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窈窈再爱我一次》 内容简介 重生之窈窈再爱我一次 作者:大牛宝 简介: 【宫斗宅斗 古代言情 重生 古色古香 前世今生】 谢令窈与江时祁十年结发夫妻,从相敬如宾到相看两厌只用了三年,剩下七年只剩下无尽的冷漠与无视。 在经历了丈夫的背叛、儿子的疏离、婆母的苛待、忠仆的死亡后,她心如死灰,任由一汪池水带走了自己的性命。 不想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七岁还未来得及嫁给江时祁的那年,既然上天重新给了她一次机会,她定要选择一条不一样的路,不去与江时祁做两世的怨偶! 可重来一次,她发现有好些事与她记忆中的仿佛不一样,她以为厌她怨她的男人似乎爱她入骨。 ps:前世不长嘴的两人,今生浑身都是嘴。 第1章 重生归来 第1章 重生归来 “夫人落水了!” “快来人啊,夫人落水了!” 谢令窈没在冰冷彻骨的池水中,对丫鬟惊慌的呼救声充耳不闻,刚掉进池塘时的慌张恐惧如她这个人一样被湖水淹没消失,她挣扎的手脚逐渐平缓,任由吸满冰水的厚重冬衣裹着她沉入水底,无穷无尽的刺骨湖水争先恐后地涌进了她的口喉。 她闭上了眼。 算了吧,嫁给江时祁的这十年,没劲透了。 谢令窈最后还是被救了起来,只是也活不了了。 她本就在生江疏舟的时候落了病根儿,这些年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要不是江家家大业大,即便江时祁厌她至此,也没有断了她的药,她早在五年前就去了。 今日是太夫人的寿宴,江府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宾客盈门,处处透露着洋洋喜气。 谢令窈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进的气还没出的气多,江家连大夫都没为她请。 沈宛初说,今天是个大好的日子,请大夫上门不吉利。又说今日宾客众多,府里人手不齐,把她院里的人都叫走了。 哦对,沈宛初就是江祁时那个捧在手心里的表妹。 他的柔情、他的耐心、他的宠爱全加诸在了沈宛初身上,纵得她无数次当着家中下人的面挑衅谢令窈、无数次嚣张地抢去本属于谢令窈的东西、无数次教唆江疏舟远离谢令窈这个母亲。 谢令窈知道她想做什么,无非就是想要她死,想鸠占鹊巢和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江时祁喜结连理。 谢令窈有的是手段对付她,只是她一颗心早就冷了,连对她出手都不屑。 人的心一旦冷下去,什么便都无所谓了。 谢令窈用最后的力气侧了侧头,窥见窗外透进来的点点春光,心头是从没有过的平静。 原来春天早就到了,只是她好冷啊,冷到她以为自己还身处寒冬。 她当年是在春天嫁给江时祁的,怀揣着少女最羞涩又最诚挚的爱慕以及对婚姻美好的憧憬嫁给她连做梦都要念着的男人——江时祁。 可嫁进来之后呢,只有那个男人十年不变的冷脸,只有婆母无休无止的刁难,只有沈宛初三天两头的嘲讽纠缠,只有府里干也干不完的杂事,算也算不完的账。 她好累。 嫁进来的十年里,有一年的相敬如宾,两年的争吵不休,以及接下来的彼此冷漠无视相看两厌。 她可以如了江时祁和沈宛初的愿,在府里当个死人,权当看不见他们二人的苟且。 可江时祁不该一次又一次地包庇沈宛初,纵得她害死一手把自己带大的李嬷嬷,不该亲口下令,让人打死跟了她十五年的丫鬟碧春!不该教唆她的舟儿连她的面都不肯见! 谢令窈感受到自己越来越冰凉的身体,越来越缓慢的心跳。 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她本来也没想活,可她又有些后悔和不甘心,凭什么死的是她? 谢令窈意识已经模糊了,她恍惚间看见似乎有人大步推开门,疯了似地朝她扑过来。 “江祁时,若是有下辈子,我绝不嫁你。” 谢令窈意识彻底溃散前,她回光返照般突然有了力气,不理会砸在自己脸上一滴又一滴的泪,朝着门外喃喃道:“舟儿,我的舟儿。” 尽管她的舟儿已经不愿意再见她,她还是好想再看他一眼。 谢令窈生于春日,嫁于春日,死于春日。 “舟儿,舟儿!” “宁姐儿?你这是叫谁呢?” 谢令窈猛然睁开眼,看着眼前含笑唤她的人,她思念了五年的李嬷嬷,瞬间一个激灵,她不是死了吗! “嬷嬷,小姐怕不是路上疲累,此刻魇着了?” 谢令窈目光顺着声音落在李嬷嬷身后,一脸担忧,脸上还挂着婴儿肥的碧春。 在谢令窈还在想是不是她也死了,三人在阴曹地府团聚了的时候,李嬷嬷拿了热帕子一点一点擦去她额间浸出来的冷汗。 热的! “宁姐儿,是不是这客栈不太好,您睡不习惯,做噩梦了?” 客栈? 谢令窈僵硬地转动了脖子,瞳孔猛地一缩,片刻后掩饰住神情,镇定道:“谁知道呢,或许是水土不服吧。嬷嬷,碧春,你们先出去吧,我再睡会儿。” “好,你一路都瘦了,好好睡一觉吧。” 李嬷嬷慈爱地扶她躺下,又掖好被角这才带着碧春出去了。 在门关上的一瞬间,谢令窈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向一边已经蹭花了半个角的铜镜,不可思议地抚上了自己的脸。 铜镜中的她,年轻又娇媚的,即便风尘仆仆赶了半个月的路,满脸疲态,仍旧难掩绝色倾城。 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暖的,会痛! 她环了环自己的腰,是未曾生育过的盈盈一握。 她在地上跳了跳,是健朗的轻盈之感。 这下谢令窈终于相信了,这是十七岁的她,当年满怀少女心事,一刻不敢耽误赶来与江时祁成亲的她! 就是这个客栈,江家刁难打压她的开始,她一辈子也不会忘! 谢令窈跪坐在地上,喜极而泣。 她回来了!上天终究还是眷顾她的,给了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她这辈子,一定要远离江家,一定要远离江时祁! 哭过之后,谢令窈冷静下来,嫌弃地一脚踢开脚边的圆凳,这个客栈,当真简陋陈旧。 她这辈子加上辈子,就没缺过银钱,是江家来城外接她的那个恶奴,说什么太夫人睡得早,晚上不便进府打扰,便要她找个客栈住下,明日一早再进府拜见。 前世她为了给江家留一个好印象,不顾李嬷嬷的阻拦接受了这个提议。 可住客栈也就算了,那恶奴又说江家崇尚节俭,又说进城的时辰已经晚了,就干脆在城门口随便找家客栈住下。 她前世也是一颗脑子全泡什么情情爱爱里了,这样荒唐的理由能接受。 这样破旧的客栈也能住得下! 谢令窈起身,一把打开一只有三个巴掌大的小匣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银票,大额的、小额的,要多少有多少。 这是父亲给她的嫁妆,让她不管是打滚撒泼还是爬床勾引江时祁都必须嫁进江家的筹码。 那个老东西说了,若她实在嫁不进江家,就干脆吊死在江家大门,反正简州谢家是不会允许她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的。 谢令窈嗤笑一声,从匣子里抽出两张银票塞进袖子里,然后走到门口打开了门,惊醒了正在她门口守夜的李嬷嬷。 李嬷嬷体谅碧春一个小姑娘守夜不安全,其他跟随来的下人她又不大放心,便随便在地上铺了一床薄毯,自己裹紧了棉衣打横睡在谢令窈门前。 “宁姐儿,你这是睡不着?那我陪你说说话?” 李嬷嬷当谢令窈是要嫁人了,又羞涩又紧张便睡不着了,想要开解开解她。 现下才刚刚过了元宵,将将入春,天气并没有比冬天暖和多少,谢令窈看着嬷嬷都五十多岁了,还要为她这样守夜,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想到前世她不明不白死在沈宛初手里,她剩下的日子都在自责与懊悔中度过。 谢令窈连忙蹲下身把李嬷嬷扶起来,又把她拉进屋,给她披上自己的白狐大氅。 李嬷嬷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身狐裘是老爷花大价钱特地买来给您进京都穿的,给我穿实在是暴殄天物了。” 谢令窈强硬地给她系在身上:“死物而已,没什么比你身子更重要。” 不容她再拒绝,谢令窈又吩咐道:“劳你叫上碧春和其他人,咱们走。” 或许是谢令窈的态度太强硬,又或许是她的眼神太凌厉,李嬷嬷一时间竟呆呆地不敢再反抗,只小心翼翼问道:“宁姐儿,这大半夜的,咱们往哪里去?” “迎松居!” 京都最大最豪华的客栈。 第2章 再不受那窝囊气 第2章 再不受那窝囊气 第二日京都便传遍了,不知道打哪儿来了个谢小姐,生的那是琼姿花貌、盛颜仙姿。 出手那才叫阔绰大气,自己住了贵得吓人的迎松居天字第一号房不说,跟着来的二十余个下人都是住的上房,一人一间,要了二十一间。余下七间上房也被她花三倍价钱定下了,说什么怕哪个下人要是水土不服做了噩梦,还可以换间房睡。 这都不算什么,她的那些下人个个穿得流光溢彩,走起路来都是拿鼻孔看人,看着比小门户家的正经主子还好风光。 这个也是谢令窈吩咐的,把原本带给那些个不知好歹的人的什么衣裳首饰都给了下人拿去充门面。 “嬷嬷,不管江家来了谁,如何请,一律都说我病了,这几日出不得门。” “好勒!” 果不其然,江家很快就得了消息,这次来请的是江时祁的母亲,谢令窈前世的婆婆周氏身边最得力的婆子安嬷嬷。 她昂着脸带了人来请,结果刚一进门,就被头昂地更高的李嬷嬷拦住了。 李嬷嬷也是在高门大院里活了几十年的人精,哪里看不出江家的手段,只是她看出自家小姐一颗心全给了那江家公子,一门心思要嫁他为妇。为了让小姐如愿,也为了不让小姐伤心,她便憋着什么话也不敢多说,什么气也忍着。 一路走来直到今天,李嬷嬷攒了好大的火气,正好对上了安嬷嬷。 安嬷嬷见李嬷嬷一身上下都是她没见过的好东西,当即气焰就下去了些,脸上堆起客气的笑。 “老姐姐,你快莫要拦我了,咱们家太夫人想着要见谢小姐呢。” 李嬷嬷心下一冷,他们家小姐难道是什么随叫随到,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才么! 面上只淡淡道:“咱们家小姐病了,一路迢迢而来,身子吃不消,可不就病倒了!先前就听贵府的那个什么王管事说,太夫人身子弱,可不敢把病气过给她老人家!” 安嬷嬷有些怀疑:“赶个路就病了?” 李嬷嬷帕子一甩,下巴一扬:“可不是!你是不知道,简洲这一路过来有多远,咱们又有坐船又坐马车,赶了半个月呢!别说咱们家小姐自小金尊玉贵娇养着,就是你我这样皮糙肉厚的老婆子也得病!” 碧春站在李嬷嬷身后,眼皮一挑,似颇有些不满道:“咱们初来乍到,人不生地不熟的,女医都是客栈掌柜去请来的,您若不信,自去问问他吧!” “不敢不敢,既如此,我就不叨扰了,我还得赶回去给太夫人回话呢!” 安嬷嬷匆匆来又匆匆走,一身肥肉甩得飞起。 李嬷嬷冲着她肥硕的背影啐了一口,转身给谢令窈回话去了。 “宁姐儿,方才江家来了个肥婆子来接您,我和碧春把她打发了。” “好,你去休息吧,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了。” 谢令窈半眯着眼在床上打了个滚,又裹着被子睡了过去。 多少年了,她再也没睡过一个这样舒坦的觉,她实在是太贪恋这种年轻健康的滋味儿了,怎么睡也睡不够,怎么吃也不怕胖! 年轻就是好啊~ 谢令窈在客栈住了四天,除了睡就是吃,把路上遭罪掉下去的几两肉都长了回来,脸色也好得不得了,肌光胜雪,白里透红。 不管上不上妆都让人移不开眼。 终于在第四天的时候,江家憋不住了。太夫人亲自派了人,浩浩荡荡来接谢令窈去江家。 这次谢令窈也没拿乔,爽快地跟着走了。不过却没坐江家备下了马车。 她早在前两日就让碧春去置办了新的马车,在她的指点装饰下,大气而不失优雅,低调又不失奢华。 她坐着自己的马车,走在队伍中央,被请到了正门口。 想前世,她就是太在意江时祁,明知道这些都是江家耍的把戏,为了能成功嫁给他,什么都忍了下来。 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被江家晾在简陋的客栈里两天,然后脸色蜡黄被一顶软轿从侧门抬进江家。风尘仆仆的样子,看着不像是来成亲,倒像是来逃难来的。 所以在第一次见面,谢令窈就给江府这些不怀好意的人留下一个穷乡僻壤来的穷亲戚上门打秋风的印象,府里那些势利的下人,在背后说她说得可难听了。 可怜前世她听了这些闲话只知道偷偷躲起来哭,要换做现在……呵! 等着正门被缓缓打开,李嬷嬷才小心翼翼地从马车里把谢令窈扶出来。 门口候着的下人见了谢令窈,眼里纷纷浮现出惊艳来,这等模样的姑娘,整个京都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来! 太夫人身边的吴嬷嬷走在前头引路:“谢小姐,今日因着您来,其他几房的夫人都来了,待会儿您见了,莫要紧张,几位夫人都是再和善不过的。” 谢令窈轻轻颔首:“多谢嬷嬷提点。” 自进了江府,谢令窈的身上就一阵一阵发冷,这个地方承载了她太多太多不美好的回忆。若是有得选,她一辈子也不愿意再踏入! 吴嬷嬷偷偷看了她几眼,见谢令窈目不斜视跟在她身后,一点也没有小家子气地眼睛乱瞟乱打量,心里不免有些惊讶。 商户之女也能养得比京都贵女半点不差吗? 其实谢令窈前世来的时候可不是如此,简洲的礼数和京都大有不同,她在家练习了好久,来了京都却越紧张越出错,白叫人看了许多笑话。 如今她十七岁的壳子里面装了一个二十七的灵魂,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场面不过信手拈来。 进了屋后,谢令窈便在嬷嬷的指引下一一打招呼,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半点让人挑不出错。 今日来的,都是熟人,都是给她使过绊子的! 前世的婆母周氏和她的几个妯娌,二房的赵氏、三房的葛氏、四房的柳氏。 周氏的侄女儿沈宛初现在不过十四岁,她还没这个心思,这个时候她想的就是给江时祁娶个高门贵女,日后能帮衬他的女子回来。 甭说谢令窈不过是长得像仙女,她就是真的仙女下凡,周氏也瞧不上她! 太夫人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样颜色好的女人,容易把郎君的心勾得不在正道上,不过好在礼数周全,性格从容。 算不得太差,可也实在算不得好。 第3章 她要退婚 第3章 她要退婚 “听说,你病了?” 太夫人的脸色不好不坏,语气不咸不淡,明明乍一听是关心的话,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又好似不是那么回事。 谢令窈是知道她的性子的,不怵也不恼,泰然含笑道:“回太夫人的话,是病了。大夫说我寒气入体,又一路颠簸,这才犯了病,不过好在身体底子好,养个几日便大好了。” 太夫人点点头,没再过问,看她那气色,也应当是好得差不多了。 她不动声色细细打量谢令窈,势必想找一处不合适的地方来,可偏她身上处处完美无缺,容貌、身形皆是万里挑一,就连眼角的那颗痣都长得恰到好处,跟画儿里走出来一般,哪怕她一向挑剔,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谢令窈生得实在是好。 柳氏向来是个话多的,也最是爱挑事,意味不明道:“窈儿你也是,路上慢慢走,或是等了天气暖和一点儿在上路也好,这样着急忙慌天寒地冻地赶路,怎么这么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 言外之意是,你这个姑娘好不矜持,为了赶紧嫁给江时祁没日没夜地赶路,也忒心急了。 周氏把玩着自己指甲,闻言脸上也闪过一丝鄙夷。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的魅力,天下像谢令窈这样上赶着想要嫁给他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偏这样不自重的女子她最是不喜欢! 这个商户出身的谢令窈尤其让她厌恶! 谢令窈先是一愣然后红了眼眶,沉声道:“五日前,是老太爷的忌日,我以为我能赶上的……” 场面有一瞬间的寂静,太夫人狠狠剜了柳氏一眼,对谢令窈的态度软了几分:“难为你竟还记得。” 谢令窈拭去眼中将落未落的泪珠儿,抿唇道:“父亲在我来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代他上炷香。所以过了初二就让我赶紧上路,谁知有些路段还没化冰,耽误了许久。” 太夫人淡淡道:“有心就好,等你休养好了,我带你去祠堂祭拜也是一样的。” 周氏甚是不满,什么祠堂不祠堂的,谢令窈一日没和她儿子成亲,一日就没资格进祠堂! 见周氏似有不快,赵氏就得意了,故意道:“我早知谢家姑娘是个天仙儿一样的人物,今日见了,跟时祁还真是郎才女貌,大嫂,你好福气啊!” 周氏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葛氏适时接话:“谁说不是呢,也不知时祁什么时候回来,也好见一见。” 太夫人被这几个不省心的儿媳妇弄得心烦,重重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她们这才纷纷噤声。 见她们几个都吵得差不多了,谢令窈才浅笑道:“虽说来得匆忙,父亲还是让我我给太夫人和各位夫人带了礼来。礼物轻薄,还望各位长辈不要嫌弃才好。” 谢令窈话落,屋内人都只是敷衍地笑了笑,毕竟她们常年在京都这样鼎盛繁华的地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本来都做好了看笑话的准备。 可下一瞬,她们又都睁大了眼睛,那可是京都贵女们争破头都抢不到的天香锦,没想到谢令窈让人抱了一堆,一人可以分得一匹。 天香锦难得,好容易一年出个几百匹,一半进了宫里,一半就被留在市场上疯狂抢购,现下是有钱都买不到的顶级珍品。 他们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这天香锦的原产地可就在简洲,京都这边稀缺可不代表做布匹生意的谢家缺。 前世谢令窈搬了几箱子来讨好这些人,结果人家嫌弃她也连着嫌弃她千里迢迢带来的天香锦,上好的布匹竟被拿来赏了下人! 现在一人一匹倒把她们稀罕坏了。 谢令窈亲自捧了一匹绣万寿图样的天香锦到太夫人跟前:“太夫人,这是专门为您准备的,两月后便是您的生辰,正好做了衣服在那日可以穿呢!” 吴嬷嬷赶紧屈身接过。 “哦?你还知道我的生辰?” 怎么会不记得,前世谢令窈死的那日,正是她的寿宴啊! 谢令窈压住心中暴涨的怨念,依旧恭顺道:“五年前,您生辰的时候,老太爷特地从父亲手上订了一尊乌木雕的佛像,故而我也就记得了。” 说到逝去的丈夫,太夫人悠悠叹了口气,语气甚是怀恋:“他呀,就喜欢兴师动众。” 周氏眼见太夫人态度有所松动,心里愈发焦急,语气间不免带了些冷硬:“谢小姐还真是有心!” 她刻意把“有心”两个字咬重,就是要提醒太夫人谢令窈居心不良,毕竟谁会刻意去记这些,她所谓的上心不过是刻意的讨好。 但太夫人也没说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一般:“你一路走了这么久,再是修养了几日,恐怕还是累的,我先让吴嬷嬷领你住下,晚些时候咱们再说说话。” 谢令窈却有些为难地看了周遭一眼,犹豫道:“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得先跟太夫人您说清楚。” 几人对视一眼,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吧看吧,屁股都还没坐稳,就要提成亲的事了! 太夫人也有些不悦:“有什么话,晚些再说吧,你累了。” 谢令窈突然就跪下了,惊地太夫人连忙去扶,却也有些不耐烦了,刚升起的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好感瞬间荡然无存:“有事说事,动不动就跪,像什么样子!” 众人也都嫌弃不已,果然面上再从容大方,骨子小门小户不上台面的做派还是改不了。 谢令窈把早年江家送过来的定亲玉佩双手举在手里,目光诚恳:“江大公子天人之姿,前途广阔。我自知匹配不上他,今日,请太夫人允我与江大公子婚事作废,往后,我与他各自婚嫁,互不相干!” 谢令窈一番话震惊屋内所有人。 以为人家千里迢迢上赶着来成亲,却没想到是元宵都不过了,赶着来退婚的! 江时祁也没差成这样吧? 周氏第一个就不服气:“你可还没见过我儿呢!” 太夫人也有些尴尬,刚才语气是不是也忒严厉了些? 谢令窈不肯起身,固执道:“我知道贵公子是人中龙凤,但我自小生在简洲长在简洲,我……” “行了,我今天累了。窈儿,有什么事后面再说吧!” “吴嬷嬷,把窈儿安排子梧桐居住下。” 不等谢令窈拒绝,太夫人被左右搀着就走了。 谢令窈早知她没那么容易同意,毕竟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她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施施然起了身,对着太夫人的背影福了福身,转头朝目瞪口呆的几人尴尬一笑。 让谢令窈与江时祁成亲,是江老太爷和谢令窈祖父当年定下的,江老太爷这个人最是重信守诺,又心中愧对谢家,临终遗言便是让江时祁尽快迎谢令窈进门。 可不管是太夫人还是周氏,打心底都瞧不上谢令窈这个商户之女,更遑论她早早丧母,无生母悉心教导,不知道歪成什么样子了。 这才左拖右拖,一直拖到今年,老太爷的忌日都过了。再拖下去,江时祁年纪就大了,太夫人这才松口说要见一见谢令窈,可也只说要见一见,并没说要娶进门。 前世若不是谢令窈落了水,众目睽睽之下衣衫不整地被江时祁救起,她未必如愿嫁给他。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她为了嫁进江家故意耍的把戏,就连李嬷嬷也心疼地数落她,让她不能为了得偿所愿就拿自己身子开玩笑。但只有谢令窈知道自己有多冤枉,的的确确是有人把她推下去的! 可十多年来,她也没想明白,前世究竟是何人动的手。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只要她不嫁江时祁,那些污糟事就不会再缠上她! 第4章 前世怨偶今生再见 第4章 前世怨偶今生再见 谢令窈大车小车的物件儿搬住进了离江时祁的浩瀚阁不远的梧桐居。 这太夫人可真有意思,前世自己卯足了劲儿讨好她却被她打发到江府最偏远一个连名儿都没有的小院落,这辈子自己嚷嚷着要退亲倒给自己安排了梧桐居这样一个环境清幽雅致的好地方。 碧春站在门口咬着唇,犹犹豫豫想要开口,却被李嬷嬷打发了出去。 谢令窈要退婚的事,整个江府都知道了,她们没理由不知道。 李嬷嬷叹了口气,端了江府厨房刚送过来的桃花酥,轻轻放在谢令窈身前的小案前。 “宁姐儿,我的大小姐!您这几日到底是怎么了?” 从前心里、嘴上念叨个不停的江时祁再也没从她口中听见过,路上给江时祁绣的帕子也给铰了,千里迢迢给江家所有人带的礼物,除了那天香锦全都赏了跟着来的下人。 就连天香锦,明明带了两大箱来,也只搬了六匹出去。 更别说今日直接闹着要退婚! 谢令窈最不喜欢这种酥皮直往下掉的糕点,嫌弃地瞥了一眼,顺手“不小心”打翻在地。 对上李嬷嬷忧愁的脸,她笑着问:“这样不好吗?” 李嬷嬷一愣,蓦然就红了眼,拿着帕子直抹眼泪:“我知道江家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可恨,他们眼睛往天上长,瞧不上咱们谢家的门楣,让您受了委屈。可您到底是真心喜欢江大公子,总不能为着这个就退了亲,像他这样的人物,等回了简洲,怕是再也遇不到了啊。” “谁说我要回简洲了,嬷嬷你忘了我出门时,我那个爹怎么说的吗?我就在京都不走了,外祖父当年给母亲留了一些京都的铺子,母亲又全都给了我。再加上我身上的钱,足够咱们在京都安身立命。” 李嬷嬷被谢令窈无所谓语气和决绝的态度吓的一愣一愣,连哭都忘了:“不嫁了?不回去了?” 谢令窈笑道:“对,不嫁了,不回去了!嬷嬷,你给你家里的两个儿子写信,让他们也来京都,我日后的生意少不得他们为我奔走。” “宁姐儿……” “行啦,嬷嬷你先出去吧,我累了,要小憩片刻。” 李嬷嬷哆哆嗦嗦迷迷糊糊被谢令窈打发了出去。 对上门口的碧春,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默契地对着叹了口气。 江时祁连着在户部忙了十来日,今日听说谢令窈来了特意回来一趟,也不是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不过是他跟祖父一样,记着谢家当年的恩情,不想对谢令窈失礼罢了。 那是他未来的妻子,他理应以礼待之。 进了府,他总觉得府中下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江时祁冷傲矜贵,如玉的面孔姑娘们只瞧上一眼便两腮泛红,情窦初开。可也偏偏是太过冷傲,明明他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礼数周全,可就让人无端觉得在他面前会让人自惭形秽。 故而京都对他芳心暗许的姑娘多,心中怕他畏他的更多。 府中下人知道大公子的脾气秉性,即便有些个小丫鬟不知天高地厚动了心,也只敢拿余光描摹他欣长玉立的身影,连直视他都不敢。 如同今日这般甭管是丫鬟、婆子还是小厮都偷偷摸摸做贼似的一个劲儿往他身上瞟还是第一次。 江时祁的心腹张茂,朝着不知礼数的下人皱眉低呵了两句,却也是疑惑不已。 侯府的下人都是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平日里虽也有那么一两个惫懒无状,却也不会跑到他家公子跟前胡闹。 对了!今日谢家小姐入府了! 张茂压着嗓音,难掩几丝隐秘的兴奋:“公子,谢小姐今日到了!” 张茂兴奋地张望着,企图立刻就见到谢令窈,看看未来的夫人是个什么容貌秉性。 他家公子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别怪下人们好奇什么姑娘才能与他匹配,就是张茂自己也好奇得不得了。 江时祁当然知道谢令窈今日到了,他就是为这个回来了。 江时祁站着没动,透过历经风雪如今依旧繁茂的长青树远远看去,空置多年的梧桐居似有隐隐绰绰的人影。 张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道:“梧桐居是个好地方,离公子的院子不过三四道回廊,日后可以常常见着呢!” 江时祁心里无波无澜,淡淡道:“先去向祖母请安。” 他不像祖母和母亲那般对这桩婚事有千万个不满。这么些年,他坚定地认定了自己未来的妻子只能是谢令窈,无关风月,只为了能回报一二谢家当年的恩情。 从前年少时,倒还对谢令窈有过几分好奇,可随着年岁渐长,越来越繁重的事务将那点微妙的好奇也磨掉了。 娶谁都是娶。 江时祁抬步转身要走,一个窈窕的身影却撞入眼帘。 没了厚实披风的遮挡,即便隔着冬衣,也能窥见姣好的曲线,一张薄施粉黛却依旧美到令人失神的脸配上这样曼妙的身形,就连从不知美色为何物的江时祁都有刹那的怔愣。 谢令窈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和江时祁在长长的回廊拐角处遇见了,这一刻她的周身血液几乎在瞬间就极速沸腾又迅速冷却凝结成冰。 和二十岁的江时祁目光撞上的瞬间,谢令窈恍惚到甚至分不清前世今生,滔天的怨念仿佛是土里积攒了整整一个冬天力量的种子,刹那间就要破土而出。 前世深深爱过又彻骨恨过的男人就那样站在眼前,谢令窈竭尽全力克制住自己才没有失态。 “江公子安好。” 张茂倒吸了一口气,飞快转开自己有些冒昧的目光,这就是谢家小姐吧,也忒……算了,他没什么文化,形容不出来。 江时祁静静看着眼前曼妙妍丽的女子,微垂的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小姐一路过来,可还好?” 谢令窈颔首低眉,嗓音清脆悦耳,可语气冷漠疏离:“劳江公子挂记,一切都好。” 张茂微微皱眉,这谢小姐的态度是不是有些太冷淡了?比他家公子更甚! 江时祁本人也有些不解,谢令窈似乎对他多有排斥,即便她现在已经隐藏得很好了,可第一眼不小心透露出来的情绪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那情绪太复杂,太沉重。他一时半会儿竟不大能分辨明白。 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为什么会有那种眼神? 江时祁不是自负的人,自然不会认为全天下的未婚女子合该都恋慕他,对上谢令窈的冷淡,江时祁也有些不解,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儿。 对了,谢令窈自小没了母亲,后又有了继母,想来本身性子就冷淡一些吧? 吴嬷嬷抱了一床鹅绒的羽被,亲自送了来,远远就见谢令窈和江时祁面对面站着,忙走了过去。 先向江时祁见过礼后,将羽被递给了李嬷嬷:“谢小姐,这两日倒春寒呢,估计今晚还会来一场雪,太夫人怕您冷着,特地让婆子我送过来。” 谢令窈甜甜一笑,柔媚的脸上恰到好处地符合这个年纪的娇憨:“多谢太夫人费心,也多谢嬷嬷辛苦走这一趟,今日天色晚了,我不好再过去叨扰,明日再去找她老人家说说话。” 江时祁:“……” 原来只是对他冷淡。 第5章 早已认定了她 第5章 早已认定了她 江时祁这些日子难得回了趟家,自然要去向太夫人请安的。 太夫人见了江时祁心疼不已:“持谨,你可好些日子不曾归家了,这些日子吃得如何?睡得如何?” “祖母您且宽心,孙儿一切都好。” 太夫人叹了口气,心里直泛堵。 江时祁,侯府长房长孙,品貌绝佳,文才武略样样拔尖,满京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般优秀的男儿。 京都等着同他结亲的高门贵女排下来可以站满一条长街,偏她那个老糊涂的夫君给他定了一个商户女! 今日见了谢令窈,虽说比她先前想的好得多,可不管怎么样,也当不得侯门主母。一个商户女,如何担得起他们江家百年望族的长媳? 说实话,今日谢令窈主动提出要退婚,她是心动的,可当日两家结婚,老侯爷为显郑重,专门请了不少德高望重同僚来作证。 如今这些人不少还在朝中机要处任职,若让他们知道江家有悔婚之嫌,即便此事的确是由谢令窈主动提出,恐舆论还是会对江家不利。 幸而江时祁回来得巧,她正好可以问问他。 “你回来的路上,可见过谢家小姐了?” 江时祁如实道:“见过了。” 太夫人不自然地抿了一口茶:“持谨觉得如何,可还喜欢?” 虽说两人住得不远,可偏江时祁一回来就见到了谢令窈,太夫人又有些觉得谢令窈是在欲擒故纵。 可又想起她方才的神色,的确不似作假,她在深宅后院经营了几十年,真心还是假意她尚且还是能分辨的。 谢令窈的容色绝佳,太夫人就怕江时祁也被迷惑了去,后面的事倒不好再说了。 “孙儿与谢小姐见面的次数不过寥寥,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太夫人悄悄松了口气,她的孙儿果然与寻常男子不同,若换个人,只怕魂儿都被勾走了。 “那……若是退婚的话……” “祖母。”江时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如玉的面庞极其郑重:“我与谢小姐成婚已成定局,您无论如何莫要再提退婚一事,我们江家所欠谢家良多,娶谢小姐既是祖父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旁人就是千好万好,孙儿与她们也没这个缘分。” 太夫人张了张嘴,有些尴尬,现在要退婚的可是人家谢令窈。 “可若是谢家要退婚呢?” 江时祁微怔,谢家要退婚吗? 为什么? 江时祁想到谢令窈冷淡的模样。 是因为讨厌他? 太夫人挥退下人,和缓道:“祖母绝没有诓骗你,谢家姑娘今日一来就提了退婚的事,那时你母亲和几个叔母都在,你若不信,只管去问问她们。” 江时祁长睫半垂,双指无意识地摩挲。 当年靖远侯府卷入一场震惊朝野的贪污案,虽不是主谋,但从大理寺拿出的证据来看,侯府牵连颇深。 陛下震怒,不等最后审问结果,就将侯府一干人等全部收监。 那时的谢令窈的祖父无论如何也坚信他的好友,也就是江时祁的祖父,当时的靖远侯,不会犯下贪污这样的重罪。 于是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顶着巨大的压力为侯府奔走,收集证据。 最后结果是好的,多亏了谢家拿出来的关键性证据,侯府洗清了冤屈,无罪释放。 但谢家却实打实惹了皇上不喜,最后随便被寻了个由头,被贬至简州,此后再也没得以重返京都。 可以说,没有谢家也就没有现在的江家,这也就是为什么江时祁的祖父要坚持定下江时祁与谢令窈的婚事。 谢令窈的父亲谢宸实在不是做官的料,最后丢了本就芝麻大小的地方官,改而经商。 他眼光毒辣又有头脑,靠着谢令窈祖父的好名声和与靖远侯府这点微末的关系,在简州混得风生水起,不过十余年的功夫,竟成了简州首屈一指的富商。 可毕竟商户就是再有钱,地位也不高,谢宸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他的两个个儿子考虑。这样一来,谢令窈嫁去侯府便成了最好的捷径。 有侯府保驾护航,他那两个儿子以后不愁在京都站不稳脚跟,怎么也能混个闲职来光耀门楣。 故而逢年过节,简州谢家丰厚的礼就没断过,即便侯府次次拒绝,他依旧照送不误,乐此不疲。 江时祁不喜谢宸的市侩钻营,但也没有因此迁怒谢令窈,他体谅她幼年丧母的苦楚。也打定主意不管谢令窈养成了什么样的性子,他也要尽量去容忍,为她提供富足安稳的生活。 可现在祖母却告诉他,谢令窈要退婚? 他不相信谢宸会放弃这条近在咫尺的路,难道是谢令窈自己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 见江时祁迟迟不说话,太夫人怕他是因为被人退了婚,心里不舒坦,劝他道:“虽然你与谢令窈指腹为婚,可毕竟生来就没长在一块儿,你就是再好、再出色,没有自小的情份,人家姑娘也未必非你不嫁。” 简州离京都千里之遥,谢令窈生在那里长在那里,若是对谁家郎君动了心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太夫人没说这话,但是她相信以江时祁的聪明,自己能够猜到这一层来。 江时祁稍一思忖便有了这个猜想,只是这个想法一出,他莫名觉得心里一堵。 “我要亲自去问问她。” 若她实在不愿意也就罢了,毕竟若是为了那一桩本就是为了报恩而存在的婚事误了她的良缘,那岂不是罪过? 只是他要确定那是她的本意,还是因为有人逼迫她或者诱骗了她。 太夫人对此并无异议,她方才六神无主,现在想来,是该留下谢令窈细细问一问。 “好,只是今日天色近晚,她才病愈,又在客栈住了好几日,想来也不曾休息好,你明日再去问她吧。这样着急忙慌的,有些太失礼了。” 江时祁皱眉:“客栈?” 太夫人尴尬一哂,虽说这事不是她安排下去的,但也是她先前把对这门婚事的不满明明白白摆在了脸上,不管是那几个儿媳妇还是府里的下人都轻视谢令窈,这才在她进京都的第一日就将她撂在了客栈不管。 不然后面也不会有谢令窈跑去迎松居住下的事。 江时祁见她脸色不自然,便知道还有内情,只是作为晚辈,他也不好指着自己祖母的鼻子去质问。 府里下人人多口杂,他稍一打听便能知道原委,用不着非得听她亲口说。 太夫人闭口不谈,江时祁便也不再揪着不放,又简单说了两句话便起身走了。 行至院外,江时祁朝身后跟着的张茂冷声道:“把谢令窈自进城到今日进府的事打听清楚。” 他今日一早才得了信说谢令窈要进府,在这之前,他只在年夜饭上听祖母提过谢令窈今年可能会来京都,江时祁也以为谢令窈会在天气暖和了再来,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张茂傻不愣登地看了江时祁一眼,疑惑不已:“谢小姐不是今日进的城么?” 直到刚才,他还和张茂一样,以为谢令窈是今日一进城门就到了侯府。 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第6章 给他一个理由 第6章 给他一个理由 江时祁端坐在书桌前,静静听着张茂打听回来的消息。 张茂话毕,江时祁神色不变,只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淡淡吩咐:“王管事年纪大了,送去城外庄子养老,永不得再回侯府。” “还有,去告诉母亲,若她再有这些小动作,周家的事,侯府以后任何人不得再管。” 他这个母亲,最在意的不是丈夫、不是儿子,而是她的娘家。 这些年她没少明里暗里补贴周家,出钱出力出人,从不手软。 江时祁的父亲只贪图享乐,整日读书赏月,寄情山水,两耳不闻窗外事,懒得计较周氏接济娘家的事。 反正其他几房盯得紧,周氏也不敢太过猖狂,不过小打小闹就随她去了。 至于江时祁,他一贯不喜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费心思。可如今周氏插手太过,若不给她些警告,她不知道还要做出些什么事来。 对于周氏,江时祁并没有多大感情,他小时候,周氏忙着争夺掌家之权、忙着肃清丈夫身边的那些红颜知己,从没有在江时祁身上花过什么心思。 还是有一次江时祁病了许久都没人发现,直到他在同江老太爷请安时一头栽到地上,府里才慌忙为他请了大夫。江老太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才将江时祁接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养。 后来随着江时祁越来越出色,周氏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只是晚了,将时祁早就过了需要母亲呵护陪伴的年纪,周氏不管怎么做,也再拉不近与自己儿子的关系。 如今她还妄图插手江时祁的婚事,无异于自讨苦吃。 张茂推了门出去,江时祁这才起身,看着梧桐居的方向,心里闪过一丝愧疚来。 如今正值新政改革,户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他实在是分身乏术。故而也就疏忽了,他应该直接派人将她一路从简州接过来的,否则也不会让她受这些委屈。 谢令窈才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自用了晚饭后就抱着被子睡得天昏地暗。 她又做梦了。 梦到江时祁抱着她的尸体失声痛哭,一向波澜无惊的清冷面容此刻全是悲痛,眼里满是绝望,豆大的泪滴砸下来,谢令窈自己都惊呆了。 这梦也太荒唐了! 江时祁见她死了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哭呢? 想当年,她的第二个孩子没能保住,谢令窈哭得快要背过气去,江时祁也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冷静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仿佛那个孩子不是他的一般。 谢令窈被惊醒,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心里烦躁。 晦气!白天见了他,晚上还要梦见他! 看来这江府也不能再住下去了,多见江时祁几次,她怕自己忍不住冲上去一刀捅死他。 她这辈子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可不想为了前世的恩怨毁了现下的安宁。 谢令窈想了想,决定还是要尽早搬出去,只是没有正当的理由,江家恐怕不会同意。 后半夜谢令窈睡得不大安稳,半梦半醒间做了好多梦。 哭哭哭,又是谁在哭,烦死了! 第二日谢令窈刚收拾妥当,碧春慌张来禀,说是江时祁来了。 谢令窈垂眸不语,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小姐?” “走吧。” 果然如吴嬷嬷所言,这两日开始倒春寒,外边儿竟又下起了雪。 谢令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娇软的身子藏在厚实温暖的白狐大氅里面,只露出半张巴掌大的小脸来。 江时祁没进梧桐居,就在院门口等她。 谢令窈踩着雪出来,碧春撑了伞跟在身后。 江时祁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回身望去,就见谢令窈全身上下毛茸茸的,就连脚上的那双鹿皮小靴都围了一圈厚厚的兔毛,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往前挪,生怕把自己摔了。 江时祁莫名想伸手扶一扶她。 这边谢令窈也抬头看了过去,不愧是她前世深深迷恋过的男人,即便是现在看来,她还是会感叹江时祁脸和身材的无可挑剔,他就那样站着,配上身后的白茫茫一片,就像是一幅水墨画一样。 就是一身黑,像索命的黑无常一样,晦气! 谢令窈站定,红唇轻启:“江公子一早来寻我,可是有要紧事?” 江时祁扫了一眼两人之间相隔甚远的距离,长腿一迈,往前靠了靠。 谢令窈下意识想要后退,幸亏碧春就在她身后挡着,她才没有失态。 “昨日我听祖母说,你想要退婚?” 谢令窈猜到他是为这个而来。 “是。” “给我一个理由。” 谢令窈对上江时祁黑沉沉的眸子,不闪也不避:“我对江公子无意,这就是理由。” 谢令窈见江时祁似有不解,又道:“或许在江公子看来,婚姻不过就是娶个女子回来执掌家事,打理后宅,娶谁都一样。但对我这等凡夫俗子来说,若要嫁人一定要嫁我真心喜欢的男儿,若非两情相悦,对彼此来说,纠缠一生终是折磨。” 谢令窈前世受尽了婚姻的苦楚,今生是不打算轻易再嫁人的,若情势所迫非要嫁,那就嫁一个她一丁点儿也不喜欢的男子搭伙过日子,因为不喜欢,就不会有期待,眼里就能容下许多事,心也就跟着开阔了。 她宁愿无宠无爱一辈子,也不愿再做一次怨妇。 江时祁看着谢令窈精致的眉眼,终究还是没能说服自己接受她这个理由。 高门大户的婚姻,又有几个能两情相悦?其中无不裹挟着利益与筹谋。 “谢小姐,你我的婚事,是长辈们的一番好意,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再考虑一下。” “多谢江公子的好意,我心意已决,不会再动摇。” 谢令窈没想到江时祁这般难缠,他不是也不喜欢自己吗?他不是也厌恶这桩婚事吗? 对了,她与江时祁的婚约,当时请了不少人做见证。 如今江家强盛谢家败落,即便退婚是由她提出的,那些见证人也一定会认为是江家威逼利诱的。 江时祁定是害怕他自己与江家的名声受损,这才不愿意轻易松口。 第7章 前世唯一的好友江雨霏 第7章 前世唯一的好友江雨霏 江时祁忙着要去户部,只匆匆与谢令窈说了几句就走了。 谢令窈刚咽下口中的水晶饺,太夫人那边却又派了人来,说是请她过去见见家中姊妹。 李嬷嬷慌忙给谢令窈捧来了披风来。 谢令窈却不急,慢条斯理地漱了口,补了口脂,又从匣子里找了几只羊脂玉的镯子让碧春拿上,这才一路跟着吴嬷嬷往福寿堂去了。 江家的几位小姐,除了江雨霏,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从来也瞧不上谢令窈,前世没少给她难堪,后来慢慢都嫁出去,这才免去谢令窈许多麻烦。 想到江雨霏,谢令窈的心暖和了几分,她算是谢令窈在江家唯一的慰藉。 整个侯府,也就江雨霏愿意与她推心置腹地说两句真心话。可惜她后头嫁了人的日子也不如意,两人各有各的难处,渐渐也就没怎么在一块儿了。 吴嬷嬷挑开门口垂下的厚重门帘,碧春收了伞候在外头,李嬷嬷跟着谢令窈进了屋子。 屋内摆了个火炉子,即便外面白雪飘飘,屋内却温暖如春。 太夫人坐在上首,周氏在她旁边坐着作陪,下面左右两侧各坐了两位年轻女子,分别为三房的江倩柔、江玲珑,二房的江雨霏、四房的江秋寒。 在谢令窈踏入屋子的一刻,四双好奇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她们昨晚都听自己的母亲说了,这简州来的谢家小姐竟然要和她们那个天人之姿的堂哥退婚! 江时祁这样的人物,别的女子求着嫁都嫁不了他,这个谢令窈偏还不要他? 她们纷纷猜测谢令窈莫不是在穷乡僻壤的简州待久了,没见过什么世面,被京都的繁华吓回去了? 眼见谢令窈从容不迫地进了屋,屋外的雪光和梅香似乎是跟着她一起来了,激得她们精神一振。 府里的下人们都说远道而来的谢小姐生得美,她们原本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偌大的京都,美丽的女子犹如过江之鲫,有什么好稀奇的? 可此刻见了,无不感叹,这世上还真有美的稀奇的。 她就站在哪里不用多说什么,在场人哪怕是周氏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可有人惊艳欣赏也自然有人嫉妒不屑。 江雨霏自然是最新欣赏的那个,而一直自认为容貌为江家同辈里翘楚的江倩柔心里却是不忿和不喜。 一个商户之女罢了! 周氏按下心中不快,同谢令窈一一介绍了几位小姐,才客套问道:“昨夜后半夜便开始下雪,窈儿可冻着了?” 谢令窈含唇浅笑:“幸而昨日傍晚太夫人差吴嬷嬷给我送了鹅绒被来,很是暖和呢。” 太夫人在得知谢令窈没打算攀江家这门婚事后,对谢令窈少了些成见,如今见了她,脸色比之前世不知道好了多少。 闻言也笑道:“听说简州冬日是不下雪的,你方才来得慢了些,是因为第一次在雪地里走,怕摔么?” 是啊,简州是不下雪的,可她困顿于京都,看了十年的大雪纷飞,挨了十年渗入骨髓的冷。若不是太夫人提起,她连自己都忘了,原来简州是不下雪的。 谢令窈稳了心神,刻意表现出少女惊奇。 “是呢!简州最冷的时候,也只是雨水里面夹杂了些细雪,落在地上片刻就化了,根本铺不出这白茫茫软绵绵的一片。今早我一推开窗,见四下都银装素裹,吓了我一跳!” 江雨霏有些匪夷所思,本就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圆了:“简州不下雪?那不是冬天都是暖和的?” 谢令窈看着江雨霏可爱的模样,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意:“也是冷的,只是不下雪不结冰,没有京都滴水成冰这样冷。” 前世她们二人相约过,若有机会,谢令窈一定要带江雨霏去简州看看。 可惜啊。 江雨霏憨憨一笑,又问:“窈窈,那你从来没玩儿过雪吗?” “对,没玩儿过。” 前世她第一次看见雪,真心实意地欢喜与惊奇,蹲在雪地里用手裹了个雪球,还来不及丢出去就突然发现江时祁无声站在她身后,黑沉沉的眸子落在她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皱了一下。 谢令窈慌乱中又懊恼自己贪玩失了端庄,一颗刚成型的雪球就这样啪嗒一下被她丢在了脚边,砸了个粉碎。 自那以后,谢令窈再没去玩儿过雪,先前是怕侯府的人觉得她不端庄持重,后来便是失了活力与兴致。 江雨霏眼前一亮,忙道:“那晚些时候我带你去玩儿!幸而今年倒春寒,这个时候还能见着雪,不然咱们就得等明年了。待会儿我让丫鬟去厨房找两根胡萝卜,再做一盏小灯笼,一并插在雪人上。” “胡闹,这样冷的天儿,你个皮猴子不怕冻,窈儿才病一场,哪里能跟你去疯玩,仔细又病了。” 谢令窈却心念一动,起了兴致。 “对谢太夫人关怀,不过也不碍事的,我备了皮靴和皮手套,冻不着。这天气说变就变,说不好明日就春暖花开了,或许以后我就碰不着这样大的雪了。” 谢令窈借着玩雪的话头,不动声色又提起了退婚的事,暗示她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要回简州。 太夫人和周氏都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好,既然你想玩,就让她们陪着你玩,待会儿我让厨房备好姜汤,你们喝了再去。” 太夫人到底年纪大了,就喜欢活泼朝气的姑娘,孙女儿们想玩,她也不拘着,只让周氏又去请了个大夫在府里暂且住下,随时备着,免得谁有个头疼脑热的。 在场的四个姑娘里,江倩柔说是约了人下午要出门去,江玲珑见自己姐姐不去,也找了借口拒了,最后约定便只有谢令窈、江雨霏、江秋寒一同玩儿。 虽然江秋寒还是觉得谢令窈的身份有些别扭,但她心思深,想着万一谢令窈最后还是嫁给了江时祁,那可就是她的堂嫂,她们四房没有出色的男子,日后可就指着江时祁提携,若能讨好了谢令窈,可不就等于间接讨好了江时祁。 江雨霏就坐在谢令窈身侧,小声对她嘟囔:“她们俩不去正好,否则咱们还不能尽兴呢!” 谢令窈回头对她回以一笑:“好,梧桐居外面宽敞,下午我们就在那儿堆,我泡了白鸡冠等你来。” 江雨霏一愣,谢令窈怎么知道她爱喝白鸡冠? 谢令窈熟稔的态度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不过却令她十分开心,仿佛她们本该如此。 “好!” 第8章 雪中谈话—同意退婚 第8章 雪中谈话—同意退婚 太夫人留了她们几个小辈一同在福寿堂用过午饭,谢令窈便先回了梧桐居。 江雨霏和江秋寒各自回自己院子先去换衣服,约了半个时辰后在梧桐居汇合。 李嬷嬷见谢令窈愿意和江家的小姐们玩乐,打心里开心,忙前忙后为她们备了瓜果点心。 谢令窈自小就懂事听话,只有极少数时候会流露出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活泼性情,李嬷嬷心疼她背负太多,时常期望她能跟普通姑娘一样,哪怕是贪玩好耍些也没关系。 谢令窈知道嬷嬷的苦心,她重活一世,看透许多事,从前的小心谨慎带给她只有无穷委屈与压抑,如今上天肯给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她定要为自己活一次。 只为自己。 江雨霏换了衣服就早早地来了,她兜头罩了一件碧蓝色的披风,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从梧桐居的门口探了半颗头出来:“窈窈,我是不是来早了?” 谢令窈正坐在窗前挽发,侧头正好从窗口望见她。 “你略等我片刻,先进来喝口茶吧,嬷嬷专门备了简州特有的乳糕,你快进来尝尝。” 碧春替谢令窈将头发全部拢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只在脑后叉了一支两指宽的玉质扁方,清爽大方。 因着白狐大氅珍贵,恐沾了雪水,李嬷嬷捧了件朱红团花披风来催她换上。 谢令窈收拾好出来正见江雨霏和江秋寒已经在院外铲雪了。 外面又开始下雪,虽不大,但细碎的雪落在瓦檐上还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谢令窈迫不及待一头钻入雪地,小心捧起一捧松软的雪握在手心紧了紧。 “窈窈,快过来,我们要开始堆雪人了!” “来了!” 三人又是滚又是堆,终于一个奇形怪状的雪人初具雏形。 谢令窈嫌手套碍事,早就丢在了一旁去。 “来,窈窈,你来插鼻子!” 江雨霏塞了根短粗的胡萝卜到谢令窈手里,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谢令窈眼睛弯了弯,小心翼翼地把胡萝卜怼进了那颗歪歪的圆球上。 江时祁肩头已经落了些浮雪,他在这里已经站了一刻钟。 谢令窈鲜红的身影在雪地里显得那样夺目,看她同两位堂妹嬉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他不自觉就有些挪不动脚。 “公子……”张茂出声提醒:“去廊下吧,这雪愈发大了。” 江时祁手指动了动,抬步朝前走去。 谢令窈正在做雪球,她已经掌握了诀窍,可以把雪球做得又大又圆。 江雨霏和江秋寒见江时祁悄声站在了谢令窈身后,对视一眼,偷笑着携手跑开了。 谢令窈似乎很是入神,江时祁站在她身后许久,她却丝毫没察觉,一边朝手上呵气,一边孜孜不倦地做着雪球,她身前已经围了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雪球,看起来就像在雪中孵蛋似的。 江时祁见她的手指已经通红,实在忍不住开口:“不冷么?” 谢令窈一个激灵,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猛然回头,见江时祁定定看着她,身上铺了一层细雪。 若是前世,被他看见自己这样贪玩出糗的样子,谢令窈早就羞愤不已了,可此刻她除了被江时祁的突然出声吓到了,心里并无波澜。 她拍了拍披风自己站了起来,将手收进披风内,脸上笑意尽褪:“江公子见笑了,简州从未下过这样大的雪,我一时兴起,便忘了冷。” 还别说,她现在一双手又痛又痒,想来是真冻着了。 江时祁见她笑意尽散,心口泛堵,她就这样讨厌自己么? “待会儿进了屋,让丫鬟端来兑了盐的热水烫一烫。” 谢令窈微怔,没想到江时祁还有闲情雅致管她这些? “多谢。” 意思明确而又言简意赅。 江时祁:“……” 江时祁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被别人两个字打发的滋味儿。 “江公子若无事,我先进去了,雨霏她们还在等我。” 江时祁沉默着,就在谢令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转身欲走时,他却又开口将人叫住。 “谢小姐,江某不是死缠烂打之人,若你当真觉得这桩婚事令你十分困扰,我也愿意成人之美,同你解了这婚约。我今早提议也只是希望你多想想,免得辜负了长辈们的好意,并没有要纠缠你的意思,你不必如此避我如蛇蝎。” 谢令窈垂眸不语,却也意识到自己在江时祁面前似乎有些太不能克制情绪了。 可她做不到。 做不到与这个离间她和舟儿母子情分的男人一团和气。 做不到对这个让人打死碧春的男人和颜悦色。 做不到对这个包庇害死李嬷嬷的罪魁祸首的男人笑脸相迎。 做不到就因为重新来过就将前世对他的怨恨一笔勾销! 谢令窈背过身去,闭上眼压抑内心翻腾的情绪,直到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眉心,一切不平怨恨归于平静,她才缓缓睁开眼。 “江公子你恐怕是误会了,我对男子皆是如此,并非刻意针对你。不过,还是多谢江公子成全。” 江时祁从大氅里拿出一直握在手里的伞,撑开递给了谢令窈,清冷的声音响起:“既然你已经决定,江某自会成全。” 谢令窈心口一松,接过了伞,朝他福了福身:“多谢,江公子放心,我会尽快促成此事,定不会给江府带来麻烦。” 冰凉的指尖从他指腹划过,江时祁另一只垂下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他不在意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他只知道谢令窈不愿意。 不愿意就算了,她心意已决,自己又何苦纠缠。 既然答应了祖父要拉谢家一把,他总会做到,又不是非要谢令窈嫁给他,他才会尽心。 江时祁压下心中不明的情绪,不等谢令窈走回梧桐居就带着张茂往浩瀚阁去了。 张茂一向是个没眼力劲儿的,丝毫没有从江时祁愈发冷了的神色上看出什么不对来,还腆着个脸打听:“公子,您跟那谢小姐说什么,属下方才看她好像还挺开心了。” 江时祁:“……” “我就说嘛,这天下的女人,没有谁见了您还会不喜欢的,怎么样,谢小姐是不是再没提过退婚的事?” 江时祁:“……” “对了,公子……” “闭嘴!” “哦~” 江时祁不是个遇事会迁怒于旁人的,可今日他就是觉得张茂聒噪得很,叽叽喳喳让他心烦。 第9章 请徐家出面 第9章 请徐家出面 江时祁松了口,谢令窈心里松了半口气,但还有另外半口气依旧悬着。 太夫人极爱惜江时祁的羽翼名声,但凡外头有什么流言蜚语,虽不会动摇彼此退婚的决心,但总归会耽误些时间。 谢令窈想的是,未免夜长梦多,此事宜早不宜迟。否则等拖到简州那边迟迟等不到他们成亲的消息,亲自来过问时,恐怕再想退婚就麻烦了。 巧在瞌睡来了正好就有人递枕头。 吴嬷嬷带了两封帖子来梧桐居。 “谢小姐,这是徐家和孟家送来的帖子,他们听说您到了京都,想请您去他们府上见见。” 谢令窈接过帖子道了谢,眸光闪了闪。 祖父一生清廉高洁,为人和善亲敬,当年在京都与他交好的可不仅仅只有老侯爷。 这徐、孟两家当年与谢家关系同样颇好,不仅如此,这两家也是当年江家同谢家为定下婚约而找的五个见证人其中之二。 这徐家老太爷如今尚在,他与谢令窈的祖父同样是过命的交情。 有些话,若能得他出面去说,比谢令窈和江时祁空口白牙说上一百句都更管用。 于是下午时候,谢令窈便已带着帖子敲开了徐家的大门。 徐家也没想到上午送了帖子去江家,下午人就到了门口,听了下人来报,徐家老太爷和太夫人慌忙带了两个媳妇竟亲来接了她进府。 谢令窈被簇拥着一路到厅里坐下,有些受宠若惊。 回想起前世,徐家也对她颇为照顾,即便前世她自来京都一直到成亲都拘在侯府,从未去过徐府拜访。但只要在外面听见有人诋毁或者嘲讽谢令窈,徐家的几位夫人都会为她出头说话,甚至徐家太夫人还在谢令窈生产后带了厚礼亲自来看过她。 谢令窈知道他们是因为敬重祖父所以对她爱屋及乌,但也承情。 谢令窈原本的计划就是主动找上徐家,向徐老太爷表达自己想要主动退婚的心思,并请他出面去同其余四位见证人表明情况,自从这桩婚事便就此作罢。他们便不会再怀疑是因为是江家看不上谢家如今的门第从而拒绝履行婚约,然后对其进行声讨。 这样江家太夫人也不会因为害怕影响侯府的名声而放缓取消婚约的步伐。 谢令窈还在愁这样突然而然地上门有些冒昧,没想到徐家先给她下了帖子。 前世她可没收到过徐家的帖子,想来是江家太夫人怕谢令窈利用徐家来施压让江时祁尽快娶她,才干脆都不让谢令窈去见他们。 徐家太夫人自见了谢令窈,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这谢家小姐生得秋水为神、芙蓉如面,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明眸皓齿、发挽乌云,指排削玉,有如花如月之貌、倾国倾城之容。 光是貌美也就罢了,偏她还有礼有度,仪态大方,神情从容,让人瞧了心里直欢喜。 徐老太爷见了谢令窈欣慰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你虽是个女娃,可眉宇也有你祖父当年几分英气。” 太夫人瞪了他一眼,嗔怪道:“行了,你不会夸人就别硬夸!” 说罢又笑意盈盈地看向谢令窈:“窈儿,本来我是想着你初来京都,事多繁忙,想着晚些时候再请你来,可偏他就急得不得了,说让我递了帖子试试看,若你实在不得空,他就去侯府看你去。” 若不是怕她在江家难做,他们又怎么会让人生地不熟的谢令窈自己来徐府。若非谢令窈来得突然,他们怎么也会派了人去亲自接她来。 谢令窈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慈眉善目的两位老人,她原以为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没有人真心期待她的到来,却不曾想原来还有人一直惦记着她。 这种认知让她的心里浮出了暖意。 “窈儿多谢老太爷和太夫人的挂念,我来了京都也不过是处理一些闲事,谈不上忙。正说要来贵府拜访,倒是巧了,今儿个一早就收到了帖子,便这会儿子就过来了。” 徐老太爷点点头:“没耽误你的事便好。你初来京都,吃住可都还习惯?” 谢令窈只含笑答:“都习惯,只是这两日倒春寒,天儿比简州冷了不少,您和太夫人也万万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才好。” 太夫人越看谢令窈越欢喜,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我们也都好,等天儿暖和了,你和江家那小子的婚事估计也要提上日程了,届时,我们都去喝你的喜酒!” 徐老太爷见谢令窈神色微僵,脸色也跟着变了变,沉声问道:“江家那边是不是……” 他急着要见谢令窈,也是之前就听说她在客栈住了几日,侯府那么大个府邸,竟还让远道而来的谢令窈去住客栈,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在那个时候,他就知道江家对这门婚事多有不满,恐有悔婚之嫌。 这门婚事为何会定下,他比谁都清楚。 当年若不是谢令窈的祖父不管不顾为江家翻案,以他的才干,谢家怎么也能在京都有一席之地,哪里又会沦落到如今的模样! 若江家真因为这个而不与谢令窈完婚,他必定联合其他四家,就算闹到大家脸上都过不去,也要把江家忘恩负义的名声定死! 见谢令窈垂头不语,徐老太爷在心里已经有八分认定了自己的猜想。 难怪谢令窈上午接了帖子,下午就来了府上,想必也是有要请他做主的意思。 “你放心,江家现在再是如日中天,他江时祁再是朝廷新贵,我也不怕他们,你有话只管明说,我们都会替你做主!” 太夫人眼里闪过心疼,忙起身把谢令窈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 “窈儿不怕,你与江家小子的婚事是老侯爷亲自定下的,他们现在想翻脸不认,没那么容易!” 谢令窈有些尴尬地抠了抠指尖,小声道:“不瞒二老说,窈儿今日的确是有事相求。” 四双义愤填膺的眼睛齐刷刷看向谢令窈,大有立即去为她讨公道的意思。 谢令窈声音愈发小了:“窈儿想请老太爷作证,取消我与江时祁的婚约……” 第10章 前世的追求者 第10章 前世的追求者 “你这是要退婚?” 许老太爷嗓音中带着一丝惊讶,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桩婚事的变数竟然是出在谢令窈身上。 谢令窈目光坚定,语气铿锵:“是!” 太夫人红了眼圈,心想这么一个娇软的小女娘,如此决绝地提出退婚,那得是在江家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你可知……”徐老太呀叹了口气,沉声道:“为什么当日两家定下这门姻亲?” “知道,但您与我祖父是至交好友,您应该也知道当日江老侯爷为求报恩执意要将尚在襁褓中的我同他家的长房长孙江时祁定下娃娃亲。当日祖父本是不愿的,他所作所为只求心中正义,并不图江家的回报。同意了这门婚事我谢家反倒有挟恩图报之嫌。” 徐老太爷沉吟片刻。 “是,还是老侯爷百般保证恳求,你祖父便在我与另外几位老友的见证下,同谢家交换了信物。” 这才是最可气的,当时求着闹着要娶的是江家,现在嫌弃避讳的却也是江家! 说到底还是江家那些不孝子孙和踩高捧低的无知妇人,见老侯爷去了,便想着作贱谢令窈! 徐老太爷握住椅子扶手的宽大手掌紧来紧,天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若不是为了替江家求情,你们谢家何至于在京都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窈儿,你莫要任性,谢江两家的婚事,关乎的可不止是你个人的得失。” 听了这话,太夫人不乐意了,眉毛一竖,也不顾晚辈们在场,就教训起他来:“你个老家伙说的什么话?难道窈儿为了谢家门楣兴盛就得牺牲自己的幸福?光耀门楣那是你们男人家的事,总扯上女人干什么!” 谢令窈知道徐老太爷字字皆是发自肺腑,比起江老侯爷,他与祖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挚友。他不忍见谢家祖辈的基业就这样消逝,能攀上江家这棵大树,就算不能挡雨,也能乘乘凉。 谢窈嗓音很轻,却很脆,像炎炎夏日一块儿清亮的冰投入泛着凉意的井,叮铃一响,然后不自觉就被她吸引了过去。 “祖父的为人,您或许比晚辈还要清楚,就算不是为谢家,来日他也可能会为别家触怒圣颜,他的眼里是看不得污浊的。” 徐老太爷愣住,突觉有些惭愧,他一个活了六十几岁的老家伙了,竟没个小丫头看得明白。 太夫人见自己那一惯能把死人说活的夫君也有哑口无言的一天,心气儿都顺了不少。 但她还是有些惋惜:“窈儿,要么你还是等见过江时祁再做定论?” 谢窈无奈,这江时祁就这么好?就连太夫人都觉得她但凡是见过江时祁就会被他迷住? 历经两世,谢窈打心底里认为,江时祁也就那张脸还算看得过去! “我与他已然见过面了。” 太夫人心中直啧啧称奇,还以为谢窈这种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定会见了江时祁那小子就挪不开眼,没想到她还能有这定力!是个能成大事的! 若谢令窈知道太夫人在想什么,一定会尴尬到抠手指,因为她前世就是那么个不中用的,见了江时祁,就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儿去,连带着脑子也掏出来一并丢了! “江家可知道你想要退婚的想法了?” “我到的那日,就表达了这个意思了。” 许老太爷和太夫人异口同声急切问道:“他们怎么说?” 谢窈摇了摇头,把愁绪明晃晃地摆在了脸上:“态度未明。” 徐老太爷心下冷笑,好一个态度未明!怕是就等着看他这边是什么动静呢! “今日你说的事,容我再想想。左右你才到京都,就当出来玩玩儿,别的先放放。” 徐老太爷这口气咽也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找了借口出去发脾气,留下谢窈和几位女眷聊天说话。 “窈儿,你放心,我会替你劝他的。江时祁那个孩子,看着冷冰冰的,不是良人。咱们女子嫁人还是要嫁个知冷知热的才好。” 谢令窈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您说得对!” 可太对了!还得是太夫人眼睛毒辣,一眼就看出江时祁温润皮囊下冷硬的心肠! 徐家的两个儿媳见公公走了,也打开了话匣子,四个人一起叽叽喳喳说起话来,连窗外枝头的鸟儿都飞走了。 徐家家风清奇,自上而下都是不怕死不怕事儿的一根筋,这也就是为什么徐家能在督察院多年前而屹立不倒。 徐家娶进来的媳妇儿孙媳妇儿们也都是性格简单,爽朗不拘性子。 故而谢令窈与她们说起话来也舒心,不知不觉竟聊到了酉时,原本太夫人是想留谢令窈用晚饭,但又想到未提前差人去侯府告知一声,只怕是会失礼,便只能由着谢令窈告辞。 太夫人是想亲自送谢令窈出去,但拗不过她的百般推辞,只眼巴巴地看着她由徐家的大儿媳白氏亲自带着往院外走。 白氏也喜欢这个千里迢迢而来的谢家小姐,容貌无双在她眼里都不算什么顶天的优势,重在外柔内刚,敢想敢做。 “你初到江家,贸然把你接到徐家来,江家面子上不好看,定然不会松口。且等个十来日,咱们徐家再去接你过来做客,想来他们家太夫人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届时咱们四个正好可以在府里打叶子牌。” 谢令窈眼睛弯了弯,甜甜笑道:“好,到时候伯母您可要手下留情,窈儿只不过堪堪入门呢。” 两人说说笑笑,转过回廊,迎面遇见两位年轻男子。 他们不认得谢令窈,谢令窈可认得他们。 一位是白氏的独子徐昊晟,未来的督察院御史。这可是个难缠的人物,比之徐老太爷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一口铁齿铜牙,但凡谁被他咬上了,就算不掉层皮也能被叮个满头包。前世就是江时祁也被他指着鼻子骂过,但具体骂的是什么,谢令窈当时早已心冷,懒得再去打听。 因为徐昊晟出自徐家,谢令窈对他倒是颇有关注,也知道他不同于一般言官的迂腐,若是事急从权,哪里不合规矩了他便只当没看见。若是沽名钓誉故作姿态,落在他手里,被他一通引经据典变着花样儿地写着折子骂,只怕都要遗臭万年了。 这样的人,也难怪前世江时祁哪怕权倾朝野也没真正动过他。 至于另一位,则是徐昊晟的好友李之忆,未来的刑部尚书。对于他,谢令窈倒是熟得很,只因他不止一次对谢令窈剖白心迹,惹得谢令窈一见他就逃,生怕惹了江时祁不虞。 现在想想到个可笑,江时祁烦她都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因为别的男子心悦她而生气?怕是巴不得她能马上另嫁他人呢。 李之忆对她倒也的确是真心实意,苦等了她三年才成亲。 他倒是个可托付的。 不过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谢令窈都不打算回应李之忆什么。 只因她知道他未来的妻子有多么爱他,前世李之忆与江时祁政见不同,起了分歧。江时祁竟蛮不讲理直接把人扣了,他那位娇娇柔柔的夫人,为了他不惜拿着刀跑来与江时祁拼命。 真心换真心,自那以后,李之忆也终于算是彻底收了心,安安心心与她过日子,后来两人倒也幸福美满。 她不幸福却也不愿去偷窃别人的幸福。 而且不顾一切的心动只有一次,这种感觉很奇妙,在江时祁过后,再无一人在谢令窈心里掀起过波澜。 她没有错过李之忆眼里同前世如出一辙的惊艳,可哪怕今生谢令窈对江时祁再无一丝恋慕,再见李之忆也无丝毫悸动。 第11章 各怀心思 第11章 各怀心思 原本这种遇见外男的情况应该避开的,但都已经兜头撞见了,也不能全然当作没看见,谢令窈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四人擦身而过,彼此都没多说什么。 白氏不免又回头看了一眼芝兰玉树的李之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知子莫若母,她这个儿子是个脾气古怪的,模样也不过中等,谢令窈定然是瞧不上,白氏虽一闪而过地动过这个心思,但也被她止住了这个念头。 谢令窈合她的眼缘,若非良缘自己也不想强加给她。 但那个李之忆却是不错,家世上虽说逊色了江时祁一些,可也是个实打实的翩翩公子,与谢令窈两个倒是郎才女貌。 若谢令窈不嫁江时祁的话,这倒是个好去处。只是不知道李家是不是也是那般看重家世。 算了算了,她操这心做什么,看老太太稀罕她的样子,若真到了管闲事的那一天,也轮不到她去插手,只不过到时候她倒是可以在跟前提一提这个李之忆。 白氏亲自将谢令窈送上了马车才又转身回去,刚走一半却又遇上了故意等着她的徐昊晟。 “你怎么把李公子一个人撂下了?这也太失礼了!” 徐昊晟看了看白氏身后的两个丫鬟,二人识趣退下。 “您是不是在为我相看姑娘了?” 白氏一惊,意识到他是误会了,忙伸手去拽他,顺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再说,你这是个什么表情?人家姑娘花容月貌,就算是为你议亲,难道委屈你了?” 徐昊晟闪躲不及,被结结实实一巴掌打得一颤,苦着脸咬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着又把白氏拉到一边,母子二人嘀嘀咕咕。 “方才李兄见了她后,旁敲侧击问了我好几句,他从来没这样过,我估摸着他这是动了心思。左右我暂时还没这个意思,您就行行好,促成一对有情人吧。” 白氏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撇开袖子:“你想得美,还给你说的。这是谢家姑娘,与江时祁是有婚约的,你祖父祖母专门人家请过来做客,你少在这儿胡思乱想。” 徐昊晟啧了啧,为自己的好友感到惋惜,但是紧接着白氏又笑吟吟地问他:“李公子当真对谢姑娘有意?” “人家姑娘都有婚约了,您还问这个做什么?幸亏我今日多嘴问了一句,不然还真闹出笑话来了。” 既是与江时祁有婚约,那可就不成了。江时祁这个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他得趁早劝李之忆收了这份心思。 可是稀奇了,江时祁有婚约这个事,京都先前竟都没什么风声,那么多心悦他的小姐们,可都要心碎了。 白氏神秘一笑:“你只管去帮我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帮您问?”徐昊晟不解道:“这又关您什么事?” 白氏已经不耐烦了:“你这人就是特较真儿!就是你自己去问,问了顺口告诉我一声!” 白氏扔下不明所以的儿子快步走了,若谢令窈真配了她这个儿子,那才真叫暴殄天物了。 徐昊晟在冷风中摸了摸冰凉的鼻尖,糊里糊涂地转身回了书房,严肃并且添油加醋地告知了谢令窈与江时祁的婚约,把白氏的话忘了个干净。 谢令窈下午聊地开心,连脚步都轻快了些,下马车时见四下无外人,竟偷摸从马车上自己跳了下来,把李嬷嬷吓得一哆嗦。 “哎哟,地上还有残雪,摔着了可怎么好!” 谢令窈舒心一笑,好久没过过这样松快的日子了,这样轻盈的身姿,跳下来又不会怎么样。 她还想去学骑马了呢,她生下来直到嫁人,总是被困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她要出去跑,她要出去跳,去看看这天地有多大,这山河有多广。 江时祁的马车就在巷子转角处停着,他看不见谢令窈雀跃的身影,却能听见她娇娇俏俏同李嬷嬷求饶的清甜嗓音,仿佛能想象出那小小的身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的娇憨姿态。 “她下午去了哪里?” 张茂迷茫问道:“谁?” 江时祁耐着性子答道:“谢小姐!” “哦~” “去了哪里!” 张茂眨巴了一下并不大的一双眼睛,有些无辜:“属下今日一整天都跟您在一块儿,怎么会知道这些?” 见江时祁眯了眯眼,这是动怒的前兆。 张茂立即翻身下了马:“属下这就去打听!” 谢令窈的马车停在了侯府正门,她下来之后直接走了进去,而江时祁的马车一路从侧门畅通无阻直接进了侯府。 江时祁忍不住想,这个京都有哪里能让她那么轻快?是因为……某个人? 江时祁冷淡的眸子彻底闭上,若是这样的话,那倒是他耽误了她。 谢令窈原是想进府先跟太夫人打个招呼,但是听说她因为中午多用了些糯米团子,肠胃便有些不舒服,请太医来开了药,早早喝了躺下了。 谢令窈落得个轻松,一路朝梧桐院快速回去,她跟李嬷嬷说好了,今夜要在屋内支了炉子烤干年糕,撒上白糖再温一壶清酒,光是想想谢令窈就已经食指大动。 可总有人喜欢在她开心的时候给她泼一盆冷水,就比如江时祁,前世如此,今生亦是如此! 本不想见的人,就那样笔直地出现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避也避不开,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 “江公子安好。” 江时祁浅色的眸子转了转,落在谢令窈红扑扑的脸颊上,江府占地宽广,从正门一路走来,她走了好一会儿,难怪脸颊泛红。 “下次可直接让马夫将马车从侧门一路赶到后院停下,可省去许多路程。” 谢令窈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有些怔愣,她知道可以这样,但这事主人家的特权,她一个外客,这样哪里合规矩? “不碍事,天儿冷,我正好多活动活动。” 虽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谢令窈还是尽量客套地回答他。 “下午出去了?” 江时祁眉头微蹙,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这句话自己就跑出来了,但他江时祁敢说出口的话,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谢令窈眉心跳了跳,江时祁怎么会抽出他金贵的时间来问她这些废话,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徐家送了帖子来,我想着左右无事便上门拜访了。” 徐家?江时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记忆里扒拉出来一个徐昊晟。 不会是他,毕竟谢令窈连自己都瞧不上眼,又怎么会看上刁钻古怪的徐昊晟? “天冷,你进去歇着吧,告辞。” 谢令窈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微微福了福身,好好的兴致被他搅了大半,脸神色都跟着恹了下来。 谢令窈是李嬷嬷亲手带大的,她一颦一笑李嬷嬷都能从中品出花儿来,看了她这样子,李嬷嬷心里叹了口气,看样子她是真不喜欢这位江公子了。 也好,也好。 江时祁在转身的瞬间,本就冷淡的神色变得更冰凉了,他清楚地看见谢令窈在看见他的瞬间,眼神都黯淡了下来。 他做错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厌烦他? 今夜睡不好的,除了备受嫌弃的江时祁,还有徐家的老两口。 “窈儿这孩子是真不想嫁,你别为难她。” 徐老太爷愁得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我知道,我是在想,她不嫁的话,难道要回简州?她父亲早就给她娶了继母,一个刚退了亲的女子,父母又不上心,她以后还能嫁个好人家?” 太夫人却是不以为意:“这有什么,窈儿那容貌,只要放出话去,去提亲的人多如牛毛,还怕寻不出个好的?” “无知妇人!一个女子没有家世支撑,有倾城的容貌是一个好事儿吗?” 太夫人抽了一口冷气:“你是怕……” 京都遍地都是天潢贵胄,一个没有身份背景的绝色佳人,轻易便会被攀折。 “你得空了,还是多去见见太后吧。” “我不去”三个字在太夫人喉咙里滚了一圈儿,还是被她吞了下去。 鲜少有人知道,她与太后曾是手帕之交,感情深厚似亲姐妹。 太后其实与她一样,母家身份并不算贵重,进宫后靠着谋算一步一步爬到妃位再到贵妃、到皇后,最后到太后。 她怨太后在无休无止的斗争中失了本心,变得精于算计、冷漠嗜杀。 太后怨她不懂深宫斗争的惨烈,非但不抚慰她,反而还指责她。 昔日姐妹各执己见,竟有二十余年不再见过一面。 如今为了个无亲无故的谢令窈,太夫人却选择了妥协。 只因谢令窈需要一个绝对强大的后盾,让人绝不敢起龌龊心思的背景。 太夫人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两个儿子也没给她生出个孙女儿来,她没体会过为女儿操心的烦恼,现在因为谢令窈的到来,她倒不得不为其多操些心。 至于惹得人愁绪万千的谢令窈,她却睡着极好,在暖暖的被窝里抱着李嬷嬷给她缝的小枕头,呼吸绵长而又沉稳。 此刻这一方温暖的衾被才是她最贪念的,外面的纷纷扰扰都与她无关。 第12章 精明还是木讷 第12章 精明还是木讷 刚开春的天气瞬息万变,昨日还在倒春寒,今日明晃晃的太阳一大早就挂在了天上。 谢令窈是客人,不用同其她姑娘一样早早就去太夫人那边的请安,她也不惧怕下人们偷偷在背后说她惫懒,索性直接睡到被阳光照醒才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 “小姐,今日春光正好,可别辜负了。” 碧春听见房内有了动静,这才笑着捧了衣裳进门。 谢令窈摇了摇还不太清醒的脑袋,迷迷糊糊下了床洗漱坐好,等着碧春为她上妆。 “有人来传过话么?” 碧春手上专心致志地忙活着,口中答道:“太夫人派人来过了,说让您睡醒了去她那里一趟。” 今日天气好,她作为客人,主人家没有晾着她不管的道理,应是安排了侯府几位年轻的姑娘陪她一块儿出去玩儿。 谢令窈没再说话,闭上眼细细琢磨着这几日的进展。 江时祁这个人重信守诺,他既然已经同意了这桩婚事作罢,想必是不会反悔。 侯府太夫人这边本就对她多有指摘,她能主动提出退婚,老人家自是打心里开心,只是碍于情面,暂时闭口不谈。 徐家那边,态度也有明显的松动,问题应该不大。 这样算下去,不出半月,这桩本就不曾广而告之的婚事就可以悄悄解除了,届时,天高海阔岂不是任她飞? 如此一想,谢令窈心情大好,对这个她避之不及的侯府也宽容了一些。 收拾妥当后,谢令窈简单吃了两口糕点才往太夫人那里去。 她到的时候,正巧侯府的几位小姐还都在。 江雨霏笑嘻嘻地拍了拍自己身边儿空着的位置,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 谢令窈冲她眨了眨眼,同太夫人见过礼之后才坐下。 “祖母正和咱们几个说呢,天儿暖了,让我们陪你出去走走,可巧正商量着去哪儿你就来了,正好,你可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谢令窈赧然一笑:“多谢太夫人和几位姊妹费心,我初来京都,哪里都不熟悉,不过京都繁华,去哪里都行。” 谢令窈细细回想了一下,她前世在京都的十年间,哪里都去过,可在哪里都是匆匆一瞥,从未有过时间和兴致好好玩玩。算起来,她对这个偌大的京都,还真是一点儿也不熟悉。 太夫人放下茶盏,端起和蔼可亲的笑来:“那就四处都去去,这几个丫头们也闷了一个冬天了,正好带着你出去一同撒欢儿。” 江时祁那边来回过话了,说谢令窈坚持退婚的话,他也不强求。太夫人现在是又喜又忧,喜的自然是这桩一直哽在她心头的婚事终于就此作罢,忧的是江时祁和江家落下一个嫌贫爱富不守承诺的名声。 她也不是非要忤逆亡夫,但凡是换个孩子,她都愿意心甘情愿地把谢令窈娶进侯府养着。 可偏偏是江时祁,侯府最优秀的孩子,未来前途无量。若是不娶一个身份贵重的女子,往后朝堂之上无人保驾护航,不知道要吃多少暗亏。 太夫人这两日仔细考虑了一下,为了没有后患,先好吃好喝把谢令窈供起来,等到自己寿宴那日,把当日的见证人都请到府中做客,由谢令窈自己当面提出来,岂不免去江家许多麻烦? 谢令窈还不知道太夫人已经打定主意要等到两月后再正式退去这门婚事,正兴致勃勃地听着江雨霏安排着待会儿的行程。 “咱们不用午饭直接出门!先去鼎新阁吃他们家特色炙烤羊肉,然后去乐天瓦舍听曲儿,听完后去租一艘船游湖吃酒。” 江倩柔光是听了都觉得累,不自然地抿了口茶。 “这也太赶了?窈窈待的时间还长呢,慢慢玩儿岂不是更好?” 江雨霏一向是不喜欢江倩柔整天拎着帕子半死不活的故作柔弱姿态。 “哪里赶了?不过你要是嫌累,就晚些时候直接出来游湖吧。” 江雨霏巴不得不带她,江倩柔矫情得很,带上她,她必定一会儿嫌羊肉膻了,一会儿嫌唱曲儿的嗓子不够脆,惯会扫兴! 江玲玲向来是唯江倩柔马首是瞻,听了这话有些不满道:“大家一起出去玩儿,自然是要一同商量着来,怎么你一个人就决定了?” 江秋寒是个八面玲珑的老好人,只端着笑,从头到尾没多说话。 “什么叫我一个人说了算?我问你们你们又不说话,那我提出建议了你们又来挑毛病,真难伺候!” 眼见争端将起,太夫人轻咳一声打断她们,转而看向谢令窈:“窈儿怎么看?” 谢令窈面上为难,回答得却很直接:“我觉得雨霏的安排不错。” 她这话无疑是得罪了江倩柔和江玲珑。 可是,谁管她们? 连江雨霏都没想到谢令窈毫不避讳地站在了自己这边,眼睛亮了亮,又觉得因为自己的强势,让谢令窈为难了,不免有些自责。 可是谢令窈都这样说了,她断没有再松口的道理。 “那你们俩晚些时候再过来同我们汇合?” 江倩柔压下心头的火气,扯了扯嘴角:“好!” 她心下冷笑,这个谢令窈跟个棒槌似的,能成功嫁进来才怪! 一个穷乡僻壤来的乡巴佬,也配她作陪?也就江雨霏那个傻的,还上赶着呢! 太夫人也因为谢令窈的直白有些惊讶,但也没多说什么,只嘱咐她们外面不要贪杯,游湖的时候少喝些酒。 几人陆陆续续告辞后,太夫人坐着没动,问吴嬷嬷:“我怎么觉着,谢令窈这个丫头时而精明时而木讷呢?” 吴嬷嬷弓了弓身,笑呵呵道:“我这个老婆子都看出来二房两位小姐瞧不上谢小姐,难道您瞧不出来?难道谢小姐自己就瞧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她是故意的?” 吴嬷嬷点了点头。 “谢小姐是打定主意要退亲了,二房两位小姐对她来说不过就是无足轻重的人,她明知道她们不喜欢她,又怎么还要委屈自己去讨好她们呢?“ 太夫人也觉得吴嬷嬷言之有理,笑着感叹:“这丫头,还真是个小辣椒。” 太夫人是高门大户里金银堆砌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金尊玉贵了一辈子,最是看不上委曲求全唯唯诺诺的人,听吴嬷嬷这么一说,反倒有些欣赏起谢令窈来。 第13章 不明的情绪 第13章 不明的情绪 谢令窈向来偏爱温暖的颜色,如今天气回暖,春意绵绵,她便给自己搭了一件鹅黄色的木棉花样式的小袄,领口袖口处皆缝了一圈儿短短的白狐毛,生生压下了些艳丽,平添几丝俏皮。 裹了一个冬天的披风终于可以解下来,只是没有披风的遮挡,凹凸有致的身型,盈盈一握的腰肢儿瞬间无处遁形。 江雨霏走了一路,盯了她一路,把谢令窈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雨霏,你老盯着我做什么?” 江雨霏低低笑出来声,揶揄道:“我在想,大哥哥真是好福气呢。” 江秋寒拿着帕子捂着嘴也笑,另一只手轻轻拍了她一巴掌:“不知羞!” 谢令窈却有些笑不出来,瞧,她这容貌这身段,连女人都是会忍不住夸赞的。偏江时祁的眼里、心里都容不下她,连带着她这姣好的皮囊他都瞧不上眼。夫妻十年,每年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见谢令窈一时没说话,江雨霏一下子想起了谢令窈要退婚的事,开这样的玩笑的确是有些太过了,她连连道歉:“抱歉,窈窈,我把那事儿给忘了,只想着你和大哥哥凑在一块儿跟一对璧人似的,实在是天作之合……” 谢令窈安抚地朝她笑了笑:“没事儿,不过大公子那样的人物,心志坚定,怎么会轻易被美色所扰呢?” 这也只是她自己的猜想,她只见过江时祁冷淡疏离的样子,至于他对沈念初如何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是他捧在手心的小表妹,或许疼她爱她都来不及呢。 江雨霏回想了一下江时祁不苟言笑的样子,颇为赞同地和江秋寒齐刷刷地点着头:“倒也是,大哥哥那样的人,我实在是想象不出他满心满眼栽在一个女子身上是什么样子。” “总会见到的。” 离深沈宛初到侯府也就两年光景了,只是不知道在这期间,谁家的可怜女子会嫁到侯府来。 不过能被太夫人看上的女子,身份必然贵重,看这一对有情人又能在她眼皮子底下玩儿出什么花样来。 马车缓缓停在鼎新阁门口,由四个小厮打头,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推开了奢华宽阔的马车的镂空木门,三人的贴身丫鬟皆在外候着,一一将几人扶下来。 此刻正值饭点,幸亏江雨霏早早安排人定下了一间雅阁,几人脚刚落到地上,就有一位机灵的伙计上前招呼。 “是听雨轩的几位贵客么?” 江雨霏的贴身丫鬟珠儿答话道:“是,你带路吧。” 谢令窈被簇拥在正中央,跟着殷勤引路的伙计踏上回旋的楼梯一路到了二楼的雅阁。 每间雅阁都取了名,谢令窈依次看过去,还有“品茗轩”、“流霞轩”、“满彩轩”等等。 “窈窈,我跟你说,他们家除了炙烤羊肉是一绝,糟香鹌鹑也是特色,你只要尝一口,绝对会爱上的!” “好,我早上特意没多吃,此刻正饿呢,待会儿定要多吃两……” 谢令窈的话戛然而止,只因她左侧的雅阁里推门而出一人,与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这个一脸激动,眼神炙热的男子,可不就是昨日才见过的李之忆么。 “谢……谢小姐!在下李之忆,昨日我们在徐府见过,你还记得我吗?” 李之忆清俊的面容因为激动而透出些薄红,期待又紧张地看着谢令窈。 哪怕昨日徐昊晟已经告诉了他谢令窈有婚约在身,可他还是控制不住想要跟这个让他一眼就心动的女子说说话,想要她记住自己的名字。 谢令窈莞尔一笑,柔声道:“自然是记得的,昨日遇见你与徐公子后,白伯母还专门与我提起过你呢,说李公子是难得的青年才俊。” 李之忆眼睛更亮了,想要上前一步,却又意识到失礼,连忙止住脚步:“伯母谬赞了,在下也不过平庸之姿。” 江雨霏眼睛一转,就明白李之忆心思不纯,当即把谢令窈往自己身前一扯,朝李之忆扯了假笑道:“这位李公子,咱们可都饿了,要不然你们下次有缘再聊?” 李之忆连连点头:“好,好,下次再见,你们快去用饭吧。” 谢令窈朝他颔首算是告辞,被江雨霏拖着走了。 “窈窈!你可快别跟那个呆子说话了,你看他那傻样,哪里比得上大哥哥一半儿?” 江秋寒小声道:“这你可就说错了,你不爱诗书,自然是不知道这位李公子的厉害,在京都他的名头也不小呢!” 江雨霏撅了撅小嘴,反正她觉得谢令窈和江时祁是天上地下最般配的两个人!别人再好也不行! 直到三人入了座,江雨霏和江秋寒还在为李之忆是不是呆子而争辩。 谢令窈笑着摇了摇头,不去掺和她们二人。 这边李之忆说完话意犹未尽地关上门,回头对上江时祁清冷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心虚。 如今新政变革,在坐的几人都是户部主理此事之人,连着忙了半个月,今日好容易收尾,便约着一起来用饭,江时祁亦在其中。 李之忆一时激动,竟忘了谢令窈正儿八经的未婚夫正坐在里面呢。 不过好在他也没说什么,他倒是不怕江时祁对他怎么样,就是怕江时祁误会了谢令窈。 李之忆尴尬地移开目光,同手同脚地坐回席位。 “瞧小李大人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这是见着心上人了?” 眼尖的已经开始调侃起了李之忆,臊得他连手边儿的酒杯都打翻了。 江时祁握杯的手指骤然一紧,一种不明的情绪缓缓爬上了他的心头。 她说她并非针对他,只是她一向对男子皆是如此疏离冷淡,可面对李之忆时她分明不是如此!即便隔着一道门,他还是能听出她与李忆之说话时是带着笑的! 江时祁垂下眼睫,掩住眼中的情绪。 “牛大人,您可别胡说,我……人家可是有婚约在身的,我只是打个招呼罢了。” “啧,你们这些年轻人呀,总是犹犹豫豫,下手晚了吧?后悔了吧?” 李之忆压下心头翻涌的遗憾,大胆望向江时祁,苦涩一笑:“并非我下手晚了,只是上天弄人,我遇见她时,她已然有了婚约。” 江时祁直直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李公子最是守礼知节,既然姑娘已经有婚约了,还是不要去招惹,免得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江时祁不禁想,那日谢令窈从徐府回来颇为愉快,是因为见到了李之忆么? 呵,君有意,妾有情…….还真是一段良缘啊~ 江时祁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了身。 “江大人要去哪儿?” “去同我家的几位妹妹打个招呼。” 第14章 专门去打个招呼 第14章 专门去打个招呼 谢令窈吃了碧春切好的羊肉,油脂在口中迸发的瞬间,她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还是如同她记忆中一般美味。 简州临水,其菜品多为鱼虾,她前世初来京都,甚是爱吃牛羊肉,尤其爱炙烤或者爆炒的烹饪方式。可是江时祁不喜欢,他饮食喜清淡,更不喜欢味道过重的食物。所以在谢令窈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便也处处迎合。 她自己都记不清吃合适自己口味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 见谢令窈喜欢,江雨霏的笑意加深。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嗯,好吃!我听方才那个伙计说,今日有鲜酿的梅子酒,咱们点一壶吧,正好解腻。” 江雨霏忙吩咐珠儿去叫一壶进来,回头笑着道:“没想到你还是个会吃的,我刚才就想点,想着下午游湖还要喝,怕你们醉酒,都不敢点。” “我喝得了酒!再说梅子酒哪里算酒了,又不醉人的。” 谢令窈说的大话被碧春无情拆穿。 “小姐,您一喝酒就上脸,出门的时候李嬷嬷还专门嘱咐您少喝,您忘啦?” 谢令窈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你不告诉她就好了嘛~” 正说着,酒已经送了过来。 只是跟着酒一起进来的,不是送酒的伙计,而是拎着小巧酒壶的江时祁。 男人高大的身形走进来的一瞬间,江雨霏口中刚咬开的丸子掉下来轱辘轱辘顺着桌面砸在了地上。 江时祁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谢令窈吸引了过去,她脸上还留着没来得及收回的浅笑,因为炙烤羊肉有些辣,本就饱满的红唇略微有些肿起,红润晶莹。 江时祁眸色加深,自顾上了桌坐下。 “怎么在外面喝起酒来了?” 江时祁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他知道祖母一向严厉,不许她们在外喝酒,顺口问一句罢了。 江雨霏和江秋寒回过神来,忙齐齐喊了一声“大哥哥。” 江时祁就坐在谢令窈左手边不远处,因着他的到来,谢令窈不自觉就收起了脸上的笑,正襟危坐。 “祖母说,窈窈来了,让我们带着她只管疯玩,我们带了许多下人,不碍事的……” 江时祁点点头,目光落在谢令窈身前好几根羊肋排的骨头上,没想到她这样纤瘦,胃口却好。 不知怎的,他心情变得好些了。 “可是腻着了?” 谢令窈本不想搭理他,可无奈他明明白白地侧过头同她讲话,避无可避,她只好硬着头皮答话。 “是有一点,是我让雨霏点的梅子酒,不怪她。” “大哥哥,你怎么来啦?” 江时祁凉凉地看了一眼江雨霏。 “正巧在这里用午饭,方才听见李之忆与你们说话了,便过来看看你们。” 谢令窈缩了缩脖子,干咳一声,讪讪道:“那还挺巧。” “那个呆子?大哥哥,你怎么跟他一块儿?” “也不光是他,户部还有几位大人都在。” 江秋寒小声嘀咕:“都说他不是呆子了……” 江时祁掀了掀眼皮,情绪不明道:“李之忆学问渊博,为人谦和知礼,怎么会是呆子?谢小姐,你说呢?” 谢令窈敷衍着应和:“是,李公子那等人物,不会是呆子。” 江时祁心口一滞,但从面上看,他的神情并无一丝波动。 “你们用完饭怎么安排?” 江雨霏忙前忙后亲自给江时祁夹了满满一盘子菜,闻言抬起忙碌的头颅来。 “下午先去瓦舍听曲,听完之后去游湖喝酒。” 江时祁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又喝酒?” 江雨霏吐了吐舌头,俏皮一笑:“难得可以放纵放纵,大哥哥你就别管我们啦。嬷嬷们都在,就算是醉了,她们也会好生安顿我们的,再说我们自己心里有数,不会把自己喝醉的!” 江时祁没再说什么,只制止了江雨霏的动作:“不必了,我只是过来一趟,还是要回去接着同他们用饭的。你们注意分寸,别带着谢小姐瞎玩。” 江雨霏老老实实点头应下。 直到江时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雅阁,三人才都松了口气。 “真是怪了,明明大哥哥从来不管我们什么,可我总是怕他得很。” 江秋寒也点头如捣蒜:“是呢,我总觉得他就算是笑着也是冷的,看着怪让人害怕的。” 谢令窈却有些不安,她与江时祁就算是感情再寡淡,可到底是十年夫妻,她太了解江时祁了。他这个人,怎么会因为遇上家中姊妹而专门来打个招呼?难道是因为……她? 谢令窈不是一个自作多情的人,可江时祁今日举动确实有些奇怪。 不会不会,江时祁高傲矜贵,一定是因为她主动退婚,觉得她知趣,这才愿意跟她说两句话,一定是这样的! 恢复好心情,谢令窈接着开开心心吃肉喝酒。 三人吃饱喝足又去听了曲儿才做了马车到琉湖边儿上。 江倩柔和江玲珑这边已经让人租好了一艘宽敞的游船,正靠在岸边等她们。 谢令窈喝了些酒,本有些困倦,被江风一吹,彻底清醒了。 江倩柔远远看着身段窈窕,面容艳丽的谢令窈,嫉妒的神色愈发浓重。 江玲珑最是了解她,拉了拉她的臂膀,娇声哄她开心:“姐姐,一个商户女,再是美貌又如何?这种身份,哪个正经官宦人家瞧得上?她不知好歹要退婚,往后呀,就连咱们侯府的门儿都摸不上,你就当带一只猫儿狗儿出来玩儿,别跟她计较。” 江倩柔心气儿顺了些,高傲地扬了扬下巴:“你说得对,或许往后与她连面儿也见不上了,我就好好尽尽地主之谊,带这个乡巴佬涨涨见识好了。” 两人调整好神色,笑着迎上去:“我已经让下人们备好了吃食美酒,咱们快上去吧!” “好,走!” 江雨霏兴致满满,和江秋寒一人一边,拉着谢令窈就往船上走。 “窈窈,你看,这就是琉湖,听说是从是与漓江引的水,就是往简州过的那条漓江!” 谢令窈看着流淌的江水,刹时回想起了口鼻间浸漫冷水的窒息感。 “窈窈?你怎么了?” 谢令窈回过神来勉强一笑:“没事儿,只是喝了些酒,有些恍惚罢了,歇会儿就好。” 江雨霏不免笑话她:“你还说你能喝呢!就喝了三杯果酒,都过了这么久你还晕着呢,待会儿的酒你可不许喝了!” 谢令窈突然有些后悔来游湖了,她也没想到,死过一次之后,她竟然开始怕水了。 第15章 偶然发现的商机 第15章 偶然发现的商机 上了船之后,船体每随着碧波晃悠一次,谢令窈心头就会发慌,脸色跟着都变得不大好。 江倩柔端着酒杯,似有些惊讶:“窈窈,你莫不是晕船?” “是有一些,原本没这么严重的,或许是中午喝了酒,此刻觉得有些难受。” 谢令窈顺着江倩柔的话就下了,正愁没借口,她倒把梯子递到自己跟前来了。 江秋寒忙让人撤了她身前的酒,换了清茶上来,有些担忧:“要不要吩咐船夫靠岸,咱们下午缓缓?” 江玲珑却道:“我听人说,这晕船呀,也就晕一会儿,习惯了就不晕了,咱们好容易才能聚在一块玩儿,窈窈定也不想败兴而归的吧?” 江倩柔挑了挑眉,和江玲珑对视一眼,二人皆不怀好意。 就是让她晕,最好晕吐了,届时脸色蜡黄,钗环散乱,看她还得意! 江雨霏轻轻拍了拍谢令窈的背脊,柔声安慰:“是我疏忽了,早听说你从简州来病了几日,现在想来应当是晕船晕狠了,我却还带你来游湖。” 谢令窈自然是不会委屈自己,甭管会不会扫谁的兴,直接道:“是我自己贪杯,怎么能怪你,待会儿船靠岸了,我下去走走就好。” “好,我陪你一起去。” 船一靠岸,谢令窈率先下了船,江雨霏紧随其后。 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谢令窈一颗心终于落在了实处。 江倩柔重重放下酒盏,丝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不屑:“坐不了船还答应江雨霏来游船,真是扫兴!” 江玲珑却不以为然:“她不在岂不是更好?咱们玩儿咱们的,反而自在。” 江秋寒只笑了笑,却引来江倩柔夹枪带棒地嘲讽。 “你倒是辛苦陪了她小半天,人家好像也不怎么把你放在心上?” 江秋寒兀自喝了口酒,浅浅笑道:“我不过是应了祖母安排下来的任务,陪陪远客罢了,我要她把我放在心上做什么?” 江秋寒本就没有要真心与谢令窈相交的想法,只要谢令窈不嫁江时祁,那么这个人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又何必费心思去讨好。 江倩柔斜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三人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说笑开来。 “好些了么?” “风一吹,一下就好了。” 江雨霏狐疑地凑近去看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窈窈,你莫不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跟她们玩儿?” 谢令窈无奈地揉揉眉心,哭笑不得。 “哪里至于,我是真不大舒服。” 今日游湖的人不少,湖岸边就有一条繁华的街道,形形色色的商铺勾起了谢令窈的兴致,她便干脆拉着江雨霏逛了起来。 谢令窈下船是被江雨霏扣了一顶帷帽,身旁又有好几个身强体壮的小厮护卫着,所以即便这条街的人不少,也没有什么人敢朝她望过来。 “这家铺子生意怎么这样好?” 谢令窈指了指一家人群涌动的铺子,十分好奇地问道。 江雨霏看了一眼便了然道:“只是一家布庄,想来是这个月的天香锦到货了,都抢着呢。” 谢令窈若有所思地问道:“天香锦有固定的铺子卖么?” “那哪儿能呐,天香锦贵重,不是所有布庄的东家都有那么本事能固定每月都能拿到货的,布商也只是碰运气,遇见了才能有货拿回京都的铺子卖。” 谢令窈凝神思索起来,天香锦难得的原因有三。 其一是因为天香锦的要用到的蚕丝只能是简州天香镇特有的桑蚕所吐,这种蚕就叫天香蚕,比一般蚕吐出来的丝更韧更细,织出来的布匹也就更软更滑。只是小小一个天香镇一年下来又能产多少蚕丝呢?原材料稀缺必然也就导致天香锦稀缺了。 其二是因为天香锦丝绸间太细密的缘故,不能长时间折叠。简州距京都千里之外,若非一路走水路,等布匹运到了,估计也就废了,但这个问题又实则很好解决,最是暂时没有人这么做罢了。 其三则是因为谣传说天香锦不能受潮,这也是布商们明知走水路是最快的法子,却不敢走的原因,就怕金贵的布匹受了潮,花大价钱买下的布匹到了京都变得一文不值。实际上天香蚕的蚕丝韧性如此之强,比一般的布匹都要更坚韧,又怎么会受潮呢? 但这些问题,对谢令窈来说都不是问题。 因为天香镇最大的织布坊就是谢家的,准确地说,是谢令窈早逝的母亲的。 而那家布坊,谢令窈的母亲留给了她。 至于天香锦的运输问题,对谢令窈来说更不是难事,只需要把传统的布匹折叠方式改为卷筒装就好了,虽然会更占位置一些,但总比放坏了要好。 也就是说,只要她能垄断整个京都的天香锦售卖权,她就必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简州谢令窈是无论如何不能再回去了,她那个唯利是图的爹,她是一辈子不想再见。 要想在京都这个销金窟站住脚,万不能坐吃山空,若她能做成这个生意,至少近十年不用愁了。 可是能在京都稳稳开店几十年的老牌布庄布庄定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发生,商户与商户之间既是竞争关系可有时候又必须是合作者,若有人扰乱了他们目前的秩序,这个扰乱秩序的人必定是会受到他们的联合讨伐。 她若想在京都做这门生意,就必须要跟京都做得最大的几家布庄打好招呼,否则只怕没几日就要被人砸店。 也就是说,她需要一个牵线人。 这个牵线人既能把这几家布庄背后的东家聚在一起同她协商,还能让这个几个东家都能卖他面子。 这个人谢令窈第一个想到的是江时祁。 他在户部任职,户部又掌管着税收,他必定对京都做得大的商户了如指掌,而且在京都甭管是谁,谢令窈就没见过谁敢不卖他面子的。 可他是下下策,谢令窈今生不愿意跟他扯上半点关系。 还有一个下策是李之忆,他同样在户部任职,同样家世不错。但还是算了吧,谢令窈做不到明知道他的心思还刻意去接近他、麻烦他,这根本就是利用。 谢令窈考虑了一下,决定暂且搁置,等成功把婚退了再说。 她离开简州到京都已经快二十天,若简州那边等不及来了消息就真的麻烦大了。 不过既有了这个想法,遇见了合适的铺子自然是要留意起来。 第16章 太后召见 第16章 太后召见 谢令窈之后再未上船,拉着江雨霏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找了间茶坊坐下聊天,没聊几句便见江倩柔她们下了船。 玩儿了这么久,几人都累了,也就没再耽误,径直回了侯府。 因着白日里疯玩一整日,谢令窈早早就困了,草草吃了两口晚饭就拥着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可不巧,没睡整一个时辰,便又被李嬷嬷喊醒了。 谢令窈拿被子紧紧捂着头,想要假装没听见,却被李嬷嬷强硬地扯开了被子。 “宁姐儿,别睡了,太夫人那边派人来请,看样子着急得很呢!” 谢令窈躺着没动,骤然被叫醒,她还没缓过神来。 李嬷嬷叹了口气,忙劝道:“此刻已经入了夜,你又是远客,若非情况紧急,轻易不会这个时辰来扰。快快动身吧,若真有什么要紧事耽误了,反而不好。” 谢令窈最是见不得李嬷嬷一脸愁容的样子,长长吐了口气,气恼地扯过碧春递过来的衣裳迅速换上。 既未上妆,也未挽发,任由如墨的长发披在身后,浓密顺滑的发丝泛着柔亮的光泽,让她本就小巧的脸看着只有巴掌大小。 李嬷嬷有些担忧:“就这样过去会不会有些失礼?” 谢令窈低低打了个呵欠,又给自己灌了一杯浓茶才道:“这样不是更显得我马不停蹄就赶了过去?” 李嬷嬷摇了摇头,和碧春一左一右扶着她朝太夫人院里赶过去。 此刻江时祁和周氏正在福寿堂坐着,太夫人坐在上首,还没从刚才的事中回过神来。 刚用过晚饭,宫中太后娘娘竟派了人来。 这原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是侯府,太后娘娘心血来潮要见哪位女眷也不是没有过,太夫人都已经安排了吴嬷嬷准备好明日进宫要穿的吉服了,可来传话的太监竟说太后明日要见的是谢令窈。 怎么会是谢令窈? 太夫人和周氏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太后娘娘是怎么知道谢令窈这号人物的,更想不明白,太后又为什么要见她? 周氏心里很是不安,若谢令窈见了太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这门婚事到底还能不能退成? “母亲,您看……” 太夫人此刻也懵着,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一直没说话的江时祁,试探着问:“持谨,莫不是太后知道了你与谢令窈的婚约?” 不等江时祁说话,周氏焦急接过了话头:“就算是知道了,太后娘娘难道会为这个就专门见她?” 太夫人沉默了,这倒是事实。别说江时祁,就是皇子们定了亲,太后也没把他们未来的皇子妃个个儿都召过去看的,那可是她的亲孙子们。难道在太后心中,江时祁一个臣子,还能越过他们去? “急什么,我让人去请了谢令窈来,或许她知道,等她来了问一问不就是了?” 正说着,谢令窈就到了。 江时祁不自觉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恹恹进门的谢令窈身上,眸色沉了沉。 谢令窈黑发如瀑,未施粉黛却依旧唇红齿白,清透白嫩的肌肤在烛火的照耀下仿佛蒙上一层朦胧的柔光,水润的眸子似有星光跳动。 “别在意那些虚礼了,窈儿,你先坐下。” 谢令窈也没推辞,依言安然坐好。 江时祁收回落在谢令窈身上的目光,无意识地深深吸了口气。 “窈儿,方才宫中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明日要见你。” 谢令窈怔了怔,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太后怎么会见她? 哪怕是前世,江时祁身居高位,太后也鲜少单独见过她,唯有一次还是因为江时祁行事太过凌厉,太后动不了江时祁,却把她召进宫敲打,意欲让她多加劝导。 那时她既气江时祁连累了她,又笑太后看错了人。 江时祁那样的人,怎么会被她劝解?别说她,就连太夫人都不能改变江时祁的决定,他这个人啊,主意大得很,怎么能因为旁人的劝诫就改变自己的处事方式? 尤其还是她这个江时祁弃若敝屣的糟糠之妻,江时祁与她说话都厌烦,又怎么愿听她的话? 于是谢令窈只有自认倒霉,白白因江时祁挨了太后一顿训斥,回了侯府只当吃了个哑巴亏,不曾对人说过。 若是旁人,谢令窈还能凭着多活了一世能从容应付过去,可若是太后,她还真是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太后的手段她就算不曾亲眼见过,可也有所耳闻,她能从先皇的一个低位嫔妃做到一国之母,靠的从来都不是帝王虚无缥缈的爱,而是实打实的厉害手段。 靠着非凡的手段和策略,成功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子,扫除一切障碍帮他登上帝王之位。 正因如此,她对皇上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母亲,还是一个坚定的盟友。直至现在,皇上也对她百般尊重孝顺,不许任何人忤逆她。 谢令窈对太后是又敬又怕,毕竟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死,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的诡计和手段都是枉然。 今生她不过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商户女,太后根本就没有理由认识她。 突如其来的召见,让谢令窈下意识皱紧了眉。 太夫人见谢令窈的表情,也不像是知道内情的样子,不禁更加疑惑起来。 江时祁见谢令窈苦恼而又茫然的样子,平静出声:“明日我会亲自送你入宫。” 谢令窈无声地点了点头,她在感觉到生命被威胁的时候,下意识地觉得江时祁还是可靠的,毕竟那十年再不好过,她也安安稳稳地在侯府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心里千疮百孔,身上却是锦衣华服。 太夫人细细叮嘱了谢令窈一些进宫的注意事项后,眼见已快到子时,便让三人都回自己院子去休息。 谢令窈和江时祁一前一后出了门,梧桐居和浩瀚阁在一个方向,她避无可避,只能错一步缓缓走在江时祁身后,并不断在心中祈祷他能加快步伐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 不会令她失望的是,江时祁始终与她保持着这么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并没有撂下她走开的意思。 夜色之中,江时祁骨骼分明的修长手指轻飘飘地举着一个灯笼,昏黄的烛火照亮着二人脚下的路。 “你不用害怕,太后并没有传闻中那样可怖。” 谢令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江时祁是在跟她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来似的。 “嗯,我知道了。” 江时祁突然停了下来,幸亏谢令窈一直警惕地盯着江时祁欣长的背影,不然她就这样直直撞上去了。 江时祁微微垂下头,对上谢令窈微微仰起的小脸,上面明晃晃地写着疑惑。 他在心里低低叹了口气,问她:“谢小姐,冒昧问一句,江某是不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谢令窈遏制住想要抽搐的嘴角,何止是得罪? 嘴上却道:“不曾,我与江公子不过初次见面,何谈得罪?” 第17章 不甘的心绪 第17章 不甘的心绪 江时祁想要开口问:那你何故对我如此冷淡? 可话到嘴边他又惊觉这般矫揉的话他委实是问不出口,明明知道她已有退亲之意,本就不该对他热络亲热,可见过她对旁人巧笑嫣然的模样,他竟又生出一丝不甘。 那李之忆真的就那般好? 可到底是江时祁,在诡谲朝廷亦能从容不迫,神色不变,让人半点窥探不出情绪,又何谈在谢令窈一个小姑娘面前? 几乎是一瞬,他就恢复了一惯的清冷肃穆。 “即便你我没了姻缘瓜葛,可谢家对江家的恩情我依旧不会忘,你若遇上什么麻烦,只管寻我。” 谢令窈因为江时祁突然的质问而被提起的心缓缓落了地,理所当然地想,既然江时祁自己都说了要报恩,那她也不用端着,真遇上事,勉为其难请他帮忙也不是不可以。 她并非是为争一口气就要放弃实实在在的好处之人,在生存面前,骨气值几个钱? “那便先行谢过江公子了。” 江时祁见谢令窈松了口气的模样,无端又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来,真的就这样迫不及待要与他撇开关系? 江时祁沉默着转身,继续同谢令窈保持这个微妙的距离朝浩瀚阁走去。 两人一时不再说话,各自专心走自己的路。 如果谢令窈没有踩到自己的披风并在慌乱之中一把揪上江时祁的腰带的话,今晚也就有惊无险地过完了。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谢令窈自己也不明白事情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越努力避嫌,结果越是心酸。 她一手抓着江时祁的腰带,一手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努力让自己柔软的腰身离他远远的。 江时祁不光是文采出众,在武学之上亦有造诣,几乎在感觉到腰身一沉的瞬间就迅速回身去扶,只是到底事发突然,哪怕他的反应已经足够快,还是免不了被谢令窈带着一个趔趄,两人拉做一团,一起重重砸向一旁的假山石上。 江时祁拿在手上的灯笼摔在地上,噗呲挣扎一声后彻底熄灭。 至于张茂和李嬷嬷他们,自出门那会儿就知趣地退开到不知道何处去了。 即便漆黑一团,江时祁还是能感受到谢令窈紊乱的呼吸和死命抵在他胸膛上的那只手,还有她那颗小巧却倔强的头颅正不屈地往后仰去。 满是避让与抗拒的姿态让江时祁喉头有些发涩,可怜男人的手还死死护住她的后脑勺,被重重磕在粗糙的石面上。 江时祁一向波澜无惊的脸色有瞬间的破裂,只是黑夜漆漆,替他隐藏了所有的心绪。 哪怕谢令窈在女子里面已经算是身量修长的,可此刻被江时祁半搂着,她却连丝衣角都没能露出来。 女子特有的幽香无孔不入,紧紧将江时祁缠绕包围起来,又甜又媚,放在谢令窈巴掌宽的细腰上的大手愈发灼烫,若不是刻在骨子里的礼法和谢令窈明显推拒的姿态,江时祁一时竟不想就轻易松手。 片刻后,江时祁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可有哪里受伤?” 谢令窈连忙远远站开,尽量掩饰下自己的慌张和窘迫:“没……没有,多谢江公子。” 江时祁手指微微蜷缩,然后自然地将那只受伤的手背在后背:“无事便好,明日进宫须得早早就起床,走吧,天色已经很晚了。“ 谢令窈点了点头,却又恍然天黑他应当瞧不见,忙补了一句:“好,走吧。” 直到进了梧桐居,谢令窈才敢放松下来,暗骂了自己一声,连忙又简单洗漱了躺下睡去。 这边江时祁进了浩瀚阁,张茂已经在门前等着他了。 “公子,这短短几步路,您走了这样久?” 江时祁无视张茂的调侃和揶揄,径直朝房内走去。 “去拿纱布来。” 张茂一惊,定睛一看,果然见江时祁右手的手背上一片血肉模糊。 “您这是怎么了!” 张茂着急忙慌拿了药来,一边小心替他缠纱布,一边唠叨。 “怎么偏就伤了右手?这两日怕是写不了字了,明日若太夫人问起来,属下该如何回话?” 江时祁嫌张茂动作慢,自己单手利落地打了个结。 “你不用旁敲侧击问我怎么伤的,我不过就是走路的时候不小心刮蹭到了,祖母问起你也只管这样回她。” 张茂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用江时祁能清楚听到的声音嘟嘟囔囔:“得了吧,您就是八岁之前都没将自己刮蹭地这样厉害,现在倒走不稳路了?” “您不说我也知道,怕是为了谢小姐吧?她瘦翩翩的,看着倒像是个走不稳路的。” 江时祁别过头去,愈发觉张茂聒噪。 “你收拾好了就出去吧。” 张茂自觉多言,只是有些替自己主子不值,那谢家小姐天仙儿似的容貌,石头似的心肠,说退婚就要退婚,半点余地也不留。 他家公子这样的人物,竟就这样被人家给退了,张茂比江时祁本人更觉恼怒。 把嘀嘀咕咕个没完没了的张茂打发出去后,江时祁看着自己的手背,薄唇微抿,最后从齿间溢出轻轻一声叹息才艰难单手洗漱后,翻身上了床。 江时祁鲜少做梦,可今晚却罕见地入了梦。 侯府上下红绸高挂,鞭炮齐鸣,似是在办什么喜事。 可又是谁的喜事? 正彷徨失措间,人声鼎沸中,他听见有人在喊自己新郎官。 江时祁怔了怔,原来是他要成亲了么? 他低头看去,果然见自己一身喜袍,江时祁心中觉得有些抗拒,虽说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娶一个并不相熟的女子执掌中匮,可他不愿意那天来得这样快。 可欢笑着推搡簇拥他的人群却不给他挣扎犹豫的机会,不过须臾,他就置身于新房之中。 喜婆笑盈盈地把玉如意抵在了江时祁手里:“新郎官,快挑开新娘子的盖头吧!” 身后的人群也善意地哄笑起来,一个劲儿催促着他:“江公子,快让咱们看看新娘子俊不俊!” 江时祁并不想去掀这盖头,可梦里的他似不听使唤般地伸了手。 盖头落下,女子含羞带怯地抬了头,剪水的眸子定定看向他,其中蕴藏的恋慕他看得清楚。 江时祁的呼吸停滞下来,沉寂多年的心突然跳动起来。 谢令窈? 他娶人的是谢令窈? 突然人群消散,喜房归于寂静,只剩下他与端端正正坐在床沿的谢令窈。 “夫……夫君。” 谢令窈羞怯地轻轻唤他,耳垂连带着细长的脖颈接透着诱人的绯红。 江时祁双脚不听使唤般的,自己就挪动了步子,走到她身前站定。 他此刻清楚地很,这不过就是一场梦,现实中的谢令窈从没用过那种眼神看他,冷淡与疏离才是她的常态。 既然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梦,这声夫君他也就心安理得地应下了。 “你是心甘情愿地嫁我么?” 谢令窈微微睁大了眼,贝齿轻咬自己的红唇:“自然是甘愿的,能嫁与你为妻,是我的夙愿……只是……你怪不怪我?” 江时祁刚扬起的唇角僵了僵,不解反问:“我为什么要怪你?” 谢令窈面上浮现出难堪的神色,不安地搅动着自己的手帕,发髻上的风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印着烛火,仿佛有光在她身上跳动。 “他们都说……都说……” “都说什么?” 江时祁颇有耐心地继续追问。 “都说你娶我并非心甘情愿,是因为怕我被人非议,才不得不娶了我。” 江时祁觉得谢令窈当真是不了解他,他并非一个敦厚纯善之人,若非在意,他可不会操心旁人会不会被非议。 “不是,娶你是我的本意。” 不管是因为谢家的恩情还是别的。 谢令窈如释重负,转而娇羞不已。 “那你会对我好么?” “自然会的。” 他江时祁顶天立地,自然会对自己妻子好,给她优渥的生活和应有的尊重。 江时祁静静站着,看着谢令窈的红唇启启合合,却再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公子,公子,该起床了。” 江时祁猛然睁开眼,一种羞耻和懊恼的感觉怦然升起。 谢令窈对他避之不及,他却在梦里想着要和她成亲! 真是见了鬼了! 江时祁揉了揉自己眉心,颇觉无力。 第18章 共乘一车 第18章 共乘一车 李嬷嬷自昨夜听说太后要召见谢令窈之后,就没睡上一个囫囵觉,一整夜都睁着眼睛在猜太后的意图,可任凭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 谢令窈一早就被她从被窝里掏出来收拾打扮。 “宫里是什么地方?掌握着生杀予夺的贵人们可都在里面呢,咱们一定要好好拾掇拾掇,至少也能让太后娘娘看出咱们重视的态度来。” 谢令窈心头也有些发慌,可她就是这样,心里越慌,面上却越发平静。 这是她嫁江时祁后练就出来的本事,只因她知道自己身后无人,彷徨哀伤的情绪表露出来除了让人看笑话,却是点用也没有。 还不如把情绪都隐藏起来,苦和累都囫囵吞进肚子里,旁人看不见便只觉得她过得好。 “嬷嬷。”谢令窈哭笑不得地把李嬷嬷手里的大金钗抢过来放在一边儿:“去见太后,咱们还是打扮素净些才好,这钗太过艳丽,不好。” 李嬷嬷却又觉得太后年纪大了,或许就喜欢年轻女子艳丽些,但思索再三,她也觉得素净或许比艳丽更保险,便依言换了些低调的首饰替她装扮上。 等谢令窈收拾好出来,江时祁已经在梧桐居外等着她了。 一身绯红官袍,被他穿得意气风发。 江时祁眉眼间有一丝郁色,谢令窈瞧了出来却又懒得管,她现在操心自己都来不及呢,哪里有心思去管旁人。 即便如今天气回暖,可早晚依旧是冷的,谢令窈的披风未来得及系上,便被她随手抱在了手上。 “江公子可是久等了?” 江时祁言简意赅,语调平淡:“刚到,走吧。” 谢令窈今日没带丫鬟跟在身边,反正进了宫门也带不进去,她干脆就一个人,也省得碧春傻傻在外一直等着她。 跟着江时祁走到门前,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着他们了,谢令窈踮脚看了看,确定只有一辆马车后,有些为难。 难不成她要与江时祁共乘? “放心,马车很宽敞,我不会扰你。” 看透谢令窈的犹豫,江时祁撂下这句话便率先上了马车。 见谢令窈站着没动,张茂好心提醒道:“谢小姐,快些吧,再耽误可就得晚了。” 在耽误见太后的时辰与暂时放弃同江时祁避嫌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毕竟真惹得太后不悦了,人家一句话就可以定她的生死。 谢令窈迅速爬上了马车,缩在江时祁对面坐好。 江时祁正阖眼假寐,并没有因为她上车而睁眼看她。 谢令窈见他没有与自己说话的打算,悄悄松了口气。 张茂驾车可不像马夫那样平稳,几个颠簸间,谢令窈好几次都差点落下软垫。反观江时祁,似乎早就适应了张茂如此莽撞的驾车方式,即便闭着眼,也能不动如山,安然处之。 咬了咬牙,谢令窈死死抓着软垫,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扑到了江时祁身上去,到时候他若误会她投怀送抱,欲擒故纵,她有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 她已经受够了百口莫辩的苦楚! “张茂,你是打算把马车颠散么?” 清冷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压迫感,马车瞬间就平稳下来。 谢令窈:? 合着那小子是故意的! 谢令窈愤愤松开了一直扣着软垫的手,终于能安安稳稳坐好了。 这边江时祁心烦意乱,一见到谢令窈,他就能想到自己昨夜的那个梦,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的期许,干脆眼不见为净,闭上眼假寐。 过了一会儿,谢令窈也不知江时祁有没有睡着,她昨晚睡得不错,此刻并无睡意,百无聊赖地掀开马车窗户上的帘子,看了看外面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又觉得无趣,便又放下帘子发呆。 马车四四方方,再是宽敞也不过就那么大点的地方,她的视线不知不觉就移到了双眼紧闭的江时祁身上。 这样年轻的江时祁,谢令窈自回来后还没好好看过。 她前世死的那年,江时祁已经三十一了,权利大,责任也大,繁重又琐碎的事务层层压下来,即便岁月对他颇为偏爱,江时祁脸上也有了衰老的痕迹。 哪像如今这样英姿勃发。 江时祁这张脸,谢令窈不管看多少次,也要感叹造物主的神奇,上天怎么可以这么不公平,容貌、智慧、家世,一样不落地全都给了他。 随着目光下移,谢令窈看见了宽大袖袍隐藏下露出的半截手背,上面似乎缠着纱布? 谢令窈做贼似得撑在软垫上,俯身找好了角度从袖口往里望去。 果然见他整个手背紧紧缠着一圈纱布。 谢令窈很确定昨晚在太夫人院里见到他时,他的手上没有伤。 想起昨晚那一摔,谢令窈有些底气不足,不会是那个时候吧? 她闭上眼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个时候她后脑勺上的确贴了一只手,而她身后就是凹凸崎岖的假山石。 果真是昨晚伤的。 江时祁即便闭上眼,也能感受到谢令窈的视线,霎时间从头到脚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为了摆脱她冒昧不知收敛的目光,江时祁干脆半靠在马车壁上,装作睡着了。 下一刻,一件带着馥郁芳香的披风轻轻搭在了江时祁的膝盖上。 那是……谢令窈的披风。 谢令窈贡献了自己的披风便又觉得心安理得了。 前世江时祁欠她那么多,被她连累受个伤怎么了?又死不了! 一想到前世种种,谢令窈的眸光狠了狠,却又稍瞬即逝。 江时祁腿上搭着谢令窈的披风,刚平静不久的心绪又波动起来。 她这是做什么?难道是可怜他? 江时祁觉得有些悲哀,他江时祁也有被人可怜的一天,真可笑。 两人心照不宣地继续保持着沉默,直到马车缓缓停下,江时祁这才睁开眼。 谢令窈想要拿回披风的手僵在半空。 江时祁假装没看到她脸上的尴尬,自然地拿开披风下了马车。 “走吧,宫门离这里还有一小段距离,那里有引路的太监在等你。” 谢令窈精神一振,顾不得被放在一边的披风,急急跟着江时祁下了马车。 “那你呢?” 谢令窈倒不是在乎江时祁要去哪里,她纯粹是担心出了宫门后没人接她回去。 江时祁脚步一顿,语气平平:“我有事要去见陛下,若我先出来,就在宫门外等你,若你先出来,可以让张茂先送你回去。” “噢,知道了,今日有劳江公子了。” “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江时祁带着谢令窈进了宫门,引路的太监见了他们,远远过来迎。 谢令窈微微吐了口气,心中不断祈祷今日一切顺利。 “若一个半时辰你还未出来,我会去太后宫中寻你。” 谢令窈稳了稳心神,她知道江时祁真有办法捞她出来。 “多谢。” 第19章 怀璧其罪 第19章 怀璧其罪 狭长宫道两旁高耸的围墙似两道权利的枷锁,将宫内宫外所有人都变成皇权的奴仆。 谢令窈每每踏入宫中,都被其沉重而又肃穆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 跟着引路太监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站在一座巍峨的宫苑前,两人才停下。 “谢姑娘,太后娘娘的长乐宫到了,您稍等片刻。” 说完,引路太监就宫腆着一脸恭敬而又谄媚的笑躬身朝宫苑内走了过去,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宫女就缓步走了出来。 “谢小姐,请随奴婢来。” 谢令窈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跟在她身后。 将谢令窈引进殿内,年轻宫女便退了出去。 太后高坐在上首,身侧只有一个年老的嬷嬷在伺候,其他宫侍全都候在屋外。 谢令窈礼数周全地见了礼之后便低垂着头,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着太后开口。 “模样倒是可人。” 谢令窈忙福身道:“多谢太后娘娘夸赞。” 太后挥了挥手,嬷嬷也退了出去,屋内便只剩她们二人。 谢令窈心头发慌,身后冒出津津冷汗。 “你知道哀家今日为何要见你么?” “草民愚钝,不知太后娘娘深意。” 太后年逾甲子,精神头却极好,说话也不像江家太夫人那般喜欢故作玄虚,直接就开门见山。 “自打你进京,燕佩云隔日便要来烦哀家,次次都说起你来,让哀家务必见你一见。” 谢令窈蹙起眉头,她并不认识什么燕佩云啊。 “哦对,你不知道长辈的闺名也正常,就是嫁去徐家那个老太婆。” 太夫人! 谢令窈瞬间就明白了太后要见她的缘由,却不知道太夫人与太后竟有这层关系,听太后这熟稔的语气,两人关系应当十分要好。 “她也是脸皮厚,明知哀家不想见她,还硬要往长乐宫凑,实在是讨嫌!” 谢令窈:“……” 幸好她前世对太后也算是有粗浅的了解,不然她还真把太后的话当真了。 太后娘娘是什么样的身份,若真不想见太夫人,只怕她连宫门都甭想进。能日日忍受她的叨扰,分明是欢喜的。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谢令窈忙恭敬答话:“草民只是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那老太婆非要哀家见你?” 谢令窈坦诚点头,她的确不明白太夫人为什么要让她搭上太后这层关系,她初来乍到,能得人庇护自然是好的。但太后娘娘这层身份太高,不是她这种商户女该去攀的。 “你可知怀璧其罪?” “知道,可是草民身无长物,何以怀璧?” 谢令窈是燕佩云与太后破冰的关键,太后对她有着莫大的宽容。 耐着性子与她解释。 “你姿色绝佳,你可知道你一旦解除了与江时祁的婚约,京都会有多少人对你虎视眈眈?没有江家的庇护,又有谁管你愿不愿意?” 谢令窈沉默了,太后说的事,前世不是没发生过。 当年她初入京都不过一月,一场桃花宴让她入了年过五十的景阳侯的眼,打听到她不过一个商户之女后,众目睽睽之下扬言要纳她为妾。若非江时祁突然出现,并开口承认与她的婚约,她还真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直至现在,她都能回忆起那时的难堪与惶恐。 在那之后,她与江时祁的婚约整个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便也就没再发生过类似景阳侯的事。 可今生呢?没有婚约的牵绊,她若被哪个权贵缠上了,江时祁凭什么还要出面与她解决? 京都这样的地界儿,随手一砸都能砸死一个权臣勋贵,她能惹得起谁? 谢令窈不自觉就红了眼圈,她与太夫人不过初见,她竟能为她思虑到如此地步。 望眼天下,除了皇上,谁还能尊贵得过太后,只要能得她的庇护,谢令窈只要不在京都杀人放火,不作死惹上皇家的人,怎样都能安然无恙。 “原是如此,太夫人与太后娘娘的恩情,令窈此生无以为报,只愿佛前苦求您们顺遂安康。” “算了吧,哀家这辈子不信神佛,活着的时候只信自己,死了……死了再说吧。生前哪管身后事,活得几时算几时。” 若放在前世,谢令窈也不信。可她已经重新来过,不由得多了些忌讳与信仰。 太后对谢令窈也谈不上多喜欢,却也不讨厌。这个姑娘眼睛里东西太多,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太后一时说不上好与不好。 太后轻轻拍了拍手,方才那个年老的嬷嬷双手举着一个托盘进了屋。 “有了这个腰牌,你可随时进宫来见哀家,既然哀家答应了燕佩云要庇护你,至少明面上,你得同哀家亲近些。” “那草民选在太夫人进宫的时候与她一同来拜见您可好?” “嗯,那个老太婆稀罕你,你多陪陪她也好。” 谢令窈拿了牌子,一时不知道该告辞还是该留下。 幸好太后喜欢直来直去,手一挥,年老的嬷嬷朝她比了个请的手势,谢令窈连忙行礼告辞。 “谢姑娘,若有人问起太后因何找见你,你只管说她原只不过召你问问简州那边的情况,却对你一见如故颇为亲睐,便赐了这腰牌,让你能常常进宫陪她。” “多谢嬷嬷相告。” 太后竟连理由都替她想好了,不过谢令窈却觉得这前半句话有些微妙。 问起简州的情况。 什么情况?风土人情还是民生百态? 看来朝中要加大对简州的管控力度了,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又何尝不是对简州官员的警告呢。 连太后都亲自过问起简州了,他们焉敢再胡作非为? 谢令窈在太后宫里待了半个时辰都不到,等她被引路太监送回宫门口时,江时祁还没出来。 她顺着记忆找到了马车,顺便找到了坐在树下发呆的张茂。 “树下有蚂蚁。” 谢令窈指了指已经爬上张茂靴子的蚂蚁,好心提醒。 张茂见了谢令窈,又有些恼她退了江时祁的婚,又不自觉沉浸在她的容色之中。 一时脸色有些复杂。 “你怎么了?” 谢令窈有些被他乱七八糟的表情吓到。 “没什么,谢小姐这么快就出来了?公子先前吩咐了,你若出来得早,我可先送回你去。” 谢令窈不想等江时祁,可她也不想回江家。 “咱们现在要走么?” 张茂是不希望谢令窈现在要走的,不然这一来一回,等他再回来接江时祁,他家公子怕是要等好些时候。 而且他想,他家公子应该是想要谢令窈等着一起的。 “他待会儿还要去别的地方么?” “公子下午告假,待会儿直接回府。” “那就等他一起吧。” 外头阳光正好,谢令窈没有进马车,从一旁挂着的袋子里掏出两把草料,饶有兴致地喂起那两匹膘肥体壮的马儿来。 反正江时祁也不会故意找她讲话,等等他倒也无妨。而且正好趁着没有旁人,她可以通过江时祁侧面了解一下太夫人关于退婚的态度。 即便她知道太夫人对于退婚这件事是乐见其成的,可这都好几日了,她那边儿没有丝毫的动静,谢令窈不免有些不安。 听见谢令窈愿意等江时祁,张茂的态度好了许多。 “谢小姐,这两匹马暴躁,你还是站远些。” 谢令窈专注地看着马嘴将草料卷进去,肥厚的嘴唇一歪一歪,觉得新奇极了。 “它们只吃干草么?” 谢令窈好奇问道,光吃草就能拉这么大辆马车? “光吃干草肯定是不行的,还得加些常菽、麦和粟之类的,我也就知道这些,再多的,就得问马夫了。” “那它们会洗澡么?” “会……” 张茂也不知道她对马哪里来的这么大兴趣,却又不能装作没听见,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她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江时祁出来时,远远就看见谢令窈和张茂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再走近些就看见谢令窈脸上带着从不肯对他轻易表露的笑意。 江时祁很想质问谢令窈,你不是说你是男子都是这般冷淡么?怎么对李之忆、张茂根本就不是如此? 可他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 若是江时祁再耐心些,他就能发现,谢令窈脸上的笑并不是对张茂,单纯是被身前的两匹马逗乐了。 第20章 鬼使神差 第20章 鬼使神差 “太后见你所为何事?” 谢令窈听见了声音才发现江时祁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把手上最后的几根干草塞进马嘴里,谢令窈拍了拍手才转身把方才嬷嬷教给她的话同江时祁讲了一遍。 “有太后庇护,你往后在京都行走,会方便许多。” 谢令窈笑了笑没说话,指了指马车:“走吧。” 两人像来时那般沉默对坐着,不同的是谢令窈存了主动搭话的心思。 太夫人急切地想要太后庇护她,无非就是因为担心她与江时祁退婚后无人依仗,这也就从侧面说明徐家已然是接受了她要退婚这件事。 再有徐家出面同另外四家解释,解除婚约便再无阻碍。 犹豫再三,谢令窈小心翼翼开口。 “江公子……” 感受到谢令窈的欲言又止,江时祁收起手上的小折子放在一边,主动开口。 “谢小姐有话只管开口。” 即便他已经预感到谢令窈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咳,之前咱们商议过的退婚事宜,何时得以正式着手去办呢?” 江时祁不问反答:“谢小姐很急么?” 谢令窈一哂:“这种事本就不适合拖拖拉拉,江公子已及冠,也得抓紧时间议亲了。” “你呢?” 谢令窈不解:“我怎么?” “你急着退婚,也是忙着要择亲另议么?” 和李之忆? 谢令窈第一次对着江时祁笑了,不过这笑却是他看不懂的嘲弄。 “我与江公子如何能比?你身份贵重前途无限,太夫人和夫人自是忙着择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替你执掌内宅。至于我…….罢了,还请江公子明白与我说来,太夫人究竟是如何打算?” 江时祁其实很想知道谢令窈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可他终究只是顺着她的意,把他所知道的告诉了谢令窈。 “按祖母的意思是,待她寿宴那日,将当日见证婚约的五家全都请来,届时当着他们的面,你我的婚约正式解除。” “寿宴?”谢令窈一惊:“寿宴可还有将近两月呢!” 江时祁面色不由自主地沉了沉:“谢小姐,两月已经不算慢了,若草草就将婚约解了,也是对你的不尊重。” 两月她都等不及么? 谢令窈怎么能不急?若是她那个唯利是图的爹知道她要退婚,保管亲自跑到侯府,押着她嫁了! “其实也不用讲那些虚礼,咱们俩把信物各自还了,把当年的婚书撕了也就了了……” 江时祁顿了顿,语气不咸不淡道:“谢小姐,你我的婚事从来都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郑重其事,既是我尊重你,也是江家尊重谢家。” 谢令窈抿了抿唇,不想再说话。 两个月,其实也还好。大不了简州来信问起,她先哄骗着,等到婚约退了再实话实说。现在她有太后护着,怕什么? 而且按现在的情形来看,能有见证人见证着他们解除婚约反而更好,能免去后面许多麻烦。 “我下午想去一趟徐家。” 江时祁微怔,这种类似于商量和交待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谢令窈回过神来,她重生回来其实一个月都不到,偶尔她也会恍惚。 就譬如方才,她神思飘渺之下,竟忘记了前世今生,不小心露出前世同江时祁相处的姿态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谢令窈不着痕迹地为自己找补:“江公子,可以么?” “自然,你是我江家贵客,要去哪里,要做什么,都不用问我们,只管去就是了。” 等谢令窈和江时祁回江府时,关于谢令窈得了太后亲睐的事已经传得不少人知道了。 太夫人专门喊她来问了始末,见了她那块腰牌,便再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她一个身怀诰命的侯府太夫人尚不能随意进宫,谢令窈竟能随时进宫陪伴太后左右,这是多大的荣宠啊。 这个丫头有那么讨人喜欢么? 谢令窈顺便告诉了太夫人一声,她下午要去徐家。太夫人的态度与江时祁一样,她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让人告知一声,让太夫人知道她的去处就是了。 谢令窈回了梧桐居,便让人送了帖子去徐家。 这边江雨霏抱着两个圆滚滚的瓶子,兴冲冲跑到了梧桐居。 “这是什么?” 谢令窈将小桌上的糕点挪开,帮着江雨霏将瓶子搁好。 “这个叫洛神醉,是我从杜坊淘回来的,好像是一种桃花酒,咱们什么时候一起尝尝?” 杜坊,是京都最大的酒坊。 酒坊的老板叫杜醑,懂酒爱酒,常常游历天下搜罗各种奇酒佳酿。 谢令窈有些好奇的戳了戳圆滚滚的酒瓶:“好喝吗?” 江雨霏凑过来,同她一起戳酒瓶。 “不知道呢,这可是孤品,杜坊的整个酒窖里就只有这两瓶了,全被我买了下来。” 谢令窈有些心动:“我下午要出门,要不然咱们晚上一起品酒?” “好啊好啊,我听嬷嬷说,今日日头高照,晚上定然是能看见月亮的。咱们赏月品酒,美哉!” 接近午时,去送帖子的小厮回来了,说是太夫人今日去了城外礼佛,不在府中。 既然如此,谢令窈下午便打算哪里也不去,昨夜睡得不够久,晚上又约了江雨霏喝酒,她得好好补个觉。 可江雨霏却不打算放过她,听了小厮的话,知道谢令窈下午出不了门了,便非要和她下午去桃林折花。 “窈窈,这天儿一暖和,那桃花就跟炸开似的,一串儿接着一串儿地开,可好看了。咱们侯府后院就有一小片桃林,这两天正开得花团锦簇,咱们折几枝插瓶摆上,晚上品酒的时候正好应景。” 谢令窈问:“那为什么不直接去桃林喝酒?” “因为偏僻呀,窈窈,你不要整天懒洋洋的,多出去走走嘛~” “雨霏,春困秋乏,春天就是睡觉的好时候。” 可谢令窈哪里拗得过江雨霏,午饭刚咽下最后一口汤,就被她拖着去了小桃林。 暖阳高照,春风轻拂,谢令窈置身于纷纷扬扬的桃花林中,贪婪地扬起了头,轻嗅着弥漫周身的和煦甜香。 谢令窈小心翼翼接过江雨霏递过来的两枝桃花半抱在怀中,唯恐一个不小心将脆弱的花瓣抖落。 江时祁心绪繁杂,撩了书,漫无目的地沿着小径一路走到了桃林之外。 “雨霏,够了够了,我快要拿不下了!” 江时祁的脚步顿住,他识得这个声音。 江时祁不喜欢桃花,原是不打算靠近的,可鬼使神差,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第21章 选择成全 第21章 选择成全 谢令窈一身青翠碧色宽袖长裙,朵朵合欢花绽放在腰际处,婷婷袅袅地站在粉色的桃林之间,似一块清透的美玉包裹在柔滑的丝绸之中。 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落在她乌黑的发丝间,飘扬的裙摆上,手上慢慢捧着的一大束桃花,随着她的动作不住从枝头飘落,洋洋洒洒落在她脚边。 江时祁看着她脸上真挚而又娇憨的明媚笑容,无声跟着她一同勾起了唇角。 谢令窈艰难地抱着花枝,似感受到一道目光,回首寻去却不见人影。 只因江时祁已经悄然抽身离去。 坐回案前,江时祁一颗心变得更不平静,他捡起先前看的书,却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闭上眼,便是谢令窈抱着桃花,站在桃林娇笑的模样。 直待画毕,江时祁才惊然发现自己竟偷偷画下了谢令窈在桃林间巧笑倩兮的场景。 生平第一次,江时祁体会到了做贼心虚的滋味儿。 他抬手想要将画撕毁,却又没下得去手,烦躁将画卷起扔在一旁,假装无事发生。 直至此时,他再也没办法骗自己,他分明是不想与谢令窈退婚的。 只是……她实在不愿就算了,这种事本就不能强求。 对于谢令窈如此决绝地要退婚,江时祁只能给出唯一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她心有所属。 江时祁有这个自信,若谢令窈一颗芳心不曾托付出去,是愿意嫁他的。 可感情是讲先来后到的。 江时祁不甘不愿,却还是选择成全。 事实上,他是不得不成全。 他与李之忆没什么两样,连争取的机会都不曾拥有。 这边梧桐居内,谢令窈和江雨霏一人抱着一个酒瓶子,眼巴巴等着夜色铺下,直到月亮探头,才欢天喜地地拉着手朝望月亭去了。 李嬷嬷看着两人兴冲冲的背影,好笑不已,他们家宁姐儿越发活泼了。 “曼秋,把那个插着桃花的瓶子给小姐送去,她们忘拿了。” 望月亭离梧桐居并不远,是江家特地修来赏月娱乐的一个小阁楼,虽叫亭却不是亭。 上了个阁楼,靠窗处的小桌上已经摆上了一些茶点,两人兴致盎然地各抱着一个酒壶入了座。 “总觉得忘了什么?” 谢令窈一边倒酒一边念叨。 “没有吧,两小坛酒不都拿过来了么?” 江雨霏从小匣子里掏出两只短箫来,小心架在一旁的乌木架子上托好。 她们这些闺阁小姐,哪个不是多才多艺的,待会儿酒意正酣之时,也是要以乐助兴的。 “小姐,曼秋把桃花送过来了,要送上来吗?”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拍脑袋笑出了声。 碧春将花摆上后又退了下去。 反正都是在江府后院,也不怕遇上外人,两人便只带了各自的贴身丫鬟碧春和珠儿两人。 下面一层也摆了了桌椅,碧春和珠儿也沾了主子的光,得以在阁楼下坐着吃糕点赏明月。 弥漫着花香和酒香的洛神醉在特制的琉璃杯中泛着迷人的光泽,诱人品尝。 谢令窈率先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这酒不辣喉,清甜回甘,芳香四溢,是我喜欢的。” 张雨霏也跟着抿了一口,柳眉微蹙:“不对。” “哪里不对?” “这不是桃花酒,这是玫瑰酒!” 不过是什么酒也无所谓,左右是好酒就是了。 两人连着喝了两杯之后,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窈窈,我大哥哥那么好,你为什么非要退亲呀。” 这个话,江雨霏想问她好久了,可总怕谢令窈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这般直白地问她会让她为难,今日借着酒意,她不自觉就问出了口。 谢令窈直直看着酒杯,道:“或许他是很好,可他不适合我。” 江雨霏有些急切:“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合适呢?” 谢令窈苦笑,怎么没试过?十年啊,整整十年,足够她看明白了。 “等到真正试过后再发现不合适,就太晚了。” 江雨霏撅了撅嘴,并不太认同谢令窈的话。 “若是别人,我也就不劝你了,可偏偏是大哥哥,他这样的男子,你若不嫁实在是太可惜了。” “而且。”江雨霏颇为惋惜道:“你若不嫁他,咱俩往后便做不成一家人了。” 谢令窈难得地很对江雨霏的性子,她若能做她嫂嫂,日日在府中与她相伴就好了。 谢令窈噗呲笑出声来,一双眼睛又亮又弯,江雨霏一个女子都看愣了神。 “江公子就算千好万好,也非我良人。雨霏,在这个侯府,不是所有人都与你一样,不计较我的身份,他们都瞧不上我。待我真的嫁了江公子,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高攀了他,只靠着从前的恩情,我在这个府中是站不稳脚的。” 江雨霏想要反驳,却又知道谢令窈说的是实话。 “我虽出身不高,可我也有我自己的骄傲和尊严。日日被人奚落的这种日子,我可过不得。” 江雨霏以己度人,她自己嫁人都希望婆家上下对她客气以待,人家谢令窈又凭什么要委屈自己嫁去一个从上到下人人都瞧不上她的地方遭白眼。 思及此处,江雨霏真诚道:“窈窈,我明白了,我以后再也不劝你嫁大哥哥了,你说得对,他就算千好万,都抵不过你自己逍遥自在。” 谢令窈举了举杯:“雨霏,你是我在这京都唯一的朋友,我视你为知己,这些话也就能对你说说。若我将同样的话讲给旁人听,他们也只会笑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江雨霏扶着头甩了甩,突然有些发晕。 “这酒好像不对劲。” 谢令窈也抬手揉了揉眉心:“是不对劲,这酒好像比咱们想象中要烈。” “难怪起了洛神醉这么个名字,它的口感太具有欺骗性了,早知道咱们只抿两口。既然已经如此了,咱们俩干脆不醉不归!” 江雨霏顺手拿起玉萧,借着酒劲吹了一曲,萧声独有的凄婉绵长让谢令窈心里泛起难言的悲切。 哪怕重活一世,前世种种她以后没能彻底释怀。 “该你了。” 谢令窈拿起另一支箫,起身对着弯勾似的银月,圆润轻柔的箫声慢慢溢出,顺着风一路到了不远处的浩瀚阁。 正在写折子的江时祁身形一震,带出一笔划痕落在洁白的纸张上。 哪怕听得不真切,江时祁也能确定,这曲是他谱的那首《梅花调》。 他清楚地记得,这首曲子他从不曾与人分享过。 江时祁搁下笔,脚步有些急促,一路循着声音来到了望月亭。 他诧异地发现,那被皎白的月色笼罩的阁楼上站着的不正是谢令窈么? 第22章 恃酒行凶 第22章 恃酒行凶 谢令窈收了箫,踉跄着坐了回去,却见江雨霏不知何时竟已趴在桌上醉了过去。 素白纤指轻轻托起小巧精致的酒杯,谢令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意识逐渐涣散。 江时祁站在阁楼外伫立良久,他想要问问谢令窈,她的曲从何而来,难道这天下真有相隔千里却能谱出一般无二的曲子? “大公子!” 珠儿见江时祁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靠近,忙拉着碧春行礼。 江时祁淡淡吩咐:“无事,我上去看看,你们不必跟着。” 江时祁抱着不知道如何形容的心情走进了阁楼。 “江时祁?” “你怎么来了?” 江时祁心头一颤,谢令窈从来都是有礼却又疏离地唤他江公子,这还是第一次他听见她直接喊他的名字。 “你……” 江时祁靠得近了些,闻见满室的酒香。 江雨霏趴在小桌上,连他进来也不曾抬头,应是彻底醉了过去。 至于谢令窈,她呆呆坐着没动,神色上看不出醉得厉不厉害。 不过她能直呼自己的名字,想来也是醉得不轻。 “江时祁。” 谢令窈歪了歪神色,一手扶在桌沿,一手撑着下巴,白皙的脸上因为醉酒,在腮边浮出两抹娇艳的绯红。 亮莹莹的眸子此刻蒙上一层水润的光泽,迷蒙地望向他。 “我在。” 江时祁全然忘记了自己因何而来。 “江时祁!” 谢令窈看着他,目光陡然变得凶狠,似一头发怒的小兽,江时祁被这样的目光彻底钉在原地不得动弹。 江时祁一直能感受到谢令窈直白而不加掩饰的排斥与躲避,从前他只认为那是谢令窈为了迫使他退婚而使的手段,亦或是为了那心中之人,刻意与他避嫌。 可此刻她那恨意满满的眼神告诉他,或许是事情并非他所想。 江时祁压下心头疑惑,耐心应她:“你说。” “王八蛋!” 江时祁:“……” 江时祁从呱呱坠地到如今只叱咤官场的二十年里,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王八蛋。甚至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何无缘无故白白被她给骂了。 无辜挨骂的江时祁却并未生气,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对谢令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江时祁还在思索,谢令窈突然却站起来身,摇摇晃晃走到他身前。 江时祁低头盯着她的头顶,有些警惕地往后撤了撤身,不知道她又要闹什么。 “低头。” 江时祁呼吸微滞,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为什么要他低头,她想做什么? 喉头滚动,江时祁又往后退了一步,清冷的声音夹杂着警告:“谢令窈,你醉了。” 谢令窈却不肯放过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往他身前靠。 她身上带着玫瑰的酒香疯狂将江时祁紧紧缠绕起来,让他想伸手把这个难缠的女人推开,却又不知何从下手。 男女有别,碰哪里都不合适。 谢令窈倔强地仰起头颅,一张俏脸依旧凶狠,声音冷厉,如小兽低吼:“江时祁,弯腰!” 江时祁的呼吸彻底乱了,不由自主就按照她的要求,弯下腰来。心里闪过一丝隐秘的期待。 “啪!” 谢令窈的巴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了过来,哪怕江时祁迅速躲开,也被她重重打在了下巴上。 “好痛。” 谢令窈捧着自己的手,蹲在地上气愤又可怜地控诉。 又挨打又挨骂的江时祁压着想要把她从阁楼上扔下去的火,磨了磨后槽牙:“谢令窈,你疯了么?” “江时祁。” 谢令窈的声音颤了颤:“你蹲下。” 江时祁:“……” 真是见了鬼了。 江时祁不打算再理这个酒疯子,他悲惨的下巴已经长过教训了。 江时祁转身欲走,准备下去让楼下的两个各自丫鬟把自家醉酒的小姐扶回去休息。 可谢令窈哪里会让他如愿。 江时祁扯了扯被谢令窈死死拽住的衣角,耐心即将耗尽,冷冷开口:“谢令窈!松手!” “江时祁!你蹲下!” 喝醉了的谢令窈蛮不讲理又死缠烂打,若非经年累月的礼教和涵养束缚着江时祁,他已经全然不讲风度地把人踹开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令窈抿了抿唇瓣,可怜兮兮地请求:“你蹲下,我有话跟你说。” 江时祁犹豫了片刻,确定谢令窈此刻是蹲着的,并不好对他动手,而且只要他保持着警惕,是完全可以躲开谢令窈的攻击的。 江时祁冷着一张俊脸蹲下。 “你脸疼吗?” “不疼。” 他疼的是下巴。 那样小的一只手,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力气? 谢令窈伸出葱尖似白嫩的指尖,指了指江时祁的下巴,眨巴眼睛眼睛:“这里红了。” 江时祁曲起食指自己碰了碰下巴,还好,至少没有肿。 江时祁没好气地别开眼:“你想要说什么?” “江时祁。” 江时祁软了态度,叹了口气,无奈道:“说吧。” “受死吧!” 谢令窈乍然逼近,两只手直直朝江时祁的脖子袭去。 江时祁:“……” 幸好他还没有蠢到被谢令窈三言两语迷惑过去,这个醉鬼还知道先与他攀谈以放松他的警惕,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江时祁气笑了,幸亏他早有准备,应付起谢令窈迷迷瞪瞪的纠缠还不算狼狈。 这种时候他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了,终于,他找到机会把谢令窈的两只手腕叠在一起,只用一只大手便把她被禁锢的两只手提过她头顶。 “江时祁!你放开我!” 江时祁一想到自己大晚上不睡觉,亲自送上门来找打就怄得不行,偏手里这个不老实的还在死命挣扎,张牙舞爪地还想继续攻击他。 江时祁黑沉着脸陷入两难,他若是就这样扯着她不放直接喊了底下那两个丫头上来,若她们嘴上不严,指不定明日会传出些什么流言蜚语来。 可若他现在松开……谢令窈现在是愈战愈勇,他不想再被无休止地纠缠,也不想谢令窈如此失态的模样被人看去。 “江时祁!江时祁!江时祁!你放开我!我手疼~” 谢令窈已经开始不安分地准备上脚了。 “闭嘴!” 江时祁认命地把谢令窈的手重重甩开:“你若再闹,别怪我直接把你捆了!” “王八蛋!” 可怜深闺养大的娇娇女,连骂人都不会。 谢令窈含泪揉着手腕,眼尾泛红,钗环、衣裳在拉扯中早已变得凌乱不堪, 江时祁别开目光,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她这个样子走出去,实在是不难让人多想。 “系上。” “我不!” “谢令窈!” “江时祁!” 这边江雨霏自谢令窈抬手给了江时祁那一巴掌的时候就被吵醒了,只是那个场面太惊悚,她没敢动弹。 终于,江时祁终于发现不知道时候坐了起来并且呆若木鸡的江雨霏。 “还不把她弄回去!” 江雨霏将自己的嘴推回去闭好上,连滚带爬过来扯她:“窈窈,咱们……咱们快回去!” 谢令窈抽了抽鼻子,指着脸色已经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黑的江时祁道:“我恨死你了!” 江时祁彻底怔住,她恨他什么? 江雨霏一把把谢令窈的手指捏回来,赔笑着拖着她往外走:“大哥哥,她醉糊涂了,你别跟她计较,我们先……先走了!” “珠儿!快上来搭把手!” 江时祁把手里的披风甩到江雨霏手里:“给她系上。” 待人都走后,江时祁看了看桌上的酒。 洛神醉。 这个可是极烈的酒,定是江雨霏那个傻丫头觉得这个名字好听才买回来,难怪两人醉成这样。 江时祁长手一挥,心安理得地端走了那瓶未开封的洛神醉。 第23章 醒酒后的窘迫 第23章 醒酒后的窘迫 次日,谢令窈呆坐在床上,盯着自己手腕上的一小圈淤青若有所思,仔细回忆着昨晚的事。 正想着,江雨霏被李嬷嬷引着进了卧房。 谢令窈拥着锦被,忙招呼她坐下。 “雨霏,你来得正好,你看我手腕!” 江雨霏神色复杂,看了一眼李嬷嬷和伺立在一旁的碧春。 谢令窈会意,将两人打发了出去。 见人都走了,江雨霏才艰难开口。 “昨晚你醉了。” 谢令窈按了按眉心,她的头现在还晕胀着。 “我知道,我都醉糊涂了,昨夜的事竟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望月亭回来的,也不记得自己的手腕为什么会多一圈儿淤青。 这淤青看起来像是被谁一把擒住才会有的样子,而能一次擒住她两只手腕,明显是一位健壮的男子。 这个猜想让她很是不安,但她毕竟是信任江雨霏的,便向江雨霏寻求答案。 江雨霏给了她一个同情的眼神,说出了让谢令窈眼前一黑又一黑的话来。 “昨晚……我大哥哥来了。” 江时祁?他怎么会来? 谢令窈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来,她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声音尾巴已经开始发颤:“然后呢。” “你叫他名字,骂他王八蛋。” “你还给了他一耳光。” 谢令窈身子一软,瘫在床上,气若游丝:“还有吗?” 江雨霏一把把她扶起来坐好,叹息着拍了拍她瘦弱的肩头:“你还准备掐死他,幸亏大哥哥文武双全,将你制服了。” 谢令窈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间露出一声悲泣。 “呜~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她偶尔确实是想弄死江时祁一了百了,但是她也没想到自己这种心思有一天会暴露在人前,甚至还是当着江时祁本人的面。 江雨霏也不明白谢令窈平日看着娇娇柔柔的,喝醉了之后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攻击性。 她挠了挠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我也不知道大哥哥怎么会突然过来,更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那样,我昨晚也醉得不轻。” 谢令窈给自己顺了好久的气才缓过来:“雨霏,你什么都看见了,怎么不拦一下我啊。” “窈窈,我都被你吓傻了…….真的,我当时本来就晕着呢,你这癫狂的模样,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 要不是江时祁喊她,她真的都不敢相信眼前一幕是真实的。 “再后来呢,你大哥哥怎么说?” 以江时祁的脾气,恐怕当时已经动了想把她扔下阁楼的想法了吧? “倒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我把你送回去。” 谢令窈目光呆滞,眼神空洞,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此情此景,她只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江雨霏完全能体会谢令窈的窘迫到绝望的心情,但同时她心情也很复杂。 “窈窈,你说你这……你这怨念也忒大了吧,非要退婚不算,还想动手……” “雨霏,你先回去,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谢令窈抬头望着床顶,悲从中来。 “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啦,我看大哥哥好像也没有很生气,你看,那披风还是大哥哥给你的呢。” 谢令窈顺着江雨霏的手指,看见了被李嬷嬷小心翼翼挂起来的黑色裹银边大氅。 绝望地一个翻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连头都不肯探出来。 江雨霏戳了戳裹成一条的被褥,好心劝道:“窈窈,你哭够了之后还是去跟大哥哥道个歉吧,他不是个小心眼儿的人,不会与你计较的。即便他真的与你计较你也别担心,还有我呢,是我拉你去喝酒的,这个事儿我有也一定会责任,我不会不管你的!” 谢令窈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了出来:“我知道了,你先容我缓缓。” 江时祁不是个小心眼儿的人?才怪! 想前世就因为她不小心放跑了江时祁要送给沈宛初的那只猫儿,他就扔了她养了许久的狗儿! 想到这个,谢令窈又赌气地不想去同江时祁道歉了,反正也不是真心的! 江时祁一夜未眠,一瓶洛神醉去了大半,他却依旧神思清明。 谢令窈指着他平静中充斥着绝望说恨他的模样萦绕了在他脑中一夜未散。 他发现他无法接受谢令窈这对他这种毫无缘由的怨恨。 江时祁仔仔细细地回忆了自他对谢令窈有记来的所有事,他怎么都不明白谢令窈对他的这些怨念从何而来。 难道是他那个母亲为了摧毁这段她不看好的婚事,以他的名义做过什么令谢令窈无法原谅的事? 眼见天际泛白,江时祁思忖之后喊来了张茂。 “去查一查谢令……谢小姐在简州的所有事,尤其是与侯府有联系的。” 张茂能感知到江时祁压抑的情绪,难得地没有多嘴,应下后便转身出去了。 江时祁料到谢令窈大概会来同他致歉,但他坏心思地不想让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干脆就踏着晨露,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直接出了门去。 谢令窈果然扑了个空,她好容易才调整好心情,抱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悲催心态主动来了浩瀚阁,却被告知江时祁早就出了门。 她失望的同时又不禁松了口气,面对这种棘手的事,她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 听过江雨霏绘声绘色的描述和她自己坚持不懈的回忆,昨晚的事隐约记起了一点。 那个被她蓄满了力甩出去的巴掌是她率先回忆出来的,若非江时祁闪躲及时,只怕他今天半张脸都得肿,到时候他会怎么跟人解释? 说侯府来了个酒疯子,骂了他不算,动辄还要行凶伤人? 谢令窈反省完自己后,开始把江时祁拖出来分担过错。 她跟江雨霏好好地喝酒赏月,他跑过来凑什么热闹?他要是不来,会有后面这些事么?她清醒时偶尔都尚难克制自己想要报复的情绪,更遑论她醉得一塌糊涂? 所以,在这件事上,她有错,江时祁自己也不是全然无辜! 若他昨晚老老实实呆在浩瀚阁,她和江雨霏喝完酒就回去了,二人相安无事,哪有这些破事! 反正谢令窈想好了,不论江时祁怎么问她的那些胡言乱语,她都只说她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至于其他的,谢令窈破罐破摔,不信江时祁真会拿她怎么样。 第24章 徐家的撮合 第24章 徐家的撮合 谢令窈自己给自己好一顿哄,总算是想开了,其实也不是想开了,纯粹是看开了。 她与江时祁的关系本就应该处于一种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这次一闹,他或许被她的粗鲁吓到,忙不迭就要退婚,这怎么不算如了她的愿? 谢令窈晚些时候收到了徐家送过来的帖子,说是太夫人回了府,她若想要拜访,随时都可以去。 反正谢令窈在侯府也待不住,当即就叫了碧春陪她出门去了。 待到了徐府,谢令窈才发现李之忆也在,原以为不过是巧合,却不想等她同太夫人聊完,都已准备打道回府之时,他竟还在。 李之忆身着一袭蓝白长袍,更显其沉稳内敛,他静静地伫立在远处的梧桐树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 白氏牵着谢令窈的手,笑着轻轻拍了拍,意思不言而喻。 “窈儿,去吧,京都的好男儿多的是,咱们别在江时祁这一棵树上吊死。” 谢令窈双唇轻抿,微微一笑,心中虽明白自己与李之忆不会有何瓜葛,但也不愿违逆太夫人与白氏的心意,便向白氏颔首示意,莲步轻移,主动朝李之忆走去。 碧春想要跟着过去,却被白氏一把拉走了。 “傻丫头,你跟着做什么去?放心,这府中没有外人,不怕有人说什么。” “李公子,咱们又见面了,还真是巧呢。” 李之忆有些紧张的心绪在被谢令窈亲和的笑意安抚下,镇静了许多。 他原本已经认命地接受了谢令窈注定与他无缘的事实,可偏偏徐昨日徐昊晟神神秘秘地把他扯到一旁,问他对谢令窈还有没心思。 他明知道不该,却还是没有否认。 他李之忆坦坦荡荡,喜欢便是喜欢,没什么好掩饰的,只是害怕自己不合时宜的喜欢给谢令窈带来麻烦。 原本以为徐昊晟会斥骂他不听劝,却不想他竟带来了一个足够令他振奋的消息。 谢令窈和江时祁的婚约不日就要解除。 李之忆不住地感叹上天的恩厚,这就意味着他有了机会,可以把一见倾心的女子娶回家。 “不是巧合,谢小姐,我是专程来见你的!” 谢令窈早知道李之忆就这样直白,毕竟他前世就是莽撞地直接拦住她剖析自己的心意。 说来也好笑,当时谢令窈还真是被他的举动吓得不轻,若不是李之忆长了一张一看就是正人君子的脸,她只怕当场就哭出来了。 谢令窈不想再想彼此陷入尴尬地处境中,直言道:“李公子的意思,我或许是明白的,只是你我相见的次数不过寥寥,现在就论这些事,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李之忆并没有因为谢令窈的话而气馁,眼神反而更加晶亮。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多多见面,以让彼此足够了解?” 谢令窈:“……” 她是这个意思么? “你放心,我不会总去打扰你的!” 李之忆见谢令窈脸色微僵,连忙解释。 适才是他过于冲动了,如今细想,他着实有些急切,刚一上来就欲让谢令窈知晓他的心意。他理循序渐进,逐步获取谢令窈的好感方为妥当。 至少在她成功退婚之前,不应该有越界的举动,否则会对她清誉有损。 “就此时此刻而言,我与江时祁的婚约可还在呢,可否等往后时机合适了,咱们再探讨这个问题?” 到时候直接丝毫不给他希望把他拒了,等他命定的妻子出现,一切就都明了了。 李之忆颔首应下,面露愧色:“我知晓了,谢小姐,今日是我操之过急,还望你莫要为此心生负担。” 谢令窈向他宽慰一笑:“我知李公子秉性真诚坦荡,实乃性情中人,自不会有所计较。” 又同李之忆攀谈几了句,谢令窈忙找了机会告辞。 谢令窈的马车缓缓停在侯府门前,刚被江倩柔送出门姚琳琳抬头瞥了一眼,问道。 “这是你家的客人?” 江倩柔使了个眼色,脸上难掩不屑:“不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 姚琳琳轻哼了一声,抬步径直走了过去:“我倒要看看她是什么人物。” 竟连江时祁都入不了她的眼! “琳琳,你……” 江倩柔意欲阻拦的手忽地止住,姚琳琳向来跋扈不羁,肆意妄为,她对江时祁一往情深,得知谢令窈主动退婚,虽稍感宽慰,却又对谢令窈这一商户之女竟敢看轻江时祁这般天之骄子而心生恼怒。 江倩柔本就对谢令窈心存不满,此刻姚琳琳主动寻衅,即便日后受罚也与自己无关,索性便听之任之了。 谢令窈刚下马车,就见外面站着一个面色不善的年轻女子。 这个人她认识,姚琳琳,景阳侯的独女。 这父女两个,一个宴席口出狂言令她受辱,一个因为痴恋江时祁,明里暗里找了她无数次麻烦。都是惹人厌的苍蝇! 姚琳琳见了谢令窈的倾城容貌,敌意更甚。 “你就是谢令窈?” 谢令窈拍了拍袖间并不存在尘土,眼角微微上挑,明知故问:“不知姑娘是?” 姚琳琳身旁的丫鬟扬着头,傲气得很:“我们家小姐是景阳侯府的千金!” 谢令窈一张俏脸上并没有姚琳琳预想的诚惶诚恐,只浅浅勾起了唇角,不咸不淡道:“这位小姐见谅,我初来京都,京都的达官显贵我尚认不得全。除了靖远侯府江家、怀荣侯府刘家、穆榮侯府张家,其余我还都未听闻过,不知小姐贵姓?” 京都总共就四位侯爷,谢令窈唯独漏下景阳侯。虽是故意气姚琳琳,也的确是因为景阳侯这些年自承袭爵位以来,整日贪图享乐,在朝堂之上并无建树,眼瞅着景阳侯府渐呈日落西山之势,偏景阳侯子女稀薄,成器的一个也没有,注定是后继无人。 景阳侯府也就只剩下一个侯爵之位还算有几分风光,比起其他三家来说,实在是差了些底蕴。 姚琳琳柳眉倒竖,冷然一笑:“你本就不配知道我是谁,你也不用知道。我却知道有些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既然姑娘来者不善,就恕我不奉陪了。” 太后赐下的腰牌正在她袖子里揣着,这是她的底气,她犯不着杵在原地听姚琳琳的冷嘲热讽。 “谢令窈,你别以为在京都这样的地方,光靠脸就可以站得住脚。” 谢令窈只当没听见姚琳琳的喋喋不休,抬步就要走。 “站住!本小姐话还没说完,你敢走?” 几乎是在姚琳琳话落的瞬间,她带来的丫鬟婆子们迅速朝谢令窈靠拢将她死死拦住。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见了江倩柔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上前的身影。 这个蠢货,不管她是什么身份,都是江家的客人,她在江家门口被姚家的人欺负了去,无疑是在打江家的脸。亏江倩柔还是精心教养出来的嫡女,竟连这个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实在可笑! 第25章 打死不认 第25章 打死不认 谢令窈出门也就带了一个车夫和碧春,此刻二人已经各被两个壮实的婆子控制住,无法上前看顾被团团围住的谢令窈。 “姑娘这是要当街动手?” 谢令窈前世便知姚琳琳是个又毒又蠢的货色,哪个倒了霉的下人犯了错,落在她手中,不死也得掉层皮。 可她不是奴仆,姚琳琳就算是贵为侯府千金,也不能当街对她动粗。 否则……都察院的御史们可不是吃素的,弹劾景阳侯府的折子恐怕会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这些年,景阳侯行事狂悖,在朝中上下得罪了不少人,若他被抓了把柄,落井下石的可比雪中送炭的多得多。 谢令窈前世便知陛下对景阳侯早就多有不满,否则也不会不知道在怎么得罪了小心眼儿的江时祁后,偌大一个侯府顷刻之间便被连根拔起。 那时谢令窈与江时祁成亲不过一年,江时祁虽势盛,可远远不比新皇登基之后来得权倾朝野,那个时候光凭江时祁的能力,若非先皇授意,景阳侯府再是顷颓,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时祁动起手来也不会那般顺畅。 姚琳琳脸上是不怀好意的笑,她想用手指去碰谢令窈的脸,却反被谢令窈一把攥住手腕。 姚琳琳用了些力气把手收回来,转了态度,假模假样道:“我与谢小姐一见如故,不过是想请你去景阳侯府做做客罢了,你怎么反应这样大?” 谢令窈从腰间抽出帕子,当着姚琳琳的面,仔仔细细,一根一根地擦拭自己白嫩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道:“不去。” “京都谁不知道我景阳侯府的厨娘是最好不过的,谢小姐不用与我客气,同我去尝尝京都的特色菜也好。” 姚琳琳并不在意谢令窈的拒绝,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手一挥便要强行将谢令窈带走。 那边江倩柔见姚琳琳打算动真格,再也不能假装没看见,若谢令窈今日真出了事,太夫人不会饶了她。 “琳琳,你这是做什么,谢小姐可是我家祖母专门请来的客人。你若想请她去景阳侯府做客,等下次让人送了帖子来,也不着急着么一会儿吧?” 江倩柔的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中,悄悄扯了扯姚琳琳的衣摆,示意她不要闹大了。 可姚琳琳此刻的倔劲儿上来了,哪里有心思去管江倩柔的明示还是暗示。 “不过一个商户女子罢了,你们还真把她供起来了?你怕你家祖母,我可不怕!太夫人那里,我自会去说,你先别管,我不会真把她怎么样的。” 姚琳琳虽然蠢,却也没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她知道如果真把谢令窈怎么了,景阳侯府往后的麻烦不会小。 所以她只是打算把谢令窈带回去,吓吓她,再口头上羞辱两句就把她放回来了,给她长长记性。 顺便用谢令窈耍耍自己的威风,让所有人知道,她姚琳琳可不是好惹的。 “琳琳……” 江倩柔朝自己的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进府找个能镇得住姚琳琳的人来。 两人又拉扯许久,姚琳琳全然失了耐心:“好了,我有分寸,你别管了,我保管她完好无损地回来,你若再拦着我,别怪我不顾念着我们这些年的交情。” 姚琳琳小声安抚了江倩柔两句,转身就准备带谢令窈走。 “姚小姐是准备带着我家的客人去哪里?” 江时祁从大门内缓步走出,脸上的神色是一贯的清冷无波,但莫名的,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就是能让人感知到他动了怒。 江倩柔瞪了自己的贴身丫鬟一眼,让她去找人,怎么专找了江时祁这么个煞神过来! 丫鬟也委屈啊,她原本是想去请自家夫人的,可迎头就撞上了张茂。张茂见她神色慌张,稍一诈,她就把话抖落了给我干净。 “时祁哥哥!” 偏姚琳琳却还无知无觉,还笑吟吟地迎了上去:“原来你在府中呀,倩柔还跟我说你不在呢!” 说着,姚琳琳不满地瞪了一眼江倩柔。 江倩柔脸一黑,江时祁神出鬼没的,她怎么知道他今儿个下午怎么会在府上?自己不矜持,还怪起她来了! 江时祁并没因她而停留,径直走向一脸木然,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谢令窈。 “他们对你动手了?” 谢令窈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他青乌一块的下巴上,立即选择性地装瞎。 “没有。” 江时祁从来没有觉得姚琳琳的嚣张跋扈这样讨厌过,从前只是看在她年幼又是女子的份上,对她多有容忍,今日却是半点也不想留情面。 “张茂,把这些恶奴全都扣下。” 姚琳琳快步走到江时祁身边,有些不理解江时祁这话的意思。 “时祁哥哥?他们可是我的人!” “今日之内,让景阳侯亲自过来领人,过时不候。否则,他们走不出我靖远侯府。” 江时祁语气虽平静,可谢令窈却是了解他的,知道这平静语气下的怒不可遏。 瞧,这才是正常人,被姚家欺负到家门口来,就是要像他这样硬气地回击! 姚琳琳不可置信地指着谢令窈,杏眼内已经蓄起了迷蒙的雾气:“时祁哥哥,你是在为她出气?我可什么都还没对她做呢!你就要为她把我的人都扣下?” 江时祁目光垂下,十分冷静却又十分无情。 “姚小姐,你大可称我一声江公子,我与你似乎并不相熟。” 谢令窈没心思去管姚琳琳的一颗少女心有没有被伤得稀碎,她这一天可都没得歇呢,此刻只想回去用了饭就躺床上。 谢令窈有些不耐烦,并不在意江时祁要怎么处理景阳侯的这些下人。 “我可以走了么?” “可以。” 江时祁并未看已经抽抽噎噎开始哭的姚琳琳,只对江倩柔警告道:“以后,我不希望看见姚家的人再上门。” 一个苟延残喘的景阳侯,他江家没什么面子要给他。 谢令窈走了一段路,终于是忍无可忍对走在她身后半步的江时祁开口:“江公子可是有事?” 江时祁凉凉看了她一眼,状似不经意地抬手蹭过自己的下巴。 “我以为,谢小姐应该是会有话要给我说的。” 江时祁原本是打算晾她两天的,可此刻,他改了主意。 谢令窈飞快转过头去假装没看见他这个暗示意味十足的动作。 “方才,雨霏已经来找过我了。” 谢令窈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她说什么了?” “她说……”江时祁压抑拉长了音调,把谢令窈的胃口吊起来,却迟迟不肯放下。 谢令窈明知江时祁的意图,却又忍不住不问。 “她究竟说什么了?” “她说,你对自己昨晚对我做的那些事愧疚懊恼不已,想请求我的原谅。可我看谢小姐的样子,似乎并不诚心?” 谢琳窈:“……” “抱歉,我昨晚喝糊涂了,到现在许多事也没能想起来,若有冒犯,还请江公子海涵。” 江时祁面露疑惑:“全然忘记了。” 谢令窈无比肯定地点点头:“一点儿也没想起来!” 反正她死也不会承认的! “轻薄我的事,你也忘了?” 谢令窈:?” 第26章 决定赖上她 第26章 决定赖上她 谢令窈被江时祁几个字落下来打得头脑发懵。 简直胡言乱语! “不可能!” 谢令窈底气十足,她不杀了江时祁只是被律法框住了手脚,被权势压住了脊梁。 怎么可能会昏了头跑去轻薄他! 可是……江时祁不像是会在这种事上说谎的人…… 谢令窈这样想着,底气又突然没那么足了。 细微变幻的神色,被江时祁捕捉了个正着。 江时祁没说话,只微垂下眸子,默默看着谢令窈。 谢令窈被看得头皮发麻,咽了咽口水以掩饰自己的慌张。 “我不是那种人!” 江时祁看穿谢令窈言之凿凿下的心虚。 “难道谢小姐的意思是,在下在说谎?” 谢令窈欲哭无泪,暴躁地揪了揪自己的手帕,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荒唐的事。 她想质问江时祁,若事情果真如他说的那般,为何从江雨霏的口中没有听见任何只言片语。 可江雨霏自己也醉糊涂了,只是她酒品比谢令窈好,不发疯也不忘事罢了。 可要说她所表述的信息是完整的,估计她自己都不能全然确定。 江时祁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能让谢令窈清清楚楚看见他脖子上的几缕红痕,那是她混乱之中用指甲挠出来的。 是她的罪证! 可怜江时祁明明清清白白,整个上午却被无数同僚用揶揄暧昧的眼神打趣,他想要解释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干脆坦然承受了这种不明不白的冤枉。 自觉清誉受损的江时祁在认认真真思索了半个时辰之后,决定不讲脸面与良心地赖上谢令窈。 或许他更庆幸,谢令窈给了他一个狭隘自私的理由。 他虽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却没有在夫子的耳濡目染下生出一颗圣贤心。他在朝堂之上可以使阴谋,在谢令窈身上,他同样可以为了自己的私欲用诡计。 他知道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江时祁实在算不得一个好人。 谢令窈颤抖着摊开自己的掌心,死死盯着自己犯错的手,下定决心再也不胡乱喝酒! “谢小姐?你还没醒酒么?” 江时祁没有耐心地出声打断谢令窈不合时宜地走神。 谢令窈垂死挣扎,不死心地问道:“那你说,我怎么亲薄你了?” 江时祁不自觉抿了抿唇,耳尖浮起薄红。 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暗示意味十足。 谢令窈眼前一黑,伸手扶住廊下的柱子才能堪堪稳住身形。 她当真会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不,绝对不可能!她又不是什么色中饿鬼! “江公子,昨晚的事……还请你莫要放在心上。我的种种冒犯行为皆是因为醉酒,实在并非有意而为之,我对我的失礼十分抱歉。” “谢小姐,你这种将所有过错都推到酒上的行为,很不负责。” 谢令窈并不接受江时祁指名道姓的指责,可她偏偏又百口莫辩。 “可我说的是事实……” 面对谢令窈苍白无力的辩驳,江时祁乘胜追击。 “我本也无意于为难谢小姐,不过一点皮外伤,江某并未放在心上。” 谢令窈连连点头,敷衍吹捧道:“江公子不拘小节,实在是令人佩服!” “不过,江某的清白……” 谢令窈觉得甚是荒谬,她并不承认自己会醉到轻薄江时祁,她此刻只是暂时没有证据反驳他罢了,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打心底觉得自己冤枉得要死。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的亲了江时祁一口,他一个大男人,讲什么清白不清白的? 前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跟他那个心尖宠表妹或许嘴都亲烂了,那个时候他怎么就不讲清白了? 再说,他江时祁的清白是清白,她谢令窈的清白难道就不是清白了吗! “江公子,这种事只要你自己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不知道?”江时祁冷然陈述事实:“整个户部都已经传开了。” “那又如何?你这个年纪,成亲甚至有孩子的大有人在!江公子何必执着这些虚妄的东西!” 谢谢令窈想直接说:你一个男子,难道还讲究什么冰清玉洁? 但直觉告诉她,这种话她只能在心里默默腹诽。 江时祁鼻中溢出一丝冷哼,转头拂袖而去,只留给谢令窈一个冷漠的背影。 碧春远远见江时祁走了,连忙一路小跑走到谢令窈身边,小心翼翼将人扶好:“小姐,您是怎么了,脸色怎的这样难看,是不是江公子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谢令窈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重活一世,她怎么反而越发看不清江时祁了。 他究竟要做什么? “没事,碧春,你帮我送一封信去徐府。” 她从来也看不透江时祁,哪怕她曾经与这个男人一同生活了十年之久。 不过,谢令窈早就也没那个心思去揣度他千回百转的心思了。 与其留在侯府再出纰漏,倒不如直接躲开。 回了梧桐居,谢令窈将信塞进信封仔仔细细封好,叮嘱碧春一定要亲自交到徐家太夫人手中。 之前太夫人就同她商议过,容她再在江家多住一些日子,便将她接去徐府暂住,如今算了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夜风寒凉,江时祁却伫立在窗前毫无察觉。 直到张茂敲了敲门,他才恍然回神。 “公子,谢小姐给了她身边那个小丫鬟一封信。” 江时祁左手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右手背上刚结的痂,神色有些寒凉。 “给徐家的?” “给谁的不知道,但是那个丫鬟……去了倚阑苑。” 倚阑院是江时祁的母亲周氏的院子。 江时祁倏然抬头,目光变得有些危险。 “您要过去一趟么?” 张茂知道江时祁最厌烦别人插手他的事,哪怕那个人是他的母亲也不行。 “想办法把消息透露给她,交给她自己处理。” 江时祁没说那个“她”是谁,但张茂还是一瞬间就明白他说的是谢令窈。 “可谢小姐到底年轻,又是善良柔弱,这种事交给她,估计她对那个叛主的丫鬟也只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不会重罚。” 江时祁不知道张茂是从哪里得知这个结论的,他看人一向很准,真正的谢令窈跟她所表现的完全是两个人。 跟张茂所形容的更是不沾边。 “按我说的去做。” 第27章 碧春的背叛 第27章 碧春的背叛 直至天已擦黑,碧春才匆忙而归。 谢令窈正在写字的手微滞:“不是说送去就回来么,怎么这样晚?” 碧春抬起袖子擦了擦额间薄汗,尚还有些气喘:“我到徐府之时,太夫人尚有客人在,便让奴婢略等了会儿。” 谢令窈没再多问什么,复而垂头练字:“行,下去吧,你今日也累了,夜间不用伺候,自去休息吧。” 碧春福了福身,轻轻推门而去。 待确定碧春已经走远,谢令窈神色才陡然一沉,重重将笔搁下。 碧春的发髻上有一片她自己都不曾发现的细小白色花瓣,那是白蕊银杏的花瓣。 如今天气渐暖,花儿朵儿争相开放,一片杏花的花瓣落在碧春身上没什么稀奇的,但偏那片花瓣的边缘有一丝齐整的银色边缘,谢令窈一眼便认出了它的品种。 周氏最爱杏花,当年初嫁入江家,与江时祁的父亲江誉成也算蜜里调油,江誉成知道她的喜好后,特意派了人去岭洲买了这样一棵稀有品种移植到倚阑院中。 也就是说,周氏嫁入江家多少年,这棵杏树就已存在了多少年。 若非谢令窈前世在江府生活了十来年,也未必会一眼就认出这个品种来。 前世,谢令窈每每去同周氏请安,总会被她刁难,挑着各种事罚她站规矩。 就在那棵杏花树下。 寒来暑往,谢令窈见证过那棵杏树繁花似景,见证过它绿叶成茵,见证过它黄叶枯枝,更见过它被白雪覆盖枝头。 谢令窈坚信自己绝不会认错! 这个品种,江家只有一棵,徐家更是没有。 这也就说明,碧春去过倚阑院。 谢令窈眸光寒凉,周氏对她的敌意,从前世到今生,从未消散过。根本不用猜,谢令窈也知道周氏了解她的动向并没安什么好心。 只是……谢令窈有些痛心疾首,碧春竟背叛了她! 碧春被买进江府时才不过八岁。瘦瘦小小跟个瘟鸡似得可怜,没人愿意要她伺候,谢令窈的继母王氏便打算把她指使去后厨烧火。 那样瘦小的身躯,若是真去了后厨烧火,保不齐哪天就没了。 谢令窈那时候也不过十岁,很容易就动了恻隐之心,便让她到了自己跟前伺候。 虽说碧春只是她的丫鬟,但谢令窈扪心自问,这些年从来没让碧春干过什么粗活累活,更是去哪儿都把她带在自己身边,全然是把她当作与李嬷嬷一般无二的心腹。 可现实狠狠给了谢令窈一巴掌,碧春随她来京都一月不到,竟就已经被周氏收买了去。 而且碧春本就是一个孤儿,她没有家人可以拿来被威胁,那就只有钱财能诱惑了。也就是说,这个谢令窈真心相待的丫头,为了一些财物,几乎没做犹豫,就把谢令窈出卖了。 谢令窈到现在还记得前世碧春被江时祁命人活活打死时,她是如何痛彻心扉,发了疯似的要找江时祁拼命。 碧春今生背叛了她,前世一样也会被周氏蛊惑收买,如今想来,碧春被杖杀,也许并非全然无辜。 谢令窈有一瞬间的迟疑与怔愣,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推开窗户,夜风扑在谢令窈的脸上,她逐渐从失望与不可置信中脱出身,彻底冷静下来。 她倚在窗前,迅速做下一个决定,不管碧春是为了什么背叛了她,都绝不能再留在她身边! 翌日一早,江雨霏抱着一封杏粉色的纸笺找到了谢令窈。 “窈窈,琼枝公主打算明日举办一场桃花宴,送了请帖到侯府来,公主殿下还特意让人嘱咐了,让你跟着一块儿去呢!” “我么?” 谢令窈自然知道明日会有一场桃花宴,毕竟就是在那场席面上,景阳侯扬言要纳她为妾,令她受辱。也是在那场席面上,江时祁为她解困,令其不得不当众认下与她的婚约。 原本她是打算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躲开,她不愿再见到景阳侯淫邪的嘴脸,也不愿再与江时祁绑在一起。 琼枝公主办这场所谓的桃花宴的目的,不过就是她与信国公的儿子到了议亲的年纪,她想多看看京都的未婚年轻女子,以从合适的人家里挑出个合意儿媳出来。 可她又不想太过明显,便除了请了女宾外,还顺手邀了些男宾。 可譬如江雨霏江倩柔这些出自名门望族又秀外慧中的女子才是她的目标。 前世是江雨霏顺手将她捎上,这次琼枝公主为什么要专门提起她来? 谢令窈猛然想起,琼枝公主是太后所出的女儿,她既是太后抬举的人,琼枝公主自然也会给她几分脸面。 既如此,谢令窈自是要去的,否则也有些太不知好歹了些。 今时已不同往日,她是琼枝公主亲自开口请过去的,料竟阳侯若是再闹事,公主不会置之不理。 况且,谢令窈也会故意避开景阳侯,只要她故意扎在人堆里,想景阳侯一把年纪了,也不好意思盯着一堆小姑娘看。 “是呀,明早我来接你一起!窈窈,你是不知道,琼枝公主与陛下一母同胞,身份可尊贵了!我敢说,整个京都,除了宫里的御厨,找不出第二家能胜过她家厨子手艺的!” 谢令窈压下心头的千头万绪,抿唇跟她一同笑着:“是吗,那我明日可得好好尝尝。” 江雨霏用余光看了看门口只有一个小丫头候着,这才敢开口问起前日晚上的事来。 “大哥哥那边……他怎么说?” 谢令窈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江雨霏讲,她实在是没办法告诉江雨霏她有可能亲了江时祁一口,或者好几口。 尽管她依旧怀疑江时祁是在污蔑她! 谢令窈嗓音有些发苦,艰涩撒谎道:“江公子心胸豁达,自是没有多说什么。” 江雨霏这才拍了拍胸口,笑嘻嘻调侃道:“你呀,幸亏是遇见我大哥哥了,要是换个人,兴许就要让你把自己赔出去了!” 谢令窈是有些想哭的,江时祁莫名的态度实在是让她有些发虚,不然她也不会不讲道义地打算直接躲开。 第28章 琼枝公主的桃花宴 第28章 琼枝公主的桃花宴 琼枝公主的席面自不是人人都能去的,要么是达官显贵要么是皇亲国戚,总归是能常常在陛下面前露上脸的才能被邀请到。 所以当这些人物里面夹杂着一个过分美丽的谢令窈,即便她已经足够低调,还是引人注目。 幸亏谢令窈顶着江夫人的头衔过了十来年,不管她在江府内是如何艰难,至少在外面也是风风光光的,对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早就习以为然,并不会因此失态,更不会同前世的这个时候一般畏畏缩缩。 谢令窈前世这个时候知道江时祁也会在,不免为了心上人在打扮上多费了些心,结果不仅没有吸引到江时祁,反而还给自己招来麻烦。 今日她长了教训,在打扮上摈弃了自己一惯喜欢的鲜亮颜色,只一身墨绿素雅月色小团花的长裙,发饰上也只简简单单横叉一支长长的步摇。 她虽想不扎眼,却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寒酸,故而大打扮虽简单,身上的每一样物件儿用料却讲究。 琼枝公主到底是帝王胞妹,在这寸土寸金的京都,公主府却依旧广阔奢华。 说是桃花宴,她竟真的在后院内有一片规模不小的桃林,此刻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打远处一眼望过去,花团锦簇的模样,喜人极了。 不过席位却不曾置于树下,毕竟宾客们都是些金贵的人物,树下落个花瓣、虫子什么的到碗中,到底也是下不了口的。 江家的几个姑娘各自都有自己的闺中密友,几乎是一到桃林之中,便四散开来。 唯有江雨霏还顾着谢令窈,守在她身边。 江雨霏侧身替谢令窈挡住一些探究的视线,拉着她去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坐下赏花。 “窈窈,我可听说待会儿开席之后,长公主会邀咱们共饮桃花酿,你可得悠着点,抿上一口就好了。” 江雨霏是真怕了谢令窈了,拉着她千叮咛万嘱咐。 谢令窈也无奈不已,她前世好容易把酒量练出来了一些,结果并不意味着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就会有前世的酒量。 “我知道的!那样的情况再不会发生了!” 谢令窈吃一堑长一智,怎么也不会再让自己陷入不可挽回的尴尬境地。 谢令窈是跟江家的几位姑娘一起来的,自她们几个分开后,就有不少人同江倩柔她们问起她来。 出门之前,太夫人就专门同她们几个打过招呼,说是既然谢令窈和江时祁的婚约不日就要解除,就干脆不要同外人再提起,免得别人议论。 于是她们几个便都回答谢令窈是简州来的远客。 江倩柔和江玲珑又不知是出于什么缘由,故意隐去谢令窈是被琼枝公主自己请来的这一事实。 那些问起她的人又打听到谢令窈那个不太能拿得出手的身世后,便纷纷露出了点到为止却又意犹未尽的笑来。 一个身份不高的漂亮女人,腆着脸要跟到这场俱是显贵的宴席上来,几乎不同犹豫,他们就已经往龌龊之处想了去。 方才一眼惊艳的尤物,此刻也沾染上尘泥。 这些带着恶意的揣测,即便没人宣之于口,谢令窈还是能从那些并不隐晦的目光之中探究出来。 她从心底发出一声无奈至极的叹息 不论她怎么想、怎么做,她与这些所谓的贵人之间横跨着的千山万水的沟壑就注定她总会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江雨霏向来是个心大的,对周遭变化的视线无知无觉,兴致勃勃地拉着谢令窈逛这片颇具规模的桃林。 “咱们侯府后院东侧还有一片空地呢,要我看,也应该种上这么一片又能开花又能结果子的树,到了季节,也能在里面赏花喝酒。” 谢令窈不忍打断江雨霏的美好畅想,东侧角的那片空地,在沈宛初到侯府的第二年,就被种上了她最爱的木芙蓉。 满满一大片望过去,很美,却很刺眼。 又过了半个时辰,已经接近开席的时候,谢令窈和江雨霏携手落了坐。 “雨霏,你自来就和身边儿的那位姑娘形影不离,也不和咱们说说话,怎么,咱们几个才小半个月没见,情分就淡了?” 说话的是怀荣侯府二房的长女刘悠然,她听了江玲珑好一通对谢令窈明里暗里的贬低嘲讽后,对江雨霏尽职尽责作陪的行为十分鄙夷。 江雨霏捧着茶盏,有些莫名地看向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悠然,你这是怎么了?说这些话倒像是拈酸吃醋。” 刘悠然一噎,一时也不知道江雨霏是真傻还是假傻。 “雨霏,咱们也是好几年的交情了,你再怎么也是侯府千金,有些人还是不要沾染的好!” 谢令窈专注地为自己添茶叶,只当没听见刘悠然的意有所指,她内里也是二十七的妇人了,不会如此沉不住气到跟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置气。 “谁说不是呢,江雨霏,自降身份这种事,还是少做为好!我劝你啊,远离那些身份低微又品性低劣的人,否则只会让人认为近墨者黑,同样将你也看轻了去。” 姚琳琳快步从几人身后入了席,看向谢令窈的目光是止不住的恶毒。 江时祁为了区区一个谢令窈,竟扣下她带过去的所有人! 景阳侯嫌丢人,自然不会去帮她把人领回来。 谁料江时祁今日一早就将人绑了直接送去了官衙,说是有恶奴伤人。有江时祁这层关系,官衙只知会了景阳侯府一声,直接关的关,罚的罚,一夜之间,她身边的亲信竟折损了大半! 姚琳琳不敢同江时祁置气,便把所有的怨恨全都栽到了谢令窈头上。 此刻见了她,只恨不能直接撕了谢令窈那张勾人的脸! 江雨霏重重将茶盏放在小案上,张口欲言,却被谢令窈攥住手腕拦了下来。 江雨霏知道谢令窈是不想她一口气得罪两个侯府小姐,姚琳琳也就罢了,刘悠然与她从前的确是有交情的,江雨霏到底不想闹得太难看。 便干脆同谢令窈一样,直接假装没听见姚琳琳的话。 “窈窈,来,这是今年的新茶,清新爽口,好喝得很,你尝尝看。” 被故意忽视的姚琳琳本就不好看的神色更难看了。 “江雨霏,我跟你说话呢!” 江雨霏木木回头:“啊?你在跟我说话么?抱歉,我以为你在跟悠然说话呢!毕竟我上次还听见你说她总和佟家的佟佳玫搅和在一块儿,叽叽喳喳的,一点儿也不沉稳……” 刘悠然脸一歪,气呼呼地起身呵道:“姚琳琳!你什么意思?” “江雨霏!你少给我胡说八道!” 姚琳琳气急,一脚踢翻小案就要朝江雨霏走过来,气势汹汹的模样委实把她吓了一跳。 谢令窈忙把她拉到身后,自己迎上姚琳琳:“姚小姐!这可是在公主府,还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 姚琳琳的动静忒大,瞬间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过来。 姚琳琳正愁没有机会对谢令窈动手,此刻见她就这样不遮不掩地站在自己跟前,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就断开了,抬手就要朝谢令窈打过去。 “放肆!姚琳琳,你当我这公主府是什么地方!菜市场么?” 一声满含威严的轻呵响起,众人纷纷回头望去。 长公主带了一众奴仆,锦衣华服,缓步而来。 第29章 婚约暴露 第29章 婚约暴露 姚琳琳瑟缩了一下,忙收起一贯的嚣张气焰,诺诺回身同众女眷一同行礼。 “见过公主殿下。” 琼枝公主站定,有些厌烦地轻扫了姚琳琳一眼,她对姚家本就没什么好感,此刻见了姚琳琳的刁蛮任性,更是不喜。 “好歹也是侯府教养出来的千金小姐,举止怎同市井小户一般粗鲁野蛮?” 姚琳琳被琼枝公主如此不留情面的点评激得瞬间红了眼眶。 “殿下明鉴!是谢令窈她……” 琼枝公主自一来便注意到了谢令窈,她对美有着独特的追求,对美好之物颇为执着,对容貌出众之人亦怀有极大的包容。 “你就是谢令窈?” 琼枝公主不理会杵在一旁啪嗒啪嗒掉眼泪准备反咬一口的姚琳琳,惊喜的目光落在谢令窈的脸上,全然不复方才的威严肃穆。 不等谢令窈作出反应,琼枝公主便已朝她招了招手:“来,到本宫身边儿来瞧瞧。” 谢令窈前世与琼枝公主交集并不多,然其每次见到自己,神情皆与今日相仿。起初,谢令窈尚心存疑惑,而后知晓她仅是觉得自己面容姣好,便也不再那般抵触这直白而又单纯欣赏之目光了。 “啧啧啧,果真如母后所言,你这小妮子的确是漂亮得晃人眼睛,不亏本宫让人亲自去请你走这一趟。” 太后亲自夸赞? 琼枝公主亲自邀请? 方才还对谢令窈怀着鄙夷与不屑的众人,目光瞬间就变了。 “多谢公主夸赞,令窈惶恐。” 琼枝公主不舍地将目光从谢令窈身上移开,心里暗暗遗憾,这样姝丽的女子,若是身份高些,她必定毫不犹豫就做主娶进门来,可到底谢家早已落败,如今不过一个商户,若要陪她的宝贝儿子,在身份上的确是太不匹配了些。 可若光看脸的话,她儿子又完全配不上谢令窈。 要么…….纳进来? 这样想着,琼枝公主倒给自己吓了一跳,太后亲自赐了那块随时进宫的腰牌态度就已经足够明显了。 谁也别想作贱了谢令窈去,哪怕是皇家也不行。 她若真这样干了,无疑是打太后的脸面。她们虽是母女,可琼枝公主可是亲眼见过太后那些厉害的手段的,亲情之下亦有畏惧。 更何况,琼枝公主记得谢家与江家可是有婚约的,信国公的三弟梁志叶,可就是当年那桩婚约的见证人之一,琼枝公主偶然听他提起过。 江时祁这种天赋绝佳之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琼枝公主,也犯不着为了这么些小事去把他得罪了。 “不必惶恐,你担得起。”说着琼枝公主自己又笑开了:“从前本宫还在想,江时祁那小子,长了那样一张不顾姑娘死活的脸,京都那位小姐才能把他拿下,却不想早早与你有了婚约。不过,依本宫看,你们俩檀郎谢女,般配得很呢!” 谢令窈脑袋轰得一声炸开,一时没了反应,与瞬间哄闹躁动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任她怎么也没料到,自己苦苦隐藏的婚约竟被琼枝公主抖落了个彻底。 “江公子竟有了婚约?怎么外边儿一点风声也没有?” “怎么会!江公子是什么身份,怎么会娶一个商户女?江家能愿意?” “瞧你这话,我看你是伤心糊涂了,都说了是早早定下的婚约,那自然是两家一起定的,江家能不愿意?” “要我说,这谢小姐还真是好运,居然能嫁给江公子!我若是她,只怕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低声些,怎么能说出这样不矜持的话来!我看这个谢令窈不过空有一副皮囊,江公子定是瞧不上她的,不然这桩婚约怎么瞒得这样紧?” “……” 谢令窈头脑发懵,已经慢慢听不清周遭的议论声了。 直至琼枝公主离去,江雨霏才晃了晃谢令窈的手臂:“窈窈,这事儿恐怕是真瞒不住了……” 席面上人多口杂,不等晚上,这个消息就会传遍京都,江家就算想捂,也捂不住。 “你别担心,只要你坚持,这婚还是能退的!” 谢令窈闭上眼缓了缓神,片刻后神色恢复如常。 “雨霏,我没事,坐下吧。” 江雨霏没说错,这桩婚约是否人尽皆知,并不影响她退婚! 江时祁来得晚,几乎是踩着开席的点儿才入席。 刚一坐下,平日相熟的几位同僚一股脑儿都围了过来。 “小江大人口风可真够紧的啊!” 江时祁不明所以:“几位大人在说何事?” “啧啧啧,还装呢!我们可都听琼枝公主说了,你与那谢家小姐早有婚约!那可是你正儿八经的未婚妻子,你竟藏得这样深,半个字都不曾跟我们透露过!” 不远处的李之忆,攥了攥手心,落寞地垂下了头。 江时祁突然就想到了谢令窈,她一定快气死了吧? “谢小姐才到京都不久,这事不急一时,等来日真正提上日程了,江某一定如实告知各位大人。” “还不急?”一位大人猛地凑了过来:“你不急,别人可就急了!小江大人,你是来得晚,没看见。景阳侯那双眼睛珠子,就差没挂谢小姐身上了!” “就是,她女儿跟谢小姐起冲突他都没去管,尽坐着流口水了!” “那老家伙,女儿都跟谢小姐一般大了,还动这种龌龊心思,真是……为老不尊!” 景阳侯风评极差,于是每当说起他来,也没人避讳个什么。 景阳侯? 江时祁心口泛起一阵恶心,他藏在袖下的手指紧了紧,早知谢令窈今日要来,他就早些来了。 这才一会儿功夫不见,她就又受了委屈。 江时祁轻飘飘地往景阳侯的方向扫了一眼,面上并没有什么别的神色,心中却是有了算计。 第30章 乱了心动了情 第30章 乱了心动了情 午饭之后,谢令窈又被琼枝公主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把人放回去。 京都的风向最是变化无常。 谢令窈来的时候人人看向她的目光都倨傲之下又都隐藏着眸睨。 从公主府离开之时,见了她的人都很热情地朝她打招呼,突然所有人都变得亲善起来。 谢令窈进了马车,已经笑僵的脸终于有机会得到喘息。 江雨霏她们几个已经先回去了,谢令窈被留到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乘了那车往侯府去。 谢令窈半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突然马车一沉,她瞬间睁开眼,只见一只修长均匀的手霸道地掀开了帘子。 “江时……江公子?” 谢令窈讶异地轻呼出声,不敢相信江时祁竟敢直接闯进她的马车之中,做出如此不成体统的行径来。 江时祁倒是神色自然,顺势就落了坐。 “我来时是坐的同僚的马车,谢小姐左右都是要回侯府的,劳烦顺便捎江某一程。” 谢令窈从没见过江时祁如此不客气的一面,呆愣之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多谢。” 人已经上来了,再想请下去也显得她不通人情。 谢令窈此刻也没心情去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她自觉收了收腿,给江时祁高大的身躯多腾了些位置出来,复而重新闭上眼。 江时祁的视线滑过谢令窈的眉眼,最后落在她随着马车的摇晃而一上一下晃动的步摇上。 江时祁问:“你在为琼枝公主挑破你我二人的婚事而烦心?” “不光是这个。” “还有什么?” 谢令窈并未睁开眼,声音染上了些疲倦:“还有江公子你的态度。” 她知道,江时祁从来不会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精力,他愿意同自己拉扯纠缠,很明显,他在动摇。 江时祁唇间溢出丝轻笑,他还真没想到谢令窈会如此直接。 “江公子,此刻就你我的二人,有些话不妨直说。” 江时祁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下巴,觉得有些为难。 他自己尚未明晰自身究竟意欲何为,他深陷于犹豫且反复的困境之中,既欲成全又欲霸占…… 江时祁惯会掌控局面,谢令窈为难他,他也反过来去为难谢令窈。 “既然谢小姐亦觉得应当坦诚相告,那可否烦请你先为在下答疑,那日你酒醉之后所言,究竟所为何故?” 谢令窈不记得她说了些什么,她从江雨霏的口中,只知道她骂江时祁是个王八蛋。 她没有骂错! “恐怕要令江公子失望了,那日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统统都不记得了。” “无妨。”江时祁顿了顿:“我还都记得,我可以替你回忆。” 谢令窈嘴角狠狠一抽,呵呵干笑两声:“大可不必。” 可无奈江时祁并不是个体贴之人,忽略了谢令窈的拒绝,面无表情却又毫不犹疑地问出他心中疑惑。 “你说,你恨死我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恨我?” 谢令窈心口一阵刺痛,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公平,凭什么她背负着前世的种种,而一无所知的江时祁却可以心安理得地问她为什么? 她那颗炙热而雀跃的心,早就被他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浇灭浇透,只剩一缕轻烟苟延残喘。 “江公子希望得到什么答案?” 江时祁一字一句道:“实话实说就好。” 谢令窈向来不会撒谎,稍作迟疑后,她终究还是决定信口胡诌。 “由于这桩你不愿我亦不愿的婚约横亘于我与我心之所系之人之间,致使我与他的满心深情只能深埋心底,难道我不该恨你么?” 江时祁的嘴角一点一点垂了下来,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了他不悦的心绪。 “谢小姐当真心有所属?” “是!”谢令窈睁开眼,一错不错地对上江时祁狭长的眼睛,以证明她所言非虚。 “他是谁?” 谢令窈避而不答,只道:“这是我的私事,不便告诉江公子,还请见谅。” 气氛慢慢沉寂下来,江时祁低垂的眼被纤长的睫毛盖住,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就在谢令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却陡然开口。 “是李之忆么?” “不是。”谢令窈飞快反驳:“我与他统共也没见过几次。” 她此刻急需一个挡箭牌,然而却并不打算将李之忆牵扯进来,谢令窈虽对他并无喜爱之情,但也深知一份真挚的情感不应被肆意践踏。 “他与我一样,生在简州长在简州,与我算是青梅竹马,我们情感深厚却困于这段本就不该存在的婚约。只待你我婚约解除,我即刻便返程回简州同他成亲。” 直至入夜,江时祁耳边依旧回响着谢令窈这番无情无义的话。 他沉默地饮下一口洛神醉,堵在心口的情绪不是恼怒不是怨恨,竟是委屈。 明明与他早有婚约,谢令窈怎么可以爱上旁人? 他不想承认自己乱了心动了情,可事实如此,容不得他抵赖。 江时祁自觉可笑,二十余年来心如止水,竟如此轻易地被动摇,明明谢令窈对他避之不及,犹如躲避瘟疫,他却还不知死活地妄图奉上一片赤诚之心。 喝下半壶洛神醉,江时祁向来清明的头脑终于是昏沉了,他强撑着沐浴之后将自己重重砸在了床上。 可明明喝酒就是为了忘却一切,安心入睡,可偏偏却又不得如愿。 他又梦见了谢令窈。 他总觉得浩瀚阁有些空寂,哪怕被周氏添置了许多奢华的的家具,依旧显得有些空荡。 可梦里却不同,自从江时祁进院门起,便发现有许多被逐渐入侵的痕迹。 院里的花花草草规整有序,翠绿的草木间点缀着娇艳的花朵,院中央搭建了一个简洁的秋千,上面攀附着蔷薇,显然是为某位女子精心准备的。 江时祁沿着小径一点一点往里探索,不禁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会是她么? 顺着院门一路进来,忙忙碌碌的下人似乎并没有发现他,全都专心致志地干着手上的活儿。 浩瀚阁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 直至走到了他的卧房前,江时祁抬眼望去,瞳孔猛地缩了缩。 透过大开的窗户,江时祁看见了谢令窈。 她俨然一副妇人的装扮,发丝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手中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窗外的合欢花的透过灿烂的暖阳,投出隐隐绰绰的影子落在她洋溢着温和静谧的笑意的脸上。 那是谢令窈的孩子么? 江时祁怔然,脚步不听使唤地靠了过去。 进了屋,江时祁环视一周,屋内摆上了一个硕大的妆台,上面满满当当摆满了谢令窈的胭脂水粉,床幔被褥皆换成了娇艳鲜嫩的颜色,敞开的柜子里也全是她的漂亮衣裳,他那一向冷冷清清卧房现在四处都是谢令窈一点一点挤进他生活的点点滴滴。 谢令窈听见声音,抬头去看他,有些手足无措,慌忙起身要把孩子放回小床上。 “夫君今日怎么有空回来了?” 江时祁心口一热,原来那是谢令窈和他的孩子? “夫君?”谢令窈走到江时祁身边,小心翼翼地抬手抱住他的胳膊:“可是累了?” “他……” 江时祁僵了身子,看了看熟睡中的孩子,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谢令窈眼睛弯了弯,松开他的手,转而抱起了孩子。 江时祁手臂骤然一空,还来不及失落,一个软乎乎的孩子就落在了他手上。 “舟儿今日可乖了,吃饱了就好好睡了一整个下午,一点儿也没闹人。” 江时祁新奇地捏了捏孩子藕节儿似的小手,又软又嫩。 掂了掂,江时祁笑道:“还挺重。” 谢令窈羞赧一笑:“舟儿可能吃了!就是不要奶娘,非要我亲自喂……” 江时祁下意识瞥了一眼谢令窈本就丰盈的那处,果然…… 江时祁呼吸一热,艰难移开目光。 谢令窈似有些受伤,咬着唇红了眼:“夫君可是嫌我胖了?” “没有。”江时祁不自然道:“你这样很好。” 江时祁没说谎,多了些肉的谢令窈并不显臃肿,丰腴的模样别有一丝韵味。 “可是你……自我有孕后,再没碰过我。” 谢明窈羞极,转过身去,不肯让江时祁看见她红透的脸。 江时祁险些失手将手里的孩子丢了出去,他是个正常男人,哪怕还未经事,也知道谢令窈话里的意味是什么。 江时祁的呼吸变得急促,喉头滚动,手里的孩子突然变得有些碍手。 这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等他吻上谢令窈柔软的嘴唇那刻,他脑海便只剩下这句自己安慰自己的话。 梦里的事,如何能当真?便让他放纵这一回吧。 江时祁对这种事不过是纸上谈兵,本应生疏,可梦里的他分明十分熟稔,唇畔轻触之后便轻车熟路地用舌尖撬开紧闭的贝齿,再然后……一切都变得失控起来。 极致的愉悦过后,江时祁彻底惊醒。 身下的狼藉让他眼眶发红,喉间发苦。 在漆黑的夜中,他翻了个身,绝望地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脸,也盖住他的耻辱。 寂静之中,是江时祁发颤的低喃。 “江时祁,你怎么可以这样无耻?” 第31章 背信弃义 第31章 背信弃义 谢令窈已经跟徐家太夫人通好了气,今日她便要上侯府来,亲自同江家太夫人商议接谢令窈去徐府做客的事。 可结果却并不如意。 只因琼枝公主道破谢令窈与江时祁的婚约,如今外界皆赞江家知恩图报、恪守诺言。如此关键时刻,太夫人断不敢让谢令窈离府,唯恐被有心之人揣测到江家退亲之意。 谢令窈朝门外准备离去的徐太夫人福了福礼。 “有劳太夫人费心了。” 太夫人有些怜爱地拍了拍谢令窈的手背,慈蔼道:“窈儿。如今你们二人的婚事被抬到了明面上,就连陛下似乎都已经知晓了,侯府这位呀最是注重名声,这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松口让你出府了。” 谢令窈乖巧地点了点头:“这个结果我大概已经料到了,倒也不觉得有多失望。左右最迟也不过等到她老人家的寿辰,一切便都尘埃落定了,等一切都了了,窈儿再去贵府好好陪您。” 太夫人心疼谢令窈的懂事,将人拉了又拉,好一顿劝慰才舍得踏上回程的马车。 把人送走后,谢令窈终于忍不住露出愁容。 碧春目光微闪,低低出声道:“小姐,若您实在不愿嫁,要么咱们干脆逃了吧?” 谢令窈扯了扯嘴角,实在有些笑不出来。 “逃?若我真逃了,莫不说往后京都容不下我,就是简州我只怕也回不去了。” “如若不然”,碧春做贼似地压低了声音:“依我看,李公子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儿,若江家实在拖得久了,您倒不如与李公子先……” 谢令窈一颗心缓缓被捏紧,一股怒意从心头一鼓作气直冲脑门,她掐紧自己的掌心,尽量让自己不在人前失态。 谢令窈一言不发,带着碧春径直回了梧桐居。 直至进了屋,谢令窈才质问:“碧春,你是想撺掇着我做什么?” 谢令窈的嗓音仿若寒潭之水,冰冷彻骨,令碧春不禁打了个寒颤,赶忙诚惶诚恐地说道:“小姐,是我言语有失,一心只为替您分担忧愁,才想出如此办法,还望您莫要动怒。责罚我无妨,万不可气坏了您的身子。” 谢令窈暂时搁置下先前的事并不是打算放碧春一马,单纯是忙得没空搭理她,如今碧春明显除了出卖她的消息,还应下周氏别的吩咐,例如诱她自毁名节,自轻自贱! 谢令窈如今细细回想起来,前世碧春似乎就常常说一些看似为她好,实则禁不起推敲的话来。 “李嬷嬷,劳你进来一趟。” 谢令窈没有理会一副可怜样的碧春,转而叫了李嬷嬷进屋。 李嬷嬷瞧了碧春,当即双眉一拧:“碧春,当着小姐的面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是不是犯了什么错惹小姐恼了?” 李嬷嬷素知谢令窈为人,其性和善,宽宏大量,从不责打奴仆。即便奴仆犯错,只要未触其底线,她皆可既往不咎。 碧春自幼便随侍在她身旁,谢令窈对其可谓是宠溺纵容有加,莫说将其骂哭,便是冷脸相待也是极为罕见的。 能把谢令窈气着,想来是碧春真的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 碧春眼底闪过隐忍,带着哭腔道:“嬷嬷我没有!我只是太过为小姐着想,一时失了分寸,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罢了……” 李嬷嬷瞪了碧春一眼,转而笑着把谢令窈拉着坐下。 “宁姐儿莫要动怒,碧春这丫头向来鲁莽,说话从来欠缺思量,然其心终归是无恶意的,我这便将她带回,严加管教便是。” 谢令窈无力地摆了摆手,让李嬷嬷去将门窗都关好。 “碧春,接下来我问你的话,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我,你别忘了,你的卖身契总归是捏在我手中的,别人给你的好处再多,只要我不松口,你永远也只是个奴婢!” 李嬷嬷一惊,忙走回谢令窈身边站定。 碧春稍显慌乱,但转瞬便恢复沉静,她微微侧头,垂首落泪,声音平稳而坚定地说道:“小姐,是否有人向您进了谗言,污蔑于我?我与您相伴已近十年,对您忠心不二,您为何不信我,却信那等外人所言?” 谢令窈一巴掌拍在桌上,细嫩的手掌瞬时通红一片,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碧春!我没那么好的耐心!” 碧春被巨大的声响震得一个激灵,顺势就跪在了地上。 李嬷嬷眼神已然透露出冷冽,谢令窈乃是她亲手抚养长大,于她而言,谢令窈既是主子,又似亲女般亲昵,断不能容忍他人伤害或背叛。 “碧春,小姐心善,未必会把你怎样,可老婆子我的手段,你不是没亲眼见过,你要知道,我可不是什么心软的人!” 碧春惊恐地回想起了李嬷嬷亲手将一个在背后对谢令窈污言秽语的小厮淹了个半死以至于他没撑到过年便断了气的事来,身子不自觉开始剧烈地哆嗦。 她在谢令窈这边待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李嬷嬷对谢令窈无理由的维护,她知道,李嬷嬷不是在说狠话吓她。 “我问你,我让你给徐府送信那日,你先去了何处?” 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且是首次做出背弃主子之事,即便碧春依旧紧咬双唇不肯言语,但其颤抖的身躯和摇摇欲坠的泪珠,早已将她的心虚与惶恐不安暴露无遗。 李嬷嬷可没有谢令窈的好脾气,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甩到碧春年轻娇嫩的脸上,脸颊当即就红肿一片。 李嬷嬷与碧春也有七年交情了,她对这个小姑娘也不是没有感情,可越是这样,她越是心寒! “小姐问你话呢!你说是不说?” 碧春被一巴掌打懵了去,捂着脸缩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呜呜咽咽就是不肯说话。 谢令窈本以为自己可以足够狠心,可见了碧春狼狈的样子,她终究还是不忍心。 眼见李嬷嬷又要动手,谢令窈抬手拦住她。 “你去了倚阑院。” “是么?” 碧春身躯一怔,声音细若蚊蝇:“是。” 李嬷嬷怒其不争,捶着胸口骂道:“糊涂东西!这些年,小姐如此厚待你,你怎可叛主?你有没有良心!” 谢令窈听见碧春亲口承认,终于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去做什么?” “她让我看着您,有什么动向皆要通知她。” 碧春被李嬷嬷打怕了,到底是干惯了活儿的手,劲儿大着呢,若再给她打两巴掌,碧春觉得自己这张脸怕是要不成了,便老老实实认下。 “不止这个吧,还有呢?” 碧春犹豫着开口:“她还让我……让我鼓动您与李公子……” 谢令窈平静道:“撺掇我与他无媒苟合?” “是……” 若是谢令窈失贞,江家便可堂而皇之地悔婚,只要过错在谢令窈,那么江时祁退婚只会被人拍手称快,绝不会有人指责江家失信,既可绝后患,还可以全然不用被人言所累。 好一个一劳永逸的主意! 李嬷嬷这次没动手,照着碧春的胸口就一脚踹了过去,直把碧春踹得飞扑在地,两眼一阵一阵发黑,只觉气都喘不上来。 “呸!下作东西!” 谢令窈垂着头苦笑:“她许诺了你什么?” 碧春大口大口喘着气,瘫软在地,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眼睫颤了颤。 “我不想为奴为婢,就算我资质不佳,不能往上爬!可我也不想过伺候人的日子!” 李嬷嬷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她:“小姐送你的十五岁的生辰礼还在我这儿没来得及给你,你不好奇是什么?” “是你的身契!” “小姐也不愿你为奴为婢一辈子,可她现在尚且自身难保,又何以庇护你?” “碧春,你可真是个白眼狼。” 李嬷嬷的话,一句句如重锤般敲进碧春耳中,她的瞳孔逐渐涣散,直至最后完全失去意识,昏厥过去。而那最后从眼眶中溢出的泪滴,究竟是悔恨的交织,还是其他情感的流露,已无从知晓。 李嬷嬷嫌恶地看了她一眼,回到谢令窈身前。 “小姐,为了这么个背信弃义的丫头伤心,不值当!” 谢令窈喝了口茶,把口中的苦涩一并咽了下去。 “我知道。” “嬷嬷,给她找个大夫,她能走之后将她身契拿给她,找人把她送出京都,自此以后,天高海阔任鸟飞,别让她出现在我面前。” 李嬷嬷无声叹息:“您终究还是心软了。” “心软?”谢令窈嗤笑一声:“把那药喂她一颗,她若再想与人勾结害我,只叫她穿肠烂肚,死不足惜!” 放她一条生路,是看在七年的陪伴上。可背叛过她一次的人就有可能伤她第二次,谢令窈不得不防。 “对了,咱们毕竟是客,请大夫这种事还是交给主人家去做吧。嬷嬷,请你走一趟倚阑院,请那位当家主母帮忙为碧春请人诊治。” 嬷嬷当即就明白了谢令窈的意思,她这是要告诉周氏,她已经知道她们两人之间的龌龊交易。 “是,我这就去,您歇着罢。” “算了,退婚在即,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这个哑巴亏,我认了。” “也是,这毕竟也是她的地盘。” 李嬷嬷走至门口,忍不住又回头望去。 谢令窈呆呆地坐着,乏力地倚靠在椅背上,垂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宁姐儿,变了很多,自到京都的那一夜,仿佛一夕之间长大了。 不再胆小怯懦,不再犹豫不决,不再动辄哭泣。 这样很好,可她却很心疼。 若是夫人还在,又怎么会任小姐自己去面对这些。 第32章 你喜欢她 第32章 你喜欢她 今日是谢令窈进宫的日子,好几日不曾露面的太夫人昨日晚上还专门见了她,唯恐谢令窈听太后说了一些不利江时祁的话来。 清早,李嬷嬷说碧春求着要见她一面,谢令窈没有丝毫迟疑便拒了。 她这么多年的真心实意,只当是喂了狗,再没有同她辩个是非对错的兴致。 碧春若要见她,要么是满腔义愤,怒斥世道不公,哀叹自己生来便是奴婢之命。要么便是跪地忏悔,涕泗横流,悔恨自己犯下的过错。 左右都没意思极了。 吩咐李嬷嬷务必把人送得远远的之后,谢令窈便坐上了去宫中的马车。 等她到了太后宫中,徐太夫人已经和太后坐着喝茶聊天了。 太后心情不错,没等谢令窈行礼,便挥手让她挨着徐太夫人身边儿坐下。 “哀家原以为琼枝不知道你与江时祁的婚事,便没多嘱咐她,却不想她不仅知道,还给说了出来,说来倒是哀家疏忽了。” 徐太夫人却不以为意。 “太后不必挂怀,这并不会影响退婚的结果。” 太后见谢令窈静静地坐在一旁,既未撒娇谄媚,亦未手足无措、坐立难安,面庞娇媚无双,性子却沉稳而又从容,太后愈发觉得谢令窈颇为顺眼。 太后一向是亲疏分明,她既将谢令窈看顺了眼,也还乐意同她说几句话来。 “瞧你们两个,人家江时祁是哪里不好了?怎么一副急不可耐要退婚的样子?” 谢令窈尴尬地干笑两声,道:“江公子自然是好的,只是我与他悬殊太大,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多有不合适。他那样的男子自有贵门佳丽与其相配,我这般的……只会拖累他。” 太后似笑非笑,一双眼睛似乎能将谢令窈看透。 “真假参半的话,最是让人识不清。” 谢令窈缓缓垂下了头,盯着手中的帕子,有些局促不安地轻轻搅动着它。 太后能够在这个充满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深宫中屹立不倒几十载,足以证明其手段之高明以及眼光之毒辣。 面对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谢令窈心中不禁生出一种无力感,仿佛自己在太后面前无所遁形一般。 所幸太后并未深究,但她既接受了谢令窈,免不了就想多两句嘴。 “江时祁的前途不可限量,若是错过了他,只怕是可惜。” 徐太夫人却明显不认同。 “我承认,江时祁这孩子是个人物,可是这人啊,有得必有失。窈儿是嫁人,又不是挑东家,自然要找个贴心,任他江时祁再有出息,整日不着家,有什么意思?” 太后眉头一皱,反驳道:“贴心有什么用?整日围着妻儿转,能有什么前途?男儿家就应顶天立地,竭尽全力报效家国,整日只知情情爱爱,像什么样子!” “您这话说得,仕途重要,难道妻儿就只是陪衬?就活该被远远扔在一旁?” 两人越争越起劲儿,直到谢令窈都要出宫了,两人才堪堪停了下来。 在宫门口与太夫人告辞后,谢令窈坐上了马车。 今日她坐的自己的马车,马夫丫鬟等也都是她从简州带来的。 看了看天色还早,谢令窈便选了一条繁华的闹市回去,正好路上可以逛逛。 行至人声鼎沸的闹市,谢令窈带了两个丫鬟两个随行小厮后便下了马车。 碧春的背叛给她所带来的伤害,远比她所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 前世谢令窈每每在江家受了委屈,便会大肆为自己添置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糟蹋江时祁的钱财即是谢令窈不痛不痒的报复手段,又是她发泄自己不快的途径。 这个坏习惯,也被她带了回来。 谢令窈不缺钱,故而哪怕不是花江时祁的钱,她也并不手软,没多时,两个小厮身上已经抱满了各式各样的盒子。 走走逛逛,谢令窈心情总算是彻底平复下来,转过一个街角,她注意到一个店面颇大的铺子内一片狼藉,内里俱是残破的桌椅板凳,只有一位老者在弓着身收拾。 谢令窈眼睛一转,抬步走了进去。 “这位小姐,你莫不是走错地方了?这茶馆已经不营业了,你看到处都是灰,还是快快出去吧,免得脏了衣裙。” 老者哐当一声将一条板凳扔到了角落,拍了拍手,转而又去搬桌子。 谢令窈掏出帕子在空中挥了挥,尽量让自己少吸两口灰尘。 “老人家,这铺子是要打出去了么?” 老者头也没抬,道:“是,可是要价高,都一个多月了,也没人接手。” “我想见见这家铺子的掌柜,老人家,你能替我传个话吗?” 谢令窈看中了这家铺子。 不论是位置还是大小,都十分合适,她先前想要做的绸缎生意做不做得成先不说,这样合她心意的铺子,若是不出手,以后只怕难遇见了。 老者这才舍得抬起头来,看了看眼前娇滴滴的小姑娘,迟疑问道:“难道姑娘想盘下来?” “是。” “那……姑娘跟我谈吧,这家铺子是我的。” 江时祁站在对面茶楼的二楼上,亲眼看着谢令窈从街角拐过来之后就进了那间由于掌柜经营不善,已经倒闭了的茶馆。 “看什么呢?可是遇见熟人了?” 江时祁的好友,镇国将军家的次子沈知柏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好奇起身走到他身侧。 顺着江时祁的目光,沈知柏隐约窥见对面茶馆一抹绛紫色的身影。 “你这是……在偷看姑娘?” 沈知柏惊讶极了,没想到江时祁会有一天望着一个姑娘出神。 江时祁没有搭理一惊一乍的沈知柏,转而唤了张茂进屋。 “等她走后,你去问问掌柜,他们说了什么。” “谁啊?”张茂探了探头,微讶轻呼:“谢小姐!” 沈知柏凑了颗头过来:“就是与你有婚约的那位谢小姐?” 江时祁说话间,目光却始终不曾从谢令窈的方向移开。 “是她。” 待张茂出了门,沈知柏拿扇子把手心拍的哒哒作响。 “你不对劲。”沈知柏得出结论。 “哪里不对劲?” 江时祁对这个咋咋唬唬的好友还算有耐心。 “你喜欢她。” 语气中没有怀疑,尽是笃定。 江时祁握在栏杆上的手紧了紧,却没有否认。 “不说话就当你承认了?你说你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可是你未来的夫人,按理说你就该喜欢人家,不然不就成了冤家了么?” “可偏偏她说她恨我。” 沈知柏:“……” 原来优秀如同江时祁也有被嫌弃被辜负的那一天,沈知柏觉得上天还是公平的。 “那你惨咯。” 情之一字,他参不透,江时祁这样聪明绝顶之人也参不透。 第33章 我要娶她 第33章 我要娶她 谢令窈以高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成功把这间铺子拿下后,也没多逗留,爽快地给了银票后便回去了。 岂料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侍卫打扮的高大男子闪身进了铺子。 一刻钟后,张茂退了出来,径直去了对面的茶楼回话。 “公子,属下同那老掌柜打听好了,谢小姐从他手里买下了那件铺子,方才两人是在谈价格。” 江时祁看着谢令窈逐渐隐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她既买下了铺子,就说明她是打算要留在京都的,那么她所说的待二人婚约一解除,便要回简州同她心爱之人成亲这一说辞自然就站不住脚了。 她在撒谎。 “去简州的人,多久能返回京都。” “今晚便到。” 江时祁眸光微敛。 “让他一到便直接进府来见我。” 谢令窈刚到梧桐居,老远便见李嬷嬷拿了一封信在门口团团转,似乎很是着急。 她见了谢令窈,忙一路小跑到谢令窈身侧,低声道:“小姐,那边来信了!” 谢令窈接过信来,边往院内走,边粗暴地一把撕开,果然见信内直催问她何时能与江时祁成亲。 见谢令窈神色,李嬷嬷便已猜到了内容。 “小姐,可是老爷等不及了?咱们现在该怎么回信?” “怕什么,他没那个胆子敢来京都闹,稳住他就是了。” 谢令窈进了屋,唤人拿了笔墨来,坐下便抬笔只写下寥寥几字。 “寄回去吧。” 李嬷嬷拿起一看,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下“三月二十三”五字,连落款都没写。 三月二十三,是谢令窈前世与江时祁成亲的日子。 她顺手就写了上去。 “这能行吗?” 李嬷嬷有些迟疑。 “没什么不行的,送出去吧。” 李嬷嬷将信封好拿出去给了一个腿脚快的小厮,回了屋见谢令窈又拿了一页纸,洋洋洒洒已经写了一大篇。 “嬷嬷,我今儿个在城南的灌南口买下了一件铺子。” 李嬷嬷知道现在谢令窈现在主意大,逛个街顺手买间铺子什么的也不稀奇。 “宁姐儿是打算往后做生意用么?可是想好做什么了?” 李嬷嬷端了一个矮凳,坐在门口边给谢令窈做夏日贴身穿的绸衫,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同谢令窈说话。 谢令窈搁了笔,撑着下巴含笑问道:“嬷嬷可有什么想做的?” “我一个老婆子,哪里懂这个?倒是您,自己有主意了,怎还来问我?” 谢令窈颠颠儿跑到李嬷嬷身边蹲下,有些惊讶。 “嬷嬷怎么知道我有想法了?” 李嬷嬷放下手中的笸箩,放在门槛儿上,指了指谢令窈床尾那个硕大的黑木箱子。 “您日日看着那口装天香锦的箱子发呆出神,婆子我就想不知道也难。” 谢令窈俏皮一笑,抱着李嬷嬷的手臂撒娇:“这天下,只有嬷嬷你最了解我了!没错,我就是想做天香锦的生意。” 谢令窈把自己的初步设想同李嬷嬷讲了一遍,说完没等李嬷嬷说话,她自己倒已经先苦恼起来。 “现在麻烦的是,要怎么避开我爹把天香锦送来京都,二来则是缺人引荐,否则咱们难以在京都立足。” 谢令窈现在虽攀上了太后,可要是为了这么个事儿求上她老人家,谢令窈是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的。 李嬷嬷劝慰道:“也不急这一会儿,咱们眼下一件事一件事地来,等把婚退了再慢慢思虑。” 谢令窈打了个呵欠,裹着绒毯卧在一旁的美人椅上,捡了本闲书随意翻看,没看两眼便眼皮一翻,睡了过去。 李嬷嬷许久没听见翻书的动静,一抬头便见她大半张脸都遮在毯子里,只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紧闭的眼睛,呼吸轻浅而又平缓。 李嬷嬷轻手轻脚关了窗,看着谢令窈恬静的睡颜,忍不住红了眼。 她可怜的宁姐儿,这么乖巧懂事,怎么偏偏就没人疼? 江时祁刚进侯府的大门,周氏身边的安嬷嬷就将他截住,肥胖的婆子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公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要同您讲。” 张茂直接动手将人远远隔开,江时祁脚步不停,只当没瞧见她。 周氏找他是为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便也懒得见她。 可他不去见周氏,周氏却来见了他。 刚入夜,周氏便亲自来了梧桐居。 “持谨,近日可是累了?这是母亲亲自为你炖的汤,你快喝口热乎的,暖暖胃。” 对比江时祁的冷淡,周氏就显得热情得多,只可惜她慈爱表面下的算计,早就被江时祁看得一清二楚。 “多谢母亲,汤我会记得喝,儿子手上还有事未完,就不多留您了。” 周氏见江时祁欲走,急切道:“持谨,你舅舅的事……” 周氏能嫁入侯府,她的娘家那时也是风光无限的,只是随着周父、周家长子的相继离世,周家便只剩周氏的弟弟周振丰支撑门楣。 只可惜江时祁的这位小舅舅实在是个没本事的,文不成武不就就算了,还贪赌好色,这些年更是在周氏无底线的纵容下养得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前些日子,周振丰在京都有名的青楼佳人阁,为了一名青楼女子与人大动干戈,将人打成重伤,这会儿人家直接告了官。 原本周氏是想以钱权压人,将此事化解。可不料对方也不是什么平头百姓,至少比起周振丰这个靠姐姐立足的酒囊饭袋要有来头。 周氏终归只是一个深宅妇人,对方发了狠要拖周振丰进大狱,她一时也没了主意。 出了这种事,她不敢去找自家夫君,却企图以血脉亲情捆住江时祁。 可江时祁又焉能看不出周氏的心思? “他伤人是事实,儿子又能做什么?” “你舅舅心性单纯,平日里是荒唐了些,可这些年从来也没闹过什么事,定是那个下贱的妓子挑唆的,否则他怎会有胆子同人动手?” 周氏下意识替周振丰反驳,可见了江时祁冷淡的神色,她逐渐软了语调。 “孰是孰非咱们就先不说了,持谨,你舅舅最是疼你了,你也定不愿见他在牢狱之中受苦吧?咱们走走关系,把他放出来吧,现在才刚入春,夜间还凉着,他自小娇生惯养的,受不住啊!” “被他打的那个人现在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您的弟弟金贵,人家的儿子、人家的弟弟就不金贵?” 周氏这样急躁的样子,江时祁常常能见到。 周振丰赌输了钱她是这样急躁,周振丰娶的妻子不合意她这样急躁,周振丰的孩子不同她亲近她这样烦躁,周振丰就是打个喷嚏受了凉,她都能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她总觉得,她在侯府愈发不受待见是因为她的娘家衰败,故而急切地想要把周振丰扶起来,她从来也没有意识到正是她这种一心偏去周家的行为,早已惹得许多人不满,这才慢慢让她失了人心。 “那能一样吗!” 江时祁谦虚请教:“哪里不一样?” 周氏气极:“那是你舅舅!” 江时祁轻轻笑出了声,却听得周氏头皮发麻。 “母亲,我提醒过您一次了,让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可您非不听,还将主意打到了谢令窈身上,买通她的丫鬟。” “当日我让张茂带给您的话,您是忘了?” 那日江时祁让张茂带话,若是周氏再插手他的事,那么周家的事,侯府绝不会再出手解决。 周氏一惊,没料到江时祁连这个都知道了,可她必然不会承认。 “你别听谢令窈胡说八道!那丫头心思不正,嘴里哪里能有实话!” “不关她的事!”江时祁彻底冷了脸色。 周氏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这是在维护谢令窈,她顿时心惊不已,明明她都严防死守了,江时祁什么时候竟这样在谢令窈了?她连说一句都不行! “母亲有心思同我拉扯,还不如赶紧去人家府上赔礼道歉,多多赔上些钱财,总能获得谅解。” 周氏不甘心,若是拿钱买平安的话,便只能动她自己的私产,这些年,为了补贴周家,她的钱本来就剩得不多了,经此事,只怕要全赔了都不够,剩下的钱,她要是敢从侯府挪,太夫人必定饶不了她! “明明你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事,你为何非要我去人家跟前卑躬屈膝请求原谅,我可是你母亲!就算我干涉了你的事,那也是为你好!谢令窈那种身世,就算留着给你做个妾室我都嫌,又怎么配做你的正头娘子!” “够了!”江时祁尽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您应当知道,我并没有多少耐心。” 周氏意识到自己因为着急,话说得有些重,后面忙去拉江时祁的袖子,却被他抬手拂开。 “持谨,就这一次,只要你帮帮你舅舅,以后他绝对不会再犯事!” “你的事,你的事母亲以后也绝不会再插手!” 江时祁站着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 周氏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一脸期待地望向他。 “要么…….”江时祁突然出声:“只要人家愿意谅解,花多少钱都由我来出。” 周氏稍作犹豫后长长舒了口气:“果然,持谨是最孝顺不过的。” “前提是,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只管说。” “我要娶谢令窈,您不能阻挠。” 周氏大骇:“不行!她一个商户女!怎么配得上你!你莫要被她那副皮囊迷惑了去!” “现在不是我该不该娶她,而是她愿不愿嫁我。若您不同意的话,那您就去多看看他吧,否则以后怕是见不着了。” 江时祁不咸不淡的威胁让周氏周身一震。 思索片刻,周氏咬牙点头应下。 心里却是气极,那个谢令窈!真是个勾人的狐狸精!竟把江时祁迷惑成这般模样! 且等着吧,等她把振丰捞出来,再来慢慢对付谢令窈! “母亲最好说到做到,否则下次我不介意亲自出手把他送进去。” 周氏气的头脑发懵,蹒跚着脚步就往外走。 “慢着。” 周氏希冀回头:“持谨可是还有别的事要跟母亲说?” “汤凉了,劳烦您带回去吧。” 周氏这才意识到,她在浩瀚阁拖着江时祁半个时辰,那碗汤早就凉透了。 第34章 深夜偶遇 第34章 深夜偶遇 周氏走后,江时祁仰头靠在椅背上,左手握成拳抵在自己额头上。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中邪了,怎么突然就说出了要娶谢令窈的话来。 可那梦境那样真实,真实得让他觉得,谢令窈本就该是他的妻。真实得让他一想到梦中的男子若不是他,而是旁人,与谢令窈同床共枕生儿育女,他就会升起妒火。 可他不明白,好端端的,谢令窈说恨他,为什么宁愿撒谎也不愿嫁他。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谢令窈在望月楼吹奏的曲子与他所谱的一模一样。 谢令窈身上有太多让他不明白的地方。 “公子,人来了。” “进来。” 风尘仆仆的两人,踩着月色进了江时祁的书房,把这些日子查到的点点滴滴一一向江时祁呈报。 不算厚的一叠纸,轻轻松松就写完了谢令窈的生平。 江时祁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也没有找到谢令窈恨她的理由。 难道真是她的醉酒胡话? 不过江时祁却知道了她在简州的的确确是没有什么情郎的,这个认知让他心里舒坦了不少。 不管谢令窈为了什么不愿嫁她,只要她心里没有别人,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争抢夺取。 夜深了,江时祁沐浴后躺在床上,他盯着床顶,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入梦。 上次……很羞耻,可那其中滋味儿却令他有些食髓知味。 “江时祁,我恨你!” 江时祁心脏仿佛被捏住,他不知道为什么谢令窈会用那样怨毒的眼神望向他。 比上次在梦里见到她,她瘦了很多,虽依旧美丽,可明显脆弱又破碎。 谢令窈坐在妆台前,拿起精巧的胭脂盒往他身上重重砸去,扬起的粉在空中撒开,铺了满地。 江时祁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此刻只想让她不要那么难过。 江时祁迟疑之后,走近将人锢在怀里。 这个时候,他发现,谢令窈比他想象中还要瘦。 “怎么气成这样?嗯?” 谢令窈在怀里扭动挣扎无果后,在他肩膀上重重咬了一口。 剧烈的疼痛传来,江时祁发出隐忍的闷哼,那双手却丝毫没有松开。 “舟儿还这么小,你就为了那个女人一句话,就将他从我身边夺走!” 江时祁不可置信地抬起埋在谢令窈脖颈间的头。 那个女人? 他背叛了谢令窈? 不可能! 怀里的谢令窈不挣扎了,哭得稀里哗啦,一个劲儿要找舟儿,要找他们的孩子。 江时祁不知道该怎么哄一个哭泣的女人,他只能把人紧紧拥在怀中,无声地安慰她。 “这定是个误会。” 江时祁很肯定,他不是个会轻易动心的,谢令窈是个例外,他不相信他的人生中会有那么多个例外。 所以他不会背叛谢令窈。 谢令窈抽抽噎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你……那你把舟儿还给我!” 谢时祁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将她眼睫上残余的泪珠一颗颗吻掉,温柔而又虔诚。 “好,还给你,别哭了,好么?” 谢令窈怔怔睁开眼,哭肿的眼睛里闪过疑惑。 “江时祁,你今日好奇怪。” 江时祁见她额间碎发别在耳后,专注地望向她:“哪里奇怪?” “你平日不是这样的。” 江时祁自己也有些好奇:“我平日是哪样?” 谢明窈吸了吸鼻子,捏了捏他的脸,甚至怀疑他是假的。 “冷冰冰的,好似我欠了你好多钱。” 怎么可能?江时祁承认自己性子有些冷,但那是对旁人。 “那是我装的。” 谢令窈眨了眨眼,十分不解:“你为什么要装?” 江时祁想了想,可他也想不明白,在侯府,他谁也不用忌惮,犯不着对谢令窈故作冷淡。 “总之。”江时祁将谢令窈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胸膛上:“江时祁爱上谢令窈是宿命。” 或许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梦,江时祁说起这些情话来并没有什么负担,仿佛这些话就在他嘴边排着队往外蹦,丝毫不用犹豫。 谢明窈抽回了手,突然冷笑:“那个女人就在府里住着呢,你说这话,会不会太虚伪了些?” 江时祁来了脾气,他非要去看看谢令窈嘴里的“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走,我们一起去找她说清楚!” 江时祁一把将人拦腰抱起,可他却走不出这间屋子,刚到门口,只见白光一闪,江时祁又醒了过来。 他有些懊恼,梦里的谢明窈此刻正伤心,他怎么就醒了呢? 此刻,江时祁很想见谢明窈,不管是梦里的,还是现实中的。 江时祁披了衣袍,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梧桐居外面。 谢令窈下午睡久了,此刻精神得不得了,正蹲在梧桐居院外的那颗桃花下,趁夜摘花,一回头对上一声不响出现在身后的江时祁的视线,吓得差点一剪子捅了过去。 吓得狠了,谢令窈也顾不上客气不客气的,气急败坏地丢下剪子。 “江时祁,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这是谢明窈清醒之时,第一次喊他名字起,如同梦中一样。 江时祁在一瞬间的恍惚回神过来。 “谢小姐不也没睡?” “我这就去睡了!” 谢令窈说着就要往回走,却被握住了手腕。 “陪我聊聊?” 虽是有询问,可手上的力度却半点不减。 谢令窈:“……” 江时祁是疯了么? “我困了。” “谢令窈,你为什么总避着我?” 谢令窈气笑了,她指了指衣衫不整的自己又指了指同样衣衫不整的江时祁。 “你觉得,咱俩这样虽是被人撞见了,还能说得清?” 江时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一把把人拖在了暗处,理直气壮:“这样,就不会被人看见了。” 谢明窈无奈地蹲在一旁的石头墩子上,欲哭无泪,早知道她就不出来了,睡不着就在梧桐居里面转转就好了,非要出来! 江时祁现在喜怒无常,比前世还难琢磨! 江时祁站在谢令窈身侧,低头去看她毛茸茸的头顶。 “睡不着?” “是,下午睡多了。” “冷么?” 谢令窈拢了拢披风,摇了摇头:“不冷,你也别想着把你的披风给我,你里面只穿着中衣呢,脱了怪难看的。” 江时祁:“……” “我做了一件事,你别怪我。” 谢明窈警惕地站起了身,想要居高临下,却发现哪怕她站在石头墩子上,也不过跟江时祁堪堪齐平。 “你做了什么?” 江时祁坦诚道:“我让人去了简州。” 谢令窈有些生气:“你查我?” “因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说恨我。” 谢令窈握紧了拳头,胸口起伏。 “我都说了,那只是醉话!” “酒后吐真言,我相信那不只是单纯的醉话。” 窸窸窣窣脚步声传来,是巡夜的小厮。 谢令窈月牙白的披风,哪怕在暗处还是会隐约透出一丝白光来,江时祁下意识地就将人整个儿裹进了自己的披风内。 毕竟他们两个这样子被人看到,确实不太好,他倒是无所谓,却不得不顾及谢令窈的名声。 第35章 天生克她 第35章 天生克她 谢令窈比江时祁更害怕被人瞧见,她几乎并没有拒绝江时祁这样突然而又猛浪的举动,反而还迅速把头低下,将头顶抵在了男人结实的胸膛上。 她内里也不是什么单纯懵懂的娇羞少女,前世与江时祁也算是老夫老妻了,这样一点暧昧的举动,在她看来虽生疏,却也没到她需要尖叫羞涩的地步。 可尚且年轻稚嫩的江时祁却并不这样想。 谢令窈柔软温热的娇躯贴过来的一瞬间,江时祁便不敢再动了。梦终究是梦,再真实也不比此时此刻来得让他悸动。 独属于谢令窈的香气萦绕在江时祁的鼻端,让他短暂得失去了思考。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谢令窈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可她却也不敢再动。 因为她听到了江时祁紊乱而又剧烈的心跳。 因为害怕被发现么? 谢令窈觉得自己有些糊涂了,江时祁那样的人,似乎对一切都胸有成竹,处乱不惊,怎么会因为这个就吓成这样? 眼见谢令窈没有逃离没有挣扎,江时祁有力的臂膀猛得将人单手抱下石墩,让她稳稳落了地。 “你……” 谢令窈还来不及说什么,下一刻却被江时祁搂得更紧。 谢令窈的头顶不过刚到江时祁的下巴,此刻两人又身在黑暗之中,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江时祁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夜晚让谢令窈听得清清楚楚。 她突然觉得有些害怕,她不明白江时祁这是在做什么,更是觉得此情此景很是荒谬。 “江公子,人走了,还请你放开我。” 江时祁扣住谢令窈盈盈一握的腰肢,纹丝不动。 “江公子?” 谢令窈慌乱起来,想要伸手去推开江时祁,却被他转而握住手腕。 “谢令窈。”江时祁的嗓音显得有些暗哑:“嫁给我。” 谢令窈本就已经不冷静的大脑,被江时祁的话炸得一片空白。 场面变得寂静下来。 谢令窈不再扭动挣扎,江时祁也没再说话,耐心十足地等着谢令窈的回答。 寒凉的夜风吹过,两具炙热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丝毫感觉不到冷。 谢令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或许是觉得可笑吧。 “不可能。” 谢令窈的决绝令江时祁有些神伤。 “为什么?你既心里没人,为何不愿嫁我?” “你都说了我心里无人,自然也没有你,又为何要嫁你?” “因为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江时祁又补充道:“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谢令窈笑了,笑着却又溢出了泪,幸亏夜那样黑,江时祁看不见。 她前世的委屈,可都来自于眼前这个男人。 她突然很想,很想让江时祁也重新回到这个时候。 面对这个一无所知的江时祁,她除了远离什么都不能做,满腔怨恨无处宣泄,唯有逃避。 可他偏偏还要凑上来。 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到? 前世想要得到江时祁的心可不管她怎么努力也得不到。 今生想要摆脱前世的一切,可江时祁却也不让她如愿。 难道江时祁天生就克她谢令窈? 谢令窈抬起头,让风吹走那滴泪。 “江时祁,我嫁谁都可以,唯独不可以是你。” “为什么。” 江时祁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事这样棘手过。 因为不想重蹈覆辙。 “没有为什么。” 江时祁有力的胳膊缓缓垂下,谢令窈这次轻易便挣脱开来,并毫不留恋地迅速推开。 “夜深了,我回去了,江公子慢走。” 谢令窈的身影一闪,便进了梧桐居,若不是他身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香气,江时祁只当这是一场梦。 挺拔的身躯伫立许久,最后缓缓消失在了梧桐居。 后面几天,谢令窈没有再在侯府遇见过江时祁,她担惊受怕好几天,唯恐江时祁跑去跟太夫人说不想退婚了,不过这几天都没动静,想来是没发生这种事。 不过想想也是,江时祁那样高傲的人,被拒绝了之后应该不会再继续纠缠。 今日春光正好,谢令窈不愿辜负,终于应了江雨霏的约,去逍遥楼听曲儿。 “前几日约你,你都说身上不舒服,今日可是好些了?” 江雨霏左右看了看,见谢令窈气色的确不错,才放心下来。 “大好了,否则也不会想要出门去。对了,咱们听完曲儿还有别的安排吗?” “去逛逛吧,我正缺匹好看的料子做春衣。” 谢令窈手上还有挺多天香锦,便道:“待会儿去我那里挑吧,都是天香锦,花样也有鲜亮明艳,你会喜欢的。” 江雨霏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紧紧抱住了谢令窈:“你要真当我嫂嫂就好了!” 谢令窈哭笑不得,将江雨霏推开:“京都多的是人想当你嫂嫂的,你抱她们去!” 两人到了逍遥楼,被直接引到了二楼的雅阁。 逍遥楼一层有一个巨大的台子伫立在正中央,周边一个一个挨着的位置,二楼则是一间又一间的雅阁,推开朝内的这扇门,便可看见台子,视野很是不错。 她们到得早,台子上只有几位乐师在奏一些耳熟能详的曲子热场。 两人紧挨着坐下,嘻嘻哈哈说着闲话,屋外守着的下人突然来传话,说是景阳侯在外面,想要见一见谢令窈。 珠儿怒斥:“糊涂东西,咱们两位小姐都是闺阁女子,又无长辈在侧,哪里能见外男!” 更何况还是个色欲熏心的老男人! 下人忙躬身出去回了话,屋外便再无动静。 但谢令窈知道,景阳侯并不会轻易罢手,或许就在隔壁雅阁内等着她,等她们下去之时凑上来攀谈。 谢令窈倒不怕他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无礼的举动来,只是一想到他那张肥胖油腻的脸就犯呕。 “窈窈不怕,景阳侯不敢得罪咱们江家,更何况你现在有太后娘娘撑腰,谁也不能动你。” 江雨霏见谢令窈神色不太好,贴心劝她。 楼下已经咿咿呀呀开唱了,两人便没再在这件小插曲上费心,注意力被底下俊俏的两位小郎君吸引了过去。 “嗓子不错,珠儿,赏下去。” 珠儿笑吟吟捧了个小托盘上来:“小姐,还跟往常一样么?” “嗯,与往常一样。” 见谢令窈新奇地盯着托盘,江雨霏为她解释道:“这逍遥阁唱曲儿的呀,工钱并不高,主要是靠客人的赏钱过活儿,咱们觉得谁表现好,就多赏点,既可以让他们生活富裕些,也可以多鼓励鼓励他们。” 谢令窈也跟着江雨霏,放了二十两银子上去:“那我也赏,我觉得那个蓝衣服的唱得不错,长得也乖巧。” “什么呀,那绿衣服更好!” “蓝衣服!” “绿衣服!” “蓝!” “绿!” …… 两人正幼稚争执,不远处的雅阁却突然发出几声剧烈的声响,并伴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 随后是下人们手忙脚乱或奔或嚷的动静。 “江公子!你怎么敢对咱们家侯爷动手!” 江雨霏和谢令窈对视一眼,哐当一下丢下手里的茶盏,朝声音最大的那处赶了过去。 第36章 美色惑人 第36章 美色惑人 江时祁连着几日不曾回府,就连太夫人也以为他是公务繁忙,实际上他不过是心里乱,不想回去罢了。 沈知柏见他整天拉着张脸,直接帮他告了假,拖着他来逍遥楼听曲。谁知人一来就开始一声不响地喝酒,也不说话,也不理人。 沈知柏问也不问不出个所以来,便干脆由他去喝酒,自己悠哉悠哉听着曲儿。 可坏就坏在,这些雅阁其实也并没有多隔音,虽是正常音量说话还好,可隔壁的景阳侯明显是动了火,扯着嗓子嚷嚷,被江时祁一字不落,听了个一清二楚。 其言语间,对谢令窈所有冒犯与意淫。 江时祁缓缓放下酒杯,神色平静地起了身,走之前还跟沈知柏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让人帮我温酒。” 沈知柏呆愣地点了点头,目送着江时祁出了门。 没多时,江时祁进了隔壁的雅阁,然后便是拳拳到肉的动静, 沈知柏意识到出大事了,连忙赶过去,可是已经晚了。 景阳侯鼻血横流,一张老脸上尽是青乌。 而动手的江时祁,静静站在一旁拿了帕子仔仔细细擦着手,仿佛躺在地上哀嚎的景阳侯身上的伤与他无关。 谢令窈与江雨霏匆忙赶到之际,恰见江时祁面色冷峻,将手中染血的帕子随意丢弃于景阳侯身上。 “等侯爷养好了,咱们再去陛下跟前分辩。” 回头对上谢令窈,江时祁视线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只对她身后的江雨霏道:“回府去。” 江雨霏被江时祁方才狠戾的神色和动手打人的举动吓得不轻。 “大哥哥……” “回去。” 谢令窈率先转身,拉着江雨霏就往回走。 “放心,他能解决。” 虽不知道江时祁为了什么同景阳侯动手,但谢令窈相信江时祁并不是个冲动之人,他敢动手,就必定留了后手。 不过这次,显然是她猜错了。 江时祁侧了侧身,景阳侯府的下人立即一拥而上,把人从地上抬起急匆匆送去就医。 沈知柏头疼不已:“接下来怎么办?景阳侯就是再不得陛下心意,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侯爷,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莽撞?要动他有的是法子,偏选了这么个棘手的手段。” “一时没忍住。” 沈知柏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感叹道:“美色惑人啊!而且……我看人家方才走得可是一点也没犹豫……” 是呀,哪怕她回头再看上他一眼,他心里也会好受许多。 “早知我就不拖你来逍遥楼了。” “诶?你去哪儿?” “沐浴更衣,面圣。” 江时祁下了楼,他砸坏了一些东西,主动去赔了钱。 却见柜台上正摆着一个托盘,上面摆了两个二十两,下面各压着一张字条,写着的应是方才唱曲两位优伶的名号。 其中一张上面的字迹他认得,那是江雨霏的字。 而另一张是谁写的就不言而喻了。 “他们俩,谁是晴山?” “那边穿蓝色衣衫的那个。” 江时祁顺着沈知柏的手指,仔细打量了晴山好几眼,最后神色不明地离开了。 谢令窈的品味,不过如此! 江雨霏和谢令窈二人乘兴而来 败兴而归,回去路上,江雨霏抚着胸口一阵后怕。 “原以为大哥哥只是性子冷,没想到动起手来却也这样狠!窈窈,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先告诉祖母一声?到时候景阳侯真被大哥哥打出个好歹来,咱们也好先想对策?” 江家的事,谢令窈自不便插手,只道:“这事,还是你自己抉择吧。” 江雨霏闷闷点头,过了一会儿已然作出决定:“这种事反正也瞒不住,而且大哥哥方才也没说让我别乱说话,那我还是跟祖母说说吧,还能帮着大哥哥想想办法。” 进了府,江雨霏马不停蹄就往太夫人院里去了,谢令窈则自己回了梧桐居。 入了夜,江时祁才从宫里出来,就被太夫人请了过去。 “今天逍遥楼发生的事,雨霏同我说了,你也别怪她多嘴。发生这样大的事,我就算帮不上你什么,也总要问问缘由。” 屋内只有江时祁和太夫人两人,可气氛却很是压抑。 “持谨,景阳侯究竟是怎么得罪了你?竟惹得你直接动手?” 若不是江雨霏亲眼所见,太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江时祁会有一天与别人动起手来。 江时祁自七八岁起就是跟着老侯爷亲自教养,所言所行皆是三思而后行,从未如今日一般冲动过。 到底是亲手养大的孙儿,太夫人了解江时祁比周氏更甚。 若说是因着官场上之事,她自是不信,景阳侯不过空有一个爵位,在朝堂之上没什么实职,不会与江时祁起什么冲突。 况且即便是因为官场之事,江时祁有的是手段对付,又怎么会白把自己把柄交到别人手中去。 见江时祁依旧不语,太夫人语气严厉起来:“持谨,难道你要亲自跪在你祖父的牌位前,才肯如实说来吗?” “祖母,不过一些私事,孙儿已经进宫同陛下陈情过了。景阳侯本就行事不端,这些年四处树敌,陛下对他早有不满,正好趁此次敲打他。” “我不是问你如何解决,我是问你为何动手。” 太夫人见江时祁打定主意不张口,也不与他周旋,直接道:“雨霏来时,正巧你母亲也在,她听说窈儿当时也在,当即就说你这是为她昏了头。” “你母亲这个人我是晓得的,虽平日里也常胡言乱语,可在你的事情上,她不敢。” “持谨,你动手可是因为她?” 之前江雨霏在她面前偶然提过,说景阳侯这个老色胚,一把年纪了还满肚子花花肠子,好几次见了谢令窈都挪不动脚。 太夫人有理由相信是景阳侯对谢令窈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才让江时祁失了理智,与他大动干戈。 江时祁没有否认。 “景阳侯污言秽语污蔑于她,孙儿自是不会坐视不理。” 亲耳听到江时祁的这番话,太夫人觉得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她最引以为豪的孙儿,有一天竟真为了个女人与人大打出手,而这个女人还一心要与他退婚。 “你这是……动了心思?” 江时祁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太夫人捶了捶光滑的桌面,有些痛心疾首:“糊涂啊!这个谢令窈除了漂亮些还有什么好的?这满京都的名门闺秀哪个不如她?你怎么…….” 见江时祁微微皱了皱眉,太夫人知道他不爱听这些话,便陡然止住了话头,问他:“那这婚还退吗?” 江时祁想起谢令窈的决绝。 “既然她想退就退吧。” 太夫人气恼地把手里盘得油光水滑的两个核桃砸到了一边去。 这都是什么事啊! “祖母,她什么都不知道,您和母亲别同她说这些。” 太夫人:“……” 看来不能再等到寿宴了,她得趁着江时祁还没改主意,赶紧把婚约解了。 第37章 和亲的公主 第37章 和亲的公主 景阳侯刚能起身,便拖着病躯入宫面圣,本欲状告江时祁,使其在御前低头认罪。岂料圣上非但未责罚江时祁,反倒将景阳侯狠狠训斥了一番,直气得他几近昏厥。 这还不算完,太后那边专门派了两个老太监,将人堵在景阳侯府好一顿申斥。 在皇上和太后的连番惩戒下,京都众人也算是嗅出了些东西,本就不受待见的景阳侯更加门庭冷落。 一向在外趾高气扬的姚琳琳也开始闭门不出,唯恐出门被人笑话。 这边侯府太夫人也没闲着,专门送了帖子去徐家,亲自上门去同徐家太夫人敲定解除婚约的仪程。 江时祁这些日子有意避着谢令窈,两人同在侯府,却有近十日不曾见上面。 谢令窈听徐家太夫人说,解除婚约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她便安心待在侯府同江雨霏玩乐。 不过这些日子谢令窈也没闲着,差人去把先前买的铺子好好打整了一下。 刚过晌午,江雨霏又来寻她。 不等谢令窈招呼,江雨霏径直一屁股坐在了谢令窈身侧,自顾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窈窈,我今儿来,跟你说件新鲜事。” 谢令窈好笑道:“有多新奇,值得你专程跑上一趟?” 江雨霏搁下杯子,神神秘秘道:“邛偤那边要送个公主过来和亲。” 这个谢令窈倒是知道,邛偤不过是一个边陲小国,邛偤的公主算不得有多金贵,皇上年岁已高,不欲再纳后妃,皇子们又都已有正妃,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将她如何安顿。 虽说邛偤不过弹丸之地,但却是第一个主动归顺大黎的小国,能够不战而胜,大黎也是十分愿意接受。 为回报邛偤的诚意,大黎必定是要好好对待这位公主,让人家千里迢迢赶着来当个侧妃实在是有些欺负人了。 不过邛偤是知道大黎的情况,也不过分,只说找个侯爵之家当正室也可。 这样一来,这个范围就广了,多的是青年才俊可以给她挑选。 谢令窈记得前世这位邛偤公主最后嫁给了琼枝公主的次子。 “和亲有什么稀奇的?” “和亲不稀奇,稀奇的是邛偤不要求非要与皇室接亲,说找个勋爵之家成亲就可以了。” 谢令窈勾唇道:“比之皇室,侯爵之家能选择的年轻公子更多,公主必能觅得良人。” 江时霏轻轻推了推谢令窈的肩膀:“你猜,她看上谁了?” 谢令窈知道结果,但还是很给面子地问:“谁呀?” “我大哥哥!” 谢令窈笑意微僵,怎么会是江时祁?明明前世江时祁与她并无交集。 谢令窈倒是不在意江时祁被谁看上了,她只是不喜欢这种事情脱离既定结局的感觉。 “瞧你,这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后悔啦?” 谢令窈嗔笑道:“你就是盼着我后悔!可我偏就不后悔。只是奇怪,这位公主刚来京都应该没几日,江公子怎么就入了她的眼了?” 江雨霏耸了耸鼻子:“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入了她的眼?我大哥哥那样的男儿,哪个女子见了能不心动?” 谢令窈指了指自己,笑得讨打:“我咯!” “也就只有你!走,陪我出门去。” “怎么又要出门?” “先前你给我的那两匹布,我拿出去找人做了,今儿做好了,咱们去看看,若尺寸没量好,我就在那儿改。” 谢令窈换了衣服,补了妆容才跟着她出门去。 等到了地方,谢令窈发现这是一家专门做成衣的店铺,一楼卖成衣,二楼专替人定做衣裳。 江雨霏进了一间小屋被人带着重新量尺寸,谢令窈站在窗户等她的时候,观察了一下这间铺子离她先前买的那家铺子的位置,离得挺远。 她也可以参照这种模式,再想办法把二楼的铺子一并买下,一楼卖布匹,二楼专为客人定制。 两家离得远,也不至于争抢生意。 “谢小姐?” 谢令窈回头,见一俊朗男子一脸笑意地朝她走过来。 她认得这人,江时祁的好友沈知柏。 “沈公子。” 沈知柏惊讶不已:“谢小姐认得我?” 谢令窈瞬间反应过来,今生她的确不该认得沈知柏。 谢令窈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在沈知柏的注视下,缓缓侧过头去,一脸娇羞。 这是谢令窈能想到最快能糊弄过去的法子了。 沈知柏大胆猜测,难不成谢令窈是看上他还专门打听过他? 得这样一个美人儿亲睐的感觉实在是有些美好,沈知柏还没来得及浮想联翩,却被身后的寒意震得后背发凉。 江时祁沉着脸缓步上了楼梯,后面还跟着一位服饰奇特的女子。 谢令窈听见动静,本能回头望去,一时间两人视线对上,彼此又默契地迅速移开了。 她有些无奈,怎么一出门又遇见了江时祁,这京都真的就这样小么? 谢令窈只略略一眼,便认出那位服饰奇特的女子就是邛偤公主。 这江时祁,前些日子还让她嫁给他,这转头就同邛偤公主出双入对,幸亏她足够坚定,否则…… 邛偤公主一上来便兴冲冲地直直走了进去,招呼伙计把她做好的衣服赶紧拿出来试。 江时祁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沈知柏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主动开口道:“谢小姐是在做衣裳?” 谢令窈嘴角挂着清浅的笑,轻声道:“陪好友……” “宁姐儿!” 谢令窈话头被截断,朝窗口往下,瞬间眼前一亮。 “辰哥哥!” 惊喜雀跃的音调让坐在一旁的江时祁心口堵了堵。 什么哥哥值当喊得这么亲热? 宁姐儿?谢令窈的乳名么? 谢令窈有些歉意地回头朝沈知柏道:“抱歉,沈公子,我且先下去了。” “好的好的,你先去忙。”沈知柏殷勤地为谢令窈让开了路。 谢令窈匆匆走到楼梯口又倒了回来,径直走过江时祁,朝等一边的珠儿道:“与你们家小姐说一声,待她试好了,不用等我,我到时候自己回去。” 珠儿忙福了福身:“是。谢小姐,您今日就带了两个小丫鬟出门,再带两个小厮吧,万一遇见歹人了可是麻烦。” “不必,那人我信得过,我先走了,你一定记得给你家小姐说。” 谢令窈说着已经飘然下了楼梯,步伐轻快地朝柳辰走了去。 沈知柏朝江时祁挑了挑眉:“想看就看呗,再不看人就走远了。” 江时祁握了握拳,唰一下站起了身,走到窗边朝底下望去,见谢令窈笑得两眼弯弯,同身前的男子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柳辰是谢令窈母亲那边儿的一位表兄,受她小姨之托,每年都会来简州专门看她一次,为的就是确保她在简州能不受委屈。 “小些时候就听说你在京都定了一门亲事,今年专门过来成亲。我想着正好要来京都,便来看看你,正愁不知道怎么联系你呢,可巧一抬头就望见你了。” “辰哥哥可是才到?打算在京都待几日?” 两人说着便缓缓走出了江时祁的视野。 沈知柏好心提议:“要我找个人跟着去看看吗?” “不。” 沈知柏欣慰地点点头,还算有救。 “我让张茂去。” 沈知柏:“……” “我上来那会儿,你们在说什么?” 沈知柏:“……” 他就知道,当时背后的凉意绝对不是幻觉! “你自己猜去吧!” 真是没救了! 邛偤公主扯着裙子出来,对着两颗后脑勺期待问道:“江公子,沈公子,你们看,这身衣服好看吗?” 江时祁:“好看。” 邛偤公主:“……” 你倒是回回头再说这个话? 沈知柏刚被谢令窈的美貌冲击,此刻再看邛偤公主,是觉得有些寡淡,但是没关系,他最擅长夸人了。 在沈知柏引经据典把邛偤公主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之后,她大手一挥,一口气买了十几身衣服满载而归。 第38章 成亲的条件 第38章 成亲的条件 谢令窈实在生得太招摇,柳辰放心不下,干脆骑马一路将谢令窈的马车送到侯府门口才停下。 “宁姐儿,我就住在卿来客栈,大概还要在京都留半个月,你有事只管让人来寻我” “好。” 谢令窈没再多言,朝柳辰拘了礼便进了府。 她倒是乐得自在,殊不知侯府已经乱了套了。 太夫人与几位儿媳皆沉默端坐,周氏已然焦急落泪,手持帕子轻拭眼角:“母亲,那邛偤公主若真的嫁与持谨,可如何是好?难道咱们家真要迎娶一位异国公主为长孙媳?” 葛氏虽素来与周氏不和,此刻却也高兴不起来,邛偤公主,大小也是个公主,陛下又重视,若她真嫁进来,只怕着侯府谁都得捧着她。 “是呀,母亲,持谨可是长孙,他的嫡子,怎么能有他国血脉。我听说那邛偤人可是蓝眼珠儿,看着跟个猫儿似的,怪吓人的!” 周氏听了葛氏的话,瞬间哭得更大声了。 “母亲,您快想想办法呀!等到她真跟陛下开了口,可就来不及了。” 太夫人扶着额头,同样急得头疼。 倒是赵氏,脑子还算清醒,小声提醒道:“这持谨,此刻还是有婚约在身上的。” 周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太夫人也猛得抬起了头。 “现下有现成的婚约,谢小姐又得了太后的亲眼,这桩婚事,有她老人家作保的话,甭管什么公主郡主,都撼动不得。” 葛氏一拍手,忙道:“这倒是!母亲、大嫂,这谢小姐虽说家世差了些,可现在能常常进宫见太后,与从前也是不一样了。更何况,不管怎么说,她始终是咱们大黎人,而且还生得好看,往后和时祁的娃娃不知道得多漂亮呢!” 太夫人心动了动,却又迟疑:“可到底他两人已然是走到退婚这步了。” 葛氏两手一摊:“这个节骨眼上退婚,咱们就等着娶个蓝眼珠儿进门吧。再下一代咱们江家可就有一窝蓝眼珠了。” 周氏想了想,以后那邛偤公主要是有了孩子,两人一大一小瞪着两双蓝眼珠儿把她盯着,她就瘆得慌。 再说,先前她答应过江时祁,不能阻碍他娶谢令窈进门。 周氏犹豫着开口:“要不,就……不退了?” 太夫人横了几人一眼:“你们忘了?是人家不嫁,不是咱们不娶!” 葛氏翻了翻眼皮,眼珠一转:“要么…….生米煮成熟饭?” “休要胡说!”太夫人一拍桌子,恼道:“谁也不许使这种下作手段!你也是有女儿的人,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葛氏缩了缩脖子,有些不满地嘀咕:“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儿媳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都先回去,等持谨回来再说。” 太夫人将人撵走后,偷偷让吴嬷嬷去请了谢令窈来。 谢令窈自回来便有些心神不宁,再听了太夫人劝她的那些话后,一颗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窈儿,我也不逼你,你先回去想想,好么?” 太夫人此刻只觉世事无常,一个月前,他们还嫌弃谢明窈的出身,一心想找法子同人家退婚,可现下,她却不得不腆着一张老脸反过来求谢令窈不要退婚。 谢令窈恍恍惚惚进了梧桐居,片刻后又蓦然起身,去了浩瀚阁。 “江公子在么。” 浩瀚阁守门的小厮见是谢令窈,忙客气道:“公子还未回来,等他回来了,小的让人去同您说一声。” “好。” 谢令窈又回了梧桐居,将自己埋在床榻间,怎么也没料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会发生这种事。太夫人话虽说得好听,可谢令窈却是知道她的强势。 等到时候他们发现她说不通,转头去找她爹说,那可真就全完了。 她现在倒有了另一个主意。 不过还得看江时祁同不同意。 江时祁知道今晚事多,早早回了府,不用太夫人请,自己就去了。 “我跟你母亲的意思是,窈儿是个好姑娘,你对她也有这个想法,要么这婚约咱们就不解除了?” 江时祁淡淡道:“我们怎么想的不重要,她不同意也没办法。” “没办法就想办法。”太夫人幽幽叹了口气:“她到底是个小姑娘,你多去她跟前晃悠晃悠,撩拨撩拨。” 江时祁心想,她就是个铁石心肠的,怎么能撩拨得动? “左右你努努力,梧桐居离你的浩瀚阁也不远,走两步就能见着了,别整日就知道忙公务,你已及冠,有些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太夫人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要教江时祁如何讨姑娘欢心。 江时祁从太夫人那里出来,沿着小道往回走,在必经之路上遇见了面如死灰的谢令窈。 “江时祁,我有话要跟你说。” 江时祁长腿一迈就越过了谢令窈:“换个僻静之处。” 谢令窈跟着江时祁去了他的书房。 江时祁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他自己则有些慵懒坐在了书桌正对面的椅子上。 “不知谢小姐有何事要同在下商议?” 谢令窈掀了掀眼皮,嗓音有些疲惫:“我们可以成亲。” 江时祁似有些惊讶,微微坐直了身子:“哦?倒是不知谢小姐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江时祁,你非要同我装傻么?” 江时祁站起了身,走到谢令窈身前,微微俯下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将谢令窈困在椅子内。 “你有什么条件?” 谢令窈抬头直视江时祁黑沉沉的眼眸。 “成婚后两年内,我们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和离,婚姻存续期间,你不能干涉我任何事,当然,我也不会干涉你的事。” 江时祁不置可否。 “没了?” “你……不能碰我。” “继续。” “我想在京都做布匹生意,你得帮我。” “没了?” “江家的事,我一概不管,别让人来烦我。” 江时祁直起了身,语气清浅:“我想想。” 谢令窈表示理解,只问:“你需要想多久?” “三日内。” “好。” 谢令窈转身欲走,又突然顿住脚。 “江时祁。” “你说。” “那夜,你为何要我嫁你?” 江时祁用目光描摹着她的背影,反问:“你觉得呢?” 谢令窈摇了摇头,有些挫败,她看不透江时祁。 “过来。” 谢令窈再回头,发现江时祁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画轴。 “打开看看。” 谢令窈怀揣着好奇,将画铺子江时祁宽大整洁的书桌上,缓缓打开,上面赫然是她的画像。 江时祁绕在她身后,声音从头顶传来:“明白了吗?” 谢令窈吓得后退一步,正好撞进江时祁怀中,被他单手紧紧环住纤腰。 “谢令窈,我很贪心。” 谢令窈咽了咽口水,她设想过江时祁要娶她到无数原因,唯独没想过是因为……喜欢?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江时祁不喜欢她的,江时祁怎么会喜欢她的呢? 江时祁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让谢令窈没办法思考。 她只觉得有些事正在一件件颠覆她从前的认知,她很迷茫,也很慌张。 “只要你愿意嫁我,我可以答应你的一切要求,这三天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 江时祁相信,他可以在两年内捂热谢令窈的心,让她不舍得离他而去。 谢令窈已经快要听不清江时祁的话了。 荒唐,怎么会这么荒唐? 江时祁将谢令窈松开:“我要出门一趟,不多不少正好三日。” 谢令窈怀里抱着江时祁硬塞给她的画像,脑子一片混沌,鬼魅一般飘回了梧桐居。 直至泡了个澡躺到床上她神思才清明了些。 她起身打开画像,就着烛火怔怔看着。 一炷香后,她收起画像,啪嗒一下丢进了床底。 前世求之不得的东西,今生她却不稀罕了。 第39章 他也重生归来 第39章 他也重生归来 江时祁奉命去容庆办差,事不算麻烦,来回路上不过三天,也不算远。 这种差事江时祁经常办,可任谁都没想到,他回来的路上竟出了事。 江时祁率领众人绕过琉阳城外的那片密林之际,忽然从林间冲出十来个黑衣人,仿若索命恶鬼,招招狠辣,刀刀夺命,江时祁的随行之人瞬间伤亡过半。 幸而张茂武艺高强,成功将江时祁一路护回了京都,不过江时祁还是受了伤,伤口虽不大,但那些人铁了心要他的命,武器上皆浸了毒。 江时祁自昨夜强撑着力气回了侯府便力竭倒下,江时祁的父亲江裘海向皇上请旨,一口气请来了五六个御医。 可直至今晨,江时祁仍未醒来。 太夫人又急又怕,喝了碗人参汤吊着,亲自守了一整晚,天方亮还是没撑住,也晕了过去。 一时间侯府又乱糟糟一团。 江时祁是整个江家的未来,其他几房的几个男丁加起来,都越不过他去。 但凡是豪门大族,深知一脉同源一体同宗的道理,江时祁好,未来的整个江家才好。 景阳侯就是一个摆在眼前的例子,空有爵位而没有实权,皇上说斥责就斥责,半点情面也不用留。 如今江时祁倒下,整个侯府如丧考妣,气氛低迷。 谢令窈听了消息却并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 毕竟都说好人不长命 祸害遗千年,江时祁这种祸害还有得活呢。 谢令窈甚至有些恶毒地想,若江时祁真的没撑住,那她的问题可不就迎刃而解了? 又过了两日,果真如谢令窈之前想的那样,江时祁身上的毒一解便醒了过来。 他静养了一日后,江雨霏来约谢令窈去探望江时祁,谢令窈原本想拒绝,可又的确想去瞧瞧他半死不活的样子,便应了下来。 江雨霏路上去找了谢令窈,故而来得有些晚了,此刻人已散去,只剩她们两个被引至江时祁卧房之外。 哪怕是堂兄妹那也是有避讳的,故而江时祁门内摆了一架屏风,江雨霏只站在屏风之外同江时祁说话。 江雨霏知道江时祁本就话少,此刻身子不适肯定更不愿说话,便只叮嘱他多注意休息要好好吃药便带着谢令窈要走。 沙哑低沉的声音陡然响起:“谢令窈,你留下。” 江雨霏诧异地隔着屏风去看江时祁朦胧的身影。 大哥哥怎么会直接唤谢令窈的名字,而且还让她进卧房? 这……于理不合啊! 谢令窈倒没注意这些,她料想江时祁是要同她说婚约的事,便同江雨霏说了一声后坦然进了内室。 江时祁卧在床上,面上没有一丁点儿血色,整张脸苍白地宛如一张白纸,俊朗深邃的眉眼好看依旧,就是整个人此刻看起来脆弱至极。 谢令窈站在床边,皱了皱眉。 “好的大药味儿。” 江时祁没说话也没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谢令窈。 谢令窈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莫名:“我脸上有脏东西?” “谢令窈。” 江时祁低低出声,嗓音中含着谢令窈没听懂的情绪。 谢令窈抱着手臂,被江时祁身上的浓重药味儿熏得远了些。 “江公子,请讲。” “好久不见。” 对上江时祁的目光。 好熟悉的眼神! 谢令窈眯了眯眼睛,唇角轻扯,幽幽道:“是啊,好久不见。” 江时祁,你也回来了。 第40章 嫁谁不是嫁 第40章 嫁谁不是嫁 自从昨日醒来后,江时祁就一直静静地躺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床上,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虽然难以置信,但仅仅只用了一个时辰,他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竟然回到了十年年前,也就是他刚及冠那年。 他近乎疯狂地把这一个月关乎谢令窈的回忆拿出来默默咀嚼了一番。 年轻的、健康的、鲜活的谢令窈。 没有死在他怀里的谢令窈。 他很想她。 二十岁的江时祁会不顾一切,自私地把谢令窈算计成他的妻子。 他会故意接近邛偤公主,使她倾心,让整个江家产生邛偤公主非嫁他不可的错觉,从而迫使太夫人、周氏不得不接受谢令窈,甚至去请求她不要退婚。 可三十岁,失去过谢令窈一次的江时祁,却不敢有任何逼迫谢令窈的想法。 那个女人狠心得很,说不要他就不要他,说不要舟儿就不要舟儿,自己匆匆就走了。 江时祁记得走之前,谢令窈答应要嫁给他,只是如同前世一般,心不甘情不愿。 江时祁还没决定后要不要放手,给谢令窈想要的自由,她却舍得来看他了,可真不容易。 前世他坠马养了半个月,这个狠心的家伙连碗汤都不舍得给他送一回。 谢令窈缓缓靠近,从头上取下一支点翠牡丹钗拿在手里把玩。 “江大公子,从前种种过眼云烟,一切权势名利皆要从头再来的滋味儿如何?” 谢令窈的嗓音又脆又甜,可说出来的话从来都是把江时祁气得直想把人一口咬死。 “从前一步一步走来多有艰难,如今按着脚印走下去,岂不是事半功倍?多有松快?” 江时祁坐在床榻之上,谢令窈终于有机会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向他。 “不愧是权倾朝野的江大人,不比我这种无牵无挂的闲人,野心依旧啊。” 江时祁眸中暗光闪动,嗤笑道:“无牵无挂?谢大小姐还真是忘性大,亏你走后舟儿茶饭不思心神恍惚,日日念着你这个母亲,你一句无牵无挂,就将他撇得远远的。若让他知道,不知道该庆幸你心大,还是该恨你狠心。” 十年夫妻再相逢,彼此都不知何为嘴下留情。 提到儿子,谢令窈的怒火直冲脑门儿,眼中仿若有火光闪动。 “江时祁,你何至于说这些话来戳我心窝子?你不要忘了,你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若非你当年非要将那么点儿大的孩子从我身边夺走,舟儿何至于与我生疏至此!” 江时祁看着谢令窈纤指之间的那只发簪,他感觉下一瞬就会被送进他的胸膛。 江时祁不想一回来就同谢令窈吵架,干直接让张茂把人请了出去。 被“请”出去的谢令窈一通火无处发泄,走到浩瀚阁门口,怒从中来,一巴掌掀了江时祁精心饲弄的兰草。 张茂:“……” 江时祁的伤本就不重,毒素清理干净之后只躺了两天就进了宫。 又只花了两天就把景阳侯查了出来。 景阳侯对江时祁怀恨在心,一气之下竟想到了买凶杀人,花了大价钱买江时祁的命。 铁证如山,景阳侯抵赖不得,皇上大怒,直接夺了他的爵位。 当然,陛下做出这个决定也不仅是因为他要杀江时祁,景阳侯本就经不起查,此番彻查,诸如贪污受贿、强抢民女、仗势欺人等大罪小罪可谓一应俱全,令人乍舌。 皇上就算是不想动他都不行了。 “那么个老东西,陛下留他一条命都算是法外开恩了,他居然还敢在牢里对我大哥哥破口大骂,扬言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江雨霏气得把桌子拍得邦邦作响,把蹲在大狱之中的景阳侯骂得体无完肤。 谢令窈专门给她倒了杯菊花茶:“你降降火吧,润润喉再接着骂。” 江雨霏牛饮一杯,突然噤了声,挪了挪,靠得谢令窈更近些。 犹犹豫豫开口道:“我今儿个出门前,听我母亲说,祖母她们是不是不让你退婚了?” 谢令窈自己也喝了一口菊花茶,她也需要降降火,江时祁把她气得够呛。 “你消息倒是灵通。” 江雨霏有些着急:“这种事,你先前怎么不跟我说?咱们也好一起想办法啊!” 谢令窈有些感动地捏了捏江雨霏肉嘟嘟的脸颊,好笑不已:“你还能去同她们据理力争不成?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夫人铁一般的性子,没用的。” “那你……” 谢令窈撑着下巴朝她眨了眨眼:“当你嫂嫂呗,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不嫁你大哥哥很遗憾吗?” 江雨霏眉头紧皱,神情严肃:“你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我想了一下,这成亲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你们执意退婚祖母也拦不住,我看你干脆赶紧写信让你爹爹来跟她谈,这种事还能赶鸭子上架不成?” “雨霏,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雨霏郑重点头:“你说,我定会替你保密。” 谢令窈体贴地端走她手中的茶盏,免得她给摔了。 “退婚,是我自己的主意。我爹他急着攀上江家,就算是绑也会把我绑去成亲的。” 江雨霏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惊得说不话来。 好半晌才艰难道:“窈窈,你这胆子也忒大了吧!” “那要不然……去求太后娘娘?” “罢了,嫁谁不是嫁。” 谢令窈不想认命,可她终归还是反抗不了权势与命运。 太后能庇护她一二已经是徐家太夫人替她低声下气求来的,她怎好再请太后出面解决这么一桩得罪人的事。 今生她嫁给江时祁也不算糟糕,因为她不爱他。 不追求虚无缥缈的爱,就不会有心伤难过。 等到沈宛初到了婚配的年纪,她就主动让位,让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并真诚地祝福他们断子绝孙、永世不宁! “可是你不喜欢大哥哥啊……” “喜不喜欢重要么?雨霏,等你以后有了夫君……算了,你还小,我同你说这些说什么。” 比谢令窈还大一个月的江雨霏:“?” “你别老说一些老气横秋的话,我大哥哥人还是不错的,你们俩要是能日久生情也不错。我就没见过比你们俩还好看的,以后你们的孩子不知道得漂亮成什么样子呢!” 他们俩的孩子? 谢令窈想到舟儿,心口痛了痛,但同时也心念一动。 若是能怀了舟儿再和离的话…… 第41章 怨偶也是偶 第41章 怨偶也是偶 软帐之内,谢令窈沉沉睡着,却总能感受到一道犹如实质的目光,扰得她不得安眠,最后索幸睁开了眼。 “谁……唔!” 谢令窈一睁眼便见床边有一个极模糊的高大人影。 顷刻间,巨大的恐惧将她笼罩,下意识就要尖叫出声,却被一双大手死死捂住。 “是我。” 听了这熟悉的声音,谢令窈才终于停止剧烈挣扎,一把拍开捂住自己的手。 谢令窈安抚着自己上下起伏的胸口,气极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近乎低吼;“江时祁!你大半夜不睡觉,偷偷溜进我的房间做什么!” 江时祁慢悠悠起身点亮了一盏烛火,坐在桌前。 烛火跳动下,江时祁脸上的疲惫无处遁形。 “抱歉,我赶回来已经很晚了,若再让人通报,便不合适了。” “你这样直接翻窗进我的屋子,就合适了?”谢令窈质问过后接着又嘟囔了一声:“缺大德,守小德。” 江时祁只当没听见谢令窈的话,她那张小嘴跟利剑似的,几个回合就能把他捅得千疮百孔,在朝堂上可以舌战群雄的江时祁在她面前唯有甘拜下风。 两人沉默下来,又突然同时开口。 江时祁:“我知道你不愿嫁我,这件事我会解决,你给我十日,届时你就可以脱身了。” 谢令窈:“我想好了,咱们成亲吧。” “……” 话落,两人大眼瞪小眼。 “好,定在老日子么?”江时祁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仿佛方才那些话不是他说的。 三十岁的江时祁比二十岁的江时祁底线地的多。 苦瓜也是瓜,怨偶也是偶。 上天垂怜让他重来一世,他绝不会容谢令窈再被那毒妇所害!即便她不爱他,他也会护她周全。 谢令窈翻了个白眼:“那我先前提的那些要求?” 江时祁虚伪应下:“我都接受。” 谢明窈一手捂嘴打了个呵欠,长睫挂了滴晶莹的泪珠儿,一手指了指窗户,示意江时祁赶紧滚。 江时祁站起了身,却没离去,反而走向了床榻。 谢令窈拉起被子刚准备躺下,听见脚步声,疑惑回头:“你还有事?” “柳辰来了?” “来了,怎么?” 江时祁顿了顿:“没事。” 江时祁深深看了谢令窈一眼,这才闪身出去。 人走了,谢令窈骂骂咧咧起了身。 “眼里就是看不见活儿!走之前也不知道帮我将烛火灭了!还得我自己来!” 在窗边还没走的江时祁听见动静,无声笑开。 还真是有活力呢,真好。 第二日谢令窈把自己的答复告诉了太夫人,太夫人满意极了,当即就去让人合八字,算日子。 应付完太夫人,谢令窈又去给徐家太夫人写了一封信,说明了始末,并表明她并非被逼迫,她应下不过是权衡之下的一个选择罢了。 谢令窈原先还害怕徐家太夫人会因为她的反复无常而心寒,可不料她一改往日对江时祁不看好态度,还反过来对他赞不绝口,直说谢令窈的选择是对的。 谢令窈捧着回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前世是谢令窈求着要嫁给江时祁,江家对她轻蔑嫌弃。 今生是江家求着她嫁给江时祁,江家上下对她感恩戴德。 谢令窈直叹世事无常。 而今的梧桐居里甚是热闹,往昔唯有江雨霏肯涉足此地,现今江倩柔、江玲珑与江秋寒数人,清晨便来,直至将近用午膳时方才离去。 谢令窈疲于应付她们,一大早便要拖着江雨霏出门去躲清净,可这几日江雨霏被赵氏拖着四处相看人家,一时也不得空同谢令窈玩乐。 说到江雨霏的婆家,谢令窈倒记得清楚,是太常寺卿胡家,按理说两家也是门当户对,江雨霏与她的夫君胡家第三子胡景思更是郎才女貌,兴致相投,但不知为何江雨霏成亲之后,谢令窈每次见她,她都是愁眉不展的模样。 问起她来,她又不肯说。 江雨霏虽出自侯府,但心思简单,性格开朗,不管是长辈还是平辈,对她都颇为喜爱。 没道理去了胡家后就变得不讨喜,遭人厌了。 谢令窈几乎可以断定,这其中定有内情,且这问题绝对不是出在江雨霏身上。 前世今生的交情加在一起,谢令窈不愿放任江雨霏再嫁进胡家。 但在这之前,谢令窈得先确定,那胡景思究竟有什么蹊跷 想了想,谢令窈脚步一转,朝浩瀚阁去了。 江时祁身子方好就去处理景阳侯的事,听说昨夜发了低烧,太夫人今日不许他出门去,谢令窈料想他此时应该正在府上。 如今身边没了碧春,谢令窈常带的一个丫头叫欢夏,也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别的都好,就是嘴碎了些。 梧桐居离浩瀚阁本就不远,谢令窈没走几步就到了。 现下府中人人都知道谢令窈即将同江时祁成婚,故而下人们都把她当未来的少夫人来恭敬。 加上张茂先前特意同浩瀚阁的下人嘱咐过,若谢令窈来了,只管往里面领,不用专门通传。 张茂是江时祁的心腹,谁都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江时祁的意思。 故而谢令窈刚到门口,就被两个丫鬟殷勤备至地往里请。 “谢小姐,公子在书房呢,您随我来。” 这两个丫鬟谢令窈也是认得的,都是老实本分的,否则江时祁也不会留下。 前世她嫁进来三年后,见这两个丫头的确是尽心尽力,且她们也都到了年岁,再不嫁人就成了老姑娘了,在问过她们自己的意思后,便给了恩惠,把她们放出府去嫁了人。 周氏知道后,却非说她是善妒,把伺候江时祁多年的丫头都撵出去了,给她好一顿敲打。 把谢令窈引到书房附近,丫鬟飞云福了福礼,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谢小姐,公子不许咱们靠近书房,请您独自上前吧。” 谢令窈知道江时祁有这个怪习惯,朝飞云略微一颔首,便转过身前的回廊,往内走去。 可刚转过回廊,就被一个低着头的丫鬟撞得一个趔趄,谢令窈还来不及说什么,那丫鬟弯着腰,一溜烟儿地跑开了,跟身后有什么脏东西在撵她似的。 侯府的奴仆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尤其是江时祁这个备受重视的长房长孙,能被送到他院里伺候的都是太夫人亲自从侯府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 所以断不可能有这样莽撞无状的丫鬟出现在浩瀚阁。 谢令窈柳眉微蹙,方才匆忙间,她只来得及瞥一眼那丫头的侧脸,别的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肌肤很是白皙。 白皙得不像是一个下人。 会是谁呢?难道江时祁除了沈宛初还有别的相好? 第42章 缠绵的吻 第42章 缠绵的吻 谢令窈站在江时祁书房门口,刚抬手要敲,却见门留着一条缝,根本就没关紧。 但是她的手已经收不回来了,门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江时祁垂头坐在桌前,并没有因为谢令窈的到来而抬头。 谢令窈见状便又抬手在门框上敲了敲:“江时祁,我可以进来吗?” 可那边江时祁依旧没有反应,保持着半垂头的姿势没有动弹。 有那么一瞬间,谢令窈甚至怀疑刚才那个丫鬟是个乔装打扮的刺客,此刻江时祁已经魂归西天了。 “江时祁?” 谢令窈叫着江时祁的名字迟疑着朝他靠近,刚走到他身边,准备去推他,就被人攥住了手腕。 “你怎么来了?” 江时祁的声音很轻,若不是他的书房安静,谢令窈还不一定能听见他说什么。 “你方才怎么了?睡着了?叫你也不应,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没有如你所愿,你可失望?” 谢令窈皱眉,江时祁的手烫得有些不正常。 “还好,我现下有事求你,你还是活着更好。” 江时祁重重吸了口气,谢令窈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被自己气着了。 “你看着怪怪的,是不是又发烧了?我去找飞云给你叫大夫吧。” 谢令窈说着要走,手腕却被攥得更紧了。 谢令窈挣脱未果,伸出另一只手用手背探了探江时祁的额头。 “啧,好烫。你快放手,我去给你叫人,否则死了倒还好,烧傻了可就笑死人了。” “闭嘴!” 江时祁闭上眼,轻微喘息。 “那杯茶有问题。” 谢令窈看过去,是看见江时祁手边有一盏茶,里面的茶水只剩下一半,应是被江时祁喝了一些。 谢令窈为人妇那么多年,经江时祁一提醒,自然知道他喝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进去。 谢令窈有些幸灾乐祸阴阳怪气:“江公子还挺受欢迎的嘛~” 江时祁手上蓦然加重了力气,疼得谢令窈两眼冒泪。 “江时祁!你弄疼我了!” 手腕猛然被松开,谢令窈一边愤愤轻揉,一边说起她刚才遇见的那个丫鬟。 “我进来时遇见一个形迹可疑的丫鬟,这药应当就是她下的吧?你的浩瀚阁里面,什么时候有这种不规矩的丫鬟了?” 江时祁眼中已有些泛红,额间和手背凸起的青筋昭示着他的隐忍。 “她是姚琳琳。” 谢令窈惊讶一瞬后了然,如今景阳侯锒铛入狱,能救他的只有江时祁,姚琳琳使这样的手段,无非就是想求得江时祁的庇护。 可怜一向自命不凡的侯门独女,竟也用上了这样下作的手段。 “她也是可怜。”谢令窈感叹完,转身推门要走:“你都这样了,还是给你找个大夫,要么你有没有什么通房丫鬟什么的,我去给你叫。” “站住!”江时祁强压着怒意一把把谢令窈扯了回来,并顺手关死了书房的门。 “我有没有通房,你难道不清楚?” 谢令窈只当江时祁是讳疾忌医,嫌丢人,才不让让她去请大夫,不过反正难受的是他自己,她也懒得管。 “我嫁过来的时候你没有,并不代表你之前没有,你们这些高门大族的事,哪里是我这种小人物能打听到的?” 江时祁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但他还是压住身上、心里的躁动,同谢令窈耐心解释,哪怕谢令窈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已经让他生了气。 “从来没有,不管你嫁进来之前还是之后,我都没有过什么通房!” “噢。” 没有通房,却有一个藏得严严实实的外室。 江时祁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近乎自虐般地问她:“你当真一点不在意?” 谢令窈笑得恶毒,一字一句敲进江时祁的耳中:“一点也不。” 江时祁危险地眯了眯眼,眸中暗流涌动。 谢令窈得意地挑了挑眉,不怕死地继续道:“放心,你这浩瀚阁挺大,再多住五六个也能住得过来。” 江时祁站在门边,开了里面的小锁,推出一条缝来,面色阴冷:“谢令窈,你可以跑了。” 谢令窈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但她本能地不想跟江时祁多待,于是也就朝门走去。 却不想她刚靠近,门“咔哒”一声又关上了。 “笨蛋,让你跑,不是让你走。” 谢令窈:“?” 下一瞬,江时祁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扶住她的头,把她重重抵在了门上。 谢令窈被江时祁护着,所有的力道都被江时祁的手承受了,她背后倒不觉得痛,就是江时祁把她拥得太紧,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抱歉。” “什么?唔!” 温热的唇急切地落了下来,谢令窈睁着眼睛呆立当场,她想要推开,可江时祁的力气大得可怕,她只有被迫抬起了下巴,予取予求。 江时祁将谢令窈脑后的那只手抽了出来,覆盖上她的眼睫,加深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吻。 谢令窈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时祁身上灼热的温度将她烤的头脑发昏,直到身体发软,舌头发麻,谢令窈才得以重见光明。 江时祁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间,发出粗重的喘息。 谢令窈怒火中烧,感受到江时祁已经松了力道,卯足了劲儿,一把将人推开,精准无误地一巴掌甩了过去。 江时祁心甘情愿地承受了这一巴掌,不去管自己一片红痕的脸,反而又俯身把谢令窈困在了怀里。 “不对称。” 谢令窈不明白江时祁的意思,但是江时祁身体力行地告诉了她答案。 本就红肿的唇又遭受了一遍惨绝人寰的凌虐。 江时祁侧过另一边脸,气息不稳,声音暗哑:“来吧。” 谢令窈也是不客气,当即又赏了一巴掌。 最后两个人心里都舒坦了。 江时祁得到两个缠绵的吻。 谢令窈一口气打了江时祁两个巴掌,上辈子,她一个也没捞到! 可江时祁的情况并不会因为亲吻而得到缓解,反而更严重了,整个人仿佛被煮熟一样滚烫。 “给我叫大夫来。” 谢令窈捂住自己红肿得不能见人的嘴唇连连点头,往后飞快过去。 到了门边,见江时祁又叫住了她,森然道:“你要是敢给我找个女人过来,我会让你知道后果。” “知道了!” 见谢令窈跌跌撞撞跑了出去,江时祁低低笑出了声,然后又剧烈咳嗽了起来。 这药可真猛。 第43章 糊涂且失控 第43章 糊涂且失控 谢令窈自己懒得麻烦,找了张茂去给江时祁请大夫,自己溜达着回了梧桐居。 被他这么一打岔,她倒忘了给江时祁说正事,不过眼下也不着急这么一会儿。 谢令窈对着铜镜,按了按肿胀的唇畔,回想起方才江时祁恶狗似地索取,不禁感叹姚琳琳下手可真够黑的,江时祁那样一个冷心冷情的人,都能被药性折磨得意乱情迷。 江雨霏不在府上,谢令窈怕江倩柔来找她聊一些有的没的,便干脆套了马车,带上李嬷嬷直接去了卿来客栈。 谢令窈在浩瀚阁耽搁了不少时间,原本想着柳辰应当事忙,怕是早就出去了,她已经准备好了白跑一趟,却不想柳辰今日正好得空。 柳家世代经商,财富累积百年,在其所在的江隆可谓无人可比拟。 原本柳辰是在京都置办了宅院的,但是却离他办事之地相隔甚远,左右他也在京都待不了几日,便干脆住进了客栈。 卿来客栈的三楼皆被柳辰包下,谢令窈让人传了话进去,不到一刻钟,柳辰就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宁姐儿,李嬷嬷,你们怎么突然来了?可是遇见了什么事?” 谢令窈嗔怪道:“辰哥哥就不能盼我好?我今天来呀,是来跟你谈生意的。” 柳辰哈哈爽朗笑着故意逗她:“那谢当家的随我来,咱们挑个雅致的地方细谈。” 李嬷嬷笑呵呵地递过了手里的食盒给柳辰身边跟着的随从。 “这是酥无双家的点心,咱们宁姐儿那样刁的嘴都道好吃,辰哥儿也尝尝罢。” 对这位柳公子,李嬷嬷是颇有好感的,在她看来,比起家世显赫又出类拔萃的江时祁,柳辰这样的男子反倒更适合谢令窈。 只可惜,不仅两家的长辈没有这个意思,就见柳辰和谢令窈两个,这些年也只以兄妹相待,别的情愫是半点没有。 她遗憾之余却又庆幸,若两个人有别的情感,却又不得相守,岂不徒增伤悲。 卿来客栈也是京都有名的客栈之一,除了有客房,二楼内也设有雅致清静的茶阁,柳辰便带着谢令窈去了此处。 两人坐定后,柳辰为她倒好一盏茶。 “这茶是我自己的带的,上好的龙井,你尝尝,若是喜欢,待会儿多带些回去。” 谢令窈浅浅抿了一口,清冽茶香瞬间席卷了她整个口腔。 谢令窈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我知你从来也不会亏待了自己,吃穿用度皆是最好不过的,你说好的自然不错,便多给我装上一些,我拿回去慢慢喝。” 柳辰多看了谢令窈好几眼,有些欣慰:“宁姐儿看着比从前更活泼了,甚好,你这个年纪的女子就该如此。” 在他看来,谢令窈什么都好,都是沉闷了些,哪怕她是笑着,眼中也好似含着千愁万绪,让人瞧着就心疼。 如今到了京都,原以为她会因为无亲无故而畏缩娇怯,变得更沉默寡言,现在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谢令窈抿嘴不言,她只是看得透了。 前世她谨小慎微,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经过精心打磨,就连嘴角笑起的弧度都是自己夜夜对着铜镜专门练过的。 可又有什么用? 她做得再好,做得再多,那些高高在上的小姐夫人们,一句商户之女就可以把她打回原形。 所以她想明白了,与其处处将就别人,不如做好自己,反正不管她怎么做那些人都瞧她不上,又何苦把自己活得那样累? 谢令窈又喝了口茶,瘪了瘪嘴唇,娇声娇气道:“不过吃你几口茶,你倒说起我来了。” “嘴贫!”柳辰起身亲自从门口接了两碟精致的点心摆在谢令窈身前:“你倒是说说,要跟我谈什么生意?” 谢令窈想要运天香锦,最快的便是走水路,但她不想用谢家的船。而柳辰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自简州到京都,他也有自己的船队。 谢令窈把自己的想法同柳辰大致讲了一下并提出想用他的船,他没有丝毫犹豫便应下。 “天香锦难得,也用不了多少船,你只管用,我会让人随时为你调度。至于你说的什么报酬,休要与我再提,咱们多年的交情,若是这点钱我还与你计较,容姨可就真的得骂死我了。” 柳辰口中的芸姨,就是谢令窈母亲的亲妹妹,也就是谢令窈的小姨。 谢令窈白占柳辰的便宜也着实也有些不好意思:“那我每年多给你送些天香锦来,年前我就听说你定下了一门婚事,估计不到立夏,我就要有嫂嫂了吧?到时候给她做衣裳,她一定会喜欢的。” 提到未过门的妻子,柳辰唇边笑意加深:“说到这个,我正好有事也要麻烦麻烦你。” 谢令窈忙不迭点头,她正愁不知如何还柳辰的人情呢,此刻柳辰请她帮忙,她焉有不应之理? 柳辰小心从怀里掏出一个被锦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半边玉佩。 “这是我与你未来嫂嫂的定亲的信物,她一个不小心把她的那块给摔成了两半,我原是不大在意,但她实在内疚得很。我想着京都的能工巧匠多,便带了来,想着做成金镶玉给它固定起来。你可知道哪家的手艺好?” 谢令窈见柳辰小心翼翼护着那块玉的模样,不禁回想起江时祁将他们的定亲信物随随便便丢在案前的往事,她又在心里把人狠狠骂了两句。 “交给我吧,我还真知道一家铺子的工匠手艺极好,我帮你送过去,应当三日内就能拿到手了。” 谢令窈从柳辰手里接过玉佩贴身收好,两人要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谢令窈便准备告辞而去。 柳辰却没让她走,他迟疑道:“你这主意是不错,可是江家这样的贵胄之家,怎么会让你出去做生意?宁姐儿,侯门规矩多,你既要嫁进去,便不容行差踏错。 谢令窈莞尔一笑:“江时祁答应了让我去做的,辰哥哥你别担心,我也不是傻子,若侯府的人非要为这个同我恼,我即刻关了就是。” 柳辰有些惊讶:“江公子竟这般体贴你?看来,他是真疼咱们家宁姐儿呢。” 谢令窈:“……” 算了,随便柳辰怎么想吧,只要他心安,别白为她操心就好。 安了柳辰的心,谢令窈便打算先回侯府,等用了午饭再出门帮柳辰把玉送去镶。 她原是想直接过去的,可那铺子远,想着既要去,便也给自己顺便置办一套首饰,于是决定回去用饭并对多揣些银两在身上。 江时祁已经泡了一个时辰的冷水,即便吃下大夫开的药,他还是燥得慌。 张茂守在门口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在姚琳琳出现在浩瀚阁门前时就已经被他发现了,江时祁让他将人放进来,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按理说,江时祁早就有所警觉,怎么还会毫无防备地喝下破绽百出的姚琳琳送过来的茶? 而且眼见江时祁喝下了加了料的茶,姚琳琳又为何不趁热打铁,反而落荒而逃? 江时祁身上一片冰冷,额上却溢出细汗,他靠在浴桶上,仰头双眼无神地盯着房梁。 姚琳琳在进来的那一刻早就暴露无遗,他自然不可能蠢到喝她亲手端上来的茶,不仅如此,他还毫不留情地扣上她脆弱的脖颈,逼她说出她的来意。 在听到她声泪泣下恳求和忏悔后,江时祁嫌弃地一把将她甩开。 若不是隐约听到谢令窈的声音,姚琳琳恐怕没机会再走出浩瀚阁。 最后,他放走了姚琳琳,并在听到谢令窈窸窸窣窣不断靠近的脚步声后,面不改色、心甘情愿地喝下案上的那盏茶。 中了药的江时祁是糊涂的、失控的,谢令窈她应当会理解的。 第44章 两世的交情 第44章 两世的交情 现今谢令窈与江时祁婚约已定,太夫人虽对谢令窈的家世心存不满,然谢令窈毕竟解了江时祁当下之困,太夫人对谢令窈本人的成见亦有所消减。 为使邛偤公主明了江时祁已有婚约在身,太夫人遣人四处传扬,且着重声明二人婚事乃是自幼定下,绝非为了逃避何事而仓促议定。 周氏内心深处对这桩婚事实难情愿,于她而言,谢令窈不过是因时势所迫而不得不迎娶进门罢了。现今太夫人念及她的恩情,然待时过境迁,一切皆成过往,太夫人定会因其家世单薄而再度对她心生不满。 至于江时祁对她的感情,她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男子喜新厌旧,实属常见。现今谢令窈正值青春年华,容貌姣好,江时祁对其有新鲜感,不足为奇。然谢令窈仅有美貌,却无才情,不过是庸脂俗粉罢了。待一两年后,江时祁定会心生厌倦,届时将其逐出家门,再迎娶一位端庄贤惠、家世显赫之女子。 退一步讲,就算江时祁不腻,她也有的是办法让他腻,她还不信,谢令窈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还能对付得了她的手段! 谢令窈回了梧桐居,打算回房换身衣服,一推开门却见江时祁正坐在她房内饮茶看书,好不自在。 谢令窈把门紧紧关好,坐在了江时祁对面,她咬了咬牙,对于江时祁这种私闯他人卧房这件事十分不耻。 “江大公子,你这是翻窗翻上瘾了?怎么,正人君子做腻了,想试试梁上君子的滋味儿?” 江时祁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目光专注地盯在书页上。 “刚才出门了?” “与你何干?你偷偷摸摸溜进我房里做什么?” 江时祁“啪”一声将书合拢,随手扔在一旁,顺手给谢令窈倒了杯茶。 “去见柳辰了?” 谢令窈抿唇不语,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江时祁对柳辰似乎格外在意。 “是。”谢令窈还是回答了他,又问:“你还没说,你来做什么的?” 江时祁手指微蜷,眼神黯然了一瞬,若无其事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道。 “我来问问你,你一大早跑到浩瀚阁来,可是有事要同我说?” 谢令窈上下打量了一眼江时祁,啧啧了两声:“看来张茂请来的大夫还不错,这么会儿你就可以出门了。” 江时祁脸黑了又黑:“谢令窈,你要不想说可以不说!” 事关江雨霏,谢令窈没再同江时祁较劲儿,忙说起正事来。 “你还记得雨霏前世的那个夫君吗?” 江时祁轻轻嗯了一声,道:“太常寺卿胡家的胡景思。” “我觉得他有问题,不对,应该整个胡家都有问题。” 江时祁指尖无意识敲打着桌面,顺口问道:“哪里有问题?” “雨霏嫁过去,脸上就没有过喜色,我觉得,那胡景思必定有什么不能宣之于口的恶习,不然以雨霏的性子,也不会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 江时祁淡淡扫了皱着一张脸的谢令窈,语气不明:“你对雨霏倒是上心,也不枉她逛街喝酒都把你带上。” 说到喝酒,谢令窈就知道江时祁故意在提她上次醉酒耍酒疯的事,可她偏不让他如愿,硬是假装没有听出江时祁的嘲弄之意,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我跟她可是两世的交情。” “你是想让我帮你查一查?” 谢令窈不满:“什么叫帮我查,雨霏是你的堂妹,你这个做哥哥的,不该对她的婚事上上心?” 江时祁自觉理亏,虚心接受了谢令窈的批评:“行,我让人去查查那个胡景思,若他的确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或者恶习,我会出面去替她解决。” “这还有个做哥哥的样子!” 谢令窈一边说着一边把柳辰拜托她拿去镶嵌的碎玉小心翼翼摆着桌子正中央,起身去挑选下午出门要穿的衣裳。 “你若没事的话,就可以走了,小心别让人看见,你不要脸,我还得要。” 江时祁早就习惯了谢令窈的夹枪带棒,并不把她这些话放在心上,只是桌上那个被她小心保护的锦布团让他有些在意。 江时祁是个想到什么就要去做的人,他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便双指掀开一角将其打开。 江时祁深知此乃双环佩之一,其寓意为永结同心,常作为男女定亲之信物。然不知何故,此佩竟从中断裂为二。 前世,江时祁见过柳辰好几次,每一次,他的腰间都坠有一块环佩,与这块明显是一对。 而谢令窈又刚见完柳辰回来,那么这玉是谁给她的已经不需要再去猜了。 江时祁闭了闭眼,心口被郁气团团堵住。 “你还不走?” 谢令窈挑了一件天水碧的菊纹银绣长裙拿在手里出来,毫不客气地出声撵人。 江时祁定定看了一脸不耐烦的谢令窈一眼,喉间发苦,沉默着起身朝窗边走去。 在指尖触摸到窗柩的那一刻,江时祁突然转头,沉声问:“那玉,是柳辰给你的?” 谢令窈气得一把将手里的衣裳砸向江时祁,怒道:“你怎么乱碰别人的东西?” 江时祁抬手接住即将掉落在地上裙衫,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是他给的么?” 谢令窈将玉包好,语气烦躁:“什么给我的,这是我未来嫂嫂的,她不小心摔坏了,辰哥哥请我帮忙找一个手艺好工匠帮忙用金丝镶嵌固定起来。这玉本来就脆,你乱碰什么!” 江时祁身子一斜,倚在窗边,手里揉捏着谢令窈的长裙。 “哦?柳辰定亲了?” 前世江时祁是知道柳辰后来是成婚了,却也不知道他竟然这么早就已经定了亲。 谢令窈耐心尽失,冲过来一把把江时祁手中的衣裳抢了回来。 “我要换衣服了!你赶紧走!” 眼见谢令窈表情逐渐狰狞,江时祁没再逗留,利落翻身而去。 第45章 你该明白的 第45章 你该明白的 今日是怀荣侯嫡长孙的满月酒,怀荣侯极重视这个孩子,这个满月宴办得也是甚是隆重,几乎是京都有头有脸的都收到了帖子。 江家与刘家本就是世交,这种场合自是要去的,除了太夫人上了年纪不便出门外,江家的四房都得去。 至于谢令窈,她与江时祁的婚约虽说已是人尽皆知,但到底还没成亲,她与刘家也没什么交情,按理说她是不用去的。 但刘家因为太后这层关系,竟单给谢令窈送了张帖子,可谓是妥帖之极。 按照前世的记忆,就算她没收到帖子,江家也会带她同去,也就是在这场满月宴上,谢令窈被人推进小湖之中,衣衫不整被江时祁救起。 原本之前江时祁为帮她在景阳侯面前脱困,当众承认了与谢令窈的婚约,但那之后,两人的婚期却是半点动静也无。 可谢令窈落水之后不过十日,江家就对外公布了婚期,于是外面人都说谢令窈的落水根本就是她故意而为之,为的就是逼迫江时祁尽快将她娶进门。 自那以后,本就不待见她的那些小姐夫人,见了她几乎是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神情。 按理说谢令窈是远离这场让她失仪又坏了名声的满月酒,可她却是不甘心就吃下这个哑巴亏! 原本若是要出门,江雨霏一早便要来等她一块儿,今日应当也没有意外。 可今日等谢令窈收拾出来了,却见厅内整整齐齐坐了四个人! 江雨霏、江倩柔、江玲珑以及江秋寒竟都来了。 江雨霏见了谢令窈,连忙起身抱着她的胳膊,小心眼儿地撅了撅嘴。 谢令窈知道江雨霏是不乐意那三个有目的性地总往她跟前凑,谢令窈自己也不喜欢同江倩柔和江玲珑往来,但是直到这几个都嫁出去还得且等几年,为了往后的日子清净,谢令窈不得不耐着性子同她们寒暄。 江秋寒不露声色,暗暗打量着谢令窈和江雨霏亲昵的举动,心中不禁懊悔未能像江雨霏一样同谢令窈这般交好。 从眼下的形势来看,江时祁作为侯府的嫡长子,大房又只有他这一个独子,他承袭爵位那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么谢令窈就是未来的侯夫人,她得不得江时祁喜欢另说,至少以江秋寒对江时祁的了解来说,只要谢令窈不犯下什么大错,侯夫人该有的尊荣,江时祁都会给她。 而且江时祁自己又能力出众,刚极冠已然是户部侍郎,户部尚书莫大人年岁已高,许多事已无暇顾及,他又极欣赏、看重江时祁,便有心培养,故而许多权柄已经移交到了江时祁手上。 这还只是江时祁现下的荣光,他才不过二十,后头的日子还长,他能走到的位置尚不可估量。 但江秋寒可以肯定的是,往后的几十年里,江时祁必定是他们整个江家的依仗。 而讨好谢令窈也就是讨好江时祁。 她母亲教过她,永远不要小瞧枕头风的威力。 不过,幸好现在也还不算晚,她与谢令窈虽没有多要好,但至少她也没像江倩柔那样的罪过谢令窈。 几人说说笑笑,刚准备从梧桐居朝门口走去,却见梧桐居院外的空地上已经停好了一辆马车。 从江府的东侧门,一路可以将马车驾进后院,免去许多脚程,但这个殊荣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即便是江雨霏、江倩柔这些在家中颇受疼爱的小姐们,也几乎都是在门前下了马车自己老老实实走进来。 她们不是不可以,而是怕人议论自己张狂。 江时祁则不在意旁人的议论,偏所有人却觉得他做一些都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谢令窈根本就不用去猜,便知道这是谁的马车。 或许是江时祁对张茂驾车的技术看不过眼,这次没用他,而是用的江府的马夫。 至于张茂,见了谢令窈等几人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谢小姐,公子邀您与他同去,马车已经停好了,请您移步随我来。” 江雨霏几人发出打趣的笑来。 江雨霏故意问道:“张茂,大哥哥不是一向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么?今日怎么得空专门来接窈窈同去了?” 张茂挤眉弄眼道:“还能是为什么?这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谢令窈哪怕内里已经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了,被这几人围着揶揄,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只简单打了个招呼,逃似得上了马车。 江时祁今日穿了一身孔雀蓝的暗纹领袍,与平日不近人情的黑白灰大有不同,精雕细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温和的气息。 不过哪怕现在的江时祁明明正风华正茂,谢令窈见他穿这样清爽干净的颜色,也莫名觉得他扮嫩。 见谢令窈似乎在打量他,江时祁不自觉将腰身挺得更直了些。 “你有事要同我讲?” 谢令窈移开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视线,转而看向宽阔奢华的马车中央竟有一方小几,上面摆了两碟点心,谢令窈一眼便认出这是酥无双家的藤萝饼和藕荷糕。 谢令窈不喜欢一吃就掉渣的酥皮,但她偶然发现酥无双家也有不是酥皮的点心,味道也还都不错,自那以后她便经常光顾了。 没想到江时祁这样一个没有口腹之欲的人,马车上竟会备点心。 见谢令窈的视线被糕点吸引了去,江时祁只当她是起得早,有些饿了。 “饿了就垫几口,我们到了怀荣侯还得等一个时辰再开席。” 江时祁的嗓音冷惯了,谢令窈并没有发现他突如其来的体贴。 “我不饿,你有事就说吧。” 谢令窈从怀里掏出一面半个巴掌大的小铜镜,仔细检查自己的口脂的颜色是否与今日的妆容相匹配。 “无事。” 谢令窈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将口脂抿得更自然些。 “当真?” “当真!” 江时祁拧眉看着她举着铜镜一脸沉迷的样子,他早知这个女人爱美,明明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却可以在妆台前一坐就是一个上午。 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她:“点心快凉透了。” 谢令窈又侧了侧头,欣赏她新买的耳坠。 “江大公子,饿了你就自己吃,不要一直催我,我不饿。” 谢令窈知道江时祁这个人,从本质上讲还是很讲礼数的,他定时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咔嚓咔嚓吃点心,便一个劲儿来催她。 其实她也不是不饿,只是口脂都抹好了,在正式入席之前,还是不要吃东西了,她懒得补。 “我不喜甜。” 谢令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觉得江时祁矫情。 “你不喜甜,你马车里放什么点心?摆着赏玩?” 小巧的镜子,是挡不住谢令窈的白眼的。 “这是给你备的。” 谢令窈拿镜子的手一顿,还没来得及说话,江时祁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也不是有事要找你,只是想与你同去。” 谢令窈的小铜镜啪嗒一下砸到她的腿上。 “我以为我给你看了那幅画,你该明白的。” 第46章 何时背叛过 第46章 何时背叛过 谢令窈觉得好笑,她也的确笑出了声,笑中的讽刺意味轻易就刺痛了江时祁。 “我该明白什么?江时祁,你这种生来就站在山巅的人,肯低下头俯视我这等凡人,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受宠若惊?” “江时祁,你我之间横亘的从来不仅仅是你的背叛,还有……” “我背叛你什么了?”江时祁精准地提取到了谢令窈话头里最不对劲的那处,真诚发问。 谢令窈又笑了,这次是被气的。 “江时祁,你敢做不敢当?” 江时祁被劈头盖脸的污蔑打得猝不及防,一向沉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溢出了他的迷茫。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我如何背叛于你了?” “我给你解释?”谢令窈冷笑着反问:“你自己做了什么,还要我一五一十来告诉你?” 江时祁噎住,或许是谢令窈的神色太过于愤怒,他一时竟不知道谢令窈所说的背叛是不是他所理解的背叛。 江时祁有些无奈:“你先告诉说你说的什么事。” “自然是你同沈宛初苟且的事!” “荒谬!” 江时祁一股怒意直冲心头,前世里,不论谢令窈如何对他甩脸色,如何对他冷眼相待,他从来都只是选择沉默,选择接受,从不曾与她吵闹过,更从不曾动过纳妾的心思。 谢令窈自己心里装了一个两个三四个,倒还反过来咬他一口,污蔑他的清誉!还是污蔑他和沈宛初那个毒妇! 谢令窈怒极:“你不承认?” “我未做过的事为何要认?” 江时祁想要知道谢令窈是从哪里得出这样荒唐的结论,但是越来越近的鞭炮声告诉他,怀荣侯府将近,现在不是个说话的好时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心中令人抓心挠肝的惊疑,道:“晚上你来浩瀚阁寻我。” 谢令窈没回话,只留给他一张紧绷的侧脸,以彰示她的极度不悦。 江时祁耐心解释:“梧桐居人多眼杂,不好说话。” “谢令窈,我在同你说话。” “嘁~” 马车停稳,谢令窈率先下了车,留给了江时祁一个干脆的背影。 谢令窈此刻对江时祁的苍白无力的狡辩充满鄙夷,她还当江时祁与寻常男子不一样,虽说他也有着天下所有男子都有的劣根性,譬如见异思迁,自大妄为。 但至少从前他在谢令窈心中也是敢做敢当,顶天立地的,却不想,他连承认自己与从前深深爱过的女子的那段情都不敢! 低劣的懦夫! 江时祁懒得与谢令窈计较,拂袖也跟着下了马车。 他若真要与谢令窈较劲儿,前世他可能就死在谢令窈前头了。 想到谢令窈的死,江时祁心口重重被捶了一下,霎时跟着脸色都白了一瞬。 这一瞬恰好被谢令窈捕捉到,她便理所应当地认为江时祁是心虚了。 门前热情迎客的,是怀荣侯长子刘展义夫妇。 刘家与江家是世交,刘展义与江时祁也是自小的交情。 见了江时祁的马车,刘展义笑着走下门前的台阶,到了马车旁来迎。 却不想先下来的却是一个面生的娇娇俏俏的姑娘,他一时愣住,倒是他的夫人谭氏,笑盈盈从他背后走过来,朝着那女子柔声道:“是谢小姐吧?” 江时祁历来有礼有节,不可能随便带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先前就知他定了亲,那么眼前女子的身份自然也不难猜。 谢令窈看着谭氏倒有几分亲近,前世她落了水,是谭氏一路安抚着她带她去换了衣衫,后来再见时,她也总是温柔和气,与旁的那些总是刻薄她的人全然不同。 谢令窈朝她行了平辈间的礼,同样语气轻柔地回了她的话。 江时祁见她这般温声细语,实在是与方才疾言厉色的模样判若两人。 见江时祁目光沉沉地落在谢令窈身上,刘展义绕道他身边,轻轻撞了撞他肩膀,小声打趣道:“别看了,眼珠子都快长人家身上了。” 江时祁一本正经地收回目光。 “你这刘府我也是轻车熟路了,不耽误你待客,我自带她进去。” 这边谭氏正拉着谢令窈说话,明明两人是第一回 相见,却宛如有说不完的话。 江时祁想要打断,却又不想去饶谢令窈的兴致,干脆就错一步站在她身后杵着。 谭氏觉得颇有压力,便只得匆匆打出了话头,把谢令窈又让了出去。 江时祁领着谢令窈往内走去,到底是没忍住:“前世你同谭氏关系不错?” “至少比跟你好。” 江时祁:“……” 男女并不同席,两人朝内走过回廊,谢令窈便要去女宾处,她已经转了方向,江时祁却从她身后将她叫住。 “若遇上不好相与的人,只管差了人来叫我。” 谢令窈没回头,她从来也没有想过要依靠江时祁。 谢令窈被刘府的下人一路引到厅内,江雨霏她们已经到了,见了谢令窈,纷纷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明明大哥哥的马车车轱辘比咱们的都大,怎么走了这么久?” 谢令窈指桑骂槐道:“这马车呀,同人一样,好些都不过是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江公子的马车不过外面瞧着光鲜亮丽罢了。” 对,没错,她说的就是江时祁! 几人都有些不明白谢令窈在说什么,便都掉转了话头。 江秋寒扫了四下聚在谢令窈身上的视线,低声道:“我听说,那位邛偤公主今儿个也会来。” 江雨霏当即面上不虞:“她怎的来了?不过是一个满月酒,也难为她一国公主肯纡尊降贵来参加这样一个小宴。” 谢令窈没说话,邛偤公主到底是贵客,又初来京都,与怀荣侯府更是没什么往来,她若来,必定是与谁一起同来的,而这个人又定是皇室中人。 谢令窈几乎不做他想,便猜到她是随琼枝公主同来。 毕竟琼枝公主是她未来的婆母。 这边周氏的脸色却并不好,她自坐下开始,就听得不少人死命夸赞谭氏。 怀荣侯如此重视这个孩子,不仅因为他是嫡长孙,也是因为琮国公谭家,谭家自开国以来,备受历朝历代的皇帝信任,屹立不倒数百年,其根基深厚,满京都无人能及。 同样是侯府嫡长子,那刘展义处处不及江时祁,却在娶妻这件事上,死死碾压了江时祁。 周氏面上笑着应和,背地里却是咬碎一口银牙。 第47章 有备而来 第47章 有备而来 能被侯府邀请的,再小也是正儿八经的官眷,谁也不缺这么顿饭。这样的场合,外院自是觥筹交错,高谈阔论。 内院的女眷们自然也不闲着,看似不过说的些家长里短,可人人都揣着八百个心眼儿,言谈间,早就把最近的消息互通了一遍。 还有像赵氏这种忙着给子女相看人家的,这样人到得如此齐整的场合,对她来说正是如鱼得水。 谢令窈侧头望向另一桌,与她打得火热的那位妇人,不就是江雨霏前世的婆母,蒋氏么? 谢令窈脸色微沉,看来与前世无异,赵氏挑来挑去,最后还是觉得胡家最为满意。 这边江雨霏见了自家母亲同蒋氏相谈甚欢的模样,心下也了然。 那胡景思她也是见过的,虽说与江时祁是比不了的,但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据说在诗词上颇有天赋,中举入仕指日可待。 总之,胡景思的各个方面,江雨霏都是满意的,她对这门婚事也是报了十足的期待。 不谈喜不喜欢,从条件上来看,胡景思倒是个不错的夫君人选。 江秋寒心思敏锐,见江雨霏面露羞赧之色,赵氏则喜气洋洋,须臾之间,便洞悉了其中玄机。 她心口泛起一阵苦涩,面上却不显,依旧笑着同谢令窈说话。 胡景思那样的人物,总归是轮不上她的,她父亲不争气,若不是靠着侯府的荫封,连个官身都挣不着。母亲对她又不上心,她明明比江雨霏还要大上两个月,赵氏为江雨霏忙前忙后,千挑万选。 而她的母亲,对她的婚事却连提都未提。 这种对比,江秋寒难免心中有落差。 临近开席,琼枝公主才姗姗来迟,不出她所料,邛偤公主果然在她身侧。 谢令窈随着众人起身同琼枝公主行礼,目光不经意间略过邛偤公主,她不同于谢令窈初见她时穿着邛偤特有的衣衫,特别又明媚。如今换上了京都时兴的长裙,配上她那双蓝汪汪跟宝石似的眸子,美则美矣,却又有些不伦不类。 就如同她一个邛偤的公主,却要身处异国他乡,被人奇异地盯着她那双从前引以为傲的蓝色眼睛,似乎她不是远道而来的公主,而是一只刚从森林里抬出来的猴子,那身衣裳是囚禁她的笼子,禁锢着她的自由,困住她的脚步,让她不得不站在原地任人打量。 谢令窈别开了眼,不忍再看她。 重活一世,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没能改变得了,又怎么还能操得了别人的心。 邛偤公主自进门起,便偷摸儿拿余光打量着谢令窈,那位姑娘她见过,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姓谢,就是江时祁口中多次提及的那位未婚妻。 她知道江时祁接近她是带有目的性的,但是没关系,她与江时祁往来同样抱着别的心思,各取所需罢了。 只是遇上江时祁那样的人,即便他什么都不做,少女的心还是难免波动。 可对上谢令窈,邛偤公主心里的那点失意和不甘瞬间化为云烟,那样美好的女子,合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疼。 她原以为谢令窈会因为江时祁而对她抱有敌意,她原本已经做好了从她脸上看到不屑、愤慨的表情,并且很是期待如此美丽的女子做出这种表情来是什么样子。可是她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谢令窈别开头之前捕捉到她惋惜的神情。 惋惜……她么? 突然,被她刻意忽视那些探究或恶意的目光让她委屈难受起来,原来是有人懂她的无奈和牺牲的啊。 父皇不懂,说她身为公主,为邛偤牺牲是她与生俱来的责任;母亲不懂,说大黎兵强马壮,繁茂昌盛,不失为一个好去处;邛偤的百姓不懂,说她自愿为国和亲,实乃大义。 可她自愿就代表她欢喜吗? 她自己都有些迷茫了,难道她真的不该难受不该委屈?她明白她作为公主身上该有的担子,可她也是人,做不到慷慨就义,毫无怨言。 说来可笑,第一个懂她不易的人,却是谢令窈。 琼枝公主隔着人群朝谢令窈露出一笑,才领着邛偤公主朝更里处走去。 皇上的胞妹,自是不会跟她们坐在一处的。 只是因着琼枝公主对谢令窈的态度,现场所有人又高看了她一眼。 见人走远,江倩柔才撇了撇嘴,语气颇为刻薄:“邛偤人都生得一双蓝眼睛么?跟琉璃珠子镶在眼眶里边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狸奴似的,晚上能发光,总归瞧着吓死个人了!” 谢令窈为邛偤公主解释道:“邛偤人也不都是蓝色眼睛,通常只有贵族才会有,并且在邛偤,眼睛越蓝,代表身份越尊贵。” 而且在谢令窈看来,邛偤公主的眼睛明明很漂亮,并不似江倩柔说的那般诡异。 江玲珑不屑地啧了一声:“真是好笑,区区一个弹丸之地,谈何尊贵?” 谢令窈彻底丧失了与她们交流的欲望,干脆思索起自己的事儿来。 前尘往事如烟过,谢令窈记忆早已模糊,再加上前世她这个时候尚且懵懂畏怯,一心只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了惹人笑话,让人看轻了自己,也给江时祁丢了人,哪里有还有心思去注意谁可疑想害她。 今时今日再想起来,谢令窈依旧没有头绪,干脆静观其变。 谢令窈依稀记得刘家在园子里搭了戏台子,专门请了京都现下有名的戏班子来唱戏,而正生的扮演者是近来名声大噪穆酒雅,引得在场的人几乎都去看戏,谢令窈也就是在这个混乱的时候被人推进水中。 这次,谢令窈专门带了李嬷嬷近身伺候,并再三嘱咐她,除了用饭的时候,必定要寸步不离跟在自己身后。 内院皆是女眷,左右伺候的也只有丫鬟婆子,就连抬桌搬椅的小厮,若未经通传也不得进来。 故而谢令窈推断,推她下水那人,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总归都是女子。 李嬷嬷的力气,她可是见识过的,有她在,谢令窈就算不能当场拿住推搡她的人,也能保证自己不会如同前世那般狼狈地落水。 而且,现如今,谢令窈能全身心信任的,也唯有一个李嬷嬷,除了她,谢令窈想不出,还能把后背交给谁。 只是可怜嬷嬷一把年纪,还得为她费心费力。 李嬷嬷本就护谢令窈护得跟鸡崽子似的,听了这话,哪里还得了,几乎是眼睛也不眨地盯着她。 果然,待见众人几乎都已放筷,谭氏便进来说外头搭了戏台子,请各位去看戏去。 谢令窈看了李嬷嬷一眼,她即刻挤开一众瘦猴儿似的丫鬟,快步走到了谢令窈身边。 江雨霏拉着谢令窈的手急急就往外走:“快快快,咱们得找个好位置,听说穆九雅身段儿可好了,我还没去看过他的戏呢,正好今日看看他是不是同传言那般厉害!” 江雨霏说罢又压低声音:“我还听说他俊得不得了,嗯……铁定比你先前夸的那个晴山俊!” 谢令窈无奈跟在她身后,无力地小声辩解:“都说了我是觉得他嗓子好才给的赏钱,不是看他相貌如何。” “行行行,你只是单纯欣赏他,走吧,别磨蹭了!” 谢令窈:“……” 李嬷嬷一双鹰眼扫射着四周,亦步亦趋跟在谢令窈身后。 第48章 似有许多误会 第48章 似有许多误会 谢令窈不动声色地处身于热闹的人群之中,只等有人在混乱之中推上她一把。 可还没来及走过回廊,便有一道清脆女声从后面叫住了她。 “谢小姐留步。”一个利落精神的丫鬟快步赶了上来:“谢小姐,公主殿下请您过去说说话,您若是方便的话,请移步随我来。” 李嬷嬷有些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丫鬟,见她容色端正,身姿挺拔,观其周身气度的确实不像是普通人家的丫鬟。 谢令窈迟疑片刻才道:“有劳姑娘。” “嬷嬷。”那丫鬟闪身挡在亦步亦趋的李嬷嬷身前,脸上虽笑着,态度却强硬:“殿下只让我带谢小姐一人过去。” 谢令窈心中疑虑陡生。 “嬷嬷不进内室,只一路跟着我过去也不行么?” 丫鬟恭敬垂首答话,依旧只道:“谢小姐,这是殿下的意思。” 江雨霏也听出话头不对,这又不是进宫,哪里会连路上都不许下人随行的。 “不知殿下在何处见谢小姐呢?她没来过怀荣侯府,不认得路,待会儿我自亲去接她。” 丫鬟朝江雨霏拘了一礼:“在太夫人院儿里呢,您且稍坐片刻,谢小姐约莫半个时辰便能回来。“ 再继续拖问下去就要失礼了,谢令窈朝江雨霏感激一笑,回头嘱咐了李嬷嬷一声,便跟在丫鬟身后走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谢令窈相信没人有胆子敢乱借琼枝公主的名义来害她,再犹豫推脱就有些太过了。 怀荣侯素爱山水,侯府里到随处可见假山奇石,仙草灵木,若非有人带路,谢令窈还真就要迷失在里面。 那丫鬟带着她一路往侯府东侧而去,路上并未刻意同谢令窈攀谈,两人只安静地一前一后走着。 直至到了一处僻静处,丫鬟突然停下脚步,朝谢令窈行了一礼便从一旁的假山后闪身离去。 谢令窈一惊,赶忙朝她离去的方向跟了过去,却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江时祁单手将人扶稳:“吓着了?” 他尤记得前世的今日,谢令窈落入冰凉的池水之中,虽说他知道那大概是谢令窈故意而为之。 如今的谢令窈断不会再做同样的事,她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但他又想,倘若根本不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呢? 这个想法一出便有些收不住,江时祁不想去赌是或不是,他不允许这种不可控的因素存在。 所以他想办法把谢令窈叫了出来。 “江时祁?你做什么?” 谢令窈一想到自己极有可能会与真相擦肩而过,不免有些恼怒,语气和脸色自然也不大好。 江时祁有些不理解谢令窈突如其来的火气,他微微蹙眉,薄唇轻抿,素来冷淡的嗓音染上一丝隐秘的委屈。 “我……”江时祁能说会道的嘴再次哑了火,他总不能说,他只是为了一个一闪而过的猜想就把非把她叫了过来? “那丫鬟是你的人?” 谢令窈想,江时祁的胆子也忒大了,竟还真有人敢借琼枝公主的名义把她骗过来。 “不,她的确是琼枝公主的丫鬟,我只是请殿下帮我一个忙,把你叫出来而已。” 谢令窈惊讶:“她肯帮你?” “琼枝公主是个热心肠,很愿意帮我这个忙。” 对于江时祁略显冒昧的请求,琼枝公主除了揶揄一笑外,并未多问。 从宫里出来的人,一向没什么好奇心。 “你要没什么要紧事,我先走了,我有要事要处理。” 谢令窈不等他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便转身要走。 江时祁忍不住问:“你有何事?” 虽是开口问了,可江时祁已然料到会听到诸如“与你何干?”、“我的事无需你过问。”、“你当真是闲得慌?”此类的冷言冷语,毕竟谢令窈此女周身皆布满尖刺,宁可自伤,也要将他刺得千疮百孔。 可意料之外的,谢令窈回答了他。 “前世的今日,我被人推入水中,背了十来年的污名,今生我虽不愿被名声所累,可也是吞下这口窝囊气!我倒要看看,是谁要害我!” 谢令窈说出此话,莫名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她一直因为江时祁是被迫娶的她这件事耿耿于怀,即便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从未想要逼江时祁什么。她前世爱江时祁爱得虔诚而又真挚,就算江时祁不愿娶她,她也不会去算计他。 她的感情不容玷污,宁愿错过、宁愿遗憾,也不会去强求。 谢令窈知道,即便她说出真相也没人会信她,因为她实实在在地获得了既得的好处,如偿所愿地嫁给了江时祁。她孜孜不倦的解释非但不会令人信服,反倒惹人讥讽,笑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她终究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真情蒙尘,不甘心她在江时祁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今日谢令窈终于说了出来,也是想告诉江时祁,她谢令窈或许在他们这些贵胄子弟眼里是身份卑贱了些,可她该有的自尊自爱是一分不比精心教养的大家闺秀少。 江时祁呼吸一滞,却没想到他一闪而过的念头才是真相。 他先前只觉自己冤枉,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谢令窈好似误会他良多,可此刻他突然意识到,他或许被谢令窈所厌也并不全然无辜。 此刻看来,他对谢令窈也多有误会。 见江时祁沉默,谢令窈发出一声冷嗤笑:“看来,你果真也认为,是我自己跳进水中,逼得你救了我还不得不娶我。” 谢令窈也曾幻想过,江时祁这样聪明的人,或许会与旁人所思所想有所不同,即便他不爱她,却也不会误解她的真心实意,可如今看来,虚妄的幻想终究是彻底幻灭。 她已经不要在意江时祁是否爱她,可她的尊严却不允许江时祁将她看轻。 “江时祁,我没那么下作。” “我没有。”江时祁一字一句重复道:“我从未那般想过你。” 谢令窈心口似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她有些茫然地仰头看江时祁。 “你知道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江时祁张嘴刚要说话,脸色却猛然一凛,一把拉着谢令窈的胳膊,将她飞快带到最近的假山石洞藏好。 怀荣侯让人静心养护的奇花异草长势喜人,此刻谢令窈和江时祁所在的假山上面正好有一簇谢令窈叫不上名字的藤蔓,自开春便一直疯长,长长垂下的藤枝正好给两人提供了一个天然的屏障,若非有人直接钻进这洞里,很难发现他们。 谢令窈的腰身紧紧贴在江时祁身上,她觉得有些别扭,一把想要把江时祁推开,却反被他捂住嘴。 “别动,胡景思带了个人朝这边来了。” 江时祁离她极近,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耳垂上,谢令窈不自觉缩了缩脖子,轻轻拍开了江时祁的手,低声道:“江大公子,听墙角可不是君子所为。” “有时候,听墙角才能听到不少真东西。” 再者,他从不自诩为君子。 第49章 娶她是他心甘情愿 第49章 娶她是他心甘情愿 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谢令窈逐渐心虚,毕竟听墙角这种事她还真是头一次做。倒是江时祁,神色如常,一脸坦然,冷傲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端的是一副坦坦荡荡的正人君子模样。 要不是他们此刻正狼狈地躲在在洞中,谢令窈都怀疑他此刻不是在偷偷摸摸听墙角,而是在听经著学。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停在了二人右前方,谢令窈稍稍别过头便可以看见外头的两个人影。 胡景思她前世是见过几回的,虽算不得熟悉,但见了他那张脸,谢令窈还是能认出来。 至于另一人,小厮打扮,身量瘦削,唇红齿白,瞧着倒是清秀可人,只是未免与胡景思太亲近了些? 两人挨得极近,胡景思身高体长,几乎是将人半搂进怀里。 谢令窈有些好奇二人的关系,微微侧了侧身抬头看去,却发现两人突然而然就啃在了一起,啧啧作响的唇齿交缠声让紧紧贴在一起的江时祁和谢令窈都颇有些尴尬。 谢令窈有些怀疑那做小厮打扮的人究竟是男是女,便忍着尴尬继续探头看去,却被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将眼睛死死捂住。 谢令窈:“……” 真不知道江时祁一天到晚是怎么看她的! 谢令窈扑闪扑闪眨着眼睛,长长的眼睫挠在江时祁掌心,又酥又痒,让他既好气又好笑。 这个女人,自己对这种亲热的事不甚上心,看起别人来却是津津有味。 事实上谢令窈只是为了辨别胡景思是真的好男风还是那小厮根本不过是女子假扮,为的就是随时伴在胡景思身侧,以便二人调情取乐。 不过下一刻,谢令窈就没有怀疑了,因为两人终于没啃嘴了,说起了话来。 谢令窈连忙扒开江时祁的指缝继续朝外专注地看了去,甚至为了看得更清,还撑在了江时祁的胳膊上,朝右侧倾了倾身子。 江时祁:“……” “阿竹,你今日是怎么了,瞧着恹恹的,不笑也不理我,我心里可是难受得紧,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了,你只管打我骂我都可以,可不能与自己过不去。” 胡景思满是心疼宠溺的声音响起后,是那小厮用委屈至极的语气讲话,虽说嗓音比寻常男子略细一些,可明显还是男声。 “你还问我!我可都听说了,你不日就将订婚,成亲的对象是江家小姐江雨霏!我们先前说好了的,等你要娶妻了,就放我走得远远儿的,免得我看着你夫妻和乐,子孙满堂的圆满日子伤心难受!可你却是食言,非要我日日守着你,亲眼看着你娶妻生子!胡景思,你好狠的心,就非要这样诛我的心么!” 胡景思又将人搂进怀里,耐心哄道:“阿竹,我怎么舍得放你一个人走?你放心,等我把那江雨霏娶进门,生了孩子,我再也不会碰她,只会陪着你,除了你,我这辈子也不会再爱上旁人。” 那小厮抽了抽鼻子,娇哼一声:“她还能不闹?” 胡景思冷笑一声:“她不会,越是世家大族的姑娘,越不敢闹,她既嫁了我,往后能倚仗的便只有我。这种事对她们这些娇小姐来说来说,是见了天的大丑事,自己捂紧都来不及呢,还怎么敢闹?” “而且,女人一旦生了孩子,生生世世都会被孩子绑住,她就算不为她自己,为了孩子,她也不敢闹。” 那小厮终于展露出笑颜了,却又是神色一凝,担忧道:“那夫人那里,她若知道了,定饶不了我的。” 胡景思笑着刮了刮小厮小巧的鼻尖,温柔笑道:“小傻子,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妥协,就这样接受了母亲安排的婚事?还不是母亲说,只要我生下孩子,往后就不再管我们俩怎么闹。” “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胡景思骗谁,也不会骗我的阿竹。” 两人甜言蜜语后,又是抱在一起,好一阵耳鬓厮磨方才拉扯着离去。 听脚步声渐远,谢令窈一把拽下江时祁的手,沉着脸捂着胸口,一阵一阵反胃。 她早知有些男子并不爱好女子,这本没什么,谢令窈虽不支持可也体谅,毕竟爱情这种东西最是不讲道理,又怎么会阻碍于性别呢? 可既已坦然接受了自己好男风这一事实,就该断了儿孙满堂的念想,早早做好断子绝孙的打算。 像胡景思这样既要又要的男人,岂不是与骗婚无疑? 难怪前世江雨霏那样活泼的女子,后来也总是愁眉不展。遇上这样恶心的人家,她哪里还有指望? 诚如胡景思所言,自家夫君好男风这件事,她如何能宣之于口? 她可以有一个好男风的夫君,可她的孩儿却不能有一个好男风的父亲。 胡家真是好筹谋! 江时祁说得没错,听墙角还真给她听到了真东西! “江时祁,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令窈气愤至极,骗婚骗到江雨霏头上来了,要是江时祁这个做堂哥的不管,谢令窈不介意亲自出手。 江时祁语气未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狠戾:“自然是让他身败名裂、悔不当初。” “我且拭目以待。” 谢令窈相信,以江时祁的手段,别说胡景思,整个胡家只怕是都将有灭门之祸。 她很是期待呢! 到时候,胡景思不是喜欢男人么?等他落了狱,她将人赎出来,再卖进男风倌! 谢令窈这边兀自思索着要如何报复胡景思替自己的姐妹出头。 江时祁却道:“我见过你父亲多回,深知他的功利与市侩,我以为你不惜用落水来逼迫我娶你,是被谢家所裹挟,不得已为之。我对谢家无甚好感,却不曾迁怒于你,娶你我是心甘情愿,若非如此,当日我根本不会下水救你。” 谢令窈没想到江时祁会突然跳转话题,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一时间,她不知是该开心自己在江时祁心里没有那样不堪,还是该得释怀江时祁并不是被逼迫而娶她。 江时祁将沉默以对的谢令窈轻轻松开,拉过她的手抵在自己心口:“谢令窈,我从不曾觉得你手段下作,更不曾质疑过你的为人。” 感受着江时祁沉稳跳动的心跳,谢令窈指尖微颤,想要将手抽走,却被他抓得更紧。 江时祁的眸色很深,狭长的眼睛里跳动着谢令窈看不懂的情绪。 她虽不懂,却本能发慌。 “谢令窈,说话。” 谢令窈一时情绪不明,面上故作洒脱道:“前尘旧事不提也罢。” 话虽说得淡漠,但江时祁何其了解谢令窈,又怎么会窥不出她表面镇定之下的触动。 前世,他对谢令窈的感情起先是起于责任,再是不能免俗得被她妖娆的皮囊吸引,之后对她心存怜惜,再然后……是江时祁不能自已却又义无反顾的泥足深陷。 今生,江时祁在一无所知的时候,还是在挣扎与犹豫之中,再一次义无反顾地爱上了谢令窈,甚至不惜使用卑劣的手段也要让她留在身边。 所以江时祁再不敢以君子自居,这样的他,与君子二字毫不相干。 他分明是卑鄙而又不择手段的。 其实归根究底,那便是谢令窈本就足够吸引他,爱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理由,也可以没有理由,那只是一种感觉,一种令他完全失控的情绪。 他明白谢令窈在谢家的孤立无援,体谅她的不得已,故而他会自觉把谢令窈所有不合理的行径都归为被迫。 爱会使人盲目,哪怕不明真相,也会为她找尽理由。 “我……我得回去了,再拖那人或许就不会动手了。” “不必以身试险,或许,我知道是谁所为。” 第50章 兴师问罪 第50章 兴师问罪 从怀荣侯府赴宴回来,周氏容色疲惫地半靠在软枕上,想做的事没做成,她心情不免有些烦躁。 丫鬟捧了茶来,轻手轻脚放在在她手边儿,小声通传道:“夫人,公子来了,在小厅内等您呢。” 周氏眼眸半睁,眉心蹙起:“他可有说何事?” 丫鬟垂首恭敬退到一旁回话:“公子没说,只说……” 周氏对丫鬟的吞吞吐吐不满,语气不耐道:“说什么?” “公子说,您若不见他,他便去请侯爷亲自来请您……” 周氏一把掀开身上的薄毯,重重摔在地上,责备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江时祁虽是她的儿子,可现下却是江家唯一一个实权在握之人,就是太夫人对他也多有客气,哪里还能轮得到她来说教? 江时祁端坐在椅子上,翻看着一册小册子,眉眼冷峻又专注。 周氏已卸下钗环,随意披了件外袍才来。 “持谨,这大半夜的,你何事非要这个时候来见我?” “母亲为了周家的事,别说亥时,就是子时、丑时也来浩瀚阁闹过也不是?” 周氏的抱怨被江时祁挡了回去,她也没那个脸再来说江时祁的不是。 周氏被江时祁落了脸面,装不出平日里的慈爱温柔面孔,声音有些冷硬:“说吧,什么要紧事,值得你这么晚跑上一趟。” 江时祁将册子合上,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您身边最得力的那位安嬷嬷哪里去了?” 周氏有些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 江时祁不答反问:“她一向与母亲是形影不离,今日却是连个影子也不见,莫不是被母亲安排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差事了?” 江时祁话一出,周氏瞬间想被踩了尾巴的猫,不顾仪态嚷道:“持谨,我可是你母亲!是谁撺掇得你如此来污蔑于我!若让我捉了那下贱胚子,定要让她好看!” “母亲何故如此声色俱厉,这般失态,若让父亲看见了如何是好?” 靖远侯风花雪月惯了,自然不止周氏一个女人,光是在籍的妾室都有三房,只是皆无子嗣罢了。 靖远侯早就因为周家的索求无度与周氏离了心,如今算下来,他已经有半年不曾踏进过倚阑院了。 想到这个,周氏的脸色更为难看。 “你究竟想说什么?” 江时祁将手里的册子放在一旁,直视周氏,问道:“您为何非要同谢令窈过不去?” 江时祁没有问是不是她做的,因为他已然确定前世将谢令窈推下水之人就是周氏所指使,今生,周氏依旧做下同样的安排。 前世,江时祁作为一个外男,原是不该又出现在内院,若非怀荣侯府的太夫人突然说要恭贺他定亲之喜,请他进去同长辈们见见面,他才会正巧遇见谢令窈落水。 可太夫人为什么突然起了这样的兴致? 不用多想便知道是周氏同她说了什么,怀荣府的太夫人,可也姓周。 至于周氏为什么大费周章这样做的原因也很简单,无非就是江时祁态度坚决,必定是要娶谢令窈进门,周氏眼见拗不过便干脆不拗了。 只是,谢令窈想要顺顺利利地嫁进来也没那么容易,周氏使这么一招,无非就是想让谢令窈工于心计、不择手段的名声传遍京都,令众人皆认为江时祁娶她实乃迫不得已。 往后他们二人和离,京都众人只会拍手称赞,江时祁再要议亲也会更加容易。 原本江时祁只是怀疑,在审了安嬷嬷之后,便是再无疑虑。 周氏脸色一僵,下意识反驳:“胡说八道,我同她有什么好过不去的?我就知道,定是她挑拨你我母子情分,那样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自小又没有母亲教养,德行不正,满口谎话!我的儿,你莫要被她蒙骗了去!” “谢令窈为人如何,我比您更清楚。” 江时祁脸色已经不能再冷了,他三番五次提醒过周氏不要再插手他的事,可她非是不听。别的也就罢了,偏偏这次针对的还是谢令窈! “张茂,将人带进来。” 几乎是话音刚落,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就被张茂丢了进来。 周氏打眼一瞧,不就是安嬷嬷和安排在刘家动手的那个丫鬟么! 自知计划败露,周氏也只慌张了一瞬便又冷静下来,毕竟谢令窈后来压根儿就没有再出现,她的一切谋划都成了空,江时祁就是发再大的火,也不可能对她这个身生母亲做什么! 想明白此处,周氏褪去脸上的惊骇,端起素日的和蔼亲切,语重心长道:“持谨,母亲也是为你好,那谢令窈家世低微,如今咱们……” 江时祁捡起方才丢在桌面上的小册子拿在手心敲了敲,打断了周氏接下来的话。 “母亲,我已经同您说过多回了,别插手我的事!”江时祁陡然加重了语气,将册子给了伺里在一旁伺候的丫鬟。 丫鬟忙不迭就递到了周氏手上。 “周家那个一出来,您就把儿子的话当作耳旁风?您不过是笃定,我不敢对您做什么。” 周氏展开册子一看,瞬间脸色煞白,这册子里面赫然是她挪用了江家去贴补周家的财物,她自以为做得隐蔽,可江时祁给她的册子里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一件一件儿列了出来,甚至连规格详情都有所列注! “这上面的东西,还请母亲三日内从周家悉数搬回来,否则,这份册子将出现在父亲和祖母的的手上。届时,他们要如何对您,可就不是我能左右得了了。” 周氏怒不可遏,指着江时祁的手指直哆嗦:“江时祁!我是你母亲!你当真要为了这么个空有皮囊的女人就如此对我?” 江时祁第一次声音明明白白地染上了怒意:“您是我的母亲没错,可她是我的妻子!” 江时祁被愧疚的情绪填满全身,他早知周氏不喜谢令窈,却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些事来,他知道的尚且只有这一桩,他不知道的呢,前世又发生了多少桩? 他从不曾如同今日这般怨过周氏。 她一心为周家,只把他这个儿子当作拉扯周家的工具,江时祁如今也没那么在意了,毕竟生养之恩,他总要回报一二。 可她不该去动谢令窈,他与谢令窈之间的夫妻情分散尽,其中定然少不了周氏搅和! “您最好记得我替您出银子时您答应的事,否则,我能救他出来,也能亲手送他进去!” 江时祁拂袖而起,只留下周氏气得一巴掌掀翻滚烫的茶盏,跪在地上的几人皆是不能幸免。 周氏面容扭曲,低声怒吼:“谢令窈!你个贱人,真是好手段啊!” 江时祁出了倚阑院,脚步却是不听使唤,拐到了梧桐居外。 他知道,谢令窈今晚不会去浩瀚阁。 她呀,现在是一丁点儿也不在意他了。 江时祁宽大的身形隐藏在暗处,神色不明,直到衣衫沾染薄露方才转身离去。 第51章 身败名裂 第51章 身败名裂 如今正是春景似画的好时节,九皇子最是爱好诗文,趁着兴致,广邀各京都青年才子在漓江边儿的登高阁赏景作诗。 九皇子性情洒脱,不喜利禄,不恋俗物,身份高贵却为人和善低调,颇得读书人敬重推崇,既是他的局,自然是座无虚席。 好一顿热闹后,众人洋洋洒洒写了不少诗文呈递到了九皇子手里。 九皇子依次看过,含笑点评道:“有诸位在,我大黎文坛何愁后继无人!” “不过,依我拙见,今日魁首当胡景思莫属,其用词磅礴之中又可见细腻,实乃佳作!” 九皇子环视一周,皱眉问道:“胡景思人呢?” 众人纷纷回头寻找起来,却不见其踪影。 “坏了,我方才见胡公子似喝了不少酒,怕不是醉在哪里了?” 这登高阁总共五层,每一层的楼梯都极陡,清醒时还好,若是醉了,一个腿软,可就滚下去了。胡景思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贵公子,哪里经得起摔? 九皇子自是不愿意在自己组的局上有人出事,忙唤了人去寻,其他人闲着也是闲着,干脆也跟着找了起来。 寻至一处暂时休憩的暖阁处,内里传出一阵一阵毫不知收敛的淫靡之声,在场众人皆是震惊,这声音……分明是两个男子! 寻着动静而来的九皇子已然脸色漆黑,品文赏诗是雅事,竟有人敢在这样的场合行苟且之事! “把门砸开!” 九皇子一声令下,两个粗莽的汉子一脚就踹开了本就不算结实的门。 床上不着寸缕交缠的二人,不正就是突然消失的胡景思,和那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清秀小厮么! 九皇子呆住了,跟着一起来的文人墨客们也怔愣在远处,一时没了反应。 在床上颠鸾倒凤的二人似终有察觉,那小厮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手忙脚乱地抓过一旁的软毯,颤颤巍巍地把自己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胡景思迷蒙的双眼因为小厮惨烈的叫声恢复了清明,待他看清眼前的状况,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出一个时辰,胡景思和他随身的小厮被人当场捉在了床上的事便已传遍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场人的那样多,身份也都不凡,更甚者就连九皇子也是这场荒唐事的见证人之一,胡景思无论如何也抵赖不得。一夕之间,名声扫地,人人唾骂。 文人骚客骂起人来,那可比寻常人要尖酸刁钻地多,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把胡景思连带着整个胡家骂得抬不起头来。 出了这种事,赵氏第一反应是幸亏她没有跟胡家将婚事抬到明面上,否则,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笑话江雨霏呢! 可她越想越气,自己儿子的破事,胡家能不知道?他们家就是摆明了想把江雨霏骗着娶进门,既可以掩盖住胡景思好男风,还要给那个活该断子绝孙的胡景思生儿育女! 赵氏咽不下这口气,直接闯进胡家好一顿骂,直把胡景思的母亲蒋氏气得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方才罢休。 至于江雨霏,初听这个消息她还不信,只当是有人嫉妒胡景思诗文出色,故意坏他名声。可偏她哥哥,江同仁也参加了九皇子的诗会,并且亲眼看见了胡景思赤身裸体的不堪模样。 有亲哥哥的赌咒发誓,她就算是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承认眼前事实。 江雨霏谈不上有多难受,更多的是气愤,她就算再蠢,也知道胡家是故意隐瞒蒙骗着母亲同他们家结亲。 见她脸色阴沉,神情恍然,江同仁怒火冲天,拿了佩剑就往外冲。 江雨霏忙把人拖住:“哥哥,你做什么去?” 江同仁咬牙切齿:“那胡景思骗你,伤你的心!我且去亲手把他砍了!” “哥!这是好事!” 江同仁顿住,怕江雨霏是气糊涂了:“这算哪门子好事?” 江雨霏瞪了他一眼,把人拉着坐下。 “我与他的婚事都还没过明面,对胡景思,我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现在发现,我最多就是气几天。若要等我与他成婚后才发现他心心念念的竟然是个男人,到时候,我找谁哭去?” “这倒是,得亏发现得早!不过,胡家实在是不地道,咱们家不能白让你受这个委屈!” 江同仁起身撂下一句:“我去寻父亲。”便匆匆离开了江雨霏的院子。 江雨霏看着江同仁怒气冲冲的模样,无奈笑出了声。 她这个哥哥,文不成武不就,莽撞得很,可他却最是心疼家里人,小时候她希望她的哥哥能如同江时祁一般优秀,可后来大了,她便觉得她的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江雨霏揪了揪帕子,换了身衣服,蹭蹭蹭朝梧桐居跑了去。 可谢令窈此刻却并不在梧桐居。 江时祁的书房内,谢令窈坐在江时祁的位置上,江时祁如书童一般,站在她身侧。 “你下手还真狠。”谢令窈评价道。 可她心里却是快意的,胡景思想要用无辜的江雨霏来为他的爱情铺路,他企图毁掉别人的人生,就不要怪江时祁反手毁掉他的人生。 “不过一点儿让人情热的药罢了,怪他自己心性不坚。” 谢令窈对江时祁的狂妄无言以对。 “似乎江大公子的心性也没多坚定?” 谢令窈下意识抚上自己自己水润的唇瓣,江时祁眸光猛然一沉,回想起当日唇上的温热。 江时祁移开视线,不自觉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 “你先前说的布匹生意,我已经让人打过招呼了,自下月初,整个京都其他布庄的天香锦都将不再出售。你可以放心去做你的生意,不会有人敢为难你。” 谢令窈眼前一亮,江时祁办事还挺靠谱! “多谢。”谢令窈起身兴冲冲便要走:“我得回去给辰哥哥写信,让他帮我把布匹运来京都。” 江时祁按住她的肩膀使她重新坐了回去,顺手拿了砚台摆好:“我为你研墨,你就在这儿写吧,写好了张茂可以替你立即送出去。” 谢令窈手里被塞了一支上好的狼毫,有些呆愣,江时祁替她磨墨? 江时祁的书房很安静,两人都不说话后,便只有墨条摩擦在砚台上的细微声响。 “可以了。” 谢令窈手指有些僵硬,脑子也有些迷糊,蘸了墨之后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眼见一滴饱满的墨珠顺着笔尖啪哒一下砸在干净的信纸上,江时祁顺手替她换了张干净的。 “为何不动笔?” 谢令窈烦躁地搁下笔:“你杵我旁边,怪打扰我的,站远些吧。” 江时祁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听话地走到一边坐下。 “好,我不打扰你。” 谢令窈这才低头动笔,写好后摆在桌上晾着。 她又写下一个地址后挨着信纸放好。 “我估计雨霏该来找我诉苦了,待信纸上的墨迹干了,你帮我寄出去,我走了!” “好。” 待谢令窈走后,江时祁仔细确定信中并无暧昧之言,才仔细将信封好。 第52章 说话怪好听 第52章 说话怪好听 先前谢令窈早就写了信去天香镇的布坊,让他们专门留了一批质量最上乘的出来准备着,以便随时可以装船。 如今天气暖和起来,河面不再结冰,简州的船一路从水路过来,不过三天便能到。 谢令窈打算赶在五天之内开张,便愈发忙碌了起来。 原本她是想连二层的铺子一同买下,她也去同店主谈过,可人家生意做得好好的,哪怕谢令窈出价甚高,对方也不为所动。 谢令窈虽有遗憾,也不强人所难,却不想没过几日,店主竟又主动联系上她,愿意将铺子卖与她。 谢令窈自是欢天喜地拿了下来。 只是许多场合不适宜她自己亲自出面,她身边一时半会儿又无可用之人,她从简州带来的下人学的都是如何伺候人,要让他们做买卖上的事,确实也有些为难他们。 再三思忖后,谢令窈决定厚着脸皮去请柳辰帮忙。 正好帮他镶的玉也该拿给他了。 柳辰听了谢令窈的难处,当即给了谢令窈两个得力之人暂用。 一位年岁稍长的,可做掌柜,为人圆滑精明,最是懂得拿捏人情世故。 一位年轻男子,看着清秀斯文,实则口舌犀利,极擅谈判对弈。 有了这二人,谢令窈便是如虎添翼,柳辰给她的人,她是信得过的,便将一切全权交由二人打理。 忙了这几日,谢令窈终于是得以休息个一日半日的。 她歇下来才突然想起似有好几日不曾见过江时祁了。不过谢令窈倒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她知道江时祁这人,一向忙得见首不见尾。 她算了算日子,明日该进宫见太后了,便用了饭早早睡下。 第二日一早,谢令窈刚出梧桐居,便见了江时祁。 “走吧。” 即便谢令窈确定江时祁是在同她说话,谢令窈还是忍不住环视了一周。 “我么?” 江时祁似有些无奈,冷峻的眉眼微微化开:“不然呢?我记得你今日该进宫见太后的,走吧。” 每次进宫见太后娘娘,为了仪态端庄,谢令窈都是天不亮便要起床梳洗打扮,故而马车一开始摇晃起来,谢令窈便忍不住犯困。 江时祁看着她小巧的脑袋一点一点地不住往下耷拉,很想用手帮她托着,但他知道,他只要敢伸手,必定要重重挨上一巴掌。 “你做什么?” 谢令窈看着一本正经将手伸到她下巴下的男人,有些愠怒。 “帮你托着。” 江时祁心想,她那一巴掌有什好怕的? 谢令窈:“……” 果不其然,江时祁手上被狠狠拍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收了回来,转而拿出一包点心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 “既然不睡了,先吃两口东西。” 谢令窈起太早,没什么胃口,李嬷嬷左劝右请,都没能让她张口喝上一口粥。此刻天已大亮,她的确倒也饿了。 只是想到若是口脂掉了还得再补,她又觉得有些麻烦。 江时祁将油纸包打开,里面的糕点一看就是已经改过刀的,小块小块的糕点上被江时祁顺手插了一根小巧精致的银制餐叉。 “吃吧,不会粘掉你的口脂。” 谢令窈举着被江时祁送到嘴里的餐叉,脸色微变,最后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小口小口吃了几块点心,又喝了一杯滚烫的茶水,才拥着江时祁让人拿进来的软毯沉沉睡去。 等她再醒来时,马车刚好远远停在宫门开外,两人一起进了宫门后,谢令窈自去寻太后,江时祁则去见皇上,便就此分开。 谢令窈到了太后宫中,却是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邛偤公主。 琼枝公主似在内间同太后说着什么要紧事,太后身边的宫女便给谢令窈奉了茶,请她稍坐片刻。 “谢小姐。” 方才还在外边儿赏花的邛偤公主此刻也进了屋,坐在了谢令窈的对面。 谢令窈放下手里的茶盏,笑道:“公主安好?” 邛偤公主今日穿的是邛偤特有的服饰,可整个人的精气神比上次谢令窈在怀荣侯府见到她时还要差。 “大黎风水养人,我自是好的。” 谢令窈勉强笑了笑,夸赞道:“公主身上这身衣裳可真好看,早听说邛偤的绣娘技艺奇巧,今日得以亲见,实乃幸事。” 邛偤公主自嘲一笑,低头扯了扯身上的衣裳:“太后娘娘说没见过邛偤的衣裳,让我穿来给她瞧瞧。” 谢令窈瞬间明白了她心里的苦楚。 身在异国他乡,这身衣服,别人说场合不合适,让她脱她就得脱,把自己塞进大黎的衣裳里;太后想见稀奇,让她穿,她就得穿。 她像个物件儿,被戏耍被摆弄。 可谢令窈却知道太后的本意并非如此,她有如此手段和魄力,绝非拿人取乐之辈。 她大抵只是真心想瞧瞧。 “都说邛偤的服饰独特又好看,这深宫无趣,太后娘娘自是觉着好奇。” 邛偤公主置若罔闻,突然道:“你觉得我可怜?” 谢令窈神色一凝,见四下无人才轻轻吐了一口气道:“公主何出此言?” “我最不喜欢跟你们大黎人说话,拐弯抹角的,我不喜欢。你看我的眼神明明就带着怜悯,为何又非不承认?“ 谢令窈笑而不答,却问:“公主,邛偤到大黎远么?” “自然远,我赶了一个月路才到!” “这天下,没有几个女子走过公主这么远的路。你不该被怜悯,而应该被敬佩。我不是在怜悯公主,我并没有那个资格。只是,你我同为女子,我能看到你的艰辛与不易,对你独处异国他乡的孤独与惶然有几分感同身受罢了。” 邛偤公主转过头去,语气染上了一丝茫然。 “你们不觉得我是个怪物么?” 谢令窈坚定又温柔的声音轻轻响起:“公主是邛偤最明媚的明珠,怎么会是怪物?只是有些人少见多怪罢了。你的眼睛很美,比我最昂贵的那颗蓝宝石还要剔透澄澈,你不该藏起来,不该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邛偤公主有些扭捏地把头转了回来。 “你们大黎人说话还怪好听的……” 谢令窈眨巴了下眼睛,盈盈笑道:“我这可是发自肺腑。再者,既来之则安之,公主若总是这样在意别人的目光,这日子也就不好过了。” 邛偤公主自嘲一笑。 “身处异国他乡,可不就得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么,我还能随心所欲不成?” “话虽如此,可公主在邛偤之时难道就真的完完全全可以悠游自在?不论身在何处都是要受规矩、礼法的限制,公主何不看开些?” 自在?倒也不自在,作为一国的公主,享百姓供养、自然也有自己的职责。 身上有担子的人,从不知道何为自在。 第53章 打秋风 第53章 打秋风 周振丰在牢里吃了些苦头,没歇几日,就故意顶着一脑袋伤,拖家带口跑到了倚阑院来哭诉抱怨。 周振丰把桌子拍得邦邦作响,一脸愤恨:“要说,这持谨是越发不成样子了,好歹也是个户部侍郎,在陛下跟前又很能说得上话,竟花了五六日才把我弄出来,白让我多受了多少苦楚!” 周振丰的妻子杨氏怀里抱着八岁的小儿子贵哥儿,不动声色地重重在在他腰间拧了一把,瞬间孩子的哭嚎响彻了整个屋子。 “爹爹,爹爹被人打了!姑姑您一定要替他报仇!” 贵哥儿连哭带喘,嘴里还不忘嘟哝出门前杨氏教她的话。 即便知道这些话都是有人教他说的,周氏还是忍不住一阵心疼,忙把肥不隆咚的贵哥儿招到自己怀里坐好,又顺手挂了一个沉甸甸金灿灿的长命锁到他脖子上,把他哄得胖脸挤做一团才得空说话。 “持谨现下正得圣心,在户部风生水起,不少人嫉恨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他呢,他行事总要稳妥低调些,否则让人抓住了把柄参到陛下跟前可怎么好?这次你能好端端出来,持谨可没少出力,你这些话可别让他听见,免得他寒了心。” 周氏一遍一遍摸着贵哥儿的头顶,眼里是止不住的疼爱。 周振丰指了指自己脑袋上的青乌,恶声恶气道:“别的也就算了,让他把那几个狱卒给我好好收拾一顿,敢动老子,他们是不想活了!” 都不用想,周氏就知道,江时祁定不会答应。江时祁对周振丰有多厌恶,她比谁都更清楚。 “往后再说吧,也不急这一时,持谨不日就要成亲,现下且忙着呢。” 周氏打着哈哈,把这件事抹了过去。 杨氏看出周氏的推脱,皮笑肉不笑,道:“为了一个商女,持谨还挺兴师动众。你们江家这样的名门望族,当真愿意迎接她进门?” 周氏本就不喜杨氏,斜斜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耐:“你有空来操心我儿子的事,倒不如多花些心思替振丰好好打理内宅,后院那几个不安分的成日里闹腾,他哪里还能好好读书?” 杨氏转过头去,不屑地撇了撇嘴,周振丰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赖在赌场和女人床上,就他还读书呢? 也就周氏还做着他能金榜题名的白日梦! 周振丰被转移了注意力,也没再揪着那几个狱卒的事不放,终于是舍得安安静静坐下喝口茶了。 “姐,你还真甘心娶这样身份的女子当儿媳啊?持谨这身份,要什么样的姑娘娶不着,忒亏了!” 周氏沉沉叹了口气:“不甘心又怎么办,太夫人和他自己都乐意,我还能有什么不乐意的?” 周氏说完又啐了一口:“那个狐狸精,还没过门就把持谨迷得神魂颠倒,等过了门,还不知道要怎么来气我!” 周振丰眼中精光一闪,没想到江时祁这样的人还能被美色所惑,若他能在江时祁身边儿安上自己的人,以后让江时祁替他办事哪里还用得着先来求周氏? “这天下哪里有怕新妇的婆母,等她过了门,那可就任你宰割了,到时候是罚是骂,随你说了算。” 周振丰如是劝道。 夫妻两个把周氏要得东西都退了回来,揣着从她手里拿走的五千两银票喜滋滋地出了江府大门,正遇上刚从宫里回来的的江时祁和谢令窈。 若是往常,江时祁定然会让马车直接从侧门进后院,但今日为了太夫人的寿宴和江时祁的婚事,府中多处正在翻修,马车不便进去,两人便在大门处下了马车。 “持谨!” 周振丰堆着笑脸,撂下妻儿一路从门内颠颠儿小跑至马车旁。 江时祁却只当前没听见,伸手扶了谢令窈下马车。 谢令窈见了满脸横肉的周振丰也是没什么好脸色,想前世,周氏三番两次纵容周振丰倚老卖老到她跟前儿来打秋风,但凡她不顺周振丰的意,周振丰当即便要发火让她下不来台,周氏更是不会放过她,变着花样儿敲打她。 幸而太夫人虽不喜欢谢令窈,却也不允许周家如此为难轻视她,更不许周家上门撒泼耍赖,便直接出手整治了周氏,这姐弟俩方才消停下来。 周振丰有些局促地站在二人身后搓了搓手,全然不似在周氏面前的蛮横霸道。 “持谨可是从哪里回来?” 江时祁垂眼见周振丰鼓鼓囊囊的胸襟,便知道周氏为了从周振丰拿回册子里的那些东西,怕是花了不少银子来免他不悦。 对周氏这种无底线的纵容行为,江时祁起先还有些在意,如今已经是全然不想再管,周家是周氏的寄托,她愿意把所有的积蓄拿去贴补那是她自己的事。 只是不知道等她把她的钱都花完了的那一天,她这个疼到骨子里的宝贝弟弟,又会如何对她呢? “方从宫里回来,我们还要去同祖母请安,便不同舅舅闲话了。” 谢令窈被江时祁以袒护的姿态护在身后,周振丰有心看看这个周氏所说把江时祁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子是何模样,却被江时祁挡得严严实实。 不过看他姿态,也的确如周氏所言,他对那个谢家女的确挺上心的。 杨氏气喘吁吁地抱着肥硕的贵哥儿走了过来,在周振丰身侧站定。 “持谨,你舅舅方才能起身就急着过来看你与你母亲,你日日都去太夫人那处请安,今日晚些也无妨。” 杨氏把贵哥儿放下,推了他一把:“快去同时祁哥哥打招呼,你不是总念叨着要同他玩儿吗?” 江时祁看着被摆布的贵哥儿,心下厌烦,曲起指尖抵住扑过来的贵哥儿的额头,意有所指:“孩子还小,大人的事,还是别让他掺和了。” 杨氏见江时祁态度冷淡,心里有气不敢对他撒,转而见谢令窈站在江时祁身后不出来,笃定她是个胆子小的,又因着知道谢令窈身份不高,便把矛头转向了她。 “这位便是谢小姐吧?持谨你也是,咱们都在这儿站这么一会儿了,你也不同她介绍介绍,以后总不能次次都在你身后躲着不见人吧?” 杨氏话外之意无非就是在讽刺谢令窈小家子气,见了长辈连声招呼都不知道打。 谢令窈从江时祁身后走了出来,明艳的模样晃得夫妻俩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就在两人缓过神来,以为谢令窈要恭恭敬敬地同他们行礼时,她却冷着脸轻哼一声,径直从二人身旁略过。 早早得了消息的李嬷嬷带了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谢令窈轻轻一招手,数十个丫鬟婆子忙走了过来,从马车里一个一个搬出许多个红木盒子,这些都是太后亲赏的。 李嬷嬷捧了个盒子,对身旁的一个嬷嬷道:“太后娘娘常夸咱们家小姐恭谨淑慎,听闻小姐新婚将至,可是赏了不少好东西呢!” 瞧,太后娘娘都说谢令窈恭顺有礼,偏你杨氏挑她理儿呢。 江时祁忍下笑,对着脸色漆黑的夫妻二人不客气道:“母亲近日身子不适,舅舅、舅母还是少叨扰她吧。” 说罢大步一跨,跟上谢令窈的脚步,两人带了一大堆下人,扬长而去。 周振丰咬了咬牙,怒声道对杨氏吩咐道:“去,给我寻摸几个模样俏丽的,好生养在府上!“ 杨氏声音尖锐:“怎么!后院都有七八个了,你还嫌不够!” 周振丰嫌弃地看了蠢钝的杨氏一眼,一甩袖子朝前走去。 “给我那好外甥备着!” 第54章 深夜解释 第54章 深夜解释 江时祁发现,自两人婚期定下后,谢令窈是愈发避着他,倒不是说刻意躲着不见他,只是与他说话时,就连眼神都舍不得给他一个。 江时祁有些无力,谢令窈这个人,他比谁都清楚,她娇软的躯体里面,包裹着如何冷硬的一颗心肠。 原本他是想着润物无声地慢慢走进她心里去,可现下看来,若再这样慢条斯理,等被他刻意指派去青城办差的李之忆回了京都,他还止步不前。 曾几何时,因为李之忆,他不知道生咽下多少缸醋。 如今谢令窈重来一世,却没有选择与李之忆再续前缘,江时祁不禁抱了些隐秘的期待。 或许,谢令窈那颗心,今生他有机会独占? 江时祁站在窗前,直到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打更声,方才起身出门。 趁着夜色,江时祁轻车熟路地翻进了梧桐居,来到谢令窈的窗前。 此刻已是三更天,除了守夜的几个,梧桐居的丫鬟婆子皆已睡下。 谢令窈一向早睡,可此刻唯独亮起的一盏灯的房间却正是她的卧房。 江时祁站在窗外能够隐隐约约看见她忙忙碌碌的身影,这大半夜的,不知道她又在折腾什么。 江时祁修长的手指抚上窗台,却发现窗户从里面死死锁住。 看来是有人防着他呢。 轻敲窗户的“笃笃”声响起,谢令窈抬起忙碌的脑袋,不满地睨了一眼窗户的方向。 对江时祁这种夜探闺房的行为深恶痛绝。 谢令窈原是不想搭理,可外头的声音并没有停止,为了不被外头守夜的婆子听到,谢令窈挪着不情不愿的步子靠近了窗户,并顺手熄了桌上燃着的烛火。 “江大公子,你最好是有事。” 谢令窈语气不善,环抱着手守在窗前,并没有要开窗放江时祁进来的意思。 江时祁不仅没有吃了闭门羹而心生恼怒,反而无声勾勾起了唇,这样的小孩子脾气,可比她的横眉冷对要生动可爱得多。 他心知谢令窈前世大抵是误会了他与沈宛初的关系,原本他早就想要解释,可谢令窈总是在忙,与他偶尔说几句话也是句句不离她的铺子。 江时祁恍然想起,他前世也是这样忙。忙着肃清政敌、忙着扶持九皇子上位、忙着保全江家上下。 那个时候,谢令窈是不是也有很多事想要同他讲? 尤记得,谢令窈初嫁他时,总是小心翼翼的模样,却也会在夜晚与他抵足而眠时细声说起府中琐事,可慢慢的,二人不知怎么就相顾无言了。 “江时祁?你不说话,我便去睡了。” 谢令窈微微靠近窗户,几乎是贴在窗上往外凑了凑,若不是外面那个黑乎乎的影子,她还真以为方才的声响只是她的幻觉。 见江时祁始终没有回应,略带迟疑后,谢令窈小心翼翼推开了一条缝。 他莫不是喝醉了? “我有话要同你讲。” 谢令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忙要关上窗,却被江时祁干燥温暖的手掌攥住了皓腕。 江时祁的声音听他这个人一样,清冷如天上月,冷冽如冬日松。 “谢令窈,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从未背叛过你。” 第55章 夫妻离心的开端 第55章 夫妻离心的开端 时至今日,谢令窈依旧清晰地记得沈宛初进府的日子。 彼时谢令窈刚生下长子两月,月子里不得安眠,正是形容憔悴之时。周氏借着她刚生育需得静养的借口,顺势收回她殚精竭虑才填补好的宅务。 初进侯府,婆母便大方交出管家之权,是多少新妇梦寐以求的。可只有谢令窈知道,周氏肯轻易放权,不过就是盯上了她的嫁妆。 周氏明里暗里补贴了不少给周家,她虽不敢太过分,可到到底江家也是钟鸣鼎食之家,随便掏两样出去都够得谢令窈去补窟窿的。 周氏笃定谢令窈为了讨好她,不仅不会去太夫人面前分辩什么,还会想方设法替她隐藏。事实证明,她也的确是赌对了,谢令窈为了替周氏收拾烂摊子,砸了不少嫁妆进去。 到头来,周氏一句话,就将管家之权悉数收回,站在谢令窈的功劳上坐享其成。 江时祁又一连几日不曾回府,谢令窈心结郁气却无人可诉,正郁郁寡欢之际,又听说周氏接了一位表小姐进府作伴。 周氏年纪大了,想要接个小辈来陪伴膝下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偏连着几日都忙得不见影的江时祁在当夜却回了府。 而回府第一件事,不是去看他那尚在襁褓之中的儿子和苦等他多日的妻子,反而一头扎进他一向不愿意踏足的倚阑院,并且破天荒地在那处待了一个时辰。 谢令窈那时正对江时祁满腔爱意,吃醋是她的本能,当夜便对姗姗来迟的江时祁甩了脸子,两人难得相聚,却是闹了个不欢而散。 第二日谢令窈自觉有些过激,又懊恼自己不体谅江时祁繁忙,竟还为了些子虚乌有的事同他置气。便匆匆出门去撵前脚方才出门上值的江时祁,想与他道歉并亲送他上马车。 可她看见了什么呢? 江时祁同一身粉衣的沈宛初并排而立,站在层层叠叠的木芙蓉树下,似一对璧人。谢令窈看不清背对着她的江时祁是何神色,却能清楚地看见沈宛初脸上的娇羞与欢喜。 同床共枕两年,谢令窈又如何不了解江时祁这个面冷心冷的人是如何自我,若是遇上让他不耐烦的人,他必定扭头就走,哪里还会耐心地停下脚步看一个女子如何在他面前卖弄风情? 沈宛初容貌虽比不过谢令窈灼艳,可也是清丽婉约,更胜在……年轻朝气。 谢令窈垂头看了一眼自己因为生育尚未完全恢复如初的腰身,有些失魂落魄地挪开了脚步。 她就连质问江时祁都不能。 她质问他什么?因她色衰而爱驰? 可问题是,江时祁爱过她么?若没爱过,算哪门子变心? 自沈宛初到侯府之后,江时祁几乎是日日都回侯府,与从前时常忙得几日不见人的模样大相径庭。 谢令窈想要假装闻不见江时祁身上从沈宛初身上沾染回来的甜腻香味,也想要假装看不见沈宛初身上偶尔出现的江时祁贴身之物,可她又如何能做到? 面对江时祁偶然的亲昵之举,谢令窈终是做不到心无芥蒂地坦然承受,在一次又一次的推拒之中,两人终是渐行渐远。 要说起谢令窈是什么时候彻底对江时祁彻底失望,大抵是那年刚刚入秋,连着下了五六日绵绵秋雨,秋意带着凉意一同袭来,舟儿便病了,一阵一阵发起高热,谢令窈心急如焚,专门去求了太医来为他看诊。 听闻太医已至门口,谢令窈自己撑了伞,不顾鞋袜被雨水打湿,急急去大门处亲自接人,被风卷起的雨丝毫无章法,绕开伞面,从四面八方扑到谢令窈身上,细软的碎发黏在她脸上,更显狼狈。 可路过倚阑院附近时,沈宛初贴身的丫鬟带着一个小丫鬟,一人抱棋盘,一人端着黑白棋子,叽叽喳喳地往听雨轩方向过去。 “今日秋意正浓,眼瞅着梧桐叶都黄了,枫叶也泛起了红尖儿,大公子和咱们小姐正有兴致要赏景对弈呢,咱们得快些将东西送过去。” 两人的声音不大,谢令窈却听得真切。 那一刻,谢令窈只觉自己一颗心便凉透了,滚烫的血液也在刹那间凝固下来。 那夜的雨逐渐大了,到了后半夜甚至可以说得上急促,重重落在房顶的瓦片上,滴滴答答闹了一夜,而这一夜,谢令窈身边陪着的,只有刚喝了药,沉沉睡下的孩子。 至于江时祁,或许正拥着沈宛初安眠呢。 谢令窈睁着眼睛直到天明,布满血丝的漂亮眸子,在这一刻,失去了她应有的光彩。 江时祁爱沈宛初,这是谢令窈一直以来的认知,所以即便江时祁已经算是同她表白过心迹,她也只是在心里鄙夷江时祁拿她当消遣,等到沈宛初及笄,他还不是会欢天喜地同她再续前缘。 现在江时祁却说,他从未背叛过她? 谢令窈一时有些茫然,可下意识地,她觉得江时祁不会是个巧言令色的骗子。 夜风吹过,谢令窈一缕青丝扬起,轻轻拂上江时祁的脸颊,他用指尖留恋的将发丝勾住,轻声问她。 “若我真如你所言,对沈宛初一往情深,我今生又何必不直接娶了她?我若真爱一个人,会让她不明不白在侯府住上八年?” 谢令窈愣神间,江时祁长腿一迈,翻身进了屋,并且贴心地替谢令窈将窗户牢牢关好。 因熄了烛火又关了窗,此刻屋内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 谢令窈手腕一直落在江时祁手里,她便权把他当一根拐杖,懒得去挣扎。 谢令窈与江时祁一动不动地站着,看不到彼此,却能感受到彼此强烈的存在感。 “许多事乃我亲眼所见。” 比起去相信江时祁,谢令窈更相信自己。 江时祁比谁都想知道,谢令窈到底看见了些什么,枉他洁身自好多年,哪怕谢令窈不给他碰,他还是为她守身如玉,结果还被她冤枉自己不干净? 江时祁觉得自己无助极了。 接下来,在谢令窈的叙述里,他拥有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视角。 第56章 都过去了 第56章 都过去了 江时祁听罢,久久无言。 谢令窈问他:“这些可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你还能抵赖不成?” “亲眼所见?你何曾亲眼见过我与沈宛初同处一室,举止亲密?” 谢令窈一噎,她倒的确不曾见过二人有过亲昵的动作,可他们二人不清不楚本就不光彩,难不成还要堂而皇之地毫不避讳? “那是你们藏得好!” “胡说八道!” 时过境迁,直到如今江时祁才惊觉当年二人之间究竟误会了多少、又错过了多少。 比起去责怪沈宛初和周氏,江时祁更多的是责怪自己。是他做得不够好,才会让谢令窈觉得他并非一个全然值得信任、全然可以托付的夫君。 江时祁指腹轻柔地扫过谢令窈的手腕,思绪回到从前。 那时谢令窈刚生产不久,江时祁一刻也不想离开他们母子二人,可正逢九皇子被牵扯进一桩私盐案中,江时祁作为他坚定的拥护者,自然是不可能置之不理。 他为了九皇子能够继位,已然将自己的后路堵死,几位皇子只恨不能即刻将他除之而后快。若九皇子最后不能夺得那至尊之位,莫说他的性命,就是整个江家也会倾覆。 更遑论谢令窈已嫁他为妻,他若护不住江家,又如何能护住她? 夺嫡之争远比想象中还要惨烈,江时祁是一刻也不敢松懈,每每想到谢令窈若被他连累,以至于香消玉殒,江时祁便下手越发狠戾,他容不得任何人有伤她的可能。 江时祁连着没日没夜忙了好几日,终于得以脱身可以回府同妻儿相聚,可刚进府,便听张茂说起谢令窈被无端夺了管家之权。 江时祁其实心里并不希望谢令窈揽下这种费心劳神之事,可他知谢令窈却是十分看重,江时祁想,或许她是觉得拥有权利,才能让她在这偌大的侯府有所底气。更何况,江时祁比谁都清楚谢令窈为了管好后宅,付出了多少艰辛。 于是,江时祁风尘仆仆,转头便去了倚阑院替谢令窈出头。 可正巧常为谢令窈看诊的大夫正在倚阑院为周氏诊平安脉,江时祁便将人叫出去问起谢令窈身子的近况。 却得知谢令窈因为身产身子本就亏得厉害,月子间也不曾好好休养,如今更是气血不足,若是再不好生调理,往后只怕常年病痛缠身。 江时祁听了这话,瞬间心凉了大半,也不去管什么管家权了,一心只想着谢令窈只要身子好,便什么都好了。 江时祁一边计划着专门为谢令窈请两个医术上好的女医就住在府上,专门为她调理身子,一边回了浩瀚阁。 可并没有预想中的小别胜新婚,谢令窈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抱了舟儿走开,似乎多瞧他一眼便嫌烦。 江时祁先还以为谢令窈是因为他忙得不归家而恼怒,直到他瞥见谢令窈放在桌上的桂花糕,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那不是寻常的桂花糕,是琼州特有的金桂所制。 而李之忆,今日方从琼州回京。 这是两人自成亲以来,第一次彼此冷脸相待,最后就连入睡也是背对着。 即便后半夜江时祁还是没忍住将人锁进怀里,但男人的尊严还是让他赶在谢令窈睡醒前不舍地松开了她,恢复成背对着她的姿态。 江时祁出门冷着脸出门那刻便有些后悔了,说到底,终归还是怪他不能给谢令窈陪伴。 江时祁被沈宛初挡住去路时,一心却只想着如何才能匀出时间来多陪着谢令窈,全然没在意她用如此矫揉造作的姿态在喋喋不休地说些什么。 江时祁迅速扶植起两个心腹他分担手上的事务,空暇的时间都给了谢令窈。 可她却并不需要,她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厌恶,甚至连床榻之事皆被她悉数推却。 江时祁自生下来便是被捧在手上,何曾如此低声下气地挽回过什么,可不管他怎样做,谢令窈总有法子来作贱他的一颗真心。 久而久之,江时祁便更加沉溺于政务,通过忙碌来麻痹自己。 “你亲手将碧春赶走,想来是已经知道她有问题了。” “你所说的甜腻味道,并非我从何处沾染回来,而是碧春带了你的话来,说那香凝神静气,让我在书房点上。” 江时祁闻不惯这个味道,也不认为这样腻死人的香会让人凝神,可念着谢令窈竟舍得在他身上费神,就是再不喜欢也点上了。 “至于那些贴身物件儿,这些东西旁人要想拿到必定不易,可作为你的贴身丫鬟,碧春要想拿上一两件,却不过是顺手的事。” “至于我和沈宛初日日对弈品茶更是荒唐,朝堂诡谲,又正值党争最激烈之时,我能日日回府已然是极其不易,又如何得空去做这些闲事?” 几句话,谢令窈却是哑口无言。 这些事发生时,她尚且年轻,又不曾看透碧春的叛主,那些并不高明的手段却是骗了她这么多年。 “谢令窈,我以整个江家起誓,我所言句句属实,如若不然,且叫上天让我前世今生所有的努力皆付诸东流,功亏一篑,江家百年大族分崩离析。” 谢令窈和江时祁都是重活一世之人,对神佛一事也比常人更生畏惧,江时祁敢发如此重誓言,必定所言非虚。 可那又如何? 她与江时祁之间横亘的何止沈宛初这一桩事? 谢令窈低低叹了口气。 “都过去了。” 江时祁也轻声呢喃:“对,都过去了。” 第57章 暖香浮开张 第57章 暖香浮开张 谢令窈的暖香浮今日开张,不少达官显贵家的女眷慕名而来,早几日她们听说这家即将开张的铺子只卖天香锦时还觉得不可思议。 天香锦难的,就是京都最大的布庄锦云楼也不能常常有货的,怎的这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暖香浮却能专供天香锦? 可慢慢她们便发现不对劲了,突然整个京都一时间竟没有一家布庄再能挪出一匹天香锦来,细想下来,便不难猜到这是在给暖香浮让路呢。 看来,这暖香浮不仅有大手笔,背后还有了不得的人撑腰,否则京都的这些商户也不会卖其面子。 暖香浮来势凶猛,装潢奢华、场地宽阔,店内配备的人手,无论男女,皆为面貌周正人之人,让人一看便知其大手笔。就算没有专门过来买天香锦打算的人,路过暖香浮也忍不住被吸引了进去。 进了暖香浮的人更是舍不得走了,这里面的天香锦不仅品质更佳,款式也是从未见过的齐全、新颖。 二楼更是有数十位手艺上好的制衣师傅,若谁选好了布匹,又不想远远跑去别处制成成衣的话,便可另出一些费用,直接拿上来让他们帮着裁制。 一时间楼上楼下的伙计皆是忙得不可开交,柜台收钱的两个伙计更是已经收钱收到麻木。 开张这种场合,谢令窈作为背后的东家却是不便出面的,不过她自然也不会想错过这盛景。 谢令窈带着李嬷嬷去了对面的茶楼,选了一间正对着暖香浮的房间,推开窗户便可见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的场面。 按照她的要求,暖香浮的大门做得极大,既为了更好地迎客,也是为了气势非凡。饶是这样,此刻大门还是来来往往的人堆满了。 李嬷嬷看着人多热闹就替谢令窈开心,总归她的心思没有白费就好。 店内有柳辰借给她的两个人替她忙前忙后,谢令窈暂时不用操心,但也要尽快挑两个机灵的请他们俩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出来为好。 毕竟借来的人总归是要还的,两人都是跟着柳辰走南闯北的好手,留在京都替她打理铺子实在是有些屈才。 依依不舍从茶楼出来,谢令窈刚准备要坐马车回去,却是遇上捧来一个乌木盒子的张茂,笑嘻嘻地站在她马车旁边正等着她。 “谢小姐,这是咱们家公子恭祝你开张之喜,特让我送来的。” 李嬷嬷忙接过沉甸甸的盒子,笑道:“多谢小哥儿专门跑上一趟。” 谢令窈亦言:“多谢江公子于繁忙之际仍挂念我等琐事,烦请代我谢之。” 谢令窈一番话说得有些过于客气,从前这样说自是没什么,可如今她与江时祁的成婚的日子已然近在咫尺,待明日太夫人寿宴一过,便只余半月,她依旧对江时祁如此疏离,张茂不禁心下有些替江时祁着急。 其实这也倒不是谢令窈故意要这样疏冷,只是最近她慢慢发现有许多事似乎与她记忆中的并不一致,她有些心乱,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江时祁。 那夜说起沈宛初的事后,谢令窈沉浸在许多自己的思绪中,竟忘了问她心里与江时祁最深的隔阂,若他真的对沈宛初没有半点情谊,又为何要阻挠她为李嬷嬷报仇? 这两日又是开张又是太夫人寿宴,不管是谢令窈还是江时祁都忙得团团转,谢令窈打算过两日,一定要亲口问出来。 她不想带着错误的怨恨再过完这捡来的一生。 “好,公子今早起了个大早,到现在连早饭也还未用,谢小姐,我便先走一步,去为公子买些吃食。” 张茂说这话间,眼神不经意间掠过了谢令窈手上揣着的点心。 可一向敏锐的谢令窈今日因一心关注暖香浮的开张,并未察觉出张茂的心思。 刚将木盒放进马车的李嬷嬷摇着头一个箭步冲了上来,顾不得规矩不规矩的,直接从谢令窈手里拿过油纸包好的点心,和蔼道:“何必麻烦小哥儿再跑一趟,这是方才咱们家小姐觉着味道好专门从茗韵阁打包的点心,不曾用过的。若江公子不嫌弃的话,可现拿这个垫上一垫。” 张茂忙接了过来,生怕晚了一瞬又被谢令窈收了回去。 “不嫌弃不嫌弃!可巧,咱们家公子也常来这家茶楼,也喜欢他们家的点心!” 李嬷嬷满脸笑意:“小哥儿快去吧,咱们小姐怕点心凉了,可是一直拿手捂着的,此刻还热着呢!” “多谢谢小姐!我一定给我家公子说,这是谢小姐专门让我带来给他的!” 两人当着谢令窈的面一唱一喝,这份她自己想带回去同江雨霏分享的糕点就这么以她的名义送给了江时祁。 见张茂屁颠儿颠儿地走了,李嬷嬷这才尴尬地搓了搓手,小心地观察些令窈的神色,有些怕她生气,毕竟这事儿是自己自作主张。 谢令窈失笑:“嬷嬷不必如此,不过是一份点心,江公子帮了我不小的忙,我当另备一份厚礼谢过他才对。” 李嬷嬷笑脸一僵,有些着急,哪里是谢不谢的问题? 谢令窈让李嬷嬷去重新装两份点心出来,自胡景思那事儿闹出来之后,江雨霏就只来找过她一次,也不知她最近心情平复地如何了,谢令窈下午无论如何也要去把人从院儿里掏出来瞧瞧。 谢令窈早先在码头下货的时候,就让人挑了十匹质量最好的素色天香锦,上面未绣样式,谢令窈这样安排,为的就是呈送六匹进宫里给太后。 太后身份贵重,所有的衣裳首饰都有一定的规制,寻常绣样恐不好上身。左右宫中的尚衣局有的是好绣娘,太后娘娘喜欢什么,让她们去绣便是了。 至于另外四匹便是给徐家太夫人,她绣工极好,即便现在年纪大了,眼神不如从前,也依旧不曾放下这门手艺。谢令窈估计比起旁人绣的,她更喜欢自己来。 另挑了两批样式不易出错的,一同送去了徐府给白氏。 安排完这些,谢令窈才忽而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为太夫人准备寿礼。 平心而论,谢令窈对太夫人也有怨言,却也不多,其虽瞧不上谢令窈的身世,见了她也没个好脸色,却也不曾对她使过什么手段,甚至还会在周氏做得太过时出手替她解决一些麻烦。 不管她是为了江府内里的和谐,还是为侯府的面子,总的来说,也是帮了她不少。 为太夫人准备过十年的寿礼,谢令窈几乎不用想,便打算去买一幅名家书作。太夫人的父亲乃前朝太傅,学问渊博,她也深受熏陶,在书法上颇有造诣,素爱收藏名家字画。 上了马车,谢令窈顺手打开江时祁送来的贺礼,却见里面是一套极奢极美的头面,哪怕前世谢令窈报复性地使劲儿花江时祁的钱,为自己购置的首饰数以千百计,却从没有哪一样能如眼前这套令她心动。 谢令窈纠结过后,决定还是收下它,大不了以后折现还给江时祁就是了,就当她花钱买的。 谢令窈瞥见木盒的缝隙之中有一张便签,龙飞凤舞的遒劲字迹,她一眼便认出是江时祁的字迹。 他已经买下了两幅名家字画,让谢令窈直接去取了明日送给太夫人。 谢令窈幽幽叹了口气,现在的江时祁可比前世的江时祁有人情味儿多了。 进了侯府,谢令窈马不停蹄就去找了江雨霏。 原本谢令窈还以为她就算没有以泪洗面,至少也是愁眉苦脸的,可谁料却窥见她眉眼间藏着的娇羞含思。 谢令窈看破不说破,只放下点心便回去了。 少女怀春的心事,等她哪日愿意同她讲了再聊吧。江雨霏是个好姑娘,谢令窈不信上天会对她如此残忍,一次两次皆让她遇上心思不正之人,希望这次让谢令窈春心萌动的男子,是她可以托付的良人。 江时祁捻着张茂带回来的点心,眉梢之间不自觉染上些喜意,油纸上残留的谢令窈独有的香气告诉他,张茂不是在诓他,这点心的确是谢令窈给他的。 说来也实在是让人不可置信,明明是十年的老夫老妻,可江时祁竟会为了这么小小一包点心而欢喜。 也不知道谢令窈会不会喜欢他送的那套首饰,谢令窈美得张扬,也只有那样华丽的头面才能配得上她。 第58章 太夫人寿宴 第58章 太夫人寿宴 今日便已是太夫人的寿宴,周氏、赵氏等几位儿媳为了这场宴席已是足足准备了两个月。 江家自老侯爷出事那回之后行事便低调谨慎,除了二房、三房两个儿子娶亲,这些年不曾办过这样大场面的宴席。 到底太夫人六十大寿,甲子之年,若不好好操办一场,内里太夫人心里恐不舒坦,外面只怕也会背着说江家儿女不孝。 江家底蕴深厚,寿宴自是热闹又富贵,来往宾客皆是有头有脸之辈。 江家所有人都忙着招引宾客,唯有谢令窈这个还没过门儿的孙媳妇儿落了个清闲。 这样热闹的场面,谢令窈却是一阵一阵心慌,原因无他,只是谢令窈前世,就是在太夫人七十岁寿辰那日去的。 她躺在床上,在热闹与欢庆中合上了眼。 “窈儿!” 白氏的突然出现,把谢令窈从回忆之中拖了出来。 谢令窈惊喜道:“伯母,前几日听闻您同太夫人一道儿去城外礼佛了,我还想着今日怕是见不着您呢!” 徐家太夫人每月都要去寺里住上五日,而白氏这个儿媳自然是要陪同的。 白氏怜爱地左右看了看谢令窈,见她气色不错,欣慰道:“一些日子不见,窈儿瞧着更精神了!” 白氏乍闻谢令窈又突然答应同江时祁成婚,还当她是被迫的,若不是太夫人拦着她,她还真就送了帖子上门来问个清楚。 如今见她神色间并无郁结之气,想来也是愿意嫁给江时祁的。 “江太夫人的寿辰是大事,我与太夫人昨日便回了,想着你不久就要成亲,今日咱们又能见上,便没送帖子请你上府一叙。” 谢令窈对徐家太夫人感激异常,听闻她回来了,面上一喜。 “我也没什么可忙得,明日我便上府拜访,只是不知您与太夫人是否方便。” 白氏神色怪异。 “你不足半月便要成亲,怎么会不忙?” 谢令窈一滞,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江家是好像忙忙碌碌在准备着什么,周氏偶尔也会差人来问问她的意见,可谢令窈不算上心,便道一切都由她做主便好。 后来周氏便也懒得再问,估计是觉得问了她也没什么用。 谢令窈也并不担心周氏会在婚典上苛待她什么,大门大户最是好面子,江时祁又是侯府长房长孙,江家必定是会大操大办的。 至于谢令窈自己这边儿,她本就是带着嫁妆上的京都,又因为时间紧迫,江家省去许多不必要的繁琐流程,她更不需要操心什么了。 “婚典种种,自有江家长辈操持,我倒有幸能当个甩手掌柜。” 白氏追问:“那嫁衣呢?” 嫁衣啊,自是早早就备下了。 谢令窈情窦初开之时,眼里心里就连梦里都只有一个江时祁,怀着对他最热烈的爱,谢令窈一点一点,从不肯假手于人,亲手绣了两年有余才将其绣好。 只是,当年珍视如命的嫁衣,如今已经不知道已在衣箧窝了多久不曾见过天日。 谢令窈自己想起来都有些唏嘘。 “也已经备下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便有相熟之人将白氏叫走。 “窈窈,我等你好一会儿了,见你一直同徐家夫人说话,我便不好来打扰你们。” 谢令窈回过头,见江雨霏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我还当你忙着呢,怎么得空找我了?” 江雨霏挽着谢令窈的手往一旁走起,有些扭捏地扯了扯自己袖袍。 “有叔叔婶婶们忙着呢,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谢令窈含笑看了江雨霏一眼:“行了你,有话便直说吧,跟我两个你扭扭捏捏做什么?” 江雨霏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拉着谢令窈绕道僻静处,贴着内院的墙根站定,隔着墙上的雕花窗,绯红着脸颊指了指。 “窈窈,你瞧那个身穿月白长袍的男子。” 谢令窈顺势望过去,只见人群之中是有那么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公子,因隔得远,谢令窈不大能看清容貌,但见其周身气度,应也是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嗯,瞧见了,他是谁?” 谢令窈故意装作不懂,羞得江雨霏一跺脚:“就是……我同他在戏坊相遇……就……哎呀,反正,你觉得他如何?” 谢令窈扑哧一笑:“隔着这么远,我连模样都瞧不清,又如何能评判他好与不好?” “不过。”谢令窈提醒道:“到底你母亲一直在为你相看人家,你们若真两情相悦,倒不如赶紧让他上门提亲,不然你们这样私下相会,可是于理不合的。” 江雨霏眨了眨眼,更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什么提亲不提亲,我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呢。我先前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他了,没想到今日竟见他出现在了祖母的寿宴上!窈窈,你帮我找大哥哥帮我打听打听,他是哪家公子,可有成亲或是定亲!我家哥哥嘴碎,我不敢让他去。” 谢令窈哭笑不得,原以为是郎情妾意,却不想是江雨霏一个人的一见钟情。 “好,我去帮你问。” 两人还在窃窃私语,太夫人却是派了人来寻谢令窈。 两人到厅里时,谢令窈一眼便看到了乖巧站在周氏身边的老熟人——沈宛初。 沈宛初如今不过十四岁的年纪,面上看着还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谢令窈身姿婀娜却仪态端庄,不论走到何处都能瞬间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沈宛初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谢令窈来,却颓然地发现这女子身上无一不曼妙精致,难怪江时祁喜欢。 “窈儿,过来。” 太夫人慈爱地朝她招了招手,尽力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对谢令窈的亲昵。 谢令窈对太夫人突然而然的亲热心里门清儿,便顺着她的意,自然大方地噙着笑走到她身边站定,并顺手捧了茶递到她手上,端的一副恭敬孝顺的模样。 太夫人暗暗赞叹谢令窈的聪慧知趣,面上的笑更是真诚了几分。 第59章 阿窈,你来了 第59章 阿窈,你来了 下人为谢令窈搬来了软凳,她便挨着太夫人坐下。 “窈儿,此乃你的婶婶和叔母们,她们平素并不居于京都,此番因我的寿辰与你和持谨的婚事,不辞辛劳,远道而来。你当先行拜见,她们将在府中逗留些许时日,直至参加完你二人婚宴。日后于府中相遇,你也便于识得。” 谢令窈依言望去,虽都是些生面孔,她也能通过太夫人的话里推测出她们来自于江家旁支,虽不居于京都,可在各自的地界,也都是不容小觑的。 在周氏的介绍下,谢令窈一一同她们打过招呼。 原先她们对谢令窈的家世还有些成见,可见她不仅容貌出挑,礼节也是挑不出半点错来,便也对这位未来的侯夫人多有客气。 太夫人瞥过一左一右宛如雕塑般站在周氏身侧的沈宛初母女俩,心里十分厌烦。 她本就注重门第,肯接纳下谢令窈既是因为迫不得已,也是因为谢令窈实在出色,江时祁自己又喜欢得不得了,她才暂且能让自己放宽底线。 但是这母女俩却是实在有些看不懂眼色,此刻在厅里陪着说话的,哪个不是江家内里有分量的人物? 这母女俩算怎么回事?沈母不过是周氏的表妹,都算不上江家的正经亲戚!这样的场合理应早早就退出去,此刻却是杵着一动不动,白叫人对她们二人的身份心生疑窦。 太夫人对周氏使了个眼色,她才慌忙将二人打发了出去。 周氏与沈母曾氏自小便十分要好,虽是表姐妹,却比亲姐妹还要亲,一时竟忘了,她们跟自己亲,并不代表跟太夫人亲、跟侯府亲。 沈宛初出门前,不自觉又回头望了一眼落落大方的谢令窈,心里自是十分不甘,表哥那样谪仙般的人物,竟真的要娶妻了。 只可惜她晚生了几年,不然谢令窈可以,她凭什么不可以? 谢令窈余光扫过沈宛初尚且瘦小的身影,压下心中翻腾的怒意,年纪轻轻还藏不住事的,谢令窈可是没有错过她眼中的妒忌。 皇恩浩荡,自然是要当着众人的面展现,临近开席,宫中的赏赐方才送来。 太夫人是有诰命在身的,不仅皇后赐了礼,连太后也一同赐了礼一同送来,其礼之丰厚,无不彰显皇家对江家的亲厚,看得所有人艳羡不已。 太夫人自是红光满面,喜不胜收。 用过午宴后,谢令窈原本以为可以回梧桐居休息,却被太夫人安排同江家几姐妹一同陪江家远道而来的旁支家的小姐夫人们说话聊天。 期间飞云急匆匆跑来看了谢令窈一次,被江雨霏给瞧见了,忙问她:“可是大哥哥有事要交代?” 飞云笑道:“公子交代奴婢来看一眼谢小姐可有饮酒。” 飞云话音刚落,厅内众人便满堂哄笑,羞得谢令窈抬不起头来。 她们皆道江时祁面冷心热,是会体贴人的,谢令窈却是满脸绯红。 他那哪里是贴心,纯粹是怕她当堂耍酒疯! 好容易捱到晚宴结束,宾客们纷纷离场,江家的人都去送客了,谢令窈带迈着疲软的步伐准备回梧桐居好好休息休息,江雨霏却把她扯到了一旁。 “好窈窈,你别忘了你今日答应我的事。” “没忘呢,明日我帮你问。” “不行!”江雨霏央求道:“就今晚嘛,好不好?” 谢令窈瞪大了眼睛,诧异道:“也不急这一会儿吧?” “我听说他们晚上好些人给大哥哥灌酒呢,他若是醉了酒,同你一样把今日的事忘了,咱们还怎么打听?” 谢令窈无奈笑道:“他既已醉了我还能问出什么来?” 江雨霏忙解释:“我让人问了张茂,大哥哥酒量好,只是脚步有些虚浮,没彻底醉过去,我这不是怕他睡一觉给睡忘了么!好窈窈,求求你了~” 谢令窈眼睛一转,要是江时祁已经醉了呢?他若是也耍酒疯的话…… 想到江时祁三番两次拿她醉酒那次说事,谢令窈瞬间精神了,步子也不软了,腰也不酸了。 “好好好,我去还不成么。” 今日的月光极好,自天际洒下银白的微光,虽不能将天地照得亮堂堂的,可在暗处至少也能约莫看出个影儿来,不至于摔了人。 谢令窈今日身边跟着的是欢夏,因她嘴碎,此事又涉及到江雨霏的私隐,谢令窈便不敢带着她去浩瀚阁,随便找了个理由把她打发先回了梧桐居。 与先前一样,谢令窈刚到浩瀚阁就被十分热情地请了进去。 谢令窈环视一周,见浩瀚阁四处都在动工,就连院子里的草木都被翻了起来。 飞云得了消息忙出来迎她。 “谢小姐,公子方才沐浴完朝书房方向去了,奴婢此刻也不知他具体在何处,请您稍等片刻,奴婢这就让人去寻。” 江时祁不喜人近身伺候,虽然人就在浩瀚阁,飞云也不能确定他究竟是进了书房,还是只是顺路要走那个方向。 “不必了,我自己去寻他吧。嗯……方便么?” 若他醉得歪歪扭扭倒在了地上,她若不能第一个发现他,岂不是白费心思? 只是这江时祁也忒勤奋了吧?都醉了还要去书房! 飞云顿时喜上眉梢:“方便方便!” 按张茂的要求,能让他们的人独处就让他们独处! 飞云给谢令窈拿了一个小巧的琉璃灯笼来:“谢小姐,您注意些脚下,为免被碎石杂草绊着脚。” 谢令窈接过灯笼,顺口问了一句:“浩瀚阁是要修整什么吗?” 飞云冲谢令窈眨了眨眼:“自然是为了迎新夫人进门呀。” 谢令窈深吸一口气,有些被江家的兴师动众吓到。 谢令窈一路朝书房方向过去,目光一个劲儿往地上搜寻,十分期待江时祁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 可令她遗憾的是,直到靠近书房她也没寻到江时祁的身影。 谢令窈走到江时祁书房门外敲了敲门,却未听应声,谢令窈推了推,门是从外面锁着的,那说明他并没在书房内。 偌大的浩瀚阁,也没几个人伺候,显得有些空寂。 谢令窈到底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还不至于怕黑怕暗,但也并不喜欢。 谢令窈收回手退出廊外,刚准备回去,却见书房外的亭子内摆了一把躺椅,江时祁屈起一条长腿搭在亭子的扶手上,一只手枕在头下静静躺着,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没睡着。 谢明窈觉得他大概是有病,大晚上有床不睡,要躺在外头。 谢令窈提着灯绕到江时祁身前,见江时祁双眼紧闭,她轻轻推了推江时祁的胳膊。 “江时祁?你是醉了还是睡了?” 江时祁恍惚间睁开眼,看着谢令窈提着灯站在他身前,从头到脚被温柔的月光笼罩着,夜风吹起她柔顺的发丝,似月宫里的神女降临人间。 他看的有些痴了,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是前世还是今生。 “阿窈,你来了。” 第60章 往事真相 第60章 往事真相 谢令窈周身一震。 “阿窈”,好遥远的称呼。 两人也曾有过一段亲密时光,虽是稍纵即逝,期间点点滴滴谢令窈却是记了十年之久。 那时,他唤她阿窈;她唤他夫君。 谢令窈将琉璃灯笼插在了亭子的扶手缝隙处,近乎粗暴地拍在了江时祁的胸口。 “醒了就起来,我有事要问你。” 江时祁眸子转动了一下,神思回笼,他喝了不少酒,虽不至于醉糊涂,可到底脑子也没算有多清醒。 江时祁用了些力气才把身子坐了起来,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声音有些低沉。 “夜风凉,你衣衫单薄,我让飞云给你拿件披风来。” 江时祁就连呼吸都带着浓烈的酒气,谢令窈鲜少看见他露出如此难受的模样。 “不用,我一点儿也不冷。不过,你究竟喝了多少?” 江时祁自己也不记得喝了多少,只记得他们一个劲儿地恭贺自己新婚将近,明明可以推掉的酒他却是不想推拒,一杯一杯悉数下了肚。 “不多,你先说你的事吧。” 谢令窈踌躇之后还是道:“我来同你打听个人。今日同你喝酒的人里面有一位着月牙白长袍,戴银白发冠的男子是哪家公子?” 见江时祁只看着她却不说话,谢令窈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究竟醉了还是没醉?” 江时祁一把拉过眼前这只扰人的手,将谢令窈整个人带到自己腿上坐好,一手掐着她的腰不许她动弹,一手轻轻搭上她的后脖颈,不管是眼神还是语气都透露出危险。 “谢令窈,咱们还有半月就要成亲了,你不觉得你大半夜专程跑来找我打探别的男人,有些太过了?” 谢令窈对于两人如此暧昧的姿势相当不适,想要挣扎开却被江时祁锢得更紧。 江时祁文武双全,穿上衣服看着欣长劲瘦,可谢令窈前世可是见识过他衣衫下面硬梆梆的肌肉。他铁了心不想放开,谢令窈这种胳膊上没二两肉的弱女子又哪里是他的对手。 谢令窈不想跟醉鬼计较,忙解释道:“你可别冤枉了我,我这是帮雨霏打听的!” 江时祁手上瞬间松了些力气,脸色也跟着缓和了,却依旧没将人从自己腿上放走。 “雨霏眼光不错,那是大理寺卿张家的次子,张瑜。是个好郎君,尚未订亲,她若喜欢,让她自去同二叔母商议着,这种事你我不好插手。” 谢令窈眼睛亮了亮,江时祁眼光毒辣,他说好的自然是好的。 “好,我这就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雨霏!” 江时祁按住想要找借口起身的某人,淡淡道:“不急,明日再去。” 虽说如今的江时祁也会做出半夜翻进她房间里这种冒昧的事来,可除了那次中药,江时祁对她并没有做出过什么孟浪的举动来。 谢令窈明显能感觉到江时祁与平时不一样,或许是因为喝了酒的原因,他行为比平日里更大胆。 “那……那我回去休息了!” “陪我坐会儿。” 谢令窈见他也没有别的举动,况且两人上辈子可是什么都做过了,她便也没那么多避讳跟讲究。 两人一时便都沉默下来。 “江时祁,前世,你为什么要仗杀碧春。” 谢令窈的话头太突兀,江时祁险些没反应过来。 他怔愣了一瞬,却缓声说起另一件事来:“其实我们从头至尾除了舟儿,并没有孕育过别的孩子。” 谢令窈心脏猛得被捏紧,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江时祁的眼睛。 “可那次我明明有怀孕的症状,大夫也为我诊出了喜脉,我怎么会没有怀孕?” “因为碧春给你下了毒,那毒的症状与女子怀孕症状相似,为的就是引人进补,可中毒之人越是进补却越是体亏,直至气血两空,亏空至死。” 谢令窈身上有些发冷,既然是碧春给她下的毒,那她找来的大夫自然也就不可信了。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对我下毒,这些年,我待她不薄啊。” 谢令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日日带在身边的贴身丫鬟竟是豺狼虎豹! 她以为碧春只是为了利益出卖她,却没想过碧春竟敢害她性命!若早知如此,当日谢令窈就不会放她走! “碧春她自始自终都是你继母身边的人,当日碧春对你下毒也是受她指使。” 难怪碧春死后的次年,她的继母黄氏便暴毙而亡,如今想来,怕也是江大人的手段。 可何远在千里之外的黄氏又为何会铤而走险杀她? 谢令窈心惊之下却又疑惑。 “你……当年为何不告诉我这些。” 江时祁垂眼,语气带了丝自嘲的意味:“起初也没打算瞒你,可你宁愿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大夫也不愿信我,我便觉得,没那个必要再同你解释什么。横竖在你心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谢令窈想起碧死后,她近乎疯狂地对江时祁恶言相向…… 她还以为自己失去了一个孩子,痛苦到近乎绝望。 即便此刻知道了真相,可是想起那段时日的煎熬,谢令窈还是忍不住喉间发苦。 “那……”谢令窈终于还是问出了她最在意的问题:“李嬷嬷呢?” 谢令窈自小便没了母亲,李嬷嬷是她母亲的心腹,又是她的贴身嬷嬷,谢令窈心里一直都将她当母亲般依赖,李嬷嬷骤然离世,对谢令窈来说就像又一次失去了母亲。 谢令窈清楚地记得,那日晨起后,李嬷嬷便失踪了,她找了许多人来问,都说李嬷嬷在门前遇上沈宛初,两人发生了争执。 到了晚间回来的,便只有李嬷嬷的尸体。 江时祁说是李嬷嬷年纪大了,下阶梯时摔了一跤,当时就去了。 可谢令窈不信,她想要查个水落石出,江时祁却非要阻拦她。 江时祁越是阻拦,谢令窈就越是觉得此事与沈宛初脱不了干系。 拖到最后,哪怕无凭无据,谢令窈还是认定了李嬷嬷是被沈宛初所害,而江时祁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袒护包庇她。 第61章 额间一吻 第61章 额间一吻 江时祁看着不自觉露出紧张神色的女人,心口热了热。 她在期待,期待能从他这里得到与她所想的不一样的答案。 江时祁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可今夜,他却是想不正经一回。 他受了谢令窈那么多冤枉,总要讨些补偿。 江时祁转而拉过谢令窈的手,按上自己的唇角,眼神暗了暗。 “我有些累了,不太想说话。” 谢令窈指尖一烫,瞬间明白了江时祁的意思。 她觉得,今夜的江时祁像个妖精。 她别开了眼,无情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先说。” 这个“先”字很有意思,似是一种默许,又似一种承诺。 “若非李嬷嬷如今活得好好的,我或许还真不知道该不该与你说实话。” “李嬷嬷是在去滁州的路上,遇到了山石滚落,石块砸中了拉车的马匹,马发了狂,将整个马车掀翻,李嬷嬷从马车里被甩出来摔在了地上才没的。” 几乎在江时祁话音落下那刻,谢令窈硕大的泪滴便砸在了江时祁的手背上。 原来,是她害死了李嬷嬷啊。 李嬷嬷年纪大了,轻易不会出远门,那日她之所以要亲自去滁州,无非就是那段时日谢令窈胃口不佳,每日都要哄着求着才肯用上两口饭。谢令窈突然有一日却是十分想念去滁州随江时祁去拜访一位江家长辈时,随手买的油饼。 李嬷嬷听说谢令窈来了胃口,自是欢天喜地,一大早便让人套了马车要去给谢令窈买回来。 却不想这一去便再无归路。 江时祁明白李嬷嬷在谢令窈心中的地位,若谢令窈知道李嬷嬷是因她而死,定然是承受不住的 他宁愿谢令窈去恨,也不愿她日日活在内疚之中。 恨好啊,恨只会想让恨的人去死,不会想自己去死。 江时祁起先还想,若谢令窈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就不会那般恨他,可见了谢令窈的眼泪,他才发现,这些自作主张的隐瞒,其实并没有为谢令窈带来舒心和踏实。 她的痛苦是真的,她的绝望是真的,她的无依无靠也是真的。 这么多年,他对谢令窈的冷落更是真的。 此刻江时祁想起谢令窈醉酒那日,指着他一字一顿说恨他。 她该恨他的。 站在谢令窈的角度来看,她被迫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这个男人害她失去衷心耿耿的心腹,失去伺候她半生的嬷嬷。 更害得她失去了一个孩子。 “对不起。”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了同样的三个字。 彼此都知道对方在为什么而道歉。 江时祁被谢令窈的泪水砸得心慌,手上一个用力,将人转过面对着自己,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角的泪水。 谢令窈看着柔柔弱弱,可内心有个倔强的芯子,即便前世与他爆发过无数次争吵,可她从不肯轻易落泪,似乎一点流下了眼泪她便失了气势。 原来谢令窈的眼泪这样多,江时祁根本就擦不尽。 他想,他大抵是真的醉了。 江时祁脑袋有些昏沉,等他意识到他已经吻上谢令窈的眼角时,怀里的人已经吓得不敢再哭也不敢动弹了。 “怕什么?” 江时祁有些好笑:“咱们什么没做过?” 谢令窈瓮声瓮气地反驳:“那都是上一世的事,这一世,咱俩可还没成婚呢。” 江时祁扶了扶自己愈发沉重的额头,干脆将脸埋在了谢令窈的脖间。 灼热的带着浓烈酒气的呼吸扑在她的颈间,谢令窈不自觉颤了颤。 “江时祁,你醉了。你先放我起来,我去找人将你扶回房去。” “你来扶我。” 谢令窈果断拒绝:“不行,你我还未成婚,我如何能进你的卧房?“ “那你陪我去书房拿个东西。” “行!那你快放开我!” 谢令窈骑坐在江时祁身上,这个姿势太过暧昧,若让人给看见,她真要羞死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江时祁终于将人彻底松开,谢令窈慌忙从他身上起开。没什么耐心地把江时祁艰难扶了起来。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非要这个时候去拿?” 江时祁坏心眼地把自己一半的重量靠在了谢令窈身上。 好容易才把江时祁扶进书房,谢令窈将人扔在椅子上,点了几支蜡烛将屋子照亮。 回头才见江时祁斜靠在椅背上,那张丰神凛秀的脸低低垂下,眼睛已经闭上了,似是睡着了。 谢令窈看着这样的江时祁,心情有些复杂。 她同江时祁之间,不是说解除了误会,就能相爱。 十年的争执与疏离,夫妻情分早就耗了个干净,哪怕如今可以从头开始,谢令窈本能地也是惧怕。 江家这样的高门望族,她望而生畏。 那颗曾经爱得轰轰烈烈的心,如今很难再为谁而疯狂跳动。 “把左侧第二个柜子拉开。” 江时祁突然开口,吓得谢令窈差点没把手里拿着的蜡烛掉在地上。 她放下蜡烛,按照江时祁的话,从里面找了一个细长的盒子拿给他。 “喏,现在可以回去了么?” 江时祁掀了掀眼皮,接过盒子后顺手打开,从里面拿出来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簪,水润的质地,一看就是极好的玉。 江时祁摇晃着站起身,绕到谢令窈身后,插进她乌黑的发间。 谢令窈愣愣地看着江时祁的动作。 “这是…...给我的?” “太难的款式我还不太会,等以后我熟练了再为你做别的。” 谢令窈睁大了眼睛,摸索着从发间取下那支玉簪。 “这是你亲手做的?” 江时祁柔和的目光落在谢令窈讶异的脸上,勾起唇角。 “喜欢么?” 谢令窈举着玉簪心绪烦杂,并没有回答江时祁。 江时祁往前走了一步,指尖勾起谢令窈的一缕发丝轻嗅。 谢令窈身后抵着书桌,身前堵着身高体长的江时祁,进退两难。 “喜欢么?” 谢令窈这次连忙点头,忙不迭道:“喜……喜欢。” 江时祁从她指间抽出发簪重新插回她发间后,直接抬手将人整个儿锁进怀中。 “那便好。” “呃……我要回梧桐居了,再晚些,嬷嬷该着急了。” 江时祁对谢令窈的话充耳不闻,贪恋地环抱着她温暖柔软的身躯。 “江时祁,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回答她的是男人更用力的手臂。 谢令窈被江时祁缠得无可奈何,只得站得笔挺,被迫接受他的拥抱。 可胆大妄为的江时祁逐渐变得贪心,简单的拥抱如何能满足一个压抑多年的男人。 谢令窈一个不察,竟被江时祁单手抱起放在了桌上坐好。 “抱歉。” 谢令窈:“?” 这两个字在她听来很是危险。 毕竟上次江时祁中药时…… 谢令窈惶恐地死死睁着眼睛,看着越来越靠近的江时祁,她浑身紧绷,却因为男人的禁锢而动弹不得。 谢令窈额间温热一瞬,江时祁便已退开。 “走吧,我送你出去。” 江时祁克制地转身打开了书房的门,微凉的风让他神思清明了些。 谢令窈回了梧桐居,洗漱完躺在床上后,从枕头下掏出江时祁方才给她的玉簪拿在手上出神。 她想,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62章 沈宛初拜访 第62章 沈宛初拜访 谢令窈一夜辗转难眠,第二日被李嬷嬷催了两三次,她才舍得把自己从温暖的床榻上拔出来。 方才梳洗好,谢令窈刚拿起瓷骨筷,欢夏便来禀,说外头来了位沈小姐想要见她。 谢令窈凤眸微眯,一丝冷意一闪而过,却是看得李嬷嬷后背一凉。 “把她请到厅里坐着,我用过早饭便去。” 欢夏依言出去后,李嬷嬷为谢令窈盛了碗鲜虾粥,有些踌躇道:“宁姐儿不喜欢那沈家姑娘?” 谢令窈抬头朝她灿然一笑,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浓浓的孺慕之情。 “嬷嬷,您呀,每天就吃好睡好,别为我这些小事儿操心。” 李嬷嬷摇头笑道:“虽是知道宁姐儿主意是愈发大了,用不着我这个老婆子再来替你操心,可我是操心惯了的,哪儿能说不管就不管?” 谢令窈抿唇跟着她也笑。 “嬷嬷既放心不下我,那便为我操一辈子心,不许撂下我。” 谢令窈迅速低头喝了口粥,以掩饰自己微红的眼。这个妇人,这一生的精力心神都用在了她身上,就连家中的两个儿子都不曾得她如此悉心呵护照料。 前世李嬷嬷骤然去世,她两个儿子千里迢迢赶了过来,沉默着带着母亲的尸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谢令窈知道他们是怨她的。 “我呀,合该就为你和你母亲两个操心一辈子!” 李嬷嬷笑呵呵地又给谢令窈的碗里塞了两个鼓鼓囊囊的水晶饺。 “快吃吧,外头还有客人等着呢。” 谢令窈慢条斯理咽下水晶饺,漱了口,净了手,方才款步进了厅里。 沈宛初闻声回头,即便时日已经见过谢令窈,此刻还是被她绝佳的容色晃了眼。 压下心头嫉恨,沈宛初起身扬起活泼明媚的笑容,娇娇俏俏唤她:“谢姐姐。” 谢令窈径直坐下,并没有因为她的热切而表现出更多的友好。 前世沈宛初进府时已经十六岁,也是一声一声的谢姐姐叫着,按理来说,她分明应唤谢令窈表嫂的。 如今的沈宛初不过十四岁,身量瘦小,脸庞稚嫩,做出这副天真单纯的样子,还真能蒙骗住许多人,可这些人里却不包括在她手里吃过亏的谢令窈。 见谢令窈态度有些冷淡,沈宛初心里更生恼怒,若不是听姨母说,这个谢令窈深受表哥喜欢,她又怎么会愿意巴巴跑到谢令窈跟前来受委屈? “沈小姐找我,可是有事?” 谢令窈声音有些懒懒的,却听得沈宛初心头一跳,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从中听出一丝冷意。 “没……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昨日在堂前见过了谢姐姐一面,便觉与姐姐十分投缘,今日来拜访,也只是想同姐姐说会儿话,可是我来得不巧,叨扰了?” 谢令窈勾起一起没甚温度的笑,耐着性子想要看看她能玩儿出什么花样。 可是听来听去,无非就是她翻来覆去地说起从前的几件往事。 例如周氏滔滔不绝地夸起沈宛初时,江时祁迫于情面顺口应和的一声,她便牢牢记着江时祁夸了她哪里。 例如周氏送去沈家的年礼里面有一柄轻罗菱扇,因沈宛初刻意在江时祁面前提过,她便一心认为这是江时祁专门为她备下的。 沈宛初说这些,无非就是想要不着痕迹地表现出她与江时祁关系亲近,可到底年纪还轻,藏不住自己的小心思。 她这一趟,不仅没有让谢令窈不痛快,反倒是佐证了江时祁与她的确是不曾有过什么情愫。 谢令窈失了耐心,正愁不知道如何赶人之际,江雨霏匆匆赶来,正好为她解决了沈宛初这个麻烦。 江雨霏皱眉看了看沈宛初故作姿态的背影。 “她怎么跑你这儿来了?” 谢令窈扯出一个浅淡的假笑来,语气淡淡道:“说什么与我一见如故,想同我聊聊。” 江雨霏撇了撇嘴,大家闺秀的教养在身上,才没让她当众翻出个白眼。 “你可别被她给骗了,她们沈家可没什么好家风,这姑娘看着倒面善,可我每次见她,总觉得她心思重。” 谢令窈见了江雨霏露出真心实意的欢喜来。 “行了,我能分辨,倒是你,着急忙慌来找我做什么?” “窈窈!你快别装傻了!” 两人嬉笑闹作一团好容易才安静下来喝口茶。 “我昨晚替你打听过了,江时祁说,他乃大理寺卿张家之子张瑜,尚未娶妻,亦未曾订亲。你大哥哥还说,这位张公子是位好郎君,他难得夸人,想必张瑜此人是不差的。” 江雨霏霏红着脸低下了头,声音极低:“那……我接下来该如何?” “自是同你母亲言明,让她出面让你二人相看呀!” 谢令窈说着又故意吓她道:“我可听说那位张公子可是抢手得很,不少有女儿的人家都盯上了他,你若不赶紧,届时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人家娶了旁的女子。” 江雨霏哪里肯,她从前对胡景思,不过是出于少女本能的害羞,何曾有过见上一面便魂牵梦萦的触动。自那次见了张瑜,她才晓得了书中所说的一见钟情是什么滋味儿。 “我这就去找母亲!” 江雨霏虽说性格跳脱些,仪态礼数上却也周全,哪怕此刻慌慌张张,也只是步子加快了些,后脑勺的步摇依旧稳稳地缀在脑后。 “诶?不对呀!”江雨霏脚步顿住,转身堆起暧昧的笑走到谢令窈的身边,端过她手里的茶盏放到一边儿去。 “窈窈,你刚才叫我大哥哥什么?” 谢令窈身子一僵,一本正经狡辩道:“我自是喊他江公子呀。” “你少来!你刚才分明对他直呼其名!” “窈窈~你们俩……嗯?” 江雨霏顾不得自己的事,拖着谢令窈要问个明白。 原本谢令窈腰板儿直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可不知怎的,她就想到了江时祁留在她额间的那一吻。 温柔缱绻而又隐忍克制。 谢令窈眼神瞬间就变得飘忽不定,底气也跟着不足了。 “雨霏,你想多了。” 江雨霏一手捂着嘴,一手从自己腰间的荷包里掏出铜镜,照向谢令窈绯红一片的两腮。 “嗯,我想多了。” 才怪! 谢令窈:“……” 她就说江时祁是个祸害! 第63章 何其幸运 第63章 何其幸运 李嬷嬷的两个儿子,一个名为楚忠,一个名为楚义,在两月前收到李嬷嬷的信后便开始打点一切,如今方才到京都。 谢令窈连忙安排了人去给李嬷嬷在京都置办一座小院儿,放她这段时日只管与儿子团聚,不必管她。 可李嬷嬷不肯,只说谢令窈婚期将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着她不管,白日依旧伺候在她身旁,只夜间同两个儿子说说话。 楚忠、楚义兄弟二人虽是家奴之子,可谢令窈待李嬷嬷亲厚,给她的月钱颇丰。李嬷嬷便是节衣缩食,也拿这个钱将两个儿子送去了学堂。 虽说奴籍不能参加科考,可李嬷嬷让他们读书本意也不是让他们考取功名,只是让他们识字懂礼。 也正因为李嬷嬷这个决定,谢令窈当即便决定让这兄弟二人去学着打理铺子。 暖香浮只是一个开始,往后谢令窈还会陆陆续续为自己置办许多的产业,到时候,她最缺的就是可信任之人来替她操持。 上午将李嬷嬷一家安顿好后,下午时候,谢令窈便去了徐家。 徐家太夫人见了谢令窈,有些欣慰,又有些不舍。 “到底,还是予了江时祁。” 谢令窈抿唇,只道:“命该如此。” “窈儿,江时祁他,之前来见过我。” 那日江时祁送了拜帖上门,太夫人又惊又疑,可到底还是见了他。 他恭敬站在下首,诚恳道:“娶谢小姐,并不为谢家恩情,只为我江时祁自己。” 太夫人惊讶不已:“你真心属意窈儿?还是有所图?” 他道:“太夫人,江某唯图一个谢令窈,还望您成全。” 太夫人抬眼打量起眼前身姿挺拔风神俊秀的年轻男子,如玉的面孔上尽是诚恳之色。 她活了那么多年,还不至于分不出真心还是假意。 说到底,这京都的男儿,谁都比不过江时祁。 “只要窈儿愿意,我绝不多言。” 谢令窈听太夫人娓娓道来,心里霎时涌上万般滋味。 她同江时祁之间,究竟当如何是好? 她决意不再让自己困顿时江家错综复杂的后宅之中,不再耽于没有指望的爱情之中,可如今江时祁的态度愈发模糊,两人先前的约定可还能奏效? “窈儿,别怕,江家再难再险,你身旁有他,总会好过的。” 有他? 何曾有过他! 她独自浮沉在杀人不见血的大宅院中,被刁难、被陷害,除了一个年迈的嬷嬷一心为她,她身旁何曾有过谁可以倚杖? “太夫人,我不怕,若哪日真过不下去了,我舍下一切和离便是。” “胡说,哪有姑娘家还未成婚便已想着和离的?我们窈儿千好万好,处处都好!自是该幸福顺遂一生的。” 谢令窈含笑道:“您说得对,有母亲天上庇佑,我必定顺遂无忧。” 太夫人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交到谢令窈手上。 “这镯子不是什么举世无双的好料子,但是我贴身带了二十来年了,都说年纪大的人福气也大,我这一生平平安安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或许还真有几分福气。窈儿,你拿着,我希望你这一生,也这样平静安稳地过下去。” 谢令窈红了眼眶,声音几度哽咽,千言万语却是哽在喉头。 能有太夫人如此待她,她何其幸运? “这两日,去见见太后吧,她也念着你呢。” “窈儿正有此意。” 谢令窈从太夫人院里出来,抬头便见傲然挺立在回廊之下的李之忆。 她知道他是在等她。 谢令窈看了一眼欢夏,她立即会意,拉着太夫人派来送她们出门的丫鬟一起的站在原处停下。 “李公子,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如今乍然相逢,谢令窈才发现,她似乎已经许久不曾有过李之忆的消息。 李之忆清俊的脸上浮出一抹苦涩。 “不好。我昨日方回京都,府上便已收到了谢小姐和江大人成婚的请帖。” 他早该意识到的,户部那么多人,怎么独独就派了他去青城,只怕是江时祁的手笔。 名满天下的江大公子,原来也会为了儿女私情使这些手段,可李之忆不知道是该笑他还是该笑自己。 方回京都? 谢令窈心中暗道难怪这段时日李之忆硬是一次也没在她面前出现过。 “谢小姐,我只问你一句,你突然改了主意,可是受人所迫?” 明明先前谢令窈退婚的态度十分坚决,可这才短短一个月,怎么就又改了主意? 李之忆想,若谢令窈真是被江时祁胁迫,他就算抛下一切,也要带她离开京都! “李公子说笑了,我嫁予江公子自是心甘情愿的,他要那样优秀卓绝之人,我想,没有女子不会动心吧?” 谢令窈对李之忆也算有几分了解,知晓温润谦和表面下的执拗坚决,李之忆若怀疑她非自愿嫁入江家,必定是要替她闹一场的。 为免麻烦,也为让他死心,谢令窈不免说了些她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话来。 见谢令窈言之凿凿,目光坦然,李之忆不免神色落寞。 可到底他本性宽厚纯良,除了遗憾和心伤,却也并未怨恨江时祁的算计和谢令窈的反复。若说非要怪谁,他便只怪自己瞻前顾后失了先机。 李之忆并非纠缠不休之人,他往后退了一步,朝谢令窈躬身抬手。 “李某自知此生与谢小姐无缘,但愿汝新婚如意吉祥,百年好合永安康。” 谢令窈亦回以一礼:“多谢李公子吉言,我亦祝李公子早日觅得良人。” 谢令窈算了算日子,李之忆前世的妻子何檬大概明年入秋之际便会入京。 希望这一世,李之忆能早一点儿看到她的好,两人早早结成连理。 两人话毕,一时无言。 李之忆深深看了谢令窈一眼,朝她拱手告辞,转身朝庭外而去。 清瘦的背影显得孤寂而又怅然。 谢令窈兀自叹了口气,抬手唤了欢夏而去。 出了徐家的大门,江家的马车已经在门前候下了。 没错,是江家的马车,可谢令窈今日出门,分明是乘的自己的马车。 张茂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见了主仆二人,忙翻身下马。 “我家公子正巧路过徐府,听说谢小姐正在此地,便顺便接着您一道儿回去了。” 欢夏道:“可是咱们的马车……” “那便有劳欢夏姑娘去同车夫说一声,让他自行回侯府吧。” 张茂笑着将老实巴交的欢夏打发走了,对着谢令窈比了个请的手势。 谢令窈虽不明白江时祁怎么顺路顺到了徐家门口,还正巧知道她也在徐府,但她没有再多想。 因为比起这些,谢令窈此刻更怕的是不知道该如何与江时祁相处。 第64章 狗屁深情 第64章 狗屁深情 谢令窈上了马车,江时祁放下手中的书册,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他周身的氛围并不松快。 “哭过?” 江时祁眼神锋利,几乎在抬眸的瞬间便捕捉到了谢令窈眼尾残留的红意。 谢令窈并不好哭,再苦再累,她总能自己咽下,可偶尔她也会垂泪,过后便会在眼尾留下一丝浅浅的红意,让人瞧一眼便会忍不住心疼。 只怪她肌肤太过白皙,否则也不会那样让惹眼,让江时祁一眼便瞧了出来。 谢令窈好强,自是不会承认。 江时祁心口一钝,他自然知道今日徐府还来了个李之忆,否则他也不会巴巴儿地跑来徐府门口等着。 她……到底还是割舍不下李之忆么? 一想到谢令窈在别的男人面前尽显自己的柔软的一面,江时祁本就钝痛的心口又添上一条口子。 “那支玉簪,为何不戴?” 江时祁压下心中涩然,转而看向谢令窈墨发之间,搜寻一番,失望地收回视线。 谢令窈抬手抚了抚发间,言简意赅:“与我这身衣裳并不搭配。” 江时默然,谢令窈爱美,首饰和衣服定要搭配得相得益彰才肯出门,每每有要紧的场合需要两人一同出席时,江时祁总免不了得多等上她一个时辰不止。 于是乎,谢令窈说出这话,江时祁觉得是有几分可信的。 谢令窈也不知道怎么明白地告诉江时祁,他的心意是一回事,可简单的款式并不为她所喜。 “今日,沈宛初来找了我。” “不必见她,我会直接将她们母女二人赶出府去。” 前世江时祁在查处谢令窈为沈宛初所害时,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让人当着周氏的面,给她灌了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在地牢里挣扎了三日才得以咽气。 那毒妇死得其所,江时祁也算是为谢令窈报了仇。 至于今生,他会好好待谢令窈,不会让沈宛初有可乘之机,若沈宛初还敢同前世一般,依旧选择在江家玩弄心机,江时祁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难道我还怕她不成?” “谢令窈,你忘了你前世是被谁所害?我也不明白,沈宛初虽说心思歹毒,可手段并不高明,你拿出与我吵嘴一半的精力来对付她,也不至于被她所害。” 江时祁揉了揉眉心,甚至为了以绝后患,想要直接把沈宛初一碗毒药送走,哪怕她今生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 “人家对你情深似海,处处都打着为你好的幌子,你母亲又喜欢她喜欢得巴不得她托生在自己的肚子里。我能说什么?我说多错多,自然只能白白受她的气。” 谢令窈的嘴,最是杀人不见血。 “情深似海?”江时祁微微垂下眼皮,斜斜睨着谢令窈,似在嘲弄。 江时祁嗤笑道:“你以为沈宛初为什么肯拖到二十四岁还不嫁人?” 谢令窈歪了歪头,疑惑道:“不是因为非你不嫁么?即便无名无份在府中待上八年,也要陪在你身侧。” “就算她肯,难道沈家也肯?” 谢令窈缄默无言,沈家一家上下皆是贪利图益之辈,应是没那个耐心等着沈宛初徐徐图之。 “她赖在侯府不走,无非就是早就失了贞洁,嫁不了好人家,还不如仗着我母亲的疼爱,想要在我身上混个名分,哪怕只是妾室。” 江时祁虽是沈宛初情窦初开时第一个闯进她心中之人,可她自己比谁都清楚,不管是她的家世还是她这个人,江家都瞧不上。江时祁更是不喜欢她,她根本就没希望留在江时祁身边。 在她清白尽失后,再无法高嫁,她又实在不愿意屈就。见周氏这个姨母待她亲热至极,沈宛初宁愿赌上一把,故作深情赖在侯府,只待江时祁与谢令窈二人之间出现隔阂,她便趁虚而入。 就算做不了正室,当个侯门贵妾也比寻常人家明媒正娶的夫人风光。 更何况,给江时祁这样的人物做妾,她亦是心甘情愿。 可哪怕是妾室的名分,江时祁也不肯给。 谢令窈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了,她有些艰难地开口:“你莫不是在诓我?沈宛初分明爱你爱得要死,怎么会同其他男人……” 江时祁对上谢令窈震惊的目光,十分无奈道:“沈宛初为了高嫁,便干脆自荐枕席,最后被人所骗失了清白,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打算赖上我。她生性放荡,在侯府时也常出府与人幽会,但凡你多留意她一些,又怎会被她所骗。” 谢令窈目瞪口呆,没想到她以为的情比金坚,到到头来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在江时祁的认知里,谢令窈伶牙俐齿,精明狡猾,他确实不明白谢令窈为何会被沈宛初用如此拙劣的谎言轻易骗了过去。 “许多事,都是碧春替我打听来的。” 碧春既然一开始便有问题,那她的那些话,真真假假,如今清算起来,只怕也没几分可信。 谢令窈如今再看江时祁,已然没了初重生时刻骨的恨意,既然前尘旧事里皆参杂着误会,那她便当前世只是一场荒唐大梦,不再去计较究竟谁是谁非。 毕竟她与江时祁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归根结底在他们自己身上,沈宛初不过是点燃矛盾的一个引子。 两个不合适的人终归是走不到一处去。 江时祁不懂她为什么如此轻易就被骗了,谢令窈自己却清楚地知道为何。 在他们的夫妻关系里,谢令窈从来都是属于弱势的一方,她总是在期待,在等待,甚至于有些小心翼翼。 她总觉得,江时祁同意娶她不过是因为承诺而不是因为爱。 所以她面对江时祁时更多的是愧疚和自卑。 她不曾体会到江时祁的爱意,她不知道江时祁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模样,所以当沈宛初突然出现在她与江时祁的世界里,她下意识地认为,江时祁的目光一定会被沈宛初吸引。 “你身边信得过的只有一个碧春?” “我虽错信于她,可当时当日,李嬷嬷年岁已高,除了一个碧春,我身边再无人可用。” 江时祁不自觉拧起两道剑眉,自谢令窈同他成亲以来,浩瀚阁伺候的人比原先多了五倍不止,甚至出现了人浮于事的情况,他一直以为那都是谢令窈为培植心腹亲自着手添置的。 江时祁自己不喜热闹,不喜处处被窥探,却也不会置喙谢令窈的安排。 “那浩瀚阁伺候的那些人……” 谢令窈讽刺一笑,道:“好些都是你母亲和其余几房叔母硬塞过来的,我躲着藏着都来不及,焉敢用他们?” 江时祁仿佛被当胸捶了一拳。 难怪谢令窈从不许面生的丫鬟婆子在他书房附近伺候,江时祁曾经竟还以为她是在同他置气,故意不许人伺候。 左右他也清净惯了,没有人有人伺候他并不在意,便也不曾深究过。 谢令窈在江府的日子,似乎并没有他想的那样风光安逸。 第65章 谢家众人来京 第65章 谢家众人来京 “果然如小姐所料,碧春在外面徘徊了一段时日,自以为摆脱了咱们的监视后便回了简州,小武小文两个偷摸跟在身后,竟见她回了谢宅,此后便再未出来过。” 李嬷嬷愤怒不已,接着道:“看来,碧春果然是她的人,她也真是好耐性啊!埋了这么深一步棋在你身边儿!若不是碧春贪利,在江家露了马脚,若是长久地伺候在侧,往后不知会带来多大的祸端!” 谢令窈吹了口茶,按下怒不可遏的李嬷嬷,冷静分析。 “黄氏有两个儿子傍身,又颇得父亲喜爱,她为何要费心思给我身边安插一个碧春?她做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见不得你好?” 谢令窈却不这样认为,前世,黄氏敢冒那样大的风险,指使碧春直接在侯府里给她下毒,必定是有一个不得不要她死的理由。 可会是什么理由呢? 谢令窈想不通她挡了黄氏什么路。 父亲与母亲情分浅薄,在她撒手人寰的第二年便迎了黄氏进门,这些年因着谢令窈与江时祁的婚事,对谢令窈倒还算好,虽不亲近她,却是富足地养着她,唯恐谢令窈哪里磕了碰了毁了倾城容貌,失去了唯一攀上江家的资本。 但打心里,他真正在意心疼的只有他与黄氏孕育的两个儿子。 整个谢家,唯一可争的自然是谢家那偌大的家业,可谢家的家业她本也不惦记不说,以她父亲偏心的那个劲儿,也是全然落不到她手中的。 谢家统共就三个孩子,除了她,其余两个都是从黄氏肚子里爬出来的,无论父亲嘱意让谁来接掌家业,对黄氏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令窈百思不得其解。 黄氏缺了一个理由,一个不得不杀她的理由。 与此同时,一艘从简州出发的奢华大船正快速朝京都而来。 船上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谢家赶来参加婚宴的谢家四口。 谢宸盘坐在软垫上打瞌睡,黄氏看了他好几次,话到嘴边的却又都咽了下去。 “你有什么话就说。” 谢宸睁开眼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两个眼睛都快把我盯出窟窿来了。” 黄氏低头把玩着手腕上那对水润的玉镯,有些不满地抱怨道。 “你说你,明知道江家不待见咱们谢家,这窈儿成婚,你我两个去了就是了,非拖上佑儿……非拖上两个孩子干嘛?好端端的遭人家白眼,孩子们心里也不痛快!” 谢宸眼睛一鼓,胡子一吹,反手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要不说你妇人之见?江时祁如今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只要昭佑和昭泾能得他举荐,轻而易举便可在京都混个闲职,不比现在风光?尊严算什么东西,能当饭吃么?这腰该软还得软,头该低还得低!” 黄氏撇了撇嘴,忍不住反驳道:“瞧你这话,做官真这么好,你当年怎么就舍了官身跑去经商了!” 谢宸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做官的好处,你自然是不知道的。” 谢宸也是在京都当了二十几年公子哥儿的,他自然知道被人捧着敬着的滋味儿。 他经商是一把好手没错,可当他积攒的财富足够多时,他便又开始向往权利。 “我们黄家世代经商,祖上就没出过一个做官儿的,我自然是不知道当官的好处。你算盘虽打得好,可也要看你女儿能不能笼括得你那好女婿来给两个孩子铺铺路!” 黄氏的阴阳怪气听得谢宸心烦。 他对谢令窈的容貌足够自信,可他也知道江时祁也不是一般人,自是不会轻易被迷惑。 但没关系,只要谢令窈能成功嫁进去,江时祁总要顾着些她的面子,帮衬帮衬他两个弟弟。 又过了一日,终于是到了京都。 待船缓缓靠近码头,谢宸伸了个懒腰去,率先出了船舱。 他远远一瞧,见来接他的只有谢令窈和了两三个眼熟的奴仆,当即心就凉了半截儿。 完了,江时祁果然不把她放在心上,他这个未来岳丈千里迢迢赶来参加他们的婚宴,江时祁这个女婿表面上的功夫也不愿意做一下,都不同谢令窈一块儿来接他! 这样想着,谢宸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黄氏见状,却不由心情大好。 谢昭佑和谢昭泾跟着下了船,远远也瞧见谢令窈。 “小姐,我好像看见老爷了!” 欢夏揉了揉眼睛,有些发懵。 谢令窈手上正拿着核对布匹的单子,闻言手一顿。按时间来说,他们是该这几日就到了,可她没收到信呀? 李嬷嬷顺着欢夏的视线过去。 “坏了!还真是他们!” 谢令窈面无表情地将手上的单子叠好揣进袖中,看了李嬷嬷一眼,她立即会意进了柳辰派来的船只,让人只管下货,别冒冒失失跑过去找谢令窈。 谢令窈带着欢夏朝几人走了过去。 “怎么就你一个人?” 谢令窈人还没站定,谢宸责备的话就已经先一步到了。 “不然还有谁?” 谢宸对上谢令窈冷淡的目光,不自觉气势就弱了下去,怎么才几个月不见,他这个女儿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黄氏接过话头,语气满是责问:“自然是咱们家的新姑爷,怎的,江公子当真有这般忙?岳父岳母这么远赶过来,竟是连面儿也不肯露?” 谢昭泾看着谢令窈单薄的身影,心里替她不值,长姐明明那般好,凭什么那江时祁不懂珍惜她。 “父亲、母亲,江边儿风大,咱们别站着说话,先找家客栈安顿下来吧?” 黄氏看了一眼为谢令窈打圆场的谢昭泾,从鼻孔发出一声冷哼。 “住客栈?窈儿,你听听你这弟弟说的什么糊涂话,咱们谢家可是江家的亲家,怎么会是去住客栈呢?” 见谢令窈没说话,谢宸不禁有些急了,若他们真的连江府大门都进不去,旁人自然也就知道江家压根儿不把他们当回事,以后莫说借江家的势,当下他们谢家都会被当成一个笑话! “你说你,来京都好几个月了,怎么还没把江时祁抓在手里?这点事儿都做不好,咱们家还能指望你做什么?这些年,白好吃好喝养着你了!” 谢令窈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要说起来,这也要怪母亲不是?有把父亲在我母亲去世不足百日就勾到手的本事,怎么就不舍得教教我呢?否则,我也能把江时祁勾得神魂颠倒,父亲您要什么,都能让他双手捧给你呀。” “混账!” 谢宸和黄氏两个皆是又怒又恼,偏来来往往的人又多,他们俩也要脸,不能把谢令窈如何。 谢昭佑不满地踱步走到了黄氏身边,拿下巴看谢令窈。 “长姐,你真是愈发没规矩了,如此忤逆编排长辈,脾气刁钻古怪,难怪江家看不上你。” “阿窈,你怎的不等我,自己先来了?” 谢家众人循声回头,但见一矜贵之极的年轻公子缓步而来。 男子周身气势凛冽,身后随从个个肃穆威严,来往行人皆是步履匆匆连忙避让。 他不明情绪的目光落在江昭佑身上,显然是听到了他的那些话。 谢昭佑心口一跳,没由来一阵慌张,求助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谢宸又喜又惶恐,忙快步上前,恭敬道:“江公子!” 第66章 怪贴心的 第66章 怪贴心的 江时祁略过一脸谄媚的谢宸,走至谢令窈身前,以袒护的姿态遮去她大半个身子。 “阿窈温婉娴淑,能娶她为妻,是江某之幸,江家上下对她莫不赞赏有加,何曾有过看不上她?” 江时祁如今的壳子里可是装在风云诡谲的朝堂上沉浮十几年的权臣,他明明在语气与表情上无甚波动,可就是无端使人不寒而栗。 谢宸惊骇之后又是狂喜,江时祁冷傲,能如此直白地护着谢令窈,必定是对她有几分在意的! “是是是,小儿年幼,言语无状,还请江公子莫怪。” 谢宸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尚在状况之外的谢昭佑身上,怒声道:“小小年纪惯会胡言乱语!还不快给你长姐道歉! 黄氏下意识要替自己儿子说话,但见江时祁不怒自威的气势,终究还是闭口不言,任由谢昭佑被谢宸粗暴地按着头朝谢令窈鞠躬致歉。 “长姐,是我错了,还请你大人有大量,莫与佑儿计较。” 谢昭佑肚子里窝着火,尽管不情不愿,还是低头服软。 谢令窈早已习惯了单枪匹马孤军奋战,此刻被江时祁这样不讲缘由地护在身后,她倒是心安理得地看起戏来。 谢宸疼他这个幼子疼得跟眼珠子似得,谢昭佑自小备受宠爱,嚣张得很,对她说这样不恭不敬的话,没有千次也有百次。 可谢宸从来只说他年幼,不但不教训他,反倒一味责怪谢令窈这个做姐姐的不知忍让包容。 此刻却因为江时祁一句话,谢宸便全然不似平日的和蔼亲切,严苛地压着他同自己致歉。 谢令窈只觉讽刺与可笑,愈发觉得谢宸的嘴脸令人恶心。 想祖父为人何其高洁无尘,怎的却有他这样一个趋炎附势、薄情寡义的儿子? 当真是好竹出歹笋! “你既知错了,便要认罚,你罔顾父亲平日的悉心教导,今夜便在他房前跪上一夜,好好反省反省吧。” 谢令窈脸上是温和亲热的笑,嘴里吐出来的话却严厉无情。 “那怎么行?佑儿身子娇贵,怎么能经受住一夜寒露裹身?” 黄氏声音尖锐,自是舍不得宝贝儿子受这种苦楚。 更何况,谢令窈凭什么罚他? 猛然撞上谢宸怒火冲天的眼神,她才回神,软了语调,讪笑道:“窈儿,佑儿不过是一时糊涂,说了两句胡话,他都道歉了,你这个做姐姐还是要大度些才好。” 说着她又暗示性地故意瞟了一眼江时祁。 “若是对自家人都这样苛责的话,别叫旁人认为你万事计较,没有容人之量。” 黄氏内心得意,她想谢令窈必定会为了不惹江时祁生厌,不敢再同谢昭佑计较。 “我看,糊涂的不是佑儿,而是母亲。这样冲撞我的话,他从前可是日日挂在嘴上,我想着终归这些话他只在家中说说,也就不曾追究过。可如今到了外头,他还对我口出恶言,这让外人瞧见了,我脸面受损是小事,让人家认为咱们谢家家宅不宁,对子女疏于教养,丢人的可不止是我,而是咱们整个谢家!” 谢令窈口舌伶俐,几句话便把谢宸说得脸色漆黑一团。 谢昭佑气极:“明明是你先说母亲……” “我说她什么了?” 谢令窈云淡风轻的反问,却把谢昭佑噎得说不出话来。 只因谢令窈说的,是事实。 江时祁微微垂眸,看着谢令窈牙尖嘴利的模样,心口软了又软。 原来,她浑身的尖刺不对向他时,是如此地令人畅快。 从前令江时祁畏惧的尖刺此刻却令他安心。 还好,她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即是谢伯父的家事,我也不便置喙,只是阿窈身子弱,受不得这江风,若不然,先上了马车,几位再慢慢商讨?” 谢宸胡子抖了抖,一把揪过谢昭佑的耳朵,连连道:“窈儿说得对,这混小子不受罚是不知道长教训的。该跪!该跪!” 江时祁颔首,看了一眼候在一旁的张茂。 跟着江时祁同来的随从即刻井然有序地替谢家搬起东西来,三下五除二便把装好了两马车。 江家此次来接人的阵势浩大,光是华盖朱缨的马车一下就来了五辆,加上江时祁自己的马车便有六辆。 随行的护卫小厮统共二十人,皆是劲装打扮,身骑高头大马,气势恢弘。 谢家其他人被安排依次上了马车,谢令窈自是被江时祁带了他的马车, 绵长的队伍缓缓动了起来,谢令窈才问道:“我父亲传来的信被你截了?” 江时祁在百忙之中亲自抽身来接谢家一干人等,而谢令窈自己却是半点风声也无,不用想她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是。” “为什么?” “你本就不想见他们,更何况你那位继母要害你,何必难为自己家跑一趟?” 江时祁说着有些后悔,要早知道还有机会再重活一回,他当日就应该问清楚黄氏为何要害谢令窈,而不是不管不顾,直接以其人之道 还治其人之身,一杯毒酒直接送走了她。 “你也不想见他们,又为何为难自己跑这一趟,还……还这样声势浩大?” 江时祁这个人,一心只在庙堂之上,似乎鞋底都是不沾尘泥的,俗务杂事他竟肯自己经手,实在是有些令人诧异。 “我对谢家的态度,便映射了江家对你的态度,我虽不在意旁人如何议论我,却不想让旁人觉得江家轻视你。” 谢令窈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了一句:“那你还怪贴心的。” 江时祁不禁勾起唇角。 他以后会更贴心的。 黄氏自小便在简州,她总以为谢家便已是极奢极贵,虽早早就听闻过京都的鼎盛繁华,可到底离她太远,她便想着,天下的金贵玩意儿也都那样,京都的达官贵人们就算再奢靡,谢家也不会差太远。 可如今进了江府,她才知自己的见识有多么浅薄。旷阔的府邸,处处透露出金贵奢华,每走一步便能给她带来新的冲击。 跟侯府大宅比起来,谢府连当人家一个别苑都不够格。 刚见江时祁时,她尚能无知者无畏,敢在他跟前同谢令窈打个有来有回,如今在让她在江时祁跟前站上一瞬,她只怕腿都是软的。 侯府中下人训练有素,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手上的活计,见了江时祁和谢令窈,纷纷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公子”和“谢小姐”。 跟在江时祁身后,谢宸第一次觉得在京都能够重新挺直腰板。 见下人们对谢令窈的态度,谢宸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看来他这个女儿还真有几分本事,不仅勾住了江时祁,还在江府有一个好名声。 如此,他谢家重返京都,指日可待! 第67章 多年未见的姨母 第67章 多年未见的姨母 虽说谢令窈如今是住在江府,但依太夫人的意思是,该有的接亲仪式不能省,否则一是不够热闹,二是显不出江家对谢令窈的看重。 这些日子,太夫人也是想明白了,既然娶谢令窈已是定局,那干脆便轰轰烈烈办一场婚宴,给江家博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名声。 更何况,人家谢令窈是他们求着要娶进来的,于情于理,都不该委屈了她。 于是便想着提前一日将谢令窈安顿在从江家城西的别苑,接亲的队伍一路绕着锦华大道转回侯府,显得隆重又气派。 但江时祁不同意,从谢宸那里偶然听闻如此安排的徐家也不同意。 直言江家光想着自己风光,竟将新娘子安排至别苑,也忒欺负人了。 徐家便想将人接进徐家暂住,让江府从徐家迎亲。 侯府太夫人又不同意了,你徐家同谢家又没有什么血脉亲缘,他江家的孙媳妇儿凭什么要从你徐家出嫁。 谢家哪边都不好得罪,干脆缩着当鹌鹑,万事皆不开口。 眼瞅婚期不过三日,一切皆已准备妥当,唯独此事悬而未决,还是太后一锤定音,差人传了话,让谢令窈从宫中出嫁。 这样大的荣宠,莫说旁人惊讶,就是谢令窈自己都有些懵了。 江家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上下皆严阵以待,把本就隆重的婚宴又往上提了一提,势要办出除了皇家嫁娶外,京都近十年,最热闹最奢华的喜事。 提前好几日,江府每个角落都挂满了红绸,抬眼望去,处处火红又喜庆,江府上下人人都是喜笑颜开的欢庆模样。 谢令窈看着被李嬷嬷找了个大大的架子挂起来的嫁衣,心中百感交集。 她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刺绣,上面的一针一线皆出自她手,每一条丝线里,都饱含着她少女时期最美好的憧憬。 可惜,她愧对当年的自己,那样期待的婚姻,最后却过得一团糟。 “好漂亮!” 江雨霏听说谢令窈明日一早便要进宫,一吃完早饭便跑来见谢令窈,进屋便见她对着自己的嫁衣发呆。 江雨霏放下手中的木盒,自然无比揽过谢令窈的手臂挽着,脑袋一歪就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窈窈,你别害怕,咱们女子都是要嫁人的,大哥哥虽然冷了些,可心好人也好。他必不会让你受委屈。” 谢令窈不害怕,她只是有些茫然。 她的心在动摇。 这可该如何是好? “窈窈,这嫁衣是你亲手绣的么?” 谢令窈声音有些怅然,喃喃轻语:“是啊,我自己绣的。” 江雨霏抬起头来去看谢令窈精致的侧脸。 “你当年,必定是有期待过嫁给大哥哥的。” 江雨霏知道谢令窈并不热衷于针线女红,她肯自己一点一点亲手绣完嫁衣,当初定然对这桩婚事欢喜的。 却是不知道谢令窈后来因为什么,那样决绝地要退婚。 谢令窈脸上的苦笑转瞬即逝,故意岔开了话题,转身指向桌上的小木盒。 “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江雨霏拿了盒子将其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陶瓷娃娃,圆溜溜的模样甚为可人。 谢令窈一眼便认出那是仿了她烧制出来的,陶瓷娃娃的衣衫同她初进江府玩儿雪那天穿的一模一样,就连脚上的鹿皮小靴都惟妙惟肖。 “那天明明是咱们俩第一次玩儿在一块儿,可我却觉得,我大抵是上辈子便与你相识,一见你便觉得亲热。” 谢令窈拿过瓷娃娃,爱不释手地捧在手里。 “或许我们上辈子真的是好友也未可知呢 江雨霏见谢令窈是真的喜欢这个小玩意儿,开心道:“等你得空了,你带上一幅大哥哥的画像,去店里做一个他的瓷娃娃,把这两个娃娃摆在一块儿,可有意思了。” 知道谢令窈忙,江雨霏没敢多待,两人玩儿闹几句她便走了,反正谢令窈是嫁进来又不是嫁出去,过几日,那可就是江家的人了。 李嬷嬷带着欢夏忙前忙后收拾进宫要带的东西,谢令窈自己却是坐在窗口发呆。 不一时,外头有人来传话,说是门外有人拜访,来人姓许。 谢令窈险些没拿稳手里的瓷娃娃,慌忙起身朝门外去了。 她母亲,也姓许啊! 谢令窈行至门前,但见一眉眼柔和的妇人,她几乎在见到谢令窈的瞬间就红了眼眶。 “宁姐儿。” 血脉相连的感觉很奇妙,哪怕谢令窈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不曾见过姨母了,她的模样在谢令窈的记忆里早已模糊,但只一眼,谢令窈就认出了她。 “姨母!” 谢令窈几乎是扑进了她的怀中。 许芸看着眼前同她那福薄的姐姐眉眼间有六分相似的侄女儿,也是忍不住哭出了声来。 两人抱着哭了好一会儿,方才平复下心情。 进了屋,谢令窈亲手替许芸奉了茶,声音还带着哭过的余音。 “姨母,您怎么来了?” 许芸接了茶,慈爱地上下打量着明艳动人的侄女儿,嘴角的笑是压也压不住。 “怎么?不想姨母来?” “不,怎么会!我是太惊喜了!此前竟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我该去接您的。” 而且,明明前世,姨母并没来京都参加她的婚宴。 “我此前也是一点儿你要成婚的消息也没收到,是你那未来的夫君,专门派了人来,将我接来了京都。” 许芸说着便又笑开了:“先前我还当他们是骗子呢,幸而他们拿出了侯府的腰牌,我也还没老糊涂,没忘了你早早就同江家定了亲,否则,我还不敢跟他们走呢!” 谢令窈心跳快了一瞬,竟是江时祁么? 难为他还记得她前世不止一次提过想见一见姨母。 “不管怎样,您能来,窈儿这次成婚,便没有遗憾了。” 许芸怜爱地拍了拍谢令窈的手背,长长地吁了口气。 “此前,我一直不太能接受你这门婚事,想着侯门贵重,定然瞧不上咱们这些商贾人家,往后你嫁进来会受委屈。如今见你未来夫君对你如此上心,总算是能够安心一些。” “您放心,我不会再让自己受委屈。” 许芸没注意谢令窈口中的“再”字,拉着她又是一顿掏心掏肺地嘱咐,唯恐她往后在侯府吃亏上当。 谢令窈含着笑,仔仔细细记下她每一句话,即便有好些道理,她早就在无数次委屈之中自己学会了,但她还是……还是很想听听姨母那如同母亲般的唠叨。 只是……谢令窈恍然间发觉,谢昭泾与姨母相貌上竟有几分相似。 第68章 洞房花烛 第68章 洞房花烛 谢令窈在宫中住了一日,却是片刻不得闲歇。 如今太后看谢令窈也愈发顺眼,再加上宫中久无喜事,她老人家也想跟着热闹热闹,便着令宫人好生操办。 即便谢令窈的嫁衣凤冠早已准备齐全,可太后却不甚满意,从尚宫局请了不少女官来,为她着手又添置了不少东西。 第二日天不亮,为她梳妆打扮的宫人便将她从床上请了起来,从沐浴更衣开始,每一步都繁琐而又细致,折腾得谢令窈是苦不堪言。 谢令窈容貌灼艳无双,为她梳妆的宫人难得能见这样的美人,尽心竭力为她挑选了最适合她的妆容来打扮。 谢令窈困得有些睁不开眼,待外面的动静逐渐大了些她才猛然睁开眼了。 透过铜镜望去,女子眉眼姝媚,肌肤胜雪,裹在耀眼夺目的喜服下的身躯凹凸有致。 谢令窈有些恍惚,在这个时候,终于是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又要再一次嫁给江时祁的事实。 她以为到了这一天,她的内心不会再起波澜,可耳边萦绕着喜婆滔滔不绝的吉祥话,抬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皆挂满喜庆红绸,不知是不是被这欢庆的氛围所感染,谢令窈心尖竟升出几分灼烫。 吉时已到,谢令窈被喜婆扶着,被一群宫女、女官簇拥着来到了同样一身喜袍的江时祁面前。 谢令窈隔着轻薄的盖头,隐约可以看见江时祁一个朦胧的挺阔身影。 男人步伐稳健,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从喜婆手中将她的手接过来放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内,另一只手竟是毫不避讳得直接揽上她纤细的腰肢儿,以一种十分珍重呵护的姿态将她一路护上轿撵。 在太夫人的大肆宣扬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江时祁娶谢令窈是缘于江家的报恩之意,至于江时祁本人是否真心愿意娶谢令窈一个商户之女为妻,有许多人至今仍持怀疑态度。 可如今见一向疏冷清傲的小江大人,今日却目光柔和,嘴角噙笑,眼中满满的珍视之意,众人才纷纷在心中暗叹。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不过,也只有谢令窈这种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美人儿,才能勾得动冷静无波的江时祁的心弦。 直到终于将谢令窈扶进喜轿之中,江时祁的心才算落了地。 终于,还是将她娶到了手。 谢令窈在落座的那一刻,便注意到软垫之上有一个用细长红绸条捆得精致的油纸包。 谢令窈掀开了盖头,解开红绸,便露出里面切成小块儿小块儿的点心,是她最近的新宠,玫瑰小饼。顺便还贴心附带了一支食指长短的小银叉。 这样的搭配,不用猜,谢令窈也知道是谁为她准备的。 她偷偷掀起软轿的窗帘,透过细小的缝隙,正好可以看见江时祁骑在马上的英姿。 江时祁似有所感,突然回头望去,却只看见被遮得密不透风的喜轿。 谢令窈放下窗帘,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抿下几口点心。她一早起来,别说吃东西,就是水也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此刻正饿着,实在是顾不得什么优雅形象了。 谢令窈赶在拜堂的吉时被江时祁接去了正厅,两人拜过堂后,她便被搀扶着扶进了新房,江时祁则要去陪客喝酒。 谢令窈坐在喜床上不知坐了多久,困意翻涌之际,突闻面传来了脚步声。 原本她是想一进新房便扯下盖头,七仰八叉地先躺下补上一觉,可惜自进了屋,她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个喜婆、丫鬟候着,逼得她只有硬生生坐着干等。 此刻听到外面终于有了动静,她内心雀跃,不管是谁,只要能拯救她于目前的水深火热,都是她的恩人! “江公子,您怎么这个时辰就来了?” 喜婆见了此刻本该在外面陪客的江时祁,惊讶无比。 江时祁看着身体明显僵硬的谢令窈,不禁思绪回到了前世的此时此刻。 他那日被灌了许多酒,等他带着一身酒气回房时,他的小娇妻扶着头,脖子都要被沉重的华丽发冠压塌了。 谢令窈如今的发冠,在太后娘娘的授意下,上面又镶嵌了一些华贵的珠宝上去,比前世还要重上不少。 谢令窈娇气,他不舍得她受这个罪。 江时祁心急,他想早些见着她。 喜婆转而见江时祁黏在谢令窈身上的目光时便已了然。 原来是新郎官等不及了! 喜婆促狭一笑后,连忙捧上一柄玉如意来并放开嗓门儿高声说起吉祥话来。 江时祁不自觉屏息凝神,拿起玉如意挑开了盖头来。 饶是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被谢令窈惹艳的娇媚模样灼得瞳孔一缩。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他们的喜床上,周围四处都是红艳艳一片,唯独她的肌肤雪白一片。 谢令窈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不知江时祁怎么这么早就揭了她的盖头。 这流程有些不对呀? 江时祁宽肩窄腰,这嫣红的喜袍穿在他身上却是一点不显突兀,极衬他的玉俊颜颜。 谢令窈不经意间,也被他抓住了目光,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互相望着,直到喜婆端了两杯合卺酒来,才隔开两人的视线。 门口不知何时涌来许多人,皆是一脸兴奋地瞧着二人,江雨霏更是挤在了最前面,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谢令窈在众目睽睽之下,终于是生出了切实的娇羞之意,连着眸子都染上一层水意。 江时祁不顾外头的叫嚷声,用宽大的袖袍将谢令窈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喝过合卺酒后,屋外的众人才终于舍得散去。 其实按理说,客人们还会闹一闹洞房,可大户人家却是省了这一步,免得场面不好看。 丫鬟们收拾好了也都慢慢退了出去,并贴心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江时祁待人都走后,从里面上了锁,才回到谢令窈身侧坐下。 “可是饿了?” “还好,饿过头便不饿了。” 江时祁又问:“沉么?” 谢令窈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诚实道:“可沉了!” 话一说完,江时祁的手掌便已覆盖上她后脖颈,另一只手利落地为她取下一支又一支的发簪。 最后,一鼎沉甸甸的发冠终于完完整整被取下,端端正正放在了妆台之上。 谢令窈这个时候才得空打量起二人的新房。 还是前世她日日居住的卧房,可内里陈设却与她前世嫁进来时全然不一样,可她却并不陌生。 因为屋内所有的摆设,全是按照她前世自己布置的来添置。 包括她硕大无比的两个衣柜,为了舒适订做的两把躺椅,为了同时照到脸和后脑勺专门改制过,多添了两个铜镜的妆台。 还有许多她自己都记不大清的小细节,竟都被江时祁还原了。 第69章 重新来过 第69章 重新来过 “我原是想,从前往事,总该彻底揭过,这些陈设家具也该重新为你置些新的,可却又想着,你一向讲究,既用惯了,便不忍再更换。” 江时祁说着走到窗前推开窗,从外接了一个食盒,轻轻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了三碟精致的小菜。 谢令窈站在妆台前,指尖抚过铜镜,从里面同江时祁的目光对上。 她慌忙别开眼去。 “有心了。” 只是她却不知,向来忙于官场权力之争的江大人,竟能记得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果然,江大人拥有过目不忘本领的传言非虚。 “即便是饿过了,也用上两口,否则夜里也睡不踏实。” 鸳鸯红烛之下,两人相对而坐,静谧无声,只有银筷敲在碗壁发出的的细微声响。 江时祁持一杯清茶,神情专注地盯着谢令窈一张一合的红唇。 “江时祁!”谢令窈有些气恼地搁下碗筷:“你老盯着我做甚?” 饶是她已经竭尽全力,却还是不能忽视那道如影随形的冒犯目光,她甚至好几次都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尖! 江时祁突然笑了,这种直白而又柔和的笑,谢令窈鲜少在他脸上见到过。 她微微怔住,她与江时祁的那些美好回忆她记忆犹新,那时的江时祁也会对她展颜,只是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那样清清冷冷,宛如山巅之冷松,她不敢抬手去攀折。 谢令窈突然就陡生怒意。 她总是猜不透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思,哪怕她早就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不要再为江时祁的所思所想费心神,可她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去猜测去揣度。 谢令窈的声音突然就冷了下来:“我很好笑么?” “不,我是欢喜。” “谢令窈,我终于又娶到了你。” 男人的声音温和好听,可谢令窈属实是受了惊吓。 好半天,她才红唇微张,喃喃道:“你醉了。” 江时祁内敛持重,情绪从不外放,哪怕如今谢令窈日渐察觉江时祁对她的上心,可她依旧不觉得江时祁对她的感情有多少的份量。 而且,谢令窈不明白江时祁对她的感情从何而来,她更宁愿相信江时祁是嫌麻烦,懒得再换人。 亦或是,为了舟儿。 她想,舟儿是一个好孩子,聪慧过人又乖巧懂事,谢令窈舍不得他,江时祁自然也舍不得他。 江时祁身影一闪,一张俊脸便近在咫尺,谢令窈不得不倾斜着身子往后过去以躲避他。 “我滴酒未沾。” 谢令窈小巧的鼻尖耸动,两人挨得这样近,她的确是半点没有闻见酒气,只有江时祁身上好闻的熏香。 江时祁知道谢令窈娇气的很,闻不得那难闻的酒气,那日太夫人酒宴时,他便同那些难缠的同僚、好友们说好了,新婚之夜的酒且都挪到了那日,否则,他今日如何能早早脱身回屋。 谢令窈努力躲避江时祁喷洒在她颈侧的呼吸,侧过头去:“没喝酒怎么却说起胡话了?” 江时祁知道谢令窈惯会装傻充愣,可他今日却是不能如了她的愿。 “我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能与你再做一世夫妻,我很欢喜。” 谢令窈有些狼狈地抽身而退,漂亮的脸上仍留惊愕。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时祁,陌生得很。 “江时祁,我虽然不知道,这一世你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喜欢上我,但……” “谢令窈,我并不是突然喜欢上你。”江时祁嗓音低沉而又暗哑,一步一步将谢令窈逼至身后的妆台。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究竟有没有心。” 谢令窈避无可避,纤腰抵在妆台上,只能仓皇抬手去抵挡逼近的江时祁,却被他一手攥住一只手腕,以一种十分被动的姿态被迫抬头撞近他悲怆的黑眸中。 “我自始自终,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都只心悦于你,哪怕后来你我夫妻情薄,我也矢志不渝。” 谢令窈倒吸一一口凉气,江时祁何曾心悦过她? 他分明一颗心全挂在了朝堂之上,肯分给她的时间少之又少。 有时候,谢令窈甚至觉得她不是江时祁的妻子,只是他随手养的一个玩意儿,他得空了便来逗弄一番,不得空便弃之不顾,任由她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 孤独与冷清,是伴随谢令窈最长久的两样东西。 谢令窈认为,若是真心喜欢谁,那么陪伴与付出都是发自肺腑,自然而然的。 可这些,她都不曾在江时祁身上得到过。 “江时祁,若你真心待我,怎舍得将我的舟儿从我身边夺走,交给太夫人教养?” 谢令窈原先以为,江时祁从她手中抢走舟儿,是被沈宛初蛊惑,可后来在知道他同沈宛初之间并无瓜葛之后,谢令窈便明白了。 江时祁恐怕是打心里觉得,她一个由继母教养长大的商户之女,如何能担得起教养侯府世子的重任? 江时祁倏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彼时你昼夜不离地守护着舟儿,须臾未曾离身,昼夜不愿合眼。我并不知晓你误会了我与沈宛初的关系,只闻大夫言你身体欠佳,生产后若不能调养好,恐会折寿。我遂将舟儿交由祖母抚养数年,我则多陪伴于你,既可修复我们的夫妻情谊,又可让你稍得清闲。” 只可惜,当时的谢令窈并未领情,反倒对他愈加冷漠。 “如今想来,是我自做主张,隔开了你与舟儿的许多时光,抱歉。” 他江时祁自诩最事能看透人心,可到头来却是自作聪明,将心爱之人越推越远。 谢令窈咬了咬唇,竟是如此么。 “谢令窈,咱们重新来过,好么?” 江时祁有些不安得将谢令窈攥得更紧,似乎唯恐她又撩下他自己一个人走了。 “江时祁,你可还记得,我同你成亲的前提是什么?” 谢令窈的语气有些冷硬,生生将江时祁从他的美好期待打碎了个彻底。 “记得。” 江时祁艰涩答道,他手上突然没了力气,甚至连谢令窈的手腕都有些握不住。 俊逸的眉眼微微垂下,周身弥漫出低迷的情绪,那样可怜的神情,震得谢令窈心头一麻。 谢令窈有些不忍心,她略微软了语气:“你总要给我一些时间,你今日这些话……有些太突然了。” 她心乱,脑子也乱。 江时祁半眯了眼,扯了扯平,突然就将头埋在了谢令窈的肩膀上。 “好,你慢慢想,只要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谢令窈缩着脖子不敢动,她有些不敢相信,江时祁竟会说出这样脆弱的话来。 第70章 竟是个心软的 第70章 竟是个心软的 谢令窈拥着红艳艳的锦被,看着江时祁将自己高大的挤进一旁的躺椅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软毯,终于是有些于心不忍地松了口。 “今晚,你先上来吧,明日我让人换一个大一些的软塌,你再挪上去。” 江时祁眼中精光闪过,原来却不曾发现,她竟是个心软的。 男人中衣的领口半敞,长腿一迈,神色半点看不出异常,无比自然地躺在了外侧。 他已经记不得与谢令窈不能同床共枕的日子有多久了,此刻能躺在她身侧,闻着她身上独有的沁香,感受着她传过来的体温。 江时祁突然觉得,即便谢令窈的那颗心依旧舍不得给他,能这样日复一日地守着她,他也是知足的。 谢令窈今日累得狠了,她原以为江时祁卧在她身侧,她会难以入眠,可没几时,她的意识便逐渐模糊,不出一刻钟,呼吸就逐渐平稳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江时祁侧过身去面向着她,伸出了手却不敢触碰她,唯恐扰醒了她,被她不留情得撵下床去。 江时祁勾起谢令窈的一丝乌发,在指尖缠绕后,忍不住轻轻在那尾发梢上落下一吻,才同她一同睡去。 翌日一早,江时祁从内室洗漱完出来,正见谢令窈身着水红色中衣,面朝着床塌,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对着自己的手指左右比划着,脸上是一副苦大深仇的模样。 江时祁眉心一跳,忙大步流星走到谢令窈背后,手指一挑,轻而易举就将她手中的匕首收到了自己手上。 “别闹,若是没有落红,今日哪里能交得了差?” 谢令窈还不曾梳妆,一头青丝尽数垂在身后,慵懒却又妩媚。 江时祁目光不自觉就从她饱满的额头一路滑向微敞的领口。 江时祁干咳了一声以掩饰下自己不清不白的心思,将匕首放在一旁,从桌布下掏出一根绣花针,轻轻在拇指上扎了一下,挤出血珠擦拭在铺在床上的纯白锦布上。 “不过就几滴血,用得着那样大一个伤口?” 谢令窈见江时祁早有所准备,不免有些尴尬。 一是觉得自己有些蠢,二是想起前世,她俩的成亲之夜,可没用上这种手段,清心寡欲的江大公子,床第之间却是异常骁勇…… 想到此处,谢令窈不禁面色一红。 江时祁见状,似是猜到谢令窈在想什么,手也跟着一抖,耳尖泛起薄红。 两人起得早,谢令窈好一阵收拾打扮之后时辰也不算晚,两人不慌不忙地去了厅里拜见各位长辈。 饶是他们到得早,厅里人竟都到齐全了。 谢令窈按照规矩,一一朝太夫人、周氏等人敬茶请安。 太夫人看了一眼丫鬟捧上来的锦帕,满意得喝了口茶,看来,她抱上曾孙也是指日可待了。 周氏再是不喜谢令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此刻也不能表露分毫,从手上褪下一只玉镯,假模假样地嘱咐了她两句便敷衍了过去。 “持谨,你虽方才新婚,可公务之事同样要紧,如今陛下爱重于你,万不可松懈才好。” 太夫人唯恐江时祁如今新婚燕尔,一心耽于情事,被谢令窈勾得失了魂儿。 “祖母放心,孙儿知晓分寸。” 周氏压了压嗓子,让自己声音沉了下去:“光是你知晓分寸没用。” 谢令窈知道周氏是在说自己,可周氏既没点名道姓,她便假装不懂。 周氏有多不喜欢谢令窈,太夫人就有多不喜欢周氏,自然是不会去接她的话头,其余几房也不会在今日故意当着江时祁的面去触谢令窈的霉头,一时间,却是无人理她。 周氏尴尬得喝了口茶,对上江时祁含着警告的眸子,终是闭上了嘴。 太夫人知道谢令窈和江时祁跟着就要进宫去向太后请安,便没多留他们,甚至亲自吩咐了人去为他们备进宫的车轿。 见两人都走了,与周氏最不对付的葛氏才终于幸灾乐祸地开口。 “大嫂,你说你,得了这么好一个儿媳,怎么脸上却不见欢喜呢?我看时祁可是喜欢得紧呢!” 周氏脸上无甚表情道:“三弟妹,当日求着闹着要娶谢令窈进门的,可不止我一个,如今这人进了门了,你倒是又瞧不起她来了。” “大嫂你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这不是在夸她好吗?哪里有看不起她了?” 太夫人扫了一圈儿这几个不省心的儿媳,声音拔高了些,严肃道:“如今谢氏既进了门,便是江家人了,容不得你们背后说道她什么。你们倒个个儿都是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千金小姐,可有她在太后跟前儿得脸么?宫门都没进过几次!还在这儿自以为得意!” 几人纷纷低下头,再不敢说话。 太夫人说得没错,如今谢令窈,外头有太后替她撑腰,内里有江时祁护着,不是能任她们拿捏揉搓之辈。 家世重要,但圣恩也重要。 景阳侯府不就是一个例子么,堂堂侯府,陛下一个发怒,说没就没了。从前不可一世的侯府千金姚琳琳,现在连个影儿都不见了。 而且看太夫人的态度,就连她似乎都对谢令窈少了许多成见。 葛氏心里又有些不舒坦,怎么这天底下的好事,都让江时祁占了去! 谢令窈和江时祁两人来了太后宫里,齐齐跪在她身前谢恩。 太后看着两人郎才女貌,满意至极,手一挥,又赏了两人不少好东西。 谢令窈两手空空进了宫,满满当当回了府。 因为东西多,马车便一路从侧门进了后院。 途经谢家一家四口现客居的青松小苑附近,谢令窈鬼使神差掀开了帘子,却见黄氏竟当着来来往往许多下人的面,一巴掌甩到了谢昭泾的脸上。 谢昭泾身形瘦削,被她一个凶狠的巴掌打得一个趔趄,一头撞上了身后的围栏上。 江府的下人们纷纷止步,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去扶。 谢昭泾狼狈无助的模样,看得谢令窈莫名心口一痛,来不及多想,就让马车停了下来,迅速下了马车。 她早就听说,比起谢昭泾这个大儿子,黄氏更宝贝她的小儿子谢昭佑,她原以为黄氏只是因为谢昭佑年幼一些而更为照顾他。 却不想,她会对自己的大儿子下手这样狠厉,全然不顾及他的尊严。就连她这个只有一半血脉的长姐都看不下去! 江时祁见状,亦起身紧随其后。 第71章 有个小舅子也不错 第71章 有个小舅子也不错 谢令窈走近,见黄氏还想动手,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后重重一扯。 怒声质问:“母亲这是要做什么!” 江时祁蹲下人,亲自将谢昭泾扶起,冷声朝一旁的下人吩咐。 “速去请钱大夫来。” 黄氏嚣张的气焰在见到江时祁的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的神色,片刻后镇定下来。 振振有词道:“我是他母亲,我能做什么,泾儿做错了事,我不过教训教训他。这母亲打儿子,不算错吧?” 谢令窈却问:“父亲呢?他知道你平日里是这样教训儿子的吗?” 谢宸最是好面子,他若知道黄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对儿子动手,定会发怒。 见黄氏支支吾吾不敢说话,谢令窈冷哼一声:“咱们谢家虽是商户,可也没有教儿子一味只会用打的道理,我这才成婚第一日,你就闹出这样的事,让谢家在江家这样丢人,母亲究竟安的什么心?” “我能安什么心!我不过就是教训我儿子,你谢家是什么规矩我不懂,我黄家就是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儿子不打不成器!” 说话间,本就暂住在江府的钱大夫匆匆赶来,黄氏还来不及阻止,他已经麻利地把谢昭泾的袖子往上一推,想要为他把脉。 江时祁眉心一皱,谢昭泾手臂上斑驳的青乌,分明就是有人故意掐上去的。 “阿窈,你过来。” 谢令窈抿了抿唇,这个江时祁,私下叫她“谢令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叫她“阿窈”! 谢令窈目光接触到谢昭泾胳膊的那一刻,瞳孔缩了缩。 到底是同父异母的弟弟,谢昭泾自小又对她多有亲近,谢令窈心疼不已。 黄氏冲过来飞快将谢昭泾的袖子放下,慌忙拉着他就要起身。 “泾儿身子好着呢,不碍事的!不用麻烦大夫了!” 谢昭泾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纯粹被黄氏打怕了,目光呆滞,一动不动任由黄氏把他拖来扯去,半点不挣扎。 谢令窈见状,怒从心起,奋力将黄氏推开。 “泾儿我先带走了,父亲回来,直接让他来接人!” “我的儿子,凭什么要给你带走!” 江时祁拉过谢令窈护在身后。 “我家夫人是泾儿的长姐,请他去院中做客,有何不可?” 黄氏被江时祁的气势吓得不敢说话,即便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还是只得让人把谢昭泾扶走了。 成亲第一日,谢令窈不方便将人带去浩瀚阁,一众人等便去了梧桐居。 许芸那日见了谢令窈后,谢令窈派欢夏去请示过周氏后,便将她安排在梧桐居暂住。 此刻她听了动静出来,见下人七手八脚扶着一位年轻小公子进来,连忙走了出来。 那边钱大夫忙着诊治,这边谢令窈同她说起了始末。 许芸听了,即便她对黄氏多有憎恶,到底孩晚辈是无辜的,她也不禁有些同情谢昭泾。 扫过谢昭泾青乌一片的手臂,许芸有些不忍地别开眼。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娘亲!” 此刻许芸和江昭泾在一间屋子,谢令窈左右看了看,愈发觉得两人相貌上多有相似。 “这位小公子并无大碍,身上都只是些皮肉伤,我拿些药膏,仔细擦了,不出十日便能尽数消散。” 谢令窈看了看依旧不言不语的谢昭泾,和江时祁对视一眼,有些着急:“钱大夫,那他怎的还是不说话也不看人?” 钱大夫捋了捋胡须。 “惭愧惭愧,老身只会看身上的伤,这心里的,我可就没办法了。” 江时祁了然:“有劳,烦你去拿些药吧,钱大夫。” 谢令窈与谢家的关系谈不上好,前世她嫁进江家十年,谢宸除了有事要求江家,平日里几乎是不会来京都看她一下,谢家的两个儿子更是鲜少露面。 谢令窈也不曾提起他们来,江时祁一直以为他们姐弟间并没什么感情。 可前世谢令窈去世后,谢家一得到消息,谢昭泾七八日后便出现在了京都,风尘仆仆的模样一看就是日夜兼程赶赴而来,其悲伤的模样更不似作假。 而谢令窈这个一向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一原则的人,却肯介入谢昭泾与他母亲之间的矛盾来,看来,她对谢昭泾这个弟弟也是上心的。 如此,他便没有不管的道理。 “泾儿?”谢令窈走近垂头不语的谢昭泾身前,柔声道:“你别吓长姐了,你且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母亲怎么舍得这样对你?” 谢昭泾只肩膀瑟缩了一下,眼眶微红,死咬着嘴唇不肯说话。 谢令窈耐心哄他:“是不是谢昭佑那个混账欺负你了?你大胆说实话,我去找父亲给你出头!他虽不听我的,却听你姐夫的,有你姐夫在,甭管是什么事,我们都能为你讨回公道。” 江时祁闻言,勾了勾嘴角,有个小舅子还是挺不错的。 “昭泾,我和你姐姐不会让你受委屈。” 江时祁如是道。 谢昭泾依旧垂着头,声音细弱,却是终于肯说话了。 “长姐,我可以单独与你说会儿话么?” “自然。” 待江屋内终于只剩姐弟二人后,谢令窈才又问:“你身上的那些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昭泾未语泪先流,却倔强得不肯发出声音来。 好一会儿才道:“我也不知道,自你去了京都,父亲也去了郑江后,母亲突然就总是无缘无故对我发火,轻辄辱骂,重辄打罚,可我明明一切都同往日无异,她就是换着花样挑我的错处。” 他能感受到母亲更亲近弟弟,他幼时还会为此哭闹,可渐渐大了后,他便谨记作为一个兄长的职责,什么都让着谢昭佑,几乎从不曾与他起过正面冲突,可即便如此,母亲还是不满意! 他明明处处都比谢昭佑要好,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就是更偏爱弟弟。 可以前母亲骂他罚他也是事出有因,更是不曾轻易对他动过手。这些日子她不知是怎么了,仿佛就是以打骂他为乐。 半月前,在父亲回来后,母亲的态度恢复如常,若不是他手臂残留的淤青提醒着他,他甚至会以为那些日子只是一场梦。 今日他不过是在跟在母亲身后往回走的时候一个没留神,不小心踩到她裙角,就惹得她如此大发雷霆。 谢令窈拧眉道:“我看她是得了疯病了,为这么些芝麻大的小事就对你下这样狠的手,你且先留在梧桐居,父亲那里,我去同他讲。” “不。”谢昭泾慌忙抓住谢令窈的袖子:“长姐,你别告诉父亲,不管她对我如何,都是我的母亲……” “那就任由她虐待你?泾儿,你如今十五了,也该去磨练了,总不能让她把你日日拘在屋里吧?” 第72章 看你表现 第72章 看你表现 谢昭泾声音更低,却依旧固执道:“她是我母亲……” 他不是不可以反抗,只要他撩开袖子,委委屈屈跑到父亲跟前哭一场,父亲必定会责骂母亲,并且不许母亲再靠近他,他自然可以免去皮肉之苦。 可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不愿父母因他起隔阂,亦不愿母亲对他厌恶更甚。 谢令窈在谢昭泾对面坐下,眉眼间隐隐约约透露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威严和从容。 她理解谢昭泾的无奈与苦楚,毕竟是生他养他的生母,若这样便恨上了,那才真叫人可怕。 思绪千转,谢令窈神色柔和下来。 “今日你且好生在梧桐居休养着,我会请钱大夫为你开一贴安神的药的,什么都不要想,昏天黑地睡上一觉。” “那父亲那边……” “父亲那边,我自会处理。” 黄氏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谢宸来接谢昭泾之前,她必定会先行坦白以减轻自己的过错。 不用谢令窈多嘴,他便会知道一切。 至于他是什么态度,谢令窈就不得而知了。 谢令窈说起话来,语调并不尖锐,语气也平缓,可三言两语下来,谢昭泾突然就觉得自己的情绪平静了下来。 “长姐。”谢昭泾有些无措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满含歉意道:“是我们给你惹麻烦了。” 不过幸好,姐夫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介意。 他知道江家这样的人家是多么看重规矩,今日他们母子这般……实在是有些给谢令窈丢人了。 谢令窈活了三十多年,此刻看着稚嫩的谢昭泾,心口一软,忍不住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不妨事,你姐夫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你们这种小打小闹,他不会放在心上。” 谢昭泾点了点头,从胸襟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帕子,里三层外三层包着一对羊脂玉的白玉兰形状耳坠。 “长姐,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新婚礼物。” 江昭泾看了一眼谢令窈满身的珠翠,颇觉有些拿不出手。 谢令窈眼睛弯了弯,随手摘下自己耳朵上青翠欲滴的耳坠,将谢昭泾给她的这对戴了上去。 “怎么样,好看么?” 谢昭泾腼腆一笑,诚恳道:“长姐生得好看,戴什么都衬你。” 将谢昭泾安抚好,谢令窈才推出房门。 屋外,江时祁矗立在檐下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芸虽是长辈,江时祁对她也客气,她却还是被他生人勿近的气息吓到。 见谢令窈出来,两人皆朝她走去。 “要说黄春燕还真是狠心,对旁人歹毒些也就罢了,连自己亲儿子也不肯放过!” 谢令窈对此并不认同,她亲眼见过黄氏在炎炎夏日片刻不肯停歇得亲手为谢昭佑摇扇,眼里满是疼爱与宠溺。 也见过她在谢昭佑病时急得满嘴起泡,几日不眠不休守在他身旁。 她是个慈爱的母亲没错。 只是…… “姨母,您与我母亲样貌上有几分相像?” 许芸不知道谢令窈怎么突然问起这事来,但还是道:“我与你母亲虽是一个娘肚子里钻出来的,可要说有多相像却也是没有的,只因我容貌上更像你外祖父多一些,而你母亲更像你外祖母多一些。” “倒是你,与你母亲有五六分相似,她若还在,你们俩一块儿出门去,谁都会一眼瞧出来你们是母女俩呢。” 谢令窈但笑不语,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柳辰哥哥不日就要与您同回穆城么?” 江时祁眼睫微颤,却没说话。 许芸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快要入夏了,最近正忙,我们待不了几日就要回去了,下次再见,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谢令窈鼻尖一酸。 “您和柳辰哥哥往后路过京都,莫要将我忘了,顺道儿过来看看我。” 江时祁默默奉献出了自己的帕子,谢令窈刚涌出的泪意瞬间消散了。 她才不要在他面前哭! “对了,姨母,劳您给柳辰哥哥带句话,就说我后日便要去找他,请他腾出些空来给我。” 许芸点点头,拉过谢令窈。 “窈儿,这事儿我会安排。你先别管这些了,你家夫君都快站成雕塑了,快快陪他去!” 谢令窈这才惊讶地发现,江时祁竟然还在! 谢令窈当着许芸的面不好再说什么,朝她行了一礼后才同江时祁携手出了梧桐居。 一路进了卧房,谢令窈旁若无人地瘫在了原本属于江时祁的躺椅上。 “你今日怎么这么得空?不用去忙么?” 江时祁撩了袍子坐在窗口的小案前,随手捞了本闲书在手里翻看起来。 要说这间卧房前世哪里不一样,唯独就是这张小桌从前是没有的。 江时祁强硬地加了他的一席之地进来。 “户部离了我也能转,做什么非要去守着?” 娇妻在侧,他不守在家中,成天往外钻,他蠢么? 谢令窈懒懒转过头。 “可你从前不就是整天守着么?三两日不着家是司空见惯,五六日不归家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江时祁“啪”得一下合上书页,起身走到谢令窈身前,高大的身影挡住光线,微垂眼皮睨着她,给谢令窈带来莫名的压迫感。 “我倒是想问问某些人,我回来做什么?冷言冷语恶语相向我尚且能接受,忙了一天连卧房都进不来,只能孤零零睡在侧间的日子我却是过够了。与其回来受气,我倒不如躲开。” 谢令窈一哂,尴尬地闭上眼装睡。 诚然,她对江时祁的确颇为狠心。 她不算是一个冷血之人,可对上江时祁,她就是头倔驴,打死不回头。宁愿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也绝不松口。 见女人难得一见的心虚,江时祁便有了底气,他坐在了躺椅的空隙处,轻声质问。 “怎么?你忘了?” “谢令窈?” “你是打算直接睡了么?” 谢令窈企图翻个身,却被江时祁整个儿捞了回来。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自己都说重新来过,怎的还老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谢令窈率先出击,色厉内荏地反过来指责起了江时祁。 江时祁一顿,突然俯身下来,姿势极度暧昧地把人笼罩在自己怀中。 “那关于重新来过这件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谢令窈双手环抱,身子绷得僵直,转了转眼珠,幽幽吐出四个字。 “看你表现。” 江时祁眼中迸发出喜意,这是谢令窈第一次明显地表现出松动的意味来。 这昭示着,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谢令窈有些不好意思地又闭上了眼,眼不见为净! “谢令窈,我可以……” “不可以。” 江时祁克制地盖着谢令窈的眼睛,在自己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那下次可以吗?” “你闭嘴!” 谢令窈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它似乎变得更快了。 江时祁也幽怨地吐出了四个字。 “来日方长。” 他和谢令窈的时日还长,他等得起。 第73章 是丢还是留 第73章 是丢还是留 谢宸有事出城一趟,起码要再等个一日两日的才能返回,黄氏晚饭前派了人来接谢昭泾,被江时祁的人挡了回去。 既然谢令窈都说了,得他的岳父亲自来接人,那他就得替她把人守好。 晚间二人被太夫人唤过去一同用了晚膳回来,坐在房间大眼瞪小眼。 印象中,江时祁总是在忙,谢令窈一时竟想不起从前江时祁陪着她的时候,两人是靠什么打发时间的。 如今的浩瀚阁,除了先前伺候江时祁的十来个下人,再加上谢令窈带进来的那五六个,统共也没有二十人,偌大的院子内依旧显得有些安静。 其实今日午饭后,其他几房陆续送了几个下人来,不同于前世谢令窈碍于情面被迫悉数收下,这次江时祁亲自出面都打发了。 原话是。 “如今陛下崇尚节俭,既然母亲和各位叔母手里都有多余的人使唤,倒不如江家率先做个表率,打发一批人出去,既可以让府中安宁些,还可以省下一笔开支。” 这话一出,谁还敢在送人到浩瀚阁来? 出门在外,都讲究一个派头,若是身边儿带着的人少了,在气势上就输了一截儿,所以即便各房已经出现了人浮于事的现状,也没人想过要打发掉一些下人。 江时祁的话,在江府的分量可是不轻,若他真跑太夫人面前说上一通,那他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于是这件事就算了了,谁也没在动这个心思。 除了周氏。 外头本就安静,关了门窗,屋内更是寂静,谢令窈几乎是能清楚地听见自个儿喘气的声音。 “我先去沐浴了。” 谢令窈拿了一套崭新的中衣,转身要进水房。 却被江时祁喊住。 “方才,梧桐居那边收拾了你的东西送过来。” 谢令窈举着衣服纳闷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江时祁怎么忽然说起这种小事来。 “你要清点一下么?” 谢令窈摆了摆手,道:“不必,要紧的东西李嬷嬷都替我收着呢,其余的就算丢了也不打紧。” 江时祁脸僵硬一瞬。 “要么,你再想想,或许也有打紧的?” “不可能,我的东西我清楚得很。” 谢令窈十分笃定。 江时祁眼神黯了黯,没再说什么。 谢令窈疑惑地瞅了他一眼,抬步进了水房,褪去衣衫,扎进已经提前放满温水的浴桶内,舒坦地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谢令窈觉得肩头泛起凉意,准备往水里再沉一沉,抬眸却见江时祁不知何时也跟着进来了。 纱帘外,伫立着一个黑沉沉的人影。 谢令窈有些被吓到。 “江时祁,你做什么杵在那儿?” “他们说,在你床底下找到一幅画。” 谢令窈愣了愣,才想起被她丢弃在床底的那幅画,那是江时祁初次对她表明心迹时给她的…… 二十岁的江时祁在纠结与拉扯中,毅然决然选择直面自己的感情,这幅画是他感情不受抑制的开始,是他下定决心让谢令窈知晓他心意的媒介。 可却被谢令窈随手砸进了床底。 “嗯,我想起来了,是我扔进去的。” 谢令窈的坦然地令人咋舌。 江时祁用舌尖抵了抵上颚,用画轴挑开了单薄的轻纱,一步一步靠近谢令窈,最后停在她背后,居高临下地俯视一切。 幸亏谢令窈心血来潮,往水中加了不少花瓣,否则……她真要戳瞎江时祁的眼睛! “为什么?” 江时祁顿了顿,选择了最直白地质问。 “我的一片心意,在你看来就那样不堪?” 谢令窈觉得这个男人有些不可理喻。 本不欲理他,可现在这样的站位,对她实在是有些不利,谢令窈权衡之后选择了妥协。 “不然呢?” 江时祁还来不及难受,谢令窈又道:“你别忘了,那个时候,我对你有许多误会,李嬷嬷、碧春的死,舟儿的疏远横亘在我心头,我不手刃了你,尚且算理智!” 江时祁垂眸,指尖抚过水面,嗓音很淡。 “那现在呢,这幅画,你是留……还是丢?” 江时祁修长的手指在水中晃起细微的波澜,谢令窈有些紧张地将自己缩了缩。 “嗯?怎么不说话?可是水凉了?” “江时祁!” “哗啦”一声,谢令窈探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江时祁的手。 表情有些愠怒。 “难道你的心意有多珍贵么?不过就是一幅画罢了!前世,我给你做的什么荷包香囊,你可曾珍惜过?难道我的心意就能作贱,你的就不能了?” 江时祁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不明白谢令窈在胡说八道什么,她何曾给他亲手做过什么东西? 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所有的东西都是直接从京都最大的绣坊直接定制。 倒是有一段时日,他做好的衣服、腰带送过来时,上面总会附带一些小玩意儿,他还当是商家附赠的。江时祁虽然挺喜欢,但毕竟香囊这种东西意义不同,他便随手都收进了衣箱中,从未佩戴过。 因为那些小玩意儿只送过几次,后面便没有了,江时祁渐渐便忘了这回事。 那些不会其实都是谢令窈做的吧? “你是说,跟我的衣袍一起送过来的那些香囊、荷包是你做的?” “不然呢?”谢令窈说着冷哼了一声:“本来想当面送给你,可又怕你拒绝了我,徒增难堪,便选了迂回一些的方式,果然你是瞧不上的!” 她从未在江时祁身上见到过她日以继夜缝制出来的东西,想来,要么瞧不上她的手艺,要么是瞧不上她。 所以,她便再不送了。 江时祁回想了一下那些精致的小玩意儿,懊恼又无奈。 “从来没人说过那些东西是你做的。” 若他知道,他的腰间也不会空了那么多年! 谢令窈无言以对,突然福至心灵。 “你不会以为那些是买衣服送的吧?” 两人面面相觑。 互相都被对方蠢笑了。 “毕竟这画上面画的是我,若是丢了出去被外人捡到总归是麻烦,那边先收起来吧。” 谢令窈傲娇地给出了回答。 谢令窈的手仍紧紧抓着江时祁的两根手指,他反手一握,将她的手整个儿包进掌心。 “好,那咱们就收着。” 刚才她抬手的动作太大,花瓣飘走,隐约透出一些春光,江时祁呼吸重了一瞬,迅速别开目光,偏谢令窈正好往后仰起的头颅,那双亮堂堂的眼睛正好对上他慌忙逃避的眸子。 氤氲在水雾之中,两人的气氛突然就变得暧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女人的丰盈柔媚,令他神魂颠倒又食髓知味。 谢令窈感觉到江时祁握住她的手变得灼热,比起害怕,她更多的是新奇。 没记错的话,江时祁似乎并不是一个重欲之人,此刻这种表现…… “江时祁,你在想什么?” 江时祁呼出滚烫的气息,喉结滚动。 “我若说了,你可会应我?” 谢令窈挑了挑眉,十分不通人情。 “自然不会,我只是想知道,风光霁月的江大人,此刻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谢令窈泡了许久,热气熏得她脸颊绯红,眼睛、唇瓣全都是水润透亮。 “别的暂时还没想。”江时祁松开谢令窈的手,转而抚上她的唇角。 谢令窈复而抬手按住他的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引得江时祁背脊紧绷。 谢令窈声音带着蛊惑:“若只是如此,那便如你所愿,可好?” 江时祁手指一颤,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喘了口气才有力气回答她。 “如此,甚好。” 谢令窈下巴被扶起,紊乱的气息扑在她脸上,随后便是温热的唇舌覆盖下来。 直到水逐渐变凉,谢令窈靠在江时祁的怀中哆嗦了一下,他才陡然意识到时间过了多久。 “你再不出去,我真要冻死了。” 江时祁用了些力气,咬了咬那快要溢出水来的红唇。 来日方长。 第74章 突生疑窦 第74章 突生疑窦 翌日,谢令窈按照规矩,要分别先去同太夫人请安,再去同周氏请安。 江时祁知道自己母亲的性子,干脆便都陪着她去了。 周氏本是做好了要刁难的准备,当着江时祁的面,却是毫无用武之地。 她干脆借着同太夫人请安的机会,暗戳戳地控诉江时祁被谢令窈勾得成天逗留在府上,耽误了正事。 太夫人连眼皮都未掀。 “持谨方才新婚,就连陛下都体恤他,特让人去户部传了话,即便今日再忙,也许他空闲三日。怎么你这个做母亲的,反倒还有意见了?” “可儿媳听说现下新政推行正值要紧,持谨怎么能不在?若是出了岔子……” 太夫人慢悠悠吹了口热茶,气定神闲。 “行了,你当了我二十年的儿媳,你在想些什么,我清楚得很。谢令窈已然是嫁了进来,木已成舟,你倒不如看开些,非要计较起来,你只会把儿子推得更远。” 周氏见挑拨不成,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垂头做恭顺状应下。 太夫人阖眼养神:“但愿你是真听进去了。” 最疼爱的孙子和最不喜欢的儿媳,舍谁取谁,她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请完安后,谢令窈同江时祁并排往梧桐居去了。 江时祁身高体长,轻轻一迈便比谢令窈走得远许多,他刻意放缓步伐才能与谢令窈保持步调一致。 进了梧桐居,许芸正带着两个小丫鬟收拾行李,不日她便要离开京都了。 谢令窈亭亭玉立的身姿,与她姐姐未出阁时极像,恍惚间,许芸仿佛再次见到了她。 “你去忙你的吧,我与姨母说说话,你若在,有些话不方便说。” 谢令窈到了地方便不客气地开始赶人。 “好,若有事,只管让人来唤我。若无事,晚些我来接你。” 身后的两个丫鬟互相看了一眼。 谁说他们家公子不知道疼惜人的? 许芸自己的东西不多,带来的两个木箱子都是许家替谢令窈出的一份嫁妆。 许家许芸那一辈的子女只有四个,谢令窈的母亲是长女,备受父母疼爱,弟妹爱重。 谢令窈是她唯一的女儿,许家爱屋及乌,又怜惜她自幼丧母,即便相隔千里,也始终记挂着她。 听闻她成婚,自然也不会不舍得那么一份嫁妆。 许芸给了谢令窈一份单子,道:“这些是咱们许家上下的一份心意,虽比不得你父亲为你备下的贵重,但也能为你傍身。江家高门望族,即便你有夫君护着,新妇要在这宅门中安身,总少不得花钱买清净。咱们女子啊,嫁妆越贵重,也就越有底气。” 谢令窈默了默,她前世尝尽人情冷暖,早已忘了被家人呵护的感觉,如今才发现,原来一直有人在她身后。 既是嫁妆,谢令窈自然是没理由推辞。 从许芸这里,谢令窈才知道,原来江时祁一开始还想把的外祖父、外祖母一道儿接过来,只可惜两位老人家有心无力,实在是赶不了这样远的路。 许家商议后,最终决定由与谢令窈母亲关系最为要好的许芸出面前往。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后,许芸突然神色怪异起来,指了指谢昭泾所在的房间,压低了声音。 “窈儿,我怎么越看那孩子,越觉得……” “姨母是不是也觉得,他似乎与你长得有些像?” 许芸点了点头,不解道:“黄春燕我也是见过的,那孩子既不像你爹,也不像他娘,怎么反倒像起我来了?” 谢令窈心中有一个大胆而又诡异的猜想,但她自己都觉得实在是荒谬,便没好再同许芸说。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世上也有许多人明明毫无血缘却又相貌相像的。泾儿与他母亲和弟弟不同,他善良宽和,自小也与我多有亲近,或许他就是与我有姐弟缘分。” “或许吧,我也对那孩子心生亲近,乖巧有礼,瞧着挺让人心疼的,也不知黄氏怎么忍心这样对他的。” 谢令窈原是想去看看谢昭泾,照顾他的丫鬟说他喝了安神的药,这两日觉多,此刻还睡着,谢令窈便作罢了。 陪着许芸用了午膳,没等江时祁来接她,谢令窈自己回了浩瀚阁。 知道他在书房,谢令窈便没去打扰,转而唤来了李嬷嬷。 李嬷嬷最近两边儿跑,精神却好得很。 如今谢令窈已成亲,她少了一桩心事,又能和儿子们团聚,她心里欢喜,跟着腿脚都有劲儿呢! “嬷嬷,当年大夫可有说过,母亲为何会难产?” 李嬷嬷一愣,没料到谢令窈会突然问起这事儿来,夫人的去世,是她们之间共同的痛,平日里,谁也不敢主动去提。 “说是前后两胎隔的时间太短,夫人身子本就弱,根本就不适合那样快就又怀孕。” 李嬷嬷一张口就红了双眼。 “胎位又不正,未出世的孩子活活憋死了,夫人也大出血,当场便去了。” 谢令窈强忍住心头悲伤,问她。 “嬷嬷可见过母亲的遗体?” “见过,只是我那时到底年轻,骤闻夫人去世,悲痛之下直接晕死过去,等我醒来,夫人已经被安置于棺椁之中了。”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呢?” 李嬷嬷眼泪唰一下哭了出来,声音哽咽:“胎死腹中,还在夫人身上呢。” “母亲的遗体,是由谁清理的?” 问到此处,李嬷嬷终于发现反应过来,谢令窈似乎并不单单只是随口问一问。 “宁姐儿……哦不,少夫人,你是在怀疑夫人当年的死有问题?” “嬷嬷觉得呢?” 李嬷嬷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年夫人再次怀孕那年的事,确定并无什么错漏。 “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当时夫人刚怀上,请了好几个大夫来,都不建议夫人留下这胎。那个时候,夫人身子实在太羸弱,根本就不适合孕育。可夫人不忍心啊,到底已经怀上了,她不舍得。” 李嬷嬷悔恨不已,她当年就应该劝住夫人的! 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谢令窈最后也没能问出什么有用的来。 第75章 绝无可能 第75章 绝无可能 谢令窈躺在小榻上发呆,不知不觉竟睡着了过去。 她睡眠一向很浅,在身体被腾空的瞬间,她立刻就睁开了眼,迷茫抬头,发现是江时祁把她抱着往床榻上去。 “你忙完了?” 谢令窈刚醒,语气还带着困意,与平日的尖利不同,此刻语调有些发软,听得江时祁很是受用。 “如今一切,前世皆已走过一遭,从前许多殚精竭虑谋算出来的事,如今对我来说也都游刃有余,自然也就闲暇许多,算不得忙。” 谢令窈打了个呵欠,感觉身体有些下坠,自然地抬手环住江时祁的脖颈,以免他一个不注意把自己摔了。 这种待遇,她以前可不曾享受过。 江时祁步伐一顿,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怎么困成这样?” “我向来有午睡的习惯,此刻正到时辰。 江时祁那人放在床上,扯过被子将人裹好。 “那你接着睡,我不扰你。” 谢令窈翻了个身,轻轻嗯了一声。 可好一会儿仍未听见离开的脚步声,谢令窈不禁又疑惑地支起了身子。 “你还有事?” 江时祁薄唇微抿,凝视她无辜的眼眸。 “我也有些困了。” 谢令窈指了指方才自己躺过的小榻,意味明确。 自去那边睡去! 前两夜体谅躺椅窄小,谢令窈允他暂且卧睡在床榻上,今早小榻已经送进了屋,他自然要去他应该去的地方。 江时祁目光划过小榻,却权当不曾看见,自顾脱去外袍,躺在了谢令窈身侧。 冰冷的小榻哪里比得上香气四溢,娇妻在卧的床榻? 谢令窈:“……” 罢了,再折腾她就快要清醒了,容他再赖一次,今晚无论如何也要把人赶下去! 见谢令窈合眼没了动静,江时祁才侧身面对着她。 他早已习惯了夙兴夜寐的忙碌生活,从不曾午睡过。 今日外头暖阳正盛,谢令窈心思巧,在每个窗户上都让人挂了层层叠叠的纱幔,遮挡了许多刺眼的日光。 此刻屋内有些昏暗,外头安静得只有一两声鸟鸣和微风轻轻拂过窗棂的细微声响。谢令窈恬静地躺在他身侧睡着,江时祁四肢百骸中突然就涌出一阵暖意来。 这一刻,他无比满足。 小心牵过谢令窈的手握在手心,江时祁尝试着同她一同入睡。 江时祁缓缓闭上眼睛,在这宁静而温馨的氛围中,就连一向以勤勉著称、自学会认字以来就几乎未曾在白日里休憩过的江大人,此刻也渐渐地放松下来,身体逐渐变得沉重,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谢令窈没睡一会儿自己醒了,她侧头发现江时祁竟真的也跟着她睡了,心下惊讶不已。 没想到,江时祁竟也有偷懒的那一日。 谢令窈抬手,忍不住拿指尖描绘着男人无双的俊颜。 如今她与江时祁误会消散,按理说也该重归于好,可问题在于,他们二人何时好过? 哪怕沈宛初进府之前,两人也不曾彼此敞开过心扉,坦诚相待过。 江时祁为人冷淡,本就算不得温润柔和的绝色面容下的心肠是如何冷硬狠决,谢令窈可是都一一领教过的。 上天怜悯,愿意给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她不知道她是应该狠下心肠另寻他路,还是顺势而为,再次踏入原先的老路里。 谢令窈仔细回想着两人的疏离,审视着他们之间的问题。 相爱真的可以抵万难么? 可到底,谢令窈的心已经松动了。 手指被捉住,谢令窈才发现江时祁已经被他吵醒了。 “在看什么?” 谢令窈强装镇定。 “你还挺能睡。” 江时祁看出她目光中的闪烁,心念一动,吻了吻她的指尖。 “看来,夫人对谢某人的皮囊还算满意。” 谢令窈被抓现行,羞恼之下便有些口不择言。 “是啊,江大人这副皮囊长在你身上倒是可惜了,若哪家唱戏唱曲儿的郎君能有你这等容貌,只怕光是打赏的钱,就足够在满京都开遍瓦舍戏坊了!” 江时祁倒还不至于小心眼儿到为了这个同谢令窈置气,只是谢令窈既说到这个,江时祁不自觉又想到了她给那位叫晴山的优伶打赏…… 江时祁承认他有些醋了。 谢令窈这个人,对美有着自己的追求,偏她自己美得脱俗,在她眼里便难有人能被归列为好看的行列。 不过她对女子有莫大的宽容,极其善于发现她们的长处,漂亮、美艳、俏丽、可爱、清秀……皆有归类。 至于男子,则就粗暴多了。 只有好看与不好看,界限分明得很。 晴山为什么能得到她的注意? 江时祁试着穿过几次蓝袍,谢令窈明显不中意。 江时祁犹豫着要如何委婉地提问,他的心思千回百转。 可他的嘴却直白得多:“那你觉得,晴山的皮囊如何?” “晴山?”谢令窈在记忆中扒拉出了那位嗓子极好的优伶。 “只见过一次,容貌我记不清了,不过我记得他唱得很好,我还打赏过呢!” 谢令窈说完,又突生警觉。 “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她倒是想起来了,那日他们在逍遥楼遇见过,江时祁还大动肝火,同景阳侯动起了手来。 “所以你是觉得他唱得好才打赏了他?” “不然呢?” 江时祁默了默,道:“我也觉得他唱得好。” “是吧!我也觉得,雨霏就与我意见相左!” 江时祁把人一把拉进怀里。 谢令窈听着江时祁沉稳的心跳,拿手指抵住他的胸口。 “江大人这是做什么?” 听她的语气没有不悦,江时祁道:“抱自家夫人,可以么?” 谢令窈不知死活地挑衅道:“抱自家夫人自然是可以的,可是江大人莫不是忘了,当日你可是亲口应下了咱们成亲的那些条件?今日我算是你夫人,明日可就不一定了。” 等了半晌,谢令窈不见江时祁说话,刚抬起头来,就被他攥住下巴,强势索取。 谢令窈微微仰头,被江时祁急风骤雨的吻地喘不过气来,迷蒙间,她听见江时祁斩钉截铁的道。 “和离,绝无可能!” 谢令窈头脑发懵,唇舌发麻。 骗子! 第76章 恶劣的毁约行径 第76章 恶劣的毁约行径 谢令窈千算万算,却是未算到最大的变数竟是出现在江时祁身上! 一向以杀伐果决、干脆利落著称的江大人,竟然也会有食言而肥、言而无信的时候? 江时祁的原话是。 “二十岁的我应下的承诺,关三十岁的我何事?” 谢令窈气急,当场扑过去,在他手背上死命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十分明显的牙印。 隔日,谢令窈撇下江时祁,自己带着李嬷嬷和欢夏叫上许芸一起去寻了柳辰。 江时祁自知将人彻底惹恼了,也知趣地不往她跟前凑,由她去了。 但是他也不后悔,算计了谢令窈,他的内心饱受谴责,可别说再来一次、即便再来百次,他依旧会与现在做一样的选择。 只要人在他身边,他会慢慢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她,他江时祁是她命定的夫君! 江时祁手上堆了些事,趁着谢令窈出门的空档,他迅速处理完,便吩咐张茂让人套了马车去柳辰下榻的客栈外等着。 “公子,少夫人才出门不过一个半时辰,咱们就这样巴巴过来守着……” 张茂见自家公子正在自己同自己对弈,举着一枚黑子却半天没了动静。 江时祁向来遵循落子无悔,何曾这般举棋不定过。 江时祁记忆飘回从前。 那时他与谢令窈成亲不过一月,她虽总是笑着,然而那笑容之中似乎总夹杂着几丝难以掩饰的勉强意味。 每一次看到她笑的时候,江时祁都会不自觉地留意到她嘴角上扬的弧度,那明显带着些许刻意为之的痕迹,仿佛她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这样的笑容。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层薄薄的面纱,轻轻地遮掩住了谢令窈内心深处真正的情感,让人无法一眼看穿。 江时祁内心滋生出了妒忌,他知道李之忆对她疯狂而又克制的感情。 那她呢?她可是已经被李之忆打动,却又被他截胡,不得不履行婚约嫁给了他? 她对李之忆的感情江时祁还没来得及厘清,又突然知道谢令窈的一位什么表哥来京了。 表哥? 这个身份莫名引起江时祁的警觉。 果然,在谢明窈欢天喜地要去赴约之时,嘴角终于荡开了真心实意的笑来。 江时祁实在无法坐以待毙,他没忍住去查了查两人的过往。 每年,柳辰不论是顺路还是不顺路,都会去一趟简州看谢令窈。 江时祁的心沉了沉,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自己的新婚妻子心里装了别人,作为丈夫,他应该愤怒而又失望的。 可他偏偏他又理解谢令窈的无奈。 那时的小江大人年轻气盛,虽不怪罪,可到底心里也不好受。 至于现在的江时祁……心思更深,谋算更精。 “你说得对,我不能这样干等。” 江时祁说着长腿一迈下了马车,进了客栈。 张茂:“?” 他是这个意思吗? 张茂仰天长叹,认命地安排马夫把马车停到街尾不挡道儿的地方去后,匆忙跟上江时祁的步伐。 谢令窈刚跟柳辰谈妥了一些细节,见天色渐晚,也不好再多留,便同许芸携手准备打道回府。 今夜她打算就赖在梧桐居,一则她此刻并不想见江时祁,二则姨母明日便要离京,她还想多陪她待待。 可刚到门口,迎头便撞见了一身矜贵玄色暗纹长袍,稳步朝她而来的江时祁,男人城府极深,从来都将情绪掩藏得很好,可他们视线碰撞的那一刻,谢令窈分明窥见眼中可的笑意。 是偶遇,还是追了过来? 谢令窈更倾向于前者,她并不认为江时祁肯舍得放下身段,特意追来哄她。 江时祁这个人,打生下来只有别人捧着他的份,又怎么会知道该如何去低头? 在面对江时祁这种毫无诚意单方面毁约的恶劣行径,谢令窈其实内心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愤怒。 或许是江时祁的坚持帮她做下了决定? 她自己也不大能说得上来缘由。 但她却是不打算原谅,至少是不能轻易原谅。 谢令窈转头同送她们出来的柳辰礼貌告别,只当没瞧见不断逼近的某人。 “辰哥哥,我听姨母说,你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八,可惜我不能亲自前往,这个是我为你和嫂嫂备下的新婚礼物,请你一同带回去。” 谢令窈从李嬷嬷手端过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柄玉如意。 柳辰欣然接下,笑道:“宁姐儿有心了,待今年中秋过后,我会再来一趟京都,届时我带上你嫂嫂一道儿,咱们再一同聚聚。” 谢令窈惊喜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江时祁见谢令窈在柳辰面前笑意满满的模样,眼神黯了一瞬。 在走近后听到他们在说柳辰的婚事,他又安心下来。 见谢令窈欢喜的神色不似作假,看来,她应当也放下了。 “阿窈。” 江时祁走近,自然地将手拥在谢令窈的窄腰之上,又毫不见外地朝许芸和柳辰打招呼。 “姨母、柳公子。” 两人皆是一惊,没想到江时祁会出现在这里,几人好一顿寒暄。 “你怎么在此处?” 当着这么多的人面,谢令窈不好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只好由他亲昵地揽着。 “我见你迟迟未归,恐你和姨母遇上了什么事,便干脆寻了过来。” 谢令窈诧异不已,还真是专门跟过来的啊! 谢令窈轻轻咳了一声,掩下自己的情绪,冷淡道。 “皇城之中,天子脚下,能出什么事?我们不过是多聊了两句,耽误了些时辰,即刻便回。” 许芸和柳辰看着谢令窈突然冷下来的神色,摸不着头脑。 方才还好好的呀? 不过见江时祁脸上不仅没有怒意,反倒还有些宠溺,便只当是夫妻情趣。 回去的路上,许芸不许谢令窈跟自己一辆马车,把她生生撵去了江时祁的马车上。 “宁姐儿,夫妻之间,小打小闹也要有度,人家都亲自来接你了,你就算心里还有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落了他的面子。” 谢令窈知道姨母是真心为她好,不想让长辈为自己担心,最终还是拉着脸坐上了江时祁的马车。 江时祁见她上来,还当真有些意外。 第77章 他早就疯了 第77章 他早就疯了 “我还以为,你会同姨母同乘。” 谢令窈冷哼一声,目光里盛满鄙夷,讨伐的意味明确。 “那我且去对姨母说,不是我故意与江大人闹脾气,不愿与你共乘,而是江大人的马车根本就容不下我!” 江时祁同她夫妻十年,在大大小小的争吵之中早就能根据她的反应悟出了她愤怒的程度。 若只是甩几下脸色,那便只是有些不满,或者只是有一点生气。 若是直接冲到他书房,对他好一顿冷嘲热讽,那便是已经很生气了,但还是给了他解释反驳的机会。 最严重的,便是权当没看见他这个人,视他为无物,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都不会在她心里翻起任何波澜。 所以谢令窈现在的状态是,生气,但还是有转圜的可能性。 “原来谢大小姐还愿意上江某的马车,是多亏了姨母替我说话,那我待会儿得亲自同她道谢才好。” 谢令窈噎住,怎么也没想到江时祁能说出这些哄人的话来。 要知道,江时祁这个人,关键时候是不长嘴的。他宁愿承受下她所有的脾气,也不会为自己辩解个一句两句的。 待她好容易发泄完,他抱臂冷冷望向她,来一句:“闹够了么?” 谢令窈每每这个时候,便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的委屈和愤怒,在江时祁那里,只会被归结为“闹”。 仿佛所有问题的根源,都是她一味的无理取闹造成的一般。 见谢令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江时祁倍感歉意,也不知道前世他究竟在犯什么蠢,明明两句软话就能把眼前这个女人安抚好的,偏偏要冷着她,害得最后夫妻离心。 “ 你少去姨母面前晃荡,她爱操心,咱们俩的事咱们自己解决!” “我倒是想解决,可你却不愿理我,从昨日中午起话都不同我讲一句。” 江时祁眼尾下垂,端出委屈姿态。 看得谢令窈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他究竟在委屈什么?被骗的是她好吗! “你若不骗我,我又怎会同你置气!说到底,你不过是见我身后无人,即便你毁约无信,我也奈何你不得!你把我当个傻子,肆意玩弄,你……你丝毫不懂尊重我!” 谢令窈说着便红了眼尾,她飞快别过头去,不想在江时祁面前露怯。 江时祁手指蜷缩,心疼不已,他抬手想要去拉谢令窈,却被她躲开,留他的手悬在空中。 “阿窈。” 江时祁的口舌发苦,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我承认我自私寡情,把你一步一步算计着嫁与我。可我只是想留住你,我不能接受你离我而去的那一日,我不是不尊重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若离了你,我重活这一世还有什么意义。” 谢令窈又惊又羞,一张脸红了个透彻。 江时祁的意思是,他离了她还不能活了么? 这种没出息的浑话,哪里是江时祁能说得出来的? 可偏偏,这些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敲进了谢令窈耳中,震得她心口发麻。 “你!” 谢令窈张口结舌,大为震惊。 “你……疯了?” 若没疯,怎么能说出这些胡话来? “我是疯了。” “在你死在我怀中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 “前世的错已经无法挽回,这一世,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你不爱我也好,恨我也好,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让你平安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江时祁的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阴翳而又破碎的心。 没有人比他更懂心爱之人冰冷地在怀中阖眼,遗留之言还说下辈子绝不嫁他的那种绝望与无助。 他想,那个时候他便已经疯了。 什么尊严、底线、原则,在她面前,算得了什么? 他只是想要一个谢令窈啊! 谢令窈内心触动,她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江时祁的感情。 江时祁这个人,实在太难看透了,谢令窈没办法触碰到他的爱意,便理所当然地觉得他这样一个薄情之人,就算有几分真心,也不过尔尔。 到现在她才发现,一个寡言少语的人,内心居然藏着这样一份浓烈的感情。 “若我决意要离开呢?” “我不知道。” 谢令窈哑然:“有生之年,我竟能从你口中听见这几个字,还真是稀奇了。” 运筹帷幄,山崩于前面不改的的江大人也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旁的事,我都能想办法去解决,唯独面对你,谢令窈,你可真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能怎么办?谢令窈若执意要走,他还能关着她、绑着她不成? 谢令窈的脾气,比驴还倔,他越强求,她越反抗,到最后,他什么都留不住。 谢令窈伸手按了按她留在江时祁手背上的牙印。 “你的意思是,我很难缠?” 看出她松动的态度,江时祁微微松了口气,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疼了。 “是我难缠,这辈子,我都缠上你了。” 谢令窈收回了手,嗔怪道:“你前世说话要有现在一半好听,咱们俩也不至于走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吃一堑长一智,所以我长教训了,吃了一次的亏我从不能再吃第二次。” 江时祁试探地伸了伸手去拉谢令窈,见她这次没挣扎,便大胆地将整个人一把拉到自己腿上坐好,捏了捏她的指尖。 “别生气了,好么?” 谢令窈抽出自己的指尖,点了点江时祁的胸口。 “没那么容易!” 江时祁紧了紧女人的腰身,薄唇勾起, “自然没那么容易,我深知我的错,只要你愿意接受我的歉意,你说什么我都接受。” 谢令窈斜斜睨了他一眼,抬手打住了他。 “别的先放放,你且先说说,什么叫算计我嫁给你的?” 江时祁:“……” 得,一件事还没解决,他自己一时激动,反倒扯出另一件事来。 “别给我装傻,我刚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江时祁抵赖不得,只好把他如何接近邛偤公主,与她多次出入在许多场所,又故意放出邛偤公主对他有意的风声,吓得江家上下忙不迭就要赶紧让他成婚的事和盘托出。 谢令窈瞪着眼睛看着眼前故作无辜的男人。 好啊! 难怪明明前世,江时祁与邛偤公主并无交集,原来这一世是有的人上赶着凑过去算计人家! 二十岁的江时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生气了?” 谢令窈浅笑着执起他一只手,“客气”地又给他加了一个牙印。 “江大人真是好算计!” “没办法,若不算计,捞不着谢令窈。” 谢令窈:“…...” 第78章 生孩子比管家要紧 第78章 生孩子比管家要紧 江时祁没能把谢令窈哄好。 他早有预料,爱憎分明的谢令窈,不可能轻易就被他糊弄了过去。 三日休沐之期限已过,江时祁不得不恢复忙碌的日子。 他出门时,谢令窈还未起身,她侧身对着里侧,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不跟骗子说话”。 江时祁伫立在床畔良久,终是他理亏,抱歉的话说再多也无用。 “我让飞云给你备了你爱吃的虾仁鲜粥,出门前记得用上两口。” 谢令窈无声拉高了被子,连带着耳朵一块儿遮住。 江时祁:“……” 江时祁推门走后,谢令窈烦躁起身,掀开被子唤了欢夏进来伺候。 今日得她自己一人去请安,周氏那里免不了要为难她。 收拾妥当后,谢令窈让人传了早膳来。 谢令窈虽早已吃腻了鱼虾一类,可自打来了京都后,偏爱牲畜肉类,已许久不曾喝过一口鲜虾粥,此刻想来倒是有些馋了。 看着小砂锅里热气腾腾的鲜虾粥,谢令窈没骨气地一口气用了两小碗。 不愧是江家的厨子,味道不错。 吃饱喝足后,谢令窈先去太夫人那边请安,却得知太夫人身子不适,昨夜用了药,此刻还未能起身。 她便转身去了周氏处。 却见周氏恹恹半倚在软椅上,脸色并不太好。 “母亲可是身子不爽利?” 谢令窈虽面露担忧,可心里清楚得很,周氏看着柔柔弱弱,身子却是健壮得很,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副药。 估计又是周家那边出了什么乱子,这才又惹得她伤心费神。 周氏掀眼瞅了她一眼,心头又是一哽。 谢令窈今日一身青莲百合长裙,将本就白皙无暇的肌肤更是衬得柔光似雪,模样娇媚更甚从前,尤其是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潭、如宝珠。 周氏咬了咬牙,心中暗骂一声“祸害”! 江时祁昨夜可是特地来来过一趟,周氏还当他是终于舍得与自己亲近了,结果却是为了谢令窈今早请安不被她刁难! 周氏越想越气,自己辛苦生出来的儿子,到头却只向着谢令窈,这让她如何想的通? “坐吧,我正有事要同你讲。” 谢令窈见周氏居然这么轻易就让她坐了,不仅没感到庆幸,反而还提起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下一句,周氏就问:“在家时,可学过管账?” 谢令窈心下冷笑,这才成婚几日,她便已然等不及要让自己接手她那一堆稀里糊涂的账了。 前世她当周氏是真心信任她,愿意将管家之权悉数交付于她,即便觉得一来就接下这样艰巨的任务有些不妥,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下。 只是在她熬夜花了几日厘清所有账务后,她就看明白了周氏的用心。 只是为时已晚,她又不想让别人瞧不起,只得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一点一点替周氏填补好了窟窿,拼尽全力将整个江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到头来却是吃力不讨好,管家这事,不管怎么做,总有人不满意,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记恨上了她。 这也就罢了,最后还因为周氏几句话,将她手中权利尽数收回。 除了埋怨,她什么都没得到。 她蠢了一次,怎么还肯蠢第二次? “府中庶务,皆有我家母亲操持,……儿媳没能帮上她什么忙。” 言下之意就是,她不会! 周氏脸色一团漆黑。 好嘛,娶个儿媳妇进门,连最基本的管理后宅都不会,还能指望得上她什么? 谢令窈委屈巴巴瞅着周氏,语气惶恐。 “母亲先前说,我年纪小,还用不着这些,等我嫁人前半年再来好好教我,可不知她是忘了还是怎的……后来再没提过。” 黄氏哪里是忘了,根本就是故意不想教她,幸而李嬷嬷是母亲的贴身丫鬟,自小就跟在她身边,母亲学什么,李嬷嬷就学什么。 而这些,李嬷嬷最后又都教给了谢令窈。 否则,前世谢令窈在江府的日子只怕更加狼狈。 周氏嘴角一撇,一个在继母手下讨生活的女人,果然是除了容貌,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这样的草包,她不信江时祁能稀罕多久,等他一腻,她有的是手段折腾谢令窈! “既然不会,那就学。我给你请两个熟手嬷嬷来,你跟着她们好好学,最好在三个月内就能上手。若一个女子,连最基本的操持家务都不懂,说出去白叫人笑话!” 周氏接着训斥道:“为人正室,若不能替夫君分忧,这是失职!” 谢令窈垂头做虚心状。 “母亲,儿媳明白了,等晚间夫君回来了,儿媳便同他商议此事。” 周氏神色难看,冷笑一声:“怎么,我的话还做不得主?我让人教你学管家是为你好,你作为江家长孙媳,这种要紧之事,难道我不该交到你手里?” “持谨本就忙碌,你还要为这种你本就份内的事去同他掰扯。我看你是有些恃宠而骄了!” 谢令窈忙站起身,搅弄着手里的帕子,娇羞道。 “母亲,您误会了!只是……只是夫君说,说……” “说什么!” “他说,想尽快要个孩子。” 谢令窈目光赤忱,神色坦然,一点儿也不似作假。 她又补了一句:“他还说,最好近三个月就能要上。” 反正先把这事推过去,三个月后,她就推说身子不好才没怀上,得好好娇养着,更不能做管家这种劳神费力之事! 周氏倒没想到江时祁竟会执着于要孩子,看他一心扑在公务上,周氏还当他对子嗣一事并不上心。 说起来,她也是想要早早抱上孙子的。 跟她一样年纪的夫人,好些都已经含饴弄孙了,她瞧了也是羡慕。 而且,她对谢令窈就算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满意,至少谢令窈的容貌的确是没得挑剔之处。 这男俊女靓,生出来的孩子,不知道多好看! 周氏心动了。 “既然持谨想要个孩子,那你就努努力,争取早日怀上吧。江家久不填丁了,你若争气,也好让家中热闹热闹。” 等谢令窈怀上了就不能与江时祁同房了,开了荤的男人哪里是寡得住的,到时候…… 哼,即便江时祁忍住了,谢令窈孩子一生,容貌、身材皆是有损,哪里还能同现在一样讨郎君欢喜? 两人各自安静喝着茶,心里的算盘却是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第79章 醋意十足 第79章 醋意十足 江时祁难得早早就回了府,门房的小厮见了他的马车,俱是纷纷侧目。 瞧他们家谪仙似的大公子,如今成了婚竟也不能免俗,现下新婚燕尔,只恨不能时时刻刻黏在少夫人身边儿。 江时祁怀里揣着一包谢令窈爱吃的玫瑰糖。 想到从前谢令窈在忙碌时,总喜欢含上一颗,说话与呼吸间,皆是浓浓的玫瑰香。 他忍不住捻起一颗放进嘴里,想要品尝一下谢令窈喜欢的糖,是什么味道。 甜媚的香气萦绕在整个口腔,与他身上清冷的沉香味道极度割裂却又莫名融合。 就像江时祁与谢令窈一样,一个冷肃一个妩媚,两个看似不相干的人,却有两世姻缘。 下了马车,江时祁走了两步便到了浩瀚阁门口,正撞见周氏身边的婆子安嬷嬷带了大夫正往这边来。 婆子见了江时祁,连忙殷勤小跑上前,满脸堆笑。 “公子今日回得早?” 江时祁将玫瑰糖拢进袖间,眉心微紧。 为什么会有大夫来?难不成是谢令窈身子不适? 可即便是有哪里不适,也不应当由倚阑院那边请了大夫来。 江时祁知道周氏对谢令窈多有不喜,便不由心生警惕。 “好端端的,怎的带了大夫来?” 安嬷嬷忙躬身回话道:“回公子的话,这位龚大夫是夫人专门请来为少夫人调理身子的。您和少夫人既然急着要孩子,那饮食起居上皆因应当有多注意才行,这位龚大夫呀,是满京都出了名的厉害,有他照看少夫人的身子,相信不日便能心愿达成!” 一番话下来,江时祁有些摸不着头脑,谁要孩子?他么? 他连谢令窈的床都还挨不着,去哪里要孩子? 不过安嬷嬷也没这么胆子会当着他面胡扯,必然是谢令窈自己说了这种话来,且不管她是何目的,他总没有要去故意戳破她的道理。 这样想着,江时祁斟酌后道:“你且去回话,替我谢过母亲,这事不劳她操心,我与我家夫人虽想要个孩子,却也不过想顺其自然,不必如此急切。” “可……人都来了,要么,看上一眼?” 安嬷嬷有些不死心,周氏早已经偷偷吩咐了下来,让这大夫仔细瞧瞧,谢令窈那瘦弱的身板,是否良于生育。若不易有孕,周氏便可堂而皇之地为江时祁纳妾了。 江时祁神色冷下来,安嬷嬷只看了一眼,慌忙垂头不敢再说话。 这大公子,年纪不算大,周身气势却怎得这样吓人?她伺候周氏几十年,就算见了侯爷,也没有这般两股战战的感觉。 安嬷嬷不敢再多嘴,领了人匆匆回去复命了。 江时祁怀着疑惑的心情进了浩瀚阁,见四下安静,便径直回了房。 推开房门,就看见谢令窈悠闲地趴在属于他的小榻上,翻着一本闲书,双腿悠闲地翘起,在空中一晃一晃。左手旁的小桌上,摆了一碗核桃乳酪和一碟红枣糕。 甚至悠闲。 “怎么回得这样早?” 谢令窈听见声音抬起了头,动作却未有半分挪动。 江时祁目光落在她不过巴掌大的小脚上,走过去,给她身上搭了一条薄毯。 “今日事不算多,便回来得早。” 江时祁一靠近,谢令窈的脸色一沉,她没闻错的话,江时祁身上有一股甚是明显的玫瑰味,甜腻的味道直冲谢令窈鼻尖。 江时祁身上绝不会出现这样的味道! “是么,难道江大人不是忙着见哪位红颜知己才才走得早?既然去了便留着过夜罢,何必还要赶回来?” 谢令窈心头升起一股邪火,前脚还对她说什么一生一世,后脚就不知道跟哪位姑娘勾搭上了! 枉她还纠结犹豫得要死!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她还当江时祁禁欲寡情,对情爱一事并不热衷呢,没想到他与寻常男子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阴阳怪气的语调,多了那么丝拈酸吃醋的意味。 江时祁不知道好好的,谢令窈怎么突然生起气来。 “别胡说,你是我夫人,哪里是什么红颜知己。” 江时祁说完又觉得不对,他是急着回来见谢令窈的,可为什么她又说让他不必回来? 谢令窈见江时祁装傻,也不惯着,冷哼一声。 “江大公子,你身上的玫瑰味儿三里开外我都能闻见了,你还想狡辩些什么?” 江时祁意味不明得看了看她,从袖中掏出给谢令窈的玫瑰糖。 “谢大小姐,你自己爱吃的糖,却是连味道也忘了?” 谢令窈更相信江时祁能从身上掏出一把刀来,也不肯相信他竟然掏了一包糖出来! 江时祁这个人,几乎从不踏入市井,手中执的是笔,心中装的是朝堂,怎么会有一天肯舍得给她顺手带包糖回来? “这……” “东市三唐街第二个巷子的第三家铺子,我没走错地方吧?” 谢令窈尴尬地伸手抓过玫瑰糖,她前世是爱吃这种糖消磨时间,一颗下去,唇舌尽数染上玫瑰香,连呼吸也甜了。 没想到江时祁不仅记得,甚至还知道她最爱吃的是哪家的。 “怎么又不说话了?” 江时祁坐在谢令窈身旁,隔着毯子,一把握住她的脚踝:“方才,你可是误会什么了?” 谢令窈尴尬不已,反思自己刚才的反应,是不是有些过激了? “没……没有!” 谢令窈的狡辩苍白又无力,连她自己都没有一丁点儿底气。 “没有么?可我分明听出了些醋意。” 江时祁毫不压抑心中翻腾不息的喜悦,他双眼含笑,紧紧盯着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床底的谢令窈。 “哪里是什么醋意,我且告诉你,我一天是你名义上的夫人,你就别想有别的女人!我在你们江家待着已经够艰难了,你若在弄出个女人来让我难堪,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谢令窈一脚蹬开江时祁的手,翻身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指着江时祁的鼻子警告。 江时祁轻轻推开她的手,平静地扫了她一眼。 “前世你我分榻而眠那么多年,我可有过一个女人?我自为你守身如玉,可你却是狠心地连看我一眼也不看。此刻还平白冤枉人,可真真是叫人心寒。” 谢令窈含了一颗玫瑰糖,惬意地眯了眯眼,似一只慵懒的猫儿,含糊道:“你别老拿前世的事来说事。” “好,前世的事先不说。”江时祁起身站在谢琳窈身后,盯着她的头顶。 “我听安嬷嬷说,我们急着要孩子?” 谢令窈无辜地眨了眨眼,嘴唇因为玫瑰糖的滋润,又红又亮,周身弥漫着玫瑰的妩媚香气。 江时祁喉结一滚,很想尝一尝。 他说的不是糖。 第80章 管家三年,猫狗都嫌 第80章 管家三年,猫狗都嫌 谢令窈没想到她顺口胡诌的话,没来得及过夜便传到江时祁这个当事人耳中。 “你没说漏嘴吧?” 虽然被江时祁当面问起来,她倒没有什么窘迫感,谁让她嫁进江家是江时祁算计了她! 算起来,她现在受的罪,都是江时祁造成的,那么用他来挡些没必要的麻烦也不过分吧? “我尚未愚钝至此,既知晓话出自你口,夫唱妇随,我定然要依着你的意思来。” 谢令窈不适地轻咳一声。 “你别总说这种奇怪的话。” 江时祁一脸坦然。 “江某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江时祁现在恨不得日日把对谢令窈的爱挂在嘴上,适时表达自己的爱意,这是他婚姻的第一课。 清俊冷冽的男人,一本正经说情话来,谢令窈颇有些招架不住。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为着什么事,你把生孩子这事儿都搬出来了?” 说到孩子,两人不由都想到了舟儿,心头俱是一紧。 “今日清晨,我甫一坐下,你母亲便提及管家之事,她欲将管家之权交予我,我岂敢应允?不得已,我便想了这么个法子,只求能拖延一日算一日罢了。” 谢令窈现下正庆幸着,幸好她反应快,暂时免去一桩麻烦事。 江时祁一怔,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不想管家?” 他以为,谢令窈是愿意的。 他素日里对后宅之事甚少关注,然偶尔亦会自他人处听闻些许流言。 据传诸多人家,其家中儿媳为争那管家之权,终日明争暗斗,乃至不惜撕破颜面,致使家中鸡飞狗跳,阖家不得安宁。 兴许这管家一职,亦算得是一桩美差。 回想起前世的谢令窈,她向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将后宅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无论是账目收支,还是仆役工作安排,亦或是人情往来,她都能沉稳应对,丝毫不乱。观其忙碌却又自得之态,仿若极为享受此等掌事之权。 谢令窈咔嚓一声,将口中的糖一口咬碎,愤然瞪了江时祁一眼。 “怎么?难道你以为,我巴不得想要管家?” 江时祁没说话,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谢令窈气笑了。 “你的好母亲,她有多瞧不上我你会不知?若江家的账真那么好管,她舍得给我?” 谢令窈说着更气愤,一双凤眸几乎要喷出火来。 “常言道,管家三年,猫狗都嫌。先不说为了填你母亲掏的窟窿我自己贴补了多少嫁妆进去。你知道上到你那些叔母,下到府中下人,多少人背后骂我、挤兑我?你母亲毕竟是正儿八经的侯夫人,年纪和资历在那儿摆着,就算她再严苛再不通人情也能得一句御下甚严。不比我,家世单薄,婆婆不喜夫君不爱,大度和善则压不住人,严厉无情又被人戳脊梁骨,说我拿个鸡毛当令箭!” 江时祁听她说起在管家这件事上所受的委屈,心中百感交集。除了心疼,还有懊悔以及自责等情绪交杂。 他总是自以为是地在揣测谢令窈的心思,自认为给了她最好的,给了她想要的。 原来不过是他自我感动。 江时祁从身后将谢令窈揽进自己怀中。 “是我不好,是我总在忙,忙得看不见你的委屈和隐忍。我以为,给你优渥奢侈的生活便是对你好,是我把你拖进这一片污糟之中。” “以后不会了。” 江时祁干脆利落地道歉。 方才谢令窈只是愤怒,此刻靠在江时祁的怀里,她后知后觉终于感到了委屈。 谢令窈偷偷红了眼,她抿了抿唇,尽量抑制住嗓音里的颤抖,故作轻松。 “哪里还有以后,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我自然是不会再接手。你若是有良心,便去同你母亲说清楚,彻底绝了她的念想!我现下有自己的事要忙,才不会去接她手里的烂摊子!” “好,我去同她说。” 江时祁将人又往怀里紧了紧。 “以但凡是你不想做又不方便自己拒绝的,都交由我来做。” 谢令窈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了他的情。 江时祁将人转过来面向自己。 “玫瑰糖,好吃么?” 谢令窈无声点了点头。 还不错,是从前的味道,这次算他江时祁有心了。 “我可以尝尝么?” “嗯?”谢令窈诧异抬头:“你想尝尝?” 可她明明记得江时祁口味清淡,并不嗜甜啊? 不过她谢令窈也不是个小气之人。 “请便。” 江时祁弯腰垂头一气呵成,有些急切地压上女人水润欲滴的红唇。 馥郁的玫瑰调香在舌尖弥漫开来,江时祁紧紧扣着谢令窈单薄的肩膀,让自己一点一点沉沦其中。 许久之后,江时祁餍足评价道。 “味道的确甚好。” 谢令窈双颊滚烫一片,羞恼评价道。 “江大人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江时祁俯身又咬了咬饱满的红唇,但笑不语。 第81章 黄氏夜半来访 第81章 黄氏夜半来访 是夜,谢令窈刚沐浴完,欢夏便来禀。 “少夫人,谢家夫人在院外候着了。” 江时祁不动声色地拿了自己一件干净的外袍披在谢令窈肩头。 “若是累了,便明日再见。” 谢令窈睨了一眼肩头的衣衫,从妆台上起身。 “家中长辈,如何能不见?” “可要我与你同去?” 谢令窈毫不犹豫便拒绝了江时祁的提议,朝门外的欢夏道:“将她请进厅里,我稍作收拾便去。” 谢令窈将身上的外袍扯下来挂在屏风上,换好了衣裳却没急着出门。 江时祁看出谢令窈有存心晾着她那位继母的意思。 “她前世欲加害于你,你何必在夜半时分还愿见她?” 谢令窈将白嫩纤细的十指泡进芳香扑鼻的玫瑰露中,闻言半眯凤眼。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见她。” 足足浸泡了一刻钟后,谢令窈才将手拿出来,仔仔细细擦干净,才慢条斯理地出了房门。 这边儿黄氏急得不停在厅内踱步,听了外头丫鬟恭敬齐声唤了“少夫人”,她连忙行至门前等候。 黄氏瞧见谢令窈款款而来,神色凛然,与在简州时气势大不一样。 江府是侯门大族,府中下人拎几个出来,比小门户家的主子反倒更像主子。尤其是能在浩瀚阁伺候的,几乎都是太夫人精挑细选过的,往门前一站,黄氏霎时就觉得自己连个头儿都矮了一寸,浑身上下都不自然起来。 反观谢令窈,人家就连眼神都没乱瞟一下,她的身影一出现,四周伺候的下人全部低低垂下头,恭敬十足。 黄氏心头直发堵,暗暗感叹,权势果然养人呐! “不知母亲漏夜前来,所为何事?” 谢令窈进了屋便见黄氏在门前杵着,她却并未停留,绕开黄氏径直坐在主位之上。 待坐稳之后,谢令窈才不慌不忙问起黄氏来意。 如今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即便入了夜,还是有几丝燥热未褪尽。谢令窈手执一把绫绢扇,皓白的手腕轻轻翻转,带出一阵玫瑰香气。 黄氏出自商户,又在谢家经营十几年,扫一眼,就能看出谢令窈一身上下,看似简单,却样样都价值不菲。 黄氏不想在谢令窈面前低她一头,强装出平日里惯用的强势,拔高了嗓音。 “还能为何?你父亲携你三弟离家,临行前言明一日即归,然至今已近三日,杳无音讯!你现今虽嫁入高门,安享荣华、众星捧月。但也不能说是对谢家不管不顾了,更何况那是你父亲和弟弟!” 谢令窈捧起茶盏,浅饮一口才掀起眼皮去看着急上火的黄氏,淡淡道:“父亲常年在外经商,出门十天半个月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如今不过才三日,您急什么?还怕他们丢了不成?” 黄氏被谢令窈毫不在意的态度气得脸都歪了,在简州时还懂得装乖卖巧,如今一嫁了人,就暴露出冷血无情的本性来! “你!”黄氏张口就想骂,理智却告诉她今时不同往日,谢令窈如今已不是她能随意折辱的,她又只得忍下。 “你当真是不想管?” 谢令窈微微斜了斜身子,半靠在椅背上,态度有些敷衍。 “既然母亲担心,明日若父亲还不回,我便请夫君找几个护卫沿路寻过去。” “你的意思是,还要再等一日!”黄氏有些着急。 谢宸与她十几年的夫妻,她对他也是有感情的,谢昭佑更不必说,那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一路捧着护着长大的宝贝儿子! 两人一日不回,她便一日不安心! 她怎么还能安稳再等一日? “您也体谅体谅我,我才嫁进来,怎么好这么快就开口求人办事?而且父亲又不会出什么事,何必兴师动众?白叫人笑话咱们大惊小怪!” 谢令窈不满地抱怨了几句,便不再给黄氏说话的机会,借口还有事,直接带着人走了。 黄氏气极却又无可奈何,也只有带着人气呼呼地走了。 “我看那死丫头,满嘴借口,根本就是不想去找!” 黄氏边走边对她的心腹何嬷嬷骂道。 何嬷嬷匆匆跟在黄氏身后往回走着,闻言忍不住提醒道:“夫人,大小姐与老爷之间,矛盾可是不小,这些年,虽然他们谁也没提,可为了她生母,大小姐不知道心里多恨呢。” 对于谢令窈与谢宸之间那点儿淡薄的父女之情,黄氏心里自然是门清儿的。 “您劝不动她,要不然,让二少爷去劝劝?” 黄氏的步伐慢了下来,她犹豫道:“他还能听我的?” 黄氏有些后悔,早知道谢昭泾还有用,她就不该…… “二少爷是您的儿子,自然要听您的话啊。” “对!他是我儿子!他就该听我的!” 黄氏会意,转身要往梧桐居去,何嬷嬷连忙拦住她。 “夫人!您同二少爷好些天没见,该带些他爱吃的点心去才对呀。” 黄氏深深看了一眼何嬷嬷,赞赏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谢令窈站在廊下暗处,神色不明。 身后欢夏步伐匆匆,站定在她身后。 “少夫人,奴婢跟着去看了,她们回去拿了一个食盒,朝梧桐居去了。” 谢令窈颔首,问道:“梧桐居外守着的人,可有全部撤走?” “一个时辰前都撤走了,她们去了,定能见到二少爷。” “好,下去休息吧。” 谢令窈将人都挥退,独自伫立在黑暗中。 “忙完了,怎的还不回房?” 谢令窈肩头一沉,是江时祁又往她身上搭了件外袍。 谢令窈身上暖和起来,心口也生出暖意。 “走吧。” 第82章 还有一个孩子 第82章 还有一个孩子 方才辰时,浩瀚阁门前便有一身着鸦青玉绸长袍的俊俏年轻公子踌躇犹豫。 “谢二公子,你是要见少夫人吗?我去为你通报一声?” 门前的婆子见他转了两三圈儿也不说究竟要做什么,实在是忍不住,主动问起他来。 谢昭泾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片刻后又小心问道:“请问,我姐夫在里面么?” “我在。” 清冷的声音从院内响起,一身绯红官袍的江时祁挺拔俊朗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姐夫……” 谢昭泾尴尬不已,忙手忙脚乱对江时祁拱手行礼。 江时祁心情颇好地对他点了点头。 “你找你长姐,还是找我?” 谢昭泾原本就是刻意想要错开江时祁,可又急着见谢令窈,才在门前晃悠,却不想被遇了个正着,江时祁问起,他忙不迭回道:“不敢叨扰姐夫。” 江时祁侧了侧身,给谢昭泾让了路。 “进去吧,你长姐正在用饭,她胃口不大好,正好你哄她多用上几口。” “是…..好!” 谢昭泾见江时祁连谢令窈吃饭都惦记着,心中对他顿生好感,脸上的笑都真诚了不少。 目送江时祁走后,谢昭泾忙跟着引路的婆子进了院。 一路沿着长长的回廊进去,谢昭泾不由被浩瀚阁内精致巧思的布局所震惊。 虽说谢家也不缺钱,可到底有些东西,那并不是钱财能买到的。 譬如底蕴与见识。 进了屋,见谢令窈正盯着一枚水晶饺发呆,谢昭泾笑嘻嘻地凑了过去。 “长姐可是撑着了?” 谢令窈见谢昭泾眉宇间郁气尽消,人也恢复了从前的活泼,便料到黄氏已经将他“哄”好了。 “用过饭了没?” 谢昭泾记得江时祁的嘱托,并未客气,诚实道:“还没呢。” 谢令窈朝欢夏招了招手,她立即去拿了一副干净碗筷上来。 “说起来,咱们姐弟难得能有机会能一同用早饭,从前在家时,我们都各自在自己院儿中用饭,只有大年初一的早晨,咱们一家人才会聚在一起用个早膳。” 谢昭泾感叹日子过得可真快,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没长大,眨眼间,长姐竟已嫁为人妇。 山水迢迢,往后要再见她,便是难了。 谢令窈亲手为谢昭泾盛了一碗粥,推到他跟前。 “我瞧你今日精神了许多?” 谢昭泾大口喝了两口粥,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昨夜母亲专程来找我道歉了,我想,为人子,应是不该与自家母亲计较的。” 谢令窈挑了挑眉,未做评价,另又问道:“这一大早,你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谢昭泾停下手中的动作,神情严肃起来。 “长姐,我听母亲说,父亲和三弟,已经几天都没有消息了。咱们此次来京都,带的人并不多,要去打探起来,实在是有些有心无力。你这边能借一些人手暂时给我用用么?” 谢令窈挂起浅笑。 “自然可以,我们本就是一家人,父亲和三弟之事,我岂会坐视不管?我这便派人去请你姐夫安排,你只管安心用饭。” 谢昭泾重重点头,感动道:“幸好有长姐在,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就说是母亲想多了,长姐那样柔善之人,怎么会弃父亲与弟弟于不顾? 谢昭泾安心用饭,谢令窈起身走了一圈,假装出去吩咐了人去寻江时祁。 实际上她清楚地知道,根本就不用寻,今夜谢宸便会进城,不过却不是到江府,而是住进迎松居的上房。 下午时候,谢令窈便让人给谢昭泾传了话,说是打听到谢宸正在返回京都的路上,估计今晚便能到。 谢昭泾是个极孝顺的,他必定体谅父亲一路辛苦,会带了人去城门附近守着,亲自接人。 至于黄氏嘛……谢令窈顺便透露了谢昭佑摔断了腿的消息,她自会急不可耐也跟过去接人。 到时候,只等一出好戏上演。 前往京都的必经之路上,两辆豪适的马车正以不快不慢的速度稳稳前进。 其中一辆马车内是断了腿,表情阴郁的谢昭佑。 而另一辆马车内有三人,其中便有谢宸。 而另外两人,一位是谢宸年轻时在京都时的通房丫鬟巧娘,而另一位与谢宸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男子,则是谢宸前几日方才知晓的儿子。 当年谢家触怒圣颜,举家迁至简州。 巧娘虽是谢宸的房里人,但双亲仍在世,且年岁已高,她没办法就这样撂下爹娘随谢宸而去。 谢宸念在巧娘尽心尽力伺候他的份上,给了她一笔钱并且还了她的身契,算是给了她一个恩惠。 后来两人近二十年没再见过,前几日偶然遇上,却见她身边跟了个近二十岁的年轻男子,眉眼间与他多有相似。 谢宸一问才知,巧娘与他分开后,没多久便发现自己有了两月的身孕,可惜简州远在千里,她一个女人家,实在是没有办法去寻谢宸。 后来,她便靠着谢宸留给她的那笔钱,一个人背负着各种闲言碎语,把儿子拉扯大。 谢宸看着相貌堂堂的儿子和一心一意为他的柔弱女子,自是欢喜得不得了。 巧娘是谢宸的第一个女人,在他心里一直给她留了一块不大不小的位置,虽谈不上有多喜欢,却也是不能轻易忘怀的。 更何况,她给自己养了这么个好大儿,谢宸第一次这样急着想要给一个女人名分。 但是巧娘却不同意。 “宸郎,妾身虽是为奴为婢的下贱命,可咱们的徽儿,你难道忍心他终于等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父亲,到头来却只能是谢家的庶子么?” “这些年,徽儿跟着妾身虽然清苦,可到底头上没挂着庶出的名头,他心气儿高,又才中了秀才,他怕是不能接受……” 谢宸也觉得巧娘这话并不无道理。 黄氏比之巧娘,他肯定是更心仪黄氏,他能给巧娘的身份也不过是个妾室,那么谢徽自然也就成了庶子。 那可不成,谢徽如今已是秀才,往后必然还能走得更高,若得个庶出的身份,他只怕面上无光,以后出门也抬不起头来。 谢家的门楣,也是需要谢徽来出一份力的。 “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法子。徽儿是个好孩子,我不会耽误了他的。” 谢宸想了想,决定让黄氏认下谢徽这个孩子,只当是她生的,挂个嫡子的名头。 “孩儿谢过父亲。” 谢徽语气不卑不亢,神色不喜不悲。 谢宸见了愈发满意。 他亲自养育的两个孩子,谢昭泾软弱,谢昭佑骄蛮。好似竟比不上巧娘一手拉扯大的一个谢徽。 想到母女俩这些年吃的苦,谢宸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补偿他们! 第83章 终得一席之地 第83章 终得一席之地 近日事多,谢令窈难的空下来可以处理一下铺子里的事。 如今距暖香浮开张也有一段时日了,几乎日日都是人潮涌动,生意红火。谢令窈粗粗算了一下,刨去成本,不出三月便能开始盈利。 不过,比起让别人替她打理一切,她更想自己亲自上手去做。 手心朝上问人家要钱的日子她过够了,既然还是嫁了江时祁,往后两人走到哪一步她暂且不论,既有江家现成的权势可以用,她自然要用上来。 天香锦是好,可终究产量跟不上,一年到头也只有那么些货。 赚钱,但是赚不了更多的钱。 “少夫人,他们出去了。” 欢夏伫立在门前,轻声禀道。 谢令窈笔尖微顿,并未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欢夏刚退下,江时祁便回了房。 见谢令窈伏在他的书桌上低头忙忙碌碌扒拉着算盘。 江时祁前世也总见她这样伏在案前辛苦忙碌,只是眉眼间总带着愁绪。那时江时祁还以为是后宅事务繁杂,谢令窈疲乏应对。 他也劝过让谢令窈丢开手,可她总是笑着拒绝,说她能够应付得了。 江时祁不习惯别人对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指手画脚,他亦用这种要求去对旁人,不会强将自己的意愿加在谢令窈身。 谢令窈既然不愿意对手中的权力撒手,一次两次他提出了建议,再多两次,也不过是徒惹人嫌。 如今看来,她当时也是骑虎难下,这么大个侯府,那么多双眼睛,哪里能容得了她随心所欲。 他是爱谢令窈的,可是他却甚少设身处地为她去想过,所以两人日渐渐行渐远,他自己有脱不开的干系。 “在算什么,这么认真?” 谢令窈动作不停,支起小巧的头颅,如扇的长睫上下飞舞了一下。 “江大人日日伏于案头,我可不曾问过你在做什么,你怎么却管起我来了?” “我倒是希望你能问上我一句。” 谢令窈没有接话,只在心中腹诽。 江时祁贵人事忙,他的书房可是她的禁地,她倒是有心关怀他两句,可去了又只能将亲手炖的汤放在门外,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傻傻地做过一次也就够了,自是不会再自讨没趣。 江时祁去内室净了手方才站至谢令窈身后,见笔墨纸砚连带着一把小算盘把本就不大的桌面摆得满满当当,显得十分拥挤, “下次别在卧房内算这些了,”江时祁一边说着,一边亲自动手替她收捡起零零散散的纸张摞成一叠。 谢令窈皱眉不语,手指捏紧了笔身。 观谢令窈神色不对,江时祁柔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这样坐着不舒服,横竖白日里我也不用书房,你可以去那里。” “你的书房?” 谢令窈松手将笔搁下,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是一向不喜旁人进你的书房么?” 江时祁幽幽问道:“你是旁人么?” 谢令窈歪了歪头,对江时祁来说,她难道不是旁人么? 江时祁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琢磨什么,他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声。 “你是我夫人,是我共度一生之人,不是什么旁的人。” 谢令窈面色一红,强装镇定地翻起旧帐来:“是么?可前世,我可是甚少能有机会进你的书房。好几次我有事要见你,却被你拦在门外!” 除了吵架的时候,因为那个时候谢令窈在气头上,并不会理会江时祁的“禁令”。 江时祁绷不住了,脸上竟浮现出幽怨来,他从谢令窈身后,俯身对着她耳边,一字一句道:“放你进来看我支在书房内的小榻吗?我被某个狠心的女人撵出房门无处可去,只能夜夜宿在书房的可怜姿态,难道我会让你看去不成?” “而且今生,你前前后后来过我书房多少次了,我可有哪一次不让你进过?” 谢令窈眼皮一跳,惊讶得连声音都有些变了:“后面那几年,你一直睡在书房?” 她先前误会江时祁与沈宛初之间的关系时,自然会以为他在沈宛初床上,后面这件事的误会解除之后,谢令窈也只会以为江时祁还有别的住处,江时祁钱权不缺,随手便可为自己置办一套宅院,谢令窈怎么也想不到江时祁会让自己屈居在书房内! 好一个碧春! 李嬷嬷年岁逐渐大了后,她便是浩瀚阁的大丫鬟,上下皆由她在打点安排,她怎么会不知道晚间江时祁回来过? 定是碧春故意压着消息,不让自己知道真相,还一直误导她江时祁虽回了侯府,却是去了别处。 后来碧春虽是被江时祁下令打死了,可她精神确实日渐萎靡,一日里多数时候是睡着的,哪里还有过问江时祁的精力。 再加上江时祁也的确是忙得脚不沾地,连着几日不回侯府也是常有的,平日回来也是早出晚归,基本在谢令窈睡下他方才回府,来不及等谢令窈梳洗完毕出门,江时祁便已经坐上了马车。 其实谢令窈是知道江时祁偶尔会在书房睡下,但她也只是以为会有那么几天江时祁因为忙碌而不得已宿下。 却没想到那不是偶然而是常态。 一想到后期权倾朝野的江大人,回了府却还有憋憋屈屈地睡在书房,谢令窈重生后,还是第一次心疼起江时祁。 不行,她不能轻易就放过了碧春! “不然你以为我去了哪里?” 谢令窈自然不敢说她以为江时祁夜夜都在沈宛初床上,她只道:“我还以为你在外头有自己的宅子,就算不回江家,也不会委屈着你自己。” 江时祁不是没想过一气之下另置宅院,只是一想到他若真这样走了,人人都会知道他与谢令窈感情不和,不知道她要一个人承担多少闲言碎语。 “我还当某些人是真的心硬如铁,连床被褥都舍不得给我送,原来你却是不知。” 这样想着江时祁心里并没有舒坦多少。 这是得对他多不上心?书房睡着一个大活人好几年,她竟是一点儿也不知! 谢令窈心里软了,嘴却是硬的。 “你先前的猜测倒是对的,我就算是知道你睡在书房,也是不会管你的!“ 江时祁侧过头去看谢令窈明显闪躲的眼神,干脆一把将人抱起,转身走了几步,把人放在了他睡的小榻上。 “前世不管我也就罢了,现下,我已然是睡够了这窄小的小榻,你可愿松松口,在床榻之上,分我一席之地?” 谢令窈心一软就变得好说话起来。 而且江时祁这个人,睡觉很是老实,不打呼不磨牙,就连翻身都是安安静静的,很符合他翩翩公子的形象。 分他一半也无妨。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言简意赅,江时祁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免去他许多口舌。 江时祁倾身靠近,谢令窈连忙抬手抵住他的胸膛,仰头去看他带着笑意的眼睛。 男人好听的声音低低响起:“当真?” 谢令窈如今心中芥蒂已消,江时祁如此猛烈的攻势,她实在是有些招架不住。 “当真。” 谢令窈侧过头去,避免直视江时祁的眼睛。 江时祁看着她死命侧头而露出的小巧的耳垂和一截儿雪白的脖颈,眼神暗了暗。 江时祁此刻意识到,非要与谢令窈同榻而眠的话,对他来说似乎也是一种挑战。 第84章 同榻而眠 第84章 同榻而眠 果不其然,如愿躺在谢令窈身侧的江时祁却并不得安眠。 如今天气愈发热了起来,谢令窈那身娇气的雪肌,衣物稍稍硬一些都能硌出红印,李嬷嬷便特地选了质地最软最柔的云丝锦为她裁制中衣。 可布料轻柔也就意味着轻透。 朦朦胧胧间,透出许多曼妙的春色。 江时祁实在太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谢令窈也有过一瞬间的扭捏,但见江时祁神色坦然一脸正气,似乎全然不在意她穿的什么,她便彻底放开了。 其实在谢令窈看来,江时祁并不是重欲之人,毕竟前世两人十年夫妻,床第之事却并不勤勉。 所以谢令窈便也懒得遮遮掩掩,薄衾一搭,两眼一闭,安然躺好酝酿睡意。 独留江时祁辗转反侧。 江时祁侧了身对着谢令窈,在漆黑的夜中,脑中尽是方才谢令窈穿着轻薄纱衣缓缓从内室走出来的惑人模样,他呼吸陡然快了几瞬。 突然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黑夜中尤为明显。 “怎么了?”谢令窈听见动静,疑惑出声:“可是觉得热了?” “无事,快些睡吧,你明日还要进宫。” 江时祁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自然些。 谢令窈却并非是那般好糊弄的闺阁女子,她十年间的妇人经历告诉她,江时祁不大对劲。 谢令窈心中有了猜想,却又不禁好笑,虽说江时祁如今也会对她做些亲昵的举动,可最过的也不过是止于亲吻,她还当江时祁没有过别的心思呢。 其实对江时祁的偶尔亲近行为,谢令窈倒也不排斥,事情说开之后,她对江时祁的恨与怨也就随之烟消云散,压抑的情愫悄然滋长,只是她习惯了朝江时祁挥舞利爪,也惧怕再次踏入泥沼,便干脆继续冷言冷语对江时祁。 对于那档子事,谢令窈也没有说要当个贞洁烈女,毕竟舟儿她可没办法一个人生。 不过江时祁既不主动起,她也没有上赶着的道理。 谢令窈扑哧笑出声来,她语调带着故意为之的戏弄。 “江大人,你此刻在想什么?” 江时祁可不想刚刚得到能上床睡的应允就惹恼了谢令窈被她赶下去。这个狠心的女人,难得肯心软一次,下次要再得她点头就难了。 “没想什么,天色已晚,快睡罢。” 江时祁迅速翻了个身,背朝着谢令窈,唯恐被她看出自己的失态。 可又不免想到那夜,谢令窈也是这样问他,还说要如他所愿….. 若是他说他想…… 算了吧,谢令窈这个女人,心思难测,他并不敢去赌。 徐徐图之吧。 “明日进宫,你同我一路吗?” 谢令窈没什么睡意,在黑漆漆的夜中,瞪着一双水润润的眼睛。 既然江时祁不提,她自是不会主动提及。 只是她实在是不大困,便干脆换了个话题来说。 “嗯,我陪你去。明日徐家太夫人也要进宫,你午膳是去徐家用,还是我带你去鼎新阁?他们家又出了新菜,有一道烤羊腿,用的是邛偤那边的香料,味道还算不错。” 谢令窈已经有几日不曾出过门了,那几房总盯着她,她便干脆躲着哪里也不去,免得江倩柔她们几个又硬往她跟前凑,麻烦得很。 至于江雨霏,这几日去了赵氏的娘家,她外祖父近来身子不大好,她作为外孙女,没有不去探望的道理。 她正想趁着明日进宫想要顺理成章出去逛一逛,顺便去看看她的铺子。 此刻听江时祁提出要去鼎新阁用饭,她便觉得这个安排甚好。 一来,有江时祁作陪,她方便得多。 二来,鼎新阁离暖香浮并不远,只隔了两条街便能到,谢令窈吃完饭正好一路逛过去。 三则,她馋了! 江府的饮食虽好,但对她来说到底是太清淡了。一连吃了好几天,她想尝尝别的了! “太夫人下午还要陪着太后娘娘一同礼佛,不跟我一块儿出宫,我们俩去一起去用午膳吧。” 江时祁听出谢令窈语气中的满意,他试探地又翻了个身,恢复成方才的姿势,小心探出手,一点一点从谢令窈身后把她整个人揣进怀中。 “好,明日我在宫门外等你。” “江时祁。” “嗯?” “你不热吗?” 江时祁用了些力气,紧紧贴了过去:“不热。” 谢令窈对他这种自讨苦吃的行为不予评价,拍了拍李嬷嬷给她做的小枕头,抱在自己怀里准备要睡。 可男人越来越灼热的体温扰人不已,谢令窈不安地扭动了两下,企图提醒。 可江时祁一声压抑的闷哼让她瞬间停下了动作。 怀中的柔软躯体,散发出一阵一阵甜媚的香气,江时祁不禁有些口干舌燥。他需得不断安抚自己发狂的心跳和躁动的内心。 可偏偏谢令窈不老实,一会儿要去摸索她的小枕头,一会儿又嫌热扭个不停。 总是,没有片刻安稳的时候! “江时祁。” “闭嘴!” 江时祁缓缓将人推开,声音暗哑得可怕:“该睡了。” 谢令窈打了个呵欠,幽幽道:“是该睡了,不过但愿你还能睡得着。” 江时祁:“……” 好嘛,原来他苦苦压抑的心思,这个女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也是,做了他十年的妻子,男女之事她又怎会不懂? 细密的吻一路沿着额间蔓延至唇畔,谢令窈不自觉身子颤了颤,还来不及说什么,柔软的唇舌全然覆了上来。 江时祁急切地撬开贝齿,攻城掠地。 突然,江时祁顿住,若他没感觉错的话,谢令窈有片刻的回应?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索求,而是两个人的情浓纠葛。 谢令窈不知不觉已经勾上了江时祁的脖子,感受到江时祁停顿的动作,谢令窈猛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过,江时祁没有给她再思考的机会,他加深了这个吻,天资聪颖的男人做任何事都能做得漂亮,接吻这件事亦然。 谢令窈在江时祁的怀中软成一滩水,就在她以为一切会顺其自然的时候,江时祁却又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想在等等,等到谢令窈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时候。 “嗯?” 谢令窈迷茫地看着突然下了榻的男人,不明所以。 “你先睡,我喝盏冷茶便来。” 男人的声音还带着暗哑,听得谢令窈直想笑。 却也随了他的意,自让他去自讨苦吃。 第85章 自家夫人自己疼 第85章 自家夫人自己疼 谢令窈刚被太后赐座,外头便有宫女来禀,说是皇后来了。 谢令窈和徐家太夫人忙起身要回避,太后却是摆了摆手。 “不必,皇后也想见见窈儿。” 那位皇后娘娘谢令窈是晓得的,是一位极贤德宽厚的女子,只可惜一生无儿无女,若不是母族强盛,这后位未必坐得安稳。 不过前世谢令窈去世的时候,她已经稳扎稳打地坐上了皇太后的位置,结局还算不错。 皇后款步进了屋,周身气度雍容大度,眉眼间皆是宽和之态。 她同太后请了安,便坐在了太后身侧,目光却是带着赞叹之意在谢令窈身上流连。 果真是一个美艳无双的女子。 可皇后知道,谢令窈拿得出手的可不光是美貌。 别的不说,光说她能得太后青睐就绝不简单。 “昨日听母后说,江夫人今日要入宫,本宫便想着今日也无甚要紧事,干脆回来凑个热闹,看看能把江时祁这个京都第一公子收入囊之人是何等人物。今日见了你,方才知道什么叫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皇后娘娘谬赞,臣妇浅薄之姿……” “你若自称姿色浅薄,那可是不要人活了!” 太后笑着打断谢令窈的自谦,又调笑道:“哀家可是听说,现在江时祁还搁宫门外等着你呢,当真是片刻离不得身。” 太夫人惊喜问谢令窈:“太后娘娘说得可当真?” 谢令窈羞怯地轻轻点头。 她也是准备下马车的时候才知道江时祁今日上午并无要紧事需要进宫见陛下,纯粹只是送她过来。 她原本还当江时祁同先前一样不过是顺路呢。 江时祁轻描淡写一句:“去吧,我就在此处等着你。”却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让谢令窈心头动容。 谢令窈在这一刻,才突然觉得,江时祁真的在为她改变。 “所以哀家一开始就说,他是个好的!你们祖孙俩,还一个劲儿闹着要退婚,现在可是知道他的好了?” 皇后诧异地看过去,谢令窈先前竟是想要退婚?江时祁那样的男儿,就是想要娶公主,陛下也会开开心心赐婚,谢令窈却不要? 太夫人尴尬地咳了一声:“太后还提那些做什么,两个孩子现在好好的就是了!” 谢令窈抿唇跟着轻笑,她也没想到事情发展成了现在这般。 明明是想要与江时祁此生不沾染半点纠葛的,却发现一切不过是误会一场,那个男人现在如妖孽一般,攻势十足,她已然有些招架不住了。 一想到昨夜江时祁那近乎疯狂的吻,谢令窈半边身子都麻了。 幸亏一觉过后,红肿的唇瓣恢复如初,否则今日她只怕就不敢见人了。 “窈儿,你觉得,江时祁好是不好?”太后眼中含着促狭的笑,打定主意今日要好好逗弄谢令窈。 谢令窈被三双眼睛直直望着,羞得眼尾泛红。 “好~” 大庭广众之下,她能说不好么! 她可是从太后宫里嫁出去的,若说不好,岂不是打了她老人家的脸? 刚被太后派人从宫门外请进来的江时祁,结结实实听到了这两句要要紧的话。 即便他知道,谢令窈碍于场面,可能是不得已才这般回答,可他依旧欢喜。 谢令窈听见外间的动静,见了来人,表情僵在脸上。 对上江时祁明显含笑的目光,谢令窈却是笑不大出了。 直到出了宫门,坐进马车,谢令窈的表情依旧有些不尴不尬。 “怎么,夸我一句好,至于让你这般难受?” 江时祁好气又好笑,不知道谢令窈在别捏个什么。 “你别误会,我不过是为了哄太后开心,况且那样的场合,我若说你不好,岂不是让太后娘娘和你都下不来台?” 江时祁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看着谢令窈。 “是啊,当时的场面,你自然只能顺着话头说好,我误会什么?” 谢令窈装模作样地扶了扶发髻,正襟危坐。 “你知道就好。” 江时祁勾起唇角没再多说什么,专心处理起手中的事务。 直到马车停在鼎新阁门前,江时祁方才抬起头来。 “走吧,我已经提前让张茂定好了雅阁。” 江时祁率先下车,朝谢令窈伸出手,将她扶了下来。 张茂默默转过头去,没眼看自己公子这种明里暗里献殷勤,面上却一派正直的样子。 谢令窈安安稳稳踩在了地上,江时祁的手却是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门前的伙计是个机灵的,一眼就认出眼前这对登对的夫妇是京都前些日子万众瞩目的新婚夫妻——京都第一公子江时祁和他的新妇谢氏。 他一边将两人往楼上引去,一边嘴里不停歇,说不完的喜庆话。 谢令窈抿了抿唇,既觉得这伙计有意思,又有些嫌他聒噪。 只是江时祁这样一次喜静的人都没说什么,她自然也不好去打断。 刚上了二楼,两人迎头就遇上李之忆和徐昊晟。 李之忆明显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脸颊泛白,但看向谢令窈的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只是瞥见谢令窈和江时祁交叠的手,终是又黯淡下来。 谢令窈有些被李之忆的状态吓到,不禁颦眉微微退了一退。 江时祁感受到谢令窈的动作,心沉了沉,将手握得更紧。 徐昊晟推了一把,李之忆才堪堪回过神来,两人纷纷朝江时祁拱手行礼。 “江大人。” 江时祁这才松开谢令窈的手,亦回以一礼:“徐大人、李大人。” 许昊晟为了打破尴尬,故意调笑道:“前几日听几位同僚说,从前江大人都是忙到最晚才肯归家的那位,自打成了婚后却变成了最早走的那个,我还当他们是故意说来逗趣儿的。今日江大人忙里偷闲都要陪着夫人一同用饭,看来传言也的确非虚。” 谢令窈侧头去看江时祁,见他面色无异,丝毫没有因为这种调侃有任何不适。 “自家夫人自得我自己来疼,等徐大人成亲了,或许就懂了。如今新政已经实施下去,户部上下终能喘息片刻,现下对我来说,陪夫人用饭乃是最要紧的正事。” 徐昊晟的表情犹如见了鬼,他实在是不能把这番话同江时祁这个人联系起来,在他的认知里,江时祁寡言少语,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朝着把人噎死的路上去。 这番令人倒牙的话,竟能出自他口中! 徐昊晟不理解,谢令窈自然也不能理解,她忍不住在江时祁紧实的后腰上捏了一把,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江时祁。 江时祁按住在他腰间做乱的手,波澜不惊地欣赏起李之忆失魂落魄的神情。 甚合他意! 第86章 心中所念之人唯有他 第86章 心中所念之人唯有他 要说谢令窈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江时祁情绪不对劲儿的,大抵要从他沐浴完一句话也不说,只坐在桌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开始。 谢令窈一边擦拭着自己的潮湿的发尾一边回忆。 中午江时祁自让张茂赏了那个机灵的伙计一大锭银子,亲手给她切了羊腿,送她去了铺子,好像做这些事的时候他面色都没有什么异常呀。 就在谢令窈以为江时祁会继续这样盯着她却不说话的时候,江时祁陡然开口了。 “今日……你为什么要掐我。” 谢令窈手顿住,朝江时祁走了过来:“可是掐疼了?” 江时祁不疼,谢令窈的那种力度,在他身上,还比不得猫儿挠上一爪。 只是在那个时候,谢令窈蓦然做出这个动作,在江时祁看来更像是在维李之忆。 颇有一种“人家已经够难受了,你还非要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来做什么,忒不懂看人眼色“的责怪意味来。 谢令窈有些不大记得当时的力度了,她抬手已经放上江时祁的衣襟:“脱了给我瞧瞧,可是有淤青了?” 江时祁捉住谢令窈的两只手,对上她无辜的眼睛,有些挫败。 “你是觉得我说那些话不妥?” 谢令窈歪了歪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自然是有些不妥。” 江时祁嘴角下垂,却又听她接着道:“那么多人呢,说这些酸话,你羞不羞?” 江时祁将谢令窈两只手并拢,用一只手便将她控制住,另一手揽住她的细腰往前一扯,谢令窈便不受控制地扑进了他坚实的怀中。 “只是因为这个?” 谢令窈反问:“还能因为什么?你看没看徐昊晟的表情,跟见了鬼有什么两样?” 江时祁不在意徐昊晟是什么表情,他只在意李之忆会不会知难而退! 前世李之忆一直拖着不肯成亲时打的什么主意,江时祁心里清楚地很! “难道不是心疼李之忆?” 这跟李之忆有什么关系?谢令窈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江时祁这是在憋着一口什么气。 “江大人,你这是……醋了?” 江时祁凉飕飕地看着谢令窈。 “那些年,我生吞下的醋还少么?” 谢令窈哭笑不得,她可真是冤枉,她前世一心一意,心心恋恋的一直都是眼前这个凉薄的男人,何曾与别人有过什么暧昧,值得他背地里暗吃飞醋? “你可别污蔑与我,自打我嫁进你江家起,日日谨言慎行,唯恐行差踏错落人话柄,与外男说话的机会都少,又怎么会惹得你醋意横生?” “你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可你心里念着他。” 谢令窈神色冷下来,可惜双手都被江时祁攥住了,否则她真想给他一拳。 谢令窈气不过,凑近男人的俊脸,一口咬在他左脸上,江时祁不躲不闪,任由她发泄。 “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心里念着他了?” “你可还记得那张被我拿去烧掉的手帕?” 谢令窈怎么会忘? 那时她与江时祁的感情已经逐渐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为了舟儿,也为了她自己,谢令窈最终决定做出些努力来挽回 她精心为江时祁绣了一张贴身的手帕,怀着情意在那张帕子下绣上江时祁的字,准备亲手送给他。 可江时祁来不及等到谢令窈亲手交到他手上已经自己看到了。 谢令窈躲在内室,第一次在江时祁脸上看到那样难看的表情。 她的期待化为一场空,她的退让成了笑话。 那张帕子被江时祁收在手心带走,隔日打扫的丫鬟便在江时祁的砚台之中发现了锦缎燃烧的痕迹。 “不问自取那是偷,那张帕子分明是你偷去烧了的!” 谢令窈说着便来气:“我还没问你呢,我给你绣的帕子,你不喜欢也就罢了,为什么非要烧掉!” 江时祁面色突然古怪起来:“你说,那帕子是你绣给我的?” 谢令窈懵了,迟疑道:“上面不是绣了你的字么?你看不出来那原本就是要给你的?” 江时祁没说话,他将人松开,一把抱到卧房内的那张书桌旁,快速磨了墨,将笔递给谢令窈。 “将我的字写下来。” 谢令窈虽说不明白江时祁在发什么疯,还是老老实实在空白的宣纸上,重重写下“持瑾”二字。 江时祁:“……” 他拿过谢令窈手中的笔,在旁边落下”持谨”二字。 “这才是我的字。” 谢令窈目瞪口呆,脑子有些转不过弯儿来。 “李之忆,字怀瑾。” 谢令窈终于是明白了。 “所以你以为那帕子我给他绣的?” 江时祁没有否认。 当时肝胆俱裂的痛苦,他记忆犹新。 “我烧它也不是因为气愤心伤,那上面绣着外男的字,若让别人看了去,你会有麻烦。” 谢令窈捂着脸哭笑不得:“倒是怪我偷了懒,若是老老实实绣两个字,你未必会误会。” 这两个字可是周氏告诉她的,她这个婆母,还真是巴不得可以立马把她扫地出门呢! 江时祁眸色深深,心中忐忑。 “阿窈,不管那帕子是给谁的,你且告诉我,你心里装的,究竟是谁。” 谢令窈叹了口气,若换做前世,她必定会生气不已,怪江时祁质疑她的感情,可吃了那么多亏,谢令窈是明白了,她和江时祁之间的许多误会都是源于两人太过要强,什么也不肯说什么也不肯问。 于是她道:“我前世在意的、爱慕的,唯有一个江时祁。” 谢令窈靠在江时祁怀中,能够感受到他疯狂跳动的心脏之下蕴藏着的喜悦。 原来,那个让他醋得浑身冒酸气儿的男人,是他自己! 江时祁恨不得将人嵌进心口疼爱。 他无比庆幸上天怜悯他,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两个相爱的人感受到彼此的爱意。 他又无比懊恼,他实在是错过良多。 “我们,竟是错过半生。” 谢令窈靠在男人胸膛上,斜睨着眼兴师问罪。 “所以,那些年,你一直以为我心悦之人是李之忆?” “是我糊涂。” 谢令窈算是明白了,怪不得江时祁会在鼎新阁说出那种酸话,合着根本就是说给李之忆听的。 内里这么大年纪了,却是如此幼稚! 从前的事,谢令窈不想再计较,只是嘴上却是不肯轻易将人饶过。 “那江大公子岂不是一直以为自己头上戴了顶绿油油的帽子?竟也生生忍下这么多年没发作,我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你心胸开阔?” “换做旁人我也是不会发作的,若我身侧之人不是你,那么她是谁,她心里是谁我便通通不在意。是你我更不会发作,只要你还能留在我身边,旁的我只管装聋作哑,权当什么也不知道。” 谢令窈被这样偏执的话吓了一跳,她并不会怀疑这话的真实度,因为站在江时祁的角度,他确实是这样践行的。 谢令窈张了张嘴,不敢说别的。江时祁现在可怕得很,一张嘴便能惹得她面红耳赤。 “阿窈,再爱我一次,好么?” 谢令窈仰头对上江时祁期待的目光,闭上眼,主动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边印了印,代替了回答。 第87章 一母同胞的弟弟 第87章 一母同胞的弟弟 “母亲,用上两口饭吧?” 谢昭泾看着形容憔悴的女人,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明明几日前他们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不成想,父亲扭眼就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和一个快二十岁的儿子!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想让母亲认下那个比长姐还要大的儿子,逼她对外只当作是她的儿子! 黄氏转了转干涩的眼珠,她哭累了也闹累了,短短一日,她看透了男人的薄情和自私。 她若松口认下了谢徽,他便成了嫡长子,谢家的家业将顺理成章由他继承,而那个贱婢是他的生母,为了给她一个体面,自己焉有容身之地? 她这么多年的隐忍,难道就图这样一个下场! 不,不可以!谢家的家业,只能是她儿子的! 更何况,她这些一直背负着骂名,不少人都认为她是在许氏过世前就同谢宸搅和在了一块儿,她本就百口莫辩。若是再认下那么大个儿子,她岂不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讨伐? 既然谢宸无情,就不要怪她无义了! “去,将你长姐请过来。” 谢昭泾犹豫着并未起身:“母亲,长姐方才新婚,江家规矩又多,咱们还是别让她担心了吧?” 黄氏眼中凶光闪过,强压心头怒火,尽量柔声道:“咱们家出这么大的事,若什么都不告诉她才会让她心寒,去吧泾儿,你弟弟伤了腿,母亲现在只能靠你了!” 谢昭泾这才坚定地点了点头:“好,母亲你先吃点儿东西,儿子去去就回!” 谢昭泾来请时,谢令窈已然料到黄氏该找她了,甚至没有多问,就跟着他去了谢家一家目前下榻的客栈。 再来迎松居,谢令窈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时她满腔恨意而来,此刻反倒是心平气和。 谢昭泾按照黄氏的吩咐,悄悄带着谢令窈径直去了黄氏的房间,并没有惊动谢宸。 几人刚到门口,便能看见满屋都是黄氏砸碎的瓷器碎片。 谢昭泾匆忙为谢令窈扫出一条路来才敢请她进去。 “母亲这是怎么了,发这样大的脾气?” 谢令窈看着狼狈的黄氏,同为女子,这一刻她却没办法滋生出快意,谢宸的无情,她这个做女儿的又怎会不知? 黄氏撑着身子从床上下来,朝谢昭泾摆了摆手,他立即会意退了出去。 李嬷嬷有些担忧地看了谢令窈一眼,她一贯视黄氏为仇敌,实在不放心谢令窈与她独处。 “嬷嬷就守在门前吧,别让旁人进来。“ “不,她不用出去。” 黄氏出声留住李嬷嬷,倒令她十分诧异。 黄氏自顾为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未语泪先流,哽咽着把谢宸如何突然带了一对母子回来,又如何逼迫她认下那个孩子娓娓道来。 这些事,谢令窈自然是知道的,因为那对母子,本就是谢令窈找来的“偶然”与谢宸相认的。 只是谢令窈也没想到,谢宸竟不惜以休妻为筹码来逼迫黄氏。 尽管谢令窈猜到谢宸应该不会因为一个巧娘而放弃黄氏,休妻的说法不过是谢宸逼迫黄氏的手段,可不管他内心究竟作何想法,但他现下可是实实在在伤了黄氏的心。 这女人啊,伤心之后便是狠心,谢宸纵横商场这么多年,却是连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 或许他是看得明白的,只是他太自负,并不觉得黄氏可以威胁到他什么,一个女人,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谢令窈佯装生气,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呀!他竟然在求娶我母亲之前就已经有了孩子,我倒要亲自去问问他,当年向我母亲提亲之时,究竟是知不知道谢徽的存在!” 黄氏拦下谢令窈。 “窈儿,何必为了以前的事揪着不放,现下要紧的是眼前的事!若我认下谢徽,他可就成了咱们谢家的嫡长子!他跟你两个弟弟并无半分感情,以后等他继承了家业,还有他们俩什么事?” 谢令窈坐下,干咳一声,低头把玩着自己的手帕,意味明显。 谢家的家业跟她半分不相干,这两个弟弟也都是你黄氏的儿子,她犯不着为了他们俩去同自家父亲闹翻。 黄氏早就猜到谢令窈会是这个表现,这个妮子精着呢! “你就算不管佑儿,泾儿呢?他可是最与你亲近不过的!” 谢令窈为难道:“再是如此,我又能如何?如今我在江家尚未能立足,言语之间皆得步步小心,稍不注意便会被人揪住错处狠抓猛打。我若是现在与父亲闹得个不可开交,落下个不孝的名声,我往后如何能在江家自处?” 黄氏心中冷笑,分明方才她还要撸起袖子去找谢宸理论,此刻冷静下来,却是一副万事不关己样子! 说到底还是谢徽的出现,并没有对她造成威胁,甭管谢徽是不是嫡长子,于她而言并不会有任何影响。属于她的那份嫁妆已经归了她了,谢家剩下的家业于她并无瓜葛,她又为何要搅进来? 况且看谢令窈的态度,分明是早就对谢宸怨念深重,巴不得全然脱离了谢家。 “母亲,我这府中还有事,我便先回去。” 谢令窈说着就要起身,黄氏盯着她,眼神阴翳,神情癫狂。 “站住!你不管我们母子俩也就罢了,你一母同胞亲弟弟你也不管吗?” 李嬷嬷猛然抬头,声音有些颤抖:“我家夫人就得了宁姐儿一个孩子,哪里来的什么亲兄弟?” 谢令窈侧头掩饰自己泛红的眼眶。 “是呀,您是气糊涂了,我母亲当年是又怀了个孩子,可惜到最后一尸两命、胎死腹中。您就算再委屈,也不该拿我亡母来说事!” 黄氏发出两声怪笑后道:“当真是胎死腹中了吗?你身边这位李嬷嬷可是你母亲的贴身丫鬟,你问问她,可有亲眼看见你母亲的遗体?” 李嬷嬷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阵晕眩。 “嬷嬷你先坐下!”谢令窈轻喝一声,将浑身颤抖的李嬷嬷安抚住,转而质问黄氏。 “那依你的意思,谢昭泾便是我母亲肚子里的孩子?” 黄氏进门时,谢宸对内宣称她已有七个月身孕,肚子大了起来,瞒不住了,不得不尽快将她娶进门。 可直到她生产,都甚少见到胎儿,还是差不多一岁时才时常抱出来见人。 谢令窈有理由猜测,先前不敢见人,是旁人一眼便能看出孩子的月份不对,等孩子稍微大一点儿,有的孩子个子大有的孩子个子小也是常有的事,便不用那般费劲隐藏。 所以从年岁上讲,若黄氏所言属实,谢昭泾便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是!” 谢令窈此刻顾不上在意这些,她厉声道:“我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若谢昭泾真是她母亲所出,那么她的死就变得蹊跷起来。 黄氏被谢令窈狠厉的目光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跌坐下来。 她慌忙道:“你母亲当真是难产,只是你父亲选择保小不保大,她不是一尸两命,她是血崩而亡!” 谢令窈咽下喉头的血腥气息,缓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为什么,非要泾儿养在你的名下?” “当年许家势大,行事霸道,若你母亲一死,只留下你们两个孩子,他们必定是要将你们都带走。你父亲不想谢家的孩子养在他们许家,不得已才……” “撒谎!” 什么不得已?一个连发妻都可以轻易舍弃的男人,哪里有什么不得已!他必定是有旁的打算! 黄氏没料到谢令窈这样难缠,可现在除了拖着谢令窈跟她站在一边儿,她无人可以依仗。 在谢令窈的注视下,黄氏犹豫片刻后,不得不实话实说。 “在你父亲看来,你母亲,不能生下儿子。谢家当年能迅速壮大,全仰仗了许家的助力,你父亲每每在许家,都不大能抬得起头来。再加上你外祖父是个心直口快的,说话从来也不顾及他的自尊。这一来二去,他就恨上了,甚至觉得以许家那样的强势,若你母亲生下儿子,往后许家一定会乘机收走他所有的产业……” 这话,其实黄氏自己都觉得不太能说得通。 说到底,根本就是不爱了,饶是许氏容貌艳丽,可到底那时的谢宸心气高,许氏又不是处处纵着他依着他的性子,谢宸便日渐厌烦。 加之他自认承了许家的恩惠,许氏大抵是打心里瞧不上他的。她但凡说那句话不合谢宸心意了,他便会认为许氏是看不起他才会这样对他。 后面的事,谢令窈大概也知道,许家痛失爱女,又因为产业逐渐脱离简州,便干脆都迁走了,只留下一座老宅。 许家在走之前,担心谢令窈在继母手下受委屈,便提出要带她走。 只是谢令窈身上有与江时祁的婚约在,走不了,也走不得。 于是许家便把谢令窈母亲当年的私产悉数又给了谢令窈,并约定会每年指派一个人过来看她的近况,若是她过得不好,许家自会来接人。 “窈儿,你不管我和佑儿,难道还不管你自己的弟弟么!你忍心看着他以后在那个谢徽那个野种手底下讨生活?” 谢令窈撑着桌沿起身,周身寒意弥漫,一言不发地径直走了。 黄氏眼见谢令窈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心头满是失望,彻底失了力气,捂着胸口跌坐在地。 就在此时,李嬷嬷竟折返而回。 “咱们家少夫人的意思是,碧春那丫头,您还是交出来罢。” 黄氏瞪大了无神的双眼,神情无比慌乱。 就连碧春是她的人这件事谢令窈都知道了? 她一个小丫头,究竟是哪里来的这样缜密的心思? 那谢令窈既然知道了此事,还会帮她吗? 不,不是帮她,是帮谢昭泾! 第88章 一场谋划 第88章 一场谋划 “少夫人,黄氏的话,你觉得可信吗?” 李嬷嬷见谢令窈自打回了府就一直神色不明,一言不发,不免有些担忧。 于是此刻即便知道谢令窈或许不愿说话,还是忍不住主动问起。 “嬷嬷觉得呢?” 外头窸窸窣窣下起小雨,谢令窈从窗前望去尽是朦胧一片,偶尔一两丝细雨被风卷起扑到谢令窈脸上,带起点点凉意。 李嬷嬷怕谢令窈着凉,只为她拿来了一件轻薄披风,却并未为她关上窗。 她知道谢令窈现在需要这扇窗。 “婆子我不知道。”李嬷嬷快速拭去眼角的泪意。 “可我却希望是真的,夫人当年,明知道自己的身子弱,却还是舍不得流掉那个孩子来保全自己,她的心愿,便是两个孩子平安顺遂地长大。孩子还活着,总比一尸两命要来得幸运。” 谢令窈手指扣在窗檐上,喃喃道:“母亲真傻,为了给一个不爱他的人生儿育女,竟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若是她,必定会一碗汤药送走一个不合时宜的孩子。 “夫人她不是为了你父亲,她只是为了她的孩子。她想要自己的孩子能够活着。宁姐儿,等你做了母亲就明白夫人当时的心情了。” 谢令窈心下苦笑,她怎么会没做过母亲? 只是比起她的母亲来说,自己这个母亲做得实在是有些自私。 终究,她还是舍下舟儿自己走了。 “或许吧,这女人呐,一旦做了母亲就开始变得心软。” 她谢令窈除外。 李嬷嬷问道:“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莫名就觉得,黄氏没有说谎。 哪怕二公子相貌上与夫人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但是她就觉得,他应该就是夫人的孩子! 李嬷嬷恨极了黄氏,可对那位自小就斯斯文文的二公子却没办法“恨巫及巫”,每每见了他,也总把他当一般孩子无异,并没有因为他是黄氏的儿子而冷面以对。 “二公子若真是夫人的孩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一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谢徽抢走一切吧?” “你都说他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了,有何可惧?” 李嬷嬷彻底被谢令窈说糊涂了。 谢令窈深深吸了口气,抬手“啪”地一下关了窗。 “过两日你就知道了。” 晚间江时祁的脚刚踩进浩瀚阁,就接到了谢令窈指派的任务。 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就带了人大张旗鼓地把谢昭泾接进了侯府。 谢令窈既麻烦了江时祁,自然也是要拿出些诚意来的。 她原是想着洗手做羹汤,忙活几个菜出来,可实在是手艺有限,犹豫片刻后她打算亲手炖个汤就是了。但看着张牙舞爪的拔了毛的死鸽子,谢令窈吓得砂锅都掉了。 最后忙活下来,桌上多了一盘焦黑的青菜。 江时祁举着筷子,眉心跳了跳。 有些不敢相信厨房敢端出这样一盘卖相凄惨的菜来糊弄他。 “怎的不动筷?还不饿?” 谢令窈面上毫不在意,余光却是时刻关注着江时祁拿着筷子的那只手。 谢令窈的话把江时祁的思绪拉了回来。 敏锐的江大人瞬间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谢令窈是个讲究的人,又怎么会允许桌上出现一盘如此不讲究的菜? 他夹了几根半黑不青的菜,面不改色地送入嘴中细细品尝。 谢令窈低头喝了口汤,表情故作随意:“味道如何?” “味道与卖相一样惨烈。” 江时祁十分坦诚地评价,“好吃”两个字在他唇边滚了好几圈儿,硬是没能说出口。 “不过,既然是阿窈的心意,我自然是不会辜负。” 江时祁说着起身,将那盘子青菜端到自己跟前,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面色无常地咽了下去。 谢令窈一把将盘子端走,忙让飞云将其撤了下去。 看他那架势,还真有把那盘菜一口气吃完的打算。 若给他吃坏了,谢令窈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既知是我的心意,都不肯说两句好听的话哄我开心?江大人的嘴,还是一如既往地硬!” 江时祁轻笑出声:“我是想让你知道,我愿意吃那盘菜,不是因为它好吃,而是因为那是你做的。” 江时祁喝了口汤,压下口中又苦又咸的古怪味道。 谢令窈嗔怒得睨了他一眼,让飞云又把菜端了回来,挑衅地看了江时祁一眼,不顾他的制止,飞快夹起一根放进嘴中。 她只放了油和盐,还有一把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调味料,能难吃到哪里去? 只是在舌头接触到那根菜的一瞬间,谢令窈就原谅了江时祁,并且感叹他超凡的忍耐力。 谢令窈不明白,就那些东西,怎么会组合出这么古怪的味道来? 看来,她是真没这个天赋。 接过江时祁递来的茶水,谢令窈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吃饭吧!” 为免她恼羞成怒,江时祁主动说起了别的事。 “这些日子,你神神秘秘忙了许多事,今日让我去将你二弟接来,可是一切进入尾声了?” “算是吧,最后一步也就在这几日了。” 江时祁默了默才道:“你不说,我便不问你在做什么,只等你哪日愿意告诉我,主动来同我讲起。” 明知江时祁玩儿的以退为进的把戏,谢令窈还是松口道:“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你既问起,同你讲讲也无妨。” 谢令窈将伺候的下人全部打发了出去,才将谢家近日发生的事,挑着要紧处,三言两语便说了个大概。 “那巧娘母子,是你找来的?” 谢令窈嗤笑:“哪里是什么母子,那谢徽本名为杜徽,因相貌上与我父亲有些相似,姨妈才找了他来做戏。光是有儿子还不行,他还得有一个与我父亲有瓜葛的女子来当他母亲才能令人信服。” “那巧娘便是最合适的人选,按照时间推算,她若离开谢家时有了身孕,正好能生出杜徽那样大一个孩子。” 谢令窈知道谢宸现在最看重的无非就是想光耀门楣,她便给谢宸塑造了一个沉稳端方,满腹才学的儿子。 为了这个儿子有个好身份,最简单、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让黄氏把他认做自己的儿子。 而谢宸越是为了这个儿子绞尽脑汁,黄氏越是害怕。 怕她多年的付出最后却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谢昭泾和谢昭佑年纪小又不担事,她指望不上,便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如今高嫁风光的谢令窈身上。 可是她与谢令窈的关系不说是水火不容,至少也是相看两厌,她凭什么要帮她? 别说是帮她,谢令窈对谢宸乃至整个谢家都积怨已深,恨不得立刻能撇开谢家,又怎么会在乎谢家的嫡长子是谁? 所以,要想谢令窈出面,并且利用江时祁的势力来施压迫使谢宸放弃认下谢徽,只有让她顾及到某个人的利益。 而黄氏偏偏手上就有这么一个人可用。 谢昭泾的身份,是黄氏和谢宸一起着手解决的,她是最知道内情的那个人。 在谢令窈丝毫不在意谢家内里是否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谢昭泾便成了改变谢令窈心意最大的一个筹码。 她可以为她的母亲怨恨谢宸十几年,那么自然也会为了一母同胞的弟弟出面与谢宸对上。 第89章 孤家寡人 第89章 孤家寡人 其实在许芸离开侯府前,她和谢令窈就已经发现了不对。 黄氏对谢昭泾的态度,以及谢昭泾与许芸实在相似的相貌实在是不得不令二人人多想。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得太久,若要查证起来,实在是有些困难。与其他们费时费力去查,倒不如让知晓实情的人主动说出来。 比起谢宸,黄氏显然是更好的人选,谢昭佑是她的命根子,一旦有有什么人威胁到他的利益了,黄氏必然是要做出行动的。 所以谢令窈和黄氏布下这样一个局,给谢宸精心安排了一个优秀的儿子,这个儿子容貌、气度皆有谢宸年轻时候的影子,深得他心。 加之巧娘口口声声哭诉这这么多年独自养育儿子有多艰辛,儿子在没有父亲的教养下能长成如今的模样,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在内疚的加持下,一向利益至上的谢宸也是一时的糊涂,他忘了黄氏有多在意儿子,也忘了他们夫妻俩曾经共同的秘密。 即便谢令窈是被谢昭泾带着偷偷去见的黄氏,但谢宸到底是一家之主,这些动向又岂会逃过他的眼睛? 谢令窈前脚才见过黄氏,江时祁后脚就将谢昭泾接走了,谢宸都不想细想都猜到了黄氏同她说了什么。 谢宸没来得及去找黄氏算账,忙着要去安抚自己那个嫁进侯门的女儿。 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是了解谢令窈,她就跟她那个早亡的母亲一样,面上柔弱,性子却硬,倔犟又认死理,从来也不知道体谅他! 谢令窈料到谢宸不多时便会来,用了饭便等去了厅里等着。 江时祁知道这种场面他不方便在场,便自觉去了书房。 谢宸到时,谢令窈正捧着书悠闲喝茶。 “你母亲,都给你说了什么?” 谢令窈让人给谢宸上了茶,便将身边下人尽数挥退。 “父亲耳聪目明,她同我说了什么,您又怎会猜不到?” 谢令窈端坐在上,微微掀眸便是怒意尽显。 谢宸骇然发现,他这个当爹的,气势上竟然比不过自己这个不到二十的女儿。 “您既然来了,便不妨同我说说,我母亲十月怀胎,以命相换生下的儿子,您却硬把他说成是继母的儿子,午夜梦回,您见了我母亲,可会心虚内疚?” “不管他是谁的儿子,说到底,都是我谢宸的儿子,我有这个资格为他挑选一个更合适的母亲!” 谢令窈拂下手边的茶盏,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尤为刺耳。 谢宸后退两步躲开飞溅的碎片,脸色难看得要命。 “放肆!你这才嫁人几日,就敢对自己的父亲摔杯砸碗?你别以为你现在嫁入侯门就可以为所欲为!让人见了你如此狂悖不孝、面目可憎的模样,被休弃不过是早晚的事!届时你以为谢家还能容你灰溜溜地回来?” “父亲怕是糊涂了,我嫁进江家,难道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夙愿?若我真被休弃了,苦的又何止是我一人?” “况且父亲你容不下我一个被休弃的女儿,许家自然也容不下欺瞒他们多年的你。” 谢家如今富甲一方,可许家也不遑多让,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家族庞大,远不是人丁单薄的谢家可以比拟。 若是许家真发了狠要动谢宸,谢宸是无论如何也要脱层皮下来。 谢令窈冷笑着又补了一句:“你别忘了,泾儿可是江时祁去接来的,在这件事上,他可是偏向我的。” 谢宸沉吟不语,片刻后才问:“你把这事儿告诉他了?” 他知道许家有多疼爱许氏,他亦知道江时祁手上的权势有多大。 “他是我夫君,我自该事事同他商量着来,他既愿意为我们兄妹出头,我想父亲也应该考量考量,究竟是实话实说给女儿一个交代,还是继续同我发脾气,闹得人尽皆知,咱们谢家一路丢人丢到京都,彻头彻尾成了个笑话!” 谢宸吞下一口老血,他原本也算是冷静,想着首先是要安抚谢令窈,可他一见谢令窈那与她母亲一般无二的俯视神情,他就怒气横生! 冷静下来,谢宸缓和了态度。 “泾儿一生下来便没了母亲,放在你继母身边,有人教养,有人照料有什么不好?他若知道自己母亲是因为执意要生下他才撒手人寰,难道他不会一辈子活在内疚之中么?” 谢令窈定定看着谢宸,然后背过身去,任由清泪滑下。 她没有蠢到凭黄氏一面之词就信下她所有的话,直到此刻亲耳听到谢宸说出这些话,她才终于是确定了谢昭泾的身份。 难怪黄氏当年冒那样大的风险也要杀她! 谢宸想利用她同谢昭泾的关系来拉谢昭泾一把,但黄氏鼠目寸光,惦记的只有谢家的家产,黄氏定是以为谢宸想把家业交由谢昭泾才会大动肝火,动了害死她的心思! 谢令窈费尽心思把谢宸引过来,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忏悔和交代,她不在意谢宸是出于什么理由做下这样的决定。 她只是想让自己、让谢昭泾亲耳听到他们的父亲承认,是他,让谢昭泾这么多年错认母亲! 她不管谢昭泾是否能承受得了,她都要让他知道,他真正的母亲有多爱他! “谢昭泾,你出来!” 谢昭泾泪如雨下,跌跌撞撞地从屏风后走出来,脸上不见半点平日的懦弱,唯有满脸的失望与愤怒。 谢宸一前一后被一双儿女用同样满是恨意的眼神凝视,半个字也无法辩驳,最后只有嗫嚅着嘴唇冲谢昭泾喃喃道:“泾儿,父亲是为你好啊!” “骗子!骗子!” 谢昭泾指着谢宸怒喝一声,竟是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泾儿!” 谢宸本能上前,却被谢令窈抢先一步。 “父亲请回吧,我与他,现下都是不想见你的。” “对了。”谢令窈蹲下身,掀开谢昭泾的袖子,露出已经只剩一点模糊影子的淤青。 讽刺道:“你可真是给他找了个顶好的母亲。” 谢宸目光沉了沉,他知道这点模糊的影子在痊愈之前是多么地触目惊心。 谢宸没了争吵的力气,张了张干涩的唇,步履有些蹒跚地转身走了。 他刚出来,就看见江时祁一动不动地站在不远处的廊下。 他说:“岳父大人走好,我家夫人正在气头上,我便不送了。” 谢宸心头一跳,不敢说话,匆匆回了客栈,却见人去楼空。 巧娘、谢徽,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被算计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他寒了所有人的心,他成了孤家寡人! 这是他的第二个念头。 谢宸一屁股坐在黄氏先前住下的房间的门槛上,除了满地狼藉,半点不见人影。 “老爷,夫人她……一个时辰前带着小公子回简州去了。” 谢宸无力地摆了摆手,无话可说。 好啊,他被自己的女儿算计到如此地步。 父女、父子、夫妻情分,全没了。 谢令窈,可真像她娘亲。 一样聪明、狠心。 第90章 情根深种 第90章 情根深种 谢昭泾一时激愤,自昨夜晕倒之后便没能起得了身。 江时祁为他找了大夫来诊治,只说好好养着就是,同上次一样,开了些安神给他灌下去,使得他昏天黑地睡上几日,便什么都能想得通了。 若不是谢令窈对这位钱大夫的医术心里有数,这样简单粗暴的治疗方式,她未必能接受得了。 许芸又回来了一趟,趁着谢昭泾彻底睡了过去,偷偷进去看了一眼她长姐的这个遗腹子。 最后她是抹着眼泪上的马车。 “窈儿,姨母与你说句实话,我这心里实在是恨毒了你们那个没心肝的爹!只恨不能亲手提剑去砍了他,为我薄命的长姐讨个公道。可到底……闹得难看了,对你、对泾儿都没有什么好处。你在京都已然是如履薄冰,有些事不得不权衡考量。” 谢令窈亲自扶着她上了马车,眼中闪着泪光。 “您且宽心,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只想认回我的弟弟,旁的,我什么都不在意,什么也不想管。” 谢宸是否会悔恨她不在意,是否恨她她也不在意。 谢家,不光是谢宸一个人的谢家,也是她祖父的谢家。 祖父心有大义,端方正直,是谢令窈最崇敬的存在。 谢令窈不愿让世人知道他有这样一个为人子、为人父、为人夫都不合格的儿子! 她可以不在意谢宸,却要顾及整个谢家。 刚送走许芸,谢令窈的心情还来不及平复,便见江雨霏下了马车,雀跃地朝她一路小跑过来。 “嫂嫂!” 江雨霏叫她嫂嫂那还是前世的事,此刻又听她怎样叫,谢令窈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平复了心情,抬手把把扑过来的江雨霏稳稳接住,谢令窈笑道:你母亲在你身后瞧着呢,这样急吼吼的,待会儿回了屋你又得被教训!” 江雨霏一把把人揽过来挽着朝门内走去,调侃道:“好呀,这才刚嫁了大哥哥,成了我嫂嫂,就开始不愿意同我玩闹了,等我有了小侄儿或者小侄女儿之后,你是不是就要将我拒之门外了?” 谢令窈哭笑不得,点了点江雨霏光洁的额头。 “这才几日没见,你这嘴舌是愈发厉害了!对了,你外祖父如何了?身子可痊愈了?” 江雨霏半个人都挂在谢令窈身上,来来往往的下人瞧了,纷纷惊异回头。 不过两人也都不大在意,维持着这个姿势继续朝里走去。 “尽好了,今早还中气十足地骂我来着!” 如今谢令窈嫁了人,江雨霏不方便去浩瀚阁,便把她拖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去。 江雨霏兴冲冲地指挥珠儿为谢令窈端来茶点,感叹道:明明同你才几日不见,我却又觉得过去了好久!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可是攒了一箩筐的话想跟你说!” 有江雨霏在她身边热闹,谢令窈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这一世,她们二人的感情比前世还要要好,可以说几乎是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谁说不是呢,你说说,等你嫁人了,我一个人在府里可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该怎么办才好?” “有大哥哥整日陪着你,难为你还能顾得上我。” 江雨霏暧昧地看了一眼谢令窈,把左右伺候的人全撵了出去。 “我这两日在赵府,可是听说了一件关于大哥哥的事,你想听吗?” 谢令窈倒不甚在意,江时祁这个人可是京都的风云人物,他的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令人津津乐道,谢令窈并不认为从江雨霏嘴里能听出什么稀奇的事来。 但见她双眼泛光的兴奋模样,谢令窈做洗耳恭听状:“愿闻其详。” “你还记得,咱们那次出去听曲儿,却遇上大哥哥的那次么?” 谢令窈点点头:“自然记得,那位着蓝衣的优伶唱得可好了。” “都说了那位着绿衣的技艺更佳啦!不对,不是说这事!是大哥哥同那时的景阳侯动手的事,你还记得吗?” 谢令窈怎么会忘记。 在她印象中,江时祁永远都是冷冷淡淡的,即便在心里有千百个主意,你在他面上,也不能轻易窥探出任何情绪。 但那次,谢令窈第一次在他身上见到了狠戾,凶狠的目光犹如一头孤狼,让人瞧上一眼便胆寒。 谢令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还记得。 江雨霏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又问道:“那你可知道,他是为什么动手,亦或者说,是为了谁动的手?” 谢令窈推开她的脑袋,失笑道:“左不过就是为了朝堂上的那些事,遇上利益冲突的时候,别说动拳头,就是动刀子那也是常有的。” 江雨霏辩驳道:“那是他们,我大哥哥天人之姿,怎么会与那些凡夫俗子一般粗鲁!” “情之一字最让人失去理智,就连大哥哥也不能免俗。” “他呀,可是为你动的手。” 谢令窈不解,指了指自己:“为我?” 因江时祁动手的事对江雨霏的冲击很大,记忆十分深刻,连带着景阳侯那日带的几个小厮她也留意到了。 自景阳侯出事之后,景阳侯原先的许多下人都被发卖了,其中有一个正好又被赵家买了回去。 江雨霏在赵家见了他时便觉得有些面熟,过了一日终于想了起来,想着大哥哥亲自动手打人这件事实在是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便将那小厮召来问问话,看看能不能知道些内情。 原本她也没抱什么希望,没成想那小厮还真就知道! 那日景阳侯对谢令窈大放厥词的时候,他就伺候在一旁,没多时江时祁就来了,景阳侯还以为他是有正事,便将人都遣了出去。 随后便是景阳侯被单方面地殴打。 他们终于破门而入的时候,江时祁已经在擦手了。 他说:“她不是你随意能折辱之人。” 那个她,便是谢令窈。 “窈窈,原来大哥哥早已对你情根深种!” 谢令窈压下心头震荡,想要故作平静,却发现上扬的嘴角已经出卖了她。 原来,他的感情也会有失控的时候。 不得不承认,当她知道江时祁是为她动手的那一刻,心底升腾出了隐秘的欢喜。 第91章 夫君不是筹码 第91章 夫君不是筹码 江时祁知道谢令窈这几日的心情不会太好,特意早早回了府,到了浩瀚阁却不见她人。 问过飞云,才知她不久前才被周氏请了过去。 江时祁来不及换身衣服,也跟着朝倚阑院去了。 周氏昨夜听说江时祁将谢令窈的弟弟接回了府中,当时心下就不大舒坦了。 江时祁舅舅的那几个儿子,说起来都是他表弟,就连想见他一面都难,更别说能得他什么便宜。 每每想起江时祁对周家得冷待,周氏便觉心寒。 暗怪江时祁不顾念亲情,全然不在意周家上下。 这个谢令窈倒好,仗着新婚情浓,勾得江时祁对她言听计从,前脚才嫁进门,后脚就把自己弟弟接进江家赖着,打的无非就是想让江时祁帮扶的主意。 杨氏不知道打哪儿得了消息,闻讯而来。她儿子没占上的便宜,凭什么让旁人占了去? 周氏特地趁着江时祁不在,把人请了来,打算好好摆摆自己做婆母的威风,主要还是敲打敲打谢令窈,让她收起那些心思,他们江家的势,不是什么人都能借得上的。 谢令窈见礼请安之后,见周氏没有让她坐下的意思,她也不觉难堪和委屈,神色自若地挺直着腰板站定。 她爱美,自然知道要想保持纤细的腰身,要少坐着不动弹。 周氏的第一轮下马威在谢令窈这儿只能说是不痛不痒。 没在谢令窈脸上看见惶恐的神色,周氏和杨氏都有些失望。 “自你进门,我鲜少叫你到我跟前来伺候,一是体谅你初进江家,多有不适。二则念在你伺候持谨辛劳,想着让你多歇歇。” 实际上,要不是江时祁护得紧,她只恨不能日日天不亮就让谢令窈候在外面! “今日,你可知我为何又唤了你来?” 若杨氏没来,谢令窈还真不能立马猜出周氏的心思,但她杵在一旁,谢令窈立马就猜到了。 周家那一家,在江家来一趟,没得到好处便算是亏了。 前世谢令窈便知,周氏是想江时祁出面,把周家得几个孩子全部送去太学府上学。 太学寺,其内学子非富即贵,除了对家世有要求外,天赋品行缺一不可,可以说能入太学的学子,半只脚已经走上仕途。 实际上周氏着实是有些高看了江时祁,别说是现在,就是十年后的江时祁,即便权势逼人,可也拿太学的那些硬骨头没办法,读书人最讲风骨,逼急了随时一头撞死给你看。 若江时祁非要以权压人,天下莘莘学子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江时祁淹死了去! 所以周氏提的要求着实是有些过分,也难怪江时祁那样厌恶周家,贪得无厌这个词在他们身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见周氏和杨氏皆一副她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的模样,谢令窈心下一阵讥笑,面上却是一片迷茫。 “大抵是舅母来访,母亲特让儿媳来见见?” 周氏在谢令窈脸上看不出一丝装糊涂的样子,还当她以为自己不知道谢昭泾入府的事,便隐晦提及。 “虽说,谁家都是有亲戚的,但偶尔小住,那是主人家客气,可若长久住着不走,那就实在是有些不大好看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谢令窈倒也没打算装傻,毕竟她本就没打算让谢昭泾常住,让江时祁把他接到侯府,本就是权宜之计。 至于谢昭泾的去处,谢令窈也已经考量好了,只待谢昭泾醒来同他商议。 于是谢令窈便直白问道:“儿媳愚钝,敢问母亲说的可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谢昭泾?” 周氏找来谢令窈,本也没打算挑明,毕竟谢昭泾昨日才被接进来,就目前来看,还不存在赖着不走这一说。 周氏原本就只是想暗地里敲打敲打谢令窈,让她收起不该有的心思,赶紧将谢昭泾送走。 谢令窈这样傻愣愣直接把话挑明了,周氏倒有些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妥当。 江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又不是招待不起客人,周氏若是直接应下,便有撵客之嫌疑,实在是有些失了体面。 更何况这个客人还不是别人,是他们江家新妇的弟弟,谢令窈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周氏自认为自己知道,外人却是不知,她若硬要谢令窈将人送走,在旁人看来岂不是有些欺人太甚? 到时候再议论江家嫌贫爱富,可不就相当于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杨氏却不管周氏心中好的纠结犹豫,端了茶,眼皮下垂,面上是不屑之态,语调高傲。 “小谢氏,有些话,本轮不到我这个做舅母来说,但你母亲是个心慈肠软之人,她体谅你出身不高,又自小养在继母手下,必定没有大家小姐懂礼之知节,便对你许多不合时宜的举动多有体谅。可我却是个心直口快的,眼中容不得算计,免不得替她多嘴说你几句。你到底还年轻,你母亲同我,活了这几十年,你那点心思,在我们面前自是无处遁形。” 谢令窈抬眸,这个杨氏,还是一如既往地尖酸刻薄。 谢令窈知道,周氏对这位弟妹,也是多有微词,若不是看在她为自己的宝贝弟弟生了三个儿子的份上,周氏未必能容得下她。 周氏脸色已然有些不好看了,偏杨氏一心只想让谢令窈吃瘪,连看她一眼也没有。 在周氏对周家掏心掏肺的付出下,杨氏理所应当地认为,江时祁身上流着一半周家的血,他为她几个儿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他就该像他母亲一样,什么都念着周家才对。 可惜江时祁没能成为她期待的那样。 杨氏十分不满江时祁对他们的冷淡,可惜却又拿他没办法,便只有忍了。但是谢令窈这样的身份,凭什么也敢对她不恭顺? 甚至谢令窈还敢让她弟弟来同她的宝贝儿子争?他也配! 这样想着,杨氏说话便也更难听了。 “持谨是你夫君,不是你帮衬娘家的筹码,你把你弟弟接进来,无非就是想借他的势给他谋个好的未来,可他若无资质,持谨如何帮衬也是无济于事,反倒连累了他的名声。” 谢令窈已经有些不敢去看周氏怒火中烧的神情了,这杨氏明明前世里也瞧不出来有这样蠢笨,怎么今日说的这些话,处处往周氏身上踩? 要说起把夫君当帮衬娘家的筹码,谁能比得过周氏? 第92章 轮不到旁人管教 第92章 轮不到旁人管教 “舅母可是误会我了!泾儿与我感情甚笃,我们姐弟俩不日便要分隔千里,我心中实在不舍才请夫君接他陪我几日,何曾有过别的想法?” “我既嫁了夫君,一心挂念的便只有他,他的荣辱、江家的荣辱才是我往后的倚仗,若一心只顾念娘家,长此以往便只会让夫妻离心,也会使得婆家不喜,我虽还年轻,可这样的简单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周氏闻言火冒三丈,可见谢令窈诚恳的表情她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话看似字字句句都在针对她,可偏偏谢令窈才进京都几个月,对江家的事也是所知甚少,应是根本就不知道她费心贴补周家的事。 可越是这样,周氏便越觉扎心。 这样的道理,她自己又如何能不明白? 她为周振丰和他的儿女付出了多少,杨氏又如何能不知道?谢令窈不知道也就罢了,她杨氏竟也敢说这话来戳她肺管子! 此刻当着谢令窈的面,周氏不好发作,但已经在心里给她记上了一笔。 杨氏斜斜横过谢令窈,鼻尖发出一声轻嗤,道:“没有便好,别以为仗着持谨便可以为所欲为,江家这么多长辈瞧着,你方要谨言慎行才好,不求你为家中未嫁的姊妹们做表率,只需你出了江家门,别让别人笑话江家娶了一个不知礼数的新妇就好。” 杨氏想在谢令窈跟前摆长辈的架子,想着她出身不高,言语间自是不需顾及。 若她回去了对江时祁诉苦,逼得他来找自己闹,杨氏便又可给谢令窈扣一个不服长辈管教的名头。 左右新妇都只有挨训的份儿。 “舅母说得对,江家自有自家长辈瞧着呢,就连母亲不也没多说什么吗?您这是……” 跑江家来耍什么威风呢? 谢令窈脸上是笑吟吟的,眼中却没甚温度,毫无畏惧地对上杨氏惊怒的目光。 “谢令窈……你!你怎么说话的呢你!” 杨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不可遏地指着谢令窈转头对周氏嚷道:“长姐,我就说这小门小户的女子娶不得,你听听,对长辈如此不敬,实在是没什么教养!” “可我每次进宫,太后娘娘皆夸我礼数周全,原来舅母这儿的规矩,比宫里头还大?” 谢令窈无辜地眨了眨眼,把杨氏堵得说不出话来,又把目光挪到许久没说话的周氏身上,揪着帕子也朝她哭诉。 “母亲可是听见了,舅母说的那些话,换哪个能受得了?当日我自知谢家门楣远比不得江家,自己知趣地要退婚,是太夫人和您轮番劝我嫁进来的,怎的嫁进来后日日都有人拿我的家世来说事?” 周氏两只耳朵,片刻不得闲,张了嘴还没说话,谢令窈又无比委屈道:“儿媳不是个逆来顺受的软性子,左不过我这就去求太夫人,让夫君一纸和离书给了我,免得我日日被人瞧不起!” 周氏眉心狠狠一跳,早知谢令窈不是个温顺的,却不想她这般烈性!这般难缠! 周氏自是巴不得谢令窈赶紧滚,但新婚和离,像什么样子? 谢令窈还是从太后宫里出嫁的,敢为这么个事两人就和离了,太后指不定都生气呢! 这些都先可以不论,太夫人若是知道周家的人跑来指着江家的孙媳妇骂,她第一个遭殃! 太夫人不喜欢谢令窈,可更不喜欢杨氏! 周氏叹了口气,刚要张嘴,屋外却响起一道泛着寒意的声音。 “怎么才几个时辰不见,阿窈就要同我和离了?” 江时祁缓步进屋,瞬时闹腾腾声音都停了下来。 周氏没料到江时祁这个时候会在府中。 “持谨,你今日怎么这般早?” 江时祁走至谢令窈身侧,顺势就将她半挡在了身后。 谢令窈在暗处气恼得一把掐上他精壮的后腰。 看吧!不是因为你,她怎么会受这种气! 江时祁反手一把把她整只手蜷在掌心。 “幸而回得早。” 江时祁这话说得周氏尴尬不已,什么叫“幸儿”? 杨氏一样表情不自在起来,她也只敢在谢令窈跟前敢耍狠,此刻见了江时祁,哪里还有刚才的高高在上。 她端着手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尴尬的笑。 周氏忙让人上了茶。 “坐下说吧。” “不了,今日坐了一天,儿子陪阿窈站会儿。” 周氏:“……” 江时祁捏了捏谢令窈的手,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发生了什么,怎的这样生气?” “舅母,非说我把泾儿接进来是为了让你帮衬,对我好一顿数落,我原是不想忤逆长辈,可她那些话着实太过了,我心头委屈,正同母亲诉苦呢!” 谢令窈张口就把杨氏捅了出来。 江时祁脸色阴沉下来,杨氏见状忙解释:“持谨,舅母这也是为她好……” “江家上有太夫人在堂,下有母亲并几个叔母,便不劳舅母费心了。” “至于泾儿,是我家夫人的亲弟,我不愿见他们姐弟二人往后连个面也见不着,自作主张将他接进了府,此事与阿窈并不相干,若是舅母实在是对此有所意见,直接教训我便是了。” 谢令窈拿指尖挠了挠江时祁的掌心。 他倒不必如此说,她本就没打算让泾儿常住,谢令窈纯粹就是不想忍气吞声白站着让杨氏骂,这才故意闹开了。 江时祁话都说到这份上,若是平日,周氏定会帮着打圆场,可今日她偏就坐着没动。 杨氏脸皮一红,心里气得要命,嘴上却不得不道:“是是是,这事是舅母多嘴了,即是持谨体贴新妇的安排,那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江时祁并不接话,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杨氏见无人理她,咬着牙,自己起了身。 “我府中还有事,便先走了。“ “既然舅母和母亲都提了,我也觉得,既为他的姐夫,是该为泾儿做些什么。他不过才十五岁,正该上学的年纪,便干脆送他去太学寺读书吧。” 说完又低头柔声问谢令窈:“夫人觉得如何?” 太学寺不是想去便能去的,以谢令窈对江时祁的了解,他绝不会把没把握的事宣之于口,此刻提出来,定是今日已经打点好了。 若是前世,谢令窈或许会拒绝,但现在嘛。 “既是夫君安排,我自然无异议。” 她凭什么不干?难道就为了怕坐实她把谢昭泾留在江家是为了让江时祁帮衬他这件事,就拒绝这样实在的好处? 同时她也为江时祁这样毫不掩饰的袒护而有些感动。 杨氏和周氏瞬间脸色大变。 让几个侄儿进太寺读书的事,周氏已经磨了江时祁一年了,他都没松过口!如今却为了谢令窈欢心,竟要主动去办! “那你几个表弟……” 江时祁冷冷看了自己母亲一眼。 “舅舅年初把人差点打死的事,京都谁人不知?几位表弟颇承父风,动辄打骂,秉承用拳头说话的原则,您觉得,太学寺肯收他们几个?” 周氏还想再说什么,江时祁却不肯给她这个机会,牵着谢令窈便要走。 “儿子还得去同祖母请安,便先走了。” 眼见两人出了门,周氏和杨氏脸都快气歪了。 杨氏愤愤骂道:“狐媚子!” 周氏横了她一眼,语气不耐:“够了!她是持谨正儿八经娶回来的妻子,江家的长孙媳,轮得到你来说道?若不是你说话难听惹恼了她,持谨何至于要为了哄她开心,将她弟弟送去太学寺?说到底还是你非要胡搅蛮缠才闹出的这些事!行了,赶紧回去伺候振丰读书,持谨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杨氏生生咬碎了一口牙,今日来这一趟,半点没捞到好处,还被被这一家子轮翻挤兑了一遍。 直气走起路来都脚下发软。 第93章 该怎样谢他 第93章 该怎样谢他 谢令窈和江时祁携手回了房。 方才江时祁同太夫人说了要安排谢昭泾入学的事,太夫人虽有些不满,但却没多说什么。 孙儿娇宠新妇,她这个做祖母的有什么好说的? 只要江时祁不像他那个没分寸的母亲就好。 而且江家本来就欠着谢家的人情,帮谢昭泾也就是帮谢家,也该如此。 “你今日已然是打点好了吧?” 谢令窈接过江时祁替她倒的热茶,顺手牵着他的指尖,眼尾微微上扬,并不掩饰自己的开心。 江时祁没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睫。 “嗯,帮泾儿争取这个机会,不光是因为你。谢家对江家有恩,帮谢家再返朝堂也是祖父生前的意思。” 其实前世谢昭泾也有过这样的安排,只是那时谢宸坚持让谢昭佑入学,谢令窈又不愿见他,江时祁无人商议,即便是心里更属意谢昭泾,但是还是顺了谢宸的心意。 可就算江时祁已经为谢昭佑上下打点,他却不争气, 还未入学便对教学先生出言不逊,当夜便被退了回来,险些没把谢宸当场气晕过去。 据江时祁前世对谢昭泾的了解,他是个聪明知礼的,比那谢昭佑强百倍不止。 再加上有谢令窈这层关系,江时祁更是毫不犹疑便做下这样的安排。 就算他并非谢令窈一母同胞弟弟,江时祁念在前世谢令窈去世之后,谢昭泾须臾不敢耽误连夜赶到京都这份情谊,也会对他多加照拂。 “既如此,那我便替泾儿谢过江大人,等他恢复好了,我再让他来亲自谢你。” 江时祁反握住她柔嫩的手指拿在手里把玩。 “倒不必麻烦他,若真要谢,便由你这个做姐姐的代劳即可。” 谢令窈没应声,反倒是盯着江时祁握住自己的骨骼分明手指修长的那只手发呆。 江时祁顺着谢令窈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手,有些好笑。 “你一直盯着我的手做什么?” “我在想,江大人这双手,除了执笔,还能做什么?” 江时祁不解反问:“阿窈可是在嫌弃我无用?” “那倒不是,我只是在想起,江大人用这双手揍人的模样,倒别有一番风姿。” 江时祁反应过来谢令窈是在说他同景阳侯动手那次。 “可是吓着你了?” 当日谢令窈站在门前,脸上惊愕的神情,江时祁还记忆犹新。 “我又不是小姑娘了,哪里能这么容易便被吓着?只是,这些日子,始终有些好奇,你动手的原因是什么?” 江时祁拧眉,他并不想让谢令窈知道这些,便只道:“他行事张狂,惹恼了我。” 谢令窈歪了歪脑袋,眼里是藏不住的狡黠。 “他行事张狂,你行事亦强硬,在朝堂之上树敌颇多,怎么不见你同他们动手,偏偏就选了一个手上并没有什么实权的景阳侯?” 江时祁有些无奈地错开谢令窈质疑的目光。 “都是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值得好追究的。” “有没有可能,江大人冲冠一怒为红颜…..” 江时祁目光沉了沉,意识到不对。 “可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谢令窈撩了男人一丝发尾勾在指尖,轻轻往自己身前一扯,江时祁不得不弯腰正对着她的脸。 谢令窈拿指尖戳着他的心口:“江大人只管回答是与不是?” 江时祁自己倾了倾身,嘴唇轻轻擦过谢令窈的鼻尖,不再否认。 毕竟因为心上人做出如毛头小子般冲动的事似乎也并不可耻。 “是,他对你口出污言秽语,我容不得他。” 谢令窈眼睛弯了弯,仰头在江时祁的唇边印了印。 “那便谢过江大人为小女子出头了。” 江时祁眸光一暗,按住谢令窈想要抽离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直到谢令窈软在他怀里,他才把人松开。 “若真心谢我,便不可敷衍。” 谢令窈靠在男人怀里,故作惊讶:“这样便算谢过了?原来江大人这样好打发?” 江时祁感觉自己腰带被某人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这个暗示意味十足的动作使得他瞬间绷紧了身体。 男人的嗓音暗哑下来,目光也变得极具侵略性。 “当真?” “你若不愿,便算了?” 谢令窈坏心思地将人推开,故意假装要走。 江时祁将人拽了回来,垂下目光凝视女子娇媚坦诚的脸庞,未在上面瞧出半分勉强的神色。 “我去传膳。” 四个字,铿锵而有力。 谢令窈:“…...” 如果没记错的话,谢令窈还是第一次这么早用晚膳,尽管她并不怎么饿,江时祁还是强硬地为她添了饭。 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夜还长。” 此时的谢令窈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根本就不知道一个生忍了这么多年且当下正是年轻强盛的男人有多可怕。 夜半时分,谢令窈双目失神地盯着床顶,身上已经没有半分力气。 她虽知江时祁在床第之间骁勇,但前世他尚且知道节制,不像今夜…..可谓是疯狂索取,谢令窈着实有些招架不住。 譬如此刻,她只觉得自己一身上下跟要散架了似的。 江时祁沐浴完出来,准备抱谢令窈去清洗时,却见她幽怨的目光一个劲儿往他身上扫。 江时祁有些心虚地靠近,诚心忏悔:“是我错了,明日夜里我定会节制些。” 谢令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明夜还有? “不行!” 谢令窈坚决反对。 “这种事,半个月有一次就够了!” 江时祁第一次没有顺着谢令窈的心意,他亦坚决反对谢令窈这样不讲道理的安排。 “阿窈,你这样的安排是不是有些太不合理了些?按这样算,一月也就两次。” “前世后面几年,一年也就两次,我看你不是也没说什么?” 江时祁用比谢令窈更加幽怨的眼神回望过去:“前世我的苦楚,你又如何能知?” 江时祁不去回想前世的隐忍,坚定不移地为自己争取。 “你若非要半月一次也不是不可以。”江时祁顿了顿,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那你也别怪我不知节制,一夜这样长,我总得回本。” 谢令窈两眼一黑,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反正明夜不行!我要休息!” 江时祁得逞勾唇一笑:“好。” 待两人都清清爽爽地钻进被褥后,江时祁紧紧揽着怀里的温暖娇躯,内心无比满足。 谢令窈累极了,窝在江时祁肩头安安稳稳睡沉了。 这边江时祁却毫无睡意,用心感受着此刻的安宁与甜蜜。 第94章 软硬兼施 第94章 软硬兼施 谢令窈拖着酸软的身子起身时,床榻上属于江时祁那侧的温度已经是凉透了,想来是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谢令窈依稀记得他走之前似乎说了什么,但她太累了,甚至有些不确定那是不是她的梦。 她恼恨不已地揉着腰下了床榻,赤脚踩在软毯上,径直走向妆台,透过铜镜不见脖颈上留下暧昧的痕迹才算松了口气。 可衣襟再往下扯了扯,便是许多斑驳红印如朵朵红梅落在白皙的肌肤之上。 谢令窈:“……” 他难不成是狗? 实际上她这可是冤枉了江时祁,她那身雪肌实在是娇气地要命,江时祁都不曾用力遍留点许多痕迹。 不过他还算理智,知道谢令窈明日要见人,不敢在显眼的地方留下痕迹,便只得暂且放过那雪白的脖颈。 谢令窈自己严严实实换好了衣服才唤欢夏进来伺候她梳妆。 简单用过早饭后,她去看了一眼谢昭泾。 他刚被下人喊起来用了早饭,此刻正醒着,虽说看着不大精神,却也没有要死要活。 见了谢令窈,他霎时就红了眼。 “长姐~” 谢令窈抬步进屋,坐在他身侧,问道:“心情可是平静了?” 谢昭泾垂头苦笑:“或许是药劲儿太足,我整日昏沉,倒来不及难受。” 看来钱大夫这法子还挺管用。 “长姐,咱们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谢令窈浅浅摇头:“母亲去世之时,我也不过才两岁,还不大能记事。不过这些年我总梦见她,看不清脸,却能感受到她的温柔和慈爱,因为能常常梦见她,我每每入睡前都能抱着期待。” 谢昭泾望向窗外的暖阳,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可我从来也没梦见过她,她是不是怪我?怪我害死了她,怪我把旁人认作母亲?” 谢令窈曲起手指,重重敲在他脑门上,语气变得严肃。 “母亲自怀上你那刻便知道,若要平安生下你,少不得走上鬼门关。她既然执意留下你,便是做好了牺牲自己保全你的打算,当年,即便没有父亲的参与,她也会做下一样的决定。” 他们的母亲,许婉,是一个蠢女人!她真心错付,毅然嫁给了谢宸那样一个自私薄情的男人;她轻视生命,为了孩子连自己性命也不顾。 可站在子女的角度来看,她可亲又可敬。 “长姐,若没有我……就好了。” “谢昭泾,我再给你三日拿来伤春悲秋,三日后你就给我打起精神来,你既然知道你是母亲拿命换来的,你就应该努力奋进!若是敢虚度光阴,你看我不揍你!” “你姐夫安排了你去太学寺读书,五日后你就收拾东西过去,待学有所成才许回来!” 谢昭泾觉得那位钱大夫开的药果真是药性太大了,他此刻竟开始恍惚。 明明前一刻长姐还在同他一起缅怀忘母,怎么下一刻就说要揍他,还要送他去读书? 去哪里读来着? 太学寺? 太学寺! 天下学子无不向往,无不憧憬的太学寺? 谢昭泾指了指自己:“我么?” 谢令窈冷笑:“难道是我?” 那应该是不能的,众所周知,太学寺不收女学生。 谢昭泾:“可是太学寺的学子必定样样拔尖,长姐,我…..” “你若不去,以后如何能入仕?我孤身在京都,往后能倚仗谁?” “泾儿,你不知道,这京都的人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他们从来也瞧不上我的家世,我在他们面前连头也抬不起来!” “泾儿,长姐的苦楚,也只有诉与你来听。” 谢昭泾:“……” 明明这些话应该都是事实,可为什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感觉没那么可信了? 定是她头上价值连城的红宝石头面太华丽,被透进来的日光一照耀,闪花了他的眼,才让他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长姐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谢昭泾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只可惜单纯又耳根子软。 谢令窈软硬兼施,“安抚”好谢昭泾,转头叫上江雨霏出门去了。 以她俩如今的关系,谢令窈也没瞒着她自己在京都开了一家铺子的事。 两人一起进了暖香浮,江雨霏瞬间两眼放光,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出去选自己喜欢的料子了。 谢令窈哭笑不得,忙把她控制住。 “我前几日估着你的尺寸给你做了一件衣裳,你直接去二楼试试,不合适就让他们再改。” “啊啊啊,窈窈你太好了!” 虽说江雨霏偶尔会为了故意调侃谢令窈儿叫她嫂嫂,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同先前一样叫她窈窈。 这样更显得亲昵。 江雨霏上了楼,谢令窈这才招呼了楚忠楚义来问话。 这两兄弟眉眼间与李嬷嬷很是有几分相像,谢令窈见了便觉亲切。 楚忠精明能干,楚义憨厚耿直,两人性格互补,又是亲兄弟,配合起来极默契。 如今铺子里的事,两人正逐渐上手,不日便能接过担子。 楚义嘿嘿笑着走上前,恭恭敬敬唤了声“小姐”,被楚忠一脚踹在屁股上纠正道:“如今该喊夫人!” 谢令窈捂嘴笑道:“无妨,不过一个称呼罢了,多年不见,你们二人还是那样跳脱。” 幼时二人也同谢令窈做过玩伴,但小孩子之间并没有尊卑贵贱的概念,在兄弟俩故意把这个天儿仙似的妹妹弄哭好几次后,李嬷嬷是坚决不许他们再接近谢令窈。 后来,两人都去了学堂,也没机会再往谢令窈跟前凑了。 再后来,谢令窈年纪大了,更是不可能再见外男。 兄弟俩不禁都想起了小时候故意捉弄谢令窈的那些混账事,都有些不好意思。 谢令窈同他们说了会儿话,见江雨霏换好衣裳下来了,便拿了帐本准备同她一起出去逛逛。 谁料二人刚到暖香浮门前便遇见一位许久不见之人——邛偤公主。 “江夫人。” 邛偤公主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谢令窈仔细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神情舒展了许多,脸上的笑也是发自肺腑的欢喜。 谢令窈不知道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让她改变了许多,却是真心为她开心。 “公主近来可好?” “还不错!”邛偤公主笑意扩大,又道:“也别叫我公主了,我人到了大黎,便算不得什么公主了,你以后直接唤我拾岚吧,亲近的人都这样叫我。” 谢令窈挑了挑眉,倒没想到邛偤公主这般赤诚,自己不过开导她一次,便被她归为亲近之人的类别里。 不过邛偤公主心思单纯又孤身一人奔赴京都,谢令窈还是很乐意同她来往。 “拾岚,你怎的一个人出门了?” 谢令窈见她身后连个随从也没有,有些为她担心。 京都并不似表面上那般平静。 拾岚羞赧低头:“倒也不是一个人。”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道略显焦急的轻呼。 “拾岚,你怎得突然就跑了,人这样多,你走丢了怎么办?” 谢令窈抬眸望去,见一个年轻锦衣公子手上提着大包小包匆匆走了过来。 “我见了江夫人和江小姐,想着过来打个招呼,一时激动便忘了听你说,抱歉。” 男子这才发现谢令窈和江雨霏正立在拾岚跟前,忙退后一步,隔着门槛举着大包小包朝她们拱手。 谢令窈会意一笑,此人应当便是琼枝公主的次子梁程元。 见两人情意绵绵的模样,谢令窈豁然开朗。 难怪世家大族子弟皆不愿娶拾岚,琼枝公主这样尊贵的身份,却肯让儿子娶她,还以为是什么利益权衡,没想到却是郎君的真心一片。 有梁程元跟着,拾岚也就不便久与谢令窈攀谈。 见她左右为难的模样,谢令窈主动道:“今日你我皆是有事,不便多聊,如若不然,你下次直接往江府下帖子,咱们再聚?” 拾岚惊喜不已,忙应下。 两人告辞走后,江雨霏看着梁程元小心翼翼护着拾岚的模样,有些羡慕地感叹。 “真好呀,我什么时候才能得一个一心只有我的好郎君。” 谢令窈回头,疑惑问道:“你不是有位心心念念的张公子么?进展如何?” “这种事,我实在不好意思同我母亲开口……” 谢令窈知道少女脸皮薄,情爱一事本就羞于启口,更何况还是对自己的母亲说。 但她又实在不想江雨霏因为胆怯而错过。 看来这件事还得请江时祁来帮忙了。 第95章 铁血无情变柔风细雨 第95章 铁血无情变柔风细雨 户部近来出现了稀奇事,一向以严厉无情著称的小江大人突然莫名和善起来,即便眼里依旧容不得一点儿差错,但至少在态度上温柔了些许。 沈知柏与江时祁有十多年的交情,自然猜到铁血无情变柔风细雨后面的关键在于何处。 “持谨,你这是得偿所愿了?” 江时祁淡定地饮了口冷茶,压下脑中旖旎的记忆。 “嗯。” 沈知柏看着他轻轻挑起的嘴角,发出“啧啧”两声。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为哪个女人动心呢,没想到人家谢小姐,三两下就把你拿下了。” “你错了。” 沈知柏挑了挑眉,半倚在窗前,回头问道:“哪里不对?” “不是谢小姐,现在是江夫人。” 沈知柏:“……” “瞧把你给美得!” 沈知柏坐回江时祁的对面,高高抛了颗花生米用嘴接住,半眯着眼睛细细咀嚼。 “你如今是心满意足了,可别怪做兄弟的没提醒你,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世家大族基本都已站队,唯独你们江家目前持中立态度,谁也不沾。皇上对此是喜闻乐见,可若无从龙功勋,往后的新皇未必肯重用你。持谨,过刚易折的道理,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这种掏心掏肺的话,也只有一个沈知柏会与他讲,江时祁到底心下是动容的。 虽说他前世另辟蹊径找到了最适合江家的那条路,可其中凶险,只有他自己清楚。 哪怕从前的路如今再去走一遭,江时祁同样不敢掉以轻心。 “我明白,只是时机未到,我尚有别的考量。尚誉,多谢你肯对我说这些话。” “你我是过命的交情,你说这话倒是见外了。不过你既已有打算,我便也放心了。” 当今皇后无儿无女,为了不动摇她一国之母的地位,皇上年轻时一直拖着不肯立储,如今他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眼见皇位易主也不过就是这几年的事,几位皇子的争端已经逐渐从暗地转向明面。 其中实力最为雄厚的是吴贵妃所出的大皇子,吴贵妃身份贵重,身居高位不说,母家更是大黎的世家之首镇国公。 皇后没有孩子,皇子们之间谁都不是嫡子,大皇子占了个长子的名分,赢面本就比其他皇子更大,身后又有镇国公和吴贵妃,若无意外,这个皇位根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偏偏就是出了意外。 大皇子打娘胎里出来身子便不好,或许是常年病着,他性情阴郁,暴戾成性,以虐杀宫人为乐,这些年,死在他手下之人数以百计。 这样的人,谁敢让他当皇帝? 上朝如上坟的日子,群臣谁也不想过。 剩下的几位皇子,除去年幼的、生母低微的几个,势头足的便只有三皇子、四皇子、八皇子了。 这几位皇子里,三皇子的生母汐妃得皇上宠爱十几年,因而三皇子自小便与皇上亲近,最得皇上疼爱。 所以,现下斗得最凶最狠的就是大皇子与三皇子。 现下两派都在竭力争取江家的支持,江时祁的父亲靖远侯现下隐隐有朝四皇子倾斜的意思,三皇子和大皇子便都开始着急了。 四皇子现在实力比之他们稍弱,但有了江家的加入,三人便成鼎足之势,形势将愈发不明朗。 所以他们现在便都把目光投到了江时祁身上。 他是未来的靖远侯,更是现下的朝廷新贵,深得皇上欣赏与信任之人,他的态度,或许比他父亲的态度更加重要。 所以谢令窈刚回府,下人便捧来成王府的帖子。 成王妃的生辰,邀她赴宴。 也不光是她,江家其他几房也都收到了帖子。 皇上膝下成年的皇子都已封了王,成王便是三皇子,在宫外有自己的王府。 谢令窈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却也并未因此有什么紧张胆怯的情绪。 她前世没少同成王妃打交道,是个没甚心眼却喜故作高深的女人,只要顺着她的话讲,便可相安无事。 谢令窈进了卧房,刚把帐本摆在屋内的那张并不大的书桌上,又想到江时祁说可以让她用他的书房,谢令窈便怀着有些新奇的心情拿了帐本独自去了江时祁的书房。 江时祁的书房很大,最右侧有数十个又高又宽的书架,上面满满当当全部摆满了各色各样的书,进屋便是好闻书香和墨香。 往左便是一个巨大的三扇墨竹纹屏风,将书架和书桌隔开。 书桌背后有一牌匾,是江时祁弱冠那年亲手提笔的“宁静致远”四字。 牌匾之下原本是空荡荡的一片,现在被江时祁亲手把谢令窈的画像挂了上去,鲜艳的颜色与他书房古朴的基调显得格格不入。 谢令窈看了这幅画,惊得帐本都掉了,忙踩了凳子要取下,刚拿下来却见画的背面粘了一张纸条,上面是江时祁苍劲有力的字迹。 “勿动。” 谢令窈讪讪挂了回去,看来这人根本就是知道她见了这画一定会取下来!防着她呢! 江时祁的书桌旁又加了一张略小一些同样材质的书桌,上面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还有一把小巧精致的银制算盘。与之配套的椅子上面放了一个海棠花云锦坐垫,一看就是为她专门准备的。 谢令窈不自觉就笑出了声。 这人,现在怎得这样贴心,实在是让人无法招架。 最左侧便是一个一整面墙那样大的柜子,里面是江时祁收藏的名家字画以及一些他认为重要的东西。 谢令窈捡起账本放在桌上,又推开了两扇窗,外头日光好,屋内也亮堂。 站在窗前,可见窗外不远处一丛随风摇曳的翠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屋外一个洒扫丫鬟透过窗户见到了谢令窈,扔下扫把哒哒就跑开了。 谢令窈正疑惑间,便见两个丫鬟端了茶点匆匆过来。 “这是少夫人您爱喝的雪翠茶和杏仁糕,公子吩咐了,若您来书房,便为您备上这两样。” 谢令窈有些好笑,让人将东西摆上了桌, 独自反省。 她究竟是有多贪吃,才会让江时祁随时都让人备上点心? 喝着茶,捻着点心,翻着账本,时间不知不觉就在指尖流逝了。 谢令窈再次抬头才猛然发现已经到了江时祁回府的时辰,她匆忙起身去关窗,便见那人从竹丛下缓步而来,接她一同去用饭。 两人视线撞上,相视一笑。 谢令窈想,若是前世他们彼此都坦诚一些,或许便不会白白错过许多时光。 第96章 成王妃的算计 第96章 成王妃的算计 成王身份尊贵,他的王妃亦出身高贵,乃辅国大将军家的长女,她的生辰宴自是奢华隆重。 其实按理说现在成王府应该低调一些,可成王妃此人,恐怕一辈子也学不会何为低调。 若不办得隆重,如何能体现她贵重的身份? 谢令窈同周氏到时,成王府外已经热闹起来了,数十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前,宾客们也都堆在门前互相攀谈了起来。 众人见了江家的马车,不禁都侧头望了过去,想看看江家新娶的那位商户出身却能博得太后喜爱的新妇是何等模样。 谢令窈方下马车便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目光,她却不甚在意,神色自若地扶了周氏下马车。 “待会儿进去见了王妃,不要失礼。”周氏如是嘱咐道。 谢令窈只勾起浅笑,表示自己知道了。 周氏说完又暗自觉得自己有些担心过头了,谢令窈连太后、皇后都见过了,又如何不能应付一个王妃? 两人缓缓走近,落在谢令窈身上的视线才陆陆续续慌忙收回。 众人暗自心中感叹,观其样貌和气度,竟比世家小姐更甚! 刚进成王府,江雨霏已经在门内等着谢令窈了。 “大伯母,您把嫂嫂借来陪陪雨霏可好?” 江雨霏朝周氏俏皮地眨了眨眼,一只手已经攀上了谢令窈的胳膊。 周氏笑道:“好,你们年轻人自己去玩儿罢。” 她本就不想带着谢令窈,巴不得江雨霏赶紧将人领走。 见周氏走远,谢令窈才问道:“这样急着找我,可是有要紧事?” 江雨霏拉着她一路带到僻静处。 “我方才跟着江倩柔,在成王府看到了一个人!” 江雨霏特地提到了江倩柔,那么这个人一定与她有着不浅的关系,而江雨霏神色激动,想来那人身份比较特殊。 谢令窈稍想了下,猜问道:“姚琳琳?” “对对对!窈窈你好聪明!” 江雨霏压着声音:“现在景阳侯一家早就被陛下撵出了京都,沦为罪臣,姚琳琳现下这样的身份,又怎会出现在成王府,而且……而且还梳的妇人的发髻!” 谢令窈心头一跳,直觉此事蹊跷。 “嫂嫂,雨霏,你们二人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 江秋寒含笑靠近,明显心情大好。 在谢令窈的记忆里,江秋寒一贯是内敛沉稳,甚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江雨霏道:“我正同嫂嫂讨教她的发髻是如何梳的呢。” 江秋寒顺着江雨霏的话,将目光移向谢令窈又黑又亮的一头墨发,其间点缀的几件首饰样式简单却又都价值不菲。 明明前不久她还不过是祖母她们避之不及的商户女,如今人家转眼便是江家的长孙媳,不仅有太后和大哥哥的偏爱,就连一直对她多有不喜的祖母也日渐缓和了态度。 大房富裕,她的吃穿用度比江家未出阁的几位姐妹要阔绰优渥不少。 江秋寒不禁有些眼热,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又迅速反应过来,拉着谢令窈亲亲热热好一顿夸。 三人一同入了席,刚坐下,成王妃便向谢令窈望了过来。 她扬了扬下巴,满头华丽的珠翠熠熠生辉。 谢令窈一向敏锐,可现下心中装着姚琳琳的事,不曾注意到成王妃的目光,直到她身边的丫鬟来请时,谢令窈方才反应过来。 成王妃微抬眼皮看着款款而来的谢令窈,眼中闪过轻蔑。 她就是不喜欢同那些小门小户家的姑娘来往,一个个儿的,小心翼翼又手足无措的样子,实在难看。 谢令窈走近行了礼,又说了些恭贺她生辰的客套话,成王妃才开口说话。 “这过生辰,热闹是热闹,可也累人,江夫人可愿陪我走两步,权当清静清静?” “既是王妃相邀,岂有不应之理?” 谢令窈微错半步走在成王妃身后,跟着她朝内院而去。 “听说江夫人自小在简州长大,如今到了京都,可还适应?” 谢令窈心下好笑,成王妃与江家那位太夫人倒是有些相似之处,最得意之处的便是自己的身份,身边交际来往之人也都得是身份贵重之人。 想来若不是看在江时祁的份上,她未必肯纡尊降贵同自己说话。 “多谢王妃关心,虽说简州气候、饮食与京都大有不同,但由简入奢易,京都繁华,我适应起来倒是挺快。” 谢令窈知道成王妃想听她这样回答。 她们这些一辈子没出过京都的显贵小姐们,自然觉得京都是天下第一好的地方。 其实不然,要论起气候与风景,比京都好的地方多得是,但皇城就是皇城,它所展现出的关于权力的魅力,是任何地方都不能比拟的。 成王妃脸上的笑意真实了几分。 “江夫人性子直爽,难怪太后娘娘疼你。” “太后娘娘慈爱,见我可怜,还愿意听我说几句话罢了。” 成王妃但笑不语,这个谢令窈,还算是个聪明人。 “江夫人,朝堂上的事,你可略知一二?” 谢令窈垂眸笑道:“我比不得王妃聪慧又有见识,朝堂之事,我家夫君并不讲与我听,只偶尔听人闲话说起过几句,不过也实在是听不大懂。” 成王妃闻言便失了与谢令窈再交谈的欲望,她生平最瞧不上的便是一心窝在内宅的无知妇人,心里只装着些吃喝玩儿乐的小事。 但记着成王的交代,她还是耐着性子道:“咱们为人妇,总该只要为自家夫君分忧的,你不明白朝堂局势倒也无妨,且帮我家王爷带句话与你家夫君吧。” 谢令窈含笑颔首。 “王妃请讲。” “良禽择木而栖,凤凰非梧桐不止。” “王妃放心,我虽不明白王爷此话的意思,但一定一字不差将话带到。” “如此甚好。” 两人到了一处凉亭,成王妃却不走了。 “江夫人略等我片刻,我回去换身衣服便来。” 谢令窈心中虽升腾出警惕,却又不得不应下。 此处偏僻,成王妃的院子根本就不可能在附近,她这样说必定是要故意撇下自己。 谢令窈虽知她有所谋划却又并没有多慌张,方才她与成王妃同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成王妃不会让她在成王府出事。 见成王妃带着下人走远,她也不乱走,自在凉亭坐下。离开席的时辰已经不远了,待会儿雨霏找不到她自会想办法来寻。 可没坐多久,谢令窈便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谢令窈?” 谢令窈听着这道并不算陌生的声音,回头看去。 一时心头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姚小姐,好久不见。” 第97章 姚家不简单 第97章 姚家不简单 两人上次见面时,姚琳琳还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模样,但现下她周身似乎却是平和了许多。 “要说你这种商户教养出来的女儿就是没礼数,既是来做客,怎么跑主人家内院来了?快走吧,成王妃不是个好相与的,莫让她抓了把柄来说教你。” 姚琳琳着一身青绿素衣,一头青丝只用一支碧玉簪挽起,神色间常年带着的高傲褪去,现在的她,让人看了竟会升起怜惜之情。 “王妃让我在这儿等她。”谢令窈说着便意识到成王妃真正的意图,便是让她在此处遇上姚琳琳。 果不其然,姚琳琳闻言发出两声冷笑,狠狠翻了个白眼,方才带给谢令窈的脆弱怜爱之感立时碎了个干净。 “我一直自认为不是个聪明的,可她却比我还要蠢笨。成王将我藏在府中,却又顾及我的身份,让我不清不楚地跟着他,连个名分也不肯给我,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怕什么。” 虽是自嘲,姚琳琳脸上一闪而过的悲戚之色还是没有逃过谢令窈的眼睛。 哪怕她并不喜欢姚琳琳,可此时此刻,谢令窈也生不出半点的快意。 从前的侯府独女,现在却沦落至此,实在是令人唏嘘。 不过谢令窈也算是知道了成王妃为什么刻意安排她与姚琳琳遇上。 姚琳琳现在这样的情况,成王还敢冒着风险收了她,必定是对她有几分真心的喜欢,所以成王妃便着急了。 可她现在到底是成王的心头宠,未免夫妻离心,成王妃不想亲手处置她,便想把这个麻烦推给谢令窈。 姚家之所以是如今的境地,那可是江时祁一手促成的。 姚琳琳最恨之人也该是江时祁。 姚琳琳身单力薄,江时祁不会忌惮她的报复,那如果她攀上成王来呢?江时祁会不会认为她是想通过成王来报复他?他会对此毫无动作,任其发展么? 作为江时祁的夫人,谢令窈自然会把这个讯息传递给江时祁。 对成王妃来说,最好的结果便是江时祁出手,她放任不管,轻而易举便能把姚琳琳这个麻烦除去。 所以,谢令窈当真觉得成王妃眼皮子实在是有些浅,成王把姚琳琳藏得死死的,无非就是因为她罪臣之女的见不得光,若被皇上得了消息,定会怪罪。 成王妃根本就没想过,若是谢令窈是个沉不住气的,当场和姚琳琳撕扯起来,这府中现下这样多的宾客,难免会被这动静吸引过来,届时成王辛苦隐瞒的事便会被广而告之。 成王被责罚,她这个成王妃又能落到什么好? “你……” 姚琳琳不满谢令窈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别来同情我,我在成王府吃得好用得好,日子快活得很!” “你放心吧,我自己心里清楚,以我爹爹的行事,我姚家迟早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就算不是江时祁,也会有别的人帮着皇上捅出来,要发落我爹的那个人,自始自终,都是陛下。” “可是,我还是抑制不住地要恨江时祁,我总在想,若不只是他,那一天是不是就不会那样早到来?” 谢令窈有些讶异,她没想到姚琳琳会说出这样一番条理清晰的话来。 “你既都想明白了,为什么非要留在京都?陛下只是夺了你父亲的爵位,并没有要杀他,你为何不同他一起走?” 恨吧,恨着才会有盼头。 “因为我已经没有爹爹了。” 谢令窈猛然靠近姚琳琳。 “你父亲,先前在为谁做事!” 景阳侯手中无实权,虽得罪了不少人,但没有真正动到谁的根基,陛下都说了要留他一命,按理说不会有人会非要他死不可。 还有就是姚琳琳,她就算失去了父亲,却还有外祖家可去,并不是毫无依靠,为什么要跑回京都,放下自尊和高傲,不明不白留在成王身边? 她在怕谁,亦或者是说在躲着谁? 她愿意留在成王府,就是因为成王的身份足够贵重,可以庇护她? 景阳侯不简单,这件事,或许江时祁都不知道。 两人目光对视,姚琳琳下意识地闪躲后又笑出了声。 “怪不得江时祁那样喜欢你,漂亮又有脑子的女人,我也喜欢。” 姚琳琳倾身靠近谢令窈 ,在她耳边道。 “我这个人,是投名状。” 下一瞬,谢令窈被姚琳琳重重推倒在地。 她来不及呼痛,余光便瞥见几抹急匆匆赶过来的身影。 “谢令窈,我要你和江时祁统统给我去死!” 姚琳琳拔下头上唯一一支玉簪,癫狂地朝谢令窈扑了过来,下一刻便被几个婆子冲过来按倒在地。 成王妃忙亲自将谢令窈扶了起来,压下眼中喜色,关切问道:“江夫人,你可有事?” 谢令窈看着地上不断挣扎的姚琳琳,有些发愣。 “不打紧,没摔到什么要紧处。王妃,这姑娘看着,有些像……” “王爷新养的小玩意儿,脾气大得很,敢伤了江夫人,我定要好好罚她!” 成王妃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立即押着姚琳琳要走。 “呸,你们两个粗莽的婆子还不快把我松开,伤了我也就罢了,伤了王爷的骨肉,你们哪个担待得起!” 婆子闻言不敢再用劲儿,被姚琳琳钻了空子起身,她扶着肚子,得意地看着成王妃。 “这可是王爷的长子,金贵着呢!“ 成王妃即刻脸色大变,她成亲已经两年有余,肚子始终没有动静,没想到现在被姚琳琳这个贱人抢得先机。 她压着怒火与酸涩,顾不得亲自将谢令窈送出去,连让人去请了大夫。 谢令窈被成王妃的丫鬟领着往外走,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捧着肚子耀武扬威的姚琳琳,心口发堵。 她才十六岁。 成王留下她,并不是因为喜欢。 她是姚家的投名状,为保姚家剩下的人,她不得不委身成王,以此告诉他,姚家,绝不会把他牵扯出来。 成王捏住姚琳琳的性命,就等于捏住了姚家的嘴。 谢令窈冷然一笑。 大皇子暴戾、三皇子狠辣、四皇子蠢钝、八皇子疑心重。 难怪江时祁一个也不肯选。 这些人,谁坐上那至尊之位都是个祸害! 第98章 同仇敌忾 第98章 同仇敌忾 谢令窈正要入席,远远却瞧见一位妇人正拉着江雨霏正在说什么。 江雨霏往后倾斜躲避的样子十分明显,谢令窈微微蹙了眉,忙快步走了过去。 “要说起来,雨霏这孩子我是最喜欢不过的,当日景儿议亲之时,我恐有人抢了先,着急忙慌就定下了她呢。” 江雨霏当日与胡景思议亲之事,除去两家长辈,京都并无人知晓,此刻胡景思的母亲蒋氏故意扯出来,引得周边不少人惊讶。 以胡景思如今在京都的名声,那是人人避之而不及,江雨霏这个时候与他扯上关系,定会影响她接下来与人议亲。 世人就是这样不讲理,明明江雨霏并无错处,可还是免不了被胡景思牵扯。 现下江家的长辈们现在不知道聚在哪里说话,江家几个姐妹没遇见过这种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上前想将江雨霏拉走,可蒋氏却不肯,一只手紧紧抓着江雨霏的一只胳膊。 面上依旧和善亲近,声音却又拔高了许多。 “雨霏,外头说的那些不过都是子虚乌有的传闻,景儿那孩子是真心喜欢你的,自打你母亲闹上门来退了婚之后,就日日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儿了。你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胡夫人慎言!” 谢令窈走近,趁着蒋氏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一把将她推开,拉过江雨霏挡在身后。 “我家妹妹与贵公子的婚事,不过是夫人你与我家二叔母口头上说下的,就连信物都不曾交换,这样便也算定亲?那我大黎的婚嫁之事是否太过随意了些?” 谢令窈不给范氏反驳的机会,继续冷声道:“至于什么往日的情分更是可笑,胡公子把那小厮护得跟眼珠子似的,那才叫有情!至于我们家白白受骗的姑娘,私下里就连面儿也不曾同他见过,何来的什么情意?” “贵公子那日闹出的事,那可是几十双眼睛一齐瞧见的,就连九殿下亦在场,你此刻轻飘飘一句子虚乌有,便可将其抹过?” “贵公子的喜好,胡夫人难道先前一点儿也不知道?即便如此,你还是主动要同江家结亲,拖一个无辜的女子进火坑!你们胡家行事,是不是有些太狠毒了些!” 谢令窈清脆的嗓音掷地有声,周遭当即掀起一阵窃窃私语,大多是指责胡家故意骗婚。 蒋氏脸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指着谢令窈骂道。 “你胡说八道!你们江家就是背信弃义,见我儿遭难,跑得比谁都快!” 江雨霏回过神来,不愿躲在谢令窈身后当缩头乌龟,自己走了出来,气急道:“好生奇怪,分明是你们家骗婚在先,现在到还有脸来指责我?别说我与他本就没什么瓜葛,就算我已经同他成婚,我也会毫不犹豫同他和离!他若守着那小厮过一辈子,我还敬他是个有情人,可事实呢?他不但是个断袖,还是个自以为是,自私庸俗的懦夫!” 江家的几个姑娘虽说平日里算不得和睦,但对上外人,总的来说还算团结。 眼见谢令窈和江雨霏言辞犀利,半步不退,江玲珑也不甘示弱,道:“你口口声声说你家儿子是被冤枉的,我可听说九皇子今日也来赴宴了,如若不然,我们两家去他跟前对峙如何?” 江倩柔亦道:“也不知九皇子忆起当日的腌囋事,会不会回过神来怪罪!” 蒋氏气得直发抖,使劲瞪了几人一眼,拂袖而去。 她今日打的算盘就是想要让别人以为江雨霏与胡景思之间真的是有些感情的,以此来扰乱胡景思是断袖这一事实,最好是能借此让江雨霏往后不好议亲,最后不得不嫁给胡景思。 到时候便可借江家的手,挽回胡景思的名声,或许他往后还会有前途。 可她太着急了,不仅没能达成所愿,还让胡家和胡景思现在本就不好的名声现在更狼藉了。 蒋氏灰溜溜地走了,众人才纷纷落座。只是看向谢令窈的眼神,多了一丝欣赏。 大家大族最讲究的就是同气连枝,谢令窈如此口齿伶俐地为自家妹妹出头,想来也是个顾全大局之人。 姗姗来迟的赵氏听了刚才的闹剧,气得脸都青了,心中把胡家的祖宗十八代翻出来骂了个遍。 打定主意是要让胡家付出代价! 此刻她再去看谢令窈,便觉越看越喜欢,幸亏有她在,不然雨霏那个笨嘴的丫头今日可得吃大亏了。 从前她虽面上对谢令窈诸多客气,但还是不能免俗地介意她的出身,并不乐意见到江雨霏与她多有亲近。 现在想来,她颇有些羞愧。 江雨霏待谢令窈亲近,谢令窈亦真心待她,这两个孩子的情谊千金,她不该心存芥蒂,对谢令窈带着成见。 第99章 亲去太学寺 第99章 亲去太学寺 昨夜下了场绵绵细雨,谢昭泾从侯府出发时,正巧雨停。 目之所及的草木皆被洗得绿油油地一片,湿气氤氲在鼻尖,他心情莫名就开阔了许多。 阿姐说得对,母亲拼死生下他,并不是让他颓丧萎靡的,既然能有幸进太学寺读书,他定要竭尽全力,往后能为长姐撑起一片天来。 母亲不在了,照顾阿姐的担子,他要挑起来才对。 今日是谢昭泾的大日子,江时祁知道谢令窈必定是要亲自送他去的,便特地腾了一一天出来,既为陪她,也为去拜见恩师。 太学寺建在鼎鸣山的半山腰,从江府出发,马车一路不停歇也要两个时辰,于是几人便早早出发了。 谢令窈总共安排了三辆马车,其中一辆自是他们三人共乘,另外一辆是留给李嬷嬷这类贴身伺候的下人,最后一辆便是谢令窈为谢昭泾准备的日常起居所需要的物件儿以及衣衫和书籍。 太学寺的学子们虽都出身显赫,可一旦入了学,便只许带一个书童,例如整理床榻、清洗贴身衣物这些轻松的活儿都得自己来干。 太学寺管理严苛,除了每月两日的休息日,平日里是不允许下山的,所以不管是吃得用的,谢令窈都一次给他备齐了。 又另外给他挑选了一个团头圆脸的十三四岁的小子给他做书童。 “那小书童名唤饼子,你若嫌这名字俗气,自为他改个书气些的名字。他是梧桐居里伺候你那位嬷嬷的孙儿,他虽不比你小多少,可自小没出过什么门,心思简单澄澈,比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要更稚嫩些。现在你可能用不大顺手,不过你且多费心教教他,假以时日,定知道我为何要选他来照顾你。” 饼子这个孩子,长得讨喜,说起话来又多又密,也没什么心眼儿,最适合谢昭泾这个沉闷的性子。 饼子傻气却又认死理儿,他阿婆嘱咐了他要好好照顾谢昭泾,他就一定会尽力去做好,虽说刚开始会笨拙些,但只要谢昭泾有耐心,这个孩子会给他惊喜的。 谢令窈开始也想过,去太学寺这样的地方,要么就给谢昭泾挑个人精,免他许多烦恼。可人终究是要靠自己成长的,谢昭泾若是连在太学寺都待不下去,往后又何谈入仕? 谢令窈一边又不想让谢昭泾吃苦头,一边又想纠正他优柔寡断、胆小懦弱的性子。 最后谢令窈还是狠下了心,打算先让谢昭泾自己去试一个月看看,若实在不行…… 罢了,她的弟弟又不是非要有多优秀。 “不用,这个名字就很好。多谢阿姐为我费心。” 饼子……这名字听着踏实。 很有饱腹感。 谢昭泾挺了挺背脊,不想让江时祁和谢令窈看出他内里不安。 “阿姐,下个月,你会来接我吗?” 江时祁道:“你姐姐若是不得空,我来接你。” 谢昭泾连忙摆手,他原先在简州时便听过他这个姐夫的威名,如今见了他才知原来传言也是可信的。 他一见江时祁就止不住发怵,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紧张什么。 后来他再大些便明白了。 那不是怕,那是自惭形秽。 “自然是要来的,我不仅要来,还要去拜访你的先生,他若说你表现不好,我便撂下你自己回去,你自留在山上好好反省悔过。” 谢令窈嘴上说着吓唬谢昭泾的话,心里却只盼他能顺利度过这最难熬的一个月。 那些公子哥儿,恐怕是瞧不上谢昭泾的。 被排斥被孤立的滋味儿,她可是太懂了。 即便知道谢令窈说的玩笑话,谢昭泾还是缩了缩脖子。 “晓得了,阿姐,我会好好努力的,绝不给你和姐夫丢脸!” 太学寺威名在外,恐怕这个名额也来之不易,如若他不好好读书,实在是有些对不起江时祁的安排,也会让谢令窈失望。 昨夜夫妻两个说话说得有些晚,谢令窈没几时便开始犯困,一刻钟不到就靠在了江时祁得肩头睡了过去。 江时祁则小心翼翼揽上她的肩膀,唯恐她一个不稳栽下去了。 谢昭泾有些不好意思再朝他们看去,只好闭目养神。他反反复复醒了好几次后,马车才终于在山脚下停稳了。 谢令窈一手揉着自己酸痛的脖颈,一手搭在江时祁得手腕上,踩着软凳下了马车。 脚踩在地上的同时,她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绵延的阶梯让她双眼一黑。 江时祁有些无奈地将她扶稳。 “昨夜便与你说过了,这阶梯蜿蜒陡峭,爬上去要花许多时间,会累着你的。” 谢昭泾搓了搓手,劝道:“阿姐,你就在下面等姐夫吧?” “哪里的话,你第一天入学,我自然是要去的,挑几个壮实的带上东西,咱们上去吧。” 谢令窈吩咐留下的人找地方去用午饭,两个时辰后在山脚等着便是。 一路上有江时祁揽着她的腰往上走,倒也不算多累,只是这阶梯实在是长,谢令窈两腿发酸时才终于看到了太学寺巍峨的大门。 谢令窈挣开江时祁的手,理了理发髻,无比端庄地跟在他身侧朝大门而去。 今日谢令窈是特地打扮过的,当了十余年的江夫人,什么场合该如何装扮,她心里很是清楚。 太学寺这样的顶尖学府,打扮自然要端庄简洁。 她今日特地选了一件质地厚重的长裙,月牙白的底色,上面只简单绣着几朵与真花大小无异的木兰花,虽少了飘逸轻柔之态,却沉稳郑重。 头上簪着的是江时祁亲送打磨的玉簪,耳垂上坠着的是谢昭泾送给她的耳坠,与她身上的衣衫交相辉映。 江时祁今日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在她的发髻上停留,十分满意它终于有机会可以安然躺在谢令窈的青丝之间。 门前守卫共一十六人,皆是禁军打扮。 昨夜听江时祁说起过,这些禁军皆是从宫里派过来的,由此可见陛下对太学寺学子们的重视。 领头那位年纪稍大些,看着有近三十岁。他朝江时祁拱了拱手,道:“江大人,杜先生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只管带着学子往青鸢阁去就是了,他在那里等你。” 江时祁亦回以一礼。 “多谢。” 三人并拿行李的几个仆从一起进了大门,现下正值午膳时间,内里学子们皆穿蓝白相间的长衫,成群结队朝统一用饭的膳堂而去。 观其年纪,有十二三岁的,也有十七八岁的,身量参差不齐,但面上都是精神奕奕。 太学寺没有女学生,亦没有女先生,谢令窈本就生得惹眼,她往人群中一站,惹得不少年纪稍大的学子偷偷朝她往过来。 江时祁眉心跳了跳,他昨夜便料到会如此,说了许多诸如路太远、山太陡这样的话企图打消她非要亲自送谢昭泾的念头,可她实在是态度坚决,一贯懒床的人竟是天一亮就起了身。 江时祁就算是有再多的话,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谢令窈垂首,看见自己的手掌稳稳落进了江时祁的掌心,扭了扭手腕。 “你这是做什么?这么多人瞧着呢!” 江时祁恍若未闻,手上的力气半点也不肯松。 可不正是因为这么多人瞧着? 第100章 浓情蜜意 第100章 浓情蜜意 山上的雾气足,此刻又稀稀疏疏下起小雨来,细小的雨丝落在脸上,不觉寒意,倒显凉爽。 青鸢阁内,满室茶香。 江时祁和一素衣白发的长者对坐。 “你我师徒,已有三载不曾相见。” 江时祁自觉惭愧,垂首道:“学生所行之事,实在凶险,不敢连累先生。” 长者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你十二岁被你祖父送到我身边,是我年纪最小却最优秀的学生,若不是你身上的担子太重,我便是与你祖父闹翻,也不让你搅进那污秽之地。” “承蒙先生多年的教导,学生虽愚钝,却也明白何所为何所不为。若不入仕,学生此生抱负便只是纸上谈兵,便是万人颂扬也不过是一个空壳。朝堂之上,处处是阴谋诡计,学生身处其中,也有身不由己之时,但本心却从不曾变过。” 江时祁当过一世权臣,赢得过赞扬,亦背负过骂名,世人都当他所做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弄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入仕的本心是为了大黎的百姓。 他殚精竭虑,披荆斩棘,只是为了给大黎百姓选择了一位最适合的君王。 眼前这位长者,是名扬天下的霍长生,霍老先生,他当年也曾位极人臣,却眼见昔日的挚友为了皇权争得你死我活却无可奈何,便干脆致仕游学,誉满天下。 他在江时祁心中,与自己祖父一般敬重无二,可惜前世却不明不白死在这青鸢阁中,哪怕后来江时祁花费数年,也不曾查到其死因。 江时祁隐约觉得,他大抵也是因皇权斗争而牺牲。 哪怕霍老先生一心归隐,可他身上的名望…… 太重了啊。 不论结果如何,江时祁今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护住自己的恩师。 “如此便好。” 霍先生喝了口茶,又道:“你成亲的喜酒,我没喝上。” “自然是不会忘了这事,学生带了三坛酒上来,方才已经交给了杜先生,他应是已经替您收进酒窖之中了。” “可还甘愿?” 太学寺山高路远,江时祁成亲的细节霍先生并不大了解,他却是知道这桩婚事因何而来,期间夹杂的恩情,对两个年轻人来说,又何尝不是负担? 江时祁唇边漫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来:“先生,她是学生求来的。” 江时祁顿了顿,补充道:“走近她,花了学生很多心思。” 霍先生端茶的手微顿,顺着江时祁的目光望向不远处那抹倩影,摇了摇头,朝江时祁道:“痴儿。” “那个孩子,杜雍会好生照料,膳堂给你们留了饭菜,用完饭,下山去吧。” 江时祁起身,朝霍先生深深拘了一礼。 “先生保重。” 谢令窈还以为会等江时祁好一会儿,却没想到他半个时辰不到就出来了。 陪着谢昭泾在膳堂用过饭后,谢令窈和江时祁便要返程了,再耽误下去,便不能在天黑前赶回府中。 方才杜先生已经领了江家的仆从将谢昭泾的行李都搬进了分给他的房间。 太常寺的住处都是两人一间,并无例外,所以为免打扰到旁人,谢昭泾也得赶紧将自己的东西全部收拾好。 又累又忙,谢昭泾倒顾不得紧张和伤心了。 下山比上山容易,回程的时间更短,在江时祁的搀扶下,谢令窈终于得以瘫在了了马车上,她瞪着车顶,长长地呼了口气。 “他们上个学,可真不容易。” 江时祁曲膝蹲在谢令窈身前,抬手要去脱她的鞋袜。 谢令窈慌忙躲过,诧异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江时祁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微微仰头,语气自然:“累了一日,褪了鞋袜,我替你揉一揉脚。” 谢令窈面色一红,嗔道:“江大人瑰玉之姿,怎好做这些事?” “怪了,替自家夫人做些体己之事,怎就不好了?” 谢令窈横了他一眼,面上镇静,内里却心跳如擂。 这种柔情蜜意的相处,谢令窈和江时祁前世十年夫妻,从不曾体会过。 如今乍然被如此娇宠,哪怕谢令窈自认为早不似那闺阁小姐,可依旧羞赧无措。 其实谢令窈在出嫁前,枕头下也曾藏过几本情情爱爱要死要活的话本子,那时她尚且对江时祁这个未来夫君怀着满腔热忱之情,也想过嫁给他之后两人能如话本子上那般甜蜜温存。 只是当真嫁了后她才发现想象和现实之间可以存在那样大的落差。 不过,如今的江时祁不似前世冷傲,温柔起来当真是要人半条命。 谢令窈对上江时祁滚烫的目光,慢腾腾伸了腿给他。 鞋袜褪去,小巧的脚掌落入男人温暖干燥的掌心,被细致地揉捏,酸麻感祛了大半。 男人轻柔的动作和专注的神情,让谢令窈不自觉攥紧了自己的裙摆,呼吸时快时慢,不成章法。 江时祁轻笑出声。 “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谢令窈羞得抽了脚踩在他曲起的膝盖上,羞愤地瞪了他一眼。 “你可不就能把我吃了?” 江时祁眸子暗了暗,指腹轻轻摩挲在谢令窈纤细的脚踝。 “今夜,你又打算用什么理由来搪塞我?” 自那次过去已有五日,第二日说要休养,第三日说还未休养好,第四日说白日里晒了太阳,中了暑热头晕,第五日也就是昨夜说是赴了宴实在太累。 反正总有理由推脱。 “今夜?今日我眼睛一睁便坐上了马车,此刻还不曾归家,恨不得沾床便睡!” 谢令窈理直气壮,谁怪他自己不懂节制的,那种全身酸软的滋味儿,她的确是怕了。 江时祁并不恼,只道:“无妨,你拖得越久,我便也越久。” 谢令窈咬了咬唇,半晌才憋出一句:“下流!” “闺房之乐,不下流。” 谢令窈说不过江时祁,最后干脆闭目假装睡了过去。 江时祁替她搭了一条薄毯,将捞起她半靠在自己怀里。 谢令窈安然靠在男人身上,没忍住还是开口道:“你觉得,姚琳琳的话,有几分可信?” “她已是穷途末路,没必要再说谎,但我现在不能有所行动,成王妃擅自让你同姚琳琳见面,已经是惊动了成王,他这段时日定会有所警惕,若是操之过急,只怕会打草惊蛇。” 谢令窈想着姚琳琳高贵的头颅被生生按下的悲惨,叹了口气,又迅速收起自己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 算了,她能顾好自己已经是不错了,实在是管不了那么多。 第101章 碧春再泄密 第101章 碧春再泄密 碧春是被绑着送回侯府的。 这个结果,她早已预料到。 如今正是盛夏,碧春跪在滚烫的日头下,滴答滴答的汗水顺着额头一路从脸侧蜿蜒而下,偶有几滴滑落在睫毛上被卷进眼中,她双眼被浸得刺痛,眼泪裹着汗液一同涌出眼眶。 脸上的妆容糊成一团,细碎的发丝狼狈地糊了一脸,她却不敢抬手去擦。 身上被太阳晒得滚烫,她心下却是一阵一阵发凉,她拼了命也只是想活下来,可终究还是不能如意。 李嬷嬷站在阴凉处,她是个心软的妇人,恨碧春叛主,又怜她年幼。 让碧春在这儿跪着反省是她的主意,可不过半个时辰她就松了口。 算了,宁姐儿非要黄氏把她交出来,或许是她还有用,别把人跪坏了。 这样想着,李嬷嬷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她让人把碧春喊进了阴凉处,甩给了她一张帕子。 “把脸擦干净,别这样不干不净进去见了少夫人,她素爱干净,见不得别人邋里邋遢的模样!” 碧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多谢嬷嬷。” 李嬷嬷见她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气得直跺脚。 这个小丫头到宁姐儿身边时,瘦得跟个瘟鸡似的,是她一点一点将她养成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整个谢家,除了宁姐儿,她最疼的就是这个碧春,到头来,却是养了头白眼狼在身侧! 李嬷嬷将人领进来时,谢令窈刚午睡起身,见碧春一身上前皆是汗淋淋的模样,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碧春扑通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从前的谢令窈是心软,可现在的谢令窈,她却是半点拿不准。 “你为什么来到我身边的缘由,我已查探清楚,原是想放你走,可又实在气不过你从一开始便是带着目的留在我身边。” 谢令窈垂头看着双肩已经开始不受控制颤抖起来的碧春,叹了口气。 “你的弟弟、母亲现在已经不在她手中了。” 碧春根本就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当年黄氏这般哄骗谢令窈,一是想让碧春的身世听起来更可怜,让谢令窈更易动恻隐之心,二则是可以更好隐藏黄氏用碧春的家人威胁这一事实。 碧春震惊抬头,眼中满是绝望。 “您……对他们做了什么?” “呸!”李嬷嬷啐了碧春一口,恼道:“你伺候少夫人这么多年,她何曾是心肠歹毒之人!” 谢令窈摆了摆手,示意李嬷嬷不必同她多言,碧春前世对她做的那些可恶事,实在是难以让谢令窈再存下什么同情怜惜的感情。 她被迫为黄氏做事那是她的事,谢令窈受到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被逼无奈不是谢令窈原谅她的理由。 其实若论起来,前世碧春帮着黄氏、周氏害她,最后也落了个被江时祁让人活活打死的结局,前世已了,今生碧春还未对她造成过实质性的伤害,谢令窈也并不想要她的命。 “从今日起,你继续做回我身边的大丫鬟。” 李嬷嬷和碧春俱是一惊,同时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她。 “倚阑院那位再找你,你同先前一样去见她即可,我会给你一些消息以得到她的信任,你要做的就是盯紧她,这是我交给你唯一的一件事,你务必给我做好。” 碧春上次离开,谢令窈为了不节外生枝,收回了惊动周氏的想法,对外说的是她回简州探亲,现下回来正好合适。 周氏糊涂又狠毒,不得不防,往周氏院里塞人,再要得到她的信任,没个几年是没办法成功的,倒不如直接让碧春投诚,谢令窈便可轻易知道她又想了什么法子来对付自己。 更何况,有了碧春,周氏也不会再想着三天两头往浩瀚阁送人来,谢令窈实在是有些疲于应付她这些层出不穷的手段。 不高明,却足够烦人。 “三年后,我便放你们一家走。” 碧春没想到自己还有将功折罪的机会,她急切地想表态,但谢令窈却不想再听她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说得再多,不如做得漂亮。碧春,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碧春惶恐应下,眼泪终是喷涌而出。 小姐和嬷嬷对她的好,她怎会不触动?只是她这样一个身家性命都捏在旁人手里的蝼蚁,凭什么去讲感情? 她不配。 下午时候,碧春便出现在了倚阑院。 “你这亲也探得忒久了。” 周氏不满地扫了一眼低着头的碧春,这丫头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跑去探亲,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以为碧春被她收买之事暴露,被谢令窈偷摸给处理了呢。 碧春忙解释道:“家中娘亲病得突然,奴婢原是想偷偷给夫人递个消息再走,可少夫人体恤,让马车直接将我送上了船,奴婢身单力薄,实在是没得着机会。若是做得明显了,反而还会暴露,若连累了夫人您,奴婢可就真的罪该万死了。” 周氏没再揪着这件事没放,问道:“你走了这些日子,谢令窈身边跟着的一直是那个叫欢夏的丫头,她是否还同从前一般信任你?” 这个才是周氏所担心的,若不是谢令窈身边最亲近,能够知道她所有动向的人,她何必大费周章买通了碧春。 “夫人放心,那欢夏才跟个少夫人不过一年时间,哪里比得过奴婢自小伺候少夫人来得贴心。” 见周氏依旧有所疑虑,碧春小声道:“奴婢今早才回来,少夫人就告诉了奴婢一件要紧的事,奴婢想着,此事对夫人亦有所帮助,所以今夜立即偷偷来找您。” 周氏慵懒地把玩着自己刚染的指甲,闻言才终于舍得抬头睁眼看碧春。 “哦?说了听听。” 碧春微微上前靠近,轻声道:“少夫人在京都偷偷开了间铺子,叫暖香浮。” 周氏精神一振。 堂堂侯府长孙媳,竟然在外面抛头露面做起了生意! 但凡是大户人家,谁手里又没有点产业?但这些都是有专人打理,只管只管坐着收钱,哪里会像谢令窈这般自己跑去管着。 那暖香浮她是知道的,垄断京都所有的天香锦,生意是好得不得了,其进账可想而知定是极丰厚! 难怪她谢令窈要打着生孩子的幌子,不肯接手管家之事! 周氏凝神问道:“此事,公子可知道?” “少夫人未说起过,奴婢也不敢多问,恐她生疑。” 周氏将碧春打发出去,脸上笑意渐渐堆积。 “谢令窈,你可算落在我手中了!” 太夫人本就不喜欢谢令窈,若是知道这件事,恐怕会生好大的气呢。 而江时祁,他要是知道自己疼爱的女人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妇人,又当如何? 至于谢令窈那间铺子…… 她现下可正缺钱呢! 第102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102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谢令窈被喊去太夫人院里时,几房儿媳都在,大有三堂会审的架势来。 她一一见了礼后,太夫人倒也没为难她,让她坐下后才道:“你母亲说,近日京都名头正盛的暖香浮,是你开的?” 谢令窈方坐下又立即起了身,目光有些错愕,似是没有料到此事会公之于众。 周氏见她这样,心里不禁有些得意,不等谢令窈答话,做痛心疾首状:“我听闻此事的时候,实在是吓了一跳呢。窈儿,这是在京都,不是简州,你的一言一行,现在皆是代表着咱们江家。你怎可去学那商贾做派?若是让旁人知道了,还不笑咱们家连新妇都养不起,逼得你要自己出门去赚钱?” 葛氏向来与周氏最不对付,现下口中自是不留情面。 “大嫂,窈儿自小耳濡目染,学的便是经商赚钱,现在虽嫁了持谨,可到底那些习性,一时半会儿还是不能改得了的,你这个做婆母的要好好教导才是。” 葛氏一说谢令窈小家子气,二说周氏疏于管教,叫周氏脸色愈发不好看。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窈儿还小,有些事情她还不懂,咱们做长辈的多提点就是,左右这件事也不过就咱们家里人知道,那铺子关了就是。” 赵氏记着谢令窈的好,此刻不免帮她说起话来。 太夫人这边不着痕迹地看了赵氏一眼。 依她的意思,也是如此,偏周氏非要把大房自己的事拿出来说道,弄得自己下不来台。 太夫人深知道周氏不满意谢令窈这个儿媳妇,可人已经嫁进来了,与其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倒不如关起门来好好管教。 早知周氏是个拎不清的,现在看来,还是赵氏行事最妥当。 “说得轻巧,不是你自己房里的事,你自是不上心。” 赵氏好心一片,周氏却是不领情。 太夫人不想看周氏接着现眼,问谢令窈道:“窈儿,你母亲的话,可是属实?” 谢令窈忙道:“回祖母的话,母亲所言非虚,暖香浮的确是我才开不久的铺子。” 太夫人皱了皱眉,不悦道:“好端端的,怎么想起开铺子了?” “就是,我让你管家,你百般推脱。又说要着急生育,又说在简州之时你家母亲不曾教过,可你既会看账本,管家之事又怎会一点儿也不会?” 太夫人忍不住瞧了一眼气愤不已的周氏,心下稀奇,她有一日竟会舍得放权? “母亲……我……管家之事兹事体大,我实在是惶恐。” 对呀,那样大的担子,周氏就这样想撂给谢令窈,安的什么心? 周氏见谢令窈神色发虚,越发揪着不放。 “我兢兢业业打理江家内宅数十年,片刻不敢懈怠过,如今你进了门也该为我分忧才对!为夫君和婆母分忧,本就是你的分类之事,你百般推脱不说,倒还在外头支起生意来了!” “好了,我问窈儿话呢!”太夫人打断还想继续发难的周氏。 谢令窈忙接着道:“当日,两家退亲一事已经是提上日程,那间铺子,是那时我着手准备的……后来,我是想着要关的,可夫君说,既然已经费了心思,便干脆做下去。” 周氏脸一歪,原来江时祁竟是知道的? 太夫人摆了摆手,道:“不管这事是谁的主意,终归是不好,便由我做主,将铺子关了吧。” 周氏忙道:“母亲,那铺子左右也是一处收益,何必非要关了,请人一并打理了就是。” 太夫人这下总算知道周氏非要闹这一出的理由了,她根本一开始就是冲着那铺子去的! 暖香浮的盛况,太夫人是听雨霏提起过的,向来收益十分可观,难怪她非要动这个心思。 只是江家这样的大家族,手下的田产铺子数不胜数,区区一个暖香浮,太夫人并不能看上眼。 不过周氏的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竟把主意都打到了儿媳妇身上。 她很缺钱么? 太夫人不自觉就想到了趴在周氏身上吸血的周家那么大一家子。 这些年,她也是知道周氏时不时在贴补娘家,只是另外几房盯得紧,周氏也不敢太过分,不过都是些小钱,她并不放在心上。 周氏到底是堂堂的侯夫人,若娘家太寒酸也的确是不好看。 让太夫人生疑的是,周氏明明不喜欢谢令窈,却又要要她管家…… 周氏管家十几年,从未有人去查过她的账,其中可是有什么门道? 正想着,她又听谢令窈道:“祖母,这间铺子开着,月月都要用船……” 是了,如今夺嫡之争愈演愈烈,江时祁亦不能独善其身。走水路,不论是送消息还是送人,都快。 江时祁留下这间铺子,应是有他自己的安排。 那如此,当真是不能关了,更不可能落在周氏那个糊涂东西手中! “既然持谨想留着就留着吧,只是这事说出去到底不好听,以后须得万分小心才是!” 谢令窈应下后,看向满脸漆黑的周氏,犹豫开口:“母亲,此事隐秘,敢问您是从何而知的?” 周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她也没想到谢令窈竟会当众来问她。 她能怎么说?说她买通了谢令窈的心腹为她所用? 这不是白送一个刻薄的名头出去么? 太夫人冷笑一声,猜到必是周氏往谢令窈身边插来什么人进去,又叹谢令窈到底年纪还小,沉不住气。 这种事,问出来了又能如何?周氏是她婆母,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行了,你母亲怎么知道的不重要,现下知道这件事的都在这间屋子里了,以后若是传了出去,我少不得拿你们问罪!” 太夫人敲打了一番后,转头看向明显对这个结果不满意的周氏。 “方才你说得对,你一个人辛苦操持内宅数十年,是该找个人替你分忧。既然窈儿有事要忙,便由你二弟妹来帮你吧。” 赵氏眼睛亮了亮,不等周氏做出反应,忙道:“是,母亲。儿媳一定会尽心竭力的!” 这个噩耗使得周氏整个人摇摇欲坠,如遭雷劈,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 想到账目上亏空,周氏心头发紧,看来,她最后的那点嫁妆也保不住了。 说来可笑,她原是想让谢令窈拿嫁妆去填的,没料到最后却是她自己砸了嫁妆进去。 当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偷鸡不成蚀把米! 谢令窈愉悦地勾起了嘴角,看来故意让碧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周氏的决定没有错,她现在不仅可以正大光明地经营铺子,还彻底绝了周氏让她管家的心思。 她现在,可是自顾不暇呢! 第103章 书房胡闹 第103章 书房胡闹 江时祁回来时,瞥见桌旁候着的碧春,便知谢令窈心里已经是有了主意,便也没多问,两人用了饭后又一同去了书房。 虽说江时祁为谢令窈添了一张书桌,可谢令窈却没什么机会用。 江时祁的书桌够大,谢令窈若要用书桌,只需把椅子拖到他身边,两人各占一方已是足够。 有正事的时候,两人一人一把椅子。 没正事的时候,例如现在,谢令窈便被江时祁托着坐在了腿上。 两个人现在一得空便恨不得长在一块儿。 谢令窈把今日发生的事捡了些重点同江时祁说了。 “她毕竟是你母亲,我并不想对她做什么,但又不得不提防着,便只能留用了碧春,有她帮我看着,可省去许多麻烦。” 江时祁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而且谢令窈做事一向有分寸,她既敢留碧春,就有把握能控制住她。 “至于我拿你撒谎,那也是无奈之举,我没有正当的理由却又常往府外跑,这府中人多嘴杂,以后不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呢!与其等到时候被人戳穿,倒不如现在就说开了。” “你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算不得撒谎,说开之后你在府上出入会方便许多,确该如此。” 说完谢令窈的事,江时祁又说起了旁的事。 “明日陛下便会为邛偤公主赐婚,与前世一样,还是嫁给梁程元。” 谢令窈调笑道:“这下太夫人该是安心了,拾岚一日不成婚,她便一日觉得人家有纠缠你的可能。却不想人家公主心心念念之人,压根儿就不是她的宝贝孙儿。” 江时祁将人搂在怀里紧了紧。 “你哪里是在说祖母,分明是在怪我当日用邛偤公主逼你就范。” 谢令窈将人推了推,没推动。 “难道我不该怪你?又是算计又是毁约,当真把我当猴耍呢?” 谢令窈说着倒把自己说生了气,气鼓鼓地瞪着清隽的男人,又质问道:“若我当日宁死不屈,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江时祁早就想过。若谢令窈铁了心不愿,最后的结果只会是他妥协。 “或许会放你走,亦或许会直接把你绑了关起来,留在我身旁,哪里也不许去。” 江时祁后半句不是那时的想法,而是现在的。 人总是贪得无厌。 起先他只想谢令窈留在他身边便好,她留下了,他便开始期待她的爱。窥到了她的一丝爱意,他便想要更多,想要更久…… 谢令窈既然爱了他,就必须要爱他一辈子,别想再抛下他! 谢令窈看着江时祁突然凝起的表情,真心觉得,后者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这个男人实在可怕。 “江大人,强取豪夺可不是君子之道。” 江时祁如鸦的长睫微垂,盖住眼中的执拗。 “若在情之一事上当个君子,我只怕会孤寂终生。” 谢令窈决定止住这个话题,她明白,婚姻的本质在于——难得糊涂。 如果事事要争是非对错,这日子只怕是没法过了。 只是谢令窈打算放过他,他却没打算放过谢令窈。 “今日你没出门,没累着也没晒着,总没有理由拒绝我了?” 谢令窈抬手指了指满屋子的圣贤书,嘟囔道:“书房这样神圣的地方,你说这些做什么!” 江时祁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指送到唇边轻轻碰了碰后,托起她的腰让她跨坐在了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暧昧至极,两人可以完完整整地贴在一起。 谢令窈后背抵在桌上倒不至于摔下去,所以她使劲撑着江时祁的肩膀往后挪了挪。 这个动作,明显惹得男人不快,他单手扣上谢令窈的腰枝,把人往前一揽,两人瞬间贴得严丝合缝。 谢令窈双手无处可放,便索性环在江时祁的脖子上,微微朝后仰,望着江时祁缱绻又带着明显情欲的目光,心头颤了颤。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那双常见覆雪的寒眸,在望向她时,已然是春暖花开。 谢令窈今夜本就打算如了他意,那事儿她也不是全然不得趣,只是忒累人了些,她这才三番两次找理由拖着。 谢令窈心念动了动,自己主动仰头用红唇贴了贴江时祁的下巴,嫣红的口脂落下一个明显的印迹。 “总要等到回房吧。” 两人贴地那样近,彼此的体温和反应可以感知地那样清晰。 谢令窈生怕江时祁拖着她在书房胡闹,赶紧安抚。 殊不知她的安抚简直是在加柴添火。 谢令窈后脑蓦然被托住,下一刻男人温热的唇便裹着急躁落了下来,江时祁何等聪明,对于接吻这种事,在经验与努力探索的加持下,几下就将谢令窈勾得不能自已。 谢令窈唇舌已完全不能由自己掌控,便只能随波逐流,由着江时祁的索取。 若是从前,江时祁得了这个吻便满足了,可现在哪里够? 谢令窈羞愤地一把截住在他身上作乱的手,喘息着靠在江时祁的肩膀上。 “江时祁,你可莫要得寸进尺。” 谢令窈声音尾调带着似她自己都不易察觉的轻颤,听着不似警告,却似撒娇。 江时祁第一次觉得,书房离卧房有些太远了。 但书房更僻静不是么? 江时祁没理会那只被谢令窈隔着夏日单薄衣衫死死握住的手,另一只手松开谢令窈的后脑,轻轻勾开了谢令窈本就已经松动的腰带。 谢令窈呆呆看着落在地上的腰带,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头瞪着江时祁。 “真要在书房呀?” 江时祁并无这个打算,谢令窈娇气,书房的小榻于他而言软硬适中,对谢令窈来说就是又窄又硬,会让她不舒服的。 只是憋了这么久,江时祁一时有些失控,他总要讨回来些什么。他并非重欲之人,可沾上谢令窈他便失了理智。 江时祁故意逗弄她道:“阿窈,你说,书房与卧房,其中滋味儿可会有何不同? 谢令窈羞得埋在江时祁胸膛不肯抬头,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处传来。 “不知羞!” 江时祁将人从怀里掏出来,义正严辞道:“羞什么,夫妻情趣,本该如此。” 谢令窈突然反应过来,对比江时祁的游刃有余,她显得太青涩了些。 这算什么?她又不是初尝人事! 谢令窈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最会装腔作势。 为争这口气,谢令窈硬着头皮,自己褪了外衫,露出里面窄短贴身的小衣。 “其中有何不同,江大人试试不就知道了。” 江时祁垂眸便见丰盈轮廓。 “阿窈,你啊,真是……” 不知死活。 谢令窈最后被撩拨地浑身瘫软,只能被江时祁伺候着重新穿好衣衫。 这混账,关键处竟停下说要回卧房! 谢令窈拒绝了江时祁要抱她回去的提议,自己软着身子走了回去。 真要江时祁把她一路从书房抱回至卧房,浩瀚阁的下人们看了,还能猜不住他们究竟干了什么? 谢令窈今日被撩拨地双腿发软,早已情动,比那次好说话许多,勾得江时祁愈发欲罢不能。 谢令窈累极了,最后沐浴都是由江时祁代劳。 江时祁收拾好后,将谢令窈环在怀里,低头见她沉静的眉眼,无比满足。 “阿窈。” 江时祁喃喃念道,幸好…… 谢令窈却是抬头敷衍地吻了吻他下巴,嘟囔着又缩了回去。 “别闹了,快睡罢。” 江时祁心口软地不像话,在她的头顶落下一吻,听话地同她一起睡去。 阿窈,幸好你还愿意再爱我。 第104章 再好看也腻了 第104章 再好看也腻了 “昨夜才和我家夫君说到你的婚事,今日便收到了你的帖子,我还当你近日事忙,要多等些日子呢。” 两人约在一间环境雅致的茶楼的雅阁内,推开窗户便可见长街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拾岚现下对京都的一切都好奇,这样的位置对她而言是再合适不过的。 “要是再等,那可就得婚后了。”拾岚笑着亲自给谢令窈倒了茶,自己则抱着一杯杏仁奶酪牛乳茶喝得津津有味。 其实谢令窈也贪嘴,比起清雅回甘的茶水,她现在更想要一杯甜腻的牛乳茶。可到底她与拾岚还算不上特别熟,她不大好意思说。 “我的婚事,自打我来了京都那一刻,便是万众瞩目,谁家都怕我嫁了进去,豪门世家们惴惴不安了这么些日子,皇上也该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复了。” 谢令窈见她脸上不悲不喜,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倒像是在闲聊别人家的事。 “拾岚,你这是怎么了,同梁公子成亲,你不欢喜吗?可上次我见你们二人,相处甚好,我以为,嫁与他你会开心才是。” 拾岚轻轻叹息一声,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烦忧。 “婚嫁对象是他,我自然是欢喜的,只是……琼枝公主不大喜欢我。梁家其他人也不喜欢我……” 谢令窈心头一刺,这种情况,她可是太熟悉了。 谢令窈现在看拾岚,仿佛是看到了前世刚才京都的自己。 “窈窈,你说相爱真的可以抵万难吗?” 拾岚偶然听江雨霏亲昵地这样唤过一次谢令窈,她便也跟着这样喊,只觉自己与谢令窈的关系一下就拉近了不少。 谢令窈微怔,这个答案,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得出来的。 两个人,光是有爱,却并不懂得该如何去爱对方的话,还不如彼此只是凑活着过到一起,至少不会变成疯子。 不过或许拾岚的情况会好一些,至少梁程元没有江时祁那样忙,更不像江时祁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日子过得如何,不光是看两人爱得有多深,婚姻从来都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具体要如何经营才对,我也无法给你一个所谓的正确答案。” 前世的婚姻是彻彻底底失败了,这一世的,她和江时祁两人还在探索,未来如何,还不得而知呢。 拾岚不懂,她却盲目地相信谢令窈的每一个字,她问:“那当下我应如何才好?” 谢令窈想了想,笑道:“做好你自己就是,不卑微不迎合,更不要在意旁人如何看你,如何想你,他们不喜欢你,总归你如何做也是徒劳,倒不如自己轻松些来得好。” 想了想,谢令窈又道:“琼枝公主心性高傲,她就算不喜欢你,也不是那种会搓磨人的婆母,日久见人心,慢慢的她会知道你的好。” 拾岚点了点头,片刻后又笑道:“我的身份敏感,又是陛下亲自赐婚,实际上就算他们再看不惯我又能如何?其实你说中了,我之前就是太害怕我做得不好,给邛偤给梁程元丢人了才一直惶惶终日,现在想来,随便吧,活人总不能别尿憋死。” 谢令窈:“……” 这拾岚说话,当真还挺对她胃口。 两人说说笑笑,拾岚心中阴霾一扫而空,又变得活泼起来。 邛偤不比大黎有那么多讲究,她说话更大胆更露骨,平日还藏着掖着,现在说开心了,她便也没那么多顾忌。 至于谢令窈,到底两世为人妇,羞涩之情淡了许多,倒没有被拾岚偶尔的语出惊人所吓到。 “窈窈,洞房之夜,真的跟书上写的那样疼吗?” 谢令窈脸色一绯,在她求知若渴的眼神下,缓缓点了头。 那可是真疼,而且这种疼她还体会了两次! 拾岚脸色白了白,喝了口甜牛乳压惊,又问:“我看书上还说,疼过后就能舒服了,当真么?” “这个……看个人吧,可能……嗯……也不一定吧?” 若是夫君生涩或是不体贴,那一夜未必能好过。 拾岚并不懂得什么叫点到而止,她抱着求知若渴的心态,瞪着眼睛继续问:“那你呢,你是哪种?” 谢令窈实在是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可被她期许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终是败下阵来,脸红耳热,声音轻细:“还挺舒服。” 江时祁可是清晰地记下她的每一个点,很知道如何能将她带至极乐。 但前世的新婚之夜两人都是生疏不已,她就没那么好过了,不过总归江时祁还是体贴她,到底不曾伤着她。 拾岚这才松了口气,笃定道:“你能受得住江时祁,我一定也能受得住梁程元!我也会舒服的。” 谢令窈一口茶结结实实喷在了自己的裙摆上。 “拾岚,这样的话,除了我,你不许再给第二人说!” 拾岚忙掏了帕子递给她,笑得直弯腰:“窈窈,你真当日傻啊,这种话我要敢拿去问旁人,她们保管给吓死,也就你还愿意理我。” 谢令窈擦了嘴,并不恼,笑着瞪了她一眼:“你既知京都这些贵女说话讲究,以后不确定这话该不该说便统统自己咽下去,免得白白添个笑话。”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谢令窈见自己裙摆干得差不多了,便带着拾岚出去逛了逛。 这一逛不要紧,扭头便遇上了刚从轿辇上下来的成王妃。 精致的妆容也掩饰不了脸上的疲态,想来姚琳琳当日扬言自己已怀孕这件事恐怕是真的了。 谢令窈拉着拾岚同她见了礼。 成王妃本就瞧不上谢令窈,更瞧不上拾岚这个弹丸小国出来的周身直冒着傻气的蓝眼珠子公主,更何况她现在还有旁的事,便只勉强敷衍几句便走了。 拾岚见人走远,撅了撅嘴。 “好大的架子,太后和皇后都没她那样倨傲!” 谢令窈看着成王妃的方向,若有所思。 是啊,这么大的架子,什么事值得她亲自出门去办呢? 明显她近日身体和心情都不佳,却还强撑着亲自出门,是谁值得她这样大费周章? 谢令窈不敢贸然跟上去,只是下意识再抬头,却发现张茂从从前方的拐角处一闪而过。 看来,江时祁亦不是全无察觉。 “窈窈,你这样不好吧?” 谢令窈回过神,莫名其妙。 “什么不好?” “就方才那男子,你盯着人家一个劲儿瞧……我觉得江时祁不像是个心眼儿大的,你收敛些,偷偷瞧就好了。” 平心而论,张茂生得也是剑眉心目,又总做干脆利落打扮,不犯蠢的时候看起来还挺英武帅气的,也不怪拾岚误会。 但谢令窈当下不知如何同她解释,便干脆胡言乱语,梗着脖子道:“眼睛长在我身上,他还能管着我不成?别说他不在,他就是现在就在我身边儿,我也照看不误!” 拾岚乐了,笑弯了眼睛。 “真的假的?不过话说回来,你家夫君皮囊绝佳,旁人轻易也比不得。” “你懂什么,再好看,天天看也腻了。” “倒也是,我现在看梁程元,也觉得他不如初见是俊俏了,我这算是腻了吗?” “算吧……” 谢令窈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冷哼。 不能吧? 谢令窈僵硬地转头,见旁边茶肆的窗户被推开,露出两张脸来。 一张尴尬,一张冷硬。 是啊,张茂在附近出现了,他在也不稀奇哈? “难怪他们男人常说家花没有野花香。” 拾岚觉得自己袖子被扯了扯,见谢令窈笑得勉强,虚弱道:“别说了。” 拾岚正在兴头上,抬手探了探谢令窈额头:“你怎么了,可是中了暑热了?” “对了,我还听说过一句混话,叫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唔。” 谢令窈欲哭无泪,一把把她能那张惹祸的嘴堵上,直直将她脑袋转了过去。 对上梁程元无奈又受伤的眼神,拾岚自觉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 无妨,梁程元好哄。 但很明显,谢令窈可就遭殃了,江时祁脸上的表情冷得吓人。 拾岚无比同情地回头看了一眼谢令窈。 谢令窈扬了扬下巴,镇定地朝她点了点头。 用拾岚刚才的话讲。 怕什么,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江时祁总也不能揍她吧? 第105章 错了便要受罚 第105章 错了便要受罚 “我都说了,那不过是我随口诌来应付拾岚的话,并非我本意。难道我要给她说我看见了你的心腹张茂,悄摸声地跟在成王妃身后,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马车不疾不徐地稳稳在路上安稳地朝江府驶去,谢令窈却是没了耐心。 她已经解释过了,可江时祁依旧不理人。 难道为了这么个小事,值得他这样大动肝火么?未免太小气了些! 江时祁凉凉地扫了一眼哄人不成,反倒开始生起闷气的女人。 “若我对旁的男子说,再好看的女人,总有看腻的一天,你可会生气?” 谢令窈想了想,缓和了表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诚恳道歉:“是我的错,若是同样的事,我会比你更加生气。” 江时祁拍了拍自己身侧的软垫,谢令窈识趣地坐到了他身侧。 “你这样表示歉意的态度,我很不满意。” 谢令窈想了想,环抱着男人的臂膀,撒娇道:“夫君,那你想要如何?” 他还是第一次见谢令窈撒娇的模样。 娇里娇气,实在惹人爱。 江时祁身子一僵,女人用这样软软的语调喊他夫君让他很是受用,几乎是当下就散去了所有不快。 不,并没有全部散去,江时祁实在是很介意谢令窈所说的看腻了这件事。 毕竟他们十年夫妻,谢令窈所说的看腻一事,的确是经得起推敲的。 “当真将我看腻了?” 江时祁勾起谢令窈的下巴,不许她的目光有丝毫闪躲。 谢令窈心下好笑,怎么了也不会想到这个男人有一天会在这样的事情上揪着不放。 谢令窈撅起嘴,反问道:“那你呢?我可是给你做过十年的妻子,你可是腻了?” “昨夜种种,还不能说明什么?” 谢令窈想起昨夜的疯狂,羞得不敢再看江时祁,可下巴被他扣着,她避无可避。 平心而论,江时祁这张脸,她就没有看腻的时候,哪怕她带着满腔恨意重生之时,也从没否认过他皮囊上的优越。 更何况这一世的江时祁待她,与前世截然不同,她正新鲜着呢,哪里腻了? 谢令窈亦道:“昨夜种种,难道不能说明什么?” “不能。”江时祁斩钉截铁:“全然是我主动。” 谢令窈:“……” 什么逻辑?他主动就说明他新鲜,她不主动就说明她腻了? “好了,江大人可是京都第一公子,我哪里就这样轻易就腻了?既有了你,我怎还能轻易看得上旁人?” 谢令窈温言软语终是哄得江时祁放过了她的下巴。 江时祁不讲情面的声音响起:“既然做错了事,那便要受罚。” 谢令窈勾了勾江时祁的手指,语调更软。 “夫君想怎么罚我?” 江时祁呼吸加重,却是强硬地撒开了谢令窈的手,从小桌内掏了纸笔出来摆上。 “按我说的写。” 谢令窈硬着头皮写下,做着最后的挣扎。 “真的要送过去么?” 江时祁冷着脸不说话,用一种“你说呢”的目光望着她。 谢令窈一咬牙,折好装进信封里,推开马车的窗户,将信给了欢夏。 “你亲自送到公主手上,万不可落于他人之手。” 欢夏面色凝重,还当是什么顶要紧的消息,诚惶诚恐地捧着信连忙转身走了。 谢令窈缩回江时祁身边坐好,戳了戳男人硬邦邦的胸口。 “这下你满意了?” “这只是弥补,谈不上惩罚,我念你是初犯,才不与你计较的。” 谢令窈自知理亏,少不得低眉顺眼,只盼拾岚见了那信,以后莫要笑话她才好。 不过她自己也知道,以拾岚那性子,不笑话才是怪了!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她再不敢逞口舌之快了! 谢令窈才叹了口气,下一刻手上就被塞了个竹筒。 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她心心念念一下午的杏仁乳酪甜牛乳么!为了方便携带,商户巧妙地利用了粗壮的竹筒来盛装,谢令窈捧着沉甸甸的竹筒,笑弯了眼睛。 “知道你爱喝甜的,路上遇见了,便给你买了一份,原是想着回府时带给你的。” 谢令窈对江时祁那点微弱的不满悉数散去,心口热腾腾的。 这说明江时祁哪怕事务繁忙,依旧是念着她的。 “谢谢!” 江时祁眼中含着笑意。 “当真这样好喝?值得你这样开心?“ “不光是牛乳好喝,总之……你不懂。”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名动天下的江大人说出“你不懂”这三个字。 江时祁却没否认,他低头,含住思念了一整日的红唇,吃尽上面的口脂。 “你教我好不好?教我该怎样去对你好。” 其实谢令窈觉得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他改变了好多好多。 谢令窈支起身子,神色突然严肃起来。 “你当真是江时祁对不对?” 会不会是重生的时候出了岔子,其实这具身体里面,装的是另外一个人? 江时祁:“……” “阿窈,有时候,我当真觉得,你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谢令窈耸了耸鼻尖。 这人,生气的时候可不就跟前世一模一样么?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会跟梁程元碰在一块儿?” “不是碰见,本就是他约见我,这几日,公主心绪不佳,他知公主喜欢同你说话,却又不好直接请你帮忙,便辗转到了我这边,想让我请你多劝劝公主。” 江时祁顿了顿,又道:“可我方才见她,分明没有半点心绪不佳的样子,想来是某人舌灿莲花,已将她劝好了。” “这种事,哪里是旁人能劝得好的,主要还是要她自己能想明白才是。” 谢令窈说着又问到了成王妃。 “你不是说,现在暂且什么都不做吗,怎么让张茂跟去了?” “顺手的事,这京都之内,藏污纳垢,若能探出点什么有用的,以后行事会方便许多。” 谢令窈仔细想了想,斟酌着开口。 “我有什么能帮上你的吗?” 谢令窈说这话并没有什么底气,江时祁这人,本就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又加之重活一世,许多事情都可算是未卜先知, 哪里用得上她帮忙? 江时祁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头顶,叹道:“你替我应付诸如成王妃这些人,已经是帮了我很大的忙了。阿窈,别想着再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你若再离我而去,我定是要疯魔的。” 谢令窈初去那几日,他日日守着她的棺椁。想着,就这样随她去了也好。 他以最狠决的手段处置了沈宛初,就连周氏也被他送去佛堂。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不是个好父亲,他连舟儿也顾不上了。 那夜,他似是终于要走了,他叫来了舟儿,告诉这个不到十岁的儿子,自己为他做下哪些安排。 小小的孩子捧了一盏莲花灯放在谢令窈的棺椁上,跪下身反握住他的手。 告诉他:“爹爹,去吧,找到娘亲。舟儿会等你们的。” 莲花灯熄灭,一缕青烟从灯芯处升起。 江时祁闭上了眼,再睁眼,便是回到了遇上她那年。 这段记忆,明明是缺失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突如其来,又涌入了他的脑海。 江时祁忆起那盏莲花灯和舟儿古怪的话,突然觉得,他和谢令窈的重生或许不是偶然。 想起舟儿,江时祁心中升起密密麻麻的愧疚。 江时祁猛然回神,见谢令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江时祁却不敢同她说起,这种煎熬,让他一个人承受就是了,不必将谢令窈扯进来。 ———————————————————- 这边拾岚刚跟梁程元回府,便见欢夏拿着信在门前急地直转圈,见了她几乎是飞奔而来。 听欢夏说务必要亲自交到她手上,又见她神情焦灼,拾岚忙接了信打开。 梁程元也当是什么顶要紧的事,忙背过身去,避免不小心瞧见了人家的隐私。 好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小心回过头,却见拾岚神色诡异,将手里的信递给了他。 “我可以看么?” “看吧,她说了要给你看的。” 梁程元怀着疑惑的心情展开信纸。 “我对我家夫君深情不移,一辈子也不会腻——转梁公子共知。” 拾岚犀利道:“这必定是她家夫君逼她写的,男人可怜的自尊心呐。” 想到谢令窈苦兮兮地被江时祁逼着写下这句话,拾岚心中涌现出无限的同情。 梁程元却羡慕不已,幽幽地看了一眼木头似的拾岚,总有一日,他也要想法子让她写一次! 江时祁不愧是京都第一公子,可真有手段啊! 等日后有机会,他一定要像他好好请教才是! 第106章 贪婪却又易满足 第106章 贪婪却又易满足 如今谢令窈在江府的处境与前世大不同,江时祁明晃晃的偏爱时时刻刻警醒着所有人,谢令窈可不是那么好得罪的。 所以即便还是有不少人背地里瞧不上谢令窈,却也只敢在背后偷偷摸摸说些闲话,明面上没有谁故意要与她过不去。 除了契而不舍的周氏。 只是她到底顾忌着江时祁,虽说逮着机会就想要挑谢令窈的毛病,可一直也没能得手,前前后后倒搭进去不少人。 成王妃的生辰宴会刚过去不久,又遇上大皇子也就是禺王的嫡长子满月,谢令窈接了帖子烦忧不已。 这京都豪门大族数不胜数,每家每年都要办点什么宴事方才体面,一年到头数下来,竟没几日清闲的。 谢令窈难得抽空好好陪徐家太夫人坐了一下午,老人家虽上了年纪,但一双巧手绣出来的花样子还是令人惊喜不已。 见谢令窈在女红虽谈不上生疏,但到底差了火候,太夫人干脆让人拿了阵线亲自来教谢令窈。 白氏也没能跑掉,专门被太夫人差人请了来,三人一起说说笑笑,做着针线,没多时便到了回程的时辰。 谢令窈走前还有些意犹未尽,她不喜欢绣什么花儿朵儿,但有太夫人陪着,感觉却大不一样。 她在徐府的时候,在太夫人的指导下,起了个兰花的样子,现下回来了也没闲着,坐在桌前专心致志地完善细节。 就连江时祁回了房她也没察觉。 怕自己突然开口吓得她扎到手,江时祁直等她放下绣绷揉着拇指才敢说话。 “今日怎的有这样的好兴致?” 谢令窈见了他,眼睛弯了弯,给他倒了杯热茶。 “下午去见了太夫人,她老人家厉害极了,虽说年纪大了,但手艺是一点儿也没生疏,闲着也是闲着我便跟着学了一点儿。” 江时祁目光落在谢令窈放在一边的绣品上。 他记得谢令窈偏爱繁复艳丽的花色,并不喜欢清清淡淡的兰花。 所以,这是给他绣的吗? 说起来,谢令窈现在忙得根本就没时间拿针线,从未亲手绣过什么给他。 想了想以后日日能贴身带着谢令窈亲手给他做的腰带、香囊亦或是别的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是她亲手做的玩意儿,他便都欢喜。 谢令窈并未留意他的目光,收了桌上零零散散的物件儿,说起禺王府的满月宴。 “禺王妃可不似成王妃那般好糊弄,她心思深,又擅伪装,要应付她,我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江时祁拉过她的手仔细揉着。 “应付不了便不应付,你可直接告诉她,我有意加入成王阵营。” 谢令窈稍想便明白了,江时祁这是打算搅浑水。 “只是,成王自己都不知道这事儿,我若说出去,恐她不会信。” “她信不信并不重要。” 谢令窈的态度便代表了江时祁的态度,谢令窈如若如此直白地表明了江时祁的立场,那么意思也就很明确了,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加入成王阵营,至少都是不会与你禺王扯上关系。 “可是这样的话,禺王可会对你不利?” “会,但他那些手段对付不了我。” 不是江时祁托大,禺王在谋略上的确是有些不足,奈何不了他什么。 至于贵妃和她那强势的娘家,虽是难对付了一些,却也伤不了江时祁根本。 谢令窈这才安心下来,起身传了饭。 江时祁手里还剩了些事须得处理,用完了饭便独自去了书房。 谢令窈百无聊赖,干脆一口气把那兰花绣完了,并顺手做成了个香囊,打算明日让欢夏带去徐府给太夫人瞧瞧。 做完这些好没等到江时祁回来,谢令窈便自去寻人了。 一路到了书房门前,谢令窈站在窗外便可看到江时祁凝神写着什么,男人本就芝兰玉树,丰神俊朗,跳动的烛火映衬地他眉眼愈发深邃,好看得有些不真实,谢令窈摇着团扇的手突然就不动了。 “怎的不进来?” 江时祁一向敏锐,几乎是在谢令窈自外间走进来的时候,便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他等了半晌却不见人,搁笔抬头,却见她专注地瞧着自己。 谢令窈回了神,抬步进了书房。 “还未忙完么?” 随意的语调,带着谢令窈刻意掩饰的催促。 江时祁心领神会,当即便收了笔,站起身牵过谢令窈的手。 “走吧,我陪你回去歇着。” 谢令窈却是不依,顺势坐下,拿手撑着 下巴,眼中含着促狭的笑意,故意打趣江时祁。 “江大人明明还未忙完,怎的说走就要走?这样不认真,可是要挨罚的。” 她的眼睛很亮,江时祁可以从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 谢令窈根本就不知道,这样活泼灵动的自己,对江时祁来说有着多大的吸引力。 前世两人和睦时,也只能称得上相敬如宾,偶尔的情浓也不过像是一场镜花水月般难以长久。 如今两人能得这般相处,对彼此来说都是既新奇又享受的。 “你只往那里一站我便分了心,与其心绪不宁,事倍功半,倒不如暂且搁下好好陪你。” “我可不要你陪。”谢令窈端端正正坐着,悠悠摇起了团扇,傲娇地端起江时祁饮茶的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江时祁沉沉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一寸一寸移到她沾着茶水的唇瓣上。 虽说两人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这还是头一回,谢令窈直接用了他的茶盏。 自成婚以来,谢令窈总是离他不远不近,令人捉摸不透她下一刻是要远离还是要靠近。 诚然,江时祁能感受到她并不是全然对他无心,只是…… 罢了,是他自己不知足。 江时祁是个有耐心的猎人,可对上谢令窈,他便莽撞又急躁,迫切地想要她的眼中盛满爱意。 可他又清楚地明白,有些事是急不来的,尤其是谢令窈这只狡猾的小狐狸,动静稍大些,就把人给吓跑了。 有时候适当的退步,反倒会引得她自己往前靠近。 “这是我的茶盏。” 江时祁故意提醒道。 谢令窈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我不可以用吗?” 若是从前,她必定会认为江时祁是在嫌她,可如今那样直接地感受到他的爱意,这种想法来不及升起便已湮灭, 江时祁喉头滚动,心口一片炙热。 声音温柔地不像话。 “可以,只要你愿意,你做什么都可以。” 谢令窈脸热了热,从袖间掏出一只小巧的香囊丢到了江时祁的怀中。 “拿好,今年只这一个,丢了便没有了。” 谢令窈从卧房走到书房这段路上,突然就觉得江时祁的腰上很空,是该坠一只香囊才好看。 实际上,谢令窈明明知道江时祁的腰间从来都不喜佩什么环佩香囊。 江时祁展开双手,在灯火下笑得像个勾人的妖精。 “阿窈,帮我系上。” 谢令窈一边起身一边嘟囔:“你这人,真是惯会使唤人!” 等谢令窈刚将香囊牢牢地系上江时祁的腰带上,整个人便被他捞入怀中。 “阿窈,我很喜欢。“ 谢令窈抬手环住男人的腰身,压住上扬的唇角,故作严肃。 “再喜欢,一年也只有一个。” 江时祁贪婪,可却又很容易满足。 “够了,年年得一个,我这一生,也可得你几十个。” 谢令窈被江时祁细细密密吻着时,心中却在盘算,既然他喜欢,那干脆给他凑一百个吧? 突然唇间一痛,是江时祁不满的警告。 “阿窈,这个时候不专心,才是要被罚的。” 哼!她才不要给他做一百个香囊呢! 第107章 冒昧的禺王 第107章 冒昧的禺王 周氏这几日病了,谢令窈也不知她是真病还是心气不顺懒得见人,反正这次禺王府的满月宴大房这边儿得谢令窈自己去就是了 赵氏得了消息,前夜就让江雨霏特去了浩瀚阁一趟,让谢令窈同她们一块儿。 她知道赵氏因着上次她护着江雨霏不被徐家拿捏,而对她所有感激。 赵氏这人,虽也有些私信,但比之周氏、葛氏这些,已经算是好相处得多了。 谢令窈自是欣然应允。 对比成王妃的奢靡,禺王妃办事可就低调周到得多。 禺王府内外只扯了些红绸装饰,另摆了些喜庆摆件儿,且多为往年旧物,十分严格地遵守着陛下节俭的倡导。 禺王和禺王妃亲自在门前迎客,禺王妃自是不用说,脸上永远是温和得体的端庄笑意,待人随和又亲善,比之随时都在彰显自己身份的成王妃,她愈发令人觉得亲近识大体。 故而在京都这些贵夫人的圈子里,禺王妃的风评可比成王妃好得多。 甚至有人私下偷偷议论,说禺王妃颇有一国之母的风范。 至于禺王,他一贯是不理琐事的,今日倒肯规规矩矩待在王妃身边,可见他对这个孩子的重视。 若不是他在关键时刻有了嫡子,原本支持他的那些人未必会有现下坚定。 禺王身子孱弱,行事暴戾荒唐,但没关系,他这身子骨,往后还能有几年活头? 他现下有了孩子,禺王妃又能力出众,何愁不能尽快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熬走了禺王,他们轻轻松松就成了三朝元老,何乐而不为? 赵氏带着谢令窈和江雨霏下了马车,热切地迎上去同禺王与禺王妃见礼。 禺王妃是先前在成王府是见过谢令窈的,只是那时成王妃单独将人给请走了,她没来得及单独与她说上话。 禺王见人从马车上下来起,目光就没离开过谢令窈身上,这样不加掩饰又不怀好意的打量,谢令窈这个当事人自然是察觉到了。 她心中升腾起被冒犯的怒意,可对方的身份却不是她可以随意甩脸子的。 而禺王妃,作为他的枕边人,自家夫君的举动又如何能逃过她的眼睛,她视而不见,不过是懒得管罢了。 心里没有情情爱爱的女人最是所向披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她要做皇后,至于她的夫君喜欢谁,这并不重要。只要不撼动她的地位,就算禺王与谁爱得死去活来感天动地她也不会去管。 谢令窈耐着性子同她攀谈了几句,终于才得了机会走开。 三人刚进府,便见葛氏正拉着江倩柔同一夫人聊的热切。 谢令窈恍然想起那夫人可不就是江倩柔前世的婆母么,是个面热心冷的性子,江倩柔在她手里没少吃亏。 而这边赵氏见了,心里不免又是一愁。 自打江雨霏和胡家的婚事吹了以后,她也是费心费力挑了不少人家,可始终都不合她心意,江雨霏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心思浅性子直,如此这般,若不为她挑个真心体贴她的夫君,以后在婆家不知道要多少亏呢。 赵氏最近可以说得上春风得意,既从周氏手中揽下一半儿的管家权,儿媳又怀孕了,这个孩子可是江家曾孙辈的第一个孩子,可见其分量。 可偏偏在江雨霏的婚事上,怎样都不顺利。 但江雨霏本人不放在心上,吃得好睡得好,跟个没事人似的,赵氏有气都不知道往哪里撒! 前些日子听说江秋寒也在说人家了,江倩柔这边估摸着也快定下来了,除去年纪最小的江玲珑,可就剩下江雨霏没着没落的。 赵氏心下给自己打了气,鹰似的锐利目光四下扫视一周,理了理外衫,挂着笑钻进了人堆儿里。 江雨霏看着自家母亲满是干劲儿的背影,哪里能不知道她是干什么去了,无奈地朝谢令窈叹了口气。 谢令窈好笑问道:“你母亲都急成这样了,你还不与她说你的心意?” 江雨霏闻言叹了口更长的气。 “前几日你忙,我还未来得及与你说,我后来又见过他一次,这回他连正眼都没给过我一个,算了吧,他对我无意,我又何必巴巴凑上去。” 江雨霏被赵氏养得很好,决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尊严,做不到低声下气凑上去。 见她皱着脸,垂头丧气的模样,谢令窈有些为她难受。 这样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找不一个真心人呢? 谢令窈一边与人寒暄,一边估摸着时辰。 按理说,禺王妃也该单独找她说话了。 今天禺王妃请她来,可不单单只是为了请她吃顿饭的。 果不其然, 没多时,便有一个丫鬟来请。 谢令窈心里盘算着江时祁交代给她的那些话,一个愣神便发现有些不对。 禺王府是原先皇上还是冗王时的府邸,其间树丛经历过了漫长的岁月,长得又粗又壮,此处清幽,四周皆是繁茂的草木。禺王妃就算是觉得她们的谈话隐秘,也应当不会挑这么一处吧? 谢令窈越走越慢,心中愈发警惕起来。 上次在成王府,成王妃故意将她引至别处,是为了让她见到姚琳琳。 那么这次呢?等着她的又是什么? “江夫人让本王好等。” 沉闷暗哑的男声响起,谢令窈蓦然止住了脚步。 “原是要去见王妃,却不想在此处见到了殿下,应是丫鬟疏忽带错了路,我这就走,不打搅殿下雅致。” 想起禺王在门前时冒昧的眼神,谢令窈僵着脸,尽量让自己神色看起来没有那么冷硬。 “不是丫鬟带错了路,是本王特意请江夫人来的。” 禺王半倚在树干上,苍白的脸上满是兴味,目光毫不避讳地在谢令窈身上流连。 谢令窈心下几欲作呕,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维持不住。 “不知殿下有何指教?不过我一个妇道人家,诸多事皆是不懂,您同我说,倒不如直接同我家夫君说起。” 禺王轻笑一声,抬手挥退带谢令窈过来的那丫鬟。 “你怕什么,本王还没荒唐到在自己的府邸对别人的妻子做什么。” 谢令窈觉得他实在是有些谦虚了,据她听说的那些秘闻八卦,禺王的荒唐程度远不止此。 “即便如此,我私下这般来见殿下,实在是于理不合,若让人瞧见了,终归是对殿下清誉有损,于我……更甚。” 禺王缓缓走近,近到谢令窈几乎能闻见他身上浓烈的药味儿他才停下。 “无妨,若让人瞧见了,就让江时祁休了你,本王迎你进门做个侧妃如何?” “殿下说笑,我对我家夫君深情不移,他若休了我,我也只会一头撞死,绝不可能嫁与他人。” 谢令窈说话间,手已经悄悄放上了裙摆处,禺王这个病歪歪的样子,应该是跑不过她的吧? 可惜,谢令窈自以为隐蔽的动作,丝毫没能逃过禺王的眼睛,他迅速上前一步,逼得谢令窈飞快后退好几步才没有被他擒住胳膊。 “殿下这是做什么?” 谢令窈身后已经浸出了冷汗,怒声质问企图靠近的禺王。 禺王停下动作,靠在假山上喘气,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纸。 “嚷什么,本王这身子,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 谢令窈:“……” 话糙理不糙。 第108章 杀了他 第108章 杀了他 谢令窈回了席面上,抬头便对上江倩柔似笑非笑的眼神。 “嫂嫂方才,去了何处?” 谢令窈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方才那丫鬟不都说了么,王妃请我过去说说话。” 江倩柔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笑着揭过方才的话。 对于江倩柔,谢令窈实在是喜欢不起来,脸上明晃晃地挂着精明算计,可偏偏人又算不上聪明,稍稍动些心思便能被瞧出来。 好容易捱到快开宴,谢令窈估摸着江时祁应该也已经到了禺王府,她一颗心才稍微安定下来一些。 见她似有心神不宁,江雨霏难免打趣她几句,谢令窈也只是兴致缺缺。 匆匆用过饭,谢令窈便让欢夏随手谴了个能使唤的,去外头男宾席上请江时祁一同回府。 与江雨霏打过招呼,谢令窈就自己寻到江时祁的马车坐了上去等他。 江时祁今日有事来得晚了,还没吃上两口,便听谢令窈遣人喊他一同回去, 江时祁顺手就端起酒杯,压了压嘴角,拱手朝同桌同僚致歉。 “抱歉,拙荆应是累了,我且先送她回去。” 一桌人举着筷子呆愣愣地看着自罚一杯后一撩袍子,头也不回就匆匆走开的江时祁。 “他这是……就走了?” 这可是禺王的宴,他就这样走了? “可不是,要说,还得是江夫人有本事,勾勾手指就将小江大人喊走了。” 在座的也都是成家立室之人,谁也有过新婚的热乎劲儿,可到底谁也没有江时祁这般招之即来。 身后议论的皆被江时祁抛开,他加快了步伐。 谢令窈不是那种离不开他的性子,这个时候喊他一同走,只怕是有事要同他讲。 来回耽误这么一会儿,谢令窈已经披着江时祁备在马车上的外袍睡着了。 不多时,她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男人的语调软了又软。 “累了?” 谢令窈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的眷恋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声音还有些懒懒。 “不累,就是早上起得太早,犯困。” 江时祁将人拥得更紧,呼吸却是猛然一滞。 他分明在谢令窈在发间闻见极淡的药味,他方才才见过禺王,自然知道这味道来自于何处。 谢令窈身上为什么会染上禺王身上的药味? 江时祁不愿胡思乱想。 “阿窈,你见过禺王了?” 说到禺王,谢令窈一下就清醒了。 “你还真是神了,连这个都能猜到!” 江时祁见谢令窈脸上只有惊讶而并无慌张,暗暗安心。 可饶是如此,江时祁心里还是有些泛酸,他比任何都知道,谢令窈有多勾人。 他尚且把持不住,那么禺王呢? 江时祁有时候当真觉得自己的气量实在说不上大。 “你怎会私下见他?” 听出男人语气中不加掩饰的醋意,谢令窈心下好笑,不过现在却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托我给你带句话。” “嗯……他让你……杀了他。” 没有人会真正知道光鲜亮丽的的权势名利之下又隐藏了多少污秽。 谢令窈亦不知道。 但她放下成见,直直望向禺王时,却清晰地看见了他的决绝。 他想要解脱。 可他明明是尊贵的皇子,是大黎唯一一个十五岁便封王的皇子,若不是病弱,所有皇子,无人与他匹敌,皇权、天下唾手可得。 可他连死都要假手于人。 谢令窈不知内幕,却依旧从脚底到脑门儿窜出一股透骨的寒意。 江时祁亦是一怔。 前世,禺王败在他手里,当日现场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他便自尽而亡。 江时祁那时认为他是不愿亲眼见自己多年努力付诸东流,激愤之下才决然自尽。 但如果他求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呢? “他还说,他知道,是谁要动霍先生。” 谢令窈知道这位名满天下的霍先生是江时祁的恩师,是他当下最敬重之人。 但可惜,按前世的轨迹来说,霍先生将在明年除夕殒命,一代大儒,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青鸢阁内。 对于其中内情,谢令窈并不清楚,但她清楚地记得江时祁那年的悲痛。 江时祁轻轻沿着谢令窈的背脊轻轻地一下一下抚动,垂眸掩下眼中的寒意。 “好,我知道了。” 谢令窈见他许久不说话,以为他是在思量对策,也不曾主动去打断他。 过了一会儿,江时祁却突然开口,嗓音中裹着谢令窈不明白的情绪。 “或许,我当真不该把你扯进来。” 谢令窈不明白禺王为什么要让她来传话,江时祁却知道。 这是求助可也是威胁。 这样隐秘又要紧的话,禺王选择了让谢令窈来说,无非就是告诉江时祁,他知道,现在对江时祁来说最要紧的是谁。 谢令窈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这才新婚,你便想同我和离?” 江时祁不满得捏上谢令窈的后脖颈,不喜欢她这样漫不经心的态度。 “别总将这两个字挂在嘴上。” “明明你就是那个意思……”谢令窈挣脱开江时祁的怀抱,伸手要去扯江时祁腰间的香囊,却被他迅速捉住手腕。 “还给我!” 江时祁:“……” “你既给了我,便是我的,怎好能还回去?” 双方力气悬殊,谢令窈争抢不过,有些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什么扯不扯进来的,前世我不掺和这些事,难道就好过了?比起日日待在院子里,同你母亲斗,同几房叔母斗,我宁愿在外头同别人斗。” 谢令窈说着这话,突然就理解了江时祁的难处。 也不怪他日日都在外头忙,身处旋涡之中,哪里能容他在家儿女情长? 谢令窈回头,见江时祁脸靠着车厢,半仰起的脸上浮出倦怠之色,忍不住有些心疼他。 江时祁再是运筹帷幄,工于心计,可他也不过是肉体凡胎,会累会倦。 “总之,你不必为了顾着我就畏手畏脚的。” 两人都明白,若是强行改变了前世的局面,那么后头的变数便说不清了。 江时祁定定看着谢令窈,然后伸手将人揽了回来。 “好,我会尽快处理好一切。” 江时祁的手,不自觉就覆盖在了谢令窈的小腹之上,算了算日子,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就有舟儿了。 这次,他无论如何也要好好陪在母子俩身边。 第109章 该谢他才是 第109章 该谢他才是 这段时日,江时祁开始变得同前世一般忙碌,可为了不冷落谢令窈,不管多忙,哪怕是半夜,江时祁也要回房。 于是谢令窈每每夜里惊醒时,总是安安稳稳地缩在男人怀中。 她不知道江时祁何时回来的,亦不知道他第二日是何时离去的。 不过两人并未因此而疏冷,反倒更珍惜能在一起的时光,黏糊得要命。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已入秋。 现下正是赶制秋衣的时候,暖香浮的生意忙碌,谢令窈有自己的事要忙,不似从前那般总是苦苦等着江时祁,虽还是免不了会替他忧心,日子却也不算难捱。 今日是去接谢昭泾下山的日子,谢令窈估计江时祁是没空陪她去,便也不曾提起。 有了上次的经验,天才蒙蒙亮,谢令窈便带了人出发。 饶是谢令窈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一路到了太学寺,她还是累得险些抬不了脚。 谢昭泾摸着时辰,早早就在门前等着了,见了谢令窈,如归巢的鸟雀一般朝她飞扑过来。 “阿姐!” 谢昭泾笑得见牙不见眼,欢欢喜喜将谢令窈扶稳,他环视一周,却不见江时祁踪影。 “姐夫呢?” 谢令窈一巴掌挥到他手上,佯怒道:“没良心的,你姐姐我爬那么长的阶梯来看你,没见你多关心我两句,倒先问起他来了!” “阿姐,我可是在门前巴巴等了你一个时辰呢!一直盼着你!” 谢令窈惊喜地发现谢昭泾比原先活泼开朗了不少,想来这些日子在太学寺交了不少朋友。 谢令窈喘匀了气才道:“你姐夫近日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是脱不得身,我来看你是一样的。” 两人说着话,不远处一群与谢昭泾年纪一般大的小郎君叽叽喳喳,互相推搡着往这边瞧来, 谢昭泾脸一黑,急急挡在谢令窈身前。 “早知你一个人上来,我便下去等着你了!要是姐夫在,看他们还敢瞎看!” 谢令窈侧有望去,知晓他们并无恶意,亦察觉谢昭泾并未真生气。 “他们几个,是你新交的好友?” 谢昭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们先前总扯着我打听姐夫,一来二去便相熟了。” 江时祁在太学寺的名头可谓是响亮,先生们总是摇头晃脑,拿出江时祁从前的文章赞不绝口,顺便用他做对比,痛心疾首地指着调皮捣蛋的学子们一顿数落。 如此往复,学子们对江时祁可谓是又敬又恨。 自然对他多有好奇。 后来不知是谁又多了嘴,说起谢昭泾的姐姐,江时祁的夫人,是个难见的倾城美人。 于是这几个便趁着谢令窈来接谢昭泾的时候偷偷跟了过来。 “看来江时祁在太学寺还挺有名?” 谢令窈朝几个打闹的小郎君微微颔首,羞得他们四下哄散而逃。 谢昭泾得意地冲跑得最慢的那个吹了口哨,回头对上谢令窈揶揄的眼神一字一顿道:“如雷贯耳!” 除非有比江时祁更优秀的学子出现,否则太学寺的历届学子都将笼罩在江时祁的阴影之下。 因着路上远,一来一回便要一日,谢昭泾便不打算跟着谢令窈去侯府,商议过后,姐弟俩决定中午用了饭之后去山下采买一些日常所需的物品便是了。 谢令窈倒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李之忆。 男人看着同从前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好似周身气势是更冷硬了些,也难怪他后来去了刑部。 不过谢令窈也并不深究,毕竟她与李之忆之间,本就不该有瓜葛。 “李公子,你怎会在此处?” 李之忆与谢令窈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温和道:“我知你今日要来,特来等你。” 谢昭泾眼神在两人身上流转,若有所思地望着李之忆不说话。 谢令窈一左一右被两人盯着,微微有些尴尬。 “我阿姐可是已经成亲了!” 谢昭泾终是不满出声提醒,却反而惹得谢令窈更尴尬。 李之忆抱歉地拱了拱手,转而定定望向谢令窈,缓声道:“我并未有意冒犯,而是确有要事。” 谢令窈拧了眉,觉得不管是有什么要事,都不该与李之忆单独这样相会。 可李之忆紧接着道:“事关江大人。” 谢令窈望着李之忆赤忱的眸子,最终点了点头。 “阿姐……” 谢令窈安抚地看了谢昭泾一眼,他才不情不愿地退开。 “或许你应该知道,近日成王与禺王之争已经是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谢令窈点头道:“略有耳闻,不过不知这与我家夫君有何干系?” 李之忆顿了顿,神色染上担忧。 “他……这些日子,他的手段实在有些过于激进了,对他很不利。” 李之忆已经尽量说得委婉了,他不想吓到谢令窈。 谢令窈垂眸不语,半晌才道:“多谢李公子好意,不过他有自己的打算,我不会置喙什么。” 谢令窈当然不会蠢到以为夺嫡之争只靠打嘴仗扯皮就能成功,其中牵扯的人数不胜数。 一将功成万骨枯。 李之忆似乎没料到谢令窈会这样回答,一时间有些愣住。 “如果代价是伤害无辜之人,也可以么?” 谢令窈不知道李之忆口中的无辜之人是谁,只道:“我相信他,他有自己的底线。” 李之忆凝眸不语,却又忽而笑道:“你越是这样坚定地维护他,我便越是在想,若当日我有幸能……你又会如何待我。” 李之忆私心里并不想称她一句江夫人。 “即便我当日不嫁他,也未必会嫁你,李公子,我对你无意……” 谢令窈即便不忍说出此话,可还是说了,她想,李之忆也该放下了。 李之忆唇边漫起苦笑,嗓音艰涩道:“你果然是半点希望都不愿给我。” “若我一味给你希望才叫残忍。”谢令窈顿了顿接着道:“终有一天,你会寻到自己的良人。” 何檬便是他真正的良人。 “或许吧,只是这般惊鸿一瞥的悸动,此生或许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谢令窈抿唇不再说话,李之忆比她想象中还要固执。 “江大人的事,权当我不曾提过,万事各有缘法,我本不该横插一脚。” 谢令窈轻轻叹了口气。 “终归是多谢你费心走这一趟。” 两人相顾无言。 片刻后,李之忆目光落在谢令窈身后,瞳孔颤了颤,随后黯然离去。 谢令窈回头便撞上男人结实的胸膛,她一惊,来不及反应便被人紧紧环住。 “你怎的来了?” 谢令窈惊讶地探出头,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江时祁。 “我倒是想问,我不过去书房一趟拿专门给泾儿买的砚台,怎么一回来人就没了。” 江时祁几乎与她前后脚到了太学寺,却不想能听这么一场酣畅淋漓的墙角。 “我还以为你没空同我一起,便没专程叫你了。” 谢令窈有些不好意思地将人推开,小声提醒:“你举止注意些!这可是读圣贤书的地方,来来往往那样多的学子!你是个脸皮厚的,可别把人家带坏了。” 江时祁看着李之忆离去的方向,冷了神色:“我可比有些人注意多了。” 他在李之忆和谢令窈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便已经到了。 没人知道,他多害怕。 他不知道下一刻会从谢令窈嘴里听到什么,是怪罪还是后悔,不管是哪一样,都让他承受不住。 不过幸好,她说她信他,她说她对那个一直觊觎她的男人无意。 江时祁牵着谢令窈的手覆在自己的胸口,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 “我倒该谢谢他才是。” 谢令窈笑着抽回自己的手,挽回他的臂膀拖着他朝后走去。 “谢他之前,你要么还是先向我解释解释,你背着我做了什么事,让人家都看不过眼,跑来提醒我了。” “一些小事,等尘埃落定了再同你讲。” 他并不是刻意想瞒谢令窈什么,只是到底面对自己心爱之人,江时祁并不想展现出自己不堪的一面来。若不是谢令窈早已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倒想在谢令窈个跟前装出一副温润无害的模样。 ———————————————————— 山上的秋意来得更早,太学寺的枫叶已经慢慢红了起来。 江时祁有事要去一趟青鸢阁,谢令窈便让谢昭泾带着她转转。 太学寺难得放假两日,其中学子多已下山采买或是赶着归家,一时间偌大的学府显得有些空寂。 谢令窈看着谢昭泾恬淡平和的神色,心下欣慰。 “在太学寺的日子可还舒心?” “不光是舒心,阿姐,到了此处,我如蜉蝣见天日,才知自己的学问有多浅薄。” 谢昭泾说着,脸上扬起笑来。 “不过还好,先生不曾嫌弃过我蠢笨,待我多有耐心。” “同门们也大多友好,在这儿待着,倒比在家时舒坦。” 谢令窈笑而不语,静静地听着谢昭泾讲着这些日子的趣事。 她知道谢昭泾也不是事事都顺心如意,只是怕她忧心,光捡好的挑来与她讲罢了。 “家里……倒是来过信。” 谢昭泾犹豫了片刻,还是同谢令窈讲到此处。 对此谢令窈也并未觉得奇怪,谢昭泾进太学寺这样的大事,简州那边不可能一点风声也没有。 谢宸眼见谢昭泾留在谢令窈身边得了好处,一时也顾不上被她算计的事了,急着来信给谢昭泾,为的就是想要他以后学有所成,记得简州的那个家。 如今谢宸和黄氏已经彻底闹掰了,只是顾着谢昭佑和两家的脸面,才没有和离,凑活着过罢了。 但不管如何,谢宸唯有谢昭泾和谢昭佑两个儿子。 谢昭泾对他心有怨恨不肯再回去,那么往后接手谢家家业的也就只有谢昭佑,这也是黄氏还甘愿留在谢家的最重要的原因。 谢昭佑从商,谢昭泾入仕,兄弟两个一个光耀门楣,一个经营家业,这样的安排,对谢宸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 “哦?信中如何说?” “除了嘱咐我用心读书外,就只是说对不起我,让我不要记恨他。”谢昭泾摇了摇头,笑意染上讽刺。 “他真正对不起的人,却是只字不提。” “他不会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的,自然也不会觉得愧疚亦或是反思。何必对他抱有期待?” 姐弟二人说了会儿话才去与江时祁汇合。 三人并一个小书童一同下了山,置办了一些必要的物件儿,又一起吃了饭,便要各自回去。 看着谢昭泾和饼子突然比赛起谁跑得更快的活力满满的背影,谢令窈终于是安下心来。 谢昭泾适应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治愈他的,不光是她这个姐姐,还有他的同窗。 还有傻乎乎但又满满真诚的饼子。 第110章 久旱逢甘霖 第110章 久旱逢甘霖 谢令窈依依不舍地目送着谢昭泾离开,回身准备上马车时,蓦然对上江时祁不咸不淡的眼神,瞬间福至心灵,脚步一转,上了他来时的马车。 江时祁眼中闪过笑意,紧随其后上了马车。 谢令窈还来不及坐稳,眼前便投入一片阴影,接着便被男人半跪着拥入怀中。 她吓了一跳,扶住江时祁的肩膀,方一抬头,嘴唇便被男人又急又狠地噙住,她呜咽一声发出了抗议,却适得其反,迎来了更猛烈的“攻击”。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谢令窈好容易找回神智,双手离开江时祁的肩膀,转而攀上他的脖子,主动探了探舌尖,逗得江时祁身躯猛然一僵。 诚然,两人再亲密的事已然都做过了,可是谢令窈在接吻这件事上,永远都是处于被动状态,羞耻和生涩,让她只能呆呆地承受江时祁带给她的疾风骤雨。 可谢令窈忽然就开窍了,她试探着学了学江时祁的动作,想要展现自己的进步。 江时祁却是突然停下所有动作。 黑沉沉的眸子凝视着谢令窈带着迷茫的眼睛。 声音带着蛊惑和鼓励:“阿窈,你来。” 谢令窈眼中浮起潮意,羞得闭上眼,可又不忍江时祁的期待落空。 她知道,他会喜欢的。 “阿窈?” 江时祁的催促尤在耳边,谢令窈心一横,哆哆嗦嗦印上男人的唇,凭着记忆,无比生涩地模仿着江时祁的动作。 可恰恰这种近乎挑逗的主动,却让男人险些失控。 江时祁心中有一簇烈火正在熊熊燃烧,他已经十来日不曾碰过谢令窈了,天知道深夜回房时看见谢令窈衣恬淡的睡颜,他多想将她闹醒…… 可到底江时祁是个狡猾的狐狸,若不能将猎物好好禁锢在怀中肆意玩弄,草草就拆骨入腹虽然便捷却失情致。 更何况若第二日不能好好陪在女人身边温柔呵护,江时祁始终觉得歉疚。 这一来二去,竟生忍了十多日。 江时祁内心里不是刚开荤的毛头小子,可这具年轻火热的身体又时时刻刻在同他叫嚣,心爱之人夜夜卧睡在侧,江时祁旷了这么久,早就按捺不住了。 谢令窈感受着男人断断续续的粗重呼吸,腰间越收越紧的力度,和透过他掌心传来的越来越灼烫的温度。 她心头一动,江时祁这些变化,是被她挑起的? 谢令窈突然觉得有趣至极,那样冷静淡然的男人,只因为她一个并不熟练的亲吻就,眉眼间就染上这样浓烈的欲色。 谢令窈心口生出难言的成就感,她不免动作变得大胆来些,她想看着江时祁被她一点一点主导。 江时祁感受到谢令窈的意图,却并未阻止。 只是等谢令窈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已然是覆水难收。 她猛然抽身紧紧拽着自己的胸襟,吓的声音尾巴都在发颤。 “你也不看看地点,这可是在马车上,你这样胡闹,若是被人察觉,我以后还好意思见人么?” 江时祁看着她惊慌失措的小脸,重重喘了口气,在理智与欲望的拉扯后,起身着坐到她身侧,仔细替她整理衣衫。 “是我不好,只是……情难自抑,阿窈需得理解我才好。“ 谢令窈念在他肯及时止手得觉悟上,没有与他多做计较,反而笑得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你说,我是不是还挺有天赋的?” 对于这个,江时祁无法比较,他在这种事上,唯有一个谢令窈。 江时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一本正经道:“不论是否有天赋,都需勤加练习才能得以巩固。” 江时祁的算盘珠子已经蹦在了谢令窈脸上,她点了点男人的心口,声调甜腻。 “你想得美!” 江时祁却捉了女人的手不放,目光灼热,凑在她耳边。 “阿窈,继续好不好?” 谢令窈瞅了一眼自己已经规规整整的衣衫,断然拒绝。 “免了吧,我可不想某些人再趁机什么无理的要求。” 江时祁并不觉得自己有被冤枉,从前自以为是的自制力一靠近谢令窈便溃不成军,他也觉得不该再闹,不然他自己也不能保证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他可以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却不得不念着谢令窈。 回程的路遥远又枯燥,谢令窈懒懒地躺在江时祁的腿上,抬头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 这段时日江时祁太忙,两人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故而彼此不自觉比平日里要还要再腻歪一些。 就比如现在,谢令窈已经枕在了他腿上还不够,一只手还被他捏在掌心细细把玩。 “忙了这些日子,今日怎么得空了?” 江时祁低头,空出的一只手,轻轻描摹着女人精致的眉眼。 “路途遥远,我放心不下你。” “放心不下我什么,左右这么多伺候的人呢。实在不行,你将张茂借给我,他身手好,人也机敏,有他在你总该放心了。” 江时祁手上的力气加重,谢令窈便觉手上有些发疼。 “张茂当真这般好?” 谢令窈:“……” “我是不知,你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醋意,我不过就是随口一提,哪里就惹得你不快了?” 江时祁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他甚至还理直气壮:“谁知道你是不是对我腻了,转眼就瞧上别的郎君了?张茂的优点你是张口就能说出来,我却不曾听你夸过我什么。” 得,江时祁也学会翻旧账了。 谢令窈哭笑不得:“上次的事,我也认错了,也按你的要求做了,你还揪着不放……” 江时祁冷然,目光带着质问。 “你是嫌我烦了?” 谢令窈:“……” 眼见谢令窈哑口无言,江时祁乘胜追击。 “你来说说,我的好处有哪些?” 谢令窈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磨了磨牙,目光下移。 “江大人的好处可多着呢……” 江时祁正义凌然得轻轻拍了拍谢令窈得脸颊。 “不许说这样不正经的话。”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不正经!” 两人一路说着话,竟觉得回程的路有些太短了,许多话都还没来得及讲。 “我这几日忙得顾不上你,是我不好。” 谢令窈回望着江时祁,会心一笑:“你日日回来,何曾没顾上我?江时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放心去做你自己的事,我会看顾好自己,不让你分心的。”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驱散了秋风送来的凉意。 第111 章 两个貌美丫鬟 第111 章 两个貌美丫鬟 赵氏最近愁得很,江雨霏一日没定好人家,她便一日不开怀。 自己捧着宠着娇养长大的女儿,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舍得随便挑个人家给她嫁了。江雨霏要是后半生过得不如意,赵氏只怕是不能安心闭眼。 思来想去,她找到了谢令窈。 江雨霏和谢令窈没事儿就凑在一起,好得跟一个人似得,兴许能知道一些她这个做娘的不知道的事情。 若是江雨霏自己心里有了人选,可比她自己跟个无头苍蝇似得乱撞来得好。 现在赵氏的要求一退再退,能真心对江雨霏好是首要,至于家世,看的过眼便可了。 谢令窈听了赵氏来意,思索后,还是决定不去同她提那张家公子的事。 虽说她一样希望江雨霏幸福,可江雨霏上次也说了,她不会巴巴往一个对她无意的男人身上凑。 况且这些事,江雨霏不告诉赵氏,那便是不想让她知道,谢令窈若是自作主张私自同她讲了,只怕是会伤了江雨霏信任她的那颗心。 更重要的事,谢令窈明显感觉的江雨霏对张瑜那点好感已经所剩无多了,这个时候再把他拿出来说,也没什么意思。 “您的来意我已明了,只是这种事怕是急不来,咱们女子最怕的便是嫁错了人,左右雨霏年纪还小,您也舍不得她早早就嫁了人,干脆再留她个一年半载,好好为她挑挑?” 赵氏叹了口气,脸上明晃晃写着忧愁。 “我倒也不是急着想将她嫁出去,只是若不早些定下,好郎君都被挑完了,届时雨霏不就只能在挑剩下的那一堆儿里面选上一个?” “而且早些定下来之后两人有了合适的身份便可以慢慢培养培养感情,以后成了亲,相处得也越好。” 她这个做娘的,自是觉得自家女儿是最好不过的,眼见江倩柔那等矫揉造作的性子都能寻得好人家,她的女儿却要捡剩下的,这让她如何能不着急。 谢令窈对赵氏的思虑周全表示理解,但还是尽力劝她。 “旁人觉得好,实则不一定是好的,归根究底还是要跟雨霏合得来才对。”谢令窈也知道自己说的这些都不过是空话,赵氏的爱女之心,哪里是这样便能劝好的。 谢令窈想了想,提议道:“听说入冬之后,会有一批武将回京受封领赏,要不等到那时在看?” 赵氏连忙摆手,小声道:“武将还是算了!个个儿五大三粗,大字不识几个,别说雨霏不喜欢,就是我都看不过眼。” 谢令窈被赵氏夸张的神情逗笑。 “也不都是目不识丁的莽汉,不少将门世家子弟也在其中,不乏有年轻英武之人。” 赵氏仔细想了想,觉得着也不是不行,将门子弟有将门子弟的好处,虽说不比翩翩的文雅公子懂疼人,但是也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而且就她知道的几家武将,家中风气都不错,雨霏嫁过去,就算不得喜欢,也不会吃什么亏。 不过说到底还是要看江雨霏自己,她若实在不喜欢,总不能绑了她嫁过去。 “那……到时候,窈儿你帮我劝劝雨霏?她性子倔,有时候未必会愿意听我的话。” 谢令窈忙应下。 “叔母放心,我与您一样,希望雨霏嫁得如意郎君,她是个好姑娘,本就值得最好的。” 谢令窈的话说到了赵氏心坎上,她看谢令窈的眼神比先前还要热切。 对呀,她的雨霏那样好,就该配最好的郎君,如何能将就得了? 送走赵氏,谢令窈便见碧春领了两个貌美丫鬟进来。 碧春脸上有为难之色,她现在明面上虽是谢令窈的大丫鬟,但却被故意安排着为周氏做事。 今日周氏让碧春务必要将这两个丫鬟塞进浩瀚阁,碧春也没法子,只好将人领了来,寄希望于谢令窈自己将人打发了。 谁知谢令窈只是淡淡看了两人一眼,便让碧春将人带下去安置。 李嬷嬷担忧道:“这两个丫鬟,留着只怕是个祸害。” 谢令窈轻笑,周氏这个做母亲的未免太小看她儿子了,江时祁怎会是那等轻易会被美色所惑之人? 前世江时祁权势滔天,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也没见他收用了谁。 与其把这个两个丫鬟现在退回去,让周氏揪着错处,倒不如先收下撂在一边,等江时祁忙完了,让他自己去处理。 周氏能跟自己闹,还能跟她儿子闹不成? 可这两个丫鬟却明显不是个安分的,下午便自己摸到了谢令窈跟前。 这两个丫鬟一个叫红裳一个叫秀毓,都是艳丽娇柔一类的,虽不及谢令窈十之一二,但在丫鬟堆里那也是扎眼的存在。 谢令窈刚才便听李嬷嬷说了,这两个丫鬟,根本就不像是会干活儿的,想来也不是正经丫鬟。 谢令窈稍一思索便知道了二人的来历,毕竟这种事,周家前世也不是没干过。 不过前世谢令窈门都没让人进,所以被周氏逮了机会好一顿罚。 谢令窈看着垂头站着的两个丫鬟,语气并无波澜,只问:“何事要见我?” 叫红裳的那个明显胆子更大,她柔柔行了个礼,娇声道:“回少夫人的话,夫人的意思是,让奴婢二人过来,是贴身伺候公子的,可您身边的那位嬷嬷却让奴婢去洗衣裳,这要是让夫人知道了,恐怕会怪奴婢伺候不周。” 话上虽说是怕周氏怪她们,实际上则是暗暗在指责谢令窈不听周氏的安排,故意不让她们去伺候江时祁。 谢令窈目光落在没说话的秀毓身上,她虽没说话,可她的神情却与红裳一般无二。 风尘之下藏着野心。 “这倒是怪了,碧春刚才不是只说了母亲送了两个丫鬟过来使,何时说过是贴身伺候夫君的?况且,夫君一直以来就不喜人贴身伺候,母亲又不是不知道,又怎会这样安排?” 谢令窈语调狐疑,红裳还真当她不知,忙道:“或许是碧春姑娘听岔了,奴婢不敢信口开河,胡乱传话,若是您不信,可遣人去问夫人。” “不是我不信,只是觉得蹊跷罢了,母亲好端端的,怎会送两个丫鬟来,先前我们便已经说了,浩瀚阁不缺人来着…….碧春,这两个,你当真是从母亲那处领过来的?” 碧春会意,忙道:“是夫人身边的嬷嬷领到奴婢跟前的,夫人倒没亲口同我说过什么。” 周氏当然是亲自跟碧春说过的,可是谢令窈才是她的正经主子,碧春自然是要顺着谢令窈的话来说。 伺候了谢令窈这么多年,她们还不至于这点默契都没有。 谢令窈脸上疑惑之色更甚,摇了摇头,拧眉道:“去问问二叔母,近来买的下人里头,是否有她们?” 红裳有些着急,明明可以直接去问周氏的,怎么谢令窈偏要弄得这么麻烦。她们本就不是府里的丫鬟,是周家买来调教好故意送来的,府里哪里能查得到她们。 红裳还在犹豫要不要实话实说。 碧春领命要去,忽而又抬头问:“少夫人,要是查不到她们的身契该如何?” 谢令窈揉着眉心,语气带着几许狠厉:“近来,夫君在朝中树敌颇多,府中无缘无故多了两个人,恐有人要害他,既如此,也就别怪我狠心了。” 红裳眼皮跳了跳,她只会唱曲儿跳舞,哪里能能分辨地出谢令窈的话是真是假,被她的气势吓到,红裳忙道:“少夫人,奴婢与秀毓两个,原是周家的,这次也是跟着周家夫人来的……” 第112章 周氏受罚 第112章 周氏受罚 “哦?竟是舅母带过来的么?” 见谢令窈神色缓和,红裳忙点头应是。 “两位夫人体谅公子身边没个贴身伺候的,便差了奴婢二人来。” 谢令窈扑哧笑出了声,对着侍立在侧的下人笑说道:“听见了吗,咱们江家家大业大还买不起丫鬟,得让周家送人来伺候。” 下人们纷纷低头捂嘴笑,看向红裳和秀毓的眼神是止不住的讥讽。 两人被臊得面红耳热,却还是坚持高高扬着下巴。 夫人可是允诺过两人的,只要她们能得公子垂青,便许她们姨娘的身份。 这位少夫人是美,可是男人都喜欢新鲜的,只要她们努努力,总能钻得空子,到时候一跃成为侯府姨娘,这些个敢笑话她们的,一个都不留! “既然话已说清,少夫人便尽快将奴婢们安排下去吧,若是忤逆了长辈,只怕传出去对您贤名有碍。” 红裳这种程度的威胁,谢令窈甚至都懒得放在心上。 她挥了挥手,立时有两个健壮的婆子上前,一人擒住一个。 “走吧,今日日头不错,也该去陪太夫人好好说说话了。” 周氏被太夫人传话过去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谢令窈收下了那两个丫鬟,心里正高兴呢,想着往后浩瀚阁只怕有的是热闹看了。 可不想,她自己即将成为江府最大的热闹。 进了屋,见谢令窈和那两个丫鬟也在,周氏心中闪过不安,但是片刻后镇定下来。 谢令窈这妮子,竟敢找太夫人告状! 可是她也不怕,送两个丫鬟过去罢了,能有什么错,谢令窈要是不乐意,不收就是,收了又来闹,太夫人定会觉得她处事不周。 不得好的是谢令窈自己。 “这两个,是你送去持谨院里的?” 周氏起身回话道:“是儿媳送去的,不过是两个丫鬟,窈儿要是不喜欢容色艳丽的,退回来就是了,怎么倒送到您跟前儿来了。” 话里话外,都是在说谢令窈没有容人之量,见不得漂亮丫鬟在江时祁跟前晃。 说完又冲着谢令窈道:“窈儿你也是,你祖母前儿个身子才好,怎的为了这么些小事就来烦扰她老人家?” 两句话,既说谢令窈不会做事,又说谢令窈不会心疼人,动辄找太夫人告状。 谢令窈垂首不答,把话头全然交到太夫人手上。 太夫人压着火气,问她:“持谨才不过新婚,你就这样慌着要送人进去?” 太夫人这样说,周氏更是笃定是谢令窈在她跟前哭诉了什么。 周氏丝毫不慌,她早就想好了要怎么答。 “母亲您误会了,这两个丫鬟不过是我随手送去浩瀚阁差遣的,窈儿想怎样使唤都可以,并不是非要安排到持谨身边去。而且方才儿媳也说了,窈儿要是不喜,当时就可退回来,我亦不会多说什么。本是碍不着她什么,这孩子也是…..” 说话间,责怪的眼神已经落在谢令窈身上,似乎是不满她这样不懂事。 谢令窈只当没看见,眼神放空想着晚膳要吃什么才好。 “当真只是两个普通丫鬟吗?” 太夫人已经是近乎忍无可忍,看周氏的眼神隐隐快要喷火。 周氏一噎,又当即道:“自然只是两个普通丫鬟,除了模样标志些,没什么特别之处。” “跪下!” 太夫人一声怒喝,周氏腿一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直直跪了下去。 谢令窈忙起身站去了一边。 吴嬷嬷立即将屋内所有的下人全部谴了出去,关了门,退至太夫人身侧。 当着儿媳的面跪着,还是一个她极不喜欢的儿媳,周氏难堪不已。 “母亲这是做什么,儿媳不知何处做错了,要您这样对我?” “你还敢瞒我?这两个,是周家买了送过来的!出身不干不净不说,学的也都是些勾人的本事!这样的人,你也敢往持谨身边送?你想毁了他不成!” 太夫人气得胸口上下起伏,谢令窈连忙捧了茶过去顺气,真怕她气出个好歹来。 周氏茫然,这个她真不知道啊。 杨氏将人领过来时,只说这两个丫鬟模样好性子好,还说她们两个是家生子,最是忠心。周氏见她们模样尚可,便顺手也就送了过来,就算江时祁不收用,能让谢令窈膈应也是好的。 谁知道,周家竟然打的这样的主意! “平日里,你事事念着周家,我不曾干预过你什么。时至今日,却是纵得你黑了心肝,要拖着持谨一起去贴补周家!持谨是什么人呐,那是我们江家的未来!你这个做母亲的,竟然伙了旁人,要来毁他!“ 周氏说不出话来,她又急又悔,心里恨不得把杨氏千刀万剐了来。 她嫁进江家二十来年,虽说并不得太夫人喜欢,可太夫人也不是个难为人的性子,虽偶有训斥,却也不算多严厉,不曾发过这样大的火。 她确实是有些害怕了。 周氏看了看谢令窈,想让她帮着说说话,可谢令窈忙着照顾太夫人,压根儿就没往她这边看。 虽说即便她看见了周氏求救的表情也只会当没看见。 “若不是顾着你是持谨的生母,我只让老大一封休书给了你,让你回你心心念念的周家!” 周氏吓得眼泪直掉,她这个年纪,要是被休回周家,那她还不如把自己吊死算了。 “母亲,儿媳…..儿媳知错了,您别生气,我立马把她们打发了!” “人我会亲自处理,你不必插手。” “往后,周家人若是再上门,甭管是谁,都给我撵出去!这些年,他们的胃口是越来越大,我们江家往后是不敢再认这门亲戚了!” “至于你,给我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跪明白了,什么时候到我跟前来认罪!” “管家之权,你全都交出去给二房,否则我们整个江家说不好什么时候都挪给周家去了!” 太夫人一口气说完,每句话都直插周氏心口,她又急又气,咬着牙哆嗦,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氏被桂嬷嬷直接带人扶去了祠堂,来来往往的下人不断拿余光偷摸扫过来,周氏想着以后被奚落被嘲笑的日子,眼皮一翻,竟是晕了过去。 屋内人都撤了出去,太夫人半靠在椅背上,盯着谢令窈,半晌才道。 “这次的事,是你敏锐,做得好。你母亲糊涂,免不得你总受委屈,别与她计较。” “她为江家生下了持谨,是有功的,往后你多看着她,别让她做傻事。她到底给我当了二十多年的儿媳,我也盼着她能与我一般安享晚年。” “孙媳明白,往后,若是周家人再到母亲跟前撺掇什么,孙媳定学您的铁血手腕,不会对他们客气。” 太夫人脸上多了似笑意,从方才的气恨中脱了身出来。 “去吧,持谨快回来了,不用陪着我。剩下的事你也不必去管,我会吩咐人去做。” 谢令窈行了礼,缓步离去。 这场闹剧,谁也没有得到什么。 从前她只觉得周氏可恨,现在可恨之下又有些可怜。一心扶持的弟弟,算计她起来,也是没有丝毫手软。 希望她有一日能看明白,有些人并不值得她这样全心全意。 第113章 贵妃与汐妃之争 第113章 贵妃与汐妃之争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谢令窈进宫都有些小心翼翼,就怕遇上什么麻烦事。 可偏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不过这个麻烦倒不是冲她来的,是汐妃同贵妃不知为着个什么事,闹着来找太后主持公道。 只是不等进到太后的长乐宫,在不远处的小道上就已经闹开了,两人都是高位妃嫔,按理说不会这样大呼小叫有失体统,可今日两人情绪都异常激动,若不是两边都带着不少宫人,只怕就要亲自上手拉扯了。 谢令窈站在两波人身后不尴不尬,进退两难。 离着这样近,谢令窈就算不想听到她们的对话都难。 贵妃猩红的指甲几乎快要戳到汐妃脸上,怒声骂道:“这么些年,你仗着陛下疼宠,丝毫不把本宫这个贵妃放在眼里,如今成王之错已是证据确凿,你们母子俩还敢大言不惭死不认罪!当真是陛下给你恩宠太过,让你们母子俩没了分寸!” 汐妃亦是寸步不让。 “不过就是个普通歌姬,得了我儿喜欢收入府中,贵妃却非说她什么姚琳琳,私纳罪臣之女这样的帽子,今日是非扣我儿头上不可吗!” 三言两语,谢令窈便明白了个大概,成王将姚琳琳收入后院的事到底还是被禺王一派知晓了,贵妃这是急着将此事捅出来呢。 “普通歌姬?若是普通歌姬,怎么她前脚被人认出来,后脚就溺毙在了井里?” 贵妃似笑非笑,语气带着惋惜。 “她可是身怀成王的骨血呢。你的长孙,就这样白白没了,实在是叫人可惜。” 汐妃脸色难看得吓人。 “不过一个歌姬,本就不配孕育皇室血脉,死就死了,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谢令窈错愕得看着争执不休的两人,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姚琳琳死了? 谢令窈自己经历过死亡,也当过母亲,更能切身体会生命流逝的恐惧和不能顾全孩子的绝望。 姚琳琳她还那样年轻…… 谢令窈自喉间涌出一股难言的悲哀。 可眼前的形势,容不得她去考虑旁人,因为火势已经是烧到了谢令窈身上来。 不知是哪个宫人,注意到了一侧的谢令窈,忙向贵妃禀了话。 见两人都朝她望了过来,谢令窈也不好再装聋作哑,忙走了过去见礼。 贵妃顾不得和她客套,直接道:“听说,江夫人在成王府,是见过成王的那位妾室?” 贵妃出身高贵又在贵妃之位上端坐多年,开口便带着威压。 汐妃倒是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不过在深宫中待了二十余年的人,又怎么会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 “哦?那江夫人可就要好好想一想,千万可别记岔了,不然惹出了什么祸事,恐会给江大人带来麻烦。” 两人皆是来者不善,居高临下又满含警告的目光紧紧落在谢令窈身上。 可谢令窈并不觉得此事难办,江时祁接下来禺王递来的消息,便算是应下了他的要求。 江时祁站哪边,谢令窈便站哪边。 夫唱妇随嘛~ “回两位娘娘的话,此前臣妇在成王府赴宴时,因陪着成王妃说话,是去过王府后院一趟,也的确是见过一女子,那女子容貌上倒是与那姚家十分相似。” 谢令窈此话仍有所保留,她只说像。 贵妃笑得嚣张,挑衅地看了一眼愤怒的汐妃。 汐妃看着云淡风轻的谢令窈,已然是动了杀心了,但她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不该 贸然与江时祁为敌。 只是谢令窈这番行径,究竟是江时祁授意,还是她自己想着要攀附贵妃的私自决定? 若是前者,怕是麻烦了。 “江夫人,可是看仔细了?” 谢令窈避开汐妃威胁的眼神。 “看得真切,不过臣妇与姚小姐并无深交,光凭容貌,并不能断定那女子究竟是不是姚小姐。” “江夫人此话在理,这天下容貌相似的大有人在,只是相像,算不得什么。” 汐妃拿不准贵妃的意思,但这番说辞对她却是有利的,她便应和道:“便是这么个理儿。” “是以,某些人也可以用这个理由在陛下和太后跟前分辩。” 汐妃:“……” 她也的确是这个意思,死人是开不了口的,无人证明她是姚琳琳,她便不是。 私纳罪臣之女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罪,大不了被训斥,最多也不过是被罚禁闭。 但坏就坏在,她是姚琳琳。 姚家这么多年,一直在暗中为成王做事,经他们手做的事数不胜数,若是一个不小心被陛下察觉,他们母子俩这么多年的努力可就算是白费了。 “我会去请陛下做主,接姚家人上来认尸。自己家的人,我想他们是不会认错的。” 若不是谢令窈这句话,贵妃还当真没有察觉到这个漏洞。 汐妃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当时姚家被贬出京,成王明面上并未插手求情,却跟景阳侯许诺,只待他坐上皇位,定将姚家迎回。 结果成王扭头就杀了景阳侯,这会儿又杀了姚家的掌上明珠,就算姚家剩下那几房不成气候,可也不是泥人做的,还能任捏任团不做声? 若他们真被接进京都,难免不会趁乱回咬一口。 到时候就真的全完了。 她伺候皇上多年,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狠厉。 她这会儿才觉得,这件事办得当真是蠢,还不如好好将人养着,对外只说成王是真心喜欢才留在身边,这样大不了就被训斥几句,伤不了什么根本。还能落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孙子。 那可是成王的第一个孩子! 哪里像现在这样,骑虎难下! 汐妃此时,恨贵妃,也恨谢令窈多事。 她死盯着谢令窈,冷笑一声:“江夫人……”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冷呵打断。 “贵妃、汐妃,你们俩都是宫里多年的老人了,堵在路上,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本宫不求你们以身作则,却也不要扰乱宫内风气!” 皇后从太后宫里的方向走了过来,看样子是刚从她老人家那里来。 两人都不大把皇后放在眼里,但明面上却是不能反驳什么,规规矩矩站好不再说话。 “去吧,太后等着你们呢,她老人家也想知道,是什么事让你们二位如此大动干戈。” 皇后打发走了两人,才把不赞同的目光落在谢令窈身上。 “本宫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怎的还是淌了这趟浑水?” 谢令窈福了福身,浅笑道:“形势所迫,臣妇与我家夫君实难独善其身,倒不如干脆让水再浑一点。” “毕竟,要想浑水摸鱼,这水自然是越浑越好。” 皇后挑了挑眉,也笑了:“既要摸鱼,那人越多才越有趣儿。” 她稳坐后多年,怎会是不争不抢岁月静好之人? 无欲无求的,那是佛,不是人。 “今日你先回去吧,太后念着你,知道如今宫内宫外都不太平,你们江家又处在风口浪尖上,让你近来不必进宫,免得遇到今日这样的事。” 谢令窈恭敬颔首,朝皇后行了礼,又遥遥对着太后的宫苑行了礼,方才离宫。 皇后却是站在原地,看了看还在争吵不休的贵妃和汐妃,脸上浮出轻蔑的笑意。 两个不知所谓的蠢货。 第114章 沈宛初的心思 第114章 沈宛初的心思 江时祁今日难得回来得早,却见谢令窈临窗颦眉朝外呆呆望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动作轻柔又自然地将人揽进怀中,江时祁靠垂头问道:“今日遇见了了什么事么?” “姚琳琳死了。” 谢令窈语气有些沉重。 江时祁顿了顿,道:“此事并非我做的。” 谢令窈疑惑抬头:“我不过是感慨,你怎么扯到自己身上去了?” 江时祁宠溺弯腰让两人的额头抵在一块儿,语气尤冒着酸气儿。 “有些人不是说我手段狠辣,不惜牵扯无辜之人么?我这不是怕阿窈误会,是我为达目的对姚琳琳动了手,主动先同你解释,免得你心里头对我有所芥蒂。”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难道不清楚?” 谢令窈质疑过江时祁对她的爱,却不曾质疑过他的为人。 哪怕江时祁当年走到哪一步,免不了历经腥风血雨,可正儿八经死在他手里的,哪个又真的是清白的? “当真清楚么?” 谢令窈没心思同他瞎扯,拉着他的手指,将人按着坐下。 把今日宫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给江时祁听。 “我这样做,势必是将汐妃和成王一党给得罪了。” “无妨,不过迟早的事。” 见谢令窈神色有些担忧,江时祁捏了捏她指尖,劝慰道:“这些事与前世都大差不差,我有法子应对,你不必如此忧心。” “也不是忧心,只是感叹你的不易罢了。” 身处其中,谢令窈才明白江时祁艰难。 江时祁看谢令窈的眼神都快冒绿光了。 “那你便对我好些。” 谢令窈不解:“啊?” 江时祁拉着她的手一路向下。 “今夜早些用饭,嗯?” 谢令窈耳尖一红,低低嗯了一声。 因夜里折腾得有些狠了,谢令窈第二日自然也就起得迟。 不过周氏现在自顾不暇,懒得让谢令窈日日去请安了,太夫人近来隐隐有些不问世事的意思,直接免了小辈们的请安。 这段时日,谢令窈就算是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理会,实在是惬意极了。 不过她也不是个惫懒的人,除了偶尔放纵自己,日常还是早早就起了床 谢令窈梳洗完毕,简单用了两口早饭,便带着账本去了江时祁的书房。 她近来总觉得是有什么事,可仔细一想,却又想不明白。 便干脆撩开,什么都不想。 这边倚阑院,周氏这么些日子以来,终于是有了一点笑颜。 “也就你母亲还时常惦记着我,舍得让你来陪着我说说话。” 沈宛初一身粉衣,抱着周氏臂膀靠在她肩头撒娇。 “也不光是母亲惦记您,宛儿也念着您呢。这一路过来,宛儿总想着马车要是再快些就好了,我就能早些见到姨母了。” 这话说得贴心,周氏欢喜地把人揽在身边儿笑道:“宛儿是个孝顺的,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女儿伴在膝下,这日子呀也就好过了。” 周氏说这话的时候,难免想到了江时祁。 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唯一点不好就是不与她亲近。 这次她被太夫人罚这样大的事,他不说帮着求情,就是来看她一次也没有,周氏这样想着便觉有些心塞。 只是她自己也知道,母子之情生份至此,与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脱不了干系。 见周氏神色忧愁,眼中似含泪光,沈宛初面露担忧,小心问道:“姨母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谁惹得您不开心了,宛儿这就去找表哥告状,有他在,谁也欺负不了您!” 还能是谁?可不就是你口中的那位好表哥么! 见周氏不说话,沈宛初歪了歪脑袋,坐直了身子,揪着帕子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难道是表嫂惹您不快了?” 周氏愣了一瞬,要算起来,这也没错。若不是谢令窈跑去找太夫人告状,她又何至于到如今这地步? 江时祁从前没娶谢令窈进门时,就算不大亲近她,却也不会刻意去忤逆她,哪里会像如今这般冷淡? 这其中的变化,很难说不是谢令窈在其中挑拨离间! 所以归根结底,错就在谢令窈! 把所有过错都推到谢令窈身上后,周氏心安理得了许多。 “除了她,还能有谁!” 周氏咬着牙,把谢令窈从里到外狠狠地数落了一遍,直听得沈宛初心花怒放,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愤慨。 “她怎么可以这样!”沈宛初“唰”地一下起身,气呼呼就要往外走。 “身为儿媳,如此不敬重长辈,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我今日非要跟她理论理论!” 沈宛初面上是为周氏出头,实际上不过是想趁机把事闹大,把谢令窈不孝的名声牢牢扣在她头上。 江时祁对她而言,是她最美好的梦,她恋慕他却又只敢远远地望着他。 沈宛初知道,江时祁未来的夫人必定出身高贵雍容典雅,她这辈子就连他的衣角也沾不到。 可世事难料,他竟娶了谢令窈这样低微的女子! 那既然谢令窈可以,她沈宛初又凭什么不可以? 她自认为相比谢令窈来说,她不差什么,容貌上虽稍有逊色,但自小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父亲的官位虽小,可论身份,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不像谢令窈出自商户,完完全全是个身份低微、空有容貌的草包。 她表哥那样高洁的人物,怎么能娶这样的女人为妻? 她可是听说了,谢令窈能嫁进江家,完全就是依仗着谢家往年对江家恩情,想必江时祁心里也并不喜欢她。 周氏这个婆母又对她深恶痛绝,想来她被厌弃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沈宛初不过三个月就要及笄,她要趁着这个时间,赶紧把谢令窈撵走! 周氏眼皮一跳,忙把人拉回来按住。 “你可不能去,谢令窈那丫头很是不好对付,我在她跟前尚且是要先吃亏的,更何况你呢?你年纪小,心思简单又纯粹,对上她,可有得你受的。” 沈宛初红了眼,愤怒又委屈:“可是要让宛儿眼睁睁看着她欺负您,宛儿做不到!” 周氏有些尴尬地捂住她的嘴,将她拉着坐下。 “她哪儿就能欺负得了我?不过是……哎呀,宛儿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周氏自己心里清楚,谢令窈可没欺负过她,从表面上来看,她还挺温顺,反而是她一直想找谢令窈的麻烦,只是谢令窈自己有手段,江时祁又护得紧,才没让她得手。 当然这些话,她自然是不可能对沈宛初讲。 不过沈宛初这场一心只为周氏的表演还是深深打动了周氏,她原本就喜欢沈宛初,现在再看她,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不提她,来让姨母好好看看你。呀!才几个月不见,宛儿怎么出落得这般水灵落!” 沈宛初含羞带怯地垂下头,心头却是欢喜的。 是呀,她长大了,可以嫁给表哥了! 第115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115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令窈听说沈宛初在倚阑院时,脸色并不好看。 对沈宛初,谢令窈可谓是恨意滔天 她与江时祁之间本身就有问题,前世走到那般地步,也不全栽在沈宛初头上,就这件事而言,沈宛初算不得罪该万死。 但是她敢对舟儿胡言乱语,让舟儿不敢靠近自己,光这件事,谢令窈就恨得牙痒痒。 她对舟儿说。 你母亲不喜欢你父亲,当然也不会喜欢你!你以为你母亲为什么三日里有两日都是病着的,你以为她为什么要把你送到你太祖母那里去养着,就是因为你日日在她眼前,让她痛不欲生! 小小的江疏舟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讨厌他跟父亲,他只知道,只要他不见母亲,她就不会心烦,不心烦,身子也就好了。 他想要母亲好好的,所以他就离母亲远远的。 谢令窈闭上眼,轻轻吐了口浊气来。 前世,沈宛初害她,江时祁已经是为她报了仇。 这一世,沈宛初什么都还没做,谢令窈不会主动出手。 但是她知道,沈宛初迟早会闹出动静,那时,就别怪她手下不留情了! 夜色渐浓,江时祁下了马车,拿上路上专门为谢令窈带的枣泥糕,想到谢令窈还在等他一同用饭,不免加快了步伐。 只是偏有人不让他如意。 江时祁被人拦了去路,而那人正是今日刚到府上的沈宛初。 沈宛初看着夜色中挺拔清俊的身影,心中仿佛有一柄大锤,敲得她心口发麻,头脑发懵。 江时祁眼中则迸发出杀意,就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毒妇,害了他的阿窈! 沈宛初丝毫没有察觉出危险,回神整理好情绪,清了清嗓音,甜甜冲江时祁唤道:“表哥。” 江时祁冷冷垂眸。 “你怎在此?” 沈宛初料到江时祁会不会对她有多热切,却也没想到他会这般冷淡,心中一堵,有些难受。 “我……宛儿来看看姨母,她瞧着,不大好……表哥,你不去看看她么?” 沈宛初已经在附近晃了半个时辰,就为了能遇上江时祁。 她原就是想旁敲侧击地告谢令窈的状,顺便把江时祁诓过去陪周氏一同用晚膳,这样也就相当于她可以同江时祁在同一张桌上用饭。 只要能和江时祁能和她多待一会儿,她就心满意足了。 只要他愿意多看看她,就会发现她比谢令窈好千倍万倍! 江时祁自然知道周氏近来不大好,他更知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不过是她咎由自取。 “我还有事。” 言简意赅,拒绝的意味十分明显。 江时祁错身要走,沈宛初咬了咬唇,泫然欲泣。 “姨母一整天都在念着你,你当真不愿去看看她?表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有人不愿你去?” 江时祁脚步不停,揣着枣泥糕径直离开,迅速将那抹粉色身影甩在身后。 谢令窈说过,若沈宛初还是不安分,得交给她来处理。 “我方才遇上了沈宛初。” 这是江时祁进门的第一句话,十足十的报备的意味。 谢令窈接过枣泥糕,顺手拿了一块在手上,喂了江时祁一口算作奖励,剩下的让欢夏拿下去装在盘中。 “她说什么了?” 江时祁不喜甜食,但谢令窈喂过来的他却莫名觉得味道不错。 “让我去看看母亲。” 谢令窈将剩下的半块枣泥糕自己小口吃掉才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江大人的魅力果然是不容小觑。” 江时祁无奈地将人扯进怀里。 “怎的又绕到我身上了?” “什么叫绕到你身上来了,人家本就是为你而来。” 别说谢令窈见了沈宛初心烦,江时祁见了她亦是想起诸多不愉快之事。 安抚似得轻轻拍了拍谢令窈的头顶,江时祁道:“不管她是是为谁来,只要她再有害你之心,我不会轻易放过她。” 聪明一世的江大人,并未第一时间察觉出谢令窈怨恨之下还藏着所有物被觊觎的不悦。 不过谢令窈也不会太过表现出来,她可不想让江时祁太得意。 翌日一早,江时祁照例早早就出了门,而谢令窈方起身,便听欢夏禀说沈小姐来了。 先前谢令窈还未成亲时,沈宛初就来拜访过,所以欢夏和李嬷嬷都还能想起是有着么号人物。 尤其是李嬷嬷,她分明记得谢令窈仿佛是不怎么喜欢那位沈小姐。 李嬷嬷看了一眼谢令窈的神色,见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便提议道:“若是不想见,我便去回了她就是,也不是什么了不得人物,非要见她不可。” 谢令窈拉了她的手浅浅一笑,转头对欢夏道:“就说我还未梳妆,请她稍等片刻,若是她等不住要走,只管她去。” 谢令窈自然知道沈宛初不会轻易就这么走了,她今日正好有空,倒是有这个心思同她玩玩儿。 等谢令窈慢条斯理上了妆又用了饭出来,沈宛初已经快坐不住了,目光不住往门前瞟去。 “沈姑娘早呀。” 谢令窈看她眼睛都快钉在门口,自然知道她可不是在等自己,而是故意早早过来,想着能与江时祁打上个照面。 只可惜,她早,江时祁更早。 “谢姐姐,现在似乎已经不算早了。” 沈宛初眨了眨眼睛,一派懵懂天真的模样,似乎这句话不过是无心之言。 如前世一般,沈宛初一口一个谢姐姐,似乎表嫂两字她实在难以叫出口来。 从前谢令窈不计较,算她窝囊,但现在嘛~ “若我没记错的话,沈姑娘似乎唤我家夫君为表哥?” 沈宛初不知道谢令窈为什么突然这样问,但还是点了点头。 心头却是被谢令窈的那句“我家夫君”刺了一下。 “那你理应唤我一声表嫂才对。” 谢令窈面上是笑着的,可眼中却不见丝毫暖意。 不过语气又十分和气,听着不像是责怪,更像是提点。 沈宛初先前笃定谢令窈方才新婚,是不好意思在这个称呼上多做计较的,此刻被这样直白地指了出来,沈宛初有瞬间的呆滞。 又听谢令窈接着道:“不过一个称呼罢了,我倒是不在意,只是江家这样的大家族,你若礼节上不注意,只怕会丢了母亲的脸。” 沈宛初原本是想揪着谢令窈迟迟不起床这件事来暗戳戳指责她懒惰懈怠,却不想反倒被谢令窈抓了话头。 沈宛初愤愤地想,谢令窈什么出身,也配教育起她来? “我……” 谢令窈似乎没有听见沈宛初突然开口说话,和蔼问她:“不知沈姑娘一早就来寻我,可是有事?” 第116章 江时祁的生辰 第116章 江时祁的生辰 “表嫂,我年纪小,若是哪句话说错了,还请你莫要怪罪我才好。”沈宛初不情不愿喊了声表嫂,面上依旧维持这纯善天真的模样。 “昨夜听姨母说起表嫂的许多事情……其中是非我不予置评,只是,宛儿只问表嫂一句,这个时辰了,你不去同姨母请安么? 沈宛初的声音陡然拔高,明显是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她此刻还不知江时祁早已不在府中,故意想将他吸引过来。 趁此机会用谢令窈的不恭不孝来来烘托出她的至纯至真。 谢令窈将这点小心思看得透彻,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宛初,尾音轻轻扬起。 “哦?母亲同你说起我什么了?” 沈宛初在谢令窈脸上没有见到丝毫的羞愧或者是愤怒,唯有若有若无令她抓不真切的讽刺与轻蔑。 这个认知令沈宛初心里十分不痛快,难道在谢令窈眼中,她竟连对手都算不上? “你做了什么,姨母便同我说了什么。” 要说周氏说了谢令窈什么,那可就多了,从她到京都那日起所,周氏积攒的所有怨气,她统统数落给了沈宛初。 什么不恭顺、不孝敬、心思深,脾气大,反正从性格到人品,周氏将她说得一无是处。 即便沈宛初自己也知道周氏说的那些不可避免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她还是忍不住想,或许谢令窈当真就是那样卑劣不堪之人。这样的女人,如何能做江时祁的夫人? 如果真能将谢令窈走江时祁身边赶走,她是帮了表哥才对! “沈小姐年纪轻轻,倒是会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打发我。”谢令窈说着起了身,理了理裙摆,朝碧春招了招手。 “走吧,虽说母亲免了我的请安,但沈小姐深受母亲疼爱,她的意思必然也是母亲的意思,那我还是去一趟吧。” 沈宛初没料到谢令窈就这样被她说动了,她准备了一箩筐的话就这样被逼咽了下去。 其实今日沈宛初今日来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让谢令窈去见周氏,她只是想来江时祁面前晃一下,顺便表现一下自己。可现在不仅没见到江时祁,谢令窈还老老实实的要去请安? 沈宛初对周氏也不是全然不了解,她自然知道周氏免了谢令窈的请安可不是别的,纯粹是这几日不想见她,可现在谢令窈却要凑过去,还说是自己的意思…… 沈宛初不免有些害怕周氏怪罪。 明明在周氏的叙述里,谢令窈最是桀骜难驯的,怎的今日这般好说话? “沈小姐?走吧,我们一同过去。” 见沈宛初杵着不动,谢令窈好心叫她。 “额……表嫂,宛儿既然来了,还是同表哥打声招呼吧,免得失了礼数。” 沈宛初这话说得心虚且没道理,江雨霏偶尔来,从来也没说要专门去见一回江时祁的。 “倒也不必如此麻烦,他早就出了门了。” 谢令窈甚至懒得去戳穿她。 沈宛初:“……” 所以她起了个大早守在浩瀚阁是为了什么? 果不其然,谢令窈到倚阑院时,周氏脸都快拉在地上了。 “你来做什么?不是让你这几日不用来请安么?“ 谢令窈面上一愣,迟疑道:“不是您让沈小姐……” 谢令窈起了个话头,周氏心里就明白了个大概,定是沈宛初见不得谢令窈不恭敬自己,跑去替她说了什么。 这样想着,周氏一时心情倒有些复杂,既有些怪沈宛初多事,又被她这份心意感动。 看沈宛初揪着帕子有些不安地看着她,周氏自是不忍苛责她什么。 “我倒是忘了正事,我让你来,不是让你来请安的,今日是持谨的生辰,往年都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个饭就是了,今年你可有别的想法?” 难怪自己这几日总觉得是应该有什么事才对,算来算去,竟是把江时祁的生辰算漏了! 也不是谢令窈粗心,实在是,前世两人闹到那般地步,谁还管什么生辰不生辰的? 谢令窈自然早就忘了江时祁生辰究竟是哪日了,只是模模糊糊记得八月上旬似有个什么特殊的日子。 难怪自昨夜起,江时祁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有什么话在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原本谢令窈是想过来搅和周氏和沈宛初的,这下也顾不上这事了。 “既有旧例可循,那便按往年的安排来吧。” 匆忙与周氏敷衍了两句,快步回了浩瀚阁。 要说给江时祁送礼这件事,实在是有些麻烦。他这个人,什么也不缺,若是光用钱财就能买到的,只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可若是花心思的,现下谢令窈也来不及准备。 谢令窈撑在桌上,有些懊恼自己的疏忽。 江时祁忙了一上午,眼瞅着用午饭的时辰也快到了,想着干脆出去凑合一顿。 虽说是生辰,但年年生辰都是那样过的,也没什么意思。 突然听有人来禀,说是有人找他。 江时祁放下手下的公文,不紧不慢问道:“何人?” “尊夫人。” 几乎是话落下的瞬间,方才还一脸冷淡的男人,迅速带着笑起身离去。 听着动静早就支起耳朵几的位同僚从堆得半人高的公文中抬起了头,面面相觑。 “这也有一段时日,江大人这新婚劲儿还没过?” “看这样,岂止是没过,甚至是更足了!” “你们说,江大人今日心情好些了,咱们今晚是不是就能早些回去了?没日没夜干了这么些日子,我总觉得我心口慌得很,天天都得喝一碗老母鸡人参汤吊着,再这样下去,比我身子先撑不住的可是我的俸禄。” “行了行了,干活儿吧,少做这些白日梦,咱们都不过是奉命行事,江大人也做不得主。” 几人说着,又埋头苦干。 半晌后有人抬头问起。 “老母鸡人参汤喝了当真有用吗?” “谁知道呢……反正好喝就是了。” “都去都去,中午大家都喝上一碗!今日是江大人生辰,咱们多辛苦一下,让他早些能回去。” “这话有理。” 第117章 喜欢便去争取 第117章 喜欢便去争取 “夫君,生辰安乐!” 谢令窈拉着江时祁去了最近的一家酒楼,点了些时令小菜,又从食盒里端了一碗长寿面,挂着讨好的笑推到江时祁跟前。 江时祁看着卖相极其普通的一碗面,不难猜到出自于何人之手。 不过还好,好歹这次食材都还算保留了它们本身的颜色,不似上次那盘炒青菜,焦黑一团。 “我还当你忘了。”江时祁手指轻轻抚过碗壁,被谢令窈一声夫君哄得身心舒畅。 明明看谢令窈昨日的表现,不像是还记得此事的样子。 谢令窈难掩心虚,迎着江时祁的目光干笑两声。主动牵过江时祁的手,不自觉泄露出撒娇的意味:“倒的确是忘了,不过往后便不会了。” “中午随便用些,晚上父亲说要为你设个家宴以恭贺你的生辰。” 江时祁接过筷子,十分赏脸地挑起面吃了两口。 对上谢令窈期待的目光,他眼中漫着笑意,柔声表扬道:“进步很大。” 谢令窈眼中迸发出欣喜的亮光,又听江时祁问道:“阿窈,你可有为我准备生辰礼?” 谢令窈一哂。 “待会儿晚上回来不就知道了,别着急嘛~” 江时祁幽幽扫了她一眼,神色不变地将一块指甲大小的蛋壳藏进了碗底。 “我倒是不急,只怕有人敷衍我。” 江时祁心口又软又柔,在他看来,没有什么礼物会比谢令窈亲自做了长寿面送过来,倚着他娇娇地喊一声夫君让他更受用的了。 可他却又忍不住逗谢令窈,想要看她咬着牙嘴硬模样。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时间就会过得特别快,江时祁第一次产生了偷懒的想法,甚至动了下午告假的心思。 可谢令窈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应是要忙着去备礼物什么,正义凛然地将他好生抨击了一顿。 简而言之就是在其位谋其职,不可懒惰偷闲。 江时祁倒也没再坚持,毕竟他的同僚们都还在苦撑,他也实在是不忍心就这样自己跑了。 因着同僚们都知道他过生辰时必然是要回府庆贺的,所以等江时祁回府时,便都没有多嘴问他晚上是否会设宴。 不过该有的人情往来自然是不会少的,这个时候,各府的贺礼应是已经送到了江府。 沈知柏中午时来找过江时祁一趟,不过扑了个空,他既是来恭贺江时祁的生辰,可也是为着别的事。 守着等了江时祁一中午,方才把人等到。 江时祁接了沈知柏递到他手上的精致木盒放在桌上,问他:“多谢,不过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沈知柏一噎,对上他无知无觉的脸,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嫂夫人捷足先登,提前将你给带走了,我可是巴巴等了你一中午,我不是这个时辰才来,我是一直等到时辰才等到你!”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平淡的语气昭示着江时祁的敷衍。 沈知柏:“……” 真是好没诚意! 两人避开人多眼杂处,对立而站。 “持谨,你我多年好友,你且给我说一句实话,成王和禺王,你究竟选择了谁?亦或是,你的选择,与你父亲一样?” 沈知柏只觉得,不知从哪日起,他愈发看不透这位至交好友了。 这种想法,让他感到害怕。 在夺嫡之争这件关乎家族未来几十年命运的生死抉择上,他无法左右沈家长辈的决定,把赌注押在哪位皇子身上,根本就轮不到他置喙。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遵从沈家的选择,拼尽全力去达成目的。 但是,不管怎样,他都不想与江时祁为敌。 在感情上,他们是多年好友,他不想彼此走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 在局势上,江时祁若是铁了心要走在沈家的对立面,那么他这个对手,将会给沈家带来极大的麻烦,甚至可以说,但凡他要对沈家出手,沈家就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沈知柏问完这句话,一颗心悬在了半空之中,他既怕江时祁不回答,又怕他的回答是自己一直害怕的结果。 先前怕江时祁不站队被排挤,现在又怕他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沈知柏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抱歉,这个暂时不能告诉你,但是我可以保证,你我绝不会处于敌对的位置。” 在江时祁看来,沈家……根本就算不上敌人。 所以他这句话,也不算假话。 “我并非无情之人,当我做下决定时,也会考虑身边人的处境。” 沈知柏终于是松了口气,肩膀都跟着放松下来。 “你这话说得我倒是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细腻的时候,这么多年的兄弟,果然是没有白当。” “我说的,是你和雨霏的处境。” 江时祁的话,犹如一盆沸水当头淋下,沈知柏彻底笑不出来了。 前世,沈知柏一直拖着不肯成亲,江时祁虽偶然问起过,但他明显一副不想多言的模样,便也不再过问。 毕竟他本就不是多事的人,而且在他看来,成亲与否,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直到那次几人在成衣铺里遇上,沈知柏虽如同平时一般吊儿郎当说笑,可余光却止不住往江雨霏的方向瞟去。 甚至好几次都没听见旁人在说什么,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那时江时祁自顾不暇,忙着将谢令窈拐骗到手,当下并没察觉出异常。 可后来,江雨霏遇上胡景思那档子事后,沈知柏出奇的愤怒情绪,终于是引起了江时祁的注意。 可叹,面上最是多情之人却又最专情。 “若是喜欢,便去争取。” 这是江时祁的忠告。 “先前你迟了一步,雨霏定下了胡家;后来她退婚了,你又恐立即表明心迹有趁火打劫之嫌,结果她眼中有了旁人,你又迟了一步;现在,你怕江家与沈家以后会水火不容,如此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你还想再迟一步?” 沈知柏梗着脖子不说话,只是脸上一贯的吊儿郎当尽数散去,顶着江时祁略显严厉的目光,他终是叹了口气。 “她不喜欢我有什么用。” “那你等。” “等什么?”沈知柏有些迷茫。 “等她突然着了魔,发了疯,主动来喜欢你。” 江时祁明明语调没有起伏,可是挖苦的意味却又无处遁形。 沈知柏:“……” “怎么可能!” 江时祁无奈。 “你也知道不可能,你若是不主动,不争取,就等着当一辈子孤家寡人吧。” 江时祁并不是危言耸听,他可是亲眼所见。 沈知柏犹豫之后还是承认了自己的窝囊。 “我不敢。” 江时祁:“?” “我做不出你那种死不要脸往上贴的事。” 窝囊但极具攻击性的沈知柏得到了一个阴冷无比的眼神。 “呵。” “你得帮我。”沈知柏无比理所应当。他知道江时祁实际上是帮不了什么忙的,但谢令窈跟江雨霏那可是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有她帮忙,或许会好很多? “为什么?” “你若不帮我,我就把你做的那些事,全部捅到你家夫人跟前,包括晴山那件事!” 明明刚才踌躇不前的男人,下一次突然就斗志满满,威胁起了未来的大舅哥。 “哦?那你试试是你先这些事捅到我家夫人跟前,还是我先把你畏手畏脚窝窝囊囊这么多年的事捅到雨霏面前。” “我错了,真的。” “呵。” 第118章 最好的生辰礼 第118章 最好的生辰礼 毕竟是江时祁的生辰,即便是家宴,却也热闹,等人尽数散去,已到亥时。 谢令窈跟着江时祁喝了两杯果酒,虽不醉人,却有些兴奋。 江时祁看她一双眸子又润又亮,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细嫩的脸颊。 “都回房了,你给我准备的礼物,也该拿出来了。” “跟我走!” 谢令窈突然就站起身,拖着江时祁一路到了望月亭。 秋高气爽,月色朗朗,望月亭下一左一右各有一棵繁茂的桂花,现下开得正盛,地上铺了密密麻麻一层细碎的落花。 清甜的花香不动声色地浸染了整个夜色。 谢令窈哒哒地率先跑上了楼,江时祁怕她跌倒,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望月亭内倒不曾另外布置过什么,只有一个细长的盒子摆在桌上,旁边一个圆肚宽口的白瓷瓶子里面插了几枝桂花。 江时祁思绪不自觉就回到谢令窈在望月亭醉倒的那日。 谢令窈指着他,绝望地说恨他。 那情那境,几近成了他的梦魇。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设计将谢令窈留在他身边,究竟是对还是错。 如今两人甜蜜的日子,在江时祁看来,似是他偷来的,他乐在其中,却又时时刻刻害怕这不过是一场易碎的梦。 他无数次在夜里惊醒,只有紧紧将谢令窈温软的身体拥进怀中,感受着她清浅的呼吸,听着她平稳的心跳,他才能确认,他的妻子,终于重新回到了他身边。 “打开看看。” 谢令窈捧了盒子过来,身上渡着一层皎白月色,仿若林中矫鹿。 江时祁盯着人愣神,直到袖袍被轻轻扯了扯,方才接过谢令窈手中的细长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只温润清透白玉长笛。 “我先前还在想,那日我在望月亭醉酒,你怎的会那般巧出现在此处,后头便突然有一日便想明白了原因,恐是我醉糊涂了,奏了你那首《梅花调》,将你引了过来。”谢令窈说着又咯咯笑开。 “当时你是不是被吓着了?” 谢令窈想,若是她听到一个不算熟悉的人吹奏出她自己谱的曲子,不知道她得多惊恐呢。 “不,我当时想,这或许是上天予我暗示,你我就该是命定的夫妻。” 悠扬的笛声响起,绵延悠长,情思哀伤。 江时祁与许多年轻公子一般,喜欢音律钟情诗文,只是这些在祖父看来,并不能给他的仕途带来帮助,他便也搁下了。 “你知道,为何我谱了这曲?” 谢令窈摇了摇头。 “这曲调带着愁绪,想来,你那段时日是遇上了什么不好的事?” 没有不好,他遇见了她。 只是……那时是他蠢罢了。 江时祁没回答,他收了长笛,将谢令窈拉到身前,指腹擦过她的眼角,问道:“那时,当真那样恨我?” “恨啊,恨得我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谢令窈回望着江时祁。 “但是现在不恨了,江时祁,都过去了。” “阿窈,当真过去了吗,我看不透你。” “都过了。”谢令窈无比笃定。 江时祁的所有改变,她都一一看在眼里。 他许她偏爱,许她自由,许她尊重。 他能给的,都给了。 她便什么也不求了。 谢令窈环住男人的腰,轻声问:“你究竟在怕什么?” 怕什么? 怕眼前的幸福不过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怕谢令窈肯留在他身边,为的不是他江时祁,只是因为他是江疏舟的父亲。 明明能感受到谢令窈的爱意,可他还是患得患失,因为失去过,便更惶恐。 “江时祁,难道我不曾告诉过你,我很爱你?” 飘荡不安的心,终于落在实处。 江时祁觉得,没有哪年的生辰,比得过今日。 “不曾,你需日日告诉我,日日提醒我,我才能知道,才能记得住。” 谢令窈埋进男人的怀中,笑个不停。 人人都道江时祁智慧卓绝。可他明明是个笨蛋。 “过来。” 谢令窈挣开男人的手,拉着他坐下,从暗处拿了两盏祈天灯出来。 “原是想带你出去放灯的,可天色已晚,此刻再出门已多有不便,我便挑了此处。呐,写上你的生辰愿望。”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江时祁几乎当下便落了笔。 那是他心中日日都在祈祷的事。 谢令窈不去看江时祁写的什么,自己转身拿了另一盏灯。 两盏灯在空中缓慢上升,乘风而去。 两人都没问对方写了什么。 因为,他们写的分明是同一个愿望。 江时祁想,他们这一辈子,不会再分开了。 谢令窈和江时祁本就该生生世世绑在一起。 第119章 天生就合不来 第119章 天生就合不来 今日沈宛初倒没有扑空,她到浩瀚阁时,江时祁还未出门去。 “不知沈小姐今日又有何指教?” 沈宛初听了这并不算客气的问话,脸色有片刻僵硬。 但她认得门外等着的那个护卫,那是江时祁的贴身护卫,这说明江时祁现下还在瀚阁内。 沈宛初只当没看出谢令窈的不待见,楚楚可怜道:“表嫂,我今日来是专门同你致歉的,昨日里是我言辞不当,还望表嫂你就看在宛儿年纪尚小的份上,莫要往心里去。” 沈宛初动辄便拿自己年纪小来说事,用年纪小来掩饰自己对谢令窈的冒犯。 谢令窈皮笑肉不笑道:“哦?我倒是不知沈小姐何处对不起我了?好端端的突然说要同我致歉,这大清早的,我还当我不曾睡醒呢。” 所谓道歉,不过就是把谢令窈架起来。 归根究底,沈宛初做什么了?不过就是到浩瀚阁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废话,谢令窈要是顺着接受了她的道歉,倒显得她心胸狭隘了。 谢令窈自然不会乖乖钻进这个粗浅的陷阱里。 “我……”沈宛初好容易才憋出一个字,又被谢令窈打断。 “沈小姐每日起得还真是早。“ 沈宛初知道谢令窈是在暗讽她来得早,她自然是不会让谢令窈得逞。 “让表嫂见笑了,我在家时,日日这个时辰都要到祖母跟前侍奉,也就习惯早起了…….表嫂,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一句话,一说自己孝顺,二说自己勤勉。 “沈小姐,我也不是你祖母,你大可不必这么大清早就赶过来,我虽不知你怎的莫名其妙说要同我道歉,但你也不必如此着急吧?” “表嫂,你是不是不喜欢宛儿?” 沈宛初瞥见一抹墨色的身影往这边来,眼眶瞬间蓄满了泪,豆大的泪滴摇摇欲坠,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 当真是惹人疼的一朵出水白莲。 “说实话,的确是不大喜欢。” 岂止是不喜欢,简直是深恶痛绝。 可谢令窈却不能这样说,她不想表现出自己太过激烈的情绪。 “宛儿不明白,若是为着昨日的事,我已经同你致歉了,表嫂既不知我为何道歉,那便说明你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既如此,宛儿实在是不知道还有哪里惹表嫂不快,才让你不喜欢宛儿了……” 谢令窈摊了摊手,目光十分诚恳。 “大抵是因为你我天生就合不来吧。” 沈宛初这个人,最是会装乖卖巧,当着面亲亲热热,背地里却是什么阴谋诡计都敢使。 不难想象沈宛初往后为了见江时祁,会找多少各式各样的理由往浩瀚阁钻。 谢令窈实在是厌烦看到沈宛初这个人,更不想大清早便要应付她,便干脆直接绝了她再往自己跟前凑的想法。 其实谢令窈是想直接说“因为你天生就令我讨厌”的,但她却不能。 “表哥。” 沈宛初委屈至极朝着刚到门外的江时祁唤了一声。 “我今日会去城西一趟,要不要我给你带几个葱香烧饼?” 江时祁进了屋,径直走向谢令窈,拇指轻轻按上她不自觉皱起的眉心,替她一点一点揉开。 “不要,腻了。我今日想吃糖霜山楂,带着个吧。” “好,今晚我会早些回来陪你一起用饭,我先走了。” 江时祁另一只手捏了捏谢令窈的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 要他看,根本就不用费心神同那毒妇周旋,直接…… 江时祁转身面,对上沈宛初期盼的目光,冷声道:“你既是来陪母亲的,守在她身边就是了,不要总往你表嫂跟前凑,她不喜欢你。” 冷漠带着烦躁的语气,同方才的柔声细语大相径庭。 沈宛初嗓子眼似乎被一团干草尽数堵住,只有挂着泪讷讷点头目送江时祁离去。 最后沈宛初走的时候还在啪嗒啪嗒掉眼泪,看样子是真伤心了。 不过谢令窈记得江时祁说起过,沈宛初也不是什么专情之人。 谢令窈垂了眸,心下有了主意。 沈宛初出了门,拿出帕子,把眼泪擦干,又对着风口站了好一会儿,待眼眶红意消散,才又挂起天真懵懂的表情,转头朝江秋寒的院子去了。 江秋寒是个不会主动得罪人的性子,先前沈宛初来江家做客时,她们二人倒还算是说得上几句话。 知道沈宛初得周氏喜欢,江秋寒面上也还算热情。 “宛妹妹早呀,前夜听说你来了,便想着约你一同去玩儿,可又听说大伯母身子似乎不大好,想来是离不得你,便不敢贸然去请你。” 沈宛初笑着坐下,俏皮道:“我还当姐姐将我忘了呢,等不到你的邀约,我便自己寻来了。” 两人嬉闹着说了几句话,沈宛初突然道:“我方才从表嫂那边来,我也不知是哪里惹得她不快了,但表嫂温柔贤淑,一定是我有错在先,我想着待会儿要去买个小首饰什么的去给她赔罪。秋姐姐,你可有空陪我一起?” 江秋寒本身就是个心思重的人,沈宛初话里话外摆明了是在说谢令窈心眼儿小,容不下人。 她虽谈不上多喜欢谢令窈,但她识时务,自然不肯去得罪了谢令窈。 “窈窈是个再好不过的性子,沈妹妹你又乖巧可爱,她不会不喜欢你的,定是你误会了。” 江秋寒面上虽还是笑着的,却是不动声色缩回了拉着沈宛初的手。 “不是误会……”沈宛初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她说我与她天生就不合。” 对于沈宛初的话,江秋寒持怀疑的态度,跟谢令窈相处也有些日子了,她自然知谢令窈不是一个莫名其妙会对旁人带着敌意的人。 难不成,沈宛初背后做了什么谢令窈不能容忍的事? 江秋寒越想越觉得不该跟沈宛初走得太近,免得自己被谢令窈迁怒。 沈宛初与她本就没什么过硬的交情,沈家门第也不高,她犯不着为了个沈宛初将谢令窈得罪了。 “是么,那可就太奇怪了,窈窈分明是个很和善的人,怎么好端端的说这种话?”江雨霏装模作样感叹了一声,面露难色道:“我倒是很想和你一同出门,可我这两日有事,这不待会儿就要跟我母亲出门去,实在是腾不出空来。要么你去寻玲珑?她与你年纪相似,想来更聊得来。” 江秋寒急切地想要摆脱沈宛初这个麻烦,忙不迭就把江玲珑扯了出来。 实际上江玲珑又怎么可能会搭理沈宛初呢。 沈宛初笑意彻底挂不住了,江秋寒的敷衍她又怎会感受不到,只是到底不好撕破脸,她只好装做全然没有察觉。 第120章 禺王身死 第120章 禺王身死 周氏听说沈宛初一早又去了浩瀚阁,特把人叫到跟前来问了话。 “宛儿,那谢令窈实在不是个好对付的,姨母知道你是见不得她对我不敬,想为我鸣不平。可这豪门大族之中,又有哪个是真心实意的,只要面上过得去也就是了。如今持谨护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我就算千般不喜,万般不悦,也只得耐下。况她背后又有太后为她做主,我动她不得,我与她能维持现下这个平和的状态已然是不易。你还是莫要与她再起冲突的好。” 周氏态度虽慈爱,可话里却是在责怪沈宛初多事。 眼见沈宛初一张脸上委屈与难受交错,周氏软了心肠,招了手把人拉到跟前安抚一阵,说起了别的事。 “方才我收了你母亲的来信,说她和你父亲有要事要去一趟你家大哥所任职的淮西,可你的及笄日将近,不忍委屈了你,便托了我替你办了,你意下如何?” 这件事本就事母女两个早就通了气的,周氏可是正儿八经的侯夫人,有她操办沈宛初的及笄礼,怎么也不会差。 沈家门第不高,比周家还不如,但不管是沈宛初自己还是她一双父母,都是打定主意要让她高嫁的。 最好的结果是沈宛初能够凭自己的本事留在江时祁身边,就算做不了正室也无妨,沈宛初自己喜欢,又有周氏的疼爱,她在江家的日子未必不如谢令窈这个正室风光。 略次一些,便是能够借着周氏嫁得一个好人家。 沈宛初面上一片担忧,问道:“姨母,我哥哥可是出事了?” 周氏笑道:“是有事,不过是好事,你哥哥在那边儿看上一个姑娘,让你母亲赶紧过去提亲呢。” “原是这样,这事的确是耽误不得。既如此,便劳姨母为宛儿费心了。” 沈宛初一派依赖孺慕的模样,让周氏忍不住愈发疼爱她。 “待你一及笄,姨母就亲自去给你说亲,京都得好男儿多得是,我定给我们宛儿挑个好郎君!” 在周氏看来,以沈家的家世,要在京都找个合适的人家,根本用不着花什么心思,她现在失了管家之权,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给自己找些事做。 她疼爱沈宛初是一回事,可婚嫁一事最看重的莫过于门当户对,她有心为沈宛初挑个好人家,可也要别人乐意才行。 沈宛初没料到周氏会主动提及,大喜过望之下连忙控制住表情,低头娇羞道:“宛儿都听姨母的。” 她是喜欢江时祁没错,可也不能吊死在他身上吧? 没过几日,本就暗流涌动的京都就连表面的平和都维持不下去了。 禺王死了,成王动的手,证据确凿无从抵赖。陛下震怒,当即关押了成王,就连一向得宠的汐妃也被打入了冷宫,风光的成王一党瞬间分崩离析。 禺王一党也只能草草收了尾,各自另觅新主。 一夕之间,党争的队伍里一下子失去了两个赢面最大、最有希望的皇子。 按理说形势应该明朗了,可皇上终究是皇上,他一天在那个位置上,便一天不能容忍旁人的觊觎,哪怕这些人都是他的儿子。 四皇子、八皇子两人制衡哪里有三足鼎立来得稳定。 皇上大手一挥,原不在局中的九皇子瞬间拔地而起,他的母妃原不过是嫔位,也被皇上一道圣旨封为四妃之首的德妃。 到此处,江时祁的谋划已经是成功了一半。 九皇子,是他一直以来的选择。 九皇子看似与世无争寄情诗文,内里一样野心勃勃。只是他明白,要想笑到最后,一定不能锋芒太过,藏拙是他保命的手段。 江时祁选择他,是因为他值得被选择。 在所有皇子里,九皇子是最适合做皇上的。 聪明、坚定、心怀善意。 大黎需要一位仁慈又不失果决的君王。 成王和禺王的倒下,是九皇子崭露头角的开端,江时祁这位最坚定的拥护者,将不遗余力地将他推上那至尊之位。 谢令窈进宫见去太后,她精神不大好, 虽说成王和禺王并不算与她有多亲近,但到底都是她的孙儿,出了这样的事,她并不好受。 可她不会去让皇上留下成王一命,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他们母子是从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当年皇上之所以能成为皇上,靠的可不是仁慈。 成王敢对兄长出手,难道再往后些会不敢对父亲出手? 先不论禺王究竟是不是死在成王手上,但能落下如此确凿的证据,至少证明成王的的确确是动了手,动了诛杀手足的心思。 这样一位儿子,皇上不敢留。 外头突然躁动起来,宫人们急吼吼地跑了起来,大声喊着“走水了”。 太后宫里的宫女来禀,说是冷宫烧起来了。 太后眼皮未掀,淡声道:“由她去吧。”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刚进冷宫不久的汐妃。 一直以来疼她宠她的君王,说翻脸就翻脸了,还非要杀她唯一的儿子,她受不住,一把火让自己解脱了。 谢令窈不免有些唏嘘,感叹世事无常。 “你不必可怜她,在夺嫡这件事上,输家只有一个死字。况这些年,汐妃仗着皇上的宠爱,打杀宫人是常有的事,如今走到这地步,也算是她咎由自取。” 若不是她平日里太过张扬,皇上铁了心要杀成王的消息,怎么能传进冷宫? 汐妃这也是在赌,赌她能用自己的死,让皇上念着两人多年的情谊,饶成王一命。 可皇上要是会因为一个女人改变想法,那他当年便成不了皇上。 他是喜欢汐妃没错,可也仅仅是有些喜欢罢了。 “倒也不是可怜她,只是眼见生命流逝,忍不住有些感慨。” 太后疲惫地笑了笑,摆了摆手:“是了,你没见过这些,自然会害怕。下次进宫,给我带些新鲜玩意儿吧,哀家都快不记得宫外是什么样子了。” 这深宫啊,会吃人。 谢令窈捏着帕子,无声地点了点头。 第121章 上蹿下跳 第121章 上蹿下跳 禺王出事之后,京都终于算是平静了一段日子,日子这样不紧不慢过着,竟是又入了冬。 初雪之际,江时祁正值休沐,两人窝在房间里,品茗下棋,自有一番乐趣。 “三日后,便是沈宛初的及笄日了。” 谢令窈手执黑子落下,嘴角噙了一抹并不真切的笑。 这些日子,沈宛初在江府上蹿下跳,笼络地府中下人将她夸地天上有地下无,直叹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和善仁心的姑娘。 这夸着夸着,不免就夸出了些闲言碎语。 只可惜,江时祁不给着些闲言碎语发酵的机会,顺手就处置了两个闹腾得最厉害的下人,余下的那些个跟着嚼舌根的,也或轻或都挨了罚。 江时祁这人,虽看着多数时候都冷着一张脸,但对下人一向宽和,鲜少这样大动肝火罚过谁。经此一事,下人们也算是看明白了江时祁的态度,自是都谨言慎行,不敢再胡说八道。 只是下人们消停了,沈宛初却没消停,腆着脸成天望江倩柔姐妹俩和江秋寒那边凑,不管这几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面上,与沈宛初日渐熟络了。 至于江雨霏,因着与谢令窈关系好,直接被她给排除在外了。 “听说母亲为这事颇为上心。” 江时祁说着落下一子。 心头有些好笑,他这位母亲总是如此,对旁人远比对他这个亲儿子上心。 总是口口声声说着为他好,在面对他时却总是无度索求,从前是为了周家那一家子不成器的,现在又为了沈宛初。 “让她去吧,现在二叔母管着家,半点不许她插手,她应也是在府中闷得无聊了,总要给自己找些事来做。” 沈宛初嘴甜,又惯会装孝顺贴心,这几个月把周氏哄得服贴贴的。 借着周氏的威风,期间也给谢令窈找了几次麻烦,不过也没成什么气候。 论心计手段,谢令窈根本就不屑与沈宛初为敌,前世也不过是心死之后,得过且过,不愿自甘堕落去同沈宛初斗罢了。 谢令窈得以重活一世,更看不上沈宛初的那些手段,不过她也不会因此而自大狂妄。 如今周氏疼沈宛初疼得紧,只是不知道,表亲的侄女儿和掏心掏肺的侄儿,哪个更重要呢? “对了。”谢令窈又道:“听说过不了几日,就有一批武将要回京受赏,先前我与二叔母提议过,在这些人里面挑几个同雨霏相看相看。你觉的如何?里面有没有你认识并且觉得不错的?” 江时祁手一顿,修长的手指捏着棋子悬在半空,神色有些诡异。 谢令窈顺势捏住他指尖,有些不解。 “怎的?难道你也觉得武将不好?” 谢令窈分明记得江时祁与几位武将关系是不错的,他不是一个会勉强自己去与不喜欢的人交友的人,按理说他不会排斥武将才对呀。 江时祁望前靠了靠,一只手撑在棋盘上,另一只手任谢令窈捏着,犹豫过片刻还是选择帮沈知柏一把。 “沈知柏他……心悦雨霏。” 谢令窈瞪大了双眼,震惊之下又有惊喜。 怎么也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出。 不过若是雨霏能与他成事,那可是再好不过的了。 沈知柏这个人谢令窈也有多了解,面上吊儿郎当不正经,内心却是个正直守礼的好男儿,否则江时祁也不会与他成为多年的好友。 “这什么时候的事!我怎的半点不知道?” “多年了,磨磨蹭蹭瞻前顾后,这一世若不是胡景思出了事,他照样没戏。” 沈知柏这样畏手畏脚的模样,江时祁是相当瞧不上眼,若不是看在他与自己多年的交情,他又实在是对江雨霏一往情深,江时祁才不会管这桩闲事。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谢令窈笑着斜了他一眼,嗔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过我当真认为他这个人还不错,人品家世都没得说,模样也生得相当不错,与雨霏还真是郎才女貌!” “我这是认死了你,自然下手要又快又狠,若让旁人抢了先,我这辈子岂非都要在遗憾中度过?” 江时祁自认为自己十分占理。 “那相看的事……” 谢令窈无奈地摇了摇头:“雨霏的婚事自有二叔母做主,我最多不过是提提意见做做参考,哪里好跑去说什么?况且,若不让沈知柏着一下急,他又如何敢迈出第一步?” “倒也是这么一回事。” 沈知柏在其他事上都雷厉风行的,但在这件事上却不知为何这般扭捏,若不是真把他逼到一定程度,他怕是还能再拖上一拖。 “我去找找雨霏!” 江时祁将起身将兴冲冲要出门的人拦了下来。 “明日再去,我难得可以好好休息一日,好好陪我。” 江时祁把人搂进怀里又不放心地嘱咐道:“别与雨霏说得太直接了,免得吓着她。” 谢令窈其实根本就没打算多嘴,这种事,自然要当事人之间去拉扯才有意思,旁人直接说破了,简直叫破坏情致。 第122章 自以为拿捏 第122章 自以为拿捏 沈宛初风风光光的及笄礼一办,周氏就找了谢令窈。 “如今我不大方便走动,你得空了,多带宛儿出去走走。” 谢令窈起先是疑惑且震惊,不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周氏打得什么主意。 所谓打出去走动走动,无非就是让她在家里有适龄公子的人家多露露脸,好为她的婚事做打算。 至于为什么她不亲自带着去,反而要绕着弯子让谢令窈来插手,无非就是想让外人知道,沈宛初不仅是她的侄女儿,更得江时祁夫妇的表妹,由谢令窈出面,方显沈宛初与他们之间关系亲厚。 周氏虽是侯夫人,但京都谁人不知道她的娘家早已落败,旁人一听沈宛初是她娘家那边的亲戚,未必肯买她这个面子。 但是谢令窈就不同了,她待沈宛初好就代表着江时祁看重这个表妹,想拉拢或是结交他的人,也就不会轻视了沈宛初去。 而且时至今日,周氏就算再不乐意,也不得不承认谢令窈如今在京都愈发吃得开了。 虽偶尔有人还是会揪着她的出身做文章,但毕竟上有太后、下有琼枝公主对她青睐有加,大体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谢令窈不由感叹,沈宛初还真有几分本事,竟把周氏哄得如此为她费尽心思。 思及此,谢令窈不免又有些为江时祁不平,明明他才是周氏的亲儿子,可是她谁都想到了,谁都顾到了,唯独漏了江时祁。 她所谓的对江时祁的疼爱,无非就是筹谋着要为他娶个高门贵女,或是偶尔送碗汤、端碗茶来,这些在她心里便是倾尽所有的疼爱了。 对江时祁,她更多的是索取和利用。 谢令窈有时候都会怀疑,周氏是不是被周振丰下了蛊,否则怎么会糊涂到这种地步? 现在又多了个沈宛初,不知道吹了什么耳边风,让周氏为了她,又利用起了江时祁在如今京都的威望。 因着成王与禺王一事,皇上现在愈发忌惮皇子之争,也就愈发信任看重起表面上谁都不沾的江时祁。 现在等着巴结江时祁的人那可是多如过江之鲫。 不过现在周氏越是疼爱沈宛初,沈宛初就越是不敢表露自己对江时祁的心思,不然她的那些贴心和孝顺,在周氏眼中就变了味儿了。 沈宛初虽自诩优秀,可在偌大的京都,她除了那张脸还算尚可,实在是算不得出众。 在纠缠江时祁和利用周氏嫁个好人家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前世沈宛初在来到江府时便已失了清白,她没得选,只有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江时祁身上。 但是现在嘛,她眼见江时祁对谢令窈一心一意,自己实在是没什么机会,自然会去攀别的高枝。 周氏还以为谢令窈会推脱,却没想她莞尔一笑,当即便应下。 “既然是母亲所托,我定会尽心尽力。” 毕竟,沈宛初提前来到江家,本就是谢令窈的安排。 端午周氏送到沈家的节礼,谢令窈可是一手添置了不少贵重又精美的首饰,重视和偏爱的意味十足。 再加上谢令窈让人在沈宛初面前不经意间提起江时祁对她不过尔尔,沈家母女自然也就起了心思。 对于谢令窈的听话,周氏很是满意,态度都和缓了不少。 “宛儿还小,她母亲本是不着急的,可我想着,她既然现下还在侯府住着,便干脆让你带着她多出去走走,兴许遇上有些不那么在意家世的人家 ,早早定下也好。” “母亲放心,沈小姐生得乖巧,性子也讨喜,定能觅得一个好郎君。” 谢令窈笑着应和,又提起两日后的梁家太夫人,也就是拾岚夫君祖母的生辰。 “梁家本就是个大家族,又有琼枝公主下嫁为妇,想来赴宴的人不少,家中有适龄男子的人家也不少,到时候儿媳带着沈小姐一同去罢?” 按理说这种场合,周氏是一定不会落下的,可偏自今年入秋起,难得生场病的周氏竟病了许久,反反复复总不见好,好容易现在身子有了起色,她是断然不敢再出去吹冷风的。 她一开始就是冲着这场寿宴去的,只是不好开口,听谢令窈自己主动提起了,她自是欢喜。 “如此甚好。” 谢令窈看着喜笑颜开的周氏,暗暗叹了口气。 也难怪江时祁与她亲近不起来。 到赴宴那日,谢令窈着实有些被沈宛初隆重的打扮吓到。 有她头那么大一个的发冠艰难得顶在她头上,华丽是华丽,可沈宛初现在的年纪,实在是有些撑不起来。 为了搭配这个夸张的头饰,她又披了一件红狐大氅,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诡异? 倒不是说不好看,就是很明显又一种打扮过猛的滑稽感。 “沈小姐。”谢令窈还是决定想要劝一劝沈宛初,让她去换身衣服,她不介意沈宛初丢人,但她不想跟着被连累一块儿丢人。 穿着这一身去参加别人的寿宴,实在是有些不合适。 “表嫂,好看吗?这是姨母专门为我订的。” 沈宛初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微微上挑,眼中的得意几乎是不加掩饰。 她把谢令窈的欲言又止看做为嫉妒。 “好看。” 谢令窈歇了劝她的心思。 周氏上了年纪,越来越喜欢夸张繁复的首饰也就罢了,怎么沈宛初这么大点个姑娘,也没个正常审美? 其实不过是沈宛初从前除了江家,没有去过别的鼎盛之家,误以为那样场合的所有人都是这样奢华的打扮,以至于她这个时候甚至在心里嘲讽谢令窈的打扮穷酸。 谢令窈不再多嘴,原先还打算将就一下与沈宛初同乘一辆马车,但现在看她那样大一坨,谢令窈不得不吩咐人再套辆马车来。 等她坐定,才发现沈宛初已经吩咐人先走了。 谢令窈猜想沈宛初应是看见她随手放在先前那辆马车上的请帖,想着要压她一头,这才急吼吼地先走一步了。 沈宛初也的确是抱着这种心思,她想着她先拿了帖子进去,到时候些令窈被拦在外面,只能谴人进来请她去接人。 一想到谢令窈尴尬地等在门外等她来接,沈宛初不禁就笑出了声。 她也不怕谢令窈怪罪,到时候就说她没来过这样的场合,迷迷糊糊就被门外接引的丫鬟带了进去就好。 反正有周氏护着,她笃定谢令窈不敢拿她如何。 毕竟这次周氏不过随口一提,谢令窈就忙不迭带着她去赴宴了。 看来,谢令窈还是好拿捏的。 第123章 还有很多选择 第123章 还有很多选择 谢令窈不紧不慢到梁府时,便见沈宛初宛如一尊雕像杵在门外那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旁,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尤为突兀。 今日这场寿宴,里里外外一应皆由琼枝公主亲自操持,她又怎会让随便一个生面孔,只拿着给江家的帖子就能进了梁府? 只有沈宛初会认为,这些个大户人家,只认帖子不认人。 沈宛初绝口不提方才被拦下的事,只当无事发生,笑着迎上谢令窈。 “小丫头们不懂事,没等表嫂的马车出来便吩咐马夫先走了,表嫂应是不会介意吧?” “无妨,我知沈宛小姐并非有意落下我,毕竟若没我引带,梁府的下人也不会轻易让你进去,沈小姐急着过去也没什么用,所以又怎么会是你故意而为之呢?” 沈宛初:“……” 只当没看见沈宛初那张青白相间的脸,谢令窈抬步径直朝门前去了。 门前的小厮即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并且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紧紧跟在她身后的沈宛初。 方才那姑娘拿了请帖就想往里钻,大摇大摆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江夫人呢。 幸而他认得谢令窈,才没出这个乱子。 这姑娘还真是奇怪,既是跟着别人来的,哪里有自己拿了帖子先进去的道理? “江夫人,方才二少夫人还来问过您呢,说是等您到了直接往赏枫亭去,她在那边的待客呢。” 谢令窈笑着应下,边走边对沈宛初道:“沈小姐,今日梁家的客多,好些我都认得不全,你定要紧紧跟在我身侧,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要去哪里寻你。” 沈宛初顶着硕大的头冠,有些行动不便,听了谢令窈的话,缓慢地点了点头,面上乖巧道:“表嫂放心,宛儿不会乱走的。” 拾岚远远认出谢令窈的身影,亲自出来接她,瞥见她身侧打扮奇特的沈宛初,着实是震惊了一瞬,连带着脚步就放缓了。 而沈宛初见了拾岚与大黎明显不一样的相貌,更是吓得后退了一步。 “表嫂,她眼睛好奇怪!” 这句话她几乎是出于本能,脱口而出。 她这句话声音不小,拾岚自是听到了。 谢令窈心下一恼,连忙朝加快了步子走到拾岚身边。 “你别听她胡说,我们阿岚的眼睛是再好看不过的。” 拾岚不甚在意得摇了摇头,拉着谢令窈说悄悄话。 “这姑娘是谁呀?你们江家的几位姑娘我大概都有个印象,唯独她,我确定先前不曾见过。” “我婆母的表侄,这不到年纪了,她老人家让我带着这姑娘到处走走,兴许能寻个好人家。” 对这种事,拾岚一向不大感兴趣,听了谢令窈的话确定她不是又有了别的好友,这才开开心心推着人去赏枫亭里坐着。 沈宛初意识到自己失言,是再不敢多嘴,忙扶着发冠,闷头跟上两人的步伐。 所谓赏枫亭,比寻常凉亭大得多,四周挂了帷幔,遮住外面肆意喧嚣的寒风,内里置了炭炉,温暖如春。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谢令窈大多都认得,都是平日里时常会遇见的那些。 她们见了谢令窈,也都热情地打着招呼,并且与拾岚一样,对沈宛初这个人以及她浮夸的装扮感到惊诧。 而这边沈宛初终于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么一圈儿看下来,竟没有一个人比她打扮地隆重。 方才自信洋溢的沈宛初,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束手束脚。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浑身不自在,就连走路得姿势都跟着有些奇怪。 谢令窈主动介绍道:“这是我婆母的侄女儿 ,闺名沈宛初,这段时日过来探望。因连着几日都下雪,唯独今日好容易天晴了,我便说带她一起出来走动走动,免得她窝在府中憋坏了。” 拾岚顺着谢令窈的话,率先问起:“沈小姐瞧着年岁尚小,不知是否已经及笄了?” “前几日刚办了及笄礼呢,要不是那日下雪,我也得把你接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周围坐着的夫人小姐们片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先不论沈宛初这个人本身如何,至少江家的面子得给,于是纷纷变着花样儿把沈宛初从头到脚夸了个遍。 沈宛初方才垂下的头颅,在一声一声的夸赞中,逐渐昂了起来,眼中是藏不住的欣喜。 看吧,她沈宛初就是这样夺目,就算她家世不高,照样能赢得这么多人的喜爱! 正热闹时,琼枝公主挑了帘子进来,身后跟着一年轻女子,看着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是琼枝公主最宝贝的幺女梁佩涵。 众人连忙起身见礼。 琼枝公主随和地免了礼,在主位坐下后才笑道:“今日宾客有些多,若招待不周,怠慢了各位,还请宽恕则个。” 说完客套话,琼枝公主目光流转间,同奉天府府尹温桐的夫人撞在了一处。 聊了几句后,琼枝公主突然笑道:“说起来,有些日子没见朝浔了,前段时日我还听我家夫君提起他,说是愈发长进了不少。” 温朝浔,温家的嫡长子,面如冠玉、才华满腹,也难怪长公主会越过家世瞧上了他来做女婿。 只是恐怕梁佩涵因着没见过温朝浔,有些瞧不上温桐不过一个三品京官。 长公主这才故意提起话头,想让两个年轻人见见面。 温夫人果然道:“多谢公主上赏识,朝刭现在就在外院呢,若是公主您不嫌弃他笨拙,差了人叫他进来问话就是。” “正有此意。” 梁佩涵兴致阑珊得坐着揪自己的手帕玩儿,仿佛这件事完完全全与她无关。 不多时,温朝浔被请了来。 饶是谢令窈天天见江时祁那张人神共愤的俊脸,见了温朝刭也忍不住眼前一亮。 挺拔如松的清瘦身姿出现在望枫亭的那一刻,就连梁佩涵都不自觉坐直了身子,更何况沈宛初? 沈宛初心中暗叹,此人即便在家世还有容貌上都比江时祁逊色,可赞一声人中龙凤也依旧不为过。 既然嫁不了江时祁,嫁这种男儿倒也不错。 自此沈宛初开始认为,除了江时祁,她还有很多不同的选择。 第124章 这点时间总有 第124章 这点时间总有 眼见梁佩涵原本尽是敷衍的脸上终染上一层娇羞,琼枝公主便知此事已成,眼中笑意弥漫,同温夫人相视而笑,彼此心照不宣。 在场的人也都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两人唱的哪出戏,一时间有人羡慕有人遗憾。 有儿子、兄长的羡慕温朝浔能娶得公主爱女,自此在朝堂之上平步青云,一骑绝尘。 有女儿的人家则是遗憾温朝浔这样一位品貌俱佳的男子不是自家女婿。 温朝浔彬彬有礼地退出去后,长公主和梁佩涵也携手离去。 众人这才将目光落在了温夫人身上。 温夫人坦然接受着旁人心思各异的注视,平静地端了茶,赞道:“这茶是今年的新茶,口感淡雅清爽、茶香四溢,你们也都尝尝看?” “是呀,咱们都多尝尝看,公主的茶金贵,咱们难得有机会喝上一次,不比温夫人,往后想喝随时都能喝上。” 对这种尖酸论调,温夫人只一笑而过。 在切实的利益的面前,不过两句酸话,算得了什么? 拾岚推了推谢令窈的手肘,侧头在她耳边小声嘀咕:“我觉着这茶一般。” 谢令窈:“……” “表嫂,这里边儿炭火太足了,有些闷人,我可以去外面透透气么?你放心,我只站在外边儿,哪里也不去。” 语调虽是请示之意,但与此同时,身子却是毫不迟疑地站了起来。 谢令窈淡淡扫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嘱咐了一句。 “若是觉着冷了,便立即进来吧,免得受了风寒。” 可沈宛初明显不是个听话的,直到快开席,众人纷纷从赏枫亭内出来,方才言之凿凿说一定只在附近的沈宛初却是不见了踪影。 “你别着急,我这就让人去寻,那姑娘的打扮……并不难认。” 拾岚宽慰着谢令窈,立即着手派了人手出去。 “小姑娘贪玩儿,估计是被什么新奇玩意儿吸引过去了,找到她了也别声张,直接将她引入席面吧。” 谢令窈悠然入席,不多时,沈宛初便会找了回来。 下人回禀给拾岚的话,一五一十又被她转述给了谢令窈。 “说是那姑娘不知怎的,一路晃到了外院附近,与好几位公子撞上了,与那孙家公子更是相谈甚欢,幸而只被府中几个下人撞见了,否则传出去,只怕对她名声可就不好了。” 沈宛初的胆子有多大,谢令窈清楚得很,自然知道她不会老老实实跟在自己身边。 至于那个什么孙承业,最是风流不羁,但凡见了个模样尚可的女子,就一定是要凑上去聊两句的,他能和沈宛初“相谈甚欢”也不足为奇。 沈宛初坐在谢令窈身边儿时,见她神色寡淡,意识到自己这次有些出格了,面上端出小心翼翼的可怜状。 “表嫂,对不起,宛儿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并非故意不听你话的,只是见了一位小姐的发髻甚是新奇,想多瞧一会儿,却不想在园子里里迷了路……” 话说得诚恳,可心不在焉的模样哪里有半点诚意? 不过谢令窈可不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无妨,你年纪小,正是活泼跳脱的时候,将你拘在我身边陪一群你不认识的小姐夫人们说笑也是为难你。” 对于谢令窈突然而然的和气和友好,沈宛初心中闪过狐疑,片刻后得出了自认为合理的解释。 谢令窈这是巴结她呢,唯恐她回去在周氏跟前说她不好。 沈宛初抬了抬下巴,心中暗笑谢令窈没硬气几日就朝自己服了软,不过一只纸老虎罢了。 用过饭后,谢令窈陪着琼枝公主说了会儿话,便带着沈宛初要回府,眼见着天边泛起暗色,想来有一场雪即将要落下来,谢令窈加快了步伐。 出了梁府大门,便见江时祁拿了伞站在檐下等她。 只当没看见痴痴盯着他的沈宛初,江时祁走近谢令窈身侧,隔着披风揽过她的腰。 “只怕待会儿要下雪了,我送你回去。” 谢令窈也没推脱,看着下人将沈宛初扶上了马车,这才上了江时祁的马车。 江时祁下午还有事,将谢令窈送进浩瀚阁,转头就要走,却被谢令窈勾住了腰带。 “这样着急?” 的确是很急,可明知道就算半路下了雪,谢令窈也是安然坐在马车之中,不经一丝风霜,可江时祁还是不放心,非要亲眼看着人缩进被褥里午睡他才安心。 “舍不得我?” 江时祁转身将人搂紧怀中,软言哄道:“再过一个半月就是年底了,这段时日会忙一些,等过年了,我好好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即便两人情浓,可谢令窈几乎从没有过今日这般拉着他挽留过,似乎是感觉到了女人的依赖与留恋,江时祁又是新奇又是欢喜。 谢令窈从江时祁披风的缝隙将带着凉意的双手探入,环上男人紧致结实的腰身,踮脚印了印他的唇角。 “这点时间总是有的吧?” 江时祁心中情绪翻涌,一颗心又酥又麻,想要加深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却又被谢令窈调皮地推开。 “既是有事,便先去忙吧,别让人等急了。” 江时祁眼神暗了暗,深深看了一眼笑盈盈的小女人。 “等我。” 第125章 周家来信 第125章 周家来信 年节将至,周氏愈发觉得手头拮据,想她堂堂侯夫人,这些年手头上攒的钱,乃至当年的嫁妆,竟都一并陆陆续续补贴给了周家,现在不得不仰仗那点月例银子过日子。 从前她管家还好,随随便便都能扣出些银钱来,现在赵氏把管家权牢牢握在手上,防她跟防贼似的。 她手上虽说也是有些铺子,可赚钱的少,赔钱的多,年末送到手上的银子也不过一千来两。 这对寻常百姓家自是一笔巨款,可落在周氏这样在侯府尊养几十年的贵妇人眼里,简直不值一提。 更何况现在有沈宛初在,周氏出于长辈对小辈的疼爱,为她置办了不少东西,这笔开销也不小。 自打上次太夫人发了怒,不许周家人再上门后,算是彻底把周振丰一家得罪了,即便那事本就是周家有错在先,可那一家子还是连带着把周氏一块儿怨上。 要说周家这些年也实在是被周氏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稍有不如意便要给周氏甩脸子。 周氏也不是泥菩萨,前几个月一样生了周振丰的气,恼他对自己多年的付出视若无睹,更怨他伙同了杨氏来算计她,害她不仅受了罚,连带着她最看重的管家权都一并被剥夺了。 姐弟俩互相怨怪,已是有好几个月不曾往来,可这眼见要过年了,周氏又忍不住心软,想着送份厚礼过去,算是表表态,互相给个台阶下。 可在库房翻了一大圈儿,也没找出什么像样的物件儿。 正发愁呢,谢令窈倒是主动送上门为她解了这个燃眉之急。 “这马上到年底了,人情往来是少不了的,不过这些一贯都是母亲在操劳,儿媳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些东西在库房堆了许久,儿媳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便特为母亲送来,看看您有没有瞧得上眼的,既可以省一笔开销,也免得您再费心出去采办。这天气愈发寒冷,若您在这个时候再病了可怎么好。” 周氏目光划过谢令窈送过来的东西,别的也就罢了,那株朱砂红的大珊瑚,不管是颜色还是纹理,都是极佳的。 见周氏专注地看着那株珊瑚,谢令窈体贴道:“这株珊瑚,是特地留给舅舅家的。” 周氏她不知谢令窈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到了周家。有些微愣,问道:“你这是何意?” “儿媳知道母亲您最是心软的,就算您还为着上次的事,怪舅舅险些误了夫君,可还是顾念着姐弟之情的……” 谢令窈言语间尽量在为周氏找补。 “这株珊瑚,颜色喜庆,最适合当作节礼送出去,过了这么些日子了,舅舅应当也想明白您的苦心了。” 周氏不明白谢令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总归对她没有坏处,便难得对谢令窈和颜悦色。 “你倒是有心。” 坐在一旁的沈宛初眼见周氏对谢令窈的态度有些改善,心中暗暗着急,却又不好贸然开口说什么。 “只是……”周氏又想起了太夫人,有些发愁,若让她知道自己又给周家送了礼,恐怕是要生气的。 想到此处,周氏看谢令窈的眼神冷了下来,难不成她就是故意的? 撺掇着自己给周家送礼,转头去太夫人面前告她一状,让她又挨一顿罚? 看透周氏在想什么,谢令窈继续道:“您若是怕祖母生气,便劳烦沈小姐替您走一趟,用沈家的名义去送礼如何?” 早就急着表现的沈宛初立即接话道:“姨母,就让宛儿替您去吧,说起来,我本也该去拜访舅舅一家的。” 周氏犹豫片刻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沈家本就是周家的亲戚,年前去探望也是名正言顺,沈家要送礼,难道太夫人还能说什么不成? “行,那就这样吧,宛儿明日就替我走一趟。” 沈宛初甜甜一笑,急忙应了下来。 翌日一早,沈宛初就坐上了周氏的豪奢马车,带了丫鬟四人、婆子四人以及小厮八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周家。 至于谢令窈这边,拿着谢宸的书信,冷嗤了一声,闭上眼,顺手扔在了一旁。 李嬷嬷有些担忧地靠近。 “他说,想让泾儿回简洲过年。简直是痴心妄想!” 李嬷嬷也愤然道:“他以为那件事不提,便能全当过去了?” “泾儿今年过年,去许家。姨母和外祖父,也都想见见他。” 谢令窈说完又顿了顿,叹了口气。 “明日泾儿便要从太学寺回来了,还是问他自己的意思。” 谢令窈对谢宸唯有怨怼,可对谢昭泾来说,那却是真心疼爱他的父亲。 怨怪是有的,可却未必能同她那般决绝。 晚些时候沈宛初欢欢喜喜地回了倚阑院,一并带回的,还有周振丰的家书。 “宛儿就说,舅舅与您,哪里来的隔夜仇,几位表哥也都说想您了呢。还有贵哥儿,听说您近来身子不好,哭着闹着说要来看您,给您请安。宛儿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劝住了他,您当真是没白疼他。” 周氏听得眉开眼笑,拉着沈宛初一个劲儿夸赞。 “还是宛儿会办事,有你在,我可是省心多了。” “宛儿还小,远比不得表嫂精明能干,以后宛儿得多像她学学呢!” 沈宛初不动声色地探起周氏的口风来。 就算她嫁不了江时祁,或许是出于嫉妒,她也一样不想谢令窈好过。 “跟她有什么好学的,她不过仗着你表哥的威风,旁人给她几分脸面,这才让她没在外边儿吃什么亏。” 周氏说着已经拆开了信,当着沈宛初的面看了起来。 沈宛初时时刻刻在周氏维持着自己懂礼守分寸的形象,一眼也不去看信里写了什么。 所以她也就丝毫不知道,那信里面字字句句都在提她。 除去一些简单又虚伪的问候,周振丰的意图也就明了了,他的长子周启阳也到了成亲的年纪,并且今日对沈宛初这个多年不见的表妹多有好感,他在信中请周氏牵线,尽力促成这门婚事。 按理说,以周家上下唯利是图的行事风格,在娶媳妇儿这件事上,是一定想要高娶的,只可惜周启阳的外在形象,实在是半点没有靠脸的可能性。 没才没貌,性格也木讷,除非哪家千金中了邪,否则也不会瞧上他。 这么一看,沈宛初倒是很合适。 周氏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这两个孩子她都喜欢,若真能凑在一起,岂不是好事一桩! 即便在外人眼里,周启阳不过平庸之辈,但在周氏眼里,可就并非如此了。 她微微抬了眼,满意得看了规规矩矩坐着喝茶的沈宛初。 就是不知道沈宛初愿不愿意了。 不过周启阳那孩子那样好,她为什么会不愿意呢? 第126章 沈宛初拒婚 第126章 沈宛初拒婚 “您说什么?” 沈宛初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期待的周氏,一张小脸上尽是惊慌无措。 周氏丝毫没发觉沈宛初的慌乱,只当她是惊讶之下的害羞。 “阳儿是个好孩子,虽说话平日里少了些,但是是实打实的实心眼,学问也好,中举入仕不过早晚的事,若你肯嫁他,往后定是不会吃一丁点儿苦的。” 沈宛初回想了一下在周家见过的那位大表哥,相貌平平,一脸的憨厚本分,见了她也只是一味傻笑,半个字都憋不出来,哪里会是学问好的样子? 此人家世、容貌、才华样样不行,如何配得上她? 这些日子,她跟着谢令窈也见过不少世家公子,个个儿都是相貌周正,出类拔萃,哪个不比周启阳强? 沈宛初又气又急,周氏口口声声说要给她挑一个好夫君,结果就是给她挑了这样一个平平无奇之人么? 还是说,周氏根本就不是要给她挑夫君,而是拿她去讨好周家? 合着她没捞到什么好处,反倒成了个人情被周氏给送了出去? 见沈宛初低着头不说话,周氏摸了摸她的头顶,接着道:“原本我也是想着,凭你这样貌,无论如何也是要高嫁的才好,可高嫁总是要吃苦的,你看谢令窈不就是个例子么?整个江家,除了你那个糊涂的表哥,还有谁把她当回事?所以呀,还是门当户对的好,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沈宛初在江家也待了几个月了,谢令窈在江家的地位如何,她又不是不知道。 有江时祁明晃晃的偏爱,压根儿就不会有人给她气受,就连太夫人现在都算是把她给看顺了眼,现下整个江家,唯一会给她找不痛快的,就只有一个周氏。 周氏又失了势,根本就伤不了她分毫! 谢令窈究竟是哪里过得不如意了? 整个江家,也就周氏不把她当一回事! 退一万步讲,只要能嫁给江时祁那样的男子,沈宛初也不怕吃些苦头啊! 周氏语重心长道:“宛儿,姨母也是真心为你好。” 听了这话,沈宛初心里直翻白眼。 若真的为她好,就该亲自带着她出去,为她想看个好人家!而不是把她跟平庸到没有任何闪光点的周启阳扯到一处去! 不过她面上却不敢表现,酝酿许久,才小声道:“宛儿知道大表哥是个好男儿,可宛儿......只当他是哥哥,并没有的意思......” 周氏听了这话有些为难,还来不及说什么,沈宛初已经先一步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撒着娇。 “姨母,您和舅舅的好意,宛儿心里明白,也多谢大表哥抬爱,但是宛儿才及笄,还不想这么早就定下,您就容宛儿再多看看吧~” 这话已经算说得是相当直接了,在周氏看来,沈宛初肯与她说实话,是十分信任她、爱重她的表现。 因此周氏心中虽有遗憾,却没有强求,笑着将人拉到身边坐下。 “我也不逼你,你自己心里多比较比较,姨母敢说,整个京都,没有哪位公子有阳儿更适合你的了。” 沈宛初真的不明白周氏究竟在自信什么,这京都,只怕随手抓一个,都要比周启阳更出色! “左右你们都还小,也不急这么一时半会儿,我会去回复你大表哥,让他别心急。” 沈宛初有些不满,她明明是在拒绝,怎么听周氏的意思却是过段时日再谈此事? 不过也没关系,趁这段时日,她赶紧找个合适的人家就是。 周氏不过是她母亲的表姐,做不得她婚事的主。 待她借着江家的势将人选定下来,就立即写信让母亲过来为她做主,她不信周家还能按着头把她嫁过去! 凭她的条件,随便找户人家,都比周家好千倍、万倍! 可是周氏前脚回了话,周启阳后脚就叫人又送了信来,信中意思简而言之就一句话,非沈宛初不娶,并且越快越好。 这下周氏是真的有些为难了。 虽说一边是亲侄儿,一边是表侄女儿,虽说亲疏有别,但打心里讲,周氏与沈宛初更为亲近。 她不想逼沈宛初,可又实在不忍伤周启阳的心。 周氏顶着压力,暂时将此事按了下来,想着等过了年,沈宛初的母亲回来了,再议此事。 可沈宛初也不蠢,眼见周家的信一封一封送过来,自是能猜到些什么。 于是沈宛初这些日子,除了死皮赖脸跟着谢令窈四处走动,其它时间也没闲着,在京都交了几个小姐妹,成天往外面钻。 白日里,周氏大数时候是见不着沈宛初的身影。 不过她也没大放在心上,小姑娘嘛,正是贪玩的时候。 这日谢令窈和江时祁来同周氏请安时,周氏主动同二人说起了此事。 谢令窈沉默片刻,道:“那可真是喜事一桩呢!沈小姐俏丽活泼、周大公子......沉稳,性格上很是互补,而且母亲您又喜欢沈小姐,她嫁进周家,往后您就能时常见到她了。若是嫁去别家,可能一年半载也见不上一面。” 周氏对谢令窈最近的知趣感到满意,嘴角噙了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而且有我疼她,她在周家必不会受什么委屈。” 江时祁看着一本正经的谢令窈,偷偷挠了挠她的手心,故意逗她,让她险些没直接笑出声。 谢令窈不满得瞪了一眼假装无事发生的江时祁,不甘示弱地挠了回去。 周氏看着两人在她面前小动作不断,皱眉轻咳了一声,转而问江时祁:“持谨觉得这桩婚事如何?” “儿子不懂这些,不过母亲待沈小姐好,不会害她就是了。” “是呀,我总归不会害她。” 嫁给周启阳有什么不好? 沈宛初嫁进去,既有周启阳真心疼惜她,又有自己这个做姨母的为她撑腰,吃喝不愁还不必受新媳妇的苦不说,往后周家一定会重振门楣,届时她就是高高在上的贵夫人了! 越想,周氏越觉得沈宛初嫁进周家是最好的选择。 “你以后也不必带着宛儿到处走动了,见得多了,心也就野了。” 谢令窈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低声应下。 “届时这桩婚事成了,你们做表哥表嫂的,总归是要表示一下的。” 江时祁揉捏着谢令窈的指尖,淡淡应声:“那是自然。” 第127章 死局 第127章 死局 连着下了几日大雪,太学寺遥长的阶梯上尽是白茫茫一片,几个学子嬉闹着一路从太学寺门前一点一点扫下来。 江时祁一步一步走上去,每走一步,繁杂的心绪便减淡一分。 霍先生说过,这便是这阶梯的用处。 上山的路很长很远,这其中的时间足够想明白很多事情,等人真正到了太学寺门前,便也想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尘世纷扰,唯有这片刻的宁静得以沉思。 他早该想到的,这天下,容不下霍先生的,正是那至尊之人。 政治与文化息息相关,霍先生仁厚的思想日渐深入人心,得天下学子推崇。而皇帝则并不认同,他蛰伏多年,已经是蓄势待发,迫不及待要对周边邻国发起进攻,可若天下人反对,即便他是天子,也不得不让步。 在上位者看来,天下人的思想亦是政治中的一环。 皇上要推一位与他志同道合的大儒代替霍先生,所以,霍先生的存在便成了阻碍。 霍先生智珠在握,又怎会猜不到自己的结局? 所以不管前世江时祁如何查,也查不到究竟是何人对霍先生出手,因为不等皇上出手,他自己便已经甘愿赴死。 “先生,若是来日皇权容不下你,你当如何?” 霍先生不羁地仰头喝了口酒,笑问道:“持谨,你是察觉出了什么?” 江时祁不语,师徒俩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他不必再说什么,霍先生便已明了。 “我是理想,陛下是现实,我本该让步的。” “您想如何让步?” 霍先生淡然凝视自己亲手教导出来的孩子,眨眼间便已长大成人,心中满是欣慰。 他还能如何让步? 皇上之所以是皇上,他早已脱离了常人的感情,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舍常人所不能舍,不该有的仁慈,他早就不会再有。 留给他霍长生的路,唯有一条,只不过他可以选择自己动手,保全体面。 霍长生终不得长生。 不过也够了,他这一生,荡气回肠,精彩纷呈,没有任何遗憾。 只是有些舍不得酒窖里的那些酒。 “先生,非要如此吗?” “只能如此。”霍先生起了身,推开窗户,抬手折了枝红梅递给将时祁。 “山里愈发冷了,这个冬天,我想出去走走,找个稍微暖和的地方窝着过冬。过年也没什么东西可以送给你,你拿着这枝红梅下山吧。” “不要想着为我做什么,你若出手,不仅保不下我,还会让你满盘皆输。持谨,我这一生很是划得来,不过也有些累了,接下来我要好好享受。” 江时祁沉默出了青鸢阁,心头压着无能为力的沉重。 谢昭泾还是选择了去许家过年,因河道结冰,出不了船,他只得一路坐马车而去。 谢令窈细细替他收了不少东西。 “在许家也不一定就待得舒心,若是受了委屈,只管回来,阿姐一直都在。” 谢昭泾乖巧地一一接过谢令窈手上的东西,闻言心中一暖,笑嘻嘻地玩笑道:“阿姐这话说得,难道我在哪里都不讨喜?你就放心吧,我定把外祖父、外祖母他们哄得服服帖帖的,保管两位老人家乐乐呵呵过这个年!” 谢昭泾如今活泼了许多,周身都是少年的朝气蓬勃,与先前的懦弱沉闷大不一样。 “是,咱们泾儿最讨喜不过了。”谢令窈笑着应和,又塞了谢昭泾一个厚厚的红包,里面装了十张一百两的银票。 “你不在我身边儿过年,压岁钱我提前先给你。” “多谢阿姐!”谢昭泾没有跟谢令窈瞎客气,转而从胸襟内掏出一个小布包。 “上个月下山,我在路上遇见的,不是什么好料子,但就是觉得适合你,阿姐你可不许嫌弃。” 谢令窈接过布包,见里面是一个玉兰花的吊坠,的确如谢昭泾所说不是什么好料子,但雕工极好,栩栩如生。 “很漂亮,我很喜欢。” 谢令窈欣然将吊坠收下。 因着时间较赶,谢昭泾几乎是前一天晚上到了江府,第二日傍晚便要出发,姐弟俩也没怎么叙旧,谢令窈便和江时祁一起将他一路送出了城门。 回来的路上,谢令窈懒懒地缩在他的怀中。 “心情不好?是因为霍先生?” 江时祁垂眸对上谢令窈的眼睛。 “我还是改变不了他的死局。” “你我不过是重生,并不是成神,有些事哪怕再多来几次也终究是无能为力。江时祁,这并不怪你。” 江时祁只将人搂得更近,是啊,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不过还好,他改变了自己和谢令窈的结局。 两人回府时,天已经黑了,正巧遇上两辆马车停在门前。 若是平时,江时祁的马车不会停下,会直接从侧门驶入后院。 但周氏此刻正站在那两辆马车旁边,两人不得不下了马车过去打声招呼。 走近才发现,来人不就是沈宛初的母亲么。 谢令窈勾唇一笑。 要开始热闹了呢! 倚阑院内,沈宛初母女和周氏各坐一方,气氛是说不出的诡异。 沈母曾氏接到沈宛初的信便往京都赶,但她面上却又不能直说是因为周家的婚事才回来。 曾氏心中有气,连带着脸色都有些不自然起来。 周家是什么光景她还能不清楚? 周启阳更不用说,活脱脱一根烂木头桩子,指望他封官败爵?还不如逼一逼沈父这把老骨头再努力努力,都比他有希望! 这样的人家,她是绝计不会把女儿嫁过去的! 周氏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只是顾着彼此的情面不好点破罢了。 “不是说年后才会回京都么?怎又突然这个时候回来了?” 周氏待下人将茶点都摆好后,将人尽数挥退,尽量用平日里随意的语气问道。 “原是这样打算的,可又实在舍不得宛儿,她虽有幸得你照看,我也放心。但这些年宛儿一直都在我身边,不曾离开过我几日,我着实想得紧,到底还是没忍住回来陪她。” 一番话说得倒是母女情深,可母女俩分明是一脉相承的精于算计。 周氏余光扫过忐忑不安的沈宛初,也终于是猜到了曾氏为何突然赶回来。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在沈宛初身上的付出被辜负了。 “有件事,原是想年后再同你商议的,你既然提前回来了,那我也不拖着了。” 第128章 一念之间 第128章 一念之间 曾氏是打定主意不会应下周家的这门亲事,这些年来,她费尽心思培养沈宛初,为的就是让她高嫁,得个好女婿来帮衬沈家。 周家如今败落到要用周氏的嫁妆来支撑,沈宛初嫁进去能得什么好? 若当真嫁了,他们沈家岂不是白白折个女儿进去? “表姐但说无妨。” “我是替我家侄儿来跟宛儿说亲的,启阳你也见过,是个老实孩子,他对宛儿一片真心,往后将人娶回去也定是捧着哄着的。我的意思是,这两个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脾气秉性都合得来,不失为一桩良缘。那么依你看呢?” 曾氏还未来得及拒绝,周氏继续加码。 “我是真心疼爱宛儿,自是舍不得她受苦,你们若是同意这门婚事,宛儿的嫁妆,便由我一手置办,如何?” 曾氏到嘴边的拒绝滚了一圈儿又被她咽了回来,她看了一眼沈宛初,见她脸上同样浮现出松动。 沈家没什么家底,给沈宛初的嫁妆就算是东拼西凑也不大能拿得出手,不比周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就算手上没什么钱了,她还有儿子啊! 江时祁可不是缺钱的人。 江家这样的贵胄之家,指甲缝里漏点儿渣出来,都抵过寻常人家百倍。 “这……倒是没想到启阳那孩子竟瞧上了我家宛儿。只是表姐,宛儿的婚姻大事,我一个人也实在是做不了决定。宛儿的父亲如今不在京都,等我知会他一声,看看他的意思如何?” 周氏听出曾氏话里的犹豫不定,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的意思且先不论,你如何看?” 她与曾氏几十年的姐妹情,本不欲相逼,更何况婚嫁之事向来图个你情我愿。 可偏偏曾氏着急忙慌赶回京都这一举动触怒了周氏。 当日要来也是她们自己要来的,现在一听说周家有结亲之意,扭眼就要走! 嫌弃之意如此明显! 好歹当了几十年的侯门主母,周氏也不是吃素的,以钱权压人这件事,她可不是第一次干。 “表姐,这实在太突然了,我到现在都还没转过弯儿来呢,你容我想想。” 曾氏这个时候也算是回过味儿来了,周氏恐怕不是在跟她商量。 是她忘了,她这位表姐,自小就是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手的性子。 “宛儿得姨母照拂,自是感激不尽,启阳表哥也的确是位可托付终身之人,这桩婚事……宛儿愿意。” 周氏和曾氏俱是惊讶回头望向沈宛初。 沈宛初含着泪接着道:“宛儿多谢姨母如此为我费心。” 曾氏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来,但见沈宛初偷偷摸摸朝她使了个眼神,便知她心中有另外的打算,便立即笑着应和道:“既然宛儿自己都愿意了,又有表姐你保媒,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也就没什么意见。” 周氏见母女俩知趣,一时心中欢喜,也跟着笑开,连道三声好,一手拉着曾氏一拉着沈宛初。 “你们只管放心,有我在,一定不会让宛儿在周家受半点委屈!” 从倚阑院出来,母女两个一路沉默,直到坐上回沈家的马车,曾氏才问她:“你怎么想的,当真愿意嫁给周启阳那个废物?周家上下一家子,可就指望着周槿过日子,日后真嫁过去了,她给你备的那点嫁妆,迟早也贴的进周家的窟窿里!” 沈宛初眼神晦暗不明,曾氏说的这些,她又何尝不知,只是她现在不敢不听周氏的话。 周氏口口声声说疼她,可一遇上周启阳,自己还不是被牺牲的那个? 沈宛瞥了一眼曾氏,道:“她愿意给我出嫁妆有什么不好?” 曾氏一噎,自然知道沈宛初是在气沈家备不出一份像样的嫁妆出来。 其实他们这样的人家,在江家这样的世家面前自然算不得什么,可比普通人家也强上不少,又何至于连给自家女儿的嫁妆都要别人来出。 还不是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沈祥。 年纪小时就喜打架斗殴,沈家这些年陆陆续续赔了不少钱,再年纪大些,为了给他买个小官,沈家更是花了大价钱。 自知亏待了女儿,曾氏说起话来未免底气有些不足。 “可也不能为了嫁妆就葬送了你的后半辈子呀。” “你哪里是怕我后半辈子过得不好,你怕的是我真嫁给了周启阳,周家根本没办法在官场上提携我大哥。” 曾氏的心思被沈宛初毫不留情地点破,她索性也就懒得再装了。 “这也是实话,若江时祁肯听周槿的话,这桩婚事也不是不可以,可你自己都说了,江时祁分明就对周家厌恶至极,根本就不可能帮衬周启阳一二,更不可能管你哥哥,那你嫁去周家还有什么用!” 沈宛初冷冷打断喋喋不休的曾氏,斩钉截铁道:“这份嫁妆我要,周家的门我却是不会入的。” 江家是钟鸣鼎食之家,她那点嫁妆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她把周氏给她的嫁妆拿稳了,届时她要嫁去别家,周氏难道会大张旗鼓抢回来不成? 周氏找到谢令窈要她尽一份心意的时候,倒还把她吓了一跳。 “沈小姐应下了?” “她是个乖巧孩子,自然会听我的话。” 做成了这件事,周家上下对她感恩戴德,要不是太夫人说了不许周家人再上门,只怕周启阳就要亲自来跪谢她了。 自认为促成了一段好姻缘,周氏喜笑颜开,连带着对谢令窈都和蔼了些。 谢令窈直觉沈宛初不会乖乖就范,但这些话她自然不会对周氏说,陪着她假笑了两声,谢令窈提议道:“儿媳早就听说沈小姐精通诗书,是位才女。正好前些日子儿媳刚得了一批名人字画,全都添到她嫁妆里头,如何?” “那哪儿行?” 其实周氏是想说“那哪儿够”的。可又觉得这样说有些目的性太强,便改口道:“宛儿爱美,我年纪大了,选的首饰不合她心意,便由你来挑些送给她吧。” 谢令窈也没说什么,随口就应下了。 在处理沈宛初这件事上,谢令窈只做了两件事。 一是提前让沈宛初住进了江家,让她见识了不少优秀的世家子弟。 二是促成她与周启阳见面。 从江时祁那里知道沈宛初前世偷会之人就是周启阳的那一刻,谢令窈心里便有了这个计划。 谢令窈知道周启阳一定会同前世一样,再次喜欢上沈宛初,但是沈宛初见识过那样多的世家子弟,就算知道嫁江时祁无望,也会觉得自己还可以有别的选择,自然也就看不上周启阳。 至于夹在二人之家的周氏会如何,以及被周氏逼婚的沈宛初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谢令窈就不会再插手了。 沈宛初若是有本事扭转局面,谢令窈亦不会出手。 只要沈宛初此生不再夹在她与江时祁之间搅和,谢令窈也并不是非要她如何。 接下来,沈宛初要走一条什么路出来,全在她一念之间。 第129章 人生要留有未知 第129章 人生要留有未知 腊月二十八,朝廷官员上下皆开始休假,江时祁终于也算是忙完一年间的事。 江时祁鲜少有彻底闲下来的时候,所以即便是回府过年,也不忘带些公文放回书房。 谢令窈见了却是有些不乐意。 “你好容易休息,还带这些东西回来做什么?不是说好了等忙完了就陪着我,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干么?” 哪里也不去是江时祁说的。 什么也不干是谢令窈自己补的。 江时祁会意,当即就让张茂把那些文书封了箱。 见江时祁听话,谢令窈也舒心,带着江时祁便出了门。 谢令窈怕冷,也有几日没出门,现下出来了才知道外边儿有多热闹。 熙熙攘攘的街道内,各家商户都挂上了喜庆的装饰来欢庆过年,沿街空处由官府统一搭了不少彩棚,吃穿住行一应物品应有尽有。 街头巷尾,异能奇术、歌舞百戏,一出接着一出,精彩纷呈跟热闹非凡。 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脸上俱洋溢节庆的喜悦。 谢令窈被江时祁紧紧护在怀中,两只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张茂带了三个随从,寸步不离守在两人身后,唯恐他们被人群挤散。 不知道走了多久,谢令窈觉得累了,才凑在江时祁耳边低低撒着娇,闹着腿酸。 软软绵绵的语调勾得他心尖儿发麻,江时祁将手收得更紧,目光一扫,发现他们刚巧在鼎新阁门前。 “先去用饭如何?你要看热闹,在二楼雅阁的窗前也可以看。” “先用饭不是问题,但我才不要看别人的热闹,我要自己也走进热闹。” 见谢令窈被这种喜庆的氛围感染,非要凑进人堆儿里,江时祁宠溺地注视着她喜气洋洋的眉眼,温柔应下:“好,待用完午饭,歇息片刻,咱们接着逛。” 进了鼎新阁也是人声鼎沸,人头攒动。 伙计认得江时祁,连忙引着几人上了二楼。 谢令窈疑惑道:“这么巧就有合适的位置么?” 伙计连忙笑嘻嘻接了话:“江大人可是咱们家的熟客,他愿意来,自是随时都有位置的!” 自两人进了鼎新阁,谢令窈就扒开了江时祁紧紧揽着她腰的那只手,端庄地跟在他身侧,听了这话又忍不住往他跟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江大人这个熟客,可还带过哪位姑娘来过?” 江时祁看了看她,嘴唇不自觉抿成一条直线,却没说话,谢令窈知道他不是不想说,而是有些话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说出口。 果不其然,等两人点了菜,伙计拿了单子一出门,江时祁就将人拖进了怀里。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别总拿这种事来侃我,我常来此处不过是因为户部的同僚觉得他家的食材新鲜,他们常在此处宴请,我有时候图方便,也将餐食定在此处罢了。” 谢令窈好笑着将人推开。 “不过一句玩笑话,你若不喜欢,我以后不说便是了。” 江时祁郑重道:“阿窈,除了你,我不与旁的女子亲近半分。” 谢令窈俏脸一红,娇嗔道:“知道了,以后我不开这种玩笑。” 即便座无虚席,鼎新阁的上菜速度也不慢,不多时,他们点的菜也都上齐了。 江时祁细心为谢令窈切了几块羊肉放进她的碗碟里。 谢令窈吃了一块油脂丰富的鲜嫩羊肉,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复又夹起一块喂给了江时祁。 “吃到这羊肉,我倒是想起那次我们在这儿遇见的事,你竟然会想起过来看一看雨霏她们有没有喝酒,我还以为你从来也没有做哥哥的自觉呢。” “我是过来看你的。” 江时祁吞下羊肉,优雅地抿了口清茶解腻。 谢令窈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呀眨。 故意问他:“我有什么可看的,我们那个时候不熟吧?” 江时祁轻笑出声。 诚实道:“那个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过去。” “那现在呢,你就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怕你真给李之忆拐跑了。” 李之忆的炙热而又坚定情感,连江时祁也会感到害怕。 谢令窈得逞一笑。 “我就知道!” 江时祁也因当时的别扭而尴尬,连忙又给谢令窈夹了个硕大的鸡腿去堵她的嘴。 两人用过饭后,谢令窈捧着圆滚滚的肚子一头扎进了金玉楼里,一口气挑了七八套首饰。 江时祁趁着谢令窈休息的空隙问她:“你不是说要走进热闹么?” 谢令窈无辜地环视一周,反问道:“难道这里不热闹?” 热闹倒是热闹,京都不缺有钱人,哪怕金玉楼的首饰以昂贵著称,其中选购的客人还是络绎不绝。 但……算了,她开心就好。 “这些首饰有两套是我给雨霏选的,两套是给拾岚挑的,剩下的便是徐太夫人和徐伯母各两套,我自己的还没买呢。” 谢令窈说着又朝楼上走去,江时祁赶忙护在她身后。 越走却越是觉得不对劲。 “她们你都安排好了,我的呢?” 江时祁可是早就准备好了要送给谢令窈的新年礼物。 谢令窈故意逗他:“你个大男人要什么礼物?” 江时祁:“……” “好啦!后天晚上你就知道了!你的礼物当然我早就准备好了。” 江时祁这才心满意足。 等到谢令窈终于满载而归,她已经是累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 江时祁看得是既心疼又好笑。 “下次只逛半天好了。” 谢令窈艰难地摆了摆手,拒绝道:“你不懂,逛街不是随时都有兴致的,更不是随时都能遇上自己喜欢的,机会难得,且行且珍惜。” 马车缓慢从繁华的长街穿过,拐入一旁的小道,四周宁静下来。 谢令窈靠在江时祁的怀中昏昏欲睡,却忽然似有所感地坐了起来,掀开马车窗户上的帘子,果然看见已经贴了封条的成王府。 从前风光无限的巍峨府邸,如今却是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闹市之中。 江时祁替她将帘子放下。 “到今天这一步,谁都不无辜。”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突然姚琳琳。” 从前烙印在她头上的,从来都只有蠢坏二字,可等到她真的突然消失了,谢令窈却又觉得她可怜。 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在她身上得到了具象化。 “姚琳琳或许没死。” 谢令窈平静地望向江时祁,询问情况。 “我也是才发现端倪,好似是禺王救了她。” “禺王?” 谢令窈无法把这两个不相干的人联系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禺王为何要多此一举,禺王已死,其中缘由我不得而知。有许多人许多事,并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谢令窈握了江时祁的手,只说了三个字。 “不重要。” 人的所思所想最是难测,想不明白便不去想,留下未知,人生才更为有趣。 第130章 胡、沈两家结亲 第130章 胡、沈两家结亲 过年这几天,江时祁和谢令窈几乎是天天腻在一起却也不嫌够,明明内心里也不是那等初坠情海的毛头小子,可却总也忍不住被勾了魂儿。 年后第一天上早朝,百官自是不敢耽误片刻,江时祁也是早早就要出门。 见谢令窈睡得正熟,他不敢把他家娇气妻子吵醒,轻手轻脚收拾了自己,出门之际还是忍不住退回来,把谢令窈从被子里掏出来吻了吻她眉心才肯走。 现下天都还没亮,张茂执了一盏灯站在廊下等下,透过昏黄的亮光,江时祁看见他和谢令窈亲手堆的雪人还立在院中,四周散落着炮仗的鲜红碎屑,那是谢令窈昨晚闹着要玩儿的。应是丫鬟们夜里偷了懒,想着天亮了再收拾。 清晨正是冷的时候,可江时祁一颗心却是滚烫。 等谢令窈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的时候,江时祁已经出了门一个时辰了。 这几日天天睁眼便能见到江时祁,突然身边空了,她还有些不习惯。 谢令窈心里唾弃了自己两声,才唤了欢夏进来梳洗。 刚收拾好,周氏就派了安嬷嬷来请。 安嬷嬷跟在周氏身边几十年,虽说不成什么气候,却也甚少这样着急忙慌的样子,可见周氏大概是真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谢令窈没顾上用早饭,让碧春去请在两个儿子那里过年的李嬷嬷回来,自己带上欢夏去了。 若真出了什么事,身边没有李嬷嬷这等信得过的人,谢令窈也无法安心。 等到了倚阑院,周氏脸色难看得吓人,惯常用的那套上好的汝瓷茶具已经缺了一只杯子。 “母亲,可是出什么事了?” 谢令窈进了屋,欢夏捧了她接下来的披风出了屋子,谢令窈方才开口问起。 “胡家去沈家提亲了。” “哪个胡家?” 周氏语调猛然变得尖厉。 “还能是哪个胡家!不就是那个不要脸的胡景思!” 谢令窈沉默了,并且由衷感叹起沈宛初的魄力,为了不低嫁,当真是什么事都敢做。 胡景思现在名声扫地,京都上到六七十岁的老人,下到七八岁的孩童,哪个不知道他喜欢男人? 胡家就等着给胡景思找个妻子,生了孩子,时间一长京都的人也就慢慢忘了这档子事了。 也正因为如此,寻常人家的姑娘是不肯再与他接亲,别的不说,嫁过去以后,那可是跟男人抢夫君,说出去是要笑死人的。 胡家急着娶一户正经人家的姑娘进门,沈宛初又急着嫁户好人家,这不正好就一拍而合了? “这胡家与沈家好似并没有什么交集,怎的就结上亲了?” 周氏怒不可遏,气得两眼泛红。 “我也正想知道呢!你同我一起,去沈家问个明白!” 谢令窈无奈,这种事叫上她做什么? 周氏也不想叫她,可现在她无人可依,夫君、儿子都不在,就算是在也不会掺和她这些事,也就只有一个谢令窈,明面上还算听她的话,叫两声还能跟她走。 谢令窈还算机灵,有她在,沈家没那么好糊弄。 周氏气势汹汹,一路拖着谢令窈就杀到了沈家。 刚进门,不容周氏发难,沈宛初率先一步哭嚎着扑进了周氏的怀里。 虽已经立了春,天儿还是冷的,檐上的细雪都还没化,沈宛初只穿了一层薄薄的棉衣,披头散发,惨白着一张脸,面颊上依稀可见泪意。 方才还怒火冲天的周氏被着一扑,再被沈宛初的凄惨的模样一吓,怒气去了大半。 “宛儿,这是怎么了!” 曾氏也不说话,立在一旁抹眼泪,母女俩似遇上了天大的委屈。 谢令窈见势不对,将所有下人都遣了出去。屋内便只剩下沈家母女、周氏以及谢令窈。 曾氏瞥了一眼谢令窈,挂着泪,有些为难地看着周氏。 周氏知道她是想让谢令窈也出去,但周氏却只假装没看见。 倒不是周氏有多信任谢令窈,纯粹是觉得沈家若真遇上什么麻烦事,到时候可以让谢令窈出面去解决罢了。 以谢令窈现如今的地位,她说话更好使。这会儿把人撵出去了,待会儿还怎么好开口? 谢令窈倒是巴不得立即可以走开,省去许多麻烦,无奈周氏不开口,她只好杵着不动。 而且她也有些好奇沈氏母女能够编出些什么瞎话来。 周氏拿了自己的披风给沈宛初披上,压着火气和不耐,道:“遇上了什么事,只管说来,大冷天儿的,宛儿穿这样单薄,冻坏了可怎么好!” 周氏发了话,曾氏也不好再吞吞吐吐,捏着帕子抽抽噎噎。 “我知道表姐定是听说胡家来咱们家提亲了,这才着急上火过来问罪的,可这事也实在怨不得我们呀!” “年前,宛儿说要给家中长辈们买年礼,特去了南湖长街,回来的时候见人实在是多,便绕了旁边的小巷回来。可宛儿不知道那巷子里有一家花楼,只往门前过了个路,就被刚喝了花酒出来人还醉着的胡景思当成楼里的姑娘又搂又抱!” “宛儿的名节这是被他毁了呀!” 沈宛初扒着周氏的袖子越哭越大声。 “宛儿与启阳的婚事将近,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她是又哭又闹,一连几日不吃不喝,我这个做娘的是又急又气,可是又有什么办法,遇上这种事,宛儿能嫁出去就不错了,我哪里还敢厚着脸皮让她嫁进周家?胡家既来提亲,为了咱们几家的脸面,我就算再不愿意也得愿意呀!” 周氏一口气哽在心口,不上不下,方才对沈家母女的气尽数转移到了胡家。 “那个胡景思,当真是个祸害!害江雨霏不成,转头就来害宛儿!他不是喜欢男人么,怎么会去逛花楼?” “谁知道啊,这些污糟事偏偏就让宛儿遇上了!这孩子从小就乖巧懂事,从不让我操心,可偏偏就是命苦,遇上了这档子事。” 沈宛初一边哭嚎,一边偷偷摸摸警惕得看了一眼谢令窈,唯恐她说什么。 她实在是多虑了,谢令窈即便察觉得到了这番话里面的漏洞,却也只当不知。 “那胡景思的情况,难道你们不知道?他可是断袖,宛儿嫁过去可是后半生就毁了呀!” 眼看沈宛初要在她怀里哭断了气,周氏只得先行安抚起她来。 思来想去,这事貌似也怪不得她。 “知道啊!可是表姐,我没办法啊!难道宛儿一辈子也不嫁人了吗?” “可……启阳那边,我该如何交待?” 周氏没了主意,现在也不知道该先心疼沈宛初突遭横祸还是该先心疼周启阳到嘴的媳妇儿飞走了。 “启阳那边,怕是也得了消息了。我们也没想到胡家来得这么急,声势又这样浩大…...” 第131章 一场闹剧 第131章 一场闹剧 周氏还没来得及从沈家离开,就撞上了赶上来兴师问罪的周家母子。 杨氏还好,她本来也算不上有多喜欢沈宛初,沈宛初做不做得成她儿媳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所谓,只是对沈家这种吃锅望盆的行为大为火光,并且想趁机拿些补偿。 但周启阳就不这样想了,他本就对沈宛初多有好感,这些日子,沈宛初又在周氏的殷殷期盼下,与周启阳有了些往来,直把他勾得茶不思饭不想,只恨不能即刻将人娶进门来。 周启阳日日在家催促着双亲尽快安排提亲事宜,结果沈宛初扭头就要嫁旁人了,周启阳如何能接受得了? 于是连拖带拉,把杨氏叫着一起上了沈家门,无论如何是要沈宛初给他一个交代。 沈宛初被周启阳要吃人的目光吓得连连后退,一个劲儿往周氏怀里钻。 “启阳,你别冲动, 宛儿也有苦衷。” 周氏的话将周启阳钉在原地不得动弹,满腔怒火化为不解与怜惜。 “宛儿,是不是胡景思逼你的?你别怕,且告诉我,我一定不让他得逞!” 对于胡景思,周启阳也是知道的,自然也知道胡家急着为他娶妻,不等沈宛初解释,他已经为她找好了借口,在脑中幻想出了一出胡家逼婚的大戏。 沈宛初不敢说话,她没想到周启阳会直接找过来,按她的计划,这件事会由周氏去同周家交代的,并不会直接与她对上。 她一边想着尽快摆脱周启阳,可又不想直接与他撕破脸,毕竟她依旧想维持自己善良纯粹的形象。 所以从最一开始,她就没想让自己去当这个坏人。 周氏见沈宛初不答话,以为她是吓着来,便直接将她方才说的那些又讲了一遍。 “启阳,姑姑知道你委屈,可木已成舟,要么此事就作罢?“ “不!宛儿,这不怪你,我不嫌弃你!咱们的婚事照旧,你这就去回了胡家,你不要嫁那胡景思,他是个断袖,给你不了你幸福!” 沈宛初彻底没声了,她当真是被周启阳给吓着了,没想到这样他还愿意娶自己。 不过到底还是个小姑娘,惊讶之下又有些为周启阳的真情不移所感动。 若不是周家的家世实在低了些…… 杨氏也吓坏了,连忙把自己儿子往身后扯,愈发不待见沈宛初,一个失了清白的狐媚子,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娶进门做儿媳的! 现在周启阳都能为她如此不管不顾,往后真娶进门了,那还得了? 曾氏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挤出两滴泪哭道:“启阳,我知道你是真心对宛儿的,可当日胡景思那样对宛儿……那可是不少人都瞧见了,如今胡家又大张旗鼓地来提亲,满京都都知道了。若是咱们家拒了胡家的婚事,宛儿的名声真的就是彻底毁了呀,你若娶了她,你们周家也必得受牵连,启阳,你这是何苦呢!” 沈宛初也跟着哭哭啼啼。 “表哥,宛儿如今已是没脸再嫁你,若是因为我,让你受尽嘲笑,宛儿还不如吊死了自己算了!” 杨氏唯恐周启阳再动娶沈宛初的心思,也虚情假意劝道:“启儿,母亲知道你非宛儿不娶的心意,可出了这种事,你也不能光想着你自己,你也得为宛儿想一想,若她不嫁胡景思,反倒嫁给了你,与她名声反而更加有碍呀!” 周启阳连连后退,与泪眼婆娑的沈宛初遥遥相望,似一对被拆散的鸳鸯。 突然,周启阳转身直接离开。 杨氏原本是来大张挞伐的,现在却唯恐沈宛初赖着要嫁他们家,也顾不得再说什么,连忙跟着周启阳出了沈家。 见这两个麻烦终于走了,沈宛初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却还要装出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抱着周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启阳自己都走了,周氏也不好再说什么,安慰了沈宛初几句,也带着谢令窈走了。 她现在心里也不舒坦,既为沈宛初的遭遇而痛心,又为沈宛初与周启阳的婚事做罢而遗憾,也为沈宛初嫁胡景思而觉得丢人。 前些日子,为了让沈宛初嫁个好人家,她可是没少让谢令窈带着沈宛初出去转悠,现在京都谁不知道她有个叫沈宛初的表侄女儿,结果这个表侄女转头嫁给了京都人人笑话的断袖…… 周氏这口气堵在心头,她觉得自己又病了,就连呼吸都觉得累。 可接下来她得到的消息才是真让她病了。 周启阳的突然离去,并不是因为大受打击而想要找个地方宣泄,他藏了把匕首,找到了正在赌场内酣战的胡景思,直接给了人一刀。 幸亏胡景思反应快,闪躲得及时,匕首擦着胸口刺上了肩头,才没有性命之忧。却还是伤得不轻,据说鲜血染红了他半边白袍,吓得赌场的伙计直接报了官,持刀行凶的周启阳当场被拿下。 这下胡家、周家以及沈家成了满京都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日比一日热闹。 周启阳进了大狱,周家急得团团转,可胡景思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胡家拒不谅解。 沈家也不安宁,周家进不了胡家,就跑去沈家闹,说若不是因为沈宛初,周启阳何至于会犯下如此大罪。 其实周家是去找过周氏,可太夫人早先是发了话的,周家人不许再登江家门,于是他们次次都被兢兢业业的守门小厮给拦下了。 周氏没能帮上什么忙,自己先急病了,躺在床上长吁短叹。 即便感情多有不合,但到底是自己的发妻,靖远侯实在看不下去,憋着火登了胡家的门,好说歹说,才同意若是胡景思醒了,并且没留什么后遗症,才能免去周启阳的牢狱之灾。 只是破财免灾,周家这次恐怕要折不少钱进去。 那边胡夫人恨周启阳,更恨沈宛初,若不是她对周启阳胡说八道,她的宝贝儿子又怎会受伤? 这场闹剧发酵了十来日,终于以胡景思的苏醒而结束。 他与沈宛初的婚事照旧,周家赔付五千两,这件事便算了了。 周家还想让周氏出这个钱,只是他们连人都见不到,而且这次周启阳能全须全尾出来,全靠靖远侯出面,周家也不好再要求太多。 至此,沈宛初终于是走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一条路。 第132章 元宵喜乐(完) 第132章 元宵喜乐(完) 大年初三的时候,皇上和太后都赏了年礼到江府,谢令窈便赶在元宵之前递了牌子进宫去同太后谢恩。 过了年,太后精神已经是好多了,同谢令窈说了不少话。 太后何等聪明,已经猜到江时祁最开始站的便是九皇子。 她虽为女子,可在政事上,亦有考量和谋划,皇上的这些个皇子里面,她也更看好九皇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江时祁与她算是统一战线了。 出了宫,谢令窈直奔徐家,赖在徐府陪着她老人家用了午饭,才又回了侯府。 “窈窈,我可等你好一会儿了!” 江雨霏欢欢喜喜从门后窜了出来,一看就是等了她好一会儿。 “天儿还冷着,怎么不晚些让人到浩瀚阁来传话,这样站着干等,可有冻着?” 因着江倩柔两月后就要过门了,赵氏急得如同疯魔了般拖着江雨霏四处相看,唯恐她被落下了。 可越是着急,就越是事与愿违,能文的、擅武的;文弱的、强壮的;沉静的、善辩的都看了个遍,却又都不合适。 可好在只要江雨霏说一声不喜欢,赵氏也不会强求。 年前赵氏去了趟庙里,寺里的远慧和尚说江雨霏的正缘已经到了,只等明年芒种时候便能嫁入有福之家。 听了这话赵氏终于才消停下来,安安心心过了个好年。 江雨霏现在对远慧和尚那是一百个一千个感激,无比谢他让自己脱离了苦海,止不住地夸他才是京都一等一的大师! “明日是元宵,漓江畔有灯会,我求了我母亲许久,她才松口说若是我家哥哥愿意陪我便可以夜里出门,可嫂嫂现在正有孕,我哪里好让他撇下孕妻元宵夜里陪我出门,这才来问问你和大哥哥去不去,若是也去的话,便把我一块儿捎上可好?我保证不打扰你们,只远远跟着你们就好!” 灯会? 谢令窈挑了挑眉,抿唇笑:“我们是要去的,只是你大哥哥的那位名叫沈知柏的好友也会同去,你可介意?” 江雨霏疑惑。 “你们俩出门,为什么会带上沈知柏?” “他硬要跟着的,你知道的,他只比你大哥哥小半个月,可直到现在也没成亲,或许是觉得一个人无趣,便跟着来了。” “他可真是奇怪。” 谢令窈笑而不语,当晚便同江时祁说起元宵夜里出门的事。 “好,咱们多买两盏灯回来,就挂在院儿里。” “叫上沈知柏。” 江时祁替谢令窈盛汤的的手微顿,心下生出警惕。 “叫他做什么?” 谢令窈眨了眨眼,从江时祁手里拿过碗,自己盛了汤,狡黠一笑。 “雨霏也去。有咱们俩在,他们俩算不得私下见面,于雨霏名声无碍,还可以让他们接触接触。” 江时祁对此倒也也没有什么意见,只是私心里有些只想跟谢令窈两个单独出门,但是想了想一筹莫展的沈知柏,念着这么多年的交情,他也没说什么,左右他跟谢令窈还有几十个元宵夜,也不差这一个。 次日夜里,谢令窈亲自从赵氏手里接走了江雨霏。 漓江畔人潮涌动,马车只艰难驶到了路口,三人便下车步行。 谢令窈一手挽着江时祁,一手拉着江雨霏,远远瞧着被橘黄色的灯火烤亮了半边的江面,兴致高昂。 沈知柏早早就等在了路口,见了三人,端起一贯吊儿郎当的笑脸走了上去。 江时祁凉凉地看了眼明显精心打扮过的沈知柏,满满的鄙夷之意。 这么些日子了,还是毫无进展,不知道他一天都在折腾些什么! 江雨霏和谢令窈满心满眼都是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灯笼,完全没在意两个男人眼神间的你来我往。 “江小姐,你披风有些薄,冷么?” “江小姐,这个兔子灯笼挺别致的,你喜欢吗,我给你买一个?” “江小姐,人多,你跟紧些。” “江小姐……” 沈知柏灼灼的目光一个劲儿往江雨霏身上扫,三句话必有一句要带上江雨霏。 江雨霏每每对上沈知柏亮闪闪的眸子,便会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江雨霏凑在谢令窈耳边嘀咕:“窈窈,他怎么这么多话吧?” 不过也不令人讨厌就是了。 还能是为什么,孔雀开屏呗! “窈窈?” 谢令窈应声回头,便见拾岚和梁程元携手走来。 “你今夜要出门怎么不约我一块儿?” 拾岚将手里的灯笼,给谢令窈和江雨霏一人分了一个,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委屈。 谢令窈:“……” 江时祁不动声色地将谢令窈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他觉得拾岚有些黏人! 江雨霏不甘示弱地挽起谢令窈另一只手。 “可能是窈窈急着带我出门,忘了吧。” 谢令窈被两人一左一右盯着,瞬间有些哭笑不得,只好挣开了江时祁的手,反手牵住了拾岚。 “走走走,前面似有灯谜,咱们去猜猜看!” 江时祁:“?” 低头看着空落落的手,江时祁质问的目光落在提着灯笼一脸呆滞的梁程元身上。 “行了,再不跟上人就走远了。” 沈知柏好心解救了无辜被迁怒的梁程元。 前面三个女人兴致勃勃,嬉笑打闹。 后面紧紧跟着的三个男人相顾无言。 江时祁盯着谢令窈愉悦的后脑勺,也被她欢快的情绪所感染,一贯冷肃的眉眼染上温柔。 直到数以千计的天灯缓缓升上夜空,谢令窈终于回到了江时祁身边,她微微仰头,乌黑的眸子里面映着千盏灯火,还映着一个江时祁。 “夫君,元宵喜乐。” “谢谢。” 谢令窈,谢谢你还愿意爱江时祁。 谢令窈不知道江时祁在谢什么,她只知道江时祁爱她。 嗯……很爱很爱。 第133章 番外一 他们的舟儿,来了 第133章 番外一 他们的舟儿,来了 谢令窈被诊出身孕的那日,是个极寻常不过的夜晚,如同往常一样,谢令窈蜷在江时祁怀里准备入睡,原本自重生回来,她一向好眠少梦,可那夜她刚入睡便开始做梦。 梦里是舟儿焦急不已却又孜孜不倦地缠着她,让谢令窈保证,一定不会再抛下他。 谢令窈满怀愧疚,在梦里做了一千个一万个虔诚的保证之后,终于惊醒。 怔怔盯着床顶许久,谢令窈摇醒了安眠的江时祁,强硬地让他请了大夫来。 夫妻两个四只眼睛忐忑地紧紧盯着大夫的表情,终于是等来了一句:“恭喜夫人有喜了。” 对于舟儿,谢令窈和江时祁各有各的愧疚,都十分期待着他的到来,将两世的爱都弥补给他。 谢令窈有孕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夫人那里,她瞬间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亲力亲为为谢令窈挑了两个女医请来府中住下,又请了个擅长孕期调理的厨子专她专供饮食。 听说这些日子已经在开始着手安排产婆和乳母了。 按理说这些本该周氏去操心,可现在太夫人明显是完全信不过她,左右最近精神头还不错,她便自己来插手。 太夫人对谢令窈这一胎的重视程度对比起赵氏的长媳邱氏怀孕那会儿那可是天差地别,兴师动众的阵仗不免惹人眼热。 但好在赵氏始终惦记着谢令窈对江雨霏的好,并没有在这种事上多做计较,反而还顺手敲打了不安分的儿媳。 而且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太夫人看重的并不是谢令窈,归根究底在于这个孩子的父亲是江时祁。 因着谢令窈有孕,周氏至少也会安生十个月,不过她现在也不大能闹得动了。 因为沈宛初与周启阳的婚事没能成,周振丰表面上没再提什么,但也愈发发现这个嫁入侯门的姐姐似乎也不大再能帮衬他什么,对周氏的态度一落千丈。 周氏被周振丰寒了心,好一段日子,也没管过周家的那些事。 谢令窈怀孕这件事,人人都开心,但江时祁开心了一段时日后就没有那么开心了。 因为谢令窈开始孕吐了,这原本没什么,女子有孕之后孕吐也是常有的,但偏谢令窈孕吐的对象不在于油腻的食物,而在于江时祁。 第一次看着江时祁那张俊脸突然开始反胃的时候,夫妻俩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慢慢的,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第三次的时候,两人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谢令窈拿帕子捂着嘴,眼眶里蓄着生理性的泪水,可怜兮兮地盯着江时祁,咬着牙吐出四个字:“离我远点。” 江时祁当即如遭雷击,脸上的神色精彩纷呈。 人人都赞他俊朗无双,还是第一次见人有人拿如此嫌弃的目光来瞪他,这个人还是他恨不得时时刻刻挂在身上,宝贝得要命的谢令窈! 江时祁很是受伤,竟连眼睛都怄红了。 “夫君,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呕……” 江时祁:“……” 这还只是个开始,再几日后,谢令窈连床都不许江时祁上,将他撵去他最一开始睡的小榻上。 江时祁满腔委屈,眼巴巴地对上谢令窈歉意的眼神,悲伤地闭上了眼。 不能拥着谢令窈,江时祁夜夜都睡不安稳,人瞧着比谢令窈这个孕妇还要憔悴。 好在这种情况只维持了一个月,再后面些谢令窈不孕吐了,反倒开始黏人得紧。 江时祁在府中的时候,几乎是走哪儿谢令窈跟哪儿,必须要看着他才安心。 前后巨大的对比终于是抚平了江时祁那颗受伤的心。 根据江时祁的猜想,孕吐的时候那是江疏舟的反应,不是谢令窈不想和他亲近,而是江疏舟不想搭理他。 儿子始终是向着娘的。 在江时祁与谢令窈前世的糊涂官司里,江疏舟大概是站在了谢令窈的那边。 对这个猜测江时祁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只要知道孝顺谢令窈,那就是个好孩子。 于是也就单方面原谅了江疏舟的无礼。 至于后面谢令窈为什么又开始黏人了,那大概是江疏舟的影响减弱了,谢令窈本身是依赖亲近他的。 对,一定是这样! 江时祁亲自去向女医请教了许多照顾孕妇的方法,亲力亲为地照顾着谢令窈一直到生产。 生产前几日,谢令窈突然开始担心起来,她与江时祁的重生,也不是所有事都没有变数,要是她与江时祁的这个孩子不是舟儿该怎么办? 江时祁听了谢令窈的担心,也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还是宽她的心。 “你诊脉那夜,不是梦见舟儿了么?一定是他没错的。” “那万一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 江时祁一锤定音。 “那就一直生到舟儿为止。” 谢令窈:“……” 生产那日,女医、产婆、乳母都严阵以待,太后甚至从宫里叫了两个御医来以备不时之需。 所幸胎儿的体型不大,谢令窈生产还算顺利,几乎没遭什么罪。 听到婴儿响亮的哭声,谢昭泾和江雨霏也跟着开始号啕大哭,被李嬷嬷和赵氏一人一个捂了嘴拖到了一边儿去。 江时祁红着眼,第一个冲了进去,将虚弱的谢令窈死死抱在怀里。 “阿窈,我好怕。” 即便知道谢令窈大概是不会有事的,可是站在外面听到谢令窈痛苦的呻吟的那一刻,他还是不可遏制地开始害怕。 他不敢想象,若是谢令窈……他该怎么办。 冲进屋闻见浓重的血腥味,江时祁更是连腿都跟着软了,与其说他是蹲在了床边,倒不如说他是跪了下来。 谢令窈却没心思和他温存,用尽力气推了他一把,江时祁才回过神来,连忙接过产婆手里的孩子抱来和谢令窈一起看了一眼。 “是他!” “是他。” 夫妻两人异口同声,欣喜不已。 即便还是小小的、皱皱巴巴一团,但是两人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两边候着的产婆面面相觑,不知道夫妻两个在打什么哑谜。 “把孩子抱出去给太夫人瞧瞧,顺便告诉她,这个孩子,叫江疏舟。” 他们的舟儿,终于来了。 第134章 番外二 江疏舟篇(一) 第134章 番外二 江疏舟篇(一) 人人都说江疏舟命好,出身侯门,其父权倾朝野,还只有他一个儿子,受尽千般宠爱,享尽万般荣华。 但是江疏舟自己不这样认为。 万般荣华倒是有了,千般宠爱在哪里? 江疏舟从咿咿呀呀学会说话开始一路跌跌撞撞艰苦辛勤地长大八岁,期间被繁重的学业压迫,只觉得累,并不理解他的出身优势在哪里。 太祖母并不知该如何教养孩子,便依样画葫芦,把当年太祖父对父亲的严苛尽数加诸在了他身上,江疏舟的日子可谓苦不堪言。 枯燥乏味日子里唯一的慰藉便是偷摸溜进浩瀚阁,躲在那丛绣球花后面做贼似的地瞧一瞧他那个漂亮而温柔的母亲。 别人都是跟在母亲身边长大,江疏舟不懂自己为什么被送到了太祖母身边,但是他知道他很想母亲。 很想很想。 其实江疏舟不喜欢唤谢令窈和江时祁唤做父亲母亲,他更想如普通人家一样,叫他们“娘亲”“爹爹”。 跟在他身边的冬儿,是府里的家生子,娘亲在后厨做厨娘,爹爹在门房守门,一家人日子不富裕却又很和乐,一月里夫妻两个总要带着冬儿出去玩儿一圈。 冬儿每每都是欢天喜地扑进自己娘亲的怀里好一顿撒娇,再一手牵着一个,甜甜地唤着“娘亲”和“爹爹”。 也是这一天,江疏舟就会闹脾气不好好吃饭,惹得玩儿了一天回来本来就累得不行的冬儿还得尽心尽力去哄他吃饭。 江疏舟大概是随了江时祁,心眼儿不大。 谢令窈若是发现了他,就会温温柔柔地让丫鬟把他请进去,陪他玩儿,给他做小衣裳。 但是次数多了就被太祖母发现了,便派了人跟着,让他不许经常去,说是耽误了他的学业。 江疏舟不懂,母亲和学业为什么会冲突? 但他还太小,争不赢辩不过,只有屈服于现实。 等他长大了就好,那个时候没人能做得了他的主。 就像爹爹一样,没人能管得了他,就连祖母跟他说话也要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 这很好。 至少江疏舟是这样想的,他很羡慕爹爹,也很喜欢爹爹,即便他也很严厉。 但爹爹和娘亲并不要好,虽然爹爹在极力掩饰,想要给娘亲体面,但府中还是出现了些风言风语。 这些风言风语中的女主角是赖在祖母那里好多年的沈姨,江疏舟不喜欢她,很不喜欢!连带着也不喜欢祖母! 江疏舟生气了,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把胡言乱语的下人好一顿骂。 但狮子年幼,没有利牙没有锋爪,起不了什么震慑。 反倒引起了坏人的注意。 沈宛初找到了他,带了一碟江疏舟最不喜欢的酥皮点心,笑得温柔却又蕴藏危险。 “舟儿,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不将你留在身边吗?” 一句话,钉住了江疏舟离去的脚步。 “你母亲不喜欢你父亲,当然也不会喜欢你!你以为你母亲为什么三日里有两日都是病着的,你以为她为什么要把你送到你太祖母那里去养着,就是因为你日日在她眼前,让她痛不欲生!” “舟儿,你不该这样缠着你母亲的,你在害她。” 沈宛初的话,将年幼的江疏舟伤得遍体鳞伤。 他迁怒上了江时祁,他为什么不能讨娘亲喜欢?为什么要连累自己一起被娘亲厌弃? 江疏舟已经读了许多的书,他从书里知道,郁气结于心间,是会折寿的。 他可以没有娘亲疼,却不可以没有娘亲。 江疏舟砸了沈宛初带过来的掉渣点心,弄脏了她的裙摆,决定以后再也不敢去见娘亲。 江疏舟还太小,在他的认知里,开心便是开心,不开心便是不开心,他还没有办法去分辨不开心之下还能蕴藏着哪些情绪。 所以他不知道他自此以后一遇上谢令窈掉头就跑的那一刻,谢令窈脸上的绝望意味着什么。 很久以后他明白了,他和他爹爹一样坏,用着自以为是的方式来对娘亲好。 却反倒伤她更深。 等到谢令窈去世的那一日,江疏舟以认为在偌大的江府没有人会比他更伤心,但是他错了,他一直以为如同高山一般撑起江家屹立不倒的父亲是不大懂得凡俗的感情的。 但是那一日,江疏舟第一次见那样疯狂失态的江时祁。 江疏舟很想叫那些说江时祁不爱谢令窈的人过来看看,并中气十足地对他们说上一声。 放你娘的屁! 这是江疏舟唯一会的一句粗口,是跟他门房的小厮学的。 没人教过他这些,全靠他自己一点一点捡来用。 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有时候却比洋洋洒洒一篇文章更击人心。 江疏舟很害怕,很难过,很绝望。 他是没娘的孩子了。 江时祁疯过后突然又正常了,他平静地处理了谢令窈身后的一应事宜,办得很妥帖。 那个癞皮狗一样讨人厌的沈姨也悄无声息从府上消失了。 就在所有人都悄悄松了口气的时候,江时祁却在谢令窈的棺前吐了口血,直挺挺地倒下了。 只一夜,权势滔天的江大人,生出了满头白发。 江疏舟意识到,他不仅失去了娘亲,好似也快留不住爹爹。 那该怎么办? 江疏舟不知道,因为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但是他现在谁也指望不上。 爹爹倒下了,不吃不喝,半死不活。 太祖母吓得成日用参汤吊着自己,整日整日守在江时祁身边,劝他乃至求他。 至于祖母,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不过她在也无济于事,她不添乱已经算是帮忙了。 江疏舟挂着眼泪鼻涕不知不觉走到了太祖母常去的佛堂,跪下,砰砰磕了两个头。 冬儿看着他头上的两个大包,心疼坏了,她用自己并不太灵光的脑子提了出了自己并不聪明的建议。 城外有个大佛寺,那里的菩萨很灵,还有个叫慧远的大和尚,听说很有几分本事。 于是江疏舟扯过冬儿的袖子,擦了眼泪鼻涕就出发了。 第135章 番外三 江疏舟篇(二) 第135章 番外三 江疏舟篇(二) 江疏舟没能出得了大门,现在没人得空管他,并不代表可以放任他出去乱跑。 他不能,但是冬儿能。 冬儿边哭边给他换上自己的衣服,顺手编了个好看的小辫。 “公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呀,否则冬儿可就活不成了。” 她可真是胆大包天啊,这样的事她也敢帮着主子干。 江疏舟是谢令窈和江时祁的孩子,两个顶好看的人儿生出来的孩子更是顶顶好看,他此刻穿了女装更是漂亮得让冬儿忘了眨眼。 于是江疏舟脸上便多了一把灶灰。 她怕拍花子把自家公子拍走了。 江疏舟顺利出了门,按冬儿说的一路往东走。 金贵的少爷不曾走过这样远的路,刚走了二里地就磨破了脚,脚一疼就开始摔跤,一路摔一路哭,刚好天边照进第一缕晨光的时候,江疏舟抬头看见了恢弘的大佛寺,整个寺庙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江疏舟走了一夜,吃了不少苦头,从头到脚满是尘泥,脸上的灶灰跟着汗水一路在脖子上留下弯弯曲曲的黑印子,狼狈又可怜。 除了一双眼睛还亮晶晶的。 门口洒扫的小沙弥只当他是哪里来的小叫花子,看着可怜,给他拿了一个白面馒头。 江疏舟一接,白花花的馒头落下五个黢黑的手指印,但他也不嫌弃,他饿极了。 一口塞了半个馒头,江疏舟抹了把汗,端出了他侯府公子的气势来。 “我要见慧远大和尚!把他给我叫来!” 小和尚:“……” 江疏舟不是个无礼的小孩,他只是太着急了。 但小和尚却不干了,一扫把把他扫了出去。 于是江疏舟干了天下贵公子一辈子大概也不会干的事——撒泼耍赖。 即便是江府的下人那也是精挑细选的,江疏舟并没有机会可以现场学习观摩,他只能凭着本性蹲在地上抱着小和尚的腿号啕大哭,死活不松手。 现在江疏舟还穿着冬儿的衣裳,即便嗓门儿粗旷了些,看着也还是个女孩模样,小和尚奈何不了他,手足无措得提着扫把,呆立在原地。 “小施主何故如此伤怀?” 江疏舟抬头望去,是一个眉毛花白的老和尚,一身白麻僧衣随风而动,神色悲悯而又慈悲,似能包容万物。 江疏舟换了个人抱腿,接着哭。 老和尚无奈地抬起来手,轻轻覆在了江疏舟的头顶,便什么也明了来。 “小施主所求为何?” 江疏舟哽住,他想说让他的娘亲活过来,可下一刻他又想到谢令窈在侯府分明并不快乐。 “我……我不知道。” 小和尚手中的扫帚应声而断。 这人怕不是有病? 他不想娘亲和爹爹离他而去,可又不想让他们继续痛苦。 老和尚了然。 “上天自有缘法,或许只有一切从头来过方才能有一线生机。” 江疏舟眼睛亮了亮:“您有办法?” 老和尚没说话,小和尚却道:“听说那盏青鸟莲座……” “或许吧,但那东西却不能给你,那是寺里的东西,并非老衲的。” 江疏舟终于肯起身了,他拍了拍屁股,满含希望:“我可以买,我家有很多很多钱!” 老和尚依旧垂眸,神色未动。 “老衲做不得主,大佛寺也不会卖予小施主。” “我这就去找我爹爹来!他定能有办法!” 老和尚叹了口气,重复道:“那东西就在寺中,但没人能做得了主。” 江疏舟用他八岁的头脑咂摸出一丝意味不明。 于是乎,他朝老和尚鞠了个躬,转身跑开了。 东西就在那里,江疏舟问着要不合规矩,也没人会同意,但他若是不问自取,没人发现也就暂时没人管。 八岁的江疏舟在今日学会了耍赖也学会了偷窃。 他在寺里胡奔乱走,轻而易举便在那座巨大的观音像下拿到了那什么青鸟莲座。 没有江疏舟想象的那样大,就是普通灯座的大小,看着朴实无华,但江疏舟直觉他没有“拿”错,他小心把灯座揣进胸口便跑。 两刻钟之后他蔫巴巴的回来了。 小和尚看见他,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施主还有事?” “我不会用,那东西该怎么用?” 小和尚:“……” “灯芯里藏了灯油,点燃即可。” “谢谢。” “施主还不走?” 江疏舟伸出腿来,把破掉的靴子露给他看。 “我好累,走不回去了,你们再借我一匹马……哦不,一辆马车吧。” 他还小,不会骑马。 小和尚:“……” 半个时辰后,江疏舟如愿坐在了一辆简朴的马车上,还得了两个白面馒头垫肚子, 小和尚送他上马车前欲言又止好久才道:“若是他们不再选择彼此,也就不会有你了。” 江疏舟咽下馒头,笑得无所谓。 “随便吧,反正我每天也很累。”江疏舟不是在无病呻吟,他真的很累,他每天要读七个时辰的书! 要是谢令窈不当他娘亲了,他守着给她当只猫儿狗儿也不错。 能留在她身边,被她摸脑袋还不用读书,有这么不好? 小和尚便不再说话,扔给他一身干净的衣裳就走了。 江疏舟快速换了衣裳,抱着青鸟莲座缩在马车里睡了,梦里谢令窈抱着他一直一直说,再也不会抛下他。 他很开心。 江疏舟从门口回去的时候,守门的小厮吓得魂儿都快掉了。 他一路到了谢令窈的灵前,将莲灯放在棺上,蹲在形如鬼魅的江时祁身前,告诉他:“爹爹,回去吧,找到娘亲。” 求她爱你。 江疏舟不知道在混沌中待了多久才终于能听到声音。 是谢令窈和江时祁在喊他“舟儿”。 在江疏舟未睁开眼的这段日子里,他就算不能亲眼看着,也能感受到两人之间总是亲亲热热,甜甜蜜蜜。 江疏舟终于是彻底放下心来,他这辈子有娘亲疼爹爹爱了。 只可惜他的记忆在消散,他要真的变成一个无忧无虑的婴儿了。 不过也没关系,他所珍视的还是会来到他身边。 就譬如他五岁那年,娘亲给他挑了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陪他玩。 “舟儿,这是冬儿,跟你一个年纪……” 谢令窈没指着其中一个还没说完,江疏舟已经三步并两步冲了上去。 “这位妹妹生得好生眼熟,上辈子我们是不是见过?” 谢令窈:“……” 她的教育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136章 番外四 江雨霏与沈知柏 第136章 番外四 江雨霏与沈知柏 诚如江时祁所说,沈知柏总是晚一步。 年少时他便喜欢上了江家那个活泼闹腾的姑娘,有她在的地方总是欢声笑语,明媚地似一束光,耀眼得让他移不开眼。 他总盼着那个小姑娘能快些长大。 可他却不知什么时候,那姑娘突然间就长大了,猝不及防就定下了婚事。 沈知柏心口空了一块儿,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挣扎许久后只能劝自己放下。 或许放不下,但总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坏了她名节。 日子就这样过着,偶尔能看见她嘻嘻哈哈的从他身边路过,便够了。 胡景思的丑事败露的那一日,沈知柏怒不可遏,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险些落入一场骗局,这让他如何不心惊,如何不心生报复? 只是他还来不及做什么,江时祁已经替她处理妥当了。 他连为她出头的机会也没有。 不过还好,再去同她提亲,终于是名正言顺了。 只是他又担忧,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带了人去提亲,她母亲为了保她无忧,也为了她不被流言波及,一定会同意这门婚事,甚至罔顾她自己的意思。 沈知柏决定再等一等,等到江雨霏能够放下一切愿意接纳他的那一日。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没过多久,江时祁告诉他,江雨霏托谢令窈打听起了张瑜。 少女的目光里,满满都是念慕。 沈知柏苦笑,也好也好。 张瑜是个好男儿,与她倒是一对璧人。 他啊,又晚了一步。 幸好,少女的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亲眼见证了江时祁是如何手段层出地将谢令窈一点一点哄入怀中之后,沈知柏终于领会了追妻的真谛。 但他与江时祁终归是不同的,江时祁与谢令窈本身就有婚约,要用些手段,也不算太孟浪。 他与江雨霏男未婚女未嫁,稍靠近些都会引来闲话一堆,他是无所谓,可却又不得不顾虑江雨霏。 可若她成了自己妻子呢? 岂不是他要如何哄如何宠都可以? 在之前,他觉得只要江雨霏嫁个好男儿他便也能坦然接受。 但现在……难道这满京都有比他沈知柏更好的男儿么? 当然有,但沈知柏自认他一定会是对江雨霏最好的那个。 于是刚过元宵,沈家请来的媒婆就上了门。 不管是沈家的家世还是沈知柏本身,都是赵氏觉得极好的选择,这桩婚事很顺利就定下了。 顺利得沈知柏有些不敢相信。 只是他始终不知道,对于这桩婚事,江雨霏是持何种态度。 更不知道,江雨霏对沈知柏是否还算满意。 芒种时候,他终于将心爱的姑娘迎进了门。 他记得江时祁给他的忠告——长嘴!一定要长嘴! 藏着掖着是自己害自己! 他这位好友的建议,一向是值得借鉴的。 于是新婚之夜,他趁着酒意,在那对鸳鸯红烛之下,诉尽自己的爱意。 小姑娘害羞到无措的模样,引得他失控,一遍一遍告诉她,他究竟有多爱她。 江雨霏很好懂,她的喜怒哀乐都是挂在脸上的,所以他很会对她好,很容易就将自己一点一点挤进了她那颗真诚的心。 沈知柏拥着爱妻,无数次质问自己,先前究竟在犹豫什么?这样美好的日子竟拖到现在才过上? ——————————————————— 至于究竟是什么时候对沈知柏动心的,江雨霏只对谢令窈说过。 元宵佳节,灯火笼罩之下,那位聒噪沈家哥哥,悄无声息印进了她的眼中。 所以在沈家上门提亲时,应下沈知柏的,不是她母亲,是江雨霏。 新婚之夜,她知道了他藏在心中的爱意。 窃喜的滋味悄然在心口炸开。 原来她早就被惦记上了。 还好,他们没有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