄味冰棍,快速地扔进购物车。 “你最近吃太多了。”付燕亭不赞成地拧起眉头,说:“你不能把冰棍当饭吃。” “...没有啊。”阮辞还想拎起第三盒,却被付燕亭阻止了。 阮辞看着那盒被放回雪柜的冰棍,又看看付燕亭的表情,最后也没敢拿回来。 付燕亭一起结了帐,走到街上,阮辞就迫不急待想拆开包装盒,他拆了一盒,看了看里面,又想拆另一盒。 付燕亭替他拿着那盒已经打开了的包装盒,不明所以。就见阮辞把另一盒的开口位置递向付燕亭。 “你替我打开吧。” 阮辞深吸一口气,向付燕亭说道:“来吧!” 付燕亭顺着他的意思,拉开了撕条,打开盒子。 一看盒子里面,付燕亭便明白了。 一盒葡萄冰棍装有5小支,这盒却只有三支冰棍,剩下的位置被一只毛茸茸的小玩具代替了。 付燕亭取出那只被透明塑料包装包裹住的小熊,递给阮辞:“你要的就是这个?” “ !!!” 阮辞眼里的惊喜不言而喻,他取过小熊,连冰棍也不要了,高兴地说道:“对啊!就是这个,你太厉害了!包装说这是三万分之一的概率!比看见流星雨更罕见!” “你太厉害了!”阮辞又重复说了句,他一把抱住付燕亭,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脑袋就这样搁在他的胸口。 他用脸颊蹭了蹭付燕亭,抬起头笑道:“谢谢哥哥。” 付燕亭一手拎住一盒冰棍,还有自己的洗漱用品,没有手回抱他。 他看向怀中眉眼弯弯的人,顿觉口干舌燥,半晌,只用发紧的喉咙,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不用谢。 阮辞松开手,眼里只剩下那只小熊。 他拆开包装,小熊是浅棕色,只有巴掌大,双手抱着一个红色心形抱枕。 付燕亭看他玩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就是为了它吃了几盒同一味道的冰棍?” “对啊。”阮辞双手捧着小熊,没看向付燕亭,只道:“我已经吃了三盒了呢,不过双胞胎和周子轩也有帮忙吃。” 付燕亭看着走在前面的人的背影,又问:“我看你房间也没有太多玩偶,还以为你对这些不感兴趣。” 付燕亭想问这只小熊就这么可爱吗?15条葡萄味冰棍,就算再喜欢也会吃腻,但阮辞还是想得到它。 “因为这只不一样,很特别。” 他们已经走到401门口,阮辞拿起小熊,停住了脚步。 “哥哥。” 阮辞唤了一声哥哥,接着便按下小熊手中的爱心,发出一声清脆的电子声:“ i love you.” 付燕亭顿然停住。 阮辞拉着付燕亭进屋,把小熊放在付燕亭手心里。 “我还以为在你走之前都抽不出来了呢。”阮辞说:“我不能跟着你出国,但可以用这只小熊代替我,他以后就跟着你了。” 付燕亭摸了摸手中的小熊,很小一只,明明几乎没有重量。 阮辞抓住付燕亭的手,把他的拇指按下小熊的爱心抱枕。 又一声清脆的“i love you.”。 阮辞说:“你要打电话给我哦。” “嗯。” “每天都要。” “好的。” “要是想我了,可以按下这个心心,就像阮辞在说...” “i love you.” 伴随着飞机起飞的轰呜声,一道电子音在靠窗的坐位上响起。 阮辞今日送付燕亭到机场大堂的时候,付燕亭以为他会哭,可是他没有。 付燕亭进了离境大堂,阮辞就站在闸口前,他笑着向付燕亭招了招手,手比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两人只是暂时的离别。 飞机已经平稳起飞。付燕亭解开安全带,把小熊仔细收在随行的背包。 “恋人送的?” 付燕亭偏过头一望,是旁边的外国人用蹩脚的中文问。 那外国人似乎看着那只发声玩偶有一阵子了,就在付燕亭看着小熊发呆的时候。 付燕亭考量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还不是。”他笑着答。 - 付燕亭离开海城的第一个星期,天文台便发布了消息说预测未来几日会有热带气旋掠过海城,是入夏来,会经过海城的第一个台风。 当天就下了一场大雨。 阮辞冒着雨去学校报道,跟着同一学科的学长学姐们熟悉学校环境。 和阮辞同一间中学,也入读了理工大学的除了王诗齢,还有秦俊。他们都是体育系的学生。 报到第一天,没有什么课,他和王诗龄一起吃过晚饭,就回三板街了。 从理工大学坐公交到三板街,也就大半个小时,阮辞不打算住校。 毕竟他答应了付燕亭要定期打扫401,他索性在402住几天,就去401住几天。 阮辞打开了401的门,在主卧和客房之间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没好意思住在主卧。 他洗完澡,看了眼时间,美国现在是中午,付燕亭应该在研究所了。 付燕亭在出国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外国的电话卡,阮辞的手机上显示的就是这个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打算碰碰运气,按下了拨号。 回铃音只响起了几下,电话便接通了。 “怎么了?你那边已经12点了,还不睡?” 阮辞听到付燕亭的声音就高兴。也没管对方的呵斥。 “你在实验室吗?” “不是,刚刚去开会了,现在午休。”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接着是几个人的说话声响,然后过了一阵,便安静了下来。 应该是付燕亭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阮辞问:“你吃饭了吗?” “现在吃。” 阮辞放下心来,开始和付燕亭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他说的话都是无聊透了的,日常的琐碎事,不外乎就是今日在饭堂吃的什么、好不好吃、见了什么人及做了什么事。 付燕亭都一一应着,没有打断他的话。 到后来阮辞没话可以讲了,就讲现在。 他坐在床上,趴在窗台,看见外头又开始下雨。 “哇,又下雨了,雨水都跑到床上来了。” 付燕亭:“你在401的客卧?” “…“ 大意了。阮辞心想。 两套单位一共四个房间,只有401的客卧靠着窗。 阮辞扯开话题:“过两天就打风了,你猜这次的台风名字叫什么?” “别住客卧,那房间靠窗,风声很大。”付燕亭说:“你去主卧睡。” 阮辞惊喜,他没想到付燕亭会同意,高兴道:“可以吗?” “可以,但床套都没有换,你可以自己换套干净的。” 阮辞才不换,他喜欢付燕亭身上的味道,他在主卧睡过一晚,知道被子上床褥枕头上都有付燕亭的味道。 阮辞跳上主卧的大床,低头嗅了嗅床上的枕头。 是淡淡的,像雨后空气中清爽的香味,他喜欢极了,又把被子拉过身,才回应付燕亭:“好呀。” 付燕亭笑道:“台风名字叫什么,我不知道。” “叫维纳斯。”阮辞莫名觉得很有意思,他趴在床上,把脸贴在枕头,说:“是爱神维纳斯。” 外面雨势渐大,啪嗒啪嗒地打在窗台上。 爱神在这个夏天带来的第一场雨。 阮辞爱上了付燕亭。 第31章 变故 第31章 变故 最后阮辞是怎样睡着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昨晚他谈完爱神维纳斯后又讲了一些别的什么,然后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天就亮了。 阮辞摸索着身旁的手机,通话显示进行了3个小时,应该是付燕亭听到阮辞睡着了,也没挂电话,直至进了实验室才关闭的通话。 阮辞这样想着,心里美滋滋的,昨天付燕亭低沉又充满磁性的声音彷佛还在他耳间循环播放,一直到学校他的心情还是好得很。 开学没多久,他认识的人不多,理工是一所综合学科大学,本地学生和外地学生六四比,但大部分的学生都会和相熟的朋友或是同一所中学的同学自成一个圈子,阮辞很难融入进去。 而且课外的时间他都去打兼职去了,也没有参加社团,自然也没有认识到什么人。以至开学两个多月后比较熟悉的只有同组合作过的同学。 今日又是自己一个人吃午饭的日子,阮辞对此无什么所谓,毕竟晚饭的时候他就可以打电话给付燕亭了。 付燕亭大多数时候都会接,隔着电话线,他们一个吃早餐,一个吃晚饭,直到要工作了才会挂断。 但中午不行,付燕亭那边是半夜,他在睡觉。 阮辞飞快扒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发觉旁边站了一个人。 是穿着体育系训练服的秦俊。 阮辞已经好久没跟他说过话,就算是前些日子中秋去了月娘庙一趟,阮辞也避免了正门进去。 因为大多数时间秦海都在,阮辞不太想见到他,反正只在侧门入,也可以通往偏殿。 阮辞看着来到食堂却不打饭不找位置的人,疑惑问:“有事找我?” 秦俊沉默着,表情是一如既往的臭,良久,他才说:“你最好去月娘庙看一眼。” 阮辞没上下午的课,秦俊虽然没明说,但结合他的表情,阮辞总有不好的预感,在赶回去三板街的时候心里忐忑得很。 月娘庙正殿处的香炉插着通天香,烟雾弥漫缭绕,攀着盈柱直上房梁,像是一道通往九重天的阶梯。 但却始终不见来上香的信众。 阮辞看见烟幕后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秦海。 他绕过香炉,向几人走了过去,那人的说话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拆下来吧。” “...真的不和...讲一声吗?” 秦海声音带怒,不耐烦地吼了句:“我说拆就拆!” 阮辞在看清他们在做什么的那一瞬间,惊慌感直涌心头,惊怒交加之下三步并两步直冲过去,连忙想夺走他们手中刚拆下来的木牌。 “你们在做什么!?” 手持木牌的工人急匆匆爬下木梯,连声为自己辩解:“没有没有!暂时的暂时的...” 阮辞听不进去,跑到那人身后抢走木牌,刚才他们敲钉的动作很大,不知道有没有弄脏牌面。 只见牌面上面写着陈公讳放,享年八十六岁等字眼。幸好没有污损。 月娘庙虽然地方不大,但仍然在正殿旁腾了个位置设立功德堂,为历年来在庙内有过贡献的庙祝都设立了牌位,是为感念恩德。 堂上一共十七名庙祝,唯独陈放的被撤了下来。 阮辞不明白,他从记事起,阿公待在月娘庙的时间比在家都要长,他的虔诚众人有目共睹,就算不计功积,也有苦劳,这两人究竟出于何意把陈放的牌位撤了下来。 秦海见来者是阮辞,强硬的语气缓和下来,他看着阮辞因愤怒及伤心而发红的眼眶,却仍是坚持说:“陈阿公的牌子以后不能出现在月娘庙。” “为什么!?” 阮辞死死抱着牌子,想要讨一个说法,他看向秦海,秦海缄默不语,又看向旁边素未谋面的工人、门口的秦俊。 他们都闭口不言,彷佛那是不能言传的秘密,又或者那件事只是说出来都怕脏了自己的口。 三人僵持不下,直至秦俊看不下去,大步走入殿内,他指向牌子,声音平稳,却字字入骨:“我不是说过了吗?陈放,他是个杀人犯。” “他当年来到海城能落户三板街也是亏得当年户籍系统不完善,要不然,当年的庙祝也不会留他在这里当学徒。” “他在月娘庙躲着的几十年,说好听点就是赎罪。”秦俊鼻腔中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讥笑:“可实际呢,又有谁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些事你也不知道吧?“ 阮辞像是被夺去了声音,他脑袋一片空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秦俊声音越讲越锋利,他盯着阮辞的双目:“你阿公,你最亲的人,他有跟你讲过吗?没有吧。他又怎么敢讲,一个罪犯的名字,又怎么可以放上...” “够了!” 阮辞每听一句,心就再往下沈几分,他嘴唇颤抖着,几乎语不成调:“...就算是,法律已经惩戒了他,你们又怎么能...” “小辞,我也是在整理当年的任职记录时才偶然发现的。”旁在一旁的秦海终于出了声。 他打断了阮辞说的话,缓缓吁出一口气:“你信不信也罢,他当年身无分文,走到月娘庙,是那时当值的老庙祝留下了他,却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他的记录,除了名字和一张证件照。” “我当时想补充陈阿公的资料,机缘巧合下发现了很久年前的一宗新闻有陈放的名字。” 大殿内寂静得可怕,秦海说话的声音清晰可闻:“报纸刊登着的照片名字和你阿公当年留在月娘庙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迟疑片刻,才道:”标题写着误杀罪成,被判处18年。” 再往后的说话,阮辞已经听不下去,秦海的嘴巴张张合合,但他听见的只有从耳膜深处响起的阵阵呜鸣声,他几乎无法喘息,抓住木牌的手因过于用力而发白。 他眼前一阵发黑,闭上眼的一刻映在眼前的是那天在阿公房间内翻看到的公文袋。 一个棕色的公文袋。 他无比希望里面装着的只是一个假的,荒唐的旧事。 可是他们说那是事实,事实就是如此,无法抵赖,更无法否认。 陈放夺走了一个无辜的人的姓命,那是个天大的,是陈放、阮辞穷尽一生也无法抵偿的罪过。 阮辞声音很低,细若游丝:“那你们要怎么做...?” 最后秦海认为陈放尽管在月娘有所贡献,但功不抵过,牌位需要撤走,以后都不能再放上功德堂。 但他同意了阮辞带着木牌离开。 - 402的主卧,阮辞仔细拭去木牌上面的灰尘,然后放在衣柜里,和陈放的旧衣放在一起。 自陈放走后,阮辞没动过他的东西,所有物品都一如他生前的摆放。 包括陈放病重那日,阮辞偶然看到的那个公文袋。 里面装着收养阮辞的申请记录,一张薄薄泛黄的手写表格,申请人写着陈放。 另外还有一份厚沈的文件,是陈放的判决书和刑满释放的证明文件。 阮辞无法再欺骗自己,那份曾经限制过陈放自由的,沈甸甸的文件此刻也像巨石一样压了在阮辞身上。 他做不到视若无睹,当无事发生。 晚上的时候,付燕亭打了电话来。 阮辞接了电话,听着付燕亭的声音,他煎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落了地。 付燕亭说他圣诞有假期,可以回来。 阮辞便说好。 通话20分钟,阮辞没跟付燕亭说今日发生的事,他也无从说起。 陈放的事在三板街传开了,毕竟是区内的老人,从前还挺有声望,许多人都认识他,闻言都是惊诧,连着对阮辞的态度也带着几分凉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楼下301的双胞胎,阮辞最近也很少见到她们,从前总是对阮辞敞开的门,现在时时刻刻紧闭着,就像阮辞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要躲着他一样。 他夜晚躺在被窝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一双双无形的眼睛,有许多人在盯着他看,他在流言刚传开的那几天几乎无法入睡,也就躺在401主卧的床上会好一点。 阮辞想过要入住学校宿舍,可是宿舍要抽签,他轮了两次也没轮上。 没事的—— 阮辞总对自己说,只要付燕亭回来就好了,他可以全世界都不要,只要付燕亭一个。 阮辞就数着日子一天天过,他盼着望着,过了立冬,小雪,大雪,海城始终不见冷,他也始终不见付燕亭。 他像是一条要游到海面才能喘气的鱼,他只有到了付燕亭的怀里,才可以呼吸,才得以续命。 但比圣诞更早到的是一个不速之客。 那个女人敲响401的门,阮辞开了门给她。 她说她叫杨芊,是付谨文的妻子,付燕亭的继母。 “我也许不是一个好的继母,但我也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杨芊今日穿得低调,一身深灰的大衣搭配着黑色长裙。 她取出一支细烟,自顾自点上,吐出的烟雾弥散在房间中。 阮辞偏过头,也避不开那烟味。 “好的父母,总是想给予孩子最好的,我也不例外。”杨芊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也是个聪明孩子,应该也能猜到我来的目的。” 阮辞看向时钟,左下的位置写着日期,12月18日,秒针滴答响,转过一圈又一圈,可无论怎样转,12月18依旧是12月18。 阮辞道:“他圣诞节就回来了,你可以等到他回来再找他说。” 杨芊笑了:“找他没有用,得找你,毕竟他为了你放弃公司,放弃美国一所那么好的大学。别人梦寐以求,做梦也想不到的人生,他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杨芊的烟只剩下一半,她搁在两指间,由得那一缕烟向上飘散。 月娘庙中通天的烟,杨芊手里的细烟,织成了张无形的网,把阮辞围困住。 她说:“他只是一时兴起,平时看着挺稳重一人,就算现在想不通也是一时的事。” “他爸爸挺不高兴的,毕竟那是他第一个儿子,尽管我给他生了宇阳,他还是只认那个大儿子。” “他想付燕亭回去,尽管不接管公司,但他也不希望他的儿子留在这么一个老城区,毕竟不光采。” 阮辞依旧不吭声。 杨芊便继续说:“无论是为了他的发展,还是为了整个付家,你也不能这么自私。”她看见一直静默的阮辞有了反应,那死水般的双眸直直朝她看来,却不说话。 “你也许不用直接跟他说离开,你就说认识了新的人,或者是觉得两人还是不合适,你多说两句,他就该明白了。” 阮辞只问:“那所大学,很好的吗?” 杨芊低笑了声:“当然了,世界顶尖的大学,每年录取的人也屈指可数,他现在放弃了,将来也会后悔的。” 付燕亭不会后悔的,阮辞想,他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选择。 阮辞又不能左右他的想法。付燕亭那么厉害,他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区区一个阮辞又怎样能影响他的抉择。 阮辞便当杨芊在发疯,他已经很累了,不想听,也不想知道这些。 阮辞道:“烟味很难闻,请你出去。” 杨芊慢慢走到门边,说:“那你记得...” “不记得!” 阮辞碰地一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女人的声音。 阮辞才不会听这个女人说的话,只差几天付燕亭就回来了,阮辞需要等他回来,阮辞不想放弃。 阮辞想呼吸,不想死掉。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向付燕亭的房间,枕头里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把头埋了进去,如果可以,他想把自己缩小,像一只玩偶小熊那么小,那么这个枕头就可以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付燕亭也可以把他带走,他就住在付燕亭的口袋里。 但阮辞不知道怎样做才可以把自己变小。 他用力吸了吸枕头上、被子上残存的味道。他抱着枕头,把被子盖过自己,却不小心碰到了床边的柜子。 一本笔记本掉在地上。 阮辞伸手捡起,发现他送给付燕亭的好弟弟兑换卷夹了在其中一页,现在露出了一个角。 阮辞露出了近来较为好看的笑,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笔记本,把兑换卷重新夹好。 一张照片从书末那页滑落。 那是一张泛着黄,但被人保管得很细心的照片。 照片过了塑,这么多年了色彩仍保留得很好,图中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半抱着一个孩子。 这张照片阮辞见过的,就在一年前,月娘庙。 在月娘庙的照片墙上,图中的女人他记得,是一位叫姜苑之的医生,而那个小孩就是他。 可是付燕亭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阮辞的心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紧紧攥住,整个人绷紧着。他翻过照片,看到背后的字。 字迹秀丽清晰,上款写着亲爱的儿子,下款签名是母亲姜苑之。 内容他不敢细看,他马上把照片放回去,夹回厚皮笔记本,把一切都恢复原状。 付燕亭,姜苑之,母亲。 他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他好像知道理由了,付燕亭会来到三板街的理由,为什么在陈放离开后愿意收留他的理由。 为什么会纵容阮辞的任性,但却在阮辞对他露出半点爱意后,又不作回应,处处躲避的理由。 因为阮辞对他而言不过是母亲的一句嘱咐。 他顺利把阮辞看顾长大,他的任务完成了,本来就该离开的。 是阮辞不知好歹,痴缠着要人留下。 但付燕亭又有什么非留不可的理由呢。 阮辞躺回床上,付燕亭离开了三个月,房间里已经没有了他的味道。 到头来,还是只剩下阮辞自己一个。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然后就是7年后了~ 第32章十八句我愛你一支上上签 第32章十八句我愛你一支上上签 付燕亭坐的凌晨机,飞机降落到海城机场的时候是早上5点多,他回到三板街已经7点了。 401客厅的灯亮着,但客厅没人,付燕亭进门脱了鞋,把行李箱放在一旁。 客房的门打开了,里面漆黑一片,而主卧的门半掩着。 他轻轻推开房门,主卧开了一盏小夜灯,双人床中,阮辞只占了一个角落,依旧是蜷缩着身体的睡姿,被子鼓起了一个包,只有紧闭着的眼睛和蓬松的头发露了在外面。 付燕亭风尘仆仆地回来,想着先换一身衣服。他去浴室快速地冲了个澡,出来,却发现阮辞已经醒了,半睁半闭的眼睛轻抬,迷迷糊糊地看向浴室方向。 付燕亭取过毛巾随意搭在肩上,微湿的发尖仍滴着水,他向阮辞说:“还早,再睡一会,早餐好了我再叫你。” “...嗯。” 于是阮辞又躺了回去。 付燕亭坐在床边,替人把被子掖好,放轻声音问:“今日平安夜,想去什么地方玩?” 阮辞脑袋迷糊,半醒不醒的,他察觉到付燕亭的手在他背后柔柔地拍,他的体温像能透过被子,触及阮辞的肌肤。 “在家就好...”阮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双眼,漆黑的视野下,听觉和触感更清晰。 他听见付燕亭笑了笑,随即是关闭小夜灯的声音。 “好,那你再睡一会。”门关上了,付燕亭的脚步声渐远。 然后阮辞听到来自自己的重重叹息声。 - 早餐是普通的番茄蛋面,阮辞吃过早饭,就突然对今日行程的安排改了主意。 阮辞在衣柜里拿了条围巾,跑到厨房,从后抱住正在洗碗的付燕亭。 “我们出门玩吧,我想出去玩了。” 付燕亭本来就是想回来带他出门的,他当然没有异议,带着阮辞坐车去了市中心。 商场张灯结彩,挂满圣诞装饰,一棵金闪闪的圣诞树放在商店中间,不少情侣排着队拍照。 顶层是电影院,阮辞挑了一套喜剧,付燕亭便陪他看。 电影播到末段,一盒超大份爆米花已经被阮辞吃了一大半。 付燕亭看着阮辞打了声饱嗝,知道他午饭也一定吃不下了,他们便四处走走消食。 路过一个圣诞限定的亲子摊位活动时,阮辞站在门口,只观看了一会儿,就死活要进去玩,付燕亭没办法,只好带着他去买票。 售票员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在活动区疯玩着的6至8岁小孩,愣是没反应过来。 毕竟是一个欢庆的节日,而且付燕亭和阮辞又长得实在养眼,售票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把票卖给了他们。 场内都是些儿童益智游戏,包括套圈、抛球、猜谜语等等。 阮辞和一个小孩子玩抛球进篮,游戏规则是谁进的球多,谁就可以得到更高分数,礼物是可以得到圣诞贴纸一个。 游戏极度不公平,无论是速度、力量,阮辞都比这个不过7岁的孩子高一大截,结果毫不意外,是阮辞获胜。 阮辞美滋滋地向工作人员讨贴纸,那小孩不服气,当场就挤了两滴眼泪出来,想扯着嗓子嚎,但一抬头就看见阮辞后面站着的,人高马大的付燕亭。 付燕亭分了一个眼神给他,只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那个孩子就突然哑火了。嘴巴仍然大张着,但喊不出声音了。 阮辞玩了几场抛球就觉得有点无聊,他数了数身上的贴纸,拉着付燕亭去其他游戏摊位。 活动的氛围很好,圣诞歌曲一首接一首,欢笑声不断。 阮辞抬头,发现付燕亭也在看他。 “开心吗?” “嗯?” 其实阮辞也不是非要玩这些游戏,只是看着场内一对对亲子在互动,其乐融融的,他也被感染了气氛,有点想成为其中的一员。 他看向付燕亭,声音是活动过后的兴奋:“开心呀。” 付燕亭低下头,替阮辞把歪掉了的围巾重新围好,道:“从早上开始,就心不在焉,发生什么事了?” 阮辞由着他摆弄,但没吭声。 他拉了拉付燕亭的手,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呀,走吧。” 他们吃了晚饭,看了灯饰才回三板街。 今日的行程对阮辞来说很梦幻很充实,他从前只能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家庭乐画面,付燕亭都带他去玩过,体验过了。 阮辞不贪心,他已经很满足了。 三板街比市中心清冷很多,也没有了闪闪发光的圣诞灯饰,只剩下一盏盏昏黄的路灯。 他们并肩走着,阮辞犹豫了下,还是问:“再过几个月,你就回来了,对吗?” 付燕亭顿了顿,脚步停住了,他看向阮辞:“实验的进展挺顺利,还有三个月,我就可以回国了。” 只是回国,他没有说要回三板街。 果然,付燕亭说:“但我需要去坪江一趟,家里出了点事,我要去处理一下。” 阮辞问:“要处理很久吗?” “...我会尽快。” 付燕亭察觉到阮辞牵着他的手松开了,心里一怔,下意识地想追过去。 可阮辞躲开了,他低下头,声量很彽,像是只对自己讲的一样。 他问:“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付燕亭听见了。 他很少会体验到这种感觉,可是自从遇见阮辞后,他的心口经常一阵酸麻,泛起阵阵痛意。 他怜惜地用手捧住阮辞的脸,却摸到一手湿润。 付燕亭用指腹拭去他的泪,可又有更多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围巾染湿了一片。 付燕亭低声道:“抱歉,但再等等我,好吗?我会每个月都抽时间回来陪你...” 阮辞不想等了,他想付燕亭现在就留下来,然后把他紧紧拥入怀,再哄他,亲吻他,说不会再离开。 他想现在就和付燕亭走完他们的一生。 但付燕亭已经说了抱歉,而且他还说会抽空再陪阮辞一阵子。 阮辞不应该再贪心的。 阮辞彷佛被抽光了所有力气,他不能再无理取闹,让付燕亭更讨厌他了。 于是阮辞只道:“好...” 他们一起过了圣诞,26号的早上,付燕亭就坐飞机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付燕亭就如他所说的一样,他隔一个月回三板街两天,有时候只有半天,最近付燕亭可能是实在很忙,阮辞隔了两个月才见到他一面。 阮辞很珍惜见面的日子,他也很努力,努力做兼职,努力按着网上的教程学摄影,努力不去理会别人的目光,让自己开心起来。 他想自己变得更好,令付燕亭再喜欢他一点。 但见到付燕亭的时间越来越少,越来越短。 阮辞在之前问过程止津,得到的答覆是付家要将业务核心转移到国外,而付燕亭爸爸生病了,于情于理,身为长子的付燕亭也必须要帮忙。 付燕亭在5月2日那天回到了海城。 那天是阮辞生日,是夏至未至,春天将近结束的一天。 阮辞很早就开始期待,他装饰了家里,换了身宽松的衣服。他最近瘦了许多,但不想被付燕亭发现。 但付燕亭姗姗来迟,到了旁晚,就在阮辞认为门不会再被打开的时候,门铃响了。 阮辞马上就走到了门口,打开了门。 “哥哥!” 他立即抱了上去,双手紧紧地抱紧付燕亭的脖子:“我等了很久很久...” 付燕亭跟阮辞道了歉,他应该是急忙赶来的,什么行李都没有,只拎了个背包,看样子不会久留。 他轻轻在阮辞背后拍了拍充作安慰,接着给了他生日礼物和生日祝福。 阮辞才不管什么祝福不祝福的,他只要付燕亭,只要付燕亭来了,就是最好的祝福。 他们吹了蜡烛,吃过蛋糕,阮辞把吃剩下的放到冰箱,转头,就看到付燕亭坐在沙发,单手撑着头在休息。 阮辞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付燕亭还没醒。 他蹲下身,手抚过付燕亭的脸颊。阮辞什么也没做,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仔细地描绘付燕亭的脸,从额头、鼻尖,再到嘴唇。 他怔怔地发呆。 付燕亭眼下有隐约的青黑,阮辞想起了程止津说的事。 他不清楚付家发生了什么,付燕亭没跟他讲,只是之前那女人说的话一直在阮辞脑海中反覆响起。 付燕亭为他的家庭、工作和学习忙碌着,他已经很焦头烂额了,现在又要搭上一个阮辞,一个什么都帮不上忙的阮辞。 “...辛苦啦。”阮辞轻轻碰了碰付燕亭的额头,说:“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付燕亭早上是在沙发上醒来的,他摸了摸身旁,发现身上多了张小毛毯,是阮辞常盖的那张,而阮辞就趴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付燕亭瞬间清醒,又怕大动作吵醒阮辞,他从沙发上下来,打算抱起阮辞,把他抱回卧室睡。 但他的手刚碰到人,阮辞就醒了。 阮辞迷糊地依偎过来,付燕亭便抱着人去了浴室。 等阮辞洗漱好,付燕亭也穿戴整齐了。 阮辞问他:“要走了吗?” “今晚再走。” 于是阮辞便再偷得付燕亭的半天。 他们没出门,就在家里侍着,至到旁晚,暮色将至。 付燕亭正在低头扣纽子,察觉到一双纤细的手从后抱住他,手中拿着一个东西摇了摇。 那是一个圆筒,里面藏有物件,摇晃时,发出了“咔咔”两声。 付燕亭握着阮辞的手,把他带到身前,笑问:“这是什么。” “签筒。” 阮辞看着付燕亭的眼睛,说道:“看你今日运程怎么样,我可是做了一整晚呢。” “昨晚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就是因为做这个?” 付燕亭拿起签筒,盒子是用竹子制成,上下却用纸包着,在顶端挖了个硬币大小的小孔,乍眼看有些粗陋。 阮辞说:“你抽抽看呢。” 付燕亭倾倒签筒,一支用雪条棒做成的签文便掉了下来。 “上上签。”付燕亭失笑:“是不是代表我们会一路顺遂。” 阮辞拉过他的手,确认了下,的确是上上签。 19支签文内唯一一支的上上签。 18支“我爱你”和一支“上上签”,付燕亭抽到了那19份之一。 是阮辞忘了,付燕亭运气很好,他的爱心小熊不就是这样来的吗? 怎么不高兴。”付燕亭捏了捏阮辞的脸,问道。 阮辞摇了摇头:“没有不高兴,哥哥之后一定会事事顺利的。” “我们都会的。” 没有我们了,阮辞想。 他昨晚想了很久,说他倔强固执也好,执拗也罢,阮辞还想再争取一下。 他把决定权交给上天,如果付燕亭抽到的是阮辞的表白,那么就算是多么的惹人厌,不被欢迎,阮辞也会紧紧地粘在付燕亭身边,除非死别,否则阮辞都不会走,他会用一生的时间,等到付燕亭接纳自己为止。 但阮辞也许等不到了。 他摇了摇竹筒里的其他签。 沙沙、沙沙地作响。 - 看着付燕亭上出租车后,阮辞便回了402。 如果要去一个新城市发展,他要带的东西一个小背包就已经够装了。 早些日子因为他阿公的事在校内发酵得有点大,学校的教导员让他休学几个月,心态调整好了再来上课。 但他不想再留在海城。 他带走了阿公的牌子、付燕亭送的相机,再添一点他自己的换洗衣物。 整个402如往常一样,什么都没变,却又什么都不同了。灯一关上,便骤然落入到漆黑之中。 ”咔哒”一声响起。 阮辞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这7年哥哥就和小熊过吧! 有些事还没来得及说明,在7年后的篇幅里,会慢慢解释清楚的~ 第33章 七年 第33章 七年 心理诊疗室的门紧闭着,几乎纯白的房间只在圆形的茶几上摆放了两盆绿植作点缀,而茶几两旁各配置了张单人沙发。 “这个结局不算好,你不打算重新给他们一个新结局吗?” 说话的女人面容和善,身穿纯白的衬衫及西裤,手边并没有任何记录的工具,反而捧起了一杯热茶,时不时低头细抿一口,姿态放松随意,就好像各自坐在椅子上的两人不过是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在叙旧。 她见得不到回应,放下手中的热茶,换了个说法:“或者你能告诉我,他在这7年间,和那位心上人有联系过吗?” 坐在她对面的男生没吭声,只怔怔地看向落地玻璃窗外的园景。 这两天天文台预计有中至大暴雨,而且因为有台风靠近云港,现在风势也颇大,窗外树木被吹得沙沙作响。 在这一阵风吹过,树叶停止摇晃,趋于平静后,阮辞才堪堪回神。 他一回过神,耳骨处的创口便开始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伸手转了转创口处的耳钉。 心理治疗师苏晓正在看向他。 “...” 他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 阮辞回想了下自己在看向窗外之前在和苏晓谈些什么,但努力想了半天也记不起来,他很抱歉地问:“你刚刚在问什么?” 苏晓问:“故事中的主人公,在这7年内,他们会有重新见面的想法吗?” ——有的。 阮辞几乎脱口而出。 他低头看向双手捧着的一杯温水,透过微微泛起波动的水面,他彷佛可以闻到夏日海边的潮湿,窥见到三板街8号401出租屋内那一盏暖黄的台灯。 他像藤蔓般肆意生长的爱意在海城扎了根,茎叶攀扶着唯一的养份彷佛能指向苍穹,却在某一天,倏然失去了一切庇护。 阮辞怎能不想念,他连做梦的场景七年来都始终如一。 但当时的阮辞认为只要他离开了,付燕亭的人生才可以回到正轨。 回到没有阮辞这个累赘的坦途上。 在那一段时间,他挂断了无数个来自付燕亭的电话,甚至程止津也有打过电话给他,他都无一例外通通挂断了。找他的电话源源不断,最后他索性把电话卡扔了,重新换了个电话号码。 他可以坚决离开,却不能欺骗自己的感情,他几乎日日,每天,每一分钟都在想念。 无一刻幸免。 阮辞讲得模棱两可:“应该吧,至少其中一个想念得不得了。” 苏晓看得出这次见面阮辞也没有想配合治疗的想法。 她叹了口气,在心里把阮辞今日的表现打了个叉,也默默加重了阮辞的药量。 她在三年前成为阮辞的心理医生,关于他口中这个删减版的爱情故事,苏晓已经听过好几次了,每次的内容都大差不差。 这次却出现了新的桥段。 苏晓的声音依旧温柔,她说出自己的建议:“这次,既然故事的主角已经重逢了,要不试着给他们重写一个结局吧。“ ”至少让他们不留遗憾。” - ——改写结局。 走出诊疗室后,阮辞依旧在想苏晓的这句话。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白色药袋,还挺重,够他吃一阵子了,那么他起码有一段时间也不用去找苏晓。 他对自己的心理状态不太上心,只是那天从医院遇到付燕亭后,他一直失眠心悸,才迫不得已预约了时间看医生,现在有了药可以入睡,他便觉得不用花那么多钱非要治好不可。 阮辞没开车,心理诊所和公司的距离不远,他走过几条街便到了拾光摄影所在的大楼。 因为天气预告明天要打台风,今日办公室内忙得不行,大部分都是在听电话、写电邮改明天的预约,或者在筹备下个月的摄影展。 阮辞把一袋药放到自己的位置上,拉开椅子坐好,就见坐他旁边的同事探头看他一眼。 “...小辞呀,过两天的摄影展的开幕会,你代表我们去吧?“张予看着阮辞不温不热的态度,问:”也是上次的主办方,你见过的。毕竟你比较熟悉,酒量也比我们好。” 阮辞没所谓,他把笔电打开,预约讯息一条条跳了出来,他打开明天的婚礼跟拍预约,边跟客户确认日子,边说:“可以,你把活动详情发我。” “太好了。别忘了帮我们争取一个靠前的展位!”张予就知道阮辞会答应,他把头转了过去,把详情发给阮辞。 叮的一声,阮辞收到了活动电邮,也收到了客户的回覆。 明天的婚礼不取消。 这位客户从很久以前就预约了时间,几乎没有要求,彷佛完全相信摄影师的能力和审美。 但是明天下暴雨是确定的事,阮辞想像不出来,一个草坪婚礼,下着大雨要怎样举行,但他追问了下,得到的还是一切照旧的回覆。 那就只有见一步走一步了,明天到了再说吧。 天气预报是准确的,到了旁晚,已经是悬挂起三号风球,虽然目前看上去未至于狂风暴雨,但昏昏沉沉的天色一直维持到第二天早上。 阮辞迷糊地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缓了缓,才有力气伸手摸了把床上的手机,打开。 三号风球依旧悬挂,他的客户发送了一处教堂的地置给他。 阮辞只好尽快洗漱完,穿了件雨衣,用防水背包把相机镜头都装好,出了门。 他那辆二手车雨刮坏了,在这个鬼天气下他可不敢开它上路,阮辞下了楼,打算用手机打车。 目前雨不算大,阮辞站在一处屋檐下,低头看着打车软件中比往日要高的路费,心里咋舌,眼角余光却瞧见有东西闪了闪。 前面弯着一辆黑色大奔,对着阮辞闪了下灯,阮辞猜他要弯入屋苑,便往入站了站,让了更多位置给它。 可是车没有要动的意思,反倒是车窗降了下来。 付燕亭单手搭在方向盘,问:“阮辞?” 阮辞一顿,他随即看了看天,视线掠过远处的行人,闪烁的路灯,他不动声色地大力捏了下大腿,很痛。 所以眼前的人不是他的幻想,是付燕亭真的站了在他面前,这还是两人在医院一别后的第一次见面。 阮辞重重吸了口气,压下左侧胸口处的胸闷心悸感。 但他还没想好要跟付燕亭讲什么。 付燕亭见人站在那里半天,也没反应,索性下了车,撑起伞快步走到阮辞面前。 黑伞也撑了在阮辞身上,挡住了身侧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风雨。 阮辞只好干巴巴地说:“...好巧。” “我是来找你的,”付燕亭看见了阮辞背着的大背包,明知故问:“你今日有工作?” 付燕亭越站越近,阮辞指尖发麻,一点点地开始发抖,他头顶的弦崩紧着,就在他受不住要躲开的时候,付燕亭停止了向阮辞靠近。 “怎么不出声?”付燕亭皱起眉头,没拿伞的手抬起来,想抚过阮辞的脸颊,就像7年前的一个普通的午后。 但他的手停住了,两人相距不过咫尺。 付燕亭看着阮辞微微发抖的身躯,声音低了低:“...不认得我了?” “没有。”阮辞别过头,躲开了他的手:“只是有点冷。” 付燕亭的视线不曾离开过阮辞,见阮辞不愿意被他碰,目光稍暗,垂下了手。 雨势渐大,两人站在屋檐下也被横飞的雨水溅到,见着付燕亭为他打开了副驾驶的门,阮辞无法,只好坐了上去。 付燕亭把空调调高了两度,问:“要去哪?我带你去。” 阮辞湿漉漉的雨衣脱了下来,被他放到背包最外的防水层。他报了一个地址,才想起来什么,追问:“你今日为什么要找我?” 雨水打在车窗,形成一道水帘,付燕亭把车驶入主道:“今日难得休假。” “想见你一面。另外,我有话想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迟了—— (滑跪滑跪 第34章 婚礼 第34章 婚礼 付燕亭这解释完全站不住脚,什么话要在台风天冒着大雨出来也要找人讲? 这世上也就阮辞能被他哄骗过去。 付燕亭望了一眼阮辞,见他木然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没追问,松了一口气。 阮辞的疑惑一阵一阵地来,他又想到了一点,双手不安地攥紧背包:“但你为什么知道我住在那里呢?” 付燕亭挺直了腰背,面不改色道:“我猜的。” 原来是这样,阮辞惊叹付燕亭的聪明,他和7年前相比更厉害了。 由于付燕亭的表情过于理所当然,阮辞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他端坐着,外面时不时响起一道雷声,他看向车窗外的雨景,没有再提问。 付燕亭也始终没说话,两人就这样一直沉默到婚礼场地。 付燕亭把车弯进一个公园,草坪外己经停了好几辆车,有几位身着礼服的年轻男女撑了伞站在草坪边上的婚宴接待处,再往前一望,虽然下着雨,但受邀来的客人并不少。 一位伴娘带着阮辞和付燕亭进去礼堂安顿,然后再拉着阮辞讲婚礼的流程。 伴娘走得飞快,阮辞一边回应伴娘的话,一边一步三回头地看向付燕亭,想找时间跟他说再见。 “看,那边就是婚礼台!”伴娘是个乐天派,她半边衣服都湿了,但没有一丝困窘,反而兴奋得很:“拍摄以随拍为主,能拍出高兴的气氛就可以了!” 阮辞表示明白,他转头一看,发现付燕亭也跟进来了,顿时有些不解。 伴娘招呼着阮辞去草坪:“相机怕湿吧!要找人帮忙撑伞吗?” 阮辞看了眼窗外的雨势,现在雨细了,而且他有雨衣,能挡住相机。 阮辞刚想说不用,便听站在他旁边的付燕亭说道:“不用了,他有助手。” 阮辞:“...?” “哦哦!这可太好了!”伴娘收获了一个漂亮的摄影师和帅得要命的摄影助手,惊喜得很,顿感与有荣焉,连忙跑去草坪找一对新人说去。 12点教堂钟声准时敲响,因为天色昏暗,户外草坪的路灯全都亮起了,还有一盏盏大小不一的纯白花灯,沿着观礼席摆放到主礼台上。 不同于以往常见的绿草如茵搭配大晴天的婚礼,一对新人被鲜花和雾雨包里,在热烈的风雨声和欢呼声中交换戒指。 奈何天公不作美。 正午刚过,雨点就倏地变大了,同一时间是天文台发布悬挂8号风球的消息。 霎时间众人乱作一团,因为怕狂风把台上的装饰吹走,她们急忙忙地把草坪上的椅子、布幔拆下来,放在教堂内。轻一点的气球鲜花也解了下来,能搬的都尽量搬走。 可尽管是一片混乱的状态,也没有人抱怨,一对新人也加入搬迁大队中,每个人都浑身湿透,虽然狼狈,却依然笑得高兴。 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对她们来说只不过是一场游戏。 阮辞帮忙把一箱箱音响器材套上防水布,再和付燕亭合力把箱子搬到教堂旁的小屋内。 音响设备都很重,在不知不觉间,付燕亭已经帮阮辞干活了一上午。 被风暴的插曲一搅合,阮辞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放松了不少。 付燕亭说有事跟他说,阮辞从听到的那刻起便暗暗揣测会是什么要事。 他的思维忍不住地往坏的方向靠拢,也许付燕亭后悔当初选择了留下,后悔收留过阮辞,毕竟阮辞害他白搭了一年多的时间,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也许付燕亭对阮辞的恨意只是姗姗来迟,他们7年没见,排除爱情,又有什么样的情感能让付燕亭费那么多力气也要找到阮辞,大风大雨也跟在他身边? 换个人早就把阮辞剁碎了扔进海里喂鱼去了。 除非付燕亭是来讨债的。 这样就能说通了。 阮辞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激灵,但这个念头刚出现,旋即就被突然变大的风雨声打碎。 阮辞和付燕亭搬完了音响,改为搬椅子,相处起来没了一开始的尴尬,阮辞也不再畏首畏尾。 而且现在忙碌起来,阮辞也没有了时间再想那些假设。 整个下午都风雨交加,阮辞虽然穿着雨衣,但衣服都湿了,付燕亭则比较好,他撑着伞,做事又利落,走了几趟下来,只湿了半边肩膀。 教堂连接着的这个房间是一个杂物房。 阮辞搬完最后一张椅子,刚站直了身,视野却突然一黑,接着是一道道从远处而来的惊呼声。 阮辞往外望,草坪上漆黑一片,连路灯都不亮了。 停电令整个教堂顿时落入混沌之中。 现在整个杂物间伸手不见五指,付燕亭打开手机电筒,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个充电式暖风机。 他扭开了开关,墨黑的环境中出现了一抹暖光。 但房间里没有毛巾,只有一包餐纸巾,付燕亭让阮辞坐在椅上,说:“头发要擦干,不然会感冒。” 阮辞哪里还敢让付燕亭做这种事,他把头摇成拨浪鼓,也不肯坐下。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付燕亭只好把纸巾递给他。 阮辞只粗略把额前的头发擦了擦,对自己还在滴水的眼角眉梢浑然不觉。 暖炉的那一点暖光映照着阮辞清秀的脸庞,付燕亭看着眼前这个像是掉了进水里刚被捞出来的人,拧起了眉头,道:“过来。” 像是条件反射般,下意识地,阮辞就往付燕亭的方向挪了挪。 等他发觉到自己的动作后,已经来不及了。 付燕亭把人按在椅子上,电暖炉就在他旁边对着他吹,湿透的整个人终于找回了一丝暖意。 付燕亭的声音沉稳,他拿起纸巾抚过阮辞的下巴:“抬起头。” 阮辞便听话地抬了抬头。 付燕亭把阮辞的脸擦干擦净,又把暖炉的风力调高了一档,指尖在拭擦间不经意蹭过阮辞的发端,落到右边耳廓处。 那里穿了几个耳洞,现在没有穿戴任何饰品,但被贯穿的肉仍未愈合,在秀气的耳朵上留下一个个印记。 付燕亭早就注意到了这几个耳洞,不止右耳,左耳也有,甚至穿得更密更多。 他的手忍不住在阮辞的耳尖上碰了一下,身下的人像是被惹痛了,浑身都抖了抖。 两人距离很近,阮辞冰凉的身体被暖气烘烤着,连双颊都浮起了一层薄红。 他不解地看向付燕亭皱起的眉,思维缓缓转动。像是想为眼前这人那不可言状的悲伤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为什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皱眉是因为伤心...还是—— 讨厌? 两人之间诡异的寂静被一道声音打断: “原来你们在这,我拿了毛巾给你——” “...噢!” 阮辞抬起的头立即垂了下来,他移开目光,想起身走到门口。 却被付燕亭抢先一步。 付燕亭取过毛巾:“谢谢。” 撑着伞在门口处站着的伴娘只愕然了一瞬间,随即扬起一个懂的都懂的表情,让他们在这里好好“休息”。 “现在大家都在教堂内休息,暂时用不上摄影,你们忙,你们先忙!不用管我们!” 阮辞百口莫辩,看着那伴娘轻手轻脚掩上门,快速地跑走了。 阮辞倒是不介意,这7年间他什么传言都被传过,他是怕付燕亭介意。 “...对不起,不应该让你送我来的。” “我倒是庆幸我来了。” 有了毛巾,湿漉漉的头发更易擦干,付燕亭用毛巾包住阮辞细幼的发丝,耐心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阮辞彷佛间像是回到了三板街的出租屋,那时侯他也像这样坐在付燕亭前面,仰起头撒娇让付燕亭帮忙擦头。 付燕亭动作轻柔,和之前别无二致。但阮辞早已不是当初的阮辞。 气氛一安静下来,阮辞就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午的假设。 阮辞翻来覆去地想,付燕亭想在他这里得到些什么? 他把自己可以提供的所有价值都算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除了这副不像样的身体,他没什么可以给予付燕亭的了。 彼时的他绝对算不上讨人喜欢,现在更是一无是处。他这一身破烂的身躯,连上一次真诚地露出笑容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但就这一个不堪的躯壳。 如果付燕亭想要,他也是可以给的。 不然他又有什么可以偿还给付燕亭的呢。 还完债,他们才可以两不相欠,从此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阮辞踌躇着开口:“...如果你想,我可以...” ——啪地一声,电源通上。 整个房间顿时一片光亮,所有物品都被那白炽灯照得一览无余。 阮辞那不堪入目的,龌龊的想法见光即死。 他此刻像是被照妖镜照到的怪物一样,所思所想都在付燕亭面前无所遁形。 他低着头,马上闭上了嘴。 付燕亭正大光明,又怎会稀罕他这种人,他怎能,怎能讲出这样的话来。 阮辞万分愧疚,在内心唾骂了自己一番。连房门被打开也察觉不了分毫。 伴娘敲了敲门,探头望向杂物室的两人:“电力供应恢复正常了,新人在切蛋糕,需要摄影师...” 教堂内堆放着鲜花气球,乱七八糟一团乱麻,也就讲台上会好一点,像是为了切蛋糕才收拾出来的一块地。 阮辞架起了摄影机,按要求帮他们录影。 在他们的说话中得知,这一对新人是互外活动爱好者,其中不乏一些极限活动,基本是什么刺激什么来,早就想要一埸疯狂又浪漫的婚礼。 8号风球下的婚礼,疯狂是一定有了。 阮辞在工作完成后也获得了一块蛋糕,他咬下一口,甜得很,像是掌勺的蛋糕师傅不小心手抖多放了两斤砂糖。 又或者甜的不是蛋糕,是今日本身。 直到旁晚,热带气旋”卡兰”远离云港,下了半天的雨也终于停了。 宾客两两三三地走出教堂,享受大雨过后清澈的天空。 “—— 哇!!彩虹!” 一道声音响起后,接二连三都是惊喜的赞叹声。 阮辞抬眼望去,天色一改早前的灰暗,久不露面的阳光穿透云层,撒下一道光辉。 草地被雨水冲刷过,一地湿润,旁边扎着的心型氢气球失去了绑住它们的绳子,缓缓升上半空。 一对新人在草坪上接吻。 连场大雨终有落幕的一日,像是一则昭示,像是预告。 上天不忍,终会眷顾一双恋人。 第35章 酒宴 第35章 酒宴 在回程的路上,阮辞决定把自己那见不得光的心思,恶意揣测付燕亭的坏想法都藏于心底。 阮辞坐在副驾驶,不敢再看向付燕亭,心想就把今天当作是最后一次的见面吧。 他亏欠付燕亭的,那一年多的时光,阮辞会结为金钱,偿还给他。 只是付燕亭也许要等多一段时间。 红灯时间有点长,车内没播放音乐和电台节目,不大的车厢内依旧沉默着。 直至阮辞忍不住打了声喷嚏。 “冷了?” 付燕亭从储物箱里取出一件外套,递给阮辞。 “先穿上外套,到家后记得泡一个热水澡,要马上让身体暖起来。” 阮辞取过衣服,那是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外套,他没有穿上,只披了在肩膀上。 交通灯终于转绿,付燕亭把车驶到住宅区。 阮辞下了车,他脱下外套,想把衣服还给付燕亭,可是手里却触摸到一片潮湿。 “...抱歉,衣服湿了,也许要清洗一下。” 付燕亭没有取过衣服,反而正色道:“那麻烦你清洗好了再还给我吧。” 阮辞霎时间被定在原地,他怔然地问:“我洗吗?” “是的,“付燕亭声音不紧不慢,听着却让人不容置疑:”干透后就拿去嘉和医院给我。” 嘉和医院就是阮辞那天重遇付燕亭的地方,阮辞原本就想好了要离那所医院远远的,没想到过了没几天,又要再次踏足。 阮辞只弱弱地应了声好,但付燕亭还未离去。 只见坐在驾驶位的人伸了手出来,简洁直接地说:“给我手机。” 阮辞不明所以,把手机递给了他。 阮辞的手机没密码,付燕亭直接打开了通话页面,在键盘内输入了一串数字,按下拨号。 过了半晌,车内一道铃声响起,付燕亭才把手机还给阮辞。 付燕亭道:“到了要打电话给我,我今日先回去了。” 阮辞点了点头,应了声好,接着他看见付燕亭把车窗升了上去,驶离了屋苑范围。 阮辞拿着手机,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打开看了眼屏幕。 最上方是刚拨出的电话号。 是一串阮辞闭上眼也能背出来的排列组合,这串数字他早已倒背如流,只是没想到付燕亭这么多年也没有换过电话号。 也是,毕竟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由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付燕亭光明磊落,也用不着换电话号。 阮辞抱着外套的手紧了紧,他思索了片刻,慢慢拎起毛衣袖子,低头嗅了嗅,隐隐期待的心终是落了下来。 衣服上没有一丁点属于付燕亭的味道,只有淡淡的柔顺剂香气在他鼻息间缭绕不去。 - 这两天都沥沥淅淅下着雨,阮辞今日不用上班,他把付燕亭的衣服洗了两遍,烘干后放进了一个纸袋,打算今日赶紧去医院把衣服还了。 他出了门,看到走廊里堆放着大包小包的杂物,还有一个个纸皮箱,而邻居老太太正指挥着身穿制服的人把东西从房间内搬出来。 “婆婆,你这是要搬走了吗?” 老太太注意到了阮辞,笑得合不拢嘴:“对对,我搬去和女儿一起住,她从外国回来了。” 亲人团聚,阮辞衷心地为她高兴。 他跟婆婆道别,坐车去了嘉和医院。 医院环境很好,大片大片树木簇拥着各栋大楼,正中还有一个人工湖,养了一池鲤鱼。 阮辞绕过人工湖,走到门诊大楼,门诊部人来人往,他不知道付燕亭这个时间会在哪里。 阮辞打开手机,在通话页面内停留了半天,才按下拨号。 可是没人接听,被转驳至留言信箱了。 阮辞只好打开聊天室,发送了一条讯息。 - 阮辞:我到医院了。 付燕亭看着手机讯息栏显示的15分钟前的短讯,愣了一下。 他刚走出会议室的门,一旁的研究生第一次参加大规模的术前讨论会,生怕自己记错了,正絮絮叨叨地向他的导师发问: “江医生,病人的细胞瘤位于脑干,如果...” 江杉纠正了他的讲法,瞥见一旁的付燕亭拎着手机转身离开,连忙叫住了他: “付主任,待会三点还有一个病情会,需要您在场。你带的那几个学生也在会议室侯着了。” 付燕亭看了眼手机时间,2点半。 他点了点头:“嗯,你先主持,我去去就回。” 研究生写完笔记,被江杉指挥去查房,整条走廊只剩下付燕亭和江杉两人。 “大忙人。”江杉笑了声,瞧了眼付燕亭右手拿着的手机:“怎么,这么着急,女朋友?” 付燕亭微不可觉地皱起了眉,刚想说什么,手里手机就震动了下。 付燕亭立即打开看了一眼。 阮辞:我在门口的咖啡厅,你在哪? 江杉观察着付燕亭的神色,了然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恋人?确实很粘人,都跟到医院来了。她不知道你今日有重大会议?” 她想装做漫不经心,但僵硬的表情出卖了她:“对了,今晚的宴会,你会出席吗,你兄弟好像也去。” “是我让他来找我的。”付燕亭语气疏离,不带温度的语句中渗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3点的会议我会准时到,今晚的宴会得看情况。” 说罢,他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升降机大堂。 付燕亭穿着白大挂的背影挺拔,虽然快步走着,却不显得慌乱,一如他的为人。 冷静,果断。 她从来不知道这人会因为谁而那么着紧过。 江杉只看了一瞬便匆匆别过眼,视线落向玻璃窗外的门诊大楼。 门诊部最下层是一个咖啡厅,平时有不少医生护士在那边歇息。 现在咖啡厅的座位几本坐满,江杉粗略扫了一眼便收起了恍惚的心神。 - 阮辞多想偷偷在医院评分app内给嘉和医院一个大差评。 理由是护士不好好干活,办公时间在咖啡厅讲八卦,严重影响工作效率。如果阮辞是她们的主任,一定通通记大过。 但尽然阮辞愤怒,理智却一直牵扯着他的行为。 有气没处发泄,所以只能自己生闷气。 匆匆赶到的付燕亭看到阮辞第一眼就感觉到他的不愉快。 阮辞比起几年前沉着了不少,付燕亭总觉得他收起了很多情绪,哪像之前,不高兴就扁起嘴,撒娇着要这要那,让人哄。 阮辞看向付燕亭,言简意赅:“外套在这,我走了。” “等等。”付燕亭拉住了人,斟酌着言辞:“我还有15分钟的休息时间,要不要再陪我一阵。” 付燕亭不想千方百计讨来的见面机会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他特地让人查到阮辞的工作行程,特意在他楼下装作邂逅,又跟了人半天,也没什么进展。 阮辞现在就像藏在壳里的贝肉,一点风吹草动,就躲起来,让人靠近不了一分。 付燕亭走得战战兢兢,生怕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又被他弄丢了,又怕两人一直僵持着。 而且现在的他和阮辞的联系就只有那一件沾湿的衣服了。 付燕亭没有立即取过衣服,他让阮辞坐下,帮他点了杯果汁。 但医院毕竟不是一个合适谈话的地方,尽管他有很多事要问,很多事想讲。 这七年他错过了太多,对阮辞的了解太少,以至于在这场对话里霎时间也想不出一个好的切入点。 付燕亭:“下个礼拜六,你有空吗?” “没空。” “城郊有一处新开的法式餐厅,很受欢迎,如果你有空,我们一起去尝尝?” 阮辞听见付燕亭在不停讲话,但脑海中响起的却是刚刚那几名护士说的——— “...付医生?已经有对象了,非常粘人!听说长相是可爱类型的,哎呀,反正两人甜蜜得很!” “可惜呀...但从未见过真人,不像隔壁科室的陈主任,他老婆隔三差五就来送汤水,实则就是秀恩爱。” “不是呀,听说都要结婚了,很快就知道长什么样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派请帖——” ... 阮辞刚才抱着衣服等了多久,那边的护士医生就讲了多久。 起初他还以为是同音词,或者是同姓医生,但在看到付燕亭从远处走来,那些讲八卦的人就马上噤声的表现来看。 讲的就是付燕亭没错了。 阮辞心里乱,很不是滋味,那些句子像一排密密麻麻的针,一根根在往他血管里钻,他稍稍一动就痛彻心扉。 他看向付燕亭,这人怎么走到哪,传言就跟到哪,怎么都不管别人死活的。 阮辞算是猜到了前几天付燕亭说要跟他讲的话是什么了。 是他自视过高,觉得人是为他而来,还自己想了一大通还债的戏,实则付燕亭根本不在意。 也许阮辞当年的离开付燕亭,对他来说真是一个解脱。 付燕亭等了半天,阮辞都不回应,眼看快到3点,手机一条条讯息弹出,催促他回去。 阮辞也看到付燕亭不停震动的手机。 于是他说:“我也许没空。” 阮辞还是很不擅长撒谎,他偏过头,没看向付燕亭,声音才平稳了点:“你和别人去吧,我不去了。” 付燕亭看着阮辞发红的眼眶,明显感觉到不对劲,他还想追问,阮辞就起身匆忙离开了,付燕亭没有办法,只想着马上等到会议结束再找人问清楚。 可是等到晚上,他打开阮辞的讯息栏,入目却是一个通红的感叹号标记。 接着是一句浅灰色的句子—— 消息已发送,但被对方拒收了。 - 阮辞晚上答应了公司要去参加摄影展的开幕会。 摄影展的主办方是国际知名的摄影师,拥有一定的人脉网络及号召力。而且晚会上不少品牌方、艺术家都受邀参加了,是各个摄影工作室或个人摄影师寻求合作及投资的机会。 拾光摄影室有意提升国际知名度,程允想打造一个商业化摄影团队,与品牌方的合作必不可少。 如果各品牌公开招标摄影工作室,拾光能成功合作,将会是一个很好的发展机会。 程允就是想让阮辞通过今晚与各个品牌建造合作的桥梁。 晚会举行在云港地标性的建筑——「云景」中央的露天宴会层。 阮辞并不喜欢这种场合,觥筹交错间他已经记不清喝的是第几轮酒。 他刚刚主动和主办方沟通了半天,对方对他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他酒是喝了,但机会不一定为拾光争取到。 阮辞靠在玻璃护栏,吹着晚风,酒醒了几分。他取出手机,和程允讲了情况。 叮地一声,程允回覆了。 “这次受邀嘉宾中有一位商界公子哥,对摄影高度热爱,这次的活动和某几个品牌方他都有份投资,你再去争取试试。” 阮辞忍下胃里的不适,回覆了一句好。 他已经很想离开了,今日一整天遇到的事都让他感到十分无力与不适,除了胃里的,也包括心理的。 他撑着护栏的手一滑,在快要跌到的那一刹那,身体被人接住了。 “...谢谢。”阮辞定了定心神,站直身体,扶住他腰间的手却没有离开,反而游离向下。 阮辞感觉到腰间的触感,浑身一激灵,他马上转身推开了贴在他后背的人。 “——抱歉。”来者梳了个大背头,西装革履,但看上去很是年轻,阮辞几乎一瞬间就忍出了这是程允说的那个富二代公子哥。 “我认错人了。”公子哥微微欠身道歉,但眼尾净是笑意,阮辞不觉得他有半点歉疚。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阮辞只好离他远了点,但又想起程允交给他的工作,正想找个说辞,右手却被塞下一杯香槟。 “这是赔礼。”那公子哥笑道:“你是哪个工作室的?lumina?还是那个新晋的fp?” “拾光摄影。” “哦,听说过。”公子哥用他手中的香槟杯碰了碰阮辞手上的,缓缓道:“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我姓谢。” 阮辞礼貌地轻抿了一口酒,但胃里在翻涌,他顾不上程允的吩咐,轻声告辞后便走入了卫生间。 幸好有空着的厕格,他吐了个天翻地覆,几乎要把整个胃给吐了出来。 在喘息间,他听见外面有人谈话声。 内容听见了,却听不懂,都是些商界的八卦。 “...启盛起死回生,只用了一年时间...啧啧...” “...付家老爷子不是不行了吗?躺在床上好几年了...” “.........当年他求他大儿子回来,前些年是...付...掌权,可是听说现在又交棒了,交给了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来日方长,...都说不准。” 说话声远去,阮辞猜他们应该是其他聚会的人,说的话和摄影八竿子也打不着。 云港这个地标建筑最往上那半栋楼,都是宴会厅和套房,好些商界名流都喜欢在这里设宴款待。 阮辞等头没那么晕了,就打开了隔间的门,用清水洗了把脸。 镜中的人一脸惨白,双眼无神,阮辞只看了眼就不愿再望,倒胃口。 他走到电梯大堂,打算离开,却在电梯间又碰到刚才的谢先生。 阮辞想装作看不见,那人却迎面走来。 “你面色看上去很不好。”谢应明过去虚扶了阮辞一把,想将人往怀里带,却又遭到阮辞的挣扎。 阮辞推开了他,但腿不知道怎么了,一直使不上劲。 他咬着牙,掰开谢应明放在他腰侧的手:“你...放开!” “啧,我已经跟你老板谈过话,他已经答应了让你今晚好好陪我,仔细和我谈品牌合作的事了...” 谢应明扶着人起身,怀里的人腰肢纤细,他眼神始终在阮辞的脸颊和腰间游离。 脸蛋好看是好看,却太瘦了点,但总体来说,谢应明还是满意的:“嘶,嘴角还带了颗痣。” 他笑语盈盈,和旁边的侍应打了个眼色,搂着人往电梯走去。 【作者有话说】 某一次的付医生:不好意思我已经有恋人了,他很好我很喜欢,长相?很可爱,他很粘人,又爱吃醋…叭叭叭 刚休完假回来的付医生:昨天去哪了?去教堂了。 眾人:付医生要和他爱人结婚了,婚礼场地都选好了!就是不知道请帖什么时候发… 第36章 別怕 有哥哥在 第36章 別怕 有哥哥在 谢应明在60层开了房间,电梯也是专属的电梯房,他只需把人带到房间。 就阮辞这个状态,就算长出了十对翅膀也逃不掉。 谢应明看着怀里已经不省人事的人,心里的愉悦感一路攀登,直到他的肩膊被人一把抓住,接紧着是一道从身后而来的劲风——— “——先生!谢先生!” 谢应明在听见旁边侍应接二连三惊呼的声音后,才注意到那个打他一拳的人。 “——艹!!你谁呀你!!”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半边脸都麻痹了,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脸,好在没出血。 他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尝过这样的痛,除了身体上的,更多的是大庭广众之下出洋相的屈辱。 付燕亭大步走来,一把抱起阮辞,立即查看了他的状态。 呼吸平稳,幸好,看来只是喝了酒又沾到了安眠药。 付燕亭面如寒霜,语气冷冽,像是淬了冰,他一字一顿道:“管好你自己的手。谢成教不好他的儿子,我不介意代他管教。” 没想到能从眼前这个人的嘴里听到自己老子的大名,谢应明愣了一下,在两名服务生的搀扶下才得以站起身。他心口起伏得飞快,瞪住付燕亭看了一眼。 面前搂着男孩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定制的西服线条流畅,衬得人身姿挺拔,气宇不凡。 谢应明突然干笑了声。 “哈...我当是谁,稀客呀!”他仍觉不忿,但又爱好面子,自己站在边上赔笑着:“...自几年前在坪江见过一面后,就一直没机会再见面了。我要是知道您今日也在“云景”,我高低也得去敬您一杯啊。” “付总,我可没听说您也来云港了啊?” 谢应明自顾自地套近乎。 付燕亭讲完那句话后就没再分给谢应明一个眼神,他由始至终都在留意阮辞的状态。 怀里的人始终昏睡着,付燕亭轻轻抚过他的额头,感觉比刚才温热了几分。 这时江杉和程止津闻声赶来,见到情况都是一怔。 付燕亭放心不下,等电梯到后,打横抱起阮辞转身就往梯内走。 他不忙向程止津吩咐了句:“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 程止津虽然刚刚赶到,还不太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但看这样子也猜得十不离九。更何况谢应明是圈子里出了名的风流成性,身边床伴不断,臭名昭著。 他向付燕亭打了个手势,让他放心,见谢应明视线还粘在进了电梯的阮辞身上,抬腿就是一脚。 谢应明的愤怒叫喊声在走廊回荡着。 江杉匆匆赶到,看着眼前这一幕有点失神,在电梯关门前那一刻,她瞥见付燕亭看着那男孩的神情。 一向沉稳冷静的男人什么时候露出过这样的表情?焦灼、不安,又带着心痛。 可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爱意和怜惜。 电梯门缓缓关上,付燕亭和阮辞的身影消失不见。 随着程家保镳押着谢应明离去,江杉才勉强回过神来。 - 到了停车间,付燕亭把阮辞抱进副驾驶。 他俯下身,帮他把拉过安全带,系好。起身的时候,阮辞的眼睛睁开了。 他依旧是迷迷糊糊的状态,半睁着眼,正一眨不眨地看向付燕亭。 良久,才缓缓道出一句:“...哥哥。” 付燕亭怔忡片刻,连忙半跪下,靠近在他耳边回应:“在,哥哥在呢。” 又彷佛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片刻,阮辞突然就涌起一股委屈,他感到浑身都不舒服,又理解不了现在的情况,他本能地向付燕亭寻求安慰。 但手刚抬起来,想靠近付燕亭的时候又被安全带勒住身体,贴近不了分毫。 付燕亭见状马上帮他把安全带解开,在阮辞靠近他前就起身抱住了他。 “别怕...”付燕亭抱住阮辞,搂着他整个人住自己怀里带了带,阮辞的脸就趴在付燕亭肩上。 怀里的人在止不住的颤抖,付燕亭能感受有一颗颗泪珠淌下来,染湿了他的衣服,再刺入他皮肉。 如被滚烫的炭在他心脏挖出一个洞,钻心刺骨的痛。 他一下下轻拍着阮辞的背,哑声道:“哥哥现在就带你回家,别怕...” “我等了好久好久......” “你怎么这么迟才来...” 阮辞的控诉彷佛还停留在昨天。 在三板街,在那个夏日,他坐在楼道里吃完了冰棒却迟迟等不来付燕亭的那天。 又或者在更早之前,在他还没半人高,还在念幼稚园的时候。 所有小朋友都被接走了,他由中午等到旁晚,看着天上星星代替了太阳,接他回家的大人还没到。 “...我等了很久...”阮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像是淌不完的河流,他双手紧紧攥住付燕亭背后的西装外套,哽咽着控诉:“...你...你是最迟来的一个家长...” “...你看...所有小朋友都走光了...” 付燕亭把阮辞从副驾驶中抱出,他单手抱紧阮辞,令他依偎着自己,随后关上了副驾驶的门。 然后再抱着阮辞坐入驾驶座,让他侧坐在自己身上。 他想不到怎样才可以让阮辞停止哭泣,因为阮辞说得没错,他实在回来得太迟。 他不怪阮辞独自离去,只怪自己。 怪自己没有察觉到阮辞的不安,怪当年的自己没有能力把所有事情处理得妥当。 如果他能力再强一点,再早几年回来...又或者,索性在收到母亲寄给他的那张照片的时候,就到三板街去,陪他一同长大。 他的阮辞也许就不用经历那么多的伤痛。 那么他晚了不止7年,他在阮辞的人生中整整迟到了23年。 阮辞哭累了,声音渐细。他整个人都靠在付燕亭怀里,缩成一团。 付燕亭依旧环抱着他,单手在他背后轻拍。 直到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平稳,付燕亭才俯身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 - 等阮辞彻底睡着,付燕亭才把人抱回副驾驶。 付燕亭直接把人带回了自己家。 他去年知道阮辞在云港定居下来后便于市中心置办了一层物业。 是一个顶层复式单位,一户一梯,私隐度很高。虽然没有阮辞理想中的别墅大泳池,但地理环境和配套设施都比郊区别墅方便。而且,他特地让设计师构思方案,打造了一个浴池,也够阮辞一个人玩了。 室内恒温系统开着,付燕亭把阮辞一路抱到主卧,再把他身上的衬衫西裤全脱掉,人还是睡得很沈,一呼一吸间隐约带着些酒气。 怕亮光晃眼,卧室只开了盏暖光灯,但就在这昏沈灯光下,阮辞面容依旧白皙,平日里像小鹿般清澈明亮的双眸此刻紧闭着,纤长的睫毛垂了下来,盖住了眼下的小痣。 睡着后的阮辞不同于7年前的闹腾,淡红的唇轻启,看上去乖巧得很。 付燕亭的手抚过他脸颊,还是不忍心把人叫醒,只用温水泡湿了毛巾,打算简单帮他清洁一下。 温热的毛巾擦过阮辞的身躯,床上的人几乎一丝不挂,尽管付燕亭自认自持力过人,也难做到心如止水,目不斜视。 付燕亭这边在天人交战。 被人侍奉着的人却浑然不觉,一团棉花似的瘫软身体挂在付燕亭身上,呼出的热气全然撒在付燕亭的颈间。 “...”付燕亭深深呼出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燥动。 他看阮辞肌肤都被热毛巾蒸出一层薄红,才在衣柜里挑了套全新的睡衣,帮阮辞穿上,再用温度计探一下他的体温。 看到显示正常后,他把人裹进被子里躺好,才空出时间来去解决自己的需求。 - 早上的天光晦喑,阮辞缓缓转醒,脑袋一阵阵闷痛,他猜想应该是宿醉未醒的原因。 他一向要比常人多花点时间才能彻底醒来。 从落地玻璃窗望去,能看见远处泛着冷蓝色光的海。他怔忡地望着屋内的摆设,陌生的景像让他以为还身处于云景的宴会厅。 但是身上盖着的是十分柔软的被子,阮辞攒了半天力气,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眼前有一瞬的摇晃,昨夜的记忆回笼,阮辞依稀记得他做了个梦,一个久违的很好的梦境。 他被付燕亭抱紧,轻哄着入睡,尽管他止不住地哭泣,付燕亭也没有不耐烦。 那种美好的感觉一直填满着他的心,直到他醒来。 阮辞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刚想走出门看看,便察觉到自己换了一身衣服,浅蓝色的长?睡衣,衣袖和下摆有点太长,明显是不合身的,他拖着长了一截的裤脚打开了门,走到客厅。 很大的房子,这是阮辞的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是,这个不会也是他的梦吧? 因为昨晚在他梦境出现过的人此刻就在厨房背对着阮辞忙碌着。 阮辞在那一瞬间非常不希望付燕亭转过身来,他多怕当他转过身的那一刻,梦境就会破灭。 可是在下一秒,付燕亭便感觉到站在他身后的人。 “醒了?去洗把脸,早餐快好了。”付燕亭看见阮辞还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便立即洗了手,走向阮辞。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付燕亭拧起眉头问。 阮辞终算知道了这不是梦境,他梦里的付燕亭未曾试过如此清晰。 他昨晚上真的碰上付燕亭了,而且不知道怎么就被他带回了家。 阮辞躲开了付燕亭想探他额温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早餐是普通的红萝卜肉片粥,额外有一份煎蛋,阮辞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地往自己嘴巴送。 “你昨晚醉得厉害,先吃易消化的食物,胃有没有不舒服?” 阮辞依旧摇头。 付燕亭便继续说:“如果有不舒服,要去医院看看,嘉和医院离你家也不远...” 阮辞问:“你昨天晚上也在云景吗?” 付燕亭也端了一碗粥给自己,听阮辞问,他便把勺子放了下来,说:“是的,昨天和朋友有一个聚会,程止津也在。” 昨晚的宴会是江家置办的,江杉父母行商,是付燕亭母亲的旧识。两老得知旧友儿子也在云港定居下来,看几人许久不见,索性办了个饭局叙旧,也宴请了一些行商上的朋友,最后程止津也凑热闹跟来了。 付燕亭没过多解释,只道:“昨晚你遇上的那个人叫谢应明,品行是出了名的不端,如果你公司要和他合作,建议重新考虑一下。” “...好的。” 阮辞心想公司可能已经跟这个人谈好条件了,只是被他搞黄了。 他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粥,而付燕亭早就吃完了。 阮辞看見他把碗筷放到洗碗机,怕自己耽误他上班,连忙加快了吃东西速度,三两口把最后那块煎蛋吃完。 吃完早餐,阮辞便自觉提出要离开。 付燕亭倒是想留下阮辞,可是清醒的阮辞和昨晚粘人的样子大相径庭,他怕吓着人,只能退为其次: “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第37章 病 第37章 病 阮辞垂在两旁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尖掐入掌心。 他算了一下从这里到他家的距离,开车最快也要30分钟。 他撑不了那么久。 他已经几天没吃药了,本来打算昨晚回家就补吃的,但又发生了意外。 如果再这样下去,他的负面情绪会逐渐放大,他会控制不住地颤抖,心理上的不安会让他喘不上气,他会听不到所有外界的声音,双手会止不住地伤害自己... 他会像个疯子一样。 这太难看了,阮辞并不想让付燕亭看到这样的他。 阮辞偏过头,拒绝了付燕亭:“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也要回医院吧,又不顺路。” 付燕亭看了眼时间,虽然不顺路,但30分钟他还是能腾出来的,他刚想讲什么,就听阮辞皱起眉,态度强硬了点,道: “我想自己回去。” 付燕亭无法,只好依他说的做:“好。我送你下楼。” 阮辞这才舒展了眉头,轻轻点了点头。 从下楼到最近的出租车站点,不过几分钟,阮辞都和付燕亭保持了一定距离,和昨天晚上抱着付燕亭不愿放手的态度截然不同,简直判若两人。 付燕亭走在前方,看看着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阮辞,试探着停下了脚步。 果然,阮辞看付燕亭不走了,又赶紧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 付燕亭简直要气笑了。 要是不清楚的人,还以为是他昨天晚上欺负人了,才把他吓成这样子,连站近一点都不愿意。 不过来日方长,付燕亭想。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 况且,他们再见面的日子不会太远的。 “回到家后发讯息给我。”付燕亭看着低头叫车的阮辞,说道:“如果收不到讯息,我会去你那边确认一下你的状况” 阮辞瞪大了双眼,啊了一声,他像是没料到付燕亭会这样说,霎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作反应。 付燕亭看向阮辞的眼睛,继续道:“我不能看着潜在病患不管不顾。”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似乎付燕亭真的是出自于一个医生的责任才这样说的,让阮辞挑不出一点错。 那一刹那,阮辞以为付燕亭看出什么来了,他立刻把手别向身后:“我没病...已经好了。” “我是怕你生病。” 叫的车来了,弯在路边闪了下灯。付燕亭替阮辞开了门,再次叮嘱道:“你昨晚醉成这样,胃如果再疼,别一个人撑着,记得要去看医生,也要告诉我。” 阮辞上了车,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好。” - 付燕亭有顾虑是正确的,不到下午,阮辞的胃便开始隐隐作痛,但不排除是他抗焦虑和抗抑郁的药丸引起的副作用。 他打开了手机,考虑了一下付燕亭说的话。 先不说昨晚的只是意外,他并没有打算和付燕亭长期联系,也不想再次打扰他的生活。于是也就不打算把付燕亭从黑名单内放出来。 但阮辞喜欢有付燕亭在的感觉。 他把联络人的默认名字更改成"哥哥",再挑了两个爱心、星星、云朵…等等一切他觉得最美好的东西作后缀,却觉得太直白,最后又删了。 他欣赏了一会被设置成置顶的"哥哥"两字,才开始看其他的未读讯息。 程允找过他,昨晚发了几条讯息,今早又发了几条。 阮辞点开看了看,无一例外都是在问他昨晚的事。 程允:谢家公子说见过你了,你去跟他谈谈品牌商的事。 程允:怎么回事? 阮辞往下滑了滑,最后一条是刚刚的的一条录音。 程允的声音晦暗不明,只简洁道:“你回来一趟。” 下午,阮辞就回了公司。 程允平时不怎么出现,他少有名气,收到的合作邀请不少,但能吸引到他兴趣不多,于是一个月下来,能在工作室中见到他的日子少之又少。 今日阮辞一上到18楼,便有同事跟他说程允在办公室等他。 阮辞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进来吧。” 程允背对着阮辞,他的办公室有一个旧式咖啡机,上乘的咖啡豆研磨出的咖啡香味浓郁,程允倒了一杯给阮辞。 他把马克杯放在桌子上,让阮辞坐着喝。 “危地马拉的豆子,听说有一种烟熏味,苦涩中带着甜味,尝尝看?” 阮辞把杯子放到一边,他看着棕褐色的内容物,问:“有什么事吗?” “抱歉,”程允坐了在阮辞对面:“我并不清楚谢应明的本性,我真的只是想谈得一个合作的机会...你也知道的,我努力了很久,拾光也值得走得更远。” 他缓缓道来,眼神也足够诚恳,但隐约中,阮辞觉得程允和昨晚的谢应明是同一类人。 嘴上说抱歉,但实际并没有任何歉意,任何事也以自己的利益为先,包括道歉,也只是他的计划的一部分。 程允看阮辞没动那杯咖啡,也不为所动,叹了口气。 他放轻了声音,用着一贯的温柔轻线问:“昨晚吓到了?” “没有。” 阮辞这次答得很快,他不愿在别人面前露出弱势的一面,尽管他昨晚真的被吓得不轻。 “那就好。“程允笑笑,取出一份合同:”我这次叫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你的合约快到期了,也许,你想和我合作,共同打理拾光摄影吗?” 程允表情带笑,但语调认真:“你作品很有自己的想法,也有一定的能力,我很欣赏。要不然前几年我也不会签你。要不是你带着污点,一定能走得更远,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你考虑下。” 污点。 程允讲的是阮辞早些年在工作中犯病,导致工作无法进行,最后被前公司解约的事。 那位客户是个小明星,在社交媒体上曝光了这个事件后,阮辞几乎接不到合作。 没有收入,存款也即将见底,在欠了几个月房租几乎流落街头的时候,拾光摄影找上了他。 “会雇用有情绪问题的员工的公司不多,更何况是发生过工作事故的。” “如果你技术入股,我会给你拟一份新的合约条款,每年算你这个数。”程允向阮辞比了个手势:“每年利润是额外的分成。当然,入了股就不能随意退出了。” 这是阮辞想都没想过的数字,如果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在预期时间内还一个可观的金额给付燕亭。 但商人不做赔钱的买卖,程允不是傻子,更不是省油的灯,他愿意给出这个数,一定是想从阮辞身上得到同等价值的东西。 如果他想用一纸合约把阮辞困在拾光摄影。阮辞所有的作品都和拾光绑定了,到时他就算走也取不回那些成就。 更何况,如果要离开,得付天价的违约金,股权收益都要全部归还。 阮辞承担不起这个代价,他就连明天的事都计划不好,更何况是一个关乎到永远的合作。 就在他想着要怎样拒绝的期间,程允已经写了张支票,递给阮辞。 “这是第一年的份。” 阮辞看了眼,但没拿,只问:“如果我拒绝呢。” 程允闻言有些意外,这个金额,条件,已经是他计算过的,一个普通人不会拒绝的条件,更何况,阮辞虽然能力高,但他有病啊。 还是一个治不好,会影响工作效率的病。 如果阮辞想继续在这圈子混下去,一个过硬的后台,出了什么事也能帮他善后的公司是必不可缺的。 程允完全可以当阮辞的后盾,人对于优秀又存在一定价值的事物,总是会生出一股莫名的独占心理。 他可以有足够的耐心去和阮辞谈妥合作的事宜,但他想不通阮辞拒绝的原因,要是别人,他给出这样的条件,早就对他感恩戴德了。 “阮辞,没有多少公司会接受你,前些年的事,稍微有关注一下这个圈子动向的人都知道,”程允皱起眉,循循善诱: “不太光彩。” 在更早之前,阮辞也听到过这个词。 不光彩。 原来他的一生只能用这三个字去概括,之前是,现在也是。 阮辞轻轻喘了口气,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倏地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没有了可以反驳的力量,仅余的一点气力都要用了来按耐住自己的情绪。 他不能在现在发病,不光彩。 程允:“别走了,就待在拾光吧,不会有比这里更适合你的地方了。” - 阮辞最后也没有喝掉那杯咖啡。 他没有收程允的支票,程允最终也没说什么,见阮辞拒绝得几乎决断,他似是很苦恼,又把合同打印了一份给阮辞,让他回去一定要好好考虑。 阮辞这几年走得困难,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他没太高理想,他不期望能挣到多少钱,只想安安稳地生活就够了。 但按程允的说法,如果不顺着他的意,似乎连合约都不给续了。 如果没有了工作,他就要继续为生计奔波。 阮辞回到家,绷紧的身体终于得到了一个喘息的空间。他把合同随手放到柜子,打开了电脑,继续今日的工作,回覆预约的客人。 一直到晚上,工作才完成了一半,他关上电脑,被忽视的胃传来一阵阵灼痛。 阮辞走到厨房,他这两天没开火煮食,冰箱的菜都坏了。 他左挑右挑,打开了一包尚未开封的排包,充作晚餐。 但到了深夜,一阵伴随着晕眩的呕吐感袭来,阮辞吃了药,本来就睡得沈,他半睡半醒之间吐了一地,又没力气收拾。 到天蒙蒙亮,他才挣扎着起了身,把脏污的地板清洁了。 他忖摸着应该是前天伤了胃,昨天又没按时吃饭的原因。 又被付燕亭说中了。 但阮辞不想去嘉和医院,他在地图上查看了一下附近最近的诊所,挑了个直线距离最近的全科诊所预约。 诊所位于旁边的一个旧街道,看着不大,但是设备,诊症科目齐全。阮辞看了眼照片,估摸诊金应该不会太贵。 在他熬到预约的时间前又吐了两回。 他戴了口罩,诊所中等侍的人不多,在他即将要吐第三回的时候,护士叫了他的名字,让他进诊症室。 入目是一个小房间,墙上挂满了奖状。 阮辞坐了在诊症椅子上,轻声说了句医生好,却在抬头的一瞬间,愣住了。 第38章 愛心小熊 第38章 愛心小熊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晚。” “吐了多少回了?” 问话人敲打着键盘,电脑荧幕背对着病人,阮辞只能看到医生没有被口罩挡住的那半张脸,皱着的眉头。 阮辞仔细回想了下:“吐了有3次了,”他的声音越讲越细,带着心虚:“但都是水...” 这下敲打键盘的声音停住了,说话人脸色再次沈了下来,声音低沉:“你没吃东西?” 阮辞慌张地补充:“吃了吃了,吃了面包。” 虽然只是一小块,还是过期两天的。 他生硬地移开话题:“...你工作调动了?” “嗯。”付燕亭脸不红心不慌地回答道:“被降职了,调到小诊所里工作一段时间。” “...啊,这样呀。”阮辞皱起了眉,很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但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问起。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问,他怕付燕亭会觉得他冒昧。 阮辞纠结地抓了下手指,就听付燕亭说:“撩高衣服。” 阮辞按他的话做了,衣服拉高,露出洁白的肚子,他感觉到付燕亭的手在他腹部不同位置按了几下。 宽厚的手戴着一次性手套,在按到上腹部的时候,阮辞明显感到一阵钝痛,他下意识地闷哼了声。 接着付燕亭收回了手,对他说:“急性肠胃炎,去外面等领药。” 阮辞取了药,坐在等候区接了杯水,服下止吐丸。 他坐在长椅上,胃里翻腾的呕吐感消失了点,才注意到诊所的病人都取完药,走光了,连护士柜台都挂了休息外出吃饭的牌子。 整间诊所彷佛只剩下阮辞一人。 阮辞连忙收拾好东西,刚准备离开,就看到诊症房开了门,付燕亭走了出来。 他停在原地,一时走又不是,留又不是。 付燕亭却是朝着阮辞走去的。 他缓缓俯下身,问:“好点了吗?” “好点了,...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阮辞总觉得付燕亭会出现在这里有点怪,就像婚礼那天,酒宴那天。 他们出现了很多巧合,有一个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却又被他贫瘠的思维限制住。 阮辞想不通为什么,他抱药的手紧了紧,只好相信付燕亭真的被降职了,又碰巧来到了离他家最近的这所诊所。 两人气氛尴尬,付燕亭率先打破沉默,问出了他一直想知道的事: “为什么拉黑了我?” 闻言,阮辞被定住了身体,生锈的脑袋转不动,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到一个好的说辞推搪过去。 良久,才如实回答道:“因为不想打扰你。” “你怎么就知道我被你打扰到了?” 付燕亭半蹲下来,这样他就和阮辞的视线持平,他看向阮辞低垂着的眼晴。 “我不认为你有在打扰我,从前没有,现在也不觉得。” 阮辞喉咙像是被哽住了,他别过脸,声音很小,不知道是说给付燕亭听,还是在自言自语,兀自执拗地道:“还是有的...” 也是付燕亭先开的口:“别推开我,好吗?” 阮辞心里突突跳,他听出付燕亭说话里的那一点哀伤,连带着阮辞自己都一阵揪心的痛。 阮辞想立即跟他说没有,他并不想推开付燕亭。 没什么比遇上付燕亭更美好的事了。 但他实在没办法,他懦弱成性,又不聪明,想不出除了躲开以外更好的做法。 “至少这几天让我知道你的情况。”付燕亭语气放缓:“你准时吃药,我晚上确认一下你的状态,发的讯息你要回。” “现在我送你回家。” 付燕亭站了起来,阮辞定定地看着他,好一阵, 才低下头说:“...很近,我自己走回去就可以了。” “走吧。”付燕亭语气笃定,拉开了门。 他租的房子离小诊所不到两条街的距离,走回去也就5分钟左右的时间,阮辞以为付燕亭他送到小区门口就回去了,没想到还要跟着他进去。 电梯上升到11楼停下,这一层有6个住户,阮辞租了b室,旁边的单位堆放了几个空纸箱,上面印有安心搬屋字样。 阮辞看付燕亭盯着那几个纸箱看,解释道:“最近旁边的老奶奶搬走了,应该是搬家公司落下的纸箱。” 付燕亭颌首,移开了目光。 房门被打开了,但阮辞没有想招呼付燕亭进去的意思,他仍然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付燕亭只好道:“那我走了。” 阮辞看着付燕亭进了电梯,直到电梯门关上,人消失不见,他才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止吐药药效很好,阮辞吃了两次就已经舒服了许多。 晚上,他窝在沙发上,仔细思索了下,把付燕亭从黑名单内放了出来。 他编缉好一条讯息,发送。 阮辞:我已经好了,没有再吐了,谢谢。 过了不到三秒,付燕亭便回覆了。 哥哥:好。晚饭吃了什么? 阮辞没吃晚饭,他刚刚只吃了一小包梳打饼。 阮辞:吃了肉饼饭。 那边的付燕亭明显不信:拍给我看看。 阮辞看着那一条条蹦出来的讯息,感到一阵头大。 他由衷地认为医生真的很辛苦,原来嘉和医院的白大挂下班后,还得这样询问的病人状况。 如果碰到不乖的病人,那是挺头痛的。 电话对面的付燕亭见阮辞迟迟都未发来照片,似乎已经笃定了他没吃晚饭:“不能不吃东西,多少也吃点。” 阮辞连忙回了个好,但却没打算吃。 反正吃不吃的付燕亭又不知道,他已经下了班,住处又不在附近,难道还会专程过来盯着他吃饭吗。 - 之后的几日阮辞都绕路上班,避开那间小诊所,生怕付燕亭又在哪个角落冒出来。 无论付燕亭是出于什么原因再次出现在阮辞的生活里,但如果能不见面,就尽量不见吧。 否则他一定会露出马脚,付燕亭会发现他的异常。 如果可以,阮辞希望付燕亭脑海里的阮辞永远是7年前的那个比较开朗,活得比较肆意的阮辞,而不是现在那个破破烂烂无药可救的病人。 他不想日后,付燕亭偶尔想起阮辞的时候,会觉得阮辞喜欢付燕亭这件事,是他人生的一个污点。 他不想成为那个污点。 下了几天的雨停了,阮辞终于能开他那辆坏了雨刮的二手车出门。 他去到停车场,走到他的车位,绕车看了一圈,却看到车的后轮胎泄气瘪了下去,而他没有后备胎。 阮辞叹了口气,收回车匙,只好去公交站坐公交上班。 虽然这个小区的租金便宜,但交通却很方便,公交站和地铁站也离得不远。 阮辞打算坐巴士去,却在路边见到一辆大奔,黑色的,要驶入小区旁边的停车场。 阮辞与车擦身而过,下一秒,却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转身看去,眼前这一幕似乎似曾相识。 付燕亭降下车窗:“好巧。” “诊所旁边的停车场满了,我来这边泊车。” 阮辞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当作打了招呼。 付燕亭:“你要去上班?要不要我送你?” 阮辞最近一直在拒绝付燕亭,今日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如果再拒绝,就显得太过娇情了。 于是阮辞想了想,还是坐上了副驾驶。 轿车驶出大道,阮辞给自己扣上安全带,瞥见俩座中间放了个纸袋。 如果他匆匆的一眼没有看错,那应该是一只玩偶小熊。 一只双手抱着爱心的发声小熊玩具。 阮辞坐正了身体,混乱的思绪不断翻腾着。 过了7年,这只小熊也许已经不是当初的那只,但是阮辞却止不住地想。 去思考万中其一的那个可能性。 他喉咙干涩,几度想问却不敢言。 始终是付燕亭开口,解了他的惑。 “你送给我的那只爱心小熊,发声功能早两年已经坏了,我找遍了全国的厂,都说这只小熊早已停产,原装的配件早就找不到了。” 刚好遇上了红灯,付燕亭看着前面来去匆匆的行人,声音很低:“但我始终还是想找到原配件,幸运的是,昨晚有一位网上卖家联络了我,说他家里有还有一个配件,能卖给我。” 红灯尚未转红,阮辞一直望向前方。 他忍不住想,为什么? 那只小熊严格来讲不能说是阮辞送的,毕竟那天把它抽出来以及付款的都是付燕亭。 只是阮辞想借它来说爱,他当时什么都没有,只有满腔肉麻得要死的爱意,每天就是在想怎样才能让付燕亭更喜欢他一点,于是才想出来的拙劣的示爱手段。 可是,才不过7年,小熊坏了,而阮辞也失去了讲那三个字的勇气。 这样的一只玩具,如果没有人赋予它意义,还有任何需要修复、保留的价值吗? 他不懂,于是阮辞缓缓问了一句:“为什么?” 绿灯车行,离公司还有不到10分钟的路程,付燕亭双手握在方向盘,反问了句:“是啊,为什么。” “之前台风那天,我说回来找你是有话要说,但却一直没机会。” 付燕亭目光深邃,望向阮辞怔楞着的双眼:“那句话我藏了7年,我本来想的是回国后就告诉你,可是我却食言了。” 阮辞一直沉默着,他的心始终不重不轻地跳动,但双手却紧紧地抓着胸口前的安全带,彷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付燕亭说:“虽然迟了7年,但我希望能...” “我,我要迟到了...” 阮辞怔怔地看着窗外,打断了付燕亭的话,双手依旧死死扣着身前的带子,机械地重覆:“我要迟到了,你送我去公司吧...” 付燕亭把车弯到路旁,阳光从树梢落下来却照不到车内的人,阮辞的手心一片冰凉。 他隐约间听见付燕亭说爱。 阮辞替7年前的阮辞高兴,却为现在的阮辞悲哀。 明明风雨已经退去,天既明,但阮辞感受不到一丁点的高兴。 付燕亭的话像一道咒语,他看到四方八面如潮水般而来的手,要捂住他的口,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做不到欣然答允,要让他渐起的心动戛然而止。 对啊,阮辞怎么能接受。 他一生几乎都与不光彩这个词挂钩。 他愚蠢、病态,这样的一个人做不到付燕亭的良朋爱侣。 最终只会成为付燕亭光鲜亮丽的人生中的一个污点。 【作者有话说】 哥和小熊大眼瞪小眼了半日,决定明天的行程带上它,最高不经意间让阮辞看到。 他要进行plan b 第39章 兑换失败 第39章 兑换失败 巨大的悲伤席卷而来。 只差一点,阮辞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轿车泊在大道旁边,人来人往,却没人知晓这么一个不大的空间内正在发生着什么。 阮辞掰着车门,见纹丝不动,他喃喃道: “...让我下车...” 付燕亭并不认为阮辞会那么容易就接受自己。 阮辞患得患失,淡薄的亲缘让他几乎没有安全感,于是付燕亭早已计划好,在这七年间他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功成名就,在本家树立威信。 现在的付家早已不能再对他的选择加以干涉,加上稳定的工作,无非也是想让他们日后的路能走得更顺畅,也想令阮辞安心,让他相信付燕亭不会在某一天离开他。 可又怕经过七年,阮辞已经对他没了情意,所以他处处试探,蓄谋已久的相遇也假装成偶然。 他重新出现在阮辞的生活中,从旁敲击,想知道阮辞对他的看法。 付燕亭本身觉得来日方长,但在阮辞把他越推越远的时候终究是怕了。 他不是圣人,凡夫俗子所拥有的爱与欲他一应俱全,在七年间日益增长,在再次遇上阮辞的时候便已经要按捺不住。 进度是比付燕亭计划内的快了些。 但他没想到阮辞的反应居然是如此的大,就像坐在他旁边的付燕亭是什么洪水猛兽。 要避之不及。 阮辞害怕地看着付燕亭,像是不小心被猎人捕捉到的兔子,恳求他放了自己。 他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颤颤巍巍的:“...你开开门吧,我想出去了......” 付燕亭没有解开锁定,虽然阮辞的情绪和行为在他意料之外,但却表现得有点过份惊恐了。 他尽量放轻自己的声线,不想再吓到阮辞:“...我没有要现在就得到一个答案,你有充足的时间去考虑。” 阮辞的手依然放在车门上,他注意到自己的情绪过分反应了,努力地控制住打颤的身体。 “我自己一个很好,我不要和你在一起...” “但可以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付燕亭看着阮辞闪躲的眼神:“如果你讨厌,可以随时喊停。” 付燕亭的语气很温柔,他明明已经给予阮辞最大限度的自由,却得不到阮辞的一个应允。 阮辞觉得自己如果再说这样的违心话,他一定会因为心痛而死掉的。 可嘴巴却自己动了:“...我不想这样。” 阮辞快要崩溃,他在脑海中搜刮出一点什么就往外扔,丝毫不讲逻辑:“...我把之前欠你的都还你,相机,那一年的时间,我算清楚还给你钱...我们不要再见了。” 付燕亭听出来了,眼前这人是要划分界线,要他们从此以后分道扬镳的意思。 付燕亭做不到一贯的沉着冷静,心脏被这个叫阮辞的人任意揉捏着,硬生生燃起了一道无明火,却又在看到他眼泪的一瞬间败下阵来。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付燕亭想用指腹轻轻拭去阮辞的泪,却在靠近的时候遭到阮辞的躲避。 他便转为递给他一张纸巾。 阮辞没有接过,只缓缓道:“……没有。” 一阵无言。 “...你说要还,可以。那我生日那天,你送给我的兑换卷,也还给我吧。” “是你拿走的,对吗?” “阮辞,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取回去的道理。”付燕亭说道,目光晦暗不明:”如果你要还,当然是所有东西都要还清,你当天说的承诺,还作数吗?” 如果阮辞是要这样拒绝沟通,要步步远离,把付燕亭拒于千里之外,那付燕亭也就不当这个君子了,也做一回不讲道理的无赖。 “你说如果我需要你,你就会到我身边来。”付燕亭一字一顿道:“还作数吗?阮辞。” 只要阮辞说一句已经不爱了,没有感情了,抑或是在付燕亭不在的几千个日夜,他己经爱上别人了...只要阮辞说出一个理由,付燕亭都可以忍痛离开。 可是那天醉酒的态度,阮辞望向付燕亭时那闪烁着碎光的双眸,又怎会是没有一点情意在。 阮辞不语,付燕亭便接着问:“因为长大了,就不需要哥哥了?” “不是...不是的!” 阮辞强忍住的泪水终是决堤般倾泻下来,大颗大颗向下坠。 他怕付燕亭不信,一遍遍道:“不是的...需要的...” “那为什么要推开我?” “那就是因为生我气,怪我七年来没找你,是不是?”付燕亭拭去阮辞脸颊的泪。 “...怪我。”未等到阮辞开口,付燕亭又说:“以后不会了,我这次回来后就不会再走了。” 阮辞任由付燕亭在他的脸上拭擦,眼泪卻仍是止不住,他感到很累很累,很想什么都不管了,就这样扑入付燕亭的怀中。 付燕亭会像梦中那样抱紧他,一遍遍不厌倦地哄他吗? 可是如果他生病了呢,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爱,这份爱还会续存吗?付燕亭还会留在他身边吗? 阮辞不敢赌,他失去得太多太多,坏掉的心脏早已只剩下一丁点血肉尚连系住身体,如果付燕亭讨厌他了,要离他而去,阮辞一定会支离破碎,他会死掉的。 他再也不想再承受那般痛彻心扉的滋味。 所以他宁愿不要。 “...但我给不了你。”阮辞说:“我不好,兑现不到那天的承诺了。” “......那张兑换卷早就撕掉,扔了。” 他只剩下一个残破的内核,又怎能给予付燕亭最好的礼物。 - 阮辞最后还是逃掉了。 他碰碰跌跌走到公司,先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等眼眶没这么红了,才走到工作的位置。 办公室一扫平日沉静如水的气氛,好几个同事勾肩搭背欢谈着。 张予眼尖,见阮辞回来了,连忙领他去程允的办公室,边说:“厉害啊阮辞,你怎么和谢应明搭上关系的?” “...什么?”阮辞顿了顿,不明白张予讲的什么。 “拾光和silhouette定下了拍摄合作,是今年冬季的系列。” “你猜模特是谁?”张予异常兴奋:“是王君罗。” silhouette是成立逾百年的奢牌,这种级别的品牌有自己一个专属的拍摄团队。但谢家有这个品牌的股份,在拍摄这个阶段塞上一波自己的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最近有和谢家接触的人只有阮辞和程允两个,阮辞可以断定这个合作能谈妥并不关自己的事,他那天和谢应明的见面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但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 张予敲了敲程允的门,接着把门打开,让阮辞先进去,边说:“这次如果我们拍得好,知名度、整个高级摄影部的档次直接就上去了,不愁没合作。” “的确是。” 程允笑笑,他朝张予点了点头,让他先出去。转头向阮辞道: “以后你把你手头上的散客交给新人就可以了,有更重要的项目等你去做。” “不用。”阮辞说:“我比较喜欢拍散客。” 程允笑了笑:“但这次品牌方指定了你做主摄。” “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阮辞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我那天和谢应明谈得并不愉快,他没理由把这个大项目交给我们。” “他可能别有用意...” “怎么就别有用意了。”程允靠在他那张纯黑的真皮沙发上,刚才的笑意一扫而空,也不讨烦起来: “你知道谢家投资了多少个奢侈品牌和小明星吗?分一点不轻不重的资源给我们只是他这种天之骄子顺手的事,和在指隙间洒一点糖水给路边的蚂蚁没有分别...他哪有这个工夫去整我们?” “别想太多,如果你无意合股,在合约结束前,我们依旧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做好你的工作就可以了。“ 程允没了心情和阮辞谈论,只挥了挥手,对他道:”出去吧。” 阮辞的疑虑并没有消失。 但工作单位上的每个人依然为下个月的拍摄兴奋着,阮辞不好扫了他们的兴。 而且他现在脑袋沈甸甸地疼,思考也逐渐变得困难起来。他从药盒倒了几颗药,咬碎咽下。 药效发挥很快,能暂时把他焦虑、不安的情绪抚平,压回心底里去。 但他那股忧伤,刚刚在看到付燕亭沉默地按下车门解锁键时的哀伤,一直存在着他的四肢百骸里,久久不能消散。 - 往后几天阮辞都见不到付燕亭。 他的心空落落的,像被烫开了一个大洞,就算付燕亭要憎他厌他,都是他咎由自取的。 他怨不了谁。 但阮辞承诺要还给付燕亭的,他要做到。 出租屋卧室里最靠里面的柜子,最下方放着一个防潮箱,阮辞打开了它,取出一部旧相机。 七年前年的物件,只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磨损,其余的地方像新的一样。 阮辞当年在离开海城后,决定要以摄影为生的时候,曾经带着它走过不同地方。 后来他加入了大大小小的工作室,公司已经有充足的拍摄工具,也就把这部相机收了起来。 这是付燕亭送他的礼物,他很珍惜,曾经以为这部相机能陪他一辈子。 但他答应了付燕亭要把所有东西物归原主,那就再没有留下它的道理。 阮辞把相机放入外出相机包,然后翻出夹在笔记本里的好弟弟兑换卷。 兑换卷完好如初,纸角微微泛黄,阮辞看了又看,手指在那几只字间碰了碰。 他就这样看了半天,几乎把纸片看穿,等到旁晚的霞光被黑夜取替。 然后阮辞那对纤细苍白的手拎起兑换卷,撕开,分为两半,对折再撕开,变成了无数碎片。 一如他的心,也被分成了无数片。 第40章 我们一步步来,好吗? 第40章 我们一步步来,好吗? 付燕亭刚下手术台。 今日他有两台手术,其中一位病人是一位新生儿,一个月时查出直径2厘米的动脉瘤,需要尽快动手术。 新生儿的血管纤细,手术难度极高,付燕亭主刀,他和另外两位助手医师历时8小时后才终于把瘤体切除。 所幸手术很顺利。 付燕亭松了松肩背,走到洗手台,温水冲湿双手,另一位轮换的医生也在。 “辛苦了,连做两台大手术。”许医生擦干净手,对付燕亭说:“今晚我值夜,你赶紧回家休息。” “好,谢了。” 付燕亭说话声淡漠,一旁的许梁已经习惯了:“...前两天小诊所打电话来,问你这个星期的休假日还有没有空过去。说是你在的那几天好评率直线上升哈哈哈哈...” 他兀自笑完,才道:“我没帮你推掉,一会你有空回个电话给她们?” 付燕亭也笑笑,说好。 他换下手术衣,打算去办公室取回背包就走,但却碰上迎面而来的小护士。 “付医生,外面有个男生要见你。” 护士拎住病历本匆匆走来,似乎只是路过:“他刚好问我,我让他坐大堂等了。” “好的。”付燕亭说:“我待会去看看。” 尽管处于深夜,医院大堂仍是灯火通明,像白昼一样,外面停泊的救护车蓝光闪烁,映在白墙上。 付燕亭走到靠近门口的一列座位,坐在椅子上的人果然是阮辞。 他还没走到过去,阮辞便已经像是有感应般抬起了头。 他愣了一下,在见到付燕亭的一瞬间竟是没来由的感到一阵胆怯。 “...我本来去了诊所找你,可是你不在,诊所的护士说你那天是自愿去帮忙的,不是...” ”......不是被降职的。” 付燕亭嗯了声,把这个谎言认了下来,问:“有什么事吗?” 阮辞一下子有点怔愣。他还没听过付燕亭这样冷淡的态度,就连他们之前第一次在三板街见面、素不相识的时候,付燕亭对他也没有现在一半的冰冷。 他嗫嚅着开口,拎出一个相机包:“我还你东西。” “...可能你已经不需要了,但还是要还的。” 付燕亭就这样静默地听他讲,不催促也不给反应。 “另外。”阮辞说:“我还你钱了...” 闻言,付燕亭打开手机,通知栏显示在5分钟前入帐了两笔钱。 一笔是一万八千元整,另一笔是三万五千多。 有零有整。 这小坏蛋是上网查了他当年送给他的相机和镜头的价钱,算清楚还他了。 付燕亭冷冷地收回手机,一道火气翻涌而出。 如果他现在肺炸了,要拉入嘉和的抢救室,那绝对是被阮辞给气的。 付燕亭忍住把人一通说教的冲动,只一字一顿道:“那麻烦你,把东西送回我家。” 付燕亭的车就停泊在医院外的专属车位,他拎出车匙,按下解锁。 “你没开车来吧。” 阮辞摇了摇头,说没有。 副驾的门开了,阮辞坐了进去,他发现每次坐上这车的心景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要去婚礼的路上,他在揣测付燕亭来找他的原因。 第二次,付燕亭在车内说抱歉,他来迟了,问阮辞能不能再次接受他。 现在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轿车走上高速,此时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车道并不拥挤。 阮辞看着车窗外一片片景物快速掠过,从棕榈树转换为细叶榕,从城区拐入旧区。 阮辞看着变换的风景,忍不住问:“你家不是在城东吗?” “刚搬的家。” 明明是那么好的房子,阮辞想。不知道他怎么就搬家了,还搬来旧区。 可是窗外景色又更变了,路边裁种的细叶榕越来越茂盛,他看见仍在营业中的小诊所,和小区旁的休憩公园,摇摇小马上面还挂着两个小孩。 这分明就是阮辞住的小区。 付燕亭把车弯进停车场,言简意赅道:“到了,下车。” 阮辞愣住不动,他不干了,觉得付燕亭在耍他。 “你搬来这里做什么!“阮辞突然想起了什么,吃惊道:“你搬到我隔壁了吗?” 付燕亭挑挑眉:“变聪明了。” “我不下车,你回你家去!”阮辞掰住车门,不让门打开。 付燕亭好笑,由得他不下车,自己开了门走了出去。 “今日开始,这也是我家。你要不下来,今晚就睡车里吧。” 阮辞看着付燕亭越走越远,终是慢吞吞地下车了。 可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电梯到了,阮辞和付燕亭一同走入,到了走廊,付燕亭取出门匙,真的打开了a室的门。 阮辞深吸一口气,蛮不讲理:“你不能住这里!” “怎么,这栋楼你盖的?这么不讲道理?” 付燕亭怒气未消,咄咄逼人起来:“你不是要还我东西,袋子呢?” 阮辞把袋子递给他,瞪了他一眼,敢怒不敢言,”嘭”地一声关门进屋了。 付燕亭总算是知道了,遇上这小坏蛋,你越是循序渐进,按步骤来,他越是后退。 再温柔再绅士也没用,就算阮辞嘴巴说得再好,说需要他也好,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早就跑得没影了。 付燕亭看着闭上的门,心里暗忖,他早就该这样做了。 - 阮辞要气死。 他已经说得好清楚了,付燕亭那么聪明,比他更好的选择一抓一大把!为什么要非他不可,这分明就是一个极之不明智也不合理的决定。 阮辞走到卧室,把显眼处的日记本,药瓶,药盒收走,通通扫到柜子里。 然后再打开雪柜,把过期面包牛奶扔到垃圾桶,酸奶已经长了霉点,也不能留。 做完这一切,果不其然,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 付燕亭看着眼前气呼呼的人,郁闷的心情好了大半。 阮辞白皙的脸被气得浮上了一抹红,付燕亭兀自欣赏了一会,接着才说出按门铃的理由:“吃过晚饭了吗?要是还没,就过来吃吧。” 阮辞:“ 不要。” 但阮辞没有选择的权利,因为付燕亭从个人健康和医疗层面的角度出发,讲了一连串不好好吃饭导致肠胃炎及会如何给公共医疗造成负担等等负面影响。 阮辞被他绕得头晕,最后付燕亭讲:“另外,你说要把那几年的恩情还清是吧。” “答应我几个要求,就当你还清了。” 阮辞说不过他,最后还是进了隔壁的单位。 从前是401和402,到了云港,同样是出租屋,却变成了a室和b室。 但之后那个是缘份是巧遇,现在却是付燕亭的处心积虑! 阮辞坐在饭桌上,仍在气愤地碎碎念,但讲来讲去都是这几个字的搭配,攻击力为零: “...你怎么能这样!” “...你都不考虑我感受的...” “你怎么能骗人呢!” 付燕亭在厨房回应他:“我骗你什么了?” 阮辞细数短短一个月内付燕亭的罪项:“你那天说好巧,其实是特意来堵我的...你还骗我说降职了被分配到小诊所工作,那其实...其实” 阮辞越说越激动:“那是你猜到了我不会去嘉和医院,才挑的一个离我家最近的诊所!现在还住到我旁边!” 阮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真坏!” 付燕亭细细听着阮辞的控诉,他己经很久没听过阮辞这样叽叽喳喳地讲话了,长大后的阮辞惜字如金,又不坦率,和以往坦诚直率的他极不一样。 锅里的汤沸腾,付燕亭关了火,称赞道:“理解得很不错。” 桌子上摆放了两只碗和刚端出来的番茄牛肉通粉,冒着热气。 阮辞声音小了下去,极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 付燕亭接着说:“但这样就算坏吗?” 阮辞辩解:“...但我不想这样,你没有考虑我的感受。” “如果你要拒绝我,就说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付燕亭盛了一碗通粉给他:“讨厌我?” 阮辞不说话,良久才说出一句极小声的:“不讨厌。” “那对我这样的追求行为,很讨厌?“ 追求。 听到这个词,阮辞沉寂了好几年的心已经在冒泡泡了,他怎么会讨厌。 他只是怕付燕亭讨厌。 付燕亭猜测他的想法,说道:“如果你现在还没准备好,我就等到你准备好的那天。” “但不要讲违心的话,不止你会痛,我也会心痛。” 阮辞舀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番茄,红肉翻了出来,和汤水混在一起。 付燕亭说:“让我们一步步来,好吗?”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汤汁都凉透了,阮辞才听到自己叹了口气,轻轻地说了声:“好...” - 阮辞最近多了个出行坐骑,那天付燕亭听阮辞提及车的空调坏了,但维修很贵的时候,付燕亭便帮他检查过了。 坏得很彻底,修车的报价很贵,并不划算,所以付燕亭提出早上开车载阮辞去上班,再去医院。 毕竟他们现在住那么近,医院和拾光摄影所在的大楼又顺路。 阮辞半推半就之下就答应了。 除了坐骑,还多了个厨师。 付燕亭早上自己煮早餐的时候会把阮辞那份也一起煮了。 然后送到隔?b室。 阮辞大多时都在赖床,付燕亭按了半天门铃都没人应门,眼看两人上班都快要迟到了,阮辞才睡眼惺忪地开了门。 于是第二天,阮辞便被迫交出了门匙。 阮辞在连续吃了一星期不重样的,真正的法式早餐的时候,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提出购买食材的钱要aa。 但被付燕亭严正拒绝了。 但阮辞需要在休假日和付燕亭外出约会一天,以作报酬。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会甜一阵子~ 第41章 他的愛人 第41章 他的愛人 盛夏,最近云港录得最高36度高温,约去户外活动怕是会中暑。 付燕亭挑了一部电影,另外订了西餐厅,把难得的一日休假都排上了行程。 阮辞被带到商场的电影院,看到付燕亭手上的两张电影票时,像是被雷劈中,愣住了。 付燕亭问过他要看什么,阮辞说无所谓,什么都行,是因为阮辞相信付燕亭的品味。 他以为付燕亭是偏学术文艺派,挑的电影应该也差不多,也许会来上一套人物传记,可绝不可能是这部——— 《凶灵·回魂夜》。 付燕亭倒是兴致满满,他领住阮辞去小食区,问:“要不要来一个爆米花套餐?” 阮辞还挺喜欢吃草莓味爆米花,但是这个套餐是情侣餐,除了会淋上草莓酱,还送一对爱心夹子,连汽水吸管都绕了几个爱心。 阮辞别开了眼,不敢以伴侣自居,说:“要普通甜味就可以了。” 但结帐的是付燕亭,所以阮辞最终还是得到了一桶情侣草莓爆米花套餐。 电影开场,音乐也随之变得阴森。 这是一部仿记录片电影,开首便是一队考察队的第一视觉镜头。 这样的拍摄手法好处是让人更有代入感,呈现出来的恐怖气氛更真实,但不可避免的是,这种电影如果节奏掌控得不好,那一帧帧访谈的画面和大量的对话情节,就像催眠曲。 在电影开场到一半,仍未出现任何的吓人镜头,连鬼影都不见一只,播映厅内已经睡倒了一片。 付燕亭深感被骗。 昨天他打开最近上映电影列表,在科教类电影和阮辞提及过的恐怖片中考虑了半天。 直至程止津大呼死脑根,发表了约会当然要挑恐怖片,你信不信你敢挑科教电影,你家宝贝马上就收拾包袱回家...等等如此类推的伟论之后。 付燕亭选择了相信这个在恋爱上比他有经验的朋友。 于是便造成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播映厅内的观众等不来恐怖的剧情,付燕亭也等不来阮辞大惊失色投怀送抱的情节。 在漆黑的环境中,付燕亭只听到旁边像小松鼠咬坚果的细微声响,他瞄了一眼,草莓味爆米花已经见底,看来这人是已经把专注力放在吃东西上了。 历时2小时,电影终于落幕。 结局竟然解释说一切异象都是人为,并没有什么鬼神。付燕亭看到眼前的人对着谢幕反了一个白眼,悻悻离去。 “...”付燕亭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幸好晚上的餐厅是他提早订的座,餐厅久负盛名,只接受预约,食物品质,每道菜色的味道都有保证。 他只能祈求晚饭不能再出意料外的状况。 付燕亭刚想起身离座,但刚站起半身,便感觉右边手臂传来软呼呼的感觉。 他不动声色,缓慢地坐了回去。 阮辞睡着了,双手抱住爆米花纸桶,头往付燕亭方向歪,呼吸绵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的。 付燕亭想扶一扶阮辞枕在他肩膀的头,让他睡得更舒服,但手指才刚碰上脸颊,阮辞便睁开了眼睛。 播映厅开了亮灯,漆黑的环境骤然变亮,阮辞用力眯起了眼,注意到银幕上一连串的工作人员名单,才知道这套不知所云的电影已经播完了。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是侧着看的,他脑袋下的枕头很硬。 他突然惊醒,坐直了身,这哪是枕头,分明是付燕亭的肩膀! “...啊!”阮辞脸上发热,红一阵白一阵,他也看到付燕亭短袖外套上的口水印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呢!” 阮辞很懊恼,他取出买爆米花时附赠的纸巾,在付燕亭衣服上的水渍处拭擦:“我睡相不好,你叫醒我呀...” “没事,不要紧。”付燕亭抓住阮辞的手,平静地道:“ 一会就干了。” “可是很脏...”阮辞心情低了下去,连叹了两声气。 “不脏。”付燕亭牵着神不守舍的人站起来,转移话题道:“今晚我们吃西餐,好不好?那间餐厅的甜品很出名。” 阮辞果然被成功吸引,他连忙点了点头,被付燕亭领着走出了电影院。 西餐厅的地理位置有点偏僻,是一座近海边的独立屋,接待生介绍,这本来是一座古迹建筑,老英式的建筑风格奢华大气,他们老板向相关部门提出申请,租下来做餐厅。但每日只接待很少的客人,对客人的「行头」也有要求。 阮辞看着只穿了一件白t恤和一条棉麻休闲裤搭白球鞋的自己,对面前的旧式雕花大门有点却步。 他拉了拉付燕亭的衣袖,凑在他耳边,忐忑又小声地问:“会不会不让我们进去?” 付燕亭看见阮辞皱起了眉头,一双大眼睛骨碌骨碌地看向雕花廊柱又偷偷望向餐厅入面,想知道其他人都穿了什么,但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看。 这可爱模样令付燕亭起了心思逗他:“可能会。”他打量了一下阮辞的白t恤,道:“我们先偷偷进去看看,要是被人赶出来,就不吃了,回家吃白米饭去。” 阮辞被吓了一大跳,声音都变调了:“走吧走吧,被赶岀来多难看!” 刚好服务生徐徐走来,向两人道:“付先生,座位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阮辞哑巴了,他看着付燕亭向服务生微微点头,后知后觉,付燕亭又在耍他玩了。 付燕亭笑着向阮辞伸出手,却遭到了阮辞的怒目而视。 他倒是不怒,他宁愿阮辞气他,骂他,也比推开他,对他视若无睹要好。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服务生很有眼力见,看两人气氛明显不对,提出送他们一个周年庆祝蛋糕。 来这里的客人大多都有一个目的,通常不是结婚周年纪念,就是生日庆祝。 而两个男生牵着手来的,也不算少见。 毕竟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可以是庆祝的日子,这个说辞准没错。 阮辞却沉默了下来,他盯着桌面的一角,不说话。 服务生已经开始意识到不对,想为他的说法找补,却听另一位更高大、气场更成熟沉稳的男人说话了。 “好,今天是我们八周年纪念日,麻烦写上牌子。” 阮辞怔然了一瞬间。 服务生已经收到指示离开了。他们的座位靠海边,一个圆形桌子不大不小,上面铺了枱布,上头放着一杯蜡烛,海风一吹,烛光明明暗暗,要灭不灭。 阮辞像刚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八周年?” “相遇的八周年。” “八年前的八月末,我在三板街遇见了你。”付燕亭说:“现在刚好是云港的八月末。” “不就是八年了吗?” “...这又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阮辞把玩着手中白色餐巾,把餐巾卷住手指,又放开,来来回回:“...周年纪念,也得是类似情侣恋爱八周年这样的才有记念价值啊。” “那你答应我吗?” 付燕亭看着阮辞。 “如果你现在答应我的追求,今天就将会是我们恋爱第一天的纪念日。” “我现在就向服务生更正要求,牌子上写的应该是相爱第一天记念。” 只要你答应我。 付燕亭说。 付燕亭眼里彷佛装载住千斤重的情感,藏得太久,太多,现在沈甸甸地要向阮辞身上压,悉数倾泻下来。 眼前人眉目深邃,情深款款。阮辞只看了一眼便几乎要沦陷。 他像是接不住这重量似的,匆匆移开眼,不敢再望。 阮辞低下头:“...你不是说不迫我的吗?这才第几天...” “...好。”付燕亭道:“那就再多等几天。” 甜品在菜品都到齐后端了上来。 白色奶油蛋糕,没有过多花哨的裱花,只在蛋糕旁,立着一个巧克力小牌子,上面写着8th anniversary。 此时海面放起了烟花。 阮辞闻声望去。 大大小小的烟花绽放在夜空,他不自觉看呆了。 “今日是什么日子啊?”阮辞喃喃道:“怎么就放烟花了。” 回答他的是一道道划破夜空、响彻云霄的声响。 又一道金色礼花在上空炸开,霹里啪啦地迸发出万点金光。 付燕亭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阮辞餐盘里。 “阮辞。” “嗯?” 阮辞转过头来,天空映进他眼睛,如同下着一场金色细雨般,金光闪烁间嘴上也噙着一抹笑。 付燕亭忽然就忘了刚组织好的词语。 如果一场烟火就能让久久未展露过笑容的阮辞露出一点笑意,那么付燕亭愿意每天每夜日日夜夜都为阮辞放一场盛大的烟火。 他的圣贤书白读了,各界环保组织会谴责批评他的错误,他的行为自私自利,他会被千万人唾骂—— 可他甘愿承受这骂名。 只要他的爱人会因为天空中偶然出现的花朵而高兴。 这还不足够吗? 已经胜过一切。 “...怎么了?”阮辞见付燕亭定住了,连忙问。 桌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上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付燕亭把盒子推向阮辞:“打开看看。” 不大的盒子,却沈甸甸的,阮辞接了过来,缓缓打开。 里面放着一双小巧的,蓝宝石耳钉。 第42章 耳洞 第42章 耳洞 蓝宝石镶嵌在铂金钻托上。 宝石切割得极为精致,大小适中,并不会过于夸张,但火彩很出色,一抹深邃浓郁的蓝就这样点缀了在墨黑的绒布上。 阮辞捧住丝绒盒子,一时半刻未回过神来,怔然间,又始终不敢伸手去触碰。 付燕亭却已经走了过去,他拎起盒子上的耳钉,道:“我帮你戴上。” 阮辞还没来得及出声,付燕亭便俯下身来。他拿起一旁服务生给予的湿纸巾,抹过后,再拎起耳钉。 指尖抚过阮辞发梢,再游走到耳廓处,阮辞被他迟疑的手指弄痒了,浑身都抖了抖。 “...好了吗?” “...”付燕亭还没帮他戴上。 阮辞左右两边耳朵少说也有十多处穿孔,但他并没有配戴任何饰品。 不止今日,之前的那几次见面,付燕亭好像从未见过阮辞载耳钉。耳垂的位置似乎是最早穿的一个孔,早已长好,但往上耳骨处,耳窝处的洞口却泛着红,这些都是最近才穿的孔。 付燕亭假装正在用湿巾帮阮辞清洁,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尽管光线不足,但也足夠他看見耳骨处大小不一的瘢痕,有些几乎连成了一道长疤痕,新穿的孔搭在陈旧的瘢痕上。如果阮辞一直没有配戴耳钉,耳洞将会很快愈合,然后再次形成新的一道疤。 然后再次被他刺穿。 而阮辞的头发有点长长了,碎发盖住半边耳朵,要不是付燕亭今日特意挑了这份礼物,借着送耳钉名义靠近了看,日常中不亲近根本难以发现。 “...怎么了...”阮辞察觉到付燕亭很久没有说话,有些慌了:“戴耳垂吧,上面的可能已经闭合了...” “嗯。”付燕亭压下心底的疑虑以及将近浮出水面的猜测,不动声色地拎起蓝宝石耳钉,帮他戴上。 不得不说耳钉挑得很好,很衬阮辞,浓郁到极致的深蓝衬得他皮肤更白,秀丽的眉眼更是动人。 阮辞回头看了看付燕亭,漾开了一抹笑,问:“好看吗?” “…当然好看。” 付燕亭单手抚过阮辞的脸颊,感受到阮辞温热的体温,他的指尖碰上阮辞的耳垂,轻轻的蹭了下。 他欲言又止,心里已经有一个答案,但他像个懦夫,迟迟不敢下定论。 阮辞的疏离、沉默寡言、对他既渴望又不敢上前的姿态、口是心非的矛盾、莫名的自责失落及激动,异常的情绪化...诸多种种...都不是因为他长大后的性格变化。 他也不是真的要推开付燕亭。 付燕亭现才才确切地感受到,他不在阮辞身边的那七年,导致了怎样不可挽回的后果。 烟花落幕,海面上只剩下波光粼粼的月色和一艘艘船上的点点灯光。 阮辞眼中倒映着的金色璀璨不见了踪影,餐厅内只剩下微弱的烛光和昏黄的灯光,远远不及刚刚的烟火亮堂,阮辞此时像是被夜色淹没了,变得朦胧起来。 一股冷意从头浇在付燕亭身上,四肢百骸都感到一丝丝入骨的痛,巨大的后怕笼罩住他整个人。 付燕亭终是承受不住般,缓缓半跪下来,他牵起了阮辞放在膝盖上的手:“疼不疼?” “嗯?”阮辞不明所以,以为他在问耳垂,便回答说:“不痛的,早长好了。” 他这样说着,付燕亭心里却是不信,重重复复,一次次的愈合和贯穿,怎能不痛。 付燕亭放轻语气,让自己现在说的话像一个普通的闲谈:“喜欢耳骨钉?” “...嗯,但穿了又不喜欢了,所以愈合了。” 要是不喜欢,愈合后就不再穿了,那一连串的创口,密布的瘢痕,又是怎样来的。 付燕亭没说穿他,只轻轻嗯了声,整柔地说:“那要注意消毒,要是发炎了要涂药,知道吗?” “...知道的。”阮辞觉得付燕亭的眼神带点奇怪,但他又说不上来。 穿耳洞很常见,他觉得自己选择的这个方法很好,在手上不方便,耳骨的痛感虽然只有一刹那,但好在别人看见了也不会想到别的什么去,付燕亭应该也一样。 甜品食完,烟花也看完了,阮辞先开口:“我们回去?” “好,带你回家。” 付燕亭牵着阮辞走出餐厅,宽厚的大手包裹着阮辞小了一圈的手掌,阮辞指尖微凉,付燕亭握得紧了些,阮辞也没挣开。 两人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 阮辞打开了b室的门,听见站在他身侧付燕亭说:“明天见。” 阮辞捏了捏衣摆,一时没反应过来付燕亭说的什么,然后才想起他的代步车坏了,付燕亭说好了会载他上班。 他支支吾吾地应了声好,又说:“...那明天见...” 接着便想进屋。 下一秒,付燕亭上前一步把人拥入怀中。 阮辞愣住了,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大跳:“...嗯!” 怀中的身躯很瘦,付燕亭只轻轻一拢,阮辞便软绵绵地倒了在怀里,就算被吓到了也没推开他,只是用手拍拍付燕亭的手臂,示意他放手。但见付燕亭沒反应,阮辞也不知道能怎么办了,只安静地站着不动,等着付燕亭松开他。 这般纤细的身体,付燕亭一手就能搂得过来,他能嗅到阮辞发间的柔软淡香,细细密密地从鼻腔涌进他心脏,他越意识到自己的爱,便越是疼。 阮辞埋首在付燕亭肩脖处,良久,才问了句:“ ...怎么了啊?” 过了不知多久,付燕亭才放开了阮辞:“…没什么,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阮辞挺不好意思的,他早上没食欲,从前只有自己的时候都不吃早餐,就算付燕亭做好了给他,他也吃不下多少。 “如果很麻烦,我不吃也可以的。” “不麻烦,顺道而已。”付燕亭伸出手,指腹蹭过阮辞的眼角,再次道:“明天见。” - 第二天一早,付燕亭蒸了一盘蟹黄小笼包和虾肉饺给阮辞,盯着人吃光了再开车送人上班,最后自己才去医院。 半个月前做了动脉瘤切除手术,在深切治疗部观察的女婴还未脫离危险,付燕亭检查了一下她的生命体征,未发现有苏醒迹象。 探病时间还未到,她的父母已经在门口等着,等门一开,就马上守在深切治疗部的玻璃窗前。 也许什么都做不了,但探病时间有两个小时,他们就待够两个小时,上午来一趟下午再来一趟。据巡房的护士说,这两夫妻狠不得里面躺着的人是自己。 有些父母在孩子尚未诞生在这个世上的时候便已经满心期待,更有甚者甘愿替孩子受罪,但这始终不是常态,总有不好的例外。 付燕亭昨天看着阮辞进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发了讯息给读博时期心理学科的同学。 幸好美国的时间是中午,对方很快便有回复,发了几大段文字给付燕亭,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需不需要帮忙。 发来的文字是一篇关于抑郁症的讲解文章,付燕亭对心理学涉猎不深,但却不难看懂。 付燕亭就着他理解和看到的情况说了一个假设。 对方似乎在走路,不多时再发来一个语音,付燕亭点开听了:“...任何心理疾病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你认为七年前分离是成因,但也许那只是导火索。” “也许在更早之前,那颗不安的种子就已经深深地种在他心里了,只等一个变故,便足已让他心态彻底改变。” 付燕亭没有跟他过多讲述阮辞的状况,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他过度思虑。 但是他不可遏止地重覆想起那一句“更早之前。” 是比付燕亭与阮辞相遇的更早之前,在他更小,对这个世界给予他的残酷更无能为力的时候。 这也是付燕亭最无可触及的一段时光。 付燕亭很久没有尝试过这种无力的感觉。 他不是英雄,没有改变过去的能力,他唯一可以做的,只有在往后的日子紧紧抓着阮辞,再不放手。 第43章 我都喜欢 第43章 我都喜欢 江杉是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看到的付燕亭。 她犹豫了一瞬间,还是走过去了。 “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江杉笑着走到付燕亭身侧,问:“院长又找你谈话了?” 付燕亭回过神来,他把患儿的记录表放回原处,道:“没有,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江杉笑笑,但下一瞬间她就见到付燕亭骤然冷下来的脸,连忙道:“哎,有事有事。” “通告发下来了,特别调派的通告,登记表上有你,你签纸了?” 江杉似乎很意外,她和付燕亭并肩走到科室走廊,接着说:“如果真的有需要外地支援的情况,一去不知道要多久...“她声音很轻,带点疑惑:”...你那个小男友会同意?” “这是两码事。”付燕亭说:“先不说实际的调派情况,要是真的有需要,那事态一定是严竣的,我认为以他的性格,并不会反对。” 闻言,江杉的心往下沉了沉,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推敲一下,却没想到付燕亭没矫正她的说法。 压在心底里的一块带着期许的石头终是落了下来,却砸了在自己身上,四分五裂。 她吁出一道叹息,却又装作语调轻松:“还真是男友,也没听你讲过。” 付燕亭停住了脚步,拧起眉头,认真道:“之前你们问的时候我已经说过了,我有恋人。” “...我以为这只是你被问怕了,嫌麻烦才编出来的。” “江杉。”付燕亭不打算让江杉继续说下去,语气低了下来:“我认为我已经说得十分清楚了。” “知道了,我也不是不依不饶的人。”江杉连忙举起双手,求绕道:“我懂得自己调节好心态。” 在「云景」那天她看到付燕亭对晕倒那人的着紧程度,她就已经猜到了大半,今日一问,果然如此。 虽然也称不上伤心欲绝,但每人都有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和追求,而且她自认为自己家庭背景很不错,高学历,事业前景也好,种种条件算起来,与付燕亭也是门当户对,之前还想着自己能够公平竞争一下,现在幻想破灭,总会有些不甘。 她道:“他遇到你可真幸运。” “不,是我幸运。” 付燕亭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倏地变得柔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谈论不可多得的宝物。 江杉走路的步伐停住了,整个人都愣了愣。 “没别的事了吧。” 江杉摇了摇头,便见付燕亭朝她点了点头,转头向诊症室的大门走去。 白炽灯照在他的身上,白大褂像是在发亮,就像是从医院墙壁的圣像挂画里走岀来了。 这样卓越的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人选择了他而感到幸运而感到高兴。 尽管是场无疾而终的爱慕,但江杉想,也许在若干年后,只要回想起这一幕,她都不会为曾经短暂的钟情而后悔。 - 付燕亭在做好了三场手术后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时间。晚间会议结束后,已经11点多了。 他去停车场取了车,却未着急着赶回家。 车厢内开了盏暖黄的灯。付燕亭打开手机备忘录。 一条条的待做事项。 爱心小熊尚未修好。 电影他带阮辞去看了,效果甚微。 早餐每天都做,但阮辞早上迷迷糊糊地醒来,闭着眼被付燕亭带到餐桌前,闭着眼往嘴里塞东西,直到坐了在车上才勉强开机,才有点反应,付燕亭也分不清他到底喜欢不喜欢。 但耳钉应该是喜欢的,他今早都带着,没有摘下来。 付燕亭一条条看过去,记录,再写下应该改善的地方。 阮辞当初说要追求付燕亭的时候,写下了一个待做清单,付燕亭在偶然间看到过。 他跟着做了两项,现在只剩下一项 ——送爱心便当,令他心动!(星号!星号!) 付燕亭手指划过阮辞当初写的文字。 他当年怕阮辞发现,没带走本子,但犹豫了半天,终是忍不住拍了下来。 照片的像素不太清晰,起了格点,但不妨碍付燕亭收藏了那么多年。 纸张最后写着歪歪扭扭的第四,又没写下去,突然中断了。 最初提出要追求的人收走了爱意,像被吓破了胆的小动物,藏起自己,不再展露分毫,但付燕亭会把这份爱捡起来。 他会把阮辞想做却未敢做、未来得及做的事陪他重新尝试一次。 “...那你也为我心动一次好不好...”付燕亭呢喃道。 就在他恍然间,“叮”的一声响起。讯息栏跳出一个新讯息。 程止津:“快回来。” “发生了点意外,快回来。” 付燕亭不解,问:“你去我家了?” 电话那头的程止津没正面回答,只模棱两可地发了句:“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付燕亭不认为程止津能帮他什么,更何况现在三更半夜的。 他一路开车回到旧街小区,种种猜想,也未及见到实情来得惊讶。 程止津的确去了付燕亭家,坐在沙发上,可是坐在不远处的人,是阮辞。 付燕亭眉心跳了跳,不是好的兆头。 “发生什么事了?” 屋内气氛不对,沙发上的程止津比较从容,但欲言又止。 远处餐椅上坐着的阮辞姿势拘谨,未发一言。 “我回去了。”阮辞率先站了起来,匆忙拎起桌子上的一小盒东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看也不看付燕亭一眼。 程止津僵硬的身体宛如得了赦令,他马上道:“那、那我也回去了!” “等等。” 程止津背后一凉,便见付燕亭投来一道凶光,眼神锐利,沈声道:“你跟他说什么了?” 程止津浑身都抖了抖,吭吭哧哧把事都说了,他先是把自己的所作所为美化一番:“...嘶,我也是为你心急,你都追这么久了是不是。” 他又说:“但其实都是巧合啦,我妈来找我一趟,她刚去了意大利旅游回来,让我给你捎带点东西...碰巧你家小孩也在,还是他给我开的门呢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看见付燕亭越渐低沉的面色时戛然而止,态度极速转了个弯:“对不起。“ ”...但其实我说的也是事实呀,这不是你自己先和医院那些人编出来的吗...” 付燕亭猜到了大概,一阵头痛:“把你刚刚说的话全部再重复一次。” 程止津说了付燕亭有个未婚妻。 然后再添油添醋地把人形容了一番,什么甜美活泼又可爱,十分粘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简直要把付燕亭迷得要死。 付燕亭也爱他爱得要死。 通通跟付燕亭汇报完,程止津自己还挺委屈:“我怎么知道他真的信呀。” 程止津兀自叹了声气,再抬头,付燕亭已经不见了。 - 阮辞知道那不是真的,付燕亭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在说出要追求他这句说话的时候,与其他人纠缠不清。 这一定是程止津为了作弄阮辞而撒的谎。 程止津还是和之前一样坏,早知道就不放他进屋了。 阮辞回到出租屋,关上了门,脚步一轻一重地走着,他明明在之前已经自动把这些说话归类为谣言,他怎么可能相信。 可是手像坏掉了一样止不住地颤抖。 他听到付燕亭在敲门,无人应答,也许再敲两次他就走了。 一下,两下...然后声响静止了。 阮辞松了口气,他应该离开了。 安静过后,接着是一道门锁扭动的声音,房门被打开,走廊处的灯光透了进来,整间屋才有了一点亮光。 付燕亭快步朝他走近。 “怎么不听我解释就走了?”付燕亭看着坐在沙发的阮辞,眼神有点无奈:“无论听到了什么至少也让我解释一下。” “不然我多无辜。” 阮辞看见在他面前半跪下的付燕亭,嘴硬道:“我也没信,只是到了我的睡觉时间了,才回去的。” “那为什么气鼓鼓的,“付燕亭用指尖蹭了一下他嘴巴:”鸭子嘴。” 阮辞没躲开,心里酸溜溜,可嘴上又忍不住说:“你嫌我不好看,那去找那个可爱活泼又粘人的呀,又不是我要求你过来...” “不已经在找了吗?但我不小心惹人生气了,”付燕亭看着阮辞皱起的眉头舒展开,眼睛也睁大了。 他含着笑,接着说:“宝宝,你说我应该怎样哄他?” 就算像阮辞这样的笨蛋,现在也听明白了。 阮辞偏过脸,嗫嚅着说:“... 你在乱说什么…我都没答应你......” 他没看付燕亭,觉得自已不止手坏掉了,心也坏了,只知道怦怦乱跳。 阮辞一遍遍道:“... 你怎么能这样啊,这不是撒谎吗...” 付燕亭假装惊讶:“那怎么办?现在整个医院都知道了,他们都知道我有一个可爱又粘人的男朋友,要是不带回去给他们瞧瞧,我多丢人啊。” 阮辞急了,好像付燕亭明天上班就会被医院的同事集體嘲笑,急吼吼道:“那你就不要乱讲啊!” “而且...而且我现在又不活泼,也不怎么可爱。完全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付燕亭:“如果阮辞爱笑,我就喜欢爱笑的,如果阮辞变得沉静了我就喜欢沉静,如果变得喜欢闹小脾气了,我就爱天天闹脾气的。” 付燕亭缓缓站起,把阮辞抱进怀里,见人不拒绝,便索性单手把人半抱起来,他先坐下,再让阮辞坐到他腿上。 这是一个能给予人足够安全感的姿势。 他用指腹蹭过阮辞发红的眼角。轻吻他耳垂。 蓝色宝石仍然坠在他耳边。付燕亭又再亲了一下。 “无论阮辞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作者有话说】 看我头像看我头像 是阮辞小狗~~ 第44章 这才叫亲吻 第44章 这才叫亲吻 无论阮辞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很久没出现过的,那个吃了跳跳糖的小人又来了,现在就在阮辞心口蹦蹦跳。 阮辞抿紧嘴唇,不动声色地嗯了声,被付燕亭亲过的耳垂苏苏麻麻。 “变高兴点了吗?” “有一点。” 付燕亭笑了笑:“为什么突然来找我,”他抱着阮辞颤了颤,眼角余光已经瞧见床头柜上的盒子了,但他不揭穿,还是想听阮辞亲自讲。 没想到怀里这人又想再把自己藏起来。 “没什么呀。”阮辞怕被丢下去,双手抓紧了付燕亭的衣服下摆。“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说说看,我想知道。” 阮辞看向付燕亭,见人真的在等他继续说下去,犹豫了下,还是讲了:“...你送的耳钉我很喜欢,我想送礼物给你。但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他记起付燕亭想要修补好小熊,但是又怕发声小熊对现在的付燕亭来说太幼稚。 思前想后,挑了一条项链送他。 本来都觉得这份礼物挺不错的,但现在看着付燕亭的眉目,俊朗不凡,每一根发丝都恰到好处,抱着他的双手肌肉线条流畅,像是一件艺术品,是要摆进世界上最好的宫殿里收藏的艺术品。 对比之下,他打的银牌子简直就是破铜烂铁,是扔在街上都没人捡的垃圾,这样的东西,又怎样能挂在付燕亭脖子上。 他自卑心作崇,礼物忽然就有点送不岀去了。 何况,如果付燕亭不喜欢呢? 虽然付燕亭就算不喜欢都不会表露出来,只会礼貌地道谢,然后收起来。 但只要付燕亭的表情有一丝的不自然,一丝犹豫,阮辞都能察觉到。 于是他又觉得还是不要送好了。 “但是需要再调整,不太好看,现在不能送给你。” “但是你已经拿出来了。只是我今晚回来得晚了,就不能要了吗?” “...是的。” 付燕亭觉得现在的自己活像一个八岁小儿,为了要礼物连面子都丢了:“我都看到它了,就在柜子上...” 阮辞听到付燕亭态度软下来,心也软得一塌糊涂,又怎能不答应。只好把那个小纸盒捧了给他,又在付燕亭打开盒子前连下了几个预警,降低他的心理预期。 “很劣质的,不怎么好看...虽然是项链,但你要是不喜欢就随便挂在家里好了...” ——拜托拜托,说喜欢吧,说有一点喜欢就足够了。 阮辞忐忑的心疯狂乱跳,他见着付燕亭打开了黑色的纸盒,取出里面的链子,那一瞬间他都不敢望过去。 链子通体银色,是常见的男士款式,吊坠是菱形的银片,没有任何花纹,但菱形的左边角上点缀了一个极小的,红色心形皓石。 阮辞在装死,他早已把脸别了过去,趴了在付燕亭脖边,眼睛看不见,耳边却在等着付燕亭的宣判。 “我很喜欢,你帮我戴上,好吗?” 阮辞依旧在装死,然后后颈一酸软,被付燕亭拉了起来:“帮我戴上吧。” 阮辞嘟嘟囔囔:“...其实也不用勉强自己戴上的。”他一边把链子扣上,一边观察付燕亭的表情,见暂时没有不满,才稍微松了口气。 终于,链坠还是挂在付燕亭心口,那一颗小爱心刚好离他心脏的那块肌肤好近好近。 阮辞别开眼,抿起嘴忍住笑意,眼睛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礼物送完,他的心意应该也送到了。 他刚准备从付燕亭身上下来,就被付燕亭拉住,往怀里再带入几分。 “送完礼物,就想跑?”付燕亭看着阮辞瑟缩的双眼,问:“不是应该说清楚一点吗?” “这个爱心不像小熊,可不会自己说话。” 付燕亭双手抱紧阮辞的腰,像铁钳一样,阮辞掰他手臂掰不开,只好求绕:“我要睡觉了!晚安!” “不许睡。” 阮辞像只滑不溜的兔子一样在付燕亭怀里蛄蛹,把人撩拨得燥动难耐,爱心项链已经挂了在他脖子上但又不给予人一个答话。 “为什么送爱心?嗯?” “心形只是一个图案啊...很多地方都有心心。” “那之前那只爱心小熊呢?都只是一个图案?没有意义?” 阮辞不说话了,但仍是想逃,奈何力量悬殊,挣又挣不开,咬又不敢咬。 阮辞几乎要急哭,见人没有任向松手的意思,似乎今日他不说出那句话他就别想睡了,两个就在这沙发上耗一辈子,永远都别想再分开了。 又一阵沉默。 付燕亭没了办法,他此生的耐心全都给了眼前这人。见硬的方法行不通,只得软化了态度哄他。 “那让我猜猜。”付燕亭就着抱住人的姿势,把阮辞的手带到链坠的爱心皓石上,让他握住:“这个是谢礼?” 怀里的脑袋摇了摇头。 “这个心形只是随便挑的,阮辞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点头,又摇头。 “那是不是想要和付燕亭在一起的意思。” 阮辞没说话。 “不说话就自动归类为这个意思了。” 付燕亭看着阮辞,怀里的人眼睛低垂,耳尖通红,但就是不说话,不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付燕亭认为今天都等不到阮辞的答复的时候,他的唇边突然碰上一道温热湿润的东西。 带点迟疑,生疏,阮辞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付燕亭的唇角。 只一下,又迅速离开了。 人的理智是可以在一瞬间坍塌的,人的情感也可以在一瞬间被撩拨得极致。 好没意思,付燕亭突然觉得。他往前的二十多年都好没意思。 在阮辞吻向他的一瞬间,他才活了过来,他的意识才诞生,才懂得。 付燕亭一手托住阮辞后脑,把他按向自己。接着两人气息交融,鼻尖蹭过鼻尖,唇瓣再次交叠。 不同于阮辞的浅尝即止,付燕亭要凶得多,阮辞只看到付燕亭的脸在他面前一下子放大,接着他的嘴被撬开,被入侵。 吃跳跳糖的小人变成了他自己,舌间跟随付燕亭的每一个动作变得发麻,发痛,发痒。直至他呼吸逐渐急速,要喘不过气。 付燕亭才放开了他。 阮辞嘴巴轻启,大口大口喘气,唇边一片水光。 付燕亭忍不住再轻吻了一下他。 爱欲片刻间涌上心头,但阮辞仍是呆坐住不动的姿态,等到付燕亭细密的吻再次覆上去,他才有了更多反应。 “不要了不要亲了...” 他嘴里说着不亲,但人却是向付燕亭怀里靠,细软的呼吸落在付燕亭颈脖间,哼着:“不亲了...” 要人命了。 付燕亭怕再这样下去要擦枪走火。 他只一动,身体便骤然一僵,偏偏怀里这人还依偎着他,不让人走。 明明刚刚还是要推开人的姿态。 付燕亭好笑,问他:“现在还赶不赶人走了?” “不走了,不走也可以的...” 付燕亭鼻息间都是阮辞发丝的淡香,他亲了亲,问:“那哥哥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好不好?” 他察觉到阮辞的瑟缩,便说:“就像之前说的,只是给我一个照顾的机会,这并不代表什么,如果你不喜欢,可以随时说。” “但是房子很小...”阮辞想了想:“床也小。” “那只好你搬来和我住了,就之前那间房子,你见过的。离你公司也不远。” 阮辞还不想搬,陌生的环境他要花好长一段才可以适应。 “...那还是你搬过来吧,现在就搬过来吧,我有新睡衣,新杯子,枕头也有新的...” 阮辞还在细数家里可以供付燕亭使用的东西,付燕亭听着,搂紧了人,说:“好。” - a室和b室的门口不过3米距离,衣服用品都可以回去拿,但两人大概都被爱情冲昏了头脑,阮辞一时间没想到,而付燕亭不想回去。 导致早上起来,付燕亭被明显不合身,短了一截又窄一半的睡裤勒醒了。 但看到阮辞缩在他怀里睡得香甜,又觉得再勒紧多几分都可以。 他放轻动作,起床披了件衣服去隔壁洗漱。 没想到门一打开,程止津还在。 付燕亭皱起眉头:“你怎么还没走?” 程止津看着眼前这人穿着明显不属于自己的t恤和睡裤,表情凝住了,他顶着一双黑眼圈道:“...还有没有点良心了。” “你竟然就这样抛下发小在一间老破小出租屋里,然后就泰然自若地和别人一夜春宵去了!” 付燕亭没心思跟他闹,快速进房换衣服,穿戴整齐后程止津还在嚎。 “腿长在你身上,你不走,我也没办法。” “我都是为了谁啊!我苦苦等到了半夜三点,就等你消息,撑不下去才睡过去的!!” 付燕亭打领带的手一气呵成,临出门,又不动声色地把领带拨正了几下。 程止津看着他动作,啧啧啧了几声:“他答应你了?” 付燕亭:“还不算。” 离阮辞彻底向他打开心扉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可是阮辞同意他住进来已经是一大进步了。 “呵。”程止津乐了:“你得谢我!出场费结一下谢谢。” 付燕亭眼底是藏不住的笑:“回头再请你吃饭。” - 阮辞早上醒来时,他旁边的被褥已经冰冷,没有了任何人的体温。 他仔细回想起昨天的事,唇瓣的触感还在,应该不是梦。 他缓缓坐起身,窗帘被拉紧,阳光只透进来一点,天色昏沉间,他仍不太清醒,手机忽然发出滴滴两声。 是公司的群组,今日是和谢家投资的那个品牌拍摄的日子,同事已经到了现场准备,他待会也得赶过去。 正当阮辞还在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房门被打开了。 “醒了先去洗漱。”付燕亭踱步到床边,伸手揉了把阮辞的头发:“工作上的事吃过早餐再回覆吧。” 阮辞收好手机,摸索着下了床,迷糊间双脚已经被套进了棉拖鞋。 “早安。”付燕亭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阮辞的思绪在这一吻后才慢慢开始转动,他见到了身旁的付燕亭:“...早。” 绵密的暖意逐渐填满他身体,荒废多年的心间一旦被爱意浇灌,就足以在一夜间长出枝梗。 阮辞试探着拉过付燕亭的手,身体被欢喜的情绪一点一点侵占,他又重覆了一句:“早安,哥哥!” “早安,宝贝。”换取的是付燕亭的低笑和轻抚。 第45章 不能让他知道的 第45章 不能让他知道的 阮辞就这样歪歪腻腻地和付燕亭吃完了早餐,直到付燕亭被医院的一通电话叫走。 付燕亭挂了电话,问还在盘子里挑包子吃的阮辞:“我载你去拾光,再去医院。你把包子带上,在车上吃?” 阮辞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今日出外景,你先去医院吧。” “嗯,好。”付燕亭拎起车匙,大步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脚步一拐弯,又折返回来。 阮辞还在慢条斯理地一口口吃肉包子,见人已经都打开门了,却又走了回来,顿时茫然地看着他。 “怎么了?” 付燕亭拿掉他嘴角的肉粒,道:“你拍摄完后打个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阮辞今日的外景在郊区,离医院挺远,他估摸了一下时间,还是拒绝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付燕亭还定在原地,双眼依旧意义不明地盯着阮辞看。 付燕亭提醒他:“我出门了。” “…那再见。” 阮辞吃完了包子,擦擦手,就听见付燕亭长长叹了口气,俯下身扳过阮辞的下巴,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下。 “说点好听的话都不懂。” 腾地一下,薄红爬上了阮辞的脸,他张了张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想我亲你,要说出来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付燕亭笑道:“好,我以后知道了。” “你不是要上班吗?”阮辞推开身上的人,无语又着急:“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 把人推出门口,阮辞羞怯的心才慢慢平复下去。 他替付燕亭关了门,便马上跑到窗口,扒着窗框往下望。怔怔地等了一会,看到一辆黑色轿车驶出车库。 阮辞看着它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不见,才回到餐桌前收拾。 把碗筷清洗好之后,他回了房间。 阮辞昨晚被付燕亭亲得头昏脑涨,心里被爱意填得满当当,没有了自我思考的能力,这个状态下基本上付燕亭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所以当听到付燕亭说要搬过来的时候,他一昏头就答应了。 现在付燕亭去上班了,留下他自己一个人,理智才回笼,才反应过来事情变得多么的不妙。 同居的话,以付燕亭的洞察力,知道他的病是迟早的事,他房间里的药也不能留了,他绝对不能让付燕亭知道他在吃药。 阮辞取出一堆贴着标签的瓶子,找了几个糖果盒,倒了进去。 小熊果汁软糖的铁盒此刻装住白花花的药片,左看右看都不对劲,付燕亭这么聪明,他一定会起疑心。 不能放在明眼处。阮辞摇了摇盒子,盖上,把盒子放到床边柜的最里面,怕这样都还是有点显眼,又放了几盒真正的水果糖、奶糖在外面打掩护。 只希望付燕亭不会心血来潮翻他的糖吃。 接下来是病历报告,他一向放在主卧的衣柜里。 这间出租房的客房一直没收拾好,付燕亭要住也只能住主卧,他以后一定会用到主卧的衣柜,病历就要放到别的地方去。 他现在就像做了什么违害法纪的事要赶紧在主人家回来前处理干净一样狼狈。 阮辞左思右想,也找不到一个藏东西的好地方,索性把报告用纸袋包好塞到柜子的缝隙里。 然后就到他的笔记本,付燕亭的兑换卷被他撕碎了藏里面,这个也不能被他看见。 阮辞把笔记本放到了相机的防尘箱里。 做完这一切,他早己大汗淋漓。手机不停响,群组里的同事在催促他马上到拍摄现场,阮辞仔细想了想没有遗留的细节了才敢出门。 他打了出租车去城郊的拍摄地点。 这地方位处郊区,在半山脚下,地方偏僻,但还是有偶尔几个外国旅客在拍风景照。 品牌方silhouel主要打造高端时尚品牌。冬季系列的产品更是雍容华贵,只为顶流明星富人打造,在阮辞眼内就是一堆堆钱和金条组成的礼裙和袋子,他不太能欣赏。 拍摄要高档又不庸俗很难。而且每一间摄影工作室或摄影师都有自己的风格,品牌方挑摄影有一大部分都是看中了摄影师的独特个人风格,才想将其与自己的品牌产品结合。 所以要合作拍一套作品,从讨论主题开始,便需要双方的沟通。 但silhouel最初就敲定了一切,也没和拾光沟通拍摄流程,现在的情况基本上就是他们说什么,摄影团队就得做什么。 阮辞也是到了现场才知道要换地点。 他拎着镜头,望住张予给他指的地方——远处的一个地藏菩萨庙。 阮辞斟酌片刻,缓缓地道:“什么时候决定换的场地?” “哦,就刚刚,听说你闻不了那种烟味是吧,不要紧,我准备了口罩,保证你到时侯一点味道都闻不到!” 阮辞想说不是,他捏着背带的手紧了又紧,刚想再解释,便听见品牌方雇来的模特在一旁笑着讲:“想不到你们的摄影师还有这毛病。” “这次主题是祈祷,我们一致认为寺庙等重宗教色彩的地方,比这些山啊水啊什么的合适,才临时更换的。”模特王君罗是silhouel的代言,她的助理见刚来的阮辞还不清楚换了拍摄地点,便解释了一番。 但她说的“我们”明显并不包括摄影团队。 没想到这个明星名气大,脾气也大。王君罗推开一边帮她补妆的助理,情绪似乎有点烦燥:“你们拍不了就赶换人,别耽误时间。” 整个拍摄团队都滞留在半山腰,而品牌方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转移地点。 张予闻言马上把阮辞拉到一旁,郑重地对他说:“虽然他们这样临时换地点是不太把我们看在眼内,但毕竟是我们工作室需要这份工作,你就忍一下吧,反正就一个下午。” 需要这份工作的是你们,又不是我,阮辞心想。 他总算知道在得知拾光要和谢应明投资的品牌合作时的违和感在哪了。 几年前的拍摄事故,程允是知道的。 那天同样是寺庙内的拍摄,可是出了意外。 参天的大香,炉子里的火直直往天上蹿,在场每个人都被映照得一片火红,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惊惶失措。失控的火舌差点把大殿里的黄布烧尽,虽然火势在烧到人之前就被赶来的寺庙工作人员扑灭,众人算是虚惊一场。 可是炉子里的香依旧燃烧着。 阮辞怔怔地看着大火升起又熄灭。 而供桌上那一点将要折弯的香灰,抖了抖,落下来碰上了他的手背,直接引起阮辞一连串的过激反应。 所有人都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反应会这么大。 包括他自己。 燃点的香烛就在旁边,手背灼痛,几乎是瞬间,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烟、铺天盖地的烧焦味像是绕住了他整个人,越过他躯壳渗进他体内,他止不住地心慌发抖,剧烈的恐慌导致心口发闷,吐了一地,双手被抓得破烂通红,呕吐物便和血混在一起。 月娘庙、阿公、那日的三板街402、不见尽头的大海——咸湿的空气掺杂住烧纸钱的烟味,他的前半生几乎与这个味道作伴。 通天的烟、女人手中的烟,在若干年后通通化为手背虎口处灼痛的一点。 有时候理智崩塌就是一瞬间的事,原来只一丁点,便足以让他彻底陷入深渊。 那烧不成的大火像是未被水扑灭,直直烧到了他身上来。 他赫然发觉那终年缭绕在他身旁的烟就是惩罚,他醒悟过来了,海边的那场火从未熄灭,春天也未曾来。 上一个公司的老板直接把他提到了精神病院,病院的证断结果证实了这一点—— 抑郁焦虑情绪下导致的特定恐慌症,并伴随显著躯体化症状。 他的情绪本来就摇摇欲坠,那场意外的火是出现在多米诺骨牌末端第一张倒下的牌,接连引起连锁反应,最后全部倾覆。 阮辞是从那日起开始吃药的。 也是自那日起,他便对那种烟雾弥漫的环境表现出抗拒,不适。 新加入拾光的张予可能不知道,但程允他最清楚不过了。 没想到过去几年,他以为一切已经淡去的时候,程允却要把他重新推到那火池中央,让他再次认清他是个病人这个事实。 阮辞:“抱歉,我拍不了。” “拍不了??”张予抓了抓头发,他并不清楚几年前发生的事,理解不了阮辞为什么拒绝。他提高了声量,吼了句:“你要不拍,我们都得完蛋!这是违约你懂不懂!!?” “...但他们换拍摄场地了。”阮辞把相机放回包里,递给张予:“整个工作室又不是只有我能拍,你去也一样。” “不能换成张予。”程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同事已经把器材放到suv的后备箱,越野车一个转弯,便走向小道,向山下驶去。 “发什么疯?”程允一直盯着阮辞看,声音凌厉:“你说不拍就不拍?我告诉你,合约上的摄影师填了你的名字,如果你不去,公司的违约金谁来付?” “你是故意的。”阮辞匀了匀气息,平静道:“为什么?” 为什么。程允笑了出声:“不为什么。” 张予被他支去搬运东西,程允看了一眼远处的车队,笑道:“谢应明待会会来,你好好表现。公司的合作机会越多,你的抽成就越多。” 程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记得别再发疯了,净让人看笑话。再来一次,就真的没有摄影工作室愿意接受你了。” 他领着阮辞上了车,阮辞从刚刚开始便不发一言。 程允看着这样他,想到待会会发生的事,但又怪不了谁,谁让阮辞得罪的人是谢应明。 他声音软化下来:“今日吃药了吧?” 阮辞不回应,只是扭头望向窗外。如果程允的目的是让几年前的事重演一次的话,他不会让他们得逞的,事件已经过去四年,而且... 而且,付燕亭已经回到他身边来了,他的病也许已经受控制了,只要他今日不发病,就能顺利过去。 只要能过去,拍摄一完成就马上和程允解约,他要离开拾光。 他想回家。 程允不能再次抓到他的把柄的,谢应明也不能。 他们定在寺庙大殿旁的空地拍摄,谢应明也到了殿内,他们应该是和主持沟通过了,现在带着模特和几个员工去上香以禀告神明。 大殿内烟雾弥漫,此处和三板街的月娘庙不一样,要更大、更广阔。 但也更压抑、沉重。 模特、补光灯就位,拍摄开始。 - 付燕亭回到家的时候,阮辞还没回来。 房间漆黑一片,他打开主卧看了看,没有人。 猜测他应该是因为工作期间接不了电话。付燕亭先回房把在医院内待过的衣服脱了下来,换了一身短袖居家服,再套上围裙。 他在这几年间?艺进步不少,大部份要归因于在国外进修的时候自己下厨的次数不少。久而久之,将大部份不费时的菜式都摸出了点门路来了。 最近阮辞早上都是吃中餐,付燕亭怕他吃腻,晚上便打算弄个海鲜烩饭。 虾肉是下班后在附近超市买的活虾,付燕亭剔去虾线,剥壳,先用虾头熬出汤底,再把一半虾肉切碎,和青口 、鲜鱿鱼放在一起。 不多时,厨房已经升起一阵食物香气。 付燕亭一直在等阮辞的电话,可是直到海鲜饭已经做完,电话还是没亮起过。 他洗干净手,胸口突然发闷,忽然间一阵心神不宁。 他翻开联络人页面准备再次按下通话,门铃便响了。 付燕亭快步走到门口,打算呵斥阮辞怎么不接电话,却在打开门的一瞬间,愣住了。 来者不是阮辞。 “哥。” 付宇阳风尘仆仆到来,一旁还拖着个行李箱,他见开门的人的确是付燕亭,松了一口气。 他似乎还未想好如何寒暄,一时无言,良久,才说了句: “我能进去和你商量一些事吗?” 第46章 让我陪在你身边 第46章 让我陪在你身边 付燕亭端了杯水给他:“先坐。” “启盛在海外发展后业绩不错,最近开展了新的业务。公司的流水和核心重要事务每年都有发在您邮箱...” 没见一段日子,付宇阳整个人稳重了不少,从前只会躲在母亲背后的少年,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 他像是要把这几年来付燕亭不知道的事全部汇报给他听:“启盛最近也有准备投放在医疗器材的投资...堂叔说要和您商量一下。” “这些事在电话里说就可以了,你回来是有其他事吧。” 付宇阳看向桌面的那杯水,水中映照着天花板上暖白调的灯,厨房还传出阵阵饭菜香,赫然是一片温馨的景象。 半晌,他才问:“您要去看父亲一趟吗?他卧床7年,启盛的事早就不让他接触,他大半生的遗憾一个是启盛,一个是您。” “最近他倒是清醒的时候多,念叨您的时候也多。” 付宇阳说:“如果你有空,就去看看他吧。” “嗯,我会的。”付燕亭这么多年恨他对母亲的伤害,恨他作为父亲的不作为,但是如果这个结局是他的惩罚,也足够了。 “坪江府的大宅仍然留着,但我们都不会再回去了,母亲和我都打算长期定居在国外。”付宇阳顿了顿,说:“那房子在出国前便划入了在您名下,这都是父亲的主意,我并不是为他辩解...只是,” “只是...听说那荒废了几十年的葡萄架不知怎么的又长出了新叶,听定期去打扫的工人说,这两年都收成不少葡萄...我只是觉得这些您都应该知道。” 付燕亭怔楞了一下,随即又沉默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那年付谨文在家里庭园突然中风倒地,在医院重症室躺了三个月,生命体征才回升到可以做手术的标准。 启盛多年的业务核心重重压了在久未接手生意的堂叔和不过刚成年的付宇阳手中,本身就持续下滑的业绩再受重创,资金链断裂。 付谨文的手术又在当天宣告不太成功。 没有办法下,付燕亭被紧急叫回本家。 就在七年前阮辞生日那天。 他匆匆回到三板街安抚好阮辞,又赶去坪江处理启盛的事。 没想到这一处理便是一整年。 付燕亭无数次后悔那日的决定。 他并不是一下子失去阮辞的消息的。 付燕亭在把启盛业务发展的核心转换到外国的时候,起初的那半年时间,阮辞几乎每天都有打电话给他,有时候时发讯息,有时候是视频,阮辞每次都表现得很正常,每天汇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彷佛天天都讲不完。 一直到何泊南告诉他原来阮辞早就退学了,他才急忙赶回海城,看到人走楼空的402,然后再打电话给阮辞,就再也打不通了。 他拜托何泊南留意着阮辞的消息,一边回去处理好启盛的烂摊子,别人三至五年才能做好的事,他用一年时间妥善做完。 但阮辞依旧没回来,402的灰尘积了厚厚的一层,宣示着这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造访过。 他和何泊南几乎找遍了海城每一个地方,都一无所获,只是知道了一些可能导致他离开的传言。 后来他一边进修医学,一边锲而不舍,又像永无止境地找人。 直至两年前,他在一个摄影大赛中入围名单中看到熟悉的名字,才得知一直找的人去了云港。 于是他一步步计划他们的相遇。 情节是他一早拟好的,他要确保万无一失,却没有想到阮辞在付燕亭未能陪在他身边的日子里,悄然生了病。 拍打在窗边的雨声渐大。 付宇阳欲言又止,他始终说不出嫂子这两个字,只含糊问:“您那位,还好吗?” “他很好,不劳费心。” 说到这里,付燕亭明显有逐客的意思,墙上挂钟快指向11点,阮辞还没发讯息给他。 付燕亭隐约生出了一丝不安,他起了身,朝付宇阳说::“我会抽时间去看付谨文,今日时间也不早了,你还是赶紧去酒店休息吧。” “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付宇阳站在玄关,踌躇了半天,终于还是说了出口:“我得替母亲向您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 付燕亭在脑海中重覆了一遍付宇阳说的话,心里倏然一沉,眉头紧紧皱起。 付宇阳刚刚说的全部是铺垫,真正要说的话在这。 他似乎攒了很大的勇气才敢说出口:“这件事一直藏在我心底,我几乎每日都坐立难安...” 付宇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母亲曾经找过阮先生。” 他知道这些说话一旦宣之于口,付家现在维持着的,微妙的平衡就会破裂。 但是付宇阳一直都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事告诉付燕亭。 “什么意思。” 付燕亭心里一咯噔,脸色冷得像冰,他听见自己又声音艰涩,重覆问了一次:“什么意思?” “在您出国那年,她曾经去海城找过阮先生... 并和他说过让他离开的话。“ ”那时候,父亲死死握住实权不放,启盛一天不如一天,而他其实由始至终根本没想过要将集团业务交给我。” 诡异的沉默充斥着整个空间。 付宇阳说到这里的时候根本不敢再再望向付燕亭,他垂下双眼,似是来谢罪,其实是为母亲解释:“...她怕你再不回去,启盛就要落在旁枝手里,到时候,她...” 她是怕自己和儿子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杨芊想为付宇阳谋一条出路,却把当时阮辞置于深淵。 付燕亭重重闭上眼,他能感受到阮辞有多无助,唯一的亲人已经不在了,他把付燕亭紧紧抓住,满心欢喜地以为他能陪在他身边,可是付燕亭却食言了,而杨芊又来堵住他唯一的希望。 “你知道她跟阮辞具体说什么了吗?” 付宇阳摇了摇头:“...她没有跟我说过。” 良久,付燕亭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我知道了,谢谢。” 付宇阳离开前说这次回来主动是要和几位股东开会,问付燕亭要不要出席,被他拒绝了。 付燕亭现在很想马上立刻见到阮辞,刚刚付宇阳跟他坦白的话和一直无法打通的电话勾起他紧绷的神经。 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蔓延上心头,空无一人的402,被尘封的画面一帧帧在他脑海中炸开。 付燕亭拎起车匙和外套,走到车库。 将近半夜,外面雨势滂沱。雨像倒水一样涌进地势低的地方,天空洗刷得墨黑一片,远处的车灯路灯五光十色都被雨水糊成一大片混乱颜色。 付燕亭坐上车,车窗刚被雨刷刮开一片清晰景像,复又变得模糊。 他并不知道去哪找人,此时此景和七年前如出一辙,偌大的一个世界,每天上演无数次不期而遇和久别重逢,而他却是连昨天刚通完电话的人都能弄丢。 付燕亭开了车,在路边缓慢地驶过,一对情侣没有带雨伞,也不去躲雨,手牵着手嬉笑着穿过大街,走到窄巷消失不见。 付燕亭就这样怔怔地看着车窗外的这一幕,直至从后而至的一声尖锐呜笛声叫回他理智。 黑色轿车再次驶入雨幕,就在此时,一直沉静如水的手机响起了讯息提示音。 讯息栏弹出两条短讯,付燕亭拎起手机一看,是阮辞发来的。 阮辞:我今晚不回来了。 阮辞:拍摄得太晚了,我住在附近酒店住一晚,明天再回来。 付燕亭没回覆他,而是立刻打了通电话过去。 嘟嘟声响起,电话一直未被接通,直到快要挂断的时候,付燕亭才听到一声微弱的”喂”。 “为什么不接电话?”惴惴不安了整个晚上,付燕亭的语气着急中带着恼怒。 他尽量令自己冷静下来,但再次说出口的话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把地址给我,我去找你。” 对面的人没讲话,付燕亭只能听见话筒里微弱的电流沙沙声。 “...我已经睡了,你不要来。” “阮辞,把地址给我。”付燕亭不由分说地打断阮辞说的话,语气透着凌厉。 阮辞在听到这一句后明显愣了下,半晌都没出声,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意识到刚刚的语气太过凶,会吓到他,付燕亭闭了闭眼,強迫自己把声线放缓:“乖。“ “告诉我你在哪,让我陪在你身边,好吗?” 第47章 坦白 第47章 坦白 城郊。 拍摄结束后不久,毛毛细雨倏变成倾盆大雨,品牌方一早就开车离开了,拾光的人也赶紧收拾了器材,各自上了车,他们得回去公司继续拍摄的后续工作。 阮辞把相机和记忆卡给了张予,却没有上车,程允见状也懒得理他。 他提着背包去了附近的一个旅舍。 所幸半山腰处往下走就是一处农家乐庄园,那一带响应着自然旅游业的发展,办了很多间旅舍供游客住宿,阮辞便挑了一间看上去比较干净的入住。 他一路撑到进了房间,紧崩的神经才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手里脱力,拎住的钥匙“啪啦”一声掉到地上。他浑身湿透,但瓢泼的雨也未能把身上的脏污冲洗干净,阮辞到现在还能清晰地闻到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烟味,掺杂着雨水,泥泞。 脏极了,今日一整天,遇到的人,碰到的事都让他感到不适。阮辞本来以为自己会撑不住,也许会在拍摄中途发病,但他没有,硬生生把一切感官都屏蔽,完成了工作。 阮辞挣扎着脱了衣服,白t恤、牛仔裤扔在地上,也管不上脏不脏,也无力去收拾,他现在只想尽快泡到水里,好让在他鼻间缭绕的味道消失。 他碰碰跌跌也拉开淋浴间的门,扭开花酒,水流从上而下把他整个人浇透。 水是冷的,等了一会才开始有点温度,但也不足以让阮辞的身体回暖。 淋浴间里面灯光昏暗,水流由背脊流过,淌入腰间,麻痹的感觉从指尖开始,那细针一下一下扎到心脏,再由心间并发到身体其他器官,铺天盖地的痛再蔓延开来。 胃部开始痉挛,阮辞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但也没能把涌到喉间的酸水压下去,他再也没忍住,吐了一地。 “———呕...” 双腿也逐渐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阮辞抵着湿滑的墙砖,缓缓滑坐在地上。 水一直冲刷着他,呕吐物片刻就被冲走,到了最后,阮辞已经吐不出一点东西了,只是泪水却止不住。 他喘息着,看向一地的混乱不堪,和那天如出一辙。 他已经很努力了,却什么都没改变。 拍摄期间他无数次出现颤抖,呕吐感,生出要抛下一切,逃跑的念头。谢应明在旁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一双像蛇一样阴鸷的双眼盯着他看,像是在看他能撑多久,多久才会求饶。 但他都全部忍下来了,拍摄顺利结束,他在寺庙里没有发病,那一刻阮辞还以为他的病已经好了。 但为什么现在又吐了。 外面电话响了又响,隔着磨砂玻璃渗入他耳膜。阮辞却没有一丝力气去接听。 应该是付燕亭来找他了,心思浮沉间,阮辞迷糊地想。 可是怎么办呢?他看了眼湿透的身体,胸膛、腹部、大腿...皮肤像纸一样白,不是健康的白,是没有一点血色,病态的死白,手也止不住地抖,简直不像个人样。 一股窒息感涌到心头,他心里慌乱,如果付燕亭来了,又会怎样看这样的他?这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厌恶。 阮辞没有接听电话,他等到铃声过去,才关了花酒,随便扯下架子上的一套浴衣,套上后走了出去。 房间是一个单人间,不算很大,但整洁干净,应该有的用品一应具全。 阮辞拉上窗帘,没有了月光,房内顿时陷入黑暗之中。周遭的事物彷佛在那一瞬间变得离他很远很远。 恍惚间,他好像认不出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现在自己在哪。 阮辞在床边静静地坐着,也不动,脚尖碰在地板上,他望向脚边,看见的却是墨黑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像由他的泪聚成的, 一片苦海。 阮辞想跳下去。 任由海水倒灌进入他耳鼻,他能像新生儿一样回到妈妈的怀抱里,源源不绝的海水会像羊水一样包围着他,这样他心脏里的痛意也许会减上几分。 放在一旁的电话再次响起,阮辞拎了起来,却没有理回,他在等自动挂断,又或者等对面的人放弃。 音乐铃声持续了很久才挂断。 过了很久,阮辞才攒到一点力气,编缉了两条讯息发给付燕亭,跟他说他今晚住酒店,让他不要再等自己了。 可没想到付燕亭马上打了电话过来。 铃声一直催促着他,阮辞没忍住按下了接听。 “喂...” “为什么不接电话?” 付燕亭的声音像是很着急。阮辞哑着声推搪了几句没糊弄过去,忽然又一声惊雷声起。 阮辞吓得浑身都抖了抖,偏偏付燕亭又很温柔。 他让阮辞乖,让阮辞告诉他地址,他说想照顾阮辞。 阮辞当然乖,于是他抖着声音,不消一会就把酒店的地址报了出来,但挂断电话后,一想到付燕亭快要过来他就怕得要命。 “......怎么办...”阮辞马上走到浴室,镜子上映照着的人一脸煞白,只有双眼通红,阮辞掬起一捧又一捧冷水,使劲往自己眼睛上扑,但那片红肿却怎么都消不下去,反而越来越深色。 从公寓到这里才一个小时,不够它消下去的,就算消下去了,眼睛也会依旧肿起来。而且他没带药,心慌的感觉没有消失,手也一直在抖。 阮辞缓缓垂下手,吐出一口气。 算了,就这样吧。被他发现就发现吧,大不了从此形同陌路,一拍两散。 想通了这一点,阮辞就不再去处理自己的眼睛了,地上的衣服也湿着,穿不了,阮辞没去收拾,身上浴袍松松垮垮,他像是失去了骨架的玩偶,整个人无力地趴了在床上,让被褥一点点吞没自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阮辞看向床边柜的电子钟,数着数字,看着时间由23:45转到00:30。 疲惫了一天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雪白的被子像是浪潮,一下下要将他卷入无边大海,阮辞被拍打得直不起身来。 他似是陷入了在一片墨黑的汪洋深处,不见一寸天光,最终沉沉昏睡了过去。 - 付燕亭敲了半天门,没人回应,阮辞的电话也打不通,他索性去旅舍前台说明来意,让职员帮他开门。 事实证明找前台是对的。他一打开门便看到阮辞缩在床上,一动不动,而旁边地上散落着他的衣服。 “...天!要帮忙拿急救箱吗?”跟着付燕亭来的前台职员看到床上无任何反应的人,脸都白了:“...不不...要帮忙报救护车吗??” 付燕亭大步走了过来,捞起人一看——阮辞双眼紧闭,脸白得像雪一样。 付燕亭的心猛地一沈,一阵心悸随之而来,他把人半抱起,伸手探了一下他体温,阮辞像是感觉到暖意,往付燕亭身上缩了缩,才醒了过来。 他察觉到有人抱着他,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哥哥?” “...在。” 前台的人拎着急救药箱匆匆跑过来,见到相拥的两人,结巴了下:“...嘅...药、药箱拿来了,还、还好吗?“ 他看了看惊魂未定的付燕亭,和床上睁着眼愕然地看着他的阮辞。 阮辞感到一阵窘迫,低声道:“我只是睡着了...” 那人见摆了一场乌龙,也不怒,只哦哦了两句,把急救箱放下,退出去前顺带关上了门。 “咔哒。” 一声响起,阮辞看了眼阴晴不定,板着一张脸的付燕亭,不动声色地把浴袍的袖子扯下来盖住自己的手臂,想假装无事发生,心脏却害怕得怦怦作响:“...都1点了,怎么这么晚也要过来?” “不过来,你又打算躲到什么地方去?”付燕亭从刚刚的惊吓回过神来,还觉得心有余悸,他哑着声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阮辞垂下眼,低声道:“我没打算躲...而且上班又接不了电话。” “我买一个蓝牙耳机,你天天戴着,这样电话一打进来你就能知道。”付燕亭说到做到,立即取出手机,打开购物网页打算下单,却被阮辞拦住了。 “啊!那手机得多耗电啊?” “你选一个。“付燕亭说:”戴耳机,还是我把定位器,” 阮辞感觉到后颈处被他一一划过。 “植入你这里。” 付燕亭当然是震慑为主,他舍不得阮辞再受一点痛。但阮辞还是仔细思考了一下可能性,皱起眉头质疑道:“我又不是小狗,有给人用的芯片吗?” “......”付燕亭深吸一口气。 就算没有,他也生出了为阮辞量身研做一个的念头。 阮辞认真思索了下,还是拒绝了这个做法:“...还是不好了,我保证以后会听电话的。” 半晌,付燕亭才嗯了一声:“要是再有下次...” 阮辞急忙道:“没有下次没下次了...” 付燕亭这才满意,他轻拥着人,怀里的人眼眶浮红,不知道今日被什么人欺负了,又要假装无事到什么时候。 他在阮辞额头印下一吻,然后到脸颊,再到嘴边,阮辞怔了一下,只一下,便任由他细细地亲吻自己,也不反抗,只是回应得很生疏。 外面雨势没有变细的迹象,雷声不断,一道道闪电似是要把天空划穿。 他们亲吻着彼此,阮辞起伏不安的心回覆平静,他此时像是一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只有快喘不过气,才轻哼一声。 付燕亭放开了他,检查了一下阮辞的体温,没有起烧,人现在看上去状态也还好,心脏才堪堪回到原位。 外面雨势一时半会都不会变小,付燕亭便说:“先把东西收拾好,明天我再带你回家。” 亲吻过后,阮辞木然着点点头,看付燕亭去收拾他衣服了,也跟着付燕亭下了床,贴在他身边。 他见付燕亭拎起他已经湿透了的t恤,拧起了眉头:“很脏,扔了吧...” “我沒有带衣服给你,先忍耐一下,扔了明天你没衣服穿回去。” 付燕亭从卫生间拿起脏衣篓,把阮辞脱下来的衣服都放了进去:“一楼有洗衣房,我去洗衣服,你在房间等我?” 阮辞吸吸鼻子,说:“不,我跟你去。” 阮辞身穿的浴袍偏大,已经被他扯得东歪西倒,露出一大片洁白胸膛,下摆也半遮半掩,光洁细腻的腿在走动间来回晃,白得晃眼。 付燕亭刚才抱着人,重心都放在阮辞的状态上,并没有注意到,现在只望了一下,便马上别开了眼。 他脱下自己的短袖外套,给阮辞在里面套上,才答应让阮辞跟着。 旅舍只有三层,第一层是饭堂和洗衣间,楼上两层才是住人的,环景朴素,连着外面的山景和池塘,比较像农舍的民宿。 付燕亭带着阮辞到了地下一层,他把脏衣服都放进了洗衣机,扭下开动,入水声缓缓响起。 阮辞就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付燕亭牵起他的手,终是忍不住问:“今日发生什么事了?” 阮辞现在已经好多了,心慌的感觉已经消失,他以为今日这事已经过去,没想到付燕亭会问这个,一时半会想不到好的说辞,只好挑拣着讲。 “...我上次不是得罪了谢应明吗,他不会让我好过的。程允应该是收了他的钱,所以想在拍摄中让我难堪...但是我和拾光的合约只剩下半个月了,我很快就可以走,他也没得逞。” 洗衣机晃动的声响有点大,付燕亭听他模糊地讲了很多,也没有说到重点。 “拍摄出意外了?” “...没有,挺顺利的。”阮辞的手被付燕亭握着,刚刚被水淋湿的身体回暖了许多,他想了想,还是试探着说:“只是不怎么高兴。” 他留意着付燕亭的神情:“刚刚也很不舒服。” 付燕亭果然皱起了眉,连声问:“哪里不舒服?” “吐了,...还觉得心里很闷。” 付燕亭刚想说什么,阮辞便马上走前一步抱紧了付燕亭。 他声音落在付燕亭的胸腔上,闷闷的:“但你一来我就好了。也没有不舒服了。” 呕吐,心悸都是心理疾病常见的躯体化症状。付燕亭惊讶于阮辞会主动跟他说,他不敢惊扰到人,只含糊道:“...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 ”我帮你预约一下医生,带你去做个身体检查,好不好?” “不用,我之前也看过。” 也许是付燕亭的怀抱太于舒适,阮辞竟然萌生出就算发生什么,付燕亭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念头。 他拉紧了付燕亭的衣服,问:“是不是无论我是什么样子,你都会喜欢...都不会走?” 【作者有话说】 当然当然当然!! 第48章 愛欲 第48章 愛欲 当然,付燕亭想。 但他己经说过无数遍了,阮辞也还是不敢相信。 他患得患失,一个风吹草动,付燕亭眉头一皱,他便觉得自己不值得付燕亭去喜欢,不值得他去爱。 “阮辞,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云港吗?” “...不知道。“阮辞被他抱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涌上心头,他缓缓问:”因为工作?” 付燕亭握着阮辞的手,一字一句道:“我是来找你的。” ”我之所以会来云港,是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 怀里的身躯抖了一抖,付燕亭轻抚着他,说:“还记不记得你去嘉和医院拍摄那天?医院内的拍摄项目都要经过申请,我一早就知道你会来,那天我是特意去出现在你面前的。” “所以。”阮辞偏过头,付燕亭便扳过他的脸,使他面向自己:“不要再说'我不值得你喜欢'这种话了,如果我不喜欢,我不会费尽心思去做这些事。” “可是...可是...” 阮辞睁大了眼睛,心里被这个答案惊到,又不肯相信,洗衣机的透明反光盖板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庞,他一阵失神,那股不安又卷土重来:“如果我生病了呢?” “一种很不好的病。”阮辞说:“会一直反反覆覆,需要你很有耐心,我可能会像疯子一样突然哭,突然喘不过气......” 你不要再给机会我了,阮辞想,这样的我又有什么值得你去爱。 阮辞不依不饶地把自己的不好抖出来,似是要付燕亭知难而退,要付燕亭走。但那一声声哑着声音的叫唤,在付燕亭听来,却是一句句变了样子的不要离开我、不要再离我而去——— 付燕亭只问:“如果生病的是我,你知道之后会因为觉得麻烦、不想照顾而跑掉吗?” “不,不会的。” “所以我也不会。”付燕亭低下头,轻吻了一下阮辞的耳尖,哄他: “阮辞今日很勇敢。你能把自己的情绪说出来已经很厉害了,以后有我陪着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别怕。” 阮辞才不会被他哄孩子的手法安抚到。但付燕亭的很温柔,能把他所有的坏情绪都安放好,就像刚才,明明他早两个小时还在浴室心慌呕吐,坏想法不断。 但付燕亭一来,他就好了大半了,也许以后只要每天能见到付燕亭,连药也可以不用吃。 阮辞便忍不住把头埋进付燕亭胸腔,汲取着他需要的养份,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药吃完了,你能陪我去诊所覆诊吗?” 付燕亭怔住,回答道:“当然可以。” 阮辞柔软的头发在他耳边一下下扰攘,付燕亭的心便被他搅动得一阵阵心痛。 他低头怜惜地轻吻了下阮辞的嘴角,刚想退开,便被阮辞追了上前。 两人的唇再次碰上。 阮辞不得章法地仰着头亲他、咬他,两人的唇和齿一路磕磕碰碰——他得趁付燕亭还喜欢他的时候,多讨一点亲吻。 他刚刚使了很大勇气才向付燕亭坦白,等到付燕亭陪他到医院,知道一切的时候,很有可能就再也讨不到半个吻了。 所以要多攒点存货,他要记住付燕亭拥抱他的、亲他的、爱他的感觉,以后独自一人的时候敲敲脑袋,还可以把这几个月的记忆调出来循环播放。 阮辞的唇离开了付燕亭一下,他偏过头喘了几口气,再欲亲上的时候,洗衣机的转动停止了,发出”哔哔”两声。 “...乖,我们先回房间。”付燕亭声音晦暗不明,他在阮辞背后轻拍了下作安抚,取出已经烘干完成的衣服,领着阮辞回到房间。 阮辞一路亦步亦趋地跟着付燕亭,视线一直没离开过他。 他们路过走廊上的自动贩卖机。附近的食店都已经关门了,付燕亭只能买了两碗即食粉丝汤和饭团,带回房间给阮辞做晚餐。 阮辞其实没有饿的感觉,他被付燕亭领着,坐到小桌子前。 “汤泡好了就先吃,不用等我。”付燕亭取下衣柜里的浴袍,说:“我去冲一下澡。” 阮辞没说好,只是一直看着付燕亭动作,直至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 阮辞看了眼瞬间被水蒸气笼罩的半透明浴室玻璃,飞快地把饭团吞进肚子里,然后又吨吨吨猛喝几杯水作嗽口,他低头嗅嗅自己的身体——很好,只有酒店沐浴露的花香味,没有任何不好闻的味道。 付燕亭简单冲了下澡,他担心自己不在,阮辞不会乖乖吃饭,又怕他饿,匆匆套上浴袍便走了出去。 他一开门便碰上个人影,一下抱住了他不放手。 阮辞的浴袍早就脱了,整个人几乎一丝不挂,只披了件付燕亭刚刚给他的外套,洁白的腿就这样大大方方地裸-露出来。 付燕亭只低头看了眼,脚步便一踉跄,只得从牙缝间吐出几只字:“…把衣服穿上。” 偏偏阮辞不依不绕,他依旧抱住付燕亭的腰,踮起脚尖在付燕亭脖间蹭了又蹭:“不。”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什么不碰我呢?” 闻言,付燕亭顿了顿,却还是大步走向床边,把刚洗干净的衣服内裤盖到阮辞身上:“穿衣服,不然要着凉了。” 阮辞抱着衣服,失落地追上推开他的付燕亭,刚攒起来的勇气没了大半。 他看了看自己,觉得有点尴尬,又有点委屈,但还是伤心占了大部分。 阮辞不敢再抱他,只是伸手拉了拉付燕亭的衣角,低声求和:“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喜欢。” 声音细细的,浑身都透着可怜。 付燕亭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把人拉过来:“抬手。” 阮辞便乖乖抬手,付燕亭脱了他的外套,把白t恤套到他身上。 “我没有不喜欢。”付燕亭说。他轻柔地把阮辞抱入怀中,他们贴得很近,阮辞能感受到付燕亭灼热的体温和不容忽视的……某处。 付燕亭亲了亲他耳尖:“我什么都没准备,你会受伤,会痛。” “我不怕痛的。”既然知道付燕亭的心思,阮辞再也不忍住了,他仰起头,脸颊伏在付燕亭胸前,再次重覆道:“……我不怕痛,哥哥想做什么都可以。” 说罢,阮辞便俯下身去,在将要碰到的时候,被付燕亭一把扯住。 付燕亭皱起眉头,低声喝止:“起来,你不需要做这些。” “为什么?我会做得很好的。” 阮辞眼中有细碎的,不容忽视的光芒,他仰起头看向付燕亭,似乎是很不解。 付燕亭几乎被阮辞的痴态所折服,大脑神经是前所未有的崩紧,他死死守住底线,想再次开口哄人,想转移他视线,腹部便被阮辞快速地亲了一下。 唇瓣只在付燕亭身上注足了一下,付燕亭便如被他在身上烫出一个洞一样,一下子抽走了全部心神。 他拉起跪坐在地上阮辞,再也耐不住,重重吻上他的唇。 “……唔……哼…” 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阮辞就被付燕亭抱到了床上。 他陷入柔软的被褥之中,嘴巴再次被付燕亭吻住,天花板上花朵形状的灯被付燕亭身体盖过,付燕亭逆着光,深而沈的眼中映照出他的身影。 只有他,只能有他。 付燕亭看向阮辞因为紧张而紧紧攥着他衣服的手,他轻轻掰开阮辞的手,忍不住低笑:“不是想要?现在又这样怕。” 阮辞被他激到了,连忙否认:“没……没有!”话音未落,身体却再次泛起了阵阵颤抖。 付燕亭低头在他指间落下细密的吻。 “乖,不用怕。” 外面雨水嘀嗒作响,阮辞听见付燕亭这样对他说。 - 天光大亮。 小旅馆的窗帘很薄,挡不住多少太阳光,整个房间都被照得亮堂。 连场大雨终于在昨天落尽了,阮辞没有被惊雷声吓醒,没有被付燕亭温柔地叫醒,却被晒醒了。 “唔——” 他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头,但就算是厚重的被子也挡不住此刻的阳光,被窝里依然亮澄澄。 外面又响起一阵类似鸡鸭鹅的动物叫声。 阮辞翻了翻身,思绪逐渐回笼,才发现整个房间只有他一个人。 他试探着开口:“……哥哥?” 没有人回应。 阮辞缓缓下了床,穿上搭在椅子上的裤子,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还多了几种不知名动物的叫声,时不时几道人声渗杂其中,热闹得很。 阮辞套上衣服,想循着声音下去找人,门却被打开了。 “怎么起来了?” 付燕亭走了进来,拿着一个餐盘,里面装着碗蛋花粥和一杯豆浆。 阮辞还是迷糊,见付燕亭把餐盘放下,便自动走了过去,取代了餐盘的位置,站了在付燕亭怀中。 他声音微哑:“……我想找你,但你不在房间。“ ”你去抓鸭子了?外面好吵。” “昨晚下大雨,农场的栏栅被雨水冲坏了,有些动物跑了出来。”付燕亭抱着他晃晃,带他坐到椅子上:“先吃早餐,吃完带你去看。” “嗯。” 阮辞一边喝粥,一边饮付燕亭在旁递给他的豆浆,吃完早餐,迷糊就消了大半。 付燕亭拿纸巾蹭走他嘴巴边的白沫,见状不禁一阵晃神。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阮辞摇了摇头,头脑已经清明。 他记起昨晚的种种,疑惑中带点不甘:“为什么昨晚不做到最后呢?” 第49章 七年后的回应 第49章 七年后的回应 昨晚阮辞无论怎样低声央求,付燕亭都不肯和他做到最后一步那一步。 他急切地想要得到付燕亭全部的爱,为此把不怎么好的自己包装成一份看上去还行的礼物。付燕亭明明说喜欢的,但为什么不去彻底拥有他呢? 阮辞抿了一下嘴,付燕亭就能看出他不怎么高兴。 昨晚明明只是用手就已经累得不行了,浮上薄红的双眼半盖上,脑袋抵着付燕亭的心口,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 偏偏还一直痴缠着人不放,付燕亭就算再喜欢,到底理智还在,也不能像他自己一样做出不管身体的事。 他解释道:“你身体会吃不消。” “我现在不也好好的!” “现在已经快12点了,你睡了有10个小时。”要是再折腾,阮辞怕是会睡个一天一夜,付燕亭收拾好桌子,问他:“还要去看鸭子吗?” “啊!12点!”阮辞望了一眼电子钟,才想起来问:“那你今日不用上班吗?” 付燕亭拿房卡开了房间,让阮辞先出去:“不用,我接下来会有两天的中秋假期。” “ 我很不容易才申请到的,带你去玩,好不好?” 阮辞才想起明天是中秋。 “好……”其实只要是和付燕亭在一起,去什么地方都无所谓。 他们走到旅馆外面,地上还是一片湿润,看来是刚停雨不久。 昨天下的雨冲垮了农家乐的围栏,鸡舍和鸭舍的笼子也毁了,鸡鸭都逃了出来,跑到了旁边旅馆,早上的声响看来就是旅馆的人在抓鸭子发出的。 旅馆前台现在一个人都没有,看来鸭子还没抓完。 他们把房卡交还,放到前台的电脑处。付燕亭去了取车,阮辞就坐在接待处的沙发上等。 有一只小鸭子在柜子下把头伸了出来,接着脑袋抖了抖,嘎嘎两声,就不动了。柜子下的缝隙很小,牠似乎是卡在里边,出不来。 阮辞走了过去,移开木柜,小鸭子就跑了出来,被阮辞一把抓住。 “——嘎嘎。” 阮辞学牠叫了两下,鸭子嘎嘎叫着回应他。阮辞便哑着嗓子和鸭子斗嘴,玩了一阵,才见到付燕亭倚在门边,看着他和鸭子互动,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他一阵脸热,顿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幼稚,连忙背过手,把鸭子藏到身后去。 阮辞:“……车取好了吗?” “取好了。”付燕亭向他走去,含笑着说:“看来不用去农场了,这里就有两只。” 阮辞被他逗笑,把鸭仔捧到付燕亭眼前,给付燕亭介绍:“鸭子一号,在柜子下面找到的!” “喜欢?”付燕亭牵着他走向车边,问:“喜欢我们就去农场找老板问问能不能买下来,鸭子养好了能有6至7年寿命,牠能陪着你也挺好。” 阮辞想了想,还是拒绝了:“牠还这么小,要是想妈妈了怎么办,我还是不养了。” 付燕亭无声地捏了捏阮辞的手,说:“好,我们就把牠还给鸭妈妈。” 这辆黑色大奔经过昨晚的暴雨,身上溅上了不少泥点子,阮辞心痛地看了看车,抱着鸭子坐了在副驾驶。 付燕亭开车绕到农家乐的正门,大门正敞开着,一旁放着一堆木材,看来是准备维修。 整个早上,农场老板看来是已经收到了不少好心人送回的小动物。他见到站在门口抱住鸭子的阮辞,连忙一手抱住只大鹅,一手揣着只兔子就跑了过来。 哎呀!哎呀!谢谢谢谢,放那就行放那就行!”老板身材魁梧,但也抗不住一整天东奔西跑的抓动物,他转头看到临时搭建的鸭子笼己经满了,不好意思地朝阮辞道:“能麻烦小帅哥把鸭子送到里面的园子去吗?我实在腾不开手……” 阮辞看了眼付燕亭,见人点头同意了,才答应了农场老板。 农场本来是圈了一块地方给鸭子,里面有一个人工池塘,但是围栏没了,鸭子跑了一大半。现在围栏的缺口位置被木板子临时档住,鸭妈妈就在里面的窝里,周边围了好几只黄澄澄的小鸭。 阮辞把手上这只放回去,鸭子便马上摇头摆尾地走近妈妈,很快就和牠的兄弟姐妹窝在一起了。 阮辞想起了三板街那几只流浪猫,最初鱼蛋鱼滑的妈妈也在,后来生病没了,就只剩下牠们两只小橘猫。 “鱼蛋和鱼滑两年前没了,“阮辞看着眼前那一窝鸭子,突然低声道:”我回去拜祭阿公的时候才知道的,那天我在草丛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听见有个小孩跟我说那两只橘猫太老了,已经去世了。” “现在三板街少了很多小流浪,愿意被领养的猫很多都找到了家,在街上的全部都做了绝育,就没有更多的流浪猫了。” “要回去看看吗?”付燕亭看着阮辞的侧脸,阳光在他脸上洒下了细碎光芒,他看得心软。 “刚好中秋,我们可以回去玩两天。” 阮辞没有拒绝,付燕亭便带着人坐上了车,打算先回一趟家。 他们换了套衣服,吃过饭后上了车再打开去海城的导航。 海城离云港不远,开车两至三小时就能到,和去坪江差不多的时间。 但车子走到三板街的时候已经旁晚了,付燕亭在街口弯了好车。 这条街他很熟悉,在之前好几年他都是这样独自开车过来,看能不能碰碰运气遇上阮辞。 他在这几年去过很多地方,海边,公墓,三板街402,也去过月娘庙,但毫不例外都是一无所获。 可能是上天看他诚恳,他在月娘庙求的愿望灵验了,不久后他便知道了阮辞在云港,再后来他们重逢。 到现在阮辞就坐在他的车上,侧着头沉沉睡着。 副驾驶的座位被他调低了一点,阮辞差不多是半躺在上面,没有一点醒来的意思。 车内暖黄调的灯光照在阮辞脸上。兴许是车内温度舒适,又实在睡得舒服,阮辞脸颊和耳尖都泛起一层粉红。 付燕亭的目光不舍得从阮辞身上离开,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直到外面天色转暗,他才轻晃着人,把人叫醒。 “……我们到了,先起来吃晚饭。再睡下去,晚上就该睡不着了。” 阮辞还是闭着眼的状态,他只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捞起,然后属于付燕亭的好闻的味道钻入他鼻腔,他的脑袋在付燕亭颈脖处蹭了蹭,才醒了过来。 他鼻音还是很重:“…天都黑了。” “嗯,我们去吃晚饭,你想出去吃,还是哥哥煮。” “要哥哥煮。” 付燕亭说好,亲了亲阮辞的额头,带着人走到街上。 三板街和七年前变化不大,青果榕一到夏天,枝叶茂盛,地上的果子被人踩烂,一天下来,地上汁水湿了又干。 阮辞踩着那片青绿,和付燕亭并肩走在昏黄的路灯下,他伸手牵起付燕亭的手,付燕亭便回握着他。 他们绕路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些食材去结帐。 “——谢谢,一共308.8元。” 付燕亭刚想结帐,就见一双细白的手从柜台下方飞快地取了盒东西,放到收银台上。 收银员瞄了一眼,把盒子往扫瞄器上扫,嘟一声响起:“一共646.8元。” “——谢谢惠顾!欢迎再次光临。” 走出超市门口,付燕亭看着阮辞明显变得轻快的步伐,无奈地问:“明天不去看祭典了?” “去啊,为什么不去。”阮辞牵着付燕亭的手摇了摇,毫不害羞地说:“你温柔点不就好了。” 付燕亭拿他没办法。 他们一路走到三板街8号。 原先这栋楼是没有门的,所有人都能出入,现在门口处被安上了铁闸,也安装了密码锁。阮辞已经很久没回来,一时间有些懵。 反倒是付燕亭利索地按下密码,门咔哒一下就开了。 阮辞的心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他想问不敢问,最后还是上楼的时候付燕亭主动跟他说了。 “我不久前回来过一次,那时候还在想要怎样跟你偶遇,但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便回到了这里。“付燕亭只是很冷静地讲述这一段故事:”万一你也在呢,我就不用费尽心思去想了。” 但可惜命运没有安排阮辞回来,那时的付燕亭也并没有如愿遇到阮辞。 一个学术上的翘楚,行业上的菁英,竟然说他抓破了头也做不好一件事、找不到一个人。 付燕亭不怕让人贻笑大方,只想告诉眼前这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让这人知道他的爱意并不假,也不输他分毫。 阮辞只觉得自已的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痛,他从后抱住付燕亭,两人就这样一上一下地站着。 阮辞闷闷的的声音从付燕亭的后背传到他心脏:“我现在就在这里。以后除非你不要我,除非你离开我!我都不会走了。” “我可以答应你……” 但前提是你不要离我而去。 “好。”付燕亭说:“那你可要牢牢记住这句话。” 402和之前一样,应该是陈放生前交的费用还没用完的原因,水电一直没断供,但煤气已经断了。 阮辞走到屋内,家具都保存得很好,也没有尘埃。 沙发旁的纸金鱼依旧悬挂在鱼缸内,阮辞按着以前回家的习惯,坐到沙发上按下灯开关,蓝光荧荧亮起,金鱼像又活了过来一样。 付燕亭在厨房开了电磁炉煮炒饭,不久,滋滋声响起。 阮辞尝试开电视,但遥控早就没电了,他按了两下没顺利打开,刚想去厨房找付燕亭帮忙,余光却再次瞥见到那缸金鱼。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地坐回沙发上。 那不是他折的金鱼。 纸是他从前的那张纸,大红色退了一半,现在金鱼是淡粉红的,但是有两种折痕,一道半新、一道旧。 是有人拆开了纸金鱼又按自己的方法折了一次。 阮辞心脏怦怦地跳,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抱着疑惑的心情打开了它。 纸张和记忆中的不一样有许多原因,也许是阮辞记错了:金鱼是他折的,拆的也是他,只是他记不清楚罢了。 也有可能是一个小偷,来到了他家,翻了一圈没翻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在衣柜深处发现了一个签筒。 那签筒曾经放了一支上上签和十八支我爱你。 但上上签早就被人抽走了,剩下那十八支我爱你又不值钱,自然无人问津。 但这个小偷他取走了上上签还嫌不够,事隔多年,连剩余的十八支签也要偷走,这张纸就是证据。 是他偷了阮辞的'我爱你'后留下的痕迹,是罪证。 是某人偷看到了阮辞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爱慕,暗暗留下的回应。 不然的话,不然的话。阮辞无法解释纸上的句子是怎样来的。 只见浅粉色的纸金鱼被拆开,一道道折痕重重围着纸张中间的那字句: ———我也爱你。 - 晚餐是蛋炒饭,加了虾仁和松露,阮辞喜欢这味道,吃了一大碗还想再吃。 付燕亭怕他积食,只添了一点给他。 吃过晚饭,两人分工明确,碗由付燕亭洗,阮辞侧负责清洗自己。 付燕亭刚一踏入房间,阮辞便吻了上去。 唇齿相扺,在喘息间,付燕亭拉住了他,声音低沉而有力:“等下。” 但阮辞不听,他不依不饶,又痴又缠,饶是付燕亭定力再好,如何装作游刃有余,也架不住阮辞这般挑拨。 阮辞的动作毫无章法,想到什么便是什么,他仰头索取付燕亭的亲吻,付燕亭不给予,他便哼出声,委屈得要命。 两人碰碰跌跌地走到床边,付燕亭把不安分的人抱到床边柜上坐着,再重重吻了上去。 付燕亭的吻像是有魔力,付燕亭的爱也同样。 阮辞昏昏沉沉地想,如果现在天塌了、地裂了也不要紧,因为付燕亭早早就回应他了,他那七年并不孤独,只要有这句话,就足以承托住摇摇欲坠的他。 “……哥哥,”阮辞的一呼一吸全然吐在付燕亭颈脖间,他牵着付燕亭的手,放到后腰,再往下—— “我想要你。” 铺天盖地的吻。 唇碰上唇、手肘碰倒了台灯、台灯撞到了糖罐、陈封许久的罐子掉到地上,糖果洒满一地。 久久不见天日的甜蜜在夜间持续发酵,直至天朦朦亮,才堪堪停歇。 - 阮辞的脸抵在付燕亭心口,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温存过后,他生出天地间只有眼前这一人的错觉,时间像是走得极慢,心脏抵着心脏,怦怦跳着像数时间的秒针。 一分一秒过去。 付燕亭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人,心里服帖,他亲了阮辞一下:“差不多六年前,我打不通你的电话,只好在家找你离开的线索。” 被褥柔软,分明就是近期内经过清洗的,散发着浅淡香味。付燕亭环抱着阮辞,把人搂得再紧一些,平缓地说道: “可惜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只知道有个不诚实的人,藏着掖着,” “想要说很爱我。” “可惜被我搞砸了。” 他无数次想起那天,如果他抽到的是’我爱你’,而不是那支上上签,结果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但可惜没有如果。 “没有搞砸!”阮辞抬起头看他,但浑身都泛着酸痛,不消一刻又掉了下来,他细声呢喃,像是不想让人听见,又怕人听不见:“……你抽到什么,我是要走的。” 付燕亭听得清楚,怔忡着追问:“为什么?” “因为。” 因为阮辞爱你。 “你把所有事情都算得很好,“阮辞哑着声音,不知道是刚刚喊的,还是现在情绪上来,他喉咙发紧,几乎讲不出声: ”……你把什么都计划上了,可是你算漏了一件事,你算漏了阮辞爱你,他希望你可以有一路坦途,但是有阮辞在,你就不能。” 怀中的人一阵阵颤抖,付燕亭抱着,揉着,几乎想把人揉进心里去。 他颤声问:”你怎么知道不能?” ”他知道,他永远知道,因为他爱你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作者有话说】 哥哥每每回想到那天都想剁了自己的手 第50章 陈放 第50章 陈放 付燕亭想过许多,他从前一直认为阮辞的离开是因为他的食言。人总不能被困在同一地方苦苦地等一个归期不定的人。 纵然多爱,久不见面的话,再深厚的感情也能被消磨掉。 后来,他知道从月娘庙传到三板街的流言,又知道了杨芊曾经找过他,只觉更心痛。 那时候付燕亭不在他身边,他刚成年,独自一人遇上这么多事,肯定是不知所措的。三板街的流言要击垮他,付燕亭又迟迟不回应……没有人支持的爱不堪一击。 阮辞怎能受得住。 所以阮辞一声不响离开,付燕亭怎么捨得怪责他,他只怪自己。 他只能拼命把人找回,恨不得用上此生时间,尽力弥补阮辞。 可是现在,阮辞说离开是因为爱。 不是因为厌倦,不是因为讨厌,只是太爱了。 原来爱一个人到极致,首先感觉到的是痛。密密麻麻的痛意如潮水般袭來。 付燕亭轻哄着人,手一直在他腰间轻按,不轻不重,生怕把人弄痛了。 怀里的人早就在刚才哭干了眼泪,现在只是贴在付燕亭身上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手也也只是不轻不重地撘在付燕亭的衣服上,连动动手指头攥住衣服都做不了。 见没有回应,阮辞动了动,只得重覆了一次:“他真的很爱你的。” “知道。他知道了。”付燕亭未曾试过心脏像被噬咬般的痛楚,现在尝到了。 他搂着人,一遍遍地回应:“我也很爱你。” 阮辞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颊贴在他心口上,吸吸逐渐绵长,他折腾了一整晚已经很累了,现在被付燕亭轻扫着背,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付燕亭是如阮辞所说的很温柔。 见人有什么不对就强忍着哄上大半天,不到一阵,怀里的人又哼着要哭不哭的,只得再度停下,细细观察着他的情况,确保他没有任何不适。 但到底还是第一次,阮辞身体底子又不好,付燕亭揉着哄着,就算温柔得要滴出水来,还是难免要受一些苦。 晨光渐渐亮起,阮辞便起了烧。 好在只是低烧,付燕亭也一直看着他情况,发现得及时。 人被付燕亭半抱起,喂了退烧药,已经好了大半。 “张嘴。” 药水的苦涩充斥着阮辞的口腔,他皱起眉头合上眼睛,啊地一声张开嘴,片刻便尝到一丝甜意。 他笑着开口:“是葡萄味的。” “嗯。”付燕亭拿湿巾擦擦他的唇边,跟他商量道:“今日下午你在家好好休息,旁晚再带你岀去。” 现在躺在床上也能听到外面隐隐约约敲锣打鼓的声音。 阮辞听了好一会,才答应了待在家休息。等药效上来,他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日落,厨房里响起细碎的声音,阮辞揉着酸痛的腰,坐了起来。 然后缓慢地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付燕亭煮了粥,放在小锅里暖着,蒸笼里也热了几个包点,等阮辞醒了就可以吃。做完这些,天也暗了,他刚想转身去房间看看,一双细白的手就从后围上了他的腰。 “怎么不睡多一会?” “……睡够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出去吗?” “对,”付燕亭转过身,伸手探了探阮辞的额头,温度己经降下来了。 “但要先吃点东西再出门。” 他把包点和海鲜粥放到桌子上,看到阮辞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不禁失笑:“腰还是很痛?” “很酸……像是有东西硌住一样,那里也疼,可能是涨坏了。” “没坏,我检查过了。quot;付燕亭放了张软垫在木椅上,哄他坐下:“晚上再帮你涂点药就好了。” 阮辞没想到做一次就会瘫痪一整天,有些后怕,他皱起眉,仔细思索了下,得出结论:“应该还是你太粗鲁了,你太用力了,就不能再轻一点吗?” 付燕亭无奈,他昨晚已经用尽此生最大的定力,竟然还被批评不够温柔? 但看着眉头拧起来瞪着他的人,心里一软,也只得答应下来:“好,知道了,那下次再改进。” 阮辞近期内都不想有下次了。 桌子上摆放了两碗粥,付燕亭掀开了蒸笼的盖子,阮辞立即眼睛发亮,高兴道:“五色糕!” “你出去看拜月祭了吗?” 付燕亭夹了块花瓣形状的小糕点放在阮辞的碟子里:“我沒有去看,只是去了月娘庙附近的包子店,看到有五色糕就买了回来。” 月娘庙。阮辞兴奋的心情消了一半,他咬开糕点,是豆沙馅的。 他嚼了嚼,发现里面放了五色花瓣,和豆沙混在一起了。 五色花所到之处应该是无忧无虑的。所以他又坐直了身,强行挤出一个笑。 “……我想阿公了,我们能不能去看阿公?”阮辞提起精神,但讲了一半又怕付燕亭反对,说话带点犹豫:“我想跟他讲我们的事…可以吗?” “好。“付燕亭说:”吃完东西我们就出发。” 附近的公墓到了晚上就限制出入,付燕亭和阮辞买了一束花,打了车过去。 出租车走过月娘庙再拐弯驶入郊区,好在地方不远,太阳还没完全下山,他们就到了。 今晚天色很好,月朗星稀。 阮辞把花放在陈放的牌位上,他怕付燕亭反感,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趁付燕亭不注意,才蹲下来悄悄对着碑文说了句:”他现在是我男朋友了…” 付燕亭转过头来,他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叨叨絮絮的和陈放讲了许多话,几乎什么都讲,欲盖弥彰。 到了8点多钟,天完全暗了,公墓也快关门,才静默下来。 阮辞仔细擦干净了陈放的牌位,直到门卫过来赶人,才离开。 怕阮辞累着,回程也是打出租车回去,外面的风景一路变换,参天大树变回青果榕,车子由西街驶回三板街。 阮辞以为他们会直接回家,但出租车却在中途停了下来。 他看到外面烟火鼎盛的月娘庙,庙墙挡不住大香的烟,灰白的烟雾漫了出来。阮辞实在有些抵触,但付燕亭在,他只得装作若无其事:“……我们回家吧,很累了,我不进去了。” 付燕亭却率先下了车,绕到另一头,打开了阮辞边上的车门:“下来吧。我带着你,不用怕。” 付燕亭有力的手牵着阮辞,半俯下身搂着人走出车后座。 出租车扬长而去,夜晚的街道被稀疏的路灯照着,两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 心悸的感觉又出来了,阮辞深吸了一口气,连退了几步:“我不进去。” “他们不在,庙祝都下班了。你怕的人都不在。” 闻言,阮辞怔住了,他喃喃重复:“……不在?” “是的。”付燕亭坚定地牵着他的手,解释道:“而且现在的庙祝是新雇的人,你没有见过,也不认识你,我带你进去看看。” “只看一眼,我们就出来。” 半推半就的,阮辞便被付燕亭拉进庙内。 月娘庙和之前毫无二样,墙壁和门应该是翻修了一遍,掉漆的地方都补上了。 付燕亭直径带他去了偏门,这里看上去倒是和之前大不同。 偏殿走廊处修了一排石椅,供善信休息。而石椅旁的廊柱,侧挂着一个牌子,密麻麻的字。 阮辞一行行看过去。 “陈阿公从前犯下的错误我们不能替受到伤害的人原谅他。”付燕亭说:“但他的确在月娘庙担任过庙祝,这一点没有人可以否认。” “他的名字沒有放在功德堂,但可以在历任庙祝的记录表格上记录下来。” 纸上写着每一任庙祝,到了最下面一行,是陈放的名字。 “阮辞,他是你的阿公,这点毋庸置疑,但是你不需要承担他的罪。”付燕亭看着阮辞,平静地说:“他的过错与你无关,没有人可以要求你去忏悔,更没有人有资格去惩罚你。” “——可是……” 阮辞下意识地想反驳,但余光却瞥见什么,他的声音倏然止住了。 廊柱很宽,他看见庙祝记录表旁边是慈善基金的工作告示,左下角写着成立人,名字赫然是付燕亭。 阮辞怔住,连自己要说什么话都忘了。 付燕亭循着他视线看过去:“伤害已经发生,我们没有办法挽回。这些是我们仅余能做的事,如果你愿意,可以在空闲时间帮忙打理一下这个刚成立的基金会。” “它成立不到四年,总部在云港,程止津也在帮忙打理。服务范围很广,目前的具体工作是灾害救援和医疗健康的支援服务等。” 付燕亭知道阮辞自从知晓当年的事后一直存在自我厌恶的情绪,这种痛苦几乎围困着他无法排解,就算付燕亭告诉阮辞说错不在他,以阮辞的性格也做不到当作无事发生。 那只能找点事给阮辞去“弥补”,让他情绪有宣泄的出口,只要有了前进的目标,找到自己的价值,他就不会那么难受。 这个基金会是他母亲姜苑之的心愿,只是当年她来不及成立就去世了,付燕亭近年安稳下来后才得空把她的计划书重新打开,逐步完成了她的遗愿。 现在希望借着打理这个基金会能让阮辞的心情好过一点。 “……谢谢。”阮辞的眼睛泛起细碎的光,他依旧在看向那张像在发光的海报,缓缓又坚定地道:“我会好好做的!” 他想了想,又说:“只是你可能需要教一下我怎样打理……” “我会教,要是我在忙,机构里也会有很多人教你。” 付燕亭看着阮辞,最初笼罩着他的那些阴霾彷佛在渐渐散开,活力一点点淌进他身体。 但不用着急,付燕亭想。 以后他都在,他会陪着阮辞一步步走出来。 第51章 回家 第51章 回家 阮辞看着面前的海报,左瞧右看,像是在看什么不什不可多得的宝物,更像在看一张奖状。 还是尤其优秀,杰出的奖状。 他向着付燕亭展露出一个笑容,眼中尽是倾慕:“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付燕亭说:“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那你们也太厉害了!” 付燕亭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也会逐步成长,以后也会做到比这个更出色的事。” 阮辞现在像被老师夸奖的孩子,心底的爱慕和喜悦一点点累积起来。 装着对付燕亭的爱慕的瓶子已经满溢过一遍又一遍,而装喜悦的瓶子破碎过一次,现在要添满有些难。 但有一丁点也够了,因为只要连同付燕亭给他的勇力,阮辞便可以暂时忘却一切令他害怕的事情。 刚刚踏进月娘庙时的心悸和胸闷窒息感逐渐退去,只剩下双手还有一点点发麻,但也不要紧,因为付燕亭由此至终都握住他。 付燕亭牵着阮辞走到大殿,一组组塔香悬挂在头顶,阮辞下意识地颤了下,被付燕亭安抚住了。 “害怕?” 阮辞没有隐瞒,只道:“有一点。” “那就许个愿,”付燕亭带着他去取香,对着蜡烛的火点着,再递给阮辞。 白烟袅袅升起。 ”来,我们许一个愿望,以后就不会再怕了。” 阮辞半信半疑地接过,在付燕亭鼓励的目光下两人一同将香枝插进香炉。 然后阮辞闭上了眼。 他许了一个比较自私的愿望,他已经尝过付燕亭的好,不能再失去他了。 他想要的比七年前更多。 阮辞希望付燕亭永远爱他。 - 大殿的烟味彷佛越渐浓郁,好像要渗进阮辞体内。 付燕亭时刻留意着阮辞的状态,见人缓缓睁开了眼,便问:“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 “好吧。”付燕亭看着眼神闪缩的阮辞:“我以后慢慢猜。” 阮辞边走边观察付燕亭,似乎是怕自己的想法被他猜了去,但又转念一想,他喜欢付燕亭这件事又不是秘密,让他知道也没有什么问题。 两人走出月娘庙,远离了庙宇,令人头昏发闷的烟味减退,而夏日特有的,大树下清新的气味涌进鼻腔,阮辞意外地发现今日的他没有任何不适。 明明前天在菩萨庙里出来后,他还是有剧烈的恐慌及心悸感。 阮辞立即看向走在他旁边的付燕亭,却发现付燕亭也在看他。 阮辞便朝他笑:“我没吐!手指也不发麻了!” “嗯,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付燕亭紧紧握住他的手,但被阮辞挣开了,阮辞绕过他身后,伸手去够付燕亭的肩。 “那我的奖励呢?” 付燕亭心领神会,俯下身来,双手勾过阮辞的膝弯,一下子把他背了起来。 街灯在树叶间隙绰绰约约投下一道道光影,阮辞抱紧付燕亭,紧贴着他宽厚结实的后背,两人心跳几乎同频。 那一点光在付燕亭脸上变幻,跟着脚步浮浮沉沈,阮辞看得怔住了,半晌都没说话。 付燕亭把人向上托了托,问:“怎么了?” 阮辞的柔软的头发蹭了蹭他,声音轻轻在他耳间响起:“我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三板街的夏天,下了一场大暴雨。” “但阿公忘记了接我放学。” 那时候的阮辞还在读幼稚园高班,应该快升读小学了,但身量还是比同龄的小朋友矮大半个头。 幼稚园是全日制,下课的时候已经快5点,老师会带小朋友排队放学,从玻璃窗外可以看到在门口等侍的家长。 这个时侯小朋友就会很兴奋,一个个背著书包挤着脑袋找自己的家长,老师还没开门,小朋友就都趴在窗口和自己的家长喊话,除了阮辞。 因为陈放总在月娘庙做事,经常忘了时间来接他,有时候会迟半小时,忙的时候迟到两至三小时也不是少见,直至小阮辞看着天色由明转暗,老师终于打通他的电话。 但那天是大雨,惊雷滚滚,地上积水被众多皮鞋,运动鞋,雨鞋踩过,泥水混着雨水溅来踏去,但唯独不见阮辞熟悉的帆布鞋。 玻璃窗外被不同颜色的雨伞围上一个圈,小朋友一个个被接走。 大人像地里拔萝卜一样,把小孩一把提起,背到背上或者抱到怀里。如果有车,那更不用怕,风雨再大,回家的路上也不会弄湿。 列队站在阮辞前面的小孩被接走了,那个孩子的父母也经常腾不出时间接送,阮辞注意到最近来接他的都是比他年长的哥哥。 路上积水几乎没过鞋子,他哥哥就把他背到了背上,那孩子走前还冲阮辞扮了个鬼脸。 那鬼脸阮辞记得很清楚,小孩扮得很丑,把当时的阮辞气哭了。 也许是到了晚上就容易娇情,阮辞到现在也并不觉得自已的童年不快乐,他的本意只是想分享自己过往给付燕亭听。 他仍然笑着讲,语气是轻松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就坏了,突然泛酸。 付燕亭就这样静默地听他讲,半晌,才提出了疑问,但声音很低很沈:“那阿公最后是什么时候来接你的?” “他没有来接我。”阮辞说:“因为月娘庙的棚子被风吹倒了,他在和徒弟修理。” “最后是幼稚园的老师下班前找出地址,把我带到三板街8号,但是又没有人应门,那个老师都气疯了。”阮辞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低闷的嗓音抖了抖。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街坊打了月娘庙的电话,才联络到阿公。” 阮辞后来对这一天的记忆,是彻底湿掉的鞋袜、衣服,是老师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又牵着他的手,和那个讨厌小孩被他哥哥背走的身影。 "后来的好几年我都在想,如果我也有一个哥哥,每天接我回家,就好了。” 不用多好,只是记得接他回家就已经足够了。 也许是那个鬼脸对阮辞的冲激太大,年幼的阮辞一直在想,天天盼着这个幻想人物的出现,由小学到中学,一直到高中。 然后付燕亭出现了。 付燕亭在月娘庙救下阮辞的那天,阮辞躲在付燕亭怀里的一瞬间,他心里想,这不就是电视节目里才会出现的超级英雄吗? 死死抱着他的这个人像穿了一身镀了金边的盔甲,骑着黑马而来,只一挥手就能把所有坏人都赶跑——— 这样的人,阮辞很想很想得到。 想把他据为己有,从此以后所有欺负过阮辞的人都不敢哼声,都会被吓得屁滚尿流。 付燕亭的出现简直就是奇迹。 是阮辞盼了很久,许了无数个愿望才出现的奇迹,是他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所以他许下承诺: “哥哥,谢谢你。”阮辞紧紧搂住付燕亭的肩膀,缓缓地道:“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 付燕亭此时看不到阮辞的眼睛,但他也能幻想到阮辞是如何含着笑意,眉眼弯弯地对他说出这句话。 那道声音轻柔又郑重,彷佛是在宣誓,要叫人知晓他的虔诚。 这些话在付燕亭耳中,就是一句句最诚恳的示爱和挽留。 付燕亭声音梗住,心里久久没能平复过来。 他依旧平稳走着,但勾着阮辞腿弯的手一点点收紧,像是怕人摔了,更像是要将他的珍宝重重纳入怀中。 付燕亭是阮辞的宝物,但阮辞又何尝不是付燕亭的宝贝呢。 【作者有话说】 小辞以后有哥哥接回家啦 第52章 调情 第52章 调情 他要怎样诠释对付燕亭的爱。 阮辞也不知道。 他不经大脑,脱口而出的道谢,现在仔细思索过后,又觉得不妥。 他好像七年前也讲过同样肉麻的话,但事实上,他受不住压力逃掉了,害付燕亭找他找了这么久。 不妥,非常不妥,也不是一个好兆头。 于是阮辞更正他说的话:“我现在和之前不一样了,我更成熟了也学懂了很多。“ ”七年前的阮辞很傻,他惹很多麻烦,令你很辛苦,但他长大了,只会一天比一天更爱你,也更知道怎样去珍惜你。” 付燕亭听着一句句在耳边响起的甜言蜜语,心软得一塌糊涂。 阮辞说完丝毫不觉害羞,眼看快到家了。他心思一动,亲了亲付燕亭的耳朵。 付燕亭脚步一顿,猛地深吸一口气,呵斥道:“别闹。” “没闹,亲你呢。” 付燕亭不答话了,只向前走,但脚步加快了一些。 阮辞便伏在他肩上,一道听着虫鸣声,在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付燕亭把他背上了楼,眼前是402的门口。 付燕亭颠了颠他,示意:“钥匙在我裤袋。” 阮辞嗯了声,人还是半睡半醒,伸手摸了半天,摸到团硬物,然后下一秒他就被付燕亭放了下来。 阮辞双脚踏了在地上还云里雾里,看着付燕亭沉默地开了门,两人进了屋,他还懵着。 付燕亭走去浴室开洗澡水给阮辞。 不消一会儿,热水便装满了整个浴缸,热气升腾,镜面也被蒙上了一层雾。 付燕亭伸手捏了捏被阮辞亲过的耳尖,忽地一团苏麻从心底钻了出来,他不由得笑出了声。 笑完又觉得自已可笑,他已经不是年纪尚小的少年,怎么还像毛头小子一样被人撩拨两句就心思荡漾,一点都不够成熟。 偏偏那个始作俑者还浑然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 阮辞的撩逗青涩生疏,他可能只是想到哪做到哪,没有更深层的意思,但对于付燕亭来说就是十足十的调情。 忽然,一道细软声音从门边响起:“……哥。” 付燕亭关了水,站起来,叮嘱道:“别泡太久,水变冷了会着凉。” 阮辞走进浴室,却不是朝着浴缸去的,他也没拿换洗衣服。 “哥哥。”阮辞双手搂过付燕亭肩,把他带到浴缸旁,他仰头讨亲,付燕亭偏过头,脚步却已经碰到浴缸边缘,无法再后退。 付燕亭被他带得坐了下来。 他看向阮辞被热气蒸得泛起潮红的脸,再次提醒他,语气带着告诫的意思:“再不洗澡,水就凉了。” 阮辞刚刚坐在沙发想了半天,才后知后觉,他俯下身:“……我帮你。” ”……不是说疼得很,最近都不要了?”付燕亭被这人撩了一整晚,想入非非却又无处可发泄,早就忍无可忍。 他伸手捧起阮辞的脸,使他抬起头,迫问他:“刚好了一点,就不怕痛了?” “不痛的,我早上那是向你撒娇呢。”阮辞双手捧住付燕亭手掌,偏头亲了下,然后又像小狗一样舔了舔: “我很喜欢,痛坏了也喜欢。” 付燕亭受不住他这痴迷的样子。 他一手捞起人,把他往身上带,细密的亲吻覆在阮辞唇边,脖颈上,边亲边哄间,又怕人掉到水里去。 阮辞倒是自觉,单手掀起上衣,刚想讨亲,但腿一打滑,整个人便向前扑去,付燕亭被他带倒,双双倒了在浴缸里。 浴缸里的水倾泻了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水凉了又热,又再次凉透。 付燕亭才把在中途就累得睡着了的阮辞给抱了出来。 床褥柔软,和七年前的不一样,是付燕亭早一个月前买入更换的。七年没住人的房子很多地方都积了尘灰,他都擦干净了。 但阮辞好像对此并无觉得不妥,也丝毫没无发现付燕亭的企图。 天真得让人怜惜。 阮辞瘫软的身体沾到被子,就自动寻了个舒服位置,蜷缩着沉沉睡去。 付燕亭轻轻拥着人,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 隔天一早,付燕亭被医院的电话叫回,让他早半天回去。 天还没亮,他看了眼时间,5点多。 阮辞整个人都趴了在付燕亭身上,呼吸绵长,时不时还梦呓着一些听不清的句子。 付燕亭舍不得把他叫声,但也没办法,毕竟云港和海城再近也有3小时的车程。他要尽早出发,才能赶得及回到嘉和医院。 他轻手轻脚替阮辞换了套衣服,然后再套上外套。 阮辞还浑然不觉,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低低喊了声哥哥。 “哥哥在。” 付燕亭轻声回应。 他不会让阮辞独自留在这里,但也打消了叫人起来的想法。 付燕亭抱起人,把门关上下了楼。 他的车就弯了在路边,付燕亭把怀里的阮辞放到副驾上。 副驾早早就放了张软坐垫,怕他的腰会酸。付燕亭翻出准备好的护腰靠垫,让人靠着睡。 好在早上不塞车,路况很好,本来3个小时的车程,付燕亭只开了2个半小时就到了。 阮辞在睡梦中被人转换地点,中途只醒了一次,见付燕亭在,问都不问发生了什么,又睡了过去。 现在人正躺在付燕亭家里主卧的大床上安然睡着。 付燕亭无奈得很,忍不住低声斥道:“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 一直到下午,阮辞才悠悠转醒。 天花板、床边摆设、房间气味都与睡前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他花了点时间去尝试理解现在发生的状况,然后记忆渐渐涌现,腰很酸,腿也酸痛得很,阮辞爬起身,掀开不认识的被子,看见他的手机下压着一张纸条—— "医院有急事,我的报告放了在这所公寓,不得已带了你过来。 起床后要吃点东西,保温瓶里有粥。" 阮辞看完,把纸条放到一旁。手机又叮叮叮响起了几道提示讯息音。 哥哥:起床了吗,吃完保温瓶里的粥要拍给我看。 阮辞回了句知道了,在表情一栏里找了只小狗吐舌头表情,加上一连串红色心心,按下发送。 周子轩也找过他。 阮辞点开他的聊天栏,点击插放录音。 “阮辞你回去三板街了怎么不告诉我?我妈说见到你了。” 他内心颤了下,点开第二条。 周子轩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别扭,隐约透着好奇和疑惑:“……她说你看上去好像脚崴了?被什么人背着,像个男模。” 阮辞又气又羞,刚想打字反驳,周子轩就打过来了。 他劈头第一句就是:“为什么回来不告诉我。” 周子轩声音哀怨,幽幽道:“你要是早一点告诉我,我找你聚一聚也好啊。” “我现在已经回到云港了。”阮辞说:“而且你不是一直在外地工作吗?” “哦,今年和家人一起回去了。“ 周子轩说:“我爸妈年纪也大了,在外头过了几年说还是家里舒服。而且他们跟着我也也无所事事,说打算重开金鱼铺子,就当消遣了。” 阮辞一边听他讲,一边走到厨房,掀开保温瓶盖子,是胡萝卜玉米粥。 周子轩继续说:“……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是你的那个,从前的……那个?” “嗯。” 周子轩连接叹了几声气,恨铁不成钢道:“糊涂啊!你不是说再也不联系了?你忘了当初像来讨债似的女人了?我们不是已经查看过他的家世了吗!你不是已经想清楚了吗??以后不高兴了再抛下你也是分分钟的事!” 阮辞骂道:”你不许这样骂人。” “我哪里骂他了,我哪里骂他了??”周子轩大声叫冤,他稍稍平息了心情,起码让自己说出口的声音不再咄咄逼人。 他压下声音,问阮辞:“那你去覆诊了吗?” “我记得去的。”阮辞把电话打开了扩音,慢慢地咽下口中的粥。说道:“我告诉付燕亭了,预约了过几天覆诊,心理医生会将我的事告诉他。” 周子轩知道阮辞近年来的事,也知道这人一旦认定了谁就像认主了一样死心眼,他见识过阮辞心理问题最严重的那些日子,那是要把自己活活折磨死的架势,所以他才不放心。 “你想清楚了吗?你就这样信任他?你想过吗?万一他接受不了这样的——” 周子轩问题太多,阮辞全听进去了,但早上的脑子只能处理到其中一道题。 他想起在三板街向付燕亭许下了的承诺,回答道:“但是我已经答应过他不会再走了,如果他真的不要我,我也不会去其他地方的。” 阮辞顿了顿,再次道:“如果他不喜欢这样的我,我换个方式待在他身边。” 周子轩无法遏止地想起前几年的事,一晚清空的药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人…… 他吓了一大跳,阮辞近几年才好了一点,他不能看着人又再向火坑里跳去。 周子轩苦口婆心,又怕说太多,刺激到人,他斟酌着句子:“想什么呢……把你危险的想法压下去。” “你才是想什么呢?”阮辞吃完早餐,走到厨房洗碗,周子轩依旧在讲话,但阮辞走得有些远,不太能听见。 等到他把碗放进洗碗机,回到饭厅,手机还在持续发出周子轩的声音:”……记得了吗?知道了吗?喂?喂??” “知道啦!不用担心!之后再约吧!”阮辞匆匆回答,然后便挂了电话。 他整理了一下侍会要做的事。 他和拾光的合约还剩一个星期,中秋假期过去,他要在这星期间把工作交给张予。 然后他今日要去诊所一趟。 最后,不知道付燕亭今晚几点下班,他有点想念他了,想去医院接他下班。 想好了今日行程,阮辞先打车去了拾光。 程允不在,众人都在埋头工作,张予看了眼他却欲言又止。 阮辞走到自己的坐位,见到原先自己的东西已被搬走,桌上只剩下公司电脑,坐椅放了一个靠垫,不是他的。 张予的声音徐徐响起:“程哥不是已经把你开除了吗?他说已经告诉你了,你的东西已经扔了。” “啊,这样。”阮辞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合约结束他才能走,没想到程允几天都忍不了,提早把他开除了。 “那我正在跟进的工作,他告诉你后续要怎样做了吗?” “你别操这心了。”张予古怪地看他:“谢家公子入股了拾光,我们以后就不拍散客了,你的那些客户我已经全部取消预约了。” 阮辞喜欢拍普通家庭乐照片,这些不是企业合作的个人的预约被他们叫做散客,拾光分了几个部门,阮辞之前都在拍这些。 闻言,阮辞怔了一下,只说明白了。 张予刚入职阮辞带过他,他还念一点旧情,送阮辞去了门口。 “虽然我不清楚谢应明和你有什么过节,但是,”张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但你病了还是得治好它吧,不然到了下个团队,还是会拖累其他人。” 阮辞原先还在想程允想了什么理由跟他解约,原来是以他的病,以他是个精神病患为由。 “那也不用你费心。” 阮辞语气淡淡,把打卡牌子塞给他,走到楼道,没再回头。 治病治病,他这不就去治病了吗?阮辞这样想着,走过几条街,到了心理诊所门口。 - 付燕亭踏出医院,径直走去停车场,余光却瞥见坐在大堂侧门处的人影。 毛茸的脑袋,倚了在自动门旁,只要门一开,就有机会夹到他。 他三步并两步走了过去,连忙把发愣的人扶正: “别靠在门旁,那边自动门一开,容易夹到你。” 阮辞回过神来,抬头就见付燕亭站了在他前面,皱起眉看他: “怎么不在家等我?” “我不知道家里密码,出门后回不去了。”阮辞虽然在向付燕亭诉苦,但还是笑着:“所以我只能去医院找你了。” “你可以打电话给我。”付燕亭牵着人起来,把阮辞翘起的发丝压下去。 然后他听到阮辞苦恼地说: “那我还能用什么理由去医院接你下班呢。” 第53章 药 第53章 药 付燕亭哑然,怔了一下,才笑着回答: “没有理由也可以来。” 他牵着阮辞的手走出大门:“下次可以去东门的咖啡厅等我,就是你之前去过的那间,那里24小时营业,也比较安静。” 阮辞乖巧点头,说好,又问:“晚上吃什么?” “家里只有急冻牛柳,今晚煮番茄牛柳汤和炒蛋,明天再去超市买你喜欢吃的菜。” 阮辞不怎么挑食,他喜欢各种肉类,各种蔬菜也喜欢蛋,只要有胃口,能吃得下,什么都会吃得很香。 他认出付燕亭的车,自觉走到副驾打开门,扬起一个笑,边说:“好啊,想要多放点番茄酱,这样甜一点。” 付燕亭无端生出了一种他正在处于婚后幸福生活的感觉。 今日午饭时间,隔壁科室的陈主任在炫耀妻子给做的饭盒,引起一众同事的艳羡眼神,陈主任的目的达到了,说话都比平日高了半个调。 而付燕亭只记得当时是没分给他半个眼神的。 人经常做出无法认同几个小时前的自己的事,好比现在,阮辞来接他下班,他忽然就理解陈主任的目的了。 这的确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无论是自己的那位亲爱的伴侣,抑或是这种寻常又不可多得的幸福日子。 爱人来接他下班,然后两口子一边回家,一边讨论晚上吃什么,怎样煮,明天又要去超市为家里添点什么新物件。 重要的是有明天,而明天有他的参与。 付燕亭为他关上车门,自己弯腰坐进了驾驶座,车内暖黄灯光映着阮辞看着窗外的脸,美好得像幅画。 付燕亭自然是什么都依阮辞的,他倒车出库,回道:“好。” 正值下班高峰,路上有点堵车,不巧遇上一个又一个红灯。 车窗外路人匆匆走过,付燕亭想起问:“今日去什么地方了?” “……下午去拾光了,然后就去找你了。”阮辞没有说他去了心理诊所,只说:“我以后都不用再回公司了,程允解雇了我。” 阮辞说话声音有点低。虽然早就不想为程允打工了,但是合约到期离开,和莫名被人解雇还是有一定区别,更何况程允没有跟他商量过,摆明是想让他自己回去发现,让他难堪。 “我现在就是无业游民了呢。” 付燕亭不经意地拧紧了眉头,此时绿灯亮起,车辆向前行驶。 本来打算驶入高速的车拐了个弯,向着右边街道驶去。 “暂时没有工作也无什么不好,适当的休息也很重要。你可以趁着这段时间放松一下。” “可是。”阮辞在心里默默清算着自己的存款,脑海中的计算机减去一串又一串数字,最后只剩一个四位数。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回答时尽量不显露出来半分忧伤:“我可能得先去找一份工作,不然就沒有钱了。” “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阮辞这才发现回家的路变得不一样了。 付燕亭没有带他回去近海的住处,车窗外依旧是繁华的街道,车却拐入偏街停了下来。 这里距离云港地标建筑或是各大商场只有几条街的距离,虽然不能说得上十分热闹,但也不冷清。 旁边的咖啡馆还未打烊,灯牌亮着,在地上洒下荧荧蓝光。 阮辞有些疑惑,他第一反应是他们要在外面吃饭:“不煮饭了吗?我们在外面吃?” “不是,我们先下车。” 付燕亭带他走到一个商铺前,按下密码门锁,门一下子就开了,门内地板各处都铺着一张张防水布,什么摆设都没有,有些地方还有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墙,显然是正在装修。 付燕亭踏上台阶,领阮辞进去。 “本来是打算装修好再带你来的。” “作为你的圣诞礼物。” 阮辞借窗外街灯看着眼前只有毛胚的铺位,心脏被不松不紧地捏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才轻声问了句:“给我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已经买下来了。”付燕亭带他绕过地上的一罐罐油漆,往里面走。 倘大的空间在中间划分了3个房间,最里面,又是一个大房间。 因为尚未接连电路,没有灯光,付燕亭只带他略略看了一下:“如果你想继续摄影,这里就是你的工作室。最里面的是你的房间,累了可以在里面休息。外面就是工作的地方。” “你不想自己太累,可以招几个员工帮忙。” 付燕亭边说,边带阮辞参观。 恍惚间,阮辞觉得他被带到了天边云景,地上的铺着的白布是云海,他是一只做梦的鸟。 付燕亭说那边可以放一张大沙发,他便幻想出一张彩色沙发,说这里可以放茶几,他便看到了前面的白云茶几。 他被自己的幻想逗乐了,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声音是忍不住的雀跃:“啊,那我不成老板了?” “是的,阮老板。”付燕亭看他笑得高兴,更确信自己挑的这个礼物没有出错。 “那我要在这里放一个前台收银柜。”阮辞牵着付燕亭又走到门口,店面内没有灯光,玻璃门外车辆经过,车灯掠过一刻,店内便亮堂了一瞬。 阮辞却止不住他的兴奋:“后面要放一柜子唱片,我把家里的唱片都带来!” “好。”付燕亭知道他在说什么:“那这里就打一个唱片柜。” “沙发要白色的,抱枕要彩虹色……” 阮辞边走边用手指比划:“房间要有一个黑房,晒菲林的,然后要有一个拍证件照、家庭照的地方……” 付燕亭都一一说好,又问:“那结婚照让不让拍?” “给的。”阮辞走回付燕亭身旁,笑道:“我买一张红色背景布,但只给我们拍。” 付燕亭便笑着搂紧人,说:“好。” - 回去的路上阮辞嘴巴就没停过。 “哎呀,那我明天要去订沙发,还有灯箱、灯罩呢,我家里没有。” 付燕亭扭转方向盘,回道:“不急,电路还没通,再快也得一个月才能装修好。” “对……”阮辞静了一会儿,又高兴地说:“那以后每天得很忙了!” “你以后是老板,喜欢什么时候开店就什么时候开店,每天只开店半个小时都没有人说你。” 甚至只开个十分钟也没有人有异议。 “那怎么成!”阮辞被他说的话逗笑,连忙说:“之后就算招了员工我也要上班的,还要每天都要比他们早到,下班有工作也得留下来吧。” 付燕亭却不乐意了,要是阮辞每天都加班,他医院又忙,那他们何年何日才能见上一面。 等红灯的间隔,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装作随意道:“工作交给员工做就好,太忙会对身体造成负担。” 现在的阮辞听不进去,他的心早就飘到那个未完善的店铺内,听付燕亭这样说,只胡乱应着。 一会又说想在里间放一张大床,累了可以睡觉。 付燕亭便由他去了,反正上班时间阮辞自己可不能作准,到时候起不起床,什么时候起床也得听他的。 车内电台转了一档节目。 主持人语调抑扬顿挫,说最近天气异常,还不到冬天,南方有不落雪的小镇下起了雪,北方更是提早入冬天了。 另一位主持人便在旁边附和他的话。 付燕亭把车弯入车库,主持人说话的声音嘎然而止,车内暗了下来。 阮辞未见过雪,海城不下雪,云港温度也不夠冷。他忽然问:“你看过雪吗:” 付燕亭帮他解开安全带:“看过,在国外研究院的时候,那时侯实验室刚取得成果,获得资助,外面便飘起了雪。全组的人都在说那雪落得不早不迟,是来道贺的” 阮辞听得有些晃神,付燕亭的话全是他不了解领域。 他几乎都忘记了,付燕亭是多么的优秀,在阮辞脑海中,他比最出色的名人更厉害,是他一辈子也达不到的距离。 眼前这个在他面前俯下身的男人眉目俊逸,安全带已经解开,付燕亭眉眼低垂正看向自己。 阮辞便回过神来,笑著仰头在他唇边印了一下,问:“怎么了?” 付燕亭怔了一下,看着眸光闪闪的人,刚刚的一瞬间的走神彷佛只是他的错觉。 “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 电梯在顶层停下,付燕亭把阮辞的指纹录入门锁,然后把密码告诉了他。 晚餐是说好的番茄牛柳汤,阮辞吃了两大碗,撑得不行,到睡觉时间才好一点。 毕竟是正式在这里住的第一天,睡前,阮辞抱住枕头打算矜持一下: “我今晚睡客房?” 话音未落,就被付燕亭栏腰抱起,径直向主卧走去。 - 往后几天医院都忙,彷佛是想把付燕亭放的两天假都补回来似的,就算在家也是回不完的电话和写不完的报告。 但阮辞也忙,他忙着去他的工作室装修现场监工。他对装修一窍不通,但每天都抽时间去溜达,对著装修师傅也能聊上半天。付燕亭看他状态还好,但又怕他没事做胡思乱想。 阮辞自从暴雨那天提及过想付燕亭陪他去覆诊后便没了后话。付燕亭不想迫他,他想阮辞自己提出需要付燕亭的陪伴,却还是忍不住委婉地问: “最近有没有不舒服?要我陪你去覆诊吗?” “诊所很难预约的,下次覆诊时间排得很后,”阮辞走出副驾:”到了再跟你说!” 付燕亭看着人打开工作室的玻璃门,走进去和工人打招呼,他才回了医院。 云港迎来了秋天,今年刚入秋树便黄了,凉意似乎比往年来得要早。 最近一整个月都是付燕亭先送阮辞去工作室,然后再上班。但晚上阮辞便会早早回到家,无论付燕亭加班有多晚都会为他留了一盏灯。 家里的灯永远是亮的,但今天除外。 付燕亭今日顺利完成一台大手术,身心具疲,本来以为阮辞会像平日一样在电子门开启前就为他打开门,再送上一个笑意盈盈的拥抱,以慰籍他疲惫的心。 门”咔哒”一声打开了,付燕亭推开门,入目却是一片漆黑的客厅,没有拥抱,也没有既高兴又软着声音的“你回来啦。”。 只有空旷的客厅回荡着电子门嘀嘀嘀的关门声。 他仍存了一丝希望,可能是人在房间睡着了,听不到他回来的声音,于是付燕亭依次打开每道房门。 但都没有他要找的人。 付燕亭心头重重一跳,阮辞今日并没有说过晩上要去什么地方,就算是临时起意,阮辞一向也会先告诉他。 他拎起手机,三两下就找到阮辞的名字按下拨号。 这次阮辞很快就接听了,但却是语无论次,含含糊糊:“……在吃饭呢,哦,和装修工人……今日嗯,完工了!你要来?” 付燕亭扭头看向墙上挂钟,已经11点多,平时这个时间他吃了药早就困了,但今天他竟然在说还在外面吃饭。 付燕亭皱起眉,刚想问阮辞地址,便听那边的阮辞叨叨着什么,引起旁边的人的一阵哄笑,这些人一听就是醉了,还醉得不轻。 付燕亭掀起一股无名火,忍住满腔怒意,问:“在哪,我去接你。” 阮辞听不出付燕亭几欲喷发的怒火,连说了几声好呀好呀然后就挂了电话。 付燕亭把油门一踩到底,不过片刻就到了阮辞所说的中餐厅。 餐厅早已打烊,装修工人不见了踪影,而阮辞就倚在路边灯杆处,愣愣地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瘦削的身躯被晚风吹着,几乎要被夜色淹没。 一路上都伴随着付燕亭的无名火瞬间被扑灭。在看到人的这一瞬间,什么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要把他拥入怀中的念头。 阮辞远远便看到付燕亭从街头走来。 他直起了身,想走到他身边,却见付燕亭加快了脚步,阮辞一顿,随即便被属于付燕亭的好闻气息包裹住。 “……对不起,“阮辞低声说:”我应该提前跟你说的,可是我忘了。” 阮辞伸手抱住付燕亭,脸颊紧贴住他的肩膀:“因为工作室装修好,太高兴了,所以刚刚喝了一点酒,但是现在已经醒了。” “你不要生气。” 阮辞和装修队说了再见,被微凉的晚风一吹,他回想起付燕亭跟他通话时的语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付燕亭可能生气了。 阮辞低低的语调就在付燕亭心间的位置响起,他道完歉,便微微仰起头观察付燕亭的反应,眉头轻蹙,也许是喝过酒的缘故,眼角还染上了一抹粉色。 他就这样看向付燕亭。 付燕亭还能有什么气,但又怕阮辞不长记性,到底还是硬看语气,呵斥了几句: “以后晚于9点回家要跟我说一声。” “……好。” “你的医生发药给你的时候没说过不能喝酒吗?”付燕亭看向怀里的阮辞,问道:“今晚有没有吃药,酒喝了多少?” 阮辞摇头,又点了下头,然后才回答说:“最近都没吃药,也没喝多少。” 他已经能猜到付燕亭下一句会说的什么,他连忙补充:“不是私自停药!我感觉最近都好多了,而且,吃了药会……” 付燕亭这下才是实打实的气到了,他连忙问:“会什么?不舒服?” 阮辞嗫嚅着答:“会发胖。” “那也不能停药。”付燕亭语气略强硬,说:“你告诉我诊所地址,我们提早去一次覆诊,如果它们预约的确满了,我给你挂嘉和医院的号。” 阮辞伏在他身上不说话了。 付燕亭放软了态度,哄他:“听话。” 阮辞低下头不去看他,低低的声音贴着胸腔传来:“你看,你不耐烦了。” “……没有不耐烦。” 虽然已经半夜,但这条街邻近酒吧,这个点依旧有不少男男女女经过。 付燕亭半抱起人,打开后座的门,把阮辞塞进去,然后自己坐到他旁边。 不大的车厢隔断了外面的灯红酒绿、嘈杂声响,整个世界倏地安静下来。 “没有对你不耐烦。”付燕亭重覆说了一次,同时把阮辞搂进怀里。 “我不擅长心理学,但是我知道如果想减药,需要得到主治医生的批准。而且也不会完全停药,只会阶梯式减少药量,如果病情没有反弹,经过重重判断后才可以不用吃。” 阮辞听着付燕亭的低沉的声音,也不回应,只是在他怀中动了动,想找个舒服位置。 付燕亭便把人放自己腿上,让他侧坐着。 付燕亭问:“诊所真的预约满了?” 脖颈处的脑袋过了一阵才摇了摇。 付燕亭便从他背包找出手机,打开锁屏:“那我帮你预约好不好?” 点了点头。 付燕亭打开通讯软件,除了置顶的哥哥,下面就是苏晓心理诊所的对话,付燕亭点进去,看到上一次覆诊时间是在一个月前,就在暴雨后不久的一天。 但阮辞并没有跟他说。 第54章 睡不着 第54章 睡不着 付燕亭暂时没有说穿他。 他默默想了想自己的行程,打开诊所可供预约的时间表,问阮辞:“我们预约明天下午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阮辞才回答:“……好。” 付燕亭在对话框输入预约资料:“今晚喝了酒,就先不吃药了,明天问过主治医生再作打算。” 怀中的身躯抖了一抖。 付燕亭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明明是温柔到极致的动作,开口却是残忍的话:“我会向医生问清楚关于你的情况。” “阮辞,你不是说过下次覆诊要我陪你去吗,但为什么又这么不坦诚?” “私自停药,瞒着我去看医生。”付燕亭扳过阮辞的头,迫使他望向自己。深沉的双眸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阮辞一直低垂着眼,没敢看向付燕亭。 “难道我在你眼中就这么不可信?”付燕亭低声问:“因为你始终觉得我是个骗子,迟早会离开你,所以才不敢信任我?” “是这样吗?阮辞。” 付燕亭的车就弯了在街边,双行道偶尔有车驶过,灯光照进后座,阮辞的脸被照亮了一瞬。 一双眼含着泪欲往下滴。 阮辞细细吸了一口气,努力抑止住自己的颠抖:“……没有不相信你。” “那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因为…” 说到一半,阮辞的声音又止住了,他始终说不出原由。 付燕亭轻轻叹了口气:“我以为已经获得了阮辞的信任,我能做到让心爱的人感到安心。” “难道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吗?”付燕亭定定地看着阮辞:“原来我一直都令你不安。” “不是的!”阮辞紧紧回抱付燕亭,脑袋抵着付燕亭的颈窝,此时的大脑像被水泥糊住了,他想不出更好的话去辩解。 眼泪又要掉下来,他无比厌恶这样的自己,只得死死捏住自己,把那滴泪憋回去。 付燕亭不打算就此放过他,狠下心来追问:“那为什么?” 阮辞只觉得付燕亭的这些说话像把他的心挖了出来,把他的爱通通抹去,歪解他的意思。 他想解释、想辩解,但浑身上下都在颤抖,手指发麻,他仰起头想呼吸,但空气倏变得稀薄,几乎让他窒息—— 付燕亭把他身体扶正。 暗淡的光线中,付燕亭清楚看见阮辞耳垂的深蓝耳钉,那对蓝宝石自从付燕亭送给他之后,阮辞除了日常清洁就没摘下来过。 付燕亭当然清楚阮辞对他的感情,只是不这样做,阮辞永远不会跟他说实话。 就如耳钉上面一道道细小的瘢痕,在付燕亭见不到的时候,忽然又多了两道泛红的刺口。 付燕亭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尖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偏要阮辞此刻就给他一个答案。 “耳朵,这样做有多久了?”付燕亭分出一只手来抚上他的耳廓,低下声来:“你真的以为我猜不到,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阮辞,如果我再看到你耳朵或者身上再有一道说不清楚的疤。” “你将会在我手腕上见到一道同样的。” 阮辞的呼吸几乎停滞:“不要!“ “……求求你,不要这样……” “你可以对自己狠下心来,我为什么不可以。” 付燕亭看着他,由得阮辞的眼泪大颗大颗掉到他衣服上,也不帮他拭去,只一字一句道:“耳朵上多了两道,我记下了。” 阮辞死死拉过付燕亭的手,把他的手抱到怀里,断断续续道:“不要…你是医生,怎么能伤到手!” “你不能这样…… ” 阮辞差点哭断气,就算付燕亭另一只手一直在他背上轻抚,他的呼吸依旧急速,一阵一阵抽噎着,又急切地想解释: “因为,因为我想你…” “如果我看不见你……”阮辞重重喘了一口气,抱住付燕亭的手往自己心口放:“这里就很痛……” 思念竟是世界上最痛的一种感觉。 阮辞原以为重逢后就不用再受这种痛的困扰,但看不见的每一分、每一秒又何尝不是一场场小的离别。 每天早上见到付燕亭是最高兴也是最难熬的,他可以得到短暂的亲吻,然后就要等上十几个小时。他待在家里会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成为一个只输入了一道指令的机器,等付燕亭回来。 他每天要求去店里装修现场监工,震耳欲聋的电钻和敲打声让他很不好受,但也比在家里好。 阮辞声音低了下来,他想到从前那个经常为付燕亭带来麻烦的自己,他本来以为自己会长进,但没有,七年过去了他依旧是那个令人厌恶的阮辞,从前是,现在也是。没有一点改变。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也不想这样……“ 我明明只是想见你。 “那为什么不愿意吃药?” “因为……”阮辞哭得累了,倚在付燕亭怀里:“因为不想你对我没兴趣。” “吃了药,……会没感觉。” 阮辞又捧住付燕亭的手,像是捧住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亲了一下:“你喜欢跟我做的,对吗?” “如果我吃了药,就会很累,也不好玩了,你会对我没兴趣的,我不想这样。” 如果连这个都不能给于付燕亭,阮辞不知道还能给于他什么。 付燕亭把手抽出来,回抱着他。低哑着声音道:“……这种事,永远都不会发生。” 他低头亲了下阮辞的耳尖,声音退去了刚才的凌厉:“停药多久了?” “……没多久,就一个月。” 这还没多久? 付燕亭又好气又心痛。刚刚的狠厉己经是极限,现在抱着还在颤抖的人骂又不愿再骂,气又气不过,末了,只重重在他屁股上一拍。 “以后我每天盯紧你吃药。” “……好。” “现在回家。” 阮辞抱着付燕亭不放手:“嗯。” 付燕亭拍拍他,示意他坐前座,阮辞才不依不舍地放开了手,坐到前面去。 回到家已经半夜,付燕亭让阮辞去洗漱睡觉,他自己去厨房冲蜂蜜水。 厨房只开了夜灯,匙羹和玻璃杯碰出清脆声响,蜜糖在温水里化开。 付燕亭拎起杯子,刚想转身回到卧室给阮辞,身后便伸来一双手。 “睡不着。” 如果刚才在车里,阮辞的酒已经醒了八分,已经是全醒了。 但清醒过后就怎样也睡不着了。 付燕亭把身后的人搂到怀里,杯子递到他嘴边:“喝点蜂蜜水。” 阮辞就住付燕亭的手喝了半杯,身体温暖了不少,刚有了一点睡意,但躺到床上又睡不着了。 付燕亭坐起身,把床边的夜灯开了,房间内骤然一亮,阮辞紧紧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我过一会就好了,你先睡吧。” “我带你去沙发坐坐。”付燕亭此时睡意全无,平日里他都是等阮辞睡着了自己再睡,可今日怀里的人翻来翻去大半天,眼睛依然清明。 付燕亭翻身坐到床边,背后忽然攀上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阮辞趴在他背上:“你可不可以背我一会,可能立刻就睡着了。” “好。”付燕亭双手托起阮辞的大腿,站了起来。阮辞的脸就顺势贴在付燕亭肩头上。 屋内没开灯,但也没放下窗帘,落地玻璃窗外是海上零星的灯光。 付燕亭背着人在房间踱了一圈,走到客厅,复式的设计让客厅的窗更大,景观更开扬。 阮辞的头搭在付燕亭背上,一边耳朵是付燕亭的心跳声,另一边耳朵是付燕亭低低说话的声音。 “……最远处就是西边码头,从海洋彼岸航行到来的船停泊在这里,现在可能需要卸货,工作照明灯开着。“ ”白色的是锚灯,船停泊在码头就要开。海上那处的橙色灯是船只的航行灯。” 付燕亭一边讲,阮辞便跟着他所讲的颜色找到所属的船只,到了后来,海上的五光十色和天上的星星混了在一起,竟不分眼前映照着的是天上还是人间,直至最后一颗闪烁的星星都变得暗淡,阮辞才闭上眼睡了过去。 听见背上的人呼吸变得绵长,付燕亭这才把人放回床上。 - 早上付燕亭去了医院一趟,回来阮辞还在睡着,到了中午才悠悠转醒。 晚上在车上的强烈不安感已经全然消息,但一想到待会要去看医生,阮辞心里还是慌张。 吃午饭的时候更是心不在焉。 付燕亭把人塞到副驾驶的时候阮辞连叹了几声气,好像接下来去的是一道布满荆棘的不归路。 他试图用价格劝退付燕亭:“这个心理医生挺贵的,看一次一千多呢,要不改天换个医生再看吧。” 付燕亭自然是没理会他,油门一踩,转眼就在一处大楼旁停了下来。 阮辞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下了车。 心理诊疗室一如既往的干净洁白,付燕亭用阮辞的手机预约的时侯写了会有家属陪同,前台护士看到他们到了便领人去旁边长椅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护士才示意他们可以进去诊疗室。 诊疗内容和以往的一样,都是聊天,让心理医生评估病情有没有变化,今日付燕亭来了,在阮辞的默示下,苏晓把阮辞以往的情况大约和付燕亭说了。 情况和付燕亭想像中的大差不差,好在阮辞一直有坚持覆诊,尚且算遵从医嘱。病情并没有恶化,只是如果情绪激动,还是会诱发一连串的负面反应。 至于减药,苏晓认为可以逐步进行,现在可以试着减少四分一,过两个礼拜来覆诊再看看情况。如果病情没有反复,可以考虑再减少药量。 看医生过程比阮辞预想中的要平静,任何一件他想像中的坏情况都没有发生。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阮辞坐在长椅等药,没多久后,付燕亭便从诊疗室走了出来。 “苏医生说你大多数时间都挺配合,只是偶尔会有伤害自己的行为在,“付燕亭敲敲他耳朵:”让我没收你的作案工具。” “今日有带来吗?” 阮辞忐忑了半天的心放松了下来,他支吾着开口:“在车上,我的包里。” “……她还有说别的什么吗?” “没有,”付燕亭帮他取了药,两人走到电梯大堂:“下两个星期再覆诊,到时候再评估你的药量。” 阮辞稍稍放下心来,脚步明显变得轻快。牵着付燕亭的手晃了又晃。 入了秋,气温便随之下降,今年冬天似乎比往年更早來,初秋的风比往年更添涼意。 付燕亭今日穿了件中领灰色薄款毛衣,搭白色薄外套,身型挺拔,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有不少把目光放他身上,他也不忌讳,正牢牢牵着阮辞的手向着停车方向走。 阮辞脚步比付燕亭稍慢,和他有半步的距离,他们一前一后,阮辞可以在后面偷偷观察他。 付燕亭不笑的时候眉目是冷峻的,也没有多余表情。阮辞把刚刚的雀跃收了起来,心里也变得冷静,脚步慢了几分。 他不知道苏晓有没有做到和他的承诺。 但是医生不能随便披露病人的隐私,如果阮辞提前跟她说了不愿意透露,苏晓也没有不遵守的理由。而且付燕亭刚才也说了,除了减药,苏晓没有讲再多的事。 昨晚付燕亭抱着他微红的眼眶仍在阮辞脑袋中回荡,那些狠话,说要伤害自己的话至今还让他心有余悸。 阮辞不想再令付燕亭为他烦恼了。 这并不是阮辞的本意,爱一个人应该给予他高兴、快乐,幸福,但重逢后的每一天,阮辞除了令付燕亭感到难受还剩下什么? 付燕亭现在牵着他的手很温暖,手指修长有力,牵着阮辞的时候,能让他冰冷的手很快就暖起来。 这几个月来,阮辞享受着付燕亭给他的温暖,他得到了付燕亭的许多无比珍贵的礼物。 现在却忽然惊觉,他却甚至不能给予付燕亭一个健康的伴侣。 第55章 在东路发现的一间凉果铺 第55章 在东路发现的一间凉果铺 嘉和医院最近接收了一个新病人,脑干血管瘤,转了三间医院都被拒收,最后来了嘉和。 神经外科一次又一次开会,定了主刀和手术时间,过了中午,众人才能有空喘息的空间。 开完会众人四散,各回岗位。吃饭的吃饭,巡房的巡房。付燕亭忙了一天,更是去了饭堂才有空打开手机。 阮辞刚刚发来两条短讯给他。 阮辞:哥哥中午吃了什么? 阮辞:我今日吃蕃茄炒蛋饭。 照片中阮辞捧着一盒番茄炒蛋配饭。 付燕亭把照片放大,番茄老了些,没有前天他煮给阮辞的好,饭看上去也很硬,颜色像是发灰石子,拿着饭盒的手也比它白。 一看就是随便在饭店买的,味道也一定不怎么好。 他看了一会退出图片,发送了一句:明天我做饭给你带上,今日吃午饭后记得吃药。 阮辞秒回:当然记得的! 阮辞最近看着是挺乖,天天准时吃饭吃药,但鉴于他有前科,就算要求他每天发照片来,付燕亭依旧不放心。 付燕亭利落地退出和阮辞的对话框,往下翻了翻,找到标注为陶乐的联络人,点了进去。 洋洋洒洒的聊天纪录,几天一两条,但见不到顶。但显然这段“线人”关系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这位亲和的陶员工为了一个月1500块的月津贴,已经把他的小辞老板给出卖了。 尚未付燕亭输入字句,陶乐已经回覆了:报告老板!阮老板今日干了一天的活,饭盒扒了两口就不吃了。 网速图标转了转圈,加载出来一张照片。 图中阮辞穿了件鹅黄色帽衫,拍摄者明显是偷拍,阮辞没望向镜头,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背后枕著彩虹抱枕,相机和饭盒放了在旁边,他眼看着桌上的电脑,正在忙碌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偷拍人。 付燕亭皱了皱眉,编缉了句讯息给陶乐:知道了。在零食盘子上多放点凉果。 在和阮辞去心理诊所覆诊后已经过去一个月,阮辞最近全心全意投入在摄影工作室,早上刚醒还在付燕亭怀里迷糊着就说着要出去工作,晚上也喜欢留在工作室,但不知道在倒腾些什么。 工作室刚开业但要做的事不少,付燕亭也给他招了个助手,就算如此,阮辞自己还是很努力。 饭更是经常不好好吃,付燕亭没办法总待在他身边盯着他吃饭,只得找来不同类别的小吃凉果,始终酸甜的零嘴更好入口,只吃一点总比完全不吃好。 手机响起了叮的一声讯息提示音。 屏幕亮了,陶乐的消息传了过来:报告老板!凉果已放好! 不过片刻,陶乐又发来图片。 照片在未解锁的情况下只加载了半张,但只有半张,也可以看到阮辞嘴巴鼓了个包,看样子,是已经挑了颗凉果吃了。 阮辞身体瘦,但脸上有一点肉,现在又吃着东西,侧面看着鼓鼓囊囊的,像一只花栗鼠,可爱得紧。 付燕亭便忍不住看了又看。 - 晚上,付燕亭差不多10点多才回到家。 他开了门,便见阮辞正蹲在客厅低头看什么,门一响他便像是做贼一样,马上把地上东西“咣当”一声推进了沙发底,假装收了起来。 付燕亭:“……” 付燕亭不能装作没看见,他在玄关处放好了鞋子,径直向阮辞走了过去。 “怎么了?” 阮辞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道:“没有啊,抱枕掉地上了。” 付燕亭沉默了一瞬,当然不相信,看着两手空空的阮辞,问:“捡抱枕?” 阮辞嗯嗯了几声,连忙走到浴室说要洗漱睡觉,打算引开付燕亭的注意,没想到不到一会就被他拉了回去。 眼前赫然是他刚才藏在沙发下的电子磅。 阮辞也觉得自已的举动很无聊,只是吃药后在短短一个月内重了4 kg,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藏着掖着干什么。 于是他便装作大方地告诉付燕亭:“…刚刚量了体重,重了8斤。” 他嘴上坦然,但说完又看着付燕亭的眼神表情,留意着他的反应,怕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不悦。 付燕亭总算知道他为什么这两天都不好好吃饭,胃口不好是一个原因,怕胖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就算再重10斤也不算胖。”付燕亭领着阮辞踩上体重计,片刻后,数字动了动,停了在65公斤。 阮辞的表情马上垮了下来。 付燕亭说:“你身高176,这个体重很健康。反而是之前过瘦了,这样才刚好。” 阮辞半信半疑,掀起衣服,薄薄一层肌肉包裹着纤细的骨架,看上去均称得很,只是肚子看上去比平时多了点肉。 他叹了口气,还是担心,声音发闷: “苏晓她换了药,之前那种药副作用没这么大的,现在一个月胖4公斤,不出一年,我便胖得下不了床了。” “不会发生这种事,” 付燕亭听到他的假设,心里既无奈又好笑:“新药物需要一个适应期,适应了就好了。这个月是因为刚换药副作用才有点大。” 阮辞沉默着从电子磅上走了下来,随后就被付燕亭托着屁股一把抱起,像是抱孩子一样让他侧坐在付燕亭的臂弯里。 “胖了吗?“付燕亭仰头看他:”一只最小的小狗都比你重。” 现在这个姿势,阮辞视线比付燕亭高,他双手抱住付燕亭的肩膀,脸倚在付燕亭头上,声音虽然闷,但比刚才轻松了点:“你哄孩子呢。” 付燕亭颤了颤阮辞,哄孩子哄到底。抱着他站到电子磅上,数字跳了跳,停了在144kg上。 付燕亭说:“这样才叫重。” 阮辞被他逗笑,清脆笑声在付燕亭头顶响起。 “而且,”付燕亭开始翻旧帐:“你要是这样天天不吃饭,想胖也胖不了。” “啊?“阮辞吓了一大跳,连忙直起了身,愕然问:”……你怎么知道的。” “本来没知道,诓你的,现在就知道了。”付燕亭逗他玩,走下电子磅。 阮辞果然露出了个懊恼的表情,抿了下嘴,沉默着不出声了。 付燕亭抱着人走到厨房,取出阮辞的杯子,取出橱柜里的营养奶粉,冲泡了一杯给阮辞。 这个奶粉比一般的牛奶味道重,阮辞一直不怎么喜欢,说是喝完了嘴里有味,像是咬了一嘴巴羊毛。 阮辞看着递到他嘴边的杯子,抿了下嘴,才接了过去,吨吨吨一口气喝光。 阮辞视死如归喝完,把杯底亮给付燕亭看:“……嘴巴一股奶味,臭的。” “我尝尝。” 付燕亭把臂弯上的人抱到大理石台面上,一手撑在他身旁,另一只手放在阮辞后腰扶着他,低头亲了下去,撬开他唇齿,细细亲啄着,阮辞哼哼两声,手抵在付燕亭手臂上,也不推开。 末了,付燕亭在阮辞嘴角亲了下,带走一点奶沫:“香的。” 阮辞耳尖发红,一下午的忐忑在付燕亭回来后便被细细抚平,不安渐渐散去,心尖一跳一跳,又连接上了喜悦。 他也不是故意不吃饭让付燕亭心痛,没有胃口占了大半理由,二来是怕身型走样,付燕亭每晚都爱把人抱在怀里检查,胖了瘦了都一定能看出来。 而且就算付燕亭不介意,阮辞也想让自己变得更好,不然还怎么讨他喜欢呢? 他舔了舔嘴角,却没尝到付燕亭所说的香味,他扯了个谎言,解释道:“那饭是去转角新开那家店买的,不好吃。” 付燕亭便笑了,把人抱起来,走到浴室洗漱:“那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那多麻烦!” “不麻烦,”付燕亭挤好了牙膏给他:“我明天下午班,有时间给你做。” 阮辞不想付燕亭太辛苦,又说不过他。 于是隔天一早他在上班前便得到了付燕亭做的早餐和午饭便当。 工作室都现在还没有名字,阮辞一直想不到一个合适又满意的名字,索性就什么都不叫,招牌位置什么都没写,只用油漆涂了一片蓝白底色。 但玻璃门外挂着相片,路过的都知道这里新开了间摄影工作室。 中午来了几个客人,有一位是母亲带着孩子来拍证件照的。 小女孩不到两岁,但好动得很,坐不住椅子,离了母亲又爱哭,阮辞只得在他的零食盘里挑了些软烂的果子哄她,这才得以拍好了照片。 小女孩躺在婴儿车里睡得香甜,手里的嘉应子糖纸皱皱巴巴的。 那母亲便笑了,她轻摇着婴儿车,边说:“这颗嘉应子,我上次来尝过一次,不咸,甜味更突出,而且没那么大颗,小孩子嘴巴小,一口吃下是刚刚好的。” 阮辞把记忆卡入进读卡器,电脑加戴出画面,他便把电脑屏幕移过点,让那母亲挑照片。 “我也很喜欢吃这个,是我哥买给我的。” 阮辞起身在零食柜里翻了翻,找到一包牛皮包装纸,递给她看。 “附近的零食店也没有,你可以拍个照找找看,我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买。” 那母亲拎过包装,哎了声:“你先生对你真好。” 阮辞耳根一热,悄悄发红。这位客人上次过来的时候,碰巧付燕亭也在,看到了他们的互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情侣关系。 “怪不得找不到,这个在市面应该是买不到了,这年头谁家还手写包装袋?”那母亲拎过包装纸仔细看了看,又哄笑阮辞天真。她直接道: “你先生给你做的吧。” 聞言,阮辞愣了下,想起早前在拾光也看到过差不多的一包,但包装纸却不一样。 他便说:“我听别人说东路有一间,也是自家制的,只是应该不是这个,包装不太一样。” 那母亲还是笑:“可是东路没有凉果店啊。” 桌子上的牛皮包装袋中间写着嘉应子三只字,旁边用蓝色笔绘了些花纹,下边写着'百年传承商号'几只小字。大多嘉应子包装也是这样,所以阮辞一直没怀疑,也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 以至于他根本想不起那手写楷书字体,秀逸的字迹是他曾经看过的。 ——我去学校了。保温瓶里有粥,你起床后要是饿了可以吃。 ——医院有急事,我的报告放了在这所公寓,不得已带了你过来…起床后要记得吃点东西。 …… ———在东路发现的一间凉果铺,你应该会喜欢 糖连子 哥自己还百年传承上了 不好意思来迟了——— 第56章 上上签 第56章 上上签 情报员陶乐在付燕亭下班的时候发来短信: 老板还在工作室哦,好像心情不太好。 今晚天色不好,最后一点蓝调的暮色退去后,便沥沥淅淅下起了雨。 付燕亭正在去取车,想在大雨前回到家,看到这一句心里一紧,他跟陶乐道了声谢,点开和阮辞的聊天栏,问他: 回家了吗? 阮辞没回应。 付燕亭便开车驶出大道,去工作室接他下班。 果然半路就雨势渐大,云港的雨和海城如出一辙,夏天暴雨,春天绵雨,到了冬天,那雨就是凝在皮肉上的霜,直直往心里渗。 街上的小吃店尚未关门,付燕亭不知道阮辞今日乖乖吃饭没有,而且哄人也是需要道具的,他思索片刻后便把车弯到路边,撑起伞排起队来。 没想到排到他之后点心已经所剩无几,大部分特色蛋糕也售罄,他买走了最后的奶油小蛋糕。 本来觉得这蛋糕不甚好看,但通体洁白的圆边和最顶的奶油花让他不禁想起婚礼拍摄那日的三层蛋糕。 同样的雨天,这蛋糕像极了当时阮辞手上分到的一小块。付燕亭这样想着,又对这蛋糕刮目相看起来。 工作室的灯亮着,玻璃门上挂了一个close的牌子,付燕亭按下密码,开了门,直接走到最尾的休息室。 这一个月内,工作室按阮辞的喜好添了不少软装,他说要彩虹的抱枕要云朵的沙发要旋转木马的椅子,付燕亭也一一答允。 但阮辞每每说完要求,又低下了头,付燕亭知道他又在思考刚刚的要求是否正确,他是不是真的可以拥有。 阮辞当然可以拥有这一切,付燕亭这样认为。但就算所有的人都认可这一句,阮辞自己却不这么觉得。 他每得到一份礼物,就在自己身上掏一点东西给予付燕亭,送了耳钉要还项链,送了工作室要还上自己的努力,如果付燕亭送上自己的爱,阮辞便需要自己爱付燕亭更多。 给予和更多的给予。 但大概世上大多情爱都是这样,你爱我一点,我便爱你多一点。 直到爱意如潮水,把两人淹没,再也分不出你你我我。 阮辞坐在云朵前,翻了张毛毡盖着自己,茶几上有杯泡面,纸盖子被一叠相纸压住。 一丝热气从碗中飘出。 还好,付燕亭想,还想吃东西就代表情绪未去到太差。 阮辞见付燕亭来了,眼神发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出声:“你下班了?” 付燕亭坐了在他身旁,把蛋糕递给他,轻声问:“嗯,怎么现在才吃饭?” “不是。”阮辞下意识回答:“晚饭吃了中午你给我煮的菜,只是现在肚子饿了。” 未免太过于平静了。 阮辞的微微垂下了眼,像是在等那碗泡乌冬变软。 “今日是不是很累?”付燕亭想把他耳边发丝别到耳后,阮辞却在他手伸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躲开了。 两人都是一怔。 半晌后。付燕亭继续他的动作,阮辞也把头倚了在付燕亭手心上,刚刚的抵触似是两人的错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忽然,不大的空间传来阮辞低低的声音,像是飘在空中的一抹云,稍不留神就会不见,但幸好付燕亭抓住了。 他说:“哥哥,今日来的客人告诉我东路没有凉果店。” 意料之外的话,付燕亭看着他,柔声道:“嗯,是没有。” “那为什么我会收到一份东路买来的嘉应子呀?” 阮辞看着付燕亭,眼中倒映着窗外、天花上细碎的光,付燕亭看了片刻,才道: “因为想让你高兴一点。” 彼时的他虽然知道人在云港,但见不了面的日子要怎样令他高兴便成了付燕亭的难题。 休息室的沙发靠窗,外面是细微的雨打玻璃声,室内却是静谧,灯光映在两人身上,是大片冷色里的一抹珍贵暖色。 “怎么办呀哥哥,“ ”你给我这么多,我不知道要怎样还给你,”阮辞细声讲,付燕亭现在才看到毛毯下他抱着自己的双手攥住一张嘉应子糖纸,就是他前些日子画的那张。 阮辞又重复讲了一次: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好?你送给我这么多的礼物,我这么笨,想不到、不知道要怎样还给你的。” “一定要还吗?” 付燕亭双手抚过阮辞的脸,眼神沈甸甸:“我做这么多就是想讨你一个高兴,只要你能开心,我就得到回应了。” “嘉应子是一早想好的,想给你的礼物,我说过的,早在婚礼拍摄之前,在嘉和的‘偶遇’前,在更早之前,我就想———” “是八年前吗?“ 阮辞打断他,轻声道:”哥哥,是八年前吗?”他没有焦点的双眼忽然望向付燕亭。 “你想接近我,是不是八年前在三板街初遇那天就开始了?” 阮辞很努力,让自己只是红了眼眶,而不是哭泣。 付燕亭这下才是真的没料到,他本来打算之后再找一个日子告诉阮辞,没想到阮辞自己发现了,偏偏这人还爱钻进死胡同里胡思乱想。 于是他尝试把阮辞拥入怀里:“你是不是看到那封信了?” 除了那封信,付燕亭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惹起他怀疑,以阮辞的性格,总不能上网查他身世。 怀里的人点了点头,付燕亭便把他抱得更紧。 “我最初去三板街的确是想去找你。” 阮辞颤了颤,付燕亭便把手放到他后背揉着。 这件事如果要说,一切都归因于付燕亭的一个念头: “因为我想知道那个从前会叫我哥哥的小孩现在怎么样了。” 付燕亭在他八岁那年收到了一封又一封来自三板街的信。 信来自他母亲姜苑之,明明可以打电话,但她想给她儿子一件实实在在可以攥紧在手中的东西。 信中她问了付燕亭的现况,提及她想在三板街安定下来后再把付燕亭接去一同生活,然后在信纸末段,她说她在三板街捡到了一个小孩。 那小孩不过3岁,高热好多天才醒来,好像不会说话,无论怎样逗他都不笑,也不哭不闹,乖巧得很。 姜苑之找不到他的父母,于是在仔细考虑过后,她便想收养这孩子。 在信中她屡屡提及希望付燕亭不要生气,写出希望两人在将来的日子里可以一同长大的祈愿。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在她离世前,付燕亭最后收到的一封信中意外地带了一个录影带。 付燕亭偷偷走到别墅里的影音室,把录影带放到放映机里,不过片刻,画面便浮现了出来。 付燕亭首先看到的是一只手,小小的微肉的手,挡住了整个镜头,然后一双大手出现把这孩子抱了回去。 他母亲抱住孩子坐在沙发上,像是与家人日常闲聊一样对著录像机与付燕亭讲了许多事情。 她为孩子取了一个名字,取自她的名字,叫阮辞。 希望他日后可以在爱意中茁壮成长,告别过去的不好。 此时画面一抖,姜苑之像是想起了什么,向怀中的孩子说了些什么。 接着他便听到了一声弱弱的哥哥。 “……哥哥。” 他盯着放映机的屏幕,心似被那只小手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阮辞一双大眼睛始终盯着镜头,他似乎十分好奇。 因为眼神过于清澈,那时侯的付燕亭觉得他像是能透过屏幕看到自己一样。 他母亲轻柔的声音传来:“你知道吗,几天前阮辞还什么话都不讲,然后我给他看了看你的照片,教他说——” “你猜,” 姜苑之似乎也很高兴,语调轻快:“竟然就开口讲话了。” 他醒来后第一句话说的是“哥哥。” 嘴巴微启,舌根抵着上颚吐出一口气,就能发出的声音。 对小孩子来说很容易学会。 付燕亭忘不了当时的心情,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素不相识的两人,却因为这个称呼而缔结了关系。 就像是他们会有一个将来一样。 他一直到自己长大成人,有能力脱离家里,报了海城的学校,才得以去三板街去找他。 本来打算看一眼就走的,只是确认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他去三板街看过几次,阮辞每次都是趴在唱片店前台,有时写作业,有时拨弄他的收音机,当有人来找他,他就扬起笑脸,动作都声音都变得轻快起来。 如果剩他一个人,他就趴回桌子上,没有了笑容,整个人都变得落寞。 像极了街边报纸摊的那只小白狗,有人来找他玩,他便扬起尾巴围着人雀跃地跳,没有人来,就把尾巴卷起来,等人来。 于是神差鬼使的,付燕亭便改变了主意。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走了过去,向那名少年搭起话来—— … 云港12月的雨缓缓地落,但沾湿不不了屋内相拥着的两人。 “——所以。” “如果说我是什么时候想到的去找你,不是来到云港的2年前,不是在三板街相遇的8年前,是我知道阮辞后的整整22年。” 付燕亭原本只是想着留在他身边充当年长者的角色,带他长大,但在往后的日子,他想当他的爱人。 只能是爱人。 阮辞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哭得一抖一抖,却又不想哭出声,付燕亭怕他哭得背过气去,把人捞起来,细致地擦他的泪。 这些事,阮辞都不知道,他只觉得心里很痛很痛,坏掉的心像被挖了一个洞,然后付燕亭处心积虑地住了进来,塞进一朵又一朵鲜花,只是花朵想要扎根,最开始是会痛一些。 他控诉着:“…我都不知道。” “你怎么能这样……” 付燕亭便抱着他晃:“本来打算之后再跟你说。” “不哭了,乖。”付燕亭刚想说什么,阮辞又一次打断他: ”…你怎么能藏着这么多秘密!” “没有了,我把所有事情都跟你讲了。” 阮辞仍是不信,总觉得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藏在犄角旮旯里,付燕亭很聪明,阮辞根本想不到。 要不是碰巧有人看出来那张写着百年传承的嘉应子是假的,阮辞还能美滋滋蒙在鼓里吃上一辈子都不知道。 付燕亭的坏的好的心思都放在阮辞身上了。 而阮辞细数着那些好的坏的,想不到怎样才能给予付燕亭一个更好的伴侣。 毕竟好的付燕亭配好的阮辞才公平。 才匹配。 蛋糕等了很久,有点化了,泡乌冬也糊成一片,但窗外的雨却停歇了。 待阮辞哭完,付燕亭才打开了那个透明包装盒,将有点塌的蛋糕取了出来。 阮辞始终想说什么,但又找不到词句。 付燕亭知道阮辞在怕什麼。 他把人圈在怀里,抱紧了:“阮辞,不是只有完美才值得相爱。” “我需要你,而你也恰巧需要我,那便足够了。” 不完美的阮辞爱上了假装完美的付燕亭,这个故事已经足够好。 因为相爱本身就是一件完美的事。 - 爱一个人能让他疯长出血肉,但阮辞的体重过了几个月就停留在65 kg不涨了,还隐约有下降的趋势。 为此,付燕亭很苦恼,但阮辞却透着隐隐的高兴。 圣诞过去,便到过年,周子轩也来了云港,嘴里说着恭喜的话,但暗地里却连连瞥了付燕亭几眼,那眼神像极了娘家人对着贤婿的不满。 到春天结束,夏日将至,阮辞迎来了他新一岁的生日,得到了付燕亭送他的生日派对,铂金戒指郑重地戴到了他的无名指上。 阮辞宝贝得很,走两步就看一眼。 然后又到夏至,付燕亭的生日。 阮辞一早就起了床,神秘兮兮地说要带付燕亭去工作室,他不说为什么,但付燕亭也能猜到。 阮辞太好懂了,偏偏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阮辞:“工作室的灯泡坏了,你去看看呢?” 付燕亭便笑着说好。 开车到了后,几盏灯齐齐整整,光线充足,阮辞又说:“怎么会这样呢,应该是自己好了。” 付燕亭只好附和着他,说是的,应该是看阮辞每天工作太辛苦了,从前有偷牙的仙子,现在有修电泡仙子连夜赶来替他修好了。 阮辞还煞有其事地思考了一会,认真地哦——了声,说原来是这样。 付燕亭跟着阮辞去了休息室,房间布置很好,是阮辞一贯的风格,happy birthday 大大只挂在墙上,桌子上大大方方放着一张硬卡片, 卡片上稚嫩的笔迹成熟了一点,但还是七扭八歪,付燕亭看得有点好笑,心却很暖。 他搂着阮辞问:“为什么只有一张?还是限期的?” 阮辞惊讶付燕亭还挑上了:“从前不都是一张吗?你怎么这么贪心。” 很好,学会拒绝了。付燕亭从后抱着人,双手拎起卡片,细细的暖流里心间淌进四肢百骸。 他讨价还价:“那现在用了,能不能续期?” 阮辞被他亲得耳朵发软,偏过头躲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 “可以的,”阮辞转过身来,笑着抱住付燕亭。 “可以续期。” 不久后,纸上添了几行小字,字迹端正秀气许多。 ———好弟弟兑换卷 时效24小时! 续期方式:要付燕亭的爱。 他们的故事由三板街的雨季开始,雨聚成霜,在仲夏融了雪。 爱心小熊不再说爱,但他们此后每一天都是上上签。 - (正文完) 糖连子 正文完结啦~谢谢各位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