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须浅碧深红色》 内容简介 《何须浅碧深红色》作者:明月倾 文案 京中秋狩在即,天子亲临,三公九侯世家无数,纷纷为争夺秋狩伴驾的位置下场,王孙子弟,世家小姐,各有各的争夺,山雨欲来风满楼。 江南柳,恨悠悠,柳晋骧三十岁做到封疆大吏,代天子巡抚江南,一遭蒙冤身死,家破人亡,独女柳无忧流落在外。柳无忧原本是世家贵女,天之骄女,一朝沦落泥尘,一身才学无处施展,性格如鹤的她,如何从淤泥中开出花来? 翡翠是孟家老太君的贴身婢女,实际上孟家的管家人,身份卑微,责任重大,如同姐姐般照料一府上下,孟家如大厦将倾,内部争斗不断,她如何才能在风雨将至时保住所有人的平安? 孟家三小姐孟妙常是庶女出身,七窍玲珑,靠自己的聪慧心思和开朗性格在夫人间颇受欢迎,与翡翠守望相助,撑起孟家半壁江山,却遇上情关难过…… 霜纹傲气,明雀机灵,花一般的女孩子们,如何在孟家的内宅和京中的风云中生存?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易安居士千年前写出的词,每个女孩子却都要用很长时间,经历无数波折,才能悟透这道理,与自己握手言和。 仍然是女孩子们抱团取暖的故事,是花信宴系列的最后一部,应该也是短时间内最后一次写女子群像了。很高兴自己这本也有所进步,写到后面越来越复杂,但也越来越精彩,人物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算是最强的一本了,谢谢大家的等待,希望大家喜欢。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宅斗 群像 主角视角翡翠霍怀恩配角柳无忧孟妙常霜纹萧承泽 其它:宅斗,女性友谊,言情,亲情 一句话简介:孟家的女孩子们抱团生存的故事 立意: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第1章 下落 第1章 下落 杭州的秋日向来凉爽,今日却格外燥热。教坊司的门外,围着无数愤怒的百姓,看起来都不过是些贫苦百姓,有挑柴的,有挖藕的,还有城中做着小生意的市民,都气势汹汹地围在教坊司门口,领头的是个拿着扁担的卖柴汉子,正对着门口的衙役喊话。 “让乔元良出来!”卖柴汉子中气很足,满脸愤慨:“有胆量做畜生事,为什么没胆量出来。” 他身后跟的百姓也跟着嚷道“乔元良出来!”“没人性的畜生!”“天打雷劈的家伙!” 衙役只能笑着赔小心,劝解道:“罗四哥,你是最稳重的人,你劝劝他们,让大家散了,有什么话等大人忙完自然会和你说。” 罗四却不管这些,上前一把抓住衙役的胸口,怒道:“陈五,你也是受过柳大人恩惠的人,在这帮着乔元良拦门……” 他还在质问,其他百姓已经群情激奋,嚷道:“跟他废话什么,打进去就是了!” 眼看着百姓就要冲开教坊司大门,门终于开了,一个五短身材的官员站在门口,道:”大家不要急躁,有话慢慢说。“ 谁知道百姓一见了他,顿时如同见了仇人一般,个个眼睛通红。罗四直接扔开衙役,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要打,骂道:“乔元良,你还是个人么?柳大人修的堤坝,保住了泛洲三县多少百姓的性命,乔元良你自己就是洪山村的人,要不是柳大人,洪山村都灭村了,你今日还有父母家人?还能有这样的好日子,做人要讲良心!“ “是啊。”一个书生样的老者贪道:“薛捷才那个畜生,还是柳大人的门生呢,明知柳大人是冤枉的,看着柳大人死在狱中也不管,还把柳小姐罚到教坊司,你也把柳小姐关在教坊司,不怕天打雷劈么?” “对啊。柳大人自己做江南巡抚的时候,都善待教坊司官妓,许我们自己赎身,为此还被人参过,难道如今教坊司的人竟没一个有良心么?”头戴银钗的妇人也说道。 群情激奋一下,抓着乔元良又是打又是骂,乔元良只是抱着头躲避,颇为滑稽,正在折腾之际,只听见马蹄声响,一支队伍,披甲带剑,一个个全是军中的模样,领头的人是个年轻的将领,转瞬间已经冲到教坊司门口,百姓只能躲避到道路两侧。 “谁是乔元良?”带头的将领问道。 乔元良帽子都被打掉了,肿着脸上去行礼:“下官教坊司主事乔元良,见过厉大人。” “你认识我?”年轻的将领眯了眯眼睛,长得是清俊的,但气质阴郁,让人害怕。 乔元良赔笑道:“厉大人年轻有为,是卢大将军的义子,又是柳大人一案的钦差,下官哪会不认识呢?” “卢家陷害柳大人,害柳大人冤死狱中!”罗四愤怒地嚷道。 厉玄真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一个士兵掏出军棍,狠狠抽向罗四的脑袋,罗四仓皇用手阻挡,手臂顿时发出骨折的声音,人也被打倒在地,士兵还用军棍抽向他脑袋。百姓们震惊之下,都连忙上来保护罗四,士兵们也一拥而上,百姓如何打得过披甲带剑的士兵,顿时被打得头破血流,死伤无数。 乔元良露出不忍的神色。 “大人,这些人虽然聒噪,都是良家百姓,大人打伤他们,只怕跟上面不好交代。” “我们大人是圣上派下来的钦差,为的就是调查柳晋骧一案,比杭州的官员还大,有什么不好交代的。”旁边的副官立刻冷笑道。 “柳无忧在那里?”厉玄真也不多说,直接问乔元良。 “下官也不知道,不过是个教坊司女子而已。”乔元良赔笑道:“厉大人,俗话说人死债消,柳大人已经死在狱中,案件已了,柳小姐只是个十七岁的女眷,知道什么呢?不如就让她在我们教坊司恕罪好了。” 厉玄真的眼神立刻一冷。 “少废话,把柳无忧交出来。” 他话刚落音,旁边的士兵已经将沾着血的军棍指向乔元良,压迫感让人胆寒,但出乎意料的,这个圆滑的乔元良却笑了。 “大人来得不巧。”他说:“教坊司的人么,来来去去是寻常事,柳小姐已经被我卖掉了。” 士兵立刻一棍子下去,乔元良被打得栽倒在地,厉玄真立刻冷声道:“住手。” 两个士兵上来,把地上的乔元良抓了起来,厉玄真上去揪着他的头发,逼问道:“卖给谁了?” 乔元良头破血流,脸上却仍然带着笑。他说:“我忘记了。” 厉玄真的眼中顿时露出杀气来。 “好,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两个士兵拖着乔元良扔到一边,如同一个破布袋子一般。但乔元良脸上的神色,却坦然得如同等待他的不是毒打和审讯,而是回家一般。 围观的百姓这才反应过来,那戴着银钗的妇人顿时落下泪来,罗四也面露惭愧之色,都含泪道:“是我们委屈了乔大人。”“多谢乔大人保全柳小姐。”更是有人直接跪下朝乔元良磕起头来。 厉玄真被气得面如寒霜。 “好,杭州果然出刁民。”他指挥士兵:“去抓人,去审,我不信教坊司个个是硬骨头,问不出柳无忧的下落!” 第2章 孟府 第2章 孟府 ◎三位国公,九位侯府,孟府曾经也是九侯之一◎ 京中世家众多,百余府邸,其中佼佼者都是有爵位的,人称三公九侯,三位国公,九位侯府,孟府曾经也是九侯之一,可惜随着老侯爷逝世,侯位袭到了最后一代,也就跌出了九侯之列。本来侯位没了也就算了,孟家大老爷学问极好,中了二甲传胪,又得官家倚重,家族兴旺也是意料之中的,没想到十四年前却因为意外死在江南。二老爷和三老爷官都做得不高,如今府中只靠老太君撑着罢了,毕竟是一品诰命夫人,当年在太皇太后宫中受教养,当今官家都称为“姨母”,所以孟府虽然败落,京中世家,也都还愿意给孟家几分薄面。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孟府三年一选小丫鬟,仍然在下人里是一场热闹的盛事。 说是只有三十来个位置,但光是送过来的丫头,就足有六十来个,其中大部分是府中的家生子。世人重男轻女,孟府下人却有点重女轻男,孟府如今败落,老爷少爷身边都没什么权势,所以小厮也没什么出息。反而是孟老太君内院的丫鬟,和几个小姐身边的丫鬟都有大出息。 更不用说内府丫鬟的月钱了,三等丫鬟的月钱就有八钱,和跟车马的男仆比都差不多。日常还有赏赐,要是升上去,不说成各房里管事的大丫鬟,只要做个一等丫鬟,就是全家的体面。在主子面前说得上话,一家子远近亲戚都会来托关系办事的。 所以阖府里的家生子为这件事打破了头,出了不知道多少件故事。有互相挤兑陷害的,有跟管事嬷嬷告状的,也有送礼送钱的,或是打听管事嬷嬷喜好的…… 闹到今天,终于选定这六十来人,多半是家生子,其中一小拨则是从府外买来的,今年不是荒年,所以没什么活不下去卖儿卖女的,反而有几个是听说牙婆为孟府选丫鬟,女儿生得多,卖来图个前程的。选进来的丫鬟都在大院中集合,等待最后选出来三十个人,送到各院使用。不止有丫鬟,也有来送的爹娘,所以站了不少人,说话声也熙熙攘攘。等到管事嬷嬷李妈妈带着两个管家娘子到场后,场面才安静一些。 “既是送进府中,就是主子的人了,以后要好好学规矩。爹娘有什么嘱咐,趁这时候说吧,等会闲杂人等就得出去了。”李妈妈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坐下,早有丫鬟端了茶来,她说完这话,看似坐下饮茶,其实借着饮茶在悄悄观察庭中几个人才出挑的小丫鬟的表现。 眼看着丫鬟的家人都陆续告别退场,却在这时候起了争执。 起冲突的是那一拨外面买来的女孩子和几个家生的小丫鬟。 在这一拨家生的丫鬟里,最出色的其实是个叫明雀的,才十四岁,是庄子上看祭田的江妈妈的孙女。宋家在庄子上,天高皇帝远,江妈妈是孟老太君当年的陪嫁丫鬟之一,有本事,会筹谋,把家里营造得跟个小地主似的。却不躲不藏,还把自个儿孙女送过来,是江妈妈的孝心,她这个孙女生得聪明漂亮,又神气,又大方,她临行还嘱咐明雀:“老太君有年纪了,大爷没了之后,虽然不说,但老年丧子,心里哪有不疼的。你到了府里,只要说起是老江妈妈的孙女,一定是分到老太君院子里的,老太君对咱们一家有大恩,你要替她分忧,把素日在家里逗我开心的那些笑话说给她听,给她解解闷,要跟孝顺我一样孝顺她……” 江妈妈忠心,明雀的父母却有点担心,虽然孟家对下人宽仁,不许虐待下人,但毕竟就一个独生女儿,送到府里做奴仆,如何舍得,叮嘱了一路。明雀却没觉得什么,她自小神气得很,好打抱不平,在庄子上也是孩子王,到了这里也一样,没想到这些家生子小丫鬟们有的是拉帮结派欺负人的。 所以她上来就打抱不平。因为府里领头的小女孩叫做春燕,仗着父亲董泰是府里男仆的头儿,欺负另外一个叫秋雁的丫鬟,道:“什么人都能叫燕了,春天才有燕子,秋天哪来的什么雁,真是学人精。” 明雀当时就回了她一句:“雁字是你家的?只许你起,不许别人起?我们这一代女孩子都起鸟雀名字,叫燕的多着呢。而且你不懂就别乱说,你家是春天啄泥的燕子,秋雁是秋天南飞的大雁,比你还飞得高呢,真没见识。” 她读过书,会识字,一番话把个春燕说懵了,回都不知道怎么回,偏偏这时候李妈妈带着一干人等进来了,也就停下来了。 所以春燕她们心中憋着一股气,不敢惹明雀,见秋雁往前站,直接两个人把她一挤,撞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那堆府外的女孩子堆里。 其实那十多个府外买来的女孩子是真生得漂亮,个个出色,除去衣裳差了点,其实比府里的女孩子还好看。尤其为首的一个,比她们都高挑些,身形纤薄,却不干瘦,腰肢如柳,穿了一身胭脂红色的单衫,往那一站就比其他人秀气好看。秋雁险些撞到她身上,被明雀一扶,站住了,跟那女孩子打了一个照面,秋雁看得一愣。 是一张美得人心惊的桃花面,面薄身纤,一双眼睛却如同春日的桃花瓣,眼尾淡扫上去,轻轻瞥一眼别人,仿佛万事不经心,却漂亮得跟元宵节摊子上卖的小绢人似的。 秋雁悄悄站回来人群中,拉了拉明雀,明雀正和新认识的女孩子说话。秋雁说了两句,她没听到,还大声问:“什么?” 秋雁只得提高声音,道:“我说,她们的衣裳真好看,人也好看,跟戏里的人似的。” “什么戏里的人,就是唱戏的。”旁边的春燕顿时忍不住了。本来她们这拨人就在偷偷看那群府外来的女孩子,见她们这样出色,早就攒了许多不满了,听到这话,哪有不发作的。春燕旁边的玉鹂更是直接心直口快道:“好看有什么用,我娘说了,这些府外买进来的,都是戏子粉头之流罢了。” 其实不只她们在观察那些府外的女孩子,那些女孩子也在观察她们。只是双方都端着,不曾交锋罢了,听到这话,顿时那群女孩子也炸了。 孟府的家生子虽好,但府外的几个女孩子也是人群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各有长处,或是女红好,或是能识文断字算账,还有几个和那个穿着胭脂红衫的女孩子一样,是从王孙家的戏班子里出来的。这些家生子丫鬟看不起她们,她们心里着实觉得自己比家生子还强点呢。 况且玉鹂这话实在骂得难听,戏子虽然低贱,但这几个女孩子原本是安平王府家养的小戏班,因为老王爷去世,王妃实在不喜欢,就放了出来,交给各自干娘带回去,本是良家出身,和一般的戏子不同,更别说粉头是娼妓的意思了…… 所以那穿着红衫的女子顿时就冷了脸,骂道:“你满嘴胡沁什么?谁是戏子粉头?你骂谁呢?” 她这句其实还好,毕竟她们是外来的,春燕她们是地头蛇,所以她们挨了骂虽然愤怒,并没有要和春燕一群人打起来的意思。谁知道春燕她们向来在府里横行霸道惯了,被她质问后不仅不慌,玉鹂反而直接冷笑道:“谁捡骂我们就骂谁呗!自己什么身份自己知道,还想着体面做人不成?”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那群戏班子出来的女孩子。那个穿红衫子的女孩子,听了这句话,脸涨得通红,把柳眉竖起来,怒道:“可别逗我笑了!你们自己还是奴才,就骂起别人来了。我们再不好,再唱戏,也是你们主子花了大价钱买进府里来的,胜过你们这些家生子,一分钱不要,上赶着来做奴婢。” 这一句话不只把春燕玉鹂她们骂进去,简直连座上的李妈妈和他的媳妇胡娘子,全都骂进去了。唱戏的人中气也足,声音传得远,一下子传了半个庭院,顿时场中都为之一静,听到的没听到的小丫鬟,全都看向了这边。顿时连红衫女孩的伙伴们都吓呆了,穿翠衣的那个就抱怨道:“霜纹,你也太大胆了,这下怎么得了?” 但话已经说出来,不只小丫鬟们听到,连檐下坐着的李妈妈也听到这边动静,问道:“那边在吵什么?” 本来已经有媳妇在清点丫鬟人数,听了这问,立刻就有人上去汇报了,是个很和善的媳妇,抱着息事宁人的打算笑道:“回李妈妈的话,是小丫头们起了点争端,不算什么。” 选丫鬟是府里的差事,闹出事来不好,她也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谁知道李妈妈虽然没听到,旁边的胡娘子却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立刻把脸一冷,道:“胡说!我怎么听到有人在说什么戏子,什么家生子的。小小年纪,这样口无遮拦,是哪几个在闹?都带过来。” 春燕和玉鹂从小养在院子里,平时也只不过和小女孩子们拌拌嘴,几时见过这等场面,顿时都吓得脸色煞白,玉鹂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春燕还强撑着,见势不妙,连忙攀咬道:“不是我们先说的,是秋雁先说的。她说她们衣服好看,是戏子粉头,我才跟着说的。” 她只顾着甩责任,想着秋雁不过寡妇孤女,无依无靠,就是全推到她身上也没人帮腔,谁知道惹恼了一个人。 “谁说秋雁先说的?秋雁不过是夸她们衣服好看,提也没提什么戏子粉头,明明是你先挑衅,还要血口喷人。”明雀直接站了出来,指着春燕大声道,又朝胡娘子道:“请娘子明察秋毫,我们都可以作证,秋雁没有惹事。” 秋雁更是吓得直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朝胡娘子求道:“婶子,我真的什么也没说,只说了她们的衣裳好看,我也不知道春燕为什么要诬陷我……” “你胡说,我家春燕从来不主动惹事,一定是你先挑事,你和你娘都是精怪脾气,惹祸精。”董泰媳妇一心护女,也不等胡娘子发话,直接冲过来,指着秋雁大骂。 “董泰家的。”胡娘子见她这样跋扈,不由得冷声喝止,董泰家的只得收敛起来,胡娘子皱眉道:“今日是选丫鬟的大日子,是非自有公论,轮得到你在这维护?” 董泰媳妇也不敢和她硬碰硬,但也不甘心放弃女儿,于是赔笑道:“胡娘子说得对,是非自有公论,那就请大家作证,请问谁听见我家春燕挑事了?” 她朝着众人发问,众人哪敢说话,就是小丫鬟们也不敢接话——董泰家是孟二奶奶的陪房,如今如日中天,都是一个府里的,谁不忌惮她家三分,不然,春燕也不会行事那样跋扈了。 秋雁原本仰着脸期待地看着众人,谁知道一个个都躲开了她的目光,她脸上也只能露出认命的苦笑来。 但明雀可不是在府里长大的,自然也不会认命。她一见众人噤若寒蝉,明白过来,顿时满脸失望。 府中处处是派系,各自为政,还不如小庄子安宁,团结一心。怪不得祖母要担心老太君,一个人要有多少眼睛,才能看得住这些派系,分辨这些是非。要是稍微断错了,就误了人的一生。还不如田舍富户家的老太太,能安享晚年…… “你们明明都亲耳听到了经过,怎么都不敢作证。难道府中没有公道不成?”她问众人,也问李妈妈,问得胡娘子眉头一皱。 “府中行事向来最公道。大家都说没听见,就你这小丫头在这给秋雁叫屈,我看你才是想诬陷我家春燕呢。”董泰媳妇见她这样,生怕李妈妈被她说动了,连忙想上来拉扯她。 明雀却一闪身躲开了,大声道:“那就请管家娘子明察,把证人都叫去私下问话,当着众人的面,谁敢指证?” “为这点小事,闹得天下大乱,可不值得。胡娘子你别听她的,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府中体面要紧……”董泰媳妇顿时急了。 胡娘子对这话倒是有所触动,朝李妈妈道:“我看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争不出个结果,反而闹得不体面,不如都罚下去算了。” 秋雁一听,顿时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众人看着,都心生怜悯。明雀却仍然据理力争道:“娘子这话说得不对,什么是体面?处置公道才是体面,要是冤枉了人,算什么体面。我不信府中没个讲理的地方。我祖母在家就常说,老太君明察秋毫……” 李妈妈听她话里话外,是要闹大的意思,顿时眉头一皱,瞥了一眼自己媳妇道:“怎么任由这丫头在这闹?” 胡娘子这才反应过来,道:“把这丫头给我抓起来,也太无法无天了。” 明雀哪里肯,见人来抓,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道:“是你们没道理,冤枉好人,还来抓我,真是颠倒黑白……”她虽然能跑,到底才十四五岁,被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抓住,拿帕子就想堵她的口,她还挣扎道:“你们徇私枉法,我要见老太君……”那仆妇恶狠狠地掐了她两把,痛得她尖叫起来:“救命,你们还讲不讲道理,有没有王法!” “你不过是个小奴婢,李妈妈就是你的王法。老实点!”那仆妇狠狠道。 众人都不敢说话,只能眼露同情,反而是个谁都意想不到的人开了腔。 “好了,别在这号丧了。”自己还是“待罪之身”的霜纹见到这场闹剧,直接冷笑道:“你们不是要人证吗?我就是人证,我当时听得清清楚楚。” 她虽然长得纤弱风流,说话却不急不缓,中气十足,满庭人都听得清楚。下午阳光明媚,她仰着脸,脸上有种厌世的艳丽,十指纤纤,将秋雁一指,道:“她当时说我衣裳好看,像戏里的人。”又直接指向春燕,道:“是她说我们是戏子,她旁边那个穿月黄衣裳的东西,说我们是粉头,是买进来的。你们不是要公道吗?我就给你们公道好了。现在清楚了没有?该罚谁你们心里有数了。” 她这番话谁也没意料到,顿时众人都愣住了,连经验丰富的李妈妈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董泰媳妇见她指认春燕,关心则乱,连忙否认道:“你说是谁就是谁么?你说的话也不可信。” 霜纹只是冷笑。 “真好笑,我难道护着骂我的人,去诬陷没有骂我的人么?”她索性直接挑明了,“就是你女儿和那个穿黄的小贱人说我是戏子粉头,我是苦主,我说的不可信,难道你说的可信么?” 董泰家的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胡娘子见霜纹这样没规矩,冷声道:“霜纹,你还给别人作上证了。你自己犯的事还没罚呢,你说的是什么话!” “那就罚呗。”霜纹一副淡漠神色,明明是极艳的桃花面,眼神却冷得像冰,“我说的哪句话不是真话?你们买了我,我就任凭你们处置罢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怕你们做什么。” 胡娘子都有点棘手。其实她跟着李妈妈选小丫鬟,这些年见过的女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别的女孩子再漂亮也不过是常人的漂亮,这女孩子漂亮得简直有点妖气,这性子也实在是妖孽。 董泰媳妇见状,连忙道:“这小戏子最可恶,第一个就该打,这样没规矩,就是选上去也是祸害,不如就地打她一顿,也给众人看看府里的规矩!” 她这提议,别人还没说什么,明雀第一个不依,霜纹帮了她,她也要帮霜纹,立刻嚷道:“草芥人命了!指鹿为马了!春燕的娘说不过就打人了!” 董泰媳妇见状,气得脸色通红,上去就要打明雀,却听见一个声音淡淡道:“怎么回事,选个丫鬟而已,怎么还选出冤案了?” 这声音极年轻,带着点笑意,听起来极温和,却又带着点掌权的威严。 说话的人也跟她的声音一样,极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穿着半臂,却是玉色锦衣,上面银线绣暗纹,整个人修长纤细,清秀干净,是让人安心的姐姐模样,但那眉眼中自有一股智慧和威严。 满庭的仆妇顿时都迎了上去,连李妈妈也起了身,带着胡媳妇迎了上去,齐声道:“见过翡翠姑娘。” “翡翠姑娘今日怎么来外院了?”胡娘子连忙满脸带笑道:“是老太君有什么吩咐不成?” 董泰媳妇也仗着自己在孟二奶奶身边当差,笑道:“翡翠姑娘,老祖宗身体还好么?” 翡翠却并不理她,只是笑道:“老太君倒没什么吩咐,不过我今日休假,来前院看看朋友,知道你们这边选小丫鬟,所以过来看看,谁知道你们断起案来了,李妈妈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她笑着看向周围过来奉承的媳妇们,笑道:“李妈妈一个管不过来,你们这些管家媳妇,怎么也不帮着断断案的?” 她这句话一出,众人就知道她一定是从春燕攀咬人开始就听起了。问的其实是:你们这么多人,就这样由着董泰媳妇指鹿为马不成? 众媳妇都有点惭愧,有机灵的就凑趣道:“姑娘说得对,但这案子谁敢断呢?再说了,这些小丫头们也着实过分,我们那时候哪敢这样?” “你们不敢,那只好我来断了。”翡翠笑道:“论理,她们也确实是淘气了点,但各打五十大板虽好,到底伤和气,场面也不好看。不如把她们私下训斥一顿好了。毕竟都是大姑娘了,当着众人面受罚,怪没脸的,是不是?以后说话就要注意点,都是一样大的女孩子,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她最后的话,是带着笑朝春燕她们说的,春燕、玉鹂都惭愧地低下了头,脸颊通红。 春燕还胆大点,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翡翠姐姐……”,又是感激崇拜,又是愧疚,终究说不出什么来,低下了头。 她们几个是家生子,对府里有头有脸的大丫鬟都有数,甚至会偷偷模仿当作榜样。小女孩子心中自有崇拜的姐姐,被她说一句轻的,胜过被别人打一顿。 翡翠处置完她们两个,又笑着问明雀:“你叫什么名字?也是家生子吗?” 明雀也是吃软不吃硬,见她这样笑眯眯问自己,于是老实答道:“我叫江明雀。我们家是给府上看庄子的。” “江明雀,这名字很耳熟。江妈妈是你什么人?”翡翠记性好得很。 “我是江妈妈的孙女,我爹叫江九,是他送我来府上的。我离开家的时候,祖母嘱咐过我,让我进了府里问老太君好,问翡翠姑娘好。” 翡翠满意一笑,她其实生得极干净漂亮,面容俊秀。孟老太君豁达,不忌讳小辈穿素色,常说“老要鲜艳少要稳”。庭院中一棵紫薇树正开花,满树粉紫色的花,堆云一样,翡翠正穿着一件玉色的窄袖衫子站在树下,梳着髻,一概钗环不用,鬓边插着两把玉梳,肤色也如玉,整个人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照得庭院都亮了。 “你父亲走了没有。”她笑着道:“要是没走,我也托人给江妈妈带句话,就说老太君身体康健,让她不要惦记,在庄子上好好养老。翡翠姐姐也问江妈妈好,说江妈妈把明雀教得很好,像我们华堂的人。” 这句话一说,众人都又是惊讶又是羡慕,但都不敢显露出来。华堂是孟老太君的居处,是封一品诰命夫人时官家敕造的,说是府里的心脏也不为过。华堂的大丫鬟都是孟老太君亲自教养,出去比别人家的小姐也不差,看翡翠的处事气度就知道。 明雀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胡媳妇已经笑道:“傻孩子,还不快谢谢翡翠姐姐,这可是你的大造化。” 明雀于是老实地行礼,道:“谢谢翡翠姐姐。“ 翡翠笑着把她一把扶了起来,调侃道:“我看这不是挺有规矩的吗?怎么刚才那样淘气呢?把妈妈们都气坏了。” 她一句话说得明雀脸也红了,低声嘟囔道:“是她们不讲道理嘛。” 翡翠只当没听见她这句,笑着问道:“江妈妈近来怎么样呢?老太君也常念着她呢,每季都收到庄子上的果脯干菜,都很喜欢。怎么听说江妈妈腿脚不是很好呢?” “前些年上山找参,摔了一跤,现在养好了,只是爬不得山了,膝盖有些怕冷。这次我来,祖母还要来送我呢,怕我没规矩,冲撞了府里的大人们。我爹说,府里的人都和气,不会有事的,才把祖母劝住了。”明雀回答道,其实她是倔驴脾气,要顺毛捋,真哄顺了,其实也是会说客气话的。 顿时众人都笑了。董泰媳妇没想到明雀还有这样的来历,江妈妈当年可是老太君的陪嫁丫鬟,是真正的老资格,翡翠和明雀说话的样子何等亲昵。她在旁边,心中七上八下,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连忙也上来赔笑道:“明雀姑娘原来是自己人,也不早说,江妈妈当初和我家妈妈在府里当差的时候最好了,这事闹得,都是自己人嘛……” 明雀刚经过那一轮,对她和她女儿春燕印象坏得很,见她给了台阶也不肯下,只板板地道:“我祖母说了,只要进了府里,都是自己人,要一视同仁,怎么能拉帮结派?” 这话一出,别人还没怎么样,有个人先在翡翠背后扑哧一声笑了。翡翠回头一看,正是穿着胭脂红衫子的叫霜纹的女孩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呢,却不肯求饶,见翡翠看她,反而把头一昂,一副滚刀肉的样子。 翡翠顿时笑了,不动声色地道:“好了,误会解开就好了,不要伤了和气。” 她笑着理了理明雀的头发,把她当小妹妹一般,笑道:“老太君其实也收到了江妈妈的信,让我今日接你进去。刚好呢,咱们院子里还缺两个小丫鬟,我准备再带一个去。” 众人顿时神色都为之一动,老太君院子的位置向来是丫鬟中最好的,待遇优渥,位置也高,满府的大主子小主子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要是做到翡翠这样的大丫鬟的位置,更是相当于半个主子了。一个位置给了明雀是意料之中,另外一个位置,可真是值得打破头了。 但翡翠不发话,李妈妈都不敢提人,何况她们呢,所以反而一时间都僵住了。 明雀却不知天高地厚,顿时眼睛都亮了,朝翡翠请求道:“翡翠姐姐,再带秋雁姐姐去好不好?” 顿时众人看秋雁的目光都要冒火了。秋雁家在府中是边缘中的边缘,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只能忙些绣花边帕子之类的杂货,好事一件派不上,是个苦瓤子。陡然交了这样的好运,怎么不让人嫉妒。 翡翠只是微微一笑,看向秋雁,见秋雁一脸不敢置信,仍是那副怯怯的模样,她也不说答不答应,只是笑着问明雀:“你为什么觉得秋雁适合呢?” 明雀被问得一愣,想了想,道:“我觉得秋雁挺惨的,而且她也老实,去华堂就没人欺负她了。” 翡翠笑着摇摇头。胡娘子看不下去了,直截了当地提醒道:“傻孩子,老太君院子里的人,哪有你来选的道理。” 府里当家的管家媳妇都清楚,翡翠的温柔其实是柔中带刚,如同玉石,看似温润,实则坚硬无比,而且受老太君教导,行事高来高去,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有时候连她们都看不透呢,哪会被明雀说动。 像现在,众人见胡娘子替翡翠拒绝了明雀,顿时明白机会来了,都想上前自卖自夸,董泰媳妇自然一马当先,道:“翡翠姑娘,我家春燕……” 翡翠只是将手一抬,众人都当过差,自然知道这是叫她们噤声的意思,只得停下,从乱糟糟变成一片安静。 翡翠却看向了一个另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正是这场闹剧的中心,那个叫霜纹的女孩子。众人争抢那个位置时,她一直冷冷看着这一切,明明是噙樱桃一般精致饱满的唇,嘴角却勾着一丝讽刺的笑。 见翡翠看她,她也平静地看回来,目光中并不见奉承。 “你叫霜纹?”翡翠问,“是哪个霜,哪个纹?” “六月飞霜的霜,冰裂梅花纹的纹。”霜纹不紧不慢地答道。 翡翠顿时笑了。 “那就霜纹吧,正好我们院子里缺个漂亮女孩子呢。”她也云淡风轻地宣布道。 众人顿时都炸开了锅,只是囿于翡翠素日的威严,不敢高声吵闹,但都是不解神色,连胡娘子也上前劝道:“翡翠姑娘,这丫鬟没有教好,只怕进不得内院……” 翡翠都没回话,只是“嗯?”了一声,看了一眼胡娘子。胡娘子也是快三十的管家媳妇了,却被她这一眼看得立刻不敢插嘴了。 “规矩我们来教就好了,只要人品正就行了。“她说完这句话,不等众人细想她话里的深意,又道:”对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还有一句旁的话,要问问李妈妈呢,请移步说话。” 她是大丫鬟,管的就是老太君的院子,宣布的话哪有她们置喙的道理。平时温言软语,一旦下了结论,敢质疑的都被视为她们的冒犯,众人也只得受了。李妈妈都也只能答应道:“好,请姑娘这边走,玉凤,你继续选人吧。” 第3章 大祸 第3章 大祸 ◎当初无忧无虑的少女,如今家破人亡◎ 玉凤是胡娘子的名字,李妈妈把选小丫鬟的事交给了自己儿媳妇,带着翡翠走过回廊。翡翠在路上脸上带着笑,进了门,神色却陡然凝重起来,沉声问李妈妈:“李妈妈,老祖宗吩咐的那件要紧的事,怎么样了?客人现在在哪里?” 李妈妈也神色严肃,但要是这里有别人的话,立刻就能看出,这两人完全不似在外面那般生疏,而像是像同谋一般。 “姑娘放心,贵客就在后面的小院子里,是我儿子亲自去办的。前日登舟,今早下的船,从下船就由我女儿亲自伺候着,没有一个外人经手,一点也没走漏消息,姑娘尽管放心。” 翡翠这才放下心来。跟着李妈妈走进后面的院子里,刚立秋,院中一棵梧桐树长得高高的,十分青翠,没有秋色。树下站着一个少女,十七岁上下,穿着白衫子,如同谪仙人一般。 不是别人,正是柳晋骧的独女,也是孟老太君的表外孙女,柳无忧。 京中夫人在宴会上,也常论家世,品评人物。常说如今真正称得上高门贵女的少了,女孩子的教养中,母亲最重要,所以母家一般的都不行,但父家若是败落,事事抠搜,也称不上金尊玉贵的世家小姐。 这样细数下来,京中真正论出身称得上高门贵女的小姐也不过十来个,要是算上随父母外放的,也就二三十个…… 但无论怎么算,这位小姐总是上榜的。母亲是尚书府的千金,父亲是封疆大吏,往上数三代,都是京中名门。论美貌,论才学,论见识,都是京中世家小姐中数一数二的…… 但一场大祸,去年底倭贼入侵,海关连丢三镇,派了卢大将军去防守。雁荡崖一场大战,损兵折将,虽然守了下来,却是惨胜,死去的五万士兵要交代。监军太监和卢大将军联手上奏章,一起参浙江巡抚柳晋骧克扣粮草,贻误军机,有通倭之嫌。又加上兼捕雀处密奏,柳家在江南名为巡抚,实则勾结当地盐商,同气连枝,是国之巨贪。奏表送到京城,天子震怒,一道密令,抄了柳家的家,柳晋骧以死自证,被视为畏罪自杀,家中男丁尽数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柳夫人本就病重,惊恐之下,一病不起,随柳大人而去。大厦倾颓,昔日金尊玉贵的柳小姐,就成了教坊司的奴婢。 柳家人丁单薄,族中虽有亲眷,都是旁支。就是有亲眷,都不敢这时候伸出援手。也只有孟老太君了,七十岁了,经过多少惊涛骇浪,这样的滔天祸事,她也敢伸出一只手来,派出李忠背着一百金和一匣子珍宝,带着拜帖下了江南,不知道走了多少门路,辗转多少波折,才从覆巢之下捞出这一个柳小姐来。 算起来,孟老太君其实是柳小姐的姨姥姥,她和柳小姐的外祖母何夫人是亲姐妹,都是九侯中高家的千金,后来一个嫁到侯府,一个嫁了当朝榜眼,谁知道何夫人生下女儿没多久就病逝了,何大人也一直没有续娶,家中没有女主人,不成样子。所以,柳夫人小时候都是放在孟老太君身边教养的,就连定亲事,也是孟老太君帮着何大人一起,千挑万选的。柳晋骧世家出身,探花及第,才貌双全,一时无双。最难得的是还是个能臣,仕途得意,圣上倚重,翰林院待了一年就外任,都说是天子门生,前途无量。三十岁就做了封疆大吏,是本朝前所未有的荣宠。 谁知道天子门生最终也死于天子,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一场烈火烹油的故事最终狼藉收场,连累孟老太君心心念念的外甥女跟着葬送在了江南,只剩一个小外孙女,流落教坊司。虽然千辛万苦赎了出来,到底沦为贱籍。 要是十五年前,孟家大爷还在的时候,这点事也不算什么。京中世家,谁没点明知故犯的事呢?或是车马违制,或是婚丧嫁娶时捐官买官为了场面好看些,就连最端庄持重的夫人,也有封了山寺打醮做法事,或是在国丧家丧期间照样培养小戏班子的事。 但家中无官,这事就成了大事。俗话说,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虽然孟老太君是和太妃许过金兰契的老封君,但毕竟孟家二爷只是个闲职的礼部五品官,私自收买官奴,养在府中,没闹开就没人追究,要真闹开来,处罚事小,柳小姐的命运又如何呢? 她的名字,当年是两家的大人商量着一起起的,因为在孟家柳家都是第一个嫡出的女孩子,早在满月前,孟老太君就拟好了无数名字,柳大人也不遑多让,探花郎饱读诗书,起的名字一个个都有据可考,不是《尚书》,就是《楚辞》,倾注了无数美好期望。但孟老太君只有一句话:“好好的用那么多典故干什么?只要这孩子平平安安,一辈子顺遂如意才好。名字太雅了不好,压不住,就要平实的才好,有福气。” 为此,京城寄江南的信,江南寄京城的信,来来回回都不知道往返了多少封,最后是孟家大爷代为出手,取了个雅俗共赏的名字,用了《洛阳女儿行》的典故,叫莫愁,“卢家兰室桂为香梁,中有郁金苏合香”,那诗中一生顺遂的莫愁女,就是他这个表舅对外甥女的期望。 谁知道探花郎寸步不肯让传胪大人,洋洋洒洒三页长信,与孟大爷探讨最后那一句“何不早嫁东家王”,说可见莫愁女心中仍有遗憾,不算十全十美。孟大爷一面看一面笑,没有办法,只得再议,最后还是柳夫人看这郎舅俩实在无聊,把一人说了一顿,拍板做主,说莫愁既然不好,那就叫无忧吧。 做母亲对女儿的爱,是希望她真如孟老太君所言,一世平安顺遂,无忧无愁,哪怕因此平庸些,也是好事。 满京城谁不知道,柳家无忧,才貌双绝,四岁能书,五岁能文,往上数三代皆是美人,生成她神仙般的美貌,十五岁及笄,试做春赋,名动江南。父母疼爱,迟迟不订亲,都说日后是要许婚宗室的…… 而此刻她坐在这里,当年她的亲人为她千挑万选的名字,写在了教坊司的贱籍上。 翡翠上次见她,还是她三年前跟着柳夫人回京探亲时,孟老太君高兴极了,只当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留在家中长住,夏日去别苑消暑,柳无忧是十四岁的少女,戴着祖父的孝,穿素白衫子,摇着团扇依偎在母亲膝边。那纱衣极轻极干净,几乎与她皓白手腕融为一体。只有扇子上的络子是红色,一线朱砂红,如同她依偎在柳夫人腿上的面容,极清又艳,明明还没长开,已经是倾城绝色。 当初无忧无虑的少女,如今家破人亡,瘦得脱了相,但那双眼睛仍然如同第一次见面一样,能看透人的心魂一般明亮。 “别来无恙,翡翠姐姐。” 她这样平静,反而是翡翠心如刀割,强忍着上前行礼,道:“翡翠见过小姐,小姐如意安康。” 真是反过来了,家破人亡的是她,她反而逗翡翠:“这案子断得真好,翡翠姐姐。“ 翡翠这才意识到她也通过院墙的花窗听到了刚刚那一场判案,饶是她向来稳重,这时候也不由得有点赧然。 “外院关系盘根错节,只能这样息事宁人。”她仍把柳无忧当成小姐来应对。 柳无忧笑了。 她父亲当年探花及第的时候就年轻,好戏谑,跟着来探亲时,也把孟老太君逗得直笑,当年在宫宴上,也和天子说笑,打过些诗词机锋。柳无忧的唇像极了他,上唇如弓,真心笑的时候显得灵动聪明,这样自嘲地笑,只让人觉得万念俱灰,无比凉薄。 好歹是没有彻底颓下来。当初孟家大爷过世时,孟家大夫人的样子才真让人害怕。那年她也才三十不到,还是称少夫人的年纪,青年丧夫,还是那样出色那样情深义重的一个夫君。消息传到京城,大夫人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后只念叨要去江南,要去寻大爷回来,等到衣冠运回京中,看到那身官服上的刀痕和血迹,孟家大夫人从此跟丢了魂魄一样,足有半年都是木呆呆的,请了大夫,打醮施法都不见效,有见过世面的老太君,就说这是散了心气,救不回来了。 翡翠一面心中安慰自己,一面也强笑着道:“小姐平安到府里就好,老祖宗惦记得很,这几天一直在问呢,我已经备好了轿子,等伺候着小姐梳洗了,换身衣裳,咱们就去见老祖宗去,省得老祖宗担心了……” 柳无忧却没直接答应,那双眼睛把翡翠看了一会儿,才问道:“翡翠姐姐难道没什么话要跟我说?” 还是十四岁那个聪慧的少女,七窍玲珑,把世事看得如同琉璃一般透。翡翠被她一看,只觉得自己打好的腹稿都不知道如何开头了。 她向来也不是擅长言辞的人,只能道:“我先伺候小姐梳洗吧。” 这小院还算洁净,她打来水,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给柳无忧打好手巾,犹豫了再犹豫,终于轻声道:“虽然我也知道这话太冒犯,但卢家如今权倾朝野,小姐是千金之躯,如今到了这里,就请把仇恨放下吧……” 柳无忧原本好像在盯着铜盆中的水纹,听到这话,淡淡道:“你放心,翡翠姐姐。” 这话说得翡翠更加不知如何开口了,抿了抿唇,只能道:“等会儿老祖宗见到姑娘,一定开心。今年春日老祖宗刚过了七十大寿,已经是望八十的人了,老祖宗为了救姑娘出来,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她还在耐心铺陈,声音却忽然断了,给柳无忧梳头的手也微微一抖。 翡翠看到了她额角的伤,是新伤,刚愈合的伤疤是粉色的,手不由得一顿。柳无忧立刻察觉了,在镜中与她对视。 “是之前犯了糊涂,不是什么大事,别让老太君知道了吧。”她甚至还主动安慰翡翠,微笑道:“放心,我知道翡翠姐姐要劝我什么……” 她从小记性好,过目不忘,过去的所有事,想忘也忘不掉。 父亲被捕入狱之后,母亲一直为他奔走,族中众说纷纭,忙帮不上,趁火打劫的倒是不少。最恶心是族学中的一群学子,联名上书,说族学中的支出与父亲的贿银无关,免得影响他们今年的秋试,耽误了他们大好前景。 柳家主家在京城,江南是旁支。父亲刚来杭州的时候,芜湖的旁支穷到连族田都卖了,整族里凑不出三个读书人。是父亲建学堂,请先生,给读不起书的学生免除学费,还另给一笔钱补贴家用,一手扶持他们到今天。京中派下来的钦差还在审,他们倒先给父亲定了罪。还有官场上落井下石的同僚。后门上一个小厮和丫鬟偷情,趁乱卷了金银逃走了,东西不打紧,里面有一件是外祖母留给母亲的簪子,唯一的念想…… 短短一个月,柳无忧比过去十几年见的嘴脸都多。父亲死在狱中那天,母亲吐了血,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宁月瞒着柳无忧,到瞒不住了才告诉她。母亲死的时候,话都说不出来了,拉着她的手,只是不肯闭眼睛,她怕落了眼泪会惹母亲担忧,所以强自笑道:“阿娘放心,我自己可以的……” 母亲只是死死地拉着她的手,不说话。她病得脱了相,手腕上的玉镯子显得那样宽松。以前夏天的时候,她戴着那玉镯子给柳无忧做京中的莲花汤,镯子轻轻碰着碗边,发出像敲击冰块一样清脆的声音。父亲还以此作过诗,用的是并刀如水的典故,那样一家团聚的日子,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了。 但此刻她坐在这里,远在千里外的江南,家仇血恨,都留在了杭州,也只能留在杭州。 “翡翠姐姐,你知道吗?刚刚看着府里在那选小丫鬟,我也在想,家破人亡,沦落贱籍,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但这些丫鬟里,许多人从小就没有父母,生来就是贱籍。她们和我们一样是人,没有什么两样,我不过是生来命好,她们都能好好活着,我为什么不能呢?文王困而演周易,孔子厄而作春秋,勾践和伍子胥做的事,我也能做。也许这只是上天给我的一场考验罢了。” 翡翠想劝她的话,无非是不要急着报仇,以卵击石。不要寻死,也不要心如死灰,浪费了孟老太君殚精竭诚为她换来的一条命。而这些事,她已经在上京的船上,伴着船底的水声一夜夜地想明白了。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就在此刻,她们达成了同盟,那些属于江南的、苦痛的、地狱般的过去,都留在江南,去到华堂拜见姨姥姥的,是无忧无虑的柳无忧,是没有寻过死的柳无忧。风雨不会带进华堂,不会带到老太君面前。 第4章 捕雀 第4章 捕雀 ◎她带着恐惧映证了翡翠的猜想,“是捕雀处。”◎ 翡翠刚将柳无忧送上轿子,那边又匆匆来了个华堂的大丫鬟,华堂如今八个大丫鬟,一天就出来两个,怎么让人看着不起疑。 翡翠年纪最大,是上一拨的大丫鬟留下来的,剩下七个是这一辈的,名字都是花草,来的是瑞香,见了翡翠就道:“老祖宗催呢,问怎么还不来?” “你跟轿子回去,我随后就来。”翡翠在大丫鬟面前也仍然是姐姐,嘱咐道:“别慌,别让人看出来,小姐这事传出去不好,要小心为上。” 偏偏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她让瑞香跟了轿子回去,自己去李妈妈那里接了明雀和霜纹,两人不知道为什么,又拌起嘴来,她到的时候明雀正在说:“学规矩又不是害你,你看翡翠姐姐,那气度,那说话行事多好,你难道不想像她一样……” 霜纹一身反骨:“什么姐姐妹妹的,你这么喜欢认姐姐,我才不认,我不需要什么姐姐。” 正说着,见翡翠来了,霜纹立刻把头拧到一边去了,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翡翠也不计较,把明雀的头摸了摸,像对放学的小孩一样,一面问“有没有学到些规矩啊”,一面带着她往里面走,不经意回头看,发现霜纹也别别扭扭地跟上来了。 只是平静不了半刻钟,立刻又有事了。又是两个大丫鬟跑了出来,慌慌张张的,看见翡翠,顿时如同见了救兵一般,一个黑黑瘦瘦的,一个圆圆脸,不是翠菊和半夏又是谁。 “怎么了?”翡翠经过的事多,一看翠菊脸色灰败的样子就知道了,起身道:“出了什么事?” “我爹让我弟来传信,说府上来了一批人,穿锦衣,骑大马,不递拜帖,直接登堂入室,已经到了二门了。”翠菊是府里家生子,虽然黑黑瘦瘦,却极机灵,最爱打听消息,是府里的百事通。 “男客过二门?”翡翠脸色一冷,显然已经猜到了那个可能,抿紧了唇。 翠菊说出那个词都有点发抖。 “对,”她带着恐惧映证了翡翠的猜想,“是捕雀处。” - 大周朝以武立国,所以武德充沛。尽管如今是太平盛世,但不同于前朝文弱,以宦官治文官的做法。朝中单开两支势力,一支是官家亲自从翰林院与御史中选拔心腹能臣,奏令直达天子,人称小内阁,阁中不过四五人,叫作听宣处,取其只听天子宣召的意思。另外一支,则是从武官勋贵世家中选出来的出色青年,除却少数从御林军中选拔,绝大多数都是从宫中侍卫中由天子亲自点选,披锦衣,绣翎羽,带利刃,出入京中,不设禁制,是天子心腹中的心腹。多少疑难重案,都是由他们来亲自审问,名字取得好,用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意向,取名捕雀处。 十四年前江南民乱,九年前南疆动乱,乃至于两个月前的杭州大案,都有捕雀处星夜奔驰的身影,所过之处,连封疆大吏也胆寒。至于在京中,更是官员畏惧,明明不过百人的机构,论武力,论威严,甚至论人才出色,都是京中顶尖。三司六衙,都要为之让道。 也难怪官员害怕,在京中,见到捕雀处最多的时候,不是发生惊天大案,就是官员被抄家,实在没有什么好事。以至于内宅女眷,听到捕雀处都变色。 翡翠虽然只是个婢女,却是华堂实际上的管理者,代表的是孟老太君,所以听到捕雀处直入内宅,第一反应虽然惊慌,却也只能勇敢面对。她都慌了的话,下面的人可怎么办? “去让人传信给平远侯府,捕雀处如今的首领是霍小公爷,平远侯府的霍老太君是他的姑祖母。”翡翠嘱咐了一句。 霍老太君是当年和孟老太君一起在先太后宫中受教养的,是闺中的手帕交,孟老太君当年故交多半凋零,她是硕果仅存的一位。真遇到大事,一定只有求助于她。 “好。”翠菊转身就走。 “半夏,你跟我去三门,他们进了二门不要紧,不能进华堂,不然传出去就威严扫地了。”翡翠吩咐半夏,直接从怀里取出对牌:“拿对牌去二门上找黄管家,他知道叫哪些人来,告诉他,无论如何,不能放人进三门,我立刻就到。” 半夏不多说,接过对牌,匆匆离开。 “你们两个在这待着别跑,我要办件事就回来接你们。”翡翠道。 “我们跟你去。”明雀和霜纹齐声道。明雀见霜纹说话有点惊讶,霜纹立刻摆出傲慢神色。翡翠也没闲心阻止她们了,提着裙子跑了起来,直奔华堂。 府中以华堂代称孟老太君的院子,其实院子有三进,孟老太君住的是第二进和第三进,第一进是做摆设用,是三间非常气派辉煌的正房,当中一间,飞檐斗拱,气质森严,有两个婆子看守,见到翡翠过来,连忙行礼叫“姑娘”。 翡翠根本无暇和她们搭话,直接冲进正堂,腊梅和明雀霜纹跟在后面。 这还是明雀第一次见到自己奶奶从小跟自己说过无数次的“华堂”,果然气派得跟普通人家的祠堂一样,看来平时不用来待客,正中的乌檀木桌子上铺着锦缎,供着瓜果,堂中悬挂的那幅自然是当年先太皇太后所赐的《陶母图》了,而正中的牌匾,应该就是传说中天子御笔亲提的牌匾“端肃恩慈”。 翡翠看也不看这些一眼,直接从桌下暗格里取出一个锦匣,转身就走。她平时端庄得很,跑起来却众人都跟不上,好不容易抄近路跑过竹林,前面俨然是三门。过了二门是府中女眷居住的内院,过了三门就是孟老太君的内院,紧接着就是华堂。 只见一个中年汉子带着一堆年轻小厮,神色紧张地跟几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锦衣青年对峙着。看到翡翠过来,顿时如同见了救兵一般。 明雀看了一眼马上众人,暗自心惊。 这世上人也分百种,这些人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捕雀处,如果说普通马和传说中的骏马差异是天差地别的话,他们和普通男子的对比也一样,全然像两个品种。一个个都是高大俊秀,极年轻,领头的青年看起来都不过二十出头,宽肩窄腰,猿臂蜂腰,骑在马上也看得出的好身形。带着极危险的气息,也许是那锦衣上绣的翎毛太过栩栩如生,也许是佩刀太过华贵,总让人觉得如同正在狩猎的狼群一般。 “再不让开,我们可要踏过去了……”领头人左边的一个青年笑道。他虽是个带笑的圆脸,也让人觉得有种恶意。 “咱们不过是贱命一条,哪敢阻挡大人们办事,也只好请大人们从我们身上踏过去好了。”黄管家俨然已经是把生死置之度外,道:“老三,老五,你们上去求求大人们。咱们是府里的家生子,世代蒙受主子的恩泽,该是我们报恩的时候了!大人们固然是官家的膀臂,咱们也不是怕死的孬种,大人们要直闯华堂冲撞老祖宗,咱们也只好拿命来阻拦了……” 明雀刚来,不知道黄管家叫的“老三”和“老五”就是他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黄管家只指挥自己的儿子,但其他的小厮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听到这样的话哪有不上前的,顿时都血气上涌,道:“那大人们就从我们身上踏过去吧!” 他们结成一片,挡在马前,要是捕雀处真往前闯,一定是非死即伤。但捕雀处在京中代天子行事,真刀真枪见过多少,哪里怕这点威胁,而且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哪里受过这样的气,见这些小厮这样无赖,顿时来了火气。那圆脸青年冷笑道:“我看你们是真想死了……” 他说着,手扶佩刀,轻轻一抖,那刀刃从鞘中弹出三寸,利刃出鞘的声音虽小,却让人胆寒。黄管家只当今日在劫难逃,闭目等死。 但领头的青年冷声道:“韦思谦。” 连名带姓叫,可见是警告的意思,那圆脸青年连忙熄了火气,讪笑道:“不过吓吓他们嘛,霍哥这么认真做什么?” 明雀立刻意识到,这领头的人就是翡翠说的那个霍小公爷。他戴着黑色毡笠,本来阴影分界处正落在下半张脸上,只露出一道薄薄的唇。见韦思谦认怂,于是扶了扶笠沿,露出整张脸来。 午后的阳光明亮耀眼,正照在他脸上,即使他因为迎着光而微眯着眼睛,皱着眉头,仍然是无比俊美英气的一张脸,简直如同庙中神祇,彩塑的二郎神将,既威严又华贵,俊美又森冷,本来他身上的那身锦衣彩绣辉煌,竟然被他衬得失了色。 兴许是察觉到她们的目光,又或是早有察觉,他懒洋洋地扶着笠沿,朝这边看过来,审视的目光不像在看一群女眷,而是如同看犯人。 明雀向来胆大,也被他看得有点畏惧,不自觉想往后退,不敢与他对视。 而翡翠就在这样的目光里走了上去。她穿的是家常的翠色袄子,纤长腰身,三门处的风拂动柳树,也吹动她衣衫,更显得她整个人纤瘦单薄,面色如玉,像春日狂风中摇曳的梨花枝。 “崇微三年,天子御赐牌匾,孟家奉旨建造华堂,为孟氏一品诰命夫人颐养天年,华堂之前,武官下马,文官下轿,二品以下,皆执子侄礼而进。”她说着诏书上的话,垂着眼睛,发丝在她玉琢般的面孔边飘荡,微红的唇瓣因为恐惧,有点泛白,神色却如同菩萨面般带着神圣:“奴婢是孟老太君的婢女翡翠,不知道大人奉的是何处的命令,敢擅闯华堂?” 别说婢女,就是一般的官员女眷,见到捕雀处也是话都说不出来的。这婢女看起来温柔和善的模样,竟然有这样的风骨,捕雀处的众人都有些惊讶,都打量起她来。女子的美貌向来是利器,何况她说的话还这样有礼有节,连那个性格嚣张的韦思谦,神色也收敛不少。 然而领头的人却不为所动,仍然是那样慵懒语气,道:“捕雀处,霍怀恩。” “霍小公爷这样直入后院,想必是有什么急事。”翡翠问道。 “算不上急事,不过是官家想起一件旧事,所以遣我来问问孟老太君罢了。”霍怀恩骑在马上,仍然不紧不慢地道。 “请大人明言。”翡翠见他不愿讲交情,心中一沉,表面仍然不卑不亢,神色平静。 明明是这样让人胆寒的处境,还强自镇定,尤其是那副明明已经猜到自己要说什么,却又努力装作不知的样子,实在有点好玩。 霍怀恩骑在马上,好整以暇地端详着翡翠的表情,慢吞吞地说道:“上个月前的杭州大案,浙江巡抚柳晋骧举家籍没,柳夫人殁了,有个女儿,入了杭州教坊司的籍,却被人买走。据说是上了回京的船,如今听宣处追查下来,所以我来问问老太君知不知道柳小姐的下落……” 她像一只翠色的鸟,或是细脚伶仃的鹭,在水边的沙滩上小心翼翼的试探,浑然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在铺天盖地的浪涌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但那倔强又端庄的神色,真是好看。 翡翠仍然抬着头,平静地与霍怀恩对视。 “捕雀处奉天子诏令,无所不至,但也仅限于外宅前院。内宅女眷,不与外界通姓名,霍大人要问这个,还是请带着文书旨意来吧。” 第5章 如意 第5章 如意 ◎姑娘何必这样紧张◎ 捕雀处的话多难回,就连朝中的大人都战战兢兢,她却答得那样妥帖,甚至这样硬气。什么文书旨意?说得文雅,其实是在说:除非你奉旨来抄孟家,否则别想踏入孟家内宅一步。 如果不是立场各异,这几个捕雀处的青年都想为她喝一声彩了。捕雀处见的望风而降的人太多了,连当朝元老见了他们的雁翎刀也腿软,这样的硬骨头实在不多见。 何况她这样聪明,认准了霍怀恩手中没有文书:要出动听宣处与捕雀处一起出手,是何等大案,怎么可能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听霍怀恩的口气,显然是听宣处私下请捕雀处追查,并没有走明面上。用孟老太君教的道理:从来内外一体,治家与治朝堂的规矩没有两样的。翡翠执掌华堂日久,对于这样私下操作的事的软肋清楚得很:只要把住原则,一定要他们出示证据,他们反而不攻自破了。 果然霍怀恩就笑了。 “姑娘何必这样紧张,”他意有所指,“难道我等身为京中子弟,来拜见孟老太君也不行?” “拜见老太君,也得遣人先投拜帖才行。子弟见长辈,连马也不下?小公爷也是京中王孙,何故如此无礼?”翡翠立刻反问。 霍怀恩看向右边的人。 他左手边是那个韦思谦,右手边的青年略显文弱,神色傲气,表情阴郁,虽然俊秀,但似乎和捕雀处不是一路人。 “小卢大人,看来是见不到孟老太君了,怎么说?咱们班师回朝吧?”霍怀恩的声音听不出不满,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这个姓氏一出,所有孟家的人都心中一惊:柳晋骧的“杭州大案”,就是如今的国舅爷——卢大将军挑起的,连同监军太监把罪名往柳家姑爷身上一推,才有了后面的家破人亡。如今只剩下一个小小孤女,沦落贱籍,逃到姨姥姥身边,他们竟还要赶尽杀绝么? 霍怀恩看见她眼中的寒意一闪,但很快又被那温和表象掩盖,真有趣。 其实翡翠也猜到这人是谁了,都说卢家如今风头正劲,有当朝皇后坐镇中宫,嫡出皇子更是出色,在朝中有卢大将军立了大功,卢家的长子卢铎随父亲在军中,并不出色,但次子卢文泽两年前春闱进士及第,如今不过二十四岁,已经听宣处供职。 原来这个听宣处供职,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卢文泽见霍怀恩点破关隘,知道是不会再帮他出头了。索性自己亲身上阵,冷冷道:“我们办的是公事,你不过一个小小奴婢,还敢阻拦?莫非是想抗衡王法不成?” 听宣处出身,果然扣大帽子的功夫厉害。但向来宰相门房七品官,何况翡翠是孟老太君亲自教出来的,听到这话连神色也不动一下。 “我虽是奴婢,也还识字明理。既是公事,文书在哪?奉官家命令,诏令又在哪?”翡翠平静反问:“要是卢大人拿不出这些,就是硬闯官宅,惊扰一品诰命夫人,难逃不敬之罪。” 她这番话一出口,捕雀处这些青年的脸上都隐隐显出敬佩,那个圆脸的叫韦思谦的青年更是笑着打了一声呼哨,赞叹道:“好厉害的婢女,到底是华堂出来的。” 卢文泽青年得意,几时受过这等委屈,又被这些同龄人一拱,顿时动了真怒,冷笑道:“你什么身份,敢治我的罪?你是贱籍,柳家小姐也是贱籍,你们孟家私自收留罪人,还想变贱为贵,当作千金小姐供起来不成?” 还是太年轻了。二十来岁,进士及第,估计过去的二十多十几年都在苦读诗书,否则,但凡看看内宅里夫人们的刀光剑影也知道,这样的言语官司,表面上都是冠冕堂皇,彬彬有礼,谁先挑破这层窗户纸,把实话说出来,就是谁落了下风,看似咄咄逼人,实则是黔驴技穷了。 所以翡翠不但不怕,反而微微一笑,挑衅道:“供不供起来,也是我们内宅的事,卢大人没有公文,就轮不到你管。” “你放肆。”卢文泽手中马鞭一动,到底忍住了没打人,毕竟他的手一动,霍怀恩的眼神也一动。但这气实在难平,双腿一夹,驱马向前,怒道:“听宣处过问罪人下落天经地义,我今日就要提审柳无忧,谁敢拦我?” 他话说得凶,其实捕雀处的人并没有跟着他动,那个霍怀恩抱着手在马上,他不动,捕雀处也没有一人动。反而是孟家的家丁们动了,立刻挡在翡翠面前,道:“谁敢硬闯我们孟家华堂,就是对老太君不敬!” “阻挡捕雀处执法,我今日就算踏死了你们,也是你们罪有应得!”卢文泽被架在火上,涨红了脸,怒道。 “卢大人好大的威风!”翡翠冷冷一笑,直接打开手中锦匣,取出一柄玉如意来。,擎在手中,道:“这是老太妃赐给孟老太君的玉如意,见此如见太后娘娘,要是碎在今日,不知道卢大人担不担得起这干系?” 上一朝的太后娘娘,就是把孟老太君带在宫中教养的那位,谥号是孝慈,京中都称为孝慈太皇太后,上一朝的皇后娘娘,谥号是明章太后,而翡翠口中的老太妃不是别人,正是生下如今的官家的老太妃,死后并未追封。真要追究起来,华堂里那些东西只能叫作御赐之物,京中几个世家家中都有几件,算不得多稀罕,而这柄玉如意,可是官家生母的遗物。损坏这两者的罪过,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顿时场面都静了,连卢文泽也脸色青红不定,目光晦暗,反而是那个一直骑在马上的捕雀处首领霍怀恩笑了。 “先说好,捕雀处可没有要闯华堂,只是陪小卢大人办案,可担不起这责任。” 他说着担不起,其实还是面上带笑,显然看到卢文泽的窘况也让他觉得有趣。至于那个韦思谦,更是看热闹不觉得事大,感慨道:“真是好丫头。” 已是近黄昏时候,三门处的桂花树郁郁葱葱。夕阳西沉,半边天都是火烧云,给所有人身上镀上一层瑰丽的颜色。晚风一吹,更显得翡翠身材高挑单薄,满地金的裙子上刺绣葳蕤辉煌,裙摆被风吹得如同旗帜猎猎飞扬,绣金线在暮色中发着光。她手中高擎的玉如意如同一朵白色的花,她面上神色如同石刻神女,好像再进一步就要与卢文泽玉石俱焚。 众人心中都生出一股敬畏,连这些捕雀处出身高贵的王孙子弟也不例外。 明雀再忍不住,直接跑了出来,挡在翡翠身边,一副和她同生共死的模样,霜纹这家伙脾气别扭,但跑得倒快,也挡在了翡翠身前。 “你们怎么跑出来了。”翡翠还有心皱眉嘱咐她们:“快回去,这里不是好玩的地方,危险得很。” “我们不走,跟着你,有危险就一起担。”明雀咬牙道:“什么大人小人,还能真杀了我们不成。” 捕雀处众人看这样,都喝起彩来,霍怀恩到底是首领,看卢文泽被架在这里,进退两难,满脸通红,实在可怜相,笑着道:“看来今日确实不是好时机,小卢大人还是鸣金收兵吧。” 卢文泽被他点了一下,借坡下驴,哼了一声,道:“懒得和你们这些刁奴计较!孟家这样无视王法,等我报上去,官家自有公论。” “那也得说清楚。是卢大人骑马闯华堂,冒犯孟老太君不成,才有今日之事。捕雀处各位大人亲眼所见,可不是我孟家无礼。”翡翠淡淡道。 她手持玉如意,如同怀抱一枝莲花,环视捕雀处众人的模样,似乎他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王孙子弟,她也不是卢文泽骂的“贱籍奴婢”,而是像一只捍卫自己领地的豹子,并不觉得自己与这些人有什么高下之分。 霍怀恩只笑着与她对视,微微点头。 卢文泽忍无可忍。 “好个孟家,好家教,好奴婢,主仆不分,以下犯上,怪不得沦落到如今这样……” 他也算怕了,骂完转身拨马就走,但明雀哪忍得了这个,立刻追着骂道:“你们家才是,没上没下,冒犯长辈,骑着马闯到后宅了,这才真是没家教!” “明雀。”翡翠轻声约束她,明雀这句话其实把捕雀处的众人都骂进去了,韦思谦都听得脸上微红。 霍怀恩只是微微一笑:“今日叨扰,辛苦姑娘了。职责所系,不得不来。” “大人客气。”翡翠淡淡道:“捕雀处是天子臂膀,又不是什么权臣的鹰犬,办的都是国之大事,自然要奉命行事,我们小小奴婢,哪敢议论大人。” 她骂人也不带一点脏字:你们捕雀处办的都是国之大事,怎么今天给卢文泽来当鹰犬,奉他的命令,追查一个小小孤女的下落了? 霍怀恩要说什么,她已经吩咐黄管家:“黄叔,今日辛苦。劳烦你送大人们出去,腊梅……” 腊梅走上来,翡翠附耳两句,她拿出一叠银票来,递给了翡翠。翡翠拿出一个锦囊来装好。交给黄管家。华堂里辛夷管账,腊梅管钱,才能随手拿出这样大一笔数目来。 “些微心意,就当请大人们喝茶了,还请不要嫌弃。”明明是大钱,翡翠反而举重若轻,示意黄管家递给霍怀恩。 韦思谦被气笑了,霍怀恩只是眸色一深。 “还真把我们当随人差遣的鹰犬了?”韦思谦又好气又好笑,朝众人道,“上次抄王太尉的家,也没被骂得这么脏啊。” “大人误会了。”翡翠只是平静道:“孤儿寡母,后宅妇人,不知如何自保,冒犯大人们了。” 这话一说,韦思谦也笑不出声了:都说是孤儿寡母了,那跟着卢文泽来对孤儿寡母赶尽杀绝的他们,成什么人了? “姑娘也知道捕雀处是天子膀臂,既是膀臂,就不会有自己的立场。”霍怀恩脸上也不见一丝笑意,拨马回身,淡淡道:“姑娘放心,今日之事,捕雀处都会如实禀报官家。” “那就多谢大人了。” 翡翠表情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她长得像她抱的那柄玉如意,秀丽脸庞在晦暗的夜色里如同白色的梨花,性格也像玉,又冷又硬,虽然那冷意只是微凉,却丝毫无法动摇。 霍怀恩知道这事难解,于是只是微微一笑,命令众人道:“撤吧。” 于是风卷残云,捕雀处的高头大马呼啸而去,只留下满庭落叶残花,还有许多角落里刚才只敢远远偷看的仆妇下人们,如同老鹰飞远后,从洞里探出头的兔子。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真是劫后余生一般,别说丫鬟,就是很多小厮都出了一身冷汗,直接坐在了地下。黄五年纪小,还笑得出来,取笑伙伴道:“虎子,我看你刚刚吓成那样,都要尿裤子了……” 黄管家也吓得面色惨白,还没缓过来,听到这话,立刻在他后脑呼了一巴掌,骂道:“兔崽子,当着姑娘们的面说什么话呢!” 黄五不敢争辩,委委屈屈地躲到一边去了。翡翠只当没听见,笑道:“黄管家,告诉众人,今天来的小厮,都赏一个月的饷。” 顿时一片欢天喜地,小厮们都连忙道:“谢翡翠姐姐的赏。” “别谢我,要谢也该谢黄管家才对。你们忠心护主,这是你们应得的。”翡翠吩咐道。 她处事都极公正,黄管家这次这样忠心,她不仅要嘉奖他,还替他收拢人心,老太君说过的,对于做事的人,就该重赏,千金买马骨也不过分。 “你们两个呢,要不要赏?”翡翠逗明雀和霜纹两个,但她摸着明雀的头,看着霜纹,眼神不是不感动的。 她识人向来不错,选的两个小丫鬟,都这样好,这样危急时刻,竟然跑出来和她同甘共苦。 “我才不要什么赏。”霜纹立刻又开始别扭起来,只有明雀没出息,立刻道:“我要我要,赏我们一桌好吃的吧,我们都快饿死了。” “好。”翡翠抬头,刚好见到半夏过来,道:“半夏,你带她们去吃饭,把她们安顿好了,好好教她们规矩,让她们快些学出来,我有大用呢。” 明雀一听,更加了不得了,跟霜纹说了一路,就想知道是什么大用。半夏知道了她们俩干的事,也对她们亲热极了,把她们带到华堂的后院里,让小厨房做了一桌好吃的,安排了一间小房间给她们住。明雀吃饱了话尤其多,晚上絮叨个不停,霜纹不理她,嫌弃道:“跟你家秋雁说去。”堵上耳朵,自己睡了。 第6章 不敢 第6章 不敢 ◎是不敢,可见还是有怨的。◎ 翡翠那边却还有得忙。 她到华堂的时候,柳无忧已经拜见了孟老太君了,两人脸上都有泪痕,孟老太君正坐在榻上拉着柳无忧的手说话,旁边几个大丫鬟瑞香腊梅辛夷之类的都在凑趣,还有孟老太君当年的陪房宋妈妈在旁边解劝,见到翡翠进来,都如同见了救兵一般。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孟老太君见了她也神色放松,道:“吃过晚饭了没有?我刚刚还在和无忧说,现在华堂都是你在管着,要她有什么事只管和你说呢。” “在外院遇到点事耽搁了。”翡翠淡淡笑道:“老祖宗饿了,我让厨房安排晚膳吧。” 要是卢文泽大人听到这话一定又要气得脸通红了,他仗着听宣处供职带着捕雀处闹了一场,在翡翠这里只是一句“遇到点事”而已。 但翡翠这话一说,宋妈妈神色就一僵,孟老太君也冷哼道:“还用晚膳,我不被气死就不错了。” 翡翠看了一下暖阁周围,就明白了:柳无忧是外孙女贵客上门,不见男客就算了,怎么孟家二奶奶和三奶奶身为舅母也不来迎接呢?孟老太君就是在为这个生气呢。 她知道了也不急,走到右间去点茶,宋妈妈立刻跟过来,道:“两位奶奶确实做得不像话,老太君气坏了,姑娘快劝劝吧。” 翡翠笑道:“劝是没用的,没事的,妈妈回去坐着,我会想办法的。” 宋妈妈只得回去坐下,翡翠一面点茶,一面叫身边的大丫鬟瑞香:“去给三小姐送信,就说柳家小姐来了。” “还用姐姐说。”瑞香还不知道三门处的惊心动魄,朝翡翠眨眨眼:“三小姐早就知道了,刚才还打发了人来,说让翡翠姐姐放心,她来想办法。” - 孟家如今管家的是二房奶奶,但和三奶奶是同父同母的亲姊妹,所以有事都一起商量。二奶奶老实,在娘家也不得父母疼爱,三奶奶活泼跋扈些,被梁老太君惯坏了,到了孟家也不改这习惯,仍然处处都要做主。 “姐姐,要我说咱们就都不去。”孟三奶奶声音咋咋呼呼地道:“老祖宗也是糊涂了,把这么大个惹祸精带回来家里,还让咱们都去迎接,咱们都不去,正好表明态度,也许老祖宗就不说这事了呢。反正也是贱籍,以后当个丫鬟养着,省得带出去影响咱们家女孩子的身份,那真是后患无穷了。” 孟二奶奶住的正房,靠着琉璃窗就是暖榻,两位奶奶都坐在暖榻上,一位穿着杏子红衫子的女孩子依偎在榻边,听到这话,就笑道:“三婶这话说得不太对,柳姑父的事还没定案,怎么能断定柳妹妹就是惹祸精呢。况且老祖宗是铁了心的,要是不去,老祖宗一定生气……” 她说话慢悠悠的,带着笑意,让人不自觉就听进去了。孟二奶奶显然也是倚重她的判断的,女孩子见状,将孟二奶奶的手臂摇了摇,道:“母亲,咱们去吧,就当陪着我好了,反正事已至此,亲戚间总要见面的。” 孟三奶奶见孟二奶奶被她求得动摇起来,心下不悦,忍不住道:“三丫头到底是庶出的,懂得做小伏低,我就受不了这气,柳家不是得意吗,三年前回京那样,如今怎么成了罪人了?还想我对他们尊尊敬敬的,那可不能。” 一句话说得孟二奶奶都有点尴尬,皱眉道:“乐仪,怎么能这样说话?” 孟三姑娘本是庶出,只是记在孟二奶奶名下的,但她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倒是身后的丫鬟冷冷看了孟三奶奶一眼。 “三婶这话三年前怎么没说?”孟三小姐孟妙常带着笑轻轻一问,不等孟三奶奶红脸,就笑道:“咱们家是受过柳姑父大恩惠的,如今怎么能落井下石?母亲,要是老祖宗生气,到时候再去,反而面子上不好看了。” 孟三奶奶被她说得有些心虚。见孟二奶奶叹了口气,起身道:“妙常说得有道理。” 孟三奶奶顿时赌气道:“你要去就去,反正我不去,生气就生气吧,反正家也不让我管,还能把我怎么办不成?” - 孟二奶奶来到华堂,果然正如孟妙常所说,赶上孟老太君生气,反而落了个大没面子。孟老太君消息灵通,早知道她要来,冷冷地坐在榻边,严阵以待。 孟二奶奶其实生得好看,鹅蛋脸,眉目温柔,鼻子方正,管家的事实在累人,她这两年眉间也渐渐添了皱纹,显得人严肃多了。但到了孟老太君面前,还是低眉顺眼的,外面下雨,虽然有丫鬟打伞,她还是披了一件织羽缎的斗篷,彩绣辉煌的,梳的是牡丹髻,端庄如佛像。进来卧室,丫鬟上来取了斗篷,道:“太太。” 她素日管家,所以都称她为太太。她上来朝孟老太君行了个礼,道:“给老祖宗请安。” “你今日倒是挺忙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孟老太君不咸不淡地道。 孟二奶奶脸上便有点僵,道:“今天是府里进小丫鬟的日子,所以媳妇在前院忙得晚了点,不会不来的。” “是真忙就好。”孟老太君全不买账,七十岁的人了,仍然耳聪目明,反应极快,扫了一眼丫鬟手中的斗篷,道:“我没记错的话,你这缎子,还是当年无忧她母亲从江南带来的吧,如今衣裳还在,人已经没了。就是睹物思人,也该讲点旧情吧?你素日教孩子们,也是这人走茶凉的道理?” 一席话说得孟二奶奶脸色通红,实在窘得可怜。 她处境实在尴尬,论坏,是孟三奶奶更坏,连面也不露一个。但孟老太君既然把当家权交给了她,府中的事都由她裁夺,于公于私,孟老太君都不会越过她去教训她亲妹妹,所以孟三奶奶的错,也都记在了她身上,怪她不能辖制住,怪她这次没有带上孟三奶奶一起来。 但俗话说,食得咸鱼抵得渴,她现掌着孟家的管家大权,出门在外人家都尊一句“孟家当家的二奶奶”,家里自然也得多承担一点。孟老太君这番话,就是她不得不承担的一部分。 所以她也只能低头辩解道:“是我疏忽了,请老祖宗恕罪。” 她态度这样好,孟老太君也不是刻薄的人,就放过了她。看了一眼她,道:“无忧,上去给你二舅母见礼。辛夷,给太太看茶吧。” 她这一番教训,可都是当着众人的面,一点也没顾“关门教子”的道理,就是为了让府里下人都知道,她给柳无忧撑腰的. 辛夷端了茶上来,孟二奶奶才好入座。孟老太君见她里面穿的还是家常衣裳,可见雨还要下一段时间,今日是不预备会客了。顺口问道:“看样子这雨要下两天了,府里的明渠暗沟让人疏通了没有?” “都疏通过了,也派了人看着。”孟二奶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道:“老祖宗放心,像去年那样的事不会有的。” 去年什么事呢?不过是孟老太君过寿,邀了客人来看菊花,都是京中世家的夫人小姐。孟三奶奶早三个月就给女儿预备衣裳头面了,连她都知道这是为府中的女儿们长面子的好机会,孟老太君可是当年太皇太后娘娘宫里出来的高门贵女,她教养的孙女,哪有不好的?她当年的老姐妹要是真看中了哪个孙女,要说给自家孙子做媳妇,就连夫人们的意见都得靠边站。 偏偏府里这样不争气。饮食、陈设、花草,样样小心,忘了一样,连日大雨,府中的暗沟被枯枝败叶堵住了,水一直漫到了府中花园里。虽然客人们都在华堂饮茶赏菊,但下人们哪有不四处看的,仆人之间又哪有不打听的,只能落了个众人都没脸的结局。孟老太君气得两天没吃饭,托病不起来,还是那时候柳夫人从江南写了信来宽慰,又许诺明年夏天回来探亲,才把老太君哄好的。 所以孟二奶奶这样保证,孟老太君听了,只是淡淡的。出过的事自然不会再出,但没出过的事呢?她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晚辈不争气,她再着急又能如何呢?不过是走一日看一日罢了。 孟老太君见孟二奶奶坐下饮茶,忽然叹一口气,问道:“把无忧接到府里这事,你们心里都在怨我吧?” 孟二奶奶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垂手道:“媳妇不敢。” “是不敢,可见还是有怨的。”孟老太君看孟二奶奶神色紧张起来,知道她以为自己是要训她,心中好气又好笑。 小家子出来的,才事事都讲情绪,一点事就畏畏缩缩,只知道表面恭顺。其实她自己也是做长辈的人了,竟不知道转念想一想,她嘱咐儿女的时候,要的是别人表面怕她,实则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吗?所谓诚心受教,是要听进去才行,光是态度恭敬有什么用? 从孟家大爷折在江南,孟大奶奶半疯到现在,也有十年了。这些道理孟老太君也教了孟二奶奶十来年了,虽有起色,究竟不多。所以见了她这样,也只能叹一口气,明说了。 “你们不懂,只当我是舍不得无忧受苦,所以不计后果也要把她接到府里来,只怕心里都当我是糊涂了,拿着咱们家的前程触官家逆鳞呢。”孟老太君认真教她:“你是当家的人,不妨心里细想想,咱们就算撇去情分,撇去知恩图报的事不谈,光看利益,你们的目光也太短浅了点。” “你也当了快十多年的家了,京中世家之间人客往来也看了十来年,你说说,两家人之间的交情是怎么来的?难道就是吃吃喝喝婚丧嫁娶互相送个礼么?不都是互为膀臂,你短的地方我帮帮你,我落魄的时候你拉拉我,一来二去,情分就有了。过去十年里,柳家姑爷是怎么帮咱们的来着?远的不说,就是三年前老二外放北疆那件事,不是柳家姑爷出力,咱们家现在是什么样子?只怕比现在还差十分呢!柳家是咱们的亲戚,无忧是咱们家的至亲,看着至亲孤女沦落贱籍不管,咱们家还是人么?就算你没有心,不心疼,难道京中这些世家没有眼睛,不会看?没有心,不会想?咱们对柳家这样的至亲都能作壁上观,那他们和咱们的交情又还能指望什么?还和咱们家来往什么?就是你拿出一座金山银山去结交,他们也不会把咱们家看在眼里了。你只讲利益,我就只和你讲利益,是不是这道理?” 孟二奶奶垂手听教,听得低眉顺眼,道:“媳妇受教了。媳妇刚刚也想了想,如今是咱们报恩的时候了,就为了外甥女受点损失,也是应该的。” “你要真有这心,还不算十分糊涂。”孟老太君心下稍平,继续教导道:“所以我说,收留无忧,不是我任性,亲戚来往不是一年两年,是一辈子的事。哪有人能一辈子春风得意,谁没个走背运的时候?人家走背运的时候你避远了,人家青云直上的时候你倒是想攀附,攀附得上么?连点烧冷灶的格局都没有,当什么家。我也知道你们如今把无忧都看得贱了,毕竟父母双亡,看死了她没有东山再起之日。但我的外孙女儿我自己清楚,这孩子有她的造化,你们也大可不必就把她看扁了,吕蒙正还有三年讨米的日子呢。不是我说狂话,京中未必有几个女孩子能比得上她,咱们且往后看。” 孟二奶奶显然对孟老太君后面那番话没那么认同,但关于利益还是认同的,于是附和道:“老祖宗说得是,媳妇也觉得,就是为了名声,咱们家也要善待外甥女。” 孟老太君听她话里话外还是施舍的意思,就有些不中听,把唇抿了抿,孟二奶奶也不知道自己哪句没说好,顿时又紧张起来。孟老太君见她这样,知道她心智和格局都有限,也只得作罢,她这番话,实在是剖肝沥胆,教女儿一样尽心了。 可惜人心隔肚皮,就算世人听到这段话,都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是真话,也是认真劝孟二奶奶。但听在孟二奶奶耳中,又是另外一番滋味了。 好在她这番话也不全是为了教孟二奶奶,也是为了说给众人听。如果说前面那番话是给柳无忧立威的话,这番话就是在说给众人听了:可别觉得柳无忧是来寄人篱下的,咱们家如今的富贵,也有柳家大大的功劳在呢。 “行了,你知道这事我看重就好,都吩咐下去吧,无忧是咱们家的贵客,要同衡哥儿常姐儿一样看待,不要让我听到一句不好听的话,都警醒着点。”她换了个孟二奶奶能听懂的说法,直截了当地道:“还有你那个妹妹,我也说不动,你自己去劝劝她,就说老祖宗说了,你也别太目光短浅了。我改日倒要问问亲家太太,自家外甥女来做客,做舅母的面都不露一下,是哪家的道理。” 她说问亲家太太,就是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的母亲梁夫人了,听话音是要当着众人给孟三奶奶没脸了。孟二奶奶听了,悚然而惊,连忙道:“媳妇知道了,我这就去劝劝她,她今日是身子不好,所以才没来,不是故意不来的……” “行了。”孟老太君打断了她的遮掩,淡淡道:“说了半日话,我也乏了,你也下去吧,晚饭时再来。” 孟二奶奶哪里敢停留,连忙跑去劝孟三奶奶了。果然晚膳前孟三奶奶就紧赶慢赶地来了,一进门先假装热情,笑道:“这不是咱们家无忧外甥女么,又出落得漂亮了,听说你要来,三舅母连忙开了缎子库找缎子,忙到现在才来,不会怪我吧。” 她上来拉柳无忧的手,翡翠不着痕迹上去隔开。孟老太君见了,淡淡道:“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刚也正说这个呢。你既然来了,把钥匙交出来,今年有消息,说秋狩会大办,女孩子们都要做衣裳,你拿着钥匙又多耽误一重事,交给海棠吧。” 府中当家诸事都在孟二奶奶手上,只有绸缎库。因为是梁家的本行,梁夫人娘家就是织造府供奉,又偏疼小女儿,所以孟三奶奶在穿戴上颇有心得。两姐妹,一个当家,一个手上全无实权实在不好看,所以绸缎库就交给了孟三奶奶管,虽然也有不少中饱私囊的事,但面上还算过得去,府里的贵重东西又都还在老太君手里,所以虽然小事不断,但还没出过什么大事。 但孟老太君这句话,显然是动了惩戒孟三奶奶的意思,为了她今日的不出现,直接把她手上的绸缎库都收走了。 孟三奶奶一听,顿时如同天塌了一般。她性格骄纵,也不反思自己,只得勉强笑道:“海棠才多大,毕竟是个丫鬟,连绸子和缎子都分不清呢……“ “上次府里丫鬟衣裳短了,你也是这么说的。”孟老太君神色坚决如冰:“所以我特地把海棠放在家里的绸缎铺子学了半年,如今能顶一方了。你不用担心,把钥匙交给她吧。” 第7章 心酸 第7章 心酸 ◎有她的地方,就有笑声◎ 这才是孟老太君着重培养华堂的丫鬟的缘故:当家的老太君,没有点得用的人,迟早被架空。翡翠管家的能力,瑞香的周全,腊梅辛夷管账……都赶得上外面普通人家的当家主母,如今连海棠也训练出来了。 海棠立刻上去,道:“请三奶奶把钥匙交给我吧。” 孟三奶奶也没想到自己稍微势利眼了一下,就把偌大一个绸缎库弄丢了,但又不得不交钥匙,面上的神色真的如同割肉一般,翡翠在旁边看得明白,见她狠狠剜了海棠一眼,不由得心下提防。 因为这缘故,晚膳的气氛就有点僵。孟老太君可不管这个,直接让柳无忧坐了客座,自己坐了主桌,叫了几个孙女做陪客,旁边是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亲自安箸布菜,伺候到晚膳结束。 媳妇伺候老太君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孟老太君的意思也很明白:你们两个做舅母的,不愿意好好来迎接外甥女,那就让你们站着伺候吃饭好了。 宫里出来的手段,哪里是这两个夫人可以应对的。一番下来,连孟三奶奶也被训得服服帖帖,晚膳撤去后,端了茶上来。众人在暖阁里,孟老太君拉了柳无忧坐在身边,依偎着看两个媳妇伺候茶点。柳无忧知礼,几番要站起来跟舅母请安,都被孟老太君按住了。 “刚才晚膳前不是行过礼了?咱们一家人,讲那么多虚礼干什么,要讲礼,你是远客,她们都该迎到二门的,我们家如今早不讲究这些了。你三舅母点茶最好,就让她点,你是客人,坐着就好。”孟老太君俨然和蔼祖母模样,孙女们都还年轻,听不出里面的暗流涌动。 孟三奶奶恨得牙痒痒,当着孟老太君的面也只得老老实实的。但她的独女、孟家二小姐孟琼华可忍不住,见自己娘亲受气,忍不住不怀好意地问道:“听说明日杨夫人府上有宴席,无忧妹妹如今的身份,恐怕去不了吧?” “琼华。”孟三奶奶看似训斥女儿,实则话里也有话:“都怪媳妇们两个人不争气,在夫人里没什么面子,否则就算无忧现在的身份,我们也能带她……” “既然知道自己不争气,就不要那么多话了。”孟老太君淡淡道。 她性子好强,不愿意显出受伤来,其实这母女俩的两句话,是真戳中老人家心中的痛处了:孟家的败落,是中年一代全部败落,男的做着五品六品官,女的跟着一品诰命夫人这么久,在夫人圈里都挣不到地位,连个寿宴都办不明白。饶是孟老太君再怎么说着“京中就没几个女孩子比得过我家无忧”,但眼前的窘况是实打实的:谁带柳无忧去社交?难道让她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君带着外孙女去京中世家上门做客不成。 所以她也顾不得分寸了,直接就刺了孟三奶奶一句。华堂顿时都静了下来,连宋妈妈也不知道如何打圆场,只求助地看向翡翠。 “好啊,我还赶着回来用晚膳呢,原来都不等我,先吃完了。”一个带笑的声音从琉璃阁门口传来。 这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了,柳无忧坐在孟老太君身边,只听见外面一叠声通报“三姑娘来了”,似乎连丫鬟都雀跃起来。一个穿着杏红衫子的女孩子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生得不算十分漂亮,但是说不出的有眼缘,眉眼秀丽,唇生得尤其好,唇角尖尖,自带笑意,鼻梁上一颗小痣,一双眼睛灵动得很,如一阵风般卷进来。一眼看见柳无忧,先朝她一笑,然后朝孟老太君行礼,道:“妙常见过老祖宗,见过柳家表妹。” 柳无忧原本已经站起来,见她行礼,也起身还礼,只是不知怎么称呼。旁边宋妈妈连忙道:“小姐,这是咱们家三小姐,比你大半岁,是八月生的。” “见过三姐姐。”柳无忧也还礼,早被孟妙常一把扶起,拉着手打量她。 柳无忧也知道,孟家三房里,大房因为大舅舅的事之后,已经分府居住。但家中晚辈还是按大排行,所以孟妙常行三,比三房的孟琼华还小半岁。 孟妙常是庶出,只是记在孟二奶奶名下。柳无忧三年前来时,就对她有印象,只记得是个机灵异常的女孩子,说话做事处处讨人喜欢,母亲很喜欢她,将一对玉镯子送给了她。柳无忧那时候太忙了,没有和她玩到一起。十四岁的柳家独生女,是娇客也是贵客,众星捧月,见京中带着女儿来见柳夫人的夫人们还见不完呢,孟家的庶子女不少,柳无忧哪里有机会和她们玩成一片。 但如今身份调转,她笑盈盈的样子,却如同和柳无忧是至交好友一般,拉着柳无忧的手,朝宋妈妈笑道:“哪还要妈妈你介绍,我们三年前玩得就好,还一起玩过花名签呢。是不是,无忧妹妹?” 柳无忧心中感激她的好意,只得笑道:“多谢三姐姐处处照顾我。” “哪里的话。”孟妙常拉着她的手,在榻上坐下来,问了几句柳无忧几时过来的,见孟老太君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这一对外孙女和孙女,忽然又转笑嗔道:“我说呢,怪不得今天杨夫人的宴席,老祖宗都不问我去了没有。原来是全心全意在家里等妹妹来呢,到底无忧妹妹才是老祖宗的心肝肉,孙男娣女中最看重的。我们是没人要的了。” 她虽然嗔,话里话外都是说孟老太君偏爱柳无忧,没有比这个更能安远客的心。也是知道柳家的变故,知道柳无忧寄人篱下,所以安她的心。 孟老太君是老人精,如何听不懂,带着笑说道:“你这丫头,又说怪话,你妹妹远道而来,你不来迎接就算了,还说我,可见越来越没规矩了。” 柳无忧记得三年前,三姑娘在一堆庶女中就很出挑,说话逗趣,让大人喜欢。三年过去,显然更成为老太君面前的开心宝了,是开惯了玩笑逗老人家开心的样子。 听到孟老太君的“教训”,一般庶出的孙女估计都吓坏了,她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立刻接话道:“老祖宗这话可冤枉我了,我一听说无忧妹妹到了,连忙早早回来了。杨夫人留我吃晚饭,都留不住呢。对了,杨夫人还让我给妹妹带了见面礼呢,瞧瞧。” 柳无忧和她年纪相仿,都对她的做事妥帖有些惊讶,见她身边丫鬟真拿上来一个锦匣,缠枝莲花纹,里面的绒垫子上静静躺着一对白玉锁,玲珑可爱,一看就知道出自名匠人手笔,正适合秋冬佩戴在衣裳外头。 “这是安远侯府杨夫人送给我的同心锁,是要和姐妹一起佩戴的。我没有同胞姐妹,正好送给无忧妹妹。白玉用来安神最好,无忧妹妹和我一人一把,佩着保平安吧。”她笑道:“杨夫人还说呢,无忧妹妹初来乍到的,没有夫人照顾,让我们以后去参加宴席就跟着她一起去。本来我也是跟着她的,以后更有人一起作伴了。” 这番话说出来,孟老太君才真的释怀地笑了,顺便目光扫了一眼孟三奶奶,看得她低下头去。 你们尽管讽刺,还说柳无忧没有夫人带着去赴宴席,结果呢?今晚上就有个夫人主动请缨,虽然是孟妙常的面子,但也狠狠打了三房母女的脸。 孟老太君想到这里,看孟妙常的神色就更加慈爱。也难怪她疼爱孟妙常,孟妙常虽然不是嫡女,但也深得京中夫人喜欢,又有孟老太君撑腰,称得上前途无量。京中世家小姐哪个不是自矜身份,连家世差点的都不肯在一起玩,她却对一个入了贱籍的柳无忧真心称为姐妹。还特地问杨夫人要了礼物和帮助才回来,这份善意,实在让人感动。 柳无忧也明白,起身道:“我失礼了,没有给姐姐准备见面礼,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孟妙常笑着将白玉锁给她戴上,道:“姐妹之间哪里讲这个,况且无忧妹妹是客人,远道而来,哪有让你给我带礼物的道理。” 她这话说得不对,正是远来的客人上门才带见面礼,当年柳夫人回京探亲,光是给何家夫人,给孟老太君,以及给京中各位老太君和夫人的礼物就装了几车。送给孟老太君的一尊白玉观音,至今还在孟老太君待客的正堂中供着,何等贵重。那时节孟家大爷已经过世多年,孟家没落许久,处处显出疲态,她这番热闹,又将孟家的面子描补回来不少,毕竟这可是巡抚夫人认定的娘家。柳晋骧那一年还不到三十岁,已经是封疆大吏,天子门生,代天子巡抚江南,举国最富饶之地,一省盐政尽在手中,正是前途无量,连孟家都依赖他的荣光得以留在一流世家中…… 俱往矣。今日他的独生女已成孤儿,身边的姨姥姥已经是奔八十的年纪,垂垂老矣的古树,如何庇护这棵无依无靠的小芍药? “翡翠。”孟老太君只轻轻叫翡翠一句,翡翠立刻会意。她直接走到暖阁的多宝槅边,从多宝槅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来,端到座上,交给孟老太君。打开一看,红缎子上光彩耀眼,竟让人认不出是什么,只知道是块璎珞佩。平常赏赐的都是金玉之类的小玩意,这块璎珞的主石却非金非玉,像珍珠,却又不圆,而是个葫芦形,颜色也比珍珠丰富许多,又不是宝石,而是带着珠光,光华内蕴。 “今日可算开眼了。”何妈妈都感慨,“到底老祖宗的宝贝多,这是什么,我竟不认得。” 孟老太君只是微微一笑。 “不算什么,这是多罗国进贡的东西,是宫里赏下来的。那颗珠子是海螺里取出来的,据说满月夜里能听见海浪声。礼单上写的是海螺珠,也叫听潮珠。这几年多罗国打仗,海路断绝,自然就没人见到了。海里的东西,过了二十年就不好看了,这东西也收了快十年了,所以拿出来给三丫头戴戴,就当是替无忧丫头给你回礼了。” 海螺珠柳无忧也见过,倒也不十分惊奇,让她惊奇的,是孟妙常的反应。 这么珍贵的东西,又是长辈恩赐,小辈谢恩还来不及呢,她却连座都不离,而是把身子一拧,佯嗔道:“哼,就知道老祖宗偏心,那么多好东西都收着。这珠子二哥哥求了几次老祖宗都不给呢,今天给无忧妹妹还礼就拿出来了,又不是专程给我的,我才不要,可见老祖宗偏心……” 她这番话说得尖酸又好笑,顿时众人都笑了。何妈妈也一面笑一面劝:“哎呀呀,三小姐,话哪能这样说……” “果然三丫头小气。”孟老太君也知道她是故意逗趣,也不真恼,只是笑着道:“你还提你二哥哥,你知道什么?他那个混世魔王,好东西给他也是糟蹋,还不如给你。再说了,他也是个没良心的……” 孟二奶奶一直如泥菩萨般安静,听到这话,连忙辩解道:“老祖宗,容衡是被书院的先生留住了,都夸他学问好呢。” 怪不得母亲上次带自己进京的时候就说,孟二奶奶对世间事一概不上心,只把独子孟容衡当作性命。柳无忧看出孟二奶奶对自己的戒备,所以并不多话。反而是孟妙常笑道:“说起来,我记得姑父当年还在白鹿书院讲过学呢……” 白鹿书院是天下闻名的书院,里面讲学的都是当朝大儒,因材施教,不论门第,所以里面有的是寒门出身的才子。也正因为这缘故,京中世家更是费尽心思把自家的子弟往里面送,柳晋骧出身世家,当年也曾在里面读书,后面高中探花之后才回去讲学,但他是长辈,孟妙常自然只提后来回去讲学的那部分。 柳无忧微微点头,孟老太君却道:“什么书院不书院的,也没见出过几个好学生……” 众人都只好陪着笑,还是孟妙常寒暄了几句,道:“说了半日话,老祖宗也乏了,我先谢恩了,等晚上再来陪妹妹说话。” 她一面说,一面离座谢恩,故意规规整整行个大礼,道:“谢老祖宗赏赐,孙女谢恩了。”这一下把众人都逗笑了,连孟老太君都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家猴儿也懂规矩了。”热闹一番,宾主尽欢,孟妙常才离开暖阁,走到外面廊下。 她是庶女,不是孟二奶奶亲生,却比亲生的还贴心。刚才在暖阁的解围就不必说了,出门时搀着孟二奶奶的手臂,看着前面的孟三奶奶走出一段距离,才轻声劝道:“母亲有空该多来华堂,陪老祖宗说说话才好啊,老祖宗并不是不通理的人。” 孟二奶奶毕竟是嫡母,还是有点架子的,当着孟老太君不说,这时候就有点不悦,道:“我又不是你,如何在华堂说得上话?” 孟妙常的贴身大丫鬟春锄听着,都有点为自家小姐寒心,孟妙常脸上神色却一点不变,笑着道:“是我轻狂了,母亲回去,早些休息吧。” 孟二奶奶这才心情好些,见孟妙常这样乖巧,也消了气,这才低声道:“这事也不怪你,只以后不要在无忧面前提你二哥哥就好了。毕竟都到了说亲的年纪了,要避嫌。” 孟妙常这才明白她的火气从何而来:原来是在这防着柳无忧呢,顿时心中好笑,自家这个嫡母,真把他的独子当宝了,柳无忧的才学,怎么可能看上自家那个在书院做末流的二哥哥,没看到刚才在孟老太君面前,柳无忧都不接话呢。 孟妙常的大丫鬟春锄年长稳重,豆蔻就忍不住,撇了撇嘴,被春锄警告地看了一眼,不敢做怪脸了。 春锄在旁边听着,也很为自家这个糊涂的二奶奶担忧,孟妙常不似寻常庶女活得如同影子一样,她从小冰雪聪明,粉雕玉琢,很得孟老太君喜欢,带出去见了夫人们,应对得比大女孩子还好,个个都抢着认干女儿。所以春锄她们这些丫鬟跟着她,也见识了不少,自然知道孟二奶奶这样的格局和见识,在京中世家贵妇中,是有些不入流的,偏偏常常还爱摆点嫡母的架子。 从来聪明人不可怕,怕的是糊涂人。如今是多事之秋,孟三奶奶那样市侩,孟二奶奶又糊涂,以后的孟家内宅,只怕难了。 孟妙常却不管这些,只管答应着,送走了孟二奶奶,她自己也在廊下站了站。正好外面下起了小雨。春锄正让豆蔻去拿伞,自己搀着她,旁边却伸过一把伞来,回头一看,正是翡翠,在廊下微微笑着,递过一把伞来。 丫鬟们顿时齐声叫“翡翠姐姐”,翡翠只朝她们点头,春锄知道她是要和孟妙常说话的意思,连忙带着丫鬟们退了下去。两人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的花木在雨中一点点润上颜色。 “这枫树还绿呢,等打过两场霜就好了,秋色就上来了……”孟妙常淡淡地说。 “今日辛苦三小姐了。”翡翠道。 “哪里的话。”孟妙常看着雨回道。 不在孟老太君面前,也不在人前,她身上那种逗趣的劲也消散许多,整个人显得平静恬淡,甚至有点锋利明艳,是她在长辈面前收敛的那一面。 翡翠看着她,她也回头看翡翠,对着翡翠微微笑。 京中世家庶女的心酸,一本书也写不完。所以在那么多鹌鹑般老实的女孩子中,也只出了一个三姑娘了。人才出色,自幼被孟老太君看中教养,处处应对得当,难得还善良。 如果说普通世家小姐的开朗是阳光的话,三姑娘就是冬日的暖炉了,熊熊火焰,就算暖不到,火光照在脸上,也觉得明亮开心。有她的地方,就有笑声,再大的雷霆震怒,再难解的内宅争执,她一来就好了,孟老太君也好,孟二奶奶也罢,她总有她的一套方法,能让一派紧张化为欢声笑语。 不像太阳时阴时晴,她是炉子,永远有用,永远可靠,人人等待她,人人期待她,那么多事等着她去调和,所以她一刻也不能停歇。她要有用,她要热烈欢乐,她要时刻可靠,人人都喜欢她,无人知晓她有多累。 那年冬日除夕守岁,孟老太君在前院的暖阁里坐定,孟二奶奶、孟三奶奶、族中的女性长辈、远道而来的外客女眷和孙男娣女,满满一堂人。因为分门别类,所以更要说到一起、玩笑到一起才好。那一晚是孟三姑娘的夜晚她一会儿要说笑,一会儿要讲笑话,一会儿要解劝弟妹之间的吵闹,一会儿要老太君主持公道,如同花蝴蝶一般让人眼花缭乱。谁不知道孟家的三姑娘是开心果,最得人心,最出风头。 但坐着的人不知道站着的人有多冷,受宠爱的小孙女可以依偎在自家祖母怀里,听着三姑娘讲笑话,没人知道三更的寒气透进来,其实她脚上华丽的缎子鞋都冷透了。 后来放了焰火,大家都到外面看焰火,暖阁里一片狼藉,丫鬟们上来,有条不紊地清理台面上的瓜果壳,摆满新的点心果子,添茶添水,添火添炭。翡翠在廊下的大炉子边找到了孟妙常,卸去开心果的光芒,她也只是个十五岁的柔弱姑娘,愣愣地看着炉中的火。 见翡翠过来,孟妙常本能地露出一个笑容,只当是孟老太君有事叫她,庶女是连长辈面前倚重的大丫鬟都要讨好的。翡翠却没说什么,只是将手炉递给她,道:“歇一歇吧,三姑娘,放心,万事有我呢。” 手炉里是红罗炭,翡翠把为孟老太君多预备的手炉给了她。翡翠是最老成持重的丫鬟,大家都知道,她说万事有她,就真的一点不让人操心。那晚看完焰火回来,翡翠安排姑子讲笑话,安排女先儿来说书,孟妙常被她安排坐在孟老太君身边,低声给孟老太君讲解故事中的每一个典故,暖融融,懒洋洋,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惬意。 孟妙常的母亲是外面买进来的姨娘,无根无底,生了庶子之后,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不太在乎这个女儿。她也有很多年,不知道被人照顾是什么感觉了。 做开心果其实也是很累的,因为时时刻刻要看人反应,万一一个笑话落了空,回去家里要思忖到凌晨。 那天翡翠说完那句话,她收敛了笑容,木着脸站着,和翡翠一起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别人要是看见,一定要当她在生气。 但那是她整个除夕夜最开心的一刻钟。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深宅大院里,两个女孩子之间的惺惺相惜。过后自然没有更深的交集,但一年三节,宴会上,节日上,还有在对孟老太君的晨昏定省时,碰到总是不一样的。是好友,是主仆,也是知己,不是翡翠和瑞香那样的亲密无间,但也自有她们的一份情分在。 彼此总是不同的。 所以孟妙常这样迎接柳无忧,有一部分也是为了翡翠。她托她的事,她总是要办好的。何况她们是一样的缝补匠,世事无常,山雨欲来,总要有人一起,才能将场面描补得好看些。 “柳妹妹是聪明人。”她朝翡翠道:“不是我照顾她,有时候她还垫着我呢。” “我知道。只是时势比人强,我是丫鬟,许多时候出不了府,以后表姑娘的事,要多多拜托三姑娘了。”翡翠将一个锦匣交给她身边的豆蔻,道:“老祖宗已经谢过三姑娘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三姑娘多注意身体。” 孟妙常微微笑,道:“翡翠姐姐也是。” 雨稍停,丫鬟还是打了伞来,庭院中的花木吸饱了雨水,枝叶低垂,如人心事沉沉。孟妙常走出院子,春锄是大丫鬟,一面搀着孟妙常回去,一面吩咐豆蔻道:“你先回去,让人炖好补血汤,再预备好暖炉。” 她一面说,一面顺手开了翡翠给的锦匣,道:“看看翡翠姐姐给的什么好东西……” 锦匣打开,里面是码得整齐的燕窝,暗红色,却不多,一看就知道是翡翠作为大丫鬟从老太君房里省下来的:她们之间确实不客气,送的东西并不讲究体面,只要实际。豆蔻见了,顿时眼前一亮,道:“血燕,这可是好东西,翡翠姐姐怎么知道小姐今天身上不好?” “她可是翡翠,什么不知道?”孟妙常笑道:“好了,让人把杨夫人送我的安神香囊,给翡翠姐姐送一份去。府中这段时间有得忙了,只怕她有操不完的心了。” 第8章 遗言 第8章 遗言 ◎难怪她如此绝望。◎ 翡翠这边送别了孟妙常,回来暖阁里,客人已散,孟老太君带着柳无忧进了自己卧房里,正看着瑞香和辛夷把给柳无忧预备的衣裳和首饰拿出来,老人家打扮自家孩子总是满眼欣赏,道:“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的,就预备了这些,等你会了客,看见什么喜欢的花样,只管和瑞香说,让她给你预备去……” 翡翠看着那满架子的锦缎衣裳,缂丝、苏绣、云锦,满目光华,连冬天的大毛衣裳也预备了,一件白狐肷披风,一件紫貂的小袄,都是宫里的东西,市面上都见不到,可见是老太太压箱子的东西。 但京中世家穿衣裳自有等级,虽然那些诰命夫人有时候小小地逾制,穿着紫貂衣裳在自家园林赏雪,自然没人管她们,但柳无忧如今是什么身份?贱籍穿丝绸都是犯法,何况这些。 孟老太君心中不愿承认这点,但柳无忧却不能不想,她也不愿意拂了老人家的意,怕她伤心,所以只是微微笑着站在旁边,任由瑞香把一件件衣裳放在她身上比,眼神里有种平静的看破。 翡翠在心中叹一口气,脸上却堆出笑容来,过去接过瑞香手中的衣裳,道:“你们下去吧。” 众人都下去了,孟老太君那股强撑的劲也下来不少,翡翠将几件衣服叠好,听见柳无忧道:“姥姥,我毕竟还在孝中,这些衣服也穿不了,穿布衣就很好。” 名满江南的才女,哪怕沦落到这时候,也冰雪聪明,找的理由这样好,翡翠听着都感慨。 但她不提还好,一提,孟老太君更心头火起,正好扫见那件织锦大氅上绣的是林间鹿花纹,于是冷笑道:“哼,还说什么白鹿书院,说是天子门生,探花及第,这官当得好,命都当没了,还连累妻女一起受罪。” 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抱怨几句孙女婿,也是人之常情。翡翠不好劝,柳无忧也不好替父亲辩解,只能垂头听着。 “不是说在江南经营了十几年吗?留下什么话没有?”孟老太君问。 这样机密的事,她并不避讳翡翠,柳无忧摇摇头,又道:“倒是有一句……” “什么话?”孟老太君眼神一暗,虽然是七十岁的老太君,但这份对权力的敏锐,还看得出当年在太皇太后宫中教养过的痕迹。 “父亲的遗言,是不许伸冤。”柳无忧语气平静地道。 难怪她如此绝望。 孟老太君顿时破口大骂。 “好有出息。”她气得在原地踱了两步,“好个柳晋骧,一家子断送在江南,留下的遗言是不许伸冤。怪不得人家监军太监和大将军联手把黑锅往你头上推,真是天生的背锅料。” 翡翠见她骂得过了分,上来扶她坐下,劝道:“老祖宗。” “不干你的事。”孟老太君虽然坐下来,仍然气冲冲,道:“不许伸冤,可见是有冤的,怎么能就这样算了?那我的无忧何时才能翻身,难道就这样断送了一辈子不成?他就是这样做人父亲的?” 柳无忧听着,心中都感慨。她只当孟老太君处处拿她仍当娇小姐看待是老人家的固执,不愿意面对她已经没入贱籍这件事。现在才知道孟老太君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只是一心想要为父亲的事翻案,恢复她的身份。 但她从杭州来,知道这事有多难。况且孟家也不是十年前的孟家了,父亲在时孟家尚且依靠父亲的荣光,那是连父亲都斗不过的政敌,孟家这样的老弱残兵,如何对抗呢? 就连收留她这件事,只怕孟家人都不太情愿,是姨姥姥一意孤行。不然,今天在华堂何至于闹成这样呢。 世上养女儿的,最大的噩梦就是这个,偏偏她已经是风烛残年,能护得住她几时? 孟老太君心中忧心如煎,面上却竭力收敛,抚摸着柳无忧的背,看着她的眼神真让人心碎。翡翠刚不忍想解劝,孟老太君却已经收拾好情绪,竭力笑道:“时候也不早了,说了这些半天话,让瑞香带你去休息吧,歇一会儿再用晚饭。瑞香?” 瑞香连忙进来,道:“回老祖宗的话,小阁子已经收拾好了,海棠正带人收拾观澜院呢,约莫明天就好了。” “那就好。”孟老太君安排道:“无忧,你先跟着我在小阁子里住两天,压压惊。就是你娘上次带你回来住的那个阁子,和我的暖阁就隔一道门。观澜院是之前你大哥哥住的地方,他随你大舅母搬出去后就空下来了,那地方适合读书,离我这也近。明天让翡翠带你去我的库房挑,到时候院子里栽什么花木,房里放什么陈设,你只管选。看见别人有什么好的,也只管说,姥姥给你安排。把那扇玉石屏风先放过去,那是宫里的东西,是无量真人的真迹,当年放在报恩寺供过的,安宅子最好,还有那个金熏笼……” 柳无忧听了,连忙劝阻道:“姥姥,我是客人,初来乍到,怎么好这么张扬。让我在小阁子里住着就行了。” “不相干的。你不知道咱们这府里的人,多么势利眼,姥姥不给你安排个好住处,他们还真不知道无忧是咱们家的贵客了。你还小,不知道示之以威、怀之以柔的道理。” “是。”瑞香见她们说完,连忙笑着上来搀扶柳无忧道:“姑娘快随我来,看看布置得怎么样了。” 柳无忧和瑞香都出去,卧房里只剩下孟老太君和翡翠,下午的日光穿过琉璃窗,照得室中纤毫毕现,明亮却带着冷意,架子上的绸缎锦衣华丽,更衬得颓然坐在一边的老太君白发丛生,俨然已是渐渐虚弱的老人了。老太太似乎也有点泄了劲,这样好强的人,也露出灰心的一面。 翡翠并不上来就劝,而是一面收拾衣裳,一面搭讪着道:“咱们家姑娘倒是个衣架子,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那是像她娘,瑾瑜从小穿衣服就好看,比别的小姑娘都秀气……”孟老太君说了半句,忽然停住了。 老年人常常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忘记她口中的“瑾瑜”,早已不是她膝下乖巧的小姑娘,早已为人妇为人母,又在悲伤和巨大的打击中病逝于江南…… 那样秀气的小姑娘,十三岁时瘦瘦弱弱地跟着她学规矩的样子仿佛就在昨天,却再也回不了京城了。 人老了,连眼泪都是枯竭的。孟老太君上了年纪,仍然干净又好强,收拾得清清楚楚。一双眼睛通红,也只是怒气,不显软弱相。 “梁家教的好闺女,诗礼格局一点不学,家也管得一般,攀高踩低,看人下菜碟的功夫,倒是学得够够的。”孟老太君骂道。 孟家除了大房娶的是国子监清贵之家的叶夫人之外,二房和三房的夫人都是梁家的,是亲姐妹,当年还是京中一段佳话。但孟老太君骂起来,自然也是一起骂。 翡翠在心里笑了。 府中丫鬟多,老太君身边丫鬟也不少,光是华堂中就有二十来个,更别说整个后院了。但她是独一等的,倒不是辈分,她这一辈的丫鬟也不少,只有她的地位特殊。 从她下一句话就看得出来。 她说:“那也得孟家的儿子听才行呀。” 多放肆,放在满京的奴婢里也没几个敢这样说话的。梁家的女儿,孟家的儿子,那可是整个府里的主人,是孟二爷和孟三爷夫妻,她一个丫鬟,却评价上了。别家的丫鬟,就算是伺候老太君的,也不敢这样没上没下。 但孟老太君就容得下,不仅容得下,还被气笑了,道:“他们敢,我不把他们腿打断了才怪呢。” “这就是了。”翡翠一面劝,一面干活,把一块日常用来盖腿的葡萄绒小毯子盖在孟老太君腿上,又拿来手炉,塞到老太君手里,将垫子塞到她背后,扶着她往后靠,一面安置她坐下,一面道:“咱们家二爷三爷都不是那样的糊涂人,对老祖宗的孝心也没的说,就算当了官,也都听老祖宗的话。所以内宅再乱也乱不到哪去的……” 她劝得恰到好处:就算媳妇不听话,只要外面做官的儿子听话,不愁庇护不了柳无忧。 原本也不怪她们。孟家的侯位是长房袭爵,二房三房本来就是闲散子弟,又能娶到怎样的名门闺秀呢?不过是中等人家的女儿罢了。 要是孟家大爷不出事,孟大奶奶倒是正经的高门贵女,自小跟着母亲执掌中馈,赏罚分明,秩序井然。偏偏孟家大爷折在江南,连带着孟大奶奶也疯了半个。一处错,处处错,孟家如今的疲态,全是江南作的孽,也难怪孟老太君听到江南两个字就皱眉头了。 好在有翡翠在,这样年轻,又这样聪明,最难得的是沉稳大气,长得单单薄薄的,其实凡事到了她这里,却是一肩挑。说是婢女,其实是在孟老太君膝下长大的,比半个孙女不差,彼此间情分胜过亲人。这样的怒气,她一劝,也消弭不少。 她在世上已没了亲人,也把孟老太君当作唯一的亲人。说是主仆,其实多数时候还是她管着孟老太君。像现在,她把孟老太君安排得舒舒服服的,孟老太君还如同老小孩一样耍脾气,道:“哪里就这样娇贵了,八月没到就用手炉了,我真成了老废物不成?” “不过是近日咳嗽,用一用罢了。”翡翠还吓她,“等会晚上又咳起来,小阁子里可是听得见的,姑娘听见了多担心呀。” 柳无忧现在是孟老太君的心头肉,百试百灵。一听,也不说什么老废物不老废物了。辛夷端了药来,一大碗黑糊糊的药汤,老太君也咬牙喝了,实在让人好笑。 “我也知道,你把我当泥菩萨哄呢。今日三门出了那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孟老太君喝完药,困意上来,不由得抱怨道。 “哪里的话,我想着事情不大,就没和老太君说呢。”翡翠惯常是报喜不报忧的:“说到这呢,霍老太君还让人送了信来,说霍大人无礼,她这个姑奶奶也难辞其咎……”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本来困得打盹的孟老太君忽然双眼一睁,眼中亮起精光,连人都年轻了几岁。 “对哦,我怎么忘了这茬了。”孟老太君笑得像狐狸:“霍云襄家里的晚辈教得真好,霍怀恩真够威风的,捕雀处首领,跑到我家门上来抓人了。我还怕霍云襄不认呢,她认了,正好,让她准备一席宴席,给我赔礼,顺便把京中世家夫人都请到,也让我家无忧在京中亮亮相!还等什么夫人介绍,这两天就让她安排了!” 第9章 失态 第9章 失态 ◎原来她也有怕的事。◎ 孟老太君果然言出必行,真就逼得霍老太君安排了个宴席。霍老太君是三国公之一的安国公府的嫡女,也是霍怀恩的姑奶奶,当年和孟老太君一起在太皇太后宫中受教养,是真正的手帕交。如今霍老太君嫁到安远侯府罗家做着老封君,罗家不似孟家败落,侯位仍在,蒸蒸日上,霍家更是厉害,出了个天子门生霍怀恩,二十来岁,做到捕雀处首领,说是权势滔天也不为过。 所以霍老太君办的宴席,确实是京中世家夫人们无人不至。 也因为这缘故,翡翠格外担心。提前去把和自己一拨的大丫鬟明珠请过来给柳无忧做丫鬟,孟妙常看到,都笑了:“到底无忧妹妹厉害,连明珠姐姐都出山了。” 不怪翡翠如临大敌,进了门见过礼后,小姐们要被请去琉璃阁一起作伴玩耍的,而翡翠是要跟着孟老太君和几位老太君交际的。京中世家小姐里,有的是势利人精,孟妙常这样厉害都难免吃亏,何况无根无底还背着贱籍的柳无忧。 她担心,孟老太君自然更担心,所以她还得劝慰孟老太君:“没事的,老祖宗放宽心,明珠是懂事的,又有三姑娘陪着,表小姐一定不会吃亏的。” 孟老太君自然也知道没有一辈子把柳无忧护在羽翼下的道理,以后她自己总要当家做主。所以尽管担忧,也拿起十分精神来应酬。 有宴席,自然有陪客,请的是武英郡王府老王妃,也就是梁家的姻亲,还有安远侯府的杨夫人,和京中几位和平远侯府走得近的官家夫人。武英郡王老王妃性子软,平易近人得很,拉着孟老太君叫“亲家母”。孟老太君连连推辞:“老王妃折煞臣妇了,老身哪敢在你面前称亲家,到底尊卑有别。” 话是对着武英郡王老王妃说的,句句刺的却是霍老太君,当年的“霍云襄”如今也是老封君了,仍然看得出将门虎女的豪气,笑着道:“到底是读书种子,句句指桑骂槐呢。” 孟老太君哪里肯让她,道:“霍老太君快别欺负我了,省得捕雀处的大人听了不高兴。” 霍老太君顿时大笑,她是将门虎女,满京中的老太君凋零了不少,她却仍然声音洪亮,做派也爽朗,道:“知道了,这次确实是怀恩做得不对。快传人犯上来,人呢?到哪了?” 她身边的大丫鬟碧霄忍着笑道:“门房刚刚有信,说是小公爷已经下了马了,立刻就到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外面立刻有丫鬟进来通报:“回禀娘娘,霍家小公爷求见,说要给姑奶奶请安呢。” “快传进来。”霍老太君笑道。 说要问罪,其实是玩笑话,捕雀处如今何等权势?霍怀恩是天子面前的心腹,说是京中王孙中第一等也不过分。霍家子弟虽多,嫡子就两个,他弟弟还小,这一份爵位前程是跑不掉的,所以满京中都叫小公爷,而不是世子。 满厅中坐着的夫人,但凡有女儿的,谁不对他虎视眈眈。等到丫鬟挑起帘子,穿着青色锦衣的青年大踏步走进来,身形高挑,整个人如同一头闲庭信步的公鹿。行礼时,锦衣上的翎羽在他宽肩上展开,抬起头来时,面容更是英俊得如同神祇,哪个夫人不在心中喝一声彩。 “起来吧。”霍老太君看这个侄孙,也是处处满意,平远侯府看着煊赫,其实子孙辈都平庸,两个孙子读书不成,武又不就,只会整日里带着随从招摇过市,漫洒银钱,在官场上挂着闲职,一点前途也没有。 但当着孟老太君,还是要责备一两句的。于是,霍老太君皱眉道:“怎么见了长辈也不知道见礼?” 霍怀恩今天脾气倒好,朝武英郡王老王妃行个礼,又朝孟老太君行礼,孟老太君立刻起身,板板地道:“担不起,小公爷折煞老身了。” “他还没袭爵,又是晚辈,有什么担不起的。”霍老太君过来按住了孟老太君,硬让她受了个礼。 霍怀恩看到这场面,哪有不清楚的。翡翠站在孟老太君身后,清楚地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的光,行的礼却无可挑剔。 “怀恩见过孟老太君,前些日子叨扰了。” 这话不算软,但在捕雀处已经是前所未有了。何况满厅中夫人们不少,顿时都上来解劝道:“霍小公爷果然好礼节。”“到底是官家面前供奉的人,说话行事都比外人雅致些。”“别说老太君,我见了都心软了,这样的子侄,王妃娘娘好福气……” 说是解劝,其实更像是野心勃勃。杨夫人还好,她的一对子女,女儿已经定了亲,儿子学问一般,以后是袭爵的,既不是文官又不是武将,只要不犯罪,没什么要仰仗霍怀恩的地方,所以心境还算恬淡。其他夫人可就不一样了,各有各的女儿,就算女儿攀不上,侄女、外甥女,只要能把霍怀恩纳为姻亲,那都是青云直上。京中王孙虽多,但这样的年轻俊美有爵位、又前途无量的金龟婿却屈指可数,怎怪得了夫人们兴致勃勃。 霍怀恩显然也知道这一点,甚至早已习惯这一点。只是站在人群中微微笑,当然不算敷衍,但也有点意兴阑珊,道:“多谢夫人们。” 夫人们得了他的感谢,更是信心百倍,立刻开始问起寒温来。昌平侯夫人问道:“大人事忙,今日怎么有空来给娘娘请安,想必是旬休吧?”王尚书夫人连忙道:“想是小公爷忙完了太平府的事,所以休息两天。” 昌平侯夫人消息不灵通,不知道太平府什么事,就有点气馁,没想到武英郡王老王妃这时候也加入战场,笑道:“那更好了,正好明日老身府上也有个宴席,不知道霍大人愿不愿意赏光……” 姜还是老的辣,年轻夫人们的反应竟然还不如她。听了这话,纷纷在心中扼腕:自己怎么没想到,就算编也要编一个宴席出来啊。横竖都是高门主母,临时办个宴席也不是没这本事。千载难逢的机会,赶上霍怀恩休假,又是在霍老太君面前扮子侄的时候,竟然没想到。 武英老郡王病重,也就是这半年的事了。郡王世子已经过了五十,先世子妃四十岁上就没了,留下一对嫡子女。续弦娶的是梁家的大小姐,也就是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的侄女,祖母心疼孙女,花一样的年纪没了母亲,亲自带在身边教养,从来就是谁养大的孩子谁疼。女儿家的婚姻是终身大事,老王妃见到这机会,哪有不出手的。 但翡翠站在孟老太君身后冷眼旁观,却觉得夫人们的如意算盘都要落空。 霍怀恩是什么人,官场上满是人精,他仍然是人中龙凤,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执掌捕雀处,大权独揽,这种夫人间的交际对他来说简直如同儿戏一般,所以只是一笑,道:“谢娘娘抬举,怀恩有时间一定去。” 夫人们还要纠缠,霍老太君下来打圆场了,道:“夫人们太惯着他了,不过是个坏小子罢了。好了,别光站着了,你父亲的腿怎么样了,眼下天可要转凉了。” “父亲身体挺好,还吩咐我谢老太君前些日送的药膳,他很受用。” “好了,也耽误你半日了。你要有正事,就去办吧,要我说,你也别太忙着替官家干活了,本来年纪也不大,也该多玩玩。绍文和绍武他们兄弟俩都在后面园子里射箭玩呢,你要不要也去玩玩……”霍老太君道。 霍老太君本来只是顺口一句客气话,知道霍怀恩不会去,他是怎样的人物,哪是罗绍文兄弟俩那样的闲散王孙可以比的。谁知道霍怀恩微微一笑,翡翠总觉得他似乎朝孟老太君这边看了一眼。 “好啊,我去看看。”他说:“正好多日没见表哥们了。” 孟老太君本来在饮茶,听到这话眉头就微微一皱,翡翠忙安抚地扶了扶她的肩膀。 霍老太君也有点意外,但他愿意留下来是好事。虽然霍怀恩如今权势太盛,亲上加亲是不可能了,但晚辈间多来往其实是好的,于是笑道:“那让她们带你过去,小姐们也在那边望楼上,你别吓着她们。碧虹,你去给小姐们送茶,吩咐花房把新摘的桂花送几篮子过去,让她们做香膏画画玩,不要拘束。” 彼此都是聪明人,孟老太君刚才那一皱眉也是为这个:柳无忧也在“那边望楼上”。霍怀恩难道是想去抓人不成? 翡翠担心的也是同样的事,于是顺着话头道:“老祖宗,我正好往那边水榭送茶去,我陪碧虹一起去吧。” 说是送茶,其实是长辈怕晚辈们玩得拘束,或是起了什么冲突,所以一半的时候会让丫鬟过去看看。碧虹和翡翠常年往来,配合惯了,立刻道:“老祖宗,有翡翠姐姐陪着最好,她最会做香膏了。” 于是一前一后出门,霍怀恩自有管家引路,走在前面。但他过垂花门的时候偏等了一等,垂花门边一棵木芙蓉开得半盛,可惜这地方没有水,戏里唱“芙蓉生在秋江上”,从来木芙蓉和水景最配。霍老太君将门虎女,所以这些细处难免粗糙些。 在厅内还不觉得,这样两两遇见,这人实在是高高大大一个,捕雀处常年在御前行走,仪态真是没得说。站在那里就漂亮得像一幅画,难得是一身贵气,衬得那株普普通通的木芙蓉都价值连城了。 翡翠只当没见过,以主仆礼对待,福了一福,道:“霍大人请吧。” “翡翠姑娘先过。”霍怀恩道。 他嘴角微微噙着笑,大概这也是常面圣的习惯,不知道那些被捕雀处抄家灭族的大人们,看到这抹笑容是什么心情。 碧虹见他认得翡翠,有点惊讶,但都是成了精的大丫鬟,波澜不惊的功夫还是有的,和翡翠一起低声道:“小公爷客气了。” 也有道理,她们是长辈面前的奴婢,敬重她们是守礼。 于是碧虹先过,霍怀恩手扶着腰边挂着的一柄佩刀,懒洋洋地站着。霍家世代从武,他是练武的好身形,宽肩窄腰,如今京中时兴的锦衣修长,更显得他这样子如同谁家俊美的闲散王孙。 翡翠垂头过去,经过他身边,第一次这样近,闻得见他身上熏香气味。怎么是雪中树木的味道?都知道宫中人喜欢浓重的檀香,闻着都觉得热闹,怎么他身上熏香这样清冽? 霍怀恩偏在这时候出声。 “不知姑娘今日带了玉如意没有?” 一句话让翡翠冷汗都冒出来。偏偏这地方也配合他,脚下踩的石砖空了半截,翡翠身形微微一晃,正好霍怀恩伸出手来,道:“姑娘小心。” 翡翠却没扶,宁愿用手在粉墙上推了一下,有些失态。 都说捕雀处记仇,这手段赶得上审犯人了。都说新犯人上堂,是先问几句闲话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惊堂木拍下来,如雷霆震耳,心性差点的犯人,这时候就直接招了。 他这问话的时机,和那惊堂木也差不多。 但翡翠问心无愧,虽然有点惊讶,也仍然只是抬起头来看着他,淡淡道:“小公爷今日是旬休,不穿捕雀处官服,不做官事。我自然也一样,是来陪老太君散心的。怎么会做不合时宜的事,徒惹大家不开心呢?” 还是一样应对得好,甚至敲山震虎来反问他,只是过于防备了点。霍怀恩笑了笑,不说话了。 于是继续往前走,翡翠和碧虹在前,他不远不近缀在后面,翡翠只感觉背上如同坐在火边一般,隐隐觉得热。 她是性格极恬淡平静的人,稍微焦躁一点,碧虹立刻就察觉了,低声道:“姐姐,其实小公爷是我们老太君看着长大的,心性极好,虽然有时候过于锐利了点,但待人是极好的。” 翡翠倒不是不信,只是对自家人好,和对外人差,这两者并不矛盾。 前些日的事固然是卢家人太狠毒,朝堂上的事,弄到身死族灭,家破人亡还不算,连个小小女眷也要赶尽杀绝。 霍怀恩说他只是卖听宣处个面子,陪同而已。但他这个陪同,就是孟家消受不起的沉重。 平远侯府再破落,到底是个侯府,在平远侯过世前总不会掉下去,又有霍老太君这层姻亲关系,所以觉得他是“待人极好”。但孟家如今是江河日下,有什么能力能让一个风头正劲的未来国公爷高抬贵手呢? 她也知道今日的事不会这么容易了局,所以和碧虹说了一句,让她先走,自己去湖边看看菊花圃,说估摸着该做重阳糕了。 果然还没走到后院湖边,霍怀恩就走了过来。公子王孙和丫鬟之间倒是不用讲男女大防的,世家府里也常有丫鬟会和少爷们调笑几句,但华堂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连小丫鬟也没有。翡翠在这些事上向来是一板一眼的。 但霍怀恩显然也不是过来说笑的,开口就是吓人的话:“翡翠姑娘,柳无忧也在那边望楼上吧?” 做丫鬟是这样的,如同在巨石的夹缝中穿梭,处处逼仄。翡翠也早习惯以弱胜强,尽管心里只想把他踢下湖去,面上仍然恭敬:“女眷名字不现人前,请小公爷慎言。” 霍怀恩听得想笑。他是王孙中的王孙,金尊玉贵的小公爷,自小在宫中行走,七岁就陪官家狩猎,观察起猎物很有一套。见翡翠仍然昂着头,她身上有股倔强,但手却在袖口握紧了,现出纤细清瘦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白得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 原来她也有怕的事。 霍怀恩于是继续吓她:“我也是来做客的,有什么慎言不慎言?” 是捕雀处的大人,就只能办公事。但要是做客的王孙,那能办的事可就多了。赏花宴还要等明年,但京中世家已经开始相看。这样的宴席,把年轻王孙和小姐都送去后院,男子游湖赏景,女子在望楼上品茶刺绣,都是好机会。 但他要是去了,让柳无忧如何安生? 上午的太阳,正是越升越高的时候,湖水波光粼粼,更显得一切都光明耀眼,纤毫毕现。翡翠站在湖边,却有种暗夜行路,被一只巨大的猛兽跟踪的感觉,像聊斋中的故事,又像是当小丫鬟的时候听婆子们讲的山中遇虎的故事,说老虎会蹲在石头后面,藏成一团,但仔细闻,闻得见有种血腥味。 她是无父无母的小丫鬟。有时候明珠她们都回家了,偏偏活又全落到她身上,要打水,要传话,要连夜去拿一样什么东西回来。孟家的宅院那样深,林木那么多,那么多高高的门楼,在夜色中是巨大的一座座,黑影憧憧,总疑心有个老虎蹲在后面。 但那么多恐怖的夜晚,她也闯过来了。何况是如今。 所以她尽管握紧了袖子,手心微微出汗,也仍然镇定地看着霍怀恩的眼睛,轻声道:“请小公爷高抬贵手。”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像琥珀,皮肤白,脖颈修长,被窄窄的领子包裹着,有种脆弱感。正因为脆弱,这份坚韧才格外难得。柔中带刚,连服软也这样倔强。 霍怀恩笑了。 他把眼睛放出去看湖水,道:“这湖是先帝在时挖的。”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翡翠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只耐心等着。 “我曾祖父上过战场,晚年无事,喜欢上了园林造景,做得不好,世人揶揄得多,称他为‘霍填湖’,所以都是给自家做。这座庭院是他嫁女儿时建的。我小时候他带我来游湖,跟我说:‘京中人是井底之蛙,眼界小,不知道这世上的山川湖泽,都讲究一个气韵贯通,只管精巧好看。所以京中的水很多都是死水,无根无源,也无处可去,不如填了做跑马场,还气象朗阔点。’” 他说的曾祖父,那是第二代安国公,真正上过战场,指挥打过上万人战役的名将。也是霍老太君的父亲。难得的长寿,晚年无病而终,是名将中少见的结局。去世也有十多年了。 他慢悠悠地说着至少几十多年前的事,看着湖水,气质沉郁。 他说:“但这一汪湖,是我曾祖父一定要挖的,水源来自苍云山,上承剡溪。都说剡溪有灵气,翡翠姑娘很聪明,不如请你猜一猜,这湖水流出去,是死路还是活路呢?” 翡翠没有来得及回答他这个谜语,因为望楼上又出了事。 第10章 教养 第10章 教养 ◎仍然是春日梨花般的一张脸◎ 柳无忧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上游可力争,但世事不由人。到了平远侯府上,柳无忧随孟老太君进去行礼,夫人们先惊一惊,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气质,又有这样败落的家世,可惜又可畏。可惜的是这样的样貌人才,不能做自家的儿媳,可畏的是万一宴会上自家那个傻儿子看见,哪里还看得上其他家的小姐。 孟老太君自然觉得是扬眉吐气,有种“看看我家的外孙女多出色”的得意。孟妙常还好,只是微微笑,安远侯府杨夫人向来疼她,还安抚地摸摸她的手。 孟琼华就有点受不了。她是三房嫡女,府中排行第二,孟三奶奶本就争强好胜,她在两边府里都受宠,外祖母梁夫人疼小女儿,连带着疼她。这几年梁家的家运很好,主支还出了位英武郡王府世子妃,虽然是续弦的,也已经是难得的荣耀。她在小姐中也很得意,仗着孟三奶奶管着绸缎库,穿得奢华极了,处处压孟妙常一头,谁知道忽然跑出个柳无忧来,清清素素一身,就是谪仙人一般,实在让她有点受不了。 表面自然还维持着。大人们讲话,让小姐们去后花园赏花游湖。今日夫人来了七八位,小姐就有将近二十位,嫡的庶的,不是郡王府的小姐,就是侯府的千金,花容月貌一大群,彼此都熟识,只有柳无忧是新来的。所以孟妙常更是跟紧了柳无忧,挽住她手臂,道:“无忧妹妹和我一起走,也算有个伴。” 孟琼华就不管这些,一出了厅门,自去和熟识的小姐聊天,偏偏还走在前面,有人低声问:“那是你家的表妹吗?”孟琼华清清楚楚答道:“她是江南来的,我们又不熟。” 孟妙常听得眼神一冷,面上仍笑着。没想到反而是柳无忧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她看了一眼柳无忧,见这个小自己半岁的妹妹还朝她笑,一副“我没事”的样子,实在让人好气又好笑。孟琼华这个蠢货,只知道窝里斗,孟老太君教的团结她是一点没听进去,自家人毕竟是自家人,哪有让他人欺负的道理。 小姐们到了后花园,湖边太阳大,略看两眼就上了望楼。正是八月末的好天气,阳光灿烂,又凉风习习,不管是刺绣还是画画抚琴,或是对弈,都是好时节。丫鬟端了茶上来,小姐们各自入座,好戏就开场了。 孟妙常不慌不忙,带着柳无忧拣了个位置坐下了,一边轻声给她介绍哪个小姐是哪家的,一面时不时和认识的小姐们打招呼。她人缘其实挺好的,刚坐下,就有个圆圆脸的女孩子带着几个女孩子过来笑道:“这就是孟姐姐跟我说过的柳姐姐吧。” “这是安远侯府的大小姐,杨琼章,叫她章章就好。”孟妙常笑眯眯道。 杨琼章一看就是娇养长大的小姐,衣裳鲜艳,皮肤雪白娇嫩,神色娇俏活泼,说话声音又甜又脆,身边的大丫鬟倒像是她姐姐,还劝道:“小姐,伤风刚好,别吃太多甜腻的。” “又管着我。”杨琼章立刻把嘴撅了起来,道:“反正你只听娘的,不听我的。” “瞧瞧,这么大的人了,天天嘴上还挂油瓶呢。”孟妙常笑道。 她虽然取笑杨琼章,其实把她当自家妹妹,顺便还帮她理了理头发。杨琼章名字叫得大气,其实性格还是小女孩子似的。柳无忧隐约记得,她似乎订亲订得很早,脾气反而非常天真,直来直去,一面吃点心,一面扫了一眼楼上众人,道:“今日倒没什么讨厌的人。” 偏偏说曹操曹操到,望楼的楼梯处有扇屏风,所以出来的人是先从屏风上现出影子,然后走出来的。那影子出来时就极绰约,一样的大袖衫,穿在她身上就格外袅娜,纤腰一束,如同蝴蝶一般。旁边虽然有两个女伴,跟她一比,就如同小孩子一般。 来人走出来,穿的是一身烟紫色的衣服,烟紫绸缎暗金纹。京中有个名号叫作凝夜紫,更加衬得她肤如凝脂。虽然看起来是一样的年纪,都是十七八岁,却格外像姐姐,是大美人。如果说柳无忧是月夜中的一树白梨花的话,她就是玉台金阶下的一棵牡丹。 她一出来,杨琼章就“啧”了一声,但却不是朝她,而是朝她身边的那个红衣女孩子。 “赵瑞真怎么又来了。”杨琼章嫌弃地道,但眼睛却打量了一下孟妙常。她这样天真直率的人,忽然这样小心,想必有内情。柳无忧看在心里,并不说话。 孟妙常神色淡淡,似乎什么事都没有,还轻声给柳无忧解释:“那就是武英郡王世子的女儿,还没有封号,但大家都叫她瑞真县主。” “武英郡王这一代是最后一代,赵瑞真的父亲连王爵都没了,还县主呢,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杨琼章快言快语地道。 看来肯定是赵瑞真得罪过孟妙常了。 柳无忧心中有谱,并不说话。她在女孩子中也是顶顶出色的,也难怪孟琼华宁愿和另外一堆女孩子坐在一边,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女孩子们一起玩,看似各做各的事,实则对于柳无忧这样出色的新面孔,哪有不观察的,彼此窸窸窣窣把话都传遍了。 “穿紫衣的是梁家的二小姐,是武英郡世子妃的亲妹妹,梁静姝,她旁边那个穿绿色的是大理寺卿孙家的女儿,叫做孙玉婵。”孟妙常给她介绍。 她一面说,那三人却一面朝她们的桌子走了过来。领头的却是赵瑞真,可见这个县主名号还是算数的。杨琼章不待见她们,她也不甚喜欢杨琼章,板板的样子。 杨琼章也板板的,起身行礼,两人行的倒还是亲眷之间的拉手礼,孟妙常见柳无忧不解,小声在她耳边告诉她:“章章订婚的就是武英郡王的世子,是瑞真县主的哥哥,等会你就见到了。” 怪不得杨琼章对武英郡王府点评间有种亲昵感呢,柳无忧听得好笑。 众人见礼,福了一福,各自归座。瑞真县主自然是众星捧月一般,杨琼章扫了一眼,嫌弃道:“你看,你家孟琼华又上去了。” 怪不得孟老太君心中悲凉。孟家如今确实是每况愈下,堂堂侯府三房的嫡小姐,也跑到瑞真县主面前奉承了。而且用来献宝的显然还是自家人的阴私,因为很快那几个就看了一眼柳无忧,发出一阵笑声,表情十分刻薄,也有些小姐附和的,也有性格中正不愿参与闹剧的,就借机走到后面的栏杆边上去看风景了。 柳无忧倒没什么,从来有人的地方就有高低,不贬低落难的人,怎么凸显她们的优越呢?就算瑞真县主不出手,她身边的人也忍不住来攀高踩低的。她是她父亲亲自教养的,连官场上的事都洞若观火,何况这等小事,自然不以为意。 但杨琼章却忍不了这个。本来被孟妙常约束了一下,忍住了没说。谁知道那边的孙玉婵忽然高声道:“罪人怎么混到这里来了,官府也该管管呀。” 杨琼章顿时火冒三丈,站起来道:“孙玉婵,你说什么话呢?” 孙玉婵在赵瑞真三人组里显然充当的是排头兵的角色,干的就是挑衅的事,只怕她们不接茬,所以听到杨琼章接话,反而笑道:“我说的又不是你,你急什么呀?本来也是正道理嘛,咱们是闺阁小姐,金玉一般的人,怎么能和罪人为伍,瑞真县主,你说是不是?” 这赵瑞真看起来出身极高,虽然面相略显凉薄,长得也算贵气。没想到全然是一派糊涂,连一点表面功夫也不愿意做,直接道:“要是真有罪人混进来,我肯定是不依的。” “这是平远侯府的宴席,霍老太君是女主人,跟你赵瑞真有什么关系?哪轮得到你依不依?”杨琼章怒道。 看得出安远侯府也是欣欣向荣,侯爷正当壮年,杨夫人也是手腕高超、长袖善舞,唯一的一个嫡女自然是理直气壮,碰上所谓的“县主”也敢直言反驳。 眼看着一场冲突要起,孟妙常却没给她们撕破脸的机会,而是笑着隔在两人中间,道:“大家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呀?琼章说得很对,这是霍老太君的宴席,来的客人都是霍老太君的座上宾,是谁对霍老太君的客人有意见?怎么自己不站出来,反而劳烦县主出马呢?” 一句话点破赵瑞真被人当枪使的事,孙玉婵顿时坐不住了。 “是,没错,话是我说的。但我可是为了大家好。”她理直气壮得很:“大家都是闺阁小姐,金尊玉贵,名声不容有失。我们县主更是常年在宫中行走,在官家和娘娘面前都是有名字的人物,怎么能和罪人同坐呢?” 杨琼章被气得要跳起来,孟妙常轻轻按住,笑着反问道:“孙小姐的意思,是霍老太君宴请罪人了?” 一句话把孙玉婵噎得一愣,赵瑞真也不是擅长辩驳的人,两人都本能地看向了身边的梁静姝。柳无忧一直在平静地打量她。 要是她出手,其实也不算意外。从梁家的两位姑奶奶和她们把一个填房的世子妃当作尚方宝剑来看,梁家在京中世家中的新贵位置其实还不稳,也难怪她甘当赵瑞真的陪衬,至于究竟是陪衬,还是垂帘听政的那个操纵者,就两说了。 顶级的美貌往往也带着挑战,所以反而比同龄人更聪明点。也难怪柳无忧对她略有期待,看她打扮气质,不像赵瑞真和孙玉婵那样肤浅。 可惜她到底是“那边”的人。 “妙常妹妹也太认真了,闺阁姐妹间闲话而已,哪里就到质问主人家的程度呢?”梁静姝笑着开口,声音也像她的人,如沐春风,道:“大家也不过是想认识一下新的姐妹罢了。” 如果说这是一场棋局的话,她这句话,其实是看破了孟妙常的棋路,在她的位置上先下一棋了,先占住了高地。小题大做、有伤和气的人,立刻就变成了孟妙常了…… “是呀是呀。”孟琼华立刻上来打圆场,笑道:“姐姐们见到无忧妹妹,好奇得不得了,所以才问起家世来历的,哪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大家快不要误会了,无忧妹妹的身世可悲可叹,姐妹们都想安慰安慰她呢。” 短短一面,不知道她为什么恨柳无忧恨到这样深,多半是孟三奶奶这两天对着她灌输了不少对孟老太君和柳无忧的坏话。本来大家都在指桑骂槐,心照不宣。她一句话,直接把话题引到柳无忧身上去了。 众人于是顺理成章地看过来,柳无忧只是静静地坐在人群中,如同夜色中一株孤零零的梨花树,落落大方,十分坦然,又带着点平静的哀伤,让人无端想起“风露清愁”四个字。 柳无忧的丫鬟明珠立刻上前,一把护住了自家小姐,恨不能把这群含沙射影的小姐全骂一顿出气。 但她们也知道,小姐说话,丫鬟出头,不仅挣不回面子,反而是没教养的体现。 孟妙常被自家姐妹这样背后捅刀,又要应对对面三人,显然是力不从心的。但这世上的事,打不赢也要打,所以她按住了明珠,笑道:“二姐姐这话说的,自家姐妹,自然是你最了解无忧妹妹,她们不跟你问跟谁问呢?但二姐姐也该跟我们说一声呀,这样把别家姐妹处得比我们自家姐妹还亲,我才真要吃醋了。” 到底是小姐,有些话不能点明,但小姐们听了,心里也要思忖了:孟琼华连自家姐妹都能出卖,难道会忠实于朋友吗? 孟妙常点了一下孟琼华,不过是亡羊补牢,又朝梁静姝说笑道:“静姝姐姐为大家好,我自是信服的,大家都是赏花宴上的姐妹,以后自然有慢慢认识的机会,何必急于一时呢?无忧妹妹今日新来,没见过咱们姐妹和气的样子,先见着咱们吵架了,这可不好……” 她生得这样漂亮精神,杏眼斜飞,唇角尖尖如桃花,句句带笑,但实则是句句讨饶,就差朝梁静姝明说了:今日放过柳无忧,大家和气,结这样的仇,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明珠向来是宁折不弯性烈如火的脾气,但听到她这样婉转周全,心中都动容,敬佩这个三姑娘能屈能伸。 但人在春风得意的时候,自然是蹂躏芳草才可尽兴,哪里会听得见劝。赵瑞真刚才吃了瘪,这时候见梁静姝扳回一城,立刻冷笑了一声。旁边的孙玉婵立刻如同得到命令一般,也冷笑道:“好也是你说,坏也是你说,把我们县主放到什么位置了?” “那依瑞真县主的意思,是怎么办呢?”孟妙常道:“老王妃都说,瑞真县主是咱们姐妹的表率呢。” 话是好话,语带警醒,可惜赵瑞真听不进去。孙玉婵立刻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猎犬一般,盯着柳无忧道:“自然是要这位柳小姐报上家门了,别藏头露尾的。” 三人之中,赵瑞真有身份,梁静姝有美貌,只有孙玉婵什么都没有,也难怪她对柳无忧敌意最重。 孟妙常眼神一冷,将柳无忧挡在身后,强笑道:“静姝姐姐……” 这行为看在赵瑞真眼里,更是死罪,她立刻向前一步,道:“静姝姐姐脾气好,我眼里可容不得沙子。你别想着蒙混过去,当我不知道呢?柳家在江南已经被抄了家,柳晋骧畏罪自杀,京中都传遍了。你三年前回京在你娘身边的那个得意模样,我还记得呢,现在成了罪人,我看你还得意吗?” 别人不说,孟妙常听着,暗自心惊。柳无忧三年前回京,她是全程看着的,那时候她自己还没有现在这样根基稳,不过是老祖宗看得起的一个小庶女,在别人眼中的玩意儿罢了。但就算是她,也不觉得柳无忧那时候有盛气凌人的一面,还觉得柳夫人平易近人,赵瑞真却这样觉得,可见她对柳无忧的敌意之重。 她原本想着,以柳无忧的聪慧和才情,世家小姐们也有不少是善良富有同情心的性子,总有她的容身之处。没想到赵瑞真她们这样找茬,已经不是言语争端了。 眼看着小姐们都因为赵瑞真这一番话惊讶地睁大眼睛,孟妙常只得笑着打圆场道:“宴席是为了大家一起玩乐,说这些做什么。况且柳姑父的案子还在听宣处未结案,是非尚未有定论……” 但柳无忧按住了她的手臂,从她身后站了出来。 仍然是春日梨花般的一张脸,她睫毛那样长,眼睛颜色却浅,让人想起在春日风中颤抖的梨花蕊,精致而风雅。 但她说出的话,却并非如此。 “瑞真县主要问我,我不敢不答,但大家既然说起家事来,我也有一句话问瑞真县主……” 她抬起眼睛来,那脖颈漂亮得像鹤,下颌边缘,如上好的白瓷,看着赵瑞真的眼神,却如同从雾中现出真身。 她说:“敢问瑞真县主这样飞扬跋扈,是不是因为你娘亲早亡,缺人教养,所以才养成这样粗鲁无礼的性子呢?” 望楼上一时之间静得如同冰窖,几乎听得见人的呼吸声,只有风吹动纱帘,安静得让人害怕。 赵瑞真的脸上表情如同冻住了一般,她张着口,死死盯住柳无忧的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我的话说完了,瑞真县主又不是聋子,肯定听得清楚。”柳无忧平静得像在点一杯茶:“对子骂父,是为大无礼。瑞真县主娘亲死的早,没人教养,我替她教你,怎么还不愿意听呢?” “你放肆!”赵瑞真勃然大怒:“你父亲是罪人,有今日结局是他罪有应得,你也该赎罪。我娘亲是世子妃,怎么能相提并论?我要告上宫里,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先不说听宣处尚未结案。就算结案,官场沉浮,世事无常,何况大家都是女子,不过都是风中落叶,水中浮萍,随着家族的命运起落,瑞真县主又何必趁这一时耀武扬威呢?”柳无忧平静地说着论道的话:“三年前我回京都看戏,很喜欢戏里的一句话:‘时来天地皆同力,命去英雄不自由。’当时不过叶公好龙,今日才知道个中滋味。都说京中世家贵女情同姐妹,也请各位姐妹深思。县主这样咄咄逼人,我反而要问一句,如果我父亲是罪有应得,那也不过是阳间的罪。县主母亲盛年早夭,又是犯了罪,少积了什么阴德呢?” 一席话说得望楼上人人沉思,有被点得如梦初醒的,有自惭刚刚也随众人对柳无忧咄咄逼人的,当然也有满脸被冒犯,对柳无忧充满警惕的…… 但最愤怒的还是赵瑞真,她本来已经听得火冒三丈,再听到这一段话,也不准备再理论了,竟然直接走上前来,就要给柳无忧一巴掌。 这时候才是用得着丫鬟的时候了。 小姐们哪里反应得过来,从来宴席都是大家彬彬有礼,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冲突。还是明珠反应得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狠狠一捏,赵瑞真连声叫痛,她的丫鬟顿时也冲了过来,嚷道:“放肆,你们敢冒犯县主不成?”明珠直接一把将她推回丫鬟怀中,护着柳无忧往后退,孟妙常也连忙护住柳无忧。 一直以来,柳无忧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仿佛对世上的事都失去了兴趣。翡翠也好,孟妙常也好,都把她当成一个瓷娃娃来保护,谁能想到,她还能这样锋利刻薄,一番话说得赵瑞真都失了态,跳起来打人。 此刻赵瑞真已经被气得满脸通红,道:“好好好,果然是贱籍,说出这样的话来,我要去找霍老太君,问问她为什么把这样的人放进宴席来。让宫里的娘娘听听这是什么话……” 她从来没受过这等委屈,自然觉得把天捅破都是应该的。但身边自有明白人,那梁静姝就并未失态,拉住了她,扶着她手臂道:“县主先息怒,为这点事闹得人尽皆知,不值当的,县主的身份要紧……” 说她是垂帘听政,真没说错。别说赵瑞真暴怒之下,只听得进她的话就算了。就连赵瑞真的跟班孙玉婵,听了这话也附和道:“是呀,县主身份尊贵,何苦为打老鼠伤了玉瓶,她是一无所有的破落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县主是什么身份,何苦陪她去告状?” 她说着,附耳和赵瑞真说了几句,显然是在计划以后如何整治柳无忧,因为她看柳无忧的神色十分凶狠。但赵瑞真仍然不肯,甩开她的手,道:“我偏不信这个,霍老太君和孟家交好又如何,孟家又算什么,我今日就告上宫中,去找娘娘为我做主……” 本来孟妙常已经放下心来:谁能想到,柳无忧有这样的勇气,还有那样的利嘴,能骂得赵瑞真哑口无言,只能暴怒。而且她的道理还正,又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女,真闹到霍老太君面前,互骂父母,都没教养,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罢了。赵瑞真怎么会拿自己的名声来和她换? 果然是柳姑父教出来的好棋手,已经是山穷水尽的境地,竟还会一招同归于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光凭这份胆气,也够震慑以后想欺侮她的人了。 但谁想到赵瑞真这样愚蠢,竟然为了逞一时之气,要和柳无忧闹到宫中去。 饶是孟妙常长袖善舞,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办法平息事端,隔着人群看见梁静姝也是一脸无奈,显然对方也不想闹到宫中。到时候人人各打五十大板,连霍老太君也要担责,问起来就是“秋狩还没到,霍老太君的宴席上就闹成这样,柳家的女孩子固然可恶,怎么同席的也不知道劝导……” 以后都是要当命妇的人,谁想在宫中留个这样的印象? 正在为难之际,一个带笑的声音传来,道:“瑞真要往宫中告谁的状啊?说给我听听。” 第11章 画舫 第11章 画舫 ◎一整班世家王孙,如众星捧月◎ 众人都回头,意识到是男子之后,又纷纷退避,好在望楼上也有平远侯府的婆子,刚刚不敢解劝,这时候连忙过来行礼,道:“见过霍小公爷。” 其实不介绍,京中也人人知道,三个国公府,只有两家有适龄的王孙,如同书上写的双璧。他其实是其中更常现于人前的那个,捕雀处大权在握,年纪轻轻,已经是天子近臣,宫中行走,连皇后娘娘,也笑说要替他说媒。 但小姐们只能装作不认识,只有赵瑞真常年出入宫闱,见到他更是如同有人撑腰一般,立刻上去道:“怀恩哥哥,你来得正好,这里有罪人冒充大家闺秀混进宴席,还侮辱世子妃,你替我治她的罪!” 孟妙常听到这话都变色,但看见霍怀恩身后的翡翠,又稍稍心安。知道有她在,万事都有办法。 果然霍怀恩只是笑道:“捕雀处虽然厉害,也管不了小姐们的事,这是我姑祖母的宴席,县主有事只找她罢。有事就闹着见娘娘,以后谁还敢跟你玩?” 赵瑞真没想到他不帮腔自己,还教训了自己两句,顿时又是急又是委屈,道:“你也不管我,我找我哥去,让他送我进宫。” “正好。”霍怀恩好整以暇:“秋狩正在选人扛旗呢,我正愁没人,他进宫就是毛遂自荐,可以少用一个侍卫了。” 所谓秋狩扛旗,其实是天子仪仗,按道理是要选宗室子弟的,但谁吃得了那苦头,都是找侍卫代替,面子上过得去就罢了。霍怀恩这句话是故意吓人了。 赵瑞真顿时不敢再争,又气又委屈,眼泪都滚落下来。梁静姝趁机笑道:“县主快别闹小孩子脾气了,大家都是姐妹,发生口角是常有的事,为这点女孩子的事闹到御前,不是让霍大人为难么?” 她一面说,一面给赵瑞真擦泪,见霍怀恩看了自己一眼,行礼道:“太常寺梁家小姐,见过霍大人。” “客气。”霍怀恩只是淡淡一句,却不与她自报家门,不紧不慢道:“县主天真年幼,有时候难免失言,你们这些左右的人,要多帮忙解劝,不要火上浇油才好。” 这话是在点她们了,霍大人常在宫闱行走,可不容易被温柔手段迷惑。梁静姝抿了抿唇,孙玉婵神色一凛,两人都连忙道:“不敢。” “在座的都是闺阁小姐,本来不该冒犯的,只是听到提到宫中名号,又是我姑祖母家的宴席,所以上来查看一下,也请小姐们恕我无礼吧。”霍怀恩行了一礼。 小姐们齐齐回礼。世家小姐们虽然也都见过这位风头正劲的霍小公爷,但都是远远看见,第一次这样同处一室。这样高大漂亮的青年,锦衣上遍绣翎羽,如同麋鹿缓缓走过百花丛,让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只有柳无忧无动于衷,脸上如同笼罩一层薄霜,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而霍怀恩也越过人群,对着她一笑。 “今天姑祖母设宴,请了好南戏,在下也点了一出。天色不早,还要回宫叙职,不能相陪了。请小姐们好好赏戏,就当在下赔罪了。” “小公爷客气。”众小姐都道。霍怀恩提袍下楼,路过翡翠时,微微一笑,身形微微一晃,翡翠本来以为他被绊到了,本能要扶,看到他的笑容才反应过来,顿时气笑了。 他在学她之前绊到的那一下。真是促狭的人。 “小公爷好走。”她不由得挑起眉毛道。 “翡翠姑娘也是。”霍怀恩笑着道。 他下了楼,长随在下面等他,两人穿过后院的湖边,湖边杨柳低拂,锦衣穿花拂柳而过,转眼便消失不见,想必是回宫去了。也难怪赵瑞真谁来都不怕,唯独怕他。相比她要等待宫中召见,才能见到娘娘,霍怀恩这样常年在官家面前,当着天子近臣的,才是真正的大权在握。 翡翠对着湖水思忖了一会儿,心中有个念头渐渐浮上来,只是不敢相信。 “怎么了?”孟妙常觉察到她的迟疑,过来问道。 “没事。”翡翠收回视线,见望楼上小姐们因为霍怀恩阻止了这一场大闹又离去,气氛有些尴尬,明珠仍然护着柳无忧,对众人十分警惕。 “今日辛苦三姑娘了。”她由衷谢道。 “都是一家人,翡翠姐姐这是什么话。”孟妙常笑道,也看向望楼外,不知看到什么,神色微微一顿。 那边孙玉婵却又欢呼雀跃起来。 “来了来了。”她快走两步,到了栏杆边上,笑着回头招呼赵瑞真道:“县主,快来看,我哥哥他们说了今天要来请咱们坐船的,果然真来了……” “马上要开戏了,不好坐船吧。”梁静姝笑着道。 “这有什么,横竖他们家的戏台也在水边。”孙玉婵得意道:“县主不知道,这艘船费了他们好大功夫呢,本来他们罗家是没有大船的,连会掌船的小厮也不多,是我哥哥找了一艘画舫来,罗家兄弟选了一队小厮,练了半个月呢,就为了给县主坐。等到秋日,还要请县主坐船去赏枫树呢,今日机会难得,你们一起上船玩吧,这船可是从公孙闸过来的……” 赵瑞真听得心情大好,神色十分得意,自觉刚刚丢失的面子也回来不少。再加上孙玉婵在旁边大肆渲染这艘画舫有多难得,花了多大功夫弄进来,临水听戏多么风雅……关键是这样奉承她的不是几个人,而是一整班世家王孙,如众星捧月,难免志得意满。 小姐们有好奇的,也有奉承的,都凑过去听孙玉婵说话。孙玉婵趁机选起等会带谁一起上船来,十分热闹,自然显得柳无忧这边孤零零的。 但翡翠在意的却不是这个,她本来在亲自给孟妙常和柳无忧点茶,听到孙玉婵的话,不由得眉头一皱,问道:“什么闸?” 碧虹刚好送了桂花过来,听到这话,接话道:“是叫公孙闸,名字怪怪的,是护城河到咱们府里的一道闸。那个闸长得像杵臼,所以又叫杵臼闸。不知道谁起了个名字叫公孙闸,就叫开了,据说是哪个戏里的人物……” “是赵氏孤儿,里面的公孙杵臼,是大忠臣。前些年这戏很多人听,如今都喜欢听一捧雪了。”孟妙常道。 “对对对,就叫这名字。刚好呢,咱们家今晚上也点了赵氏孤儿,翡翠姐姐到时候听听就知道了。”碧虹也道。 第12章 明显 第12章 明显 ◎那么明显吗?◎ 孟老太君不常提起在先太后宫中的旧事,翡翠离得近,偶尔听见过两次。说当初在太后宫中有四个世家小姐一起跟随太后受教养,也学着书上结了金兰契,以梅兰竹菊四君子自比。菊花隐逸,兰花清幽,如今都过世了。只有她是竹子坚韧,霍老太君将门虎女,如梅花烈性,所以存活到如今。 孟老太君在京中的老太君中,已经是极清醒,极容不得沙子的脾气。很难想象霍老太君的烈性会是什么样子。没想到今日就有机会见到了。 毕竟是待客的宴席,罗家的戏台三面临水,是一处水榭,靠岸的那一侧是东,背壁在北,夫人小姐们的宴席摆在南侧,正对戏台。正在入席之际,水上缓缓划过来一艘画舫,满船的世家小姐,孙玉婵更是一脸活泼,笑着对霍老太君道:“多谢老太君预备下画舫,让我们在水上开席看戏,实在是新奇。到底是罗家哥哥们想得周到,知道县主喜欢水,实在是用心。” 霍老太君倒也神色不动,只是淡淡道:“县主客气了。小姐们是贵客,自然是玩得开心最好。绍文绍武,过来。” 两兄弟本来还在随行的小船上嘻嘻哈哈,被一叫,连忙让船靠岸。罗夫人看出事情不妙,上来赔笑道:“老祖宗,他们俩也是为了客人开心……” “席都好了,怎么戏还没好。”霍老太君不让她求情:“碧霄,你带夫人去催一催。” 罗夫人只得下去了。 小姐的席有四桌,只堪堪坐满了一桌,其余都在船上。孟妙常看到这场景就笑,低声对柳无忧道:“瞧着,有些人要挨罚了。” 绍文绍武兄弟这时候才知道大事不妙,连忙过来请安,结结实实行礼,道“请老太君安”。霍老太君也不说起来,一面看戏单,一面眼也不抬地问:“画舫是借的谁家的?” “是定国公家的。”绍文大两岁,老实回话。偷眼看了一眼霍老太君神色,知道事情不妙了,垂死挣扎道:“也,也没多远,就走了半里水路过来的,没多少人看见……” 霍老太君拿着戏单的手都气得一颤。满席的夫人小姐们都看着,这叫没人看见?两兄弟都是说亲的年纪,今天的事一出,谁不会说“平远侯家的兄弟俩,挖空心思奉承武英郡王府里的县主小姐,那么大一艘船都借过来了,只为了博小姐一笑”,稍微傲气点的人家,谁还肯把小姐许给他们俩? 但她也忍住了,没有当着众人面让人看笑话,只是冷冷道:“去隔壁府上,跟定国公爷道谢,就说老身在家小宴,不敢惊动国公爷,没想到国公爷还借了船来,实在惭愧。这匹青鬃马,就当道谢了,请国公爷千万笑纳。” 绍文还没怎么,绍武立刻急了,抬头道:“青鬃马可是汗血宝马,咱们家最好的,说好秋狩给我骑的……” 霍老太君只冷冷瞟了他一眼,绍武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了,可见老太君治家四十余年,气势还是在的。绍文也拉了拉他衣袖,不让他说话了。 船上的小姐们就算再傻,也看出事情不妙了,立刻就有人怯怯道:“咱们下船吧,要开席了。” “不忙。”霍老太君淡淡道:“既然县主喜欢水,就在水上听戏吧,小姐们也不要拘束。碧虹,让人把席面送到船上,让戏台上开戏吧,夫人们第一出要听什么?” 这时候显出孟老太君和她金兰契的默契了,孟老太君放下戏本,笑道:“那就点一出《水漫金山》吧。都说最近京中都爱听白蛇传,咱们这些老骨头,也有段时间没见过妖精了。对了,瞧我这记性,怎么忘了让老王妃娘娘先点了,娘娘要听什么?” 这话一出,有几个夫人都笑了。只有武英郡王老王妃面色有点不好看,毕竟孟老太君讽刺的是自家孙女,但她也不是有捷才的人,只能道:“你们点吧,我哪知道看戏。” 但人在高位,自有人上来依附,梁静姝的娘亲梁夫人立刻就笑道:“娘娘是客气,那我可要不客气了。我点一出《王少安赶船》好了,年少慕艾,人之常情,我看这一出戏就有趣得紧。” “是呀是呀。诗经上都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多好的诗呀。‘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故事,放在哪朝哪代都不过时。年轻王孙有这勇气是好事呀,我们都羡慕霍老太君呢。”一个长得颇秀丽的中年夫人道。 她后面引经据典得实在好,老王妃都不由得瞩目,看了过去,梁夫人连忙介绍道:“这是孙夫人,就是孙玉婵的母亲。” 老王妃点了点头,很是认可的样子。霍老太君瞟了一眼孙夫人,旁边的杨夫人顿时笑了,也道:“那我点一出《春香闹学》好了。这世上做小姐做夫人都容易,难的是做丫鬟,一样人生父母养,一辈子做别人的衬托,一般人哪里做得来。” 孙夫人顿时有些脸红,梁夫人也不说话了。 绍文做不好学问也是该的。虽然起了这个名字,其实脑子一点不灵活。听了一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类的话,这才意识过来自己兄弟闯下什么祸,连忙争辩道:“不是,夫人们误会了,我们弄船来是给大家坐的……” 但事已经做了出来,哪里还有他们解释的余地。夫人们都七嘴八舌调笑起来:“害羞了害羞了。”“年轻人就是不好意思,有话也不敢明说,我们都知道的,放心吧。”“你们兄弟俩到时候可不要打架呀,总要和和气气的……” 绍文还好,绍武更是又蠢又直,顿时涨红了脸,就要起身争辩。这时候辩解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从“平远侯家两兄弟都一心追求武英郡王府的小县主”变成了“两兄弟追了还不认账,真是好笑”。 霍老太君看见,冷冷训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跟定国公道谢。” 两兄弟也怕她,只得起身行了一礼,真就去了。 “定国公是什么人?”柳无忧听得有点好奇。她上次回京倒是随母亲见过不少人,只是那时是做客,不如现在认得齐全。 不知道为什么,杨琼章没有等孟妙常解答,而是抢先说道:“本朝三国公,定勇安,安国公府是霍家,定国公姓萧,老定国公爷前些年薨了,如今的定国公和我们平辈,很年轻,国公府离这不远……” 她说到“如今的定国公”的时候不自觉瞟了孟妙常一眼,柳无忧看在眼里,心里有数。 “所以霍老太君让他们去道谢是……”柳无忧继续“一无所知”地问道。 “赵瑞真怕他。”孟妙常语气极平静地道。这时候了,她还在当称职的姐姐,给柳无忧讲解其中内情:“赵瑞真虽然不是真县主,能看中的王孙也不多,定国公是其中佼佼者,又是姻亲,老王妃一直在撮合他们,所以霍老太君让定国公知晓此事,算是报复。” 说话间戏台上已经开了戏,锣鼓响起来,众人都把目光移去戏台上。其实临水听戏确实是雅事,声音衬着水面,极圆融好听。可惜众人没来得及多欣赏,就看见那边沿湖的路上聚集了一堆仆人,绍文绍武兄弟飞也似的跑了回来,到了霍老太君面前,还是守礼节疾趋几步,喜气洋洋地行礼道:“秉老祖宗,国公爷驾到。” 众人都忙起身,霍老太君都有些惊讶。这场面和白天迎接霍怀恩又不同,霍怀恩一是自家子侄,一是还未袭爵,定国公虽然年轻,却是正经国公爷,她这个侯夫人都是要亲自迎接的。 但这陌生的定国公倒也很谦逊,不等众人迎接的排场排开,自己就走了过来。平远侯爷亲自陪同,众人都忙行礼。 柳无忧在人群中,只看见他穿一身白色锦袍,是重孝在身,极年轻。和白日霍怀恩那种英武俊美不同,他长得更清冷俊秀,如明月出山,说的话极有礼貌,神色却淡漠,漫不经心地说着“平易近人”的话:“老太君设宴,晚辈本来不该打扰的,只是老太君的谢礼太重,不敢不来道谢。” 没有拒绝那份礼,显然就是“知道了”的意思。老王妃都有些慌,不等霍老太君回话,就连忙笑道:“不过是年轻人玩笑,借艘船来玩玩罢了,霍老夫人还是太认真了,承泽向来是极好的晚辈,哪里需要送那样的重礼。” “是呀是呀。”梁夫人等人也连忙附和。霍老太君只朝定国公道:“老身也不知道是国公爷的船,他们玩得高兴,都是托国公爷的福。” “也不算什么,要是两位世兄喜欢,多在府里放几个月也是可以的。”他也淡淡回道。 他叫萧承泽,是好名字。怀恩、承泽,这是真正的天子近臣才会起的名字,三公九侯,这两家国公府在前,是京中世家的领头人物,都是煊煊赫赫的时候。不然“恩”从何来,“泽”又从何来呢? “云璟哥哥。”赵瑞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船,照例带着她的“左右护法”,让人不禁想起杨夫人的“丫鬟论”,实在好笑。 但她身份在这里,夫人们还是表现得很疼爱,梁夫人、孙夫人,都用看自家女儿般宠溺眼光,梁夫人道:“瞧瞧县主,还跟小孩儿似的。不过县主和国公爷的情谊真是没得说,书上说的青梅竹马,不过如此了。” 众夫人顿时齐齐感慨。赵瑞真一下船就凑到萧承泽身边,欢呼雀跃地道:“云璟哥哥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着这船眼熟,原来真是你家的。” 萧承泽倒是淡淡的,道:“县主喜欢就好。” “我记得这船也是老国公爷在的时候就有了,好多年了,那年承泽好像才十三岁,带着一群小孩儿驾船出了京,把我们吓得,找了大半天,还好没人落水。就这样,还被老国公爷狠狠罚了呢……”老王妃感慨道。 “那是我哥坏,非要坐船玩,害云璟哥哥挨打了。”赵瑞真嗔道。 “承泽是名 ,云璟是字。”孟妙常忽然轻声道。她真是坚忍的性格,永远温柔又不失热情,还在为柳无忧做解释。 柳无忧只装作没看见杨琼章眼中瞬间的惊讶。显然孟妙常这样坚韧,让杨琼章都惊讶。 人人都叫萧承泽的名,赵瑞真偏偏直呼他的字,可见两人亲昵。众人也习以为常,说明都默认了这段关系。不管孟妙常和萧承泽有什么牵扯,这样的情况下,孟妙常都像局外人。 也难怪杨琼章气得骂人,嫌弃道:“都难听。” “宫里起的名字,在你这也难听?”一个男声笑着道。 她们几个都连忙转身,见是个身量高挑的青年,面相俊秀,带着贵气,笑眯眯地看着杨琼章。 杨琼章只嫌弃道:“都难听,赵泓安三个字最难听。” 叫赵泓安的青年只是温和笑着,并不与她计较,笑着向众人行礼:“武英郡王府,赵泓安,见过各位小姐。” 柳无忧和孟妙常都起身还礼,只有杨琼章仍然气鼓鼓的。柳无忧想起她刚刚在望楼上还在点评武英郡王府的事,语带嫌弃,不由得有点好笑。想必这位就是与她订亲的那位武英郡王小世子了,看品貌确实不错,难得的是脾气好,见杨琼章这样,还笑道:“我怎么听说,有人说我们府上的坏话呢?” “我就说,就说。”杨琼章抱着手,大发脾气:“武英郡王府的人说话最不算数,都不是好人。” 杨夫人原本在那边说话,见到这边的事,就走过来了。赵泓安立刻给她行礼,怪不得夫人们都忙着争抢好女婿,有个高挑清秀的青年这样规规矩矩行子侄礼,确实让人心情舒畅。难得的是还这样周全,身边丫鬟端上来礼物,赵泓安笑着道:“山中没有什么好东西,寻了一些药材,给伯父伯母养身体。” “到底小郡王体贴。多谢了。”杨夫人笑着问:“那边的香囊里是什么?” “是小侄在寺中长日无事,跟着寺中师父做的平安符,给小姐压裙……” 赵泓安话没说完,杨琼章直接抓起那个平安符,直接往水里一扔。杨夫人发出不赞同的“唉”一声,道:“章章怎么这么无礼,快捡上来,这可是世子的一片心意。” 好在香囊里装着药材之类,浮在水面上,离岸不远,丫鬟们早去捡了上来,杨琼章却不管,直接噔噔噔地转身就走,赵泓安也不恼,朝着杨夫人无奈一笑。杨夫人也只能无奈地摆摆手,赵泓安得到允许,这才跟了过去。水榭边的栏杆九曲八弯,柳丝拂水,显然是赵泓安私下去哄人去了。 台上的戏正是热闹的时候,锣鼓喧天。孟妙常拉着柳无忧走到一边去躲避,世家小姐们本来都是花为肚肠雪为肌肤,什么山珍海味都是浅尝辄止,离席去玩耍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并没人管她们,只有丫鬟远远跟在身后。 孟妙常本来还笑着道:“这地方倒清净了……” 结果柳无忧却淡淡道:“没事的。” “什么?”孟妙常不懂。 “没事的。”戏台的光远远照过来,柳无忧却在柳树的阴影里,她的脸在暗中仍然光洁如玉,眼睛却是沉静的黑色,带一点点微微的光,看着她的样子有种让人沉静的力量。她就这样看着孟妙常道:“没关系的,不想笑就不用笑,我们在这休息一会儿也很好。” 孟妙常的大丫鬟春锄听见,都有点为自家小姐心酸。但孟妙常只是微微一笑,靠在了栏杆上。 过了一会儿,柳无忧才听见她道:“那么明显吗?” “其实不明显。”柳无忧不紧不慢地道,瞟了一眼那边仍然热闹非凡的人群,道:“不过我也觉得萧承泽这名字挺难听的。” 孟妙常被逗笑了。 她反过来靠在栏杆上,穿的是绯红的衣裳,金线暗纹在暗中带着微光,她往后仰头的时候,弯弯的杏眼里带着笑意,十分温柔地看着柳无忧。 “其实倒也不怪他。”她真笑的时候反而有种讥诮感:“也许别人还觉得是我痴心妄想攀高枝呢。” “世人愚钝,管他们做什么。”柳无忧洒脱得很,不愧是杨夫人都认可的神仙人物。 两人正说话,那边翡翠却过来了,也不多说,只道:“老祖宗请两位小姐过去看戏呢。” 两人只好重新回到席上,走过九曲回廊的时候,翡翠落后两步,正好与走在后面的柳无忧并行,欲言又止,柳无忧知道她意思,握住了她的手,道:“翡翠姐姐放心,我知道的,各人自有各人缘法。” 翡翠有些惊讶,但还是微微点头,道:“到底姑娘是七窍玲珑心。” 京中王孙多,但称得上顶尖的没几个。孟老太君看重柳无忧,在她心中,配得上柳无忧的,只能是京中顶好的王孙。除去白天的霍怀恩,也就是晚上的萧承泽了。但萧承泽和孟妙常之间的事也难说,翡翠有心要提醒柳无忧不要卷进去,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又都是未嫁的女孩子,更难开口。没想到柳无忧这样冰雪聪明,只略看几眼就明白了内里乾坤。 第13章 白蛇 第13章 白蛇 ◎谁能不过情关?◎ 因为定国公爷大驾光临,席上早收拾过一番,重新排定座次,男女不同席,所以将画舫靠岸,在舫上摆席待男客,以定国公萧承泽为尊,平远侯爷亲自作陪,其余男客都在其后依次入座。舫上地方不宽,都用小桌独自坐,看萧承泽坐在前方,身后男客如雁翅般在后作陪,地位尊卑高下立现。这样年轻冷淡,又这样俊美贵气,怎么怪得了席上的夫人心猿意马,想替自家闺女摘下这闪闪发光的金龟婿呢? 白天的霍怀恩被夫人们围攻,孟老太君记恨上门抓人的事,不肯出马,到了晚上,对萧承泽可不再收手了。仗着霍老太君是自家人,直接占住离画舫最近的一席,摆下暖榻,又说风大,让霍老太君摆屏风上来,直接将其他夫人家都隔在一边,专心对这年轻的定国公下手。 柳无忧和孟妙常来时,她正和定国公萧承泽说道:“那时节太皇太后最看重的就是你们萧霍两家,你姑奶奶在宫中时,那真是风头无两,高门贵女的典范,我和云襄都赶不上……” 霍老太君撇撇嘴,道:“那你和她去好嘛,我这武将家出来的哪配得上你尚书家的贵女。” “瞧瞧,还记着呢。”孟老太君笑着道,看见她们过来,道:“你们来得正好,当年我们进宫时,也和她们俩差不多大。无忧、妙常,还不过来见过国公爷。” “客气。”萧承泽立刻起身行礼。 孟妙常在前,柳无忧在后,听见孟妙常行礼时冷冷道:“国公爷多礼了。” “三小姐言重。”萧承泽道。 他像是从来没见过孟妙常这样冷淡似的,神色有点惊讶。虽然转瞬即逝,柳无忧看在眼里,顿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其实孟老太君一心要为她寻觅个“好归宿”,是有点太心急了。她在江南养到十七岁没订亲,不是没道理的。柳家父母也是上过心的,但她极有主见,自己情窍不开,对别人的事倒是看戏般好玩。 可惜孟老太君不明白这点,仍然一心牵红线,上来就道:“正好,台上也唱白蛇记了,听说这出戏是南戏改过的,无忧,你坐近点,给我讲讲这戏里的唱词。” 暖榻有两端,孟老太君拉着柳无忧坐在靠近画舫的那一端,孟妙常按理是要坐到另外一端的,但柳无忧却不放开她的手,拉着她一起坐了下来,自己拿过戏本,顺势又坐在了脚踏上,笑道:“白蛇传传世的版本也多,我还真得细看看呢。” 她坐在脚踏上,穿缥青色,极素净,在月光和灯光下更显得如同玉人。夜风习习,吹动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十七岁的女孩子,绝色倾城,画舫上的男客都看呆了。 其实漂亮的人,自己也知道自己是漂亮的,柳无忧十五岁随母亲去看端午节的龙舟会,半条江都在传“柳巡抚家的女儿生得如同西施一般”。柳无忧早早习惯被人注视,也并不意外。 这么多目光中,却并没有属于定国公的,柳无忧翻戏本时微微一瞟,见他只是冷淡饮酒,目光像是在看这边,却没看自己…… 姨姥姥的红线是好红线,只怕配错了人吧? 柳无忧在心中想笑。满席的夫人们却早按捺不住了,尤其老王妃,哪里肯让孟老太君一家独秀,立刻也接着话过来道:“听说咱们的江南才女要讲解白蛇传呢,老身也想听听,到底读过书的人是不一样……” “是呀是呀,我们家玉婵就不爱读书,我急得不行,他爹倒是不在乎,还说‘女孩子少读点书是正道’,夫人们听听……”孙夫人也笑着道。 她是真削尖了脑袋往上钻,说话还不忘踩一脚柳无忧。孟老太君本来就不愿意让她们过来搅局,听到这话更不悦,冷笑道:“不过是我们自家祖孙俩说说话罢了,无忧还是孩子呢,白蛇传是讲夫妻的,不过是让她给我读读戏词罢了,怎么好讲给夫人们听。” “老太君这就见外了。”梁夫人不失时机上来道:“我们早听说了,无忧是大才女呢,四书五经极通的,比男孩子还强点呢。我们想见她都好久了,今日又是她亮相的日子,怎么老太君反而拦着呢?” 到底是亲戚,捅刀都比别人准一点。立刻就有夫人道:“是呀,都说柳无忧小姐才貌无双,相貌我们看到了,不知道才在哪里,今日可要好好讨教讨教了。” 要换了三年前,父亲还坐镇江南,娘亲回京时她们可不是这嘴脸。个个都是最温柔可亲的夫人,缠着要认柳无忧为干女儿。 柳无忧刚要说话,手上一暖,是孟妙常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鼓励地看着她。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孟妙常安慰地道:“别怕,有我呢。” 孟老太君看在眼里,也道:“那你就给夫人们讲讲吧。” 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柳无忧那时候年纪小,听着总觉得庸俗,现在才知道,能“货于帝王家”,已经是难得的幸运。大部分人学的文武艺,只能在这样的酒宴歌席上,努力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而已。 书中的隐士一时间都涌到面前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在江南乘小舟,躺在母亲怀中剥莲子的日子,以后似乎再也不会有了。 孟老太君要她争,她也应当争。这世上不只有大胜之战值得打。孟老太君在孟家风云飘摇的窘境里支撑二十年,打了太多毫无意义又痛苦的仗,才让她如今有家可归,有枝可依。她读了这么多的书,这时候不打,更待何时呢? 所以柳无忧站了起来,不带一点被折辱的文人风骨,只是微微笑着,道:“夫人们既然抬举无忧,无忧就斗胆给夫人们讲讲吧。” 戏台上锣鼓声停,白娘子在灯下缓缓出场,正是西湖杨柳三月天,将自己的来历娓娓道来。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因为尘缘未了,所以下凡游历,正遇着西湖春柳如烟,美景无边,所以流连不去。 “这一版似乎是我们杭州的新版,并没有采用报恩的说法,而是讲青白二蛇是下凡游玩,遇见许仙,所以凡心偶炽……”柳无忧细细为众人讲解。 “这一点就不通得很。”席上立刻有人大发高论,正是赵瑞真,皱着眉头道:“原来报恩的说法就很牵强,这一版更是不通,千年修行,为了报恩就要给人做妻子,难道赠钱赠物还不够报恩的?而且被嫌弃是蛇身还不走,就为了个懦弱的男人,实在浪费了千年道行。如今这版更是没出息,这千年修行修了个什么,见到个清俊的男人就神魂颠倒了?” 孟老太君不让柳无忧给夫人们讲,也是为这个。白蛇虽然不比那些小姐私会书生的戏,但讲的也是男欢女爱,她一个闺阁小姐,怎么好说这些。但被众人架起来了,也是没办法,只能相信柳无忧冰雪聪明,知道哪些能讲,哪些不能讲…… 谁知道赵瑞真又出来打岔,她说了一通,姿态傲慢,自有人替她描补,孙夫人立刻笑道:“到底郡王府家教森严,瑞真县主看不得这些事,闺阁女儿到底腼腆些。” “是啊是啊,”梁夫人也附和道:“县主常奉诏入宫,听的是娘娘们的教诲,哪是我们可比的。” 说赵瑞真腼腆,赵瑞真守规矩,那是谁不守规矩呢?孟老太君听得心头火起,冷冷道:“夫人们没去过宫中,才把宫中规矩想得森严了。白蛇传是宫中也听过的戏,县主在宫中可不好这样驳斥娘娘们。” 一句话说得场面都冷下来,孟妙常见状,按了按她的手,起身笑道:“老太君也是为了县主好,县主可不要生气。况且这戏也不算出格,先前孙夫人也说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是诗经上就写过的。诗三百,思无邪,这可是圣人的话。婚嫁本是周礼,远的不说,咱们京中的赏花宴,为的就是男女说亲,难道这也是坏了风气不成?本来是极好的事,想坏了的人反而是心中有鬼了。照夫人们这样说,难道庙中尼姑才是闺阁典范不成?” 这番话老成持重,本来是该夫人说的,可惜孟家没有一个能上高台盆的夫人。只能她一个女孩子来说。杨夫人心中怜爱,也笑着附和道:“是呀是呀,妙常说的才是女孩子的正理。等转过年来,赏花宴上县主要还这样犟,我看老王妃娘娘可要着急了……” 夫人们自然笑着打趣,把这事混过去了。柳无忧感激地朝孟妙常一笑,才继续道:“其实夫人们说的对也不对,白蛇传其实是佛家故事,这一版是杭州做过闺塾师的高手所改,所以其中更有深意。” 夫人们虽然斗来斗去,派系分明,但其中一大半都是信佛的,一听到佛教故事,顿时都来了精神。 “这里面竟还有佛理,我竟不知。”连霍老太君都来了兴趣,拉着柳无忧在自己身边坐下,道:“好孩子,你细细说来。” 柳无忧微微一笑,道:“夫人们应当都记得,白蛇和青蛇原是青城山修行的两条蛇妖,但唱词中还有一句,是‘望求菩萨来点化,渡我素贞出凡尘’,更有民间版本,两蛇修行的地方,就是紫竹林。” 此话一出,顿时有夫人念了一句佛号,有不懂的夫人就问,旁边的夫人连忙告诉她:“紫竹林就是观音菩萨所在地。” “哼,什么修行,修到人间去嫁人生子了,可见这修行修得不怎样。”赵瑞真又发议论。 但这次却没有夫人附和了,而是都在等着柳无忧解读。 柳无忧不以为忤,只是看着赵瑞真笑道:“瑞真县主这话在佛家眼中,就是着相了。不入红尘,如何出得了红尘?白素贞生在清净自在处,一生未染凡尘,却又求菩萨渡她出凡尘,菩萨如何点化呢?” 夫人们都听愣了,到底老王妃常年吃斋念佛,立刻反应过来:“所以是菩萨点化白素贞,往人间一趟,看破红尘。” “是了是了。”夫人们顿时都反应过来。”修行之人都要入世,才能出世。”“得道真人常常在人间行走,做凡人模样,也是为了悟道。”“听说杭州灵隐寺的济颠和尚就是降龙罗汉下凡,在人间不忌酒肉,疯癫不羁,最后却也得成正果。”“是佛家正理,姑娘这样年轻,却能悟透,真是有慧根……” 柳无忧淡淡一笑,道:“写戏的人才是高手,我不过是代为讲解罢了。” “那照你这样说,人人成婚生子都是修行了?你说白素贞是修行,最终得道在哪,不还是被压在雷峰塔下吗?”赵瑞真仍然不服。 “瑞真,不要胡闹。”老王妃立刻出言约束道,夫人们也不再附和了。赵瑞真还是第一次遭受这样的待遇,顿时有点委屈。 柳无忧却并没有否定她。 “县主说的,也是很多人的疑惑。但写这出戏的高手的厉害就在这,她戏中的白素贞,得道并不是靠脱离红尘。夫人们细想,修道究竟是修什么?” “当然是修成人形了。”孙夫人思维总是最敏捷:“一切妖物都要修成人形才能得道。” “那修成人形之后呢?”柳无忧反问她:“照夫人的说法,白素贞出场已是人形,已经得道了,为什么还要求道呢?或者说,我们凡人生来就是人形,那我们为何修道呢?求的正果又是什么呢?” 一番话把夫人们都问住了,连老王妃也沉吟。杨夫人笑着叹道:“我等实在是愚钝了,还请姑娘点拨。” 她手上合十,是佛家礼节,这句求点拨也就不算太捧柳无忧了。但有她领头,顿时夫人们看柳无忧的眼光都不似刚才,都带着求问,有的甚至带着点崇敬。 柳无忧只是微微一笑。 “夫人要问的答案,高人已经写在戏里了。” 夫人们仍然不解,只有老王妃若有所悟,柳无忧见状,不再卖关子,笑道:“戏中法海是佛门高僧,他处处阻碍白蛇和许仙的姻缘,哪怕见到白蛇怀孕产子都不放过,仍然要将她镇在雷峰塔中,后来是白蛇之子许仕林考得状元,才登塔救母,母子相见。” “是情。”老王妃第一个反应过来:“佛家讲七情六欲,白蛇作为妖精,要体会人间的七情六欲,才能得道。” “对,娘娘说得极对,是情,但却不是男女之情。”柳无忧笑着替她补充:“若是男女之情,那该是许仙救白娘子。但写这出戏的高人,却让许仕林登塔救母,因为母子亲情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法海执着人妖之分,但白蛇生出的许仕林却是人中俊杰。雷峰塔封得住妖,却封不住许仕林的母亲,白娘子往人间一趟,悟破的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以妖身做了人母,从此非人非妖,那她是什么呢?” 老王妃数着手中佛珠,喟然一叹:“是神仙。” “是了。”柳无忧也微微一叹:“这才是写这出戏的人要讲的事,谜底就藏在许仙的名字里。他是来渡她成仙的人。白蛇能做神仙,是因为做了母亲。世上的母亲,所经历的苦难修行,不比白蛇少。县主方才说,白蛇千年修行,嫁人生子,实在无趣。这话硬气,但无法落地,都说赏花宴上的小姐情同姐妹。我虽在江南,也曾听说。但一场赏花宴过后,诸姐妹都要嫁人生子,绿叶成荫子满枝。县主说的话虽好,却不是真的看破,如果县主心中真的有姐妹们,就知道今日席上的夫人,就是二十年前的我们,今日的我们,又是二十年后的夫人。谁不是白蛇?懦弱也好,看不破也好,谁能不遇到许仙?谁能不过情关?谁不要以血肉之躯去闯这红尘俗世?” 一席话问得席上静得针落地都能听见。 而柳无忧就在这样的安静中点破关隘:“写这出戏的,是杭州有名的闺塾师。夫人们称我才女,我愧不敢当。她才是真正的才女,她度过红尘,遭过劫难,所以才写出这出戏。她做过女儿,做过妻子,也做过母亲。她是白蛇,也是许仕林。这出戏就是她最终悟得的道:道不在世外,就在红尘中,就在你我身边。这世上最接近神仙的人,就是你我的母亲。” 她站在席中,金红相间的布置,玉石镶嵌的屏风,绸缎与金线,衬托她一身素净。她眼中神色忧伤,又带着回忆,显然是想起了柳夫人。 而席上的夫人小姐,谁不动容。年轻的小姐都听得眼睛发酸,那些个养得娇的,早被唤起对母亲的依赖和愧疚,扑在母亲怀中叫“阿娘”,有年长的夫人,也掏出手帕来拭泪。柳无忧这番话真是如同高人布道一般,击溃人的心防。在这的谁没做过儿女,谁没有过母亲?就连赵瑞真也红了眼圈,默默坐下,一言不发。 “侯爷敬酒,请老太君保重身体。”有丫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道:“也敬柳小姐一杯,侯爷说:‘小姐高论,使人醍醐灌顶。书上说“一字可为师”,这是谢师酒,请小姐满饮此杯。’” 是此地的主人平远侯爷,他借此酒敬自己的娘亲霍老太君,也敬柳无忧的高论。 “侯爷客气。”柳无忧朝画舫方向行了一礼,都说文人风骨,这一礼也确实不是对长辈行的,更像是回应他的谢师酒。 顿时更多的酒都涌了过来。一会是“沈侍郎敬小姐一杯,说‘实在惭愧,此等高论出自巾帼之口,让我等须眉男子汗颜’”,一会是“王祭酒请小姐饮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等惭愧,以前错看了白蛇传,多谢小姐点化’”…… 柳无忧只是笑着接下,夫人们这才反应过来,顿时都涌了过来。不比画舫上的大人们要顾忌男女礼节,夫人们可是个个都端着酒杯亲自来劝,一个拉着柳无忧的手道“真是好一番讲解,不愧是江南的大才女,真是比我家儿子讲书都讲得好”,另一个抚摸着柳无忧的背,落泪道“老身今年已经六十五岁,这一番解说,让我想起亡母……”有叫“好孩子”的,有说“无忧实在是天性纯良,柳夫人好福气,生了这样的女儿”。更有朝孟老太君称赞的,道:“到底老太君教得好,这样的好孩子,又懂佛理,又知道父母恩情,真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气……” 孟老太君早就笑得见眉不见眼了,又是欢喜,又是得意,被众夫人捧着,只想说“你们现在知道我家无忧的厉害了,之前那攀高踩低的样子呢”。但表面当然仍一脸谦虚,道:“哪里的话,她还是小孩子,能有多厉害,夫人们别惯坏了她。” “多好的孩子啊。”王家的老太君也是一头银发,拉着柳无忧的手不肯放手,道:“好孩子,你哪天有空,来我家给我讲戏,我家别的没有,素斋是京中最好的。你这样的慧根,别是菩萨前的玉女托生的吧?” “正好,我家明日老太君寿宴,还愁点戏呢,就让无忧去我家给老太君讲解白蛇传,她一定喜欢。”这是王祭酒家的夫人。 “先去我家,我家大人可是敬了酒的……”沈侍郎的夫人也争起来。 众夫人纷纷下场,连老王妃也开了口,道:“有空该来府上坐坐,无忧和瑞真年纪也相仿……” 一片热闹中,翡翠看着自家老太君和无忧被簇拥在中间,不禁为她们高兴。其实今日在望楼上,她就隐约猜到这结果了。一个是做到封疆大吏的探花郎,一个是京中最出色的高门贵女,教出来的女儿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她们把她当作绵羊保护,但她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却是她们都无法企及的。简直像个顶尖的剑客,高来高去,如羚羊挂角,出乎人的意料。 她都这样感慨,孟妙常也不禁垂下眼睛,有一丝失落。翡翠见状,握了握她的手,孟妙常笑着回握过来:“没事的,没有才华,难道我还没有心胸么?无忧这边好起来就好,我们去看章章钓鱼去吧。” 那边杨琼章和赵泓安正在加场,赵泓安不知道从哪找了支钓竿来,正钓锦鲤逗杨琼章开心,杨琼章指挥他:“钓那条,我要头上有白花的那条。哎呀。你慢死了!还持节呢,还不如丢了算了。” 孟妙常和翡翠只觉得有趣,在旁边正看呢。偏有人不解风情,哼道:“持旌节是皇家仪仗,怎么好拿这个来开玩笑。” 她们抬头看去,见是平远侯爷陪着定国公萧承泽沿着岸边散心,刚好杨琼章和赵泓安待的水榭就在路边,他们一行人在东,孟妙常和翡翠在西,中间正隔着杨赵两人。说话的正是平远侯一行人中间的一个年轻士子,穿着青衫,看起来还没有考取功名。 杨琼章几时受过这气,立刻皱眉道:“你是什么人,我开玩笑关你什么事?” 对方士子听到这话,更来了劲,义正言辞道:“你我都是大周子民,旌节事关国仪,怎么不关的我事?” 章章被惯得有点骄矜,不知道说话不能落人口实的道理。但没事,她不懂,自然有人懂。先是赵泓安站直了身形,将她挡在身后,淡淡笑道:“我未婚妻不过开个玩笑罢了,阁下何必咬文嚼字?秋狩我倒是领了个扛旌节的差使,但我看来看去,写在章程里的规矩虽多,也没有不能开玩笑这一条啊。” “赵世子有所不知,秋狩是大事,所以大家紧张些也是正常的。但秋狩是喜事,为的是敬天祈福,天下太平。这位公子看重秋狩原是好意,但要是为这事贬损他人,小题大做,闹得沸反盈天,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孟妙常也笑着道。 这两人都是一样的笑面虎,是世家规矩里熏陶长大的,都是一身的手段。偏偏两人都把杨琼章当作逆鳞,话术虽然各有不同,但要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我们都没说章章玩笑开得不对,你算老几?” 那青衫士子还要犟,旁边穿红袍的士子倒是机灵,上来拉住他道:“张兄又喝醉了,怎么还咬文嚼字起来。诸位见谅,张兄方才席上联诗,多喝了几杯,唐突小姐了。我替他给诸位赔不是了。” 这穿朱红袍的士子倒是不错。虽然也是一样贫寒模样,红颜色最不禁洗,一洗就旧,不似灰衣青衣还可以藏拙,这一身朱红袍保存虽好,但也看得出有些岁月了。又是布衣,夹在一群穿着锦衣华服的大人之间,更显局促。孟家已经不是一流世家,但像他们这些小姐和公子赴宴的新衣,都是不穿第二次的。更别说像赵瑞真等人了。 也难怪那青衫士子口出狂言。人性如此,越是自卑,越要桀骜不逊,不然怎么消弭心中那巨大的耻辱感呢?可惜他惹错了人,踢到铁板了。即使与他同行的朱袍士子竭力帮他描补,但请他们过来的沈侍郎还是立刻就笑道:“怪我多事,原想着白鹿书院休假,两位客居京中,来席上结识一下大人们也好,没想到张小友不胜酒力,留着只怕出事,还请傅小友先送他回去吧。” 这一番话,既说明了两人的来历,又撇清了关系。旁边的小厮也是高门里的势利眼,立刻道:“两位公子,请吧。” 姓张的青衫士子还想辩解,姓傅的却知情识趣,一把拉住他道:“张兄醉了,快随我回去吧,今日叨扰侯爷了。国公爷,沈大人,诸位大人,我们告辞了。” 姓张的有些忿忿不平,欲甩脱他的手而不得,更像是醉汉在挣扎了。姓傅的士子拉住他,脸上始终带笑。柳荫挡住了月光,这一番挣扎,反而让他们的脸露了出来,白鹿书院的学生何其多,能走到这里,一定是学问出类拔萃,才会得到大人们的青睐,提前招揽的。难的是相貌还好,姓张的已经十分端正,姓傅的那个更是生得十分英俊,虽然布衣,仍然气度惊人,看得出头角峥嵘的样子。 沈侍郎家里还有几个女儿,嫡庶都有,今日相邀只怕不只是惜才,还存了榜下捉婿的心思了。 但世家丛中,哪存得下不体面的事。两人略微僵持一下,早有小厮过来,将张姓士子架住,立刻送下去了。傅姓士子虽然朝众人道歉,但告别时并不流连,十分洒脱,穿花拂柳而去。孟妙常看着,都有点对他刮目相看。 一番闹剧结束,杨琼章也没了兴致,道:“没意思,全是碍眼的人,我们走了。” 她一面说,一面拉住孟妙常要走,说那句“碍眼的人”时,眼睛却是死死瞪了众星捧月的萧承泽一眼,显然是“冤有头债有主”了。 赵泓安看得好笑,杨琼章这样子他自然觉得可爱,可惜萧承泽不比普通士子,是他父亲都要礼让的人物,不能放任杨琼章和他斗气,于是笑着拉住了她道:“大家正在说话呢,怎么好先走?” 其实也确实是正在说话,沈侍郎方才被士子闹了一场,自觉理亏,所以现在格外话多,主动与孟妙常攀谈道:“方才柳小姐那番高论,实在是让人大开眼界,可见孟家家学渊源,孟三小姐一定替我多榭柳小姐。” “沈伯父客气,”孟妙常淡淡笑道:“柳妹妹高论,晚辈也与有荣焉。实在是众位大人抬爱,晚辈也替她谢谢众位大人了。” 她总归是礼节周全,如同庙中的泥菩萨,妆描精致的面孔,一点不露出裂缝。 “白蛇传已经传世多年,没想到内里还有这样的乾坤,柳小姐实在是蕙质兰心,尤其解读孝道那一段尤其好,只是讲许仙那一段下官还有所不解……”王祭酒顿时也来了精神。 不比沈侍郎汲汲营营,王祭酒是认真做学问的人,也有点书呆子习气,凡事都要追根究底。孟妙常并不接话,只是笑笑,准备再敷衍两句就随杨琼章脱身了。没想到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人开口了。 “孟三小姐的表妹已经说得很清楚,白蛇不过是凡心偶炽,利用许仙渡劫而已,最终是为了成仙得道,王大人学识渊博,怎么连这个也不解了?”定国公萧承泽冷冷开口。 谁也没想到这一脸冷漠的国公爷会忽然开口,还是这么有倾向的一句话。明明方才席上,平远侯爷竭尽全力招待,也没得到他一句闲聊。更别说试图攀龙附凤的众位大人了。 也只有王祭酒了,确实是醉心学问,竟然还敢和他唱反调,道:“国公爷不知,下官想的是,既是渡劫,那就是前缘早已注定,但西湖避雨又是偶遇,这就说不通了……” “这有什么说不通的。”沈侍郎立刻拥护萧承泽:“国公爷说的才是对的,白蛇凡心偶炽,下凡游走,在西湖避雨遇到许仙,见他容貌出色,品格过人,这才动了凡心,又不是非许仙不可。” 身在高位就有这好处,对也是对,错也是对,自有朝中大儒为你论道。 “所以不是西湖相遇,不是许仙,是别人也是一样的,只是刚好是许仙,所以才有了后面的故事。换成王仙李仙,也是一样的?”萧承泽冷冷问道。 他一番话,把沈侍郎给问懵了,饶是他长袖善舞,这时候也不知道该答是还是否了。看国公爷面寒如霜,感觉不论怎么答都会触怒他。 好在萧承泽也没要他答。 “方才只听见柳小姐论道,还没听见孟三小姐的解说,不知道孟三小姐有何高见?”他平静问道,隔着水面看向孟妙常。 他知道的。 柳无忧的崭露头角,高来高去,一出手就是艳惊四座,神仙般人物,衬得她们黯然失色,自然也包括旧日常跟随在孟老太君身边备受赞誉的她。就连杨琼章也无法体会她此刻的复杂心情,他偏偏懂。 但懂又如何。 他自有他的路,而她有她的。 孟妙常微微一笑,并不看他眼睛。 “国公爷抬举了。”她垂着眼睛道:“臣女不过庸碌世人,哪有柳妹妹的大才,自然也不知道许仙是不是白素贞的命中注定。也许这世上的传奇故事,都是才子佳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但臣女不过是看戏的芸芸众生罢了,没有什么高论要说。” 她这样藏拙,和京中那些规行矩步的世家小姐别无二致,这些大人们自己家里就有几位,女儿也是按这样教导的,顿时失了探讨的兴致。 所以也无人注意到萧承泽的眼神为她这个回答一冷。 她在说:传奇故事是你们的事,我不是什么万里挑一,独一无二,我不过是芸芸众生,是你故事里的观众罢了。 是该生气的。但她说话时眼睛低垂,睫羽盖住了眼神,仿佛灰心丧气,失去了全部的光彩。萧承泽第一次见到她这一面,不由得有点迟疑。 他们还想再说,杨琼章已经忍无可忍,直接拉住了孟妙常,朝众人道:“烦死了,大人们喝了酒,要查学问也该查自家儿子弟子的,怎么还考查起我们来了,我们走了,不在这玩了。” 她这样娇憨蛮横,大人们本来也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顿时都笑了。也没人阻拦,看着她拉着孟妙常径直去了。 赵泓安倒是跟在她后面当尾巴,笑着道:“走慢点,别崴着脚了,没人追过来……” “要你管。”他不说还好,一说,杨琼章立刻朝他发脾气:“你也是吃里扒外,我知道的,你和萧承泽好,我和妙常算什么?你去讨好萧承泽吧,跟着我们干什么?” “冤枉啊。”赵泓安笑着叫冤:“我肯定和我们章章好,萧承泽那边不过是应景罢了,宫里最近看重他,我爹嘱咐我和他走近点,我都没有去呢。” “你们是一路货色,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杨琼章从小看着自己娘亲对父亲发脾气,学了一身本领,实在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嫌弃道:“别在这跟着我,败坏我名声!一点也不想看见你!” 前面已经是夫人小姐们聚集的宴席,赵泓安也不敢太亲密,见她不是真生气,于是笑道:“好,那我等会散席来送你回去,等着我。” “我才不要你送。”杨琼章才不管她,带着孟妙常回了席上。可惜白蛇传已经唱完,孟老太君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只说声困了,就要带着柳无忧离席回家,毕竟今天这一场解说实在惊艳,就让印象留在这时候最好。 临走当然夫人们又纷纷挽留,也有老太君拉着柳无忧的手,把自己戴的镯子直往她手上套,道:“我看这孩子怪有眼缘的,这镯子就当见面礼了,改日一定来府上玩耍。” 孟妙常到的时候,挽留已经接近尾声,杨夫人这时候已经插不进去,看她过来,笑着道:“还好我家妙常大气,都不吃醋。” “干娘取笑了。”孟妙常微微笑着,把杨琼章交还她手里。 杨琼章见了母亲。立刻开始撒娇,告赵泓安的状,讲他的坏话,絮絮叨叨。杨夫人满眼慈爱看着她,笑眯眯替她理头发,正应了柳无忧讲的白蛇传…… 她们都担心柳无忧这样大放异彩,孟老太君又这样疼爱柳无忧,她心中会不好受。其实是杞人忧天,再狭隘的人,听到柳无忧那番解读都要动容。连赵瑞真都不再闹了,何况她本就和柳无忧一见如故。 世上最亲近的莫过于娘亲。她虽然没感受到这点,但听着也觉得心里很暖和。 【??作者有话说】 这章修改过,放文的时候少放了一段。 第14章 审案 第14章 审案 ◎但翡翠可不是息事宁人的人。◎ 谁也没料到,柳无忧这场大出风头。在世家中是算是杀出了一条血路,但府中却因此起了一些动荡,别人不说,孟三奶奶被收回了绸缎库的钥匙,当成心肝的孟琼华又在宴上吃了亏,第一个就按捺不住。 柳无忧如今是孟老太君心尖上的人,孟妙常又向来八面玲珑,孟三奶奶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所以动手反而是朝着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话说明雀和霜纹来到府里之后,两人迅速熟络了起来,跟着半夏学规矩,一起吃饭,一起认府里的路,一起领衣裳。虽说是让她们学洒扫,其实干不了多少粗活,重活有婆子干,一则是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能有多少力气。明雀倒是挺壮的,一个人就能把一大桶水拎起来,霜纹还笑她:“跟牛似的。”二则是她们要养手,以后要学针线,女孩子最值钱的活计就是针线活。做的好的,像腊梅,她的活计,放到外面,卖几两银子不成问题。半夏也说:“你们以后要能学针线,还是跟腊梅学,她得了正经苏州绣娘的真传,其实我们都学过,但都没她心细,所以做不好。咱们院子里,针线最好的其实是翡翠姐姐,可惜她太忙了,没空做。” 连婆子在旁边听了都说:“翡翠姑娘确实样样都好,不然京中的夫人们怎么都羡慕咱们老祖宗呢。” 两人听了,都暗自努力,悄悄跟半夏拿了针线活回屋子里做。明雀学不会,她手笨得很,被霜纹起了个外号叫“尖屁股”,嘲讽她坐不住,没绣两针就要出去,倒也不是为了玩,也会给霜纹掐个花抓只蝴蝶回来什么的,让她对着描。 明雀看似脾气硬,其实对自己人好得很,知道霜纹傲气,所以天天夸她。也是霜纹确实聪明出挑,会唱戏,眼光也好,一样的花,她描出来就带灵气。有次她坐在窗边描花,一边小声哼曲,声音婉转得很,哼的是“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明雀刚从外面摘了一把花进来,听见了连声叫好,霜纹顿时把脸一沉,刚要开骂,只见明雀笑嘻嘻过来问道:“你还会背诗啊?真好听。” 霜纹气笑了:“你懂什么?这就好听了?真正好听的你还没听过呢,没见识。” 其实明雀知道她唱的不是诗,是戏文。霜纹这个人也是别扭得很,一面对自己的戏子身份很避讳,一面又不肯放下功课,睡前是必练功的。整个人软得跟芦苇一样,下腰,拉腿,一折腾就是小半个时辰,明雀看着都觉得腿疼。又嫌绣花绣得眼睛都死了,跑到屋檐下,找个蛛网看蜘蛛织网,跑到树下数桂花花苞,都是戏子练眼神的技巧。 也难怪她避讳,世人都歧视戏子。她也心高气傲,不愿意和人解释,其实明雀观察下来,她其实人挺好的,从来不计较吃穿用度这些,银钱上也散漫大方,就是嘴上坏。 这天她们跟着大丫鬟玉荷去领衣裳,华堂八个大丫鬟,就玉荷不太好,因为是孟二奶奶安插过来的人,孟老太君也是给这个管家的儿媳妇面子,偏偏孟二奶奶管家实在不行,玉荷仗着自己是孟二奶奶的人,在华堂是唯一不听翡翠话的大丫鬟,偏偏自己也不是很好,又懒又滑,还爱使唤小丫鬟。 她带着领衣裳,和二房的丫鬟聊个不停,明雀和霜纹领了衣裳,只能等她聊尽兴了再走,在院中等得无聊,正看见春燕正带着玉鹂在跟小丫鬟们炫耀,张口就是“我们太太”说:“我们院子里样样都好,别的不说,就是这院子里摆的花,都样样有来历,这棵扶桑花可是武英郡王妃送的,据说京中都只有两棵呢,另一棵摆在宫里……” 除去明雀她们两个,春燕玉鹂应该是这一拨小丫鬟里面差使最好的了,都被分到了孟二奶奶院子里。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孟二奶奶管着家,院子里的大丫鬟也个个有实权,小丫鬟也自然是前途无量。据说她们父母为这运作了几十两银子,可见用心良苦。 小丫鬟们顿时惊呼一片,都围过去看,只有霜纹撇了撇嘴,道:“不过就是朱瑾花而已,除了染布没什么作用。” 但那株花确实好看,明雀都忍不住过去看了一眼,回来告诉霜纹:“那棵朱槿花真好看,里面是凝夜紫,外面是松花色的。” “绣花的时候不见你认得这么多颜色。”霜纹嫌弃完,低声道:“咱们领了衣服快走吧,这地方好人不多。” 她也是什么都敢说,明雀其实也是,都说府里是三奶奶坏,孟二奶奶管着家,性格随和,但这院子确实有些乱,不如华堂里秩序井然,前院里几个大丫鬟也都是和瑞香姐姐她们一样,用花草为名,领头的叫玉竹,拉着玉荷的手聊个不停,害她们也走不了。 谁知道等了这一会儿就出事,两人领了衣服回去房里,正做活呢,只见外面走进来两个婆子,带着玉荷的小丫鬟小蝶,问道:“谁是霜纹,谁是明雀,前院叫你们去问话。” 两个婆子都脸色不善,一看就不是好事。小蝶吓得立刻供了出来:“她们两个就是。” “婶子,我们正吃饭呢,”明雀还想打哈哈,“等吃完再去,也不耽误事。” “少废话,是二奶奶问话,你们敢拖延?”婆子直接上手:“跟我走。” “我们还在学规矩,什么都不知道。”明雀也看出来者不善,试图推脱。那婆子却道:“跟谁学规矩,叫她一起来。” “是玉荷姐姐。”小蝶是天生的叛徒,连玉荷也供了出来。 “那就叫她来一起问话。”婆子直接拖着明雀和霜纹往外走,明雀连忙道:“小蝶,你快去叫半夏姐姐。” “什么半夏桔梗?任谁来都没用!别在这拖拖拉拉了!”婆子一声断喝,把两人连同她们房里的东西一起拖走了。没收起的零嘴散了一地,明雀也来不及心疼了,看这婆子凶神恶煞的模样,今日这一关只怕难过了。 婆子把她们带到孟二奶奶的前院,连门也没让她们进,直接把她们往前院地上一扔,让她们俩跪着,又让两个粗使婆子看住她们两个,就进去回话了。 两人跪在石砖地上,下午的太阳虽然不厉害,也晒得人头晕目眩的。霜纹也是绝了,这时候还要嘲讽她:“现在知道这家子对下人多好了?” 明明她这些天也因为华堂那些姐姐们对孟府亲近了不少,做那帕子也是为了送给姐姐们的。但要是明雀说出这一点,她一定更生气,所以明雀也不和她计较,只苦笑着道:“没事的,姐姐们一定不会让我们被冤枉的,再不然,还有老太君呢。” “那就看看你那老太君能不能救我们吧。” 霜纹说完这一句,也就不多说了,直挺挺跪在地上,一副认打认杀的样子,神色也如死灰般,将生死置之度外。明雀也不好劝,如今是自身难保,只能悄悄挪过去,示意她跪在自己裙摆上,免得把膝盖跪坏了。 跪了半天,眼看着人都要晕了,只不见人问话。明雀也知道是她们在使下马威,丫鬟婆子不少,来来去去,指指点点,轻声议论,要换了脸皮薄点的女孩子,早就臊死了。好在明雀从来不怕这个,她只是有点担心霜纹,毕竟霜纹心气高,受不了这个。 “你别怕,翡翠姐姐不会不管我们的。”她还安慰霜纹,见霜纹不说话,远远看见春燕玉鹂两人在廊下偷看,心生一计,反朝她们道:“你们看什么?” “自己偷东西,还不让看?”玉鹂立刻就忍不住回嘴,道:“哼,你们也有今天,干了坏事不敢认。” “我们才没干坏事呢。”明雀激她,“你敢不敢打赌?” “赌什么?” “你敢不敢去帮我传信给翡翠姐姐,就说我们被人冤枉了,请她来断案。要是断出来我偷了东西,我把这玉镯子送给你。”明雀耐心布局…… 她想着小蝶是指望不上的,多一个人送信就多一份希望。她虽然是奴婢,但从小在庄子上长大,养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无论什么绝境都不轻言放弃。 可惜她们没给她这机会,只听得见一声咳嗽,里面道:“太太出来了。”顿时廊上廊下都屏息静气,玉鹂也不敢多说话,只垂手侍立。 一对穿着锦缎衣裙的贵妇人走了出来。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本是姐妹,穿的一色的牡丹纹锦缎大袖衫,孟二奶奶织金,孟三奶奶织银。但明雀和霜纹跪在地上,被婆子按着,只能看见她们镶了缎边的裙子下摆。 丢东西的是孟二奶奶,说话的反而是孟三奶奶。 她轻笑了一声,虽然是三十好几的妇人了,声音却甜脆得很,道:“这样跪着也没用,要我说,还是先打,扒光了衣服用荆条抽,抽上三十鞭,就什么都招了。” 明雀吓出一身冷汗,连忙道:“二奶奶明鉴,我们没有犯错,也没有偷东西,不知道为什么要打我们?” “还犟嘴?”立刻有婆子呵斥道。华堂喜欢用丫鬟,孟二奶奶却更喜欢用婆子,身边一胖一瘦两个婆子,胖的满脸横肉,瘦的一脸刻薄,看起来都凶神恶煞的。 明雀被凶了,却毫不畏惧,仍然紧盯着孟二奶奶。都说孟三奶奶坏,孟二奶奶好,孟二奶奶也确实看起来面相比她妹妹和善许多,但手上拿着手炉不说话,像个菩萨。 “这些小丫头惯常是这样的贱皮子,不打几下是没有真话的。”孟三奶奶又拱火:“姐姐要是心软,就让我的人来好了,红裳。” 她身后那个穿红衣的丫鬟不等孟二奶奶回话,立刻走下回廊,上来就朝霜纹脸上甩了一巴掌,霜纹反应倒快,躲了过去,被打在了颈侧,顿时皮肤就红了。霜纹也不软弱,立刻站起来就回了她一巴掌。 顿时庭院里像炸开了锅,婆子丫鬟都道:“反了反了……”“好大胆的丫头,还敢还手?”几个粗使婆子冲上来把两人按住,孟三奶奶也气得眉毛倒竖,道:“拿鞭子来,这两个丫头真是反了!给我剥光了打!” 明雀见势不妙,知道装老实也没用,好汉不吃眼前亏,一面求饶“三奶奶饶了我吧”,一面直接一拳捣在一个婆子肋下,趁她吃痛,拔腿就跑,回头却看见霜纹被两个婆子拉住。这些婆子最恨的就是丫鬟,天天背地里骂“不过是些贱玩意,都养得跟娇小姐一样,迟早落到我们手里”,明雀也听过不少。像霜纹这样的漂亮的,更是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抓到就扇巴掌,狠狠揪住头发,明明是素味平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仇恨。 明雀于心不忍,转回去又去救霜纹,推开一个婆子,自己却也被缠住,挨了两下,脸上火辣辣得疼,眼看着今日的眼前亏是不吃也得吃了,却听见一声救命的声音响起。 “都住手!”是半夏的声音,她带着腊梅,两个人都是匆匆赶过来的,喊了一声见没人应,喝道:“翡翠姐姐立刻就到!谁还敢动手,想死了不成?” 翡翠的名字还是有威慑的,翡翠如今执掌着华堂,也等于管着整个后院,这些婆子丫鬟除却在前院的日子,都是逃不开后院当差的,这名字跟孟二奶奶的威慑力差不多。 众人这才停手,放开明雀和霜纹,半夏和腊梅上来扶起来。见她们都挨了几下,半夏和她们相处得多,把她们两个当作自己妹妹一样,顿时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半夏姑娘也是越来越厉害了,我是没什么威信,习惯了,怎么见到二奶奶也不行礼的?”孟三奶奶笑着拱火道。 半夏按捺着脾气,行了礼,才道:“二奶奶,我失礼了,只是不知道二奶奶为什么把这两个小丫鬟叫过来。这两个丫头是我带着的,凡事都是我担着干系,她们犯了什么错?还请二奶奶明示。” “玉竹,你告诉她们。”孟三奶奶道。 她虽然拱火,还是自矜身份是夫人,不会和奴婢对嘴对舌。玉竹是孟二奶奶身边的大丫鬟,和半夏她们是一拨的,彼此还有往来,于是道:“是这样的,今日咱们院里发衣裳,许是人多眼杂,就出了件事,不知道哪个没规矩的,把武英郡王妃娘娘送咱们二奶奶的一盆花给折了,你瞧,这可是大事。所以查到了这两个小丫头身上,于是把她们抓来问问。谁知道她们这样没规矩,还敢还手,所以才闹成这样的。” 半夏人好,但口舌却不厉害,腊梅更是闷葫芦,两人凑在一起,都不及一个玉竹牙尖嘴利。况且那盆扶桑花被明晃晃地摆在廊下,确实光秃秃的,上午那朵大花已经不见了,只剩个断杆子,是活生生的罪证。孟二奶奶孟三奶奶两个主子站在廊上,更是如同审贼一般。 但两个小丫头都被打成这样了,半夏不能辩也要辩。 “郡王妃娘娘送的花,自然比咱们做奴婢的要金贵得多。谁也不敢那样大胆,糟蹋娘娘赏的东西,要有那样的事,打死了也是应该的。但请二奶奶容我多嘴一句,事情没有查清楚,怎么能打人?老祖宗常说,奴婢也是人生父母养的,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 “我听半夏姑娘这意思,是要拿老祖宗的话来压我们了?”孟三奶奶慢悠悠地道。 她一开口,她身后的红裳立刻道:“我看半夏姐姐这规矩就不太好,怪不得两个小丫头也没学好规矩。主子发话,她们敢还嘴,真是打死了都活该的贱皮子。” 明雀和霜纹可没还嘴,是还手。她这话是指桑骂槐,骂的就是半夏,半夏顿时脸色通红,腊梅见状,也急道:“红裳,你什么意思?” “怎么,半夏和三奶奶还嘴不算,我说一句话,你还质问上我了?腊梅,你也要和她们一样没规矩不成?”红裳又道。 明雀顿时忍不住了。 “说事就说事,为什么牵三扯四!不是说花是我们摘的吗?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就是你们诬陷。青天白日,诬陷好人,动用私刑,还说要打死我们,就是你们没道理。平白无故私刑打死奴婢,按律也是有罪的,就算孟老太君不管,我爹娘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嘴倒厉害,把众人说得一愣。红裳也怔了一下,明雀乘胜追击道:“今日来领衣裳的人那么多,花没了凭什么说是我们摘的,你们有什么证据,谁看见我们摘花了?我们摘花有什么好处,为什么冒死干那样的坏事!” “你还辩?”孟二奶奶身后的瘦婆子立刻道:“领衣裳的人散了之后,花还是好的,就是你们两个在院子里待着,不是你们摘的是谁?” 红裳立刻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拿鞭子来,这样不懂规矩的丫头,不用刑是不成的。” “住手。”半夏连忙拦,腊梅也道:“请二奶奶开恩,这两个小丫头向来老实,不会闯这样的祸的,一定有误会……” “什么误会不误会,两个小丫头而已,又是做贼的,打死了也就打死了,你们这样拦,倒显得真有事了。”孟三奶奶仍然笑着说。 明雀今日才知道什么叫作笑面虎,这孟三奶奶长得倒挺美艳,一开口真是心如蛇蝎,孟二奶奶看起来菩萨一样,但有个这样的妹妹,她也顺水推舟,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再拦,可要一起打咯。”孟三奶奶笑着道:“你们俩可是老祖宗面前的人,要是弄伤了,可不太好看,倒显得我们没孝心,打老太太的人似的……” 眼看着拿着鞭子的婆子都围了过来,半夏和腊梅都不肯退让,明雀心中揪心,却听见霜纹道:“你们别拦了,她们就是要趁机打你们的,为的是对付华堂的人,快走吧,反正哪个府里都是这样的脏烂事……” 她这人也真是,什么时候都这样丧气,明雀还想着带大家一起跑呢,却听见一个声音淡淡响起来。 “孝心不孝心,倒不在我们奴婢身上,只是老祖宗的寿宴马上到了,府里这时候动刑,传出去只怕不好听。” 翡翠也是匆匆赶来,不然,不会脚上穿的还是在室内穿的缎子鞋,衣裳反而厚。因为外头有太阳,屋子里反而冷,所以穿着件翠色小袄,下面是洒金裙。来得太急,额角都跑出了细密汗珠,但神色却这样平静。 怪不得整个华堂都叫“翡翠姐姐”,她确实如定海神针一般,一出现在这里,顿时众人的心都落回肚子里,明雀只觉得如同小时候在山里迷路,等到天黑时哭了满脸泪,却看见父亲打着火把带着庄子上的人找过来了,如同见到了救星一般。 不是她没出息,就连霜纹,那样怪的性格,明雀拉着她的手,也感觉她一看见翡翠就瞬间放松了下来。但日后问起,她一定不承认。 华堂的人见了翡翠是安心,但孟三奶奶见到她,却如临大敌。 当然,表面仍然是一点不显,彼此体面。翡翠不慌不忙,上来行礼道:“见过二奶奶,三奶奶……” 孟三奶奶强笑了一下,孟二奶奶道:“翡翠姑娘怎么不陪着老太太,这点小事也值得你亲自过来?” “本来是忙的,但听说两位奶奶好兴致,在这审贼,所以不得不过来看看。”翡翠微微笑,她来得匆忙,身边只带着小蝶一个小丫鬟,问道:“是怎么回事来着?听说是摘了花?还是丢了东西?” 半夏立刻道:“是二奶奶院子里的花被摘了,三奶奶非说是她们俩摘的,中午时我还看过她们,都乖乖巧巧的,哪里会闯这样的祸……” “你说得轻巧,那可不是寻常的花,”红裳立刻道:“那可是武英郡王妃娘娘送给二奶奶的花,就被她们俩摘了。这样的事,怎么能不审?” 红裳虽然牙尖嘴利,看眼色的功夫还是差了点。翡翠一来,孟三奶奶都收敛许多,她还在这针锋相对,顿时孟三奶奶就眉头一皱。 明雀听她步步紧逼,顿时也急了,连忙道:“翡翠姐姐,我没有摘花,霜纹也没有,她一直和我一起,我可以打包票,要是我们摘了那朵花,就让我们烂手烂到骨头里。” 翡翠笑了。 “傻孩子,发誓要是有用的话,还审什么案呢。”她只笑微微朝孟三奶奶道:“审到哪了,我也听听。半夏,去搬张椅子来。” 她一开口,早有婆子见机,搬来椅子,她施施然坐下,翠色洒金百迭裙裙摆如流水一般展开,仿佛真把这当公堂了,笑道:“这下真是三堂会审了。两位奶奶容谅,我说句玩笑话,这两个小丫头毕竟是我们华堂的人,凭空背个贼名,要是审不出结果来,我可是不依的。” 婆子们顿时凑趣地笑了,孟二奶奶身边的胖婆子连忙趁机打圆场道:“瞧姑娘这话说得,不过是掐了花的事,哪里就用到审案了?伤了和气多不好。” 看来这是收到孟二奶奶指示,预备息事宁人了。 但翡翠可不是息事宁人的人。 她施施然坐在椅子上,只微微一笑,道:“钱妈妈还是太喜欢做好人了,只是这事都闹到打人了,连半夏她们都吃了挂落,不查清楚可不行。方才审到哪了?有人证没有?” 第15章 冤枉 第15章 冤枉 ◎还请三奶奶不要怪我轻狂才好◎ 明雀见她执意追究到底,顿时来了劲头。 她自己没摘花,也知道霜纹没摘花,那等于是立于不败之地的。她从小爱辩驳,又聪明,没理尚且争三分,何况这次确实没罪,又有翡翠撑腰,不怕她们屈打成招,哪有不跟她们辩到底的。 所以她立刻往前一站,道:“翡翠姐姐,你不知道她们多荒唐,说什么下午只有我来过一趟,没人看到我在院子里做什么,所以花是我摘的。这里就有两个大破绽,一是人只能证明自己做了什么事,怎么能证明自己没做什么事?二是我虽然是唯一来过一趟的‘外人’,但这院子里除了外人,还有‘内人’呢。这么多丫鬟,婆子,都在院子里待过,怎么不能是她们摘的?我还说是三奶奶摘的呢,我还说是红裳摘的呢,你们怎么证明自己没摘?难道你们一下午就没有独处的时候?” 她这一番话,说得廊上众人顿时暴跳如雷,孟三奶奶气得眉毛倒竖,道:“好没规矩的丫头,竟敢这样挑衅主子?” 要是翡翠不在,估计她又要喊打喊杀了,毕竟连半夏在她面前都不过是奴婢而已。但翡翠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当回事。 “这孩子刚来,规矩是少了点。”她话锋一转,道:“不过这话也有几分道理。总不能凭她来了一趟,就非说她摘了花,是有人看见她摘了不成?谁来做这个指证?” 翡翠一面说,一面环视众人,前院众人个个低头,那穿绿的小丫鬟被她看得膝盖一软,连忙跪地道:“我只看见明雀姐姐进来和出去,并没看见她摘花。” “无凭无据,怎么好指人为贼,还要打死,这可不是咱们家的规矩。”翡翠笑着问孟二奶奶:“这是二奶奶的院子,是二奶奶的东西,我也只好请二奶奶的示下,眼看着是老祖宗的寿诞了,可别为这株花闹得满城风雨……” 孟二奶奶这才开言,似乎要接着翡翠的台阶下去,道:“要是为老祖宗的寿宴,那就算了……” 孟三奶奶却不肯善罢甘休。 “姐姐也糊涂了。”孟三奶奶也带笑道:“论理,这事不该我管,只是这几日姐姐房里,丢了许多要紧的东西,怕查起来不好看,所以我帮忙代问问。别的都好说,这棵扶桑花,好好的被人折了,可怎么交差?翡翠你说老太君寿诞要紧,我也担心呢,要是老太君寿诞,武英郡王妃问起来,那可就难收场了。毕竟这可是宫里赏的花,比两个丫鬟的贱命还是贵重点。” 她一句话把所有场中的丫鬟都骂了,自然也连同翡翠。连腊梅那样稳重的性格,也眼中带怒,翡翠却神色一点不动,笑道:“我听三奶奶的意思,是要打死这两个丫鬟,去跟郡王妃交差了。” 孟三奶奶仍然是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翡翠真是开玩笑了,不过是家里出了贼,总是不好,想着查清楚罢了。” “明明是说花的事,怎么又抓贼?”明雀顿时不干了:“我们才进府几天?怎么可能是偷东西的惯贼,怕不是你们院子里早有内贼,对不上账,所以准备趁这一次把罪名都推到我们头上,平了账算了!” 她这句话一出,三人目光都一凛,只不过孟二奶奶是神色微动,孟三奶奶是杀心都起来了,而翡翠是好气又好笑。这是当过家的人才说得出的话,这孩子倒是聪明,只可惜锋芒太露,不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但话已出口,事情被挑得这样明,孟三奶奶自然也不能放过她。 “你这小丫头拿命作保也没用,你自己摘花的事说不清就算了,你身边那个叫霜纹的丫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妖妖调调的,听说入府那天就闹过事,又是惯贼了。来人,把她们房里搜出来的东西拿来!” 那两个抓人的婆子上来,把两人的包袱往地上一扔,顿时东西散了一地,霜纹包袱里竟然有不少金玉首饰,光华耀眼,倒比翡翠手上戴的都还好点,顿时众人都十分惊讶。 霜纹只是冷笑。 “你们府里这点烂东西,我还看不上。”她直接将目光往两位奶奶身上一扫,冷笑道:“说我千错万错,不过是觉得我生得漂亮点,扎了太太们的眼,要杀要剐,随你们就是。装什么冠冕堂皇。” “听听她这声口,肯定是惯犯了。”孟二奶奶身后的瘦婆子立刻厉声道。 翡翠笑了。 “小孩子心高气傲寻常事,被冤枉了赌气也正常。”她面对孟三奶奶都针锋相对,对霜纹却这样温柔,明雀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心软,只见翡翠笑盈盈地问霜纹:“你就算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明雀可是和你一起住的,你难道不为她辩一辩,戏里的手帕交,可是最讲义气的。她刚刚还为你打架呢。” “是呀,凭什么让她们污蔑你的清白,不仅我们自己的名声要紧,还有华堂的名声呢!姐姐们也要担干系的呀。”明雀急了,推她一下,道:“你说呀,我知道你肯定没偷东西,都是她们冤枉你的。” 霜纹本来被翡翠都哄得红了眼睛,只是死倔不开口,被她一推,直接破了功,骂道:“要我说什么?你们眼睛瞎了?这都是王府里唱戏赏的,你们前院这点破烂东西,我看都看不上,还偷?当年王太妃娘娘赏我一斛珠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一番话骂得众人凛然,几个婆子看霜纹的眼神更是欲杀之而后快。 “既是赏的,那样样有出处。遣个人去王府问问就知道了。”翡翠淡淡道:“况且既是前院丢的东西,钱妈妈就来认认,要是认出这里面哪件是你们丢的,再说霜纹偷东西不迟。” 钱妈妈惯常是唱红脸的,自然做和事佬,下来亲自看了看,笑道:“确实也没看见我们房里的东西,应该都是姑娘自己的……” “慢着。”红裳却仍不肯放过:“她包袱里没有,不等于没有偷。二门上的婆子都招了,说霜纹买通了看柳树门的婆子小厮,每天都溜出去,她偷的东西早被她拿出去卖了也不一定。” “是啊,成天溜出去,一定有鬼。或是变卖了府里的东西,或是有什么不清白的事,横竖不是好事,就是翡翠姑娘拦着,也是要审出来的。”那个瘦婆子也不肯放过。 “还有这事?”翡翠也有点惊讶,没有看霜纹,而是看了半夏一眼。半夏显然也不知道,皱眉低声道:“这丫头怎么这样胆大包天,还敢偷溜出去的。” “霜纹自己怎么说?你每日溜出去是干什么?”翡翠问道。 霜纹显然也一惊,反应过来之后,咬紧牙关不说话,道:“我不会说的,反正我没有偷东西,你们爱信不信,不然打死我好了。” 她这样赌气,连半夏都有些为难,明雀最好强,眼看着霜纹又要斗气让人误会,犹豫了一下,咬牙道:“我知道她去干什么了,她才不是偷卖东西,她……” “你敢说!”霜纹顿时急了,上去连忙捂她的嘴,明雀哪里肯,她灵活得很,霜纹根本逮不住她,明明是这样紧急的时刻,这两人的孩子气实在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好了,明雀,既然霜纹有苦衷,你就别说了。”翡翠笑着阻止了明雀。 别说明雀,连霜纹都惊讶了,瞪大眼睛看着她,道:“可是她们说……” “她们说你偷东西出去卖,难道就真是偷东西卖不成?人人有一张嘴,捉贼捉赃,总要讲究证据才成。是吧,二奶奶?”翡翠脸上虽然带着笑,眼中却不见一丝放松,平静道:“出个二门不算什么,东西要卖出去,总得出了府才行,府上大门上的门房当值都有记录,把他们叫来问问,不就清楚了。难道只要偷溜出二门,就算做贼不成?这样说的话,我可要把这些天在二门随意进出的人都逮起来问罪了。” 她一句话,满庭中的丫鬟婆子都目光闪烁了起来。本来上有问策,下有对策,门禁森严是一回事,丫鬟婆子们私自夹带,或是抄近路过府,或是偶尔出去买个东西,或是组个赌局,有的是互相行方便的事,真要逮起来可还了得? 不愧是孟老太君亲手教出的“高徒”,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把一团乱麻般的局势斩断了。 孟三奶奶仍不肯罢休,冷笑道:“那依翡翠姑娘的意思,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咱们府里都成了一笔糊涂账了……” “算了自然是不可能算了。”翡翠也淡淡道,“总不能我们华堂的人还背个贼名。二奶奶现在是当家人,当家人的院子里能丢东西,能有人折花,这事大得很。腊梅,去传辛夷和翠菊来,既是二奶奶房里的东西点不清,就让她们俩来算算,查查究竟少了什么东西,对照着公账,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然当家当出贼来了,这名声也真不好听。” 孟二奶奶这才终于动容,道:“哪里就闹成这样了?不过是院子里丫鬟们淘气,有时候偷拿东西送人,有时候打坏了东西不想描赔,所以混赖罢了。为这个兴师动众倒没必要,毕竟老祖宗的寿宴要到了,翡翠,你看……” 她确实是脾气软,到最后几乎带着点请求的意思,是请翡翠息事宁人的意思。 辛夷是管账的,翠菊是包打听,这两人联手,没有查不出的东西。到时候真闹开来,那前院可就没有秘密了。 翡翠并不急着答言,只是微微笑着,思忖的模样,孟二奶奶也只能等着。直到她微微一笑,才算放过了她们。 “既然二奶奶都愿意算了,那我还说什么呢?二奶奶宅心仁厚,愿意盖过这事去,是二奶奶菩萨心肠,你们心里可要有数,以后丢了东西不要混赖人。”翡翠朝前院众人道。 众人自然连连称是,都道“谢二奶奶开恩”。 “看二奶奶的面子,这事就算了。不过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一下的。今日是前院丢了东西,牵扯得我们华堂的人有了贼名,这传出去可不好听。还请二奶奶当众说明了,不是我们华堂的人偷东西,是前院自己丢了东西,不愿意查了,让众人知晓。不然这两个小丫头以后在府里还怎么做人呢?” “是呀,一点证据没有,还挨了打,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半夏也急得脸红道。 钱妈妈连忙上来打圆场,道:“我替她们赔个不是,大家丢了东西心急,有些乱了,所以动了手,实在是不好意思……” “倒不是我不看钱妈妈的面子,受委屈的不是我,我说了不算。”翡翠笑着看明雀和霜纹:“依你们看,怎么着?” “我要打人的人磕头道歉。”明雀连忙道:“还有二奶奶和三奶奶冤枉我们,也得道歉。” “还算有道理。”翡翠笑着摸摸她的脸,见她圆圆脸上几个指印,也有点心疼,声音冷下来,朝着婆子们道:“我体谅你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真要磕头认错可不好看,也折她们的寿。斟一盏茶来,赔了罪,再罚一个月的月银,也算小惩大诫了,你们看如何?” 婆子们哪敢说话,都只能称是。 翡翠又反而问廊下:“二奶奶和三奶奶怎么说?” 看似是问她们的意见,实则是在点明雀那句让她们道歉的话。都说翡翠等于半个主子,确实有压迫力,主子冤枉奴婢的事,她偏要一个公道,硬逼着府里的当家主母表明态度。 钱妈妈连忙上来拉着明雀的手,作怜惜状,赔笑道:“瞧瞧这两个小丫头,也怪可怜的,今日也算吃了苦头了,这衣裳也弄脏了,不如两位主子赏点银子,给两个孩子买身新衣裳,这事就算过去了,如何?” “话说清楚,是赔礼的银子,我可不要什么新衣裳!”明雀立刻道。 “你这孩子。”半夏都气笑了,连忙拉住她,低声道:“见好就收吧,还真想让奶奶们给你斟茶道歉不成?” “那就多谢两位奶奶了,冤枉了下人还愿意道歉,果然宰相肚里能撑船。”翡翠的话却看似无心,却是接着明雀的话往下说,起身道:“时候也不早了,该斟茶的斟茶,该赔礼的赔礼吧,老祖宗也要睡完午觉了,我们还得回去伺候呢。” 她一句话定了性,前院的婆子们只得含羞忍辱,上来斟茶道歉,双手奉茶道:“是我们轻狂,冒犯了姑娘们,请姑娘大人有大量,恕我们无礼吧。” 明雀也是会得意的,翡翠一起身,她直接在翡翠椅子上坐下,还拉着霜纹一起坐下,道:“行吧行吧,这次就饶了你们了,下次别这么凶神恶煞了。” 霜纹看她这活宝样,冷笑一声,早走去一边,抱着手,也不接茶,也不说话,这傲气模样看在众人眼中,不知道又结了多少仇,惹了多少人的嫉恨。 虽然是下人们斟茶道歉,但看在两个主子眼中,却比打了她们的脸还难受。两个奶奶都有点待不住了,正要趁乱回房,却听见翡翠道:“三奶奶请留步。” 孟三奶奶只得站住了,看着翡翠走到廊下那盆扶桑花面前,细看了看,不紧不慢地笑道:“确实是盆好花,不过也算不上稀奇。方才三奶奶有句话说错了。一株花而已,有什么收不收场的?这些年,别说世子妃,宫里赏下的东西也不少,总有些损坏。老祖宗也常说,东西是为人所用的,要是用坏了,也是常情,宫里也会体恤的。像三奶奶的库房,不是年年报损么?难道老祖宗说过什么没有?贵人们这点格局还是有的。三奶奶为一株花这样兴师动众,知道的人说是我们尊敬世子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揣度世子妃的心胸狭窄呢。京里各位夫人在老祖宗面前,可是自居晚辈,一年三节送不完的礼。我斗胆以下犯上,说这样一番话,也是替老祖宗劝解三奶奶,还请三奶奶不要怪我轻狂才好。” 一番话说得孟三奶奶面红耳赤,咬牙道:“姑娘说得是。我懂姑娘的意思了。” “三奶奶宽宏大量,饶恕我以下犯上,翡翠感激。”翡翠淡淡道。 孟三奶奶心中的羞辱愤恨,只怕比之前给明雀和霜纹赔礼时更甚,翡翠再怎么身份超脱,到底只是个丫鬟,如今替两个小丫鬟羞辱了她的陪房婆子不算,最后还借着孟老太君的教诲教训了她一顿,偏偏句句在情在理,实在让她无从反驳。 但世上哪有不散的宴席,孟老太君已经是七十的人了。孟三奶奶眼中的冷意,实在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这一场虽然打了胜仗,但让人心中也隐隐也觉得担忧。 第16章 刺猬 第16章 刺猬 ◎她是守船的人◎ 明雀打了个胜仗,开心极了,整天连干活的时候也忍不住哼哼,霜纹看不惯她这样子,讽刺道:“脸上不疼了?” “疼当然还疼,但三奶奶本来是想找华堂麻烦,只是刚好拿我们下手,我们不挨打,别人也要挨打的,还不如打我,反正我皮实,最后赢了就行了。” 霜纹看她这样子,只能冷笑。她干活快,样样聪明,干完了自己又偷偷从廊下溜走了,正好被明雀堵个正着。 “你又想跑出去。”明雀第一个不依。 “关你什么事。你跟着我做什么,又没人给你派任务,你还自己当上看守了……”霜纹凶巴巴地道。 明雀答得也好笑:“我就要跟着你,谁让你自己偷溜出来,到时候又给姐姐们闯祸。我跟着你,也算有个人证。再说了,我们是朋友,你一个人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不要什么朋友。” “那不管,反正我们就是朋友,上次半夏姐姐问我你溜出去干什么,我都没有说呢。” 霜纹也是嘴硬心软,一面骂,一面也带着明雀出了二门,二门外也和华堂一样,有一处仆妇下人聚居的下房,都是一家子一家子住着,她带着明雀走到一处破旧院落外,恐吓道:“这里可都是坏人,你别跟进来,在外面等我就行。” “怕什么,孟三奶奶那样的坏人我们都打赢了呢……”明雀这几天不管说什么都能绕回去。 霜纹一面冷笑,一面推开了院门,顿时愣住了。 院中的小石桌旁边坐着的,不是翡翠和明珠又是谁,旁边站着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媳妇,长相俏丽,厚涂脂粉,掩饰皱纹和秋色,穿着也有点过分艳丽,显得不太正派,正在谄媚赔笑。第四个人则是个老年婆子,是隔壁的张婆婆,惯会保媒拉纤做说客的。 霜纹一进门看见这一幕,顿时愣住了。明雀倒是反应快,立刻乖巧道:“翡翠姐姐,明珠姐姐。” “霜纹也是学坏了,看到姐姐都不打招呼了。”翡翠故意玩笑道。 霜纹也只能闷声闷气地跟着叫了一声,看她们的眼神却有点警惕,又看一眼宋四媳妇,充满敌意。正在这时候,屋里走出来一个女孩子,只有十三四岁,瘦弱得很,走路还有些一跛一跛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很文静的样子。霜纹一见,顿时变了脸色,道:“你快进去,出来干什么?” 女孩子吓了一跳,倒是翡翠,很温和地道:“没事的。” 她说话时眼神并不是看着那女孩子,而是看着霜纹,有种让人一下子沉静下来的力量,霜纹不知怎么的,被她一看,眼睛有点发热,只能把脸别去一边。 女孩子犹豫了一下,见霜纹不说话了,还是垂着头过来了。她手上提着个茶壶,倒茶也慢悠悠的,不小心还差点打翻个杯子,翡翠手快,扶住了。宋四媳妇看了,立刻皱眉道:“小贱人……”,伸手就要打。 霜纹一把把她的手抓住了,道:“你敢碰她试试。”明雀虽然不清楚什么情况,也自觉和霜纹站到一边。 张婆子见状,连忙打圆场,朝翡翠道:“翡翠姑娘不知道,宋四媳妇就是霜纹的干娘,小艾是她妹妹。王府里买她们这些女孩子进来的时候才五六岁,交给师傅学戏,又几人分派一个干娘,照顾她们起居。卖的时候就连着干娘一起卖过来了。” “什么干娘,就是吸血虫罢了。”霜纹立刻骂道:“小艾的腿就是她那个罪泥鳅老公打断的,还好意思说是娘。” 宋四媳妇一听,顿时不乐意了,道:“霜纹你自己傲气就算了,小艾又不是你亲妹妹,早在五年前唱不好戏就该卖出去的,你四处带着她,拖累我们……” 小艾性格软弱,可能因为常年跟着这夫妻俩的缘故,面黄肌瘦,比一般女孩子还小点。明雀立刻就把她当成妹妹,捂住她耳朵不让她听,霜纹听了,也怒道:“我愿意带着谁就带着谁,你不乐意,别拿着我的月银,我还没找你毛病呢,为什么不给小艾吃饭?” 宋四媳妇顿时急了,翡翠在这,她不敢大声,只能咬着牙道:“姑娘这样嘴硬,只等我丈夫回来找你算账吧。” 张婆子听了,立刻喝道:“糊涂虫,当着翡翠姑娘的面说什么呢?你还敢威胁人不成?” 翡翠也只淡淡笑,她坐在石桌边,其实连茶杯也不碰一下,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树梨花,道:“我也是很久没听见府里威胁打人的事了,霜纹是我们华堂的人,凭什么人,要打我们华堂的人,拖下去打死也就好了。” 宋四媳妇再不识相,也认出翡翠身上这股气质跟王府里的管家奶奶们是一模一样的,轻轻一句话就是“拖下去打死”,顿时冒了一身冷汗,哪里还敢耍横,连忙跪下来求饶道:“翡翠姑娘恕我无礼,不是我轻狂,实在是这丫头说的话太戳人心。我这些年养育她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初王府里放她们出来,不是我寻到门路,卖到咱们孟家,哪有她现在的好日子过……” 怪不得霜纹那样厌世,也是王府的遗弊,向来王府都自命清高,博一个“待下宽厚”的名声。丫鬟到了年纪,除了做姨娘或主子给配了小厮的,剩下多数是放出去任由自家人婚配,连身价银子都不要,常常还由主子赏一份嫁妆的。 但落在霜纹身上,就是彻头彻尾的灾难。老王爷薨逝,王妃把她们这群小戏子打发了,没有家人的,就交给了干娘。干娘本就是吸血虫,哪里会管她们的死活,转头就把她卖给了孟家,说是孟家宽仁。但摆在霜纹面前的路,除了做姨娘,配小厮,剩下的那条,还是交由父母婚配,她无亲无故,最后不还是落回这个干娘手里? 女孩子在世上就这样难,命运总是攥在家人手里。她没有父母,就只有这个干娘,更是如同住在龙潭虎穴中一般。 怪不得她这样厌世,一天到晚连死也不怕呢。横竖就算熬到成年放出去,这样的干娘,不拿她换银子才怪呢?她身上虽有不少银钱,又有什么用?连自己也保护不了,还有个妹妹,跛着脚,更是直接困在这个干娘手里,又几时能得救? 明雀反应快,看着这场面,转瞬之间就想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立刻就膝盖一软,想求翡翠帮忙解救。但翡翠只是微微一笑,示意她不要着急。 明雀明白,就看向了霜纹。 都是聪明人,宋四媳妇还跪在地上絮絮叨叨个不住,说些什么“我已经是极有良心的了,一样的小戏子,有些去处比咱们这还坏多了,我说出来都怕脏了姑娘的耳朵,什么花楼,什么小馆子……” 霜纹脸色通红,又是恨,又是愤怒,又是羞赧。她这个人心极高,脾气极烈,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羞辱,又怎么听得下她这样颠倒黑白,杀了她的心都有了,握紧拳头,正要和宋四媳妇拼了的时候,一眼瞥见翡翠的眼神。 她隔着人群安静看着自己,神色悲悯而平静,要是平时谁敢用怜悯的神色看霜纹,一定是火上浇油。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霜纹被她一看,仿佛被泼了一大捧冰雪,满腔灼热的愤怒都渐渐凉了下来。 “霜纹没什么要说的?”翡翠这样问霜纹,像是她什么都知道。 霜纹别开了眼睛。 “我有什么好说的?”她咬着牙,昂着头道:“不过是一条命罢了,我怕什么,到时候我自有我的办法。” 这个女孩子实在像极了一只刺猬,从进府来就是这姿态。这样的好相貌,好本事,却如同竖起了全身的刺,随时预备和人同归于尽。 明雀顿时急了,拉她的衣袖,道:“你别倔了……”却被霜纹甩开了手。 反正她早知道,这世上的人不过都是一个样子,想看她摇尾乞怜,门都没有,反正不过是一条命罢了。与其苦苦哀求最后变成个可怜虫,不如现在就自己毁掉,偏不给他们想要的。 霜纹心中早下定决心,眼睛却不自觉瞥了翡翠一眼。 而翡翠只是笑了。 “我刚进府的时候,也是无亲无故,几个女孩子里,就我没有父母亲人,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她们都想带着我玩,我偏不理她们……”她不紧不慢地说着似乎与这状况全然不相关的事:“但是有个长辈那时候和我说了一番话,改了我的性子。她说,人都是这样的,越是想要,越怕得不到,所以就装作什么都不想要,还觉得自己很勇敢。但真正的勇敢,有时候恰恰是敢于说出自己想要什么……” 霜纹的身体一震,本能地看向她。 翡翠朝她微微笑。 “想要什么,说出来了,被大家都知道了,就算最后没有得到,固然很痛苦,但那痛苦只是一时的。要是从来不敢说出来,不敢做,那痛苦才是一辈子的。”她看着霜纹道:“霜纹那么聪明,该早点明白这道理才对。” 她看着霜纹的眼神那样温和,明明如水,却也如浪潮,仿佛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那浪潮推着霜纹往某个方向走,仿佛下一刻她就要做出自己绝不会做的事…… 戏里的七情六欲挣扎反侧一瞬间都涌到眼前,霜纹此刻才明白戏词里唱的那些抉择都是什么。那句求助的话似乎就在舌头尖上了…… 但翡翠却没有逼她做这抉择。 她说完了这段哑谜的话,然后收回目光,朝宋四媳妇,命令道:“王府的规矩,是看她们年幼,所以找个干娘照顾。我们孟府有我们孟府的规矩,没有什么干娘养娘,孟府的丫鬟就是孟府的丫鬟,既是买进来的死契。让账房给你五十两银子,打发出去,这个小丫头我们也一起买了,写一张文书,以后她们姐妹跟你生死不相关,不得纠缠。”她看一眼张婆子,道:“传话让胡娘子过来,现在就办。” 宋四媳妇没想到翡翠这样雷厉风行,还想挣扎,张婆子立刻见机,拉开宋四媳妇道:“你快别傻了,翡翠姑娘是什么人,二奶奶管家都要和她商量着来呢,轮得到你来教她道理?快别说了,谢赏就是。再纠缠下去,怕是皮痒了不成?横竖彼此都生了二心,换点银子不好,你真要养着这小丫头一辈子不成?还好今日翡翠姑娘在这做主,你才有这五十两银子的好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到时候鸡飞蛋打,你才知道后悔呢。” 张婆子一番话,说得宋四媳妇心悦诚服,真就乖乖等着胡娘子过来,胡娘子就是李妈妈的儿媳妇,帮着李妈妈管采买小丫鬟的,连文书都是现成的,也不多问一句,看着宋四媳妇画了押,按了手印,一式两份交到翡翠和霜纹手里。霜纹还有点愣愣的,如同做了一场梦一般。 她虽然刺猬一样,到底只有十五六岁,哪里经过什么事。一辈子的梦魇就这样被翡翠轻飘飘地解决了,虽然文书握在手里,仍然有种不真实感。 翡翠还是淡淡的,把文书看了一遍,收起来道:“既然事情了了,我就先回去了。辛苦胡娘子了,时候也不早了,华堂那边要准备传午饭了。” 倒是小艾,拿了行李包袱出来,哭得什么似的,拉着她的手叫姐姐。明雀也替她高兴:“这下好了,以后就自由了,咱们都是一样的了。” 霜纹仍然是呆呆的,跟着走了一段路,忽然道:“这镯子给姐姐,等我换了银子来,就把那二十两银子还给姐姐。” 谁也没想到她忽然来这一出,明雀都气笑了。 “霜纹你怎么老是这德行,说出的话都让人想揍你。”明雀训她:“这件事翡翠姐姐担着多大的干系,帮你这么大忙,就只是为了你这二十两银子不成?说出的话真气人……” 翡翠反而并不生气,只是道:“她没遇到过什么好人,戒备些也是正常的。明雀,你先走,带着小艾去小杨娘子那里,就说我帮她找了个打下手的小丫鬟,一个月二钱银子,从小厨房的公账上走。” 明雀顿时喜出望外,拉着小艾道:“好,以后我们都在一处玩。”小艾虽然害羞,眼睛也亮了,期待地看着霜纹。 但她们走后,霜纹却仍然梗着脖子站着。午后的阳光晒在桂花树上,人背上也暖洋洋的,但她说出的话却极冷。 “我知道你是想养死士。”她直接告诉翡翠:“你放心,我会拿命报答你的。” 翡翠笑了。她像是从来不会被霜纹冒犯到,对一个小丫鬟有无尽的温柔,但对孟三奶奶这样心怀恶意的人却一点不肯虚与委蛇,霜纹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孟家要完了,霜纹。”她平静地告诉霜纹。 霜纹神色一震,像是小孩子第一次听到大人讲这样严肃的话题,是知道她把自己当成了大人。 “明雀是实心的傻孩子,但你很聪明,那天在二奶奶院子里,你看我的神色,我一看就明白,你也知道孟家要完了。华堂的人要各寻出路,大丫鬟们,或出去嫁人,或像腊梅辛夷不想嫁人,在寺里捐了位置,准备在庵堂养老,你呢,你预备怎么办?”她认真告诉霜纹:”丫鬟跟着小姐走是最好的,三姑娘虽好,身边位置也满了。表小姐身边正缺人,白蛇传那番论道你也听到了,表小姐是有大智慧的人,以后成就不是我们可以想象的。我养你不是做死士的,也许有一天我们还要靠你照顾呢。“ 怪不得戏里的忠臣遇到明主都望风而降,即使霜纹是个刺猬,听了这一番话,也觉得浑身的刺都被抚平了,不自觉软下来。 “我会照顾明雀,她傻,容易吃亏。”她认真告诉翡翠:”就像照顾小艾一样。“ 这在她是最高的承诺了,嘴硬心软的霜纹,是绝不会承认她把明雀也当成了家人的。 “果然是好孩子。”翡翠立刻摸摸她的头,霜纹经常看见她对明雀这么做,像摸小狗似的,但真落到自己头上,原来也不觉得生气,反而很受用。 “那你呢,”她忍不住问翡翠:”翡翠姐姐,你准备怎么办?“ 她是守船的人,船要沉了,她安排华堂的人一个个都下船,连霜纹明雀这样的小丫鬟也照顾到了,但她怎么办。 “没事的,我陪着老太君,自有出路。” 第17章 小厮 第17章 小厮 ◎但只要她还在这里,她就会尽她的一份力◎ 她带着霜纹过了垂花门,没有回华堂,而是去了华堂旁边的小阁子里。这阁子独成一方天地,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天井里一棵梨树结了满树的果子,收拾得非常雅致。窗户支了起来,柳无忧坐在窗下,如同苍白的玉人。 其实霜纹也隐约听见柳无忧这个表小姐的传闻,知道她的处境。其实,甚至没人比她更懂柳无忧的处境。丫鬟再伺候小姐,到底不是亲身感受,主仆有别,而她是在戏里扮过小姐的,是被师父用藤条打过,骂过“眼睛里不准有一点奴气,小姐的架子是什么样子,给我好好学”的。她身上那点傲气,也从这上面来。 所以霜纹格外地懂得柳无忧,听说了她论白蛇传那一段,虽然不承认,但也知道她是懂戏的人。 江南的习气雅致,支起的窗像一幅画,翡翠走过去,和柳无忧说着话,娓娓道来,柳无忧的神色仍然平静,只是渐渐有了颜色,看了一眼霜纹,于是翡翠招手叫她过去。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梅花香,翡翠看她的眼神带着点鼓励,霜纹明白了她的意思。 有想要的东西,要敢于说出来,敢问,敢要,敢抢,哪怕是求,都是勇敢,不是丢人。 她跪了下去,道:“请小姐救我。” “不用行这样的大礼。”柳无忧连忙道:“快起来吧。” 翡翠扶她起来,柳无忧认真看了她一眼,很亲切地问:“你叫霜纹是吧,你的事,翡翠都跟我说了,我知道了,我会帮你跟姨姥姥那边说一声的。” 正如明雀所说,她们的命运,在主子口中,只是“说一声”而已。但也许是翡翠说的话她听进去了,霜纹此刻心中并不似之前那样愤怒。 “是的,我叫霜纹。” 柳无忧笑了。 “双文小姐,可是有风骨的。”她只轻声说了这句,霜纹顿时眼中一热,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柳无忧只是朝她微微笑,像打了个彼此心照不宣的谜语。 戏中说有一见如故的知己,原来真有知己。霜纹懂得她,她竟然也懂得霜纹,连霜纹自己给自己改的名字也一样懂。 但霜纹向来是不讨人喜欢的小孩,自然不会只说让人喜欢听的话。 “双文小姐还是软弱,要我,就杀了他。”她坚决地道。 旁边倒茶的辛夷吓得动作都一顿,连翡翠也不赞同地“啧”了一声。 “没事的。”柳无忧包容得很:“我们说的是戏里的事。” 双文是世人对崔莺莺的代称。元稹的《莺莺传》,写的是张生始乱终弃崔莺莺的故事,最后的结局,是崔莺莺嫁与别人,赠诗“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给张生,以示决绝。 但霜纹性烈如火,哪里肯这样哀哀戚戚地自怜,一定要杀了负心人才罢休。 柳无忧笑着教她:“张生虽然该杀,但为这个毁了自己的人生,实在不值得。双文小姐青春正好,前途无量,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事,你说是不是?” - 翡翠做完这一切,自然是要跟孟老太君交代的。只说把明雀和霜纹两个小丫鬟都给了柳无忧,加上明珠,刚好在秋狩前凑足三个人…… 但孟老太君的回答谁也没想到。 “咱们府里这样,明珠是你的金兰契,两个小的又那么小,跟着无忧,你不怕她们吃亏?” 从柳无忧的角度,翡翠给她精心选了这几个这样心思纯正又烈性敢出头的丫鬟在身边自然好,但翡翠这样担忧小丫鬟的人,能不担心她们以后拼杀,身陷险境么?毕竟内宅过起招来,常常拿对方的丫鬟煞性子,主子们打架,下人总是首当其冲。秋狩更是情况复杂,世家全部入局,鱼龙混杂,危险极了。 但翡翠答得极好。 她说:“柳小姐是大家小姐,以后要做当家主母的。不是那等目光短浅拱人做出头鸟的人,怎么会让丫鬟吃亏?” 一句话说得孟老太君眼泪都下来。 怎么怪得了孟老太君这样信任翡翠,她说了多少次柳无忧是世家贵女,前途不可限量,训孟二奶奶也训了半天。但唯一回应她这句话的,只有翡翠。 就如同老爷做官,带在身边的都是自小陪伴的书童小厮,小姐也自有自己的亲兵,是奶妈和从小陪伴在身边的大丫鬟,无论是在家时还是陪嫁到姑爷家,都是荣辱与共的。只有被当作日后当家主母培养的世家小姐,才知道如何珍惜自己的这支队伍。 - 霜纹在小阁子的后院里找到了明雀。明雀正拿着条牛皮绳子,在手中挥舞着扔出去,试图套到院中的一丛冬青树上。她倒是挺有天赋,一次比一次扔得准。 “你又在干什么?”霜纹嫌弃地道:“你别把那棵芍药花抽到了,好不容易才栽成功的。” “我在练套马呢,”明雀信心满满地道:“我们庄子上有牛马发了疯,柱叔都是这样套回来的……” 霜纹懒得理她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径直问她:“你知道桂花梨酱怎么做吗?” “好像听说过,但没有方子。”明雀眼睛一亮:“你不如去问问翠菊姐姐,她消息灵通,一定知道。” “我不问。”霜纹立刻把脸冷下来。 明雀还不知道翠菊上次开玩笑让她唱戏的事,只当霜纹又犯了什么牛脾气,她也习惯了,并不介意,道:“好吧,那我帮你去问问。” 她说干就干,拔腿就跑去华堂,没一会儿,拿着一张方子回来了,还叮嘱霜纹:“翠菊姐姐说了,梨酱里用的桂花,是要摘将开未开的桂花,还没开的不够熟,有涩味,开了的香味又散了,所以不能摇下来,要在枝头一朵朵摘,你有这耐心没有?” “我什么耐心都有。” “好吧,那不枉我帮你问这方子。嘿嘿,人人都找我打听事,我现在也是成了包打听了。”明雀得意道。 霜纹十分敏锐:“还有谁找你打听什么事?” 明雀连忙遮掩:“没什么事没什么事,你快去吧,等会太阳大了,桂花就晒坏了。“ 霜纹做事向来认真,说要选桂花,就要选最好的。在华堂附近逛了一会儿,都觉得开得不好,一棵棵找过去,渐渐就沿着园林走远了。眼见得前面的树木越来越密,渐渐石子路上也长满青苔,显然下人们也知道这里偏远,不怎么打理。 但她却闻到一股幽香,知道是有棵桂花树,跟着找过去。果然有棵丹桂树,长得枝繁叶茂,开了满树的花,只是太高了点,她也不怕,直接挽起袖子,就往树上爬去。谁知道树上忽然有人打了个喷嚏,发出“哈啾”一声,吓得霜纹差点从树上摔下来。 “是谁!”霜纹立刻警惕地喝道:“别装神弄鬼的。” “好凶。”对方带着笑意说道,一面也跳下树来。原来是个小厮,比她大两岁,清清瘦瘦的,是极好看的长相,只是有点太瘦了,穿得古古怪怪的,是一件小厮的短打衣裳,深青色。相貌很漂亮,唇薄薄的,唇角尖尖的,一笑,竟然还有酒窝。 也是适合唱戏的模样,唱戏的人相貌都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做表情要好看。他这样子,比做贼还灵活。要是当初被王府看见,不被买去唱戏才奇怪呢。 霜纹见他衣服都有些短了,露出的手腕脚腕都瘦瘦的,就知道这小厮地位一定不高,凶巴巴问他:“你是哪房的小厮,跑到这干什么?” 这小厮也不怕她,笑眯眯地反问她:“你又是哪房的丫鬟?跑到这干什么?” 霜纹见吓不倒他,又把他打量了一阵,见他手上拿着本书,知道他是躲到这里偷懒,躲在树上看书的。 他见霜纹打量他的书,把书往腰带里一插,抱着手笑道:“这里可是我的书房,你闯到这里来,还不快报上姓名,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霜纹被他气笑了。 “听你吹牛。”她也是孩子气,一定要揭穿这个信口开河的小厮:“你这书房倒是挺好的,连个屋顶也没有。” “以天为盖地为庐嘛,读书人的事,你懂什么?”这小厮脸皮倒厚。 “我呸!这是《华亭记》的唱词,关读书什么事?”霜纹也是和他犯冲,一口气把他全戳穿了:“还有你的书,多大的人了,还看带图画的书,真好笑。” “哦,带图画的书怎么不好了?你认字吗?”这小厮笑嘻嘻的,一点不生气。 这简直戳到霜纹的痛处了,她立刻挑起眉毛,道:“哼,我要是认字的话,只要三四年,怎么都读到圣贤书了,还和你一样看图画书?我看你这书也不是什么正经书。” “这都被你猜到了。”小厮脸皮厚得很,把书皮给她看:“看到没,这可是手抄版的封神榜,你看里面的魔神画得多好……” 封神榜我自己都会唱,要你来教我?霜纹想着,表情更加嫌弃,道:“我可没你这么没出息,我要是会认字,一定只看诗词,不看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小厮也不恼,还笑嘻嘻的,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道:“真的呀,你这么厉害的吗?” “当然。” “那你怎么不学认字?”小厮一脸坦诚地问。 霜纹又被他刺了一下。刚要发火,见他一脸毫无心机的样子,可能真是个傻子。生得这么漂亮,又傻乎乎的,估计吃了不少苦,也就懒得骂他了,嫌弃道:“我才没那么闲空学认字,我还要采桂花做梨酱呢,懒得跟你多说。” 她说完,就想继续往树上爬,却听见这小厮笑道:“你还会做桂花梨酱,那个可要秘方才做得出来。” 他不说还好,一说,霜纹更得意了。她爬树爬到一半,索性就一手攀着树,得意地昂着头,看着这小厮道:“秘方我早就弄到了。不然我摘桂花干什么?” “真的?”小厮卖关子:“我怎么听说里面还有一味秘方谁都不知道呢?” “不就是梨和桂花吗?还有什么秘方?”霜纹狐疑地打量他:“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有办法知道。” “吹牛吧。”霜纹见他这样,故意激他:“你连个外衣都没有,还知道什么秘方?” “秘方和外衣有什么关系。”小厮仍然笑眯眯的,还得意地学人晃晃衣袖,但他这衣服本来就短了一截,一抬手,袖子从腕口直落下去,露出手肘来。只见手臂内侧全是一个个白色的疤,像是庙里和尚的戒疤似的,看起来有些日子了。 霜纹顿时就变了脸色,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捋起袖子要细看。果然是烫伤的疤,两边手臂内侧都有,新的旧的都有,新的看起来烫了没两天,水泡刚掉,露出红通通的肉,看着都觉得疼。 “你叫什么名字,你主子是谁,是不是他打的你?”霜纹面寒如霜,抓着他的手追问道。 她们这些买进来的小戏子,从来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家生的奴仆有家人,吃了苦会回家告状。买进来的奴婢生得好看的不多,最多也就是干活挨点训斥。只有她们不同。生得好,生得漂亮,就是她们的生来的罪过。老爷、少爷,太太、管家,谁都把她们当个玩意儿,或是利诱,或是威逼,绝不肯放她们安生。明雀常笑霜纹动不动就拿性命赌气,其实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好好活下去。 只要她不想活,不怕痛,就没人能拿捏她。不过是一条命而已,她又不是丢不起。 但这小厮显然不像她一样想得透彻,明明手上都是伤痕,还不肯跟她说实话,而像是一尾鱼似的挣脱了她的手,笑道:“我得回去了,不然可要惨了。” 霜纹知道他回去晚了只怕也要挨打,所以也不留他,只追问道:“那你明天还来吗?” “不知道啊。”这小厮浑然不知道事情严重,大概觉得霜纹这样追着他还挺好玩的,昏暗的树冠下,漂亮得跟花一样的小丫鬟,明明单薄纤细得像一张纸,神色却如同愤怒的烈火,实在是奇特的一景。也难怪他还笑嘻嘻的。 “我明天要出门,你后天一定要来。”霜纹叮嘱他:“我辰正就会过来,在这等你,你能来的时候再来,不要让人发现了。” “哦,我知道了,你要我教你认字。”这小厮恍然大悟,笑道。 霜纹真恨不能打他两下,但看他双手这样,身上的伤估计不会少,忍住了没打,道:“少废话,你快走吧,记得后天一定要来。” 这小厮大概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奇怪的人,往前跑了一段路,还回头傻乎乎地朝她笑。 不知道为什么,霜纹这一刻忽然很理解翡翠了,她们这些丫鬟有时候在一起笑闹的时候,翡翠总是在旁边,带着点怅惘,笑着看她们。 她一定也很担忧,为她们的无忧无虑,明明倚仗的东西都如同水上浮木,整个华堂都建立在孟老太君的寿数上。她们却这样恣意笑闹,不知道命运在外面虎视眈眈。二奶奶,三奶奶,哪个是好人?八个大丫鬟,二十多个小丫鬟,一朝树倒猢狲散,她就算有通天的本领,又怎么能把她们个个都护住? 但只要她还在这里,她就会尽她的一份力,不论命运如何险恶,哪怕最后将她和她在乎的人全吞噬,她也要从它口中掰下两颗牙来。 第18章 猎场 第18章 猎场 ◎而这个动作,就像她忽然有了“私”◎ 这几日府中风调雨顺,翡翠也就趁开猎场前把府里的杂务清了清。她除了要做当值的分内事,更多的是负责整个华堂的管理,因为孟老太君和孟二奶奶离心,甚至承担了了一部分当家主母的责任。比如人客往来的礼单,因为世交都是奔着孟老太君这个一品诰命夫人来的,所以都是送到华堂。之前孟老太君也不是没有放手给孟二奶奶试过,结果出了许多乱子,单是一架琉璃屏风碰碎了,就闹得沸反盈天,下人互相推诿,还为此闹出许多冤案。问孟二奶奶,总归是府里的下人坏,她是活菩萨,所以孟老太君只好又收回来。 中秋刚过,很多世交家的礼还没清点过,翡翠偷得半日闲,就坐在靠窗的暖榻上,斟了一杯茶,细细看一看礼单。旁边腊梅本来不当值,但是好学,也跟着看,伺候笔墨。 她们这些大丫鬟其实都很崇拜翡翠。一是翡翠能担事,像她们的姐姐,更像半个长辈,实在有点长姐如母的意思。二是翡翠确实厉害,八个大丫鬟,术业有专攻,瑞香和翠菊嘴甜会机变,消息灵通,辛夷和腊梅心细,能管账,其余半夏、海棠她们也各有各的厉害。但翡翠几乎样样都厉害,又能跟出门,又能管账,真到了捕雀处上门那种大事,她竟然也能一肩扛下,怎么由得了她们不崇拜她。 所以腊梅一边在旁边磨墨,一边偷偷看她,感慨翡翠这么厉害,还生得这样好看,一点脂粉不施,阳光照在侧脸上,仍然是玉一样的菩萨面。 她盯得紧,所以翡翠一皱眉她就发现了,问道:“怎么了?翡翠姐姐。” 皱眉没什么,奇特的是翡翠接下来的动作。腊梅一问,她像是被吓了一跳,竟然随手盖住了那页礼单,反应过来这动作之后,又连忙移开了。 腊梅能管账,自然是心细如发的,这可不是翡翠会做的动作,太不坦荡了。一直以来,翡翠都是全然的公正,毫无藏私。哪怕是说到瑞香去相看,也是如长辈般守礼而不避讳,有时候甚至不像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 而这个动作,就像她忽然有了“私”。这念头让腊梅心中一跳。 “没什么。”翡翠反应过来之后,合上了那页礼单,道:“去库房问一下,那架云母屏风还在吗?” “是柳夫人前些年带回来的那架吗?应该还在的。”腊梅记得清楚。 “你去让两个小厮抬下来,包好了,我要用来回礼。”翡翠吩咐道。 腊梅答应了一句,准备走,忍不住问了一句:“不告诉老祖宗吗?” 问出口她就知道这句露怯了。别说一架云母屏风,就是祠堂里的太妃遗物,翡翠都先斩后奏过。这话问得太蹊跷了。 果然翡翠就抬头看她一眼。腊梅也是嘴笨,没有急智,嗫嚅道:“我看老祖宗这几日精神头挺好的,什么事都过问一下呢。” 也不知道翡翠相信没有,反正她是低下头继续看礼单了,道:“那也用不着说,你把明雀叫来,有个事要嘱咐她一下。” 腊梅不敢说话,连忙答应着走了。心神不宁了一整天。晚上等到同屋的辛夷回来,实在忍不住了。 “礼单的事你看了没?”腊梅也是病急乱投医了,选了跟她一样木愣愣的辛夷来问。 “不知道,我只扫过一眼。”辛夷不解地坐在镜子前卸钗环,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腊梅哪里敢说。 她不说,辛夷自然也不会追问,卸完钗环和脂粉,洗了脸和手脚,上床盖好了被子,忽然“咦”了一声。 腊梅顿时来了精神。 “怎么了?你也发现了什么怪事吗?” “怪事倒算不上,不过你提起礼单来,我就想起一件事。”辛夷道:“今年的礼单里,多了一家以前从来不来往的。” “谁?” “安国公府。”辛夷道:“而且署名的不是国公夫人。” “那是谁?” “是安国公世子,霍怀恩。” - 猎场一开,是京中盛事。 第一天其实宫中没有贵人来,只是开了外面的猎场,让名单上的王孙子弟和世家小姐都进去练习骑马而已,但仍然是热闹非凡。京中凡有名姓的世家,都把子女送了过来,等于是提前开赏花宴了。其中势力大的那些,比如卢家,又有皇后,又有大将军,中宫嫡子又正得圣心,简直是如日中天,风头无两。无论嫡庶,甚至旁支的子女都来了不少,全是锦衣华服,高头大马,煊煊赫赫,占着马球场边,如同此地的主人一般。其他世家简直都成了陪衬了。 马球场边,就是观景楼。平常时候,女孩子是在楼上看的,今日自然也一样。柳无忧本来在楼上,被一群女孩子簇拥着,刚刚坐定。今日宫中没有贵人来,只是派了些内官来维持秩序。男子那边领头的是宫中掌印太监方敬慈,人称小内相。女子这边则是派了几个宫里的嬷嬷来了,领头的叫做孔嬷嬷,竟然消息这样灵通,问清谁是柳无忧之后,就笑道:“老奴也听说柳小姐一番妙论,实在是蕙质兰心。不愧是孟老夫人教出来的女孩子。” 柳无忧上去盈盈一拜,谦道:“嬷嬷谬赞,不过是长辈们抬举罢了。” “是个好孩子。”其他嬷嬷也点头道。 宫里的嬷嬷都说了这话,简直是定了调子,其余人自然都上来示好了。柳无忧今日的处境就有些众星捧月的意思了,可惜孟老太君不在,不然不知道多高兴。 可惜世上的事没有十分圆满。这边境遇刚好点,那边又出了新幺蛾子,眼见得以卢家为首的一群女孩子浩浩荡荡地上了楼,都是鲜艳华贵衣裳,直接占据了中间一桌。柳无忧神色已经一冷,楼下竟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来的一队人都是穿着锦衣华服的王孙。这也不罕见,问题是领头的是一列举着仪仗的侍卫,当头一骑,高头大马。胡马只供军中用,本就比寻常马匹高出一头,佩戴的是金辔头,宝石点缀,何等华贵。骑在马上的是个中年人,高鼻广颐,络腮胡须,明明是个武将相貌,又穿着一身华贵锦衣。旁边随从如云,威风凛凛。 “卢大将军!”“是卢大将军到了!”马球场边的男客纷纷迎过去,楼上的女子也十分好奇,这传说中权倾朝野的国舅爷是什么模样。卢家的女子更是直接道“是伯父”“伯父到了”,纷纷到栏杆边去看。更有人直接道:“咱们快下去行礼吧……” 孟妙常今日养得身体精神一点了,第一反应是去看柳无忧。只见满楼热闹中,她一言不发,径直起身,神色如冰雪般冷冽。 别人都可以对卢大将军奉承追捧,但对她来说,他可是杀父仇人,家破人亡都是因为这个人,怎么可能淡然处之? 但谁也没想到柳无忧有这样的烈性。只见她直接起身走到孔嬷嬷旁边,道:“臣女身体不适,实在支撑不住,请嬷嬷恕我无礼,臣女提前告退了。” 楼上顿时都静下来,连卢家的那些女孩子都没想到会有人这时候走,她们中许多人还不认识柳无忧,在低声互相询问“那是谁”“她就是柳无忧?”“她不是被罚没成贱籍了吗?”一时间议论纷纷。 孟妙常叹一口气,在这样的议论中起身,站到了柳无忧身侧。 “无忧妹妹确实是身体不适,今日是不想扫兴才来的。请嬷嬷饶恕吧。”她行礼道。 一个人是螳臂当车,两个人也是势单力薄,但有人陪着,总归是不一样的。至少她伸手握住柳无忧的手时,柳无忧的手不再因为愤怒而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柳无忧原本生得极清丽,如同雅致的梨花,谪仙般气质。但此刻眼神中满是愤怒与仇恨,只是藏在礼仪之下,如同薄薄的冰层下流动着熔岩,让人本能地觉得不祥。她甚至连头也没有抬,但是谁都知道她此刻心中如波涛汹涌,心绪难平。 孔嬷嬷看了一眼她紧咬的下颌角,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柳小姐就先回去吧。”孔嬷嬷说完,话锋一转道:“但孟小姐就别走了。在这陪陪老奴吧。” 孟妙常有点意外,但当着众人面,绝没有驳斥宫中派出的嬷嬷的道理,只得恭谨答道:“是,臣女行三,嬷嬷。” 她提醒嬷嬷,她不是唯一的孟小姐。孔嬷嬷听了都有点惊讶,她不常出宫,还是身后的嬷嬷附耳说了一句,指点了一下。孔嬷嬷抬眼看见人群中已经和卢家姐妹站到一起的孟二小姐孟琼华,向她微微一笑。 “老奴常居宫中,也不知道你们家排行的事。”她一句话说得孟琼华脸色一白。抬抬手,孟妙常会意,走到她身边。孔嬷嬷拉着她在睡榻上坐下,笑着道:“姐妹情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孟小姐是懂的。但今日是盛会,是大事,长辈为了你们不知道做了多少准备,费了多少心血,你们年轻人也要体谅长辈的付出,是不是?” 孟妙常只得点头道:“嬷嬷教训得是。” “是个好孩子。”孔嬷嬷拉着她看一阵,还问身后众嬷嬷:“生得多喜庆,是不是?这名字也取得好,妙常妙常,是个有佛性的名字。” 嬷嬷们自然都附和,连小姐中也有和宫中关系近的上来凑趣,孟妙常被孔嬷嬷拉着坐在旁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柳无忧下了楼。 “妙常不常进宫,所以愚钝。不知嬷嬷在何处当值?”她收回目光,带着笑问道。 旁边的嬷嬷连忙替孔嬷嬷回道:“小姐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孔嬷嬷可是翠微宫的当家嬷嬷,娘娘面前的红人呢。” 孔嬷嬷却没有接这话,只是笑着理了理孟妙常的鬓发。她们宫里的人,是喜欢这样表达对晚辈的喜爱的,叫作抚鬓礼,是要抚摸额头到眉毛鬓角,目光凝视,十分慈爱。 就像此刻,孔嬷嬷就抚摸着她的脸,笑道:“真是个聪明孩子。等会儿看马球的时候,就跟我坐在一块儿吧。” 第19章 故意 第19章 故意 ◎霍怀恩无奈笑了◎ 却说柳无忧这边下了楼,楼下的马球还没开赛,而且她离开的不是正常的时候,自然下面的王孙也不会清场避让女眷,骤然见到一个世家小姐带着丫鬟下来了,顿时都有些惊讶,看了过来。虽然也为她的美貌惊讶,但更多是不知道她为何这时候下楼。 柳无忧也并不惊讶,而是昂着头,平静地带着明珠和霜纹从人群中穿过,王孙纷纷避让。 最近的时候,她离卢龙弼不过一丈来远,可以看得见他华服上金线的闪光,绣的是武将的麒麟。放在刺客列传里,就是该为父报仇的时候了。可惜她从来不是书上能一剑破敌的越女,她父亲留下的遗言,也不是要她报仇,而是“不得申冤”。 没想到她不犯人,还有人来犯她。 马车停在猎场的树林边,她们要走过去上马车。本来霜纹还在说:“明雀那家伙也真是,第一次跟出门,我们都走了,她还和三姑娘站在一起,到时候看她怎么回来……”没想到前方忽然响起马蹄声,一行人穿着锦衣、骑着快马的人飞快路过。霜纹眼尖,一眼瞄见领头的正是那日仗着听宣处身份上门要“抓人”的卢文泽,立刻把脸一沉,把头一低,紧跟着明珠身后,拉了拉她的袖子。 明珠本来没见过卢文泽。但她何等聪明,一见霜纹的表现,又看见马上的“卢”字徽章,立刻明白过来,立刻挡在了和他们路过的那一侧,用身形挡住了柳无忧。 两人都不敢回头,只听见马蹄声过去。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只听见马蹄声忽然调转回来,一共十来骑人,直接散开来,围住了她们。明珠还想带着柳无忧再走,哪里还来得及。这些卢家的青年有意捉弄她们,故意让座下马踏着碎步,将她们困在中间。 事已至此,柳无忧也猜了出来。但她并不慌乱,也不躲闪,而是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领头的卢文泽。 “他就是卢文泽。”霜纹的不怕死这时候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仗势欺人,仗着自己老子的势力,残害忠良,赶尽杀绝,怪不得戏里奸臣之子也是奸人呢!” “这小丫鬟说什么呢?”卢文泽的随从中立刻有人不干了,直接一挥马鞭,在空中发出脆响。见霜纹吓得本能地一抖,顿时大笑起来。 “不愧是贱籍,颠倒黑白的本领真厉害。”卢文泽阴郁脸上满是笑意:“你们的意思,是官家也被蒙蔽了?柳晋骧贪墨军粮,私通倭寇,放在以前,是要满门抄斩的。官家仁厚,才饶你们一命,怎么柳小姐不好好在教坊司干活,还跑到这来了呢?” “是啊,这相貌,放在教坊司也是可惜了。不如来咱们卢家做个小妾,也是将功折罪了。”随从里立刻有人笑道。 明珠忍无可忍,破口大骂:“只怕你们卢家的祖坟没有这么大造化!还说是国舅府,就养出这样猪狗般的王孙来?在皇家猎场,调戏起世家小姐来了!” 霜纹也因为他们这番话眼中冒火,反而柳无忧仍然平静。 “咱们看了那么多戏,怎么你们还不知道,不管过程怎么曲折,最后戏里满门抄斩的都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奸臣呢?”柳无忧仍然平静道:“到时候杀起来人头滚滚,连替奸臣咬人的狗也要身首异处呢。” 这主仆三人,看起来都是貌美如花的女孩子,没想到骂起人来一个比一个厉害,卢家人都被骂懵了,索性连最后的体面也不要了。卢文泽身后的随从直接驱马上前,道:“好利的嘴!可惜再厉害也还是落到我们手里了。二公子,咱们就陪她们玩玩!” 他一面说话,一面伸手想抓柳无忧,明珠早就把柳无忧护在身后,嚷道:“青天白日,你敢强抢官家小姐不成?” 霜纹也挡在柳无忧面前,因为愤怒整个人都在发抖。要是真跟戏中一样,她是窦红线聂隐娘那样的侠女就好了,这就把这群猪狗一样的王孙都杀了。明雀那家伙也是,练了一下午的套马,这时候又不在了。 不过她不在也好,少了一个人危险。 “什么官家小姐,不过一个贱籍而已,就算弄死你们,也不过赔点钱罢了。”那人狞笑着伸手来抓柳无忧,忽然惨叫一声,整个人滚下马来。众人都一惊,只见说话的那人手掌直接被一支箭射穿了,正抱着手在地上打滚呢。 “是谁!”“谁在射箭!”“有刺客!”这些人顿时都吓坏了,连忙将卢文泽护在身后,全然不见刚才的嚣张模样。 树林中缓缓走出一个人,不过一人一骑,连个随从都没带,却让卢家人纷纷低头。连卢文泽都只能先低头道:“霍大人。” “卢二公子。”霍怀恩连马也不下,慢悠悠地驱马走过来,地上打滚的那人看到是他都不敢再嚎叫,只能在别人的搀扶下爬起来,避让到一边。 “不好意思。”霍怀恩手中腰间仍然悬挂箭壶,笑眯眯地道:“我刚刚离得远,还以为卢二公子手下的人在调戏妇女呢,就射了一箭。卢二公子应该不会怪我吧?” 卢文泽牙关都咬紧了,也只能道:“霍大人不是故意的就好。” 旁边的随从还不明白情况,也许是跟着卢文泽作威作福惯了,还辩解道:“霍大人,这女子就是柳无忧,是贱籍罪人,我们就算逗逗她也是合乎法理的……” “柳小姐的帖子还在吗?”霍怀恩忽然问道。 明珠反应快,立刻道:“在的。我们孟老太君是拿了帖子送小姐来练习骑马的……” “既有帖子,那就是宫里的客人,动不得了。”霍怀恩带着笑看向卢文泽:“也请卢二公子回去告诉众人,我奉命看管猎场,是见不得这种事的,请大家文雅一点吧。” 卢文泽一辈子顺风顺水,哪里受过这种警告,想要咽下这口气,但随从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到底忍不住,顶了一句,道:“难道霍大人不记得柳无忧是教坊司贱籍的事了……” 霍怀恩眼神一冷。 卢文泽心中也一沉。这两年卢家权势太盛,他都差点忘了。要论顺风顺水,满京王孙谁也赶不上眼前这位,国公府嫡长子,天子门生,二十一岁就执掌捕雀处实权,连自己父亲卢龙弼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他这一句顶得有点太大胆了。 果然霍怀恩就冷笑起来。 “记得不记得,都要拿听宣处的文书来。”他看着卢文泽,微微一笑,道:“哦,我忘了。卢二公子因为上次擅自传令,已经赋闲在家了,以后好好抄书是正事,就别再过问这些了。” 树林中顿时响起笑声,原来是霍怀恩的副手韦思谦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还带着一小队人,都藏在树后呢。听到霍怀恩一句话说得卢文泽脸都涨红了,顿时都笑了。 “卢二公子怎么不说话了?”韦思谦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带着众人策马上前,叫了一句:“霍哥。” “带人护送卢二公子回去。”霍怀恩吩咐众人,捕雀处何等雷厉风行,立刻策马向前,把卢文泽一行人夹在中间,说是护送,其实就是押送,卷着他们走了。树林边又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霍怀恩和柳无忧主仆三人。 霍怀恩看她们三人警惕地看着自己,顿时笑了,道:“我护送柳小姐回去吧。” “用不着。”柳无忧昂着头道。 “我是奉官家命令护卫围场,护送柳小姐也是本职……” “我也是官家圣旨打入教坊司贱籍的,不劳大人费心。”柳无忧这样回他。 霍怀恩无奈笑了。 到底是柳晋骧的女儿,是有点硬骨头的。霍怀恩说官家,她也说官家,是天子造就柳家的惨案,她于是连天子也一并不原谅。 霍怀恩没有再解释,而是翻身下马,朝柳无忧行了个平辈礼。 “都说柳大人当年是天子心腹,我如今也算天子门生,是柳大人晚辈,当年柳大人回京叙职时,也曾见过一面。柳小姐只当我是出于晚辈的礼节吧。” “小姐。”霜纹忍不住叫道。明珠那天不在,她是亲眼看过霍怀恩和卢文泽一起来“抓”柳无忧的,在她心里,霍怀恩就是板上钉钉的坏人。自家小姐可不要被他蒙蔽才好。 她不知道,反而是她这一声动摇了柳无忧。 就算不顾念自己,霜纹和明珠这样跟着自己遇险,难道能不顾念么?书上总写归隐,其实哪里有真正的清净处呢?不过是躲起来做乌龟罢了,总有人踩到头上来。 “那就多谢霍大人了。” 第20章 深潭 第20章 深潭 ◎“你不懂。”霍怀恩微微一笑。◎ 今日围场是年轻王孙和小姐去的,翡翠自然是在家陪伴孟老太君。华堂如今是她在管,不管什么消息都是从她这过,所以总是有事要忙的。 听到小丫鬟报的消息,翡翠吓得连鞋子都是匆忙套上的。 一句“柳小姐提前从围场回来了,是捕雀处霍大人护送的。霍大人让我们传话进来,告诉翡翠姐姐”已经够翡翠猜到大概,立刻约束小丫鬟:“不要和别人提这事,你带我过去就是。” 她匆匆赶到小门,果然跟她猜的一样,柳无忧是遇到事情提前回来的。虽然坐的是孟家的马车,但霍怀恩却骑着马护送。她来不及和霍怀恩多说,自己亲自敲敲马车的窗,明珠掀开帘子,跳下马车来,两人一个照面,翡翠就什么都懂了。 “姑娘。”她轻声叫柳无忧。 帘子挑起来,露出柳无忧虽然苍白却平静的脸。 “今日的事,姨姥姥不必知道。”她告诉翡翠。 翡翠顷刻间全明白过来,一定是受欺负了,而且多半和卢家人脱不了关系。她忍住心中的心酸,努力笑道:“自然,小辈们的事,怎么能让老太君烦心呢。” “莺儿,你陪姑娘回去。”她连小丫鬟一起支开,明珠有些疑惑,大概不明白她和霍怀恩要说什么。翡翠只拍了拍她的胳膊,嘱咐道:“好好照顾姑娘,我回头去找你。” 丫鬟们簇拥着柳无忧进去,只剩下翡翠和霍怀恩站在小门处。这地方是孟府外墙的一道小门,离孟府后院华堂只隔一条夹道,所以丫鬟们常年还央看门的人帮她们跟货郎买东西。 霍怀恩这人也真是坏,就算要避开孟老太君,有的是从容的办法。他偏要这样,不声不响、悄悄地把柳无忧送回来,偏要看她吓成这样子,慌乱地赶过来。脚上穿的还是在室内地毯上穿的软底旧绣鞋,跑得沾了泥,人也穿的是日常的薄衣裳,只匆匆披了一件兰青色的外衣,人也气喘吁吁的,真有意思。 霍怀恩手扶着佩刀,在树影下带笑看她。 “是卢文泽那家伙犯病。”他跟翡翠解释由来:“把你家柳小姐拦住了,我去把他们赶开了,怕再有人不长眼,干脆送佛送到西,送回来了。” 说得云淡风轻,其实霍大人穿着朱红锦袍,银绣翎羽,威风凛凛。因为高,和她说话微微偏着头,显然是邀功来了。他们这种王孙公子,身上的骄矜味道是藏也藏不住的。 翡翠并不动容,反而笑了。 “卢文泽这名字耳熟。”她反过来问霍怀恩:“上次和霍大人一起闯二门的听宣处大人叫什么来着?好像就是卢文泽吧?” 霍怀恩顿时笑了。 他见过的婢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不知道有人这样机敏又不卖弄的,连朝堂上那么多大人里,都少有她这性格。说冷也不是,更像夏夜的一块圆圆的玉,握在手里,那凉意就一直透上来,让人清醒。 “上次是卢文泽主使,捕雀处不过是配合罢了。”他笑着朝翡翠解释:“此一时,彼一时。” 要不是柳无忧上次说透帝王心术,翡翠真的要以为是宫里那位官家在柳家的案子上有什么后手,所以霍怀恩这位御前的红人才见风使舵,对柳无忧这柳家遗孤示好了。 翡翠并没立刻说话,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我只是个丫鬟而已,小公爷对着我解释,太看得起我了。”她这样说道。 但她叫的不是霍大人,叫小公爷,那是论世家交情了。霍怀恩心中明了,笑道:“翡翠姑娘太谦虚了,我府上昨日收到孟家的回礼,很喜欢。” 是那件贵重的寿礼,霍家本家和孟家并无过深的往来,他却以个人名义送了一尊玉观音像过来。翡翠心知是示好,犹豫了一瞬,仍然选择即刻回礼。 早在昨日下午,她就已经做出对霍怀恩示好的回应。 能替孟老太君做这么大的决定,送出同样贵重的云母屏风做回礼,还神不知鬼不觉。她在孟家内宅的权力,可不是一个丫鬟而已。 她也真是要面子,被霍怀恩点破关隘,顿时神色就有点僵。她这样守规矩的人,做了不守规矩的事,向来是这样的。 霍怀恩笑了,并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说道:“前日我往霍家去,老太君是我姑奶奶,但毕竟上了年纪。有些事不能和她说,于是和表叔说,表叔说与表婶,表婶再掂量着告诉老太君。因为是近亲,所以我直接与表婶说也是可以的。毕竟内宅的事,女眷才是主人。老人家身体好是福气,不代表我们真能指望七十岁的老人家来日日管家,为琐事烦心。” “孟家没有年轻主母了。”他一句话点破孟家的困境:“翡翠姑娘。前些日子的事是公事,于公我没错,于私,我确实不是好晚辈。但霍怀恩就算想做好晚辈,也没有道路了。” 一句话说得翡翠心都酸了。是啊,孟家确实没有年轻主母了,整整一代中年的空缺,外没有高官,内没有好主母,但这怪谁?孟老太君如此竭力筹谋,中年丧夫,晚年又丧子,丧女,丧婿,就是有通天的本领,又如何抗得过命运? 但翡翠从来不自怜,所以就算心酸,也只是片刻。短暂的失态之后,立刻看向霍怀恩的眼睛。 他倒是聪明,说着孟家没有年轻主母,实则一份重礼投石问路。谁收到这份重礼,就说明谁负责孟家内宅的运转。谁有资格回一份重礼,就说明谁是孟家内宅实际上的当家人。 如果她没会错意的话,他要和她结盟。先不说她只是一个丫鬟,孟家现在如此败落,京中世家都看死了孟家,他会有如此慧眼?这份善意真的可信吗? “霍大人两边下注?”她索性挑明了。 霍怀恩又笑了。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影,他是拥有一切的年轻王孙,这样滔天的权势下,竟然连相貌也跟庙中的二郎神君一样俊美,笑眯眯地问翡翠:“那翡翠姑娘接不接受我这一注呢?” 翡翠心跳如擂鼓。 她其实不是执棋的人。不管孟老太君再怎么倚重她,把她看得比主子还重,都改变不了她的身份。她也一直安分藏拙,从不行越矩之事。但自这个秋天开始,她渐渐守不住这底线了。柳无忧一来,就逼得她擅自动用了老太妃遗物,以后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极难极重,又无法跟孟老太君说的。就像今天的事,连柳无忧也知道要瞒着孟老太君。卢家如日中天,柳无忧吃了亏也讨不回公道,徒惹老人家担忧。 还有其他的危机,都藏在暗流汹涌之下。府中内斗得厉害,孟二奶奶是糊涂人,孟三奶奶更是唯恐天下不乱。柳无忧性格又这样烈,最要命的,是连千稳万稳的三姑娘都出了问题,在霍老太君宴席上那样低落…… 她当然可以什么都不做,世人都知道,她性格最守成,最求稳,但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逼着她往最激进的那个方向走。而老实人被逼到极致,向来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说来漫长,其实做决定只不过片刻之间而已。如同戏台上锣鼓密如雨点,横下心来的时候,反而一瞬间安静下来,如同巨觥一声响,顷刻间胜负已定。 这局棋是她的棋了。 “那就请小公爷多多指教了。”她平静道。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不过转瞬之间,霍怀恩谈定事情,刚露出笑容,她已经出招。 “对了,既然小公爷是世交晚辈,那有件事,还少不得请小公爷帮忙了。”她确实是没办法了:“请小公爷帮我查一个人。” “谁?”霍怀恩倒不意外。捕雀处最强的就是消息,如同世上最锋利的刃,谁利刃到手舍得不试一试? “萧承泽。” 霍怀恩几乎笑出声。 她还真是上好的剑客,一上来就是最难的一招。 “定国公?你问他干什么?”他笑着盘问:“公事还是私事?” “当然是私事。” “我看是婚事吧?”霍怀恩笑着道。 翡翠顿时转身就走,她再是丫鬟,也是未婚的女子,他开出这样的玩笑来,确实太轻浮了。 “是我失言。”霍怀恩笑着挡在她身前,也真是安国公府的好教养,养出这么高高大大一个,穿着锦衣,在这挡路。翡翠绕了两下绕不过去,这才把一双眼睛抬起来,冷若冰霜地瞪着他。 其实能把翡翠惹恼,也算他的本事。阖府上下,一年都未必见得到一次“翡翠姑娘”这样生气呢。他却每次都有办法。 “我回去就去把定国公府查个底朝天。”霍怀恩笑着保证:“实在是最近忙晕了,宫里也在问他的婚事呢,国公府总不能没有女主人。” 一看就知道是惯出来的,从小容貌出色,又这样聪明,在长辈面前估计是无往而不胜的,这种说错话还能笑眯眯耍赖的厚脸皮,不是从小被众星捧月的人,还养不出来呢。 翡翠也不是心眼小的人,见他说了点有用的话,也就放过他了,认真问道:“那看来宫里是要赐婚了?” 怎么怪得了别人爱逗她。她这样认真的性格,明明上一刻还在生气,说到正事,立刻就上当,又开始好好说话了。连装生气也不会,一点整治人的手段都没有,叫杨琼章她们那些娇小姐看着,只会感慨实在是太老实了。 霍怀恩也忍住了没有开玩笑,难得认真回答:“那倒不会,宫里可不想再背个操纵定国公府婚姻的名头了。” 翡翠也确实够得上和霍怀恩结盟的资格,这话她也一听就懂,一看就是处处留心,对世家秘事了如指掌的。别说丫鬟,就连京中许多当家主母都没有这份本事呢。 定国公府上一代的婚姻就是宫中赐婚,将瑞安公主嫁入国公府,因此成就一对怨偶,上一代定国公早逝甚至和这都脱不了关系。如今瑞安公主潜心礼佛,萧承泽更是自幼脾气凉薄冷漠,太皇太后在时,为这事没少埋怨官家,朝野也难免议论,官家哪还敢管定国公府的事。 翡翠要是爱开玩笑的性格,这时候应该说一句“那官家操纵一下安国公府就好了”。毕竟霍怀恩这安国公世子就在面前,机不可失。 可惜她这样正经。一般生得好看的丫鬟很多也喜欢和王孙调笑,就连世家小姐,在马球会上、赏花宴上,也常有和王孙斗嘴的。只有她,简直静得如同深夜的水面一般,让人安心。 听到这话,翡翠心中有底了,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道:“多谢小公爷告知。时候也不早了,小公爷公事也忙,请回吧,以后有事,尽管送信来就是。” 一般人都听不出她这句话里的狂:尽管送信来,都不用找特定的人,只要找个小丫鬟,往孟家内宅华堂传信,最终都会到她手里。 “好。”霍怀恩仍然笑,等翡翠要转身进去了,才忽然叫住她道:“对了,有件事忘记说了。” 她眼睛带点疑惑的时候最好看,也许是阳光的缘故,瞳仁有点浅,是褐色的,专心地看着人,不带一点杂念。 “上次我就想提醒姑娘了。捕雀处尽管消息灵通,却也不会没事盯着官员家的内宅,何况这事是听宣处领头的。小卢大人怎么会知道一个江南女眷的下落,还是一进府就知道了,姑娘自己去想想吧。” 翡翠的神色立刻冷了下来。 他说的是她已经有预感的事,正是因为有预感,所以确信的那一刻,才更毛骨悚然。 捕雀处没有盯着孟家内宅,听宣处又没有耳目,但柳无忧一下船进府,卢文泽就带着听宣处的文书,拉着捕雀处上了门…… 是孟家自己人报的信!孟家内宅有内鬼! 但既是盟友,翡翠哪肯在他面前示弱,尽管在袖中握紧了拳头,面上仍然笑道:“多谢小公爷提醒,也请小公爷注意身体,我昨日回的礼里有药材,小公爷记得用。”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门内,不再回头。 霍怀恩没想到她还给自己留下个谜题,索性先不回猎场,直接策马回了趟家里,把管家叫来,道:“把昨日孟家的回礼给我拿来,我要看。” “世子爷,不过是扇屏风和些药材罢了。”管家一面说,一面还是遣人取来。实在不明白自家世子爷怎么忽然对这些东西来了兴趣,明明宫里赏了多少贵重东西也问都不问的。 霍怀恩也不和他多说,直接拆开孟家的药材包,一看就知道是内宅打的包,上面的火漆印也古朴。拆开一看,不过是几包滋养身体的药材,等到翻到底,霍怀恩顿时笑了。 药材底部,静静躺着一个红封,沉甸甸的,不用拆霍怀恩都知道是什么。红封一打开,倒出来,是五枚不同的古钱。 “这不是五帝钱吗?宫中赏压岁钱才用这个,非年非节的,用这个做什么……”管家不解。 “你不懂。”霍怀恩微微一笑。 用五帝钱做压岁钱,赏的是自家子侄,是宫中古礼。在礼物中放这个,只有一个意思:你是我自家子侄。 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汹涌,是深不可测的深潭。他从小就明白这道理,从没看走过眼,连官家都倚重他的意见。就像这个叫翡翠的女子,也是静水流深,霍怀恩那个关于孟家内宅的警告是作为盟友的善意,她那时候才确定两人的联盟成立,于是反过来告诉他:你告诉了我我不知道的事。那我也告诉你,其实你不知道,早在昨天回礼的时候,我就决定接纳你为我的自己人了。 谁说翡翠不会开玩笑,早在昨天下午,她就取笑了一句霍怀恩:安国公世子又如何,捕雀处霍大人又如何,我是长辈,你是子侄,乖乖听话,自有压岁钱给你。 第21章 金光 第21章 金光 ◎萧承泽没说话,只是翻身下马◎ 翡翠送走了霍怀恩,自去劝柳无忧。 她其实不是有急智的人,不如孟妙常能够深入人心,润物细无声。何况柳无忧今日遭遇了危险和羞辱,所以想来想去,仍然还是从事实开口道:“其实上次我见到捕雀处的霍大人,他就拿公孙闸跟我打了个哑谜,我想柳大人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 “哦,他说什么呢?”柳无忧简直是七窍玲珑心:“是拿我比赵氏孤儿不是?” 人人都说翡翠聪明,其实翡翠自觉在柳无忧这种真正读过书的才女面前,这点聪明实在是不够用。见柳无忧已经猜到了,于是沉声道:“是,姑娘已经猜到了。我猜他的意思,是说柳大人的案子另有隐情,也许只是时机未到,不能伸冤。” 柳无忧顿时笑了。 “有隐情,谁不知道。不然江浙百姓为什么给我父亲送万民伞?不然我父亲的遗言为什么是不准伸冤?封疆大吏当了十四年,为这点蝇头小利断送了家人和身后名,别说我父亲聪明盖世,就是个傻子,也不是这种贪法……” 她鲜少露出这样锋利一面,翡翠都听得一愣。 柳无忧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朝她微微一笑,垂下眼睛。 “是我愤世嫉俗了。” “没有的事。”翡翠正色否认道:“家破人亡,父亲蒙冤,今日又遭遇卢文泽的畜生行径,姑娘不愤怒才奇怪呢。我把这事告诉姑娘,也是想让姑娘心里好受些。我想着,霍怀恩是捕雀处首领,代表的是天子。他既然说出这话来,空穴来风,事必有因。也许官家心中也跟明镜似的,只是隐忍不发而已……” 柳无忧又笑了。 “也许只是稳住我,怕我手中还有证据,闹开来,让天下人都知道官家刻薄寡恩,枉杀忠臣呢。” 这说法太黑暗了,翡翠都听得一愣。 柳无忧在镜中对她微微笑。 “姨姥姥在宫中受过教养,翡翠姐姐难道没听过这些?”她看着镜子,琥珀色的眼睛仍然是仙人般漂亮,却有种无情感:“不过是帝王术罢了。帝王从来就是这样,拉一派打一派,不会让谁彻底绝望。就像姨姥姥,从来也只是在二舅母和三舅母之间做平衡,坐山观虎斗罢了。就算不说这些,就说霍怀恩。论名正言顺,论天子的态度,谁能盖过十四年前。那时候我父亲从布政使上任浙江巡抚,三十岁不到就是封疆大吏,圣上亲授印玺,以江南相托。满朝都称之为天子门生,那又如何?还不是先抓后审,蒙冤死在狱中。如今霍怀恩区区两句话就想让我重燃希望?称颂君上圣明,安安分分等沉冤昭雪?官家也未免把臣子的风骨看得太贱了。” 一番话说得翡翠如坠冰雪。 她身上有种极致的冷。翡翠当初见她,以为她是因为家遭变故万念俱灰才这样,没想到这表姑娘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冰雪一般的心性。这番话说得人简直觉得封侯拜相荣华富贵都成了虚妄,不过是南柯一梦,什么都没了意思。 但她也知道这话吓到了翡翠。翡翠是极好的姐姐,是因为她温柔,也是因为她没有读过圣贤书,书读多了,心就冷了。但翡翠的人生不是跟着书活的,她说的更多的是世俗谚语,是亲情血缘,是人皆有恻隐之心,世人同此情理。她处理事情的武器,也是道理、是人情,是深夜的热汤饭、是做好的新衣裳,是一枝开满的桂花和一只悄悄过来搀扶的手。 柳无忧从来不想吓到她,就像她从来不想吓到自己的姨姥姥。 于是她对着镜子微微笑,道:“好了,别说这些没意思的事了,咱们来说点别的吧。妙常姐姐和萧承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今天看得一头雾水呢。” 翡翠这才稍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姑娘怎么好管这些事?连我也不敢管呢。” “不管也得管,不然红线都要牵到我头上了。”柳无忧甚至开起玩笑来,见翡翠也忍不住笑了,才认真道:“我看今日妙常姐姐实在难熬呢,她虽然厉害,到底是女孩子,又那么好强,萧承泽那样子冷心冷性,真怕她吃亏呢。” - 其实柳无忧一走,孟妙常的处境反而好起来。 她投长辈的缘也不是第一次了,长得甜净又精神,八面玲珑会说话,又处处妥帖。除了出身低一点,简直是完美的孙女辈,安远侯府杨夫人早早认了干女儿,也有不少夫人有意订亲,只是都在等明年的赏花宴,毕竟才十七岁。 但连宫中的孙嬷嬷也一个照面就对她这样亲昵,还是人人瞩目。 其实孟妙常自己反而清楚,孙嬷嬷多半是因为自家老太君昔日在宫中的交情,还有一处关键:翠微宫是宜妃娘娘的居处,皇后如今如日中天,钱贵妃李贵妃则是团结成一派,宜妃反而有些世外之人的意思,不参与这些争斗中,所以反而成了负责平衡的一方。 柳无忧离席,是因为卢家嚣张太过,这次开猎场之所以没有长辈来,就是宫中有令,先让年轻人试马,虽然没有明说不让长辈来,但世家谁听不懂,官家的意思是不让朝堂上的争斗蔓延到这里。卢大将军却公然闯了进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柳无忧离席是合乎礼节的。孙嬷嬷代表的是宫中的态度,见柳无忧受辱走了,为了补偿孟家,自然会对孟家剩下的女孩子更优待些。 所以还没开始试马,孔嬷嬷就拉着孟妙常坐在她身边,等到楼下传话说马匹准备好了,请小姐们下楼时,她更是直接拉着孟妙常的手下的楼。 既然是宫里开了口,男女一处跑马也没什么。王孙子弟早就为今天做足了准备,都重金购入高头大马的胡马,害得京中马匹价格都涨了不少。骑装也都是鲜艳华贵的胡服骑装,极尽炫耀。其中有已经订亲的,比如赵泓安,就给杨琼章也准备了温顺的小马,自己先下了马在旁边等。 杨琼章也早穿了一身柳梢青的锦衣胡服,窄袖马靴,精神得很,还跟孟妙常招呼道:“那我先去骑马了。” “没事,你去吧。”孟妙常微笑着道。 孟妙常在孔嬷嬷身边站着,其实也有不少人打量她,这样的天气她穿红,斗篷簇拥着一张瓜子脸,浓扫胭脂,发髻如云,是极娇艳甜美的。出身低,在长辈眼中不好,在这帮王孙眼里却未必是坏事,虽然知道她厉害,但也只是带刺的玫瑰而已,不少人想要采撷。 但她只是带着笑站着,并没有要骑马的意思。 杨琼章的哥哥安远侯世子杨靖安就不如他妹妹出色,相貌平平,身量也中等,胜在脾气好,骑着一匹灰马,过来低声问她:“孟三妹妹要骑马吗?” “我陪着嬷嬷说话呢。”孟妙常道。 要是杨琼章,哪怕是赵泓安,听了这话也反应过来了:孟妙常在提醒他跟孔嬷嬷见礼。但杨靖安要是有这份机灵,就不会连马都不下,还不知道跟孔嬷嬷打招呼了。 所以孟妙常看他呆呆的,只好挑明了,对孔嬷嬷道:“嬷嬷,杨家哥哥是我们自幼一起长大的,安远侯夫人还让我带话问嬷嬷好呢。” “当初宫宴也见过杨夫人一面,是性格极谦和的。”孔嬷嬷也道。 杨靖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见过嬷嬷。”但仍然没下马,实在是点化不动。孟妙常只得笑道:“杨家哥哥骑马小心。” 杨靖安糊里糊涂被催走了,还不知道自己错失机会。宫里之所以选了年轻王孙小姐来试马,骑马是小事,主要是秋狩官家可不是为了和那些臣子、老面孔同乐,也要见一下年轻王孙和小姐,这可是日后官场的主力,二十年后的栋梁。那么宫里一定会提前筛选一下,哪些王孙和小姐能近距离伴驾。王孙见官家,小姐伴着宫中娘娘,这个名单,就是掌握在这些嬷嬷手上的,说是登云梯也不为过。 杨靖安看不出这点,连杨琼章都未必看出来孔嬷嬷的厉害,孟妙常却很清楚。也正因为她这么清楚,被孔嬷嬷看在眼里,更明白她是个七窍玲珑心。 “听说杨夫人早早认了妙常做干女儿……”孔嬷嬷身后的嬷嬷意有所指地道:“安远侯世子好福气。” 孟妙常只得别开脸当没听见,孔嬷嬷淡淡道:“赏花宴还没开呢,现在说这话,也为时尚早。” 她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一阵喧闹,自动分开两边。王孙们纷纷避让,让出一行人来。 如果说其他王孙还要争一争伴驾资格的话,那三个国公府是一点悬念没有的。像霍怀恩,是干脆已经充当猎场护卫了。定国公府这几年和宫中有些疏远,但官家设宴,宗室之外,第一个位置总归是他和霍怀恩中二选一的,区别只在于官家是想拉拢旧勋贵以示恩泽,还是和自家门生亲近些。 国公府的底子厚,马不是现买的。按旧例,什么时候骑什么颜色的马都有定规。雾沉沉的天气里,他骑着一匹青色的骏马,金饰鞍。青色与金色极配,像御园里的青孔雀,有一种光华内蕴的华贵。他穿的锦衣也是深青色,锦绣云纹,是蟒袍。国公是当朝一品,穿蟒也是定规。 但是二十岁的年纪,这样贵气的排场,位极人臣,神色却冷漠倦怠。他的眉眼像极了他父亲,清冷到了极致,反而昳丽起来,眼睛低垂着,看人的时候如同雾霭在脸上拂过,抓不到也留不住。 旁边的小厮却有点沉不住,神色有点傲气,也是因为牵的马太好:是一匹通体深黑色的骏马,体型极轻巧秀丽,尤其腰背,线条如同流水一般,皮毛在这样暗的天气里竟然也暗暗泛着紫色,颔下更是有一缕纯紫色的毛。 “是飒露紫!”赵瑞真第一个认出来,她直接跳下自己的马来,开心地拉住飒露紫的缰绳,仰头朝萧承泽道:“云璟哥哥,这是六骏之一的飒露紫,是不是?这匹马给我骑,好不好?” 她问得这样直接,热烈如火的性格的,看起来倒真和萧承泽是绝配了。而且女孩子都这样问了,萧承泽出于礼节,也该给她骑的。眼看着事情已定,孔嬷嬷却忽然出声,道:“奴婢见过国公爷。” 萧承泽没说话,只是翻身下马,道:“孔妈妈客气了。” 孔嬷嬷这才笑起来,招手道:“奴婢也有小半年没见国公爷了,看着是瘦了不少。怎么……永祥,一定是你们伺候不用心,看我不回去告诉娘娘呢。” 那神气的小厮被吓得连忙跪下来,道:“孔妈妈饶命呀,不是奴婢们不用心,实在是近来事多,把国公爷累瘦了。” 但凡世家里的小厮,都是有点蒙混过关和耍宝的本领的,这小厮刚刚牵着马那趾高气昂的样子,一下子苦着脸跪在地上,实在又滑稽又可怜。顿时众人都笑了。 萧承泽这时候也笑了。他的唇薄,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带勾,仍然是凉薄的,道:“孔妈妈别吓他了,我也没怎么瘦,臂力还好多了呢。” “那秋狩的时候官家见了一定高兴极了。哥儿过来,让我细瞧瞧。”孔嬷嬷道。 萧承泽真就走过来让她细看,孔嬷嬷如同对待自家晚辈一样,捏了捏他的膀臂,又看了看脸色,道:“脸色倒是好些了,怎么还是这么冷冷的,这样下去哪家姑娘会喜欢?” 萧承泽不接话,孟妙常早知趣地退到孔嬷嬷身后,是人群中不起眼的一个,也和人群一样看着他和孔嬷嬷的寒暄。 自己怎么忘了这一茬了。宜妃是他的姑母,老定国公薨逝之后,宜妃就是他父系那边唯一在世的亲人了。而在宜妃娘娘眼中,他也是宜妃最后的娘家人了,有多看重这个侄儿,自不必说。看年纪,孔嬷嬷应该是随宜妃进宫的国公府仆妇,多半是宜妃的奶娘。世家称奶娘为半母,怪不得孔嬷嬷对萧承泽说话如同长辈对晚辈一般。 孔嬷嬷插话的时机也巧,刚好断了赵瑞真问萧承泽要马那一茬,她大概也不想让萧承泽和赵瑞真扯上关系。武英郡王府已经是江河日下,武英老郡王虽然还在,但王位只传到他那一代。英武郡王世子,也就是赵瑞真和赵泓安的父亲,领的是将军衔,小世子赵泓安更是连爵位都没有。赵瑞真和赵泓安,都是被人恭维才称一句小县主小世子罢了。 这样的家世,配安远侯杨家算是杨琼章高嫁,但遇上世袭罔替的定国公府就有点不够看。要知道,萧承泽的母亲可是当朝公主,姑姑又是皇妃,以后的婚约多半是从宗室王亲中出,要不是上一辈是怨侣,再娶郡主才是门当户对。 所以孔嬷嬷防赵瑞真像防贼,问了萧承泽身体,又问衣裳,只是拉着不放手。问道:“国公爷的衣裳是谁打理的?看着倒还可以。” “是公主殿下身边的曹嬷嬷。”小厮永祥笑着答道:“嬷嬷细看就知道了,娘娘见了都夸呢。” 孔嬷嬷笑着查看萧承泽衣裳,如同老年人看孙子一般。他其实很高。定国公是以武功封的爵位,先祖至今在凌烟阁上。他再怎么读书,终究是宽肩窄腰的好身形,微微低着头,锦袍领口露出里面白色中衣领子,可以看见后颈窄窄的一线皮肤。贵人是这样的,轻易不露皮肤。孟妙常垂下眼睛,看向别处。 “倒是好针线,只是风大,哥儿到底该把披风穿上的。”孔嬷嬷也跟老人家一样爱絮叨:“我们在宫中,照看不到,哥儿自己得爱惜身体才行。” 萧承泽只是微微笑。他的冷是和铠甲一样防卫用的,对自己人总归不一样。 “嬷嬷这么担心,我等会去跑个第一就是了。”他说道。 孔嬷嬷听出他的不耐烦了,京中的老太君也常是这样,对孙子有种无可奈何的神色,道:“好了,国公爷去吧。永祥,你们几个小心跟着爷,等中秋,娘娘还要问你们呢。” “知道了。”永祥如蒙大赦,连忙行了个礼,随着萧承泽走了。萧承泽弓马娴熟,上马也不用小厮扶,翻身上马十分潇洒,如同惊鸿一般。 可惜那匹飒露紫,小姐们都没机会骑了。 众人看着他翩翩而去。虽然夫人们不在,但不少小姐也被牵住了目光,半晌回不过神来。萧承泽的相貌本就是顶尖,再加上这样的家世权势,整个人简直如同发着金光一般。 连嬷嬷们也感慨:“国公爷这样的相貌人才,不知道便宜了哪家的姑娘了。” 只有孟妙常看得开,心如止水,还能去点一杯茶,递给孔嬷嬷道:“这里风大,嬷嬷喝杯热茶吧。” 第22章 猫腻 第22章 猫腻 ◎那我们一起看,一定能发现定国公的猫腻◎ 赵瑞真见了这样,就撇了撇嘴,大概是觉得孟妙常太讨好。旁边的孙玉婵不知道贴耳朵和她说了什么,两人顿时都笑了,估计不是什么好话。赵瑞真看了一眼场中,孙玉婵于是笑道:“正好今日和郡主的紫衣也配。” 都知道还在说飒露紫的事,孔嬷嬷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也不看赵瑞真,只是朝众人道:“国公爷从小是闷罐子脾气,心是极好的,可惜面上冷冷的,容易伤人。小姐们多担待他一点。” 这话说实话有点托大了,要是夫人们在,是会有人顶她一句的。国公府再怎么高不可攀,也不是人人都想着萧承泽,明明是防着赵瑞真,对众人讲话是什么意思?门第虽然有高低,但能站在这的世家小姐,哪个不是家里的宝贝,轮得到你来训话? 可惜赵瑞真是有点欺软怕硬的,竟然不知道回,孙玉婵也心虚低头,梁静姝更是万年做好人。反而是旁边倒茶的孟妙常听了,微微笑道:“嬷嬷言重了,国公爷是重臣,我们这些闺阁女子,敬而远之还来不及呢,实在不敢冒犯。” 别说孔嬷嬷,其他嬷嬷都有点惊讶。谁能想到呢,这个孟三小姐,一整天温温柔柔的,竟也有一句硬话。还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要站在这些小姐的立场上,实在是解气。 到底是孟老太君的孙女,看起来八面玲珑,实则骨子里那份硬气,简直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 可惜萧承泽没来得及听见孟妙常这句硬话。他的马快,没几下就跑过了整个马球场,倒引得场边的人忽然发出一阵赞叹来。 萧承泽勒住马,冷冷看过去,见正是卢大将军。卢龙弼这几年也是青云直上,渐渐豪气也出来了。这样的天气里,披着大氅,骑着骏马,真有几分枭雄的意思了。他十分豪爽地朝萧承泽道:“国公爷好身手,马也好,不愧是名将之后!” 他主动示好,萧承泽却仍然冷冷的,道:“大将军客气了。” 卢龙弼恭维他,他却不恭维回来,卢龙弼碰了个软钉子,只得笑笑,道:“国公爷看看我们的马怎么样?” 萧承泽扫了一眼他身后锦衣华服的十来个卢家王孙,仍然惜字如金:“还不错。” “那就是棋逢对手了,就让小辈们和国公爷较量一下,正好也给大家看看热闹,不知道国公爷赏不赏脸?”卢龙弼很豪气地笑道。 这话一出,萧承泽身边的小厮永祥立刻就脸色一沉,心中早骂上了:好你个卢龙弼,立了点战功,狂得不知天高地厚了?在国公爷面前也敢倚老卖老起来了…… 但萧承泽没和他多计较,只是冷冷道:“今日猎场不过是年轻人玩玩而已,卢大将军日理万机,还赶来观战,可见是求才若渴。怪不得卢大将军贤名在外呢。” 一句话说得卢龙弼冷汗都下来了。京中人只知道萧承泽性格冷漠,哪知道他的来历。天子赐婚,父母联姻,他本来就是从权谋中诞生的孩子,自小在宫闱中来去,权谋争斗对他如同喝水一般简单。一句话就让卢龙弼寒意丛生:今日是年轻王孙小姐试马,卢龙弼闯进来,最多不过参他一个“骄纵失礼”而已。但萧承泽这句话一出来,结党谋私四个字简直就要扣到他卢龙弼头上了。 卢家大公子是武将,听不懂,卢文泽顿时有点急了,就想争辩。还是卢龙弼老成,拦住了自己儿子,强笑道:“多谢国公爷提醒,是我错漏了。” 但卢家到底胆大,被萧承泽这样吓了一通,卢龙弼还是在猎场足足待了两个时辰才走。萧承泽并不理他们,自己下场跑了一会儿马回来了。青骓是烈马,很傲气,难得骑一次,不跑尽兴是不肯回去的,萧承泽跑完回来,又回到望楼下,满楼的小姐都不怎么敢看他。 “爷,”永祥鬼鬼祟祟地溜过来告诉他,“孟三小姐身体不适,刚刚回去了。” “谁问你了?”萧承泽冷冷问他。 永祥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了。刚想描补两句,自家国公爷又跑马去了,他只能牵着紫骝马等着,大眼瞪小眼。 - 孟妙常回到家中时,天都没黑透。 她心中记挂着柳无忧,本就归心似箭。顶了孔嬷嬷一句之后,更加没有什么留下去的必要了,所以寻了个机会就告辞了。好在孟老太君是沉得住气的,见她们一个两个都这样早早回来,也不多问,只吩咐厨房早些摆饭,添一味姜汤,免得在猎场吹了山风着了凉。 席上倒是很热闹,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都来了,坐了一桌人。孟三奶奶得意得很:“说来也巧,我们家琼华很得宫中嬷嬷的眼缘,留她一起吃了点心呢,其他小姐都是一起用晚膳而已。” 孔嬷嬷也是老派,一个孟家女孩子不行就找另一个,总归是要给孟老太君一个面子。可惜孟三奶奶小家子习气,不会往孟老太君的面子上想,席上还问孟妙常和柳无忧:“怎么表小姐和妙常都这么早回来了?错失好机会了。”大概还觉得孟老太君偏心,孟琼华今日压她们俩一头,大快人心。 孟老太君教孟妙常的第一课就是,京中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铁律。连这条道理都不懂,只知道窝里斗的人,如何也称不上世家主母,就算一时得势,也是小门小户罢了。 孟妙常月事第二天,累极了,又兼今日见了萧承泽,人也累,心也累,还得关照柳无忧情绪,没心思接话。倒是孟老太君听得厌烦,道:“孩子们吃饭呢,少说两句吧。” 孟三奶奶红了脸,不说话了。好在孟琼华很快回来了,她性子和孟三奶奶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于是又得意一番,丫鬟上来收了饭菜,大家移步去暖阁喝茶,孟妙常找到机会,和翡翠对一个眼神,一起走到外间泡茶。 “卢文泽在猎场边缘拦住了表姑娘,说了许多混账话,好在来不及做什么,被霍怀恩救了下来,送回来的。”翡翠低声告诉她。 孟妙常顿时杀心都起来。 “卢家真是狂得太过了。”她跟孟老太君久了,有时候连腔调也有点像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五姓七望了,连个爵位也没有,这十来年才借着中宫发迹的,全族就一个读书出身的卢文泽,还作践起公侯小姐来了?迟早有他们死的日子。” 翡翠一面听得好笑,一面又心疼,道:“姑娘让瞒着老太太呢。” “她向来懂事。”孟妙常也心疼:“就是有点太懂事了。不妨事,你先进去,我有办法开导她。” “托付给三姑娘了。”翡翠认真道:“表姑娘心思重,我没读过书,劝不动。实在辛苦你了。” 孟妙常让翡翠先进去,自己也端了茶进去,先奉给孟老太君,陪着孟老太君逗趣说了一会儿话,说了些今日猎场的见闻。说起孔嬷嬷,孟老太君道:“她也是萧家的老人了,见过老定国公的,那是萧家最后一代名将了。到了萧承泽的父亲,就开始读书了。” 孟妙常听着孟老太君讲古,隔着茶雾,与柳无忧对看一眼。柳无忧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也知道了。 “今晚让无忧妹妹陪我睡吧。”孟妙常拉着孟老太君央求道:“我那院子大,小阁子太小了,无忧妹妹的书都摆不开呢。” “我还想着等把杏子林那个院子收拾出来,再让她搬过去呢。刚叫了匠人来打窗户,那院子有道火墙,冬天最暖和了。”孟老太君笑道:“她在小阁子也就再住半个月罢了,你又来添什么乱?” “那正好。”孟妙常笑道:“正好让妹妹跟我住半个月,又亲近又热闹,刚好我们最近又要跑马,又要宴席,凡事一起,有商有量,晚上还可以一起说话,难道不好?” 翡翠在旁边也帮腔:“也好,干脆小阁子就给姑娘做书房,姑娘的书多,三间刚刚好放得下。” “好不好嘛?”孟妙常摇着孟老太君的手臂,孟老太君也只微微笑着道:“那也得你妹妹愿意才行。人家自己住着清清静静的,去你那挨你的吵?” “妹妹先跟我试住一晚上就好了,不行再回来也行嘛。”孟妙常又眼睛亮亮地看看柳无忧。 柳无忧也只好笑着点头。 她今日其实心力交瘁,在孟老太君面前应付一会儿已经是极限。但孟妙常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也就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拒绝,而是点了点头。 孟老太君见到她们这样,顿时更高兴了。拉着两人的手道:“你们姐妹俩和睦,就更好了。当年在宫中,太皇太后娘娘就常教我们,‘同心之言,其嗅如兰’,就是异姓姐妹,结了金兰契都要同心同德,何况你们是自家骨肉。以后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和和气气,不知道多受益呢。” “好,我们就跟老祖宗和霍老太君一样,结一辈子的金兰契。”孟妙常笑着回她。 她这样回完孟老太君,真就带着柳无忧回了自己院子。春锄那边早就收拾好了房间,一应梳洗物件,都备了双份,高燃灯烛,熏香满室,带着一众丫鬟,亲自都到院外来迎接柳无忧。翡翠送柳无忧到梧桐院,看见这阵仗都笑着点头,这才放心回到华堂。 谁知道华堂里孟老太君还没就寝,正拿着一篇文章在看。翡翠过去点灯,顺便劝一句:“老祖宗早些歇息,明天再看不迟。” “今日卢龙弼去了猎场,是不是?”孟老太君径直问道。 翡翠点灯的手一顿,回过身看着孟老太君,心都停跳了一瞬。好在孟老太君显然只知道前半段故事,哼道:“看什么,你有耳目,我难道没有?卢家也太嚣张了点,把宫里的话也不当话了。” 翡翠确信她还不知道柳无忧被卢文泽为难的事,放下心来,顺着劝道:“卢家如今权势正盛,难免嚣张点。卢家是将门,为将的人,有点匪气也是常事。” “匪气?安禄山,史思明,那都是有匪气的人呢。”孟老太君哼道:“他就惯着卢家吧,迟早有养虎为患的日子。” 后一句显然是朝着宫里那位去了,翡翠也不好接话。安置了孟老太君睡下,又检查了一下华堂的灯火,叮嘱了一下守夜的半夏和翠菊,才回了自己房间。孟老太君说她有耳目,还真没冤枉她,她一回房,明雀早等在里面了。小孩子第一次做耳目,激动得不行,一见翡翠进屋,就连忙汇报道:“翡翠姐姐,我今天看到那个什么定国公了。” 翡翠看得好笑,见她只穿着一件小衣,知道是溜出来的,捏了捏她衣服道:“怎么不披个衣服,冷不冷?” “不冷。”明雀急着汇报:“翡翠姐姐,我跟你说,那个定国公可气派了,骑着高头大马,小厮还牵着一匹,满场的小姐都盯着他呢。连宫里的嬷嬷也只跟他说话……” 翡翠从柜子里端出一碟点心来,是莲蓉的酥饼,她常忙得没空吃晚饭,自己拿起一块,又递给明雀,问:“吃不吃?” “吃。”明雀拿了两块,嚼了几下,又要开口。翡翠拉着她坐下道:“不着急,慢慢说,三姑娘今天怎么样?” “三姑娘今天可硬气了。那嬷嬷说话有点不中听,三姑娘顶了她一句,就回来了。”明雀有点疑惑:“我好像没看到她跟定国公说话呀,明天还要看吗?” “定国公的小厮牵的那匹马,后面有人骑吗?”翡翠问道。 “有人的。那个县主骑了,也给孙玉婵骑了。我看那个县主和定国公倒是一对。”明雀皱着眉道:“那个定国公什么眼光啊,不喜欢我们三姑娘,倒喜欢那个没教养的县主?真是配不上我们三姑娘。” 翡翠被她的孩子气逗笑了。 “好了,你吃完酥饼就回去吧。” “明天我还悄悄观察他们吗?”明雀连忙问道。 “不用了。”翡翠道。 明雀顿时急了。 “让我跟吧,我很厉害的。这种事一天看不出什么的,之前霜纹溜出去找她妹妹,我也是跟了几天才发现的,而且定国公府那个小厮有点机灵,老是防着我,我要多跟几天才行……” 翡翠笑了。 “放心吧,明天不用你跟。因为明天猎场有马球赛,宫中有娘娘来坐镇,夫人们都要去呢。老祖宗也去。” “我懂了,翡翠姐姐你要自己去看。”明雀立刻来了精神:“那我们一起看,一定能发现定国公的猫腻。” 第23章 想法 第23章 想法 ◎我们都能活下来。你也能活下来的,对吗?◎ 孟妙常还不知道翡翠那边已经排兵布阵,自顾自带着柳无忧回了房间。春锄带着一排丫鬟上来给柳无忧见礼,称了小姐,又和明珠这边见礼,明珠笑眯眯拿出赏钱来,道:“以后就辛苦你们一起照看小姐了。” “明珠姐姐客气。”春锄也是大丫鬟了,招呼大家:“大家谢表小姐赏。” 一派热闹中,柳无忧微微笑,并不说话,只道一句:“春锄这名字很好。” “是我起的。”孟妙常道:“她原名叫小鹭,老成得很。满府里的大丫鬟里,属她最年轻了。” 看得出这整日笑容满面的三小姐有多大胆,明珠翡翠是一辈,名字都是珠宝玉石,往下是瑞香腊梅这辈,是草木,然后才是明雀秋雁她们这一辈,她却把一个辈分最小的丫鬟提拔来做自己房里的大丫鬟,可见多么敢识人用人。 春锄也对得起这份信任,卧房安排得舒舒服服的。熏的是兰花香,满室暖香,伺候两人卸妆洗漱之后,丫鬟们都退下去,只留下春锄和明珠守夜,睡在外面的暖阁里,隔着一道屏风。 柳无忧先上床,睡在靠内的一侧,红绡帐绣缠枝莲,金丝在暗中带着隐隐的光,更显得她整个人如一枝单薄的白色梨花,对着孟妙常淡淡一笑,道:“我没事的。” “我知道你没事。”孟妙常说着,自己也掀开被子上床。帐帘垂下来,是极封闭的一方小世界。柳无忧靠在枕头上,闻见她身上的熏香味,她以为孟妙常要开口讲卢文泽的事,没想到孟妙常只是淡淡道:“我曾经心许萧承泽。” 别说柳无忧,要是外间的明珠听见,只怕也要弹起来。 柳无忧也吓得不轻,直接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看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原来她的眼睛大睁的时候也这样稚气,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不似之前讲解白蛇传那样头头是道。 孟妙常只是躺着微笑。 “没事的。”她甚至安慰柳无忧:“这里只有我们自己人,没人会听见的。况且春锄本来就知道,凝烟没开窍,吴妈妈也许猜到一点,但不知道我这么大胆。” 柳无忧仍然大睁着眼睛看着她,聪明绝顶如她,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孟妙常于是继续道:“你那天讲白蛇,其实我并没有很听懂,但仍然觉得心中很触动。你知道吗?我七岁就认识他了,我认识他,他却不认识我。京中许多那样的场合,夫人们玩着,让小孩子自己去玩。我那时候还小,虽然大人喜欢,也有人欺负我,小孩子有时候是很势利的。我总提防着,但也有防不住的时候。我十二岁的时候,我们都在猎场玩,我被人捉弄,在杏花溪迷了路。他来找我,骑的是照夜白。带我回去的时候,正是黄昏,漫天的火烧云,光照在马身上,如同月光一般。” 但柳无忧知道她说的不是月光。 “我一直喜欢他,不带一点指望。有机会的时候,我就对他好。我觉得我们一直是朋友,今年赏花宴结束的时候,他心情坏极了,我宽慰他。那天晚上也有很好的月光,很晚了我还不回家,春锄都急了。就在那时候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他。那瞬间我慌得什么都忘了,仿佛我的头有一千斤重,抬也抬不起来。”孟妙常的声音像叹息:“但他等了我很久,我说是。” 他说:“不要有这个想法。” 柳无忧的心也跟着揪起来,尽管她知道结果一定不好,否则孟妙常现在应该已经是定了亲的定国公夫人了。以她的品貌,哪里会配不上萧承泽? 但就有这样没眼光的人。柳无忧听着都觉得丧气。但孟妙常只是躺在枕上,微微笑着道:“你看,他一直都知道的,只是装作不知道,多过分,我竟然喜欢这样一个人。而且竟然现在还仍然喜欢他。” 柳无忧没有开过情窍,但光听着就觉得绝望,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么,就到今天了。春天定国公三周年,他送归祖陵,上个月才回来,那天在霍老太君那,就是我们从那之后第一次见面。不知道为什么,我竟也不觉得很伤心。”她平静地躺着,看着柳无忧的眼睛,笑道:“原来什么都会过去,佛家说贪嗔痴,求不得,我陪着夫人们聊天,一年又一年,从来没聊得像你那么深,我没有你的慧根。但我想,没关系的,都会过去,那种痛楚,想到他都觉得心都要撕裂了,想到他不喜欢我,不想和我在一起,这辈子都只是两个路人的痛苦,都会过去的,我们都能活下来。你也能活下来的,对吗?” 柳无忧从小聪明,所以事事能提前猜到。就像今天,她也猜想,孟妙常之所以一定要和她一起睡,也不过是想劝她白天卢文泽的事,让她不要觉得被羞辱,要放宽心,不要灰心。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孟妙常只字未提卢文泽,只讲她自己的事。 她给出她的秘密,坦露她的伤口,用最笨的办法,和柳无忧站到一起,做她的同伴。 柳无忧在江南生活十七年,样样圆满,只有一样不太好,她始终没有一个旗鼓相当的朋友。她以前以为是因为她太聪明,今日才知道是因为她太圆满。朋友有时候也像两块玉珏,要有缺口才能套在一起。 那时候,柳夫人劝她多与人交谈,她在书斋里读书读得正开心,被逼急了,也小小发过脾气,说世人没什么好交谈的,还不如读书好。柳夫人也不生气,只说:“那是你还没遇到合适的人。遇到了你就知道,人和死物是不一样的。再好的物体,它的好都是你可以猜到的好。但和人交往,偶尔有一个瞬间,他身上的好是你想也想不到的。你会意识到他和你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他也看见了你,那一瞬间如同暗室观火,能够照亮你的一整个人生。” 柳无忧今日才知道柳夫人那番话的意义。 她只能点头,说:“对,我会活下去的。” 什么卢文泽,什么萧承泽,伤害她们的也好,看不上她们的也罢,都不过是她们人生中的过客,什么也打不倒她们。 孟妙常于是笑着握住了她的手,认真看她。 “那天你讲白蛇,讲世人都要过情关。卢文泽只是你的一场修行,萧承泽也只是我的一场修行。这世上人人有人人的苦楚,人人有人人的情关要过。但我会一直陪着你,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就像青蛇与白蛇,就像老祖宗说的那样,我愿意做你的金兰契,我们一起度过彼此最难的时光。” 那天柳无忧讲白蛇,看着那些夫人小姐,已经知晓了讲完之后她们的反应,知道她们会感动,会对她刮目相看,这于她不过是又一个意料之中。 但她没想到,还有一个孟妙常,认真听懂了,认真回应她。柳无忧幼年时也曾想过自己未来的好友是什么样子,以为一定和自己很像,绝顶聪明,无所不懂。 她没想到最后是一个叫孟妙常的女孩子。她只能听懂,不能还以同样的洞察,但那又怎么样呢? 孟妙常是“时人”,诗词里都笑这些太入时的人,嫌他们活得太实,“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燕脂画牡丹”。时人庸俗,时人实际,但时人的手掌温暖而宽厚,握紧她的手,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船锚。她常觉得自己是风筝,要飘走,孟老太君是牵住她的线。她的母亲病死了,她的父亲死在狱中,遗言是不许她申冤。孟老太君爱她,但她活着只是加重老人的负担,如果她不在,也许会更好。 柳无忧没有想到还能有一个孟妙常,这样握着她的手,告诉自己她需要自己,她要做自己的金兰契。 柳无忧最后也只剩下一个答案。 她反握住了孟妙常的手。 她说:“好,我做你的金兰契。” 第24章 白鹿 第24章 白鹿 ◎傅时晏确实非池中物◎ 但柳无忧毕竟情窍没开,她以为萧承泽在这段对话中的重量真和卢文泽一样,不过是她们“修行”路上的阻碍。 女孩子人生中第一个喜欢上的人,怎么会只和欺负她的人一样重呢? 她不知道孟妙常下了怎样的决心,就像她也难以想象这十七年孟妙常的人生是如何过来。相比之下,翡翠反而更清楚,所以孟妙常反而瞒着翡翠,因为不想翡翠为她伤心。 她是庶出,庶母不在乎她,嫡母也不算恩慈,从柳无忧的事上就能看出来。怎么可能有多少恩惠给到她,所有的一切都要她自己去争,去换,去变得有用。所以她的人生一直做的是有用的事,能见效的事。同样的奉承和陪伴,给杨夫人就好过给没有没订婚儿子的王夫人。安国公府门第太高,不可肖想,赵泓安人才出色,同样不可能,她一点点织就她的未来。因为底子薄,所以每一寸丝都要省着用。 只有萧承泽是她人生唯一的奢侈。 没有回报,不求未来。在一切都按部就班的命运中,只有他是唯一的意外。 她做的所有事,结识的所有人,都是孟三小姐该做的事,都是应当做的事情。 只有萧承泽是专属于孟妙常的秘密。 所以那一刻才是锥心之痛。他讲体面,好教养,所以说的都不是拒绝,而是劝导,劝她不要有这想法。多好笑,穷人攒了一辈子的钱,在每日维持生计的食物之外,想买一枝花。鼓起勇气走到摊子前,卖花的人劝她说:你不要有这想法。 这世上唯一一个属于孟妙常的人,这样干脆地拒绝了她。 但没关系,她仍是她,如同一棵坚韧的、强壮的杏花。她的根紧紧抓着这土地,一场霜冻也冻不死她。她煎熬半年,第二次伸出她的手,选择她的金兰契。而柳无忧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这世上男子多愚钝,许仙不识相有什么关系,她自有她的白娘娘。 - 这世上再大的事,睡一觉醒来也好多了。 虽然柳无忧好起来的速度仍然让翡翠有点惊讶。但好起来还是好事,华堂也因此气氛轻松了不少。早膳的时候翡翠忍不住认真看了孟妙常两眼,孟妙常只对她微微笑。 “到底三姑娘厉害。”翡翠倒茶的时候忍不住笑道。 “山人自有妙计。”孟妙常故意摇头晃脑地道。 她其实天性也轻松、爱玩笑,逗完翡翠,又跑去睡榻上,磨孟老太君,摇着手臂道:“老祖宗,妙常问你要个东西,老祖宗给不给?” “瞧瞧,这三丫头精得很,也不说是什么,先要我给,库房都给你搬走好了。”孟老太君正和宋妈妈说话解闷,于是朝宋妈妈笑道。 “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孟妙常一点不受影响,继续求道:“伯父当年不是留下很多马鞍在库房里吗?我想要一顶去送人,放着也是坏了。” 吴妈妈顿时朝孟老太君使个眼色,道:“三姑娘这怕不是送哪家王孙……” “吴妈妈别拿我取笑了。我是帮琼章回礼,跟我一点关系没有。”孟妙常继续摇孟老太君:“给不给嘛,老祖宗。” “好了好了,叫翡翠开库房,你让人去拿就是。”孟老太君故作不耐烦,话锋一转又道:“干脆拿两顶好了,怎么杨琼章要送礼,我们家三丫头就没有人收礼不成?” “老祖宗也拿我取笑,不跟你们说了。”孟妙常装作嗔怪,趁机也就从暖阁脱身了。 她向来是在外交际,来去自由,让小丫鬟去拿了马鞍来,乘上马车,就直接朝百花井巷走。到了巷中一处门口种着棵黄栌树的院落,小厮敲门,说了两句话。没多久,赵泓安就出来了。 孟妙常并不下马车,只是让打起帘子,和赵泓安车里车外说话。她和赵泓安其实也算是一起长大,又因为杨琼章的缘故,关系很好,常常两个人一起哄发脾气的杨琼章。孟家的同辈兄弟关系都不太好,内宅又复杂,所以有需要抛头露面的事,她反而托给赵泓安去做。 这次也一样。赵泓安见了她,先笑道:“放心,人已经安置好了,就在巷尾赁了个院子给他们住着过年。沈侍郎也是兵贵神速,第二天就把人清出来了。要不是你伸出援手,这两人真要流落街头了。” “不是说白鹿书院为穷举子提供住宿吗?”孟妙常道。 “提供住宿,却没提供食物。现在还好,到时候大雪封山,东西都要从山下运上去,白鹿书院的下人又都是被夫人们的赏赐惯坏的,到时候他们在山上,连饭也吃不起呢。”赵泓安娓娓道来。 所以才下山来投靠同学家里,借住在沈家,是预备明年春闱登科,一朝鱼跃龙门。没想到那姓张的士子口出狂言,沈侍郎也不是什么惜才的人。姓傅的看起来八面玲珑,没想到品行还挺坚韧,没有扔下自己的同伴,所以两个一起被沈家扫地出门。 “我没和他们说你的来历,不过点了一下,说是同辈小姐,有意相助,为了避嫌,才让我代为出面的,省得他们记我的恩情。张志远还是有点迂,傅时晏就好很多,不过这人是有点太聪明了,只怕会猜到你身上。” 赵泓安一面说,一面其实带笑在看孟妙常的表情。他们都是狐狸一样的人,孟妙常立刻察觉了,淡淡道:“我只是不想他们记恨着章章罢了。” “只是这样?”赵泓安笑着问,见孟妙常眼神一冷,立刻往后退,笑道:“开个玩笑而已,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这人实在戏谑惯了。孟妙常让小厮把马鞍交给他,他看了一眼,道:“嚯,还是以前水鞣法的鞍。现在京中胡人少了,这种鞍也失传了,是好东西。” “你不是缺助力吗?那个傅时晏既然不错,你就带他去秋狩好了,见见世面也好。这人胸中有丘壑,以后也许有大造化。”孟妙常教他。 赵泓安没说什么,看了看马鞍,才道:“我带他去干什么?我又不喜欢紫色的马。” 但凡家里不像正常人家,尤其像是赵泓安这样母亲早逝,父亲再娶,继母又生小儿女,家里内宅复杂险恶的家里,儿女都容易长得有点歪。他和赵瑞真两兄妹,赵瑞真是被养成了个草包,日日给人当枪使,他则是有点蔫坏。也难怪杨琼章天天和他生气。 其实也只有杨琼章那样真正热烈鲜艳的女孩子能照亮他这些弯弯绕。 但孟妙常可不忍他,立刻骂道:“赵泓安,你别在这阴阳怪气。管好你妹妹是正事,我自有打算。” 赵泓安把人惹翻之后,又常常描补,像现在,就笑着道:“随口一句而已,你生什么气嘛。说真的,常在河边走,难免湿了鞋,你家里不是好相与的。这种事做一次就够了,你毕竟是闺阁女孩子。” 他后面一句半开玩笑半认真,孟妙常还是听进去了的。 “知道了,别啰嗦了。”孟妙常道:“这件事多谢你帮我出面,这马鞍送你了,以后麻烦你的事还有呢。” “客气。”赵泓安又开玩笑:“我还要谢你呢,傅时晏确实非池中物,我现在帮他,也省得日后被清算了。” 第25章 置气 第25章 置气 ◎我很聪明的,我还会读书呢。◎ 难得一日闲暇,柳无忧被孟老太君带去霍家和霍老太君喝茶,明雀跟着去了,霜纹不当值,休息一天。 她从早上就开始预备,眼看着快到上次遇见的时间,连忙悄悄溜出来,沿着上次的路一直找。她很聪明,又认路,很快就找到了上次的那棵丹桂树,仍然是满树繁花,香得吓人。但周围连一个人也没有,霜纹转了转,没看见人,又叫了一声“喂”,仍然没人答应。 他竟然没来,这小混蛋。 不过霜纹也知道不能怪他。她以前也这样,虽然看似胆大,常一个人在府里乱转,但遇到人就警惕,如同无法无天的小动物一般,对人充满敌意,还动不动亮爪子。被人发现了,就算当时没跑掉,下次也不会再回来了。 但她还是有点失落,自言自语道:“哼,不相信我,我还不要管你呢。” 没想到她话音刚落,背后忽然跳下一个人来,“嘿”地一声,倒把她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在说我坏话呢。”来人笑嘻嘻地道,不是别人,正是前天的那个小厮。 他其实挺高,比霜纹还高一个头,只是太瘦了,手腕的骨头都瘦出来了,肩膀头子在衣裳下面也十分明显,除了一张脸漂亮,其余地方都有点瘦骨支离的感觉。这样也好,省得被人惦记了。 霜纹把他打量了一下,见他没事,才骂道:“你想死了?干什么躲起来,吓我一跳。” “我怕来的不是你嘛。”他倒坦荡:“万一是别人,把我抓走了怎么办。” “有人要抓你?”霜纹立刻警惕起来,她真有点像一只漂亮的野猫,还是最凶的那个,一旦有陌生人来,就会把其他小猫挡在身后的那种。 “没事的,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他笑嘻嘻地说。 霜纹对他这傻乎乎的样子实在没办法,不知道他在这就行了?回去不是一样要受人欺负,事情不彻底解决,躲起来又有什么用,真是个傻子来的。 她在心里骂得起劲,丝毫不管不到半个月前,她秉承的也是和这家伙一样的心态,刺猬一样地不让人问,自己又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逼急了就一句“大不了杀了我”。 “笨蛋。”她嫌弃地骂道。 但这家伙比她还是脾气好多了,挨骂了也不生气,仍然笑嘻嘻地,道:“怎么又骂我?” “不骂你难道夸你?” “当然要夸我。”这家伙得意地展示给她看:“看,我这次还穿了外衣来的。” 倒是件漂亮衣裳,竹叶纹,深青色,但一看就不是他的,是个成年男子的外衣,松松散散地披着。霜纹一看就皱眉:“你主人给你的?” 他大概还很得意呢,其实也撑不起来,整个人像树枝扎成的,骨瘦如柴,可惜了好身量。霜纹想到那天在二门处看到的捕雀处,高头大马的模样,又看看他这样子,也有点心酸。 他们是奴婢中最出色的那个,聪明漂亮,一点就通,比一般的公子小姐都出色,出色到让人疑心,难道世上真有前世,他们前世欠了什么债,才托生成奴婢,一辈子被远不如他们的人役使欺负,连性命也握在别人手里。 所以霜纹性子里天生就带着点厌世,又性烈。反正活下去也没什么好的,不过是青春年华被人玩弄,做姨娘,以色侍人,不如毁掉,省得便宜了他们。没想到后来还遇到一个翡翠,如姐姐般拯救她,将她安置在柳无忧身边,把她当作一个人而不是一件漂亮的物件来看待。虽然仍前途未卜,如水上浮木,但偶尔也让她生出现世安稳的错觉。 也因为这处境,她看这小厮才更加怜悯,因为知道他远没有自己的运气,前路只怕比自己当年更凄惨。 想到这,她也不跟他置气了。索性一把拉着他的手,拖着他在旁边的树桩上坐下来,道:“把你的袖子捋起来。” 这家伙倒还算听话,乖乖捋起袖子。霜纹立刻就皱起眉头:“怎么又有新伤?” 这次是几道窄窄的红痕,细长,应该是什么戒尺之类的东西抽出来的。这种伤最开始会肿起来,像蚊子包,然后平下去,变成青紫色。霜纹也算有经验了。 “因为我不听话。”他还老实回答她。 霜纹立刻把眉毛竖起来。 “你也是活人,又不是东西,为什么要听话?”她气愤地道。 但看这家伙样子,也未必听得懂。她先不多说,直接打开自己带来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瓶药来,给他的伤口涂上。 她垂着眼睛认真做事的样子一点也不凶了,睫毛像小扇子,阴影落在颧骨上,脸漂亮得像桃花。 “这个药是治跌打损伤的,还可以止痛。这个是治烫伤的,这一瓶可以祛疤。你拿着,自己回去涂,不要给人看见了。” 她涂完药,把一堆药瓶全塞到他怀里,这家伙有点愣住了,呆呆看着她。 “看什么?”霜纹也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更加要凶巴巴的,找个话来说:“我叫霜纹,你叫什么名字?” 她脾气是真坏。他稍有停顿,也可能是看她看呆了,霜纹立刻道:“怎么,不愿意说?” “没有。”这家伙是有点吃硬不吃软的,立刻老实回答:“我小名叫阿宝。” 霜纹都有点意外。 “阿宝,阿宝。”她把这名字念了两遍,才道:“你爹娘一定很疼你,如珠似宝,就像明珠姐姐的爹娘一样。” 但再如珠似宝,今日也沦落在这里,带着满身新伤叠旧伤。他爹娘知道了,不知道多心疼呢。 “他们还在吗?”霜纹查看阿宝的神色,问道:“都死了?” 他那一瞬间的神色很伤心,霜纹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爹死了,我娘不见了。”阿宝说。 “也好。”霜纹倒洒脱:“我爹娘也早就不在了,这是好事,不然知道我们现在这样,一定担心。行了。你饿不饿?我还带了吃的呢。” 她一面说,一面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堆点心来,孟老太君疼柳无忧,她房里的点心都是最好的,样样精致。霜纹弄了一大堆来,全塞到阿宝怀里,道:“这些都给你吃,你该长胖点了。他们是不是故意饿着你了?” “不是。”阿宝什么都认真地答她:“我吃饭的时候吃不下。” “他们让你同桌吃饭了?”霜纹显然又想起自己的经历了,忍不住捏一把他,道:“你傻呀,你饿了不会自己偷吃吗?” 谁知道这一下捏到阿宝的伤口上了,他发出“嘶”的一声,霜纹吓了一跳,连忙收手,重新捋起他的袖子道:“我看看,怎么样了,好像破皮了,我再涂一遍药吧。” 阿宝真是好脾气,也可能是挨打挨惯了,虽然也高高大大一个,但任由她摆弄,垂着头。他其实长得特别好,比霜纹见过的一切王孙公子都好,霜纹看他这样,也有点心软。 但她心软时反而也是嫌弃:“你好像个傻子,不知道跑的。疼不疼?我手很重的。” “一点也不重。” 说是傻子,回嘴还挺快,霜纹也笑了,道:“你又知道了。” 她从小漂亮,所以对一切贸然接近的男子都充满敌意,不管是王孙子弟还是小厮。但阿宝不一样,他像个霜纹捡到的小动物,有种天然的安全,温顺得很。 “对了,你多大了。”霜纹忍不住好奇道。 “十七。” “还比我大两岁呢。怎么这么笨笨的。”霜纹嫌弃道。 阿宝立刻把手抽回去了,看着她。 “干什么?”霜纹立刻把眉毛竖起来。 “我不笨。”阿宝在这点上倒很执着:“我很聪明的,我还会读书呢。” 霜纹被他逗笑了。 “好了,你不笨。”谁也没料到,她也有服软的时候。她把他的手拉回来,继续上药,一面哄他道:“其实你这手还挺适合写字的,你知道不?之前王府里有个奴才也会读书,后来还当了官呢。不过不是好官,你不要学他。” 她说什么他都有回应。王府的秘辛他如何知道,也老实摇头。他确实长了一双好手,修长得很,骨节分明,十七岁的少年,已经隐约有了青年的模样。 “你有学名没有?”霜纹认真问他:“要是没有,我给你取一个,我的名字就是自己起的。” “那我要叫元徵。” 霜纹的反应是立刻给他头上来了一下。 “你敢占我便宜?”她顿时脸通红,凶巴巴瞪着他。 阿宝一脸不解地捂着头看着她。 “怎么了?元亨利贞,是《周易》里第一句话啊。你不是让我读书吗?他们说《周易》就是最深奥的书了。”他有点委屈地道。 霜纹虽然不读书,也隐约听说过《周易》这本书,是一切书的老祖宗。看他这样子确实不像是故意的,但还是霸道地道:“那你也不许叫这名字,换一个。” 但这家伙好像和她相处了一会儿,看出她是个嘴硬心软的脾气了。胆子竟然也大了,还敢反抗,捂着头道:“我不。” “你敢!”霜纹立刻火了,道:“你再起个别的名字!” “那我不读书了。”他竟然开始耍赖:“反正读书也辛苦,你不让我叫元徵,我就不读书了。你打我也没用。” 连这不怕死的劲也跟她有几分相似。霜纹看他两手伸着,明明一身的伤,还是一副认打认罚的样子,不由得有几分心软,也知道跟他是犟不来的。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知道元稹就是写《莺莺传》的人,也是书中的“张生”的原型,和双文小姐是一对。他应该不是故意占她这便宜的。 她其实性格也大气,想了想,干脆算了,道:“行吧行吧,你要叫这名字就叫这名字吧。” “真的?”他立刻凑过来。 “当然真的。”霜纹警告他:“但你以后要好好读书,别看图画书了,多看点正经书。你知道一句话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们小姐那样苦,还是靠着学问在宴席上争得一席之地。你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呢,要争气点,多读点书,有了学问,以后做先生,做幕僚,哪怕做个篾片相公呢,也好过这样给人做小厮,随便打骂。” “知道了。”他只管对她笑,竟然还有个酒窝:“那我以后就叫元徵了,你也要叫我元徵。” 他笑得太开心,霜纹还是有点狐疑,忍不住问道:“你会唱戏吗?” “不会。”元徵一脸老实看着她:“你会吗?” 要是换了别人来问这话,霜纹不给他一顿才怪呢。但他没有恶意,又傻傻的,霜纹也只能算了,道:“别瞎问。你看过一出老戏没有,叫《五羊皮》,说的是百里奚的故事。” “百里奚举于市,孙叔敖举于海。”元徵立刻答道。 “对对,是有这么句唱词。”霜纹认真教他:“这出戏就是说百里奚的,他也是奴隶出身,只值五块羊皮,但最后做了丞相。你要争气,知道吗?谁生来做奴婢,谁生来做王孙,我们决定不了,但不能认命。你会骑马吗? “不会。”元徵老实答道。 霜纹也不意外,道:“没事的,我要陪小姐去猎场,我们都要骑马。等我以后学会了,我教你骑。” 她神采飞扬,元徵只是看着她笑。霜纹被他笑得有点脸红,问道:“什么意思?你不信我?你看着。” 她站起身来,选个软和地方,直接下了个腰,身形如同柔韧柳树,又直起腰来,再拿出唱戏的功底来,一个鹞子翻身。元徵一副看呆了的样子,连连拍手。 “厉害吧?”霜纹得意得很:“这也是我天天练,练出来的。我告诉你,这世上的事没有什么学不会的。一年不会,三年五年总会了。要是我会读书,我也能读得比谁都好呢。奴婢又怎样?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谁又比谁差呢?” “说得好!”元徵坐在地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狗,满心信赖。霜纹心里也很舒服。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好了,跟你说了半天,我也得回去了。这些吃的你拿着,你缺不缺钱?” “不缺。”元徵拿出钱袋子给她看,里面果然有不少赏赐的银锞子。 “也是,我们这种人,就是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霜纹自嘲地道:“好了,你以后在这好好读书,想看什么书,我拿来给你看,要吃的,要喝的,都告诉我。知道吗?” “怎么告诉你?”元徵问到关键。 “这样吧,以后我每天早上都往这来一趟,要是当天有空能过来,我就放一块石头在这棵树后面,要是不能,我就放两块。能来的话,我们就约在这时候,谁先来谁就在这等,等到午膳为止。” “那我能来就写个字在地上。”元徵道。 “又在卖弄你会写字了。”霜纹嫌弃道:“不准。下雨了怎么办,你要是能来,就压一块树叶在石头下面,我看了就知道了。” “好吧。”元徵倒是听她的话。 “好了,我走了。你要是有急事,就找个小丫鬟,去华堂传话,就说阿宝找霜纹就行,我就会来这里见你的。” 霜纹交代完,看看日头,应该快传午膳了,只得走了。这家伙起名字挺厉害,人还是傻的。霜纹跑出好远,见他还在站在原地,呆呆看着自己。也不知道早点回去,免得挨打。下次一定要教会他这点才行。 第26章 缺点 第26章 缺点 ◎她喜欢的人,却是这京中最厉害的王孙◎ 霜纹说得也没错。这次秋狩,全京都都当作大事。孟老太君尤其,给姐妹俩置办了骑装还不算,又让丫鬟小厮都去见识骑马,省得到时候遇上事情不知道怎么办。直接让小厮牵了一匹马送到华堂来,丫鬟们都围着看。 霜纹看了一会儿,见翡翠只是在廊下笑着看,不由得凑过去,问道:“姐姐怎么不去看?” “翡翠姐姐怕马。”翠菊嘴最快。 翡翠只是微微笑着道:“胡说。” “翡翠姐姐不怕马,怕蛇是真的。”半夏笑着道:“有一味茶叫银蛇,翡翠姐姐连那个都怕呢。” “半夏。”腊梅轻声约束她。但翡翠向来脾气好,也没说什么,仍然做着针线,只有霜纹默默把这事记在心里,准备等明雀回来告诉她。 翡翠对她有大恩,她一直想要报答,所以处处留意。没想到明雀回来,先带回来一个消息,进门就道:“今天你没去,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霜纹立刻警惕起来:“有人欺负小姐?” “没有的事。”明珠笑着道:“你听她乱说呢。” “那是什么事?”霜纹放下心来,继续问明雀。明雀还想卖关子,被她一瞪,不敢了,笑道:“我是怕说出来你吃醋嘛。今天我们在霍老太君家听戏,唱的是西厢,但是唱莺莺小姐的那个女孩子,领了赏之后,特地在水榭路上等我们小姐呢。连扮相都没卸,她说,她也唱了两年的白蛇了,第一次听到小姐那番话,才知道以前都没有懂得透彻,虽然她身份卑微,但也谢谢小姐的点拨。还和小姐聊了许多感悟,真是戏痴呢。” 霜纹听了,心里确实有点不痛快,表面自然是嘴硬道:“哼,霍家那个班子不就是‘春禧班’吗?她们连莺莺传也唱不明白呢,知道什么白蛇。” “感悟只有深浅,没有高低。”柳无忧本来在旁边翻书,听到这话,笑着过来教霜纹道。 “小姐如今有了‘知己’,自然说这话了。”霜纹阴阳怪气地道。 她也是脾气大,说完就走,把明珠都气笑了,追着她道:“你这也太无法无天了,怎么能跟小姐这样说话,还不回来呢,真是怪脾气。” “没事。”柳无忧反而看得开,笑道:“‘知己’都有点傲气的,随她去吧。” - 霜纹这场气一直生到了第二天。这是最后一次试马,试完就开猎场了。紧接着就是秋狩。而且这次是准许长辈一同入场的。真是泼天的热闹,京中世家齐聚,一个个家族,从长辈到晚辈,全都聚集猎场,简直如同宫宴一般,朱紫万千,华贵异常。又不似宫宴严肃,相熟的世家,早就互相攀谈起来,连阳棚也搭在一起。桌子连桌子,堆叠各色点心果子,十分热闹。 其中最奢华的莫过于卢家。阳棚不比帐篷,拆了之后就不用了,所以世家都用布幔,已经是世人无法想象的奢侈,毕竟百姓做衣裳的也只是布匹而已。卢家的阳棚,却用的一色上好绸缎,整匹绸缎,金丝银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鲜艳异常,在山坡下如同一片花海般。上了年纪的世家夫人,远远看见都要念佛,说一句“罪过可惜”。 孟老太君自然也看见了。孟家如今人丁单薄,所以阳棚和霍家搭在一处,远远看见仇人家花团锦簇,心中自然别是一番滋味。霍老太君看她这样子,心中也同仇敌忾,不禁啐道:“到底暴发户眼皮子浅,糟蹋东西是一流的。” “人家是国舅府,哪能算是暴发户。”孟老太君倒淡定,摇着阳扇冷笑道:“只怪我自己不争气,没有人家那么好的女婿罢了。” 这句话是连宫中那位一起骂了。霍老太君也不好接话,只好顺着话道:“只怪孟家男人短寿,拖累我家惜容二十年。” 孟老太君本姓高,有个极文雅的名字,叫高惜容。如今年高德劭,当年好友多数凋零,也只有霍老太君还记得这名字了。 “罗家男人也未必多好,身体虽然好,养出的儿子总有点笨笨的。”孟老太君反唇相讥道,骂完霍家又骂卢家:“卢家要这样厉害,怎么打北戎打到一半,又要你们家和勇国公家去收尾呢?” “笨人是这样的,只适合干些脏活累活。”霍老太君吃的亏少,倒还沉得住气,笑眯眯看着山坡下的卢家阳棚道:“没事,日子还长着呢,咱们且往后看吧。” 谁知道话音未落,卢家就又折腾出一个事来。 那群人过来的时候,翡翠正在看着瑞香煮茶,只听见马蹄声响,转瞬间已经冲到面前。是一群年轻王孙,锦衣华服,十分华贵,而且长得都挺像,像是同族。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天闯过孟家二门的卢文泽。 翡翠自然吓了一跳,刚想让小厮阻拦,只见卢文泽直接把两个果篮子交给随从小厮,在马上朗声道:“卢家晚辈,替大将军送果子给诸位长辈。都是宫中赏赐,请长辈们笑纳。” 孟家小厮都是知道之前二门那一段故事的,都不敢接茬。还是翡翠淡淡道:“那就多谢卢家长辈了。” 她根本不接什么大将军的话,但也知道这是卢龙弼在炫耀权势。亲手提了果子篮上去给孟老太君看,果然奢侈,里面铺了一圈叶子,果子都是葡萄石榴这些番邦水果,有几样翡翠都不认得,香气扑鼻。孟老太君见了也皱眉,旁边翠菊不解道:“这叶子是什么叶子,怎么没见过?” “那是葡萄叶子,边疆送葡萄上京,都用叶子包裹,送到宫中才拆开。”霍老太君笑道:“卢家小子真是狂翻了天了,卖弄自家有葡萄还不够,还要卖弄是整车赏的。” “久贫乍富,是这样的。”孟老太君打发翡翠:“去看看无忧那边怎么样了,卢家是家家都要送的。” 柳无忧和孟妙常都在陪杨夫人说话。卢家这样炫耀,卢文泽送东西是要送到每家面前的,柳无忧前日才被他欺负过,就是孟老太君不说,翡翠都要去的。 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衣裳,伺候老太君。其实是不应该穿素色的,但霍老太君从不避讳这个,常说:“我们翡翠穿翠色最好看。”这次也是一样,因为毕竟是猎场,穿的是翠色窄袖,洒金下裙,盘着高髻,更显得脖颈修长,整个人高挑如竹,杨夫人见了都称赞道:“翡翠出落得更加超逸了。” “夫人取笑了。”翡翠行了礼之后,问道:“这是庄子上送来的柿子,老太君特地让我送来给夫人尝鲜的。顺便遣我来看三小姐和表小姐,不知她们去哪了?” “多谢老太君挂念着,妙常她们都在那边山坡下饮马呢。”杨夫人招呼两个小厮:“你们送翡翠姑娘过去。” 翡翠走下山坡,看见一群年轻男女在河边。说是饮马,其实就是找个理由出来散心而已,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长辈在身边反而拘束。他们这一拨人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个个都是公侯府邸,王孙小姐。所以孟妙常一个庶女能在其中才格外厉害,还和杨琼章情谊深厚,不然孟老太君也不会放心让她带柳无忧出来了。 翡翠虽然会的诗词不多,也觉得这一幕像极了诗中写的春日乐游原盛景,锦衣华服,年轻男女,彼此彬彬有礼又互相打量,实在是好时光。 可惜偏有人煞风景。翡翠还没走到,身后马匹呼啸而过,是卢文泽带着那一帮卢家子弟过来了,仍然是送果子篮的名义,道:“大家都在这玩呢?卢大将军遣我过来给各家送果子,请武英郡王小世子和几位侯府世子过去饮酒。” 卢家确实有点狂妄了,请人饮酒,还分个三六九等。杨琼章第一个不惯他这毛病,冷笑道:“卢文泽,你是哪门子的传令官,我们在这玩得好好的,要你多事?” 这些人其实是因为她和赵泓安聚在一起的。卢文泽过来一句话就要拆散,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她和赵泓安是天生一对。她一骂完,卢文泽脸刚刚涨红,赵泓安已经笑着挡在她身前,笑道:“章章刚玩得开心,难免有脾气,还请卢二公子回去禀报卢大将军,今日我等还要练马,不便应邀,改日有空再去给将军敬酒。” 卢文泽其实没什么手段,被赵泓安这种王孙里的佼佼者用话一挡,就有点应对不来,冷哼一声道:“随你。” 但卢龙弼这样嚣张,自然不止这点手段。只见山坡下又有一群人策马飞驰而下,为首的人是个清瘦青年,二十四五岁,长相和卢家人并不相像,却穿着和卢文泽一样华丽的锦衣,身边的随从也都是卢家人。 “厉哥。”卢文泽对他倒是客气,立刻低下头来。 “那位应该是卢龙弼的养子厉玄真。据说打南疆就是他做军师,聪明绝顶,比他亲生的儿子还看重点。”孟妙常在柳无忧耳边低声介绍道。 “我知道他。”柳无忧轻声道。 江南大案,来办案的就是厉玄真。一人操纵,通天大网。柳晋骧十四年经营,虽然遗言是不许伸冤,但没有一个门生故旧逃出这张网去,让所有的事情了结在江南,也是他的本事。 果然厉玄真在卢家的地位就高得很,连对卢文泽这个亲儿子也并不客气,笑道:“父亲让你来送东西,怎么留在这不回去了?想是跟大家聊得太开心了。” 杨琼章连他这一套也看不惯,刚要说话,赵泓安已经笑道:“是我们自己玩得开心,没空去见卢大将军,还请卢大将军体谅了。” 武英郡王府再败落,赵泓安正经世子,也不是卢龙弼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他偏这样说话。要是卢文泽,一定不知道怎么接,但厉玄真仍然笑道:“小世子客气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是令尊和几位侯爷都在陪大将军说话。说到各家晚辈,所以让各位去陪着说说话罢了。各位要是没空就算了。” 这才真是釜底抽薪。王孙子弟尽管有傲气,各自的父亲都是要去应付卢龙弼的。一句话说完,几个侯府子弟都有点动摇,赵泓安也不强求,痛快认输,笑道:“那我们就过去一趟吧,听听卢大将军的教导。” 杨琼章平时虽然整天凶赵泓安,其实最护短,立刻伸手拉住了他衣袖。赵泓安反而笑着安慰她:“没事,我去去就回来,章章在这等我。” 但卢家人可就得意了,柳无忧在众人身后,看见卢文泽挑衅的目光,不由得神色一冷。 孟妙常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事。”她也反握孟妙常的手。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官家做了二十二年太平天子,京中世家更迭几拨,她不信卢家能笑到最后。只是这过程造成的痛苦和代价呢?连她的家破人亡也不过是代价之一…… 好在她有耐心,她能等。 杨琼章就没这么好脾气了。眼看着卢家人趾高气扬地把他们“点名”的王孙带走了,不管是带走还是留下的人都是受辱的神色,她直接二话不说,翻身就上马。孟妙常吓了一跳,问道:“章章,你去哪?” “我去找萧承泽。”杨琼章一脸气不过的神色:“我还真不信了,卢家既然蹬鼻子上脸,我就去找个他们不敢惹的人过来。你跟我一起去。” 孟妙常还在犹豫,那边赵瑞真已经翻身上马:“我也去,云璟哥哥一定有办法。” 孟妙常本来要去的,听到这话都不去了。没想到柳无忧忽然伸出手来,牵过她的马。 “我们也去吧。”她朝孟妙常轻声道:“我在江南,都听说了。怀恩承泽,是凌烟阁的余晖,怀恩已经见识过了,今日该看看承泽了。” 孟妙常倒也不意外。虽然在平远侯府柳无忧见过萧承泽,但那只是看见,她说的见一见,是要见一见三公九侯的威仪。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卢家这样不把京中的世家当回事,自然有顶尖的世家来治一治他们。霍怀恩这人行事飘忽不定,一会儿和卢家同流合污,一会儿在树林边把卢文泽当做晚辈来训,柳无忧算是见识过他了。至于三国公里的另外一位是什么立场,她还毫无头绪呢。 “好,那我们就去看看吧。”孟妙常也笑道。 她也翻身上马。孟妙常其实一直不做最冒尖的那个,脾气不是最烈,容貌也不是最漂亮,家世自然不是顶好,她是人群中看起来最顺眼最温暖的那个,和煦如春风,却不过分惹眼。 只有一样,她喜欢的人,却是这京中最厉害的王孙。骑马射箭,权谋相貌,他样样都好,样样都让她够不到。 除了不喜欢她,他毫无缺点。 第27章 端倪 第27章 端倪 ◎这真是一团乱麻了◎ 今日猎场盛会,定国公府甚至没有搭阳棚。 人丁稀少到这程度,也算京中一景。他像一头稀有的白鹿,来去无踪,他母亲瑞安公主更是常年礼佛,不问世事,让京中的夫人们想攀附都没有办法。但年轻人还是不一样的,何况赵泓安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所以知道他的行踪,饮马的时候就说:“承泽在上游钓鱼呢。” 杨琼章听了这话,记在心里,果然立刻就用上了,策马沿河直上,果然不到一里路就在河湾找到了萧承泽。这时节正是芦苇的季节,河湾里长满了成片的芦苇,白色的芦花如雪,水鸟在芦苇荡中起落。萧承泽坐在渡口,穿青衣胡服,没有戴冠,正在垂钓。旁边几个小厮牵着马在旁边候着。 见众人过来,还是一群世家小姐,小厮永祥连忙上来行礼,看似恭敬,实则是阻拦,道:“见过各位小姐,国公爷正在垂钓,小的这就给小姐们通报一声。” “还通报什么,”杨琼章性子烈得很,直接翻身上马,高声道,“卢大将军已经把侯府世子都召来召去了,萧承泽,你还在这钓鱼,不怕他不来召你这国公爷。” 柳无忧都听得想笑。杨琼章这人福气好,其实有原因,她身上有种极致的坦诚,大家都知道她是直言直语,所以没人怪她。也是得家中气氛好,才能养出这样的女孩子。 连赵瑞真都没说什么,梁静姝却劝道:“杨小姐快不要这样说,不可对国公爷无礼。” 女孩子群中总有这样的人,老是踩着别人的头说话,偶尔一句话,让你上不上下不下,不反应,怎么忍得住这口气,抓着她不放过,又显得小题大做。 杨琼章却不惯着她,道:“萧承泽和泓安哥哥什么关系,大家心中都有数。我爱怎么说话是我的事,要你多事?赵瑞真,管好你的人,我让你们跟过来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捅刀子的。” 赵瑞真也是个笨的,自己兄长受辱,杨琼章再怎么凶,在这件事上和她立场总是一致的。梁静姝看似是她跟班,实则动不动就踩着她立自己的形象,对赵泓安没少下手。如今又在这时候“温柔解语”给萧承泽看,偏偏她看不出来。 “你要求云璟哥哥帮忙就好好说话,说这些干什么。”她自己翻身下马,道:“永祥,放我过去,我要去见云璟哥哥,卢家人太嚣张了,他要帮咱们出这口气。” 这样说,更加不成了。柳无忧在心中叹一口气,看一眼孟妙常,孟妙常知道她要开口了,于是替她铺话,道:“县主这话说得不对,不是为了出气,卢大将军这样叫年轻王孙过去,只怕有要事,我们是女眷不能过去,请国公爷过去帮我们看看而已。” 赵瑞真还在发愣,永祥已经笑着拍掌道:“还是孟三小姐有见解。” “我哪有什么见解,我家无忧才有好见解呢。”孟妙常笑着为柳无忧做嫁衣:“无忧,你怎么说?” “卢大将军如今是国之重臣,他召王孙子弟过去,大家自然推辞不了。但侯上面还有国公,公侯公侯,是连着一起说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道理,国公爷想必比我们都清楚吧?”柳无忧淡淡道。 芦苇果然应声而动,是萧承泽从渡口走了过来。他不戴冠的时候其实更显年轻随性,俊秀得近乎昳丽,眉眼都清冷,气质和柳无忧其实有几分相似。 孟妙常心中苦涩,面上仍带笑,把目光投去看芦苇,并不看他。 “吵什么?”他问杨琼章:“鱼都被你们吵跑了。” 杨琼章可不惯着他,直接过去把他鱼竿一抢,折断了一扔,气冲冲道:“你别在这装姜太公了,前天不是你非要顶卢龙弼一下,他现在也不会在泓安哥哥身上撒气。你倒是清闲了,现在卢龙弼要找回场子,你不管谁管?” 萧承泽顿时笑了。 他和赵泓安是好友,虽然他性情向来冷漠,但也算难得的亲近了连带着对杨琼章也包容点。其实杨琼章也没说错。萧承泽前天对卢龙弼说的那几句话,在世家中间已经传开了,都笑话卢家根基浅薄,当面自然是对国舅爷恭恭敬敬,背地里都觉得大快人心。卢家为了面子都一定会找回来场子,所以杨琼章找他也没找错。 但萧承泽这人也真气人,这时候了,还要逗杨琼章,道:“你就这么看不起泓安?怎见得他就一定吃亏?” 杨琼章都被他说懵了。她其实没什么心眼,不是他们这种权谋场中浸染大的人的对手,不然也不会整天被赵泓安气得火冒三丈了。好在她还有位好朋友。 “国公爷也未必会落水,但小厮还是寸步不离守着,难道是看不起国公爷?”孟妙常淡淡道:“不过是挂念国公爷的安危,所以不放心罢了。人同此心,章章也是如此。” 杨琼章自己说不清楚,见孟妙常说完,立刻道:“对,妙常姐姐说得对。你难道不担心泓安哥哥?你还算不算他的朋友了?” 对杨琼章自然是句句都叫章章,对他自然是不认识一样叫国公爷了。 萧承泽并不多说,只是给了旁边的小厮永祥一个眼神。 “那我就按小姐们说的,去看看吧。” 这样给话头,梁静姝哪有不接的,立刻笑道:“还是国公爷宽宏大量,县主可要好好谢谢国公爷。” 宽宏大量,自然是宽恕别人的冒犯才称得上宽宏大量。杨琼章也不计较这点小事了,直接一挥鞭子,道:“那我去马球场等你了。” 孟妙常骑马不算顶好,再者要陪柳无忧,所以放缰缓行,本来也是上坡,所以更加缓慢。旁边几骑飞驰而过,萧承泽的马快得根本看不清,只听见后面跟着的赵瑞真娇笑的声音:“到底是照夜白,跑得好快。” 秋日的风不比春风,总带着点凉爽的寒意,远看层林尽染,是枫叶开始红了。他们这样飞驰而过,不做停留,柳无忧都有点生气,孟妙常却仍然脸色如常,道:“京都的枫树有枫香味,不知道妹妹在江南闻过没有?” “江南的枫树不及京中,但人物却比京中好。”柳无忧声音不大不小,看着远去的背影,冷冷道:“不过是个国公,何至于被惯成这样。” 通天下也只有三个国公,这她也嫌弃,孟妙常顿时笑了。她知道柳无忧是在替她抱不平。女孩子总是这样,自家姐妹喜欢的人,怎么都看不惯。就像她,满京的人都觉得赵泓安配杨琼章绰绰有余,只有孟妙常觉得杨琼章天下最好。 “他们两个都是这样的。”孟妙常和柳无忧并辔而行,轻声说给她来历:“他和赵泓安是一个师父,都是谢太傅。三位太傅,王林谢。就是谢太傅没有进白鹿书院,因为为人狂狷不介,有些太剑走偏锋了点。他们俩都有点学到了精髓。你看赵泓安,也是笑面虎,行动就戳人的肺管子。也是章章忠厚,不计较,他整日在外人面前笑眯眯哄她,任打任骂,都快把章章妆扮成个悍妇口碑了,为的就是除了他没人敢娶她。谢太傅的徒弟做事,就是有点这样阴阴的。” 柳无忧听得一脸惊讶,想明白之后,只想啐一口。 “这种男子,还管他干什么。我也被骗过去了,还真以为赵泓安是好人呢。” “赵泓安不是什么好人,但那是对世人而言,对章章却是最好的人。”孟妙常认真教她:“这世上有许多种爱,京中王孙小姐联姻,相敬如宾,但那并非是独一无二,之死靡它,不过是时机正好,家世相对,郎才女貌,换了另外一个人,也一样是一对佳偶。但赵泓安对章章却不是这样,武英郡王府内宅复杂,他娘亲早逝,无人护佑,所以性格偏执,剑走偏锋,养成了个笑面虎的性子。也有人试图挑战章章的位置,结果人都没到章章面前,就被赵泓安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他对章章这份执着,杨夫人却看在眼里,杨家哥哥才干不显,安远侯府没落是大势所趋,所以杨夫人把章章托付给赵泓安,心中很放心。” “世上还有这种道理。”柳无忧一脸震撼:“难道赵泓安竟是良配了?” “是天生一对。京中夫人们,娘家一败落,在夫家的地位也一落千丈。杨夫人就是看到这未来,才要一个无论如何都会待章章好的女婿。”孟妙常拉着马缰,昂着头,明明是娇艳如花的长相,却自带一股前途无量的自信:“当然还有我呢,章章从小照看我,现在轮到我照看章章了。” 如果说柳无忧是鹤的话,她更像鹰,身上总有股乘风直上的气势。柳无忧顿时笑了,道:“那是自然的,三姐姐日后一定会青云直上,贵不可言。” “你又笑我。”孟妙常顿时笑了:“我看你才是前途无量呢,老祖宗如今可寄托了大期望在你身上呢。” “我不过是闲云野鹤罢了。”柳无忧本能地答道,不知想到什么,自嘲地笑了:“我现在哪有资格说这话呢?” 家破人亡,血海深仇未报,又被父亲遗言压着不准申冤,看起来,力争上游嫁个金龟婿,争一个青云直上,确实是她最应该做的事了。 但孟妙常伸过手来,按在她手上。 “柳家姑父是太傅高徒,闲云野鹤本就是君子正道,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有资格说这话。”她认真看着柳无忧道。 柳无忧神色仍有些忧伤,所以孟妙常又话音一转,笑道:“何况我可是要‘青云直上’的,照看章章之外,顺便照看一下我们无忧也不是难事,你尽管做你的闲云野鹤,万事有我呢。” 柳无忧也被逗笑了。 “话说回来。萧承泽既是谢太傅教的好徒弟,行事剑走偏锋,那他和三姐姐的事,会不会有所误会呢?”柳无忧忍不住问道。 她也不由得和孟妙常看杨琼章一样,觉得自家姐妹是世上最好的,很难理解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 孟妙常只是淡淡一笑。 “谢太傅的徒弟是骨子里阴沉,不是傻子。你看赵泓安就知道,他要是喜欢谁,是会天下皆知的。要是觉察不到,就是不喜欢。哪有什么误会?”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缓辔而行,转眼间就到了马球场。其实也是体谅丫鬟们,明珠和春锄她们是要跟着走路的,世家小姐不能离开丫鬟,像赵瑞真她们那样纵马,丫鬟得追得气喘吁吁才行。 “唉,翡翠姐姐呢?”霜纹第一个反应过来:“刚刚还看见她跟在后面呢。” 其实翡翠倒是一直跟着的。卢家这样张狂,她也想看看这一场闹剧如何收场,但正走着,几个小厮忽然过来行礼,叫了声“翡翠姐姐”。 她打量了一下,见领头的是个高挑俊秀的小厮,穿得也很精神,一看就是小厮里的领头人物,一时倒有点没认出来,于是叫了句“平安”。 平安是孟家小厮,是跟着她来找小姐们的,也很机灵,连忙道:“翡翠姐姐怎么连国公爷府上的永祥哥都不认识了?当年在落松涧还见过一面的。” “想起来了。”翡翠微微一笑:“永祥如今也是大人了。” 她随手从荷包里拿出银锞子来放赏,小厮们都笑,道:“还是翡翠姐姐大方。” “听说国公爷去马球场了,你怎么没跟着过去?” “爷那边有长吉他们跟着呢,我在河边收拾钓具,看见姐姐,就过来请安了。”永祥对她尊敬得很,见翡翠看了一眼他提着的桶,永祥立刻机灵地答道:“这是爷钓的鱼,听说老太君积德行善,每年都要放生不少鱼,这条鱼就请姐姐替我送给老太君把。” 翡翠有点惊讶。 据她所知,定国公萧承泽对自家三小姐没有意思,要有,不会这么多年没有端倪。况且三小姐今年的伤心,她也看在眼里。但这鱼是以萧承泽的名义送的,就像翡翠以孟老太君名义送东西,也绝不会是私自行事,而是忖度着老太君的心思来,这种心腹小厮怎么会擅自行事? 难道是因为柳无忧? 这真是一团乱麻了。 她心中一片疑云,面上仍然不显。笑道:“那就谢谢国公爷赏赐了。平安,你把鱼提回去送给老太君,我还要去看一趟马球场。” 永祥也道:“正好呢,我们也要过去伺候爷,我送姐姐过去吧。” 好在翡翠走得也快,没有错过马球场一场大热闹。 第28章 马球 第28章 马球 ◎骨头断了◎ 昔日柳无忧跟着自家父亲读书,不懂为什么凡是坏人登了高位,总要得意忘形,自取灭亡。父亲也曾认真教她,说人在高位,有许多事是身不由己,如同顺水行船,潮水会推着你走。就算你忍得住,周围的亲戚朋友,徒弟子侄,未必忍得住。就像霍光历四朝而不倒,仍然挡不住妻子谋害皇后,家人嚣张跋扈,最后落得个株连九族的下场。 何况柳无忧冷眼看来,卢家竟不是其他人嚣张,而是卢龙弼这个国舅爷大将军,已经带头作威作福起来。不管是不是因为萧承泽那几句话伤触了他,反正他是下定决心,要在这次秋狩大出风头。大家一样是官家的臣子,卢龙弼却有种主仆之分的感觉。马球场边,卢家搭起华丽阳棚,旁边的陪客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大臣,簇拥着卢龙弼,其中就有赵泓安的父亲,武英郡王世子将军,赵庆时。 武英郡王府的王位不能承袭,如今是靠老郡王还在,所以还留着个郡王府的头衔。老郡王缠绵病榻,据说也就是今年年底的事了,处境比安远侯府还要危险。安远侯府无论如何都有个侯位,最多也不过是和像孟家一样,日子苦点,用度省点,用心培养年轻人,只要出一个出色的,仍然可以复兴。但赵庆时却只是个将军衔,再往下,赵泓安更是只能自己捐官,也难怪赵庆时这样奉承卢龙弼。 从来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何况赵庆时的填房是梁夫人。梁家的家风讲求实际,说白了就是攀高踩低的势利,心机深不可测。兄妹俩在后娘手下求生,赵泓安还好,赵瑞真年幼,就有点中了计,如今被梁静姝捏在手里,又被后娘捧杀,骄纵无礼的名声满京都知道。赵泓安虽然不提,但想起自己早逝的娘亲,和整日被梁家人当枪使的妹妹,怎么能不恨自己父亲? 父子虽然离心,但当着众人面,还是得守礼。赵泓安上去行了礼,叫了句“父亲”,赵庆时竟然不先让他起来,而是在他还跪着的时候就道:“你来得正好,大将军刚才还在说呢,想让你们打一场马球玩玩。卢家子弟的马球可是打得好极了。” “赵贤弟过誉了。”卢龙弼看似谦虚,但英武郡王还活着,他连句“世子”也不称,张口就是赵贤弟,态度轻慢到极致。何况赵泓安还在地上跪着,顿时旁边王孙们神色都有点不愉快了。 都是一拨儿长大的,赵泓安是他们中的佼佼者,领头羊似的人物,连他都被轻慢了,他们如何能不唇亡齿寒。 赵泓安倒也淡然,真就跪在地上回道:“父亲有命,不敢不从。那就请卢家的兄弟们手下留情吧。” “客气了。”卢龙弼的长子卢铎答道。 赵庆时这才道:“起来吧。” 年轻王孙们都围过来。青年们之间自有默契,虽然不说话,但看着赵泓安的眼神都是任由他挑选,要给卢家个教训的意思。赵泓安比这艰难多的处境都有过,哪会因为这点小事失态,正在好笑之际,马场边上却响起马蹄声。 京中年轻一代里,称得上将门虎女的其实不多了。刚巧,杨琼章就是其中一位。她虽然是灵巧秀气的身形,圆圆脸,其实是认真学过武的,骑起马来如同风卷着一团红云,转瞬间已到眼前,满场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有人甚至不由得叫起好来。 杨琼章却不管这些,翻身下马,赵泓安早带着笑上前,接过她的手,两人一个对视,其实什么都不必说了。 “我去赶了萧承泽来了。”杨琼章认真告诉他:“他马上就到。” 赵泓安顿时笑了。 “这有什么,一场马球而已,用不着他来。” 多少大委屈都过来了,还差这小小一场。 但杨琼章哪里听这些,顿时把眉毛一竖,瞪着他道:“我偏说用得着。” 她可不管他以前受没受过这委屈,如今就是不行。赵泓安可是她杨琼章的未婚夫,哪怕是卢龙弼,也不许给他脸色看。 “好好好,用得着。”赵泓安笑着哄她:“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不让我们章章操心。” 杨琼章这才放下心来,小厮过来给赵泓安穿戴护腕和护胫,杨琼章直接接过来护腕,低头给他戴上。她其实从小娇生惯养,哪里会照顾人,皮质护腕上绳子多,一个个解开再戴上,她垂着头认真弄,赵泓安也不着急,只带笑看着她。旁边王孙见状,也有羡慕的,也有做鬼脸说“牙酸”的。 卢龙弼有意卖弄权势,请了王孙来打马球还不够,又去请各家女眷来观赛。虽然其中有像孟老太君这些根本不来的,但大多数人家还是慑于卢家权势,都陆续来了。武英老郡王妃过来,正看见这一幕,旁边的世子妃梁静媛就笑道:“到底他们感情好,让人羡慕。” 杨夫人疼女儿得很,见梁静媛话中不怀好意,毕竟两人还未完婚,这样不顾男女大防,对女孩子名誉是损害,立刻道:“他们自小一处长大的,自然是两小无猜。” 老郡王妃也皱眉朝梁静媛道:“说这些做什么,泓安要上场打球,你做娘的还不交代几句,让他小心点,别受了伤是正经。” 京中王孙整出一队来,都是高头大马,锦衣胡服,倒也整齐。但没想到卢家的人马一出来,就让人警惕:说是和卢家子弟打,怎么里面倒有五六个都是军中高手。上过战场的人气质肃杀,阵容整肃,骑的也都是军马,一看就知道武艺高强。顿时就有人嘟囔道:“不是和卢家子弟玩吗?上一队军人是什么意思?我们也上护院算了?” 卢铎和卢文泽还没说话,卢龙弼的养子厉玄真先冷冷道:“大将军爱兵如子,这些都是军中年轻的校尉官,如同自家子侄,各位要是觉得吃力,我就让他们下去了。” 王孙们都年轻气盛,哪听得了这话,顿时都道:“怕他们怎地,尽管来吧。”“校尉官才几品?我们家可是战功封的侯。”“别小瞧人,要不是我们家不让小爷去战场,还不知道现在谁是少将军呢。” 赵泓安虽然知道勉强,但见群情激奋,也只能笑着道:“那就打吧。” 那边老王妃还是担心孙子,指挥婆子去跟赵庆时商量:“老王妃说,别让哥儿打太久,三个球定输赢就好,秋狩在即,受伤了不是好玩的。” 赵庆时还没说话,卢龙弼先豪气地笑道:“打三球怎么行,时间还早得很,打半个时辰好了,不然马都没跑热呢。 ” 他都发话了,赵庆时自然附和,道:“那就打半个时辰。” “到底赵贤弟大气。”卢龙弼也道:“来人,取黄金百两,做今日的彩头。把前日做好的神臂弓拿来,给进球最多的人做添头。” 众官员自然是纷纷称赞,也有不少人往上追加彩头的,一片热闹。那边女眷也都陆续到场,栖身在卢家女眷的阳棚下,又是一阵寒暄。柳无忧和孟妙常依附着杨夫人,杨夫人有些担忧,道:“那些军中的校尉官看起来挺厉害,只怕泓安要吃亏。” “不怕的。他打马球很厉害的。”杨琼章信心满满。 谁知道话音未落,场上已经开球,是双方各十人的大战。一个照面,赵泓安这一队的阵型直接被撕裂了。本来王孙们跑马和马球只是游戏,和吟诗作赋一样,水平参差不齐。谁知道对方全然不是这样的业余水平,军中出来的人,何等整齐,连马都控得令行禁止。明明都是十人,但是他们或包夹,或穿插,或是两人互相配合传球,转眼间就撕裂了赵泓安一方的防线,直冲到球门面前来。 偏偏这边的球门就在女眷们的阳棚旁边,厉玄真已经带球到门口,偏偏一个回传给了卢文泽,卢文泽挥杆进球,满场喝彩。 “卢大将军有赏,请二公子满饮此杯,是为碰头彩。队中人一人十两黄金慰劳。” 场上顿时一片热闹,卢文泽激动得脸通红,饮下一杯酒,卢大将军看重二儿子满京皆知,卢膺神色倒还平静。 赵泓安队中的王孙却都有些震惊,虽然也知道对方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本来还只当是意外,但眼看着对方连进三球,甚至有点戏耍他们的意思,有人就经不住了,气恼道:“这不是早有预谋吗?找些高手来和我们打,还有什么赢面?” “才打了半刻钟,胜负还未知呢。”赵泓安给众人鼓劲:“尽力就行了,别气馁。老高,你带他们几个守着球门,别放太多球就行。” 他分好阵,自己带着四五个人往前场冲,靠着马快球熟,还是进了一球。厉玄真立刻就认真起来,自己也守着后场防守,简直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他手下的校尉官还嘲笑带球的王孙:“这球也太慢了,不如送给我吧。” 被嘲笑的不是别人,正是平远侯府家兄弟里的弟弟绍武,本就年轻气盛,这人嘲讽他一句,直接从他球棍下断走了球,一个长传给到了前场的校尉官,对方和卢膺互相传带,又进一球。 绍武顿时脸色涨红,和他配合的王孙也有些埋怨他,道:“你守不住球怎么不跟我说?”绍武一听,顿时更加恼怒,下一次争球时就有些暴躁。偏偏对方还是个高大的校尉官,下手没轻没重,绍武从他马腹下抢球,被他故意一别,竟然整个人从马上翻滚摔下来,倒在地上,捂着手臂,站不起来。 “绍武!”“快停手!”顿时众人都吓了一跳,停了马围过去,赵泓安将他扶起来,之前抱怨他的王孙也有些愧疚,连声问他怎么样。 绍武到底是将门出声,咬牙不忍痛,只是额头上汗珠比豆还大,滚落下来。赵泓安摸了摸他的手臂,顿时面色沉重。 “是脱臼吗?”其余人都焦急地问。 “骨头断了。”赵泓安神色凝重地道。 “可是秋狩……”其余人连忙道,看赵泓安的神色,都不敢说话了。他显然是已经想到了。 绍武倒还洒脱,道:“没事,还有我哥呢。我家的名额总归丢不了。”但众人都知道这份重量:秋狩在官家面前露脸,是何等重要的事,失去这次机会也许影响不了平远侯府,但对绍武的前程可是极大的打击。 “是那个穿黑衣的人打的。”立刻有人愤怒道,拿起球棍道:“走,找他要个说法去!” 其余人也都纷纷呼应。 “站住。”赵泓安阻止了他们:“别犯傻,打马球本就常有人受伤,闹起来没什么好处,只会让长辈难做。”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如坠冰窟。是啊。自家长辈在卢龙弼面前都忍气吞声,以卢龙弼那嚣张的劲头,打马球受点伤还能有说法不成? “那难道就算了不成?”众人都愤慨道。 赵泓安当然没有算了,只是走到场边,朝卢龙弼道:“卢大将军,马球本是切磋游戏,有人受伤就不好了。秋狩在即,大家都是有职责的人,不如今日握手言和,不知道大将军意下如何?” 卢龙弼还没说话,卢文泽先冷笑道:“你们有职责,我们也有。既然你们怕受伤,那就别打了,彩头也由你们拿走好了,就当是辛苦费了。” 他这番话说得众人炸了锅,别人不说,在场边的绍文第一个冲进来,道:“怕什么,他们要打,那就打,我们奉陪到底,吉祥,牵我的马来,我补绍武的位置。” 赵泓安直接拉住了他。 “不行,绍武已经受伤,你再受伤,我无法对老太君交差了。” “还交什么差?这口气难忍。”绍文涨红了脸道。众人也都附和,有人索性嚷道:“怕什么,秋狩扛旗一只手就行了,怕这群孙子不成!” 赵泓安见众人情绪激昂,都被拱到了气头上,卢龙弼也一副不会松口的样子,连自己父亲也躲避着他目光,显然不会帮腔。也知道今日是入了陷阱了,多半是卢龙弼见卢家子侄的位置不够,要趁今日清几个位置出来了。只可惜世家互相较劲已成习惯,没注意到其实更有大敌在暗中窥伺,今日先机已失,只怕要丢一大片地盘了。 他尽管约束众人,众人却已经不肯冷静了,都嚷着要再打。他只好道:“再打可以,绍文不能上了,绍武的位置没人补……” “姚玠家也只有他一个,为什么我不能上?”“别纠结这些小事了,打就完事了……”众人都不肯再听,赵泓安拦得费劲,还要被人说“再婆婆妈妈下去,真要让人小看了……” 那边厉玄真还来火上添油,不怀好意问道:“兄弟们来问,小世子还打不打?要是不打,我们就先回去了。” “打,为什么不打!”众王孙都嚷道。赵泓安仍执意拦住众人,朝厉玄真道:“我们少了人,打不了了……” “哦,原来是少了个人啊。”厉玄真骑在马上,慢悠悠地嘲讽道。众王孙见状,更加气愤。眼看着事情就要一发不可收拾,有人淡淡道:“那我就来顶这个位置好了。” 众人都回头看,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骑着照夜白的萧承泽。 他还是威慑力十足的,众王孙不敢接话不说,连厉玄真身上那股劲也松了一下,不似之前咄咄逼人了。 本来他们争执时,柳无忧和孟妙常在场边听得清楚。柳无忧本来完全不在乎什么马球,见这些心思单纯的王孙子弟被卢家人步步紧逼,激得失了理智,也不听赵泓安的指挥,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不由得看得入了神,一面嫌弃他们太容易上当,一面也不希望他们真损兵折将,让卢龙弼得意。正在紧张之际,等到萧承泽出场,这才松一口气。 “他打马球厉害吗?”她不由得问孟妙常。 “厉害。”孟妙常仿佛浑不在意:“但他最厉害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柳无忧的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第29章 进攻 第29章 进攻 ◎谁说我要撑一个时辰了?◎ 其实萧承泽一来,连赵泓安也松了一口气,这才有闲心打趣他:“你倒来得早,再晚一点,我们就没剩几个了。” “换衣服去了。”萧承泽反而嫌弃他:“连一刻钟也拖不住,还伤了个主力。谁摊到你这个先锋官真是有福了。” “我家又没有军功。”赵泓安笑眯眯:“定国公家就不一样了。” 他们是真朋友,互相踩痛处。卢龙弼仗着军功,这样得意,已经是触了萧承泽这样真正功高震主的勋贵家的逆鳞了。今日要是赢不了这场马球,赵泓安能笑他一辈子。 萧承泽也不多说,小厮递过球棍,他直接将长棍扔给赵泓安:“你带两个人去守后场,姚玠,张擎,你们两个去掠阵,其余人跟我去前场。” 他平日不如赵泓安平易近人,众人也有几年没有和他并肩作战过了,都有些迟疑:“我们守都守不过,能攻进去吗?” “上过阵的人体力好,你们耗不过的。以攻为守才是正事。”萧承泽冷漠得很:“少废话,听我指挥就是。” 众人怕他,但也相信他,如果他来了都不能赢的话,那就没人能赢了。别的不说,就说他骑着的那匹马,在京中就是独一份,最好的马总是战场上出来的,养在军中,绝非王孙们从马贩子手里买的所谓汗血宝马可比。定国公府的马,每一匹都是书上的名马,照夜白通体如雪,身形矫健,灵活迅捷,如同闪电一般。这哪里是马,简直是一条活龙。 马球本来就是模仿战场规矩,萧承泽骑着照夜白一入场,形势顿时逆转。众王孙虽然水平差,但少年热血意气,倒也真有一番力量。掠阵的掠阵,掩护的掩护,仗着人数差,倒真给他开出一条路来。 当然卢家人也不是吃素的,刚才厉玄真一直都有点漫不经心的,确实没把这些王孙放在眼里。等萧承泽下场,这才显出全力以赴的样子来。打了几个手势,只见那些校尉官立刻收紧了阵型,逼近过来,而且还不是一昧傻追,还有纵深,各有各的防守位置,如同渔网般收紧过来。 这也难不倒萧承泽。他纵马如龙,直接从包夹之中穿了过去,一路长驱直入,连守在最后的厉玄真也被他甩开一截,直捣黄龙,冲到球门前。卢膺还想阻拦,他直接挥杆如满月,一记长传,直入球门。 顿时满场沸腾,都在为他喝彩。他打马球不仅厉害,还有种专属于高手的漂亮,连不懂马球的夫人们也看得津津有味,笑着道:“这真是银鞍白马赵子龙了。到底是国公爷。” 卢家人的脸色顿时就有点难看,卢龙弼还算好,卢文泽和卢膺两个人都各有各的脾气。倒是厉玄真城府可以,立刻重整阵型,道:“再来。” 卢膺将球传出来,厉玄真指挥人带过中场,没想到真被赵泓安带着三个人缠住了。萧承泽这人也是真冷漠,按孟妙常的说法,他和赵泓安既是好友,又是同门师兄弟,他竟然还能像看好戏一样看着赵泓安在那以三敌六。他不支援,也不指挥别人支援,眼看着赵泓安已经人仰马翻,卢家人又要进球了,他老人家才终于移驾过去,从卢文泽手上把球截了过来。 真是恶劣的性格。 眼看着他又带人冲到球门前,这一球再进,可是要追平了。厉玄真也有点急了,指挥众人防守。看得出他是真指挥过打过仗的,临场应对很厉害,较上次已经变了阵,不再试图追上萧承泽,而是安排人并排防守,横冲直撞,相当于布了路障,减缓他的速度。谁知道萧承泽仍然不停,照夜白也不停,直接朝对方的黄骠马冲了过去,对方顿时大惊失色,但又不敢失防。眼看着相撞的关头,黄骠马嘶鸣一声,挣开了缰绳的控制,几乎是与照夜白擦肩而过,避让开了。马上的校尉官也失去了平衡,半个身子都摔下马来,还好身手不错,挣扎着又爬了上去,这才免于被马匹践踏的下场。 众人都只知道照夜白是名马,矫健漂亮,没想到骨子里竟有这样的凶悍气,硬生生是撞都要撞出一条路了。那些防守的人虽然听厉玄真的命令,但马毕竟是活物,见了照夜白这样的凶悍哪有不怕的。又被萧承泽撕开一条缝,直取球门。 “真是好马!”“到底是照夜白,八骏之一!”“什么八骏,照夜白自己就是马王,这些凡马连它的尾巴都追不上呢!”不管场上场下,王孙们都纷纷喝彩,本来京中王孙就好马,赛马、马球、狩猎,各色活动都离不开一匹好马。多少人为了一匹好马一掷千金,挨家里一顿打都不怕,如今看到照夜白这样骏马中的马王,顿时人人热血激昂。 相比之下,萧承泽这个主人有多厉害反而被人忽略了,不过他似乎也并不在意,只是仗着球轻马快,把球门前守着的卢膺视若无物,轻飘飘又进一球。 这下连卢龙弼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场上大人们尽管嘴上仍奉承卢龙弼,但心中多半是向着萧承泽的,人性如此。对于新贵暴发户总是眼红,像定国公府这样传承百年丝毫无法动摇的权贵,他们反而习惯了。看萧承泽这样带着一群业余的王孙们把卢龙弼的精兵打了个三比三,心中都觉得大快人心。 其实卢膺和卢文泽都还好,只管尽情撒气就是。卢膺摔了下球棍,卢文泽更是直接怪起旁边的队友来:“你怎么挡我的路?”只有厉玄真,毕竟是养子,处处要强,见萧承泽这样出力,将球扔回场上,却并不开球,等萧承泽过来,才道:“不过一场游戏而已,国公爷和他们也不是什么同类人,何必这样认真?” 这是打不过,要上诛心计了。而且满场人都不知道,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也是给足萧承泽台阶下了。 但萧承泽哪是别人可以摆弄的,只冷冷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们退后三十里,原地认输,我就不认真了。” 退后三十里,是战场上撤兵的意思,是在暗示他们投降了,确实有点欺人太甚了。 厉玄真也不由得冷笑道:“国公爷也太看不起我们了,这才打了一刻钟,猛虎也怕群狼,国公爷真能靠自己撑一个时辰不成?” “谁说我要撑一个时辰了?”萧承泽也不恼,只是冷冷反问。 厉玄真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好在萧承泽也没让他多猜,下一波进攻,他断了球却不往中场走,而是贴着右边的边线运球,正对着卢家的阳棚,顿时人人都站起来看球了,小孩子甚至都跟在场边跑起来。满场的人都来拦他,他却骑着照夜白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如同巨浪中的一叶扁舟,看得人心都揪起来,好几次眼看着包夹的人都把他所有的去路都锁死了,他却从一个谁都没想到的角度突围出来,时而是急停转向,时而是虚晃一枪害人摔马,总是绝处逢生。别说男客们,就是女眷们都看得心潮澎湃,不自觉地为他紧张起来。 场下都这样,场上的人自然更是热血澎湃。王孙们虽然能力有限,但一个个都奋不顾身地为他开路,卢家的人更是被逗得杀气都冒了出来。卢文泽尤为激动,他是文官,从来没上过战场,人生哪经历过这样激动的时刻,整个人已经热血上头。眼看着萧承泽又突破三人包夹,直接朝着他冲过来,身后就是球门,他脑中热血上涌,竟然直冲过去,竟是想学萧承泽之前的样子,去用马撞马,连自己的安危也不顾了。 “文泽!”场下的卢夫人顿时惊呼出声,卢龙弼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不顾风度,连桌上的茶碗和看盘都打翻了。 千钧一发之际,萧承泽将马一拨,让两匹马近身错过。手中球棍一抬,勾住卢文泽的球棍,顺势一推,竟然直接将他掀下马来。卢文泽的马则是长嘶一声,直冲向阳棚,引得女眷们一阵惊呼。好在卢家护卫中早有高手,飞身上前,将惊马控住,引向无人处。 卢文泽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从小读书,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苦头,直接摔了个七荤八素,头晕目眩,挣扎着刚想要起身,萧承泽的球棍正好顶在他喉头。 卢龙弼急得想往球场上走,萧承泽回头,朝他冷冷一笑,问道:“卢大将军,既然有人受伤了,那就叫停比赛好了,彩头归你们吧?” 他用绍武受伤时卢文泽的原话来对卢龙弼,卢龙弼惊惧之下,却没听出来,只敢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怎么行?” “我没受伤,我还能打……”卢文泽还在嚷,撑着地想起来,萧承泽却看也不看他,只是将球棍在卢文泽肩头轻轻一点,卢文泽就失了力气,又仰倒在地上。 他的马挡在凉棚和卢文泽之间,众人看得并不真切,队友上来扶起卢文泽。卢文泽本来还想说“我没事”,被人一碰,只觉得肩头剧痛,整条右手手臂竟然失去了知觉,不由得惨叫出声。厉玄真撕下他袖子一看,顿时变了脸色,道:“快请张御医来。” 顿时一片慌乱,卢龙弼再也顾不得,亲自上场来看这个最疼爱的儿子伤势如何。卢夫人也急得直流泪,带着女眷们过来,叫“泽儿”的,叫“二哥哥”的,一大群人将卢文泽围住。萧承泽倒是守礼,还不慌不忙拨着照夜白后退几步,让出位置来让他们关心卢文泽。 一片混乱中,萧承泽淡淡地与厉玄真对视,后者竟然移开了目光,实在是为他的谋略之狠、下手之黑而胆寒。 怪不得他说他不会打满一个时辰。但他也不会输,他早看出这局马球的关键。要卢龙弼叫停,那只有伤了他最疼爱的卢文泽,这才叫釜底抽薪。早在入局之初,他就已经想好怎么破局,心机之深,智谋之足,实在让人畏惧。 他们伤了绍武一条手臂,他也还卢文泽一条。如此睚眦必报,难怪是谢太傅徒弟。 而他的性格,也实在是恶劣到了极致。明明已经是大胜而归,出了一口恶气,他还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问心急如焚的卢龙弼:“球场上受伤是常有的事,卢大将军不会怪我下手太重吧?” “国公爷说哪里的话,大将军哪是那样小气的人……”旁边的赵庆时连忙打圆场,但卢龙弼脸黑如墨,萧承泽今日让他吃了这么大亏还不够,竟然还要逼得他亲口说“不介意”。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性,何况是如今权势滔天的国舅爷、大将军,眼看着卢龙弼牙关紧咬,是要发怒的模样,众人都不敢再劝。 偏有人这时候还能笑着下场。 这样的场合,他也如其他王孙一样穿锦衣,朱红色,遍绣翎羽,银丝金线在阳光下华贵无比,整个人也俊美矜贵,笑眯眯的。上来先一把拉住爆发边缘的卢龙弼,笑道:“好了好了,这场马球打到这样也够了。正好我今日带了酒来,各位都看我面子,入座饮酒好了。” 第30章 秋日 第30章 秋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除了官家,今日这样的局面,能劝住卢龙弼的还真没几个。但偏偏这家伙就是其中一个,捕雀处首领霍怀恩,御前重臣,天子门生,谁能不给他几分面子?何况卢龙弼和他向来交好,他都来了,卢龙弼也只能咬牙笑道:“那就依霍大人的意思吧。” 捕雀处里本来就有不少人是世家出身,和场上的人也都是朋友,顿时热热闹闹呼朋唤友,都去喝酒。大人们自然都是去卢龙弼的席上喝酒,王孙们却有不少仍然跟随萧承泽。 整个大周也只有三位国公。勇国公府沉寂已久,安国公府和定国公府,如同京中矗立的两座高塔,遥遥相望,并不亲近。这一辈的霍怀恩和萧承泽,连名字都如同对照一般,但彼此却井水不犯河水。萧承泽向来冷漠不合群,霍怀恩叫众人喝酒,他却不去,仍然连马都不下,直接骑着照夜白就走了。 但王孙子弟们却有不少跟在他身后。上过场的没上场的都有,竟有二十多个,连酒也不喝了,远远跟着他,一直跟到那个钓鱼的山坡边。 萧承泽勒住了马,回头冷冷看着他们。 “跟着我干什么?” 还是赵泓安了解他,打马上来,免得他又说出什么让人伤心的话,笑道:“今天你这场棋解得太好,大家都很佩服你。正好,我做东,弄个庆功宴,你也来玩玩呗,和大家认识一下。” 亏得是赵泓安早有准备,把他和众人隔开,果然他下一句就是让人跳脚的话。 “认识什么?一群废物而已。”他长得俊美如庙中神祇,说的话却比刀子还锋利,冷冷扫了一眼那些又怕他又不由自主崇敬地看着他的王孙们,道:“你管他们做什么?” “总要有人管的。”赵泓安认真劝他。 今日的处境,固然有卢龙弼打了大家一个猝不及防的缘故,也有世家本来就不团结的原因在。如今卢家这样如日中天,他们这些世家还是一盘散沙,不是坐以待毙吗?赵泓安想的是这也是个契机,可以把众人联合起来。 “我没有那闲心。” “那你有什么闲心?”赵泓安笑眯眯问他:“即使是楚霸王,英雄盖世,也难敌众人围攻。” 萧承泽却不理他,赵泓安还在说话,他的目光早越过了他,远远看向马球场的方向。是有些女眷们看完了马球,不愿意和卢家交际,在三五成群地离场了。 “别看了,虞姬不在那里。”赵泓安也是说笑话的好手。 一句话说得萧承泽眼神一冷,直接挥鞭空甩一声,照夜白机灵得很,立刻疾驰而去。赵泓安对他这种一言不合就走的脾气一点办法没有,只能追着上去,笑道:“别生气嘛,我是说正事呢。垓下之围还是小事,要是乌巢烧粮,后院起火,那就全完了。” 他到底是萧承泽朋友,说话萧承泽还是听了进去的,立刻皱眉道:“你拿我比袁绍?” 赵泓安只是意味深长地笑。 “我不能明说,章章会生气。”他也知道留萧承泽不住,只是笑眯眯地道:“放心吧,以后自有你上门来问我的时候。” - 一场马球赛看完,大快人心。杨琼章自不必说。卢家的酒宴大家不去,一群女眷三三两两往回走,她直接嘲讽了一路:“卢家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这下踢到铁板了,真好笑,卢文泽手断了才好呢,让卢家飞扬跋扈。等着吧,以后有他们的苦头吃呢。已经是功臣了,还这样欺行霸市,官家迟早要收拾他们。” 好在她们远远地走在后面,也没人听见,孟妙常知道她这些话骂得快意,柳无忧也听得快意,所以并不阻止她,只是笑着提醒道:“你低声点,让人听到了不好。” “他们正是怕官家收拾,才这样的。”柳无忧在旁边淡淡道。 不仅杨琼章,连孟妙常都有点没听懂,杨琼章不解道:“此话怎讲?” 柳无忧不答,只是微笑着看一眼周围。孟妙常会意,立刻道:“春锄,你们几个都去旁边看着,我们在这说会话。” 这处在猎场的山坡下,远远还可以看见萧承泽钓鱼的河湾。三人找了棵大树,明珠带着霜纹上来铺好隔湿气的油布,再铺锦缎地毯,让三人坐下,自己在外围防护。 三人坐下来自在说话。柳无忧这才开口,为她们细细道来。 “从来名将都是功高震主,大战之后,圣上都是要收权的。卢家却不肯放权,一则卢家的富贵是近十年官家恩赐的,如水上浮萍,如果官家收回权力去,他们就是寻常一流世家而已,没有根基支撑。而如今正是官家立储的关键时候,宫中的娘娘中有几个都有根基深厚的母家支持,都没有放弃争夺太子之位的打算。钱贵妃,李贵妃,都是其中劲敌。卢家已经和中宫嫡子绑在一起,更不愿意放下手中权力了。” 杨琼章平时爱玩,这时候还是认真听的,立刻冷笑道:“他们不想放就行么?官家能允许?” “所以他们要让官家允许。”柳无忧淡淡地道。 孟妙常倒吸一口凉气,显然已经反应过来,杨琼章还满头雾水。 “怪不得。”孟妙常恍然大悟:“怪不得卢家最近如此嚣张,频繁挑衅世家,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我还奇怪呢,这样不像是自污。况且就算卢龙弼失心疯了,府中的门客谋士也不是吃素的,怎么会任由他飞扬跋扈。就算是暴发户要后来居上,也太嚣张了点。原来他们就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杨琼章还是不懂。 怪不得。柳无忧忍不住在心中一笑,有时候权谋学多了的人,反而喜欢心思单纯、热烈阳光的人,就如同赵泓安喜欢杨琼章。 她学问样样精通,只有情字上差了点。如今每天都像补课,悟到不少新东西。 但要说到权谋,那她可是正经封疆大吏的传承了。 “我们是在说,卢龙弼知道官家要收回他手上的权力,所以故意挑衅京中世家。只要京中世家团结起来,形成一股力量,那么官家为了制衡这股力量,就会留下一部分权力在卢龙弼手上,培养他与世家抗衡。就如同之前扶持他来治军,其实也是为了对抗京中的旧勋贵军功世家,比如定国公府和勇国公府。”她认真教杨琼章。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来,她穿青色洒金的衣裳,鬓边发丝如戏词中唱的游丝,明明是美得如同谪仙人的面貌,说的却是权谋场中最浓墨重彩的阴谋。杨琼章都听愣了,呆呆地看着她。 “卢家还是有高手。”孟妙常也感慨道:“这方法也能想到,实在是厉害。” “厉害倒不算。”柳无忧虽然在笑,神色却有点冷:“卢家就是靠这个起家的,当初官家立后,就是看中卢家不是勇国公府那样根基深厚的世家,给他权势,也随时可以夺去他的权势,这样的棋子是最好用的。平定南疆之后,卢家如日中天,棋子已经失去了他的作用。只是卢龙弼仍然痴心妄想,想要再生造一份作用出来,好让官家继续用他们罢了。” “那泓安哥哥……”琼章顿时急了。 “赵泓安是聪明人,所以愿意陪卢龙弼演这场戏。他父亲反而愚钝,一味地奉承卢龙弼,不敢和他作对,卢龙弼心里估计都骂了他不知道多少句了。”柳无忧笑着为她解说:“但京中仍有直臣,直接单枪匹马入局,就把这局棋给打乱了。” 杨琼章仍然不解,只有孟妙常神色像叹息般道:“萧承泽。” “是的。”柳无忧道:“我父亲当初就常教我,说三公九侯,是国之栋梁,定国公这一招,称得上参天巨擘,他一个人就把卢龙弼打了回去,自己也不和世家结盟。这是真正的忠臣、直臣,行好事,不居功,事了拂衣去,何其潇洒。相比之下,反而衬得卢家心思卑鄙了,官家见了,也要深思。” 她话中对萧承泽何等欣赏,但杨琼章此刻心神全在别处,并没有注意到。 “那泓安哥哥为什么要出这个头呢?”杨琼章紧皱着眉头问。 到底是娇养大的孩子。杨家父母出色,撑了二十年,殷实安稳,她从出生起就没经过变故,所以总觉得安安稳稳下去就是最好的。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必须争的。 “泓安也是没办法。武英郡王府如日落西山,父亲又是那样昏庸,他不肯坐以待毙,总要做事的。”孟妙常握着她的手,认真劝她:“你别怪他。” 说曹操曹操到,山坡下一骑飞驰而来。青袍玄马,不是赵泓安是谁? 他也是七窍玲珑的人,看到三人坐谈,杨琼章一见他,又把头拧去一边,一副生闷气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懂的。顿时也无奈笑了。 “是我错了。”他也是轻车熟路了,和两人见了礼之后,就开始哄杨琼章:“我不该答应他们去打马球的,害章章为我担心。” 能在权谋场中生存的人,谁不会点话里有话的功夫。这句道歉从字面上理解当然可以,但如果杨琼章真已经在她们两人的解说下知道今天的马球赛是怎么回事,那也是说得通的。他在说:我不该在权谋场中打滚,害章章为我担心。 杨琼章只管生气,理也不理他一下,孟妙常也微微一笑,拉着柳无忧起身。 “正好,我们也想在坡下走走,你们俩说话吧。” 她让出位置给他们这一对说话,赵泓安顿时感激得直作揖,朝她们笑着道谢道:“多谢你们照顾章章。” “不用谢我,谢无忧才是正事。”孟妙常也逗他,柳无忧顿时有点脸红。毕竟,她才是“主讲者”。 但没想到赵泓安这样心胸开阔,还真认真谢她,道:“柳小姐不愧是能论道的人,学问高深,以后还请你多看顾章章。” 他这样守礼,柳无忧也认真回礼,道:“赵世子客气。风大浪急,世子要顾惜自身才是。” 江南虽好,毕竟不是京都。三年一次科举,天下的读书人都往京中汇集,才养成这京中藏龙卧虎的大势。柳无忧自幼在江南,天资过人,惊才绝艳,所以也很少见到能与自己比肩的同龄人,难免觉得天下男子不过如此。等到了京中,才知道天外有天。 她和孟妙常挽着手走下山坡,不由得感慨道:“我今日释怀不少。” “怎么说?”孟妙常不解。 柳无忧并不回答,只是抬眼望去。怪不得书上说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原来这世上景色开阔处真能让人心胸都跟着开阔。秋日山林一片盛景,远处天高云淡,何等阔朗。 “我刚刚在想,今日这样的情况,就算我父亲还在,我也未必能处理得比萧承泽好。从来党争就是最恶的东西,耗费人才物力,于国运无益。定国公府当得起一句国之巨擘,但这样皎洁如月的臣子之心,尚且难免被官家猜忌,落到满府只剩下一人的地步。”她叹息一声:“这世上也有人和我一样。我父亲的冤屈,原来也不是孤例。” 她确实是不懂情,只知道姐妹情深,无话不谈。不知道这番话换了任何一个对萧承泽有情而不得的女孩子来听,会有多诛心。 孟妙常也为之神色一滞,柳无忧这才反应过来,道:“我失言了。” “哪里的话?”孟妙常的心胸也开阔得如秋日旷野,反而握住她手道:“这世上很多事,本来就是要处境相同,才能互相理解。你看懂他的棋路,本就是他的知己。是我从来没懂过他罢了。” 柳无忧也握住了她的手。 “不要这样想,我虽然不懂男女之间的情意,也知道情不是懂不懂的事。许仙未必懂白娘子,章章也不懂赵泓安,他仍然很喜欢她。方才他说多谢我,我都很惊讶。我们点破他的棋局,害章章生他的气,但他竟然不介意。” “因为他知道我们是为章章好。”孟妙常道。 “我惊讶的正是这个。”柳无忧神色震撼:“喜欢一个人,自己的利益竟然也可以置之度外。我虽然不懂,看着也觉得很惊奇。怪不得元好问有那样千古一问。” 她说的是元好问的那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孟妙常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微笑。 “书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她取笑柳无忧:“柳夫子临渊羡鱼,不如自己亲自下水试试深浅?到时候不怕写不出千古名句来。” 她笑完就跑,柳无忧愣了一下,才去追她。 “三姐姐还敢笑我,看我不教训教训你才怪呢。” 孟妙常笑着提裙跑下山坡。秋日的风带着草木香气,吹拂在脸上。真奇怪,人心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明明痛苦得都要裂开了,但只要跑起来,装作高兴的样子,久了就能连自己都骗过去。 她从小就知道这一点。这世界的真热闹很少,就好像这世上的真情很少。大部分家族,也不过是如同孟家一样,面和心不和,不过年节下聚在一起,维持表面的亲亲热热。但假热闹只要够多,灯够亮,酒够暖,她说的笑话够好笑,大家就都能过个好年。 是不是知己有什么重要呢?萧承泽有他擅长做的事,她孟妙常也有她的,谁也不比谁差。 她从来是个俗人,做不成元好问那一问中的生死相许。失去了喜欢的人,她一样要笑,要热闹,要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热热闹闹地过好这一生。 第31章 耳目 第31章 耳目 ◎霍怀恩立刻拉住了她,笑了起来◎ 翡翠其实不是个经常发脾气的人。 但那是没遇见某个人之前。 卢家的酒宴一开,她就转身随女眷们回去了。偏偏走到一半,有个人过来笑眯眯地拦住她。也是熟人了,是霍怀恩的那个脸圆圆的副手,捕雀处的韦思谦,脸看起来显小,其实下了马身形也是高高大大的,像匹挽马似的,挡在路上,道:“翡翠姑娘,有人请你借一步说话。” 翡翠面寒如冰:“我只是个婢女,还得赶着回去伺候老太君,没有什么借一步不借一步的说法,请大人让开。” 她这样铁面无私,韦思谦也只能摸摸鼻子让开。翡翠继续冷着脸往前走,眼看着远远就能看见孟家的阳棚了,背后有马蹄声追上来。看见她之后,骑马人放慢了速度,跟在她旁边,叫了句:“翡翠姑娘。” 翡翠眼角扫到朱红胡服锦袍的下摆,连脸也不转一下,继续往前走。 这人也真是无赖,笑道:“再不理人,我可要动手掳人了。” “你敢?”翡翠立刻冷眼相对。 霍怀恩骑在马上,厚脸皮朝她笑:“当然不敢。” 翡翠于是继续往前走。霍怀恩没有办法,只得下了马来,跟在旁边,带着笑问:“总得告诉我是为什么生气吧?难道是舍不得压岁钱?” 翡翠不理他。他又问:“对了,之前站在你旁边的那个小厮是谁?你哥哥还是弟弟?” “关你什么事?”翡翠直接硬顶回去。听见旁边人在笑,原来是那个韦思谦跟了过来。她其实不是小心眼的人,况且也没真准备和霍怀恩闹翻,尤其不会当着他的下属的面前给他没脸。见霍怀恩还是笑眯眯地跟在旁边,不以为忤,不由得有些心软,这才加了一句,嘲讽道:“我可不像霍大人,没那么多亲朋好友。” 霍怀恩被逗笑了,道:“我难道不是翡翠姑娘的好友?” “我没那个福气。”翡翠余怒未消地道:“霍大人身形这样灵活,我高攀不上,还是留给卢大将军消受吧。” 翡翠样样都好,就是跟孟老太君久了,常有点老气横秋的抱怨,跟老年人埋怨儿孙似的。霍怀恩听得好笑,停下来认真和她解释:“我不过应付应付他而已,难道真看着他和萧承泽打起来?” “那我又如何知道霍大人是不是在应付我呢?”翡翠也认真回他:“我不是霍大人这样七窍玲珑的人,不懂哪些是花架子,哪些是真话。也许霍大人当着卢大将军,又是一番说法呢。” 其实霍怀恩也知道多半是为这个。捕雀处其实是没有立场的,以圣上的立场为立场。,看在外人眼里,难免觉得霍怀恩与卢家交情匪浅,也许是替卢家来下套的都不一定。 所以他也不多解释,直接把翡翠揽过来,扛起来往马上一放。 翡翠吓得懵了,反应过来之后,又不敢挣扎。其实翠菊说她怕马真没说错。她虽然虚岁才十九,但性格沉稳得如同老年人,怕一切不安分不受控的东西,连别人喂马她也不会靠近,何况是骑马。 但霍怀恩偏就欺负她这一点。捕雀处见过的人成千上万,洞悉人性是一流的,所以也格外知道如何欺负她这种老实人。知道她骑在马上也不敢乱动,明明已经吓得脸都白了,还只敢竭力平静地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霍怀恩!” 这还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实在有趣。 “我带你看个东西。”霍怀恩笑着道,自己也直接翻身上马。翡翠刚说出一句:“看什么,为什么不拿过来……”霍怀恩直接“驾”了一声,他这匹玄色马直接飞驰起来。 翡翠这辈子也没这么快过,从小学规矩,要稳,要沉静,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准一惊一乍,否则就太轻浮,不像世家婢女了。所以骑在马上人都快吓懵了,也只敢抓紧手边的东西,整个人都绷紧了。 “放松。”霍怀恩笑着教她,将手覆在她手上,教她控制缰绳:“追风是大宛马,耐性差,但极通人性,你害怕它也是知道的,所以你放松它也跟着放松……” 翡翠真是好脾气,也是习惯了守成,在最坏的情况下也仍然竭力想稳住局面。虽然怕得发抖,也在努力听他的话放松。谁知道情况刚好点,霍怀恩就直接空挥了一下鞭子。追风这才全力奔跑起来,简直是风驰电掣一般,翡翠根本来不及看清周围的景致,就已经被带到了目的地。 原来在猎场早已支起这样一处大帐篷。牛皮青毡,一看就是宫中的东西,是按王公规格安排的。只是在坡下避风处,所以并不显眼。 霍怀恩先翻身下马,伸手要接翡翠,见她神色惊讶,笑着解释道:“圣上亲狩,捕雀处自然做先锋,我从十天前就住在猎场了,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翡翠惊魂甫定,自然没有好脸色,冷冷道:“那现在告诉我干什么?” 霍怀恩笑了,道:“翡翠姑娘随我来就知道了。” 翡翠见他这样卖关子,反正人也到了,只得将手交给他。霍怀恩是练武的人,整个人像一棵树一样可靠,翡翠在他手中轻盈得如同一只蝴蝶,轻轻地就接了她下来,笑着道:“这边请。” 这帐篷比一般的房子还结实,龙骨看不出来,但外面用的是驼皮和马鬃绳,如同一座小堡垒似的。门口守着的都是捕雀处的人,还披了轻甲。真是如说书一般,披坚执锐穿锦袍,门神一样。翡翠在孟家十多年,也没见过几次武器,认识霍怀恩以来,已经见怪不怪了。 两个守门的人见到霍怀恩都行礼,叫“大人”,一点也不多打量翡翠。翡翠本来跟着霍怀恩往里面走,在门口忽然停了一下,若有所感地回头张望了一眼。 霍怀恩一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在看什么。 “瞭望点在那边呢。”他笑着伸手指给她看,果然那边山坡上树林掩映间似乎隐隐约约有个小望台,只是看不真切。 翡翠对他总有点无可奈何。别看他这副浪荡模样,其实城府比谁都深,做事比谁都细,当得上一句天子门生。怪不得年纪轻轻身居这样的高位,可见这世上没有一份权势是白来的。 翡翠只是看一眼,他就猜到了翡翠在找什么。他刚刚说他是替官家来猎场做先锋,先锋自然要耳聪目明才行。这处帐篷在低处,是为了安全,那自然要在高处另设耳目。所以翡翠进门前才想起来看一下他的耳目设在何处。 她为霍怀恩的能力惊讶。其实霍怀恩也在这些细微处为她惊讶:她确实是孟家事实上的内宅当家人。只有当家人才有这样的格局,心细如发,事无巨细。 不过孟家内宅混乱成这样,有没有给她应得的待遇呢? 帐篷里原有两个人在看地图,见到霍怀恩都站起来叫大人。霍怀恩道:“都出去吧,对了,把上个月的奏折拿过来。” 翡翠都有瞬间惊讶:她知道捕雀处权力大,但万万没想到大到这地步,还能截留奏折? 霍怀恩也看出她意思,等两人把奏折递过来,又低头出去之后,才笑道:“没你想得那么神气,不过是宫中批完奏折之后,有些不好送的,就交由我们顺路送回去。大部分还是从听宣处走的。” 但翡翠还是十分警惕:“你要给我看什么?合乎规矩吗?” 霍怀恩顿时笑了。 “捕雀处干的事,能有几件合乎规矩的?”他笑着从奏折中翻出一封来,翡翠虽然不明白朝中的规矩,但一看上面的明黄签子和朱砂火漆就知道危险。但霍怀恩可不给她犹豫的机会,直接拆开了,递到她面前来。 翡翠扫了一眼,见上面许多拗口的地名,还有胡语,不由得皱眉道:“我看不太懂。” 其实有许多复杂的字她也不很认得。毕竟她识的字多半是以前的大丫鬟和孟老太君闲暇时教的,学问并不扎实。但她可不愿意在霍怀恩面前露怯。 霍怀恩于是指给她看:“这是听宣处整理的战报,边疆战报多的时候,听宣处就会把重要的整理汇集到一起,按月送给官家。有个名字叫‘夷简’,你看这里……” 翡翠听着这可不是什么交由他们顺手送回去的不重要东西,而是军机大事。他就这样截留在手里,一收就是一个月。反正这家伙和京中那些爱吹牛的王孙是反着来的,那些王孙整日闲极无聊,挂个闲职,实则连朝堂大事都不清楚,只知道斗鸡走马,衙门都没去过几次,反而整天把军国大事挂在嘴边。而霍怀恩这家伙轻描淡写几句,以“捕雀处就是给官家跑腿的”自居,其实什么捅破天的大事都敢干。 他指的地方,有个朱砂红印,圈出的是“西戎”二字。翡翠本来还想凑近去看,反应过来之后,本能地往后面退了一下。 她是孟老太君的人,也听她说过些宫中旧事。其中一件,就是圣上批奏折用的是朱砂红笔,叫作批红。 这是官家的笔迹! 霍怀恩见她吓了一跳,顿时笑了起来,有种恶作剧得逞的感觉。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翡翠警觉得很:“我不要看这些东西,我要回去了。” “放心,不是要拿你顶罪。”霍怀恩笑着道。他本来还想开句玩笑“要顶罪也拿孟容衡顶”,点一下孟家现在唯一的希望,好看她露出被惊吓的样子,但想想还是算了,收敛了玩笑,认真地指给她看:“这是上个月的‘夷简’。林太傅过世后,听宣处如今是在张大人手中,由他暂代。边疆的战报送上来,提到几个胡人部落。犬戎从十年前内乱之后,就沿焉支山分成了两个部落,称白戎和黑戎。但张大人许久不管军机,誊抄的时候还是按之前的习惯,称之为西戎和东戎。圣上批奏折时,御笔把西戎这两个字圈出来了,是让改正的意思。我看了也不懂,问了御前的吴老总管,他也没细说,只说‘不雅’。我很好奇,‘西戎’两个字哪里不雅了?我想,这个问题翡翠姑娘应该能回答我。” 他笑吟吟地看着翡翠,翡翠心中“噔”地一声,如同明镜一般,一派澄明。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不雅。因为孟老太君的闺名,就叫“惜容”,与西戎同音。 大周礼节重孝道,晚辈要为长者避讳,直呼其名是大不孝。至亲如父母,连写到字时都要改一笔,就如同柳无忧写到柳晋骧的‘晋’字时总是少写一笔。 张大人是重臣,自然知道避先皇先后,以及太后的讳。但他如何能知道,如今破落到在九侯中沦为倒数的孟家,竟有一个在太皇太后宫中受教养、和官家的生母一同长大并且情同姐妹的孟老太君。官家生母早逝,孟老太君也曾如同当初抚养柳夫人一样,把官家当成自家的骨肉一样看顾过。孟老太君视官家如子,官家也曾视她如母。不然,当年孟家大爷春闱考中传胪时,官家也不会那样看重他,拉着他的手说出“怀仁如同朕骨肉兄弟一般”的话来。孟老太君的诰命,以及官家敕令建造并亲自题匾的华堂,都彰显着官家对孟老太君曾经的敬重。 只是时过境迁,那已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难怪张大人也不知道这一层。 连翡翠也没猜到。 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看重时自然是恩宠无两,用完了也是扔到一边。翡翠跟着孟老太君,虽然没听过她抱怨,但也能从她十来年不赴宫宴的态度上看出她的决绝。 但从这份奏折看,难道官家心中仍然把孟老太君看作至亲长辈?至少是不愿意听他们满口“西戎”“西戎”地叫着,如同有人当面叫你父母名字,心中到底不舒服。 翡翠心中震撼,但又不敢轻信,本能地道:“帝王心术,你我怎么琢磨得透?” 霍怀恩又笑了。 “捕雀处要是不会琢磨官家的心,也就不必存在了。”他看着翡翠眼睛道:“圣上为尊者讳,说明孟老太君是他心中敬重的长辈。就冲这份恩情,孟家就不会沦落。翡翠姑娘也要有信心才行。” 多好的愿景。翡翠也希望自己能相信,这样,孟家就不再是前路渺茫的没落世家,而是前途无量。孟老太君有尊荣,柳无忧也有前途,一切都不过是君王暂时的冷落,日后自有东山再起之日…… 但正如柳无忧当初说柳晋骧的事时所说:孟家再尊荣,比得过当年奉诰命夫人,建华堂御笔亲题的时候吗?那时候尚且可以沦落到今天,何况今日的处境,一个避讳又能说明什么呢? 何况霍怀恩这人的话好信么?卢龙弼何尝不觉得自己权术无双,拉拢得御前的红人霍怀恩都和他交好,他能想到霍怀恩转过头来就在这里和孟家示好吗?孟家和他可是有血仇的,说句不死不休也不过分。霍大人两边下注的本事,已经登峰造极了。 所以翡翠的心立刻就硬了起来。 “我有没有信心不重要,霍大人有信心就够了。”她几乎有点冷漠:“霍大人把我带到这里来,说了这么多,不会只是想跟我探讨奏折吧?” 霍怀恩立刻捂着胸口,一副受到了伤害的样子。 “我走了。”翡翠可不陪他演这个。捕雀处的霍大人,一个月人都不知道杀了多少个,会为这点言语、官司伤心? 霍怀恩立刻拉住了她,笑了起来。 “好了,是我要求翡翠姑娘办一件事,才请姑娘到这来谈。”他看似在笑,实则神色认真:“我想知道官家为什么和孟老太君离心。” “霍大人怎么忽然有这闲心?”翡翠心中一动,不动神色地反问。 “柳晋骧七月案发,如今两个月过去,案子至今压在听宣处没动。卢家当然可以觉得尘埃落定,我却不能。”霍怀恩对她笑:“建个帐篷尚且要耳聪目明,何况如今是多事之秋。多知道点事情总是好的。” 翡翠明白过来。 “你要我做你的耳目?” “不敢,做盟友就很好。”霍怀恩道:“作为谢礼,我帮你办个宴席吧。卢龙弼难堪大任,小家子气。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宴席怎么办的,正好,我也想看看萧承泽是怎么回事呢。” 实在是太聪明,这谢礼正中翡翠下怀。而且到底是未来的国公爷,如此体面,知道翡翠如今防备心重,也不多做无谓的努力,退而展示诚意,等翡翠自己想通。确实是办事的人。 翡翠也礼貌道:“那就多谢国公爷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伺候老太君了。” “我们这没有送女眷的轿子,我陪翡翠姑娘走回去吧。”霍怀恩道。 这是客气话了。翡翠自然也客气:“霍大人日理万机,用不着为我担忧,找个人送我回去就好了,我看韦思谦大人就很好。” 她坏也是蔫儿坏。霍怀恩听得想笑,真就把韦思谦叫来,让他送翡翠回去。韦思谦能在捕雀处做事,傻倒是不傻,接过这任务,真就认真送了翡翠一路。翡翠问什么他答什么,快到地方时,反而是翡翠不想让人看见和他同行,道:“多谢韦大人,辛苦了。” “霍哥吩咐的事,我哪敢马虎。”韦思谦笑眯眯。 翡翠本来要走,听到这话,忍不住又回了头。 “霍大人怎么吩咐你的?” “他说,翡翠姑娘一定会问你许多话,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她不是刁钻的人,不会问让你为难的话,就算问了,也只是为了从你的态度判断我的诚意而已,你尽管说实话就是。要是她问我吩咐了什么,你就原句回答她。还有一句……”韦思谦看了一下她神色,不敢继续说了。 翡翠被气笑了:“还有一句什么?” “还有一句,请翡翠姑娘不要生气,要是生气了,就打韦思谦两下好了,这小子抗揍。” 第32章 章章 第32章 章章 ◎他靠自己,偷来了一轮月亮◎ 翡翠这边跟着霍怀恩走了,其实错过了一场大热闹。 虽然萧承泽一点也不合群,不妨碍赵泓安还是借着他那场马球赛的扬眉吐气开了个庆功宴。因为是在猎场,所以只有奢侈,并不精细,但也够看了。这群王孙子弟,读书做官样样不行,唯有吃喝玩乐是最厉害的,因为白日受了卢龙弼的气,所以如今个个发狠,一定要和卢家的排场争个高低才行。 平远侯府、安远侯府、沈尚书府……个个出力,出锦缎的,叫宴席的,贡上的新茶也弄了来,家里掌管着宫中鲜花盆景所以运了一车花的,最好笑的是王供奉家的小儿子,因为也是新贵,攀着姻亲起来的,虽然马球场也没上过,但格外出力,竟然真弄了一车葡萄来,是个胖胖的小子,怎么问都不肯说来历,只得意道:“这不比卢家的差吧?” 绍武断了手,已经包扎好了,吊在膀子上,对这小子大加赞赏,拍胸脯道:“果然是你够义气,以后就跟着我们好了……” 猎场没有地方,所以就在水边的河湾处席地铺锦缎,搭凉棚,连木料都运来了。不止王孙,连世家小姐们也被这份热闹引来了。有女孩子过来叫杨琼章:“章章,我哥哥让人运了几百条锦鲤来,都放在河湾里了,我们都要去钓鱼玩呢,你来不来?” 杨琼章平素最爱热闹,今日却摇头,站在僻静处的树下,远远地看着他们热闹。日落西山,灯已经点了起来,都是鲸油浇的大蜡烛,也是宫中的形制,照得比白日还亮。河水里有花,是有人运了一车芙蓉花来,插在岸边,衬着花灯影,跟元宵节一样热闹。有些芙蓉花被水冲下来,连枝带叶在水面上缓缓流过,层层叠叠的花团在水中翻滚,溪水像织成的锦缎,艳丽得不似人间。 丝竹声、唱和声,他们饮酒的声音,钓鱼的人,做游戏的人发出的各种声响,正如孟妙常说过的一句话:热闹到了不堪的地步。明明是这样热闹的时候,杨琼章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她过去的十七年从未有这样的感受,像小孩子热闹地过了一天,到晚上忽然有点意兴阑珊起来。 赵泓安总能在这时候找到她。 “怎么了?”他对她的情绪总是敏锐:“章章怎么不开心?” 他是今日的主角,也是众人的领头羊。稍微离场,立刻有人远远叫“世子”“泓安哥”,他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们自己要在这边陪杨琼章一会儿。 杨琼章许久没说话,只是一直摸着那棵杨树的树皮,手心有汗,所以树皮发涩。她终于明白娘亲每次等父亲下朝是什么心情。 小孩子的世界在离她远去,成年人的世界渐渐走到面前来。她抬起眼睛看赵泓安,他仍然关切地看她。他永远高大,永远、温和,不管她怎样闹脾气,也永远会笑着哄她。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总是微微往下撇,仿佛只要他在这,就什么都不用怕。 柳无忧的父亲,那个如今娘亲提起时还会叹一句“可惜”的探花郎柳晋骧,当年也是这样的人中龙凤吗? 柳无忧是因为他,才学会了这世上的无常和权谋吗? 杨琼章说不出话来,只是抓住了他的衣襟。赵泓安有些诧异,但仍然伸手扶住了她,她似乎要跌倒了,这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锦衣下的青年,身体结实而温柔,像一匹高大而温顺的马,这是属于她的赵泓安。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失去他。 “章章……”赵泓安有些担忧地叫她,伸手抬起她的脸,才意识到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在发抖,顿时神色严肃起来。 “我不是一定要做诰命夫人,我也可以不用买钗环,不用穿那么多新衣裳,没有好绸缎,少做两件衣裳就好了。”她认真地告诉他:“我可以过苦日子的。没有宝石,戴金玉也可以的……” 他从小喜欢到大的女孩子,娇生惯养的章章,从来没有吃过苦的章章,这样认真地跟他谋划一个吃苦的未来,仰着脸看着他,这样认真地保证“我真的可以的”。 “我知道。”赵泓安心中一酸,脸上更加要笑,逗她道:“但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 赵泓安笑着将一朵芙蓉花簪在她头上:“因为我的章章,就是要戴世上最好的宝石,穿最好的衣裳,值得世上最好的东西,就连打人也是最疼的。” 杨琼章果然气得直打他,赵泓安笑着躲。两人在树边追逐了一下,直到杨琼章打累了为止。 河边的盛会仍在继续,杨琼章兴致不高。也许是白天经过那一番担忧,累极了,赵泓安背着她送她回去,沿着河边一直走,丫鬟远远跟在身后。 她趴在他背上,仍然和小时候一样,是小小一个。在他耳边呼吸,是甜美的花香。 走了很久,久到赵泓安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在耳边轻轻说:“我说的是真的,泓安哥哥。” “我知道。”赵泓安也认真回答她。 孟妙常没有错怪他。他确实是在武英郡王府的阴谋和诡计中长大的人,早已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天经地义属于你的,一切都要自己去抢去骗才行。 月亮渐渐升上天空。这世上有些人的世界很明亮,哪怕在晚上也有月光。但赵泓安不一样,他靠自己,偷来了一轮月亮。 如今他背着自己的月亮,慢慢走回去。她说的一切语焉不详的话他都懂,甚至早在今天她反应过来之前,他就懂了。 她说她可以不要锦衣华服,不要宝石,不要钗环,甚至不要诰命夫人的头衔,其实是在说:她只要他平平安安地活着。 - 河边的宴席,一直闹到了深夜才散。但孟妙常离场远在那之前,黄昏时候其实最热闹,因为各家长辈都还没走。有些管得严的世家,长辈一走,是连晚辈一起带走的。 这些王孙今天开心极了,难免有些得意忘形,孟妙常自小和他们一处长大,保持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多数时候只和小姐们玩,今日却难得一个人独行,带着春锄在四处游游逛逛。 柳无忧早回去陪孟老太君了,春锄机灵,虽然不知道孟妙常为什么在这,也不多问。 人都是喜欢成群结队的,无论男女,女孩子在钓鱼,在赏花,在河边放灯,王孙们则是在饮酒,在行令,或是大肆吹嘘自家的马有多好、剑有多锋利,比家世,比奢侈更是常有的事,也难怪卢龙弼想要把一些世家掀下位置来,这样热闹奢侈的场景看着美好,其实是一点也容不下寒门子弟的,哪怕最出色的那几个也不例外。 傅时晏就是个好例子。 他其实已经是寒门子弟的极致,才学都在其次,白鹿书院的寒门子弟,都是全国各州郡的天才,真应了那句话: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难得的是他没有一点因为自己的处境而卑微,或者疾世愤俗,反而有种极致的洒脱。不然,这些王孙也不会和他玩成一片了。 当然,这个玩成一片还是带着点揶揄的,傅时晏的才学显然是惊人的,不然这些王孙不会一面带着他玩,一面等赵泓安离场就忍不住调侃他了。 “……你们快别打趣傅兄了,人家可是进士苗子,明年春闱夺魁也未可知呢。”说话的是沈侍郎的儿子沈彰,看似在解围,其实话音里就憋着坏。 其他人一听,更不得了,纷纷取笑起来。 “春闱什么要紧,捐个官也是一样的。”“就算傅兄中了进士,最好也不过是考进翰林院做个七品编修,像绍文兄这样袭爵的,正三品的侯位等着,还是天上地下……”“怎么能这样说,傅兄是自己考的,到底比我们靠祖宗的强点……” 一片揶揄声中,傅时晏只是淡淡笑,道:“不敢不敢。” 他们把他当个取笑的对象,他又何尝不是把他们看得通彻透明?这群王孙子弟的学识心机,在他面前只怕如同白纸一般。他不过是耐着性子和他们玩罢了。 但一般的书生,谁有这样的心性,听得进这么多不如自己的人对自己嘲讽不停。 沈彰见到众人都嘲讽了一番,也按捺不住了,伸手勾住他肩膀,笑道:“傅兄,我看他们说得也对,你就算就是中了进士,又能有多少前程,一年的俸禄也买不了这宴席上一桌酒菜吧?不如到时候被人榜下捉婿,做个世家的女婿吧,靠你这一辈子是难追上了……” 众人都笑起来,傅时晏并不为忤。只有旁边在那钓金鱼玩的世家小姐们远远听见,“啐”了一声,都走远了。王孙们本来就有点故意吸引女孩子注意的意思,见她们恼怒,顿时更高兴了,都靠在水边的树下笑起来。女孩子走过去,不知道是谁,还故意吹了声口哨。 这地方本就狭窄,又没有栏杆步道,女孩子们从水边过,又要避让王孙们,难免有些局促,走在中间的一个女孩子就滑了一步,险些没摔到水里去。好在傅时晏眼疾手快,将她拉住了。 他反应快,却守礼,等女孩子站稳之后,立即收手,拱手道:“晚生冒犯了。” 那女孩子惊魂甫定,其实神色是感激的。但旁边的女孩子不解其意,也是世家小姐习惯了骄矜行事,立刻喝道:“好无礼!” “算了算了。”其余人都劝,女孩子们也不想惹事,拉扯着匆匆走了,那失足的女孩子神色愧疚,想道谢都来不及。 “瞧瞧,人家不乐意嫁你呢。”沈彰立刻打趣道。众王孙听见,顿时又是一阵哄笑。 “事关闺阁声誉,沈兄慎言。”傅时晏不卑不亢地道。他平常说话都带笑,哪怕被取笑也面不改色,第一次这样正色,就够有威慑力了。沈彰也没想到他还有这一面,顿时被噎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敢回他一句,连目光都避开了。 众王孙也意识到了气氛尴尬,其实他们心里是有点看不起傅时晏的,但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都有点怕他,也没人敢再开玩笑。还好有个人出来做和事佬,道:“好了好了,大家也玩够了,都去喝酒吧,我们还等着傅兄作诗助兴呢!白鹿书院的先生都说傅兄诗才最好。” 众人不知道为什么都有点紧张,倒像是怕他不下这个台阶似的。读书好的人都有点傲气的,他们其实知道。 但傅时晏笑了。 “那是先生拿我开玩笑呢。”他甚至反过来给他们台阶下:“诸位先去玩吧,我酒量不好,醒醒酒再来。” 众人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们也没察觉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听起这个穷书生的指挥来,竟然真的先去喝酒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有人还不忘招呼道:“傅兄站一会儿就来啊……” 傅时晏站在水边。人群散去,他脸上的笑也退了下去,如同潮水退下后的礁石,才能看到本来的格局有多阔朗。寒门竟然也出这样的人物,俊美英武。如果不是穿着布衣的话,谁也看不出他的出身。 但还是太难了。 傅时晏在水边,静静地看着他们散去后留下的一片狼藉,盛放的芙蓉花,被一整枝这样砍下送来,连枝带叶浸在水中,等盛宴散去后,静静地在水中腐烂。芙蓉也叫拒霜花,在诗词中是极高洁、刚烈的意象。但到了这富贵名利场里,拒霜花也只能这样和光同尘。水中纵横交错的枝叶形成了一个迷宫,一尾小金鱼在枝叶间徘徊,身上还带着被鱼钩钓出的伤口,是那些女孩子钓了又放回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傅时晏一直站着没动,静静地看那只金鱼在枝叶间被困住,如同困兽一般挣扎不出这牢笼。 一只手伸过来,书上写女子的手,如柔夷,如削葱根,但他从未认真看过。这地方暗,她的手如凝雪,掬起那尾被困住的小金鱼,轻轻放到溪水中,金色的影子在水中一闪,转而游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傅时晏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睛,和躬身在水边的孟妙常打了一个照面。 她穿红,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更加衬得那张脸肤白貌美,是人间少女的明媚好看。她是喝了酒的,那脸颊上的胭脂一直染到鬓边去,衬得一双眼睛里不知是水光还是灯影。看人的时候,眼中的笑意像碎了的星星。 她笑着说:“鲲鹏有日随风起,扶摇直上三万里。都说白鹿书院的学生文章都好,公子怎么忘了这典故?世家当年也不过是草莽出身,他日鱼跃龙门,谁又能知呢?” 傅时晏眼神一震,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她却不等他的回答,就带着身边的丫鬟转身离开。傅时晏想要再追上去,那杏子红的衣裳却已经消失在花影里。 第33章 承诺 第33章 承诺 ◎朝野都为之震动,史书上太多这样的故事◎ 猎场一场热闹,翡翠也没有看到最后,孟老太君从听说他们办庆功宴就开始皱眉头。霍老太君倒是笑眯眯,道:“到底定国公府厉害,这下京中热闹了。” 柳无忧和孟妙常都听话,天色一黑就回来了。倒是孟琼华跟着赵瑞真那一拨人在玩,又是钓鱼又是赏灯,半天不肯回来,孟老太君派婆子催了几催。最后带回来个梁家的婆子,笑盈盈道:“老太君,我们二小姐说了,二小姐有她照看着呢,不会有事的。县主玩兴真好,不好扫兴,老太君开恩,让二小姐今日去县主家留宿吧,横竖离猎场也近,又有老王妃照看,保管平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孟老太君也只能松口,打发婆子把孟琼华的东西都送过去,又预备一份厚礼,让最老成的宋妈妈去送,说“多谢老王妃照看我家二小姐,实在叨扰了。” 霍老太君在旁边看着,都赞叹:“到底你礼节周全,我早十年就不耐烦管这些事了。几个孙女都让她们娘亲自己去操心,我乐得清闲。” 她这话也不是客气,平远侯府权势不小,又和霍家国公府是血亲,安分藏拙是对的。她那几个孙儿孙女都养得笨笨的,挺老实,真应了那句话:但愿吾儿余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孟老太君也只能一笑,道:“我是操心的命罢了。” “何苦来,操了心别人也不领情,还把点棺材本都补进去了。”霍老太君认真劝。 “家里不管怎么样,出了门都是孟家人,总不能让人看轻了。哪能人人都是聪明人,知道领情呢?我不过是尽我的本分罢了。”孟老太君这话说得悲凉。 孟妙常立刻笑了,上去拉住孟老太君的手臂,笑道:“老祖宗这是点我们呢。无忧,我就说咱们今天那个酥酪不该吃怎么,老祖宗的酥酪好白吃的么?现在就抱怨上了呢。” 家里晚辈不争气,老太君拿自己的钱来填补,这样的事外人不好说,自己家人也不敢劝。但她偏偏就敢,还劝得这样好笑,顿时众人都笑了,连孟老太君也忍不住笑了,道:“翡翠,你还不撕她的嘴,听听,这是什么话?” 翡翠当然不撕,还感激地和她对视一眼。其实家族真要败落也就一瞬间,最难熬的是在那之前的那段漫长的下坡路,孟妙常每次在这种时候都能宽孟老太君的心,是她做孙女的孝心。 连霍老太君也叹为观止,看着她们祖孙说笑,不禁也道:“惜容,别的我也不羡慕你,只羡慕你有两个这么好的孙女。” “你还羡慕呢。这样的小贫嘴,连祖母也随意取笑,给你带去家里好了。”孟老太君说着嫌弃孟妙常的话,其实一面还在替她理理衣衫,疼爱得很。 “那还不好,今晚我就带回家去,以后给我做孙女好了。”霍老太君笑道。 “我看你是想招个孙女婿了。你家孙女嫁的嫁的,小的还小,所以想把我家妙常带走呢。”孟老太君也笑道:“正好,你帮我家妙常说门好亲事,我就让她认你做干祖母,三朝回门去你家给你也磕个头,如何?” 说到婚事,闺阁小姐就不好听了。孟妙常红着脸挣脱了孟老太君的手,和柳无忧上了回家的马车。旁边的婆子都笑道:“三小姐害臊了……”“还是老祖宗厉害,三小姐以后还敢调皮吗?”只有孟妙常的奶妈吴妈妈认真上了心,连忙道:“老祖宗说得对极了,这事拜托霍老太君实在是好极了……” 顿时众人都取笑起来,说吴妈妈是迫不及待跟着孟妙常去未来女婿家里的,霍老太君还意有所指地道:“安远侯府还没说话呢,我们平远侯府哪里能管这事……”显然是在点杨夫人和孟妙常的关系。都知道杨夫人有点想让孟妙常做儿媳妇,但孟妙常认了她做干娘,可见对杨世子并不满意…… 翡翠站在人堆里,听着玩笑阵阵。她做小丫鬟的时候其实很喜欢这种场景。因为有种过年般的安心,是大人在说笑热闹,她在人堆里,只要做个乐呵呵的小孩就好了。 但谁能永远不长大?大丫鬟都走了,如今华堂里她是最大的丫鬟。正如霍怀恩所说,她甚至是孟家实际上的年轻一代当家的人。如果她都不能扛起这份责任,那此刻正跟着众人一起乐呵呵的霜纹和明雀可怎么办呢? 明珠看出她心中有事,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你跟着小姐先回去,跟腊梅说让她今晚早些睡觉,我替她顶一晚班,今晚我来陪老太君上夜好了。” - 孟老太君也看出翡翠有话要说。她换了腊梅的班,又支开了半夏,亲自伺候孟老太君睡觉:道:“今日老太君也乏了,我替老太君按按头再睡,睡得香些。” “怎么了?”孟老太君坐在镜子前。这镜子还是她四十五岁那年她的婆母孟老夫人传给她的,是紫铜打的百花镜。那一年的光景也确实如百花盛开一般。她照料长大的官家登了基,敬重她如同生母一般,大儿子读书读得那样好,收养的女儿养得花朵一般,承欢膝下,丈夫还在身边,婆母已经安心做老封君,家中大权独揽。京中世家,谁不称赞一句她孟家主母的厉害。就连今日的杨夫人,也不及她那年的圆满。 只是转眼就到了今天,她所依靠的人,如同废墟中的墙般一个个倒塌,她所爱过的人,一个个都走在她前面。泪是早就哭干了的,连伤心也来不及伤心,就要抓紧手中仅存的一点筹码,为这些依靠她的少女们博一个未来。 只有翡翠,永远不让她操心,还反过来抚慰她。手轻轻按着她的头,让她闭目养神,道:“我不过是今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想问问老祖宗。” 今日霍怀恩说的话,虽然也许并不全真,但也勾起翡翠心中的大疑惑。孟家的江河日下,说白了虽然跟人才凋零有关系,但也确实是失了圣心。孟家大爷虽然亡故了,但二爷三爷的闲职都又低又小,但凡官家顾念孟家的功劳,怎么会走到这地步? 龙椅上坐的那个人,真的一点心都没有吗?翡翠小时候跟着人牙子被转卖,渡口有个饭馆,人牙子吃饭,她被绳子捆着手系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是饭馆的老板娘看她可怜,偷偷地把一个冷饭团递给她,见她接不了,于是一口一口喂她吃了。她的手那样温暖宽厚,如果自己有娘亲的话,应该也是这样子。那也是十四年前的事了,翡翠仍然记得清楚。后面有小厮路过瓜洲渡,还托小厮打听那个老板娘的近况,给她备了一份厚礼。 老太妃早逝,官家几乎是老太君带大的。霍老太君有次都说过,官家九岁背上曾经生了个疖子,宫中都说养不活了,宫中太医爱请太平方,无功也无过,不敢担责任。是孟老太君和奶娘两个人,瞒着其他人,割开疖子,吮出脓血。奶娘冒险犹可以理解,是因为只有这个皇子,一生荣辱所系。孟老太君那时候已经是侯府夫人,这样舍命为他筹谋,一着不慎就是谋害皇子的结局,担着这样大的干系,担得起那句“待官家如亲子”的称赞。难道官家心中真的一点都不挂怀吗? 所以翡翠问:“听说官家以前极敬重老祖宗的,怎么后来就这样了呢。老祖宗以前不是常教我们,就算做晚辈的有错,长辈也要教导他才是。” 孟老太君没料到她这样问,怔了一下,冷笑道:“我哪敢称什么长辈,君臣之分在这里。你知道大爷怎么没的吗?是民变死在江南了。” 江南盐商,从来是难管之处,因此治盐用的都是心腹。大爷当年二甲传胪出身,官家迫不及待地要在江南用他,我再三不依,说得重了点,官家驳我一句:“到底是亲儿子,看得重些。”都这样说了,我能怎么办,只有让他去。崇微二年去的,崇微八年就死在了江南,到现在也有十四年了。老大死了,老大媳妇也半疯了。当初老爷走时,托付给我一对佳儿佳媳,就这样断送在他手里。 我只当他是没脸来见我,送了柳晋骧做封疆大吏,也有一点是看我面子。柳家本族不兴,我是瑾瑜的娘家,后来瑾瑜回京,确实给我长了脸面。但没十几年,瑾瑜夫妻也断送在了江南。我欠太皇太后的恩情,和沅君的感情,还得也够了。我不怕见官家,是他怕见我。他心虚。 “老祖宗慎言。” “这就慎言了。我还有一句话呢。当初沅君病逝,他养在皇后名下,太皇太后说这孩子只怕刻薄寡恩。为这一句话,先皇立储先立的二皇子,二皇子死了才轮到他。现在看看,太皇太后识人是真没错。” “太皇太后病重,老祖宗去侍病。听说嫌隙就是那时候生的?” “又是谁跟你多嘴?多半是云襄那边传出来的。人心要生嫌隙,哪是一件两件事。我也七十岁的人了,这一场寿办不办都算了,只操心你们几个小囡怎么办。你的身契我是早就给了你的,真到了那时候,天长地远一走,永远不要回来。你自己也要看了,瑞香亲事都定了,海棠、玉荷,个个都有相看的人了。你还大她们两岁,难道真陪我这老婆子做寡妇不成?” 白天在猎场折腾了一天,当值的丫鬟都累了,翡翠放她们去睡觉,独自在华堂上夜,依旧一个人走到中庭看月亮。 华堂总是老样子。孟老太君说的话,她不是没想过,但每次想想都就觉得是完全遥远的未来。她从小生活在华堂,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有天离开华堂会是什么样子。要是瑞香她们知道一定要惊讶的,她们眼中无所不能的翡翠姐姐,其实也不过是个胆小鬼罢了。 其实她也知道没什么,她已经处理过太多突发的状况了,满京贵妇人齐聚华堂,院子外的水沟却堵得连庭院都淹了一半,那样紧急的状况也处理过了。也见过生死,也经过凶险…… 但未知总让人害怕,就像她从小怕黑一样。 霍怀恩现在在干什么呢?朝堂上的事这样暗流汹涌,官家如此刻薄寡恩,他怎么样做到那样游刃有余的? 这名字冒出来得实在没道理。翡翠自己反应过来之后都有点惊讶。大概这世上确实人人都爱听恭维,被他说了句“孟家实际上内宅的年轻当家人”,自己真就觉得自己是可以和他相提并论的人的,甚至和他推己及人起来。 实在好笑。 他那个所谓的盟友,应该也不过是他无数的盟约中的一个。只是自己太想要在孟家的暮色中抓住点什么,才认真上了当。要是当真,有一天一定会失望的。 翡翠在阶下站了一会儿,等夜露上来,仍然回房间去了。 她是极实际的人,实际得过了头,几乎有点悲观,所以只要放她自己待一会儿,就一定会越想越求稳。 霍怀恩似乎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他并没指望他的关于盟友的约定能给翡翠什么信心。第二天翡翠醒过来,他说好的回报就已经到位了。 崇微二十二年九月十七日,天子圣旨,责备卢龙弼行事跋扈,扰乱猎场秩序,责令其在家反省;卢家晚辈,不得参加秋狩。卢龙弼惶恐不已,一品诰命卢老太君亲自入宫请罪,却被中宫拒之门外。皇后娘娘似乎也被牵连,因为官家似乎连昨日皇后为秋狩做的准备也一并推翻。 十九日,宫中将再派贵人,重开猎场试马。所有卢龙弼耀武扬威的故事,都被重新书写。贵人在猎场的应时苑招待京中诰命夫人和世家小姐,至于大人和王孙们则是由捕雀处霍怀恩招待。这场盛宴将持续三天。 朝野都为之震动 ,史书上太多这样的故事,盛年的天子和羽翼渐丰的太子,彼此各有胜负。也许官家已经对中宫嫡子以及卢家忍耐到极致,也许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敲打,但不管走向如何,这一天都将是一段史书故事的开始。 而在翡翠看来,霍怀恩确实兑现了那天在猎场的承诺,他送了翡翠一场宴席。 第34章 红色 第34章 红色 ◎他们的路就走到尽头了◎ 再开猎场,孟老太君才真正上心。 做准备的时候自然是喜气洋洋的。许久不见的孟三奶奶也跟着孟二奶奶来请安了,请了裁缝来裁衣裳。正是上午,华堂里门窗都大开,一片明亮。都是新锦缎,织金织银,绯红凝翠、胭脂紫、鹅黄湖、蓝月光白,凡是孟家小姐,孟老太君不分嫡庶,一人一件。 宋妈妈和吴妈妈都在老太君面前凑趣。热闹了一阵之后,孟老太君毕竟快七十岁的人了,还是要歇息的,坐下来饮茶。孟二奶奶倒是老实,在旁边伺候茶点,孟三奶奶是稀客。孟老太君道:“你们都坐吧,翡翠,把二小姐和三小姐叫过来。” 孟琼华挑锦缎挑得正起劲,来了也朝孟三奶奶撒娇,道:“娘,我要那件杏子红的,还有那件朱砂红的,海棠纹好看。” “都依你。”孟三奶奶很宠爱这个独女。 翡翠在后面听着,看了一眼孟老太君,果然,老太君眉头紧皱。绸缎库一直是孟三奶奶管,中饱私囊这些事也就不说了,上次柳无忧来了做新衣裳,她送来的款式都是老旧的,还是孟老太君自己另外采买绸缎,才给柳无忧做了衣裳。 卖油娘子水梳头。四十年的世家,一匹新绸缎都要去外面买了,说出去真让人笑话。孟老太君这神色,确实是忍到极致了。 果然宋妈妈就开口笑道:“二姑娘前两天不是就做了件桃红的吗?怎么还要做红的?” “宋妈妈你又不出门,知道什么?”孟琼华向来没规矩惯了,立刻回道。 “琼华。”孟三奶奶看似在约束孟琼华,其实是在护短,还炫耀道:“宋妈妈年纪也大了,不常跟出门,哪里知道外面的消息。我也是昨天去陪我家嫂嫂喝茶,才听说这事……” 孟老太君抿着唇,偏就不问,孟二奶奶这时候也常作壁上观,绝不开口。还是孟妙常笑着开口:“难道三婶说的是武英郡王府上发生的事?” 孟三奶奶都有点惊讶。她说宋妈妈老,其实是在指桑骂槐嘲讽孟老太君,听得翡翠眼神都一冷,但也心中沉痛:上了年纪的老太君,就如庙中的菩萨,不能轻易动用,所以消息总不会那么灵通。但自家晚辈这样嘲讽,还是太狼心狗肺了点。 好在有孟妙常。都说她像杏花,确实是树一样的品格,坚韧温柔,通过一日日地扎根,即使是没有娘亲庇护的庶女,也能开出一树繁花来。 她样样强,容貌,品格,说话做事,连消息也这样灵通。孟三奶奶因为宠溺孟琼华,对孟妙常这个侄女更加警惕,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三姑娘也知道,难道你也去了?” “武英郡王世子宴请贵客,席上的话自然有些流传出来的。老太君方才还在教育我呢,说这些话女孩子不好说的。”孟妙常淡淡笑道。 圣旨训斥卢龙弼,卢家还没怎么着,武英郡王世子赵庆时先吓得慌了神。想起马球赛上自己还和卢龙弼谈笑风生,连忙投向另一边,央请了宗室王爷做中人,请了定国公萧承泽来府上赴宴,多少有点求饶的意思。 萧承泽自然是冷面冷心,赵庆时百般示好他都不接话,倒是和赵泓安说了几句。世子妃梁氏,也就是梁静姝的姐姐梁静媛,膝下已经有一对儿女。从来继母和年长的继子就是天敌,见赵泓安得脸,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梁静姝是她的手下猛将,不知更衣时怂恿了赵瑞真几句什么,赵瑞真席上几度追问,又问马,又问狩猎时的弓箭,最后非要问萧承泽:“云璟哥哥,你觉得什么颜色的衣裳好看?” 萧承泽说:“什么颜色都好。” 赵瑞真哪里肯,非要他说一个,夫人们都起哄。赵泓安到底看她是亲妹妹,不忍见她下不来台,道:“说一个吧,我回头把那件马鞍送给你。” 萧承泽这才开了金口,淡淡道:“红色就很好。” 赵瑞真也常穿红,听到这个顿时脸红如霞,满席夫人顿时都开玩笑,连赵庆时听了都有几分得意。孟三奶奶虽然不在席上,但梁夫人赴宴回来,自然把这事当作秘密说给她听。孟三奶奶当作机密来炫耀,孟琼华更是立刻其他什么颜色都不要了,一心要做红衣裳。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京中不少人都知道了。方家沈家都在做新衣裳,连红色锦缎都涨价了呢。”孟琼华心直口快地道:“老祖宗不是常教我们要力争上游吗?” “琼华。”孟三奶奶又和她打配合,一面约束她,一面朝孟老太君笑道:“这孩子也是为了给家里争气,都知道定国公喜欢红色了……” “所以你就一个人把红色锦缎都占了,不管自家姐妹穿什么?”孟老太君冷声道:“琼华,这就是我从小教你的道理?” 孟琼华还是怕她的,抖了一下,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老祖宗息怒。”孟三奶奶连忙退让道:“我看杏子红的和朱砂红的就给琼华穿,妙常穿桃红的就很好。实在是武英郡王府现在和定国公交好,琼华见定国公的机会多,得有几身衣服替换,妙常她们没什么机会……” “你私下给她做了三身,还不够?”孟老太君打断了孟三奶奶的话。 孟三奶奶神色慌了,连忙道:“哪有三身,一定是裁缝乱说,我不过是给琼华做两身骑装罢了。瑞真县主喜欢琼华陪伴,骑马的机会多……” “既然你们这样执迷不悟,我看这次猎场你们就不必去了。”孟老太君不紧不慢地道。见孟三奶奶一脸震惊,起身要争辩,说着“武英郡王……”她只把手一抬,道:“要是武英郡王府有意见,就让老王妃遣人过来跟我说一声好了。” 孟三奶奶已经为这次猎场试马做了万全准备,终于借着梁静姝让孟琼华搭上了瑞真县主的船,谁料到在这关键时候被孟老太君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急得只差跪下来求,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孟二奶奶。 “老祖宗……”孟二奶奶起身要劝解。 “谁也不准说情。”孟老太君连着孟二奶奶一起教训:“她倒是为女儿筹谋得好,你难道是没女儿的人?妙常这样乖巧,外面的夫人都恨不能抢去做自己女儿,你这个嫡母却这样不上心,实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孟妙常听得都心酸,但仍然堆起笑容劝道:“老祖宗息怒。太太对我已经很好了。” “你也不准说情。”孟老太君:“管家的人,最重要的是要赏罚分明。今天叫你们过来,本来是想交代你们一下,一家子骨肉,最重要的是团结。没想到还有人中饱私囊,抢起自家人的东西来。你既然爱抢,就在家好好反思。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跟我认错,再说猎场的事不迟。你们都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哪还敢多话,不仅孟三奶奶只能忍气吞声道:“媳妇明白了,媳妇这就去闭门思过。”连其他庶女也都全部起身道:“谨遵老太君教诲。” - 孟三奶奶这一番闭门思过,真就连着孟琼华去猎场的事一并搁置了。孟琼华哪里肯,正是年轻爱出风头的时候,在孟老太君面前不敢造次,回了家就大闹一场。偏偏孟老太君还遣了宋妈妈去,道:“老祖宗说,既然二小姐不去,就把骑装拿来给其他小姐穿,也是一样的。” 孟琼华顿时气得要发疯,恨不能剪掉,可又不敢。孟老太君的脾气阖府人都清楚,这时候只能低头认错,还敢火上浇油,真是一辈子别想出门了。 她只得忍气吞声,把两身骑装都交了出来,交给宋妈妈。心疼得不行,气得饭也不吃,躺在床上闹绝食。孟三奶奶被吓坏了,亲自端着汤过来哄,低声道:“好孩子,形势比人强,这次是娘不对,不该让那边知道了我做衣服的事,只能认栽。你别伤心,那位也是七十岁的人了,能有几年,咱们再忍忍,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孟琼华哪里肯,一挥手连碗带汤都打翻在地上,大闹道:“我不管,这次猎场试马我一定要去。娘,你去求外祖母去,外祖母最疼我了。静姝表姐也会为我求情的,让她们去跟祖母说。” 孟三奶奶听得眼神一冷,道:“傻孩子,娘上次就跟你说了,防着点梁静姝,你怎么还提这话呢?” “怕什么,静姝表姐又不爱穿红。”孟琼华听到不爱听的,索性翻身坐起来,闹道:“她私下跟我说了,瑞真县主脾气暴躁,定国公一定不喜欢这样的。就算娶了她做正室,侧室还有两位呢。凭我的本事,怎么都能争一个侧室的位置。” 孟三奶奶听得直摇头。 “何苦来哉,定国公府虽然门第高,咱们家也是正经侯府门第,你又是嫡出小姐,嫁个好人家做正头娘子不好么?那样的深宅大院,是好闯的么?” “我不管。京中这些王孙,哪个有定国公爷出色。就是嫁个年轻王孙,上面公公婆婆压着,做件衣服自己都做不得主。等到我当家,也得二十年后了。娘,你是吃过这苦头的,我才不要这样……”孟琼华拖着她的手臂认真磨:“娘,你也见到定国公爷那样了。前天马球场上,他一上场,衬得满场的人都跟鹌鹑似的,就他一个人漂亮得像鹤。多英俊,多威风。嫁这样的人,才不枉了这一世呢。内宅斗一斗又怎么样?难道我不漂亮,不聪明?不怕不能出头。要是跟梁家大表姐那样,熬到王妃死了,那就是真正的国公夫人,那才叫扬眉吐气呢。” 孟三奶奶被她拖着磨了半晌,也有些动容,道:“也是,我家琼华这样好的相貌,又机灵,就算嫁不到国公爷,只要这次出了风头,力争上游,嫁个侯府也是好的。” “我才不要嫁侯府。孟妙常那样的低贱出身,杨家还要她去做侯府世子夫人呢。我一定要压她一头,不然我就不活了。” “可恨那一位,处处帮她筹谋,我们琼华是嫡出小姐,比庶女多做几身衣裳怎么了?”孟三奶奶筹谋一会儿,下定决心,道:“好孩子,你说得对,只管去争,娘这就去给你搬救兵去。” 孟三奶奶下定决心,真就让人传信回娘家,搬了救兵来。禁足是上午的事,下午人就来了,外面传信进来,说:“亲家老太君来了。” 梁老夫人亲自上门来拜见,还带了几匹红色云锦来。梁家人的行事是这样的,实际得很。因为没什么家学渊源,男子在官场上混不开,所以遇事都是女眷来。梁老夫人虽然年纪比孟老太君小几岁,但也是老封君了,孙女都做了郡王世子妃了,还这样上门,可见还是最疼这个小女儿。 其实她来之前孟二奶奶就在劝孟老太君,在旁边期期艾艾地说:“她们姐妹们一处,还是不要有区别的好。要是她不去,妙常去了,只怕姐妹间要生嫌隙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孟老太君瞟她一眼,道:“难道是威胁我,琼华不去了,你就让妙常去不了不成?” 孟二奶奶本来就拙于言辞,听到这话,连忙道:“媳妇不是那意思。” 孟老太君见她还算恭敬,这才息怒,认真教她:“我方才都说了,赏罚要分明。你妹妹不懂事还好,一个绸缎库而已,来来去去也是几件衣裳的事,你是当家主母,这条正道要守住,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来。” 孟二奶奶被说了个脸红,垂首听教。孟妙常还在圆场,说着:“太太也是教我们姐妹情深的道理……”外面的丫鬟已经进来传话了,说:“亲家老太君带着亲家太太来了。” 孟老太君作为主人,亲自到庭中迎接,梁老夫人带着梁夫人,后面还跟着个梁静姝。梁家这一代年轻女孩子确实是出色,梁静姝生得妩媚温柔,虽然年龄比她们大两岁,但有个做世子妃的姐姐,京中都清楚她一定是要高嫁的。 主客分了座次,入座寒暄,梁太太率先开口,笑道:“后日就是重开猎场的日子,听说京中世家都在做准备。我们老太君操心琼华她们,所以特地带静姝来看看。也准备了一点小礼物,如今红色的锦缎不好找,府上的女孩子多,只怕不够用。” 这话说得,倒像孟老太君是为了克扣三房的锦缎才禁足孟琼华似的。 孟老太君没有媳妇好用,身边的宋妈妈却也不是吃素的。宋妈妈从陪房丫鬟到如今也有五十多年了,陪着孟老太君不知打过多少仗了,立刻就笑道:“亲家太太实在客气了。咱们家是三奶奶管着绸缎库,怎么会不够用呢。我们老太君前日还夸呢,说两位奶奶执掌中馈的本领得了梁老太君的真传,我们府上如今这么井井有条。该我们给梁老太君备谢礼才是。” 这场禁足就是因为孟三奶奶掌管的绸缎库中饱私囊,这番话也是指桑骂槐,刀光剑影。 别说柳无忧,孟妙常在旁边听得都心惊,偏偏梁夫人见气氛有些僵,想转移话题,笑着道:“这位就是无忧吧,那日在席上听见你论白蛇,说得极好。” 柳无忧上来行礼,梁夫人拉着她看了一会儿,笑道:“这相貌,把我家静姝都比下去了。如今京中有的是青年才俊,孟老太君今年有得操心了。怎么样,无忧的衣服做好没有?可要做一身海棠红才好。” 柳无忧只淡淡一笑,道:“多谢夫人记挂,我自幼不爱穿红。” 孟妙常本来在旁边站着,听到这话,不由得朝柳无忧看了一眼。柳无忧朝她微微一笑,明明什么都没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那妙常是一定要穿红的。”梁夫人又道。 孟妙常也笑:“穿了那么多年,也腻了,明日我穿紫色好了。只是不知道静姝姐姐穿什么?” 她反将一军,她常年穿红都不穿,梁静姝可是常年穿紫色的。她素日平和,这一句实在是为柳无忧出气:柳无忧还在孝期,虽然柳晋骧的案子没结,不能明着守孝,但梁夫人伤口撒盐,也太下作了。 梁夫人自然不好接这句,梁静姝也没那么硬气,她当时就在席上听着,像是“要是几天不穿一件红色,倒像是梁家对定国公府无意似的”。 “对了,怎么不见琼华妹妹出来?我昨日还在和瑞真县主说,我们三个一起骑马玩呢。”梁静姝笑道。 “琼华身上不好,我就让她在家休息了。猎场风大,省得折腾了。”孟老太君淡淡道。 这句话说出来,梁老太君和梁夫人对视一眼,显然她们今天就是为这个来的。 “老太君疼孙女是好的,但我们老太君也许久没见琼华,想得很,所以想接琼华去家里住几天,不知道老太君意下如何?”梁夫人笑着道。 孟二奶奶本来还在旁边听着,被梁老太君冷冷看了一眼,笑着想帮腔。孟老太君一抬手,阻止了她说话。 “亲家既然想外孙女了,我也没有阻拦的道理。”孟老太君道:“就让亲家母把琼华和三奶奶带回去住段日子吧。” 梁老太君听得脸色一变,连孟三奶奶一起带,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还算了,宋妈妈还雪上加霜,笑着打趣道:“梁老太君这样喜欢二小姐,到时候可别连嫁妆也一并出了才好。” 这句话一说,梁夫人都变色,笑道:“宋妈妈也说笑了,不过是外祖母疼爱外孙女,接过去住几日,等养好了就要送回来的。” 柳无忧在旁边看得都觉得好笑。怪不得书上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梁家看起来亲亲热热齐心协力,其实只要稍微提一下利益,梁夫人就连忙撇清了。她不懂内宅,也想过,姨姥姥是不是性子太刚直,不愿意粉饰太平。现在看看,这所谓的太平下各怀鬼胎,又有什么意义? 无论如何,梁老太君来了一趟,还是把孟琼华和孟三奶奶都接走了。孟二奶奶亲自送到二门处上马车,伸手要去扶梁老太君,梁老太君冷哼一声,道:“不劳二奶奶动手。” 孟二奶奶顿时脸色苍白,道:“娘亲息怒。”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如今是孟家人了,我怎么能管你?你连亲妹妹也不顾了,眼里哪还有我?乐仪,咱们走,省得在这碍人的眼。”梁老太君对这个大女儿向来苛刻。 “母亲这样说,让婉仪何以自处?”孟二奶奶还想伸手挽留,被梁老太君甩开了手,上了马车,并不管她,扬长而去。 孟妙常消息灵通,听说这段故事,想去劝慰一下孟二奶奶。却被拒之门外,丫鬟板板地道:“二奶奶已经歇息了,三姑娘明日再来吧。” 孟妙常也早已习惯了,不过尽人事而已。回到院中已经是黄昏时候了,京都的秋日花少,江南人难免思乡。她见柳无忧站在院中的杏花树下,笑着问道:“怎么了?想家了?” “我在想,后日的猎场试马穿什么衣裳呢。”柳无忧带着笑道。 孟妙常立刻不说话了。 柳无忧拉着她的手,道:“你说,他为什么说喜欢穿红呢,还是当着那么多人面说?我可不觉得是为了赵瑞真。” 女孩子总是这样。自己谈到情字就三缄其口,说起姐妹的事来顿时就津津有味了,连柳无忧也不能免俗。 “那看来是为我了。”孟妙常道。 柳无忧没想到她这样坦诚,顿时一脸惊讶。孟妙常见她全然不懂,顿时笑了,只是这笑容有些苦涩。 “看来我们家无忧真是没沾过情字。”她站在洒满夕阳的院落里,一身红衫子被镀上金色,语气淡然:“你以为我真是平白无故喜欢他那么多年?喜欢一个人,总是整天感觉似是而非,时不时有些证据,仿佛他对你也有意思,但又仿佛是你自作多情。像春日游丝飘絮,抓不住,但偶尔又从你脸上飘过,让你没办法安心做事,心烦意乱。” 柳无忧听得一脸震惊。但她确实是适合做学问的人,不仅好奇心足,而且学东西也快,立刻一通百通了,道:“怪不得呢,我听那句‘袅晴丝吹来闲庭院’一直觉得不甚懂,原来牡丹亭从这一句就开始讲情了,是情起如游丝,引着杜丽娘去了庭院,而不是看见春景才动情。原来晴丝就是情思,情如游丝的比喻,真的美极了。” 她像个好学生,凡事总往做学问的方向想。孟妙常本来心中惆怅,听得都笑起来。 “什么晴丝,不过是蜘蛛丝罢了,虚无缥缈的东西。蜘蛛网上都建不了庭院,何况是所谓的晴丝呢。”孟妙常看着月光道:“等以后你就知道了,如果你不知道那是不是情,那就不是,如果你不确定对方对你有没有情,那就是没有。” 柳无忧笑了。 “但我看萧承泽那样,不像是要息事宁人的样子呢。他性子倒是和我挺像的,我们这种人,都要面子。” “关我什么事呢。”孟妙常显然是对他心灰意冷:“他爱怎么样,跟我没有关系。何况他有时候也挺坏的,身份高到一定程度,把其他人都不当人了。定国公府这一代的女主人多半是要从宗室里娶。正妻位置贵不可言,这些人打得急赤白脸,也许在他看来是个笑话呢。” 也许她的喜欢也是个笑话。 那日在杏花坡上,他们的路就走到尽头了,孟妙常很清楚这一点,也绝不会动摇自己的判断。 第35章 冷脸 第35章 冷脸 ◎萧承泽被气笑了◎ 猎场再开,霍怀恩真应了他的名字。二十一岁,已经作为宫中派下来的贵人,代天子接待猎场所有男客,恩宠无两。他自己坐在主席上,身后是捧着仪仗的内侍和宫女,连他自己的父亲,也要和萧承泽等人在客席入座。 而他行事风格也很年轻,不爱同朝中大人们来往,反而把目光都落在了年轻王孙子弟身上。也确实是天子门生,知道谁才是这场狩猎的重点,直接道:“怀恩年轻德浅,不敢忝居上位,还是让家父代我招待长辈们,我把年轻人带出去逛逛猎场,少陪了。” 大人们哪里还敢说什么,只有点头附和而已。霍怀恩这才笑起来,点名道:“那萧兄随我来吧,泓安点检人选,时候不早了,我们先骑马跑一趟杏子林,回来再吃饭。” 卢龙弼当初又是送果子又是派子弟,就是为了达成这个效果,就这样,还只点名点到赵泓安,就被王孙们团结起来抵制了。霍怀恩却是直接借着天子的权势,占了萧承泽的便宜。 萧承泽也不是好相与的。这人脾气冷得很,每年宫宴上摆着张冷脸,连官家也拿他没什么办法。果然出去就翻脸,小厮永祥牵了马来他都不上,抱着手冷冷朝霍怀恩道:“你也学卢龙弼?” 霍怀恩笑眯眯地在马上笑:“别说得那么难听,就是想提前看下今年的兽情如何,你难道不好奇?前几年北边送了那么多老虎来,在林子里养了那么多年,现在估计都占山为王了。” 他们其实也算是一起长大的,是京中遥遥相望的两座高塔。因为年纪相仿,身份也一样尊贵,所以还有点别着劲的意思。霍怀恩这话一说,萧承泽果然神色微动。 “没兴趣。”萧承泽冷冷道。 “别装了。”霍怀恩笑着将一把弓扔给他:“走吧,先去坡上试试风向是正事。再不走来不及吃午饭了。放心,杏子林的猎物包管你满意。” “要是不满意呢?”萧承泽反问。 “那你把我头砍下来,行不行?”霍怀恩笑了一声,直接打了一声唿哨,带着赵泓安他们冲下了山坡。一样的汗血宝马,青年得意,鲜衣怒马,还真有了点秋狩的豪情了。 定国公府以武功立府,什么稀奇猎物没见过。见他这样打包票,倒真有点好奇了。萧承泽翻身上马,照夜白后发先至,跟上了大队伍。 霍怀恩这个人虽然烦人,倒也不像卢家那群子弟一样废物。马也好,弓箭也好,真和萧承泽跑得有来有回。这些王孙倒不是马本身不好,而是都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就是喜欢跑马射箭,也是轻松惯了的。谁能像萧承泽一样天天卯时就带着几匹马去乐游原上,跑到日上三竿才回来。连永祥他们这几个小厮都比别家的小厮壮,练了一身的腱子肉。 所以王孙的马也不耐跑,养废了,人更是不行,还没到杏子林,就有十来个人掉队。霍怀恩实在是坏,还特地绕一圈到后面吓他们:“这林子里可是有老虎的,要是落单被吃了,我可不管。”吓得这些王孙只能死命跟上,跑得大汗淋漓、面红耳赤,肺都要炸了,呼哧呼哧地,跟拉风箱一样。 “他们不行的,你吓死他们也没用。”萧承泽在旁边冷冷道。 “那我们比比?去坡上探探风向,省得过几天开猎场了,还眼前一抹黑。”霍怀恩笑道。 他说完,不等萧承泽答应,直接挥鞭一抽,□□马就先跑。怪不得民间讲开国故事,都说霍国公鸡贼呢。萧承泽心中冷笑,真跟着他跑上了长望坡。一场秋霜后,秋色已经上来了,层林尽染,一片片枫叶林深深浅浅,点缀在猎场的群山之间,远远看见他说的杏子林了。 “怎么样,值得跑这一趟吧。”霍怀恩显然不止探过一次路了,熟门熟路,先到一步,坐在石头上等他。 萧承泽抱着手,马也不下,仍然是冷若冰霜:“杏子林的水榭常年有人看守,地势又低,没有鹿和獐子,连狐狸都少去,哪里有好猎物?我看你等会怎么把头砍下来给我。” 霍怀恩笑了,道:“山人自有妙计,你跟着我来就是了。” 萧承泽按着脾气,跟着他下了长望坡,跑马直奔杏子林。其实他这几天脾气坏是有原因的,连永祥都看出来了,只是懒得和外人说。决心到了杏子林就揍霍怀恩一顿,反正也看不惯他很久了。其余王孙挨不住他的打,打坏了一家子来哭,挺麻烦。霍怀恩这样的身手,估计也是抗揍的。 杏子林外是一片枫树。霍怀恩穿着锦衣骑着快马在前,一路笑着带萧承泽冲下山坡。其实下坡时听见人声萧承泽就有察觉,绕过一片树丛,眼前豁然开朗。杏子林这地方他熟得不能再熟,不过一条溪穿过林子,溪边一片平地,平地边缘是一片竹子做的水榭。因为就在长望坡边,往年秋狩也在这里修整,所以常年有人在这看守,水榭很干净结实。 此刻溪边热闹非凡。足有二三十位世家小姐,穿的锦衣如同云霞一般,至少一半是深深浅浅的红色、杏子红、朱砂红、绯色……都是盛妆,还有丫鬟婆子,胭脂香气笼罩溪边,看见他们骑马下来,反而吓了一跳。 萧承泽被气笑了。 霍怀恩还勒马回头朝他笑:“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 “无聊至极。”萧承泽神色冷得像冰,刚要拨马就走,却听见霍怀恩笑道:“辛苦孟三小姐了。” 萧承泽自幼学骑射,眼力好得很。一眼就看完溪边穿红的人,她却没有穿红,也不在溪边。此刻孟妙常正从水榭中走出来,笑道:“霍大人客气了。我没帮什么忙,都是琼章和秦尚宫通知的大家。” 她虽然才能极厉害,但身份是软肋,所以要想把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还得借着杨琼章和宫里女官的协助才行。霍怀恩也知道这一点,偏偏还要拜托她,谁看了不知道里面有猫腻? 霍怀恩和她说话,她就认真和霍怀恩说话,穿的是紫色,氤氲的浅紫色,如同云一样笼罩着她,连看也不往这边看一眼。 但自有人来见过定国公。世家小姐不少过来行礼的,赵瑞真更是叫着“云璟哥哥”就带着跟班过来了。 霍怀恩还有脸朝他笑,怪不得他说砍不了他的头。萧承泽没说什么,仍然扔了缰绳,转头就走。霍怀恩笑着跟上来。等绕到水榭旁边,没人看得见的地方,萧承泽直接反转身,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按在水榭的竹墙上。 跟着的小厮永祥吓了一跳,连忙叫“爷”,也不敢解劝。 霍怀恩仍然笑嘻嘻的。明明也是练武的人,被袭击竟然忍得住不还手,就这样懒洋洋地被他按住,一点不慌张的样子,怪不得都说霍家的人奸诈。 “生这么大气啊?”他甚至笑着问萧承泽:“怎么了?这个猎物萧兄不喜欢?” 翡翠哪里会料到,他们做盟友看似是各取所需。其实霍怀恩最大的收获,在她结盟那天就给他了。这可是萧承泽。二十年来,定国公府水泼不进,死到只剩一位萧姓人之后,连官家都有点不好再下手。每年宫宴上,简直是有点怕他,因为又愧疚又忌惮,又不敢再探查,实在是烫手山芋一个。 都知道捕雀处是官家的膀臂,霍怀恩又是天子门生。捕雀处存在的意义,抄家灭门只是最后一环,见血的事谁不能做?难的是成为天子的耳目和手臂,把所有势力都监视起来,保证一切都在控制中,这才算是为天子分忧。 不是翡翠一句话,他怎么会想到,从小冰雪堆成一样的萧承泽,也不是毫无破绽。 “你想多了。”萧承泽神色冷漠得很:“是她喜欢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对极了。”霍怀恩笑眯眯:“那定国公想要掐死我,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对不对?” 萧家死得没了人,老国公爷养儿子也不尽心,大概没有人教他怎样掩饰自己的情感,想来也好笑。权谋场上那样厉害,几句话就害得卢龙弼如今都在家闭门反省的萧承泽,在情字上这样拙劣,掩饰的方式也跟犟嘴的小孩没区别。 永祥都有点为自家主子着急,在旁边直叹气。 萧承泽在他的提醒下收回了手,昂着头,仍然是那副从小就冷漠傲慢得让人想揍他的样子。 “随你怎么说。”他威胁霍怀恩:“但你再搞这样的事,我就让圣上给你收尸。” 萧家的人是这样的,不仅嘴比铁还硬,还暴力,最重要的是,心眼还小。霍怀恩就知道这家伙虽然一脸不在乎,但从小就记恨圣上看重自己,可以说是积怨已久。 但霍怀恩和他互相遥望这么多年,如同宿敌,了解他比他身边所谓的朋友还深。 就像现在,霍怀恩不怕死地笑着问:“我们等会要在溪边玩曲水流觞,郊游饮宴,还要成群结对去捡秋,萧兄来不来?” 萧承泽只有一句冷冰冰的:“闭嘴!” 半刻钟后,溪水边聚集了几十位王孙和世家小姐。大家隔溪而坐,因为都是年轻人,所以不像大人们那样严格论座次,但男宾中间的主位,还是留给了霍怀恩和身份最高的那位——半刻钟前还因为被“算计”了要掐死霍怀恩的萧承泽。 第36章 体面 第36章 体面 ◎国公爷怎么能不去?◎ 其实霍怀恩真没说错。卢龙弼这种暴发户,哪里知道怎么办好玩的宴席?请客只知道以势压人,玩的也是马球这种一定要分高低的东西,一群人坐在太阳下看,小姐和夫人更是只能当观众,实在无趣得很。 霍怀恩虽然年轻,却是从小赴着宫宴长大的,安国公府虽然不似定国公府众星捧月,凤凰般养着的萧承泽,这几位都是京中王孙的顶了,所以对于怎么玩、玩什么,自有自己的一套。 像今天,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几十个王孙小姐都移到这杏花溪边来,安排的活动也如此好玩。本来大家都以为临水是要玩曲水流觞,他却笑了,道:“大家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马上霜降了,今天叫大家来,是来捡秋的。大家抽签分组去林子里捡秋,不然等会哪有饭吃?” 赵泓安顿时笑了,玩笑道:“好啊,霍大人把我们带到这里来,还要我们自己找东西吃。” “是呀是呀,霍大人办宴席都舍不得花钱……”众人身份高的,和霍怀恩关系好的,都跟着玩笑。反而是梁静姝笑道:“霍大人是怕我们无聊,给我们找事情做呢。” “不就是捡秋吗?我们来的路上看见许多野兔子,去那打几只来也算。”绍文绍武兄弟也道。众人立刻都来了主意,有说“我们去猎鹿”的,有说“我们去钓鱼”的。连女孩子里也有不少人道:“我家陈妈妈说来的路上有个野梨树林,我们去摘梨子好不好?” 都是王孙子弟、世家小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惊讶之后反应过来,都觉得这活动新奇有趣。捡秋是京中风俗,奶妈丫鬟小厮都知道的,但这些王孙小姐们素日前呼后拥,连衣裳都不用自己穿,哪里捡过秋?大家七嘴八舌一说,都来了兴致。连文静的小姐都悄悄跟丫鬟说:“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可以捡的呀?” 霍怀恩见众人兴致都起来了,才笑道:“行了,大家不用争,我早分配好了。思谦,你带一队打猎的人去山那边打兔子去,都用小弓,而且不准过山,不准进树林,免得伤人。泓安,你带着杨小姐,安排一些人去南坡摘野果,让他们爬树去,小姐们在下面等着就行。不想爬树的就去溪边钓鱼。我们几个去坡上看看,方才定国公还看见一只鹿呢。” 他早安排得妥当了。赵泓安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过来,摘野果王孙爬树,小姐们在树下整理,一定会有接触,所以安排的都是他和杨琼章这样已经定了亲的,成双成对的,相当于增进感情了。钓鱼的彼此一起赏鱼,间或说说话,文雅得很,应该安排的是适龄的男女互相接触的。至于打兔子,纯粹是让韦思谦把一些绍武这种傻乎乎没开窍、只知道打猎的人支开,省得他们在这吵吵嚷嚷烦人。 最厉害的,是他压根没指望这些王孙小姐带回来什么能吃的东西。水榭里早安排下全套的人手,秦女官带着宫中御厨,王孙小姐们带回来的东西送进去,绝不会出现在吃的里。都是金尊玉贵的,吃坏了怎么办?一个个五谷不分,带回来的东西没毒都难。不过是宫里的把戏,春日皇后亲蚕,秋日圣上狩猎,都是哄着贵人们玩罢了。 赵泓安素日以周全闻名,在王孙中号召力非凡,听着他的安排,都有点自愧不如。但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也把霍怀恩这番安排看在眼里,默默佩服。不是别人,正是翡翠。 翡翠是陪着孟妙常从水榭出来的,所以更知道霍怀恩在水榭里安排了御厨,这还算了。他把人分了几拨,最后一拨,说着“我们几个”,其实只有五个人,是他、萧承泽,还有柳无忧、孟妙常和自己。那几拨人走后,他对着他们几个说道:“劳烦柳小姐和孟三小姐随我们去坡上看看吧。那边坡上有片栗子林,也有榛子野果。江南的点心最好,请小姐教我们捡秋了。” 他水榭里的御厨带了十抬点心过来,预备做等会玩曲水流觞的茶点,哪里会需要柳无忧来指点点心。但翡翠知道他是在兑现他的诺言,送一场宴席给自己,安排孟妙常和萧承泽独处,让翡翠亲自来观察。 翡翠担心柳无忧不明白内里玄机,会拒绝,连忙轻声道:“姑娘,捡秋是京中风俗,不仅捡果子,捡了好看的树枝松塔,回去做摆设也是好的,极有野趣。松柏还有长寿的寓意,捡两枝送给老祖宗也是好的……” 她这番话,又要说动柳无忧,又要让外人听起来体面,免得猜到孟妙常和萧承泽的事,所以还是费了些心思的。 但霍怀恩这家伙却使坏,翡翠正全力斟酌说法,娓娓道来之际,他站在对面看着,忽然朝着翡翠赞叹地一笑。今天人人穿红,他偏穿翠色,锦袍上金绣翎羽,没有戴冠,系着发带,一样的翠色绣金,山风吹得带尾飘过脸边,人一笑,俊美又贵气。翡翠被他这意味深长的一笑看得一愣,又不好说他,只能若无其事地劝柳无忧。 好在柳无忧还是听劝,瞟了一眼旁边一脸冷漠、像是对这活动一点没兴趣但偏偏腿又生根了似的不走开的萧承泽,也淡淡道:“霍大人客气了,我们原本也是要去那边坡上捡松枝的。” “那正好,我和定国公送柳小姐和孟三小姐过去吧。”霍怀恩微微一笑,招呼萧承泽的小厮:“永祥,还不拿手杖来?” “得令!”永祥高兴得很,立刻拿了登山的手杖来递给萧承泽,又喜滋滋对萧承泽道:“爷,我和永吉去前面开路,你陪三小姐走路……“ “啰嗦。”萧承泽冷冷道。 永祥最了解他的性情,所以被凶了也一点不怕,反而开开心心地跑到前面去了。 其实上坡的路有点难走,而且霍怀恩安排的方向没有别的东西。说是有栗子林,但谁看得见,按理说不会有人朝这边走的。但梁静姝不知道在赵瑞真耳边说了什么,又笑着和孟琼华说了一句,孟琼华立刻道:“三妹妹,我和你一起去,正好县主也想去捡松枝呢……” 翡翠没想到孟琼华这样傻,也是梁静姝手段厉害,一个孙玉婵被用废了,又立刻推出一个孟琼华做排头兵。但她不能让人破坏这次霍怀恩给她的“谢礼”,所以淡淡道:“二小姐,你如今是在亲家太太家养身体,是不能出来玩的。要是捡了松枝送回家去,老祖宗见了反而不好。不如去钓鱼吧……” 她提醒得又有道理,又委婉。真不容易,丫鬟的身份,做的却是当家主母该做的事,霍怀恩以国公府世子在宫中行走,尚且因为辈分有许多事不能做,所以更明白她要以这样的身份控制局势有多不容易。 但孟琼华没说什么,倒是赵瑞真先沉下脸来,扫了一眼翡翠道:“一个丫鬟而已。你听她的做什么,琼华你去摘了松枝送梁老太君,难道不行?” 翡翠仍然不卑不亢,道:“县主说糊涂话了,晚辈捡了松枝,只送给一边长辈,没有这道理。长辈教训晚辈,也是为的二小姐好,二小姐从来聪颖,想来也能体谅老祖宗的苦心。” 她是真厉害,一番话说得赵瑞真哑口无言。梁静姝见两人都被打回去,也只能亲自下场,笑着抱怨道:“翡翠姐姐也太喜欢教训人了点。” 她依偎在赵瑞真肩头,是极美貌的姐姐,眼神温柔缱绻。如果不是梁家的女儿就好了…… 孟妙常从小和她打交道,是吃过亏的。知道她是绵里藏针、蜜里带毒的性格,和她交手实在险恶,所以不让柳无忧说话,也往前一步,笑着回道:“梁姐姐这话说得不对,是老祖宗让翡翠姐姐看顾我们的。翡翠姐姐做事稳重,识大体,知进退,我们许多道理不懂,也要请教翡翠姐姐呢。县主方才说翡翠姐姐只是个丫鬟,翡翠姐姐尊敬你,没有回你,我们却不能当作没听见。” 但柳无忧怎会让孟妙常独自冒险,也接过话冷冷道:“想必县主不知道,宫中这次派下来尚宫和嬷嬷,都是协助霍大人办事的。霍大人官居三品,很多事还要向她们请教呢。位置高低是一时的,品德是一世的,孔子都说一字之师。县主整天以身份论高低,难免落于下品了。” 她一番话说得赵瑞真也没法反驳,只能哼了一声,道:“我懒得和你们多说,真啰嗦。” 孟妙常守成,所以说话圆融。柳无忧却不管,直接点名了霍怀恩。其实按京中礼节,王孙是不能参与小姐们的争端的,显得轻浮。但霍大人被点名,只能笑着调停道:“瑞真,你非去那边山上干什么?山又不好爬。” ”我也要捡栗子,不可以吗?”赵瑞真也顶他一句。 霍怀恩这人是真坏,立刻祸水东引,笑着道:“定国公,你说可以吗?” 萧承泽神色冷得像冰:“问我干什么?” “凌烟阁上写了的,整个京郊猎场当年都是定国公打下来的,不问你问谁?”霍怀恩笑着道,但他还是没有坏到底,话锋一转,又朝赵瑞真道:“这山不好爬,你们都去,我们照料不过来,总不能让小厮管你们,等下次让泓安带你们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瑞真还坚持,就有点不体面了。但梁静姝稍微和孟琼华耳语两句,孟琼华就继续上了,笑道:“我们自己能照料自己,霍大人不用担心。县主,是不是?” 饶是霍怀恩,这时候也有点棘手了。毕竟宫中贵人都自矜身份,不会这样黏牙。要是等到赵瑞真开口,那他再驳回就伤面子了。正准备开口,看见翡翠站在柳无忧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她竟然学他之前的样子对他笑。 都说翡翠姑娘宽宏大量,唯有在他面前,小心眼得很,总是一报还一报。霍怀恩看得好笑,一时竟忘了在赵瑞真之前开口。 “怀恩哥哥……”赵瑞真果然就要继续缠。 霍怀恩赶在她之前朝梁静姝笑道:“梁小姐上山想做什么?” 捕雀处可不是好相与的人,梁静姝事事把人当枪使,他却一眼看破,带笑扶着佩刀,懒洋洋地问梁静姝。 梁静姝也笑:“我其实还好,是琼华实在想去,琼华,是不是?” 孟琼华也是昏了头了,竟然认真给人当枪使,还陪笑道:“确实是我想去……” 柳无忧都没想到她能蠢到这地步。这地方虽然人不多,但也有不少小姐王孙看着,一旦传扬出去,成什么了?平远侯府绍文绍武兄弟不过是给赵瑞真找艘船,就把霍老太君气成那样。她们再败落,到底是千金大小姐,怎么能这样上赶着?也太不顾惜名声了。 果然就有小姐轻声笑道:“到底是孟家的人……”旁边人也窃窃私语,估计是在说孟琼华往上爬的心切…… 柳家人丁单薄,柳无忧跟着父亲学的都是做学问,娘亲也不教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所以不由得低声问孟妙常:“怎么办?” 孟妙常的反应也很迅速,道:“反正都是给老祖宗摘松枝,那就让二姐姐去吧,我们不去了。二姐姐也是一片孝心,就成全她好了。辛苦梁姐姐从中调和了。” 她说着感谢的话,看梁静姝的眼神却很冷。从小到大,她和这“梁姐姐”也交手不少次了,尽管已经看透了她的路数,但有时候仍是无可奈何。梁家是新贵,孟家败落,梁家人多势众,孟家连姐妹都彼此离心,所以输也理所应当。 这世上的事哪能都顺心如意呢,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 可惜了,她还以为真能和他一起爬一趟山的。 京中小姐看似自由,其实这样的事不多。平时要在家守规矩,就是拜会亲眷也不能乱走,赏花宴更是规矩多,难得有这样秋游的机会,霍怀恩是用了心的…… 赵瑞真打赢一场,顿时喜形于色,看梁静姝的神色也更加信任。没想到那边萧承泽直接将手杖扔回了小厮手中,直接转身就走了。 “云璟哥哥……”赵瑞真不解地要问。 霍怀恩先问了出来,看似不解,其实带笑:“国公爷怎么能不去?这让我们怎么爬山?” “你少管我。”萧承泽只有这一句,脸色冷得很,看来是真生气了。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霍怀恩立刻借坡下驴,自己也走了。翡翠第一次见到主人家还能这样的,也有点叹为观止。 短短时间,两个人全走了,赵瑞真她们本来是大胜一场,结果奖品自己跑了,都有些不知所措。孟琼华还没反应过来,梁静姝的眼神已经在柳无忧和孟妙常两人流转了,她只要不在王孙面前,眼神就深沉许多,也不掩饰了。 赵瑞真脾气暴躁,立刻走上前来,问道:“你们搞了什么鬼?为什么人都走了?” 柳无忧向来和她不对付,不等孟妙常回答,冷笑道:“县主也太可笑了,人走了又怎么了?难道县主不是想爬山,是想人陪着不成?” 一句话噎得赵瑞真无话可说,孟妙常怕她和赵瑞真交恶,引来报复,笑着打了个圆场,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有事要做,不能奉陪了。县主也该早去爬山了。对了,既然二姐姐执意要包揽,那松枝的事就交给二姐姐了。二姐姐采了松枝来就遣人送给我吧,我好回去送给老祖宗。” 第37章 知音 第37章 知音 ◎这世上生得漂亮的王孙最坏了◎ 因为被赵瑞真她们搅了局,孟妙常和柳无忧都在陪着秦女官照料午宴的饭食了。翡翠坐在竹榭后面的木台上,安排席上的茶点,正用小勺子把一食盒的荷花酥一个一个转移到水晶小碟子里,忽然有人端起一碟来,直接拿了一个吃了。 翡翠皱着眉头抬眼看,果然是霍怀恩,他穿着翠袍,倚着木台站着,笑眯眯地看着她。 “太干了。”他还好意思问翡翠:“翡翠姑娘这席怎么办的,怎么连茶水都没有?” 翡翠今天带着小跟班明雀,明雀听到,忍不住也瞪他一眼。翡翠倒不恼,道:“明雀,去给霍大人倒杯酽茶呢。” “得令。”明雀立刻来劲了,翡翠可没说酽茶要有多浓,她可以狠狠点一杯苦的,正好治一治这个对翡翠姐姐不怀好意的霍大人。 霍怀恩看这小丫鬟不怀好意的样子,也笑了。他像是从小没吃过一点苦头的那种人,姿态总是很自如,像现在这样懒洋洋地倚在台上看翡翠分点心,也潇洒得像个剑客。 “霍大人的宴席办得太好了,我实在想不到怎样谢谢霍大人才好。” 翡翠平时其实不是小心眼的人,最多有点一板一眼,但对他就特别计较,连讽刺也学会了。 霍怀恩顿时笑了。 “谁想到她们会过来嘛,都怪萧承泽。”他笑着道:“放心,时候还早呢。等下午我还有安排。” “那就等霍大人的好消息了。”翡翠道。 她认真分着点心的样子实在好看,垂着头,鬓边有些散发,脸上脂粉很淡,所以连鼻尖一颗小痣都看得清。手却很稳,清瘦细长,拿着金色的小勺子将层层叠叠的荷花酥从木盒里转移到碟子里,连一层薄如蝉翼的花瓣都没碰掉。 霍怀恩故意凑过去看。隔得远不觉得,其实他高高大大,头也沉甸甸的,如同一只狼把头探过来似的,闻得见衣襟里的熏香,像盛夏的树木。翡翠扬起勺子,作势要打他,霍怀恩躲开了,笑着道:“好凶,办坏了宴席就打我?” 翡翠被他气得想笑,还好这时候明雀端了茶来了,看颜色就知道一定是一盏浓茶,霍怀恩见了都笑:“这是把谁家的酱油端过来了?” 翡翠还护短:“甜点心是要配酽茶的,霍大人喝了就知道了。” 霍怀恩笑而不语,抱着手站在台子边,直摇头。他的唇生得极好看,上唇像一张弓,带笑抿着的时候尤其好看。翡翠看得好笑,不由得起了玩心,打开旁边的两个食盒,取了一碟子点心来,递给他道:“是真的,你试试这几样点心。” 霍怀恩警惕得很,探头看了一下,皱眉道:“枣泥糕,甜腻腻的,谁吃这个?” 他身上兼具顶尖世家王孙的难伺候和捕雀处当差的粗糙,那样精致的荷花酥,胡乱就吃了,实在暴殄天物。翡翠于是认真教他:“那是你不会吃,你先吃这个枣泥糕,再喝一口茶,再吃这个紫苏梅子,然后再吃这个新茶米糕,相信我,好吃的。” 霍怀恩扬着他漂亮的眉毛,将信将疑地凑过来看了一眼,道:“我不信。”示意翡翠喂他,翡翠立刻把眉头一皱,他立马笑了,自己拈起枣泥糕吃了,皱着眉头道:“好腻。” “你喝茶。”翡翠催他,见他不动,亲自端着茶递到他旁边,他凑过来喝了,立刻脸皱起来:“太苦了。” “不苦的,你吃点梅子压一压。”翡翠认真教他,霍怀恩只紧闭着嘴,皱着眉头只摇头。翡翠没办法,把碟子端过去,他直躲。翡翠知道这是最苦的时候,拈起梅子,直接喂到他嘴边,他才终于赏脸吃了。 翡翠盯着他的脸看,见他脸上表情渐渐和缓了,连忙问道:“对吧,其实是好吃的吧?” “好像还行,”霍怀恩神色带着探究,像是第一次吃紫苏梅子似的。 “梅子偏酸,紫苏解腻,空口吃都不出色,但先吃了甜腻的点心,又喝酽茶,梅子的酸甜和紫苏的清香就全出来了。”翡翠极耐心地讲给他听:“来,你再吃这个新茶米糕。” “我不吃。”霍怀恩仍然犟。 “你信我,最好吃的就是这个米糕了。”翡翠端到他嘴边,拿起来劝他:“真的,你相信我,要趁梅子的味还没淡的时候吃,最好吃……” 霍怀恩抿着唇,被她左劝右劝,才终于赏脸吃下。翡翠认真地盯着他表情,等他评价。他认真品了半天,才终于露出,十分认可地道:“真不错,我以前怎么都没觉得这么好吃呢……” “你以前只是乱吃,哪里知道这些顺序?茶道里其实茶点是很重要的一环,这还是当年宫里孝慈太皇太后娘娘教给我们家老太君的呢!如今都失传了,所以也没人品这些老茶点了,都去做味道圆融中庸的新点心去了……” 翡翠如同高山流水觅知音,认真和他讲解。想也知道,她平时招待客人茶点,哪有这样的机会平等讲解。小丫鬟们又是什么都爱吃的年纪,品不出这些细微差别,难得遇到个霍怀恩,所以认真讲解起来,连眼睛都发光。 霍怀恩“认真”听着,其实在带笑看着她眼睛。不经意越过翡翠,看见后面的明雀拿着茶盘,一脸看穿他把戏的样子,警惕地看着他,顿时笑了,朝明雀得意地眨了眨眼。 明雀顿时毛都炸了,她就知道这什么霍大人一定是坏人。可惜翡翠姐姐平时那么聪明,今日竟然上了他的当,等回家后自己一定要好好提醒翡翠姐姐,不要看他长得好看,就掉以轻心。在庄子上的时候祖母就说过,这世上生得漂亮的王孙最坏了。 - 霍怀恩果然没失约,午宴曲水流觞,他就安排得很妥当。王孙和小姐们上午经过一番捡秋,都兴致勃勃地要吃自己的劳动成果,而且攒了许多新奇的体验,彼此说个不停。有说猎兔子的,有说捡到蘑菇的,有说找到一片榛子林的,热闹非凡。 可惜男女不同席,沿着溪边开了两席,虽然霍怀恩把孟妙常安排在萧承泽对面,也说不上话。而且孟妙常从来在这样的宴席上向来最守礼,坐在锦茵上,目不斜视,慢悠悠吃饭,一举一动都漂亮得像画。只有和她一样没有娘亲教养的庶女才能明白要练成这样的气度举止有多不容易。倒是萧承泽这国公爷在对面很随意,霍怀恩也是坏,见惹不动他,就逗其他人。 其实他平时和这些王孙没什么往来。他年纪轻,身份高,常年在宫中行走,又是天子门生,权势无边。这些王孙都还在混日子,根本摸不到他的边。但他一旦想笼络人心,简直是立竿见影。自己拿着杯酒屈起一条腿坐着,笑道:“泓安都有着落了,你们怎么回事?” “泓安脾气好,忍得了小姐脾气,我们可受不了。”说话的是绍武。 他话音未落,溪那边的杨琼章已经要闹了:“罗绍武,你什么意思?谁是小姐脾气了?” “上午是谁兔子没射中,发脾气把弓都扔了的?”赵泓安果然维护杨琼章,把绍武的短都揭了:“我看有人是少爷脾气才对。” “这可不成。男孩子脾气大,不会哄人,可是要打光棍的……”霍怀恩端着酒笑眯眯地道,他也知道这样的说笑是最能拉近关系的。 “霍大人说我们,你自己不也是光棍一条?”绍武天不怕地不怕,立刻反过来笑他:“你也不比我们大两岁,在这老气横秋的做什么?” 众人顿时都附和,一片笑声,有人道:“霍大人只怕是要等指婚呢。哪是我们这些人家可以高攀的?” 霍怀恩也不恼,仍然笑眯眯地坐着。他姿态是真潇洒好看,坐的时候往后仰,树影落在脸上,面容俊美,笑着道:“我可是圣上派下来的,虽然年纪不大,但你们的婚事都归我管,还不快快来排队报名,不然到时候打光棍我可不管。” 众人都是和他一样年纪的王孙,又喝了酒,哪里肯服管,顿时都起了哄。绍武道:“你说你要管我们的婚事,我们没话说。但有一个人,你敢管他,我们就服你。” “谁?”霍怀恩其实已经猜到是谁了。 其实他这样子看起来也挺快乐。在宫中行走,做捕雀处首领,面对的都是和自己父亲甚至祖父一个年纪的官员,处处谨慎,干的都是抄家灭族的事,真的快乐吗?还是这样的恣意潇洒、和同龄人说说笑笑,其实也只是他的面具之一呢?就好像他在卢家人面前也显得极为亲近的…… 哪个才是真正的霍怀恩呢? 翡翠坐在柳无忧身后,越过人群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有点出神。 但其实溪边的人也知道他们暗示的是谁,就连小姐们都知道。许多目光,明里暗里,都悄悄落在萧承泽身上。 霍怀恩穿翠色,他却穿白。白色的胡服锦袍,衣袖往窄处收,仍然可以看见衣襟和肩膀上大片金银暗绣,是麒麟。他的脸生得清冷昳丽,如同金瓶插白梅花,是极清雅和极、华丽的组合。但他坐着的姿态优雅,放在锦茵上的佩剑,以及自幼练武的好身形,又为这一幕增添了一丝贵气和随意。 他太习惯被人看了,这时候也神色不动,甚至是有点厌倦的。不管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多少是同龄人的羡慕以及小姐们悄悄隐藏的爱慕。 “除了国公爷,还有谁?”绍武果然敢惹祸:“你说你管我们的婚事,国公爷的婚事,你敢管么?” 有了他开头,众人顿时都起哄,溪那边热闹非凡。溪这边的小姐们个个屏息静气,早就没人聊天了,都竖起耳朵听这场言语官司。连秦尚宫都不例外。 霍怀恩爽朗一笑。 “那还不简单。”他笑眯眯看萧承泽:“只是国公爷的婚事,只怕不归我管,也许早就定下了宗室贵女呢。” 顿时溪这边不少小姐都有点脸色发白,反而赵瑞真神色一亮。武英郡王虽然已经是最后一代,但她勉强也够得上宗室。 萧承泽只简单一句话:“胡说八道。” 孟妙常本来在倒茶,听到他这话,手才稳一点。身后的春锄这才反应过来:“小姐,我来给你倒茶。” “没事。” 她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这样的时候不会少的,她知道。他并不属于她,却又始终如同月亮一样挂在她的夜空,也许她余生都逃不过这名字。萧承泽说亲了,萧承泽订婚了,萧承泽大婚了……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会传进她的耳朵,发生在她眼前。如同坐在溪流的两边,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竭力装作无动于衷。 就像此刻,霍怀恩见激他有用,立刻笑道:“那看来多半是在世家小姐里了,只是不知道是对面的哪位呢?” 一句话说得溪这边的小姐们都心潮澎湃起来,定国公府是什么门第,已经是宗室之外的顶。宗室郡王尚且会降格,国公府却是世袭罔替,铁打的爵位。而且人物还这样出色,前些天和卢家那场马球赛,看得多少小姐夜不能寐…… 萧承泽见他执意要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不由得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但众人已经被挑起兴致,哪那么容易叫停,绍武率先道:“我知道我知道,先要从穿红的里面找!”其他人也都起哄道:“国公爷的武学传承那么好,文文弱弱的可不行……”“还得漂亮,最好温柔一点,凶巴巴的可不成。” 他们这样七嘴八舌,早惹恼了一个人。 杨琼章可不管自己跋扈的名声,见身边的孟妙常垂着眼,脸色有些苍白。立刻站起来骂道:“罗绍武,你们在这挑挑拣拣,把我们当什么了?国公爷要定婚事尽管去定,关我们什么事?爱穿红的去找穿红的,爱学武的去找学武的,我们还有我们的主意呢。” “又没说你,你急什么。”绍武和杨琼章向来有点不对付:“你杨琼章不爱听,有的是人想听,你别在这捣乱。” “绍武。”赵泓安立刻皱了眉毛,约束绍武。但那边已经有人发话了。 “霍大人请我们来这赴宴,我们虽然是闺阁女儿,有所顾忌,但出于对霍大人和宫里的信任才来的。现在这状况,王孙都直呼小姐名讳了。不知道是什么道理?”孟妙常平静地道:“还请霍大人和秦尚宫裁夺。” 到底是孟老太君的孙女,这份硬气实在是像极了。霍怀恩不以为忤,反而笑了,秦尚宫也面露赞许,反而有人看不下去了。 “本来今天大家出来玩,顾忌这么多做什么。你要做娇小姐随你,我们可没觉得冒犯。”赵瑞真忍不住道。 “是呀,三妹妹何必说得这么难听。霍大人也没做什么呀,你这样让大家怎么下得了台呢。”孟琼华连忙也故作贴心地道。 “县主不觉得冒犯,是县主性情洒脱,不拘小节。但只要有人觉得冒犯,就不应该再开这玩笑了,不是吗?毕竟被直呼其名的也不是县主你,要讲宽恕,也不该你来。”柳无忧也忍不住了,冷冷道。 “要说冒犯,琼章刚刚也直呼罗二公子名字了。孟妹妹和柳妹妹这样,太小题大做了。”梁静姝也笑着下场了:“不如让大家都说说,谁感觉被冒犯了?还是只有你们和琼章关系好,所以护短呀?嗯?” 赵瑞真见状,立刻逼问众小姐们:“还有谁感觉被冒犯了,我看你们都听得挺高兴的……” 真是蠢货,柳无忧气得心头火起。本来就是这些王孙不对,仗着萧承泽的家世,在这趁机开女孩子玩笑,杨琼章看不惯也是为女孩子们出头,否则她一个定了亲的,急什么。谁知道反而成了梁静姝和赵瑞真攻击她的理由了。这两个人,一个一身的手段,一个家世这样好,不做女孩子们的领头羊,反过来逼迫女孩子们,只为了讨王孙欢心,实在太下作了。 这样的逼问下,谁敢出头说一句自己被冒犯了?还得违心点头。相当于绍武他们冒犯女孩子一次,赵瑞真她们还要冒犯第二次。 “赵瑞真……”杨琼章忍无可忍,就要站起来发脾气。却听见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道:“既然县主要讲公平,那也很简单,方才王孙们在议论定国公爷看中什么样的女孩子,不如我们反过来,议论一下小姐们看中什么样的男孩子好了。”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翡翠。 第38章 赔礼 第38章 赔礼 ◎萧承泽却没管这一番热闹◎ 这样的场合,一切小姐都不适合说这话。因为关乎婚事,出了头,日后传出去,难免被议论名声。这也是赵瑞真她们的愚蠢之处,小姐们和公子们的名声怎么能相提并论?前者金尊玉贵,后者整天招摇过市,怎么能让他们像开王孙玩笑一样点评小姐? 这世上的道理就是这样,只要被评价,不论好坏,都透着低人一等的味道。不然怎么没人敢评论萧承泽,只敢借着他的名号评论小姐。明明他们就是想开萧承泽的玩笑又不敢而已。 在场的小姐都是七窍玲珑心,翡翠这段话看似息事宁人,实则是将一盆水泼了回去:你们不是喜欢评价小姐吗,现在让你们也尝尝被评价的滋味如何? 杨琼章反应快,又定了亲,也不怕了,立刻接话道:“对!那现在轮到我们来评价你们了。我先说。读书不好的王孙可不行,尤其是那种家里给白鹿书院送了钱,还被书院拒之门外的,这样笨笨的可真的不行!” 她说的不是别人,就是绍武。但这些王孙中被白鹿书院拒之门外的可不在少数,顿时气焰都矮了一截。 “那我也说。那种喜欢借着别人的名号评价女孩子的可不行,太没教养,礼节太差了。三姐姐,你说是不是?”柳无忧接着说道。 “还有袖手旁观的,或是喜欢坐山观虎斗的,遇事情不站出来的,那可真是坏人!”杨琼章尽情挥洒,神采飞扬。 “章章。”孟妙常笑着约束她,转头道:“别光我们说,县主和梁姐姐也评价一下,不知道你们的看法如何呢?” “是呀,你们这么捍卫王孙点评我们的事,怎么自己不敢点评下王孙呢?都说说嘛。”杨琼章立刻逼问她们,见赵瑞真红了脸不说话,梁静姝也不敢再出头,才觉得快意,又转头道:“对了,我又想起来一件,还有那种喜欢人不敢说的,或是整天阴沉沉的人,谁愿意跟这样的人过日子?就是家世再高……” “章章。”赵泓安见她直指萧承泽,笑着出来打圆场,道:“我们已经知道错了。绍武,都是你惹出来的祸,还不去给小姐们赔个罪。” “别急啊,我们还没评完呢!”杨琼章还是有号召力的,朝女孩子们道:“大家也说说,喜欢穿红的还是着绿的,肯定不喜欢那种喜欢对女孩子评头品足的吧……” “反正我是不喜欢盯着女孩子评价的人的。”人群里有个胆大的小姐开口道。 顿时众小姐都笑了,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胆大起来,评价起来:“我不喜欢故意在我们赏花时跑马过来的,弄得一身灰”“你们前段时间人人都喜欢的那个毡帽,实在太丑了,别戴了,戴上怪头怪脑的……”“你们能不要莫名其妙地互相打架吗?我们又不知道是真打还是假打,经常把主人家都吓到了……”“还有钓鱼是为了玩,你们钓的鱼都不放回去,全晒死了,太过分了……”…… 小姐们素来以腼腆安静为准则。尽管宴席办了一场又一场,但这还是第一次坦坦荡荡讲出自己的意见。王孙子弟们本来被说得都有点不服,细听下来,竟然不是攻击,全是意见这才知道自己平时那些耍宝的行为在女孩子们看起来是这样的,顿时都听住了。连绍武也只能嘟囔道:“谁爱戴毡帽了?不是都没戴了吗?” 孟妙常耐心等女孩子们说完,才笑道:“诸位都是世家王孙,好家世,好教养。如今听到女孩子们评价你们,我们没有以相貌定高低,也没有非要你们是什么样子。人生在世,相貌不是自己选的,天性也有刚有柔,只有品德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我们不以这些外在条件评判王孙们的高低,各位却肆意评价女孩子的相貌和温柔,分三六九等,哪里是世家子弟的礼节呢?将心比心,如果被评判的是你们,你们难道不会难受吗?” 一番话说得王孙们都有些惭愧,秦尚宫也微微点头。霍怀恩见众人垂头丧气,终于像个主人一样站起来,笑道:“孟三小姐教训得对,是我们失言,以后不敢了。也是我这做主人的不好,给小姐们赔罪。没什么好补偿小姐们的,下午就让绍武他们打场马球给小姐们看,小姐要看什么就点什么。跑马狩猎,随传随到。” “这还差不多。”杨琼章也算见好就收,开心地抱着孟妙常,朝罗绍武做了个鬼脸。赵泓安神色宠溺地看着她,反而得到她一个嫌弃的白眼,估计等会又要怪他刚才不帮自己了。 “国公爷怎么说?”霍怀恩笑着问萧承泽。 “你们差不多得了,关云璟哥哥什么事?”赵瑞真立刻急了,可惜并没有人搭理她。梁静姝见状,笑着圆和道:“定国公府的家学渊源,骑马射箭,还有舞剑都是极好的……” “事情因我而起,赔礼也是应当的。”萧承泽直接没有接他们所有人的话,只是道:“永祥,传话让府上把宫里赏的波斯锦和宝石分送到各位小姐府上,当作赔礼。” 别说小姐们了,连秦尚宫都露出惊讶神色。 前些日子,西域十年来第一次进贡。圣上龙心大悦,赏赐功臣。卢龙弼前些天到处送果子,就是为了炫耀宫里赏赐的葡萄,但萧承泽一句话,直接将宫里赏的宝石和波斯锦都分送了出去。定国公府的家底,可见一斑。 小姐们几时收到过这等重礼,都议论纷纷:“波斯锦是西域进贡的吗?”“西域的宝石可是出名的好,我前些天想镶一根簪子我娘都不让呢!”有反应快的,早已经起身道谢道:“多谢国公爷。” 萧承泽却没管这一番热闹,只是站起身来,对众人道“少陪了”就转身走了。显然对霍怀恩这一场宴席已经忍耐到极致,连离去也这样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赵瑞真简直要气炸了。她喜欢萧承泽,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她的继母梁世子妃精通捧杀之术,把她性格惯得急躁又浅薄,竟然直接说了出来:“她们哪知道什么是波斯锦?云璟哥哥真是浪费东西。明明根本不需要赔礼的!” 但这下并没有人理她了。女孩子们都在为这笔重礼激动,已经开始琢磨起打簪子做首饰了,还有人不知道波斯锦是什么,在打听的。 “波斯锦是用金银线织的,连宫里也只有几十匹呢。只怕分送下来不够做衣裳的,到时候大家凑一凑吧。”杨琼章热心得很,立刻组织起来。又连忙打发人去和永祥说,免得到时候分送下来裁开了,实在是暴殄天物。 宴席到这也差不多了,杨琼章算得正热闹,赵泓安过来在旁边看,笑着道:“章章越来越会当家了。” “一边去。”杨琼章余怒未消:“你还好意思过来,刚才绍武他们犯浑你也不管管……” “霍大人在,轮不到我管。”赵泓安好脾气地笑道。这话里其实更有深意,但从表面听也没毛病。 “那霍大人也不管……”杨琼章虽然心直口快,但还是不敢对霍怀恩有什么微词,忍住了。瞥到赵泓安身后的绍武一干人等,顿时又眉毛倒竖:“你们过来干什么?” “他们是来道歉的。”赵泓安笑着为他们说和:“绍武过来。” 绍武其实最听的是他的话,所以赵泓安在霍怀恩面前才格外不能管他。毕竟霍大人是宫中那位的耳目,而宫中向来忌惮他们拉帮结派。现在绍武见赵泓安指挥他,立刻笑嘻嘻地朝杨琼章道:“不打不相识嘛,我有时候口无遮拦,也不是故意的,给你赔个礼算了。对了,你是不是跟柳小姐很熟?她还生我们的气吗?” 杨琼章立刻就明白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了。 “你们这些人,看柳妹妹生得好看,后悔了是吧?” “不是的,我们都知道她讲白蛇传的事,确实讲得好,而且也确实好看。长庚和瑞卿也想认识她呢,只是他们学问都不好,不敢问,怕她嫌弃,我帮他们问问。”绍武说着,其实自己也忍不住看向柳无忧。 “你们想得美。”杨琼章铁石心肠得很,拉着一边的孟妙常和柳无忧,转身就走,低声道:“柳妹妹你别上当,你在京中待的时间短,不知道,这些王孙是有点贱皮子的,你不给他们点厉害,他们还不知道尊重你。赵瑞真之前还挺好的,这两年被梁静姝教的,更加不入流了,泓安哥哥也不管她。我们去一边玩去,不要理他们。” 第39章 拜托 第39章 拜托 ◎只要见到你,心中就生出无限欢喜◎ 霍怀恩在小山亭找到了萧承泽。 在漫长的少年时期,他们的处境其实有点像。那时候天子正是壮年,所以秋狩和冬狩尤为漫长。他们都像是某种鹤立鸡群的兽类,像鹿群里的一头突兀的白色公鹿,因为过分高大和特别融不入人群,当然不是被排挤,而是被簇拥被追捧,甚至被崇拜,但那感觉其实和被排挤也差不多。 霍怀恩还好。因为他聪明,学得快,很快就学会了如何融入同龄人中。后来更是抛下同龄人,成为了天子门生,就没有再在乎过群体。 但萧承泽仍然是老样子。霍怀恩有时候看着他有点可怜,有时候又有点佩服。萧家人真是孤独惯了,这么多年来,他一个人若无其事地穿行在人群中,还是老样子。 所以霍怀恩能找到他。那些漫长的陪天子狩猎的秋天和冬天,他们都曾一个人探索过这座皇家猎场。马快弓轻,人也是同龄人中佼佼者,胆大心细,像离群的狼。 何况小山亭离杏花溪不远,霍怀恩猜也能猜到他在这。萧家人是有点太爱干净了,这种没有锦茵的亭子他是不坐的,站得笔直,射箭一样眺望着远处的山林。看见霍怀恩过来,瞟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霍怀恩也不管他,自己在亭子里坐下,拿出随身的弓,开始上弦。 “他们都以为你走了……”霍怀恩说了一句,见萧承泽不接话,知道这人是有点心眼小的。于是不说了,过了一会儿,又问道:“是什么感觉?” “什么是什么感觉?”萧承泽冷冷道。 “有软肋是什么感觉?”霍怀恩笑着问他。 他看起来是真好奇,但萧承泽已经彻底被惹恼了,压根懒得理他了。霍怀恩也不多纠缠,而是慢吞吞给弓上好了弦,从箭壶里拎出两根箭来,对着山下的杏花溪瞄了瞄。 “你说,这一箭下去,能射到杏花溪吗?”他问萧承泽。 萧承泽的回答,是直接拔剑出鞘。梁静姝确实是偷偷下了功夫了解萧家的,萧家的家学渊源确实没落下。这一剑出手如电,直接将霍怀恩的弓连弦带箭全部削断了。 “好啊!”霍怀恩也气笑了。弦断的瞬间,他身形往后一退,弓弦上满之后,弓臂的张力是极大的,被斩断的一瞬间直接弹向他面部,也看得出萧承泽知道他的身手,清楚这一下他躲得过,不然光这一下,什么天子门生都得断送在这里。 这人实在野蛮,霍怀恩也懒得和他多说,直接在亭柱上一点,飞身而上,用弓臂直接抽向萧承泽的脸。 霍大人虽然整天笑嘻嘻,但从来也没吃过这么大亏,这人软硬不吃,动手更是家常便饭,脾气实在是又臭又硬。霍大人忍无可忍,只能动手了。 偏偏这臭石头功夫还真不错,剑也好,又快又狠,知道霍怀恩身手好,所以招招都不留手。一剑点向霍怀恩头顶,逼退他的攻势,又是一剑直取霍怀恩面门。霍怀恩急退,萧承泽却欺上来,步法追星赶月,白色锦袍如同风卷残雪,实在潇洒至今。 如果山下那些小姐看见这一幕,估计早就不看什么绍武他们的马球了。这两人的交手简直如同飞星逐月,又如同二虎相争,比一切表演都来得漂亮。而且又极凶狠,瞬息万变,简直如同斗兽一般。霍家的传承是弓箭,弓箭手不耐近战,所以极缥缈灵活,萧承泽却是正经有剑术传承的,剑剑直取中线,锐不可当。 两人从亭子里打到亭子外,又从地上打到亭子顶上,最后还是霍怀恩先叫停:“好了好了,不打了,今天没带刀来。再打,这把弓彻底废了。” 萧承泽的反应是直接一剑削下来两根树枝,道:“那就用树枝打。” “我发现你这人真的听不懂人话。”霍怀恩感慨道,一看萧承泽眼神一冷,知道他又要动手,忙笑着道:“真不能打了,再打下去耽误你正事了。” “什么正事?”萧承泽不解。 “你跟我下山就知道了。”霍怀恩靠在亭柱上。因为打了这一场,他额边也被汗湿了,终于有了点人气,不似之前虚伪得让人牙痒痒了。朝着萧承泽神秘地一笑,道:“放心,今天害你破了财,我还你份大礼,不会让你吃亏的。” - 柳无忧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和猎场边这片林子犯冲,上次在这被卢文泽骚扰,这次马车到了这,又被陷了车。 这次她们回去得早,没有去看那什么赔罪的马球。孟妙常还当她生气了,在马车上坐着,安慰地伸手握握她的手,柳无忧知晓她心思,朝她笑笑,道:“我没事,只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什么没意思?人还是事?”孟妙常温和地追问道。 是所有的一切。人也是,事也是,如花的女孩子,最终却要和这些肤浅的王孙共度一生:为了一个男子变得面目可憎的赵瑞真,毒蛇一样在后面操纵局势的梁静姝……争来争去,不过都是为了一个根本看不起她们的男人…… 这些时间,这些玲珑心思和勇气,如果用在别的事上该多好。 但具体该用在什么事上,她并不知道,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劲。她也知道这话不该说,说出来也是徒惹孟妙常担忧。孟妙常是活得极实际的人,有时候简直和孟老太君像极了,所以柳无忧更加没法和她们说这些话。 所以柳无忧只是微微一笑,道:“没事,我只是累了,到家就好了。” 孟妙常这才放下心来,吩咐车夫好好赶路。谁知道话音未落,马车一阵摇晃,直接停了下来,车里人都吓了一大跳。明珠胆大,直接推开门下了车,出去看了一番,回来道:“小姐,是车轮陷住了。这地方有个洼地,应该是早上结了霜,现在都是烂泥,轮子出不来。只怕要多套几匹马才行,要让小厮骑马回去求助吗?” 孟妙常比柳无忧大,又是主人家,在外面都是她做主,她也确实考虑得周全:“用不着,这地方是必经之路,等她们看完了马球,马车都会从这经过的。到时候请章章她们帮忙就好了。正好翡翠姐姐要跟四妹妹五妹妹的车回去,我们等等她也行。” 她做好安排,反正时间才刚刚下午,柳无忧就拿出书来看。孟妙常想起白天捡秋的事,扶着春锄的手下了马车,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带回去给孟老太君看看的,忽然听见马蹄声。 喜欢人的时候常有这样的时刻。明明是寻常的下午,忽然那个人意外撞进你的世界来,如同在落叶堆里看见金子,简直有点难以置信,但整个下午都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孟妙常站在路边,有点愣愣地看着萧承泽骑着照夜白飞驰而过。就在她以为他要一去不回的时候,照夜白一声长嘶,是他在前面勒住了马,又跑了回来。 “抱歉。”这是他这些天跟她说的第一句话:“这一段是直路,照夜白跑起来不愿意停。” 多守礼,连跑过头也要跟她道歉,听起来像是在乎她极了。她以前也是这么觉得,所以那天在杏花林才敢说出那句话来。 “国公爷客气了。”她也极客气地道。 萧承泽不知道为什么抿了抿唇,像是对她的态度有点不习惯似的。扫了一眼她身后等待的马车,明明是一眼就可以看明白的情况,他却还要问一遍:“陷了车了?” 孟妙常只“嗯”了一声。 今天其实不该穿紫色的。虽然紫藤花的暗纹好看,但其实不适合她。但最不该的,是自己竟然还在这思考自己好不好看,仿佛他还会在乎这个似的。梁静姝和赵瑞真再急切,至少没有被他拒绝过,自己却是实实在在得到过被拒绝的结果的。 但她没有办法。只要他还在这里,就似乎有某种奇特的力量,让她不得不考虑他的看法。甚至连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变得有千斤重,仿佛许多有形的丝线,将她笼罩。 秋日的游丝,就是这样斩不断,拂不开,去还来,让人无可奈何。 “爷,我看了一下,至少得三匹马才能拖出来。”永祥和永吉是共骑一匹马跟在他后面的。现在说话的是永祥,查看了一下马车,回来还对她行礼:“孟三小姐。” 她清楚他身边每个小厮的名字,就像清楚他的耳朵上有一颗小痣,清楚他垂着眼睛的时候眉头是什么形状。 “没事的,我们在这等……” “让照夜白试试。” 两人同时说话,永祥自然听他的。但照夜白可不听,这匹通体雪白的胡马傲慢得很,除了他谁也不让碰,何况是拉车。永祥刚拉着它往那边走,它就腾起前蹄,长嘶起来,萧承泽不由得皱起眉头,照夜白还是怕他的,顿时不敢再吵,只是无声挣扎起来。两个小厮按它不住,还被甩到一边。 “算了。”孟妙常看不下去了:“我们也不急着走。” “那我骑着马回去,再找几匹马来。劳烦三小姐在这等一会儿。”永祥出了主意,还要征求他同意:“爷……” 他一个眼神,永祥就明白过来,翻身上马,朝马球场的方向跑了过去。来回两刻钟,应该就能把马带回来了。 其实留下小厮帮忙已经仁至义尽,他现在是该回去的。定国公府上唯一的主人,没有在这陪她等的道理。 但他总是这样,不说话,也不说走,也不说留。永吉不如永祥懂他的心思,揣测地看着他,又偷偷看一眼孟妙常。 他们要独处两刻钟了。 他不说话,孟妙常也不说。但是这样站在他旁边也不是事,于是继续做他来之前自己在做的事,在树林边缘绕绕看看,看见好看的松塔,就捡起来放在手帕里。春锄也隐约知道一点他们的事,沉默地跟着自家小姐。 总要找点事做的,不然全身心神都被他牵住,总会让人看出端倪的。而孟家庶出的三小姐,因为过于出色讨喜,在外面已经被造了无数谣言的三小姐,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多一个“痴心妄想”的罪名。 但孟妙常正低头把捡到的松塔放在车辕上,细细筛选时,眼前的光忽然被挡住了。是萧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一大把松枝过来,直接放在了她的松塔面前,尤其还有几个巨大的松塔,比拳头还大,衬得她的小松塔跟小孩子的玩具似的。 “什么?”她不解地看着他。 逆着光,他的神色看不清,但语气莫名地有点理直气壮:“你不是要松枝吗?” 要是松塔也好,偏偏说的是松枝。霍怀恩提议的那个捡秋的事,她其实也有过一点可耻的期待。难道他也认真在听,准备和她一起去吗? 孟妙常心里有点乱,这时候就是用得到姐妹的时候了。马车的车窗被推开,柳无忧在里面露出一张脸来,清雅得像画框里的莲花,道:“多谢国公爷,只是这些松枝都不雅致,毕竟是要赠给长辈的,还请定国公带我们去松林里寻一点吧。难得一年一次的捡秋,不要错过了。” 孟妙常顿时有点慌,为柳无忧不知道他性格有多冷漠,要是被拒绝也许会下不来台。 但他说:“好。” 孟妙常心中有点苦涩,但还是好姐姐,伸手去把松枝移开。柳无忧扶着她的手下车,在萧承泽看不见的角度朝她使了个眼色,孟妙常无奈地低声道:“胡闹。” 但三人还是沿着山坡走过去,因为柳无忧非说上面有好看的松树。她铁了心要把之前的“捡秋”补上,让萧承泽带着孟妙常走在前面,自己远远坠在后面。 走在前面的两人反而都异常沉默,孟妙常搀着春锄的手,跟在他身后。这个坡其实也不好爬,好在她穿了小胡靴。她其实不是不会找话的人,要是和夫人们共处,早找了无数玩笑和笑话来说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就异常好强,宁愿安静地看着他白色锦袍后的麒麟暗纹,也不愿主动向他求助。 算起来,自己认识他也有十四年了。从四岁因为讨喜被带去夫人们的宴席,远远看见沉默而贵气的小男孩开始,一点点走到如今,总是远远看着他的背影。 但她和他一起骑过马,也被他背着走过杏花溪。记得那宽肩在锦袍下的触感,记得贴在他背脊上,听见他胸腔中的呼吸起伏,偶尔午夜梦回,那感觉仿佛就在指尖。 光是想到他以后会有自己喜欢的人,会一样背着她走过难走的地方,让她依偎在怀里,像拥有一棵树一样拥有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枝桠,就觉得心像要被撕裂了。 他忽然停了下来。 “累吗?”他问孟妙常。 其实也不是很累,孟妙常不是体弱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眼眶发热,像是爬山的热都汇集在了眼睛和喉头,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没事,不用管我。” 但他伸出手来。 “这个坡有点难走。”他说。 午后的山林里万籁俱寂,风吹着松林,阳光晒得一切纤毫毕现。他站在阳光下,漂亮得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但又这样近,近得像一个触手可及的错误。 不该伸手的。 但孟妙常伸出了手,隔着手帕,将手放在了他手里。 该道谢的,但他们都沉默地没有说话。性情冷漠的萧承泽,不给任何小姐任何机会的萧承泽,竟然也会这样牵着人的手,带她爬上一个并不是很陡的山坡。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难以想象的事。 她没有骗柳无忧,是有这种时刻的,他对她总比对别人好一点,近一点,近到让她产生错觉。即使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信,不要妄想,但仍然心旌摇晃,不能自已。 “我没有坐山观虎斗。”爬上那个小坡之后,他忽然说道。 他说话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来一句,像个转瞬即逝的时机,让人抓不住。 但她每次都听得懂。 “我知道。”她轻声告诉他:“不是你的错,是霍怀恩在故意招惹你,你不要理他就行了。” 他于是不说话了,像来溪边喝水的鹿,喝完了就离开了。他是那种习惯全世界都围着他转的人,得到想要的答案就行了,不管溪水会不会枯竭。 但孟妙常也像条无可救药的溪,明明自己也即将断流,还认真装作无所不能的样子,恨不能装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湖泊。 她甚至劝他:“你不要总是那么凶,我知道你脾气并不坏,但他们会当真的。” 要是霍怀恩在这一定惊讶,因为萧承泽竟然听她的劝。 “知道了。”他像个负气的少年,虽然不满她的决定,但也这样认真地答应她。仿佛他真的在乎她的想法,仿佛她真的对他有某种权力,能够左右他的情绪,改变他的想法,仿佛她真的对他很重要,虽然不足以让他喜欢,但也已经排在他世界里所有女孩子的前列。 聪明绝顶的孟三小姐,七窍玲珑心的孟三小姐,就这样沉浸在这幻梦中,一年又一年。 孟妙常不喝酒,但常觉得喝醉了也许不过是这样,清醒着沉沦。就像此刻,只要牵着他的手,就能忘记那一场杏花林的拒绝,和这半年来杳无音讯的痛苦。 萧承泽却在这时候停了下来。 他身上有某种警觉,其实孟妙常早就发现了。也许是萧家人丁稀少的缘故,他父母从小不怎么管他,所以他身上有种像野兽的部分,像只大老虎,或者独行的狼,听到风吹草动就立刻全神贯注。就像现在,他直接停下来,侧耳朝着松林的方向,不知道听到什么,左手直接将她护在了身后,右手已经按在了佩剑上,皱眉道:“永吉,林子里有人,去问问怎么回事。” 永吉立刻跑进林子,过了一阵,才听见林子里的声音,像有不少人,还有收起弓箭和猎犬的声音。 永吉跑回来了。 “回爷的话,是罗绍武少爷他们一队人来给瑞真县主打鸟雀做簪子,所以走到这里来了。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还吓了一跳呢。” 萧承泽并不松懈。 “知道了。”萧承泽冷冷道:“让他们回去。你去跟霍怀恩说一声,猎场没开,不准他们到处狩猎,会伤人。” 多半是梁静姝的主意。也许是看见自己的马车停在山下,人又走上山来,所以故意让他们来射一箭都不一定。她猜到了吗?也许看见了蛛丝马迹?多可笑,自己连这点别人眼中“萧承泽或许喜欢孟妙常”的胡乱猜疑,都觉得甜蜜。 真是无可救药了。 但她毕竟是孟妙常,不怪梁静姝把她当头号敌手,她有机会的时候也没少对她们出招。就像现在,她就淡淡道:“多谢国公爷了,要是今天你不在,只有我们在这,后果不堪设想,也许要被人误伤的。” 她叫他国公爷,他果然就生气。 “你要是穿红,显眼一点,就不会误伤了。”他老是有些这种理直气壮的话。也难怪霍怀恩都起了疑心试探他和自己。 孟妙常被气笑了。笑完之后,又有点悲伤。 “不要这样说,我会当真的。”她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道。 “当真什么?”他总是这样直接,立刻就看回来。 像御苑的狼,非常好猜:投肉它就来撕咬;盯着它它就压低身体威胁;喂得多了,让人疑心狼也有感情。也许他对自己是不一样的…… 但孟妙常知道没有不一样。 “我会当你那句喜欢穿红的人,说的是我。”她看着他的眼睛道。 她知道下午的阳光太热,晒得她的脸有点太红了,她也知道她不是京中小姐里最漂亮的一个。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他根本也不喜欢她,她漂亮不漂亮又有什么用呢? 他立刻抿着唇不说话了。 气氛一点点冷下来,像结了冰。他冷漠的时候尤其漂亮,像石雕,五官的轮廓都写着冷漠,会有那样一个人吗?会让他带着笑回答,而不是这样僵持住。 至少那个人不是她。如果是的话,他怎么会不回答呢? 不回答,就是不是。只是出于体面,怕她难堪,所以不说罢了。 “没关系的。”她甚至宽慰他:“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是开个玩笑。” 死缠烂打有用吗?永远不放弃有用吗?那些独处的时刻,靠得比谁都近的时刻,那些给他投下去的少女情思,解语花一样的倾听,为他给自己的独特而彻夜难眠的兴奋,有用吗?如果有用的话,为什么到这时候,面对的总是像一堵冰墙一样的拒绝呢? 孟妙常没有再想,也没有再问,她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松树。 “多谢国公爷带我到这里,我想要那一枝松枝,有劳了。” 这是他熟悉的事,就像撕咬和威胁是狼熟悉的事。他轻轻松松跃起,宽肩窄腰的好身形,在胡服里,漂亮得像某种猛禽,一剑就斩断松枝,落地时刚好接住,递到她手里。 她没有接,垂着眼睛,忽然自嘲地笑了,道:“萧承泽,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请你以后不要管我,哪怕我陷了车,也不要管我。我很好,什么困境我都能自己渡过。” 除了这一件。 只要见到你,心中就生出无限欢喜,如同野火烧过的树林又发出新芽,来来回回,总不能绝迹。孟妙常生来一无所有,缺了什么都能自己过。四岁发高烧,娘亲在照顾断奶的亲弟弟,一个人在院落里苦苦挣扎的孟妙常,在一日日的夹缝中学会了如何说让大人都开心的话的孟妙常,每讲一句话,每开一个玩笑,都要学着看着大人的表情,渐渐调整,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厉害。于是也有了自己贴心的丫鬟,自己的衣裳,自己的院落,甚至有了自己的未来。 什么难关她都过来了,只剩一个情关。 萧承泽没有答应。 其实她也知道他不会答应,他的人生还没有失去过什么东西,所以自然也学不会放手。说起来,放手也是她该学的功课,而不是他的。 所以她没有接,而是退后了一步。春锄是和主人心意相通的好丫鬟,上前接过松枝,将自家小姐挡在身后。 “多谢国公爷。” 第40章 上当 第40章 上当 ◎孟家对得起君王◎ 霍怀恩打发走萧承泽,杏花林里剩的人已经不多了。 今天这场宴席,该达到的目的都达到了,该考察的人也都考察过了。虽然闹了一场,最后也还在霍大人的控制之中。只除了一个人。 好在霍大人今天还剩下许多时间,用来弥补是够了的。 秦尚宫都已经离去了,翡翠陪着宫女和丫鬟们在水榭中收尾。领头的宫女虽然干练,也不及她,做事的人是经常是一个照面就分了高下,所以服气把事情交给翡翠来统筹。翡翠于是指挥丫鬟们先把剩下的点心和酒水归到一处,等会拿来赏人,然后把金银器皿、陈设锦褥分门别类,清点数量之后送去清洗…… 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旁边的人连声道:“大人。”翡翠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霍怀恩进来了。 她并不急着和他吵架,所以仍然继续交代丫鬟们做事。越是这样,越显得在酝酿一场大脾气。霍怀恩也觉察到了,讪讪笑着,过来没话找话道:“这些事交给她们做就行了。” 翡翠并没立刻回他,而是先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生得极俊秀,整个人像极一件雅致的白瓷器。面相有些地方是薄的,但这份薄在她脸上也薄得特别好,尤其是这样带着愠怒隐而不发的时候,就尤其好看。 霍怀恩也是喜欢作死,这样的时候了,不仅不收敛一点,反而笑得出来。 “不早了,请大人备马车送我回去吧。”翡翠抿着唇道,“多谢了。” “姑娘不用客气。”霍怀恩真就顺杆子爬。旁边霍家丫鬟听了,都意外地偷偷看他一眼。翡翠这次是留下来帮忙的。霍家人以为她是帮宫里,宫里以为她是帮霍家,但无论如何,都是起了大作用的。辛苦一天,最后还留下来收场,该是霍小公爷跟她道谢,她说不要客气才是。她讲礼节,请主人家备车还说一句多谢,自家小公爷怎么就顺着杆子往上爬了? 翡翠对霍怀恩这行径反而比他们家的丫鬟都熟悉了,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将手上的单子交给丫鬟,道:“那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松香。” “多谢翡翠姐姐今天帮忙。”松香也是管事的大丫鬟,自觉自家小公爷无礼,于是悄悄从自己的角度替他道谢弥补。 翡翠知晓她的心思,于是对她一笑。她身上确实有些让人忍不住想追随的东西,一笑都让人如沐春风。 两人于是走出水榭。溪边仍然有人,所以翡翠也并不生气。直到小厮被打发去备马车,霍大人带着翡翠姑娘两个人穿过杏花林,走向大路边的时候,翡翠的脸就沉下来了。 霍怀恩偏在这时候逗她。 “翡翠姑娘生气了。”他一面说话,一面转过身来,面对翡翠倒着走,实在恶劣得和京中的纨绔有一拼。 翡翠只冷冷瞟了他一眼。 “我不该生气吗?” “不该。”霍大人脸皮厚得很,笑得眼弯弯:“我已经尽力了嘛,实在是萧承泽这人太不和气……” 穿着翠色锦衣的年轻王侯,锦衣上金绣麒麟,他的脸也和麒麟一样贵气,英俊地笑着。换了同龄的小姐,只要他犯的不是什么致命的大错,大概率要心软的。 可惜翡翠不是什么腼腆小姐。 “霍大人不是傻子,也不必把我当傻子,尽没尽力,看结果就知道了。”她知道自己总是太较真,许多可以得过且过的时候,也抓着不放,是个扫兴鬼。但她也没办法,只能这样看着霍怀恩的眼睛,冷酷地揭穿他的谎言:“霍大人如此聪明的人,实权在握,又有圣旨撑腰,却把一场宴席做成这样,只能说明霍大人根本不是想送我一场宴席,是想干别的。看霍大人这样子,你想要的东西多半已经干成了,现在还来跟我说抱歉,说你尽力了,未免太假惺惺了。” 一番话说下来,就算是霍怀恩,笑容也有了瞬间的裂隙。 但他惊讶之后,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到底是我的盟友,这么厉害。”他笑着解释:“我这一宴确实是为官家开的,不过事情发展成这样确实不是我本意,谁知道绍武和杨琼章会呛起来……” 要是这时候顺着他的说法下去,也还算了。可惜翡翠也不是会收手的人。 “霍大人这话也只好骗骗别人罢了。”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表情平静,说的却是极锋利的话:“这个宴席固然鱼龙混杂,但再复杂能复杂得过宫宴?绍武这样闯祸的人哪里没有?梁静姝这样用人当枪的人哪里没有?但你是宴席的主人,宴席是什么模样,是由你决定的。是霍大人选择了任由他们争论,只为了逼出定国公的反应,是霍大人选择了让这场宴席在混乱中结束。这就是你的本意。” 霍怀恩终于收起了笑意。 “原来我在翡翠姑娘眼中,是这种样子?” 杏子林里树木葱茏,天边残阳如血。这是一场不见血的较量,而翡翠正在盛怒之中,她不会收手。 “不是我觉得霍大人是什么样子,是霍大人做的事,让你呈现这种样子。”她有点倔强地昂着头,衣裳素净,脖颈纤细,像一只鹤,但身上的力量却让人没法忽视:“上次霍大人问我,为什么孟老太君和圣上离心,今日我回答了霍大人,这就是答案。因为孟老太君做了她该做的事,君王却没有做君王该做的事。孟家已经给了孟家能给的全部,最有前途的继承人死在了江南,寄托未来的女婿也死在了江南,但天子回报孟家的是什么?我们家大爷的死因至今成谜,姑爷更是蒙冤未雪。天子从来没有给孟家一个公道。孟家对得起君王,君王对得起孟家吗?” 这不是一个丫鬟该讲的话,甚至不是一个臣子该讲的话。但她偏偏就讲了,不仅讲,还在霍怀恩试图反驳的时候,抬手阻止了他。 “辩驳的话就不必说了,霍大人。”她看他的眼神,与其说是愠怒,不如说是冷漠了:“霍大人一直说我是你的盟友,我知道霍大人多半是开玩笑。大人是当朝三品,我只是个婢女,但我是不懂开玩笑的人,古板无趣,所以当了真。我们家老太君也是这样的人,我是她教出来的。正如霍大人是天子门生一样,我是孟老太君的门生。如果官家问起,这就是我作为门生的回答。老太君教过我,父有铮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今日是我作为盟友的诤言,这番话要是冒犯霍大人,霍大人就宽宏大量,恕我自以为是吧。” 翡翠说完这番话,没有等霍怀恩的回答,径直走向了大路。霍家的马车已经备好在那里,她说着不信不信,其实今日为这宴席操劳了一天。正如她所说,她做了她该做的事,是霍怀恩没有做他承诺的事,他没有送翡翠一场宴席。 孟家的人,总是要比常人傻一点的。不然不会二十年之后,还再上同一个当。 第41章 翠微 第41章 翠微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霍怀恩◎ 霍怀恩回宫时,天色已经黑透了。但他向来是长驱直入,捕雀处首领,天子门生,深得君王倚重,自然是直入禁苑。圣上如今常歇息在翠微宫,果然这次也一样。 翠微宫的掌事女官姓张,当家的其实是孔嬷嬷。如今宫中是皇后和两位宠妃分庭抗礼,宜妃娘娘向来性子恬淡,不爱参与这些争斗,又是潜邸旧人,情谊深厚,所以官家待在她宫中的时间反而最多。 世人都觉得伴君如伴虎,霍怀恩却如同回家一样。在外待了一天,进殿先解佩刀,然后连躞蹀带,帽带,一边走一边顺手扔给宫女。崇微帝正靠着凭几看书,身后的缂丝屏风上的图案是江崖海水,明月出山,看见霍怀恩这行径,顿时笑了,道:“怀恩干活也要八个人伺候着。” “见过圣上。”霍怀恩在他面前习惯了,行礼时又快又潇洒,实则膝盖都没弯下来。崇微帝也惯着他,道:“坐吧,宜妃泡茶去了,今天有胥邪酒,让他们倒了给你喝。” 但崇微帝疼他也有道理。他一坐下来,先把官家手中的书拿了过来,道:“天色晚了,我来给圣上念书吧。” 宫女被提醒了,连忙举着银灯过来。其实宫里本来就烧着大蜡烛,如今更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崇微帝还笑着取笑道:“到底年少慕艾,朕在这你们不管,怀恩来了就点灯了。” 宜妃宫里的宫女也是常面圣的,并不慌张,笑着跪下道:“圣上恕罪,等娘娘来了再发落奴婢吧。” “等娘娘来了,你们就有人撑腰了。”官家笑着道。 “张姑姑是这样的,教的人都节省。”霍怀恩笑着翻开书,道:“从扬州风物开始念起吧……” 官家换了个姿势,宫女说笑归说说笑,还是连忙跪着过来搀扶,官家活动了一下肩膀,道:“不忙,听说你今天和萧承泽打了一架?赢了输了?” “何止一架?”霍怀恩说是念书,实则把官家的书一顿乱翻,道:“我们从小就没少打架,萧家人有点怪力气在身上的,跟牛似的……” 他们两个人下午在山上打的架,没到黄昏时候官家就知道了。换了别的臣子都是要诚惶诚恐的,霍怀恩却早已习惯了。在宫闱中长大的人都会明白这道理,没有秘密,不等于不安全。监视你,也不代表不信任你。都说君父君父,但扛得住这样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父亲的人,天下也没几个。 官家听了他的话,顿时又笑了,道:“说这么多,打输了还敢回来见朕?” “圣上这话不对,”宜妃娘娘端着茶进来,笑道,“输给承泽难道是什么丢脸的事?怎么?怀恩挨打不可以,承泽挨打就对了?” 两人背后说人被抓个正着,都有点悻悻的。霍怀恩先反应过来,笑道:“娘娘教训得对,都怪圣上,给我安排的工作太多,耽误我练功夫,打输了还说我,娘娘瞧,我耳朵上现在还有一道伤呢。” 他是存了打岔的心思,但崇微帝却着实担心,道:“伤得重不重,快传御医来。” 其实霍怀恩没什么伤,不过是耳朵被擦了一下,萧承泽没准备伤他,他也没准备受伤,只是两人打到后来都动了真火。但君无戏言,还是传了御医来,耳壳后破了道口子,当着官家的面上了药,官家当时没说什么。等宜妃去张罗晚膳了,脸色就有点沉下来,道:“定国公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是这样没轻没重的?” “嗐,他们家是这样的,一根筋,比牛还犟,我也打了他一下,扯平了。”霍怀恩坐在一边翻书,顺手问道:“太子殿下来过了?” “来请了安就走了,也没见提醒朕,也没说给朕念书……” “东宫事忙,况且那时候天没黑呢。”霍怀恩故意耍宝:“哦,圣上这是点我呢,这就念,还是念杭州?” 崇微帝踢了他一脚,君臣两人都笑起来。 用过晚膳后,崇微帝就有些困了。他也是中年人了,身体不如之前好。霍怀恩陪他念了一会书,见他有些困了,就退出来了。他常常是星夜离宫,从殿里出来时,宜妃娘娘正在廊下看着小宫女摘铃铛。提着灯照着,她和萧承泽的面相有七分相似,又清冷又昳丽,还贵气,像月色中盛放的白芍药花,虽然眉梢眼角已经有了秋意,但仍然是倾国倾城的颜色。 见霍怀恩出来,她就瞟了一眼。其实这些年下来,她见霍怀恩的次数远比见萧承泽要多,但自家血亲总归是不一样的,亲疏有别。 霍怀恩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朝她行了个礼,低声笑道:“娘娘放心。我没伤到他,他的功夫进步了。” 宜妃面上的寒霜这才少点,淡淡问道:“听说他前些时间病了一场,现在怎么样了?” “壮得像牛。” 宜妃笑了。 “常庆,露寒霜冷,你去送一送霍大人。” 霍怀恩背着手,老太监提着灯,领着他穿过重重宫墙。明月上来了,照得宫墙上像结了一层霜。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翡翠骂他的话来,也许翡翠说得也对,他的行事,往好处说叫八面玲珑,处处周全,往不好的说,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当着官家,要说打了萧承泽一下,因为官家忌惮定国公。当着宜妃娘娘,要宽她的心,那就是没伤到萧承泽。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霍怀恩,到底那一下打没打中,连他自己也忘了。 - 霍怀恩在宫中夜色中奔波的时候,翡翠也在华堂安排守夜。 她心中烦闷的时候反而更喜欢干活,安排了华堂还不够,又去杏花院查看孟妙常和柳无忧姐妹俩。见她们都早早歇息了,交代了一下春锄和明珠才出来。正准备回去时,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地跟在自己后面,鬼灵精一样。不是别人,正是明雀。 明雀这家伙,确实有点当小跟班的潜质,翡翠安排她一项任务,她立刻当作大事来办,前几天都没有收获,十分沮丧,今天终于探到些“情报”,迫不及待地就来和翡翠汇报了。 “怎么了?”翡翠见她这样子就知道有话说,只是疲倦极了,见明雀神神秘秘不肯说,无奈笑了,带着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你晚饭吃饱了没有?”她忙的时候常错过饭点,所以房里常备着点心之类,一面问一面翻出来给明雀吃。明雀急着汇报,哪里肯吃,认真道:“翡翠姐姐,我今天看到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翡翠其实没真指望明雀能探到什么大秘密。孟妙常治下的本领是有的,春锄把杏花院管得水泼不进,不然也不会连她都不知道萧承泽那边是怎么回事。 “定国公和三姑娘一起去山上捡秋,还拉她的手!” 翡翠险些被点心呛到了。反应过来之后,见明雀一脸理直气壮的样子,知道她没有说谎。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亲眼看到的。”明雀得意得很:“你不是让我多看着三姑娘吗?我就一直看着。今天下午我们的马车陷在回去的路上,然后定国公骑马来了,小姐说让定国公带我们去山上捡秋。我本来是跟着小姐的,定国公和三姑娘在前面,越爬越快,我怕跟丢了,就走近路跟上去了。结果就看见三姑娘有个坡爬不上去,定国公就把手伸给了她,上了坡还不放手,还一直拉着她。春锄姐姐也不惊讶,还帮他们望风呢。” 要是春锄在这,只怕冤死了。定国公萧承泽家世再好,也是外男。自家小姐和外男牵了手,贴身的大丫鬟也是失职。与其说是望风,不如说是吓惨了,也只能帮着隐瞒了。 其实翡翠也吓得不轻,但当着小孩子的面还是不能慌,只能一脸平静地道:“我知道了。这事你告诉别人了没有?” “我谁也没告诉,就跟翡翠姐姐你说了。”明雀立刻不干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是翡翠姐姐给我的任务,我怎么会跟别人说?我连霜纹都没说呢。” 翡翠连忙安抚她。 “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是立了大功的。这事以后只有你我知道,跟谁也不要说。”她忍不住问明雀:“他们还说了什么话没有?” “他们似乎说了话,但我没听清。说书的都说定国公府的功夫是最厉害的,我不敢靠近。但我见到三姑娘对定国公生气了,她那神色,就像,就像……”明雀不知道为什么,不敢说话了。 “像什么?” “像翡翠姐姐上次和霍大人那样。” 翡翠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又看到自己和霍怀恩了,多半是猎场去他帐篷里那次。 “不准胡说。” 明雀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了。翡翠怕吓坏了她,连忙宽慰地拍拍她的头,道:“放心,我不怪你。今天辛苦了,你先回去房里,我让半夏去厨房安排热汤面给你们吃,给你卧两个荷包蛋。” ”好耶,我去找霜纹一起吃。”明雀好哄得很。 但翡翠送走了明雀,自己在房中,却有点心有余悸。 她不是木头,反而有当家人的敏锐,已经察觉到孟妙常和定国公萧承泽的不同寻常,但情况还是比她想的要坏。 霍怀恩一语成谶。孟家没有当家主母了。孟老太君年纪大了,有心无力,管不过来,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各有各的糊涂,孟妙常再厉害,也只是个不到十七岁的少女,和王孙一起,如何不吃亏。何况萧家人向来冷心冷性,正经公主都断送在他们府里,孟妙常又如何能逃出这一劫? 第42章 吊唁 第42章 吊唁 ◎桃李满天下◎ 明雀这家伙,天生是当探子的料,连着探出孟妙常和翡翠的事还不够,还暗暗发现一件不寻常的事。 霜纹这几天,在她看来有点怪怪的。 霜纹本来认得的字不多,也对读书没什么兴趣,这几天却总在收集这些东西。这还算了,还动不动就往外跑。明雀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但上次的事之后,霜纹动不动就说她“告状精”,明雀这次就忍住了没跟翡翠说,而是默默地观察她在干什么。 其实霜纹也没干什么坏事,主要就是忙元徵的事。 她性子很好强,虽然是奴婢,却从来没服气过。到了孟家,虽然在翡翠和柳无忧的庇护下日子好过了点,但仍然和明雀她们这些“乖宝宝”不同,总有点自己的想法。 这几天,她确实一直在陆陆续续见元徵。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那个桂花林是属于他们的秘密世界,只要知道那个地方还在,还有个人在等着她,就像以前偷溜出去偷看小艾一样,她不再是完全属于别人的奴婢霜纹,她也有自己要做的事,和自己的秘密。 猎场是开一天歇一天。她们这些跟着去猎场的丫鬟也可以歇一天,霜纹勤快,仍然早早起来,到华堂去听吩咐。没想到琉璃阁里,几个大丫鬟围着个什么东西看,都笑得前俯后仰,只有瑞香着了急,面红耳赤地要抢回来,道:“还给我,再不给我,我真拿巴掌打人了。” “瞧瞧,这还没过门呢,就连姐妹都不认了,还要拿巴掌打我们呢。”翠菊平时最活泼,消息灵通得很,也最喜欢说笑,这时候见瑞香要抢,立刻就把那金红相间的帖子举在头顶,引得瑞香追逐不已。 “你别逗她了。”半夏上来隔开她们两个,看似要劝架,又转过脸朝着众人道:“如今我们瑞香已经是小吴娘子了,大家可要尊重点,不然‘小吴娘子’的巴掌可是不饶人的。” 她说得好笑,表情又促狭,众人愣了一下,顿时都大笑起来,连性格文静的腊梅和辛夷都笑得倒在榻上,何况其他人。瑞香被笑得脸色通红,又羞又恼,在一边的绣墩上坐下,把脸转过去,像是真生气了。 众人见她恼了,又去哄她,腊梅笑着拉她回来,道:“你别当真,她们逗你玩呢,都是玩笑话。” “那让她还给我。”瑞香生气道。 “瑞香姐姐就是小气,这可是婚书,我们这辈子也没见过,不得好好学一下。”翠菊又开始捉弄她,故意把那金红相间的婚书在桌上摊开,指给众人看:“大家都没见过婚书吧,快来学习一下,这上面并排写的,就是两人的名字,叫作夫妻同心,举案齐眉……” 瑞香顿时又面红耳赤,冲过去要抢婚书,翠菊反应极快,立刻拿着跑了,围着桌子和她绕圈,一边绕一边念:“……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正在瑞香快气哭的时候,终于来了救星。翡翠端着茶盘从穿堂进来,无奈道:“你们在闹些什么,我在外面都听到了。都是大人了,怎么还这样?” 瑞香见她来了,连忙过去拉着她告一状,翠菊也如同孙猴子见了唐僧一样,终于老实下来,把婚书放在桌上,一副老实听训的样子,只嘟囔道:“也就开开玩笑嘛。” “你们开玩笑,还有小孩子听着呢。”翡翠一边安抚瑞香,一边看向门口,霜纹这才意识到翡翠连自己在偷看都知道,连忙往后一躲。 她从小在一起唱戏的女孩子中都最漂亮、最灵活,最难得是性格最坚韧,能吃苦,又好强,不然也不会练得这么好。从明堂出来,她索性用帕子包了一包点心做早饭,带上准备的东西,朝桂花林走过去。 哼,翡翠还说她是小孩子,她才不是。什么小孩子能像她一样,再照顾一个另外的人吗? 元徵这家伙就没有她厉害,笨笨的,每次溜出来要半天,霜纹等了又等,连桂花都收了一大袋子了,终于看见他偷偷摸摸地来了。 其实元徵这人也就脸长得漂亮,身上就不行,又高又瘦,像个骨架子似的,而且一看就一点没练过,走路晃晃悠悠的。要是学戏,估计要被师父打断几根荆条的。 他这人的神情也是,总有点心不在焉的,像是总在神游天外似的,可惜了一副聪明面相了。不过霜纹记得看相的说过,这种面相,读书是很厉害的。 霜纹存了心要吓他一跳,躲在桂花树后,等他过来才跳出来。他果然上了当,吓了一下,霜纹于是大笑起来,笑完才发现他不太对劲。 往日这家伙傻归傻,见到霜纹总是会笑的,今日却有点疲惫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笑。 “你怎么了?”霜纹立刻就问道,拉着他的手臂要看:“你又挨打了?” 手臂上确实有几道新伤,但比以前多不了多少。以前他也没这样蔫过,简直如同霜打了的白菜一般。霜纹立刻就发怒道:“真该死!怎么又打你?迟早咱们要报这仇。” 元徵自嘲地笑了,道:“也许是我生来贱,该打呢。” 霜纹听他这声口不对,不由得又认真端详他一番,伤是没有伤,但整个人都覆盖着一层暮色。他原本就长得极漂亮,俊秀的高鼻梁,眼睛大,是桃花眼,一笑总是很灵动。如今却有些阴郁,眉眼都往下垂着,像是整个人都抽走了力气似的。看着她的样子,可怜巴巴的,跟在雨里淋得灰心不想活了的小狗似的。 霜纹立刻就皱起眉头。 “不准你说这丧气话!”她先凶他一句,见他没什么动静,知道这时候越凶他越灰心,又转了语气,哄他道:“你别听他们骂你的话,那些人以为自己是主子,其实有什么了不起,跟猪狗似的。他们说你的话你不要听,我就觉得你很好。” 元徵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笑,像是恢复了一点精神。 霜纹感觉有用,于是认真劝他,反正元徵在她这里,就跟个听话的大玩具似的。她索性用手捧住他的脸,不准他低下头去,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真的!你要相信我,我看人很厉害的。翡翠姐姐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知道她是好人,后面果然是所有人都信任的好人。你也一样,我觉得你很好,你要有信心。就算他们都说你不好,该打,是没用的奴婢,我也觉得你最好。” 元徵这次像是认真听了进去,他被霜纹握着脸,乖乖地看着她的眼睛,很老实的样子。忽然把头往前一栽,把额头抵在霜纹的肩膀上,靠这点支撑站着,像是累极了。 霜纹本来要生气的,她是不习惯和人这样亲近的,但没想到元徵额头滚烫,倒把她吓了一跳。 “你在发烧。”她急得跳起来:“你是不是着凉了,我给你的药里有退烧的丸药,你吃了没有?” “没事,我已经吃了药了。”元徵把头埋在她肩膀上,说话声音也闷闷的:“我命很贱的,躺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霜纹拍了一下他的头,骂道:“你不准说这种话。谁说你命贱,谁自己就贱。我还觉得你很贵重呢,比谁都贵重,你可是我现在最好的朋友,再说这话,我就打你。” 元徵没说话了,霜纹以为他被吓到了,过了一阵,才听见他闷声闷气地道:“那……那个叫明雀的丫鬟呢?” 别的事不记得,这些闲话他倒是记得清楚。 霜纹“哼”了一声道:“她整天跟着姐姐们跑,不和我说话,我也不要和她玩了。她现在是我第二好的朋友了。” 元徵笑了,仍然是懒洋洋的,却多了几分力气,道:“那我很荣幸了。” “你知道就好。以后别说自己卑贱的话,人家已经看不起你了,你不能再看不起自己。知道吗?就算为了我,你也不能认输。” “知道了。”元徵闷声闷气地道。 霜纹看他这样听自己的话,心中更气了,忍不住道:“那个打你的到底是谁?什么主子?这府里哪个主子能大得过孟老太君?你不肯说,不就是怕我斗不过他吗?等以后孟老太君查出来,一定狠狠罚他。” “哦,老太君那么好吗?”元徵不太相信的样子。 “当然,她可是翡翠姐姐真心实意效忠的人。其实我见过的人也很多,孟老太君虽然看起来有点凶,其实不罚人的,很慈祥,她不需要在人身上发泄脾气。这京中的主子看起来很多,其实大部分都是在外面的大官面前做哈巴狗,在自家奴婢面前耀武扬威,孟老太君恰恰相反,媚上的人必定欺下,是这道理。” “是吗?那很好了。” 元徵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不在焉,霜纹已经在树下铺了垫子,他就坐在上面,拿树枝在地上划起来,写的字霜纹并不全认得。 “你今天别练字了吧,都发烧了,回去休息吧。”霜纹想起他回去只怕还要挨打,又改口道:“在这休息吧。” 元徵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在地上写写画画,都是一些看起来特别复杂的字。其实元徵不说话的时候霜纹反而拿他没办法,也许是他笑起来太漂亮了,不笑的时候就显得特别阴郁。霜纹总在这时候意识到他其实是个比自己还高大的少年,不是任由自己搓圆弄扁的小玩意。 但他比什么玩意都更听霜纹的话。霜纹一问他“写的是什么”,他立刻就听话地指给她看:“是你的名字。” “这两个呢?” “是我的名字。”他也老实答道。 要是自己让他写一整部书,他也会乖乖听话的,更别说教自己认字了。他一定不会像翠菊她们一样,一定要逗自己一番才答应,虽然她们也没有恶意,但到底是把自己当小孩子。 霜纹想到这,不由得十分得意,也拿起树枝在他的字上乱画几下。他连被霜纹打扰也不生气,而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她。霜纹顿时更加高兴,没想到乐极生悲,扫到地上的字一眼,顿时觉得不太对劲。 地上两个名字排排站着,不像帖子,也不像别的什么,倒像是早上瑞香的婚书似的。 霜纹这一念闪过,顿时来了脾气,于是不讲道理,直接拿树枝把他的字乱画一气,凶道:“谁教你乱写的,不学好。再这样,看我不打烂了你。” 元徵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仍然老实得很,这些天下来他也摸透霜纹的脾气了,知道道歉总是没错的,立刻老实道:“我知道错了。霜纹姐姐。” 霜纹心里其实还是满意的,但威严不能丢,又骂他道:“不要脸。你比我还大两岁呢,叫我姐姐。” “那叫妹妹。”元徵从善如流。 霜纹立刻就把眉毛竖起来了。 “你敢!” 其实元徵也知道她是耍小脾气而已,所以不仅不怕,反而笑了出来。霜纹也忍不住笑了,两人其实都有点幼稚,但好在没有别人在这,也不会提醒他们这一点。 霜纹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了,看时间也不早了,只能道:“我得走了。” 元徵从来不耽搁她,大概觉得她溜出来跟自己一样不容易,或者以为她回去晚了也要挨打。霜纹走出老远,看元徵还呆呆站在那里,很低落的样子。总是这样的,她小时候学戏其实也挨了许多打,那些冬日的早晨,天还没亮,冻手冻脚,就要去外面练功。一日复一日,足足几年都是看不到一点希望的黑暗。自己一走,元徵也要回去那个挨打的地方了,心里一定很难受。 霜纹走了几步,忍不住又跑回去,认真告诉他:“我跟你说真的,我真的见过很多人的,王孙公子也见了不少,就是连府里那个被当作凤凰蛋的三少爷孟容衡,我也见过。我还在我们小姐那看过他的文章呢,小姐评点过他的文章。” “他的文章很好吗?”元徵像是来了点兴趣。 “好什么,我们小姐说了,不过也是互相吹捧出来的而已。不只是他,白鹿书院的文章也没什么厉害的。我们小姐才是真正的大才呢,你要是努力读书,以后我让我们小姐评点你的文章,你一定写得比他好。真的,你的字比他的好看多了。” 元徵脸上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来,他笑起来是真好看,眼睛弯起来,唇角尖尖的,如同一张漂亮的弓,还带着酒窝。霜纹也笑着,掂起脚刚想拍他的头,他早已把头凑了过来,霜纹在他墨黑柔软的头发上拍了一下,道:“你听话,别怕,我明天去猎场,回来带好吃的给你吃。上次果子篮里有荔枝呢,你还没吃过荔枝吧,我带回来给你吃。” 霜纹交代了一番,这才放下心来离开。怎么怪得了她在外面另有朋友,她跑出去老远,元徵还老实站在那里看着她,比明雀那个朝三暮四的家伙好多了! - 霜纹没想到第二天并不能去猎场。 她晚上在收拾小姐在猎场要用的东西,忽然听见外面有说话声,知道是翠菊她们这些白天当班的大丫鬟下来了,似乎有人来找明珠说话,她白天刚被逮到,这次就不偷听了。没想到明珠自己走了进来,道:“你不用收拾去猎场的东西了,明天不用去猎场了。” “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吧,王太傅薨了。他是教过官家的太傅,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官家辍朝三日,京中也三日不得饮乐宴席。”明珠顿了顿,还是选择告诉了霜纹,她不像翡翠那样,把她们当小孩子,有事并不瞒她们,道:“王太傅虽然桃李满天下,但几十年来,亲传弟子只有十来位,我们家姑爷就是王太傅的亲传弟子,我听翡翠姐姐和老太君商量,在准备吊唁的东西呢。” 霜纹半懂不懂,也觉得这背后似乎藏着什么不安的大事。 听明珠的意思,自家姑爷在王太傅的弟子中是极重要的,她是经过老王爷的丧事的,知道这样的事,所有弟子都是要赶回来的,何况是亲传弟子。 但柳大人已经不在了,又没有弟子,能代表柳大人前往吊唁的,似乎只有自家小姐了。 如果王太傅薨在三个月前,孟府处置起来就简单极了。不过是一份丧礼,然后派出男丁前往吊唁,以孟家现在的地位,连招待贵客的内堂也进不了,和外客在一起拜过主人就回来了。 但如今柳无忧在府上,就不一样了。 孟老太君拿着王家当年吊唁孟家老侯爷的礼单,犹豫不已,翡翠也在旁边思考,正好外面一阵通报,是柳无忧来请安了。 “你来得正好。”孟老太君直接将礼单给了她:“这是当年你姨姥爷过世,王家送的丧礼。本来照这规格回礼就行,但如今你在这里,就不一样了,你看要添哪些东西,我让翡翠给你预备,去市面上找也可以。” 柳无忧只是微微摆头。 “不用别的东西。”她看向翡翠道:“翡翠姐姐,三年前我和娘亲回京,带的虎跑泉的泉水,给姥姥泡茶的,当时好像埋了不少在园子里,还有吗?” “还有的。老祖宗不常泡,只有想念夫人的时候才泡一杯呢,如今还剩了两坛子。” “请翡翠姐姐取一杯来。”柳无忧的神色平静,只是眼皮微红:“再取一身丧服来,让门上预备马车吧。” 第43章 太傅 第43章 太傅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本朝三位太傅,王林谢,以王太傅最为德高望重。不仅因为王太傅当年真真切切教过官家十年的书,一直从官家做皇子教到官家登基一年后亲政为止,往后才是谢太傅和林太傅。还因为王太傅是当世大儒,号称王半山,光是做春闱的主考官就做了十多年。如今朝中大员,十位中竟有四五位是出自他门下,当得起一句:“天下文宗,桃李满天下。” 所以这场丧礼也办得格外轰轰烈烈,王家的宅邸本来就是敕造府邸,外面一整条街都因为这场丧礼而如同白色的海一般,王家家门大开,灵棚搭在正厅,满庭的官员都着金紫服饰,只有王家自己的子弟,和亲传弟子才穿着丧服。十位亲传弟子除了去年过世的周祭酒和病重的何尚书之外,都跪在灵前,和王家子弟一起接待吊唁的客人。 柳无忧的到来,如同在热油锅中投入一瓢冷水,顿时如同炸开了锅一般。从下了马车开始,周围人都议论纷纷。霜纹跟在她身后,她跟元徵说得像自己去过许多大场面,其实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局面。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全是各家的大人们,最小的也是六品官,都是习惯前呼后拥的威严面孔,此刻都朝她们主仆几人投来或谴责或愤怒的目光,说的话聚在一起,如炸了窝的马蜂一般…… “伤风败俗”“谁放进来的”“实在太放肆了”……还有一些听不真切的“柳晋骧的女儿”“教坊司”之类的碎语…… 而柳无忧就在这一片议论中平静地穿过人群。人群尽管愤慨,却没有人敢站出来阻止她。她穿着白色丧服,戴孝布,粗糙的白麻布更衬得她面容如玉,整个人如同一柄利刃,如刀劈开水流一般,穿过王家的庭院,来到灵堂前。 霜纹第一次经过这场面,其实也有点发抖,看旁边明雀脸色煞白,知道她也吓坏了。好在今天不止明珠在,还有另一个主心骨:翡翠。 从柳无忧决心来吊唁开始,孟老太君就没有说过劝阻的话,素来把柳无忧看得如同眼珠子般的她,这次却从容地接受了她这个“危险”的决定,只说了一句话:“那就让翡翠陪你一起吧。” 此刻庭中凭吊的官员,金紫万千,灵堂中陈设如同堆雪,三面墙边堆满挽联,落款都是举足轻重的名字,王家的子弟分列两侧,中间跪着的却是十位王太傅的亲传弟子,和王太傅的独子王颛大人,无一不是朝中重臣。 众人见到柳无忧一个女子出现在这样沉痛肃穆的场合,都又惊又怒,哪怕最见多识广的礼部尚书何大人,一时也不知如何反应。 柳无忧却很平静。今日是吊唁,她并不施脂粉,肤白如雪,只有眼皮微红,她的眉眼像她母亲,鼻和唇却像极她父亲,精致的窄鼻子无比贵气,薄唇带勾,如桃花瓣,是极能言善辩的一张唇。王太傅的众弟子看着这张脸,都难免想起当年被探花郎论道时驳得无言以对的经历。 此刻他的女儿跪在堂前,身边的丫鬟穿翠衣,是翡翠,她是拦过捕雀处和听宣处的人,这样的场合也并不怯场,替柳无忧通传:“柳家前来吊唁。” “不孝弟子柳无忧,替父亲柳晋骧奔丧,叩谢师恩。”柳无忧跪在灵前的蒲团上,高声禀报道。 她双手十指相对,虚握莲花,是等待上香的意思。翡翠于是走向灵堂旁边主位的王颛大人,王颛是王太傅的独子,是个文弱模样的中年人,资质其实一般,但有这样的父亲和师兄们,也早早中了举,在翰林院任编修,是少有的翰林院百年不动的位置。 王颛今日作为主人接待吊唁的客人,辈分其实是不够的,所以旁边还站着当朝礼部尚书何大人。何汝林是当朝重臣,也是王太傅的大弟子,陪着他做主人,给来吊唁的重臣们还礼,还有接宫中的旨意。旁边的管家手中拿着香筒,随时递香给客人上香。 王颛一时反应不过来,本能地示意管家递香。但香还没递到翡翠手中,何汝林身后一个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人却冲上来,直接将香打落。 “成何体统!”这中年人一上来就直指柳无忧:“今日是恩师大丧,你们柳家是罪人,怎么敢来扰乱灵堂!“ 柳无忧平静看向他,看得他眼神一慌,她却没发难,只叫了一声“张师叔”。 “谁是你师叔!”张大人嫌恶地道。有他带头,顿时那些亲传弟子中对柳无忧不满的大人们都上来斥责。一个老学究模样的大人嚷道:“伤风败俗,伤风败俗,谁家的女儿这样抛头露面,丧礼岂是女人能来的地方,实在是世风不古!” “柳晋骧教出的女儿,自然另色点。”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些的中年人,和柳晋骧年纪相仿,冷笑道:“心高气傲,不敬祖宗规矩,自然哪里都去得。” “柳晋骧贪污受贿,擅权自专,险些耽误了军国大事,怎么还配忝居高位,我们耻与之为伍,他早已不算我们师门中人了!”中年人身边的那个“张师叔”立刻喝道。 翡翠职责在身,挡在柳无忧面前,明珠也一脸愤慨。但她们都不知道这几位大人的身份,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个嘲讽的中年人,正是排行在柳晋骧后面的一位师兄,叫作庞逸臣,师出名门,家世极好,天份也高,和柳晋骧年纪相仿,如今已经做到了听宣处待诏七人之一,和卢大将军府上交从过密,已经是卢家麾下一员猛将了。 至于他旁边的“张师叔”,刚刚第一个冲出来打落香火发难的那个,则是他的跟班小张侍郎,是王太傅的关门弟子,和那位老学究张御史是同族叔侄,两人都出自王太傅门下,一时传为美谈。 “师爷虽然不在了,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他老人家把师门的权柄交给了庞师叔和张师叔?难道何师伯和王师叔也默许他们掌管师门了不成?”柳无忧跪在蒲团上,不慌不忙地朝何尚书和王颛道。 一句话问得两人都一愣,张侍郎神色不由得有点心虚。倒是庞逸臣,不愧是听宣处待诏,立刻冷笑道:“好利的嘴,不愧是柳晋骧的女儿,还想挑拨我们师兄弟关系不成。岂不知你今日来此就是大错,对师父不敬,打死你都是轻的!” “是不是对师爷不敬,也不是庞师叔说了算。”柳无忧跪在蒲团上,脊背笔直,平静地看着他眼睛道:“倒是有一句话着实出自师爷之口,崇微四年,我父亲高中探花时,师爷就劝过庞师叔,说:‘虽然你姓庞,可不要效仿庞涓的故事呀。’言犹在耳,诸位师叔伯都亲耳听见。不知道师叔今日这番作为,算不算违抗师命呢?” 庞涓是战国的故事,因为嫉妒将师弟孙膑施以膑刑,最终也因为技不如人死于孙膑之手。王太傅当年这句话,显然是看见了庞逸臣对柳晋骧的嫉妒之心,所以借典故敲打他。 事实上,柳晋骧当年十九岁就探花及第,榜下捉婿,三十岁不到已是封疆大吏,在当朝都算惊才绝艳的人物。恐怕不止庞逸臣,在座的这些弟子都多少对他有些情绪。 但柳无忧直接点破这点,反而让庞逸臣一时说不出话来,总不能在灵堂上驳斥王太傅的原话。张侍郎也不敢多说,反而是那个老学究似的张御史,仍然喝道:“无知小女子,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搬弄是非,你出现在这就是对师父的大不敬……” “张师叔虽然和庞师叔交好,共同进退,当初也是被师爷教过‘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的,如今张师叔和庞师叔这样结党,要是日后断送了张家的文脉,不知道张师伯算不算失于教养之职呢?”柳无忧反问张御史道。 一句话问得张御史又是一愣,这真是柳晋骧的翻版了,思维敏捷,句句引经据典,而且锋利如刀,正中肯綮,其他师叔伯一时都不敢上前,就怕被她说出什么王太傅的原话来。 但她最像柳晋骧的,还是这份把握分寸的劲。如同当初在夫人面前讲白蛇传一样,看似挑衅了一番,实则环顾了众人一番,将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何尚书和王颛身上,话锋一转,一脸诚恳道:“无忧父亲早逝,并无传人。师爷过世,不来吊唁是大不孝,不请自来是小不孝。两害相权取其轻,无忧不忍让人议论师爷的亲传弟子连丧礼都不来吊唁,才斗胆前来。所求不多,不过是想给师爷上一柱香,送一份丧礼罢了,请师叔伯们成全。” 何尚书是人精。王颛却是因为是王太傅独子,如孔门的孔鲤一般,身份贵重,所以老成惯了,其实心肠是软的,听到这话,不由得有点动摇,说道:“你倒还知道守礼。” “师爷待我父亲恩重如山,无忧不敢不守礼。”柳无忧见他有所松动,立刻抓住机会,朝翡翠道:“翡翠姐姐,将我的丧礼呈上来吧。” 翡翠将礼单递与管家,又取过明珠手中的锦匣打开来,众人看似愤怒,其实也都在等着看被抄家之后,这柳晋骧的女儿还能给出什么丧礼来。如果给得贵重,就是抄家没抄干净,藏匿贿金,要是没有重礼,又怎么敢上这个门。 没想到锦匣中只是简简单单一个汝窑天青盏,装着一杯白水。 连王颛都不解,倒是沈尚书眼神微动,看向王太傅的灵柩。 “师爷生前交代过,他这辈子桃李遍天下,弟子散落天下各处为官,不管带什么回来,于国于民都是负担。只要所有弟子回京奔丧时,带一碗当地的水就行了。”柳无忧跪在灵前,高举水盏,眼睛微红,拜道:“我知道师爷的意思,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人生际遇,起落不定。‘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弟子父亲在江南为官,这是一杯江南水。请师爷放心,上善若水,无忧当虚心学习上善之道,等待峰回路转之时,不会让师爷的传承断在我柳无忧身上。” 这一番话下来,就算是最古板的大人,此刻心中也要有瞬间的动摇。就算当初她解说白蛇传那一番没有传到他们耳中,如今这一番话,他们可是实实在在地听到了的。 王太傅之所以桃李满天下,称为天下文宗,教的就是显学。说得再直白点,就是科举应试,策论之作。春闱的试题,都是以一句四书五经中的句子为题,举子要从这一句话上,写出一篇洋洋洒洒的应试之作来。 而柳无忧这番话,就完美演示了一个高手如何破题、如何承题,又如何将句中意味引到当时当事之上,然后结合自身处境,引经据典、发散主题、升华意境。短短不过百字,已经是一篇顶尖的应试之作。这样的手笔,是正统的王太傅传人。 在座诸人,谁无弟子,谁无子侄,谁又看不出此女的才华横溢?甚至远在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子侄之上。怪不得都说柳晋骧把这女儿当作掌上明珠一般,在江南捂到十七岁不肯订亲,又怪不得她有如此胆量,以女子之身自称王门弟子,亲自前来吊唁。 要是这份才学放在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子侄身上,不愁没有一个进士及第,光耀门楣。再刻苦打磨一下,三甲也不是不可图谋的。 可惜竟是个女子。 一时间,众人中的中立者都不由得起了惜才之心,要不是顾忌柳家如今家破人亡,还和炙手可热的卢家结了死仇,只怕早有人动了给自家子侄求亲的心思。从来娶妻娶贤,有这样的儿媳妇,不怕孙子辈不出几个读书种子。 但众人越动摇,庞逸臣却越愤怒,见柳无忧这样“卖弄学识”,不由得心头火起,怒道:“好一个巧舌如簧,但柳晋骧已经畏罪自杀,罪证确凿,辱没师门,让师父蒙羞,早已被逐出师门。你还不快滚出去,不要玷污师父的名号。” “对子骂父,是大无礼。庞师叔未免太过卑劣了。”柳无忧不卑不亢,句句锋利如刀:“不要说听宣处至今没有结案,就算结案了,那又如何?屈原虽以罪臣之身被流放,最终投江自杀,但仍然是天下文宗。庞师兄不必急着定性,我父亲一生功过如何,青史自有定论。师爷都没有将我父亲逐出师门,师叔又有什么资格逐我出门?” “师爷虽然不在了,王门中自有接班人。”庞逸臣怒道,“沈师兄,王师弟,你们还在犹豫什么,难道真要放任这无知小儿在这败坏师父名声?今日在灵堂上她都敢如此,真让她赖在咱们门下,以后不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么?” 他这番话没说动沈尚书,却说动了一个人。 第44章 乐书 第44章 乐书 ◎今日才知道她有多好◎ “姑娘是来上香的,如今上过香了,也该离开了。”王太傅的独子王颛神色犹豫地劝道。 心软的是他,懦弱的也是他,这份城府和胆量,不如何尚书远矣,至少不管庞逸臣如何拱火,作为大师兄的何尚书总归是一言不发,如同在打盹一般。世人都以为王太傅给独子取名“王颛”用的是颛顼的典故,但如果是那样,他的表字应该有个顼”字才对。而他表字“醇民”,用的典故是《淮南子》中“猛兽食颛民”和后世文中的“质颛醇笃敏兮,父师申之以告诏”。 躺在棺椁中的那位师爷,读遍天下之书,无所不知的王太傅,最喜欢玩文字游戏,也最好辩论,所以也最喜欢自己最聪明的弟子柳晋骧的王太傅,在自己儿子的名字中也早已留下这样一个谜语:我知道我的独子善良淳朴,但也愚昧无知,我为父为师,也早就明白这一点。希望你们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让他像颛民一样被朝堂的猛虎所食,高抬贵手吧。 庞逸臣立刻如同得了尚方宝剑一样,冷笑道:“听到没有,主人家都下逐客令了,你们柳家已经是被逐出师门的了……” 如果点破这个谜语,以师爷的权威来破他的权威,王颛一定会像庞逸臣一样无言以对…… 但父亲如果在的话,也不会这样做的吧? 柳无忧小时候读史书,不明白楚霸王为什么不肯渡乌江,此刻却无师自通了。 好在她还是柳家门下的风骨,听到这样的难听话也并不颓丧,而是昂着头,对着棺椁行完大礼,平静起身,众人如同合围一般,监督她离开。正在她转身之际,却听见灵堂帘后有人道:“灵堂之上,竟然有人要代亡夫行逐出师门之事,难道是我听错了不成?” 帘子一动,是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妇人,被丫鬟搀扶着走出来。众人连忙低头行礼,都齐声叫“师娘”,连王颛也不得不行礼垂头道:“母亲。” 柳无忧也行礼,道:“无忧见过项夫人。” 霜纹跟在她身后,悄悄打量这个项夫人,见是个清瘦秀气的中年夫人,但周身气度惊人,满堂的大人都只敢垂头作恭敬状。 “无忧敢情是生气了,连师婆也不叫一声了。”项夫人一句话,说得庞逸臣脸都沉下来,是在众人面前盖章了柳无忧王门传人的身份:“你师爷走的时候仍然惦念你呢,要不是我们瞒着,也要去江南接你的。” “师母,柳晋骧他……”张侍郎顿时急了。 项夫人一抬手,张侍郎只得噤声,众人也不敢多说。谁敢在灵堂上落个不敬师母的罪过。 “昨天宫中有人来吊唁,我还在说呢,你们师父最后几年一直在补注的那本《乐书》,十二卷残卷,才补到第三卷 ,就撒手人寰了。你们师父临走还在说,除了柳晋骧,你们都是周礼都没读通的,谁能来补这本书?晋骧又没有收弟子,可惜官家托付给他的王门四书,最终要残缺了。”她拉住柳无忧的手道,含泪道:“可见天不绝王家文脉,就把无忧送来京城了。我听这孩子的学问,和当初晋骧是一样的,得了亡夫的真传,想必也读透了周礼吧?” “她才什么年纪,如何读得透礼书?”庞逸臣连忙道。 “逸臣。”何尚书平静念了一下他的名字,庞逸臣神色一凛,知道是败局已定:大师兄发话支持师母,其余人还敢说什么。 项夫人不言不语,只是瞟了一眼庞逸臣,众人也都冷冷看向庞逸臣,庞逸臣连忙只能垂头请罪,道:“逸臣失礼,请师母原谅。” 项夫人却不管他,只拉住柳无忧的手,继续问道:“周礼可是你们师父亲自教透晋骧的,无忧孝顺,一定是读透了的吧?” 柳无忧只得轻声道:“不敢说读透,不过是些皮毛罢了。” “这是谦虚了。”项夫人欣慰道:“你先前讲解白蛇传那一番话,我也曾听人说过,一听就知道是正道。从来百礼以孝为先,你既对孝道有如此见解,定能读透周礼。我就奉先夫的遗命,把这本《乐书》交给你来补缀了。” 众人大惊,连何尚书也忍不住道:“师娘……” 柳无忧与其说是孤女,不如说是一个棘手的祸害,与她为友,就是与卢家为敌。虽然宫中圣意未明,但在他们看来,柳家已经断了香火,就算柳家能够沉冤昭雪,又有什么未来?这是毫无疑问的赔本买卖,也是这些师兄弟为什么对柳无忧无动于衷的根本原因。 但项夫人显然看的不是这个。 “柳家也好,卢家也罢,都要讲道理。不过补一本书而已,能坏得了他们什么国家大事?”项夫人不愧是当朝文宗的夫人,这份凛然傲气真让人畏惧,看得出也是在命妇中为首的人物,稍被忤逆,顿时面如寒霜,皱眉道:“功与过都是一时的,文章是要传世的,王门四书是你们师父毕生功业,什么都越不过这个。你们如今还在灵堂上,就要违抗师父遗命不成?” 一句话说得众人冷汗涔涔,几个小辈分的都连忙跪了下来,连声道:“弟子不敢,但凭师娘裁夺。” 项夫人的神色这才慈祥起来,环视众人,俨然是德高望重的师母模样。 “这才对嘛,以后无忧也是你们的弟子了,她父亲早逝,诸位师叔伯还要多关照她才对。”她连柳无忧一并安排了:“无忧,还不见过众位师叔伯。” 柳无忧其实是有傲骨的,刚刚见过这帮师叔伯的嘴脸,但翡翠却是实际惯了,立刻搀着柳无忧过去拜,柳无忧也只能无奈行礼道:“无忧见过各位师伯师叔,今日多谢照拂。” 到底是柳晋骧的女儿,这时候都要刺众人一句。项夫人在旁边看着她,神色赞赏又惆怅。有她看着,柳无忧这个礼不能不行,众人也不得不受着,道:“贤侄女客气了。” 项夫人这才鸣金收兵。 “好了,闹了半日也够了。我带无忧进去交代几句。汝林,继续招待客人吧,今日的事别叫人看笑话,还说王太傅一去,弟子就内乱起来了。” 何汝林也只能低头称是,他是礼部尚书,当朝重臣,揣度圣意的本领深得很,自然明白项夫人的意思:今日的争执,只能留在灵堂内,外人能听到的,只有一个声音,就是王太傅门下众弟子,接纳了柳无忧的晚辈身份,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上下一心,毫无嫌隙。 - 一场大战结束,众人都有种劫后余生之感,霜纹虽然是小丫鬟,也觉得惊心动魄,如同悬崖边缘走了一回,她跟在后面,看不到翡翠和明珠脸上的神色,但也知道她们心中也是一样的感慨。因为当小姐跟着项夫人穿过月洞门的时候,跟在她身后的翡翠姐姐忽然伸出手来,替她理了一下孝服卷起来的后摆,侧脸上神色如同要落泪一般。 她一定也很心疼小姐,十七岁的年纪,要在满堂重臣的围攻下据理力争。但也一定像自己一样,为小姐骄傲,因为她全然是凭自己的学问赢下了这一局。 满朝的大人都补不了的书,自家小姐能补,霜纹甚至不知道那传说中的王门四卷是什么东西,但也知道一定至关重要,小姐有了这个,就如同有了护身符一般,以后谁也不能像那天在猎场的卢文泽那样欺负她了。 霜纹跟在众人身后,心潮澎湃,又是心酸又是骄傲,教戏的师父说得没错,容貌不过一时之事,本领到什么时候都是有用的。要是元徵在这就好了,见过这样的事,才明白做学问的重要性,那是属于你自己的本领,谁也夺不走,绝地都能凭这个翻身。 项夫人的内室,布置得让人出乎意料。阔朗的五间上房,中间三间是打通的,一点也不精致柔美,反而像间大书房,书架上累累的都是书。三面都是琉璃窗,明亮如室外,一眼望得见庭院中茂盛的梅花。 “这地方写字方便,不伤眼睛,以后你就来这做学问,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项夫人领着柳无忧在书案边坐下来,侍女奉了茶来,又撤下茶去,在案头铺了几层软纸,净了手,才拿出一卷古卷来。古卷中夹杂着新加的散页,是王太傅补缀的字迹。 柳无忧没有接过来,而是垂着头,眼泪落在了案上铺的软纸上。爱书的人,哭起来都是避开书的。 项夫人有些惊讶。 “怎么了?已经是到了你说的峰回路转之时,怎么还哭了?”她努力安慰柳无忧:“别害怕。王家虽然没有当家的人,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招惹的,如今回了家,谁也欺负不了你了。” 柳无忧仍然不肯抬头:“我不是怕他们。” “那是为什么?”项夫人继续猜,抚摸着柳无忧的头发道:“无忧儿想是委屈了。我知道的,其实今年从春天开始,你师爷一直病得很重,你父亲的事,我们一直瞒着他,但到底没瞒住,不然他遗言不会让你补书。早知道瞒不住,就早接你过来了,还可以见上最后一面。但也没关系,这本书就是他给你留的话了。” 柳无忧只是摇头,哭得哽咽起来,霜纹有点错愕,自家小姐处境不管怎么难,都没这样哭过,今天几乎有点失控……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原因。 “三年前……”柳无忧只说了这三个字,就停了下来,太多的眼泪从她眼中涌了出来,几乎冲断了她的话,但她仍然倔强地昂起头来,看着项夫人的眼睛,竭力说出之后的话来,“三年前,我陪母亲进京省亲。父亲没有随我们回京,但我曾随母亲拜见过师爷,那时候师爷已经病了,倚在案头教我读书,他那时候就在补《乐书》,案头放着一卷作为参考的《商颂》……” 霜纹听不懂,她知道翡翠和明珠也听不懂,但项夫人显然是已经懂了,她身上那股硬撑的劲忽然松懈了不少,发出一声叹息来,霜纹这才发现她其实也神色疲倦,眼睛红肿,不过是个疲倦的清瘦夫人。 柳无忧看着她的眼睛,带着泪说出谜底:“《乐书》虽然是残卷,我也听父亲说过,一共有十二卷,《商颂》名字虽古,却是殷商后裔宋国的祭祀之乐,属于诸侯之乐,是乐书后六卷才会有的。师爷三年前就已经补注到第七卷 了,三年时间,早应该已经补完了,为什么今日夫人却说只注了三卷,要交由我来续呢?” 项夫人抿紧了唇。 她身上那股慈祥师母的劲已经全部褪下去了,不像遗孀,更像是个倔强的文人。霜纹这才惊觉她身上的气质其实和自家小姐很像,都有种说不出的风骨。 “你猜出来也没关系,补完的书,你师爷已经烧了。”她平静地告诉柳无忧,“这本书只能由你来补,这就是你师爷最后的遗命。” 柳无忧的眼泪又滚落下来了,连翡翠也落了泪,霜纹和明雀有点慌张地对视了一下,她有点不解,但很快明白过来。 怪不得项夫人力排众议也要护住柳无忧,原来这就是王太傅的遗命,从来不是什么补书,而是行将就木的当朝大儒,拼了命地要护住自己得意门生的孤女。为了庇护这一点血脉,连晚年的心血之作,也说烧就烧。只为了给柳无忧留一条名正言顺的活路。 霜纹这才明白为什么项夫人笃定王太傅知道了柳家的事,为什么又说不见最后一面都没关系,这本书就是王太傅给柳无忧留的话。为什么自家小姐看到那本书的残卷,就泪如泉涌,再难的时候都没失态过的她,如今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一本书,确实胜过千言万语。老牛舐犊之心,不过如此。病榻上的王太傅,究竟是有多少担忧,多少不舍,才会连毕生最珍贵的学问都不顾,烧掉遗作,也要庇护柳无忧周全。人间至痛,莫过于晚年丧子,十九岁的探花郎,三十岁的封疆大吏,门下最得意的弟子……知晓柳晋骧死讯的那一刻,老人该有多么痛心。 霜纹跪坐在柳无忧之后,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在发抖。师父说过,唱戏唱得好的人,都得是至情至性之人才行。因为戏里的帝王将相,有大才之辈,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她要竭力去贴近戏中人的心境,才能唱好那些锦绣戏词。 但她第一次明白这感觉,胸中如同有了一团烈火一般。虽然从未见过那传说中的王太傅,也不明白他的学问和生平,但此刻却仿佛看见了那个缠绵病榻的老人,切身体会到了他那一刻心中的剧痛和担忧,以及无法活下去庇护柳无忧的担忧…… 自己只是旁观者尚且如此,何况作为主角的小姐呢? 但自家小姐只是平静跪坐在项夫人对面,带着眼中残存的泪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会补这本书的,夫人。”她这样平静地说道。 “你没听懂我的话,你师爷已经把书烧掉……”项夫人道。 “是夫人没懂我的话。”柳无忧跪坐在案前,漂亮得像一树白梅花:“我还记得父亲跟我提过,夫人也是大儒之女,自幼有才名,过目不忘。师爷从六十岁之后,眼睛就半盲了,手也不好了,许多书都是师娘念给他听,替他誊抄的。以夫人的才学,再默写一份也不是难事。” 霜纹跪坐在她身后,看见项夫人脸上像面具破裂了一般,露出了真实的惊讶。 “从小我父亲就教我,做学问之根本,是求真。我母亲也教我,不要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有没有补四书的能耐我心中清楚,”她甚至制止项夫人的插话,“我也知道夫人准备协助我,有你的‘协助’,我一定能补得像师爷一样好。以后这本书就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本,我可以凭着这本书名扬天下,做女官,嫁高门,毕生都有依靠,这是师爷和夫人对我的舐犊之心……” 她抬起眼睛,是和她母亲一样的眉眼,和她父亲一样的倔强。 “但是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她看着项夫人,平静道:“我没有父兄,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但师娘如今也无依无靠,不是吗?王门四书,夫人付出了多少心血,为师爷磨了一辈子的墨,也该留下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用尽所有辞藻,也写不出项夫人脸上那一刻的惊讶和动容。 她的眼泪也迅速落了下来。 “无忧……” 王门之人都知道,项夫人并非原配,而是王太傅的续弦。王颛是王太傅中年得子,所以王夫人过世之后,王太傅执意不续弦。但项夫人的父亲是王太傅年轻时的师父之一,也被抄家落难,被夫家为难,她性情刚烈,自请和离。王太傅那时还不是太傅,只是宫中讲师之一,娶了她做为续弦,庇护在自己羽翼之下,一直依偎到今天。 王颛并非亲生,满堂的弟子也并非她的依靠,但是谁能想到呢,竟然是柳无忧,一个十七岁的、需要她庇护的、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柳无忧,反过来将这一本书还给了她,让它来做她的庇佑。 “那你呢,无忧儿,你怎么办?”项夫人流着泪,握住了柳无忧的手。她其实也是看着柳无忧长大的。王颛愚钝,柳无忧却从小聪明,七窍玲珑,王太傅也曾抱她在膝盖上教她读书,也曾感慨过这样的天份要是个男儿,一定是状元及第之才,能继承门下的衣钵。 身为女子,许多话不必说,彼此都懂,所以才更担忧彼此的未来。 而柳无忧只是淡淡一笑。 “我自有我的路要走,夫人不用担心。”她坦然道:“都说文章憎命达,师爷当年寒门出身,背着藤匣四处求学,像样的鞋也没有一双。我不过是重复他当年的路罢了,以后我也自有我自己的书要写。” 霜纹也知道一句唱词: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在她看来,自家小姐此刻就如同经受过磨砺的宝剑一般,锐不可当,已经藏不住身上的锋芒了。她日后一定也能成就一番惊人的事业。 但项夫人是中年人,自然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止少年心气而已。 “事虽如此,但书成之前,我要你每旬定时来请安,对外仍说是补书,这是官家点名要的书,为这个他们也不敢动你。”项夫人见柳无忧还想拒绝,正色道:“你也知道我没有亲生儿女,就当我是要一个女儿傍身好了。”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是无礼了。 柳无忧也终于乖巧低头,道:“好,我与夫人相依为命。” 项夫人伸手越过书案,握住了她的手,欣慰地笑了。这个十七岁的女孩,锋利得像一把剑,倔强得也像一把剑,自己还一直奇怪她为什么只肯叫自己项夫人,原来在她心里自己从来不是她师爷的附属品。她幼有才名,心高气傲,后来遭遇巨变,一直心性冷漠,与世人都仿佛隔了一层。哪怕是听见京中传言说柳无忧解说白蛇如何如何好,是多至纯至孝的女孩子,也不曾动容。 今日才知道她有多好,怪不得满京的夫人,都想要这样一个女儿。 第45章 吵架 第45章 吵架 ◎霜纹的眼睛顿时都红了◎ 霜纹随着柳无忧坐了马车回到孟府。消息早已传到孟府,孟老太君喜笑颜开地等在华堂,她站在柳无忧身后,听明珠和明雀眉飞色舞给孟老太君讲完了事情经过,当然隐去了王太傅烧书的那一节,只说了柳无忧如今是奉王太傅遗命补书的人,谁也动她不得…… 孟老太君听得一面紧张,一面落泪,到最后抓着柳无忧的手,连连道:“我家无忧总算有了依靠了,你母亲在九泉下也安心了,真是苦尽甘来了。” 翡翠在旁边,连连宽慰,旁边伺候的大丫鬟瑞香和翠菊也听得直落泪。华堂内外一片欢欣,孟老太君为此还赏了所有人一个月的月银,她们几个跟着的人更是得了许多赏赐,又让她们放一天的假,为她们忠心护主,保着柳无忧平安回来。 华堂上下一片热闹,霜纹却有点懵懵的,她人缘不似明雀好,翡翠又忙。来了这么久,阖府上下她也只和她们两个比较熟而已。如今两个人都在热闹中心,她就有点无处可去了。反正是放假,她不由得信马由缰,不知不觉竟然又走到桂花林里来。 可惜元徵不在。 她其实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经历这样的大事,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烈火一般,说不出的复杂情绪。要是元徵在,就可以把这事说给他听了。为了保护小姐,肯定不能说王太傅烧书的事,但也就少了许多力度,但他一定懂。 他必须得懂,为人奴婢又如何,山穷水尽又如何,小姐当初在猎场被卢文泽围住时,受辱也不少。但正如小姐所说,上善若水,要学会静静蛰伏,等待峰回路转的时候。 但她想说的甚至不是这个,而是小姐的风骨,小姐的烈性,王太傅的决绝,他们和世上那些侮辱霜纹伤害霜纹的人不同,一定也和伤害元徵的人不同,那是另一个世界。 她想带元徵去那个世界,那个灵堂的勾心斗角之外的世界,属于文章和书的,至情至性的世界。等到了那里,元徵一定会忘掉他的屈辱和痛苦,找到一条活路。但她可能自己去不了那个世界,她不是读书的人,但如果元徵能去,也就等于自己去了。 她没想到真能等到元徵。 - 像是心有所感一样,正是她最需要元徵的时候,元徵就出现了。他今日像是格外疲惫,更加清瘦了,整个人像衣架子似的,在衣服里晃荡着,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看见霜纹,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霜纹立刻就朝他跑过去。 “我今天……”元徵刚要说话,就被霜纹打断了。霜纹心中激动难耐,忍不住拉着他,把柳无忧今天在王太傅府里发生的事说了一番,当然隐去了王太傅烧书的事,只说了舌战群儒那一番,可惜这样说就少了力度,正在惋惜时,旁边的元徵却淡淡道:“王太傅补完《乐经》了吧。” “什么?”霜纹都吓得一怔,还以为自己是哪里说漏了,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 “王太傅年轻的时候,三年就能补完一本书,这本书补了十年了,不至于才第三卷 ,事出反常必有妖。”元徵今天语气格外平静,也格外冷漠,简直不像他了:“是他已经补完了,让柳无忧署个名字吧?不对,王门讲求正直,也许直接就毁了,让柳无忧再补,为了救她,连学问也不顾了。” 霜纹惊讶地看着他,只觉得今天的元徵有点陌生。 “你猜到了也不要出去乱说……” “如果柳无忧补不上,也不配活了。”元徵忽然说了这一句。 霜纹立刻就生气了。 “什么补不上,就不配活?”霜纹第一次朝他生了大气:“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再重要的书,也不过是一本书而已。如果你书读不好,你就不配活吗?” “要是我不会读书,你也不会理我的。”元徵今天也确实是很气人。 霜纹气得发抖。 “你读书读得好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不过是希望你自己过得好。这世上有的是比读书重要的事,我认识你的时候,是因为你会读书吗?是因为你是你。” “因为我是个和你像的小厮。因为你觉得我像你。”元徵平静地道。 他脸型瘦极了,桂花树下阴沉沉的,更显得他的眼睛也如同墨水一般,霜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什么?” “因为你觉得我像你,我们是一类人,我读书出息,等于你有出息。能帮你证明奴婢不比主子差。这世上人人都有目的,从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连父母也不能。”元徵说着这样的话。 “你胡说。”霜纹急了:“王太傅对我们小姐就很好,项夫人也很好。还有孟老太君,她已经七十多岁了,最疼的就是我们小姐,她对小姐好,不求回报,尽心尽力,你不知道她为这件事多开心……” “是啊,你们小姐最好,全世界都喜欢她,你也喜欢她,你们都围着她去转吧!反正你只要有你家小姐就满足了!”元徵靠在树上,整个人软绵绵的,嘴却比什么时候都毒。 霜纹的眼睛顿时都红了。 “好,我现在觉得我们俩不像了。”她握着拳头道:“你是我最讨厌的人,我以后再也不要理你了。” 第46章 宜妃 第46章 宜妃 ◎宜妃娘娘果然一眼就看中柳无忧◎ 霜纹和元徵大吵一架。 她生平第一次这样伤心,以前哪怕在王府受了欺负,挨了打,遭了冤枉,甚至被卖来卖去,她也不觉得这样伤心。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在元徵身上寄托这么多东西,或许他就是个笨蛋小厮,根本不想被她逼着上进,也许他根本就不觉得自己和他是朋友都不一定。 这样烦人的想法层出不穷,霜纹真想忘掉去桂花林的路,这辈子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他了。 她当然知道他还是天天在那等她,有天还找了个小厮过来,说“要见华堂的‘霜纹姑娘’”。霜纹走过去,问:“什么事?” “有人托我给姑娘带话,说找到做梨膏的方子了。” “什么梨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霜纹冷漠得很,根本不理那小厮,小厮显然是受了元徵的托付来的,在院子外呆呆地站了好久,没有办法,最后也只能走了。 倒是翠菊看见,说“大房的小厮怎么来我们院子了?”。霜纹当然知道元徵多半是大房的小厮,她又不是傻子,以前不问是知道元徵不想说罢了,现在是真不想知道了。 她气坏了,为元徵竟然敢违逆她。一直以来,她都把元徵当成个任由她搓圆弄扁的跟班,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想到他竟然敢反驳自己。 这就算了,他竟然敢,竟然敢……点破她的心思。 霜纹也知道自己是恼羞成怒。她不是翡翠那样天生和善的人,也不会没有目的地对人好,对小艾,对明雀,都是因为他们像自己。元徵也一样。 但他怎么敢点破这一点。 霜纹想到的时候,不只是愤怒,还有被点破的羞恼。恨不得毁坏点什么才甘心,连明雀都说:霜纹这两天的火气有点大。 但好在她没什么闲工夫胡思乱想,马上忙起来了。猎场再开,这次不同寻常,宫中派下贵人。满京中都猜是谁,只知道命妇都要去接驾,之前的女官嬷嬷都不算什么,这次猜多半是宗室里的公主之类,也有猜是皇后娘娘的,但也知道中宫如今被卢家的事牵连,连东宫殿下都在官家面前失了圣心呢,多半是钱贵妃。 天气已经冷下来了,早晨的秋霜在草叶上闪烁,猎场上已经搭起帐篷。从来秋狩的准备工作至少要做月余,可以看见搭帐篷的向阳坡已经被整平了,等到准备工作做好,一顶顶牛皮帐篷就会如同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拱卫着中间明黄的王帐,就如同宫殿一般。 但那至少是月底的事了,现在能看到的只有一顶镶黄的帐篷,布置成宫中模样,锦缎铺地,宫女如雁翅排开,命妇们排成两列,进去觐见贵人。 柳无忧、孟妙常和其他官家小姐等在一起,足足等了两轮,才终于轮到她们被召见。连杨琼章都在她们之前。 所以她们进去的时候,小殿般的帐篷里已经站满了人,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太君都被赐了座,夫人们则是侍立在长辈身后,小姐们进来,齐齐行礼,听见上面的女官道:“免。” 是上次的秦女官,连同其他三位女官一起,四位女官,四位嬷嬷,无数宫女内侍,环绕着主座上的贵人。穿的是宫装,带着微微笑容,看着座下众人。 是宜妃娘娘。 她身边站的是上次来过的孔嬷嬷,她是宜妃娘娘的乳娘,是从定国公府随她入宫的。宜妃娘娘是定国公府的独女,住的是翠微宫,膝下只有一位七皇子,才十四五岁。关于她的一切,孟妙常都很清楚,因为她是萧承泽的姑姑,也是他父亲那一系唯一还活着的亲人了。 宜妃娘娘面容和萧承泽有些相似,一样清冷昳丽,却和善许多,目光环视众人,如明月照千山。命妇们心中都有些感慨,这样的气度,竟只是四妃之一,甚至不是贵妃。 想来也对,皇后和两位贵妃相持不下,虽然卢家犯了错,也不能就把贵妃扶上来,中立的宜妃娘娘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唯一的问题是,从来置身事外的宜妃娘娘,为什么要来趟这趟浑水? 小姐们行过礼后,都被自家长辈带着上去单独拜见娘娘,安国公府霍家,平郡王府、英武郡王府……有的是花团锦簇的小姐,高门贵女。孟妙常也早习惯在人群中静静等待,见很快轮到杨琼章了,怕她紧张,还安慰地捏了捏她的手,却听见座上的宜妃娘娘笑道:“说到这个,当初在先太皇太后娘娘宫中,孟老太君教我用梨花酿酒,官家前日还在我宫中喝过呢。” 都点到名了,孟老太君从椅子上欠了欠身回话,道:“娘娘还记得。是老身的福气。” 孟妙常也无奈地为自家祖母的硬脾气笑了:娘娘都提到官家,她偏装作没听见,可见积怨已深。 宜妃娘娘也是聪明人,微微一笑,问道:“怎么不见孟家的晚辈?” 孟大小姐是庶出,早已嫁人,夫家官低职小,进不了猎场,行二的孟琼华其实是长姐,但她紧张得人都懵了,一动不动,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都没有诰命,不在这里,不能回话。孟妙常只得一手拉住了孟琼华,一手挽着四妹妹,上前道:“孟家女儿孟妙常给娘娘请安。” 孟琼华这才反应过来,报出自己名字,众人齐齐行礼。 宜妃娘娘果然一眼就看中柳无忧。 “好漂亮的孩子。”她问孟老太君:“是叫无忧是吧,听说王太傅遗命,让你补书,可见学问不错,还是个才女呢。” 孟妙常和柳无忧交好,并不嫉妒,但孟琼华看柳无忧走上前去,眼中简直冒火。 “娘娘谬赞了,无忧不过是个孩子罢了。”孟老太君也确实偏心,将柳无忧推上前,顺手拉过孟妙常,道:“这是老身的孙女妙常,几个孙女里数她孝顺。” 宜妃娘娘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孟妙常,大概萧家人祖传这样的目光,贵气清冷如月光,轻飘飘在别人脸上扫过,不做停留。 “今日召各位来,也没什么大事,秋狩已经预备得差不多了。只是官家想起太妃当年曾居住在凝翠寺,所以让本宫在凝翠寺洒扫一番,秋狩时官家要上寺中打醮。本宫要在寺中待几天,山中无聊,所以想选几个女孩子去作伴……” 这话一出,简直一石惊起千层浪,虽然这由头听起来合理得很,但谁都知道只是个借口。实际上,宜妃娘娘今天来就是来考察一下京中这些世家小姐们,选出最出色的一批,至于是赐婚给王孙,以示官家仁德,还是去做宗室王妃,都未可知。但无论是什么结果,都如同飞上枝头变凤凰一般,以后一定是命妇中的领头羊。 除了女儿已经订了婚的杨夫人之外,其余的夫人听到这话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几分。至于梁家、孙家这些本来就是靠女儿的婚事往上爬的,更是如同见血的苍蝇一般。夫人们拉着自己女儿的手,期盼地看着宜妃娘娘,目光热切,就差直接问筛选标准了。 “老太君们辛苦,就留在帐篷里休息。本宫正好想散散心,就让夫人们带着小姐陪本宫在猎场走走吧。”宜妃娘娘只说了这一句。 众人哪有不听从的,于是又花团锦簇一般涌出帐篷,跟着宜妃娘娘在秋日猎场散心。宜妃娘娘也很直接,道:“无忧和静姝过来。” 这是一个照面就初步选出两位了,众人虽然备感威胁,但也不意外,论相貌,论聪慧,这两人确实是众小姐中的佼佼者,而且是最漂亮的两个。梁静姝妩媚温柔,柳无忧清雅贵气,虽然家世都不算高,梁家只出了个郡王府的世子妃,柳无忧更是有着罪人之女的阴影。 可见萧家的人,确实是喜欢最漂亮的人。 丫鬟春锄安慰地握握她的手,实在好笑。其实孟妙常并不觉得有什么,也许这也是原因之一呢?都说萧承泽是京中王孙中最好看的,自然也配最好看的那个。”食色性也”,书上也说过。 说曹操曹操到,众人刚随着宜妃娘娘走出帐篷,就听见马蹄声响,是被拦在外围了。内侍过来通报,带了人过来,不是别人,正是萧承泽和霍怀恩。 这两人确实是势均力敌,正如柳无忧和梁静姝,一个皎皎如月,一个灿然如日,光看着都是道好风景。 两人上来行礼,宜妃娘娘笑道:“你们去寺里看过了,怎么样?” “烂完了。”萧承泽冷冷道。 “胡说。”宜妃娘娘对这侄子有种长辈的容忍,也知道他脾气,索性不问他了,问霍怀恩:“怀恩觉得怎么样?” 命妇们都有些惊讶。宫中的事外面不清楚,但她这样使唤霍怀恩,可见仍然常常陪侍君王,所以对霍怀恩这样的御前近臣也如同自家子侄一般。 “回娘娘的话,臣安排了人在修缮了,也就换点瓦的事,大殿和偏殿都是好的,可以让秦女官去布置了,晚上娘娘想在那停驾也可以。”霍怀恩在宜妃娘娘面前还是老实的。 宜妃娘娘责怪地看了萧承泽一眼。 “我就说你这脾气太挑剔,实在要不得。” “国公爷是孝顺,怕娘娘在寺中不便,不是为自己,是为娘娘挑剔呢。”梁静姝笑着劝解道。 就算夫人们再为自己女儿忌惮她,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她这句话回得真是好,又家常,又亲近,又入情入理。要是自家女儿有这样的反应和应对,真是几辈子的福气。 果然宜妃娘娘都笑了,道:“还是静姝懂事。山中简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随本宫去看看……” 梁夫人脸上顿时喜形于色,倒是梁静姝仍然神色淡然,笑道:“娘娘慈爱……” “梁小姐她们喜欢打猎,在猎场待着比较好。”萧承泽说话总有点冷冷的,最后还不忘叫一句:“姑姑。” 连宜妃娘娘都没想到他会忽然来这一句,顿时一头雾水。梁静姝顿时变了脸色,但她反应快得很,立刻道:“国公爷说笑了,姐妹们虽然都喜欢打猎,但能跟随娘娘聆听教导,还想什么打猎呢?我前些天还在和郡主说呢,国公爷看似疏离,其实最体贴我们,不过是一次打猎,国公爷就记得了。” 这招祸水东引,把所有女孩子都绑在一条船上。一句话把所有贵女进寺里陪宜妃娘娘的路都和她绑在了一起,还把事情做成了萧承泽关注她。实在不愧是梁家的女儿,高嫁的本事一流。 宜妃娘娘是宫里出来的人精,哪会感受不到这里面的暗流汹涌,索性笑道:“哦,那无忧怎么说?” 第47章 隐忧 第47章 隐忧 ◎这次是真的泥足深陷了◎ 和外人以为的木雕石塑不同,萧家人身上其实有种漠然的残忍,像一头强壮而漂亮的猛虎,因为知道一切都在掌握中,所以在悬崖边也如履平地。 孟妙常都不由得为柳无忧担忧。柳无忧是做学问的人,对这些内宅的敏捷应对不太擅长…… 谁料到这时候一个谁也猜不到的人开口了。 “柳小姐说的不算,她常听孟三小姐的,娘娘该听听孟三小姐怎么说。”霍怀恩微笑着开口。 他也是唯恐天下不乱了。如果说萧承泽是虎,他大概率是只狐狸,或者比那更危险的什么,其实孟妙常有时候都有点怕他,因为真不知道这个人想要什么。也许只是为了惹萧承泽一下而已。 “霍怀恩。”萧承泽冷声警告。 饶是宜妃娘娘冰雪聪明,也拆不开这个谜了。她目光在这一对年轻子侄身上流转,有点困惑,好在孔嬷嬷在她耳边附耳说了句什么。她微微一笑,看了孟妙常一眼。 到这时候,她眼里才有孟妙常这个人。 “是叫妙常是吧,”她打量了一下孟妙常,见她生得漂亮又甜美,也有几分欣赏,笑着问道,“那妙常怎么说?” 其实不光是宜妃娘娘,众夫人小姐也一头雾水,萧承泽这人向来冷心冷性的,她们是习惯了的,但霍怀恩在里面搅什么,天子近臣,大概率是要被赐婚的。就算他想调笑,怎么赏花宴上都没出现,今天在干什么? 众人不由得都看向柳无忧。所有人中,只有柳无忧是那个新来的,也是唯一能解释霍怀恩这番变化的变数。总不能是孟妙常?只有梁静姝目光流转,似乎在琢磨什么。 而孟妙常只是垂着眼守礼答道:“娘娘平易近人,臣女沐浴恩泽,如沐春风,相信姐妹们也一样,都想去寺中陪伴娘娘。佛教也说,众生平等,何必做区分呢。” 宜妃都有些惊讶她这番话,就算是场面话,能说得这么大公无私也算她的格局了。 “赏花宴也有魁首,按你的话说,难道也要不作区分才对?”宜妃娘娘笑着问她。 孟妙常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上和萧承泽的某种相似性:孟妙常这些年来八面玲珑,众人都是夸赞居多,就算看不惯她,最多说一句虚伪。只有他们姑侄俩,总是有点故意掀她的面具似的。 这点小挑战,孟妙常随口就应付了,笑道:“娘娘也说秋狩之后跟着就是赏花宴了,今日是我们这些姐妹难得相聚的时光。也是娘娘的恩泽广大,不然我们怎么能有幸这样聚在一起呢?大家都想聆听娘娘的教诲呢……” 夫人们小姐见她话递到这份上,纷纷都接话,有说:“臣女仰慕娘娘已久,娘娘当年宫宴一曲《越溪吟》,气象高雅,臣女苦练数年,也难以参透。”也有说:“娘娘慈爱,小女若能伴驾左右,臣妇与拙夫也与有荣焉……”还有直接道:“凝翠寺风景秀丽,若不是蒙娘娘恩泽,臣女们哪有机会去山中观景参悟佛理……” 世上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孟妙常天生有这天赋,能把场面弄得热闹又喜庆,一群夫人小姐围着宜妃娘娘恭维个不停,饶是宜妃娘娘性子再清冷,也扛不住这个。连孔嬷嬷也笑了,道:“到底娘娘旧日的威望是在的。” 宜妃娘娘也只能无奈笑道:“嬷嬷拿本宫取笑了。” 什么威望?孟妙常没赴过宫宴,孟家这些年消沉,所以有些核心圈子的常识也不太清楚了,她正在思索之际,不自觉扫过萧承泽,见他也神色专注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有点耳朵发烧,挪开了目光。 看又如何,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俗人。他不喜欢又如何,难道自己就不往上走了么? 霍怀恩是常年在御前供奉惯了的人,知道这时候是递退路的时候,官家也好,娘娘也罢,都是要平易近人的,民意汹涌下,怎么能拒绝,只能他来泼这凉水,于是笑道:“好是好,只怕寺中住不下这么多人,娘娘。” 要是宜妃娘娘答应,那是娘娘仁慈,要是不答应,也就顺着他的话就坡下驴了。这手腕和反应确实厉害,孟妙常都有些佩服,不由得记在心里。她亲娘不会教,老太君就是看顾她也有限,都是靠自己观察那些厉害的人,一点点学会这些递话和缓场的手段的。 但佩服归佩服,顶他一句还是必要的,不然这人实在有点为所欲为了。 “霍大人是在谦虚了,这帐篷也是我们看着一天就搭起来的。”她又给人高帽子戴:“霍大人本领高强,又统领全局,无所不知,哪有您做不到的事呢?夫人们说是不是?” 霍怀恩也知道她是在报复,谁让自己拉她下水,理亏在先。这孟家的女孩子,确实没一个是好惹的。 果然她一声令下,夫人们就纷纷下场,纷纷道:“妙常说得对,霍大人就是躲懒呢。”“娘娘快别信他的,霍大人本领大得很呢。”“是呀,娘娘都愿意亲近我们,霍大人还不帮忙想办法,我们可要去跟国公夫人告状了……” 饶是霍怀恩,也招架不住这么多夫人的围攻。宜妃娘娘也是故意,让他被围攻了半天,才笑着开口道:“夫人们说得对,就请霍大人辛苦一点,让夫人小姐们都随我上山拜佛吧。” 这些世家小姐,单个可能不算什么,聚在一起,都是金尊玉贵,要是出了事不是好玩的。让她们母亲跟着一起去,不用担责任,可见宜妃娘娘是个稳重的性格。 霍怀恩自搬石头砸脚,只得笑道:“那我去宫里再搬些女官和嬷嬷来维持秩序。” “去吧,”宜妃娘娘吩咐道:“让承泽和你一起去,跟圣上好好禀报。这是正事,你们两个不要打架。” 孟妙常都听得好笑,可见这两个人是打过架的。喜欢萧承泽就这点好,定国公是凌烟阁上排行第一的武将,功夫也是第一,跟谁打都不吃亏。 但宜妃娘娘吩咐得虽好,霍怀恩回来的时候却是一个人,锦衣华服,高头大马,人也仍然高挑俊美。但宜妃娘娘一眼就看见他的刀鞘换过了,原先的鲨鱼皮鞘换成了牛皮鞘。 当时宜妃娘娘正带着几个选出来的女孩子在山坡上听琴,见他这样顿时笑了:“霍大人的刀鞘去哪了?” 很少有人记得,宜妃娘娘也是将门虎女,这眼力一看就是练过射箭的。 “这可不怪我,娘娘。”霍怀恩告状道:“我这次连玩笑也没开,定国公直接把我的刀鞘都劈裂了,也不跟我回来了,自己骑着马走了。” “说明承泽还是知轻重的,见到刀出鞘就不打了。”宜妃娘娘道。 霍怀恩大为震撼:“娘娘这是要明着偏心了?” 宜妃娘娘笑了。 “难道你还不知道,本宫这次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的差使,就是为了偏心承泽来的。”宜妃娘娘笑道。 孔嬷嬷和其他嬷嬷也笑道:“这下霍大人是落到陷阱里了。还想娘娘赔刀鞘,娘娘没让你去给国公爷赔礼就不错了。” 看似说说笑笑一片和谐,实则暗流汹涌,孟妙常看不懂,不妨碍身边自有高手。柳无忧和她借着收拾东西的名义回到马车上,柳无忧直接道:“这次相看世家小姐的事,怎么看都应该是中宫皇后的事,母仪天下,规矩不能乱。但官家却交给宜妃娘娘来做,官家自然是为了打压中宫和卢家,但奇怪的是,宜妃娘娘向来避世,为什么要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萧家人从来不说谎,宜妃娘娘那话看似玩笑,其实已经是在警告霍怀恩了。”孟妙常虽然不懂权谋,但却比她更懂萧家人:“上次霍怀恩在杏花溪,就一直挑衅他,我猜是宫中又想操纵定国公的婚事,宜妃娘娘这些年韬光养晦,涉及自家侄儿,才终于出手。刚刚也是在警告霍怀恩,不准霍怀恩再欺负他,否则她就要教训霍怀恩了。看似约束霍怀恩,其实是和官家在打擂台呢。” 翡翠在旁边听得想笑,自己之前怎么会被瞒过去?听听这声口,霍怀恩是霍怀恩,萧承泽就是“他”。定国公府这样的权势,能说出霍怀恩欺负他这种话来,自家三小姐这次麻烦是真大了。 但看她们两人已经走偏了路,翡翠在旁边收拾东西,只得装作无意间提醒,道:“官家已经操纵过定国公府上一代的婚事,为了彰显仁德,应该也不会再操纵这一代了吧?” 这是霍怀恩给她的信息,还是当初为了展示友好告诉她的,翡翠想着,应该不似作伪。 两人没想到翡翠会插话,都有点惊讶。 “官家说话什么时候算数过。”柳无忧皱眉道。 孟妙常却不赞同,她知道柳无忧因为自家的事,对皇城里那一位是一点都不信任的。但在她看来,翡翠说的确实有道理。 “我觉得翡翠姐姐说得对,”她对霍怀恩敌意重得很:“霍怀恩一直跟太子和卢家都很近,他这趟回去从宫里带来的那些嬷嬷和女官,是不是都跟中宫有关系?萧承泽看着他安插人到宜妃娘娘的事里,所以才和他分道扬镳的。宜妃娘娘也看出这一点,所以当着那些嬷嬷和女官的面说她接下烫手山芋为的是萧承泽,不是要和中宫为敌。也提醒中宫,见到刀出鞘就要收手,不要再试图干预秋狩的事了,是吗?” 她最擅长应对说话,所以也全部从话里有话的方向猜。相比之下,柳无忧的大局观就更好了。虽然有自己的偏见,也能很快绕回来。 “那如果不是为了阻止官家干预萧承泽的婚事,那宜妃娘娘为什么要出宫接下这差使,萧承泽身上还有什么事发生吗?”柳无忧皱眉道。 柳无忧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翡翠看见孟妙容的睫毛微微闪动,知道她是在担忧,值得宜妃娘娘出宫的事,一定不是小事,萧承泽看起来如同一头强大健壮的猛虎,他身上能有什么隐忧,值得从来不干预世事的宜妃娘娘都出宫呢? “不管是什么事,在寺里住上几天,应该也就知道了。”孟妙常道。 翡翠知道自己的猜想在一点点被证实。自家三小姐,这次是真的泥足深陷了。 第48章 棋盘 第48章 棋盘 ◎可惜轮不到她来纵容◎ 霍怀恩倒确实是厉害。虽然凝翠寺是皇寺,常年有人看守,但一天内收拾出来,还是他的本事。寺内自然有女官和嬷嬷们带着宫女收拾,他做的是外围的防护,短短时间,已经将寺内隔出三层,侍卫在外墙巡逻,寺内住夫人和小姐们,内殿则是隔开来,连带寺内的小庭院,给宜妃娘娘居住和召见夫人小姐们用。毕竟娘娘才是最重要的。 怪不得霍大人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这份周全的本领,确实跟别人给他起的外号“大内总管”也差不多了。翡翠冷眼看来,不由得在心中编排了一阵。 但霍大人再厉害,也不能无中生有。凝翠寺不过是当年老太妃偶作停留之用,安置这么一大批人,实在有点太小了。里面还好,外面都夫人小姐住一间了。宜妃娘娘的小庭院中就一株木槿花,赏花的人却几十个,别说回廊,连台阶上都站满了,外围的夫人小姐根本看不见花,还在夸赞“还是山寺的花树雅致”。 宜妃娘娘笑微微,问身边的孟妙常:“妙常现在还觉得不做区分是对的?” 孟妙常也有点脸红,垂着眼睛道:“妙常受教。” 这个年纪的小姐里,有这份聪明的人,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脾气。宜妃娘娘于是认真把她看了一眼:相貌虽然好,垂着眼睛的样子俏丽又甜净,但小姐们中漂亮的太多,只怕还有别的缘故。 “好了,这地方太挤,不折腾你们了。既是霍大人安排不周,就让他护送你们几个去后山赏景吧,后山这这季节的枫叶好看。” “是。”孟妙常答道。 宜妃娘娘于是把梁静姝和柳无忧,以及孟妙常单拎出来,最后看在英武郡王老王妃面子,又加上一个赵瑞真。孟妙常知道,这应该就是她本来准备带上山的小姐名单了,现在却弄成这个样子…… 但这是不是说明她根本不是为宫中赐婚选人,不看家世和联姻价值,纯粹是按自己的喜好选的人?那她这趟接下这差使是为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萧承泽? 孟妙常心中疑惑,跟着女官身后,穿过回廊,后山果然好风景,满山红叶,还有处小山亭。霍怀恩正在那跟韦思谦说着夜晚布防轮班的事,一看女官把几个小姐送来,听完来意,是娘娘让霍大人护送几位小姐去后山逛一逛”,顿时笑了,道:“娘娘真是生怕我有片刻的闲暇。” 翠微宫的人本来也和他熟稔,女官也年轻傲气,道:“霍大人知道就好。” 霍怀恩倒不生气,而是笑了起来,道:“小姐们随我过来吧。” 这时候孟妙常这才明白为什么宜妃娘娘让他们来后山。她们刚跟着霍怀恩走上后山小道,树丛一动,又走出一行人来,领头的正是萧承泽,后面还跟着两顶滑竿小轿,上面坐着两位穿着宫装的年轻女子,都带着婢女仆从,一身贵气。 赵瑞真立刻就变了脸色。 霍怀恩倒还好,笑着上前道:“见过玉瑛郡主,玉照郡主。” 孟妙常不赴宫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两位宗室女眷。她也听说过,这两位如今年纪正好,容貌人才都极出色,是堂姊妹,如同一对并蒂花似的,都是同进同出。老太君们常常猜度这对姐妹最后会花落谁家,猜来猜去都离不开霍怀恩、萧承泽这几个青年才俊。 而且他们常宫中往来,彼此都很熟稔,年长的玉瑛郡主就笑道:“我们是奉命来陪娘娘洒扫寺庙的。我来的路上还说呢,怎么霍大人不来接我们。原来是另有‘要事’在身。” 这话里带着点酸意,还是不怕外人听见的酸意。果然霍怀恩就笑道:“冤枉,不是我偷懒,我是被国公爷打跑的。” “不是你自己讨打吗?”萧承泽在旁边,抱着手冷冷道。 玉照郡主也笑了,道:“国公爷说得对,是霍大人无事生非,我们都听说了,回头让皇伯父教训他。” 她们说说笑笑,别人都还好,赵瑞真最难熬,本来她就是仗着家世高人一等。看孟妙常搞了这么多人来寺里,已经很不耐烦了,结果娘娘把她们几个单独点出来,她满心以为能夺得头筹,谁知道又杀出一对程咬金,顿时面色沉如水,一言不发。 梁静姝倒是手腕高超,立刻拉着她上前行礼道:“臣女梁静姝,见过两位郡主。郡主远道而来,应该累了,寺中已经收拾好了,快请去歇息吧。” 她摆出主人姿态,玉照年幼骄纵,不接她的话,倒是玉瑛沉稳,仍然不下竹轿子,把她打量了一下,淡淡笑道:“多谢梁小姐提醒,我们先进去给娘娘请安吧,等有空再游玩不迟。有劳霍大人送我们进去了。” 霍怀恩态度和善,人却支使不动,笑道:“我还有事,让国公爷送佛送到西吧。” 玉瑛郡主看了一眼萧承泽,不管自家妹妹的期待,笑道:“国公爷也累了,霍大人别再挤兑他了,小心我跟娘娘告状。” 她说完,朝萧承泽一点头,道:“多谢国公爷护送。” “郡主客气。”萧承泽也淡淡道。 但宗室郡主确实是为所欲为的,何况还是两个。两位进去没多久,他们几个还没开始上山,就有女官原样出来传话:“娘娘说了,两位郡主也想去后山观景,请各位在这等一等,她们和娘娘说完话就出来。霍小公爷要好好待客才好。” 一句话牵绊住了众人,毕竟是娘娘的命令,只能各寻出路。这地方只有一方窄窄的庭院,是依着院墙建的,一边有个石桌,上面雕着棋盘,种着许多山茶,一边是山崖,有棵合抱粗的老柏树。一条小路上后山,满山古木参天,点缀着火红的枫叶。 正是下午,阳光洒在石桌上,梁静姝却道:“无忧妹妹陪我下一局吧。” 丫鬟将石桌擦干净,又垫了坐褥,梁静姝这才坐下,柳无忧虽然和赵瑞真对上过不少次,还是第一次和梁静姝交谈,不由得有点警惕,想看看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其实她有时候看着梁静姝也觉得可惜。使坏有时候比做好事更辛苦,从智力上来说没有区别,但她如同运筹帷幄的谋士,一天天支使得赵瑞真四处树敌,排除异己,把女孩子群搅得鸡犬不宁,实在是可恨又可畏。 “听说无忧妹妹最近在补书……”梁静姝又开始悠悠开口,“不知道是哪方面的书,我还想请教下妹妹呢。” “是五经中遗失的《乐书》。”柳无忧板板地道。 梁静姝微微一笑。 怪不得她选这个石桌,还选了背光的那一方,午后的阳光穿过茶花树,正好落在她的鬓发和面庞上,金色的光如同金箔一般,她的脸是精致华丽的锦缎,远远看来,她穿着一身氤氲紫色坐在树下,艳丽得不似凡人。 柳无忧回头,看见了她选好的观众:正是抱着手冷冷站在路边的萧承泽和霍怀恩。 原来如此。 她还以为梁静姝是真想和她认识一下呢。 “我也很喜欢琴萧,要是有空能和妹妹讨教一下……”梁静姝还在说,柳无忧却已淡淡打断她。 “我知道梁小姐并不是真心想结识我,我也不在乎这些。”柳无忧身上有种高傲的直接,“不过是消磨时间而已,棋盘上见真章吧。” - 孟妙常其实并没想趁机和萧承泽搭话。像什么话呢,人家姑姑根本没看上自己就算了。又从宫里来了两位郡主,如果自己再还纠缠,真成了痴心妄想了。还不如借着和翡翠说话的功夫,显得忙一点。 好在霍怀恩带着韦思谦,过来说些闲话:“今日这天象倒还晴朗。” “娘娘出行,钦天监肯定选好了日子,这几日应该都是晴天。”孟妙常仍然礼貌应对。 萧承泽就在这时候走过来。 “到底上不上山?”他这几日脾气坏得很,过来找茬一般地问霍怀恩。 霍怀恩笑得如同坏人:“娘娘不让上山的,你去跟娘娘说去。还是国公爷不想好好待客了?” 他这人真的动辄就要耍心眼,孟妙常也很警惕他,不想再和他多纠缠,于是自己走到一边去了。留下赵瑞真在那嚷着:“霍大人总是欺负云璟哥哥……” 谁知道“云璟哥哥”自己也跟过来了。这地方其实是庭院的角落,是一处断崖,有一棵参天的古柏。上了几百年的树都有些残缺,这棵树也缺了半边,主干上烂出一个大树洞,斜斜地往崖下栽着,看着真让人担忧。 孟妙常带着春锄在树边站着,眼角余光看到萧承泽过来了,于是自己就往角落里让让。谁知道他越走越近,再让要让到山崖下了,孟妙常只能站定了,主动客气道:“国公爷好么?” “我有什么不好的。”萧承泽冷冷地道:“我又不用搭帐篷,又没什么本领。” 孟妙常都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她之前在宜妃娘娘面前夸赞霍怀恩的话,明明当时只是为了让霍怀恩收拾凝翠寺而已,他偏偏也记得清楚。 有时候孟妙常真想知道萧家是怎么把他养大的,他身上这种理直气壮到底从何而来。 喜欢一个人,有时候真的是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她竟然也觉得如果能纵容他一辈子,也不失为自己最想要的结局。 可惜轮不到她来纵容。 所以她只能无奈地看着他,道:“我上次说过的。” “说什么?”萧承泽还觉得自己是兴师问罪的那一方。 “我说,请国公爷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她诚恳地请求他道:“不要再造成更多误会了。” 他果然就沉下脸来,也可能是终于认识到自己的理亏,不说话了。连这份沉默对孟妙常来说都格外难熬,她往日就是这样节节败退。只要退后一步,他就会觉得开心,所以她也没有管过应不应该退,总是步步退让,然后就到了今天。 好在很快有人过来打破了这片沉默。赵瑞真和霍怀恩说了几句,一见萧承泽不在,立刻就找了过来,叫着:“云璟哥哥,我们去看梁姐姐下棋吧。” 第49章 茶花 第49章 茶花 ◎我怕你把我推到山崖下面去了◎ 萧承泽当然不会去看梁静姝和柳无忧下棋,他从来是谁都叫不动的,像只独行的猛兽,讲不了道理。赵瑞真一叫,他反而上山去了,道:“我在亭子里等你们。” 他一走,赵瑞真哪里看得进去棋局,自然也走去一边了。她们反而清清静静下完一整局。 柳无忧心中对梁静姝有褒贬,棋盘上就难免就步步锋锐,反而梁静姝是守着打,气度恬淡,输也输得挺优雅,干脆弃子,笑道:“我输了。” 能不输吗?学得这样芜杂,要应付长辈们聊天,要忙着拱火赵瑞真,又要记得各家小姐的弱点,还得关心霍怀恩和萧承泽的喜好…… 可惜了这样的天赋。 “你布局能力太差了。”柳无忧虽然赢了,却没什么好气,起身就要走,却被梁静姝拉住了手。 “什么意思?”她皱起眉头,却并没收回手,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梁静姝坐着,温柔婉约地对她笑:“反正等着也无聊,无忧妹妹陪我看看茶花吧。” 她说的是庭院这边角落里那几棵累累的山茶,这季节不是山茶的季节,但已经打了累累的花苞,估计等第一场雪下来就会开。世人都说梅花傲雪,其实山茶也差不多。 “茶花还没开,看什么?”柳无忧对她并没有多少耐心。 梁静姝笑得意味深长:“等到开了再说,就来不及了。” 柳无忧被她勾起好奇心,想看看她究竟打什么哑谜,跟着她走到茶花丛里,这里离众人已经有一段距离了,连说话声都听不见了。梁静姝在茶花树下站定,跟自己的丫鬟道:“小燕,你下去吧。无忧妹妹,你也让丫鬟去一边吧,我们自在说话。” “用不着。”柳无忧对她冷淡得很:“我怕你把我推到山崖下面去了。” 梁静姝被她毫不掩饰的戒备逗笑了。 她伸手折下一枝茶花,在手中玩,一边笑道:“怎么可能呢,我们喜欢的茶花又不是一个颜色。” 那喜欢的是同一个颜色,就可以推到山崖下面去了? 柳无忧不急着反驳她,只淡淡道:“哦,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梁静姝并没立刻回答,而是看了远处的霍怀恩等人一眼,才笑道:“这寺中的山茶,最好看的就是朱砂红和雪白两个颜色。我这样的俗人,也说不上喜欢什么。只是无忧妹妹运气好,天生适合戴红色的山茶花,所以我也只好喜欢白色了。” 霍怀恩穿朱红锦袍,萧承泽穿的是白色胡服,她这比喻倒也挺贴切。只是柳无忧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跟霍怀恩扯上关系了?想必是今日霍怀恩撩闲的那几句话,让她觉得霍怀恩是在对自己示好。 “我怎么不知道我适合红色山茶?”柳无忧冷冷反问道。 梁静姝又笑了。 “霍大人都已经从卢文泽手中救过妹妹,亲自护送回家了。”她低声说着意味深长的话,“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前些天还有人看见霍大人骑马带着一位孟府的女子回了帐篷呢.不过女孩子家名节为重,所以没有证据,我不好乱说罢了。” 柳无忧心中一惊。 猎场边缘从卢文泽手中救自己那次,柳无忧是记得的。那时候卢家在场的人那么多,鱼龙混杂,传出去也不奇怪,梁静姝这种喜欢在背后布局的性格,知道这事是正常的。 但骑马带回帐篷的那位孟家女子是谁?不能是孟妙常,除了第一天,她几乎和自己形影不离,况且霍怀恩一举一动瞒不过萧承泽,他敢动孟妙常,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孟琼华也不是,以她浅薄的性格,发生了这样的事全天下都知道了……究竟是谁? 柳无忧心中一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面上却一点不显,反而冷冷一笑,道:“我不知道梁姐姐在说什么。” 这等于是认了,梁静姝听她改口叫梁姐姐,只当自己的话终于打动她,也笑道:“无忧妹妹愿意叫我一句姐姐就好,其实妹妹从江南远道而来,我早有结交之意。说句不怕众人恼的话,这么多女孩子里,只有妹妹我真心佩服欣赏……” 这话赶得上青梅煮酒时曹操那句“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了。 可惜这时候没有雷声,柳无忧手中也没有筷子可以掉,但她还是神色一动,看向梁静姝:“我还是不懂梁姐姐的意思。” “书上也说过,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我常年孤身一人,无人帮扶,也常想要有个姐妹互相照应着,想必妹妹也一样。”梁静姝朝柳无忧笑道:“我愿意帮妹妹摘得朱砂红,也请妹妹帮我摘一摘这白茶花吧。” 柳无忧见她图穷匕见,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了抢姻缘,索性挑明了道:“梁姐姐说得很好,我只是不明白,茶花人人想看,要是有人和姐姐一样想要白茶花,又该如何呢?” 梁静姝妩媚一笑。 “一棵茶花,怎么能有两个人看?”她只当柳无忧明白了她的意思,愿意合作,于是将手中折下的茶花递给她看,茶花花苞未开,外面是紧紧包裹的苞片,她用涂着红蔻丹的纤细手指将花苞抠开,山茶的香味顿时弥漫开来,如同伤口的血腥味。 “就如同这茶花,花苞未开,想要看花,就难免要施以一些外力……” 被破开的花苞在她手中,露出一线颜色,她揉碎花苞,在掌心揉出一片血红,竟真是她说过的朱砂红。 她说:“我愿与无忧妹妹结成姐妹,若有人想摘妹妹的朱砂红,我一定伸出援手。也请妹妹以同样的忠诚回报我吧。” 阳光洒落下来,她却站在茶树的阴影里,笑容妩媚,朝柳无忧伸出手来,极具诱惑。 怪不得戏中以晴丝比喻情丝,这世上有如同游丝一般飘散的情意,自然也有她这样,如同蜘蛛结网一样,把情丝编成网,来捕捉猎物的人。 - 其实柳无忧也明白梁静姝的邀请从何而来。玉瑛玉照两位郡主的入场太过突然,足以打乱一切计划,也难怪梁静姝感受到巨大威胁。 但梁静姝只怕并不意外。以她的家世,也是做不了国公爷的正妻的,连她姐姐也只能做没有王位可以继承的郡王世子的续弦而已。那么她原本的计划是什么?难道是由赵瑞真来做正妻,她来做如侧室夫人?然后凭借她这么多年拿捏赵瑞真的手腕和积累,在萧承泽的内宅里厮杀出一个输赢,然后由侧扶正? 如果是这样,那么连孟琼华母女这段日子的反常也可以理解了。本来孟琼华就和梁家这个外祖家走得尤其近,最近对梁静姝这个表姐更是言听计从。在萧承泽说出喜欢红色之后,更是为了穿红不惜触怒孟老太君。很难说不是梁静姝对她们许诺了什么。 这么喜欢结盟的人,自己一定不会是唯一收到她邀请的人。 而赵瑞真也好,孟琼华也罢,在新入场的玉瑛玉照面前都显得乏力了,所以她才再度拉拢新的盟友,来对抗这两位强敌…… 怪不得她棋下不好,原来心思都用在这些事上了。 柳无忧在心中推演完毕,反而不再急着回家看书了。眼看着玉瑛、玉照两位郡主匆匆见完娘娘,又赶来和众人一起游山,看来也不是毫无计划,漩涡中心的霍怀恩和萧承泽如同被追逐的鹿。群雄逐鹿,这一场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凝翠寺的山不高,登山不过半刻钟。毕竟老太妃当时已是最后几年,身体虚弱,哪能去太远太高的山上修行。所以山中并没什么景色,不过是沿着山路走走,在亭中坐坐而已。萧承泽第一个不耐烦,对霍怀恩道:“你在这陪着,我回去了。” 果然玉照郡主就忍不住,嗔道:“国公爷总是这样,我们才来你就要走,再看看山景不好吗?” 萧承泽对她也懒得敷衍:“没什么好玩的。看什么?” 官家膝下没有年长的公主,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玉照郡主就是宫廷中最受宠的女孩子,看她动不动“我要跟皇伯父告状”就看得出来。对于她这样被众星捧月的人来说,顺着她的人她嫌无趣,反而是萧承泽这样冷情冷性的样子更有意思,何况定国公容貌清冷又昳丽,站在午后的阳光中,确实如同一株孤零零的白色山茶树一般,十六岁的少女如何不动心。 玉瑛郡主更沉稳点,宫廷说笑是一回事,当着这么多外人,不愿意让玉照留下轻佻的名声,于是笑道:“霍大人,听说山中有一种花,艳如杜鹃,却是秋日开放。皇伯父说他年幼时就在山中看过,是不是真的?” 她更会利用她们姐妹俩的优势。”皇伯父”这三个字,要用就要一开始就用,要是跟玉照一样,等到“国公爷不陪我们玩,我要跟皇伯父告状”的时候用,就太伤和气了,也太狼狈,徒惹得这些小姐们看好戏。 霍怀恩就比萧承泽好相处点,只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也有点滑头,笑道:“我怎么没听说?倒是下面坡上有两棵栾树不错,我带郡主们去折两枝给娘娘插瓶好了。” 玉照郡主顿时不干了,闹道:“谁要看栾树,御苑里多的是,我们去山涧里找那种野杜鹃花嘛。娘娘说了让我们好好散心的。” 霍怀恩只是笑:“山涧里只怕有蛇。” 玉照吓得一激灵,但玉瑛沉稳,笑道:“这季节不会有蛇的。” 玉照这才反应过来,道:“霍大人就是喜欢吓人,看我回去不跟皇伯父告状。” “好了好了。”玉瑛出来打圆场,笑道:“霍大人今日这么辛苦,玉照你别再为难他了,我看那栾树确实不错,我们下去看看也好。” 她都开了口,玉照终于善罢甘休,领头往坡下走,玉瑛朝霍怀恩偏了偏头,露出一个“还不谢谢我”的笑容来,霍怀恩果然回了她一笑。众人都看在眼里,心下明白。 玉瑛年长,看中的是霍怀恩言谈风流,玉照年幼活泼,悄悄心许萧承泽。孟妙常早看得清楚,只有赵瑞真还在傻乎乎地缠着萧承泽。 最终果然还是落在宗室。就算不赐婚,也至少是郡主。孟妙常不说话,只是觉得心中的苦涩一层层泛上来,但没关系,她是吃惯了苦的人。此刻跟着众人走下山坡,连手也不会抖一下。 她看别人,翡翠就看她。翡翠倒是早猜到这番结果。想想也对,霍怀恩娶郡主是刚刚好,做驸马断了仕途,郡主贵气,又是亲上加亲,官家更加喜欢。这样看看,霍大人的前程真是如同锦绣一般,自己前些天那样说他他还不恼,算他宽宏大量了。 下坡的时候还好,各自有丫鬟搀扶。坡下平坦,秋草茂密,一棵银杏落了满地的落叶,金黄灿烂,点缀着散落的石头。坡上的树冠如同撑伞一般遮蔽太阳,洒下满地光斑,这地方确实别有洞天。玉照见了立刻开心起来,说着“我要捡些银杏叶回去做簪子”,就带着丫鬟跑了过去。 翡翠本来也跟明珠在捡银杏叶子。京中的银杏少,因为明黄色是皇室御苑用的,寻常官员不肯种,怕犯忌讳。但银杏叶金黄色的小扇子模样,女孩子都喜欢,捡些回去给瑞香她们,手巧的能做出许多花样来,拿着哄小丫鬟也好…… 她正捡得起劲,背后忽然有人笑道:“小心,这落叶堆里只怕有蛇。”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霍怀恩,不由得冷下脸来,也不接话,自己往一边走去。刚好萧承泽的小厮永祥捡了一袋子银杏叶过来,道:“翡翠姐姐,你看这些怎么样?” 小厮和丫鬟都是一处长大的,自然知道彼此喜欢什么。他一看翡翠在捡,难免想起自家的姐姐妹妹,笑着补充道:“我特地捡的梗子还青的,这样不容易断,好编东西。” 这样细心,翡翠不由得笑了,道:“考虑得很周全,多谢你了。” 她一笑,整个人如同月光下的梨花似的,山涧都为之一亮,永祥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连忙道:“不算什么,我再去捡一些来。” 翡翠微笑着看他跑开,直接把霍怀恩当作不存在一般。偏偏这时候玉瑛郡主过来了,她是宫中待惯的人,有时候是把下人当作家具一般的。见其余的主子都在别处,只有翡翠这个丫鬟在这里,所以过来和霍怀恩道:“霍大人陪我走走?” 霍怀恩自然不会像萧承泽那样冷着脸让人下不来台,但也走得不远,两人在银杏树下站着说话,也并没有避讳翡翠的意思。 “玉照年纪小,有时候说话没轻没重,我替她给霍大人赔礼,霍大人是国之栋梁,希望不要介意才好。”玉瑛郡主笑着道。 “郡主客气。”霍怀恩也只是淡淡笑。 这对话就有点太一板一眼了。难怪玉瑛郡主也有点犹豫,看了一眼其他小姐的方向,终于柔声道:“霍大人也知道,皇伯父近来心情很不好,时时怀念以前。皇后娘娘都在让御膳房按以前的食单做饮食呢。要是能找到那种花,那就太好了。我想劳烦霍大人陪我去采了来,送到宫中让皇伯父开心。不知道霍大人觉得怎么样?” 女孩子都是这样的,以为自己找的理由天衣无缝,其实谁听不出来呢?连翡翠也知道,她只是想和霍怀恩一起,去摘一趟花罢了。 但霍怀恩偏偏装听不懂。 “郡主的孝心虔诚,下官也自愧不如。”他笑眯眯地说着装傻的话:“等娘娘这边的事了,我一定让下属找到郡主要的那种花,不让郡主心愿落空。” 宜妃娘娘的事要是了了,娘娘就回宫了。没有娘娘作为长辈在这里坐镇,玉瑛郡主作为宗室未婚女子,怎么能单独在外逗留呢?这人实在狡猾极了。 玉瑛也隐约意识到了他的拒绝,只是心存希望,不肯死心,只能道:“那就劳烦大人了,只要尽快就好。” 翡翠懒得再看霍怀恩这人为非作歹,自己走到一边去了,免得再听到他们说话。 但她确实也记仇,也是看霍怀恩太坏,想教训一下他。等大家玩了一阵,排成一行准备上山之际,正好霍怀恩和玉瑛郡主在前,玉照郡主和萧承泽在后,翡翠却忽然道:“我想起来了,离这几座山外,有个山涧,秋天挺多野花的,仿佛就有像杜鹃的……” 第50章 栋梁 第50章 栋梁 ◎怪不得永祥怕她◎ “翡翠姐姐说的是鹿鸣涧吧。”永祥立刻接话道:“不过鹿鸣涧春天好找,跟着水路就行,秋天是枯水期,只怕不是路熟的人找不到,连我也只去过一次而已,不知道翡翠姐姐熟不熟?” 翡翠还没回答,霍怀恩回头瞟了一眼,笑容没到眼底,道:“‘翡翠姐姐’当然能找到了。” 他这话听着太挑事,孟妙常就有点不悦。她在外是极护短的,除了在萧承泽面前,其他时候基本不吃亏,立刻也顶他一句,道:“霍大人虽是玩笑,到底于礼不和,哥哥姐姐是自家亲眷叫的,让人听见,知道的是霍大人喜欢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翡翠姐姐失礼呢。” “孟三小姐这句话就见外了。”霍怀恩笑着问她:“我见了孟老太君还执子侄礼呢,怎么叫不得?” “霍大人年轻有为,捕雀处日理万机,还是别拿我们家开玩笑了。”柳无忧也冷冷道。 她话里有话:这不是你当初带着捕雀处冲孟家二门的时候了? 但霍怀恩这人是真的惹事精,本来萧承泽见他在前面停下说话就十分不快,皱眉道:“还走不走了?”他一听,立刻祸水东引,笑道:“完了,‘云璟哥哥’要打人了。娘娘可说了不让打架的。” “云璟哥哥”四个字一出,赵瑞真只当玩笑开到自己身上了,立刻脸红道:“霍大人。” 她今天叫了一天“云璟哥哥”,玉照郡主也忍了她一天了。到这时候,只觉得忍无可忍了,当即冷笑道:“姐姐,哥哥姐姐不是自家亲眷叫的吗?我怎么不记得英武郡主府和承泽哥哥有什么亲戚来着?” 赵瑞真这下是真的脸通红了,好在她身边的梁静姝也不是吃素的,笑着回道:“郡主这话说得见外了,娘娘说了,这次来寺中的女孩子都要如同姐妹一般,彼此和气,县主一是听了娘娘的教导。二是本来就和国公爷一处长大,青梅竹马,郡主常年在宫中,可能有些和国公爷生分了,不习惯也是正常的。” 赵瑞真这才露出得意神色,玉瑛郡主见妹妹吃亏,神色一冷,她自矜身份,不和梁静姝对话,只和婢女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见娘娘吧,虽然娘娘说要咱们礼贤下士,但在这不分上下地说说笑笑,还是让人看着不尊重。” 婢女立刻道:“是,主子教训得对,奴婢不敢了。” 主仆二人指桑骂槐,把其他人都骂了,简直是一场混战。萧承泽一句话没说,周围已经围着他打成了一锅粥,他看着霍怀恩的眼神,恨不能直接把他扔下山涧去。 玉照郡主自觉打了个胜仗,还在说:“是呀,承泽哥哥也别在这多待,你是国公爷,多的是破落户想和你结交,咱们还是回宫去陪皇伯父吧。”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脸色一冷,翡翠看自家三姑娘眼神都一暗,在心中叹气。 萧承泽这样话少的人,也被逼得冷笑起来,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贵重?” 他的脾气冷是出了名的。别说郡主,牛脾气起来,连官家的宫宴也是直接离场过的。玉瑛心中不由得有点担忧,霍怀恩作为罪魁祸首是劝不了的,玉照年纪小,被他重话驳一句一定伤心,所以她刚想笑着圆场,却听见那个并不出挑的孟三小姐轻声道:“国公爷是国之栋梁,本领高强,所以大家都倚重国公爷,连娘娘也让国公爷来招待贵客呢。” 不知道是不是玉瑛的错觉,总觉得孟三小姐前两句话一出,萧承泽身上的怒气就消散了不少。她只当因为孟妙常夸得恰到好处,所以连忙顺着她的话往下道:“是呀,时候不早了,咱们快回去找娘娘吧,还要把栾树枝送去给娘娘插瓶呢。” 队伍继续往回走,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只有柳无忧安慰地拉了拉孟妙常的手,孟妙常会意,朝她一笑。 宜妃娘娘说她们是姐妹其实也没说错。真正的姐妹般的情谊,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渐渐巩固的。柳无忧知道她的圆场是为什么。霍怀恩这人确实太坏,他游走在宫廷中,知道怎么让“贵人”们开心,自然也知道怎么让贵人们发怒。 这世上生来就是贵人的人,身上是有股傲气的。外人看着觉得没必要,但在他们就是不得不。如春秋传奇故事里的人,为一点气性可以结下大仇。就像玉照对赵瑞真的攻击是不得不,而萧承泽刚刚发脾气玉照也会受辱,但萧承泽刚刚也不得不发脾气。霍怀恩弄了这么多人来,又是郡主,又是赵瑞真,又是梁静姝,一次两次,把他当驴子眼前的胡萝卜一样吊着,引得众人缠斗,自己还在旁边看好戏。他又不能真弄死霍怀恩,稍微打一架,宫里那位就开始护犊子了,徒然让宜妃娘娘为难。他只有发一次怒,才能让众人退却。 但孟妙常也不得不安抚他,而且用的还是之前他没事找事的话。她当然知道这话说出来他就不会生气了,因为他之前的找茬就很没道理,就是要无理取闹仍然被包容,才能让人感觉到被爱。足以消弭他那一刻的怒气。 如果全世界都想从萧承泽身上得到点什么,如果萧承泽也如同困兽一样要和这个世界拼个你死我活、不肯退让的话,那就让孟妙常退让吧。 谁在乎,谁退让;谁舍不得,谁吃亏。这是世间真理。 她没想到这一切还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 众人走上坡因为刚刚那一场,局面有点冷,连霍怀恩也知道在这时候不能再惹萧承泽,任由他一个人缀在队尾断后,而玉照郡主和赵瑞真也乖乖扶着婢女的手上坡,不敢叫什么“承泽哥哥”“云璟哥哥”了,偏有人在这时候开口。 当时其余人都走在前面,孟妙常在梁静姝后面,柳无忧在倒数第二,刚好把孟妙常和萧承泽隔开,有段坡有点陡,明珠伸手来扶她,翡翠就在这时候开口。 她声音很低,主子里只有柳无忧和身后的萧承泽听得清。 然而就算别人听清了也没事,她是孟老太君的徒弟,孟老太君当年是在孝慈太皇太后宫中被教养长大的,宫廷里指桑骂槐的本领,远在玉瑛玉照等人之上。 她说:“霜纹,你看,这样的坡,咱们做丫鬟的要记得搀扶小姐,要是换了别人来搀扶,就不成体统了。” 她这话一说,柳无忧就知道她多半也知道那天上山“捡秋”的事了。 那一刻柳无忧简直想回头看看萧承泽的表情。 “国之栋梁”的国公爷,身份尊贵的国公爷,被人说一句就要冷着脸扬长而去的国公爷,只怕也不敢对这一句话生气。 孟老太君年老,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不能来,所以就让翡翠陪伴她们两位小姐。她是祖母的婢女,等于是长辈照看她们。这是她们对外的说法,但柳无忧直到今天这一刻,才明白为什么她们需要一位“长辈”。 不是长辈,谁能一句话说得萧承泽哑口无言?怪不得永祥怕她,口口声声地叫“翡翠姐姐”。原来这位姐姐,真能治得他家国公爷一言不发。 这一个下午,人人都话里有话,人人都是人精,只有赵瑞真一个傻子,这真是乱成一锅粥了。柳无忧在旁边看得好笑,只觉得比一部三国还精彩。怪不得戏都是写情的好看,这些弯弯绕实在太好玩了。 第51章 找花 第51章 找花 ◎霍大人的人情,还是值点钱的。◎ 晚宴开在寺里。 晚宴结束后,宜妃娘娘就叫了霍怀恩过来,让他安排送人下山,只留了今天下午爬山的那几个和各家长辈。萧家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欺负孟妙常上瘾似的,宜妃在吩咐霍怀恩的时候,又叫孟妙常坐在旁边听着,宜妃娘娘笑着问霍怀恩:“这么些贵客,大人晚上预备怎么安排?” 霍大人真是身体好,性子也好。一整天跑上跑下,连皇宫都两进两出,此刻站在寺中的灯光下,仍然是穿着锦衣挺拔英俊的青年郎,精神矍铄,笑着回答:“回娘娘的话,早预备好了,外殿收拾了十多间禅房,剩下的隔一隔就好了。” 宜妃娘娘啐了一口。 “在这的都是诰命夫人,带着小姐住隔间?亏霍大人说得出来。刚才宴席都人挤人,还住人呢?”她终于松口:“好了,收拾车驾,把夫人小姐们都送回去吧,辛苦一天了。让吴尚宫赐锦缎玉佩,送大家回去。” 霍大人也笑了,上前潇洒行礼,道:“遵命。” 她吩咐完霍大人,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一眼旁边坐着的孟妙常,又把她端详一番。孟妙常只能红着脸道:“妙常知错了,谢娘娘教导。” 宜妃娘娘也不接话,又和其他人聊天,让玉瑛、玉照回去。玉照自然是不肯的,两姐妹都一定要留在寺中陪伴娘娘。又问柳无忧下午看了什么花,让梁静姝拿出琴来,和赵瑞真的琵琶合奏,顺手还指点了一下赵瑞真的指法。 孟妙常这种场合坐得住,柳无忧就有点不行,她在家中养得自由,柳晋骧和柳夫人都不曾拘束她的天性。见到外面流水般地送客,灯火照得亮如白昼,她于是走到外面去看。夜色已经落下来了,佛寺的大殿飞檐庄严,高高的石基,可以看见山上的树影憧憧,庭院中穿着锦衣华服的夫人小姐依次上轿,衣香鬓影,护送的人举着灯和火把,在黑暗中如同一条金龙,一直从山上蔓延到山下。 她在这时候发现了一件事,翡翠不见了。 翡翠是在偏殿后面被霍大人堵到的。 当时客人已经送得差不多了,捕雀处在给凝翠寺清场了。内殿自然是一直森严的,毕竟是娘娘的居处。女官和嬷嬷们已经在安排小姐们的住所了,翡翠仍有当家人的习惯,自己提着灯笼去看了看孟老太君住的外殿,又带着霜纹把孟妙常和柳无忧住的偏殿看了一遍。 霍大人就在这时候悄悄吓了她一跳。 翡翠还好,霜纹本能地就要打人,倒把韦思谦吓一跳,道:“嚯,好凶的小丫头。” 霜纹比小姐还漂亮,论相貌甚至能和梁静姝、柳无忧一拼。韦思谦也是世家子弟出身,难免轻佻。翡翠皱皱眉头,将霜纹挡在身后,问霍怀恩:“霍大人有事?” 怪不得戏里私会都要屏退左右,霍大人这几天算是学到不少本领,道:“小韦你下去。”然后才朝翡翠道:“没什么事,不过想找翡翠姑娘聊聊天。” “我和霍大人没什么好聊的。”翡翠冷淡得很。 “翡翠姑娘这样始乱终弃?” “是霍大人出尔反尔。”翡翠回得飞快。 这真是全然把他当敌人了,霍怀恩倒也不恼,只是作失落状,道:“翡翠姑娘还说与我结盟,原来都是骗我的。我这几天也没做什么坏事,不过是惹了萧承泽几下,翡翠姑娘就跟我翻脸了,可见看重国公爷比我多。” 翡翠被他的恶人先告状气笑了。 但气归气,还是要先把霜纹遣走,道:“霜纹,你去看看表姑娘她们怎么样了。” 霜纹哪里肯走,警惕地盯着霍怀恩,一副担心翡翠要吃亏的样子。翡翠只得道:“你去吧,放心,我有分寸。” 霜纹这才走开翡翠提着灯笼往偏殿的回廊走,这地方藏不了人,正适合她和霍大人算账。 霍怀恩倒是不怕,仍然笑眯眯的,看着翡翠带着他走了一段路,终于找到个合适地方,回转身来,冷冷地看着他,道:“这地方没有别人,霍大人大可以收起那些招数,我说得很清楚,是霍大人出尔反尔在先……” “我哪里出尔反尔了?”霍大人冥顽不灵:“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萧承泽,我知道,翡翠姑娘把国公爷当自己人……” 他这人的性子其实不像人,更像个书上的狐狸之类的精怪,心是空的,看见什么学什么。这腔调直接就是跟萧承泽学的,只是翡翠不知道国公爷在自己家三小姐面前有多蛮不讲理,所以压根听不出来,浪费霍大人的模仿天赋了。 “这些话可以不必多说了。”翡翠对付霍怀恩很有一套,不管他那张俊脸上神色有多委屈、眼神有多情真意切,言辞有多么动人。翡翠只有一句话:“霍大人想要什么尽管说,要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我就走了。” “是真的,”霍怀恩仍然半真半假跟她解释:“萧承泽这人的性子你不清楚,数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不惹翻他,哪里听得到他的真话?我要是只想捣乱,把大家凑在一起干什么?我真是你的盟友……” 翡翠的反应是转身就走。 霍怀恩连忙笑着去拦,他身手好,拦了两下。翡翠走不掉,但她自有她的办法。 “霍大人当然是我的盟友,但霍大人的盟友太多,只怕自己也数不过来。盟友之上,还有官家,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霍大人最近这样激怒国公爷,只怕也是给官家看的吧?”翡翠平静地看着他眼睛:“霍大人聪明绝顶,本领高强,自然觉得自己能兼顾几方。但我们这些笨人反而从小就知道,人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想兼顾的人多了,最后反而一方都兼顾不了,只能鸡飞蛋打。” 她身上有种很克制霍怀恩的气质,虽不锋利,却很坚决。在她面前,霍大人那些眼花缭乱的小把戏总有点失效。 所以霍大人也终于有一点真话。 “话虽如此,但翡翠姑娘如今还愿意听我说话,说明并没对我死心,是不是?”他站在暗中,是高高大大一个,翡翠拥着灯,如萤火虫,照见他的影子投在廊柱上。 萧承泽看似冷漠,其实坦荡,冷就是冷,没希望就是没希望,不会给人错觉。不像霍大人,华丽锦缎下都是刀锋。他的话句句柔软亲和,话里的深意却是句句残忍。说着翡翠没对他死心,多客气,其实是在说:我知道你们孟家一无所有,没有别的筹码,所以你永远不可能真的拒绝我的示好,对我死心。 真是官家的至亲弟子,嫡传门生。 可怜今天下午那些小姐打成一锅粥,不过是争夺两个一样冷漠的男子罢了。 翡翠是孟老太君的门生,对这份冷酷并不意外。孟家就算再傻,也在这快二十年的衰落里渐渐明白皇城中的那个人有多冷酷,再热切的幻想也要破灭了。 “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要求活路。”翡翠这样回他:“孟家早已接受衰落的结局,我不需要霍大人。倒是霍大人得想明白,这京中那么多世家、那么多势力,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你结盟,霍大人前程无限,为何还要在这里纠缠我?” 她问的不是霍怀恩,而是他背后那位“师父”。就好像这句话也不是她问的,是替孟老太君问的。 宫廷中教的东西千千万,翡翠记得最初的一条道理——总是最舍得的人会赢。 霍怀恩被她问得一愣,翡翠趁这时候从他身边钻了过去。她走得很快,并不给霍怀恩挽留的机会,像一个很骄傲的失败者,却在回廊转角的地方停了下来。 “对了。”她说,“我想起来了,霍大人要找的那种花就长在鹿鸣涧的山坡上,颜色很鲜艳,一般长在腐叶堆里。不过黄昏时候才开花,也可以晚上去找,因为香气很浓郁,跟着香气就能找到。” 她站在那里,穿的是婢女的衣服,所以更显得身形单薄,然而神情却宝相庄严,如庙中菩萨。她是太正直的人,所以也不太懂记恨,最后还帮他这个忙。 她元宵节也会去穿月光衣赏灯吗?既不像丫鬟,也不是小姐的翡翠姑娘,这辈子都要在这样尴尬的处境里度过吗? “跟我去吧。”霍怀恩忽然说道。 翡翠有点意外,但霍怀恩又露出他常见的那种笑容来。 “官家最近确实有些伤怀,看见那株花一定开心。但我不想明天跟他们去找,‘翡翠姐姐’要是今晚带我去找到那株花,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这时候还在开玩笑,学他们叫“翡翠姐姐”,但这行为确实也消除了翡翠不少的戒心。他大概想今晚找到,明天就不用和玉瑛郡主一起找了。 霍大人的人情,还是值点钱的。 翡翠没有犹豫。 “好。我去换身衣裳就出发。” 翡翠其实不是去换衣服的,而是先去看了趟孟老太君,孟老太君已经准备入睡了,老人这时候总是更憔悴的,这次上山没有带瑞香和翠菊,还留下了管钱的腊梅和不当值的玉荷,其余人都跟着孟老太君,人手还是够用的。 翡翠没和孟老太君说实话,只说了句:“三小姐只带了春锄和小丫鬟过来,我怕她晚上孤单,去陪陪她。” “三丫头向来老实,你细心,多看顾她是好事。”孟老太君敏锐得很,“你去跟她说,虽然这里是娘娘的地方,来往的人多,但也不要太老实,我们家也不是好惹的。” “是。”翡翠答道。 孟老太君已经预料多了,孟妙常这样争气的性格,又这样低的出身,在这样权贵纵横的地方,就算吃了亏,以她的性格,也不会跟家里说,觉得说了徒惹家人担忧,因此,反而会刻意隐瞒。所以孟老太君让翡翠去看顾她。反而是柳无忧是家里惯着长大的,不会受委屈。 可惜三小姐已经吃了亏。 翡翠心中黯然,表面仍然一派太平无事,走到外面来,才问当值的大丫鬟半夏:“老祖宗今天一切都好吗?” “一切都好……”半夏欲言又止。翡翠立刻看出来了,道:“你还瞒我?” 半夏哪里敢,立刻招了:“也没有别的事,就是二小姐离开的时候闹了一阵,三奶奶也有几句怨言,被老祖宗骂了,只能老老实实地下山去了。” 想也知道,孟琼华受了梁家人的蛊惑,大概以为自己真能有什么好姻缘,孟三奶奶更是攀着梁家进了猎场,不把自己当孟家人了。结果这次宜妃娘娘直接把她连同其他小姐一起送下山,留下的反而是柳无忧和孟妙常。孔嬷嬷和孟老太君又是旧识,她们母女俩一定以为是孟老太君偏心,丝毫不顾是她们先在衣裳的事上中饱私囊,才惹得孟老太君不管她们的。 “哦?她们撂下什么话没有?”翡翠问到底。 孟三奶奶和孟琼华母女俩像极了,都是从小被娇惯大的,是忍不住不放狠话的。 半夏犹豫一下,还是说了:“辛夷听见孟三奶奶安慰二小姐,说:‘放心,娘有的是手段整治她们。’” 什么手段,整治谁?她们没说,但估计猜也能猜到,总归是冲着华堂来的。翡翠也没多纠结,只是道:“知道了。让霜纹去把给小姐准备的木屐和斗篷拿来,收拾两身登山的衣裳。晚上给我留个门。” 半夏听话,并不多打听,只是问道:“要不要准备油布斗篷,只怕下雨。” “用不着。” 第52章 深夜 第52章 深夜 ◎希望霍大人不要自甘堕落◎ 霜纹也听话,翡翠让她准备,她真乖乖换了木屐和衣裳,跟着翡翠穿过偏殿,远远看见庭院中等在那里的霍怀恩和韦思谦,顿时眉头一皱。 霍怀恩整天是一身朱红锦袍,这时候也加了件斗篷,提着灯站在院中,和枫树相得益彰。看见翡翠,先笑了,道:“这真是‘夜奔’了。” 这可不是好话,何况霜纹是唱戏的人,立刻瞪他一眼。翡翠倒是还好,霍怀恩作势要像上次一样扛她上马,她冷冷淡淡地看他一眼,他就不敢了,笑道:“翡翠姑娘请上马。” 他揽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举到了马上,让她坐稳,自己再翻身上马。那边霜纹却闹了起来:“我自己就能骑,不用你带着我。” “我们赶时间呢。大人天不亮就得回来,早上还得回宫里叙职呢,再折腾下去天都亮了。”韦思谦说她不动,只能认栽:“行了,小姑奶奶,让你控缰绳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霜纹事事好强,其实骑马也是刚练的。四人刚刚出发没多久,她的马就有点不听话了,没办法,只能把缰绳还给了韦思谦。 其实鹿鸣涧离凝翠寺也不远,只是毕竟是在猎场之外了,绕了段路。到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马只能骑到涧底溪边,拴在了木桥上,四人下了马,提着灯沿着涧底找。这季节的溪是枯水期,露出满地的鹅卵石来。翡翠不常在外面呆,就有些走不稳,霜纹倒是神气得很,轻盈得如同小鹿,在石头间跳来跳去。 在翡翠第三次险些崴脚时,霍怀恩再次伸出手来,翡翠这次没有拒绝,沉默地将手交到他手中。 她不是小姐,所以也没有垫手帕,但十九年来也是头一次。霍怀恩的手和他的人一样漂亮,手指修长,却很大,可以轻松地将翡翠的手包住。手心十分温暖,是练武的人。 山野的夜风很冷,吹得人的衣裳直往身上贴,裙子纠缠着腿,翡翠安静地跟着霍怀恩穿过溪谷,看见月光照在他背上,翎羽刺绣的金线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下一刻她就撞在了那刺绣上。 饶是翡翠脾气好,这时候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闻到没有?”霍怀恩笑着问她。 他的神色很得意,昂着下巴,月光照得他的轮廓更加深,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身上其实有种真正张扬的少年意气,连萧承泽身上也没有,笑起来的时候,勾着的唇像一张弓。环顾四周的时候,仿佛他才是这山谷的主人。 翡翠也闻到了,在夜风的尾巴里,有一丝甜蜜的香味,一如记忆中。 “是那种花。”她眼睛也亮了,但却辨不准方向,在风中乱嗅,有种茫然的可爱。霍怀恩认真地看了半天,才把她的脸扳去正确的方向:“在那边。” 夜色中,树林底部的山坡上,隐隐约约现出一片红色,香味正是从那里而来。霍怀恩带着翡翠朝那边走过去,举灯一照,只见山坡上开满了火红色的花,艳如杜鹃,香味扑鼻,见花不见叶,漂亮极了。 “找到了。”霍怀恩十分开心,直接疾走几步,近前查看,谁知道刚伸出手,身形就一僵。 “怎么了?”翡翠不解地问。 “你别害怕,我告诉你一件事。”霍怀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 翡翠也紧张起来:“什么事?” “有蛇。” “不可能,这季节……” “可能的。”霍怀恩道:“我已经被咬了。” 翡翠吓了一跳。霍怀恩又道:“没事,我已经抓住它了。” 他一面说,一面把手中掐着的东西递给翡翠看,竟然真抓住了一条黑棕色蜷曲的蛇,翡翠身上顿时一身冷汗,还在说着:“我们赶快去找蛇药……”霍怀恩却手一滑,那条蛇直接朝翡翠扑过来。翡翠吓得惊叫一声,听到霍怀恩的大笑,才看清原来那条“蛇”不过是他从山坡上捡的一小截藤蔓。翡翠顿时又气又急,她这样脾气好的人,也想踢他两脚才解气。 霍怀恩一边笑着一边躲闪,还不忘学着翡翠发抖的语气:“我们赶快去找蛇药……” 那边霜纹和韦思谦也听到这边的动静,问道:“怎么了?”翡翠只能收起揍他一顿的打算,下定决心再也不要相信这家伙说的任何话。霍怀恩也终于不闹了,叫了一句:“小韦。”韦思谦已经带着锄头和袋子过来了,看见花也赞叹一声:“真漂亮。” “挖两盆种好,天一亮就送到宫里去,就说是玉瑛郡主送的。”霍怀恩一点不居功,“再让人移点到猎场里,让匠人好好种。” “知道了。”韦思谦立刻开始干活。谁知道霜纹也掏出个小锄头,挖了两棵,见他看自己,立马瞪回来:“干什么?只能你挖,我挖不得?我挖两棵带回去给我朋友看,不行吗?” 这两人也是孩子气,比赛一样,各挖各的。不仅比谁挖的好,还比谁种得好。霜纹嫌弃韦思谦,道:“你笨手笨脚的,把花都碰坏了。”韦思谦就还嘴:“你力气小,根都挖断了,一定种不活。”听得旁边打着灯的两人都笑起来。 正在开心之际,却乐极生悲,先只听见两声滚雷,紧接着林中响起簌簌声,竟然落下豆大的雨点来。 “下雨了?”韦思谦还有点呆呆的。霜纹骂他:“不然还能是下金子了?” 霍怀恩也有点错愕:“钦天监选的日子怎么还下雨……” “霍大人家也是凌烟阁上的武将,怎么连观星的本领都忘了?”翡翠伸手挡着额头,还不忘说他一句。 霍怀恩只能无奈地笑:“谁学那个?” “现在怎么办?”霜纹急了,“冒雨回去,花都会打坏的。这附近哪有地方可以躲雨,这树也不行,没什么叶子……” 翡翠犹豫了一下。 “这附近倒是有个地方可以躲雨,是孟家的别苑,才半里路,只是……” “别只是了,先去了再说吧。”霍怀恩这下不客气了,直接将翡翠捞了起来,四人在山谷中一番奔逃,找到马匹,骑着直奔孟家的别苑。 所谓的孟家别苑,其实也只有几间老旧的泥瓦房,住着的是一家四口,一个老妈子,带着儿子媳妇和一个小孙子。翡翠让霍怀恩让开,自己敲门。老妈子一开门,看见她先愣了一愣:“翡翠姑娘怎么来了?这深更半夜的……” “我在附近办事。”翡翠还是有管家人的威严的:“你收拾两间房间出来,我和客人在这避雨,待一会儿就走,不要声张。” 深更半夜,又是男男女女,难怪她不许这老妈子声张。老妈子还算听话,连忙把众人迎了进去,还好马快,淋得不透。但老妈子忙活半天,只收拾一间房出来,神色十分为难:“只有这一间干净房间了,另外两间住人的房,一间是我儿子媳妇住的,一间是我带着孙子,都腌臜得很……” “好了,知道了,你出去吧。”翡翠见她举着灯,不住眼地往霍怀恩和韦思谦身上看,皱眉挡住了她的目光。 所谓的干净房间,也只是一间放杂物的房间而已,有张只剩架子的床,上面堆着箱笼,一边还放着木柴堆,满是灰尘的气味。霍怀恩倒是从善如流,指挥韦思谦扫出一片地方来,拖了两个箱子来,把斗篷往上面一铺,朝翡翠道:“翡翠姑娘请上座。” 翡翠被他气笑了:“别说笑了……” 她还没说完,那边霜纹已经连打两个大喷嚏,韦思谦立刻幸灾乐祸:“见雨就伤风,霜纹姑娘的身体太结实了。” “像你,跟牛似的才好?”霜纹立刻骂他。韦思谦不痛不痒,还笑。 “别斗嘴了。”翡翠阻止道,“先让他们搬个炉子来,把衣裳烤干了是正事,不然真要着凉了。” “炉子没有,火倒是有一堆。”霍怀恩笑道。 霍大人倒是做事麻利,早在地上生了一堆火,加了两块大木柴,道:“我们先出去,你们烤干衣裳,再叫我们。” “慢着。”翡翠叫住了他。 霍怀恩疑惑地看着她。 翡翠脸有些红,但也许只是火光的缘故。 “你们也把外衣脱下来,我们顺便烤干了。”她说再为难的话也有种一板一眼的认真,“大家都是人,你们着凉了也不是好玩的。” 一番折腾,又是烤衣裳,又是换衣裳,等到众人收拾停当,已经费了半个时辰。霜纹都有些打盹了,韦思谦更是干脆抱着他的花靠着箱笼睡起来。只剩下两个“大人”还清醒,也可能是都有点不好意思,坐在火堆边守着火,彼此都没说话。 人生际遇真是奇怪。要是一年前有人跟翡翠说,她有一天会跟一个她现在还不认识的男子深夜待在一个房间里,一起烤火,对方还披着外衣,她大概死也不会相信的。 霜纹也许是着了凉的缘故,困得头一点一点的,翡翠担忧地摸摸她的脸。刚想解下自己的斗篷给她盖上,那边霍怀恩已经把斗篷递了过来。 “这个药是驱寒的。”他从躞蹀带上解下荷包来,递给翡翠两粒。翡翠哄着迷迷糊糊的霜纹吃了,那边韦思谦则是简单多了,捏着鼻子他就张嘴吃了,也不管是什么东西。 “我总感觉她额头有点热。”翡翠有些担心地道。 “我看看。”霍怀恩倾身过来,霜纹坐在矮箱子上,靠着箱笼,他于是半跪下来,伸手探探她额头,神态温柔又专注,翡翠不由得心头一动。 这场景像什么,她不知道,也可能是知道了也不敢说。 说来奇怪,这样的事情,翡翠带上了霜纹,他却带着韦思谦。他们俩彼此有彼此的“师父”,师父收徒弟,徒弟又教徒弟。但奇妙的是,她收的霜纹,他收的韦思谦,都是性子很单纯热烈的人,都不太像自己。 像是他们冥冥之中选择了和上一辈不一样的路。 “怎么了?”霍怀恩对目光很敏感,立刻发现她在看自己,忍不住又做回霍大人:“‘翡翠姐姐’不和我绝交了?” 翡翠懒得理他,只去看火,火光照在韦思谦手中那盆花上,显得格外鲜艳,那香气被火一熏,也格外甜腻,让人有点昏沉沉的。 “官家是什么样?”她忽然问道。 霍怀恩笑了,他知道她为什么有这一问。 “天子也是人。”他这样回答她。 他当然这样觉得。因为天子对他展露的都是最好的一面,他生来就是国公府的继承人,出入宫闱,天资聪颖,身份高贵,又得天子青眼,十分倚重,收为门生。听那两位郡主的语气,天子应该还经常和他调笑,如同自家子侄一般…… 霍怀恩姿态洒脱地坐在木柴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抱着霜纹坐在箱笼上的她,他像是对翡翠的脸忽然产生了兴趣,认真端详了她一下,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翡翠姐姐’不赞同?” “我说过了,你不要这样叫我。”翡翠皱眉道。 “我跟国公爷学的。”他道。 “是跟国公爷的小厮学的吧?”翡翠揭穿道。 但她其实猜错了,他真是跟萧承泽学的。怀恩承泽,连名字都是对仗的。他和萧承泽之间,自幼就有某种奇妙的竞争关系,如空中高悬的日与月,各有各的路。他做了让人如沐春风、游戏人间的霍怀恩,那边就做了冷情冷性、离群索居的萧承泽。他学弓,萧承泽学剑。他爱笑,萧承泽就总是冷脸。他是天子的好门生,萧承泽就是官家忌惮的定国公…… 像对手,也像朋友,但彼此紧咬着,谁也不会落后。 所以在他发现萧承泽比他多了一项内容的时候,他才那么困惑和好奇,甚至像个爱开恶劣玩笑的孩童一样,频繁地拿那点去戳他。他也知道这样很讨人嫌,事实上,萧承泽为这都不止跟他打了一架了,但他还是有点忍不住。 为什么这样东西萧承泽有,他却没有?那天在山上,他稍提孟妙常的名字,萧承泽就勃然大怒。他一面觉得好玩,因为自己找到了萧承泽身上他没有的弱点;一面又有点惘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过了最重要的一课。 这问题甚至没法去问他的师父。官家三宫六院,后宫佳丽三千,谁也看不出官家到底偏爱谁,中宫得到皇后之位,钱贵妃和李贵妃得到宠爱和赏赐,翠微宫却接驾最多…… 但他是霍怀恩,什么时候都游刃有余,这时候也只能笑着道:“‘翡翠姐姐’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翡翠冷声道。 如果霍大人识相的话,这时候就应该住手了。翡翠也好,萧承泽也好,他们这种人可不会假装情绪,如果声音都冷下来,那已经是在发怒边缘了。 但他最近老是不停手。 “‘翡翠姐姐’什么时候明白的,我怎么不知道?”他还继续调笑。 翡翠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我明白,因为我是婢女,不似世家小姐身份端正,调笑起来不用有负担,所以霍大人在我面前随意放松。跟小姐不会说的话,对着我就说。对小姐不会开的玩笑,对着我也是张口就来。” 这指责太重了,饶是霍怀恩,也扛不住这一番话,笑容顿时收敛了。 “你是这样想我的?” “不是我怎么样想霍大人。”翡翠平静地看着他眼睛,“是霍大人作为一个男子,怎么对待我这个未出阁的女子。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难道因为我是婢女,就不配得到霍大人的尊重吗?” 霍怀恩抿紧了唇。 要是韦思谦此刻醒着,一定惊讶,霍大人面圣时都没这么严肃过。 “我并没有存心不尊重你……” “那霍大人的玩笑是什么意思呢?”翡翠的声音平静却坚决,“永祥叫我‘翡翠姐姐’,因为他和我同为仆人。表小姐和三小姐叫我‘翡翠姐姐’,是因为是自家亲眷。霍大人既不是仆人,又不是亲眷,这样叫我,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萧承泽…… 但这答案霍怀恩说不出来。 “霍大人说你是跟国公爷学的,先不论国公爷这样做对不对。至少国公爷失礼也是对着三小姐,至少他不是作伪。霍大人对我,真是国公爷对三小姐的心情吗?”翡翠直接问透了这问题。 原来不是她不懂,是他不懂。 “争风吃醋,阴阳怪气,我虽然没经历过,但也看过戏。戏里是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这样做,霍大人不会不懂吧?还是霍大人虽然懂,但因为我是个婢女,不怕我误会?就算我误会了,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过是个婢女,我的人生毁了也就是毁了,于霍大人的清誉无碍呢?”翡翠冷冷地继续说道,“霍大人是聪明人,但也不必把世人当傻子。天子是人,婢女也是人,大家不过都是肉体凡胎,血肉之躯。天子看到年少时见过的花心情会好,婢女的人生被毁了也一样会心碎,这世上的道理没有两样。这世上玩弄婢女的王孙已经太多了,希望霍大人不要自甘堕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霍怀恩长到二十一岁,在这一刻才明白了自家师父对孟家的态度从何而来。为什么不加恩宠,不赏赐不看重,却又念念不忘。 原来不是官家不原谅孟老太君,而是孟老太君不原谅官家。她们这种人身上有种极致的坚决。 因为翡翠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直到雨停。 第53章 信物 第53章 信物 ◎霍大人连生气也这样傲气◎ 这场大雨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很快外面就安静下来。云破月出,看样子已经是三更左右了。 翡翠叫醒霜纹,到底是十六岁的女孩子,睡眼惺忪,还在问:“雨停了吗?” “雨停了。”翡翠告诉她:“我们要走了。” 相比来的时候气氛轻松,回去的时候就沉默多了,连韦思谦这种粗枝大叶的家伙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不敢再和霜纹斗嘴了。连霜纹挑衅说“我的花比你的精神多了”,他也只回了句:“等天亮再看吧。” 来的时候感觉路很长,回去却短得很,仿佛一下子就到了。在山门停马,巡逻的人本来要拦马,看见霍怀恩,忙不迭地让路。一路回到偏殿,翡翠要自己下马,霍怀恩自然不让,他先一步下马,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彼此都一言不发。 人心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明明是一样的路,一样的事,一样的下马,但心境不同,感受也全然不同。 翡翠的斗篷勾在了马鞍上,她回身去解。霍怀恩已经先一步伸手,翡翠于是安静地等,听见他轻声道:“我没你想得那么坏。” 多让人动容。捕雀处听命的霍大人,前程无限的国公府继承人,平时谈笑风生、玩世不恭,也会这样委屈地为自己辩解。 可惜翡翠不是玉瑛郡主。 “信物。”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什么?”饶是霍怀恩,也有瞬间的不解。 翡翠垂着眼睛,她的冷和柳无忧不同。柳无忧是霜雪,她是夜露,有种能被捂热的脆弱。但她的语气却这样坚决:“霍大人不是说欠我个人情吗?留个信物吧。” 霍怀恩被气笑了。 “好。”他这样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个气,直接叫韦思谦:“令牌拿来。” 韦思谦倒听话,乖乖地把令牌递给了他,他扔给了翡翠。 霍大人连生气也这样傲气:不是不理我吗?那我也不要跟你沾上关系了,信物都用别人的东西给你。 可惜翡翠压根不管她这些,直接接过令牌就走了。霜纹更是机灵,一见自家姐姐和霍大人闹翻了,虽然不知道缘故,但也很狗腿地用力“哼”了一声,瞪了霍怀恩和韦思谦一眼,才抱着花快步跟上了翡翠,两人直接就消失在了偏殿的转角处,头也不回。 - 本来霜纹其实是养得挺娇的。唱戏的女孩子,手不能伤,嗓子也要养,所以她跟着翡翠回了房间,就有点蔫蔫的。 这房间是半夏留给翡翠的。半夏的嘴最严,因为带小丫鬟惯了,知道闲话传起来有多快,知道翡翠半夜要出去,就提前腾了一间丫鬟睡的下房出来。对外只说要给老太君做个东西,让她们都睡在了另一间,自己睡在了这间,好让翡翠回来的时候没人发现。 翡翠带着霜纹回来,虽然轻手轻脚,她还是被吵醒了,问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霜纹带了一棵花回来。”翡翠安抚地摸摸她的头,道:“不碍事,你睡你的。” 半夏于是又睡了过去。翡翠将一盏灯放在几案上,丫鬟的下房睡的是通铺,烧着炕,半夏留了水,翡翠简单擦洗一下,解了头发,又解外衣,回头看见霜纹呆呆地看着自己,疑惑道:“怎么了?” 她哪知道小女孩子第一次跟自己崇拜的姐姐一起睡觉,心情有多复杂?翡翠还当她是真着凉了,还去外面茶炉子打了热水,来给霜纹擦了脸,按着她睡下了。睡前还摸摸她的头脸,怕她半夜发烧。 霜纹满心以为这一觉是要睡到大天亮的,没想到没一会又被吵醒了。也是她睡觉轻,在王府提防惯了。有人一进来她就醒了,隐约听见有人在和翡翠说话,虽然竭力压低了声音,也能听得出声音里的焦急。 “……现在还押着腊梅不让走,这次她们真是奔着咱们来的,还打了翠菊……”像是个大丫鬟的声音,不知道是海棠还是辛夷。 “知道了。”是翡翠的声音,“你先别急,不要惊动老祖宗,我跟你回去就行。有宋妈妈坐镇,还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好。”这声口一听就是海棠了:“咱们一起回去,叫上辛夷她们,要算账咱们就算清楚,不能不清不楚背个贼名。” 翡翠笑了。 她其实已经一边在穿衣裳,一边教海棠:“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你们得在这当值。娘娘在寺中要待三天呢,小姐们走不了,得伺候娘娘,老祖宗也走不开,她们跟前都得有人照看着。” “那姐姐你一个人回去……” “明雀没空,我带上霜纹就行,正好她晚上有点着凉,山上缺医少药的,回家养养是正事。”翡翠说道。 霜纹放下心来,安心闭上眼睛装睡,果然没一会儿翡翠就把她摇醒了。翡翠也不说是什么事,只让她穿上衣裳,跟自己走,看来事情是真紧急,连早饭也不吃了。 山间的秋日早晨凉得很。草叶上都是白霜,虽然太阳已经快出来了,但冷得沁人心肺,吸一口气都是冰凉的。霜纹忍住咳嗽,跟在翡翠后面穿过庭院,鞋子踩在霜上咯吱咯吱地响。她心里觉得快意极了。 她天生胆大,天不怕地不怕,更有一种越是生死大事越觉得刺激的天性。昨晚跟着翡翠雨夜奔袭,在山谷里找花,还骑了马,在她看来已经是刺激神秘极了,没想到一觉醒来翡翠又要去解决什么神秘又危险的急事,而且又只带了她一个。在她看来,这就说明翡翠对她极大的信任,看出了她身上别人都没有的能力。 要让明雀那家伙知道,不气死才怪呢。哼,亏她还以“翡翠姐姐最倚重我了”自居,现在看看,到底翡翠姐姐最倚重谁呢! 翡翠可不知道霜纹心中这些弯弯绕,带着她直接到了偏殿门口,早有一顶轿子等在那里。山里路不好走,连玉瑛、玉照郡主上山都是坐竹子滑竿,也就是小凉轿,当然也是因为她们想在上山的路上观看景色。但翡翠能叫来一顶轿子,还是看得出她手上的权力和门路,想必是以孟老太君的名义。 “咱们坐轿子下山?”霜纹都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坐轿子。不然骑马?”翡翠逗她,“昨晚还不够你累的?这是老太君的轿子,快上去吧,把毯子裹紧点,着凉了不是好玩的。” 老太君的轿子四平八稳,四个轿夫,走山路也极快,沿着偏殿下山。 第54章 老虎 第54章 老虎 ◎在水边看一会月亮◎ 翡翠一走,孟妙常和柳无忧并没有立刻发现。正如翡翠所说,侍奉娘娘真不是个轻松差使。娘娘可不是一般长辈,君臣有别,要是御前失仪,后果可不只是失了娘娘宠爱,而是连同自家的家教都要被质疑的。京中这些夫人别的不干,就喜欢把宫宴上一点小事引申出极大的意义,要是娘娘表明不喜欢谁,那更是如同尚方宝剑一般。 所以孟妙常早早起来,她知道柳无忧从小养得娇,不惯早起,所以起来时还不忘安抚地摸摸被吵到的柳无忧,道:“没事的,你继续睡,有事我叫你,别担心。” 天光熹微,她在外间点灯梳的头。春锄是好丫鬟,昨天自己跟了一天,跟着爬山上坡的,今天还精神抖擞,教育其他人:“一年也没有几次这样重要的时候,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忙过这几天,要歇多少歇不得?小姐平时那样大方,赏了我们多少东西,我们可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而且人家也带着丫鬟,个个都可机灵了,我们可别给小姐丢人。” 孟妙常听得想笑,隔着窗子约束她:“你别吓她们,该休息就休息,不用紧张。” 她连春锄也让她睡个回笼觉,带着出的门:今日寺里没有其他小姐了,就她们四个和两位郡主,一举一动都要小心。大丫鬟更是要处处留心,时刻都是绷紧的,春锄要有的辛苦了。 山间早晨清寒,霜还没化。她先在殿门口望了望,远远看见孔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在秋海棠丛边忙活,于是过去请安道:“孔嬷嬷好。” 孔嬷嬷对她向来很亲切,道:“孟三小姐也早,不忙的话,陪我走走,老身刚好在给娘娘采露水呢。” 孟妙常很好奇:“是采了泡茶吗?” “娘娘用露水明目,是以前的偏方了。”孔嬷嬷道,“娘娘如今还数得清天边的大雁,射得中飞鸟呢。” 定国公府世代将门,骑射是看家的本领,怪不得有些练视力的方子。 秋天的露水少,与其说是采露水,不如说是采霜。孟妙常做事细致,冻得手都红了,才堪堪采了一琉璃盏。孔嬷嬷很满意地道:“姑娘孝心虔诚,不如跟我一起送去给娘娘,刚好能赶上娘娘早膳呢。” 这就是嬷嬷疼她的方式了:给她在宜妃娘娘面前露脸的机会。 谁知道她跟着孔嬷嬷走到娘娘住的正殿庭院中,正好遇见萧承泽从那边走过来。他是练武的人,起得早,眼力也特别好,一眼扫到孟妙常端着的琉璃盏,只当她是被盏中的霜冻得手通红。 “国公爷早。”孟妙常给他问好。他皱着眉头,道:“端的什么,给我看看。” 孟妙常给他看,他顺手就接了过去,自己端着走在前面,神色冷冷的,腿长步子大,孔嬷嬷和孟妙常一路跟也跟不上。孟妙常也习惯了,倒是孔嬷嬷看在眼里,直叹气。 宜妃娘娘果然刚刚起来。萧承泽进去隔着帘子请了安,退了下来,还不忘把孔嬷嬷冷冷扫一眼,大概是觉得她在故意磋磨孟妙常。孟妙常见这误会只怕大了,轻声道:“嬷嬷也是为我好。” “好什么?”萧承泽问。 他本来生得冷,偶尔脸往下一沉时,更是让人心惊,好看是真好看,吓人也是真吓人,都说他是贵气,其实更像是威仪,孟妙常也是用了很多年才习惯的。 “嬷嬷是想让我伺候娘娘早膳。”她先替孔嬷嬷申冤,然后安抚他,“但不去也是好事,娘娘本来就累,只想清清静静地用个早膳,有外人在反而不自在。” 孔嬷嬷在旁边听得都心软如绵,这么体贴入微,难怪那些长辈们都喜欢她。 萧承泽自己也知道自己没道理,他连尴尬的样子也那么好玩。可惜只有孟妙常看得出来,无忧知道了一定要笑她没出息了。萧承泽这人有点像只大老虎,还是从小就生得壮壮的那种,常人只知道小鹿小兔子可怜可爱,不知道他虽然看起来吓人,其实也只是一只憨憨的小老虎而已。 “午膳时让你去坐娘娘旁边就行了?”他甚至还试图补救,他身上有时候有种一板一眼的认真,像不会开玩笑的人。这时候笑他他一定要生气的,所以孟妙常每次都忍住了。 “那国公爷记得去跟娘娘说……”孔嬷嬷在旁边笑着道。 本来是极好的时候,但没想到玉瑛郡主带着梁静姝过来了。孟妙常看到这个组合就心中一惊。要是玉照郡主和梁静姝也没事,梁静姝拿捏赵瑞真这种家境优渥、直爽娇纵没脑子的女孩子固然厉害,但这种天之骄女身边总会跟着几个有城府的老人,就如同英武郡王老王妃一样,有她看着,赵瑞真也没有真的任由梁静姝摆布,只是让她借点权势作恶罢了。 但玉瑛郡主这种所谓的“聪明人”就不一样了。也许在她看来,是她收买了梁静姝,有了一把好刀。人最怕自满,玉瑛郡主自诩聪明,肯定不愿意听人劝告,这下只怕要出大乱子了。 果然一个照面,玉瑛郡主就不悦地看了孟妙常一眼,道:“国公爷也在这?” 萧承泽是当朝一品的国公爷,比郡主还高些。他又不是霍怀恩,脾气坏是出了名的,只是冷冷道:“郡主有事吗?” “郡主惦记着山中清寒,所以一早就来给娘娘请安。”梁静姝笑着在旁边圆场,“没想到国公爷比我们还早,可见礼节周全。” 萧承泽是亲侄儿,在这是礼节周全。那孟妙常在这是为什么?她这人讲话总是藏着一层,实在让人防不胜防。要是有孙玉婵这样的打手在,立刻就顺着她的话踩上来了,她还能在旁边装好人呢。 “娘娘在用早膳,你们等会过来吧。”萧承泽一点不为所动,“娘娘难得清静,有外人在难免不自在。” 这是原文照搬孟妙常的话了,孔嬷嬷在旁边听得都无奈一笑,孟妙常也想笑,但忍住了。这样的场合,他们宗室和勋爵高来高去,她在旁边只要自保就行了。 偏偏梁静姝不让她清静。其实她小时候也拿孟妙常当过垫脚石,后来孟妙常凭借自己的聪慧立稳了脚跟,又和杨琼章成了好姐妹,梁静姝才转移了目标,去找别人下手了。 “孟妹妹怎么也这么早?”梁静姝一出手就要见血,“我刚才听见孟妹妹似乎在和国公爷说笑,不知道是什么笑话,让我们也听听吧……” 孟妙常心道不好,刚要阻止,萧承泽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下来,直接回道:“关你什么事?” 这话一出,梁静姝还没怎么样,玉照郡主的眼睛先怀疑地看向了孟妙常。 梁静姝立刻笑得比蜜还甜:“是我失言了。想必国公爷和孟妹妹……” “国公爷方才在和我说些闲话,涉及娘娘,所以不便告诉梁姐姐。”孟妙常先她一步道,“其实梁姐姐应该也猜到了,要是想知道的话,去问瑞真县主就好了,她应该早就告诉梁姐姐了。” 故布疑阵谁都会。梁静姝想让玉瑛郡主觉得孟妙常和萧承泽有什么,那孟妙常就把矛头转移到赵瑞真身上。梁静姝手段再高超,想要一个人吃两家饭还是有点难的。 她一个人打过许多这种仗,做镶边的沉默寡言的庶出小姐不难,但想要在人群中冒头就难上难,因为有的是像梁静姝这样要踩别人头的人。果然梁静姝就收敛许多,道:“孟妹妹说笑了,瑞真县主正生我气呢,我叫她一起来给娘娘请安她也不肯来,。郡主,咱们先走吧,等娘娘用完早膳再回来。” 两人又带着随从离开了,但气氛被打破,一下子是回不到之前了。 “我怎么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跟赵瑞真说过话?”萧承泽等她们走了才忽然道。 这在国公爷已经是极迁就别人的表现了。至少不是刚才当着玉瑛郡主的面说的,不然孟妙常才真要收不了场呢。国公爷什么时候在乎过拆不拆别人的台? “我骗玉瑛郡主的。”也许是他的偏倚让自己陶陶然了,孟妙常竟然也和盘托出了:“就是想告梁静姝一状而已。” “就像那天捡秋时一样?”萧承泽问。 孟妙常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顿时耳朵通红。他明白了,那天自己也在他面前告了梁静姝一状。 能跟卢龙弼都周旋得有来有回,还占了上风的国公爷,什么不知道呢?女孩子之间的争斗跟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其实也没区别,他在旁边稍微看一看就懂了。 总是这样,乐极就生悲。孟妙常平日里能言善辩,这时候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许是不想争辩了,就让他看到这样子也好,这才是真实的自己…… 但孔嬷嬷大概误会了这两人的相处,忍不住在旁边道:“那个梁家的女孩子是有点爱撩闲,孟三小姐倒是一直正派,就是告状,也是对的……” “那你怎么不去告诉姑姑?”萧承泽打断她的话。 他这人是真的有种天生的坏脾气,好像是从十四五岁开始的,在那之前,只是比常人冷漠一点,现在简直是有点残忍,像只脾气很坏的老虎,尽管知道捕猎的时候要藏匿行迹,但他不藏不露也能把厉害的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平时走在林中,总是有点横冲直撞的,连路过的树都要踹两下的感觉。 孔嬷嬷也没想到自己做和事佬还能做出事来,还是被自家少主人莫名其妙地顶了一句。饶是孔嬷嬷在宫中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这时候也有点错愕。 还是孟妙常懂事,笑着劝嬷嬷:“没事的,国公爷跟嬷嬷开玩笑呢。娘娘要用早膳了,嬷嬷快进去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孔嬷嬷也是老江湖了,知道复杂到看不懂的局势,是要以退为进的,也就从善如流地进去了。庭院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和自己的随从。春锄和永祥也是老朋友了,永祥倒是陪着笑,他连翡翠都知道惹不起,更何况是春锄。春锄却有点不开心,知道又和那天捡秋一样,自家姑娘要受委屈了。 “孔嬷嬷也是为了我好,你以后不要这样了……”孟妙常认真劝他。 朝阳正在上升,庭院中的一切都被照得明亮而洁净。而他站得离自己这样近,连眼窝里的阴影都清晰可见,近得如同水中月,仿佛伸手就可以占为己有……怎么怪得了她自以为是这样认真来劝他? 而他也在纵容这种错觉。 “她又不是真心对你好,否则怎么不跟姑姑说?”他还理直气壮,“我说的是实话而已。” 但谁是真心对自己好呢,你是吗?如果孔嬷嬷一个萍水相逢的老嬷嬷都应该要去宜妃娘娘面前褒贬小姐,才算对自己真心的话,那你是不是至少应该现在就进去告诉娘娘,你喜欢的究竟是谁,好让她不要再选妃一样留这么多小姐在寺中,让她们都觉得自己有机会呢? 赵瑞真,梁静姝,玉照郡主……自己和她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孟妙常什么都没有说,她对他总是有点不忍心。或者大可不必这样自怜自艾,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就是贪恋这一点甜,不舍得打破这幻景。 太阳总会升起来,水中的月亮会消失。她偶尔放纵一下,在水边看一会月亮,又能误得了什么事呢?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甚至劝他,“但这是女孩子之间的争端,国公爷是千金之躯,最好不要涉足,省得让娘娘不好办事。娘娘这次代表的是官家,是要对女孩子一视同仁,选贤任能。” 他立刻就皱起眉头:“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长相其实也很冷,早早褪去少年气,总让人觉得是格外不好接近的青年,所以偶尔这样不讲道理才格外好笑。这也许是今年女眷中最大的事,本该皇后娘娘来管的,他却说不是大事。 “我知道。”孟妙常没有原则地哄他,“但娘娘很辛苦,我们要给娘娘分忧解难,对不对?” 她小时候养过一条大狗,其实是很小的,才三四个月大。但因为是猎狗的血统,长得极快,很快就长成巨大的一只。但它自己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小狗,一扑上来能把人扑倒。每次踩得孟妙常的裙子一裙子的泥,惹得春锄气得直哭。 她本来准备养它一辈子的。但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候父亲又娶了位姨娘,或者是吴姨娘记恨她和孟老太君更亲,和她这个亲娘不亲,所以有一天忽然发了大火,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打死那条狗。孟妙常抱着它躲在柴房里,听见外面满府都在搜她俩,要打要杀。它也知道害怕,蜷在她怀里,乌黑的眼睛,湿漉漉的鼻头,见她急得直掉眼泪,还安抚地舔她的脸…… 那样的绝望,今天还记得。 要是他知道孟妙常把他比作狗,一定会生气。即使孟妙常对他的耐心,比对那只小狗还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孟妙常劝了这一场,国公爷这一整天都格外好说话。今天其实是寺中的重头戏,宜妃娘娘在寺中打醮,是有戏酒的,十分热闹。夫人小姐多,所以对他的刺探也格外多,当然都是以或谄媚或戏谑的语气,但多了谁也受不了。当年,孟老太君有棵很好的白芍药,种在阶下,花开得好,谁路过都摸一摸,花也受不了,差点被摸死了。 但国公爷这次以超乎寻常的耐心忍住了,全程不离宜妃娘娘左右。一天下来,连孔嬷嬷都感慨:“国公爷好孝心。” “我们家的人是这样的,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心是好的。”宜妃娘娘也很欣慰,笑着道。 也不知道他怎么说的,这次午宴,宜妃娘娘就非让孟 妙常坐在她下手。这下,女孩子如同炸开了锅,不知道多少目光看了过来。宜妃娘娘也是喜欢逗她,还低声问她:“妙常不习惯?” 孟妙常答得不卑不亢:“总要习惯的。”旁边的孔嬷嬷听着,都露出赞许的目光。 宜妃娘娘都有点惊讶,反应过来之后,笑了一笑。孟妙常知道她以为自己在暗喻萧承泽,觉得自己胆大包天。 但就算不做你们萧家的国公夫人,人生际遇玄妙,焉知我不会有别的机遇,以后也做万众瞩目的夫人呢? 梁静姝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午宴之后换了茶果点心上来,就在殿上开戏。打醮也有唱戏给神佛菩萨看的意思。午后的太阳晒得很,小姐们回到偏殿更衣,孟妙常连更衣都是被孔嬷嬷带去小阁子的,小姐们都看在眼里。柳无忧换了衣裳出来,果然被玉瑛郡主带着梁静姝挡在廊下。 “见过玉瑛郡主。”柳无忧也不卑不亢。 “柳妹妹今日怎么落了单了?”梁静姝也是目标明确,笑道:“哦,我忘了,今日孟妹妹在陪伴娘娘呢。也是孟妹妹孝心虔诚,早上我们去给娘娘请安时,她早就在了。只是怎么没带着柳妹妹?” “我昨晚折山茶累着了,所以早上没起来。”柳无忧和孟妙常简直是天生一对,连出招的方式也一样,“倒是梁姐姐,怎么不带着瑞真县主?难道是只顾着陪伴郡主了?” 梁静姝城府深,被她这样顶回来也没说什么。倒是玉瑛郡主皱起眉头,道:“你这人看着聪明,实则不然,到时候吃了亏可不要后悔。” 柳无忧还没回话,那边杨琼章带着几个女孩子过来了。见到这阵势,还以为梁静姝是在借玉瑛郡主的势找柳无忧的茬,立刻过来拆散了。带着女孩子们一起道:“见过玉瑛郡主。”玉瑛郡主见人多,不愿“没上没下”地和她们待在一起,就带着梁静姝走了。 “今天妙常忙,柳妹妹,你跟着我们,不要落单。”杨琼章大剌剌地拉着柳无忧,笑道:“你不会生妙常的气吧?” 这家伙也不是不聪明,就是太直爽了点。柳无忧也知道她是在怕自己误会孟妙常,但劝解也不会,宽慰也不会,只会跟只小狗一样直接冲到脸上来。这样的没心计,实在是被孟妙常和她家那个赵泓安惯坏了。 柳无忧只好也把她当个不谙世事的妹妹,反过来安慰她道:“不会的,我和妙常好着呢。” 她不会,但自有人以为她会。廊下那场戏是唱给玉瑛郡主看的,她知道,这不是梁静姝的水平。 父亲当时坐镇江南时的感受,她此刻有一点了解了,我在明敌在暗,潜伏在暗中的毒蛇,随时虎视眈眈。要与虎谋皮,又要守住底线,真让人厌倦。难怪他会在诗中写:“疏狂岂堪供政事,青山自古有闲人。” 杨琼章却不知道柳无忧这些情绪,只管如临大敌。趁孟妙常和孔嬷嬷出来摘花给娘娘传令,悄悄走到孟妙常身边警告她:“梁静姝在悄悄拉拢柳无忧,挑拨离间,我看她们两个挺熟的。” 孟妙常笑道:“没事的,我知道无忧不会的。” 杨琼章顿时急了。 “哦,柳无忧不会。你们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吧?”她也是被惯坏了,发脾气也这样可爱,“我走了,随你怎么样吧。” 孟妙常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笑着将她拉了回来。 “吃醋了?”她笑意盈盈地问杨琼章,“还是谁又惹我们章章生气了?” “要你管?”杨琼章看起来凶,其实一点也没挣扎。 “那看来是姓赵的了……”孟妙常猜到大概,“他又干什么坏事了?” “他干什么都不关我的事,反正你也不想管我。”杨琼章这下真生气了,挣开孟妙常,跑走了。孟妙常叹一口气,心想等晚上得找个时间跟她好好聊一下才行。赵泓安这人虽然有点独断专行,但有轻重,不会真干什么大坏事,多半又是什么答应了杨琼章的事又偷偷做之类的。但这话可不能跟杨琼章说,她都生气了,不去哄的人都罪该万死。 第55章 佩兰 第55章 佩兰 ◎春闱试题都未必能考倒她呢◎ 孟妙常这边刚被杨琼章提醒,那边柳无忧已经被梁静姝找上门来。 孟妙常离席去挑花,柳无忧也悄悄离开。已是深秋,寺中哪有什么花可以挑,但当万众瞩目的晚辈就是这样,再棘手的事都要做好,众人还觉得是你应该的。 还好有明珠,身手好,难摘的花也摘得到。柳无忧在上面等她,见梁静姝悄悄过来了,实在是阴沉如蛇的脾气,总是甩也甩不掉。 “梁小姐怎么这么好的兴致?”柳无忧也知道这一场交谈在所难免,索性主动出击。 但在梁静姝看来,她就是在等她。 “今天一直在陪着郡主,所以没有时间和妹妹交谈,实在是我不对。”梁静姝仍然温柔笑,“之前当着郡主的面,许多话不好说,只怕和妹妹之间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柳无忧平静回道。 梁静姝有些错愕:“那我之前的提议……” “你我都知道,我不是你唯一的‘姐妹’,以后也不会是。”柳无忧冷冷回她,“梁小姐有这样好的合纵连横的本领,用在我身上可惜了。不如去找别人吧。” 她当然知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最好的办法是表面虚与委蛇,实际上不参与就行了。 但父亲在卢家的权势下苦心周旋那么多年,最后也逃不过一个家破人亡的结果。不如索性直来直往,至少落得一个痛快。 大概她这番话太把个人利益置之度外,简直有点没道理。梁静姝都不敢相信她是真的拒绝,还以为她在影射自己抛弃赵瑞真又和玉瑛郡主结盟的事,连忙道:“我不过是看孟妙常和娘娘走得很近,所以和郡主也走近点罢了,我当然知道你对孟妙常没有戒心,但她对你可不是。否则她给娘娘请安为什么不带你呢?当初娘娘明明最喜欢柳妹妹,她踩着你上去。如今她这样春风得意,柳妹妹难道不生气?” 又是这套,柳无忧只觉得无比厌烦。 眼看着明珠已经快上来,她懒得和梁静姝多纠缠,直接转过脸来,看着她的眼睛道:“我想也许是上次那盘棋给梁小姐造成了什么误会,所以我这次跟你说清楚点。” 午后的阳光明亮。这地方就是她们昨天下棋的地方,柳无忧看着她的眼神却远比上一次要冷。梁静姝在这一刻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生得贵气,平时大家都端着的时候看不出来。但在这样带着薄怒的时刻,她眼中的厌恶和愤怒,让她的面相呈现一种如庙中菩萨般的疏离,瞳仁在阳光下呈现一种极浅的琥珀色。她整个人像一尊玉像,仿佛对人世间已经厌倦到极致。 她的目光如同审判,让人自惭形秽。 她说:“我再说最后一遍,我对于你那套和女孩子斗来斗去,抢夺什么王孙的戏码一点兴趣也没有。霍怀恩也好,萧承泽也罢,在我这都配不上我朋友一根头发。我陪孟妙常玩这游戏,是因为我知道她喜欢。你因此就觉得我也会喜欢和你玩,也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所争夺的一切,在我看来都如同腐鼠一般,不值一提,让人恶心。” 梁静姝几乎有一段时间脑中是一片空白。 她太久没有这样强烈的情绪,以至于需要花费一段时间来辨认那究竟是什么。是愤怒还是羞辱,甚至也可能是兴奋,因为她的血液一瞬间就变得滚烫,冲到了脸上来。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你以为你自己很高贵吗?”她如同人被刺之后本能地回击,痛骂柳无忧道,“你不过也只是教坊司逃出来的罪奴罢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干了什么吗?还好意思以鹓鶵自居。我们再怎么争夺腐鼠,可没有人半夜私会外男,带着丫鬟和霍怀恩夜宿在外,连贞洁也不顾。” 回应她的,是一块带着泥巴的石头,吓得梁静姝惊叫一声,仓皇躲避。她一谈事就屏退侍女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当然也说明她连贴身侍女都不太敢信任。侍女这才连忙过来保护她,石头接二连三地飞过来,主仆俩落荒而逃。 “快滚吧,还敢骂我家小姐!”明雀得意洋洋地从树后跳出来,看着柳无忧道,“小姐,你没事吧,不要理那个坏女子……” 但柳无忧的神色却似乎并没生气,而是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明雀上次见到她这样,还是在看一本缺了页的古书的时候。她知道自家小姐天资聪颖,聪明绝顶,一般的古书都不至于这样,一定是极难解的谜题…… 她心道不好,刚想说“我去帮明珠姐姐摘花”,就被柳无忧叫住了。 “站住。”柳无忧抿紧了唇,仿佛那个谜底对她来说已经呼之欲出,“我问你一件事。” 腐鼠鹓鶵是庄子的典故。说的是鹓鶵是神鸟,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习性高贵。猫头鹰得到一只腐鼠,却猜忌鹓鶵会抢夺它的,还发出威胁的声音。柳无忧是学应试文章出身,用典自然极准。梁静姝能对答如流,柳无忧并不意外。她说过的,梁静姝就是把心思全用在了这些事上,不然做学问,成就也不会低。 梁静姝会骂她,她也不意外。毕竟自己的傲慢是承袭自父亲的,京中多少嫉恨,连同门师弟也不例外,看师爷的葬礼就知道。梁静姝一面拉拢自己,一面心中暗恨自己,她也知道。 甚至梁静姝骂人毫无力度,她也不意外,甚至觉得好玩。常年在暗中操纵的人,一旦被人掀开面具拖到明面上来,嘴皮子甚至还不如赵瑞真…… 但有一件事她很意外。 梁静姝口口声声说,她和霍怀恩夜宿在外,连贞洁也不顾,必定是有极可靠的信息源。而这情况甚至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梁静姝也说,孟家女孩子和霍怀恩同骑,还去了霍怀恩的帐篷,也是无比笃定…… 她猜来猜去都猜不到是谁,不是自己,也不是孟妙常,不是孟琼华,四小姐年幼又胆小……她当着梁静姝的面默认,其实是在为那个人打掩护。但孟家哪有这样一个胆大的小姐呢? 但如果不是小姐呢? 梁静姝猜不到,是因为在她心中只有小姐配坐上棋局,丫鬟不过都是桌子板凳一样的东西。但柳无忧可见过一个极厉害的丫鬟,胜过这京中无数小姐…… 所以她甚至不用问别人,只用问明雀。 “梁静姝说我带着丫鬟夜宿在外,你和明珠都跟着我,所以一定是霜纹。”她是跟柳大人学了审案的,不紧不慢地问明雀,“昨晚霜纹跟着谁出去了,你知道吗?” 明雀汗流浃背,哪里敢说话。 但她的不说话也是答案。明雀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满府里只会为一个人这样瞒。 柳无忧笑了。 “或者我换个问法。”她笑着问明雀,“都说你是小百事通,那我问你,翡翠姐姐昨晚出去干什么,你知道吗?” - 孟妙常现在的位置,可以说是众矢之的了。荣耀当然是荣耀的,也不知道萧承泽那家伙怎么跟娘娘说的,宜妃娘娘现在干什么都问一句:“妙常怎么说?”孟老太君虽然教她们不要太看重这些,但见了娘娘这样,还是为她骄傲的。杨夫人也带着众夫人夸个不停,说:“妙常就是稳重,事事周全……” 但也有不好的。赵瑞真自觉在寺里受了大委屈,所以一顶轿子把老王妃抬来给她撑腰,又惹不起两位郡主,所以先拿孟妙常开刀。老王妃和她手下那些夫人们总唱些反调,一会儿说:“孟三小姐选的这茶虽然解腻,却不驱寒,只怕对娘娘凤体不好……”一会儿又拱火:“不知道孟三小姐选什么花来传酒令,击鼓传花要是花不好看可无趣……” 孟妙常带着孔嬷嬷出去折花,孔嬷嬷怕她落了褒贬,提议道:“娘娘殿中有株粉色的山茶开了,选应季应景的花总不会错到哪去……” 孟妙常本意是想选枝香枫树的。枫香味好闻,枫树又颜色鲜艳,况且也皮实,好传。但寺中没有好看的香枫树,再让人去山中摘也来不及。正准备按孔嬷嬷的提议来时,只见那边匆匆来了一个人。不是带着明珠、明雀的柳无忧是谁? 她手中执着一把香草,走近了才看见,竟是一把紫色佩兰。佩兰是古书上的香草,极高雅,又好闻,还有故事可说,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选择。 “你从哪弄来的?”孟妙常惊喜地问,“这可帮了我大忙了。” “是吧?”柳无忧得意起来也像小孩子,“我一听娘娘让你选花就想到了,昨天我们在那坡下看到的,佩兰的典故可多,不用我教你吧?” “好了,饭都端来了,还要你喂我吃不成?”孟妙常笑着向她行礼,“实在多谢你了,救我于水火。” 其实就算没有这把佩兰,以她的应对也不会落下风。但她就是愿意看柳无忧被她哄得喜笑颜开的样子,况且一直以来她一个人独自挣扎求生太久了,有时候还要提防孟琼华被人利用的背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托底,实在不由得心中思绪万千。 “这还差不多。快进去吧,娘娘等着呢。对了,你要提防一下梁静姝,她刚刚被我骂了,不知道又要作什么妖呢。” 孟妙常拿着佩兰,走回正在举办宴席的殿内,在廊下正遇到萧承泽。定国公大人手持一大枝枫叶,虽然不是香枫树,但也看得出是极鲜艳的颜色,一定是从树顶摘来的。看见孟妙常手中的佩兰,顿时眼神一暗。 他这人真是坏脾气,生气了也不说,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孟妙常今天也是开心,所以故意走过去一段路,等到衣角消失在他视线的余光里,才忽然原路退回来,站在他面前。 她当然也没指望自己的脚步能瞒得过他的耳朵,但绕这一圈回来,他唇边的冷意就有点绷不住了,神色倒是更加傲气。 孟妙常于是又近前一步,凑过去看他。 萧承泽反应极快,后退一步,抿紧了唇看着她,当然语气仍然是冷冷的:“干什么?” “送我的?”她直接问他。 定国公当然不会承认这个。但人在这时候,自觉装得天衣无缝,实则说出的话别人一听就能听出来情绪:“你不是不要吗?” “谁说不要了。”孟妙常转身吩咐:“春锄,把这个拿回去插在我房里的胆瓶里。山间深夜寒冷黑暗,这枫叶鲜红如火,插在室内正好。多谢国公爷。” 她朝着他盈盈一拜,是最合乎世家小姐规矩的谢礼。他虽然仍在装生气,但也老实回礼。本来就长得高挑修长,行动又潇洒,两人在廊下对着行礼,如同戏台上的才子佳人。孔嬷嬷虽然没有近前去听对话,也看得感慨。 “不过顺手的事。”他说。 他总有这样的怪脾气,也可能只是脸皮薄,说完干脆连殿内也不进去,反而走了。孔嬷嬷还在问:“国公爷怎么不陪娘娘看戏?”结果他头也不回就走了。 孟妙常带了佩兰回来,果然宜妃娘娘一眼就认了出来。夫人们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才学好的夫人就解释道:“是佩兰,《诗经》里的兰草。孟三小姐这次选的好,雅极了。”其余的夫人小姐也只有跟着赞同的份。 孟妙常双手捧着佩兰,穿过夫人小姐们,上去奉给宜妃娘娘,道:“诗中说:‘锦里芬芳少佩兰,风流全占似君难。’妙常献佩兰给娘娘,愿娘娘风流全占,诸事圆满,十全十美。” “好才学。”宜妃娘娘身边的女官赞道。想必是因为宜妃娘娘将门出身,诗词不甚精通,所以这一声其实是在提醒她。 宜妃娘娘果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佩兰。我喜欢辛弃疾的词,常在词中见到这个。只知道是古时候有名的芳草,原来相见不相识,多亏妙常才认得。” “娘娘谬赞。”孟妙常谦道,“其实佩兰在北地少,在江南多,这把佩兰也是柳妹妹帮我找到的。她才真称得上香草美人呢。” 柳无忧本来跟着她进来后,就老实在孟老太君旁边看戏,听孟妙常用了唐诗的典故,只觉得差强人意。佩兰在《诗经》和《离骚》中都用得多,但也许孟妙常是顾忌太高深晦涩,所以选了首唐诗。她天生是当老师的料,还在那点评孟妙常的表现呢,没想到孟妙常直接把她拉了过去,推到娘娘面前,道:“柳妹妹才高八斗,又精通诸子百家杂学,娘娘刚刚让我点戏的时候,我就想请教柳妹妹了,只是不知道娘娘意下如何?” 夫人们听到这个,顿时都来了兴致。杨夫人尤其积极,道:“娘娘有所不知,这个柳丫头的才学极好,前些天在平远侯府讲解白蛇传,把多少人都听哭了。连那些做学问的大人都说受教了……” “对对对,那天柳小姐的白蛇传讲得真是好。”夫人们纷纷附和,把宜妃娘娘都说得来了兴趣,不由得打量起柳无忧来,神色更加满意。 柳无忧也不是第一次被推到这种万众瞩目的地方了。她是能修书的人,点戏和说典故对她来说不过小打小闹。她还有闲暇看向小姐堆中,看见赵瑞真一脸愤慨瞪着自己,梁静姝隐在玉瑛郡主身后,神色晦暗不明。 没想到吧?不是世人都汲汲营营争那点蝇头小利,至少她的孟妙常不是。 “那无忧来看看戏单。”宜妃娘娘也来了兴致,出题道,“但本宫要出个题目,既然佩兰是你选的,你就要点和佩兰相关的一出戏。” 孟老太君虽然不偏心,但向来长辈都是疼最弱的孩子。柳无忧如今的处境,她难免更担忧一点,听到这话,就有点紧张。但看孟妙常一点不担心,拉着柳无忧将佩兰递给她,看着她的目光全是信任和欣赏。 怎么可能这点题就把她家柳无忧考倒了?春闱试题都未必能考倒她呢。 她还拱火,笑道:“娘娘这题目出得正好,无忧可不要让娘娘失望呀。” 果然柳无忧就笑了。 第56章 手法 第56章 手法 ◎谁能逃得过这样的诛心计?◎ 她拿着那把佩兰站在殿中,周围是繁华富贵的宴席,她却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裙。越是素净,越衬得她容貌又清冷又昳丽,真是月宫仙女一般。也难怪宜妃娘娘最喜欢她,两人的气质甚至有点相近。 佩兰香气重,其实生得普通,叶多花少。紫色的小花,但她拿在手里,就显得矜贵极了。她笑道:“娘娘方才说喜欢辛弃疾的词,辛词最喜欢用典故,所以提到佩兰多。大家有所不知,今日大家以为的兰花,细长叶,花如米粒,其实不是古人所说的兰花。上古时候,从《诗经》,到《离骚》,乃至于汉唐诗赋中提到的‘兰’,其实都是我手中这种佩兰。从宋开始,才变成了那种细长叶的蕙兰,以至于今人以为蕙兰才是兰花,佩兰反而没人认识了。” 她说得已经极尽浅显,夫人们不少都听懂了,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呢,”孟妙常笑着给她捧场,“原来还有这演变过程。只是不知道和无忧要点的戏有什么关系。” 这是在催她破题了,柳无忧无奈对她一笑,纵容地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 “娘娘喜欢稼轩词,我也喜欢辛词的豪迈风骨。辛弃疾其人怀才不遇,所以极讲求公正。他在词中大量用佩兰,也有为佩兰正名的意思。正因为如今世人都追逐蕙兰,佩兰无人问津,所以他主持公道。如周敦颐的《爱莲说》,是为莲花作传一般。”她见孟妙常眼神催促,笑着破题道:“娘娘让我点戏,我想起来,夫人小姐们都爱做女红,其中四君子的花样是用得最多的,世人都知道四君子是梅兰竹菊,但用的兰花似乎都是蕙兰了。” 孟妙常担心她太文雅高深,其实大雅本就是大俗。读书的人,谁不会点老妪能解的本事,她这话一说,顿时夫人们小姐都反应过来,道:“是呀。”“我说怎么这佩兰我不认得呢,原来我们平日绣的都是蕙兰啊。”“不止绣花,桌椅、碗碟,乃至于屏风上的四君子,都成了蕙兰了。”“柳姑娘说的没错,佩兰真是被抢去了名字,难怪辛弃疾要替兰花申冤呢。” “我看无忧这番话,才是替佩兰申冤呢。”宜妃娘娘笑着道,“也不怪世人都找不到的佩兰,被无忧找到了。” “娘娘玩笑了。”柳无忧笑着收题,如极漂亮的应试文章,“方才娘娘让我点戏,刚好我看到戏单上有一出《四君子》,讲的是唐朝四个好友以梅兰竹菊四君子自居的故事,正应了娘娘出的题目,我就以这个作答吧。” “解得好解得好!”杨夫人第一个赞叹出声,夫人们也都纷纷称赞。一片热闹中,宜妃娘娘微笑点头,道:“这才学才真称得上才女呢。” “无忧答得好,娘娘的题目也出得好。”孟妙常凑趣道,“赶得上七步成诗了。” 宜妃娘娘顿时笑了,孔嬷嬷假意训斥道:“你这丫头,拿娘娘比曹丕呢。真是坏极了。” 众人顿时都笑起来,刚好今天戏台上刚唱过煮豆歌,人人都知道七步成诗的典故。孟妙常这比既喻浅显又有趣,最难得的是应时应景。柳无忧这一番解说,就算再浅显,也要读过书的人才懂,什么叫为兰花申冤,什么叫为莲花作传。孟妙常的玩笑,恰好给了那些不懂书的夫人们一个话头,好回去传给众人听。 她天生最适合的就是这个位置,不是最耀眼、最出色的那个,才学不是顶尖,但却可以把所有的东西变得世俗易懂,是最好的捧场者,开得出最有趣的玩笑。只要她的朋友在她的衬托下大放异彩,是不是她最终胜出,又有什么重要呢? 因为这一出插曲,宴席顿时热闹了不少。戏台上立刻换了《四君子》来唱,宜妃娘娘跟夫人们的距离也近了不少。正有人在重提击鼓传花的事时,却只见一个女官匆匆从殿外走进来,直接附耳和孔嬷嬷说了句什么。孔嬷嬷过来,低声说给了娘娘。 宜妃娘娘顿时微微皱眉,反应过来之后,问道:“那霍怀恩跟来了吗?” 那女官点头,娘娘道:“那让他安排就好了。” 宫中最忌人打探消息,所以夫人们都只当没听见这插曲,继续说话。但没说多久,只听见外面一阵喧哗,然后骤然肃静下来。再然后是通传的声音,如同宫宴官家驾到时一样,是太监尖细的声音,从山门外一路传到这里来。 众人都慌忙整理仪容,分班列队,诰命夫人在前,小姐们在帘后。宜妃娘娘虽然淡淡道:“不必太拘泥礼节,免得纵坏了小孩子。”但其实也没认真阻止。 其实这时候众人都隐约猜到来人是谁了。因为是男客,所以要通传,以免大家措手不及,又因为还未成年,所以可以见命妇,又和娘娘有关系,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宜妃娘娘虽然是跟着官家的潜邸旧人,但其实生育得晚。当朝太子行二,钱贵妃、李贵妃都有成年的皇子,斗得正厉害。宜妃娘娘膝下的七皇子却才十三岁,和他母妃一样,看似不露风头,其实颇得圣上恩宠。 外面停了銮驾,七皇子一路从殿门处走进来。身后跟随内侍宫女无数,虽然年纪小,气度却极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霍怀恩没有跟着过来,上来先给宜妃娘娘行了礼,道:“请母妃安。” “你不在宫里好好待着,来这凑什么热闹?”宜妃娘娘和他说话也淡淡的,“我这办正事呢,你一来,夫人小姐们都拘束。” 萧家人天生有点情感淡薄,至亲母子说话也是这样。七皇子年纪虽小,也是一样的做派,长得和萧承泽也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像赵家人一点,也平静道:“父皇让我来陪伴母妃,皇后娘娘也让我给母妃送个东西。” 旁边内侍连忙端上来,只见托盘里放着个玉梅瓶。内侍尖声道:“皇后娘娘懿旨:‘这瓶子是当年大婚时老太妃留给本宫的,今日打醮,本宫不能亲来,让宜妃把这梅瓶供在佛前,就如同本宫亲至一般。’” 夫人们跪在地上听着,都心中一惊。如果说宫闱秘事大家不懂,但内宅的事,大家可都是行家。猎场的事,卢家飞扬跋扈,失了圣心。皇后娘娘是被迁怒也好,是独善其身也罢,总归这次是以宜妃娘娘为主,但皇后娘娘送这梅瓶过来,不管怎么说,都有点扫宜妃娘娘的面子了。 人不能到,却送个瓶子来,说不是挑衅都没人信。这就算了,说的还是“当初大婚的时候”,实在让夫人们听得耳熟,皇后当年是正妃,自然有大婚,宜妃娘娘是侧妃出身,这瓶子不过是为了提醒她这点。 怪不得七皇子要亲自送过来,母妃被挑衅,他出现在这,总有点撑腰的作用。 宜妃娘娘倒不生气。宫闱里出来的人,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反而淡然一笑,道:“既然这样,那就供到佛前吧。” 这时节,谁还敢说话,再八面玲珑的夫人都不敢出声,但偏偏有人就敢。 孟妙常站在柳无忧身边,看见梁静姝似乎在玉瑛郡主轻声说了什么,然后朝自己这方向微微一笑,顿时心中一跳,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一幕她太熟了。过去几年,梁静姝在赵瑞真耳边这样做了多少次?哪一次不是让一个女孩子伤筋动骨、声名扫地?从当初有才女之称的黄容蕙,到后来霍怀恩母亲都非常喜欢的林若姚,再到侥幸存活下来的杨琼章…… 如今这眼神又出现在梁静姝眼中,她顿时心神一凛。刚想提醒柳无忧,只听见玉瑛郡主站了出来,道:“娘娘,佛前的供瓶,总要插花的。不如把柳妹妹刚刚的佩兰插进去,不是正和这梅瓶相称么?” 孟妙常都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太狠毒了,用心太险恶了。怪不得文人都在政斗中落败,从来言多必失。柳无忧那一番回答,样样好,处处好,只有一处隐忧,刚好就被梁静姝听了出来,正好用在此时。 她像是天生从什么阴毒恶意中诞生的生物,就算是最光明最坦荡的话,只要有一丝阴影,她就能捕捉到。佩兰被蕙兰取代,世人忘了佩兰的好,蕙兰德不配位,辛弃疾为佩兰不平……句句应在皇后的讽刺里:本宫才是当年大婚的正妻,你不过占了我的位置而已。 而玉瑛郡主的那句“和梅瓶相称”,直接把柳无忧那番议论和皇后娘娘赏赐的梅瓶联系在了一起。就是宜妃娘娘胸怀如海,不觉得柳无忧是在暗讽她恶紫夺朱,但光是在这样受辱的时候想到柳无忧那番话,都难免因此厌恶柳无忧吧? 谁能逃得过这样的诛心计? 多少年了,梁静姝的手法从没变过,永远是用最险恶的用心,击中人性最幽微处。而且也总有那样的蠢货,来给她当枪使。 玉瑛郡主说出这番话来,自觉是狠狠地打击了柳无忧,却不管自己的形象因此会如何。想必梁静姝是用什么证据说服了她,让她觉得柳无忧是她的仇敌。 孟妙常哪里知道昨晚翡翠和霍怀恩的事,又哪知道梁静姝把这件事安在了柳无忧头上,所以玉瑛郡主站出来不仅不觉得自己是在陷害柳无忧,还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光明正义,与柳无忧这种道德败坏的小姐势不两立的英雄呢。 玉瑛郡主这话一说,满殿中一片寂静。听懂的夫人,没听懂的夫人,谁也不敢说一句话。饶是孟妙常向来八面玲珑,这时候也想不到一句话可以解围的。 孟老太君就在这时候开口。 第57章 太子 第57章 太子 ◎芝兰当路,不得不除◎ “方才无忧说到四君子,老身想起来了,当初太皇太后宫中也有一套瓶子,就叫‘四君子瓶’。后来先皇大婚,分赐给了四位娘娘。这个瓶子想必就是其中的梅瓶了,是赐给老太妃的,留存至今,今日老身又得以看见,实在是缘分。” 做老封君的好处,就是可以眼也不眨地撒谎,太皇太后宫中到底有没有一套四君子瓶,谁知道呢?当年太皇太后宫中的人,只剩她和霍老太君还活着,老太妃早已仙逝,难道还会出来反驳她不成? 最重要的,是她点明了一件事:这个梅瓶,根本不是什么只赐给正妃的东西,而是从太皇太后宫里就有四个,分赐给四位娘娘,老太妃也是其中一位。说得再浅显点,就是皇后以正宫自居,打压宜妃娘娘,难道你忘了,当朝皇帝的生母,也只是个妃子而已么? 这句话出来,夫人们才敢说话。虽然仍然生硬,只敢附和说些“这真是一段奇缘了”“到底孟老太君见多识广”“可见娘娘福缘深厚”之类的套话,但气氛也松懈不少。 孟妙常出了一身冷汗,这才松开柳无忧的手,眼神崇敬地看向孟老太君,孟老太君只朝她微微一笑。 到底三丫头胆小,这才哪到哪呢。 柳无忧就在这时候开口。 “方才玉瑛郡主夸我典故用得好,我不敢居功。其实姨姥姥说的四君子中,我最喜欢的不是佩兰。梅花刚烈,菊花隐逸,兰花芳泽流长,我却最喜欢竹子。”她缓缓道,“这跟一个典故有关。竹子的果实叫练实,是鹓鶵的食物。鹓鶵是神鸟,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猫头鹰不知道,还以为鹓鶵会与它争抢腐鼠,发出恐吓的声音。后人也有诗云:‘谁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鶵竟未休。’” 孟妙常总觉得她这番话说完之后,宜妃娘娘才露出笑容。 也难怪宜妃娘娘喜欢她的风骨,她也是第一个看出宜妃娘娘性格的人。萧家何其骄傲?萧承泽整天高来高去,宜妃娘娘也一样。出生在萧家,凌烟阁上武将第一,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权势于他们如腐鼠。反而是皇后娘娘格局太小,忌惮宜妃娘娘至此。 宜妃娘娘这才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让玉瑛郡主把佩兰插到瓶里,供到佛前去吧。” 娘娘发话,玉瑛郡主也不敢不从,嬷嬷打了水来,灌满梅瓶,玉瑛郡主接着梅瓶走过来,柳无忧将佩兰插到瓶里,玉瑛郡主继续往前走。眼看着事情就要告一段落,但玉瑛郡主只走了两步,还没到佛前,竟然惊呼一声,手一松,梅瓶坠地,竟然摔了个粉碎。 “蜘蛛!”她慌忙拍打身上,“有蜘蛛爬到我手上了。” 众人大惊,玉照郡主竟然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柳无忧道:“是她,一定是她,是她把蜘蛛放到花上,阿姊才会摔碎皇后娘娘赐的梅瓶的!” 宫廷中出来的人,什么都不行,至少对于问罪是最敏感的。玉照城府不深,这时候竟然反应这么快。打碎皇后娘娘御赐的梅瓶是大罪,她第一反应就是往柳无忧身上推。反正不管玉瑛刚才为什么攻击柳无忧,反正跟着姐姐走总是没错的。 但她这一推,柳无忧的事就大了。 “玉照郡主这样空口无凭,血口喷人,有什么证据?”孟妙常也反应过来,立刻将柳无忧护在身后,道,“柳妹妹递佩兰过去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根本没有什么蜘蛛在上面。嬷嬷你看见蜘蛛了?还是你们看见了?” 这时候最不能慌。周围的人都不敢涉事,都是两不相帮的状态,所以这时候越要主动发难。只要她们摇头,就占下了第一波先机。 而杨琼章就在这时候跟上:“这么多人都没看见,反而是玉照郡主隔了那么远看见了。你说是柳小姐使坏,我还说是玉照郡主见玉瑛郡主摔了梅瓶,想要找个替罪羊呢。” 她直爽有直爽的好处,这句话出来之后,连玉照郡主也不敢再轻易攀咬柳无忧了。 “章章。”杨夫人顿时有点着急了,低声训斥道,“这是娘娘面前,不准胡言乱语。” “章章也是为了朋友才仗义执言,是个好孩子。”孟老太君不紧不慢开口,“只是我家无忧奉娘娘命令递花给玉瑛郡主,怎么就被玉照郡主说成了陷害郡主的狠毒之辈呢?老身虽然糊涂了,但也还不是什么老废物,还请玉照郡主明示。要么收回前言,对我家无忧道歉,要么老身就要向娘娘求一个公道了。” 玉瑛、玉照郡主虽然得宠,都算得上新贵,孟老太君是太皇太后宫中出来的,失势已久。难怪她们不把柳无忧放在眼里,一出事就把罪过往柳无忧头上安。当然也少不了梁静姝在背后推波助澜…… 孟妙常看向玉瑛郡主身后安静得如同壁画一般无人注意的梁静姝,心中总隐隐觉得这事只怕和她拖不了干系。 玉照郡主并不知道孟老太君的来历,但听她说话这样笃定,心中不由得一慌,连忙叫“阿姊”。 玉瑛郡主从打碎那瓶子之后,就脸色苍白,这时候回过神来,只是惨然一笑,道:“这是皇后娘娘御赐的东西,打碎了是大不敬。也只能请娘娘裁夺了。” 这样混乱的局势,孟妙常也觉得头皮发麻,本能地去看宜妃娘娘的神色,意外地发现娘娘竟然十分平静,甚至唇边还带着点讥讽的笑意,看着这一切。 “无忧,你怎么说?”宜妃娘娘出乎意料地道。 柳无忧其实处在漩涡的中心,但她一点不像玉瑛郡主那样大难临头,听到宜妃娘娘这样问,反而也笑了。 “《孝经》有语:‘天地之性,人为贵。’”她一开口,就是春闱破题的架势,“《晏子春秋》上也有过此事,齐景公因爱马暴死,欲杀养马人,晏子以仁道劝谏。说的道理也是人贵物轻,娘娘仁德宽容,梅瓶再珍贵不过是物,玉瑛郡主因为打碎梅瓶而担心娘娘责罚,也太小看娘娘的度量了。” 玉瑛郡主万万没想到她不是为她自己辩驳,反而整个把打碎梅瓶的事都说轻了,顿时有点愕然,道:“可是皇后娘娘……” “因马杀人的事,在唐朝也有一件,是唐太宗因马欲杀养马人,长孙皇后劝谏,太宗赦之,用的就是我方才说的齐景公的故事。皇后娘娘常以长孙皇后为榜样,曾以《女则》赏赐本朝命妇三十二人,怎么会苛责玉瑛郡主的无心之失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玉瑛郡主扶了起来,玉瑛郡主满面通红,在她面前颇有些无地自容。 殿内响起拊掌声。竟然是一直坐在宜妃娘娘下首的七殿下,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有了皇家气度,此刻看着柳无忧,神色赞赏。 “不愧是王太傅指定补书的才女,柳小姐果然好才学。”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为柳无忧喝彩,柳无忧这番话与其说是为自己和玉瑛郡主开脱,不如说是连宜妃娘娘的罪过一并开脱了。不然不管瓶子是谁打碎的,总归是皇后御赐,碎在宜妃娘娘这里,事情传到宫闱里,又是一件大事…… 只有宣读皇后口谕的内侍一脸不忿:“才学再好,这也是皇后娘娘御赐……” 眼看着又要起波澜,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过一个瓶子而已,碎了就碎了,何必介意呢?” 明黄色出现的一瞬间,所有人都连忙下拜。殿内虽然点灯,仍然昏暗,殿外却是下午,明亮极了。来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身后随从不过几个,但满殿的人都在行礼,只有宜妃娘娘仍站着,连七殿下也行了个礼。 “给太子哥哥请安。”七殿下道。 “见过宜妃娘娘。”当朝太子缓缓走过来,“小七起来吧。” “殿下客气。”宜妃娘娘回礼。 孟妙常跪在柳无忧身后,惊讶地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小七年纪小,上山一趟辛苦,正好本宫遇到,就送他上来了。”太子的声音极年轻,总有点慵懒,“听说娘娘在这招待命妇们,本来无意打扰的,准备在偏殿歇一歇就回去,听到这边喧闹,无意间就走过来了。” 他声音极贵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倒像是在对着谁解释自己的来意似的,也许是宜妃娘娘,也许是七皇子殿下。 宫中夺嫡之战初现端倪。钱贵妃、李贵妃结成联盟,两家娘家根基深厚,皇后虽然有着卢大将军做后盾,又有嫡子,但拉拢宜妃娘娘和官家宠爱的七皇子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太子拉拢七殿下,皇后又羞辱宜妃娘娘,这母子俩是什么意思呢?孟妙常心中一时想不通,只能等着回去问柳无忧了。 太子殿下往里走,像是一眼就认出了地上梅瓶碎片中的佩兰花,笑了起来,道:“这是佩兰吧?芝兰当路,不得不除,可惜了。” 也难怪宜妃娘娘喜欢柳无忧,这两人的脾气是有点相似的硬气。太子殿下这样和善,宜妃娘娘只是微微一笑,道:“殿下千金之躯,寺内寒微,恕本宫不能招待了。还是让霍大人早些送殿下回宫吧。梅瓶的事,我自会去回娘娘。” 太子殿下就是个傻子,也听得出宜妃娘娘的逐客之意了。他倒是没什么,传旨的内侍却大大地受到了冒犯,尖声道:“那娘娘就等回宫后,亲自去回皇后娘娘吧。” 随从簇拥着明黄色人影从大殿出去,那股紧张的气氛才缓解一些,夫人小姐们都起来了。也难怪宜妃娘娘生气,她不过是奉官家的旨意在寺中打个醮,中宫又是赐梅瓶,又是口谕,连太子殿下都过来了,她这样傲气的人,难免生气。 第58章 凤凰 第58章 凤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一场大祸就这样过去,戏台上又继续唱起四君子。宜妃娘娘离席去更衣,七殿下大概是去送太子了,殿内一时间只剩下孔嬷嬷主持大局。夫人小姐们彻底放松下来,三五成群,窸窸窣窣。孟妙常和杨琼章说了一会儿话,才发现柳无忧不见了。 她在正殿周围找了一圈不见,杨琼章疑惑道:“她能去哪呢?” 孟妙常隐约猜到一个去处,朝偏殿走过去,果然在偏殿的庭院里看见了柳无忧。 此刻已是黄昏时候,天边残阳如血。凝翠寺是古寺,山中古木参天,白天的时候幽静,一到了夜间就有点凄清。庭院中停着一顶轿辇,四周无人,想必柳无忧是一个人到这来散心的。 庭院中没有大树,只有一棵枫树。柳无忧站在树下,山风吹得她青色衣裳紧贴着身体,整个人就像壁画上的仙女,随时要乘风而去一般,看得孟妙常心中有点慌。 “无忧……”她连忙叫着柳无忧的名字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柳无忧像是被惊醒了一般,茫然地看着她,神色不像是凄惶,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还好吗?”她问柳无忧。 柳无忧没有回答这问题,只是叹息般道:“你知道春秋那么多典故里,我最喜欢哪一个吗?” “哪一个?” “人尽可夫。”柳无忧淡淡道。 孟妙常不信鬼神之事,这一刻也怕她是中了邪。这寺庙阴森森的,实在怕人,而且今天也确实怪事频出,她不由得把柳无忧的手握得更紧了,哄小孩一样问她:“为什么喜欢这个呢?” 柳无忧也看出了她的紧张,所以安抚她地一笑。 “‘人尽可夫’出自《左传》。雍姬的丈夫要杀她的父亲,她跑去问她的母亲:‘丈夫和父亲哪个重要。’她母亲说:‘父亲只有一个,天下人都可以做丈夫。’所以雍姬选择了父亲,她的丈夫因此被杀。只是后人渐渐传偏了,人尽可夫变成了贬义。就如同佩兰和蕙兰的演化一样……” 孟妙常也隐约记得出处,但她没来得及回应柳无忧,就听见那座轿辇中有人平静地问道:“但雍姬的父亲祭绍才是那个奸臣,不是吗?” 孟妙常从来没有赴过宫宴,所以今天才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但只要听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掉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轿辇看起来很陈旧,上面的金漆都磨灭了,所以她刚刚还以为是宫中多出的一顶放在这里。见四下无人,所以以为轿辇中也无人,毕竟宫中的贵人不可能没有随从伺候的…… 孟妙常感觉柳无忧的手在自己手中握紧了。她又昂起了脖颈,露出了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神色。 “奸臣不奸臣,是由天子来定的。殿下是天子吗?”她直接反问轿辇中的人。 最危险的那个猜想也被证实了,孟妙常一阵阵眩晕。 轿辇中的人许久没说话。 然后他打起了帘子,明黄衣袍,是俊美文弱的青年,眉眼低垂,唇边却带着一丝自嘲的笑。 “你想我死?”他甚至直呼柳无忧的名字“,柳无忧?” 当朝太子,是皇后嫡子,时年十九,天潢贵胄,尽得帝后宠爱,如天上的皎皎明月,高不可攀。 而柳无忧说:“我恨不能食你的肉,寝你的皮,拿你们卢家的血来浇灌我柳家的祖坟!” 太子没有回答。 他直接走出了轿辇。山间风凉,如血的夕阳照在他明黄的衣袍上,有种瑰丽的色彩。他神色平静,一步步走到柳无忧面前,孟妙常竭力忍住了没有跪下行礼。 太近了,近得可以闻见他身上的熏香味,是沉香混合了龙涎香,带着药味。太子矜贵,自幼文弱多病,满朝人都知道,所以夺嫡之战才会疑云密布…… 他平静地站在柳无忧面前,如同世上任何一个普通的青年。 “那你还在等什么呢?”他问。 “得有个人来阻止这一切。”孟妙常在心中无力地呐喊着。这样下去会出大事,谁也收拾不了。她虽然是孟老太君教养大的,但宫闱故事向来都只是听说。太皇太后、老太妃、官家……那都是故事中的名字,而不该是这样活生生站在面前的人物,说着这些句句都是大逆不道的话。 柳无忧的神色如同燃烧的烈火。早该猜到的,她这样冷漠如霜雪的人,一定将情绪藏在某处。这火焰是会将她连同整个孟家的未来都烧尽的…… 发簪是可以杀人的。孟妙常知道,江南女子常佩戴压裙刀,而且这是太子,素来文弱……在殿中打碎一只梅瓶就如同天塌了一般,如果真动了手……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接挺身而出,拦在了太子和柳无忧之间。 “无忧病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看太子的眼睛都怕,直接温顺地垂下眼睛,求饶道:“殿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勾践也曾卧薪尝胆呢,她不怕柳无忧看不起自己…… 好在这时候终于有人愿意出来管一管了。是偏殿里有人大踏步走下来,是霍怀恩,果然太子殿下见到人就收敛。孟妙常双手护住柳无忧往后退一步,太子也往后退了一步。 “时候不早了,起驾回宫吧,殿下。”霍怀恩问。 孟妙常这辈子没有这样感激过霍怀恩,连同他那种让人牙痒痒的“我是天子门生,我和宫廷贵人也随意说话”的劲。 太子殿下没有说话,只是坐回了轿辇中。今日的事是他不对,孟妙常知道,没有什么可怕的。本来是宜妃娘娘打醮,他跟着七殿下来已经是不对,一国储君,和个罪臣之女对起来,是他自己不尊重…… 但她还是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人从各处涌出来,内侍、宫女,还有侍卫。孟妙常不怀疑他们刚刚就躲在各处看着这一切。宫闱中没有秘密,她知道。这些事不到天黑,就会传到皇后娘娘的耳中,只能寄希望于他们并没有听见具体的对话内容……故事中的名字一个个都在她脑中冒出来,官家、皇后……当朝没有太后,没有人能在女眷的事上和皇后抗衡。 她是为夫人小姐们的宴席而培养的孟妙常,连宫宴都没有赴过,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要去问老太君吗?那柳无忧怎么办呢…… 太子的轿辇离开庭院许久,柳无忧仍然站在那里。山风很凉,孟妙常只觉得自己身上都凉透了,天光也已经黑透了。 “你还好吗?”她忍不住问柳无忧。 柳无忧没说话。在孟妙常忍不住去摸她身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官家向我家提过亲。” 孟妙常并不意外。她猜也猜到了,当朝太子,再怎么疯也是读圣贤书的人,就好像柳无忧也是恪守礼节的人一样。未婚男女,直呼名字,只有一种情况。 “我十三岁的时候,我娘亲开玩笑,说江南儿郎我都看不上,以后不知道怎样才好。我父亲说不怕不怕,我家无忧是要做凤凰的。现在想想,其实也许那时候就有风声了。父亲任浙江巡抚,兼赈江南三赈,一直和官家有书信往来。十四岁我随娘亲进京省亲,留宿宫中。皇后娘娘亲自拉我起来,端详我许久,四个嬷嬷陪侍,其中两个是太子乳母,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皇后娘娘在相看我……” 柳无忧的神色恍惚,像在说一场陈年旧事。孟妙常心中酸涩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就是官家赏赐。姨姥姥说四君子的典故,不是杜撰。宫中订亲,常用四君子的花样。赐礼没有给我,而是直接送到江南我父亲手中。四君子是梅瓶、兰佩、毛笔和菊花簪。父亲的回礼是一把古琴。后来我偷看到官家给父亲的书信上写着‘佳偶已成,载明鸳谱,永结两姓之好’,心中就明白了。我只小时候见过他几次,十四岁进宫那次,见过他的文章,也许他暗中见过我吧……从那之后,宫中就派了嬷嬷来江南,教我规矩。” 怪不得。 她用来劝宜妃娘娘的典故,鹓鶵是神鸟,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和凤凰的习性一致。用来比喻宜妃娘娘其实是僭越了,但如果是来比喻太子妃的话,就是恰恰好。 梁静姝为了争夺所谓的王孙,那样纠缠她;自家孟二奶奶因为怕孟容衡喜欢她,防她就像防贼一般;京中这些所谓的王孙,什么霍怀恩、萧承泽,在她看来都很可笑吧。她是曾经差点做了太子妃的人。那是怎样的选拔,怎样的严苛,怎样的荣耀? 如今的收场,又是怎样的惨烈? “据说是王太傅一力举荐的我。我父亲是纯臣,没有派系,官家也乐见其成。”柳无忧仍然垂着眼睛,怪不得她能过得了那么严苛的相看。她的面相极好,是菩萨面,眼睛低垂的时候,是标准的凤眼,但此刻抬起来,却是恨意冲天:“但皇后另有想法,卢家想亲上加亲,卢龙弼和我父亲的争斗因此而起。据说我父亲落败后,皇后曾经有密旨到,要选卢家女儿做正妃,我做侧妃。我父亲那时已在狱中,只嗤笑一声:‘痴人说梦,我家无忧是当凤凰养大的,做你家的侧妃,只怕你家没有这福气。’没多久,我父亲就死在了狱中,而我被救出来,辗转来到这里。” 孟妙常握着她的手,只觉得她整个人都因为恨意和愤怒在发抖。 “梁静姝争得太小了。姻缘从来不是内宅的事,永远与朝堂相关。”她咬牙道,“他竟然还有脸过来,跟我说话,叫我的名字。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 孟妙常不敢让她说下去,只得伸手抱住了她。 “我知道,我知道。” 她竭力安抚柳无忧,抚摸着她脊背,不让她把最后的话说出来。那是大逆不道的话。孟妙常知道,她要杀了所有的卢家人,就像卢家对柳家做的事一样,所有有卢家血脉的人,一个不留,其中就包括今天轿辇中那位,和皇城中那位。 怪不得柳大人的遗言,是不得申冤。 柳无忧和她们不一样。她是被当作中宫之主培养长大的女孩子,学的是外儒内法的帝王术,读的是春闱应试的圣贤书,这世上比她出色的男子只怕也没几位。她是凤凰,而凤凰是不会甘心受辱的。所以柳大人用遗言束缚她,免得她如同愤怒的凤凰一样撞在皇城的铁壁上,玉碎珠沉。 怪不得她如此厌世,对情爱没有兴趣,甚至也丝毫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她身上有种冷漠的疯狂,又因为惊世的才华,而显得格外锋利…… 这样的人,绝不会让自己的仇恨落空的。哪怕用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也一定会成功。她不是莺莺小姐,而是伍子胥,背负着父亲的仇恨,迟早有一天要杀回楚国,掘了楚王的坟,鞭尸毁骨,才灭心头之恨。 孟妙常只觉得心中一阵担忧,但不知道为什么,竟也不觉得很害怕。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稳,也许是因为她是孟老太君教养长大的女孩子,孝慈太皇太后、老太妃……那么多比山岳还重的名字都随风而逝……只有孟老太君还在这里。 她身上有种和孟老太君一样的韧性,天生能承担生活的重量。 就像现在,她也劝慰柳无忧:“没事的,不用担心,你想做的事都会做成的,但路要一步步走。这里风凉,我们先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柳无忧竟也乖乖听她的话,被她拉着往正殿走过去,如同乖巧的妹妹。 十七岁的年纪,如果要谈婚事,是已经到年纪了。但如果要谈报仇,那人生才刚刚开始呢。活到最后的人就是赢家,孟妙常十岁就明白这道理,以后也会把这道理教给柳无忧。 这世上不只有《春秋》《左传》,不只有典故故事,不只有圣贤书、贵人、仇恨,还有每一天的生活,还有这一蔬一饭,还有和此刻身边的姐妹握紧的手,血脉相连的坚定,只要她们还在这里,拉着彼此的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惜她还是没能带柳无忧好好吃上这一顿饭。 因为还没到正殿,半夏就带着个小丫鬟,匆匆走了过来,见到两人,连忙跪下了。 “出什么事了?”孟妙常今天受的惊吓也够多了,甚至语气都淡了。 “三小姐快想想办法吧。”半夏把那小丫鬟推过来,“府里传信来,说翡翠姐姐出事了,老太君在娘娘身边,我们不敢惊动,但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第59章 危险 第59章 危险 ◎但翡翠姐姐怎么办呢?◎ 翡翠带着霜纹到家的时候,天刚刚大亮。 霜纹敏锐得很,一进府就觉察到情况似乎有点不太对。平时府里虽然也有人虎视眈眈,但都不似这次这么明目张胆。从二门到华堂,一路上感觉换了几个仆人,没换的也都欲言又止。霜纹看出来不对劲,想提醒翡翠,翡翠反而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 华堂也不是老样子了。 这次出来,留守的是瑞香、腊梅和翠菊,按道理是够的。瑞香是最像翡翠的,有威严的大丫鬟,腊梅细心,还有翠菊这个百事通在,怎么都不会出事的。但这次人都已经进了园子,却仍然没人出来迎接,霜纹就感觉不对了。 这季节花已经落完了,却有个婆子在树下扫叶子,看见她们,却直接扫了过来,靠近的时候忽然轻声道:“地上路滑,翡翠姑娘可要小心。” 这些粗使婆子一年也未必在主子面前说过一句话。显然,这婆子是受过翡翠的恩惠的,才会守在这里提醒。霜纹汗毛都竖起来了。跟着翡翠进了华堂的庭院,顿时愣住了。 华堂的庭院中,不知站了多少婆子媳妇,二门的、华堂的、乃至于外门的,里面伺候的,外面粗使的,足有四五十个,穿着打扮各异,都等在院中。本来议论纷纷,见翡翠进来,都一霎时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着她。这些年翡翠管着华堂,处事公道,勤勉又仁慈,众人都看在眼里,受了她不知道多少恩惠。华堂负责茶炉子的路婆子第一个没忍住,上来朝翡翠道:“翡翠姑娘回来了。” “翡翠姐姐。”顿时小丫鬟都叫起来,明明脸上都是担忧,但一个个看着翡翠,都是想说又说不出的样子。还是当初接柳无忧的李妈妈最为德高望重,从众人中站出来,搀扶翡翠道:“姑娘辛苦了。” “妈妈客气了。”翡翠仍然平静:“妈妈怎么有空过来了?” 李妈妈是孟老太君的膀臂,只在前院活动,今日过来,一定是大事了。霜纹顿时明白了过来:不管搞事的是谁,一定是瞄准了今天华堂没有老太君坐镇,连宋妈妈都不在,一个能讲话的人都没有,才来下手的。 自己也是在翡翠的庇护下太久,忘记了身份的鸿沟,真的以为奴婢和主子是一样的……如今府里的主子不在,这些奴婢虽然齐心协力到这地步,又有什么用呢? “我今日刚好进内院来看小丫鬟,听说了这里的事,就过来了。”李妈妈低声提醒道:“方才刚好看见二奶奶和三奶奶过来,已经进去了一会儿了。姑娘小心点路,别摔着了。” 连她都出言提醒,可见事情的险恶了。 “妈妈别担心,总有办法。”翡翠一面往里面走,一面道:“你帮我看着霜纹吧,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霜纹虽然怕得手都捏紧了,这时候却不肯听话,道:“我就要一起进去!瑞香姐姐她们全在里面,我为什么不能去?” “好丫头。”李妈妈都赞叹,霜纹是从她手里买来的,连她当时都被霜纹的外貌骗过去,对她有偏见。可见,还是翡翠会识人。 霜纹不肯置身事外,翡翠只能带着她进去了。果然华堂里早已严阵以待,如同龙潭虎穴一般。孟二奶奶坐在中间,孟三奶奶在左,右边是一个面生的年长老太君,各自身后都站着几个厉害婆子,华堂自己的丫鬟反而站在一边,瑞香不在,翠菊捂着脸,噙着泪,旁边腊梅和海棠在安慰她。孟老太君带着孟妙常和柳无忧上山,华堂都被抽空了,今日看来是一场恶战了。 众人看到翡翠,不见平时见到主心骨的神色,反而神色慌乱,腊梅还朝着她微微摇头,显然是让她快走的意思。 但翡翠扫了一眼翠菊,见她在哭,神色就一冷,在向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行礼时,语气就带着点寒意。 “见过二奶奶,三奶奶。”她径直问那老太君:“五奶奶今日怎么有空来华堂做客?” 孟三奶奶果然等不及,笑道:“今日有大事,所以特地把五奶奶请来做个见证,毕竟她是族中长辈,德高望重。姑娘既然回来了,就听听我们审案吧。” “华堂是老太君的居所,不是审案的地方。”翡翠理也不理她:“况且老太君如今还在山上侍奉娘娘,就是有什么大事,也只等老太君回来再说吧。省得人家说我们治家不严,二奶奶,你说呢?” 那天摘花的事时,孟二奶奶还算中立,这次却连翡翠的眼神也不接。霜纹看在眼里,心里更慌一分。她想悄悄蹭过去,和翠菊她们搭下话,但还没走过去,就听见孟三奶奶身后的罗婆子厉声喝道:“干什么?给我老实点。” 这个罗婆子也是旧相识了,孟三奶奶身边的爪牙,最是凶狠严苛。说是孟三奶奶院子里的丫鬟都被她治得大气不敢出,经常非打即骂,状告到翡翠面前,罚过她几次,从此更加恨毒了翡翠,连对华堂的丫鬟也逮着机会就要下手。 “你们老实点,三奶奶丢了那么些贵重衣料,明摆着就是你们的账出了问题。你们不交账本,还有胆量打人……”罗婆子凶狠道。 “谁打人了?”“明明是你们要打腊梅,还对我动手。”海棠和翠菊一起出声,腊梅也气得发抖,翠菊本来在忍着,这时候再也忍不了,朝翡翠哭道:“翡翠姐姐,她们拿簪子划我的脸,你看看……” 她颧骨上一道伤口,虽然不深,但也看得到鲜红的皮肉。翠菊家里两三个哥哥,只有她一个女孩子,母亲早逝,所以父亲养得娇极了。她虽然长得黑黑瘦瘦,却很爱美,还用各色茉莉花玫瑰花拧出汁子来,调了粉擦脸,还按着霜纹擦。要是以后留疤,不知道要伤心到什么程度。 霜纹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再一看翡翠,见她也握紧了拳头。当初霜纹和明雀挨两个耳光翡翠都压着孟三奶奶的婆子们斟茶磕头道歉,这事她绝不会就这样轻易算了的。 “再紧急的账,也用不着赶在这一两天查,后天老祖宗就从山上下来了,三奶奶动手打人,实在没道理……”翡翠压抑着怒火,竭力平静道。 “唷,姑娘这话说得轻巧。后天?后天衣料都卖到通州了,哪里追去?”罗婆子阴阳怪气地道。 “那就我来赔。”翡翠眼中的怒火如冰层下的火焰,冷声道:“海棠,你带翠菊去休息,传信请大夫来。三奶奶,账本等后天一起对,要是华堂有一分错处,我两倍赔给你。” 孟三奶奶也笑了。 “姐姐,你听听,好大的口气,知道的说她是个丫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我们孟家的当家主母呢!”她一面说话,一面笑着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堂中间翡翠面前,笑道:“翡翠,我也知道你管着老祖宗的私库,什么东西拿不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有老祖宗撑腰,这府里就没人动得了你了?” 她话中的嫉恨溢于言表。霜纹知道,翠菊早说过,府里都知道,孟三奶奶爱钱如命,孟老太君把私库交给翡翠管,她恨了许多年,难怪说话这样酸溜溜的。 翡翠对她的态度也并不意外。 “管不管私库,是老太君决定的,谁适合管就谁管。三奶奶要对付我,也要讲究师出有名。”她甚至约束孟三奶奶一句:“三奶奶毕竟是夫人,当着众人的面,气度还是要好点……” 孟三奶奶抬手就是一巴掌,还好翡翠反应快,直接躲了过去,霜纹顿时极了,冲上去一把推开她道:“你干什么!敢打翡翠姐姐!” “反了反了!”罗婆子叫着冲上来,孟三奶奶却不急,反而冷笑道:“翡翠,那你今天就看我办不办得了你。来人,把伍婆子带上来!” 霜纹还在疑惑伍婆子这名字怎么这么熟,只见孟三奶奶一声令下,早有人从帘后带出几个人来,正是昨晚她们在孟家别院留宿时,那个蓬头垢面的伍婆子,身后的一对夫妻和小男孩大概是她的儿子媳妇和孙子。 霜纹浑身的汗毛顿时都竖了起来。 是陷阱!她就知道,一定是陷阱。孟三奶奶就算是傻子,也不会选在这时候动腊梅翠菊她们。就算抢走账本,打她们一顿出出气,等到孟老太君回来,一定饶不了她,所以她根本不是冲她们,而是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翡翠来的! 因为孟老太君要在山上看顾柳无忧和孟妙常,不能轻易下山,府中空虚,所以孟三奶奶欺负腊梅她们,让她们上山报信,引得翡翠独自下山,然后在孟老太君在山上的时间里,解决掉翡翠! 腊梅她们见势不妙,立刻冲过来挡在翡翠面前,腊梅这样沉默寡言的人,也被逼急了,道:“三奶奶不要犯糊涂,老祖宗看重翡翠姐姐,你敢对她下手,老祖宗饶不了你!” “笑话!”孟三奶奶回看一眼孟二奶奶和那个端坐如菩萨的五奶奶,狂妄地道:“翡翠和这个小丫鬟留宿在外,还带着两个男人同处一室,过了一整个晚上,人证物证俱在,败坏我孟家门风,我请五奶奶来就是来做这个主的,当家主母也在,族中长辈也在,一个偷人的丫鬟,我给处死了,就是老祖宗下山回来,又能说我什么呢?罗婆子,你们在等什么,还不动手?” 腊梅她们都吓得面色惨白,直接挡在翡翠面前。霜纹也去挡,却被翡翠握住了手,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轻声道:“快走。” 霜纹愣了一下,眼看着那些婆子已经冲到眼前,海棠忽然大叫一声:“瑞香!”只见瑞香带着一群人,从门外冲了进来,有婆子,有丫鬟,竟然还有一群小厮,人多势众,直接将孟三奶奶的人隔开。孟三奶奶气急败坏,道:“反了反了!你们都疯了不成?!姐姐,你还不管管!” 五奶奶也没见过这阵仗,也慌了,道:“你们这些奴才,要造反不成?二奶奶……” 众人都在等二奶奶的反应。孟二奶奶是当家主母,看似中立,一直在孟老太君和孟三奶奶之间周旋,这时候也终于起身。 她说:“来人,去往京兆尹府报案,奴欺主,是要流放的。董泰,让等在二门的小厮都过来,我倒要看看,华堂的奴婢,还有没有规矩了!” 众人其实也都吓懵了,但仍然本能地护住翡翠,场面一片混乱中。霜纹虽然胆大,但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混乱中被翠菊推了一把,道:“傻子,还不快走?” 霜纹这才明白过来。翡翠知道孟三奶奶是冲她来的,其余人都没有危险,只有霜纹是和翡翠一起“夜宿在外”的,孟三奶奶不仅要办翡翠,还要办她,沉塘也是一起沉的,怪不得翡翠让她走。翠菊反应快,虽然受了伤,也明白这道理。 她不再犹豫,立刻趁乱冲出华堂,后面罗婆子虽然在叫着:“快抓,快抓,不要让她跑了!”但在她一跑下台阶后,立刻一群婆子被李妈妈带着过来,嘴里说着“罗姐姐消消气,消消气”,其实是把罗婆子带的人全挡住了。霜纹得以跑出了华堂,她也聪明,只捡人少的小路跑,一下子就跑到了桂花林里。 这地方是她的老窝,别说婆子,就是真来一堆小厮也搜不到她。她躲到一丛低矮的灌木里,藏在后面,像一只小野兽似的,警惕地看着周围。这种逃命的经历对她来说其实不算陌生,就算跑得气喘吁吁、血液滚烫,她也一点不害怕,大不了就是一条命嘛! 但翡翠姐姐怎么办呢? 丫鬟婆子们保护她,又能保护多久?孟三奶奶明显是早有预谋,就算瑞香带了小厮来打架,但以翡翠那老母鸡护崽的性格,怎么可能坐视着他们为她担上奴欺主的罪名,被京兆府抓走打死?这世上还有什么力量,能抗衡孟二奶奶跟孟三奶奶的主人身份呢?孟老太君和柳无忧孟妙常都在山上,谁还能和这几个人对抗? 这府里哪还有别的主子呢? 霜纹心头闪过那一念,然后瞬间洞明,如暗夜观火,再然后那个名字冒了出来。 元徵。 她一直知道,他是大房的人,甚至是地位不低的小厮,因为看他的衣着和他识字这两件事,就能看得出来。有他引荐,一定能见到孟家的大奶奶,在目前的情况下,孟大奶奶就是唯一的救兵了。等孟老太君下山,翡翠估计都被她们害死了。 孟三奶奶图谋的不就是孟老太君的私库吗?她们姐妹俩一条心,想趁这时候把翡翠弄死,就算开不了私库,孟老太君没了翡翠这样的膀臂,以后内宅仍然是落到她手里。但孟大奶奶真的会坐视不理,让她们称心如意吗?救下翡翠,以后孟老太君一定倚重她,还让翡翠欠她一个大恩…… 霜纹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的生路,她躲在灌木丛中,心跳如擂鼓,感觉血液在冲着自己的耳朵,这想法越来越明晰。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孟大奶奶和她们沆瀣一气,把她抓了送回去。那又怎样,本来自己命也是翡翠姐姐救的,就当报恩了! 她打定主意,不再犹豫,直接跑出灌木丛,直接跑到桂花林边缘的一道低矮院墙处,踩着地上的石砖,直接就翻过了墙去。她和元徵是朋友,所以不愿意打探他的秘密,但也猜到他每次是从这来的。孟大奶奶住的地方是孟家一处清幽的院落,她曾经看过地图,知道格局和华堂有点像,只要穿过庭院,就是正房。 她甚至觉得可以不用经过元徵,免得把他拉下水来。 要是自己被打死了,就让他后悔去吧,上次还对自己那么凶。 这院子里安静得很,有片竹林,里面的房屋像是书房。霜纹借着竹子的掩护靠近屋子,想找到往孟大奶奶正房的路,没想到里面的人正好推开窗子,和她打了个照面,仍然是那副披着衣服的懒散样子,不是元徵又会是谁? 元徵也没想到会看见她,顿时一脸惊讶。两人上次大吵一架,确实是元徵没道理,他后面还找了小厮来找霜纹说话,霜纹都没理他,桂花林也自然是再也不去了。所以他一下子看到霜纹,顿时如同失而复得一般。书房的窗开得矮,他索性直接翻过窗来,一把拉住了霜纹。 “干什么!”霜纹一见到他,顿时更加生气:“你别拉着我,我有正事。” “什么正事?” “我要去见孟大奶奶,没空和你多说。”霜纹见他不放手,立刻竖起眉毛:“是关乎人命的大事,你快放手,不然我打你了。” 她上次就想打他了,要不是现在没空,一定给他一顿。 元徵有点惊讶。 “你见她干什么?”他见霜纹不说,声音立刻软下来:“你见不到大奶奶的,她在佛堂修行,谁也不见。” “谁也不见?不是她把你打成那样的?”霜纹反问。 元徵的脸色惊讶转瞬即逝,然后转为无奈的神情:“你知道?我还以为我瞒得很好呢。” “少在这自以为是了。”霜纹凶他:“你有办法,就带我去见孟大奶奶,我有重要的事跟她说,关乎人命,晚了就来不及了。” “什么人命,你先和我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烦,你不肯帮忙,我自己去找就行了。”霜纹一把甩开他的手:“别拉着我,我不能再耽误时间了,翡翠姐姐还等着我去救命呢。” 元徵却仍然拖着她的手不让走,皱眉道:“翡翠,她不是华堂的大丫鬟吗?她怎么了?” “孟三奶奶特地选了孟老太君和小姐都在山上的日子对翡翠姐姐发难,诬陷翡翠姐姐偷人,还要处死她。虽然现在下人们都在华堂挡着,但没有主子,挡不了多久,孟二奶奶还要叫京兆尹抓他们,说是奴欺主。我这才来找孟大奶奶帮忙的,只要撑到孟老太君收到消息就行了……”霜纹越说越气:“明白了没有?你不能帮忙就松手,我还得去找孟大奶奶呢。” 元徵抿紧了唇。 “孟大奶奶不会帮忙的。”他很笃定地道:“她也帮不了忙,她今天上山烧香了。” 霜纹顿时泄了气。 “那怎么办?”她反过来紧张地抓住元徵的衣袖,绝望地道:“她们真的会杀了翡翠姐姐的。怎么办?” 元徵反而平静了下来。 “不要急。”他仍然穿着他常穿的宽荡荡的旧衣服,很镇定地道:“也许我能想到一个办法。” 第60章 长孙 第60章 长孙 ◎我看你就是看死罪难逃◎ 此刻华堂中,最绝望的反而是瑞香。 没有人比她更懂今天的凶险,因为她来得最早,年纪最大,也最清楚孟三奶奶对于权力和孟老太君私库的觊觎。她已经竭力求助,甚至不顾规矩集结了一帮小厮,直接冲进了华堂,同时想办法让人上山送信,只要能拖到孟老太君下山,她想老太君也不会介意这一点“以下犯上”的。 但她没想到孟二奶奶也这么坚决地站在孟三奶奶那一边,再加上在族中为主的五奶奶,她这下他们根本撑不了多久,更别说孟二奶奶还放话要让人去京兆尹府告状,治他们奴欺主的罪…… 孟二奶奶那句话一出来,翡翠这边的人其实心中都咯噔了一下,那些小厮虽然还竭力拦在翡翠面前,但翡翠却主动叫住了他们。 “先别打了。”她一出声还是有威严的:“让我和二奶奶说句话。” “有什么好说的?”孟三奶奶哪里肯让她再拖延,道:“铁证如山,姐姐,不要听她的狡辩,有五奶奶作证,我们直接把这偷人的丫鬟拖到祠堂里绞死里,也没人能说我们什么。” “你敢!”瑞香顿时急了。 眼看着又要再打起来,翡翠高声喝止,道:“既然三奶奶想绞死我,又说人证物证俱在,总要让我们听一听证据是什么吧?” 瑞香都有点惊讶,她当然知道是诬陷,也知道孟三奶奶一定准备充分,翡翠向来比她们都聪明周全,怎么会傻到和孟三奶奶对质?难道是为了拖延时间?但依她看,现在还是上午,孟老太君就算立刻收到消息赶回来,也得是天黑了。拖时间也拖不到那时候,只会让孟二奶奶叫来的人越来越多,还不如现在趁乱掩护翡翠逃出去,在外面躲到老太君回府再说。 孟三奶奶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冷笑道:“我看你是想拖时间,也罢,我就让你死得明白,你们都看着,可别说我是诬陷你。伍婆子,把你的证据给大家看看,让她们知道这丫鬟有多不要脸。” 伍婆子唯唯诺诺上前,道:“回奶奶的话,昨天深夜,翡翠姑娘带着逃走的那个小丫鬟,还有两个成年男人来别院住宿,四人同处一室,过了一夜。我当时借着送火的名义在外面偷看了一下,亲眼见到她们俩脱衣服的影子……” “你放屁!”“血口喷人!”翡翠这边众人顿时愤慨不已,别说丫鬟,连小厮也破口大骂。 伍婆子被骂得瑟缩一下,孟三奶奶见她这样十分厌弃,骂道:“你傻了!证据呢,快拿出来。” 伍婆子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翠菊还在说着“捡了翡翠姐姐的手帕又能说明什么……”只见伍婆子直接颤巍巍地从手帕里拿出一根簪子来。 是白玉簪,雕的玉兰花,众人顿时一瞬间都安静了下来,厅堂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那是翡翠日常不离身的簪子,大家都知道,而且是常年用来挽头发的…… “这婆子偷了翡翠姐姐的簪子,还想诬陷翡翠姐姐!”翠菊不管不顾,直接嚷道,可惜没有什么人回应,她也有点尴尬。瑞香本能地看向翡翠,发现她在这时候反而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 “伍婆子说的也有一部分是真话,那天我确实带着霜纹和两个男子去了别院。”翡翠不紧不慢地道:“但她既然偷看,怎么不把话说全,我和霜纹换衣服的时候,那两个人是守在门外的,这点得说清楚……” “你少在这狡辩了。你带着两个男子夜宿在外就是死罪,府里如今有的是未婚小姐,你这样败坏门风,死不足惜,来人……”罗婆子不失时机地道。 “要是我说那两个人不是什么偷情对象,而是为了公事呢?”翡翠仍然镇定地道:“凝翠寺有的是宫中贵人,有公事要我配合,关乎宫闱秘辛,恕我不能交代。京兆尹大人来了,我也是这句话。” “你少在这故弄玄虚,我看你就是看死罪难逃,在这胡编乱造……”孟三奶奶忍无可忍,怒骂道。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翡翠直接举起了手,手中高高擎着一块令牌,翠玉底,雕金纹,也许不熟悉官场的人无法从形制上认出它的来历,但令牌上的三个大字已经说明它的来历:捕雀处。 “捕雀处大人为宫中办事,需要我协助,事出紧急,所以在外留宿一夜,怕我被人误会,所以留下令牌为证。”翡翠看着孟三奶奶的眼睛道:“我本来想保守秘密的,但既然三奶奶把事情闹得这样大了,那我也只好坦诚交代了。” 翡翠这边的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小厮们的腰杆都直了一点,瑞香都有点惭愧:早该想到的,翡翠姐姐怎么会是她们说的那样的人,就算留下疑窦,也是有更大的任务在。 孟三奶奶脸色变换,说不清是惊讶的惨白还是愤怒的红,罗婆子的目光在自家主子和翡翠之间来回几遍,嚷道:“这一定是假的,我来验一验。” 翡翠直接将令牌一收,神色冷冷地看着她。 “你没有资格来验。”翡翠直接看向五奶奶:“既然五奶奶做主,是中立人,就由五奶奶来验吧。” 五奶奶其实已经有了后悔神色,但被架在火上,也只得走过来,就着翡翠的手把令牌看了一看,顿时神色更加懊恼。 “真是捕雀处的令牌。”五奶奶皱眉朝孟三奶奶道:“三奶奶,你瞧瞧你这事办的……“ “好了,事情既已真相大白,就请二奶奶和三奶奶回去吧,等老祖宗下山,我自会跟她禀报事情真相的。”翡翠淡淡道。 五奶奶连忙就坡下驴道:“翡翠说得对,我今日也是糊涂了,卷进这样的事里。等老太君回府,我再来赔不是。”也不等孟二奶奶挽留,就带着随身的婆子逃之夭夭了。 但她这一逃,反而助长了孟三奶奶某种莫名的信心,瑞香一看见孟三奶奶眼中似乎闪烁着某种疯狂的光,顿时暗叫不好。 “是不是为宫中办事,什么捕雀处的任务,都是你一面之词。”孟三奶奶说完,眼中寒光一闪,显然是下定决心:“在老太君下山之前,都是空谈。来人,把她的令牌拿过来,人关押到柴房,听候发落!” 翠菊顿时大叫:“别信她的,上次金枝就是被她关进柴房,莫名其妙病死的!她就想在柴房对翡翠姐姐下手。” “二奶奶也要犯糊涂么?”翡翠也神色惊讶,但仍然找到关键:“这可是捕雀处,要是他们知道三奶奶这样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整个孟家都要陷入危险的……” “少听她废话,姐姐!”孟三奶奶语气疯狂:“由着这丫鬟这样把持内宅,孟家就有未来么?春闱将至,容衡和容枢正是用得着钱财的时候,姐姐,先把她拿下再说。来人,把她们都抓起来!” 她一声令下,华堂外涌进不少小厮,都是孟家二门和大门上的,是孟二奶奶之前传来的,但都在等孟二奶奶的命令,孟三奶奶道:“姐姐,你还在等什么,这些奴才还能翻了天不成?快动手,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身边的罗婆子也催促小厮们:“去把她们拿下,两位奶奶才是这家里的主子,你们想造反不成?” 眼看着一场冲突就要再起,华堂却骤然冲进一小群人来。完全是陌生面孔,不过五个小厮,夹杂着一个丫鬟,不是刚刚逃出去的霜纹又是谁? “你也来送死。”孟三奶奶见到她,更加眼中冒火:“小狐狸精,你找再多奴才来当救兵,又有什么用?” “那不是奴才,是不是就有用了?”说话的正是小厮们中间的一个清秀少年,他打扮得很奇怪,穿着一件宽荡荡的衣裳,容貌生得极漂亮,众人都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长得有点像谁。 他长得像府中的二少爷孟容衡,但比他少了点文气,多了点阴沉沉的气质。但他说话的样子却很文雅,彬彬有礼地对着孟二奶奶和三奶奶行了一礼。 他说:“孟家长房长孙,孟容曜,见过二婶和三婶。” 第61章 界限 第61章 界限 ◎捕雀处的人是好惹的吗?◎ 孟老太君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华堂经历一场大乱,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但因为有翡翠坐镇,反而呈现出一种格外的平静。倒是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那边兵荒马乱,马车过二门的时候,守门的婆子都有些慌,平时守门的也不过一对婆子,这时候足有四五个,聚集在一起不知道议论什么。看见马车,其中两个匆匆过来伺候。 孟老太君自然不用她们,扶着辛夷的手下了马车,那些婆子只敢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耳观心。 “行了,用不着装了。”孟老太君开门见山:“叫你们二奶奶和三奶奶来华堂回话。三爷不是在家吗?也叫过来。我只等一刻钟,到不了就不必来了。” 婆子们自然是唯唯诺诺,等孟老太君进了门,连忙飞跑着传信去了。 往日孟老太君传话都是用贴身丫鬟,悄悄去,毕竟婆子都是快有孙子的年纪了,又是当了家的奶奶,当着下人的面让她们没脸不好。这次是真的动了真怒了,婆子们一面四处奔走相告,一面心里也隐隐害怕,知道一场暴风雨要来了。 翡翠在华堂等着,见到孟老太君是意料之中,见到孟妙常和柳无忧才有点意外,道:“两位小姐怎么也回来了?” “你还说呢?”孟老太君对她也是有着愠怒的:“你这样涉险,她们能放心待在寺里?我说话也不听,非要跟着回来了。” “老祖宗是说气话呢。”孟妙常忙笑着圆场:“其实寺中也没什么大事了,宜妃娘娘本来就准备明天回宫了,老祖宗都回家了,我们留在那干什么?翡翠姐姐还好么?” 柳无忧没说话,只是过来拉着翡翠的手,把她打量了一番。翡翠心中不是不感动的,她哪知道柳无忧早就从梁静姝那知道了她“夜宿在外”的事呢。 正说话,外面丫鬟过来通报:“二奶奶、三奶奶都过来了。三老爷还在二门,说腿疼,且得走一会儿……” 孟老太君冷笑了一声,显然对自己这个三儿子的滑头性格早有预料。她在华堂中间正座坐下,瑞香早端上茶来,她又道:“对了,差点忘了,差个人去把你们五奶奶叫来,倪菊云不是喜欢管闲事吗?这么大的热闹,怎么能少得了她呢?顺便请个族老来,要懂文书的。” 别人不说,两个小姐心中都一惊,请懂文书的族老,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孟妙常还在思忖,又听见孟老太君道:“你们两个,回房休息去,这不是小孩子能听的事。” 如果说刚才孟妙常还怀疑的话,现在听了这句话,基本有九成九了,连忙拉着柳无忧给孟老太君行了礼,退下去。但她脚步灵活,刚走出正堂,立刻带着柳无忧一绕,又从穿堂进去了,躲在右间暖阁的珠帘后面,偷看正堂的动静。发现其他丫鬟也悄悄装成在忙,实则都竖起耳朵听着正堂的动静。 什么事晚辈不能看呢?多半是要整治长辈了。 果然,孟老太君就把丫鬟都清了出来,只留下翡翠和瑞香两个,还有最信任的宋妈妈作陪直接关上了华堂的门,不让人窥探。俗话说关门教子,持家有道的老一辈教训晚辈就是这样,凡事都留在门里,免得晚辈当众挨了罚没了羞耻,变本加厉。 没多久,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就神色凝重地过来了,上来自然是先请安,道:“见过老祖宗,老祖宗身体安康。” “安康?我看你们巴不得我气死才好!”孟老太君冷笑道。 孟二奶奶连忙跪下了,见孟三奶奶不动,连忙拉着她一起跪下,求饶道:“老祖宗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媳妇的错。” 孟老太君许久没说话,她似乎在细细打量自己这两个儿媳妇,然后才叹了一口气,问道:“婉仪,你们到孟家多久了?” 这话问得有点不祥,孟二奶奶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但也不敢不答,回道:“回老祖宗的话,我嫁到家里已经十九年了,乐仪是二十年了。” “这么久了。”孟老太君叹一口气,道:“寻常人家教女儿,二十年也教出来了。看来还是我做得不对,才弄到今天的局面,一切都是我活该。” 这话就太重了,孟二奶奶连忙道:“老祖宗快别这么说,是媳妇愚钝,没有管好妹妹……” 她一面说,一面拉着孟三奶奶磕头请罪,但是孟三奶奶却甩开了她的手,只是直挺挺跪着,昂着头,垂着眼睛,并不很服气的样子。 “乐仪有话说?”孟老太君不紧不慢地道。 “媳妇不敢。”孟三奶奶硬巴巴地道。 “做都做了,说反而不敢了?”孟老太君直接道。 孟三奶奶的性子和孟琼华如出一辙,最受不了激将法,当即就道:“媳妇不过是想说,老祖宗教我们没教好,教丫鬟倒是教得挺好的。” 孟老太君被气笑了。 “三奶奶快不要这样说话……”宋妈妈连忙要劝,被孟老太君一个眼神顶回去,就不敢说话了。孟老太君打量着孟三奶奶,冷笑道:“依你的意思,你鼠目寸光,颠三倒四,整日窝里横,做的事不如丫鬟明事理,还是我没教好的错了?” “媳妇不敢反驳老祖宗。”孟三奶奶嘴硬道:“但丫鬟再厉害,也只是个丫鬟,不过是个奴婢玩意儿,就是打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放在哪家都是这道理……” “那你做媳妇的人,也低婆婆一等。这京中磋磨媳妇的人家那么多,我要是磋磨死你,也不是什么大事了?”孟老太君反问。 孟妙常在帘后听,都不由得赞叹一声,怪不得柳无忧的嘴那么利,常常条缕清晰,谁也没法把她绕进去,原来根在这儿呢。 孟三奶奶被噎了一下,无话可说,倒是孟二奶奶赔笑道:“媳妇们知道老祖宗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你们就仗着我宽仁,越来越得寸进尺,无法无天,图谋我的库房,私审我的丫鬟,想趁着我在山上,弄一个天翻地覆?”孟老太君的手重重拍在茶桌上:“这就是你们给我的回报!” “老祖宗息怒。”众人都连忙劝,连翡翠也忙上去安抚,孟三奶奶今天第一次露出惧怕来,求助地看向孟二奶奶。 而孟二奶奶只是把头低伏,跪在蒲团上,不敢说话。孟三奶奶见势不妙,只得自己辩解道:“我也是看翡翠做得太不像话,才替老祖宗管教管教她……” “闭嘴!”孟老太君道:“你还有脸争辩?就算之前是你糊涂,翡翠说出是为捕雀处办公事之后,你还想关她害她,不是早有预谋是什么?” “老祖宗,那都是罗婆子唆使我的。”孟三奶奶拉着孟二奶奶道:“姐姐也可以替我作证,都是罗婆子在中间撺掇……“ “你还狡辩……” “当时确实是罗婆子为主,三奶奶听她的多。” 两个声音撞在一起,众人都一惊,在华堂里,能和孟老太君抢话说的没有别人,只有翡翠。 孟妙常还好,瑞香当时是在场的,听到翡翠的话立刻惊讶地看她一眼。孟老太君虽然不在场,但人老成精,把瑞香和翡翠扫了一眼,顿时冷笑出声。 “好,很好。”孟老太君气得脸都白了:“来人,带罗婆子来。” 宋妈妈一个眼神,早有两个婆子上来,拎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婆子过来,扔在华堂的地上。偏偏开门的时候孟老太君一眼就扫见门外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不怪孟二奶奶她们怕她,七十岁的老太君了,眼神仍然这样好,当即喝道:“孟济臣,还不滚进来!” 她叫的是孟三爷的名字,孟三爷听了,哪还敢躲,只得老老实实溜了进来,见自家媳妇跪在地上,摸摸鼻子,悄悄站在一边。 “给母亲请安。” “用不着,站一边去,别在这碍眼。”孟老太君这下真是关门教子了,看了一眼翡翠道:“你不是说是罗婆子的错吗?那交由你来审好了。” 罗婆子见势不妙,连忙求饶道:“老祖宗饶命,我不过是想着翡翠不过是个丫鬟,为她坏了府里名声不值得,所以才急着处置她,不是真想要翡翠姑娘的命……” “翡翠不过是个丫鬟,你也不过是个婆子。”孟老太君怒道:“那我今日打死你,也算是为府里的名声着想了。” 孟老太君只是恐吓一下,但罗婆子顿时吓得软瘫在地,拉住孟三奶奶衣袖道:“三奶奶救救我,我对三奶奶忠心耿耿……” 孟三奶奶自顾不暇,直接甩开了她的手,罗婆子顿时面如死灰。翡翠在这时候道:“罗婶子对三奶奶倒是忠心,只可惜三奶奶自身难保了。我早就说过,和捕雀处有关的都是大事,罗婆子偏不信,如今坏了大事,谁也救不了你。来人,把她带下去……” 罗婶子连忙求饶,连声道:“翡翠姑娘饶命。”翡翠只是冷着脸,并不搭理,眼睛却一直盯着罗婆子,罗婆子被人拖着往下走,挣扎起来,眼神对到翡翠的眼神,忽然神色一顿,如同茅塞顿开一般。 “老祖宗饶命,我有话要说……”她竭力挣扎着挣脱钳制,直接扑倒在地上,求饶道:“捕雀处的大事,我也知道的,我可以将功折罪。” 她话未说明,但孟三奶奶直接神色一变,连忙喝道:“你敢胡说!” “当着老祖宗的面就敢威胁人,三奶奶也未免太不把老祖宗放在眼里了。”翡翠淡淡道。 罗婆子从这交锋中得到鼓励,看向孟三奶奶,见她眼神凶狠,顿时更加笃定。 “三奶奶,我跟了你那么多年,也算对得起你了。如今你不管我的死活,我也顾不得你了。”罗婆子脸上神色发狠,一咬牙,朝孟老太君道:“老祖宗,我知晓一件大事,今年八月柳小姐来时……” “你敢!”孟三奶奶直接冲过去,朝着她的脸就是一个嘴巴。婆子们连忙上去拉开了,罗婆子挨了打,更加下定决心,索性竹筒倒豆子般地道出来:“柳小姐一进府,二门上就有人知道了,三奶奶把这消息传给梁家,梁家告知卢家,才有捕雀处进府来抓柳小姐的事。” “你这贱人,胡说八道……”孟三奶奶仪态尽失,挣扎骂道。 “是不是胡说,老祖宗自有定论。当时是我去梁家报信,又随着梁家人去见的卢文泽少爷和捕雀处的人。”罗婆子看着翡翠,条缕清晰地道:“当时捕雀处很慎重,一定要有亲眼见过柳小姐的人证才行,所以梁家人带我亲见了捕雀处的韦大人,翡翠姑娘既然认识韦大人,一定可以跟他核实这条消息,如果我说的有半字假话,任凭老祖宗处置。” 罗婆子说完,孟三奶奶直接颓倒在地,神色苍白,孟二奶奶也神色复杂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 最愤怒的竟然是孟三爷。 他一扫置身事外的模样,急走两步到孟三奶奶面前,高高扬起手掌,道:“你这毒妇,你这蠢货,捕雀处的人是好惹的吗?你引了他们进门……” “难道我做得不对吗?”孟三奶奶已经跌到谷底,索性也不再伪装,直接直起身子,梗着脖子朝孟三爷道:“柳无忧就是罪人,是祸害精,老东西这时候非要接她进府,不是要我们一起陪葬吗?我让捕雀处把她抓走,换府里一个清净,又有什么错?我家琼华相貌才学无一不出色,难道要烂在你们孟家吗?我为她谋未来,又有什么错?老东西私库里的绸缎金银成箱,就是不肯拿出来打扮琼华。你倒好,庶子养了一个又一个,我只有琼华,我不为她谋未来,谁为她谋?难道跟着你们孟家一起霉烂了不成?” 她这番话又疯又狠毒,倒把众人一时都听懵了。 只有孟老太君笑了。 “乐仪,你这话说得好,可惜说晚了。”她看着孟三奶奶的脸,语气冷酷地道:“早在二十年前,早在你姐姐和我们孟家定了亲时,你就该说我们孟家是霉烂了的废物,而不是和这个不成器的老三勾搭成奸,苟且成孕,抢着嫁进来,害得你姐姐的婚事都晚了一年。老侯爷也不用亲自上你们梁家去赔罪,把老二的婚事定给你姐姐,才有了今日这尾大不掉的局面。再晚一点,在十八年前,你也早该说柳家是祸害,要和柳家划清界限,那时候柳姑爷高中探花,正是天子门生,前途无量。我们孟家受恩惠良多,连你们梁家在和英武郡王府说亲时,也是顶着‘和柳晋骧做连襟'的名号,才让你侄女嫁入王府的。如今时过境迁,你再说这些事,恐怕晚了。” 一番话说得满座沉寂,众人神色都如醍醐灌顶,听懂之后,看孟三奶奶的眼神充满愤慨。孟妙常在帘后,也听得心绪难平,不自觉地握紧了柳无忧的手,发现她一直在微微发抖。 她知道的,孟老太君这番话与其是在说给孟三奶奶听,不如是在说给府里的众人听,也是说给柳无忧听。让所有人都知道,孟家曾经也是梁乐仪抢着要攀的高枝,柳家更是给过孟家巨大的庇护,而不是如今寄人篱下的孤女。 是孟家欠柳家的,不是柳无忧欠孟府的。 孟三奶奶自然是听不进去的,四十多岁的人了,早已这样自私自利过了一辈子,怎么会因为一番话就幡然醒悟。 她甚至冷笑道:“时过境迁了,老祖宗。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能管我一个,但你管得了世人怎么想么?孟家的船要沉了,谁愿意跟着一起陪葬?” 饶是孟老太君好强了一辈子,这时候干瘦的面孔上也显出一分悲凉来。 “好,你说得好。”孟老太君抿紧了唇,露出坚毅的下颌角来,道:“孟家这艘沉船,留不下你这样的贵客。来人,去请族老来。老三,你做的孽也够了,你自己写一份文书,今日就在这休妻吧。” 孟济臣神色一震,但不敢争辩,只能垂头称是。孟三奶奶瘫坐在地上,神色有种自暴自弃。反而是孟二奶奶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劝道:“老祖宗,我知道我不该劝,但既然提及了当年的事,我想着事已至此,与其休妻,不如让乐仪留下赎罪,孟家如今已是多事之秋,不该再出大事……” “老祖宗,我想着也是。”孟三爷趁机道:“富贵日子她享受了,如今想走,没那么容易,得让她留下来同甘共苦才是……” 孟老太君神色固执,不为所动,最终还是宋妈妈道:“老祖宗,别的事都可以不顾,二小姐……” “是啊,老祖宗。”孟二奶奶柔声劝道:“怎么都得为琼华考虑,她如今正是说亲的年纪,婚事还没定,母亲被休,一辈子就毁了……” 孟老太君没说话,而是看了一眼翡翠,翡翠朝她轻轻点头。孟妙常看着都觉得心中一动。 自家祖母,从来不信什么奴婢低人一等的鬼话,在她看来,这件事翡翠是苦主,就该由翡翠定夺。 孟老太君见翡翠点头,长叹一口气。 “好,那就先关押起来。收了她的钥匙,锁了她的院子,派人看守起来,不得出院门一步,等琼华定了亲之后,再行发落。” 第62章 受教 第62章 受教 ◎天子也是人◎ 一场大审之后,孟老太君疲态尽显。想也知道,老太太七十岁的人了,一天经历多少事,先是在苦寒的山寺中早早起来,陪了宜妃娘娘一天,到晚上又紧急赶回来,一路颠簸劳累,到了府里先大闹一场,如今已是深夜,铁打的人也要累坏了。 孟三奶奶被关押,孟二奶奶被责令反省,孟三爷是孟三奶奶的枕边人,看着她到这地步,也被孟老太君扣了一年的俸禄,赔给华堂的丫鬟们……眼看着人都散去,华堂安静下来。孟老太君这才在卧室里的暖榻上坐下,瑞香见她这样,心疼极了,连忙拿来暖炉,支使小丫头端来热茶。 “不忙,你们先下去。”孟老太君吩咐道:“让大夫好好看看翠菊的伤,需要什么珍贵药材只管用,从我账上走,务必不要留疤。顺便把赏银放了,今日在华堂保护的人都有赏,不准管事的为难他们。” “是。”瑞香答应着下去了。孟老太君又道:“翡翠留下。” 室内只剩下孟老太君和翡翠两个人,翡翠倒平静,孟老太君也平静,只道:“你那个令牌呢?拿来看看。” 翡翠乖乖拿来了,孟老太君对着灯看了一阵,发出意料之中的一声冷笑。 “跪下。” 翡翠也不争辩,自己在地毯上跪下了。要是瑞香她们在偷看的话,大概要惊慌失色的。翡翠从八岁进府到现在,一直在孟老太君手下受教养,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惩罚。 卧室灯火昏黄,门窗紧闭,四下无人,这是真正的“关门教子”了。 孟老太君气得不轻。 “你是不是还挺得意的?”她跟翡翠讲话也不似在众人面前威严,日常得多:“觉得自己把所有人都耍了?” “翡翠不敢。”翡翠答道,但从她跪得直挺挺的样子,哪里有不敢的样子。 孟老太君被气笑了。 “你当自己是什么人?自己以身入局,连小命也不要了?但凡出了点差错,梁乐仪真咬牙把你勒死了,我赶回来也只能给你收尸了。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这话说得重了点,翡翠也低头避开了孟老太君的目光。 “我不过是个奴婢而已,知道老祖宗身边有隐患,不能当作不知道。冒点风险,也是应该的。” 孟老太君的脸色一瞬间就沉下来了。 “谁教你的这混账话?”她追问翡翠道:“谁把你当奴婢了,我一把老骨头连夜下山,就换来你这混账话?” 老年人总在最信任的晚辈面前才格外倚老卖老,孟老太君也不例外。翡翠听了,也只能乖乖认错道:“是我失言了,其实也没到那地步,老祖宗给我的身契我一直带在身上,要是事情真不可收拾了,我拿出来,三奶奶也不敢打杀平民。” “那怎么没拿出来?”孟老太君问。 “大少爷……”翡翠只说了这三个字。 孟老太君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像是衰老了,又像是那个威仪的“老祖宗”回来了不少,道:“我险些忘了这事了。他人呢,如今怎么样了?” “大少爷是被个小丫鬟搬过来当救兵的,两个人都被我安置在书房里了,让腊梅照看着呢。老祖宗要见见他们吗?”翡翠道。 孟老太君皱起了眉头。 “是那个叫霜纹的丫头吧,她倒还算知恩图报。算起来。他也有十八岁了,孤男寡女的,像什么样子……”后面的话只是她自己在自言自语了,翡翠看着,都觉得揪心,但也知道帮不了,只能安静地跪在地上等。 孟老太君自己沉思了一会儿,看见翡翠,才如梦初醒。 “好了,起来吧,别跪着了。”她对翡翠道,说话仍然有点恍惚:“还是不见为好,把他好好送回去吧,省得到时候他母亲又有话说。真是冤孽啊,当年我就说不能让老三媳妇进门,把他们两口子一起扔去庄子上,这个儿子也当没生过就行了,老侯爷偏偏不肯,一个家想要兴旺,是不能姑息养奸的……” 她声音低沉,显然是陷入了回忆和懊悔中。翡翠见状,安抚地扶着她躺到靠背上,想让她放松一点。孟老太君伸手按住了她的手,看着翡翠道:“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老三媳妇干了这样的事,你该直接跟我说才是,怎么能用自己当诱饵,这太危险了。我这个年纪了,死了儿子,又死女儿,要是你也断送了,你是想要了我老婆子的命吗?” 这话说得动容,翡翠也不由得鼻子一酸,垂着眼睛道:“我知道了,是我犯傻。但我也不确定是三奶奶做的,只是知道府中有个恨极了咱们的人,所以引蛇出洞,露个破绽给她。想对我下手的人,多半也是当初把表小姐的消息泄露给捕雀处的人。” “那这步棋也仍然太险了。”孟老太君慨叹道:“半夜跟着捕雀处出去办事,两个女孩子,多危险,韦思谦哪敢干这样的事,多半是霍怀恩那个小崽子。我上次看到礼单就知道这小子憋着坏呢。也是我如今老了,不中用了,把你逼到了这份上。” 翡翠垂下了眼睛。 “这是哪的话,关老祖宗什么事呢,老祖宗这些年把我们庇护得这么好。谁家也没有华堂这样的地方。”她坐在孟老太君脚边,把头靠在她膝盖上,轻声道:“是我自己想要的太多。我希望惩治内贼也师出有名,不要影响到老祖宗的威信,我又希望所有人都平平安安,表小姐,三小姐,瑞香她们都不要受牵连……否则三奶奶迟早会对她们下手。就这样,翠菊的脸还伤了呢。除了拿我自己做诱饵,我想不到别的办法让大家都安全了。可能因为我只是个奴婢吧。”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孟老太君许久没说话。 然后她问翡翠:“翡翠,你总说你是奴婢,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呢?我,霍云襄,乃至于霍怀恩这些人,在君王面前又是什么呢?” 翡翠被问住了。 “以前你年纪小,我没有和你说过。官家的生母叫步沅君,和我,还有霍老太君,当年在先太皇太后宫中受教养,人称‘四君子’。官家七岁时,沅君就过世了。沅君性烈,话少,性子倔,先皇辜负了她,所以,她最后一年是在凝翠寺度过的。当年官家才七岁,霍老太君不敢管,太皇太后不喜欢官家阴沉的性子,是我借着去宫里看望太皇太后的名义,照看他到成年。”孟老太君伸手抚摸着翡翠的头发,自嘲地笑道:“但如今孟家连宫宴都进不去了。君王对我,不是也像对奴婢一样吗?用得着的时候说我是长辈,用不着的时候就是君臣了,荣辱生死只在君王一念之间。你们大爷为了官家鞠躬尽瘁,像不像护主的小厮?官家一句话让无忧沦落贱籍,柳晋骧号称天子门生,但官家对我们,不都如同对待奴婢一样吗?” 她如同柳无忧一样锋利地问:“翡翠,你只知道你是奴婢,但这天下有谁是彻底自由的?有谁是颠扑不破的尊贵?东宫皇后也不敢说这句话。天下人在官家面前,不都是奴婢吗?” 翡翠被问愣了,然后也笑了,这笑其实也是自嘲的笑。 “霍怀恩还说,天子也是人。” 孟老太君愤怒地啐了一声。 “霍家的小崽子,也敢来撩拨你。” 孟老太君人老成精,男女之间,什么情况才会说出这种话来,她很清楚。霍怀恩和自家翡翠的关系不一般。她也像所有养女儿的家长一样问道:“你没吃亏吧?” 翡翠摇了摇头,只是把脸疲惫地靠在孟老太君腿上。 她当然没吃亏,她甚至还让霍怀恩留下了点东西。他仗着她只是个婢女,撩拨她,轻视她,在小姐面前守的规矩在她面前一概不守。她就利用这一点,反而拔除了隐藏在孟家内宅的线人。 但她的心伤得很厉害,不是为情爱,是为她自己的身份,为她的尊严。 所以她才一提再提自己是奴婢的事。孟老太君当然知道她是在霍怀恩那受了气。小孩子在外面受了气,哪有不朝家人撒气的呢?只是翡翠的性格太顾全大局,所以连撒气的方式也是这样奇特,不是自暴自弃,反而是自我牺牲,一般人看不出来。不知道她是因为受了伤,才觉得万念俱灰。 所以孟老太君啐道:“我就知道那霍家的小崽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管,这事我自有办法,我倒要问问霍云襄,他们家是怎么教晚辈的,教出这种害人的玩意儿来。” “他哪是霍家可以管的,如今是天子门生,正得意呢。”翡翠点破关隘。 霍怀恩这人看似和谁都能玩笑,平易近人,实则骨子里残忍得很。孟老太君所谓的霍老太君能管教他,也不过是他给众人的错觉,说白了不过是哄老人家玩罢了。别说霍老太君,连他父母的话他也未必听从呢……但她不愿意戳破孟老太君这点希望。 “哼,什么天子门生,柳晋骧当年也号称天子门生,现在呢?”孟老太君认真教翡翠:“你跟我这么久,性子最像我。就一点不像,有时候太软和了点。当年我们在太皇太后娘娘宫中受教养,遇到的个个都是宫廷贵人。然后呢,难道我们就自暴自弃不成?” “这么多年了,我库房也给你管,一切任免全由着你来。说是婢女,其实是当孙女养的,连无忧我都是托付给你的。我以为你早知道了,你活着孟家就有未来,什么东西都不值得你拿命去换,我看重你不比亲孙女差,你自己也要爱惜自己。”孟老太君反正提到霍怀恩就是骂:“大周立国不过百年,霍怀恩祖上也不过是造反的贼囚出身,谁又比谁高贵点?我活了七十岁,看了多少起起落落,今天是为官做宰,明天是阶下囚,今天一文不名,明天金榜题名。贵贱只是一时的,哪有百年不破的富贵荣华,人要看得长远,知道吗?” 翡翠这下是真的听服了,只能垂头道:“翡翠受教。” 孟老太君这才叹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她也确实是老了,折腾了一天,疲态尽显。 翡翠看在眼里,一边起身一边道:“老祖宗累了,我让瑞香来伺候吧。” 孟老太君一眼就看穿她的用意,阖着眼道:“你是想去看看容曜吧?” 她说翡翠像她,真是没说错,总是周全所有人,一件事没有安顿好就放不下。翡翠也只能道:“我看秋闱将至,老祖宗是不方便过问大少爷,但大少爷心中不知道,难免伤心。” “去吧,只不要让他娘知道就好了。今日是药师佛生日,他娘亲上山拜佛去了,不然也不会让我们见到他的……”孟老太君像是真累极了,将头靠在靠背上。翡翠会意,将熏香盖好,换了瑞香进来,自己换了衣裳,悄悄往安顿孟容曜和霜纹的小暖阁去了。 第63章 伤疤 第63章 伤疤 ◎但他不是美玉◎ 霜纹其实在当时就气坏了。 也是孟容曜太坏,只说有办法,不说是什么办法,也怪她太相信他,真的跟着他过来了。谁知道他说的办法竟然是站到孟三奶奶和孟二奶奶面前,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身份亮出来了。 有一瞬间霜纹还以为他是想了办法,冒充孟容曜的身份呢。但看小厮和众人的反应,都不是这样。连孟三奶奶都没质疑他的身份,而是张口结舌了一会儿,才道:“你是晚辈,如今是二奶奶当家,你凭什么管内宅的事?” 她说完,还看向孟二奶奶,但孟二奶奶也愣住了,神色晦暗地看着他。 孟容曜应对得很平静。他说:“虽然我们家的侯位只传到我父亲,但就算没有侯位,我也是这府里的继承人,三婶说长房继承人管不了府里的事,难道是要我把三叔叫来,问问这道理?” 霜纹也是从王府出来的人,自然知道继承顺序是传嫡传长,怪不得孟容曜说他有办法。 当时连孟三奶奶也没了办法,只能看着孟容曜把小厮们遣散了。小厮们虽然听孟二奶奶的话,但也不敢忤逆孟容曜,只能散了。孟容曜又让人去跟京兆尹报信,说是一场误会,让他不必过来了……一场危机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霜纹在旁边,看着他井井有条地安排人,心中五味杂陈,但渐渐这五味都化成了怒火,烧得气势汹汹。 翡翠也看出来了,跟孟容曜道了谢,就安排道:“大少爷,我还要处理些琐事,得安顿丫鬟婆子们,翠菊的伤也得请太医。华堂聒噪,让霜纹带你去暖阁歇息吧,等老太君回来,我再跟你好好道谢。有事吩咐腊梅一声,她会跟我说的。” 霜纹哪里会带他去暖阁,她也看出翡翠是要支开自己,让自己和孟容曜私下解决了,所以也不客气,直接自顾自在前面,气势汹汹地去了暖阁。过转角的时候回头看,孟容曜果然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到了暖阁,霜纹直接把门一摔,孟容曜自己悄悄进来,还把门关上了。自己找个暖榻坐上了,如同当初在桂花林中一样,一脸乖巧地看着她。 “你真会骗人啊!”霜纹气得拳头都痒,恨不能踢烂些东西泄愤:“骗我很好玩是吧?装得可怜兮兮的,我还以为你整天挨打……”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孟容曜默不作声地挽起了衣袖,手臂上又是几道新的伤疤,有竹条抽的,也有梅花簪烫的,整条手臂新伤叠旧伤,比在昏暗的桂花林看起来惨多了。 霜纹顿时有点张口结舌。 “你,你……”她想问的话有点问不出来:你不是大少爷吗?怎么总在挨打。 但孟容曜已经看出了她的疑问。 “我三岁记事,四岁就没了父亲,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读书。开始还好,后来上了十岁,学的高深了,难免出错。从那之后,没有一个月不挨打的。”他平静地告诉霜纹:“我母亲说,打我是因为我不好好读书,自甘下贱。我父亲是二甲传胪,如果我不能考上春闱一甲,她就打死我然后自杀,反正她活着也没有别的意义……” 霜纹听得都忘了生气了。 “可春闱一甲,只有三个人啊……”她不敢相信:“她可是你的亲生母亲,为什么要这样打你?我以为只有学戏的师父,和坏主子才会这样打人……” 一甲三人,是状元、榜眼和探花,科举三年一试,全国举子如过江之鲤,说是人中龙凤也不为过。霜纹没有在母亲身边待过多久,实在难以想象竟然会有母亲对自己的孩子这样坏。 而孟容曜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白鹿书院有几位大儒都做过我的师父,他们也教出过状元,我知道我的文章不差……”他的神色有种诡异的平静:“也许她打我,只是因为她太痛苦了。当人只有一件事可以做的时候,就会变得特别偏执。” 他竟然想得这么透彻,霜纹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满腹的火气也不知道为什么消散了,不自觉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孟容曜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就如同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样,空无一物。 霜纹小时候见过一只养在门房的小狗。那个门房很坏,整天叫了一堆人聚赌饮酒,喝醉的酒鬼是很坏的,常打那条小狗,小狗开始还惨叫着躲避,但是被绳子勒得动不了。久了就有点麻木了,那神色和孟容曜现在就有点像。 因为这缘故,她一直对他凶不起来。就连这时候,也只能轻声地嘟囔道:“那你也不能瞒着我啊,我还以为你真是跟我一样呢。” 孟容曜笑了,他像是自己也知道理亏一样,抬头看了霜纹一眼。 不怪霜纹老想着帮他。如果话说对了,事做对了,他是会出现这样的神色的,像是麻木的小狗忽然苏醒过来,眼神里也有了神采。 “算了,先不说这些了。”霜纹很洒脱地道,直接也挽起袖子,拿出一盒药膏来:“先给你伤口涂了药再说吧。你看看,我都随身给你带着药呢,你还骗我,好意思吗?” 她虽然抱怨,其实手上已经给孟容曜擦起药来。她专心做事的时候总是很可爱,因为那种刺猬一样防备的神色就消失了,五官显得有种娇憨的稚气,也不打人了。 她涂药的时候,孟容曜就专心地看着她,也难怪霜纹真心实意地相信他只是个小厮,他实在脾气有点太好了,一点也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我现在心里可有气呢,手重了跟我说……”霜纹一边涂一边道:“没见过这么坏的娘,下手也太重了。你也傻乎乎的,怎么不跟人求助呢……” “我上次说柳妹妹不好,是我故意的。”孟容曜忽然道。 霜纹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她想起来了,自己之前还和孟容曜吵了一架呢。她当时还奇怪,脾气这么好的孟容曜,怎么忽然这么坏了…… “我嫉妒她。”孟容曜垂着眼睛道:“我知道她也没有父亲了,但她父亲至少留下过遗言,为什么我的父亲从来没有提到过我,他知道他走之后我和母亲会这样吗?他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为什么她远在江南,祖母都不远万里去救她,我就在一墙之隔的宅院里,日日受着折磨,她却从来不曾救过我?” 他抬起眼睛,看着霜纹,道:“我最嫉妒的,是她得到你的爱,你的敬重。你知道她的才学,而我在你心中只是个傻乎乎、没有出息的小厮。你对我只有怜悯,如果我不装成这个傻样子,我连你这一点怜悯都不会有。” 霜纹气得直接拍了他一下。 “傻子,我对你怎么会只是怜悯?”她也是那种,发起脾气来能说很多话,好好说话时却很扭捏的人,蚊子哼哼般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我的自己人了。” 孟容曜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霜纹最受不了激:“你听说过青鸾舞镜的故事没有?我师父说青鸾没有同伴,就死掉了。还有一出戏呢……” 她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忽然低下去。但孟容曜已经很是受用,认真问她:“你真把我当同伴?” “当然。”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孟容曜追问。 霜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很洒脱地道:“算了,我也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你也挺惨的,不跟你计较这些了,你以后别拿少爷身份压我就行了。” 孟容曜立刻笑到眼睛都弯起来。他其实长了一张很适合做表情的脸,笑起来尤其开心,也难怪霜纹以为他是和自己一样,是学戏的。 “那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他也认真跟霜纹保证:“我什么都告诉你。” “这还差不多。”霜纹也确实是大度,真就放过了他,还打量起暖阁来,看见点心,问道:“你饿不饿,我们赶回来连午饭都没吃呢,你坐着,我给你弄点茶来。” 她找了个汝窑盘子,端了一大堆点心,又要了茶来。两个人坐在暖榻旁边的波斯地毯上,已经是快天黑的光景,夕阳返照,阳光里飞舞着微尘,他们躲在暖榻和高几之间的空间里,像在桂花林中的秘密基地一样,分吃着点心和热茶,吃累了就躺在地上说话。在这样的时候,孟容曜也终于可以把这十几年的秘密都说给她听。 他没有和霜纹说谎。他的父亲死了,他的娘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目全非的孟大奶奶。日日虐待他,拿香烫他,拿荆条打他手臂内侧,拿烧红的簪子烫他的,都是他的母亲。冬日昏昏沉沉地读书,又冷又累,一个盹也不能打。他以后是要做状元的人,所以见人的地方不能留伤疤,又怕他不够痛,拔下簪子在灯台上烧红了,是订亲的玳瑁簪,金梅花的簪头,用来烫手臂内侧的嫩肉,一烫一个泡。 都说文无第一,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文章,但她见不得他出一点错。为他有一篇练习的文章写的时候太困了,犯了讳,师父怎么求情解释都没用,他母亲拉着他跪在灵前,说他对不起他父亲,把香头直往他的手臂上按。他披头散发,不论他如何惨叫求饶都不松手的娘亲,如同鬼一般的娘亲。打完他抱着他哭,说阖府的人都要害他们。师父当晚就辞了馆,走的时候给他写下“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但他不是美玉,他常觉得自己是陷在泥沼中,挣扎不出来,只能一天天沉下去。 当然也有温情的时候,盯着他吃饭,因为他多喝了一口芡实粥,怕丫鬟下毒,年年自己剥芡实,指甲都剥出血来。从此他再吃不了芡实,看见都觉得口中有血腥味。 好的时候抱着他哭,病了守着他三天三夜不阖眼。但恨的时候又骂得他不如脚底泥,如果不会读书,就是不上进,就是生来下贱,对不起他的父亲。还说他从小不会哭,是怪胎,是他克死了他父亲…… 霜纹听得满脸眼泪,发现他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抱着他,他在她怀里颤抖着哭了起来,被打惯的人,连哭也是不出声的,像哀鸣的小狗。 霜纹立刻就起了满腔的怒火。她是天生的侠女,见不得不平事,何况还是自己人受欺负。立刻开始筹谋未来:“那你不要回去了,以后你就待在这边府里,我会保护你。” “不行的。”孟容曜笨的时候也是真笨:“我母亲会受不了的,也许会寻死。反正她也打不死我,马上秋闱了。” 霜纹恨不能在他头上来一下。 “你听听你这是什么话。”她霸道得很:“我不管,你得听我的。你现在不准回去。我会跟翡翠姐姐说的,她总会有办法的。我们请老太君做主,反正不准你娘以后再打你了。” 她见孟容曜犹豫,立刻威胁他:“你要是敢回去,我就跟你一起过去,我是老太君的人,她不会把我怎么样了。大不了一起挨打,我看你还回不回去了。” 孟容曜知道她说得出来就做得到,只能乖乖待在这里。霜纹拿着翡翠的命令当圣旨,她当起家来也怪像样的,知道华堂的大丫鬟都好奇孟容曜,尤其翠菊,脸上刚包扎好,就来探头探脑了,实在是对得起她百事通的名号。 她把孟容曜关在暖阁,自己出去传菜,跟腊梅说话:“晚膳不要发物,要对伤口好的,要白鱼,要黄金鸡,鹌鹑蛋汤,再来两样酱菜,甜汤要花胶,不要带芡实的,也不要莲子,反正像芡实的都不要。劳烦腊梅姐姐了。” 腊梅本来也在传菜,旁边几个大丫鬟见霜纹这样,都一脸“我家孩子长大了”的表情,翠菊还伸手把霜纹的头揉了揉,霜纹顿时急了:“你去躺着等饭吃吧,黄金鸡我们半只就够了,你吃半只,那个皮吃了最好长伤口的。” 翠菊这下是真的快感动哭了:“瞧瞧,连翡翠姐姐借着机会点菜给我们吃的拿手本领都学会了,霜纹以后真有大出息,姐姐们就靠你照顾了。” 她说者无心,霜纹听者有意,顿时红了脸跑走了。说她像翡翠真没说错,她太机灵了,当着众人面只说黄金鸡,其实连昂贵的花胶羹也分了一份给翠菊。其实她哪里知道,华堂的大丫鬟自己也能点这些东西,只有她老实,所以不知道而已。 她叫了晚饭,也不管孟容曜刚吃了点心饿不饿,只管逼着他硬吃完了。她吃饭吃得快,还笑他:“你瞧瞧你吃饭这样,太慢了。要是一起学戏,你一定挨打。” 孟容曜很老实的样子,问她:“你在哪学的戏,师父是谁?” “凭什么告诉你?你自己的事还没说明白呢,就想管我?”霜纹威风得很:“你老实待着,我去看看翡翠姐姐忙完没。” 翡翠那边那时候刚审完孟三奶奶,霜纹没碰上,倒是在暖阁门口遇见两个人,正是孟妙常和柳无忧。 孟妙常和柳无忧看见她也有点惊讶,柳无忧还好,孟妙常和她不熟,和她说话的语气就跟哄小孩一样:“霜纹,我们听说大哥哥在这,所以来拜见他,门怎么锁上了?” “哦。”霜纹答得坦荡:“我怕他跑了,所以把门锁上了。” 她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小荷包来,再拿出钥匙开了门。她活脱脱是戏里莺莺小姐,喜欢漂亮东西,穿的衣服都精致漂亮,梳着双鬟,连荷包也精巧可爱。 她可不管这两人有多惊讶,开了门,放她们去见孟容曜。孟容曜从小被孟大奶奶关起来养,和府里都是与世隔绝的,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有点陌生。孟妙常上前行礼,道:“见过大哥哥,我是二房的女儿妙常,这是姑姑家的表妹柳无忧。” 霜纹还是第一次见到孟容曜这样子,上前还了一礼。虽然身形瘦,衣裳空荡荡的,但活脱脱是戏里的大家公子模样,神色也很淡然:“妹妹们有礼了。” 她本能地觉得他这样子有点陌生,但又说不出来为什么,于是悄悄站到他身后了。 其实还是熟悉的。孟容曜不知道为什么,不像青年,总像个少年,虽然身量是够了的,也许是因为太清瘦了,肤色苍白,气质也有点阴郁,总有点和谁都隔着一层的感觉。 霜纹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 “嗯?”孟容曜对她的反应总是很耐心,立刻回头看她。 “我觉得你不像小姐的哥哥。”霜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低声说。 但孟容曜立刻就笑了,他认真跟她解释:“可能因为我小时候大病过一场,所以少长了两岁,是不是?” 他一笑,孟妙常和柳无忧都愣了一下。一直以来,孟家阴盛阳衰的名声都太久了,就连二房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的孟容衡,在柳无忧面前也如同绣花枕头一般。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在自家见到和赵泓安、萧承泽那些人可以一较高下的同龄男子。 她们也说不出来他和孟容衡哪里不同。明明他清瘦得几乎有病容,人也有点阴郁,但气质却有种格外的沉稳。两人都几乎同时想起了一个人:柳无忧的父亲,柳晋骧。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有种笃定,仿佛他在这里,他就是孟家的顶梁柱,她们都是妹妹,风雨落下来,他也该是第一个去扛。 孟容衡是娇养的少爷,三房的庶子更是书都读不好。忽然冒出一个孟容曜来,她们都有些惊讶。 霜纹却不知道这微妙的气氛,反正在她看来,只要孟容曜还乖乖听她的话就好。所以她很大度地道:“小姐和他说话吧,我去倒茶。” “我要岩茶。”孟容曜不失时机地道。见霜纹瞪他,立刻笑着解释:“吃撑了……” 岩茶是解腻助消化的,霜纹自知理亏,这才老实去倒茶。孟妙常没什么,柳无忧看在眼里,等霜纹走出去了,忽然淡淡道:“霜纹是我的人,容曜哥哥。” 她虽然叫着哥哥,这声调可不是叫哥哥的样子。孟容曜听了也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无忧妹妹。” “我见过你的文章。”他不紧不慢地道:“王太傅的路子虽然中正,但太圆融了点,所以你破题总是慢一点,在春闱的时候,这一点就够你跌出头两名了。” 他这话甚至不算偏颇,毕竟柳无忧的父亲自己就是探花郎。 但柳无忧这段时间论道所向披靡,在宜妃娘娘面前都杀了个七进七出,哪里受得了这个,顿时眼神一冷。可惜孟容曜这人在,之前全然是空白,她一时也想不到怎么点评他,只能道:“可惜我们不能在考场争个输赢了。” “何必上考场?”孟容曜仍然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世上不止科举一条路。姑父也说过,道在山野。祸福相依,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坏事。” 可惜柳无忧没有听到他之前和霜纹的对话,也不知道他空荡荡的袖管下藏着满手臂的伤口,还当他是挑衅,当即挑起眉毛道:“你身为男子,说这话当然容易。” “唉,”孟妙常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你们都是读圣贤书的人,论道就论道,可不要吵架……” 好在霜纹做事快,正好端着茶盘回来了。柳无忧还好,孟容曜倒是立刻就老实了不少,霜纹还训他:“茶喝多了对伤口不好,只给你倒了半杯,知道吗?” 柳无忧忍无可忍,茶也不喝了,只道:“我要回去了,霜纹,我们走吧。” “我先不回去。”霜纹连小姐的话也不听了,认真道:“我得留一会儿,晚上再回去行吗?” “你留下干什么?”柳无忧问。 要是孟妙常,根本就不会有这一问。果然霜纹就道:“我留着陪他一会儿。” “翡翠姐姐吩咐的。”孟容曜在她身后补充一句。 “什么话?”霜纹瞪他一眼:“翡翠姐姐不吩咐我也要留下来的,忘了我们的正事了?” 孟妙常发誓,她那瞬间绝对看见孟容曜不着痕迹地朝柳无忧笑了一下。 “好了好了。”她安抚一身火气的柳无忧:“就让霜纹在这待着吧。你也累了一天了,我们回去休息,晚上她就回来了。多半是老太君还有话问他们呢。” 霜纹全然不知这些过招,只专心等孟老太君空下来。等来等去,终于等到了翡翠。其实夜还不是很深,只是大家都累极了,孟容曜早靠在她腿上打起瞌睡来,霜纹还精神百倍地等着。听到翡翠的声音从回廊上传来,立刻弹起来。 “你给我老实待着。”她又掏出她的宝贝锁来,把孟容曜锁在房里,自己去外面找到翡翠,寻了个清净地方,细细把孟容曜告诉她的事全告诉了翡翠。翡翠越听越眉头紧锁,道:“既是如此,确实不能让大少爷回去。” “我也这样说的,他偏说要回去。”霜纹愤慨得很:“我看大奶奶才不会没了他就死呢,她打人不是挺有劲的吗?” 翡翠却皱起眉头。 “事情也不全是你想的那样。”她皱眉道:“其实大奶奶年轻时也不是这样的,只是后来遭遇了许多变故,人就有些偏执了……” 霜纹顿时急了:“那也不能把他送回去啊,你要是把他送回去,我就,我就……” “你就把他藏起来?像当初藏小艾那样?”翡翠给她补上剩下的话。 霜纹立刻红了脸,道:“反正我不会让他继续回去挨打的。他现在可听我的话了,以后他就是我的人了,谁也不准欺负他。” 翡翠无奈地笑了。 “这么厉害呀?”她也像哄小孩子一样哄霜纹,但哄完之后,还是认真给她讲道理:“其实这些年来,老祖宗一直觉得愧对他们母子,从梅花湖的事后,大奶奶就和我们分府居住了,老祖宗也尊重她的想法,吃穿用度都是给他们最好的,为这事,三房还闹了许多意见。你不知道吧,大奶奶当年还是和王太傅夫人齐名的才女呢。她娘家是学士,所以大少爷的老师都是当世大儒……” 她见霜纹又露出要反驳的神色,连忙改口道:“当然,老祖宗从来不知道她待大少爷这样严苛,让他吃了这么多无谓的苦头。我也不知道,否则一定要出手干预的。还好有你,你发现这些事,还告诉了我们,不然大少爷不知道还要吃多少苦呢。我就知道我们霜纹是最出色的,所以当初就选中你了。” 霜纹听得尾巴都翘起来。怪不得明雀那家伙抢着给翡翠姐姐做小跟班呢,被肯定的感觉确实是好得不得了。但她有点反骨,虽然心里开心,表面仍然显得没什么的样子,道:“我也没什么厉害,这么晚才发现,要是早一点,他还能少吃点苦呢。” “你已经很厉害了。”翡翠摸摸她头发:“能发现别人都发现不了的事,说明我们霜纹也吃了不少苦呀,是不是?” 一句话说得霜纹都鼻子一酸,但她很快忍住了,很洒脱地挥手道:“没事,都过去了。我都不记得了。” “大少爷的事虽然惨痛,也都快过去了。”翡翠认真教她:“所以你不要只想着他辛苦,也要多顾好你自己。你比他还小呢,又是个女孩子,你要顾着自己,知道吗?” 其实她也知道霜纹听不太懂,但要是她们都能听懂的话,也用不着翡翠像鸡妈妈一样照顾她们了。 所以她教完霜纹,就带着她进去见孟容曜了。要论识人,翡翠也不弱于孟妙常。一见孟容曜,就知道他不是自家那些其他少爷之辈,认真上去行礼道:“翡翠见过大少爷。大少爷的事,我都知道了。老祖宗上了年纪,许多事照看不到,我替她给大少爷赔个礼。” 孟容曜对她也很客气:“翡翠姑娘言重了,我怎么会记恨老太君呢?感恩还来不及呢。” 霜纹见他这假惺惺的样子就牙痒痒,趁翡翠不注意,在背后捣了他一拳,孟容曜无奈地笑起来。 翡翠只当没看见,仍然坐下饮茶,慢悠悠地和他商量对策:“大少爷说要回去,我想着,秋闱也没几天了,本来府里也请了白鹿书院的大儒给几位少爷讲书的,不如借着这由头和大奶奶说一声,让大少爷留在这边温书。就住在老太君的院子里,想必大奶奶也会答应的。” “秋闱是十月初三,也就四五天了。”霜纹有点担忧:“那秋闱结束后呢?” “秋闱结束后,也就是秋狩了,官家亲自点选了许多王孙子弟,陪侍御前。咱们家论资格也是够的,只是没有人在名单上。我们只要把大少爷放在名上单,至少秋狩的这一个月是安全了的。”翡翠娓娓道来:“秋狩之后是过年,年后又元宵,元宵又春闱,咱们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孟容曜只是垂着眼睛喝茶。 “话虽如此,但我母亲仍然会派人来看着我……” “你怕什么?”霜纹忍不住了:“翡翠姐姐,你跟老太君说一声,就说老太君看秋闱将至,派我和瑞香姐姐照料大少爷。这样,他的车马可以让瑞香姐姐订亲的那个人跟着,其余时候反正有我。我就是不会照顾人,其余都很厉害的。大奶奶要打他,我就以老太君的名义挡着,反正不会让他挨打的。这次三奶奶的事我就应对得很好,对不对?” 翡翠看了一眼孟容曜,也只能无奈笑道:“对的,霜纹一直很厉害。” 于是两边说妥,翡翠见时间也不早了,就准备告退了。霜纹向来敬重她,亲自提着灯送去廊下,翡翠回头,见孟容曜也悄无声息地跟上来了。已经是十八岁的青年了,仍然如同受过摧折的树一样,是少年模样,垂着眼睛。明明是这样出色的容貌身架,气质却这样沉郁,不由得也心生惋惜。 “大少爷。”她叫了一声孟容曜,对他极诚恳地道:“郎君是世家子,读圣贤书长大的人,虽然受了大委屈和许多辛苦,也只能请你体谅长辈了。有时候不是长辈想犯错,实在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只能日后天长地久,慢慢弥补了。” 她说得诚恳,孟容曜也难得诚恳,收起那种空荡荡的眼神,淡淡道:“我知道当年的事老太君也有难处。只是当年的受害者其实不只是我,我没法替我娘亲原谅,对不起。” 霜纹本来见他不听翡翠的话,有点生气,但看他说得这样平静哀伤,也发不出火来,只能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掌。孟容曜于是朝着她微微一笑,很温顺的样子。 翡翠看在眼里,长叹一口气。 “好,只要郎君这边看得开就好。”她忽然话锋一转,道:“霜纹,你今晚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吧,我帮你跟表小姐说一声。这段时间你就跟着大少爷吧,老太君那边我去说。” 霜纹这傻孩子,还兴高采烈,道:“没事,我自己去跟小姐说。不然她肯定伤心的。” “你愿意就好。”翡翠摸了摸她的头发,又看了孟容曜一眼,道:“好了,我送你回去表小姐那边吧。” 霜纹没想到自己一天可以办成两件大事,救了两个人,高兴得不行。跟在翡翠后,随她回去,还一步三回头地看孟容曜。其实真不怪她想跟着孟容曜。柳无忧虽然也好,但她身边有不少厉害的人,又有明珠,又有明雀。不像孟容曜,每次她离开的时候,都感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像是要沉入黑暗中了一样。 第64章 尊重 第64章 尊重 ◎你们这样的人身上有个特点◎ 其实翡翠打包票也是有原因的。她当然有办法能让孟容曜上秋狩陪侍御前的名单:因为管着名单的人刚刚被她大骂了一通,还留了一块令牌在她手里呢。就算她不找他,他也要来找她的。 所以她二话不说,只派了个人往韦思谦家走了一趟,问:“韦少爷是不是遗失了一块令牌?” 韦思谦也是拿这两个人一点办法没有。一个是顶头上司,惹不起的“霍哥”,另一个是把他的“霍哥”骂得狗血淋头的“翡翠姐姐”,谁他都惹不起。本来在旬休,也只能乖乖进宫去报信。 霍怀恩这几天都在宫里没出去。官家都纳罕:“这是怎么了?怎么去了一趟寺里,忽然抱起窝了?” 宜妃娘娘其实并不清楚,只当他又和萧承泽打架了。弄明白萧承泽没受伤后,也没管这档子事了。倒是有天太子殿下来给官家请安,看见霍大人抱着手站在宫里的合欢树下,有些奇怪,笑着问道:“霍大人有什么需要解忧的事吗?” 霍大人这人挨翡翠的骂也确实不是冤枉。他说是纯臣,其实棋路飘忽得很,滑不留手,哪怕是中宫几次起了拉拢的意思,也没成功过。 这次也不例外。就是心绪不平的霍大人,也仍然是一点亏不吃,笑着反问太子道:“下官其实只是还好,不知道殿下是不是想要无忧无虑呢?” 他反应又快,嘴又锋利,还带着笑问,不折不扣说出了“无忧”两个字,太子也只能吃了这个暗亏,笑了一笑,进去请安了。 官家春秋正盛,没有什么事是不知道的。霍怀恩不过早上顶了太子一句,他中午就知道了。他向来惯着霍怀恩,午膳也让他陪着,笑着道:“这宫内朕也待得腻烦了,还是你们去寺里玩了一趟,发生不少精彩的事。” 他是为了点霍怀恩,没想到无意伤到了另外一位。宜妃娘娘本来在旁边用午膳,听到这话,吩咐宫女:“等会记得把宫里的梅花都换了,我原配不上这么好的花。” 这宫里真是人人会打哑谜,霍怀恩说“无忧”,宜妃娘娘说“原配”,言语官司打得精彩。官家也无奈笑了,伸手摸了摸宜妃娘娘的手道:“怎么又生气了?” 宜妃娘娘没说什么,只是看了霍怀恩一眼,把官家的手甩开了。虽然没说话,但霍怀恩懂她的意思:当着晚辈的面呢,像什么样子?官家自然也是笑呵呵的,不说话。 霍大人自己也知道待不住了,草草吃完饭出来,又在树下看花。没多久,官家就逛了出来,道:“人人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也许是今天的言语官司打多了,把官家的诗兴也打出来了。其实官家也没说错,从秋狩以来,京中确实萌动着一股春日般的气息。赵泓安和杨琼章那两位就不说了,连萧承泽这种不通人性的野兽也在那学人谈情说爱。霍大人想到这,只觉得手又痒痒了,打定主意今天又寻衅去定国公府滋事,惹他和自己打一架才好。 其实翡翠说的也没错,什么师父教什么徒弟,。官家这样的笑面虎,自然也教出霍怀恩这种坏徒弟。 当然师徒二人都觉得自己可是清风朗月了。霍大人也如同平常人家刚刚羽翼丰满的徒弟一样,不肯轻易请教师父,掩饰道:“没有的事,我不是从凝翠寺好好地回来了吗?” 官家见状更来了兴致,立刻在树下石桌坐下来,宫女围着过来摆茶铺褥子,官家还亲自给霍怀恩斟了一盏,道:“坐下说吧,这世上还有事能难倒我们怀恩?” 霍怀恩这时候反而话少起来。他穿着锦袍,手搁在石桌上,手指修长,拨弄着茶盏,活脱脱五陵年少风流俊彦的模样,伺候的宫女都偷偷看他。 官家看在眼里,忽然道:“我看张女官就挺好的,把她赐给你做解忧花好了。” 帝王总是这样的,尽管兴致来了爱模仿寻常人家模样,但偶尔一句话还是露出本色来。霍怀恩习惯了,倒是不怕,看宫女神色一变,知道她们在担忧张女官,于是笑道:“圣上快别替我招骂了,等会宜妃娘娘啐我的时候圣上又不管了。” 官家哈哈大笑,道:“年少慕艾,人之常情,宜妃也管不了呀。” 霍怀恩知道官家的耐心也差不多了,看了一眼殿内,确定了宜妃娘娘不在,于是惆怅道:“只是觉得这世上女子的脾性真难捉摸,好也不行,坏也不行。不知道赵泓安怎么伺候得那么好。” 他也真是坏,这时候还不忘告赵泓安一状。官家一听,更觉得有年少风流追逐女伴的况味了,于是笑着教道:“你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总要让着女孩子的,能服软就多服软,难道跟自己心上人还要争个输赢不成?” “知道了。”霍怀恩道:“怀恩谨遵圣上教诲,以后也是名师出高徒了。” 他也是胆大,最后还笑官家一句。官家笑着起身道:“这小混蛋,连朕也敢取笑。”旁边的宫女也跟着笑,顿时其乐融融。 霍大人眼尖,起身也是因为看见了韦思谦在那探头探脑。捕雀处虽然得天子信任,但能像他这样出入宫闱还是独一份。他匆匆去见韦思谦,更坐实了宫外有事的情况,连宫女都偷偷打量,想知道霍大人口中连他都捉摸不透的女子到底是谁。 其实要是翡翠在这,只怕要冷笑出声了。这对师徒真是个顶个的假,霍大人自己恶人先告状就不说了,官家也是太看得起自己。他整天在宜妃娘娘宫内扮演惧内的富家翁扮得起劲,实则让过一次没有?远的不说,梅瓶的事到现在就当没发生过,也不给宜妃娘娘主持公道,也不见补偿,哪里看出帝王的深情了?也是宜妃娘娘大气,只提了一句就算了,换世上任何一个女子,能受得了这份鸟气? 世上最睚眦必报、最喜欢寻衅滋事还装无辜、脸皮厚到最后竟然还觉得自己委屈了的人,非这师徒二人莫属。 但光这样假来假去也不是正事,霍大人看似请教了一番,其实也不过是哄官家玩罢了。真正解决正事还得把韦思谦叫过来,两人在宫外夹道里说话,韦思谦把翡翠的话说了一通。霍大人品了品,得出结论:“她大概是觉得骂我骂重了,所以准备跟我找补一下,解开误会。” 韦思谦虽然至今也没有订亲,但也不是个傻子,认真道:“大人,我觉得不像。” “你知道什么?”霍大人信心满满:“翡翠是当家的人,不会这么小心眼,对卢家都有礼有节的,还能真恨上我不成?” 霍大人于是满怀希望地出了宫,回家换了锦衣骏马。也不去别的地方,知道赵泓安正在乐游原上办宴席,带着韦思谦杀了过去。果然萧承泽和孟妙常都在,翡翠当然也在。赵泓安倒还好,他反正是和光同尘的,不与霍怀恩争长短,笑着迎客。 英武郡王府虽然王位传了五代传没了,但品味是最好的时候,毕竟五代积淀,选在水边的芦草荡办宴席,正应了《诗经》里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芦苇白得像雪,一条河流蜿蜒,像极了萧承泽那天钓鱼的河岸边。显然赵泓安的品味虽好,还是跟萧承泽学了不少。 霍怀恩也是故意惹事,翻身下马。赵泓安请他入席饮酒,他只笑:“不必了,还有两个人要抓呢,我在这逛逛就回去。” 翡翠在孟妙常身后,冷眼旁观他惹是生非。赵泓安虽是主人,也不能只防着他一个人。到底被他走到萧承泽边上,问他:“定国公看我的马怎么样?上个月刚到京中的。” 萧承泽抬眼看了看,道:“不怎么样。” “官家赐了名,就叫‘飒露紫’。”霍怀恩故意惹他:“以后你的飒露紫得改名了。” 萧承泽今天带的就是飒露紫,还好放在河边吃草去了,不然光冲这个,定国公就得给他一顿。 “确实也是。”韦思谦也不怕死,还在旁边附和:“胡马不管多好,在京中养了几代就不如当初了,除非定时送去塞外配种还差不多,这一批进贡的胡马都是跟野马配出来的……” “你忘了,定国公不能轻易出京。”霍怀恩笑眯眯:“但我可以代劳。我明年春天也要去一趟关外,顺便把你的马带过去就行……” “哦,你去关外干什么?”萧承泽冷冷问他:“配种吗?” 韦思谦拿了酒在喝,听到这句话直接喷了出来。霍怀恩也不是不生气,但还是笑眯眯道:“定国公整天和马玩,说话还是太野了点。还好今日两位郡主不在,不然得多受冒犯?” 这话其实是语带威胁了。上次两个郡主也是他招来的,也难怪萧承泽的眼神一瞬间冷下来。翡翠远远看着是时候了,上去道:“国公爷,赵世子问你要不要去钓鱼?” “不去。”萧承泽眼也不看她一下,眼睛只盯着霍怀恩,实在渗人,野兽捕猎也不过如此。 “那真可惜了。”翡翠淡淡道:“国公爷不去,树顶上的松塔谁来摘呢?” 看着萧承泽这样的家伙也露出一瞬间的心虚来,真是有意思的事。他甚至没有再盯着霍怀恩,而是默默走开了,还是走向赵泓安的方向。 霍怀恩顿时大为赞赏。 “到底是‘翡翠姐姐’厉害。”他笑着道:“连定国公也怕你。” “我还是没有霍大人厉害,皮没那么厚,扛不了那么多打。”翡翠淡淡道。 “也没有那么能挨打。”霍怀恩皱着鼻子道:“还是很痛的,你看这里,还留疤了。” 他给翡翠看了他左耳上的一道伤痕。就是那天和萧承泽打架,耳朵上留了道小疤,他不知道从哪弄了个耳坠来戴上了,是绿松石的,应该是胡人进贡的。怪不得萧承泽骂他要去跟胡人配种。 他这人真的有点像只毛茸茸的大狗。当然漂亮强壮,但手也贱,非要去惹狼,受了伤又装可怜,骗得人的注意后,又立刻笑起来。让人眼花缭乱,猜不透他到底哪一步是真,哪一步是假。 也许这样让人晕头转向,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翡翠也懒得深究这些,压根不和他闲聊,只道:“霍大人上次说欠我一个人情。这次请大人在秋狩名单上加个人,咱们就两清了吧。” 霍怀恩立刻反应过来:“孟容曜?” 翡翠都有点惊讶。 霍怀恩在她面前总有点得意,笑着道:“你们家其他人都是爬上马背都费劲的废物,倒是孟容曜教得还可以,君子六艺都学了,文章也是真不错,可惜流出来的都不多。” 翡翠听在耳里,却是另外一番滋味:霍怀恩肯定不是凭空知道的这些消息,说明官家这些年也在有意无意关注孟家的晚辈,霍怀恩才会打探这些消息,预备官家偶尔问起…… 那么孟家的窘况,官家也是清清楚楚的,怪不得自家老祖宗连宫宴也不去。说什么天子也是人,这位天子,可真让人寒心。 翡翠不愿再和他交谈,转身要走,却走不动,原来是衣带被拉住了。她骂霍怀恩也确实没骂错,这些对官家小姐他绝不会做的事,老在翡翠身上做个不停。 他还恶人先告状:“我还没答应呢,翡翠姐姐怎么就走了?” 翡翠皱起眉头。这也不是什么大忙,能进御前陪侍的王孙有近百位,京中世家三四十家,孟家还是九个侯府之一,只去一个长孙,是多简单的事。只能是霍怀恩又要故意为难人了。 所以她问:“霍大人想食言不成?” 霍怀恩无奈地笑了。 “我们什么时候要这样说话了?”他像是真不知道一样问翡翠:“我记得我们还是盟友来着。” “本来是盟友,但霍大人忽然变坏了,盟友也就不是盟友了。”翡翠回他。 “冤枉啊,”霍怀恩半真半假地笑道,“我还没来得及做坏事呢。” 翡翠最不喜欢的就是他这副好整以暇的从容模样,她看不惯也不说,只是转身走。霍怀恩这次没有拉住她,而是快走几步到她面前,然后转过身来,一边倒退着走一边和她说话。 “翡翠姐姐的赫赫战功,我已经听说了。”他笑着道:“其实该生气的应该是我吧?怎么翡翠姐姐还先生气了?” 翡翠并不被他激怒。 “那是我们孟家的事,你有什么理由生气?”她道:“你们捕雀处不肯暴露告密者,但告密者自己跳出来,你们也管不着。这也没破坏你们捕雀处的名誉,不是吗?” 霍怀恩这人真是背后长眼睛,也可能是先看好了。翡翠说完这句话,他也不多说,直接把翡翠一捞,带着翡翠往后一躲,就躲到了河岸边的古树后边,避开了所有人,自在地说起话来。 “翡翠姐姐这话说得真让人伤心。”他索性直说:“我都成‘奸夫’了,还和我没关系呢?” 他好像知道了翡翠的弱点。她太过文雅,所以直接的冒犯就是最有用的。他对付萧承泽也差不多是这套。 但他没想到翡翠也能用他的原话来回答他。 “如果一定要说有个奸夫的话,也是韦思谦吧,坏不了霍大人的名誉。”翡翠平静地道。 霍怀恩的眼神幽深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起来。 “都说翡翠姑娘最宽容,给谁都有第二次机会。”他连府里的事也打听清楚了,低下头认真问翡翠:“翡翠姐姐对世人都好,为何唯独对我这样冷酷无情?” 他靠得太近,原来绿松石在暗处竟然这样漂亮,像一片黯淡中的一点翠蓝色,连身上宫廷的熏香味也闻得见。翡翠往后退,后背靠上粗糙的树皮,隔着衣服仍然清晰。 “因为你从根上就坏透了。”翡翠这样回答他。 霍怀恩被气笑了。 “我也是会伤心的,翡翠。”他终于不叫她翡翠姐姐了。 霍家的人向来相貌出色。萧家清寒,霍家却雍容,再加上他身上那种在宫闱中教出来的慵懒劲,整个人像极了博山炉上袅袅的烟,有种萦绕的感觉。但他的眼神却这样定,看人的时候,让人感觉像站在深渊边,控制不住地想往下栽。 “霍大人身形这么灵活,怎么会受伤?” 霍怀恩的回答,是直接抓住了翡翠的手,按在了胸膛上。锦衣下的身体温暖而结实,胸腔里的心脏跳动有力。他说:“你看,我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是很厉害的一招,可惜翡翠并不是那些会害羞的高门贵女。 她直接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霍大人确实不经打,那么漂亮的嘴唇,一巴掌就打破了,也可能是因为翡翠特地戴了最坚硬的宝石戒指的缘故。总之霍大人的嘴唇上立刻就多了道血口子,他自己都很意外,愣着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翡翠并不后悔,而是收回了手,冷冷地看着他。 “上次霍大人问我为什么我们家和官家走到这地步,我回答了,但却没回答得很好。我以为是因为老太君太傲气,现在想想并不对,恰恰是因为老太君还不够心狠。”她平静地告诉霍大人:“因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霍怀恩很淡然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们这样的人身上有个特点。”翡翠告诉他:“看起来你们一直在索取别人的偏爱和善待,其实真相是:不管是任何人,只要不能狠狠伤害你们,就得不到你们的尊重。” 第65章 知己 第65章 知己 ◎早悟兰因◎ 柳无忧这次没有去赵泓安的宴席,因为是她该去跟项夫人见面的日子了。 霜纹不放心,还是跟着她去了,结果只有明珠懂笔墨跟进去了,她和明雀两个人在书斋坐着也没什么用,霜纹好面子,明雀早洒脱地坐在庭院中,看起鱼缸里的小金鱼来。 “明雀。”霜纹叫了一声,明雀并不理她。自从知道她要走的消息之后,明雀就是这样子了。 霜纹也不太会做小伏低,这次是真的理亏,于是干脆在她身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默默地陪着她。 她皮肤白,睫毛长,被阳光一晒,眼睛就眯起来,看起来挺可怜的。明雀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冷冷道:“你不是要走了吗?还来跟我说话干什么?” “我跟你解释过了,他也是我的朋友,需要我帮忙,我才去陪着他的……” “路边的乞丐也挺可怜的,怎么不见你去救?”明雀抬杠也挺厉害的。 “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不是男的?还是你不是过去做丫鬟?”明雀这次是真生气了。 “就是不一样。”霜纹说不过,只好抬出尚方宝剑来:“翡翠姐姐也让我去,总不能翡翠姐姐也错了吧?” 她抬出翡翠来,明雀也没话说,只能憋闷道:“行,我说不过你。说吧,你要说什么就说,别挡着我看鱼。” “我想请你帮我打听一件事。”霜纹道:“我听翡翠姐姐和孟容曜说话的时候,说起什么‘梅花湖的事’,但我们府上从来没有什么梅花湖啊,连梅花也少。我去问宋妈妈,她也不肯说,还让我小孩子不要乱打听呢。” 她满以为这已经足够勾起明雀的好奇心了,没想到明雀直接炸了。 “好啊,我还以为你是要找我说我们的事,没想到还是跟大少爷有关。我在你眼里就只有打探消息的作用是吧?什么姐妹,都是我自己自作多情。” 她气炸了之后,连金鱼也不看了,直接走到一边的石头后面,气哼哼坐下。霜纹只要过去,她就起身换一块石头坐着,绝不肯靠近她,看起来真像是这辈子都不要理霜纹的样子。 霜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嫌恶,也有点懵,呆呆地在庭院中站了一会儿,也有点伤心。但她是极认账的性格,只要是自己有错,怎么都不会逃避的。 明雀专心生气,忽然发现霜纹不见了,只当她走了,顿时更加生气。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霜纹又回来了。 她走到明雀面前,蹲了下来,把一个小银镯子递给她。 “什么东西?”明雀看了一眼就把头偏去一边:“我不要。” “这是我进王府时身上戴的唯一一件东西,是银包藤的,不值什么钱,所以没被师父收走,是我娘留给我的……”霜纹说软话的时候总是不好意思,眼睛也看着地上的小石头:“我没有不把你当姐妹,这个镯子就是我们的信物,我不会拿这个说谎的。” 明雀其实也容易心软,仍然有点气鼓鼓的:“那有什么用,你不是一样要走?” “我不会一直走的。等他好了,我就回来了,我还没有看我们小姐好起来呢,没有真正报恩,我是不会走的。”霜纹想了想,终于下定了决心:“你说我不把你当姐妹,但我除了两件事,其他事从来没有瞒过你。第一件事事关翡翠姐姐,我不能说。第二件事就是孟容曜了,你实在生气的话,我就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我也只告诉了翡翠姐姐。” 她于是蹲在明雀面前,压低声音,把孟容曜的身世和这些年吃的苦头仔细说给了霜纹,连同自己和孟容曜怎么认识的,为什么没有因为他隐瞒自己而生气,以及现在为什么要去陪伴他…… 明雀听得渐渐软下来,至少抓着霜纹镯子的手是越抓越紧了,只是嘴仍然有点硬:“那你也不能太相信他,他毕竟是少爷,虽然没有学坏,但仍然可以欺负你,万一他以后欺负你呢……” “那我就狠狠教训他再跑掉。”霜纹认真道:“难道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相信,什么都不去做吗?那也太胆小了。再说了,我又不是傻子,相比怕他,我更怕孟大奶奶呢。” 明雀犹豫了一下,终于也下定决心。 “好吧,既然翡翠姐姐也让你去,一定也有她的道理。”她警告霜纹:“但你一定要经常回来找我们,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不准瞒我。” “你傻呀,我只是换个人跟着,我们去的地方都是一样的,都是秋狩猎场,到时候还是一起的,只是不在一处吃饭睡觉了而已。” 明雀想了想,最终还是接受了。 “行吧,那就先这样……”她道:“其实我也有一个大秘密要告诉你,是我在寺里听到的,但在这里不能说,我们回家再告诉你。” - 柳无忧来见项夫人,论书的时候少,更多的时候反而是一起练字。不怪孟容曜拿她的师承说话,文人的不同师承流派,确实差别很大。王太傅门下行的是巍然正道,讲究气质平和中正,所以临帖是基本功。项夫人也说:“无忧大气,所以临王帖也很有神韵,不像我,太姿媚了。” “那也不过是世人的愚钝说法,阴柔未必不好,阳刚又是什么好东西?”柳无忧冷冷道:“世人难道不都是女人生的?” 王太傅的脾气其实也耿直,都说三位太傅王谢林,其实官家只怕他,项夫人在他身边多年,也清楚他们这种人的习性了。所以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磨着墨道:“无忧心中有气?” “算不上。”柳无忧仍然低头写字:“只是有点憋闷罢了。” 项夫人笑了。 “要是实在郁结的话,可以喝点酒。”她慢悠悠地建议完,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太好,笑道:“其实不该教未婚女孩子这个的,但丫鬟看着,喝一点也没事。而且酒后行帖,气韵最好。《兰亭集序》也是王右军酒意微醺时写的呢。” 柳无忧才不管这些,只管笔走龙蛇,忿忿不平地道:“男子能饮酒,女子自然也可以,管什么未婚不未婚呢。” 她今天确实是憋着气,写完一帖,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字。她确实是一手好字,连项夫人的侍女都道:“小姐的字真好,气度飘逸,比门下这一辈的弟子都好呢。” “那自然。”柳无忧抱着手看了一会儿,又嘟囔道:“孟容曜那个人,藏头露尾,一看就知道他的字肯定也写得不好,气韵太差了。秋闱行卷,不知道要减多少分数呢。” 项夫人这才明白她今日的闷气从何而来,笑着替她铺纸,道:“前几年王太傅身体好的时候,也给他讲过书,据说还是有点才学的,就是太偏执锋利了点,有失平和,只怕不是状元之才。” 不是状元之才,那是默认有榜眼的学问了。柳无忧顿时更气,下一帖索性写起狂草来,这下真是挥洒随心了。一气呵成写完一帖,连项夫人看了都眼前一亮,叫了一声好。 柳无忧只是站在书案前,神色闷闷地看着。 侍女下去倒茶,项夫人过来收拾,忽然听见她轻声道:“我觉得挺没意思的。” “什么没意思?” “一切都没意思。”她恹恹地道:“我姑姥姥一门心思让我嫁人。在她们那一辈人眼中,女子总要有个着落。但我不是我母亲,“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固然很好。但我不想做蒲苇,不想将毕生荣辱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我也不想做蔡文姬。”她说:“文姬归汉固然是因为自己的才学,但也是因为曹操。我不想归顺汉贼。” “慎言。”项夫人连忙约束道。 柳无忧站在书案前,外面秋风瑟瑟,她衣带当风,气质清冷,倒真有点魏晋名士的样子了。 “君王已经有了那么多忠诚的臣子,不差我这一个。书上说‘贤哉回也’,但颜回先死,我父亲也死了,留在这里的反而是王师叔、沈师伯他们这些人。当权的是卢家,为什么?”她道:“但我也无法听我父亲的,因为他不让我申冤。我无法科举,无法申冤,无法报仇雪恨。夫人,这偌大天地,并没有我的去处。” 有一瞬间项夫人是想安慰她的,用屈原,用李贺,用所有有志不能伸的人。但她知道没有用,她知道的所有典故,柳无忧都知道。就像那些道理柳无忧也都懂,她只是太愤怒了。 十七岁的少女,胸中才华如同火一样烧灼着她。孟容曜说他嫉妒柳无忧,柳无忧何尝不嫉妒他呢?秋闱就在明天,至少他可以用自己的才学博一个未来…… “那就写下来吧。”项夫人劝她:“用字,用书,用文章。你是读圣贤书的人,这支笔就是你毕生的朋友,文人劝谏要写,被贬要写,失意要写,开解自己还是要写:‘一封召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笔底明珠无人见,闲抛闲掷野藤中’。罪人也写,穷酸也写,疯子也写。这世上有什么事,什么情绪,是不能付诸笔端的呢?” 柳无忧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想到还有这个答案。 “你是有大才的人。无忧。”项夫人认真看着她道:“我有时候看着你都有种后生可畏的感觉。你才十七岁,这辈子能写多少东西?何必苦恼这一时的成败。古今多少帝王将相,最终都归于泥尘,只有文章不灭。你用名利权势去衡量,自然觉得自己前途渺茫,世界都是他们的,你无处可去。但如果用文脉来看,我却觉得无忧未来的日子都闪着光呢,你会是最后的赢家。” - 柳无忧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她最终还是饮了一点酒。她上次饮酒还是父母都在的时候,在江南游湖,采莲船上装满荷花和莲蓬,母亲做了醉虾,父亲偷偷给她喝了一盏酒。她晕了一下午,昏昏沉沉地躺在母亲怀里,听她抱怨父亲,能言善辩的父亲也一句话不敢回,只偷偷朝她眨眼,小时候以为那个下午有一辈子那么长。 转眼就到了今天。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她行动有些迟缓,看世界都似乎蒙着一层纱。明珠把她安顿好了,去外面给她弄醒酒汤了。她倚在睡榻上,懒洋洋地看着瓶中插的松枝。 霜纹就在这时候进来了。 柳无忧还疑惑她为什么把门关上了,等看到她的妆扮的时候,立刻就明白了。 霜纹穿着长袖的衫子,有云肩,四合如意,云肩脱胎于秦汉时期的披帛。这不是丫鬟的打扮,她脸上的妆容也不是。霜纹从来不喜欢化妆,最多也只是淡扫胭脂,这次却是盛妆,梳云鬟,琉璃窗透进夕阳,她如同一朵袅袅婷婷的芍药,美得让人心慌。 柳无忧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她走上前来,朝柳无忧轻轻行了一礼,扮上之后是不能以丫鬟的礼见人的。 “从安宁王府出来之后,我发誓这辈子都不唱戏的,杀了我也不唱。”她轻声道:“今日为姑娘破例。” 是明雀提醒了她,她要走,明雀尚且伤心,何况从来把她视为知己的柳无忧。 “我最喜欢的戏其实不是《莺莺传》,而是《调风月》,那一出是关汉卿的戏。戏里那个叫燕燕的丫鬟,被千户骗了清白,在那时候,女孩子一辈子就完了,但她也没有放弃。那么多戏,我最喜欢这一出,以前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渐渐知道,是因为她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不管多难,多险,多绝望,不要放弃,总有峰回路转的一天,活下去,就能赢。一出戏尚且有这样的道理,姑娘读了那么多的书,想必这样的道理也很多吧。” 柳无忧带着醉意,此刻脑子却无比清醒。 “有的,卧薪尝胆,伍子胥过昭关,都是好故事。” “本来我想给姑娘唱《调风月》的。但今天我听了项夫人和姑娘对话,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霜纹道:“我常想,我练了那么多年戏,吃了那么多年苦,我恨死唱戏了。但我想到要劝慰姑娘的时候,竟然还是想到用戏,就好像姑娘用文章一样。” 她说:“原来练的时候吃苦都没关系,不是自愿的也没关系,那是过去的我。对于今日的我来说,这些都是才能。只要能够让我在乎的人开心,这就是好事。所以我今日为小姐唱的是《莺莺传》,因为我知道小姐喜欢这出戏。这是分别的礼物,我希望小姐开心。” 柳无忧坐在暖榻上。项夫人用梅花泡酒,那梅花的香味仍然在唇齿间,如丝竹的余韵。她有点微醺,看着霜纹在她面前甩开水袖。京中也时兴南戏,都说南戏极雅,因为戏中的小姐不似人间所有。似乎从这一刻,她面前的也不再是霜纹,而是那个唐朝那个叫崔莺莺的女子,身段袅娜,眉目轻愁,被困在普救寺的朝朝暮暮里,等待一场其实是骗局的爱情。 这戏的词其实不如牡丹亭,但也极好。缱绻如烟丝醉软,夕阳的光透过琉璃窗,洒在霜纹身上,她连发丝都带着光,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缠绵悱恻的哀愁。 她唱初见,呖呖莺声花外啭,猛然见五百年风流孽冤,崔莺莺的宜嗔宜喜春风面。唱崔莺莺自怜,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也唱待月西厢下,戏中的崔莺莺一步步走向她的陷阱,她的风流冤孽债…… 五百年前,唐朝的那个叫崔莺莺的女孩子,她知道自己最终的命运吗?她被困在普救寺中的时候,是否也曾这样迷茫?她是否也曾为自己的才貌顾影自怜,是否也曾愤怒得想要撕碎一切,不明白自己将去向何处? 霜纹唱完所有莺莺的唱词,夕阳也尽了,她站在没有上灯的房间内,汗涔涔的,但也是欢喜的,朝柳无忧又行了一礼。 她说:“我现在终于愿意承认了,其实我也是很喜欢唱戏的。但他们都看不起我,我也只好装作不喜欢了。在姑娘面前就没关系,因为知道姑娘不会看不起我。姑娘这段时间一直对我很好,教了我许多道理,就算这段时间我不在姑娘身边,希望姑娘也不要生我的气……“ 柳无忧没说话,只是下座去把她扶了起来。 “傻孩子。”她认真告诉她:“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没有教你什么,反而是你教了我一个最重要的道理。” “真的吗?”霜纹眼神热烈地看着她:“我还是姑娘的知己吗?” 柳无忧带着惭愧点头。这个叫霜纹的姑娘,性情爆裂如刺猬,却又这样单纯热烈,只要别人给她一点尊重,她就回以十倍百倍的热忱。柳无忧在这一刻甚至没那么生孟容曜的气了,她知道,孟容曜那个家伙一定给了霜纹比她更珍贵的东西,才会让霜纹觉得,他更需要她一点。 是她留不住霜纹。她再好,总归是把霜纹当丫鬟,孟容曜却把霜纹当成了自己人。 “唱戏的从来没有什么不好,士农工商,这世上人人有人人的道,书上说,道在微末处,以前是我着相了。也许是天意也觉得我太狭隘,要我去世间修行一场。”她最终也用戏词来答霜纹:“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第66章 芦苇 第66章 芦苇 ◎国公爷的眼神一瞬间就冷下来了◎ 霜纹和柳无忧告别时,赵泓安的宴席正热闹。 翡翠骂完了霍怀恩,又回到人群中。她最近要忙的事太多了,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孟妙常。 其实王孙子弟虽多,却没几个人真喜欢钓鱼的,都觉得太闷了。只有萧承泽,从小就闷闷的,格外坐得住,在河边钓了一条又一条。 他在孟妙常面前本来就格外要面子,孟妙常还特别惯着他,每钓一条鱼上来,萧承泽拿给她看,她都要夸几句,弄得萧承泽钓得更加有劲了。连赵泓安都过来劝道:“国公爷也别只顾着钓鱼,大家都在聊明日秋闱的事呢。” “关我什么事?”萧承泽完全不理。 赵泓安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倒是杨琼章,看不得孟妙常在这无聊,拉着她道:“我们也在那看文章呢,还自己烤东西吃,好玩极了,咱们走吧,钓鱼有什么好玩的?” 萧承泽这人就是这样。其实全听见了,但什么话也不说,只在那摆弄他的鱼竿,越是这时候,越是不看孟妙常。孟妙常也是脾气好,也不说话,只走过去,在他装鱼的桶旁边看了看。 也难怪萧家是凌烟阁上第一名。国公爷是真能干活,钓了一条又一条,装了三四桶还不觉得厌烦。只可怜永祥他们,不知从哪弄了这么多木桶来。 她耐心地把每个桶都看了看,笑而不语。 “看什么?”萧承泽终于装不下去了,语气板板地问。 “我在看,有没有适合我们烤的鱼呢?”她笑着道。 “你全拿去就是了。”萧承泽道:“永祥,给她们提过去。” “那也太坏了。”孟妙常笑着劝他:“你辛苦钓一场,也跟我们去玩玩吧。等会吃了东西,再继续钓也不迟。” 其实把萧承泽带过去,对宴会真不是什么好事。本来女孩子们在那带着丫鬟做吃的,还算其乐融融,萧承泽一到,赵瑞真第一个就进入了状态,梁静姝也开始有意无意把话题往“国公爷”身上引,其余女孩子也不如之前自在。 等到霍怀恩一来,就更加了。 霍大人被翡翠一顿打骂,那种招猫逗狗的劲倒是好些了,进来先拿起酒开始喝,问赵泓安:“在说什么?在说明日秋闱的事吗?” “沈彰说他明天要去考呢。”赵泓安笑着道:“明天秋闱,今天还在这喝酒,沈伯父知道了,只怕要请板子先生了。” “才怪呢。”沈彰喝着酒,得意地道:“从秋闱前半个月,我家里就开始对我百依百顺了,生怕影响我心情。都怪老头子,非要我去考一下,今年秋闱本来就晚,号房里不知道多冷,我祖母倒是狐肷貂裘都给我准备了,就怕到时候不让穿。” “你这点学问,还是干脆别去了。找个秦楼楚馆里玩三天是正经。”有人取笑道。 众人顿时一阵哄笑,沈彰素日也就这德行,也不觉得羞赧。他们这些人都是王孙子弟,家里多半有个爵位。没有爵位的,也是自小娇生惯养,下不了读书的功夫,到时候捐个官谋个闲职,靠着家族庇佑就过了一辈子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赵泓安见他们说得不像话,于是转移话题道:“今日傅兄怎么不饮酒,想必也是在预备明日的秋闱了?” “他们白鹿书院的,自然是早早开始预备考试了。傅时晏还好,他那个同乡叫张什么的,才真是书呆子呢。”沈彰又大放厥词:“所以说,还是咱们这些富贵人家的气度好,那些穷酸书生,科举就是唯一的出路了,那股劲真让人好笑……” “沈兄这番高论,不能让秋闱的考官听一听,实在可惜了。”霍怀恩在旁边笑道。 他的身份在这,说的话也锋利,顿时沈彰也不敢说了,其余人也只能赔笑而已。 其实霍怀恩虽然位高权重,但很少这样说话,在他已经是难得失常了。 赵泓安见这些人饮了酒,又或多或少因为明日的秋闱心里有些酸气,怕影响宴席,所以没多久就找了些理由,把沈彰这些人驱散了,让人送沈彰回家备考,又让人带着其他几个轻浮浪荡的去别处玩了。宴席上就只剩下些身份高的,稳重的世家子弟,和一些世家小姐了。 小姐们其实一直在旁边玩。赵泓安从小哄着杨琼章玩,会的花样可多了。知道这些小姐们素日拘束惯了,这次特地烧起一堆篝火来,见她们一时兴起要烤东西吃,清楚她们分不清篝火和炭火的区别,又让人弄了许多小炭炉来,让厉害的厨娘在旁边烤着,小姐们不过是玩罢了。 孟妙常被杨琼章拉着,专门对付烤鱼。杨琼章根本不会烤东西,烤得木炭似的,还怪萧承泽:“萧承泽会不会钓鱼啊?钓的这大大小小的,像什么样子。” “你要翻着烤,你看翡翠姐姐,烤的就很好。”孟妙常教她。 翡翠在旁边认真烤鱼,心中腹诽:萧承泽怎么不会钓鱼了,我看他钓得可厉害了。 说曹操曹操到,本来大家各玩一处,但是眼看着夕阳西下,那边竟然响起一阵极苍凉的琴声,衬着天边夕阳和篝火,意境好极了。顿时女孩子们都被吸引了,杨琼章第一个没忍住跑过去,道:“谁在弹琴?” 原来男子早在篝火边坐下来了,穿着锦缎袍子的王孙,丝毫不吝惜地席地而坐,都在听中间的人弹琴。那人穿着一领深青袍,却气质出挑,俊美英武,不是傅时晏又是谁? “是你呀。”杨琼章道:“你怎么会弹琴?弹得还这么好,这首曲子叫什么,我也学过琴,怎么从来没听过?” 傅时晏能成为赵泓安的座上宾,除了孟妙常嘱托赵泓安的缘故,他本身的气度也极好,不骄不躁,也不卑不亢,听到杨琼章这样问,也只是微微一笑,道:“这首曲子叫《逍遥游》,是我自己写的。” “这么厉害?”杨琼章大为赞叹:“你不是白鹿书院的学生吗?你们学业那么重,怎么还有时间自己学琴?” “章章。”赵泓安无奈地道,杨琼章这才意识到众人都在听傅时晏的曲子,被她打断了,顿时有点脸红。好在赵泓安拉着她坐了下来,道:“大家都坐下听吧,长安,再去马车上搬些坐垫来。” 赵泓安安排得好,地上铺锦褥,再铺垫子,然后才是价值千金的波斯地毯,篝火明亮,映着天边夕阳。孟妙常见几个女孩子畏寒,不肯坐在地上,就让人把马车赶了过来,让她们铺着毯子坐在马车车辕上,女孩子们都连声道“谢谢妙常姐姐”。 古琴是很有意思的乐器,和其他乐器合奏时极容易被压过去,但独自听时却极悠远绵长。女孩子们抱着腿在马车上听,都顿住了,仿佛真随着他曲中那只大鹏鸟,扶摇直上,绝云气,负青天,脱离藩篱,去往了无边无尽的自由中。 “要是柳无忧在这就好了。”孟妙常想,她一定很喜欢这样的时候。所有的女孩子都放下了争斗,男孩子也不那么讨厌了,大家仿佛都摒弃了身份,安静坐在这里,听着同一首琴曲,用的典还是她最喜欢的道家的逍遥游。 但这种时候偏偏还有人要坏风景。绍文绍武两兄弟,绍文早早回家预备秋闱了,绍武不学无术,在这傻玩,还要惹事,道:“杨琼章,我就说你们女孩子整天学这个学那个,又是琴又是琵琶,其实都不行,现在弹得最好的还是我们男人,你承不承认?” 一句话把女孩子们都惹炸了,杨琼章第一个骂他:“罗绍武,你脸皮怎么这么厚,人家傅时晏弹的琴,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是不服气,就跟我比比,傅时晏的琴好我认,你这种手长得像猪蹄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我?” 女孩子们纷纷帮腔,道“是啊是啊,我们虽然不会琴,但章章的琵琶可好了,蓉蓉的古筝也可好听了。” “你们比我厉害有什么用?比得过人家傅时晏吗?”绍武仍然挑衅道:“亏你们还从小练到大呢。” 傅时晏并不是会袖手旁观的人,立即笑道:“罗兄太吹捧了,琴是用来陶冶情操的,哪有高下之分?” “傅公子这句话说得对。”孟妙常也笑着给杨琼章帮腔:“乐器哪是用来比高低的,黄钟大吕,各有所长,罗公子太着相了。” 她这话其实说得不算十分出色,只是为了平息纷争。但傅时晏却像是赞赏极了,在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带笑看着她,微微点头。 赵泓安作为主人还是很像话的,上来打圆场:“好了好了,绍武你喝了酒,再惹事我送你回去了。” 但杨琼章哪里肯善罢甘休,立刻道:“来人,去把我的琵琶取来,不就是弹琴吗?谁不会似的。” 女孩子们也各有绝技,都纷纷道“还有我的筝”“我的瑟也拿来……” 眼看着要演变到搬箜篌了,孟妙常笑着劝杨琼章:“好了好了,拿几把乐器来就好了,这地方空旷,声音会散,大家弹着玩玩就行了。琵琶会的人多,多拿几把来,筝和瑟只有蓉蓉和凝月会,各拿一把,再拿些笛子、萧管就差不多了。” 她正劝人呢,那边傅时晏却问道:“不知道孟小姐擅长什么乐器?” 孟妙常正忙,看不清楚,翡翠敏锐地看了一眼萧承泽,发现国公爷的眼神一瞬间就冷下来了。 但她一看萧承泽,立刻就和霍怀恩对上了一眼,显然霍怀恩还在找机会惹萧承泽,两人都移开了目光。 孟妙常虽然有所觉察,但有那天的劝解在,也并不意外,只笑着道:“我懒得很,没练过什么乐器,不过是听得多罢了。” “那是天生的知音了。”傅时晏也笑着道。 其实是因为杨琼章她们的乐器多半是母亲亲自教的,她娘亲却没时间管她。再者她们是正根正苗的小姐,就是学点乐器也不过陶冶情操,但孟妙常的出身,要是会乐器的名声再传出去,那有些难听的话可就要出来了。 “对了。”霍怀恩一开腔,翡翠就知道他要使坏了,这人实在唯恐天下不乱,笑道:“我记得定国公会一样可有意思的乐器了,都不用回去拿,这河滩上就有。” 一提到萧承泽,顿时女孩子都来了兴趣,赵瑞真自然一马当先,梁静姝也来了精神。 “什么?”赵瑞真这点小聪明还是有的,看了一眼周围,立刻明白过来:“是芦笛,对不对?” “对了。”霍怀恩笑道:“定国公府上家传手艺,会做芦笛,只用一把小刀就好了,谁想试试?” 难怪萧承泽整天想打他,这人确实是故意讨打的。萧承泽本来性格就冷漠,厌恶人群,他却动不动就弄一堆人去围着他。这话一说,赵瑞真立刻道:“我要我要,云璟哥哥,你先给我削一把芦笛好不好?” “我也要。”杨琼章整天和赵瑞真争:“国公爷,你要是削的话,我可要第一把才行。” 她消息虽然不算灵通,但在凝翠寺也看了两场戏,隐约知道孟妙常和萧承泽之间有点新的进展,立刻把娘家人的姿态摆出来了。言语间隐隐约约有威胁之意:萧承泽,你敢给赵瑞真削第一把试试? 孟妙常见众人都嚷了起来,又见萧承泽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于是无奈解围道:“章章,别这样,这么多人,国公爷削不过来的。” 她这话是朝着杨琼章说的,但梁静姝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赵瑞真立刻炸了:“真有意思,云璟哥哥自己都没说不削,你先替他回绝了,管得真宽呐。” “那也没你厉害,非亲非眷的,整天云璟哥哥云璟哥哥的……”杨琼章立刻凶她。 “你还教训我,你整天叫我哥什么来着?”赵瑞真回道。 “真好笑,我们是定了亲的,你是什么?” 眼看着越吵越不像话了,孟妙常刚想出来阻止,别让人听着看笑话,却听见翡翠淡淡道:“虽然这不是秋狩,但秋狩也没两天了,小姐们还是吵点别的吧。况且芦笛不芦笛的,既然是定国公削的,还得听听国公爷怎么说吧?” 不知道是不是孟妙常的错觉,她总觉得经过凝翠寺和孟三奶奶那一场之后,翡翠整个人的气质都凝重威严不少,简直有点像宫里的女官了。别说杨琼章,连赵瑞真都愣了一下,偏偏她说的也在情在理。赵瑞真也只能嘟囔了一句“那也不归你管吧”,就没有再吵了。 翡翠并不理她,只是看向萧承泽,问道:“不知道国公爷怎么说?” 这其实不是她今天第一次直接问萧承泽了,就好像没人知道她今天还给霍怀恩来了一顿一样。看似荒诞,实则合理,因为萧承泽竟然也认真回答她了。 “我不想削。”他直接道:“你们想削去找霍怀恩去,他有空。” 这话其实是很冷的,小姐们都有点不知如何接了。 “哦?我的也不削?”杨琼章却忽然道:“我还以为我们马上做亲戚了呢?” 众人不懂,都以为她是因为赵泓安的关系在开玩笑,只有孟妙常明白,悄悄掐了她一下。杨琼章笑着跑开了,道:“走咯,去河边捡芦苇去了。赵泓安,你必须给我捡一支最大的。” 杨琼章这家伙也是爱撒欢,孟妙常本来准备跟过去了,却听见傅时晏笑道:“其实我在乡间,也学过做芦笛的,可能不如国公爷的精巧……” 萧承泽这人,打架反应快,在某件事上反应却有点生疏。本来杨琼章那个玩笑就已经把他弄得话也不说了,听到傅时晏这句话,顿时脸色也一冷。 “那正好,先给孟三小姐做一支。”霍怀恩看热闹是真不嫌事大,而且接话也快:“孟三小姐今天到处圆场,累坏了,是大功臣,肯定值得第一支,只是要辛苦傅公子了。” 其实说完这句话,他今晚回去都得绕着路走,不然被萧承泽堵住真不是好玩的。但霍大人也是习惯追求刺激了,主要是萧承泽这家伙有时候确实跟不倒翁一样,戳一戳,就动一动,实在好玩。 果然,在这样的三英战吕布之下,定国公也终于被惹翻了。 “用不着,傅公子还是早点回家准备秋闱。”萧承泽朝傅时晏冷冷地道:“永祥,去砍些芦苇来。” 第67章 芦笛 第67章 芦笛 ◎她今日跟往常都不同◎ 萧承泽做芦笛,最喜出望外的还是女孩子们,都围在旁边看。其实萧承泽这人确实适合做事,因为手指灵活修长,玩起刀来如臂使指,女孩子看他把那薄薄的匕首用得飞快,都觉得心惊肉跳。 不怪杨琼章和赵瑞真抢着要第一支芦笛。要做笛子,是要试音的,他先削了个雏形出来,放在唇边吹了吹,侧耳听音,他自己是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霍怀恩先“嚯”了一声,女孩子们反应过来,顿时都有点脸红。 “傅公子会弹琴,估计听音很准,要不要帮国公爷辨辨音?”霍怀恩笑道。 翡翠也听说过傅时晏的才名,见他这样使坏,顿时有点不悦,但又不想理他,只能提醒傅时晏道:“刀剑无眼,傅公子不要靠近。” “他不会伤人的。”孟妙常低声告诉翡翠。 萧承泽性子冷,又从小练武,被缠惯了,总有点凶神恶煞的,权势又这样高,所以总被人误解,觉得他生气的时候会伤人。其实除了霍怀恩,他真没打过其他人,倒是沈彰这些公子哥整天欺负寒门子弟。 但萧承泽今天实在难熬。霍怀恩这个天敌他已经习惯了,今天翡翠也频频顶他,不像那天在山上只略点几句了。这还算了,杨琼章很快也带着赵泓安抱着一堆芦苇回来了,学着赵瑞真的语气道:“云璟哥哥,第一支芦笛给我好不好?” “章章。”孟妙常也不知道她们今天是怎么了,连她也有点应付不来。但这地方人多,到处是人,她也没办法安抚萧承泽,只能找些话来打岔,问傅时晏:“傅公子,明日秋闱,怎么不早早回家休息呢?” 傅时晏笑得很坦然:“待在家里也是紧张,不如出来散散心。况且我赁的房子离试场很近,明日下午再去考场也来得及。” 孟妙常顿时有点心虚,习惯性道:“住得离试场近是好事呀。” “是啊。”傅时晏本来和她隔了个杨琼章的位置,杨琼章一走,两人说话就很近了,他很从容地娓娓道来:“是个很清静的小院子,有棵柿子树,这季节很多鸟来吃柿子,我写文章累了,就看窗外的鸟吃柿子,那曲《逍遥游》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写出来的。” “哦哦。”孟妙常只得敷衍两句。那边霍怀恩立刻惹事道:“我看傅公子那首曲子写得实在是好,不知道芦笛吹不吹得出来,等会教教我们国公爷就好了。” “你再废话两句,我等会就要亲自教你练武了。”萧承泽平静地威胁道。 霍怀恩消停下来,那边梁静姝却找到机会了,也开始铺垫道:“傅公子,听说古琴有几首名曲,最难的是《高山流水》和《凤求凰》,是不是真的?” 傅时晏光是能够看她一眼就平静地移开眼神,就胜过不知道多少王孙子弟。 “小姐说得对。”他惜字如金地道。 “梁姐姐琵琶弹得比我都好,又通音律,怎么忽然连古琴曲都不知道了?”杨琼章在旁边不解地问。 “我不是问音律,是问傅公子的心境。”梁静姝不紧不慢地道:“傅公子整日在书斋读书,见麻雀而知鲲鹏。那高山流水的知己,和凤求凰里的意境,又如何领悟呢?” 问得太好了,真是见解不俗。问音律问得也好,分寸把握得也好。高山流水她点明是知己,凤求凰是情爱,她就不明说,只说是意境,就是宫里的女官来了,也挑不出她的错处来。 柳无忧又要感慨了,可惜这样的才学天赋,满脑子想的是对付女孩子。 梁静姝问得好,傅时晏答得也好:“其实我觉得知己也未必要懂音律,伯牙子期,一个是士大夫,一个是樵夫,可见地位家世高低不是重点。至于凤求凰,书上也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自然也同芸芸众生一样,又有什么不同呢?” 这两人在打哑谜,旁边霍怀恩在惹事,笑道:“也不是世上人人都相同,有人就不同,有两个丈母娘。” 别人听不懂,连萧承泽本人也未必听懂,但两个“丈母娘”都听懂了,杨琼章顿时笑了,看了翡翠一眼,翡翠则是警告地看了霍怀恩一眼。 她当然知道霍怀恩这人惹事是为了挑衅她。事实上,从她在凝翠寺骂了霍怀恩开始,他身上就有股莫名的焦躁感,和他那个师父一样,不管谁让他不高兴,他就要让全世界都不高兴。 可惜两个丈母娘,想要的事可不一样。 杨琼章也是小女孩子,对朋友的感情总有点调笑,况且她们和萧承泽也是一拨长大的,看事情就不如局外人清楚。尤其说她是负责考核萧承泽的“丈母娘”,不如说她纯粹是在起哄玩。霍怀恩点她,她也回霍怀恩一句:“霍大人这么懂,那霍大人有心仪的人了吗?” 霍怀恩只是自嘲一笑。 “我这样的人,别人看不上我的。”他笑眯眯道:“还要挨打呢。” “霍大人就是没有一句真话。”赵瑞真嗔道。霍怀恩道:“哦?‘云璟哥哥’难道有真话?你问问他试试。” 赵瑞真顿时红了脸,不说话了。梁静姝这时候也不会冒头,明明是极好的机会,这时候却没有人敢问,只听得见萧承泽削笛子的声音。 一片安静中,翡翠开了口。 她说:“那国公爷有心仪的人了吗?” 这话问出来,霍怀恩都抬起了眼睛。怪不得官家这么多年也拿孟老太君没什么办法,翡翠身上也有股狠劲,还不是锋利的那种,而是如同巨石一般,滚滚而来,让人无法撼动。 可惜萧承泽这家伙也不是好惹的。 再怎么丈母娘,这么多天下来,他也忍够了。真惹烦了他,官家宫宴他也是直接离席的,何况现在。卢大将军如今还禁足在府里呢,定国公向来也是硬碰硬的好手。 他直接放下了芦笛,看了一眼众人,问道:“关你们什么事?” 他是连着众人一起说的,但孟妙常的脸色还是一瞬间就苍白了。天边残阳如血,她偏偏就坐在他对面,晚风吹得发丝拂过面颊,整个人都像在一寸寸冷下去。 她明白翡翠要干什么了。 什么丈母娘,霍怀恩不过是在开玩笑罢了。他像那奔流的江水,日夜不息,从来不为任何人停留。她是自诩聪明的摆渡人,造了一艘船,顺流而下,就骗自己说自己也能驾驭江水…… 他当然对她很好,当然会对她的朋友高看一眼,当然也愿意给她一点她对他仍有影响力的错觉。因为一切都是她在努力,她在退让,她在用自己绕指柔般的耐心填补那些空白,如同柳无忧说的春日的蜘蛛,竭尽全力织一张网,骗自己说那些游丝飘絮般的东西就是他的情。 琢磨他每一个动作,研究他每一句的未竟之言,把他对自己和对别人些微的不同当作糖来吃,日日夜夜回味,说着不在乎不在乎,其实久了连自己也骗过去…… 除非真的有一天,那真相鲜血淋漓地杀到面前来。 而她向来很勇敢。 章章是小孩子,愿意陪她玩一厢情愿的游戏;翡翠是很好的姐姐,只是略加提醒,绝不会逼她。丈母娘终究只是丈母娘,这句话最终要她自己来问。 于是她说:“怎么会没关系呢?官家也关心,小姐们也都想知道答案……” 夕阳返照,她逆着光,而他坐在对面,穿白色锦袍,遍绣翎羽,如同一尊神像,英武昳丽,但看着她的眼神有点惊讶,似乎没想到问出这句话的是她。 就这样看着她吧,像没想到温顺的绵羊也有生气的时候,像不明白为什么最能包容他的人,此刻却在追问她,像过去的时间都是她自作多情,和他认错了人。 她问:“所以国公爷有心仪的人了吗?” 哪怕是赵瑞真,此刻也赞赏她的勇气,因为萧承泽周身的气质已经很冷了,他很明显把这当成了一场攻击来防御。孟妙常问出这句话,在她们看来,基本是无缘于萧承泽的喜欢了。 人人都想知道,人人都不敢问,没想到最后是八面玲珑的孟妙常来问。而从来没有回答过他们的萧承泽,竟然也意外地回答了她。 他说:“没有。” 翡翠感觉身边孟妙常的身体一瞬间就坐下去了,杨琼章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自己好友的手,眼神冷冷地看向了萧承泽。 赵泓安也有点心虚,知道杨琼章一定迁怒于他,所以笑着道:“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回去吧,明日还有秋闱呢……” “你自己回去。”杨琼章道:“我去妙常家里玩去。什么破宴席,冷死了,走了!” 众人其实意犹未尽,尤其赵瑞真和梁静姝,萧承泽这回答对孟妙常来说是结束,对她们可是开始。赵瑞真吃了水还要骂挖井人,还在那说:“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这么好奇云璟哥哥,追着问什么……” 孟妙常连她的话也没有回,只是平静起身,她神色仍然和往常一样,只是不再带笑,玩了一下午,鬓边有发丝飘散下来,在额角飘浮,如同风中的木芙蓉花。 傅时晏当然随之起身。但赵瑞真没想到萧承泽也起身了。 “云璟哥哥生气了?”她不解地问。 但萧承泽没有说话,他手中仍握着那支芦笛,看着孟妙常离去,神色不似往常冷漠,倒有点茫然似的。 她今日跟往常都不同,一次也没有回头。 第68章 小狗 第68章 小狗 ◎她带着它东躲西藏◎ 回去的马车上自然十分安静。 杨琼章是一路看着孟妙常过来的,虽然没挑明,也猜到不少。她是从小在赵泓安面前就作威作福的,看萧承泽那个样子不顺眼很久了,今天这事之后,更加有气。杨琼章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她和翡翠孟妙常同乘马车,没走多远就骂道:“萧承泽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我们明天就找个比他更好的。” 其实这句话说出来她也气短。京中子弟,哪还有比萧承泽好的呢?论家世,论容貌,论前程似锦…… 但孟妙常淡淡笑了,道:“又不是比大小,哪有什么好不好。像你喜欢赵泓安,他就是什么都好。” 杨琼章当然不会承认,“哼”了一声,道:“我才不要理他呢。” 说曹操曹操到。马车外响起一声轻笑,不是赵泓安是谁,他笑完之后还老实道:“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办这种讨人嫌的宴席了。章章快随我回去吧……” 杨琼章把马车窗户直接推开,外面赵泓安骑着马跟着,对她笑眯眯。 “我要送妙常回去。”她凶得很:“你自己跟萧承泽玩去,不要烦我。” “冤枉啊。”赵泓安仍然笑着哄她:“我可是跟杨夫人打了包票才接你出来的,天黑了还不回去,杨夫人要打我的。” “那也是你活该。”杨琼章说完,关上窗户,气鼓鼓地坐着。反而是孟妙常劝她,道:“快回去吧,我没事的,别惹杨夫人担忧,明天还是秋闱呢。” “好吧。”杨琼章倒是听她的话,被劝了之后,走了一段路,终于老实下了马车,那边赵泓安早等在下面接了,她又返转身来,用力地抱了一下孟妙常。 “不许一个人伤心,有事一定要跟我说。”她认真地跟孟妙常道。 “好。”孟妙常也笑着答应她。 杨琼章这才放心下车,从车辕上跳下来,那边赵泓安早稳稳接住,杨琼章于是开始掐他的耳朵,拧他的脸,走出好远,还听见赵泓安在笑着求饶的声音:“我知道错了,章章饶了我吧。” 马车于是重又安静下来,孟妙常的笑容也消失了。哪怕是这时候,她也仍然在照顾杨琼章的情绪。 “三小姐一定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了。”翡翠忽然道。 翡翠这股劲和孟老太君是像的,其实是要人安慰的,偏说“你觉得我是多管闲事”,要听你一句否认,但孟妙常也习惯了。柳无忧不懂情,但最扛事。凝翠寺也好,娘娘面前也好,再难的辩论她也会赢。翡翠古板又严肃,但是最好的姐姐,永远不会让外人欺负她们。 孟妙常才是那个负责说出让人舒心的话的人,她们三个各有所长。 她说:“没有,我知道翡翠姐姐是为我好。” 翡翠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向别人索取安慰,还在竭力说明。 “三姑娘。这些年不和你太好,是因为我有自己的本分。”她看着孟妙常的眼睛道:“但我很担心你。我们不过是朋友,尚且这样。定国公如此行事,不是良配。” “我知道的。”孟妙常有些疲惫地靠在马车壁上,道:“我全都知道。” “所以不要说了,让我安静地待一会儿。” 翡翠叹了一口气。 她其实没全说真话,她不和孟妙常太好,不只是因为本分。也是因为她其实不是很会和人交往,就连带小丫鬟也更依赖半夏她们,和华堂的大丫鬟们也隔着一层…… 但不下水的人怎么劝水里的人? “霍怀恩一直在调戏我。”她忽然说。 孟妙常都吓得跳了起来。 “什么?”她顿时睁大了眼睛,她是反应很快的人,立刻明白了过来:“那他今天嘴上的伤?” “是我打的。”翡翠平静地承认了。 孟妙常仍然眼睛圆睁看着她,神色震惊。 从来不下水的翡翠姐姐,也终于要下水了。 开了第一句口之后,后面就容易很多,她于是大致说了说,从霍怀恩怎么用盟友的名义来诱惑她,到后来怎么一点点暴露混蛋本质,当然隐去了和官家相关的事。但孟妙常是很好的倾听者,哪怕只是偶尔回应一两句,也让别人觉得安全和被理解了…… “……所以我根本不担心我误会了霍怀恩。”翡翠认真告诉孟妙常:“我小时候有段时间格外较真,做什么事都要做到十成十,不然就责怪自己。是老太君教我,说没必要,和人合作的事跟自己一个人干的事不一样,如果能成,是有征兆的,如果你做到七成都看不到征兆的话,多半是不能成。如果对方要你做到十成才成,多半是骗你的。你自己要放过自己,不要做到九成还在自我苛责,这份遗憾会毁了你的。” 孟妙常是聪明人,听到这里已经垂下眼睛思考,但是翡翠还是点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三小姐和萧承泽的事了,我冷眼看了这么久,三小姐已经做到十一成,做完了自己的部分,连他作为男人的部分也一起做了。那他做了什么呢?” “我是不懂情爱的人,但我懂道理。”翡翠固执地道:“两个人要在一起,有些事就是该男的做,女孩子不要想着自己替他做了。要是他也喜欢你的话,怎么会舍得让你一个人做?说明他不是值得的人,越是喜欢,越要守住底线。这是老祖宗教我的道理,我今日也教给三姑娘。” 孟妙常沉思许久,然后有些自嘲地笑了。 “我知道,我并没有失去什么东西,我只是发现了真相而已。”她平静地说出自己的理解:“错不会因为你捂着眼睛不看就会变成对的。我也很希望我娘亲爱我,但不爱就是不爱,有什么道理可说。可能因为我没有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才对他那么执着……“ 神话故事里,常有一语道破的事。被挖了心的比干还可以活很久,但是被卖空心菜的人一语点破,立刻就死。她虽然不如那么迅速,但也觉得随着这些话说出口,有些东西在慢慢流走了。 像一条很长的路走到了尽头,尽管并不意外,仍然觉得被掏空了一样难受。 她小时候养的那条狗,她带着它东躲西藏。那时候和杨琼章并没有好到可以托付宠物。她带它去猎场,希望它在外面活下去,又怕它被老虎和野狼吃掉,带着它在草场上徘徊了一个下午。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一点点绝望,天边残阳如血,萧承泽就在那时候骑着马出现在她面前。 那条狗被寄养后,很快融入了他那群威风的猎狗中,最终老死在他家。孟妙常因为要看它,常去定国公府,她和萧承泽就这样渐渐熟识起来。 萧家的狗养在马厩旁边,她至今仍然记得夏日傍晚干草的气味。萧家是将门,有亲自养马的习惯,萧承泽总是格外沉默,穿着昂贵的云纹缂□□很多马厩里的活。那些训练有素的小狗在他脚边扑腾,失去平衡后,摔得肚皮朝天,他看见了也忍不住笑起来。 孟妙常就在那一刻明白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区别。 但翡翠显然还不明白。 “那就和他做朋友,做世交,不要把爱给他。”她仍然在认真劝孟妙常:“女孩子的爱,要给值得的人。” “那要是没有值得的人呢?”孟妙常问。 “那就一个人过一辈子好了。”翡翠答完才想起来,改口道:“但那是我们,三小姐不会的,杨家世子就是很好的选择。三小姐前程锦绣,不过是自己放不下罢了。” 孟妙常知道再说下去不过是惹得翡翠担忧,况且翡翠说的也没错,是她自己执着于那一点点年少的情愫。萧承泽都已经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没有喜欢的人,她还在这里伤怀,实在太没出息了。 所以她说:“好,我放下。” - 翡翠将孟妙常亲自送回房间,又交代了春锄要好好照顾她。春锄也如同接到重大任务一样表情凝重,道:“我知道的。” 翡翠看得好笑,宽慰她道:“没事的。三小姐是聪明人,很快就会好的。” “聪明人才陷得深呢。”春锄在心里担忧道,但也不敢讲,她在丫鬟里辈分最小,却是孟妙常身边的大丫鬟,可见有多机灵稳重。 翡翠安置了孟妙常,又去找柳无忧,知道柳无忧今日饮了酒,所以斟酌了一下言语才进去书房。没想到柳无忧正在里面写着什么,一手簪花小楷漂亮得像画。 “姑娘在忙?”她于是过去接过明雀的手,给柳无忧磨墨。明雀会意地下去了,柳无忧只是摇摇头,抬头看着她。 “霜纹过去了?”翡翠问道。 “她跟我道过别就过去了。”柳无忧淡淡道。 翡翠对柳无忧的平静有点惊讶,她是想着来宽慰一下柳无忧的,没想到柳无忧好像已经接受的样子。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照原计划继续往下说。 “姑娘心里感觉还好么?”翡翠试探着开口道:“其实最近瑞香定了亲,华堂的大家心里也不好受,总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其实柳无忧和孟妙常是更亲的,什么消息都互通。翡翠其实有点像个整日在外面赚钱的父亲,有朝一日想管下儿女的事,结果处处都记不清。但她身上这份迟钝也让人觉得暖心,不忍心戳穿她。 柳无忧也看出一些来了,道:“没关系的,各人有各人的去处,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我们总在这里,给她们托底的。” 这句话实在是有大智慧,翡翠本来是来开解她的,没想到反而被她开解了。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磨了一下墨,道:“姑娘说得真好。这世上确实各人有各人的去处。瑞香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家,一家子在孟家庇佑下做点生意。外面小生意人太难了。翠菊容易惹祸得罪人,再加上父亲和哥哥都在府上做事,所以也想留在府中,腊梅辛夷半夏怕嫁人,她们都只想过点安稳日子……” “只有霜纹另色。”柳无忧笑着点评道。 翡翠也笑了。 “是呀,霜纹很喜欢管闲事。”她告诉柳无忧:“我第一次见她就知道了。她的主意比瑞香还大呢,以后是要自己当家做主的。我其实已经把她的身契弄来了,准备以后找个时间还给她。她还小了,不懂世道的险恶,现在给她未必是好事。” 柳无忧都有点意外。 翡翠垂着眼睛:“那天有人问我,我喜欢什么,我这辈子想做什么。我想,我愿意管着这些我在乎的人,瑞香、腊梅、辛夷她们,我都希望她们过上好的生活,平平安安。甚至三姑娘和你的事,我也想管着……” “但姑娘,你这一生要做什么呢?”她问柳无忧。 孟妙常的人生很简单,三姑娘活得实际,要的是权力和地位,是好姻缘。她早早布下局来,有杨夫人托底,昨天的傅时晏也不是意外,翡翠知道。她和孟妙常相处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孟妙常的棋路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而柳无忧,她从来没看懂过。 孟老太君说她是孟家的当家人,那她就来当这个家。让这些人都平平安安落地,让这一场秋收冬藏平稳过渡到春天,让万物生长,各有造化,就是她的责任。 柳无忧笑了。 “我要写一本书。”她告诉翡翠:“翡翠姐姐,我要写一本从来没有的书,我要让女子当主角,做所有当今女子不能做的事。她不是莺莺,不是杜丽娘,不是什么狐妖女鬼花魁,就是真正的女子,我见过的鲜活的女子。我要雅俗共赏,我要万世流传。但哪怕是我,也不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到……” 翡翠有点惊讶,但反应过来之后,坚定地看着她。 “姑娘一定能做到。”她告诉柳无忧:“因为如果连你都做不到的话,我这辈子见过的无数人,王孙小姐,高官大儒,没有人能做到。” - 秋闱赴试当天,以孟容曜的性格,是不要人送的,他只是去跟自己母亲请了安。孟大奶奶的佛堂昏暗得很,她跪在佛前,如同干枯的石像。 “你不是都投奔那边老太太了吗?还来见我干什么?”她这样回孟容曜:“你如今翅膀也硬了,也不用再管我这个母亲了。” 旁边的尼姑听了都劝:“太太消消气,今日秋闱,不要让哥儿带着心事去考场。” “哼,这点话都受不起?去了也是白去。这还只是秋闱而已呢。”孟大奶奶告诉他,:“要是考砸了,就不必回来了。不过那时候估计那边也不要你了,我呕心沥血教这么大,她们倒是摘果子摘得快。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三元及第,才是上达天听的。” 孟容曜平静如石像:“知道了。” 书童全程陪着他,也找不到一句话来劝慰他。眼看着到了贡院门口,正在检查行李夹带准备入场,忽然听见一个女孩子脆生生的声音:“等等!” 孟容曜回头,见霜纹急慌慌带着个小厮跑了过来,正是和瑞香定了亲的吴勉。 本来是暗沉沉的上午,她一来,仿佛整条街都被照亮了。别说门口的士子们,就连负责检查的守卫也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而霜纹一上来,就给了孟容曜一下。 顾忌秋闱,哪里都不敢打,她犹豫再三,还是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以示态度。 “人家都下午才进场,你怎么上午就来了?我还在整理衣裳吃食,就听见说你出府了。”她怒道:“连招呼也也不跟我打一声,知道我现在过来这边跟着你了,就原形毕露了是吧?” “我哪里敢?”孟容曜仍然老实道:“我肯定还听你的话。” 旁边的士子听着他们对话,明白了霜纹的身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还差不多。拿着,我给你准备的。”霜纹把包袱送给他的书童,拉着孟容曜到一边道:“我还问过了表小姐呢。你上午是不是还去给大奶奶请安了?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表小姐说了,柳大人从来没挨过打骂,一样考探花郎,做学问就是要轻松开心,不要愁眉苦脸的。知道吗?” “知道了。” “知道就好。”霜纹又轻轻把他拍了一下。这家伙还是太高了,站着不能拍他的头,认真道:“去吧,不过一场秋闱而已,尽力了就好。早点回来,我在家里等你呢。” 孟容曜带着书童往贡院里走,旁边的士子见了刚才那一场,笑着过来搭讪道:“仁兄好艳福,这小丫鬟真是绝色……”被孟容曜冷冷看了一眼,吓了一跳,不敢说话了。 好好的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呢? 第69章 秋水 第69章 秋水 ◎要是以前,孟妙常一定担忧柳无忧◎ 十月中旬,秋闱结束快有十来天了,京中有两件大事。 一件事,是官家终于大开猎场,御驾亲临秋狩。满京王孙,优中选优,伴驾陪狩,热闹无边,传为一时盛事。 另一件事,是京中开始流行一本新的书,说是话本也不是,话本都是说书先生和落魄文人编写的,多半是些穷酸故事,写来写去不过是才子佳人,落魄书生花园定情,或是贞洁烈女被夫家误会,几经磨难以证清白。 而这本书可不同,一出手就是别开生面。虽说也是惊世才学郁郁不得志,但这个不得志的主角,却是个女子。借的是唐朝,写奸相李林甫迫害忠臣庄谊鸿,庄女凤奴和表妹南涂各自带着丫鬟逃出来的故事。写这书的人显然是知晓世上的才子佳人的套路的,故意在第一章就故布疑阵,大写特写庄的儿子震鳞如何才高八斗,大难降临时仆人如何带着他逃命,甚至写到他和南涂论道,双方字字珠玑。看惯才子佳人的读者自然以为是写他和南涂的故事,谁知道第一章结尾震鳞直接被杀死在江中,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而两个“弱女子”失散在混乱中,都作出了让人震惊的抉择。 南涂直接让丫鬟扮作震鳞的模样,以墨涂面,推说被仇人所害,毁容致哑。自己则藏在轿中,以未婚妻子身份上京申冤,一路经过无数波折磨难,都以智慧化解。天下人都传说有个轿中烈女,上达天听。而凤奴更是厉害,直接冒认哥哥的身份,女扮男装,秋闱赴试,一路考到京中,最终竟然高中状元。 故事的高潮,就停在奸相李林甫察觉凤奴身份,所以故意找到南涂,困在府中。又宴请皇帝和群臣,其中也包括作为新科状元的凤奴,抬出南涂的轿子来,让双方在皇帝面前对质。 这一段书写得极好。南涂和凤奴,双方都藏在各自的身份易容下,四周群敌环伺,对方都是冒充震鳞的人,连是敌是友都不知道,而且是在吐露身份就是死罪的情况下。她俩竟然通过层层试探和典故暗语完成了彼此身份的确认,并且达成了共识,一致决定,由凤奴死咬自己的男子身份,南涂则是说出轿中的女子是自己丫鬟,自己则是震鳞的未婚妻。两人在皇帝面前谢罪,皇帝大为感动,不顾李林甫百般撺掇问罪,直接赐婚。一场大祸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故事就停在这紧张的时刻,接下来如何为父申冤,如何智斗奸相,又如何劝谏君王,都还没写。但就这半本书,仍然风靡京城。 甚至最开始,故事是从夫人小姐口中传开的,然后到了士大夫手中,连书生也看起来,渐渐流传到舞榭歌楼,戏班倡优手中,各有各的看法。夫人小姐,看的是凤奴南涂的姐妹情谊,彼此心有灵犀一点通,凤奴的才学,南涂的机智,和她们绚丽危险到无法想象的人生,简直狠狠给困在闺阁的女子出了一口气。 而士大夫们本来不屑,不少大儒都说“纯粹是胡编乱造的故事”,但等到看了书中的诗词,以及凤奴殿试点状元、回答天子问政的那一章以后,也不得不承认:“写书的小儿颇有点才学,是正统文脉,破题破得极对,只是怎么不去秋闱用功?在这写游戏文章,要是愿意出来拜在我门下读书,也算一段佳话。” 等到流传开来,京中已经开始猜测起作者是谁。因为这本书没有署名,只在卷首写了“秋水”两字,所以京中都称其为《秋水记》,称作者为佚名生。有些此书的狂热读者,就称之为“佚名先生”,极尽尊重。 而最狂热者,又以倡优歌舞伎为多,她们见过的故事太多,所以格外知道什么是好故事。看到《秋水记》,如同见了神迹一般。早在这书流传开来时,就有歌女将书中诗词谱了曲子,在坊间传唱。等到猎场开了之后,更是已经有南戏班子将《问轿》和《云台会》两折戏排了出来。《问轿》是两人在御前的那场智斗,《云台会》则写的是赐婚之后,作为未婚男女在婚前匆匆见的最后一面。在云台之上,双方在宫女女官环伺之下,都不能说实话,只能以看似夫妻的典故比喻金兰姐妹情谊。那一场,“佚名生”连用十个典故,精彩纷呈,连最挑剔的大儒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个读书种子,可惜流落红尘。 两场戏风靡京中,世家如今宴席,基本只点这两出戏,听得夫人小姐眼泪汪汪,连大人们也常常驻足听完才走。 而伴随着戏的风靡,猜测佚名生的身份也成了一时风潮。有好事者甚至给翰林院年轻供奉都排了一个名单来,把书中的诗词和他们素日的诗词风格做对比,而且只猜年轻才子也有个缘故:这书的作者用典时有个典取用的是十年前王太傅修正后的说法,王太傅之前的大儒都仍然习惯用之前的典故,所以这作者甚至不应该超过三十岁。 看书的人一多,什么细节都被研究了出来。最开始的传抄本上,写到“懿”字时减了一笔,顿时众人都猜一定是王太傅门下,因为王太傅的大名就是王元懿,为师长避讳是对的。但紧接着,又有人提议应该是林太傅门人,因为林太傅年轻时也有一个号,叫“懿真人”,而且林太傅有个别苑就叫秋水轩。 为此,两派打得热火朝天。一派说王元懿的弟子都过了四十,作者不可能是王太傅徒弟,应当是徒孙,但王门九个嫡传弟子的名字,书中都没有避讳,可见不是王门传人,是林门。另一派则说林太傅的本名“林昭矩”这几个字书中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作者理都不理,哪有人避讳只避号而不避本名的,况且林太傅云游天下,一个弟子没有,哪有传承。 本来两派吵得火热,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派如同找死一般,提出一个论调,说:“谁说林太傅没弟子,捕雀处的首领霍怀恩,不就曾经是他的弟子吗?” 这个论调是上午提出的,争论的茶馆当晚就被捕雀处查封,京中顿时噤若寒蝉。王派也来不及高兴,京中都有传言说《秋水记》要被禁了。官员府邸顿时都不敢公开演这出戏了,倒是据说有些夫人,还悄悄私下让家里戏班子在唱,京中茶楼也悄悄在传一些残缺的抄本,已经有人未雨绸缪,把书都传到了江南和洛阳中原地区了。 就在这一片紧张的气氛中,官家的秋狩开始了。 谁能料到呢,策划了小半年的秋狩,因为一本书,而被夺去了目光。连王孙都在讨论,除了第一天秋狩祭天仪式庄严,大家要接驾,不敢交头接耳之外,到了第二天,真正开始狩猎的日子,大家早早聚集在猎场外等候圣上驾到的时候,讨论的竟然全是《秋水记》的事了。 沈彰自诩风雅,秋闱考不好,但讨论得最起劲。旁人在问:“你最近看了《秋水记》没?”“听说有个戏班子又排出了《逃驿》了。” “《逃驿》有什么好看,《殿试》那一出戏才好看。”沈彰立刻大发议论,张嘴就把沈大人卖了:“我爹说了,《殿试》那一出,绝对是家里有人经过殿试的人才写得出的。连等候时的茶点有金鱼饼都写出来了,而且太监也会故意说‘请进室高升’来讨喜……” “谁要看那个。”绍武第一个不服:“《殿试》文绉绉的,没什么意思。不过庄凤奴是挺可爱的,要是娶个她那样的媳妇,我家里估计就再也不会催我读书了。” 男子骑着马,排成两班,女孩子都在马车里等候,听到这个,不知道多少女孩子悄悄在马车里啐了一声。 杨琼章立刻就骂道:“罗绍武,你要不要脸,早上出门没照镜子吗?你连给凤奴牵马都配不上呢,还在这胡说八道。” 绍武想要反驳,队伍前方维持秩序的太监咳嗽了一声,他也不敢说话了,只能朝杨琼章的马车扬了扬拳头,表示不服。 官家显然也是听说了《秋水记》的名号的。事实上,柳无忧猜茶楼议论霍怀恩结果惹得捕雀处来抓人,顺势把秋水记“软禁”了的那一番故事,很可能就是霍怀恩自己碰瓷,找个人挑起事端,好名正言顺地禁掉《秋水记》罢了。 不怪她怀疑,无论是官家,还是霍怀恩,在她这,都是前科累累,劣迹斑斑。 话虽如此,但坐在马车里,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阳光渐渐明亮金黄,听见马蹄声、鼓乐声和仪仗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的声音,知道即将到来的是这天下的主人,她还是很没有出息地握紧了拳头,连指甲扣进肉里也不觉得痛。 孟妙常握住了她的手。 她很温柔地把柳无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和她十指交握,笑着劝解道:“虽然天子驾临,但我家无忧的手仍然是价值千金呢,可伤不得。” 柳无忧知道她一定猜出来了。就算翡翠不告诉她,她那么聪明,也该猜到她自己就是南涂的原型。就连霜纹也猜到了大概,只有杨琼章傻乎乎,出门时还在说:“我猜《秋水记》肯定是个女孩子写的,不然一定会把凤奴配给男人,让男人来救她的。” 其实,甚至连那个狐狸似的赵泓安也许都有所察觉,不然为什么在听到杨琼章这句话之后,明明在扶她上马车,却无故地朝着柳无忧和孟妙常的马车一笑。 官家是男子,不管女眷,所以只带着王孙进去。女眷们才下了马车来,在满地秋霜的草场上等待,等待这次宫里来的“贵人”到底是谁。 其实就算没有萧承泽那层关系,孟妙常仍然觉得宜妃娘娘是最好的。钱贵妃和李贵妃都颇跋扈,皇后娘娘更是和卢家搅成一团,只有宜妃娘娘还算正直。至少凝翠寺那三天,她没有留下一点不公正的事。 但眼看着凤辇摇摇而来,女官乘轿,宫女打着仪仗,众夫人小姐一起行礼,迎接的是皇后娘娘的圣驾。 要是以前,孟妙常一定担忧柳无忧。因为皇后来了,太子就一定来,那卢家人也又要得意忘形,开始作威作福了。 但她现在反而放心了。 是龙子如何,是国舅爷又如何,我们家无忧,可是凤凰呢。 果然卢家人就大出风头。 第70章 栾树 第70章 栾树 ◎还听得见他在风里爽朗的笑声◎ 太子文弱,其实不擅长狩猎。卢龙弼自从上次被禁足,还是受了点教训的。官家向来喜欢这种“寻常人家”的戏码,侍卫抬了弓来,他先自己试了试,就交由太子。见卢龙弼在一旁局促束手,于是笑道:“怎么大舅子不露一手?” 卢龙弼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帮着太子校弓,当然还是口口声声地叫着“殿下”,十分恭敬。皇后也笑眯眯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场景顿时十分温馨。可惜卢大将军也阔别前线日久,有些手生,于是朝官家道:“圣上,末将养子擅长开弓,让他来伺候殿下射第一箭吧。” 当时太子就神色一动。官家只让他也试试弓,可没说让他来试第一箭。但他久在宫闱中,于是笑道:“父皇箭术无双,儿臣虽然手拙,但有舅舅相助,也许能稍微离父皇的第一箭落点近一点。” 他稍加描补,立刻把卢龙弼说的“第一箭”钉死在了他个人的第一箭,而不是开猎场之后的第一箭上。 官家立刻笑了,道:“太子谦逊是好事,但朕也老了,只怕射不了年轻时那么远了。” 一句话说得旁边的三皇子四皇子等人都连忙道:“父皇春秋正盛,英明神武,武德充沛,如国运昌隆。” 官家笑道:“希望如你们所言。” 他一抬手,太子连忙将弓还了回去,内侍还想上来托弓,被官家看了一眼连忙退下去了。官家于是拉弓如满月,放弦,箭去如流星,越过还覆盖着白霜的猎场,远远地落入了枫林之中。 “圣上还说老。”霍怀恩笑着道:“这一箭都穿过了整个猎场,落到靶场外面去了,明明是圣上一箭射了两百多步,等会御史知道,又要参我准备不足了。” 他是会哄长辈开心的,把靶场立在一片并不宽的草场上,那所谓的五十步、一百步、两百步的靶子,都不知道放了多少水。但官家偏偏就吃这一套,顿时笑道:“那也是你该,谁让你小看了朕的箭术,真当朕老了不成?” 两人一唱一和,旁边的卢龙弼才后知后觉地汗湿了后背,皇后不着痕迹地看了自家哥哥一眼,劝道:“圣上,这强弓劲驽的,太子只怕吃力,不如霍大人来射第二箭吧。” 官家接过帕子在擦手,并不回话。反而是霍怀恩笑道:“皇后娘娘折煞下官了。” 卢家人跋扈,其实是从皇后跋扈开始的,不过也难怪,常年和两位贵妃斗惯了,难免有点太凶悍了。霍怀恩做着纯臣,太子几次拉拢不成,他对霍怀恩没什么意见,但皇后娘娘就不一定了。 但霍大人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这样的时刻,皇后惹他一下,满以为是没有代价的,却听见霍大人忽然笑着,话锋一转道:“不过下官倒是有个推荐人选,来射这第二箭。” “哦?谁?”官家疑惑道。 “我看定国公就挺适合射这第二箭的,”霍怀恩微微笑道:“毕竟猎场都是定国公祖上打下来的嘛。定国公如今正是该出力的年纪,和陛下君臣相得,也算一段佳话。” 萧承泽一点也不意外,只板板地道:“谢霍大人的好意,但微臣不敢擅专,冒犯太子殿下。” 官家不帮宜妃娘娘出气,他这个侄子来帮。这句话赶得上“只知有太子,不知有陛下”了,果然太子的眼神就有点冷。 官家到这时候,总是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偏好,甚至脸上还带着点微微的笑意。也许是这种混战的场面本来就是他的本意也不一定。他将弓抛给太子,道:“既然这样,那你就射一箭试试,看看能不能超过朕。” 太子自然是“全力”射了一箭,不偏不倚落在靶场里一百五十步的距离,笑着道:“父皇神力,儿臣不能及。” 太子殿下没有喜怒,但卢大将军和皇后娘娘的神色,都微微有点晦暗了。至于是因为谁,就让人费疑猜了。 - 试完弓后,就到了射猎的时候了。这次随驾的侍卫都是优中选优,有不少还是直接从捕雀处中调来的。韦思谦就是其中之一,他家其实是也是京中九侯府之一,只是捕雀处名声太盛,盖过了出身,现在都只记得他是捕雀处的小韦大人了。 侍卫之外,还有京中上百名随侍的王孙,簇拥着圣驾,往猎场中心飞驰而去。一路上声势浩大,好不痛快。 霍怀恩却没跟着玩,他这次负责猎场守卫,责任重大。和负责宴会的和亲王说了一阵话,又赶上负责围猎的上林苑监韩敞正在教训下属,于是从背后过去,踢了韩敞一脚,道:“韩老五,你又在忙活什么呢?” 韩敞也是侍卫长出身,比他还大七八岁,早已经成家了,稳重得很,道:“养鹿监的人去年遭了雪灾,鹿饿死了两百多头,剩下的也不如往年肥壮。还瞒着不报,到今天瞒不住了才发现。我正头疼呢,你别来捣乱了。” “嚯,那你这下惨了。”霍怀恩立刻在旁边的粮草车上找个地方坐下看戏:“现在别说京城,京郊附近的鹿都被搜空了,现运过来都要几天,官家又要连着狩猎三天,有人要出大篓子了……” 韩敞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是有办法,才在这幸灾乐祸的。 “你是不是手头有鹿?”他直截了当地问。 霍怀恩难得没穿朱红锦袍,而是穿了一身深翠色,上面金绣翎羽,华贵得很。应该是今日开猎场,要祭天,这一身等于吉服了,所以上面多了许多琐碎的装饰。他屈起一条腿坐在车上,自己把腰上坠着玉石的飘带拿起来玩,好整以暇地笑道:“那要看韩大人出得起什么价格了。” “罢了罢了,算我倒霉。”韩敞只得认栽:“我把我那匹马也给你算了,这样你凑齐八匹,正好去找定国公赛马。” “什么话,说得我像那种整日挑衅萧承泽的人似的。”霍怀恩不紧不慢地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有一百多头梅花鹿,都养得肥肥的,刚从关外运回来的,本来预备给娘娘们三天后射猎玩的,都是精挑细选的,比你那些野鹿好多了,给你用真有点可惜了。” 从关外运鹿回京至少也要一个月以上,梅花鹿都几百斤一只,哪是给娘娘们玩的。这家伙估计早就知道了养鹿监的事,在这等着自己呢。 “你还说你的梅花鹿好,梅花鹿再好也是圈养的,我的鹿可都是放在野外养的,喂的都少,不然也不会让他们瞒报成功……”韩敞还在委屈。霍怀恩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那也是你御下不严。” 其实真正伤人的话他没说:“我捕雀处都知道你的鹿少了,你是上林苑监却不知道,实在有点太蠢了。” “说你还不服。”霍怀恩也懒得教他,起身道:“我的梅花鹿被你拉走了,娘娘们射猎没东西玩了,你家今年庄子上的东西也送到了吧?除了年夜饭用的,其余的,全给我送过来。” 韩敞也被他的狮子大开口震惊了。 “原来你是想要我们家庄子上的东西。我们每年不是也送了一份给你们家吗?” “废话,别人给的和自己拿的能一样吗?”霍怀恩嫌弃道。 韩敞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只能嘟囔道:“那我们家过年怎么办呢?我娘又有得抱怨了……” “记得今晚就给我送过去,迟了要你好看。”霍怀恩完全不管他死活,说完了起身就走。反而是韩敞在后面连忙道:“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家看看。姑姑和姑父说这个月你都没回家,很想你呢。” “知道了。” 霍怀恩一挥手,又往别处去了。他母亲姓韩,韩敞其实算是他表哥,和霍家走得很近,所以叫霍怀恩的父母叫姑姑姑父。 他逛了没一会儿,官家就有口谕来。内侍总管亲自来传信,说:“圣上在杏花林遇到一只熊,说:‘快叫怀恩来,怀恩还没猎过熊呢!’如今众人都不敢动,只在围堵,都等着大人去呢。可见官家偏疼大人。” 随从连忙牵过马来,霍怀恩也不换衣裳了,翻身上马。随从连忙道:“大人,弓箭。” “用官家的就好了。” 霍怀恩策马出了帐篷丛,抄近路从草场走。那里皇后娘娘刚训完话,夫人小姐们正结队退场,他从场边飞驰而过。场边一棵栾树,结了满树沉甸甸的粉色果实,一串串如花般漂亮。他直接顺手折下一枝,朝着小姐们的队伍里一抛。 本来小姐们就因为他飞驰下来而注目。秋日的阳光里,穿着翠色锦衣的青年骑着高头大马,风吹得衣服猎猎飞舞,如同一只漂亮的大鸟。身后跟着几骑随从,一路笑着从草场上冲下来,何等潇洒?偏偏他还故意生事,抛出这一枝栾树果来。 树枝其实落得很准,不偏不倚,落在孟家的女孩子之中,看起来险些落在柳无忧怀里。可惜柳无忧和身边的孟妙常都心中明白,很有默契地后退了一步,让树枝落在了翡翠脚下。 “霍怀恩!”玉照郡主立刻责怪地道,但生气也不是真生气,她疾走几步上前,捡起树枝,交给了自己的姐姐。玉瑛郡主立刻红了脸,道:“娘娘还看着呢。” 霍怀恩那边也不管闯不闯祸,马都已经跑远了,还听得见他在风里爽朗的笑声。 第71章 王府 第71章 王府 ◎她放完狠话,扬长而去◎ 霜纹错过了那一场热闹。 孟容曜要伴驾随侍,她其实是有点担心的。知道他学问好,读了那么多年,但骑马可难了,她学会了都还不熟练,何况孟容曜是要跟着那些整天在外面游荡、打马球的王孙子弟一起狩猎,她有点怕他受欺负。 虽然孟容曜认真地安慰她:“没事的,我学过君子六艺,以前还有个专门的骑师教我骑马呢。”但霜纹还是有点不放心,所以换了小厮衣服,悄悄跟着吴勉去送孟容曜。孟容曜见了都惊讶:“你怎么……” “怎么了?”霜纹笑着跟他打谜语:“只准凤奴单身上京不成?这又不是考状元,有什么难的。” 孟容曜也笑了。 其实他本来是不肯看《秋水记》的,但霜纹哪里肯,非逼着他看了,看完了还要他说感想,眼睛亮亮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写得好极了?” “一般般吧,典故还是用得不够准。”孟容曜故意逗她。 因为这一句话,霜纹又给了他两拳。 但孟容曜这人除了有时候爱逗她之外,其余时候都挺好的。霜纹不识字,孟容曜就拿着《秋水记》给她细讲,讲典故,讲人物,鞭辟入里。有时候霜纹都听愣了,认真夸他:“我觉得你一定可以考上状元的。” “真的?”孟容曜又逗她:“只怕没有人家讲白蛇传讲得好吧?” “谁说的?要是你讲白蛇传,一定能讲得跟小姐一样好。也许还能讲出新的见解来呢。”霜纹一点没发现他在逗自己,还认真反驳。 孟容曜心都软了,也终于承认:“那只怕难,无忧把白蛇传都快讲尽了。不过这本《秋水记》还是有不少可以改进的地方……” 霜纹立刻急得跳起来:“胡说!《秋水记》可和小姐没关系!你以后可不准说这样的话。” “好好好,没关系。”孟容曜也笑。其实心中腹诽:这本书就差写着王太傅门人的名字了。京中这些人争论不休,却连这一点都确定不了,可见如今文坛式微,也许真能弄个状元来也说不定。 他和霜纹相处得好极了,到哪都是一起的。霜纹这家伙,跟陌生的人是冷若冰霜,熟了之后则有些霸道,对自己人则是黏人极了。而且她黏人也很有趣,不是陪着你做事,而是做什么都必须要你陪着,常常要孟容曜看着她练身手,还常常问:“我要翻跟斗了,你看着没有?” 所以猎场一开,他们两个其实是被拆开了的。霜纹性子好强,说来说去就是不说会担心他,只把他的鞍辔检查了又检查。两人正在黏糊之际,忽然有个声音疑惑地道:“霜纹?” 孟容曜看过去,见也是个年轻王孙,比自己大不了两岁,和赵泓安他们待在一起,认出霜纹,大踏步走了过来。 霜纹立刻把头一转,道:“你认错人了。”就直接钻进小厮丛中,几下就不见了。 但逃显然是逃不过的,况且霜纹也不是喜欢逃避的人。上午不过是当着孟容曜的面,不好说话而已。到中午,官家狩猎回来,举办午宴,王孙也都回来了。因为下午还要狩猎,所以午宴很简单,王孙的宴席就摆在外面草场上,烧着篝火。霜纹装作找人的样子,穿着小厮衣服从席边走了两圈,又独自走向草场边缘的树林,果然没多久就有人跟过来了。 霜纹朝树林里走了一段距离,感觉没人能看见了,才转过身来。 上午叫她的那个人,安平王府二房的独子赵华翰,正一脸惊喜地看着她。 “霜纹,果然是你!”他惊喜地走过来,就想靠近霜纹,霜纹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抱着手看着他。 赵华翰有些尴尬,但还是喜出望外,道:“你还好好活着,我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我死了,是吧?”霜纹替他补上他说不出的话,冷冷道:“我们这一班女孩子里倒是有死了的。和你关系最好的云官,被你母亲剥了衣裳打板子,不堪受辱,回去水米不进,没两天就死了。剩下的病的病,卖的卖,只有几个人的下落我还清楚,其余都找不到了。” 赵华翰神色有点伤心,一副要落泪的样子,连忙急切道:“那你呢?你还好吗?我还让常忠去母亲说的那个尼姑庵找过你们……“ “那是你母亲骗你的,她也骗了我们。她怕老王妃追究,说她卖人影响王府的声誉,所以对外只说把我们送到尼姑庵去了。但背地里就把我们交给人牙子转卖,而且还说‘这帮小戏子很不听话,勾引少爷’,让人牙子只管把我们往最坏的地方卖。要不是人牙子被月官说动,想多赚点钱,我们现在都被卖到窑子里去了。” 赵华翰一脸震惊。 他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模样,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长得也算白净俊美,眼神很天真的样子。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我们和你一样,做什么都不用付出代价,你和云官说,你喜欢她唱的《踏瑶娘》,还和她扮夫妻,说以后一辈子都要她陪着你。云官当了真,她们也当了真,月官劝她们也不听。你又说我最好看,云官还傻乎乎地排挤我。结果最后夫人知道了,大家都遭了大难,被卖得七零八散,死的死,残的残。你倒是平安无事,还有脸来找我。”霜纹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嘲讽。 “我没有平安无事,我也被母亲骂了一顿,戏本子都被烧了呢……” 霜纹顿时大笑起来。 “真惨啊,我们只是没了命,少爷的戏本子可是被烧了呢!”她嘲讽地道。 赵华翰顿时面红耳赤。 “不是这样的,我也很担心你们,只是母亲不让我出府,小厮又说找不到你们……”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的,觉得自己尽力了,觉得我们的结局不能怪你和你母亲,只能怪我们命不好,是奴婢?”霜纹愤怒地道。但她很快收敛了自己的愤怒:“算了,我不要跟你发脾气,你不值得我浪费时间,我还有我自己的事要做。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跟你叙旧的,是警告你,以后不要再跟我打招呼,我根本不想认识你,最好就当从来没有见过,赵少爷!” 她说完转身就走,赵华翰却急走几步,追问道:“是因为那个孟家的人吗?” “什么?”霜纹冷冷看他。 赵华翰脸色通红,脸上那层腼腆的皮都褪去了,露出愤怒来。 “是因为那个孟家的少爷吧,你有了新的靠山了,所以就想装作不认识我……” 霜纹立刻就握紧了拳头。 “你再说一遍?” 她天生一副极艳丽的长相,愤怒的时候如熊熊烈火,甚至是威严的,赵华翰也吓得一愣。 “你还以为你是那个高雅的少爷,我们是低贱的戏子是吧?你以为你那套‘我们是知己,我不把戏子和我分别看待’的说法就最好的是吧?”霜纹不屑地冷笑道:“我告诉你,你那套东西不过是叶公好龙,只能骗骗云官那样的傻子罢了。这世上真正高雅的人,你见都没见过。而且她根本不是什么少爷,就是和我一样的女孩子。你们男的懂什么知己,不过是贪恋皮囊罢了。我当年就没有上当,现在也不会上当,我的知己从来就不是你!” 她的神色太不屑,赵华翰也被彻底激怒了。 “那个孟家的小子知道你的过去吗?”他威胁道:“他知道你曾经是我们家的戏子,也给我们唱过戏吗?他知道我见过你们穿过中衣的样子吗?他知道祖母曾经说要在你们中间给我选两个姨娘吗?我第一个选中的就是你……” 他一面说,一面就抓住霜纹的手,试图将她困住。 霜纹的回应是直接飞起一脚,踢在他小腹处。赵华翰立刻弯下腰去,他虽然会骑马,但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今天又没带小厮来。霜纹可是从小练功,下手又准又狠,直接拳打脚踢,专捡看不见的地方打,踢得他直接在地上打滚,连声求饶。 “我早就知道你这个人是下流货色!”她最后扔下话道:“我告诉你,你以后最好给我识相点,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见一次打你一次。姑奶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弄死你也不过一人偿命罢了。你试试看你那个狠毒的母亲能不能护得住你!” 她放完狠话,扬长而去。 其实她说的是假话,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无牵无挂的霜纹了,至少春闱结束之前不是。否则她就不会特地把赵华翰骗到这种僻静地方打了。以她以前的行事,管什么人多人少呢,人越多越好,闹一个天翻地覆,鱼死网破,闹得赵华翰和他母亲身败名裂,这才是她霜纹的风格。 好在霜纹没有因为这事忧心多久。本来狩猎是要到晚上的,但这次黄昏就回来了,其中的缘由众说纷纭。霜纹跟在孟妙常身边,听见了杨琼章的一手消息:“泓安哥哥说,是王孙中有个人坠马了,不知怎么回事,大腿骨都碎了,官家觉得很扫兴致,就提前回来了。” 很快她就从夫人的慌乱中明白了坠马的是谁。哭嚎着被几个妯娌搀扶着去接自己儿子的夫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日日夜夜都出现在她噩梦中的人,佛口蛇心的安平王府二房当家夫人,赵华翰的母亲。 霜纹可不是心软的人,看到仇人恶有恶报,开心得走路都忍不住要哼曲子。况且孟容曜提早回来,也是喜上加喜,她开心得整个人都发着光。她跑去下马的地方接孟容曜,刚好远远地看见孟容曜似乎在和赵泓安说话,旁边还有捕雀处一行人。她跑过去,立刻有人跟她打招呼:“霜纹!” 这人倒是不晦气,是韦思谦。当然霜纹对他也没什么好气:“干什么?别当着这么多人叫我名字。我跟你很熟吗?” 韦思谦顿时笑了:“你怎么还这么凶,我还说把今天打的鸟给你做簪子呢。看来你是不想要了。” 他一面说,一面提起一大串猎物来。果然有鸟有兔子,丰富得很。 “等等。”霜纹顿时来了兴趣,她也胆大,不害怕,立刻过去挑选起来:“有啄木鸟没?据说啄木鸟补脑子的,鹧鸪也行,那个吃了对眼睛好。” “我就打了这些,你自己挑吧,霍哥倒是打了不少,都是罕见的,你去问他要,他应该会给你。”韦思谦道。 霜纹也知道自家翡翠和霍大人在生气,立刻道:“我才不要他的。”只在韦思谦的鸟里选了几只,准备回去给瑞香炖汤,给自家小姐和孟容曜吃。其实翡翠也该吃个补眼睛的,她常常熬夜,又做针线,太伤眼睛了。 孟容曜在那边等她半天,等过来才,问道:“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他一面说,一面从她头上摘下一片树叶来,顺便朝韦思谦那边看了看。霜纹也不觉得什么,把鸟交给吴勉提着,道:“韦思谦和我说话呢,他以前带我骑过马,人还可以,就是讲话难听。” 孟容曜的眼睛立刻垂下来了,也不怎么说话了,霜纹只觉得莫名其妙。 两人一起走回孟家的帐篷里。孟家小姐的帐篷多,但都聚在一个大帐篷里,孟容曜住的是小帐篷。霜纹晚上还得回去跟翡翠睡,跟他待的时间其实不多。所以一看他这丧气样子,顿时更加来气了。 晚宴还没开始,霜纹把孟容曜的衣裳拿出来预备着。见他拿出书来,道:“算了,今天不跟你学书了,哪有空啊。你快把脸洗了,把衣服换上。” “哦,没空学书,有空学骑马。”孟容曜道。 霜纹听着这话很不对劲,立刻停了手上的事,瞪着他。 要是以前,她但凡这样,孟容曜一定就知道她生气了,立刻软下来了,谁知道今天不知道犯了什么病,一点不见讨饶。 他是脱了骑装的,身上穿着中衣,高高瘦瘦的,白色中衣衬得面容如月,整个人显得贵气极了。霜纹也是心中本来就有心病,勾起赵华翰的事来,不由得有些心虚,怕他知道了什么。 她越是心虚,越是要嚣张,于是骂道:“你什么意思,孟容曜?” 他也不说话,霜纹顿时更生气了,索性也懒得瞒了,直接道:“是不是别人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在这阴阳怪气的?” “谁说什么?”孟容曜今天格外硬气,反问道。 “谁说了什么,你心里清楚。”霜纹看他这样子,更加笃定,心中又是屈辱,又是愤怒。屈辱是因为知道赵华翰肯定没说好话,明明是他自己闯进戏班子换装的地方,他那个母亲又纵容他,十六七岁还在女孩子里混,霜纹发了火把他赶出去,到了他的嘴里反而成了“我见过你穿中衣的样子”了,真是无耻又恶心。愤怒是没想到自己过了这么久还是活在安平王府的阴影里,这么多人对自己好,但一个赵华翰就像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愤怒到了极致,她反而平静下来,冷笑道:“好了,我知道了,反正你也是和赵华翰一样的人罢了。” 这下真成了不打自招了。但那又如何?正如《秋水记》中所写:“贵贱岂天定,穷通皆有缘。”凤奴小姐出生就被断定,一生既做凤凰,也做奴婢,所以取名叫凤奴。无忧小姐沦落教坊司贱籍,也没有自轻自贱过,面对当朝太子仍然不卑不亢。她霜纹虽然是奴婢,但为什么不能做自己的凤凰! 她站在帐篷中,冷冷地瞪着孟容曜。因为盛怒,胸脯起伏不定,整个人眼中如同烧着火一般,但也格外耀眼。 但孟容曜只是傻乎乎地道:“什么赵华翰?他是哪本书里的人?” 霜纹有一瞬间的疑心,毕竟这家伙装傻是一把好手,于是问道:“他真没找过你?” “没人找我啊,我今天就是骑了一天的马。只打到一只鸟,还摔到林子里去了,不然就可以带回来给你了。”孟容曜一脸老实地道。 霜纹这才放下心来。好了没两下,顿时又发脾气:“那你给我摆脸色干什么?你想挨打了?” “是你先欺负我的。”孟容曜道。 “我哪里欺负你了?”霜纹更生气了:“我担心你骑马,这两天都没有打过你一下,重话都不敢说,你还说我。刚刚明明是你先摆脸色的,我不就是和韦思谦说了一会儿话吗?是说了,我就和他骑过一次马而已……”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是反应过来了。 她是唱戏的人,扮的还常是小姐,都是缠绵悱恻定情的戏,哪里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呢?顿时红了耳朵。孟容曜这人也确实该打,顿时得寸进尺道:“你都没有跟我骑过马呢。” “骑马又不是什么大事……”她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嘟囔道。 “还有大事?”孟容曜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霜纹看得好笑,不由得笑了起来,孟容曜的神色顿时更阴沉了。霜纹只觉得好玩,不由得在他的头上拍了一下,道:“傻子!” 她唱了那么多戏,总觉得戏中的小生一点也不值得喜欢,明明戏里的小姐也是一样的,整天嫌弃“呆子”之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下一刻又和骂过的呆子搅到一起,导致她唱起戏来总弄不明白…… 今天才明白,原来这个“傻子”不是真正的傻子,就像她此刻看着孟容曜这傻样子。只觉得心都软下来,如一江春水。 “好嘛,”她也难得英雄气短,认怂道,“那我以后不跟他骑马就是了。” 孟容曜马上笑起来,孟家人其实长得很出色,笑起来像狐狸,有种让人心软的得意,仿佛怎么纵容他都是应该的。 但霜纹只纵容了一瞬间,立刻反应过来。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她十分警惕地道:“翡翠姐姐说,霍怀恩装吃醋,是在调戏她。你如果装吃醋,但不是真吃醋,就是调戏我。那我就打你了。” 孟容曜仍然微微笑:“我是真吃醋。” 霜纹的耳朵顿时又红了,但她很快意识到还有一个漏洞。 “等一下。”她盯着孟容曜的眼睛逼问道:“你不会是怕挨打吧?” 孟容曜似乎沉默了一下。就在霜纹要判定他就是怕挨打的时候,他忽然笑了,像是有点无奈。如果说霜纹刚刚是纵容的话,那他这样的笑容就是投降了。 霜纹立刻有点想后撤,更想阻止他说出来。但孟容曜已经看着她的眼睛,她一瞬间忽然变得很软弱。那感觉像害怕,但又不是害怕,让她呆呆站在这里,听他讲出他的回答。 “我不是怕挨打。”他就这样坦荡地看着她的眼睛承认道:“挨打我也会说真话的,我吃醋的原因,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 霜纹的脸一瞬间涨红了,像是两耳之间都烧起火来。那感觉像坐在火堆旁边,热烘烘的气直接往脸上扑。整个人像变得很轻,心却落了地。 她现在才知道情戏如何唱。那戏里大段大段的唱词,试探,拉扯,一个接着一个的比喻,一点点确定他的心意,每一次都比一场仗还让人紧张。怪不得梁祝的十八相送要送那么远,长亭短亭,用桃花,用喜鹊,用鸳鸯,用目之所及的一切来做比喻,时刻要确认。 因为那时候身体变得很轻,仿佛看一切都带着光,一切都带着情。但是心又变得很重,像石头一样坠着,一定要他的眼神,他的肯定,他笃定的表达,才能平稳落地。但祝英台太惨了,遇到的是呆头鹅的梁山伯,所以她的心最后没有落地,只能自己给自己一个婚约。 霜纹比她幸运。原来被表白之后是这样的,像心中有许多东西,雾气一样氤氲起来,瞬间涨满了。她的心成了个袋子,被风吹得鼓胀起来,轻飘飘的。还是春天的风,暖融融的,让人心猿意马。 但霜纹毕竟是霜纹。她从小警惕,油盐不进,凡事往最坏的地方想,很快就从这种陶陶然的情绪里出来了,并且飞速想到了下一步,和往后的许多步。 然后她的脸色迅速沉下来了。 “你不准往下想。”她立刻警告孟容曜,虽然还有点心软:“可以说喜欢我,但不准往下想。” 良贱不婚。自己是奴籍,他要是往下想,想到做姨娘的事,自己一定会忍不住打死他。 停在喜欢这里面就好。 孟容曜的眼神暗了一下,应该也是明白她的意思。但他一直很听话,只老实道:“好。” 霜纹这才满意下来,再胡乱安排了他一下晚宴的衣裳,就回去了。虽然是还是有点慌,但她是绝不会承认的。 第72章 点心 第72章 点心 ◎霍怀恩其实是来告状的◎ 晚宴热闹得很。 官家其实下午说是被人坏了兴致,其实就是累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官家久居宫闱,秋狩第一天排得也满,出宫、接驾,上午试了弓就狩猎一场,下午又跑了一下午,官家也是四十多的年纪了,难免有些疲惫。 正因为这缘故,晚宴才要格外热闹。狮群的王,哪敢轻易显出疲累来?今日没有其他宫闱女眷在,皇后娘娘亲自在皇帐中伺候更衣。对于中年夫妻来说,这也是难得的独处了。官家站着换衣裳,宫女只管整袖,皇后站在对面整理领口,面容端庄艳丽。官家于是笑道:“辛苦梓童了。” 大周宫闱,其实不常称皇后为梓童,倒是南戏中仍用这称呼。官家这样称呼,是带着点玩笑的意思。可惜卢皇后性格有点板正,并没有意会到这一层,而是自顾自关切道:“哪里的话。圣上才真辛苦,近日也清减了。” 白天刚因为官家老不老的事打过言语官司,她这就忘了。也难怪官家的眼神暗了暗,但官家的性格怪也怪在这,明明是不悦的,却总是反着来,反而笑道:“是这几天在翠微宫吃得清淡了点。” 可不是几天,是几乎一整个月,只有初一十五在皇后宫中,钱贵妃正在哺育年幼的十公主就算了,李贵妃、丽妃、容妃,全部空了一个月。皇后看过彤史,自然记得。 “宜妃宫里的膳食,自然是合圣上的口味。”卢皇后忍不住淡淡道:“只是宜妃以将门自居,怎么连圣上要秋狩都忘了,也不好好调理龙体,今日看着圣上吃力,本宫也心疼。” 她自觉这番话说得极好,又有嗔怪,又有柔驯之道。所以官家把身子一偏,让宫女来系带扣这件事,才格外让她错愕。 色衰爱驰,看不中的人,自然是说什么都不中听了。卢皇后压下心中的悲凉,仍然木然笑着,伺候完官家穿好衣裳。官家见她这样忍耐,心中也有点不忍。见宫女端了参茶进来,知道是皇后吩咐,用来给他提神的,于是饮了一口,就势道:“这茶不错,还是当年潜邸时的味道。” “一成不变,只怕圣上也喝厌了。”卢皇后淡淡道。 官家这下是彻底被惹翻了,将茶重重放回宫女捧着的托盘中,道:“混账。” 宫女吓得跪了一地,卢皇后也道:“圣上息怒,臣妾知错了。” “你还会知错?”官家冷笑道。 “人老惹人生厌。臣妾知道,臣妾现在说什么都是错,圣上都不愿意听……”卢皇后不顾跪在身边的女官劝阻的眼神,不紧不慢地道。 “宜妃也是潜邸旧人,就不似你托大。”官家说出了诛心的话,看着卢皇后脸色惨白,冷哼道:“朕日理万机,辛辛苦苦,一年到头就这点松快日子,你偏要给朕找不痛快。难道朕一点自由都没有了?朕虽然老了,但还没老到任由你们拿捏的时候。” 但凡夫妻离心,总是如此,彼此眼中都只有自己,没有对方。都在说自己老,自己的恐惧,不管自己是不是狠狠刺伤了对方。 但官家毕竟是官家,卢皇后也只能跪下道:“圣上春秋正盛,臣妾不过是担心圣上龙体安康,所以忠言逆耳……” “你那也配叫忠言?”官家问得诛心,见卢皇后身形都摇晃了一下,冷冷道:“别作出这副模样,到时候又让太子担心,来替你说情。” 卢皇后眼中满眼都是眼泪但宫闱中活下来的人,谁没咽下过两缸眼泪呢。就连当朝皇后,也只能梗着声音道:“太子纯孝,不过是知道母后是一片担心,为我辩白罢了……” “太子纯孝,你这个做母亲的也要体谅他才好,不能助力就算了,不要让他的纯孝之心成了他的催命符。” 官家扔下一句让人寒意顿生的话,看着皇后因为自己的话跪都跪不稳,险些栽倒在地,才满意地离开了皇帐。他说秋狩是难得的自由,其实也是仍然走到哪都无数人跟随簇拥,一出皇帐,立刻就有内侍总管曹保跟上。官家皱眉道:“怀恩呢?” “霍大人刚刚还在这呢,见娘娘进去才走的,应该是没想到圣上这么快出来……”曹保眼力见好得很:“奴才已经让人去请他了。” 果然说曹操曹操到。霍怀恩不知道从哪带着韦思谦来了,手上还拎着一对白狐狸,得意地道:“圣上快看这个,稀奇不?是小韦他们在林子边发现的,谁也不敢动弓箭,还好我手头有金锞子,用弓弦当弹弓直接砸晕了,一点伤也没有,还是一公一母呢。” 他也不管官家为什么脸色黑沉,也不问一句皇帐里发生什么事,就这样自顾自讲自己的话。官家反而一下子高兴了,也不管曹保在说“圣上小心”就凑过去,就着他的手查看了一下两只狐狸,道:“确实不错。朕说过没有,朕当年跟着父皇第一次打猎,就猎了一对白狐狸。” “听过了,背都背得出来了。”霍怀恩大逆不道地道:“后面还给娘娘做了一顶帽子,是不是?” 官家被气笑了,在他头上拍了一下,道:“你还取笑上朕了,朕当年猎狐狸才十七岁,你几岁了?还当宝一样。去,找个人把这两只狐狸送到宜妃那里去,就说猎场有趣得很,让她收拾好东西,明天就过来吧。” 也不怪卢皇后在官家面前说话动辄得咎,霍怀恩是绝不会在这时候问一句“那其他娘娘呢”的正经话的,他只会立刻道:“那我为这对狐狸还掉了两个金锞子呢。” “瞧瞧你这小气样。”官家笑道:“宜妃宫里有一把好弓,我看定国公手里的好弓也够多了,明天就问她把那把弓要过来给你,如何?” 霍怀恩办事还是飞快。等到官家晚宴入席,饮了第一轮酒的时候,送东西的人就带着宜妃的口信回来了。那人手中高举一杯酒,跪下秉道:“娘娘说了,官家今天都送了几轮东西了,就那块鹿肉不错,这对白狐狸也很好,请圣上不要把猎物打完了,留着些明天等她来。这一杯酒算不上庆功,先当作贿赂吧。” 官家也总算开心地笑起来,就连卢皇后在旁边打岔让太监试毒也没影响到他的心情,耐心等到皇后折腾完一番,才饮下这杯酒,笑道:“那大家共饮一杯吧。” 众人会意,大人不必说,王孙们也都是机灵的,立刻贺道:“谢宜妃娘娘赐酒,祝娘娘玉体安康。” 这句话其实没什么,皇后脸色也还算好看,要命的是下面一句。 官家饮完酒,也许是酒意上头,于是笑道:“小七,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认认人了。来,端着朕的杯子,去席上敬敬各位将军们。让他们教教你狩猎的本领,明天也好在你母妃面前露一手。” - 秋狩第一天,翡翠也确实累坏了。 年长女眷等迎完皇后娘娘就回家了。孟老太君一走,翡翠就成了真正管事的人,重中之重,是护着柳无忧不被卢家的人欺负。这工作最难,因为卢家如今如日中天,皇后娘娘在场,卢家女眷也嚣张得不行。在女眷里头,连宗室都让她们三分,卢家两位嫡女,还跟玉照郡主起了点冲突。 好在今天女眷们聚在一起连秋狩也不怎么聊,只聊《秋水记》,而且只要一人开口,其余人就立刻跟上,比什么都好用。所以每次冲突一起,就有人提起《秋水记》来,争端很快就平息了,那画面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第二件事自然是孟妙常。三姑娘虽然聪明,但偏偏秋狩又是王孙子弟出风头的时候,萧承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拿出钓鱼的劲头在打猎。翡翠走到哪里都听见有人在说“听说定国公猎了一头熊”“光是兔子就打了上百只,我才猎三十只兔子,手都肿了”“到底是天下第一名将的后人……” 不知道三姑娘听着,心里得多难受。 翡翠想着这个,心中更看不惯萧承泽了,连着和他名字对照的另外一位也很看不惯。她从大帐篷出来,准备去查看一下孟容曜那边,没想到一出来就看见有人靠在外面的树下,懒洋洋地抛着一个锦囊玩。看那翠色锦衣,不是霍怀恩是谁。 她立刻绕路走,霍大人挨打也是不冤,立刻过来拦在了她的路上。 “我累坏了。”霍大人上来第一句就很有自知之明:“今天别打我了。” “让开。”翡翠冷冷道。 其实她今天也很累,但说出来也算便宜他,翡翠决心一点情绪也不给他,只把他当作一棵拦路的树就好。 但霍大人惹事的本事可不是树可以比的。他看翡翠要走,不知道从锦囊里掏出什么来,直接塞到翡翠嘴里。翡翠要吐出去,他连忙阻止。 “什么东西?”翡翠皱着眉头道。 “你猜。” “毒药。”翡翠直截了当地道。 霍怀恩被气笑了。 “你不是喜欢有几层味道的东西吗?我好不容易弄来的。”他笑着将手指在翡翠眉心一点,道:“别皱着眉了,品品味道吧,翡翠姐姐。” 他又开始叫翡翠姐姐了,该再给他一巴掌的。但也许是翡翠今日累极了,也许是嘴里的东西太好吃,当然更大的可能,是翡翠也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自己随口说过的话,不免觉得这人的狐狸皮下也许还有点人样子。 确实是好吃的,又鲜又甜,却不是蜜饯干果,而是带着点咸味,用来佐春茶是最好的。春茶淡,配不了重味道的东西,配这个刚好。 “这是什么?”翡翠不由得问道:“像是肉类,怎么又像果子。” “翡翠姐姐好舌头。”霍怀恩笑眯眯倒着走说道:“这是我外祖父当年在渤海做官的时候,当地的一种特产。是海滩上的一种贝类,把贝肉掏出来,能吃的就这么一块。海盐太苦,他们用当地一种长在海边的浆果捣碎了,裹着腌制的,不仅好吃,连颜色都好看呢。当地人知道吴地的西施舌,说贵妃是从他们那出海的,这东西又像杨梅,所以叫杨妃舌。” 他张开手指给翡翠看,指尖果然有点微红。翡翠不知道想到什么,立刻骂道:“下流。” 要是这时候笑她一句“你想到哪去了”,一定又要挨一巴掌。所以霍大人很知趣地没有作死,而是继续讲故事:“本来这东西要做贡品的,但我外祖父怜惜当地百姓,贿赂官员把这一项从贡品上划去了,为这还被参了一本呢。所以京中只有韩家吃得到这个,因为韩家有个庄子就在渤海边上,每年会送一次海货过来。” 翡翠是管家的人,一听就懂:“是送过年的年货吧?你这些也是韩家送的?” 霍怀恩其实是来告状的。 “我母亲其实是吃这个长大的,但我外祖母走了之后,韩家如今是我舅母管家,诸事节省。一年只给我家送一盒,没出元宵就吃没了。今年我诈了韩敞一场,他给了我两车,不过这东西存不久,天热之前得吃完,等会我送几盒给你。” 不怪官家没事就给宜妃娘娘送东西,原来告状这么好玩。光是看她皱着眉头认真在听,就觉得心中的皱褶一点点被抚平,心中那股去随便找几个倒霉蛋来欺负的冲动也消失不少。 何况她还听得懂。 “你和家里关系不好?”翡翠立刻这样问,她一下子就听出关隘。如果霍怀恩和家中关系极好,韩家应该会更巴结霍怀恩的母亲才对,不会这样粗心。 怪不得官家的白狐狸,最后要送给宜妃娘娘。这感觉甚至不是因为她们聪明,而是在那么多聪明人的猜测之外,只有她安静地看见了自己。 霍怀恩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笑着去看天边的月亮。 “你见过海吗?翡翠。” “没有。” 翡翠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总是这样的,穷人和富人交往,总是穷人处处多心,富人也许还委屈呢。 她五岁被卖,八岁之后一直待在孟家内宅,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带他去过的那个山谷,哪里去看过海呢? “我小时候常去渤海边找我外祖父玩,他在那里治黄河治了一辈子,最后也葬在那里。算起来,他去世也快十年了。我现在还记得他带我去滩涂玩,说滩涂就是渔民的田地……” 不怪玉瑛郡主也上他的当,他铁了心要卖惨时,确实有种让人目眩神迷的威力,像一只受伤的狐狸,让人觉得收养他就能拥有他。 “那你喜欢吃什么呢?霍怀恩。”翡翠这样问他。 霍怀恩笑了。 “我也不知道。”他转过脸来对着她笑,在月光下漂亮得像一个致命的陷阱:“你来告诉我吧,翡翠姐姐。” 这次翡翠没有打他。 “不要送那什么杨妃舌给我们家了。”她这样告诉霍怀恩:“如果是只能吃一次的东西,我宁愿从来没有吃过。” 她不是霍怀恩,没有那么幸运,可以有无数试错的机会。霍怀恩取笑她叫她“翡翠姐姐”,却不知道她真是铁了心要做翡翠姐姐,是最稳重、最可靠的姐姐,任何时候都不会迷失在月光里。 霍怀恩也看出她的决心,于是没有继续这话题,而是给了她别的礼物。 捕雀处的霍大人,手上的礼物还是很多的。 “那我告诉翡翠姐姐一件事吧。”他笑着道:“萧承泽最近要有段难过的日子了。” 第73章 解元 第73章 解元 ◎万言难当,不如一默◎ 孟妙常其实是准备听翡翠的话的,她决心不见萧承泽,就连去杨琼章那玩,也是知道萧承泽不会来才去的。 但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料到赵泓安会被灌醉了送回来。 孟妙常都惊讶,赵泓安这人从来最知轻重,怎么会喝得这样大醉?一般都是他照顾别人的。 杨琼章自然是先生一场气,一面道着“喝醉了送我这干什么?扔外面去好了”,一面其实已经把他放在帐篷的坐席上。孟妙常也帮着递了毯子,让丫鬟去煮醒酒汤,然后才问一同回来的人。她知道绍文绍武不聪明,问了也不中用,所以先问傅时晏:“他怎么喝了这么多?” 傅时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在外面宴席,并不清楚。” 孟妙常只得去问他身后面沉如水的定国公大人。 萧承泽其实看她和傅时晏那有问有答的样子就忍着气,看她又来问自己“他怎么喝的”,其实是很想说一句“傅时晏知道的多,你去问他好了”。但显得小气倒是小事,主要是这样一说,估计她肯定就走了。只得忍气吞声道:“卢家人发疯,一直惹我,赵泓安打圆场,就喝了很多。” 孟妙常心中一沉。 以前她也觉得,他在自己面前格外要面子,常常把大事也举重若轻地道出来。现在想想,其实也是自己自作多情……但他老是轻描淡写地说一些严重的事,确实是老毛病了。 她示意他跟自己去帐篷外面。也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像是看不懂,孟妙常只得拉了拉他的衣袖,定国公大人这才移驾,很顺从地跟着她往外走。 两人走到帐篷外面,孟妙常才敢开口。 “听说今日官家让七皇子给将军们敬酒,是不是真的?” 就算是女眷,也知道这背后的象征意义。她听到的时候也心中一惊,为宜妃娘娘,也为他。夺嫡的事凶险无比,这可不是好兆头。 萧承泽一副“这也不算什么大事”的神情。 “官家常常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他比霍怀恩还胆大,因为霍怀恩是当面说,他背着官家也敢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孟妙常本来还想再问几句,但想起他当初在马球场上对付卢家的手段,想必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自嘲地笑了笑,说了句“那国公爷多保重”,转身就要走。 但她的手臂被拖住了。 她有点惊讶地看着萧承泽。这在他是从来没有的事,但萧承泽的神色颇有点理直气壮。 “你最近在躲着我。”他平静地问:“为什么?” 这问题问得孟妙常都只想苦笑:“还能是为什么?难道要说‘因为我不是你喜欢的人’吗?” 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徒然自取其辱。她从小就知道世人要的不是清楚,说清楚也不会让不喜欢你的人变得喜欢你,不过是让自己死得更明白点。 “没事的。”她答非所问地告诉他:“你只是有点不习惯罢了,以后就好了。” “我不是。”萧承泽皱起眉头:“不要替我说话。” 也许不问清楚是因为自己不敢。喜欢人是非常危险的事,对方皱个眉头自己就情绪起伏,何况问到山穷水尽呢? “对不起。”孟妙常平静道歉:“因为你总是不说话,我才替你说话的,以后不会的。” 因为以后我们不会说话了。萧承泽几乎可以听见她心里的声音这样说。 他抓着孟妙常的手臂,却感觉自己什么也没有抓住。也许是因为她的神色,像是在自己和她之前筑了一堵墙,像他从来随身带着的剑,觉察不到它的存在,直到丢失的那天。 “是因为傅时晏吗?”他最终还是显得小气地问道。 但问了也没用,因为孟妙常笑了。她连笑容也是苦涩的,全然不似在傅时晏面前平静。 她说:“是因为你。” - 孟容曜赴宴回来,其实没有喝多少。毕竟孟家如今是门可罗雀,也没什么人主动和他攀谈,除了赵泓安看在孟妙常的面子上和他喝了两杯罢了。 他睡到半夜被推醒了。 吓倒是没被吓到,但任谁半夜发现一个女孩子趴在自己床边,都会一头雾水的。 “你为什么说好?”霜纹趴在他床边问他。 ”什么?”孟容曜睡眼惺忪,像是完全没听懂。 “白天我说你不准往下想,你为什么说好?”霜纹的眼睛在黑暗中更大,急切地瞪着他:“我回去想了又想,总觉得不对劲,睡也睡不着,所以回来问你了。我睡不着,你也不准睡。” 不怪她这样有恃无恐,孟容曜真的是好脾气。 “我说错了吗?”他顺从地问道。 霜纹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她皱着眉头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怎么会是皮囊呢?黑暗里只有一点灯光如豆,只看得见她的轮廓,但孟容曜连这样子也觉得可爱。 “反正你不准说好。”霜纹蛮不讲理地道:“我可以说不准你往下想,但你不能答应,你得排除万难才行,戏里都是这样的,张生还翻墙呢,你不能连张生都不如吧?除非……” 她话锋一转,想到了原因。 “除非你就是想我做姨娘,被我说中了?”她扬起拳头道:“你觉得我没资格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对不对?” 眼看霜纹的拳头已经预备好了。孟容曜觉还没彻底醒,人已经在挨打的边缘了。 如果翡翠在这,或者孟妙常在这,她们都能听得懂的。霜纹说的其实不是戏,是所有女孩子都懂的语言。就好像霍怀恩答错了,萧承泽也答错了。 翡翠说“只能吃一次的东西,我宁愿从来没吃过”的时候,霍大人不该接受。就好像孟妙常走的时候,萧承泽也不该接受。 喜欢不是这样子的。喜欢该是越过那句拒绝,就像张生翻过那堵墙,不是因为他擅长翻墙,不是因为翻过墙后有崔莺莺,而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一定要崔莺莺。除此之外,了无生趣。 女孩子要的是这个,是排除万难,是非她不可,是在衡量出成功几率之前就已经义无反顾地选择。霍怀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就好像萧承泽不知道孟妙常为什么离开,其实是因为他们早就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他们的接受,就是回答。 当然,人是活在现实中的。如果有千万个选择,就像霍大人和国公爷一样,谁会为一个选择执着呢?历史上真实的张生也一样在飞黄腾达后抛弃了莺莺小姐…… 霜纹正是知道这一点,才如此紧张。但她有着谁都没有的勇敢,宁愿半夜出来把他摇醒,也一定要一个回答,并且决定对自己不满意的答案挥出重拳。 或者说,她敢追问本身,也是因为孟容曜是那个一定会给她回答的人。这世上哪有傻子在必赢的局面前放弃的?她们都知道自己会输,就像霜纹知道自己能赢。 而孟容曜给出的回答,也出乎霜纹的意料。 他无奈地笑了,也许是因为黑暗的缘故,他的神色有点陌生,但仍然很温柔。 他说:“不是你不好,是我没有资格。” “为什么你没有资格?”霜纹执着地问。 “因为我母亲要我做一件事。”他告诉霜纹:“要做这件事的人,是没有资格喜欢任何的人。我甚至不应该告诉你我喜欢你,我觉得自己做了很坏的事。” 他说的话云遮雾绕,霜纹听不懂,但本能地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如果是实话的话,就没有对和不对。对与不对都是孟容曜,霜纹也没得选。 所以她认真问:“但她对你很坏,你还要去做吗?” “我要去做。”孟容曜回答她:“但现在不是为了她了,是为了我自己。” 霜纹很坦荡地接受了一切,她当然知道那一定是个天大的坏消息,因为孟容曜其实是很能扛事的人,否则不会忍受那么多年的毒打还能做出学问来。 但她很勇敢,她什么都不怕。 她是很骄傲的霜纹,很多人喜欢她,她都感到冒犯生气。光是被喜欢而不生气这件事,其实就已经是她的回答。但孟容曜是很好的人,而且胆小,还老是吃醋,所以她决定回答得更明确一点。 于是她在黑暗中握住了孟容曜的手,告诉他:“我不觉得你做了很坏的事,只要是真的喜欢,就没有对不对。” - 秋狩第二天,宜妃娘娘驾到。 这更加佐证了那个人人猜测的可能性,何况这天官家兴致这样高,让十三岁的七皇子也穿上猎装,跟在他身后,甚至在太子之前。至于宜妃娘娘,更是干脆随驾狩猎,穿着朱砂红的骑装,如风中烈火,看得官家眼睛都直了。 众人目光关注七皇子和宜妃娘娘,自然也偷偷关注萧承泽。但定国公还是老样子,用钓鱼的耐心在打猎,后面跟的随从马上都挂满了他的猎物。他在百忙中还有空帮射空了的宜妃娘娘补上一箭,顺便骑马过去说一句:“姑姑手生了。” 宜妃娘娘被他气得直笑:“我看你是想讨打了,阿璟。” 其实定国公这几天不高兴,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平时冷着脸的时候就够危险了,这次更是把猎场像犁地一样地杀了个遍,连天上飞过的麻雀也不放过。所以另一个不高兴的霍大人这次就没有惹他,而是去惹了别人。 孟容曜今天的人缘好了点。 先是何家的嫡长子何绍元过来跟他攀谈了两句,然后是大张小张中的小张侍郎过来问了句文章,得到孟容曜的回答之后,摸着胡子走了。这时候孟容曜心中已经有所察觉了。等到午间,官家在望阳坡上扎营,大家就地野餐烤肉吃午饭时,霍怀恩也来了。 “孟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吃饭?”他笑着道。 孟容曜坐的地方都是些落魄王孙,见到霍怀恩都如同见了凤凰一样,纷纷行礼。也有人很机灵地道:“孟兄来和我们一起吃吧。” “不用不用,我已经吃完了。”孟容曜道:“多谢了。” 他知道霍怀恩在打量他,只装不知道,站起身来,道:“霍大人要不要一起走走?” 霍怀恩就喜欢这样聪明的人,立刻赴约。两人沿着树林边缘往里走,孟容曜目光扫到韦思谦和另外几个人在他身后两侧散开来,估计是去戒备了,就知道霍怀恩是要说点不能让人听的话了。 但饶是状元之才,也猜不到霍怀恩的起手。 “吃不吃东西?”霍怀恩先拿出锦囊来告状:“挺好吃的,我花了不少功夫弄到的。但你们家翡翠不要,还给我扔了。” 孟容曜也答得很妙:“翡翠姐姐做事稳重,她要是扔了,自然有她的道理。” 霍怀恩一副“你们孟家人”果然如此的神色。 孟容曜是知道他的棋路的。真要论起来,甚至可能没几个人比他更清楚霍怀恩的棋路了。他和此刻秋狩龙旗大纛下穿黄袍的那位简直像极了,开场总是看起来东拉西扯十分日常,甚至带点烟火气,但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下一句就是杀招。 果然霍怀恩就慢悠悠道:“那我就提前恭喜孟公子了,三元及第,是可以上达天听的。” 孟容曜其实并不意外,今天已经有端倪了。秋闱一般一个月之后放榜,但审卷其实也就十多天。今天和他套近乎的那几个人,何绍元的父亲何尚书和小张侍郎,都是这次秋闱阅卷的考官。他的文章他心中有数,看他们这反应,多半是中了解元了。 秋闱乡试出解元,是全省第一,春闱会试出会元,还有一个殿试出状元,三元及第,是读书人罕有的荣耀。也常当做恭喜的吉祥话说。但问题是,这是他去参加秋闱那天,孟大奶奶的原话。 捕雀处的名声,就算他身在书斋也有所耳闻,能探到官员内宅的对话也不是难事。 但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呢? 霍怀恩不是来恭喜他的。他是来试探孟容曜的。 万言难当,不如一默。他没有父亲教导,所有的道理都是从书上学,这时候只是微笑着看着霍怀恩,并不说话,仿佛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似的。 霍怀恩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是个棘手的刺头。一般的官员看到他都发抖,骨头硬点的,稍微震吓一下也招了…… 他哪知道孟容曜过去十几年挨过多少打呢? 所以他换了个方法,看着一边被虫蛀了的松树道:“挺好的树,怎么伤成这样了?” “是啊。”孟容曜也淡淡道:“怎么就剩一条腿了。” 霍怀恩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两人都笑了。聪明人常见,这么聪明的人不常见,尤其是几乎能看穿他的棋路的。大概孟家人身上真有什么缘故,他总是想起翡翠。 “赵华翰昨天抬回去,命是保住了,但下半辈子应该是起不来了。”霍怀恩于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知道吗?其实捕雀处有个认痕迹的高手,能凭伤口的马蹄印认出是谁下的手。你猜,踩碎赵华翰腿骨的马是哪家的?” “当时情形那么急,就算有人的马失控,踩了几脚也是常事吧?”孟容曜也平静看着他:“难道霍大人还要追究不成?” 霍怀恩又笑了。 “哪敢呢?”霍怀恩开玩笑道:“我哪敢追究解元的责任?” 孟容曜心眼倒是比翡翠大点,没有跟他计较他把赵华翰的事定论在自己身上的事,而是换了话题道:“解元一个省就有一个,我只不过刚好是京城的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其实霍怀恩今天本来是想诈他的,说是恐吓也没错,没想到这人竟然出乎意料的厉害,倒也有趣。 既然是聪明人,那么就不用担心他听不听得懂的问题了。霍怀恩也只管和他玩文字游戏:“解元都看不上,那看来孟大少爷是真要三元及第了。” 三元及第,下一句就是上达天听。到这时候,其实他们的哑谜已经打到底了。所以孟容曜也不多说,只伸手摸了摸树皮,道:“霍大人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他身上有种矛盾的杂糅感,兼有穷书生的勤勉沉默,和世家子弟的贵气。霍怀恩后知后觉地想到,都说孟家完了,但那是因为中年一代最出色的两个都不在了,但年轻一代,却好像在这窘境中长出了各自的奇特形状,像从砖缝中生出的树,各有各的古怪,但又因为天赋异禀,而格外坚韧。 把太子当作仇人的柳无忧,写出了《秋水记》这种提都不能提的东西,半部书就引得霍怀恩出手,要是整本写完,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孟容曜自不必说,一句三元及第、上达天听,霍怀恩就不得不来查清楚他的目的。还有孟妙常……还有翡翠。 仔细想来,也难怪翡翠说自己根子上坏,自己确实一直在对孟家的年轻一代干坏事。当然霍怀恩也有道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号称天子门生的人,自然是要充当天子面前的第一道守卫的。 但见过柳无忧,又见过孟容曜,知晓他们反而是京中无论从智慧还是格局都更接近自己的人之后,霍怀恩心头也难免有这一闪念——他们的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责无旁贷”吗? 第74章 阿宝 第74章 阿宝 ◎所以才会给他起这样的名字,如珠似宝◎ 天子狩猎,人多眼杂是不成的,寻常王孙和小姐都只能各带一个随从,所以明雀这次没有跟着去猎场。 但她现在既然准备接任翠菊的“百事通”位置,就算留在府中,也自有她的事要做。 孟老太君带着小姐去了猎场,府里是孟二奶奶在管,腊梅约束着小丫鬟们,不让她们到处乱跑,免得在外面受了欺负。所以明雀只能在华堂里逛,但她自有她的办法。 她从小就长得甜美精神,又会装乖,专捡婆子媳妇们多的地方去,吃过早饭之后,她就逛到了后面小厨房的院子里。 小厨房还是小杨娘子在管,因为丈夫醉酒去世,一直寡居到现在,自然也没有生子女,只有个收养的小男孩子,叫阿毛,其实和明雀差不多大了,只是有点傻傻的。他脾气很好,非常喜欢明雀,很听她的话。明雀其实是来打探消息的,因为很多媳妇们都聚在厨房的院子里,一边帮小杨娘子择菜一边聊天。但阿毛一见她就高兴,立刻给她搬个板凳来,结结巴巴地道:“坐,明雀坐。” 媳妇们顿时一阵哄笑,都取笑起“阿毛也大了,知道对女孩子好了”,把阿毛急得脸通红,直说:“不是的不是的。”明雀倒没什么,大大方方在板凳上坐下,顺手捡起菜开始择,然后问小杨娘子:“干娘,今天午饭炖了虾仁蒸蛋没有?我们屋里的姐姐都喜欢吃这个。” “放心,都有,连你喜欢吃的炸藕合也有。”小杨娘子说完,又继续和其他人聊天,说些家长里短,明雀认真听了半天,找个机会插话道:“我看大奶奶也挺厉害的,怎么不见她管家呢?” “谁说没管过,以前还是管过的,管得不错,后来大爷不在了,又出了那事,就分开住了。”嘴快的王婆子道。 “什么事?”明雀好奇道:“难道是梅花湖的事?” 众人顿时都有点惊讶,王婆子都道:“你这个年纪,怎么会知道梅花湖的事?”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以为嫂子们在府里这么久,知道的比我还多呢?原来说的就是梅花湖的事?”明雀故意道。 “好大的口气。”吴娘子冷笑道:“小杨姐姐,你这干女儿可不得了,还知道梅花湖。” “不就是大奶奶喜欢赏梅花,大爷为她建了个梅花湖,后面老太君觉得见了伤心,就填平了嘛……”明雀不以为然地道。 媳妇们顿时都笑起来。王婆子道:“我还当你这小丫头多厉害,原来也是傻的。” “不对吗?”明雀一脸老实,拉着吴娘子的手道:“好婶子,你是最厉害的,都说你知道的消息最靠谱,你教教我呗。” 吴娘子是孟妙常的奶妈吴妈妈的儿媳妇,也是府里三代的家生子。明雀知道真正的内幕她一定知道,所以故意摇了她一会儿,但吴娘子稳重,不肯开口,反而是王婆子道:“吴娘子哪肯乱说,你也别问了,就是湖里掉下去过人,所以填了。” “掉了谁?大奶奶?”明雀只管乱问:“二奶奶,还是三奶奶?” 说到三奶奶,众人都笑了,还是小杨娘子道:“算了,告诉她吧,省得她到处打听,惹主子心烦。” “好吧,那我告诉你,你可不准到处乱传。”王婆子到底忍不住,凑近明雀耳朵来告诉她:“是大少爷。” “大少爷?最近才住过来的大少爷?”明雀一脸惊讶:“怪不得呢!是自己掉下去的吗?还是……他那时候多大了?这多危险呀。” “谁说不是呢。”王婆子叹息道:“那时候还是寒冬腊月呢,大少爷才七岁,又不会水,天可怜见,被个剪花的匠人看见,捞了上来,没有淹死在湖里,不然哪有今天的大少爷。” “当时身边跟的人呢?”明雀不解。 “就是跟的人不尽心,回去拿了个手炉还是什么,也有说是被人支开的。反正当时大奶奶为这事大闹了一场,说是有人故意害大少爷,一定要老太君主持公道,闹得族里族老都惊动了,还要往山西赶她娘家人来,那时候她父亲都告老还乡了……” 明雀都没想到能问出这么大的事来,顿时惊讶地看着众人。众人也议论纷纷,有说“我怎么听说是跟的丫鬟本来就坏”“再坏也不敢谋害少爷呀,除非有人指使……” “我看还是跟那位有关系。”有人立刻拿手指比了个“三”字,其余人都认可地点头。 “好了,都不要胡说了。”吴娘子正色道:“你们知道什么,当时又不在场,不过都是道听途说罢了。风言风语地传来传去,像什么样子?” “那到底真相是怎么样?”明雀立刻追问道,见吴娘子脸色不好,立刻道:“反正大家都说起来了,堵不如疏,吴娘子你拨乱反正,给大家一个定论嘛。” 吴娘子被她逗笑了。 “还知道‘拨乱反正’,到底是表小姐的丫鬟。”她也被明雀缠不过,只能道:“好吧,告诉你们吧。当年的事我是在场的,当时大奶奶为这事几乎气疯了,差点没打死那个丫鬟,丫鬟吃不住打,攀咬到三奶奶身上……” 那个拿手指比三的婆子一脸“我早说了”的表情,但没人理她,连菜也不择了,都专心听吴娘子讲话。 “丫鬟说,是三奶奶支开她的,让她去拿个暖炉来,当时湖边一个人都没有。她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匠人把大少爷捞了起来。大奶奶因为这事,直接把族老都请来了,逼着老太君要惩治三奶奶,这事闹得天翻地覆……”吴娘子也是讲故事的好手,讲到这里还故意停一下,急得众人都连忙追问“后来呢”,才慢悠悠道:“后来你们不是都知道了,老太君也是要秉公处理的,说只要确定是三奶奶干的,一定不会放过她。结果有两个扫雪的婆子出来作证,说那天看到三奶奶和大奶奶的丫鬟说完话,就朝静心阁走了。静心阁的丫鬟也作证,说三奶奶确实在里面抄经抄了一下午。事情到了这,就是死胡同了。大奶奶不管不顾,一定要惩治三奶奶,大少爷捞上来之后就大病了一场,她非说大少爷昏迷时说了‘婶子,别推我’五个字,一定要三奶奶偿命。否则就要告御状,要告三奶奶谋害忠臣遗孤,告老祖宗包庇……” “后来呢?”明雀也忍不住问。 “后来老太君把大奶奶叫进房间,不知道给她看了什么,据说是大爷殉职时的圣旨。因为都说大爷在任上死得蹊跷,虽说是民变被杀,但仍有疑点,连殉职朝廷都有些不认,让她不要闹了,好好抚养大少爷长大,要是愿意再嫁也行……论理说,大奶奶是向来就有些偏执,大爷在的时候,她就不把二奶奶和三奶奶放在眼里,以她们为耻。总之,大奶奶从那之后就有些疯了,又跟我们分府居住,不往来了。三奶奶从那之后,本来要改好的,也自暴自弃,越变越坏了,大概是怪老太君不相信她……然后就到今天了。”吴娘子叹气道:“所以都说当媳妇难,其实当家也难,这陈年旧案,谁断得明白呢?” 众人听得都唏嘘不已,只有明雀心中担忧:“霜纹一心要帮孟容曜,但他这个母亲,看起来可是一点也不好惹呢。” - 霍怀恩没想到孟容曜竟然把他带回了孟家。所以一见到大门,顿时笑了,道:“我还没来孟家做过客呢。” 孟容曜只骑在马上,淡淡道:“霍大人不是早就去过二门了吗?” 霍怀恩顿时忍不住笑了,两人互看一眼,连他也有点不好意思,有种欺负了人家家里女眷,最终被兴师问罪的感觉。 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话。孟妙常如果在这,也许不会意外。这是那天她和柳无忧在孟容曜身上看到过的东西,是顶门立户的、属于“哥哥”的东西。 孟家是出过好郎君的。虽然都没能活到如今,但也不全是酒囊饭袋。孟家的女眷,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至少现在有个孟容曜了。 所以霍怀恩也只能道歉,道:“事急从权,何况我已经被‘翡翠姐姐’教训过了。” 他现在三句话不离翡翠,孟容曜也懒得提醒他。世上再聪明的人也有身在此山中的时候,他自有他自己的事要干。 他直接带着霍怀恩进了大房的院子,已经是黄昏,更显得草木幽深,佛堂也更加偏僻幽静。孟大奶奶在佛堂常常不爱点灯,只有佛前的供灯昏黄如豆。他在这里跪过无数次,年纪小的时候总不知道外面还有世界,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要被打死在这里。 孟大奶奶果然在佛前供香。 这是霍怀恩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孟大奶奶,她年轻时的容貌已经消蚀殆尽,如今干瘦得如同一只病鹤,身上穿的衣裳是过了时的昂贵绸缎。整个佛堂都像她一样,带着沉沉的暮气。但霍怀恩仍然像对长辈一样上前行礼,道:“捕雀处霍怀恩,见过孟夫人。” 孟大奶奶果然出口就伤人。 “哦?”她第一句话就骂孟容曜:“你交到了厉害朋友了?出息了,带着捕雀处的霍大人来威胁你母亲了?” 孟容曜的回答让霍怀恩决定退出了这个佛堂。 他说:“母亲,他是我的朋友。” 霍大人抱着手站在佛堂外的古柏树下,没有来由地想起那天在凝翠寺的柏树。 “翡翠姐姐”这时候在干什么呢?她一定在猎场预备晚饭了,霍怀恩想起她给自己讲解茶点的样子,莫名有点走神。 孟容曜一个人站在佛堂中,听着孟大奶奶的辱骂。开始总是从他的出生说起,说他克死了他父亲,说他小时候险些被人淹死,是她救了他,守着病重的他半年,然后开始后悔,早知道不如让他病死在那时候,然后开始要他做他应该做的事,要他读书,要他上进,要他拿回他父亲的东西…… “我考中解元了,母亲。”他等她骂累了的时候,平静地补上:“我知道的,三元及第,上达天听。” 孟大奶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反抗情绪。 “怎么?你不想给你父亲报仇了?你难道不想让他沉冤昭雪?” “我小的时候,其实很怕你要我做的事。”孟容曜平静告诉她:“书上说君子远庖厨。但我小时候一个玩伴也没有,忍不住去看厨房的鸡鸭。你说:‘鸡鸭知道自己一生下来就是为了有一天被人吃掉吗?如果它们知道,会选择逃跑吗?’” 孟大奶奶坐在蒲团上,眼中恨意熊熊燃烧,似乎都朝着他,但又似乎从来没看见过他这个人。孟容曜其实是在最近才确定这一点的。她的恨其实不是对他,就好像她每次打他的时候,其实也从来没有看见他。 被人真正看见过之后,就无法忍受这种错位的爱与恨了。 “哦,所以你是怕死了?”孟大奶奶冷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孬种,你是个废物,讨债的孽障,亏我还指望你替你父亲申冤……” “父亲的案子翻不了了。”孟容曜仍然平静地告诉她:“当年的案卷全部丢在了苏州,就算有,我们在京城,也找不到线索……” “谁说不能翻,只要你考中状元,三元及第……”孟大奶奶急切地辩解道。 “三元及第,上达天听。”孟容曜替她补全接下来的话,也补全霍怀恩之所以提前来堵截他的理由:“你其实是希望我用自己的人生,为我父亲的清白做证明。在殿试的时候,忽然喊冤,打官家一个措手不及,就像戏里的那样,对吗?至于官家会不会发怒,我的命运,和孟家的命运会如何,你都不在乎了,是吗?” “为什么要在乎孟家的命运,孟家在乎过我们吗?当年梅花湖的事……” “梅花湖的事,我自己查过。当年的情况下,哪怕我是祖母,也只能做同样的事。”他告诉孟大奶奶。 一个烛台飞了过来,擦伤了他的额角。孟大奶奶扑上来,对他又打又骂:“你这个叛徒,你果然听了那个老东西的……” 如果霜纹在这,一定会很心疼他。傻乎乎的孟容曜,面对着老太君的示好,说的是“我不能背叛我母亲”,然而在自己母亲面前,却一字不提。 孟容曜收起思绪,抓住了孟大奶奶的手,他已经很高了,也很强壮了,他其实可以逃跑,也可以阻止她,只是他以前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孟大奶奶错愕地看着他,孟容曜轻轻推开了她,但这一下似乎对她都很重,她跌坐在蒲团上,有些震惊地看着他,像是不习惯来自于他的反抗。 “畜生!”她立刻骂道:“你还想对你母亲动手不成?” “我倒希望我是个畜生。”孟容曜平静地告诉她:“哪怕是鸡鸭呢?如果知道自己要被杀,也是会逃跑的。但我从小时候知道自己的‘使命’之后,从没想过逃跑,甚至连偷懒也不知道,我只想完成你希望我完成的事。就连在最愤怒的梦里,我想的也是考上状元,在金銮殿上替父亲申完冤,然后一头撞死,让你后悔……” “但你是不会后悔的,是吗?母亲。你只会觉得我本来就脆弱,是你打我打得不够狠,是我还不够孝顺,不够听话。”他话锋一转道:“所以我现在才明白,唯一让你后悔的方式,其实是不按你安排的那样做,让你所有的希望全部落空……” “你敢!”孟大奶奶又弹起来,本能地想打他,但想起他刚才推的那一下和他的威胁,又有些色厉内荏:“你不敢的!你怕受千夫所指,不孝的人是要遭天谴的……” “什么天谴?”孟容曜笑了起来,他站在黑暗里,只有佛前的一点光在他脸上跳跃。他问孟大奶奶:“什么样的天谴,会比我这十四年更痛苦呢?我被一个疯子折磨了这么多年,母亲!” 疯了的人被点破的时候,总会有种错愕感。孟大奶奶跌坐在蒲团上,神色变换,孟容曜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真奇怪,压在自己身上那么多年的山,真推开的一瞬间,原来那么轻。就像他刚才那一推的时候,也十分错愕,原来她这么瘦,这么矮,轻轻一推就能推开。 那自己这么多年的痛苦,该向谁就讨债呢? 他忽然明白孟大奶奶为什么要折磨他,原来人在痛苦到极致的时候,是不管这一切的,只想向全世界报复。就让这一切爆发又如何,毁了秋闱,毁了春闱,毁了三元及第,也毁了大周的殿试,霍怀恩觉察到又如何。他是天子身前的防线,他很聪明,知道替自己的师父提前排除危险。但孟容曜也不是骗不过他,就策划一场骗局又如何,就在金銮殿上爆发,让一切人随之陪葬,哪管他洪水滔天? 柳无忧写《秋水记》上半部的时候,是不是就在期待这下半部由他来写呢? 但哪怕是最黑暗的地方,也是有光的。就像昨晚,霜纹拿着一盏小灯,跑到他的帐篷里来问他一个好笑的问题,孟容曜装着睡,看见她悄悄靠近,满脑子想的是:她就连影子也这么可爱。 光是想到她还在这个世上活着,他忽然就没那么想那场洪水的到来了。 “你不准备申冤了?”孟大奶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似乎忽然变老了,也变虚弱了,尽管她确认的方式还是这么凶恶:“你不敢的,你父亲在天有灵……” “父亲已经死了。”孟容曜告诉她:“就算我查明他的死因,他也不会再回来了。没有人能赔你一个幸福美满的人生了,母亲,就好像没有人能赔给我过去的十四年。”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对这一切感到非常厌倦,只想结束这一切。也许是因为孟大奶奶的神色瞬间苍白,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霜纹。 如果现在赶回去的话,也许还来得及吃到她做的晚饭,她做饭总是非常难吃,因为什么好东西都想往里面加,还逼着孟容曜吃下去。 “这些都是对你身体好的,等你老了就知道了。”她总是这样信誓旦旦地告诉孟容曜。 她不知道孟容曜没有老的时候了。 皇帐里的那个人有多记仇,世人都清楚。在金銮殿上冒犯他的人,哪怕是状元。纵使当时为形势所迫,不得不答应孟容曜的请命,重新追查孟汝臣的死因,事后也一定要算账…… “但我还是会去做的。”他这样告诉自己母亲:“我会去做,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知道那是正确的事,我知道父亲的死真相未明。我见过父亲的文章和奏折,我知道他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他不明不白地死在江南。我是读圣贤书的人,就算他不是我的父亲,我也要给他一个真相。但不是因为你。” “就像我读书读得好,不是因为你打得好,是因为我自己也下了苦功夫。读书不一定要那么痛苦,霜纹说了,轻松开心也能做好学问。” 孟大奶奶立刻嘲讽地笑了,她显然以为自己找到了攻击的点。 “霜纹,那个丫鬟?她是怎么样的出身……” 孟容曜没有给她侮辱霜纹的机会。 “我们又是怎样的出身?孟家不过是造反的兵卒起家,到现在不过百年,外祖父家也才两代……霜纹教我的道理,比所谓高贵的人教给我的要多得多。”他告诉孟大奶奶:“她说,她最开始学戏是因为被打,所以她一直觉得唱戏是耻辱,但后来遇到了她愿意给她唱戏的人,她就释怀了。原来怎么开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也只是一项技能,如果能取悦自己在乎的人,就有意义。我这十四年的痛苦,在听到她这句话的时候,才彻底释怀。” 她知道那种痛苦,如果顺着他们给自己设计好的路线走,就是背叛小时候痛苦的自己,那些毒打,那些蜷缩在床上痛哭的一个个暗夜,那个茫然而无助的小孩子。但如果不按那个方向走,自己又能去哪呢?甚至他们划出的道还是真正的正道,这多可笑。 但霜纹明白他的痛苦,知道他的愤怒,也给了他解答,以她自己从痛苦中走出的经历。他是解元,但她仍然教会了他,那些他也不知道的东西。 孟大奶奶不会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说着霜纹的,他说过的,他是读圣贤书的人,书上说了,君子订亲,是要告知父母的。 尽管他们不能订亲,不是因为霜纹猜测的那个可能。他早已把她视为自己的妻子,早在她察觉到他喜欢她之前。 “她治好了我,母亲。我这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觉得开心,就是因为她。那感觉很好,像是我经历了十四年的阴雨连绵,第一次看到阳光。她让我觉得温暖,觉得明亮,最重要的,她让我觉得人生不只有痛苦和发霉而已。”他这样告诉孟大奶奶。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有人也能治好你。但我知道我做不到。你恨的不是我,想打的也不是我,但没关系,在我做完我应该为父亲做的事之后,我还会请一道旨意,我会请官家允许你日后再嫁,带走嫁妆,保留诰命,不必守节。”他看着自己母亲的眼神,神色平静。 他说:“我希望你有一天也能像我一样感到快乐,母亲。” 一阵巨大的恐慌席卷过孟大奶奶的心头,她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他在告别。 不是控诉,不是示威,甚至不是反击,他在告别。在她意识到之前,他早已悟明白这十四年的始末,他原谅了她,因为他不再在乎她了,他看她如同世上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然后他要去赴他的命运了,那场必死的命运。 他转身离去时,孟大奶奶忽然像大梦初醒般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冲上去抱住了他。 她仍然像个疯子,只是不再咒骂,不再控诉,说的话更像疯子的梦呓。 “当年,我十七岁,去看新进士游街。在高楼上抛花,一眼就看中了你父亲。出嫁那天,我的嫁妆排满了一整条街。第一年宫宴,我们就直接坐在官家下手的第一席,官家说我们是‘自家人’,多少夫人羡慕地看着我。那时候的日子仿佛都是闪着金光的……”她这样喃喃自语。 “那样的日子不会再回来了。”孟容曜这样平静地告诉她,就像他过去的十四年,本该快乐的童年一样,不会再回去了:“娘,你去过自己的日子吧,我也要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而她也终于流下眼泪。 “不要恨我,容曜,不要恨我……” 她仍抓着他的手,无措地摩挲着。她在他手上摸到了伤疤,陈年的伤疤,一个又一个,比松树皮都更粗糙。这是她儿子,曾经也如同心肝般娇贵,选袜子选尽了布料,只怕刮伤他的皮肤。她像是丢失了十年的时光,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今天。 她没有再说不要恨我,只是在他怀中痛哭起来,如同那个十七岁在花楼上抛花的少女,不知道等在前面的命运的巨口有多险恶。 “对不起,对不起。”她终于叫他的名字:“一定很疼吧,阿宝。” 正如霜纹所说,他的父母也曾经爱过他,所以才会给他起这样的名字,如珠似宝,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一切都好。 第75章 新茶 第75章 新茶 ◎他挥鞭,马匹嘶鸣而去◎ 孟容曜走出门来,看见站在树下的霍怀恩。 霍大人很少对人露出这样敬佩的神情,连一个玩笑也没有开。 所以孟容曜决定来开这个玩笑。 “霍大人还是这么喜欢听墙根?” 霍怀恩又被他逗笑了。 “我就算退到院外也能听见。”他顺手还骂一句别人:“你还没见过萧承泽,那真是耳朵比狗还灵,隔着几百步骂他都能听见。” 孟容曜也笑了。 但笑完后还是要说正事,两人沿着庭院的下路往外走,孟家的草木也像疯了一样生长。 “真要闹这么大?”霍怀恩不禁问道。 他也有一丝不忍,官家的脾气他知道的,吃软不吃硬,硬碰硬绝没有好下场。 “使命所在,不得不做。”孟容曜问他:“霍大人想阻止我?“ “有点想试试。”霍怀恩难得说实话。 但他其实也知道难,孟容曜已经是解元,就算知道他有一场冤要申,能怎么阻止他?科举舞弊?把解元弄下去?他凭自己的力量,总能走到金銮殿…… “没事的,我不会闹那么大的。”孟容曜道:“就算是送你个人情了。” “那多谢了。”霍怀恩很有礼貌地道,但走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其实不是因为我吧,是因为那个叫霜纹的丫鬟吧。” 孟容曜也笑了。霍大人丈八灯台,照别人倒是厉害。 “饿了,找个地方吃东西吧。”孟容曜问他:“霍大人不管饭?” “我还当你不会饿呢,中午那么难吃的东西你也吃饱了。”霍怀恩顿了顿,想起这背后的缘故。一般的王孙是吃不下那种“猪食”的,孟容曜能,说明这人吃的苦头比这多多了。心狠手辣的霍大人,也难免有点唏嘘:“走吧,带你去我家吃东西去,都说我家的东西比宫宴还好吃呢……” “霍去病。”孟容曜也累了,直接用典故评价。 霍怀恩自然听懂了,笑道:“别拽文了,现在哪有仗打,当当‘鹰犬’不错了。” - 捕雀处办事从来没这么和善过,不动武,不用刑,还管饭。酒足饭饱,霍大人骑着马,亲自送孟容曜回猎场。 眼看着猎场的灯火已经在前面,孟容曜先提了分手。 “行了,就在这吧,免得让人看见霍大人跟我在一起。”他连这都考虑到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这场公事霍怀恩注定要失败,官家到时候迁怒,不如说不知情的好。 霍大人从来八面玲珑,四处下注,这时候也有点意兴阑珊。 “不能不闹?” 他很少一件事问第二次。捕雀处待久了,就知道人心极难更改,世上的事自有定数。哪怕权势正盛如霍大人,能做的也不过是在波谲云诡中保全自己罢了。 但孟容曜只是摇摇头。 霍怀恩于是自嘲一笑,策马向前,却被孟容曜叫住了。 “霍怀恩,你有朋友没有?” 他这一句问得刁钻,对于霍大人来说,棋逢对手的同龄人太少了。 “有一个。”霍怀恩坦荡道:“但是他不爱跟我玩。” 何止是不爱跟他玩,简直每次见面都要揍他一顿才罢休。 孟容曜笑了。 “那跟我走走吧,霍怀恩。”他告诉霍怀恩:“与友同游,是少年乐事。” 两人骑马在树林边走。真有意思,这地方就是当初霍怀恩救下柳无忧的林子,看来孟家人确实和这林子有缘。两人缓辔而行,倒也挺有意思。霍怀恩知道孟容曜在留恋什么。 “过去十九年,我没有朋友,没有喜欢的人。这几个月,什么都有了,我觉得很快乐……”孟容曜告诉霍怀恩。 “如果一生只有一次的话,也值得吗?”霍怀恩忽然问他。 这是翡翠说的话,他其实一直记得。 “当然值得。你看史书,哪怕是帝王将相,一生也没有几件真正的大事,不过是活着。”孟容曜以朋友的口吻告诉他:“像我们这样的人,不管什么事,什么人,只要能触动你的心,就是值得。” 那种和萧承泽打架的感觉又回来了。很多人不明白霍怀恩为什么要去招惹萧承泽,这京中王孙能伤到的他也就这一个,其余的人,哪怕是赵泓安呢,也不是他的同类。至于沈彰、卢文泽之类,更是在他眼中如同鸡鸭一般。 他太聪明了,也太有权势了,以至于他有点麻木了。也许他招惹萧承泽就是因为萧承泽有能力伤害他,就如同此刻的孟容曜一样,简单一句话,就戳中他的软肋。 霍大人也终于决定说点真话。 “如果别人就是觉得不值得呢?”他皱着眉头道。 如果那个能触动他的女孩子,就是不愿意和他玩。如此固执,如此执拗,老古板,无法说动,打人还很疼……偏偏又如此有趣,他每次都控制不住地想去招惹她。 他像看中一个自己喜欢的玩具,想要堆再多的钱去买都无所谓,但那偏偏是非卖品。 其实霍怀恩也隐隐约约知道答案:她要的是别的东西。 但孟容曜却反过来问他:“你自己觉得值得吗?” “什么?”霍怀恩有点错愕。 孟容曜笑了。 他像是比霍怀恩先上明白了一课,以已经悟透了的姿态,认真教他。 “你看过戏没有,霍怀恩?”他问完,见霍怀恩点头,又道:“我知道你看过,但不是陪着官家看,也不是准备戏给别人看,是自己认真看一场。坐在台下,不想官家,不想别的观众有多蠢,也不想妆面后其实是个你觉得低贱的戏子,就当他是梁祝,是化蝶,认真投入看一场,那才算看过戏。” 霍怀恩像是还在思考他的建议,孟容曜已经继续道。 “我知道你是很好的赌徒,但你有没有真的压过什么注?不压注的人,是不会为赌局觉得热血沸腾的。没有投入,没有代价,谈何沉浸?” 他说柳无忧破题太慢真没说错,他破得更锋利,不用一个典故,却这样直击人心。 “霍怀恩,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自己人?“他告诉霍怀恩:“是霜纹教会我这道理的。原来自己人就像两个人只有一个存钱罐,只要信任对方,就想也不想地往里面存。但我们这种人,连父母也不能信任,又怎么会信任其他人?所以我们总忍不住地往外拿。我们甚至不是不信任对方,而是笃信东西要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全。” “就像我,对霜纹也做了一件很坏很坏的事。但我现在后悔了,悔不当初。我多希望她从来没有遇到过我,自顾自地过她的生活,平平安安,长命百岁。你比我幸运多了,至少你还有改正的机会。” “去下场吧,霍怀恩,不要只是看戏。去找到你的自己人,不要学官家,官家没什么好学的,他最终会失去一切。” 霍怀恩还在犹豫,孟容曜已经抬起鞭子。 “要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替我照顾好我的家人,希望下次你能好好上孟家做客。”他道:“山长水远,后会有期,霍怀恩。” 他挥鞭,马匹嘶鸣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在树林的边缘,只剩下霍大人留在原地。 其实之前霍怀恩说官家和孟老太君的结,其实有些也是骗翡翠的。这世上哪有人有资格和天子相提并论呢?就连皇后,正正经经明媒正娶的皇后,天下之母,在官家面前仍然因为巨大的权力差而受辱。 但他此刻觉得,也许那个死去的孟家长子孟汝臣,真的曾经是官家的好友。 谁都需要朋友的,哪怕是天子。因为谁都想知道一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不管自己能不能接受。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秋闱的结果很快传遍了猎场。 虽然解元不过省状元,但世家王孙中上一个解元,已经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了,不是别人,正是柳无忧的父亲柳晋骧大人。 孟家甚至都因为这个重回了京中世家的眼中。别的不说,至少这几天来拜见孟老太君的人都变多了,翡翠也觉察到了,虽然隐隐高兴,但也有点为柳无忧抱屈。同样的好文章,柳无忧哪一次当众论道不是艳惊四座,但却不见人因为她而高看孟家一眼,这世道真的太轻视女子了。 也难怪她要写《秋水记》。 翡翠怀着这样的心,也有点焦躁。好在这几天霍大人可能是忙起来了,没有时间来骚扰她,她倒是清净了不少。 其实霍怀恩那边也没忙到这地步,毕竟他是那种陪着圣上参加完宴席还要去骚扰翡翠两句的人,主要是现在孟容曜的事隐而不发,霍大人也不能离孟家太近。 没办法,官家的弟子,最厉害的就是独善其身。霍怀恩有点自嘲地想道。 孟容曜估计都没想到,他那番劝告,不仅没让霍大人豁出去,反而收了回来。正如当年孟汝臣和官家的结局一样。 而那份礼物就在这时候到来。 当时霍怀恩正在看明日宴席的安排。明日娘娘们都要出宫,宴席如同宫宴一样,是以家族而不是男女分的。热闹是热闹了,也多了许多不确定的因素。但这对于他来说是信手拈来的工作罢了,甚至有点无聊,韦思谦一进来他就发现了,问道:“手上拿的什么?” “本来也是给你的。”韦思谦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笑道:“霍哥,是翡翠姑娘让我给带的东西。” 霍怀恩都有点惊讶,接过来一看,见是个小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茶包。翡翠打的包也像她本人一样,有棱有角的,但打的结又很可爱,上面夹着一张帖子,写着五个圆圆的小字:“峨眉雀舌青”。 韦思谦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在思考,连忙不打自招道:“我查过了,峨眉雀舌青是贡茶,是绿茶里最晚的一种。” “我知道。”霍怀恩难得没趁机整他,只道:“出去吧。” 安静的帐篷里,霍怀恩自己烧了一壶水,开了茶包,给自己泡了一壶茶。他从小没有自己做过事,泡得不好,有点苦,雀舌青的栗子香因为这个也变淡不少,但当他拿出杨妃舌来佐茶的时候,还是饮了一口茶,就不由得笑了。 杨妃舌在茶点里,极为特别,贝肉甜,又淡,但又有海产的咸腥味,只能配绿茶。但这季节哪还有好绿茶?除了最晚的雀舌青。峨眉山高气候冷凉,茶也出得最晚,所以才有这一味雀舌青,在深秋时节仍然保留完□□味。 这是翡翠给他送的礼物。 新茶,纸包,简简单单,妥妥帖帖,加起来也不过二两银子的价格,正好是她一个月的月银。或者这不是价格的事,只是她本来的心意。宫里好东西堆山填海,他一句话也能让库房把所有的雀舌青翻出来,堆到他面前,喝到天荒地老。但没人会告诉他:“我发现了一种新茶,正适合配你的杨妃舌。” 她不要他送的杨妃舌,她知道他坏,知道他不是好人,她甚至不吃他的东西,但不妨碍她找到适合他的茶,就给他送过来。她甚至不是为了有什么回报,只是发现了,就不得不做。 就像孟容曜说的,她是习惯往里面存钱的人,她甚至不因为霍怀恩的态度而改变她存钱的行为,自然也不知道对人好这件事,是可以反过来胁迫人的。 她会一直这样好下去的,会有人得到她的偏爱吗?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一直做那个跟她一起存钱的人。 到那一天,她还会想起霍怀恩吗? 第76章 樵夫 第76章 樵夫 ◎但三小姐是我的知己◎ 翡翠其实没有怎么记挂这件事。倒是孟老太君,第二天下午回去前,还问她:“那个霍家的小子还在骚扰你吗?” “没有了。”翡翠很平淡地说。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霍大人日理万机,彼此身份又天差地别,偶尔一时兴起还有可能,怎么会天天骚扰她。 但孟老太君下一句吓坏她了。 她说:“我跟云襄提过这事。她也说那小畜生办的事实在不像话,王孙不能这样行事的。反正她本来也想收养个孙女的。她来出头做主,给你个士族身份……” 翡翠吓了一跳,连忙错愕道:“这是哪里的话,快不要提了。齐大非偶,我只是个婢女而已,就算以后不做婢女,也是个平头百姓罢了,和霍大人没有关系的。” “那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孟老太君恨得牙痒痒:“我们家翡翠清清白白的闺女,就这样白吃亏了?” “本来也没吃亏。”翡翠反过来安慰她:“我还打了他一巴掌呢,也算两清了。” “就该打。”孟老太君立刻又开骂:“一巴掌都打少了。我看他还是跟他那个‘好师父’学的,眼皮子浅,喜欢挑人的身份。这是赵家人根子上就坏,沅君当年就是为身份所苦,先皇也不是好人家,一面喜欢她,一面仗着她身份低,欺负她。沅君性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才有后面凝翠寺的事。没想到他儿子长大了还是这样。儿子教出来的徒弟也是这样,看女子不看品德,看出身,真是小家子气……我们家翡翠这样的人才品德,放在哪家不是兴家旺族做当家主母的?也罢,他们不识货,自有人识货,到时候让他们后悔去!” 老人家骂人总是牵起许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翡翠也见怪不怪了,一面给她收拾,一面淡淡笑道:“会看身份的人,本来也不是良配,又不是我的损失。” 孟老太君看着她直叹气。 “也怪我,把你教得跟我一样倔。”她叹道:“到时候跟我一样下场可怎么办呢?” 哪怕是翡翠,这时候也只能开个玩笑混过去。她不由得想到霍怀恩为什么那么喜欢开玩笑,也许就是因为他也只想混过去。 “我懂了。”翡翠笑道:“老祖宗看似是在说我,其实还是在说自己,是后悔了,想去参加宫宴了。” 霍老太君顿时被气笑了。 “让我去宫宴?这辈子是别想了。除非我死了,抬我进去差不多。”老人家发誓赌咒也很有一套:“快收拾东西,再不走等人家下了赴宴的命令再走,又是罪状一件。” 霍老太君上了七十,仍然兵贵神速,皇家的宴席都是下午开始,她中午一过就带着婢女们撤了,临走嘱咐翡翠多照看柳无忧和孟妙常,顺便看着孟容曜,让他好好准备春闱,别考个解元就骄傲了。 因为《秋水记》的原因,这些天翡翠总是优先跟着柳无忧,怕她出事,难免放松孟妙常那边。想着三姑娘心里有数,上次又帮她挑破了萧承泽的事,应该不会有大变故了…… 但她小看了萧承泽的力量。 孟妙常这两天都没有出去玩,都待在杨琼章的帐篷里玩,两个人一直在做女红,连杨夫人都稀奇:“我们家章章真是长大了,都不贪玩了,知道认真做针线了。” 章章的婚期就定在年后,确实也该准备了。而且这次秋狩看起来热闹,其实也危险,容易出事,京中世家齐聚一堂,权势之上还有权势,又是狩猎这么危险的事,连安平王府,伤了二房嫡子也只能自认倒霉。谁家的孩子不是宝贝?夫人们都暗自担心,表面上当然支持,其实背地里都在叮嘱自家孩子千万小心,宁愿出不了头,也不要冒险。 也只有卢家了,仗着皇后娘娘在,又整天簇拥着太子殿下,俨然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卢家子弟多,又都是从军的,身手好得很,狩猎顿时大出风头,除了萧承泽实在身手好得像个怪物他们越不过之外,基本包揽了之后的排名。 官家有意让年轻人比试,所以在每日办宴席的地方悬挂灯笼,记录狩猎的前十名王孙。除了第一名的灯笼常年是一个萧字之外,下面基本是清一色的卢字。这天霍怀恩背着手在前面看,正好卢家子弟飞驰而过,领头的自然是长子卢铎,素日和霍怀恩说笑惯了,见他这样,笑着道:“霍大人手痒了?” “是啊。”卢文泽在后面跟着笑:“这可是秋狩,满地都是猎物,霍大人怎么整日窝在帐篷里,难道霍家没有灯笼?” “文泽。”卢铎忙出声约束。 卢文泽当初吃过霍怀恩的亏,难免积怨在心。但霍怀恩有多厉害,他们这些没经过权谋场的卢家子弟不清楚,厉玄真是清楚的。见卢文泽挑衅他,连忙替他补救道:“二少爷今日走丢了猎物,心中烦闷,霍大人有大量,请不要往心里去。” 霍怀恩只是笑笑。 “卢少爷走丢了猎物,厉将军怎么不给他补上?”他只笑眯眯道:“难道是舍不得?” 他是下套的高手,这话听得厉玄真都眼神一冷,卢铎见势不好,连忙道:“文泽,时候不早了,你去把猎物送到父亲那边去,也许晚上宫宴用得到呢。” 卢文泽没说什么,只是脸色沉沉的,拨马转身就走。厉玄真骑马跟上,到了没人的地方,劝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卢字,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二少爷的天赋不在狩猎上,但咱们家赢了,就等于你赢了……” “你要是不说,霍怀恩会知道我狩猎不行?”卢文泽怒道:“别跟着我,我不是大哥,不吃你这套。真当卢家是你家了不成?” 厉玄真在军中威望极高,年轻一代将领都崇拜他,听到这话,厉玄真还没怎样,旁边的两个随从先露出一脸愤怒来,瞪着卢文泽。 卢文泽顿时更加生气,朝他们俩发怒道:“干什么?想造反不成?卢家现在还是我父亲说了算吧?轮不到外姓人来做主。” 厉玄真拦下了自己的下属。 “卢家自然是少爷们的卢家。”他很平静地道:“二少爷放心,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 霍怀恩那边没去狩猎,但萧承泽的心情也没有因为这好过多少。 定国公的心情不好,猎场的猎物日子就更不好过。定国公府已经有两代人没有从军,韬光养晦,所以随从也都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不如跟着卢文泽的几个校尉官显得威风。永祥永吉两个人光是把猎物运回来都吃力极了,好在王孙们不知道为什么都挺崇拜萧承泽的,总是愿意帮忙。萧承泽自己每次射中之后只确认猎物断气,再也不管,不像王孙们射到只兔子都拎着转遍半个营地才罢休。所以常见到王孙帮着永祥抬着猎物回来,锦衣上鲜血淋漓,还高兴极了。 他们常故意抬到女孩子这边来炫耀。萧承泽猎的猎物都很罕有,反正他们不说也没人知道不是他们猎的,常常女孩子们正在晒太阳聊天,几个人抬着头狼过来,吓得她们尖叫连连。 前天是一头大角公鹿,角比轿子还宽,衬得卢家子弟猎的那几十只山羊跟小崽似的。王孙们故意放在营帐丛的入口,还问卢家子弟:“你们别是把人家养的羊给打了吧?”气得卢文泽连叫几句:“这是野山羊,野山羊,山羊也有野的。” 昨天是一头熊,因为官家喜欢,侍卫们直接拉走了。王孙们只捡到萧承泽猎的几头狼,所以准备的板车都没用,今天就派上用场了。等在营帐入口的王孙们远远听见兴奋的喧闹声,已经提前感觉到这次的猎物不寻常,等到车到近前一看,竟然是一只几百斤中的斑斓猛虎。 萧承泽这人也很有意思,虎是他猎的,他跟不认识一样,看也不看一眼。自己骑马到营帐门口,把弓扔给了永祥,马给了永吉,自己走了,留下王孙们喜出望外,直接拖着老虎绕营几圈,闹得娘娘们都知道了。几个少年皇子都过来看,连七皇子也不例外。知道是萧承泽猎的之后,连少年老成的七皇子也很为自己这个表哥骄傲,立刻要把虎皮拿去做毯子,献给宜妃娘娘。 杨琼章立刻就知道消息了,自从上次的事之后,她对萧承泽就没什么好气了,嫌弃道:“光会打猎有什么用,石头脑袋,还说他聪明呢。” 孟妙常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写字。 他是聪明,不然当初不会几句话害得卢龙弼都禁了足,他不过是不愿意把心思用在自己身上罢了。 她是想得开,偏偏事情就找上门来。赵泓安提了两只小兔子来找杨琼章玩,杨琼章连忙把纸都收起来,把它们放在地毯上,又让人去找苜蓿草。赵泓安很耐心地坐在旁边看着她玩,手撑着地毯,姿态潇洒又舒展,看杨琼章的眼神和杨琼章看小兔子一样。 “对了,今天又有个人受伤了。”赵泓安忽然道。 “谁?”孟妙常头也不抬。 “是不知道为什么惊了马,人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了。可能因为不是自己的马,还好承泽在旁边,帮他控住了马,没有摔下马,只是脸上有些擦伤。”赵泓安不紧不慢地道,眼睛仍然带笑看着杨琼章。 “人在哪?”孟妙常问道。 “在我帐篷里。”赵泓安道:“宴席开始前承泽可能会来找我拿弓弦,要去探望的话要赶快了。” 孟妙常一走,杨琼章就瞪着赵泓安。 “你别以为我听不懂你在搞什么鬼?”杨琼章掐了他一下道:“我说过了,萧承泽那家伙不上道,我不要妙常跟他好了,你别在这推波助澜了。” 她身上优点多多,其中一项就是打人其实不痛,雷声大雨点小。但赵泓安还是顺势就倒在地毯上,双手枕着头看着她笑:“那承泽不是太可怜了?” “他可怜个什么,他能有什么苦衷?他没有父母约束,官家也不管他,这么年轻,这么有权势,吊着我们家妙常,不是坏得没边了是什么?你再给他说话,我连你也一起扔出去。”杨琼章道:“我们妙常有的是人要,我看那个傅时晏就挺好。” “哦?傅时晏挺好?”赵泓安立刻不笑了。 杨琼章可不怕他,立刻爬起来,道:“就是很好,长得好,学问也好,到时候考上状元,我们妙常还可以做状元娘子呢。我看傅时晏比萧承泽好,比你也好多了。” 她一面说,一面笑着躲避赵泓安的追逐,可惜不是他的对手,到底被逮到了,笑着闹成了一团。 - 孟妙常和赵泓安的脑子其实算得上旗鼓相当,所以两人常常当着杨琼章的面就敢打谜语,赵泓安开始说有人受伤,她就已经往傅时晏身上想,等到“可能因为不是自己的马”这句话出来,就确定是傅时晏了。 京中王孙,再没落也不会没有自己的马,当然赵泓安给他准备的马也是极好的。但如今秋闱举人名单已出,傅时晏是第六名亚魁,本来不算惹眼,但问题是,他是前六名里除了孟容曜之外,唯一在这里的。 沈彰他们怎么忍得住不惹他?尤其这次秋狩,大人们也都在。他们在御前供奉久了,回来难免要教训一下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当然也会说到秋闱。儿子们受了气,更加看秋闱的举人不爽,偏偏有个傅时晏,比他们从容,比他们聪明,甚至看起来比他们还英俊贵气,哪怕穿着布衣,也如同鹤立鸡群一般,连女孩子都忍不住往他身上看。好一点的王孙见了他忍不住嘲讽两句,坏一点的就要下黑手了。 所以孟妙常亲自来探望。 赵泓安的帐篷与自家父亲的不在一处,反而和萧承泽的更近,孟妙常特地带着杨琼章的丫鬟和春锄一起过来探望,帐篷门口又守着赵泓安的小厮,一点乱子也出不了。 傅时晏其实没什么事,正在帐篷里,拿着一把弓看,旁边还放着摊开的书。孟妙常一进来,小厮自然道:“孟三小姐。” 傅时晏吓了一跳,连忙也起身,看他这样从容的人露出慌张一面,其实也有趣。他身上其实穿得很正经,难得没有穿布衣,胡服骑射,穿的是锦衣。也难怪王孙们嫉恨他,王孙们动不动以世家底蕴自居,其实他穿上锦袍比他们还贵气些,这谁受得了? “贸然到访,惊扰傅公子了。”孟妙常很矜持地道。 “我看傅公子的样子,巴不得被这样‘惊扰’呢。”春锄忍不住腹诽。她和孟妙常感情极好,自然觉得谁都配不上自家小姐。不过打量下来,她也觉得这个姓傅的倒还不讨厌。 傅时晏一见孟妙常,眼睛就弯了起来,很温和地道:“孟三小姐客气了。是我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才对。” 孟妙常经常给人台阶下,所以自己走起台阶来才格外有感触。有傅时晏的话垫着,她下面的话自然也就好说了,于是也笑道:“春锄,把药给傅公子吧。” 小姐矜贵,有些话不好说,都是丫鬟说,春锄于是很机灵地道:“我家小姐听说傅公子脸上受了伤,刚好手头有一味极好的药膏,对伤口最好的,所以连忙送来,只怕傅公子留了疤,点不得探花,那罪过可就大了。” 她把药膏拿出来,本来送了就要走的,但傅时晏道:“不知道小大姐怎么称呼?” “小大姐”三个字是对丫鬟极尊敬的称呼了,春锄都不由得有些开心,当然表面仍然跟其他世家小姐的丫鬟一样板着脸,对傅时晏道:“傅少爷叫我春锄就好。” “春锄。”傅时晏又念了一遍,对着孟妙常一笑,道:“那就辛苦春锄姑娘帮我上药了。” 春锄是白鹭的别称。白鹿书院已经是全国士子中的翘楚,他更是白鹿书院的尖子,博闻强记的程度难以想象,肯定知道这典故。 春锄其实本来准备放下药就走的,被他架上去了,也没有办法,傅时晏在桌边坐下,她于是擦了手,真就拿出药膏来帮傅时晏上药。这样俊美的青年,看着和碰到还是不一样的,春锄一边上药,一边看着他在铜镜里对着自家小姐笑,不由得也有点动摇。 要是定国公再不老实一点,她可也要转而支持傅公子了。 “这次秋闱的试题,出的是《荀子》。隆礼重法,我不擅长法家,所以就藏了藏锋,退到第六名了。听说孟三小姐的兄长破题破得很好……”他忽然讲起秋闱来。 孟妙常只微微笑:“其实我不只不通音律,也不读文章。” 春锄都为自家小姐的坦荡一惊:“虽然自家小姐文章不如柳小姐,但也不要这样说啊,出门在外,有三分也要说成五分才行,自家小姐向来聪明,怎么现在反而糊涂了……” 傅时晏也笑了。 “但三小姐是我的知己。” “也许我只是个樵夫。”孟妙常仍然笑着道。 “伯牙本来也只会为那个樵夫绝弦。”傅时晏道。 春锄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只知道傅时晏应该是在进攻,自家小姐在后退。她想了想,还是先涂好药再说。 “其实那天在溪边,我就猜到了。音律文章都不过身外之物,三小姐识得我傅时晏,所以是知己。但我没有实证,所以只能屡屡刺探,不是有意冒犯小姐……”傅时晏道。他眼神极坦荡,确实是光风霁月,这样的人才能写好文章。他继续说道:“多谢小姐的院子,多谢小姐的马鞍,也多谢小姐今日赠药。” 男子总是这样,越在喜欢的人面前,越有好胜心。他在王孙面前笑着谦让,到了孟妙常面前,却连自己的第六名都要解释一番:题目是更适合你兄长,我也不想在这时候为了争第一展露太多实力,所以才故意退到第六名,并不是我不能…… “傅公子客气了。我不是故意藏头露尾,只是男女有别,不希望傅公子把这份好意当成别的。我欣赏傅公子的才华和城府,就如同赵泓安欣赏傅公子一样,没有区别。”孟妙常说的话也坦荡:“世人愚钝,我自己也是从低谷一路走来的,所以知道那感觉就如同挑重担走长路,需要的不是别的,只是有人能过来稍微分担一下,帮忙换一下肩膀而已。我所给的也不过是微末之物,傅公子以后前程如锦绣,自有投桃报李的时候,请不要心中有负担才好。” 傅时晏听得想叹息。 “小姐放心,我不是那样心窄的人。”他斟酌着开口:“况且小姐向来守礼……” 该怎么说呢,小姐向来守礼,没有越轨之举,是称赞,但也太轻飘飘了。孟妙常援助他,是担了大风险的,世家小姐的名声何其重要,和外男私相授受是什么罪名?他怎么能说不知道这份意义? 在王孙中八面玲珑,把王孙当作猴子耍,面对当朝重臣也对答如流的傅时晏,在这一代的青年中已经是鹤立鸡群,也将在未来的朝堂上横空出世的傅时晏,竟然也有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时候。 可见情字难。 他自己忍不住叹一口气,孟妙常却忽然笑了,他被她弯弯的眼睛一看,顿时也笑了。 多好的比喻,挑重担走长路,他以前其实真的没觉得自己有多累。因为他太聪明,偌大个国家的寒门子弟,选出白鹿书院的三百名弟子,他又是其中的领头羊。遇见的所有难题都可以解决,只是需要时间,读书、秋闱、春闱、进翰林院待两年、放外任、带着政绩回朝任职、入阁、开宗立派收门生……他的人生道路清晰得如同日升日落,一切都已写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被她的眼睛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这样累。像是受了无尽的委屈,只想放下担子,在她身边安静休息一晚…… 他甚至想一直留在这里。在那之前,天地于他是无比辽阔,但却是没有区别的辽阔。老家和京城对他没有区别,书院和山下对他没有区别,但在那之后,他如同下了锚的船,世界以她为圆心,瞬间有了距离和远近。书院是远,猎场是近,凌晨的猎场那样寒冷,吸一口气进去,整个胸膛都凉透,但经过孟家的帐篷附近,却仿佛半边身子都在发热,更别说人群中远远看见…… 孟妙常也知道,所以轻声劝他。 “郎君是鲲鹏,注定高飞,不要与凡鸟同行。”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猎场凶险,不是久住之所。” 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生气。她这样认真劝他,他看着她的时候,想的却是:“她认真的样子真好看。” 但傅时晏从七岁时就觉得先生讲课太慢,到了白鹿书院也仍然一样,所以一心两用的本领早已登峰造极,才没有答非所问,道:“其实我是左撇子。” 他被树枝刮伤的是右脸,当时要是坠马,摔断的也是右手。他以身犯险来和这些王孙们相处,确实是“做足了准备”的。 看似温和的傅时晏,实则心中暗藏猛虎,那些王孙子弟这样警惕他,大概也是隐约察觉到了他心中的志向。谁能想到呢?他也会犯这样的傻。 孟妙常被他逗笑了。 “那也不值得。”她不得不沉下脸色,认真劝道:“郎君是千金之躯,以后前途似锦,怎么能赌小人的品性……” 这是她第二遍叫他郎君了。如果他更坏一点的话,也许能听到第三次。 但傅时晏只是笑了,起身道:“那我只好去金殿问轿了。” 《金殿对策》《问轿》,是《秋水记》的两出,大概孟妙常说自己不会文章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所以这话说得非常浅显明确,否则只说金殿对策,怕孟妙常猜不到。 他连《秋水记》是柳无忧写的都猜到了,明明他只听过一次柳无忧论白蛇传而已。以他的学问,自然也猜到孟妙常是南涂的原型。他们这些能做文章的人脑子都太厉害了,聪明到恐怖。 好在孟妙常早在柳无忧身上学会如何和他们相处,不讲道理,只开玩笑,道:“那可不成,状元得是我兄长的。” 在《秋水记》里,《问轿》之后,凤奴最后扮的就是南涂的兄长,也是她自己的兄长。孟三小姐虽然说着不懂文章,却这样反应敏捷,会开玩笑。金殿问轿,问的可是花轿,她似乎没听懂这一层,傅时晏也不会提醒她。 他只是笑着道:“那倒未必。” 青年意气不过如此,挑重担走远路只是他人生中的其中一段。也难怪赵泓安对他这样上心,谁看不出他的潜力?日后如同王太傅一样开宗立派也未可知…… 孟妙常看时间不早,笑着告别道:“那就看明年春闱吧。” “也请小姐等我到明年春闱。”他认真看着孟妙常眼睛道:“到时候我再从高山流水弹起。” 第77章 太医 第77章 太医 ◎第一次坏了规矩◎ 孟妙常从帐篷出来,果然就遇见萧承泽。 春锄现在自觉扬眉吐气了。国公爷又如何,让他只管冷冰冰的去吧,自家小姐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都能说没有,那就各走各路。国公府虽好,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让他一辈子孤家寡人的才好呢,自家小姐自去当状元娘子。 所以她二话不说,虽然不敢瞪萧承泽,却把萧承泽身后的永祥永吉各瞪了两眼。永吉傻,永祥还是很怕她的,连忙讨好地赔笑。 萧承泽却没注意到这边的眉眼官司,他从看到孟妙常从帐篷出来的那一刻就脸色沉了下来。 孟妙常只当没看见,继续往前走,却听见他道:“不是我下的手。” 听着多让人心软,他已经知道赵泓安的帐篷里是傅时晏,也知道孟妙常是来探望傅时晏,仍然按捺自己的脾气,甚至跟孟妙常解释…… 但孟妙常此刻心冷如铁。 “我知道。”她很平静地道:“你没有那么下作。” 她知道萧承泽有多傲气,不屑于做这样的事,甚至还是他救的傅时晏。但她不知道自家兄长孟容曜前几天在树林里干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萧承泽多精通痕迹,多会养马,霍怀恩能发现的事,他也能发现。但他也没有“主持正义”,而是当作不知道。 她说完就走,萧承泽拉住了她的手臂。 “但我想那么下作。”他说。 那种酸涩的感觉又来了,最开始是暖意,是热流,涌上心头,让人以为是春天到了,有了许多不切实际的想法,然而之后一定是一场倒春寒。她是被骗过太多次的杏花树,已经在这一场又一场误会里耗尽力气。 “我说过了,不要这样。”她有些疲惫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萧承泽像是生了气。 “你骗我。”他的眼神在发怒的时候也这样冷,看着人的时候,让人有种被明月独照的错觉。“就是因为傅时晏。” “够了……” “你们说了什么?”他握着孟妙常的手腕,还在追问。 永吉吓坏了,大概第一次见到自家主子这样,永祥反而见怪不怪了,还半劝半求地拉走了春锄。 孟妙常忍无可忍,昂着头看着他反问道:“有丫鬟有小厮,当着他们的面,还能说什么?” 她第一次越轨,她次次越轨,都是跟谁?是谁在不讲礼节?是谁不顾她闺阁小姐的身份,仗着她喜欢他,一点点越过她的边界,却又当众说出没有喜欢的人…… 她才知道喜欢的尽头其实是带着恨的,戏本里一定没写到这点,崔莺莺怎么可能到最后还不恨张生? 他似乎没料到她眼中会有这神色。他一直是被孟妙常惯着的那一个,第一次知道她也会这样冷冰冰地看着他。 “他让我等他到春闱。”她甚至这样平静地告诉萧承泽:“高山流水之后就是凤求凰,你是懂音律的人,不是吗?” 他的眼睛多漂亮,因为从小就在同龄人里毋庸置疑的强,所以有种野兽般的坦率。孟妙常几乎可以听见那些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翻腾的声音,每一个都是他们刚刚说过的下作。 “杀掉傅时晏就好了,就像老虎对待入侵领地的对手一样。”他的想法几乎写在脸上,原来他的脸染上情绪是这样的,有种堕神的美。怪不得霍怀恩总是忍不住要招惹他…… 但他很快克制住了,像冰层覆盖火焰,潮水淹没礁石,他重新变回那个无动于衷的萧承泽,就像那个黄昏在夕阳下说着“没有”的那个人。 “不准等他。”他几乎是在命令孟妙常。 “那我等谁呢?”孟妙常这样反问他。她紧紧盯住他的眼睛,像一棵绝望的杏花树在质问冰雪,甚至不知道该向谁去索取赔偿。 “是因为家世吗?”她甚至这样问他。 萧承泽立刻抬起了眼睛。她当然知道不是,但这样问出来,也有种自虐般的痛快:“你是在欺负我吗?萧承泽,因为我的家世不好,不需要负责,就像霍怀恩欺负翡翠姐姐那样?不想给身份,又舍不得我的好,所以频繁撩拨,当着众人反而撇清?” 萧承泽的拳头立刻就握紧了,霍怀恩今晚要有一顿打挨了,孟妙常知道。她也是很会告状的人,她甚至会布局,只是以前她总是舍不得他受伤罢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 “那是哪样!”孟妙容厉声追问,在他眼睛里她看见了神色扭曲的自己,多难看,多荒唐。为什么人在自己真正喜欢的人面前反而进退失据,形容狼狈,在不喜欢的人面前反而从容又优雅,充满吸引力?如果柳无忧知道她想了解的情字不过是这样一个南辕北辙的笑话的话,还会有兴趣吗…… 她忽然觉得有点意兴阑珊,挑重担走远路久了,再坚强的人也要觉得累的。 “算了,不重要了。”她收起了情绪道,像是彻底心灰意冷了。人到了这时候反而有种极致的平静,她甚至还能劝他:“以后不要打那么多猎物了,毕竟是杀生,对运气不好。” 他们俩之间老有种古怪的默契,就像谁也没料到萧承泽这时候竟然会答应。 他说:“好。” 那种野火烧不尽的妄想又出来了,他那么听她的话,如同被驯服的猛虎,总让她有这种错觉。 为什么最重要的那句话却不听呢?她只不过要他爱她。 孟妙常自嘲地笑了。翡翠没说错,差一点就是差很多,要不到那就不要了,她只要继续往前走就行了。 但他却又道:“我不要算了。” 真该让所有人都来瞧瞧,高不可攀的定国公私下有多过分。也许自己只是他的猎物,如钩上的鱼,夹子上的兽,也许沉默寡言也不代表心中没有盘算,也许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折磨自己,如同前世的仇敌冤孽。 孟妙常只觉得心中那把火又烧了起来。真奇怪,心中如同灼烧,脸上却更觉得冷,只有两个眼睛是热的,像是纸上被烧出两个洞来。 她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萧承泽,问道:“你不要算了,那你要什么呢?萧承泽。”她几乎是有点破罐子破摔地询问:“你不要我喜欢别人,也不要我喜欢你。你也不要喜欢我,那你要什么呢?萧承泽。你要我们这样不明不白地一辈子吗?“ 他像是真的听不懂,不明白这世上最正常的路是什么。尽管赵泓安和杨琼章已经在前面打好样子,青梅竹马朝夕相处,坦坦荡荡,从豆蔻年华一直到如今,没有浪费任何一个春日和秋夜……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懂? “我做不到。”他说。 孟妙容并不意外,但仍然觉得心都碎了。 “什么?”她有点怔愣地问。 “你上次说……”他抿紧了唇,像是死死封住了要说的什么话,沉默良久,才道:“对不起,我做不到,是我的问题。” 春锄在旁边听着,也觉得杀心都起来了,自家小姐反而非常平静。她甚至笑了,尽管她的眼中有眼泪,她像是不想再和萧承泽说任何一句话,直接转身走,但走了两步,却忽然转身回来,直接给了萧承泽一耳光。 永祥他们都吓傻了。 他们不知道霍大人也挨过这样的一耳光。 说什么他做不到,其实就是说她做不到。一个男子对女子的侮辱莫过于此,她做不到让他奋不顾身,不管他有什么苦衷,什么理由。总是如此,自己总是上这个当。忘记正道,忘记本该如此的道理,跟他纠缠,最开始是用笑容,用谈话,如今是用愤怒,用眼泪…… 好在孟妙常已经决心离场,这不过是回光返照,她知道。再强壮的树,如果一直生活在冬天,也总有一天会死完。 孟妙常并没有再看萧承泽的反应,直接带着春锄离去。只剩下被吓呆了的永祥和永吉,看着自家挨打的主人。 萧承泽从小贵养,别说官家,连定国公夫妻也没有对他动过手。这在永祥是天崩地裂的大事,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也不觉得意外,像看着小胡马在马厩里扑腾,知道它总有一天要不受控制,翻墙而出。 萧承泽的皮肤其实很薄,白且冷,他几乎很少受伤,孟妙常这一下打得并不重,但他的脸颊还是留下了薄薄的红色痕迹。永祥和永吉都吓得不敢说话,只能看着他就这样站在原地,连脸也保持着被打偏了的姿势,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说:“传黄太医来吧。” 永祥这下真的慌乱起来,道:“可是上次的药还……” “传黄太医来。”萧承泽很平静地道:“让他带上他的药箱。” - 太医院供奉的官职,向来只在五个姓氏之间传承。黄家是其中挺特别的一支,因为擅长的其实不是医治宫中贵人,而是从军医起家,擅长治的是军中时疫和刀箭伤,如今也算是大材小用了。 上次打南疆,黄家也没什么立功的机会。因为黄家和京中的旧勋贵关系太近,而这次官家有意打压旧勋贵,用的是卢大将军,所以黄家也没有什么机会随军。 但黄家对萧家仍然忠心,尤其是黄德炳这一支,据说命都是萧家祖上救下来的,所以几乎等于萧家的私兵。 也因为这缘故,黄德炳活了四十岁,第一次坏了规矩,忍不住出言提醒。 当然还是迟疑的。乌黑的药汁盛在碗里,对面年轻的国公爷凭案而坐,这样年轻健壮,矜贵得如同一只白色凤凰,就是不出于对萧家的忠心,出于医者仁心,他也忍不住道:“国公爷,是药三分毒,要是心脉受损……” 萧承泽抬起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疑惑这向来言听计从的医者为什么忽然也有了话说。 “我知道。”他告诉黄德炳。 他并非像外人传言的那样冷漠不近人情,甚至称得上礼贤下士。黄德炳想起八年前的那场变故,顿时更加愧疚。目光扫到萧承泽身后挂着的弓,和他放在案上的修长手指,不由得换了个说法道:“国公爷射术精妙无双,但这几天是不是感觉手指不如之前稳,也许还会手抖,这个药……” 萧承泽立刻收回了手。黄德炳心中一沉,知道自己猜中了。 但对方仍然这样无动于衷,仿佛这一切都对他没有什么意义。 “不必多说,写好方子就出去吧,永祥会把诊金给你的。” 他说完,继续低下头去看案上的书,黄德炳没有办法,只能垂头丧气地出来。永祥倒是对他很敬重,诊金给得极高不说,还要亲自一路护送他到猎场外,黄德炳推也推不掉。 “……黄太医的医者仁心,我是知道的。这猎场的帐篷看起来都一样,其实是不一样的。因为宜妃娘娘的缘故,我们家的帐篷离皇帐可近了。对了,前面就是宜妃娘娘的帐篷了,虽然有宫人把守,但如果是太医的话,应该可以进去。我就进不去了……” 黄德炳忽然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永祥的碎言碎语也停了下来。他是个极机灵的小厮,看着黄德炳的眼神也带着笑。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黄德炳刚想问:“宜妃娘娘知不知道……” “瞧我这记性!”永祥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懊悔地道:“国公爷让我去给弓上弦,我怎么忘了,明天就要用弓呢。黄太医恕罪,我就送你到这了,你绕过前面娘娘们的帐篷,就可以看见御林军,跟他们问路就可以出去了。你自己可以找的到路吧?”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黄德炳的眼睛,充满信任。 黄德炳也只好点头。 “放心。我有分寸。” “那就多谢黄太医照料我们国公爷了。”永祥直接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他:“这是我个人的谢礼,黄太医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 第78章 作妖 第78章 作妖 ◎霍大人也难得有安分的时候◎ 秋狩快要结束的倒数第三天,是个大晴天。 但官家的心情却不算好。 秋狩接近尾声,大家都有了疲态,官家也不例外。最后三天大办宴席,都是从下午就开始,狩猎只有半天左右。 但无论如何,萧承泽也不该丢掉榜首的位置。 灯笼挂出来的时候,众人都以为自己眼花了,连霍怀恩都有点惊讶,王孙们更是脸色比什么都难看。虽然赵泓安倒是在第三名的位置,但其余位置都是清一色的“卢”字,实在刺眼极了。 官家倒是还好,他中午回来就换下了骑装,穿上了常服,午宴时嫌吵,只招待了几个近臣和亲王。庆亲王席上提起:“太子殿下明年行冠礼了,也该把亲事定下来了。” 庆亲王是宗室的代表,官家虽然听了心中不快,也只是道:“太子体弱,等冠礼之后看吧。” 偏偏又是初一,皇后照常来请安,两人从上次起了争执后关系更差,皇后尽管谨言慎行,但说起“几个侄子不听话,已经让哥哥训斥过他们了。侄女倒还娴静……”官家立刻冷笑道:“京中贵女也不是只有一个卢家,要是等不及,就让卢龙弼自己把女儿嫁了,别整天琢磨往东宫送。” 皇后听到这话也不能不辩解:“圣上息怒,兄长从来没有这意思……” 官家哪等她解释完,扬长而去,直接去了宜妃的帐篷里。 他在宜妃面前确实更加随意一些,见宜妃倚在软枕上看书,还蹑手蹑脚过去,一把把书抢了过来,道:“昨日看医书,今日在看什么?难道宜妃也要中状元不成?” 他是开玩笑,但一面说,一面将书封面翻过来,见这本书没有封皮,不由得皱眉道:“这是什么书?” 宜妃也笑:“圣上别管,先看就是。” 官家于是坐下来,真就看起来,前面还不觉得什么,还笑了一句“这是没上过官场的人写的,李林甫哪是这个样子”,渐渐就看进去,说了句”文章还不错”,等到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就是《秋水记》?”他沉着脸问:“连朕的后宫也传进来了?” 官家问的时候,是看向张女官等人的,众人都连忙垂首,宜妃娘娘却一点不害怕,还去端了一盅茶来,劝道:“是我自己想看,让她们帮我找的,圣上要罚就罚我好了。” “别以为朕不敢罚你。”官家立刻道。 “圣上一定要罚,臣妾有什么办法。”宜妃淡淡道:“反正整天闷着,什么事也不能做,受罚还多点乐子呢。” 官家被气笑了:“不是都在猎场玩了这么多天了,还没玩够?”见宜妃把书拿走,皱眉道:“放着,朕还没看完呢。” 宜妃也笑了:“不是诽谤朝廷的禁书吗?” “那朕也要看看诽谤到什么地步。”官家冷冷道:“读了点书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写点胡言乱语就以为能致君尧舜,等怀恩查出是谁写的,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样大胆。” - 因为这许多缘故,官家下午宴席的时候兴致本来就不甚高,偏偏卢家人都没什么眼力见。尤其卢文泽,见秋狩以来卢家第一次登顶,顿时狂得连名姓都忘了。先是把猎到的猎物堆在车上,绕着营地转了一圈,又排了个战舞,说要在晚宴时献给官家看,聚在一起说个不停,热闹非凡。气得罗绍武酒都喝不下,对着赵泓安大发牢骚:“瞧瞧卢文泽那样子,又不是他猎的,之前被定国公压一头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把这榜这么当回事呢?” 赵泓安只是笑笑,仍然约束众人,不让他们和卢家的人起冲突。没了对抗,卢文泽更是志得意满,仗着有皇后撑腰,公然在场中排起战舞来,拿着短槊且歌且舞。听得杨琼章都直皱眉:“难听死了,唱的什么东西。” 皇后娘娘对这几个娘家侄子却很疼爱,尤其是卢文泽,倒是太子总是淡淡的。皇后正好在说“文泽当初还给你当过伴读呢,怎么如今这么生疏了……”官家就驾到了。 自然是和宜妃一起来的,钱贵妃和李贵妃都有点侧目。皇后倒早就习惯了,见官家坐下来后先环视了一下场中众人,道:“怀恩怎么不在?” “回圣上的话,霍大人应该是去陪两位郡主观松了。”内侍总管曹保道。 “怀恩年纪也不小了。”皇后搭讪着笑道。 宗室一听,顿时来了劲,都夸起霍怀恩来,尤其以玉照郡主的父亲良亲王最积极。官家看在眼里,神色更加淡漠。 宜妃是最明白的,问了张女官一句:“承泽今晚也不来?”张女官会意道:“国公爷称病了,我和孔嬷嬷去看看他吧。” 其实霍怀恩并不是陪两位郡主观什么松。他把两位郡主送到地方就交给了韦思谦,自己先回来了,正好在帐篷外遇到了准备提前回去的孟老太君。 也怪官家,宴席开始得一天比一天早,孟老太君也只好回去得一天比一天早,下次直接连着午宴一起,那孟老太君上午就得走了…… 霍怀恩最会装老实,自己一人一骑,也停在路边,一副守礼晚辈的样子。但孟老太君可不吃这套,立刻把马车窗户一推开,道:“这不是霍家的小世子吗?我可受不起你的礼。” “老太君客气。”霍怀恩脾气好得很。 孟老太君看一眼他,又看一眼在旁边本来是送自己,此刻却眼观鼻鼻观心的翡翠,只能叹一口气。 从古至今,总是老实女孩子受欺负。 “世子是王孙,也是凌烟阁后裔,自己要尊重些。”孟老太君忍不住还是训了一句,道:“我知道我的话你也听不进去,但云襄一直说你是个好孩子,不要总是做些坏事才好。” “怀恩受教。” 还是翡翠先出言打断,毕竟这场教育不过是浪费时间,霍大人能听得进去什么?于是翡翠道:“时候也不早了,老祖宗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好了。” 她一开口,霍大人就要作妖,立刻问道:“柳小姐也跟着孟老太君回去吗?” 柳无忧这些天写书写得神思恍惚,满京都在等她的下半本,只能整日想着书中情节,被霍怀恩一问,有点懵。还是翡翠反应快:“姑娘自然是留在猎场参加宴席……” “我还以为柳小姐跟过去几天一样……”霍怀恩话说一半,被翡翠警告地看了一眼,立刻笑了起来:“没事了,我不过是问一句,柳小姐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我说,我有盏灯,正适合写文章,不伤眼睛。” 孟老太君到底上了年纪,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这背后的官司。柳无忧根本没赴过一场猎场的宴席,她还跟当初一样固执,不与卢家人同席,更别说宴席上还有皇后娘娘和太子。翡翠也帮着瞒,刚刚霍怀恩就是想拿这个逗翡翠来着。 “霍大人客气了。”孟老太君还当霍怀恩是好心,把他看了看,见他人物确实也出色,这样年轻俊美,大权在握,不由得把自己和云襄那个“计划”又掂量了一下,对他的语气也不由得好了一些,道:“只希望以后你们年轻人和和睦睦,彼此有礼有节才好。” 众人自然是满口答应。等到孟老太君一走,翡翠立刻吩咐明珠:“你带姑娘去帐篷休息。”一面说,一面就已经在瞪霍怀恩了。 “柳小姐不去赴宴了?”霍怀恩还笑着惹事。 柳无忧虽然心神疲倦,但也不是好惹的,本来要走,立刻回来道:“我还想看看霍大人的灯呢,日后文章出来,一定在卷首感谢霍大人。” 霍怀恩整了个仙人跳,把讲《秋水记》的茶馆封了,还差点把书都弄成禁书,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翡翠连忙上来拆开了。 “姑娘,别和他一般见识。”她先送走柳无忧,自己也没意识到这语气显得和霍怀恩多熟稔,然后才反过来冷冷看着霍怀恩。 霍怀恩自然是摊开手,一脸无辜,道:“我都没跟孟老太君告状呢。她不谢谢我,反而威胁我,翡翠姐姐也不主持公道?” 翡翠懒得理他,转身就走。霍怀恩立刻跟上来,笑着在她前面倒着走,他平时也不这样轻狂,但在翡翠面前就老这样,大概是因为这样就能第一时间看到翡翠的表情,尤其是在他说了特别能惹翻她的话之后,看她那张向来玉人一般平静的面孔上因为他露出各种情绪来,实在比什么都好玩。 “时候不早了,霍大人不去预备宴席吗?”翡翠语气平平地道。 “翡翠姐姐是去找孟三小姐吗?”霍怀恩意有所指地道:“今晚的宴席可不能一个孟家小姐都没有。” 翡翠没理他。 “送的茶霍大人喝了吗?”她问道。 霍大人也难得有安分的时候。 “喝了。” “那就好。”翡翠告诉他:“霍大人就当我是赔罪吧。我以后不跟霍大人置气了,也请霍大人停止这无聊的游戏吧。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霍大人还是应该专心做自己的正事为好。” 不知道为什么,霍怀恩忽然有点愠怒。他当然知道翡翠的意思,不过是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但如果不跟他置气的话,她以后的置气,那些因为愠怒而忽然眯起来的眼神,那些被气笑了的无奈神色,和偶尔被逗得真心笑起来的时刻,准备留给谁呢? 第79章 申冤 第79章 申冤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翡翠虽然当时没有反应,但其实还是把霍怀恩的话听进去了的,所以今日没有陪着柳无忧在帐篷看她写东西,而是跟着孟妙常去赴了宴席。 开始的一个时辰其实都没什么事情发生。尤其孟家的位置非常靠外,孟家坐在普通世家里,前面是高官和靠前的世家,再往前是宗室和国公府,根本听不见御桌上的对话。 所以直到官家愠怒,场中一片寂静,翡翠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起因其实是罗绍武和卢文泽的争端。尽管争端的核心定国公萧承泽都不在,但是这两个人也能吵得起来。一个说“圣上的榜就是能者居之,现在榜上全是我们卢家的名字,就说明我们武德充沛。远的不说,近的平南疆就是我父亲卢大将军的功劳……” 罗绍武气得跳脚道:“亏你说得出来,你们怎么猎到这么多猎物的心里没数吗?你们叫了几百人,从猎场边缘给你们赶猎物,你们只管射箭。就这,还被定国公压了十来天,我要是你们,早没脸说话了,还好意思挑什么战舞?” “那你一天榜没上过,不是更加丢脸?”卢文泽笑着问。 “你又上过榜?”罗绍武也冷笑道:“真要算的话,今天猎物最多的可是厉玄真,他可不姓卢。” “厉玄真是我父亲的义子,就等于我们卢家人。定北军将士都是我父亲的子弟,他们的功劳就是我们卢家的功劳。”卢文泽嚷道。 一句话说得厉玄真都变了脸色,那边卢龙弼还在和武英郡王世子谈话,只觉得周围一静,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太子殿下冷冷道:“文泽。” 卢文泽脸色苍白,连忙离座请罪,道:“文泽失言,请圣上责罚。” 皇后娘娘忍不住劝道:“文泽性格天真,没有坏心思,圣上是看着他长大的,宽宥他这一次吧。” “小卢大人年纪也不小了,还是这么天真,可不是长久之计。”宗室里的庆亲王反驳道:“定北军几时成了卢家的,国公府都不敢这样说话,难道卢家真想连国公府也一起盖过去不成?” 官家神色倒很和蔼,反而道:“年轻人有点锐气是好事,一时戏言而已,不是说你们还准备了个战舞吗?就罚你拿这个赔罪了。” 卢文泽自己都没想到罚得这样轻,顿时喜出望外。厉玄真看出不对,等他回座时提醒道:“二少爷不要再饮酒了,今日是多事之秋……”卢文泽反而冷笑道:“刚才怎么不见你出来为我辩驳,现在又来扫我的兴。怎么,圣上没罚我你失望了是吧?” 厉玄真没有办法,只能看着卢文泽带着一群将士上去跳了那什么战舞,配的还是《诗经》里的《秦风·无衣》。在卢文泽这样的人看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就是最豪迈的战场誓言了。跳完了还上去歌功颂德道:“听说昔日有《秦王破阵乐》,文泽愿以此舞献给圣上,祝圣上武德充沛,万寿无疆。” 官家自然是微笑,道:“赐酒。” 卢文泽自觉志得意满,把赐的酒一饮而尽,那边皇后娘娘也觉得这侄子颇为长脸,也叫道:“看赏。”赏下许多宝物来,堆满了卢文泽前面的桌案,卢文泽酒意上头,志得意满,看向远处的孟家的桌案,见上面又是空了大半,只有零星两个人影,不由得笑道:“武将已经献过舞了,文臣也该出来给圣上饮酒助助兴呀。” “文泽。”皇后娘娘皱眉约束道:“不要胡闹。” “文泽说得对。”卢龙弼向来宠爱这个二儿子,就是喜欢他性格张扬,虽然文弱,却比大儿子还更像自己一点,跋扈桀骜,很是豪迈。见今日圣上这样纵容,可见是风调雨顺,正好趁这时候找回之前被训斥禁足的面子,不然秋狩都要结束了。正好今日卢家狩猎也夺得榜首,可见是天时地利人和。于是笑道:“末将不通文墨,愚钝得很,圣上还让我多读书呢,大人们也该多教导我才是啊。” 群臣都连忙道:“不敢。” 卢文泽接话道:“我是晚辈,怎敢劳烦大人们,只让王孙们的晚辈出来献个歌舞就好了。” 罗绍武忍他很久了,当即起身道:“不就是献舞吗?谁不会跳,你还好意思自称武将……” “罗少爷也称不了文臣啊。”卢文泽端着酒杯笑道:“你不是连秋闱都没去吗?你兄长也秋闱落榜了,献舞也轮不上你……” 卢家众人顿时一阵哄笑,罗绍武闹了个脸通红,王孙们见罗绍武受辱,立刻嚷道:“你自己又是什么出身,不过是个进士而已。今年的秋闱解元都是王孙呢,怎么不见你们卢家上榜?” 项庄舞剑,最后还是舞到了沛公头上。霍怀恩坐在官家下手,远远越过人群,和孟容曜对上一眼,孟容曜的神色毫不意外,反而朝他一笑。 卢文泽就在这时候图穷匕见。 “那就请解元上来,念诗助兴好了,不是说二十年王孙中才出一个解元吗?”他举起杯子,遥敬孟容曜道:“孟解元,请上来吧。” 孟容曜神色平静起身,似乎说了句什么。卢家人里立刻有人嚷道:“听不见,孟解元坐得太远了。” 王孙们气得脸通红,孟容曜反而一点不生气,起身离席。他穿的仍然是儒衫,霜纹努力养了这么多天,那衣裳仍然有点空荡荡的,但他走到场中,敛衽下跪行礼的时候,仍然像极了二十年前王孙里的那个二甲传胪孟汝臣。 “孟家长孙孟容曜,见过圣上。”他这样平静,问道:“不知圣上可要草民念诗,为圣上饮酒助兴?” 他自称草民,是孟家已经没有爵位,他也还没有功名,只是举人。但是听在周围的勋贵和王孙耳中,仍然是锥心之痛。 “圣上。”勇国公世子第一个没忍住。京中老勋贵凋零,勇国公老迈,不能赴宴,子孙都平庸,但到底是国公府,仍然仗义执言道:“孟容曜是解元,不是什么歌姬舞女、篾片相公,卢二少爷这样公然命令侯府后人,也太过放肆了,难免让臣等寒心。” 这句话出来,霍怀恩就知道形势收不住了。 官家为什么摒弃旧勋贵,启用卢家,为什么放任卢家压在京中王孙之上,就是因为京中王孙都自视为一体。勇国公的后人太过平庸,这样的言语官司,竟然都能打输,要是今日萧承泽那家伙在,卢家人不被剥一层皮才怪。 他只管想萧承泽,也不管自己也是三个国公之一,勇国公府没落,定国公府人丁单薄,萧承泽猛虎对群狼,但都还算在与卢家对抗,他却是那个作壁上观的人。 果然官家就冷笑。 “不过念一首诗而已,哪里就扯到受辱了。”官家淡淡道:“方才文泽还跳了一场战舞呢,难道也是自取其辱不成?” 霍怀恩在旁边都忍不住笑了,卢文泽那舞跳的,确实是自取其辱没错。 霍怀恩置身事外,还笑得出来,但场中众人却心思沉重,尤其是王孙。官家这样纵容卢家,京中勋贵还有出头之日么?哪怕最谨小慎微的世家,这时候心中也难免浮起一个念头:怪不得《秋水记》中以唐玄宗作比,官家的行径,和唐玄宗宠爱安禄山,纵容他藐视朝廷规章,凌驾于百官之上有什么区别? 一片死寂中,孟容曜平静起身。 没人记得,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圣”,他从小听说,自己的父亲是为国尽忠,死于乱民之手,是忠臣。但他从未见过父亲效忠的那个君王。 原来不过如此。 “圣上有命,容曜自然从命。”他说话很从容,横空出世的孟家长孙,一出手就是秋闱解元,还这样进退有据,而不是像罗家小子跟卢文泽一样当着圣上的面就敢吵起来。宴席上的世家和大人们都暗自羡慕,希望自家子弟也有这一半省心。 但孟容曜接下来说的话可就不是他们希望自家子弟说的了。 “方才卢二少爷命我做诗。”他第一句话就扎官家的心,点明官家就是纵容卢家,让卢文泽一个停职反省的进士公然命令他这个前途无量的解元作诗,看官家一下子就坐直了,然后才慢悠悠地道:“容曜不由得想起七步成诗的典故来,曹子建才高八斗,容曜仓促作诗,登不得大雅之堂,不如就借曹子建的事来为圣上佐酒吧。” 他说着,走到韦思谦身边,道:“请借佩剑一用。” “用我的吧。”霍怀恩道。 他刻意避开霍怀恩,是他身为朋友的体谅,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任何人沾上都不是什么好事。但霍大人也有霍大人的傲气:号称天子门生的霍怀恩,连这点错都犯不了么? 孟容曜于是接过他的佩剑。君子六艺中本就有剑,况且魏晋长诗也是适合舞剑的。他且舞且吟,身形如鹤,官家的脸色却越来越冷。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早在孟容曜近前回话时,孟妙常就已经跟着起身,走到杨琼章的席上,不少人也因为想观看这一场剑舞而离席,所以她的离席也并不突兀。 而她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 “是曹植的《白马篇》。”她急得冒汗:“翡翠姐姐,快去差人请老祖宗来,就说是我说的。还有,千万不要让无忧知道这里的事……” 一个《秋水记》尚且把京中弄得天翻地覆,要是两个撞到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些王孙却不知道孟容曜的用意,还当他是为了世家鸣不平。《白马篇》中有大量杀敌立功的描写,恰好和他们这些世家的立府之本是契合的,所以听到其中壮烈处,他们纷纷跟着喝彩,有激动的,更有跟着吟诵起来的。 只是孟容曜在念到“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时,却忽然停了下来。如同最激昂的乐章戛然而止,众人错愕。只见他站在场中,手中的剑垂下来,像是有点自嘲地笑了。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他眼睛低垂,似乎悲伤极了,脸上却带着笑意:“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何言子与妻……” “解元难道背不出……”卢家队伍中有个不懂诗词的子弟只当他是卡住了,还想嘲笑,被卢文泽瞪了一眼,连忙不说话了。 场中一片死寂,未必人人都知道孟容曜是图穷匕见,但大家都感觉到了那份不安。 而官家也在这时候出声。 “解元郎难道背不出下一句,还要朕提醒不成?” “都说进士才是天子门生,但容曜等不及中进士了,现在就想请教圣上。”孟容曜平静看向御座上的人:“我父亲不顾父母妻子,捐躯赴国难,视死如归,换来的究竟是什么?是他的儿子在这被当作篾片相公,献诗佐酒吗?” “你放肆!”卢龙弼和内侍总管曹保一同出声,皇后也面色黑沉,道:“来人,还不把这冒犯圣上的疯子拖下去……” “慢着。”官家抬头制止,他似乎对这一幕并不意外,反而笑道:“不是要三元及第,上达天听吗?难道孟解元没信心上金殿对策了……” 怪不得霍怀恩让自己不要去,他一定很清楚君王的性格。没有进言的机会,只要当众进言,就是敌人,就是早有预谋,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他准备再多的东西,君王都不会采纳。 天子只会垂怜,不能被要挟。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人如何操纵天气? 但谁也没料到孟容曜的回答。 他说:“今年夏天,江南大案,柳家姑父蒙冤惨死狱中,留下的遗言,是让柳家妹妹不得申冤。我父亲当年蒙难,去得很仓促,没有遗言。但我猜,如果有的话,应该也是让人不得申冤。” 他说:“我不是上不了金銮殿,但我想,我父亲是不会想让我扰乱春闱的。士子无辜。” 别说官家,连宴席上那些大人们也在心中生出无限愧疚,为自己刚才在心中怪这青年不顾性命,扰乱宫宴,公然找死。 官家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能说什么呢?孟汝臣没有他说的那么好?但孟汝臣十四年前就为他死在江南,还是说柳晋骧…… 但官家不说,自有人说。卢家如今如日中天,刚刚官家还为他们驳斥了庆亲王,卢文泽见状,连忙道:“你在颠倒黑白!柳晋骧贪污一案已经水落石出,什么蒙冤惨死,明明是畏罪自杀……” 霜纹在这瞬间明白为什么孟妙常让千万瞒着柳无忧。如果柳无忧在这,现在在场中送死的就是两个人了。 是该害怕的,至少也要为他担忧。但不知道为什么,霜纹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这是他说的他要做的事,她知道。怪不得他说是他的错,他说他没有资格……真傻。 不知道为什么,卢文泽这样放肆,官家的目光却看向了皇后和太子,见他们都没有制止,才看了卢文泽一眼。 他的眼神也很平静,只是有点冷,卢文泽却立刻不敢说话了,如同被掐中脖子的鸟一般。官家的目光扫过卢龙弼,卢大将军立刻汗如雨下,垂眼避让官家的目光。 宴席一片死寂。只听见官家问道:“所以你是觉得柳家的案子有隐情,还是觉得朕对你父亲的抚恤不够,我听你诗中意思,是孤儿寡母……” 孟容曜打断了他的话。 “圣上太看低了柳家人,也太看低了我孟家人。”他平静告诉官家:“柳家人的案子朝野自有公论,柳家虽然险些被卢大将军赶尽杀绝,但也总有一天会走到官家面前。孟家虽已没落,也还不至于拿我父亲的性命换抚恤,况且圣上的抚恤又在哪呢?难道我祖母当年送我父亲去江南时,想的是拿儿子的性命换钱么?官家这样说话,怪不得祖母十四年不肯赴宫宴了。” 宴席上的人噤若寒蝉,没人敢看官家,自然也没人看到他被气得脸色苍白。 而孟容曜甚至才刚刚开始。 他说:“事实上,我母亲还瞒了一件事,没有告诉我祖母,怕她知道了受不了。当年我父亲在苏州其实是走得脱的,但是他为了保护一份证据,没有走。是他毁弃了白头约,要做官家的忠臣。我母亲因为这个已经半疯了,所以我今天第一件事,其实是要求圣上一份圣旨,保留我母亲的诰命,放她自由。” “所以你今日是为你母亲来抱不平的?” “我以前是为我母亲读书的,现在不是了。”孟容曜这样告诉官家:“我读的是圣贤书,秉的是君子义,我知道我父亲为什么死在江南,我要替他申冤。” 他跪下来,求道:“请圣上重启旧案,彻查孟汝臣死因,为我父亲申冤。” 满宴席的人都噤若寒蝉,卢家人的神色也不例外,但孟容曜的目光却落在了御座旁边,那是太子殿下的位置。 “放肆。”卢龙弼怒道:“陈年旧案,你有什么证据?就敢要求重查旧案,孟汝臣是死在民变中的,证据齐全,凶手已经伏法,你颠倒黑白,到底有何居心?”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我父亲在苏州时,卢将军就镇守在苏州附近。”孟容曜平静反问:“十四年的旧案了,卢将军日理万机,还记得这样清楚。如此笃定我没有证据,难道是因为证据都被卢将军销毁了么?” 这一问简直炸开了卢家的锅,卢文泽和一众卢家子弟都嚷着“放肆!”恨不能杀了孟容曜而后快,但皇后娘娘喝了一声“兄长”,卢龙弼连忙约束众人。而自始至终,孟容曜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切。 他平静得让人害怕,仿佛他做的不是一件必死的事情,而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是他和官家的棋,旁人再激动,不过是看客。这局棋的结果,只有御座上的那个人能定。 宴席外忽然响起喧哗,有内侍匆匆过来,在曹保耳边低语一句,曹保无奈地看向了霍怀恩。霍怀恩立刻明白过来,越过人群看向翡翠,果不其然地看见翡翠一脸冰冷,但异常镇定地看向自己。 是她搬的救兵来了。 果然下一刻外面就响起孟老太君苍老的声音。 “忠勇侯府孟氏诰命,奉命赴宴,求见皇后娘娘……” 她仍然是老规矩,命妇只见皇后,如果不来宫宴,就连皇后也不必见。正应了孟容曜那句话:难怪祖母十四年不赴宫宴…… 孟容曜今日第一次神色微变。 “我今日申冤,祖母全不知情,与孟家其他人也无关。我父亲去世后,我母亲早与府中决裂,请圣上看在祖母年事已高的份上,不追究孟家。”他直接恳求道。 霍怀恩在旁边听得都直叹气。孟家人真是官家的克星,官家最要面子,偏偏孟家人从上到下,都是犟种,家业凋零,仕途也不成,但唯有一样厉害,永远是最正最坦荡地行事,桩桩件件,将官家的面子撕得粉碎。孟老太君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又是当年官家亲自颁了圣旨让建了华堂,视为母亲的人,他现在在这求官家放过孟老太君,跟骂官家是畜生有什么区别。 也难怪官家气得发抖。本来他留着孟容曜说话,是想让他被驳倒的,没想到他越说,官家的脸面越保不住。孟家人成事是成不了,撕官家的脸面是一流的…… “好,很好。”官家气得声音都是抖的:“你既然这样不孝,口口声声和孟家无关,那就不准带任何孟家的东西,来人,剥去他的吉服。让他自己走去江南,去查他父亲的案。” 可怜官家找了半天,句句揣测都被孟容曜以更光明正大的理由盖过去,终于找到一个不孝的名头。还是把孟老太君堵在外面才盖定的。卢家人倒是想帮忙,可惜自己身上更不干净,这些大人们爱惜羽毛,一个个不肯出手,怎么怪得了官家偏宠卢家。 霍怀恩就在这时候出声。 “孟解元。你不是要彻查你父亲的事吗?圣上给你恩典,让你去江南查案。如果你明年春闱前能带着证据回来,再说申冤的事。”他看一眼官家,吩咐道:“阮老五,你负责押送孟容曜去江南,别让解元半途跑回来了。” 官家终于得到称心如意的帮腔,怒道:“勒令当地官府配合,他要查什么只管查,我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来!” 曹保连忙道:“圣上有旨,孟容曜御前失仪,发配江南。不得带走孟家一草一物,任何孟家人不得协助。即刻出发!来人,押送孟解元出去。” 孟容曜对这结局并不意外,他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一样平静,甚至脸上带着微笑。如果能看一眼右边的方向就好了,可惜不能。 他骗了圣上,为什么不金殿对策,不是因为父亲想这样,是因为那样太危险了。抄家灭族的罪以前他无所谓,现在还是有点所谓了,有人教会了他原谅,也教会了他爱人。 “多谢圣上成全。”他甚至行礼拜谢官家。 官家看起来像要被他气得厥过去了,原来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不过是个面容清俊雍容的中年人,因为盛怒而眼中带火,脸色却苍白。他死死盯着孟容曜,眼中没有一点缅怀故人的意思,反而多了一丝恍然大悟。 “是你写的吧,孟容曜。”他指着孟容曜道。 他没说名字,但满宴席的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而满宴席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这更加让官家愤怒得无以复加。 都知道《秋水记》,都瞒着他看。连口口声声说着是忠臣的孟容曜也不例外,否则他不会笑起来。 “不是我,陛下。” 但官家如何肯信:“我要你用你父亲的名字发誓!” 他太久没有输过了,不仅是事实,天子怎么会在事实上输?他拥有无上的权力。但在名声上也没有输过,以至于忘记该如何跟这样的犟种交手了,要上来拖人的侍卫也只能等在旁边,看着自家圣上在这里质问一个明明可以直接杀掉的罪人。 而孟容曜仍然答得有取死之道。 他说:“如果官家说的是《秋水记》的话,那本书不是我写的。但我希望是我写的。一个会让我用我父亲的名字发誓的君王,我不想顾全他的体面。” 宴席中那一瞬间真的静得如同死了一般。任何人这时候说话都会被迁怒,所以没人敢说话,只有霍怀恩。 他垂着眼睛,说不出是怜悯还是漠然,他说:“拖下去。” 捕雀处的人一拥而上,将孟容曜拖了下去,孟容曜连对这待遇似乎也很从容。他被拖着扔出去了宴席,已经是黄昏时候,天边残阳如血,草地枯黄。帐篷外聚集了许多人,宴席上除却走不掉的大人们,几乎都离席来看。这是一场放逐,所有人都知道。 孟容曜被扔在地上,捕雀处的人剥去了他身上的锦衣,这是贬为平民的意思。年轻的王孙,年轻的小姐,还有心软的夫人,以及官职低微到可以溜出来的官员,以至于仆佣随从,都看着这一切…… “容曜。”扑上来的是个白发如银的老太君,孟容曜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他从七岁后就没见过的祖母。她似乎比他想的要干瘦得多,但她的手仍然像小时候印象中一样,温暖有力。孟老太君抚摸着他的脸,泪如雨下,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孩子,好孩子,我都知道了,你说得很好,都怪我,都怪我……” 她来得匆忙,只带着随身的宋妈妈,也和她一样衰老极了,把孟容曜当作宝贝一样,一边摸一边哭道:“瞧这模样,和咱们家大爷当年一模一样……“ 孟容曜连忙藏起手臂上的伤疤,别摸到这个,他在心里这样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在御前都可以对答如流的他,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应该挣扎开的,他不是孟家的人,他在御前刚刚撇清过…… 背后传来人的咳嗽声,是霍怀恩跟了出来。 他一咳嗽,捕雀处的人立刻会意,将两个老太太拖开。曹保也跟了出来,呵斥道:“圣上有旨,孟容曜御前失仪,发配江南。不得带走孟家一草一物,任何孟家人不得协助。即刻出发。” 宋妈妈顿时嚎哭起来,嚷着“老祖宗”。她还活在当年孟老太君的华堂时期,以为孟老太君能更改官家的心意。而孟老太君早已明白过来,孟妙常心中不忍,过来搀扶她,听见她直接朝着宴席的方向“啐”了一口,眼中带着恨意。 “老祖宗慎言。”孟妙常忙劝,求助地看向翡翠,但翡翠竟然也没解劝。曹保跟着官家的年岁不久,大概还不明白这位老太君的习性,顿时如同见了鬼一般,怒道:“大胆,你竟敢……” “曹公公。”霍怀恩皱眉约束。曹保虽然不清楚孟老太君,还是怕他的。没有让人逮走孟老太君,也是因为一众老太君早已挡在孟老太君面前,尤其是霍老太君,道:“我看谁敢动!” “霍老太君,这可是圣上的旨意!”曹保不敢反驳霍怀恩,只好拿孟容曜立威:“还等什么,拿枷锁来,给他戴上。快把他送走……” 跟着孟容曜的小厮和吴勉过来,都被侍卫推搡开:“快滚,说了不让孟家人跟随,你们要抗命不成!” 小厮们哪里肯,都急得直叫“少爷”。孟容曜反而平静,道:“回去找夫人,告诉她我求到了圣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面对圣上也不曾动容的孟容曜,今天第一次露出慌张的神色。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小丫鬟,漂亮得几乎有点危险了。寻常的银红衫子穿在她身上也如同锦缎一般,她的神色也不似平常神采飞扬,反而像被他传染了平静。 她说:“我可以跟着去,我不是孟家人。” 第80章 霜纹 第80章 霜纹 ◎是我一意孤行◎ 孟容曜的神色一瞬间就如同裂开的石像。 “她不可以……”他在这时候才感觉到了枷锁的存在,他几乎是焦急地看向了霍怀恩:“她是孟家的丫鬟,她不是自由身。” “我是。”霜纹犯倔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她的下颌都因为咬紧的牙关而露出来棱角,她看向翡翠:“我有我的身契,我是自由身,我不是孟家人,我可以跟随他去江南……翡翠姐姐,求你。” 所有围观的众人都因为这一幕而怔住了,但也都敏锐察觉到了这背后的隐情,尤其是看惯了戏的夫人们。京中的事太多,繁琐而平常,但这样的故事太少,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翡翠,连孟老太君也不例外。 翡翠怀中的身契顿时变得滚烫。 “不,霜纹……”她本能地摇头,甚至没有看孟老太君,而是看向了霍怀恩。 得有个人来阻止这一切。霜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太危险了,此去江南千里路途,她太漂亮,孤身一人的女孩子,陪着一个囚犯,一个保护不了她的男子……南涂乘轿,是书上的故事,现实中做不到的。 “不行的,霜纹,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后悔了,那天她为霜纹做的打算,信誓旦旦的打算,她以为她可以为所有人算好一个未来,做最好的姐姐…… “我知道。”霜纹这一刻却无比坚定。 是翡翠不知道。 青鸾舞镜的故事,她师父给她讲的故事,她只给孟容曜讲了一半,另一半她不好意思讲,也讲不好。师父当时教她,是因为她总唱不好《西厢记》,所以师父给她讲戏,说青鸾其实需要的不只是同伴,是伴侣。它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跳的是求偶的舞,最后心碎而死。她说所有的戏讲的都是情,是爱,霜纹不愿意面对这个,就永远唱不好这个。 霜纹一直不肯懂,因为觉得耻辱。她身上有种固执的傲气,那么多人说着喜欢她,让她觉得这个字都脏了。但小姐说了,世上万物都是情,阴阳调和,随时而动,年少慕艾,至死痴缠,谁不是这样被生出来的? 崔莺莺为什么做那个选择,霜纹现在懂了。她不过是相国府的孤女,不过是一眼看得见未来的人生。只有和张生在一起,她才感觉自己活着。将锦绣年华孤掷一注,那至少是她自己的选择。嫁得如意郎君,温柔贤淑二十年,得封诰命夫人,那些都是很好的,但不是崔莺莺也可以,是哪家的大家闺秀都一样。崔莺莺或者李莺莺,也许连名字都没有,是牌位上模糊的王崔氏。只有这一场西厢,是她自己的选择。她的人生里,只有在普救寺的那一段时光是属于她的,是真切地活过。 她以为崔莺莺是上了当,才是看轻了她。 但翡翠不肯给她她的身契,侍卫呵斥道:“快走开,你是他什么人?”明雀上来将她拖住,她却挣脱了明雀的手,扑向了孟容曜。 枷锁冰冷,已经是十月底了,去江南的路只会更冷。他看着她,神色恐惧,明明是该哭的时候,霜纹却莫名地想笑。 “你骗我那么多次,终于也轮到我来骗你一次了,孟容曜。” 她说:“我可以跟他去江南,因为我是他的妻子。” 孟容曜立刻剧烈地挣扎起来。 多没出息,连死都不怕的人,却怕她跟着他一起去。他甚至恳求霍怀恩:“不,把她拉开,她不是……” “我是!”霜纹抓住他的枷锁,她很有力气,他们要拖开她也要费劲:“他说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就是他的妻子……” 周围的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将他们四周都围满了。她跪坐在地上,多像戏台,她一辈子也不想做戏台上的女主角,到最后还是做了一回。 孟容曜还在说:“她不是……”他现在也知道怕了,让他不听她的话,闯下那么大的祸…… “我是。”霜纹这样跟他争执,带着一点恶劣的趣味,并且认真威胁他:“你敢,孟容曜,你敢说我不是,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了!” 他果然不敢了,他还是那么听她的话。他像是又从刚刚那个俾睨众生的解元变回了她的“元徵”。刚刚他站在那里,她心里不知道多害怕,这陌生的孟容曜,真到了三元及第那一天,还会是她的元徵吗?她甚至有点庆幸,因为他没有选择做状元郎。多坏的心思,就冲这也该罚她跟他去江南。 “去江南会死的。”他这样求她:“不要去……” “那我也愿意。”霜纹固执地道。 她看出他的恐惧,捧着他的脸,认真劝他:“你怕我死,我也怕你死,所以你想我留在京城,我想跟你去江南,我们的心又有什么不同呢?记得《秋水记》吗?女孩子也是人,女孩子要自己选自己的人生路,我能化解危险,我要自己写下自己的结局,而不是在京城等着你回来。凤奴能做的我也能做,南涂能克服的危险我也能克服,只要我们在一起,我要我们在一起!” 这番告白之下,小姐们都哭成了泪人,夫人们也为之动容。 但解元闯下这样的滔天大祸,是赦不了的。她们只能求道:“霍大人,让她去吧,这一对小鸳鸯多可怜。” 一片混乱中,几乎没人注意到官家什么时候带着人走了出来。当然见到的人都纷纷跪下行礼,但更多的人仍然牵挂着这一对小鸳鸯。夫人们总是怜悯更弱的人,没有任何威胁和前途的鸳鸯,自然得到最多的怜爱…… 不知道为什么,翡翠忽然没那么介意了。婢女又如何呢?正如孟老太君所说,天子面前,谁不是奴婢?她试问自己,如果自己是孟老太君,能不能在这时候忍得住不上去痛骂质问天子?死了儿子,又死姑爷,独自支撑家业二十年,七十岁的老人家,唯一一个能复兴家族的孙子,又要断送在这里…… 但孟老太君就是忍得住,她没有痛哭,没有质问,甚至就像没有看见官家一样。一直说翡翠像她,但其实翡翠并没有她那么坚韧,一个霍怀恩已经让她这么委屈。到底是年轻人,没有经过事。 众生皆苦,无人不冤,世上已经有那么多无奈,她只能尽力缝补。正如霍怀恩所说,老太君们都老了,是年轻一代要站出来的时候了。孟妙常和柳无忧都是小姐,孟家没有能上得了台面的夫人…… 还好有翡翠。 一片凄惶中,她走到霍老太君面前,问道:“老太君,我记得你有个好友,是想收养一位孙女的……” 她没有点名那个人就是霍老太君,因为不知道霍老太君肯不肯下场。这是触怒官家的事,如果霍老太君不肯,只要说句不记得就是…… 霍老太君也老了。孟老太君干瘦,她富态些,练武的人过了中年容易发福,是个身形敦实的老太太。听到翡翠这样问,她先是一愣,然后反应了过来。 她认真打量了一下翡翠,然后笑了。 在这的所有人,哪怕是霍怀恩,都不知道翡翠问出这句话,是放弃了什么。高惜容和霍云襄,关于霍怀恩不成器的对话,要给翡翠一个说法,要收养翡翠做霍老太君的孙女,亲上加亲…… 她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就这样将改变命运的机会让了出来。甚至想得这样周到,还给霍老太君留好了台阶,让她可以拒绝。 老人家都觉得自家孩子好。在这之前,霍老太君虽然也觉得霍怀恩做的事不像话,但也觉得这个侄孙是京中王孙中的佼佼者。今日才不得不叹息着承认孟老太君的判断:是怀恩没有福气。 但翡翠千好万好,只算错了一件事:她小看了将门虎女的风骨。 孝慈太皇太后宫中教出来的老太君,面对官家又如何?她们都不止见过一个官家了。五十年下来,朝中几起几落,要做正确的事,哪里还管什么台阶下不下? 霍老太君直接笑了。 “惜容。”她这样叫孟老太君的名字,拉着她的手笑道:“看来我们十五岁说的笑话要成真了,我们终于要做亲家了。” 怕什么追责,要什么暗度陈仓?做的是对的事,就要坦坦荡荡!霍老太君直接笑着下场,将霜纹一把捞了起来,打量了一下,道:“好孩子,给我做孙女吧。我的干孙女,配她的孙子,还算孟家占便宜了呢。” 孟老太君也笑了。 家族前途丧尽又如何,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还有几年呢?家族复兴又未必看得到,这辈子荣华富贵也见过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还不如痛痛快快随心所欲。已经是一无所有了,外孙女成了贱籍,孙子又流放,那个穿着黄袍的人还能干什么?难道把她也流放了不成? 所以她干脆也笑着下场,扶住了霜纹,摸摸她的头发,对着她笑。 “好孩子。”她也觉得担忧,生得太漂亮的女孩子,命运总不会太顺。但仍然带着长辈般的慈爱,取下手上的手镯来,给她戴上,道:“事发仓促,只能委屈你了。这是我当初嫁人时太皇太后赐给我的手镯,陪了我五十多年,保着我一生平平安安,原本是准备留给无忧做嫁妆的……” 柳无忧本来在外围,冷冷看着这一切,听到这句话,是不会错过的。 “我这辈子都不预备嫁人了。”她冷冷笑:“我是克夫命,夫家也许全家死绝呢。”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上下听得清清楚楚。官家的脸一瞬间漆黑如墨,皇后也冷脸,只有卢大将军立刻眼神愤慨,一副要告状的样子:“圣上,这,这……” 但没人理他,当然也是因为不知道那一番选太子妃的内幕。孝慈太皇太后真没骂错,“三皇子”就是心胸狭窄,做事偷偷摸摸。如今成了天子,也改不掉这毛病,做出这许多“秘闻”来。人人都有秘密,人人都有冤仇。明明是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朝堂却如同迷雾一般…… 孟老太君在心中骂完,看着自家的孙子和孙媳,又落下眼泪来。 年纪还是太小了,江南多远,多危险,已经断送了上一代全部的出色人才,如今又要送去一对。当年老侯爷去世时的话言犹在耳,一对佳儿佳媳,就这样送在了江南…… 但她也只能万般留恋地摸着霜纹的脸,又摸孟容曜,落下泪来。老人家的叮嘱这时候总是让人心碎:“此去江南路远,你们要互相照料。容曜,你是男孩子,要多顾看霜纹,遇事不要硬顶,要保全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孟容曜也终于落下泪来。 “对不起。”他终于也承认:“是我一意孤行,闯下弥天大祸,连累祖母为我担心……” 这是宽慰老人家的话了,霍怀恩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了。 “傻孩子。”孟老太君摸着他的头道:“你做得很好,说得也很好。你父亲要是还在,一定也会为你骄傲……” 不知道为什么,霍怀恩那一刻忽然忍不住,去看官家的表情。 他怀中有个东西,薄薄纸片,写着五个字。他知道有些东西的价值,但后知后觉具体是什么价值。 那是孟容曜上次和他说的事,他以为自己懂了,原来不懂,就如同看戏,是看懂了,并没看到心里。这是翡翠教会他的事。 霍大人拥有堆山填海的雀舌青又如何?翡翠姑娘的二两月银,也够她买这么一包雀舌青,她在茶香里享受的快乐,又和霍大人有什么区别呢? 官家拥有天下又如何?谁也夺不走此刻孟老太君的欣慰,夺不走孟容曜此刻被肯定的骄傲,他甚至在这一刻明白官家为什么对孟家人这么刻薄寡恩,明明很多牺牲得不如他家多的家族都得到了官家的肯定和奖赏…… 他一定很生气,为孟家这点他夺不走的东西,就像一个被忽视的小孩,忍不住大吵大闹,看别人一起堆沙子玩得开心,就想上去推倒,其实也只不过希望他们多看自己一眼。也许他和翡翠追究的那个闹翻的原因就这么简单,甚至不是利益,就是情绪。 想明白这点,许多事情都豁然开朗了。 “好啊!这是文臣武将勾结了吧!”卢龙弼的声音就在这时候插进来,愤怒地道:“罗家这样的勋贵,就这样勾结文臣,将领都不敢榜下捉婿,如今罗家竟敢当场收养孙女和文臣结亲,圣上可要做主……” 夫人小姐们都朝他投去愤怒的目光,不管是不是罗家的世交,都在此刻放下了隔阂。卢家已经是大胜,还要这样赶尽杀绝,但人人都敢怒不敢言…… 好在总有人是敢言的。 “卢大将军还是别告状了。”宜妃娘娘仍然是一贯淡淡的语气:“已经把孟解元流放江南了还不够么?人家小夫妻和长辈说两句话又碍着你什么事了?难道连个明媒正娶的机会都不给吗?” 夫人小姐们都在心里喝彩,看着宜妃娘娘的目光也充满崇敬。可见这世上真有至情至性之人。 可惜这样的话总要付出代价。 皇后还来不及训斥,官家已经冷声道:“宜妃也想金殿对策了是吧?” 连皇后神色都惊讶,多少年了,这是官家第一次当众给宜妃难堪。事实上,以官家的性格,几乎也没给过皇后和其他妃嫔难堪。 霍怀恩心中也一惊,随即明白过来。 宜妃倒是神色很平静,似乎并不为此伤心:“臣妾不敢。” 但众夫人的神色都有些不忍,因为知道这是当众受辱,对宫闱中人是大事。因为娘娘们所依赖的就只有圣心而已。 而圣心就这样难测。哪怕宜妃娘娘并未硬扛,官家仍然将今日下午的所有气全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你不是觉得猎场不好玩吗?那就回宫去。”官家铁了心要给她一个难堪:“来人,送宜妃回宫,之后的秋狩也不必参加了。” 霍老太君想要帮着求情。她也是热心之人,知道宜妃是因为帮她们而出声,但孟老太君反而拉住了她,微微摇头。 官家的性子,她比谁都懂。最坏的脾气永远朝着最亲近的人发,而且越扶越醉,不劝还好点。 只是这个状况,也不能“还好”了。宫闱是什么地方,官家这样当众对着宜妃发脾气,消息会很快传遍宫闱,如同野外的兽群闻到老虎生病,很快就会跟秃鹫一样围上来…… 而孟老太君能给的,也只有和宜妃一样至情至性的回应。 “多谢娘娘体恤。”她直接整理衣裙,敛容给宜妃娘娘行了个大礼:“孟氏诰命,恭送娘娘回宫。” 她没有对官家,也没有对皇后说话,只是对宜妃娘娘。不管官家脸上的神色多么愠怒,看着她颤巍巍行大礼的样子,眼神又有多复杂。 “老身的孙子闯下这样大祸,实在惭愧,都是老身教出来的。以后秋狩春祭,老身也就不参与了,在家闭门思过,反省过失。请娘娘恕罪,罪妇告退了。” 七十岁的人了,说这样的话,闭门思过到死,也就是日后,和官家死生都不复相见了。 第81章 僵持 第81章 僵持 ◎她其实也是姓萧的人◎ 一场大闹,满地狼藉。 宴席当然还要继续。官家盛怒,押送的人自然催促孟容曜上路。流放了解元郎,孟老太君也带着孟家的小姐一起离开,跟着押送的人直送到京郊。生离死别,惨痛自不必说,连杨琼章也跟着一起去看,也陪着哭了一场…… 但总要有人留下来收拾残局。 天黑下来的时候,翡翠正看着几个小厮在收帐篷。一般秋狩的帐篷,用完了也就扔了。收起来比支的时候还要费劲,但孟家如今不比寻常世家,孟容曜一去,又至少是二十年的沉寂,一眼看得到的败落和拮据,从现在开始节省,也许能撑得久一点…… 柳无忧已经说了不嫁人,只能看三小姐了。但长久补贴娘家最伤夫妻感情,翡翠想着,总得把孟府支撑起来,让她有个可靠的娘家才好。还有几个庶出小姐,以孟二奶奶的心性,是不会管她们的,还得早做打算…… 家族败落,总是女孩子最吃亏。 翡翠想着这些千头万绪的事,看着小厮们拆帐篷,连霍怀恩什么时候走过来都没发现。 难得霍大人没有一上来就找事。见天色已晚,小厮们摸黑拆帐篷,他于是道:“小韦,让人点几支大蜡烛过来。” 霍大人在猎场用的鲸油蜡烛,都是宫里的,几支也许就比这帐篷还贵了。但翡翠也没阻止他,而是等韦思谦走开后,才从马车上的箱笼里拿出一样东西来,递给霍怀恩。 她跳下马车,霍怀恩本来是伸手去搀的,没想到她把一袋子东西交到了自己手里,异香扑鼻。 “什么东西?”霍大人还是见过好东西的:“沉栈香?” “是安息进贡的奇楠香,如今宫里也没多少了。”翡翠现在是真平静了:“霍大人照料我们许多,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道谢的,只有这样东西还过得去,不算辱没了大人。” 霍怀恩被气得笑都笑不出来了。 “哦?我怎么照料你们了?” 不该问的。他在宫闱中那么久,早就知道事可以做,话不能说。但他偏就要问。 反而是翡翠记得规矩,抿了抿唇,还是想不到一个可以不明说的方法,只能低声道:“我知道阮五哥是霍大人的心腹,霍大人安排他押送大少爷,是用了心的。我也知道大少爷活罪难逃,只希望能尽量保住性命,平安回来。霜纹还是小女孩子,请霍大人千万不要让她吃亏。” 她说到霜纹的时候,睫毛都在微微发抖,是真的在害怕。 官家也会这样吗?明明知道她在害怕,却仍然毫不犹豫地伤害她,只因为他们这种人,心里永远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时不时就叫嚣着,要把喜欢的人也一起撕碎。 她没说错,他们这种人,从根上就坏。 “你贿赂我?”他这样冷冷问她:“翡翠。” 不带一点玩笑,也不叫翡翠姐姐,他知道这会让她心中多没有底,也知道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多坏。 平时的时候开玩笑仿佛平起平坐,到了这时候,反而这样冷漠严厉,不是“贵人”的残忍是什么?涉及到利益,立刻泾渭分明。 宜妃也是这样想官家的吗? 果然她就上当。 她说:“翡翠不敢,只是想着,不能让霍大人吃亏。” 霍怀恩在这一刻才明白官家为什么要朝宜妃生气。 当然是他流放的孟容曜,当然也是他要让孟容曜九死一生,也许就断送在江南。当然也是他宠信卢家,把卢龙弼抬到今天的位置,放任卢龙弼对柳家、对孟家赶尽杀绝,当然这让他像个忘恩负义,没有感情的怪物…… 但全世界都能这样觉得,她怎么能这样想他? 只有她不可以这样想他。 她得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像全世界都误解了他一样,像真的看见他藏在沼泽里的那颗真心一样,无比信任地求他开恩,像是知道他会开恩一样。即使所有人都觉得她天真,觉得她上当受骗,觉得她在与虎同眠,她仍然要无条件地相信他,觉得他不是怪物……然后他也许会施舍一点善良,不是因为喜欢,只是为了奖赏她的信任。 但没人教过他们,如果她不再信任他了,该如何做。 于是官家用了他最熟悉的方式,就是伤害。最可笑的是他甚至都没那样伤害过皇后她们,最锋利的刃总是向着最亲近的人。 而霍怀恩到底还年轻,并没有得到真传,还能冷笑着问出这句话来:“所以我在你心中是这样的人?” 翡翠也有机会告诉他:“明哲保身不是坏事,霍大人。” “但你敬重不明哲保身的人。”霍怀恩问道。 她没有回答,但不回答本身也是回答。 她会找到一个那样的人的,京中有的是那样的硬骨头。她看得起他们,霍怀恩见过她看孟容曜和霜纹的眼神,她这样冷静的人,也和夫人们一样眼中有眼泪。 霍怀恩在这一刻忽然明白官家在和孟老太君置什么气。也明白官家为什么把脾气对着宜妃娘娘发,而不管皇后和卢龙弼,甚至没有再继续惩罚孟容曜。 他觉得自己受了骗。就如同霍怀恩上了翡翠的当一样,他以为翡翠是冷静的,是懂他的,也许会欣赏他的冷漠。他以为他们是同盟,是同伴,许多个深夜,他只想去找她开个玩笑……原来她最喜欢的,也不是明哲保身的霍怀恩。 霍怀恩心中生气极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朝翡翠发脾气。他想着,得提醒一下官家,不能拿自己人撒气。官家忘记了,他是天子,他轻轻一个摔打,孟家一代人都起不来,宜妃娘娘也是一样。 但霍怀恩不知道如何开口,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是真师徒,而是因为他们交流的方式和翡翠跟老太君的方式不同,不是通过言语。他们在权谋场中长大,早已不信任言语,也不信任善意,他们自有他们交流的方式。像野兽和野兽,是通过别的方式来确认。 他没料到机会这么快到来。 - 秋狩的最后一天,宫中出了大事。 三天过去,孟解元那番申冤的余波终于渐渐过去,猎场也有了点热闹的样子。别的世家和大臣不说,卢家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来逗官家开心的,也是他们确实是发自内心地开心。一个孟家虽然不算什么,但杀鸡儆猴,其他世家也唇亡齿寒,不敢擅动,甚至连定国公府这几天也很沉寂,虽然人人都知道以定国公的地位,不必忌惮卢家,但几天不见萧承泽狩猎,还是人心惶惶。 越是这样的时候,偏偏越出事。 当时已经是最后一天,官家是预备在猎场大宴一场的,但上午刚出去,大队人马簇拥着御驾,才刚到望阳坡,宫里的快马就来了。 当时官家正在和霍怀恩开着玩笑:“今年秋狩,怀恩最辛苦,都没好好狩猎,才让卢家夺了头筹的。” 卢家人对霍怀恩还是有点敬畏的,一群子弟都附和,拍马屁道:“那是,霍大人要是出手,哪有我们的余地,只怕连厉小将军都不是对手……” “是啊,上次我还看见厉小将军和霍大人切磋呢。只是不知道输赢如何?” 厉玄真眼神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反而霍怀恩微微笑,道:“不说了,免得伤和气……” 他一面说,一面转脸看向远处,众人也随之看过去。只见一匹快马飞驰而来,是宫中使者,穿着翠衣,手持一块令牌,直接冲到圣驾面前,在霍怀恩身前停下,气喘吁吁也不顾,翻身下马跪秉道:“圣上恕罪,翠微宫出了大事,请圣上裁夺……” 翠微宫就是宜妃娘娘的住处,连大人们都是知道的,甚至对这状况也不意外。宫闱中向来是以多欺少、攀高踩低,宜妃娘娘专宠许久,位份却不高,远在皇后和两位贵妃之下,一朝失势,不知道多少人会踩上来。但这么快就有人下手,还是让人有点胆寒。 官家也确实绝情,连看也不看,只道:“宫闱里的事,找皇后就行了,打扰朕狩猎做什么?” “圣上恕罪,事关七殿下,实在耽搁不得。”这使者也确实是忠心,见官家不为所动,只得咬牙直言道:“也涉及到了皇后娘娘,所以只能请官家裁夺。” 话说到这,其实周围的人也都能猜到,多半是有人对七殿下下手了。宜妃娘娘子嗣单薄,只有一位七殿下傍身,宫闱里的人一出手就是奔着死穴来,实在狠毒。 要是以前,官家这样好面子,宫闱的事是绝不外泄的,今日却连这个也不管了,只要出气。 “去,说了不要打扰朕狩猎!去找皇后去。” 萧承泽今日也不在。赵泓安年纪轻,是不能在官家面前说话的,便推了推自己父亲,但武英郡王世子一心和卢家交好,怎么会帮宜妃?还是霍怀恩给台阶道:“七殿下毕竟年幼,皇后娘娘也不好裁夺。” 众人都有点惊讶,但最惊讶的是官家,看了霍怀恩一眼。他可是连对太子都没帮过腔的人,太子也看了霍怀恩一眼。 “你说情也没用。”还是官家先反应过来,绝情得很,道:“打猎可是大事。去,看昨天那头老虎去哪了,今日一定要猎回来!” 他兴致这样“高”,众人自然附和,竭力显出热闹投入的样子来,但心中难免觉得悲凉,只感觉君恩如流水,转瞬即逝。官家当初宠爱七皇子的时候,何等谕制,落地封王不说,十天前让七皇子端着酒杯敬酒的样子还在眼前。转眼就连七皇子的生死都不顾了? 但大臣们也不傻,父子人伦是天性,官家子嗣也还没有多到可以随意弃置的地步。况且七皇子又是其中的佼佼者,年纪虽小,却进退有据,自带一股贵气。就算从父子天性上,也不至于如此淡漠。 事出反常必有妖,官家看起来这样冷漠,反而证明了并不洒脱。至少也是对宜妃娘娘余怒未消,才这样反常。所以群臣一面配合官家,一面又不敢显得太高兴,怕日后清算,又是一项罪名。 官家却不管这些,在猎场跑了一阵,到中午照常累了,也不说猎老虎的事了。回去设宴,见群臣意兴阑珊,还道:“怎么回事?都最后一天了,这样不热闹?怀恩,歌舞呢?这样冷清做什么?” 群臣自然是强打精神附和,只有卢家人是真高兴,连卢龙弼都亲自上阵,讲了两个笑话。卢文泽更是长袖善舞,到处玩笑,逗得官家大笑不止,连连叫赏。 第二个使者就在这时候到来。 皇后娘娘比官家看起来还仁慈点。也许是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使者被挡在宴外,官家还在说“是什么人打扰朕的兴致”,皇后已经让人把使者放了进来。 第二个使者反而比第一个使者平静。他穿着朱衣,光这颜色就让人觉得不祥,跪秉道:“翠微宫内使朱厌,见过圣上,宜妃娘娘手信,请圣上亲启。” 官家沉默了一瞬。 天子当然不会害怕,何况周围的歌舞这样热闹,所以他也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呈上来。” 信上写的不知道是什么,反正官家看得是久了一点,其实也不过短短两行字而已,但最终还是缓过来了。官家冷笑了一声,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晚宴设在宫中吧。”他说:“猎场到底还是太冷了,热闹不起来。”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当渡过一劫。只有霍怀恩隐约知道,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结束。 他只和翡翠说,说他们得了各自师父的真传,所以在这僵持。但他忘记说了,京中还有一脉,是传承有序的,而那一家的年轻人,是个和他棋逢对手、时不时还把他耳朵都打出血的狠人。 宜妃娘娘在宫中太久,连封号都是宜,以至于让人忘了,她其实也是姓萧的人。 第82章 算计 第82章 算计 ◎祝圣上河清海晏,万寿无疆◎ 孟容曜走后,孟家的日子更加苦寒,外人看来,简直是一眼望得到头的昏暗。好好一个解元郎,非要发了疯去申什么冤,父仇虽然重要,难道申冤能把死人复活不成?不如韬光养晦,卧薪尝胆二十年,等到重振家业,要申多少冤申不得? 话虽如此说,但人性都怜悯弱者,尤其是这种已经没有翻身余地的弱者。再加上猎场那一场催人泪下的送别,不知道给京中夫人提供了多少天的谈资,真正的才子佳人,可歌可叹。如今主角虽然被流放江南,但孟家还在这,于是陆陆续续不少人来拜会孟家,说着是安慰孟老太君,其实三句话不离孟容曜。孟老太君性子也硬,并不搭理。倒是孟二奶奶接待了不少,但又不会说话,常常对坐无言,十分尴尬。 最开始一拨热闹过去之后,渐渐就安静下来。府中又恢复往日的平淡日子,倒是被幽禁的孟三奶奶不知道从哪听到消息,幸灾乐祸,在房里骂了半夜。看守的人很为难,问到翡翠这,翡翠也很淡然:“断她一天的饭就好了。” 孟三奶奶那边好不容易老实下来,孟大奶奶那边又出状况。孟容曜走时是把自己母亲托付给孟老太君的,孟老太君也下决心解开婆媳间的心结,亲自去了那边府里。婆媳闭门说了半晌话,连翡翠也没听到。出来道:“她还是不肯另嫁,也不肯回去,只说要出家。” 快四十岁的人,这三个出路看着都不妥当,翡翠也只好劝道:“反正也不急于一时,慢慢来也好。要是大奶奶身体养好,做当家奶奶也是好的。” 她永远是这样妥当周全,是老人家最后的慰藉。但年轻的女孩子身上是不应该背太多负担的,还是小树苗呢,过早担风雨是会长不高的。孟老太君反过来也劝她:“你也别太操心,多和同龄人玩玩,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这样少年老成,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翡翠当时自然是点头,其实是没听进去的。她如今越发勤勉,府里发生什么事都要弄清楚,连瑞香的嫁妆单子她也记得,翠菊的换药也要盯着。明雀见她这样,更是来劲,一心要做她的左右手,跟她的小尾巴一样。她把对霜纹离开的担忧全换成了当百事通的热情,什么事都瞒不过她。这天也是第一时间跑过来告诉翡翠:“翡翠姐姐,宫里来人了,请三小姐去赴宫宴。” 翡翠有点惊讶,其实孟妙常那边也是惊讶的,对宫中女官道:“只是我吗?没有柳小姐?” “娘娘只请了孟三小姐。”女官惜字如金。 孟妙常想了想,还是决定带上姐妹们。柳无忧那天在闷头写书,显然霜纹和孟容曜的事在她心中也是一根刺,她每天起来,简单梳个头就坐在窗边,运笔如飞,孟妙常还没说清楚来意,她就道:“不去不去,我正写到关键处呢。” 孟妙常没有办法,只能吩咐明珠道:“你注意遮掩,别让无忧的笔墨流传出去。” 明珠道:“我知道的。” 柳无忧不去,孟妙常只能转而把几个庶出的妹妹带过去。孟琼华如今整日住在梁家,俨然已经和孟家划清界限了,但几个小妹妹还是要顾的。老太君说得对,越是这时候,女孩子越是要团结才对。 女官见到她带了几个庶妹都有点惊讶,问道:“都是三小姐的亲妹妹?” “我是三房的,五妹妹和六妹妹是二房的。”孟家四小姐孟英华虽然才十三岁,却也跟着孟妙常学会了礼节,见孟妙常看着自己示意,连忙补上一句道:“回尚宫大人的话。” 孟妙常这才微笑点头,摸摸她的头,朝女官道:“小孩子没赴过宫宴,带她们去见见世面,想必娘娘也不会介意的。” 女官也是世家小姐出身,如何不知道内宅这里面的事,点了点头,道:“三小姐仁心。” “尚宫大人谬赞。” 许多人不知道,能进宫的马车其实是有一定规格的,这是世家流传的常识之一,也是辨别新晋暴发户的标准之一。孟家的马车已经很老了,车门上金漆斑驳,可以想见当年孟老太君乘着它出入宫门的好时光。女官看着孟妙常坐在马车上,怀中搂着一个庶妹,另外两个依偎在一起,形影可怜又可爱,心中不由得有些喟叹。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孟家最后一代能够赴宫宴的小姐了。世家的陨落总是这样让人心生悲凉,又无法挽回。 - 官家是在黄昏时来到翠微宫的。 天子回宫,是有许多仪式的,光是祈福祭祀就要花费一两个时辰,从中午离开猎场,硬生生拖到了黄昏。但随从里谁也没有敢劝一句“圣上,先歇息一会儿吧”。 霍怀恩从十二岁就常在宫闱中往来。像他一样在宫闱中受教养的世家子弟其实不少,但都是各宫皇子伴读,只有他是唯一的天子门生。这么多年跟着官家在宫闱里来去,待的最多的地方其实就是翠微宫。 翠微宫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一片死寂。宫女太监都静静来去,灯火昏黄。见到官家,才终于有通报的声音。 但宜妃没有出来迎接。 官家的脚步显得很轻快,神色也仍然如常,如果不是转过屏风的时候顿了一下的话,会更天衣无缝的。 但都做天子的人了,还要天衣无缝给谁看呢? 这样的时候,一概人等都是不敢跟进去的。宫闱秘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官家身边只带了一个霍怀恩,绕过屏风。霍怀恩心中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他知道官家为什么停那一下。隔着屏风是能看见影子的,如果能看见两个影子,就是母子都平安。 但屏风后只有宜妃娘娘。她跪坐在矮榻边,灯火昏黄,软榻上的被褥起伏,看得出是卧着个人,应该就是七皇子。房间里有很浓的药味,旁边还放着药箱和请脉的软枕,看得出太医是一直在的。 宜妃娘娘鲜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不戴一点簪环,青丝委地,只简单挽了个髻,脚上甚至只穿了袜子,披着外衣,里面穿的还是睡衣。看得出是从早晨就守着七皇子到如今…… 就连官家,这时候也不能苛责她为什么不起身接驾。 他甚至尴尬地咳了一下,问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宫里不是有太医吗……” 也难怪翡翠要打自己那一巴掌,确实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宜妃娘娘没有说话。 官家越发尴尬,想要靠近矮榻,宜妃却忽然抬起头来,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冷极了,带着愤怒,如冰层下的火焰。霍怀恩对这神情可一点不陌生。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下一刻他就要挨上一下重的了。 但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应该就是官家要的东西。就好像自己时不时要去撩拨萧承泽,有时候就真的只是为了和他打一架。 “元暻中毒了。”她这样告诉官家:“早上发现的时候,脸都青了,出动半个太医院才救回来,刚刚还在吐血……” 官家也不是不急的,显然是没预料到情形有这么严重,立刻走过去道:“朕看看……” 宜妃直接拦住了他。 “事情已经查明,是钱贵妃宫里的人动的手,但追查下去,竟然牵涉到皇后头上。”她神色冷静得异常,看着官家:“我要官家一句话,这事要不要彻查?” 官家被问得有点慌。 “这是什么话?朕还没见过证据,什么彻查不彻查,事关皇后……” “证据自然会有,我只要官家一句话,查还是不查?”宜妃娘娘固执得吓人:“要查,就彻查到底,一定要水落石出,我不听什么‘兹事体大’的套话。要是不查,圣上现在就告诉我。” 官家顿时有点恼怒,当然也是恼羞成怒。 七皇子出事,就算没有证据,也离不开那三家,准确来说是两家。不是皇后,就是钱贵妃和李贵妃的联盟,甚至如宜妃所说,两家一起下手也是可能。但她要求的追查到底,实在太过分——宫闱里多少事能水落石出?一旦兴起大狱,后果不堪设想…… “朕早告诉过你,要坐得住,不要轻易冒头,是你不肯听朕的话。前些天在猎场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非要吃了亏才知道,朕才是你和元暻唯一的依靠……” “那就是不查了?”宜妃娘娘冷冷地道。 霍怀恩觉得官家似乎有一瞬间的心虚。那种感觉又来了,他十二岁就在宫闱中长大,很清楚权力的游戏如何玩,但总觉得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在权势的比较之外,在利益与权衡之外,如同游丝一般抓不住,但常常就是那一点东西,决定了最后的胜负。 要换了个人来这样咄咄逼人问,官家也许就不是这反应了。但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外人,没有朝臣,也可能是因为七皇子中毒的事让官家理亏一截,官家竟然也没有生气。 “谁说了不查?朕说过,你和元暻是朕最在乎的人,一定会查,只是不是现在……” 他们两个人似乎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天子的话中可以说“最”字这件事,霍怀恩也只能当做这很正常。 “那是什么时候?”宜妃仍然追问:“封贵妃的时候你说的是来日方长,储君的位置我也没说什么。这么多年,总是要我等,等到元暻都中了毒,你还要我等。” “那你要什么!”官家也急了:“朕是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丈夫……” “我要中宫付出代价!”宜妃娘娘的脸上怒火熊熊,如同火焰中的冰。春日消融的冰层有种剔透的美,可惜转瞬即逝,她甚至直接拉住了官家的衣带:“我没有要你像寻常人家的丈夫,我只要你兑现你当年的承诺,任何人伤害了我们母子,就得让她死!我不管她是谁,背后有什么势力,你当我不知道吗?卢家就是你一手扶持起来的,太子也是你定的,你现在再说要顾忌卢家,未免有些可笑!” 这十来年,官家在翠微宫盘桓的岁月,那些深夜密语时到底在说什么,霍怀恩终于清楚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翠微宫的特别之处他也明白了,其实一切早有端倪…… 官家真在翠微宫做寻常夫妻,那宜妃自然也如同寻常夫妻一样跟他吵架。 怪不得,怪不得皇后如此忌惮宜妃,怪不得一有机会,皇后和贵妃双方联手都要摧毁她。这宫闱之中哪有傻子,大家都不过是陪着官家在玩制衡的游戏,真正的敌人是谁,大家心中都如此清楚…… 宜妃娘娘的感觉没有错,就像翡翠的感觉也没有错。宜妃上了官家的当,这些年的浓情蜜意不是作伪,但浓情蜜意在他们这类人心中占多少位置,实在不好说。这世上有些东西虽然好吃,却是要躲着吃的,一旦翻到面上来,是要坚决否认的,这是男子天性。世上男女之事,说来说去都不过如此…… 所以官家自然比她还生气。 “朝堂上的事,朕早让你不要涉足。”他甚至反过来质问宜妃:“你说朕,你自己呢?你要追查皇后,究竟是想查一个水落石出,还是想借题发挥?东宫是国本,怎能轻易动摇?你说卢家,卢家至少还听朕的话,你那个侄子不比卢家跋扈得多?” 宜妃娘娘的眼神一瞬间就冷下去了。 “那就是不查了?”她像是一瞬间平静了下来。 吵过架的人就知道,其实对方这样平静下来,还是挺吓人的。哪怕官家也有点慌,所以才更要解释道:“查当然要查,只不过不是现在发落,等到合适的时候,朕自会给你和元暻一个公道。” 他甚至也坐下来劝宜妃,将手搭上她的肩膀道:“如今是多事之秋,宫闱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轻易兴起大狱,你也要体谅朕……” 宜妃却似乎并不愤怒,只淡淡道:“只希望圣上说到做到就好。” 这话也是带着刺的,看得出官家是想发怒的,但还是忍住了。能从天子脸上看出忍气吞声的神色,也确实不容易,他甚至搭讪着去翻看矮榻上的七皇子,道:“朕看看元暻怎么样了……” 他翻开被子,却愣了一下,霍怀恩本来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见到不对,也看过去。见榻上并没有七皇子的踪影,而是一堆衣服,不由得惊讶地看向宜妃娘娘。与此同时,外面一叠声地响起“圣上,圣上”的声音。 一个神色焦急的老嬷嬷,带着内侍和女官,直接冲进了房内来,但到底不敢越过屏风,只能跪在屏风外面,抱着一件带着血迹的衣服,哀求道:“圣上,贵妃娘娘求您快去看看五皇子,太医说是中了毒,吐血不止,奴婢从半个时辰前就出来求助,却被宜妃娘娘关在这里。已经有人证物证俱在,指向宜妃娘娘宫中……” 老嬷嬷声泪俱下,自觉说得极打动人,也是宫闱里的老戏了。一旦出手,自然是人证物证俱在,李贵妃是钱贵妃的附庸,膝下有四皇子五皇子两位皇子,五皇子资质平庸,被毒害自然也不是太大的损失。 如果仓促发生,也许还能更真实点,但被宜妃娘娘之前那一番“表演”一衬托,这一番就难免有点东施效颦了。 如果不是情形危险的话,霍怀恩简直要为宜妃娘娘的“巧思”喝彩了。 萧家人是这样的,看起来最冷漠,最锋利,最宁折不弯,也让人觉得最老实。其实使起阴招来,真是让人气到吐血。之前的卢龙弼如此,此刻的官家也如此。 老嬷嬷还在尽力描绘五皇子的惨状,企图换来官家的垂怜,但屏风后的影子一动不动,似乎正在震怒之中。 他只说了三个字:“滚出去!” 老嬷嬷一愣,看了一眼旁边霍怀恩的神色,醒悟过来,连忙抱着衣裳,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宫闱中的人,对于真正的雷霆震怒还是有预感的。书上说君王一怒如山陵崩,也就是今天了。 房中再没有其他人敢留下,怪不得宜妃娘娘提前屏退宫人。只有霍怀恩还敢待在这里。看这场争吵最后的结局。 官家站在房间中央,房中弥漫的药味像无声的嘲笑。他周围像是一瞬间黑了下来,几乎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他显得异常安静,像暴风雨之前的那一刻,让人知道即将落下来的就是雷霆。 而宜妃仍然跪坐在地上,她显得异常平静。也怪不得她这么平静,霍怀恩知道她对七皇子的慈爱,刚刚才诧异于她的平静。原来她早就想好了这一切。 七皇子是安全的,她可就未必了。 真到了这样雷霆震怒的时候,官家其实也是异常冷静的,他甚至在房间中央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步,然后才转向宜妃。 他的神色平静,像是并未暴怒,只是有点难以置信。但与他身上的危险气质相比,之前的所谓“争吵”都只是夫妻之间的小情趣而已。 总是这样的,谁受伤,谁就愤怒;谁被索取,谁反而从容。换而言之,如果宜妃娘娘之前说的不是谎话,那此刻崩溃的应该是她了。 孟家人还是太老实,只会置气,伤的都是自己。真正能刺伤他们这类人的,还得看萧家人。 官家似乎都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做天子太久,已经没有什么事能真正刺伤他,哪怕是抓伤都难。他甚至有时候会主动寻求一点刺激,就像刚刚和宜妃的争吵,跟逗弄一只坏脾气的猫有什么区别?猫自然是以命相搏,但在人看来不过是有趣的小脾气罢了…… 但她不是猫。正如她所言,她是他的妻子。他说要做世上平常夫妻,她也真给了世上平常夫妻的待遇给他。这一击简直如同利刃,最开始感觉的竟然不是痛,而是寒意。他像书上说的,受伤的人,摸到温热的血,才后知后觉自己也有个伤口。 “你算计我?”他带着点难以置信问宜妃。 而宜妃平静地看着他。 她仰着脸,仍然如同十七年前进宫时一样的脸,清冷而倔强,带着一点挑战。 “圣上没有算计我吗?”她平静地反问他:“我不过是把圣上对我做的事,反过来对圣上做了一次罢了。” “你算计我?”官家还在重复这句:“宜妃,你算计我?” 该劝住官家的,霍怀恩本能地知道,这一场仗他不可能赢的,尽管他是天子。但萧家人太懂怎么两败俱伤了,他们简直是打架的天才。 能让天子忘记自称朕的人,天子是打不过的。 但都能让天子忘记自称为朕了,天子为何还要自欺欺人? 太皇太后算计他,先帝算计他,他的兄弟算计他,他的妻子算计他,皇后连同卢家一起算计他。这宫廷中的每一个人都算计他,每一个人都算计得比她更重,但他最恨的只有她。 如果宜妃娘娘能与翡翠交谈的话,她会知道怎么形容他们这种人的:欺软怕硬,刻薄寡恩,窝里横。或者她不需要和翡翠交谈,就已经参透和他们相处的诀窍:不狠狠伤害他们一次的人,是不值得他们尊敬的。 她一定是从孟容衡的那场劝谏中得到了许多灵感,多半还有《秋水记》。或者根本就是她忍够了,平常夫妻的谎言她也听够了,在猎场的那次呵斥,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等得足够久,久到她开始厌烦。厌烦永不兑现的承诺,不够的权力,不够的陪伴,甚至也不够纯粹的爱意。她清楚地知道那一句呵斥后,等待她的是什么。所以她早做准备,布好陷阱,狩猎的却不是她在宫廷中的敌人,而是天子本人。 她做了二十二年的宜妃,最终要做回萧令铄了。她是赵元暻的母妃,是萧承泽的姑姑,唯独不做官家的妻子了。 她甚至站了起来。 将门虎女的威仪,不只有霍老太君有,她身上有,甚至比她们更盛。凌烟阁上第一名的武将,定国公府的嫡女,就这样站在官家面前,骄傲得如同一轮冉冉升起的明月。 她甚至反问官家。 “是吗?是我算计了圣上,还是圣上算计了我?如果是元暻中毒,就要从长计议,就不能追查皇后。如果是我被陷害,就要即刻发落。这世上有哪一对夫妻,特殊的待遇是给外人的,对自己的妻子却充满防备和算计!” “不是的。”霍怀恩在心中辩解,“是因为他欺软怕硬,但却恰恰与你以为的相反。皇后才是那个软,你是那个硬,所以皇后和整个卢家在他心中都是安全的,只有你是最危险,因为你是活生生的人,你有牵动他情绪的能力,你是他的软肋,所以他才要格外对你苛刻。一面忍不住日日留宿翠微宫,一面压制你的位份,打压你的娘家,将你囚禁在宫中,如同囚禁一只心爱的鸟。” 唯有这样,他才会觉得安心。 但他没法辩解,官家自然也不会辩解,能说出口的软肋就不是软肋。她越质问,他越做回皇帝,躲在君臣的盾牌之后。 “你放肆!”他这样呵斥宜妃:“你竟敢质问朕!你凭什么质问朕?” “就凭我是你的妻子!”宜妃就这样迎着官家的目光告诉他:“圣上这一下午真的在安心狩猎吗?走进翠微宫的那一刻圣上心中真的不怕吗?究竟是谁中的毒,谁受了伤,但凡你还有心思问一句,我也不会有机会算计得了你!我们母子在你心中是什么重量,你心中有数!究竟是我骗了圣上,还是圣上自己骗了自己?承认自己在乎真的会要了圣上的命吗?我已经承认了二十年,圣上连承认一次都不敢吗?” 世上没有任何事,更适合比此刻作为“有恃无恐”的注解。 萧家人大概是天生的战略家,所有人都以为是宜妃被逼到角落的时刻,她却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其中悍勇,连霍怀恩都自愧不如。 天子也只能退让。 “你疯了。”官家这样试图收场:“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宜妃没有再追杀,穷寇莫追,是兵法定律。她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因为情绪而剧烈起伏着,看着官家的眼神甚至带着怜悯。 官家移开了眼睛。 “宜妃御前失仪,交由皇后发落。”他这话甚至是朝霍怀恩说的:“朕还有宫宴要赴,没空管你们这些后宫的事,朕有的是国家大事要处理……” 宜妃没有给他收场的机会,她以萧家人的悍勇接过了收尾的资格,在地上朝着官家盈盈下拜,行了个大礼。 “那就祝圣上河清海晏,万寿无疆。”她说:“臣妾自知有罪,自请凝翠寺修心,闭门思过,再不回宫。” 官家的背影顿了一顿,然后继续走了下去,并没有回头。 霍怀恩停在房中,应该跟上官家的。他是官家的人,但他本能地觉得应该跟宜妃娘娘说点什么。她伏在地上,如同一只漂亮的白孔雀。这一场战争,说不清输赢。算起来是算落败的了,宫妃被放逐到寺里修心,基本等于扫地出门,但她是自己选择了这结局,避开了宫中的倾轧,也躲开了今日的这次暗算。最重要的是,她自己并不觉得自己输了…… 就像孟容曜。 是该觉得惋惜的,这样的才华,这样的本钱,如果更隐忍一点,更听话一点,卧薪尝胆下去,一定能有一个好结局…… 但不知道为什么,霍怀恩竟然对那个“好结局”也有一点动摇了。 这一场惨烈的战役,宜妃娘娘固然输得可惜,但踉踉跄跄离开宫殿,却不让任何人搀扶,以后也不会喜欢任何人搀扶的官家,是否真的赢了呢? 第83章 胸襟 第83章 胸襟 ◎花中第一流◎ 宫宴上的人并不知道这一场变故,仍在竭力热闹。 其实孟妙常也猜到多半是宜妃娘娘召她来的,心中也隐隐为宜妃娘娘担忧。猎场宜妃娘娘那仗义执言的一句话之后,带来的只怕是无穷无尽的隐忧。 不过有那个人在,宜妃娘娘在宫中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坏到哪去的。定国公府毕竟是如今事实上的三国公之首,只要他身体康健,自有二十年前程似锦。 说曹操曹操到。孟妙常本来和杨琼章在一旁说话,看见萧承泽和赵泓安走了过来。 避是避不掉的,况且也没什么可避的。连宗室女眷玉瑛玉照两位郡主都大大方方在和王孙说话。宫宴从来就是年轻人交际的地方,只是对进不来的人格外严苛罢了。 “我刚刚还在和妙常说呢,以后会面的日子少了,还好今日她来了……”杨琼章把孟英华的头揉一揉道:“只是怎么带这么多小鬼头,我们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众人顿时都笑了,小姐们对孟容曜那事记忆犹新,连带着对孟妙常也很友善。 “孟三小姐这几日都没有来猎场。”萧承泽却忽然来了一句。 孟妙常有点诧异,但很快明白过来,这也许是对当初那句当着众人的“没有”的描补。但在萧承泽,仍然是前所未有的事,至少梁静姝是立刻察觉了,狐疑地打量了孟妙常一下。 “我们家以后都不去秋狩春祭,以后露面的机会也少了。”孟妙常当着众人,也只能道:“多谢国公爷记挂。” 他像是得到这句话就够了,安静地站在旁边,看赵泓安和杨琼章说话,害得玉瑛郡主和玉照郡主也只能一直在这里。 要是一年前的孟妙常,估计会很开心。总是她在人群中找寻他的身影,盼着他出现,因为他的来去而牵动情绪,没想到也有攻守易势的一天。 也许人心就是这样。最开始只是想看见他就好,渐渐地就想要单独相处,想要说话,想要独一无二的待遇,想要长相厮守。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贪得无厌的事情。 - 宫宴开始,男客和女客其实是分席的。宫宴不比秋狩鱼龙混杂,能进宫宴的都是如日中天的世家,只是这次还来不及开始交际,圣上就直接落座,宣布了宜妃娘娘御前失仪被罚的消息。 宴席上顿时如同油锅炸开了一般,当然不敢明着乱,但人心惶惶是看得出来的。孟妙常也吓了一跳,虽然知道宜妃娘娘一定处境艰难,但这也太快了。不由得本能地看向萧承泽。 国公爷今日仍然穿白色锦袍,在灯下翎羽的金线都带着光。不知道为什么,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仿佛天塌下来他也可以承担。 几个妹妹当时也在场。孟英华已经懂事了,小孩子心里藏不住事,立刻焦急地握住孟妙常的手。孟妙常安抚地拍了拍她,没有给她们解释自己镇定的原因。 没关系的,萧承泽一定可以想到办法的。 果然席上就有人按捺不住。 “昔日吕布辕门射戟,从袁绍手上救下刘备。”卢文泽第一个冲锋在前,意味深长地笑道:“早听说过国公爷射术精妙,举世无双,不如重现当初辕门射戟的典故,看圣上能不能看在国公爷的面子上,宽恕娘娘……” 这话听得罗绍武都要弹起来了,萧承泽仍然安然若素。 “你拿圣上比袁绍?”他这样平静反问卢文泽。 一句话说得卢龙弼都离席请罪,道:“犬子失言,请圣上恕罪。” 其实卢文泽也不是失心疯,是看出官家余怒未消,想乘胜追击。没想到萧承泽这人确实是个怪物,无论身手和权谋都是这一代王孙里顶格的强,也难怪官家要培养霍怀恩跟他对抗。 官家只是冷笑。 “好,都知道朕脾气好,都来失言了。”官家确实心情坏极了:“那就一个个罚吧。拿画戟来。” 卢文泽没想到还有这转折。这样直接了当的拱火官家竟然也纵容,连忙道:“辕门射戟是一百五十步,国公爷既然武功盖世,那就也放一百五十步吧。” 宫宴有表演本来不是怪事,但还是第一次出动国公爷,还是两位——霍怀恩亲自去摆戟,一放好位置,众人都心惊。本来一百五十步已经是射箭的极限了,晚上更显得遥远。从宫宴上看过去,只看见一点灯光如豆,简直看都看不清。 但萧承泽也不拖延,直接道:“拿弓来吧。” 宫里侍卫递上强弓,他挽弓如满月,这还是孟妙常第一次这么近看见他开强弓。他其实是不常拿射箭当游戏玩的人,只见箭去如流星,正中广场中的画戟。那边霍怀恩也是不怕死,抱着手就在画戟旁边看,自然也是他第一个去检查画戟,毫不意外地道:“正中小枝。” 宴席上顿时都沸腾了。别说王孙们,连女孩子都被折服了。只有孟妙常担忧地看着萧承泽,但顾忌人多,不能说话。 果然官家就另有一番打算。 和定国公府交好的大人们都在喝彩,道:“国公爷快趁现在去请圣上宽宥。”萧承泽也走上前去,掀袍行了一礼,道:“请圣上宽恕姑母的过失。” 他这样傲气的人,要不是为家人,也不会做到这地步。 但官家反而笑了。 “说了要一个个罚,罚了你辕门射戟,没有问罪已经不错了。”官家到底是玩权谋的高手,懂得什么是指鹿为马:“后宫事宜,都是交给皇后处理的,你求朕也没用。大家继续饮酒吧。” 场中顿时一片死寂,这可不是一般的折辱。对方也不是一般的人,定国公府何等傲气,从开国到现在没有没落过。萧承泽的母亲甚至就是官家的亲妹妹,是称得上“两姓联姻”的关系。 从孟妙常的角度看过去,萧承泽的拳头一下子就握紧了。以他的脾气,真是当场离宴都不意外。 孟妙常的心一紧,不由得脱口而出道:“皇后娘娘处置后宫事务一定极公道,臣女请命,就让女眷们旁观皇后娘娘如何处置宜妃娘娘,也好学些道理。” 仓促之下,其实找不到天衣无缝的说法,如果无忧在就好了。但她只希望萧承泽听到她的声音,能冷静一点,以至于忘了韬光养晦了。但如果老太君在这,一定也会支持她的:孟家现在还有什么韬光养晦的必要呢,不如随心所欲算了。 宫宴上一般就算有女子进言,也多半是久经世事的夫人,骤然有个年轻小姐开口,众人都看了过来。孟妙常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害怕,果然官家就道:“是哪家女孩子在说话?” 这是明知故问了。自家老太君说过,官家自幼聪慧,过目不忘,何况她长得和孟老太君年轻时像极了。 许多事没做的时候害怕极了,但真到了这份上,反而生出一股勇气来。孟妙常于是提衣离席,也跪在场中,正在萧承泽身边。她的裙摆在灯光下散开如莲花,轻轻覆盖在萧承泽的袍角上,像是安抚。 “回圣上的话,臣女孟妙常,是孟家二房之女。贸然答话,请圣上恕罪。” 官家冷笑了一声。 “不是说孟家不赴宫宴吗?怎么才三天就来了?”他的心情像是莫名其妙好了不少,道:“你说得有道理,就让你们去看看皇后如何处置宜妃吧,都起来吧。” 孟妙常跪在萧承泽身边,其实是不怕的,只是起身的时候有点晃了一下。 萧承泽直接扶住了她。 孟妙常一瞬间脸色通红,听见他在耳边轻声道:“没事的。” 明明自己是来安抚他的,反而变成他来安抚自己了。也许是今晚太凶险的缘故,孟妙常也没有选在这时候再和他计较之前的事,而是反过来也轻声告诉他:“好,你也放心。” 老太君不在,无忧不在,翡翠姐姐也不在,今日总归是她来上场了。 - 萧承泽在宫宴外面被霍怀恩拦住了。 “定国公又要从宫宴上离场?”霍怀恩什么时候都能开玩笑:“我就说你去年那样离场不行,瞧瞧,官家记恨到如今了。” 萧承泽懒得理他,双手抱着剑,等在殿外的高台上,远远看着内殿的方向。显然没有离场的打算,也不准备回去宫宴,就是要表明态度给官家看看。 “剑哪来的?”霍怀恩忍不住又问:“你准备等会处置不如你意,就去劈人是吧?” “我本来就能带剑进宫,只是不能带着赴宴而已。”萧承泽一副懒得和他多说的样子。 霍怀恩也觉得官家这次做得过了分,但弥补似乎也无从弥补。其实萧家是对得起官家的,但臣子的风骨,和卢家的逢迎还是有区别的。他身为官家的弟子,平时萧承泽好好的时候他要去挑衅,这时候反而开始安抚,道:“这次官家确实是在气头上,过阵子就好了。萧家的忠诚,我们一直都心里有数的。” 其实孟妙常说萧承泽脾气不坏,真不是为他开脱。“我们”这两个字但凡是换了个人说,萧承泽都要动杀心了。官家再提防定国公府,萧家仍然是凌烟阁上第一名的武将,轮得到别人来和官家做“我们”? 霍大人说出这句话,虽然不至于挨打,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萧承泽立刻冷冷道:“你这样的人,也懂什么是忠诚吗?” 要换了个人,就冲这句话,也要被霍大人捅个对穿了。 打了这么久的架,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死穴在那里。这一句真说得霍怀恩都想给他两拳,但霍大人还是心胸开阔,忍了又忍,终于忍住了,道:“算了,我不打病人。你今天怎么回事,自己说吧。” “什么怎么回事?”萧承泽理直气壮。 “今天射戟的时候你射偏了,中的是主枝。”霍怀恩皱着眉头看他:“你以前比这更远的都中过,猎场最后几天也不见你开弓了,怎么回事?” 萧承泽永远是冷脸,一点看不出情绪:“你看错了吧。” “我看错了?连画戟的小枝都是我给你掰断的,我会看错?”霍怀恩气笑了,他难得有如此沉稳的一面,追问道:“阿璟,说实话,究竟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萧承泽仍然不为所动。 “那你手为什么在抖?”霍怀恩话赶话道。 萧承泽立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霍怀恩看着,心中一沉。顶尖的武将,连自己的手有没有在抖都不清楚了,这是出了大问题了。 萧承泽见自己被他试探出来,也懒得再争,直接开始负隅顽抗,一言不发。霍怀恩见他这样,知道问也是没用的。 “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但你最近最好别出事。”霍怀恩认真提醒他:“如今是多事之秋,太多人需要靠你了。这朝中任何人都可以不可靠,只有你不行。定国定国,是立国之本,这道理应该用不着我来教你……” 宫殿夜色如墨,萧承泽的脸浸在夜色里,仍然是又冷又俊,如同神祇一般。他的回答也是他一贯的风格。 “少啰嗦,我自有分寸。” - 其实孟妙常的提议,也无意中正中了皇后娘娘的下怀。 卢家人的跋扈,其实是从皇后娘娘身上开始的。其实一切早有端倪,官家刚即位时,太皇太后尚在,又另有太后。后宫之争,皇后性子软一点,也不会有今天的局面了。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官家富有四海,朝野清平,皇后娘娘再这样霸道,就有些咄咄逼人了。当初凝翠寺送梅瓶的事是如此,今日处置宜妃也是如此。 但在皇后娘娘看来,这不过是乘胜追击罢了。宜妃专宠这许多年,虽然位份不高,但毕竟有定国公府这样的娘家,七皇子也人才出众,终究是个大隐患,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御前失仪,但显然是失了圣心。官家还把她交给自己来发落,实在是意外之喜,正是立威的好时候。 所以她不慌不忙,设下宴席,连宫里的老太妃也请来两位坐镇,又把自己派系的妃嫔都带了过来,然后才是小姐们的座次。酒过三巡,连歌舞也过了两轮,才慢悠悠提起这话头。 可惜今日只有小姐,没有夫人,毕竟年纪小,话垫得不周全。而且身份也不高,玉瑛玉照郡主都没说话,连武英郡王府的赵瑞真也不开腔,反而是身份低微的孙玉蝉恭维道:“臣女有幸跟随娘娘学习宫闱规矩,实在是侥天之幸。” “圣上有命,本宫从命而已。”皇后娘娘不甚满意地道:“女子之道,贵在柔驯,姐妹和睦。后宫妃嫔也是同理,今日处置宜妃,也不是为了惩罚,实在是宫中有宫中的规矩,本宫也是顺应规矩而行。” “娘娘仁心,臣女受教。”众小姐都道。 皇后娘娘这才满意一点,教训道:“圣上既然已有发落,本宫自然不好越过圣上的命令。夫妻和睦,最重要的是顺从。既是如此,就让宜妃在凝翠寺带发修行,为国祈福,不得下山。除入宫时的侍从外,不得带走宫内人员和财物。为了管理方便,以后就从宫牒中除名,不得再回宫。” 众人听着都心惊。其余事都好,只“从宫牒中除名”这件事,是比废除和打入冷宫更严重的,也就是夺去了宜妃娘娘的妃子身份,。以后就算官家再想宣召她,也如同宣召民女一般,得重新经过皇后娘娘这边,才能获得宫人身份。 这可比当年老太妃的凝翠寺祈福严重多了。 刚刚在宫宴上,听官家的声口,可不是要处置这么严重的。但既然官家已经交给皇后娘娘处置,皇后娘娘趁机剥夺宜妃的身份,显然也在官家的预料之中了。 可见世上男子薄情。所谓的夫妻恩爱,不过也是转瞬即逝,镜花水月。孟妙常想着,如果柳无忧在这,一定会这样说。 不知道是不是《秋水记》的功劳,今日柳无忧不在,但看女孩子们的神色,竟然也是以怜悯居多,好像没有人信皇后“夫妻和睦顺从”那套。也可能是凝翠寺一番相处,宜妃娘娘的行事公正大家都看得见,所以不愿意落井下石。 只有孙玉蝉,还在说:“娘娘处置得英明,臣女受教。” “英明么,也算不上。不过是比宜妃她们懂点规矩罢了。”皇后娘娘的腔调都和卢家人是像的,有股骄矜的味道:“宜妃这性子,本宫也曾劝过,但到底还是走上这条路,本宫也是尽力了。这处置你们听着,可还公正?玉瑛?玉照?” 这是要挨个点名,要她们承认公正了。玉瑛郡主还好,玉照郡主一则年纪小,情绪都写在脸上,宜妃娘娘是萧承泽的姑母,她心中爱慕萧承泽,怎么肯说他姑母坏话。再者当初在凝翠寺玉瑛郡主打坏梅瓶,玉照郡主也牵涉进来,最后是宜妃娘娘一手揽下罪责。她们感恩图报,也不能这时候说宜妃娘娘的坏话。 玉照郡主正在为难之际,却听见一个声音淡淡道:“回娘娘的话,娘娘的处置自然没有让人反驳的余地,但臣女想到一件事,斗胆进言,希望娘娘采纳。” 皇后娘娘看了一眼,见是个穿着杏红衫子的女孩子。漂亮的女孩子多,难得的是她身上似乎自带容光,也许是烛光的缘故,唇如桃花瓣,带着酒窝,天生就让人觉得想要亲近。这样的女孩子,一般是在人群中做和事佬的,怎么会这样出头? “你是哪家的女孩子?”皇后娘娘也和官家一样明知故问:“但说无妨。” “回娘娘的话,臣女是孟家二房的女儿孟妙常。”孟妙常站在灯下,不紧不慢地道:“方才娘娘教臣女们‘以顺为正’,臣女受益良多,不由得想为娘娘出谋划策。臣女想,宜妃娘娘虽然除了宫牒,但毕竟是皇子生母,又曾经是嫔妃,在凝翠寺与世隔绝修行,虽然是她应得的惩罚,但佛语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也许娘娘能从佛法中悟出道理来,要是就这样关死在凝翠寺,难免可惜,也难以彰显皇后娘娘的仁德。外人看着,不知道是圣上的处置,还以为娘娘罚得这样狠,一个气口也不留似的。” 她连劝人也有独到风格,句句是俗语,都是贴着长辈的心在说话。皇后娘娘本来戒备极了,听下去倒真有点被说动了。 “哦,那依你意思如何?”皇后娘娘还是戒备得很:“难道不除她的宫牒才好?” 这是在引蛇出洞了,孟妙常当然不会上当,笑道:“宫牒自然是要除的,但娘娘在山上修行,不得见外人,怎么彰显佛法无边和皇后娘娘的仁慈呢?臣女的意思,不如从臣女们之中,选几个世家小姐,定时上山探望宜妃娘娘。一则要是宜妃娘娘有了悔过之心,也好经她们之口传出来教育世人;二则也可以免去世人的窥探猜测,省得传出什么不好的闲话来。” 这番话说得,要不是孟家的女孩子,皇后娘娘都要拉她在身边坐下了。实在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说到了皇后娘娘的心坎里:但凡上位者,最怕的就是民间造谣流传阴谋,宜妃锁在寺中固然解气,但万一民间传出什么皇后虐待妃子、宜妃死在寺里之类的阴谋流言,那真是不堪设想。皇后娘娘自然不能专门为这种事辟谣,但由着他们乱传也够烦人的,要是被钱贵妃她们有心利用,更是不胜其烦。况且今日只能立威一次,实在是意犹未尽,以后宜妃的惨状时不时传出去,才是真正警示后人呢…… 可惜是孟家的女孩子,说得再好听,都是不怀好意。 皇后娘娘硬起心肠,刚要拒绝,却听见赵瑞真一马当先道:“瑞真愿意前往寺中,定时探望宜妃娘娘。” 她没有智慧,反应却快。她的话一出来,顿时女孩子们都反应了过来,立刻有人道:“臣女也愿意往寺中探望娘娘。”“宜妃娘娘秋狩时对臣女有恩,臣女也愿往寺中探望娘娘。” 女孩子们顿时响成一片,玉瑛郡主还在犹豫,玉照哪里肯落后,立刻也道:“皇婶,我也愿意往寺中探望宜妃娘娘。” 难怪她们踊跃,抛开宜妃娘娘为人处世风骨傲然让人尊敬不说,她可是萧承泽的亲姑母,她住在寺中,萧承泽一定会想办法探望。她们去探望宜妃娘娘,更显得她们善良亲近,就算不能偶遇,如果能得到宜妃娘娘的认可,不就等于半只脚迈进了萧家的门槛?这与当初齐齐穿红是一个道理。 皇后娘娘都被这忽然热烈的局面震惊了,尤其是她们已经为了表明心迹升级到“臣女平素就仰慕宜妃娘娘的风骨”“当初在凝翠寺,没能多聆听娘娘的教诲……” 好好的一场杀鸡儆猴羞辱宜妃,反而变成了向宜妃表功的宴席了,皇后娘娘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再看孟妙常还是一脸微笑站在灯下,心中顿时了然。 怪不得,还当她真是为自己考虑,原来是为了给宜妃挽回面子。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热烈,皇后娘娘身后的嬷嬷咳嗽一声,皇后也沉着脸道:“好了,本宫知道你们都想去探望宜妃了。” “孟三小姐也确实说得有道理。”玉照郡主心直口快地道:“哪怕是当年老太妃在凝翠寺修行,也是允许探望的。娘娘凡事讲究旧例,这次也一定会让我们探望宜妃娘娘的。” 皇后娘娘被架了起来,只恨身边没有如同卢家对官家一样可用的人,只能冷冷道:“那也不能让这么多人去,按旧例,也只能允许一位小姐探望。” 小姐们顿时都安静下来,这么多人里选一个,这可太难入选了。 而皇后娘娘显然也没准备接过这个得罪人的差使,而是冷冷道:“你都听到了,宜妃,这么多小姐里,你自己选一个去探望你吧,也省得说本宫事事自专了。” 众人一惊,这才意识到宜妃娘娘一直就被关在帘子后面。怪不得皇后娘娘刚刚话里话外,要众人批评宜妃娘娘,原来是存着羞辱宜妃娘娘的意思。不由得都自省起来,刚刚有没有冒犯宜妃娘娘的语句。 宫女打起帘子,宜妃娘娘已经除了服制,只穿着素衣,盘着素髻,更显得容貌清冷昳丽,神色淡漠,一点也不颓丧,看着众人的目光,仍然是那样平静。 女孩子们都连忙迎着宜妃娘娘的目光,希望被选中。连玉照郡主也不例外,还朝宜妃娘娘行了一礼,道:“见过宜妃娘娘”。有她带头,女孩子们更是纷纷上前行礼,有机灵的,还趁机劝慰道:“请娘娘心宽,在凝翠寺好好修养,总有柳暗花明之时。” 皇后娘娘看在眼里,神色更冷。 到底是如了那孟家女孩子的愿,自己让宜妃在帘后听候处置的事,她绝不可能知道。怎么她就这么聪明,知道挑起这些女孩子的心思,借着定国公府的势,保存宜妃最后的体面? 也是宜妃确实命好,这样落败,仍然有定国公府给她托底,实在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偏偏那女孩子也古怪。正是女孩子们踊跃表现的时候,她却悄悄坐回了末席,也不上前行礼,反而给她带来的几个小丫头教起规矩来,教她们如何用玉签子吃席上的点心,如何另外一只手用帕子托着,免得碎屑掉到衣裳上…… 皇后娘娘看她,宜妃娘娘也看她,花枝儿般的女孩子依次上来行礼,俨然把“罪人”当成了“贵人”。宜妃却只是淡淡问道:“妙常怎么不来见礼?” 孟妙常被点了名字,也很平静,上去行礼道:“回娘娘的话,当初在凝翠寺的时候已经见过礼了,妙常知道娘娘的心意,所以失礼了。” 宜妃有宜妃的风骨,孟妙常也有孟妙常的。也许是因为孟家的前程如今已经断送得差不多了的缘故,孟妙常反而也看开许多。答的话也是两人都知道的哑谜:我知道你当初在凝翠寺就没选中我,今日也不必选中我了。 宜妃也无奈笑了。 “人是会变的,妙常。”她认真告诉孟妙常:“这世上的珍宝有百种,有的是宝石,光华耀眼,第一眼就惊艳。有的是暖玉,相处越久越觉得好。哪怕是最有经验的工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妙常得原谅我才是。” 别说孟妙常,皇后听了都惊讶,宜妃娘娘只怕在官家面前都没说过这样的软话,要说过的话,今日也不会在这里了。 孟妙常听得心中一酸,本来她也不觉得委屈,但被她这么一说,反而觉得无限的委屈都涌了上来。 娘娘承认看走眼有什么用,你那个侄子,可还在信誓旦旦说着没有喜欢的人呢…… 要是柳无忧知道,一定骂自己没出息。宜妃娘娘欣赏你,关萧承泽什么事?《秋水记》通篇都是两个女孩子的事,要男人做什么? 孟妙常抿着唇,努力想打一个巧妙的哑谜,告诉她自己不在乎这个。孟家如今败落,宜妃娘娘在山上的探望名额宝贵,得给一个家世过硬的小姐才好,宗室更好,玉照郡主就是上上选。事实上,她今天这样辛苦张罗,就是为了让宜妃娘娘接受几个小姐的投诚,平稳落地,也算不负自己对萧承泽的承诺。 但早在她说话之前,宜妃娘娘已经做出自己的选择。 “当初选人上凝翠寺陪我说话的时候我就说过,这次再说一次。世上的女孩子各有各的好,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挑选你们,连我也不是在挑选你们的高低,不过是各有各的缘法罢了。”她笑着看向女孩子们,眨眨眼睛道:“‘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这是我最喜欢的女词人的句子,这世上浅碧轻红,各有所长。喜欢你的人,就觉得你是千好万好。谁有资格判定女孩子的输赢?我不能,承泽也不配。人生路长,虽然以后不能再和各位小姐们秋游狩猎,也希望小姐们都平安喜乐,自珍自重,一生顺遂无虞。” 如果说女孩子们刚刚还因为她明摆着要选孟妙常的事而心中不悦的话,她这番话一出,女孩子们也都心胸豁然开朗了。玉照郡主心直口快,忍不住开口道:“秋水……” 刚说出两个字,玉瑛郡主就连忙掐了她一把。玉照郡主会意,连忙不说话了。但女孩子们就算没有想到的,听到玉照郡主的反应,也都反应过来了。 这是《秋水记》的句子。南涂在面对选妃时引用李清照的句子,以桂花勉励待选的女孩子:这世上的女孩子不是什么被挑选的花,人人都是第一流。这句话是《秋水记》最后一章的点题,宜妃娘娘最后那俏皮的一眨眼,显然是在跟大家对暗号…… 女孩子们一瞬间都兴奋起来,如果不是皇后娘娘压着,只怕此刻就要欢呼起来了。宫中的娘娘也在看《秋水记》,而且还用里面的句子勉励她们!她是不是萧承泽的姑母又有什么重要呢?这番话说下来,她就是值得她们尊敬的长辈! 孟妙常也不由得笑了。她也没料到宜妃娘娘会用这样的话最后给她的安排收尾:用萧承泽作饵引得女孩子下场固然好,但作为娘娘,还是得教会她们一点能让人生更好的道理呀。 这瞬间女孩子们心中都难免冒出某个大不敬的想法:相比此刻正座上的皇后娘娘,拿着教育女孩子们的机会趁机羞辱宜妃娘娘,宜妃娘娘这样的胸襟格局,才配得上“花中第一流”啊。 第84章 学生 第84章 学生 ◎滚出去!◎ 尽管女孩子们再怎么为宜妃娘娘心折,也无法改变宫闱的无情。皇后发落之后,宜妃娘娘星夜离宫,连亲生的七皇子也只能送到宫门处为止。 好在仍有萧承泽。定国公早安排下马车等在门口,一整队护卫,灯如长龙,霍怀恩看得好笑。这时候倒是不装可怜了,之前在猎场,带着永祥永吉两个竹竿儿,两个人都抬不动一头狼,多少宗室和大臣都看着,回去都得腹诽一句天子薄情,凌烟阁上第一名的武将,被逼得韬光养晦,连个会武的小厮都没了。 霍怀恩负责送七皇子过来与宜妃告别。这母子俩的相处也格外冷静,七皇子才十三岁,已经小大人一样。宜妃娘娘摸摸了他的脸,细心嘱咐道:“你在宫里要好好读书,自己也要注意饮食,孔嬷嬷老了,山上苦寒,我就不带她去了,你要好好照顾她,给她养老,要听张女官和谢太傅的话……” 旁边的宫女嬷嬷都哭成了泪人,七皇子反而没有哭,宜妃娘娘说一句话,他就点一句头,还让宜妃娘娘安心,道:“我知道,有事我会去找云璟哥哥的。” “云璟哥哥”站在旁边,抱着剑,脸冷得像数九寒冬。他父母感情不好,所以对这样温情的场景也很生疏,一句话不会说,只会散发寒气,倒也让人觉得安心。 “就在宫外住一辈子也没什么,反而是好事。”他开口就是官家听了要生气的话,道:“我姑姑本来也没有多想入宫,二十二年了连马都没痛快跑两场,出去了比在宫里还舒服点。” 再说下去就要到如何从凝翠寺修行到跑马了,那都是违抗皇命的事,霍怀恩听得好笑。只有孟妙常知道他是安慰七皇子,于是轻声附和道:“娘娘在宫外有国公爷照料,肯定会好好的。七皇子殿下在宫里要好好照顾自己,娘娘才会安心。” 她天生有这样的气质,是所有世俗温暖的集合。像过年的大年夜,外面放着爆竹,屋里暖融融的,大人在打牌,小孩子穿着新衣打闹,累了就睡过去,总让人无比安心。 连七皇子也吃她这套,点头道:“母妃不要担心我,父皇当年比我还小几岁呢,也在宫里活下来了。” 这句话一出,孟妙常就知道七皇子聪慧过人。今日的对话官家一定会知道的,他这样的话,堪比当年曹叡打动曹丕的母鹿论了。 宜妃娘娘也听出来了,无奈地摸摸七皇子的脸,道:“好,我知道了,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读书吧。” 反而是孔嬷嬷不舍,对着宜妃娘娘哭成泪人,反复嘱咐些“山上冬天冷,娘娘要多加衣裳,你们几个要好好照看娘娘”之类的话。好不容易才舍得放开手,拉着七皇子上了抬辇,七皇子却忽然跳了下来,跑到宜妃娘娘的马车边。 “我可以上山去看母妃的,对吗?”他认真地跟宜妃娘娘确认。得到宜妃娘娘的点头后,他仍然舍不得走。 到底还是小孩子,孟妙常也觉得心酸。他长得其实和萧承泽有几分相似,少年老成的样子,明明伤心到极致,仍然这样冷静,只做“有用的事”。 萧承泽如何度过那么多年的?他的母亲礼佛,父亲浪荡,唯一温情的姑母被困在宫闱里,他也曾这样孤独吗? 她不由得转头去看他,却发现他也在看自己。夜色中她的眼泪闪闪发光,他像被灼伤了一样,直接转开了眼睛。 这一切霍怀恩都看在眼里。霍大人如今渐渐看懂这些谜团,反而不像之前轻易拿这些事开玩笑了。也许翡翠真的改变了他。 送走宜妃,霍怀恩带着七皇子回宫。短短几天,翠微宫像是一瞬间就失去了颜色,满宫都有种荒凉的感觉,想想都觉得担忧。母妃离宫,十三岁的皇子,在宫闱里靠着几个嬷嬷和共用的太傅过日子,和将他扔到荒野中有什么区别? 但七皇子表现出了惊人的秩序,他回到素日官家和他以及宜妃娘娘天天扮演“民间寻常一家三口”的内殿暖阁里,吩咐道:“把母妃常用的东西收起来,到时候我去看她的时候可以带到寺里。”在宫女和嬷嬷的忙碌中,他自己一个人走到书案边坐下,拿起书开始看。 “我要做晚课了,不能陪霍大人说话了。”他甚至如同主人一样招待霍怀恩:“霍大人喝一杯茶,就去跟父皇复命吧。” 夜晚宫廷里的光总是显得黄,照在他身上,还是个小小少年,影子投在壁上都显得可怜。霍怀恩看见他拿着书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却没有戳穿他。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宫中的时候。 “大人之间,有时候也会吵架,甚至会决裂,但并不代表最后的结局。”霍怀恩认真教他:“况且天也不会塌下来。殿下这样聪慧,终有一天会成为很厉害的大人……” “就像霍大人这样吗?”七皇子平静反问他。 太聪明了。萧家人,永远知道哪里是人的死穴。 “是啊,就像我这样。”霍怀恩无奈笑道,在他身边坐下,将他手中的书摆正,告诉他:“但殿下天资聪颖,肯定比我更厉害,不要让这一天的阴霾影响你,也不要因此对世人都失去了信心。不管是圣上,还是太子殿下……” “我知道。”七皇子告诉他:“父皇只是一时生气。太子哥哥也不想这样,他是可怜人。” 霍怀恩听得都心头一震,不由得认真看了一眼七皇子一眼。七皇子也平静地回看回来,如同猎场里的幼虎,在平静打量一头狼。 霍怀恩笑了。 “殿下知道就好。”他认真朝七皇子许诺:“定国公出入宫闱不便,殿下如果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翡翠要是知道一定生气,这才是他真正结成同盟的邀请,远比之前和她慎重得多。 而七皇子也回应了他的邀请。 “好,我会去找你的。” - 宜妃娘娘的马车得星夜上山。孟妙常一个月只能探视她一次,不愿意把这次用在这时候,所以只送到城门处就得分手。 宜妃娘娘倒是心情不错,还吩咐萧承泽:“去,你送妙常回去。瞪我做什么?你也记得我是能骑烈马的人,这点山路还不至于摔死了我。” 孟妙常连忙劝阻:“还是让国公爷送娘娘上山吧,不然我心中也不安。” 萧家人都是冷漠性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孟妙常这样暖玉般的性格,宜妃娘娘也觉得有趣。好像什么事到了她这都有回寰的余地,都有台阶可下。可惜知道得有点晚了,一个月只能见一次。 “好吧,那你们退下,我跟妙常说两句话。”宜妃娘娘道。 萧承泽倒听这姑姑的话,真带着人退下去了。宜妃娘娘还训他:“再退远点,别以为我不知道,霍怀恩说你隔了三百步还听见他骂你呢。” 孟妙常想起杨琼章整日等他一转身就调侃自己和他的那些时候,不由得有些脸红。 她还以为宜妃娘娘要说的不过寻常知心话。谁知道人一走远,宜妃娘娘就道:“阿璟在吃药,妙常知不知道是什么药?” 孟妙常也吓了一跳,本能地担忧起来:“我不知道,国公爷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谁知道呢,我们家的人从小壮得像牛似的,阿璟也从没生过什么病。”宜妃娘娘皱着眉头道:“黄太医是当年我们家的军医,最忠心了。阿璟不知道为什么,在吃他开的药。他才二十岁,这样频繁见太医,又瞒着我们,我实在心急如焚。” 孟妙常连忙宽慰道:“没事的,娘娘,国公爷做事有分寸的……” “就怕他没分寸。”宜妃娘娘双手握着孟妙常的手,认真嘱咐道:“妙常,今日的事让我知道了你的本事,来日再重谢你。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一定要查清楚,他为什么频繁召见太医,到底吃的是什么药。” 她长得和萧承泽有七分相似,眉眼盯着自己,眼神这样热切,仿佛世上除了她没有别人了。孟妙常也不由得接下了这个任务,答应下来。 因为这缘故,等到萧承泽扶她下车时,她就不由得有点心虚。 但“阿璟”的手还是如往日一般修长宽大,身形也坚定得如一棵树,靠得太近,看得见马车上悬挂的灯照在他眉骨上的阴影,近得呼吸可闻。偏偏越是这时候越出错,孟妙常一脚踩空,险些栽到他怀里,还好他扶住了,只是额头擦过他肩膀,佩环连声响。 孟妙常顿时脸色通红,看见他耳朵也微红,两人都有点慌。其实不说话是最好的,感觉那一瞬间似乎有一万年那么长。马车的光也成了明亮的黄色,像阳光照在蜜糖上,从勺子边缘流淌下来,总也不断。游丝飘在空中,甜得让人心慌。 反而是他先开口说话,男子这时候总是有种责任似的。 “今日的事,”他竭力找话说的时候总是会抿一抿唇,像在生自己的气,到了最后总有点自暴自弃似的,直板板地道,“多谢你。” 很难想象定国公也会有这样的神色,像要把手伸过去让老虎咬一口似的。 孟妙常无奈地笑了。 “举手之劳而已。”她认真安慰他:“况且娘娘也对我很好,我不过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罢了。” 他仍然抿着唇不说话,孟妙常立刻明白他在为什么生气了:孟妙常把他当作饵来钓女孩子们的事,他肯定知道了。 他身上有种这样的别扭,和霍怀恩那种青年风流引得全世界注目的浪荡行径大不相同,总和人群有点疏离,被逼急了甚至有点厌烦。孟妙常以前总避免这一点,但现在有时候胆大妄为,也就忘了。 “没事的。”她其实也特别会转移话题,转而安慰他道:“娘娘离开宫里是好事,我知道国公爷无论如何都会照料好她的……” 他显然在犹豫,是继续追究孟妙常拿他当饵的事,还是息事宁人享受这一波夸奖。也许是她弯着眼睛带笑看他的样子太有诱惑力,定国公大人也难得半途而废了一次。 “那是自然。”他最终选择接受她的夸奖,在她面前总是格外逞强,平素冷若冰霜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才特别可爱。 孟妙常于是笑得更深了,认真看着他眼睛道:“但国公爷也要照料好自己的身体,不然冬日苦寒,让娘娘依靠谁呢?” 他的瞳仁看得足够近的时候其实是深灰色的,更坐实了关于定国公祖上有胡人血脉的传言。这样的眼睛,因为心虚而闪烁一下的时候,才格外明显。 他甚至避开了孟妙常的眼睛,去看远处的月光。 “我会的。” “那就好。”孟妙常心中那点担忧扩大了,但也知道不是今日能追查出来的,于是对着他微微一笑,道:“时候不早了,国公爷送娘娘上山吧,路上小心。” 他是说不出“你也一样”这样的话的,只是吩咐永祥送她的马车回去,出了差错就要他好看。 - 霍怀恩安置好七皇子,回到明德殿。 他成年后其实没有那么经常留宿宫闱了,一般都会到捕雀处上夜的地方歇一晚——他在宫里宫外都有许多落脚的地方。如果说萧承泽是虎的话,总是正大光明在林中巡逻,也承受最多的明枪暗箭,那霍怀恩大概是别的什么独自夜行的动物,早习惯游走在权力的丛林中,世人只能逮到他的影子,却见不到他的真身。 但今晚无论如何,是不能走的。 翠微宫有多凄凉,明德殿只会孤独十倍。 当然,表面仍然是热闹的。宫宴之后,官家又召了几个年轻的嫔妃来殿内陪侍,弹琴的弹琴,唱曲的唱曲,好不热闹。但从曹保朝霍大人微微摇头使眼色的样子看,大家其实都清楚,今晚是多危险的一夜。 这样看,官家狩猎的时候还是没尽力,今晚把嫔妃都熬得不精神了,他还在道:“怎么不热闹了?” 曹保这家伙这种时候是要做缩头乌龟的,也不知道他这个内侍总管怎么当的,只指望霍大人上。 “娘娘们也累了。”霍怀恩劝道:“时候不早了,官家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早朝呢。” 还好有早朝,对于他们这类人来说,有事忙总是好的。至于早朝的大人们会不会遭受无妄之灾,霍大人就不管了。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宫宴上也没见他们出来个人给个完美的台阶给圣上下,把宜妃娘娘留住。接下来半个月享受一下官家的喜怒无常,也是他们应得的。 官家连对他也有点不悦:“你最近总是坏朕的兴致,真是被萧承泽带坏了。” “没有的事。”霍大人看出官家已经喝醉了,索性直接上了手,将他扶了起来,送到里间的床上去。曹保这时候倒是机灵了,连忙带着内侍宫女跟上,脱靴的脱靴,打手巾的打手巾,将官家安置好。 曹保留好上夜的人,自觉又过一关,对着霍怀恩千恩万谢。霍怀恩也不客气:“滚吧。” 跋扈的名声就是这样传出来的。其实不是霍大人脾气见长,实在是官家最近身边的人换得越来越不像样了,让人难以好好说话。试问谁见了卢文泽能忍得住不在他身上踹两脚呢? 怀恩承泽本就是对仗的。萧承泽傲气成那个样子,霍大人又能礼贤下士到哪去呢? 如今怀恩承泽各占一边,一个星夜送自家姑姑上山做尼姑,一个在这守着自己师父过夜,各有各的光明未来。 明德殿的宫女见霍大人不如翠微宫的见得多,所以没那么熟稔,不敢明着关怀,只敢悄悄泡了茶来,帝王寝宫灯火昏黄,霍大人坐在靠窗的一张圈椅里,安静坐了半夜。 他也是吃了长相的亏,。霍大人天生一副桃花眼,笑起来春风荡漾,唇角带钩,自然让人疑心他处处留情,做了许多坏事。翡翠姑娘第一个就这样觉得,调戏婢女?亏她想得出来,被宫女调戏还差不多,霍大人从十二岁起,被官家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去年元宵节,满京里王孙小姐定情的好时候,他也和往年一样没有去宫外的,去的是宫里的。官家出不了宫,所以格外羡慕民间生活,霍大人亲自给他操办了个元宵节,宫女太监提着扎好的灯笼去摸宫门铜环走百病,火树银花不夜天,把官家高兴得不行。 守到三更,官家从梦中惊醒。 人在遭遇噩耗的时候总是这样的,醒了有一段时间是不敢相信的,然后才渐渐缓过来,隔着帐子问:“什么时候了?” “三更了。”霍怀恩道:“圣上要水吗?” 官家怔愣了一下,才道:“你还在这里啊,怀恩。” 霍怀恩有点心酸,那感觉跟看见霍老太君一天老似一天一样,但语气仍然一如往常:“宫门落了锁,我在这坐坐,也马上去睡了。” “哦。”官家不说话了。 霍怀恩示意宫女上去递水,官家饮了茶,又躺下去了,但人显然是醒了,躺了一会儿又问道:“宫宴散了几个时辰了?” “宫宴散了一个半时辰了。”霍怀恩知道他想问什么:“大臣们都到家了,宜妃娘娘也在寺里安顿下来了。” 官家是好面子的人,立刻就不说话了。但气还是有的,躺了一会儿,忍了又忍,还是决定对着霍怀恩撒气了:“你也觉得是朕不对?” 世上都不明白,霍怀恩为什么不怕官家。都以为是恩宠最深,天子门生,所以有恃无恐。不知道是因为官家真的伤害不到他,就像人无法伤害到自己的影子。 “我是圣上的学生,圣上怎么做我就会怎么做,我怎么会觉得圣上不对?”霍怀恩答得平静。 但官家今天显然是要找点事的。 “那你对小七承诺什么?”官家道:“太子找你搭话,也不见你搭理。” 霍怀恩顺手饮了一口茶。 “魏权真的想要我的位置想疯了是吧?”他反问官家。 这世上也许有官家全心信任的人,但没有官家全心信任的衙门。霍怀恩对捕雀处如臂使指,也仍有一个例外。魏权其实是个内侍,放在捕雀处队伍里,起到监视他的作用。时不时就告霍大人一状,如同跳梁小丑一般。 “他说的难道是假话?”官家也反问。 霍怀恩不说话,只是继续饮茶。宫里到了冬天喜欢喝熟茶,越喝越困。细算下来,霍大人这一天先是陪着狩猎,然后安排宫宴,安排辕门射戟,还忙里偷闲帮定国公大人作了个弊,然后送宜妃娘娘,安置七皇子殿下,最后还要来这守夜,还得和补了觉、有了精神的官家吵架…… 可能霍大人比国公爷更像牛。 官家可不会那么容易让他混过去,喝道:“别装聋,说话!” 霍大人也确实说话了。 “好累。”他说:“想喝雀舌青了。” 官家这次终于被气翻了。 “滚出去!”官家仍然继续了一贯对最亲近的人发最大的脾气的传统:“你这么偏袒宜妃,真当她是你母亲了,这宫里我看你也是不想待了,给朕滚去凝翠寺吧。” 霍大人抗起旨来也很有一套,不声不响,自己挪到了矮榻上,躺下来道:“太累了,等天亮再去行吗?” 官家不说话了,其实他以前也跟霍怀恩发过脾气。况且今日是酒后,也想好酒后了就当没事发生过,反正下了早朝,捕雀处还是要来叙职的。 结果官家回了明德殿,左等不来,右等不来,问曹保:“霍怀恩人呢?” 曹保比官家还诧异:“圣上不记得了吗?霍大人早上一起来,就收拾东西去凝翠寺了。” 第85章 选择 第85章 选择 ◎但翡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宜妃娘娘被罚凝翠寺礼佛的事过去了小半个月,京中格局重新安稳下来。 卢家自然是如日中天,一扫之前卢龙弼被罚禁足的阴霾,赫赫扬扬。连说书先生都在暗喻:从来二茬花是开得最猛的。其他世家也避其锋芒,反正年前也没什么事了,都韬光养晦,夹着尾巴做起人来。连卢家在积极运作卢文泽重回听宣处的事,也不见阻力。 外面尽管天昏地暗,孟府的日子还是要过。有孟老太君做主心骨,翡翠管着家,华堂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竟然还不错。虽然官家把孟容曜流放江南时说了不准带走孟府一草一木,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翡翠还是安排了几拨人,去往江南一路上,去悄悄照料孟容曜和霜纹,传回来的消息倒还不错。 京城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柳无忧总算出关了。 连孟妙常也忍不住跟她开玩笑:“眼看着是年末了,不知道欠的债还上没有?” 柳无忧皱着眉头道:“还差个结尾。等霜纹他们回来就差不多了,你穿靴子干什么?准备出门?” “佚名先生独坐书斋,不知外面的世界几番变幻。”孟妙常自从领了上山看宜妃娘娘的差使之后,足等了半个月,才终于等来宫中消息,准许她上山探视。 已经临近年尾,又是下雪,翡翠自然亲自给孟妙常打点上山的衣裳和用具,嘱咐了春锄许多话,孟老太君又拿出压箱底的狐肷披风给孟妙常穿,好不容易安排妥当,国公爷也到了。 自从那天河边一场交锋之后,翡翠就再没见过国公爷。这次仍然行使“丈母娘”的权力,亲自接待萧承泽,道:“国公爷请稍等,三小姐已经收拾停当,马上出来。” 萧承泽一言不发,显然还在记恨上次翡翠“离间”他和孟妙常的事。 翡翠见他这样子,也难免理解霍怀恩为什么次次要惹他了,忍不住道:“国公爷难得来一趟,不如去华堂拜见一下老太君吧?” 萧承泽答得硬气:“我是国公,为什么要拜见一品诰命夫人?” 翡翠听得眉毛都竖起来了,简直要被气笑了:自家三姑娘,这是从哪找的苦来吃?这话都听不懂?论品阶自然是不该拜见,但晚辈见长辈的礼仪呢?怪不得都说定国公府父母不管他,这是教出个野人来了? 好在翡翠姐姐治野人也很有一手,并不和他硬顶,只是道:“国公爷的态度我知道了,等姑娘出来我会告诉她的。” 看得出萧承泽是有点慌的,好在孟妙常并没察觉,换了衣裳出来。这样的天气,山路难行,都是坐轻便的抬辇。翡翠送到地方,看到有三架抬辇,问道:“豆蔻也跟着去吗?” “不是。”孟妙常微微笑:“翡翠姐姐和我一起去吧,山中有位贵客,我一个人怕招待不了。” 翡翠满心疑惑,跟着孟妙常上了山。凝翠寺覆盖薄雪,天地都蒙上一层白色,只露出寺庙的飞檐和树林的痕迹来。庭院中一片洁净,只有鸟雀在雪中起落,有个人穿着朱红锦衣站在雪中喂鸟,神色慵懒闲散,看见她来,对她微微一笑,不是霍怀恩又是谁。 翡翠就是想遍朝中的所有人,也想不到霍怀恩也有一天会被贬到这凝翠寺来。 当然霍大人一上来还是旧腔调:“我信了翡翠姐姐的话,上去‘直言进谏’了一番,声张正义,就被贬到这来了,翡翠姐姐要赔我。” 翡翠自然不会全信,但见他真在凝翠寺住了半个月,知道多半和宜妃娘娘的事有关,而且多半干的也是好事,难免就原谅他不少,还认真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官家会连你也贬了?你究竟说了什么?” 霍怀恩哪里会好好说话。这样下雪的天气里,霍大人也不好好穿衣裳,披着紫貂披风,深黑色的锋毛簇拥着他俊美面孔,一笑,更是显得可信极了,道:“我说的是实话啊。那天在猎场,看到孟解元劝谏太精彩了,忍不住学了两招,结果话没说完就被贬到这来了。还好没说完,不然现在估计已经也在江南了。” 翡翠被他逗得好气又好笑,道:“霍怀恩,你有一句真话没有?” “是真话。”霍怀恩笑着凑近来看她:“不是翡翠姐姐说我不该‘明哲保身’吗?现在我倒是不明哲保身了,官也丢了,翡翠姐姐要不要对我负责?” 翡翠本来只有三分信,但看了寺里的境况,不由得信了七分。等到宜妃娘娘让侍女请他们进去喝茶,霍大人俨然是寺里的主人一样,坐在主位上,还把他们当客人招待,道:“大家随便坐吧,这寺里没什么好茶,只有雀舌青多得是,大家慢慢喝吧。” 别的人是不可信的,只有定国公不会说谎。翡翠找了个机会问萧承泽:“国公爷,怎么霍大人也在山上?” “他替七皇子说话,被官家罚到这来了,在山上待了半个月,赖着不走。”萧承泽倒是坦荡:“捕雀处都乱成一团了,又上不了山,卷宗都压在衙门里。” 翡翠听得都替他忧心,等喝完茶,见霍怀恩在廊下的炉子边看雪,走过去认真劝他:“别的事都还算了,公事总要办的,捕雀处多少人盯着,你在山上久了,位置被人抢走怎么办?有没有办法悄悄下山一趟呢?” “圣上亲口罚我上山反省的,总不能抗旨吧?”霍大人洒脱得很,还推一碟果子给她吃:“山里没东西吃,这野柿子是我趁下雪前在后山收的,给萧承泽吃了几天也没见他毒死,你吃不吃?” 翡翠还记得这人之前挑食的模样,在杏花溪办宴席,从宫里运来多少山珍海味,连点心都是按四时节令十二花神来做的。翡翠都看花了眼,霍大人看了一眼,皱皱眉头道:“算了,勉强吃吧。” 如今霍大人在掉了漆的寺庙廊道上席地而坐,吃着清茶配着一盘野柿子,懒洋洋地看着雪景。当初一手扶剑,穿着锦袍带着捕雀处众人,神色跋扈穿过人群,群臣如水流般分开两边的景象,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翡翠虽然不觉得自己对他有那么大的说服力,但也觉得自己有点难辞其咎。 “我也不知道山上是这景象,早知道就带些点心上来了。”翡翠愧疚道。 “用不着。”霍大人倒洒脱:“山上又不是没东西吃,只是先紧着娘娘罢了。” 他要是卖惨还好,这样说话,翡翠姐姐简直心都软了,见他不起来,只好把披风铺在地上,也坐了下来,道:“你别坐在地上,等会着凉。” “放心,冻不死我。”霍怀恩还撩起袖子给她看:“萧承泽那疯子,前几天还打我一顿呢,好像是你家三小姐告的状,说我调戏你。” 其实也没说错。但放在这时候,翡翠心中愧疚更深一层,道:“定国公是有点不通人性。” 霍怀恩立刻被逗笑了,翡翠姐姐骂人也真是好玩,反正只要骂萧承泽的人,就是他的好朋友。他立刻跟翡翠讲萧承泽坏话:“我跟你说过没,他小时候比现在还疯,别人说他两句,他就打人,勇国公世孙现在头上还有个疤呢,就是他打的。我的身手,一半是跟他打架练出来的。” “另一半呢?”翡翠问他。 她听孟老太君说过,官家年轻的时候也有些残忍,因为自己在宫闱里吃的苦头多,所以也不懂约束年轻人。霍怀恩小时候在宫里的时候,正是王孙打架最厉害的时候。想必另一半是和其他王孙练出来的。 霍怀恩却不回答,只把眼神投去看天上的雪花。第一场雪总是不一样的。翡翠不是会念诗词的人,但看着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无边无际地落下来,寺庙飞檐无声无息,不知道看过多少场雪,也见识过多少场人间的风月,一时竟也觉得无话可说。 其实他不应该在这的。霍大人这一辈子,应该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翡翠见过他在人群中的模样,他天生适合办宴席,做鲜衣怒马的捕雀处霍大人,天子门生,被簇拥着饮酒,穿着锦袍在人群中大笑,少年得意,一世风流。 但他此刻就在这里。披着富贵的紫貂披风,下摆全是雪泥,化了之后是大麻烦。霍大人不知道,紫貂是不能沾水的,就是有污渍,也只能喷上酒,用软帕顺着毛细细擦…… 霍怀恩看了一会儿雪,回过神来,发现翡翠姐姐在替他擦披风。 她认真做事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宁静,垂着眼睛,睫毛又直又淡,挡着眼神,像柳丝挡着月亮。来得匆忙,脂粉很淡,皮肤映着雪光,像玉,总让人疑心她也像佛龛里的玉像一样没有情绪。 所以霍大人总忍不住逗她。 “完了,这紫貂沾了水,当铺不收了。”他笑着吓翡翠。 翡翠其实也没那么好骗。霍大人一看就是没有去当铺当过东西的,真正到了叫当铺上门那一步,争执的哪里是皮毛沾没沾过水呢?是金银铜器整箱整箱抬进去,就连说好的钱,十分钱也只给九分,因为吃准了你们一定是急需钱,所以用的是市面上放贷的规矩——九出十三归。当然孟家有翡翠姐姐在经营,所以还不至于到这步田地。 但拿这个开玩笑,也难免让人心情沉重。翡翠只是轻声道:“霍大人不会到那地步的。” “因为霍大人明哲保身?”霍怀恩问。 孟容曜被放逐那天,自己确实是有气,所以说话重了点,也难怪霍大人介意到如今。 “因为霍大人是京中一等儿郎,如果霍大人都到这地步,那京中就没有世家能有好结果了。” 翡翠是跟老太君待久了的缘故,说话总有点老气横秋的,同辈女子都称男子为“郎君”,只有她说“儿郎”。霍大人听得笑起来,凑近来问她:“所以翡翠姐姐承认我是好人了?” 他一手撑着地面,微倾着头,像御苑风中摇曳的花树。他是知道自己好看的人,也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桃花眼有多好看。 翡翠也只好从善如流。 “你一直是中立方,跟坏人相比,自然是好人。”她见霍怀恩挑起眉毛,连忙哄他:“但为七殿下说话确实是极勇敢的事,换了我,也不能做得比霍大人更好。” 这还差不多。霍大人于是满意地吃了两枚野柿子,涩得直皱眉头。他真是被宫闱惯坏了,这样被惯坏的人,愿意在山上吃苦,才格外让人心软。 “真该带两盒点心上来的。”翡翠今天不知道多少次在心中后悔。她正思考下次上山是什么时候,却听见霍大人问道:“那么坚定地选择一方是什么感觉?” “什么?”翡翠正想着点心的种类,险些没听清。 霍怀恩看着庭中的雪。他不笑的时候其实也很好看,只是有种寂寞感,像一局没下完的棋,总感觉下一刻他就会笑着把你拉起来,跑到雪里去。 但这次他没有笑,也没有闹,而是认真问翡翠。 “我说,那么坚定地选择自己的立场是什么感觉?不会觉得很不安全吗?” 翡翠也认真想了想,才回答他。 她从来不是敏于言辞的人,所以也很难说清楚这其中的道理,但她还是认真道:“我也不知道,我从出生就没什么选择的机会,我从八岁开始就是孟老太君的翡翠,但我并不觉得不安全。孟家好一点,我们就过好日子,孟家差一点,我们就过差日子。如果有一天老太君跟我生了气,我也不会觉得多伤心,我知道是一定是事的问题,解决事就好了。家人不就是这样的吗?” 她也知道这不是霍怀恩想要的回答。霍大人太聪明了,他的问题也许没人能回答。他像御苑盆里的盆景,金尊玉贵,无比灵活,可以随时搬来搬去。现在他问一棵长在荒野里的树:“扎根是什么感觉,刀斧来的时候你不能避开,不会感觉得很不安全吗?” 翡翠说完,两人许久没说话。霍大人垂下眼睛,去玩他盘子里的野柿子。翡翠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问一直在不远处偷看霍大人的丫鬟道:“有糖霜吗?” 丫鬟摇摇头,翡翠天生对所有的小丫鬟有种压制的力量,让人不自觉听她的吩咐。 其实在霍怀恩看来,是因为翡翠天生喜欢哄小孩,对着小丫鬟说话声音也有种没办法的感觉,无奈道:“那拿口小铜锅过来吧,再弄点白糖。” 小丫鬟很开心能帮上忙,很快把东西拿了过来,也很理所当然地就站着不走了。翡翠于是当着她和霍大人的面,在小茶炉上用铜锅熬了一小锅糖霜,认真把霍大人那些野柿子一个个都裹上了糖霜,做成了果脯。 “好了。”翡翠认真教霍大人:“雀舌青微苦,是要配甜一点的东西吃的.你现在尝尝还涩不涩了?” 霍大人尝了一口,认真点评道:“很不错,可以献给娘娘吃了。” “娘娘玉体贵重,恐怕吃不了,还是给霍大人吃吧。”翡翠逗他,霍怀恩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被气笑了,连小丫鬟也跟着笑,翡翠也忍不住笑了。 霍怀恩一面笑,一面凝神看她。他想起来了,那天他在孟家二门处看着翡翠举着老太妃的遗物,想的其实是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其实从来不想看翡翠生气,只是看见她就想逗她笑,有时候逗来逗去就逗偏了。 翡翠把小铜锅交还给小丫鬟,一并交还的还有熬糖霜的秘诀:“记得要用小火,慢慢熬。”小丫鬟没想到自己的偷师行径都被翡翠看在眼里,愣愣点头,想必以后凝翠寺的丫鬟都要兴起熬糖霜的风潮了。山中终日无聊,倒也算个乐趣。 东西收走了,糖霜的香味仍然弥漫在空中,翡翠就在这样的氛围里认真劝霍大人:“其实再漂泊的人,也会忍不住扎根的。官家对别人也许有假,对霍大人是真心当晚辈在疼爱,长辈是不会真的生晚辈的气的。山中不是久居之所,霍大人等雪小点就下山吧。一家人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翡翠姐姐也许讲不清道理,也说不出谏言,但她真切地看见了霍大人的伤心。 世人怎么会相信,霍怀恩也有心? 她偏偏相信。 霍怀恩许久没说话,只是看着雪。热闹的人静下来总让人替他觉得寂寞,其实他自己反倒觉得没什么。孟容曜说得很对,他看了那么多热闹的戏,其实没有一场真的看到心里。 除了这一场。 “我十岁那年大病过一场。”他忽然道。 他十岁的时候翡翠只有八岁。八岁的翡翠是什么样子呢?也许还是呆呆的小丫鬟,但一定已经学会了古板地讲道理,那时候遇见他,一定也会板着脸训他的,也许早一点遇见,他就不会这么坏。 “我有一匹小马,是我祖父给我的。我祖父很严苛,我花了很多心思才让他把小马交给我。我知道我弟弟也很喜欢那匹小马,他只比我小一岁,但我那时候很霸道,就是不肯给他玩。我病的时候,还要我娘答应我,不许把我的小马给他,我娘也答应了。”他垂着眼睛,手仍然在无聊地玩着茶盘里的勺子:“但我病好之后,发现我弟弟已经养了那匹小马半年了。” 翡翠立刻就抿紧了唇,霍怀恩看见,忍不住笑了。 最公平的翡翠姐姐,总是讲道理的翡翠姐姐,一定会替他抱不平的。 但霍大人的人生,要的可不是抱不平。 “霍家人口众多,争斗很厉害。我知道我娘也有她的缘故,但这样的事积得多了,我渐渐明白原来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取代的……”他平静道:“所以我进了宫廷,做了官家的徒弟。” 他说得太轻了,官家会收作弟子的人,一定是和他当年一样孤立无援的人。当然霍怀恩比他更幸运,官家给了他需要的一切,如今霍大人重回霍家,连他父亲也得出来迎接,但这也彻底斩断了他与霍家的连接。他不成器的弟弟永远是他父母的儿子,而他是捕雀处风光无限的霍怀恩。他笑起来的样子,仿佛从没被这世界辜负过。 “那天孟容曜问我,有没有坚定地选择过什么?有没有为什么东西奋不顾身过?我想了想,还真的没有。但我更习惯那些坚定的人来求我。”他笑着问翡翠:“很好笑吧?扎根的人都保护不了自己扎根的东西,都来求霍怀恩。” 但翡翠没有笑。 她总是这样,一点不受霍大人的欺骗,该生气还是该笑,她自有主意,霍大人也拿她一点办法没有,偶尔还要挨巴掌。 “对了,阮五从江南传信来,说孟容曜一路把霜纹照料得很好。有一次下大雪,他把衣裳都给了霜纹,自己险些没冻死。”霍怀恩忽然换了话题。 翡翠知道他又开始了,像坏心眼的孩童,拿出鲜艳的糖果来诱惑人。 但翡翠没有装作漠不关心,而是认真点评道:“他是好郎君。” 霍怀恩笑了,他忽然凑近来,琥珀色的眼睛,漂亮的桃花眼,认真问道:“那我是好郎君吗?翡翠。” 他没有再叫翡翠姐姐,是图穷匕见。 但翡翠也不怕他。 “你想做好郎君吗?霍怀恩。”她也认真问他:“你说了许多过去的事,但你才二十一岁,你准备如何度过你这一生?” “这京中没有比你更厉害的郎君了。如果你都做不到的事,那就没人可以做得到了。”翡翠告诉他:“这世上有没有不可替代的东西,是你决定的。赵泓安可以做到,孟容曜可以做到,那你也一定能做到。但你愿不愿意坚定地选择别人,不出于利益,不出于应该,只是因为你愿意?” “你觉得是因为我不愿意?”霍怀恩道。 他眼中全然没有任何情绪的时候原来是这样,像山中的石像,纵然俊美无俦,到底是石像,真让人遗憾。京中最出色的郎君,却似乎对这世界毫无感情。 翡翠摇了摇头。 “我觉得是因为你不会。”她告诉霍怀恩:“因为你没有学过,没有人教过你,你师父也不会。我知道你是官家的徒弟,但不要相信他,霍怀恩。他自己都不快乐,喜欢宜妃娘娘,如今却与她闹到这地步。你才二十一岁,你会有非常精彩的人生。不是他给了你荣华富贵,而是他偷偷把你从你父母身边偷走,来做他的徒弟,给你权力,让你和他一起做孤家寡人。” 也许世上真有所谓的宿命。孟老太君的徒弟,就是要和官家的徒弟交这一次手,像顽固的匠人遇到喜欢的石像,固执地想要给他涂抹上颜色。 “那你呢?”霍怀恩反问她:“你会选择谁?” 匠人未必预料到,最大的危险,是石像会抢过她手中的颜料桶,泼她一身。在石像看来,也许只是随手的恶作剧,对于她却是难以承受的重量。 “我选择了做翡翠姐姐。”翡翠告诉他:“我选择了三姑娘,选择了表小姐,还有老太君,因为她们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霍怀恩果然有这么一句:“选择我吧,翡翠姐姐。” 翡翠最诚实的地方,是她承认这世上是有高下之分的。就像此刻看着她的霍怀恩,俊美如同神祇,眼神微微带笑,如同被太阳凝视,谁能忍得住不被蛊惑? 但翡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不是很聪明的人,霍怀恩。我知道你有时候也不是想骗我,你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但我会当真,所以才会和你生气。”她认真劝他:“去选择吧,去扎根吧,霍怀恩。你会有很好的人生,有一天你会遇到你愿意坚定选择的人。到那一天,我选不选你,就不再重要了。” 第86章 重礼 第86章 重礼 ◎也请国公爷上道一点吧◎ 十二月初,七皇子在御花园中和几位皇子起了冲突,被四皇子推倒,撞伤额角,血流不止。 天子震怒,禁足钱贵妃和李贵妃,废除李贵妃的贵妃封号,降为嫔位。起居注上并未多写此事,但宫中传言,七皇子只问了官家一句话:“我可以上山去看我母妃了吗?” 但官家仍未取消对宜妃娘娘的处罚,而是将七皇子搬到明德殿居住,亲自教养。顺便一旨调令,召回了据传在凝翠寺“反省”的捕雀处霍怀恩。 年关将至,京中的局势,因此更加扑朔迷离。 - 年前还剩几天的时候,孟妙常第二次上山探望宜妃娘娘。 她也不得不承认,上山探望宜妃娘娘这件事,让她和萧承泽的关系不得不缓和了许多,别的不说,至少上山路上,看着定国公穿着锦袍在前面卖力开路的身影,让她很难再继续对他发脾气。 一场雪接着一场雪,山上的树木都结满雾凇,晶莹可爱,如同水晶一般,但对于赶路的人就不是好事了。有一段山路结了冰,湿滑难行,抬辇都很危险。定国公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让抬辇在这等吧。” 孟妙常下了抬辇,小羊皮的靴子还没有落地,就被他抱了起来。走过那段石头路,她竭力显得若无其事,去看路边的雾凇,听见他胸膛里的心跳声。 春锄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决心回去悄悄跟明雀露点口风,让翡翠姐姐来收拾定国公。 到了山上,果然宜妃娘娘也知道了。 上次来,山上还没收拾好,所以很匆忙,没有什么谈话的时间。这次宜妃娘娘就从容很多,摆下茶来招待一对小儿女,上来先笑着问:“上山的路好走吗?听说抬辇都上不来了?” 两人的耳朵都红了。不过定国公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孟三小姐的脸皮还是薄的,努力圆场道:“没事,等雪化了就好了。” 宜妃娘娘看在眼里,并不说话,等饮完茶之后才道:“承泽去把后院的雪清一下吧,妙常陪我走走,南阁子的阳光不错,很暖和。” 妙常跟着宜妃娘娘登上南阁,眺望整座山的风景。上了年岁的木阁子总有点吱吱呀呀的,踩在木地板上慢慢走,栏杆上也脱了漆,让人不禁想多少人在这里看过风景。 凝翠寺离皇城甚至不远。孟妙常眺望了一下,远远看见一片民居中连着红墙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挡住了,怕宜妃娘娘看见了伤心。 但宜妃娘娘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在阁子上找了一下,笑道:“找到了,妙常快来看。” 妙常凑过去看,只见脱了漆的栏杆上刻了两行小小的字,应该是用簪子刻的,字体轻灵飘逸,如同要乘风归去一般。写的不是别的,正是《秋水记》里点题的那两句:“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孟妙常吓了一跳,不由得看向宜妃娘娘,发现宜妃娘娘也在笑着看她,显然是在看她知道多少。 完了。 但她神色仍然竭力如常,道:“好巧,怎么这里也有这句话?” “凝翠寺是当年老太妃礼佛的地方。老太妃在此地居住了三年,也常在南阁上登高远望,这行字应该就是在那时候刻下的。”宜妃娘娘不紧不慢地说道:“倒也看得出胸怀开阔,意境洒脱,不为凡尘俗事所扰。” 所谓的老太妃,其实就是官家生母。她一点也不老,官家少年时她就去世了。官家算是被放在先皇后、也就是已故的明章太后宫中教养的,也是从那里登基的,记在明章太后名下,不知道为什么,登基后官家也迟迟没有追封老太妃为太后,所以满京世家都以老太妃称之。而孟家的人因为孟老太君的缘故,对这段宫闱秘辛知道得更多点,比如知道老太妃的名字叫作步沅君,在宫中的时候封号容妃,性格也极傲气,不然后来也不会落到在凝翠寺礼佛的下场。 说起来的话,还和宜妃娘娘有些相似呢。 但现在的重点显然也不是这个,孟妙常只能硬着头皮笑道:“这句词确实极好,也难怪《秋水记》也引用了。” “哦?”宜妃娘娘笑着问:“妙常也喜欢看《秋水记》?” 何止喜欢看,还是第一个读者呢。孟妙常知道宜妃娘娘多半已经猜到了,只能无奈地看着她笑。她熟谙与长辈们相处的秘诀,知道这时候只能装傻。 宜妃娘娘也笑了,道:“妙常果然心思重。” 孟妙常无奈辩解道:“事关朋友,没有办法,要是我自己的事,我一定对娘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宜妃娘娘仍然笑,也不知道相信没有。好在这时候后院传来一声响,是定国公扫完了院子里的雪,开始处理屋顶上的雪了。大块的雪从屋顶整块滑下,落到了树丛中。 “承泽还好,愿意干活。”宜妃娘娘评价:“男孩子多干点活是好事,谁也不是生来就是国公爷。我哥哥就被养得太娇了。我父亲常年在边关,母亲溺爱他,他也从小聪明,被惯坏了,喜欢取巧。像谁呢?像梁静姝,所以没有长寿。我像无忧,性子倔得很,所以也很喜欢《秋水记》。” 柳无忧像她自己,梁静姝像她哥哥。她在回答为什么当初没有选孟妙常。孟妙常听得心中一软,装作没有听见宜妃娘娘默认柳无忧写了《秋水记》这件事。 李清照的词人人背过,只要咬死不认,谁能证明柳无忧是那天游赏了凝翠寺,看到步沅君在栏杆上刻下的这行字,才有了灵感,写进了《秋水记》中呢? “梁小姐精于机巧,无忧妹妹清冷傲气,一个需要教导,一个需要保护。要是我在娘娘的位置,也一定会选她们俩的。”孟妙常又趁机告梁静姝一状。 宜妃娘娘也被她逗笑了。 最开始不是没有疑惑的。长辈总是看自己的孩子最好,霍怀恩坏成那样,官家还当宝呢。何况她家的萧承泽确实从小老实,看起来养尊处优,实际干起活来一点怨言没有,而且一身是劲,短短时间已经清完了屋顶的雪,又去清理后院树上的枯枝了。心细,连怕大雪压断枯枝砸到姑姑都能想到,是这样可靠的男子汉。除了话少一点,其实没什么毛病。 所以她最开始看孟妙常,也难免有点看儿媳的挑剔。 但现在也越看越可爱了。也许萧家人确实天性凉薄,对这世界淡漠得很,偶尔看见一个人,漂漂亮亮,玲珑可爱,却对这世界充满热情,什么时候也不放弃。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告状,实在让人好气又好笑。 “但我想,人有时候就是会喜欢和自己不一样的人。也许这就是情字的目的。书上说,见世界,见天地,见众生。情字其实能教会你这三层……”宜妃娘娘笑道:“无忧那天论白蛇传,真是论得好极了。” 孟妙常垂下眼睛。 “可惜我娘亲没有教过我这些。”她也坦诚告诉宜妃娘娘:“她只教我嫁得金龟婿……” “那也不失为生存的技巧。” “然后补贴我弟弟,帮他争夺家产,斗倒二夫人。”孟妙常不紧不慢地道。 “那还是算了。”宜妃娘娘笑起来:“我们妙常这么好的女儿,是她不懂珍惜,我都一直想要个女儿来着……” “娘娘要是生了女儿,一定也跟无忧妹妹一样聪慧。”孟妙常道:“一定也很能讲白蛇传。” 宜妃娘娘顿时大笑起来。 那问题的答案也越来越清晰。这样的女孩子,连吃醋也这么可爱。 “你知道,那天在猎场,孔嬷嬷和我说了什么,让我带上你一起来了凝翠寺吗?”她问孟妙常,却不等她说话,笑着告诉她:“她说,那个女孩子,就是元宵节那天让国公爷离宫的人。” 孟妙常眼神一动,反应过来之后,脸红如霞。 “元宵节我并没有见到他……” “要是能让你见到,那他从小的功夫也白练了。”宜妃娘娘看着院中在给两只白狐狸喂食的萧承泽,有些怅惘地笑道:“当初我随我父亲进宫玩,许多皇子都在御花园玩耍。我父亲最不喜欢的就是三皇子,说他的眼神不正,我偏偏就选中三皇子。我知道他可以登上那个位置,因为他最不快乐,所以以为那个位置有快乐。其他人没有那样的执着,饥饿的野兽最能打。但他似乎不知道怎么停下来,也许要将我们一起撕碎才罢休。” 孟妙常知道,她一定知道七皇子受伤的事了。 她想不到怎么宽慰宜妃娘娘的办法,只能道:“没事的,娘娘要相信官家。我有个姐姐教过我,要让男子做他应做的事。娘娘你瞧,那公狐狸抢到东西,也知道让给母狐狸先吃,明知打不过,还要把母狐狸护在身后,对着国公爷龇牙。野兽尚且如此,世间的男子难道连野兽也不如么?” 宜妃娘娘笑了,大概也觉得孟妙常的比喻贴切。 “也是。”她皱眉道:“宫里那个我是驯不好了,这个我倒可以帮你驯驯。也不知道这是哪来的怪脾气。我哥也不这样,我哥虽然浪荡薄情,却会哄人开心,我嫂子虽然安静寡言,却对感情很认真。不知道为什么生出这家伙,又寡言又冷漠,简直是一辈子单身的命。” 到底是自家长辈骂得狠,孟妙常都听笑了。 “没事的。”她告诉宜妃娘娘:“总会想到办法的。” 但孟三小姐其实行动力很强,在寺里当着娘娘自然不好驯人家的侄子,但到下山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到了需要帮忙的路段,孟三小姐老实被抱了起来,然后趁国公爷心跳最快的时候问他:“国公爷要去赴宫宴吗?” 他又不回答,反问道:“你要去吗?” “孟家去不了宫宴了。”她告诉他:“以后也许连京中的宴席都去不了了。” “所以你在等春闱。”他又问。 如果不是考虑到也许会一起摔,孟妙常真想打他两下。 “你要不要我等春闱?”她直接叫他名字:“萧承泽。” 他抿紧了唇,又是那副山中高僧修了闭口禅的样子,仿佛说句话就要了他的命似的。如果是以前,自己一定告诉他不会的,让他安心,但孟妙常知道不可以,要狠下心。宜妃娘娘可以做到的事,她也可以做到。 甚至不是为了这样能赢,是因为这样自己没有遗憾。 “算了。”她以退为进道:“不要吵架了,先好好过年吧。听说国公爷上次在我家,不肯给老太君请安,翡翠姐姐很不开心。临近年关,霍大人都送了礼来,也请国公爷上道一点吧。” 他其实也很好骗,只要孟妙常有个退让的样子,他就会答应。何况还拉出了霍大人作为对比。 “好。” 定国公果然一言九鼎,过年就给孟家送了重礼,只不过翡翠姐姐仍然怀恨在心,也是因为礼太重,回不了,索性直接退了回去。只留了一点人参之类的药材,让孟老太君知道有这件事罢了。 第87章 佚名 第87章 佚名 ◎有个消息,有八九分确信了◎ 年后孟家的日子并没有更好过。 因为孟容曜流放的缘故,孟家过了有史以来最冷清的一个年。唯一欣慰的地方,是孟大奶奶终于和主枝一起过年了。孟妙常和翡翠自然是用尽全力来逗孟老太君开心,几个年纪小的妹妹也都懂事许多。至于二房当作宝贝的儿子孟容衡还是老样子,见了柳无忧就有点发呆。孟二奶奶还是严防死守,孟妙常看得都好笑:“家里都这样了,还生怕柳无忧看上她那宝贝儿子呢。” 宫中也是照常,从除夕夜就办宫宴,连着五天。本来是没有孟家的事的。霍老太君热心,今年特意把家里的宴席办得热闹极了,多少有点拉扯孟家的意思,邀了孟家一众女眷来赴宴。是这些世家中不多的几个还邀请孟家的宴席。 但真正起冲突,却是在永安侯府杨家的婚宴上。 京中一派迷雾,赵泓安和杨琼章的婚事却照常在推进。杨家疼爱女儿,婚宴办得盛大极了,直接提前三天开始招待亲眷。孟妙常提前一天去,还被杨琼章拉着埋怨:“你这些天在干什么?怎么都不来陪我玩,我要生气了。” “我看你筹备婚礼事忙,就没敢打扰你。”孟妙常见杨琼章的嘴又要撅起来,连忙拿出来礼物:“瞧瞧,我给你绣的喜帕,是不是跟你要的样式一模一样?绣了十多天呢。” 杨琼章这才好一点,等人少一点,悄悄拉着她问:“对了,书怎么样了?” 孟妙常装傻:“什么书怎么样了?” 她也是坏心眼,看杨琼章急得要跳脚了,才认真告诉她:“好像是写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点收尾了。你别催她,无忧都那样了,再催头发都要白了。” 杨琼章倒是乖乖听话没有催,但管不住这宴席上鱼龙混杂,自有别的人要惹事。也是当时孟妙常被别的事缠住了。婚前最后一夜自然是孟妙常陪着杨琼章睡,下午时,她想起孟老太君说宫中旧俗,冬日结婚,要选一朵瑞香花压在新娘子枕下,寓意婚姻美满,一生顺遂,所以出来准备摘一朵,没想到在后院里正遇见赵泓安和几个王孙正在那折腾红绸子。 “嚯。”临近婚礼,她看见赵泓安也忍不住有踹两脚的心:“这是哪家的规矩?婚礼前一天,新郎还跑到女方家里来了。” “是杨夫人叫泓安过来的。”罗绍武果然是赵泓安一号狗腿子:“孟妙常,你明天可别折腾事情,让泓安顺顺利利把新娘子接过去就好了。” “那也只看章章愿不愿意了。”孟妙常笑道。 她平时不愿意和罗绍武这些纨绔王孙搭话,今天算是特例。其实她生得漂亮,又温柔可亲,素日罗绍武他们也对她是留心的,见她愿意搭理自己,不由得更来劲了。赵泓安看在眼里,支开罗绍武道:“你们去看看轿子准备得怎么样了。明日可是皇后娘娘主婚呢。” 罗绍武他们被支开了,赵泓安也没有多停留,只是路过孟妙常的时候笑着道:“三小姐虽然手腕高超,有时候也别逼得太狠了。承泽是有点怪脾气,我们有时候也只能顺着他来,给他点时间就好了。” “我怎么记得你和国公爷是同岁来着?”孟妙常也笑着问。 “你也知道,我们是聪明人,他们是笨人,有时候聪明人总得让着点笨人的。”他认真劝孟妙常:“落袋为安就好了,何必一定要争一个输赢呢?” 孟妙常也笑:“我看你是又想挨章章的打了。” 赵小世子倒是精通“落袋为安”的技巧,还敢传授给别人。听到孟妙常的话,笑着摸了摸鼻子,道:“没有道理大婚之日还打我的吧?” “那要看你的谢媒礼厚不厚了。”孟妙常虽是玩笑,最后却认真道:“说真的,赵泓安,对章章好点,不然我一定饶不了你。” “我知道。”赵泓安也难得严肃起来,道:“我也说真的,你别再拖了,先落袋为安是正事。京中局势太乱了,承泽的身份又那样高,多少眼睛盯着。日久生变,到时候我也帮不了你,章章一定饶不了我。” - 赵泓安对局势的估计倒是很精准,但他没想到,日久生变的变并没有生在孟妙常身上,而是牵扯到了另外一个人。 对于梁静姝的敌意,柳无忧并不意外。一则京中都是以家族划分,她和孟妙常永远是姐妹,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体的。二是她们确实是女孩子中的佼佼者,也难怪梁静姝一天到晚把她们当敌人。 所以被梁静姝堵在后院,也在她意料之中。 “好久不见,柳小姐。”梁静姝对她总是单刀赴会,颇有种“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架势,也算是对她尊重有加了。在后院的僻静角落把柳无忧拦住了,直截了当道:“京中出了这么多事,柳小姐难道不想对我交代点什么?” 柳无忧听得好笑:“真有趣,我需要对你交代什么?” 也怪她,整天说要研究情字,实则身边风云变幻,一个都没料到,孟容曜和霜纹先不说,孟妙常每个月上山探望宜妃娘娘,和萧承泽一起上山,看在梁静姝眼中,是柳无忧狠狠背叛了当初自己对她的邀请:二分天下柳无忧你不愿意,那我可就要动杀心了。 “好,柳小姐果然洒脱。”梁静姝也不多说,直接靠近柳无忧身边,压低声音道:“既然这样,我也不替你瞒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瞒什么?”柳无忧平静看她。 其实柳无忧已经猜到了,不过是要听她说出来。但梁静姝的桃花眼微眯着,看她的神色变换不定,到底还是没有胆量说出来。 “你知道吗?”柳无忧告诉她:“所有猜到的人中,你是离我关系最远的一个。某种意义上,其实你也是我的知己。但你这样醉心于这些争斗,真的有意义吗?” “那什么有意义呢?”梁静姝反问她:“男子十年寒窗苦读,在官场上汲汲营营,为的也不过是权势。女子有什么不同?你的《秋水记》里尽写些女子之间惺惺相惜、你谦我让的事,才是脱离了现实。如果世上真有凤奴和南涂,只有一块木板能活命,你的凤奴也会把南涂推下水去!” “凤奴不会。”柳无忧昂着头道:“我也不会。是你做不到,才不肯相信这世上有人不会。” 梁静姝似乎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好啊。”她看着柳无忧的样子如同燃烧的火焰,妩媚的面孔也因此而散发光芒:“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 婚礼当天,一派热闹。 杨家疼爱女儿,是落在明面上的。这场婚礼办得盛大极了,陈设华贵,宴席精美自不必说,连杨琼章的小姐妹们也照顾到了,直接把家里的暖阁清出来三间,招待来陪杨琼章送嫁的小姐妹们。杨琼章平时也甜美可爱,今日更是打扮得跟绢娃娃似的,连孟妙常也忍不住把她的脸颊捏了捏,道:“实在便宜赵泓安了。” 杨琼章一心把婚礼当成一场仗来打,因为皇后娘娘主婚,所以宫中派了嬷嬷来教规矩,说些新娘子不准吃东西之类的旧例。她却不管,等嬷嬷一转身就往嘴里塞东西,孟妙常和几个姐妹还帮着她打掩护。她一边吃一边认真发狠:“便宜不了他,我打算一进门就给他立规矩呢,我娘教了我可多办法了。” 孟妙常听得笑起来:“好了好了,我看赵泓安平时也被你训得差不多了,今日就放过他吧。让新郎跪半宿也不是什么好事,宽宏大量一点,让他在地上睡一夜就算了。” 众人听得都笑起来,杨夫人本来还担心杨琼章性格天真,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见有孟妙常坐镇,放心多了,自去外面招待夫人们。 她是为了帮着杨琼章照料场面,杨琼章也是为了给她热闹,凡事都以她优先。姐妹俩感情好本来是极好的事,没想到却惹恼了几个人。玉瑛郡主和玉照郡主本来是来迎接皇后娘娘的,看她这样出风头,就有些不悦。杨家招待两人,是在暖阁旁边单收拾了一间小阁子,梁静姝就带着几个女孩子,进去陪两位郡主聊天了。 孙玉婵已经被梁静姝弃之不用了。如今她用得最趁手的是个叫陈迎云的女孩子,也是极锋利的性子,进来就道:“我最看不惯孟妙常了,浪得那样,每个月上山去探望宜妃娘娘,指不定怎么勾引国公爷呢。” 她家也和孙玉婵一样是暴发户出身,不然也不会被梁静姝的“高贵气质”给捕获了。用词这样粗俗,玉瑛郡主就有点皱眉,不愿意理她。玉照郡主忍不住道:“孟家已经完了,你管她们家干什么?关键是别的人,我就看不惯那个赵瑞真,整日缠着定国公,装疯卖傻的,迟早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提到赵瑞真,梁静姝不由得眼神一暗,笑道:“那倒没事,她从小缠到大了,国公爷心中有数。倒是孟家人还真有点说法。” “什么说法?”玉照郡主道:“不就是每个月跟着定国公上山吗?定国公最守礼了,就是话少了点。咱们宫宴朝夕相处,也常常说不上一句话,实在是没有办法。” 梁静姝垂着眼睛,不动声色地道:“听说霍大人有了喜欢的人呢。” 玉瑛郡主顿时皱起眉头,道:“这是哪里的话?霍大人最近也就去凝翠寺待了一段日子,往后日日都在宫中。” “只是个传言罢了,说是霍大人曾经深夜和一位女子在宫外待过……”梁静姝不紧不慢抛出杀手锏来:“好像就是孟家的。” 玉瑛郡主立刻坐直了。 “总不能是孟妙常吧?”玉照郡主嫌弃道:“我看她也没生得多好看,还不如梁姐姐呢。” “郡主说笑了。”梁静姝道。 “不知道定国公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那天他是不是当众说了没有喜欢的人?”玉照郡主思索道:“其实据说男子喜欢的都和父亲差不多。要是按这说法,他也该喜欢温柔妩媚的了。” “玉照。”玉瑛郡主皱眉约束道。 “都是自己人,我随口说说嘛。”玉照郡主笑道:“你们肯定不知道当初定国公府的事吧?” “宫闱秘事,我们怎么会知道?”梁静姝示意其他人退下去,然后才道:“这些闲杂人等,可不能让她们听见了,省得乱传。只有宫里的贵人才知道这些事呢,只怕京中也没几位知道……” 两位郡主被这样慎重对待,难免起了炫耀之心。玉照郡主得意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老定国公爷的婚事,是宫中赐婚,你们都是知道的,尚的是瑞安公主,还是官家的亲妹妹呢。只是我听我母亲说,似乎夫妻感情最开始是好的,后面有了国公爷后,因为老国公爷有些浪荡,渐渐就夫妻离心了。具体什么事不清楚,只是从国公爷七八岁之后,公主娘娘就闭门礼佛了。你们也知道,公主府没有传召是不让进的。据说后来国公爷还深夜去叩门,说:‘我知道我活不长了,宜清,求你开开门吧。’公主娘娘也没有开门呢。” “就该这样治这些男人。”玉瑛郡主很解气地道:“定国公一定不要像他父亲才好。” “一定不会的。”玉照郡主认真道:“萧承泽可好了,从来没有丫鬟妾室那些事,我想,他也许见公主娘娘吃了亏,反而不喜欢妩媚温柔的了……” “那肯定喜欢俏丽又活泼的了。”玉瑛郡主笑闹道。 两姐妹闹成一团,玉瑛郡主闹了一会儿玉照郡主,见梁静姝安静在旁边等,心下对她十分满意,于是招招手,梁静姝会意,跟着她走到一边。 玉瑛郡主其实比玉照郡主成熟不少,虽然也并没有聪明多少,但宫闱中人的傲慢劲更足,把梁静姝叫到一边,其实是为了训话的,道:“霍怀恩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有个消息,有八九分确信了。”梁静姝道。 玉瑛郡主不由得眼神一沉,道:“那我们从长计议,我倒是要看看是哪家女孩子敢这么大胆。对了,你上次的事可不要再提,我和玉照是不可能分开的,你上次的糊涂话我就当没听过,要是再说,我可要先收拾你了。” “是,我也懊悔极了,都是孙玉婵太狠毒,竟然想要让郡主算计玉照郡主,实在太过分了。”梁静姝道:“她们这样内宅里斗大的女孩子,哪懂什么姐妹情谊呢?” 玉瑛郡主这才放心下来,道:“这还差不多,对了,你让我带的东西我也带出来了,要干什么事你快说,等会皇后娘娘就来了,我们还要去赵家伴驾呢。” “等娘娘来了正好呢。”梁静姝道,正说话间,外面有个女孩子敲了敲门,梁静姝走过去,那女孩子道:“拿到了。” 梁静姝顿时眼神一亮,道:“郡主带上东西,跟我来吧。” 那边其实已经在上花轿了,因为是要亲自背上轿的,又把赵泓安捉弄了一番。这些王孙也真有意思,说着要防小姐们捉弄,其实自己起哄最起劲,赵泓安平时说一不二,这时候也没办法了。何况定国公带着头出主意,他连捉弄新郎官时也是神色淡淡的,只是时不时出个坏主意:“不是说要踢轿门吗?不射箭还能算新郎?”把赵泓安折腾得不行。孟妙常作为娘家人反而没那么坏,反而还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但国公爷出的主意也有趣,可能是宫里旧俗,要赵泓安蒙着眼睛射箭。虽然是去了箭头的,但王孙们起哄可厉害了,说左的也有,说右的也有,离轿子偏了十万八千里还骗他:“就差一点了,再来一箭!”逗得夫人小姐们都前俯后仰,笑成一团。孟妙常也忍不住笑了,发现萧承泽正盯着自己看,发现她看过来也不躲,只是带着笑看她。 他是极少笑的人,所以笑起来才格外好看,像月光生了晕。 这样隔着婚礼的人群,气氛热烈又欢快,她似乎也真没那么计较输赢了,只想和他一起开开心心地庆祝彼此的好友百年好合。 但这样的时刻,却也是梁静姝出手的时刻。人都在前面庭院里闹新郎官,后面暖阁就空了下来,只留下满室喜庆的陈设,正中一间暖阁是新娘子待的地方,前面一间就是夫人小姐们跟新郎官讨喜钱的地方。据说赵泓安在这被拦了小半个时辰,考了许多考题才放他过关。 夫人们是武考,小姐们则是文考的多,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写催妆诗,还要命题。这样的时刻,一定是文采最好的女孩子来把关的,所以书案上留下了许多纸张。梁静姝走过去,翻了两下,眼神一亮,道:“找到了。” 她的神色很古怪,像找到了猎物的猫,眼睛都因为这个眯得细长了。玉瑛郡主看得心中一惊,手中握着的东西也似乎烫手了起来。梁静姝却不管,把那几张纸拿给玉瑛郡主,道:“郡主你快看。” 那是几页催妆诗。下面是赵泓安的字迹,虽然好看,不过是王孙中的上等水平。上面写题目的字迹却飘逸极了,简直如同剑法一般,钟灵毓秀,笔笔如竹。梁静姝拿它和玉瑛郡主手中的书一对比,字迹果然有七分相似。 玉瑛郡主一下子愣住了。 “怎么样?是不是证据确凿?”她的语气也急切得如同闻到了血腥味:“就凭这个,也足以致她于死地了。” 正在说话间,一个身影正好从隔断处推门进来,不是别人,正是柳无忧。看见她们在这翻看纸张,不由得皱眉道:“你们在干什么?” “玉照郡主,关上门,别让她走!”梁静姝见到她,顿时眼睛都要冒红光了,玉照郡主本来也和柳无忧不和,也顾不得跟梁静姝计较她竟敢指挥自己的事了,上去就把门关上了,怕柳无忧跑掉,还挡在了门口。 柳无忧也是七窍玲珑心,看一眼梁静姝手上拿着自己的字迹,又看到玉瑛郡主手中的书,顿时明白过来,不屑地冷笑一声。 玉照郡主还是一团雾水,玉瑛郡主已经彻底明白了过来。 但她的目光看向的却是梁静姝。 “你让我把我父亲找到的《秋水记》原稿找来,就是为了干这个的?”她难以置信地问梁静姝。 “什么《秋水记》原稿?”玉照郡主不解:“不是都说原稿没有传出来,世面上流传的都是手抄本吗?” “是有一份原稿的。”玉瑛郡主纠正道:“作者原本想要拓印,但怕暴露笔迹,又收了回去,但拓印的店家已经刻了前三页的石版,舍不得销毁,就印了一稿出来。只有三页,我父亲的门客找到了这三页原稿,本来准备呈给官家立个大功的,但最近官家心绪不好,就耽搁了下来。拓印的店就在凌波门外,名字也很有意思,叫作……” “秋水斋。”柳无忧平静接上她的话:“我就是受这个名字启发,才在卷首加了一句《庄子·秋水》里的话。” 用尽所有辞藻,也写不尽玉照郡主那一瞬间脸上的震惊。 毕竟,半个时辰前,她还嚷着:“孟妙常算什么,柳无忧装作清高,才最讨厌……” “你你你……”她张口结舌地看着柳无忧:“你就是《秋水记》的作者,你是佚名生?” 柳无忧还没回答,玉瑛郡主已经反应过来。 “不,她不是。”她一把收起了自己怀中那三张《秋水记》的原稿,朝柳无忧道:“你不是佚名生,你也不能是,知道吗?” 玉照郡主也反应了过来,反而是梁静姝懵了。 “郡主,皇后娘娘马上到了,我们人证物证俱在,又是当着众人的面,皇后娘娘一定会重罚……”梁静姝还试图最后一搏。 玉照郡主的神色也一下子冷了下来。 “什么人证物证俱在?”她转而朝梁静姝凶道:“我今日是来参加婚礼的,可不知道什么《秋水记》不《秋水记》的事,姐姐,你也没看见过什么《秋水记》的原稿,是不是?” 玉瑛郡主也笑了。 “是呀,我父亲从来没收到过什么《秋水记》的原稿,倒是有个门客交了几页字上来,模模糊糊的看不懂,也就弄丢了,这有什么奇怪的?”她反而笑着问梁静姝。 饶是梁静姝平素机关算尽,也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转折。她平日里那些巧舌如簧一下子都如同失去了效力,只能苍白地道:“可是霍怀恩深夜就是和柳无忧出去的,孟妙常也试图勾引萧承泽……” “那就是霍怀恩自己不干净!”玉照郡主第一个骂道:“好好的跟世家小姐深夜出去,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玉瑛郡主被气笑了。 “那萧承泽还整日像谁欠了他几百万钱似的呢。”她立刻也道。 玉照郡主有些不服,但她选择了把这种不服对着梁静姝发,直接扬起拳头,恐吓地道:“怎么?梁静姝,你还想去告状?我和姐姐两个人,还是郡主,你看皇后娘娘会相信谁?我劝你最好闭上你的嘴,否则我要你好看。外面那么多女孩子,要是知道你出卖《秋水记》的作者,不活撕了你才怪呢!” 梁静姝苍白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位郡主,又看一眼柳无忧,最终选择识时务为俊杰,一扭身,从玉照郡主身侧的门出去了。 玉照郡主直接甩上门,欢呼一声,冲到柳无忧面前,眼睛亮得吓人。 “你真是佚名生?”她急得不知道先问哪一句好:“《秋水记》真是你写的?你怎么写得那么好,你怎么想到那么多故事的?我可喜欢凤奴了,她在《金銮殿》那一章,写得好极了,还有她思念娘亲那一段,我都看哭了。我娘亲都去世好多年了,我都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凤奴不会也忘记她娘亲的样子吧……” “玉照,你吓到柳小姐了。”玉瑛郡主连忙拉开她,朝柳无忧笑道:“她是这样的人,小孩子一样,喜欢就喜欢得跟什么似的,以前吵的架,你别往心里去。”。 玉照郡主也知道自己太激动了,被约束后老实许多,努力板板正正站在一边,只有瞟向柳无忧的眼神仍然激动不已。 但玉瑛郡主也忍不住道:“《秋水记》真是你写的?你的字真好看。我就说一定是个女孩子……” “是呀是呀,那些王孙讨厌死了,不要理他们,他们看得懂什么书?”玉照郡主又忍不住道:“我哥哥也是笨蛋,一天到晚想娶南涂,我让他做梦去吧。” 柳无忧也忍不住笑了。 “本来也不是写给男子看的书。” “真像凤奴会说的话。”玉瑛郡主感慨道,忽然惊醒过来,道:“对了,我差点把正事忘了。” 她直接看了一眼旁边的烛台,玉照郡主会意,直接端了过来,她拿着原稿就往火上送,柳无忧吓了一跳,连忙道:“你父亲会不会因为这个受罚?” “算了吧,他又不缺这点功劳,受罚了也是亲王。”玉瑛郡主道:“本来我偷出来也是怕他找到《秋水记》的作者,跟你是谁都没关系。还是烧了好,省得夜长梦多,我看梁静姝恨死你了。这次害你不成也很难死心,你以后可要小心。” “快烧快烧。反正丢了五叔也不过被皇伯父骂两句罢了。再说了,姐姐这么多年在皇伯父面前替他讨了那么多赏,烧他一本书也是应得的。”玉照在旁边鼓掌。 玉瑛郡主烧完原稿,又嘱咐柳无忧道:“对了,你以后可不要再露出原稿了。实在要露,就让我们帮你抄,宫闱里的人都会练一种字迹,让人认不出来。我们都可厉害了。” 玉照郡主却不管这些,只管追问道:“对了,上卷写到李林甫已经怀疑凤奴是女子身份了,她怎么脱身?她们真要成婚吗?她会替父亲申冤吗?烧掉的账本怎么找到呢?等一下,不要告诉我,你写出来我们自己看吧。真的会写的是吧?你一定要写下卷,那么多人等着看呢。我哥哥说你是不敢写了,我还气得跟他吵了一架呢。” 柳无忧平素论道那么厉害,今日下午却不知道为何,变得这样笨拙,看着她热切的眼睛,也只能认真道:“我一定会写的。” 玉照郡主高兴得欢呼一声,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歉意地朝柳无忧笑笑。外面鞭炮齐鸣,应该是要送嫁了。玉瑛郡主看出柳无忧的无措,笑道:“好了,我们也要去皇后娘娘那边了,不在这打扰你了。以前的事不要挂心,今日就当我们的赔礼吧。” 柳无忧只道:“客气了。” 她拉着意犹未尽的玉照郡主往外走,把玉照推了出去,自己也要出门,却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柳无忧道:“你真的和霍怀恩深夜出去了吗?” 柳无忧无奈笑笑。她自然不会说是翡翠,也没办法跟自己新交的朋友撒谎。 “就当是我吧。” 玉瑛郡主的眼神暗了暗,不是不伤心的,但还是自我安慰道:“没事的,其实我也想开了,那天在猎场我就知道,喜欢他的女孩子那么多,岂能个个都得偿所愿?再者说了,我也未必是真喜欢他,不过是宫闱寂寞罢了。要是能做凤奴,谁愿意做崔莺莺呢?你别担心,玉照那边我也会劝她的,她其实也是小孩子心性,喜欢最好看的,人人都想要的。其实和萧承泽连话也没说过几句呢……” 柳无忧并未担心,只是告诉她:“没关系,我会一直做凤奴的。” “那我也会一直做南涂。”玉瑛郡主笑着跟她对暗号:“没关系的,男人喜欢谁有什么重要,我们都是花中第一流。” 第88章 进谏 第88章 进谏 ◎转过头来教会他一点道理◎ 孟妙常在人群中送别杨琼章,说着不哭不哭,其实还是忍不住热泪盈眶。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回头一看,原来是柳无忧。 她像是累极了,把头靠在孟妙常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怎么了?”孟妙常有点诧异,摸了摸她的脸,道:“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们先回去?” 柳无忧摇摇头,仍然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闷声闷气地道:“没有,我只是忽然觉得,凤奴能遇到南涂,真的挺幸运的。” 孟妙常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但有大才的人,有些怪癖也是正常的。所以也就笑着接受了她的表白,摸着她的头道:“现在知道姐姐的好了,以后要乖乖听话,别乱跑,等会姐姐带你去赵家闹洞房去。” 柳无忧把头靠在孟妙常肩膀上,隔着人群,看见玉瑛郡主和玉照郡主仍然骄矜地站在那里。看见自己,玉瑛倒是一切如常,玉照郡主忍不住朝她眨了眨眼睛,指了指自己头上戴的花簪。 刚才在房间里太激动,她忘了告诉柳无忧了。萧承泽要是喜欢的是别人,她可能要大闹一番,但要是柳无忧,她也只好算了。毕竟她也早就接受了凤奴的劝告:管他萧承泽喜欢妩媚的还是俏丽的呢,所有的女孩子,只要自己爱自己,就是花中第一流。 - 京中连日大雪,连元宵也没有停。 霍大人从下山之后,就等于失踪了,翡翠也并不意外。那天在凝翠寺里,她算是拒绝了霍大人的邀请,但其实就算答应了,结果也不会变的。正如她劝孟妙常的话:有些事是男人该做的,他没做,就是不想做,她不能替霍大人做了。 说起来当然很容易,但实践起来确实难极了,尤其是再忙的人,也总有深夜和凌晨,冬日的深夜漫长又安静,躺在床上的时候,万籁俱静,只看得见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她也难免会想:霍怀恩现在在干什么呢?如果自己当初在凝翠寺答应了他,是不是现在就能知道霍大人的每一天的动向了? 但错的事总不能因为你做得够多变成对的,这是翡翠早就知道的道理。霍大人跟官家学了一身坏毛病,第一件就是觉得世上所有人都该围着他们转,偶尔有一个人脱离掌控,难免就一直记着。 这并不代表自己对他有多重要。 过了小年,过了除夕,又过了元宵,翡翠也渐渐习惯了如何和自己的心绪难平共处。她甚至教孟妙常:“是像潮汐一样的。” “什么?”孟妙常不解。 当时已经是二月了,是上山的日子,孟妙常在廊下看雪,等着萧承泽来接她上山。翡翠认真地观察了萧承泽几个月,觉得有必要教一教三小姐自己新悟到的道理,于是认真教她:“那股劲是像浪潮一样的,涌过来的时候最重,你要把自己当成礁石,等它慢慢退下去就好了,不要跟着它走,就不会很伤心。” 孟妙常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眼神顿时悲伤极了。 她当然知道翡翠在说什么,她比翡翠更早感受到那种潮汐的力量,也一个人度过许多患得患失的深夜。 但女孩子总是这样,自己吃苦没关系,在乎的人吃苦就觉得对方凭什么。就像现在,想到霍怀恩干的好事,孟妙常就忍不住想又让萧承泽揍他一顿。 不过今天她上了抬辇,却没看到萧承泽。永祥永吉两个人恭恭敬敬地道:“三小姐,今日七皇子殿下上山,爷去接他了,不过爷说了,等三小姐到了山下,他一定能赶过来接的。” 也不怪宜妃娘娘担心萧承泽的身体,国公爷确实把自己当作牛在用。 宫中的形势扑朔迷离,七皇子殿下也是风口浪尖:官家放在明德殿亲自教养,膳食都是一起的,御前总管曹保亲自照料。光这一项就足够众人惊疑不定了:这不是储君的待遇么? 所以七皇子出宫,萧承泽亲自去接,怕的就是出什么意外。至于接完七皇子为什么又赶下来接三小姐,那就要问国公爷是怎么想的了。 - 其实霍怀恩也没有孟妙常想的那么坏。七皇子这次能上山探望宜妃娘娘,说起来都是他的功劳。 官家这人确实性情有点古怪,从宜妃娘娘上山开始,宫里是连一个“宜”字都不准提的。说起来就是官家薄情,二十几年的陪伴说扔下也就扔下了,但偏偏又处处透着在乎——只是并不是好的在乎,而是处处添堵的那种“在乎”。就比如说七皇子出宫探望宜妃娘娘的事,本来上次七皇子受伤的时候就说好了,君无戏言,但眼看着元宵也过了,七皇子额头上的伤也养好了,却拖了一天又一天,不见放行。 霍怀恩倒是不急,他回宫之后,官家也不理他,师徒两个都不怎么说话了,霍大人安排了一场过年,又安排元宵,还是见不到官家一个笑脸。 正如霍大人所说,他们这种人,反正也不是用言语交流的。官家的意思很明确:哪怕人人都可以忤逆我,天子门生霍怀恩也不行。朕伤了心。 要和好也没那么容易,反正是不能像《秋水记》里面那样,说开了就好了。柳无忧小姐一看就没吃过苦头,柳大人柳夫人都是能跟她有商有量的开明长辈,不知道世上还有另外一类人。 反正言语也没用,霍大人索性不言语了,培养了一点新爱好,逗七皇子玩。 七皇子殿下今年十三岁,名字叫元暻。也难怪官家对宜妃娘娘生气:云璟,元暻,两个名字活脱脱是一对的,往好了说,是宜妃娘娘希望七皇子和萧承泽这个表哥亲近;往不好的地方想,这跟皇后一心想让卢家的女儿做太子妃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培养外戚吗? 但霍大人仔细看下来,七皇子确实性格也和萧承泽有点像,闷葫芦,小大人一样,整日正经得很,头上包着布,天天端坐在明德殿看书。霍怀恩有时候把他当小孩子逗,带点有趣东西给他玩,他认真研究一下,就端端正正放在书案上,一点也不痴迷。 所以当发现这家伙也有着急的时候,霍大人立刻就来了兴趣。 当出宫的要求第三次被打回来之后,七皇子就彻底坐不住了。 再少年老成,也才十三岁,从来没有离开母亲那么久,心中思念担忧自不必说。这天眼看着天晴,官家在看奏折,七皇子在一边练字,写着写着忽然忍不住道:“父皇,我明日出宫去凝翠寺吧?” 他也学乖了,不提什么“看母妃”的话了。官家自然是头也不抬,道:“好。” 七皇子抿了抿唇,霍怀恩明白他心里的话:你上次也是这么答应的。 于是七皇子又道:“那让曹保预备车马。” “可以。”官家在皇子面前还是很有父亲的威严,惜字如金。 但官家上次也是这么答应的,反正到最后关头一定要么是车马拖延,要么是出宫的手令下不来,要么干脆是曹保连人都不见了。反正官家晚上才回明德殿,见了七皇子还在殿里,也不惊讶,只让人传晚膳。 七皇子吃了无数闷亏,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个办法:“我要霍大人送我去。” 霍怀恩在旁边看戏,没想到七皇子还有这本事,顿时赞赏地朝他点头,也不生气。七皇子到底年纪小,不像萧承泽那家伙这么没良心,见霍怀恩这样,还有点不好意思。 官家神色仍然平淡,看不出喜怒,仍然说了一声“好”。 七皇子也不知道这一招有没有用,十分忐忑,但正如霍怀恩劝他时候的话,他只是个小孩子,父母闹成这样,他也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到了二月,天渐渐长了,所以七皇子晚上是有晚课的。霍怀恩也不跑,等到七皇子去上晚课了,官家仍然在殿中批奏折。今年冬日有大雪,明年夏天只怕要有洪水。江南少了柳晋骧,水利还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官家看完一叠江南的奏折,心情是最差的时候。看见霍怀恩还在,忍不住冷哼道:“你也要下场了?说好了不站边呢?也忍不住在朕的儿子身上下注了?” 霍怀恩十二岁才到宫闱生活,没见过太皇太后对官家的评价,但也知道自家圣上越是在外人面前,脾气越好,像是忍惯了。有些不该天子忍的事他也忍,不然也不会把卢家惯成这样子。但到了亲近的人面前,就有点不假辞色。甚至有七分气都要当成十分来发。 他答得很平静:“七皇子还小,圣上想多了。” 官家哼了一声,大概觉得他是在认怂。一直以来,他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会认怂,比如宜妃娘娘。但宜妃娘娘这次没有认怂,直接就跑到山上去了。 他没想到霍怀恩后面还有一句。 霍大人说:“七皇子太小了,在明德殿待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圣上还是早日把宜妃娘娘接回来吧。” 他其实是在给官家台阶下了,但官家就是不肯接。 “宫中没皇子的妃子多得是,找个人来养元暻也不是难事。”官家自顾自地道。 要是孟老太君在这儿,一定又要气得颤颤巍巍了。她当年一个月进几次宫来照看的三皇子,现在当了皇帝,也知道干些“夺其子,去其母”的作孽勾当了。 霍怀恩没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坐在一边椅子上玩着茶盏。官家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有话说?” 他们这种人,都很会引得别人故意来劝解。但霍怀恩只自顾自讲自己的事。 “我以前小时候,很喜欢找萧承泽打架,现在想想,其实是因为我那时候很孤独。”霍怀恩像是在自己跟自己说话:“宫廷很容易让人孤独,虽然身边围绕无数宫女太监,但我没把他们当人,其实他们也没把我们当人,我那时候很羡慕小太监能一起玩,互相很亲近,但我一过去,他们就仿佛变成了石像……” 他问官家:“圣上,你有时候也会感觉孤独吗?” 明德殿少有这样四下无人的时候,连曹保也不敢靠近偷听。要是有外人在,也许会觉得霍大人把情况说得太好了,何止是小太监不敢和他玩,王孙也不敢,甚至皇子们都不敢。因为官家甚至为他惩罚过皇子。 翡翠没说错,官家是故意的,他给了霍怀恩无上的权力与优待,让他做天子门生,其实就是希望他和自己一样孤独。他也确实做到了,霍大人成了皇宫里的异类,唯一的同伴,是同样处境的萧承泽。 他说这话其实不是为了指责。但官家自己心虚,不然也不会忘了生气,而是固执地道:“朕是天子,自然要称孤道寡,否则人人都想通过拿捏朕来获得权力了。” 像那个笑话,霍怀恩只说孤独,都没有说是谁,但官家已经等于是自己把宜妃娘娘的名字报出来了,实在是不打自招。 霍怀恩说他被孟容曜传染了,其实是假的。孟容曜是读圣贤书的人,喜欢劝谏。劝谏是为了自己舒服,说完自己内心正道,不管结局如何。霍大人更像个说客,天生会说服人。 他说:“我最近遇到个女孩子,打了我一巴掌,她还说,我这样的人,只会尊重伤害我的人。我当时很生气,现在我明白了。她弄反了,不是因为对方伤害我我才尊重她,是因为我们在乎的人,在我们眼里是人的人,才能伤害到我们。” “就像她教过我的道理,甜与苦是相对的,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你想要被选择,就要冒着被拒绝的风险。你想要得到真正的爱,就要允许对方有不爱你的权力。伤害你不会让你痛苦的人,喜欢你也不会让你快乐。”霍怀恩仍然看着茶杯,不紧不慢地道:“我想,宜妃娘娘之所以让圣上这样挂心,是因为圣上真的喜欢她,她有拿捏圣上的能力。这当然很让人恐惧,我也常常想证明我并不在乎那个女孩子,因为她让我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但我仍然觉得值得。” “霍怀恩,你别发疯。”官家骂他:“男子汉志在四海,不讲权力,不讲朝堂制衡,讲什么爱不爱的,有没有出息?” 霍大人被逗笑了。 “圣上,朝堂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圣上收拾得服服帖帖了,如今是河清海晏的盛世,卢家都是圣上一手培养的。这个借口早就被看穿了,宜妃娘娘生气也是为这个……”他甚至原文引用翡翠劝他的话:“圣上春秋正盛,富有四海,这世间多少凡夫俗子都能过点圆满的日子,难道圣上还不如平头百姓么?” 他是天子门生,圣上教会他许多道理,他只教会圣上这一个。宫廷中最孤独的大石像,不敢信任任何人,连年幼时照顾过自己、救过自己命的孟老太君都被他排斥在外,卧榻之侧的皇后也是他一手培养出的工具,于是他培养了一尊小石像。 但小石像也有心,转过头来教会他一点道理。至于官家会不会听,甚至听了后还要不要他做自己的天子门生,霍怀恩都不管了。 这其实也不是劝说了,而是进谏。 无坚不摧的霍大人,到底还是被孟容曜传染了。 第89章 突围 第89章 突围 ◎萧承泽反应极快◎ 霍怀恩讲完一番话,被赶到中庭看月亮。 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到七皇子。 十三岁的少年,穿着蟒袍仍然有点不衬身,但气度已经起来了,小大人似的,问霍怀恩:“你又惹父皇生气了吗?” 霍怀恩顿时笑了。 不怪官家从他十二岁把他带在身边宠信,他甚至比宫中许多皇子都强出一截,是英武又俊美的青年,少年想象中的兄长模样,穿着锦袍,在覆盖着雪的中庭对着七皇子笑:“哦?七皇子逃课来关心我?” 七皇子立刻有点窘,但仍然强撑着道:“我跟太傅告病,太傅就让我提前回来了。” 霍怀恩又笑:“七皇子为我撒谎?怎么,怕官家罚我?” 七皇子立刻抿紧了唇,他性格像极了萧承泽,特别正经,所以不经逗,但权衡再三,还是认真道:“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为我母妃说过话,才被罚上凝翠寺反省的。” 霍怀恩听得都好笑,可见人还是小的时候比较好玩,明明是和萧承泽一样的脾气,也能说出两句人话来。本来还想趁国公爷最近状态不好和他打一架的,想想还是算了,放他一马。 七皇子见他不语,以为说到他痛处。毕竟霍怀恩以前真是无上恩宠,以后要是没有了,还真是天上地上的落差。他想了想,安慰道:“没事的,父皇有没有生你的气,他只是有些害怕,你要体谅他。” 继“太子哥哥是可怜人”之后,这小家伙又出惊人之句了。怪不得钱贵妃、李贵妃和皇后联起手来要他死,他身上确实有种要成大器的感觉。像萧承泽一样的厚重感,遇到大事,谁来承担、谁来面对,自有定国公。天塌下来也是萧承泽先顶上,霍怀恩以前只觉得这种行为蠢,现在也渐渐意识到做这样的人自有意义。 官家说男子汉应该志在四海,应该醉心权力,其实不对,男子汉应当敢承担责任。霍怀恩稍稍承担一点,就能换来七皇子这样真心的感谢,做好人确实好玩。 可惜没机会告诉翡翠姐姐了。 - 萧承泽却不知道自己获得了霍怀恩的认可,只管牛一样干活。一大早接了七皇子上山,也不怪他嫌弃宫里,一心想把七皇子也跟姑姑一样接出来。宫里危机四伏,到了宫外,只要他在,还是没什么人敢对这母子俩下手的。 七皇子和他两个人都是闷葫芦,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到了寺庙门口才问一句:“额角的伤看得出来吗?” 七皇子很听他的话,立刻掀起暖帽给他看,萧承泽摸了一下,觉得不算明显,这才算了,又问:“宫里现在没人欺负你了吧?” “没有了,我跟父皇住在明德殿里,吃住都在一起。” 萧承泽没说什么,只是冷哼了一声。 七皇子心软,所以还替自己父皇说话。其实在萧承泽看来,寻常人家做丈夫、做父亲到这地步的,娘家人早就该上门去拆祠堂了。 定国公丈八的灯台只照别人,不照自己。也不管翡翠这个娘家人对他是什么看法,安置好七皇子,下山去接孟妙常的抬辇,到了那段叫“鲤鱼背”的路,仍然自己背过去,仗着下雪,一路背上了山,到了门口才放下来。 宜妃娘娘也是洒脱,在庙中预备下锅子,招待孟妙常和七皇子,又亲自布菜:“这是承泽打的鹿肉,你们先喝点酒暖暖身子。” 孟妙常听了都笑:“娘娘怎么在寺里吃起肉来了?” “那让圣旨来训斥我好了嘛。”宜妃娘娘坦荡得很。 七皇子在旁边连忙道:“父皇不会的。他今天都没有拦着我出宫。”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事,还自顾自在那安慰自己母妃。只有孟妙常听得明白,认真给宜妃娘娘剥了个橘子,摆成莲花样子放在小碟子里。宜妃娘娘吃到一半,忽然发现,不由得笑了。 怪不得萧承泽出生前公主娘娘说想要个女孩子呢,看来看去,还是女儿贴心。 想到这里,宜妃娘娘再看对面那个闷葫芦侄子就更加不顺眼了,道:“等会雪停了,你带妙常去后山玩玩,那里有红梅花,折几枝让妙常带回去,四时节庆也没见你给人家家里送礼……” “我要劈柴。”萧承泽直截了当地道。 “寺里有的是柴,要你多事。”宜妃当着孟妙常的面不好骂,其实眼刀把萧承泽已经飞了几刀了,还是孟妙常打圆场道:“国公爷一向都礼节周全的”,宜妃娘娘才放过他。 一向礼节周全,但那是泛泛之交的礼节,不是每次经过“鲤鱼背”都抱着孟三小姐过去的礼节。 饭后孟妙常仍然陪宜妃娘娘去南阁子看山景。 她知道宜妃娘娘心绪难平。是这样的,每个女子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场潮汐要过。 七皇子年纪小,还不懂世间的情字,以为官家放他上山是好事,是原谅了宜妃娘娘。其实宜妃娘娘恰恰是为了这件事而心情不好的:这恰恰说明他也许没那么在乎了。两人斗气固然不好,但有一人先放下,故事也要完了。 孟妙常倒没觉得这是什么没出息的事。柳无忧的武器是才学,她的武器就是缠绵的情丝。世上有人做凤奴,就要有人做南涂。不是人人都能施展才学,也不是人人都有极致的才学,南涂利用烈女名号做噱头,一路借着人心怜悯上京,经过诸多波澜险阻,和凤奴考上状元又有什么不同呢? 但南涂也有一点不好。南涂之前总是隔着轿子,不能如凤奴的相见,彼此对一句暗号,就可以一起慷慨激昂,无话不谈。就像此刻,她也只能安静地陪在宜妃娘娘身边,不能明言。 她没想到宜妃娘娘会先问她。 “上次妙常跟我说的道理,要让男子做他应做的事,我深以为然。”宜妃娘娘看着雪景,眼神惆怅:“仔细想想,我出身将门,从小好强,也没有女伴可以商量,所以错得很远。总觉得一个人能做两个人的事,久了也就习惯了……” “娘娘已经做得很好了。”孟妙常宽慰她:“世上女子都是这样,单打独斗,没有人可以商量,所以常常在感情中吃亏。我也常想,《秋水记》上部已经写完了女子的海阔天空,如果下部能写一写闺阁中的女子,那些做不了凤奴、甚至都做不了南涂的女孩子的故事,那就更好了……至少以后被困在闺阁中、只能从一个家去到另一个家的女孩子,也会感觉没那么孤独。” 宜妃娘娘听得眼神都软了。 是她不能慧眼识珠,只认得凤奴的好,不识得南涂的珍贵。 “妙常,妙常……”她叹息着摸摸孟妙常的手臂,孟妙常也只是微笑。没关系的,这世上哪能人人都一见如故,南涂与南涂总是这样,隔着一层又一层花轿的轿帘,所以最后能互相看见才格外珍贵。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孟妙常也终于肯认真撒点娇:“既无才学,又无事业,整日筹谋的不过是一场婚姻……” “那也是这个世道的错。”宜妃娘娘认真安慰她:“我当初年轻气盛,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但这世上给女子提供的最高的位置就是一场婚姻。宫闱争斗看着可怕,其实也都是一群可怜人罢了。” 要是霍怀恩在这,一定知道七皇子那句“太子哥哥是可怜人”是从哪来的了。枉费钱贵妃和皇后两派人都把宜妃当作大敌,没想到她从来都没把她们看在眼里。 她一直知道那个男人才是关键。 所以孟妙常就替她问道:“其实今天上山时我还在想,要是那个男人就是不肯做他应做的事呢,是不是就说明其实我们对他来说也没那么重要?这道理我们固然明白,但如何接受得了?哪怕是我,有时候也想要自己骗自己。” 凤奴固然洒脱,但那是不沾情字的洒脱,沾了情字,被困在闺阁中,一生跟一场婚姻挂钩的女孩子,如何解脱?潮汐涌来时,那痛苦是真实的,有什么秘诀,能渡过那一场又一场涌来的浪潮呢? 宜妃娘娘许久没说话。她看着外面的雪景,侧脸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定国公府的独女,曾经那样傲气,但过去的二十二年是抹不掉的,她已在宫闱中消耗全部的青春…… 但她说:“那也没什么。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嘛。” 孟妙常精通如何劝人,不是把她当被帮助的人,而是求她来帮自己。而宜妃娘娘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宫闱蹉跎二十二年,她仍然是那个傲气的萧家独女萧令铄。 “不就是凝翠寺吗?被个懦弱的男人抛掷又如何?这世上谁离了谁活不了呢?步沅君这样过来了,我萧令铄也可以这样过来。情字虽好,也不是人生主旨。”她告诉孟妙常:“当年步沅君在山中,也照样采了艾草做青团呢。现在是大雪没办法,等雪停了,我带你去猎兔子,去骑马,等春天来了,山中都是花。他要是真忘了我还好呢,我正好偷偷溜出去骑马。你不知道我多少年没有在乐游原上骑马了。等他死了,我还能做老太妃去游历天下呢。一拍两散,是他赵?的损失,不是我的。” 孟妙常听得都笑起来,看她的眼神也不自觉地带上崇拜。 萧家的人,身上有种天然的兽性,再严苛的樊笼也困不住他们。 “娘娘,我知道《秋水记》的下半部怎么写了。”孟妙常认真告诉她:“和无忧一样,我也一直很喜欢一句词:‘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不懂情的人觉得很容易放手,但其实身在局中,就觉得如同郴江和郴山,是天生一对,缺了他就是不可以。谁人劝都没用,但今天听了娘娘的话,我明白了。” 她说:“我要为自己流下潇湘去。哪怕他是郴山,我是郴江,前面不会有比他更好的山等着我了。但如果他不愿意跟我一起流淌,我就要自己流下潇湘去了。不为了前面有别的人,就为了更好的自己。” 宜妃娘娘也笑了。 “何必要写《秋水记》的下篇呢?”她总是这样敏锐:“我们妙常可以写自己的书呀。” 孟妙常被她说得怔住了。宜妃娘娘微微一笑,拔下了发上的发簪,递给了孟妙常。 “凤奴已经有《秋水记》了,南涂也要有自己的故事。”她指着栏杆上那句步沅君的刻字告诉孟妙常:“就刻在这下面吧,也许二十年后,又有女孩子来登南阁呢?” - 萧承泽却不知道孟妙常那边正因为他文思泉涌,国公爷向来说到做到,认真留出一下午来在寺中劈柴。 其实孟妙常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想起来劈柴。是为了烧炭。寺中一切都可以从山下偷运上来——事实上也偷运了不少。已经不是当初霍怀恩拿着野柿子在翡翠姐姐面前装可怜,骗得翡翠姐姐给他做蜜饯的时候了。但是炭不好运,所以国公爷亲自来。也不怪孟老太君动辄骂那些故作奢侈、自矜身份的世家“不过是挑脚汉出身,装什么簪缨世家”,真正的世家之首定国公府反而真不在乎这个。 他干活的时候向来好看。孟妙常端着热茶在廊下晒太阳,看他脱下锦袍,堆在腰间,穿着雪白中衣在雪中劈柴,汗湿了脊背,漂亮得像一只狼。黑色的发,俊美的眉眼,和睫毛上沾着的雪。 郴江尽管决心要流下潇湘去,也仍然难免为郴江失神。 永祥和永吉琢磨烧炭,孟妙常也出主意,往里面加香片。寻常的香粉都经不了火,还是得用檀香。把一张白檀桌子劈碎了,磨成粉洒到炭中,一烧,整个回廊都是香的。宜妃娘娘顿时笑了:“到底还是我们妙常会过生活。”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官家尽管看开,也没看开到底,七皇子只能在山上待一天,到黄昏时就要下山。萧承泽仍然亲自护送,孟妙常也跟着下山,到了山脚下,就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七皇子也知道守礼节,道:“表哥送孟姐姐回去吧,让薛校尉送我回宫就好了。” 孟妙常听着都心软,萧承泽却冰块一样,道:“别乱安排,听我的就是。” 这人这坏脾气,以后有了小孩还不知道怎么办呢。但也许他对自己的小孩会有温柔一面,就像也许对他很喜欢的人会不一样…… 孟妙常想着,不由得像被刺了一下。 但她之所以能陷在这里这么久也不是没缘故,就好像宜妃娘娘在宫闱的二十二年也不全是凉薄。国公爷安排了七皇子,又朝她走过来,见她乖乖坐在抬辇上,一言不发,只是抬起眼睛看他。他于是避开了她的眼睛,直接解下披风,盖在了她的腿上。 “你到家差人告诉我一声。”他想了想,又替她省事,改口道:“我自己去孟府问一句也行,但是你得让翡翠别老是把我拦在门外面。” 孟妙常被他逗笑了,道:“好,我跟她求求情。” 其实翡翠姐姐多半没错,一定是他又干了什么不像话的事。 夕阳笼罩他周身,仍然是自恃强壮,要骑马连披风也不带。孟妙常好想问他:你整天到底在折腾喝什么药,把宜妃娘娘和我都吓坏了。但又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 他就是这样固执的山,郴江无论如何缠绕,也无法移动他分毫。 正说话,萧承泽忽然侧耳倾听,然后才看见一队人从树林后面出现,都骑着快马,穿着宫中侍卫的服饰,佩着刀剑,也有弓弩,转瞬间就到面前。 但萧承泽反应更快,直接挡在了七皇子面前。 “奉圣上命令,来接七皇子回宫。”领头的侍卫傲慢得很,连马也不下,举起手中的令牌道:“皇命在身,就不行礼了,请国公爷将殿下交给我们吧。” “我不知道什么皇命不皇命的。”萧承泽比傲慢还没输过:“七皇子是霍怀恩交给我的,要接也得他亲自来。” “那国公爷是要抗命了?”领头的侍卫皱起眉头道。 “你……”萧承泽只说了一个字,变故突生。 孟妙常从未这么近距离看他出手,简直根本没有看清,只听见弩箭破空而来的声音,但萧承泽拔剑的速度更快——对方等他话说一半出手暗算,他仍然拔出了剑。 第一个倒下的就是离他最近的那个侍卫,一剑封喉,然后才是他击飞的弩箭。他整个人如同一团被风卷起的雪花,身形却如同从山顶飞掠而下的归鸿,转瞬已经将这支侍卫的队伍撕裂,所过之处,血花四溅。 看起来不像是对方伏击他,像他才是那个杀手,对方只在出手的那一瞬间有伏击的气势,下一刻已经被他冲进阵型中,马上的人都如同被刈草一般倒下。他的剑锋利得不似人间物,马上的侍卫,连半边肩胛骨带手臂被他一斩两半,他的剑势甚至都没有丝毫停留,下一刻已经抹断另一个人的喉管。 温热的血液飞溅,在雪地上如同绽开一大朵一大朵的花,原来鲜血洒在雪地上是会把雪消融出一片凹痕的。 孟妙常直到永祥永吉护在自己面前,仍然是发懵的。 “七皇子。”她到底是世家女,第一反应是这个:“你们去保护七皇子。” “没事的,七皇子那边有薛勇呢。”永祥也为她的胆色惊讶,看似娇娇弱弱的孟三小姐,明明脸色都吓得惨白了,电光火石间还有这样的决断,不愧是自家国公爷喜欢的人。 孟妙常仍然从抬辇上下来,扑到七皇子的车辇边,那边薛勇已经将七皇子抱下车辇,借着马车掩护,躲在车轮后,孟妙常白着脸吩咐道:“牵两匹马来,对方一定有备而来。” 孟家再败落,也是九侯之一,基本的嗅觉是有的,萧家是凌烟阁上第一名的武将,萧承泽的身手更是满京有名,连王孙们都开玩笑,说如果官家真哪天要收拾萧家,萧承泽抛下国公府跑了,做个游侠,普天下也没几个人有能力抓他回来。 对方敢伏击,一定做好了应对萧承泽的准备,萧承泽虽然能打,自己也要早做准备才好。 薛勇还在犹豫,永祥已经喝道:“听三小姐的。” 这次萧承泽只带了一匹好马,就是飒露紫,永祥牵了过来,孟妙常和薛勇一起将七皇子身体按低,问他:“殿下会骑马吗?” 七皇子不愧是宜妃娘娘的儿子,虽然神色紧张,但眼神仍然坚定,朝孟妙常点了点头。 孟妙常放心了一点,这才去看外面的战况。对方虽然知道这次任务艰难,但也没想到萧承泽反应这样迅速,而且如同杀神降世一般。他们二三十人的队伍,转瞬之间被他杀得七零八落,领头的人被一招毙命,其余人连阵都结不了起来,更别说靠近七皇子的马车了。 剩下的副指挥心一横,直接拿出哨子吹响了,萧承泽反应极快,直接抛下缠斗的几人,回身一剑,将他的手连同哨子一起斩落。副指挥惨叫一声,捂着手退到人群后,树丛后飞出一片箭雨。与此同时,马蹄声响起,如同潮水般从树林后冲了过来。 “萧承泽!”马车的方向响起孟妙常的声音,萧承泽心中一惊,只当孟妙常遇险,飞身去看时,只见孟妙常已经在马车后躲过第一波的箭雨。身边冲出一骑,是薛勇骑着马,掩护着被披风盖住的七皇子。几个侍卫簇拥着,朝皇城的方向逃去了。 “去追七皇子!”杀手的副指挥也看到这一幕,对着树林中冲出的援兵道。 援兵有数百人,直接分出一大队去追薛勇,提着弓箭连弩的不计其数。副指挥看向萧承泽,似乎想到什么,眼神一变,刚要说话,萧承泽直接飞身而上,直接踩着几人身体,剑从上往下一点,将他头颅刺穿。 孟妙常太聪明了,她那一句是叫给萧承泽听的。骑在马上被薛勇掩护离开的根本不是七皇子,而是永吉,此刻她身边那个被狐肷披风盖住的才是七皇子。 但这戏法瞒不了多久。只要他们还困在这里,七皇子就没有脱离危险,对方以有心算无心,援兵会越来越多…… 除非萧承泽帮他们突围。 而打下整个京城的定国公府,最擅长的也是突围。 萧承泽杀掉对方指挥,毫不恋战,直接飞身回到马车上,叫道:“永祥。” 永祥就等这一声,直接拿过一边的长枪,抛给萧承泽。 如果说用剑是萧承泽的个人爱好的话,那长枪马战,可是萧家的看家本领了。饶是援兵有数百人,看到萧承泽飞身上马,直接提着枪冲过来的时候,也吓得胆寒。 可惜他们还是不了解定国公府,没发现国公爷虽然骑马持枪,骑的却不是场中最好的那匹马。 飒露紫不如青骓健壮,但驮一个女子和少年也没问题。孟妙常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激过自己以前认真学过骑马。她直接扶着七皇子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用披风将他兜头蒙住,直接策马而去。 杀手中也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追那个女子! 七皇子在她马上!快放箭!” 说这句话的人下一刻就被一枪穿胸而过。这句话一出,国公爷直接跟杀神也没什么区别了。本来援兵就分了一多半去追薛勇那支队伍,萧承泽直接把剩下的人圈起来杀,有人动弓箭和想要离开,直接先杀,剩下的不披甲的后杀,直接杀得他们攻势变成了守势,然后才指挥永祥带着其他人回府报信,自己直接飞身上马,扔下其他的人,追着飒露紫的足迹而去。 孟妙常做了十八年闺阁小姐,第一次遭遇这样凶险的事。也怪凝翠寺的神佛太灵,她中午还在跟宜妃娘娘说不是每个女孩子都能有凤奴一样的境遇,结果惊心动魄的事就来了…… 冬日的树林全是积雪,她竭力伏低身体,不让七皇子的身体暴露出来。飒露紫跑得太快了,她只觉得胸膛里都是冷冽的空气,心跳得要从喉咙口窜出来了。别说控缰绳方向了,连看清楚路都难。 身后响起马蹄声的时候,她更是吓得一抖。七皇子也觉察到她的紧张,叫了一声“孟姐姐”。 但身后的人一下子就追了上来,转瞬之间已经两马并行,孟妙常努力空出一只手去往头上摸簪子时,只听见那人吹了一声口哨,飒露紫直接停了下来。那人也勒马停下,牵过了飒露紫。 “没事了。”萧承泽的声音仍然是一如既往得可靠,伸出手来扶孟妙常下马:“你做得很好,现在交给我吧。” 他今天至少杀了上百人,锦袍绣着金线的袖口有一点血迹,但手仍然如往常一样温暖可靠。孟妙常试图自己下马,仍然腿一软,栽进他怀里,闻见他身上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吗?”她有点担忧地问。 “这点人还不至于。”萧承泽微微一笑道,把孟妙常打横抱了下来,放在地上。 “但如果是以前,也许连血迹都不会沾上的。”孟妙常想。不管那太医开的是什么药,他的身体一定都出了大问题。 “第二波追兵一时追不过来,但马蹄印会暴露我们,我们下马步行,去找个地方躲藏。”他安排道。孟妙常立刻道:“我可以骑马引开他们……” 萧承泽一脸“你想都不要想”的表情,直接放走了两匹马,朝飒露紫道:“往林子深处走,带他们绕远一点。”飒露紫一副听懂了的样子。孟妙常担忧地摸摸它的背,飒露紫脾气很好地蹭了蹭她的手。 “放心,它要是这点任务都做不到,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萧承泽淡淡道。 孟妙常十分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但飒露紫倒是听话,带着那匹马跑远了。萧承泽让孟妙常拉着七皇子的手在前面走,直接折下树枝在后面扫掉足迹,等到走出一段路,才道:“好了,他们应该追踪不到了。” 这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只剩一点点天光映着雪光。前方都是密密麻麻的树林,远处不知道传来什么鸟的叫声,孟妙常怕七皇子害怕,安慰道:“没事的,国公爷很厉害的,我以前在猎场里迷路,都是他找到我带我回去的。” “你那时候一个人跑到杏花溪干什么?”萧承泽忽然回头问道。 “是梁静姝撺掇赵瑞真,把我骗过去扔在那的。”孟三小姐绝不错失任何一个告状的机会:“她们老这样欺负人。” “那也太坏了。”七皇子道:“五哥和六哥上次也这样……” “谁让你自己不好好练武功,多打他们几顿他们就不敢了。”萧承泽淡淡道。 “国公爷!”孟妙常顿时眉毛都挑了起来,对他教育小孩子的观念极不赞同。萧承泽回头看见她这样子,忍不住笑了。 “踩在我的脚印里,别乱走。”他直接把树枝递给她拉住:“这地方靠近熊谷。不过我十四岁时无聊,把这里的熊都杀得差不多了。再往前走一个时辰,有个庄子可以过夜。” 但他说着话,眉头忽然一皱。孟妙常顺着他目光回头看,见七皇子脸色红红的,人也像是有点支持不住了。她之前还以为是被吓坏了…… 萧承泽对小孩子一直挺粗暴的,问也不问,直接把他拉过来,摸了一下额头。孟妙常连忙拍了一下他的手,不让他像对马一样对七皇子。 七皇子额头滚烫,说话声音也有些发软:“我早上其实就有点发热,我怕父皇不让我下山,就喝了一点药。” “好的不学,这个倒学挺快。”萧承泽冷笑一声,直接转身道:“上来吧,我背你,前面溪谷边就有个地方可以投宿,先去那里过一夜吧。” 第90章 常常 第90章 常常 ◎那潮汐缓缓涌来◎ 七皇子遇刺的消息,天没黑就传到了宫里。 霍怀恩接人没接到。捕雀处的消息是何等灵通,没多久就查了个水落石出,进去给官家回话,霍大人难得行礼跪下。官家也知道事不寻常,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启禀圣上,七皇子在凝翠山下遇刺,连同定国公萧承泽一起失踪,已经派出人手去找了。” 官家周身像是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宜妃呢?”他只问了这三个字。 “大雪封山,人上不去,娘娘那边的情况还不清楚,但派上去的鹞子没有回信,只能等天亮再说了。”霍怀恩回道。 官家许久没说话,旁边的曹保是不济事的,那么多娘娘送了那么多东西,但他就是没胆量在这时候宽慰一句。 然后官家直接站了起来。 曹保这时候倒是知道说话了,追着叫“主子,披上点衣服”,但官家理也没理,直接快步走出了明德殿,连鞋子穿的都是室内穿的绣龙纹的锦鞋。明德殿外大雪满天,管炉子的小太监见到官家大踏步走出来,都吓得连忙跪地行礼。曹保带着明德殿的宫女太监,打伞的打伞,拿披风的拿披风,递炉子的递炉子,追着官家浩浩荡荡走进了大雪中。 好在官家要去的地方离明德殿不远,从来东宫都紧挨着官家的明德殿,毕竟至亲父子。 东宫里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温暖如春,铺地的都是贵比千金的波斯地毯,都是凝翠寺没有的东西。太子正生病,躺在内殿的软榻上,皇后娘娘正端着碗喂药,他们倒是母子团圆了…… 外面一叠声通报,皇后对官家的到来并不惊讶。见官家一脚踹开行礼的太监,也只是垂眼道:“太子正病着,圣上有什么气也只等会再发吧。” 皇后说着话,其实是端着药碗起身,准备行礼的。但官家直接一推,皇后娘娘连人带药被推翻在地。 满室大惊,谁也不敢上来拦一下。只有太子从榻上翻身起来,直接挡在自己母亲的面前。 官家神色阴沉,看着眼前已经与自己齐高的太子,和他身后跌坐在地上的皇后。 “是你吗?”他直接问皇后,眼神里带着杀气:“我只问一遍,宜妃和元暻遇刺,是你做的吗?” 皇后坐在地上,满头珠翠,带着珠宝戒指的手撑着地。手边不知道是打碎的药汁还是手被划伤的血迹,一言不发,只是倔强地昂着下颌,如同落难的凤凰一般。 太子仍然挡在自己母后面前。 “就算宜妃娘娘和小七遭遇不测,父皇也不该疑心母后……” “宜妃为什么会去凝翠寺,你的好母后心中清楚!”官家怒道。 “圣上息怒。”满室伺候的人吓得瑟瑟发抖。曹保是没出息的,也跪在地上发抖,劝也不敢劝一句。都说天子雷霆一怒,是要见血的,谁也不敢上去做第一个送死的。 只有太子仍然站着。虽然病弱,也仍然是和卢家人一样艳丽雍容的长相,如同卧病的凤凰,这样坚决地挡在自己母亲面前。 他说:“请父皇息怒,儿臣知道父皇心急如焚,但也不能迁怒无辜的人。罚宜妃娘娘凝翠寺礼佛,是父皇亲自下的命令,关母后什么事?” 就是当场给官家一刀,恐怕官家的反应也不如这一下大,穿着明黄龙袍的身影似乎都因为这句话晃动了一下。 “好,说得好。”皇帝的眼神一瞬间从暴怒转为阴冷,如大火烧完,只剩下无尽的暗夜:“来人!让诏狱准备好牢房!召霍怀恩,动用捕雀处,给朕查一个水落石出!” - 萧承泽到底是自小在猎场长大的,连带着整片京郊的地图都在他心里滚瓜烂熟,果然不到一刻钟就找到了他说的那个投宿处。 那似乎是个林中猎户的住处,只是两间简单的木屋,窗口透出一点光来。萧承泽让孟妙常带着七皇子躲在他身后,自己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看见萧承泽穿着锦衣,又带着武器,不由得一愣,孟妙常连忙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笑着道:“老丈,我们两个是好人家出来游玩的,在林中迷了路,又带着个小孩子,想来投宿一晚。不知道方不方便,这支金钗就权当谢礼吧。” 她长得甜美又温柔,一笑起来,更是跟画上的仙女似的,老汉登时就放下戒备,有意思的是,老汉身后也探出个老太太,笑道:“既是迷路的客人,就快请进来吧,别说什么谢不谢的,这冰天雪地的,别冻坏了是正事。” 不到半刻钟后,两人坐在木屋的火塘边,手中捧着主人热情塞过来的热汤。至于七皇子,在主人知道生了病后,已经把唯一的一张热炕让了出来,让他和衣躺在床上,又拿出草药来烧了一碗退烧的汤药,喝了下去,烧也退了一些了。 国公爷仍然警惕得很,主人拿出草药来熬,他还要一样样问过药理。孟妙常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这时候,笑他一句:“国公爷什么时候开始懂药理了?” 国公爷心虚的样子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耳朵微微有点红,道:“最近学了点。” 孟妙常已经弄明白了。这家人姓吴,开门的是吴老汉,和吴婆子夫妻两个,原本是山林的猎户,也兼做些烧炭采药之类的生计,两人的儿子已经搬到城里住,娶了妻子,只有夫妻两个习惯了山林生活,不愿意离开这里,所以仍然依偎着在林子里住着,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欠缺。 吴老汉比较寡言,但做事利落,脸总是板板的。吴婆子就性格热络活泼得多,一见孟妙常就喜欢得不得了,拉着她说长说短:“好俊俏的姑娘,前些天我们去京中看庙会,说是千百人里选出的女孩子,扮成观音娘娘模样,也没有你一半俊。姑娘几岁了?梳上头没有?” 孟妙常应对人精一般的夫人们都如鱼得水,何况在这里,几句话就哄得吴婆子心花怒放,什么都跟她说了。又把这间房间都让给他们睡,自己和老头去睡隔壁儿子的房间去了,孟妙常自然是道谢不迭。 萧承泽还是老样子,防人像防贼,见吴老汉出门抱柴,他也出去,道:“我去看看外面,你有事就叫我。” 他出门还不忘把从靴筒里拔出的匕首放在孟妙常手里,孟妙常连忙掖好怕吴婆子看见,把他的手拍了一下。 萧承泽微微一笑,这才出去。 但他一走,吴婆子立刻就开始说起他来。 “刚刚他在我不敢说。”吴婆子一把年纪还捂着嘴笑:“好俊俏的郎君,简直比庙里的二郎神君还俊几分。小娘子好福气,嫁得这样的郎君。” 孟妙常吓得连忙摆手:“我们只是结伴游玩,还带着他弟弟呢。” 吴婆子一副不信的样子,但也没跟她硬争,道:“只是这郎君性子好像不太开朗,总也见不到一个笑影子,可惜了那么好的相貌……” “他只是不爱笑,其实待人很好的。”孟妙常替他辩解道。 吴婆子也附和道:“我看也是,方才你们烤火的时候,他一直替你挡着火星子,自己衣裳也不顾,找郎君还是这样的好。我家那口子也是这样的,年轻时候我们一起上山砍柴,他一天一句话也不跟我说,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轻得很,原来他一面走,一面托着我的背篓。那时候我就决心要嫁他,果然婚后就没吃过一点苦头……” 孟妙常本来是哄老人家玩,听着听着也听住了。吴婆子见她神态,心中有数,忽然道:“小娘子是私奔出来的吧?” “什么?”孟妙常吓了一跳。 “我一看你们就知道了。穿的都是好衣裳,又都细皮嫩肉的,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年轻人。明明这么般配,走到这一步,或是家里不肯,或是有什么隐衷吧?”吴婆子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拉着孟妙常的手交代道:“我告诉你,女孩子有时候是得有胆量一点,先坐定了大事要紧。我们当初也是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的,不然我爹娘早把我嫁到山外去了,哪有今天的好日子呢?” 吴婆子还在倾囊相授她的经验,那边萧承泽已经回来了。孟妙常听得满脸通红,见他进来,顿时松了一口气。 偏偏吴婆子一心认定他们两个就是私奔出来的,百般助攻,让出房间还不够,还搬出什么儿子结婚时的被褥,上面绣着大红喜字,连留的蜡烛都是红的。吴老汉还想交代几句,也被她拖走了,道:“傻老汉,别打扰人家相处,我回头跟你细说。” 孟妙常被说得脸红如霞,还好有火塘里的火光遮掩,她只得用手背贴了贴脸,遮掩地问道:“外面冷不冷?” “还好。”萧承泽又在火塘边坐下来,扫了一眼炕上的大红被子。孟妙常顿时脸上发烧,解释道:“只剩这床被子了。” 萧承泽“哦”了一声,又盯着红色的蜡烛看。 孟妙常只得咳了两声,去查看了一下七皇子,回头见萧承泽盯着自己看,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你也生病了?”萧承泽问。 孟妙常知道一定是因为自己脸红,想要解释,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也许是出去了一趟的缘故,他的指尖有点冰。孟妙常觉得自己的脸像烧了起来,像薄薄的皮肤里包着滚烫的水,他一碰她就有点往后缩。他反应却快,一下子把她的脸颊捉住了,如同他平时在猎场捉住那些小动物一般。 “这里。”他说。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专心凝视着孟妙常,那种雪光般的清冷似乎消失了,只剩下让人失神的昳丽。 “什么?”孟妙常心跳如擂鼓。 “你这里有点红。”他一手捉着孟妙常的脸,一手指了指自己的颧骨。 “应该是被树枝抽了一下。”孟妙常只想逃跑:“不用上药,过一阵子就好了。” 但萧承泽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他常有这样的时刻,像是真的内心毫无波澜,连眼神也如冰雪般冷漠,但做的事却这样让人误会。 孟妙常觉得自己像火塘边的雪,在他的凝视下软弱地一寸寸融化。 “你什么时候长的这颗痣?”他皱着眉头问。 这次指的是眼角。 他自己的眼角也很好看,因为眉骨高,眼眶周围一圈像是有一道天然的阴影,眼尾的阴影拖出去,像江南水面行船留下的痕迹。眼神一动,就消失在水里。 “可能是哭多了长的。”孟妙常道。 萧承泽的眼神暗了暗。 “你经常哭吗?”他问完这句之后,终于松开了手。 他当然知道孟妙常是为谁而哭。 吴婆子的愿景虽然好,却很难实现。这世上的情字不是她说的那么简单,甚至也不像戏里那么简单,不是打猎的少年一眼就爱上砍柴的少女,不是跟着她走十里山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郴江围绕郴山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年又一年,却始终也找不到办法,能移动他分毫。 孟妙常于是起身去找姜来煮汤,定国公不是好郎君,但日子仍然要过。七皇子虽然喝了药,但到底受了寒,怕半夜又烧起来,煮点姜汤预备着总是好事。 她坐回火塘边煮汤,发现萧承泽坐在那里,在玩一支箭,比普通的箭羽要短,上面绑着一枚像爆竹的东西。他玩东西的时候手指总这样灵活修长,那支箭在他手指间游走,像一尾有了生命的鱼。 “这是定北军的哨箭。”他见她感兴趣,于是告诉她:“放出去半个京城都能看见。” 孟妙常也很聪明。 “不要用。”她告诉他。 萧承泽于是笑了,他不是真心笑的时候就是这样勾勾唇角而已,浅尝辄止,让人忍不住想要他真心地笑起来。 火光映在他身上,他的白色锦衣漂亮得像凤凰的尾羽,他整个人都像落在雪里的凤凰,神色冷峻而漠然。 “本来一开始就应该用的。但官家忌惮定国公府,要知道我留着以前军中的东西,又要起疑心。”他神色有点厌恶:“对姑姑和元暻都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孟妙常本能地有点伤心,替他,替宜妃娘娘,也替此刻沉沉睡着的七皇子。 “忌惮你这件事,对官家比亲儿子还重要吗?” “帝王心术,难说的。”萧承泽淡淡道,侧脸映着火光,他看着火焰的神色有些入了神,像在看着一只凶险的猎物,隐隐带着杀气。 孟妙常想起七皇子,连忙查看了一下他睡着了没有。她倾身下去,头发垂在脸侧。睡着的小孩子往往更显小,她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萧承泽转过头去,安静地看着她的样子。 她要是做了母亲,一定也像这样温柔。 “我十四岁就知道这对老夫妻住在这了。”他忽然告诉孟妙常,也许是她替七皇子擦汗的样子太认真,心如铁石的定国公也终于说一点闲聊的话:“我以前打猎累了的时候,会在溪谷的那块大石头上歇息。看到他们在溪边担水,他们两个做什么都一起,连担个水也一瓢一瓢舀,慢悠悠做事,慢悠悠说话……” 他往后就不说了,孟妙常于是替他补上:“那场景一定很温馨……” “所以我才让你喝他们的汤的。”萧承泽这样打断她的感慨:“应该没人会布局那么久。” 孟妙常被他的防备心气笑了。 但她拿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悄悄地把金簪子放在七皇子的枕头下面。直接给他们也不要,等走了他们再发现就没办法了。萧承泽看她这样,评价道:“你太心软了,孟妙常。” 也许是这小屋里太暖和的缘故,孟妙常也难得想反驳一下他,道:“那你为什么要去杀掉熊谷的熊,不是也想保护这对老夫妻吗?” 萧承泽被问得一愣,显然没想到孟妙常会这么细心,也没想到她这样懂得自己,饶是国公爷向来冷得像冰,也有一瞬间的不知如何回复。过了一阵,才嘴硬道:“本来也是猎场跑出来的熊,我看不顺眼顺手就杀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孟妙常拿他也没办法,无奈地笑了,也学他叫自己名字,看着他道:“萧承泽。” 她的眼神很温柔,让人想起春日的晚风,带着桃花的香味,暖洋洋的,像是要勾起人心头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让人心猿意马。萧承泽避开了她的目光,手中仍然随意地玩着那支哨箭。 但定国公出口就惊人,过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想把他们送走。” 孟妙常仍然一下子就听懂了他的意思,知道他说的是宜妃娘娘和七皇子。 “就说他们死在这了。直接送到边关去,那里有我祖父的旧部,他们在那应该也能过得挺好的。”他仿佛在说一件喂马之类的小事,而不是把宫妃和皇子偷运走的滔天大罪。 孟妙常抿了抿唇,想的竟然不是如何打消他这念头,而是知道这事做不成他应该会很伤心。 吴婆子没有看错他,国公爷的沉默和责任感就连第一次见面的老妇人也看得出来。为了素未谋面的老夫妻可以花几天时间去杀熊,何况宜妃娘娘和七皇子是他在世上仅存的父系亲人。看他们母子分离,被官家折腾,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但孟妙常仍然也要劝他。 “这是欺君大罪。” “无所谓。”他这样平静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定国公府过得好就是欺君大罪。” 话是实话,但这样说出来还是太直接了。 孟妙常也只能换个方式劝他。 “但娘娘会伤心的。” “官家薄情寡义,有什么好伤心的?”萧承泽不以为然地道。 孟妙常无奈地笑了。 “不是这样的。”她认真教他:“不是薄情寡义就不伤心了的。况且那天大哥哥被放逐时你可能不在,没听霜纹说,女孩子也有自己的想法,你要让宜妃娘娘自己选。” 萧承泽像是被说服了,许久没说话。他坐在火塘边上,手搭在膝盖上,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像多了许多他不曾有过的情绪。 然后他问:“你也会为我伤心吗?孟妙常。” 孟妙常也许说不出话来。 是伤心的吗?这一场情拖得太久,以至于她都有些麻木了。有时候是开心的,像上次做梦梦见杏花溪,她趴在他背上,心跳如擂鼓,是十三岁的少女心事,梦里连他锦袍上花纹的触感也记得清楚,醒来也觉得开心。但很多时候也是伤心的,为他的不可动摇,为他甚至都知道他自己薄情寡义这件事。 那潮汐缓缓涌来,而他是高悬的明月,一点也不肯为她坠落进海里。 她说:“常常。” 这一句话似乎也刺伤了他,因为他的唇很快就抿紧了。 但孟妙常比他想的还要勇敢。 “那你呢?”她这样反问他:“你也会为我而心痛吗?萧承泽。” 第91章 焦躁 第91章 焦躁 ◎孟老太君只是心如死灰◎ 孟妙常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一夜过去,霍怀恩找到了他们,也难怪霍大人把翡翠姐姐都弄糊涂了,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要说坏,他直接让捕雀处众人等在林子外面,自己一个人进来,不让发生的事传出去。要说好,他进门第一时间就开玩笑:“嚯,怎么连龙凤喜烛都点上了?” 萧承泽也只有一句话:“你想死了?” 霍大人不敢再开玩笑,只敢朝脸色通红的孟妙常眨眨眼睛。孟妙常于是问道:“霍大人,我一夜未归,不知道家里人知道没有?还请霍大人去跟翡翠姐姐知会一声。” 翡翠的名字还是有点约束力的,霍怀恩这才消停一点。况且霍大人虽然喜欢捉弄人,但正事还是靠谱的,而且做事也很有章法,听说七皇子发了烧,立刻提议道:“那先送回寺里吧,否则路上吹了风,更加好不了了。” 消息传到宫里,官家自然是勃然大怒,道:“人都找到了,还不接回来做什么?” 霍大人答得也聪明:“宜妃娘娘说,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如放在她身边养着,等什么时候查到真凶了再送回来。” 官家也有些理亏,悻悻道:“那你不知道直接接回来再说?” 霍大人大方承认:“那我也打不过萧承泽。” 一番耽搁下来,七皇子直接住在了凝翠寺里。经过这一遭,官家也确实心虚,于是御医、药材乃至于宫里的女官嬷嬷内侍,各种赏赐,流水般地往凝翠寺里送。宜妃娘娘也硬气,东西收下,只派身边侍女来宫里谢恩。官家难得脾气软一次,问张女官:“宜妃在山上怎么样?” 张女官也板板的:“回圣上的话,娘娘说如果圣上问七皇子殿下,就如实回答。如果问起她,就说:‘不劳圣上挂心,死不了。’” 双方这样僵持下来,只能催着霍大人快查,只等查出背后的幕后主使,给宜妃娘娘一个交代。卢家也许是因为那天官家在东宫的事,心中胆寒,收敛不少,京中一时间平静下来,眼看着就到了春闱的三月。 孟家作为亲历者,消息却瞒得死死的,连老太君都不知道,消息在翡翠这里就截住了。她也算清楚萧承泽的行事了,当时知道孟妙常是跟萧承泽一起失踪的,没说什么,连对外都没说。耐心等了一阵子,等到萧承泽再一次接孟妙常上山探望宜妃娘娘的时候,直接把他挡在了中堂。 “论理,这话不该我们做奴婢的说。”翡翠满脸怒火,竭力压着,问萧承泽:“定国公府可是三国公之首,凌烟阁上第一名的武将,国公爷也是大家子弟,就这样行事?三姑娘是闺阁小姐,许多话不能说,我们当家的人却不能不说。未婚的孤男寡女,留宿在外,国公爷也该自己想想,该如何交代才是?” 萧承泽什么也没说,站着挨骂,旁边的永祥听了全程,回去悄悄告诉了宜妃娘娘。宜妃娘娘背后查了一番,也气得不行,把定国公爷叫进去,关着门骂。 “亏得我知道了,不然定国公府几辈子的老脸都被丢光了。你父亲若在世,都得去给孟家磕头。人家顾惜咱们家的体面,不愿意张扬,你就真当做没发生不成?”宜妃娘娘气得手抖:“妙常是多好的女孩子,这次陪着你冒着生命危险把元暻救下来,你还当没事人一样?你给我句准话,哪天去提亲?” 萧承泽也只三个字:“我不去。” 宜妃娘娘气得脸都白了,懒得跟他多说,直接道:“拿鞭子来。” 萧承泽一辈子没挨过打,但也很平静,只道:“等查出背后主使再打吧,带着伤影响我状态,再有人刺杀就危险了。” 宜妃娘娘眼泪都要被气出来,想要骂一句“你这时候知道怕影响状态了,不是你让黄太医熬了药死命往下灌的时候了”,又怕打草惊蛇。没奈何,宜妃让张女官上门去请孟妙常上山来,想跟她说清楚。那边翡翠一概拦下:“三小姐上次上山受了寒,现在还在家里养着,出不了门,娘娘如果想找小姐上山谈心,还是另请高明吧。” 宜妃娘娘在山上急得团团转,偏偏又下不了山。正好遇上孔嬷嬷不知道受了官家什么蛊惑,上山来做说客,劝说宜妃娘娘:“夫妻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官家也知道错了,这么多年磕磕绊绊都过来了,何必把大好世界让给他人呢?” 宜妃娘娘正嫌没处发脾气,直接告诉孔嬷嬷:“什么夫妻?和他做夫妻的另有其人,我不过是在山上代发修行的尼姑罢了,连宫人都不是。要我回宫,除非他赵?一步一叩,上山来求我还差不多。” 消息传到宫中,官家自然又是大发脾气,连曹保也挨了骂。霍大人倒是机灵,借着出去查案的机会,整天躲得远远的,没有被牵扯进来。 本来这事还是要拉扯一会儿的。不过京中另一件盛事已经开始了,所以诸事都为之缓了下来:春闱要开始了。 三年一次,选天下士,一次次冲击世家门阀,是国之大事。但如果说哪个世家对这件事最揪心的话,莫过于孟家。 孟容曜流放江南,官家的圣旨也是带着故意捉弄的:让他自己在江南收集证据,再回到京中参加春闱,然后才重查孟汝臣的案子。这个冬天,孟家人的心都因为此事而悬在了江南。好在霍怀恩当时生平第一次做了件好事,把得力助手阮五派去了“押送”孟容曜。所以孟容曜这一路还算平安,消息不断传回京中,从他如何到了江南,如何在当地收集证据,又如何返程回京。他寄回家中的信上没有说收集到什么证据,但众人都知道,多半是足够往下追查的…… 春闱是二月十五开始,孟容曜二月初九就在京口下船。虽然有大雪封路,但走陆路不过两三天到京中,还够在家中修整一阵,再赴考场。毕竟是解元郎,就算不能如孟大奶奶所希望的三元及第,但至少一个进士是稳的,孟家人都期待极了,孟老太君本来冬日有些生病,这几日也打起了精神,只等迎接孟容曜回家。 等到十三,人还没回来,府中就有些焦躁了。 孟老太君也是经过大风雨的,不愿意显得担忧,表面上仍一切如常,只是用膳时有些不怎么动筷。孟妙常和柳无忧看在眼里,和翡翠交换了一个眼神。等孟老太君午睡时,三人在廊下聚头,翡翠就说了实话:“已经派了两拨人去接,都没接到人,已经让李妈妈的儿子去京口访人了。” 两人顿时都有点担忧,但也没有办法。孟妙常想去托赵泓安,翡翠安慰道:“没事的,就是找了赵少爷也不过是再派人去,和咱们家的人是一样的。” 谁和孟家的人不一样呢,只有霍怀恩了。 凝翠寺一别,翡翠再没联系过霍怀恩,这时候也不得不去了。霍大人正在查案,照样是老样子,开口就是:“我还以为翡翠姐姐这辈子都不准备见我了呢?” 当时已经是十四日的上午,第二天就是春闱,其实事情已经很紧急了,但翡翠听了仍然转头就走。 霍怀恩没有办法,只能笑着上来拦住她。 “是我说错话了。”他可比自己师父脾气软多了,笑眯眯地道:“翡翠姐姐能来找我,我就很高兴了,实在是最近查案昏了头了。” 其实霍大人查案的事翡翠也知道。皇子被刺杀是大案,牵扯不知道多广,霍大人如今也是卷在漩涡中了,翡翠也不由得嘱咐道:“霍大人要多顾惜自身才好。” 霍怀恩又笑:“翡翠姐姐也教我明哲保身了?” 翡翠拿他没办法,只能等他开完玩笑,才把孟容曜的事跟他说了。霍怀恩一听,立刻皱起眉头,道:“不是还有阮五跟着他吗?叫韦思谦过来。” 韦思谦一来,支支吾吾说了两句。原来阮五也有两天没了消息,他已经派出人去找了,以为事情不重要,就没报给霍大人。霍怀恩一听,把他踹了两脚,亲自带队去查。 翡翠道:“霍大人办正事要紧,怎么能亲自去查这事?” “正事早就查得差不多了,差个时机禀报而已。”霍大人也没说是差个什么时机,还逗翡翠:“翡翠姐姐拜托的事,我怎么敢不办?反正京口不远,我跑一趟,省得耽误明日的春闱。” 到这时候,翡翠也仍然觉得是霍大人跑一趟就能解决的事。 十五日的上午,孟容曜仍然没有消息,孟老太君强撑着用了午膳,只喝了一点粥。听说孟大奶奶急得犯了心病,派了人去探望,又问了一句孟二奶奶,关着的孟三奶奶怎么样了。孟二奶奶仍然是老实模样,回道:“还算平静,就是有时候会骂几句人。” 孟老太君许久没说话,看着窗边透进来的阳光,叹息了一声,道:“也许咱们家就是没有那个命罢了。” 也难怪老人家心灰意冷。二十年来,孟家出色的男子没一个活下来的,好不容易出了个孟容曜,走到京口都能错过春闱,只剩下这一家子老弱妇孺。她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往后孟家的未来又要如何呢? 翡翠都忙劝:“春闱三年一次,错过不过是等三年罢了。” “官家那样防备,三年后卢家势大,只怕考官都认得他的文风了。”孟老太君只是心如死灰:“不中用了,我是看不到孟家好的那天了。” 第92章 表情 第92章 表情 ◎霍大人生平第一次露出这种神色◎ 这话说得太不祥,宋妈妈和孟二奶奶都忙劝。翡翠也劝了一会儿,出来见到孟妙常坐在外间沉思,问道:“表小姐回房间去了吗?” “无忧回去看书了。”孟妙常道:“她这几日要闭门写书,不要打扰她。” 翡翠有些担忧,想着是多事之秋,《秋水记》下部写出来,不知道又要惹起多少风雨。但想到柳无忧一身才华,无处施展,要是连书也不让她写,难道要憋死她不成? 老太君已经心灰意冷,翡翠想到贡院是子时才关门,仍然坐在外间等消息。等到亥时,门上来人传话:“韦家小侯爷拜见。” 他们两个也是心有灵犀,一天到晚拿着韦思谦的身份互相用。翡翠本来已经灰了心,听到这句话,一颗心又活了过来,鞋子也来不及换,匆匆赶到了小门。霍怀恩果然等在那里,一身风尘仆仆,身后的胡马也累坏了的样子。 “孟容曜在京口被人截杀,阮五也受了伤,跟他和霜纹走散了。”霍怀恩一见翡翠焦急,连忙道:“没事的,阮五说孟容曜带着霜纹逃出去了,应该躲到山林里去了,我已经派人去搜山了。杀手没有留下活口,只是有点像军中的人……” 翡翠也明白过来。 “是卢家的人。”她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和咱们家结了仇,从猎场开始就一直使绊子,知道大少爷要回来参加春闱,所以半路截杀。” 霍怀恩这时候反而异常冷静。 “卢家和你们家的仇不大,也就一个柳无忧,不至于这样嚣张,只怕背后仍有隐情。但孟容曜还能跟谁结仇呢?”他正思索,看见翡翠的眼神,又笑道:“放心,这次我不‘明哲保身’,一定秉公处理。” 翡翠还不知道他已经下了场,为此还被官家训斥了一顿。 但翡翠还是认真道:“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因为孟家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利用的价值了?”霍怀恩偏要惹她一句,见她生气,又笑道:“是我失言了,孟家可有个‘大文豪’呢。” 说到这个,翡翠真急了,立刻瞪着他。霍怀恩把她逗翻了,自己却笑了,道:“我又说错话了,是赶路赶累了,糊涂了。” 翡翠这才想起来,自己连一句“辛苦霍大人”也没说,一直让他站在门口和自己说话呢。算起来,他一天一夜跑了个来回,不知道多累呢。 她于是让开门道:“这么晚了,霍大人也辛苦了,进来歇一歇,缓一缓再回家吧。” 霍怀恩偏在这时候守起礼来,道:“我答应过孟容曜的,要进二门,要正正经经拜见才行,这于礼不合。” 过去也“于礼不合”了那么多次,也没见霍大人自重一点,这时候讲起礼节来了。翡翠忍不住瞪他一眼,道:“大少爷要管家,至少也得人到场再说。华堂现在还是我在管呢,我说可以就可以。” “翡翠姐姐好厉害啊。”霍怀恩笑眯眯在旁边喝彩,顺便跟一旁的韦思谦宣布:“去告诉宫里,我明早再回去。” 他也是顺着杆子往上爬,翡翠只说歇一歇,他直接安排到明天早上去了。 翡翠把他安顿在华堂以前给柳无忧住的小院子里。其实霍大人也确实是累极了,但越是这时候,他越要折腾。翡翠姐姐还是要面子的,这么大个男子,不能让小丫鬟来端茶递水,传出去怎么说?所以事事亲力亲为,亲自端了助眠的酸枣茶来,又问:“饿不饿,我去小厨房端点东西来给你吃?” 霍大人就算不饿,为了看翡翠姐姐给自己端饭,也是不会错过的。 翡翠于是认真给他端了一盘饭来。端了来还不算,霍大人直嚷累,翡翠只好倒了鸡汤出来,把饭泡好,又拣出酱瓜小菜,配着一碟糟鹅,一盅羊肉,甜点是燕窝粥,在矮几上摆好。霍大人只懒洋洋歪着,道:“手疼,翡翠姐姐喂我。” 翡翠顿时眼神一冷,霍大人的手立刻就好了,还夸起来:“翡翠姐姐安排的东西比宫宴还好。” 这人真是信口开河。翡翠被他气笑了,见他吃起来,又去给他安排热水手巾。铜盆端进来,又安排浴桶,拿着小布包,往里面放各色药材,霍怀恩一见就笑:“翡翠姐姐要煮我。” “别胡说。”翡翠纠正他:“外面天寒地冻,放些药材去去寒。你也别仗着年轻只管作,自己也要注意点。” 霍怀恩立刻借机卖惨。 “不是我不注意。是宫里没人管我,有地方睡就不错了,还管这些?”他立刻拉着翡翠的手往自己耳朵上摸:“你看,上次萧承泽给我这里打了一道疤,现在吹风还疼呢。” 翡翠立刻就把手抽回来了。 “该打得再重点。”她评价道:“打掉霍大人这动手动脚的毛病才好。” 霍怀恩又笑起来了。 “告诉翡翠姐姐一件事。”他认真道:“我不是对谁都上手的,真的。” 翡翠可没管他真的假的,把东西给霍怀恩安排好了,自己就走了,想了想,又拿了一把锁回来把门锁上了,省得霍大人出来败坏她的名声。 “明天卯时我来放你出去。”她认真告诉霍怀恩:“你直接从小门出去,别捣乱,我知道以你的身手一定不会惊动人的。” 霍怀恩哪忍得住不开这玩笑,道:“那翡翠姐姐记得来西厢找我呀。” “什么西厢?”翡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西厢记》的故事,顿时又气又恼,想开了门给他一巴掌,又怕被他抓住吃了亏,只能啐了一声,自己走了。 第二天早上,翡翠姐姐自然是起了个大早,准备来“私放张生”。霍大人也难得听话,自己收拾停当,懒洋洋伸个懒腰,笑眯眯道:“我还以为翡翠姐姐会让我吃了早膳再走呢。” “本来是要好好招待霍大人的,没想到霍大人实在太无礼,不配做客人,所以才悄悄行事的。”翡翠也带笑回他:“霍大人想好好做客,下次还是规矩点吧。” 其实霍大人自觉是很规矩的,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这已经是最规矩的样子了。也不知道翡翠姐姐是拿他跟谁作对比的,一定不是赵泓安,多半是萧承泽那个不正常的家伙。 清晨的庭院寂静无声,满地是雪,连扫地的婆子都没起来。翡翠带着霍怀恩走到廊下,警告道:“不准留脚印。” “我又不是飞贼。”霍怀恩还想逗她,忽然神色一顿,翡翠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只见宋妈妈站在回廊尽头,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两个。 霍怀恩倒是没事,还回以笑容,翡翠的脸顿时通红。 “老太君有命,”宋妈妈笑着道,“既是霍大人亲自上门,就请到华堂喝一杯茶再走吧。” 翡翠到了华堂,一进门就知道了,为什么自己这样严防死守还能走漏消息。明雀一脸不好意思地站在孟老太君身后,见到翡翠进来,连忙避开了她的目光。 翡翠十九年的人生,从来也没像现在这样窘过。好在这个点丫鬟们没有都起来,只有上夜的腊梅和辛夷,掩盖着震惊神色,悄悄上来奉茶。 还好不是翠菊当值,不然全府都要知道了。 偏偏霍怀恩这家伙是人来疯,平素里不见他这样子守规矩,今天到了孟老太君面前,两个人跟宫闱面圣似的。一个说:“老身不知霍大人来访,不曾派人远迎,实在失礼。”另一个说:“老太君说哪里的话,晚辈叨扰内宅,贸然打扰,没有主动拜会老太君,才是失礼。” 翡翠只恨这时候没有人来把自己打晕过去,就不用听这两人在这寒暄了。 偏偏一走神,两人已经说到“其实上次老身也和云襄提过这事……”翡翠一听,就知道自家老太君又在提上次异想天开的事,连忙上来打断道:“霍老太君已经收霜纹为义孙女,这事已经过去了。” “是吗?”霍怀恩的神色很暗:“我怎么不知道,翡翠姐姐这样‘大义凛然’,连自己的机会都可以让给别人?” 翡翠抿紧了唇。 “霍大人说笑了。”她平静看着他眼睛道:“从来没有什么机会。就如同官家如果想上山去接宜妃娘娘,自己就会去接了,旁人如何说和,都是没有用的,不是吗?” “翡翠。”孟老太君见她语气这样自暴自弃,连忙想要打断。但翡翠却直接转过头来,朝她道:“我知道老祖宗想照顾我,但这件事就请让我自己和霍大人处理吧,好吗?” 她的语气很硬,但眼中却有光在闪烁,孟老太君养了她十一年,还是第一次见她要落泪,顿时也愣住了。 翡翠趁这机会一把拉住霍怀恩,走到琉璃阁外来。 这时候扫地的婆子已经出来了,看到华堂里骤然走出这样一位俊美王孙,顿时都吓了一跳。而从来最稳重守礼的翡翠竟然拉着这位王孙的衣裳,这才是最让人惊讶的。 翡翠在众人的目光中昂着头,仿佛之前的躲躲闪闪也失去了意义。 早该知道的,一刻也不该放松,偶尔放任自己一次,就算偷得一点点快乐,那代价总是要追上来的。 孟老太君想做什么,她知道,不过是和霍老太君的旧计划。在她心中,翡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子,配得上最好的王孙,出身不过是一句话罢了。但那是因为她爱自己,如同父母看自家子女,自然样样都好。但这份痴心妄想在霍怀恩这里,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正如她所说,如果他但凡有过这念头,他们今天就不会是这状况。就如同他的师父,如果官家想接宜妃的话,宜妃现在怎么还会在山上呢? 那潮汐日夜冲刷着她,那痛苦却没有让她变得更坚韧,反而让她更脆弱,更自卑。尊严如同水草一样缠绕着她,拖拽着她,将她捆在海底。她想说的话一句也出不了口,能说出来的,都是水的声音。 “老太君方才说的话,请霍大人都忘了吧。”她这样告诉霍怀恩:“其实我从来没有一刻想过她说的那些事,我从去年年底就已经在接受说亲了,有个中等人家,是独子,在朱雀门当差,我看了觉得还不错……” 霍大人生平第一次露出这种神色。 他像是听不懂翡翠的话,有些茫然,又有些迟疑,像是不相信有人会这样对他说话。 “你在说什么?” 翡翠抿了抿唇,她的唇漂亮得像花苞,倔强地不肯开放。 然后她说出了像刺一样的话。 “我说,我从来没有肖想过和霍大人有什么,也请霍大人不要误会。我说亲的事很顺利,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可以请霍大人喝喜酒了。不过霍大人日理万机,应该没有时间……”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霍怀恩直接抓住了她的衣襟,将她按在了廊柱上。那些扫雪的婆子大惊失色,就想上来,被霍怀恩冷冷一看,顿时不敢动了。捕雀处的霍大人,真动起杀气来,还是吓人的。 “朱雀门当差。”他只觉得好笑,但不知道为什么,生平第一次笑不出来,反而想撕碎点什么:“算什么东西,我一根手指头就碾死了。” 她立刻变了脸色。 “霍怀恩,你敢!” 她知道他不敢。 官家为什么和宜妃娘娘置气,他明白了。他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说什么有能力伤害你的人才能让你开心,哪知道真被伤害的滋味。此刻他抓着她衣襟,她多轻,霍大人轻轻松松就可以将她拎起来,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个女子,竟然可以给霍大人造成哪怕是萧承泽都没有造成过的痛楚。 官家对宜妃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你当我是什么?”他一辈子也没有这样问过人:“孟翡翠,你当我是什么?” 能言善辩的霍大人,能开出一万个玩笑的霍大人,此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在暴怒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那双桃花眼中也烧起火焰,如同被太阳凝视,仿佛要控制不住地随着他燃烧。 但翡翠也忍住了。 “我当霍大人是我的盟友。”她以两人第一次交谈的话回他:“这些日子以来,多谢霍大人对孟家的照拂,深恩无以为报。大少爷的事,请移交京兆尹吧。” 她所有的不过是华堂的这方小世界。在这里面她是不输给任何人的翡翠姐姐,在外面她是奴婢,是侍女,最多夸一句“这个丫鬟出色”,唯独不是和他们一起平起平坐的人。所以不管这多可笑,多固执,她也只能坚持这个。哪怕因为这个被潮汐淹没也在所不惜。 霍怀恩的表情,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刺伤的人。 “放心,我没那么下作。”他也没想到这辈子他还能说出这句话来:“孟容曜的事我会交给韦思谦,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第93章 朱雀 第93章 朱雀 ◎但霍怀恩只是站在原地没动◎ 三月初五,官家上山,接七皇子回宫。 是有点倒反天罡的,从来都是皇子给皇帝接驾,第一次见反过来的。但官家为了找个理由上山,也顾不得了,怕再拖下去宜妃把七皇子放下山,更没借口了。所以找了个晴天,说是出宫冬狩,其实銮驾转了个弯,就去了凝翠寺。 连张女官都笑:“二十年前没等来的銮驾,今天等到了。” 其实众人都在递话,也都觉得以天子的凉薄程度,这样的台阶就该下了。但宜妃仍然闭门不出,放着帘子,在室内供佛。 官家也有点尴尬,尤其是看到凝翠寺这样清寒,素得如同水洗过一般,想起宫闱里的奢侈用度,也有点不好意思。七皇子倒是很乖,虽然很想父母和好,但也一点不劝自己母妃,对官家也只是老老实实把书搬出来,给他汇报自己在寺里学的书,表示功课并没有落下。 官家听得心不在焉,听见室内传来的木鱼声不急不缓,更等不下去了,打断了七皇子背书,道:“朕先去看看你母妃。” 但“母妃”直接躲在佛堂不出门。宜妃娘娘治官家是有一套的,垂着帘子,也不算闭门,也不出来。孔嬷嬷倒是热心,连忙给官家端来热茶,官家于是就坡下驴,在门口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人在最尴尬的时候,总是要从身边人找话题的。官家咳了一声,瞟见一边肃立的霍怀恩,于是道:“怀恩这几天也不知道是跟哪家小姐生了气,笑容也不见一个了。多半是玉照,玉照脾气坏。” 宜妃娘娘在里面不为所动,木鱼声不急不缓,只差直接说“关我什么事”。 其实开了头,后面的话也就好出来了。官家自觉铺垫完了,于是顺着道:“承泽年纪也不小了,该安排婚事了。朕想着,等春闱结束后,就大办一场宴席,如同秋狩一样,把京中小姐都请到,就在清河别苑,叫做赏花宴,好好给承泽挑一挑……” “承泽的事我自有安排。”宜妃娘娘终于开了口,冷冷道:“不劳你费心。” 官家找到机会,佯装生气道:“这是什么规矩,也是连圣上都不叫了?” 宜妃娘娘答得怒气冲冲:“我不知道什么圣上不圣上的。要叫圣上,学规矩,也得进了宫廷才行。民妇现在一介草民,知道什么宫廷规矩?圣上还是别站在这里了,当朝天子,单独见外命妇都不合规矩,何况我连外命妇都不算,只算个民间妇人罢了。” “你是妇人,那你的夫君是谁?“官家笑着问。 “死了。”宜妃娘娘答得不假思索。 官家被气笑了。待要真的生气,却又不敢,毕竟上次生一场气才有了今天。只能站起来,转了两圈,平复了一下心情,道:“宜妃,朕知道你有脾气,但也别太不像话了。朕自诩对宫中人都凉薄,也只对你用了点真心。难道朕的真心,就换来你这样么?“ 他这句话说出来,就知道宜妃一定生气。但当朝天子,最软也不过是到这里了。 宜妃顿了一下,像是也是在平复心情。 “圣上抬爱,民妇不敢当。”她平静道:“圣上知道什么时候民妇动了不要丈夫的心思么?那天怀恩和承泽打架,你生怕怀恩受伤。各人偏心,自家的孩子自己疼,这也没什么。但你一心要他打伤承泽,是什么意思?这么多年,我一直说服自己,官家只是性情凉薄。原来你从来没把我当你的家人,我的侄子,不是你的侄子。还不如民间夫妻,能守望相助,我父亲要是在泉下有知,都要寒心。” 官家也有些赧然,但宜妃娘娘可没准备在这时候停下来。 “当初虽是先皇指婚,但在王府也有过几年好日子。后来圣上登基后,三年没见我,我也算了,毕竟后来还是见了,前尘往事,我都不计较了。”她道:“圣上今日和我说真心,那我也和圣上说真心。当年选太子妃,我明知先帝忌惮萧家,没有正妃位,还是嫁了圣上,没有做其他皇子的正妃,难道就换来圣上今日这样视我如草芥么?” 这句话问出来,官家的神色都一动。 霍怀恩在旁边,看得明白,这是那致命的一刺。萧家的人向来是最好的剑客,一击就毙命。 孔嬷嬷她们都已避开,他也悄悄退下去,知道接下来的话是谁也不能听的。 一旦比起真心,连天子也不过是凡人,秤的两端,差一丝都显得不公平。 凝翠寺一片寂静,万籁无声,薄雪笼罩山林,这是官家的母亲最后去世的地方。在这地方,他也终于能说一点真心话。 “你说当年,朕也记得。”官家垂着眼睛坐在蒲团上,似乎带着点追忆的神色:“以前朕在宫中的时候,先皇从来不理我,他教过二哥读书,也教过老四老九,只在薨逝之前,教过我一句话。他说:‘做天子,就是孤家寡人,没有自己人。’你说朕不把萧家人当家人,但朕能把谁当自己人呢?卢家?赵家?还是你们萧家?朕尽力了,令铄。朕只能走到这里,再下去就是要做昏君了。” 宜妃娘娘没有说话,她从帘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白色衣裳,素面云鬓,如同二十二年前站在王府里那一身落落月光。 官家也终于自嘲地笑了。 “已经被人骂是唐玄宗了,这下真接上杨妃了。” 杨贵妃曾与唐玄宗置气,回了娘家。官家虽然没有被先皇教过读书,用典还是极准的。 “没有人让圣上做唐玄宗。”宜妃也用典故回他:“是圣上自己先‘爱梅’来着。” 梅妃江采萍和杨妃的故事,是唐玄宗朝的宫闱秘史。她开起玩笑也这样有趣,见官家的眉头一皱,又笑着哄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无限爱怜地道:“圣上瘦了。” “是谁跟朕置气来着?”现在轮到官家来赌气了:“没饿死在宫里,是朕命大。反正你也不在乎。” 宜妃笑了。圣上仍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她自己倾身过去,勾住圣上的脖颈,如藤萝缠绕巨石,如江水围绕山川。 她说:“圣上不会是孤家寡人的,我会做圣上的家人,我与圣上做一世的夫妻。” 三月初九,刺杀七皇子案结案,真凶是钱贵妃的家人。虽然其中还有诸多疑点,但捕雀处已经封锁卷宗。官家废钱李两位贵妃,钱贵妃降为嫔,李贵妃废为庶人。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是宜妃娘娘补上位置的时候,官家降下圣旨,封宜妃为皇贵妃,协理六宫政事,位同副后。 满京皆惊。 - 如果说孟家的败落是京中世家败落的典型例子:先是在官场上式微,有长辈压着的时候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能借着老太君的面子蹭些宴席和人脉往来,然后老太君故去,老太君教出来的那一批世家小姐也各自嫁走,自己开枝散叶,渐渐接济不了,骆驼骨架烂完之后,一个世家就滑落到中等人家,彻底泯然于众人。 而萧家,则更像一头巨鲸,或者犯忌一点说,是如同死去的巨龙,躺在荒野中,谁也不敢靠近。京中世家再怎么厉害,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也只是世间寻常猛兽。但死去的龙,谁也救不活。 谁也没料到,会有一个宜妃娘娘杀出来,宫闱沉寂二十二年,竟然走到了三公九侯里所有女眷都没有走到的位置。 别人不说,霍怀恩看得最明白。要论真心,说几句官家凉薄也没什么。要论帝王心术,权力制衡,但官家已经足以对得起宜妃娘娘了。卢家再跋扈,那也是官家一手扶持起来的,生死都在官家一念之间。但萧家可不同,别说打压了二十二年,就是官家再防备二十二年,也是萧家应得的。 但事已至此,何必多说。 宜妃娘娘却不管这些。满京都在说,到底老定国公有谋略,也是这个女儿生得好,胜过多少男子,在宫闱里给萧家杀出一条路来。她却毫不避讳,行事坦荡得很,做了皇贵妃,并不韬光养晦,该使的权力只管使。 官家说霍怀恩的事,她立刻琢磨起来,晚膳时就道:“别人不说,妙常一定知道怎么回事,只是不肯跟我说实话。现在的孩子,也是一个个都不听话了。” 所以她立刻就找个借口,把萧承泽叫来宫中,命令道:“你去把妙常带到宫里来,我要找她说话。” 萧承泽一点不听话:“你去找别人说去。” 宜妃娘娘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萧承泽,你再说一遍?” 官家已经在递话为他选亲事,话里话外要往宗室里挑,他再说出这种话来,宜妃娘娘第一个跳起来打他的头。 定国公还是有点怕这个姑姑的,虽然态度还是冷冷的,仍然改口道:“是她不理我。” “妙常那么好说话,一定是你不对。”宜妃娘娘护短得很,只是护得不是自家侄子,骂道:“你这鬼样子,除了妙常还有谁要你。趁早给我好好的,要是把妙常气跑了,我可饶不了你,让我对你祖父你父亲怎么交代?” “要什么交代,萧家绝种才是好事。”萧承泽道。 宜妃娘娘这下是真的生了大气,话也不说,抓过一旁的印就砸了过去。国公爷轻松躲过,宜妃娘娘追着骂道:“萧承泽,你敢再说这话试试,看我不剐了你。你干了什么事自己清楚,去把妙常哄回来是正事。” 萧承泽本来要走,听到这句话,又回一句:“随你怎么说,我不会拿自己的感情做工具。” 上一句话只是让宜妃娘娘生气,这句话是真伤了心,宜妃娘娘当上皇贵妃不到三天,就被气得吃不下饭。官家看到萧承泽这样,只有高兴的份,当然当着宜妃娘娘的面还是要哄的,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萧承泽这小子从小牛心古怪的,要是没福气,你也没办法。朕还准备对他委以重任呢,看来是不行了。” 宜妃娘娘哪里不知道官家的心思,听到这话,更是闹将起来:“都怪你,算计我们萧家,断送了自己亲妹子,也断送了我哥,养出这样野牛似的家伙来,气死我了。” 官家心情好,哄得也高兴,道:“怎么能怪朕,当初是先皇赐婚,我那时候都没亲政。况且我们俩怎么就有好结果,还只能怪萧於翙自己不争气。” 萧家一对儿女,起的名字是《诗经·周颂·酌》的典故,“於铄王师,遵养时晦”,京中还传言,说就是萧於翙名字里那个翙字没起好,应了“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的典故,后面才会后面因为尚了公主,夫妻不和,落了个四十不到就去世的结果。 他们一家子只管热闹,只有霍怀恩旁观者清,看得明白——三个人是各唱各的戏。萧承泽装不通人性的野兽,消除官家对萧家的忌惮,官家就坡下驴不用萧家,实则日夜提防。宜妃娘娘倒是有几分真心,所以这两人也各自对她有几分真心。从来一山不容二虎,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官家和萧家和谐共处的可能,不过是两只老虎哄着自己家的女眷玩罢了,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 可惜看破也没用,霍大人自己倒是好人,照样被人气得脸色低沉。偏偏官家防备萧承泽,还给他升了官,催着霍家越过他父亲,直接定了霍怀恩承嗣。这还不算,在官职上又给他升了一级,已经是捕雀处首领又兼任明德殿行走,一路从送奏折到奏折出,明德殿霍大人都看得见,只差听宣处不在他手里了。 怀恩承泽,从来是齐头并进,承泽高一尺,怀恩就要高一丈,不然让官家如何安睡。 这样的气氛下,霍大人找茬和萧承泽打架就更方便了。也是萧承泽自己没事找事,孟妙常从上次之后,再也没理过他。国公爷也正是一身火气的时候,刚好遇到霍大人也心情正坏。两个人在宫门处遇见,霍怀恩只说了句“练练”,两人就打了起来。从地上打到宫墙上,把琉璃瓦都打坏不少,各自打得受了伤,各自回家不提。 萧承泽还好,回的自己家,霍大人连家也不能回,不想去面对霍家那些人谄媚的脸色。翡翠没说错,他是活脱脱被官家教坏了。现在官家倒是好了,一家三口在翠微宫和和美美,他一个人要当孤家寡人了。 想到翡翠,霍大人更加心烦。刚好韦思谦把京口翻遍了都找不到孟容曜,怕挨打,于是主动出击,带了一拨捕雀处同僚,架着霍大人要他请客喝酒,庆祝升迁,一群人喝了个大醉回来。 捕雀处向来在京中横行无阻,夜闯宫门也是常事,都不用霍大人,韦思谦平时都能独当一面了。这次也一样,韦思谦去叫门,霍大人裹着披风,站在大雪里,看着几个下属喝醉了在雪里打架。哪怕是身手好的捕雀处,喝醉了也这样滑稽,他看得放声大笑。 官家为什么对着后宫佳丽三千,仍然要上山去接宜妃娘娘,他现在明白了。以前他跟着官家在翠微宫出入,也觉得奇怪,宜妃娘娘到底好在哪里,是特别温柔,还是特别聪慧?抑或是有什么世人不能及之处? 现在才明白,原来不是那个人比别人强在那里,就只因为是她,所以就样样好。一样的劝解,一样的真心,只有她的才格外珍贵。没有她在,周围再多人,再热闹,都仍然觉得自己是孤家寡人一个。 也难怪官家最终熬不过宜妃。 霍大人正在伤怀,那边韦思谦已经叫开了门,在那大发议论:“平时走别的门都没这么费劲,就你们朱雀门最慢……” 朱雀门看门的队长窦景自然在旁边赔着小心,不敢惹这杀神生气。没想到斜刺里杀出一个人来,一脚把还在啰嗦不停的韦思谦踹开,冷声道:“这是朱雀门?” 窦景吓了一跳,打量来人,见是个穿着锦衣,拥着紫貂披风的大人。他守门日久,从没见过这样华贵俊美的王孙,偏偏还比韦思谦他们高大一截,整个人如同彩塑神像,华丽贵气,却又杀气凛然。 这样的贵人,只该乘车辇进出宫门,怎么会到这里来?还喝得这样大醉,连门上的字都认不清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道:“回大人的话,这里是朱雀门不错。” 霍怀恩当即冷笑一声。 “叫你们朱雀门当差的人,全部出来。” 窦景还在犹豫,被踢了一脚的韦思谦已经从雪里爬出来,见他怔愣,连忙骂道:“蠢东西,还不听话,这可是我们捕雀处的霍大人,快把你的人都叫出来。” 朱雀门大雪纷飞,守门的侍卫在门下站了一整排。夜色浓重,宫门处灯火高悬,照见如墙一样厚重的木门,铜钉冰冷。霍大人披着墨色披风,一个个看过来,问道:“谁是家中独子,最近在说亲,不,是去年在说亲,今年在预备婚事的?给我站出来……” 人群中怯怯站出四个人,都有点茫然。只有其中一个,越听到后面,神色越明白,竟然敢抬起眼睛来看霍大人。 霍怀恩即使喝了酒,也一样敏锐,扫了他一眼,见是个高大端正的侍卫,毫不出奇,立刻冷笑道:“就是你在跟孟家说亲是吧?”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竟然直接冲上来,给了霍怀恩一拳。 当然是没打中的,但周围人都吓了一跳。霍大人饮了酒也仍然身手敏捷,往旁边一闪身,将那人的膝盖一踢,那人直接扑倒在雪堆里,几个捕雀处的人早冲上来把他按住了。窦景也硬着头皮上去把他按住,低声道:“杨天赐,你别犯傻,那可是捕雀处。” 杨天赐却已经气急,竭力挣扎,嚷道:“捕雀处又怎么样,就可以抢人婚事吗?我去年说亲,是小时候就见过的女孩子,又好看又贤惠,什么都好好的。到年前了,被女方退了。原来就是因为他,一定是因为他!他是高高在上的捕雀处首领,要什么没有,为什么要戏弄我们这样的人!放开我,让我问问他!“ 众人都没想到他会嚷出这番话来,也都不敢去看霍怀恩。只有朱雀门的领队窦景,还不知天高地厚,小心翼翼地叫:“大人。” 但霍怀恩只是站在原地没动。 他像是在思考什么事,那双桃花眼里的神色有点茫然。雪花落在他脸上,他本能地看向天空,像是不明白这些冰凉的雪花从哪里而来。如果这时候有人打他,也许真能打中也不一定。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从眼中潋滟出来,也许是酒的缘故,像一尊石像忽然活了过来。 他说:“我明白了。” 第94章 认罪 第94章 认罪 ◎但这还不是铁证如山◎ 孟府的日子仍然是老样子。虽然在凝翠寺的时候,三姑娘与宜妃娘娘亲近无比,但七皇子遭刺杀那一次之后,彼此就疏远了。如今宜妃娘娘成了皇贵妃,孟家反而没有在鸡犬升天之列。翡翠的性子像极孟老太君,一样硬气,绝不会觉得可惜,只是有时候也会想像孟老太君一样自嘲地开个玩笑:也许孟家就是没有这个运气吧。 当然也不是不生气的,尤其在世态炎凉面前。梁家大房新生了个小少爷,是梁静姝的侄子,也就是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的侄孙。这样近的关系,洗三并没请孟家的人。偏偏孟二奶奶不争气,自己还备了重礼去了,连主桌都没坐上,灰溜溜地回来了。还是翡翠知道了,瞒着没让孟老太君知道。 梁家这次春闱其实也没什么出色子弟。用孟妙常的话说,梁家一家子男子加起来,不如梁静姝一个人的文采。 但孟家走丢了孟容曜之后,何尝不是一家子男的加起来不如一个柳无忧呢? 没落尽管没落,日子还是要过,而且要认真过。春日宴席多,几位庶出小姐都要照料。孟二奶奶惯常是一毛不拔的,翡翠只能努力周旋,一边尽量逼着官中出钱,不让孟二奶奶逃掉责任,一边也从孟老太君私库中尽量拿出来补贴着。毕竟几个姨娘也都是目光短浅的,不怎么照看女儿们。 柳无忧闭门写书,还好有三小姐。越是这样艰难的时候,越是显出女孩子互相照应的好处来。有许多翡翠想不到的地方,她都帮着描补了,还常常自己拿出来垫着。就连孟琼华被梁家抛弃之后,有一次没有赴宴的衣裳,她也帮了一次,孟琼华经过这一番之后,竟然也懂事不少,不再像以前一样自私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转眼已是三月中,春暖花开,夜更短了,所以睡不着也没什么。翡翠睡前是照常要巡视华堂一遍的,关照一下上夜的人,让小厨房给婆子们安排热汤,又调停了一下两个小丫鬟为了关窗吵架的事……才回到自己房间,昏昏睡下。 她是被忽然惊醒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摸枕头下,自从孟三奶奶那一回之后,她还是有点怕的。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她本能地想叫喊。反应过来那是谁之后,反而倔强地抿紧了唇。 春三月,桃花盛开,夜风都是带着暖的。整个华堂都在酣睡,只有霍大人在这夜闯闺阁。 “霍大人也太大胆了。”翡翠不是不怕的,所以更要显得冷漠:“我以为上次已经和霍大人说得很清楚了……” 霍怀恩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春日的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亮他的轮廓,连在暗中也这样让人惊心动魄。翡翠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慌乱,扶了床栏几下才坐起来。锦缎背面冰凉,上面的花在暗中开得葳蕤不断。 “是翡翠姐姐觉得说清楚了。”他这样回答翡翠:“我可没答应。” 他又开始叫翡翠姐姐了,翡翠本能地觉得有点软弱,所以更要冷酷。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生硬地道:“这里不是霍大人该来的地方,请霍大人回去,不然我就要叫人了。” “用不着,我问清楚一件事就走。” “霍大人明天白天再来问……” 翡翠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霍怀恩骤然凑近来,床帐上的流苏拂过他额头。翡翠连忙往后退,打翻床头的灯盏,但霍怀恩眼疾手快,直接扶住了。 灯光如豆,照在他眼睛上,翡翠还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这么近地看到这双眼睛了。 他说:“我有一事不明,所以要请教翡翠姐姐。既然翡翠姐姐已经跟人婚期将近,那应该是合了庚帖的,不知道庚帖在那里?” 翡翠立刻抿紧了唇。 “我没有必要给你看……” “我猜,一定放在一个很重要的地方,但也不会藏得太深,应该就在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霍怀恩一边说,一边靠近:“也许带着一把锁……” 他往前靠,翡翠就往后退,直接退到贴墙坐着。枕边的螺钿箱子硌在她背脊上,有些痛,但她一声也没吭,而是试图挡住它。 霍怀恩直接伸手就抽走了那箱子。 “霍怀恩!”翡翠顿时急了,伸手去抢,但哪里沾得到霍怀恩的身。霍大人一闪身就退到了窗边,将箱子高高举起,翡翠道:“还给我,我要喊了!” “好啊。”霍大人的神色疯狂得很:“喊得大声点,让所有人都来听听,我也正好讲讲,翡翠姑娘是怎么玩弄我的感情,一面说着我调戏她,一面自己在外面订亲。你深夜和我夜不归宿的时候,怎么不管我的名声,怎么不说是谁在调戏谁?” “你别发疯。”翡翠气急。 是官家把他惯坏了,这世上只有女子顾惜自己名声,他竟真还委屈起自己的名声来了。早该知道的,官家的徒弟也不是好惹的,觉得天下所有好事都该归他们,什么没得到都算他们吃亏…… “那翡翠姐姐是铁了心要始乱终弃了?”霍怀恩反问她:“跟我纠缠那么久,说什么扎根不扎根,我真扎根了,翡翠姐姐转头就去嫁什么朱雀门的守卫了?” 翡翠的拙于言辞,这时候是致命的,只会抿紧了唇,半天才憋出一句来:“你喝酒了?” “不喝酒我还不会来呢。”霍大人难得善心大发,留了一段时间给翡翠姐姐辩解:“翡翠姐姐这是认罪了?” “没有的事。”翡翠立刻反驳道:“我没有戏弄你。” “那说亲是怎么回事?”霍怀恩追问。 翡翠又开始露出那宁死不开口的表情。 霍怀恩无奈一笑,道:“好吧。” 翡翠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想要阻止,霍怀恩已经直接拔出剑来,将小箱子的锁一斩两断。抄家是捕雀处的拿手本事了,霍大人直接将打开的小箱子往床边的桌上一扣,里面的东西全掉了出来。许多零碎玩意,多半是钥匙,也有玉佩当票之类,最下面俨然是一张红色的庚帖。 “霍怀恩!”翡翠急得满脸通红,上来就抢,被霍大人一只手就制住。霍大人举起这张庚帖,对着窗外的月光细看。 看得出是合婚的庚帖,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一张。当然不是那什么朱雀门守卫的,是翡翠自己的。如果庚帖只剩一张的话,那多半婚事是告吹了。 但这还不是铁证如山。 真正的证据,是霍大人对着月光看见的。霍大人常年审案,练就鹰隼般眼力,看清楚红色帖子上翡翠的生辰,也看得清生辰下写的小字。 也许是她曾经深夜无数次拿出帖子来看过,觉得上面的生辰有点空,也许是因为翡翠姑娘已经明白这帖子上的生辰会一直孤独下去,所以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小的字。 她不是会读书的人,所以字很幼稚圆钝,和她的人一样,一板一眼的。 崇微二年,五月七日,子正三刻。 那是他的生辰。 霍大人这样的人,有三分的痛,就叫成了十二分,是跟官家学会的坏本领。但翡翠这样的人,有十二分的痛,也不愿意表达一分。深夜独处,夜不归宿,哪里是伤了霍大人的名声呢?是伤了她的。 朱雀门守卫,自幼认识,虽然是霍大人看不起的寒微之家。但至少也是正头娘子,孟老太君不会亏待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经走到庚帖的地步,是翡翠自己叫了停。 她是老人家教出来的女孩子,也最固执,也最传统。许了一个人,就不能再许一个。她选了霍怀恩,即使霍怀恩从来没有选她。不过是玩笑,不过是调笑,不过是叶公好龙,但她不是开玩笑的人,她说不了假话。有过夜宿,有过独处,那就是许了人。她许的不是霍怀恩本人,不是名节,不是悠悠之口。是她自己心中的原则。 女孩子一生的婚事,终身的寄托,她没有许给别人,她许给了他。 她只和未婚夫婿夜宿独处,最后不是夫婿也没关系,她一个人过这一生。 不知道为什么,霍怀恩许久没说话。 他像是要笑,又像是为她深深地伤心。官家为什么向宜妃娘娘投降,他明白了。是世上最自私的天子也没关系,总有一个人,你会心疼她,超过你自己。 但翡翠不知道这一点。此刻这秘密被暴露在月光下,她脸色惨白,如同被捕获的小动物,最后的尊严也荡然无存。有明亮的痕迹从她眼睛流下来,霍大人本来准备说话,直接愣住了。 她哭了。 霍怀恩一瞬间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是我该死,”他连忙放下庚帖,认真给翡翠姐姐认错,“是我轻浮浪荡,是我不学好,是我让翡翠姑娘患得患失,才走到这局面,都怪我。” 翡翠没有错怪他。他知道,他都知道:翡翠的挣扎,翡翠的自尊心,和翡翠对他的情意。翡翠没说错,他们这种人,就是喜欢欺负最亲近的人,像恶劣的狗,谁对他们最好,就承担最多的得寸进尺,被咬得遍体鳞伤。 但有一句话她没说过。他们这种人,从根子上就坏,一辈子也改不好。最终的方法,也不是要他们改好,是他们遇到一个人,看她哭,就比看自己伤心更重要。到这时候,也许他们会从那些无可救药的恶习里,生出一点点人性来。 他这一生恶习难改,但也可以为她做一天的好人。 “庚帖我拿走了。”他认真逗她笑:“翡翠姐姐太不讲规矩了,霍家虽然家风不正,也还是讲礼节的。我们家的规矩,都是男方来提亲。翡翠姐姐要是再想对我始乱终弃,这就是现成的证据。” 翡翠气得瞪他一眼,霍怀恩笑着拥住了她。 “早在凝翠寺,有句话就该说的。也许说了,翡翠姐姐那时候就不会拒绝我了。”他凑在她耳边,认真告诉她:“从来没有什么调戏,我敬重姑娘,如奉神明。”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多么心软,最严肃的人往往最好骗。他早知道她玉做的外壳下面是柔软的心,只是一层层剥下去,终于也到了今天。 言语在这时候都失去了意义,他直接俯身下来,亲吻了他的翡翠。 第95章 会试 第95章 会试 ◎春三月的阳光温暖,满庭花树盛放◎ 虽然待月西厢记写得温柔旖旎,但翡翠姐姐还是很守礼的。最大的让步,也不过是让喝了酒的霍大人在她房间的睡榻上歇一晚,等到天明,再规规矩矩去拜见老太君。 霍大人浪荡这么多天,总算安稳一觉睡到天亮。醒来发现翡翠已经端了水来,又端了早饭来,显然是没料到霍大人这么能睡,也没有叫醒他,而是蹲在他榻边,认真看他的脸。 霍怀恩笑了一声,直接伸手一勾,揽住翡翠的腰。上次就想说了,她简直轻得像片羽毛,直接被他一滚身就抓到了榻上。翡翠姐姐哪受得了这个,立刻就开始打他,道:“快放开,我生气了。” “陪我待一会儿。”他认真抱怨:“头好痛,昨天喝太多酒了,韦思谦那家伙,什么马尿都敢拿来喝。” 翡翠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知道痛就好,以后看你还敢不敢喝了。” 但她也是嘴硬心软,其实早预备下醒酒汤,放在榻边。见他不放手,只好自己欠着身子去试图端起来。霍怀恩也是坏,等她快够到的时候,忽然又把她拖了回来。翡翠忍无可忍,又给他头上敲了一下。 “好痛。”霍大人又开始抱怨。 “我刚刚就想问你了。”翡翠认真审他:“你脸上怎么了,怎么额头上有伤,嘴角也青了。” 她一面说,一面认真检查他脸上,捏着他轮廓分明的下巴,翻过来翻过去地检查。霍大人难得这样配合,任由她把自己当个刚到手的大玩具。 阳光照在她脸上,专注的神色温柔极了,被指尖碰过的地方,仿佛也没那么痛了。 官家在凝翠寺为什么那么快投降,霍怀恩明白了。也许只为了宜妃娘娘可以摸着他的脸,说一句“圣上瘦了”。霍大人有样学样,哪怕为这个挨一巴掌也值得。 “都是萧承泽打的。”他立刻开始告歪状:“整天跟疯子一样,没事就打人。我腰上还被他打青了呢,给你看。” 他掀起锦袍就要给翡翠看,果然被翡翠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 “别发疯,快起来收拾了,等会在老太君面前不准乱说话,如今家里乱极了,离不开我,我想着先别公开……” 翡翠姐姐认真跟他说着话,他却有点走神,把翡翠教训他也当作一幅画来欣赏。忽然皱起眉头道:“什么声音?” 霍大人整天笑萧承泽耳朵灵得像猎犬,其实他也不差,隔着院墙就听见外面敲锣打鼓。 翡翠等到那声音到了侧门才听明白。 一般人客往来,都是先拜会孟三爷,因为孟二爷外放不在京中。要是女客,就见孟二奶奶,没有人会直接往华堂来,一般客人,也没有资格直接来华堂让孟老太君接待。 只有一种很罕见的情况,会直接谒见老太君。翡翠心中有一丝预感,只是不敢相信,匆匆带着霍怀恩走到侧门,远远看见那支队伍铜锣开道,鼓乐齐鸣,喧哗热闹,喜气洋洋。一见霍怀恩,大概以为他是这家的主人,已经齐齐拜下去,个个嚷道:“恭喜恭喜,孟家大少爷孟容曜,得中会试第一名,光耀门楣,请爷的赏!” 看门的婆子,和小厮丫鬟都愣住了,早有机灵的,已经一路朝华堂跑了过去,嚷着:“老太君,天大的喜事,报喜的人来了,咱们家大少爷中了会元!” 春闱会试第一名,称为会元,是三元及第的第二站,紧接着便是殿试,虽然官家心意难以揣测,但至少已是进士,又是会元,名扬天下,仕途亨通,已经近在眼前…… 翡翠也又惊又喜,连忙让人放赏,自己也往华堂跑去,回头看见霍怀恩眉头微皱,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霍怀恩带着她往华堂走,沉吟道:“我只是在想,孟容曜怎么进的京,我们搜遍了京口和附近的荒山,怕他受伤,还让人留意医馆,又在进京的各处门口埋下暗线,就是怕他不敢和官方联系,和霜纹两个人上京遭遇不测……” 原来霍大人并没把案子交给韦思谦,还这样头头是道。 翡翠只当他是在思考自己的错漏,安慰道:“没事的,只要回来就好,如今得中会元,更是好事……” 彼时两人已经走进华堂的庭院。华堂里早已是一片欢腾,婆子丫鬟都欢欣鼓舞。孟老太君也早被宋妈妈搀扶出来,看见翡翠,不敢置信地问:“真是容曜中了会元?” “老祖宗还担心呢,听这声音,不是和咱家大爷当年中进士时一模一样吗?我听着还更热闹些呢……”宋妈妈只管凑趣。 但翡翠感受到了霍怀恩的不安。 他微微摇头。 “不对,”他皱眉道,“就算孟容曜能回来,他的文章我看过,是正儒。这次官家点的主考官,特地选了王派的何尚书和罗太傅,他们一个儒道兼修,一个是最喜欢厚重的。孟容曜的文风,只怕中不了会元。况且他也没回京,这会元应该不是他……” “那能是谁?”翡翠不解地问道。 孟老太君虽然自从上次后,私下对霍怀恩骂了一千句一万句“小畜生”,但对他的才干还是认的。听了这话,也惊疑不定,满庭中的喜悦都因为这缘故凝滞下来。 只有孟妙常反应了过来,看向了身后。 春三月的阳光温暖,满庭花树盛放。这世上的文章诗词,都把女子比作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宜室宜家,梅花傲骨,菊花隐逸,杏花是绿叶成荫子满枝。就连《秋水记》灵感来源的原句也不例外——“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来来去去,也只是花中第一流。 而她从进京第一天开始,就如同一棵树。 明亮的阳光中,柳无忧缓缓走下台阶。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书中写过毕竟是纸上谈兵,真到了这一刻,还是不如凤奴从容,总归有些畏惧。但颧骨上微微的红,如同烧灼的火,证明她冰层的外表下也有野心在熊熊燃烧。 她说:“是我。” - 孟老太君勃然大怒。 翡翠和孟妙常都没见过她这样生气,整个人都气得发抖,当然第一时间是问责任:“无忧和三丫头天天住在一起,无忧去贡院那么久,一定是三丫头帮着瞒了。” 孟妙常无话可说,也只能跪下来道:“我想着无忧妹妹一身才学,不能白放着。” “不能白放着,就去送死?”孟老太君满头白发颤颤巍巍,指着柳无忧道:“你给我进去,你们把报喜的人打发了,这事以后谁也不准再提。既是容曜考的,就算在他头上,他自己非要惹出天大祸事,开了个好头,赶不回来,现在连无忧也拖进去替他填这个坑,就让他自己去顶,殿试缺席也是他该的。” 这是老人家偏起心来,也不管青红皂白了。翡翠也无奈道:“老祖宗,霍大人还在呢。” 霍怀恩这时候会装老实了,双手一摆:“我什么都不知道,捕雀处不管殿试,殿试缺人也不关我的事。” 他是把老太君哄开心了,柳无忧却不顺着台阶下。 “我不是想帮他填坑,就是自己想考。”她倔得很:“书中写的金殿对策终究是想象,我想自己去试试是什么滋味。” 孟老太君被气得站都站不稳。 “你还记得,你父亲说过不准申冤……你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让我怎么对你父母交代?” “父母那边,我自会有交代。容曜哥哥也说,要是大舅舅有遗言,一定是叫他不得申冤,但他还是去了。我知道姨姥姥是疼我,所以担心我冒险。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愿意按我的想法自由自在生活,哪怕结局不如所愿,也是我自己走出来的,否则就算一生平安顺遂,我也只会觉得痛苦。” “柳无忧见孟老太君只是摇头,索性一撩裙子,直接在石阶上跪了下来:“求姨姥姥成全。” 话已说到这地步,即使孟老太君再不赞同,也只能无奈摇头。 她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坐在宋妈妈忙搬来的椅子上,只剩叹息的力气。 “我就知道,这个家留不住你舅舅,留不住你父母,最后也留不住你。”老人家似乎彻底灰了心,只剩无力与倦怠:“想飞的鸟,我是关不住的。去吧,我只当又给赵家人白养了一场孩子罢了。” 这话说得不祥,偏偏又是事实。众人都忙上来劝,翡翠知道老太君心事,忙宽慰道:“圣上仁慈,连大少爷当众直言进谏都网开一面,姑娘是女眷,又是忠臣遗孤,想必也不会有大危险……” 不劝还好,这样一劝,孟老太君更急:“你看她那样子,比十个男孩子还倔,官家又是那样脾气,她能讨着好吗?” 众人劝都没用,翡翠也没法,一边的孟妙常却淡淡道:“我们再着急,也到不了御前,只能请霍大人多照应了。” 她这句话一出,翡翠就知道她一定清楚自己和霍怀恩的事落定了,顿时面红耳赤。 霍大人也不是好惹的,立刻笑道:“照看当然是要照看的,只怕拦不住。这样吧,要是官家问罪,我就把柳小姐偷出来,往萧承泽府里一扔,既栽赃了萧承泽,又保住了她。大家看好不好?” 翡翠立刻约束道:“霍大人,不要玩笑。” 其实真不是玩笑,霍怀恩的话已经很明显了:都到这时候了,大家有什么手段就用什么手段吧,我自然会用尽全力,你家萧承泽难道坐视不管不成? 孟老太君却不管这些,只管拉着柳无忧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她小心回话,不准触怒官家。柳无忧是不说谎的人,始终不肯答应,只漫应着。 好不容易送出了华堂,翡翠姐姐亲自送到马车上,细心地给柳无忧安置好,柳无忧垂着眼睛看着她,两人一时间都无言。 “当初是我接姑娘来,如今又是我送姑娘走……”她忽然轻轻叹息一声。 柳无忧却逗她笑:“这些天打扰翡翠姐姐了,也许没了我翡翠姐姐还少费点心呢。” “胡说。”翡翠只管把暖炉安排好,垂着眼睛看炉里的炭,道:“其实我也知道姑娘和三姑娘最好,但有件事还是想问,为什么《秋水记》里连像霜纹的丫鬟也有,却没写过我呢?” 真成生离死别了,从来最宽容大度的翡翠姐姐,也有这一问。 “因为出色的小姐多,但翡翠姐姐是绝无仅有的,一旦写了,只怕满京的人都知道写的是孟家了。”柳无忧这样回答她。 翡翠也无奈笑了。 “油嘴滑舌。” 但说笑归说笑,最后还是要分离,她最后也只是认真握了握柳无忧的手,看着她眼睛交代道:“前路凶险,姑娘万事小心。” “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第96章 查账 第96章 查账 ◎让人拟旨吧◎ 三月十五,春闱出榜,孟家大少爷孟容曜高中会元,京中为之轰动。与此同时,霍怀恩直接一辆马车,把柳无忧带入宫中。 霍怀恩选的好时候,官家正好在翠微宫用完午膳,是心情最好的时候,见霍怀恩进来道:“带了位客人来见圣上。” 官家正看书,皱眉道:“什么客人,怎么带到翠微宫来了?” “回圣上的话,因为是位女客。”霍怀恩说完,见官家诧异地抬起头来,才继续道:“我把这一榜的会元带来了。” 官家惊诧的目光中,柳无忧走进来。一直以来,秋狩也好,宫宴也罢,她全不出现,说是不与卢家同席,其实和官家也不无关系。官家自然也装作不在意,除却那天在秋狩时那句“也许我夫家死绝”的话之外,双方并无交集。 此刻柳无忧平静地走进来,跪地行礼,是三跪九叩的大礼,不是寻常官眷礼节。 她说:“浙江巡抚柳晋骧之女,今科会元柳无忧,见过圣上。” - 饶是官家经过孟容曜那一场,也被气笑了。 “这下真成了《秋水记》了。”他倒不急着发脾气,还问霍怀恩:“你怎么发现的?” “柳小姐自己投案自首的。”霍怀恩笑着道。 官家也笑了。 正如翡翠所说,她太了解官家和霍怀恩这对师徒了,他们傲慢极了,和当初对孟容曜的如临大敌不同,官家对柳无忧的自投罗网甚至是觉得好笑的。仿佛跪在地上的不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而是一个什么玩意儿。 尽管她是今科会元,也就是比这一科春闱的所有进士都要强。 柳无忧跪在地上,是应该觉得羞辱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反而变得很平静,心如止水,她甚至也并不觉得害怕。是父亲说过的,读过的那些书会支撑她,成为她的脊梁。 官家笑了一阵,终于想起问一下柳无忧:“你也想劝谏朕?三元及第,上达天听。孟家人就是死不了这份心,是不是?” 柳无忧并没理会他的戏谑,尽管她因为这份羞辱,苍白脸颊上都飞起一抹红色,但说出的话仍然异常冷静。 “回圣上的话,三元及第,上达天听,那是孟容曜的话,不是我的。孟家自有孟家的家风传承,但我不准备用孟家的做法。” 官家又笑了。 他还是把柳无忧当个有趣的小玩意,世间男子多是如此,把女子和孩童看作一类,或哄或训斥,就是不肯相信她们和自己一样拥有同样的智慧和脾气。 官家笑着俯身向前,他坐在矮床上,是极随意的姿势。汉书上说刘邦踞床见郦生,郦生不拜,反而指责刘邦无礼,刘邦只得摄衣谢之,请上坐。但他显然没把柳无忧当成值得慎重对待的人,反而笑道:“哦?你也要说你不是孟家人了?当初孟容曜怕连累孟家,孤身去了江南,不带走孟家一草一木。你这次又准备如何帮孟家脱身呢?” 柳无忧平静看着波斯地毯上的花纹。 “回圣上的话,我不准备帮孟家脱身。”她不急不缓地道:“我要替孟家要一份封赏。孟容曜考中会元,殿试弃考,三年后再参加。官家思及孟家先祖功绩,将孟家的侯爵再延一代,忠勇侯府重回九侯之中。” 官家被她逗笑了。 “你还帮朕拟上圣旨了?” “回圣上的话,臣女没有资格替圣上拟圣旨,但臣女的父亲是帮圣上拟过圣旨的,‘已升宥密,方隆乃睠之恩;未正枢机,岂称畴庸之典。’这是圣上封臣女父亲做浙江巡抚的时候圣旨上的话,臣女现在还记得。”柳无忧答道。 提起旧事,官家的神色更加放松起来。 到底柳晋骧比孟汝臣还是好点,孟汝臣做的是伴读,往好里说是“如同朕亲兄弟一般”,坏的时候就有点没上没下,而柳大人就驯服很多。到了下一辈也是一样,孟容曜的儿子就选在人多的时候“直言进谏”,柳晋骧的女儿,凡事都悄悄进行,句句话并不刺耳,官家也不由得有点心软。 “既是如此,念在柳晋骧的份上,朕也不愿意追究你的罪名,女子有才学是好事,有才学才能好好相夫教子……” “圣上会错意了。”柳无忧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抬起眼睛来:“臣女说了,孟家是忠臣,一心为君,无怨无悔,连孟容曜也不例外。但臣女不准备用孟家的方法,从臣女父亲的事上,臣女早就明白了,对于圣上来说,忠心的臣子,不如好用的臣子,能从圣上这要到正义的办法,从来不是证明自己的忠心,而是和圣上做一场交易。” 官家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但仍然保持着云淡风轻的姿态。 “哦?你要和朕做什么交易?” “《秋水记》是我写的,圣上。”柳无忧这样告诉他。 不等官家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大,她就继续道:“我想朝中是有不少人知道的,只是没有人禀报圣上,至少卢家人是清楚的,说明他们也没有官家以为的那样听话。话说回来,《秋水记》的下卷我已经写好了,里面藏着一本账本,我知道,这世上不是谁都愿意看账本,但都愿意看一个好故事,所以我已经用最通俗的语言将它编成了儿歌,分了许多渠道送出京城,如果我不能平安从宫中回去的话,下卷书将会流传到天下各处,那本账会随着所有倡优戏子的口,传遍大江南北。。” 她抬起眼睛来,平静得如同十八年前金殿对策的探花郎。 孟容曜大放厥词,说她的破题太长,他的破题倒是不长,直入直出,一场劝谏就把自己送到江南去了,至今生死不明。 他难道不知道,科举只是一场考试,最终目的是为了当官。所以最好的科举文章,都是慢慢铺陈,缓缓破题,布下天罗地网,如九曲回环,最后收网的那一天,又会点回自己的题目,如同画龙点睛的那一笔。 她说:“正如圣上说过的,我已经帮圣上拟好了圣旨,就请圣上下旨恢复孟家的侯位吧。” 用尽所有的辞藻,也无法形容官家眼中那一瞬间的暴怒。 “你威胁朕?” “圣上把我想得太坏了。”柳无忧甚至给他一个台阶下:“我只是觉得,圣上和我都欠了孟府太多,先了却了这一场恩怨,我们就可以坐下来谈谈交易的事了。” 官家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这辈子再也不会用刚才的那种轻慢态度逗柳无忧了。 “传听宣处来,”他厉声叫霍怀恩:“开明德殿,把知晓江南财政的人都叫来,在殿外等候。我倒要看看,这是一本什么样的账本!” 瞧瞧,这不是挺清楚自己要讲什么事的吗?但只要没有价值,他就装傻。柳无忧在心中想道。如果父亲在的话,一定会在旁边朝自己挤挤眼睛了。从探花郎做到封疆大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官家的性格。正如孟老太君说过的那句话。 不能狠狠刺痛他的人,永远得不到他的尊重。 - 孟容曜说他父亲如果在的话,一定不会想让他毁了春闱。这又是孩子气的话了。 孟家是真的忠臣,处处为天子着想,但有时候也太傻。 怎么会毁了春闱呢?哪怕是金殿对策,只要给官家带来的价值,大过一场庄重的春闱本身就好了。 此刻官家开了明德殿,召集听宣处十数名重臣,连同所有知晓江南财政的官员,都等在偏殿,人心惶惶。柳无忧跪在正殿,正对天子的书案,这与金殿对策也差不多了。 “一个两个都要替父申冤,朕倒要看看,有什么冤好申……”官家坐在书案之后,抱怨连天。 柳无忧甚至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来审自己:因为不清楚牵涉多大,所以没有任何人可信,不愿意先叫进人来,让自己以有心算无心。 “圣上知道我父亲是为什么死的吗?”她跪在殿下问。 官家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不就是为了杭州盐政贪污的事?” 这是在引蛇出洞了。 “十四年前,孟家大舅舅孟汝臣上任杭州,官家对他寄予厚望,但他死在民变之中。同年卢家崛起,卢龙弼当时就在杭州周围驻扎,民间一直隐隐有传言,说卢龙弼是与倭寇勾结,被孟大人撞破,所以杀人灭口。容曜哥哥要申的冤,多半也是这个冤。”柳无忧不紧不慢地道:“但在圣上看来,不过是陈年旧案,人死不能复生,反而要断送一个卢龙弼。所以我说孟家人都傻,孟容曜不知道,他要的正义其实一开始就被圣上放弃了。” 官家唇都抿紧了。 “你既然知道,还来送死?” “我不会因为这个送死,我父亲也不会。”柳无忧平静道:“圣上现在还觉得,我父亲是为了追查孟汝臣的案件,被卢龙弼灭口在狱中的吗?” 龙椅的扶手上盘踞着惟妙惟肖的两条金龙,因为常年摩挲而光滑,此刻崇微帝的手也握在上面,食指轻轻敲打着。 “继续。”官家终于也卸下防备:“朕倒要听听你要讲什么?” “都说我父亲是封疆大吏,坐镇江南,其实管的是水利和盐政,并不管边防大事。而盐政如果不与边防协同的话,其实是管不住的。”她娓娓道来:“其实圣上也知道,我父亲不是什么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否则也不会放他在江南,与卢龙弼做邻居。大舅舅死在江南是个意外,我父亲可不是。他和卢龙弼相安无事多年,一直很清楚卢龙弼是帮圣上办事……” 官家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柳无忧微微一笑,没有继续再讲卢龙弼替官家办什么事…… “但去年我父亲忽然开始查一本账,最开始只是查十四年前的事,渐渐就查到近年。越查越心惊,那时候我母亲已经病得很重了,都是我陪着他,给他打下手,说实话,账本中的数字,我看着都害怕。” “盐政是一国之本,数字大点也没什么。”官家意有所指地道。 柳无忧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如果账本中,归于国家的只有三成,归于君王的是两成,而归于卢龙弼和倭寇的,高达五成呢?圣上仍然觉得无所谓吗?” 官家的眼睛一瞬间眯紧了,他像一只狐疑的老虎,盯着柳无忧,似乎在努力判断她的话是否可信。 “传贺庆隆来。”他立刻吩咐霍怀恩。 “贺大人虽然曾是浙江巡抚,但恐怕对于盐政的账也没那么清楚……”柳无忧淡淡道。 “难道光凭你一面之词,就想让朕废了卢家不成?”官家立刻道。 听,他也默认,这本账出来,是可以废了卢家的。 柳无忧笑了。 “圣上知道为什么我父亲的遗言是不准我申冤吗?”她带着笑告诉官家:“我自幼聪颖,过目不忘,再难的账,只要我过一遍,就没有错漏的。” “拿纸笔来吧。”她叫霍怀恩道:”我会将这十四年盐政明暗两本账都默写出来,官家大可以找来府库里的底本对照,快一点的话,也许我们还能赶得上三天后的殿试呢。” - 黄昏时候,柳无忧已经写完第一本账本。偏殿留着的群臣都放走了,只留下与卢家有关的几位,取而代之的,是司礼监被召集,御前勘和,魏权亲自坐镇,满殿都在打算盘,为了查江南的盐账,算盘声响得如同暴雨一般。 是霍怀恩去交的结果,当时天色刚开始黑下来。官家站在殿外的石台上,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如血的残阳。 “一字不差。”他这样告诉官家:“无论是明暗账。” 官家都动容。 我家无忧,是要做凤凰的。柳晋骧那句话言犹在耳。探花郎没有说谎,他最好的女儿,凤凰般的女儿,也仍然送给他。 “是太子没有福气。”官家说。 哪怕是霍怀恩,也不敢接这句话。天边晚霞鲜艳得诡异,京中只怕要变天了。 “让人拟旨吧。”官家道:“就当是嘉奖孟家把柳晋骧的女儿救了下来,让朕有一本账可以查。” 第97章 泛舟 第97章 泛舟 ◎那你想归于哪一家?◎ 孟家侯位再延一代的圣旨下来,举京皆惊。 外面的世态炎凉不说,孟老太君又是开心又是伤心,开心的是孟家得救,一代人能改变多少事,伤心的是知道这一定是柳无忧换来的。 “当初我接无忧来府里,你们姐妹目光短浅,怎么挤兑她来着?”孟老太君又是伤心又是欣慰:“我早说过,无忧活脱脱是我们家的性子,从来不亏欠人。咱们家的侯位再延一代,这是多大的恩情,等容曜回来,都该让他去给无忧磕头才是。” 孟二奶奶自然也是喜出望外,凭她怎么训,只敢唯唯称是而已。 高兴之余,全是担忧。孟家倒是好了,但柳无忧至今还关在宫里没放出来,消息一概不通,生死都不知,怎么能让孟老太君不担忧,连着一整天,连饭也吃不下,只到处托人往宫里打探消息。翡翠忙劝:“老祖宗放宽心,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要是真有大事,宜妃娘娘那边不说,霍大人也会告诉我们的。” 但孟老太君忧心如焚,如何劝得住,有一次竟然还说出极灰心的话来,说:“都是我不中用,人老成妖,现在是在活子孙的寿数了。”听得孟二奶奶都大惊,连忙解劝,宋妈妈说给翡翠知道,更是大发雷霆,追查了一番,说是哪里传来这样的怪话,让她知道,一定严惩不贷。 除开孟老太君那边,孟妙常是最担忧的,柳无忧参加春闱的事,是她全程配合,还帮柳无忧打掩护,当时只想的是不能让她一身才学白费,做一辈子笼中鸟。反正孟容曜也不过流放而已,到时候去求宜妃娘娘救她下来,看在当初七皇子遇刺那件事的恩情上,宜妃娘娘也会救柳无忧一次。 但她也没想到这件事会这样严重,事情还没结束,封侯的圣旨已经下来。说明这件事的重大程度已经远远超过她的预估,到这地步,柳无忧真是生死都不由自主了。 所以自己决不能抛下她一个人在宫里。 孟三小姐就算这时候也格外硬气,没有去找国公爷,而是直接让永祥往宫里递话:就说:“之前娘娘的宣召,妙常生了病不能去,万分惭愧,如果娘娘还想见我的话,我愿意进宫陪娘娘说说话。” 其实孟妙常这边大可不必着急,因为事情出来当天,萧承泽那边就已经去见了宜妃娘娘。 国公爷托人办事也是风格独特:“娘娘多去看看柳无忧,别让她被官家弄死了。” 宜妃娘娘被他气笑了。 “你这脾气,让本宫说你什么好?妙常知道你替柳无忧求情吗?” 萧承泽冷冷道:“她不用知道。” “你悄悄做这些事,又不让她知道,是什么意思呢?积功德么?”宜妃娘娘说着自己都灰起心来,跟孔嬷嬷道:“我哥哥当年轻浮浪荡,我骂虽骂了,到底不怕他吃亏。这样的侄子,犟牛一样,又处处吃亏,让我怎么放心?” 孔嬷嬷也只得宽慰道:“娘娘不要忧心,国公爷自有国公爷的福气。” 两人还在感慨,那边国公爷已经等得不耐烦起来,道:“你帮不帮?不帮我找别的门路去了。” 国公爷虽然脾气像牛,但在朝堂上其实是厉害的,该做的事一件没少做,也颇有几个在官家面前说得上话的臣子。宜妃娘娘一听,只得叹道:“好了,怕了你了。你别轻举妄动,如今这件事还算压在后宫中,你要是牵涉到前朝,那真是一场混战了。本来不想这时候捋虎须的,也只好等会去探一探监了。” 宜妃娘娘说探监真是没说错,柳无忧如今是被关在明德殿里,当然是宫女太监伺候着,但一个人也不敢与她交谈,只是送进一日三餐,服侍睡觉。柳无忧倒也自在,反正她如今只管默写账本,一切都不管,其实旁人看着都有点忧心:圣上会如何对待这一批账本呢?等到那时候,她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宜妃娘娘受人之托,自然忠人之事,到下午就来探望了一场,当然官家的命令是不许任何人探望,但皇贵妃如今宠冠六宫,要进去也是一句话的事。 柳无忧倒是对宜妃娘娘的到来并不意外,仍然规矩行礼,宜妃娘娘将她扶了起来,打量了一下,道:“无忧瘦了。” 不怪孟妙常吃醋,她和柳无忧真是契合极了,连寒暄也不必,宜妃娘娘只关照了一下她在这的衣食用度,柳无忧继续写她的账本,运笔如飞,宜妃娘娘都感慨:“真是一笔好字。” “我跟圣上把事情都说了。”柳无忧告诉她。 “连《秋水记》都说了?”宜妃娘娘问,见柳无忧点头,也只能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这一辈的女孩子,确实比她们那时候凶悍多了。 柳无忧写一会儿账本,见宜妃娘娘在旁边看着自己出神,忽然忍不住问道:“娘娘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做凤奴。”柳无忧问。 宜妃娘娘像是被问住了,过了许久,才摇了摇头。 “我在十三岁之前,其实是没觉得世上有男女之分的,反正我什么事都和我兄长旗鼓相当,射箭,骑马,摔跤……后来渐渐气力就不如他了。我那时候很沮丧,觉得这世道待我不公平,是我娘亲教我,说世上的事祸福相依,也许上天给了我女子的身体,是让我做男子做不到的事。于是渐渐也走到今天。” 萧於翙做不到的事,她萧令铄做到了,萧家的安危和荣辱担在她一人身上,也毫不夸张。她做到了花中第一流,就连那个不能提的位置也遥遥在望。 柳无忧怔怔地看着宜妃娘娘,她其实有时候乖巧极了,宜妃娘娘对她这样子一点办法没有,爱怜地摸了摸她头发。 “要活下去。”她认真教柳无忧:“像南涂一样活下去。这世道是这样的,曲高和寡,过高惹人妒,不要只争输赢,只要活到最后,就是赢家。” 她是南涂一样的人,永远藏在轿子里,是来探望柳无忧的吗?又似乎给官家做了说客。世上都看不穿她的棋路,只知道她稳稳在那里,如星辰般闪耀。 - 其实说宜妃娘娘是给官家做说客真没说错。明德殿里的气氛,其实也没有那么剑拔弩张。 柳无忧写账本这几日,虽然像只笼中鸟,但官家写累了奏折,有时候也转过来看看她。但凡长辈看晚辈,也是会越看越欢喜的,况且她还像极了他父亲,写得一手好字,条缕清晰,算起账来也是又快又准,让人疑心这单薄身体、漂亮的头颅中怎么藏着这么多钟灵毓秀,胸中怎么有这么多锦绣才学? 从霍怀恩身上就知道,官家最喜欢聪明人,尤其喜欢有点骨气但不硬顶的聪明人,要是这聪明人还有用,那更是好上好。 孟老太君骂官家也没骂错:总觉得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得归他们赵家所有。 官家第一次问,是拿秋水记来打比喻,问柳无忧:“你那本《秋水记》里老拿鹓鶵自比,鹓鶵到底是不是凤凰?” 这比喻也太浅显,龙是天子,凤是天下之母,官家问的是:你老是拿凤凰自比,你到底还认不认是我的儿媳妇? 柳无忧回得也明白:“是我父亲说我像凤凰,但我父亲已经不在了,我就不想这些事了。” 她父亲可就死在她未婚夫手中,都是赵家人作的孽,官家碰了个软钉子,也就不提了。反而和她聊起了书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你拿朕比唐玄宗,那谁是杨贵妃?” 官家的脾性确实古怪,总喜欢刺身边人,这话就是奔着宜妃娘娘去的。 但柳无忧答得巧妙:“谁是杨贵妃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是杨国忠?或者说,圣上真要一意孤行,一定要一个安禄山吗?” 这样聪明的女孩子,有儿子的人是忍不住要提那话题的,连官家也不例外。 第二次提是柳无忧的账本写到了近几年,渐渐都对上了,官家越看越觉得这不像是告御状,倒像是自家儿媳妇给自家查账似的,也是不愿意闹出来,于是又递话道:“你这次的账要是查明白,也算大功一件。我这么多儿子,你选一个吧?” “我是女子就一定要嫁人吗?”柳无忧反问道:“这世上的好东西,一定要归于赵家吗?” 官家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问道:“那你想归于哪一家?” 要是外人,那可就不是自家人盘账了。柳无忧倒也聪明,没有硬顶,只是道:“山中有树,不梁不材,我就是这样的怪树。圣上为什么要用嫁人来赏赐我?不如封我一个位置吧,让我拥有我的力量,我的权势。” “你父亲会同意吗?他可是要你做凤凰的。”官家显然是不愿意。 “什么凤凰,在龙下面摇尾乞怜,算什么凤凰?他不同意又如何,这是我自己争来的赏赐。女儿总要长大的。”柳无忧虽然聊天,笔不加点,道:“要是圣上舍不得富庶地方,就给我去云梦泽封一块地吧,以后我累了,可以去那里泛舟。” 第98章 明君 第98章 明君 ◎那就证明给天下人看吧◎ 春闱当天,孟妙常进宫陪宜妃娘娘说话。 宜妃娘娘也是认准了她,说没几句话,就道:“刚好承泽今日也在宫里,让他陪你在御花园里走走,说说话吧。” 从上次七皇子遇刺的事后,他们再没见过面,几乎错过一整个春天。 萧承泽自然不说话,他这样的人,有时候沉默就是回答。但这次孟妙常拒绝了。 “不必了。”她说:“国公爷事务繁忙,恐怕也没有空,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宜妃娘娘也没有办法,只能递话道:“也好,反正马上就是赏花宴了,官家还说呢,今年要在清河别苑好好办一宴,让承泽做主人,上次的事,一直也没有机会好好谢谢妙常,到时候妙常一定要给我们机会……” “娘娘好意,妙常心领了。”孟妙常仍然淡然得很:“家中事多,可能去不了了。” “不是家中事多,是春闱事多吧。”萧承泽忽然在旁边冷冷说了一句。 也许是吵过太多次的缘故,孟妙常竟然也能看着他眼睛道:“是啊,国公爷说得对,今年我不参加什么赏花宴了,只等春闱殿试,自有结果。” 一番话不欢而散,宜妃拿这对冤家没办法,自己带着七皇子去逛御花园了,眼不见为净。她一走,太医院的黄太医就被萧承泽叫到了翠微宫。 黄太医这次打死不肯开方子。 “国公爷饶了下官吧。”他再三恳求道:“上次娘娘就问过下官了,下官抵死不说,这次国公爷把我叫到这里来熬药,娘娘知道了,要打死下官的。” “她不会知道的。”萧承泽道:“开了方子熬好药就走,别那么多话。” 黄太医苦着一张脸,只好开方子熬药,怕留下药味,偷偷躲到后廊上,寄希望于风把药味吹走,谁知道熬了半天,眼看着刚刚盛到碗里,斜刺里忽然冲出来个丫鬟,直接把药碗抢了过去。 “诶?谁人这样无礼?”黄太医也吓了一跳:“我可是太医院供奉……” “我知道。”丫鬟后面的小姐神色平静得很:“去叫国公爷出来吧,黄太医。” 下午的回廊里,萧承泽走出来,和端着药碗的孟妙常遥遥相望。 越是这时候,国公爷反而越平静,撒谎也是浑然天成:“你端着七皇子的药干什么?” “我知道这是你的药,我也知道你一直在喝黄太医的药。”孟妙常一点不受他影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代这是什么药。” 萧承泽丝毫不受威胁,道:“为什么要告诉……” 下一刻他的剑鞘和孟妙常同时抬手,孟妙常学东西向来快,上次见过刺杀七皇子的人趁人话说一半出手,这次也早有预防,直接一仰头将药喝下去,春锄挡在她面前,一碗药苦极了,但她也许是最近吃多了苦,竟然也一口气灌下去了。剑鞘打在春锄的手臂上,并不重,国公爷向来有分寸,只是想打掉她手中药碗而已。 “你慢了,萧承泽。”她平静告诉萧承泽:“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碗药是什么东西了。” 萧承泽的反应是直接飞身向前,越过春锄,将她拎了起来,手指点在她喉头穴位,就要催她吐出来。 “去叫娘娘,春锄。”她拿捏萧承泽向来有一套。 “她管不住我。”萧承泽冷冷道。 但他的手明显不敢再动。 这两人的交锋太快,一个是行动,一个是言语,周围的人哪敢再动,永祥和春锄都吓傻了,只有黄太医,苦着一张脸道:“国公爷,这可是加大药力的,小姐的身体可受不住……” 黄太医在宫里也是见多了,宫妃里也有不少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但像这位小姐这样快准狠,而且冷静的,还是前所未有。 “闭嘴。”萧承泽道。 但他显然也在焦急中,不然他额角不会有汗,原来他着急的时候也会像常人一样青筋暴起,孟妙常有些置身事外地想到。 然后她抬起手来,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抖。 萧承泽顿时就变了脸色。不由分说,直接点在她喉头,孟妙常不由自主,吐出了一滩药汁,但药力显然还在生效,她的脸色变得很差。 萧承泽直接抽出她袖中手帕,替她擦去了嘴边的药汁。他这样身手好的人老是这样,可以像猫一样,把其他人当成老鼠,翻来覆去地摆弄,平时不过是受礼节约束,不能这样做罢了。 “去准备解药。”他吩咐黄太医,后者连忙唯唯诺诺打开药箱,又开起方子来,他又吩咐春锄:“去准备热水,带你家小姐去暖阁休息,热敷之后,手会好一点。” 但孟妙常抓住了他的衣袖,虽然因为刚吐过而说不出话来,但眼神仍然倔强地看着他。 萧承泽抿了抿唇。 大概这世上真有所谓克星一说,他这样的人,偶尔也会认命。 “不用从解药上推测我喝的什么药了,”他也终于认输:“我直接告诉你。安息香平心,当归静气,升麻用来压制心脉,所以也会导致手发抖,还有零零碎碎加上的十七味药,都是用来压制情绪,好让我不会受你影响,做出自己不想要的决定。” 连春锄也愣住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喝下去的药残留的药效的缘故,孟妙常竟然也不觉得很伤心。她看了一眼黄太医,从黄太医畏缩的反应和永祥的神色明白萧承泽说的是真话。 “我没有病,喝药也只是不想受你影响,只要你离我远一点就行了,孟妙常。”他这样平静地说着冷若冰霜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喝了药,我让永祥送你回去,解药我会熬好了送到……”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永祥只能东张西望,竭力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只有黄太医是初次见到国公爷挨打,一脸惊诧地看着孟妙常,但在看见孟妙常的眼泪落下来的时候,也识相地移开了目光。 孟妙常用力地抹去了自己的眼泪。 “国公爷放心,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孟妙常昂着头道:“永祥,去把今天的事告诉皇贵妃娘娘,就说我完成了答应她的事,多谢娘娘昔日的照顾。” 永祥哪敢答应,知道自家国公爷一定不会让他说出来。 只有春锄,一点不怕萧承泽,上来搀扶自家小姐,不忘狠狠瞪萧承泽一眼。 这世上没见过这样的郎君,简直像疯子一样,年少慕艾,人之常情,满京中的郎君谁不是喜欢谁就尽情追逐,就是家世差点又怎么了?难道他定国公府家世高点,就了不起不成?明明也喜欢自家小姐,宁愿喝药压制,都不愿意好好在一起,不是有病是什么? 就让宜妃娘娘知道才好,让她看看他家的侄子有多疯,好好管管他,别害得自己家小姐跟着伤心。 - 宜妃娘娘好好在御花园逛了一圈,开开心心回来,立刻得知了噩耗:自家的犟牛侄子和孟妙常在后廊上不知怎么又吵了一架,两个人都出了宫,据偷听的宫女说,还说了再也不见面的狠话…… 宜妃娘娘气得差点厥过去,逮不到人,索性把黄太医逮了过来。 “跪下。”这其实是她第一次摆皇贵妃的威风,实在是气得手都发抖:“后廊上发生了什么事,给我如实招来,但凡瞒一个字,我要你好看!” - 宜妃娘娘震怒的时候,官家也正在明德殿雷霆震怒。 柳无忧没有说空话,十四年的账本,明暗两本,她一字不差地默了出来,还赶在了春闱殿试之前,整整齐齐摆在官家的龙案上,每一笔都跟户部和司礼监的账本对得上。 户部的公账,司礼监的宫中私库,都对得上,前者是国家的三,后者是官家的二,那丢失的五,也昭然若揭了。 官家直接砸了明德殿的玉磬,听宣处、户部、司礼监官员跪了一地,只有霍怀恩幸免于难。 “查!给朕查!”官家这次是动了真怒:“天下十分,天子只得其二,普天之下竟有这样欺君的人,给朕查,一个也不要放过。” 听起来是朝野震动的威风,但柳无忧只是平静坐在偏殿里,这几天写账本几乎耗光她的心血,她整个人都熬得苍白虚弱了,更像随时要乘风而去似的。 慧极必伤,不是长寿之相,书上也说过的。 但官家可不管这些,正如别人担忧的那样,柳无忧写完账本之后,他自然就不似之前看重她,也确实是愤怒极了,骂完官员,把霍怀恩赶去追查之后,他气势汹汹穿过偏殿,看见柳无忧端坐在桌案边,也不忘怒道:“你在等着朕给你封赏不成?” 柳无忧对他的过河拆桥也不意外。 “我知道圣上不会封赏我。”柳无忧淡淡道:“带来坏消息的信使,往往是第一个被杀的。” 官家听得怒极反笑。 “所以你在这等什么?” “我在等圣上。”她平静道:“我有一场劝谏。” “你还有一场劝谏?”官家如同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你选来选去,就选了这个好时机来进谏?亏你还是柳晋骧的女儿。” “这场劝谏正是我父亲教我的,进谏有许多种,这一种是死谏。”柳无忧反问官家:“圣上知道我父亲是因为什么而死的吗?” “不就是为了替朕追查卢龙弼的贪污,被反污死在狱中吗?”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柳无忧也并不意外,而是笑了。 赵家的人,真的觉得天下什么好东西都该是属于他们的。 “我父亲是为我死的。”柳无忧告诉他:“从前年冬天开始,我母亲就病得很重,大夫说,过不了去年的夏天了,我父亲那时候开始整理账本,我以为他是寄情于公事,后来才知道,其实那时候他就决心追随我母亲而去,查账只是顺便为我铺路罢了。可能从当年大舅舅被害他就猜到卢龙弼在替圣上敛财了,只是一直隐而不发而已。” 官家的神色一瞬间凝固了,看不出是因为柳无忧话背后的暗示,还是因为柳晋骧竟然不是为了尽忠而死的愤怒。 铺什么路呢?那时候皇后已经决心选卢家女儿做太子妃,要让柳无忧做侧妃,但柳晋骧如此疼爱自己女儿,怎么舍得她和宜妃一样走那么艰难的二十多年。所以他给了柳无忧一份最贵重的嫁妆。 有这本账在,无论是与卢家握手言和,继续做太子妃,还是如官家开玩笑那样,去选他其他的儿子,柳无忧都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凤凰。 “但我父亲没想过,我会走出第三条路来。孟容曜继承了父亲的遗志,但我不同,我不孝顺,我从小一身反骨,我偏要试试硬碰硬。”柳无忧沉声道:“卢家和我是杀父之仇,灭门之恨,我余生除了这一件事,不会再做别的事情,哪怕是太子妃也一样。” 圣上的儿子是龙子又如何,她是凤凰。他有权势,有太傅,有群臣辅佐,有权势滔天的母家。她也有我的才学,她的志向,她也读了十四年的圣贤书,她也是能够三元及第上达天听的状元,天下第一的读书人,那就试试这一场生死斗,到底谁输谁赢! “圣上的钱追不回来的。”她看着官家,眼中是熊熊燃烧的野心:“没有人会为了圣上去得罪东宫,卢家已经和东宫狠狠绑在了一起,天下所得取其半,圣上如果连这都能容忍,那我这场进谏失败也无话可说。” 柳晋骧没有教错他的女儿,如果是劝谏的话,这是最坏的时刻。但如果是为了让官家对卢家下手,这是最好的时刻。这是官家的怒火烧得最烈的时候,世上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时刻了。 但官家仍然不为所动。 “你要朕动摇国本?” 柳无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圣上可知道,我父亲生前最后一首词,写的是李夫人的典故,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在写我母亲,后来听了我姨姥姥孟老太君一句话,才明白过来。” 孟老太君的名字一出,官家眼神都一凛。 “她说了什么?” “孟容曜被流放那天,她说:官家是要绝了孟家的后。那瞬间我才明白,原来我父亲写的不是李夫人,他是在拿圣上比汉武帝刘彻。” “孟家是李广,我父亲也是李广,李广是用来制衡卫霍的,所以李广注定绝后。”她垂眼道:“最忠诚的臣子,一定最先死。圣上说卢家是国本,但卢家也是圣上惯出来的……” “你放肆!”官家勃然大怒。 “那就证明给天下人看吧,圣上。孟家和柳家都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也该圣上证明一下了。”柳无忧这样平静:“证明圣上并不是汉武帝,谁最忠诚,谁就被伤害被苛待,谁最跋扈,汉武帝就终日隐忍,一朝灭族,不给他们改过的机会。最后汉武帝身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自己最后也孤家寡人,王朝交于孺子之手。” quot;我相信我父亲所说,圣上是天纵奇才,可以做盖世明君,有汉武之能,而无汉武之恶。卢家不是国本,真正的国本是春闱选士,是三公九侯,是官场清廉,河清海晏,长治久安。请圣上走蔚然正道,成就盖世功业。” 柳无忧再起身,三跪九叩,如同在皇宫第一次见到官家那天一样。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活着从这皇宫走出去,孟容曜到底是爱惜性命,但没关系,她补完了孟容曜的劝谏,一如柳晋骧完成了孟汝臣未尽的事业。 “如果圣上能听取我这份谏言,柳无忧虽死无憾。quot; 第99章 断送 第99章 断送 ◎我做鬼也饶不了他◎ 或许和柳无忧那番谏言有点关系,春闱殿试,官家点的状元,是近年来第一位寒门,文章了得,金殿对策对答如流,对民生疾苦了解颇深。难得的是京中世家都听过他的名字,叫做傅时晏。 连中三元,最终三元都和孟家扯上关系,也是有趣。 可惜孟家没有时间体会这个有趣了,柳无忧困在宫闱里,仍然音讯无通,只知道官家把她关在一处偏僻院落,不许任何人探视。 孟老太君急得直骂人:“也是学到了好手段,当年怎么不见人这样对付他,再怎么苛待,也是允许人探望的。” 孟二奶奶没见过这阵势,连忙劝:“老祖宗慎言。” “慎言什么。”孟老太君气急道:“不就是个侯位吗?拿个侯位就想堵我的嘴,要是无忧出了什么差错,看我闹不闹上宫廷去,这侯位扔了也就扔了!” 孟二奶奶听得脸色发白,还是宋妈妈见怪不怪,道:“老祖宗又说气话了。”解劝一番,孟二奶奶也缓了过来,道:“宋妈妈也累了,老祖宗这边我陪着吧。” “这怎么行?”宋妈妈道:“这几日翡翠也忙,三姑娘又病着,都是二奶奶在老祖宗面前伺候,我再休息,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 “不碍事的,”孟二奶奶坚决得很:“杜娘子,快把宋妈妈搀回去,每天走这么远,仔细脚疼。吩咐家人好好伺候,赏二两银子给他们,让宋妈妈多在家中歇两天。” 宋妈妈推辞不过,只得回去了。 其实翡翠倒不是忙别的,就是柳无忧的事。孟老太君日夜为柳无忧悬心,看到她在跟前就要问,偏偏孟妙常又病了,翡翠不常出门的人,也只得出去奔走,主要是联络杨夫人和霍老太君两家,看能不能有新消息。 但真正能带来新消息的只有一个,就是霍大人。 霍怀恩最近也忙极了,要只是查案也没什么,但应了柳无忧的那句话,没人敢得罪东宫,所以查起卢家来,总是千头万绪,饶是霍大人从小在权力场中泡大,也仍然在这一团乱麻里被缠得束手束脚。但他这样也看不出狼狈,还劝翡翠:“没事的,事缓则圆,官家看起来脾气怪,其实最心软了,先等半个月再说,反正宫里也养不死人。” 翡翠听到死字,忍不住瞪他一眼,霍大人顿时笑了,道:“放心,万事有我呢,我比萧承泽那野人还是靠谱点的。” 翡翠敏锐得很:“萧承泽怎么了?我们三姑娘从宫里回来就病了,我还没问是怎么回事呢。” “不知道,翠微宫的手段你不清楚?宜妃娘娘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我都查不到。只知道是和你家三小姐又吵了一架,把宜妃娘娘也气坏了,别人是没指望的,我去套套七皇子殿下的话吧。” 翡翠没有办法,只得按下心来,再去一趟赵泓安家,英武郡王世子和卢家越走越近,赵泓安索性从家里搬了出来,和杨琼章在外居住,府上也拿他没什么办法。这一趟就不是为了柳无忧了,是为了孟妙常。赵泓安和萧承泽交好,也许能知道那个“野人”又发什么疯。 偏偏赵泓安也消息灵通,告诉翡翠:“怎么你们不知道吗?圣上有命,让皇贵妃在清河别苑设宴,招待世家小姐,其实就是给萧承泽选人,满京的小姐都去了,要连开三天,今天才是第一天呢。” 翡翠大惊,连忙留下来细听究竟。这一耽搁,就到了下午,孟老太君用过午膳就问:“翡翠去哪了?” “出去探听消息去了。”孟二奶奶伺候得很勤勉,道:“老祖宗有什么事叫我就是。” “用不着。”孟老太君对这儿媳妇还是不很亲近,一场冬天过后,又经过这么多风雨,孟老太君更加见老了,但眼神反而更加矍铄起来,说话时盯着多宝阁上供着的玉如意。 那是老太妃遗物,孟老太君口口声声说着要去宫闱救柳无忧,就是仗着这个。 孟二奶奶温顺地垂下了眼睛。 孟老太君也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见到她这样,不由得心软下来,叹息道:“婉仪,我知道你心里在担忧什么?但人活在世上,有些事是不得不做,咱们家这些年确实败落,连累你也吃了不少苦,但这个侯位是怎么来的,我们都清楚,拿着不烫手么?我也知道你是担心容衡他们的前程,但男孩子吃点苦是好事,他要真想出头,年纪轻轻,自己去春闱考一个前程出来,不能靠着姐姐妹妹拿性命给他换前程,那成什么人了?” “媳妇知道了。”孟二奶奶很驯服地道。 她向来是个闷罐子性格,不像她妹妹孟三奶奶,有什么不满,一定嚷得身边人都知道。所以孟老太君想和她交心也无从下手,但这么多年磕磕绊绊也过来了。见她这样,也只能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就好,守了这两天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我也睡一会儿,等翡翠回来再说。你放心,家中大事我一定和你商量后再决定,你去看看三姑娘,她也病了两天了,不知道好点没有?” “是,媳妇这就去。”孟二奶奶答应道,退出了暖阁。 - 其实柳无忧自己倒觉得没什么,该交代的已经交代了,该托付的也托付了,不亏不欠,没有什么事挂心,她已经是不系之舟了。 被关起来这事也在她意料之中,宫闱手段向来是秘而不宣,她倒是觉得自己是直言进谏的孤臣,但有曾经选太子妃那一重关系在,官家怎么看她,都是个不识抬举的儿媳妇,死也得死在自己家里。 这宫闱中莫名其妙消失的人太多,钟灵毓秀的女子断送得也不少,反正也不少她一个。 倒是伺候她的宫人有意思,也许是知道官家不会再过问她了,所以只把她当成个冷宫里的犯人来伺候,吃食用度确实也差了,但却一天天摆得很精心,有次还多出两块点心来,柳无忧不解,问送饭的宫女:“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小宫女一下子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是。” 柳无忧立刻就明白过来了,于是不说话了,只怕给她们带来麻烦。 但小宫女比她想的还大胆,有天送饭时还悄悄问:“你真是写《秋水记》的人吗?” “怎么了?”柳无忧笑着问:“看着不像?” 小宫女连忙摇摇头,怕人听见,连忙退了出去,只是从那之后,看她的眼神又是担忧又是怜悯,悄悄放在食盒里的点心也更多了。宫里的贵人赏点心也不是每天都有,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省下来的。柳无忧只当做没有察觉,没有点破。 她当然知道小宫女在怜悯什么:这么年轻,这么好的才学,怎么就这样断送了呢? 但她父亲不觉得可惜,她自然也不觉得可惜。只是有时候做梦会梦见在江南的日子,荷花连天无边无际,她躺在母亲的腿上睡觉,仍然是父亲口中娇养的“我家无忧”,一家人团团圆圆。醒来时看见的是囚室四面墙壁,高高的窗户,难免有些惘然。 也不是没人来探望的,宜妃娘娘受人之托,常来探望,玉瑛郡主和玉照郡主也托了人来,桃花开完那天,还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小宫女都吓坏了,因为没想到这偏僻冷宫里会来这样的“贵人”,柳无忧看见她们慌忙洒扫庭院还觉得诧异,等到看到客人的时候就不意外了。 太子殿下驾临之处,蓬荜生辉。 他其实长得不全像卢家人,也像官家,清俊又雍容,年轻而贵气。到这时候,两人相见自然不似当年在凝翠寺一样剑拔弩张,反而是柳无忧先开口。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她已经做完她的事,剩下的不过是等待天命,而天子的决断就是那个天命。 太子殿下这次的话仍然很缥缈:“春日要结束了,柳无忧。” 但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春天,从来都只有一场肃杀的寒冬,他曾经是占尽优势的人,所以可以从容说话。但柳无忧对他,永远只有一句话可以说。 “听说太子殿下好事将近,恕我不能亲自到场道贺了。”柳无忧道。 太子笑了。 “你还是想我死?柳无忧。” 卢家想让自己的女儿做太子妃,不是一天两天了,官家迟迟不答应,连皇后也不敢轻举妄动,可见是一块心病。她清楚知道今天他们的谈话一定会传到官家耳中,偏偏要这样说。像陷阱中快断气的狐狸,最后仍然要咬上他一口。 她实在恨毒了他。 “什么都想要的人,最后就会失去一切。我不过是劝太子殿下苦海回头罢了。”柳无忧这样回答他。 但他们都知道他回不了头了,卢家与东宫的关系盘根错节,继续下去固然是饮鸩止渴,但想要强行剥离,也无异于自毁长城。官家春秋正盛,一个没有母家依傍的储君,又能在夺嫡的风波中扛过几轮呢? 可是柳无忧还是没想到他的回答。 官家查卢家查得水深火热,京中暗流汹涌,他却在这里,和她说着虚无缥缈的话。 “冬日在凝翠寺,春日在冷宫。你说,等到夏天的时候,你我又会在哪里相见呢?” 而柳无忧也没有回答他。 她说:“我并不在乎,等到太子殿下有一天明白我心中的滋味,再来和我平心静气谈话不迟。” 到了下午,柳无忧才明白太子这一次探视为的是什么。 听到皇贵妃到访时,她并不意外,毕竟宜妃娘娘一直以来都在照看她,只是没有直接探望而已。 但走出门来,看见的却并不是皇贵妃,而是站在阳光下的七皇子。 柳无忧都吓了一跳,也许是受了孟妙常的影响,她一直也把七皇子当个需要保护的小孩子,骤然看见他小大人一样独自来探视她,难免有点惊讶。 但七皇子说的话,却让她没法再把他当小孩子。 “卢龙弼入宫请罪,自愿让女儿做太子侧妃,父皇很受感动,让人设宴款待,皇后娘娘趁机提出整肃宫闱,父皇准奏了。”七皇子神色凝重道。 柳无忧愣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了起来。 亏她还以为太子殿下是身不由己,原来她才是那个最终的输家。卢龙弼主动吐出这些年贪下的钱,又放弃太子妃之争,官家自然也愿意和光同尘,而她柳无忧,既然失去了利用价值,自然成为了那个被整肃的“宫闱”。 “不要灰心。”七皇子见她这样,连忙正色道:“今日宫内宫外都有宴席,母妃走不开,但你不要担心,就算真到了那一步,我也有办法。” 柳无忧这下是真被他吓了一跳。 “殿下不可轻举妄动。”她正色道:“殿下是千金之躯,千万不可牵扯进来。” 七皇子殿下到底只有十三岁,第一次见到她这样严肃神色,不敢反驳。柳无忧也不和他多说,直接吩咐他的随从:“殿下年幼,你们把他送到娘娘那里,要是找不到娘娘,就告诉定国公,不能让他到处乱跑。知道吗?” 真不知道萧承泽在干什么,避嫌也不是这样避的,卢家都全家上阵了,他却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可是……”七皇子仍然犹豫。 “没有什么可是的。”柳无忧洒脱得很:“过了春天我就是十八岁了,算不得早夭。殿下要是实在想为我做点事,就帮我跟定国公带句话,让他好好照顾孟三小姐,否则我做鬼也饶不了他。” 第100章 婉仪 第100章 婉仪 ◎她轻轻捏碎剥好的橘子瓣◎ 一直以来,小杨娘子负责着华堂的小厨房,称得上是尽心尽力。虽然老祖宗待下人是极宽裕的,但她也不是不懂感恩的人,常常还自觉替府里省钱,寻摸一些又新鲜又便宜的食材,经常让阿毛去跑城中早市,也结识了不少猎户和农家。因此和看守侧门的小厮都混熟了,还被他们开玩笑道:“黄娘子专贪小便宜。” 这天她正想着老太君久病,要找点山货给老太君补补身子,就有人瞌睡送枕头,侧门上说来了个山里的猎户,点名要见阿毛。 她连忙带着阿毛过去了,那猎户也很奇怪,把阿毛拉到一边,单独给了他点什么东西。黄娘子怎么问,阿毛都不肯说,只说要回华堂,见翡翠姐姐再说。 黄娘子把阿毛骂了一顿,带回厨房,到底一个没看住,还是让他跑了。 阿毛从小不聪明,却很老实,绝不多说话,他按着那猎户教的,悄悄跑到上房,被明雀逮个正着,道:“你来干什么?” “我要见翡翠姐姐。” “翡翠姐姐出去了没回来呢。” “那我要见老太君。”阿毛认真道:“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我不能跟你说,我答应过别人的。” 明雀犹豫了一下,见阿毛急得满头汗,把心一横,道:“你跟我来吧。” 她把阿毛带进上房,见孟二奶奶正喂孟老太君喝药,两人正说话,见到明雀带了个男孩子进来都吓了一跳,阿毛不肯回答问话,只把一个纸条子往老太君手里一塞,老太君看了一眼,顿时道:“你们都出去。” 明雀本来还怕阿毛说错话,听到这也只能出去了。孟二奶奶也被孟老太君支出来了,反而吩咐明雀:“你下去吧,这里有我呢。”明雀也只能下去了。 老太君拿着纸条的手都在发抖。 “是什么人给你的纸条?” “是个猎户,他说要卖鹿肉,拿了个纸条让我给翡翠姐姐,如果翡翠姐姐不在,就给老太君,除此之外任何人问起都不要说。” “猎户呢?” “已经走了,他说晚上再来。”阿毛老实答道。 孟老太君盯着纸条,面上惊疑不定。 孟容曜已经失踪那么久,她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没想到竟然还能有音讯,纸条上只说他遇到危险,被个猎户收留在家中,并没透露位置,可见他对府里也不敢信任,能信任的只有翡翠和孟老太君。选阿毛是知道他是个老实的傻孩子,一定会把消息传到。 遇到什么危险,孟容曜没说,一定是卢家有人截杀他,他怕极了,不敢轻易露面,但为什么怕府里的人?难道府里也有人不想他回来?那谁又是可信的? 孟老太君不敢耽搁,道:“阿毛,你去外面叫宋妈妈来。” 阿毛刚要走,她又改口,道:“不,你去三姑娘院里,叫三姑娘过来。” 翡翠不在府中,最值得信任的就是孟妙常,如果自己一手养大的三姑娘都能背叛的话,那真是自己应得的了。 但正在犹豫之间,门被孟二奶奶敲响了。 “时候不早了,就是有正事,老祖宗也先喝完药吧。”孟二奶奶推门进来道:“媳妇儿进来了。” 当着她的面,孟老太君不能再和阿毛商议,只能催促道:“你去吧。”一面将纸条掖在身下。孟二奶奶看了阿毛一眼,大概是嫌他身上脏,道:“杜娘子你带他出去,给他赏点钱,买身衣裳,到底是帮老祖宗跑腿的小厮。” 她向来节省,难得大方,孟老太君也怕她犯疑,于是道:“让腊梅她们给赏钱就行了,何必又让你破费。” “老祖宗怎么跟我也计较起来了。”孟二奶奶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端起药汤道:“药都快凉了,我去热一热吧。” “不必了。”孟老太君道:“这药苦得很,你去拿些蜜饯来。” 孟老太君也是果断,趁着孟二奶奶一转身,直接将药汤都倾在了痰盂之中。横竖一顿药不吃也死不了人,倒不是疑心孟二奶奶,只是事关重大,小心点总没坏处。误解是小事,大不了事后赔罪,影响到孟容曜的安危是大事。 孟二奶奶似乎毫无察觉,拿了蜜饯回来,见孟老太君摆手不吃,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凳子上静静坐下,给孟老太君剥起橘子来。午后的阳光明亮,她其实也年轻,不过四十来岁,却终日陪在病榻前,已经是极孝顺了…… 孟老太君也不由得有点动容,道:“是老侯爷当初太固执,也怪我,没劝动他,错配了这门姻缘,老二终日在外做官,也耽误了你。” 孟二奶奶一笑,道:“老祖宗怎么忽然想起说这话来,媳妇有个儿子傍身,已经心满意足了。二爷虽然不常在家,对我也很敬重,媳妇早就知足了。” 孟老太君心下稍安,摸了摸身下藏着的纸条,刚想找个理由支开她,却只觉得脑袋变得无比沉重,眼前也一阵阵发晕,面皮也松下来,倒像是不由自己控制般,不由得大惊,口齿不清地叫道:“婉仪……” 孟二奶奶梁婉仪却如同没听见一般,坐在凳子上,对孟老太君的状况视而不见,看着她直直倒在枕头上,挣扎不起来,只有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自己则是仍慢悠悠剥着橘子,不紧不慢地道:“老祖宗体谅我,我心中感激极了……” “但容衡是我毕生心血,如果有人危害到他的位置,”她轻轻捏碎剥好的橘子瓣,向来温良恭谨的面容上,显出无边恶意来,如同乌云吞没太阳:“不管是谁,那媳妇也只好让他消失了。” 孟老太君大骇,偏偏身体沉重得不受控制,只能道:“你……” 孟二奶奶用帕子擦干净手,扶着挣扎着想起来的孟老太君躺下。 “老祖宗身体不好,就躺着不要动好了。”她见孟老太君看向一旁的空碗,笑道:“老祖宗也糊涂了,内宅用药,怎么能一次就放倒人呢,一定是循序渐进,每日蚕食才好。早在老祖宗说出要去宫闱闹事的那天,我就已经下手了,不过老祖宗确实是身体康健,也许正如老祖宗所说,是在活子孙的寿数呢……” 她轻轻取下裙边挂饰的小玉葫芦,拔出塞子,将里面的药汁都灌入孟老太君口中,淡淡道:“老祖宗非要断送掉这个侯府,又要迎大房回来当家,那媳妇也只好亲自送老祖宗上路了。” 说完这句话,她伸手将孟老太君一直死死藏在身下的纸条,抢了回来。 - 孟三奶奶被关了几个月,原本跋扈的脾气早就被关得蔫了,也学着人看起佛经来,别管本性如何,至少外表是好多了。见到孟二奶奶来看她,顿时十分激动。 “姐姐,你终于来了。”她急得直跳脚,见孟二奶奶神色平静,急道:“你到底有没有在老太君面前替我说情?就说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让她放我出去吧。” 孟二奶奶没说话,倒是旁边的杜娘子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这奴才什么眼神!”孟三奶奶顿时来了脾气:“你当我现在落了难,就想欺负我不成。当心我告诉我母亲……” “母亲近日也病了,管不了这许多事了。”孟二奶奶淡淡道。 “什么,母亲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我要回去探望!”孟三奶奶顿时急了,伸手拉住孟二奶奶的衣裳。 “老太君知道了,听了劝,也想原谅你,就让我带你过去。”孟二奶奶伸手拉下来孟三奶奶的手,见她仍然激动地抓着自己,又道:“你要老老实实的,一路上不准闹。” 孟三奶奶记挂着母亲,自然不敢闹腾,一路上跟着孟二奶奶走到华堂,只见华堂格外安静,孟二奶奶带她走的也是小门,穿过庭院,进了暖阁。 暖阁里也很静,平日里那些叽叽喳喳的丫鬟都不知道去哪了。孟三奶奶正在疑惑,只见杜娘子打开门,将她推了进去,关上了门。 门里面有些暗,窗帘都放了下来,孟三奶奶看着垂着帐子的床,有些害怕,回头叫“姐姐”,只觉得胸口一痛,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吃痛地叫喊出声。 血流得很快,孟三奶奶整个人都像失去了骨头一样滑坐在地,双眼圆睁,看着自己胸口那根金簪子。 是她置办嫁妆时,她和孟二奶奶一人一根的金簪,象征的是姐妹同心。但她喜欢芍药,所以闹了一番,把孟二奶奶的抢了过来,让孟二奶奶戴她不要的梅花。此刻那梅花没入她胸口,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孟二奶奶捂着她的嘴,在她耳边低语。 “嘘,不要出声,惊醒了老祖宗,她会不高兴的……” 孟三奶奶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床帐被风吹得微动,她也看见了床上昏迷过去,生死不知的孟老太君。 “姐姐一直很疼你,你帮了姐姐那么多次,就再帮我一次吧。”孟二奶奶轻声在她耳边道:“母亲从小就喜欢你,说我心思阴沉,和她不亲,久了我也只好真的阴沉起来。不要恨我。你也做过坏事,不是吗?就当你还给我的吧。” 孟三奶奶挣扎的力度渐渐减弱,在她怀中失去了呼吸。 孟二奶奶的神色很平静,像是空荡荡的,眼中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尖叫起来,带着哭音,跌跌撞撞,跑出了华堂。 “来人啊,不好了。”她惨叫着,像是刚刚见证了一场真正的惨剧:“三奶奶给老祖宗下了毒,自己自裁了,快救人啊!” 第101章 阿毛 第101章 阿毛 ◎你跟我走◎ 孟妙常是带着病赶过来的。 其实那天的药效回去之后就好得差不多了,吃了所谓化解的药后,更是一点后遗症都没留,可见国公爷是自己一个人喝了多少,又是抱着怎样的决心把方子一改再改,一定要喝到“起效”才罢休。 应该是觉得好笑的,但光是想想,孟妙常就觉得眼中发热。 春锄也看出她心情,骂了一路,说“哪里跑出这样的疯子来?害得我们家小姐上了当,真是莫名其妙……” 但孟妙常知道他不是莫名其妙,他就是单纯不想屈服于所谓的感情罢了。 真有意思,自己一直以为他是不知道,原来他一直知道他喜欢自己,他只是不愿意。 每思及此,百味杂陈。 所以她称病了一段日子,躲在家中不出门,也有点以此绑架宜妃娘娘的意思:你托我的事我办了,我托你的事也请你尽心尽力吧。 但伤心也是真的。 柳无忧要是知道,一定会跟她一起骂萧承泽,也许会写进书里也不一定。可惜柳无忧困在宫里,生死不知。孟妙常在府中也为她忧心,满心以为这已经是孟家的大劫难了,没想到会闹出这一件天大的祸事来。 听到消息传来,她急得连衣裳也来不及换,只披上一件外衣,穿着室内的缎子鞋,就连忙跑到了华堂。 华堂已经乱成了一团。 翡翠不在家,今日当值的大丫鬟是腊梅和半夏,两人都吓得慌了神,一见到孟妙常,如同见了主心骨一般道:”三姑娘,快看看老祖宗吧。” “请了大夫没有,当时怎么回事?”孟妙常在关键时候总是冷静得很,连珠炮般道:“去请太医院的王执效来,他是解毒的高手,毒药是下在哪里的?还留下什么没有?” 丫鬟们被她一问,才纷纷动起来,一个回说已经请了大夫,一个连忙让人去请王执效。剩下的小丫鬟在旁边哭道:“当时我们听说后院起了火,都连忙去看,火苗倒是很快扑灭了,等回来时就这样了。二奶奶当时是陪在老祖宗身边的,还有杜娘子……” “二奶奶呢?”孟妙常一面问一面往里走,已经走到卧室,看见了地上盖着白布的孟三奶奶的尸首,和跪在床边,对着昏迷的孟老太君哭泣不已的孟二奶奶。 “母亲先别急。”她安慰了一句孟二奶奶,焦急地坐在床边,查看了一下孟老太君,见老人家已经面色青白,嘴唇发紫,只有进气没有出气,顿时心中一凉。 “解毒的汤药呢!”她急得直催丫鬟:“府里不是备着解急毒的方子吗?还不快熬了端上来,就死等大夫来不成?” “汤药也熬了,但老祖宗牙关紧咬着,就是喂不进去……”孟二奶奶哀哀哭着道。 孟妙常跪在床边,用帕子擦去孟老太君嘴边的药汁,握着老人家微微冰冷的手,轻声唤道:“老祖宗,是我,妙常,我来了,你别害怕,大夫马上就到……” 她一面说,其实一面眼泪也落了下来,但她很快就擦去了。孟二奶奶还在说:“我怕还有人给我妹妹打配合,所以让前院的人都过来了,管着这些丫鬟们,人多眼杂也怕丢东西,万一老祖宗实在不好了,也要开始预备着了……” 孟妙常直接打断了她那些话。 “药是怎么下的?还剩下没有?拿过来我瞧瞧。”她越是这时候,越是格外冷静:“瞧着牙关紧咬,应该是砒霜,但看着又像是水银,水银的症状是有点像中风的……” 半夏机灵,端过药碗来递给孟妙常,孟妙常皱着眉头闻了闻,神色惊疑不定,孟二奶奶看着她,没说什么,反而是杜娘子道:“三姑娘什么时候这么懂药理了?” 孟妙常神色一动,看了杜娘子一眼。她真是被孟老太君当做当家主母培养的,越是这样混乱的时候,眼神越是灼灼如火,杜娘子被看得有些慌乱,垂下了眼睛。 “乱什么!”孟二奶奶忽然喝道:“再乱叫乱嚷,像什么样子,杜娘子,去让人把华堂的院门关上,叫十几个小厮来守着,府上出了命案,谁也不准往外乱传。” “我们没有乱嚷啊……”有小丫鬟不满地道,被杜娘子训斥了一声。孟妙常道:“春锄,你去二门守着,看太医到哪了?” “我去就行了。”杜娘子连忙道:“二门已经关了,春锄只怕不方便……” 她话没说完,孟妙常忽然惊叫一声。 “我怎么把这忘了!”她向来从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又是惊又是喜:“皇贵妃娘娘曾经赐我一颗辟毒丹,说是南诏国进贡的,百毒不侵,就是鹤顶红也能拖些时间,春锄,你还记得放在哪吗?” 春锄也反应了过来:“对,姑娘,咱们快去拿。” 这话一出,顿时众人都惊了,丫鬟们也不哭了,都露出期待神色。孟妙常立刻起身就朝外走,杜娘子道:“我替姑娘去拿吧。”被春锄直接拨开,孟二奶奶连忙跟上,道:“我陪你去。” 孟妙常出了华堂,身后跟着不少丫鬟,孟二奶奶带着杜娘子和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紧跟在后,就连孟妙常道“母亲留下照顾老祖宗吧”也不肯,只管跟着孟妙常。孟妙常却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匆匆朝华堂后面马厩的方向跑了过去。 “对,就放在马厩!”春锄立刻高喊道,带着众人朝马厩跑过去。 这不是孟府外院的马厩,是秋狩为了柳无忧和孟妙常骑马方便单设的,自从上次七皇子的事后,孟老太君更是咬咬牙,为孟妙常寻了一匹好马,就是怕她遇险吃亏。还是霍老太君帮忙寻的,据说是霍怀恩那批胡马之一,也叫做照夜白。 白马安静在马厩吃着草料,一见了这么多人,顿时有点不安,孟妙常上去按住了它的辔头,一面往马鞍上挂着的锦袋摸去。 “都让开,不要打扰三姑娘……”杜娘子在外面驱散众人,卖力极了,马厩面前只剩下孟二奶奶和孟妙常。 她们是名义上的母女,其实孟妙常这些年也试图与她亲近过,甚至劝过她府内团结的道理,现在想想,她也许不是听不懂,而是听懂了也不是不愿意。 孟妙常借着摸锦袋的机会解开缰绳,转过身来,看向孟二奶奶,毫不意外地看见自己嫡母脸上神色森冷,看着自己的眼神如同捕猎的蛇。 “从来没有什么辟毒丹吧?妙常。”孟二奶奶这样问她。 孟妙常遍体冰冷,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 “没有辟毒丹,但试出你来也够了,母亲。”她这样平静回答她:“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吧,母亲。” 但孟二奶奶如何肯回头。 “给我拿下!”她厉声喝道:“三姑娘串通三奶奶,毒害老太君,快拦住她!” 孟妙常毫不犹豫,翻身上马,抽了一鞭,孟老太君给她预备的果然是最好的马,长嘶一声,直接越过马厩的围栏,杜娘子连忙拉着孟二奶奶避让不及,那些小厮也不敢上来。 春锄见状不妙,连忙喊道:“快开侧门,让姑娘走!” 话音未落,孟妙常直接冲过人群,直奔侧门,府里一阵混乱,尽管杜娘子厉声叫着“拦住她!”但无人敢拦,孟妙常策马过了围堵,侧门处看门的婆子看着一群人追着三姑娘过来,犹豫一瞬,直接打开了门。 “二奶奶毒害老祖宗,快去给翡翠姐姐报信!”孟妙常离去之前,只来得及留下这样一句:“大家顾全自己,不要硬拼!” 而后胡马疾驰而过,冲出侧门,如同脱去金锁走蛟龙,转瞬便消失在门外。即使杜娘子催逼着小厮们追出门外,但门外哪还有孟妙常的影踪。 “这怎么办?”杜娘子惊慌地看向孟二奶奶:“三姑娘跑了,要是到处乱说……” 孟二奶奶到了这时候,反而神色异常平静。周围的下人因为孟妙常那一番话,本来就在议论纷纷,被她的眼神扫视之后,反而都不敢说话了。 “传信梁家,就说三姑娘有毒害老祖宗的嫌疑,借府上的护卫一用,告诉京兆尹,但凡见到三姑娘,只管扭送回来。”她将手中的纸条交给杜娘子,低声道:“把这纸条交给梁夫人或者梁二小姐,就说是孟家大少爷送回家的,她会知道如何处理的。” 孟家固然有厉害的三姑娘,梁家的二小姐,也早已借着英武郡王府攀上卢家,如今卢家正在风口浪尖,要是让他们知道从江南带着证据回来的孟容曜即将入京,那卢家动用私兵,也是可以预见的事了。 孟妙常以为她逃出门去就有了门路,可以去喊冤,那就让她看看,什么叫做一手遮天。 孟二奶奶心中有种残忍的快意,见周围人噤若寒蝉,只有一个被她派去封锁华堂的婆子悄悄过来,欲言又止。 “什么事?”孟二奶奶厉声喝道。 “翡翠姑娘回来了。正在华堂看老祖宗呢。” “锁上二门,不许走漏消息,但凡有人提及三小姐的事,即刻打死。”孟二奶奶道:“叫上几个强壮婆子和二十个小厮,随我过去!” - 孟妙常在京中策马狂奔,第一时间逃离了孟府,脑中如同电光火石般,无数念头起了又落。 去宫中是最好的,请皇贵妃娘娘做主,只要消息送到官家那里,一定有办法,但如何通过宫门守卫…… 京兆尹府只怕不敢管这样的事,但只要事情闹大,也许会好……找到翡翠有用吗?不,她也跟自己一样势单力薄,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霍怀恩在哪?捕雀处不是号称无所不知吗?对了,他们在忙官家的大案,就在宫中,跟卢家有关…… 卢家! 孟妙常勒住马,前方出现的一队士兵,俨然是卢家的私兵,还好她是从小巷出去,没有直接冲出去被他们看到。 卢家的人怎么会跟梁家的人在一起? 她心中一沉,知道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梁家,英武郡王府,卢家,全部卷在了一起,连赵泓安也不再可信。京中再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再等下去也许连城门都是他们的人了。卢家是有人在金吾卫的,封城找人,她一人一马又能藏多久? 那个名字浮了出来。尽管在遇到危险的第一刻想到的就是那个名字,但按下去之后,最终还是浮了出来。 孟妙常没有再等。因为知道孟老太君等不了。清河别苑离城中不远,再等下去城门也要封锁了。 她没有犹豫,策马从最近的城门出城,直奔乐游原。 - 翡翠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劲。孟二奶奶来的时候,她已经审上案了。 “是谁放出的孟三奶奶?”她坐在琉璃阁的外间,一面催促腊梅:“去问问,为什么太医还不来。” 孟二奶奶进门的时候,似乎连天色都暗了一下。翡翠抬起头来,才发现是她带了许多人来,婆子小厮,都是二门上的人,将整个暖阁都站满了。 翡翠抿紧了唇。 这个场面,有些事也就不必问了。 可怜她和孟老太君一直想着教化孟三奶奶,原来府上的毒蛇另有其人。 她看了一眼孟二奶奶。 “现在想想,梅花湖的事,也是二奶奶干的吧,大少爷昏迷时说的’婶子‘不是梦话,说的就是二奶奶将他推下湖去,为的是为二少爷争继承权。”她字字清楚地道:“是二奶奶毒害了老祖宗,所以太医才迟迟不来!” 孟二奶奶异常平静。 “翡翠姑娘疯了。”她吩咐婆子:“去,把她绑了,关到柴房去听候发落。” 婆子和小厮都是二门上当差的,孟二奶奶毕竟是当家主母,听到这话自然本能上前,只听见半夏怒喝一声道:“谁敢!”华堂的丫鬟小厮顿时都挡在了翡翠面前。 “老祖宗才是府上的主人,谋害一品诰命夫人,又是官家的义母,是要凌迟处死的。”翡翠朝众人道:“你们现在跟着二奶奶作恶,想想追查的时候怎么办?” 她一番话,连婆子都有些犹豫,何况小厮。 “你放肆。”孟二奶奶身边的婆子立刻嚷道。 没了杜娘子,孟二奶奶身边人确实不如之前得力,所以孟二奶奶自己道:“老祖宗已经不治,宫中来人,也只是发丧而已。孟府如今是侯府,容衡就是唯一的继承人,是日后的侯爷。翡翠不过是个奴婢,你们真要听她的话抗命不成?奴婢反害主人,才是流放的大罪!” 众人犹豫,孟二奶奶又喝道:“还等什么?拿下翡翠,一人赏银十两!再等下去,可别让我让外门的护卫来治你们了!” 眼看着婆子小厮们就冲了上来,翠菊一声“翡翠姐姐快跑!”带着一群小厮打了进来,孟二奶奶身边的婆子小厮也一拥而上,顿时打成一团。翡翠早有准备,一把抢上多宝阁上的老太妃遗物玉如意,避到众人身后。 “保住老太君,一定要等到我回来!”她吩咐腊梅众人,翠菊见状,连忙道:“快掩护翡翠姐姐跑!” 孟二奶奶的人毕竟更多,华堂的人不是对手,不过是仗着华堂的地形,节节败退。翡翠被众人掩护着退到后面的杂院,在混乱中还要护住手中的玉如意,顿时力不从心,忽然手上被人拉住了,仔细一看,竟然是明雀。 “翡翠姐姐跟我走。”她拖着翡翠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脸上带着泪痕,带着她直接钻进了一丛竹子中,又绕过几丛灌木,竟然直接走到了院墙边,她直接挪开一丛南天竹,后面俨然是一个狗洞。 “这是阿毛告诉我的地方。”她告诉翡翠:“钻出去就是院外了。” 翡翠连忙钻出去,见明雀也倒退着跟着钻了出来,她实在是机灵,竟然还记得把南天竹拨回来挡上。 “阿毛掉到井里去了。杜娘子说他是自己淹死的,我不信,我问了小杨娘子,她说阿毛帮人送了一封信给老太君,我猜一定是那封信的事,果然是二奶奶干坏事,老太君应该也是她害的,还好我想到这个狗洞。”她眼睛红红的,抓着翡翠的手,又忍不住掉下眼泪来:“翡翠姐姐,你要帮老太君申冤,也要帮阿毛申冤报仇!” 此时已是黄昏时刻,翡翠跟着明雀沿着院墙往外跑,墙内的混乱似乎还在耳边,怀中的玉如意冰凉,而市井的喧闹已经在眼前。 她曾经说,她只有在华堂的时候才是无所不能的翡翠,出了华堂,她不过是个奴婢,比世人都低一等,所以她不愿意离开,哪怕是为了霍怀恩。 但此刻她也不得不离开,为了孟老太君,也为了阿毛。 明雀的眼睛通红,看着她,充满期盼,似乎期待她也能像在华堂一样,无所不能,是什么时候都知道怎么办的翡翠姐姐,给大家一个公道。 而翡翠也终于点头。 “好,你跟我走。” “我们去哪?”明雀忍不住问:“我知道三姑娘骑马跑了,我们没有马,天黑了也出不了城,我们去哪里?” 翡翠抱着手中的玉如意,真到了这时候,神色反而异常平静。 她说:“没事的,我们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不要怕,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如果我成功了,你会听到消息。” 如果她失败了,明雀也会知道消息。 第102章 御状 第102章 御状 ◎然后他直接解开了锦袍◎ 孟妙常赶到清河别苑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京中的宴席总是这样,从中午开始,一直到夜宴,清河别苑沿水而建,在河滩赏夕阳尤其绝美,所以守卫也不似在京中森严,尤其她披着锦衣,骑着胡马,如同迟到了的世家贵女,竟然直接让她冲到了河滩上。 她知道这个宴席,官家提议,皇贵妃准许,在清河别苑大宴三天,请遍京中贵女,男客却只有萧承泽一位……她一直知道,所以才会卧病。 但最终她也冲到这里来。 夕阳下的河滩上,无数贵女席地而坐,宗室,世家,衣香鬓影,锦缎绫罗。河边的野杏花正是盛放的时候,开得如同梦境一般,满地都是落花,晚风吹得香气弥漫,她就在这样的景色中一人一骑,冲了进来。 她没有带妆,长途奔驰让她的鬓发散乱,披着的衣服也不过一件旧锦衣,整个人如同半疯。 而他第一个就站了起来。 贵女们纷纷惊呼起身,为这忽然闯进宴席的女子,为她的狼狈和惊慌。孟妙常滚下马来,跌跌撞撞朝着主位上的人跑过去,萧承泽穿着白色锦衣站在那里,如同冷漠的冰山,似乎不明白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喝了那么久的药,只是为了自己不要被她影响,任何有尊严的人,这时候也不该出现在她面前了。 但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求你。”她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边,抓着他的衣襟才没有栽倒下去:“萧承泽,求求你。孟二夫人毒害了我的祖母,她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卢家已经动用了私兵,求求你,不要让她死。” 宴席上的小姐们都聚拢过来,她们许多人认识孟妙常,也有些人并不知道,正在窃窃私语,她们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忽然闯进来这里,也不明白为什么向来守礼到连衣角也不沾人的萧承泽,身手最好的定国公爷,会这样毫不躲闪地任由她拉着自己。 外面响起马蹄声,有侍卫过来传报,见到这场面,有些愣住了。 “什么事?”萧承泽反而异常冷静。 “金吾卫带着卢家二少爷过来,说孟家的三姑娘疯了,毒害了孟老太君,他们追了过来,让我们把孟三小姐交给他们……”这侍卫是宫中的侍卫长,显然是皇贵妃的人,甚至还试图建议道:“国公爷,卢家毕竟是国舅……” 孟妙常瑟缩了一下。 六年过去了,她害怕的时候还是这样,总是有些发抖。早在她十二岁那年,萧承泽从杏花溪边找到她的时候就发现了。 “让他们滚。”国公爷这样回答。 “云璟哥哥。”赵瑞真第一个尖叫出声,玉瑛郡主也试图上前阻拦,但刚开口说了一个“国公爷……”就戛然而止。 萧承泽把孟妙常打横抱了起来,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地上她跑丢的鞋子。永祥是最懂事的,立刻捡上,递给了他。 “还能骑马吗?”他问孟妙常。 孟妙常点头。 “永祥,去把能找到的太医都找过来,就说是定国公的命令,留下一些侍卫保护客人们,剩下的随我去孟家救人。” - 萧承泽到孟家的时候,孟家已经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京兆尹,梁家护卫,孟家护卫,还有卢家的私兵。早已将孟家团团围住,想必太医也没有机会进门,孟老太君也许早就凶多吉少。 但这话他当然不会跟孟妙常说,孟妙常有时候很天真,也像她姑姑。 卢文泽上次马球场吃的亏忘得差不多了,也可能是这次仗着厉玄真在场,萧承泽已经说了:“开门,放我的太医进去。”还敢挑衅道:“国公爷难道想动用私兵不成?” 萧承泽笑了。 事已至此,恐怕黄太医也开不出这么烈的药了。姑姑知道又要骂人了:要你去和妙常好好说不肯,我开了宴席了,你又弄这一出,算什么意思? 但姑姑有时候也不讲道理,他和孟妙常的事,永远是孟妙常要唱哪一出,他就跟着唱哪一出,当然也试图反抗过,但最终总是失败,也就不提了。 所以他也很坦荡地承认了。 “首先,我是以孟家子侄的身份上门,救我自家的长辈,算什么动用私兵?”他反问卢文泽:“其次,我就一个人,哪有私兵?倒是你们,真要刺杀国公爷么?” 语毕,他就抽出了剑。说起来,大家也都是旧相识了,霍怀恩倒是遮掩得好,但卢家的人中,恐怕早有人,在七皇子遇刺那一天,就见识过他的身手了。 至少厉玄真是见过了,不然厉将军左肩不会到现在还比右肩膀矮半寸呢。 凌烟阁上第一名的武将,承平之世已有百年,哪怕是战场也没见过他的武功,实在是便宜了他们两次。 戌时,萧承泽杀过孟家三重门,闯进华堂。卢龙弼先发制人,连夜拟好奏章,进宫告状,要参定国公十条大罪,目无君上,意图谋逆。 - 霍怀恩近日为了卢家的案子,可谓是殚精竭诚。 官家向来是这样,生气的时候,要“查个水落石出”,眼看着卢家吐了大半出来,看着皇后夹着尾巴做人,又开始心软,开始说起:“柳晋骧的女儿,还敢挑剔我的儿子”起来。霍大人看着柳无忧多半是要葬送在宫闱里了,难免有些头疼怎么跟翡翠姐姐交代。 所以今日结案,他写案词写得头疼。走出殿外看看夕阳,就听见了鼓声。 他性格确实是被惯坏了,成天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天塌下来也塌不着他。认真听了一会儿,见一队侍卫匆匆过来,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笑着问道:“嚯,真是登闻鼓响了,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呢?” 领头的侍卫长叫陈昭闻,也是宫中的老人了,明明十万火急,见了霍怀恩也不得不停下来回答道:“谁说不是呢,都快交班了,闹出这事来。还是个婢女,告自家的当家夫人谋害老太君,还是侯府呢……” 霍大人这时候已经神色一冷,跟着出来散心的韦思谦还反应迟钝,还问:“这事你们交回京兆尹府不就行了?” “我们也想啊,但是那婢女手持老太妃遗物,状告的是谋害一品诰命夫人,这哪敢不报给圣上。”陈昭闻也是笨,不管霍大人面色沉如水,仍然在抱怨:“说起来霍大人估计都听说过,就是孟家府上……” 韦思谦朝他拼命使眼色,他都看不见。好在身后的侍卫已经带着敲登闻鼓的那位“苦主”走了过来,一身翠衫,怀中抱着玉如意,神色冷静,不是翡翠又是谁。 霍大人站在明德殿的石台上,晚风吹得他锦袍下摆微微拂动,翡翠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离开华堂再看他原来是这感觉,也难怪京中人都怕他,霍大人沉下脸的时候,确实让人胆寒。 “圣上在看奏折,”他平静告诉翡翠:“不过手持老太妃遗物,是可以立刻得见的。” “我们还想着等一等……”陈昭闻立刻脸皱得像苦瓜。 “我也想要等一等,但老太君身中剧毒,已经等不了了。”翡翠这样跟他解释:“托大人告诉我的未婚夫,就说翡翠要犯大罪过了,恐怕婚约是不能履行了,请他另觅佳偶吧。” 她看似是跟陈昭闻说,其实句句是朝着他。 明哲保身的霍大人,权衡利弊的霍大人,她原来是这样看他的。哪怕换过庚帖,许过承诺,只要是在人前,只要是到了宫闱,就会毫不犹豫地抛下她…… “唉,我就说你这婢女古怪,明明生得那么好看,都有了未婚夫了,怎么还要这么拼命……” 霍怀恩打断了陈昭闻的感慨。 “奴告主是大逆,哪怕是敲登闻鼓告御状,也是要先打一百杖,才能面圣陈词的。”霍怀恩看着她的眼睛道。 “对哦,我把这茬忘了。”陈昭闻还想议论两句,翡翠已经垂下眼睛,平静地道:“好。” 她这样平静,仿佛她从来没有指望过任何人,夜风吹得她的衣衫无比单薄,一如初见那天。 霍怀恩也说:“好。” 然后他直接解开了锦袍,将佩剑交给了韦思谦。 “本朝律法,允许夫妻相隐。凡妻子所犯罪责,丈夫先承担。”他也平静告诉众人:“我是翡翠姑娘的未婚夫,她要告御状,那这一百杖就我来扛吧。” 第103章 公道 第103章 公道 ◎只感觉身上的血液都一重重冷下来◎ 官家自然是勃然大怒。 为翡翠这一状,为卢龙弼罗列的定国公十条罪状,为皇贵妃和皇后看似都不下场,实则都派出各自儿子在殿外等候,为霍怀恩的那一百杖,也为霍怀恩挨完打之后,仍然没事人一样过来跟他报信,履行捕雀处首领的职责:“孟老太君仍在昏迷中,太医说是混合了两种毒药,一快一慢,好在定国公及时闯进华堂,带了太医进去,吊住了老太君最后一口气,但是能不能救回来还不确定。如今孟家已经封锁,所有人全部关押起来,等候圣上发落。这案子还牵扯到流放回来的罪人孟容曜,圣上仍交由捕雀处查吗?” 官家没有说话,目光缓缓扫过他的脊背,尽管侍卫不敢用劲,但毕竟是大案,也不敢放水放得太过分,霍大人的锦袍下包扎得极好,仍然有血迹透了出来。 “那婢女叫什么名字?” “回圣上的话,她叫翡翠。”霍怀恩这样答道。 翡翠姐姐有没有冤枉他呢?他有没有可以隐瞒她的身份,以至于没有人知道她是自己的未婚妻子呢?这问题有些诛心。 但没关系,真到了那问题逼到眼前来时,霍大人也早已做出他的选择。 官家只要天下最好的人,哪怕在皇后娘娘和宜妃娘娘之间的选择也有这种意思,他是官家的徒弟,但他不必什么都学。 玉是心头好,霍怀恩从来没有真的懂这句话,直到今天。 有没有瑕疵有什么重要呢?身份又有什么重要呢?她只是他的翡翠。 官家挑不出他的毛病,因为他只是问什么答什么,但对于霍大人来说,问什么答什么本身也是一种态度。扎根的人,总归不如之前灵活机变。 “宣她进来。”官家道:“让我听听,这一状怎么告。” - 官家是知道怎么诛心的,见翡翠前,他不忘把柳无忧从冷宫提了出来,让她在旁边誊写卷宗。 柳无忧被关得连今天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了,仍穿着当初在明德殿的衣裳,里面倒是换上了宜妃娘娘偷偷给她送的中衣,冷宫里暗,到了明亮的明德殿,还拿手来挡阳光,她也知道问官家也没用,上去老实行礼,站到一边。官家让她誊写卷宗,内侍总管曹保都知道惜才,亲自给她磨墨,道:“柳小姐小心。” 柳无忧写了几个字,才知道他说的小心是什么意思。 “孟府奴婢翡翠,状告孟二奶奶梁氏婉仪,毒害婆母……” 柳无忧的手顿时一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看向官家。 “姨姥姥怎么了?为什么卷宗上这样写。”她也知道官家不会回答她,求助地看向曹保,曹保哪敢说话,只敢像鹌鹑一样缩起来。柳无忧顿时眼睛就红了,五内如沸是什么感觉,她现在知道了,扔下笔就想往殿外跑,被太监宫女拦住。 “放我回去,我要回家,我要看我姨姥姥,府里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她会中毒,我要见她,我要见翡翠姐姐……” 官家走下御台,冷冷地看着她。 “你想要的东西来了。”他对被宫女按住的柳无忧宣泄恶意:“你姨姥姥为了你,把命都送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劝谏来冒犯朕,逼得她拿她的命来换你的命……” 柳无忧被按在地上,地砖冰冷,龙纹印在她脸上,她的眼泪落在石砖上,滴滴滚烫。 但她不屈服地抬起头来,看着官家。 “这是圣上要的。”她愤怒地指着他:“是圣上想我姨姥姥死,不是我!圣上总是这样,对当初睿王如此,对我大舅舅也是如此,对我父亲还是如此!” “你放肆!”官家顿时大怒。 “我说错了吗?圣上是天子,圣上喜欢的人,天下人都会奉承他,圣上厌恶的人,天下人都会让他消失。梁家这样的小世家,梁婉仪为什么敢对我姨姥姥下手,背后没有人的授意吗?她不知道姨姥姥曾是圣上的救命恩人吗?”柳无忧被按在地上,仍然句句诛心:“是圣上先作践孟家,作践她,才会引得世人都来作践她!最后终于有人,替圣上置她于死地!” “你大胆。”官家气得直接俯身下去:“你不要以为朕不敢杀了你。柳无忧,你以为你姨姥姥替你死了,朕就绝不会杀你了吗?她要是知道你这样找死,会怎么说?” “我姨姥姥会为我骄傲!”柳无忧怒吼出声,如同困兽的咆哮,凄厉却悲凉:“她会说无忧做到了所有男儿都做不到的事,为孟家申冤,也为柳家申冤!她会说我终于给了她这一辈子一个公道!” - 翡翠并不似官家见过的其他孟家人那样善于辩论,她甚至看起来极为规矩老实,高举着玉如意进来,放在垫子上,结结实实对着官家三跪九叩,道:“孟家二夫人梁婉仪,毒害一品诰命夫人孟老太君,请圣上做主。” “孟家不是准备一辈子不踏进宫廷吗?怎么来求朕做主了?” 翡翠对这一句也并不意外,她在霍大人身上也常见到这一幕:总是在你最着急的时候,反而要掐住你的脖子。最开始自然是错愕之余,心灰意冷,渐渐也看到他们这种人的可怜。 他一定忍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她是孟老太君的亲传弟子,这段恩怨也该由她来解决。 “回圣上的话,奴婢自幼跟在孟老太君身边,受她教养,受她恩惠,老太君向来宽仁慈爱,满府的人都受她恩泽。奴婢也记得圣上曾经敬爱老太君,为她修建华堂。今日圣上既然这样说,想必是孟老太君无意间薄待了圣上,以至于圣上灰心,但民间俗语也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孟二夫人毒害婆母,是大不孝,还请圣上替老太君主持公道。” 但他们都清楚不是主持公道的事,毒害普通的一品诰命夫人是一重罪,但毒害当朝圣上视为义母的老太君,就是另外一重罪了,翡翠要的是后一重公道。 所以官家也冷笑出声。 “她只是薄待了朕吗?”四下无人的明德殿里,官家也终于露出不在人前的样子,在御案前如同困兽,来回走动,怒气凌人:“她跟你讲过四君子的故事吧。一定说她们四个有多好,在太皇太后的宫中受教养,情同姐妹!步沅君,高惜容,霍云襄,还有一个是谁?她没有告诉过你吧?是明章太后崔令则!” 饶是翡翠,那一刻也浑身冰冷。 十四年的旧案,官家为什么和孟老太君离心,背着刻薄寡恩的名声也要疏远孟家,孟家长子和姑爷两条命都换不来官家的心,这谜底就在此刻毫无预兆地揭晓在她面前。 “她背叛了朕的母妃,也背叛了朕。孝慈太皇太后选择了崔令则,一力扶持她做皇后,母妃被逼在凝翠寺礼佛,去子留母!她和霍云襄竟然瞒得朕好苦!朕竟然还把她视为义母!这和认贼作父有什么区别。”官家暴怒着指向翡翠,道:“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她的外孙女竟然还有脸用朕的母亲用过的词!她的婢女竟然还有脸问朕要一个公道!” 翡翠跪在明德殿冰冷的地砖上,只感觉身上的血液都一重重冷下来。 太难了,这一场陈年旧案太难了。 孟老太君不会有好结果的,太皇太后看重崔令则,扶她做了皇后。步沅君败走凝翠寺,留下年幼的三皇子在宫中被冷待。崔令则得势的时候,孟老太君在她们的阴影下偷偷庇护当年的三皇子,曾经的官家。等到官家即位,她又不肯背弃太皇太后,所以不管哪家得势,她都不是得意的那个。 她总怜悯弱者,不肯让这世道太没道理。但最终就是两边都容不下她,所以哪怕是置身事外的霍老太君也得到善终,反而是她最终失去所有,最后连一场公道也得不到。 是该觉得委屈的,但翡翠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将额头抵在地砖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这是你要的结果吗?老太君,这是你三十多年前在宫闱里决定对那个心性凉薄的三皇子伸出手时就预料到的事吗?他感激你的付出,回报你的庇护,但终于有一天也会觉得自己受了欺骗,恨你恨到骨子里。怪不得满京都奇怪,孟家这样的功劳,就算是失去了利用价值,也不该落得这样悲凉的结局。 原来真如柳无忧所说,是官家故意的。他故意要孟家败落,要孟家求他,他也知道时过境迁,先帝、太皇太后、明章太后……所有的人都已经逝去,他连追责也无法追责,没人可以体会他心中的痛苦,最多劝他一句放下。 所以他耐心等待,等到这一天,还孟老太君以一场同样的痛苦。 翡翠解过无数的结,但这一场真的太难了。没有人能解,哪怕是孟老太君本人。 但她也有她要做的事。 “奴婢,”她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下了,等待喉头那哽住的感觉消失:“奴婢五岁就离开了父母,至今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八岁做人奴婢,直到今天。也常常觉得,这世界辜负我极深……” 打动不了他的,他是天子,不再是那个宫闱中失去母妃一无所有的三皇子,他一心要为当年的事报复,却忽略了今日的他拥有怎样的力量。 “奴婢也曾恨过,怪罪过,也曾经不愿意敬爱老太君,我常想,如果这世上的人都不买婢女,我会流落到这吗?但这心结最终被老太君解开了,她说,在皇家面前,她也不过是奴婢。那时候我才明白,我该恨的是世道,是贫富,是贵贱。只是因为她是我身边可以摸得到的人,可以伤害的人,我就恨她。因为我觉得全世界都可以伤害我,她不可以。” “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怪过我。她也没有怪过你,圣上。方才柳小姐说圣上想老太君死,我想,她说得不对。我就想要老太君活着,平平安安,因为当年的事已经没法补偿,我只要她活着。” “圣上,你是天子,如果当年的事也已经无法补偿,你想要什么?” 第104章 叛贼 第104章 叛贼 ◎他知道她会赢◎ 危重病人搬动不得,所以天子御驾亲临孟家华堂。凝翠寺等了二十年等来了天子,孟家等了十四年,等到卢家接驾无数次,等了无数个宫宴,也终于等到天子驾临华堂。 孟妙常没能去接驾。 她在定国公府。 孟府的事对她来说已经了了,她尽了力,甚至尽过了头,把萧承泽也拖下水来,定国公府动用私兵,卢家一定会参这一本的。 到了这地步,她反而也很平静了。萧承泽打开孟府,几个太医围着孟老太君抢救,最终还是擅长解毒的王执效找到办法,吊住了孟老太君一条命,孟妙常坐镇华堂,指挥人把孟二奶奶和一干人等看好,卢家的人那时候见势不妙,已经退场。 等到快亥时,宫里的人才姗姗来迟,她这时候才知道翡翠去告了御状。心中的压力才放松一点,但又为翡翠担忧起来。 她没想到官家迟迟没下旨。 倒是宜妃娘娘的命令先来,宫妃不得参政,用的是七皇子殿下的名义:责令定国公回府反省,等候发落。传信的内侍也有些岁数了,想必是宫闱旧人,看见萧承泽,急得眼泪都快下来:“这样的多事之秋,国公爷为什么这样糊涂?” 为什么这样糊涂?孟妙常是知道的。萧承泽倒是无所谓,他这人反正天塌下来也是那样,见捕雀处的人过来接手,虽然没看到霍怀恩,但也是一样的。还吩咐韦思谦:“可以朝孟容曜失踪的事上查一查,多半和卢家脱不了干系。” 交代完事,定国公就要“回府反省,等候发落”了,翻身上马,孟三小姐却不由分说,上去就一把薅住了辔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干什么?”萧承泽装起傻来总是这样逼真。 孟妙常没说话,只是倔强地想要上马,她累极了,几下也上不去,还是永祥过来劝:“三小姐乘轿子也是一样的。” “萧永祥。”萧承泽的脸一下子就冷下来了。 永祥缩了缩头,但也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反正都要回府反省了,能赚一个三小姐总是好的,总比赔了夫人又折兵好。 孟妙常执意要跟,萧承泽也没办法。被孟三小姐乘着轿子深夜进府,长驱直入。永祥也是好客,想着孟三小姐毕竟是第一次进府,一下轿子还想给她介绍一下:“三小姐看这下马石,还是太祖爷御赐的呢,我们府上御赐的东西可多了,这季节正是看杏花的好时节……” 萧承泽狠狠瞪了他一眼,永祥也知道怕死,不敢说话了,道:“我去叫丫鬟来伺候三小姐。” “不用,我有春锄就行。” 孟妙常说完,见萧承泽已经大踏步走开,她急忙就跟上去。其实萧承泽这人她早就摸透了,国公爷看似走得飞快头也不回,但只要她“哎哟”一声,装作崴了脚,他自然就停下来在转角处等她。 但问还是要问的,国公爷带着三小姐走到了自己的书房,眼看再跟下去要到卧室了,只得停下来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没地方去。”孟妙常回答他。 “你回孟家。”国公爷又开始犯浑:“我这里用不着你。” 春锄在旁边听着,刚对他有点好印象,又急转直下,忍不住开始瞪他,孟妙常于是道:“春锄,你去倒两杯茶来。” 国公爷的书房也很朗阔,他是认真读过书的,跟的先生还是教过天子的林太傅。但因为只点了几盏灯,有点暗,琉璃窗外大概就是永祥说过的杏花,开得堆锦一般,在暗夜中重重叠叠地看不清,只是本能地觉得有一场精彩在等着自己。 孟妙常朝他走了过去。 萧承泽立刻就往后退,没想到国公爷也有这样的时候。 “干什么?”他立刻冷冷地问。 “你今天当着众人的面,说你是孟家的子侄,管的是自己的家事。”孟妙常提醒他。 她站在灯下,比他还矮一个头,简单收拾过,不似出现在清河别苑时那样可怜,又如同一枝白中带粉的杏花,带着雨露安静地看着他。 萧承泽立刻就抿紧了唇。 “我会让我姑姑收你为义女,昭告京中,这样就不用担心影响你名声了,你也可以去嫁你想嫁的人……” 他的声音一顿,因为孟妙常抬起了手。 其实定国公每次都躲得开,不说反应快不快,其实有些话,说出来就知道要挨打了。 但这次孟妙常没有打他,而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指尖微凉,指甲有淡淡的粉色,柔软极了,定国公的呼吸一下子就重了。 “有用吗?”孟妙常问他。 “什么有用吗?” “你的这些方法有用吗?”孟妙常看着他眼睛问他:“黄太医的药很苦吧,喝了那么多,有用吗?” 萧承泽又抿着唇不说话了,撒谎对他来说是很难的事,连胆小如黄太医都说过,这世上没有药能克制人的爱,毕竟爱由心生,不由自主。 “你老让我走,让我选别人,仿佛我真的有得选似的。”孟妙常问他:“萧承泽,你那么聪明,告诉我,我有得选吗?你又有得选吗?” 柳无忧写了半本秋水记,仍然参不透一个情字。佚名先生聪明绝顶,却不明白从来跟聪明就没关系,遇上情字,世人都是一样的,都没得选。 “但傅时晏……”萧承泽又道。 “我不会选他的。”孟妙常握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认真告诉他:“你没法不喜欢我,就像我没法不喜欢你。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你愿意告诉我,我们就一起解决。你不愿意说,我们就一起死。” 柔柔弱弱的三姑娘,连说话的腔调也这样温柔,说出的话却是让人害怕的锋利。 尽管她说的是事实。 国公爷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孟妙常还有所怀疑,觉得他不想选自己的话,那经过清河别苑那一场之后,她已经无比笃定了。 他是属于她的,尽管她在这之前不明白这一点。她对他拥有无上的权力,只是过去他用层层伪装掩盖了这一点,而她也因为对于自己的怀疑与自卑,忽略了那么多明显的信号…… 这是一场国公爷赢不了的战争,因为她已经清楚所有的一切,除了他打这场战争的理由。他如同紧闭的蚌壳,死死藏着那颗珍珠,就是不肯告诉她缘故。 “如果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呢?如果我就是不能给你你要的生活呢?” “那我也不能有别的生活。”她这样告诉他:“我要萧承泽,只要萧承泽,不管是什么样的萧承泽,我都接受,因为我也没有选择。你多拖一刻钟,我们就多浪费一刻钟,等到圣旨降罪,我们就去监牢一起死好了……” 她还是那样傻傻的,一点不懂权力运转的道理。圣旨不会降罪,定国公府在朝堂经营得很好,皇贵妃又正得宠,官家只会暗中窥伺,等待他虚弱的时候,而不是在他最强大的时候降罪。 官家需要他去制衡卢龙弼。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也不想僵持了,他知道她会赢,他是最好的将领,所以知道什么样的仗他赢不了。她太聪明了,她天生的谙熟人心,天生的会得寸进尺,从十三岁那年,看着她抱着小狗哭着出现在猎场的那一刻,就已经宣告他的失败。她一步步蚕食他的领地,挑战他的界线,感觉抵触就往后退,等到他松懈又进一步,孟家没有出过一个好将领,却出了她这样天才的战略家。从那个夏日的午后,他躺在草垛上装睡,而她小心翼翼地摸他的脸开始,他就已经失去所有赢这场战争的可能。 他爱她,她也知道他爱他,这件事让她所向披靡。 黄太医那一碗碗的药终究是白熬了,因为每喝一碗,他都想要跟她抱怨:“孟妙常,我今天喝了好苦的一碗药,你能不能对我再好一点。” 定国公府的府邸在黑暗中沉睡,凌烟阁上第一名的功臣,百年的国公府,多少秘密在暗中窥伺,那些秘密静静躺在他的血液里,本该随着他一起死去。但她这样闯进来,追问到如今。 而他也做了定国公府有史以来,第一个叛贼。 他说:“我母亲杀了我父亲,孟妙常。” 第一句话就让她的手指发抖,她从来胆小,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也像那些爱看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害怕的男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 “我七岁的时候父母就决裂了,母亲住在公主府里,从不出来。十二岁的时候,我父亲闹得太过分了,醉酒大闹,我母亲的嬷嬷端了一碗药进去,不到半个月后,我父亲就病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在有一天雨夜去敲我母亲的门,说‘宜清,我知道我自己要死了,让我见你一面吧’……” “今年赏花宴后,你说喜欢我,我开心极了,我从来没那么希望过那只是我童年的误会,但我修坟时验了骨,我父亲死于宫廷毒药,他没有追究我母亲,我也不追究,但我忍不住问了我母亲,她说:你们萧家人就是这样的,会把原本爱你们的人都折磨成疯子。我问她:那你们赵家人呢?是都喜欢杀掉自己爱的人吗?她打了我一巴掌。” “但我们都没说错。”他这样告诉被他的故事惊呆的孟妙常:“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我像霍怀恩一样说笑,像赵泓安一样勇于表达,你希望我像常人一样,但如果这就是我的本来面貌呢?如果我就是自私又残忍,每次见到傅时晏,我都很想杀了他,也许我就是这么下作的人。” 他站起来,身形笼罩着孟妙常,平静陈述他最黑暗的构思:“你知道吗?每一次和你在人前见面,我都想告诉所有人我们的事,不是像赵泓安对杨琼章那样守礼,你说我不给你名分,但我只想拖你下水。然后困在我府里,剥夺你所有的身份,骗你做我的妻子,然后你就会如同我母亲一样,无处可去,渐渐枯萎。“ “我忍了很久,忍得我自己都快要忍不住了,我也想不到别的办法,才会叫黄太医开药。“ 他说:”那天你问我,会因为你而心痛吗?我的答案是:每一天。” 孟妙常许久没说话。 就在萧承泽以为她是被吓坏了的时候,她转身就走。 萧承泽直接拖住了她。 “干什么?”孟妙常问。 萧承泽只是固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去哪里?” “我逃跑啊。”孟妙常反问他:“这不是你以为我会做的事吗?听到你的原因,然后掉头就跑,再也不敢靠近你。然后你就过来抓住我,像你父亲折磨你母亲一样折磨我,我们互相折磨,总有一个人杀了另一个,剩下的那个就孤零零活在世上,一个人孤独终老。不是吗?” 萧承泽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但他本能地知道这个问题不能回答。 但不回答也不行,因为孟妙常已经反转身来,劈头盖脸地打他。 她像是气急了,明明在打人,眼泪却也往下掉:“谁家的内宅没有死过人?谁没见过人世间的黑暗?你就为了这个,你从十三岁折磨我到十七岁,你这混蛋,你还有脸提赵泓安和章章,你耽误我们多少年!” “你不是会折磨人吗?不是会杀人吗?你试试杀了我?” 萧承泽挨了一顿打,孟三小姐打人还是挺疼的,强如国公爷也只能埋头躲避,就势坐了下来,抱住她的腰,等她平静下来,才找到机会说话。 “我真的会。”萧承泽认真告诉她:“我经常想特别坏的事,虽然现在还没有想到伤害你,但以后也许难说……” “那我现在去嫁傅时晏好了。省得你这么担心我。” 他拖住了她的手。 “不准。” 孟妙常好气又好笑。 “你不怕你自己犯病了。” 萧承泽像是认真思考这问题,他从小就有这样古怪的脾气,再可笑的问题都会认真想一个答案,确实有点像野人。 “那我就杀了我自己。”他终于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哦,不杀我和奸夫,”孟妙常恍然大悟地道:“让我和奸夫好好过日子。” 是有更好的办法的,好好地讲,慢慢地讲,不说反话地讲,但也许是过去被“折磨”太久的缘故,最八面玲珑的孟妙常也不想好好说话了。 他果然就认真回答,虽然那一刻眼里的杀气也是真的。 “那我就杀了傅时晏。” 状元郎未必知道自己自己已经是国公爷默认的奸夫。 “不杀我?” “不杀,我忍得住。” 看他这样子真好玩,但再玩下去只怕玩坏了。孟妙常当然可以说我不会喜欢别人,从来没有什么傅时晏的事,但他不会信,他太信那一场悲剧。赵家人不被爱,萧家人该死,所以他自己就既不被爱又该死。 “好,那你要好好保护我。”她站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告诉他。 “我会做到。”他这样承诺她,但更像是在承诺自己,垂着的眼睫仍然如同神祇般无情:“我什么都做得到。” 他怕的就是自己什么都做得到,所以什么都不敢做。 “乖。”孟妙常俯身下来,亲了他的脸颊,看着他的眼神如同春日的冰川解冻,神像也有了裂缝,像月亮也坠落下来。 “傻子。”她这样告诉他:“你是萧承泽,也只是萧承泽。你不是什么你父亲,也不是你母亲,你不会像他们一样。就算你会,也还有我呢,我会一直一直爱你,管着你,我们永远不会落到那地步。” 萧承泽像是听见了,又似乎并没有信,但他已经努力在听。此刻定国公府杏花盛放,皎洁的月亮,冰冷的月亮,终于也落入杏花丛中,不再孤独地高悬。 没有人教过他这个,他对他父亲是罪证,对他母亲来说,光是看见肖似他父亲的面孔就难以忍受。他于是一个人孤独地长大,从小比同龄的小孩都高大,都聪明,所以所有人也默认没有人可以教他,像不敢靠近御苑的老虎。 “没有人会爱你。”那黑影似乎又追了过来。“没有人跟你一起会幸福。没有人需要你,没有人会看见你。你会伤害所有你在乎的人。” 他于是更紧地抱紧了怀中的人,薄薄的绸缎下是温软的身体,她有纤细的腰肢,萧承泽有时候常觉得自己像手捧着春日芦苇的嫩芽,只要触碰就会有一个伤痕,完全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但她说她会一直陪着他,在这黑暗的泥沼中。 “孟妙常爱我。”他这样回答那黑影:“孟妙常会看见我,孟妙常会知道如何约束我,我也永远永远,不会伤害她。” 他知道这黑影会纠缠他,也许会一直追着他,穷极一生也无法摆脱。但没关系,他是最好的武将,他能打赢这一仗。 第105章 阿母 第105章 阿母 ◎也终于卸下防备◎ 赵泓安说:我们是聪明人,他们是笨人,已经知道他们笨,还要他们想明白干什么呢?不如落袋为安。 这一听就是男人说的话,女孩子要的东西不同。男人要的是得到,女人永远要你发自内心。 赵泓安教她落袋为安,用骗,用事实,事做在前头,话说在后头。牵他的手,亲他的脸颊,和他一起做许多事,最终他才会像撬开嘴的蚌壳,吐出珍珠来。终于也承认喜欢她。 但孟妙常偏要这个办法。 她是最坏的渔翁,等得了最肃杀的冬天,忍得了最冷的寒江,抓住春日最细软的游丝,耐心地织她的网,一点一点,一格一格,终于也等到她的春天。 孟老太君苏醒在第二日的清晨。 毒入肺腑,又是上了七十岁的老年人,更是凶险,虽然太医都不敢往坏里说,但看孟老太君嘴唇发绀面如金纸,明眼人都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圣上清减了。”她看见官家的第一句是这个。 官家立刻就红了眼睛。 都说父母斗不过孩子,其实是孩子赢不了,他们没得选。清晨的阳光照进来,孟老太君鬓发如银,这十几年每一丝老去的痕迹都清晰可见。而他却仍然是十三岁那个宫闱里的苍白少年。 周围宫人伺候,早预备下软凳,官家却在拔步床的地坪上坐了下来。这是他敕造的华堂,也曾经想要她无忧无虑,安享晚年。 “过去的事,我诸多隐瞒,实在对不住圣上,但也是没办法。”孟老太君是以留遗言的架势在说话:“以后不能再看顾圣上了,圣上自己要保重身体,好好做一个明君。” 官家也握住了她的手。没有对翡翠他们的凶狠,也不见面对群臣的城府。 “朕会遵循姨母的教诲。”他这样主动承诺道:“朕会照顾孟家的人。” 孟老太君摇了摇头,她躺在枕上,每说一句话都似乎要耗费更多力气,看着官家的眼神却充满担忧。 “是孟家太不争气了,容曜也好,无忧也罢,既然不能为圣上分忧,就请放了他们吧。圣上照看偌大一个国家已经很累了,不要担那么多责任……”她像是有些模糊了意识,仍然像小时候一样称呼他:“哥儿要好好爱惜自己。” 官家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也终于卸下防备。 “姨母不要说丧气话,朕还等着你好了,去宫里享福呢。南诏国进贡了许多金丝毯,又轻又软,正适合过冬。”他半跪在床边,像儿时一样跟她许诺:“还有一尊玉刻的观音相,还有御苑的一只小猴子,会作揖,就跟那时候被二哥打死的那只小狗一样,头顶一块白。王大伴都说一定是那只狗托生回来了……” 孟老太君也像他儿时一样敷衍他。 “好,等我好了,一定去看。”她忽然剧烈地喘起气来,竭力平复了一阵,道:“廊下的杏花应该开了,哥儿,哥儿去替我折一枝花来……” 官家此时自然是无所不依,也忘了支使别人,连忙自己起身去折花,走到廊下,才意识到这不是小时候住过的宫闱,廊下也没有那样一株杏花,只有打满花苞的梨树。他心有所感,折下一枝梨树枝,匆匆返回暖阁里。 暖阁外间跪满了人,满屋都是哭声,宋妈妈跪在地上,哭得嚎啕起来。孟家只剩下零星几个小孙子孙女,跪在地上,懵懵懂懂地跟着哭…… 官家疑惑地走近里间的拔步床,见跪在床边的太医都在摇头,床上的孟老太君平静阖目,就如同睡着了一样,枕边还带着吐出来的脏污。 不是这样的,阿母是最爱干净的人。连他小时候指甲缝里的泥,也要抓着他一点点挑干净,教训道:“殿下以后面圣怎么办呢?” 但他第一次面圣,直等到了太皇太后去世,所有皇子都要守灵,他怕极了,尤其那时候几个得宠的皇子还故意捉弄他。是她把孟汝臣送来做孝童,自己也做孝妇,陪着他。做孝妇苦极了,只有宗室里地位最低的妇人,逃不过才帮着地位高的顶缸。她那时候却是养尊处优的侯夫人,冬日苦寒,在冻硬的地上绕棺,三步一拜,九步一叩,她的手都冻出了血口子,一只膝盖肿得半个月都蹲不下去,只为了在守灵的深夜告诉他:“哥儿别怕,有我在呢。” 她知道他从小就怕死人。 哪怕他到了四十三岁,已经有了自己孙儿,她仍然知道他会怕,所以她骗他出去,替她摘一枝杏花。 官家站在屋中,并没有如周围的人一样哭,他的神色甚至有点茫然,像是站在荒野里,四周的风都毫不辟易地吹过来,没有人挡在他面前…… 周围的宫人都有点害怕,御医更是不敢说话,还是曹恩壮着胆子上来道:“圣上,老太君已经去了,让她好好安息……” 曹总管难得多嘴一回,就被官家踹翻在地。 这是真正的天子一怒,穿着龙袍的崇微帝站在屋中,环视众人,所有人都畏惧地低下头,他的面容都因为震怒而变形,让人想起下山的虎,咆哮的龙。 “去抓,给朕都抓起来!是梁家,是卢家,是他们害死了朕的阿母!朕要他们千刀万剐!”他整个人都因为愤怒而颤抖:“召霍怀恩来,召魏权来,朕要卢龙弼死!” 第106章 怀恩 第106章 怀恩 ◎她有勇有谋◎ 四月初二,孟老太君辞世,阖府缟素,有传言说官家大怒,要惩治罪人,但消息并未证实。只知道官家下旨让太常寺负责孟氏葬礼,由庆亲王主丧,将孟氏陪葬孝懿太皇太后陵中。 还有一个消息无人注意,因为是宫闱秘事:同一日,官家放出宫中被拘禁的柳无忧,为孟老太君奔丧。 有一件事,悲痛的孟妙常永远不会告诉翡翠,更不会告诉柳无忧,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提,但柳无忧太聪明了,她会知道孟老太君为什么而死。 孟老太君是最疼孟妙常的人,但她最疼的却不是孟妙常,甚至也不是翡翠。 柳无忧将官家比汉武帝刘彻,将孟家比李广,也抬举卢家,将他们比了一次卫霍,也许那时候冥冥中就自有天意,一语成谶,与卢家勾结的梁家出来的孟二奶奶,直接如霍去病射杀李敢一样,毒死了孟老太君。 但有一个典故她忘了。 汉武帝的乳母犯罪,托东方朔求情。东方朔让乳母在处刑前不要求情,只要频频回头顾看汉武帝,等乳母照做,东方朔呵斥道:“还不快走,皇帝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的奶水了……”汉武帝因此恻隐,赦免了乳母。 她的外祖母太懂官家的脾性了,她知道怎么样才能换回柳无忧的性命,不是要求,恰恰是不要求。 所有的孩子中,她最不听话,偏偏孟老太君最爱她。 四月初九,大将军卢龙弼反。擅调京畿军队,想趁官家从宫外吊丧回宫时刺杀,包围皇城,与禁军相持不下,京中宗室与公侯府邸都调动私兵勤王,以定国公府为首。 宫中皇后动用印玺,调动卫兵,打开府库,却不是勤王,而是要与卢龙弼相呼应。太子殿下带着护卫赶到,却是为了阻止皇后。 卢皇后终于也因为愤怒而疯狂。 “都到了什么时候,你还要做你的忠臣孝子!”她抱着凤印,对着太子落下泪来:“你以为你是舅舅是为了谁落到这地步,都是为了你。是孟汝臣,非要追查那几个百姓是不是倭寇,明明只是一船私盐的事。柳晋骧也非要追查,他们一个一个,咬着你舅舅不放,不杀了他们,你舅舅如何起家,你如何做了太子……” 太子站在殿门处,面容映着火光。 他说:“如果我是这样做的太子,那也难怪遭受天谴。” 他也是读圣贤书的人,对自己的母亲最终下不去手,只能跪下来道:“母后,不要一错再错了。” “你起来。”皇后对着他流泪:“我不要这样的儿子,你起来,去争,去抢,去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太子只是摇头。 “母后,现在回头,为时未晚,至少保全卢家的九族。” “我为什么要回头!凭什么?我什么地方输给了萧令铄,当年圣上多忌惮萧家,三年冷宫,她连圣上的面都见不到。我才是圣上的自己人,我们斗倒多少人。你舅舅立下怎样的汗马功劳,你小舅舅,你三位舅公,全都死在战场上。卢家可是文臣出身……他怎么能这样对我们,是他惯着我们到这地步,你舅舅有什么坏心?他不能这样对我们。” “他是天子,他这样对谁都可以。他以前这样对过孟家,如今不过是轮到我们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太子这样劝她。 “我偏不信!拿太子印玺来。你不要装作忠臣孝子的样子,你真的一点也不知情吗?我和你舅舅为你耗尽了心血……” 卢皇后的话被箭雨打断,捕雀处的人带着禁卫冲进来,太快了,他们甚至来不及抢占府库,这是陷阱!她从来没有一刻这样明白自己枕边人的棋路,都是陷阱,他布好了陷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卢龙弼已经伏诛!请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也投降吧!” “我不信!”卢皇后抱着凤印,仍然神色疯狂。 霍怀恩没有说话,只是扔进一个人头来。那带血的人头甚至在地上滚了几滚,才到了太子脚下。太子似乎有点愣住了,看着脚下自己舅舅的人头,他从小学的是仁道,不曾见过多少血,想要捡起来,却一时动不了。耳边只听见自己母亲的惨叫,叫着:“哥哥,哥哥!” 但做母亲的人,真到了这样的绝境,反而另有一股勇气。毕竟是一国之母,整理仪容的时候,也自有一股庄严。 “太子没有造反。”她看着霍怀恩的眼睛,这样说道。 “我明白娘娘的意思。”霍怀恩回答他。 太子似乎反应了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皇后抱着凤印,撞向了一旁的殿柱,在砖石面前,人的身体总是如此脆弱,东宫这座宫殿,不知道见过多少权利更迭,也饮过多少鲜血。 四月初九,京中平息了一场动乱。大将军卢龙弼造反,被禁军平息,官家毫发无损回到宫中,下达了诛卢家九族的圣旨。 皇后触柱而亡,太子被废,圈禁在别苑之中。崇微二十三年的夺嫡之战,就此告一段落。 - 霍怀恩人生难得这样生一场病,也是他确实不如定国公爷会打算:定国公爷连挨打都是有计划的,见七皇子殿下刚被刺杀过,知道最近有架要打,还能和宜妃娘娘商量,把挨打留到局势平息之后,省得影响他的身手。 霍大人就没这么会规划,为翡翠挨了一百杖之后,接着就是一场大谋反,捕雀处自然冲在最前,他是天子门生,自然更被倚重,在动乱中又受了伤,肩胛上中了一箭,这下只能趴着养伤了。 官家自然是看重的,太医院多少太医围着霍大人转,连定国公府祖传的金疮药都被讹来了,也早预备好给霍大人官升一级。 但官家这人,总是有点欺负亲近的人。霍大人都习惯了,像那些对自己父母脾性清楚的儿女,一见他这样踱进来就知道没好事了。 “怀恩身上有伤,不能下地给圣上请安了。”霍大人一面说着,一面要在床上行礼,官家过来在床边坐下,顺便就把他按下去了。 “朕和你之间,几时这样生分了。”官家坐下来,叹息道:“朕今日处置了太子,在外面走了走,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所以过来跟你说说话罢了。” 这起手就不凡,霍大人于是认真听着。 官家果然先说萧承泽。 “来的时候宜妃还在说,朕也奇怪,怎么萧承泽眼光那样高,什么时候就和孟家的孙女看上了,连朕也不知道,到了赐婚才明白……” 霍怀恩坐了起来。 “萧承泽那人,向来有点不聪明,有人要就不错了。”他说着翡翠听了一定要急的话:“反正孟三小姐孝期还有一年,宜妃娘娘不喜欢的话,也还可以再做打算。” 这真是至亲师徒了,说话都是真假掺半。官家若有千年的道行,霍大人也有五百年了。 “那倒不至于拆人姻缘。”官家淡淡道:“只是孟容曜如今伤了腿,以后科举只怕是难以用功了。” “新科状元和榜眼都还不错,咱们可以先培养着,要等孟容曜,又是三年,还不清楚怎么样呢。” 真不知道是官家在让霍怀恩放下戒心,还是霍怀恩在让官家放下戒心。总之这师徒俩的试探一轮又一轮,渐渐也说到正题。 “朕也想看看孟家的孙子撑不撑得起门户,偏偏他不争气,娶个婢女,”官家慢悠悠道:“又是老太君在的时候就许下的婚姻,同甘共苦过的,拆散不得。” 这是要图穷匕见了,霍怀恩心中凉意一层层泛上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没有别的话说了,只剩一句。 “臣与翡翠也拆散不得。”他这样说道。 官家果然勃然大怒。 “这也是世家子说得出来的话!”他见怀柔不行,立刻施威:“亏朕还早给你看好了几位宗室女,最次也是个郡主,上次庆亲王世子,扶正个侧室都遭人取笑,你找个婢女,让朕如何抬得起头,以后见了良亲王如何交代……” “翡翠不是一般的婢女,老太君在世就认了她做孙女。”霍怀恩坚决得很:“她有勇有谋,独一无二,配我绰绰有余了。” 他不知道他的话在官家耳中听来多么刺耳。 “再独一无二,也不过是个婢女,正妻位置你敢给她试试!”官家怒道,发完火,又恐吓道:“你是世家子,前途光明,只是一时糊涂。再执着下去,我把这婢女杀了。天长日久,你总会回心转意……” 官家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霍怀恩只是咬紧了下颌,把脸别去一边。有明亮的水光从他脸上滑下来。他哭了。 官家顿时慌了:“你这,这……”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需要宜妃。喜欢扮寻常人家父母的人,恰恰不知道寻常人家的父母,成年的儿子哭了是什么感受,那些被顽劣儿子摆弄操纵的颟顸老臣,溺爱儿子的心理,他此刻都明白了。 第107章 江南(完结章) 第107章 江南(完结章) ◎他们会在哪里相见呢?◎ 初夏的时候,柳无忧去了一趟太子府。 命运玄妙,替他们回答了太子当年在冷宫提出的那个问题:他们夏天会在哪里相见呢?在圈禁太子的府邸相见,在他余生的囚笼相见。 但这次轮到太子殿下避而不见了。 赵家的人,骨子里都是有点高傲的。何况他在一日之间失去了母亲、舅舅、整个外祖家,和所有的依傍,也失去了他所有的身份。光是舔舐伤口,就要用上数年的时间。 完成了复仇,她的心情却有点惘然,那些失去的不会再回来了,她的父亲,母亲,她的外祖母,全都去了黑暗的那一边,她没有夭折在十八岁,却一无所有。 好在她仍有她的笔墨,和她半本待完成的《秋水记》。 府中的护卫不明白她的身份,即使有皇贵妃的手令,仍然将她挡在门外,盘问她的来历,而她也终于可以平静承认:我们曾是未婚夫妻。 然而现在轮到他不承认了。消息送进去,太子殿下只有一句:罪人不堪待客,请回吧。 处位高看位卑者,多么容易,等到翻过来再看,就知道多难了。 现在他是罪人了,而她是宽宏大量的胜利者。 他现在明白了,人在那时候,是怎样的自卑,怎样的羞辱,怎样的耻辱,尤其是看见曾经喜欢过的人的时候。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哪怕是站在寺庙,也说不出一句:愿菩萨渡我。劝人大度多容易,来日方长,但此刻沉沦在这里,怎么还相信有来日。他一生顺遂十九年,今日才知道什么叫人间苦寒。 - 京中的夏日,宫中蝉鸣阵阵,霍怀恩来向官家辞行。 经过上次那一场之后,君臣之间,都有些尴尬,好在有宜妃娘娘在旁边,问了几句霍怀恩的身体,又问萧承泽为什么不进宫来请安,天天霸占着孟妙常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这个姑姑连未来侄媳妇都不能见了? 宜妃娘娘说完这一番,两人之间的气氛才终于松动点。 “听说你要和萧承泽去江南玩?”官家问道:“养伤的假,就干这个?” “孟容曜的腿冻坏了,去不了太远的地方,所以趁着水路好走,去江南泛舟玩玩,顺便把柳无忧送回去。” “那她也该去云梦泽,朕在那里给她封了个县主,她怎么不去’就藩‘?” 官家说完,两个人都笑了,翠微宫的矮几,见过他们几多师徒之间的议论,品评了整个朝堂还不够,连公侯和宗室也没放过,但此刻蝉鸣阵阵,却要分离。 “圣上还没有去过江南吧?”霍怀恩忽然这样问。 官家还是有点生气的,所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淡淡道:“江南没有能乘朕的船。你去吧,你的位置魏权会替你坐着的。” 宜妃娘娘忍了又忍,等到霍大人辞行出去,终于忍不住道:“圣上何苦吓他,他才二十二岁,就是想出去玩耍也是正常的。你看良郡王他们,都是玩耍到二十五岁之后,才开始做官。他这年纪,已经办过多少大案了,歇一个夏天又如何。” 官家仍然恨恨喝茶:“只是想着小兔崽子太没良心,为个婢女……” “还在说是婢女,老太君的遗书都认了孙女了。” “那更对不起朕,跟萧承泽做了连襟了。怀恩承泽,真成了一对了。”官家说到这里,难免想起萧承泽的身份还是宜妃娘娘侄子,适可而止地哼了一声。 宜妃娘娘难得大度了一次。 “已经不错了,他刚刚那话,就差明说他是帮着圣上看着承泽和孟容曜了。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心思圣上要信任他……”她见圣上伤感,于是坐到他身边去,安抚地摸摸他的手,将头靠在他肩膀上,道:“反正我总是一直陪着圣上的。” “你不想去江南?”圣上问她:“天大地大,不想去乐游原骑马?” 宜妃笑了。 “凝翠寺去过一趟就够了,还天天去不成。” 中年夫妻总是有这样棋逢对手的玩笑,官家也忍不住笑了。 宜妃娘娘见他心情好了,才认真劝他:“圣上不知道,关于翡翠的事,霍大人还有一番极让人触动的话呢?那天我拿他哭了打趣他,他说他不是为自己哭,是为圣上哭。他想:这样的时刻,圣上一定经历过很多次,才会那么熟练地威胁他。圣上被困在宫闱中,没有任何自己的东西,在乎什么,什么就会被夺走……” 后面的话她声音渐低下去,只是继续抚摸着官家的手臂,官家是要面子的人,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多孔的埙,哪怕一阵风过都要响的,经得起人频频提起他当年的窘迫时光么? 也只有霍怀恩敢提起这话,他是天子门生,几乎是反走了官家的一生,最开始是大权在握,众星捧月,往上游溯游而上,渐渐看到河水的源头。明白他当年的困顿,当年的屈辱,明白他为什么不信任任何人,不愿意扎根…… 官家许久没说话,只把眼睛盯着茶桌上,转移话题道:“这是什么?” 茶桌上放着一艘纸编的小船,宜妃娘娘拿起来递给他,官家拆开了,见是一封奏折的内页,是关于江南水利的奏折,是今年夏汛防汛做得好,是柳晋骧在江南的功绩了,惹得现在的百姓称颂圣恩。所以官员也跟着逢迎官家,递话让官家巡视…… 宜妃看得都心软,道:“这家伙,怎么也学会承泽那一套了。闷葫芦似的,有话也不说。治” “可见是连襟一条心了。”官家立刻道。 宜妃无奈地笑了,这时候决不能再劝,再劝就是“你也看上奏折了?”只轻轻说了句“到底怀恩孝顺,事事想着圣上,圣上还没说,他连路都铺好了。” 官家没接话,宜妃看穿了他是嘴硬心软的人,从十七年前就看出来了。所以悄悄出去,再点一杯茶,留他一个人坐在翠微宫的内室。官家到了四十三岁,仍然喜欢这样小小的房间,这样人可以坐得很近,窗外最好有一株杏花。 房里没有人了,官家坐着,把纸船折了又折,他童年没有玩耍过,所以折不回来,只能趁着宜妃去倒茶,囫囵收回了怀中。不知道为什么,他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在庭中跪着的少年,才十二岁,在大雪里冷得发抖,但那倔强的模样,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说:“我会很有用的,圣上。” “你叫什么名字?”自己这样问他。 “我叫霍怀恩。” 他昂着头回答的样子,与自己记忆里的样子重叠。那是多少年前了?自己也曾是个穿着空荡荡衣服的少年,跪在琉璃窗下,梳着髻的孟夫人,教他如何行礼:“见到圣上不要慌,你要回答他:我叫赵?,是父皇的第三个儿子,我的母亲是宁妃,这些规矩都是她教我的。不要怕他,天子也是人。” “起来吧,霍怀恩。”十年前年轻的崇微帝告诉他:“不要怕朕。天子也不过是人。” - 江南七月,风光正好。天子南巡,圣旨上说是为了巡视水利,但民间传言是为了告祭柳晋骧大人的在天有灵,沉冤得雪,毕竟南巡的队伍中也带着柳大人的女儿,新封的云梦县主。也有说是因为今年京中出了大事,所以要在江南行乐,安安天下的心。 也许是为了呼应这说法,船队到杭州,西湖周围的荷花,忽然如同迎驾一般盛放,住在西湖边的人都说,几十年也没见过开得这样好的荷花,朵朵火红,如同烈火一般,开了满湖,百姓为之落泪,天子也动容。 但有一艘游船,却并未因此伤感,而是泛舟沿水而上,仔仔细细看过了当年柳大人修过的堤岸。 那晚船行到很晚,夏风和睦,莲叶田田。荷花开得如同梦境。大家在船上对诗,柳无忧一人独战群雄,到底春闱会元技高一筹,打得解元也没有还手之力。 大家都饮了酒,孟妙常在剥莲子,霜纹在采莲花,只有翡翠姐姐操不完的心,随时提防着霍大人和国公爷再打一架。柳无忧不胜酒力,躺在甲板上,只觉天旋地转,看见满天星辰,如同亲人在亲昵地对自己眨眼睛。 失去的都不会再回来了,她也不会再回到十六岁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但没关系,她在乎的人都在身边,她才十八岁,她可以去行许多地方的路,坐许多地方的船,也可以写许多不同的书。 他们都会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