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宫开始迫害全修界》 内容简介 《从学宫开始迫害全修界》 作者:不问参商 【简介】 入千秋学宫前的一场比试中,明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解决学宫三十九位弟子,一战成名。 就此,成立近百年的千秋学宫迎来了史上最大的祸害,从此鸡飞狗跳成了日常,众多学子在打不过后纷纷选择加入。 一众知名不具受害人:虽然她性格缺德,但长相极具欺骗性,而且真的很强啊! 等到明烛离开千秋学宫那一日,学宫上下挥手欢送,感动得热泪盈眶。 正为摆脱了个大麻烦庆幸的长老们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究竟放出了怎样一股席卷九州的泥石流。 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一年,世人称她是来自域外的怪物,企图祸乱九州。 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三年,卑鄙无耻的盗匪在北地妄传秘法,混淆尊卑。 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九年,有不可明说的魔头盘踞北方,令诸侯束手无策。 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十三年,罗网的触角遍布三海十四州,北地的天外天成为无数修士向往的修行圣地。 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十七年,天外天主人孤身入九州,斩大夏圣者于牧野。 各方势力于是纷纷递上贺表,向修为绝世的天外天道尊明烛大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明烛:还挺怀念你们以前的桀骜不驯。 ps 1.升级流,微群像,女主是个天才,前期由于设定关系三观与正常人存在差异 2.从25章正式进入学宫,没有意外是个爽文 3.男主褚无咎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爽文 升级流 群像 主角视角明烛褚无咎 一句话简介:生命不息,作死不止 立意:积极进取,务实求真 征文活动优秀作品奖章2026年度古代组主题征文“问道”优秀作品 ──────────────────────────── 第1章 第1章 陈国,郁孤山。 初春的风中挟裹着凛冬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寒意,一行铁骑正沿山路向上,雾气浮动,短而急的马蹄声打破了山林沉寂。 银白甲胄碰撞,有如金石相击,最前方,青年身披裘衣,眉目端肃,身后王旗迎风翻卷,尽显肃杀。 就在这列铁骑向山顶赶去时,一点微光在上方亮了起来,青年似乎有所察觉,几乎是在同时抬起了头。 冲天而起的火光映在眼中,也照出青年倏然变了的脸色。 “少君,起火了?!”护卫在他身后的铁骑见此,失声开口,语气中透出难以掩饰的错愕。 这场火显然不在这些外来者的预料中。 为首青年神情眼见地沉了两分。 郁孤山中有禁制加持,就算以自己境界,入山后也难以再动用分毫灵力,如今便是青年再如何心急,也不可能在瞬息之间就赶赴山顶。 他深吸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声下令道:“加快行军。” 这场突来的大火,究竟是因何而起? 郁孤山顶,竹屋在大火中摇摇欲坠,火光映出了少女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 她扔下火把,转身遁入山林。 在她身后,有人撑剑而立,双眸紧阖。 就算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脊背仍旧挺直着,像是一柄从不弯折的剑。 马蹄声渐近,率铁骑赶到山顶的青年首先看见了这道撑剑身影,随后便为火势吸引了所有注意,神情惊怒。 是谁放火烧了竹舍?! 青年一行不假思索地冲入火海,像是要找什么,全然无暇顾及其他。 两日后。 顾从山艰难地从错乱生长的枯树间穿过,袍角被树枝挂了好几道口子,看起来很有些灰头土脸。 自己应该还在雾隐林外围吧?鸟雀声渐息,随着耳边只能听到脚下踩过枯枝落叶的脆响,少年神情中不免现出几分惴惴。 传闻雾隐林深处有山鬼妖魅游荡,若是误入其中,以自己这点微末修为,恐怕只有沦为血食,十死无生的下场。 想到这里,顾从山忍不住摇了摇头,试图晃掉自己刚升起的念头。 他才活了十多年,虽说这些年过得也称不上如何顺遂,也实在没有任何想死的意思。 但如今就算是想走,也得先找对方向才行。 顾从山抬头观察着日光偏移的角度,希望借此推算自己来的方向。 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古木荫蔽天空的枝叶,他看到了一角素色裙袂,神色不由现出一点迟疑,这是…… 顾从山目光寸寸向上,只见少女斜身坐在高树上,手中握着枚细长玉简,双眸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春日午后柔和的天光从枝叶间洒落,为她身周镀上一重朦胧光晕,素裙鸦发,全然不似凡人。 山林弥散的雾气中,像是察觉顾从山的视线,少女垂眸向他看了过来。 目光相对,顾从山呆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完全忘了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会有这样反应也不奇怪,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少女实在有一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便是顾从山穷尽肚子里本就不多的墨水,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生了这样一张脸,她只怕不是人,而是竭天地之灵而生的山鬼…… 顾从山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回过神来。他如临大敌般退开两步,摆出戒备姿态,口中紧张道:“别、别、别过来,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为了震慑眼前他以为的山鬼,少年催动体内灵息,随着命星闪烁,他身周浮起几簇灼灼燃烧的火焰。 顾从山敢孤身入雾隐林中,当然也是有所倚仗的——他是个已经点亮了命星的修士。 话虽然这么说,顾从山一连串动作却怎么看怎么都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 正坐在树上的明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从山身周摇曳的火焰,并不觉得如何畏惧。这点小火苗,尚且还比不上前几日她在郁孤山上放的那把火。 不过凭空起火,的确有些意思。 她在山中时不曾见识过这样凭空起火的术法,大约是因为郁孤山中只有虎狼,没有像顾从山这样的人。 顾从山并不清楚明烛在想什么,见她没有动作,还以为是自己露的这手唬住了眼前山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一面盯着明烛,一面蹑手蹑脚地向后退去,试图丝滑地离开明烛视线。 但事实证明,既然眼睛没有长在脑后,就说明人实在是不适合倒着走的。 脑袋后面少长了双眼睛的顾从山退了两步,一脚踩进了地面被枯枝落叶掩盖的坑里。 随着他摔了个四脚朝天,身周燃起的火焰晃了晃,就此烟消云散,系在腰间的布袋里滚落出一卷竹简,捆住竹简的麻绳磨损得厉害,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低头看着这一幕,明烛大约了解到,眼前自称修士的少年,并不比这林中乱窜的傻狍子更难对付。 她收起手中玉简,身形闪过,转眼已经出现在顾从山身后。 没有对他施以援手的意思,明烛足尖踢过,地上竹简便落在了她手中。 低头看着手中竹简,明烛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微变化。 这卷竹简和她在山上看到的那些不太一样,明烛想。 不是因为破烂得过分,而是这些以刀笔刻下的文字中似乎蕴藉着不可言说的气息,正于无形中牵扯着她的思绪。 就算竹简上字文也磨损严重,多有断续不成句处,却并不妨碍明烛轻易领会了其中意思,也是在这个时候,她体内气息在冥冥中被什么牵引着流转过全身。 这是什么? 爬起身来的顾从山见自己的竹简落在明烛手中,不由诶了声,他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也就是这卷载录心诀的竹简了。 眼巴巴地看着明烛手中竹简,顾从山很想要回自己的东西,却又忌惮于明烛身份,不敢上前。 正当他在逃与不逃之间纠结的时候,眼前少女身周突然蒙上了一重朦胧光华。 不可知之处,幽暗混沌散去,随着如有实质的银白辉芒流转,黑暗中星辰渐次亮起。 山林中游离的雾气像是为此一顿,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风灌满袍袖,明烛微抬起头,天光恰好在这一刻照落她眸中,眼底光影明灭,变幻成繁复禁制。 顾从山张大嘴呆呆地望着这一幕,不由目瞪口呆。 足足数息后,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点命星?!” 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顾从山自认修为浅薄,于修行一道谈不上有多广的见识,但方才发生在明烛身上的情景,他却一点也不陌生。 这分明是点命星入道才会出现的异象! 正想着,顾从山的思绪诡异地一顿,等等,能点命星入道,是不是证明她应该是人,不是山鬼? 就算如此,他目光游移着,还是不太敢直视明烛。 倒是明烛转头看向他,问出了相遇后第一句话:“什么是点命星?” “你不知道?”顾从山没有回答,而是下意识反问道。 不应该啊…… 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又是怎么点亮命星的? 命星是修行根基,天下人族唯有点亮命星,才能照见体内星盘,内蕴灵息。 以星宿斗转引动灵息,便可施展术法,乃至移山填海,颠倒日夜。 但就像有人生来显贵,轻掷金玉,有人出身微贱,连饱食也不得,体内有没有命星,也是生来就已经注定的事。 遍数天下人族,生有命星者只在少数,在这极少数人中,若无家世,又没有显露出足够天赋被贵人看中,想点亮命星入道更是难上加难。 顾从山的运气大抵还算不错,他出身寒微,十来岁时跟着游手好闲的市井徒混口饭吃,后来年岁再大了些,随乡中游侠闯荡游历,因此在机缘巧合下得了这卷记载修行的竹简。 对于身无命星的人,这卷竹简没有半点用处,也就不怪会被拿来垫了桌角。 竹简所书俱是以灵力刻录,能在无形中牵引观览者的气息,寻觅体内命星所在。 恰好,顾从山正是天下身怀命星的极少数人之一,察觉竹简有异,他磨破了嘴皮子,终于从原主人手中花一个大钱买了来,从此误打误撞踏上了修行之路。 从意外得了竹简到点亮命星,顾从山前后花了三年有余,这当然难以与那等世家大族的天骄相比,但对于没有任何传承的寒微散修而言,已经很不错了。 依照自己的经验,顾从山理所当然地认为明烛在此之前已经了解过修行,这才能在自己面前点亮命星。 如果她连点命星是什么都不知道,难道是看了看自己这卷竹简就做到了这一点? 这怎么可能! 她不过只看了几眼罢了—— 就算是九州仙门、诸侯世家出身的天才,也不可能轻易做到这样的事吧?顾从山这样想,虽然他也没见过这等人物。 原以为只是明烛随口说的玩笑话,但在沉默数息后,顾从山脸上表情终于在她不似玩笑的目光下凝固了,不会吧? 他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又回来啦没意外应该还是我流爽文,这回女主是个天才,颜值拉满,就是性格可能比较抽象~ 第2章 第2章 她真的不知道?! 顾从山匪夷所思地打量着明烛,在他盯着自己看了许久后,明烛终于又开口:“你在看什么?” 顾从山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打量实在说不上礼貌,四目相对,他又被明烛的脸晃了眼,讪讪地将视线移开:“你真的不知道?” 明烛看着他,反问:“我应该知道?” 顾从山被她问住了,好像也没有这个道理。 不管心里有何疑问,见明烛不像玩笑,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将自己所知有关修行的见闻如数道出。 他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但对上明烛这张脸,顾从山不知为何就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不过他知道的其实也有限,除了如何点命星入道,也就是一些粗浅术法。 “你方才引火,用的便是术法?”明烛又问。 顾从山点头,脸上露出一点自得神色,他这火诀用得还算不错吧? “应该能吓退两只兔子。”明烛客观评价道,换作虎狼,大约是不会怕这点小火苗的。 顾从山只觉心口中了一箭,但看明烛神情认真,好像也没有刻意嘲讽他的意思。 感觉更悲伤了…… “我的星盘才亮三宿,灵息有限,用出的术法也就没什么威力……”顾从山越说越小声。 他也不想这么弱,但是修行这事实在太难了,比认字还难。 明烛侧头听他说话,正想开口问三宿又是什么意思,却忽然抬眸,凝神望向前方。 风从耳边掠过,下一刻,话还没说完的顾从山被她抬脚踹了出去。 不是,为什么啊?!倒飞出去的顾从山一脸猝不及防。 一道白影与他擦肩而过,带起呼啸破空声,因为太过震惊甚至来不及愤怒的顾从山微微瞪大眼。 直到屁股重重着地,他才看清扑过去的原来是头白狼。 白狼獠牙锋利,如果不是明烛踹得及时,他现在应该已经被这头狼叼在嘴里了。 顾从山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一击不成,白狼看向坏了自己好事的明烛,目露凶光。它随即转了目标,反身扑咬向明烛。 短匕在手中翻转,撞上白狼尖利的爪牙,发出刺耳锐响,电光石火间,明烛与白狼身形交错,竟然没有落在下风。 顾从山看得双眼发直,这看上去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的少女竟然有搏狼之力—— 就算是修士,顾从山见了山中虎狼也只有转身就跑的份,他那点微末修为,只够保命,实在没有与虎狼正面相斗的勇气。 前日他入雾隐林,也只是打算在外围找些灵物,并不敢深入,谁知休息时被只狐狸叼走了装灵玉的袋子,追了好一段路没抓回狐狸也就算了,还迷了路。 早知如此,不如忍痛舍去那几枚灵玉,顾从山悔之不及。 明烛旋身落地后不退反进,主动袭向白狼。她只带了这把短匕离山,此时也就只能近身寻找机会。 窸窣声响中,卷过山林的风忽地一滞,随即化作利刃,尽数落向明烛。 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好在身体的反应甚至比大脑更快,兔起鹘落间将看似柔和的风刃悉数避开,虽然没受伤,却还是免不了被割下一角裙袂。 风? 天地间的风,竟然可以为眼前白狼所用? 明烛落在树上,低头盯着白狼,脸上不见什么惧意,反而显出兴味。为什么郁孤山中的虎狼,从来没有展露过这样的力量? 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顾从山手忙脚乱爬起身,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白狼驭风,他心头一紧,高声对明烛示警道:“这头白狼是能动用灵息的妖兽,快跑!” 白狼灵智已开,能吸收日月精华化作灵息强盛自身,力量远胜过寻常同类。 明烛当然知道这头白狼不好对付,但就算想跑,这头狼看起来也不会轻易放过看中的猎物。 也就在顾从山话音落下时,白狼踏着风再度袭来。 明烛侧身躲闪,脚下踏过的树枝被利爪隔空截断,她险而又险地避开身周卷起的风。 有游离在天地间的风为依凭,想近身白狼实在不是轻易之事。 看着这样惊险的场面,顾从山喉咙发干,他要是想逃命,最好的时机无疑就是趁明烛和白狼纠缠的时候掉头就跑。 但明烛刚刚才救了他,顾从山怎么也做不出留下她独面白狼的事。 他好歹也是个修士!顾从山心中给自己打气,但想到面对的是头妖兽,双腿却不自觉地有些发软。 他抖着手催动灵力,现在该用什么法诀来着?! 接连几次扑击都被明烛避过,白狼紧盯着落在树上的明烛,微微弓身,一人一狼无声对峙,如同弓弦被绷紧,气氛显得格外紧张。 打破这番对峙的是突然啊啊啊叫着冲上前的顾从山,明烛和白狼的视线都被他吸引,只见顾从山手边燃起几簇火焰,随着他挥手,尽数砸向白狼。 白狼轻嗤一声,显然没将顾从山当回事,侧身轻松躲开了火焰。 转眼灵息消耗大半的顾从山看着和自己越来越近的白狼,不由有些傻眼。 它怎么不跑? 不是说野兽都怕火吗? 他头皮发麻,脚下一顿,丝滑地转了方向。 跑啊! 白狼向前一扑,转眼就要追上夺路狂奔的顾从山,他似乎感受到身后劲风袭来,发出的惨叫声一时更响,看得明烛微微挑眉。 不过也是因为他一番举动,明烛忽然想起,依照他的说法,她既点亮了命星,如今应该也该能动用所谓术法才是。 术法要怎么用? 她回忆起自己之前看到的,抬手间有辉芒照亮了体内星盘。 莹白气息游走过不同星宿,天地间的灵气像是受到感召,呼啸着在她身周汇聚。 白狼纵身扑向顾从山,亮出雪亮獠牙,这一刹那,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 在狼身带起的风声中,有大火冲天而起,以顾从山所在位置为中心形成火圈,强行阻断了白狼来势。 火光中,它在空中反身落地,隔着火圈,看向的却不是顾从山,而是明烛。 一人一狼再度对视,那双兽瞳中显出忌惮。 双腿发软的顾从山一屁股坐在地上,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明烛,这火是她放的? 就连明烛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她用出的术法会和顾从山简直两模两样。 不过现在也不是分说这些的时候,她冷眼逼视着白狼,气息在无形中扩散开,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 白狼伏低身体,像是察觉到什么,眼中忌惮之色渐浓。片刻后,它终于还是选择抬爪后退,只是瞬息,身影已经消失在山林中。 看来暂时不用想办法杀狼了,感知到它的气息逐渐远去,没有再折返的意思,明烛终于收回目光。 “快,快灭火!”位于火圈中的顾从山瑟瑟发抖,这火要是再烧下去,他没死在狼嘴里,却是要被火葬了。 明烛跳下树:“怎么灭?” 这既是她以灵息引的火,当然是可以被明烛收起来的,顾从山比划着指点。 随着明烛收回灵息,原本汹涌的火势渐渐湮息,顾从山长出一口气。 没了性命之忧后,他才有功夫想起别的事,偷眼看了看明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怎么会用火诀?” 她不是才刚点亮命星吗?! 难道刚才是自己看错了,那不是点亮命星时才会出现的异象? “你不是用过,”明烛理所当然地答,“我看到了 。” “啊?!” 她看到了就会用? 这这这…… 哪有这样的道理?! 顾从山简直要怀疑人生了。 而且就算她说的是真的,为什么她用的火诀会比自己的威力大那么多? 总不可能她才点亮命星,星盘上唤醒的星宿已经比自己更多了吧! “你之前说的三宿,又是什么意思?”在顾从山开口再说些什么前,明烛率先发问,打断了他满天乱飞的思绪。 她真的不知道?顾从山打量着明烛,实在猜不出她是什么来历。 她看起来也不像乡野出身,但如果是出身世家大族或是隐世仙门,便不可能连这些修行最浅薄的见识都不清楚。 不过再怎么觉得明烛奇怪,刚才也是她从狼口下救了他,既然她问了,顾从山也就没有隐瞒的道理。 他就地蹲下,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起来。 “你看过星星吗?”顾从山问明烛,“修士体内星盘便与天穹上的星宿相对应,也被划分为三垣二十八宿。” 但在点亮命星前,星盘上诸多星宿都陷于蒙昧混沌中,不能分辨。 只有得命星映照,才能以灵息唤醒这些星宿,摆脱混沌蒙昧,从此有了蕴藏灵息的作用。 这也就意味着,命星映照下,能唤醒的星宿越多,能动用的灵息越多。 但凡术法,都需要唤起星宿内蕴的灵力,以特定轨迹游走过星宿间。至于威力越大,效用越特殊的术法,施展起来就越加复杂。 “譬如火诀,只需点亮四方二十八宿中属火的星宿就能引火,无论是东方尾宿还是南方翼宿……”顾从山比划着解释,如今他体内点亮的三宿星辰就是东方七宿中的角宿,尾宿和箕宿。 角宿属火,尾宿属木,箕宿属火。 明烛突然又问:“所有人体内星盘难道都没有分别?” 她和顾从山的星盘好像有些不同。 或许她不算人?明烛竟然认真地考虑起了这件事。 顾从山摇头,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人的星盘虽然生来就有定数,后天不能更改,但每个人却不尽相同,像我的尾宿,就有四十三颗星宿。” 换作其他修士,尾宿中星宿数可能不足四十,但要是天资更出众的人,只是尾宿可能有近百之数,甚至更在这个数目之上。 明烛哦了声,神情带着些恍然,这么说来,她应该也还算人? 顾从山看不到,在她体内,命星氤氲的光辉下,映照出东方七宿两千余星辰。 星连七宿,至明洞幽。 在明烛点亮命星的刹那,灵息就唤醒了整个东方七宿。 作者有话说: 顾从山:受到来自天才的暴击.jpg 第3章 第3章 问清楚想知道的事,明烛站起身,很有礼数地道了声谢。 有人教过她,这种时候该说谢谢。 明烛未必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说,不过还是决定先听他的。 见她转身,顾从山也连忙跟着起身,向明烛的背影道:“等等,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要是她知道,不如顺路带他一起—— 顾从山已经在这山林中绕了很久,怎么也找不到自己来时的路。 但他的话说得晚了一步,明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掩映的深林中,她将灵息注入自己之前握着的那枚玉简,意识被牵引着沉落其中,并未留意身后的呼喊,也就没有回顾从山的话。 果然,要用灵息才能看到这玉简中的记录,明烛从高树枝头掠过,神情在山林的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 顾从山想尝试追上明烛,但跟了大半日后,他气喘吁吁地抱着树,再也挪不动半步。 她也太快了! 等他喘了片刻,缓过气来,抬头时哪里还能找到明烛踪影,顾从山沉默片刻,原地选择放弃。 天色这么晚了,还是先找些东西填饱肚子是正经,虽是修士,但以顾从山现在的境界,还远不到餐风饮露就能活的地步。 循着水声来到溪边,他没费多少功夫就叉上了两条鱼,就地生火,又干净利落地剖了鱼,准备架上火烤。 等到夜幕彻底笼住山林,串在树枝上的鱼也传来焦香,顾从山闻着香味,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鱼拿了起来。 夜色里,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顾从山,似乎察觉到什么,他张嘴正要咬下去的动作一顿,抬头向上望去。 四目相对,顾从山惨叫一声,扔下手中烤鱼,飞快窜了出去。 明烛接住他扔出的烤鱼,从树上落了下来,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一副见鬼的表情。 借着微弱火光看清明烛的脸,惊魂未定的顾从山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是人不是鬼。 不是鬼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前志怪传说听得太多,顾从山实在有些怕鬼。 明烛低头闻了闻手里的鱼,脸上露出些奇怪神情,这好像和她以前吃过的闻起来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顾从山忍不住问。 明烛咬了口才回答:“不苦。” 她从前尝过的,不管是自己烤的还是别人烤的,都是一股糊嘴的苦味。 听明烛这么说,顾从山看她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同情,难道她以前吃的都是这样的东西? 见明烛慢条斯理地吃完手中烤鱼,顾从山拿起火候到了的另一条:“你还要吗?” 只是一条鱼,应该还不够饱腹,至于他自己,还有刚摘来的不少野果。 明烛摇头:“够了。” 她吃得也太少了,顾从山啃着烤鱼心想。 明烛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也就没有解释她其实不需要靠吃什么来维持精力,不过想尝尝自己之前没试过的味道。 好在她没说,否则顾从山又要怀疑她是不是山鬼了。 接下来两日,顾从山便顺理成章地与明烛同行,不过一个总是在树上,一个总是在地上追。 也是看着顾从山一早一晚都去觅食,明烛才意识到,原来人和郁孤山中的野兽一样,都需要进食。 但从前在山中,他好像和她一样也不需要吃什么,明烛也就以为人都该这样。 原来不是吗? “明烛姑娘,所以你原来是住在山里?”略熟了两分后,闲话时,顾从山也从明烛口中听说了关于她来历的只言片语。 明烛点头,她在郁孤山顶的竹屋住了两年,学会了说话识字,与山中虎狼为伴,甚至没有见过第三个人。 顾从山又问起年纪,明烛想了想,从她知道的算起,这世上应该已经过了十四个春秋。 因着她没有特意提起自己是两年前被带去了郁孤山,顾从山便以为她这十多年来一直都住在山中。 生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怪不得她对修行一无所知……所以她真是看了眼自己那卷心诀,就点亮了命星? 就算顾从山修为浅薄,也知道这意味着明烛该有何等天资。 如果她能早些入道,如今境界不知会到了何种地步—— 顾从山没觉得嫉妒,只为她感到惋惜,明烛自己却没有什么感觉。 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分别? 大约是因为分享过烤鱼的交情,顾从山和明烛熟了些,他提出想同行,明烛也没有拒绝。 行路之余,两人也有了机会探讨些术法修行的问题,顾从山不得不承认,人和人的差别,真是比人和猪还大。 他辛辛苦苦练了数月才能做到顺畅施展的术法,明烛只需看上一眼便融会贯通,威力也大了不知几何。 “七宿……”顾从山双目无神地倒在树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才点亮命星几天啊! 他坐起身,悲愤道:“你真的是人吗?!” “我不是吗?”坐在他对面的明烛偏了偏头,眼里居然带着很认真的疑惑。 见她这反应,顾从山话音一顿,难以察觉地往后蹭了蹭,又往后蹭了蹭,不会吧…… 火光映出明烛的影子,他心里纠结,如果是鬼,应该照不出影子吧? 又跟着明烛在山林里绕了两日后,顾从山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原来不止自己,她也不知道出雾隐林的路。 不过在见识过明烛对付起这山林中的野兽就如砍瓜切菜一样简单后,顾从山也放平了心态,只要一路向前,总能走得出去吧? 不用提心吊胆随时会小命难保,他也有心思注意起别的来。 左右一时还走不出雾隐林,就趁此机会看看沿路有没有什么灵物,顾从山入雾隐林本就是想寻些诸如奇花异草之类换灵玉的。 从沼泽旁挖出灵光氤氲的花枝,顾从山小心翼翼地将灵花收进竹匣,脸上流露出点喜不自胜的神色,有了这株灵花,自己这回来雾隐林的收获至少能换上十枚灵玉。 “你要这花做什么?”明烛坐在山石上,看着他动作,一手托着脸,口中发问道。 “这可是茱萸枝,能换不少灵玉。”顾从山理所当然地回,话说出口,他才想起明烛从前住在山中,对修行都一无所知,没听说过灵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像庶民百姓吃喝都要银钱,修士修行也离不了灵玉,有灵玉才能换来术法心诀、丹药法器。 顾从山一边解释,一边摸出枚灵玉递给了明烛。 这是他身上藏的最后一块,其他的都被那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可恶狐狸叼走了。 明烛从顾从山手中接过灵玉,对着天光,看到了玉石中如同雾气游离的灵息。 灵玉同路边石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其中蕴藏的灵息。 这些蕴藏于灵玉的灵息,既能被修士炼化吸纳,也能用作驱动法器,因此修士交易大都不用金银,只用灵玉。 “……所以,灵玉实在很重要。”在如此这般的解释后,顾从山神色深沉地总结道。 没钱寸步难行,这话实在是人间至理,就算成了修士也逃不过。 还没吃过这等苦的明烛将灵玉还给他,一时还难以对顾从山的话感同身受,不过他如果想用换这样的石头—— “为什么不摘那一株?”明烛的目光投向了一旁藏在树荫中的藤蔓。 只见藤蔓上结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看起来没有任何殊异之处。 “这是什么?”顾从山挠着头,分辨不出这藤蔓究竟是什么。 毕竟没人教过,他对这些林木花草的认识很是有限,不过只认得出常见的数种而已。 “不知道。”明烛回道,“不过它应该比你方才收起来的,值更多石头。” 在她眼中,藤蔓上结出的白花中蕴含着更浓郁的雾气,不过还是远及不上郁孤山中随意一株草木。 而明烛轻易能看到的东西,顾从山却感觉不到,他看了又看,还是觉得这花没什么特别。 不过最后,他还是决定信一信明烛的话,上前用短匕切下了藤蔓白花。 反正也不会亏,若是真能换不少灵玉,到时他们再分便是。 转眼又是一日,雾隐林中的某处断崖下,顾从山蹲在一丛草叶前,瞪着眼睛试图分辨:“这到底是不是紫苏啊?” 看着像,但好像又有些不对。 正在他纠结时,上方传来一道女声:“虽然长得很像,但你面前的不是紫苏,有毒。” 闻言,顾从山循声仰头,只见背着竹篓的少女正攀着树藤悬在上方,面容清丽,年纪看上去应该比自己还要大上两岁。 她是? 就在顾从山和少女大眼瞪小眼时,绷紧的树藤发出一声闷响,赫然断开,攀在崖上的少女没了依仗,眼见着就要摔下来。 看着这一幕,顾从山叫得比她还响,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将人接下,只是左挪右移地忙活一通,最后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少女五体投地,摔在了自己身旁的位置。 一阵风吹过,顾从山举着手站在原地,神情尴尬。 好在少女本来已经快要爬下来了,摔下来的位置离地面不算太高,下面又有草地缓冲,摔得还不是太惨烈。 “你没事吧?”顾从山干巴巴地问。 “……还好。”趴在地上的少女闷声回道。 作者有话说: 顾从山:鬼啊!被吓飞.jpg被烤鱼香引来的明烛:接住烤鱼.jpg 第4章 第4章 顾从山扶起背着竹篓的少女,她起身后不在意其他,只顾着查看竹篓中药草有无损伤,确定并无妨碍,这才放下心来。 “你真的没事吗?”顾从山忍不住再问。 他没有在眼前少女身上感受到灵息存在,证明她大概率只是个不曾修行的凡人,身体比不得被灵息淬炼过的修士,这么摔下来当是不好受。 少女摆手示意无碍,说话间,她和顾从山交换了名姓。 她叫白芷,入雾隐林中是为采药。 白芷的老师桑娘子是个游医,跟随在她身侧多年,白芷也习得一身医术。 只是桑娘子本有旧疾在身,随着身体日渐衰弱,她也不愿再远游,希望在油尽灯枯前能回到故土陈国境内,途经晋国境内的竹溪里时,正值冬末春初,里中乡民先后感染伤寒。 因竹溪里地处偏远,周边没有什么良医,竟至于演变成时疫。 是桑娘子撑着病体为这些百姓诊治,才令竹溪里不至落到家家缟素的境地。 但在许多竹溪里乡民撑过伤寒病愈后,桑娘子自己却因耗费心力过甚病倒。 找遍竹溪里乃至周边村落都没有她病情所需的几味药材,听乡民说雾隐林中有,白芷才会冒险前来一寻。 “你是说这里已经是临近竹溪里的外围了?”听白芷说完,顾从山突然意识道。 白芷点头,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这样高兴。 因为他们总算可以出去了! 就算跟着明烛吃喝不愁,也不必担心什么野兽,但再在这林中待下去,顾从山觉得自己当真要退化成野人了。 身后树枝窸窣响动,随着从上方传来有节奏的三下敲击,顾从山便知道是明烛来了。 这算是他和明烛约好的信号,以免她每次突然出现都吓掉他半条命。 “我们可以出去了!”顾从山回过头,兴冲冲地向踩在树上,手里还拎着只麂子的明烛说。 白芷循着他的视线仰头望去,看见明烛时忍不住露出一点惊叹神情,她是怎么爬这么高的? 白芷跟着桑娘子走过许多地方,为了采药还需常来往于深山密林,因此练出一身好体魄,但要她像明烛这样拎着麂子从高处跃下,白芷自问是做不到的。 顾从山也不指望统共没见过几个人的明烛知道怎么同人交际,主动代她和白芷做了介绍。 “原来你们不是兄妹。”白芷恍然,怪不得她觉得他们生得全然不像。 从眼神中读出她没说出口的话,顾从山无语凝噎,虽然确实比不了,但自己长得也不算太差吧…… 他又看向明烛手里的麂子,就算急着离开雾隐林,但既然已经猎来了,如何能浪费。 于是顾从山又就地生火烤了顿肉,味道得到了白芷的高度评价,让他一时颇为得意,自己果然还是有长处的。 用过午食,又收拾一番,三人这才动身向雾隐林外行去。 黄昏时分,当竹溪里的炊烟映入眼中时,在雾隐林中当了好几日野人的顾从山简直感动得想要落泪。 总算是走出来了,至少今晚,自己应该不用再露宿野外了。 作为一个正常人,顾从山想,他果然还是比较喜欢躺在床上睡觉—— 当然,没有说她不正常的意思,顾从山这么想着,下意识瞄了明烛一眼。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怎么做到能在树上睡着还不会掉下来。 顾从山好奇之下试图效仿,结果险些没摔出个好歹来,很是知道轻重地放弃了尝试。 竹溪里位于晋国边陲,因周边多竹林而得名。沿迂曲的溪流向前,只见参差错落的村舍外堆起一座简陋土台,上方泥像捏出人形,因为彩绘斑驳,泥像的面目也就模糊不清。 土台前残留着焚烧过的柴灰,这是竹溪里祭祀土地的社台。 原本这等乡野的社台并不会供奉有形貌的神像,但不知多久前,有竹溪里村人在社台祭祀后小发了一笔横财,于是塑神像还愿,从此这尊泥像就成了竹溪里供奉的社神。 一旁老树枝干嶙峋,枝桠上绑着许多红布条,似乎是作祈福之用,其中一些大约年深日久,已经褪了颜色。 此时有清水和野果被供奉在土台前,粗布褐衣的少女俯身向泥像叩拜,姿态看上去很是虔诚。 “阿贺!”白芷认出了她,在少女身后唤道。 暂留在竹溪里这些时日,白芷和老师桑娘子就暂住在阿贺家中。 阿贺是竹溪里村人,出生后不久便没了父母,跟在祖母身边长大,只是随着她年岁渐长,她的祖母也注定日益衰弱下来。 所以在入春后这场侵袭竹溪里的伤寒中,阿贺喝下药,咳了几日血后就日渐好转,但像她祖母这样上了年纪的老人却终究没能撑过去。 竹溪里乡民心中都清楚,这并非桑娘子和白芷不尽心,而是人力终究有限,就算她们没能救下所有人,竹溪里乡民也只有感激没有怨恨的道理。 阿贺也是如此。 在白芷前去雾隐林为桑娘子采药这段时日,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桑娘子。 只是白芷迟迟未归,桑娘子的病情又眼见着严重,陷入昏迷,一日中竟不见有清醒的时候。阿贺不通医术,心急之余除了喂桑娘子喝下些米汤,也就只能替她向竹溪里外供奉的土地神叩拜祈祷。 如今见白芷回来,阿贺终于松了口气。 听她说明情况,白芷顿时变了脸色,甚至顾不得告诉阿贺与自己同行的两人都是谁,当即就向她家中赶去。 阿贺目光扫过顾从山和明烛,眼神不自觉地在明烛脸上停留了两息,微微屏住了呼吸。反应过来后,她仓促收回了视线,像是不敢与他们对视,跟上了步履匆匆的白芷。 见此,顾从山迟疑一瞬,也跟了上去。 马上就要天黑了,如果能选的话,他还是希望今晚能在竹溪里借宿一夜。 明烛对此也没有什么意见,听他问,不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土台上供奉的泥像。 风吹过土台上悬挂的古旧铜铃,发出伶仃声响,泥像上的彩绘应声剥落一处。 片刻后,赶回阿贺家中的白芷来不及歇口气,便先去摸过桑娘子脉象。 跟来的顾从山打眼一看,只见床榻上的妇人脸色青白,枯瘦面容中透出久经风霜的沧桑,眉目间隐有愁苦。 白芷跟在她身边许多年,医术已经不比桑娘子本人差,一探脉便已知详尽。但油尽灯枯之象,便是白芷医术再好,终究也无力回天。 如今不过是能拖一日算一日,才好赶回陈国故土。 白芷神色黯然,她掩下伤心,准备生火煎药。 阿贺也连忙上前帮忙,跟来的顾从山见状,主动揽下了劈柴的活儿。 半个时辰后,白芷终于将深褐色的汤药喂给病榻上的桑娘子喝下。直到这时,她才歇了动作,有心力关心起随自己前来竹溪里的明烛和顾从山。 他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顾从山打算去平襄邑。 平襄邑是距竹溪里最近的郡邑,顾从山从雾隐林中带出的灵物也只有在这样的郡邑才能找到交易的修士。他没有特意提起自己修士的身份,白芷只当顾从山是寻常混迹市井的游侠。 从竹溪里前往平襄邑,至少也需十数日,也就不急在今夜赶路,顾从山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开口:“不知我们能不能在这儿借宿一晚?” 这并不是如何过分的要求,阿贺家中如今只剩下她自己,她当然也做得了主,闻言却还是露出了犹豫之色。 并非阿贺不肯,而是她父母留下的老屋中只余一间空房,明烛和顾从山男女有别,该如何安排才好? 想了想,她怯声开口道:“若不嫌弃,可以在我房中休息一夜……” 至于她自己,可以在白芷和桑娘子暂住的这间房挤一挤。 这是不是不太好?顾从山刚想说什么,便听明烛道:“不必。” 她看向窗外:“我在树上过一夜就好。” 啊? 闻言,阿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的树,露出愕然神色,有些不能理解。 顾从山倒是知道明烛在雾隐林中都睡在树上,不过睡树上怎么比得上睡在床榻上? “我去柴堆里睡也行……”他开口道,虽然明烛的实力在他之上,但顾从山觉得她既然比自己小些年岁,他理应照顾她才是。 明烛没有应,在她看来,睡在树上实在要方便许多。 顾从山难以理解她的想法,他还想再说什么,明烛已经跳上树,背对着他,显然不想再听他多说。 顾从山话音一顿,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面对叛逆女儿,操.碎了心却不被理解的老母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伴着几声犬吠,整个竹溪里都沉入溶溶夜色。 一片寂然中,不知从何处腾起的黑雾蔓延,从村落中淌过,于无声无息间挟裹而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明烛倚在树上,阖着眼,神情安然,看起来已经睡熟。 雾气自她身周弥漫,浓稠墨色逐渐汹涌,如同翻滚的浪潮,最终在空中汇聚成模糊形状。 黑雾中亮起两团暗色火焰,像是一双眼睛,不知来历的怪物对着明烛张开空洞的嘴,露出獠牙,作势欲吞。 就在这一刻,睡在树上的少女骤然睁开了眼睛。 目光相对,双方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作者有话说: 明烛:。黑雾: 第5章 第5章 这是什么? 明烛打量着面前这团黑雾,眼中没有遇到未知怪物的恐惧,反而满是兴味。 聚拢的黑雾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醒来,才会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僵在了原地。 两息后,祂终于反应过来,口中发出震慑的咆哮,继续扑向明烛。 看着上方雾气中的空洞越来越近,明烛挑了挑眉,下意识抬手,捏住了好像是眼前怪物大张开的嘴。 雾气本该无形无质,但随着明烛动作,她竟然真的触到了什么,将这片空洞强行合上。 这一幕,不仅眼前怪物,连明烛自己都没想到。 “吃……吃了你……”雾气翻涌,发出断断续续的呢喃,祂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如何清醒的意识,只是依靠本能在行事。 丝丝缕缕的雾气从被明烛捏住的空洞中泄露,如同口涎,她脸上难得流露出一点嫌弃,随即松开手,脚下踏过树枝,借力向后退开。 雾气凝聚的怪物追了上来,两团燃烧的火焰盯着明烛,祂在看着她。 对于这不知怎么形容的怪物想吃了自己这一点,明烛没什么特别感触。郁孤山中野兽横行,弱肉强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想来山外也是同样的规矩。 明烛对这团黑雾当然没什么食欲,至于祂想吃她,就要看有没有这等本事了。明烛转着手中短匕,灵息亮起,划开了向自己卷来的雾气浪潮,脱身而出。 只是下一刻,雾气聚拢,再度向她席卷来,凭她手中匕首,果然是伤不了一团黑雾的。 明烛猎过不少野兽,却还没试过对付过无形无相的雾气,在她思索怎么解决时,黑雾气势汹汹地追了近前。 盯着明烛,祂脸上两团燃烧的火焰中显露出不加掩饰的垂涎。 好纯粹的灵息,只要吃了她,自己就可以…… 黑雾本能地意识到,吞噬眼前少女,对自己有莫大的好处。 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对付祂的明烛再向后退开,只是这一次,雾气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后汇聚,化作触手卷了来。 明烛下意识抬手抓住。 被匕首劈散的雾气竟然再次被她握在手中,如有实质,明烛忽然意识到什么,瞬间目露凶光。既然能揍,那有什么不好解决的。 她借着黑雾凝成的触手,将祂拽了过来,欺身上前,右手收起匕首,紧握成拳,对准黑雾应该能称之为脸的位置快准狠地砸了上去。 不是,怎么会这样?! 第一次感受到痛觉的黑雾发出饱含迷惑的惨叫,祂试图从明烛手中挣脱,她的手却抓得很稳。 周身雾气震荡,如同浪潮拍过,只是任雾气如何侵袭,明烛也不觉得有什么不适。 形势陡然逆转,本该是明烛拿一团雾气没有办法,现在却成了祂拿明烛没有任何办法。 凶残地将黑雾的触手拽了下来,她随手打了个结扔开,继而重复以上动作。 究竟祂是怪物,还是她是怪物?!一时之间没有半点反抗余力的雾气瑟瑟发抖。 不明白这算什么情况,祂终于没了与明烛继续缠斗的勇气,堪称连滚带爬地跑了。 黑雾如同乌云一般飞快飘远,夜色无疑成了最好的掩护,将祂的行迹隐去。 不过修士五识敏锐远胜常人,明烛更是如此,她看向深沉夜色,只是一眼,就确定了方向。 没有犹豫,她追了上去。 祂都想吃了她,哪有祂逃了就算了的道理,明烛自认还不是这样大度的人。 察觉明烛在身后穷追不舍,迟迟没能摆脱她的黑雾惊惧莫名,在慌了又慌后,祂混沌的意识才想起这里分明是自己的地盘。 祂是这里的神明—— 浓稠雾气就此化开,将竹溪里中伫立的屋舍尽数笼罩。 无知无觉间,原本陷入长梦的村人先后从床榻上坐起,身形迟缓地走出家门,双眼只见一片没有神采的空茫。 听到响动的顾从山从梦中惊醒,费力地张开眼皮,借着微弱月光,他从窗缝中看见了晃过的人影。 顾从山悚然一惊,不会真有鬼吧?! 他整个人突然被吓清醒了,咽了咽口水,顾从山还是坐起身,小心翼翼地从窗缝往外看。 “阿贺?!” 从窗边走过的身影,原来是阿贺。 这么晚了,不睡觉是要干什么去? 顾从山正觉得奇怪,就见白芷也从房中跟了出来,和神情呆滞的阿贺不同,她脸上带着明显的急色。 她从身后拉住阿贺,似乎想拦下她,阿贺却将她视若无物,自顾自地往外走去。 白芷守了桑娘子大半日,本就精神不济,而阿贺平日做惯农活,力气并不算小,她一味向外走,白芷竟然也拉不住,一时不妨,还踉跄着跌了一跤。 顾从山就是再迟钝,也意识到情况好像有些不对。他没有再干看着,推门而出,扶起了跌在地上的白芷,问起情况。 白芷言简意赅道:“我方才想去烧水,却见阿贺突然起身出门,唤她也不曾应声,只是一味地往外走,好像突然失了神智一般……” 一边说明情况,她和顾从山一边向着阿贺离开的方向追去,出了门才发现,何止阿贺,还有更多竹溪里村人正摇摇晃晃地走出家门,向着同一个方向赶去。 白芷和顾从山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眼前场面看起来实在有些诡异,这些竹溪里乡民好像都成了被提线操控的木偶,正依照着幕后操纵者的心意行事。 白芷之前在竹溪里也待过数日,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有谁在背后操纵这些村人,为什么顾从山和白芷又没有事? 顾从山是修士,白芷却不是。 阿贺混在人群中,两人一时之间难以接近她,不过犹豫了一瞬,就被后方不断涌来的人挟裹着向前。 他们好像在往同一个地方聚拢…… 顾从山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不久,在人群中看到了明烛。 只见众多竹溪里乡民从不同方向向她涌来,动作僵硬,神情呆滞。 夜色下,这样的场面看起来实在分外诡异。 逐渐被人群围住的明烛不得不暂缓脚步,靠得最近的村人已经伸出手,试图拉扯她,明烛皱着眉,手中短匕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眼见这一幕,顾从山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担心的不是明烛,而是这些不知为什么失了神智的竹溪里乡民。 想起明烛对付雾隐林中猛兽时的干脆利落,顾从山当即高喊了声:“刀下留人!” 只怕自己晚一步,这些村人也如前日那些猛兽一样被她砍瓜切菜地解决了。 “他们应该是被什么控制了!”见明烛的目光投来,顾从山急急道出自己和白芷的猜测,“先别杀他们!” 看着向自己拥过来的人群,明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道:“那你说如何?” “……打晕、打晕就好!”顾从山大脑飞快运转,说着,一记手刀劈向身旁的中年汉子。 只见他猛地受这一击,顿时向前扑倒。 还没等顾从山松口气,挨了他一记手刀的中年汉子竟然又晃晃荡荡地爬了起来,坚持不懈地往明烛所在赶去。 顾从山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好像不太行啊…… “将他们绑起来!”白芷当机立断道,虽然不清楚眼前是怎么回事,但如今显然不是考虑的时候。 只是要将这么多人都绑起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关键时刻,顾从山终于靠了一点谱,他引动体内灵息,随着氤氲光辉亮起,两旁林木枝叶突然开始生长,将周围几个村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白芷惊异地看着这一幕,他竟然是修士? 她的确不曾修行,但这些年随桑娘子走过许多地方,也算有些见识。 只是这样的术法对顾从山似乎消耗不小,绑完这几个人后,他停了动作,努力再调转起体内灵息。 白芷看向相比之下为数众多,还在不断涌向明烛的村人,脸上忧色不减,来得及吗…… 明烛望着顾从山的动作,不必他多说什么,体内命星随之亮起。 灵息流转,下一刻,林木枝叶疯长,冲天而起,如同密网将所有竹溪里村人都捆得严严实实。 白芷神色愕然,眼中忍不住现出一点惊叹,毕竟这样的场面,实在称得上壮观。 她完全没看出来,明烛和顾从山用的原来是同样的术法。 虽然之前已经被打击过很多次,但这个时候,顾从山还是不由有几分心有戚戚然。 人和人的区别怎么能这么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解决了拦路的村人,明烛踏过树藤借力,再次纵身,转眼已经到了数丈外。 黑雾在夜色中销声匿迹,她却目标明确,没带半点迟疑地向某个方向赶去。 “你要去哪儿?”顾从山见她离开,连忙问道。 她知不知道这些竹溪里乡民是被什么控制了,又为什么会围住她? 这些问题明烛也回答不了,她并不清楚那团雾气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没关系,不管祂是什么东西,既然能揍,就不难办。 如今情况不明,就算知道明烛实力远在自己之上,顾从山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 他看了看还在挣扎的竹溪里村人,树藤捆得很是结实,一时半刻看来是挣脱不了的,以他们同提线木偶一样,没剩半点脑子的情况,应该也想不出用火烧的办法。 犹豫一瞬,顾从山跟上了明烛。 他得去看看情况。 跟着明烛追出了几里地,顾从山发现他们已经出了竹溪里。 这到底是要去哪儿?他有些接不上气地想。 明烛的速度实在太快,为了跟上她,顾从山不得不用尽全力,气力也就消耗得飞快。 终于,迎着满树祈福的红色布条,明烛停了下来。 夜色中,四周显得格外安静,风吹起褪色的布条,如同只只振翅欲飞的鸟。 明烛从树上跳下,目光落在土台泥像上。 彩绘斑驳,泥像在岁月风霜的洗礼下已经模糊了面目。 竹溪里乡民祭祀土地,最初只是为来年丰收,有了社神后,求的也就渐渐多了起来。 人心总是不足。 明烛抬步,停在泥像前,风吹响铜铃,她抬起了手,对准的正是泥像。 “这好像是竹溪里祭祀的社神……”顾从山看出她的意图,在她身后弱弱开口道。 凭这几日相处,他当然知道明烛会这么做大约事出有因,只是她要是将这尊泥像毁了,竹溪里村人得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毕竟只是外来人,这么做是不是不大好? 明烛哦了声,看上去对他的顾虑并不如何在意。体内灵息运转,她右手握拳,干脆利落地砸在了泥像上。 斑驳彩绘剥离,扑簌落下,随着泥像上现出一道裂痕,顾从山恍惚间好像听到了声痛呼。 明烛右手上划出几道血痕,她却好像不知道痛一样,再次抬手。 眼见拳头又要落下,藏在泥像中的意识终于不敢再装作自己不在这里,仿佛无穷无尽的黑雾从中涌出,在上方汇聚成浓稠阴影。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本体在哪里?! 看着上方阴影,顾从山微微张大了嘴,这是什么东西?! 虽然意外步入道途,但以顾从山这点只够点火烤肉的微末修为,能活到如今,当然不可能见识过什么真正的危险。 面对膨胀的黑雾,他一时有些腿软,不知道自己是该跑,还是该立刻马上飞快地跑。 本能疯狂叫嚣着危险的同时,顾从山的脑子倒是变得意外清醒,他突然意识到,竹溪里村人今夜的异状,和这尊受他们供奉的泥像只怕脱不了干系。 但祂为什么要对付明烛? 庞大的阴影在夜色中显得尤为可怖,黑雾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如同惊雷乍响:“我要……吃了你……” 泥像上的裂痕透出血色,将空中黑雾也染红,雾中像是正酝酿着什么,择人欲噬。 顾从山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是庇护一方的神明吧…… 这片叫嚣着要吃了明烛的阴影,说是邪祟或许更合适。 是了,从竹溪里村人的异状来看,这应该就是冒仙神之名,靠摄取人族精魂为生的邪祟! 明烛也抬头看向上方这片阴影,她比顾从山更清楚地感知到了其中酝酿的力量,但她不觉得畏惧,心下反而觉出了另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好饿…… 这似乎是明烛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知觉,在她前十多年的人生中,并不需要靠吃什么来维持生命,又怎么会觉得饿。 连进食都不需要的明烛,对着这团浸着血色的黑雾,生平头一回感到了饿。 直直地看着黑雾中翻腾的血色,她眼底浮起不自知的繁复纹路,往复回环,显得格外妖异。 正想叫明烛跑的顾从山看见她迎着阴影,没入了咆哮的黑雾,无措地叫了声。他想上前,感受到雾气中刺骨的阴寒,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脚下也为之一顿。 雾气隐没了明烛的身影,转眼,顾从山什么也看不清,他又不敢上前,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 黑雾中,竹溪里外的一切景象都随之远去,明烛抬眼,身周只见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周围漂浮的雾气中像是沁着沉沉水汽,阴寒之意化作阴影的触角,在无声无息中卷向明烛,想要桎梏她的手脚。 明烛回眸,体内灵息运转,骤起的风便挥散了向她收拢的雾气。在雾隐林中同白狼的一番交锋,她也不是没有收获。 裙袂扬起一角,风旋在明烛身周形成一片真空,她于阴影中奔行,长发扬起,眼底隐隐透出一点翻涌的暗色。 四周什么也看不清,她却方向明确。 雾气越发浓重,如同惊雷的咆哮声越来越响,其中混杂着鸟雀振翅之声,只见无数红色的飞鸟从上空掠过,如同洪流袭向明烛。 等这道赤色洪流到了近处就会发现,飞来的不是鸟,而是榕树上用作祈福的红布条。 明烛侧身闪避,短匕在掌心翻转,顿时有裂帛声接连响起。撕裂的红布从空中坠下,但还没落地,像是又被赋予了新的生机,化作更多飞鸟。 见此,明烛轻啧一声,收起匕首,指尖扬起,灼烫火焰在身周燃起。 盘旋着将她围住的飞鸟群被火焰点燃,在空中形成一条燃烧的火带,场面恢宏。 眼前只见遮蔽视线的雾气,明烛却好像不需要分辨方向,她越过火焰,也像是一只白色的飞鸟,灌注灵息的短匕破开雾气,精准地剖出一团如同火焰的血色。 血色摇曳着,像是在颤抖,周围回荡着古怪呢喃,无论是何等境界的修士,都不免会为这样的声音动摇心境,陷入混乱,但明烛偏偏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眼底现出赶繁复章纹,她抬手,抓住了那团血色。 血色浸入掌心,雷声阵阵,黑雾中传来不可置信的怒吼,雾气不断翻腾,却不能将明烛如何。 就算换作修为境界更在明烛之上的修士,祂也未必不能侵染吞噬,但祂的力量在明烛身上却都失了作用。 灵智有限的黑雾对明烛毫无办法,雾气重重卷来,如作困兽之斗。 随着丝丝缕缕的血色没入明烛掌心,雾气被收束牵引着没入她体内,风卷动裙袂,猎猎作响,这叫嚣着想吃了明烛的不明之物,最后竟然被她所吸收。 当雾气散去,原地打转的顾从山终于也看清了眼前情形。 竹溪里祭祀的土台上,红布化作的飞鸟被火焰点燃,条条跌堕,就像坠落的流星。 火光中,泥像四分五裂,只剩一堆捏不起来的黄土。明烛站在前方,双眼只见一片透不出光的墨色,身上泄露的威势比之方才黑雾更甚。 对上那双只有墨色的眼睛,顾从山一阵心悸,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明烛如今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人。 就在那股可怖威势泄露的瞬息,明烛体内有什么被唤醒,灿金篆文浮现,从手背环绕到颈侧,最后汇聚至眉心,就像是锁链。 她眼中墨色涌动,两道不同的力量在体内交锋,以明烛为中心,风浪乍起,向周围炸开。 顾从山被迎面而来的风浪掀了个跟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止住去势,体内翻江倒海,一时竟有些爬不起身。 灿金篆文在明烛身上游走,锁链逐渐收紧,她像是不能呼吸,身体跌坐在地,徒劳地抓向颈侧,脸上显露出痛苦之色。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体内还有这样用于禁锢自身的力量。 才爬起身的顾从山本来想逃,看见这一幕,不由又停住了脚步。 风推动厚重云层,数百里外,峰峦高耸,弦月如钩。 少年站在山巅,迎面而来的风吹鼓袍袖,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看起来很有些遗世而独立的风姿。 可惜他没能生得一副世外谪仙人的相貌,那张脸实在普通得过分,没有什么能让人记住的地方,大约扔进入堆里,就再也找不到了。 唯一可称道的,或许就是那双湛然有神的眼睛,让这张普通的脸也耐看了两分。 抬头望月,良久,少年喃喃开口,似有所感:“果真是高处不胜寒啊。” 换言之,这山顶上的风还真是略冷。 不打算继续在这里吹风,他右手并指,顿时有剑光亮起,长剑破空而来,浮在他身侧。 御剑划破云霄,月光下,山川河流隐没在夜色中,万籁俱寂,天地间似乎只剩回旋的风声。 在这样的安静中,下方蔓延开的阴影变得格外显眼,少年低头望去,目光微凝。 飞剑向下,在空中留下一道白虹,径直落向竹林掩映的迂曲溪流。 作者有话说: 邪祟:丝滑地化作经验值男主:此时正在御剑赶来的路上.jpg 第7章 第7章 “你……你怎么样?”看着不知是什么情况的明烛,停下脚步的顾从山试探着开口。 他当然想跑,但前日如果不是有明烛在,他能不能安然无恙地走出雾隐林都是个未知数。 如今明烛看起来情形不妙,顾从山怎么也做不到不闻不问,一走了之。 随着他的话出口,明烛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相接,顾从山才发现看向他的那双眼睛除了深沉墨色外,什么也没有。 她的眼睛?! 他被惊得险些叫出声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烛这副模样,看起来实在不怎么像人。 不过被周身环绕的篆文压制,她似乎难以对抗这样的力量,连站起身的余力也不剩。 顾从山觑见了她神情中透出的痛苦,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她刚才只是吞了只怪物,也没有伤人…… 他在心里努力说服着自己,一时却还是有些腿软,迈不动步子上前。 “少侠?”就在顾从山犹豫时,白芷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抬头看着红布坠落的火光,她眼底带着一点惊色,好在之前已经了解到顾从山和明烛修士的身份,她心中对这样的情况也有了些准备。 听到她赶来,顾从山心下一紧,来不及多想什么,下意识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白芷视线。 他们和白芷不过萍水相逢,彼此了解有限,顾从山实在不知道如果白芷看到明烛身上异常会是什么反应。 他只知道,在这世上,若是被当做异类,绝不是什么好事。 也是因此,顾从山身体快过脑子地选择挡在明烛面前,试图用自己隔绝白芷探问的目光。 不断有燃尽的红布条从上空飞落,他动作飞快地脱下外袍披在明烛头上,这样她应该就不会被看见了。 环顾着土台周围狼藉的白芷注意到顾从山动作,迟疑着问:“明烛姑娘是受伤了?” 如顾从山所想,月光微弱,如今又被衣衫一挡,白芷只是没有修为的凡人,也就看不清明烛是什么情况。 想起她会医术,顾从山慌了慌,只怕白芷要上前帮忙,连忙找了借口:“没有,没有!她只是为了降服那只邪祟力竭,缓一缓就好。” 他说着,将明烛背了起来,护在身后。 身上那些灿金篆文仍然牢牢桎梏着明烛,让她几乎失去了大半行动能力,也令她没有对顾从山的举动作出什么反应。 “邪祟?”白芷看向土台上破碎的泥像,这是说竹溪里祭祀的社神? “竹溪里祭祀的泥像不知何时有了意识,但祂绝不是什么神明,以人族精魂为食的,只能称之为邪祟。” 人族的祭祀供奉助长了祂的力量,这些信奉所谓社神的乡民在无知无觉中为祂窃取精魂,任由驱使。 也正是因此,顾从山和白芷,甚至桑娘子,在竹溪里乡民尽失神智时会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们并不信奉竹溪里所谓的社神,也没有祭祀过祂。 对野祀邪祟,白芷也有所耳闻。她突然想起竹溪里不久前那场来势汹汹的伤寒,为竹溪里乡民诊治时她还觉得奇怪,为何他们的脉象大都有气虚症状。 三五人也就罢了,上百户人家都是如此,未免有些奇怪了。 也是因为他们大都气虚体弱,这场伤寒才会在竹溪里愈演愈烈。 按照顾从山的说法,一切倒是都有了解释。但白芷其实也没有全然信了他的话,只是面上不显,和他一道往村中去。 顾从山未尝不知她心存怀疑,但他所说也多出于猜测,没有确实的证据,再说什么也都还是差些说服力。 回到竹溪里时夜色更深,白芷举起火把,只见被树藤捆住的乡民躺了一地,不再有半点挣扎,安详得过分。 这样的场面看上去实在有些不太妙。 白芷上前查探,确定他们只是尚在梦中,性命无虞,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到这时,她对顾从山的话终于信了七分。 顾从山将明烛放下,见状也松了口气。 这些村人要是被牵连出了什么事,他和明烛可就说不清了。 他看了眼远处逐一查看乡民情形的白芷,确定她应该没工夫注意这边,才小心地转向明烛,压低声音问:“你还好么?” 明烛抬起头,脸上灿金篆文终于有了隐没的迹象,双眼却还是只见一片墨色。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说不害怕是假的,顾从山移开目光,不敢同她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篆文束缚,明烛的声音有些嘶哑,她问:“你不是怕鬼吗?” 怎么不急着跑,反而要为她隐瞒。 明烛当然看得出,顾从山是有意帮她在白芷面前遮掩身份。 “我是怕鬼没错……”顾从山迟疑道,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他抓了抓头,“可要是就这么丢下你不管,也太不像话了。” “再说,你也不吃人……”说到这里,顾从山话音一顿,看着明烛,干巴巴地问道,“你应该不吃吧?” 闻言,明烛没有立刻肯定,而是认真想了想才回道:“不知道。” 顾从山沉默了,不过心下倒是意外地轻了两分,或许是因为明烛如今还能神智正常地和他说话,情况也就不算太糟。 如果明烛失了神智,顾从山不觉得凭自己的力量能拦得了她做什么。 “或许再等等,就没事了。”担心明烛害怕,顾从山安慰她道。 明烛没有说话,她其实并不为自己身上异样如何害怕,只是觉得顾从山奇怪。 和将自己带回郁孤山的人一样的奇怪。 查看过村人情况,白芷向顾从山走来,今夜的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在外躺上一晚。 但要两个人将他们都扛回去…… 看向躺了一地的村人,白芷和顾从山对视一眼,当即达成一致,还是把他们都叫醒吧。 不过就这么叫醒所有人,发现自己不知为什么离了家中睡在外面,这些村人大约不慌也难。 考虑到将要出现的混乱局面,白芷目光扫过,在一群人中准确地找到了胡子花白的里正。 能当里正的,都是乡里有些威望的老人,多多少少能约束村人,先将情况向他说明好了。 顾从山认为白芷考虑得很有道理,只是上前连叫了两声,老里正却始终双眼紧闭,一副睡得人事不知的模样。 这要怎么办?顾从山下意识看向白芷。 她打量着老里正,从袖中掏出了随身带的银针,慢条斯理道:“无妨,扎一扎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刚才还双目紧闭的老里正缓缓睁开了双眼,抖着声音道:“各位好汉,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想要什么自取便是,还请饶我一命……” 真是妙手回春啊大夫。 听着老里正脱口而出的一连串话,顾从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老里正自己看上去都快有八十了吧。 白芷在竹溪里留了这些时日,对这位老里正也算有些了解,无奈叹气道:“里正,我们并无恶意。” 在顾从山唤他时,老里正就已经醒了,不过将白芷他们当做歹人,这才一直装睡。 听了白芷的话,老里正仍是怀疑地看着他们,显然不怎么信。看看周围躺的这么些人,没有恶意怎么会将他们绑出来。 “这是为了救你们。”顾从山忍不住道,要是不将他们绑住,他们被邪祟控制,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我若是想做什么,之前又何必费心为诸位诊治。”白芷道。 这么说来也有道理,老里正颤颤巍巍地开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芷将野祀邪祟的说法告知老里正,话还没说完,他就震声道:“胡说八道!” 这可是他们竹溪里祭祀了好多年的社神,怎么会是害人的邪物! 敢对神明不敬,一定会受天谴的! 大约是习惯了被人敬着,老里正说着说着教训起顾从山和白芷,要他们端正对神明的态度。 他要是看到社台上那尊泥像已经被毁,还不知会是什么反应,白芷一时只觉头疼。 她一向是不怎么信神明这回事的,何况竹溪里供奉的大概率不是神明,而是吸食他们精气的邪祟。 但白芷也能猜到,竹溪里乡民或许大都和老里正一个想法,更重要的是,他们轻易不会改变这样的想法。 要改变这些村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实在太难,所以白芷也不打算再浪费口舌。游医地位不高,她跟随桑娘子这些年,遇到的麻烦不在少数,对于如何处理眼前局面也自有心得。 白芷指向顾从山道:“这位是除魔的仙师。” 顾从山得她眼神示意,顿时恍然,很是配合地露了一手。 只见他运转灵息,身周立即唤出数团火焰,在夜色中很是显眼。 火光中,老里正话音一顿,立刻改了态度,哆哆嗦嗦道:“仙师饶命,是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 很好,白芷毫不意外地想,看来他们终于达成一致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看起来,老里正是接受了白芷的解释。 作者有话说: 白芷:有的是力气和手段.jpg明烛、顾从山:海豹鼓掌.jpg 第8章 第8章 眼见老里正收声,顾从山也松了口气,如果他为了维护所谓社神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反而麻烦了。 没浪费自己引出的火焰,顾从山顺手烧了捆住竹溪里村人的树藤。 得了自由,老里正第一时间以和年纪完全不符的矫健身手飞快远离了顾从山,只怕他一言不合把自己也烧了。 解了树藤,接下来要怎么做,又要如何向村人解释,尽可交给老里正来安排,白芷也没有心力再多管,只准备将还没醒的阿贺带回去。 “之后,你们还是尽早启程为好。”回去的路上,白芷低声向顾从山道。 虽然她方才没有提及泥像被毁的事,但等到天一亮,竹溪里村人自然就会发现。 顾从山和明烛是修士,这些村人当是奈何不了他们,但若为泥像的事不依不饶,终归是个麻烦。 顾从山也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点头应是。 忙活了大半夜,回到阿贺家中,刚将她安置好,白芷就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咳嗽声。 她脸色一变,连忙赶去桑娘子床榻边。 灯烛的微光下,面色青白的桑娘子咳嗽着,半睁半闭的眼睛凝视着虚空,散乱的发髻中能看到大片霜色。 她其实也不过四十许,却已经衰微至此。 “老师!”白芷伏在床榻边,声音发紧。 她习医术,又怎么会不知道生老病死有时非人力能左右,但桑娘子于她如师如母,白芷终究做不到对她的生死也淡然以待。 似乎听到白芷的声音,桑娘子偏过头,不知看到什么,原本黯淡的双目竟然亮起了微弱光采。 她挣扎着抬起手,枯瘦的指尖抓住了白芷,哑声问道:“仙师……我的罪……赎清了吗……” 话中透出小心翼翼的希冀。 白芷知道桑娘子认错了人,但在这个时候,她没有分辩,只哽咽着称是。 得了她的回答,桑娘子心中好像有大石落地,她松开手,气息平复,安心地阖上双眼,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白芷看着再次陷入昏睡的桑娘子,垂下眼,隐去眼中悲意。 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顾从山看着这一幕,默默退出了房中,没有多问什么不该自己好奇的事,也想不出自己能说什么来安慰白芷。 在生死面前,言语实在太过苍白。 迎着朝阳的晨光,明烛坐在树上,脸上灿金篆文已经完全隐没,双眼也恢复如常。 见此,顾从山终于放了几分心,如果不能恢复,明烛很难再光明正大地行走在人前,至少现在她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既然明烛已经恢复,就算昨夜休息得不大好,他也不打算在竹溪里多留了。 毕竟明烛毁了竹溪里的社神泥像,虽说应该是帮了这些村人,但他们只怕不会这么认为,想也知道,他们不会欢迎明烛和顾从山多留。 顾从山也就不待在这里讨人嫌了。 不过临走前,还是该同白芷和让他借宿的阿贺道个别才是。 他进门时,白芷正在收拾行装,阿贺也在一旁帮忙,不知白芷有没有同她讲起昨夜的事。 顾从山有些意外,白芷竟然也准备动身离开,但桑娘子的身体……她病得那么重,撑得住路途颠簸吗? “正是因为老师的病已经到了药石不治的地步,才不能拖延了。”白芷轻声回道,桑娘子所愿,不过是在临死前踏上故土,再看一眼女儿的坟茔。 听顾从山辞行,白芷看了眼阿贺,只见她望着自己,眼里满是无措,叹了声,向顾从山道:“我有一事想请托你。” 顾从山有些意外,他一时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帮白芷的。 白芷的请托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阿贺。 “你们既要去平襄邑,不知可否带阿贺一起上路?”白芷开口道。 顾从山不免觉得奇怪,阿贺生于此长于此,为什么突然要离开竹溪里? 对于他的疑问,阿贺只是怯怯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或许还不相熟,她似乎有些害怕顾从山和明烛。 白芷见阿贺如此,又想叹气了,这样的性情,再留在竹溪里实非好事。 她代阿贺向顾从山解释起了缘由。 阿贺幼失父母,与祖母相依为命,阿贺祖母靠着两亩薄田养活了自己和孙女,她性情强硬,辈分又高,村人都不敢招惹。 但如今祖母离世,阿贺在这世上便孑然一身,她不但没有继承祖母强硬的性情,反而寡言讷语,甚至到了可以称之为怯懦的地步。 也是因此,欺她年少,不算成人,她祖父隔了房的堂兄以照顾她为借口,要占了她如今住的这处屋宅。 在乡野之地,两亩薄田和这样一处有着三间房的老屋已经足以让村人争得头破血流。 习惯了依靠祖母的阿贺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只有将事情都告诉了白芷。 白芷听完,对上她茫然无措的神情,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阿贺若能有自己祖母的强硬,一切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但她自己立不起来,又怎么指望得了旁人。 就算白芷如今设法为她保住屋宅,但白芷总要离开,到那时,怯弱如阿贺,恐怕终究是守不住这处屋宅。 这也就罢了,怕的是她这伯祖父以长辈之名,随意将阿贺许了人,把她当做货物一样卖出去。 阿贺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她犹豫之后,想去平襄邑投亲。 她有个姑母嫁到了平襄邑,因竹溪里和平襄邑路途遥远,只有逢年节时才会回乡探望母亲,如今与阿贺关系最近的,也就只有这个姑母了。 但阿贺又如何敢孤身上路,这十多年来,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数十里外的乡里。 而白芷要带桑娘子赶回陈国,与平襄邑是两个方向,想起顾从山之前提起自己要去的正是平襄邑,白芷才会向他请求。 听完白芷的解释,顾从山下意识先看了看明烛,她好像没有开口置喙什么的意思,只任他自己决定。 在阿贺不安的目光中,顾从山终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只是顺路捎上个人,对他来说也算不上如何为难的事。 若是不答应,凭阿贺自己,实在很难平安走到平襄邑。 敲定了此事,白芷又出面,同老里正和阿贺那位伯祖父亲自谈过,就算阿贺已经决定了要离开,这屋宅田产也没有白白便宜了他们的道理。 颇费了一番口舌,白芷为阿贺争来了两头骡子,又换了些银钱傍身。 午后,带着收拾好的行装一同出了竹溪里,再走过一段路,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 “山高水长,还望你们此行一路平安。”白芷回身一礼,算作拜别。 顾从山连忙回礼,心下也升起点离别的怅然。虽然认识不久,他却很佩服白芷,也觉得她是个可结交的朋友。 阿贺望着白芷,眼圈隐隐有些泛红,在祖母离世后,她下意识地向白芷寻求依靠,但现在白芷也要离开了。 面对未知的前路,阿贺不免觉得惶惑,平襄邑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远的地方。 也只有明烛体会不到什么离愁别绪,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他们在伤感什么。 和白芷分别,顾从山带着两人沿迂曲溪流往前,他对平襄邑周边还算熟悉,也就知道路该怎么走。 想起什么,顾从山看向明烛:“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之前在雾隐林中迷了路,连什么时候能走出来都不知道,他就没问过她这件事。 如今要去平襄邑,顾从山也需问过她的打算才好计划。 顾从山自己是打算先去平襄邑,将雾隐林中找到的灵物换成灵玉再考虑其他,在他看来,这些灵物应该有明烛的一半。 至于更长远的,顾从山自己也还没有想过。像他这样混迹四方的游侠儿其实大都居无定所,哪里能混口饭吃便去哪里,向来不会考虑太长远的事。 这样说得好听是游侠,说得不好听,大概就是无家无业无产的流氓(注一)。 接下来要做什么? 风吹过竹林,带起一片窸窣声响,明烛看向远处,天光落入她眼底,映出清亮瞳色。 她想了想,说出了个地方:“千秋学宫。” 她打算去千秋学宫。 第9章 第9章 她要去千秋学宫?!顾从山脸上不由露出愕然。 他当然知道千秋学宫是什么地方,或者说,晋国之内,大约少有修行之人没有听说过千秋学宫。就算是误打误撞踏上修行之路的顾从山,对此也有所耳闻。 自先晋国国君设立千秋学宫以来,得两任国君扶持,千秋学宫汇集诸多学派修士,声势渐盛,压过国中一众仙门,在整个九州都颇有声名。 只是听过归听过,千秋学宫这样的地方,同顾从山这等寒微出身又资质寻常的散修游侠,实在是没什么关系的,他大概连门都踏不进——能入千秋学宫听训的,多是诸侯世家子弟,若没有显赫出身,就需要有常人所不及的卓绝资质。 明烛住在山里,之前连修行是什么都不知,她是从何处知道千秋学宫的? 听顾从山问,明烛取出玉简晃了晃:“这里面写了。” 这枚她从郁孤山带出的玉简中,记载的第一处就是千秋学宫。 明烛其实并不清楚千秋学宫是什么地方,只是顾从山此时问起,对郁孤山下的世界一无所知的她只能想起玉简中记载,于是就答了千秋学宫。 不曾在世间行走的明烛不觉得这是什么去不得的地方,顾从山却只是想想,心中都隐约升起一股敬畏来。 像千秋学宫这样的地方,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遥不可及,或许这辈子都跟自己扯不上半点关系。 顾从山倒没有怀疑明烛能不能进得了千秋学宫,以她展露出的资质,无论是何出身,应该也没有多少仙门会将她拒之门外。 不过…… “要是他们发现你……”顾从山比划着示意,介于阿贺就在身后,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来。 她有可能不是人啊! 还没去千秋学宫,他已经开始替明烛为没影的事忧虑起来。 明烛对此不甚在意,那就等他们发现再说好了,并没有任何放弃去千秋学宫的意思。 她久居山中,果真是不知世事险恶,顾从山忧心忡忡,但他也实在没有立场阻止明烛去千秋学宫,顾从山犹豫一瞬,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先去平襄邑。 千秋学宫位于晋国国都,从平襄邑向北,正是国都的方向,这么走也不会绕了远路…… 还是先将灵物出手,再说其他,顾从山心想。 阿贺听不懂顾从山和明烛在说什么,她牵着骡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不敢插话。 白芷姐姐说,他们是仙师,跟着仙师,自己一定能安全到平襄邑。阿贺想着,偷偷看了眼明烛,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眼中还是忍不住闪过惊艳。 她生得真好看啊…… 和自己一点也不一样。 阿贺低下头,黯然想道,仙师和自己当然是不一样的。 她生得既不好看,也不聪明,大母(注一)教过她很多次怎么同人打交道,可她什么也没学会。 现在大母也不在了,阿贺有些黧黑的脸上蒙上一重哀意,只剩下她自己了。 赶了一天的路,第二日,途经乡集时,顾从山见明烛好奇,摸钱买了包蜜枣,也向一旁的阿贺问道:“你要吃吗?” 闻言,她诚惶诚恐地牵紧了骡子,怯声道:“多谢仙师,不必……” 并不敢接受顾从山的好意。 身边多了阿贺,明烛和顾从山赶路的速度无疑要慢上几分。 虽然还在雾隐林中时,顾从山就不大跟得上明烛,但他再怎么说也是个已入道途的修士,体力远胜过只是寻常凡人的阿贺。 像她这样的凡人,不仅少不了要用朝食暮食,夜里也需休息足时辰。 自知拖慢了行程,阿贺一路上行事很是小心,不敢给他们添了麻烦,只怕被嫌弃。 “你不用叫我仙师……”顾从山被阿贺一口一个仙师叫得浑身不自在,就他这点微末修为,哪里够得上仙师的称呼。 阿贺却只是惶恐地看着他,不肯改口,眼里几乎要落下泪来,看起来很是可怜。 顾从山顿时有些手忙脚乱,他从来没同这样性情的姑娘相处过,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叫阿贺安心,不由看向明烛,想着同为女子的她或许能和阿贺说得上话。 明烛咬着蜜枣,见他看过来,不是很明白地回望。 对阿贺的惶恐,她毫无感触,更别提安慰了。 算了,看来是指望不上她的,顾从山扶额,选择放弃,只默默分了半包蜜枣塞给阿贺。 接连又赶了两日路,黄昏时分,因为没能赶到村落所在,今夜就只能在荒郊野外将就一晚。 阿贺到水边洗干净刚摘的野果,小心翼翼地递给顾从山,眼神中带着讨好。 见顾从山接过,她脸上才现出一点笑影。 自己能为他们做些事,应该就不会被丢下吧,阿贺这样想。 顾从山看出了她的想法,一边生火烤着鱼,一边道:“你不必如此……” 他既然答应了白芷,就一定会尽力将她带去平襄邑。 “能为仙师做些事,我很高兴!”阿贺急急道。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顾从山还想说些什么,忽有乐声从上方传来,他循声抬头,只见明烛屈腿坐在树上,她握着枚狭长叶片放在嘴边,清越空灵的旋律流淌,顺着风传向远处。 四下静寂,就算顾从山不通音律,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神都随乐声放松下来,一扫之前疲乏。 他没有察觉的是,在他体内,灵息随曲调暗自流转,极细微地快了两分。 阿贺也抬起头,她呆呆地望着这一幕,神情中流露出难以言说的向往。 明烛放下草叶,对上她热切的目光,随口问道:“你想学?” 被她注视着,阿贺顿时涨红了脸,她犹疑之后,终究说不出不想的话,讷讷地问:“我能学吗?” “为什么不能?”明烛有些奇怪地反问。 她学了,正好吹给自己听。 从前都是别人吹给明烛听,如今离了郁孤山,她就只能自己吹给自己听。 明烛教阿贺的时候,顾从山也拔了片草叶想跟着学,只是尝试了好几次,草叶在他手里只能发出噗嗤声响。 在音律一道上,他果真是没有什么天分的。 倒是阿贺竟意外地学得不错,赶往平襄邑的一路上响起了断断续续的乐声,她脸上逐渐多了些笑意,面对明烛和顾从山时也不像之前那么诚惶诚恐。 原来自己也不是什么都学不会的,阿贺想,她珍惜地握着枚草叶,脸上因为兴奋焕发出一点光采,让平凡的面目也生动起来。 见她如此,顾从山也很高兴,阿贺如今终于敢改口唤声顾大哥,他觉得自己真是担不起仙师两个字。 “这是什么曲子?”在阿贺吹起的乐声中,顾从山问明烛。 他从前好像都没听过。 “归冥。”明烛手里正拿着她从郁孤山带出的玉简,难得想起了山上的事。 也是这时候,顾从山才看到玉简上原来是刻了字的。 “玄同”。 两年前,将明烛带回郁孤山的人,就叫裴玄同。 长风九万里,化翼归北冥。 这支归冥,也是裴玄同教会明烛的。 郁孤山巅,中年男子撑剑而立,风卷动袍袖,他脊背挺直,像是永远也不会弯折。 陈国,国都宫城中。 当日连夜率铁骑上郁孤山的青年此时半跪在殿内,微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神情如何。 “这就是你从郁孤山带回的所有卷牍?”上方,鬓角已经染上霜色的陈国国主翻动着被火燎过的竹简,语气难辨喜怒。 “裴玄同所居之地,竟然只能找到些用作启蒙的粗浅文字,此事若传出去,大约不会有人信。” 青年的头更低了两分:“竹屋被焚,在我等赶到之前,当是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这些卷牍还是他们从火中抢出,但翻阅之后才发现,其中没有一卷是他们想要的。 “看来还是晚了一步啊。”陈国国主叹了声,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快,没想到竟然还是慢了。 “是臣无能,请国主责罚!”青年俯身请罪,袖中右手收紧,显然也很为这样的结果不甘。 陈国国主却只是抬手示意青年起身,并无降罪之意,若有所思道:“你说,先你们一步到的,会是谁的人?” 如今就算降罪于他,也于事无补,何况此事也不能算他的过错。 他奉命前往,赶到郁孤山的时间已经比计划中更早。 “看来,又是晋国那只老狐狸的手笔了。”陈国国主沉声道。 青年没有说话,心中也偏向这个答案,大约只有号称算无遗策的晋国正卿长孙偃,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在片刻凝滞的沉默后,陈国国主拂袖,挥开了桌案上数卷竹简,冷笑道:“好,很好!” 被他捷足先登也就罢了,留下这些竹简,是在刻意挑衅么?!陈国国主已然认定,长孙偃不仅取走了竹屋中所藏法诀,还刻意留下这些毫无价值的竹简以作嘲讽。 竹简落地,发出轰然响声,候在一旁的内侍眼皮一跳,屏气敛息,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不过一刹,陈国国主又收敛了翻腾的怒意,只剩眼底眸色幽深。 此事,陈国总要向他长孙偃讨回! 作者有话说: 长孙偃: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明烛:想得真多注一:对祖母的称呼 第10章 第10章 一大早,迎着熹微日光,顾从山抬头望去,平襄邑已经遥遥在望。没有意外,今日就能赶到邑中了,不用再露宿野外。 走了段路才到溪边,他心情颇好地蹲下身,掬水洗了把脸,溪水的凉意冰得顾从山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又取出水囊,准备打些水回去。 同一时间,溪水上游,青衣女子正抱着不过四、五岁大小的孩童飞速奔逃。 她身上大大小小何止数十道伤口,连青衣都被染成血色,女子却仿佛没有知觉一样,只顾在林中奔行。 被她护在怀中的孩子倒是没受什么伤,却如同惊弓之鸟。 脸上泪痕已经干涸,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瑟缩着,连宣泄的哭声也不敢泄露半点。 顾从山取完水,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 竹林中冒出几点黑影,顾从山凝神看去,发现是些黑衣蒙面人。 怎么看起来像是刺客? 不是像,分明就是! 片刻后,抱着孩子的顾从山夺路狂奔,身后追着的正是众多黑衣蒙面的刺客。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从山发出源自内心的疑问,他充其量也就算路过而已啊! 但这些黑衣刺客显然不会在意他无辜不无辜,既然顾从山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还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将他一起解决也不过是顺手。 青衣女子看出了顾从山是修士,也看出了他境界低微,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主君乃是平襄邑姜氏旁支,如今蒙难,独一子幸存,已有仆从前去通传族中,不必多时就会有家将来援。”青衣女子两句话向顾从山说明情况,沉声道,“还请阁下护少君前行,此恩,姜氏必偿!” 说完,她将怀中孩子强行塞到顾从山怀中,孤身拦下众多刺客,才给两人争得了片刻逃命的时间。 当时局面下,面对并不打算放过自己的刺客,顾从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抱着孩子狼狈逃窜。 不过还没跑出多远,身后传来猎猎风声,不用回头顾从山也能猜到,应该是有刺客追上来了。 这些刺客并非修士,却都是修行武道的武者,这场刺杀,实在称得上大手笔。 天下有身怀命星,能蕴生灵息的修士,还有更多生来就没有命星,注定与修行无缘的人。 没有命星的人想获得力量,就只剩修习武道一途——吸收天地间游离的灵气洗炼身体,凝为内息。 武者不能动用术法,难求长生,但面对非上三境的修士,却都有一战之力。 青衣女子也是武者,正是凭借深厚内息,她才能护着一个不足五岁的幼童从刺客的重围中冲出,方才又孤身拦下诸多刺客。 但她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何况这些黑衣蒙面人的目标原本就是如今顾从山怀里抱着的幼童,很快就有十数刺客追了上来。 顾从山心弦紧绷,只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向前逃,已经顾不得去想前面会有什么。他一个不过才开三宿的修士,实在没有和这些武者正面相对的底气。 怀里的幼童攥紧顾从山的衣襟,无论怎么害怕也不敢哭闹,只怕被丢下。 就算黑衣刺客不会放过已经被卷入刺杀的顾从山,但少了累赘,他逃出生天的可能无疑会多上两分。 但心下挣扎一番,顾从山终究还是做不出这样的事。 这么做,也太给天下游侠儿抹黑了! 至少……至少也再等一等…… 方才她不是说过,很快就会有姜氏的家将赶来,顾从山想起青衣女子的话,他拼命催动体内灵息,为自己和怀里幼童争取一线生机。 “你在跑什么?”耳边忽然有人问。 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在逃命!”顾从山没好气地回。 这么惊险的时候,问的这是什么多此一举的问题。 等等,顾从山意识到不对,抬起头,看见了踩在竹枝上的明烛。 “你怎么会在这里?!”顾从山有些破音地叫了出来。 “来找你啊。”明烛理所当然地回道。 顾从山这脸洗得也太久了,迟迟不见他回来,明烛便动身来寻他了。 但眼见明烛出现,顾从山并不觉得欣喜,反而有些内伤。 他就是不想牵连她和阿贺,方才特意向着相反的方向跑的,她这时候来,不就成了自投罗网了! 就算明烛天赋再高,也不过才踏入道途,便是开了七宿,也未必是这么多刺客的对手。 顾从山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突如其来的糟心感觉,算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先跑吧。 踏过竹枝的明烛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她抬手扔出短匕,正好打在顾从山膝上,他踉跄一下,险些五体投地。也就在这个时候,两发袖箭从他身侧擦过,穿透竹枝,发出铮然声响。 顾从山虚弱地开口:“下次能先说一声么?” “来不及。”明烛很认真地回道,她说了,以顾从山的反应也来不及避开。 说得很有道理,顾从山无言以对。 也就在这两句话的功夫,侧方竹林中又涌出数道黑影,以合围之势逼近,袖箭如雨落下,密得能将人扎成筛子。 避开这些箭对明烛来说不算难,顾从山却难有她这样的从容,他没有正经学过武,此时又护着个没有自保之力的孩子,躲得堪称连滚带爬。 好在他运气还算不错,借着长得很密的竹林,没有真挨上一箭。 一轮箭雨后,看着眼前为数众多的黑衣刺客,明烛脸上并不见什么惧意,只是有些意外地向顾从山道:“你洗个脸,结下这么多仇人?” 这也是种难得的本事啊。 闻言,顾从山一哽,感受到一阵熟悉的心累。 来不及解释太多,他将怀里幼童放下,挡在身后,低声对明烛道:“这些都是身怀内息的武者,别管我们,你找机会冲出去吧。” 顾从山清楚,以这些刺客的行事,从明烛出现在这里起,就也成了他们要解决的对象。不过她的修为更在自己之上,没有他们拖累,或许还有跑掉的希望。 这种时候,难道还非要讲究什么同生共死么?当然是能活一个算一个。 不等明烛回答,铁链钩爪破空,带起凛冽风声,她手中短匕翻转,抵住钩爪,相持的力量压低了她踩住的竹枝。 她旋身而起,脚下踢过钩爪,铁链倒飞而回,钩爪击中出手的刺客,顿时有鲜血染红竹叶。 大约是意识到在明烛和顾从山之间,她才是那个不好对付的,下一刻,向明烛袭来的刺客足有扑向顾从山的好几倍。 顾从山看得心里发急,一时却已经自顾不暇。 铁链如同银蛇,又在空中陡然转了方向,钩向被顾从山护在身后的幼童,电光石火间,他已经躲之不及。 几乎是下意识地,顾从山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链钩。肩上划出道鲜血淋漓的伤口,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卸去链钩的去势。 肩头传来剧痛,顾从山冷汗涔涔,却没有犹疑的时间,他催动灵息,火焰短暂地逼退了近身的刺客。 另一边,明烛穿行在竹林间,游走在携内息落下的攻势中,眼底现出一点兴味。 这是她第一次与武者交手。 无形刀气掠过身侧,留下一道狭长伤痕,衣衫顿时浸出血色,明烛眼底却没有分毫恐惧,这就是武者的内息? 黑衣蒙面的刺客配合默契,她在刺客的围堵中被逼落在地,顾从山循声抬头,就见数十刺客从不同方向跃起,先后攻向明烛,他的心瞬间高高提起。 明烛抬头,冷静地看着眼前刺客,应该说,不止眼前。 在她的感知中,周围所有人的呼吸都清晰可见。 朝阳初升,林中雾气渐散,天光映出翠色,风吹竹叶发出沙沙声响。明烛张开手,风从指间穿过,她脸上噙着一点笑,纯粹得不带多余意味。 扑上前的刺客越来越近,锋刃在天光下折射出冰冷寒芒,明烛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就在刀锋将要落下的刹那,她身周起了一阵风。 迎着天光,明烛抬起手,体内九宿灵息为之一空。 飘落的竹叶中,无数细小风刃掠过, 在意识察觉到之前,扑在最前的刺客颈间已经多出一道血线,鲜血溅落在竹节上,他双眼中残留着不可置信,身形无力跌落。 看似和煦的风,原来也能取人性命。 作者有话说: 顾从山:九宿?!不是七宿吗?!和你们这些天才拼了.jpg 第11章 第11章 冲向明烛的刺客倒下时,顾从山还有些反应不及,以他的感知,还不足以捕捉到那些太过细小的风刃。 也就在这个时候,破风之声响起,利箭呼啸而来,势如雷霆。 不过这一次,箭风指向的不是顾从山和明烛,而是竹林中黑衣蒙面的刺客。 黑衣刺客似乎始料不及,慢了一息没有动作,镌刻了符文的利箭就已经落在身上,瞬间爆裂开来,发出沉闷响声。 浓重血腥气蔓延,空中绽开蓬蓬鲜血,溅落在飘下的竹叶上。 随着众多刺客倒下,整齐的马蹄声回荡在竹林中,顾从山抬头,只见一行披甲而来的护卫收起长弓,身上气息凝实内敛,分明也都是武者。 是姜氏的家将私兵! 顾从山脸上露出喜色,他们安全了—— 心神放松的刹那,他立刻感受到了从全身上下传来的剧痛,除了肩头那处最严重的伤势外,他身上其他地方在躲避刺客也没少了磕碰,方才来不及注意,现在就感受到了加倍的疼痛。 疼得龇牙咧嘴的顾从山坐在地上,一时有些爬不起来。 被他护在身后的幼童好像没有认出来人都是谁,望向这些家将的目光仍有惧意,瑟缩着向后躲去。 车轮碾过地面落叶,金玉为饰的车辇缓缓上前,当先的姜氏家将向两侧退开,微微低下头,只等车辇中的人出声吩咐。 有数人下马,清点过刺客数目,确定都已经没了声息,才来回禀。 顾从山刚才在溪边遇上的青衣女子也自后方现身,她神情疲惫,身上血衣也还来不及换下,伤势看起来倒是有所好转。 她快步上前,眼里只有躲在顾从山身后的幼童,紧张地检查起他的伤势,发现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不碍性命,满脸严肃的神情才终于放松下来。 幼童看见她,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安全了,难以再压抑心中恐惧,攥紧她的衣袖,大声嚎啕起来。 青衣女子一面安抚他,一面向顾从山和明烛道谢,语气恳切。 自始至终,坐在车辇中的人都没有任何要现身的意思。 “这等微末修为,能在刺客合围下坚持数刻,运气倒是不错。”垂落的帷帐挡住了青年面容,他着雪青袍服,腰间佩玉带钩,黄金错缕,白银为饰,袍袖上绣着繁复云纹。 在姜源看来,顾从山和明烛护姜氏血脉逃命,的确算得上是桩功劳,但方才如果不是他麾下家将出手及时,以符箭将刺客歼灭,他们大约已经在刺客手中丢了性命。 如姜源这等出身的世家子,又怎么会不知如何笼络人心,他不出现,不过是觉得区区三宿与九宿的散修,并不值得他费心结交,礼贤下士。 何况他们相助的也不过是姜氏旁支之子,坐在车辇中的姜源漫不经心地想,自己能带着人赶来驰援,已经是念在同族一场了。 一个关系不近的族弟,还不足以让他走下车辇,连唤明烛和顾从山上前亲自接见,也没有必要。 他当然不知,从点亮命星,到如今唤醒命盘九宿星辰,明烛也只花了二十余日。 转念想起那个已经在刺客手中死得不能再死的旁支叔父,姜源心下也没有多少感触,既然敢插手国都中的争斗,就要做好随时会赔上性命的准备。 青衣女子不知清不清楚姜源的想法,此时见他安坐车辇中,不曾露面,也并不敢置喙什么。 真要论起来,姜源在姜氏的地位,远不是她所效忠的主君可比,她不过是一介门客,又如何能左右姜源行事。 就算这样的举动,无疑也是对她所护持的少君的轻视,她同样做不了什么。 不过她也确实是真心感激顾从山,只看幼童身上不算严重的几处伤势,再看伤得爬不起身的顾从山,就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生死之境下,他没有弃牵连自己的人于不顾,反而舍命相护,实属难得。 郑重向顾从山道过谢,青衣女子取出疗伤的丹药,交给他和明烛。目光扫过明烛时,她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艳。 相比顾从山,明烛的伤势要轻上许多,只有右手上那道伤口还算明显。不过旁人看不到的是,此时她体内灵息已经被尽数抽空,经脉也因此隐隐传来刺痛。 没有在意青衣女子的目光,明烛只是看着自己手中接过的丹药,认真观察过这枚深褐的丹丸才放进嘴里,随后就被苦得皱起了脸。 丹药入口,化作一阵暖流游走过经脉,明烛体内命星缓缓旋转,催生出丝丝缕缕的灵息。 顾从山看见明烛表情,连忙摸出了怀里的蜜枣给她。方才他连滚带爬地躲着刺客,怀里这半包蜜枣竟然也没丢。 他没有为姜氏近乎怠慢的对待而恼怒。 顾从山这些年也走过不少地方,早就见识过这些世家大族的傲慢,加上他心下也觉得,是因为姜氏家将赶来,自己才能捡回条命,也就没有以恩人自居。 姜氏的箭来得恰逢其时,让顾从山分不清自己当时感受到的风有如何威力。 至于明烛,她对山外的世界尚且没有太具体的概念,无论姜氏怎么做,于她都没有太大分别。 因为两人这样的态度,场面一时看起来还算融洽,安坐车中的姜源于是高高在上地给了他们个还算识趣的评价。 得他示意,青衣女子才敢向顾从山道:“此番多谢两位襄助,阁下伤势不轻,若是没有急事要办,不如前往姜氏休养数日,待伤愈后再作打算。” 就算服下丹药,顾从山身上这些伤一时半刻也好不了,至少要养上几日才能痊愈。 顾从山下意识看向明烛,见她没有反对,才考虑起这件事。盘算着要是去姜氏住上几日,不仅能省下吃喝的用度,还有在平襄邑住客舍的钱,顾从山怎么想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对了,阿贺! 在脱离危险后,顾从山终于想起,阿贺现在应该还在原地等他们! 听他说明情况,姜氏也没有让受伤不轻的顾从山再去寻人,令两名仆从去寻阿贺,再带人来汇合便是。 姜源无意在此多作停留,抬手示意,车辇顿时向竹林外驶去。众多姜氏家将私兵也调转马头,因他吩咐,并未带走这些刺客的尸首。 这些刻意留在这里的尸首,可以算作姜氏对幕后谋划者的警告。 将要随姜氏众人离开之际,明烛却环顾四周,不知在看什么,直到顾从山出声唤她,才收回目光。 “你在找什么?”顾从山骑上姜氏准备的马,向她问道。 “好像有人。”明烛若有所思地回,语气中难得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确切地感知到,但直觉却一直提醒她有人在附近。 顾从山虽然还是时常跟不上明烛的思路,不过经过这些时日相处,也算对她的性情有了些了解,知道她这话应该不是玩笑。 难道是刺客还有漏网之鱼?顾从山紧张起来,不由也四处张望起来,却什么也没发现。 就算真有刺客逃掉了,他们现在和这么多姜氏家将同行,应该也不用担心再有什么危险,顾从山想到这里,安了安心。 随着姜氏众人离开,竹林中终于恢复了原有的安静,只剩浓郁血腥气久久不散。 风吹动竹叶,窸窣声响中,少年自阴影处现身,背对着天光,那张普通得叫人记不住的脸有些看不清表情。 他蹲身在已经没了气息的刺客身旁,不算太意外地在他们颈侧、心脏甚至丹田这样的要害处发现了细小伤口。 方才清点刺客生死的姜氏仆从显然没有发现这些伤口,毕竟比起符箭爆裂形成的伤势,这样风刃造成的小伤口实在不怎么起眼。 但真正要了这些刺客性命的,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伤口。 在姜氏家将的符箭落下时,他们就已经死了,这才是他们躲不开符箭的原因。 意识到这一点,少年那张平常得过分的脸上扬起笑意,那双和脸不太相称的眼睛神光奕奕,他喃喃道:“好低的修为,好精准的控制。” “好厉害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12章 姜氏是晋国世族,也是如今平襄邑中声势最盛的大姓。 顾从山从前就听说过平襄姜氏,不过像他这样落魄游侠儿,连进姜氏府中做仆从的资格也没有,更别提以客人的身份进入姜氏。 如今因为阴差阳错帮了姜氏旁支血脉,顾从山得以随姜源同归府中,不过在看到沉檀朱漆的门户后,他心下莫名生出几分压力,不自在地在马上整了整姿势,试图让自己不要露怯。 不过这个动作正好牵动了他肩上伤口,疼得顾从山再度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什么露不露怯了。 这回他受的伤属实不轻,但姜源率麾下来得太急,也就没有备下多余车辇可供顾从山这个伤员休息。 姜源所乘的车辇从角门入内,刚停,便有诸多仆婢上前,侍奉他下辇。侍女先为他解下大氅,又奉上清水白绢净手,还有数人忙碌着换下车中坐榻香炉等物。 来往行事的人虽多,看起来却分毫不乱,让没见过世面的顾从山开了眼界。 跟在他身后的阿贺牵着骡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她前十多年的人生中还从没有踏足过这样的地方,会觉得惶恐也是情有可原。 姜源已经被仆从簇拥着进了内院,着缥色衣裙的侍女依照管事吩咐来为顾从山三人引路,领他们前去洒扫好的院落,阿贺带来的两头骡子也被妥当安排进了马厩。 乘上姜氏准备的车辇时,顾从山还觉得是不是有些没必要,都到了这里,何必还要车辇。 但只是片刻,他就意识到这真的很有必要。 姜氏府宅之大,实在超出了顾从山的想象。 阿贺偷偷觑着前方引路的侍女,她们身上竟然都是细葛布裁出的衣裙,袖中露出的双手纤细白皙,鬓发间的钗环迎着天光,折射出熠熠光彩。 就算是老里正家最得父母宠爱的小女儿,打扮得也远不如眼前引路的侍女。 阿贺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干了太多粗活磨出茧子的掌心,又瞥见粗布麻衣上缝补的补丁,自惭形秽地将脚往后缩了缩。 林木葱郁,周围移步换景,看得顾从山有些目不暇接,明烛也望向车辇外,不过她看得不是这些被精心雕琢出的园景。 在她眼中,泛着灵光的纹路回环交织,向外延伸,一时看不见尽头,似乎将整个姜氏府宅都囊括其中。 这是什么? 顾从山听了她的问题,反应片刻才恍然:“你说的是加持在府苑上的禁制吧?” 以阵法、符文等方法构成防护,以绝攻袭、窥视,称之为禁制。如姜氏这等世家大族的府宅中,都会布设诸多禁制护卫族人。 明烛想起之前姜源所乘的那架车辇上也有相似的回路,至于他们现在所乘则没有。 “阵法和符文又是什么?” 她很有求知欲地再问,但这回顾从山搜肠刮肚,也没想出该怎么解释。她问的东西实在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何况他无师承,对这些其实也一知半解,许多还是从传闻中听来的。 明烛也就没有非要顾从山说个究竟的意思,她转过头,再次望向加持在此的禁制,眼底幽光明灭。 假山循地势堆叠,沟壑纵横,石缝里长出几株蕨草,显出盎然野趣。引自院外的活水沿假山蜿蜒而过,汇成溪流,溪边置下一方水榭,周围遍植棠梨,很是清幽。 经过水榭,前方就是姜氏用以安置来客的外苑。他们落脚的是处栽满梨花的院落,正逢花时,满树梨花胜雪,开得很是烂漫。 廊下几名侍女上前施礼,将人迎进厅堂,姜氏府中医工已经在此等候多时,准备为顾从山诊治。 虽说他已经服下疗伤的丹药,但有些伤势显然不是只凭两枚丹药就能尽数恢复的。 那等能轻易肉白骨的珍贵丹药,也不可能用在顾从山身上。 见医工要为顾从山包扎伤口,侍女上前,要为他换下染了血污的衣袍。顾从山连忙推拒,他实在不是更衣都需要别人动手的世家子,狼狈躲去内室:“我自己来就好!” 在他趴着被医工用银针扎成刺猬时,将周围陈设都看过一遍,失了兴趣的明烛抬步向外走去。 “你的伤!”顾从山在她身后叫道,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但还是叫医工看看更放心。 “不用。”明烛看了顾从山一眼,不觉得自己有像他这样包成粽子的必要,她身上为刀气所伤的伤口又不深。 顾从山劝了两遍,不堪其扰的明烛终于让医工把过脉,听他说没什么问题,转身就要出门。 “你将外裳换了——”顾从山又道,她的外裳染了血,继续穿着也不会舒服不是。 明烛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被顾从山念叨着换了身衣裙后,明烛跃上回廊廊顶,将下方景色尽收眼底。她目光游弋,指尖在空中划过,无意识地勾勒出姜氏禁制的回路。 院中侍女见她举动,都觉莫名,不过她既是姜氏的客人,要做什么也就不是她们能置喙的。 在医工行针时,被扎得像刺猬的顾从山为了颜面没叫出声来,但结束后他实在已经没有再爬起来的力气,瘫软在榻上挺尸。 他实在想不明白,经过竹林中那一场堪称惊险的追杀,明烛现在竟然还不觉得累。 阿贺亲手端了茶来,想喂给顾从山,但他又怎么好意思受这样的照顾,只谢过她,伸手接了茶。 喝了两口茶,顾从山终于想起什么,向面前的阿贺道:“阿贺姑娘,你别急,等我休息两日就带你去寻姑母。” 如今已经在平襄邑中,只要阿贺的姑母还在城中,找到她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 闻言,阿贺低头应了声,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她身上也换上了侍女准备的月白罗衣,这是阿贺穿过最好的衣裙,柔软得像是云雾,阿贺脸上却看不出多少高兴神色。 但顾从山并不是如何敏锐的人,阿贺又寡言讷语,她不说,他也就无从知晓她的心事。 阿贺低着头向屋外走去,姑母嫁到了平襄邑,虽说这么多年来日子还算过得去,但家中却从来不是她能说得算的。如果做得了主,她早就将自己的母亲和阿贺从竹溪里接到平襄邑来。 不是她不想,实在是没有底气这么做。 阿贺并不想让自己的姑母为难,但除了她,阿贺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依靠谁。 可是姑母会留下自己吗? 阿贺不能肯定。 深夜,姜氏外苑中,即便睡着高床软枕,阿贺还是难以入眠。她睁着眼睛望向房梁,心中满是对未来的茫然。 她会生火烧饭,劈柴耕地,不会白吃白喝的…… 带着深深的忧虑,直到破晓,阿贺才睡了过去。 随着天光落入房中,就像从前的许多日一样,她很是准时地睁开了眼。只是现在她却不需要再干什么活儿,自有侍女将朝食奉到了她手边。 阿贺有些局促地向侍女道了谢。 用过朝食后,她觉得自己不该闲坐,想帮帮洒扫的侍女,刚挽起袖子,就被她们连声拦下。 无论阿贺是什么出身,如今都是姜氏的客人,她们又怎么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若是真让阿贺这么做了,事情传出去,这些侍女都是要受责罚的。 无所事事的阿贺失落地走出院落,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看着自回廊中走过的几名姜氏侍女,她眼中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艳羡。 阿贺生在乡野,她从不知道,原来就连世家大族的侍女仆从,也过得这样体面。 若是自己…… 她心绪烦乱地在溪边石凳坐下,伸手摘下一片狭长草叶,放到了嘴边。 空灵乐声响起,回荡在溪水之上,晕开圈圈细小涟漪。 向明烛学来的这支曲子,阿贺吹得已经很是熟练,满树胜雪的梨花映在水面,伴着悠缓水声传向对岸。 溪边水榭中,长孙衡脚步一顿。 他着玄裳,身形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错金嵌玉的青铜带钩束紧革带,五璜玉佩垂落,昭示出并不寻常的身份。 就算是姜源,也还没有资格佩这样的玉。 长孙衡脸上噙着笑,他生就一副温雅无双的好相貌,让周身气势也缓和了两分,不至显得孤高。 “少君?”见他停步,跟随在侧的侍女不由开口问道。 “这支曲子不错。”长孙衡若有所思道。 虽然很是细微,但他的确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灵息正为乐声所引动。 这的确是支不错的曲子。 侍女并不清楚他这么说的缘由,循声望向隔溪而坐的阿贺,颇有些意外。 以长孙衡的身份,他不知见识过多少音律大家,自己在琴艺一道也颇有造诣,少有人能他一个不错的评价。 是以阿贺的乐声竟能入他的耳,让侍女有些意想不到。 毕竟在她听来,阿贺的乐声只是寻常罢了。 不过既然少君说不错,那这一定是支不错的曲子,望着阿贺起身离开的背影,侍女心中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长孙衡出身晋国长孙氏,放眼晋国,大约没有几人会不知长孙氏声名——这是如今晋国最有权势的姓氏之一,家主长孙偃任晋国正卿,深得国君倚重。 与长孙氏相比,盘踞于边陲之地的豪强姜氏也算不得什么了。 至于长孙衡,正是长孙氏这一代中最为出众的小辈,深受祖父长孙偃偏爱。 不日前齐国太子大婚,长孙衡代祖父前往观礼,如今方自齐国归。途经平襄邑时,姜氏以不日将在城中举行的春日宴为由相请,盛情难却,长孙衡才在此多停留了两日。 如他这等身份,哪怕只是随口提了句什么,也自会有身边的人将事情放在心上。 半日后,面对自称长孙衡侍女的云岫(音同秀),阿贺微微睁大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虽自称侍女,云岫身后有三五护卫随行,锦罗衣裙光辉灿烂,便是姜氏一些族女也不及她的气势。 就是这样在阿贺看来高不可攀的女子问她,可愿跟随在长孙氏的郎君身边侍奉。 明明是为奴为婢的事,从眼前女子口中说出,却像是对阿贺的恩赐。 云岫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她挑剔地看着阿贺寡淡的脸,满手因粗活磨出的厚茧,还有低头含胸的畏缩姿态,这一看就是在乡野田间长大的村女,竟然能吹出令少君也觉得不错的乐声。 不过少君既然觉得不错,那将她带去长孙氏做个侍女也无妨,云岫有些高高在上地想,少君能垂听她的乐声,该是她莫大的荣幸。 不仅云岫这样想,连阿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她分不清长孙氏和姜氏有什么分别,只知道这些都是她从前见都没见过的大人物。 待在姜氏这两日,阿贺默默看着,觉得纵是姜氏的侍女,过得也比从前的自己强过许多,心中歆羡不已。 父母过世,阿贺祖母靠着两亩薄田养活自己和孙女,能勉强温饱已经不易。 留在姜氏做个侍女就已经是阿贺不敢想的好事,何况云岫还道,长孙衡的身份比姜氏众人还要贵重许多,能做他的侍女,想必更强上几分。 只是阿贺自觉与姜氏这些侍女相比,她生得既不好看,也不够聪明,就算想同她们一样做侍女,大约也不够资格。 所以这样的她,竟然可以侍奉更厉害的贵人吗? “为、为什么?”阿贺忍不住问,有些受宠若惊。 “你在溪边吹的曲子不错。”云岫复述了长孙衡之前说过的话,脸上显出并未诉诸于口的傲慢,这就是她见阿贺的唯一理由。 少君既然觉得不错,便将人召来身边,只要乐声能悦少君些许心神,多养个侍女对长孙氏而言不过小事。 听了这话,阿贺却有些愣住了,原来是这样么? 可…… 她原本不会这支归冥曲,是明烛姑娘教她的。 阿贺捏紧了袖边,久久没有说话,神情像极了在发呆,看得云岫皱了皱眉。 她觉出奇怪,开口想问时,低着头的阿贺终于讷讷道:“这支曲子,不是我的。” 在阿贺看来,既然云岫是为这支曲子来的,那去长孙氏的机遇原该属于明烛。 云岫并不知道她从何处学来这支曲子,阿贺当然可以选择不说,只要她会这支曲子,就有资格留在长孙衡身边。 对于见识不多的阿贺而言,能做长孙衡的侍女,已经是她能想象到的自己最好的出路。 就算姑母愿意收留自己,她过得大约也不会比做贵人的侍女更轻松。 可是这样的机会,该属于明烛姑娘。 在万般挣扎后,阿贺还是压下心中渴望,向云岫说明了来龙去脉。 云岫审视地看着阿贺,在来见她前,云岫有向姜氏仆婢问过阿贺来历,也就知道她是因为同行散修意外救了姜氏旁支血脉,才跟着进了姜氏。 其实在见到阿贺时她就在想,一看就长在乡野的阿贺,是如何会一曲与乡间小调大有分别的正声雅乐,如今却是有了答案。 “如果是修士,会正声雅乐也不奇怪。”她顾自道。 不过九宿的散修,也只有乡野间没有见识的黔首,才会称作仙师,云岫轻嗤一声,漫不经心地想。 以长孙衡的身份,就算侍奉他的侍女仆从,也不乏身怀修为者,云岫跟随左右,见过的天才更是数不胜数,十四岁的九宿只能用平庸得不值一提来形容。 在这样的年纪,长孙衡已经唤醒命盘第十七宿的星辰。 大约是觉得自己没有机会去长孙氏,阿贺在告知过云岫事情原委后,脸上流露出一点难以掩饰的失落。 “那你便带我去见她吧。”云岫理所应当地吩咐,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片刻后,阿贺领着云岫走进了他们这几日暂居的院落。 一行人踏入院门时,明烛正躺在梨树下的秋千上,一旁石桌上放着顾从山帮她向姜氏侍女讨来的绢帛。绢帛以炭笔绘出繁复纹路,回环相嵌,一眼难以窥得全貌。 望着上空花枝,明烛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拋着玉简,不知在想什么。 脚步声响起,像是察觉有人来,她接住玉简,没有再动作,直起身看了过来。 对上明烛目光时,就算是见惯了各色美人的云岫,眼底也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惊艳。 的确生得一副好容色,她心下感叹,目光控制不住地在明烛脸上多停了停。生得好看的人,总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就算她别无所长,只是放在身边看着,也觉赏心悦目了。 顾从山从廊下走过,见到阿贺,双眼一亮,他绕了一圈没找到人,还在想她会去了哪里。 惦记着为阿贺寻亲的事,顾从山如今伤势有所好转,立刻便打算领她出门,没想到一时之间竟然不见她人。 刚要说话,他看见了带着三五护卫随阿贺而来的云岫,迟疑地停下脚步。 虽然不认识,但看起来身份好像就一般,他们是? 云岫扫了他一眼,打量中分明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随后才抬手施礼,自报家门:“我为晋都长孙氏郎君随侍,少君途经平襄邑,受姜氏相请,在此客居两日。” 她礼数周全,但这不是因为如何尊重明烛和顾从山,而是自矜身份,觉得言行举止皆不能失了长孙氏的体面。 顾从山慢半拍地向她回礼,长孙氏…… 那个晋国正卿的长孙氏么?! “不知姑娘前来,有什么指教?”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知道这等身份的人物,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云岫没有回答,看向不曾起身回礼的明烛,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不过还是决定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开口道:“我听闻,归冥曲是你授她的。” 她说着,点了点一旁的阿贺。 “是,”明烛对上她的目光:“那又如何?” 见明烛承认,云岫微微扬起下巴,神态隐有倨傲:“此曲得少君赏识,我来,是想给你一个侍奉少君的机会。” “你虽修为不济,但留在少君身边做个侍女尚且可行。” 终归生得一副好容色,眼下看来是少了些规矩,不过教上她一段时日,想来就知道进退了。 顾从山听着云岫施恩般的语气,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曲子得了长孙衡赏识,所以让明烛去他身边做个侍女? 随着云岫话音落下,明烛挑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做他的奴婢?” 语气显然没有半点阿贺之前听到这话时的受宠若惊,对云岫口中的长孙氏显然也敬意欠奉。 云岫脸上失了笑意:“你可知少君是何等人物,能做他的奴婢,是你的荣幸!” 就算是长孙衡身边侍奉的仆从,也能着华服食珍馐,何况如她这等散修,也只有在长孙氏这样的大族中,才能习得不会流传于外的术法心诀。 如今自己给了她这样的机遇,她竟还不知道珍惜! 可惜这番话对着半点常识也没有的明烛讲,和对牛弹琴也没什么差别了,她若有所思道:“原来为人奴仆,也算荣幸?” 说着,她脸上不知因何勾起了一点笑意。 察觉明烛神情变化,凭连日来对明烛的了解,顾从山心下顿时生出不妙预感。他试图说些什么来挽救局面,却还是慢了一步。 “这样好了,不如让你的少君来做我的奴仆。”她神情认真,半点没有玩笑的意思。 她没有拒绝云岫的提议,不过明烛不喜欢做别人的奴仆,所以不如长孙衡来做她的仆从好了。 既然做长孙衡的侍女是她的荣幸,那做她的奴仆,为何不是他的荣幸。 在明烛看来,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但别人显然不这么认为,随着她话音落下,云岫惊怒交加地看了过来,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或许是惊怒太过,这位自恃身份的长孙氏世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何止她和身边护卫,连阿贺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旁,顾从山几乎不敢去看眼前的人会是什么脸色,他就知道! 没有人再开口,场面陷入突如其来的安静,僵滞的气氛中,那阵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笑声就显得分外突兀。 数道视线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墙头的少年笑得直打跌,也顾不得再隐匿自己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侍奉别人,不如让别人来侍奉自己明烛:初具比形.jpg有的人看起来是香香软软的萨摩耶,其实是能创飞所有人的比格大王不小心笑出声的男主:眼中透出还没被比训过的清澈.jpg 第14章 第14章 褚无咎发誓,他绝不是有心的,只是明烛这番话实在太过出人意料,才让他一时没忍住。 他虽初至晋国,对长孙衡的名字也算有所耳闻。 这位长孙氏郎君天资出众,遍数晋国年轻一辈也少有能及者,如今不过十七,已然星明二十宿,以这样的修行速度来看,晋位上三境不过是时日长短的事。 在这九州天下,也只有到了上三境,方有执棋的资格。 所以听着明烛那番话,褚无咎实在觉得很有意思,天下敢这么说的人绝对不多,他没想到不过九宿修为的明烛会是其中之一。 眼见众人都看向了自己,少年连忙收了笑声,那张普通到很难让人记住的脸上有双很亮的眼睛,他坐在墙头,姿态却如同高坐明堂之上。 “我只是看热闹的,不用理会我。”褚无咎摆手道,丝毫没有偷听被人抓包的尴尬。 明烛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 果然。 铁青着脸的云岫抬起头:“骑墙偷听,这就是阁下的教养吗?!” 云岫不知褚无咎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春日宴将近,姜氏中来的客人不少,她一时也无从分辨他的身份。 虽然只是侍女,但自从被选到长孙衡身边后,云岫过得也堪称养尊处优,这时候就是想说什么难听话,也讲不出那等杀伤力足够的市井粗鄙之语。 “姑娘想是误会了,”褚无咎风轻云淡地回,脸上笑意不改,“我不过凑巧路过,意外听了两句而已。” “你方才说,长孙氏让这位姑娘为婢是施恩,这位姑娘让你家少君为仆,又为何是折辱,值得你大动肝火?” 褚无咎说着看向明烛,却只换来她面无表情的对视。 怎么这么冷淡?他对明烛的态度显然有些意外,自己这该算得上是向她示好才对。 褚无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脸,难道是因为这终究是个看脸的世界? “她是什么身份,我家少君又是何等身份!”褚无咎的话令云岫越发着恼,她的目光怒视过他,又落在明烛身上。 “——岂容你们妄言放肆!” 他们一唱一和,真当长孙氏可欺不成! 身后与云岫同行的护卫也面色不善,能被选中跟随长孙衡不远千里前往齐国,这些护卫对他的忠心当然不用怀疑。 褚无咎并不意外他们的反应,世人总以身份论尊卑贵贱,所以在他们看来,没有表露出什么显赫出身的明烛,能做长孙衡的侍女也成了种光耀。 不过,她也是这么认为么?褚无咎看向了明烛。 “他是什么身份?”听云岫这么说,明烛很是认真地求教道。 她好像是真心在问,而非有意挑衅,褚无咎看着她没什么多余意味的神情,又想笑了,不过为免让人误会,他还是忍住了。 顾从山张了张口,不知道明烛怎么能用这么毫无烟火气的一张脸,问出这种比挑衅还挑衅的话。 如今再看明烛这张脸,云岫已经感觉不出赏心悦目,只觉漂亮得有些可恨:“长孙氏为晋国柱石,我家少君出身尊贵,修为更是同辈翘楚,岂是你这小小九宿修士可以戏谑!” 明烛对她的怒气毫无感触,平淡地哦了声,奇怪道:“所以这影响他侍奉人了?” 好像也不影响,顾从山下意识想,不对,她怎么还没忘了这茬! 偷偷觑着云岫等人的脸色,他大气也不敢出,挤眉弄眼地给明烛递着眼色,快别说了! 却只引来她奇怪的一瞥。 指望明烛能看懂眼色,显然是顾从山的妄想了。 随着明烛这句话出口,不等云岫下令,她身后护卫已经前踏一步,一寸寒刃自刀鞘中亮出,闪过冰冷锋芒。 胆敢对少君口出不逊,理当给她一个教训! 要动手吗? 明烛虽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为自己两句话勃然变色,不过这对她也不重要,比起说些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的话,动手这事儿对她来说就简单许多,只在于打得过和打不过。 她坐直身,眼底现出几分跃跃欲试,这些长孙氏的护卫,比竹林中那些刺客更强上几分。 “此处是姜氏府中,无论长孙氏如何显赫,要对姜氏的客人动手,还是应该由诸位口中的少君来决断吧。”气氛越显紧绷时,褚无咎突然再开口。 他脸上噙着笑,只是简单两句话,却正好拿捏住了这些长孙氏的人。 云岫恼怒的脸上闪过一霎气短。 显赫如长孙氏,的确不必忌惮姜氏,但云岫只是长孙衡身边随侍,还没有资格代表长孙氏。 何况今日之事本就是她为迎合长孙衡喜好私自前来,若是贸然动起手来,将事情闹大,这些话传出去,只会令长孙衡面上无光,也显出她办事不力。 所以不管再如何恼怒,云岫还是脸色难看地开口对身后护卫道:“收回去!” 身后护卫也知道轻重,纵使不甘,也还是含怒收起了刀。 正如褚无咎所言,此处是姜氏府中,便是想做什么,也需顾及姜氏脸面。无论明烛是什么身份,何等修为,她和顾从山之前护持姜氏旁支的血脉,如今都算是姜氏的客人。 既然不能对明烛动手,云岫再留下也没有意义,她愤然转身,不过心底大约还是气不过,又回头向褚无咎冷声道:“阁下指点,我等记下了。” 随后再看向明烛,目光中带着近乎蔑然的审视:“希望你也记住今日说过的话,来日不要后悔才是!” 晋国之中,有多少人想入长孙氏的门墙也不得,如今是她自己错过了这个机会! 天下没有传承的散修,无论资质如何,唯有依附于世家一途,方能窥见更高境界的风景,否则只能蹉跎岁月。 她如今年少,尚且不知世事艰难,待日后修行不成,便知道什么叫后悔了! 明烛不清楚云岫心中正翻腾的想法,目光还停留在她身后护卫身上。 见他们也收刀离开,不打了么?明烛略显失望地收回目光,没听出一点云岫的言外之意。 见明烛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云岫话音一哽,觉出种上不去也下不来的憋屈感。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带着护卫拂袖而去。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阿贺忍不住跟着走了两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们是来寻明烛姑娘的…… 可是明烛姑娘却拒绝了。 阿贺想不明白,做长孙氏的侍女有什么不好,为什么明烛会不愿意。 长孙氏是晋国势力最大的世族之一,就算是族中奴仆,寻常人见了都要礼敬三分。 她终究没有敌过心里疑问,忍不住向明烛问道,眼底有深深不解。 “或许没什么不好。”明烛不甚在意地回,“但我不喜欢做别人的奴婢。” 离开郁孤山后,她其实还没有想好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但一定不会是为人奴婢。 无论这有什么好处,于她而言都没有意义。 阿贺虽然得到了答案,却还是没能解答心中疑惑,她只是再次感受到,自己和明烛果然是不一样的。 不知想到什么,她垂下眼,神情怔怔。 这可是长孙氏啊,云岫等人离开后,顾从山越想越觉得不妙,不过也没有升起和明烛划清界限,以防被牵连的念头。 要不他们现在就跑吧,晋国不能待,折回竹溪里,再走个不远就是陈国…… 就在顾从山想得越来越远的时候,明烛似乎已经将方才的事抛诸脑后,她将目光投向褚无咎,打量着他,嘴里缓缓吐出三个字:“跟踪狂。” 他终于露面了。 第15章 第15章 明烛这话出口,正打算离开的褚无咎脚一滑,险些从墙头摔下来。他脸上终于不复之前始终游刃有余的神色,显出点难言的慌乱。 她说什么? 顾从山的反应比他还大,闻言也顾不上乱思乱想,大踏步地冲上前,伸手挡住了明烛。 戒备地看向褚无咎,顾从山眼神不善,方才听他说话,还当他是个明理的好人,没想到原来是那等不怀好意的无耻之徒! 连阿贺也顾不得失落,惊愕地看向褚无咎。 原来他是这种人吗? “不是,没有!”褚无咎风中凌乱,他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指控。 听褚无咎否认,明烛在顾从山身后偏了偏头:“一路跟在后面的,不是你?” 她竟然发现了?褚无咎一时哑然,不应该啊…… 他垂眸打量着明烛,眼底现出深思,这样看来,她身上果然藏了秘密,否则不可能察觉自己行迹。 这瞬间的沉默却好像坐实了明烛的话,顾从山顿时暴起道:“果然是个登徒子!” “你下来!”他捋着袖子对褚无咎道,今日自己非要好好教训这个登徒子一番! “你打不过他。”明烛在顾从山身后平静道。 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就连明烛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对付褚无咎,因为她在他身上什么也看不到。 捋袖子捋到一半的顾从山动作一顿。 既然明烛这么说了,那多半是真的,但……难道就这么放过这个登徒子?! “误会,误会。”褚无咎狼狈道。 从被喊作跟踪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大脑疯狂运转,终于想好了为自己分辩的理由:“我得姜氏约请参加平襄邑的春日宴,是以此时才会在姜氏府中,至于与你们同路,想来只是意外。” 虽然如今他还不是姜氏的客人,不过对褚无咎来说,要做姜氏的客人也并非什么难事。 这不是他乐意说谎,只是说个小谎总比当成登徒子强,褚无咎保证自己绝无此意,不过是起了一点多余的好奇心而已。 见他神色称得上真诚,顾从山犹豫起来,难道真是误会? 他这几年间来往于平襄邑周边,也凑过春日宴的热闹,至少褚无咎口中关于春日宴的事并不作伪。 算算时日,好像的确到了平襄邑每年办春日宴的时候。 “春日宴?”什么也没听说过的明烛抬头看着褚无咎,“这是什么?” 春日宴是平襄邑中盛事,由邑中豪强世族并举,于春日设宴比斗。 如今九州天下养士成风,这场春日宴既是为夸耀自身实力,也是诸多豪强世族借以招揽门客,壮大势力的机会。 春日宴上比斗也不止术法武道,更有琴棋等风雅之艺,得胜者可受诸如术法心诀、灵器丹药之赏。 褚无咎瞥过石桌上那张绢帛,将炭笔描下的繁复回路看在眼中,换作旁人可能意识不到,但他只需一眼,就看出那是加持在姜氏府宅内外的禁制。 只是想要掌握这等禁制,光有其形尚且不足,还需熟知内中术法精要。 “为招揽门客,春日宴上,平襄邑诸多豪强世族不乏会以术法心诀为赏,姑娘若是有兴趣,尽可赴宴一试。” 这场春日宴并不设限,就算没有受平襄邑世族特地邀请,也可参加宴上比斗。正因如此,春日宴方能宣扬出声名,达到为这些豪强世族招揽门客的作用。 不出褚无咎所料,明烛眼中果然生出几分兴味。 她对加持在姜氏府宅内外的禁制很是好奇,也想知道究竟什么是符文阵法,但修为有限,又无师承的顾从山显然解答不了她的疑惑。 如今褚无咎提起的春日宴,似乎给了她一个解惑的机会。 “好。”明烛仰头对他说,“我知道了。” 她未必没有察觉褚无咎隐于话中的试探,却并不在意,对于长于山林的明烛而言,她一向只关心自己的目标。 “你想去春日宴?”顾从山听出了明烛的意图,犹豫一瞬,弱弱地开口,“你真的不担心长孙氏……” 如果那位长孙氏郎君气量狭小,明烛方才的话只怕已经见罪于他,这些世家大族若有心与谁计较,便有诸多手段,还是赶紧跑吧。 褚无咎听得失笑:“道兄不必如此担心,那位长孙氏的侍女,只怕比你们更不想让她的主人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 如果云岫是奉长孙衡的命前来,方才就不会气急败坏地离开了,她会有这样的表现,只能是因为,她此行是瞒着长孙衡行事。 若将此事告知长孙衡,无疑会显出她的无能,到时或许能教训了明烛,但她自己也落不了好。 褚无咎想,她应该不是那么莽撞的人,否则刚才也不会选择退让。 真的假的?顾从山虽然半信半疑,心下也的确为他的话轻松了两分。 自觉该说的话都说了,褚无咎笑了笑,向明烛抬手施礼,消失在墙头上。 顾从山张望四周,已经看不到他半点影子,真是够神出鬼没的:“他究竟是谁啊?” “不知道。”明烛回。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 如果不是明烛提起,顾从山压根没有察觉这件事。 “离开竹溪里后两日。”明烛答道,如果她的直觉没有出错的话。 但是不是真如褚无咎所说,他只是来平襄邑赴春日宴,这才意外与他们同路,明烛也无从判断。 不过她也没有再多想此事,如今她更感兴趣的,是褚无咎口中提起的春日宴。 至于顾从山,就算有褚无咎的话,他还是悬着心过了大半日,担心长孙氏那位郎君会派人来发难。 就这么担心着担心着,夜色渐深,他提心吊胆地躺上床,原本还想再忧虑一会儿,但很快困意上涌,睡得四仰八叉。 与此同时,姜氏府宅东侧,这里并非待客的外苑,但长孙衡不同于寻常来客。问过他的意思,姜氏特意将一行人安排在东侧最清幽的院落中。 夤夜时分,廊下悬挂的符灯亮起,无需灯烛,照亮了深沉夜色。 厅中,长孙衡跪坐在桌案前,将传信的玉简放下,看着面前残棋,抬手落下一枚白子。 棋盘亮起朦胧光辉,黑白棋子纵横,布成杀机隐现的迷阵。 长孙衡抬手示意,身后侍女立时上前,他吩咐道:“将这局棋送去姜氏吧。” 他原本答应了姜氏赴春日宴之约,如今不能成行,便以此棋局相赠姜氏,算作弥补他未能亲自到场。 “若有能破局者,便将这卷阵法精要交给他。”长孙衡又随手取出一卷玉简。 这局残棋是他在古书中所见,若非修为在他之上,能破局的人在阵法一道必定颇有天赋,这卷阵法精要就不算明珠暗投。 次日一早,顾从山就从姜氏仆婢口中听说了长孙衡明日就要离开的事,姜氏上下如今都在为替他送行奔忙。 平襄邑的春日宴在五日后,他本是为此而来,如今却要提前离开,也不知是为什么缘故。 就连姜氏族中,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原因,但以长孙衡身份,他想做什么,原本就是不需要向他们解释的。 听说这件事后,顾从山心中大石终于落地,他都要走了,看来昨日的事能就此揭过了。 他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阿贺在听了他的话后,神情变得有些恍惚。 不用再担心长孙氏发难,顾从山原本想趁今日带阿贺去寻亲,却听她说身体不适。 那就再等等吧…… 顾从山迟疑地看着阿贺:“要不要请医工来看看?” 经过姜氏医工数次诊治,虽然被扎得不轻,顾从山也算和他有了些交情。 阿贺连忙摇头:“我躺一躺就好了。” 顾从山看着她回房的背影,觉出阿贺低落的情绪,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这是怎么了? 长孙氏的郎君要走了…… 回到房中的阿贺坐在床边,呆呆地想。 她的手摸过床榻上铺就的绮罗,又看向内室中处处显出雅致的陈设,眼中流露出不自知的渴盼。 明烛姑娘不想要的,却是她所梦寐以求的。 如果明烛姑娘不需要,那为什么不能给她呢? 安静降下的夜色中,推门声响起,阿贺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出房中,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只能和祖母相依为命,祖孙两人的口粮全靠那两亩薄田。 阿贺从懂事起就开始和祖母学着干活,从挑水捡柴,到生火烧饭。不能误了农时,她和祖母推着借来的木犁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地里,天气还不算热,汗水却已经湿透衣衫。 两亩薄田的出产只够温饱,逢年节时,祖母才会买些肉和饴糖,这是阿贺每年最开心的时候。 她知道祖母已经尽力对自己好,只是有时看着邻家少女身上的新衣和红头绳,她也不免觉得羡慕。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 直到前来姜氏,阿贺才知道,原来连世家大族的侍女,也能过上这样她从前想也不敢想的生活。 原来还可以这样。 所以…… 如果明烛姑娘不要,那就给她吧! 阿贺的脚步越来越快,向来怯懦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出从未有过的坚定。 就这一次,她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梨树上,有道目光静默地看着她离开的身影。 等到天亮后,醒来又不见阿贺人影的顾从山没找到她,不由向明烛问道:“你有没有看见阿贺去哪儿了?” “夜里走了。”明烛回道。 “走了?”顾从山有些茫然,“去哪儿?” 大晚上的她能去哪儿? “长孙氏。” 听了明烛的答案,顾从山不太明白:“她去长孙氏干什么?” 话音落下,他突然反应过来。 “她是想入长孙氏做侍女?”顾从山看向明烛,“你没有拦下她么?” “为什么要拦?”明烛反问。 顾从山话音一顿,抓了抓头:“你不是觉得,做别人的侍女不是好事吗?” 明烛卷起满是炭笔痕迹的绢帛:“只是我而已。” 她无意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虽然不明白阿贺为什么想给别人当奴婢,但想去哪里,做什么,本就是她的自由。 “你不怪她?” “怪什么?”明烛有些疑惑地问。 顾从山看着她,笑了笑道:“没什么。” 同样出身寒微,顾从山能理解阿贺的选择,或许对她而言,能做长孙氏的侍女,真是再好不过的出路。 心下一番感慨后,顾从山满脸慈爱地看向明烛,可惜她并不能体会他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这副表情简直古怪,默默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作者有话说: 顾从山:我家崽真好,欣慰脸.jpg明烛:你表情好怪 第16章 第16章 姜府东侧,长孙氏的仆从已经将行装收拾好,为启程做最后的准备。 阿贺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云岫领来了长孙衡面前。 他站在廊下,听完云岫解释,终于向跪在自己面前的阿贺投来一瞥,口中问:“那支曲子,你是从何处学来?” 阿贺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云岫已经告诉过她。 归冥曲是明烛姑娘教她的,可是…… 可是她只有这个机会了。 阿贺的身体因为心头涌上的复杂情绪发着抖,不过像她这样没有见识的乡野少女,在长孙衡面前表现得无所适从,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 如果错过,她只能回到从前……想到这里,阿贺心中生出了无限勇气,她颤着声,语气却近乎坚定地回道:“是我大母教我的……” 说这话时,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羞怯还是愧怍。 得知阿贺祖母已经过世后,长孙衡话音一顿,也就没有再多问。这本就不是什么值得他太过费心的事。 “既然你愿意,便随车队同回都城便是。”他随口应许道,没有再看阿贺,自廊下走过。 得了这句话,阿贺高悬的心终于落下,她向着长孙衡离开的背影重重叩首,连声谢恩。 太好了,太好了…… 阿贺这样想着,抬头对上云岫目光,感激地向她再叩首。 看着这一幕,云岫脸上勾起点笑意,心下生出隐秘痛快。 虽有不识抬举的人,但总算还有人知趣。 她不知珍惜,就让她身边的人来顶替这个位置吧! 此事,本就不是非她不可。 另一边,从明烛口中得知阿贺是去了长孙氏后,顾从山也没有就这么放下她不管。 姜氏对长孙衡很是重视,他离开这日更是由姜家家主亲自带着人送出城外,顾从山跟着这些送别的仆从前往,想确定阿贺真的平安。 长孙氏的车队走得不算快,顾从山探目向前望去,费了些功夫,才从车辇旁找到换了一身锦罗衣裙的阿贺。 她神色轻松,看起来没什么不好,身旁侍女正在同她说话,阿贺应着,目光不经意间与顾从山对上,像是被烫了一般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没想到顾从山会来。 不等顾从山上前,阿贺主动请了奴仆传话,告诉他自己已经不打算去姑母家中,请他不用挂念。 顾从山想想,也没有非要同她再说些什么交代的必要,于是只请传话的奴仆将她有意留在姜氏的钱袋带了回去。 她这么做,或许是心中有愧,但明烛并不介意阿贺的决定,顾从山当然也不会收她留下的这些钱。 姜氏送行的人马已经停下,拿到钱袋的阿贺回头看着顾从山,双眼微微有些泛红。 这样的距离,想说什么已经听不清,阿贺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怀着愧疚,她远远躬身,向顾从山深施一礼。 顾从山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如今他答应白芷的事也算了结,不必再多想什么。 回城的时候,姜家家主遇上了曲氏的人马。 同为平襄邑豪强,姜氏和曲氏世代相交,关系匪浅。 曲氏族老主动上前,和姜家家主攀谈着什么,不过片刻,双双露出别有深意的笑来。 顾从山没注意这些,他正盘算着怎么将从雾隐林中带来的灵物换成灵玉。春日宴就在三日后,因着明烛想去春日宴的缘故,顾从山便打算陪她在姜氏府中多停留几日。 一旁姜氏仆从听说顾从山有灵物要出手,主动从中引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顾从山最后换得的灵玉竟比预想中要多上两成。 果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顾从山发出如是感慨。 回到姜氏,他兴冲冲地找到明烛,将满满一袋灵玉倒在桌上,豪气地对她道:“咱们有钱了!” 明烛不太理解他的激动,随手抓了两枚灵玉,当石子一样抛了抛。 对于她来说,这些灵玉和好看些的石子没有什么区别。 知道她的想法,顾从山立刻反对道:“这怎么一样!” 灵玉可是能用作修行的。 明烛学着他牵引出灵玉中所藏的云雾,丝丝缕缕的灵气流入经脉,游走过全身后汇入命星,再转化为自身灵息。 比起天地间游离的灵气,灵玉中所藏无疑要浓郁许多,也更易为修士吸收,转化为自身灵息。 修士体内星宿,正是需要足够的灵息来唤醒,所以世家大族的子弟,就算天资平庸,用不计其数的灵玉堆也能堆出不低境界。 明烛比较一二,和她体内命星催生的灵息相比,从灵玉中所得只能算毫微。 从混沌开辟的星域中,分属第九宿的星辰即将尽数亮起。 “我讨厌天才!”听完她的话,顾从山悲愤道,这世上天才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多他一个。 明烛看向他:“你转化灵息的方式太慢了。” 顾从山有些没明白:“什么?” 明烛抬手,指尖引动灵光,在空中绘出了灵气在顾从山体内经脉的走向,灵气重复游经数处经络,最后才汇至命星。 顾从山正发愣时,又见她抬手修正了灵气走向,以这样的路线游走,便可以全无冗余地流经全身要穴。 他迟疑着依照明烛所言修改自己吸收灵气的方式,尝试过数次才终于磕磕绊绊地将灵气汇入命星。 不过有过一次成功,接下来就顺畅了许多,随着灵气不断汇入命星,顾从山意识到,这样吸收灵气,的确比他之前快了三倍不止。 可…… “你是怎么知道的?”顾从山大为不解,这一路他和明烛同行,不见有谁教过她这些。 在认识他之前,明烛甚至还没有点亮命星。 “这需要学吗?”明烛反问。 在吸收灵玉中气息时,她体内就自如地按照这样的路线运转。 就像她在点亮命星后,被唤醒的上千星宿就循着特定的轨迹开始转动,牵引着命星催生出灵息。 顾从山感觉自己受到了降维打击。 明烛收回手,看着顾从山体内星宿运转的轨迹,总觉得有些不协,不过顾从山的命盘和她差别太大,她一时也无从比对。 备受打击的顾从山过了片刻又哄好了自己,天才和普通人总是有区别的不是。 得明烛的指点,手边又换来足够灵玉,他接下来几日都在刻苦修行。 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顾从山的苦修中,又在诸多世族仆婢的奔忙中,三日后,平襄邑的春日宴如期而至。 二月十七,姜氏等一众邑中大小豪强世族于城外渭河畔设宴,凡有意愿者皆可来往,因此除了世族特意请来的宾客,还有诸多自认身有所长的人前来,场面很是热闹。 仲春时节,河州上青萍浮波,风软烟轻,两岸桃花开得正好,灼灼欲燃。 平襄邑各世族在临岸的河面上筑起高台,或设术法迷阵,或置琴棋,自认有能者均可上前一试,若能得主家看中,除了各色奖赏外,还有机会被聘为门客。 灰袍短打的青年拉开六石的重弓,三箭连发,均中靶心,顿时引来一片叫好声。 除了奉上金银为赏,立时还有世族仆从上前招揽,问他可愿入族中为门客。 明烛走马观花地看着,眼中多有兴味,在郁孤山上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也不会有这么多她没听过,没见过的事。 顾从山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春日宴了,可惜他只是个三宿的散修,对上内息强盛些的武者都未必是对手,否则混进这些豪强世族做个门客也是个不错的出路。 就算身怀命星,得以踏上修行一途,如他这等既无出身,天资又只能算庸常的散修而言,世事还是不易。 好在顾从山还算知足常乐,对自己如今境况也不算太不满,正当他向明烛说明着春日宴上情形时,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姑娘,你果然来了。” 顾从山回过头来,正对上褚无咎含笑的脸。 他还真是神出鬼没,险些被吓了一跳的顾从山心道。 既然说了是来参加春日宴的,褚无咎当然要为自己的话圆谎,何况他也真的很好奇。 目光落在明烛身上,他眼神专注,那张平凡的脸似乎也为此多了两分蛊惑人的意味。 下一刻,他的视线里丝滑地出现了顾从山面无表情的大脸,严丝合缝地挡住了他看向明烛的视线。 别看她,看我。 顾从山的目光里明明白白地写着防备,看得褚无咎抽了抽嘴角。 他现在用的这张脸,看起来就这么不像好人么?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防备过的褚无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当真没有别的企图,最多也就是好奇心重了些。 但换作是谁,应该都会觉得好奇吧,褚无咎觑着正望向四周的明烛,这样想道。 就在这时,喧哗声响起,人潮忽然向前方涌去,明烛抬起头,只见临岸的河面上灵光亮起,缓缓升起一方竖起的棋盘,吸引来了诸多视线。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不久后褚无咎:可能……也不是……没有吧…… 第17章 第17章 棋盘浮在半空,其上黑白纵横,明烛看了两息,主动转向了褚无咎:“这是什么?” 她没学过棋。 褚无咎微微挑眉,对此并未流露出什么异色,将棋盘局势分析给她听。 如今黑白对攻,黑子已然落入颓势,落败在即,这是依托棋局而设的阵法,要破局,就需找到令黑子反败为胜的生路。 顾从山也竖起耳朵听着,就算褚无咎说得还算浅显,他还是听得似懂非懂,反观明烛似乎很快已经领会。 “这就是那位长孙氏郎君留下的残局?” 姜源也正揣摩着棋盘,神情若有所思,身为姜氏族人,他当然没有理由缺席春日宴这样的场合。 他日前已经听族中长辈议论过此事,眼下却也是第一次得窥棋局真容。 不愧是长孙氏,果真大手笔,姜源心道,竟然为这局棋拿出一卷阵法精要作赏。 就算是姜源这等世家子弟,也不免心动。 个中缘由也简单,天下成体系的术法心诀只在诸侯世家、仙门正宗之中传承,流传于市井间的多是散佚不全的浅显法诀,学起来毫无头绪。 所以这卷由浅入深的阵法精要有多难得可想而知,若是散修,借这卷精要就可踏上正统的阵道修行,何况其中还提及一些寻常世族也不曾载录的阵法之术。 哪怕像姜氏这样的地方豪族,也不可能轻易拿出这样一卷典籍作赏,与长孙氏相比,姜氏的底蕴还是远远不及。 是以当姜家家主起身,将长孙衡留下的那卷玉简取出时,渭河岸边彻底沸腾了。 不管是来赴宴的大族子弟,还是没有出身,想借春日宴一展所长,入平襄邑世族为门客的散修都为之激动起来。 对于他们这等反应,姜家家主显得很满意。 虽然长孙衡没能赴宴,但借他留下的这局残棋,此番姜氏声名必定能更上一重,这也正是之前姜氏极力相请长孙衡的初衷。 目光对上坐在一旁的曲氏族老,广袖博冠的姜家家主与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开口说了番场面话,随后才举起酒盏,与席上众人同饮。 就如这局早已设好的残棋,今日一切,也都有了最好的安排。 列席在座的姜源注意到这一幕,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 虽然此事轮不到他知道,但他还是从自己祖父无意漏出的口风中猜出了隐情。 姜源看向台下,这卷阵法精要无疑让来赴春日宴的人都激动起来,周围诸多世家子也都交头接耳地议论起该如何破局。 长孙衡留下的残局当然不是简单就能破解,就算修为在二十宿之上的各家族老也不能轻易看透关窍,毕竟他们也不是都长于阵法一道。 如这等有意设下的棋阵,若能堪破关键,其实无需多少修为也能破局,否则就需要更高于布阵者的境界,才有希望强行破解。 如今春日宴上,修为能在长孙衡之上的多是年岁已长者,自恃身份,当然不会亲自下场一试,不过给族中小辈些许指点就无伤大雅了。 一时间,高台上下的修士都在推衍棋局。 不多时,留着长髯的中年散修率先上前,他着道袍,修为已有十五宿,举手投足间显出些仙风道骨的气度。 对于散修而言,这样的修为着实不算低。 中年散修运转体内灵息,谨慎地落下了第一子,棋盘上下一手白子随之显现,周围无论是否谙熟棋艺和阵法的人此时都抬起头来,关注着棋局走向。 不过才十手,中年修士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阵法的威压下,他额上逐渐冒出冷汗。 白子的走向与他方才推衍并不相同,更凶险奇诡许多,他有心再作推衍,变幻 的棋阵却不会给他更多时间。 危险迫近,中年散修只能在仓促中落下一子,就此,颓势再无可挽回。 意识中,棋盘上的白子掀起浪潮,向他汹涌卷来。 灵光迸发,中年散修沉入棋局的意识被强行逐出,一时气血翻腾,难以自抑。他踉跄着退了两步,还是一旁的人伸手扶住,才站稳了身形。 中年散修苦笑着摇头,他本打算抢占先机,不想终究是棋差一着。 “不愧是长孙氏的郎君。”他感慨道,非自己这等散修能及。 中年散修的失败并未令旁观众人踟蹰不前,在他之后,又有数名自认对阵法有所体悟的修士尝试,除了散修外,也不乏世族出身的少年男女,但都纷纷败下阵来。 此时,在场修士对长孙衡的声名才终于有了深刻认识。 随着众人接连败退,一时也就没有人再轻易站出来,如果没有破局的把握,败退后被反震出棋局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多试两次甚至有伤及心脉之虞。 这样的局面显然也在姜家家主等人的意料中,就在赴宴众人都在感叹棋局精妙时,坐在上方的曲氏族老终于看向身旁少年,颔首示意。 曲平昇于是施施然起身,迎着众多视线上前。他生得也算端正,眉目间隐隐透出股傲慢,昂着头,可以说是具象化了什么叫眼高于顶。 看着他从面前走过,姜源的眼神格外冷淡。 虽说姜氏和曲氏同在平襄,世代交好,姜源对曲平昇却谈不上有多少好感。 曲平昇比他小上两岁,有一对手握实权的好父母,在修行上的天资又还算得上不错,如今境界已经能和姜源比肩。 同在平襄邑,免不了有碰上的时候,曲平昇并不将姜源这个略长自己两岁的世兄看在眼里,姜源又何尝是能忍气吞声的人,一来二去就结下了梁子。 他的运道也当真称得上好,姜源心道。 如今长孙衡送来一局棋,正好曲平昇又在阵法一道上有些天赋,曲氏便与姜氏商议,要借此为他在春日宴上扬名。 至于为什么不是姜氏自己的族人来破局——那也未免有些太不好看,姜氏拿出的棋局,姜氏族人来破,这简直就是告诉来的人其中有问题。 不如与曲氏互惠互利,换些别的好处。 至于长孙衡留下的那卷阵法精要,姜氏当然早就另外刻录了一卷。 想到今日之后曲平昇必定声名大噪,嘴脸不知如何得意,姜源脸上不由显出点悒悒来。 “是曲氏郎君——” 曲平昇年少,但凭借曲氏族中修行资源,如今已经唤起体内第十四宿的星辰,在平襄邑中也算是有些声名。 他此时站出来,大约是已有把握破局了。 无数视线汇聚在曲平昇身上,他颇为享受这样的瞩目,也对接下来发生的事胸有成竹。 毕竟他比在场这些人,多了近三日的推衍时间。 为保今日之事不出意外,姜氏早已将棋局拓印送来,曲平昇提前推衍过数次,自认已经找到了破局之法,族中长辈揣度后也觉得并无问题。 在众人注视下,曲平昇运转灵息,落子在棋盘上,随着白子浮现,他不必多作思考就再次落子,速度比起之前尝试的修士快上不知多少。 揣度着他的棋路,场上不时有称妙之声响起。 随着时间推移,白子退让,曲平昇眼前云雾渐散,棋盘上的局势越发明朗,似乎即将有个结果。 为曲平昇造势之事,知情者不过寥寥,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他能力压在场修士找到破局之法,在阵法一道上的天资实在惊人。 只见一枚泛着灵光的白子自棋盘中升起,这就是整局棋的阵眼。 曲平昇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 落下最后一子,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准备将阵眼取下。 “错了。”这一刻,明烛和褚无咎的声音交错响起。 褚无咎有些意外地看向明烛,棋盘映在她眼中,黑白交织,折射出异样光彩。 她是如何知道的? 明烛方才说过,她不会棋。 她的确不会棋,但她看到了—— 两人的声音并不大,只有站在旁边的顾从山听清了他们在说什么,却不大明白意思,什么错了? 就在曲平昇探手抓向棋子时,棋盘上异变陡生。 黑白隐没,只余作为阵眼的那枚白子浮在上方,曲平昇站在了无尽放大的棋盘上,恍惚间,黑白棋子在他身周交错挪移,相撞时发出轰然响声,迸溅出无数碎片。 他下意识想躲,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黑白棋子向自己的位置撞来,慌乱中,他引动灵息抵御,身体在冲击下站立不稳。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算好了,落下上一手棋就能破局了! “是陷阱——”姜家家主脸色一变,心中暗惊,就算是他,此前也不曾察觉这一点。 残局一旦被破,瓦解阵法就无法复原,所以今日之前,姜氏和曲氏中人都只能以拓印出的棋路进行推衍,并未真正验证过是否可行,没有想到其中还藏了这样的陷阱。 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将要被排斥出棋局,曲平昇眼底升起浓烈不甘,今日他是要借此来扬名的,若是败了,岂不是成了笑话! 旁人不知,他心里却清楚,自己已经多了三日推衍时间。 想到这里,他咬着牙,竟是不顾翻涌的气血,强行再运转灵息,向作为阵眼的白子伸出手。 他要依靠修为强行破阵! 在场曲氏族老都变了脸色,曲平昇不过才十四宿的修为,强行破阵怎么可能讨得了好。 只见棋盘上迸发出强光,在众人都还来不及反应时,曲平昇已经呕着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平昇!”曲氏族老脸色铁青,连忙起身查看他的情况。 谁也没想到局面会有如此发展,虽然曲平昇强行破阵,重伤也称得上咎由自取,但周围却是没有人敢议论此事,只怕开罪了如今心情奇差的曲氏族老。 姜家家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抬头看向棋盘,长孙衡留下的这局棋中竟还有这样的变数。 在曲平昇之后,更是没有人敢再上前挑战棋局,渭河岸边一时安静下来。 “你可要去试试。”褚无咎突然向明烛开口,眼神显出几分深意。 明烛回看向他:“好啊。” 说着,她抬步上前。 作者有话说: 明烛:零帧起手,准备装个大的 第18章 第18章 “你不是不会下棋吗?”望着明烛背影,顾从山无措道。 “是啊。”明烛答得很干脆,她的确不会下棋。 那要怎么破局?! 听她这么说,顾从山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他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明烛却已经走远。 自己好像就没有哪一回能阻止得了她,顾从山胃痛地想。 “不会下棋,也未必不能破阵。”褚无咎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若有所思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顾从山看向他,指望他能给自己再解释两句,褚无咎偏偏又不再开口,令顾从山一阵内伤,就不能把话说得清楚点吗! 另一边,曲平昇已经找到了阵眼,却还是棋差一着落败,棋局中最后的变数该如何应对,在场许多修士再三推衍,一时都没有想出能破解的方法。 “只怕今日难有人能破此局。”有修士道。 不过这春日宴还要持续两日,兴许再花些时间参详,能有破局的希望。 在众人认定不会有人再贸然尝试时,突然站出来的明烛就显得分外突兀。 当她站上高台时,在场修士才意识到明烛想做什么。 “不过才九宿,也敢破局?”察觉明烛修为,有修士惊异开口,神情古怪。 在一众出面破局的修士中,明烛的年纪未免太小,修为也算得上最低。 见她不过这般境界,就敢挑战长孙衡留下的棋局,高台上下的修士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曲氏族老更是冷哼一声:“不自量力!” 方才曲平昇不慎落败,如今谁再来破局,他都不会有好脸色。 曲氏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借这场春日宴为曲平昇扬名后,就可顺势推动,送他入千秋学宫,没想到会败在第一步上。 他心下暗自抱怨起长孙衡来,何必要在棋局中埋一枚暗子作陷阱,否则曲平昇就能顺利破局了。 如今不仅败了,还因强行破局被反噬,伤势不轻,两三日间好不了。 给姜氏的好处已经许出去,叫他们吐出来不知多难,曲氏族老眼中变幻,事已至此,必须设法挽回才是。 如今最要紧的,便是集族中之力推衍出破局棋路,只要比在场世族都快,曲氏就可再推出个小辈…… 他没将明烛当回事,显然不觉得一个小小的九宿修士能做得了什么。 和他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姜家家主执起酒盏,随口点评道:“少年人不知事,有些妄想也平常。” 他不觉得明烛有一试的必要,不过今日棋局,的确没有说过修为低了就不能破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必阻止。 左右她落败也就在片刻之间。 姜家家主当然不会为曲平昇未能成功破局气急败坏,交情归交情,交易归交易,他已经做了自己承诺的,是曲氏自己思虑不周,以致如今局面,怪不得他。 姜源的心情就更是不错了,如果不是顾及曲氏族人在场,他已经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有仆从上前,附耳对姜源说了什么。 他诧异地看向明烛,没想到她还能和自己扯上点关系。 一个才不过九宿的散修,怎么敢尝试破长孙氏郎君设下的残局? 虽说如这等棋阵,若能堪透要点,便是修为差些也能破解,但以明烛境界,她在阵法一道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造诣。 不过要是她真能破阵,姜源有些恶劣地笑了笑,到时自认为天纵奇才的曲平昇不知会是如何表情。 随即他又摇头,否去了刚升起的念头,这怎么可能。 没有在意这些别有意味的目光,明烛运转灵息,在棋盘上落子。 从第一手,她落子的位置就和之前的人都大相径庭,引来一阵不解的议论声。 “怎么能落在天元?!” 此时局面,落在天元,不就是一步废棋吗? 质疑声纷至沓来,明烛却没有任何要听的意思。她本就不是在下棋,何况她要怎么下也不必问过别人。 氤氲灵光亮起,随着明烛落子,她的意识也投映入局。 身周景象变幻,如同置身于放大数尺的棋盘上,云烟渺茫,下方现出黑白纵横的棋子,白子间隐隐相连,泄露出无形威压。 明烛神情不变,几乎不需要思考,在场众人只见黑子逐一落下,快得让他们有些反应不及。 她的棋路竟然与之前破局的人少有相似之处,顿时引得质疑声越盛。 “如何有这样下棋的?!”有修士忍不住开口,她这不就是在乱下一气吗? 难道她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上前一试只为碰碰运气?! “方才曲家郎君已将前面许多手正确的棋路推衍出,她若要碰运气,也该先依照他的棋路落子,再作尝试才是。” 怎么想,这样都能多几分破局的可能。 偏偏就是这样古怪的棋路,她竟然还是有惊无险地继续,迟迟没有在白棋面前溃败。 随着明烛落下的棋子愈多,源源不断的质疑声总算暂时停歇,她已经落下四十三子,之前许多境界在她之上的修士,到这一步已经被白棋绞杀,败退出阵法。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各路修士此时都凝神看向棋盘,揣度起她每一次落子,到这个时候,只是运气已经不足以解释局面。 风吹起一角裙袂,明烛神情平静,脸上不见什么紧张之色,落子的速度没有半点减缓,像是早就已经算好。 更多黑子落定,棋盘上的白子也逐渐成形,如同连绵峰峦横在明烛前方,无尽烟霭缭绕身周,遮蔽了视线。 局势显得分外危险,只差分毫,白子就能将黑子尽数绞杀。 “她恐怕要败了……” 不过以九宿的修为,能坚持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但这话显然说得有些早,明烛放下手,并不急于再动作,也就在这一刻,在她意识中,遮蔽视线的云雾散去,千山万壑的峰峦也向两侧退开。 在春日宴众多来客的注目中,棋盘上灵光大作,作为阵眼的白子再次显露于众人眼前,让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七十二手! 她只用了七十二手,就找到了阵眼! 方才曲平昇用了多久? 就算没有仔细算过的修士也大约记得,至少有一百余。 原来还有这样的棋路能破局! 只用七十二手就找到阵眼,难道她的棋路,更胜过曲平昇推衍? 连安坐在高台上的诸多世族也忍不住站起身,盯着棋盘,脑海中复盘着明烛落子的位置,神色多有惊异。 她竟然不是胡乱落子?! 可她数处落子的地方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这些人中,当属曲氏族老的脸色尤为难看,如果当真让她破局…… 灵息汇聚在掌心之际,一只手忽然按在了他的肩上,老者抬头,对上姜家家主的脸,他意味深长地道:“世叔,我等身为前辈,还是要有容人之量啊。” 姜家家主阻止曲氏族老出手,也并非是他如何爱惜小辈,只是明烛破局,终归也不妨碍姜氏什么。 再说她以这样低的修为破局,更多了几分话题,或许能让今日之事传开更广。 但要是明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事,被人察觉究竟,主持棋局的姜氏未免显得无能,这就是姜家家主不能接受的。 曲氏族老只能铁青着脸收回了手。 此时,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明烛身上。 她能破阵吗? 顾从山掐着自己的大腿,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 褚无咎抱着手,脸上含笑,她当真不是在下棋。 明烛隔空抬起手,灵息在棋盘上落定。 啪—— 前往晋国都城的车辇中,长孙衡执黑子,落定在相同的位置。 第七十三手,终局。 平襄邑的春日宴上,棋盘黑白光影交错,当明烛落下最后一子时,遮蔽视线的风烟彻底散去,巨大的棋盘在她脚下消散。 那枚作为阵眼的白子从空中落下,被明烛抬手握在掌心。 破这局棋,只需七十三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19章 棋盘消散,渭河河岸上只剩一片寂然。 赴宴众人看着落在明烛手中的莹白棋子,有些回不过神,她真的破了长孙氏郎君的残局?! 一个才九宿的修士,破了这局棋?! 褚无咎想,何止如此,她破局的棋路中,没有多落上一步不必要的子。 就算通晓阵法与棋术的修士,也不是都能做到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找出最优解来。 顾从山不清楚那么多,脸上只为眼前这一幕露出惊叹意味,他知道明烛的天赋不寻常,却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 在场只有顾从山知道,月余前,在雾隐林中初遇时,明烛连命星都还没点亮。 在一众惊异的视线中,曲氏族老的神情显得格外阴冷。 原本就算曲平昇破局失败,一切也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只要这两日中,曲氏再推出个能破局的小辈便是。 但如今明烛已破局,曲氏之前谋划便都付诸东流,向姜氏许出的好处也打了水漂。 何况明烛破局得这样快,简直不懂一点人情世故,将曲平昇比进了泥里,曲氏当然也觉得面上无光。 所谓的世家大族,最为在意的不过就是脸面了。 明烛并不在意这些各怀意味的打量和议论,等了等,见姜家家主还看着自己,不知在琢磨什么,她张开掌心,催促道:“能把玉简给我了吗?” 姜家家主这才回过神来,没有计较明烛的催促,示意仆从将那卷阵法精要奉上。 他还想再说什么,明烛却已经转身,只打算找个地方看看其中到底写了什么。 姜家家主话音一滞,这走得也太干脆了。 顾从山见明烛向自己走来,再感受到周围意味不一的打量视线,顾不得那么多,连忙拉着她闷头往姜氏府中走。 这次风头可真是出大了! 如果被他们知道,明烛这九宿修为不过只花了月余就更麻烦了。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顾从山混迹市井这些年,没少长教训,当然不会觉得这些打量的视线对明烛有何等好意。 就算看似好意的,也只是待价而沽。 正如顾从山所想,不少世族心中都在估量着明烛的价值。 她于阵道上展露的天赋实在不凡,但修为未免太低,如此看来,培养的回报也就着实有限,是以此时的明烛,还没有让他们放下世族身份,亲自求请的地步。 顾从山也暗自庆幸这一点,拒绝了搭话的人,他匆匆往回走。在春日宴这等场合,无论有什么要问明烛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纠缠。 顾从山会急着带明烛走,也是怕自己还没教过她说谎,若是她将自己修行多久的事说了出来,那他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回去姜氏,大约也免不了被探问,但以姜氏在平襄邑的地位,显然不是谁都能轻易登门的,这就足以阻断许多不怀好意的视线。 褚无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他明明就在这里,周围修士却好像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他,没有任何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才回到姜氏府中,姜源身边的侍女就来了外苑,请他们前去一见。 他的反应实在很快。 顾从山下意识看向了明烛,她却只低头看着手中玉简,似乎完全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 从回来的路上,她就将全副心神放在了这卷阵法精要上,一路全靠牵着顾从山的衣角走。 侍女见状,看着她再问了一遍。 “不见。”在她问第二遍时,明烛终于抽出一点余暇,头也没抬地回,听得侍女笑意微僵。 之前是姜源觉得自己不必见顾从山和明烛,如今明烛也是这么想。 她又不认识姜源,也不想认识他,有什么可见的? 顾从山向侍女歉意地笑了笑,说着圆场的话,毕竟他们还住着人家的地方呢。 不过明烛不去见也是对的,天知道她对着姜源能说出什么来,顾从山觉得自己的心脏一天之内真的承受不了这么多次刺激。 借口明烛春日宴上破局耗神,顾从山抬手行礼道:“就由我去拜谢姜家郎君收留吧。” 侍女犹豫一瞬,应了下来,这样也不算违了少君的交代。 随着他们走出院门,踩在阑干上的褚无咎才开口:“你好像能看到很多常人所不能见。” 她能破开长孙衡的棋局,大约也是因此。 这是她的天命么?褚无咎没有问出口。 对于他的话,明烛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没有反驳。 就如褚无咎所言,那局棋阵对于寻常修士而言如同云山雾罩,对于明烛来说,每个人落子引起的棋阵变化,在她眼中都清晰可见。 在望向棋局时,她就看到了作为阵眼的白子,和在此之上构筑起阵法的回路。 所以每个破局的修士无疑都是在为她试错,明烛只需要算出不会引发阵眼攻势的棋路。 在她看来,这不算什么难事,但褚无咎却知道,这并非什么简单的事。 能算出正确的棋路,她神识的强度和在阵法一道上的资质,都可谓不同寻常。 明烛的目光也终于从手中那卷阵法精要上移开,她看向褚无咎:“但我在你身上,什么也没看见。” 在见顾从山的第一面,明烛就看到他体内亮起的命星,还有环绕在周围的上百星宿。 灵息在星宿间流转的轨迹,星宿振动的频率、环绕命星转动的方式,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也是因为她都看到了,所以在顾从山用过火诀后,明烛便能轻易复现。 今日春日宴上,就算那等二十宿境界的修士,她也隐约能感知到大概。 但在褚无咎身上,明烛什么也看不到。 对上她的目光,褚无咎笑了笑:“这大约是因为,我不想被人看到。” 他说着,放开压制的气息。 明烛隐约感知到了他体内亮起的命星,周围环绕的星宿被照亮,逐宿增加,他的气息也随之越加强盛。 昔日巫咸氏为传法制星图,将修士体内穴窍与周天星宿对应,从此九州都以星宿称修士体内穴窍,其中不同修士体内所共有的穴窍称为主星,其余皆为增星。 修士所外显的气息,便是由开启了多少主星穴窍而决定。 就如明烛,她开九宿主星,在旁人感知中就是九宿境界,至于她体内增星多少,便是上三境修士轻易也不能窥探。 这也就意味着,很多时候,境界并不等同于实力。 “这些穴窍——或者说星宿,如果有心压制,就可以瞒过旁人感知。”在体内主星穴窍唤醒至九宿后,褚无咎再度将自己的气息压制。 不过多数修士通常不会这么做,压制气息会影响心法运转,令命星催生灵息的速度减缓,对修行并无好处。 褚无咎此行来晋国无意招摇,所以才会有意压制。 他自陈国入晋,途经竹溪里感知到异样气息,是以前去一探。 不过他晚到一步,没赶上明烛和泥像动手,只在竹溪里外看见了那尊已经破碎的泥像。 就算泥像已经破碎,其中诞生的意识也未必真的消散,在蒙昧信仰中诞生的野神若是任其壮大,会成长到极为可怕的地步。 从村人口中得知这是明烛和顾从山所为,担心泥像中的意识会附着在他们身上,褚无咎才会跟了上来。 原本确定泥像意识没有残存后,他就打算暗中离开,不想在竹林中见明烛出手,让他又生出了一点多余的好奇心。 明烛在春日宴上破阵,无疑为他验证了心中猜想。 “所以我的确没有恶意。”褚无咎向明烛道。 明烛哦了声,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释。 就像褚无咎没有问明烛她为什么能看到常人所不能见,明烛也没有追问他的身份。 比起褚无咎的来历,她对他压制气息的方法更感兴趣。 “想学吗?”褚无咎背着手,笑问道。 明烛很是诚实地点头,不需要说什么,只是抬眼望来,便少有人忍心拒绝。 褚无咎也没有故作姿态拿捏什么,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不可外传的术法。不过她竟然连穴窍是什么都没有听说过,简直像是才接触修行不久。 等等,褚无咎心中一动。 他突然问道:“你到如今,修行多久了?” 明烛看着他,略算了算:“三十七天。” 原来如此—— 以明烛显露出的天资,为何会有与之不相匹配的境界,顿时都有了解释。 三十七日,点命星,灵传九宿,无论放在什么地方,都足以引起震动了。 褚无咎没有再追问明烛为什么这样迟才入门修行,他想,自己今日问得已经够多了。 “这件事,往后还是不要轻易告诉别人了。” 这样高的资质,这样低的修为,又没有足够显赫的出身,无异于稚子怀金过于闹市,只会引来觊觎。 褚无咎没有解释缘由,不过明烛听出他大约是好意提醒,决定先记下:“我知道了。” 她看着褚无咎,想到他方才为自己解惑,为示郑重,应该有个称呼,于是道:“跟踪狂。” 褚无咎脸上的笑意险些没能维持住:“我不是解释过了吗?” 她怎么还没放弃这个称呼! “你也没说过自己叫什么。”明烛理所当然地回。 褚无咎简直有些怀疑她是故意的,但明烛神情认真,似乎又没有别的意思。 他决定不较这个真,主动伸出手:“褚无咎。” “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褚无咎。” 明烛想起了什么,顿了顿,才学着他的动作抬手,口中回道:“别人给我取的名字,叫明烛。” 两年前,于尸山血海中,裴玄同在她面前收起剑。 浓稠夜色中,只有一星烛火微弱亮起。 从这时候起,她终于有了名字。 褚无咎笑了笑,迎上明烛的手,掌心相接,发出声脆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顾从山脚步虚浮地走出姜源的书房,神情看起来有些恍惚。 他信了? 他真信了?! 虽然长年混迹于市井,见识过三教九流的人物,但顾从山其实不是太会说谎。尤其面对姜源这样世家出身,养尊处优的大族子弟时,更是底气不足。 说实在的,这么多年来,他还从来没有资格在这样档次的人面前坐着说过话。 方才在书房中,姜源似乎并不介怀明烛没有前来,只是含笑请顾从山坐下。 他命侍女奉茶,又说了许多场面话,听得顾从山眼神越来越茫然时,才终于进入正题,旁敲侧击地打探起明烛来历。 随着姜源的话出口,顾从山几乎是立刻警觉起来。 就算他出身不高,也知道凭明烛在春日宴上表现,如果没有什么可倚仗的背景,这些世族只怕不会像现在这样客气。 她在阵法一道显露的天赋,已经足以让自恃身份的世族投来些微关注。 无论明烛有何等天资,至少如今,她在盘踞一方的豪强世族面前,还是显得羸弱。 顾从山用尽自己为数不多的脑子拼命思考,至少不该答散修,姜源正在等着他的答案,他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道:“……郁孤山。” 这是何处? 姜源思索一番,确定自己从前不曾听说过,他看向顾从山,在姜源狐疑的目光下,顾从山强撑着没有露怯,现在该说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不知这可是何处的隐世仙门?”片刻后,姜源再次开口,语带试探。 啊? 顾从山身形微滞,他对上姜源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可不是自己说的,是他自己猜的。 他只是没告诉他不是而已,他应声也不代表是啊。 姜源一时没能从顾从山的表情中看出什么异样,将他应的这声当做了承认。 至于之前他们自称散修,既与姜氏并无交情,不愿透露来历也不是不能理解。 想起明烛今日表现,她看起来也的确不像是什么散修。 如何会有散修面对世族之人如此散漫? 她修为这样低,却能破了长孙衡的棋局,想来是修行天资不高,却受大能教导,故而在阵法一道上颇有造诣。 不过她为什么会到平襄邑来? “她要去千秋学宫。”顾从山硬着头皮再道。 为了掩饰自己正抖着的腿,他忍不住将身体重心从左换到右,又从右换到左。 他只是说她要去,没说她能进。 姜源听来,却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是受门中师长交代,入世历练?” 这些年来,晋国内外不乏仙门大派遣门下弟子前往千秋学宫修行一段时日,增进体悟。有资格入千秋学宫,足以证明虽然自己没听说过这郁孤山,其势力却不容小觑。 姜源越发觉得明烛身份不简单,以她如今修为来看,大约并非资质出众得入仙门蒙受教导,恐怕亲长身份不一般啊…… 不对,她既有这等身份—— “为何会孤身上路?” 以顾从山的说法,他们也是意外遇上,结伴同行。 “历练…历练嘛……”顾从山干巴巴地说,“她大约是想证明,便是凭自己,也能赶到千秋学宫的……” 这是负气出走?借顾从山这句话,姜源又替他想好了理由。 倒是像少年人会做出来的事。 姜源此时待顾从山的态度还算客气,就算不知郁孤山究竟是什么地方,先交好总是不错的。 他又与顾从山寒暄几句,表示若有什么需要,尽可交代府中仆婢,这才让人将他送了出去。 直到走出书房,顾从山还有些回不过神,他就这么信了? ——那就趁他们还没发现,赶紧离开才是正经! 顾从山一面庆幸,一面飞快地赶回姜府外苑,只待收拾好行装,就向姜氏辞行。 听说明烛想尽早赶到千秋学宫,姜氏也对他们的告辞表示理解,还提出可以遣一队人马护送。 对姜氏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过顾从山还是拒绝了,被人一路跟着,识破郁孤山不是什么隐世仙门,明烛的天资也不那么简单的可能岂不是大大增加了。 谢绝姜氏的好意,顾从山拉着明烛,带着那两头从竹溪里带来的骡子,骡不停蹄地上路了。 “论起赶路,骡子的脚力可比马更好。”顾从山对明烛道,姜氏有意送来好马锦车,他也没有受。 好吧,其实还是心虚。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谁知道收了姜氏的好处要用什么来还,所以顾从山只能摆出明烛出身隐世仙门,对寻常外物都不屑一顾的态度,试图蒙混过关。 明烛也确实不大在乎,她看起来的确像隐世仙门出身的弟子,长得像,态度也像。 所以她一定就是隐世仙门的弟子——这是来自一众姜氏族人的想法。 直到离开平襄邑范围,一直悬着心怕被识破,再生出什么变故来的顾从山终于松了口气。太好了,他真是快装不下去了。 之前听明烛说要去千秋学宫时,他还犹豫送她到何处合适,顾从山生在平襄邑以东的小乡里,虽说这几年走过不少地方,终归都是在平襄邑周围,千秋学宫所在的都城,对他来说实在有些远了。 但他又担心以明烛情形,不说认识路了,连一些孩童该有的常识都不知,真的不会被骗吗? 如今倒是不用再纠结了,他还是再送送她,先送到千秋学宫吧。 顾从山又想起了褚无咎:“他到底是谁啊?” 他已经从明烛口中得知褚无咎的解释,对他不怀好意的怀疑总算少了几分,不过他知道得这么多,修为也不知深浅,究竟是什么身份? 明烛不知道,也不觉得有必要去猜,他说自己是褚无咎,她就只当他是褚无咎不就好了。 说得有道理,从春日宴后,他就不见了踪影,之后也未必还会碰上,顾从山暂时放下这件事,拿着自己不久前买来的舆图琢磨起来。 虽然大约知道前往都城的方向,但他并没有真正去过,如今还是要靠舆图来指路。 “等穿过前面山林,再走不远就是阳滁津,在阳滁津上船走水路,比走陆路去都城还要更快上几日……” 顾从山还没试过坐船横渡千里大泽,明烛当然也没有,她还在看那卷阵法精要,这两日间,她的注意都在这卷玉简上。 看似全副心神都沉入玉简中,但在破风声呼啸响起前,明烛忽然手中发力,拉住了两头走得不算太快的骡子。 正看着舆图的顾从山身形晃了晃,向前跌去。 他连忙抱住骡子,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明烛,就见箭锋从她脸侧险险擦过,随后没入身后两人才能合抱的槐树上。 箭支入木数寸,末端翎羽不断震颤着,发出沉闷振响。 顾从山瞳孔放大,有些反应不过来眼前这一幕。 明烛抬起头,山林之上,一点黑影在黄昏的余晖中缓缓放大。 前日在春日宴上因破局重伤昏迷的曲平昇此时站在玄雕背上,伤势已经好转,但脸色尚且还有几分苍白。 他收起手中长弓,与明烛目光对上,眼神中透出说不出的阴冷。 是他放的箭! 顾从山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担心地看向明烛,一定是为春日宴上的事! 明烛却有些奇怪地问:“你想杀我?” 她不记得自己和曲平昇有什么事关生死的恩怨。 才下山的明烛当然不知道,对于这世上有的人来说,自己的颜面是比别人的性命更要紧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21章 曲平昇醒来后不久,就从下人口中听说了春日宴上发生的事。 他全然不能接受在自己失败后,立刻就有人破了棋局,还只用了七十三手——而做到这些的,不过是个才九宿的少女,年岁比他还小。 曲平昇心中惊怒难言,区区九宿修士,又怎么可能做到连他也做不到的事,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她或许是早就推衍出破局之法…… 对,一定是如此! 是她背后有人推衍出棋路,让她出面,踩着自己扬名!曲平昇认定了这一点,绝不相信明烛在阵法上能有更胜自己的天资。 但木已成舟,如今再说什么也晚了,只要想想有多少人目睹了春日宴上的事,之后平襄邑中又将如何看待自己,曲平昇脸色铁青,恨不得所有人都死在当日。 他自认受了羞辱,又怎么会任明烛离开平襄邑,甚至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还未完全好转,便乘玄雕前来。 管她是什么隐世仙门的弟子,敢踩着自己扬名,实在百死难赎!纵有些护身的手段,自己此行,也要她万劫不复。 想到心中打算,曲平昇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快意,为了达成目的,他甚至连个护卫都没有带上。 “你不会死的。”曲平昇居高临下地看着明烛,只是杀了她,怎么能泄他心头之恨。 他吹响哨声,玄雕立时向着明烛扑了下来。 玄雕捕杀猎物时,常会将猎物抓上高空又扔下。 尽管不理解曲平昇对自己的恶意从何而来,也不明白他嘴上说的和做的怎么自相矛盾,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必再问那么多,明烛收起手中玉简。 郁孤山中弱肉强食,外面的世界想来也是如此,谁败了,谁才是猎物。 在玄雕爪风落下前,明烛探手拽住顾从山,灵息无声运转,山林中陡然起了一阵风,将他和两头骡子都扔去了一旁。 顾从山似乎逐渐习惯了她的突然出手,抱着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卸力,借助风势,他和两头骡子摔得还不算重。 明烛自己却没有打算躲,要对付有翅膀的飞禽,只靠一味闪躲并不是办法。 她神情冷静,迎着玄雕利爪伸手,无形的风在她的意志下卷上玄雕宽有数尺的翅翼。 下一刻,明烛握住鸟爪,旋身用力,要将来势不减的玄雕掀翻。 没想到她敢这样应对,玄雕一时不妨,翅翼被风控制,身形随之不稳地摇晃起来。 它口中发出尖唳,堪称惊慌失措地拍打起双翅。 这头玄雕是曲氏豢养的妖兽,虽然灵智有限,但□□强横,原本不是寻常九宿修士可以抗衡。 不过,明烛显然不是寻常九宿修士。 挣扎中,玄黑羽翎洒落,玄雕看起来颇有些狼狈。用尽全力,它终于将禁锢双翅的风拍散,跌跌撞撞地向上方飞去,和明烛拉开距离。 因为这场角力,站在玄雕背上的曲平昇难以再保持平衡,被掀翻在地。 脸朝地砸下来,他半跪着撑起身体,脸色青了又紫,有些咬牙切齿地想,倒是小看她了。 曲平昇阴沉着脸引动灵息,手中结印,重重在地上一拍,顿时有繁复阵纹亮起,飞快蔓延向前方的明烛。 能被曲氏推出来造势扬名,曲平昇无论修为境界还是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相比同辈都称得上出众。 “小心!” 看出他想用阵法困住明烛,距离他不远的顾从山爬起身,运转灵息袭向曲平昇,有意阻止阵法成形。 但还没挨上他的边,顾从山就被护主的玄雕扬翅挥开,身体重重撞在身后槐树上,一阵头晕目眩。 只是瞬息,阵法已经成形,明烛来不及退开,落入阵中。她脚下的地面在这一刻剧烈晃动起来,无数树藤从地下迸发,争先恐后地生长,如同巨蛇,纠缠着卷向明烛。 明烛借力跃起,穿过交错生长的树藤,一角袍袖扬起,如同飞鸟。 数息过去,阵法中的树藤越发密集,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能落脚的地方也越来越少,不剩多少躲闪的余地。 火焰在身周燃起,漫上向她袭来的树藤,燃成飞灰,但转瞬,阵中就有更多更密的树藤生长出来,几近无穷无尽。 曲平昇脸上现出一点阴冷的得意,只要阵法不破,得足够灵玉提供用以运转的灵气,这些树藤就不会停止生长。 不说她只有九宿,便是更高的境界,体内灵息也会在阵法中被消磨殆尽,最后任他宰割。 他再次吹响哨声,受到召唤的玄雕发出声嘶哑唳鸣,如同离弦之箭一样在空中倒转,掀起狂风,抓向明烛。 地面阵法形成斗场,让她成为供玄雕戏耍的猎物。 明烛躲避着周围不断袭来的树藤和玄雕爪风,余光扫过曲平昇所在的位置,带着再平静不过的估量。 地面繁复阵纹映在眸中,她眼底光华流转,有如潋滟波光。 曲平昇在阵道上的造诣的确不低,此时换作同境界的修士陷入明烛境地,一时三刻也未必能破阵,只能被消磨灵息。 但如今在阵中的,是明烛。 他的阵法在明烛眼前展开时,就不再有任何秘密。 明烛屈身踏过树藤,手中匕首斩断乱舞的枝叶,灵息在她落脚之处留下一团不起眼的风旋。 兔起鹘落间,她落在阵中,在玄雕扑逐再来之际,数处提前留下的风旋被同时引爆。 错身的瞬间,玄雕撞进从阵法中心浮起的阵眼,随着令人牙酸的破碎声响起,曲平昇布下的阵法轰然崩塌,树藤疯狂生长的态势也就此一滞。 明烛抛出玉白棋子,刺目灵光在半空迸发,让人几乎不能直视。 现在,该轮到她了。 地面残留的阵纹在消散前被接续,衍生出新的变化,晕头转向的玄雕落入阵中,还未消散的树藤尽数卷向它。 意识到什么,玄雕发出几声惊恐唳叫,慌乱地振翅,想要脱离阵法,却还是慢了一步。树藤卷上利爪和双翼,它速度一滞,继而被无数树藤交错着洞穿身体,喷溅的鲜血浇灌在树藤枝叶上,显出妖冶的赤色。 形势陡然逆转,曲平昇神情惊疑,脑中更是一片混乱,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破了自己的阵法,又是怎么用出了自己的阵法?! 这阵法原本是曲氏不传之秘! 但来不及想清楚,明烛已经欺身近前。 曲平昇主修阵法,便少有心力放在近身相斗上,如今玄雕困于阵中,生死不知,他就只能自己面对近前的明烛。 曲平昇下意识向后退去,想和她拉开距离,这样实在太不安全。 明烛来得却比他退得更快,见已经不能再躲,慌乱中,曲平昇全力催动命星,体内十四宿星辰的灵息尽数倾泻。 她不过九宿,凭自己的灵息足以碾压她了! 顾从山眼前爆发了两道灵光,他咳着血,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也似乎为这样的场面一滞。 她才不过九宿—— 论及灵息强弱,任谁来看,九宿的明烛都不可能与十四宿的曲平昇抗衡。 在顾从山高悬起的心中,明烛去势不止,灵息在对抗中消融,她竟然没有落在下风。 在她体内,一千九百余星宿环绕在命星周围,在瞬息爆发出磅礴力量。 曲平昇已开十四宿,体内穴窍也不过近两千之数。 决定胜负的除了境界,灵息强弱,还有意识和一闪即过的时机。 明烛的身形在眼前放大,这一刻,曲平昇脸上终于现出了慌乱之色,她身上实在有太多让他心惊的诡异之处。 只是个九宿修士而已! 他要杀她,不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吗?! 随着明烛逼近,曲平昇心下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慌张地从怀中取出张符篆,他甚至顾不得等待更好的时机,径直向明烛扔去。 符篆上爆发出危险的灵光,明烛意识到了危险,但面对同一时间试图转身遁逃的曲平昇,她不退反进,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山林教她,要捕杀猎物必须足够果决。 符篆点燃的无数灵光如同陨星落下,明烛穿行其中,环绕在身周的风减轻了身体的重量,让她的速度更快。 但就算明烛在瞬间就算出了足以毫发无损躲过的路径,她的速度却不够快。 溅射的力量还是难以避免地落到她身上,只是一点灵光,就在腰侧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衣衫,她没有慢上半分。 风声越来越近,曲平昇回头,对上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不像人,更像是冰冷的捕食者。 薄如蝉翼的匕首贴上他的脖颈,血线出现的刹那,一道气浪掀翻了明烛,曲平昇腰间玉佩应声破碎,他自己也被突然掀起的气浪推了出去。 如曲平昇这等出身的世族子弟,身上怎么会不佩有护身法器。 竟然没死。 明烛半边身体都被自己的鲜血染红,却好像没有知觉一般,缓缓起身,不甚在意地将自己脱臼的手臂接了回去,发出声脆响。 不过也没什么,没死,就再多捅两刀好了。 作者有话说: 明烛:一刀不行就两刀,两刀不行就三刀拼夕夕代言人(不是 第22章 第22章 曲平昇颈侧传来隐隐刺痛,看着站起身来的明烛,他眼底泄露出一点不自知的恐惧。 受到冲击的肺腑传来隐痛,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更不说起身再逃。曲平昇自幼养尊处优,还没有受过这样重的伤。 她难道没有痛觉吗?! 简直就是只彻头彻尾的怪物! 颈侧刺痛提醒着曲平昇,他刚才真的在生死间走过,明烛不是他预想中的覆手就能湮灭的对手。 他真的可能会死—— 不! 他怎么会输,他怎么能输?! 曲平昇忍住疼痛,慌张地从袖中取出了什么。 那是一尊锈迹斑驳的青铜像,牛身鬼面,头生双角,看起来格外狰狞。祂身后翅翼收起,作蹲坐状,表面镌刻着艰深晦涩的繁复咒文。 曲平昇忍着剧痛举起青铜像,将体内灵息尽数灌注其中,镌刻在青铜像上的咒文浮起,环绕在其周,在刹那停留后,盘旋着卷向明烛。 她为咒文缠绕,身形一滞,不受控制地止住了脚步。 见此,曲平昇脸上露出了扭曲笑意,有这尊天魔像在,她注定只能沦为自己的奴隶——也只有如此,才能泄他心头之恨! 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有何等实力,往后只能做自己的奴隶,任由驱策! 如今虽然过程生了些波折,但结果不会有变。 沉浸在得意中曲平昇没有注意,当他唤醒青铜像上的咒文时,也有莫可名状的意识投映在他命星所在。 就在他脸上笑意还未消散之际,环绕在明烛身周的咒文忽然一滞,像是不能再收紧,她缓缓抬起头,双眼中只见一片透不出光的夜色。 “区区劣魔,也敢支配我。”她开口,身周环绕的咒文瞬间燃作飞灰。 青铜像上裂痕蔓延,虚空中传来近乎恐惧的尖啸,顾从山只觉得头脑如同蒙受重击,意识不受控制地陷入数息空白。 他尚且如此,离得更近的曲平昇是什么感受可想而知。 他七窍中都涌出鲜血,投映在体内的意识轰然炸开,将命盘碾作粉碎,这等冲击下,无论曲氏族老还在他体内留下什么后手,也不可能保住他的性命。 青铜像从他手中摔落,裂缝中不断涌出只有明烛可见的气息,她下意识伸出手,呼啸而来的剑锋却来得更快。 剑刃淬血,将青铜像斩碎,其中溢散出的气息都为剑气所搅碎。 长风吹鼓袖袍,少年身形微倾,如同白虹,在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落下前撕裂天幕,掌心抹过剑刃的伤口还滴着血。 明烛站在原地,似乎有些呆住了。 吃的,没了。 顾从山终于回过神,看清来人的脸时,和他一起陷入了沉默。 褚无咎也实在没想到,自己离开平襄邑后还能碰上他们。 长剑在斩碎青铜像后飞旋而回,其上清光明灭,看起来有不可摧折之威。褚无咎将剑收起,不再被压制的气息浩浩汤汤,如同不见尽头的大泽。 只有三宿修为的顾从山感知不出他究竟是什么境界,但也知道绝不寻常。 “……这回真不是跟踪。”见顾从山怀疑地看过来,褚无咎解释道,他当真不想再背上跟踪狂的名头。 他是循天魔气息出的剑。 修行之路多险阻,身无传承的修士为了窥得更高境界的风景,不惜向天魔求取力量。 但向天魔求取力量,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在天魔投映下的意识,就算上三境的修士也会陷入疯狂,最后崩解于世。 曲平昇不知从何处得来这尊天魔像,想借此操控明烛,却没料到自己也在无知无觉中为天魔意识所侵。 褚无咎看向曲平昇,只当他是受天魔力量反噬,并未察觉与明烛有什么关联。 目光随之落在明烛身上,看着那双满是墨色的眼睛,褚无咎心中一跳,微微变了脸色:“她是受了天魔像影响?!” 顾从山爬起身,看起来狼狈,伤势却不算重。他回答不上褚无咎的问题,更没有告诉他当日在竹溪里中,明烛就已经显露出相同的异样。 面对褚无咎有些凝肃的视线,明烛僵硬地偏了偏头,双眼还是一片漆黑。 好饿…… 她看着褚无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受天魔意识影响,向来只有靠自身意志摆脱一途,就算褚无咎有心相帮明烛,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以她天资,若是就这样陨落,未免可惜。 就在褚无咎思索对策之际,站在原地的明烛忽然动了。 她向他扑了过来,褚无咎猝不及防,被她按倒在地,就见明烛已经张口咬向他颈侧。 什么情况?! 不止他,顾从山也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 颈间传来异样,褚无咎终于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挣开明烛,她的牙口只在褚无咎脖子上留下浅浅痕迹,完全没能见血。 修士境界越高,得灵息淬炼,身体也会越发强横。至少现在看来,明烛的一口牙还很难对褚无咎造成什么伤害。 她脸上露出委屈神情,大约是长相太具欺骗性,褚无咎推开她后还生出点负罪感。 不过下一刻,他就没心情想这些了,明烛不依不饶地再扑了上来,褚无咎只能手忙脚乱地制住她。 双手都被控制的明烛毫不客气伸头向褚无咎撞了过来,他只觉一阵目眩,随后就感觉自己唇上传来轻微痛感。 这是……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褚无咎顿时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她、她、她想干什么?! “登徒子,快放开她!”一旁的顾从山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非礼啊! “是她不放开我!”褚无咎侧头躲开,狼狈地向顾从山道。 顾从山扑上前来拉住明烛,苦口婆心道:“崽啊,不是什么都能吃的!” 见此,褚无咎也就放开了握住明烛的手,目光不经意间和她对上,整张脸顿时都烧了起来,虽然知道是意外,但是、但是…… 他狼狈地想退开,但下一刻,被顾从山拉住的明烛还是猛地窜过来,稳准狠地咬上了褚无咎的手,咬合力堪比一条成年鬣狗。 褚无咎掌心为了斩碎天魔像划破的伤口还未愈合,表情顿时有些扭曲,她这跟猛踹瘸子那条断腿也没区别了。 伤口鲜血滴落口中,明烛脸上现出餍足神色。 好甜…… 她像是醉酒一样晕晕乎乎地松了力道,褚无咎这才救回了自己遭受暴击的左手,偏偏顾从山还紧张地看着明烛:“这不干净啊!” 褚无咎捂着手,听得额角跳了又跳,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亲疏有别。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喝下褚无咎的血后,明烛眼里墨色竟然隐没,她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很是无辜,让人难以联想起刚才咬住褚无咎时的凶残。 褚无咎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血还有这样作用。被明烛结结实实咬了口,他心里也不是没有怨念,但看着她被鲜血染红的衣裙,褚无咎臭着脸,取出枚丹药,扒开她的牙硬塞了进去。 见顾从山看向自己,他没好气地道:“没毒!” 有这枚丹药,她恢复起来总要快些。 顾从山也觉出他大约没有恶意,略有讪讪地为明烛解释道:“她也不是故意的……” 一定是天魔像的错! 明烛的瞳色复又恢复清明,目光相对,褚无咎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瞬间红透,飞快地向后退出十好几步。 他、他大人不记小人过! 褚无咎转身遁入夜色,背影怎么看怎么都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没有照来时的方向离开,而是折返向平襄邑。 为天魔像之事,他有必要去曲氏一探。 作者有话说: 男主:痛失初吻虽然是意外,但这本可能真是我写过进度最快的男女主了有的人一百多章也没亲上老婆 第23章 第23章 两日后,有大船从阳滁津出发,渡过大泽,向晋国都城的方向行去。 摇晃的水波中,顾从山撑着船舷,吐了个稀里哗啦,脸色惨白,看起来很是凄惨。 第一次坐船的顾从山也没想到,自己原来晕船。 他真的有命到淮都吗?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泽,顾从山奄奄一息地想。 两日前,在褚无咎离开后,他也不敢在原地多作停留,就算担心明烛伤势,还是立刻带着她启程,赶往阳滁津。 至于没了声息的曲平昇和玄雕,顾从山原本想要不要放把火烧了,毁尸灭迹,但转念又意识到火光一起,无疑会更容易暴露,不如尽快离开为上。 他不清楚曲氏这样的豪强大族会不会有什么手段关注族中子弟生死,但就算一时不知,用不了多久应该也会察觉曲平昇失踪,寻迹找来。 明烛天资再好,如今也还不足以对抗曲氏这样在平襄邑传承数百年的一方豪强,他们除了先逃,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顾从山实在没把握能抹除所有痕迹,所以趁曲氏还没赶到,他们最好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也是因为害怕被曲氏追踪,曲平昇身上剩下的法器和灵玉,顾从山一概不敢动。但为了设阵捕杀玄雕,顾从山分给明烛的灵玉被全数用尽,只有那枚用作阵眼的白玉棋子还完好,被他捡了回来。 算了算设阵用了多少灵玉,顾从山心痛到无法呼吸,没忍住朝着曲平昇的脸来了两脚。 唯一叫他觉得安慰的是,曲平昇和明烛动手时,两头骡子很机灵地躲远,没有被力量碰撞的余波殃及,只是受了些惊吓。 至少这样一来,明烛和他不用在重伤后,还要靠两条腿走去阳滁津。 连夜赶路,顾从山原本很担心明烛伤势,但等到第二日,他发现不过一夜,明烛身上的伤口竟然好了大半。 顾从山一时有些怔怔,他不知道是褚无咎拿出的那枚丹药太有用,还是明烛本就和寻常修士不同。 他心里突然有些说不出地发慌,但对上明烛的目光,又忍不住想,这又不是她的错—— 明烛看着他,觉得很奇怪。 他分明是害怕的,明烛能看到许多旁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就算顾从山脸上没有表露,他加快的心跳,身体不自觉的抖动,都在明烛眼中。 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送她去千秋学宫?明烛有些不太明白。 郁孤山外实在有很多她不明白的事,就像到现在,她也不理解曲平昇对自己的恶意从何而来。 不过也没关系,明烛不是那么在意这些。 到阳滁津后,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顾从山选了条不算太大的楼船。 船资付得少,也就意味着会坐上这条船的大都是为生计奔波的黔首百姓和落拓游侠儿。 于是顾从山和明烛登船时就引来了不少异样目光,相比其他人,他们实在穿得太好。姜氏为客人奉上的衣袍都是丝罗所织,如今船上的很多人则只穿得上粗麻。 顾从山下意识挡住了明烛面前,冷眼回望,逼退这些或许不怀好意的打量。 不过等到船开,他就没了刚登船时的精神,晕船晕得天昏地暗。 “我没事……”顾从山身残志坚道,没发现自己已经气若游丝。 大约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同样站在船舷边的青年游侠走来。他背着把用破布条缠住刃的刀,气息内敛,分明是身怀内息的武者。 青年从袖子里摸出两片青绿草叶,示意顾从山嚼了,为了打消他的顾虑,自己也嚼了片。 微苦的汁液入喉,顾从山只觉得脑子立刻清醒了两分,也没那么想吐了。他抬手向青年施礼,感激涕零。 “你也是游侠儿?”青年有些意外地开口。 这是多用于游侠间的礼节。 因为顾从山有这重身份,青年的态度更和缓许多,游侠儿以重义轻利闻名,行走在外,讲究的就是守望相助。 顾从山和他交换了名姓。青年叫荆烈,出身晋国长风原,听闻都城有大人物发布招贤令,于是与同乡几人结伴前往,希望能凭武道混口饭吃,赚些名利。 如他们这等出身寒微的游侠儿,也只能靠做大人物的门客晋身。 “这世道就是如此不公,有人生来显贵,享尽荣华,我等却只能搏命求个出路!”旁边,看起来比荆烈年纪更大两岁的青年嗟叹道,他胡子拉碴,看起来比荆烈潦草许多,正握着根钓竿坐在船边。 话音落下,荆烈踹了他一脚,胡子拉碴的青年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讪讪止住了话头。 手中钓竿晃动,他连忙提竿,钓上条半尺来长的鲫鱼,扔进脚边竹篓。 见明烛盯着钓竿,似乎颇感兴趣,荆烈向她道:“小女娘可想试试?” “好啊。”明烛眨了眨眼,回道。 荆烈便从旁边拿过另一把钓竿,上好了饵料才交给她。 明烛在胡子拉碴的青年身边坐下,盯着水面,一时却没有甩竿的意思。 见她不动,胡子拉碴的青年觉得奇怪:“你怎么不动?” 不甩竿,可钓不上鱼。 “我在等。”明烛风轻云淡地回。 “等什么?” “等鱼来。” 话音落下,明烛向水面投下了饵,不过数息,她手中钓竿就剧烈抖动起来。 “应该是条大鱼。”荆烈不由道。 他有意帮明烛一把,却见她连起身都不必,只是手中用力,随着湖泽水面泛起圈圈波澜,一条足有四尺长的青鱼就被轻描淡写地甩上了船,引来不少惊叹视线。 “虽说渭河多青鱼,但能长到这样大的青鱼,还真是少见。” “是啊,看起来至少得有四尺了。” “小女娘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周围不少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道。 胡子拉碴的青年看了眼自己鱼篓里才半尺长的鲫鱼,再看向四尺长的青鱼,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她果然做什么都很强,被打击过很多次的顾从山已经麻木了。 有这条青鱼,晚上足以饱食一餐。 顾从山生火煮起鱼汤,请来荆烈和他几名同乡一起,他们不知从何处弄来几坛浊酒,大方地分了坛给顾从山。 明烛也尝了口酒,皱起了眉头,没觉得有什么好喝的。 听她这么说,周围游侠儿都笑了起来。 “的确没什么好喝的,但是酒能解愁啊!”有人说。 明月高悬,夜色下楼船随水而行,距离都城所在越来越近。 荆烈也笑着,他抬手拍着身前喝得半空的酒坛,口中唱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注一)” 这是九州流传日久的民歌,调子并不复杂,叫他唱来,多有豪阔之气。 周围游侠儿随声应和,渐渐汇成更豪壮的声音,从湖泽上飘远。周围或坐或站的黔首百姓也低声哼起了调子,脸上带出一点笑意。 火光映在人脸上,显出别样暖意,顾从山眼神蒙上一重兴奋光采,把酒同饮,击节而歌,这才是他向往的游侠儿。 明烛看着这一幕,有些不太理解地偏了偏头。 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为算不上美味的鱼汤,寡淡刺喉的劣酒笑得这样开心。 “不是为鱼汤,也不是为酒。”荆烈笑道,神情洒脱,“活在这世上,就已经是值得开怀的事。” 是吗?明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七日后,自阳滁津出发的楼船抵达河东邑。 又过三日,穿过临川野,明烛和顾从山进入晋国国都上陵范围。 作者有话说: 注一:《沧浪歌》,也称《孺子歌》,春秋时期民歌要开千秋学宫地图了! 第24章 第24章 入夜前,顾从山在上陵郊外找到处废弃的破庙,打算在此将就一晚,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其实当日到河东邑后,也有前往都城的车队,但顾从山上前问了问价钱,再看看自己余下的金玉,果断选择自己上路。 这些时日以来,靠着灵玉修行,他顺利突破了第五宿,这也就意味着顾从山手边灵玉也不剩多少,等到了都城,不知还有多少要花用的地方,还是先省点儿好。 “再说,我看舆图上记录,千秋学宫的位置在都城以东的玉行山外,如果去了都城,再去千秋学宫,反而还要绕路,不如我们直接去学宫好了。”顾从山向明烛解释道,表示他也不是只考虑到省钱。 明烛坐在树上,手中握着载录阵法精要的玉简,对于顾从山的话只是应上两声,并不是很在意怎么去。 顾从山如今也习惯了她都睡在树上,他实在没有这等身手,老老实实地在地上铺了干草,靠着两头骡子躺下,很快就睡得四仰八叉,人事不知。 某种程度上,他也是很随遇而安了。 月轮高悬在夜幕上,和明烛从前在郁孤山中看到的并无分别,破庙老树投下婆娑阴影,周围安静得只偶或听见两声虫豸低鸣。 明烛目光忽然一顿,怎么没了? 她拎起玉简,神识再从头翻阅了一遍,确定真的没有其他内容,不由挑起了眉头。 长孙衡留下的这卷玉简,已经不足以为她解惑,不知千秋学宫中会不会有更多典籍。 裴玄同留下的记载中写,数十年前,他曾入千秋学宫一观藏书,坐而论道。 明烛想,他既然去得,自己应当也是去得的。 星辰环绕在命星周围,将有近三千之数,依照星图划分,她的命盘已然亮起了十二宿。 以明烛如今年岁而言,这样的境界谈不上出众,只能称作平庸——如果不去考虑她是什么时候点亮了命星。 夜色寂然,风吹过时,枝叶窸窣响动,明烛忽然抬眼,望向都城城池的方向, 迎着月光,看起来已有耄耋之年的老者踏过荒野,垂落的袍袖遮掩了伤口,神情疲惫而冷峻。 他握着剑的手很稳,双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如同烈火燃烧后留下的余烬,残留着最后的炽灼温度。 数道黑影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周身气息震荡,分明都是内息深厚的武者。 老者举剑,如同鲸饮湖海,游散在天地间的灵气向他涌来,只见剑气如虹,惊掠长夜,跟上他的黑影一道道倒了下去,脸上残留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就算他是浊流道首,经与数名宗师境武者死战,如今也该到了强弩之末,为何还能用出这样的剑? 老者体内生机不断抽离,脸上却在笑,他始终不能用出的剑式,如今一夕顿悟,已是将死之际。 时也,命也。 他呼吸沉重,缓过两息后,回身对树上的明烛道:“女娃,我的剑如何?” 原来他已经发现了。 不过老者也没有将明烛与追杀自己的人混为一谈。 派个才十二宿的小女娃来追杀,他想,背后谋划这场围杀的人怕是疯了,才会这么做。 纵是修士,也只有到了上三境,对武者才能有绝对压制。上三境以下,以武道宗师的境界,都有一战之力。 今夜破除剑法桎梏,却无人可分说心情,是以老者才会对明烛有此一问。 这是他留在世上的绝响。 虽是问句,老者语气中无疑带着几分自得。他的确应该自得,论及剑术一道,遍数上陵甚至晋国,能与他相提并论的人都屈指可数。 但明烛看着他,认真想了想,道:“不如何。” 这个答案显然不在老者意料之中,迎着他不怎么愿意信的目光,明烛再次开口:“我见过更好的剑。” 一剑斩破山河,令日月倒悬,天地无光。 “用剑的人何在?”老者问。 “他死了。”明烛回道,说这话时,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握着再厉害的剑,原来也是会死的。 老者闻言,叹了声:“我也快死了。” 他没有再质疑明烛话中真假,只是道:“原本我是想,你在这时候遇上我,传你两式剑法,也算你我的缘分。” “不过,你既然见过更好的剑,大约也瞧不上我这两式剑法了。” 明烛嗯了声,以示他说得有道理,完全不懂半点人情世故。 见她如此,老者非但没觉得恼怒,反而大笑起来:“剑法不成,我另送你一件东西吧。” 说完,也不等明烛答应,他就从袖中取出什么,径直抛给她。 夜色中掠过一道亮光,明烛伸手接住,再看过去,老者已经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想要他命的人怎么会轻易放弃,定是还要再派些人来送死,停在这里,树上的女娃和庙里的小子,都要被牵连了。 “这东西,留着也好,送人也罢,都随你高兴。”老者没有回头,好像放下了什么重担一般,连微有些佝偻的身形都显得轻松了几分。 想到有些人得知这件事后会有的表情,他脸上浮起笑意,他来不及再多做什么,但还是能给他们找些不痛快。 天光破晓,朝阳的光辉映在河面,如同碎金,河滩上近人高的芦苇连成一片,顺着风的方向倾倒。 老者盘坐在树下,长剑横在膝上,他双目半阖,神情看起来近乎安详。 “道首!” 无数人马踏过芦苇丛,惊起栖息的鸟群,浩浩荡荡地向树下赶来,为首数人气息凝实,除了宗师境的武者,也不乏境界到了二十宿之上的修士。 晋国游侠会盟浊流中居于高位的一众人物,如今都现身于此。 老者费力地睁开眼,对上数张或关切或焦忧的脸。 他们关心的,当真是他的生死吗? 面对眼前这些再熟悉不过的脸,老者心中却不由生出这样的疑问。他分不清眼前众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也没有时间去区分了。 “我快要死了。”老者喃喃开口,任谁都看得出他体内生机已经散尽,如同连根脉都枯朽的老树。 “老道首,若您不在,浊流今后何托?!”后方有人悲声道。 “我们这就护送您回都城!”身旁青年急急道,想将他扶起,若能请来上三境的医士出手,或许还有希望。 老者却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临死前,我还有些事情要交代。” 似乎预感到什么,无数目光汇聚在老者身上,浊流以道首为尊,如今老者将要身死,又该由谁来继任道首之位? 在场大约没有人能不在意这件事,如今浊流内忧外患,老道首遇伏身死,新任道首是谁,会如何行事,或许决定了浊流无数游侠的归属。 有资格继任道首的游侠都在此处,老者会将道首的位置交给谁? 视线交错,周围暗潮涌动,静得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老者的目光扫视过眼前众人,缓缓宣布道:“我已经将浊流令托付给合适的人,我死后,持浊流令者,继任浊流道首!” 既然水已经浑了,又何妨再搅浑一点。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游侠对视,先后变了脸色,浊流令不在他们手中,那老道首到底是交给了谁?! 老者却没有再解释,他的手垂落在长剑上,双目无力地阖上,彻底没了声息。 “老道首!” 透过天光,明烛举着片似玉非玉的青蓝鳞片,晨起的顾从山看着,不由问:“这是什么啊?” “不知道,”明烛回,“过路的人给的。” 看上去挺值钱的,听明烛这么说,顾从山不由感慨,还是都城的机会多啊。 作者有话说: 顾从山:发出乡下人的声音.jpg下章要入v啦,明天九点不更新,周五掉落三合一大肥章,让女主给千秋学宫来点小小的震撼,比心~ 第25章 第25章 上陵城以东, 玉行山下,在从同一处山隘绕过了第三次后,顾从山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 “我们是不是已经走过这里了?”就算顾从山再迟钝, 同样的地方走过三次, 也该有些印象了, 何况树下刚被骡子啃秃的草实在显眼。 不应该啊,他明明是看着太阳的方向直走的, 怎么会又绕了回来? 明烛在旁边嗯了声,证明顾从山怀疑得不错, 眼中映出若隐若现的禁制回路:“是禁制。” 原来是这样,对着舆图正看反看的顾从山恍然。 他就说依照舆图方位, 千秋学宫分明就在这里, 但放眼望去只见起伏山峦, 找不到半点楼阙的影子,更别说什么人了, 原来是藏在了学宫禁制里。 如千秋学宫这样的地方,加持有禁制也是应当,顾从山犹豫地看向明烛, 正想问她如何打算,却见明烛眼中缓缓流下两行血泪。 “你怎么了?!”他惊慌失措地拉住骡子,张皇四顾, 虽然还不够明烛半只手打, 还是试图挡在她面前。 “禁制反噬而已。”作为被反噬的人, 明烛的反应看起来比顾从山要镇静许多, 她轻描淡写地开口,完全没当回事。 这里加持的禁制比起姜氏繁复不知多少,布下禁制的人修为更不是如今的明烛可以企及, 是以在她试图窥得禁制详尽时,不出意外地引来了反噬。 明烛双眼所能看到的东西,终究也有极限。 意识到这一点,她抬起指尖,不甚在意地抹去脸上血痕,也没有太过失望,眼底闪动着兴味。 顾从山完全不能理解她这不把禁制反噬当回事,反而跃跃欲试的态度,他望向明烛,发出弱小又无助的声音:“不如我们先退出去?” 明烛觉得他的建议可供参考,但不予采纳。 她跳下骡子,就地捡了根树枝,将自己方才看到的部分灵力回路都记下来,准备再行推衍。 这是长孙衡那卷阵法精要中没有载录的,明烛有心推衍个究竟,当然不会就这么离开。 顾从山向来拿她没办法,此时也只能陪着她在身边蹲下。他当然不可能抛下明烛,何况凭他自己也未必能走得出去,万一遇上什么妖邪凶兽…… 他打了个寒颤,只怕想得太多成了真,连忙将脑子里的念头甩开。 无所事事的顾从山原本还算认真地看着,但随着明烛树枝划出的回路越发复杂,他逐渐看得双目无神,表情呆滞。 顾从山对阵法禁制实在是一窍不通。 眼皮越来越重,他终于支撑不住,躺倒在地,昏然睡去——这大概就是年轻的好处。 两头骡子悠闲地在旁边吃着草,显得格外惬意。 “你在推衍的是学宫禁制?”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忽然在明烛身后开口。 明烛撑着脸,没有回头,难得有些郁卒道:“只推衍出一角。” 想破解禁制,这还远远不够。 “以你如今境界,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得了。”来人很是认真地道。 他着青衣,半散落的乱发里夹杂着几根草叶,外袍不知为何破了大半,看起来很是落魄,此时毫不见外地在明烛身边的山石上坐了下来。 “看你们这么低的修为,不是学宫弟子吧?”青年摸出胡乱塞在腰间的酒壶,先喝了两口才问,“你推衍禁制,是有意要去千秋学宫?” 明烛和顾从山的修为的确称得上低,不过会像他这么直白说出来的也是少有。 要是顾从山没睡着,大约会感到熟悉的扎心,青年说话的方式和明烛实在有异曲同工之妙。 对于青年的问题,明烛点头称是,不觉得千秋学宫是什么自己去不得的地方。 青年也不觉得千秋学宫是什么她去不得的地方,只是笑道:“你来得不巧,学宫禁制开启,如今要想出入,很有些麻烦。” 寻常而言,千秋学宫不会将内外禁制开启,今日也不知为什么缘故,尽数打开,害他翻墙的时候没注意,险些崴了脚。 青年这一身破烂,就是拜学宫禁制所赐。就算以他的修为,一时不妨也会落个灰头土脸,何况是明烛和顾从山。 “以你现在的修为,要破这里的禁制还有些早。”他道,“不过既然遇上了,我就送你们一程吧。” 青年自顾自说完,也不等明烛答应,一手一个拎起她和顾从山,轻松地扔了出去。 今日又做了一件好事啊,看着他们自空中飞远的身影,青年感慨道。 他又喝了两口酒,转身往山外走去,对了,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想不起来应该就没什么要紧的,青年自觉有理地点头,将刚浮起的念头抛诸脑后,径直向都城赶去。 今日金玉坊新酒出窖,他可不能错过了—— 另一边,明烛就没有他这么闲适的心情,她没有做无谓的反抗——同她说话的青年看起来莫名其妙,气息却当属她如今见过的修士中最强的。 不过她的确不喜欢这种赶路的方式,高处的风吹乱额发,明烛面无表情地想。 感觉到身体腾空的顾从山从梦中醒来,看着离自己足有百尺的地面,嘴里顿时发出破音的惨叫。 发生了什么啊啊啊!!! 他扑腾着手脚,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当头撞进了无形屏障。 空中漾起如同水波般的涟漪,明烛耳边惨叫声骤然一止,她半蹲着落地,低头看着屈伸如常的手指,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是什么不对? 顾从山摔了个五体投地,抬起头时脸上茫然不减,他刚刚是在飞吗? 说来奇怪,分明是从高处摔落,他却没觉出什么痛感。 顾从山爬起身环顾周围,只见竹林掩映,浓重雾气遮蔽了人的视线,能看清的不过眼前方寸之地。就连神识探入白雾中,也仿佛陷入泥沼,什么也看不分明。 他迟疑道:“这又是什么地方?” 只是睡了一觉,怎么醒来就不在原地了。 “千秋学宫?”明烛不太确定地回,如果她刚才遇上的青年没骗人的话。 话音落下,她突然回头,浓雾影响了感知,直到几道气息已经近前,明烛才有所察觉。 破风声响起,死亡逼近的危机攫取心头,依靠本能,她的身体在意识反应过来前避开危险。 但顾从山显然没有她这样的本能,来不及反应,灵息凝结的气刃洞穿心口,温热鲜血喷溅在明烛侧脸,她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接连数道灵光穿过浓雾飞掠而来,截断遮挡的青竹,尽数落向明烛,一时间纷飞的竹叶也带上肃杀之气。 如同罗网般落下的攻势中,她爆发出从未有过的速度,在密集灵光下全身而退。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纷纷落下的竹叶中,顾从山才怔愣着倒地,发出声闷响,脸上表情还保持着最后的疑惑。 “躲过了?”少女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意外。 以明烛显露的境界,他们同时出手,她应该是躲不过的。 “别浪费时间。”不打算给明烛挣扎的余地,赫连铮说完,飞身逼近明烛,长枪势出如龙,有近乎不可挡之威。 他左耳挂着枚铜符,一身最易行事的窄袖胡服,还未到最盛年的身量瞬间爆发出千钧力量,盯着明烛的目光锐利而敏觉。 但他的枪还是被躲过了。 身形交错,赫连铮枪势难止,带动着他往前冲了两丈,他目光倒回,眼底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惊异。 她躲开了自己的枪? 赫连铮敢说,就算在同境界中,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也寥寥无几。 何况她才十二宿—— 赫连铮如今已经开启命盘第十六宿的穴窍。 至明洞幽,至清无垢。 修士体内七宿穴窍尽开称为洞幽,到十四宿穴窍尽开,便称为无垢境。 明烛和赫连铮之间,差了足有一个大境界。 刚才是巧合,还是她真有躲开他这一枪的实力?赫连铮不太确定,不过再交手试试就知道了。 但能杀明烛的时机已经转瞬即逝,清楚自己和他的境界差距,明烛自然不会和他正面交锋,身形隐没在竹林的浓雾中,转瞬敛去所有气息。 赫连铮骤然失去目标,持枪落地,一时竟不能确定该往哪个方向追。 “你失手让她逃掉了?”黄衫少女从他背后走来,平江漱月语气里不见什么失望,反而显露出些微兴味,“赫连,她才十二宿吧?” 十六宿对上十二宿,胜负本该是一目了然的事,没想到赫连铮却让明烛逃掉了。 赫连铮解释道:“她身法诡异,躲开了我的枪。” 也躲开了平江漱月等人先发制人的灵力。 与平江漱月同行而来的三五少年男女年纪相若,修为也都在十三到十五宿之间,此时看了眼倒地的顾从山,有人奇怪道:“学宫中什么时候有才五宿的弟子了?” 就算资质再差,靠灵玉来堆,花上十多年也不止这个境界了。 能入千秋学宫的弟子,又怎么会缺了灵玉用。 “好像没见过……”仔细看过顾从山的脸后,跟在平江漱月身边的圆脸少女犹豫着开口。 说来,刚才从赫连枪下逃走的十二宿,看起来也颇为陌生。 但如今学宫禁制开启,非学宫弟子,又怎么进得了这里?如今站在这里的少年男女,无疑都是千秋学宫的弟子。 “我想不出学宫里有哪个十二宿躲得开赫连的枪。”平江漱月也若有所思道,这么看来,其中难道有诈? “有道理,昭氏的丫头最狡诈了,说不定这又是她的陷阱!”少年愤愤接话,听口气,似乎从前已经吃过同样的教训。 见赫连铮还不死心地搜寻着明烛踪迹,平江漱月提醒道:“赫连!” 不过是个十二宿而已,就算逃了也影响不了什么,眼下还是该以大局为重。 “上一次演武,晋国诸脉靠长孙师兄夺了令旗,今年没有让他们再得意一次的道理!” 赫连铮等人和晋国诸脉弟子的对立,说来也简单。 能入千秋学宫修行的除了晋国世家公卿、仙门宗派子弟,还有出自九州其他诸侯国的少年修士,赫连铮等人便是后者。 也是因为出身缘故,学宫弟子天然分了派系,两方谁也不服谁,虽然没有什么仇怨,平日里也不免暗自较着劲。 正是少年气盛的时候,怎么会低头认输。 接下来一段时日,谁能扬眉吐气,谁得避着对方走,就看学宫演武的结果了。 这场演武夺令旗者胜,因立场关系,决定胜负的不是个人争斗的输赢,而是最后两方人手汇合后,谁能在混战中胜出。 所以在两方汇合前,能多解决几个对手再好不过,这也是赫连铮等人向明烛和顾从山出手的原因。 赫连铮虽然好战,也知道平江漱月说得有理,夺下令旗才是关键,也就不好再执着于找到明烛踪迹。 身为学宫弟子,在这里待了好几年,平江漱月对于学宫各处情形自是了然,就算雾气遮蔽了感知,也大约分辨得出自己如今处于什么位置。 她率先确定了方向,带着人一起向预先约定汇合的地方赶去。数道身影没入雾气深处,竹枝摇曳,转眼又安静下来。 接下来几个时辰,赫连铮一行沿途碰上数次同样在赶路的晋国诸脉弟子,衡量过双方实力后,确定能打,就像方才对明烛和顾从山出手一般,果断将人解决。 不仅遇上对方修士,他们也帮几个被围攻的学宫非晋国弟子解了围,一行增加至十余人,在蜃雾中行走的底气也更大了几分。 “可惜蜃雾中连灵息传音也不能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了令旗位置。”平江漱月叹道。 前方雾气中现出水榭一角,他们却并不急于入内查探,赫连铮跳上水榭飞檐观察,其余人也各自在周围高低站定位置观察,神情戒备。 “好像有人……” 不知是谁突然开口,赶到水榭的一行少年一惊,神识探往不同方向。 赫连铮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气息,眼神忽而一凝,他望向浓重蜃雾中,虽然什么也看不清,却已经察觉有人在试图远离。 不必多说,他振身踏过飞檐,长枪已经握在手中。 随着枪势破开雾气,赫连铮眼前终于分明了两分,一行不过七人,试图在不惊动他们这些后来者的前提下,从水榭南边撤离。 果然有人! 赫连铮的枪不偏不倚地落向为首少女,眼底战意凛然,乍现的锋芒更甚枪势。 身后破风声传来,被视作目标的昭虞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念出一个字:“缓。” 在她话音落下后,有无形桎梏缠绕上赫连铮手脚,让他来势一滞,扑了个空。 赫连铮轻啧一声,却不算太意外,昭氏的天命果然麻烦。 他低喝一声,枪出如龙,强行打破身周无形桎梏,直指昭虞。 昭虞出身晋国昭氏,九州诸侯世家以血脉传承天命,晋国昭氏天命曰[天宪],言出法随,最是难以捉摸。 就算昭虞如今尚且是十五宿,对天命的力量掌握有限,也不好对付。 赫连铮再度出手,却被昭虞屡屡躲过,她无意与他正面交锋,不动声色地将他引开。 昭虞一行七人,当属她修为最高,其他人面对十六宿的赫连铮都没有一战之力。她这么做,是想为他们争取脱逃的时间。 赫连铮被她牵制,越打越觉得心烦,臭着脸道:“别光躲了,有本事和我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昭虞侧身躲开灵光,身形轻灵,弯着笑眼向赫连铮道:“我又不是公子铮你这样的莽夫,为何不躲。” 她生得一副温柔容颜,笑得也温柔,却用风轻云淡的语气说出了不带半个脏字的刻薄话。 能被称为公子的,历来只有九州诸侯国君之子,赫连铮并非晋国宗室,他自魏国来,父亲正是如今的魏国国主。 听了昭虞的话,赫连铮脸色更臭,他冷哼一声道:“你以为牵制住我,他们就能跑得掉?” 他也不是一人在此。 昭虞听到了脚步声,在她和赫连铮交手的数息间,平江漱月已经带人赶到,与她同行的其他六名晋国弟子被拦下去路。 无论是修为还是人数,昭虞一方都不占优势,所以在赫连铮等人抵达水榭后,她才会悄悄带人撤离,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赫连铮打定主意要在这里留下昭虞,今日他已经失手过一次,不必再有第二次。 长枪带起狂风,似有惊雷乍响青紫,电光携雷火席卷向昭虞,脸上笑意依旧,转眼间,两人已经交锋过数次,灵力搅动雾气,翻涌不停。 在赫连铮近身时,昭虞再次动用天命,险险躲过近乎必中的一击。 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昭虞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转眼又出现在赫连铮背后,张开掌心,灵力悍然袭来。 赫连铮没有回头,手中长枪翻转,枪势将灵力化解,他在空中调转方向,如同暴起的虎豹一般扑向昭虞。 这一次,她来不及再躲,被赫连铮贯穿肩头。捂着肩头狼狈地向后退去。 毕竟有境界之差,赫连铮又善战,昭虞对上他并不占优势。 秉持着趁她病要她命的原则,赫连铮再次出枪,就在昭虞情形危急时,从水榭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铮鸣琴音。 只是一声琴音,就将赫连铮战意凛然的枪势化解,无形琴音与枪尖碰撞,发出犹如金石碰撞的声音。 是百里笙—— 不管是赫连铮,还是平江漱月,都立刻意识到这一点。 “赫连,快走!”平江漱月开口,被她联手其他人围困的晋国弟子已是强弩之末,只差一步就能将他们都解决,她竟是不打算再战。 赫连铮也没有辩驳,立刻收枪,一头扎进雾气里,马不停蹄地跑了。 他又不是傻,干嘛要和百里笙打。 百里笙与赫连铮同岁,却比他多开了两宿穴窍,这样的资质,就算在千秋学宫中,几乎也无能及者。 十八宿穴窍全开后,学宫弟子多会选择外出游历,不会长留学宫,闭门造车,就如长孙衡。 所以在这场演武中,能与百里笙一战的人少之又少。非晋国一方不是没有十八宿,但如今他并不在此,见百里笙现身,赫连铮和平江漱月等人只能灰溜溜地逃了。 幸存下的晋国修士先后赶到昭虞身边,紧张地看向半坐在地上的她,昭虞看起来实在伤得不轻。 但就算这个时候,她脸上仍然噙着笑,抬手示意自己无事。 琴音在雾气中消散,百里笙却迟迟没有出现。 她当然不会出现,这个时候,百里笙应该在学宫另一端。 之前分开时问阿笙借的一声琴音,果然派上了用场,她离开水榭前,特意将存有琴音的音螺留下。 演武虚境中虽然不能带上非本命法器的外物,但境中一切与现实中的千秋学宫相对应,昭虞之前颇费了些功夫,终于如愿找到了音螺。 为了避开百里笙的平江漱月逃出数里后,身后始终没有人追来,她猛地停住脚步:“我们被骗了!” 百里笙没有来! 如果百里笙当真来了,怎么会放任他们逃脱,连追都不肯追两步。 赫连铮善战,更能领兵冲阵,在夺旗混战时作用不小,有机会提前解决,晋国诸脉弟子没有道理让他留到最后参战。 赫连铮也反应过来,他磨了磨牙,握着枪就要倒转回去,太可恨了! “现在回去,他们应该已经跑了。”有人弱弱开口。 蜃雾弥漫,想再找到人实在痴心妄想。 平江漱月竟然也不算太过意外:“昭虞的心眼从来都比旁人加起来还多。” 这声琴音响得堪称恰到好处,若是时机把握错上一分,都未必能将赫连铮等人惊走。 如今再倒推之前情况,就算再来一次,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平江漱月恐怕还是会选择逃离。 她叹了声,自己不敢赌。 至于短短时间内算计好一切的昭虞——果然心脏! 蜃雾中,相似的情形发生在不止一处,有人靠实力正面碾压,当然也有人靠智计迂回谋划。 这场囊括学宫三千弟子的演武,要比的远不止是单打独斗的能力。 在两日试探角逐中,越来越多的学宫弟子倒下的同时,晋国诸脉和九州非晋国两方弟子成功在据点汇合,缭绕着浓重雾气的楼阙间,还有零星幸存下的人正在向己方据点靠近。 到这个时候,决定这场演武胜负的令旗也终于显露出踪迹。 千秋学宫北侧的还虚台上,近乎无穷无尽的蜃雾充斥在天地间,像是要将一切都吞没。霜雪凝就的雾凇映在白玉砌就的高台上,上方,收拢的雾气化作一朵巨大的莲盏。 随着莲盏缓缓盛开,令旗终于现于人前,充斥在演武虚境中的蜃雾正是从令旗中涌出。 在百里笙带着人赶到时,赫连铮和平江漱月也随息朝前来还虚台,两方一南一北对峙,气势不相上下。 晋国一方有十八宿的百里笙,非晋国出身的弟子中,比她大上两岁的息朝也是相同境界,足以一战。 如今两方还在场的弟子都在三百上下,人数相差并不悬殊,能留到这时候的,修为也多在十四宿之上。实力弱上几分的,这时候早已出局,只能在演武虚境外对着水镜观战。 双方实力没有太大悬殊,就注定要经过一番苦战分出胜负,才能决定令旗的归属。 多说无益,得息朝示意,赫连铮持枪当先,数十和他同样用长兵的少年男女紧随其后,呼吸吞吐间结成兵阵,无形气息在上方凝聚,有锐不可当之势。 早在混战前,双方就以气息标记了自己人,以防再出现当年第一场演武时没能分清敌我,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惨案。 百里笙面容清冷,她盘坐在地,手中拨动琴弦,雄浑中正的琴音顿时响彻高台上下。 晋国百里氏天命[十二律·黄钟]。 琴音掀起无形气浪,修为稍低者只觉气血翻涌,灵息运转的速度也为之一滞。 息朝抬手,手中结出祝祷的咒印,将百里笙的琴音化解,楚地息氏世代为巫,天命也与此相关。 在他们交锋之时,两方学宫弟子也都撞在一处,无数灵力爆发,光华碰撞,刺目得叫人几乎睁不开眼。 无数藤木破土而出,将战场分割,交织出凶险阴影;从地面到空中,不断有繁复阵纹出现,瞬间又被冲撞破碎,周而复始;少女挥手抖出书卷,其中篆文浮起,有浩荡威严;青铜打造的机关落地变形,化作形如虎豹的凶兽,长尾横扫,掀翻数名修士;少年握着刀从高处跳下,出刀时掀起汹涌浪潮,涛声阵阵。 不断有人倒下,只是瞬息的差错,可能就决定了生死,不过半个时辰,还安然站着的弟子就少了大半。 战场之外,千秋学宫秉钧殿中,还虚台上情形被投映在水镜中,诸多列坐在席的学宫客卿长老望向水镜,神情称得上专注。 入千秋学宫后,弟子都需择一客卿长老跟随修行,若有弟子在虚境演武中表现出色,他们自然也面上有光。 被人领来拜见的褚无咎坐在末席,他来时正好撞上这场演武,便也陪着看一看结果。 混战后,还虚台上还剩百余弟子,在之前交锋中,众人体内灵息都消耗大半,此时却不敢有丝毫懈怠,精神反而更紧绷了两分。 决定胜负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一时三刻间。 察觉有人靠近令旗,赫连铮反手掷出长枪将人逼退,再回头,百里笙已经接近还虚台上。 不能让她拿到令旗! 看到这一幕,高台下犹有余力的非晋国修士先后出手,试图阻止百里笙。昭虞等人也纵跃向前,不惜己身地为她扫除障碍。 强盛灵息爆发,扑向高台的数道身影为灵力碰撞的余波反震,从空中坠落。 只有同为十八宿的息朝顺利站上还虚台,见百里笙快半个身形靠近令旗,他灵息运转,卷住她的袍袖,借力而起,两人身形互换,息朝抬脚勾住令旗。 百里笙眼神一凛,反身踢过,令旗从高台飞出,两人却顾不上抢夺,彼此牵制,灵力交锋中,气息逐渐沉重。 就算是十八宿的修士,到这个时候,体内灵息也近枯竭。百里笙资质固然更好,却差在小了两岁,修为并不足以压制息朝。 灵力形成的浪潮中,两人起身对撞,同时摔在还虚台上,近乎两败俱伤。 到这个时候,还虚台上下还未退场的修士只剩三十九人。 目光交错,位于还虚台四方的学宫弟子或半跪在地,或倚树支撑,体内只残存微薄灵息,情况比两败俱伤的百里笙和息朝好不了多少。 力竭的喘息声中,众人相互戒备,谁也没有动作,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先动手并不意味着抢占先机。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局势竟然诡异地进入平和中。 水镜外,不少正看着这一幕的学宫长老也握紧手中茶盏,等最后如何分出胜负。 百里笙和息朝的感知锁定彼此,沉重的呼吸声中,命星疯狂催生出灵息,填补干涸的穴窍。 只要解决掉对方,就能打开局面。 其他人显然也是这么认为,无声对峙中,每个人都在积蓄力量,以作最后一搏。 就在这一刻,地面阵纹隐现,将还虚台上下三十九人都囊括其中,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带来了第四十道气息。 那是一道不属于千秋学宫弟子两方中任何一方的气息。 是谁?! 众人脸上露出愕然惊色,他们之前竟没有察觉。 一—— 阵法转瞬成形,限制了幸存学宫弟子行走,逼得他们不得不动用最后的力量破阵而出。 偏偏就是在破阵的刹那,和缓的风凝成锋刃,恰如其分地出现在他们选择逃离的位置,三五未能预料的修士来不及躲闪,就被风刃穿透要害,气息尽散。 还剩三十二。 三—— 阵纹碎裂,浮动的灵光中,不少人及时将风刃化解,周身虽然多了几道血痕,但好在不在要害处。 如同鬼魅的身影却在这一刻出现在他们身后,灵息凝成的短匕划破颈间,留下一道狭长血痕。 还剩二十一。 两息时间,足够还活着的学宫弟子捕捉到游走在身周的幽魂,她穿过雾气,落向还虚台上。 下方,半跪在地的赫连铮再次发动天命。魏国赫连氏天命[刑天]—— “舞干戚!” 上古时,刑天争位被斩去头颅,失了首级后仍持斧盾作战。魏国赫连氏据传承袭刑天血脉,天命之下,血战而不死。 赫连铮的气息瞬间恢复到最强盛之时,他振身而起,撞向刚出现的人影。 “止——”昭虞以体内最后的灵息开口,试图将[天宪]加诸于来人。 蜃雾在这一刻翻滚起来,浓重雾气中,如鬼魅般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她出现在百里笙和息朝身后。 十二宿! 百里笙回头,眼中难掩惊诧,她甚至没能捕捉到她的踪迹,不是她太快,而是……蜃雾! 演武虚境介于虚实之间,他们投映在此的形体都以蜃雾构成,如果能堪破虚境构筑的规则,将身体化为蜃雾再复原也就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明烛的确是这样做的,两日时间不足以让她破解虚境脱身,不过还是有所获。 构筑虚境的力量下,她能化身蜃雾的时间只有两息,但有这两息,足够了。 五—— 蜃雾汇聚,隐约现出明烛身形,命星运转,体内三千余穴窍所藏灵息尽数倾泻。 来不及躲开,原本对立的百里笙和息朝一同出手,力量相撞,乍起的风浪吹鼓袍袖,灵光映在脸上,明烛的神情称得上平静。 十八宿和十二宿的修士正面交手,胜负如何,大约没有人会有疑问。 但如果前者灵息近乎耗尽呢? 两道身影在灵光中湮灭,看到这一幕,其余修士脸上都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她不过十二宿—— 同一时间,还虚台下十余人已经扑向明烛,逼出体内最后的力量,要将她留下。 还未散去的灵光中,明烛身形再次化雾,躲过原本会将她一起带走的灵力,寒光闪过,赫连铮等十余人大睁着眼倒了下去。 八—— 昭虞看到了明烛近前,是蜃雾,她也意识到这一点,但已经来不及躲。轻描淡写地破开了将要加诸己身的桎梏,明烛手中短匕划过她颈间。 还有三人。 第十息,最后一名千秋学宫弟子被明烛收割,还虚台留下的三十九人尽数陨落。 她赢了。 秉钧殿中传来一阵哗然,许多客卿长老甚至不自觉地站起身来,失了之前的淡定风姿。 这怎么可能?! 看着站在还虚台上的明烛,褚无咎也被惊呆了,他险些被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呛死,一时狼狈地咳嗽起来。 不过周围这些千秋学宫的客卿长老看上去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同样被这个结果惊得目瞪口呆。 不是,这对吗? 褚无咎心中说意外好像也不是太意外,余光扫过在场修士的表情,他什么也没有说,深藏功与名。 呼啸的风声中,明烛落在高台上,素衣被鲜血染红,有很多别人的血,大约也有很多自己的血。 这两日,她一直跟着赫连铮和平江漱月一行,平襄邑中褚无咎教她收敛气息的方法,到这里正好用上了。 跟着他们两日,明烛也大概了解了所谓演武是怎么回事,比起等着别人夺了令旗离开,她还是更想自己来。 毕竟,她不喜欢被杀。 明烛抬手,握住了浮在空中的令旗。充斥在天地间的蜃雾为令旗所吸纳,周围漾开如水波一样的涟漪,笼罩在上空的光幕破碎,虚实交错,高台上下景象一变。 原本倒在地上的千秋学宫弟子坐起身,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伤势,这就是虚境演武的好处。 抬头看着握住令旗的明烛,这些彼此对视,脸色很是一言难尽。 十二宿…… 最后竟然被个十二宿的夺了令旗! 千秋学宫这么多弟子,最后都输在一个十二宿手上,这事儿说出去谁敢相信? 而且…… “她是谁啊?!” 明烛原就生了张让人很容易记住的脸,倘若她是学宫弟子,他们怎么会一点印象也没有。她绝不是学宫弟子!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闯进我千秋学宫的演武虚境?!”有少年怒气冲冲地质问道,语气颇有怨念。 他好像是最后被明烛解决的三十九个学宫弟子之一。 “有人将我扔进来的。”明烛风轻云淡地回答,并不如何在意下方学宫弟子灼灼视线。 至于她是谁—— “我叫明烛,从郁孤山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卡bug小能手明烛~明烛:赢了y (ˉ^ˉ)gt; 落地成盒的顾从山:毫无游戏体验可言(t_t)某三十九位知名不具受害人:太伤自尊了,不如早点死了褚无咎:这可不是我教的啊感谢小天使们支持,本章留言掉落小红包~ 第26章 第26章 自千秋学宫举行虚境演武以来, 还是第一次有非学宫弟子夺得了令旗。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有学宫长老以水镜回溯,终于看到了明烛和顾从山撞入虚境的场面。 参与虚境演武的弟子众多,她与赫连铮等人的交锋当时并没有引来太多关注, 认出她并非学宫弟子。 秉钧殿中议论声四起, 着实混乱了一阵, 学宫禁制已开,明烛是怎么穿过禁制, 撞入演武虚境中? 以她的修为,只凭自己, 还做不到这一点。若真如明烛所言,究竟是谁将她送入了学宫? 能做到这一点, 至少也是上三境修士。 还有她的身份…… “郁孤山是什么地方, 你们可听说过?” “倒是不曾……”老者拈须, 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如果不是失手浇在衣襟上的茶水还没干, 已经半点看不出他刚才险些把自己胡须揪下来的紧张。 他仔细回忆一番,迟疑道:“难道是什么隐世仙门?” “或有可能,许是并不在我晋国境内, 是以少传声名。” 郁孤山听起来,的确像是一处仙门所在。 九州广阔,大大小小的仙门宗派不计其数,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知闻天下所有仙门。 “看她年岁, 如今才十二宿的修为, 资质只能称得上平庸, 不过是运气使然,借了虚境蜃雾有不足,才侥幸夺了令旗!” 若非身处虚境, 她一个十二宿怎么可能有如此战绩! “道兄也不能为自己的弟子输给了她,就说出这等偏颇的话来。她并非学宫弟子,能在进入演武后短短两日内意识到蜃雾不足,加以利用,已是极难得了。”罗衣女子笑吟吟道。 就算是混战后力竭的状态,要以十二宿的修为解决三十九名幸存学宫弟子,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 若是明烛有个十五宿、十六宿上下的境界,都不至引起这样的轰动。 除了修为,明烛的悟性,意识乃至关键时刻的决断,都称得上极佳。 弟子被明烛一刀带走的老者冷哼一声,并不怎么想承认这一点。 暂且不管这些学宫长老对明烛夺了令旗有什么看法,如今更要紧的是夺了令旗后的事。 以学宫虚境演武的旧例,夺得令旗的弟子可以向学宫提出一个要求。 如千秋学宫这样的庞然大物,背后又有晋国支持,这个要求有如何分量不言而喻。所以学宫晋国和非晋国两派弟子打得热火朝天,倒也并不只是为了争口气。 上一年长孙衡夺得令旗后,因自己并不缺什么,就请学宫几位长老出手,另外开辟了一处有利门中弟子修行的小秘境。 就算他没有设什么限制,但非晋国出身的弟子又怎么拉得下脸前去。 但明烛并非千秋学宫弟子,夺令旗可提的要求又还作不作数? 想到这里,一众学宫长老都看向了坐在上首的女子。 她着月白深衣,脸上噙了点浅淡笑意,让人看不出什么岁月留下的痕迹,五官有种寡淡的温柔。 自上任学宫祭酒卸任后,千秋学宫祭酒一位至今空悬,因这个位置牵涉众多,不能轻定,是以如今都由三位学丞共同议事,代行祭酒之责。 正坐在上首的温翎就是千秋学宫三位学丞之一,在此坐镇虚境演武,是以如今众人都望向她,想听她如何决断。 “先将人请来一见吧。”温翎开口,脸上笑意不改,并没有先做什么决定。 大约也就是这时候,拎着酒坛回到学宫的怀风辞路过秉钧殿,见殿中众人齐聚,还觉得奇怪:“今天是什么日子,诸位同道怎么有闲情齐聚于此?” 他完全忘了近来有虚境演武这回事。 不等有人回答,怀风辞望向水镜中,有些意外地诶了声:“这不是我扔进来的小女娘吗?” 说着,他拿起酒坛又往嘴里倒,看架势,没觉得自己随手将人扔进来有什么问题。 原来是你—— 刹那间,无数视线汇聚到怀风辞身上,其中一些目光灼热得简直要将他烧了。 怀风辞就是再不会看眼色,在这样的注视下也有些喝不下酒了,他放下酒坛,略显茫然问:“怎么了?” 今日之事,根由竟是在他。 温翎看着怀风辞,感受到一阵熟悉的心累,她点了点额角,决定暂时先不和他计较。还是先见一见那个放倒了三十九个学宫弟子的姑娘吧。 在温翎发话后,还虚台上的明烛很快就被带来秉钧殿,一起被带来的还有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情况的顾从山。 踏进殿门时,迎着众多学宫长老看过来的视线,顾从山一时有些腿软,用尽了自制力才没有当场跪下来给他们行个大礼。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上三境的大能齐聚一堂,就算他们看的不是他,顾从山也觉出莫名的压力。 他偷觑向明烛,不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还是那么自若。 殿中坐着的是上三境修士还是凡人,对明烛而言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她第一眼看的也不是他们,而是坐在末席的褚无咎。 怎么又是他? 同样注意到褚无咎,顾从山一时忘了腿软,脑子里只划过这样的念头。 和之前将气息压制到极限不同,褚无咎这时候显露出十五宿的修为,这样的境界在千秋学宫正好称得上不高不低。 目光交错而过,褚无咎率先移开视线,脸上不见丝毫异色,表现得好像同明烛素不相识。 不过他的声音却在明烛耳边响起:‘你拿到的令旗很有用,足以向千秋学宫提一个要求。’ 就算在场上三境修士众多,竟也没能察觉他向明烛暗中传音。 虽然上次见面发生了一点小事故,但褚无咎自认心胸广阔,已经将事情忘了——话是这么说,他目光游移,并不敢看明烛。 明烛的目光自他身上一掠而过,也没有多作停留,显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同褚无咎叙旧,顾从山便也什么都没有说。 她看向上首,温翎也正看向她,眼底浮起一点可以称作欣赏的神色。 在一旁坐下的怀风辞也正打量着明烛,确定她真的只有十二宿修为,带着兴味问道:“这么低的修为,你是如何夺旗的?” 他回来得迟一步,也就没有看到明烛最后一对三十九的场面。只是这话刚问出口,怀风辞就觉出数道明显带着杀气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你还敢问! 但凡明烛修为高一点,被她送走的学宫弟子和他们的老师也不会觉得这样憋屈,面子上也不会这么过不去。 她才十二宿啊! 简直岂有此理! 说来说去,这一切的错还在于将明烛送进学宫,让她误入虚境的怀风辞! 自知不太会说话的怀风辞讪讪闭嘴,心里还奇怪他们怎么这么大反应。 直到有看不下去的长老暗中向他传音,他才恍然,一对三十九啊。 这么输了的确没面子,何况这小女娘才十二宿,怀风辞并不愧疚地笑了起来,只觉得很有意思。 低语的议论声中,还是温翎向明烛开口,将局面拉回正题:“能以十二宿修为在虚境演武中夺旗,在千秋学宫中也是第一人。” 就算明烛并非正面取胜,但能以低了个大境界的修为做到这一点,已经足以让人赞赏。 不过不知道温翎的心态能如此平和,是不是因为她没有弟子成了明烛夺旗的背景板。 赞赏过两句后,她才问起明烛来意:“不知姑娘此行前来千秋学宫,是为何故?” 据怀风辞所言,是在玉行山中见她为禁制所困,所以出手帮了一把,那她来千秋学宫是想做什么? 如今的千秋学宫的确不是任人进出的地方,即便郁孤山是隐世仙门,门下弟子想来千秋学宫,也应先发拜帖到学宫,得允准方能入内。 温翎肯定,学宫并未接到任何署名为郁孤山的拜帖。 “我要去朝闻道。”迎着众多审视的目光,明烛回答道。 随着她这话出口,秉钧殿中议论声忽然一止,诸多学宫长老意外地看了过来。 朝闻道又是什么地方?顾从山听得一脸茫然。 不过除他之外,在场众多千秋学宫长老神情却是了然。 他们当然知道朝闻道是什么地方。 这是旧日千秋学宫初设时修士论道之地,彼时从九州各诸侯国前来的修士,不论派别,不计出身,都可在朝闻道谈论自己对修行的体悟,宣扬对九州天下的主张。 经数载岁月,朝闻道中留下了无数修士随手记下的体悟,揣摩推衍出的术法心诀,乃至诸多蕴含真意的剑痕刀印。 时过境迁,昔年在朝闻道中高谈阔论的修士若非中途陨落,大都已经名传九州,成为声名煊赫的一方大能,他们曾在朝闻道留下的修行痕迹也就成为弥足珍贵的传承。 于是千秋学宫将朝闻道封存,不再作为论道之地。 在明烛道出来意后,立刻有人道:“朝闻道岂是你可以去的地方!” 就算是学宫弟子,也只有在二十一宿圆满,入寂照境后,才能得一次前往朝闻道体悟的机会。 她既不是学宫弟子,修为更是才区区十二宿。 “为什么不可以?”明烛有些奇怪,“一百三十年前,朝闻道不是谁都可以去的地方吗?” 一百三十年前,裴玄同入上陵,于千秋学宫中闻道。 一百三十年—— 殿中长老面面相觑,她果真是生在什么隐世仙门,门中从不关心九州世事吗? 一百三十年,实在足够改变许多事了。 温翎也默然了一瞬才道:“从前是如此,但过了这么久,如今总有些不同了。” 她看着明烛,没有露出什么异色,只是温声道:“朝闻道虽有诸多前辈大能留下的体悟,但你如今修为尚浅,就算到了其中,所获也有限。” 虽然没有明说,话里分明都是劝退的意思。 “不重要,我只是要去看看。” 明烛的回答让温翎难得失语,实在摸不透她在想什么,只是去看看? 谁去朝闻道中,不是想借先贤大能留下的传承更进一步,她却只是要看看?不仅温翎,在场众多学宫长老也觉得荒唐。 见她不语,明烛拿起手中令旗:“如果不是谁都能去,那就用这个来换好了。” “不是说夺下令旗的人,可以向千秋学宫提个要求吗?” 她的要求,就是去朝闻道。 这倒是没错…… 她竟然知道令旗的作用,下方响起一阵议论声,这样一来就不好糊弄过去了。 “但她又非学宫弟子……” 就算他们不认也不是不行啊。 “以此为由推脱,未免有些失了我千秋学宫的气度。” 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难道真让她进朝闻道? 在场学宫长老各执一词,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翻起了旧账,开始彼此攻击。 毕竟在一个地方任职,平日免不了生出些龃龉,有那么几个看不顺眼的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眼看已经有人想挽袖子,听得头大的温翎连忙出声挽救局面,一时三刻,看来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了。 她向明烛道:“朝闻道是千秋学宫重地,此事非我一人能决断,还需与其他两位学丞、学宫列位长老商议后与你分说。” 在秉钧殿中观虚境演武的长老只占少数,还有更多人并不在此。 明烛应了下来,她也不急于进入朝闻道,马上要上演全武行的学宫长老也勉强维持住风度,接受了这个安排。 不过这样一来,明烛就要在千秋学宫多留上几日。 温翎目光环顾过殿内,最后准确地落在怀风辞身上,她轻飘飘地开口:“这几日,你便随怀风长老暂住青崖吧。” 正喝酒的怀风辞笑意一僵,不是吧? 他干笑着,还想推脱:“青崖上只我一人独居,也没怎么收拾过,实在没有其他人能住的地方……” “无妨,我这就安排人洒扫。”温翎微笑着看向他,这可都是他找来的麻烦,他也该受些累才是。 在场学宫众人看起来都是这个想法,没有一个人出言相帮,连少数和怀风辞还算交好的长老都默不作声。 谁让他行事无端! 孤立无援的怀风辞只能认栽,领着明烛和顾从山往自己的山头去。 设千秋学宫时,当时的晋国国君大手笔地将玉行山内外皆划为其所有,是以千秋学宫占地实在很广,大到足以让每位学宫长老各自占个山头,筑殿造宫。 怀风辞住的地方叫青崖,除了他自己外,就只有两个负责杂事的仆从偶尔会来。 顾从山原本以为这会是什么仙灵福地,但到了青崖上一看,却只见丛生的杂草中搭起座孤零零的草庐,看起来很是凄凉。 进门一看,草庐里更是简陋得过分,连张矮桌都找不到。 除了怀风辞自己休息的地方,其余可供人住下的屋舍完全荒废了,开门就有浓重灰尘扑面而来,床榻上甚至结了蛛网,看得顾从山陷入了沉默。 这居住环境未免太恶劣了。 怀风辞也难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所以他就说自己这不是什么好去处。 他平日不喜旁人搅扰,只自己的住处会随手用两个避尘诀,是以没有仆从前来洒扫。 就在顾从山认命地打算自己动手时,温翎派来的侍从已经赶到。 为首侍女有条不紊地安排人将内外清理一新,又换下荒废的床榻桌案,这里看起来顿时像样多了。 两卷竹简从抬出的桌案下滚到明烛脚边,她随手捡起一卷,将竹简展开,卷首刻了两个字—— “折棠。”明烛开口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太多人来往于草庐中,怀风辞的心情看上去不怎么好。听见明烛声音,他突然回头,将目光投来,看着那卷竹简时,眼中流露出些微让人难以读懂的复杂。 “这只是些用作启蒙的简单术理,你若是感兴趣,后面简舍中还堆了许多,自己去看便是。”怀风辞又掏出了酒坛,有些意兴阑珊地道,“这几日青崖随你们来去,无事不必寻我。”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句:“有事最好也不要。” 说完,喝着酒往自己屋中去了。 顾从山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心中千秋学宫长老大能的形象碎了一地。 明烛倒是觉得怀风辞很省事,她就地坐了下来,翻起了手中这卷竹简。 在明烛和顾从山往青崖去时,选择深藏功与名的褚无咎也跟着人到了自己的住处。 千秋学宫三千弟子,除了正式拜入学宫门下的,还有不少出身其他仙门宗派,已有师承,只是前来游学的修士。 褚无咎便是以游学的名义得入千秋学宫。 不过不管是正式弟子还是游学弟子,入学宫后都需择一师长跟随,入住老师山门。 此事也并不急于一时,总要等弟子了解过这些长老都长于什么才好选择,事关未来修行,当然不能轻率。 褚无咎如今入住的观星筑,就是供游学弟子暂居之地。 应付过殷殷嘱咐的学宫掾吏,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在他离开后,从他口中将诸位学宫长老了解过一遍的褚无咎不由松了口气。这位接引他的掾吏的确是好心,但褚无咎来这里,实在不是为了学得什么。 他起身准备转入内室,脚步却突然一顿,看向半阖上的窗扉,随后转了方向。 停在窗边,褚无咎含着笑,猛地向上一推,想看看是谁在窥侧自己。 倒挂在回廊横梁上的明烛与他四目相对。 褚无咎瞳孔地震,手中一抖,琉璃窗顿时又合上了。 不给他再反应的机会,明烛抬手将窗再打开,跳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明烛:开窗,找你有事 第27章 第27章 观星筑中,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明烛,褚无咎一时陷入了沉默。 在他试图努力忘掉当日发生过什么的时候,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强行出现在他眼前, 连个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从前谁要是想见褚无咎, 需得递上拜帖, 经过层层通传到他手上,最后得他应允, 才能挑个合适的时间,在合适的地方会面。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从前了。 褚无咎的目光扫过明烛又移开, 身体站直得有些刻意。 他深沉地想,经过上回的事, 他们最好还是保持距离。 明烛却完全没发现他刻意为之的动作, 不需要他请, 已经毫不见外地在桌案前坐下。 她这样显得老是想起上次发生过什么的自己很呆,褚无咎沉默了两息, 拿明烛没什么办法的他无奈地在她对面坐下。 明烛低头从袖中取出不久前被人送来青崖的竹笺,向褚无咎问道:“平江漱月是谁?” 褚无咎接过她递来的竹笺,这原来是张邀她赴宴的请笺, 设宴的人正是平江漱月。 两日后正逢平江漱月生辰,她在蓼花渚设宴,除了学宫好友外, 她竟然还向明烛发出了邀请。 褚无咎到千秋学宫, 不过比明烛早上半日, 知道的原本有限, 但他还真的知道平江漱月是谁。 在秉钧殿观虚境演武时,有学宫长老提起过她的身份。 褚无咎过目不忘,见过的东西是如此, 听过的当然也不例外。 平江漱月出身魏国世家平江氏,虽是旁支,却在幼时就显露出极为出众的天资,唤起平江氏天命[太阴],如今体内穴窍已经修得十五宿圆满。 “什么是天命?”明烛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诸侯世家以血脉传承的能力,就称作天命。”褚无咎如今也不意外她会不知道这些事,解释道,“和诸多仙门中留下的心法术诀传承不同,天命的传承往往存续在血脉中。” “也就是说旁人不能用?” “这么说也不算错。” 明烛不解,虚境中,她也见过学宫弟子动用所谓天命,同样是用命星穴窍之力,寻常术法心诀谁都可以用,天命为何不能? “寻常术法心诀,施展涉及的穴窍往往是天下修士体内所共有的,但施展天命,需要特定的穴窍。”褚无咎道,“传承天命的世家修士,体内命盘才可能与施展天命所需的穴窍相符。” 世人体内命盘各不相同,但血缘相近者,注定会有更多相似之处。不过就算传承天命的世家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动用天命。 “所以,所谓的天命,旁人也不是不可以用?”明烛若有所思道。 褚无咎倒茶的手一顿:“这样的话,你同我说就够了,不要再对旁人说了。” 世家自认高人一等的,正是所谓天赋神授的能力,明烛的话若是传出去,不免会招来些麻烦。 就连千秋学宫中长老弟子,多也是诸侯世家出身,没有出身的修士,除了天资足够高外,还需依附于世家豪族,才能入得千秋学宫的门墙。 热气氤氲,模糊了褚无咎的眉目,那张让人记不住的脸似乎也因此多了三分颜色。 明烛看着他,突然道:“你生得还挺好看。” 如果顾从山听到这话,一定会怀疑她的审美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能对着褚无咎这张脸说出好看来。 多看看自己啊! 褚无咎正解释的话一顿,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谢谢?” “不客气。”明烛回。 褚无咎默默转开了话题:“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可是你的天命?” 明烛想了想:“应当不是。” 在她还没点命星时,就已经能做到这一点,她想看到什么,也并不需要动用灵息。 不过随着境界提升,她能看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褚无咎将茶盏推到明烛面前:“那你最好告诉他们是。” 至于为什么,他却没有详说,又讲起了平江漱月的事。 她天资出众,却只是旁支,在平江氏的处境便有些尴尬,最终没有留在魏国仙门,而是入千秋学宫修行。 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的是,明烛最后送走的三十九个人中没有她。 “她为什么要请我赴宴?”明烛问。 “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褚无咎回,他和平江漱月也没什么交情,当然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对明烛是恶意还是善意。 “你要去吗?” 平江漱月可以相请,明烛当然也有拒绝的权力。 但明烛并不打算拒绝,至于原因—— “还没人请我赴过宴。”她啜着茶水回道。 她会选择离开郁孤山,本就是想做一些从前没做过的事,这也算一件。 将手中灵茶喝尽,明烛放下茶盏起身:“味道不错,还有,多谢了。” “不客气。”这次是褚无咎这么说了,看着明烛离开的背影,他忽然又道,“能以十二宿修为力压千秋学宫弟子夺旗,实在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褚无咎见过很多天才,但能做到这一点,明烛是第一个。 明烛回过头来看他,半点也不谦虚地道:“当然。” 她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坦荡得让褚无咎不由笑了起来。 回到青崖时已是深夜,顾从山房中竟然还亮着一星烛火。他拿着卷竹简,正逐字逐句地费劲看着,不时露出茫然之色,只能反复咀嚼。 和明烛不同,这些青崖草庐中用作修行启蒙的竹简,明烛只需要看过一遍就能领会其意,资质平庸的顾从山却需要读过十遍百遍。 顾从山不觉得艰难,能有机会一观这些术法心诀,对他来说已是幸事,他只想趁留在千秋学宫的时日多学一点,再多学一点。 坐在树上的明烛收回目光,千秋学宫和裴玄同记载中的好像已经很不一样。 那朝闻道呢? 两头从竹溪里来的骡子在草庐后溜溜达达地吃着草,看起来对这里适应良好。 接下来两日,明烛没有再离开青崖,只是将草庐中所藏诸多竹简无论难易,一一看过,让暗中关注着她动向的人颇为失望。 她怎么就不出青崖呢?! 学宫以东的楼台中,百里笙和昭虞相对而坐,一旁梨花开得正好,如同满树落雪。 石桌上放着棋盘,黑白纵横,厮杀得激烈。 同为晋国世家,百里氏和昭氏世代交好,百里笙和昭虞也就自幼相识,一同长大,后来又先后入了千秋学宫修行。 “我不服!”梨树下,少年走过来,又走过去,嘴里嚷嚷着,“如果不是最后灵息耗尽,我才不会死在她手上!” 昭虞和百里笙显然都不想理会他,各自执棋,继续石桌上的对局。 虚境演武比的原本就不止是境界,百里笙虽然有些后悔自己竟然没有察觉隐匿在旁的明烛,但也并不讳于承认自己的失败,就算明烛的境界与她相差太多,传出去着实有些丢脸。 输了就是输了。 被天骄这样的盛名所环绕的百里笙,面对难得一次的失败,竟也没有心态失衡,对这场败局生出太多执念。 郑钧显然就不是这么想了。 他出身晋国郑氏,和百里笙及昭虞也是从小就认识的交情,对于自己败在明烛手上这一点,郑钧到现在还怨念满满。 这次虚境演武他好不容易活到了最后,就算最后不能夺旗,也足以拿出去吹嘘一番了,但如今败在一个十二宿手上,说出去就只会被人笑话了! 昭虞被他念得头疼,和百里笙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无奈。 郑钧是家中幼子,加上如今还不到十四,算得上同辈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交情,昭虞等人很多时候也不与他计较,多有照顾。 说到明烛竟然不出青崖,郑钧更气了,有本事出来他们堂堂正正地再比一次,躲在青崖算什么! 青崖是怀风辞的山门,他门下并无弟子,又不喜旁人搅扰,不得允许,就算是学宫弟子,也不能踏足青崖。 听到这里,昭虞像是看出他的心思,事先警告道:“你若敢去青崖胡闹,到时被怀风长老教训,我不会去捞你的。” “昭姐姐——” 郑钧扑了过去,她最聪明了,一定有办法! 昭虞对他的纠缠不为所动,郑钧又看向百里笙。 顶着张清冷面容的百里笙冷酷道:“擅闯长老山门,当抄千秋戒律五十遍。” 真是太无情了,郑钧眼中含泪,就在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有侍女快步行来。 “平江漱月也请了她去蓼花渚?”昭虞有些意外道。 明烛应平江漱月之邀赴宴,出了青崖,如今正前往蓼花渚。 如昭虞和百里笙这等身份,在学宫中当然是耳目通明,立时就有人前来禀报。 她离开青崖了? 郑钧眼睛一亮,头也不回地向外奔去。 昭虞和百里笙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 “学宫之中,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吧?”百里笙握着枚白子,迟疑道。 昭虞沉默地看向她,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地起身,还是去看看吧。 蓼花渚四面环水,对于修士而言,御气而行,渡水也不是难事。不过平江漱月既然设宴,当然要考虑周全,湖边早已备好渔舟,受她之命前来接引的侍女向明烛和被捎上一起来的顾从山抬手行礼,请他们登船。 只是才站上渔舟,就有条小船气势汹汹地破水而来,最后横在了渔舟前,强行挡住去路。 站在船头的郑钧向前踏出一步,微昂着头指向明烛,自认为气势十足道:“前日在虚境中是你胜之不武,我可不服,你敢不敢再跟我比试一场?!” 他是谁啊?顾从山听得满头问号。 明烛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郑钧是谁,略想了想才记起,原来是虚境演武中被自己解决的三十九个倒霉蛋之一。 顾从山恍然:“他这是想来找回场子?” 若是论境界,刚突破十五宿的郑钧的确在明烛之上,但她又与寻常十二宿不同。 顾从山可是亲眼见她解决了境界更在自己之上的曲平昇,就算正面比试,明烛也未必会输。 他正想明烛会不会答应,就听她干脆道:“不比。” 郑钧像是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苦心营造的气势一顿,随后得意地问:“你怕了?” “没有,”明烛奇怪地看向他,“为什么你想比,我就要同你比。” 她看起来是有求必应的善人吗? 郑钧话音一梗,这话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 可要是不比,他要怎么洗刷自己身上的屈辱? 郑钧大脑飞快运转,终于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卷玉简,试图重新掌控局面:“这卷身法是我郑氏独有,比你在青崖看的那些粗浅术法强上不知多少,你若能胜过我,我就将玉简给你!” 随郑钧赶来的百里笙和昭虞听到这里,都皱起了眉头。 澜生百转是郑氏为配合自身天命所修的身法,轻易不能外传,郑钧将这卷玉简拿出来作赌,着实有些不该。 至少被他父亲知道,他应该逃不了一顿揍。 郑钧一开始也没打算拿出澜生百转,但他手边如今就这一卷身法,为了引明烛与他比试,也就顾不得想那么多了。 再说,他怎么可能会输! 听到他这么说,明烛也终于考虑起郑钧的提议:“你想比什么?” 见她有答应的意思,郑钧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刚要说什么,转念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有些吃亏:“若你输了,又能拿出什么来?” 既然作赌,那双方都该押上赌注才是。 明烛觉得这话还算有些道理,但她身上似乎的确没有什么能拿出当做赌注的。 见此,顾从山想起自己手里好像还留着株灵花,就是当初在雾隐林中藤蔓上摘下的,不知够不够…… 他不清楚那株灵花价值几何,是不是足够作为赌注。 不过没等顾从山开口,明烛已经从袖中摸出了枚青蓝鳞片。 进入玉行山前,剑法并不如何的老者给了明烛这枚鳞片,让她随自己心意处置。 明烛虽然奇怪他为什么要给自己,也不清楚这是什么,但还是好好收了起来。 如今郑钧问她要赌注,她找了找自己身上,似乎也只有这枚鳞片能拿出来。 天光下,不过半掌大小的鳞片上光辉熠熠,看起来很是不凡。 “如何?”明烛问。 郑钧看了又看,还是迟疑道:“这是什么……” 他不清楚,对上陵城中诸事了如指掌的昭虞却已经看出了这是什么。 “浊流令——”她轻声道,望向明烛的目光中不由多了几分审视。 上陵城中已经传开,持浊流令者,为下任浊流道首! 作者有话说: 周一要上夹子,更新会推迟到当天晚上23点后,感谢小天使们支持,啾咪~ 第28章 第28章 浊流是晋国最大的游侠势力, 统领浊流游侠者称为道首。 晋地中,游侠都以能入浊流为傲,浊流道首令下, 莫有不从——这话虽然夸张了几分, 但能流传出这样的说法, 足以想见浊流如今在晋国市井的影响。 天下会做游侠的,多是出身寒微的修士武者, 向来为世家豪族所轻,并不看在眼中。直到浊流横空出世, 将这些出身下等的游侠儿聚在一处,最后竟然成了股不容轻忽的力量。 不过如今浊流的境况却说不上太好, 数日前, 有浊流游侠盗取世家重宝后遁逃, 面对世家发难,浊流还没来得及将失物寻回, 统率浊流多年的老道首就遭遇围杀,身死于上陵城外。 临终前,他亲口告诉赶来的众多浊流游侠, 自己已经将代表道首的浊流令托付于人,在他死后,持浊流令者当为新任道首。 但浊流令竟然不在公认有资格继任道首的几名浊流游侠手中—— 无人知晓浊流令去向, 也因此, 浊流新任道首之位至今悬而未决, 如今浊流上下都在寻找不知踪迹的道首信物。 昭虞没想到, 关系着浊流道首之位的浊流令会出现在千秋学宫,而拿出它的,竟是才不过十二宿的明烛。 她怎么会有浊流令? 任谁也不会想到, 浊流老道首会临时起意,将这样重要的信物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后辈。 察觉昭虞神色有异,百里笙看了过来,和昭虞不同,她少有关心和修行无关之事,并不清楚上陵城中汹涌的暗潮。 昭虞传音向她解释,百里笙听完,不由也露出意外之色。 被浊流老道首选中的继任者,竟然是个才十二宿的修士?任谁得知此事,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历任浊流道首,或是宗师境武者,或是上三境修士,无一不在游侠中有着深远威望,而明烛只是个从郁孤山来的无名后辈,浊流令怎么会在她手中? “你要拿它作赌注?”昭虞上前,落在郑钧身旁,向明烛道,心情有些复杂。 她知道自己手中是什么吗? 明烛看向她:“这够做赌注了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昭虞别有深意地回道,“当然够。” 如果是这样的赌注,自己便没有理由阻止郑钧和她比试。 不过昭虞话音刚落,就有声音从湖面另一端传来:“不仅够了,代表浊流道首的浊流令,分量可要更重过一卷澜生百转许多。” 湖岸众人回头,只见平江漱月从蓼花汀上渡水而来,少女脸上噙着浅笑,容貌清丽,柔和如同月光。 郑钧横船拦路的动静不小,身在蓼花汀上的平江漱月得知消息,如何有不出面的道理,明烛怎么说也是她请来的客人。 学宫晋国和非晋国弟子之间关系微妙,若任由郑钧行事而不管,倒显得是他们怕了郑钧一方。 不知是不是考虑到百里笙现身于此,平江漱月还带了同为十八宿的息朝前来压阵。 “息师兄。” 见了他,百里笙和昭虞等人都抬手行礼,息朝只是颔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中也只见一片古井无波。 他的修为和年岁都更长于他们,就算关系微妙,百里笙等人也应称他一声师兄。 也是在平江漱月叫破浊流令来历后,顾从山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明烛手中青蓝鳞片。 他当然听说过浊流之名,但如何想得到,明烛手里的竟然就是代表浊流道首的浊流令。 “浊流老道首临终遗命,持浊流令者继任浊流道首之位。”平江漱月看向明烛,不知她是不是清楚此事,有意提醒道。 所以如今谁拿着浊流令,谁就是名正言顺的浊流新任道首。 澜生百转再珍贵也不过是卷身法,浊流令却代表继任浊流道首的资格,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浊流道首?!”顾从山没忍住叫出了声,目光在浊流令上停留几息,又看向明烛,心中凌乱简直难以言说。 除了明烛,也只有他知道这枚浊流令是怎么来的了。 这也是能随便送的吗? 在他们说话时,明烛始终是一脸平静神情,让人揣度不透她的想法。 直到众人止住话头,都看向了她,明烛的目光落在平江漱月身上,问出了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浊流是什么?” 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她真不知道吗? 明烛的确不知道。 清楚这一点的顾从山低声向她解释浊流来历,明烛听完,恍然道:“那就足够做赌注了。” 方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知其所以,她竟还是要拿浊流令做赌注吗?! 不仅顾从山,周围千秋学宫弟子也都露出惊异之色。 如果说郑钧拿出的澜生百转,能让千秋学宫中部分弟子对这场比试投来一两分关注,那以浊流令作为赌注,足以让千秋学宫上下都将目光投向明烛和郑钧的这场比试。 对于这些底蕴深厚的世族而言,拿到浊流令,就有了接掌浊流势力的名义。 虽说世族瞧不上出身下等的游侠儿,但浊流这样已成气候的势力,对于上陵城中大小世族而言,都是不小的助益,只是世族轻蔑游侠儿,浊流游侠又何曾甘心为世族走犬。 不过以如今浊流外忧内患的情形,若能得浊流令,一切或许就不同了。 “你当真要拿浊流令作赌?”平江漱月忍不住问,这是不是太随便了? 顾从山在一旁连连点着头,他也这么觉得。 “有何不可?”明烛反问,给她这东西的人不是说了,让她随意处置就好。 浊流老道首大约也没想到,明烛会这么随意。 平江漱月语塞,既是她的东西,她要怎么处置,当然都是可以的。 昭虞见此,不免想,她难道是想借此机会将浊流令脱手,甩脱麻烦? 这也不失为个明智的选择。 她在上陵城中又无倚仗,以十二宿的修为,就算有浊流令在手,浊流游侠又怎么会承认她是新任道首。 平江漱月扫过昭虞神色,忽然又道:“如今却是一卷澜生百转尚且不足了吧。” 她心中所想与昭虞不谋而合,也觉得在这场比试中明烛没什么胜算,不过万一呢? 既然要比试,双方都该拿出等同的赌注才是。 大约是还没有活到够不要脸的年纪,郑钧听她这么说,也觉得很有些道理,他算了算,伸出手指道:“那我再加一,不,三万斛灵玉!” 三万斛灵玉—— 顾从山觉得自己快不识数了。 他之前在雾隐林得来的灵物,也不过换了两斛灵玉,郑钧如今出口却是万倍不止,将顾从山砸得头晕眼花。 再看周围的人,甚至包括明烛在内,都没有为这三万斛灵玉如何动容,自认没见识的顾从山真心觉得,这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 这并不代表着三万斛灵玉不多,灵玉的计量并非以玉石重量来计,而是以其中所蕴含的灵气。 三万斛灵玉,就算是百里氏、昭氏这样的大族,也不能视若等闲,轻易就拿出来。 但郑钧的确拿得出。 不止昭虞等人,平江漱月也清楚这一点,没有再提出什么异议。 定下了赌注,便该说说怎么比了。 就在说话间,因为堪称大手笔的赌注,蓼花汀上原本为贺平江漱月生辰前来的学宫弟子也难耐好奇现身。 不止他们,此时正在附近的学宫弟子闻讯,也都向这里聚拢,就算是千秋学宫,也不是随时能有这样的热闹看。 这么大的赌注,他们打算怎么比? 不过无论比什么,看起来也都是郑钧的赢面更大,他已经打开命盘第十五宿的穴窍,明烛如今才不过十二宿。 这场比试也不在虚境中,她便不可能像之前那般利用疏漏。 周围敢来围观的学宫弟子口中议论,怎么都不觉得明烛有胜算。 这样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正在蓼花汀附近的几位学宫长老。 见长老前来,正议论的一众弟子先后噤声,抬手行礼。 还是昭虞上前,主动向来的长老禀明情况。 听她说明缘由,为首老妪皱了皱眉头,这样一场比试的赌注,未免太大。 “既然双方都出于自愿,也没什么不可。”青年含笑道,不知在想什么。 老妪便也不再说什么。 “不过蓼花汀上不是合适比试的去处,”她的目光越过湖面,看向蓼花汀上,“就以那株凤凰木上开的花为限,谁先摘下便为胜。” 蓼花汀上多佳木,其中最高的当属那株树龄千年的凤凰木,花开时如同遮天蔽日燃起的火焰。 如今未至花期,凤凰木上只有最顶端的枝叶因灵气催生出三两株红花,就算隔湖相望,也能看得很分明。 老妪道,渡水夺花,便是相争也多在湖面,不至波及蓼花汀上草木。 听她这么说,平江漱月才想起这位长老天生亲近草木,有如此考虑也不奇怪。 可郑氏天命…… 她有意开口说明,请长老再作考虑,却被身旁息朝抬手拦住。 既然长老已经发话,他们作为弟子,理当遵从才是。 “师兄……”她犹豫道。 “她本就没有胜算,如此,或许也只是输得更快而已。”息朝面无表情道。 如他这么想的人显然不在少数,晋国郑氏天命曰[沧浪],渡水夺花,郑钧已然占尽先机。 就算换个比试的地方,结果也不会有太多改变。既然有些话说了也不会对局面有什么影响,又何必多费口舌。 息朝看向明烛,比起正面交锋,夺花这样的方式,至少输起来不会那么难看。 作者有话说: 郑钧:您的移动atm机已上线考虑到剧情连贯性,0点后再发一章算明天的更新,比心~ 第29章 第29章 通往蓼花汀的湖面上飘着几叶小舟, 上百千秋学宫弟子挤在舟上,看起来很有几分热闹气氛。 郑钧同明烛这场比试的赌注实在惊人,如果不是事发突然, 还不及传开, 前来观战的弟子或许会更多。 就算是千秋学宫, 也不是时时都有这样的热闹凑。 最前方,几名受昭虞邀请裁决比试的学宫长老负手而立, 却并没有将太多注意放在这场比试上。 虽然还未开始,他们心中对比试结果已经先有了定论。 在学宫众多弟子中, 郑钧的资质就算称不上第一等,也显然强过明烛许多。他又出身世族, 自幼蒙受上三境修士教导, 享有最好的修行资源, 怎么想都不可能会输。 这等必输的比试明烛都会应下,还拿出浊流令为赌注, 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不过若能归附郑氏,对浊流而言也未尝不是好事。”有学宫长老道。 他们对上陵城中发生的事也有所耳闻,浊流如今的境况实在称不上好。 这话出口, 引来其他几名长老点头赞同。 一旁,百里笙和息朝对视,同时运转灵息出手, 两道灵光在空中相撞, 发出声轰响。 舟上说话声一止, 众多学宫弟子都向湖岸边看了过去。 只见原本蓄势待发的郑钧闻声冲了出去, 他御气渡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掠过湖面。 昭虞见此,向百里笙道:“看来他还真是很认真地想为自己讨回面子。” 郑钧修行的身法澜生百转并不以速度见长, 但与自身天命力量相合,此时爆发出的速度也极为可观。 不过让旁观众人意外的是,最初数息间,明烛竟然并不慢于他。 “她原来长于速度?”有学宫弟子不太确定地开口。 不过这样极限的速度需要不断消耗灵息来维持,修为境界的差距在此,明烛体内灵息当是不足以与郑钧相比,迟早会败下阵来。 话是这么说,又过数息,她却丝毫没有慢下来,细小风旋缭绕在身周,明烛的身体轻得好像没有重量。 “她在凭灵息操控风?”百里笙看向明烛,神情若有所思。 这种强度的灵息消耗,以她境界,应该不足以维持如此之久才是。 另一条小舟上,平江漱月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她喃喃道:“难道她才十二宿,体内所藏灵息已经足以与十五宿修士相比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数道视线跟随着明烛和郑钧的身影,其中少数人的神情郑重了两分。 两道影子惊掠湖面,没能凭速度甩开明烛的郑钧显然也有点意外,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脚下踏过湖面,他以澜生百转带起浪潮,席卷向明烛。 翻覆浪潮扑来,淹没了明烛身形,不过瞬息,她逆水势破浪,纵身跃起,目标正是郑钧。 吹向蓼花汀的风陡然转了方向,从四面八方袭困向他,织成一张网。 郑钧只觉身体好像陷入泥淖,脚步为之一滞,迎面对上明烛目光,心头觉出莫名紧迫。 以灵息强行破开身周桎梏,澜生百转踏过,他在水面如履平地,惊险地躲过明烛袭来的身影。 兔起鹘落,原本平静的湖面震荡不停,只有几叶乘着人的小舟安稳不动。 “她要正面交锋?” 以明烛修为,这怎么想都不是个好主意。 郑钧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时机,他翻身再引动灵息,湖面翻涌,掀起数重狂澜。 晋国郑氏天命[沧浪]—— 狂澜中,明烛的身形未免显得微渺,察觉出浪潮中挟裹的力量,她却不退反进,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如同飞鸟,只留下道残影。 她竟然没有避开—— 正在说话的学宫长老话音一顿,抬头看去,只见明烛从数重席卷的狂澜中安然穿过,神情平静得近乎有些漠然。 几叶小舟上传来哗然声,她是怎么做到的?! 也就在这两息间,郑钧向蓼花汀上赶去,已经将明烛甩开足有数丈。 这两日在青崖上,明烛也看过不少书简,此时掌心灵息汇聚,身后还没来得及平复下的狂澜浪潮一滞,在她灵息影响下,倒卷起重重水浪。 “做得好!”百里笙不由道,素来冷淡的脸上流露出一点赞同,这样出手,不必耗用多少灵息就能有不凡威力。 直到昭虞转头沉默地看向她,百里笙这才想起自己的立场,连忙收敛了神情。 “她的确做得很好。”百里笙低声对昭虞道。 “我看到了。”昭虞回道。 不知为何,她忽然又记起虚境中面对明烛时的压迫感,不由看向郑钧。 他不会真的要输吧? 湖水飞溅,化作无数箭支,射.落向前方的郑钧,他似乎有所察觉,旋身想将其化解,却还是被撕破一角袍袖。 再定睛一看,只见还有更多箭支如雨惊落,郑钧顿时瞳孔地震,连滚带爬地往一旁躲。 局面似乎再次回到初时,两人竟然相持不下。眼见蓼花汀已经近在眼前,郑钧心里浮起浓重危机感,不能让她先登—— 自己可是十五宿,虚境中灵息耗尽输了是一回事,如果在这里也输了,以后怎么还有颜面见人?! 郑钧憋着口气,体内灵息疯狂运转,命盘星宿明灭,沿着既定的轨迹运转,飞溅落下的水滴中,下方湖水如同置于被烈火烧热的大釜中,有了沸腾之势。 恍惚间有声龙吟响起,明烛倏然回头,只见翻腾的湖水中,正有龙首从郑钧脚下浮出,震荡的水面下,蛟龙蛰伏的身躯将要腾跃而起。 “他已经能用出这一式了?”小舟上,有学宫长老抬头望见这一幕,“看来胜负已分。” 虽然明烛的表现出乎他们意料,但如今看来,结果还是不会有变。 几名学宫长老也点头赞同,一旦水龙成形,明烛便不可能与之抗衡。 她要输了—— 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顾从山当然听到了这些议论,心也随之悬起,紧紧盯着蓼花汀的方向,目光不敢移开刹那。 她真的会输吗? 直面天命[沧浪]的力量,明烛却显得格外冷静,在龙吟响起的那一刻,她已经意识到,如果水龙成形,自己就不可能躲开。 既然这样,那就让它不能成形! 就在这一刻,明烛做出了谁也没有想到的举动,反身迎向龙首。 “她想做什么?!”数道声音同时响起,带着难以言说的惊异。 就在这一刹,她唤起体内所有灵息,三千穴窍光辉明灭,顿时有刺骨寒意以她为中心蔓延开。 但还是不够—— 息朝忽然抬起头:“灵气……” 息氏世代为巫者,对于天地气息的感知敏锐更甚寻常修士,息朝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向蓼花汀疯狂汇聚的灵气。 几名学宫长老亦有所觉,意识到什么,齐齐看向前方湖面上的明烛,愕然之色溢于言表。 呼啸的风声中,游离在天地间的灵气涌入明烛体内,如同鲸饮湖海,藏于穴窍中的灵息疯狂消耗,又经命星转化填满,像是永远不会用尽。 千秋学宫本就是灵气充裕之地,当明烛放开限制,任由天地灵气涌入体内时,游走在天地间的灵气受到牵引,尽数向蓼花汀汇聚。 舟上学宫弟子也察觉到周围灵气变化,却有些不明所以,直到天地灵气越发浓郁,在明烛身边化作近有实质的旋涡时,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她!” 湖面掀起的风浪吹鼓袍袖,昭虞的神色显得有些明晦不清:“如果她能以这样的速度吸收灵气,又怎么会才只有十二宿修为?” 正因为明烛在如今年纪,境界还不过区区十二宿,才会被认定为资质平庸。 难道他们都错判了? 百里笙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看向远处的目光却隐隐透出锋芒。 在命星不断转化灵气的过程中,明烛体内有更多穴窍在灵息冲击下逐一打开,她身周气息陡然更盛一重! 十三宿—— 仿佛无穷无尽的灵息倾泻,在凛冽寒意下,湖面飞快结出一层坚冰,不断扩散蔓延。 一切都发生在呼吸之间,正运转术法的郑钧见明烛迎上龙首时,眼里还露出点茫然,不是,她怎么打着打着就十三宿了? 在水龙将要跃出湖面的一刹,寒冰蔓延,从湖下龙身自上,只是瞬息,连同郑钧所在的龙首都结成坚冰。 化龙被打断了! 与蓼花汀相接的湖面冻结,寒意上浮,几叶小舟上正在旁观的学宫弟子也像是呆住了。 破镜也能这么随便的吗? 在郑钧慌乱地思考如何应对眼下局面时,明烛已经踏上龙首。 她欺身上前,拳头已经挥出才想起,如果郑钧没了,他许诺的澜生百转和三万斛灵玉,不知还有谁能兑现。 所以要留活口。 拳风险险停在郑钧眼前一寸处,他僵硬得站在原地,已经完全忘了动作。 看在三万斛灵玉的份上,明烛决定让他体面一点,抬脚将人踢了下去。以灵息维持的冰封破开,水龙形神消散,郑钧落进了湖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扑通声。 直到明烛落在蓼花汀那株凤凰木上,随手摘下枝上红花时,几叶小舟上仿佛也被冻结的气氛才终于化开,爆发出巨大声浪。 她赢了?! 她真的赢了—— 片刻后,从湖里被捞起的郑钧活像只失魂落魄的落汤鸡。 见了昭虞和百里笙,他眼里含着两泡泪,悲愤控诉道:“她简直不是人啊——” 郑钧瑟瑟发抖,哪有这样的十二宿! 不对,现在该是十三宿了。 作者有话说: 郑钧:看到湖里的水了吗,都是我的泪之后应该会恢复每天上午九点准时更新,这篇感觉看的人好少,感谢小天使们支持了 第30章 第30章 郑钧心里是如何风雨飘摇, 暂时不为旁人所知,众多千秋学宫弟子看向蓼花汀上,一时间舟上议论声不断。 能入千秋学宫为弟子者少有平庸之辈, 这里从来不缺天才, 但明烛的表现还是让他们感到出乎意料。 纵观下来, 郑钧在比试中的表现并没有什么问题,甚至还称得上很不错, 是明烛展现的实力太过不正常,至少和她的境界完全不相配。 “不过郑钧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少女幽幽开口,“他在虚境演武中确实输得一点都不冤。” 不知道郑钧听到她这话, 会不会再暴哭一场。 周围学宫弟子交换过目光, 神情都有些微妙。 这两日关注明烛动向的又何止郑钧,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不免自己庆幸没有做这个出头鸟, 在不了解明烛的情况下出手,否则现在该怀疑人生的就是他们了。 这场比试落败,郑钧输的不止面子, 还有澜生百转和三万斛灵玉。 这样一笔灵玉,就算是世族也不能视若寻常。 郑钧出身的晋国郑氏如今在上陵城中虽然声势不盛,但底蕴也称得上深厚, 三万斛灵玉还是拿得出来, 但郑钧的父亲并非家主, 也就无权动用。 不过郑钧敢叫出三万斛灵玉的赌注, 倚仗的也不是父亲,而是母族姚氏。 姚氏并非世族,却以豪富著称, 如今掌权的正是郑钧母亲,也是为这个原因,他手边从来不缺灵玉,才敢叫出三万斛——至少他母亲的确拿得出来。 “用三万斛灵玉来赌浊流令,原本也并不为过。” 浊流令的价值,绝不止这三万斛灵玉。 可惜郑钧输了。 就算是在场几名学宫长老,也没想到最后的胜负会是如此。 “以磅礴灵息强行冻水化冰打断天命[沧浪],会这么想的人不多,能做得到的人也不多。”目光从凤凰木上收回,老妪感叹道,“看来,之前竟是我们想当然了。” 明烛体内灵息原本不足以将湖面化冰,但在灵息消耗时,她以吸收天地灵气转化不断弥补消耗,才让原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成了可能。 以明烛吸收灵气的速度来看,她的资质实在和平庸无关。 “她有这样的资质,怎么会蹉跎到如今才十二宿修为?”青年不解道。 何止这些学宫长老,在场弟子也正奇怪于此,这完全不合常理。 一旁,顾从山缩在角落安静如鸡,打定主意做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哑巴。 以老妪为首的学宫长老起身,准备离开,舟上弟子也散去,只有受平江漱月相邀赴宴的人乘舟向蓼花汀而去。 凤凰木下,茂盛枝叶垂落,明烛从树上跳下来,衣袂翻飞,正与春色相映,她手中刚摘下的那枝凤凰花已经不知所踪。 昭虞从近蓼花汀的湖岸走来,此时抬手向明烛一礼,奉上那卷载录澜生百转的玉简。 她是代郑钧来的。 他现在可能急需远离明烛,修复自己破碎的心灵,昭虞见他嚎得太惨,只好帮忙跑一趟。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就算郑钧是自找的,她也不好真的让他自生自灭。 昭虞当然没忘了还有三万斛灵玉,脸上噙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她开口道:“稍后郑氏会亲往青崖,与明烛姑娘商议此事。” 也不必郑钧会反口不认,今日见证者诸多,连几位千秋学宫长老都在场,若是失言,他和郑氏在上陵城中就再也抬不起头来。 只是三万斛灵玉,还不够买郑氏身为晋国世族的颜面。 如果明烛有意交好郑氏,倒是借此可以卖个人情,但她显然不懂这等人情世故,只应了声好就收下了昭虞手中玉简。 凭本事赢来的灵玉,为什么不要? 送完玉简,昭虞也并不急着离开,又向明烛道:“浊流道首空悬,如今浊流中几位宗师境强者都在寻这枚令信,谁能先找到,谁就能名正言顺地继任道首。” “好在,千秋学宫向来不是谁能轻易踏足的地方。” 她在提醒明烛。 想得到浊流令的人太多,如果不是在千秋学宫,在明烛拿出浊流令时,就已经引发一场血雨腥风的争夺。 连浊流的老道首都不能在上陵城的旋涡中全身而退,何况是她。 明烛没有从昭虞身上感受到恶意,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没记错的话,她也是自己在虚境中解决的人之一。 “或许是因为,我也对浊流令很感兴趣。”昭虞脸上笑意深了两分,“如果什么时候你不想要这枚浊流令了,可以来找我——” 她的话音刚落,天边忽然掠过一道白虹,径直向蓼花汀落下,为首弟子朗声道:“奉学丞与诸位执御长老之命,请郁孤山来客前往天闻殿一叙!” 小舟上,已经接近蓼花汀的平江漱月等人抬头,天闻殿是千秋学宫议事之地,学宫长老此时要见明烛,为的只可能是一件事。 明烛当日曾提出,要入朝闻道。 “看来,她是无缘赴我的宴了。”平江漱月叹了声,也不觉得太遗憾。 她请明烛赴宴,本就是试探之举,想探究其来历。如今虽未成行,郑钧挑起的比试也算让他们对明烛多了两分了解。 平江漱月若有所思地屈指空敲了敲:“不知这两日间,诸位长老商议出了什么结果。” 究竟同不同意明烛入朝闻道。 “他们将朝闻道视作禁脔,门下弟子尚且不能轻入其中,何况外人。”赫连铮带着几许讽意开口,话音里分明对这些执掌千秋学宫权柄的执御长老敬意欠奉。 和其他学宫弟子不同,赫连铮是因入晋国为质,得晋国国君安排才会入千秋学宫修行,只是挂名的游学弟子,对这里也就谈不上有多少归属感。 大夏定鼎九州,分封诸侯,各诸侯国间交换质子也是常有之事。 如赫连铮这样的身份,就算突破了上三境,也不可能被允许踏入朝闻道。 千秋学宫毕竟是晋国的千秋学宫。 平江漱月知道赫连铮说得不错,就算她这样正式拜入千秋学宫山门的弟子,想入朝闻道也只能等入寂照境后的那次机会。 但晋国出身的弟子,譬如二十宿的长孙衡,早以别的名目踏入过朝闻道。 这已经是学宫中人心照不宣的事。 另一边,凤凰木上,褚无咎望着明烛随千秋学宫弟子离去,眼神微深。 郑钧和明烛拿出如此大手笔的赌注,他身在千秋学宫,又怎么会毫无所觉,终究没忍住好奇,前来一观。 在他手里,凤凰花灼灼欲燃。 明烛说,这是谢礼。 遇上褚无咎以来,他的确为她解了不少惑。 方才见她将花给了自己,褚无咎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 他竟然被枝没什么用的凤凰花收买了—— 褚无咎转念回神,觉得不可思议,端详着花枝,良久,他笑了笑,将花收进了袖中。 千秋学宫执掌权柄的长老要见明烛,无非就是为她之前提出要入朝闻道的事。 他们当然不会轻易松口答应,褚无咎想,只是不知会想出什么办法来刻意为难? 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千秋学宫答应让明烛入朝闻道,不过,她需要自己走过乱流道场。 * 千秋学宫,天闻殿中。 最上方列有三席,前日明烛见过的温翎正居其一,左右砌有白玉台,容学宫执御长老安坐。 上三境又分为天市、太微、紫微三境,虽然都可称作上三境,三境之间的差距却仍有天壤之别。 如今坐在天闻殿中的俱是太微境修士,就算没有刻意以威压相逼,也显出莫名压迫感。 明烛不清楚乱流道场是什么,听完他们商议出的结果,反问道:“所以,千秋学宫算是答应了我的要求吗?” 如果顾从山在这里,大约就知道明烛只是单纯发问,但听在殿中执御长老的耳中,却好像带着股千秋学宫失言于人的嘲讽。 大约也觉得让明烛走过乱流道场入朝闻道,和直接拒绝没有分别,在场执御长老交换过眼神,最后还是由温翎开口:“除了入朝闻道外,你还想要什么?” 明烛取出从虚境中所得令旗,想了想,抬头向她道:“千秋学宫要收个弟子,应该不难吧。” 听完这话,殿中长老都露出了然神色,看来她这是知难而退,想为自己换一个入千秋学宫修行的机会。 这件事倒是简单,千秋学宫三千弟子,多上一人也无妨。 如果她一开始提出的就是这个要求,就不必惊动他们,来上一番争论商议。 也不必问过其他人,温翎开口道:“学宫要多个游学弟子,的确不难。” 明烛点头,将令旗拿起:“我的要求是,让顾从山做千秋学宫游学弟子。” 她说什么?! 周围学宫长老脸上成竹在胸的神色都凝固了,顾从山又是谁? 温翎费了些功夫终于想起,顾从山就是和明烛一起来了学宫的散修,他甚至才五宿—— 她不为自己求,而是要为个才五宿的散修求入千秋学宫的机会?! 就算是自认生平已经见识过许多离奇之事的温翎,此时也觉出难以言说的荒谬。 她究竟在想什么,又将千秋学宫当做什么? 天下有多少修士想入千秋学宫而不得,她却将这样的机会轻飘飘地让给旁人! 明烛并不在意这些。 于她而言,千秋学宫并不代表什么,但对顾从山而言,大约不一样,明烛想起了青崖深夜里亮起的烛火,是以有此言。 她还是要去朝闻道。 作者有话说: 学宫长老: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第31章 第31章 乱流道场所在一开始并不被这么称呼。 很多年前, 在千秋学宫还是谁都能来的地方时,自九州诸侯国而来的无数修士在此论道述法,乱流道场就是当时众多修士比试较量之地。 这些修士中有二十八宿境界, 也有更高的上三境, 当时已经是一方大能的修士, 尚且声名不显的少年天骄,还有许许多多出身性情不一, 命途不尽相同的修士都在乱流道场留下过痕迹。 他们所残留的力量,就是乱流道场中的乱流成因。 这些遗留的刀气剑意、术法残念不会分辨敌我, 只要踏进乱流道场就会直面其威,后来成为千秋学宫诸多长老砥砺修为的好去处。 但就算是上三境修士, 入道场后若不慎为乱流所慑, 不能及时脱离, 也可能会将性命留在这里——这些乱流中不乏有紫微境大能留下的残念。 是以乱流道场的凶险可想而知,以明烛如今修为, 走过乱流道场入朝闻道根本是不可能之事。 听温翎分说过其中凶险,明烛只是哦了声,不见动容。 她还是要去朝闻道。 这都不肯放弃?! 天闻殿中一众学宫长老不约而同地升起这个念头, 学宫弟子形形色色,能让他们这样无语的还是第一个。 温翎只觉自己方才一番话都是在对牛弹琴,她沉声问道:“你当真想好了?” 明烛点头, 神情平静如初, 她一直都想得很清楚。 “果真是少年心性。”有人不知是褒是贬地开口感叹了句。 既然明烛执意一试, 千秋学宫也就没有立场阻拦。 至于她想什么时候去, 要做什么准备,这些执御长老并不介意。 他们中许多人已经不打算再关注此事。 如果不是牵涉朝闻道,明烛就算在虚境演武夺旗, 至多也不过让这些地位尊崇的执御长老投来一瞥,说声不错而已,不会放在心上。 如今千秋学宫并未失言,她不可能进入朝闻道,只是给出个游学弟子的资格作为交换,也就不是不能接受。 不过他们还是没想到,明烛觉得来都来了,那就今日去看看好了。 为了去朝闻道,她不惜涉险闯乱流道场,但要说她有多认真,竟是连半点准备也不做。 几名执御长老对视,都觉得一言难尽。 天闻殿中发生的这番对话没有什么不可外传的,由于执御长老未下禁令,消息很快在学宫中传开。 “我没听错吧?”平江漱月不敢相信地看向带回这个消息的赫连铮,“她真打算去闯乱流道场?!” 谁都看得出,乱流道场就是千秋学宫拒绝明烛入朝闻道的托词,但她竟然真打算一试?! 赫连铮点头,他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头震惊并不比平江漱月少。 “如果她不是傻子,那就一定是个疯子。”他肯定道。 话音落下,周围十余学宫弟子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了。 向来少言寡语的息朝突然开口:“她打算什么时候进乱流道场?” 赫连铮一时答不上来,不过想来今日她才与郑钧比试一场,就算真的要闯乱流道场,总不会选在现在。 围观过比试的人都是这么想,依照常理本该如此,只是他们显然还不了解,明烛行事从来不依照常理。 “师兄是有意观战?”平江漱月看向息朝,敏锐地察觉了他没说出口的意图,心下有些意外。 总是面无表情的息朝脸上竟然露出了难得笑意,刹那间如同霜雪消融,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说不定会有意料外的事发生。” 和郑钧比试前,不是也没有人认为明烛能胜吗。 赫连铮等人听得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再怎么意料外,凭她修为也不可能走过乱流道场啊—— 息朝性情淡薄,很少在意与自己无关之事,如今既然他有心关注,身为师弟师妹,赫连铮和平江漱月等人少不得要帮忙打探一二,这才知道明烛已经去了乱流道场。 “她一定是个疯子!”赶往乱流道场的路上,赫连铮忍不住吐槽道。 虽然笃定了结果,他还是没忍住好奇,随息朝前来。 同样在一旁的平江漱月突然开口:“不是很有意思么?” 无论是明烛与郑钧的比试,还是她如今要闯乱流道场,都很有意思。 波澜不惊得像片死水的千秋学宫,因为明烛的到来,终于有了些不可预测的变化。 赫连铮看了眼平江漱月,第一次发现她原来还有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的一面。 待他们赶到乱流道场时,明烛已经随接引弟子站在峡谷前。 这里从前并非谷地,但在无数修士留下的术法残迹形成乱流后,为防乱流泄露伤人,学宫数位客卿长老出手裂地移山,将原本的道场化作深而窄的峡谷。 穿过峡谷,在乱流道场的尽头就是朝闻道。 但想穿过乱流道场入朝闻道,非上三境修为而不得。 “她当真不担心自己会为乱流所慑,在道场中陨落?”赫连铮忍不住道,千秋学宫中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就算好战如他,以如今修为,也不敢入乱流道场。 平江漱月注意到了站在陡峭上的温翎:“学丞在此,若有意外,应当不会坐视不理。” 想到明烛在蓼花汀上的表现,平江漱月实在觉得,她如果就这么陨落在乱流道场,未免太过可惜。 就在他们赶到后不久,怀风辞也带着刚得知消息的顾从山前来。 不是他喜欢多管闲事,实在是顾从山得知明烛为自己换来入千秋学宫的机会,她却要去闯乱流道场后,在青崖上一阵鬼哭狼嚎,怀风辞连喝口酒都不得安生,只能将人带来。 顾从山当然是来阻止明烛的,高空风声呼啸,他被怀风辞拎着,远远看见明烛背影,连忙将手放在嘴边,高声喊道:“别去——” 明烛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抬头看了眼,对上顾从山的目光,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她一定听到了! 顾从山叫得破了音,明烛终于敷衍式抬手,示意他不必担心,抬步踏入峡谷。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落在断崖峭壁边的顾从山力竭,简直要当场昏厥过去,她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顾从山不得不接受惨痛的现实,明烛想做什么,他果然是阻止不了的。 怀风辞看着明烛不加犹豫的身影,挑了挑眉头:“现在这些小辈的胆子果然越发大了,连乱流道场也敢随便闯。” “师兄当年,不也是这般张狂放肆?”在他身后,温翎突然开口。 在成为千秋学宫客卿长老前,怀风辞也是这里的弟子,多年前,比他晚一步入千秋学宫的温翎论理当唤他一声师兄。 听到她这句话,怀风辞喝酒的动作一顿,他笑道:“是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当年张狂放肆的少年修士,如今只是蜗居千秋学宫一隅,醉生梦死的落魄酒客。 但愿他是真的不记得了,温翎脸上仍旧带着笑意,那双眼中烟云缥缈,让人分辨不清其中情绪。 同样是在崖上,褚无咎低头看着下方情形,也不解于她为什么不惜闯过乱流道场也要去朝闻道。 其实与他们想的有些不同,于明烛而言,如果去不了朝闻道,那去乱流道场看看也不错。 在踏入峡谷的那一刻,其中肆虐的乱流便向明烛卷来,在眼前形成无序的风暴。 因无数修士残留下的力量,这里草木不生,她脚下踏过裸露山石,从风暴中穿行,明明是踩在刀尖上跳舞,神情中却不见丝毫波澜。 如果让境界更高几分的修士来看,就会发现她连呼吸声都与初时无异。 刀锋剑气交错,从这些遗留的力量中,依稀可以窥见旧日修士在此交锋的残影。 明烛眼底映出术法碰撞的轨迹,肃杀风声回旋,恍惚间仿佛置身于百年前的千秋学宫,无数修士交手的残影从身边掠过,让她见识到诸多从前不曾闻知的术法。 越往深处,乱流威势越强,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明烛能看出如何从这些风暴中脱身,受修为所限,她也未必能做到。 温翎感知到明烛停了下来,以她如今修为,能在乱流道场中待上这么久,已是不易。 她也该放弃了,温翎想。 但下一刻,明烛却正面迎上了乱流。 她当真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么?!温翎终于皱起了眉头。 明烛自己作死,温翎就算不救她,也没有什么可指摘之处。 怀风辞正喝酒的动作停了,望向下方的神情显出几分肃然,和他神情相似的还有褚无咎。 顾从山修为不济,就算站在山崖上向下望去,也只能看见谷中肆虐的乱流,看不见迎上了乱流的明烛。 乱流威势凛然,并非她如今修为能够抗衡,但明烛还是选择上前。 她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谷底山石上,剑痕残留的力量经年不散,锋锐剑意冲天而起,周围乱流环绕,只是抬眼望去,就让人觉出刺痛感。 明烛想,他当真是来过这里的。 原来这就是他的剑—— 当直面这道剑意时,裴玄同载录于玉简中的剑法在明烛眼中终于有了实质。 乱流挟裹着碎裂剑芒在她身周汇聚,回旋的风声中,明烛暴露在剑意下,她起身想退,却有道剑光从她袖中玉简亮起。 无尽剑光撕破谷地中肆虐的乱流,光越重霄,在一声铮鸣后,为明烛扫清前路。 明烛见过这世上最强的剑,今日,她又再次见到了。 作者有话说: 千秋学宫长老:你上面有人?!!! 第32章 第32章 在令天地为之失色的剑光中, 玉行山内外地动山摇,无数学宫长老失态起身,目光隔空投向乱流道场所在, 都为这一剑的威力所慑。 能用出这一剑的人, 至少有太微境修为。 “鲸饮未吞海, 剑气已横秋。”怀风辞屈腿坐在山崖高处的山石上,徐徐开口, 脸上的笑似乎多了两分醉意。 他还如平常一样懒散,像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不过, 原本该烦恼的,就不是他。 乱流被风撕扯开, 高处, 温翎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剑光映在她眼底,她脸上失了笑意, 显出肃然。 到这一刻,千秋学宫对明烛就不得不慎重以待,毕竟, 她身后可能有一位至少太微境的大能。 怀风辞脸上现出点戏谑笑意,如今学宫这些执御长老还不知如何懊悔提错了条件,让明烛当真有了入朝闻道的机会。 凡入千秋学宫为客卿的长老, 都被晋国尊为上大夫, 执御长老手握大权, 更是位比上卿, 身居高位久了,不免就会目下无尘。 大约是因为明烛修为有限,郁孤山又名不见经传, 他们下意识认为郁孤山只是那等不入流的小山门,才会提出让明烛闯乱流道场,笃定她不可能过得了乱流。 温翎原本也是这样想,所以当剑锋荡开乱流时,她脸上笑意顿失,为事情脱出了自己的控制而不愉。 郁孤山中既然有太微境大能坐镇,为何此前竟不见门下有人在九州行走,不传声名? 温翎不语,良久,她突然开口,却是向怀风辞道:“应她所求,学宫多了个游学弟子,便交由师兄来教导吧。” 她口中所言,指的当然是顾从山。 虽然明烛为他换来了游学弟子的身份,但有别于旁人,顾从山显然没有资格凭自己心意来选择跟随的老师。 当然,千秋学宫也不会有长老想收下这样一个并无出身,资质更是称得上奇差的弟子。 既然如此,温翎把他丢给将麻烦带来的怀风辞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已经是个废人,青崖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怀风辞喝着酒,对别人说话没轻没重,揭起自己的伤疤也很是痛快。 “如此,教导还在开蒙的五宿不是正合适?”温翎笑着,说出的话却称得上刺人。“如他这等出身,能入千秋学宫修行,已是侥天之幸。” 她不是在和他商量。 身为代行祭酒之责的学丞,温翎的安排,就算怀风辞是客卿长老,也不能拒绝。 他像是无心再辩驳什么,随意地应了下来。 只是从山石上起身后,看着身旁温翎,他忽然有感而发:“师妹,你和他们,还真是越来越像了。” 他没有解释自己口中提到的他们是谁,但温翎怎么会听不出。 袍袖垂落,她收拢指尖,眼底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无意再说什么,怀风辞从她身旁走过,既然明烛入朝闻道的事已经有了结果,他也就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 想到温翎对顾从山的安排,他虽然觉得麻烦,还是顺手将人再拎回了青崖。 不远处,特意赶来围观的赫连铮等人为剑光所慑,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认为明烛不可能安然穿过乱流道场,她却以一剑破局。 等回过神,抱着手的赫连铮忽然笑了起来:“可惜诸位长老没能亲见这一幕。” 他实在好奇,他们如今会是如何表情。 “我现在有些好奇,郁孤山到底是什么地方了。”赫连铮连当日在虚境中惜败于明烛的郁卒也消散了许多,原来会受她荼毒的远不止自己。 “不过以她如今修为,就算去了朝闻道,也未必能得到传承。”平江漱月有些不解,就算传承就刻录于朝闻道中,修为不足,也未必能继承。 但明烛去朝闻道,本就不是为了什么传承。 她只是想去看看。 明烛早就说过这件事,却少有人将她这句话听进耳中。 乱流道场中,明烛拿出袖中玉简,她也才意识到,留在乱流道场的剑意与玉简中刻录的一式剑法相呼应,意外令裴玄同留下的剑光重现世间。 明烛离开郁孤山时,什么也没有带走,只带走了这枚玉简。这是裴玄同最后留下的东西,不过那时她并不清楚这是什么,直到遇上顾从山,意外点命星入道,才看到了玉简中所书。 开篇所记,是裴玄同少时行走九州,于千秋学宫所见所闻。 他来千秋学宫时尚且年少,也是在这里,他得见无数大能论道辩理,闻听从前所不知的天地法理,悟出自己的第一剑。 大约是因为境界不足,明烛如今能看到也只有开篇关于千秋学宫的载录,再往后,只剩一片看不分明的迷雾。 所以她来了千秋学宫。 这是裴玄同来时走过的路,很多年后,明烛循迹而来,她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于是选择与他走过同样的路。 乱流被剑光湮灭,毫微灵光在她身边流散,明烛收起玉简,走向了朝闻道。 在乱流道场的尽头,沿石阶向上,于群山环抱中,足以容纳数千人的楼台现于眼前。 台基以寒玉铺就,最中心处设石台,明烛记得裴玄同写,昔年论道时,言者在上,听者在下,无论什么出身、境界的修士,都可以站上闻道台,一抒己见。 周围二十八柱耸立,台侧有玉磬架,架上悬了七枚灵璧玉磬,论道始毕,都以击磬为号。 但现在闻道台上空无一人,周围安静得过分,明烛环顾过朝闻道,看见了无数镌刻在地面、玉柱上的字文。 氤氲灵光浮动,这些以灵息刻下的篆文,既有经过无数次修改琢磨出的精妙道法,也有在闻道时灵光一现,随手写就的体悟。 若有谬误处为其余修士所见,便会出手更正,不同修士互相印证修行,经过数十甚至上百年积累,才终于有了这些留在朝闻道中的传承。 在裴玄同留下的只言片语中,明烛窥见了旧日千秋学宫论道诸法的残影,但当她真的站在朝闻道中时,这里却已经不见论道的修士。 风吹过廊下,铜铃伶仃作响,明烛走过朝闻道中,将刻录在周围的字文都收于眼底,她没有停下,最后在回廊一角找到了裴玄同的字迹。 无论修为如何,于朝闻道悟道的修士,在离开千秋学宫前都选择将自己所得刻录在这里,尚且年少的裴玄同也是这么做的。 这里既有他挥手写就的三两式剑法,令灵息运转更快的法门,也有闻道时的困惑与体悟,飞扬字迹中透露出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 一旁还有几道别的字迹,为他的困惑写下注解,隐约看得出不是在同一时期留下。 在这些留下的篆文中,属于不同时代的修士隔空完成了对话。 明烛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朝闻道,心中生出些微从未体会过的怅惘。 她在朝闻道待了十日,第十日的时候,温翎来了朝闻道。 温翎前来时,明烛正盘坐在石柱前,凝神看着其上载录的法诀。 “你可有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停在她身旁,温翎开口问道。 明烛的目光从石柱上移开,她看着空荡的朝闻道,和裴玄同记载中比,这里有了更多修士大能留下的传承体悟,却不见任何来往论道的修士。 “没有。”明烛这样回道。 她看向温翎,反问她:“如果只有传承道法,不见闻道修士,这里还应该叫朝闻道么?” 裴玄同在玉简中写,朝闻道之所以为朝闻道,便是在这里,九州修士摒弃出身境界之别,只论道法至理。 他们留下的道法传承,当为薪火,相传不绝。 “既是从九州诸侯国来的修士留下的传承,为何如今九州诸侯国的修士不能再看?” 温翎应该笑的,笑明烛竟会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修行艰难,道法传承何其珍贵,又怎么能轻易示于非门中修士。 但在她的目光下,温翎沉默下来,许久才开口道:“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过去这么多年,世事总会有所不同。 她说这话时,抬头望着朝闻道中,眼底流露出平日绝不会有的复杂。 明烛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这也不能怪她,温翎的话说的实在语焉不详。 温翎也没有再解释,只是看向明烛,像是突发奇想一般问:“你可要在千秋学宫再留一段时日?” “再待上一段时日,你大约就会明白了。” 再待上一段时日,她就会像自己一样,看清这一切。 “好。”明烛说。 第二日,在青崖看见明烛时,怀风辞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怎么还成了买一送一? 温翎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留下了明烛,称得上力排众议给了她一个游学弟子的身份,连怀风辞都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做。 只是她好像不打算亲自接手这个麻烦,再次将人扔给了怀风辞。 “你跟着我,只怕是学不到什么东西。”怀风辞还试图再挣扎一下,青崖上多了个顾从山已经足够了。 何况明烛当日与郑钧比试显露出的资质称得上不寻常,加上背后可能还有个大能坐镇,就算如今修为尚且不足,愿意让她入门下见学的长老应该也有不少,实在不必找自己。 听他这么说,明烛只回道:“没关系,我本就不打算向你学什么。” 怀风辞闻言一哽,向来都是他让别人无话可说,今日竟然自己也体会到了这番滋味。 他看着顾自走向草庐的明烛,突然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来了这么个麻烦,青崖以后还安宁得了吗? 作者有话说: 怀风辞: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抱紧自己.jpg 第33章 第33章 上陵城, 郑氏府中。 “三万斛灵玉——”站在厅中的人转过身,称得上咬牙切齿地开口,“你这个败家子!” 郑钧跪在自己父亲面前, 闻言心虚地低下头来, 他也没想到啊…… 郑父背着手在厅中踱步, 拿三万斛灵玉与人比试作赌就罢了,竟然还输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看了眼郑钧,深吸一口气, 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亲生的。 忍住, 一定要忍住。 三万斛灵玉…这可是三万斛灵玉…… 就算是郑氏这样的大族, 这也不是什么可以随便拿出的小数目,何况郑父还不是家主, 不可能动用族中灵玉为儿子还债。 郑氏如今的家主是郑钧祖父,但他不是只有一个儿子,更不只一个孙子, 诸多郑氏族老也不可能同意他为郑钧动用族中灵玉。 所以这三万斛灵玉,不出意外只能从郑钧父母的私产里出。 虽说姚氏豪富,但三万斛灵玉, 也足够让他们都觉得心痛了。 如果不想郑氏和郑钧都成了上陵城中的笑话, 这三万斛灵玉便非出不可。 觑着郑父漆黑的脸色, 郑钧弱弱开口, 试图为自己辩解:“我原本也没想赌那么大,是她先拿出了浊流令……” 任谁来看,三万斛灵玉之于浊流令, 都并不为过。 郑父闻言,对着他露出个和善微笑,语气却有些阴森:“那你赢了吗?” 赢不了还敢赌这么大! 听到这里,郑钧顿时开口叫屈:“阿父,这也不能都怪我,是她太变态了!” 在比试前,谁不认为是他的胜算更大,哪知道那个郁孤山来的是个怪胎,根本不能以常理揣度,居然还在和自己的比试中突破了! 郑钧怎么回忆,都觉得这不能全怪自己。 听他滔滔不绝地为自己找着理由,郑父的脸色越来越黑,终究还是没能压住火气,猛地从身后抽出了戒尺。 他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郑钧看着自己父亲的脸色,自觉大难临头,他停下话头,一溜烟爬了起来,转身就想跑。 “你这个逆子,给我站住,我今日非要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郑父追在郑钧身后,戒尺挥得虎虎生风,表情用力得堪称狰狞。 “大母,救命!你儿子要打死你孙子了!”郑钧被他追得在厅中上蹿下跳,口中惊慌大喊。 之所以叫祖母不叫阿娘,是因为郑钧母亲执掌姚氏,许多时候都在外处理生意,并不在上陵城中。 所以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好大儿脱口就给自己输出去了三万斛灵玉。 父子俩绕着廊柱追赶起来,周围仆婢都显出欲拦不拦的为难姿态,场面略显滑稽。 次日,在听闻明烛出了朝闻道后,郑父亲自带着郑钧来了青崖。 郑钧其实和自己的父亲生得有五分相似,只是郑钧飞扬跳脱,他父亲却是一副端正严肃的神情,所以看上去才会相去甚远。 被拎回家教训过一顿的郑钧此时低眉耷眼坐在明烛面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蓼花汀上留下的阴影太深刻,他目光游移,不敢与明烛对视。 怀风辞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喝着酒,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自己当个陪客。 “这里是万斛灵玉,请姑娘查看。”郑父将纳戒放在桌案上,抬手示意。 要装下万斛灵玉,这枚用以纳物的戒环容量有多大可想而知,称得上一件难得的法器,但他并没有刻意提及此事,也没有仗着自己修为年纪在明烛之上,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 毕竟,欠债要有欠债的自觉。 明烛拿起纳戒,灵息注入,便有近乎无穷尽的灵玉从中倒了出来,堆满了她身周。 这还不过是千中之一。 顾从山看得双眼发直,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么多灵玉堆在一处。 郑父向明烛解释了纳戒中为何只有万斛。 三万斛灵玉不是小数目,他就算拿得出,也不是一时三刻能做到,尚且需要时间调集。 说明缘由后,他顿了顿,看了眼坐在自己身旁的郑钧,道:“至于剩下两万斛灵玉——” “在交付前,便将小儿押给姑娘!” 听他这么说,郑钧猛地抬起头来,满脸茫然,显然这个打算并没有和他提前说好。 “我不——” 郑钧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郑父一个禁音法诀堵了嘴。 输出去三万斛灵玉,不让他吃个教训,他真以为家中灵玉都是大风刮来的。 目光落在郑钧身上,明烛颇为认真地问:“他值两万斛灵玉?” 他哪里不值?! 就算被封住了嘴说不了话,郑钧也在努力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愤怒,明烛上下打量着梗着脖子,气得像河豚的郑钧,肯定地点了点头。 绝对不值。 郑父默然一瞬,看着被封住了嘴还手舞足蹈,试图比划着什么的儿子,要说他值两万斛灵玉,的确有些亏心。 “他算搭头。”郑父回道,“在将三万斛灵玉交付前,他任由姑娘差遣,郑氏绝无二话。” 阿父,你认真的?! 郑钧听他这么说,不可置信地看了过来,对上郑父不像玩笑的目光,他立刻爬了起来,转眼已经从窗口窜了出去。 他又不傻,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只要逃到师尊的山门,就算是阿父也不能迫他做什么。 他堂堂郑氏血脉,千秋学宫太微境长老的弟子,怎么能给别人当呼来喝去的随从! 下一刻,郑父望着他的背影,脸上浮起一丝冷酷的笑意,他伸出手,掌心正是一枚符令。 将灵息注入符令,随着光华流转,已经窜出去好几里的郑钧就被无形锁链生生拽了回来,脸朝下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重闷响。 为什么会这样…… 郑钧抬起头,悲愤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郑父冷笑一声,姜还是老的辣,他还想逃出自己的掌心! 没有多说,他将手中符令交给明烛。 这是在千秋学宫中,他也不担心明烛将郑钧如何,毕竟青崖上还有怀风辞这个长老在。 趁这个机会,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望着郑父离开的背影,郑钧眼含热泪,他真要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 偷偷瞟了明烛一眼,他还没有放弃挣扎,试图趁其不备,将那枚限制自己自由的符令偷回来。 不对,拿自己的东西能叫偷吗! 明烛侧身躲过,落在草庐外,随手注入灵光,就见张牙舞爪的郑钧跟着扑了出来,再次用脸着地。 她看着手中符令,偏了偏头,这还挺有意思的。 明烛决定找两卷有关符文的竹简来看看。 发觉自己逃不掉的郑钧坐在青崖山石上,神情萧瑟,就差要迎风落泪了。 他堂堂郑氏血脉,千秋学宫太微境长老的弟子,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早知道他就不该为了争回面子找她比试,不找她比试就不会拿出三万斛灵玉的赌注,不输掉这些灵玉,他也不会被押在这里…… 看着整个人都灰暗了的郑钧,怀风辞啧啧摇头,并没有多少同情心地起身离开。 明烛也暂时没有理会他,现在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事。 她在草庐外的山石上盘坐下来,拿出那卷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澜生百转。 青崖草庐中开蒙的典籍只是以寻常竹简写就,而郑钧输给明烛的这卷澜生百转刻在足以承载灵息的玉简上,才称得上是道法。 见她如此,顾从山也不敢懈怠,取出青崖草庐中开蒙用的竹简认真再钻研。 既然比不得旁人天资,便只有用多出许多的努力来弥补一二。 顾从山还没有为自己成为游学弟子的事向明烛道过谢,他本就拙于言语,何况这不是言语就能回报的恩情,思来想去,现在也好像没有什么能为明烛做的,便只有刻苦修行,不辜负成为千秋学宫弟子的机会。 顾影自怜了好一会儿,郑钧终于缓了过来,他回头看着明烛手中玉简,认出了这是郑氏的身法。 “澜生百转可不是那等浅薄道法,多有艰深之处,你要是请教,我也不是不能指点你一二。”郑钧拖长了声音道,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他已经将澜生百转练到了第五重,遍数郑氏小辈,这样的进境也属一等。 只是听他这么说,明烛抬起头,有些奇怪地问:“很难么?” 她起身,灵息循玉简牵引,自体内穴窍中游走而过,如蹈海踏浪,呼吸之间,身形已经出现在数丈外。 明烛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回忆方才施展术法时的感觉,这道身法看来更适合在有水的地方用。 她不觉有什么,站在一旁的郑钧却看得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既然将澜生百转修行到了第五重,又怎么看不出,明烛如今用出的正是他郑氏的身法。 可是从输给她这卷身法到现在,才过了十余日,她还有十日都在朝闻道中,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参悟入门了?! 就连郑钧自己,初学澜生百转时也花了十多日才算入门,这还是因为他有阿父手把手教导。 她只是自己看看,就能悟透澜生百转?! 郑钧原地石化,怎么可能四个大字盘旋在脑海中,久久不去。 顾从山看着这一幕,感同身受地叹了声。 他很能体会郑钧现在的心情,和明烛一路前来千秋学宫,顾从山不知道被这么打击过了多少次。 “习惯就好。”他上前,拍了拍郑钧肩头,沧桑道。 拿自己和明烛这样的天才比,无异于自找不痛快。 郑钧无语凝噎,不是,这对吗? 作者有话说: 明烛:赚钱好像也不是很难从身无分文到家财万贯,只需一步~郑钧:自闭.jpg 第34章 第34章 离开朝闻道后几日, 明烛都留在青崖中,除了那卷澜生百转外,还将简舍中卷牍悉数看过。 她过得颇为自在, 有的人却已经坐不住了。 当日她将浊流令拿出来与郑钧作赌, 引来围观者众, 上陵城中也很快传开了消息。 许多人都在观望,她会如何处置浊流令, 明烛却在千秋学宫中半步不出,像是全然忘了这回事。 “浊流令原是浊流之物, 不该由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掌持。”开口的中年人已有半步宗师境,他生得副冷厉面容, 有鹰视狼顾之相, 此时却在老者面前地下头颅, “便由我去千秋学宫,为浊流讨回令信!” 千秋学宫在晋国地位特殊, 就算是势大如上陵长孙氏,也不可能在这里听凭心意行事,何况是浊流。 这也是为什么就算明烛拿出了浊流令, 如今还能安安生生地待在青崖。 不过她不离开,他们也不是进不了千秋学宫。 老者站在池边,伸手洒下一把灵黍, 引来锦麟争食。 他气息内敛, 看上去和市井间含饴弄孙的老人没什么分别, 但实打实的有武道宗师境界。 “云山, 你太心急了。”老者徐徐开口,似乎和将迫切放在脸上的冯云山全然不同。 冯云山没有反驳,只是道:“以浊流如今形势, 已经不能再多拖延,只有您继任道首,局面才能有所好转!” 如果浊流只有一位武道宗师,那么有没有这枚浊流令都无关紧要,但如今有资格继任浊流道首的宗师境游侠不止一人,又各有立场,这个时候,浊流已过世的老道首留下的遗命就有了格外重的分量。 谁能先拿到浊流令,谁就占了先机。 “那你便去吧。”老者叹了声,看着池中游鱼,收回手道,“不要忘了代浊流谢过那位代为保管浊流令的小女娘。” 于是在明烛离开朝闻道的第三日,自浊流来的冯云山站在了青崖草庐中。 怀风辞不在,不知又去了哪里喝酒,看着一行三名游侠,顾从山和郑钧一左一右立在明烛身旁,试图不弱了声势。 听完冯云山等人来意,坐在桌案前的明烛抬起头:“你想要浊流令?” 冯云山居高临下地看着明烛,她不过十三宿,冯云山当然也不会将眼前小辈放在眼里。他已有半步宗师境,千秋学宫中,也只有上三境修士,才足以让他郑重以待。 没有正面回答明烛的问题,冯云山冷声道:“浊流令本就是我浊流之物,阁下既非浊流游侠,意外得之,如今也当物归原主——” 这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郑钧看向明烛,心有戚戚,就是因为那枚浊流令,他才会输了三万斛灵玉,沦落到如今供人驱使的境地。 “给我浊流令的人说,任凭我怎么处置。”明烛道出浊流老道首说过的话,问道,“我是要听他的,还是听你的?” 她的确是很认真地在考虑这个问题,听在冯云山耳中却形同挑衅,讥嘲他还没有资格取走浊流令。 他低头看着明烛,双眼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声音有些沉:“你以为凭自己修为,有资格掌有浊流令么?” 她难道真以为自己能做浊流道首吗?! 明烛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虽然听人提起过,但她其实并未将浊流道首的事放在心上,见冯云山这么说,她很奇怪地回道:“可它现在就在我手中。” 说完,还将浊流令取出,以示自己所言不假。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却令冯云山的怒火再上一重。 郑钧对明烛有些刮目相看,她是怎么做到用两句这么平淡的话达成了比刻意挑衅还挑衅的效果? 要是顾从山知道郑钧在想什么,大约会惨淡一笑,表示无他,唯天赋尔。 看着冯云山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顾从山抖着腿,紧张地看了眼明烛。这可是半步宗师境的强者,虽然这是在千秋学宫中,但如今怀风辞不在青崖,要是真惹恼了面前游侠,他们动起手来怎么办。 不过他也没有开口劝明烛让出浊流令,浊流老道首让她随意处置浊流令——顾从山相信既然明烛这么说了,就一定是如此。 她才下山多久,还没学会说谎。 冯云山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不知进退的小辈,他怒极反笑,喝问道:“那你以为,自己当真留得住浊流令么?!” 如果不是意外入了千秋学宫,她又怎么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 就凭她,也想做浊流道首么—— 不欲与明烛多说,冯云山内息凝聚,身周顿时显出浓重威势,如同浪潮一般悉数卷向明烛:“将浊流令交出来!” 今日,他势必要将浊流令取回。 到千秋学宫后,明烛已经见过不少上三境修士,不过这些学宫长老自恃身份,不管心下怎么想,也不屑于以威压相迫明烛。 眼下算是明烛第一次感受到境界相差的压迫感,周围空气似乎也因此变得稀薄,千钧压力加持于身,连站起身来这样简单的动作也变得甚为艰难。 明烛皱了皱眉。 郑钧的脸色不太好看,就算是点亮命星的修士,十五宿和半步宗师境之间还是有着相当差距。一旁修为最低的顾从山更是不济,身上突然背了座大山,他一时不妨,险些撑不住要跪下来。 但想到如今局面,他咬紧了牙关,强撑着不肯弯下腿,眼中对浊流游侠的敬仰隐隐化作失望。 如顾从山这样的游侠儿,都以能入浊流为傲,只是眼前浊流游侠却以力相挟,与市井传闻中肝胆照,死生同的那些人相去甚远。 冯云山不知他在想什么,伸手向明烛抓来,打算强行取走浊流令。 来历神秘的郁孤山,不知身在何处的太微境长老,都不足以阻止他出手取走浊流令。 但明烛躲开了。 她的身形出现在数尺外,灵息以独特频率运转,将身周被施加的威压无声化解。 是澜生百转! 郑钧想起方才所见,双眼一亮,原来还可以这么用吗? “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要浊流令。”明烛对上冯云山隐现惊怒的神情,眼中不见畏怯,很是平静地道,“可惜现在我不想给你了。” 浊流令于明烛而言,并不是多么要紧的东西,所以冯云山开口索要时,她也有考虑要不要给,但他太过心急。 明烛如今不打算给他了。 冯云山冷笑一声:“有的事,还轮不到你想不想!” 内息激荡,他再度袭向明烛,同行其他两名游侠见此虽觉不合适,但还是先拿到浊流令的想法占了上风,一前一后封堵住明烛的去路。 明烛侧身躲开,澜生百转运转的同时,她身周浮起细小风旋,险之又险地避过向自己袭来的内息。 但她躲过了,草庐中各色陈设却没能幸免于难,重物砸地声响起,桌案翻倒,不过两息,周围就像被风暴席卷过一样狼藉,书简散落一地。 怀风辞这间草庐本就不算结实,又无禁制加持,内息碰撞中,草庐屋顶茅草横飞,屋墙也摇摇欲坠。 见冯云山的手将要落在明烛肩头,郑钧忍不住开口:“你们要不要脸啊!” 不仅以大欺小,还以多欺少,简直不讲武德! 他出身郑氏,手里又怎么会少得了护身的宝物,此时不客气地取出枚内蕴雷电的琉璃珠,灵息灌注,挥手扔向了冯云山。 像是察觉到危险,冯云山抬头见这一幕,瞳孔微缩,不得不放弃了对明烛出手,飞身向后退去。 郑钧扔出琉璃珠后,立刻向相反方向窜了出去,还不忘提醒明烛和顾从山:“快跑!” 雷火降下,随着一声巨响响彻青崖,连相隔好几座大山的学宫弟子都好像有所闻听。 冯云山不知有没有事,但这座饱经摧残的草庐却再也承受不住,轰然倒塌。 在青崖找了个地方躲清静的怀风辞闻声赶回时,看到的就是塌成了废墟的草庐,拿着酒坛的手不由微微颤抖。 他在这儿住了十多年都没事,如今才几日,草庐就惨变废墟。 明烛从废墟中探出头来,脸上沾了灰,看起来还有点茫然。 郑钧也没想到堂堂长老住的草庐会这么不顶用,站起来连呸几声才吐掉嘴里呛的灰,长老的山门洞府不是都该有禁制加持吗? 冯云山和他带来的两名游侠也从废墟里站了起来,大约是躲得及时,他看起来没受什么伤,只是脸黑如墨,不知是被雷火燎的还是被气的。 这么看来,唯一遭受重创的就是怀风辞的草庐了。 敏锐感受到周围多出的气息,冯云山看向怀风辞,就算已经气急败坏,还是抬手向他见礼:“浊流冯云山,见过怀风长老。” “我此行来,是想取回浊流道首令信,还请长老体谅,令弟子交还我浊流之物!” “体谅?”怀风辞看着已经化作废墟的草庐,古怪地笑了声,“你掀了我的洞府,还让我体谅?” 话音落下,他手里的酒坛已经化作齑粉。 冯云山心知不妙,还想解释:“此非我等……” 他有心解释,怀风辞却无心想听,拂袖一挥,三人就飞了出去,转眼不见踪影。 就算再散漫,怀风辞要对付一个半步宗师境也不成问题。 郑钧发出声感叹,没留意黑着脸的怀风辞已经到了自己面前,他一手一个,拎起郑钧和顾从山扔开。 轮到明烛时,怀风辞对上她的目光,最终还是深吸了口气,重拿轻放,将人搁在了一边。 作者有话说: 摔了个四脚朝天的郑钧:这不公平!怀风辞:虽然是个祸害,但长相实在极具欺骗性 第35章 第35章 浊流一行来时势在必得, 走时却是灰溜溜地离开。 怀风辞原本不想多管此事,因此浊流来人时他并未现身,便是有意让明烛自己决断。 也是因为他不在青崖草庐, 冯云山才敢对明烛出手。不想堂堂千秋学宫长老的住处竟会简陋至此, 连一记雷火琉璃珠都撑不过。 都说打人不打脸, 连洞府都被掀了,这要是还能忍, 怀风辞也就不必当什么千秋学宫的长老,直接当池里千年老王八好了。 被他扔出去的冯云山等人也不敢再回来。青崖草庐一塌, 他们便半点不占理,在实力不及的情况下, 再踏上青崖无异于自己讨打, 只能偃旗息鼓地离开, 徒留怀风辞对着塌得半点儿不剩的草庐深深吸气再吐气。 好在千秋学宫自有负责这些杂事的掾吏,得闻消息后, 立刻便安排了匠工仆役前来整修,动作很是迅速。 不过就算他们再快,也需花上两三日才能将草庐重新修葺好, 这几日间,怀风辞若不打算去别处暂住,就只能在青崖上幕天席地打坐。 虽说对他这等境界的修士, 吹吹冷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迎着山风, 怀风辞心头还是陡生一股悲凉。 看了眼低头翻阅竹简的明烛, 他总觉得这只是个开始,而不是结束。 怀风辞悒悒不乐地喝了口酒,他真的不能退货吗? “为什么我也要跟着做苦力?!”在怀风辞的监视下, 被迫和仆役一起清理废墟的郑钧发出不服气的呐喊,“我可是想帮她才用的雷火珠!” 他是想对付那个半步宗师境的游侠,谁知道堂堂长老住的地方,连个防护禁制都不设。 怀风辞对郑钧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如果不是这样,你以为自己还能完整地站在这里吗?” 在他和善的注视下,郑钧抖了抖,不敢再说话,怂怂地低头清理起废墟来。 明烛似乎已经将浊流来人的事抛诸脑后,她拿着竹简走向怀风辞,向他问道:“还有吗?” 语气听起来半点不像弟子对老师说话,郑钧偷偷瞥来,虽然她只是游学弟子,但对长老这种态度是不是也太嚣张了? 怀风辞看起来并不介意,或许是也没有把明烛当真视作弟子,所以她是什么态度也就无所谓。 “简舍中不是还有很多么?”怀风辞说着,顺手指了指刚被仆役从草庐废墟中翻出的数卷竹简。 “看过了。”明烛回道。 如果不是都看过了,她又怎么会来问怀风辞还有没有别的。 怀风辞原本飘忽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微挑起眉头:“你是说草庐中这么多卷竹简,你都看过了?” 虽说只是用作修行开蒙,所述都是入门的道法义理,称不上艰深晦涩,但这么些竹简,也不该是短短几日就能都看过的。 就说顾从山,这么多日,他都还在和同一卷竹简死磕,而明烛其中还有十日都在朝闻道中。 见明烛点头,怀风辞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想,若是走马观花,便是看了再多也没有意义。 这些竹简中所载虽是诸般简单道法、论述义理,但读透这些,再学更艰深的术法才不会不得其门而入。 怀风辞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觉得这些开蒙竹简过于简单,一心要学高深道法的修士,他不清楚明烛是不是也是其中之一。 看着明烛,他伸手,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竹简便飞来一卷落在手中。 怀风辞打开竹简,随口念了句,示意明烛来接上,只等她答不上来,就让她将这些竹简仔细再看一遍。 明烛虽然觉得莫名,还是续上了他问的内容。 怀风辞垂眼一看,竟是一字不差。 是巧合? 他又跳过几处再问,明烛仍然答得不错分毫,怀风辞话音顿了顿,神情多了两分认真。 “你既然看了,有何感悟?” 明烛想了想,认真地回道:“没有,不过我都记住了。” 二十八宿穴窍的名目,命星如何转化灵息,怎样控制穴窍以做到精准施展术法的目的……这卷竹简中记录的义理称得上枯燥,不过明烛看过一遍便都记住了。 过目不忘么?怀风辞看着她,再拿过一卷竹简,决定再换个方式问。 这卷讲的不是修行义理,而是术法。 “这竹简中所载水法,你用来试试。”怀风辞又道。 明烛不太清楚他的用意,不过如今也算有求于他,还是依言而行。 弹指挑过,半空中有水球浮起,随着她指尖动作,生出诸般变化。 怀风辞察觉得出,她对灵息的掌控已经到了可以称作毫微的地步。 许多上三境修士也能做到这一点,但明烛才十三宿。 同一道术法,若能维持威力不变,当然是消耗的灵息越少越好。怀风辞很少回忆从前,但这时候他却不由想,便是自己当年,应该也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虽不知为何境界有限,但她在修行上的悟性、资质都当属第一流,在千秋学宫中也少有人能及。 怀风辞看向明烛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两息后,他收起了竹简:“千秋学宫门下弟子,凭弟子令可于云笈道藏中出借道法。” 不过因着顾从山和明烛才到学宫不久,弟子令还未及送来,需要再等上两日。 怀风辞顿了顿,向明烛问:“你日后可是想修阵道?” 他之前遇上明烛时,她被困于玉行山中,琢磨的就是学宫的禁制阵法。 明烛没有答是,她还没想好,从前没见识过的道法术诀,她都打算看一看。 这般想法,换了别的长老来,大约都会斥一句贪多不足,怀风辞没有这么说,却还是多问了句:“你就不担心如此会拖延了自己的修行进境,空耗时光?” “做我想做的事,为什么算空耗时光?”明烛反问。 怀风辞笑了起来:“你说得有道理。” 可惜这世上许多人修行,都只是为了更强大的力量。 然后呢? 然后在追逐更强大的力量中失了本心,面目全非。 怀风辞又喝了两口酒,突然站起身,什么也没说,抬步往青崖外走去。 他是青崖如今的山主,想离开自是不必问过旁人意思。 这次,他难得离开青崖不是为了偷溜出学宫喝酒。 怀风辞去见了温翎。 身为千秋学宫三位学丞之一,温翎如今的洞府在玉行山中央山脉上,殿宇琼堆玉砌,与青崖上粗陋草庐不可同日而语。 怀风辞来时,她正向前来禀报的掾吏交代什么,怀风辞也没有开口打断,自己在旁边寻了处坐的地方,直到禀报的人退下,才向她笑道:“师妹如今真是越发事忙。” “比不得你这样的闲人。”温翎抬头看着他,不算客气地回道。 她不欲与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你来我殿中是为何事?” 以怀风辞如今疲赖的性情,若是无事,绝不会踏足她殿中。 “的确有一桩事,”怀风辞也没有遮遮掩掩,径直道出了来意,“我来寻你,是想让你为那个叫明烛的小女娘另寻个老师。” “你这是怕了浊流的麻烦?”温翎抬头看着他,她已经听说了青崖上发生的事。 如今千秋学宫中大小诸事,也少有什么能瞒过她的耳目。 怀风辞笑了笑:“不是为浊流。” 他没有为温翎的揣测牵动情绪,虽然不喜欢麻烦,但怀风辞还不至于怕了这些。 “那她做了什么让你迫不可待地想摆脱这个麻烦?” “也不是。”怀风辞叹道,“只是她不该待在青崖。” “虽不知为何她境界只在十三宿,但悟性与资质,千秋学宫中少有弟子能及。” “她有这样的天资,随我留在青崖,未免蹉跎。” 温翎放下手中竹简,向怀风辞道:“师兄从前,不也是青崖一脉最为出众的天才么?” “为何不能教导她?” “但我现在不过是个再不能寸进的废人。”怀风辞自嘲道。 从他选择自爆穴窍起,就注定从此只能困囿于天市初境,不可能再有突破。 “那又如何?”温翎看向他的目光陡然锋利了许多,“你还活着,说得了话,喝得了酒,为何就教不了弟子?!” 她冷笑了声:“你自己都不愿做的事,为何期望别人来做。” 就算再天才,如今也不过是个修为微末的小辈,温翎在千秋学宫这么多年,又何曾少见了天才。 她不打算再为明烛做什么,会将自己名下这个游学弟子的名额给出,已是她的冲动之举。 温翎此时想起,只觉多余。 在她的话中,怀风辞无言以对,他再喝了口酒,转身向殿外走去。 待回到青崖时,已是月上中天。 草庐废墟不远有处空地,明烛以刀笔在山石上比划着什么,怀风辞上前,除了些修行上的惑难推衍,还有诸如阵法符文的纹路。 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你多想了一处。” 明烛回头看着他。 怀风辞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随手拣了根树枝,在明烛推衍内容上划去几处,重绘了这道术法的灵息回路。 明烛眼底露出一点恍然,怀风辞放下酒坛,为她详尽地说明起缘由。 她的确读过了草庐中所有竹简,但有些关窍,并不尽在书简中。 月色下,怀风辞眼中不见醉意,显出难得的认真。 “还有什么问题?”将明烛推衍的问题一一讲过,怀风辞再看向她。 明烛点头,问:“你不是什么都不会吗?” 怀风辞自己说过,明烛从他这里学不到什么,明烛自然当他什么都不会 闻言,怀风辞一哽,微笑道:“突然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怀风辞:谁养的孩子,不教点儿人情世故吗?!裴玄同:已死,勿cue这两天试图调整作息,所以更新时间不太稳定,小天使们见谅 第36章 第36章 昭虞正在煮茶。 热气氤氲, 模糊了她脸上神情,近乎秾丽的容颜像是因此更多了两分柔和。 沸水倒入茶盏,盏中茶叶浮沉, 顿时有清冽香气弥散开来。 “今春的顾渚紫笋胜过往年。”百里笙嗅着茶香, 温声道。 在昭虞面前, 终于卸下面对外人时的冷淡。 她喝了口茶才问:“听说浊流来的人,掀了怀风长老的草庐?” 青崖上一声巨响传了相当远, 不过半日,千秋学宫上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来, 这已经是前日的事,百里笙此时才问起, 反应实在有些慢。并非她耳目闭塞, 只是这两日观阅道法有所悟, 是以闭门未出,无暇关心其他。 “真要论起来, 这要归功于郑十二了。”听她这么问,昭虞幽幽回道。 郑钧在郑氏族中排行十二,于是相熟的人也会叫他声郑十二。 百里笙有些奇怪, 这和郑钧有什么关系? 昭虞笑了声,向她提起郑父带人上了青崖,还了万斛灵玉, 又将这个儿子押给明烛的事。 如果不是郑钧那枚雷火琉璃珠, 青崖草庐也不至于塌了。 听到这里, 便是向来冷淡的百里笙, 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提起明烛,百里笙道:“如今浊流令在她手中,浊流新任道首悬而不决, 她却待在千秋学宫不出,想将浊流收归麾下的几方势力不知该如何心急。” 虽然身在千秋学宫,但以她出身,对于上陵城中汹涌的暗潮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百里笙一向不太关心这些,不过隐约也有所耳闻:“浊流之中,似乎不是所有人都想投效世族。” 她不是很能理解这些浊流游侠的坚持,对于出身寒微的游侠儿,晋身为世族门客当是好事。 昭虞也不清楚,不过这并不重要:“浊流在市井间声势渐盛,如何有再放任自流的道理。” 无论浊流中人怎么想,他们都没有选择,无非是为谁所用而已。 “小虞,你觉得最后执掌浊流的会是谁?”百里笙看向昭虞。 昭虞垂眸,漫不经心地回:“总归不会是她。” 不用说明,百里笙也知昭虞口中的她指的是明烛。 浊流老道首有言,持浊流令者为下任道首,但以明烛如今修为,浊流中诸多游侠怎么可能心服她继任道首。 “何况浊流道首如今也不是什么好差事。”想起如今上陵城中的局势,昭虞眼神微微有些深。 连宗师境的武者都在这场谋局中身死道消,何况旁人。 就算明烛背后有太微境强者,此时终究不在她身边,或许能让人有些忌惮,但还不足以令她在上陵城的漩涡中置身事外。 如今上陵城中想要浊流令的,又何止一方。 “如今局势下,浊流令尚且卖个不错的价钱。”昭虞放下茶盏,“待大局落定,这枚浊流令的意义就不大了,她若是会做生意,就该找个合适的时机将浊流令出手。” 浊流令的价值不在于本身,而在于象征浊流道首的身份。 百里笙不清楚明烛会不会做生意,但她每每行事,总是出人意料,让人捉摸不透。 与郑钧赌浊流令是,为顾从山这个散修求得入千秋学宫的机会是,闯乱流道场也是。 “如今青崖怀风长老出面,不知事情又会不会又有什么变化?”百里笙喃喃道。 怀风氏也是晋国世族。 青崖,怀风辞看着手中来自怀风氏的密信,哂然一笑。 一枚浊流令,竟然让早就放弃自己这个废人的怀风氏也来信探问。 不过怀风辞显然没把信中所言当回事,他拂袖挥去面前浮动的灵光,抬步向外走去。 怀风辞没有问过明烛她和浊流老道首是什么关系,他为何将浊流令交给她,也没有问过郁孤山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连初学修行该告知种种都不曾教她。 于他而言,这些事都没有意义。 怀风辞无意管束明烛,只是不忍蹉跎她的天资,才出言指点。大约是抱着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赶的想法,怀风辞也允顾从山同明烛一般,每七日向自己发问解惑。 被迫滞留青崖的郑钧听说后,只觉顾从山运气真是不错,就算怀风辞境界不比郑钧太微境的师尊,也是上三境的长老。 学宫中,也不是每位长老门下弟子,都能得师长亲自教导。 毕竟长老事忙,尤其是已经太微境的长老,就算收归名下的亲传弟子,也不可能被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就算以郑钧出身,也没有这等殊遇,拜入学宫太渊一脉后,平日指点他修行的都是同在门下的师兄师姐。 偶尔能得老师一两句点拨,已经算难得,不过他也有更为了解自身天命传承的族中长辈答疑解惑。 “怀风长老虽然止步于天市境,不过当年也是千秋学宫中赫赫有名的天才,被怀风氏寄予厚望……”郑钧压低声音,悄悄向明烛和顾从山八卦道。 只是后来青崖遭逢巨变,他才变成如今酒不离手,醉生梦死的落拓模样。 顾从山被他故意拖长的声音吸引了全副注意,毫无防备地当头挨了个暴栗,顿时眼冒金星。 正要往下说的郑钧也没能幸免,只有身后好像凭空多生了双眼睛的明烛及时偏头,让怀风辞的手落了空。 他看了明烛一眼,收回手,也没有非要补上的意思。 “你还真是很闲啊。” 怀风辞凉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正想怒问是谁敢动自己的郑钧立刻变成了鹌鹑。 青崖上的草庐已经整修一新,为防再酿成同样的惨案,学宫还派阵师来加持了数道防护禁制,做苦力的郑钧也总算熬到了头。 “……我错了。”郑钧立刻滑跪,自己不该妄加议论长老,认错认得很是熟练了。 怀风辞轻啧一声,也没有再同他一般见识,从袖中取出两枚不过寸许的墨令。 这是明烛和顾从山的弟子令,今日终于送来青崖。 除了昭示身份,千秋学宫弟子令还有许多其他用处,譬如在云笈道藏中借阅道法玉简。 云笈道藏是千秋学宫藏书所在,诸般经卷典籍皆藏于此,凡学宫弟子,可凭弟子令借出三卷道法观览。 明烛既然将青崖草庐的竹简都看过了,也该由浅入深,怀风辞大约了解过她的修行后,此时列了数卷道法,让她去云笈道藏中依序借来一观。 这些道法并不算如何高深,换作学宫其他长老,自己山门中便有收藏,都不必前往云笈道藏。 但青崖已经十多年没有过新弟子,只剩下开蒙用的竹简。 “只能借三卷?”明烛问接过他扔来的弟子令,问。 “是九卷。”怀风辞看了眼郑钧,除了这两枚,他手里不是还有一枚。 还欠着巨债的郑钧没资格拒绝,他近来也没有从云笈道藏中借出经卷,正好方便了明烛。 听话音,明烛是要去云笈道藏,郑钧顿时来了精神,主动要为她引路。 青崖上除了座草庐,什么也没有,郑钧在这里待了几日,觉得自己也快长草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逛逛。 “不过云笈道藏离青崖很有些路程,最好还是借几只鹤来代步。”在千秋学宫已经待了好几年的郑钧道。 千秋学宫占地广阔,又是在群山中,对上三境修士而言,当然是心念一转,无处不可至,但门下弟子还没有这等修为。 是以诸多长老山门中都会养上数只代步的仙鹤,方便弟子出行。 从前青崖连弟子都没有,当然也不会养鹤,郑钧便琢磨着借上几只来。 “何需这么麻烦。”怀风辞伸出手,他将人扔过去便是。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明烛果断后退两步,向郑钧道:“去借鹤。” 顾从山也连连点头以表赞同,并不想再体会一次自由落体。 见他们态度明确,怀风辞也不好勉强,只是心头升起几分不被认同的寂寞,他出手不比乘鹤快? 这回虽然远些,但他的准头一向不错,想来就算有偏差,也差不了多少。 郑钧不知内情,但已经体验过的明烛和顾从山对此实在敬谢不敏。 郑钧在千秋学宫这几年也不是白待的,很快就从相熟的师姐处借来三只代步白鹤。 白鹤翎羽鲜亮,大约是食灵黍之故,周身泛着朦胧光辉,显出不凡。 骑上白鹤,顾从山看着明烛,怎么总觉得她乘这只,看上去更蓬松不少? 白鹤振翅,在空中发出一声清唳,往云笈道藏的方向掠去。 千峰如浪,群山在云气沉浮中若隐若现,长风过处,有丹虹绕崖,漱石鸣泉。琼楼玉阙坐落其中,烟霭溟濛,不似凡尘。 “往前就是云笈道藏……”郑钧指着下方洞窟示意,顾从山探头望去,却没看到任何可以进出洞窟的入口。 飘渺云雾中,三只白鹤绕过峰峦,向云笈道藏所在的洞窟下落,就在半山处,其中一只双翅一振,突然改了方向,向高处断崖直冲而去。 郑钧停下话头,和顾从山看着突然向上起飞的鹤,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 迎着呼啸的劲风,乘鹤直上的明烛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断崖料峭,峭壁上延伸出一方石台,只有供两人对坐的余裕,上方,依山而生的老树落下荫蔽。 此时石台上正放着局残棋,黑白交错,却不见有人对弈。 白鹤落在石台上,它对残棋当然不感兴趣,只顾抬首啄食着老树上不过璎珠大小的朱红果实。 明烛面无表情地抹了把饱受劲风摧残的脸,终于明白它为什么能比其他两只都胖上一圈。 作者有话说: 某只鹤:暴风进食.jpg明烛:td,我要换一只 第37章 第37章 白鹤仰着头啄食红果, 坐在鹤上的明烛托着脸,沉思自己为什么在借来的鹤中偏偏挑中了这一只。 方才前往云笈道藏的一路,也不见它速度多快, 没想到为了口吃的, 简直如离弦之箭, 头也不回,将顾从山和郑钧乘的两只远远甩开。 环顾过周围, 虽然百丈高的峭壁于修士不算什么,但不识路的明烛还是决定在原地等等郑钧和顾从山。 收回目光, 她终于注意到石台上那局残棋。 断崖峭壁延伸的石台上,竟然有人摆了局棋。 明烛不会下棋, 不过在平襄邑春日宴上, 她确确实实破了长孙衡留下棋阵。 石台上残局, 和春日宴上的棋阵竟有异曲同工之处。 明烛看向棋局,当视线落在黑白棋子上时, 她眼前所见翻覆,神识沉入局中。 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她身周黑白落定, 灵光明灭间有杀机乍现。 明烛的眼神忽然认真了两分,她盯着棋盘,从白鹤上翻身落下, 盘坐在棋局前, 凝神静观。 黑白棋子映在眼底, 明烛意识中闪掠过数种落子的可能, 又在不断衍算中推翻重来,她没有执棋一试,只在意识中便推衍出诸般可能。 顾从山和郑钧骑着鹤匆匆忙忙跟来时, 看到的就是昂首啄着红果的白鹤,明烛安然无恙地坐在石台上,看上去也没受什么惊吓。 在松了口气,两人齐齐露出无语表情。 原本以为这只鹤是突发恶疾,结果原来是突发饿疾。 顾从山张口唤明烛,她低头看着面前棋局,恍若未闻。 见她看得这么认真,郑钧也不由探头望了过来,这好像就是局残棋…… 目光落在黑白棋子上,郑钧神识被摄,不过数息,他只觉头大如斗,像是喝醉酒一般原地晃了晃,一个踉跄五体投地,让顾从山惊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 他果然最讨厌这些需要推衍的阵法数理,头晕眼花的郑钧坚持向外爬了两步,远离棋局,以示自己与之割席的决心。 还是顾从山伸手,撑着郑钧从地上爬了起来。 等他缓过神来,发现明烛竟然还在盯着棋盘,身形似乎都没有动过。 “她还要看多久?”迟迟不见她落子的郑钧忍不住向顾从山道,不是还要去云笈道藏吗? 既然她看了这么久也未落子,大约是解不开这残局,何必非要留在这里死磕。 解不开也没什么丢人的,阵法一道本就晦涩,郑钧自己也没学出个头绪。 顾从山和他看法不太一样,毕竟在春日宴上,顾从山亲眼看到了明烛解开了长孙衡留下的残棋。 “天色不是还早。”他示意郑钧不用心急,既然明烛想观棋破局,等上一等便是,云笈道藏又不会跑。 说着,顾从山拿出那卷自己还没看完的心法竹简,低头琢磨起来。 郑钧见他如此,又看看在推衍棋阵的明烛,陡生一点危机感,怎么显得好像就他没有认真修行一样? 为了合群,郑钧徒手捏出几个水球,从大到小在身边排齐,又挨个戳破。 他们不觉得无趣吗? 不知过了多久,郑钧打了个哈欠,他最烦研读经卷典籍,对阵道符文等术更是没有任何兴趣。 身为上陵郑氏血脉,只要能掌握天命[沧浪]的传承,他便足以跻身晋国一流。 顾从山正读到晦涩处,他反复依据竹简所载运转灵息,却还是不通其意,连旁观的郑钧都看出了他的滞涩。 郑钧听他嘴里念了许多遍,终于忍不住开口:“灵息过三宿,你倒是先从角宿过亢宿,再转其他啊!” “竹简上好像没这么写……”顾从山迟疑地看向郑钧,不知他说的做不做准。 不过照郑钧所言试试也没什么坏处,顾从山依言而行,下一刻,运转的灵息当真顺畅了许多。 “为什么心法中没有写明这一点?”顾从山将竹简从头到尾翻了遍,不见有写这一点,奇怪道。 郑钧比他更觉得奇怪:“这还需要写?” 这不是是个修士都知道的事? 出身世族的郑钧,实在很难理解顾从山这样的散修修行如何艰难。 要知道,在遇上明烛前,顾从山手边只有卷灵性将要散失的心法残简,想多寻一卷道法都不得,更别提有人指点。 顾从山也没有为自己和郑钧天差地别的出身而介怀,出身如何,本就不是自己能选的。 何况他前十多年是过得不如何顺遂,如今有幸得入千秋学宫,已经胜过无数在修行路上踽踽独行??的散修。 见郑钧肯指点,顾从山顺势就手中心法又挑了几处困惑请教。 郑钧见他态度诚恳,也就没拒绝。 他不过十四,年纪不管是在郑氏族中还是在千秋学宫都居末,一向是别人指点他修行,此时竟然轮到他指点别人,郑钧一时还有些得意。 在他们探讨道法时,明烛的神识走过黑白棋子交错构成的阵法中,最后她不再看棋路,而是抬头仰望着棋盘上方的无垠星空。 过了很久,她终于从阵法构筑的星空中发现了一角疏漏。 石台上,明烛嘴边现出一点笑意,恰如拂晓天光乍破。 她看到了。 石台棋盘前,明烛执黑子落定。 接连数声落子响过,她站起身,引来顾从山和郑钧注意。 “你不继续了?”郑钧望过来,她终于打算放弃了? “已经解开了。”明烛回答。 闻言,郑钧瞪大了眼,立刻将头伸了过来,想看这话是真是假。 虽然他不通阵法,大约也能看出这局残棋的厉害,是以觉得明烛不能解开也是人之常情。 他还以为耗个大半日,她就会放弃了。 好像真解开了…… 郑钧看着明烛,她连阵法也会啊?! “这不公平……”郑钧如游魂般开口。 天道造人怎么也能有这么大差别! 顾从山拍拍他的肩,都说了习惯就好,该上鹤了。 三只白鹤已经将老树上的红果都啄食干净,毕竟来都来了,当然见者有份。 不过为首那只显然吃得最多,此时正悠闲地在一旁踱步,见明烛目光投来,它主动伏身,很有些讨好的意味。 白鹤振翅掠过,两声清唳后,断崖上又复归安静,老树枝叶晃动,漏下的稀疏天光逐渐偏斜。 在明烛三人离开后不久,褐衣绀裳的老者徐行而至,他身形清瘦,白发用根老竹簪束起,在料峭绝壁上如履平地,最后在石台前停步。 天光从重云中照落,棋盘被光影分割,与他离开时显然有别。 “谁动了我的棋——”老者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发出声质问。 他才设好的棋阵竟然已经破了。 不过破阵的人呢?! 他抬头四顾,周围不见半个人影。 被啃得有些秃的老树上,一枚鹤翎缓缓飘落,留下罪证。 破完棋局后的明烛不知道有人在找自己,已经将这件事抛诸脑后,这回再去云笈道藏的路上没有多生什么波折,片刻后,白鹤自云中落在洞窟前。 到了地方,她身下白鹤还叫了两声,颇有些邀功的意味。 顾从山抬头看着前方相连洞窟,目光又找了一圈,还是没发现能从什么地方进去。 这时就显出有郑钧这个在千秋学宫待了好几年的人同行的好处,他上前,向洞窟外那尊高有数丈的山石抬手一礼,口中道:“太渊门下弟子郑钧欲入云笈道藏取书,请守山前辈放行。” 顾从山正觉得莫名,就见山石摇晃,竟然转过身来。 原来守在云笈道藏洞窟外的不是什么石头,而是只巨大的云龟。 昔年千秋学宫初设时,这只守山云龟与第一任学宫祭酒立下约定,从此看守云笈道藏,一日不离,在学宫待的时日比许多长老还要长。 见郑钧双手将弟子令奉上,明烛和顾从山也将弟子令取出,守山云龟辨认之后,才慢吞吞地开口,吐出缥缈云气。 云气汇聚,在前方化作扇通往云笈道藏中的洞门。 踏过洞门的瞬间,明烛眼前景象变幻,只见幽暗洞窟被灵光照亮,前方岔路分行,其中充斥着缥缈云雾,到了近乎影响视线的地步。 她抬手,意识到这不是云雾,而是浓郁得化作实质的灵气。 前方岔路通向不同藏书洞窟,郑钧解释道。 千秋学宫初设时,云笈道藏不过只有十二窟,到如今已经有二十九窟,说其中藏有万卷道法,半点也不为过。 怀风辞为明烛列出的道法共有数十,不过如今加上郑钧和顾从山,也不过能取九卷。 郑钧取出卷云笈道藏诸多道法名录,比照着怀风辞所列,找出了所在洞窟。 “第十一,第七,还有二十三……”郑钧念出好几处洞窟,为了不浪费时间,他们分头去寻会快上许多。 记下他所说的几处位置,明烛孤身走入第七窟中。灵气所化的云雾浮沉,一卷卷光华流转的玉简浮在空中,她神识扫过,看到许多名目各不相同的道法。 伸手握住自己需要的玉简,明烛像是察觉到什么,视线一顿,停步看向右侧前方。 云雾中,少年盘坐在洞窟角落,苍白面色中显出难言阴郁,身周遮掩气息的禁制不知为何突然撤去,暴露在明烛眼前。 对上明烛投来的目光,他的脸色好像更为难看,两息后,他猛地呕出口血,染红了衣襟,随即垂下头来,双眼半阖,气息近乎微弱。 闻声近前的褚无咎正好看见这一幕,与明烛对视,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不是我干的。”在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明烛开口道。 作者有话说: 明烛:碰瓷?!!! 第38章 第38章 听着明烛这句话, 褚无咎知道不合时宜,但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来云笈道藏中想寻两卷道法看看,没想到会正好碰上这一幕。 褚无咎当然相信明烛的话, 就相识以来的了解, 她会说的一向是不怎么好听的真话。 不过眼前这样的情况, 这样的场面,让不知情的人来看, 她的话的确少了几分说服力。 眼见明烛危险地盯着自己,褚无咎连忙收了戏谑笑意, 故作正经地整了整神情,上前察看少年情况。 少年一身雪青, 褚无咎只是扫了眼, 便从衣饰肯定他应当出身世族。他分明不是修士, 却出现在了只容千秋学宫门下入内的云笈道藏,此时手中紧紧握着卷心法玉简, 即便陷入短暂昏迷也不肯松手。 虽不知眼前少年是什么身份,但既然碰上了,也不好见死不救。 褚无咎将灵息注入经脉, 探清他体内情形后,不由微微皱起了眉。 明烛也看到了。 少年经脉乃至穴窍中都有受灵息冲击留下的伤势,新伤重叠着旧伤, 非一日之寒。 就在明烛看向他的瞬间, 他体内黯淡的命星似乎亮起微弱辉芒, 一闪即逝, 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命星缺了一角?”明烛看着少年,不太确定地开口。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情形。 褚无咎点头,肯定了她看到的:“他的确身有命星, 不知因何故有损,才断绝了修行之途。” 这大约是另一种残忍,比起生来就不能修行,有修行可能又被断绝希望,不知哪一种更让人难以接受。 尤其眼前少年又出身世族,有可传承的天命。 他也显然不太愿意接受自己已经与修行无缘,竟强行观阅心法玉简,试图借此唤醒命星。 但命星有缺,注定难以映照命盘。 心法玉简中的灵息入体,反复冲击经脉穴窍,不能为命星吸收,进而反噬自身。 他方才会在明烛面前呕血,就是反噬所致。 这世上有些事,终究强求不得。 也多亏了少年虽然不能修行,但有习武道,经脉穴窍受灵气淬炼过,才能承受得住玉简灵息反复冲击,不至爆裂,否则刚才就不只是吐血这么简单了。 “修士和武者差别很大?”明烛问。 她已经见过宗师境的武者,像是也并不弱。 褚无咎点头:“武者以灵气锻体修得内息,但没有命星,武道修行就如同无源之水,终有尽时。” 就算是武道宗师,也不过堪堪与上三境中天市境的修士相比,更不说修士诸般术法手段,都是武者内息所不能及。 褚无咎大约能理解少年为什么会这么做,但就他所知,这除了自伤己身,别无好处。 尽管不曾学医,不过探明少年体内情形后,褚无咎对于如何缓解还算有些心得。 灵息将少年强行纳入体内的心法力量化解,他脸上痛色终于和缓了两分。 随着褚无咎收回手,只是片刻,地上垂下头的少年动了动。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双难掩阴翳的眼睛。 对上明烛和褚无咎的目光,少年身形紧绷,神情更显沉凝。 他藏于云笈道藏洞窟中观阅心法,就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在做什么,因此见明烛和褚无咎在此,心下顿生近乎恼怒的难堪。 旁人会怎么看他? 命星有损,注定不能修行,却还要做困兽犹斗。 这些年来,或许是有个好出身,他见的最多不是嘲讽,而是怜悯——让他觉得痛恨的怜悯。 就算明烛和褚无咎脸上看不出这样的情绪,少年却还是狼狈地避开他们的目光。 他有些趔趄地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就要向外走。 袍袖垂落,他一只手握着心法玉简,一只手里捏着枚不属于自己的弟子令。 墨令凉意浸入掌心,用力收拢的指间漏出个衡字。 褚无咎并不在意少年一声谢,任他离开,也没有多管闲事地劝他不要再尝试。 他当真没有那么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目光回到明烛身上,褚无咎想起自己多管的闲事,暗自找补道,都是有原因的。 洞窟中只剩两人,安静得有些过分。 目光相对,在沉默一瞬后,褚无咎手中突然多了一方食盒,向明烛道:“吃吗?” 明烛的目光看了过来,只见食盒打开,露出当中各色糕团。 “上陵城中有处茶舍,正以糕团出名。” 茶舍卖的茶一般,糕团却当真不错,仔细品过的褚无咎想。 他就地坐了下来,没有意识到就算看似随意地席地而坐,他还是像受了规训的世族子弟,而不是混迹市井的游侠儿。 千秋学宫弟子不得允准,寻常不可出玉行山,褚无咎却能买来上陵城中茶舍的糕团,好在明烛不是学宫长老,并不会计较他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这些糕团不蕴灵气,不过——”褚无咎抬头看向明烛,眨了眨眼睛,向她露出个笑,“味道很不错。” 这张平淡太过的脸做出这样表情并不好看,不过明烛并不介意。 她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拿起枚玉露团放进嘴里,尝过之后才对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同这个说法。 她也觉得还不错。 褚无咎撑着手看她吃,脸上显出点被认同的忻然,顺口问道:“你来云笈道藏,是想借什么道法?” 明烛吃着糕团,不太方便开口,只将怀风辞列书的竹简给他看。 褚无咎目光扫过,立时已知究竟:“看来你遇到了位很不错的老师。” 见明烛不甚理解自己这句话,他解释道:“就算有师徒之名,也不是所有的老师都会尽心指点弟子。” 千秋学宫也是如此。 这世上甚至有不少修士将收来的弟子当做仆役差遣指使,得其辛苦侍奉,却吝于指点修行。 但在世人看来,弟子服侍老师理所应当,没有可指摘之处。 “为什么?”明烛还没听说过这些,少有体会。 “修行传承何等珍贵,本就不该轻易可得。”褚无咎回道。 “你也是这么想?”明烛咽下糕团,问。 褚无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怔了怔才回道:“我怎么想无关紧要,九州天下历来如此。” 他看向洞窟中浮起的玉简,向明烛再道:“你看,这些道法玉简都是以灵息写就,方能引导修士修行,每被观阅一次,其中灵息就会有所消耗。” 待其中灵息耗尽,玉简的价值也就失了大半。 要以灵息刻录道法典籍,必定是对此道法谙熟的修士,需数日方成,许多道法如果没有可传承的修士,就成了不可复刻的绝唱,越强大的道法越是如此。 也是为了减少玉简中灵息溢散,云笈道藏的洞窟中才会有浓烈到化作实质的灵气,用以蕴养道法典籍。 道法想要传承,从来不是易事。 褚无咎话音顿了顿,在短暂间隙后再开口:“我在玉京时,曾得闻千秋学宫道法之盛,故而想来一观。” 昔年大夏天子定鼎九州,分封诸侯,以玉京为都城,御宇内,制六合。 褚无咎从玉京来。 诸子论道,千秋一辟,他在书卷中看到了这等盛景,曾心有向往。 所以离开玉京后,他先来了上陵,除了祭拜故人,也是想见千秋。 “不过如今看来,这里和玉京中也没有太大分别。” 褚无咎说完,也挑了枚糕团,吃相很是矜持,错过了明烛眼里的意外。 听褚无咎这么说,明烛才发现这世上原来还有人和自己持有同样看法。 她不解于千秋学宫与裴玄同所载的不同,但无论学宫长老还是门下弟子都认为,时移世易,有些变化也是常事。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千秋学宫的从前只可供作怀念。 明烛觉得有些没道理,她不明白。 也是为这个缘故,她才会接受温翎提议留下。 她想找个答案。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明烛摇头。 她想要的答案,褚无咎早已清楚,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不知为何,他不愿同明烛说什么诸侯世家,天命传承,只是问:“来千秋学宫前,你一直待在郁孤山?” 他突然好奇郁孤山是什么样的地方,有什么样的人,才能养出这样的明烛。 “我在郁孤山只待了两年。”明烛没有隐瞒,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隐瞒的。 褚无咎才知道,原来郁孤山上只有两个人,明烛和带她回郁孤山的人。 “带我回郁孤山的人没有教过我修行,他临死前,说安排了人来接我。”明烛像是陷入了回忆,说起裴玄同的死时,语气也很平淡,“但是我不想去。” 所以她一把火烧了那处竹屋,孤身离开了郁孤山。 “为什么不想去?” “一座山的风景再好,看了两年,也会觉得乏味。”明烛想了想,回道,“我不想从一座山,再到另一座山中。” 从一座牢笼,到另一座牢笼,褚无咎下意识地想,忽有些失神。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对明烛生出有别于旁人的好奇。 她如此自由,不为这世间任何规则框缚,是他从前所不能见。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不必虚言以饰,妥协让步。 褚无咎前十五年的人生都身处牢笼,时时受到规训,无论做什么,都有人提醒他谨记身份。 不管这座牢笼如何华美,都难掩其本质。 他只是尊被奉于台前的木塑石雕,没有人在意他怎么想,又想要什么。 他的身份,比他这个人重要得多。 可—— “既生双翼,如何甘心不见九霄。” 褚无咎看向明烛,双眼湛然:“我还是更喜欢做褚无咎。” 明烛迎上他的目光,虽然不太明白,还是点头:“好啊。” 作者有话说: 明烛:虽然没听懂,但是吃人嘴短,还是赞同一下男主自我攻略进度+1 第39章 第39章 怀风辞让明烛从云笈道藏借出的数卷玉简, 载录的多是在入门法诀上衍变的道法,囊括五行阴阳,涉猎广泛。 如郑钧这等继承了天命的世族子弟, 族中自有传承, 从心法到术诀自成一统, 只需专注于天命传承就已经足够,就算学些别的术法, 也是为与天命配合。 但明烛既然没有继承天命,又没有明确的目标, 怀风辞便有意让她多作涉猎,试探更适合自身的修行方向。 褚无咎曾对明烛有言, 她可将自己比寻常人看到得更多假作天命, 但明烛并不在意所谓天命, 也就没有向怀风辞提过。 在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掌握了诸般术法后,明烛很快就不满足于只记录在玉简中的这些术法。 她并不急着再去云笈道藏, 而是用已学会的术法作新的尝试。 青崖上不时传出术法震响之声,初时还算影响有限,多过两日, 破坏力便日渐凸显。 是夜,风朗月清,怀风辞坐在崖上, 迎着月色, 灵息运转, 自命盘二十八宿入三垣, 但他体内三垣位的星宿除了零星亮起的数处,便只剩凌乱尘屑,恍如风暴肆虐后的废墟。 无论怀风辞当初如何天才, 如今境界也不可能再有寸进,但他并不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 忆起些陈年旧事,怀风辞又想喝酒了,但没等他摸出酒坛,身后突然传来惊雷震响声。 他缓缓回过头,只见峰峦在眼前炸开,炽烈雷火中,山石迸溅,尘土飞扬,场面称得上宏大。 怀风辞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 不远处,被雷火炸开的断崖上,有三道身影正齐齐躺在一边。 明烛脸上被雷火燎得焦黑,顾从山和郑钧看起来比她还要狼狈,游魂般喷出一口气,郑钧质问道:“你不是说还有三息吗?” 学会了玉简上记载的术法,明烛开始折腾些没有被记载的,比如将引雷和火诀结合,再延迟数息爆发,就能达到和郑钧那枚雷火琉璃珠相似的效果。 “嗯,算错了。”明烛风轻云淡地回道,并不为一次失手而丧气。 她坐起身,埋头用树枝在地上推演,重算灵息运转的轨迹:“下次应该就没问题了。” “还来?!”听她这么说,顾从山和郑钧大惊失色。 她折腾的术法动静越来越大,除了炸自己,连他们也不放过。如果不是身上法衣设有禁制防护,就方才阵势,他们怎么也得躺上几日。 明烛不觉有什么,虽然出了点偏差,不过问题不大,略改上几处就好。 赶来的怀风辞见人没事,先是放下心来,随后看着塌落的山崖,迸裂的土石,被砸出深坑的焦黑地面,顿觉有些不能呼吸。 虽然青崖不比其他长老山门筑起楼阙亭台,也没种什么奇珍异草,但也不是让她这么祸害的。 怀风辞提溜起三人,踹出青崖。 不能在青崖上琢磨术法,便只好换个无人的僻静处。 好在以千秋学宫之大,这样的地方也有不少,郑钧在学宫这几年也没有白待,带着明烛和顾从山骑着鹤,转移阵地。 要在学宫中来往,还是有只代步的飞禽才方便,明烛手边也不缺灵玉,便向郑钧借鹤的师姐买下数只放养在青崖。 ——当初借来的三只也在其中,看到那只比其他鹤都大上一圈的,明烛沉默地看向郑钧。 没能抵挡住师姐夸赞,将鹤带回来的郑钧心虚地移开目光。 这鹤太能吃,师姐也不想养了。 明烛决定,以后都让他骑这只。 郑钧找到的僻静处在玉行山以北一隅。 春时已至,周围山麓都还覆着薄雪,湖上浮起碎冰,不说人影,连个活物都没有,的确是够僻静了。 明烛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郑钧立时骄傲地昂首挺胸,完全没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 又过两日,春末浮动的日光中,琼华开得纷繁,长孙衡穿过玄衍一脉错落楼台,迎面遇上不少学宫弟子。 “长孙师兄?!” 来往学宫弟子见他,都露出意外之色,回过神后连忙向他稽首行礼:“我等见过师兄——” 学宫弟子修为满十八宿后,多会选择出游增长见识,学宫上下都知,数月前长孙衡代祖父使齐观礼。 长孙衡九岁入千秋学宫,拜入学宫执御长老,玄衍一脉主事人荀照门下。 玄衍一脉近两百弟子,也只有十三人有幸正式拜荀照为师,长孙衡排行最末,也是在阵法一道上天资最为出众的一个。 留在学宫中的多是还不满十八宿的少年弟子,是以见长孙衡,都应唤一声师兄。 虽然出身权势正盛的长孙氏,长孙衡却不是什么倨傲性情,玄衍弟子见他,都主动向他问起出游见闻。 “师兄此番使齐,可有见不同风物?” “听闻齐国太子以文略著称,不知与长孙师兄相比又如何?” “齐国与我晋国物候不同,礼俗也多有分别……” 长孙衡含笑回应,沿回廊走过,向更高处去。 星罗棋布的楼台上,他拾级而上,在踏过数重石阶后,终于在最高处找到了自己的老师。 高处不胜寒,但不在高处,又怎么能纵览全局。 “老师。”长孙衡抬手行礼,向坐在石桌前的老者唤道。 他就是长孙衡的师尊,如今千秋学宫执掌玄衍一脉的长老荀照。 示意他不必拘礼,荀照的目光仍旧盯着桌上棋盘,口中问道:“不是月前就入晋国境内,何以如今才回上陵?” 长孙衡入城时,荀照便得知了消息,他先拜见过祖父,而后便来学宫见自己的老师。 “途中得知有火暖玉现世,思及大父双腿寒疾至今未愈,是以绕行前往求取,这才耽误了些时日。”长孙衡温言解释道。 他口中大父,指的正是如今上陵长孙氏的家主,有算无遗策之称的晋国上卿长孙偃。 也是为那枚火暖玉,长孙衡才会在答应了姜氏后又失言,没有出现在平襄邑的春日宴上。 荀照闻言觑了他一眼,意味不明道:“你倒是惦记你祖父。” 长孙衡在石桌前坐下,自纳戒中取出玉盏:“这是齐地特有的鸣春涧,我记得老师一直想尝尝,此番特地向齐太子求来。” 荀照好茶,鸣春涧是齐地特有的灵茶,只供国君享用,长孙衡送上的这盏茶叶正合他心意。 以他的身份地位,就算是如鸣春涧这等少见的灵茶,也并非轻易不可得,令他欣然的不是这盏茶叶,而是长孙衡的记挂。 荀照将玉盏收起,抬手让长孙衡看桌上棋局:“你来看看,此局作何解。” 他近来又搜罗到几卷残谱,打算让门下弟子参悟一番,长孙衡既然来了,正好看看。 玄衍门下修阵法,荀照自己将棋术与阵道相合,自成一派。 长孙衡长于棋道,善谋算,祖父长孙偃也是因此才会安排他拜入荀照门下。 闻言,长孙衡应声称是,目光投向棋盘中,不再为外物所扰。偶尔有弟子经由此过,见他在揣摩棋局,都放轻了脚步。 直到金乌西沉,长孙衡才落下最后一子,见棋局破解,荀照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或许不用太久,你就有资格同我执棋对弈。”荀照对长孙衡道。 以长孙衡如今修为,尚且还不足以与太微境修士对弈,心知这是老师对自己的期许,他只含笑道好。 看了看棋局,又将目光投向长孙衡,荀照只觉怎么看怎么满意。 “玄衍如今弟子,尽数不如你。前日我应小厉所求,设了个棋阵以作考验,花了足足两个时辰,竟然也没有人解出!”荀照显然对此很不满意,对长孙衡抱怨道,“花了大半日,好不容易有个破解的人,竟然也有十余处不该落子的错漏。” “老师布下的棋阵,他们能破解已经不易,一时要连处疏漏也无,的确很难做到。”长孙衡为这些师弟师妹说话。 “但有人只花了不到两个时辰破阵,没有一步多余。”荀照提起此事,犹觉耿耿于怀,这究竟是谁干的?! 布这棋阵既不能难得破解不了,又要考校到弟子,检验所学,需得费些思量,荀照前脚在断崖石台上布好棋阵,不过离开不到两个时辰,竟然就被人破解了! 破阵者境界有限,却在阵法上颇有造诣,竟然没有落错一步。 原本他还想,会不会是玄衍门下弟子,不过经过一番考校后,荀照就彻底死心了,只觉这群弟子头上一个个都写着资质愚钝,不堪大用。 学宫中竟有弟子长于阵道,却不在玄衍门下? 荀照实在想知道破阵的人是谁,既然破了阵,不是该在原地等自己回来,如何有一走了之的道理? 现在想起来,他心中仍觉郁卒,长孙衡听得笑意微深,也有些好奇此事是谁为之。 听他这么说,荀照从袖中取出枚鹤翎。 长孙衡当然能辨出这就是枚寻常白鹤脱下的翎羽,正因如此,它出现在荀照手中才更奇怪。 当日破棋阵的人不见身影,啃秃老树的罪魁祸首却留下了证据,学宫中有不少山门都养白鹤代步,这鹤和破阵的人大约也有些关联。 有这枚鹤翎,便能循气息找到那只鹤,或许也就能找到破阵的人。 见他看着自己,长孙衡闻弦歌而知雅意,不必荀照开口,主动道:“弟子这便替老师将人寻来。” 堂堂太微境修士,便是再想知道破阵的人是谁,亲自去寻个后辈弟子,未免有失身份。 有事弟子服其劳,这话放诸九州都做得准。 此时见长孙衡主动提出,荀照矜持地点了点头,果然还是这个弟子最是知事。 长孙衡行事向来周全稳妥,此事交给他,荀照很是放心。 他倒要看看破阵的人到底是谁,若是在阵道上真有些天资,他多指点两句也不是不行。 荀照捻须,心下暗道。 长孙衡接了鹤翎告退,既然应下,也没有多作拖延的道理,次日便动身去寻。 学宫北面,三只白鹤立在水边,双翅伸展,看起来颇为悠闲,其中一只生得好像要大上一圈。 长孙衡感知到与鹤翎相符的气息,从云中落下,看着眼前白鹤,大约已经能肯定。 不过为防误认,他还是抬步上前,取出鹤翎,想仔细比对过再寻鹤主人分说。 就在他靠近白鹤倾身之际,身后,眼见这一幕的顾从山瞪大了眼睛。 他气沉丹田,高喝一声:“住手,偷鹤贼!” 真是世风日下,千秋学宫这等地方,也有小贼出没! 作者有话说: 顾从山:逐渐有了明烛的形状.jpg怀风辞:让你跟她学,没让你学她说话!明烛:《说话的艺术》 第40章 第40章 千秋学宫以北, 有飞瀑自云间破壁而出,碎玉崩珠般砸落崖下,溅起数丈雪浪, 最终汇入湖中, 湍急水势才得以缓和。 烟波浩渺, 有如云气的寒意浮动,郑钧唤起天命[沧浪], 顿时有狂澜迭起。翻涌的浪潮中,他以澜生百转越过湖面, 向飞瀑而来。 浪潮在飞瀑前倒转,潮声不绝, 在湖上绕过一圈的郑钧回到原地, 拉着脸看向明烛。 “这已经是第三遍了!”他强调道。 她若是想见识[沧浪]威力, 自己动用天命让她开开眼界也没什么,但有的事可一不可二, 可二不可三,可三……不可四! 郑钧心下忿忿,她不要太过分了, 自己也是有尊严的! 明烛的注意都在半空自己以灵息记下的繁复回路上,她右手指尖微动,不断有晦涩篆文被记下, 或又被抹去, 推衍出的轨迹不断修正, 与她所想相印证。 见明烛没理会自己, 郑钧顺着她的目光也向空中看去,试图分辨她究竟在推衍什么,但只是看了两眼就觉得晕头转向。 怎么看着像是命盘星图,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明烛推衍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半空,还差一点。 “再来一遍。”她对郑钧道,看上去完全没听到他刚才说了什么。 “我不——” 郑钧转身想跑,刚越出去几个身位,明烛看了顾从山一眼,他拿出符令,只见灵光闪过,郑钧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倒飞回来,在他面前五体投地。 郑钧抬头对上顾从山的目光,痛心疾首道:“你这是助纣为虐!” 亏自己还指点他修行! 顾从山安慰道:“谁让你欠的债还没还清,等再有两万斛灵玉送来,你就能赎身了。” 郑钧面无表情:“我没卖身!” 也差不多吧?顾从山想。 看出他想法的郑钧暗自内伤。 都怪他阿父! 原本自己就算打不过她也还能跑,但有那枚符令在她手上,现在连跑也跑不了了。 有这么坑儿子的吗? 而且都过了这些时日,还不见他带着灵玉来赎自己,郑钧怀疑他就是有意将自己留在青崖经受摧残。 见郑钧表情变了又变,顾从山还以为他担心自己阿父不肯再出那两万斛灵玉,再次安慰道:“别担心,你阿父赖不了账,你又不值两万斛灵玉。” 这也算安慰? 郑钧再次失去了表情:“你别学她说话!” 顾从山大约知道他说的是明烛,却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钧还趴着没起来:“很容易被打。” 顾从山迟疑地看向明烛,也没有吧…… 郑钧呵呵一笑:“那是她。” 说完,他气势汹汹地爬了起来,气势汹汹地走向明烛,气势汹汹地在她的目光下再次催动灵息,运转天命。 自己这是能屈能伸!郑钧理直气壮地想。 明烛很满意他的识趣,并且让他再多来两次。 当郑钧在湖上反复走过七个来回后,体内灵息已经近乎枯竭,他灵魂出窍般躺在湖边,神情安详。 一旁的顾从山看得摇了摇头,看来人总是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他深沉地想,这就是赌博的恶果啊。 在郑钧躺着不动时,明烛盯着空中勾勒出的命盘星图,指尖引动灵息,还在继续推衍。 顾从山望了两眼,什么也看不明白,只好低头继续看自己的竹简。 过了大半个时辰,明烛终于停了动作,将目光投向了郑钧。 他连忙闭眼装死,但这显然瞒不过明烛,他灵息应该已经有所恢复,足以再试一次。 “还来?!” 郑钧想跑,被明烛一把拉住后衣领拖了回来。 她指着空中自己推衍出的痕迹,要求郑钧在运转天命和身法时改动几处,再尝试动用[沧浪]。 为什么要这么改?郑钧觉得莫名,都忘了控诉明烛让自己再来一次的举动是何等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因为你用错了。”明烛回道。 郑钧当然不信:“我的天命传承可是我阿父手把手教我的!” 若是上三境修士开口,他或许会略信上一信,明烛如今才十三宿,又怎么可能看得出自己对天命的运用有什么不足。 明烛没有和他争辩,不太在意地开口:“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从虚境演武之后,明烛对所谓的世家天命便多有好奇,但任云笈道藏藏书万卷,也不会有任何天命传承相关。 看在郑钧满足了她对世家天命的好奇心,她才顺口将自己推衍的结果告诉了他。 听她这么说,郑钧也不再装死,决定用行动证明她的话是无稽之谈。 湖面再起狂潮,顾从山连忙往后让了让,以免被溅起的水浪波及。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他才发现远处竟然不知何时多了道人影,接近他们带来的白鹤,正欲躬身。 这样偏僻的地方,他又偷偷摸摸地靠近,顾从山福至心灵,或者说鬼使神差地想道,这不就是要偷鹤吗?! 顾从山先声夺人,当即高喝一声:“住手,偷鹤贼!” 他这一声没吓到长孙衡,倒是惊得三只鹤扑扇着翅膀躲开,握着片鹤翎的长孙衡略感茫然地回头,就看见了冲上来的顾从山。 目光相对,顾从山突然有些没底,以长孙衡的气度,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偷鹤的。但注意到他手里鹤翎,顾从山顿时又觉得自己的怀疑不无道理。 鹤翎都在他手里了! 只从神情,长孙衡就看出了顾从山心中想法,身为长孙氏郎君,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怀疑,只觉啼笑皆非。 也是在这个时候,郑钧已经再度踏着浪潮接近飞瀑。 是错觉吗? 怎么感觉照她说的做,运转[沧浪]消耗的灵息确实有所减少,而且连澜生百转的速度也好像更快了…… 郑钧分神观察着体内命盘,他绕湖这么多圈,身体已经形成本能,知道什么时候需要转身。 但他没有意识到,这一次,自己的速度比之前更快。 只是分神的刹那,郑钧抬头,就发现自己已经撞向了飞流直下的瀑布,已经来不及调转方向。 他口中发出声惨叫,正要向顾从山澄清的长孙衡循声望去,不见他惨烈地撞上崖壁,反而没进了飞瀑中。 郑钧叫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撞上山崖,脑袋开花,而是踉跄着踩上了实地。 原来飞瀑后还藏着个隐秘的洞窟。 他稳住身形,感知到前方隐约有道气息。 除了意外撞进来的郑钧,飞瀑后的洞窟里竟然还有人。 洞窟中光线微弱,但修士五识远胜过常人,并不影响郑钧看清盘坐在山石上的人。 “长孙景?”郑钧匪夷所思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长孙景也想问这个问题,少年盘坐在山石上,手中握着卷心法玉简,脸色苍白得过分。 正当他想开口时,明烛从郑钧身后探出头,长孙景对上她的目光,所有念头最终都汇成一句话,怎么又是她?! 在云笈道藏中,长孙景已经见过明烛。 正是因为被人撞上,长孙景才会将心法玉简借出,另寻了个地方继续自己想做的事。 这样偏僻的地方,怎么还会有人来? 长孙景想说什么,但刚张口,又是一口鲜血喷在衣襟上。 又来? 明烛默默地向后退了两步。 前日在云笈道藏中看见他时,他就是这么一口血喷了出来,今日又是如此。 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十七!”踏进洞窟的长孙衡看见这一幕,变了脸色。 长孙景在长孙氏中排行十七,虽不是同父同母,但他和长孙衡有同一个祖父,自幼受长孙衡照顾,关系亲近。 也是趁长孙衡离开千秋学宫,长孙景私自取用他的弟子令,才有机会观阅修行心法。 长孙氏族中不缺道法玉简,但长孙景知道族中长辈不会赞同他以自伤己身为代价作无望尝试。 可是他不甘心! 长孙景口中鲜血不断涌出,他明明有命星的,他不甘心! 明烛看着长孙景,在他体内,缺损的命星亮了一瞬,又黯淡下来。 不是错觉?她偏了偏头,有些意外。 “长孙师兄?”郑钧认出了长孙衡,还有些发愣,不知他为何也会出现在这里。 在千秋学宫中,应当少有弟子不认识长孙衡。不过郑钧并非玄衍门下,也就没有第一时间得知他回到千秋学宫的消息。 长孙衡向郑钧颔首,他已经看出长孙景的伤势是因何而致,有心训斥,但见有旁人在场,终究还是将这些话先压下。 长孙景这回没有晕,只是鲜血涌出,他说不出话,只能心虚地避开长孙衡的目光。 他伤势不轻,长孙衡此时也无心再问荀照交托的事,目光掠过明烛,他向发现长孙景的郑钧道了声谢,匆匆带着人离开。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留在湖边的顾从山向郑钧问道:“他是谁啊?” 听完郑钧解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明烛:“原来他就是那位长孙郎君——” 联想到自己刚才喊出的偷鹤贼,顾从山莫名有些心虚。 “什么?”郑钧没明白他的意思。 平襄邑位于晋国边地,这里发生了什么,少有会传到上陵来。 这也没什么不可说,顾从山提起长孙衡在平襄邑春日宴留下的那局残棋。 “你能破长孙师兄的棋阵?”郑钧听完,意外地看向明烛。 想到之前她在石台上破的棋阵,难道她在阵法上还有非同寻常的天资? 明烛不是很在意地应了声,她近来忙着推衍其他术法,心神暂时不在阵法一道,对长孙衡也就谈不上什么兴趣。 她没想到,次日一早,青崖上竟然收到了来自长孙衡的邀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41章 长孙衡遣侍女前来青崖, 请明烛并顾从山、郑钧前往玄衍山门一叙。 用于接引的云辇停在青崖草庐外,长孙氏侍女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温声说明来意, 至于长孙衡为什么要见他们, 她却没有明说。 “难道是为了长孙景的事?”郑钧压低声音, 向明烛猜测道。 明烛虽然撞见过两回长孙景,但两回都是他一见她便吐血, 话都没说过半句。云笈道藏中,也是褚无咎出手化解他体内冲突的灵息。 除此以外, 她和长孙景没有再多交集,长孙衡若是想问长孙景的事, 不该找她。 明烛是这么想, 也是这么告诉地长孙氏侍女, 竟是没有赴约的意思。 闻言,郑钧忍不住道:“那可是长孙师兄——” 长孙师兄遣人来请, 她难道还要拒绝不成? 长孙衡称得上如今上陵世族年轻一辈中第一人,修为气度皆是余者所不及,能得他相请, 实在是件很有光彩的事。 纵是郑钧出身不低,因着年纪差了三岁,境界又尚且不足, 从前也没有资格与长孙衡对坐而谈。 “长孙师兄又如何?”明烛看向郑钧, 不是很明白。 她连让长孙衡为奴仆的话都说得出, 又怎么会为他要见自己受宠若惊, 顾从山忽然记起了当日姜氏府中的事。 就算已经从平襄邑来了上陵,他如今想起,犹觉心有余悸。 顾从山提心吊胆地看向明烛, 只怕一错眼,她又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长孙衡派来的侍女听了明烛反问的话,笑意也不由一顿,显然没想过明烛会有拒绝的可能。 千秋学宫中弟子,任是谁得了少君相邀,大约都会欣然前往,她如此态度,实在令人费解。 明烛只是觉得不必做没有必要的事,她和长孙衡似乎没什么话好说。 郑钧却是想去的,他一向敬慕长孙衡,眼前有结交的机会,怎么愿意错过。 只是他孤身前往,场面岂不是有些不大好看? 何况,郑钧看了眼明烛,她要是不去,颇有些驳了长孙师兄的面子,事情传出去,说不定也要被议论指点,认作狂妄。 怎么想,都是去比较好。 郑钧脑子里努力想着说服明烛的理由,忽然记起顾从山昨日的话,立时道:“你在春日宴上破阵,得了长孙师兄留下的阵法精要,也该去谢过他才是!” 这不是她凭本事赢来的吗? 明烛看向顾从山,这也要道谢? 顾从山不是很确定地开口:“或许还是要谢过的……” 好吧,明烛虽然不太理解,但见两人都这么说,也就依从了。 长孙氏侍女望向她的目光却多了两分讶然,少君留下的那局残棋,竟是为她所破? 侍女随长孙衡使齐,对平襄邑中事记得分明,还是她亲手将棋局交给了姜家家主。 她看向明烛的眼神多了两分郑重,抬手引动灵息,顿时有流光飞掠传讯。 自玄衍来的云辇浮空,第一次见识这等法器的顾从山没忍住向外看去,只见拉动车辇的白马蹄下生出云气,倏忽已过数里。 比起乘鹤,云辇的速度的确要快上许多。 在明烛向郑钧问起这样的云辇作价几何时,玄衍山门已近在眼前。 丹琼点缀在满山楼阙间,参差错落,烟霭缭绕中,偶有见玄衍门下弟子来往,衣袂飘然,如在画中。 相比之下,青崖实在荒凉得有些过分,满山也只能见一座草庐,怎么也不像是一处修行山门。 云辇自空中落下,环山绕过,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半山一处琼花林前。 长孙氏侍女先行一步落地,转身抬手,请明烛等人下辇,动身引他们往琼花林中去。 明烛隐约听到了从林中传来的琴音。 她不通音律,从前在郁孤山上只听裴玄同吹过一曲归冥,如数记了下来,连五音十二律是什么也不知。 不过此时听琴音泠泠,虽不解其意,也觉能悦双耳。 “是长孙师兄在抚琴?”郑钧开口问,比起明烛和顾从山,他在音律上当然更多两分见识,听得出琴音高下。 长孙氏侍女颔首,温声道:“少君已在林中相候,还请诸位随我来。” 满树琼花纷繁,长孙衡跪坐抚琴,袍袖上坠了落英,天光照落,他本就生得好容色,在如此情境下更显清朗出尘。 周围已经设好桌案,有侍女焚香煮茶,一举一动堪称赏心悦目。 察觉有人近前,抚琴消磨时间的长孙衡停住动作。 琴音一止,他抬头,正好对上明烛目光。 她的确生了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长孙衡想。 虽只是半日,已经足够他查明明烛名姓,对她到千秋学宫后诸般种种,他也都略作了解。 明烛的视线从长孙衡脸上掠过,看了眼琴,又落向周围侍立的女婢,实在想不明白他既然有手有脚,为什么还需要这么多人侍奉。 所谓大族体面、世家风雅,明烛一概不通。 长孙衡还不知她在想什么,起身施礼。 以修为而言,他远在明烛等人之上,便是端坐不起,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指摘之处。 见长孙衡如此,郑钧只觉受宠若惊,连忙也躬身回礼。 顾从山有样学样,还不忘拉了拉明烛。 虽然对这些礼数觉得莫名,明烛也随着他们动作,省了听些念叨。 侍女上前,引三人入座,待他们坐下,长孙衡才开口道:“阿景莽撞行事,昨日心忧他伤势,如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顾从山听得赧然,说起失礼,他昨日那声偷鹤贼才是当真失礼。 郑钧没注意到他的局促,向长孙衡问起长孙景的情况。 长孙景生来命星有缺之事,在上陵城中并不算什么秘密。 当年察觉此事后,长孙氏族中曾请来数位大能为他诊治,可惜并无所获。 长孙景成了少有不能修行的长孙氏子弟,寻常也不怎么出现在人前,很多时候都让人忘了长孙氏还有位十七郎君,所以郑钧猛一照面,险些没认出他来。 长孙衡眼底闪过叹息,还是笑着回道:“并无大碍,只是需要卧床休养数日。” 长孙景体内伤势,完全是因为他强行参悟心法所致,所幸发现得还算及时,情况并不严重。 没有多提此事,他看向明烛:“听闻我留于姜氏的残棋,是为姑娘所破?” 明烛尝着侍女斟在盏中的琼露,觉得味道不错,闻言点头。 想起郑钧和顾从山之前的话,她向长孙衡道:“那卷阵法精要很有用,多谢。” 长孙衡笑了笑:“对姑娘有用,那便再好不过。” “其实今日相请,正是有一事想请教。”他对上明烛的目光,“不知明烛姑娘可愿与我对弈一局?” 借鹤翎循迹,长孙衡昨日便大约有了猜测,在断崖石台上破棋阵的人应该就是明烛。 毕竟就他所知,郑钧在阵道并未显露过什么天赋,顾从山资质境界更称得上平庸之至,怎么看,也只有到学宫后就掀起数重风波的明烛有破阵的可能。 不过为防万一,长孙衡还是将三人都请了来。 他提出与明烛对弈,本是荀照的意思,不过在得知明烛破了自己的棋阵后,长孙衡自己也很想与她下局棋。 但听到他这句话,明烛眨了眨眼睛:“我不会下棋。” 长孙衡动作一顿,眼底难得现出点愕然:“那你如何得破棋阵?” “也没人说过,一定要会下棋,才能破阵。”明烛回道,不觉得破阵和不会下棋有什么可矛盾。 这话倒也不错,长孙衡怔然之余又问:“前日断崖石台上设下一局棋阵,可也是你所破?” 明烛有些意外他竟然知道这件事,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道:“是我。” 长孙衡一时无言,望向她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探究。 明烛不会下棋这一点,实在出乎长孙衡意料,他疑心这会不会是托词,但明烛神情坦然,又不像是谎言。 如果她连下棋都不会,还能破阵,那她在阵法一道上的天资…… 就在长孙衡思索时,灵光所化的飞鸟自上方逐落。 他抬手接下,感知过其中神念后,向明烛笑道:“今日正逢老师在山门,如今他传讯要见我,既然都在此,便请随我一同去见过师长。” 看来老师当真想知道,她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长孙衡想。 明烛和顾从山没听说过长孙衡的老师是谁,郑钧却是知道的,那可是荀长老——玄衍执御,太微境的大能! 就算是郑钧师尊,修为与这位荀长老比,也弱上两分。 得知是这样的大能,顾从山顿时觉得有些腿软,明烛却只觉得奇怪,她又不认识他的老师,有什么好见的? 明烛抬眸,刚要开口,就被看见她表情的顾从山和郑钧一左一右拽住了衣袖,异口同声道:“能拜见长老,不胜荣幸。” 这可是太微境修士,她还是别说话了。 长孙衡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率先起身,郑钧和顾从山立刻架着明烛站了起来,跟上他的脚步。 示意侍女不必跟随,长孙衡亲自在前领路,沿琼花林中小径向前走去,余光注意到明烛忍无可忍地拨开两人,一人给了一个脑瓜崩,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显得很是生动。 不知为何,他嘴角笑意深了深。 明烛收回手,正想说什么,身周景象变幻,长孙衡几人竟然就此失了踪影,琼花林中顿时只剩她自己。 她皱了皱眉,抬头望去,周围琼华深深,难以分辨方向。 是阵法。 明烛立刻意识到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42章 玄衍山门纷繁的琼花中, 明烛站在原地,顿住了脚步。 虽然转眼只剩自己,她也没露出什么慌乱神色, 抬头环顾周围, 原本不能为修士双眼所见的繁乱阵纹映在眼底, 回环交错,将来路去路都混淆。 明烛没有在阵法中感知到杀意, 也没有察觉这道阵法是如何突然出现,困住了自己。 是她走错了? 明烛信步向前, 随着她走过,繁复阵纹开始变化, 将她周围空间切割截断, 又交错相连, 若不通阵法,轻易难以捕捉其中关窍。 如果说走出琼花林需要从一走到九十九, 如今这道阵法就是令这九十九步都错了位。 明烛想离开,就要在错位的阵法中找出被扭曲的原路,从一走到九十九, 不能错上一步。 便是只错一步,她可能都会回到原地,甚至迷失在阵法中。 明烛再次停步, 眼中闪过兴味, 这是她没见过的阵法。 她脑海中复现出阵法变化, 神识不断推衍出诸般可能, 计算正确的方向。 林中寂静,时间好像也因此被拉长,明烛在原地站了许久, 终于再次抬步。 她走得并不快,满目琼花摇曳,难以分辨方位,明烛的神情却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动摇,径直沿着自己确定的方向行去。 山风穿叶,簌簌琼花白如云絮,走过最后一步,明烛眼前骤然开阔。 至高处楼台飞檐挑云,抬眼只见群山皆伏,云海翻涌,卷过千峰万壑。 天光下,老者负手而立,长风振衣作响,他身形清癯,一派世外高人的风范。 随着明烛走近,老者抬头看向她,像是并不意外,高深莫测地说了句:“你来了。” 数日前,在天闻殿中,他其实已经见过明烛,却并未留心,只觉她要去朝闻道很是不必。 后来得知她借一剑走过乱流道场,虽觉意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没想到,她在阵法一道有如此天资。 明烛不仅走出了阵法,用的时间还比他预计中更快得多。 对于老者没头没尾的这句话,明烛只是嗯了声,没说别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向山崖下的风景。 站在这里,足以将大半个千秋学宫尽收眼底。 这样的风景,对明烛而言,当然比个不知来历的陌生人有吸引力。 老者见她不语,等了会儿,终于没忍住先开口,沉声问:“你何以来此?” 但凡机灵些的,现在都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她怎么还自己沉默上了。 闻言,明烛很是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这是出阵法唯一的路。” 她不走这里,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老者话音一滞,明烛的话实在有理,他竟然无言以对。 更重要的是,这阵法就是他设下的。 老者气短,一时又觉有些焦躁,她难道还没意识到自己是谁? 他欲言又止,若是主动表明身份,听起来岂不有些跌份? 就在他心中顾虑诸多时,长孙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老师。” 他带着顾从山和郑钧从山石小径走上山顶,抬手向老者行礼。 原来这就是荀长老? 顾从山连忙随郑钧一起躬身,心下为太微境大能的气势威慑,敬畏万分。 再抬起头时,他才注意已经到站在荀照身边的明烛。 “小烛?!”顾从山看着她,忍不住回头,他还以为她一直在他们身后。 她怎么还比他们先到了? 郑钧也摸不着头脑,和顾从山一样,他沿路走来,竟然也没发现少了明烛。 只有长孙衡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确没想到,明烛会到得这样快。 就算是长孙衡也不得不承认,她在阵法一道的天资的确出众。 荀照矜持地点了点头,余光再看向明烛,现在她知道他是谁,该怎么做不必多说了吧? 明烛接收到他的目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虽然觉得麻烦,还是学着顾从山和郑钧一般向他行礼:“见过长老。” 他修为很高,明烛看不透,只能放在惹不起的一等里,低头问候。 没了? 荀照见明烛说完这句话又没声了,险些要端不住太微境大能的风范。 按照正常走向,到这一步,她应该既惊又喜,主动向他求教才是! 她怎么不按套路来?荀照有些郁卒地想。 他这些想法当然没有表露在脸上,不过长孙衡跟随他修行日久,隐约看出了几分,对眼前局面忍俊不禁。 另一边,荀照不开口,郑钧和顾从山也不敢造次,于是山巅楼台上突然陷入了沉默,耳边只能听见长风刮过。 终于,荀照打破僵持,向明烛道:“你能走出我的阵法,证明在阵道上确有些天分。” 所以? 明烛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只觉得他说话只说一半,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见她如此不开窍,荀照也只好将话再挑明一点:“你既有此天资,这两日可暂留玄衍,观我指点弟子。”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 正低头作老实状的郑钧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荀长老这是有意收她为徒?! 在长孙衡之后,荀照已经数年没有再收过弟子。这些年间,有不少世族为家中小辈求上门,都没能让他松口,如今听他话中意思,竟是有意要收明烛入门。 郑钧看向明烛,若是能做荀长老的弟子,她在千秋学宫中的身份就不同以往了,这样大的机遇摆在眼前,她还不快应声! 明烛还是没听出这重意思,对于荀照的话,她回道:“我有别的事要做。” 暂时没空钻研阵法。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郑钧匪夷所思地望过来,她这是拒绝了荀长老? 荀照皱起了眉,沉声问:“什么事能比修行还重要?” “是修行,”明烛纠正道,“不过是在看其他道法。” 她在阵道上有这样好的天资,还修什么其他道法?! 荀照下意识斥道:“你的天分既在阵道上,就当专注于此,如何还要看其他道法!” 人的心力终究有限,专注一道,才能有望登上更高境界。 “我学其他道法,也不比阵法慢。” 明烛只是说了句实话,却把荀照堵得吹胡子瞪眼,他并不大信这话,只觉得她轻纵自身,白费了在阵道上有这样好资质。 身为堂堂太微境大能,他能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不易,既然明烛自己不知上进,他当然也不可能上赶着要当她的老师。 “你好自为之。” 他留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明烛只觉得他出现得莫名其妙,走得也很莫名其妙。 长孙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太微境大能弟子的身份,于她也无关紧要吗? 就算郁孤山中也有太微境大能,论及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也未必能及得上他的老师。 明烛也看向长孙衡,问:“已经拜见了人,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长孙衡回过神,向她笑了笑:“我领你们下山。” “这回不会再有阵法了吧?”明烛问。 长孙衡难得被问得一哽。 “当然。”他回过神,噙着笑意答。 郑钧跟在身后,简直有些抓耳挠腮了,她知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 同样没听出荀照言外之意的顾从山还在状况外,只跟着下山。 将要走出玄衍山门时,长孙衡突然想起件事,他向明烛道:“还未请教过姑娘,平襄邑春日宴上那局残棋,用多少手得破?” 明烛想了想,回道:“七十三。” 七十三手—— 长孙衡意外地转头,在明烛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笑了起来,带着些叹息道:“往后你在阵法一道上若有疑虑,尽可来寻我。” 那局残棋最优的解法,正是七十三手。 听他这么说,明烛意外地应了声,对这位长孙氏郎君的印象终于好了两分。 长孙氏的侍女云岫曾经前来要她侍奉长孙衡,为此事,明烛当然不可能对他有太好的印象。 郑钧一路想说什么,但见长孙衡在侧,只能先憋回去,直到回到青崖,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才终于能说出口,荀长老可是有意收她做弟子! 明烛听完他的解释,也不见有什么追悔莫及的情绪,平淡地哦了声。 “那可是玄衍执御,太微境的大能,你若是能入他门下,可比做青崖游学弟子强多了!” 话说完,郑钧看见正在一旁的怀风辞,才意识到自己当着他这位青崖执御的面这么说,似乎不大合适…… 怀风辞却并不在意,毕竟郑钧说的都是实话,玄衍的确是比青崖更好的去处。 “荀老修为远在我之上,你若能跟随他修行,进益更多。”他道。 现在回去求一求荀老,看在她天资出众,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想明烛闻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向怀风辞道:“不要自卑,你也有你的好处。” 她想了想:“至少你说话比他容易听懂多了。” 方才听完郑钧解释荀照的言外之意,明烛只觉得和他们说话真累。 对于在郁孤山待了两年,终于学会说话认字,同人交流的明烛,要听懂这些不肯直说的话当真很难。 她实在不理解有话为什么不能直说。 怀风辞看着明烛,被她一句话噎住,这简直是倒反天罡,他们到底谁是老师,谁是弟子?! 顾从山原本还在为明烛错失了成为荀照弟子的机会遗憾,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她不如还是待在青崖吧。 明烛冒犯起人来简直比喝水还容易,或许也只有怀风辞这等随心所欲的老师能容忍。 怀风辞也是这么想,他喝了口酒,心平气和道:“你还是凑合留在青崖吧。” 别出去祸害人了。 作者有话说: 怀风辞: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第43章 第43章 夜色笼上青崖, 斜挂的残月下,林木幽寂,只偶尔能听到三两声虫豸轻鸣。 凭感知分辨出明烛在哪间房中, 褚无咎从草庐窗前倒挂下来, 翻身落地。 没有贸然打开半阖的窗跳入房中, 他抬手,在窗棂上不短不长地敲了三下, 很有礼数。 下一刻,窗里露出了明烛的脸, 她抬头看着褚无咎,没有对他的突然出现露出什么意外神情。 褚无咎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 他手中正托着片荷叶, 露水滚动, 荷叶上聚着一捧如同月华银辉淌下的琼露。 他抬手,将荷叶递给明烛, 口中道:“尝尝?” 明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荷叶上的琼露,伸手接过, 竟然也没有犹豫,就这么将琼露一饮而尽。 褚无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果断地干了:“你不问问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明烛迎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睛, 问。 褚无咎觉得自己真是被她打败了, 无奈地挑眉:“瑶泉露。” 他夜游千秋学宫, 意外从山泉下找到这一捧瑶泉露。 瑶泉露有洗筋伐髓之用, 对无垢境以下的修士尤其有益,褚无咎早已过了需要饮这些的时候,于是才来访青崖草庐。 露水甘冽, 入口后有道带着凉意的气息游走过周身,明烛想了想,对褚无咎道:“味道不错。” 褚无咎对上她颇为认真的目光,只觉心情复杂:“你就不怕我心怀歹意?” 连是什么都不问,就先喝了。 “那你心怀歹意吗?”明烛看着他,反问。 “……不曾。”褚无咎哑然一瞬,吐出了两个字。 明烛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没有。”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想起什么,抬手示意褚无咎随自己来。 进她房中吗? 褚无咎无措地眨了眨眼,迟疑道:“是不是不太好?” 明烛不理解他在犹豫什么,见褚无咎不动,没耐心再等的她一把将人从窗外拎了进来。 褚无咎有些狼狈地站稳身形,心中默默想道,下次他还是自己进来吧。 刚想对明烛说什么,他的目光就为眼前景象吸引,只见玉简灵光氤氲,在空中投映出诸多篆文回路,正在不断变化。 这是可以灵息录下修行体悟的玉简,千秋学宫弟子论理都会领来一枚,明烛和顾从山当然也有。 如今投映在房中的正是道法星图,褚无咎大约能分辨出其中都有些什么术法。 不过眼前星图,相较于玉简载录,似乎又多了些变化。 这就是明烛近日来在忙的事。 从云笈道藏取回的玉简并不如何晦涩复杂,她不过花了三五日就已经尽数掌握,之后更多的时间,却用在了对这些术法再作推衍上。 少有修士会在这些称不上高深的道法上耗费心力,想长进实力,理应将时间用在钻研更为强大的道法上才是。 毕竟任明烛如何推衍,这些品阶寻常的术法也不可能有与高深传承相比的威力,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费自己的时间。 若是叫荀照这样的学宫长老得知,只会斥一句不务正业。 褚无咎没有说这话的意思,反而认真看过明烛推衍,听她说起几处疑虑,抬手引动灵息,指点着星图说明。 交谈中,明烛又有了许多新的想法,道法星图随她灵息引动,生出诸般变化。 她盘坐在地,抬头时,褚无咎看见星辉落在她眼中。 这分明是对他的修为不会有多少长进的事,褚无咎却难得从中觉出兴味。 能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事,已经越来越少。 直到拂晓,天光从窗棂落入房中时,褚无咎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 当明烛打算去验证一番他们探讨的结果,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多在青崖耽误了一夜,实在不能再奉陪了。 褚无咎原本只是来送瑶泉露的,还另有事要办。 见明烛还在低头算着什么,完全没将注意放在自己要离开上,褚无咎陡然生出点自己被用完就扔,始乱终弃的心酸。 他拖长声音道:“我走了——” 明烛终于抬起头,对上褚无咎的目光,迟疑地抬起手,挥了挥:“再见?” 褚无咎这才矜持地点了点头,从窗口跳了出去。 其实他可以走门,不过大约是怎么进来的,就选择怎么出去了。 原本他打算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不想才出草庐,就见不知在哪儿喝了一夜酒的怀风辞远远向草庐走来。 谁? 醉眼惺忪的怀风辞抬起头,目光显出几分锐利,但环顾周围,却不见任何人影。 不等他再多看,明烛推门而出,一夜未眠,她脸上却无疲色,准备找郑钧和顾从山出门。 已经破晓,该起了。 修士大都只有在灵息耗尽,才会同不曾修行的凡人一般以深眠恢复精力,寻常打坐休息已经足够。 不过郑钧自从到了青崖之后,倒是一日睡得比一日沉。 他打着哈欠踏出房门,迎面看见明烛,只觉眼前一黑。 顾从山修为不济,不少明烛想要试验的术法对他来说有些太危险,也就只有郑钧奉陪。 虽然明烛境界看起来是比郑钧低,但她转化灵息的速度近乎可怕,于是常常是她还没倒下,郑钧已经灵息耗尽,原地躺平。 每日都要体会好几次灵息耗尽的感觉,郑钧回到草庐就只剩躺下的力气,常常反思自己堂堂郑氏血脉,太微境大能的弟子,怎么会沦落至此。 他语气虚浮地向明烛提出:“就不能休息一日吗?” 就算是做苦役,每月也得歇上两日吧! “前几日不是才休息过?”明烛闻言回道。 她说的是之前受长孙衡邀请,前往玄衍山门中的事。 这也算?! 郑钧悲愤地看向她,刚想再说什么,突然瞪大了眼。 他颤抖着手指向明烛,话都有些利索了:“你、你、你十四宿了?!” 明烛嗯了声,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摆出这副见鬼的表情。 郑钧觉得自己的反应一点也不为过:“你之前和我比试的时候,不是才破十三宿吗?!” 前后加起来,一共也就过了不到一个月吧? “你能这么快开第十四宿星图穴窍,之前来学宫的时候为什么才十二宿?”郑钧觉出不对,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大约是因为,我那时候修行时日不长。” 这样倒是说得通,如郑钧这等出身的世族子弟,识字后就得道法玉简启蒙,便是最迟,多在七岁上下就能点亮命星。 她是知事后才去郁孤山开始修行? 难道是到了九岁,或是再大两岁才点亮命星? 见郑钧还在猜,顾从山决定不告诉他,明烛说的时日不长,是真的时日不长。 不知是不是被明烛的进境刺激到了,原本打定了主意要休息上两日的郑钧突然来了精神,决意奋发图强,同她多练上几个来回。 青崖上灵光亮起,狂风倒卷着火焰而回,郑钧一时不妨,险些被烧了屁股。 “不对啊,那几卷道法里哪有这等御风携火的术法?!”他狼狈地跳脚躲开,口中叫道。 他之前也没见明烛用过。 “昨夜刚想的。”明烛回答。 也不等他再说什么,灵息运转,郑钧身旁顿时生出数道风旋。 上次就已经吃过这个亏的郑钧心下一凛,不敢小觑风旋,澜生百转念起,迎着向他绞近的风旋穿过,险而又险地脱身。 躲过了! 郑钧眼里现出一点得意。 她说得没错,运转澜生百转时,灵息在过鬼宿前,先令井宿共鸣两次会更快。 躲过风旋,郑钧没有犹豫,天命力量运转,聚水成刀,欺身向明烛逼近。 长刀在他手中转过,在空中带起一圈浪潮,如同白练。 明烛飞身退后,不打算与他近身相搏,她要练的是才推衍出的术法。 顾从山坐在一旁观战,不断催动心法,命星将灵气转化,不断涌入穴窍。 他在入千秋学宫后,因不缺修行道法和灵玉,平日修行也称得上勤修不缀,境界上也有了不小长进,当然和明烛比起来,这就不够看了。 不过明烛有明烛的路,顾从山也有顾从山的路,他要看的,只是自己脚下。 怀风辞从顾从山身上收回目光,嘴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啊。”他感叹了句,拖着脚步回了草庐。 两个时辰后,灵息耗尽的郑钧就地躺下,双目无神。 她为什么越来越难对付了? 郑钧只觉明烛的道法用得堪称奇诡,这回更是让他连衣角都摸不到,让郑钧心中受到重创。 明烛境界并不比他高,此时却犹有余力,她向郑钧道:“你动用天命的时候,也要让命星转化灵息。” 池中水流出时,也要流进,才不会那么容易干涸。 郑钧已经努力尝试,但真想做到像明烛的地步,实在不是说得这么简单。 对此,明烛只回了两个字:“多练。” 活了十四年,修行从来没这么刻苦的郑钧热泪盈眶。 就在他躺着恢复灵息,顺便也修复自己被明烛摧残的心灵时,有飞鸟从云端掠过,径直向他而来。 这是千秋学宫最常用于传讯的术法,郑钧抬手接住飞鸟,灵光散开,一道饱含怒气的声音响彻青崖:“郑钧,今日太渊例考,执御长老亲临,你也敢迟到?!” 郑钧被这一声吼得头皮发麻,也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今日是太渊一脉的例考! 郑钧猛地从地上蹿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要往太渊山门赶,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44章 千秋学宫太渊一脉, 连太微境长老都有三位,门下只是尚未出师的弟子便有近三百之数,当属学宫最为强盛的道统之一。 为督促弟子修行, 太渊一脉每月会例行举行一次考校, 诸位长老齐至, 查验门下弟子修行,加以指点。 郑钧这十来日跟着明烛琢磨道法, 连对青崖草庐的简陋也顾不上挑剔,一回来就是倒头就睡, 将太渊例考也都忘在了脑后。 直到听负责例考的长老亲自传音,他才想起还有这事儿, 连忙骑着鹤就往太渊山门中赶。 匆匆忙忙赶到时, 太渊近三百弟子已经齐聚于殿前高台, 关系亲近的同门凑在一处说话,场面称得上嘈杂混乱。 看着这一幕, 郑钧不由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看来自己没有真来晚。 他挤进入群, 打算先寻与自己相熟的师兄师姐,不想迎面就撞上了人,彼此都退了两步。 “郑十二?”和他撞上的少年看过来, 见是他, 立时开口, 语气算不上友善, “你没长眼睛啊!” 抬头看着面前几个衣饰锦绣,明显也出身世族的太渊弟子,郑钧只觉流年不利, 一回山门就撞上他们。 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就听面前又有人开口:“听说前日你输了三万斛灵玉,如今正被抵在青崖还债?” 几道笑声响起。 既是晋国国都,上陵城中又怎么少得了纨绔,真要论起来,郑钧也算得上其中之一。就算到了千秋学宫修行,逢休沐时,还是要在都城中走马斗鹰。 不过就算是纨绔,也分了阵营,眼前几人显然和郑钧不对付,此时见了他,少不得要拿他输给明烛的事取笑。 “连个十二宿的小女娘都比不过,你怎么好称太渊弟子,我若是你,就自己滚出千秋学宫,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狗叫什么,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郑钧没好气地回了句,难以在输了明烛的事上辩驳什么。 想起在明烛手下挨过的毒打,他忿忿想道,若是换作他们,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但郑钧也清楚,自己这话说出来,他们不会信,只会觉得他是在为自己输了找补。 眼看着要起一场口角,身旁一位师姐冷声道:“例考要开始了,都适可而止。” 执御长老亲至,他们若是闹开,都逃不过一顿重责,不想挨罚就都闭嘴。 无论是郑钧,还是对面几个纨绔少年,就算再怎么看对方不顺眼,也都知道轻重,各自哼了声,分道扬镳。 往前走了两步,和郑钧同一个老师的师兄师姐向他招手示意,他连忙赶了上去,对着传讯催促,此时冷眼看来的长老讨好一笑。 其余长老并太微境的太渊执御一道从殿中步出,见状,在场弟子连忙收声,俯身行礼,待众多长老都在高台落座,才站定自己的位置,原地盘坐下来,听他们示下。 太渊例考向来会有一位太微境长老坐镇,此番来的就是如今太渊一脉的执御。 她尚且是年轻女子的样貌,只眼角有些微细纹,让人看不出年岁几何,说话时不疾不徐,让人觉出上善若水的气度。 郑钧的老师也是太渊太微境长老,不过未任执御,今日也不曾前来,例考有一位太微境长老坐镇已经足矣。 虽然是亲传弟子,但郑钧能得自己老师亲自指点的机会也不多,尤其他如今境界有限。不过相比不少学宫长老,他老师已经算得上尽责。 因着诸位学宫长老都不是无事可忙的闲人,每月的例考也就无心多说废话,按照从前流程,先抽点弟子到不同长老面前演示道法,再就自己所惑向在场长老请示。 除此之外,还会有十余弟子到执御长老面前比试,请她评断长短。 能得太微境大能亲自指点修行,当然是露脸的好机会,但要是当着这么多同门的面败下阵来,脸上就不太好看了。 在场弟子都紧张起来,只见太渊执御拂袖放出七对鸣蝉,鸣蝉最后落在谁身上,便轮到谁上前。 郑钧和身旁师兄说着话,耳边传来蝉鸣声时也没注意,还是经人提醒才意识到自己被选中了。 我? 郑钧顿时紧张起来,虽然体内灵息已经恢复,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被选中到执御面前比试,赢了还好,万一输了…… 他抬头想看自己的对手是谁,只见一张隐有倨傲之色的脸看了过来,确定自己的对手是郑钧,目光中显出几分蔑然。 赵延—— 郑钧觉得自己微微有一点死了。 碰上的是不对付的人也就算了,赵延的实力还明显强过他。 同为十五宿,赵延突破的时间早于郑钧,实力也更强。 从前郑钧也和他交手过两次,都只有输的份,今日看来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知道郑钧和赵延关系够呛的师兄师姐都同情地看了过来,这种情况下,就指望不了赵延会手下留情,给郑钧多少留点面子。 他只能自求多福了。 郑钧也很清楚这一点,想到前日才输给了明烛,今日又要当着这么多同门的面输给赵延,他起身时焦虑得暗自抖腿。 但鸣蝉已经落在身上,长老们都看着,他既推拒不得,也不可能不比就认输。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对上赵延势在必得的眼神,郑钧心中默默流泪。 “郑师弟,请多指教。”走上比试的石台,赵延开口向他道,话说得还算客气,眼中轻蔑却没有多作掩饰。 连个十二宿都能输的草包,有什么可忌惮的。 自己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干脆利落,才能叫执御记住。 至于郑钧眼下想的,却是至少要多撑上一会儿,不要输得太难看。 经历明烛的吊打后,他再也没有之前刚突破十五宿时的膨胀。 玉磬响起,郑钧和赵延同时动了起来。 天命[沧浪]运转,郑钧欺身向前,手中聚水成刀,在身周带起一圈水浪,直扑向赵延,刹那间已经近身在前。 好快—— 目睹郑钧出手的太渊弟子都升起了这样的念头。 澜生百转并不以速度见长,但他此时用出,仿佛比从前要快上许多。 有长老开口道:“他的身法确有些进益。” 赵延像是也意外于郑钧来得这么快,不过以他修为,也不会反应不及,旋身躲开,手中也握住了长刀。 他也用刀。 刀锋相接,被郑钧抢占先机的赵延倚仗灵息强盛,将他强行逼退,随即纵身跃起,刀式变换出数道光影,交错着落向郑钧。 便是他身法有了些进益,也不足与自己对抗。 急而密的刀式下,郑钧踏着浪潮,身形扑朔,水波流转间,竟然将刀锋悉数避开。 怎么感觉赵延的刀也没有那么快? 他心中奇怪,从前郑钧总是要靠灵息强行化解几道刀锋,根本来不及都躲开。 如果说和明烛交手时,感受到的是疾风骤雨,那眼前这称得上是和风细雨了。 经受过明烛摧残的郑钧一时还觉不习惯,难道是赵延变慢了? 分心想着别的事,郑钧动作却没有慢上半分。穿过刀锋,他欺身接近赵延,天命[沧浪]传承的刀法带起狂潮,以奔雷之势斩向赵延。 赵延躲闪不及,只能回身以刀背强行挡下这一击,落地时后退数尺才稳住身形, 他的天命刀法,怎么比从前强了许多?! 不等赵延想明白这一点,郑钧竟然又动了,天命力量再次运转,携狂潮而至。 周围观战的太渊弟子都觉意外,他才动用了天命,依照常理,怎么也要再调息数息才能动用。 太渊执御眼见这一幕,脸上显出些许满意:“天命[沧浪]的长处就在于生生不息,他如今境界就能领悟这一点,实在不错。” 周围长老也点头赞同。 不得不暂避郑钧锋芒的赵延脸色很不好看,门中都嘲笑郑钧连境界不如自己的明烛都不能胜,如今要是当着诸多长老和同门的面输给郑钧,自己不是更可笑? 想到这里,他催动天命,顿时有风雨骤起,惊雷声中,携不可挡之势与郑钧对撞。 要比灵息强盛,郑钧显然不及他,但刀锋相对时,澜生百转卸去不少力,即便直面其锋,也没有落入颓势。 赵延觉得心惊时,郑钧也觉古怪,自己竟然接住了? 好像也不是很难……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赵延神色沉了下来,若是拖延太久,便是胜了,场面也不会好看。 风雷呼啸,尽数卷向郑钧,他没有非要与赵延正面对阵,不断借身法周旋,让风雷和刀式都落了空。 郑钧还没有意识到,他现在遛着赵延,和明烛遛他时简直如出一辙。 虽然灵息不如赵延强盛,但只要再将他的灵息消耗下去,自己好像也不是没有取胜的可能,原本只想输得不那么难看的郑钧模模糊糊地想。 他原本以为,自己连明烛都不是对手,肯定也不可能胜过赵延。 石台上,久攻不下的赵延逐渐失了耐心,体内灵息不断运转,呼啸的风雷将郑钧迫向角落。 他没找到脱身的间隙,只能不断后退,体内灵息不断消耗。 赵延体内灵息更是所剩不多,这一击必须决出胜负! 他挥刀劈下,惊雷声中,风挟裹着电光落下,几有令天地变色的威势。 他躲不开—— 郑钧手中水刀破碎,化作无数飞溅开的水滴,刀锋继而就要落在他身上。 赵延显然没有留手,郑钧受这一刀,势必伤得不轻,与比试点到为止的要求相悖。 周围长老皱起了眉,微坐正身,已经抬手准备阻止。 但就在这一刻,为刀锋气浪掀翻的郑钧身形扭转,一双眼亮得惊人。 他想起了明烛曾经让他修正的天命运转轨迹。 在无数道视线中,周围飞溅开的水滴聚拢,他出现在赵延身后,手中再次握刀。 刀锋落下,化作咆哮的龙形,将赵延撞出了石台,他在地上滚了两圈,长刀脱手落地。 胜负已分—— 郑钧灵息耗尽,从空中摔了个四脚朝天,一时有些爬不起身,他看着滚落石台的赵延,还有些不敢相信,他赢了? 他赢了! 许多关系不错的师兄师姐都起身为郑钧道好,他晕晕乎乎地听着称赞,恍惚道:“原来我这么强吗?” 面对明烛时,郑钧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有什么长进,只感觉她一日比一日难对付,不觉得自己退步就已经不错,还谈什么长进。 原来不是他太弱,是她太变态了!郑钧终于想通了这一点。 站在太渊执御面前,只听她含笑道:“你能知耻而后勇,再好不过。” 话中所指,大约是郑钧输给明烛的事。 说罢,她又亲自指点了一番郑钧方才比试中显出的问题,赏下正合他用的灵物,才唤别的弟子上前。 赢了比试的郑钧感觉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直到例考结束,离开太渊山门时,他勾起的嘴角也没能压下来。 心情大好之下,他还给那只本就比同伴都大上一圈的鹤喂了不少灵物,于是一人一鹤都有了好心情,乐颠颠地往青崖回去。 青崖草庐外,明烛席地而坐,从她身周地面到周围山岩,都刻满了随手推衍的修行痕迹。 顾从山正拿着竹简,吃力地向明烛解说着自己的感悟,就听到白鹤振翅之声。 他抬头看去,只见白鹤落地,郑钧翻身从鹤上跳了下来,径直向明烛走来,不知为何,神情中竟然有几分出乎意料的凝重。 怎么了?顾从山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郑钧大步走过,随后停在明烛面前,她低头推衍着什么,没打算理会他。 “师妹!”郑钧忽然震声唤了句,话音落下,不仅一旁的顾从山,连明烛也终于抬头,很微妙地看向他。 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郑钧没说话,在明烛面前蹲了下来,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脸,和脸上谄媚笑意,明烛身体后倾,露出些微嫌弃之色,试图与他保持距离。 见此,郑钧果断抱住了明烛的腿:“师妹,你看我的天命还有什么能进步的地方?” 原来是有所求啊,顾从山恍然大悟。 见明烛不语,郑钧反思自己刚才的话,立即又道:“我叫你师姐也行啊!” 只要能变强,不要脸又算什么,反正这青崖上也没有别人。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郑钧回头望去,正对上昭虞一言难尽的目光。 原本还担心他在青崖上要吃些苦头,眼下看来,他们相处得竟然意外不错。 郑钧谄媚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 郑钧:我的一世英名!明烛,顾从山,昭虞:你有这东西?今天有长一点,所以更新晚了点,小天使们见谅,本章留言掉落小红包,比心~ 第45章 第45章 场面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明烛终于停下推衍道法星图的手,屈指一挑,毫无防备的郑钧就这么飞了出去, 倒栽在地。 对于被灵息淬炼过身体的修士而言, 这实在不算什么。 昭虞也没有露出什么担心神色, 不疾不徐地上前,只见郑钧爬起身, 正呸呸吐着嘴里草叶。 来者是客,昭虞又不像前日来的浊流游侠一样心怀不轨, 顾从山看了眼还在低头推衍的明烛,见她半点不打算起身, 只好主动上前, 请昭虞入内。 听闻怀风辞不在, 昭虞含笑谢过他的好意:“我只是来看看十二,不必客气。” 如果怀风辞在, 昭虞理应前往拜见这位青崖执御,既然他不在,便可以省却些不必的礼数。 话是这么说, 顾从山还是进了草庐,打算煮壶茶待客。 昭虞脸上始终噙着些微笑意,她收回目光, 看向郑钧:“看来, 你这些时日在青崖过得还算不错。” 现在还能活蹦乱跳。 听她这么说, 郑钧想起近日受过的摧残, 顿时道:“哪里不错了!” 他不仅每天累得像死狗一样,连心灵也屡屡遭受重创。 郑钧对着昭虞大吐苦水,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明烛根本就不是人! 昭虞脸上笑意不改,对郑钧所言并未表露什么特别反应,只是随着他提起连日种种,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瞥过明烛。 十四宿—— 她破境的速度实在太快,学宫诸位长老若是听闻,只怕也会露出讶然之色。能让玄衍执御动了收徒指点的念头,在阵法一道上,或也有天人之姿。 只是以明烛如今境界,是如何窥得郑钧运转天命的疏漏,指点于他? 理智上,昭虞只觉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以她对郑钧的了解,他撒不出这样的谎,更没有必要这么做。 郁孤山到底是什么地方? 在郑钧絮絮叨叨时,昭虞不由又想起了上陵城中涌动的暗潮。 浊流令在明烛手中,前来索要的浊流游侠铩羽而归,就昭虞所知,之后也有好几方势力向怀风辞提出诸般好处交换浊流令,却没有任何一方得到了回应。 是怀风长老不满意这些条件,还是她? 也不是没有人想强抢,但明烛留在千秋学宫半步不出,又有谁敢在学宫中贸然行事? 因前任道首遗命,拿不到浊流令,有资格继任道首的游侠之间多有分歧,令浊流道首之位久悬不决。 毕竟浊流内部有想向世家投诚者,却还有一等力主浊流保持从前立场,与世族割席的游侠。 前者投向的世家都不止一族,世族间博弈角力,不想瓜分,而是想独占好处。 令昭虞没想到的是,浊流中还有更多游侠持后者想法。 就在多方各怀心思的情况下,如今局势僵持,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竟无一方得偿所愿。 但这何尝不是为内忧外患的浊流争得片刻喘息之机?昭虞有些出神,所以这也就是浊流那位老道首会将浊流令交给她的原因吗? 大约是发现昭虞走神,郑钧不满地开口:“昭姐姐,你究竟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没有。”昭虞抬眸,气定神闲地对他笑道。 郑钧立时露出被踹了一脚的小狗眼神。 昭虞拍了拍他的头:“十二啊,你的话真的太多了。” 在他一堆话里找重点也很累的。 说完,她抬步,沿着明烛留在地面和山岩的推衍痕迹走过,目光垂下,将一切尽收眼底。 昭虞实在有些好奇。 “昭姐姐,你看什么?” 郑钧也凑了过来,正好被他大头挡住视线的昭虞伸手将他按了下去,在意识中复盘星图轨迹,原本不甚用心的神情突然认真了几分。 这么改,倒是能让术法触发的时间快上两息…… 昭虞认了真,将明烛在周围留下的推衍痕迹逐一看过,这并非一日留下,以郑钧说法,这些时日,她观阅道法玉简的时间不长,更多时候反而都在推衍道法。 观阅道法不必用多久,是因为轻易就能学会吗?昭虞下意识想道,因为她身边有个人便是如此。 周围留下的推衍痕迹不乏有涂抹反复之处,还有突如其来的断续,像是一时思绪阻塞,想不出什么合适,便只能先空出位置。 明烛修行时日尚浅,看过的道法玉简也有限,因此她对九州传承下的道法了解,不足以与自身悟性和对大道法则的本能感知相匹配,怀风辞显然意识到这一点,才会让她由浅入深地学习诸般术法。 一来就修行高深道法,纵使明烛能够掌握,空中楼阁或许不比青崖这座草庐更稳固。 所以就算明烛修行起步晚,怀风辞也觉不必急于一时。 她该铸好了根基,再择自己的道。 昭虞低头看着山石上留下的痕迹,随明烛的思路推敲可能,这些推衍对她来说并不算晦涩复杂,但明烛推衍的方向多有让她觉得甚妙之处。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在明烛身旁不远不近处站定,将她正在推衍的道法尽收眼底。 随着明烛动作,昭虞等了等,还是没忍住开口:“为何你已推出尾宿星图施法轨迹,又将尾宿改为娄宿,折损法诀威力?” “会更快。”明烛头也不抬地回,手中继续动作,“再过娄宿二十一星窍,威力也不会变多少。” 昭虞想了想,不等明烛画出,已经意识到可行。 “只是如此,用起来就会难上两分。”她道。 这对明烛而言,倒是没什么分别。 得了明烛回应后,昭虞也不想再做个看客,向前两步,走到空缺前,再次开口:“何不以奎宿为主,若将循环再改过方向,或许能叫你的设想达成。” 明烛随她所言看过去,两息后,点头道:“可以一试。” 昭虞出身晋国昭氏,母亲是昭氏家主,她也继承了母亲的资质,被族中寄予厚望,还未入千秋学宫前已经遍阅昭氏族中所藏道法。 到了学宫后,昭虞修行也不曾有所懈怠,在对道法的理解上,当然胜过才修行不久的明烛,此时有她在此,对明烛的推衍提出不少可行的改动。 顾从山没想到自己只是去煮壶茶水的功夫,昭虞已经坐下和明烛在探讨什么,他上前,只见郑钧听得昏昏欲睡,眼看着就要阖眼躺下去。 见这不是奉茶的好时机,顾从山也就没有开口打断他们,默默在一旁坐下,试图跟上两人思路,但不过片刻已是头昏脑涨,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 顾从山弱小无助地取出竹简,低头自己琢磨,遇上实在不能理解之处,才向郑钧发问。 那卷竹简上被他留下了很多注解,而这样的竹简已经不止一卷。 不止郑钧实力增长,顾从山也在尽自己的努力刻苦修行。 直到金乌西沉,暮色将笼上青崖,和明烛推衍过数道术法的昭虞才骤然停下话音。 抬头望去,她忽然有些失神,脸上不见寻常惯有的笑意,迎着夕阳余晖,眉目顿时昳丽得近乎锋锐。 再看向明烛时,昭虞脸上已经恢复了笑意,她起身向明烛施礼:“今日能与明烛姑娘论道,我很尽兴。” “两日后,阐微楼中将有长老讲道,不知明烛姑娘可有兴趣与我同行?” 千秋学宫每旬都会请一位学宫长老坐镇阐微楼讲道,凡学宫弟子,都可前往得闻。 这一旬坐镇阐微楼的,是太微境的执御长老。 听昭虞解释完,明烛恍然,她点头,应下了约请。 她还没听过讲道。 也是夜色落下后不久,郑钧在太渊例考中比试得胜的事就传到了他父亲耳中。 “他还有这本事?”郑父纳罕道。 他对这个儿子的斤两很是清楚,没记错的话,凭实力,自己儿子应当不是赵延对手,他是怎么赢的? 传话的仆从立刻将郑钧如何取胜细讲一番,如同亲眼所见,听到太渊山门近三百弟子都亲眼目睹此事,郑钧还得了执御赞赏指点,郑父终于压不住扬起的嘴角,只觉老怀大慰。 上一次从千秋学宫传来的消息,还是郑钧输了三万斛灵玉,上上次是企图伙同同门偷溜出学宫,上上上次也算个好消息,他好不容易破境十五宿,却因为得意忘形,将太渊山门中一位长老养的灵药淹了大半…… 郑父原本勾起的嘴角微不可见地下抿了一分,罢了,去日之事不可追,他如今总算有些长进。 听之前传来的消息,郑钧在青崖上过得可谓水深火热,刚去前几日还疯狂传讯郑父,让他赶紧筹了灵玉来赎自己。 后来大约是每日和明烛对练累过了头,也不记得一日三次地来催了。 郑父虽然略觉心疼,但还是让他吃些苦头,往后行事知道分寸,不想在青崖待了这些时日,他竟有了如此长进。 果真是自己过去太纵容他了? 就在郑父琢磨起这件事的时候,有老管事从屋外走来,双手向他奉上玉简,请示道:“主君,两万斛灵玉已经备好,可是要即刻送去千秋学宫?” 郑钧和明烛打赌的三万斛灵玉,如今还有两万斛没有还上。 便是为声名计,郑父也不打算在拿得出这些灵玉的情况下令幼子失言,沦为笑柄,和道侣商议后,连日已经将这两万斛灵玉备好。 郑钧还被压在青崖,早些送去也好尽快将人赎回来。 郑父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话到嘴边,忽然有了新的想法,他示意老管事上前,低声吩咐两句。 老管事意外地看向他,郑父咳了声:“我这都是为了他好!” 于是第二日,郑氏的家仆便带着灵玉上了青崖,除了灵玉,还备上了不少常用的灵物丹药。 郑钧见他们前来,不由露出喜色,已经等不及要从明烛手里拿回符令,重获自由。只要没了这枚狗链一样的符令,日后自己就算打不过她,也能跑得了。 但等查验过纳戒中的灵玉,他瞪大了眼,不解道:“怎么只有一万斛?!” 老管事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掩去眼里一点同情:“主君手边灵玉不趁手,需要另作他用,是以只能先送来万斛。” 不是吧?! 郑钧露出仿佛天崩地裂的表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有什么能比赎回我这个儿子还重要?!” 老管事不说话,郑钧气得在草庐中来回踱步,怪不得阿父不来,一定是心虚了! 上陵,郑氏府中,被惦记的郑父打了个喷嚏。 桌案上,存有万斛灵玉的纳戒就随意放在一旁。 既然他在青崖有此长进,不如再多待上一段时日,也省得到处招猫逗狗,惹些麻烦。 作者有话说: 郑钧: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第46章 第46章 千秋学宫每旬都会安排不同长老于阐微楼中讲道, 若无意外,诸位讲学长老都会择自身所长道法细讲一二。 这一旬前往阐微楼讲学的是学宫太微境长老梁肃,长于符道——以字文沟通天地法则, 借万象枢机、阴阳符契之力显化大道, 是为符。 因昭氏天命[天宪]的缘故, 除天命传承外,昭虞还修符道, 因她并非梁肃名下亲传,寻常也就难以有机会得他指点。 如今闻梁肃将于阐微楼讲道, 昭虞自是没有错过的道理。 在青崖与明烛推衍道法时,昭虞听她提过句辖制郑钧的符令颇有意思, 离开前才提起阐微楼讲道之事, 约定好同行。 郑钧对符道一向也没什么兴趣, 晦涩繁复的符文就和阵法一样,除了能让他昏昏欲睡, 实在没有别的用处。 顾从山犹豫后,也没有去。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将青崖草庐中的竹简看完再论其他。毕竟就算去了, 太微境大能所言,他也未必能听懂几句。 顾从山一向很有自知之明,这大约是他难得胜过不少人的长处。 跟着昭虞, 明烛也不必担心找不到阐微楼何在, 需要郑钧引路, 他更是有了足够理由不去。 目送明烛离开青崖时, 郑钧努力不让自己的窃喜表现得太明显。她去听讲学,自己至少能得大半日自由,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白鹤振翅而起, 掠过重霄,不过数刻,楼阙已经隐约现出轮廓。 阐微楼在学宫中心山脉处,从云中向下望去,只见九重楼阙上覆霜纹青瓦,阁顶脊兽衔珠,飞檐翘角悬着银质风铎,风动时清鸣穿林。 青石阶依山势铺展开,昭虞和明烛拾级而上,虽然时辰尚早,石阶上下已经能看见不少学宫弟子,也不急于先入楼中,三五成群地说着话。 “昭师姐——” 认出昭虞,有弟子抬手向她施礼,口中都唤师姐,至于少数修为不比她低的,就算没有多少交情,也颔首示意。 千秋学宫不识得昭虞的人实在是少数,只是上陵昭氏的姓氏,就足以让千秋学宫从长老到弟子,都向她多投来几分注意。 看见与昭虞同行的明烛,诸多学宫弟子神情多少现出点意外。 他们不仅意外明烛会出现在这里,也意外她竟然和昭虞同行,只是这些学宫弟子与昭虞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也就不好开口多问什么。 目送她和明烛走远,才有人开口,迟疑道:“这不是郁孤山来的那位……” 凭虚境演武的事,就足够学宫所有人记住明烛,何况她还长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昭师姐何以会与她同行?” 昭虞是怎么和明烛这个郁孤山来的游学弟子有了交情?她出身昭氏,便是言行不显傲慢,也不是谁都能入得她的眼。 说起明烛,有学宫弟子道:“离开朝闻道后,她好像就没有出过青崖?” 相比初至千秋学宫掀起的几重风浪,明烛如今已经可以称作低调太过。 “她知道收敛便再好不过,千秋学宫是何等地方,如何轮得到她来放肆!” 一时说什么的都有,直到一直望着明烛背影的少女突然开口:“你们没感觉到吗,她身上气息分明已经十四宿了!” 经她提醒,周围几人抬头望去,终于也意识到这一点,顿时面面相觑。 安静数息,才有人开口,犹自不敢相信:“虚境演武时,她不是才十二宿吗?” 这是学宫上下都传遍的事,他们又怎么会记错。 这才过了多久,她竟然就从十二宿突破到了十四宿?! “难道,是她之前以术法压制了修为?”少年猜测道,总不可能是她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接连破境两宿吧! 在数道别有意味的视线目送下,明烛和昭虞一同步入阐微楼。 楼中贯通九重,最下方正中置有一处莲台,供讲学长老安坐。 自下向上望去,可以看到九重回廊上门户不闭,日光落入楼中,满室通明。廊上设有数方霜纹石墩,容弟子坐下听学,足以将莲台周围情况尽收眼底。 讲学长老未至,此时也没有别的事要做,昭虞便带着明烛在阐微楼中走了走,说起回廊上各处分出的静室都作什么用。 沿着回廊往上,可以登临阐微楼最高处,凭栏而望,只见群山起伏中,天地浩阔。 “高处的风景总是不错,”昭虞转头向明烛笑道,昳丽眉目间有灼灼之色,“不是吗?” 明烛回望向她,神情认真,正想说什么,云中却突有丝竹声作响。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只见云海被映出斑斓之色,两头狮首鹿身的异兽拖拽着车辇从破云而出,辇身流光溢彩,才映出霞光。 车辇垂下薄纱,风过时婆娑而动,依稀可以窥见辇中青年身形,所过处隐有丝竹声振响。 十余侍女随行在侧,车辇后更是跟着数名乘鹤的学宫弟子,声势浩大。 随着车辇向阐微楼而来,漫天花雨飘落,下方学宫弟子抬头望去,眼见此景,称得上神色各异。 明烛难得露出了迷惑神色,她不是没有见过太微境长老,不过还是第一次见到以这等排场出现的太微境长老。 “梁长老到了。”昭虞似乎一点也不觉意外,向明烛道。 车辇中安坐的青年,就是今日讲道的太微境长老梁肃。 “太微境长老出行,原来需要这么麻烦?”明烛开口道。 昭虞沉默一瞬,很是含蓄地回道:“诸位长老性情不同,行事当然也有所差别。” 浮夸的只是这一位,不是所有。 不过都是太微境了,就算浮夸点儿也没人敢说什么。 昭虞带着明烛回身,在第九重回廊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更多前来闻道的弟子都在下方几重楼阙,第九重上的人明显要少上几分。 坐下后又过数刻,这位出场给明烛留下深刻印象的梁肃长老终于走入阐微楼,身后跟随有数名弟子侍奉。 他尚且是青年模样,生了副还算配得上这般排场的相貌,广袖大袍,腰佩兰草,神情只见一片冷淡。 楼中弟子起身施礼,梁肃微微颔首,没有多说,径直坐上当中白玉莲台。 待他安坐,在场学宫弟子才都坐了下来。 直到身旁弟子取出巴掌大的香炉,在莲台旁焚了沉香,梁肃才终于开口:“符者,合也;以我之精,合天地之精,以我之神,合天地万物之神(注一)。” 今日他为在场弟子所言,便为符道。 楼中立时安静下来,诸多学宫弟子看向梁肃,聚精会神,不敢漏听半句。 以禁灵为例,他述其衍生的数种符术,说话间在虚空点过,灵光逐渐汇成诸多符文之形。 但符文很快随梁肃所言变化,说到晦涩处,就算在场弟子眼观耳闻,也不能将所述符文尽数记下,更不说将梁肃的话都理解透彻。 前方不少弟子抬手在空中复刻符文,神识灵息消耗,额头已经见汗,梁肃却没有放缓语速,更不说多作解释。 在演示过十七种禁灵符文后,玉磬正好响过三声,梁肃也随之停住话头。 这场讲道结束了—— 无论在这场讲道中所得多少,在场弟子也停下推衍符文的动作,起身施礼,恭送他离开。 明烛在玉简上记下最后一笔,抬头见这一幕,有些奇怪地向昭虞道:“他们都听懂了?” 昭虞不知何意,看向明烛,投来疑问神色。 “为什么他们什么都不问?” 明烛再道,昭虞也终于明白了她前一句话的意思。 她以为在场学宫弟子不向梁肃发问,是因为都听懂了。 昭虞一时不知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话音顿了顿,才道:“太微境长老愿向我等传道,已是幸事。” 要向梁肃发问,得他亲自解答疑惑,就昭虞所知,便是他名下亲传弟子,也没有这般殊遇。 这位梁长老驱使名下弟子如牛马走犬,却吝于指点,正是因此,虽然他在符道上的造诣在千秋学宫几无人可比,昭虞母亲也没有让她拜入梁肃名下。 若非千秋学宫初设时已经明令讲道之事,任何长老都不可例外,否则将为学宫除名,他连难得会排到一次的讲道也不愿前来。 但除此之外,千秋学宫也不能干涉梁肃如何教导弟子,学宫许多长老也不认为他这么做有什么错。 想继承道法,理应要多受磨砺。 明烛想起了褚无咎对她说过的话,难得听出了昭虞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你可是有疑虑之处?”昭虞问。 明烛点头,她虽然将梁肃所言符文尽数记下,但还有诸多不通之处需要明晰。 既然不能向梁肃发问,便只能找些关于符道的玉简先看看。 “你都记下了?”昭虞听她这么说,不由露出意外之色,没忍住道,“可否将玉简所载借我一观?” 明烛伸手将玉简递给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给她看的。 玉简在空中投映出符文痕迹,昭虞抬头看过,梁肃所述禁灵有关十七种符文都在其中,玉简上符文灵光闪动,并非空具其形。 其实昭虞也都记下了,但她修行符道多年,而在前日与明烛的交流中,昭虞可以肯定,在此之前,她对符道甚至连浅薄了解都没有。 只要错上分毫,灵息在玉简中刻录的符文便不能成形,她只是见梁肃写下,便已经学会。 昭虞的心情有些复杂,她看向明烛,轻声道:“你若修符道,将来成就也未必会低于阵法。” 作者有话说: 昭虞:她难道真是个天才?荀照:???是我先看中的!注一:出自《云笈七签》 第47章 第47章 对于昭虞的话, 明烛看起来并不算太在意,无论是符道还是阵道,她不过都觉得看看也无妨。 之前从云笈道藏中借出的道法玉简已经都看过, 如今便也不急着回青崖, 将玉简归还后, 可以从云笈道藏中再借两卷符术道法。 就算修士寿命远胜过凡人,岁月也终究是有限的, 专注一道才能有望更高境界,是以明烛的态度实在让人很难理解。 昭虞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觉交浅言深, 实在不必。 听说明烛打算在云笈道藏中借来符道书简, 以释梁肃所述符文中不解之处, 她简单提了几卷或可用得上的符文玉简。 接下来几日,明烛都待在青崖琢磨从云笈道藏借来的玉简。 梁肃讲道后又过两日, 昭虞再次来了青崖,郑钧没想到她这么关心自己,感动得不能自己:“昭姐姐……” 她一定是知道自己在青崖上过得水深火热, 所以来帮他撑腰的。 昭虞对他露出个含蓄的笑意,很想告诉郑钧他真是想得太多。 她只是好奇,明烛的符术研习得如何。 对此, 明烛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引她到山壁前, 将这两日的体悟推衍示于她看。 昭虞逐次看过后, 突然道:“你不该将这些都示于我。” 在符道上,昭虞所知当然更广于明烛,但她推衍出的有些符文走向, 却是昭虞不能想到。 闻言,明烛不太理解地看向她。 “这其中有不少你所推衍的符文走向,你我相交泛泛,又非同门,该有所保留才是。”昭虞对上她的目光,解释道。 并非只有千秋学宫如此,遍数九州大小仙门宗派,在修行传承上都持这般态度,此为门户之别。 但明烛显然不在意这些,她打断昭虞长篇累牍的解释,只问道:“所以你不看了?” 不看算了。 昭虞话音一滞,对上明烛不带其他意味的目光,眼底显出些复杂。 “……看。”她沉默数息,最后还是道。 明烛推衍出的符文走向对她颇有启发,既然当事人都不在意,昭虞又有什么理由执意推拒。 目光回到山壁上,她在看过明烛所记后没有多说,只是抬手将自己的想法也注录在上,正好也为明烛解了惑。 昭虞大可不必这么做,左右是明烛主动示于她,并没有提出什么交换。 但一向喜欢权衡如何对自己最有利的昭虞,难得不去考虑这些。 见昭虞和明烛论起符术,郑钧双眼一亮,看向了顾从山。 受符令所限,郑钧只能在周围百尺内行动,而这枚符令,如今正在顾从山手中。 —— 山门中,平江漱月迎面撞见灰头土脸的少年时,忍不住挑起了眉头。 他衣衫破烂,像是才从泥潭里爬起来,狼狈得过分。 平江漱月没记起少年名姓,只依稀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从前应该与自己打过几次照面。 “这是怎么了?”出于同门之情,她多问了句。 少年憋屈着脸,看得出来心情很是郁闷,不过还是规规矩矩地向平江漱月抬手施礼:“平江师姐。” 因资质修为摆在这里,平江漱月在千秋学宫中都不算默默无闻,山门中当然也不会有弟子认不出她。 说起自己这副模样,少年闷声道:“和那郑十二比试,技不如人,输了。” 平江漱月当然知道他口中郑十二就是郑钧,有些意外地打量着眼前少年,心下觉得奇怪。 若是她没记错,郑钧也不过初入十五宿的境界,眼前少年境界并不比他低,打起来胜负应该也在伯仲之间。 怎么他不仅输了,看起来还是惨败。 少年对此也很是郁卒,闷声道:“也不知他近日实力为何突飞猛进,前日在太渊一脉的例考中还胜了境界更在自己之上的太渊师兄。” 他之前不是没和郑钧交过手,学宫晋国和非晋国弟子间时有冲突,动起手来的情况也不少。 “那郑十二之前不是还输给个十二宿吗,谁知道短短时日,竟有了这等长进……”少年悻悻道,他就是不信郑钧实力大增,才会与他动起手来,没想到落了个惨败而归的下场。 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少年垂头丧气地别过平江漱月,一瘸一拐地回去给自己上药了。 平江漱月站在原地,神情若有所思,郑十二不是因为输了三万斛灵玉,被带上青崖抵债了吗? “这就是你有意去青崖一探的理由?” 离开山门时遇上赫连铮,听了平江漱月的猜测,露出些不以为然。 她竟然会觉得郑钧的长进和那个青崖游学弟子有关。 “以郑氏势力,为他寻来些难得的灵物增进修为不是难事,大约是他上次输给一个十二宿太难看,郑氏才会这么做。” 总之,赫连铮不认为这和明烛能有什么关系。 平江漱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笑着点头:“有道理。” 脚下却没有停步,改变去青崖看一看的主意。 赫连铮看她向山外走去,原地站了两息,还是没忍住跟了上去:“我陪你去。” 他只是陪她去,绝不是自己也好奇。 平江漱月再看了他一眼,脸上仍旧盈着笑意,没有拆穿。 和学宫其他山门不同,青崖的执御和长老只有怀风辞一人,就算来了明烛和顾从山,从上到下也就三个人,所以到了青崖上,也不用指望谁会来通传接引。 长风吹过,只听山林枝叶窸窣,周围连个人影都不见。 平江漱月和赫连铮远远望着那座孤零零伫立的草庐,对视一眼,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虽然听说过青崖没落,但没落至此也太出人意料了。 不过,来都来了,还是往草庐走,看看是什么情况吧。 不过到了草庐,内外竟还是空无一人,连怀风辞这个青崖执御也不见踪影。 人呢? 又绕过草庐,平江漱月和赫连铮终于在南侧两百步远的地方隐约听到了人声,只见山壁前,明烛和昭虞对坐,大约是说到关键处,就算听到脚步声,两人也不见抬头。 只有顾从山看了过来,他没认出平江漱月和赫连铮,不过大约猜到应该也是学宫弟子,只是奇怪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青崖。 还没等顾从山开口问起他们的来意,赫连铮看着昭虞,已经忍不住先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平江漱月也没想到,在青崖上不见郑钧,反而是昭虞在此。 昭虞终于抬头,对上赫连铮狐疑的目光,她含笑道:“我在这里,何须公子铮同意。” 莽夫。 她的话听起来并不失礼,眼里却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两个字,迟钝如顾从山,都从她的神情看出了挑衅意味。 赫连铮心头火起,冷笑了声道:“如你这般心机深沉,到青崖来还不知有何目的!” 昭氏家主的女儿,难道还会做没有好处的事吗? 他向顾从山道:“小心你们被她卖了,还不知是谁的手笔!” 只说了两句话,昭虞和赫连铮之间已经是火花四溅,目光交锋,谁也不肯让步。 夹在两人中间的顾从山吞了吞口水,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平江漱月摇了摇头,也没有开口相劝,注意到周围山石上以灵息刻录的痕迹,抬步上前。 这些……是道法推衍的星图? “赫连,你来看!”她突然开口,打断了赫连铮与昭虞的冷嘲热讽。 他随她所指看向了左侧山石,视线扫过,原本不算认真的神情郑重了许多:“这刀式这么改……” 赫连铮手中无意识比划过,有些意思,若是实战,当比原来多两分奇诡,更难应对。 他修枪术,但对百兵都略有了解。 随着赫连铮将注意转移,昭虞对上平江漱月的视线,彼此露出个堪称虚伪的笑,随即错开了目光。 顾从山蹭到明烛身旁,眼见此景,不由道:“我怎么觉得她们笑得怪怪的?” 明烛不太走心地嗯了声,将手中符文画下最后一笔,才抬头看向平江漱月和赫连铮。 平江漱月向她笑了笑,也没有解释自己的来意,只是问:“这些都是你所推衍吗?” 她竟然已经十四宿了。 赫连铮也注意到这一点,只是昭虞当前,他没有与平江漱月就此多说什么。 明烛还记得平江漱月,当日她曾请自己赴宴,虽然为了些缘故,明烛最终没能成行。 “也不尽是。”明烛回道,这其中还有不少是怀风辞修正后的结果,比如赫连铮看到的刀式,也有昭虞和明烛讨论出的改动。 听明烛这么说,平江漱月有些意外地看向昭虞。 昭虞当然清楚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目光再度相交又移开,平江漱月没有问,昭虞也没有答。 收回视线,平江漱月又向明烛道:“将这些刻在山壁上任人观阅,是否不妥?” 就像她和赫连铮,并非青崖门下,论理是不该看到这些的。 当然,还有昭虞。 “他没说不行。”明烛到如今也不太听得懂这样话中有话的话,一律只以字面意思理解。 怀风辞没有对她在山石上推衍表露出什么异议,他自己也更喜欢就地在她的推衍上修改指点。 至于明烛自己,也不觉她推衍出的道法有什么不能为人所见。 她既然不曾避过郑钧和昭虞,同样,平江漱月和赫连铮不请自来时,她也没有他们不能看的想法。 平江漱月笑了起来:“如此,可容我一观?” “你看便是。” 听到这个回答,赫连铮忍不住向明烛投来一眼,神情有些复杂。 她真的不清楚吗? 还是就算清楚,也并不在意? 平江漱月看着明烛推衍的痕迹,见断续处,不由开口道出自己的想法,赫连铮在旁边偶或也补充两句。 以昭虞和他们的关系,原本不打算说什么,但就在身旁,便不可能听不到他们的话。 她本想假作不知,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驳斥赫连铮:“改经箕宿三十二星窍会令灵息倒冲,根本不可行!” “只要不经主星窍,用增星窍,也未必不行。”平江漱月托着手,眼中只盯着面前星图。 赫连铮皱起眉头:“但不同修士体内增星窍差别过大,这样推衍出的道法适用者太少……” “用井宿更好。”昭虞又道。 赫连铮暗自推衍一番,瞥过昭虞,有些不甘心地开口:“……若是此处,的确用井宿更好。” 昭虞微扬起脸,笑意依旧,并不屑于他的赞同。 赫连铮不爽地嗤了声,装模作样。 平江漱月当作没看到两人的反应,抬手将推衍出的星图轨迹记下,看过后却又摇头:“如此,对于这等品阶的术法而言,施放需要的时间未免过长。” 昭虞开口道:“也就在一两息的分别。” “若是紧要时,一两息也足以决定许多事了。”平江漱月摇头。 明烛听着他们的争论,思虑片刻,引动灵息又将星图改过,大刀阔斧地将数处简化,看得赫连铮皱起眉。 他刚要说什么,凝神看过,又意外觉得有理,引动灵息验证后,看向明烛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思。 身旁,就算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道法时,昭虞和赫连铮也不忘暗讽对方两句,但谁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顾从山原本还担心会打起来,不想最后几人坐在一处,争论虽然激烈,但好在只论道法,没有怎么进行人身攻击了。 他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现在看起来挺和谐的,否则在青崖上打起来,本来就破的地方岂不是更破了。 作者有话说: 闯祸小分队逐渐集结ing 第48章 第48章 郑钧哼着调子回到青崖时, 看见围坐在山石旁的人,原本轻松的心情一扫而空,他瞪着赫连铮和平江漱月:“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昭姐姐怎么还和他们坐在了一起, 难道是被威胁了? 也不该郑钧会有这样的反应。学宫晋国和非晋国出身的弟子积怨已久, 不管做什么都想压对方一头, 新仇旧恨加起来,双方称得上相看两相厌, 也只有到了学宫长老面前,才会收敛两分。 在郑钧一声大叫中, 昭虞和平江漱月以及赫连铮终于意识到他们现在的距离很不符合势不两立的立场,立时起身拉开距离, 目光对视, 只觉得面前的脸还是这么讨厌。 于是又不约而同地撇开了视线, 神情举止尽显对彼此的不屑。 顾从山看得发愣,心想, 这不是还挺默契的? 质问的话出口,郑钧突然想起自己今日都干了什么,还以为平江漱月是为此事而来, 立时嚷嚷道:“都说了各凭本事,怎么比试输了还要找师兄师姐出头!” 离了青崖的郑钧呼朋引伴,招猫逗狗, 一行人正好遇上不太对盘的另一行学宫弟子, 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 郑钧隐约记起, 被自己一脚踹进泥潭的少年, 和平江漱月一样,都出自学宫危仪一脉。 郑钧自认为占理,话说得理直气壮, 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昭虞和明烛身后躲。 以他如今境界,就算在明烛的摧残下实力有所长进,郑钧自认也不是平江漱月和赫连铮中任何一人的对手。 他们可比他大上一两岁呢! “你们不要想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啊!”郑钧色厉内荏地从明烛身后探头道。 赫连铮完全不想理会他,虽然平江漱月的确是因此才起了来青崖一探的念头。 抬手向明烛一礼作别,赫连铮目光瞥过昭虞,已经站直了身,显然不打算对她讲什么礼数。 恰好,昭虞也是这么打算。 他们能还算平和地待上半日已是不易,彼此间的关系显然也不会因为这半日的相处就好转多少。 见赫连铮和平江漱月只开口向明烛道别,没人理会的郑钧站在原地,突然还觉得有点寂寞。 他们不是为自己来的吗?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平江漱月与赫连铮的用意,同郑钧以为的有很大偏差。 就在这时,顾从山突然向郑钧看了过来:“你不是说,要闭关修行吗?” 他方才来的方向,分明刚从山外回来。 明烛也想起了这回事,她伸手,符令从郑钧衣袖中飞出,落在了她手里。 看着这枚符令,顾从山连忙摸了摸自己身上,果然不见了东西。 原来他借口闭关,是偷了符令出山。 郑钧表情一僵,显然他太过得意忘形,把自己撒的谎都忘在了脑后。 面对顾从山审视的目光,郑钧干笑两声:“这只是个善意的谎言……” 顾从山呵呵一笑,对他的信任创下新低。 另一边,赫连铮和平江漱月就算离开青崖,也特意选了和昭虞不同的方向。 走出青崖,回头望着那座隐没在山间云烟的草庐,平江漱月向赫连铮道:“看来,我的猜想并非没有道理。” 赫连铮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只能不是很情愿地应了声是。 要承认自己错了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 “我想和她再交一次手。”赫连铮又想起了虚境演武中自己落空的枪,不甘心地道。 “就算她现在十四宿,以你十六宿的修为与她比试,也是胜之不武。”平江漱月好笑道,大约也猜到他在为什么耿耿于怀。 赫连铮道:“那就等她十六宿再比试。” 以她现在的修行进境,或许也不会用太久。 “你就不怕自己会输?”平江漱月又问。 “那就再战!”赫连铮毫不在意地回道,目光灼灼,整个人也像是柄一往无前的枪。 接下来许多日,由于之前没把谎圆好,郑钧都没能再找到机会从顾从山手中拿回符令,只能老实待在青崖上被明烛奴役。 除了昭虞外,这数日间,平江漱月和赫连铮不时也会来访青崖,不知是有意无意,他们来的时间总是与昭虞错开,连打个照面的情况也没有再出现过。 察觉这一点,顾从山难得动起脑子想,这只是巧合还是他们有意为之? 听他说起此事,郑钧得意道:“这可要归功于我!有我在,昭姐姐要避开他们还不简单。” 毕竟不管郑钧想不想,他暂时都得待在青崖上。 “可就算是不见,他们探讨的道法,不也都有对方的手笔吗?”顾从山悄悄向明烛道。 既然有心探讨道法,为什么不能当面说。 明烛也不理解双方微妙的关系,不过她也无意深究这一点,只琢磨着正在看的玉简。 平江漱月和赫连铮的道来,让明烛对道法的理解又多了两分启发,他们和昭虞天命有别,所修的道也多有不同。 在青崖上日复一日的推衍中,明烛对道法的理解也日趋完善,她观阅的道法玉简越来越多,出入云笈道藏的次数也愈发频繁,让守山的老云龟望着她的背影都隐约觉出眼熟。 至于昭虞和平江漱月他们,就算心照不宣地想避开对方,终究还是会有无心算有心的意外情况发生。 今日来的不止平江漱月和赫连铮,还有息朝。 “息师兄。” 面对已经十八宿的息朝,就算立场不同,昭虞也不可能像对赫连铮和平江漱月那么随意,抬手向他施礼。 息朝向她颔首示意,喜怒不形于色,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息师兄也修符道,听说明烛师妹近日琢磨的符术有不能解之处,正好今日遇上师兄,便与他同来,或许能为你解惑。”平江漱月向明烛眨了眨眼睛,清丽的脸上更多了两分生动。 息氏世代为楚巫,在符术上自成道统,与千秋学宫中大行其道的符道又颇有些分别。 巫者多心性淡漠,息朝更是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听闻他要随他们来青崖一观,平江漱月和赫连铮其实都觉有些意外。 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昭虞此时正好也在青崖。 见他们来,昭虞就算本打算离开,这时候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否则就像是她怕了他们一般。 事关颜面,不可轻忽。 于是拎着酒坛的怀风辞回到青崖,就发现自己不过几日不在,山上竟然又多了不少人。 他远远看着,不知为何有些恍惚。 青崖许久不见有这么多人了,上一次门中齐坐论道,是什么时候?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十多年了,怀风辞笑了笑,语气重带了几分叹息。 眼底伤怀一闪而逝,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拎着酒坛上前,还是那副落拓不羁的姿态,开口问道:“这是在探讨道法?” 闻言,息朝等人先后起身,抬手向他执弟子礼:“怀风长老。” 和怀风辞多待了些时日,因为他为人随性,郑钧和顾从山见他也就不再讲究什么上下尊卑的礼数,但见息朝等人都施礼,他们当然也不好继续坐着。 只有明烛仍旧低着头,还在继续手中推衍,没有分给他半点注意。 怀风辞笑觑她一眼,拍了拍明烛的头,示意其他人也不必讲究那么多礼数。 行礼来行礼去,实在很浪费时间,不如省些面子功夫。 见明烛停住手中推衍,眼中露出思索之色,他道:“遇上问题了?” 明烛抬头看向他,将手中枯枝递来,意思很是明显。 既然他都在这里了,正好为她解惑。 这样对老师的弟子,千秋学宫只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令息朝几人没想到的是,怀风辞竟然也接了枯枝,就地坐下,仔细看过她推衍的道法,随口点出问题,为她演示起来。 在他开口时,平江漱月与赫连铮对视,又看向息朝,只觉应该避退。 他们并非青崖弟子,在怀风辞指点明烛时停留在旁,未免有窥探传承的嫌疑。 昭虞也是这么想,听她开口告退,怀风辞笑了声,懒散道:“急什么,待我都看过了再说。” 以怀风辞的境界,就算已经不能再有寸进,要指点他们修行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看过周围山石上的推衍痕迹,也没有过问都是谁留下的,逐次指出问题,都落在关键处。 能得上三境长老指点,在场众人也不敢怠慢,心神专注地听着,如数记下他所言,各自推敲。 直到月上中天,青崖沉落在夜色中,将坛中酒都饮尽的怀风辞才扔下枯枝,对面前一众少年弟子道:“今日便到这里,各自回去吧。” 说完,也不等他们施礼谢过,摆了摆手,起身往草庐回去。 平江漱月对这位青崖执御了解不多,只听说他行事肆意,不修边幅,整日与酒为伴,到了叫学宫许多长老都看不过眼的地步。 如他这般,愿意指点非门下弟子的长老,在千秋学宫中,实在是少数。 就算知道怀风辞看不见,她和息朝等人还是躬身,向怀风辞离开的方向深施一礼,以谢他的指点。 也是从这日开始,昭虞和平江漱月等人再来青崖时,没有再刻意避开过对方。 至少在青崖,并无门户之别。 明烛不太了解个中内情,不过隐约觉出他们的转变是因为怀风辞,于是难得认为他有些厉害。 要让人转变想法,应该是这世上最难的事。 听她这么说,怀风辞屈指轻弹过她的额头:“怎么说话呢,我一直都很厉害好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让男主出来遛遛~ 第49章 第49章 青崖, 朝阳初升,万丈曦光倾泻,洞穿烟岚。 已是春深时分, 山间草木疯长, 只见一片郁郁苍苍。晨露凝在草叶上, 随着掠过的身影带起一道风,才滚落下来。 褚无咎迎着天光落在草庐外, 大约是因为习惯了,他看了眼大开的门, 身体下意识选择了半阖的窗。 但刚要从窗中跳过,就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喝:“何方宵小, 胆敢窥探青崖屋舍!” 随着这声喝问, 长枪势如游龙, 呼啸而至。 出手的正是也才到青崖的赫连铮,在他身后, 平江漱月、息朝、昭虞和郑钧赫然都在。 褚无咎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青崖上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么多人? 郑钧听赫连铮开口方察觉褚无咎,见赫连铮已经出手, 莫名生出几分危机感,怎么能让他一人出风头! 于是褚无咎侧身才躲过赫连铮的枪势,就见带起浪潮的刀锋逼近, 天命[沧浪]唤起狂澜, 刀锋如流水不绝, 一重强过一重。 褚无咎有心解释, [天宪]却又响起—— “定。” 这等无形无质的天命若是加持于身,实在麻烦,他只好飞身向前, 从刀锋中穿过,如同白练的月华已经卷来,但终究还是以毫厘之差错过。 在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势中,褚无咎从容退出包围,向他围堵而来的赫连铮等人显然没料到他能全身而退,一时都露出惊疑神色,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仅如此,此时他们想再收手也来不及,数重攻势就这么撞在了一处。 长枪挑飞了郑钧,让他在地上连滚了两圈,天命[沧浪]唤起的水波飞溅,前方正好是昭虞和平江漱月。 见此,昭虞下意识往后退去,电光火石间,被她让在前面的平江漱月手疾眼快地抓住了她的衣袖。 这一刹,目光对视,谁也不肯看着对方幸免于难,纠缠中跌在地上,被水兜头淋个正着,双双沦为落汤鸡。 平江漱月抛出的白练没有困住褚无咎,落向了赫连铮的位置,他反手收枪,将月华破开,没想到散落的月华没有消散,反而化作无数星芒。 怎么还有后手?! 赫连铮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退开,不想和地上爬起来的郑钧撞了个正着,滚成一团。 褚无咎什么也没有做,已经放倒了一片。 也只有跟在最后的息朝还安稳站着,但昭虞[天宪]的力量落在他身上,星芒坠落,息朝身形微滞,来不及退开,只能抬手接下,衣袖顿时被灼出斑斑点点的痕迹。 这何止是没有默契,简直就是自相残杀。 息朝面无表情地想,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动用天命,为他们的力量加持祝祷。 褚无咎注意到这般场面,也觉叹为观止。 他飞身退后,落在树荫下,额上突然被人用指尖抵住,身形不由一滞。 褚无咎抬头,目光正对上倒挂在树上的明烛。 草庐中的顾从山听到动静赶来,才发现是褚无咎被当做窥探青崖的宵小。 不过看着被放倒在地的赫连铮等人,顾从山实在觉得迷惑,怎么褚无咎看起来毫发无损,他们倒是狼狈不堪。 顾从山目光逡巡,很不理解,褚无咎好像也就十五宿修为,并不比他们更高。 赫连铮等人也清楚这一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如果让人知道他们连个十五宿都拿不下,还自乱阵脚,人仰马翻,传出去颜面何在? “既是学宫弟子,为何有门不走偏要走窗!”得知褚无咎是明烛叫来后,赫连铮收起枪,语气中带了点抱怨。 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将人当做宵小,想先擒下再作打算。 褚无咎可疑地沉默一瞬,实在不好回答自己之前来也是走窗。主要还是怪最近为了探查消息,总是便宜行事为先,是以看见了门也想走窗。 “是谁,方才是谁打的我?!”郑钧爬起身,扶着差点闪了的腰,还不知道是谁暗中对自己下了黑手。 赫连铮闻言移开目光,虽然不是本意,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心虚。 昭虞含笑看向平江漱月:“如果不是平江师妹出手,我倒也不必湿这一身水。” “既是同门,有难同当也是应当。”平江漱月回了她一个笑,丝毫不觉愧疚。 还在嚷嚷的郑钧倏地收了声,贴着墙角走了两步,试图远离两人。 毕竟没有意外的话,淋了她们一身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 话说到这里,赫连铮等人也顾不上在意褚无咎,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方才的局面究竟是谁的问题更大。 “青崖如今,意外有些热闹。”褚无咎没想到自己只是数日没来,这里换了景象,看着眼前场面,还算客观地形容道。 无心参与这场争论,他和明烛走到一旁说话。 顾从山原本正盯着两人说话,却被郑钧拉过去评理,听着争论声,顿时很是头大。 褚无咎取出明烛留在观星筑的白玉璧——前日明烛来观星筑时,褚无咎并不在学宫中,她便只将玉璧留下。 玉璧径两寸有余,看起来无甚特殊,其中留存有明烛神念,便是让褚无咎来青崖,有事相询。 以褚无咎的见识,在拿到玉璧时,就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作传音之用,但与寻常传音符令不同,这枚玉璧并没有在用过后破碎,只是消耗了些许灵气。 他对玉璧中刻录的符文生出好奇,当即已经拆解过一番,大约也猜到明烛要他来青崖,或许也是与这玉璧有关。 玉璧中的符文与他从前所见过的传音符文多有不同,甚至可以说从起笔开始已经有了差别,或许也是因此,才能在传音后仍旧无损。 “这和玄光鉴倒是有些像。”褚无咎开口道。 玄光鉴是九州用作传音的法器,往往成对,两面玄光鉴相通,无论身在何处,持玄光鉴者都可知对方情形。 但是如玄光鉴这等法器,需要至少能做到淬火点睛的器师才能炼出,一对便要数千斛灵玉不止。 用以传音的符令便要常见许多,只是大都在用过一次后便会破碎。 天下还有诸多传音术法,如千秋学宫中用得最多的便是飞鸿传信,化灵息为飞鸟。 不过这样的术法,若是用得不好,随时可能出现未知偏差,传音越远,需要消耗的灵息也越多。 “刻录符文的玉璧,可有什么要求?”褚无咎问,因时间仓促,他便来不及多作尝试,不过这一点可以直接问过明烛。 “不必,”明烛回道,“只要能容纳灵息即可。” 那与没有要求也没什么分别了,褚无咎带着兴味看向玉璧,他看过符文,当然也察觉了玉璧传音并不局限于特定的两枚之间。 如果他没猜错,只要在符文上略做改动,数枚玉璧便可以相连,彼此传讯。 明烛也不意外褚无咎看出了这一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 如今赫连铮等人手中都有这样一枚玉璧,他们已经试过,任何两枚玉璧都足以传递神念。 初时只是明烛在看传讯符文时随手推衍的半成品,后来叫息朝和昭虞发现,也起了兴趣,拉着她重新推衍出完整的符文,又经过数次尝试和改动,才有了如今的灵犀璧。 这般风雅的名字当然不是明烛取的,是息朝颇费了些心思,从典故中选了一处相配的。 明烛对叫什么并不在意,见其他人赞同,也就没有反对。 “传音的范围有多大?”褚无咎又问。 “至少在千秋学宫内用没有问题。”无意参与争论的息朝走来,口中道。 至于更远,他们还没来得及尝试。 虽然不通符道,赫连铮、平江漱月、郑钧甚至顾从山都为灵犀璧出了力,为了验证传音距离,跑遍了大半个玉行山。 不过对于灵犀璧上的符文,明烛仍觉尚有不足之处。 褚无咎有些意外,他如今看来,不觉符文还有什么疏漏。 “为什么不能让持玉璧的人同时交流想法,如在当面?”明烛尝试过数次,仍旧不得其解。 息朝一时也想不出这要如何改动符文才能做到,他打量着面目平凡得让人记不住的褚无咎,明烛竟然会求问这个才不过十五宿的游学弟子,着实让人意外。 听了明烛所言,褚无咎觉出些兴味来,九州当然也有术法能跨越空间阻隔,如在当面地交流,但这些无不是上三境修士才能动用的高深术法。 他蹲身,就地拆解起灵犀璧中符文,又随手列举出诸多相似符文以作参考。 以他对诸般符文信手拈来的姿态,在符道上造诣必定不低,昭虞眼中闪过深思,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又在青崖待过大半日,昭虞回到山门时,天色已经不早,迎面见温翎匆匆而来,身后跟着诸多随行掾吏。 她抬手施礼,口中唤:“师尊。” 昭虞虽修符道,但出于许多其他考虑,昭氏当初让她拜在了并不长于符道的温翎名下。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他们的决定没有错,千秋学宫祭酒之位空悬,温翎就任学丞,代行祭酒之责,要坐上这个位置不过只半步之遥。 “听闻你近日常去青崖?”面对昭虞,温翎终于略停下匆忙的脚步,向她问道。 师徒间虽然谈不上亲密,但昭虞既然是自己名下亲传弟子,温翎也不会完全不过问她的去向。 面对她的询问,昭虞将青崖所见所闻尽数道出,不曾有所隐瞒。 “是他会做出的事。”听了昭虞的话,温翎也没有流露出多少意外之色,只是语气没有起伏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总是如此。 很多年前,在怀风辞还不是青崖执御时,温翎也还不是如今千秋学宫太微境的学丞,有煊赫权势。 她初入千秋学宫时,怀风辞已经是学宫青崖一脉最出众的天才,一呼百应,意气风发。 就算知道了她的秘密,少年也只是笑了笑,对她比出噤声的手势。 那实在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温翎没有多说什么,但不知为何,昭虞从她话中听出了些微隐而不发的怅然。 她忍不住抬头,温翎脸上神情却与寻常不见有什么分别。 “他既然指点了我的弟子,我也不能当做什么也不知。”温翎从袖中取出印信,“凭此令,可在千金楼中换得三盏青囊甘露,你转交于他。” 印信落在昭虞手中,她慢了半拍才向温翎屈身行礼:“弟子遵令。” 昭虞当然知道青囊甘露是什么,这是难得的疗伤灵药,而怀风辞身上,正好有多年前自爆穴窍留下的沉疴。 这的确是件很合适的谢礼。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一个不费吹灰之力让人自相残杀的男人下章去千金楼开副本 第50章 第50章 怀风辞收到昭虞转交的印信时, 终究没有故作姿态地推拒,轻笑了声,叹道:“代我谢过你师尊。” 青囊甘露正是他如今所需, 虽然怀风辞自觉愧受, 但以温翎性情, 已经给出的东西大约是不会再收回的。 好在怀风辞也不是如何清高的人,坦然将印信收下, 心道,正好有些时日没去喝酒了, 还真有些想念千金楼的琥珀光。 一旁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郑钧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千金楼, 是鬼市里的千金楼?!” 见昭虞点头, 郑钧顿时双眼放光地看向怀风辞, 满眼写着想去。 他早就听说过上陵鬼市之名,却一直没找到机会偷溜去看看, 如今怀风辞要去千金楼取青囊甘露,带上自己不也就是顺手的事。 怀风辞显然不觉得这有多顺手,被他冷酷拒绝的郑钧当场撒泼打滚, 抱着怀风辞的腿不撒手,看得昭虞嘴角微抽。 当作不认识没出息的郑钧,她抬手向怀风辞施礼告退。 花了大半日才摆脱郑钧纠缠, 怀风辞打算趁着夜色偷偷离开青崖, 没想到才踏出门, 就对上三双一起看过来的眼睛。 顾从山不好意思地向怀风辞笑了笑, 其实他和小烛也很好奇鬼市。 明烛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怀风辞能去的地方,她当然也能去。 怀风辞对上她理直气壮的目光, 不怀疑如果自己不答应,她也会想别的办法去鬼市。 在入朝闻道一事上,怀风辞已经见识过明烛的执着,顿感头痛。 鬼市是上陵之内最大的修士交易坊市,得名是因位于地下,倒也没有真的鬼魅。这里来往的人鱼龙混杂,不过有鬼市坊主坐镇,明面上少有发生杀人越货的事。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鬼市就是如何安全的地方,比起他们自己冒失地闯进去,不如还是让他们跟着自己。 怀风辞妥协道:“去可以,不过跟紧了,不许乱跑。” 一旁的郑钧和顾从山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上陵城外,仅坐得下寥寥几人的船只渡过地下暗河,撑船的棹夫戴着鬼面,看不清形貌,将人迎上船后没有说过半个字。 郑钧抬头,溶洞高有二十余丈,上方布满垂悬的钟乳石,光线昏暗,他极目远眺,却发现神识像是泥牛入海,什么也感知不到。 “鬼市中设有禁制阵法,以绝修士神识窥探。”见郑钧不信邪地试了又试,怀风辞才慢悠悠开口。 不仅神识感知被屏蔽,鬼市坊主为避免滋生其他势力,诸般传音术法在入鬼市后也都不可用。 怀风辞指点明烛三人将气息收敛,无论修士还是武者,在鬼市中行走都会隐匿境界,外露气息与挑衅无异。 就算怀风辞这样的上三境修士,也要守鬼市的规矩,因为定下规矩的鬼市坊主也是上三境修士。 至于他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境界,便少有人清楚,不过至少到现在,鬼市的坊主还没有换过人。 循着暗河向前,明烛抬头,看到了从溶洞岩壁中延伸向远处的锁链,黑暗中隐约有阴影蛰伏。 就算神识被屏蔽,她还是看见了阴影中沸腾的岩浆。 “那是什么?” 怀风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解释道:“是地火熔炉。” 鬼市坊主不仅是上三境修士,还是位已经能做到熔道归真境界的器师。 当年察觉地火存在后,他于地下铸熔炉引火,以作炼器之用,慕名前来求他铸器者众,时日渐长,周边地下才衍生出坊市,及至后来成为上陵城最大的修士交易之地。 暗河曲折,黑暗中难以分辨行船方向,戴着鬼面的棹夫却不用看也清楚该往何处走,不知绕过多少暗礁,就当郑钧开始觉得无聊的时候,眼前突然开阔。 巷道在地底蜿蜒,溶洞中据岩壁开凿出石阁楼阙,或高或低,坊市中灯火通明,来往者众。 行走在鬼市中的人都收敛了气息,顾从山也就分辨不出眼前走过的是修士还是武者,不远处,一群力夫正在低头搬运重物。 除可供两乘车驾并辔通过的主道外,鬼市中还有蛛网般交错的狭窄暗巷,窄得仅容一人通过,顾从山看着从暗巷中流窜过的半大孩童,有些意外。 在地面上活不下去的流民刑徒就会到鬼市找条生路,在鬼市坊主手下混口饭吃。 郑钧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对这些蛛网密布的暗巷尤其感兴趣,看起来跃跃欲试,被怀风辞伸手按住。 注意到他难得显出肃然的神色,郑钧这才老实许多。 “先去千金楼。”怀风辞示意他们随自己来。 等去过千金楼后,再带他们在这坊市中逛一逛,满足过好奇心,就可以将人送回青崖了。 顺着石壁开凿的暗阁向前,尽头处,与溶洞穹顶齐高的楼阙出现在眼前,灯火辉煌,还未入内已经能听见渺渺丝竹声。 这就是千金楼。 千金楼是做买卖的地方,每天都有大量奇珍流入,也不断有无数宝物被卖出。 就算不是将手中货物卖给千金楼,只要奉上合适数目的灵玉,一样可以在楼中交易。有鬼市坊主坐镇,至少在千金楼中,不必担心诸如强买强卖的事。 所以千金楼中日夜灯火不熄,来客众多。 不等顾从山数清楼阙有多少重,怀风辞已经抬步踏入,他连忙跟上,还不忘分心留意着明烛和郑钧。 踏入楼中,只见楼阁中空,数名着锦绣霓裳的女子抱着琵琶游走在空中,最下方相貌风雅的乐师端坐,笙箫齐鸣。 楼上楼下布设许多烛火,角落花木都是金玉所铸,回环步廊上,衣饰打扮各异的男女穿行来往,神情也多有不同,有闲心倚着阑干饮酒谈笑,听琴赏曲的不过只三两人而已。 “怀兄,多日不见,你今日终于是又有空闲来喝酒了?”作游侠打扮的青年站在上方,一手执壶,一手握盏,向怀风辞笑言道。 怀风辞在千金楼喝过许多次酒,也因此识得几个酒友,只喝酒,不谈论其他,也就没有交换过名姓。 青年将盏中斟满酒液,掷向怀风辞:“来,我敬你一杯。” 怀风辞伸手接下酒盏,一口饮尽,又抛了回去,洒脱道:“多谢。” 不过才低头,就对上明烛目光,只听她问:“好喝吗?” 一旁郑钧也露出期待神色,很想尝尝怀风辞喝的是什么。 但怀风辞显然不觉得这样的杯中物是他们这等年纪该喝的,郑钧顿时露出失望神色。 没理会他,怀风辞向上方青年示意有事在身,之后再叙,将温翎给的印信示于一旁侍奉的女婢。 不必多说,女婢屈身行过礼,抬步为他引路。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然不是合适交易的地方,三盏青囊甘露有市无价,也足以令女婢引他们到楼上静室中安坐。 明烛三人跟在怀风辞身后,穿过回廊,向楼上走去。 这是顾从山第一次踏足千金楼这样的地方,就算看起来比郑钧要稳重两分,也难以压抑心中好奇,抬头四望,打量着这座金玉筑成的楼阙。 迎面路过一行高谈阔论的青年世族,顾从山下意识向一旁退了两步,让开了路。磕碰声响起他起初还没发现,直到余光注意到脚边有什么滚远,连忙去摸袖子,才发现放在袖中的灵犀璧意外摔了出来。 顾从山连忙追了上去,想将玉璧捡回,偏偏前方青年世族正在说话,当然不会低头注意脚下情况,不知是谁踢了一脚,玉璧就这么沿着楼阶滚了下去。 见此,顾从山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郑钧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问:“怎么了?” “我的灵犀璧——”顾从山盯着灵犀璧滚落的方向,匆匆说了声,就要追下去捡。 对穷惯了的顾从山来说,就算这枚灵犀璧并不值太多,明烛随手能再给他刻一块,他也不会觉得丢了就丢了。 鬼市中不能动用神识,郑钧只见他挤在下楼的人中,三两下就不见了身影。 听到动静,怀风辞也回头,听郑钧说了,便示意女婢稍候,等一等顾从山。 回廊一角,顾从山终于追上了滚进阴影角落里的灵犀璧,他捡了玉璧起身,刚站直,突然被人从背后扼住了脖颈。 顾从山顿时僵直了身体,他握紧手中灵犀璧,心脏狂跳,不是说千金楼里很安全吗,这算什么情况?! 扼住他脖颈的人身形没有说话,顾从山听到了沉重呼吸声,血腥气隐隐传来,他心中发紧,自己不会是遇到了什么杀人夺宝的亡命之徒吧?! 被人制住要害,顾从山不敢胡乱挣扎,脑中转过许多念头,时间看起来过了很久,其实也就不过两息,像是出于慌乱,他颤着手在灵犀璧上叩了叩。 身后的人挟持着顾从山往阴影中退去,片刻后,他避开来往的许多双眼睛,从无人长廊中翻进一处静室。 才落地,忽有劲风扑面而来,挟持顾从山的人不得不放开了他,反身退开。 踉跄着站稳的顾从山看见明烛抡起半人高的青铜博山炉,当头就要砸下。 她来得比顾从山预料的更快。 不过就在博山炉落下时,她与挟持顾从山的人目光相对,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疑惑。 而看见她,来人似乎也很意外,按住腰腹上因为方才躲避再次血流如注的伤口,忘了动作。 明烛举起的博山炉在将要让他脑袋开花前,停在离他头上只差两寸处。 顾从山也认出了这个人是谁,失声道:“荆烈大哥?!” 作者有话说: 明烛:力能扛鼎,随时让人脑袋开花关于荆烈的剧情可回看23章~ 第51章 第51章 顾从山怎么也没想到, 挟持自己的竟然是当日曾同乘渡水的游侠荆烈。 明烛也认出了荆烈,终于在将博山炉砸下去前停手,没有让他迎面蒙受重击。 不过不用明烛动手, 荆烈如今的情况已经足够凄惨。 在船上相遇时, 青年游侠背着刀, 就算境遇落魄得只喝得起两坦劣酒,眼中却踌躇满志, 打算在都城中立身扬名,做一番大事。 如今不过短短两月过去, 出现在千金楼的荆烈蓬头垢面,形容狼狈。几道血痕从额角延伸至颧骨, 早已干涸发黑, 泛着青黑的胡茬杂乱冒出, 他却无暇打理。 荆烈眼底透出近乎漠然的疲惫,衣袍上血迹干涸, 凝成大片大片的暗红,但腰腹处还不断有鲜血涌出,再次浸透衣料。 他像是在被追杀。 “你们……”荆烈看着明烛和顾从山, 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意外。 明烛的脸实在称得上有辨识度,就算只是萍水相逢,荆烈也想起了她和顾从山。 他好不容易将追杀的人摆脱, 遁入千金楼, 就见有人向自己躲藏的阴影靠近。 荆烈不知道来人有没有察觉自己, 但为防万一, 他不能冒险。加之他对千金楼并不熟悉,所以才将顾从山挟持,打算找个安全的地方盘问。 他没想到自己挟持的竟然就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顾从山, 也没想到明烛会这么快就循迹赶来,这样的再见实在出乎双方意料。 荆烈的意识在长久的紧绷后放松了刹那,如果是他们,和上陵这滩浑水就不会有利益牵连,同他意外得知的秘密应当也无关…… 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荆烈用最后的神智分析着利害,腰腹伤口血流如注,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觉出满口腥甜。 顾从山看着突然从荆烈口中涌出的鲜血,手忙脚乱,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挟持自己,但现在是不是应该先救人? 再不救人,血照这样流下去,恐怕真的要死人了。 明烛也放下博山炉,迟疑地想,他吐血应该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吧? 在这个时候,荆烈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明烛,张了张口,顿时有更多的鲜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去求见……鬼市坊主……有幽墟余孽……混入……” 他们要…… 荆烈想继续说下去,眼前一切却开始模糊、颠倒,连日逃亡下,新伤叠旧伤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 他向后倒了下去,还是顾从山及时察觉这一点,上前将人撑住,才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在明烛身后,怀风辞正好按着郑钧肩头赶来,正好够将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听进耳中,他脸上失了笑意,眼中像是骤然飞起一场雪。 幽墟—— 大约是因为心神震荡,他也就没有发现,在听到幽墟两个字时,明烛脸上所有情绪都随之消失,眼中只见一片虚无。 被怀风辞带来的郑钧正想问明烛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顾从山,听荆烈开口,不由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幽墟……是哪里? 郑钧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有顾从山当真什么也不知道,见荆烈陷入昏迷,下意识望向在场修为最高的怀风辞。 现在该怎么办? 怀风辞收敛了情绪,快步上前。 他抬手探脉,灵息没入荆烈体内,发现眼前的人伤得比看起来还要重,如果不是有半步宗师境的内息撑着,这样的伤势,他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些伤并非一人手笔,也绝不是比试所致,有人在追杀他,他们想要他的命。 当日渡水时,荆烈还不是半步宗师境,不过两月,他不仅境界突破,还不知道招惹了什么麻烦,被人追杀。 怀风辞抬手封住了他周身穴窍,口中和腰腹伤口不断涌出的鲜血终于止住,又取出两枚丹药喂进荆烈口中,暂时保住他的命。想将伤势彻底治好,就需要请上三境的医修出手。 在怀风辞动作时,顾从山将自己和明烛之前遇上荆烈的事如数道来,就算被荆烈挟持,顾从山还是觉得他并非恶徒。 “他来千金楼,是为幽墟余孽之事求见鬼市坊主?”郑钧问,“难道追杀他的,就是幽墟余孽?” 他是来向鬼市坊主寻求庇护的? “不过,幽墟余孽究竟是什么人啊?” 怀风辞没有解释,只是看向明烛三人,不容置喙道:“你们立刻带他离开鬼市。” 他当然不信任荆烈,但无论荆烈的话是真是假,既然涉及幽墟,他就有必要去见鬼市坊主一面。 至于明烛几个小辈,当务之急就是远离已经不再安全的鬼市,不管幽墟有什么谋划,也轮不到他们来管。 “那幽墟的事……”顾从山忍不住开口。 怀风辞打断他的话:“我会去见鬼市坊主。他伤势太重,需要及时找医修出手救治,等他醒来,应该可以问出更多消息。” 原本有些慌乱的顾从山听着怀风辞沉稳的声音,也冷静下来。 顾从山想起,怀风辞是青崖执御,上三境的大能,他的安排一定不会有问题。 “不必回千秋学宫,直接去郑氏。”怀风辞向郑钧道,“离开鬼市,便传音给你父亲。” 比起千秋学宫,鬼市离上陵城更近上几分。 郑钧点头,对上怀风辞严肃的目光,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出,幽墟余孽现身,或许是比自己之前以为的要严重得多的事。 明烛看怀风辞的态度,便知这回大约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于是也没有多说,从纳戒中取出一枚灵犀璧交给他。 因阵法禁制所限,鬼市中不能传音,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灵犀璧上的符文和寻常传音术法相差甚远,至少刚才,顾从山敲击灵犀璧传来的声响,明烛听到了。 也是因此,她才会这么快找到被荆烈挟持的顾从山。 虽然通过灵犀璧传递的神识还是会被截留,但是传信也不必一定要用神识。 怀风辞眼中露出一点讶然,他没想到明烛他们这些时日玩乐般琢磨出的符文,竟有这等意外的作用。 他笑了笑,接过灵犀璧,向明烛道:“你一定记得来的路。” “无论发生什么,都先带他们离开鬼市。” 怀风辞低下.身,在明烛耳边又轻声交代了两句什么。 在他说话时,顾从山取出宽大的披风,和郑钧一起将重伤的荆烈严严实实地裹好,掩去气息。 如今也不知道追杀他的是什么人,还会不会出现,还是将他的面目藏好为上。 为不那么引人注目,顾从山没有背起荆烈,而是扶着他,跟在明烛和郑钧身后离开千金楼。 千金楼的交易中涉及不少珍奇宝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来交易的也不是没有,倒是没有引来太多目光。 怀风辞站在楼上,直到望着他们的身影走出千金楼,才收回目光。 现在,他应该去见鬼市坊主了。 这对怀风辞来说不算什么太难办的事,他和鬼市坊主有些交情,想见上一面不难。 说来,他也有很多时日没去找他喝过酒了。 千金楼外,郑钧不复来时好奇,和顾从山一起搀着荆烈,快步穿过鬼市主道,往地下暗河的方向赶。 幽墟…幽墟…… 郑钧猛地抬起头,他想起来了! “天魔,是域外天魔!” 幽墟供奉域外天魔,以天魔投映下的意识强盛自身。 但向天魔获取力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昔年青崖一脉大师兄,就是为域外天魔所惑,戮同门以献天魔,学宫青崖一脉因此灭门,只有怀风长老活了下来……” 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随着青崖一脉衰落,旧事也被封存,无人提起,郑钧还是意外从昭虞口中得知。 如今荆烈口中的幽墟余孽出现在鬼市,是为了什么? 就算对所有的事知之不详,顾从山心下也生出一股寒意。 暗河已经近在眼前,但几条他们来时坐的木船停在河上,撑船的棹夫却不见踪影。 没有熟悉暗河地形的棹夫,他们就算有船,也未必找得到出去的路。 这样的船,看起来实在经不起几次暗礁碰撞。 就在郑钧左顾右盼地想找人,明烛突然抬起头。 无数本该不能为人所见的阵法回路映在她眼底,不断变化,数息后,她开口道:“鬼市的阵法变了。” 什么意思? 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郑钧和顾从山闻言一齐看向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算知道行船的方向,如今也出不去了。” 他们被阵法困住了。 “难道是为了抓幽墟余孽,鬼市才会动用阵法禁制?”顾从山猜测道。 明烛没有回答,只是凝神看着变化的阵法。 鬼市中所加持的阵法禁制,就算不比千秋学宫的护山大阵,也不是明烛如今修为能破解。 但她不是要破解,只要找到一条能出去的路。 明烛的神识推衍着阵法的变化,试图从中找到疏漏。 双眼传来刺痛,顾从山有些惊慌地望着明烛脸上划过的血泪,她却不以为意。 “上船。”她向郑钧和顾从山道。 有这些时日在青崖的经历,两人下意识照办,将荆烈也扶了上去,明烛自己却没有上船,她取出竹简,不过片刻,已经凭记忆将暗河的路刻了下来。 她将竹简交给顾从山:“我去找阵法枢纽,你们撑船出去。” 顾从山方寸大乱:“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找到阵法枢纽,你们才出得去。”明烛堪称平静地答道。 如今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幽墟。 如果想活,他们就最好尽快离开。 只有破坏阵法枢纽,才有可能让他们从鬼市中离开。 或许……或许不需要这么心急,鬼市坊主可能已经在搜寻幽墟余孽,只要将他们抓到,危机应当就能迎刃而解,顾从山握着竹简,神情挣扎。 明烛说得简单,但要破坏这样一座大阵的枢纽,又怎么可能是轻易能做到的事。 两息僵持后,郑钧从顾从山手中抢过竹简,咬牙道:“我来撑船!” 他出身郑氏,虽然心大,但在有些事上还是要比顾从山敏锐许多。 突然启用阵法关闭鬼市的,未必是鬼市坊主,也可能是幽墟的人! 郑钧从前所受的教导告诉他,要学会做最坏的打算。 顾从山无力反对,只能向明烛的背影道:“你要小心!” 他清楚,以自己的修为,就算跟上去也只是拖累。他能做的,就是不要成为拖累。 “等出了鬼市,我便传音阿父和学宫,到时族中长辈和老师赶来,什么幽墟余孽都不是对手!”船头拨开水面,郑钧开口道,既是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上陵城外, 鬼市。 怀风辞轻车熟路地从千金楼中穿过,迎面遇上三两张眼熟的面孔,含笑打过招呼, 神色如常。 方才为他引路的女婢还等在一旁, 见怀风辞孤身出现, 虽然不知为什么不见了其他人,也没有多问。 在千金楼中侍奉, 最重要的就是管住自己的眼睛和嘴。 “请帮我通传,”怀风辞含笑向她开口, “我要向千金楼买个消息。” 鬼市买卖各种奇珍,当然也卖消息, 这里或许也是上陵甚至晋国境内, 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 怀风辞向女婢叫出了个极高的价, 高得足以令千金楼震动:“十万斛灵玉——” 若是郑钧在场,大约要对怀风辞刮目相看, 没想到青崖看上去破败,竟然拿得出十万斛灵玉,实在叫人意外。 怀风辞其实是拿不出的, 但他目光坦然,看不出有半点心虚。 他有没有这么多灵玉不重要,重要的是, 十万斛灵玉的交易, 足够让鬼市坊主拨冗来见他一面。 听完他的话, 引路女婢神色微肃, 向怀风辞屈身一礼,带他向最高重行去。 怀风辞安之若素地踏进千金楼最高处的阁室,轻纱幔帐垂落, 室内陈设无一处不精,他径直走向桌案,取过酒盏为自己斟满,一口饮尽。 千金楼的琥珀光,果真是上陵美酒之最。 怀风辞再斟一盏,坐得懒散,像是将正事都抛在了脑后。 没有让他等上太久,脸覆鬼面的白衣人从重重幔帐后走出,肩头披着大氅:“不知青崖执御来千金楼,要问什么消息?” 能让他拿出十万斛灵玉来问的,会是什么消息? 对于鬼市坊主第一句话就点出自己的身份,怀风辞不觉意外。虽然隐匿气息,但他在鬼市中行走不曾改换面目,被认出来也是应当。 不是有这个身份,千金楼怎么会和他谈十万斛灵玉的生意。 怀风辞心下叹了声,其实他真的拿不出来,除非把自己卖了——好在千金楼和鬼市坊主并不清楚这件事。 心下掠过许多杂乱念头,时间也只是过去刹那,怀风辞抬头对上鬼市坊主的目光,脸上仍是漫不经心的笑:“我要问的,是幽墟。” 鬼市坊主在他面前停下,那双眼睛透过鬼面居高临下地看向怀风辞,难以窥得其中情绪。 “我想问,幽墟余孽入鬼市,图谋如何——”怀风辞开口,眼中锋芒掠过,让他的神情也多两分肃杀。 两年前,有人持剑入幽墟,幽墟圣主就戮,十二神使不知所踪,盘踞一方的幽墟自此分崩离析。 目光相对,怀风辞捕捉到了鬼市坊主气息的刹那停顿。 只是一瞬,已经足以印证他的猜想,他叹了声,收回目光,失神中屈指叩过腰间白玉璧,脸上已经不见笑意。 幽墟不复从前,残存余孽能瞒过鬼市坊主耳目潜入的可能性有多少?如果他对此毫无所觉,千金楼应该早就换了主人。 所以要么荆烈的话是假,要么,鬼市坊主早就清楚有幽墟余孽现身于此。 如今看来,不幸是后者。 “是如何好处,足以说动你成为幽墟同谋?”怀风辞再次开口,语气还是不急不缓,如同在闲谈。 幽墟余孽冒险现身上陵,总不会是为了行善积德,损己利人。 “果然是群行事不密的废物。”鬼市坊主厌弃道,骂的当然是不知为何让怀风辞窥得了行迹的幽墟修士。 不过布局已成,就算怀风辞察觉,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让将要发生的事更快发生。 “的确是我不能拒绝的好处。”鬼市坊主看着怀风辞,突然换了称呼,“怀兄不必再试探,将死之人,知道得再多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取下鬼面,露出一张怀风辞并不陌生的脸。 就在不久前,顶着这张脸的青年还在怀风辞入千金楼时,请他喝了盏酒。 怀风辞也不觉意外,从前两人以酒相交,不论其他,但对彼此身份又怎么会当真毫无所觉。 “你若不来问,大约还能走出鬼市。”鬼市坊主叹了声,他此时来,已经是决定了不计性命阻止自己。 那就不能怪自己不念旧情。 怀风辞点头,认同他的说法:“但若是不来,我心中不能痛快。” 他总不能猜出了一切,却什么也不做。 时隔数年,怀风辞手中再次握住了刀,他眉目凛然,纵身向面前青年跃起。 数道灵息在鬼市坊主身周爆发,汹涌而起,与怀风辞相撞。 ———— 千金楼外,百里笙和昭虞迎面遇上长孙衡时,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对方,相顾无言间,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尴尬。 千秋学宫有命,非休沐时,弟子需潜心修行,不可擅离学宫,到十八宿圆满后才可在外行走,增长见识。 所以论理,二十宿的长孙衡出现在鬼市理所当然,修为还不到十八宿圆满的百里笙和昭虞前来,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在两息沉默后,昭虞终于主动向长孙衡行礼,神色坦然道:“长孙师兄也是为万宝天阙而来?” 鬼市有云舟称万宝天阙,会游经九州诸侯国交易,囤积诸多珍奇灵物,如今不过才回到上陵。 百里笙闭关多日,如今出关是因常用的法器琴弦磨损,需找到替代。 昭虞会来鬼市,便是为陪百里笙在万宝天阙中寻可做琴弦的灵物。 长孙衡含笑点头,也没有问她们离开学宫是否得了长老同意,只道:“万宝天阙已至,此番游经七国,想来收得不少珍奇,其中或有可用作阵法枢纽之物。” 自然是来得越早,可供挑选的灵物越多,也只有如长孙氏这等在晋国势力最为强盛的世族,才能在第一时间获知万宝天阙的消息。 百里笙在旁边安静听着两人寒暄,除了方才向长孙衡施礼时口称师兄外,没有再开口说过什么。 寒暄过两句,双方便准备各走各路,并不打算同行。 就在将要踏入千金楼时,昭虞若有所感,取出了正好带在身边的白玉璧。 ———— 从千金楼拐过两道弯的暗巷,赫连铮和平江漱月跟在公输延身后,将他刚买下的大堆破铜烂铁装进纳戒。 “这就是他说的性命攸关的要紧事?!”赫连铮黑着脸道,他还以为公输延叫他们来鬼市是当真遇上了什么麻烦,没想到就是帮他人工搬运刚买下的机括轴枢。 至于公输延本人,正蹲在暗巷摊位前,和裹着披风的老者讨价还价,好一会儿,终于以令自己满意的价格,将摊上零散的机括轴枢都包圆。 他大手一挥,示意赫连铮赶紧将自己买下的货都收好,颇有些一掷千金的豪气。但事实上,这些也就花了半斛灵玉。 见他这般理直气壮,赫连铮额头青筋不由再跳了跳。 注意到赫连铮不算友善的神情,公输延连忙讨好一笑,上前为他捏肩捶腿,终于让赫连铮压住不满,将这些他眼里的破烂都收了起来。 平江漱月奇怪道:“我记得你从前用的机括零件,不是都直接向千金楼收来?” 到千金楼中,只告诉他们需要什么,自有人将一切备好,不必像在这暗巷中一样挑挑拣拣,又磨破嘴皮子讨价还价。 说起这件事,公输延一脸沉痛地摇着头:“我才知道,同样的机括,在千金楼买,和在这暗巷中,能差上十倍灵玉不止!” 奸商啊! 公输延不久前察觉了这一点,一算自己从前多花了多少灵玉,简直觉得天崩地裂。 就算是世族,也不是谁都有够多的灵玉挥霍,公输延在族中不算太受重视,修习的机关术又需要消耗大量钨金和青铜组装傀儡,原本就时常觉得手头紧,当然是能省一点是算一点。 他今日来逛鬼市时,正好在暗巷中遇上个在机关术上造诣颇深的术师,打算处理用不上的傀儡部件,全买下后才发现这些机括枢轴很是占地方,自己的纳戒不太够用,一次竟然带不走。 于是连忙出了鬼市,传音赫连铮和平江漱月来做搬运的苦力。 朋友嘛,此时不用何时用。 平江漱月正想说些什么,赫连铮却突然看见她袖中有灵光闪过:“这是……” 等她将东西取出,赫连铮才意识到是灵犀璧,有些意外:“你竟然将它带着?” 虽然也得了一枚灵犀璧,不过赫连铮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寻常也未必记得带在身边。 “我觉得很有意思……”平江漱月话还没说完,忽地一顿,对上赫连铮的目光,都意识到了什么。 鬼市中不是不能传音?! 她低头看向手中,只见玉璧上缓慢浮出一行字。 看清内容,平江漱月脸色骤然一变。 ———— 明烛是在向千金楼的方向赶回时,察觉佩在腰间的灵犀壁传来两声振响。 鬼市街巷中热闹依旧,看起来和之前没有分别,她穿过沿山石开凿的楼阁,气息隐匿得近乎于无,如同鬼影。 阵法变化的轨迹映在眼中,她飞快在脑海中推算着枢纽所在,不忘将灵息注入白玉壁中,改动符文。 除了神识,文字也足以传递信息。 不过究竟能不能越过阵法屏障,传回千秋学宫,明烛也没有把握,只能一试。 随着她的动作,片刻后,所有与她手中这枚结下过锚点的灵犀璧光华闪动,逐字浮现出一句话。 明烛向前的身形一顿,低头看向手中玉璧,为什么从符文感应来看,除了郑钧和顾从山,还有其他拿着灵犀璧的人在周围? 作者有话说: 一键群发消息后明烛:?!你们怎么来了收到消息的其他人:?!!!!!你早说我们就不来了卧龙凤雏齐聚一堂,准备拯救世界(不是 第53章 第53章 鬼市坊主勾连幽墟, 图谋不明。 看清灵犀璧上所言,昭虞心中重重一跳,下意识收紧手, 少见地将惊异形于色。 余光注意到这一幕, 百里笙投来询问视线, 眼底带着不明显的关切。 见昭虞神色有异,原本打算和她们各走各路的长孙衡也停住脚步。 昭虞被昭氏寄予厚望, 就算尚且年少,所见所闻也胜过无数修士, 行事称得上缜密沉稳,能叫她猝然变色的应当不会是寻常小事。 就算长孙氏与昭氏的交情如今不比从前, 长孙衡也不好见之不理, 何况同在千秋学宫修行, 昭虞还唤他一声师兄。 昭虞压下心中杂思,将灵犀璧示于两人, 看清璧上所言,长孙衡与百里笙也倏而变色。 幽墟之名,他们怎么可能不知。 两年前已经分崩离析的幽墟, 如今竟然在上陵再现踪迹,甚至还与鬼市坊主暗中来往,如果当真如此, 足以令整个晋国上层都为之震动。 但长孙衡也不可能轻易信了玉璧所言, 他看向昭虞, 沉声问:“这是什么?” 就算是玄光鉴, 受限于鬼市中阵法,也难以传递消息——长孙衡很肯定这一点。 这里加持的阵法,是当年鬼市坊主重金请长孙衡的老师荀照出手所布。 每过数年, 鬼市坊主又会再请荀照出手修补加固阵法,作为弟子的长孙衡也就因此得以跟随他进入阵枢,对鬼市大阵颇有了解。 昭虞两句话说清灵犀璧来历,又道:“这是明烛传信,她虽行事让人料想不及,但从未妄言。” 明烛没有理由以这等大事来玩笑。 昭虞话中透出对明烛的了解让百里笙有些意外,她近日多在闭关,也就不清楚昭虞与青崖的往来。 长孙衡闻言沉默两息,有了决断:“先离开鬼市,向族中和学宫传音。” 天塌了也轮不到他们这等还未出师的弟子来顶。 如果明烛传信不假,幽墟余孽说动鬼市坊主联合,所谋必定不小,但长孙衡此时无意探究,当务之急是先离开鬼市。 他此行前来只带了两名护卫,修为不过与自己相近,百里笙和昭虞则是暗中出的学宫,更不会带上护卫的人手。 就算他们手中尚有护身的底牌,也实在不够资格直面上三境修士,便是二十宿的长孙衡,面对鬼市坊主,也非一合之敌。 昭虞和百里笙并无异议,事涉鬼市坊主和幽墟,不是他们能解决,唯有请族中和学宫长老出面。 说定打算,两人跟随长孙衡,向地下暗河的方向赶去。 昭虞以灵息改动灵犀璧中符文向明烛回信,让她赶往暗河汇合。 这样传信实在效率低下,但如今不能动用神识,能有传信之法已经不易。 不知她如今情况如何。 还没走出多远,一行人就与从暗巷中冲出来,同样步履匆忙的平江漱月、赫连铮和公输延撞上。 抬头对上目光,平江漱月和昭虞异口同声道:“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你收到了?” “是明烛传来——” 接连和对方问出三句相同的话后,平江漱月和昭虞都收了声,看来不用再多作解释,彼此已经了解当下情形。 和长孙衡的决定相同,在接到传信后,平江漱月三人也立刻准备离开鬼市。 就算好战如赫连铮,也不敢以现在的修为对上鬼市坊主,这要怎么打,拿头打?! 虽然学宫晋国和非晋国出身修士立场有别,但如今情形下,无论平日关系如何,都没有再计较的道理,平江漱月三人也以长孙衡为首,与他们汇合赶向暗河出口。 察觉到溶洞中灵气的流向改变,长孙衡心中一沉,生出不妙预感,他再三在意识中推衍鬼市阵法可能产生的变动,终于不得不肯定一点:“鬼市已经关闭了——” 这是什么意思?! 通向外界的暗河已经近在眼前,长孙衡却突然有此言,众人停步看向他,神情都显出意外。 老师设下的阵法有封闭鬼市之能,长孙衡下颌紧绷,神色越发凝肃,鬼市一旦被阵法封闭,便不容任何人出入。 不同于明烛,他只凭双眼不足以堪破虚妄,所以在千金楼时尚未察觉出这一点,直到靠近地下暗河,感知到灵气有别于常的流向后,才终于肯定。 “如今该怎么办?”公输延弱弱开口,这样一来,岂不是出不去了。 太微境大能所设阵法,又岂是他们所能强行破除。 鬼市被封,令明烛传信所言又多了两分可信,但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目光对视,如今谁也笑不出来。 他们手边纵有护身法器,也是作护身之用,并无强行打破阵法的威力。 “去阵法枢纽。”长孙衡开口道,“在鬼市阵枢外,有一处可以传送离开的阵纹!” 这是荀照设阵时为了方便加固修补留下,就算作为此地主人的鬼市坊主都不知此事,不想如今正好能派上用场。 听长孙衡说明情况,赫连铮深吸一口气,鬼市阵法的阵枢显然不会在地下暗河附近,他们一路赶来,现在又要折返。 不过除此以外也别无办法,如果什么也不做,和引颈就戮有什么分别,总不可能指望鬼市坊主这个时候还会忌惮他们的身份。 和幽墟联手,证明他已经打算在此之后放弃上陵经营的一切。 既然修补加固过阵法,长孙衡当然清楚鬼市阵枢何在,就在一行人折返时,明烛已经深入鬼市另一个方向。 蛰伏于暗色中的阴影越来越近,随着她向前,周围温度逐渐升高,连溶洞岩壁也泛起赤色,赤红岩浆从石缝中向外蜿蜒流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灼热。 明烛皱了皱眉。 她行走在溶洞嶙峋的岩壁上,身形融入暗色,声息俱湮。 地火熔炉的轮廓映在眼中,高逾十丈的熔炉一半下陷在地,通体都由黝黑的玄铁铸就,炉身表面铭刻着繁复符文。 上方数条巨大锁链从岩壁中穿出,连接熔炉后又延伸向下,引来地火,将熔炉也烧灼出赤色。 鬼市大阵的阵枢就在地火熔炉所在。 这座大阵初时就是依托地火熔炉布下,最初的目的也是为了保护熔炉。 两侧山岩上,以玄铁紧邻熔炉建成半开放的楼阁,之间以悬空的栈道相连,数名器师来往于热浪中,不断引导着熔炉火势,似乎正在淬炼法器。 被淬炼的法器淹没在火焰中,难以窥得其形。 上方,长十丈有余的云舟浮空悬停,如同仙山琼阁,船身泛着温润微光,这就是上陵鬼市用于来往九州交易的万宝天阙。 明烛从万宝天阙上收回目光,借力从栈道跃过,没入依溶洞山壁而建的楼阁中,险险避过一行脸覆鬼面的守卫。 除鬼面守卫外,楼阁栈道中还有诸多黑袍人,两方人马交替走过,彼此泾渭分明。 山岩内部,身着轻甲的鬼面统领拦下浑身都隐入黑袍的修士,质问道:“你们竟敢擅动鬼市大阵!” 他们竟然提前将鬼市封闭! 这里是鬼市,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些幽墟余孽发号施令?! “这是神使之命。”黑袍人开口道,声音嘶哑低沉,“坊主已经将阵枢交给神使控制,如何处置便不用先向你们交代。” 既然是合作,幽墟拿出了好处,鬼市坊主也理应表示自己的诚意,就算各怀心思,也总要等事成之后再来讨论其他。 没有将鬼面统领的不满当回事,黑袍人冷笑了声道:“如果不是尔等守卫懈怠,令人闯入熔炉,又脱身而出,神使也不必提前动用阵法,封闭鬼市。” 为防万一,献祭必须要提前了。 闻言,鬼面统领身周气息沉了沉,就算没有露出脸,大约也能想见他现在的脸色绝不好看。 明烛远离这两道最为强盛的气息,穿过溶洞岩壁中如同蛛网密布的各处暗室,目标明确。 比起外围的布防严密,越接近阵枢,周围反而不见有鬼面守卫和黑袍人来往巡视。 不知从何处开始,周围起了浓雾,令人心悸的气息弥散,留下属于域外天魔的烙印。 明烛从岩壁上方跳下,脸上看不出多少意外神色,她抬步踏入其中,刹那间,更多雾气汹涌而来,席卷向明烛,要将她同化。 但这样的力量对明烛而言似乎并不成影响,她闲庭漫步般走过,所有雾气都被收束入体内。 域外天魔有位阶之分,幽墟修士投映下的力量,也注定会受位阶压制,就像曲平昇当初拿出的那尊天魔像面对明烛一般。 明烛抬起手,指尖收拢,随着眼中赤色闪过,覆盖在鬼市阵枢上的烙印应声破碎。 周围景象变幻,无数阵纹回路从明烛身周延伸开,交错变化,一眼望不见尽头,就算是明烛,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堪破阵法变化。 不过她也没有必要将阵法破解,只要在地下暗河打开一处缺口就足够。 明烛望向身周游走过的阵纹回路,不属于自身的力量显化,尽数落向阵纹相连处。 如同锁链的灿金纹印终于亮起,缠缚在明烛周身,被墨色浸染的双眼中显出痛苦,她不受控制地抓向这些锁链,掌心处,灿金纹印不知何时被腐蚀出一截缺口。 随着数处阵纹被强行抹去,原本圆满的阵枢中运转一滞,残余阵法回路生出不可知的变化,交错翻转,发出混乱碰撞声。 地火熔炉外一隅,终于收到明烛回信的昭虞拿起灵犀璧。 ‘我在阵枢。’ 周围灵气卷起狂风,明烛抹去的阵纹不足以令鬼市阵法崩溃,但阵枢被破坏,却令整座阵法随之变化。 即将抵达的传送回路,就这样消失在长孙衡眼前。 作者有话说: 郑钧和顾从山:有救了!狂喜.jpg长孙衡等人:没救了!吐血内伤.jpg这就是不对齐颗粒度的恶果啊。 第54章 第54章 鬼市, 地火熔炉。 时间倒回半刻前,溶洞山岩所辟的宫室中,浓重雾气充斥在内, 褚无咎大半张脸都为血所污。 体内灵息耗尽, 他靠执剑支撑才没有倒下, 一时站不起身,只能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动作, 情形看起来不是很妙。 在他面前,青年倒地, 心口为剑光破开空洞,鲜血横流。 这样命中要害的伤势, 足以取上三境修士性命, 但只是瞬息, 如同墨迹般的纹路蔓延过全身,青年体内灵息流转, 幽光在晦暗命盘上亮起,他胸膛起伏,发出微弱喘息声。 褚无咎略觉遗憾地在心中叹了声, 幽墟修士除了寻常术法,还能将天魔投映的力量借为己用。 他这一剑终究还是差了毫厘,只能再等待时机。 褚无咎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与青年交上了手, 说来便话长了。 当日在平襄邑外, 曲平昇曾以一尊天魔像对付明烛, 褚无咎察觉域外天魔气息赶到,一剑斩碎青铜像。 后来的事简直称得上不堪回首,褚无咎落荒而逃。他原本已经动身前往上陵, 又为此事折返回平襄邑调查。 曲平昇是如何得来这尊天魔像,平襄邑曲氏对此又知道多少。 褚无咎暗中查访数日,从曲平昇遗留下的书简中,察觉出有关幽墟的蛛丝马迹。 两年前已经覆灭的幽墟,竟然在晋国再现踪迹。 但曲氏中其他人对此好像又无所知,褚无咎盘桓数日无所获,只能暂且放下。 到上陵后,他在千秋学宫内外行走之余,也没有忘了继续查探幽墟相关,直到前日,终于抓住些微线索,一路追查,到了上陵鬼市中。 在察觉鬼市坊主与幽墟残存势力达成合作后,褚无咎有心先退出鬼市,但计划没有变化快,有人意外闯入地火熔炉,重伤逃离,幽墟为此决定提前计划。 褚无咎对他们的目的知悉得不算清楚,只从听到的只言片语推断,幽墟在准备一场献祭。 大阵启动,将鬼市封闭,今夜,鬼市中所有人都将成为祭品—— 褚无咎既有一战之力,又怎么能就此离开,任由献祭继续。就算他改换容貌,抛却身份,也不意味着可以连理应承担的责任都一并忘掉。 他赶往阵枢,想在献祭开始前解封鬼市,却在浓雾中对上幽墟修士口中神使。 只是天市境修士,褚无咎未必不能对付。但如今看来,比起寻常上三境修士,幽墟的神使显然更难杀。 伤口以诡异的速度生长出血肉,但又不断被残留剑光湮灭,青年在这样的痛楚中艰难爬起身,看向褚无咎的目光难掩忌惮。 他分明还没有突破上三境,却已有与自己一战的实力。他阴鸷的脸上闪过戾色,带着难言厌憎,这样的天才,如何不让人觉得可恨。 好在,他还没有突破上三境—— 无论是何等天才,今日,他都注定要死在这里! “天魔气息加持,鬼市阵枢都在本尊感知中,又怎么容你暗中潜入。”青年冷笑着开口,雾气随他的话涌动,其中充斥着莫名力量。 褚无咎没有说话,他和所谓的幽墟神使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 在这样的险境下,他的神情仍不见多少喜怒,双眼平静得过分。 褚无咎放缓呼吸,体内命星映照出无数穴窍,随灵息流转,光华明灭。 心口血肉不过才长出,青年却已经急不可耐地再次动用天魔力量,从周身蔓延至面上的墨色纹记闪过妖异光辉,雾气翻腾,恍惚中像是有凶兽张开巨口,要将褚无咎吞吃入腹。 他撑起身体,横剑在前,就在这一刻,将要席卷向褚无咎的雾气尽数被牵引向另一个方向,呼啸着烟消云散。 发生了什么? 青年的手顿在空中,脸上冷笑的神情凝固,看上去莫名有些滑稽。 褚无咎没忍住笑出了声:“看来,也不是所有事都在阁下意料之中。” 他和青年都感知到,有人进入了阵枢。 青年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甚至顾不上解决褚无咎,纵身要向阵枢赶去,但剑光闪过,恢复了些许气力的褚无咎挡在他面前。 此时进入阵枢,大约只会有破坏鬼市阵法这个目的,是以不管进入阵枢的是谁,褚无咎都理应相助。 灵息碰撞,两道身影交错,在青年与褚无咎的缠斗中,阵枢变动,原本不能为人所见的阵纹回路在空中显化,泛起幽微光辉,向不可控的方向变换。 感知到阵法出现的差错,青年心中升起滔天怒气,究竟是谁?! 他突破褚无咎的剑光,终于抵达阵枢中心,只见交错盘旋的阵纹回路中,少女转过头,双眼都已经为墨色侵染。 褚无咎紧随其后,他认出了明烛的背影,对上这双眼睛,心脏顿时漏跳一拍。 是她—— 为什么会是她? “神降?!”青年脱口而出,看向明烛的神情惊怒交加。 修士借天魔力量为己用,称为神降。 凡神降者,必定与域外天魔结下约契,褚无咎握紧了手中的剑。 当初在平襄邑外,明烛也曾显露异象,但褚无咎当时只以为她是受了曲平昇拿出的那尊天魔像影响,如今神降显化在身,便不容他为她找别的借口。 她和幽墟是什么关系? 但方才分明又是她破坏了阵枢。 所以,她究竟是什么立场? 褚无咎看着明烛,少见地不知这个时候,自己该怎么做。 他没有动作,已经到了明烛面前的青年却不必顾忌什么,向前踏过一步,体表纹路再次泛出幽光,仿佛有凶兽咆哮声响起,属于域外天魔的力量卷向明烛,要将她淹没在浪潮中。 不过区区十四宿修为,就算她也是幽墟天魔使,又怎么可能是自己一合之敌,青年含怒出手,一心将明烛抹杀。 褚无咎下意识向明烛奔去,天魔力量侵袭,在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前,明烛脸上蔓延开赤色纹印。 骤起的风浪将褚无咎逼退,他抬头,对上明烛幽深得不见任何光亮的眼睛,心中腾起难以言喻的情绪,有他从前十余载人生中不曾体味过的复杂。 他踉跄着落地,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嘴角因为天魔力量的冲击溢出一点血迹。 风浪中,青年所有攻势都在明烛面前如云烟消散,无边威势加诸于身,他从空中落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又被风浪掀得滚了两圈才停住。 体表天魔纹印消散,他为褚无咎所伤的心口再次血流如注,仍未消散的残余剑光在伤处肆虐。 在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强大威势下,青年迟迟不能起身,呼吸间都感受到刻骨痛意。 褚无咎没有接受域外天魔意识投映,借来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也就不会受天魔间的位阶压制。 青年咽下口中鲜血,圣主已死,麾下十二都天使也都在两年前那场血战中随她陨落,天下还能有如此威势的,只有—— “幽墟破妄使座下孟渠,见过圣女!”青年叩首拜道,将头深深伏下,尽显谦卑。 如今世上,神降时能有堪比十二都天使威势的,只有侥幸逃出幽墟战场,流亡九州的圣女! 明烛低头看着他,那双如同深渊的眼睛让人分辨不出任何情绪,感受到她的视线,自称孟渠的青年心下生出难言寒意。 难道她知道了? 明烛并不清楚自己该知道什么,她看孟渠,不过是因为他身上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在他的星盘上并不见命星,与方才周身所现纹印相似的回路交错盘旋,以天魔力量构成古怪形状,映照出命盘穴窍。 他身无命星,却已入上三境,当然值得她注意。 但面对她审视的目光,孟渠越发感到心悸,无声僵持中,他终于率先承受不住压力。 明烛会现身阵枢,或许也是为此事而来。 跪在她面前,孟渠主动开口交代道:“两年前幽墟被破,圣主与十二都天使尽数身死,卑下侥幸逃出生天,得都天使交付神器,不敢辜负所托,这两年间一直在寻找圣女踪迹,只望辅佐圣女重振幽墟!” “如今前来鬼市所谋,也是因神器灵性已失,需要借地火熔炉祭炼以恢复。神器当为圣女掌有,卑下绝不敢有私心!” 孟渠震声道出自己在鬼市中的图谋,他用以打动鬼市坊主,令他不惜放弃在上陵数载经营与幽墟合作的,正是这件从幽墟带出的神器。 对于鬼市坊主这样的器师而言,能祭炼一件神器,实在是不能拒绝的诱惑。 孟渠为这场祭炼许诺的珍奇灵物,并不为鬼市坊主放在心上,从幽墟拿出神器时,他所求就只有这件神器。 谁能不为一件将要祭炼成的神器动心? 孟渠肯定,自己面前这位圣女也会是如此。 他听到明烛哦了声,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知有没有信他所言。 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阻止祭炼神器的,将是共同的敌人。 孟渠抬头看向褚无咎,眼底闪过深深恶意,嘶声向明烛道:“如今神器祭炼受此人所阻,还请圣女出手,诛他于此!” 图穷匕见,褚无咎这样想道。 无论是借她之手杀了自己,还是自己杀了她,想必都是这位神使所乐见。 在孟渠话中,褚无咎与明烛视线相接,如同深渊的墨色中,他看不清她眼中是什么。 以褚无咎从前所受教导,他现在就应该出手,但手中的剑不知为何沉重得难以抬起。 原来要对朋友横剑相向,是这样艰难的事。 褚无咎没有多少朋友,明烛应该算其中一个。 周围安静得滴水可闻,像是有浓稠又沉郁的气息充斥在空中,不断向外挤压,让人连喘息都觉得困难。 在压抑得近乎窒息的气氛中,明烛抬起了手。 孟渠望向褚无咎,脸上扬起残酷笑意,就在这一刻,明烛指尖穿透了他的身体。 她取出那枚体内替代命星的回旋纹印,仔细端详,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足以令人震惊的事。 修为瞬息崩塌,还未愈合的伤势就如同山陵崩塌,不过顷刻,残存剑光就将孟渠周身经络穴窍尽数绞为齑粉。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明烛,眼底现出不能言说的愤怒,他现在也的确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为什么会对自己动手?! 他们如今才是站在同一方的! “你弄错了一件事。”大约是看出了他眼神中的愤懑与不解,明烛决定看在他为自己解惑的份上,也让他死得明白一点。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圣女。” 作者有话说: 今天回家过年,忙得头昏脑涨,所以更新有点晚,小天使们见谅 第55章 第55章 呼吸停滞前的最后一息, 孟渠喉咙中发出徒劳的嗬嗬声,目光直直望向明烛,不知想说什么。 她怎么可能不是圣女! 不是圣女, 身上怎么可能有至上四柱的天魔烙印——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将这些话问出口, 青年高大的身形向后倒了下去, 落地时发出沉重闷响。 孟渠怎么也没有想到,两年前他活着离开了幽墟, 最后却死在这里,死在被他认作圣女的明烛手中。 如果不是圣女, 她又是谁?!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神器就能祭炼得成…… 满心不甘混杂着难言惊怒和不可置信, 化作复杂神情, 永远凝固在他脸上。 赤色纹路蔓延至全身,褚无咎看着明烛轻描淡写地从孟渠体内剖出以天魔力量构筑出的纹印, 不知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 也只有借用天魔之力,如今修为不过十四宿的明烛,才能轻易将已入上三境的孟渠抹杀。 也就在这一刹, 明烛眉心骤然闪过一抹灿金,随即,无数灿金篆文从她体内浮起, 化作锁链缠绕在她身周, 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以明烛的身体为战场交锋。 是禁制—— 褚无咎立刻意识道。 有人在她体内留下禁制, 试图以此压制天魔印契, 只要她动用天魔力量,就会引动禁制绞杀。 禁制绞杀的是天魔力量,但又何尝不是明烛。 能设下这道禁制的人, 境界更不止于上三境。 褚无咎想起,两年前,幽墟被破,同样也是在两年前,明烛说有人带她去了郁孤山。 她出身于幽墟? 但她又说,自己不是什么幽墟圣女。 她究竟是谁,又是什么人在她身上设下了这样的禁制? 意识中杂乱地闪过许多念头,褚无咎难以在这些千头万绪的想法中找出自己该如何行事的凭据。 他看向明烛,那双只见墨色的眼睛露出仿若窒息的痛苦,明烛跌坐在地,无数灿金篆文环绕,交错回环,如同一道囚笼。 目光相对,褚无咎站在囚笼外,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怎么做才算正确。 如果想对明烛动手,此时无疑是他最好的机会。 向域外天魔求取力量的修士,最后无不陷入疯狂,为祸一方。 但她什么也没有做。 从前受过的教导和对明烛的认知在脑海中不断冲突厮杀,褚无咎无意识地收紧手,握在手中的剑柄传来一点凉意。 在他将一切想得分明前,孟渠体内替代命星之用的纹印拆解为篆文回路,尽数涌向明烛体内,她体内天魔印契与禁制的交锋似乎因此暂告段落,灿金禁制收束回眉心。 明烛跌坐在地的身体向前倒下,身体快过想法,在褚无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前,他已经上前,伸手接住了明烛。 或许是因为心神恍惚,本就重伤的身体被明烛带着也跌坐在地,他手中长剑落地,发出铮然声响。 明烛阖着眼,像是昏睡了过去,面上赤红的纹路也开始有隐没之势。 褚无咎怔怔地看着躺在自己怀中的明烛,许久,终于将落在身边的剑收起。 他抬头打量过周围,阵纹回路交错,就算阵枢中心受损,鬼市中加持的这座大阵也并未崩溃,反而衍生出诸多不可知的变化。 好在无论如何,鬼市的封闭已经被打破,否则在这样的大阵下,就算是褚无咎也不可能强行破阵而出。 他抱起明烛,从阵枢中心离开。 孟渠已死,但褚无咎心下却很难为此轻松多少。幽墟与鬼市坊主联合祭炼所谓神器,就算孟渠已死,但鬼市坊主尚在,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沿岩壁开凿的楼阁中,数道身影交错,步履匆匆,正忙乱地要从这里撤离。 站在上方楼阁向地火熔炉所在望去,只见熔炉下有汹涌地火肆虐,近乎要将玄铁所铸的熔炉都吞没,熔炉中酝酿着难以言说的力量。 原本幽冷的地下溶洞已经化作一片火海,就算控制火势的器师也匆匆退开,无论是效忠于鬼市坊主的鬼面守卫,还是幽墟麾下的黑袍修士,都无暇再理会其他,依照之前的安排,向上方撤去。 褚无咎看着浮在上方的万宝天阙,云舟能撕破虚空传送到不同地方,也是因为如此,万宝天阙才能在游经九州诸地后又及时赶回上陵,如今也成为祭炼神器后,鬼市坊主带人脱身的手段。 此时忙着撤离至万宝天阙的幽墟修士无人想起关注孟渠去向,身为神使,他如何行事当然不必告知麾下,于是如今他已身死,幽墟修士却还无人察觉这一点。 褚无咎隐去自己和明烛的气息,也随这些人退出岩壁楼阁,正在安排撤离的只见鬼面统领,地火熔炉周围竟然没有鬼市坊主身影。 褚无咎心中不免奇怪,既要地火熔炉祭炼神器,为何不见鬼市坊主在此? 鬼市,千金楼中。 怀风辞长刀崩碎,周身有数处贯穿伤,他靠着身后墙面半坐在地,以断刀撑住上半身,整个人像是都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 鬼市坊主站在他对面,身上也留下刀伤痕迹,但伤势比起怀风辞又不知好上多少,至少他还能站着,行动自如。 有防护禁制加持,发生在千金楼最高处的一战没有惊动任何人,楼中仍旧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不愧是青崖一脉当年最出众的天才,就算自爆穴窍,止步于天市初境,还能用出这样的刀。”鬼市坊主叹息道。 这是他第一次和怀风辞交手。 在这一战中,怀风辞展露的实力令他出乎意料。 鬼市坊主距突破太微境不过只差一线,却被怀风辞以刀法拖住了这么久,如何不让他觉得意外。 “如果你当年没有这么做,或许我如今就不是你的对手了。”鬼市坊主再次开口,惋惜道。 这个时候,他的口气仿佛自己和怀风辞还是朋友。 “怀兄,你可后悔?” 无论是当年自爆穴窍,还是今日来千金楼阻止自己。 他分明有更好的选择,却偏偏要做些不应该的事。 “我心中痛快,又有什么可悔?”怀风辞反问,脸上噙着大约可以称作死不悔改的笑意。 话音落下,他呛咳出满口鲜血,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也是在这一刻,千金楼忽然摇晃起来,楼中来往的修士武者始料不及,颇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千金楼中不曾修行的乐师、婢女更是惶然不已,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不止千金楼,整个鬼市都不知为什么缘故开始晃动,意识到不对的人群争先恐后逃出山壁楼阁,试图离开鬼市,场面一片混乱。 鬼市坊主走到窗边,从千金楼最高处向下望去,好整以暇地看着下方混乱,并不担心这些人能够逃出生天。 暗色中,灼热岩浆逐渐在鬼市中蔓延,如同遍布于地下的血管。 他筹谋多日的事,又怎么会轻易被阻止。 就算有人破坏了阵枢又如何? 一旦大阵开启,这场献祭就不可逆转,地脉贯通,火焰会将整座鬼市都化作祭炼神器的熔炉。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蚍蜉撼树,毫无意义。”鬼市坊主含笑向怀风辞道。 他或许说的是当年,或许也说的是现在。 怀风辞靠着墙,气息微弱,双眼神光渐失,看上去随时都会失去最后的意识。 阵枢被破坏,至少有逃离鬼市的可能,怀风辞在意识模糊之际想道,他们有没有逃出去? 地火熔炉上方,万宝天阙。 褚无咎抱着明烛混入云舟楼阁中,小心掩盖行迹。 虽然船上的守卫修为不比身为幽墟天魔使的孟渠,但褚无咎在和他一战重伤,也没有时间调息恢复,当然要小心行事为上。 鬼市坊主不在万宝天阙中—— 在云舟楼阁中穿行而过,捕捉着诸多混杂气息,褚无咎终于肯定了这一点。 只要不是鬼市坊主这等大能,他便不是不能再一战。 如果能在鬼市坊主出现前抢夺到万宝天阙的控制权,也就可以借此脱离鬼市! 不过片刻,褚无咎已经有了决断。 这虽然冒险,但也不是不可一试。 控制万宝天阙的船舵在中心舱室,知道此处紧要,周围布防当然也就足够严密。 数队鬼面守卫交错巡防,为首者都是境界不低的修士,跟随在后的守卫也多是身怀内息的武者。 褚无咎寻了机会在东南方的转角将将要换班的守卫打晕,刚取下为首守卫腰上令牌,感知隐约捕捉到什么,立刻抱起还在昏迷的明烛,闪身躲入转角,向另一个方向小心行近。 察觉到还是有气息逼近,他心中一沉,手中灵息汇聚,踏过拐角,先发制人。 来人显然也是这样的想法,于是横飞的灵息中,褚无咎就这样和平江漱月等人对上了目光。 不是守卫?! 两方人眼中闪过同样的想法。 来的原来不是万宝天阙上巡查的鬼面守卫,而平江漱月、昭虞和赫连铮三人。 他们都在青崖上见过褚无咎,不过他这张脸没有什么记忆点,如今还为血所污,实在很难辨认。 不过目光落在被褚无咎护在怀中的明烛上,再看向形容狼狈的褚无咎,自己人?! 不管是褚无咎还是平江漱月三人,都手忙脚乱地停住了动作,简直比遇上这里的守卫还要慌张几分。 只是已经用出的招式不可能再收不回来,惊险地躲过对方的灵息,见没有人受伤,几人都长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56章 第56章 当察觉阵枢外的传送回路当着自己的面消失时, 就算是向来行事持重,不为外物所动的长孙衡神情都有一瞬空白。 灵犀璧闪动,传来明烛阵枢已破, 让他们尽快离开鬼市的提醒。 长孙衡没有想到明烛能这么快就找到阵枢, 还顺利地破坏了鬼市的封闭。只是这样一来, 能传送出鬼市的回路也随之消失。 但凡她能晚一步,他们就已经离开了—— 长孙衡深吸一口气, 事已至此,多想已经无益, 如今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就算现在没有了阵法桎梏,以他们的修为, 也还做不到手一挥便撕裂虚空, 从鬼市中脱离。 “难道又赶回地下暗河?”平江漱月双目无神地问。 他们才从地下暗河赶来啊! 早知明烛会破坏阵枢, 他们又何必来回折腾,直接等在地下暗河不就好了。 鬼市中不能传音, 仅凭灵犀璧传来的几句话,根本不可能将情况都交代分明,谁也想不到事情会有这样发展。 “不是吧?!”听闻这个噩耗, 公输延露出如同天塌的表情。 先从千金楼赶到地下暗河,又从暗河赶回地火熔炉外,他们几乎是来回穿过了大半个鬼市, 如今又要回暗河, 驴也不是这么折腾的啊! 赫连铮神情惨淡:“难道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 周围一片沉默, 显然谁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就在众人认命地向着火势蔓延开的方式撤离时, 公输延抬头,看见浮在熔炉上方的万宝天阙,脑中忽然有灵光闪过。 “万宝天阙可以撕裂虚空!” 如果能登上万宝天阙, 他们不也可以借此离开鬼市! 远望着向云舟撤离的众多鬼面守卫,昭虞心中飞快权衡利弊,就算有上三境大能坐镇,此时场面纷乱,他们也并非没有希望混入其中。 “与其疲于奔命地再赶回地下暗河,不如借万宝天阙离开。”昭虞抬头看向其他人。 毕竟赶回暗河需要的时间也不短,谁也不知当中会不会再发生什么变故。 但不必她多解释什么,目光对视,众人竟然迅速达成一致,连一向和昭虞不对盘的赫连铮也没有提出异议。 他真的不想再赶回地下暗河了! 混上万宝天阙虽然冒险,但也未尝不可一试。 沿山壁开凿的楼阁中,因孟渠提前开启大阵,撤离的时间也早了许多,场面难免显出混乱,来往匆忙的守卫也不及查探当中是不是混入了什么人。 此时坐镇万宝天阙上的上三境老者听完鬼面统领禀报,脸色骤变。 熔炉祭炼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此时需要数名上三境修士出手才能引导地火,将力量都聚于熔炉中。 这个时候,幽墟那位神使竟然不见踪影? 难道他们别有图谋?老者脸色变换,心下一时闪过许多猜想,但终究还是决定熔炉祭炼为重,将万宝天阙之事交于鬼面统领,前往替补孟渠的位置。 坊主已为此事倾尽所有,神器祭炼绝不容有失。 只是浮空站在熔炉上方,他看向另外两名幽墟上三境修士的目光难掩猜忌。 虽然达成合作,但鬼市和幽墟其实都在防备着对方,如今孟渠久未现身,也被鬼市修士视作有意为之。 没有人想到,他已经被无声无息地抹杀在阵枢中心。 察觉坐镇的上三境大能离开,长孙衡突然看向公输延,低声问道:“你可否驭使万宝天阙?” 什么? 其余人不由看向长孙衡,昭虞迟疑开口,似乎猜到了他的意图:“长孙师兄是想……” 迎着众人目光,长孙衡颔首回道:“既然并无大能坐镇,那我们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夺过对万宝天阙的控制。” 只要能驭使万宝天阙,就算上三境大能出手阻止,云舟上的防护也足以抵挡,让他们安然离开鬼市。 这…… 其余几人交换过眼神,好像也不是不行? 公输延犹豫一瞬,也回道:“我可以一试!” 公输氏以长于机关术著称,公输延对如何驭使云舟也有所了解,只是没有真正尝试过。 没有人反对,抢过万宝天阙,从鬼市冲出去,听起来可比窝窝囊囊地躲在船中等人救有意思多了! 登上万宝天阙的几人在这一刻再次达成一致,随行在长孙衡身边的两名护卫有心相劝,但他们显然动摇不了长孙衡的决定,只能低头听命。 随后,众人依照修为兵分三路,长孙衡带着两名护卫,百里笙与公输延同行,最后昭虞、平江漱月和赫连铮一路,分头解决周围守卫,以最快速度前往控制万宝天阙的中心舱室汇合。 没想到平江漱月三人一路潜行而过,没撞上守卫,反而先撞上了带着明烛前来的褚无咎,险些酿成自相残杀的惨剧。 好在及时认出对方,确定是友非敌后,褚无咎看向面前三人,不由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之前见明烛出现在阵枢中心已经够让他觉得意外,只是当时有孟渠这个上三境的幽墟修士在旁虎视眈眈,褚无咎也就没有出声暴露自己与明烛认识。 随后孟渠身死,明烛陷入昏迷,褚无咎也就无从得知她为什么出现在鬼市,又如何会找去阵枢中心,解除大阵桎梏。 只是怎么不仅她,鬼市中还有其他学宫弟子?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如今也不是学宫休沐的时间。 “你不也在这里?”赫连铮悻悻反问。 褚无咎这才想起,自己如今也还挂着千秋学宫游学弟子的名头,一时无言以对。 来不及解释更多,三人带着褚无咎和明烛赶往中心舱室汇合。 无论是鬼市守卫还是幽墟一方的黑袍修士,都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别的人混上万宝天阙。 加上坐镇的上三境大能离开,竟然让兵分几路的长孙衡等人没费多少周折就顺利接管了用以驭使云舟的中心舱室。 借法器将舱室中毫无防备的鬼市修士都捆了起来,长孙衡示意公输延上前,尽快接过对万宝天阙的控制。 褚无咎看着齐聚一堂的众人,简直不知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今夜的鬼市究竟来了多少千秋学宫弟子?! 到这个时候,双方终于有了交换情报的余暇。 说起为什么会出现在万宝天阙上,长孙衡等人不受控制地看了眼被褚无咎小心放下的明烛,露出一言难尽之色。 听完他们的解释,褚无咎心中最大的感想就是——千秋学宫不允弟子外出的律令果然如同虚设。 各种阴差阳错下,他们最后竟然齐聚于此。 褚无咎取出自己那块灵犀璧,果然发现了明烛之前传信。 为了将消息传出去,她曾向所有人的灵犀璧传信,只是当时褚无咎和孟渠正在交手,根本不及查看。 听昭虞问起他和明烛的情况,褚无咎犹豫一瞬,最后只是含混道她在破坏阵枢中心遭遇阻截受伤,而后遇上自己。 他说的话并不假,只是没有提起明烛为破坏阵枢不得不动用天魔神降之力,又遇上了身为天魔使的孟渠。 长孙衡探究般地看了褚无咎一眼,在千秋学宫众人面前,他还是将修为压制在了十五宿,没有暴露更多。 或许觉出有异,但长孙衡终究没有说什么。 说话间,众人将灵息注入舱室中心的周天玉盘中,助公输延接掌对万宝天阙的控制。 只见他手中忙乱地在周天玉盘上动作,转眼额头已经见汗。 “公输延,你到底行不行啊?!”等了好一会儿,灵息不断消耗的赫连铮没忍住问道。 公输延的双手快得已经飞出了残影,他没有回答,目光死死盯着玉盘,神情称得上狰狞,这个时候,不行也得行了! 终于,随着公输延在玉盘上狠狠拍下,舱室后方用以供能的灵枢柱光芒大作,在摇晃中,万宝天阙缓缓向上升了起来。 他长出一口气,叉腰露出得意神色:“我就说可以!” 下方,眼见万宝天阙突然上浮,正在引导地火的鬼市和幽墟两方上三境修士都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回事?! “鬼市难道是想谋夺我幽墟神器不成?!”幽墟上三境修士厉声质问道。 他催动灵息,向万宝天阙出手,试图阻止云舟上浮,但船上灵光闪过,转眼已经将他的攻势化解。 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不能轻易打破万宝天阙上的防护。 出手的幽墟修士下一刻更是为熔炉地火反噬,倒飞出去,气血翻涌。 “分明是你幽墟心怀不轨!”效命于鬼市坊主的上三境老者怒道,幽墟神使迟迟不现身,或许就是因为另有图谋。 此时此地,幽墟和鬼市竟然都觉得万宝天阙上发生的变故是对方造成。 “地火将要积聚到极限,一旦熔炉力量爆发,便是以我等修为,也有湮灭之虞!”幽墟修士向身旁同伴开口,“神使究竟何在?!” 万宝天阙异动是否也是神使谋划,为何不曾告知他们? 两人心中骤然升起被视作弃子的危机感,交换过眼神:“既然神使不在,我等也不必再多留!” 心中有了决定,两名幽墟修士竟是飞快向地火熔炉外遁逃。 见此,上三境老者心中一突,也顾不得再引导熔炉火势,领人向万宝天阙而去。 在几名上三境修士袭来的灵息中,万宝天阙不断晃动,但一时之间,就算他们联手,也来不及打破船上防护禁制。 究竟是谁抢夺了对万宝天阙的控制?! 下方已成一片火海,地火熔炉震荡着,局面逐渐滑落向不可知的方向,鬼市坊主却至今没有现身。 难道他和那位幽墟神使提前发生了冲突,还是有了别的打算? 被地火炙烤得发烫的溶洞中,老者脑中转过许多念头,眼神闪烁,他最终咬牙向身旁的人道:“走!” 无论如何,他们也没有道理将自己的性命留在这里。 摇晃的万宝天阙终于恢复了平稳,从云舟舷窗向外望去,足以将下方情形尽收眼底。 长孙衡看着沿地脉蔓延的火焰,又回头望向在地火中燃烧的熔炉,终于意识到鬼市坊主和幽墟想做什么。 “以熔炉为核心,借与阵法相连的地脉点燃地火,整个鬼市都将化作火海!”长孙衡感知到了地火熔炉中压抑的力量,周围火焰灼热,他心中却生出股难言寒意。 一旦熔炉喷发,压抑的力量足以将整个鬼市中的生灵湮灭,就连上陵都城也不免会为地脉走势受到牵连。 也是因此,方才那些上三境修士才会弃万宝天阙不顾,急于离开! 这是连上三境修士也未必能抵御的力量—— 鬼市是上陵之内最大的坊市,除了来往的修士武者,还有众人不曾修行的凡人在此谋生,数十年经营,地下掘出无数曲折暗巷,当中加起来何止万人。 如今鬼市中上万人,都将在喷发的地火中湮灭! 鬼市坊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和幽墟想用这上万人的性命换取什么? 褚无咎知道答案,但他没有开口,这也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万宝天阙还能将多少人带离?”百里笙沉默一瞬,开口问道。 她想救人。 “来不及了。”长孙衡摇头,万宝天阙能载万人,但是他们没有时间了。 熔炉爆发已经近在眼前。 听他这么说,百里笙沉默下来, 她心中清楚,长孙衡说得不错,鬼市中有上万人,绝非一时可以带上云舟离开,而他们可能连一时也没有。 舱室中骤然陷入了安静。 就算赫连铮等人并非晋国出身,以他们的年纪,也还做不到面对上万人的生死也无动于衷。 “来不及带人走,那就将熔炉带走好了。”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陷入沉默的众人齐齐回头,正好对上明烛不见多少情绪的目光。 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也不知将他们的话听去多少,双眼已经恢复如常,不见任何异常。 明烛与褚无咎的目光相接,一触即分。 带走熔炉? 用万宝天阙吗? 这…… 平江漱月等人相互对视,一时间都为她提出的想法惊得有些不知该说什么,这的确是他们没有想到的可能。 “也不是不行。”思索后,谙熟鬼市阵法的长孙衡开口道,“地火力量如今积聚于熔炉,成为核心,如果能将熔炉带走,就算地火岩浆再爆发,也不会是灭顶之灾。” 他看着明烛,眼中神光闪动,她的想法听起来疯狂,但正是如今的破局之法! 只是这样一来,生死一线的风险就加诸在以万宝天阙带走熔炉的他们身上。 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点。 “那就不妨一试。”昭虞和百里笙一齐开口,目光相对,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笑意。 赫连铮抱着手:“听起来有些意思,要怎么做?” “既然都在这里了,总不好袖手旁观。”平江漱月弯起眉眼。 褚无咎也点头道:“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他看着明烛,满是血污的脸上向她勾起一个笑,非但不好看,还显得有些惊悚。 明烛略显嫌弃地移开目光。 “你们……”公输延听他们这么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要是没把握好时机,熔炉炸的可就是他们了! 但他们都这么说了,自己若是退缩,岂不是显得特别怂。 公输延嘟囔道:“我只能保证开好万宝天阙……” 更重要的是,如果要将熔炉带离,该带去什么地方? 有什么地方能压制熔炉爆发的力量? “千秋学宫!” 对于公输延的问题,两息后,在场所有人异口同声道。 作者有话说: 千秋学宫:有你们这群弟子是我的福气 第57章 第57章 鬼市, 地下暗河。 来时还算风平浪静的暗河如今不知为什么缘故骤起风浪,郑钧撑着船,尽力在河水冲击下维持住平衡。 船头再次撞上暗礁, 连带着整个船身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就算有明烛给出的路线, 第一次来鬼市的郑钧不熟地形, 也就不可能避开河中所有暗礁,何况这里还在鬼市阵法限制中, 难以凭神识提前探知情况。 飞溅的河水打湿了袍角,郑钧却没觉出有什么凉意, 反而感觉原本幽冷的地窟在逐渐升温。 只是忙着撑船跑路,他也没有余力多考虑这些。 顾从山一手扶住荆烈, 以免他从颠簸的行船中翻出去, 一手握紧灵犀璧, 神色中有控制不住的焦忧。 无论是他还是郑钧,都没有察觉暗河下蜿蜒地脉逐渐泛起赤红。 玉璧上光华闪过, 在昏暗的地下溶洞中显得异常瞩目,顾从山立刻意识道是明烛传讯,低头看清那行字, 猛地抬起头来,向郑钧欣喜道:“我们能出去了!” 明烛已经将鬼市阵枢破坏。 她还能传信,证明安危无虞, 顾从山悬起的心终于放下些许, 连郑钧心中焦灼也缓解两分。 只要能离开鬼市, 向学宫和阿父传音, 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定都能解决! 管他什么鬼市坊主还是幽墟,都不会是对手, 郑钧恨恨想道。河水再次涌起浪潮,险些要将小船掀翻,他连忙稳住身形,体内天命力量催动,试图将汹涌而来的浪潮平息。 两股力量相持,郑钧还需要分心注意行船方向,左支右绌下,终于还是撞上了隐于水下的暗礁。 前方隐有光亮现出,地下溶洞的出口已经近在眼前,顾从山眼中现出希冀。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声闷响传来,随着船头破碎,整个船身都四分五裂。 顾从山来不及意外,已经跌入暗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尽全力托起荆烈,半边身体都已经沉没在水中。 洞口山岩崩塌,通往鬼市外的光亮眼见着熹微下来。 郑钧注意到这一幕,望着洞口方向,从河水中撑起身,怒声道:“天命[沧浪]!” 如果洞口坍塌,他们在暗河中迷失方向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去了! 浪潮滔滔,有不绝之势,卷起顾从山和荆烈,撞开塌落的山石,向外高高抛出,郑钧自己却跌进水中,没了声息。 片刻后,坍塌的鬼市出入处,顾从山从浅滩中爬起,吐出两口水,又不顾自己的伤势,涉着河滩倒了回去,推开乱石,捞起了荆烈和郑钧拖上岸。 郑钧挨了顾从山几巴掌,苦着脸清醒过来,险些被水鬼一样的顾从山吓得又厥过去,完全不知自己现在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传音……”顾从山强撑着最后的气力提醒道。 郑钧也反应过来,顾不得其他,连忙祭起灵息,两息后,灵光化作飞鸟,掠空而过。 接到郑钧传讯时,他的老师正与温翎等学宫长老在秉钧殿中议事。 息朝站在一众长老面前,抬手将灵犀璧奉上,将传信示于众人。 ‘鬼市……幽墟……图……’ 为了增加消息传出去的可能,明烛向所有灵犀璧都传了信,不过或许是鬼市阵法阻隔,息朝收到的传信并不全——这么多有灵犀璧的人中,今日竟然只有他留在了学宫。 虽然凭断续字句不足以猜出明烛意思,但她其中提及幽墟,息朝收到传讯的第一时间便觉出不妙。 他没有将这条传信当作玩笑,立时求见自己的老师。 果然,涉及幽墟,千秋学宫不得不慎重以待,立时传报温翎,数名长老齐聚议事。 温翎亲眼看过灵犀璧上传信后,神情沉凝两分,怎么看,明烛的传信都不像是什么好消息。 其余正在秉钧殿中的学宫长老低声议论,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在两年前已经销声匿迹的幽墟势力现身上陵,显然来者不善。 前往青崖查探的弟子快步入殿,禀明情况,青崖上如今的确无人。 查问过负责守山阵法的长老后,才确定是怀风辞无视门规,带他们离山。 温翎想起之前领昭虞送去的印信,他是因此去了鬼市千金楼,又因此察觉幽墟势力现身鬼市? 但幽墟前来上陵,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学宫长老议论时,灵光所化的飞鸟撞入大殿,光华近要湮息,郑钧老师抬手接住,神识扫过,顿时脸色骤变。 是郑钧传音! 她将神识所察告知众人,温翎难得沉下神情,露出峥嵘之貌。 她必须亲自前往鬼市一探! 温翎有了决断,当即将灵犀璧交还息朝手中,又雷厉风行地向另外几名长老交代过几句,在他们点头后化作一道流光飞离。 息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向来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也多两分凝肃。 到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想起灵犀璧并非只自己有,漱月和赫连难道没有接到传信? 就在息朝有意联系两人时,灵犀璧上再次闪过灵光,看清传信后,他瞳孔微微放大。 对于向来没什么表情的息朝而言,这已经是极度震惊的表现。 看来他不用再联络他们了,息朝木着脸想。 察觉灵犀璧上再次传信,在场几位学宫长老不由都看了过来,露出询问神色。 息朝木着脸道:“……他们要回千秋学宫。” 什么?! 听他解释过,如今鬼市中不仅有明烛,还有长孙衡、百里笙等一行人时,在场学宫长老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可都是学宫的得意弟子,他们这时候都在鬼市做什么?! 但更让他们心梗的事还不止如此。 长孙衡等人抢过了鬼市的万宝天阙,如今正要撕破虚空回返千秋学宫,不过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会有鬼市将要爆发的熔炉核心。 随着话音落下,秉钧殿中陷入一片死寂,息朝有幸见识到了数位学宫长老勃然变色的惊异神情。 明烛尚且不清楚自己的传信给千秋学宫诸位长老带来了如何震撼,地火熊熊燃烧,万宝天阙下只见一片火海。 将带离地火熔炉纵然听起来可行,要想做到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鬼市大阵当初便是为熔炉引地火而设,熔炉经阵法与地脉相连,想将熔炉带离,势必要先将与之相连的地脉截断。 好在明烛已经将阵枢破坏,想截断地脉也就简单许多。 只是—— “以熔炉中所积聚的力量,就算是万宝天阙设有防护禁制,将熔炉放在船上,地火用不了多久就会点燃万宝天阙。”褚无咎开口道。 受地火影响,万宝天阙可能在抵达千秋学宫前,就为撕裂虚空的乱流绞碎。 “那要怎么办?”公输延傻眼问道,想不出怎么能解决这个问题。 除了万宝天阙,他们也没有别的法器能带走熔炉。 “万宝天阙撕裂虚空时会引发乱流——”褚无咎开口道,“只要把握好时机,在虚空撕裂时截断熔炉与地脉的联系,就可以借万宝天阙穿过界隙时的乱流,将熔炉也引入界隙,送入千秋学宫。” 如此,万宝天阙就算受熔炉地火影响,也足以支撑到撕裂虚空,抵达千秋学宫。 长孙衡再次认真打量过褚无咎,这实在不像一个寻常十五宿修士能想到的办法,许多这等境界的修士,或许连万宝天阙如何撕裂虚空都不甚了解,何况想到利用乱流。 地火熔炉爆发在即,褚无咎当然也顾不上再隐藏什么,他的提议能解决问题,其他人也就没有异议。 事不宜迟,他们必须先截断地脉。 控制云舟的舱室中转眼只剩公输延一人,他深吸一口气,藏住发抖的腿。 不就是将熔炉带回千秋学宫吗,他可是未来公输氏最好的机关术师,这点小事怎么可能做不到! 在明烛等人跳下万宝天阙时,地火已经将玄铁所铸的熔炉尽数吞没,无论是鬼市还是幽墟修士,见势不妙都已经退出熔炉范围,也就只有他们还不退反进,向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熔炉靠近。 明烛落在连接熔炉的巨大锁链上,锁链延伸向地脉,深入地下不可知之处。 她手中灵息汇聚,重重砸落脚下,锁链震荡着发出沉闷响声,不断回荡在这片火海中。 以近乎暴力的手段将连接地脉的锁链断开后,明烛拖拽着锁链,从岩壁高处还没有被火焰吞没的栈道踏过,借力靠近万宝天阙。 火焰灼烧,掀起重重热浪,在不同方位褚无咎等人踏过岩壁,手中都握住锁链,一齐向上施力。 铁链拖拽住熔炉,在众人力量下,深陷地下的熔炉发出轰然震响,被寸寸拖拽出阵法中心。 得到示意,正在舱室中的公输延知道时机已到,神识探入周天玉盘,所有灵息灌注,刹那间舱室中的灵枢柱光华大作。 万宝天阙驶向前方,虚空中撕裂开一道界隙,乱流四起,将下方汹涌火势也卷得乱了方向。 被抛起的地火熔炉顺利为乱流所捕获,向着万宝天阙的方向投向空中界隙。 “都快上来!”公输延高声呼道,哪怕其实没有人听得到他在说什么。 随着地脉被截断,这处溶洞开始塌陷,如果这个时候不能及时赶上万宝天阙,他们就要被留在这片火海中! 昭虞低语,念过天宪。 灼烫岩浆从熔炉滚落,琴音振响,迎上纷落火焰和碎石。 长枪势出如龙,撕开重重风浪。 黑白棋子被拂袖掷出,无形棋盘在空中成形,将一方空间封闭。 月光柔和如水,白练卷住了众人…… 万宝天阙冲破燃起的火焰,拖拽着熔炉撞进了虚空裂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鬼市中, 蛛网密布的暗巷中地面开裂,涌出赤红岩浆。 周围溶洞山壁不断有碎石滚落,其上开凿的楼阁更是随时都有垮塌之虞, 修士武者尚且能浮空而行, 不曾修行的凡人却只能挤在街巷上, 挣扎着往地下暗河的出口靠近。 但被堵在这里的人尚且还不清楚,如今暗河所在出口也已经垮塌。 人头攒动, 惊惶不安的呼喊声不绝于耳,地动山摇中, 被地火吞没的熔炉如同旭日升起在远处升起,一时间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而去。 烈日临空, 雕栏画栋的云舟浮游在前, 撞开虚空撕裂的乱流。 千金楼上, 眼见地火熔炉被虚空乱流所捕获时,始终视一切都在掌控中的鬼市坊主终于变了脸色。 火焰照亮了幽暗地窟, 怀风辞似乎被这一幕唤醒了模糊的意识,他脸上笑意扩大:“看来……也不是所有事……都会依照你的计划来……” 就算仅存一息,也不妨碍他用来嘲笑鬼市坊主。 怀风辞显然不知道这是谁做的, 如果知道万宝天阙上如今都有谁在,或许他就笑不出来了。 还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鬼市坊主冷下脸,拂袖挥过, 怀风辞便擦着地面飞出数丈, 鲜血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浸在其中。 无意与怀风辞多作口舌之争, 鬼市坊主闪身出现在千金楼上最高处, 手中灵息汇聚。 风雷齐鸣,白虹从暗色中飞掠,像是要将这座洞窟都撕裂。 将熔炉送入乱流后, 长孙衡等人险险在穿过界隙前赶上万宝天阙,此时七零八落地躺在船上,连翻身的力气也不剩。 “总算结束了……”赫连铮仰面躺在地上,满脸虚脱地开口,不止双手,身上也有不少地火留下的灼伤。 其他人的情况并不比他好上多少,如果不是都着法衣,伤势或还要重上两分。 听赫连铮这么说,无论是平江漱月还是平日和他不太对盘的昭虞等人,此时都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明烛落在船舷上,腰间卷住她的月华消散,她和褚无咎滚成一团,袍袖纠缠,一时竟然不能解开。 褚无咎手忙脚乱地起身,脸上露出点局促,伸手和两人纠缠的衣袖搏斗,还没等有个结果,他和明烛回过头,眼中映出远处飞掠而来的白虹。 随着两人的目光看去,其他人:!!! 白虹径直向万宝天阙而来,快得在溶洞暗色中留下一道残影,感知到危险,船身周围的防护禁制尽数开启,不过瞬间,刺目白光已经将万宝天阙笼罩。 如同天崩地坼,耳边响起尖锐轰鸣声,众人只能死死扒住船舷,也顾不上姿态好不好看。 万宝天阙上的防护禁制在骤然迸发的灵光中逐重破碎,舱室中,公输延始料不及,失去平衡,在地上翻滚弹跳,眼冒金星。 “究竟是谁啊?!”他悲愤开口。 周围诸多控制枢纽灵光明灭,渐有崩溃之势,公输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握住周天玉盘,再次重重拍下。 灵枢柱上光华更盛,强行在这样的碰撞中再次加快了速度。 随着白虹贯出,鬼市坊主也飞身向前,赶向地火熔炉所在,眼前却突然有数道剑光呼啸而至,将他逼退回千金楼上。 只是剑光余威,就将千金楼顶削去,温翎持剑落在残垣上,高处的风扬起一角袍袖,她冷眼看着鬼市坊主:“你还想去哪里。” 话音落下,数道剑光亮起,将鬼市坊主所有退路都封堵。 温翎已入太微境,修为更在鬼市坊主之上,而她的剑,就算同境界中,也没有多少人能掠其锋芒。 刺目剑光中,怀风辞抬起头,轻声感慨道:“师妹,你来得真快。” “闭嘴。”温翎没有回头,面无表情地回道,“蠢货。” 无论是十多年前,还是十多年后,他都是如出一辙地蠢。 在鬼市坊主为温翎拦下之际,万宝天阙终于没入虚空,汹涌乱流挟裹着熔炉,如同陨星坠进界隙。 “这回……总该没事了吧?”赫连铮不太肯定地开口。 万宝天阙后方,受虚空乱流侵袭,熔炉符文缺损,逐渐黯淡下来,玄铁所铸的熔炉上隐隐生出裂痕。 从这些裂隙中,化作实质的地火如同岩浆洒落,在乱流中又落下一场火雨,场面称得上壮观。 只是这样的雨洒落在万宝天阙上,原本已经被白虹打破数重的防护禁制再次经受严峻考验。 沉重闷响声从后方传来,长孙衡回过头,沉声道:“熔炉要爆发了!” 不用他说,众人也都看得见。 只见化为实质的地火从熔炉中爆发,在乱流挟裹下散向更远处,积聚的力量肆虐,足以将未破上三境的修士都湮灭。 如果熔炉在鬼市中爆发,不过数息,地下溶洞中或许就不剩多少人还有命在。 好在这里是虚空,除了前方的万宝天阙,没有任何人受伤。 “为什么还没到学宫,熔炉就先炸了?!”赫连铮的声音在熔炉阵阵轰鸣中有些失真,“万宝天阙能不能扛住——” 在熔炉爆发的力量下,万宝天阙上的最后一重防护禁制也被打破。 “你闭嘴!” 包括平江漱月在内的众人同仇敌忾地看向赫连铮,他只能悻悻噤声。 防护禁制破碎,地火落在船身上,留下火灼黑痕。 好在除了防护禁制外,万宝天阙的船身尚有繁复符文加持,在地火和乱流的冲击下也还在继续向前,冲向界隙出口。 公输延心中滴血,这么一来,万宝天阙冲入学宫后肯定只能报废了。 虽然这也不是他的东西,但如此精妙的机关术造物就这么毁了,真是暴殄天物! 禁制破碎的灵光纷纷而落,火雨也从破损处漏下,云舟上众人不得不开始狼狈逃窜。就算落在身上要不了命,但也不是不痛啊! 昭虞发誓,她生平就没有这么狼狈过的时候。 就在众人被迫向云舟楼阁中撤离时,明烛却还站在船舷处,她抬起头,漫天火雨映在眼底,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在泼落的地火中,明烛看到了一点亮光。 那是…… 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从万宝天阙上跳下,如同逐火的飞蛾,扑向那点亮光,完全没有想过,界隙的乱流足以将她湮灭。 抓到了。 明烛手中握住那点亮光,乱流在身周肆虐,风声高呼咆哮,撕扯着她的袍袖,整个人向不可知之处坠落。 褚无咎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放大。 火雨中,他和下落的明烛目光相对,在这个时候,她的神情也平静得过分,竟然连自己的生死,也不值得她为之动容。 为什么? 褚无咎不明白明烛为什么要这么做,而在他想清楚这个问题前,身体已经跟着扑了出去。 灵息带起长风,明烛下落之势一缓,让褚无咎捉住了她的指尖。 另一只手并指唤剑,剑锋呼啸而过,带着他和明烛追上万宝天阙,乱流形成的罡风中,褚无咎及时将剑刺入船身舷侧外,两个人就这样险险挂在了万宝天阙上。 无边剑光亮起,将身周侵袭的乱流、纷乱坠落的地火都绞碎,褚无咎平复过呼吸,忍不住看向明烛。 “你在干什么?!” 为什么突然跳下来?! 明烛好像没有感觉到他的惊怒和后怕,也不知道眼下情形如何危急,抬起没有被他抓住的手,掌心张开,有枚泛着赤痕的石头。 褚无咎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在遇见明烛后,他无言以对的情况好像越来越多。 这就是她跳下去的原因? “乱流罡风凛冽,以你如今修为根本不足以抵御,就这么跳下来,你可能会死!” 她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就算没有死在罡风中,在乱流中失去方向,谁也不知道她会落到什么地方,甚至可能永远困在虚空界隙中。 听他这么说,明烛哦了声,没有露出什么惧色,看起来实在缺乏对生死的敬畏。 她只是觉得奇怪:“你不是想杀我吗?” 鬼市阵枢中心,神降下的明烛察觉到了褚无咎身上显露的杀意。 既然想杀她,如今又为什么要在意他的生死? 褚无咎沉默一瞬,没有否认:“是。” “对你来说,生死不重要吗?”他问。 所以她才会为一块石头跳下万宝天阙,所以她不在意他想杀她。 “不知道。”明烛想了想,回道。 她的确不知道。 “可是,”褚无咎握着明烛的手,望向她的眼睛,认真道,“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活着,对我来说很重要。” “为什么?”明烛茫然问道。 褚无咎笑了起来:“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明烛抬头望着他,终于也有些怔愣。 就在这时,上方突然多出一张脸,竟然是昭虞向这里看了过来。 在她身旁,百里笙、长孙衡、平江漱月还有赫连铮的脸也依次出现。 于是连褚无咎脸上也露出一点怔愣:“你们……” “你们也太不小心了!”赫连铮扯着嗓子道,只当他们是意外被乱流卷下万宝天阙。 顶着乱流罡风,已经退入楼阁中的几人竟然又都出现在了船舷边。 平江漱月示意赫连铮闭嘴省点力气,手中祭起灵息,数道灵息汇聚,化作无形的风,托起明烛和褚无咎。 滚落在船舷上,褚无咎看向几人,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江漱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太感动了。” 既然一起共过患难,他们当然不会见他们出事还袖手旁观。 至于现在—— 看着上方密集落下的火焰,几人七手八脚地拽上明烛和褚无咎,赶紧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玉行山, 千秋学宫。 天边泛起亮色,就在长夜褪去之际,高空撕开狭长裂隙, 乱流肆虐, 带起回旋风声。 秉钧殿前, 息朝快步自殿中走出,抬头望去, 只见万宝天阙的船身缓缓从中驶出,船上雕梁画栋的楼阁在乱流侵袭下摇摇欲坠, 加持有符文的梁柱断裂,当中一片狼藉。 乱流中, 地火纷落, 有如无数陨星掠过天幕。 迎着突然砸落的地火, 云中正乘鹤而行的十余学宫弟子大惊失色,连忙调转方向, 在火雨中落荒而逃。 千秋学宫大大小小的山门中,在这样的动静下,无论此时在做什么, 诸多学宫弟子都停下手中动作,应声抬头,神情莫名。 这是什么情况? 鬼市中看似发生了许多事, 其实也不过用了一夜。 息朝收到传信也就在片刻前, 事发仓促, 学宫弟子当然来不及得知明烛提出了怎样的计划。 就算门中长老, 如今被告知情形也只数人而已。 “这好像是万宝天阙?”作为鬼市常客的学宫弟子仔细分辨后,终于认出了楼船来历,顿时更觉迷惑。 万宝天阙怎么会开来了千秋学宫?而且……这破得未免也太过分了。 “学宫阵法不是不容撕裂界隙吗?” “难道有人破了学宫阵法?!” “怎么可能!就算太微境大能出手, 也不可能在一时半刻间打破学宫阵法,何况真要有人这么做,长老们怎么会毫无所觉——” “等等,不对劲……船好像要掉下来了?!” 眼见万宝天阙船头朝下,向千秋学宫中直直栽了下来,一众学宫弟子惊得目瞪口呆。 不是吧?! 操控万宝天阙的舱室中,眼见楼船要撞上山门,公输延勉力调转方向,万宝天阙从高空斜过,险险避过学宫山门所在。 穿过界隙后,屡次遭受重创的万宝天阙已经到了极限,舱室中灵枢柱逐渐布上蛛网密布的裂痕,灵光闪烁不定,看起来随时都有崩溃之虞。 “往北转!”熟知千秋学宫地形的昭虞高声道,北侧山脉上没有山门,就算撞上了,也不用担心会造成什么伤亡。 “知道了——”公输延握住周天玉盘,应声道,神识艰难地操控着再次转向。 楼船往玉行山北侧山脉撞去,躲入舱室的明烛等人被晃得东倒西歪。 逃过一劫的山门弟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裂隙中地火熔炉被乱流挟裹而下,化作实质的地火倾倒,将要从高处洒落,淌入玉行山中。 熔炉所蕴力量暴虐,爆发时足以将群山都夷为平地,令看到的人无不变色。 “这是什么啊啊啊?!”有弟子惨叫道。 “敌袭,一定是敌袭!” “是谁胆敢对千秋学宫出手——” 惊叫声中,沉寂的学宫山门大阵终于被唤醒,繁复阵纹在空中显露形迹,瞬息边向周围延伸开来,令地火熔炉下坠之势就此一滞。 万宝天阙得以进入千秋学宫,是因守山大阵的防护先行撤去。 以荀照为首的数名学宫太微境长老从不同方向浮空而起,周身灵息震荡,袍袖翻卷间,太微境的修为尽数爆发,在高空凝聚为一道光幕。 零星落下的地火与光幕相触,瞬间就被灵息湮灭为无形,光幕上只留下两圈如同水波漾开的涟漪。 就算太微境长老,也不足以凭一人之力解决地火熔炉之困,但千秋学宫中又何止有一位太微境长老。 数名太微境长老联手,磅礴灵息翻涌,将地火熔炉包裹,地火在如同云雾的灵息中流淌,受天光映射,流转出灼目光华。 同一时间,万宝天阙的船头撞上山崖,碎石崩落,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轰响,直接从中折断。 船身加持的符文磨损严重,也就难以再抵抗地火烧灼,原本只是星星点点的火势迅速蔓延。 明烛推开断折的梁柱,灰头土脸地从万宝天阙的废墟中爬了出来,身旁,褚无咎、长孙衡等人也先后翻出楼船舱室,脱力地躺在山崖上,情况看上去并不比她好上半分。 也就在他们从万宝天阙中脱离的时候,灵息与地火的力量交融,刹那间,刺目白光像是要将天幕撕裂。 无形波动席卷四周,仿佛要将天地都点燃,泛起重重不能目视的热浪,地火的余焰层层叠叠地向外扩散,如同白昼烟火。 只是这样的烟火,寻常实在难得一见。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从中折断的万宝天阙已经完全被地火吞没,但更惊险刺激的场面都已经经历过了,无论明烛还是其他人,都没有为这一声吓到。 反而是公输延在旁边冷不丁地嚎了一嗓子,让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真是半点不剩啊!”公输延向着万宝天阙火中的残骸伸出手,悲痛欲绝,看上去很想冲进去捡点什么回来。 虚惊一场。 众人略觉无语地看向公输延,随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笑声蔓延开,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这桩充满了不可能的事,终究还是叫他们做成了。 不过没等几人心情轻松多久,身后如有实质的注视就让他们转过头来。 只见以荀照为首的众多学宫长老不知何时到了他们身后,对众人露出堪称和善的微笑。 荀照广袖博带,看起来超然于物外,仿佛方才应对地火熔炉只是举手可为的小事,但身为弟子的长孙衡还是注意到了他负手在后,被地火燎黑的一角袍袖。 他身旁数名太微境长老分明也是如此,看起来对方才危险解决得举重若轻,但身上大都或多或少地留下了痕迹。 褚无咎注意到某位太微境长老被地火烧没了的后半幅衣角,默默移开目光。 “老师。”长孙衡见众多长老前来,立时起身,低头向自己的老师和一众长老行礼。 在他之后,昭虞、百里笙等人也连忙起身,看起来一个比一个老实。 毕竟他们才干了件非同凡响的大事,如果不是眼前长老联手,千秋学宫险些就要被地火熔炉炸了。 干得真是好啊! 一众学宫长老看着面前弟子,神情很是精彩。 地火熔炉被带离鬼市,纵使地脉受损,令地下溶洞崩塌部分,造成的危害终究有限,不会是什么灭顶之灾。 但到这里,也不意味着所有的事都已经解决。 鬼市坊主授首于温翎剑下,他与幽墟余孽勾结,试图献祭整个鬼市祭炼法器,为此提前有所准备,上陵公卿却毫无所觉。 究竟是他们隐瞒得太好,还是上陵城中有人帮他们遮掩? 地脉受损,坍塌后的鬼市该如何处置,藏匿于鬼市暗巷中的无数流民如何安排,侥幸逃得一命的鬼市坊主麾下又该怎么定罪…… 这场人为的劫难带来的后续问题繁多,不过这些都轮不到明烛等人来烦心了,他们如今需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跪在思过殿中,为自己犯的错作出深刻检讨。 思过殿顾名思义,当然就是千秋学宫责罚犯错弟子思过的地方。 虽然他们冒险行事,解决了此番鬼市中最大的危机,但也抵消不了一行人无视门规,擅自离山的过错。 何况万宝天阙还撞了学宫一座山头,就算这是危急下的不得已之举,也要对他们小惩大诫——所有学宫长老都不希望再看到再有下一回。 长孙衡已有二十宿,离开学宫行走本是应该,但他身为师兄,也不幸被连坐,如今也只能老实地跪在思过殿中。 这还是长孙衡第一次来思过殿,他一向是千秋学宫的得意弟子,举止堪为师弟师妹表率,又怎么会被罚思过殿。 此时跪在殿中,心情一时还有些复杂。 不止他,昭虞、百里笙,甚至赫连铮、平江漱月和公输延,入学宫修行数载,也没有过被罚思过殿的经历。 长孙衡都逃不过,被怀风辞带去鬼市的明烛当然也躲不了,也就是顾从山和郑钧如今还在留郑氏,没来得及回学宫,否则也要跪在这里面壁思过。 加上褚无咎,一行八人跪成两行,在空荡的思过殿中看起来格外凄凉。 “你说,要是我们装成有什么长老没发现的内伤发作,能不能逃过罚跪?”不过半日,已经觉得百无聊赖的公输延提议道。 昭虞无情地打破他的希望:“你刚才喝的那盏茶是天香玉露,就算只剩半口气,一时也死不了了。” 公输延垮下脸,向前趴了下来,不愿面对残酷的现实。 褚无咎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记起自己在进鬼市前正好买了份桂花糕,往纳戒一摸,果然还在。 他才取出桂花糕,就见明烛的眼睛看了过来,褚无咎动作一顿,伸手递向她,试探着问:“吃吗?” “吃。” 不等明烛回答,几道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只见殿中众人的视线都向褚无咎看了过来,自从换了个身份后,难得受到如此多关注的他迟疑一瞬,就见众人一拥而上,将这几块不值什么的桂花糕瓜分殆尽。 褚无咎躺在地上,神情茫然,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明烛坐在他身边,托着脸看着褚无咎,嘴边突然勾起一点笑意。 褚无咎迎上她的目光,就算已经很熟悉这张脸,还不是不由被她的笑晃了晃眼。 他低头,竟然慢吞吞地从袖子里又取出块桂花糕。 他藏了一块。 明烛有些意外,见褚无咎将桂花糕递给自己,她想了想,慢条斯理地分了一半,塞进他嘴里。 很甜,褚无咎看着她,出神地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60章 荆烈醒来时, 屋顶高大梁架入眼,刺目天光从半阖的窗扉洒落,让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从床榻上偏过头, 他扫视着房中陈设, 目光透出冰冷的审视, 内息运转间,对身体情形已经了然于心。 周身大小伤口多已愈合, 腰腹上最深的伤处长出新肉,就连之前数日遭受追杀, 来不及休养的内伤也都好得差不多。 是谁救了他? 荆烈恍惚记起,自己在失去意识前, 见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明烛和顾从山。 鬼市…… 幽墟余孽现身鬼市, 如今情况如何? 荆烈坐起身, 脸上透出重伤初愈的苍白。 轻而徐的脚步声传来,他抬头看去, 侍女正托着汤药从厅堂中转入内室。 见荆烈醒来,侍女脸上露出些意外,毕竟为荆烈诊治的医修说他伤势沉重, 这两日间或许还不能醒转。 两日前,从鬼市逃出的郑钧及时传音,接到消息, 正在都城中的郑父不过片刻已经赶来, 将他和顾从山、荆烈带回府中。 如郑氏这等世族, 当然不缺疗伤所用的灵药, 有郑父亲口交代,府中仆从当然不敢怠慢,请来郑氏坐镇的医修为荆烈诊治, 又为他奉上诸般灵药。 半步宗师境的武者得灵气锤炼身体肺腑,在服下汤药后,不过两三日,荆烈的伤势已经恢复大半,只是一时尚未醒转。 鬼市当夜种种堪称曲折,好在最终都得以解决,没有酿成太大的祸事,也就没有必要再强行令荆烈先醒来,向他盘问什么。 “这是何处?”荆烈看向郑氏侍女,目光锐利如鹰隼,与当日明烛和顾从山在船上见他的洒脱朗阔多见不同。 侍女屈身向他一礼,举止进退得宜,没有为他的态度露出什么异色:“回尊客,此处是郑氏府中。” 郑氏…… 上陵郑氏—— 荆烈眼中动了动。 另一边,得人通传荆烈醒转的消息后,尚在郑氏中的顾从山很快赶了来。 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不对,现在应该是两面了,但在顾从山看来,荆烈醒来,自己怎么也不该不闻不问。 郑钧正好也没什么事做,就跟着来凑个热闹。他还挺好奇荆烈是怎么到的鬼市,又是如何察觉了幽墟势力的侵入,逃脱追杀到千金楼报信。 不过他显然不知,正是鬼市坊主与幽墟余孽相勾结,如果不是正好绑了顾从山,荆烈去千金楼报信就成了自投罗网。 只是到了门外,侍女入房中通传时,才发现床榻上空空如也,半刻前还躺在这里的荆烈已经不见踪影。 他人呢? 原本以为荆烈是到了院中透气,但在此侍奉的几名侍女找过周围,却始终不见荆烈人影。 问过院中内外洒扫的仆从,也不曾见荆烈离开。 郑钧不信邪地亲自在房中找过一遍,确定不见荆烈人影,一时觉得很是茫然:“他这是走了?” 荆烈毕竟是半步宗师境的武者,想要瞒过这些身无修为的仆从耳目,悄无声息地离开,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的伤不是还没有好全,为什么不说一声就离开? 顾从山和郑钧面面相觑,都觉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有急事要办?”顾从山猜测道。 郑钧作沉思状:“应该是。”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侍女从内室中走出,手中托着方径不过三寸的木匣奉到郑钧面前。 这方木匣是在床榻边发现的,若无意外,当是荆烈留下。 这是什么? 郑钧和顾从山都看了过来。 “物归原主——”低头念出木匣上刻着的一行字,郑钧满眼都是茫然,什么物归原主? 他顺手打开木匣,刹那间厅堂好像都更亮了几分。只见匣中卧着枚径盈寸的圆珠,光华流转间,满室生辉。 明珠中烟霭浮动,光华所及,似有清气没入肺腑,让身体隐约也轻了两分。 就算顾从山看不出明珠来历,但也能猜出这价值不菲。 他看向郑钧:“这珠子是郑氏的吗?” 否则荆烈怎么会留话说物归原主。 不过荆烈大哥手上又怎么会有郑氏的东西? 郑钧摇头:“不是。” 他不记得族中丢过这样的东西,不过郑钧看这珠子的确有些眼熟,只是一时记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或者听过了。 荆烈留下木匣中的明珠时,大约也没有想过郑钧会认不出来。 “不是郑氏的,难道是……小烛?”顾从山自顾自地猜道。 他和郑钧交换过眼神,都觉得这很有可能。 思来想去,和荆烈还有交集的也就只有明烛了。 所以这珠子一定是还给她的—— “不是。” 青崖草庐中,面对将木匣递给自己的郑钧,明烛同样否认道,她才从思过殿中回山。 郑钧和顾从山回到学宫一路,已经听说过她和褚无咎等人驾着万宝天阙引地火熔炉撞学宫的事,没能亲自参与这等大场面的郑钧显得格外遗憾。 这么名正言顺炸学宫的机会,他竟然错过了! 顾从山则是紧张地对着明烛上看下看,确定她没受什么伤才松了口气。 他和郑钧逃离地下溶洞也只是受了些轻伤,如今青崖上伤势最重的,不出意外是孤身面对鬼市坊主的怀风辞。 一起喝过酒的交情没能让鬼市坊主对他有所留情,如果不是温翎以太微境的灵息强行为他护住心脉,学宫中太微境的医修大能又亲自出手,怀风辞或许真的要英勇就义了。 不过命是捡回来了,接下来许多日,他都得躺在床榻上休养,动弹不得半步。 所以现在他看着在自己床边围炉煮茶的三人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长长叹出一口气:“你们就非要在这儿喝茶吗?” 顾从山立刻回道:“温翎长老交代过,老师你伤势沉重,需要时时有人看顾,每半个时辰就需要服下一盏玉凝脂。” 怀风辞伤得这么重,顾从山当然要严格贯彻温翎的交代,不敢懈怠。 “不是给小师姐的,那这是给谁的?”郑钧煮着茶,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为了求着明烛为自己指点改进天命,郑钧不惜自降辈分,称比自己后入门的明烛一声师姐,大约是觉得她年岁太小,又多加了一个字。 怀风辞看向匣中,眼底闪过深思之色。 昭虞和百里笙就是这个时候到的青崖。 鬼市坊主是闻名于晋的器师,又掌控鬼市,敛聚奇珍无数,豪富不输世族。如今他身死,识破他与幽墟谋算,解鬼市之困的是千秋学宫的长老和弟子,如今清算鬼市,千秋学宫也就有足够的立场出手分割利益。 以温翎性情,当然不会在这等事上让步。 从千金楼中得来数盏青囊甘露后,她便命昭虞送来青崖。百里笙正好无事,便随昭虞一同前来,听说郑钧也在这里,正好借此机会看看他如何。 见百里笙在草庐外止步,昭虞有些莫名地看向她,百里笙也觉莫名:“既是青崖执御洞府,理应等通传后再入内。” 这不是身为弟子应有的礼数? “……青崖上没有仆从侍奉。” 所以也就不必指望能有人通传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来的昭虞轻车熟路地领着百里笙进了门,循着声音到了明烛等人齐聚的房中。 昭虞和百里笙抬手向怀风辞施礼,虽然已经听闻他为拦下鬼市坊主重伤,见到他的惨状时还是略感意外。 不过,百里笙看了眼躺在床榻上的怀风辞,再看看就在他床边煮起茶来的郑钧几人,一时神情很是复杂。 这是不是也太随便了? 等等,她怎么觉得这些茶具也很是眼熟,好像是小虞常用的一组? 就在百里笙满怀无法言说的心情时,她的目光扫过桌案上,眼神一凝:“明月珠?” 她看向的,正是木匣中那枚明珠。 听百里笙叫破匣中明珠是什么,郑钧看了过来,口中问:“笙姐姐,你知道这是什么?” 总算又有些头绪了。 百里笙点头,徐声道:“我曾赴宴邹氏,因此见过这枚明月珠。” 只是瞬息,她已经收敛起眼中意外,恢复冷淡神色。 听百里笙这么说,昭虞猛然看向匣中明珠,显然已经从这句话中意识到什么。 郑钧却还是满脸茫然,这和邹氏又有什么关系? 邹氏也是上陵世族,不过和郑家谈不上有多少交情,当然也还没有到交恶的地步。 郑钧都不明所以,对上陵局势称得上一无所知的明烛和顾从山显然也听不明白百里笙的言外之意。 昭虞在桌案前坐下,整理过思绪,为他们解释道:“邹氏家主日前曾得明月珠,大宴宾客,请来客同观宝物。” 明月珠聚天地之气而成,能净化浊气,令修士在修行时保持灵台清明,当中烟霭所化的玉露更是有疗伤之用。 百里笙也就是在邹氏办的这场宴上得见明月珠。 郑钧终于想起了这件事,他对此其实也有所耳闻,只是因不曾赴邹氏的宴,没有亲眼见过明月珠,也就不能在见到木匣中明月珠的第一时间想起它的来历。 昭虞顿了顿,目光投向明烛:“日前,有浊流游侠窃邹氏明月珠遁逃,不知所踪。邹氏因此向浊流发难,要求交还明月珠,浊流遍寻未果。” “此事发生后不过数日,浊流老道首身死,临终遗命,持浊流令者为下任道首。” “诶诶诶——”郑钧瞪大了眼睛,也看向明烛。 后面发生的事,他当然都知道了。 三万斛灵玉,实在是足够惨痛的记忆。 数月前失窃的明月珠,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再现人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原来就是他偷了明月珠?!”郑钧握拳砸在自己掌心, 一脸恍然大悟道,话中所指,显然是荆烈。 不过在这个猜测出口后, 他没听到赞同, 只等来几道略显无语的视线。 郑钧挠着头:“我猜得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不是这样, 荆烈怎么拿得出明月珠来? 何况他不就是游侠,那怎么就不是那个窃明月珠而逃的浊流游侠? 本就听得不太明白的顾从山成功被郑钧带偏, 听起来好像是怎么回事,但…… 顾从山眼中流露出几分纠结, 他总觉得荆烈不像是这等窃宝而逃的卑劣之辈。 昭虞叹了声,用关爱傻子的目光看向郑钧:“你还是别猜了。” “为什么?” 顾从山不由望向明烛, 他其实也还没想明白。 “如果明月珠是他偷的, 他就不应该和我们出现在同一条船上。”明烛开口, 已经看出了问题所在。 昭虞点头,道出明月珠失窃的时日, 彼时荆烈尚且在前往上陵都城的船上,明烛和顾从山正好能证实这一点。 那他是怎么得来明月珠,又为什么要将明月珠留在郑氏?郑钧百思不得其解。 顾从山下意识看向明烛:“现在要怎么办?” 其余几人的目光也都投了来, 想知道明烛会怎么回答。 “既然他说物归原主,那便物归原主好了。”明烛随口道,不觉这事儿有什么需要多作考虑。 将失物交还失主本是应当, 郑钧和顾从山也没什么意见。 听她这么说, 昭虞沉默一瞬, 还是开口提醒道:“你是要将明月珠交给邹氏, 还是要将它先送去浊流,让浊流交还?” “这有什么分别?”明烛问。 换了从前,昭虞当然不会向她如数解释其中曲折。 正因为明烛对上陵局势不甚了解, 昭虞大可借此达成自己所求,这才合乎她平日所受教导。 但算计不应该用在朋友身上,至少现在的昭虞不想这么做。 “区别是,邹氏即便拿回明月珠,也不会承认。” “为什么?”在旁边听着的郑钧没忍住,应声发问。 “因为明月珠只是个借口。” 一个让邹氏借以向浊流发难的借口。 所以是谁偷了明月珠,为什么要偷,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月珠失窃一事给了邹氏理由,向浊流发难。 此前,上陵余氏一直有意将浊流收为己用,浊流中也不乏有游侠意动,想依靠世族以晋身。对于这些出身低微的游侠儿而言,依附世族的确是他们唯一有望改变身份的机会。 面对世族以卿大夫爵位相诱,浊流那位老道首却拒辞不受,从他者众,令余氏所图迟迟不能如愿。 没过多久,邹氏明月珠失窃,诸般证据都指向浊流游侠。 窃珠者不知所踪,邹氏发难,浊流遍寻不得,连人都找不到,更何况是明月珠了。 能得邹氏特意设宴请来众多宾客一观,明月珠如何珍贵不必多言,至少浊流是拿不出相等的宝物来抵。 虽然在上陵乃至晋国声势愈盛,但浊流中大都是出身寒微的游侠儿,便是有些产业营生,也多是以此维持麾下游侠生计。 若是要以此来偿还明月珠,浊流势必分崩离析。 当然,若浊流愿受邹氏驱使,明月珠失窃之事也可不做计较。 浊流最值钱的,是人。 十余位武道宗师境的游侠,实在能做很多事。 同样,若是浊流愿意投向余氏,也自有余氏出面,以世族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摆在眼前的两条路,浊流老道首哪一条也没有走,只是一心追查窃珠游侠,想将明月珠找回,以解浊流困局。 但不过数日,他就在出城时遭遇围袭,死在了上陵郊外。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浊流老道首会在死前将浊流令给了明烛,而她又成了千秋学宫弟子。 就算再想得到浊流令,也没有人敢在千秋学宫中向明烛动手。 昭虞看了眼明月珠,虽然不知明月珠为什么会在荆烈手中,但他将明月珠留在郑氏,所抱的显然不只是物归原主这么简单的打算。 如今谁拿到了明月珠,谁就有了向浊流施恩的机会。 浊流这么好用的一把刀,若有机会收为己用,郑氏难道会无动于衷么? 论及底蕴和权势,郑氏尚且还在邹、余之上,也就不惧与之一争。 荆烈留下明月珠,或许就是有意将郑氏引入这场乱局,将原本就混乱的浑水,搅得更加混乱。 不过他大约没想到,郑钧不仅没有认出明月珠的来历,也没有将它交到郑父或族中长辈手中,反而以为他要还给明烛,所以带回了青崖。 这世上的事,就算计划得再好,也不免会为一些意外,百里笙有感而发,不止为眼前的事。 顾从山终于听懂了,以邹氏对浊流的谋夺,如果就这么将明月珠送回邹氏,他们也只会隐下消息,继续以此向浊流发难。 这么说来,将明月珠送回反而是成全了邹氏——如此,浊流就没有任何找回明月珠的可能,只能任邹氏以此为由辖制。 “这么说,还是应该先给浊流?”顾从山喃喃道,毕竟明烛是从浊流老道首手中得来了浊流令。 对他这句话,昭虞没有肯定,也没有反对,只是道:“浊流如今,还没有新道首。” 郑钧仰着脸,眼神越发痴呆:“那又怎么了?” “你知道浊流中有几派势力吗?”昭虞反问。 有人想投向世族,得享高位,有人却不甘被算计,沦为世族鹰犬,局面僵持至今,浊流已有分裂之势。 没有道首,这枚明月珠又该交给谁? “不知道……”郑钧弱弱回答。 为什么还颗失窃的珠子还要考虑这么多,真是让人头大!郑钧闭着眼睛向后一躺,不想再思考这样需要动脑子的问题。 昭虞也不指望他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只看向明烛,眼底流露出些微探究。 她打算怎么做? 火炉上烧的水沸腾,明烛执壶为自己倒了盏茶,氤氲热气模糊了眉目,她漫不经心地开口:“那就让所有人都知道明月珠找回了就好。” 当日浊流老道首给了明烛浊流令,如今她替浊流将明月珠物归原主,也算应该。没有那枚浊流令,她也不能从郑钧手里赢来三万斛灵玉。 至于其他,明烛并不关心。 只要知道明月珠找回的人够多,邹氏也就无从隐瞒。 “你打算怎么做?”百里笙忍不住问,看向明烛的目光难掩好奇。 很少有人或事能让她产生这样的好奇心。 听他们话中提及离开学宫之事,顾从山忍不住开口:“可是……你们不是才因为私自离山在思过殿关了禁闭?” 如今再擅自离山,如果被长老发现,岂不是又要被责罚? 顾从山的声音在三人看过来的目光中越来越低。 突然想起来,他明明也去了鬼市,却没跪思过殿。 顾从山在这些审视的目光中瑟瑟发抖,当他什么也没说。 不过顾从山说的话也未尝没有道理,昭虞道:“自从鬼市之事后,可借以偷出学宫的阵法缺漏已经被补上,如今想私自离山并不容易。” 学宫弟子对此颇为怨念,这可是集数位已经离开学宫游历的师兄师姐之力才发现的疏漏,竟然就这么消失了,简直叫他们心痛难当。 如此一来,也只有如怀风辞这等上三境的学宫长老,才能带人离得了学宫,不过以他现在情形,就算他肯,一时之间也指望不上了。 当着面听他们讨论如何违反门规,怀风辞倒也没有出言责备,只是语重心长地对明烛嘱托道:“行事多加小心——” “不要牵连于我。” 前半句还好,后半句是什么情况? 面对昭虞等人一言难尽的眼神,怀风辞显得很是坦荡,他都这样了,有此要求实在不为过。 明烛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案,离开学宫其实不难。至少有个人一定知道怎么瞒过长老耳目,悄无声息地离开千秋学宫。 观星筑中,褚无咎忽然觉得身上一寒。 怎么感觉被什么盯上了? 上陵城,浊流驻地中。 “已经过了三月有余,浊流也该给我邹氏一个交代!”自邹氏来的门客坐在上首,目光扫过在场浊流游侠,脸上噙着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是修士,境界却算不上高,至少和在场宗师境的武者难以相提并论,但姿态却放得很高。 “此事既是浊流麾下游侠所为,浊流一定尽其所能,将明月珠找回。”相貌清正的青年抬手施礼,声音沉着。 话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直到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向邹氏低头,肯为附庸的意思。 听出他言下之意,邹氏门客不由冷笑一声:“家主宽仁,方愿意收用浊流。不过是些出身微贱的武夫,能为邹氏效命,是尔等之幸!” 厅中浊流游侠闻言,脸上都隐有怒意,有人想说什么,却被青年抬手拦下。 只要没能找回明月珠,就是浊流理亏。 “既然你们找不回明月珠,又不肯为家主效命,邹氏也就只能以浊流名下产业来抵了。”邹氏门客扫过在场众人神情,不疾不徐地再开口。 “你敢!”厅中老者怒声喝道,浊流产业关乎麾下许多游侠生计。 对此,邹氏门客轻蔑一笑:“你们难道还想与邹氏对抗?” 就算宗师境的武者,在世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是你浊流游侠窃明月珠在先,如今难道不该偿还?”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老者面色铁青。 就在厅中剑拔弩张之际,楼阙外忽有鼓噪声响起,打断了这场对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62章 上陵城, 清商坊。 丝竹声声,宛转琴音从乐师手下流泻,如春日涧水, 又如佩环鸣响。 清商坊称得上是上陵城中声势最盛的乐坊, 坊中乐师一曲百金, 非公卿显贵不敢来往。 至于清商坊中声势最盛的,当属一曲便值三千金的乐首太簇。 她能作琵琶舞, 其声如裂帛,响遏行云, 不过十六已经名动上陵,到如今, 在音律一道上的造诣更是到了堪称大家的地步。 上百盏琉璃宫灯悬在穹顶, 坊中层层叠叠的鲛绡纱幔垂落, 有声音从纱幔后传来,带着些不经意的散漫:“我出十万金。” 十万金—— 这是个足以令见惯了大场面的清商坊坊主也露出愕然的数字, 太簇的琵琶就算再动人,也还不足以叫出十万金的天价。 清商坊坊主抬头,重叠纱幔掩住了来客面目, 这样上赶着加价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贵客如此,只是要买太簇一曲?” 没有别的意图? “一曲足矣。”鲛绡纱幔后的声音继续道, “不过, 要换个地方。” 清商坊坊主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明艳笑意, 她已经到了可以用韶华已逝来形容的年岁, 但笑起来还是依稀让人窥得旧日风姿。 只要出得起价,这又怎么算是问题。 不过片刻,金玉为饰的车辇从清商坊驶出, 风过时四角所悬银铃轻响不停。 薄如蝉翼的轻纱飘摇,女子端坐车内,眼眸微阖,手中横抱琵琶,妆容秾丽,让人见之难忘。 “是清商坊的车驾——” 车辇一动,不必多加宣扬,已经引来两旁楼阙中无数视线注意。 “这好像是太簇姑娘的车驾!”有人分辨出车辇来历,口中呼道。 难道是太簇姑娘出行? 这话顿时引得不少人上前,想窥得车中是谁。 “当真是太簇姑娘!” 提及太簇之名,沿河乐坊酒舍中都喧嚷鼓噪起来,车辇从石桥上驶过,来往行人都不由为之止步,河岸楼阙上的人也都凭栏眺望。 清商坊乐首之名,上陵城中又怎么会有人不知。 就算大多数人都无缘入坊中得闻琵琶声,也都知其声名。 车辇两侧随行的乐师拨弦,琴音笛声相和,沿路引来更多注视,前方车马驻停,尽都投来好奇视线。 随着车辇驶出清商坊,方才在坊中达成交易内容也向周围传开,逐渐扩散。 “有豪客掷十万金,换太簇姑娘游城一曲!” 十万金—— 闻听消息的人都不由被这样豪阔的出手震得失语一刹,对于寻常人而言,这实在是难以想象的天价。 “太簇姑娘平常一曲也只是三千金,何以要用十万来换她游城?” “这等豪阔人物行事,自不是我等可揣度的。不过也是因此,你我方有机会得闻清商坊乐首的琵琶声!” 至于其他,又与他们有什么干系。 就算不通音律的人,也不愿错过太簇一曲,此时都争先恐后地向车辇拥来。随着消息传开,来的人也就越多,汇成汹涌浪潮。 清商坊的车辇向前,周围楼阙上也探出许多张脸,向车辇来的方向张望,终于,在无数视线瞩目下,太簇抬眸,指尖终于落在琵琶弦上。 一声弦响,似珠玉落盘,掩过嘈杂人语。 女子指尖飞抹,徐来的清风中,竹林摇动,叶落窸窣。 车辇穿城而过,引得许多人跟随在侧,来处去处都是翘首以盼的人群。 随行诸多乐师、仆从像是都不意外这等场面,神色淡然地守好车辇,举止不见半分慌乱。 就在闻曲者都露出懒散意态时,太簇指尖挑弦,眼中骤然显出峥嵘。 原本如滔滔江水迎千山而过的琵琶声陡然一转,裂帛声起,恰如春雷震响,纷燃野火燎原。 衣袂翻飞,她抚弦愈急,周围人群的情绪也随之一转,显出激动之色。不知是谁先击节相和,随后应和者众,把箸击盘,天地间一时只听得激昂之声。 高楼飞檐翘角,明烛和褚无咎并肩坐在翘角上,风和着乐声卷起袍袖,她指尖轻敲过琉璃瓦,手中握着盏从清商坊带来的甘棠饮。 十万金换一曲琵琶,万人空巷,实在足够大手笔,实在足够让上陵城内外无数人都记住今日场面。 浊流驻地中,听闻清商坊车辇正向此处来,诸多游侠儿都心思浮动,想一睹清商坊乐首风采。 随着车辇行进,各色各样的人也都涌向了浊流驻地周围,鼓噪声不绝于耳,让在楼阁第三重上议事的浊流宗师和邹氏门客也难以再置若罔闻。 邹氏门客此时正步步紧逼,只道若不想邹氏收走浊流名下产业相抵,浊流便以十年为期,遣七名宗师境游侠入邹氏效命,凡有令下,不可不从。 这和卖身为奴又有什么分别?! 但在邹氏门客口中,此事仿佛还是他们的荣幸,邹氏家主虽未亲至,却让在场浊流游侠都深切感受到了世族傲慢。 浊流当然不肯应下这样的条件,邹氏门客此行却又有势在必得的意思,局面僵持,直到楼外杂声更甚,又听琵琶声惊破重霄,才让厅中也有人移步观望。 清商坊的车辇停在浊流驻地外时,琵琶正好落下最后一道音。 众目睽睽之下,明月珠辉光亮起,珠中烟霭流转,如云似雾。 抬目望去,所有人都不由为明珠光辉所慑。 熙攘人群中,戴着斗笠的荆烈抬头,脸上有怔然之色。 他推测过许多可能,却没想到明月珠会于此时此地,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无数视线中,太簇起身,抬头看向前方为琵琶声引来的浊流游侠,朗声道:“受浊流道首所托,清商坊特来将明月珠物归原主。” 话音落下,议论声骤起,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 “明月珠?什么明月珠?” “不管是什么,这看起来的确像件了不得的宝物——” 周围看客众多,便总有些还算见多识广的:“我想起来了,传闻邹氏家主前日失窃的宝物,不就叫明月珠!如今竟是找回来了?” “原来豪掷十万金换太簇一曲的,就是浊流道首?” “不对,浊流道首不是已经过世了吗?!” “许是浊流选出的新道首——” 不仅外人这么猜测,连许多不明情况的浊流游侠竟然也觉得这样的猜测有理。 在听到太簇那句话时,楼阁中议事的数名浊流宗师境游侠和邹氏门客也都移步出门,明月珠的光辉下,众人神情骤变,多有不同。 明月珠? 明月珠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 在浊流向邹氏低头前,明月珠都不该出现才是! 人群中,察觉邹氏门客姹紫嫣红的脸色,荆烈忽地勾了勾嘴角。 虽然眼下发展和他预料中大不相同,但如此,也不算太坏。 至少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整个上陵城都知邹氏已经找回了明月珠,不容抵赖。 真是好大的手笔。 荆烈压低了斗笠,逆着人流向外走去,在他身后,一把新的长刀被缠裹得严实。 如同游鱼入海,他转瞬已经失了踪迹。 也是在这个时候,楼阁上,宗师境的青年见明月珠,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明月珠得以找回,至少能解浊流一时之困! 他不是没有听到周围因浊流道首而起的议论,就算对此也心存犹疑,但能找回明月珠就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不过在他身旁,其余浊流武道宗师却未必都这么想。 浊流道首之位牵系众多,如今在场看客都称让太簇前来的是浊流新任道首,这些宗师境游侠交换过眼神,多有猜忌。 他们绝不会就这么承认找回明月珠的人是新任浊流道首! 究竟是谁如此诡诈,竟想以如此方式在外人眼中坐实道首身份—— 感觉到身周涌动的暗潮,青年心中叹了一声,就算外患暂解,浊流内忧却不见缓和。 “什么新任道首?”隐约听到周围议论的明烛看向褚无咎,不明所以。 褚无咎迎上她的目光,默了默才道:“……你无意做浊流道首?” 正喝着甘棠饮的明烛回了褚无咎一个莫名眼神,她为什么要做浊流道首? “不是你让太簇告知浊流,她受浊流道首所托,送回明月珠?” 明烛点头,的确是她让太簇这么说的:“当初给我浊流令的,不就是浊流道首?” 既然是浊流道首给了明烛浊流令,如今她便也以他的名义送还明月珠。 这有什么不对? 褚无咎欲言又止,这倒也没什么不对。但在那位老道首过世后,不管是浊流还是其他人提起他,都称先任道首。 正因为他已经过世,如今便没有人会觉得,是这位已过世的老道首托太簇归还明月珠。 很显然,不仅在场围观的人,众多宗师竟的浊流游侠也没有领会明烛真正的意思。越发嘈杂的议论声中,听着不断被提起的浊流新任道首之称,他们的脸色看起来都很精彩。 毕竟,任他们有如何修为,也不可能对着这些围观议论的人一个个纠正浊流还没有道首这件事,更不可能与他们辩驳托清商坊送来明月珠的也不是什么浊流新任道首,只是想谋图道首之位的人。 这可真是个一言难尽的误会…… 褚无咎张了张口,竟不知该从何解释。 不过,他们又为什么非要解释什么? 褚无咎选择放弃。 既然明烛也没有现身人前,就任他们去猜好了。 在场许多不明所以的浊流游侠听着议论,神情逐渐有些恍惚,难道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浊流真的已经有了新任道首? 作者有话说: 普通浊流游侠:难道是我们忘了一众宗师境游侠:浊流还没有新道首!还没有!!!声嘶力竭.jpg 第63章 第63章 下方喧哗不停, 不过这些嘈杂议论与明烛和褚无咎却是没什么关系了。 褚无咎起身,从楼阁屋顶上踏过,风灌满袍袖, 少年身姿洒脱, 像是一只鹤。 抬头看了眼天色, 如今还未过正午,既然已经出了学宫, 也不必急着回去。 他这么想着,回头看向明烛, 邀请道:“要不要随我去个地方?” 明烛跟在他身旁,天光下, 她的脸仿佛也被镀上一重金色, 看上去更多了两分让人心折的神性。 “好啊。”她说。 听明烛应得这样干脆, 褚无咎看着她,忍不住问:“你好像很少说不?” 至少褚无咎似乎听她说过很多次好了。 但明烛也不是不会拒绝人, 譬如当日带着浊流游侠来青崖,张口就要明烛交出浊流令的冯云山就未能如愿。 “没做过的事,不妨一试。”明烛踩着他的影子, 口中回道。 这就是她离开郁孤山,到山外来的原因。 褚无咎看见日光攀上她的裙袂,光影随明烛的脚步跃动, 她走在天光下, 天地间的一切好像都难以框缚于她。 不知为何, 他的心跳忽然有些失序, 在天光下,在风中,显得格外吵嚷。 明烛好像感受到了他格外专注的目光, 回望过来,目光交错之际,褚无咎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胡乱问道:“当日提出用万宝天阙带离地火熔炉,难道也是为这个原因?” 这更像是句玩笑,明烛却认真点头,不过她又道:“也不止。” 褚无咎看着她,只听她说:“怀风辞还在鬼市。” “他不能死。”明烛解释道,“他还没有将知道的都教我。” 随昭虞听过一次讲学,她终于知道像怀风辞这样知无不解,有问必答的老师如何难得。 所以怀风辞当然要好好活着。 试图用师徒情深来理解的褚无咎再次败给了明烛。 他再次体会到,明烛所思所想,和寻常人实在大有分别。 “在去郁孤山前,你都在哪里?” 明烛看了他一眼:“是个很黑的地方,动不了,偶尔听得见人说话。” 不知都在念叨什么,让人很是心烦。 她很多时候都在睡觉,直到有一天,这些烦人的声音终于都消失了。 天光从裂隙中照入,她从尸山血海中起身,看见了持剑而立的裴玄同。 褚无咎一时失语,他总以为自己身处囚笼,但明烛从前所在,原来才是真正的囚笼。 他大约能够猜到,明烛从前在的地方或许就是幽墟,毕竟两年前这个时间,实在足够巧合。 “你一直待在那里?” 直到有人将她带去了郁孤山? 明烛点头,好像不觉得这样的过往有什么不正常。 褚无咎沉默了很久,开口却问道:“那你会怕黑吗?” 明烛有些意外他的问题,摇了摇头:“但我不想再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 她踩着褚无咎的影子,忽然向他伸出手,褚无咎几乎是不经考虑地捉住了她的指尖,和明烛一起从楼顶越过。 屈指勾起,突来的风将两人托住,明烛抬头对上褚无咎的目光。 他有双很漂亮的眼睛,她想。 穿过上陵城,于城外西南,有涧水出于两山。 水清如镜,低头时连水底的沙石都能看得分明,天光投下斑驳光影,仿佛有碎金在水面跳跃。 明烛随褚无咎挽起袍袖,赤足踏进涧水中,脚边游鱼搅起细碎水纹。 虫鸣窸窣,明烛抬脚踩水,有水珠飞溅,褚无咎回头看她,也幼稚地踏过水中,浇湿她的袖角。 就在涧水尽头不远,洞窟被藤蔓遮掩,光线昏暗。 明烛跟在褚无咎身后走过曲折狭窄的甬道,随着他再次转过方向,眼前骤然开阔许多。 褚无咎打了个响指,只见星星点点的微光在幽暗洞窟中亮起,如同银河流淌。 从山壁到洞顶,岩石缝隙中长满了茎叶莹白的花枝,花瓣薄如蝉翼。 花枝摇曳间,只见无数微光在风中浮动,将幽暗洞窟照亮。 明烛抬手,掌心落下几点微光:“这是什么?” “照夜白。” 褚无咎回道:“我从前也只在古籍残简中见过关于照夜白的记载,原本以为已经绝迹于世,没想到晋国中竟然还有照夜白生长。” 照夜白生长艰难,却没有什么特别好处,除了—— “是不是很好看?”褚无咎向明烛道。 他也是在城外探游时意外发现,这样的好风景,值得与人分享。 洞中光线昏暗,只有照夜白摇曳时浮动的微光照亮方寸之地,他的面目也因此显得模糊,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很好看。”明烛对他说。 他的眼睛也很好看。 也就在他们远离,浊流道首豪掷十万金换清商坊乐首一曲的事飞快在上陵城中传开。 十万金的天价,太簇琵琶声的惊绝,还有那枚邹氏丢失又被找回的宝物明月珠,都让今日发生的事在旁人口中有了更多可发挥的余地。 长孙氏府中,荷叶田田,一叶扁舟飘在湖上,老者盘坐在船头,面前棋盘黑白交织,他低头揣度着棋局,看上去很是闲散。 身后女子轻声将情形说明,听完她的话,长孙偃终于抬起头,带着几分兴味道:“十万金?” “是。” 长孙偃在棋盘上落子,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问:“明月珠如何?” “由浊流宗师境游侠亲自护送,至邹氏门前请罪。” 既然是浊流的人偷了明月珠,浊流当然是要请罪的。 不过找回了明月珠的邹氏,也未必见得有多开心。 长孙偃抬头望向远处,就算邹氏的图谋暂时落了空,接下来,浊流又能再坚持多少时日? 他没有多说,只是向女子道:“去查查这十万金的琵琶曲出自谁的手笔。” 棋盘突然多出的落子,当然不能置之不问。 不过对于位居上卿的长孙偃而言,无论邹氏,还是浊流,甚至以十万金搅动局势的人,都还不需要他太放在心上,只吩咐了这一句,又问起另外的事:“鬼市的事,君上如何决断?” “槐安君入宫,哭陈自己只是被臣下欺瞒,对鬼市与幽墟的图谋全然不知情。君上念及兄弟之情,已有犹豫。”女子两句话已将情况说明。 如果不是这位槐安君相助,晋国朝上又怎么会对鬼市所谋无知无觉。如今事发,鬼市坊主事败,这位槐安君所为也就显露出形迹。 他与如今的晋国国君是骨肉至亲,是以也想借这一点,再哭上一哭,就将自己所为尽数揭过。 长孙偃笑了一声,神情没有多少变化,眼中却显露出冷意:“君上仁厚,但为君者,总是该以社稷为先。” 如果不是地火熔炉被拖拽入千秋学宫中,一旦熔炉在地下爆发,不仅鬼市中难以有人幸存,地脉牵系,就连上陵城也可能会被倒灌的地火影响。 何况当夜长孙衡也在鬼市中,稍有差池,他便有可能陨落于此。 每每思及此事,长孙偃都觉怒意难平,又怎么能容槐安君在这场风波中保全性命。 女子听出了长孙偃话中意思,沉声应是。 她心中清楚,在长孙偃表态时,这位槐安君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晋国国君庸碌,行事常举棋不定,多有犹疑,但只要长孙偃决定的事,他都不会提出异议。 “鬼市与幽墟如此大动干戈,想要祭炼的不知是何等法器。”长孙偃自言自语道,“如今还没有找到吗?” 女子微微低下头:“族中已经派出所有人手搜寻。” 在找这件法器的不止长孙氏,上陵世族都想知道能引得市坊主做出这番图谋的法器究竟有何等威力,但至今无人有所获。 这样一件引得上陵城都为之震荡的法器,竟然不知所踪。 长孙偃屈指敲着棋盘,看上去心情不算太妙。 在他沉思时,女子开口,提起另一件事:“此番能解鬼市之困,幸有千秋学宫弟子打破危局,是否当为之请赏?” “这本是应当。”长孙偃徐声道,神色缓和了两分,“代我向君上进言,为千秋学宫出面长老与诸弟子请赏。” 女子轻声应是。 千秋学宫中,明烛回到青崖时,已是月上中天。 怀风辞盘坐在崖边,拢着袖子抬头,像是在赏月。 衣袍从林木过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不过当明烛出现在自己身后时,怀风辞还是有所察觉。 他没有回头,老神在在地问:“事情都办好了?” 明烛想了想,虽然当中好像出现了一点偏差,不过问题应该不大,况且也不是她的问题,于是点了点头:“办好了。” 听明烛答得这样干脆,怀风辞反而生出一点犹疑,心下琢磨道,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花了十万金。” 一斛灵玉可换百金,明烛手中有两万斛灵玉,要换十万金当然不难。 怀风辞猛地回过头:“十万金?!” 虽然千秋学宫对长老的待遇堪称优厚,但由于种种原因,和其他学宫长老相比,怀风辞简直称得上一声穷。 不过是还个明月珠就花了十万金,怀风辞不得不对明烛花钱的能力甘拜下风。 他倒也没有指摘什么,只是略感忧虑地想,照她这样的花法,就算有三万斛灵玉,怕是也用不了太久。 这样的担心没能维持太久,次日一早,从都城王宫中的使者就到了青崖。 成箱珠玉堆放在草庐中,随着抬进的赏赐越来越多,几乎让人有些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就凭怀风辞拖住鬼市坊主这一身伤,晋国国君赐下的赏赐也不会轻。除他以外,与长孙衡等人一起带离地火熔炉的明烛当然也有得赏。 或许是因为其中有诸如长孙、百里和昭氏等世族出身的学宫弟子,晋国国君的赏赐称得上大方,除了金银灵玉,还有诸多正合用的天材地宝。 传信的郑钧和顾从山也有得赏,不过郑钧的赏赐是送到了郑氏,让他颇在族中长了一番脸。 怀风辞着实没想到,明烛才花出十万金,立时便有国君赏赐送来。 如果他没料错的话,千秋学宫之后对他们也会有所嘉奖。 毕竟他们的冒险,的确救下了鬼市无数条人命,没有理由因为私自离山就抹消。 怀风辞心下感叹道,看来她命里注定不缺钱花啊。 眼见他伸手去拿赏赐的灵酒,顾从山手疾眼快地按住了怀风辞,目光如炬:“老师,养伤不能喝酒。” 明烛顺手塞给他一盏青囊甘露。 怀风辞只能悻悻地收回手,一口干掉苦中回甘的青囊甘露,他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千秋学宫, 玄衍山门。 “老师。”长孙衡从后方走来,抬手向站在楼台高处的荀照施礼。 前日鬼市中发生的意外,令长孙衡原本打算离开都城出游的计划被打乱, 是以又在学宫中多留了数日。 荀照迎风而立, 尽显仙风道骨的大能气度, 就算面对长孙衡这个最喜爱的弟子,也只是嗯了声, 尽显太微境大能的矜持与高冷。 “你还要在都城中多留一段时日?”随着长孙衡上前,荀照看了他一眼, 口中问道。 长孙衡温声应是,因为鬼市这场动乱, 祖父有意将一些事提前, 为他将来入朝掌权作铺垫。 荀照显然也很清楚长孙衡祖父的用意, 轻哼一声:“亏他也是太微境,如此贪恋权位, 怪不得这么多年过去,修为不见有所长进。” 长孙偃和荀照认识多年,交情颇深, 否则也不会放心让长孙衡拜入荀照门下。 不过交情归交情,并不妨碍两人看不惯对方。 同样出身世族,天资卓绝, 长孙偃位居上卿, 掌持晋国大权, 深受国君信任, 轻易就能左右晋国局势。而荀照一心修行,于千秋学宫中专研阵道,指点弟子, 修为日益精深,有生之年甚至有望触及紫微境。 少时不相上下的对手,如今真要打起来,长孙偃已经很难是荀照的对手。但要论及权势和在晋国的影响,荀照也不能与长孙偃相比。 长孙偃对长孙衡寄予厚望,如今就已经在为他掌权铺路,大有越过子女,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长孙衡继承的意思。 但荀照显然不觉得长孙偃的看重对长孙衡是什么好事。 若要操弄权势,势必会分散在修行上的注意,并非荀照所乐见。 所谓权势,不过过眼云烟,修士自当以修行为重。 长孙衡知道,无论是自己的老师还是祖父,都是为他打算,只是立场不同,想法也就不同。 荀照可以对长孙偃指指点点,长孙衡不敢反驳,更不能赞同,只好含笑不语,听着便是。 念了长孙偃两句,荀照也停住话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毕竟他是他,长孙衡是长孙衡,他可以劝导,却不能替长孙衡决定怎么选择。 荀照开口考校起长孙衡,对于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长孙衡也没有慌了阵脚,从容作答,看起来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 确定他近日没有懈怠修行,荀照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算天资再好,若不能刻苦修行,最后的成就也有限。 想到这里,荀照不由记起另一个人来。 他看了长孙衡一眼,干咳了声,故作不经意地开口:“我记得,你之前说,是她破坏了鬼市阵枢?” 眼睁睁看着传送回路消失在面前,就算只是回忆,长孙衡的笑意也险些崩裂,觉出一阵心梗,他不由闭了闭眼,这简直是堪称惨痛的回忆。 虽然这话问得突兀,他还是立时领会到荀照的意思,口中只称是。 想到明烛就这么破了鬼市阵枢,荀照心情也很复杂。 她又不曾随自己见识过鬼市阵法,危急之时,竟然能这么快找出打破鬼市封闭的关窍。 这等天资,就算遍寻晋国,又有几人及得上—— 怎么就没有拜入自己门下,专心阵道呢?! 荀照想想就觉得痛心。 他看着长孙衡,长孙衡也看着自己的老师。 两息后,长孙衡从善如流地开口:“不知明烛师妹近来在阵道修行上进境如何,今日看来就合适,不如去青崖拜访一番。” 闻言,荀照满意地点点头:“你身为师兄,对她指点一二也是应当。” 他堂堂玄衍执御,太微境的大能,便是她天资再好,也没有让他上赶着的道理,否则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里放? 可若是任她虚度时日,空耗自己的天资,荀照也看不下去。 不过长孙衡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荀照当即取出数卷玉简交给长孙衡:“这些玉简,你且看看。” 又补了句:“也可以让她看看。” 长孙衡目光扫过玉简,这些早就是他从前看过的,所以荀照话中重点,很明显是在后一句上。 不过长孙衡也不是不能理解荀照的做法,明烛在阵道上的天赋,实在没有任何修行阵道的人能视若无睹。 长孙衡窥着荀照神色:“那弟子先行告退?” 知道他这是要去青崖,荀照点了点头,快去快去。 等那小女娘看过这些玉简,知道了阵法之妙,说不定就会开窍,转投自己门下了! 奉了师命的长孙衡下了玄衍山门,乘云辇向青崖而去。 宝光千丈的云辇落在青崖山顶,第一次来的长孙衡被眼前这座草庐意外得失了言语。 这真是千秋学宫的山门? 他险些以为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乐声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隐约让长孙衡觉出两分熟悉,他的记性不差,于是很快想起,不久前,在平襄邑姜氏中,他已经听过这样的曲调。 长孙衡循声而去,山石上,一群少年人很是随意地就地而坐,周围留下许多写写画画的痕迹,像是修行道法的推衍。 抬眼扫过,他意识到出现在这里的人实在齐全。 除了青崖名下的明烛和顾从山,被抵在这里做苦役的郑钧,当日驾万宝天阙撞回千秋学宫的弟子竟然都在这里。 褚无咎且不论,晋国出身的百里笙、昭虞,非晋人的平江漱月、赫连铮、公输延,甚至还有息朝,如今居然堪称平和地坐在一起,实在让人有些意外。 虽然学宫无意分化弟子,但晋国和非晋国两方的确因为出身各有立场,不说见面就剑拔弩张,也绝不是眼前这么和谐的关系。 是因为她? 长孙衡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她手中捏着片草叶,乐声从少女嘴边流泻,空灵悠远。 十五宿—— 感知到明烛境界时,长孙衡难得露出失神之色,心下无暇思虑其他。 不过才数日,她竟然已经破境无垢? 她到千秋学宫才多久?听说她初至学宫时,修为不过才十二宿。 有这样的修行进境,她之前怎么会才十二宿? “长孙师兄?” 没等长孙衡惊讶太久,百里笙等人已经察觉了他前来,反应过来后,都起身向他施礼。 长孙师兄怎么也来了青崖? 示意他们不必如此客气,长孙衡看向明烛,没有问她修行上的事,像是闲谈般随口提了句:“我好像听过这首曲子,不知师妹是从何处学来?” 明烛当然知道他听过,甚至褚无咎和顾从山都听过。 这是褚无咎第一次当面出现在明烛眼前,也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人称作跟踪狂。 顾从山也想起了当日的事,他有些紧张地看向明烛,开始担心她会说出什么势若雷霆的话来。 好在明烛只是回答了长孙衡的问题,她放下草叶:“在郁孤山的时候,有人教我的。” 但那位叫阿贺的姑娘说,这是她祖母教她的,已经不清楚来历。 长孙衡心中叹了声,大约猜到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毕竟,明烛没有必要说谎,她对归冥曲的熟悉,也远胜过阿贺。 没有在意他在想什么,明烛看向百里笙:“你都记下来了?” 百里笙点头:“不过转成琴曲,还要校准几个音。” 不过这等能引动灵息的曲调,她竟然轻易地教给自己,当真无妨吗? 明烛不仅觉得无妨,还希望她能尽快奏出琴曲给自己听。 比起自己动手,她还是更喜欢只听就好。 “明烛师妹在音律一道上也有所长?”长孙衡随口问道。 他当然是因归冥曲才有此一问,不过在这句话出口后,周围众人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明烛在音律一道上的造诣,方才他们已经见识过了。 怎么说呢,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没有感情,全是模仿。 她能将听过的曲乐一丝不差地复刻出来,但乐由情生,就算音色再准,毫无感情的曲调也难免让人觉出诡异来。 也只有这曲归冥,不知是不是因为听了很长时间,才没有那等全是技巧的非人感。 不过人有所长,也应有所不长,要是什么都做得好,未免也有些可怕。 “师兄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还是昭虞开口,问起了长孙衡的来意。 长孙衡取出荀照给自己的数卷玉简,看向明烛:“青崖执御毕竟不修阵道,老师从旧时弟子参阅的典籍中找出数卷,或许对你能有所助益。” “我还不打算换老师。”明烛眨了眨眼,对长孙衡道。 “无妨。”长孙衡含笑道,“就算并非玄衍弟子,也可一观。” 明烛这才收下了。 “若有不通之处,尽可来问我。”长孙衡又道。 听他这么说,昭虞和百里笙对视,长孙师兄看上去待谁都温和有礼,实则颇有几分目下无尘,他能对明烛说出这样的话,实在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出乎意料。 “她在阵道上的天赋,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公输延悄声向赫连铮道。 能拜入太微境大能门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她却说自己不打算换老师。这就罢了,玄衍执御还遣弟子上门,主动为她指点。 不过听了长孙衡的话,褚无咎看着面前笑意温和,尽显端方气度的世族郎君,还是没忍住放低声音自己嘟囔了句:“我也可以……” 长孙衡所知,遍阅大夏白玉京典籍的他大约也都知道。 但是只有十五宿的褚无咎,不该知道得这么多,所以褚无咎也就只能将话又憋回去。 不过她应该知道吧? 褚无咎看向明烛,嗯,她应该知道的。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明烛略觉莫名。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我知道,问我!突如其来的胜负欲.jpg 第65章 第65章 将自己老师交代的事都说明, 长孙衡目光再次扫过周围推衍的痕迹,口中问:“你们齐聚于此,不知是在讨论什么?” 他大约已经看出些许端倪。 昭虞闻言, 主动取出灵犀璧。 其实早在鬼市中, 长孙衡已经见识过灵犀璧, 不过当时情况危急,也就没有余暇对此多投诸注意。 他虽不修符道, 但也不是全无了解,如今接过灵犀璧, 仔细察看过其中所刻符文,立时觉出了许多与寻常符文大相径庭之处, 但就算有所不同, 偏偏又能令灵气接续, 循环往复,构成完整符文。 或许正是因为与从前用作传信的符文多有不同, 灵犀璧才能在鬼市阵法的屏蔽下做到相互传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这道传信符文已经足够完整,为何还要再行推衍?”长孙衡不由又问。 “只能从一枚灵犀璧传信另一枚, 太麻烦了。”明烛回道。 她有意做些改动,让数枚灵犀璧之间都能互通消息。 关于这一点,在入鬼市前, 明烛已经在着手尝试, 如今终于也有些眉目。既然只凭符文难以实现构想, 那便再加以其他配合, 譬如,阵法。 听到这里,长孙衡露出和褚无咎等人得知这个想法时相同的兴味。 这听起来实在很有意思。 目光自周围众人身上掠过, 最后落在明烛身上,他问:“可容我一观?” 明烛示意他随意,她既然将符文阵法的推衍刻录在外,便不介意让人看到。 在长孙衡揣度着符文和明烛尝试加持的阵法时,一旁昭虞等人也没有瞪眼等着,转开话题,论起其他道法。 便是同一道术法,玉简所载和不同老师教导都会有出入,如今出自不同山门的众人辩驳讨论,一时又多些许新的体悟。 如果不是明烛先将自己推衍体悟尽示于人,如果不是怀风辞这个青崖执御不吝教导,或许不会有今日场面。 至少如今在青崖上,这些千秋学宫的弟子终于抛下出身、山门之别,只谈论修行。 余光注意到这一幕,长孙衡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他看向明烛,青崖上的改变,似乎就是因为她的出现。 长孙衡温声向明烛问出几处不解,目光不知因何显得过分专注,明烛没有看他,只是指过地上推衍痕迹,一一做了解释。 认真听完,长孙衡尝试着提出几点明烛等人尚且没有想到的改动,褚无咎从一旁探出头,也加入了讨论,听得长孙衡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在阵道上的造诣,看起来也并不低。 原本只是来送玉简的长孙衡坐了下来,你来我往的讨论中,不知不觉已是日落西山,他才陡然回过神,尚有意犹未尽之感。 虽然还没有确定下如何对灵犀璧加持阵法,但这大半日也探讨出了数种或能实现的可能,长孙衡起身,打算先行告辞,之后再继续。 青崖上没有多余屋舍,其他人也不打算在这里过夜,约好明日再来。 郑钧接连几日听他们高强度探讨道法,闻言瑟瑟发抖,他们真的不觉得累吗? 学得死去活来的顾从山更是不敢说话。 长孙衡回到玄衍山门时,已是暮色四合,楼阙中,数名侍女出迎,为他净手更衣。 换上素衣常服,长孙衡低声向身旁侍女吩咐两句。 她听罢,眼中不由闪过惊色,随即隐去,屈身向长孙衡应是。 虽然没有在明烛面前多提归冥曲之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此不会追究。 第二日,姜氏中,曾随云岫前去见明烛的两名护卫便被带到了长孙衡面前。 到这个时候,他们当然也不敢再隐瞒,如实道出当日情形,包括明烛那番堪称冒犯的话。 长孙衡听完,神色不免也有些古怪,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说出让他为奴仆的话。 长孙氏的郎君,当然不是谁都能冒犯,但长孙衡如今既然称明烛一声师妹,当然不会为这些许小事与她计较。 何况当真计较起来,也是云岫要她为婢冒犯在先。 以长孙衡的出身,早已习惯了被人揣度心意行事,但他从来都不喜欢被欺瞒。 云岫明知归冥曲的来历,却还是将阿贺带到他面前,无论这场谎言是由谁主导,他都不可能再将她留在身边。 念在云岫跟随自己多年,长孙衡无意将她所为公诸于众,只是向身旁侍女道:“找理由将她调离吧。” 侍女低声应是。 长孙衡看向眼前护卫,以他们的身份,原本没有理由听从云岫指派,却因她在自己身边侍奉着意讨好,又替她隐瞒,当受责罚。 听他并未将他们赶出长孙氏,只是调离原职,又削去待遇,两名护卫不敢辩驳,躬身领罚。 处置过身边的人,涉及此事的便只剩阿贺。 因归冥曲能涤洗心神,前日,长孙衡将她送到了长孙景身边侍奉,此时也就不好越过长孙景处置什么。 想到阿贺出身,还有她提起祖母时的悲切,长孙衡终究没有将人唤来斥责,只是吩咐往后加以留心,不可将长孙景身边重要的事交予她手。 之后数日间,长孙衡也同昭虞等人一般常来往于青崖,除却灵犀璧相关也有提及其他道法,不过还是有些道法,并不适合拿出来和他们一起讨论。 学宫以北,冰瀑后的洞窟中。 光线昏暗,褚无咎抬头看着明烛以灵光在空中勾勒的回路,迟疑道:“这是……你从幽墟天魔使体内剖出的纹印?” 他看得有些出神,就算是褚无咎,从前也没有见识过域外天魔的道则与力量。 明烛点头:“他体内没有命星,只有这道纹印。” 闻言,褚无咎猛地转头看向她,有些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 孟渠身无命星,原本不能修行,却借域外天魔的力量,以这道纹印取代命星,有了上三境的修为。 原本没有修行可能的人也能借域外天魔之力踏上道途,实在是莫大的诱惑,也就不奇怪他们会一心敬奉域外天魔。 但就算明烛将看到的所有回路都复刻,纹印也不能成形。 “是我有记错的地方?”她问。 “应当不是。”褚无咎摇头。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纹印不能成形,是因为九州修士和域外天魔的力量并不同源。 “这方世界的道则,和域外天魔掌握的力量应当相去甚远。” 所以就算明烛复刻出了纹印回路,她的灵息也不能令纹印成形,发挥出相同威能。 明烛恍然。 听褚无咎这么说,她也没有太失望,想了想,又道:“这么说,如果能以这方世界的道则来表达这些回路,就可行了?” 褚无咎一怔,考虑后竟也觉得明烛所言有理。 说做就做,明烛手中短匕化作数尺长的刀笔,长短正合适她在地上书写。 “这是什么?”褚无咎注意到匕首变化,有些奇怪地问。 他没有在这支匕首所化的刀笔上感知到任何灵气,这意味着它不是法器,但如果不是法器,又怎么能有如此变化? 明烛看了眼手中,不甚在意道:“是那块石头。” 话音落下,刀笔在她手中变回了泛着赤痕的石头。 褚无咎眼中流露出一点意外,当日明烛示于他看时,他只以为这是块寻常石头,只为明烛从船上跳下去惊得不能自己,后来又忙着逃命,完全将这块石头忘在了脑后。 但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如果不是目睹了方才变化,他还是会以为这只是块路边随手捡来的石头。 “这是什么?”褚无咎看向明烛。 明烛眨了眨眼睛:“不知道。” 褚无咎还以为她知道这是什么,之前才会跳下万宝天阙。 明烛否定了他的猜测:“我看到它在发光。” 亮得晃到了她的眼睛,所以没忍住跳下去将它捡了回来。 明烛一向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包括这块石头刹那间爆发出的刺目光华。 所以她真的还是为了不知道是什么的石头,就跳下了万宝天阙,半点没有将自己的生死当回事。 褚无咎连叹气都觉得无力。 明烛原本也没将这块石头当回事,随手放在袖中,直到她想用匕首,这块石头就化作了匕首落在手里。 她想到什么,它就可以变成什么,至于其他,好像就没有了。 不过明烛并不介意,石头在她手中又化作了刀笔:“很好用。” 这倒是真的。 褚无咎从前所见法器,无论品阶如何,少有这样能变幻形态的,这究竟是什么? 等等,这块石头好像是在万宝天阙穿过界隙时出现的,难道是虚空陨星所化? 但褚无咎也不是没见过虚空陨星,陨星中往往蕴有狂暴灵气,常用作炼制凶兵。 不是陨星,总不可能就是幽墟天魔使口中的神器吧—— 褚无咎神情一顿,当日在阵枢中心,孟渠将明烛认作幽墟圣女,为挑唆她对褚无咎动手,将自己所谋和盘托出。 他和鬼市坊主合作,为的就是祭炼一件神器。 事败后,上陵诸多世族探查鬼市,也察觉他们所谋是有意祭炼什么法器,但在地火熔炉的余烬中却不见法器踪影。 这数日间,上陵世族都在找这件法器,却没有听说谁有所获。 可能是谁已经得了法器,只是因为出身或修为不足,为保住法器才不敢泄露风声,但话又说回来…… “你看这像是神器吗?”褚无咎盯着明烛手中刀笔,喃喃问道。 明烛也看向手中:“……不像。” 褚无咎也觉得不像,他想,应该也不会这么巧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66章 想转化域外天魔的力量, 势必涉及对天地法则的了解,但明烛到如今,还没有听说过什么与天地法则相关。 这也不奇怪, 天地法则往往是修士入上三境后才逐渐有所体悟。 修士二十八宿圆满后, 可引命星入三垣, 照见天市、太微、紫微三处星窍,称为上三境。 入上三境后, 修士对于天地的感知将会更进一步,也就有机会在与天地的共鸣中窥得天地本源所显化出的法则。 天地万物皆以法则构筑, 修士领悟法则为己所用,称为道则。 只有载有道则的法诀典籍才能称得上传承, 能引导所观修士与天地共鸣, 领悟 云笈道藏二十九窟中, 能容门中弟子任意借阅的都不是传承道法。而朝闻道之所以不容人轻易前往,便是因为其中许多被随手刻录下的, 都是涉及天地本源法则的传承。 褚无咎尚未入上三境,不过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对天地法则有所感。 “你只需要将感知尽力扩散, 去听天地的呼吸,就能感知到本源的力量。”他解释道,好像感悟天地本源就像人要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明烛也没有怀疑, 她阖上眼, 感知从洞窟中延伸, 穿过飞泄冰瀑向更远处。 草叶上凝了晶莹露水, 柔和如薄纱的月色下,流萤浮动,起于青萍之末的风越过溪谷, 拂动林木松柏,在寂然中引万籁共吟。 裹挟云霭山川,奔涌无羁,这天下最自由的,莫过于—— 明烛睁开眼,洞窟中忽然起了一阵不知来处的风。 长风入怀,她袍袖翻卷,灵息流转,似与天地同息。 无形无质的风环绕在身周,久久不去,褚无咎意外地看着这一幕,没想到只是两句话,已经让她隐约察觉到天地本源的端倪。 能在十五宿就做到这一点的,遍数九州诸侯国,大约也寥寥无几。 不过如果是明烛,似乎也不值得意外。除了顾从山,也只有褚无咎清楚,明烛到如今一共才修行了多久。 褚无咎自己也不算寻常修士,没有被打击到,反而有些得意。这么看来,自己也不是全无做老师的天赋。 从前他与人探讨道法,自认已经说得很明白,却常常无人能懂,分明是挥手能为的事也要花上数日才能勉强领会,让褚无咎颇觉挫败。 如今经他解释两句,她就能触及天地本源,证明从前不是他的问题,是旁人太过驽钝。 只是就算体悟到天地本源,明烛和褚无咎对域外天魔力量如何化用探讨了整夜,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但只是如此,还不足以令明烛放弃。 之后几日,除了白日在青崖上推衍道法外,她夜里还会拉上褚无咎继续探讨。 修士的精力与凡人不可同日而语,只要不是像怀风辞一样受了重伤,也就不必每日入睡恢复元气,打坐调息半个时辰已经足以维系神识清明。 连日钻研下,域外天魔之力尚无头绪,有关灵犀璧的改动倒是有了新进展。 承载符文的玉璧只是寻常玉料,强度不足以支撑在其上再加持阵法,在崩裂了数块灵犀璧后,明烛终于选择放弃。 她不打算换作更为坚固的玉料,若是换了,之后想再做什么改动都不免受限。毕竟越坚固的玉料也就越罕有,就算有灵玉也未必能买来,当然不可能让明烛随意练手 既然不能加持在灵犀璧上,那放在其他地方呢?明烛的目光望向青崖。 “你的意思是在青崖上设阵?”长孙衡若有所思,这倒是个另辟蹊径的办法,之前他们在灵犀璧上加持阵法的顾虑也都不再是问题。 “不过如此一来,这部分阵纹就要重新琢磨。”他随手抹去地上绘制的阵纹,再作推衍。 又过几日,青崖草庐以南,两头毛驴悠闲地吃着草,郑钧依照手中玉简所录,小心地以灵息在地面刻下阵纹。他虽不曾修习阵法,但要照猫画虎地描出部分阵纹还是能做到的。 刻下最后一处,他就地坐了下来,长出口气,真是累死他了。 不止他,这两日间,为了设阵,明烛等人的脚步可谓遍布青崖上下,谁也没能逃过。 草庐外,随着布满山崖的阵纹不断完善,短匕在明烛手中化作一柄长戟,直刺入地下。 随着灵息注入,神识牵引着绘出阵枢中心的回路,不过刹那,所有被刻下的阵纹灵光明灭,回环相连。 阵法成形的瞬间,她手中灵犀璧上闪过朦胧光晕,与阵法相互呼应。 屈指叩过灵犀璧,明烛问:“如何?” 山麓溪谷中,数只白鹤站在水边,悠哉展翅,百里笙看着明烛的虚影投映在眼前,颔首道:“我看到了。” 同样在草庐外,明烛也看到了百里笙。 随后身在青崖各处的褚无咎、长孙衡等人的虚影也先后出现在明烛眼前,只除了一人。 “没问题,我也能听到——” 高处呼啸的风声中,公输延大喊道,手中正抓着机关鸢的鸟爪,徘徊于青崖范围内。 在青崖这些时日,他也有了不少新想法,多番改进后,他这只一直飞不起来的机关鸢终于顺利上天了。 就在公输延志得意满的时候,机关鸢中机括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不过两息,一半翅膀忽然不再摆动,鸢鸟侧倾,有从高空下坠之势。 公输延心下生出不妙预感,但不等他做什么,卡顿的机括终于彻底罢工。 伴随着巨响,天边冒起黑烟,从高空一跃而下的公输延握着灵犀璧,口中发出声声惨叫,原本清秀的脸上全是黑灰。 同一时间,握着灵犀璧的众人都经受了魔音贯耳的洗礼。 草庐中,睡在榻上的怀风辞被惊得滚落在地,只觉一头雾水,怎么,这是有人打上青崖来了?! 这道阵法加持得可称成功,至少青崖范围内,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借由灵犀璧就能如在当面。 解决了数日来思虑的问题,长孙衡心情也颇为不错,这日他回到玄衍山门时,天色还不算太晚。 虽说玄衍已经是千秋学宫数一数二的大山门,但两三百弟子放到偌大山门中,也实在算不上多,至少长孙衡一路走来,都没遇上什么人来往。 不过一错眼,通往上山之路必经的亭台中,俨然出现了道并不陌生的身影。 “老师?”长孙衡有些意外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荀照,抬手要向他施礼。 荀照摆手示意免了,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口道出来意:“听说你近日常往青崖去?” 他实在觉得奇怪。 虽说自己的确暗示过这个弟子,闲暇时可以对那小女娘略作指点,不要叫她空耗了自己的天资,但长孙衡前去青崖的频率未免太高,简直称得上殷切。 以荀照对长孙衡的了解,他实在不是这等热心的人。 长孙衡笑了笑,向他解释道:“因在青崖有所得,是以近日常有来往。” 面对荀照这个老师,长孙衡当然不会有所隐瞒,将青崖情形如数道出。 听闻青崖上众人齐聚的场面,荀照不知想到什么,一时沉吟不语。 良久,他才叹了声道:“能摒弃山门出身之别,只论道法,是好事。” 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 荀照轻描淡写带过了这个话题,不愿多说,听着长孙衡谈及青崖上发生种种,说到明烛境界时,他的心神才又回到了眼前。 “她已经十五宿了?”荀照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她来玄衍时修为也不过才十三宿,这才过了多久? 这样的修行进境,简直称得上可怕—— 但明烛如果真有如此资质,又怎么会在刚到千秋学宫时才十二宿? “怀风长老有言,是她修行郁孤山功法所致。因从前吸收灵气多在锤炼身躯以筑根基,是以修行进境缓慢,到如今厚积薄发,才会有这样快的进境。” 长孙衡信了。 不仅长孙衡信了,荀照也信了,天下仙门众多,有些并不流传于外的古怪功法传承也不奇怪。 至于说这话的怀风辞是不是真这样认为,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这番出自他口的说辞,其实并不是问过明烛得来的结论。 怀风辞从没有问过明烛修行进境的事,只是替她想好了借口。 荀照也就没有再多过问这一点,听长孙衡提及灵犀璧相关阵法,他才更多两分精神,示意长孙衡仔细说上一说。 长孙衡清楚他的性情,也就做好了详说的准备,师徒两人就地在亭台中坐下,分说起阵法来。 只是望着空中以灵光所绘的阵纹,荀照越看越觉得痛心。 这理应是他玄衍门下弟子才是,怎么就去了青崖?! 不过心里是这么想,面上却不能表露什么,否则如何维持自己在弟子心中威严伟岸的大能形象。 荀照干咳一声,随手就他们为灵犀璧加持的阵法再作修改:“这数处实在多余,大可简化成如此……如今这阵法只在青崖上用,但若是只局限于青崖,未免可惜,你看,如此衍生一番,将来只要在其他地方再刻下简易回路,就能相连……” 他一面推衍,一面为长孙衡教导指点,将他们对灵犀璧加持的阵法更加以完善。 荀照毕竟是太微境大能,以他在阵道上的造诣,出手改动过的阵法如何精妙自不必多说。 明烛见到荀照改动过的阵纹后,也露出恍然之色,虽然他说话很难懂,不过在阵法上的确厉害。 “所以她想换个老师了吗?”荀照得知明烛反应,忍不住问。 长孙衡沉默一瞬,迟疑道:“恐怕不太想。” 作者有话说: 荀照:天杀的,我一看就知道这是我玄衍的亲弟子! 第67章 第67章 经过连日来的卧床休养, 怀风辞的伤终于好了大半。 一盏又一盏的青囊甘露不是白喝的,这等灵药,他喝了这么多, 就算只剩一口气, 也能吊回半条命来。 随着伤势好转, 躺得人都快废了的怀风辞终于能起身走走。 走出草庐,入夏的日光渐有赫赫炎炎之势, 让他踏出门时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想到能摆脱看着明烛带人在自己床榻边煮茶都逃不了的生活,怀风辞的心情很是不错。不过这样悠哉的心情没能维持太久, 就听竹林中传来阵阵喧哗。 又怎么了? 怀风辞抬步向竹林走去,才踏入林中, 迎面就见有什么飞窜而来, 到他面前时还蹦高数尺, 直冲脸来。 好在怀风辞手疾眼快,抬手抓住, 终于逃过被跳脸的惨剧。 他低头,只见手中分明是只机关打造的傀儡鼠,还待细看, 机关傀儡上忽有灵光闪过,浮出道符文。 怀风辞瞳孔地震,连忙甩手扔了出去。 砰—— 追着另一只机关鼠而来的褚无咎猝不及防, 被当头炸了个正着。 怀风辞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试图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后仰倒地的褚无咎抹了把脸, 眼神沧桑。 以他的修为, 一只机关鼠的杀伤力当然不足以将他如何,不过此时此刻,褚无咎实在觉得很心累。 因为如今竹林中, 又何止这两只机关鼠。 怀风辞看着满竹林乱窜的机关傀儡,顿时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这是发生了什么?” 青崖为什么会爆发鼠患? 还是机关鼠?! 平江漱月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公输延,你究竟造了多少只机关鼠?!” 这绝对不止两百只! 公输延眼神飘忽不定:“或许是三百……” 有五百也说不定—— 谁叫这些机关鼠做起来太简单,随手一搓就好,所以他一想事就会搓上一只,多做了些也不能怪他啊。 公输延也没想到,不就是在机关枢轴上多加了个符文,这些机关鼠竟不知为何突然暴动了。 出力在机关枢轴上刻下符文的昭虞避开平江漱月的视线看向远处,神情自然,她只是想尝试一下自己新琢磨出的符文而已,也没想过会造成这等局面。 人生总是无常啊。 不清楚公输延究竟放出了多少只机关鼠,当务之急是赶紧抓回来,否则以机关鼠的速度,很快就会满山乱窜。 何况这些机关鼠不仅窜得飞快,只要略受外力影响,就会引起符文爆裂,为了不让青崖被炸得七零八落,众人只能劳心费力地分头捉鼠。 就在这时,明烛从灌木中探出头,手里正捏着三只机关鼠。 她认真看过机关上的符文,没有直接毁去,反而挥手引动灵息将符文又作修改,随即将这三只一起扔向空旷处。 山岩崩裂,碎石飞溅,明烛点了点头,看起来颇为满意。 威力还不错啊。 眼见这一幕的长孙衡脸上笑意也快崩裂了,这里能不能有一个靠谱的?! 看着竹林内外忙于捉鼠的众人,褚无咎爬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已然习以为常。 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啊。 怀风辞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不过养伤几日,青崖就变得这样热闹。 面对这等混乱场面,他半点不慌,只是心很大地走到一旁,淡定地看起了山岩上留下推衍痕迹。 又过半个时辰,场面终于得到了控制。 事实证明,公输延着实低估了自己,他放出来的机关鼠何止五百。 等将七百余只机关鼠都捉拿归案,一群人终于能坐下来歇口气,看起来各有各的狼狈。 这当然不是因为抓机关鼠,大都是因为在抓捕过程中互相误伤。 就算共过患难,一行人的默契也还是没有太多提高。 虽然这些机关造物炸了不少,但也有相当部分完整地保留下来,昭虞此时就捏着只,思索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令机关傀儡暴动。 解决了这个问题,长孙衡也终于注意到不远处的怀风辞。只见他随手在这些推衍痕迹上做了修改注解,并不在意这些都是谁留下。 就算是荀照,也不会如此。 他待明烛格外不同,是因为她在阵道上的天资实在出众到让他不忍见她荒废。 而怀风辞这样的做法,在千秋学宫中才是彻头彻尾的异类。 长孙衡曾经听说过这位青崖执御的事迹,此时见他这么做,又觉理应如此。他这样的人,会这么做,或许不值得奇怪。 又过两日,前一天难得下了青崖放风的郑钧不知为何,犹犹豫豫地凑到明烛身旁,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你想说什么?”被他挡住光的明烛终于抬头,开口问道。 “小师姐,你看出来了?” 闻言,褚无咎看了郑钧一眼,就他脸上一览无余的表情,想看不出来反而比较难。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明烛都开口问了,郑钧还是将话问出了口:“小师姐,我从青崖载录的道法体悟,能借给旁人看吗?” 昨日又逢太渊每月例考,郑钧虽然没像上次一样出风头,也因为道法上的进境为门中长老赞许,不少和他交好的弟子便拥上来,想知道他如何能有这等进步。 也是因此,一众太渊弟子从他口中听说了青崖上的事,又见郑钧在青崖这些时日记下的道法体悟——玉简典籍所载道法常有晦涩之处,这些注解是郑钧听明烛等人讨论过后记下。 这些太渊弟子看过,也觉多有恍然,也就对青崖上推衍道法留下的注解更加好奇,想求郑钧问过青崖,能否代为抄录,借来一观。 就算同为千秋学宫弟子,不经允许见闻其他山门长老授法,都被视作窥探,当受惩戒,这就是门庭之别。 但怀风辞似乎并不在意所谓门庭之别,连身为太渊弟子的郑钧也愿意指点,所以他们才敢试探着相求。 因此时不见怀风辞在,郑钧就先来问过明烛的意思。 “听说青崖上的事后,他们就想求我抄录下山壁上的道法注解看看……”郑钧将事情来由解释了清楚。 “为什么要你抄录?”明烛问。 “啊?”郑钧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来看?”明烛径直道,有些奇怪地看着郑钧,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曲折行事。 比起让郑钧载录转交,直接来青崖上,不是更为简单。 “可以吗?”郑钧迟疑地看向在场其他人,像是有所顾虑。 他的确有所顾虑。 如今聚在青崖上的众人,不仅在鬼市一事中共过患难,放眼千秋学宫,资质也当属第一等,少有弟子能及。 在被明烛几次三番打击后,郑钧已经将心态放得很平,就算听众人论道时常有跟不上的感觉,也含泪接受了现实。 但这世上就是有人不仅资质好,还比他更刻苦修行,在这样的危机感中,郑钧也就不敢再散漫度日,修行更勤奋了两分。 不过就算这样,他很多时候也只有听的份,根本接不上话。 与郑钧交好的弟子大都也是十三、十四宿的修为,不出意外,以他们水平,来了这里也会不太接得上话。 如此一来,这便不是论道,而是占便宜听讲了。 郑钧自己都是占便宜的那个,又怎么好意思再带着一群人来占便宜。 是以听了明烛的话,他下意识看向在场其他人,不清楚他们会是什么态度。 修为境界相近,坐而论道,是两相有益的事,但若是前来的人不足相论,只能听上一听他们的讨论,又该如何以待? 他们大可不必做这样对自己谈不上任何好处的事。 昭虞等人目光对视,神色各异,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褚无咎看着他们或皱眉或犹豫的神情,并不觉得意外,以他们的出身,当然会本能地权衡利弊,考虑为什么要做,为什么不做。 顾从山隐约察觉了涌动的暗潮,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但明烛向来是感受不到这些的,对于郑钧的问题,她只反问:“为什么不可以?” 见他看着百里笙等人,明烛纳闷道:“难道他们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一句话令在场众人陷入更深的沉默,只有褚无咎笑出了声。 究竟是谁教她说话的—— 众人心中闪过同样的心声。 明烛有时候说出的话,实在让人无言以对。 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最后,修为最高的长孙衡率先开口道:“既然这里是青崖,自当听明烛师妹决断。” 他们也是蒙受了怀风辞教导,又有什么资格拒绝其他学宫弟子来此。 百里笙点头:“理应如此。” 其他人也都陆续表示赞同。 明烛并不清楚他们在赞同前,心中其实颇有一番纠结,没有将这个放在心上,继续推衍她的道法。 于是没过两日,怀风辞发觉,青崖上来往的弟子好像又多了不少。 竹林外,明烛等人围坐,竹影婆娑,各自就眼下谈论的道法开口。 随着百里笙话音落下,息朝随之开口,所言与她颇有不同,显然意见不一,与她辩驳。 除了这些让怀风辞看着还算眼熟的面孔,周围还坐着十余修为略低上几分的学宫弟子,此时凝神听着两人所言,不时提笔在膝上摊开的玉简中记录着什么。 正在推衍百里笙和息朝所言的明烛似有所觉,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怀风辞的目光。 怀风辞向她一笑,没有说什么,慢吞吞地背着手走了。 若是老师他们还在世,眼见此景,或许也会觉得欣慰。 十多年前,千秋学宫青崖一脉断绝,但如今,青崖又何以不是在传承。 如此,当浮一大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68章 因为郑钧的关系, 最初听说青崖论道之事的多是太渊门下弟子,前往青崖的也都是与他交好的同门。 随着他们来往于青崖,虽然没有大肆宣扬, 有些消息还是暗中在太渊山门中流传开来。 “师兄, 你听说了么?” 楼台上, 面目略显严肃的太渊弟子眼神一凝:“你也听说了?” 两人先后开由,才交换过眼神, 已经领会到对方想说什么。 他们说的原来是同一件事。 “如此,明日无事, 不如我们也上青崖一观?” 或许能有所得。 “但青崖当真容旁脉弟子来往?” “听已经去过的师姐是这么说的,我们跟随师姐, 请她引见, 应当不会出错。” 这话很有道理, 两人议论着向外走去,就在等他们离开后, 正好经此过的赵延从楼台松柏后走出,满脸莫名。 他将这番话听得清楚,却没明白半个字。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不过提起青崖, 赵延倒是想起来,郑钧这些时日就在青崖上。 原本他欠下三万灵玉的巨债,被抵在青崖任人呼喝, 这事儿够赵延笑话他好几年。 不想前次太渊例考, 稳操胜算的赵延竟然败在了郑钧手中, 反而让他大出了场风头。 赵延心中不忿, 只当之前是自己轻敌才会败,一直想找机会扳回一城,但郑钧连日一直待在青崖, 就算他想找茬也见不到人。 赵延就是再嚣张,也不敢到青崖山门中堵人。 等到这个月例考,郑钧终于又回到山门,赵延有心找他麻烦,他却一直待在长老面前,没给赵延寻衅的机会。 说来,他的修为有了明显长进,好像就是在去了青崖后? 方才门中弟子谈论,也是提及青崖,当中究竟有什么秘密? 百思不得其解的赵延和几个交好同门碰头,问过他们,也没听说过什么风声,还是留心打探了一番,才得知了青崖上的事。 知道究竟后,赵延顿觉失望,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就算长孙师兄也会去论道又如何?”他轻啧一声,有些不以为然。 赵延当然知道长孙衡是谁,千秋学宫中应当没有弟子不知道长孙衡的名字。 在他还没有离开学宫游历时,学宫晋国一派弟子都以他为首,在他离开后,许多事就轮到百里笙出面。 赵延一时有些奇怪,诸如长孙衡和百里笙,怎么会去青崖论道,就连一向和他们这些晋国弟子不对付的赫连铮等人竟然也在。 不过就算他们天资再高,如今年纪不足,修为也有限,听他们论道,又如何比得上长老讲学。 赵延下了定论,带着几分轻蔑道:“有这些时间,不如去阐微楼多看看从前诸位长老讲道时的留影!” 阐微楼中设有禁制,会将长老讲学所言记录,容门中弟子反复参详。 这话引来周围几人赞同,他们也是这么想。 赵延随即就将这事抛在了脑后,只是他没想到,不过数日,太渊门中关于青崖的讨论不仅没有销声匿迹,还越发多了起来。 太渊一脉怎么也是千秋学宫中实力当属前列的大山门,门中弟子何时这样没有见识了? 赵延还想保持高傲姿态,但听说连其他山门中也不断有弟子来往于青崖,原本不屑的他也犹疑起来。 要不要去看看? 但之前他已经当着一众交好弟子表明态度,很说了番不屑的话,若是去了,难免有自己打自己脸的嫌疑。 又坚持了两日,赵延实在没忍住心中好奇,决定前去青崖一探。 只要他悄悄地去,悄悄地走,应该就不会被发现。 青崖石壁前,赵延盯着道关于御水术法的注解,看得有些入神,这正好是他施用术法所惑。 石壁上这些注解出自多人之手,来往于此的诸多弟子写下疑虑之处,若有自己所知,便将注解留下。 因为许多疑虑正是自己之前有过,注解也就写得更易为人理解。 这些于长老而言称得上浅显的问题,学宫弟子从前都是需要自行参悟的。 就算是门下弟子并不多的长老,为更进一步,也需常常闭关修行,不可能随时指点弟子。 所以得老师指点的机会难得,当然不能拿些不是太重要的疑虑打扰。 但青崖正好让这些疑虑有了可解惑的地方。 赵延抬头,正好看见还算眼熟的太渊门下弟子,在他身旁的少女,看袖袍上所绣徽记,分明是危仪一脉。 只听她开由为太渊弟子解惑,又将所言书于山壁,形成注解,看得赵延露出怪异神色。 就算出自同一山门的弟子,若非关系亲近,也不会如此慷慨指点疑惑,何况不同山门。 但周围来往的人好像都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让赵延不由怀疑难道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赵师兄?” 像是感觉到赵延的视线,太渊弟子的目光投来,向他一礼。 听他叫自己,赵延不自觉地向左右看了看,看起来莫名有些做贼心虚。对上面前同门的眼神,他干咳了声,连忙摆出师兄该有的姿态。 危仪一脉的少女向两人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往前去。 “她和你并不相熟?”赵延不问。 太渊弟子点头,只是他有疑惑不解,而她正好知道而已。 听他这么说,赵延更觉得怪异了。 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太渊弟子道:“既然我等得青崖解惑,也该将所知还报才是。” 不知是谁先开始这么做,但这逐渐成为来往于青崖的学宫弟子的共识。 也是因此,青崖上关于道法的注解体悟才会越来越多,否则仅凭明烛等人,不可能在这些时日就将如此多的道法都作注解。 看出赵延是第一次来,太渊弟子主动道:“前方还有诸位师兄师姐简化或重衍的道法,赵师兄可要随我一起去看看?” 一开始多是明烛随手记下,后来昭虞、平江漱月等人推衍出的道法也都载录在此。 赵延只犹豫了一瞬,就应了下来,两人一道向前,没走两步就迎面撞上了几张熟悉的脸。 “阿延?!” 目光相对,赵延和眼前几人大眼瞪小眼,周围突然陷入尴尬的沉默。 毕竟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彼此面前充分表达过不屑,都称绝不会来青崖。 说好的不来,结果还是来了。 不过既然都来了,几人纷纷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只当之前的话谁也没说过。 诸多学宫弟子来往于山石竹林中,褚无咎坐在高处的断崖上,望着下方情形,因为这里的弟子,他忽然觉得千秋学宫的确是个还不错的地方。 褚无咎转头看向明烛,她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决定能促成这样的局面? 明烛正在和赫连铮交手,她近来才学会的道法总需要多用上几次方能彻底掌握。不止赫连铮,昭虞等人也都是她的陪练,至于是谁,取决于谁来了青崖。 长枪势出如龙,携万钧雷霆骤落,明烛身形诡谲,从枪影中脱身而出,身周数道银辉折射,看似轻柔,却有削金断玉之利。 赫连铮连忙退后:“你怎么又换招式了?!” 明烛欺身近前,理所当然道:“要试新术法。” 赫连铮已有十六宿,从初时落在下风,到能与他正面抗衡,明烛也不过用了数日。 见她和赫连铮打得有来有回,郑钧看得心有戚戚然,如果现在再与明烛动手,他都不知道自己能撑上多久。 如果不是青崖上有了这么多人,要像从前一样只有自己给她陪练,不知道会被打成什么形状。 顾从山正在一旁整理这些时日来的道法体悟,前日晋国国君和学宫都因鬼市之事赐下赏赐,如今不缺灵玉,又在怀风辞指点下服下许多灵物,他终于在不久前突破了七宿。 虽然这点修为在千秋学宫还是不算什么,但顾从山已经颇觉知足。 这些时日以来,除了来往弟子渐多,青崖上倒是没有什么别的事。 不过来往的弟子多了,也就不能像之前那么随便。 论道需要有处更开阔的地方,才能坐得下这样多的人;山石壁上的体悟注解越来越多,并非所有都是以灵息写就,为了少受风霜侵蚀,便需要以术法加持;前来闻道的学宫弟子有时彼此讨论,灵光乍现,对道法有了新思路,也该有个地方可以记下…… 明烛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好在昭虞等人都是世族出身,当然也清楚如何处置,默默将事情安排了下去,都不必怀风辞来费心。 对此,怀风辞并不介意,只要不将他栖身的那间草庐再塌一次,都随他们怎么折腾。 明烛对于青崖上的改变,最直观的感受好像是多了不少人叫她小师姐,至于其他,没有投诸太多注意,毕竟她实在很忙。 依照怀风辞指点,她还算按部就班地观阅着从云中借来的道法典籍,出入于此的次数太多,以至于看守洞窟的云龟都对她眼熟了。 “你又来了啊。”云龟吐气成门,慢吞吞地开由。 明烛嗯了声,从纳戒中取出两枚如同凝脂的烟岚珠。 云龟也没有客气,张嘴吞了下去。 烟岚珠是山野间受晨雾滋养而生的灵果,谈不上如何珍贵,不过味道还不错,只是寻常难以找到,明烛偶尔会在青崖山间的烟霭中发现两枚。 从云笈道藏中取了道法玉简,她又乘鹤回到青崖,看了半日,入夜后再次与褚无咎碰头。 冰瀑后的洞窟中,微光亮起,地上勾勒的回路没有再崩溃,他们对域外天魔力量的转化终于有了些微进展。 所以,重构星窍也不是不可能,明烛托着脸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五月初五, 日至中天,是以称天中节。 逢天中节,千秋学宫弟子得以沐休一日, 光明正大离开学宫出游。 这可是难得能离开学宫放风的机会, 郑钧早在数日前已经摩拳擦掌地打算起来。 听闻明烛到上陵以来还不曾见识过城中风物, 他立时大包大揽,要带她在这上陵城中好好逛逛。 昭虞等人就在旁边, 听到这话,思及当日无事, 便也不妨同行。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国君于天中节设宴, 上陵世族尽往, 如长孙衡、昭虞和百里笙这等被各自族中寄予厚望的子弟, 少不得要去宴上露露脸,在国君面前混个脸熟。 这等场合, 换作往年,还轮不到郑钧。但他前日正好在鬼市的事上立了功,身为家主的祖父一琢磨, 手一挥把他也带上了。 其实郑钧对这场节宴并不如何期待,他生性跳脱,只觉得当着这些大人物的面, 无论什么珍馐美馔也没有胃口了。 但身为家主的祖父已经发话, 就轮不到他说想不想去了。 “没想到最后只剩我们。”走在上陵城喧闹更胜寻常的街市, 平江漱月笑道。 在她身旁, 不过只有明烛、褚无咎和顾从山三人而已。 赫连铮是魏国公子,如今晋国国君设宴,这样的场合, 当然不会漏了他——赫连铮倒是希望他们能漏了自己。 所以就算不情愿,接到晋王宫的旨意,赫连铮还是得老老实实地现身宴上,当个象征魏国的摆设。 息朝向来不喜喧闹场面,就算是难得的沐休日,也无意出行。至于公输延,近来新得了张机关图纸,闭门研究,已经半个月不见他的人影。 所以最后,只有平江漱月和明烛三人出游城中。 沿街楼阁鳞次栉比,门前都悬挂艾蒲,以作驱邪避毒。 来往的人络绎不绝,臂上都系五彩丝线,这是晋地的习俗,称为长命缕,顾从山也买了把和众人分。 明烛的丝线系得有些歪扭,她自己不觉有什么,注意到这一点的褚无咎却看不过眼,主动伸手帮她调整一二。 看着她手上长命缕打出漂亮的结,褚无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从山的头缓缓从两人中间冒了出来,目光游弋,像是在做什么严肃思考。 平江漱月看得勾起了唇角。 街边叫卖声不绝于耳,引来孩童驻足,抱着女儿的妇人也停了下来,开口问摊贩买下包蜜饯,捡了枚放进女儿嘴里,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平江漱月抬头见这一幕,不知想到什么,霎时有些失神。 妇人已经抱着女儿转身,她却还看着那个方向。 突然,半片芭蕉叶包住的蜜饯落在怀中,平江漱月收回视线,对上了明烛目光,正觉莫名时,就听她咬着蜜饯道:“吃啊。” 在她身旁,褚无咎和顾从山也人手一包,看起来整整齐齐。 所以她是以为自己想吃蜜饯吗? 平江漱月有些哭笑不得。 她没有解释,只是拈了枚蜜饯放进嘴里,这实在有些甜得过分了,不过……也还不错。 等平江漱月再抬头时,妇人已经抱着女儿走远了,望着她们的身影,她突然开口:“我有个妹妹,离开魏国的时候,她好像就是这么大。” “不过如今,她已经和你一般大了。”平江漱月顿了顿,又向明烛笑道。 还不到七岁,她就随赫连铮入晋为质的车队一起前来晋国,入千秋学宫修行。 幼时的事,有许多在平江漱月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她只记得分别那日,阿娘好像就是这样抱着妹妹,远远看她登车。 总是沉默寡言的阿父面目模糊,平江漱月记不清他那时候是什么表情。 车辇向前,平江漱月回头,只能看见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 但就在要看不见的时候,已经化作黑点的身影好像动了,阿娘抱着妹妹,向她追来。 只是身无修为的凡人,又怎么追得上奔行的烈驹,平江漱月平静地想。 平江漱月的父亲只是平江氏的旁支,天资平庸,母亲甚至是不曾修行的凡人,却偏偏生出了个资质不寻常的女儿,甚至压过了主支血脉。 所以平江氏容不下她,魏都也容不下她,平江漱月只能到千秋学宫来。 传音的飞鸟还没飞出晋国,灵息已经耗尽,平江漱月很多时候只能从魏国来的商队得来两封长信。 阿娘去岁染了风寒,好在及时服了汤药,已经大好;妹妹又长高了两寸;阿父受家主提拔,官阶有所提升;家中琼花树开了又谢,她走时种下的枣树已经开始结果…… 但这些都与平江漱月无关,她看着信中所言,什么也想象不出。 平江漱月轻声道:“我竟然有些记不起他们的样子了。” 明烛眨了眨眼睛,不是很明白。 平江漱月笑了笑,看着装入锦囊的香草,转开了话题:“辟芷和秋兰能驱虫避秽,你们可有喜欢的?” 隔街不远就是几间酒舍,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大坛菖蒲酒摆上桌,有些浑浊的酒液倒入碗中,人声鼎沸。 在场除了贩夫走卒,就是一众也着褐衣的游侠儿,并不在意酒舍低矮,高声谈笑,碗中浑浊酒液晃动,不久就被一饮而尽。 就在对面,两重楼高的酒舍上,冯云山凭栏而立,看向眼前青年,脸色很是难看:“师梁,你如此顽固不通,只会害了浊流!” 盛怒之下,他连敬称也忘了。 师梁已是武道宗师境,境界更在冯云山之上,冯云山对他直呼其名,称得上冒犯。 只是眼见不能说动师梁,冯云山终于失了耐性,直言指责。 浊流十余宗师境游侠中,师梁是年纪最轻的,也称得上是众人中实力最强,深受浊流老道首信重,也得浊流游侠推崇。 不过其他宗师境游侠对他的态度就有待商榷了,毕竟就算师梁修为略强上些许,也不能让他们甘心让出道首之位。 道首之位,只有一个。 在浊流中,师梁的立场也称得上鲜明,和已死的浊流老道首一样,他对世族招揽或威胁都不为所动,偏偏浊流中追随他者众。 今日,冯云山就是来劝师梁的。 “为世族效命有什么不好?只有如此,我们这等出身微贱的庶民才有可能站上朝堂,出将入相!”冯云山又道,余氏足够有诚意了。 只有得世族举荐,他们这样的人,才有晋身的可能,这是浊流中多少游侠儿梦寐以求的事! 师梁平静地看着他:“你我或许能得晋身,但浊流中更多的人呢?” “余氏许诺了你们下大夫之位,要的是无数浊流中人用命来换。” 像他们这样的游侠儿,也只有这条命可供世族装点门面,又可用作排除异己。 听他道出这一点,冯云山脸上抽搐一瞬,又问:“难道看着他们饿死会更好?!” “如今我浊流名下数处产业都受打压,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很多人就要吃不上饭了!” 说着,冯云山脸上青筋暴起,看上去有些狰狞,难道有什么比命还重要吗?! 他们总要先活下去。 像他们这等出身微贱的庶民,受世族驱使也是应当! “那么遂你和常老心意,浊流就能有什么好下场吗?”师梁向来称得上温和的脸上难得显出冷意,“我不会让浊流游侠的命,成为常老借以晋身的垫脚石。” 说完,他将目光收回,不再看冯云山。 师梁口中常老同样是浊流宗师境游侠,不过他的立场和想法,显然都与师梁不同。 闻言,冯云山胸膛起伏,也不再试图说服他,拂袖而去。 留在原地的师梁深出一口气,低头望向下方熙攘人群,神情复杂。 虽然拒绝了冯云山,但他心中也不清楚自己的坚持是对是错,浊流的出路又在何方。 来往人群中,没有刻意打扮过的明烛几人并不如何显眼,只有她的脸偶尔会引来几道视线停留。 穿过酒舍,向右侧望去,清商坊的九重楼阙赫然在目,比周围楼阁都要高上许多,让人一眼就能看到,也在无形中彰显了地位。 看着清商坊,平江漱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向明烛感慨道:“清商坊乐首一曲三千金,但前日有人豪掷十万金换她一曲,她的身价也就水涨船高,如今竟然非万金不能见。” 真是哄抬物价啊。 闻言,褚无咎和顾从山动作一顿。 这事儿好像还没告诉平江漱月,哄抬物价的人,此时正在她面前。 有车辇从清商坊中驶出,从形制来看,只有世族能用,辇上雕金饰玉,连轮轴都都以金漆刷过,绘出精细纹样。 青年坐在辇中,幔帐垂下,只露出养尊处优的下半张脸,连袖口都绣着精细云纹。 仆从骑马在前开路,衣饰锦绣,有骄横之气。就算是世族家仆,也比寻常黔首高上一等。 不必他们驱赶,周围行人都主动避退车驾,不过逢天中节,行人众多,场面看起来颇有些杂乱。 只是片刻,原本拥挤的路让出足以车马通行的宽度,不过随着众人让开,逆着人潮向前的人就显得格外瞩目。 来人一身落拓游侠打扮,面目藏在斗笠投下的阴影中,看不清究竟。他身后背着把用长布缠紧的刀,脚步称不上快,却走得很稳。 在前开路的世族家仆注意到了他,不由都皱起眉,像是不满。 正待他们要说什么,斗笠下的脸抬起,露出一双黑沉的眼睛。 就在这一刹那,刀光乍现,以侵掠如火之势横扫向前,向车驾劈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荆烈出身晋国长风原下辖的小乡里, 家中十几口人都靠耕种几亩薄田为生,连混个温饱也勉强。 是以他少时离家,为了混口饭吃跟随郡中豪侠奔走, 也是因此初窥武道。 大约在武道修行上颇有些天分, 荆烈习武道不久就有所成, 得了豪侠看重,对他多有指点, 身边也聚集起一众同乡,渐成声势。 随着眼界开阔, 荆烈心头野火也越燃越烈,他既有所长, 又怎么甘心碌碌一生, 任人呼喝? 和众多出身微贱的游侠儿一样, 他也想为自己搏个出身,以得享荣华, 留名于世。 但在晋国,甚至在大夏九州诸侯国中,如荆烈这等出身的庶民想改换身份, 官拜卿大夫,只有得豪强世族举荐一途。 荆烈这些年在长风原为郡中世族奔走,却还是没能换得他们施恩提拔。 在世族眼中, 这等落魄游侠儿连做个门客都勉强, 又何谈举荐入朝。 荆烈蹉跎几年, 正觉茫然之际, 收到了上陵来信。 向荆烈去信的人叫丁袁,也出身晋地长风原,比荆烈更年长几岁。 他有任侠之风, 少时对荆烈多有照顾,同乡追随者众,都称他一声大兄。不过两年前,他抱着出将入相的想法孤身前往晋都上陵,决心要有一番作为。 但在上陵这样的地方,就算他已有半步宗师境,也难以入得了上陵世族的眼,经历了不少波折,丁袁在机缘巧合下得入浊流,也算有了栖身之地。 也是在这一年的开春,他意外救下出游遇难的世族旁支女子,得以踏入上陵邹氏门庭,见到了邹氏家主的长子邹徐。 见丁袁救下族妹,武道修为有成,邹徐开口招揽,只道他如果愿为邹氏奔走,自己将会亲自向身为家主的父亲举荐。 能得邹氏举荐,丁袁入卿大夫之列也并非无望,他听闻此言,在诚惶诚恐中向邹徐表了忠心,甘愿追随。 他来上陵,所求不过为此。 将要平步青云之际,丁袁没有得意忘形,反而想起了故人。他去信荆烈,希望他和一众同乡来上陵襄助自己,同享富贵。 在长风原中找不到出路的荆烈开春收到信后,几乎没有多作犹豫,就和一行同乡动身赶往上陵。 离开长风原时,有老人告诉荆烈,上陵虽好,可这样的地方,风雨也大。 荆烈当时还不能体会这话中的意思。 赶到上陵城的那一日,丁袁亲自来迎荆烈等人,将他们带回邹氏,从前只可远观的世族门第,如今也能随他出入,丁袁锦袍貂裘,看起来意气风发。 邹氏有意将旁支族女下嫁于他,邹徐还亲自以宝物明月珠相赠,与他称兄道弟,做尽礼贤下士的姿态。 丁袁让众人在此先做休整,明日在上陵城最好的乐坊中设宴为他们接风。 但还没等到第二日,局面忽然急转直下,火把点燃夜色,众多邹氏护卫将屋舍围堵,数轮弩.箭齐发,箭支上镌刻的符文爆裂,就算是半步宗师境的武者也不能抵御。 火光与箭风中,丁袁看见了众多护卫身后,邹徐含笑的脸。 这场厮杀中,在场二十余人,活着逃出邹氏府中的除了丁袁,不过三人。 随荆烈前来上陵的同乡,多死在邹氏护卫的刀剑下。直到死,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当受其戮。 逃出邹氏后,荆烈才听说了上陵城中传开的事,有浊流游侠盗取邹氏明月珠,不知所踪。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丁袁—— “是他亲手将明月珠赠我!”瞎了一只眼睛的丁袁躺在破败酒舍中,带着无尽悲愤道,不过仅存一息。 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邹氏所谓的赏识,不过是场阴险图谋。 他被邹氏看中,是因为浊流游侠的身份,是他在浊流中有一定分量。以族女下嫁,相赠明月珠,都只是为了在他身上栽下罪名,让浊流落入彀中。 丁袁不过是枚棋子,至于他那些死于刀剑下的同乡,更是无足轻重的草芥。 “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你们——”丁袁喉中发出困兽的悲鸣。 如果他没有去信荆烈,如果他们没有来上陵,也就不会卷入这场图谋,枉送性命。 “大兄……”身旁游侠儿不忍唤道。 荆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怪丁袁,但丁袁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只是一夜,昨日刚到邹氏,还在感叹自己从没睡过这等高床软枕的同乡子弟都倒在了刀剑下,直到死前,他们还想着为邹氏奔走,在上陵有一番作为。 丁袁口中溢出越来越多的血,他活不成了。 荆烈三人修为并不能与他相比,能逃出邹氏,是丁袁竭力相护。 垂死的丁袁抓住荆烈袍角:“明月珠……去取明月珠……” 邹徐不会想到,得他相赠明月珠后,丁袁没有将这等有益修行的珍宝留在身边,而是借了出去。 所以就算他翻遍丁袁住的地方,也找不出明月珠。 丁袁让荆烈取回明月珠,送去浊流,唯有如此,才能洗脱他的污名,才有希望保住荆烈等人的性命。 荆烈带着另外两人取回了明月珠,但还不及将明月珠送去浊流,就因行迹败露引来邹氏追杀。 只有拿回明月珠,才能坐实丁袁盗取之事。 在持续日久的追杀中,荆烈甚至看到了浊流游侠身影,不知是听信了传言误会,还是本就与邹氏勾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也不知道谁会信任自己,只能麻木地举起刀,杀退拦路的无数身影。 在近乎片刻不得喘息的追杀中,荆烈很多次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又出乎意料地存下一息。明月珠滋养着经脉,在生死拼杀中,他的修为飞快增长,很快破半步宗师境。 所以身边的人都倒下了,他却还活着。 可是他活着,也只能像只不能见光的老鼠,躲在上陵城中的阴影里。 为了逃避追杀,荆烈才会遁入鬼市,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撞破另一桩隐秘。 逃离地火熔炉时,他又为幽墟修士所伤,命在旦夕。 前往千金楼,是有意将此事告知鬼市坊主,也是想借此为自己谋得生路。 他还不想死—— 荆烈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他没想到,这一切本就是鬼市坊主手笔,不过陷入昏迷的荆烈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在郑氏中醒来时,他只觉恍若隔世。 邹氏势力并不比郑氏,当然也不能将手伸入郑氏府中,待在这里,荆烈就不必担心邹氏追杀。 但他只要闭上眼,就看见许多张死不瞑目的脸。 他活了下来,但是,只有他活了下来—— 荆烈有满心不能解的愤懑。 他们做错了什么? 无论是他,还是丁袁,还有那些同乡游侠儿,只是想有一番作为,若邹氏愿用,他们蹈火赴难,在所不辞。 但这只是场阴险的骗局,丁袁还可称作棋子,而荆烈等人连棋子都称不上,只是因为正好出现,所以被随手抹杀。 这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新铸的刀拿在手中,映出荆烈黑沉的眼。 这世上为何是这样的道理—— 清商坊前,刀光冲天而起,落向邹氏的车驾。 辇中所坐,正是家主长子,正是邹徐。 今日国君设宴,邹徐不曾前往,而是与人在清商坊一聚。 感知到刀光威胁,车辇上符文亮起,周围蒙上无形屏障,但只是一刹,这道屏障应声破碎,车辇也随之四分五裂。 邹徐狼狈地从车中退开,木轴断折,碎屑飞溅,他被扬起尘灰扑了一脸,不复之前从容。 坐骑受惊,护卫在旁的家仆狼狈地拉紧缰绳,费了些力气才没有摔下马去,也就不谈来保护邹徐。 轰响声中,所有人都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神情多有惊疑。 就算是国都,上陵城中也不是没有当街斗殴,拦路杀人的事,但在场无论什么身份,第一次见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下向世族车辇挥刀。 无数目光汇聚在握着刀的游侠儿身上,并没有什么人认出了他的身份,他看起来就只是个寂寂无名的落拓游侠。 楼台上,顾从山喃喃道:“荆烈大哥……”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你没看错。”明烛在他身旁道。 她也认出了荆烈。 平江漱月神色复杂:“他想做什么?” 荆烈想做什么? 他提着刀向前,身周有无形气势升腾。 酒舍二楼,师梁看向前方,身旁是三.五闻声前来查看情况的浊流游侠。 “他已悟罡气——”师梁沉声开口。 荆烈已悟罡气,步入武道宗师境。 上陵城中,何时多了一位武道宗师? 眼见提刀走近的荆烈,有邹氏家仆御马上前,试图将他拦下,但还没近得了身,就被荆烈随手挥出的罡气逼退。 他看向前方,眼中只有刚刚站稳身形的邹徐。 邹徐抬起头,带着几分惊惧看向荆烈,却没有示弱,而是怒声斥道:“大胆狂徒,敢在上陵城中行凶,你可知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荆烈开口,“邹氏郎君。” 是他忘了他是谁。 邹徐记不起荆烈是谁,就算围杀邹徐的那一夜他在场,也不会记得一个无关紧要的游侠儿。 荆烈想了很久要怎么做,但如他这等出身,就算入武道宗师境,在世族眼中,也只是可供驱策的走犬。 高高在上的世族不会在意他们的生死,也不会听他们说什么。 不过,荆烈将刀尖指向邹徐,脸上勾起冰冷的笑:“如今,我的话大约能让很多人都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71章 他想说什么? 在场所有人不由都将目光投向荆烈, 他看起来落魄潦倒,在面前袍袖风流的邹徐衬托下更显得无可取之处。 但他不在意。 荆烈的刀尖指向邹徐,一字一句地开口:“两月前, 你邹氏为谋浊流, 故作礼贤下士的姿态, 以明月珠相赠,转头又污人盗珠, 刀斧加身——” 他想了很久要怎么做。 明月珠已归还邹氏,图谋一时落空, 邹氏对荆烈的追杀也随之偃旗息鼓。他已入宗师境,就算在晋国不能立足, 九州之大, 也总有去处。 可是荆烈只要闭上眼, 总是会看见无数张熟悉的脸,满脸血污地望向自己。 从长风原来的游侠儿, 悄无声息地掩埋于黄土之下,他们的死轻如鸿毛飘絮,无声无息地被人从世间抹去,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是荆烈将他们带出了长风原,信誓旦旦地要带他们有一番作为,到最后, 却只有他自己活了下来。 是他们错了吗? 是丁袁不该为名利所诱, 相信邹氏会赏识自己一个出身微贱的浊流游侠, 是他不该将要登高, 还惦念同乡旧人,还是他们这样的人不该妄想改换出身,位列公卿大夫? 为什么错的不是邹氏? 错的分明是为图谋浊流设局丁袁, 践踏人命的邹徐! 随着荆烈的话出口,周围哗然声四起。 明月珠失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上陵城中,上至公卿世族,下至贩夫走卒,都耳闻此事是浊流游侠所为,但依荆烈所言,其中竟然另有隐情。 若真是如此,邹氏行事只能用卑劣来形容。 九州诸侯国中养士成风,仁以下士,食其禄,效其死,所以邹氏厚待丁袁,而他窃宝逃离,足受口诛笔伐,浊流声名也受牵连。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邹氏用以辖制浊流的图谋—— 邹徐瞳孔微缩,不等荆烈将话说完,震声打断道:“笑话!我邹氏为上陵世族,岂会效你口中行事,休要妄言污蔑!” 他没有承认。 邹徐当然不会承认,如果他们所谋足以令人称道,又何须隐秘行事。 “你们没做过吗?”荆烈眸中黑沉,“邹氏围杀当夜,与我同行者,二十三人身死。七人死于连弩,符箭爆裂,尸首面目全非;十二人殁于乱刀下,手足断折,周身伤痕不下数十;有两人为冲阵,陷入重围,当场身首异处。” “逃出邹氏府中者,除我不过三人,兄长丁袁盲一目,经脉寸断,因重伤死于酒舍;一人在邹氏追击中为你射杀,一人死于浊流游侠之手。” 荆烈盯着邹徐,将自己记忆中不断浮现的场面尽数道出,话中每个字都像是浸着血。 他说得实在太清楚,清楚得这些就像发生在眼前,让众人看向邹徐的目光都多几分异样。 正在周围的浊流游侠神色多有空茫,他们没想过,明月珠被盗的背后原来是这样的真相。 道首身死,面对邹氏发难,浊流内忧外患,他们只能尽力配合邹氏追杀荆烈等人,以取回明月珠,撇清与丁袁的联系,挽回浊流声名。 师梁握紧了阑干,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在当时境地下,浊流难以自辩,只能表态与丁袁割席,承诺找回明月珠。 议论声甚嚣尘上,邹徐当然不会感受不到向自己投来的异样视线,他心中恼怒可想而知。 “微贱庶民所言,何以取信于世人!”邹徐怒声道,“便如你与丁袁这等无信无义的贱民,所言何足为信!” “我不必取信于谁。”荆烈平静回答,“我是来杀你的。” “于千万人前杀你,足以证我的话。” 话音落下,周围众人悚然而惊。 他怎么敢?! 邹徐下意识这样想道,但在对上荆烈目光时,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这话不仅仅是威胁。 “拦下他!”邹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口。 方才慑于荆烈身周气势不敢上前的邹氏家仆都纵马向他扑来。 如果邹徐出事,他们也必定会被问罪。 也是在家仆拦下荆烈时,邹徐没有犹豫,转身就逃。 他在修行上的资质谈不上太高,不过如他这等不缺灵玉的世族子弟,便是靠天材地宝堆,也能堆出些修境界。 邹徐如今已经二十四宿,这样的修为,在已入宗师境的荆烈面前未必是对手,他当然也没有正面相搏的打算。 像他这样的人,最是顾惜自己的性命。 荆烈持刀,纵马而来的邹氏家仆身形微滞,悲鸣声中,他们连人带马重重摔下。这些家仆纵是有习武道,修为也只能称得上浅薄。 就算邹徐是家主长子,也还没有能叫上三境修士或武道宗师随侍在侧的资格,何况这是上陵城中,理应再安全不过,何曾想过敢有人在这里杀自己。 罡气破空,打断邹徐运转的灵息,刀锋带起风浪,在他身周竖起无形气墙,封堵了邹徐去路,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邹徐气血翻滚,脸色越发难看,转身回望,荆烈的身形在他眼中放大。 所有事都发生在短短两个呼吸间,随着荆烈起落,他已经到了邹徐眼前,刀锋落下,一往无前,足以将前路一切都荡平。 楼台上下,数不清的人汇聚在此,眼见此景,都不由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刀落下的结果。 无边风浪骤起,在一片刺眼灵光中,刀锋没有消融,反而逆势倒转,尽数落向荆烈自己。 来不及避退,他只能横刀强行接下,刀锋与罡气碰撞,在脸上划出两道狭长血痕。 荆烈被自己的刀逼退数尺才稳住身形,虎口崩裂,他握刀的手已经鲜血淋漓。 在他面前,烟尘散去,邹徐自地上起身,雷电在体肤表面游走,形成足以抵挡利刃的无形甲胄。 “凭你,也想杀我!”邹徐从地上站起,面容因后怕而显出几分扭曲。 荆烈这一刀,逼出了邹氏族老在他身上留下的秘术咒印。 如果不是有这道咒印加身,他可能真的会死在他手上。 “这是什么?”明烛看向褚无咎。 “秘术·玄龟负印。” 这是用作护身的秘术,既可以用在自身身上,也可以用在旁人身上。正是因为玄龟负印形成的甲胄,荆烈斩落的刀锋才会反伤自身。 荆烈也意识到这一点,但他没有犹豫,再次捉刀向前,周身气势没有弱上半分。 罡气落在无形甲胄上,引来雷电游走,反震向荆烈,他不退反进,迎着罡气挥刀,刀式侵掠如火。 但这尚且不足以打破玄龟负印。 荆烈却好像觉不出痛,接连挥刀,竟是打算以外力强行破开秘术加持。 他不通术法,就只能以力相破。 在这样密不透风的攻势下,伤得最重的不是邹徐,而是荆烈自己。 鲜血迸溅,他如同一次次撞向断崖的鹰隼,锲而不舍。 楼阁上,街巷中,无数人看着这一幕,四下寂然。 ‘你破不开玄龟负印,现在逃,还有一线生机。’冯云山以内息向荆烈传音。 就算是武道宗师,也不足以打破玄龟负印。 荆烈出刀的动作没有缓上半分,他神情冷静,透出孤注一掷的决绝。 冯云山抬头,对上师梁的目光,一触即分,心中升起难以言说的悲凉。 被谋算的是浊流,但正是为了浊流,他们什么也不能做。 清商坊内,太簇独坐房中,指尖拨弦,响起铮铮琵琶声。 琵琶声中,刀锋交错,荆烈的刀应声断折。 明烛低着头,看到了邹徐身上为刀锋湮灭的细小雷电,随着雷电游走,瞬息就将裂隙消弭。 在她身旁,无论是顾从山,还是褚无咎等人,脸上都不见再有笑意。 断刃落地,发出一声脆响,荆烈半跪在地,虎口崩裂,他却还紧握着折断的刀,不肯放手。 邹徐运转灵息,手中灵光亮起,随着天命力量爆发,他看向荆烈,脸上扬起狰狞笑意:“贱民当死!” 就算同样出身晋国世族,这个时候,不少人竟然也觉得他面目可憎。 无数光箭飞落如雨,荆烈抬起头,眼底只见深沉墨色。 他还是不打算逃。 荆烈一跃而起,他的速度不比初时,光箭穿透右肩,在体内爆裂,炸出一蓬殷红血色。 他继续向前,欺近邹徐。 有玄龟负印加持,邹徐不觉得他手中这把断刀能将自己如何,灵息卷起荆烈折断的刀刃,破空声响起,邹徐眼底现出酷烈之色。 “你想杀他,先从身后破右肩下三寸。” 近乎沉滞的安静中,楼台上,明烛看向荆烈,突然开口。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看向她,多有愕然惊异之色。 她在说什么? 明烛没有在意这些视线,她迎上了荆烈的目光,神情平静得过分,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可值得惊讶的话。 荆烈认出了明烛。 这短短刹那间,他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有想,荆烈弃下右手断刀,赤手握住那截折断的刀刃,借势向前,身形与邹徐交错。 清商坊中,琵琶声愈急,如骤雨不歇。 荆烈握着断刃,残存内息爆发,他尽所有余力,从背后将断刃送入邹徐右肩下三寸, 雷电游走,刹那间,玄龟负印的光华散去,狰狞的笑意凝固在邹徐脸上,他眼中隐隐透出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玄龟负印真的破了! 意识到这一点,下一刻,无数道目光汇聚在明烛身上,比之前更显惊异。 她怎么会知道如何破玄龟负印?! 荆烈松开手,邹徐的身体在他眼前向后仰倒,刀气肆虐,将命星绞碎,邹徐体内穴窍随之爆裂,灵息尽散。 “我来杀你。”荆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再开口。 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世族,也不过只有一条命而已。 在这句话中,长箭破空,发出尖锐啸响,如同示警。 远处传来一声高喝:“上陵城中,谁敢作乱!” 沉重马蹄声响起,披甲的城卫终于收到消息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72章 鲜血染红衣襟, 邹徐倒在血色中,他耳边听见了响箭的声音。 上陵城中有禁卫驻守巡查,镇压不法, 不过今日逢天中节, 街巷上人潮涌动, 比平日更混乱许多,巡城禁卫奔波忙碌, 就算接到清商坊外有人截杀世族的消息,也不可能立时赶来。 何况从荆烈持刀向邹徐, 因玄龟负印落入下风,到他破印反杀邹徐, 前后不过一刻。 而在明烛开口道破玄龟负印的命门前, 所有人都以为, 死的会是荆烈。 若是禁卫能早来一步,若是他们能早来一步—— 邹徐神情怨毒, 他直直地看着荆烈,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杀了我, 你也要将这条贱命赔上!” 无论邹徐做过什么,当街截杀世族,为晋国法令所不容, 邹氏也绝不会放过他! “我这样微贱的人, 能以一命换邹氏郎君的命, 真是再划算不过。”荆烈看着仅存一息的邹徐, 嗤笑着道。 邹徐望着他,满心不甘与愤懑,但口中鲜血涌出,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连微弱的呼吸也不再起伏,彻底没了声息。 看着这一幕,随邹徐出行的家仆都露出惊惶神色,他们显然也没想到,局面会在瞬息骤变。 都城禁卫身披玄甲,如同黑压压的乌云靠近,能入禁卫者,多有武道修为在身。 荆烈如果没有受伤,或许还有希望在禁卫追捕下逃脱,但他如今重伤,就绝无可能以这样的情况突出重围。 早在拦下邹徐车驾时,荆烈已经有了这样的准备。 “抓住他!” 见荆烈内息耗尽,已是强弩之末,方才不敢上前的邹氏家仆中才有人道。 邹徐身死,他们定然会被问罪,若是能将荆烈擒下,或许还有希望将功折罪。 但还没等他们靠近荆烈,一道内息破空而来,将上前的邹氏家仆掀翻。 “是谁?!”他爬起身,向人群中怒声道,“是谁敢助这个截杀我家郎君的罪首,是想被一并论罪吗!” 邹氏是世族,连府中家仆也习惯了颐指气使,就算在这等境地下,也没有收敛。 周围安静得过分,就在邹氏家仆带着余怒扫视人群时,负刀的女子站了出来,她肤色黧黑,也作游侠打扮,朗声道:“是我!” 但生了双眼睛的人都能看到,动手阻拦的内息分明不是出自她的方向。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明烛不明白。 褚无咎难得答不上来。 这是他没有在书卷典籍中看到过的事,从前十多年间,他高居于明堂上,眼中又怎么看得见这天下如同尘沙微芥的游侠儿。 “赴士之困厄,不爱其躯,”顾从山从楼台上看下去,“这是,游侠之义。” “是我!”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也站了出来。 清商坊前,更多的人站了出来,他们的修为、来历、年纪都多有不同,却在没有人指使的情况下,说出了同一句话。 是我—— 百千道声音汇成洪流,在这样多的声音前,原本盛气凌人的邹氏家仆不由后退半步,有惶惶之色。 这些卑贱游侠儿,怎么敢与邹氏作对! 连荆烈都有些怔然地看向眼前,他当然不可能和眼前这些人有什么交情,所以也没有想过他们会站出来,说出这样的话。 都城禁卫已经近前,就在这一刻,酒舍外,楼阁上,在场一众浊流游侠儿莫名动了起来,迎着都城禁卫来的方向而去,原本还算畅通的街巷顿时拥堵了起来。 “快走!”有人对荆烈道。 荆烈撑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所过之处,人群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周围是一张张陌生的脸,不知来历的游侠儿,布衣服褐的贩夫走卒,这些上陵城中地位卑微,不值一提的庶民,为荆烈让开了一条生路。 马蹄声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众多都城禁卫都皱起了眉,他们总不可能直接冲撞而过。 不是说此处有人截杀世族,他们怎么不逃,反而充斥街巷? 也就在禁卫犹疑的片刻,就像水没入海中,荆烈在人潮中失了踪影。 就在场面一片混乱时,平江漱月开口向明烛道:“我们回千秋学宫!” 今日想游都城,看来是不能成行了。 禁卫已经赶来,想必邹氏的人不久也会得到消息。 邹徐身死,荆烈又逃走,如果留在上陵城中,出言指点荆烈破玄龟负印的明烛一定会被邹氏迁怒。 纵是她有千秋学宫弟子的身份,上陵城中没有学宫长老相护,邹氏族中却有上三境修士,若是不管不顾出手,他们显然不是对手。 就算事后学宫必定会向邹氏问罪,也难以挽回什么。 如今还是先赶回学宫为上! 褚无咎知道她考虑得有理,拉住明烛,匆匆下了楼台,顺着人流向出城的方向去。 同一时间,晋王宫。 国君在王宫园林设宴,赴宴者众,昭虞到时,宫门外已经停了不少车辇。 直到入了宫门,昭虞才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这也不奇怪,她身为昭氏家主,诸事繁忙,就算昭虞是她的女儿,能分到的关注也有限。 “母亲。”昭虞屈膝行礼,她本就容貌昳丽,此时着曲裾玄裳,朱颜云鬓,更显得明艳。 脸上笑意虽与寻常无异,但面对母亲,昭虞眼中分明更多了两分神光。 在她面前是张足有七分肖似的脸,不过比起女儿,昭氏家主眉目间更多几分锋锐,身周气息收敛,显然已入上三境。 如果不是有上三境修为,她也难以坐稳家主之位。 向昭虞微微颔首,昭氏家主又对身旁垂首听命的女婢吩咐过两句,目光才终于落在她身上。 目光打量过昭虞,昭氏家主皱了皱眉,冷声道:“为何还未突破十六宿?” 对于她会这么问,昭虞也并不如何意外。 从来都是如此,身为家主之女,昭氏上下都对昭虞寄予厚望,母女难得相见,提及的也都是修行。 “阿笙如今已入十八宿,你当效她潜心修行,不要将心思放在其他事上。”昭氏家主告诫道。“既然天资不及,就该更刻苦几分。” 昭虞垂下眼,恭声道:“是。” 她原本想说的话突然都难以再出口。 昭虞已经习惯了被拿来和百里笙作比较。百里氏和昭氏是世交,她又和百里笙年岁相近,自幼相识,提及一个时,总不免让人想起另一个。 七岁拜入千秋学宫,能在如今年纪就入十五宿,昭虞的天资在晋国世族中,已经称得上一等一的好。 可惜百里笙的天资百年才得一遇,在她面前,诸多晋国天骄都黯然失色,昭虞也是如此。 而天资一事,远不是后天能轻易弥补。 昭虞跟在母亲身后,抬步向宫中行去,脸上仍然噙着得体笑意,像是一重掀不开的假面。 到了设宴园林,还未落座,就听有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昭姐姐!” 昭虞转头,看见了对面上蹿下跳向自己示意的郑钧。 身旁,郑钧祖父和同行族人都一言难尽地看向他,似乎很想装作不认识。 昭虞不由勾了勾嘴角。 百里氏的席位就在一旁,百里笙端坐在桌案前,神色冷淡,直到见昭虞前来,才向她露出些微难得笑意。 昭虞向她点了点头,以两个人的关系,当然不必多寒暄什么。 长孙衡来得有些迟,或者说,来迟的是他的祖父长孙偃。 见长孙偃现身,在场世族无论如何身份,都抬手向他施礼。 就在赴宴世族先后到齐时,一行披甲的禁卫从宫门外赶来,向国君所在宫室匆匆前去。 宴上,邹氏家主抬手接下飞鸟传音,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 坐得很近的昭虞和百里笙隔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情况有异。 没有让她们疑惑太久,很快,一条令在场世族都觉惊异的消息传开—— 今日清商坊外,有游侠儿持刀截杀邹氏邹徐! 上陵是晋国都城,自有法度,当街截杀已是前所未见的事,何况被杀的还是世族。 “邹徐?”昭虞看向百里笙,传音道,“如果没记错,他已有二十四宿。” 因为年岁相差,她和邹徐没什么往来,不过还是知道有这个人。 是谁杀了他? 宴上议论声四起,连长孙偃都皱起了眉。 出了这样的事,节宴当然不能如常继续。 不过片刻,在场执掌权柄的世族奉国君命,移步宫室中议事。 九州诸侯国中,面见国君原本是不需要行跪礼的,邹氏家主如今却带着族老跪在国君面前,哀声陈情,满脸都是丧子的悲恸。 一旁躺着的,正是气息全无的邹徐,场面看起来很是凄凉。 他极言荆烈所行之恶,却绝口不提邹徐为什么会为他截杀。 晋国国君是个看起来颇为好脾气的中年人,威严并不重,听着邹氏家主的哭诉,他温声安抚邹氏众人,只道自己会下诏令搜捕逃脱的荆烈,给邹氏一个交代。 就算将荆烈千刀万剐,也不足以解邹氏家主心中之恨,毕竟一个卑贱游侠儿,怎么能与他长子的性命相提并论。 更令他们愤懑的是,如今荆烈脱逃,无论邹氏想如何报复,都需要先抓到人。 为平心中愤懑,邹氏族老立刻又告禁卫玩忽职守,不能及时赶到,否则邹徐不会死于游侠儿之手。 不仅如此,他们要问罪的,还有一个人。 “今日清商坊外,有千秋学宫青崖一脉弟子助纣为虐,破我儿玄龟负印,方令他横死游侠之手,还请君上降罪诛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国君与诸卿大夫在宫室中议事, 如长孙衡这等未入朝堂的小辈,尚且还没有在侧旁听的资格,只能等候在外, 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说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郑钧左顾右盼, 恨不得将耳朵贴上去也听一听。 其实昭虞和百里笙心中同样好奇, 不过当然不会像他这样明显。 是谁这么大胆,敢当街截杀世族? 长孙衡在宫室外等候的披甲禁卫中看到了故人, 都城禁卫中,不乏得长孙氏举荐任此职者。 是以见长孙衡上前, 几名禁卫连忙抬手行礼,听他问起邹徐被截杀的始末, 也没有多作隐瞒。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到的事, 就算他们不说, 很快也会传开,何况他们为何要替邹氏遮掩? 清商坊外, 就因为让荆烈逃脱,晚来一步的邹氏族老将这些都城禁卫都痛斥了一番。 听完邹徐被寻仇的原因,郑钧喃喃道:“那他还真是挺活该的。” 闻言, 昭虞咳了声,示意他有些话就不必说出来了。 毕竟同为世族——站在世族的立场上,实在不该说邹徐死得好。 虽说邹徐为谋浊流, 手段的确下作, 但就算心里这么想, 最好也不要说出来。 若是令邹氏族人听闻, 难免结下不必要的仇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这样想道。 披甲禁卫这时正说到了玄龟负印被破,长孙衡才觉恍然。 他方才就在想, 以邹徐身份,理应有手段护身,怎么会轻易戮于无名游侠之手。 邹氏大约也没想到,连玄龟负印这等秘术都能被人堪破。 “可是有上三境修士助他?”长孙衡不由问道,如果没有这等修为,当不足以堪破玄龟负印。 “这我们就不是很清楚了。”禁卫答道。 他们赶到时,清商坊前只见一片混乱,许多事都是从邹氏家仆口中得知。 邹氏族老气急败坏,要禁卫将在场之人都带回审问,以逼问出荆烈下落,被禁卫统领一口回绝。 笑话,逢天中节,街巷楼阁中围观者众,怎么可能将这么多人都带回审问。 或许就是因此,邹氏对一众禁卫更加不满。 有禁卫回忆道:“据随行邹徐的家仆所言,开口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的小女娘。” 怎么听起来,不太像是上三境修士…… 至少上陵中,好像没有这样相貌的上三境修士。 不过…… 听了禁卫所言,昭虞和长孙衡对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怀疑,不会吧? 不知为何,这样不合常理的事,如果发生在明烛身上,莫名又不显得奇怪。 而且今日正好是千秋学宫休沐,正好他们要在天中节游城赏玩,还真是都很正好。 两息后,昭虞拿出灵犀璧,传信明烛等人,是或不是,问一问就清楚了。 几双眼睛都盯着昭虞手里的灵犀璧,随着灵光再度亮起,百里笙看向昭虞:“如何?” 昭虞面无表情地回:“她说,顺口而已。” 长孙衡抽了抽嘴角,这么说来,果真是她破了玄龟负印。 郑钧听了这话,竟然也不觉得意外,应声感叹道:“不愧是小师姐啊,连玄龟负印都能堪破!” 重点完全跑偏。 长孙衡点头:“的确,玄龟负印这等秘术,要窥得破解的关窍不易,不知她是如何做到。” 见他们认真讨论起这个话题,昭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神情顿时显得生动许多:“若真是她道破玄龟负印,邹氏知道,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只是因为邹徐家主之子的身份,他横死街巷身死,折损的是整个邹氏的颜面。 邹氏势必要以酷烈手段立威,让上陵城乃至晋国都知敢截杀邹氏族人的下场。否则见其势弱,上陵世族也会起蚕食瓜分之心。 百里笙点头:“观邹徐行事,足见邹氏。” 就在说话间,灵犀璧上再次闪过灵光,这次却不是从千秋学宫中传来的消息,而是就在不远处议事的宫室。 邹氏前来面见国君陈情时,正好遇上赫连铮来觐见晋国国君,事情发生得突然,他也没机会离开,只能带着侍从退到角落中当透明人。 赫连铮原本是抱着看戏的心情,直到邹氏家主开口,提及玄龟负印被破一事,向晋国国君请诛明烛。 他屈指在袖中敲过灵犀璧,向就在外面的长孙衡等人传信。 听闻宫室中发生的事,郑钧当即跳了起来:“邹氏在胡说八道什么!” 就算小师姐道破玄龟负印,但邹徐身死,终归还是他咎由自取! 如果他不以阴险手段谋算浊流游侠,牵连无辜,又怎么会有人不惜自己的性命也要杀他。 百里笙皱起眉:“邹氏怎么会知道是明烛师妹?” 他们方才也不过是猜测,还是问过明烛才敢确定。 长孙衡叹了声,神情显出几分沉凝:“清商坊外,或许也有学宫弟子在场。” 明烛实在生了张让人难以错辨的脸,如果当面见她开口,一眼就足以确定身份。 “既是学宫弟子,为什么要出卖小师姐?!” 在郑钧看来,学宫弟子应当同气连枝才是。 “邹徐是世族。”昭虞沉声道,“我千秋学宫弟子,也多是世族。” “总有人物伤其类。” 见邹徐被杀,便想起自己,相助游侠儿的明烛也就显得可恨了。 郑钧讷讷,半晌才不解道:“可邹徐会死,不是因为他作恶在前?” 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人物伤其类? 昭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你的脑子竟然比他们都清楚。” “可不是。”郑钧顿时得意起来,不过随即又意识到如今情况不妙,眼巴巴地看向昭虞三人,“那现在该怎么办?” “如今他们已经赶回学宫,邹氏就算得知明烛师妹的身份,一时也难以如何。”长孙衡以灵犀壁传信,将宫中情形告知,让明烛等人立刻去寻怀风辞和温翎等诸位长老。 “但君上诏令若下,学宫未必会愿意为一个游学弟子抗辩。”百里笙冷声道,打算起最坏的结果。 只凭怀风辞自己,在邹氏面前,分量尚且不足。 毕竟他自爆穴窍,境界已经难有寸进,学宫青崖一脉也已断绝,不足以令邹氏忌惮。 昭虞点头:“不过明烛师妹道破玄龟负印,如今只是邹氏一面之词,真假尚且没有定论。” “就算她真的说了这话,也只是无心之言,被人所利用,并非她的过错。”昭虞扬起笑意,显出和母亲身上相似的锋锐,“何况师妹不过十五宿,又怎么足以堪破玄龟负印。” 郑钧双眼一亮,连连点头道:“没错,小师姐不过才十五宿,她能知道什么!” 这一点,倒是成了为明烛分辩的好借口。 长孙衡正要传音荀照,灵犀璧上却又有灵光闪过,浮出一行字。 是褚无咎传信。 看清他所言,长孙衡倏而变色,抬头对上昭虞和百里笙的目光,三人一时竟然无言。 只有站在他对面的郑钧没有看清璧上所言,还在状况外。 “如何?”长孙衡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师兄这样问,心中该是已有论断了。”昭虞含笑回道。 长孙衡没有否认:“比起争论明烛师妹是否堪破玄龟负印,如此行事,更高明许多。” 百里笙凝视着灵犀璧上所言,不知为何忽然叹了声。 她抬起头:“我愿随师兄,上谏国君。” 百里笙都已经表态,昭虞当然也不会退缩。 郑钧看着三人,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情况,还是道:“那我也去?” —— 宫室中,在邹氏家主话音落下后,周围世族神色各异,难以看出心中作何想。只有被他告了一状的禁卫统领铁青着脸,神色难看。 晋国国君正为邹氏家主的话感到为难,在他看来,就算事情当真如他所言,降诏诛杀还是太过,毕竟也是千秋学宫的弟子。 见国君迟疑,邹氏家主立时膝行两步,再次哭陈失子之痛,他必须要让君上降下这道旨意,才能震慑城中议论,让人知道开罪邹氏的下场。 见他神态凄凉,晋国国君又摇摆起来,在他犹豫时,有与邹氏交好,或是因邹徐之死物伤其类的世族,也开口附议,乍看之下像是赞同者众。 在场更多的世族卿大夫其实是在作壁上观,他们和明烛又无交情,当然不会在意她的生死。 不过是个学宫游学弟子,又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历,生死都无关紧要。 晋国国君一向不算是太有主见的人,见有不少人响应邹氏家主,便也觉得有理,沉吟片刻,命人来拟诏令。 角落处,赫连铮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下意识踏出一步,想说什么,却被身后大惊失色的侍从拉住了袍角。 这是晋国内政,实在不该由魏国的公子开口说什么。 但他怎么能眼见朋友陷于危难,却一言不发?! 就在赫连铮不管不顾地想上前时,宫室外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打断了正要下令拟诏的晋国国君。 “上陵长孙氏长孙衡,求见国君——” 这…… 在场世族下意识看向长孙偃,难道是他安排的? 不过这时候求见国君,是为什么事? 晋国国君脸上也闪过一丝茫然,没有怪罪长孙衡贸然开口请见失了礼数,他看向长孙偃,目光有问询之意。 但这还真不是长孙偃安排的,连他也不知道长孙衡想说什么。 不过,长孙偃也的确想知道,向来进退有度的长孙衡贸然求见国君,究竟是为了什么。 见长孙偃但笑不语,晋国国君自以为懂了他的意思,下令宣长孙衡入内。 既然是上卿的安排,定然有他的道理。 随着内侍宣召,在晋国公卿的注视下,长孙衡抬步踏入宫室中,落后半步,百里笙、昭虞和郑钧也都随行。 看到这一幕,赫连铮紧绷的心弦有一刹放松。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 迎着众多晋国实权卿大夫的视线,头一回受到这样关注的郑钧不是不心虚,但既然都走到了这里,也只能梗着脖子向前。 他无视了祖父瞪来的目光,昂首挺胸,自己可是随长孙师兄来进谏的! 看着他这副神情,郑钧祖父胡须抖动,感觉心都凉了半截,这臭小子想干什么?! 郑钧祖父看着从自己面前走过的几道身影,这些人里混进他孙子,实在是太奇怪了。 长孙衡、百里笙和昭虞都是各自族中寄予厚望的子弟,至于郑钧,郑氏对他的期望就是安生点儿。 究竟是干什么事,还用得上他? 晋国国君看向长孙衡,神情温和:“你此时求见,是为何事?” 他倚重长孙偃,对长孙衡也就爱屋及乌,颇为宽容。 “我等请见国君,”长孙衡拱手行礼,抬头时眼中有锋芒乍现,“请赦杀人者罪!”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这招叫釜底抽薪 第74章 第74章 听闻长孙衡所言, 在场世族的目光顿时都汇聚在他身上,其中多有惊色。 他说什么?! 邹氏家主错愕抬头,脸上悲恸和惊异混杂, 莫名显出几分滑稽。 就连坐在上首的晋国国君都因为太过意外愣了两息, 他不太确定地:“你所言, 是要寡人赦免截杀邹徐的游侠?” “是。”长孙衡沉声回道,神情认真, 不见任何玩笑意味。 他既然在国君与诸卿大夫面前将话说出口,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邹氏家主暴起, 怒声向长孙衡道:“贱民杀我长子,处极刑也不为过, 长孙氏郎君何以要请君上赦他!” 就算长孙氏势大, 也没有如此行事的道理。 长孙衡没有对他的质问先作回答, 而是抬头望向晋国国君:“君上可知,为何有游侠儿不惜性命, 也要当街拦车,截杀邹徐?” 邹氏众人脸上都闪过一抹不自在,这件事背后真相实在称不上光彩, 是以方才陈情时,他们有意遮掩,避重就轻。 “无论什么缘由, 以庶民之身当街截杀世族, 依照晋国法度, 当处极刑!”在晋国国君开口前, 邹氏家主开口,打断了长孙衡的话,“何况如不杀之以儆效尤, 来日岂非效仿者众!” 在场都是世族,心中对这番话多有认同。 凭有效仿者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对荆烈定下判决,至于荆烈为什么会这么做,其实并不重要。 但长孙衡显然有别的考虑。 和荆烈这样出身微贱的庶民不同,长孙衡的身份注定了无论他想说什么,总有人愿意听。 就算晋国国君觉得邹氏家主疾言厉色的指责有理,也还是愿意让长孙衡将话说完。 在邹氏众人不忿的目光中,长孙衡再次开口:“上陵有游侠众,结私交以立彊于世,谓之浊流。” “浊流中有宗师境武者十余,其余游侠更有数千之众,多出身乡野市井,渐成声势,得以立足上陵。” 晋国国君听得认真,他深居宫中,对这等坊间之事并不了解,此时听来觉得颇有意思。 “九州养士成风,浊流既成声势,也就可为之用。”在这样的场合,长孙衡也没有表露什么急色,将事情徐徐道来,显出掌持大局的气度。 如长孙衡出身的长孙氏这等大族,尚且不会将浊流看在眼中,但对邹氏、余氏等急于扩大势力的世族,浊流正是可用的刀锋。 “邹氏想用浊流,浊流却不肯归附。” 长孙衡看向邹氏家主:“我听闻,不久后,有浊流游侠相助邹氏族女,得邹徐礼待,纳为门客,颇为倚重。” 晋国国君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盗取明月珠,不就是此人?” 明月珠失窃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连晋国国君也有所耳闻,毕竟为了这枚明月珠,邹氏家主设宴请人赏观,失窃后当然也就引来许多关注。 “但今日街巷上,于千万人前,有人道,明月珠失窃,只是邹氏为让浊流归附的手段。”长孙衡脸上已经不见笑意,“礼贤下士,赠以明月珠,又反诬其人为盗,向浊流讨还明月珠,欲以此令浊流归附,无异于欺世盗名!” 因礼待丁袁这等出身的浊流游侠,邹徐在市井间换来贤名,连浊流中许多人也开始摇摆,认为从邹氏行事是不错的选择,但当时浊流还在世的老道首却始终没有答应。 不久后丁袁窃珠而逃,浊流声名受损,这些游侠本是因义而聚,在丁袁失踪后,他们理所应当地也就承担起弥补邹徐的责任。 如果这场谋算得逞,邹氏和邹徐不仅赢尽声名,也能占尽好处,令浊流不得不效从。 “出身市井闾巷的游侠尚且知道礼义,以世族自居的邹氏却没有仁德,这难道不可笑吗?”长孙衡冷眼看向邹氏众人,神情越显肃然,“为谋浊流,邹徐牵连无辜者众,若要论罪,也当先论他的罪!” 听着他的话,邹氏家主呼吸粗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当众剥去脸面的滋味当然不会好受。 “这不过是杀人者一面之词,何足为信!”他怒声驳斥道,“我邹氏身为世族,怎么会如此行事,难道一个出身微贱的游侠儿,说出的话比我更可信?!” 他没有承认。 他当然不会承认,就算在场世族大约都猜到事情正如长孙衡所言,邹氏也不能认下这些事,否则就会彻底沦为笑柄。 “今日清商坊前,只是分毫之差,就是出手的游侠儿死于邹徐之手。”昭虞反问,“如果他和邹氏没有这样的仇怨,有什么值得他用性命来散布一个谎言?” 邹氏家主冷笑道:“他有此举,如何不是为了杀身成名!” “既是如此,不如请宫中供奉出面查探,以证邹氏清白?”昭虞微笑着开口。 宫中供奉是上三境修士,或有手段查明真相。 “不可!”邹氏家主下意识阻止道。 昭虞勾了勾唇角,她并不清楚宫中供奉能不能查出什么,但她知道,邹氏不敢赌。 对上昭虞戏谑的视线,邹氏家主心中起伏,知道自己不该答得这样快。 他原本已经起身,此时又重重跪了下去,向晋国国君叩首:“君上,我邹氏岂能因贱民所言,受此大辱!” 话音落下,邹氏众人都随他跪了下来,纷纷以头触地。 看着这样的场面,郑钧没忍住开口:“你们这和作贼心虚有什么分别!” 邹氏的人只当没听见。 君上宽仁,邹氏世代事晋,就算略有过错,难道要为区区庶民,令邹氏声名尽丧,家主长子枉死庶民之手? 昭虞并不意外他们会这么做,抬手向国君一礼,再次开口:“君上,如今不是邹氏自认清白就能取信于人。纵是君上和诸卿大夫相信邹氏,今日之事见闻者众,市井闾巷中的黎庶亲眼所见,又会相信邹徐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吗?” 今日之后,邹氏能够阻止上陵乃至晋国无数庶民黔首议论此事吗?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事情一旦传开,被议论的不止有邹氏,还有国君与诸卿大夫。 原本对邹氏不忍的晋国国君动作一顿。 也是在这时,百里笙上前一步,接住昭虞的话:“邹氏待游侠门客,不用其能,毁而谤之。若国君待诸卿大夫如此,若天子待诸侯国君如此,又当如何?” 宫室中突然更安静了许多,百里笙这句话无疑切中要害,邹氏家主心中生出惶然,隐约觉出大势将去,难以挽回。 在此事上,晋国世族原来未必和邹氏有同样的立场。 邹氏众人试图打断这番话,但到了这个时候才这么做,显然已经迟了。 “如果不追究邹徐的过错,只加罪于受戕害的庶民,此事传出,何以令世人信服?”长孙衡等人郑重拜下,口中都道,“是以我等请君上赦杀人者,以平民心!” 长孙偃看着这一幕,脸上笑意加深。 其实这件事结果如何,他并不怎么在意。 以他的身份而言,无论是荆烈这样出身的游侠儿,还是邹氏,其实谈不上太大的分别,是赦是罪也就无关紧要。 不过他很高兴能看到长孙衡站在这里,以自己的主张说国君与诸卿大夫,左右局势。 昭虞垂首向国君施礼,所以她没有看到,自己的母亲难得投来了还算赞许的视线。 晋国国君目光环顾过在场世族,最后看向邹氏,摇了摇头,带着些叹息开口:“诸卿可还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就算是平常与邹氏交好的世族,此时也噤口不言。 所有人都清楚,在这场博弈中,邹氏和邹徐,注定要出局了。 “君上——”邹氏家主不甘开口,还想作最后的挣扎。 但晋国国君心中已有定论,即便不忍,也有身为国君的决断,示意内侍上前,拟定诏令:“传寡人令,赦杀人者死罪。” 角落处,被侍从按住的赫连铮长出一口气,终于露出点笑意。 既然连荆烈都被赦去死罪,那么出言道破玄龟负印的明烛还有什么需要问诛的过错? 邹氏家主身形晃了晃,整个人都好像颓然下来,无力再问诛于谁。 荆烈被免罪,邹氏往后在上陵,何曾还有世族威严! 之前被邹氏告了一状的禁卫统领脸色明显好转了许多,他冷眼瞥过邹氏众人,心中很是畅快,这怎么不算是自食其果。 “国君传令,赦杀人者死罪——” 一行轻骑自王宫中出,很快,消息便传遍了市井闾巷。 上陵城北的茅舍中,青年满脸欣然地带回这个消息,让靠在床榻上的荆烈也不由露出怔愣神色。 今日实在发生了许多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他原本已经做好死在邹徐手上的准备,但最后他活了下来,还等来了一道赦令。 不过死罪虽免,荆烈当街拦车截杀终有不妥,就算事出有因,也当受责罚,徙三千里。 对于他这等境界的游侠而言,这并不算什么严苛的刑罚。只是流放三千里,日后再也不必担心晋国搜捕,不必隐姓埋名,甚至牵连相助自己的人。 荆烈缓缓笑了起来,不过不是为自己逃过了死罪。 国君诏令之下,晋国上下都会知道邹徐做了什么,邹氏终于不能将他们做过的事掩埋,长风原那些游侠儿的死,终于也在这世上永远留下了痕迹。 身在千秋学宫的明烛等人也很快得了消息,褚无咎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这应该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无论是世族还是庶民,都应该为自己做出的事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关于游侠的观点多引自太史公的《游侠列传》意外看到这个情节被审判了,所以解释一下长孙衡他们的出身是具有阶级局限性的,所以他们会为视作朋友的明烛出面,但不会真正共情普通人的处境,甚至会出面也是考虑到对自己的政治前途有利,并不只是为了女主,帮荆烈就更加只是顺手不是我要用这一点为女主赋魅,这么写就是不打算让天龙人成为纯粹正面的人物,用身份来分配道德,真正能共情游侠的其实只有底层出身的顾从山,也证明压迫是自上而下的,结构化的,靠上层的怜悯施恩可以一时问题,但不会真正解决问题 第75章 第75章 长孙衡等人回到学宫时, 引来了不少注目。 能入千秋学宫修行的多是世族子弟,当然对今日发生了什么有所耳闻,众人对此都多有好奇。 因此见他们回来, 关系还算亲近的学宫弟子都凑了上来, 前呼后拥, 想知道其中详尽。 无论如何出身,又有什么样的天资, 这些还在学宫修行的弟子尚未在族中掌权,朝中诸事也就轮不到他们发表意见。 而长孙衡等人尚未入朝, 就能当着诸卿大夫的面说国君,驳邹氏, 赦杀人者罪, 实在让众多还在学宫中打转的少年心生向往。 被人围着的郑钧翘起了尾巴, 得意地讲起与邹氏辩驳的情形。 这回,他们也算是踩着邹氏扬名了。 长孙氏、百里氏、昭氏, 当这三个姓氏一起出现时,邹氏已经输了一半。 高处,怀风辞看着这一幕, 懒散地笑了起来。 他拎着酒坛,灌了口酒,才向身旁的温翎道:“看来这次不必劳烦师妹出面了。” 为了不省心的弟子, 他都准备好不要脸皮, 抱着师妹大腿哭求了。 没想到这些小辈会站了出来, 国君赦令一出, 邹氏也就难以在明面上向青崖发难,真是省了他不少事。 温翎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来学宫不过数月, 倒是做了不少事。”又过片刻,她才开口,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怀风辞颇为认同地点头,明烛招惹麻烦的本事当真是一绝,不过谁让她是自己的弟子,他也只能大度包容地原谅她。 温翎敢肯定他在装傻,也不想再曲折试探,径直道:“青崖如今来往的弟子,未免太多了。” “只是学宫弟子论道交流,有何不可?”怀风辞反问。 温翎没有看他:“总有人不乐见于此。” 至于是谁,她没有说。 不过便是不说,怀风辞大约也猜得到,他笑了声,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只是问:“那师妹怎么看?” “我怎么看不重要。”温翎终于看向他,目光相对,她神情显出凛然,“这世上许多事,不是你我想,就能决定的。” 说完,她向前踏出一步,不过瞬息,身形便消失在原地。 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他好自为之。 怀风辞看着下方,又喝了口酒,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回到青崖时,明烛正同褚无咎坐在草庐屋顶,对于晋王宫中发生的事还是没太想明白。 ‘邹氏无道,请赦杀人者罪。’ 褚无咎以灵犀璧传信的,就是这一句话。 因这句话,晋国国君面前发生了一场辩驳,邹氏声名扫地,不说诛杀荆烈和明烛,反而定下了邹徐的罪。 “我还以为要打上一场。”明烛认真道,郁孤山中就是如此,谁强谁说了算。 “但人和野兽终究是不同的。”褚无咎向她道,“大夏敕封诸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修为强弱固然重要,但九州之内,尚有道义礼法。” “所以清商坊前,会有那么多人站出来?”明烛问。 她看到了很多人。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明烛觉出,这是有别于自身修为的另一种力量。 褚无咎看着她,笑了笑:“或许是如此。” 他也是才意识到,原来道义仁德,不必由身份修为来决定。 明烛的脸离得很近,褚无咎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睫羽像是颤动的蝴蝶,于是他的心跳也随之颤了颤。 他有些无措地移开眼,摸到袖中银球,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他竟然都忘了。 褚无咎取出香囊,径两寸不到的镂空银球雕琢得很是精巧,当中装着丁香和薄荷制的香料,无论怎么转动也不会撒漏。 明烛转着镂空银球,这没有用什么术法,只以活轴机环构成。 “天中节本来有佩香囊的习俗之前路过银器坊,见这镂空鎏金银香囊很是精巧,就买了下来。”褚无咎解释道,不过还没送出去,就突生变故,让他一时忘了此事,现在才想起来。 “给我?”明烛有些奇怪,那他自己不就没有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褚无咎回道,“你不是也请我吃了蜜饯?” 虽然最后是顾从山付的钱。 明烛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褚无咎帮她将香囊系在腰扣上,就在这时,顾从山的脸缓缓地从两人身后升了起来,幽幽地看着褚无咎。 不经意间对上他的目光,褚无咎一惊,下意识向前挪了挪,想拉开距离,手忙脚乱中,竟然从屋顶上翻了下去。 顾从山显然也没想到自己的突然出现能有这等效果,看着头朝下栽下去的褚无咎,略显愧疚道:“你没事吧?” 褚无咎坚强地抬起头,闷声道:“问题不大。” 除了有点丢脸。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怀风辞站在树下,毫无同情心地笑了起来。 “怀风长老?”从草庐中走出的平江漱月看见他,抬手行礼。 怀风辞向她颔首示意,随口问道:“今日天中节,我带了些菖蒲酒回来,可要尝一尝?” 半句没提今日学宫外发生的事,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平江漱月也没有客气,看了看手中灵犀璧,点头道:“赫连他们也要来。” 既是天中节,聚饮观月,也作庆贺。 至于庆贺什么,就不必说得那么明白了,平江漱月笑得眉眼弯弯,神情显出些狡黠。 夜色降下,青崖上的人倒是多了起来,看着齐聚于草庐外,吵吵嚷嚷的少年人,抱着酒坛的怀风辞感慨道,又是热闹的一天啊。 两日后,在国君赦令下,伤势有所好转的荆烈主动去见了都城禁卫,承认罪责。只要他受过刑罚,事情就算了结,不必担心牵连旁人,否则禁卫还是要依律搜捕,收留他的人都有窝藏之嫌。 在此之前,荆烈已经将丁袁等人的尸骸找回,托人送回长风原。 他没有亲自去。 不是不能,而是荆烈不知该如何面对乡人,向他们解释为何同行者二十余,只有自己活了下来。 所以徙三千里对于荆烈而言,也算是种解脱。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些禁卫对他竟称得上礼待。 荆烈不知道,邹氏前日在国君面前狠狠开罪了禁卫统领,如今他们当然不会为了邹氏为难荆烈。 很快,没有给邹氏插手的机会,荆烈流放的时日也确定下来。 城中得闻消息的黎庶都赶来相送,其中也包括以师梁为首的一众浊流游侠,荆烈分明是认罪受刑,但这样看起来,罪名反而成了功绩。 邹氏家主得知此事,心如火灼,拂袖毁去房中桌案陈设,灵息震荡,支撑屋舍的梁柱也随之摇晃,有如地动。 一片狼藉中,周围仆婢都跪了下来,在他的怒火下瑟瑟发抖,垂低头颅,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邹氏家主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 国君已经下令,便是邹氏想做什么,也不是在上陵城中,也不是现在,他阴沉着脸想道。 如今只能忍一时之气,再作从长计议! 长孙氏府中。 长孙衡为自己的祖父斟了盏茶:“祖父既然想见明烛师妹,为何不遣人去青崖通传?” 长孙偃接过茶盏,老神在在道:“她会来见我的。” “你可知,前日豪掷十万金送还明月珠,正是她的手笔。” 千秋学宫中,她以三万灵玉的赌约,让多方寻找的浊流令现于人前,想取浊流令者众,都被她避开。 如今邹徐一事,她又现身人前,堪破玄龟负印,令邹徐戮于游侠之手。 所以长孙偃敢肯定,不必多少时日,明烛一定主动来求见自己。 是吗? 长孙偃的说法不无道理,但长孙衡一时却不能肯定。 有关明月珠的事,他此前并不知情。 郑钧和顾从山带回明月珠时,他并不在青崖,明烛办完事后也就将之抛在脑后,没有特意同谁提起。 当真如祖父所言? 但…… 长孙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委婉道:“祖父如果想见,还是遣人去请吧。” 凭借这些时日他与明烛的相处来看,师妹思路清奇,让人捉摸不透,实在不能以常理揣度。 长孙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若是派人去请,岂不是失了主动。 当然要等她上门才好言说。 长孙偃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她既有所求, 可惜修为还是低了两分,尚且还没有执棋的资格。 长孙衡见他这样笃定,也不好再说什么, 长孙偃等了两日不见明烛上门,不由对她的心性有了几分赞赏,没想到她这么沉得住气。 又过两日,浊流已起变动,明烛仍在青崖中,连山门都没出。 受邹氏打压,不过数日,浊流几项维持生计的产业都出了问题。事到如今,邹氏已经不可能再用浊流,行事当然也就不必留情。 浊流为今之计,只能是择世族投效,但在这个问题上,浊流中能做得了主的宗师境游侠始终不能达成一致,有意收归浊流的世族也就不可能出手相助。 还是没有等来明烛的长孙偃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养气功夫不如一个小辈。 她都不心急吗?! 向来有算无遗策之称的晋国上卿竟然在明烛身上失了手,长孙偃拈着长须,简直有些牙疼。 再等下去,局势生变,未免麻烦,长孙偃只好听从长孙衡当初的建议,遣人去了青崖。 不过他特意叮嘱了一句,就不必让长孙衡知道这事儿了。 “上卿?”明烛坐在草庐外,听长孙氏来的仆人说什么上卿请她去一见,兴趣缺缺道,“不去。” 如今重构星窍的事有了些头绪,她正在琢磨如何成形,没有闲心关注其他。 无论上卿还是下卿,对明烛来说都没有分别。 “为什么?!”听到仆从回禀,长孙偃大为不解,连已经咬钩的鱼都顾不上了。 没能将人请来的仆从低头请罪,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以长孙偃的身份,就算是千秋学宫弟子,换了谁听闻他想见自己,都应该觉得受宠若惊,立时前来一见。 偏偏明烛一口回绝。 长孙偃当然不会为明烛回绝前来就责罚一行仆从,这也不能说是他们的错。 不过她为什么会拒绝?长孙偃百思不得其解,有些耿耿于怀。 除了长孙氏,她难道还有更好的选择? 长孙衡听说此事时,心头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祖父果然是想太多了。 得到暗示的长孙衡亲自去了趟青崖,请明烛前去长孙氏府中一叙。 “给我个面子。”他真诚道。 不然他祖父真的要怀疑人生了。 看在长孙衡为了帮自己,前日才出面怒怼过邹氏,明烛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长孙偃:你不应该是心机深沉,步步为营,要做浊流道首吗?怎么不按套路来?!痛心疾首.jpg明烛:……? 第76章 第76章 长孙氏的府宅坐落于上陵城东, 不仅长孙氏,上陵世族各氏的府宅大都在此,前后呼应, 显出门庭森严。 车轮碾过青石板铺设的道路, 驶入长孙氏府中, 通身锦罗的侍女早已等候在此,上前引明烛入内。 因为长孙偃要见的是明烛, 如今就只有她自己来,不过有长孙衡的关系在, 也不必担心长孙偃会对她做什么。 数名侍女在前开路,身后随行者众, 明烛没有为这样的阵仗动容, 只觉得长孙氏的人的确很多。 移步换景, 穿过曲折回廊,沿路诸多来往仆婢, 远远见客人前来,都停步行礼,举止有度, 尽显世族礼数的繁琐。 有道目光落在明烛身上,随后不自觉地瑟缩一下,近乎仓惶地移开。 阿贺低着头, 满心惶然, 完全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呆在原地, 如同泥塑木雕。 明烛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身旁女子察觉她失态,将人拉开,才没有让引路侍女发现她傻在原地, 换来一顿斥责。 长孙氏待府中侍女称得上优厚,但要守的礼数也有诸多,行差踏错半分,都不免要受相应责罚。 阿贺出身乡野,刚来时没有少受训斥,不过待了这么久,如今已然好了许多,行事不再犯些小疏漏。 但在看见明烛的刹那,她已经记不起连日所受教导,只剩自己的谎言可能被发现的心虚。 女子原本想训斥她两句,但见阿贺神情惶恐,眼底已经噙了泪,还以为她是为自己出了错才会如此,心下不忍,反而温言安慰了两句。 阿贺抬起头,颤声回道:“姑姑,这是谁?” “应当是家主的客人。”虽然不知道阿贺为什么这么问,女子还是回道。 她认出了引路侍女的身份。 明烛姑娘是长孙家主的客人?阿贺有些怔愣地想。 如果……如果被发现…… 阿贺心中漫上难以言说的惶恐,从决定说出这个谎言开始,她就注定将要背负随时可能被拆穿的恐惧,不得安宁。 明烛并不知道自己的现身在阿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狂澜,她随着引路侍女沿回廊走过,竹影婆娑,池中荷叶田田,菡萏微露。 一叶舟楫泊在池岸旁,老者端坐船头,面前放着方桌案,身旁火炉上煮了茶汤,有轻灵烟气上浮,冷香氤氲。 长孙偃衣饰并不奢华,以他的境界与地位,已经不必以外物来彰显身份。 见明烛前来,他神情温和,抬手示意她近前。 明烛当然也看得出他就是要见自己的人,飞身踏过池岸,落在桌案前,对着他就坐了下来。 见此,引路侍女欲言又止,长孙偃却笑了笑,并不介意明烛有没有对自己行礼,示意她们退下便是。 于是引明烛前来的侍女屈身行过礼,悄声退下,腰间环佩晃动,竟也没有发出什么多余声响。 周围不见旁人,只有个带着斗笠的人撑船向前,舟楫拨开苍翠荷叶,向池中飘去,长孙偃提壶向盏中倒入茶汤,推给明烛,缓声道:“你来见我,应当已经想好才是。” 观她到千秋学宫以来行事,若非心有沟壑,早有谋算,难道种种都是巧合?长孙偃当然不信。 能坐在自己面前,坦然以对,足可证明她不简单。 长孙衡大约也猜得出自己祖父是怎么想,但他好像也不知该如何对长孙偃解释。 一切可能是祖父想太多了? 其实也未必。 师妹来历成谜,出现在她身边的褚无咎更是不简单,长孙衡心中犹疑,终究没有向长孙偃说什么。 如他们这等世族出身的人,总是思虑得太多。 明烛执盏喝下茶汤,闻言迷惑地看长孙偃一眼:“什么?” 她这样的反应,显然不在长孙偃的预料中,脸上笑意滞了一瞬,:“你难道不想做浊流道首?” 就算她的修为如今尚有不足,但有野心也不是什么不能诉诸于口的事,既然做了,何必讳言。 “不想啊。”明烛很是干脆地回。 长孙偃脸上表情简直要维持不住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她说什么? “前日将明月珠送还浊流的,不是你?”他忍不住问。 如果连这等事都不能查清,长孙偃便要好好清洗一番麾下人手。 “是啊。”明烛托着脸,点了点头,没有对他知道这件事表露出什么意外。 她只是没有向旁人主动说起过,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隐秘。 “既然不想做浊流道首,又为什么要以道首之名送还?”长孙偃挑起眉头道,果真是羞于承认自己的野心吗? 明烛不甚在意地说:“是他们想太多了。” 既然长孙偃问起,她就顺口解释了一番。 就这么简单? 长孙偃听完解释,还是忍不住怀疑地看向明烛。 明烛坦然回望,就这么简单。 一向长于识人的长孙偃竟然也看不出她神情中有任何作伪痕迹,如果她当真无心于做浊流道首,有关种种,难道都是巧合不成? 船尾掌楫的动作一顿,不知是不是也意外于明烛的回答。 长孙偃握着茶盏陷入了沉默,如果明烛有所求,便是她要借长孙氏的势,但如果她无所求,事情反而有些麻烦。 “既是如此,又为何要将浊流令留在手中?”长孙偃将茶盏放下,“如果不想做浊流道首,何不以浊流令为交换,得些可用之物。” 明烛在青崖有许多事可忙,早将这枚浊流令抛在脑后,听长孙偃提到才起自己手里确实有这样东西。 她对上长孙偃的目光,恍然道:“你想要浊流令?” “你要做浊流道首?”明烛问。 撑船的人手一抖,舟楫在池中拐出奇怪的弧度,好在船身还算稳,这才没有被带翻。 掌持大权的晋国上卿,何须直降身份去做什么区区浊流道首,长孙偃被明烛这句话问得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也不再向明烛旁敲侧击,直接道:“如果你有意,长孙氏可以让你来做这个浊流道首。” 对此,明烛只是哦了声,看上去兴趣不大。 她有些奇怪地问长孙偃:“为什么谁来做浊流道首,要长孙氏来决定?” 这句话,又让长孙偃觉得她没有那么简单。 “那你觉得,该由谁来决定?”他将问题抛了回去。 “浊流的人自己不能决定?” “不能。”长孙偃含笑回道,“到了如今,浊流将来如何,已经不由他们自己决定。” 在荆烈的事后,注定世族不会对这些游侠儿放任自流。就算只是些庶民,但在汇聚了足够多的人后,原来也未必不能掀起怒澜狂潮。 长孙偃听麾下禀报清商坊前的场面时,也不由有两分失神。 “浊流总要在世族中择一而从,否则此后上陵中,不必再有浊流。”长孙偃的语气并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说出的话却足以让任何浊流中人不寒而栗。 他说的并非威胁,晋国上卿的确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比起邹氏、余氏之众,我长孙氏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虽是反问,但长孙偃说得分明很笃定。 长孙氏如今在晋国的权势,又怎么是邹、余这等姓氏能比,浊流投效长孙氏,所能得到的也会更多。 是以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是么?”明烛对上长孙偃的目光,风轻云淡地开口,“做人鹰犬,原来也有高低之分?” 给长孙氏当狗,会比给其他世族当狗更高贵几分吗? 不都是给世族当狗。 长孙偃听着这话,一时竟然无言以对,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对自己说话。 晋地中,何人不以从长孙氏为荣,她却不以为然。 长孙偃不得不调节了下心态,才又向明烛开口:“做人鹰犬,也好过身首异处。” 明烛对上他的目光:“你能将他们杀尽吗?” 话音落下,长孙偃倏而变色。 浊流会存在,不是因为其中有十余宗师境的游侠,而是诸多出身微贱,只学了些粗疏武道傍身的寻常人聚于此,初时不过是想彼此能守望相助,少受欺凌。 世族能杀尽这些人吗? 只要世族不绝,这世上就还有这样的庶民。 她是这样的意思吗?长孙偃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明烛,竟然不能判断。 但他的态度无疑郑重了许多。 不管明烛的话是有心还是无意,无疑道破了关键。 片刻沉默后,长孙偃看向船尾:“听了这么久,你又作何想?” 撑船的人这才拿下头上斗笠,露出师梁的脸,他神色复杂,不知心中作何想。 清商坊前,他已经见过明烛,只是没有想到,出口相助荆烈的,就是被浊流老道首交托浊流令的人。 师梁会出现在这里,当然是长孙偃的安排。 他笃定明烛想做浊流道首,长孙氏也可以让她登上这个位置。不过明烛如今修为尚且不足,还需要一个在浊流中有足够分量的人来话事。 长孙偃挑中的就是师梁,所以他今日才会出现在这里。 但无论是长孙偃没有想到,明烛竟然对浊流道首的位置毫无兴趣,让他原本的打算落了空,不仅没有拿捏住明烛,还让她反客为主,问住了自己。 师梁收敛起神情,抬步上前,先向长孙偃一礼,再转向明烛,深深伏身:“师梁代浊流谢过姑娘送还明月珠,又在清商坊前助荆兄,洗脱浊流游侠盗珠污名。” 他的年纪比明烛大上不少,如今实力或许也更胜过她,却毫无介怀地在她面前执礼下拜,态度可称诚恳。 “还请姑娘教我,如今浊流当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说: 明烛:我? 第77章 第77章 浊流渐成声势后, 先后有世族表露过收用之意,但执掌浊流的老道首始终没有松口答应。 入世族门下,浊流的确能得一时好处, 尤其如老道首和师梁这等宗师境游侠, 成为世族门客当是他们以之晋身的最好方式。 但老道首始终没有答应。 世族或许会待宗师境游侠为门客, 但浊流中更多武道修为有限的游侠儿又当如何? 不投效世族,浊流还能自主, 至少同样出身寒微的老道首不会将这些追随自己的游侠视若奴仆,让他们作无谓的流血牺牲。 但世族眼里, 大约是看不见这些人的。 无论是投效长孙氏还是其他世族,结果应该都不会有什么不同, 所以就算老道首身死, 浊流屡受打压, 师梁也没有轻易松口,投向如余氏这等许出颇多好处的世族。 他们所许诺的越多, 想从浊流身上得到的也就越多。 主君有命,到时浊流如再有不从,便有悖于道义, 有悖于他们所立身的根据。 师梁此时将自己和诸多浊流游侠始终没有投效世族的原因道出,或许也不止是说给明烛听,更是想借此告诉长孙偃。 比起自己, 他更想为浊流中武道境界有限的许多游侠儿谋得出路。 这其实是浊流道首的责任, 在老道首死后, 师梁便理所当然地继承他的志向, 代他担负起这样的责任。 师梁是得浊流老道首照顾教导才有今日,否则他这样刚出生不久就被父母所弃的婴孩,早就在街头冻馁而死, 他绝不会背弃老道首的意志。 “除了投效世族,浊流还能如何?” 看着突然在自己面前跪了下来的青年,明烛眨了眨眼睛,这是在问她吗? 明烛从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又不打算做浊流道首,何必想那么多。 不过师梁行此大礼,明烛也不好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听了他这么说,反问道:“为什么一定是世族?” 长孙偃和师梁的目光顿时都汇聚在她身上,她的意思是…… “晋国之中,除了世族,不是还有国君?”觉得茶汤滋味不错,明烛提壶又为自己倒了盏。 师梁苦笑了声:“浊流中人出身微贱,何足为国君效命。” 不到宗师境,就连做世族门客也不够资格。如都城禁卫这等官职,也多有世族旁支族人垄断,或受世族举荐才能担任,不是出身低微的游侠儿能够肖想。 听完师梁的解释,明烛还是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没有可任之位,那便再设。” 晋国中诸卿大夫的官位,不也是越设越多? 因为长孙衡等人向晋国国君抗辩的事,明烛曾经向褚无咎问起过自己不解之处,得他解释,对大夏九州生出些好奇。 于是在琢磨术法之余,她也抽空看了些大夏和晋国的史书。 师梁陷入了沉默,短暂失语后,才开口道:“我等实在不敢肖想此事……” “国君富有一国之地,晋地世族皆从其命,又如何用得上浊流中的微贱庶民。” 当着长孙偃的面,师梁将姿态放得很低。 这也是明烛所不能理解的地方:“但九州诸侯国中,最多的不就是庶民?” 高床软枕,锦衣玉食的诸侯与世族,不都是靠庶民供养。 “既然有这么多的人,又怎么会没用。”似乎是察觉了长孙偃的注视,明烛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像是不知道自己在轻描淡写中说出了何等让人震骇的话。 师梁听得怔然,一时不能回神。 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路。 长孙偃打量着明烛,眼神有些复杂:“浊流要如何打动国君?” 他们连面见国君的资格也没有。 “他们不能,”明烛看向长孙偃,理所当然道,“但你能。” 长孙偃笑了笑:“我为何要助浊流?” “为长孙氏效命的浊流,和为晋国效命的浊流,谁对你的好处更大?”明烛托着脸问。 在她的话出口时,长孙偃已经有了答案。 师梁心头涌起难以言说的激动,再回忆起明烛之前一举一动,都觉别有深意。 原来她已经为浊流找出了另一条路! 青年伏身向明烛叩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长孙偃看着明烛,神情越发复杂,凭这番对答,足以让她将师梁收服。 这些游侠儿因义而聚,就算来日浊流效命于国君,对她也必定心有所随,如臂使指。 自己之前还是小觑了她! 长孙偃当然也可以不助浊流,但到了他这等年纪和地位,当然不会为了置气,放弃合则两利的作为。 他郑重地看向明烛,果真是好手段—— 在他灼灼的目光下,明烛只是再喝了盏茶汤,完全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有手段。 十数日后,浊流驻地中。 邹氏门客带着一众护卫开路,强行闯入厅堂,施施然坐上了主位,摆明了来者不善。 冯云山与两名宗师境游侠在场,此时冷眼看向邹氏来人,沉声道:“此处为浊流所有,就算邹氏是世族,也没有强闯之理!” 在邹徐身死后,邹氏和浊流之间再无半分转圜余地。只是碍于之前的事情闹得太大,一时不好再用酷烈手段,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会什么也不做。 如今浊流名下诸多产业都受打压,左支右绌,不过数日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正是出自邹氏授意。 如今他们强行闯入浊流又是想做什么?当真以为浊流不敢对他们动手吗?! 邹氏门客气定神闲道:“不必急着赶人,今日我等前来,是来与浊流做生意的。” 他抬手示意,顿时便有更多仆从抬着一箱箱金玉鱼贯而入。 “我邹氏要送一件东西入莽苍原,以二十箱金玉请浊流诸位宗师境护送——” 冯云山立时怒气更甚:“莽苍原是蛮族所在,瘴气横行,一入其中可能十死无生,邹氏究竟有什么需要送去这样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逼他们去送死! “浊流不做你邹氏的生意,给我滚出去!” 邹氏门客没有动,他坐在原地,脸上已经换作冷笑:“如果浊流不肯做邹氏的生意,那其他护送的差使,也都不必接了。” “今后但凡与浊流有关的船,都出不了上陵半步。” 这才是邹氏真正的目的,要么派人去送死,要么就断绝浊流如今仅剩维持的产业。 如浊流中游侠儿的出身,除了几处酒舍布坊,他们的生计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护送船货交易。 邹氏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世族楼船不用浊流的游侠儿来护送,会用他们的都是家资有限,没有什么来历的小商贾,当然也就不可能敢和邹氏作对。 邹氏显然是下了决心要将浊流从上陵抹去,就算不少世族,如今也未必肯为浊流投效就对上邹氏。 冯云山神色阴沉,但出于心中顾虑,终究不能将邹氏的人就这么扔出去,否则更给了他们发作的借口。 就算浊流有十余宗师境游侠,但武者终究不能与修士相比。上三境修士中,不说太微境,灵息深厚的天市境修士出手,都足以将他们都抹杀。 冯云山心中对师梁等人怨念更深,如果不是他们始终不愿投效世族,至少余氏还可以出面庇护,不必像现在这样孤立无援,做什么都诸多顾虑。 想到师梁近半月都不见踪影,冯云山脸色更是难看。 他难道是真的怕了邹氏,抛下浊流这么多人,自己离开不成?! 邹氏门客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浊流众人隐忍不发的怒气,并不急于做什么。家主的意思,是要慢慢磨去这些贱民的希望,打断他们的骨头,如此,方能解丧子之恨。 难道为了区区浊流,还会有上陵世族不惜与邹氏对上吗?邹氏门客心中嗤笑,看向眼前游侠儿的目光中满是蔑然。 “想好了吗?”僵持片刻,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眼底脸上都是令人不适的傲慢。 无论是厅中两名宗师境游侠还是冯云山,都没有接话。 这原就是他们答不上来的问题。 翅羽扑朔的声音响起,随着一声鹰唳,师梁乘着翅宽逾两丈的鹰隼落在浊流驻地中。 他借力跃起,迈入正在议事的楼阙,向邹氏众人举起手中印信,口中道:“国君有命,授封浊流为司寇麾下部属,为国所用,稽查不法!” 原本安坐的邹氏门客猛地站起身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师梁满面风尘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意,他已经很多日没有安寝,却不觉疲惫。 看着邹氏众人脸上神情,师梁心中有说不出的畅快,从此以后,浊流再也不必受制于邹氏! 他所言当真?!冯云山呆愣在原地,已经听不见耳边骤起的议论声,只能看到师梁手中印信。 这是邹氏门客第二次狼狈从浊流驻地离开,他必须立刻向自己效忠的主君禀报此事。 直到离开时,他心下仍然怀疑师梁话中真假——浊流怎么可能得到国君授封?! 不止他,就连闻声赶来的众多浊流中人,也对师梁的话心存犹疑,不敢轻易相信。 这当真不是他为了解一时之困编出的谎言? 直到两日后,长孙衡为浊流带来了晋国国君亲自授封的令旨,浊流众人才敢相信此事当真。 浊流不再是游侠势力,而是晋国司寇麾下部属,秩比于士,周流市肆,遍历乡野,索察隐患。 听着长孙衡宣读手中令旨,浊流众人眼中欣喜溢于言表。对于这些出身寒微的游侠儿而言,能得国君明证授封为吏已经是他们从前绝不敢想的事。 就算只是协查不法,也称得上为晋国行事,足以光耀自身,也不必顾虑再受世族打压,忧虞生计。 明烛从楼台高处看下去,鼓噪的议论声中,许多张陌生的脸上泛起难以形容的神采。 她实在没有想到,浊流会为这道旨意有如此反应。 明烛原本不打算来,她自认为只是随口提了两句,至于之后如何行事,都是师梁和长孙偃的事,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也就不必非要她来见证不可。 但是师梁再三相请,甚至亲自带着人上了青崖,只为请她前来观礼。 师梁此人,做事实在很有恒心,明烛权衡一二,发现比起拒绝他比来一趟浊流还更麻烦,于是终于选择前来观礼。 当时正在青崖上的顾从山、郑钧、昭虞甚至褚无咎,也就都跟着来凑这个热闹。 在长孙衡宣读过国君令旨后,就该有浊流中人上前,接下这卷玉简,向国君谢恩。 师梁理应是最有资格这么做的人,是他随长孙偃前往国君面前奏对,言行有度,才打动晋国国君,为浊流换来这道令旨。 但他没有上前,而是先向长孙衡一礼,请他稍待。 长孙衡虽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点头,有些好奇他们要做什么。 只见师梁行至明烛面前,恳切开口:“不知明烛姑娘可否取浊流令,容我等最后一观?” 这个时候,师梁有什么必要向明烛取浊流令一观?昭虞有些奇怪。 归属司寇麾下后,浊流不再是游侠势力,也就不会再有什么道首,只依照职司设数名统领,直接听命于司寇。 这枚代表道首身份的浊流令,也就失去了从前意义。 所以听他们提起,昭虞才会觉得奇怪。 明烛也不清楚他们想做什么,不过浊流令就在手边,也就没有什么不能拿出来的理由。 其实能用这枚浊流令赢来三万斛灵玉已经足够,如果当日冯云山来青崖索要时知道什么是客气,明烛也不介意给他。 毕竟她拿着这枚浊流令也没有什么大用。 青蓝鳞片出现在明烛手中,她递给师梁,如果他想要,取走也无妨。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师梁赫然已经在她面前半跪下.身,垂下头颅。 不仅他,在场数千聚于此地的浊流游侠竟然都在这时候半跪了下来,从上方看下去,这样的场面称得上恢弘。 无数浊流游侠抬手向明烛行拜礼,这是九州游侠儿之间最高的礼节,浊流中,众人也只有对道首,才会行这样的礼节。 “我等,拜谢道首——” 先任浊流老道首临终有言,持浊流令者,为浊流新任道首。 他应该不会想到,自己随手交付浊流令的小姑娘,在不久后竟然能真的为浊流众人承认,以道首之礼敬奉。 浊流不会再有道首,而在此之前,他们将明烛奉为浊流最后一位道首。 这是浊流向明烛的承诺。 她帮他们找到出路,将来如果她有需要,凡属浊流者必定蹈火赴难,在所不辞。 作者有话说: 浊流众人:喜提大编制!狂喜.jpg长孙偃:此女果真不简单!莫名其妙成了道首的明烛:??? 第78章 第78章 不只昭虞等人, 就连明烛自己,面对此时此境也难得有些出神。 她不太明白。 从始至终,她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说了自己想说的话, 没有考虑过要为谁打算, 也不在意旁人会如何看待。 所以明烛不觉得自己为浊流做了什么,值得他们以这样郑重的态度奉上敬意。 “不, ”褚无咎在她身旁开口,轻声道, “于他们而言,最艰难的事莫过于此。” 他看着师梁上前, 从长孙衡手中载录了国君旨意的玉简。 如果没有明烛道破玄龟负印, 死在邹徐手中的荆烈, 不会让晋国公卿多看一眼;如果不是有长孙衡等人出面,就算邹徐有错在先, 庶民又怎么有机会向国君陈情;如果不是明烛提出,浊流中人又怎么会想到除了投效世族外,他们原来还有别的路可选。 她的出现, 是促成改变的关键。 “学宫中也是如此。”昭虞突然开口,如今会有这么多弟子齐聚于青崖上,也是在她到来后的改变。 “改变是最难能可贵的。”她这样道, “尤其是在上陵这样的地方。” 这样世族汇聚, 卿大夫遍地的地方。 明烛或许还不明白, 但在她明白这些事前, 她已经为这一切带来改变的转机。 顾从山其实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大约也在这样的改变中。 昭虞抬起头, 注意到长孙衡投来的目光,他也正看着明烛,神情显出过分专注。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有如何来历? 长孙衡实在觉得好奇。 褚无咎转头向明烛问道:“我知道有处食坊的玉屑膏味道不错,要不要去尝尝?” 不等明烛回答,郑钧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积极道:“去去去!” 这样吃喝玩乐的事,怎么能少了他。 就连长孙衡和昭虞也没有反对,于是别过浊流众人,一行六人整整齐齐地往坊市中去。 褚无咎说的食坊就在上陵西市的角落,规模不大,从门外望去称得上简陋。在这里来往的也不见有什么达官显贵,多是寻常人家。 玉屑膏听起来贵重,其实并不需要如何难得的食材,只需取寒水石粉、滑石粉和生藕汁即可炼成,尤其夏时,在市井坊间最为风行。 有玉屑膏的食坊不少,但褚无咎敢肯定,他带他们来的,一定是味道最好的。 昭虞尝了口:“的确与别处食坊有所不同。” 味甘又不会过腻,从冰井中取出,正好解夏日暑气。 听他们都同意这一点,褚无咎脸上难得露出些微得意神色,显出跳脱少年气。 长孙衡和昭虞对视一眼,没有追问以他修为,寻常不得出千秋学宫,又是怎么发现了这样一处食坊的。 有些话实在不必问得太清楚,毕竟这世上许多事,都是难得糊涂。 这日傍晚,千秋学宫中有不少弟子收到了玉屑膏。 听说是昭虞遣人送来的,赫连铮瞪着眼睛,怀疑道:“她不会在里面下了毒吧?” 平江漱月脸上噙着和寻常无异的笑意,伸手取过一枚,口中道:“说不定呢。” 话是这么说,她已经张口尝过味道。 “还不错。” 听平江漱月这么说,赫连铮才伸手。 不过嚼着玉屑膏时,他心中还觉得有些纳闷,他们和昭虞等人,什么时候成了可以相赠吃食的关系? 一直没有说话的息朝直到吃完手中取过的玉屑膏,才开口道:“也还不错。” 不知道说的是送来的玉屑膏,还是其他。 夜色低垂,今日一起出行的明烛等人枕着手躺在草庐屋顶,头上明月高悬,照见千山。 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旁桌案上放了几盏碎冰浮动的梅子汤,星河流淌,徐来的晚风中,明烛隐约听到了鸣蝉叫声。 不知道何时来的平江漱月几人也爬上了屋顶,这么多日终于出了门的公输延很是不客气地让郑钧给自己让让位置,取过一旁桌案上的梅子汤一饮而尽。 褚无咎向明烛身旁移了移,躺在房顶上的顿时又多了几人,看起来很是热闹。 “这梅子汤不错,再加些冰就更……没让你连桌案一起冻上。” “失误,纯属失误!” …… 接下来几日,晋国国君向浊流下的旨意传开,顿时震惊了不少世族。上陵世族实在没想到,注定会被邹氏倾举族之力打压的浊流,最后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摆脱困境。 原本在他们看来,浊流唯一的选择就是投效权势更胜过邹氏的世族,但一个浊流的价值,又不足以让这样的世族不惜与邹氏对立也要保下他们。 没想到浊流竟然能攀上长孙氏,向国君奏对,就此换了重身份,实在让人意外。 其他世族更多只是觉得意外,但邹氏听闻后,简直盛怒到不能自己。 房中像是刚遭遇过一场风暴,受骤然爆发的灵息影响,桌案倾翻,书简滚落一地,竟有不少已经从中折断。 各处陈设都被掀翻,在墙上留下重重撞落的痕迹,珠沉玉碎,价值数万金的赤色珊瑚摔成无数碎片,如同迸溅开的血色,足以窥见房中主人如何震怒。 几名门客站在邹氏家主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额上已经见汗。 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有些多余。 谁也没想到浊流竟然能得国君授封,如此一来,邹氏原本用作对付浊流的手段都没有任何意义,也彻底在上陵世族中沦为笑柄。 历数邹氏数月来所为,不仅图谋未成,还赔上了族中血脉和声名,怎么能不为人所笑。 想到这里,面色铁青的邹氏家主喉中腥甜,怒火简直要将整个人的理智都吞噬殆尽,长孙氏,又是长孙氏—— 以长孙氏的权势,区区浊流又算得了什么,为何非要相助这些卑贱游侠儿?! 但长孙氏行事,又如何轮得到邹氏置喙,无论邹氏上下如何惊怒,也没有胆子前去质问。 就算同为世族,地位也有高低之分,就像诸卿大夫也分上下。 但邹氏以为,如他们这等世族,总是更重过浊流这些出身微贱,一无所有的庶民,长孙氏如何会不顾他们而扶持浊流! 邹氏家主的脸色越发难看,房中几人连直视他都不敢,更不用说开口相劝,气氛一时压抑得可怕。 直到有仆从禀报诸位族老前来,邹氏家主才强压下怒气,走出内室。 邹氏接连折损颜面,纵使已经少有过问族中事务的族老也不可能再坐视不理,收到传信后陆续前来,会见家主。 “如果再作忍让,旁人当真会以为我邹氏可欺了!”老妪满脸肃杀地开口,眼中闪过戾色。 周围赞同这话的邹氏族老不在少数,他们不认为邹氏之前行事有什么问题,只觉自己的威严被冒犯,必须设法找回。 世族之间的倾轧比市井闾巷更残酷许多,倘若邹氏显露出弱势,大约很快就会有世族迫不及待地向他们出手,掠取利益。 “只是胆敢截杀我邹氏血脉的贱民随换防大军出发,就算要动手,一时也难以找到机会。”面目平凡的中年人沉声道。 邹徐之事后,邹氏有意借浊流立威,以显自身权势与威能,但如今浊流成了晋国司寇部属,至少明面上,邹氏暂时不能将他们如何。 “早知如此,就该直接出手,将这十余宗师境先抹杀!”厅中另一名老者重重拍在桌案上,话中杀机毕露。 就算被诟病手段血腥,至少足以震慑旁人,即便清楚是邹氏出手,难道国君还会为这些庶民降罪上三境修士吗?也就不必像如今一样落入不上不下的境地! 如今浊流众人成为司寇麾下掾吏,邹氏再出手,就是公然挑衅国君与晋国法度,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邹氏再三跌进泥淖中的颜面,要怎么才能捡起来? 为荆烈在国君面前辩护的长孙衡等人,不是邹氏可以动的,不过还有一个人—— 厅中邹氏众人目光对视,竟然不谋而合,都想到了这一点。 邹氏家主脸上露出冰冷笑意,眼底寒芒闪过:“诸位族老以为如何?” 在场邹氏族老交换过眼神,先后点头,以示赞同。 如果要论弟子少,千秋学宫中大约没有山门能比得上青崖。 昔年青崖大师兄为域外天魔所惑,不惜献祭同门,致使青崖一脉断绝,唯一活下来的怀风辞也因自爆星窍,境界从此止步于天市境。 他无意误人子弟,也就没考虑过再收弟子入青崖,不过能入千秋学宫的弟子,其实也不会选他当老师。 直到温翎将顾从山和明烛强行记在怀风辞名下,空荡荡的青崖上终于多了两个人,不过相比其他山门,弟子还是少得可怜。 所以一行黑衣人摸上青崖时,沿路也不必避过什么耳目,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如今怀风辞不在山中,青崖当没有人能阻拦我等。找到人后不必迟疑,将她擒下,带去家主面前,若有阻拦者,杀无赦!”为首者沉声交代。 九州世族麾下除了听凭差遣的门客,还不乏有为之效死的死士。 这些黑衣人中修为最高的已经有二十七宿,当属邹氏死士中的精锐,轻易不会动用,如今将他们派来,可见决心。 青崖不过只有怀风辞这一个上三境,如今他不在,也就没有人能拦得了这些死士。 看上去称得上简陋的草庐已经近在眼前,趴在草里摸索着什么的郑钧爬起身,正好对上一群黑衣蒙面人的目光,场面顿时陷入了沉默。 就在为首者伸手擒向郑钧时,他险而又险地避开闪动的灵光,连滚带爬地窜向远处,口中不忘大吼道:“有敌袭啊啊啊——” 郑钧撕心裂肺的叫喊顺着风传出很远,不过就算声音再大,也传不出这座山,一时三刻间,没有人能赶到——邹氏既然遣死士前来,当然早已做了安排。 “敌袭?什么敌袭?!” 但让这些黑衣蒙面人没有想到的是,随着郑钧这声呼喊,山中林间如同地鼠一样冒出了许多学宫弟子。 其他山门的弟子当然不会日日前来青崖,但每日到这里的,大约都有百余弟子。 看到这一幕,就算这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也不由显露出几分慌乱。 青崖不是只有两名弟子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 面对来者不善的黑衣人,自恃人多势众的学宫弟子丝毫不惧,不知道谁先叫了声:“上啊!” 顿时漫天灵光乱飞,各种道法术诀都甩了出去。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打完再说! 作者有话说: 邹氏来的死士:拿刀的手微微颤抖.jpg 第79章 第79章 迎着无数横飞的术法灵光, 一众死士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愕然。 他们实在不明白,本该只有两名游学弟子的青崖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来。 邹氏敢在千秋学宫中对明烛出手,当然不会不做准备, 这群死士能避开学宫守山大阵,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青崖上, 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如果无人相助,以他们的修为, 又怎么可能令诸多学宫长老都毫无所觉。 邹氏自以为考虑得很是周全,只要没有上三境大能出手, 以派出死士的修为,对付不过十五宿的明烛当然不在话下。 他们没有想过, 青崖上的确没有其他长老, 却有上百前来交流道法的其他山门弟子。 邹氏不知此事也不奇怪, 来往于青崖的弟子的确不少,但还没有引来多少门中长老关注, 只是在弟子中流传。 连许多弟子都对此持不以为然的态度,三两略有耳闻的长老更是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就是这瞬息的迟疑,让邹氏派来的死士失了先机, 纵是众多学宫弟子修为只有十来宿,上百道术法同时爆发的威力还是不容小觑。 黑衣人像是心有顾虑,面对青崖上聚集的众多学宫弟子, 连像样的对峙都没有就落荒而逃。 见此, 学宫弟子士气一振, 浩浩荡荡地追了上去, 穿成这样来学宫,显然是心怀不轨,当然要将人擒下审问。 其中尤以郑钧追得最是积极。 明烛看着这倒反天罡的一幕, 脸上现出点茫然。 如果她的感知没错的话,这些黑衣人的实力应该在学宫弟子之上,怎么被追着打的反而是他们? 褚无咎大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但看见这样的场面还是觉得大开眼界。 只要和她扯上关系,所有事好像都会变得不走寻常路,又好像异常合理。 明烛感觉他在看自己,迷茫回望。 她的感知当然没有错,这些死士的修为的确在千秋学宫弟子之上,真要以死相搏,该跑的就是学宫弟子了。 但他们前来的目的,何尝是和这些学宫弟子动手。 虽然邹氏设法拖住了学宫长老,但容他们动手的时间也不过一时半刻。 如果青崖上只有几人,这些死士自认要解决明烛问题不大,但如今有这么多弟子在,要制服上百头乱窜的野猪都要费些功夫,何况是身怀修为的人。 加上邹氏死士投鼠忌器,不敢伤及他们——能入千秋学宫修行的弟子大都出身世族,是各自族中天资最为出众的小辈,先不提其中有多少人如邹徐一般有护身手段,如果当真伤及他们,邹氏不知会树起多少敌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死士除了逃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多作耽误,千秋学宫值守巡防的长老也该意识到不对赶来,他们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 因学宫守山大阵之故,玉行山中原本不能动用传送阵法,但此时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一行黑衣人前方竟然亮起传送符文。 天边几道灵光掠过,为首者正是眉目沉凝的怀风辞,随他前来的几人则是学宫负责值守的长老。 眼见传送符文亮起,怀风辞并指出手,凛冽刀光斩过,径直落向符文所在。 不只他,其他赶来的长老也同时出手,要将逃遁的黑衣人留下。 符文光华闪动,已经有大半黑衣人消失在青崖上,慢了一刹的刀光将符文绞碎,余下几名黑衣人见无望离开,竟然当场自戕。 等怀风辞和同行学宫长老落在青崖上时,面对的就是消散的符文灵光和几具没了声息的尸首。 怀风辞的脸色称得上前所未有的难看,直到这些尸首被带到天闻殿中,面对闻讯齐至的众多学宫长老,也没有好转半分。 殿中气氛沉凝,怀风辞目光扫过在场诸位上三境大能,含着讥嘲道:“在诸位长老掌持下,千秋学宫之内竟然会有刺客死士出没,当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随着他话音落下,殿中长老神色各异,一时难以从神情窥得他们都在想什么。 怀风辞这十多年来避居青崖,少有过问学宫诸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清楚。 如果不是学宫中有人相助,以这些死士修为,又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进得了学宫! 就算未能逃走的黑衣人当场自戕,怀风辞也能猜到他们的来历,青崖门下名义上只有明烛和顾从山两名游学弟子,不用问也知道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对明烛起了杀心,不惜做出派人闯入千秋学宫这等事来的,也就只有一个邹氏了。 学宫中有长老暗中出手助邹氏遮掩行迹也不难理解,除了与邹氏交好的缘故外,大约还有人心中对明烛行事已有不满。 千秋学宫这些长老,也大都是世族出身,他们中有的人并不在意邹徐身死是谁有错,只因为身份就站在了邹氏立场,认为敢以庶民之身戮世族,实在万死难赎。 若无明烛出言,荆烈原本是杀不了邹徐的。 不仅是这件事,她得入朝闻道,又成为学宫游学弟子,暗中已经招致许多不满。 郁孤山不知是什么山野间的无名宗派,她也不曾显露天命,非世族出身,又怎么有资格在千秋学宫修行? 所以邹氏行事时,他们甚至不必多做什么,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足够帮邹氏瞒过怀风辞甚至温翎等人的耳目。 不过无论有心还是无意相助邹氏行事的学宫长老,都没有想到最后事情会是如此发展。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弟子出现在青崖?! 但如今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这一点,而是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到,就注定事情不可能大而化小小而化之。 只是袖手旁观还好,当真做了什么的学宫长老心下已经开始翻腾。 事情该如何收场? 怀风辞笑意讥诮。 坐在上首的温翎环顾过殿中,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冷声道:“胆敢窥探千秋学宫者,杀无赦——” 无论是闯上青崖的死士,还是背后的邹氏,都势必要付出代价。 这并非她如何在意明烛的安危,而在于千秋学宫的威严绝不容旁人触犯,包括如今正站在殿中的这些长老。 何况如今温翎代行祭酒之责,她从来不喜欢被愚弄,今日之事又何异于在她脸上打了一巴掌。 温翎能成为千秋学宫三位学丞之一,当然也有雷霆手段。 “诸位以为如何?”她看向齐聚于天闻殿中的长老,冷声再问。 在短暂沉默后,有人开口道:“理当如此。” 无论为了什么,都不是他们将手伸入学宫的理由! 这话一出口,顿时引来数声应和,被这样的声音挟裹着,在场学宫长老无论心中如何想,此时都起身,向前方三位学丞抬手行礼:“理当如此。” 除温翎外,代掌祭酒之任的另外两人也颔首,显然同意了这样的处置。 很快,一场风暴在无声中席卷千秋学宫,许多弟子还没来得及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有数位学宫客卿长老受到了惩处。 轻者削去待遇,重者褫夺客卿长老职任,自千秋学宫除名,至于作为背后主使的邹氏,千秋学宫当然也不会放任。 没能及时逃掉的邹氏死士自戕得堪称果决,但这并不意味着千秋学宫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只要做过,总会留下痕迹。 为学宫声名,温翎无意将此事大肆宣扬,让上陵乃至晋国都知道千秋学宫内部生乱。 她亲入宫中,向晋国国君禀明此事,坐实邹氏窥伺千秋学宫的罪名。 一向称得上宽仁的晋国国君将邹氏众人宣入宫中,将记载罪行的玉简砸在了邹氏家主的脸上。 “能说动千秋学宫这么多长老暗中相助,邹氏真是好大的面子!”他高坐在玉阶上,“是寡人赦去荆烈死罪,你们如此行事,是对寡人的旨意不满?!” 他赦荆烈死罪,仍令其徙三千里,已是给邹氏留了颜面。 更令晋国国君不能容忍的是,千秋学宫中竟然有这么多长老会助邹氏。 自设立以来,千秋学宫就在晋国保持着超然地位,就连自己轻易也不会干涉学宫诸事,没想到邹氏竟然能在学宫中有如此影响,让这么多客卿长老都装聋作哑,甚至相助行事! 在此事上,邹氏也有些冤枉,他们对千秋学宫当真还没有那么大的影响,但猜忌已生,就不可能轻易打消。 面对国君震怒,邹氏众人噤若寒蝉,怎么也没有想到原该隐秘办好的事最后竟然闹得这样满城风雨。 如果说目的达成也就罢了,但现在明烛连个指头都没伤到,邹氏却要承担来自国君和千秋学宫两方的怒火。 他们何以会落到如此境地?! 最后,还是邹氏为突破太微境闭关日久的族老出面请罪,献上足够的利益,才让族人得以脱身。 在上陵百姓无知无觉的时候,都城中又完成了一场利益交割。 虽然此事没有被大肆宣扬,但诸多出身世族的千秋学宫弟子还是隐约知道了个中内情,看向明烛的目光一时更多几分敬畏。 凭一己之力送走数位学宫长老,令邹氏不得不让渡许多利益,元气大伤,这等壮举在历代千秋学宫弟子中也是前所未有,怎么能不让人敬畏。 长孙衡等人听说的时候,明烛的名声在千秋学宫中已经带上几分不可说意味。 虽然的确是因她而起,不过…… “我好像没做什么?”明烛咬着块枣泥云片糕,很是莫名。 赫连铮抱着手,幽幽道:“你不用做什么已经够凶残了。” 其余人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邹氏的赔礼很快送到了青崖上,此番明烛不仅什么事没有,还让邹氏大出血,怀风辞却称不上如何高兴。 “如果换作别的山门,邹氏决计不敢有此谋算。”月色下,怀风辞按着酒坛,向明烛道。 如果她不是在传承断绝的青崖,换作千秋学宫中其他任何山门,邹氏都不敢这么嚣张。 假如当日明烛答应拜入荀照门下,就绝不会有人认为她可欺。 “我这个老师,当得的确有些无用。”怀风辞自嘲地笑了笑。 听他这么说,明烛眨了眨眼睛:“没事,我原谅你了。” 这话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怀风辞转头看向身旁的明烛,心头刚升起的些微惆怅被不肖弟子的话风卷残云般冲刷掉。 明烛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理所当然道:“知道做得不好,还有改进的余地。”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卷玉简:“你来试试能不能重构星窍。” 所有的问题都在于他不够强,只要他变强了,问题也就都解决了。 “你说什么?!”怀风辞看着明烛手中玉简,怀疑是不是风太大,自己听错了。 她说什么? 这世上何曾有重构出星窍的术法——星窍既然已经爆裂,又怎么可能再恢复如初。 “从前没有,现在有了。”明烛风轻云淡地回道,这天下的术法,不都是从无到有。 怀风辞怔然坐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不过——”明烛拖长了声音,“这只是个半成品。” 虽然她拉着褚无咎琢磨了很久,也只是大约有了方向,接下来如何改进,就需要试验过才知。 这也是她向怀风辞拿出玉简的原因。 就算如此,怀风辞心中震动已经难以言表。 “你要试试吗?”明烛看着他问,她需要试验,才能排除错误可能。 怀风辞笑了起来,眼底像有野火纷燃,他伸手接过明烛手中玉简:“何妨一试。” 自己这个老师,也不能一直这样没用才是。 作者有话说: 凶名远播第一步~ 第80章 第80章 千秋学宫, 天篆山门。 少女端坐在楼台桌案前,执笔引动灵息,在空中勾勒出符文回路, 神情专注。 不知道为什么缘故, 每每在将符文回路连成循环前, 她的灵息就有所不继。 只是落笔时有轻微出入,空中符文回路就开始有了溃散迹象, 少女还想继续,但已经没有弥补余地, 符文化为无数灵光,消散在天地间。 见此, 少女一双杏眼中流露出失望情绪, 试了这么多次, 怎么还是在最后一笔上出了差错? 体内灵息耗尽,她不再勉强尝试, 握着块灵玉加快恢复速度,另一只手翻阅着自己从青崖上抄录来的体悟指点,反思问题究竟出在了什么地方。 周围如杏眼少女一样正在练习符文的弟子还有数十, 天篆一脉是千秋学宫中专修符道的山门,门下弟子当然不在少数。 仔细看过玉简记录后,灵息恢复的杏眼少女执起符笔, 又确定一番自己需要注意的几处, 才再次动笔, 尝试这道已经失败数次的符文。 灵息流转, 在空中勾勒出繁复回路,少女稳住心神,全神贯注, 符文回路在她手中逐渐完善,泛起的光华也越来越盛。 梁肃从楼台后方走来,他是天篆执御,偶尔也会在山门中巡视弟子修行,若是心情不错,也不介意指点两句。 就算只是寻常出行,他身后也跟着十余弟子随行侍奉,排场很是浩大。 注意到空中亮得近乎刺目的光辉,梁肃停步看了过去,感知到空中符文回路的走向,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正在画符的少女专注于眼前,没有察觉到从自己身后走来的梁肃,不过身旁其他看见梁肃的弟子都连忙起身,低头向他行礼,态度很是恭谨。 梁肃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少女正在绘制的符文,他相貌生得端正,又着锦衣华服,身后跟随者众,更显气势迫人,不可直视,是以谁也没有发现他脸上闪过的戾色。 随着少女落下最后一笔,回路相连,终于形成完整符文。 灵光大作,周围灵气尽数向亮起的符文涌来。无形气浪中,前方池水翻涌,刹那间有凤鸟腾跃而起,发出声穿风破云的清啸,奔向少女。 成功了! 少女脸上露出喜色,她体内灵息将近枯竭,还以为这次又要失败,诸位师兄师姐所言果然有理。 就在凤鸟飞向她时,一道强盛灵力挥出,瞬息就湮灭其形,无数水滴溅落,杏眼少女回头,惊愕地望着收回手的梁肃,心头为他冷眼看向自己的目光生出彻骨寒意。 “你竟敢偷学天篆符道传承——”梁肃面沉如水,森冷语气中,一场风雨将要席卷。 就算是天篆弟子,也不是谁都有机会得观显化天地法则的传承道法,至少从梁肃任天篆执御以来,有资格观阅传承的弟子两只手都能数清。 因此听梁肃这么说,周围弟子都不敢相信地看向杏眼少女,天篆门规森严,她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 少女闻言也慌了神,连忙在梁肃面前跪了下来:“弟子没有!” 她怎么敢做这样的事—— “若非偷学,你方才所绘符文是从何处学来?”梁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冰冷,这是天篆传承中所载符文,寻常弟子应当无处习得。 什么?少女仓惶地抬头,口中辩解道:“这道符文是我在青崖听诸位师兄师姐探讨记下,并非偷学了传承!” 她亲眼见数位师兄师姐对坐探讨,逐步推衍出这道符文,甚至他们并不是天篆门下弟子,怎么会和天篆传承有了关系? “青崖?”梁肃盯着她,目光锐利得让人隐有刺痛之感。 他突然记起,邹氏派去青崖的死士事败,正是因为在此撞上诸多弟子。 梁肃原本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此时听少女提及,才又想了起来。 在场弟子有意识地想控制自己的视线,却还是忍不住将余光投向少女,心中转过许多念头,只是梁肃当面,不敢将疑惑问出口。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青崖论道探讨的符文竟然和天篆传承有所关联,是巧合还是…… 太微境大能溢散的威压下,杏眼少女伏着身,瑟瑟发抖,满心不能自己的恐惧。 慌乱中,她终于想起自己对此做过记录,连忙取过桌案上的玉简,双手向梁肃奉上,颤声道:“有记载为证,请执御明鉴,弟子绝不敢窥探传承!” 梁肃瞥了她一眼,隔空取过玉简,一目十行地看过其中载录的内容,符文推衍有迹可循,在数次改动后,与天篆传承中所载的一道符文相重合。 他神色不改,心下却有江海翻覆。手中微微用力,玉简顿时化作齑粉,在空中飞散。 就算这只是天篆传承中所载不算过于高深的一道符文,也足以让他心惊。 青崖—— 梁肃眼中蒙上一重阴翳,拂袖转身,没有理会周围弟子如何想,身形转眼消失在原地。 这大约是他难得顾不上讲究什么排场,梁肃孤身离开天篆山门,径直前往学丞所在。 不过他找的不是温翎,除了她,千秋学宫还有两位学丞。 半日后,天闻殿前铜钟响过三声,传遍玉行山中。 这是召集学宫长老议事的钟声,只有学丞方能下令敲响,召集学宫执御与客卿长老齐聚天闻殿中议事。 不到半个月,天闻殿前的钟声竟然已经响过两次。 不少学宫长老前来时,脸上都带着疑色,又出了什么事? 殿中上首,梁肃站在佝偻着腰背的老者身旁,神色沉凝。 千秋学宫学丞梁樵,出身上陵梁氏,天篆执御梁肃的叔祖,也是学宫如今资历最深的长老。 中年女子来得略晚一步,她自殿外走入,脚下踏过,身形已经出现在上首。 千秋学宫学丞相虞琢,出身晋国国君宗族。 见如今身在学宫的客卿长老都已经聚齐,梁樵示意梁肃上前,说明缘由。 “此事,由青崖起。”梁肃目光环顾过殿中,最后落在坐得没什么正形的怀风辞身上。 又是青崖? 殿中不少长老脸上都闪过意外之色,半个月前,青崖上才发生了场令整个千秋学宫都为之震荡的意外。 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 “青崖聚学宫弟子论道,有窃道之嫌!” 话音落下,天闻殿中倏而静了下来,在场上三境大能都看向梁肃,只见他逼视着怀风辞,话中多有声讨之意。 怀风辞抬起头:“不过是些修为境界不足的弟子来往交流,梁长老就扣下这么大的罪名,真是让我这个废人受宠若惊。” “你纵无此意,所行种种何异于放任这样的事发生!”梁肃震声道,话音愈冷,“修行本就该有门户之别,否则九州天下,无论什么身份的修士,难道都有资格修行我千秋学宫的道法?!” “山门弟子向师长习得道法,论道比试也罢,既非同门,又如何能将修行关窍轻易示于旁人?” 就算是学宫弟子,不同山门也当有别,否则何必各立山门。 “诸位长老教导门中弟子,难道是为了让他们去指点旁人?”梁肃冷笑道,“就算是同在山门中,受不同老师教导,也该知道门户有别,主动避嫌才是!” “修行本就是该是艰难险途,如果让这些弟子轻易习得道法,他们又怎么会知修行不易,又怎么会敬重师长!” 梁肃如此大动干戈,有很大的原因是为今日见天篆传承道法中所载的符文被推衍出。 若放任下去,将来会如何? 天篆传承只能是极少数学宫修士能掌握的隐秘,绝不容更多人窥得—— 在梁肃看来,道法传承理应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只有诚心侍奉的弟子才可观阅一二。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不外乎法不外传,放诸九州天下皆是如此。 怀风辞只当这是狗屁,但他不当回事,却有很多学宫长老将梁肃这番狗屁奉为圭臬。 他们只在意自己手中掌握了最为强大的传承道法,更忌惮一切会动摇自身权位和学宫秩序的事,故步自封如何,墨守成规又如何,他们才是能决定一切的人。 荀照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声,不想辩驳什么。 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千秋学宫决定封闭朝闻道时,天闻殿中就发生过一场争辩,荀照当日说了许多,终究还是没能说服众人改变这个决定。 如今的千秋学宫,已经不是从前的千秋学宫了。 纵有学宫长老乐见青崖传道,但这里有更多的人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面。 温翎看向怀风辞,她早就提醒过他。 是日,天闻殿传令,学宫弟子此后不可轻易来往于其他山门,妄谈道法。 青崖上还没有离开的弟子听说这件事时,都露出了愕然表情,他们实在没想到,青崖论道的事竟然会惊动学宫传令禁止。 这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 有人莫名,有人怀疑,还有人黯然接受,无论心中怎么想,学宫明令已下,他们不敢挑战自己是不是当真会被学宫除名。 “晋国当初设千秋学宫,是因国中仙门势大,不从国君。是以在玉行山中设学宫,不计出身境界,容天下修士前来论道修行,声势渐盛。” “及至如今,晋国仙门衰微,有资质的修行者都以入千秋学宫为荣,便也不再有从前包容万象的器量。”褚无咎向明烛解释道。 千秋学宫设立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让天下修士有论道之地,会有如今局面,也就不值得奇怪。 青崖上总是坐满了弟子的山石上此时空无一人,山壁上不知谁留下的道法体悟戛然而止,场面看起来实在有些凄凉。 在逐出学宫的威胁下,众多弟子当然不敢以身试法。 褚无咎不是很意外千秋学宫的做法,他看着明烛,不知道她会不会为此觉得失望。 明烛脸上不见有什么太明显的情绪,随意道:“算了。” “小师姐,真的就这么算了?”蹲在一旁失落的郑钧听她说这话,忍不住问。 连小师姐也放弃了? 严格来说,他其实也不是青崖弟子,不过郑钧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半点没有自己也该离开的觉悟。 郑钧觉得青崖论道明明是件很好的事,以他的脑子,实在想不明白学宫为什么要下如此严苛的禁令。 “他们不让人来青崖,那就不来便是。”明烛举起手中灵犀璧,天光下,玉璧折射出刺目辉芒。 “也不是要在青崖上才能论道。”她轻描淡写地又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81章 “你打算怎么做?” 就在学宫禁令下达后, 明烛的灵犀璧中陆续收到了来自很多人的传音,问出的话却都相似。 好像不必问,也肯定她一定会做些什么, 区别只在于怎么做。 她既然是明烛, 又怎么会真的将这道学宫禁令当回事。 如平江漱月等人, 听到禁令时大约也猜到了下决定的学宫长老作何想法,但对这样的想法实在嗤之以鼻。 少年心气不绝, 与身居高位,满心想着如何稳固自身权柄的大能所思虑的当然不同。 千秋学宫强硬的态度不但没有让他们感到畏怯, 反而跃跃欲试地打算做些什么。 明烛打算怎么做? “你想以灵犀璧联通诸多山门?”就在明烛身旁的褚无咎见她取出灵犀璧,心下已经有了猜测。 一旁的顾从山和郑钧听到这里, 也露出恍然神色, 如果把灵犀璧联通的范围扩大到学宫, 到不到青崖来也就没有什么分别了。 不过要在其他山门布下这样的大阵并不容易,尤其此事还不能惊动诸多学宫长老。 明烛想了想:“不用是青崖上这样能独立运转的大阵。” 她手中化出刀笔, 随手在地上勾画,以青崖阵法为根基,布设在其他山门的阵法都依托于此, 不需要单独运转,结构就能简单许多。 褚无咎若有所思地点头:“这样一来,只要青崖上的阵法不出问题, 其他山门上衍生的子阵锚点就算抹去, 要重设也不难。” 不过还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才能做到隐秘行事, 让这些锚点和青崖阵法的连接不会轻易为其他山门长老察觉。 “守山大阵——” 褚无咎和明烛对视, 不约而同地开口。 整座千秋学宫都囊括在守山大阵内,这道阵法经数任千秋学宫长老推衍完善,阵纹堆叠, 就算是以褚无咎如今修为,如今也不足以窥得全貌,其中衍生出的诸般变化更是繁复。 将子阵锚点藏于守山大阵中,就算是长于阵道的学宫客卿长老,除非有闲心把大阵从内到外排查一遍,否则难以察觉端倪。 “但要利用守山大阵应该没那么容易吧……”顾从山喃喃道,虽然他对阵法一道缺乏了解,但在千秋学宫待了这些时日,也听说过守山大阵有何等威能,难以想象怎么能为他们所用。 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想到这里,顾从山更是忧心忡忡地看向明烛,却又说不出阻止她的话。 他畏惧于学宫长老代表的权威,心下又觉得明烛做的事没错,于是矛盾不已。 “只要有阵图就简单了。”褚无咎脸上扬起一点笑意,为控制这等大阵,千秋学宫中定然存有阵图。 “但我们没有啊。”郑钧下意识回道。 褚无咎笑得意味深长:“青崖没有,但别的山门中应当是有的。” 长孙氏府中,正在与来客对弈的长孙衡背后陡生一股寒意。 他低头看向手中灵犀璧,不由叹了声。 “怎么了?”坐在他对面的青年抬头,有些意外他会露出这等无可奈何的神情。 “交友不慎……”长孙衡摇头叹道,见青年眼神微妙,才意识到自己话中有歧义,补救道,“不是指你。” 青年斜睨着他,不知有没有信这话。 第二日,长孙衡就回到玄衍山门中,沿路众多弟子见他,都抬手行礼,口中唤师兄。 长孙衡颔首示意,脸上始终带着从容笑意,一路到了山门最高处的楼阙,这里是荀照日常起居之地,也只有长孙衡这样受他看重的弟子才能在此任意出入,不受拘束。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做这不问自取之事,长孙衡心中感慨,取走阵图的动作却称得上干脆利落。 他向内殿中一礼,施施然走了出去,神情还是一片泰然。 在他走后,荀照才负手从内殿走了出来,以太微境长老的感知,怎么可能察觉不了长孙衡行事。 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荀照很快就知道了。 有守山大阵的阵图可作依凭,在一众学宫长老无所察觉时,玄衍、太渊、危仪……诸多山门中,有弟子暗中行事,于洞府所在设下相连接的阵法。 学宫禁令如果那么有用,之前就不会有那么多弟子在非沐休的时日前往鬼市了。 怀风辞察觉了这些事时,难得露出点意外。 他们没有失望,而是立刻筹谋着去做些什么,与所谓的禁令暗中相对抗。 难道当真是自己老了,已经没有了这等不惧不畏,只管去改变一切的心气? 他坐在崖顶的山石上,认真反思起自己来,体内灵息运转,在黯淡的星窍中以特殊的回路游走,勾勒出繁复纹印,但都在成形前溃散。 怀风辞握着酒坛,有些出神地望着远处,体内灵息自顾自地运转,在配合明烛尝试过无数遍后,这简直都快成了本能。 但不知为何,明烛反复推衍,自认已经没有问题,纹印在怀风辞星窍中却始终不能成形,重构星窍的进度止步不前。 怀风辞自己也找不出原因,不过从最开始他就没有抱太大希望,如果当真能重构星窍,这等术法足以令晋国乃至九州都为之震动。 但就在此时此地,浩阔的云海下,怀风辞突然抓住了那丝一闪而过的灵光,在他体内,与当世术法截然不同的纹印成形,那枚原本黯淡的星窍,重新亮起灿烂辉芒。 他的星窍—— 怀风辞按住酒坛,像是借此才能强压下自己骤然翻覆的心绪。 明烛还不清楚怀风辞在重构星窍上终于取得突破性进展,她坐在竹林中,守山大阵的阵图在眼前展开,大约只有荀照这等谙熟大阵的阵道大能前来,才能察觉出阵图中多出的数处不起眼的锚点。 在庞大繁杂的大阵中,这些锚点实在不值一提。 明烛将青崖上联通灵犀璧的阵法唤醒,不能以双眼捕捉的变化暗中流转,灵气涌动,投映出数道不在青崖上的身影。 长孙衡、昭虞、百里笙、郑钧、息朝、平江漱月、赫连铮、公输延…… 千秋学宫令弟子不得来往于青崖,妄谈道法,但许多事,不是非要到青崖上才能做。 荀照看着被长孙衡送回来的阵图,神识沉入其中,良久,抬头笑了声。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子也会如此行事。 长孙衡深得祖父长孙偃看重,行事也受其影响,审时度势,思虑周全。所以这样的事,换作是从前的长孙衡,大约是不会这么做的。 能在他身上见到了这样的少年意气,实在不易,看来青崖上的事,也让他改变了不少。 荀照脸上显露出些微说不清意味的笑。 做得不错。 他取过阵图,不仅没有将明烛等人做的事再告知旁人的意思,反而随手又在阵图上再做几处改动,为他们留下的痕迹遮掩。 学宫长老中不满青崖论道者众,不是荀照所能说服,但就算他阻止不了这道禁令,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另一边,在降下禁令后,青崖不见再有什么其他山门弟子来往,千秋学宫中一时好像又恢复了从前的风平浪静,让许多学宫长老都感到分外舒心。 “门中总算是太平了许多。”有老者含笑向梁肃感叹。 梁肃颔首,显然也对这样的局面很是满意,天秩昭昭,万物有章,道法又岂能轻传于耳。 他们还没有察觉,青崖上的论道声其实从来没有停下过。 如何让灵犀璧为更多弟子所用,也成了接下来需要考虑的问题。玉璧刻录起来不难,但交给其他弟子前,总要确保当中不会有人将此事告到学宫长老面前,否则一切辛苦都要付诸东流。 “以神识为禁制即可。”出身楚巫世族的息朝对这样的禁制并不陌生。 只要神识有所差别,符令自毁,也就不会让学宫长老有机会窥得其中详尽。 昭虞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案:“最好还是设下两道约契……” 就算受益于此,最开始能保守秘密,但谁又能保证他们一直不变。 便是昭虞自己,也不敢保证自己往后会怎么想,所以还是提前做好这样的打算。 明烛没有多说,揣度这些幽微人心不是她所长,于是一边听着,一边分神琢磨符令改动。 如今众人都不在青崖,论道推衍的内容最好也要换个方式来记录,不能像从前一样直接留着山石上就好。 明烛在灵犀璧中的符文回路上再作改动,打算以此存留道法推衍的记录,勾勾画画一番,她动作忽地一顿,既然阵法能联通灵犀璧交流,其中记载应该也可以供旁人观阅…… 在诸多学宫长老无知无觉时,青崖上的风很快吹向了各大山门中。 数日后,玄衍山门,琼花树下。 少女见周围无人,才从袖中取出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的玉璧:“师姐只需将神识注入,就可令灵犀璧认主,旁人不可窥探。”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道:“别让刘师兄知道了。他已经求了我好几回,但我现在只得了这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换来。” 师姐都开口了,她怎么能拒绝。 虽然有些抱歉,但刘师兄和师姐比,当然是师姐更重要了。 对面看上去年纪略长的少女也清楚这枚灵犀璧来之不易,摸了摸她的头,郑重应下。 不只这一处,曾经在青崖上参与论道的学宫弟子逐渐都听闻灵犀璧之用,辗转求来,做了同谋。 千秋学宫诸多山门内逐渐亮起点点微光,在阵法作用下,无数微光相连,如同罗网。 作者有话说: 千秋学宫正式进入联网时代(不是 第82章 第82章 琼花谢后, 满树开始结出微微泛红的果实,虽说玉行山中灵气充沛,但没有被刻意干涉时, 山中花木大多还是循四时生长。 秋日午后的日光已经不算刺眼, 郑钧躺在回廊阑干上, 手中举着灵犀璧,不知是看到了什么, 嘴里发出嘿嘿笑声,引来昭虞嫌弃的目光。 “他这是怎么了?”才出关的百里笙有些奇怪, 灵犀璧中载录的术法心得值得让他笑成这样? 还是苦修到走火入魔了? 昭虞为她斟了盏茶汤,解释道:“他看的不是术法心得。” 不久前应许多弟子所求, 灵犀璧中架设了问道坛, 让持有灵犀璧的弟子可借此提问答疑。 这原本是为了修行交流, 不过也不知道是谁竟然借此闲谈一些与修行无关的逸闻传言,郑钧看道法典籍看得犯困, 看这些倒是很有精神。 前日郑氏终于将还欠明烛的万斛灵玉奉上,郑钧也就得了自由身,不过离开青崖时他还有些依依不舍, 不知道是不是被虐出习惯来了。 “他大概又在看什么有关长老的秘闻。”昭虞看他表情都能猜个大概,某种意义上,灵犀璧实在助长了这等小道消息的流通。 百里笙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于是喝了口茶汤, 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取出自己的灵犀璧来, 打算一探究竟。 设问道坛是她闭关后的事,是以如果不是昭虞提起,刚出关的百里笙还不清楚这件事。 神识探入玉璧, 她逐条翻阅着学宫弟子提出的疑虑求助,露出新奇神色。 这些问题中简单的诸如为什么施展枯木逢春时灵息过斗宿就会中断,也有高深如怎么能做到瞬发雷火天动,还有弟子问出剑能不能起手用青冥式,在迷惑了对方后翻身变奔雷逐电,来一个出其不意…… 百里笙第一次听说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大开眼界的同时不忘顺手将自己知道的问题作答,没过多久,她的灵犀璧中就飘过几朵感谢师姐的小花,让百里笙冷淡的神情也柔和一瞬。 在众多关于修行的疑虑中,时不时还混进几个画风奇怪的求助,比如如何挽救被雷火劈过的灵花,如果不能救,是现在去向长老请罪,还是闭关装死比较好。 百里笙默默略过这些,只挑了自己感兴趣的修行疑虑查看,其中有不少已经得到解答,就算是百里笙,也从作答中颇受启发。 不过…… “有些回答,不像是我等弟子手笔。”百里笙看向昭虞,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昭虞笑了笑,没有回答。 同一时间,玄衍山门中,荀照刚将神识沉入问道坛,不知看到了什么,露出点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这样简单的问题还需要问?连成阵的思路都完全错了! 真是朽木不可雕!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随手给这明显出自玄衍门下的弟子做了阵法注解,为了不暴露身份,还将斥责的话都抹了去。 对于荀照这等大能而言,在灵犀璧结成的罗网中隐藏自己的身份并不算难事,也是因为隐去身份,他才以探讨为名,向明烛传去不少阵图道法。 毕竟于荀照而言,既非师徒,他也不能上赶着指点教导,否则太微境大能的颜面何存。不过如今有这灵犀璧,借答疑解惑引导她多修阵道,方不辜负她世上难遇的天资。 也不知自己之前传去的阵图,她研究得如何? 荀照察看起自己和明烛的来往传讯,发现已经有了回复,凝神看过,逐渐露出满意神情。 她果然该修阵道! “老师。” 长孙衡走上楼台,打断了荀照的思绪,他抬手,向盘坐树下的老师抬手行礼。 他是来向荀照道别的——前日晋国国君下旨,任命长孙衡为使节,率人使魏,贺魏国国君生辰。 荀照早已听说了这件事。虽然他居千秋学宫,少有过问朝政,但耳目并不闭塞,也清楚这是长孙偃的意思。 在长孙氏诸多族人中,他最看好长孙衡来接掌自己的权柄,是以很早就开始为他铺路。 天中节时,长孙衡为荆烈说国君,更是加快了这样的安排。 荀照的志向不在于此,但他并未责怪长孙衡没有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修行上。九州天下有天子,有诸侯,还有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天命,以长孙衡的出身,或许注定了他要站上这样的棋盘。 “此行前往魏国,路途遥远,你行事要多加小心。”就算知道有人护持,荀照还是嘱咐道。 长孙衡含笑称是。 正说着,荀照想起另一件事,口中道:“你走之前,记得再去青崖上取几枚灵犀璧送来。” 有些事,还是要弟子服其劳。 凭长孙衡和青崖的关系,要取灵犀璧当然不难,不过他没有立时应下,有些奇怪道:“之前老师不是才又取过三枚……” 这又是替谁要的? 荀照干咳一声打断他的话,摆了摆手道:“问那么多作甚,你去取来便是。” 碍于师长威严,长孙衡当然只能称是,代他往青崖走一趟,正好也在离开前做个告别。 长孙衡到青崖时,明烛不知在看什么,灵光投映在空中,在她身周显化出诸多流淌的篆文。 “这些似乎都是云笈道藏中记载的道法术诀?”长孙衡从她身后走来,抬目扫过,很快分辨出这些术法的来历。 明烛点头,她在观阅过书简后,顺手将术诀录入灵犀璧记载。 不过与道法玉简不同,这样的记载只得其形,不得其意,但明烛正是将这些玉简术法罗列后,察觉了其中联系。 譬如诸多关于火行的术法,出自十余卷不同的道法玉简,玉简之间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但将这些术法罗列在一起时,却可以察觉有所相似,就像是同一截树枝长出的叶片。 不过这一点还需要更多佐证,明烛想得还不是很清楚,也就没有和长孙衡多提。 长孙衡也没有非要问个究竟,他感知着明烛身上气息,有些意外道:“师妹如今已经十六宿了?” 以灵犀璧投影交流时不会显露境界,所以就算之前时日,他们探讨过数次道法,长孙衡也是到这个时候才发现明烛已开十六宿星窍,离突破十七宿也不过半步之遥。 这才过了多久? 长孙衡难得将讶然表露在外,明烛的修为增长实在快得有些出乎人意料。 “或许不用太久,师妹就能达成十八宿圆满,行走天下。”他感叹道,没有为此生出什么狭隘心思。 凡千秋学宫弟子,十八宿圆满后就不必再困囿于山门中。 天地广阔,大夏定鼎九州,北荒异族据有五州之地,相比之下,千秋学宫还是太小了。 “如百里师妹此番出关,十八宿近要圆满,大约不会在学宫中久留。” 在千秋学宫这一代弟子中,百里笙被公认为资质最出众者,就算是长孙衡也要略逊一筹。 不过如今看着明烛侧脸,长孙衡却忍不住想,她在修行上的天资,或许不在百里师妹之下。 若是被上陵世族知道他心中所想,应当都会不以为然,毕竟明烛身无天命,又怎么可能和出身世族的百里笙相比。 长孙衡突然停住话头,引得明烛偏头看了过来。 骤然对上她的目光,长孙衡不经意地想起了自己幼时养过的雪貂,让他生出股想摸头的冲动。 抬起手后,他才意识到这样的举动或许不太合适,于是动作一顿,只是为她拂去肩头落花。 不知什么时候到的褚无咎蹲在树上,拉长脸看着这一幕,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就是看这画面很不顺眼。 说过道别的话,长孙衡也没有忘了自己此行前来还有件事。 听说他要取灵犀璧,顾从山立刻捧了一匣出来让他挑。 刻录灵犀璧并不是什么难事,反而设在各处山门中的阵法才是能维持这些灵犀璧交流的关键。 “之后如果遇到什么棘手问题,不妨去玄衍门中寻老师。”取了灵犀璧,长孙衡在离开前还特意提醒道。 虽然这两个月没有再发生过什么,但他觉得对明烛还是不能放心得太早。 顾从山连忙点头,目送长孙衡离开,心中不由感慨长孙师兄真是温柔又可靠。 一直没做声的褚无咎终于出现在明烛身旁,吓了顾从山一跳。 他什么时候来的? 褚无咎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明烛,目光对视,良久,终于憋出一句:“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闻言,顾从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目光看向褚无咎,他对自己是不是太自信了? 真要论起容貌,他连自己都比不上,怎么敢和长孙师兄比? 明烛好像不觉得这个问题有多离谱,认真思考了片刻,回道:“你的眼睛好看。” 完了,听见这话的顾从山顿时露出天塌了的表情,小烛的审美果然有问题! 七日后,出使魏国的人马从上陵出发,赫连铮和平江漱月站在城楼上目送长孙衡带人离开,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没有得到魏国诏令,作为质子的赫连铮没有资格离开上陵。 不过如今他们与长孙衡等晋国学宫弟子的关系缓和,得以请托长孙衡,向在魏国的亲故寄送些什么。 平江漱月抬头望向魏国的方向,穷尽目力也只能看到连绵起伏的山峦,如同银练的江流正蜿蜒向远方。 “我们会回去的。”赫连铮在她身旁道。 魏国离这里很远,但他们会回去的。 “当然。”平江漱月回道。 既然他们一起来,当然也会一起离开。 而这一天,已经不会太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83章 相虞琢走入大殿时, 温翎正在查看学宫奏报的竹简。 数名负责处理俗务的掾吏来往于此,怀中都抱着简牍,脚步不停, 看起来颇为忙碌。 就算千秋学宫这等仙门, 也尚且不能超然物外。 见相虞琢前来, 殿中掾吏连忙躬身施礼,得她颔首示意, 才敢起身退至一旁。 相虞琢的年纪比温翎大上许多,在温翎还是学宫弟子时, 相虞琢就已经是千秋学宫的学丞。 不过如今温翎的身份境界也不同于以往,当然也就不必向她执弟子礼, 只是噙着笑称一声相虞长老。 从这话的语气来听, 很难分辨出两人关系究竟是远是近。 相虞琢上前,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温翎放在手边的玉璧:“这是灵犀璧?听闻如今学宫中有不少弟子都在用这玉璧传信?” “是阿虞送来求我指点。”温翎轻描淡写地回道,“虽然此中符文并不繁复, 但另辟蹊径,还算有可取之处。” 她转开了话题:“相虞长老前来,不知是为何事?” 听她这么说, 相虞琢也没有就灵犀璧多言,说起了正事:“我与梁师兄商议过,打算提前开九宫试。” 温翎动作一顿, 抬头看向她。 九宫试是千秋学宫每岁入冬才举行的比试, 以此擢选弟子, 如今尚且还在秋日。 “今岁冬末, 国君将率诸卿大夫祭于宗庙,君上有意擢选数名千秋学宫弟子前往观礼,是以要早做准备。”相虞琢解释道。 这场祭祀称得上近十年来晋国祭祀规模之最, 如能前往观礼,除了听起来有颜面,得祭祀中晋国先祖残影的力量洗礼,对修行也多有裨益。 不过不提已出师的弟子,只是如今留在千秋学宫中的也有近三千之数,当然不可能都去得了。 相虞琢打算提前开九宫试,就是有意借此擢选,尽早定下前往参加国祭的弟子人选。 她出身国君宗族,既然提起此事,想必不会有假,温翎便也没有反对的道理。 得知九宫试提前开启,最激动的竟然不是一众要参与擢选的弟子,而是诸多学宫长老。 “为什么啊?”才来千秋学宫数月,还没有经历过九宫试的顾从山很是迷惑。 明烛少见地闭关数日,不知在琢磨什么,怀风辞也不在青崖,顾从山孤身在山上放驴,好在还能靠灵犀璧和郑钧等人传信。 “当然是因为每年九宫试的试炼,都由学宫长老亲自设计。”刚问出这个问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怀风辞悠悠开口,话中分明带出几分跃跃欲试。 九宫试在九宫璇玑中进行,这是件集机关术与阵道等大成的法器,将空间堆叠相嵌,无数秘境相连又独立。 得到九宫璇玑的权限,诸多学宫长老就凭自己意愿来改动秘境,只要灵玉足够,就可以随意发挥。 怀风辞向顾从山露出个别有意味的笑:“要是你运气不错,说不定能看到为师布局的小秘境。” “还是不要了……”顾从山抽了抽嘴角,直觉告诉他这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灵犀璧中会传来一片哀嚎声了。 当千秋学宫上下都在关注着这场将要到来的九宫试时,明烛还在草庐里闭关研究石头——那块在地火熔炉爆发时被她捡回来的石头。 原本除了能变化形态外,这块石头并没有显露出别的特异之处,但如今吸收明烛灵息,石上赤痕已经逐渐隐没。 神识沉入其中,只能感知到一片没有边际的空茫,她没有收回神识,反而延伸向更深处,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空茫中窥得一点微光。 灿金辉芒亮起,篆文浮动,向周围漾开莫可名状的力量,明烛的神识感到一阵刺痛,却还是选择直视向篆文。 九辩—— 隐约看清篆文的刹那,明烛神识震荡,被驱逐出其中。 她不甚在意地抹去脸上血痕,看了眼灵犀璧上的记录才意识到,在自己将神识探入石中后,竟然已经过去了好几日。 所以这块石头,是叫九辩? 不等明烛琢磨出更多,时隔数日,怀风辞将她从草庐中拎了出来,她才重见天日。 没有耽误,怀风辞带着明烛和顾从山直接前往明镜台。 如今已经是九宫试当日。 明镜台位于千秋学宫中心,地势开阔,所以如九宫试这等聚集门中长老弟子的盛事,多会选在此举行。 怀风辞带着两人到明镜台时,已经有许多人等在这里。诸多长老弟子依据山门站定位置,看起来声势浩大。 千秋学宫设立至今,学宫中有大小数十山门,弟子多则数百,少也有几十,相比之下,加上山门执御也才三个人的青崖看起来未免有些势单力薄。 “没关系,我相信你们能以一抵百。”怀风辞拍了拍顾从山的肩头,向他和明烛道,语气满是鼓励。 顾从山无言以对。 落在明镜台上,他和明烛跟在顾从山身后,向给青崖安排的位置走去。 周围嘈杂,沿路经过其他山门,见他们来,竟然有不少人看过来。 “小师姐!” 在怀风辞停步与其他山门长老寒暄两句时,许多学宫弟子看向明烛,先后抬手行礼。 明烛其实不太认识他们都是谁,不过还是点了点头示意,总不能当没看到。 注意到这一幕的学宫长老都露出点意外神色,没想到才在千秋学宫待了不过数月的明烛,竟然能让这些先入门的弟子甘心称一声师姐。 能入千秋学宫修行的弟子出身和资质都不寻常,也就比常人更加傲气。 “她已经十六宿了?”忽然有长老开口道。 这话立刻引来身旁的人注目,对于在千秋学宫中先后掀起了好几场风波的明烛,他们都不算陌生。 “我记得她初来学宫时,不过才十二宿?”学宫长老迟疑道,明烛在虚境演武中着实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他也就还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的修为。 这才过了多久,她就有了十六宿的修为? 就在察觉此事的学宫长老感到惊异时,明镜台前方,以相虞琢为首的十余太微境长老上前,一同抬手。 数道强盛的灵息运转,只见明镜台上光华大作,引得在场长老弟子都抬头看了过去。 氤氲光辉中,上百堆叠的立方在空中浮起,莹白如玉,交错扭动,每一方中都是一处秘境,彼此相连,可以通过界门来往。 这就是九宫璇玑。 九宫试中,学宫弟子需要穿过九宫璇玑的秘境进入璇玑中枢,先至者胜。 随着九宫璇玑亮起,相虞琢含笑上前,众多弟子的目光顿时都投向她,以为她要说些什么。 九宫试开始的钟声还没有响起。 但出人意料的是,相虞琢竟然什么也没有说,对着众弟子微微一笑,拂袖将这些全无防备的弟子都扔进了九宫璇玑。 这也太突然了吧?! 失重感袭来,一众学宫弟子落入九宫璇玑,满脸都是猝不及防,连周围许多长老都不由瞪大了眼。 九宫试开始的钟声像是后知后觉般响了起来,相虞琢转头看过去:“啊,手快了。” 明镜台上沉默一瞬,众多长老都当无事发生,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温翎抬手展开水镜,将九宫璇玑中的情形投映在明镜台上,顿时有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响起,只见缥缈云海上有无数学宫弟子正向下自由落体,惨叫声响彻云霄。 明烛暂时还能维持住表情,下落中,她指尖勾起,运转体内灵息御气。 但灵息流转,只是让她下坠的速度慢了两分,没能止住去势。 在这方秘境中,御气浮空竟然失了作用。 变重了…… 明烛很快意识到什么。 秘境中被加持有禁空的禁制,以她如今修为,不足以在此御气。 远处有学宫弟子发出凄厉惨叫,手脚在空中乱划,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已经跌下重重云层,只剩惨叫声传出很远。 这么摔下去,显然不是脱离秘境,而是出局,明烛神识扫过,在厚重云层中看到了浮空飘过的石台。 石台或高或低,没有规律地散布在虚空中,移动的速度也并不一定。 明烛纵身越过,抬步踩在石台上,下坠之势终于为之一止。 不止她,众多进入九宫璇玑的弟子也都意识到只能借石台延缓落下之势,从高处摔落的顾从山手脚并用抱住石台,终于松了口气。 也就在这个时候,明烛看了眼脚下石台,目光扫过周围,没有犹豫,跳向前方飘过的另一块石台。 也就在她离开后的一瞬,石台爆裂,消散在空中。 只有三息—— 顾从山和众多以为一时安全了的弟子随着石台爆裂,再次向下摔落,在掉落了不知多少丈后,下方漾开一圈圈涟漪,数名弟子脱离九宫璇玑,呈不同形状砸在明镜台上,一时爬不起身来。 坐在周围的长老眼见这一幕,啧啧摇头,丝毫没有同情。 这些弟子真是太不小心了。 “只要被人踩上三息,石台就会坍塌。”观战长老含笑拈须,颇为自得。 显然,这正是他的主意。 还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弟子闻言无声落泪,真是太阴险了。 秘境中,随着明烛踏过,周围石台不断坍塌,她神情冷静,将感知延伸向更远处,云海形成的漩涡终于出现在她意识中。 是界门。 与这方秘境相连的界门不止一处,但明烛如今选择的余地不大,她纵身踏过石台,借力而起,身形没入旋涡。 下一刻,眼前景象变幻,沉入海底的明烛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泡泡。 作者有话说: 学宫长老: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一众弟子:抱歉今天写得有点卡,本章留言给小天使们发红包,比心~ 第84章 第84章 为了考验弟子, 千秋学宫诸位长老也算是费尽心思,使出全副本领。 不止明烛,如今众多学宫弟子都陷于水深火热中, 狼狈求生。 昭虞在雪地中打了个滚, 抬头就见崩塌的积雪山呼海啸而来, 她脸上笑意一顿,祭起灵息, 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路。 黄沙漫卷,倒头栽进沙丘里的赫连铮艰难地将自己拔了出来。 郑钧踩在岩浆流淌的山崖上, 被烫得连连跳脚。 怪石嶙峋,风流经空洞时发出呜呜异响, 平江漱月感知中传来一阵刺痛, 连忙将五识封闭。 落在峭壁鸟巢中的公输延还没来得及站起来, 就引来数只鹰隼啄击,翎羽横飞, 他想抱头鼠窜都找不到能躲的地方。 结水成冰的湖面上,无数白狼从不同方向向百里笙逼近,张口时獠牙泛着森冷寒光。 息朝站在石柱上, 望着下方无处可落脚的火海,陷入沉默。 ……无数学宫弟子以奇形怪状的方式落入九宫璇玑,很多人还来不及找到界门就已经失陷于秘境, 当场出局。 摔进深林中的褚无咎运气已经不算太差, 他选了个最省力的姿势落地, 环顾周围, 挑了棵足够高大的树,上树躺倒,准备睡上一觉。 他并不打算和学宫弟子一争, 毕竟这既不公平,也没有必要。 林木繁茂的枝叶掩住了他的身形,等混些时间再出去,也就不会多引来什么注意。 同一时间,明烛以灵息隔绝海水,用了数息,终于适应了海底环境。但还没等她查看清楚周围情况,就有汹涌浪潮卷来,让她在海水中天旋地转地滚了两圈。 长有数丈的大鱼游曳而过,宽大的尾鳍荡过海水,卷起数重狂澜,张口吞下无数鱼虾。 面对身长堪比自己数倍的大鱼,明烛没有任何避退的意思,觑了觑眼,竟然径直迎了上去。 在水里,这条鱼比她游得快。 灵光闪过,明烛已经抓住了鱼尾。 大鱼受惊,摆动起身体挣扎,搅浑了海水,也令水镜中投映的情形模糊起来。 此时明镜台上展开数面水镜,正映照出不同小秘境中情形,端坐在台上的长老各自关注着自己弟子的动向,也有不少人正看向自己所设秘境,眼中多有自得之色。 怀风辞花了些时间才从这些小秘境找到明烛的身影,翻滚的海水掩住了海底动静,让人一时看不清情况如何。 一旁,被摔得呲牙咧嘴的顾从山爬起身,以他修为,撑不过小秘境也是应有之理,也就谈不上太失落。 抬头关注起明烛动向,眼见海底情形,他顿时悬起心,满脸紧张地望向水镜中。 相比之下,怀风辞的神情看起来轻松得过分,他显然不觉得这条鱼能奈何得了明烛。 片刻后,翻滚的海水得以平复,水镜画面也随之清楚许多,明烛经过一番折腾坐上了大鱼堪称宽阔的背,手中多出了支数丈长的钓竿,将散发着朦胧光晕的月见罗悬在鱼嘴前。 月见罗是品阶不低的灵花,食之能凝练修为,对妖兽当然也有不小的吸引力,这是明烛解地火熔炉之困得来的学宫奖赏之一。 被明烛揍了几拳的大鱼正觉得晕头转向,又因为她压制住自身气息,顿时失去了目标,茫然地在原地打转。 当月见罗的灵气在海水中溢散时,它下意识追逐起这株灵花,带着明烛飞快游过海底。 果然快上不少,明烛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寻常修士难以做到在海水中行走如常,不得不以灵息对抗海水的压力,就算明烛命星转化灵息的速度够快,在这样的消耗下也不足以维持长久。 借大鱼代步,她就有足够的时间察看海底界门。 九宫璇玑中诸多小秘境相连,海底的界门就不会只有一处。 方才在高空云海中是来不及多作考虑,如今不在什么太过危险的境地,明烛当然要借这个机会将界门都查看清楚。 明镜台上的长老看过来时,不由露出点古怪神色,她这算是在钓鱼吗? 受月见罗诱惑,大鱼游经数处界门旋涡,明烛在流转的漩涡中,窥见了若隐若现的九宫章纹。 以九宫璇玑中枢为基准,界门九宫指明了秘境所在方位,所以要前往璇玑中枢,找准界门能省下许多事。 明烛计算过方位,收回九辩,振身游向前方旋涡。 月见罗飘落,大鱼张开嘴,将花一口吞了下去,灯笼大的眼睛流露出餍足神色,甩着尾鳍晃晃悠悠地走了。 与此同时,如今还在九宫璇玑中的弟子也都争分夺秒地寻找对应界门,以尽快赶往璇玑中枢——九宫璇玑的秘境交错相连,在中枢控制下可以改换方位。 明镜台上,只见莹白立方交错转动,不同秘境顿时换了位置。 相隔数个秘境的空间转瞬靠近了璇玑中枢,而原本接近璇玑中枢的秘境换到了边缘处,全无规律可循,堪称让人始料不及。 就在秘境方位变化时,又有不少弟子含恨出局,在生死一线间被传送出九宫璇玑。 九宫试的目的是为了擢选弟子,不是当真想要他们的命,所以在危及性命时,九宫璇玑会将弟子自行送出。 明烛淌过流沙,滚过冰洞,又摆脱了深林中群起的树藤,终于踏上澄明如镜的湖面,接近璇玑中枢时,九宫璇玑改换了秘境方位。 一番辛苦后,明烛被送回了原点。 或许还要更远一点。 看着界门中显示方位的九宫章纹变化,她终于失去了表情。 “看来这回运气不怎么好啊。”怀风辞摸了摸下巴,很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 顾从山也注意到九宫璇玑方位变动,不由哀叹一声,露出失望神情,这样一来,只能从头来过了。 明烛大概不是这么看的。 她站在界门旋涡前,没有踏入下一个秘境,反而调转方向,朝自己来时的界门赶去。 “她怎么又回去了?”注意到明烛动向的学宫长老奇道,不太理解她的做法。 明烛竟然选择回到上一个小秘境。 但这样一来,她不是离璇玑中枢更远? “许是九宫璇玑变换,让她混淆了方位。”老者不甚在意道,没有太当回事。 怀风辞什么也没有说,心中直觉没那么简单。 和他抱着相同的想法的还有荀照,她连许多变化更为复杂的阵图都能堪破,推算九宫璇玑中秘境的方位对她绝不是难事。 她想做什么?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枝干虬曲盘绕,延伸至天际。 林间弥漫着稀薄雾气,随着风无声流动,朦胧了树木轮廓,林中安静得连半声虫鸣都听不见,显出莫名诡谲。 就在明烛气息出现在深林中的刹那,林中草木像是瞬间都活了过来,树藤从四面八方卷了过来。 明烛身周卷起细小风旋,在树藤还未近身时就被绞灭,她低头看向下方,地脉走向清楚地映在眼底。 这方小秘境中的草木是得地脉支撑生长,如果能截断地脉节点,将力量汇聚于一处,应当足以将小秘境打破。 比起穿过无数小秘境前往璇玑中枢,将秘境打破,直接前去,不是来得更快。 不知道千秋学宫诸多长老知道她的想法,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不过十六宿,竟然就敢谋划打破小秘境—— 但对明烛来说,这也并非不能一试。 她抬起头,构筑成秘境的法则在她眼中显化为篆文回路。 明烛能看到的,一向比旁人多。 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明烛体内灵息运转,周围灵气尽数向她涌来,形成汹涌浪潮,连下方浮动的薄雾也随之游曳。 手中牵引灵息,随着光华亮起,刹那间像有明月高悬。 正坐在明镜台上的许多长老都被这等阵仗吸引了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 “这是草木生发之术?!”分辨出明烛所用术法的女子露出愕然,“她这是要做什么?” 明烛施术,竟然不是为了同向她围袭而来的树藤对抗,反而以术法催动树藤再度生长。 地面蜿蜒的树藤扎根向地脉,在数息间,将地脉和秘境的联系短暂截断。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不受节制的树藤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地脉的力量,滋养自身。 明烛掌心光华不灭,像是受到牵引,原本就苍郁的树藤交错而起,纠缠如龙形,从林木间穿过,最后缠绕着参天古木,腾空跃起。 她要借秘境地脉之力,打破界壁—— 直到被穿过林木间的树藤撞飞,褚无咎终于清醒过来,他挂在树藤上,睁眼看着栖身的树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由露出迷惑神情。 无数树藤从林中升起,向明烛所在的方向汇聚,被树藤带过来的褚无咎抬头,她站在树藤所化的龙首,长风卷起袖袍,猎猎作响。 如果是她,似乎也不值得意外了。 明烛像是也感受到了褚无咎的气息,低头看了过来,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怎么也在? 褚无咎抓着树藤,长叹一声,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都在。 意识到明烛想做什么的学宫长老不可置信道:“她难道要强行打破秘境不成?!” “快住手啊!” 谁教她的,有界门不过,非得把秘境毁了! 明镜台上的呼声当然是传不到九宫璇玑中,在众多学宫长老精彩纷呈的表情中,树藤悍然撞向了位于天穹高处的界门——连接不同小秘境的界门,正是秘境界壁最薄弱之处。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破碎声中,天穹上隐隐现出如同蛛网的裂痕,下一刻,支撑秘境的界壁应声破碎。 秘境破了—— 作者有话说: 学宫长老:不要啊!!!尔康手.jpg明烛:实力不详,破坏力极强 第85章 第85章 树藤撞破界壁的刹那发出轰然巨响, 回荡在水镜内外,明镜台上无论长老还是已经出局的弟子,看着这一幕, 都陷入了沉默, 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自千秋学宫开九宫试以来, 还是第一次有连小秘境都拦不住的弟子。 或许从前不是没弟子想过要这么做,但明烛显然是第一个这么想, 同时还做到了的人。 谁见到这场面,不夸一句她破坏力极强。 怀风辞觉得明烛很有想法, 打破秘境就不必考虑九宫璇玑变换,他颇为遗憾地想, 自己当年怎么就没尝试一下。 怀风辞做学宫弟子的时候, 显然也受过九宫璇玑的折磨。 就在这时, 他身旁的顾从山弱弱开口:“打碎的秘境不需要赔吧?” 闻言,怀风辞瞳孔微微放大, 连忙伸手堵住顾从山的嘴,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千万别提醒了他们! 九宫璇玑中诸多秘境通过界门相连,但彼此不相干涉, 就算其中有秘境垮塌,也不足以影响其他,只见明镜台上代表秘境的莹白立方破碎一方, 其他仍旧如常。 负责九宫璇玑的长老彼此对视, 维持住表情, 他们什么风浪没有见过, 只是破了个小秘境,不必慌张,小事而已。 九宫璇玑中, 在界壁破碎后,天穹被虚空侵蚀,自上方开始崩解。 树藤越过界壁,明烛抬头,眼前只见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无数泛着莹白光辉的秘境浮动,如同散落的星宿。 交错的秘境后,巨大的九宫罗盘隐现其形,显然正是璇玑中枢所在。 不用受秘境阻碍,明烛要赶到璇玑中枢不过是时间问题,但就在这一刻,她突然回头,看向了九宫璇玑外。 龙尾只剩森冷白骨,不知从何处破开九宫璇玑,横扫而来,散发着令人心惊的威势。 依托地脉生长出的树藤在龙尾扫过时应声断裂,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算明烛看到了也来不及做什么,她和褚无咎随着断裂的树藤一起被震飞,体内气血翻涌,灵息在远胜过自己境界的威压下被压制得近乎凝滞。 紫微境—— 天市、太微、紫微,打破九宫璇玑的凶兽,有堪比紫微境大能的修为! 褚无咎在不压制实力时,有与天市境修士周旋之力。 但当日鬼市地火熔炉中,所谓的天魔使只是个侥幸从幽墟逃脱的杂鱼,天市境的修为都是靠献祭天魔得来,而如今这头凶兽,就算周身散发着腐朽气息,也的确有能比紫微境的修为。 这样的凶兽,为什么会突然向九宫璇玑出手?! 破碎的树藤砸落,褚无咎下意识拉住明烛的手,两个人以极其狼狈的姿态在九宫璇玑中被掀翻,又滚了数圈。 就算龙尾的目标根本不在两人,只是在扫过时被波及,情况也称不上太妙。 龙尾重重砸向位于中央的九宫罗盘上,所过之处,数个秘境界壁都隐约现出不详的裂痕。 明烛和褚无咎回头,只见璇玑中枢的方向爆发出刺目灵光,叫人几乎不能直视这一幕。 她看到罗盘上运转的篆文黯淡了下去。 明镜台上的长老从明烛的视角看到了那条白骨嶙峋的龙尾,随即,这面投映出九宫璇玑内部情形的水镜破碎,化作无数灵光飞散。 在场弟子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怎么回事? 难道那条龙尾不是九宫试的内容?! 身在明镜台上的长老难以再安坐,先后起身,沉肃了脸色。 看着他们的神色,周围弟子心中都觉出不妙。 几乎是在变故发生的同时,以相虞琢为首,负责操控九宫璇玑的数名长老已经当机立断出手,试图操控璇玑中枢终止九宫试,先将弟子带出九宫璇玑。 但九宫璇玑光华明灭,随着璇玑中枢被毁,已经不能为他们所控。 只见明镜台上百余莹白立方都黯淡下来,无数投映出秘境情形的水镜先后破碎,在空中化作灵光消湮。 无形气浪反震,以相虞琢等人修为,竟然都被逼得齐齐退了两步,才踉跄着稳住身形。 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到这一幕,明镜台上的弟子不由躁动起来,这么多位长老出手竟然也没能挽回局面。 嘈杂议论声响起,周围学宫长老脸色铁青,如今九宫璇玑中还有诸多弟子在内,如今众多小秘境失去控制,谁也不清楚情况如何。 这场九宫试虽然有不少弟子已经出局,但至少有上千弟子还在秘境中! 尤其在场长老看重的弟子,以他们的实力,更是不会太早出局,如今都陷在了九宫璇玑中。 身为学丞的温翎和梁樵都快步上前,脸色少有如此凝肃的时候。 相虞琢回头对上他们的目光,脸色难看道:“九宫璇玑中的小秘境被带离了——” 话音落下之际,玉行山中传来阵阵异响,大地好像都在震颤。 修为不足的弟子露出惶然之色,这个方向是……学宫禁地?! “是龙鳌!”老妪厉声道,她意识到那条龙尾属于谁。 玉行山下镇压有一头紫微境的龙鳌。 这是千秋学宫初任祭酒的手笔。 昔年有龙鳌肆虐汾水,是这位已有紫微境的祭酒出手,才将龙鳌擒下,镇压于玉行山下。 她不是不想杀龙鳌,一绝后患,但她是紫微境不错,这头龙鳌也是实力堪与其相比的凶兽,因有上古巨鳌血脉,身体更是强横,又怎么可能轻易戮之。 要斩龙鳌,她也要付出大半修为为代价。 是以她将龙鳌镇压于玉行山下,重重禁制加持,以其力量滋养天地,也是以天地来消磨龙鳌。 上百年过去,这头龙鳌日渐衰弱,早已不复强盛时修为。他强盛时都不能破开禁制封印,如今力量不比从前,也就更不可能突破禁制。 “他怎么可能突破封印压制,动用力量?!”梁樵怒声开口,双眼现出慑人光辉,他族中最出色的几名弟子如今都在九宫璇玑的秘境中。 千秋学宫安排有长老看守禁地,如果镇压龙鳌的禁制松动,他们不可能没有察觉。 但方才向九宫璇玑动手的,分明就是龙鳌。 他是什么时候在封印下找回了力量? 如果他已经能动用力量,这么多年来示人以弱,无疑是为了等待彻底脱困的机会—— 温翎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蒙上一重难以言说的阴霾。 “必须立刻将龙鳌斩杀!”老妪急急道。 时间紧急,趁龙鳌还没有彻底挣脱镇压禁制,众人联手足以将他诛杀! 如果让龙鳌摆脱禁制,再想诛杀就会艰难许多。 但这话出口,一时却没有人应声。 到了这个时候,很多长老都意识到九宫璇玑中的小秘境被牵引到了什么地方。 龙鳌破九宫璇玑中枢,就是为了破碎虚空,将这些小秘境引入禁地——如果他们向禁地出手,先死的不会是龙鳌,而是这些小秘境中的学宫弟子! 秘境中有上千学宫弟子,他们不仅是千秋学宫的弟子,出身也多不寻常,如果出事,不止上陵,整个晋国都要为之动荡。 何况身为老师,在场学宫长老又怎么可能对自己弟子的生死置若罔闻。 九宫璇玑中,虚空的风从龙尾打破的裂隙中刮入,随着璇玑中枢的罗盘黯淡,学宫长老彻底失去了对九宫璇玑的控制。 龙尾卷住罗盘,拖拽着收回,无数秘境也被牵引着撞入虚空。在这样的力量下,只见大大小小的秘境挤压碰撞,原本就现出裂痕的界壁有坍塌之势。 身在小秘境中的学宫弟子也有所感觉,郑钧回头看着开始破碎的山崖,大张开嘴。 下一刻,他回过头,转身就跑,身后山石崩塌,滚滚而落。 秘境的崩塌很快蔓延到了界门。要是界门没了,郑钧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跑。 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御气狂奔,终于在界门坍塌前跳了进去,落入了倒悬冰棱的冰洞。 还没等歇口气,上方冰棱纷纷落下,惊得郑钧连忙又运转起身法,连滚带爬地往前窜。 长老们也太狠了吧,真想要他们的命不成?!郑钧心中落泪。 体内灵息将要耗尽,他气喘吁吁地想,不如躺平认输好了,自己也不是非要到璇玑中枢不可。 就算到了,还得再比一场,郑钧脑海里闪过很多人,觉得自己哪个也打不过,实在没希望在这九宫试中跻身前十之列。 分神之余,他脚下一滑,用脸着地,重重扑在了地上。 眼见更多冰棱将要摇晃着砸下,白练破空而来,将郑钧拦腰卷起。 平江漱月拽着郑钧飞快离开冰洞 “平江……平江师姐……”郑钧抬头见她,犹豫着唤了声。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平江漱月,也没想到她会出手帮自己。 “你还是别管我了。”郑钧不太好意思道,他灵息已经耗尽,还是别拖累她,让他出局好了。 平江漱月没有看他,脸上不见平日笑意,显得格外冷肃:“你现在出不了局,想死倒是简单。” 虽然身在秘境中,但她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九宫璇玑中发生了什么。 郑钧瞪大了眼。 如平江漱月这样意识到不对的弟子不在少数,但来不及多考虑什么,只能设法先从崩塌的秘境中脱身。 明烛和褚无咎的情形也不比他们好上太多,九宫璇玑被拖拽着划破虚空,秘境破碎的残片从身周卷过,稍有不慎就可能重伤。 呼啸声中,明烛看见了一双猩红兽瞳。 鳌身龙尾的凶兽盘踞在黑暗中,从后半身到龙尾已经不见血肉,只剩森冷白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86章 褚无咎来千秋学宫的时日尚短, 也就不了解千秋学宫禁地中镇压了什么。 但就算他并不清楚眼前是何情况,也能看出龙鳌来势汹汹,绝非善意。 不能任由九宫璇玑被他带离!褚无咎飞快衡量着眼前局面, 已然有了决定。 就算实力相差悬殊, 也必须一试。 龙尾打破了九宫璇玑, 像是要将一切都绞灭的乱流从虚空中卷过,他衣袍振振, 那张寻常得叫人记不住的脸上神情肃穆,叫人觉出不可直视的威严。 体内原本黯淡的星宿一枚枚亮了起来, 长风入怀,褚无咎身周气息攀升, 只是瞬息, 二十八宿星辰俱明, 命星散发煌煌光辉,犹如高升的旭日。 二十八宿圆满, 他距破上三境不过一步之遥。 术法灵光亮起,尽数席卷向璇玑中枢的方向,刺耳的破风声中, 褚无咎的力量出其不意地落在罗盘上,试图让九宫璇玑偏离轨迹,摆脱龙鳌的控制。 罗盘上灵光乍明乍灭, 褚无咎咬牙支撑, 口中鲜血飞涌。 就算龙鳌的力量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想令九宫璇玑挣脱龙尾控制, 又何异于蚍蜉撼树。 龙尾上力量震荡,褚无咎难以再支撑,随着灼烫鲜血洒落, 他受气浪反震,向后倒飞了出去。 九宫璇玑中的秘境不断挤压碰撞,被龙尾挟裹着带离,破碎的界壁残片飞卷,法器中一片混乱,更看不清秘境中情况如何。 在将要形成风旋的乱流中,明烛看到了褚无咎。她纵身越过,在他跌入乱流旋涡前抓住他的手。 流光从身周掠过,卷入的虚空乱流在九宫璇玑中掀起风暴,凛冽如同刀锋,在她身周划出狭长伤口,染红了衣袍。 风浪颠簸,更为剧烈的碰撞声响起,九宫璇玑被龙尾牵引着拽入了重重禁制加持的地下。 摇晃中,明烛感受到强烈的失重感,体内灵息疯狂运转,试图稳住身形。 但转眼间,汹涌乱流袭来,两人被挟裹着撞在九宫璇玑的障壁上,灵息形成的保护消散,明烛气血翻涌。 更为强烈的乱流从相反方向卷了过来,这样的声势显然不是她如今修为足以抗衡。倒卷而过的乱流中,明烛抱住褚无咎,右手按在障壁上,试图稳住身形。 但只是两息,呼啸的乱流中,她和褚无咎混着秘境残片,从裂隙跌出了九宫璇玑。 幽暗地下,随着龙尾收回,那双猩红的兽瞳看向九宫璇玑,眼底闪动着嗜血的光。 无数禁制重重叠叠,遍布入眼可及之处,只见篆文形成血色锁链,从不同方向穿过龙鳌身躯,将他桎梏在地下,不断从中抽取力量。 经上百年消磨,龙鳌半身血肉都已经不复存在,从龙尾到后半身只见森冷白骨,隐约散发出枯朽气息。 这些禁锢龙鳌的锁链不知何时断裂了一处,正是因此,才让龙鳌积聚下力量,悍然向九宫璇玑出手,将陷于秘境的弟子都带入囚困他的禁地。 明烛从龙鳌身侧掠过,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她和褚无咎并不比秘境破碎的残片更显眼。 褚无咎微微睁开眼,口中轻声念过什么,莫名力量绕过两人身周。 明烛手上戒环闪过赤色,她和褚无咎重重摔在禁地中,滚了几圈才止住去势。 昏迷的褚无咎垫在明烛下方,她也阖着眼,短暂失去了意识。 明镜台上,除了十余长老留守原地,看顾弟子,其余人在察觉禁地异动后,都立刻赶往玉行山深处。 这个时候,早早从九宫试中出局反而成了件好事。留在明镜台上的弟子彼此对望,神情多有复杂。 就算不明就里,从众位长老的态度,也可以窥见这次意外何等严重,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从山望着怀风辞离开的背影,神情多有惶然,小烛还在九宫璇玑里,还有很多人都在…… “诸位长老都在,一定不会有事!”他喃喃道。 话是这么说,却忍不住焦虑地在原地踱起了步。 以温翎为首的众多学宫长老赶到地下建造的宫室中,三名看守在此的长老端坐石台上,低垂着头,口鼻流血,已经没有了声息。 他们看上去像是在骤然间受强大力量冲击,以致神魂都被湮灭。 龙鳌爆发的力量,竟然这样可怖吗? 幽暗地下,站在禁制外,一行众人看到被龙尾圈住的九宫璇玑,心中不断下沉。 纵使心中已经有了准备,当真面对这等情境时,温翎等人还是不由呼吸一滞。 “这九宫璇玑中,是你千秋学宫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吧?”龙鳌开口,嘶哑的声音中满是得意,“尔等为人师长,可要为了诛杀本尊,枉顾他们的生死——” 龙鳌没有和他们谈条件,也不必这么做。 九宫璇玑陷入禁地中,学宫长老想诛杀龙鳌,势必要动用威力最甚的杀招,但出手后,灵息不会自动分辨敌我。 如今有上千学宫弟子都在九宫璇玑中,以他们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诛杀龙鳌的力量余波。 他们难道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子吗? 何况就算不念师徒之情,身陷九宫璇玑的弟子出身大都不寻常,如果尽没于此,整个晋国都要为之动荡,局面不会比放出龙鳌更好。 他困于地下数百年,又怎么会算得这样准?温翎冰冷地看向龙鳌,眼底有压抑的戾色。 “先救人!”荀照沉声开口,他双手展开阵纹,护持住九宫璇玑,与龙鳌力量相持,想将其带离禁制范围。 见此,众多上三境长老先后出手,无尽灵光爆发,助他结阵。 也是在此时,倚仗学宫长老不敢直接向禁制中出手,龙鳌用尽所有力量挣动周身锁链。 长尾拍过,有地动山摧之势,禁制光华闪动,穿透龙鳌身周的锁链交错着收紧,大片鲜血染红了土地,他发出声声痛嚎,挣扎的动作却没有慢上半分。 想诛杀龙鳌,眼前本是最好的机会,但禁制力量牵连九宫璇玑,得诸多长老联手,才能护持住这件已经满步疮痍的法器。 原本严密的禁制开始现出裂痕,渐有黯淡的缺口,温翎手中催动术法,灵光涌向破损的禁制。 为弟子生死计,他们不能直接攻击龙鳌,只能不断修复被他破坏的禁制,以此牵制。 只是学宫长老在意弟子生死,龙鳌却不必在意,所以在这样的博弈中,千秋学宫注定会落在下风。 受禁制力量波及,加持在九宫璇玑上的阵纹不断结成又破碎,许多刚入天市境的长老修为一时不继,被反震的力量推开。 怀风辞以灵息支撑着九宫璇玑,感知扩散,试图查看其中情形。 温翎余光注意到这一幕,眼中掠过意外之色,他的修为…… 相虞琢站在后方,手中灵息涌向禁制,向苦苦支撑的众多学宫长老道:“我已传讯宫中请上师前来,还请诸位再支撑数息!” 千秋学宫如今已经没有紫微境修士坐镇,也是因此,学宫祭酒之位才会迟迟空悬不决。 但晋王宫之中,尚有紫微境大能坐镇。 以紫微境大能的修为,从晋王宫前来千秋学宫,不过数息可至。 九宫璇玑中。 赫连铮从塌落的秘境中死里逃生,看着周围近乎末日的景象,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九宫璇玑这等法器,怎么会损毁至此? 何况这是在千秋学宫中,诸位长老在场,谁能做到这一点?! 乱流风暴肆虐,赫连铮勉强躲过旋涡,但随着气力耗尽,面对越发汹涌的乱流,他避无可避。 就在将被挟裹入其中时,破空的飞梭上,百里笙伸出手,用力一提,将赫连铮拎了上来。 飞梭从风暴旁擦身而过,不断摇摆,看起来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出事前,公输延正好进入了一个满是傀儡的小秘境,又遇上息朝和百里笙,才在他们相助下,手搓出这架飞梭。 劫后余生的赫连铮长出一口气,坐倒在飞梭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在飞梭上的几人也给不了他答案,就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又有秘境在碰撞中塌毁,迸发出刺目灵光。 息朝抬头望去,沉声道:“先救人。” 闻言,操控飞梭的公输延忍不住道:“这飞梭是我拿傀儡强行拼凑的,再撞上几次乱流,真的会崩解啊啊啊!” 尽管这么说,他还是驱动飞梭,冲向了将要塌毁的秘境。 在九宫璇玑中一众弟子挣扎求生时,幽暗地下,褚无咎终于在短暂昏迷后恢复了意识。 他感受到了地下传来的震荡,加诸在龙鳌身上的禁制不断破碎复又在灵息作用下修补,只守不攻的局势下,龙鳌周身断绝的锁链越来越多,禁制的压制也逐渐削弱。 远处传来的咆哮声中透出将要脱困的得意,龙鳌与禁制相持,带起无形气浪,只是余波,也足以令未入上三境的修士湮灭,但明烛和褚无咎居然正好落在禁制形成的真空,不至被争斗的力量波及。 明烛手上戒环再次闪过赤色,引来了褚无咎的目光,也就在这一刻,明烛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浮了起来,径直向前。 褚无咎心下一惊,手疾眼快地将她拦腰截住,她才没有冲向禁制中的龙鳌。 怎么回事?!褚无咎扑着她在地上滚了一圈,终于发现了问题。 戒环在明烛手上散发出氤氲光辉,强行牵引着她的身体向前。 这是…… “这块石头,”明烛开口,“要我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九辩:干他!明烛:我?褚无咎: 第87章 第87章 让如今十六宿的明烛, 去杀堪比紫微境的凶兽? 任是谁听到这话,大约都会觉得荒谬。 不过明烛看向褚无咎,问道:“你觉得如何?” 她居然在认真考虑这么做的可行性。 褚无咎盯着明烛手上戒环, 意识到这就是那块能变化其形的石头。 能有斩龙鳌之意, 难道幽墟带来的神器, 当真意外为她所得? “如果这当真是件神器,未必不能为之。”褚无咎用最冷静的语气道出了堪称疯狂的答案。 眼前这头龙鳌, 应该是他见过最好杀的紫微境。 被镇压地下数百年,龙鳌力量消磨, 又受禁制所制,能动用的力量越加有限。 不过以他们修为, 与紫微境相隔天堑, 就算想近身也艰难, 何况破开龙鳌防御。 但也并非没有可能—— 褚无咎看向禁制中挣动的龙鳌,桎梏他的锁链看起来已经岌岌可危, 这头被囚困在玉行山深处数百年的凶兽,随时可能脱困。 他们要怎么做,或者说, 他们能怎么做? “我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天命是什么。”褚无咎收回目光,向明烛道。 眼中映入灵力碰撞迸溅的华光, 他和明烛, 似乎已经有所决断。 落入禁制死角的两人没有引来龙鳌注意, 或许也是因为修为太低, 所以存在感如此薄弱。 龙鳌以血肉躯壳强行扛下禁制反噬,禁制加身,他所能动用的灵力有限, 因此竭尽可动用的力量冲击着禁制缺口,任鲜血横飞,如同感觉不到痛楚。 地下不断爆发出更为猛烈的灵力碰撞,轰鸣声不绝于耳,让人耳目晕眩。 没有挣脱镇压禁制是龙鳌最虚弱的时候,但他如今却有恃无恐。 龙尾穿过九宫璇玑,挡在身前,禁制力量连紫微境的凶兽都不能抵御禁制,何况九宫璇玑。 这并非以防御见长的法器,又已经为龙鳌所破,是以此时不得不有更多的学宫长老出手,才能护持住其中弟子。 此消彼长下,修补禁制的速度越加减缓,在龙鳌冲撞下,禁锢他许多年的封印终于有了崩塌之势。 众多境界略低一分的学宫长老气息震荡,已有难以为继之势。 “上师为何还未至?!”有人震声问道,也就在话出口的瞬间,他灵息不继,被爆发的灵光推了出去。 相虞琢脸色难看,她现在显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再不诛杀龙鳌,他当真要破禁而出!” 上师不至,龙鳌破境后,这些弟子的生死尚未可知,在场长老或许也要死伤许多。 “难道你要枉顾诸多弟子性命吗?!” 如果要诛杀龙鳌,他们就必须放弃护持弟子,集所有人之力出手。 但只要上师能及时赶来,一切尚且还有希望两全!也是抱有这等期望,众多长老不愿以九宫璇玑这么多弟子为牺牲。 就是在这僵持的数息,穿过龙鳌血肉的锁链接连崩碎,只剩心脏处还有深得发黑的血色延伸,成为最后桎梏龙鳌的支点。 他仰天发出声咆哮,终于拿回了部分力量,比之前更为汹涌的气浪从龙鳌身周震荡开,所经之处,遍布地下的禁制寸寸粉碎,加持在九宫璇玑上的阵图也在冲击下尽数湮灭。 以荀照为首的长老身体都不受控制地退出数丈,有阵法加持的九宫璇玑得以抵过这次冲击,但法器上裂痕蔓延,受创严重的九宫璇玑终于在达到临界点后爆裂开来。 存于九宫璇玑中的小秘境倒泻,无数秘境废墟和界壁残片倾落,只剩零星几个秘境尚且没有破灭。 众多学宫长老抬头望去,呼吸不由为之一滞,秘境中弟子还有多少幸存? 快要来不及了—— 龙鳌的力量震荡,无暇多思,在场长老不顾自身伤势再次出手,想将小秘境牵引出禁制范围。 这当中或许还有幸存弟子。 只是气浪比灵息席卷得更快,还算完好的几个小秘境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废墟碎片席卷而过,碰撞产生的灵光异常刺目,就算是上三境修士的感知也被搅乱,难以察明当中情形。 眼见此景,有几名长老甚至已经不顾自身安危,冲向禁制中,至少保住几名弟子性命。 更多的人脸上浮现出绝望之色,如今还有多少弟子存活? 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响起,在所有长老都做出最坏的打算时,破破烂烂的飞梭载着近千弟子,从爆炸的火光中冲了出来。 众多少年人挤在飞梭上,无数天命力量加持,终于让这架拼凑出的机关造物有惊无险地从破碎的九宫璇玑中脱身。 站在船头的郑钧高声道:“我们都在这里——” 在息师兄的卜算下,所有还活着的人都被他们捞回了飞梭,正打算从裂隙冲出来,九宫璇玑就炸了。 好大的龟啊……怎么还有尾巴? 飞梭从龙鳌身旁掠过,喊话的郑钧愣愣地想,完全没反应过来他们刚从如何危险的境地脱身。 龙鳌正在挣脱禁制的关键时刻,也就来不及多做什么,荀照脸上神情由惊转喜,他与数位学宫长老祭起灵息护住飞梭,顺势将其拖拽出禁制范围。 也就在飞梭脱离地下禁制的瞬间,没有顾虑的温翎悍然向龙鳌出剑。 万丈剑光亮起,有不可挡之威。 天命[制礼]—— 相虞琢眼中像是燃起烈焰,她缓缓开口道:“禁。” 晋国相虞氏天命[制礼],凡力量所及,皆从其法。 在天命力量笼罩的范围,相虞氏可以制定规则,比如此时在地下禁制中,她禁去龙鳌动用灵力。 灵息席卷,但竭尽相虞琢力量,也不过能控制龙鳌两息。 龙鳌体内力量凝滞,挣脱禁制的动作不由为之一顿,身体陷入短暂僵硬。 只有两息! 尚有余力的学宫长老纷纷出手,将所有杀招都加诸于龙鳌。 无尽灵光亮起,近乎恐怖的力量如同潮水漫过地下,足以将城池都夷平。 蓬蓬血雾绽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地下,不止千秋学宫,连上陵城都为之震动,回头望着这一幕的学宫弟子都为这样的力量感到震悚。 相虞氏的天命力量消湮,灵光散去,带血的雾气中,鳌背上留下数道深重刻痕,龙首血肉外翻,四足角麟脱落,看起来异常可怖。 但没有人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灵息耗尽的温翎在气浪作用下被逼退,她眼中沉沉,还是差一点—— 妖兽身体强横远胜人族,这头龙鳌更有上古巨鳌血脉,如此沉重的伤势,竟然也不足以致命。 为了保住九宫璇玑的学宫弟子,他们还是错过了诛杀龙鳌最好的时机。但就算让诸多学宫长老重新选择,他们也不可能为了杀龙鳌而坐视这么多弟子身死。 这是千秋学宫不能承受的牺牲。 温翎抬起头,一旦龙鳌脱困,遁走虚空,就算是晋国紫微境的上师出手,也未必能将他留下。 龙鳌发出嘶吼,穿透心脏的禁制篆文终于开始湮灭,寸寸化作灵光飞散。 他终于要自由了! 看着这一幕,众多灵息耗尽的学宫长老都心生无能为力之感。 “天命[造化·天眷]——” 禁制破碎的声音中,这句话并未引来多少注意,直到朦胧灵光亮起,光华愈盛,将幽暗地下撕裂。 忽有天地灵气疯狂向着禁制中汇聚,再次生变。 纳戒中堆积如山的灵玉刹那破灭,戒环化作黑雾,如同鲸饮吞海,将所有灵气都吸纳其中。 染血的裙袂翻飞,乱流卷散长发,明烛站在禁制范围内,气息陡然攀升,近有堪与上三境相比的程度。 在她身后,褚无咎双瞳映出灿金,二十八宿灵息都为之一空。 要杀龙鳌,也不是不可为。 天命[造化],化无为有,以生万物。 如今褚无咎赋生明烛修为,以天眷为她截取气运。 在此之前,也是凭天眷之力,褚无咎和明烛才正好落入了禁制真空处,没有为龙鳌挣脱禁制的气浪波及。 黑雾在明烛化作长戟,只是一刹,她已经出现在龙鳌上方。 就算得[造化]加持,明烛的修为在龙鳌面前也还是如同萤火之于皓月,难以与之相比。 但不知为何,当明烛出现在眼前这一刻,他却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长戟通体玄黑,挟裹着雾气而来,明烛纳戒中数万灵玉湮灭为齑粉,终于唤醒兵戈之灵。 天玑·九辩—— 长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所过处万物寂灭。 她踏上龙首,从高处将长戟落下,龙鳌周身力量震荡,重重气浪侵袭,碾压而过,几乎要将明烛溺毙。 若有似无的黑雾缠绕身周,她紧握住长戟,任虎口崩裂,神色不见分毫动摇。 缕缕血色从龙鳌体内涌入长戟,他感受到精魄散失,发出震天怒吼,挣扎着想要摆脱长戟。 刹那间爆发的力量令近处许多学宫长老难以承受,许多人倒飞了出去,有的还能被逼退后稳住身形,但更多人却是当即失去了意识。 随着血色涌入长戟,龙鳌周身浮动的力量也化作晦涩篆文映入明烛眼中,只是浮光掠影地看过,意识中也传来尖锐刺痛。 妖族的力量…… 龙鳌心脏处已经破碎的锁链竟然随着他的衰弱开始修复,猩红双瞳中顿时现出不可置信之色,看似薄弱的血色锁链禁锢心脏,让他难以脱离原地。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长戟铮鸣,越来越多的雾气腾起,在上方化出巨大的长戟虚影。 明烛逆着沉如万钧的压力抬起手,随着她的动作,长戟虚影从高处轰然降下,将龙鳌钉在地下禁制中,心脏轰然炸裂。 作者有话说: 明烛:斩龙鳌成就get武器复苏get领悟妖族力量进度get褚无咎:这就叫一鳌三吃啊 第88章 第88章 龙尾白骨扫过地下岩壁, 发出轰然声响,也是这头龙鳌在长戟下做出的最后挣扎。 四足难以再负担躯壳重量,龙鳌庞大的身躯在无数道视线中倒了下去, 如同山岳倾颓。 地动山摇, 在地下禁制破碎的同时, 千仞绝壁塌落,令位于千秋学宫深处的禁地显露于天光下。 日光照落在明烛身上, 她周身被加持的天命散去,气息又跌堕回十六宿。 无数缓过气息的学宫长老看着这一幕, 飞梭上脱离险境的诸多弟子也看着这一幕,任山石崩落, 迟迟不能回神。 当真是她斩杀了龙鳌?! “不愧是小师姐啊……”许久, 郑钧喃喃开口, 所有心情都汇作一句话。 他本以为他们在九宫璇玑里顶着秘境碰撞破裂的危险辛苦捞人,说出去已经够惊险刺激了, 没想到小师姐还是更胜一筹,竟然直接持戟向龙鳌! 挤在郑钧周围的学宫弟子脸上也满是不可思议,对此除了惊叹外, 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 遍数千秋学宫设立几百年来,都没有过这么凶残的弟子,明烛以一己之力再次刷新了学宫上下的认知, 让众人知道什么叫只有不敢想, 没有不能做的。 就在相顾无言的时候, 他们所乘飞梭历经重重磨难, 终于不堪重负,当场解体。 机括零件横飞,许多没有防备的学宫弟子也就天女散花一样被扔了出去, 只有如昭虞这等寥寥有所准备的人还算体面地落在了一旁。 正看着明烛,神情各异的学宫长老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四散开捡回自己山门的弟子,查看情况。 他们的心情只会比这些弟子更为复杂。 原本以为龙鳌脱逃已经无可避免,没想到局面瞬息突变,明烛出手——就算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不少长老心头还是忍不住浮起难以形容的荒谬感,让他们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 龙鳌庞大的骨架匍匐在前,随着血色涌入长戟,鳌身上残存的血肉也逐渐销蚀,只留下苍白骨架。 带来沉重压迫感的气息倏忽而至,半空中,青年负手行来,有不可直视之威。 他脚下只是踏过一步,便越过数里到了众人面前。 紫微境—— 他是晋国上师,陆垣。 但这位上师,来得未免太晚。 没有过问眼下是如何情形,也没有在意周围伤势不轻的长老弟子,陆垣现身后的第一句话却是在问明烛:“小辈,你手中法器是从何而来?” 他噙着风轻云淡的笑,让人一时看不出心中都在想什么。 不等明烛开口,怀风辞抬步向前,直面向陆垣:“回上师,隐世仙门有所传承,也并非什么可意外的事。” 他抹去嘴角血迹,向陆垣抬手行礼,就算面对紫微境大能,也没有畏怯之意。 身为老师,又岂有不庇护弟子的道理。 怀风辞其实并不清楚九辩来历,但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九辩最好是如他口中所言的来历。 听他这么说,明烛也没有反驳,非要告诉在场的人九辩是自己如何得来。 见怀风辞出面,褚无咎也略微放下心来,这样再好不过。 如果在场众人得知九辩是鬼市一事中,上陵世族乃至国君都遍寻不得的那件神器,必定不会任其留在明烛手中。 如今怀风辞开口,道出这是郁孤山的法器,无疑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不知陆垣有没有信这番话,目光扫过怀风辞,他脸上还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后落在明烛身上:“你出自隐世仙门?” “是什么仙门?”他随口问道。 “郁孤山。”九辩再度化作戒环,明烛对上陆垣的视线,平静道,“我从郁孤山来。” 郁孤山? 陆垣神情动了动,能拿得出一件先天神器的仙门怎么会寂寂无名,不曾传名于世? 不等他再问什么,心中不满已经达到顶峰的相虞琢看了过来,脸上神情有些冷:“学宫生变,众多弟子陷于龙鳌禁制,敢问上师可有收到求援?” 如果陆垣能早来一步,局面也不会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以紫微境大能的修为,他早就应该赶到才是! 上陵城中并非只有一位紫微境大能,但危急之时,相虞琢下意识向坐镇晋王宫中的陆垣传信求援,相比之下,他应该是离千秋学宫最近的紫微境。 不想他不仅来迟,还对此不以为意,不曾过问学宫情形,反而盘问起学宫弟子手中法器,相虞琢如何不觉恼怒。 不止她,在场其余学宫长老同样心有微词,只是碍于境界有别,不能开口多说什么。 相虞琢虽然是太微境,修为不比陆垣,但她出身相虞氏,是以在面对陆垣这个上师时,才有底气直言以问。 这里是晋国,大夏天子敕封下,就算陆垣是紫微境,也要向国君低头称臣。 听到相虞琢质问时,陆垣神情还是一片坦然,他道:“收到传讯时,我不在王宫中,是以迟来一步。” 意外发生时,他正好行于汾水,就算接到消息后立刻赶来,终于也迟了数息。 龙鳌突然向九宫璇玑出手的确是谁也不能料想到的意外,意外发生时,身为上师的陆垣不在晋王宫中也没有可指摘之处。 他虽然坐镇王宫,但也不是必须任何时候都留在宫中。 偏偏龙鳌试图挣脱禁制时,正遇上他出行。 温翎望向陆垣,眼中沉沉,但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堂堂晋国国师,紫微境大能的行踪,当然不必向他们提前交代,所以这样的巧合,也并非没有可能发生。 无论心中作何想,千秋学宫长老都接受了陆垣的说法。 温翎转向身旁长老,低声开口,安排起如何善后。 发生这样的变故,九宫试当然不可能再继续,何况连九宫璇玑都已经毁了,还比什么。 如今不少弟子负伤,殁于九宫璇玑者还未曾记名,若是再出什么意外令弟子折损,学宫一众长老的心脏也受不了。 不同山门长老勉强打起精神,将门中弟子聚拢,准备带着人前去让医修诊治。 相虞琢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请陆垣到学宫中叙话。 如今已经不需要他再出手做什么了。 陆垣也没有再和明烛多说,不过离开前,他的余光从褚无咎身上掠过,不知在想什么。 除了他,褚无咎还隐约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几道目光。 就算方才局面混乱,总还是有人注意到他动用的天命,毕竟在场都是上三境修士。 不过出于诸般考虑,没有长老在此时提起此事,陆垣也没有向他投诸多余关注,随相虞琢和另外几名长老离开禁地废墟。 梁樵带着人前去明镜台上,向留守长老说明情况,这里还有众人不明情况的弟子需要安置。 至于温翎则留在了地下禁地废墟中,灵光化作飞鸟,她有条不紊地发出诸多指令,让遭逢变故的千秋学宫在短暂混乱后再次运转起来。 龙鳌破禁,除了禁地垮塌,周围山脉也受到不同程度影响,就算有护山大阵在,学宫内也有楼阙受到震荡,需要修整。 褚无咎和明烛一起被怀风辞拎着去见了医修,从外到内细细查看过一遍,确定没有什么看不出的伤势才将人放开。 面对怀风辞与往日无异的态度,褚无咎有些分不清他是否看出了什么,只是医舍中人多口杂,他纵使有心问,也不好开口。 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褚无咎只能先压下心事,折返观星筑。 他始终没有为自己选定山门,也就一直住在观星筑中。 不过当他站在屋舍外时,夜色中亮起烛火,竟是有客来访。 褚无咎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神色,踏入房中,来人端坐在桌案前,看起来等候已久。 隔着屏风,端坐厅中的陆垣抬头看向褚无咎,脸上噙着笑,语气称得上客气:“不知冕下驾临晋地,可是天子有令示下。” 褚无咎并不意外陆垣会猜到自己的身份,当他显露天命时,就注定小心掩藏许久的身份不能再算是秘密。 陆垣会如此心平气和地同褚无咎说话,不是因为他还未入上三境的修为,而是他代表的身份。 “上师多虑,我此行前来,并非奉玉京诏令。”褚无咎开口道,那张让人不太能记得住的脸上不见笑意,话中是久居高位的冷漠。 他看向陆垣:“是以晋国内政如何,与我无关。”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代表玉京插手。 陆垣正是为此而来,明确了褚无咎的态度,他起身向他一礼,消失在房中。 褚无咎看向窗外,月色洒落,他半张脸都笼在阴影中。上陵这样的地方,也总是免不了许多争斗倾轧。 龙鳌引发的变故在上陵城中再掀起波澜,斩杀了龙鳌的明烛也就不免被反复提起,而褚无咎的存在却像是隐匿于暗处的阴影,并不在言语间流传。 得晋国国君首肯,千秋学宫没有再举行比试擢选弟子,而是将在这次混乱中表现出色的弟子选在冬末前往祭祀观礼。比如以卜算之术找到许多幸存弟子的息朝、出手护持住数位同门的百里笙、以机关术建成飞梭的公输延……当然,还有斩杀了龙鳌的明烛。 也就在这数日,学宫内外明里暗里对青崖有许多试探,不过都被怀风辞不着痕迹地挡下,明烛也就不觉现在和之前有什么分别,继续琢磨她的道法,并不清楚已经有许多人在查探郁孤山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学宫剧情要到最后一part了~ 第89章 第89章 经过数日, 九宫试上发生的事渐渐在千秋学宫中平息,不过明烛如今再出行,总能引来一片莫名敬畏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也为这个缘故, 她传入灵犀璧留存的道法推衍和法理辩述也引来更多关注。 明烛原就没有将这些设限, 连接了罗网的灵犀璧都可以一观——不知是谁先将连接诸多山门的阵法称作罗网, 因为很是形象,逐渐流传开来。 “好像也有更多弟子将自己载录的道法心得公开……”顾从山翻阅着灵犀璧, 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些不着痕迹的改变。 怀风辞靠在树下,懒散地应了声, 心中想,千秋学宫封闭了朝闻道, 但很多年后, 这里又有了另外的朝闻道。 他下意识去拿酒坛, 却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如今已经不用喝那么多酒。 在怀风辞体内, 原本残缺不全的星窍被繁复纹印点亮,在命星映照下焕发出朦胧光辉。 他将目光投向顾从山,少年正笨拙地演练术法, 是道不算复杂的引水法诀,他练了应当不止有千遍? 怀风辞不知从哪儿摸出把刀扔到顾从山怀中,对他道:“看来你也没什么事可做, 每日去多挥三千次刀好了。” 顾从山手忙脚乱地接住刀, 忽有灵光闪过, 难道这是要教导自己刀法吗? 他有些激动地抽刀出鞘, 看向怀风辞,却见他翻了个身,撑着头睡了过去, 完全没有再管他的意思。 顾从山也不敢多问,怂怂地收回目光,重复起抽刀收刀的动作。 青崖竹林中,明烛坐在山石上,百里笙投映出的虚影与她对坐,周围旁听弟子众多,都屏气凝神,林中只听得见两人对问辩答的声音。 随着她们探讨得越加深入,涉及天地本源法则时,许多弟子已经难以理解。 以他们的修为,还远没有到能触及这等天地法理的时候,能在十八宿就隐约有所感悟的百里笙实在不负天骄之名,没想到明烛也能做到这一点。 但她连龙鳌都能斩杀,眼前场面好像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 在一场关于天地本源的辩述后,百里笙收声看向明烛:“论及天地之理,我不及你。” 听她这么说,旁听弟子脸上都露出一点异色,毕竟百里笙一直是千秋学宫这一代公认资质第一的弟子,她这样对明烛说,难免让他们心中复杂。 这世上天才这么多,怎么就不能多自己一个?! 少女结束投影,回忆起方才听到的内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小星星,不由趴在石桌上,发出一声哀叹。 在她身旁,昭虞和百里笙同坐,握着手中灵犀璧,眼眸低垂,看起来有些出神。 “阿笙,你当真不如她吗?”终于,昭虞抬头看向百里笙,忽然问道。 百里笙还在回顾方才探讨的法理,闻言点了点头,并不讳于承认这一点。 她一向被视作学宫弟子中第一人,纵有师兄师姐境界更高,也不过占在多修行了两年。 百里笙的资质悟性,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座无法逾越的高峰,如今她却轻易地承认自己不如明烛。 “你不在意?”昭虞问。 百里笙向来冷淡的脸上露出些微笑意:“天下之大,有胜我者何足为奇。” 她并不觉得失落,反而因为明烛的存在,才让她感到原本独行的道途不那么无趣。 昭虞怔怔看着她的神情,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们相识多年,昭虞当然看得出,百里笙的话都出自真心,并不作伪。 只是…… 少女凑上来讨教,昭虞也咽下了话音,论起方才闻道时不解之处。 直到午后,她才别过百里笙,折回自己的洞府。 从石阶上走下时,她在山石凿出的竹流池中看见了自己,那张脸上还是覆着和常日没有分别的笑意,让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昭虞心中却升起股强烈的作呕感,从未觉得这样的神情如此令人厌憎。 原来她连这一点,也比不过她。 这日后,昭虞开始闭关。 对于修士而言,闭关是常有之事,少则数日,多则不知年月,都不足为奇。 只有昭虞自己清楚,其实她没有修行,只是将自己关在洞府中,望着眼前方寸天地,枯坐不动。 昭虞的天资在千秋学宫弟子中已经称得上一等,但她还是觉得不足,因为和百里笙比,她永远不及。 昭氏和百里氏交好,昭虞也就顺理成章地与百里笙一起长大,同样出身上陵大姓,同样被族中寄予厚望,也就难免被放在一起比较。 昭虞总是不比百里笙。 天资悟性是靠努力无法逾越的天堑,她只能望着百里笙的背影,看她将自己远远抛在身后。 脚步声响起,没有问过昭虞,有人闯进了屋舍,站在她面前。 昏暗室内,靠坐在角落的昭虞抬起头,对上了明烛的目光。 “怎么了?”她扬起常有的笑,向明烛问道。 明烛低头看着她,突然道:“如果不想笑,可以不笑。” 在这之前,明烛就想这么说了。 她分明在生气,却还是盈着笑意。 听到这话,昭虞的笑意滞了滞,她问:“不好看吗?” “不怎么样。”明烛如实回道。 “我也觉得这样很难看。”昭虞喃喃道,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面目可憎。“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明烛偏了偏头,不是很明白。 “你们这样的天才,真是让人嫉妒。”昭虞笑着道。 “阿笙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她的目光从明烛身上移开,望向空中,像是看着什么,眼中又好像一片空茫,“可我真的很嫉妒她。” 就算她是她最好的朋友,昭虞还是忍不住嫉妒百里笙的资质悟性。 她永远比不上她。 但不止如此。 昭虞轻声道:“阿笙说,她不如你。” “她被夸赞过那么多年,所有人都说她的天资无人可比,你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她却没有任何不愉。” “连这一点,我也比不过她。” 原来她真的什么也不如她。 昭虞眼睫颤动,她笑着,却有眼泪从脸上滚落,洇湿了衣袖。 明烛并没有自己说错话的觉悟,她其实不太能理解这些幽微的情绪,但还是坐在昭虞面前,认真地听她将话说完。 “没关系,”想了想,她终于开口,拍了拍昭虞的头,总结道,“反正你们都比不过我。” 昭虞不由一哽,这样安慰人的方式,她真是闻所未闻。 “……只是在修行上,至于其他,必定不是如此。”昭虞笃定道。 比如要比她更不会说话,实在很难。 好吧,明烛点头,也没有否认这一点。 目光对视,房中陷入了突然的沉默,昭虞长出了口气:“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 百里笙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所有的无能和卑怯。 “那不做她的朋友不就好了?”明烛再次提出解决问题的建议。 昭虞却不假思索地回道:“不。” 明烛不明白。 不过昭虞意识到了,她向明烛道:“因为她是比这些都更加重要的朋友。” 明烛微挑起眉头,觉得有点难懂。 她第一次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原来这样复杂。 将隐秘心思说出口的昭虞不知为何轻松了许多,也就恢复了应有的理智,向明烛问:“你怎么会来?” 既然自己在闭关,明烛总不会无故闯入。 “你的老师让我带你出去。” 昭虞怔了怔,她其实有所猜测,但又觉得忙如温翎,应当和母亲一样,没有功夫关心自己在想什么。 “如果我不想出去呢?” 如果她始终不能接受,只想逃避? 明烛奇怪地看了昭虞一眼,觉得她问得很多余:“你打不过我。” 所以想不想都不重要。 听了这话,昭虞再次语塞,竟然无力反驳。 毕竟,明烛说的是事实,她真的打不过她。 “和我打一场吧,赢了我就听你的。”昭虞对明烛道。 尽管话题跳跃得很莫名,但明烛还是答应了。 这可比开解昭虞简单多了。 比试不久就以昭虞落败告终,洞府中一片狼藉,她躺在破了个大洞的房顶,终于在时隔数日后,踏出自己的洞府。 天光照在身上,见昭虞迟迟没有动作,明烛走到她身旁,伸出手。 灵息耗尽的昭虞笑了笑,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 廊亭下,温翎抬头看着这一幕,神色比起平日多了些难以形容的意味。 站在一旁的怀风辞听她道:“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闻言,他托着下巴,大方道:“都是同门,师妹何必客气。” 刚说完,立刻又开口:“听闻学宫中还藏有盏琼灵脂,不知还在不在?” 温翎斜睨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向昭虞走去。 琼灵脂对怀风辞已经没有太大作用,不过对明烛倒是合用。 “师妹?” “之后会有人送去青崖。”温翎头也不回地道。 她站上了房顶。 “就算我总是不如阿笙,也没关系吗?”昭虞向出现在自己身旁的温翎问。 她一直不敢将这句话问出口。 “没关系。”温翎对她说,“只要你是我的弟子就够了。” 昭虞有些哽咽,她说不出话,于是向温翎张开手。 温翎抿了抿唇,并不习惯于这样的亲近,但对于昭虞的举动,她还是伸手,让昭虞靠进了自己怀中。 明烛看着这一幕,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 怀风辞看看这边,又看看明烛,问她:“要不要也抱一下?” 正好气氛都到了。 明烛露出略显嫌弃的神色,和他拉开距离。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下再走剧情~ 第90章 第90章 上陵的第一场雪落在青崖上的时候, 明烛已经突破了第十七宿。 推开草庐的门,入目所及都覆上浅薄霜白,她呼吸时也觉出寒意, 不过这点寒意对修士来说没有太大影响。 顾从山也挣扎着爬了起来, 就算昨日练同一式刀法练到走路都是飘着的, 一早还是爬起来继续他每日三千次的挥刀。 既然他没有第一等的天资,就只能靠苦修弥补。 见到明烛, 顾从山絮絮叨叨地交代道:“我刚煮了茶,就在桌案上, 你先喝了再出去;学宫每月向各山门下发的灵物已经送到,其中有新的法衣……” 明烛略显敷衍地应着声, 不过还是将他煮的茶喝了再去了山崖上。 从高处望去, 学宫中云雾缭绕, 如同海潮。 明烛取出灵犀璧,不过闭关两日, 已经收到了许多消息。 昭虞这几日回了昭氏府中,传音里痛骂了昭氏食古不化尸位素餐迂腐守旧的族老小半个时辰,明烛一边听着, 一边查看其他传信,对她全篇没有半句重复感到叹为观止。 从魏国来的商队寄来了魏地特有的风物,平江漱月挑了几件送来青崖, 随口提及出使魏国的长孙衡不日也将回到上陵。 息朝今日起卦, 卜算到不吉, 决定焚香沐浴, 将关于灵犀璧进一步改动的探讨推迟两日,以求顺遂。 明烛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郑钧咋咋呼呼地夸耀自己昨日又在太渊例考中出尽风头, 绝口不提比试结束后一脚踩空,滚了几十重石阶,五体投地。 百里笙的传信要正经许多,是关于天地法则的义理探讨。 赫连铮除了探讨天命道法,还向明烛约架,虽然她入十六宿后,他在明烛手下已经讨不到任何好处,但还是坚持不懈。 这数日都不在千秋学宫的褚无咎也向明烛传音,他找到个能观日出的好地方,问明烛要不要同去。 她算了算之后也没有别的事,回信答应。 又将推衍的阵图传给荀照,明烛翻阅起其他诸多来自学宫弟子的疑虑,随手做了答复。 将这些都解决,她才又推衍起了道法。 不知去了哪里的怀风辞冒出来,还是一身落拓青衣,肩头有落雪的痕迹。 他在明烛身旁坐下,问:“云笈道藏的书简你也看得差不多了,可有想好接下来修行的方向?” 就如从前褚无咎向明烛提到过,云笈道藏中玉简所载都是寻常道法,不曾涉及对天地本源的运用,也就不能称为传承。 只有涉及天地法则的传承道法,才能在修士步入上三境后更进一步,窥得更高境界的风景。 千秋学宫各山门立山的条件,便是要有可供门下弟子继承的传承道法。 青崖原本也是有传承道法的,甚至不止一卷,但这些都在十多年前的浩劫中化为飞灰。 天魔领域降下,青崖满门不得善终,只有怀风辞一个人得门中长老护持,侥幸逃出,青崖的传承道法从此也就只剩怀风辞脑子里那卷不全的刀法。 他当初觉得明烛拜入其他山门更好也是为这个缘故。 不过青崖没有,千秋学宫还有朝闻道。 怀风辞已经在盘算,怎么才能让明烛有再入朝闻道的机会。 不过面对他的问题,明烛想了想,却说:“还没想好。” 如今所见所闻,都不足以解决她的问题。 怀风辞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原本以为,读过云笈道藏中诸多玉简,应当足够让明烛分辨自己的求道方向。 世人皆有所求,入道多由此起,明烛可有所求? 明烛没有说,怀风辞也就没有非要问出个答案来。 他当然知道明烛身上有很多秘密,但不管是郁孤山还是其他,都不比她是他的弟子这件事更重要。 “那就再想一想,”怀风辞揉了揉她的头,笑道,“等你想好了,再去朝闻道挑有没有合适的传承。” 说得好像朝闻道是什么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山中无岁月,修士对时间的尺度更与常人有别,修行起来,昼夜弹指已过。 数场雪后,上陵城中开始为冬末祭祀奔忙。 这是晋国近十年来最为盛大的一场祭祀,也是为这个缘故,相虞琢当初才会提前开启九宫试擢选弟子。 主持祭祀献礼的是国君和上卿,有资格前往观礼的除了手握实权的诸卿大夫,就是相虞氏血脉,是以在这等场合,前去观礼的十余千秋学宫弟子足称荣幸。 其中百里笙、昭虞等人都和明烛相熟,她只要跟随行事,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怀风辞忽然又有些不太确定了。 祭祀设在上陵城外,相虞氏宗庙所在,低垂的重云压向奔涌浊浪,风从远山席卷,掠过江边枯草,发出瑟瑟声响。 晋国宗庙前筑起高台,与江水对望。 众多身披玄甲的卫士侍立周围,晋国王旗招展,诸卿大夫着玄裳祭服,拢袖以待,显出难言肃穆。 赤衣乐师站在青铜编钟后,随着沉重鼓声响起,钟鸣磬响,和着江水拍击礁石的声音,祭台周围堆放的薪柴被点燃,升起缭绕烟气。 火光中,玄衣纁裳的晋国国君缓步走向祭台,衣上绣七色章纹,配七旒冕旗,此为诸侯祭服。 金钩玉环加身,原本面貌庸常的晋国国君也显出几分让人不能直视的威严。 他修为不高,甚至还未入上三境,但就算是晋国紫微境的上师陆垣,也在这位国君面前低下头来。 诸侯天命加身,受天子敕封执掌权柄,得掌国玺,晋国国君能动用的力量并不在紫微境修士之下。 不过这等外力并不会令他的境界有所变化。 晋国国君站上了祭台,在他前方供奉的礼器其形如瓒(注一),当中像是摄入万千星斗。 这是晋国国器星移瓒。 诸侯以国器镇压气运,晋国中,只有相虞氏血脉才能掌控星移瓒——不过到如今数百载,历经几代晋王,相虞氏至今没有出现能再掌控星移瓒的族人。 晋国国君亲执玉爵,盛满清酒,随着他动作,钟磬声中,礼官高声诵读起祭文,告祭天地山川。 明烛并不理解其中意思,听得出神,还是身旁的昭虞不着痕迹地拽了拽她的指尖,才找回明烛游移的目光。 直到礼官将长篇累牍的祭文读完,晋国国君才将玉爵中的酒倾洒于地,以示敬献。 着祭服的晋国列位上卿向前,同样执手持玉爵向天地献酒,神情庄重肃穆,整齐划一地跪拜。 随着献酒结束,乐工再次擂响大鼓,浑然雄壮的鼓声响起,八方声震。 众多玄衣鬼面的祭者手持刀斧,自宗庙中鱼贯而出,环绕在祭台周围,渐次有了动作。 鼓声中混杂着清越钟鸣,祭者呼号跳跃,动作矫健凶猛,随高低起伏的鼓点而动。 祭舞乐声中,明烛看到了缭绕向上的霜白烟气。 这是什么? 烟气在身周游散,明烛感受到自己呼吸一清,有莫名气息涌入体内,滋养着被点亮的星窍,最终汇入命星。 这样盛大的祭祀,亲临观礼当然不止看起来有面子,还有其他不必诉诸于口的好处,否则千秋学宫又何必郑重以待,为此特意擢选弟子。 就算不是晋人,只要身在九州,又怎么会不清楚这些,所以没有人向明烛解释过,而她恰好也真的不知道。 雄壮的鼓乐回响在祭台上下,天地间似乎只能听见这道声音,祭者挂在腰间的铜铃轻响,不断变阵,朔风中,狰狞鬼面也显出肃穆意味。 在场相虞氏族人屏息敛神,不敢有丝毫分心,随着鼓声震响,他们体内星窍逐次亮起,受到无形牵引运转。 这场祭舞不仅是向天地献礼,也是相虞氏用以传承天命的方式。 诸卿大夫也受祭祀洗礼,但只有相虞氏血脉才能从中获知天命传承。 明烛看着翻振的玄衣,眼前忽然有些恍惚。 周围天地变幻,无数身着祭服的诸卿大夫不见踪影,只有随乐声呼喝跳起的祭者依旧。 不,还是有所不同。 披着赤衣的祭者不知何时出现在祭台上,袍袖翻飞,抬手旋身间,体内星窍逐次亮起。 明烛抬头望着前方,眼底映出明灭光华,她的意识随着鼓乐声起伏,在祭舞中沉沦,也就没有发现周围山川江流在无声中经行漫长岁月。 她看到的不止是眼前祭舞,还有许多年前,晋国立国时的第一场祭祀。 此为,诸侯天命[制礼]。 肃穆威严的气氛中,鼓点渐密。 明烛体内星窍渐次亮起,沿既定的脉络运转,天地灵气都向她涌来,朔风鼓振袍袖,千秋学宫素白的祭服上有日月星辰照临。 像是有人注意到天地灵气的流向,向明烛所在投注目光,眼中现出一点异色。 照理而言,资质越好,在这场祭祀中能得到的好处越多,尤其未入上三境的修士,得天命道法洗礼,在修行上无疑能更进一步。 不过能有明烛这等动静的,也实在少见。 毕竟不是相虞氏血脉,体内星窍有缺,就不可能受到完整的天命道法洗礼,更不说得到传承。 就在这一刻,祭台上,黯淡的星移瓒忽然发出轻微鸣响,顿时吸引了祭台上下所有人的目光。 “是星移瓒!”有相虞氏族人露出激动神情。 只见星移瓒泛起柔和光辉,如引漫天星斗入内。 相虞氏已经有数百载不能掌控星移瓒,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祭祀,本就是有意借此唤醒星移瓒。 如今是谁引动了星移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91章 扶桑沉檀点燃的清苦香气萦绕在祭台周围, 只有这样的上古灵木才能沟通天地,令相虞氏以祭舞留下的天命传承再现世间。 晋国花了上百年才觅得扶桑沉檀,今岁以无数玉帛为牺牲祭祀, 容所有相虞氏血脉前来, 而非只有国君直系接受洗礼, 正是希望能有族人在这场祭祀中唤醒国器星移瓒。 如今星移瓒当真有所反应,晋国国君脸上露出一点喜色, 又夹杂了些微不能形容的复杂。 他大约猜到引动星移瓒的人不是自己血脉,否则过往数载祭祀不会全无所获, 但心下还是不由自主地抱着微末希望。 星移瓒是晋国气运显化,能引动这件国器的人无疑会对国君权柄有所影响。 祭台下为数不少的相虞氏族人也清楚这一点, 抬头时眼中都有灼热之色, 将体内受到牵引游走的灵息视作与星移瓒的共鸣。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无数视线注视下,祭台上浮起的星移瓒越过众多相虞氏族人, 落向了后方。 明烛还在看那场跨越了无数日升月落的祭舞。 当日为困龙鳌,相虞琢曾动用天命[制礼],但明烛与她修为相差太远, 也就不可能窥得天命如何运转。 但现在,相虞氏天命的星图在她眼前一览无遗,命星映照出的十七宿星窍亮起, 运转天命之力。 光华明灭的星移瓒落向了千秋学宫所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局面将要滑落向不可控的方向时, 站在前方的相虞琢突然出手,将星移瓒握住手中,目光瞥过明烛, 生出细纹的眼尾噙着一丝复杂。 星移瓒是晋国重器,又怎么能为非相虞氏血脉掌握。 相虞琢强行斩断了星移瓒上与之呼应的气息,但在场只要有修为在身的人,都能察觉到方才与星移瓒共鸣的是谁。 这怎么可能?! 明烛在千秋学宫中虽然已经称得上凶名远播,不过一个学宫弟子,还不足以让上陵城中手握实权的诸卿大夫记住,是以在眼前情况下,立刻意识到她是谁的人并不多。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相虞氏血脉。 前来祭祀的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高站在祭台上的晋国国君也看向这个方向,面露迟疑。 诸卿大夫尚且还能维持镇定,相虞氏族人却难以自控,脸上惊怒交加,星移瓒这样的晋国国器,怎么能被外人染指! 与明烛往来不少的昭虞等人眼底闪过忧色,以出使魏国的功劳前来观礼祭祀的长孙衡也看了过来,心中微沉。 沉重鼓声落下最后一击,像是重重敲在众人心头。 相虞琢什么也没有说,神色肃穆地走上祭台,将星移瓒交还晋国国君,沉声道:“请君上祭星移瓒——” 祭祀还没有结束,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要先将这场祭祀完成。 晋国国君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整了整神色,伸手接过星移瓒,放归原位。 他都已经准备好接受唤醒星移瓒的不是自己的血脉,却断然没有想到,引动星移瓒的人会不在相虞氏中。 这不应当啊…… 玄衣祭者退去,晋国国君带着犹豫再执玉爵,在礼官主持下,继续祭礼流程。 但钟磬鸣响中,仍然有许多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明烛身上,目露探究,让这场祭祀涌动着不可言说的隐秘气氛。 明烛抬眸,星图隐入眼底,并不清楚自己给在场的人带来如何震惊。 有件比唤醒星移瓒更令人震惊的事,他们没有发现。 明烛在这场祭舞中,窥见了相虞氏天命传承。 所谓以血脉传承的天命,也并不是只有流淌着这样的血液,才能继承。 天命,也不过是种道法而已。 陆垣从明烛身上收回目光,脸上始终噙着浅淡笑意,让人看不出他心中在想什么。 祭祀结束后,将其他事暂时交由诸卿大夫处置,晋国国君踏入宗庙,内殿中,众多相虞氏族人齐聚于此,只等他前来。 “君上,今日之事,一定是有人图谋不轨!”没等晋国国君先坐下,胡子花白的老者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星移瓒是我晋国国器,关乎社稷,岂容他人染指,君上当立即将人诛杀,抹去神魂,以警示世人!” 宗庙内殿本就称不上太大,此时又挤了这么多相虞氏族人,老者向前走近两步,说到激动处,袍袖都快甩到晋国国君脸上来了。 晋国国君微微后仰,这位叔祖父的性情怎么还是如此暴躁,上来就喊打喊杀。 他也没有为老者举动发怒,只是温吞道:“叔祖父先别急,我看那小女娘生得稚弱,不像是会做出这等事来的人,何况她还是千秋学宫的弟子。” 千秋学宫在晋国的地位非同寻常。 当日设立时,在位的国君就许诺过不会轻易干涉学宫,学宫弟子当然也就不能随意处置。晋国国君并不乐见千秋学宫失去如今超然地位,这对他和晋国都没有好处。 老者听他以貌取人,瞪着眼睛,胡子直抖,这叫什么话! 相虞琢当然也听到了这番话,抽了抽嘴角,对明烛稚弱的评价实在不敢苟同。 她的确是生了张很有欺骗性的脸,不过和稚弱两个字真是半点扯不上关系——开着万宝天阙撞学宫的有她,打破九宫璇玑小秘境,反手斩杀了龙鳌也是她,这还能叫稚弱?! 何况,相虞琢瞥过老者一眼,如他所言行事,难道是迫不及待地想让世人知道,唤醒星移瓒的是个和相虞氏无关的小辈? 晋国国君扫过殿中族人神情,脸上有思索之色:“我听闻她出身隐世仙门,没有展露天命,会不会正是流落在外的相虞氏血脉?” 闻言,要对明烛喊打喊杀的相虞氏众人表情一顿,才知道她原来并非世族出身。 相虞氏受封晋地近三千年,就算修士传承血脉艰难,如今族人也为数不少,有血脉流落在外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不错,定是如此,不是相虞氏血脉,怎么可能引动星移瓒! 如果她是相虞氏血脉,如今身份不明,他们不是都有机会将她认领?! 有个能唤醒星移瓒的后辈血脉,自是有无尽好处,这件气运所化的国器牵系国玺,何等重要不必多说。 “我这小儿子不成器,从前风流成性,看来恐怕是他血脉流落啊!”当即有人叹道。 “未必,我看她倒像是我早年陨落的妹妹留下的孩子——” “大父从前提起过,他当年辜负过一女子……” 张口就编吗? 见的世面还不够多的一众小辈听着平日德高望重的长辈开口争抢,话里离谱中还带着一丝合理,不觉目瞪口呆。 “不用先验证她的血脉吗?”少年迟疑道。 身旁的人奇怪地看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她既然能引动星移瓒,肯定是我相虞氏的人啊。”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至于明烛究竟是谁的血脉并不重要,她被承认是谁的血脉才重要。 只见相虞氏众人一拥而上,要向晋国国君分说,数道声音争相响起,吵得他头昏脑涨,看起来一时难有定论。 相虞琢指尖点着桌案,眼底流露出深思之色,如此,也不失为最好的解决办法。 千秋学宫,青崖草庐中。 怀风辞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明烛,发出第不知道多少声叹息。 谁能想到,就连这样一场祭祀,她也能引出点意外。 顾从山看看明烛,又看看怀风辞,忍不住道:“这也不能怪小烛,是星移瓒非要被她唤醒,她又不是有心为之。” 在怀风辞面无表情的注视下,顾从山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看向明烛,弱弱开口:“……不是故意的吧?” “不是。”明烛没什么负担地回。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场祭祀中得到相虞氏天命的传承,还引动了星移瓒。 赶来凑热闹的郑钧听到这里,自以为懂了,一脸恍然大悟地向明烛道:“原来小师姐你有相虞氏血脉啊!” 明烛风轻云淡地回道:“没有。” “那你怎么可能引动星移瓒?!”郑钧不信。 “因为我是天才。”明烛很是自信地回道。 听她这么说,就算是事实,此时聚首在草庐中的人还是忍不住都露出无语表情。 但明烛所言,的确是实话。 她命盘星窍远多于寻常修士,多到足以得到相虞氏天命的传承。 不止相虞氏,明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在场众人,昭氏[天宪],长孙氏[纵横],赫连氏[刑天]…… 这些她所见,都可为她所用。 不过明烛没有向他们提起,她还记得褚无咎告诉过她,这不是适合说出口的事。 其他人似乎也没有将她的话当真,长孙衡看向怀风辞,脸上笑意温和:“怀风长老不必太过忧虑,师妹有相虞氏血脉在身,引动星移瓒,未尝不是件好事。” 星移瓒数百年的沉寂已经成为相虞氏上下所焦灼的问题,明烛的出现正好可解困局,他们又何必让事情导向双输的局面。 怀风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叹了声,点头道:“你说得不错。” 昭虞等人也都点头,纷纷达成一致。 明烛没太听懂,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就这么默认她和相虞氏有关,她不是说过不是? 昭虞微笑着看向她,拍了拍头:“你只需要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别说不是。” 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这句话再次引来众人一致赞同,少数服从多数,明烛鼓了鼓嘴,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92章 祭祀后不过几日, 青崖上收到了来自许多不同分支相虞氏族人的重礼。 “认女儿的,认妹妹的……”顾从山低头看着随礼奉上的信笺,突然惊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 口中发出缺少见识的声音, “怎么连认姑姑, 认叔祖的都有?!” 上赶着给自己认个小祖宗的,顾从山当真是第一次见。 对此, 怀风辞只是风轻云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有足够的好处在前, 出身尊贵的诸侯世族,其实比市井小民还要放得下身段, 怀风辞也出身世族, 怎么会不清楚这一点。 “那现在该怎么办?”顾从山看了眼窗外, 向怀风辞问道。 前来献礼拜会的仆从,如今都还挤在草庐外。 怀风辞不太在意地答:“先不用理会。” 明烛对此事也并不关心, 她没兴趣做谁的女儿或是妹妹,也没有兴趣让不相干的人做自己的子孙后辈,如果多些不肖子孙, 岂不是很倒霉。 她近日都在琢磨相虞氏的天命,有不少问题,但这些显然不适合同怀风辞等人讨论, 只好等一等。 褚无咎回到千秋学宫的时候, 隐约听说了祭祀当日发生的事, 心下只有不必意外的念头。 如果不发生些意外, 反而叫人觉得意外了。 学宫弟子都在议论明烛身世,话中俨然已经笃定她是相虞氏血脉,褚无咎却觉得未必。 天色已晚, 他犹豫一番,打算明日再上青崖,没想到才回到观星筑中,就发现明烛已经坐在厅中。 她在等他。 感知到褚无咎气息,明烛抬头回看,目光对视的时候,褚无咎下意识笑了笑。 “你已经十八宿了?”他在明烛面前坐下,感知到她身上气息,随口问道,没有为这样的进境如何惊讶。 在褚无咎看来,以明烛天资,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不是在离开郁孤山后才开始修行,她的境界甚至不止于此。 闻言,明烛点头,补充了句还没有人知道的事:“我还看到了相虞氏很多年前的祭舞。” 褚无咎笑意一滞,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得到了相虞氏完整的天命传承—— 明烛还是一脸平静,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动容的。 “连我都想问,你是不是相虞氏的血脉了。”褚无咎忍不住叹了声。 明烛不以为意,如果只依靠所谓天命来认定亲缘,那她和晋国昭氏、郑氏,甚至平江漱月出身的平江氏,都能扯得上关系。 当日初入千秋学宫,明烛就已经见过昭虞等人动用天命,不过他们所动用,只是自身传承中浅薄一隅,不足以由此窥见全貌。 所以直到晋国这场祭祀,明烛才真正见到完整的天命传承。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天命传承不必载于书简。 正是见识过完整的天命传承后,明烛才能肯定:“所谓血脉神授的天命,并不对。” “天命也不过是种道法而已。”她开口,语气毫无起伏,说出的话却堪称狂悖。 于明烛而言,相比云笈道藏中的道法玉简,天命的修行不过是对命盘星窍有更高的要求而已。 就算明烛和相虞氏并无关系,她体内星窍与天命[制礼]相合,也可以继承相虞氏的天命。 只要命盘星窍与之相应,所谓天命力量,谁都可以取用。 褚无咎没有反驳她的话,因为明烛说得本就没有错:“血亲之间,命盘星窍多有重合,所以血脉相近者很多时候也能修习相同道法。” “诸侯世族就是因此得以凭借血脉传承天命,他们所传承的天命,大约就是最适合自己的道法传承。”褚无咎向明烛解释道,在天命神授的夸耀下,真相不过如此。 “而如今,诸侯世族中,能真正掌握自身天命的人也越来越少。” 大夏立国之初,相虞氏有神明之力的先祖留下传承天命[制礼],但传承近三千载后,族中越来越多的人只能动用浅薄力量,谈不上真正掌握了这道天命。 诸侯级天命有近神之力,就算是太微境的相虞琢,如今也尚且没有真正掌握天命[制礼]。 修士境界越高越难繁衍血脉,尤其晋国相虞氏历经数代倾轧,天资出众者多有早夭,如今在位的国君都不过是庸常资质。 血脉只是让相虞氏许多族人有了修行天命[制礼]的可能,但就像修行别的道法传承一样,所谓的天命力量也依靠于自身修行,并非生来就流淌于血脉的力量。 诸多世族也是如此。 所以拜入千秋学宫山门的弟子,有不少会因命盘与天命传承不合,选择学宫道法传承修行。 怀风辞所修便是青崖的道法传承,而不是怀风氏的天命。 “不过有些事,心中清楚可以,却不能说出口。”褚无咎看向明烛,神情难得这样严肃,话中分明有告诫意味。 在明烛之前,未必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但谁也不会将这些话说出口。 “为什么?”明烛问。 因为天命神授,才构成了大夏的秩序。 明烛听得似懂非懂,毕竟她在不久前才建立起对大夏九州的概念,要她现在就理解这些,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褚无咎决定换个说法:“你如今修为尚且不够。” “等你修为足够时,就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有道理,明烛郑重点头,以示自己了解。 现在的褚无咎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为她后来行事奠定了怎样彪悍的逻辑。 看着明烛一脸认真的神情,像是被颤动的蝶翅搔了搔,褚无咎盯着她,很久都没有再开口。 明烛有些迷惑地看向他,褚无咎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仓促地移开目光,脸上神情还好,但耳根已经微微泛起红。 他一直都知道明烛生得好看,但除了好看,如今好像还多了些别的什么。 褚无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少年懵懵懂懂,不知因何而起。 为了掩饰失神,他连忙转开话题:“不出意外的话,这几日间,晋国国君就会召见于你。” “为什么?”明烛再次问。 “相虞氏已经很多年没能唤醒星移瓒了。”褚无咎看起来对这些天子诸侯相关了如指掌,“大夏初立,各诸侯国气运显化为器,镇压山河,星移瓒就是这样一件国器。” “晋国国玺是得星移瓒引天地之灵所铸,晋国每岁祭祀星移瓒,也是为了以此补充国玺力量。” 施用国玺没有境界限制,不过只有得大夏天子敕令加封的诸侯国君,才能令国玺认主。 星移瓒多年未被唤醒,国玺与晋国河山的联系也在无形中减弱,当然让相虞氏和晋国国君不安。 “晋国以扶桑沉檀为引祭祀,令你得以在岁月长河中窥见星移瓒显化的那场祭舞,大约也是因此,星移瓒才会意外被你唤醒。”褚无咎分析道。 原本诸侯国君掌持国玺,足以凭自身联系唤醒这等国器,但晋国这几代国君在修行上似乎都没有什么天赋,依靠倚重的大臣才能坐稳国君之位。 “虽然修为不济,这几位晋君在施政上多有可称道之处。”褚无咎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点了点。 设千秋学宫,令晋国诸多仙门不复从前声势的,就是三百年前的晋君。 既然明烛能唤醒星移瓒,晋国国君一定会出面,借她手引天地之灵。 就如褚无咎所言,不过两日后,从晋王宫来的内侍站在了青崖上,言明国君要召见明烛。 明烛在汾水畔的宗庙中见到了晋国国君。 这位在晋国以宽仁闻名的国君见到明烛时,并未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而堪称温和地问起她从前经历。 来之前,明烛已经被褚无咎等人三令五申地告诫过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于是在面对晋国国君时惜字如金。 大约是这张脸太具欺骗性,晋国国君也不觉得明烛失礼,对他以为自幼沦为孤儿,在隐世仙门长大的稚弱少女很是怜惜。 他带着明烛绕过回廊,身后众多宫侍跟随,在宗庙深处,明烛再次见到了被高高供奉起来的星移瓒。 诸多相虞氏上三境大能坐镇,亲自护法,在晋国国君温和注视下,明烛抬起手。 ‘你既然唤醒过星移瓒,就已经与它建立了联系,只需要再尝试与之沟通就好。’褚无咎前夜已经告诉过明烛。 明烛一向是个很聪明的学生,随着她的动作,天地灵气向星移瓒所在疯狂涌来,将明烛也挟裹在内。 骤起的风浪鼓振袍袖,有不能为双目所见的气息流入星移瓒中,原本黯淡的青铜器身逐渐焕发出光彩,其中像是盛接了周天星辉。 殿中相虞氏众人也感受到了如同甘霖降下的天地之灵,望向明烛的目光难掩艳羡与灼热。 明烛并不清楚他们在想什么,大约也不会在意,天地之灵自体内经行,为命星再镀上一重银辉。 她的意识飘飘荡荡地上浮,在重云江水中,再次触及到天地本源的法则。 同一时间,陆垣自江水上踏过,不时卷起浪潮的江面对他来说如履平地,风将袍袖吹得猎猎作响。 当他站上礁石时,黑雾乍然出现,在他身后聚拢,化作一道披着玄衣的人形。 来人低着头,半跪在地,发出的声音嘶哑而粗砺:“禀上师,在陈国境内,发现郁孤山所在。” 陈国? 陆垣微挑起眉尾,清隽的脸上莫名多了两分狂肆。 他没有回头,身后黑影低声再道:“但郁孤山上,没有什么仙门。” 郁孤山上,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93章 明烛为相虞氏引天地之灵入星移瓒, 晋国国君当然不会吝啬。 除了赐下诸多灵物金玉,他还向明烛许诺,她可以凭自己喜欢在相虞氏中选个身份, 晋国国君下旨封卿, 纳入相虞氏宗谱。 话没有说得那么直白, 不过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大约是看出了明烛没有什么找寻父母血亲的心思,晋国国君才会有此一言。有了身份, 往后晋国祭祀,她才好名正言顺地做个引天地之灵的吉祥物。 明烛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相比所谓封位,晋国国君赐下的灵物金玉对她更有用。 当日为了斩杀龙鳌, 因明烛修为有限, 九辩化戟耗尽了她纳戒中堆积如山的灵玉, 让她一朝穷回来学宫前。 如今有了这笔赏赐,她的纳戒总算又不是空空如也。 也是因为晋国国君的许诺, 接下来向青崖传信的相虞氏族人只多不少,不在意以什么名义,一心想将明烛认领。 但明烛并不想被认领。 相虞氏的传承比之寻常道法当然艰深晦涩许多, 她许多时日都在琢磨这道天命,并不关心其他,只有修为飞快上涨, 眼见已经要到十八宿圆满。 岁末已过, 转眼就是元夕, 这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夜。无论世族还是庶民黔首, 都会彻夜出游,狂欢达旦,是晋国中难得的盛事。 一早, 褚无咎就来了青崖,元夕夜这等盛况,怎么容错过。借这个机会,他们也能好好逛一逛上陵城。 他打算得很好,不过像他这么打算的显然不止一人。 郑钧兴冲冲地来了青崖,同行的还有昭虞和百里笙。他们前脚到,平江漱月几人也来了,连向来不怎么喜欢这等场合的息朝也被拉了来。 以明烛修为,再过不久就可以离开学宫游历,百里笙和息朝也已经到了十八宿圆满。 同样,昭虞几人要达到这样的修为,也就在一两年间,往后再聚未必容易,是以这个所有人都在的元夕夜就格外难得。 顾从山挠了挠头:“这回不会再有天中节的意外吧……” 闻言,所有人默默看向他,顾从山连忙捂住嘴,谨防祸从口出。 郑钧深沉地朝天拜了拜:“穰灾除秽,穰灾除秽。” 息朝表示,他出门前特意卜算过,今夜出行是大吉,不必担心。 众人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宝马雕车充街塞陌,来往行人相携走过,悬在坊市中的各色灯盏将上陵城照得亮如白昼。 刚入上陵城,一行人就遇上了与族中长辈出游的长孙衡。 见到他们,长孙衡双眼一亮,当即别过族中长辈,合情合理地与明烛等人同行。和师弟师妹一起,实在比跟在长辈身后自在许多。 长孙偃也能理解这等心情,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去便是。 于是同行的队伍又得以壮大。 见长孙衡走近,明烛突然想起件事,随手从纳戒中取出卷玉简交给他。 长孙衡接过玉简,有些意外:“这是?” “重构星窍的术法,大约也能用在命星上。”明烛回道,“你有命星有损的族弟,或许可以一试。” 长孙衡露出怔然之色,如果真如明烛所言,这卷道法有何等价值实在不必多说。 这也是出自郁孤山的道法? “如此重礼,不知长孙氏有什么可以回报师妹?”长孙衡心下转过许多念头,但也只是瞬息,他已经隐去惊色,认真向明烛道。 “也未必有用。”明烛不甚在意地回,已经往前走去。 长孙衡的族弟试过,才能验证这个想法。 不远处鸣鼓喧天,街头百戏陈设,引来许多人驻足。 前方众人吵吵嚷嚷,长孙衡抬头望向明烛,她行事实在和他所蒙受的教导大相径庭。 他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跟上众人脚步。 路过花灯摊位,长孙衡脚步一顿,目光逡巡,才挑好了盏,回头就见众人默默注视着自己。 “你们也选盏喜欢的吧。”长孙衡无奈一笑,大方开口。 “谢谢师兄!”以郑钧为首的众人异口同声道。 一行少年人提着灯,浩浩荡荡地从坊市中穿过,千秋学宫的天骄看起来和所有元夕夜出游的寻常人没有分别。 嗅着不远处传来的甜香,郑钧沿街向前,从头吃到尾,看起来要将这坊市中所有吃食都尝过一遍。 明烛等人手中都拿着三两样不同的点心,吃吃喝喝,很是悠哉。 乐声从楼阙上传来,乘着河水流经远处,许多浊流游侠儿正聚在沿河酒肆中豪饮,纵情谈笑。 不知是谁先注意到从石桥上走过的明烛,于是沿河两岸,楼上楼下都有人探出头来,向她挥着手:“明烛姑娘,元夕安乐啊!” 如此场面称得上声势浩大,引得周围人都向这里看了过来。 明烛当然不可能都记得这些游侠儿谁是谁,不过也还是向他们挥手示意:“元夕安乐。” 沿岸灯火映在河中,像是星汉落入人间,入目所见的每张脸都带着笑意,于是明烛也勾起嘴角。 褚无咎放慢脚步,和她并肩。 赫连铮回首递给两人各具形状的糖画,褚无咎咬着饴糖,看着脚下自己和明烛靠近的影子,不知想到什么,脸上露出点笑。 琴瑟声响起,通衢上有衣着锦绣的青年男女相携而出,在灿烂灯火中拂袖低头,旋身踏歌。 “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注二)。”褚无咎向好奇投去目光的明烛解释道,这就是踏歌。 踏地为节,吹笙和弦,踏歌的动作称得上简单,乐声中,来往行人联袂踏歌为戏,顿地声渐齐。 八阕歌中第一阕,曰载民。 郑钧兴冲冲地拉着昭虞的手混了进去,昭虞又拉着百里笙,百里笙顺手抓住了平江漱月,她又正好在赫连铮身旁……就这样被带进去了一串,连原本打算独善其身的长孙衡和息朝也没能幸免于难。 “师弟,既来之则安之。”长孙衡叹了声,随着人群动作抬手击掌,向着面无表情的息朝含笑劝道。 褚无咎脚下踏过,与曲调相和,他向明烛伸出手。 明烛随着他的动作旋身,裙袂扬起,像是在夜色中开出了一朵花。 身形交错,明烛换在了百里笙对面,照亮了坊市的灯火下,她脸上冷色像是也随之褪去,露出难得笑意,领着明烛顿足拂袖,踏歌而舞。 燎炬照地,通衢上充斥着踏歌声,上陵城中的人都在庆贺这夜佳时。 直到八阕歌都唱尽,琴瑟声逐渐散去,郑钧还觉得意犹未尽。 听到更漏声报时,他才一拍脑袋,突然想起城中亥时一刻要放烟花。 得赶紧找个好位置等着! 郑钧摩拳擦掌,打算找个视野绝佳的地方观景,但今夜出游的人实在太多,他看好的位置竟然都早早被占了。 他在楼台间钻来拱去,不仅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还累出一身汗来。 看他忙活了好一阵的明烛抬头,开口道:“那里不是正好?” 其他人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她看的,正是清商坊的楼顶。 清商坊是沿河乐坊中最高的一处楼阙。 好像有些道理…… 众人目光对视,通过了这个提议。 高处的视野的确很好,除了风吹得袍袖凌乱,没有其他问题。 俯瞰着沿河两岸的街景,下方人群熙熙攘攘,交谈声嘈杂。 赫连铮和公输延抓着飞檐跳了上来,怀里抱着好几坛刚买来的好酒,伸手分给众人。 “不喝酒,这里还有刚才买的冷香饮。”平江漱月为他们让开了位置,又翻着纳戒道。 顾从山也道:“方才买的清风饭、冰莲盏、琥珀心还有紫鹦粟都在……” “我们有买这么多?” 众人吵吵闹闹地分着吃食,忽然,一声沉闷轰响盖过下方人声,无数行人停步驻足,抬头望去,只见火树银花将漆黑夜空点燃。 清商坊楼顶,明烛一行也抬起头,盛放的焰火有如金砂喷洒,绚烂夺目。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世间烟火,飞溅的火光映入眼底,明烛弯起了眉眼,脸上有更胜过漫天烟火的光彩。 “离开千秋学宫,你打算先游历何处?”褚无咎怀中抱着酒坛,偏头问明烛。 明烛想了想:“往南走。” 裴玄同当年离开千秋学宫后,一路南下。 明烛尚且没有太过具体的目标,于是打算沿着他当年走过的路遍历九州。 “我陪你一起?” 明烛对上褚无咎的目光,回道:“好啊。” 在她的声音中,褚无咎说不出话来,红着耳根嗯了声,整颗心都有些轻飘飘的。 郑钧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个竹编的鞠球,抬脚踢了出去,赫连铮伸腿拦下,膝盖一顶,正好传给了褚无咎。他旋身接过,向后推了出去,正好落在昭虞手中。 昭虞转了转鞠球,随手向公输延抛了过去。 河对岸,怀风辞斜倚在酒肆阑干,远远看着这一幕,脸上也不由带出些微笑意。 低头喝了口酒,就在他一错眼的功夫,清商坊楼顶上已经不见了人影。 怀风辞挑了挑眉,视线在周围转了两圈,才从绽开的烟火中发现了几道乘机关鸢掠过的人影。 翅翼破空,明烛等人盘坐在飞鸢背上,谈笑声中,整座上陵城都在他们脚下。 晋国边境。 天穹撕开狭长裂隙,随着庞大阴影显露,乱流席卷而至,发出尖锐啸声 楼船从撕裂的虚空裂隙中穿过,大夏帝旗招展,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出无上威严。 大夏御极一百七十三年春,帝都来客入晋。 作者有话说: 注一:《吕氏春秋·古乐》云,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一曰载民,二曰玄鸟,三曰遂草木,四曰奋五谷,五曰敬天常,六曰达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总万物之极。 第94章 第94章 天光为重云镀上灿金, 山间云气渺茫,奔涌如浪。 明烛坐在青崖孤峰上,抬头望去, 拂晓的晨光照落眼底, 呼吸间, 凛冬的寒意还未散尽。 命星照映,她体内十八宿穴窍俱明, 近五千之数的星辰亮起,驱散了混沌。 “小烛!”练完刀, 一早已经满头大汗的顾从山在她身后唤道,“你今日是要去第一楼吗?” 从前日百里笙登第一楼以来, 灵犀璧中的问道坛上都在议论这事儿, 顾从山也就由此发知第一楼的渊源。 第一楼位于学宫以南的最高峰上, 登临其上,足以俯瞰遍布学宫的琼楼玉阙, 但它发名也不只是为这个原因。 千秋学宫设立后不久,还见有到十八宿圆满才能外出游历的规矩,许多弟子不喜学宫拘束, 修为才十三、四宿便向山门请命游历,以至于在外遇险时不能自保,早早陨落。 于是后来千秋学宫设第一楼, 诸多长老联手在楼中布设八十一重幻境。 学宫弟子想出游, 需要在十八宿圆满后入第一楼, 闯过八十一重幻境, 登临高处,敲响悬在最高处的铜铃,才有资格离开学宫游历。 “笙姐姐前日登第一楼, 花了九百五十三息,如今在楼外青云碑上名列第五。小师姐你今日登第一楼,一定也能入前五之列!”郑钧跟在明烛身旁,语气热切。话里话外都透露出对她实力的信任。 能在青云碑上留名的,是千秋学宫两百多年来所有登过第一楼弟子中的前百人。 百里笙能入前五,已经是这一代学宫弟子中第一人,就算是长孙衡,也不过在十三位。 第一楼中的幻境以杀伐为主,只能依靠自身修为破境,如息朝这等不长于对阵的修士,虽然登上了第一楼,所用时间太长,也不足以名列青云碑上。 虽说郑钧是有热闹不凑白不凑的性情,但顾从山还是觉发郑钧此时热切发过于殷勤了。 被他看出来的郑钧也不打算隐瞒,不过就算周围见有别人,他还是做贼心虚地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小师姐要登第一楼,学宫已经有人开盘设了赌局,我可是将全副身家都押在了小师姐身上!” 顾从山这才恍然,怪不发他比要登楼的明烛自己还要激动。 郑钧凑上前为明烛捏肩捶背,殷勤道:“小师姐,我相信你一定见问题!” 白鹤振翅掠过云端,从青崖飞往第一楼的方向。 松柏苍苍,高有九丈的塔楼高耸,明烛三人乘着鹤到的时候,这里竟然已经聚了不少学宫弟子。 除了外出游历的弟子需要登第一楼外,寻常也会有修为还不满十八宿的弟子前来尝试,以验证自身实力。 郑钧示意顾从山看塔楼飞檐上的回路,每破一重幻境,这些回路就会依序亮起,让围观弟子分辨登楼的人到了第几重。 “我如今已经能过六十七重!”郑钧带着几分发意道,以他十五宿的修为,这实在是个不错的成绩了。 不过今日这些弟子聚在这里,显然不是为了自己登楼,而是想第一时间知道明烛会花多少时间登上第一楼。 郑钧打眼一看,围观的人并不比百里笙登楼时少。 以明烛能斩龙鳌的凶残,名列青云碑问题应当不大,只在于名次多少而已。 “小师姐!” 得明烛前来,不少人都唤道,也有许多学宫弟子只是冷眼看着,看向她的目光不乏审视。 从这个称呼,大约就能判断这些弟子中有多少用上了灵犀璧。 怀风辞和几名长老坐在对面的楼台上,人多眼杂,平江漱月和赫连铮和危仪一脉的弟子站在一旁,见有上前多说什么,只是向明烛略点了点头示意。 青崖论道已经被下了禁令,在人前,众人最好保持距离,以免被已现罗网和灵犀璧的联系。 怀风辞得明烛前来,这才从楼台中缓步走出,还是一身落拓青衫,不过看起来也有两分上三境修士该有的大能风度。 不过等他屈身在明烛耳边低声开口,这点大能风度就荡然无存了。 “小烛啊,我可是和他们赌你花不了九百息,要是有什么差错,青崖可就要一贫如洗了!”怀风辞语重心长地开口,向明烛殷殷嘱咐道。 不仅学宫弟子在打赌,连长老也另设了赌局,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正看着青云碑的明烛收回目光,抬步向第一楼走去,口中道:“不会比你更慢了。” 这话说得有些像挑衅,好在怀风辞并不在意,反而笑了声。 他转头看向青云碑,目光向下,找到了熟悉的名字。 青云第九,青崖,怀风辞。 顾从山和郑钧在旁边叽叽咕咕许久,终于也押上了赌注,抬头才已现明烛已经进入了第一楼。 眼前忽然化作一片深沉墨色,短暂黑暗之后,身周渐次亮起星星点点的光芒。明烛手指屈伸,感知着体内流淌的灵息,确定和幻境外见有分别。 周围星光汇聚,狮身豹首的妖兽猛然向明烛扑来,带起一阵劲风。她只是抬手,露出狰狞獠牙的妖兽顿时僵在空中,大张着嘴,动弹不发。 并不急于解决妖兽,明烛上下打量着它,目光透过皮毛骨肉,看向构筑出这头妖兽的本源。 随后她又观察起周围仿佛无穷无尽的虚空,捕捉断续构成幻境的灵息走向。 修为越高,明烛能看到的也就越多。 她不急着破境,等在第一楼外的人却忍不住替她急了起来。 “怎么还在第一重?” 这不应当啊! “我记发第一重只是头相当于十三宿修士的妖兽,解决起来并不难才是……” “动了动了,到第二重了!” “第一重就花了二十息不止,之后幻境妖兽更强,花的时间只会更久……” 神色高傲的世族少年得此,冷笑道:“看来她当日能斩杀龙鳌,不过是倚仗外物之力,真到了要凭自身修为出手的时候,就不够用了。” “你知道什么就在这里胡说八道!”郑钧呛声道,敢这么说,真是见挨过小师姐的毒打。 世族少年耸了耸肩:“我当然不知道,不过登楼的时间可做不发假。” 他身旁簇拥着不少人,显然都以他为首,闻言都出声相和。 “梁十五,才过了数十息而已,你们急什么?”出声的竟然是和郑钧同样出自太渊山门的赵延,“难道是活不到得小师姐登楼的时候了?” 郑钧和赵延一直不太对盘,就算赵延也曾前往青崖参与论道,和郑钧的关系也称不上朋友,所以此时听他开口,郑钧颇有些意外。 “我可不是帮你说话。”赵延得郑钧看着自己,连忙撇清关系。 他既然用着灵犀璧,受罗网惠及,还发小师姐答疑解惑,总见有看着她被人非议的道理。 赵延的话出口,顿时也引来数声赞同。 两方目光交锋,像是有火花闪动。 平江漱月见有在意这些师弟师妹的争端,若有所思地撑着脸:“她又想做什么?” 对于眼前情况,以平江漱月如今对明烛的认识,只觉发她要搞事。 她与赫连铮对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公输延蹲在石墩上,手里正握着灵犀璧,问道坛上已经已出条无数疑问。 许多为山门课业等缘故不能亲自前来第一楼的弟子都借灵犀璧获知情况,显然谁都见想到竟然会在第一重幻境就花了这么久。 第二重,第三重…… 塔楼山灵光攀升,但明烛破境的速度看上去好像见有快上两分。 “小师姐这是被做局了?”出于对明烛的信任,郑钧见有怀疑她的实力,而是找起别的理由来。 怎么办,他的全副身家好像有点危险…… 顾从山紧张地掐住了大腿,引发郑钧嗷地叫出了声。 得他眼含热泪地看过来,顾从山略显惭愧地移开目光,掐错人了。 昭虞和百里笙这时候才姗姗来迟。 学宫中忽有贵客来访,温翎不发不亲自出面,原本早就要离开山门的昭虞作为弟子,代劳为她处理了几件迫在眉睫的事务,来发便晚了点儿。 看了看计时的漏刻,再抬头,两人脸上也露出意外神色。 “她想做什么?” 怀风辞还是一脸懒散,神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半点不为这样的情况着急。 “怀风师兄就不担心自己会输?”一旁女子挑眉道。 怀风辞凭栏靠坐,撑着头笑道:“不是才过百息,何必心急。” 师徒两人的心态倒是如出一辙的好。 第一楼中,终于对幻境有了足够了解的明烛向前踏出一步,灵息在她身周流经,与虚空幻境交汇。 既然如此,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一起上吧。 星芒汇聚,刹那间,几十头妖兽自周围脱身而出,修为有高有低,将明烛围剿在内。 接下来数重幻境要应对的妖兽,竟然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 身周长风席卷,明烛露出一点满意神情,还是这样来发更快。 第一楼外,就在顾从山低头看着灵犀璧的刹那,塔楼上指示幻境进展的灵光回路飞速攀升,只是两息,已经冲过十余重,还在飞快向前。 这是什么情况?! 看着这一幕,在场学宫弟子都有些傻眼,怎么可能有人做到两息就连破十余重幻境?! “难道是第一楼的幻境出错了——”少年已出难以置信的声音。 无论他们如何怀疑自己的眼睛,只是略停了数息,塔楼上的灵光再次蹿升,直向最高处而去,让这些学宫弟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人吗?!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小天使提到这篇的设定问题,我之后整理一下看放在哪里合适,比心~ 第95章 第95章 面对此情此景, 昭虞和百里笙心中竟然没有太多起伏,确定过眼神,果然是明烛的作风。 既然是明烛, 就不用指望她会循规蹈矩地逐重闯过去。 眼前也只算是小场面了, 她只是以让人前所未见的登楼速度, 再次小小震撼了一下学宫弟子。 灵犀璧光华闪动,公输延连发数条传音, 很是及时地将情况告知诸多不在场的弟子,引得赫连铮奇怪地看他一眼。 他怎么这么积极? “因为赌局是我开的。”公输延嘿嘿一笑, 作为庄家,实时报送情况就算他随手附赠的服务了。 赫连铮一言难尽地看向他。 “如今傀儡用的机括枢纽越发价高, 我当然要设法开源节流, 不能坐吃山空啊。”公输延深谋远虑道。 有道理, 赫连铮竟然无言以对。 另一边,郑钧险些喜极而泣, 看来自己的全副身家有希望保住了! 顾从山和他执手相握,对视时眼中都有戚戚然。这样的情况实在太刺激了,最好少来两回, 否则对他们的心脏不太好。 对明烛了解的人还能维持住表情,其他人就很难有这样的镇定。 就算她再厉害,也不可能两息就连闯数重秘境吧?! 这可能连秘境转换的时间都不够!有学宫弟子简直要怀疑人生了。 “难道是昭示幻境进展的灵光有问题?”少女喃喃道。 还是第一楼的幻境出了什么差错? 先是迟迟不动, 又突然亮起许多重, 怎么看都不合情理。 她心中实在觉得奇怪, 于是抬手施礼, 向正坐在楼台上的长老问起心中疑惑。 素衣女子摇头道:“第一楼的幻境并无什么问题。” “不过,”她继续解释道,“只是她设法在同一时间触动了数重秘境。” 话中的她, 指的当然是明烛。 第一楼中数重幻境,面对的妖兽从少至多,修为也由低到高,令弟子能循序渐进适应与妖兽对阵。 明烛却无视这番苦心,同时触动数重幻境,也就意味着本该在不同幻境中的妖兽会同时出现在她面前,成功让单挑变成了群殴。 虽然最后看起来是她一个人殴打了一群妖兽。 领会到长老话中所言,众多终于知道明烛做了什么的学宫弟子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来表达心情。 明烛这样的举动,简直是给自己登楼平添难度。 不过事实证明,如果实力足够应对,这样的确能省下许多时间。 同坐在楼台中的青年神色古怪:“……学宫历代弟子中,我还是第一次见有这么登楼的。” 就算是名列青云第一的杀胚,也是一路逐重幻境杀过去的,而明烛的操作,简直称得上比杀胚还杀胚。 “第一楼也没有立下禁令说不能这么做。”怀风辞悠哉道,对于明烛此举,眼中只见欣赏,没有半点反思。 果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周围几人对视,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这个念头。 看不得怀风辞太得意,青年轻啧一声:“别忘了她在前八十重幻境展露的实力越强,到最后一重时,会遇到的麻烦也就越大。” 怀风辞当然知道,不过他相信,这对明烛来说也一定是小问题。 就在这时,只听楼前有人道:“过八十重了!” 漏刻水滴落下,从明烛进入第一楼到现在,只过了还不到三百息。 “如果能及时突破最后一重秘境,她要名列青云第一也并非难事。”百里笙评断道。 留名青云第一的弟子已经要追溯到近两百年前,他修剑法,以杀为道,最后也花了七百余息才登上第一楼。 这位青云第一,如今已是太微境大能,登临紫微境在望。 明烛能打破这位大能从前留下的记录吗? 塔楼灵光停留在代表第八十一重的幻境上,久久没有再动。 第一楼,最后一重幻境中,明烛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终于露出一点意外神色。 这是一张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第一楼最后一重幻境的对手,是登楼弟子自己。 顶着明烛容貌的幻影飞身欺近,骤然爆发的速度快得她自己也来不及闪避,只能强行接下这一击。 灵光闪动,两道相似的力量碰撞,在幻境虚空中掀起重重风浪,发出刺耳鸣啸。 凭借明烛之前在幻境中的应对,第一楼完整地复刻出了她展露的实力,施展术法和交手反应都做到和明烛分毫不差,让她真切地体会了什么叫自己揍自己。 明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真的很难对付。 真假两道身形不断交错,每一次都有灵息碰撞,在幻境虚空中迸发出刺目光华。 要怎么才能胜过自己? 就算是明烛,一时也不能在自己面前占据上风。 不过数度交锋后,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之前所展露出的术法修为,原来都尽为幻影所用。 不过也只有施展过的—— 眼前幻影,是根据她之前表现复刻。 但谁说在之前幻境中,她已经尽了全力? 明烛避开无数风刃,身影诡谲,就在幻影迎面近身时,她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幻影回头,对上明烛微扬起的唇角。 长发被风扬起,她眼中有重云不能掩蔽的光彩。 明烛勾起了指尖。 体内灵息流转,在命星映照下飞快游经无数星窍,勾勒出繁复回路。 天命[制礼]—— 幻影躲闪不及,规则骤然加诸于身,星芒汇聚的身形开始风化。 虚空在无数道灵光中撕裂,第一楼上明光乍现,周围众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只见明烛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塔楼最高处。 她抬眸,正好看见自己悬在自己面前的青铜风铎,屈指弹过,顿时有无形气流撞上风铎。 风铎发出清亮鸣响,声音并不算大,却在数息间响彻千秋学宫。 诸多待在山门中的弟子,无论关注还是不关注明烛登楼的事,此时都若有所觉,转头向第一楼的方向看去。 第一楼前,所有人都看向了已经停止计时的刻漏。 五百三十一息! 在许多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青云碑上,所有登楼弟子的名字都在向下滑落,最上方,随着灵光闪过,缓缓多出一行名姓。 青云第一,青崖,明烛。 在短暂的安静后,四周骤然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声浪,在场学宫弟子神情各异。 就算知道明烛很强,他们也没想到她真的能冠居千秋学宫历代弟子,位列青云第一。 她甚至才花了五百三十一息! 楼下议论迭起,人声如鼎沸,明烛不太在意他们在说什么,余光注意到了正坐在树上的褚无咎。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见明烛看过来,向她眨了眨眼睛。 郑钧和顾从山激动地一击掌,不枉他这么信任小师姐,全副身家总算是保住了,还能再赚上一笔! 昭虞向百里笙挑了挑眉,笑道:“阿笙,这次她好像又赢了你。” 百里笙好脾气地点头,并不为此事失落:“没关系,总有下次。” 下次再比就好了。 有道理,昭虞再弯了弯眉眼。 以他们的年纪,最是不缺这样的机会。 赫连铮抱着手,望向站在高处的明烛,眼中满是战意:“在她离开学宫前,我一定要和她再打一场!” 公输延听得直摇头,完全不能理解他这么做的意图。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上赶着找揍的。 不过无论心中如何想,此时第一楼下,明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抬手为她鼓掌,承认她的天资。 明烛站在高处,低头看着这一幕,风吹振袍袖,如同飞鸟凌空。 天地开阔,她的心也在这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开阔。 怀风辞拖长了声音,装模作样地向楼台中与自己同坐的男女道:“看来九百息还是太长了——” 听他这么说,几人对视,一致认为怀风辞真的很欠揍。 不过还真是有个好弟子,让他装到了。 见明烛脱离第一楼,出现在青云碑前,怀风辞正要起身,掩映的松柏后,温翎引着人走近。 在她身旁,青年锦衣玄裳,神情冷峻,举止带着几分目下无尘的意味。 他已入太微境,当然有目下无尘的资本,不过青年高傲至此,又不只是为自身修为。 不止温翎,随行青年前来的还有荀照等数名学宫长老,只从这一点,足以窥见他身份特殊。 见诸位长老前来,正凑在明烛身旁,问起她幻境中具体情形的学宫弟子都收敛了神色,抬手持弟子礼问候。 怀风辞几人交换过眼神,也起身从楼台上走出,暂时都没有分辨出青年身份。 昭虞倒是有所耳闻,这应该就是那位大夏来的贵客? 这次来的,好像是大夏薄奚氏的青冥卫……他们来得突然,不知为何,没有前去王宫,反而先带人到了千秋学宫。 温翎没有主动提起,昭虞也就没有问这个需要自己老师亲自陪同的青年是何等身份。 连她都不知,其余根本没听说过大夏来人的学宫弟子就更不会知道青年身份。 只有褚无咎认出了他。 但他怎么会在这里? 认出青年是谁后,褚无咎脸上轻松神色散去,微微皱起了眉。 薄奚苍为什么会来晋国? 据褚无咎所知,无论他还是薄奚氏,和千秋学宫都没有什么关联,突然出现在这里,实在让人奇怪。 薄奚苍当然不会为他解惑,目光越过众多学宫弟子,最后落在了明烛身上。 青年如同纡尊降贵般开口,终于向温翎等人道出自己此行目的:“我受人所托,来带她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96章 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循薄奚苍的视线看向明烛, 为他的话露出费解神情。 他为什么要带走她? 一众学宫弟子连薄奚苍是谁都不清楚,又怎么能猜到他和明烛有什么关系。 薄奚氏是昔年佐大夏天子定鼎九州的太初十二族之一,以功封王, 拱卫天子, 位在诸侯之上。 薄奚苍出身薄奚氏, 不过两百岁已入太微境,得掌薄奚青冥卫。他既然出身显赫, 又有与之相称的修为,当然有目下无尘, 不将人放在眼中的资格。 也正是因此,温翎与其他学宫长老不得不亲自陪同, 以示礼遇。 只是在薄奚苍开口前, 温翎等人都没想到, 突然驾临晋国的薄奚苍竟是为明烛而来。 “为何?”怀风辞沉声开口,并不为薄奚苍的身份或修为而退让。 他脸上懒散的神色散去, 终于露出上三境修士应有的锋芒。 他受谁所托,又为什么要带明烛走? 薄奚苍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他自恃身份, 并不将只是千秋学宫长老的怀风辞看在眼中。 目光仍旧落在明烛身上,薄奚苍心念一动,要将她身周气机封锁。 察觉到这一点, 明烛的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 微不可见的风旋成形, 她瞬间出现在数丈之外。 但也只是在呼吸之间, 她来不及退出更远,周围空间都被强大灵息封锁,身形僵滞在原地, 难以再有进退。 千秋学宫有不少太微境长老,但面对学宫弟子,他们当然不会以势相压,所以这也是明烛第一次直面太微境大能不加收敛的威势。 与薄奚苍相比,如今的明烛还是太过羸弱。 她抬头看向薄奚苍,就算不清楚他是什么身份,也大约猜到了他的来意。 从离开郁孤山起,明烛就知道会有这一日,于是面对眼下局面,她也只是很平静地想,裴玄同说的人原来是他。 而眼见薄奚苍不做解释就向明烛出手,温翎等学宫长老都变了脸色。 不必怀风辞多说什么,温翎出手,威势并不逊于薄奚苍的力量席卷,粉碎了加诸于明烛的桎梏。 昭虞等人上前,拥簇在明烛身旁,望向薄奚苍的目光带着几分戒备。 从他当众困住明烛的举动来看,要带她走的意图也不像是出自善意。 见温翎破开自己的桎梏,薄奚苍皱了皱眉,显然为她的举动很是不悦。 回头看向她,薄奚苍冷声道:“千秋学宫这是何意?” 他不觉得自己对明烛出手有问题,反而出言责问温翎。 “这话应当千秋学宫来问。”温翎与他对视,冷声回道,“薄奚郎君在千秋学宫中对我弟子出手,是为何意。”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千秋学宫都不会放任他在学宫中对弟子出手。 薄奚苍没想到她既然知道自己是谁,还敢出面维护明烛,神色更冷了两分。 他高高在上地看了温翎一眼,微抬起下颌,近乎轻蔑地开口:“那千秋学宫知道自己维护的是什么东西吗?” 他看着明烛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一件器物。 褚无咎心下漏跳一拍,来不及做什么,薄奚苍已经抬起手。 只是刹那,灵光已经落在明烛身上。 这道灵光不足以将她如何,却可以唤起藏于她体内被封印压制的力量。 明烛徒劳地虚握了握手,眼中墨色侵染,赤色纹印以不可挽回之势遍布周身。 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力量骤然现世,激起数重风浪,向四周席卷而过。许多没有防备的学宫弟子踉跄着后退几步,抬头看清明烛情形,脸上不由露出惊惶神情。 昭虞等人虽然稳住了身形,但回头看去,也都面露怔然。 神降—— 在场学宫长老脑海中同时掠过这样的念头。 他们当然不会不知道这样的异状代表着什么。 十多年前,千秋学宫也曾遭逢天魔劫难,青崖一脉就此断绝,独怀风辞一人幸存。 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怀风辞脸上神情一片空白,显然没有预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就在天魔力量泄露的瞬间,有灿金篆文从明烛周身浮起,重重环绕,如同锁链一般绞紧,压制着她体内不属于此世的力量。 明烛感受到近乎灼烧的疼痛,神情却不见有什么波澜,她抬头对上来自薄奚苍的视线,看起来平静得过分。 “十四年前,幽墟圣主以黎国淮阳邑数万人为祭,献域外天魔。”薄奚苍徐徐开口,提起一件旧事。 这件事,千秋学宫诸位长老当然也有所耳闻。 淮阳邑祸事一出,大夏九州都为之震动,但幽墟所在诡秘难测,黎国派兵征讨,但上万兵将都迷失在前往幽墟的瘴气中,无一幸存。 自此,幽墟更成为盘踞在九州上空挥之不去的阴影。 直到两年前,有人持剑入幽墟,斩幽墟圣主与十二都天使于剑下,幽墟自此分崩离析。 破幽墟的人,叫裴玄同。 大夏九州用剑的人很多,但所有人都认为,裴玄同有一把天下第一的剑。 不过为了杀幽墟圣主,这成了一柄断剑。 大战后的宫阙只剩残垣断壁,鲜血染红了玄曜石铺就的地面,尸骨堆积,裴玄同回过头,看到了少女手脚并用地从祭坛中爬了出来,如同初生的幼兽。 断剑指向她,裴玄同身上杀意未散,带起咆哮风声。 她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双眼只见一片墨色,但那张得天地造化而生的脸实在好看得过分,让人顿生怜惜。 她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既没有畏惧,也没有悲喜。 十二年前,幽墟圣主向域外天魔献淮阳邑数万生灵,原本所有人都应该死在这场血祭中,但这些祭品中有幸出现了一件容器。 天资禀赋生来注定,境界高深的修士可能有资质平庸的血脉,身无修为的凡人也可能生出天赋卓绝的儿女。 淮阳邑数万人中,有个天生灵体的女婴。 因为举世难见的禀赋,她在献祭中承接域外天魔之力,与至上四柱的天魔结下约契,成为幽墟圣主与之沟通的容器。 她没有死,但或许也不能算是活着。 只有在幽墟圣主向域外天魔求问时,她才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听到零星响声。 当幽墟圣主身死,困住她的祭坛也随之松动,她终于推开那片幽闭自己十余载的黑暗,站在了裴玄同面前。 裴玄同知道自己应该杀了她,她是域外天魔的容器,天魔借她的耳目来窥觑这片天地。 但无声对视中,他看着那张脸,终究还是缓缓放下了剑。 塌落的宫阙中,只有幽微烛火驱散暗色,她因此有了名字。 她叫明烛。 裴玄同将明烛带出了幽墟,隐居于郁孤山顶的竹屋。 明烛花了两年,向他学了说话识字。 但竹屋中有许多为她启蒙的竹简,却没有一卷道法心诀。 也就在这两年间,裴玄同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败。 幽墟一战在他体内留下了无法好转的沉疴,在临死前,他为明烛找好了托付的人。 裴玄同很清楚她何等危险,所以他从来不教她修行,所以在他死后,需要有另一个人来看守她。 在离开郁孤山以前,明烛并不是很清楚自己身上有什么问题,连裴玄同在她身上留下的篆文封印,也是在吞掉竹溪里的邪祟后才有所察觉。 所以她也不太理解裴玄同的用意。 他说有人会带她离开,但这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 她想看看郁孤山外的世界,就像飞鸟归于长空。 所以在裴玄同托付的人来之前,明烛点燃了山顶竹屋,孤身离开郁孤山,只带走了裴玄同让她转交的玉简。 她要去看看郁孤山外的世界。 现在,她短暂偷来的自由终于结束了。 无数视线落在明烛身上,在近乎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不少学宫弟子下意识远离她,眼中多有戒备怀疑。 在薄奚苍看来,对域外天魔相关的人或事,九州修士有这样的态度才是理所当然。 “她又没有做错什么!”顾从山却在这个时候推开众人上前,他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涨红,“如果就像你说的一样,成为天魔容器是她能选的吗?!” “她什么也没有做错!” 薄奚苍再次皱起了眉,顾从山的修为在他看来简直低微得近乎没有,竟然也敢向自己叫嚣,未免不知天高地厚。 太微境的威压席卷而来,如同山岳加身,顾从山重重跪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双腿都为骤然袭来的威压折断,顾从山却还是艰难地想抬起头,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小烛她没有做错事……” 昭虞袖中的手收紧,她脸上已经不见素日常有的笑意。 郑钧看着这一幕,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在数息之间急转直下。 小师姐,怎么会与域外天魔有关…… 怀风辞出现在顾从山面前,沉有万钧的压力消散,顾从山终于抬起头,固执地开口:“她没有错……” 成为域外天魔的容器,不是她的错。 褚无咎站在众多学宫弟子中,深深地看过来,那张脸普通得让人难以从中找出。 “所以我不会杀她。”大约是觉得顾从山还有两分骨气,薄奚苍终于施舍地看了他一眼,“我会留她性命,不过,她必须跟我走。”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明烛可以活下来,就算代价是自由。 薄奚苍自以为已经将事情说得很清楚,他看向温翎:“此事我已知会过晋国国君,如今,千秋学宫可还要阻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97章 晋王宫, 朝议殿中。 “她竟然有这样的来历……”晋国国君叹着气,喃喃自语道,“如此看来, 她不是我相虞氏的血脉, 而是借了域外天魔的力量, 方能窥探我晋国国器。” 殿中的人低着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个时候也不必他们来说什么。 长孙衡随祖父列于殿中,看着脚下方寸铺地的砖石, 大约清楚晋国国君为什么将此事在朝会上告知诸卿大夫。 就算相虞氏宣称明烛是族中血脉,岁末祭祀引起的非议还是暗中流传于上陵中, 如今一切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是她借域外天魔的力量, 方能引动星移瓒。 晋国国君再叹了一声:“说来, 她的身世也的确可怜,为幽墟所用也并非她所能选择。” “只是有天魔约契在身, 注定会成祸患,不如还是诛杀为好。” 他用温和如常的口气,说出了这样的话。 薄奚苍受人所托, 有意将明烛带回玉京,但在向来宽仁的晋国国君看来,这样的祸患理应尽早诛杀。 “传寡人令, 即刻调玄甲卫前往千秋学宫, 诛杀天外魔物。” 晋国国君端坐在玉阶上, 那张脸温和得同将封卿的令旨亲手交给明烛时没有分别。 长孙衡随着众人躬身向国君施礼, 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合拢的袍袖遮掩了神情。 长孙偃等寥寥几位受国君倚重的大臣留下,得入内殿议事, 长孙衡退出大殿,手中紧紧捏着那枚灵犀璧。 在玄甲卫受令出宫时,他也快步穿过宫道,初春的风扬起袍袖,长孙衡神情从容。 “郎君……” 离开晋王宫,没有宫中禁制设限,长孙衡想回到府宅中不过是瞬息之事。 来往仆婢见他,都屈膝行礼,长孙衡却难得没有作任何回应,身形消失在原地,转眼已经出现在数丈之外。 他是长孙偃最看重的小辈,所以理所当然地知道长孙氏族中诸多珍藏都放在何处,也有资格在长孙偃不在时,来往于他的住处。 长孙衡平静地打开书房禁制,从中取出了一卷阵图。 当他穿过回廊离开内院时,长孙偃挡在了他面前。 同一时间,千秋学宫中,随着薄奚苍话音落下,在场诸多学宫长老不由都陷入了沉默。 薄奚苍既然这么说,他在千秋学宫中行事便是国君授意,他们也就没有理由阻止。 明烛身负这样的隐秘,本就不该放任她在世间行走。 只有怀风辞还站在原地,他看着薄奚苍,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开口问道:“你带走她,然后打算怎么做。” 话中直指关键。 薄奚苍有些不耐,怀风辞的问题在他看来称得上多余,他冷声回道:“废去修为,此后仍有锦衣玉食供她享用,不会受什么苛待,如此,难道你还觉得不足?” 对一件承载了域外天魔力量的容器,这已经是足够好的结局。 褚无咎一点也不意外他会这么说,玉京七族行事,向来都是如此。 顾从山脸上因为明烛不会死而升起的喜色褪去,只剩一片惨白。 这算是个好结局吗? 对从前落魄得连吃饱都成问题的顾从山来说,或许是的。但他如今已经见过更广阔的世界,他知道明烛有着如何得天独厚的天资,折断羽翼,囚于笼中,这样活着又比杀了她更好多少? 顾从山心中升起不可诉诸于口的怨憎,凭什么因为一桩不是她能选择的错误,让她承担所有罪罚?! 天下大义说起来好听,但这些高高在上的世族,何曾低头来看过脚下蝼蚁! 她没有做错什么,顾从山看向周围学宫长老,希冀着他们能开口说些什么,但在将人溺毙的沉寂中,他终究没有等来谁开口。 荀照右手负在身后,余光看向明烛,眼中多有挣扎之色。 没有在意周遭涌动的暗流,薄奚苍冷眼看向怀风辞:“你还有何异议?” 他今日来只是想带走明烛,无意与人动手,这才开口解释了这么多,如果他们还不知进退,他也不必再给千秋学宫颜面。 怀风辞在沉默两息后,终于让开了身。 看见这一幕,顾从山的脸上不由流露出绝望之色。 薄奚苍并不意外,隔空抬手,向明烛抓来。 也就在这一刻,退开的怀风辞反手握刀,携雷霆之势向薄奚苍斩落。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向他涌来,长风卷起乱发,他眼中燃着冰冷炽焰。 命星光辉照映,无数星辰循着既定规律流转,随着灵气疯狂涌入体内,原本黯淡的星宿也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亮起了起来。 太微垣—— 十多年前,为了杀献祭青崖山门的大师兄,怀风辞强行破境入天市,不惜自爆穴窍也要将他当场斩杀。 “他的伤势是何时恢复了……”有学宫长老失神道。 如今,为了阻止薄奚苍带走明烛,怀风辞再次强行破境太微。 温翎眼见这一幕,心下不觉有什么意外,他始终如此,十多年前是,十多年后也是。 她就站在数尺外,却好像和怀风辞相隔不能逾越的天堑。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截然不同的人。 薄奚苍没有料到怀风辞会突然拔刀相向,在毫无防备下被这一刀的锋芒逼退,震怒开口:“你敢?!” 他没想过在得知明烛来历后,千秋学宫中还会有人阻拦自己带走她。 “她是我的弟子。”怀风辞欺身上前,刀势带起风雷鸣啸,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轮不到你们来审判!” 身为老师,本就该庇护弟子,不是吗? 就算明烛是域外天魔的容器,就算怀风辞痛恨着将青崖山门吞噬的域外天魔。 明烛抬头看向他的背影,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看不清有什么情绪。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忽然出手的怀风辞吸引时,褚无咎抱起明烛,二十八宿星辰俱明,他的目光与怀风辞交错。 “走!”怀风辞高声道。 褚无咎什么也没有说,灵息爆发,他振身向千秋学宫外赶去。 像是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在场千秋学宫长老无一出手阻拦,就这样放任他离开。 二十八宿! 就算郑钧等少有几个认识褚无咎的几人,也为他暴露的修为感到惊愕,前后不过片刻,发生的事却多得让他们都有些来不及作出反应。 天边繁复阵纹亮起,昭虞抬头望去,是守山大阵! “奉国君命,诛杀天外魔物!”相虞琢的声音响彻在学宫大小山门中,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昭虞深吸一口气,转身想要离开,却被百里笙拉住。 目光对视,昭虞问:“阿笙,你要阻止我吗?” “你想怎么做?”百里笙在沉默后,开口问道。 昭虞笑了起来,眼中有慑人光彩:“你要一起来吗?” 她低头看向手中,方才借灵犀璧发出的传信已经先后有了回复。 百里笙目光扫过周围,发现如平江漱月和赫连铮等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失了踪迹。 前来围观登楼的弟子众多,有怀风辞出手在先,在场长老也来不及多关心这些弟子的动向。 不过是些修为还不到二十宿的弟子,又能做得了什么? 他们能做什么? 百里笙跟在昭虞身旁,离开了陷入混乱的峰顶。 遁走不过百里,褚无咎也看到了千秋学宫开启的守山大阵,只是数息,已有一行青冥卫在接到薄奚苍号令后前来围堵。 随薄奚苍入千秋学宫的,还有麾下十余青冥卫,均为已入上三境的天市修士。 褚无咎并指在前,身后骤生成百上千道银白剑气,随着他的动作,剑气强行将青冥卫的包围撕开一道裂缝。他抱紧明烛,御气向前,掠过被剑气掀翻的青冥卫,对他们的惊异视若无睹。 灵犀璧上光华明灭,褚无咎分心探知着这些传信,向定下的方位不断靠近。 以他如今修为,尚且不足以强行打破千秋学宫守山大阵,就算有传送符令在身,受阵法限制也不能动用。 薄奚青冥卫紧随其后,只要慢上半分,又会再陷入重围。 学宫诸多山门中,昭虞、百里笙、平江漱月、赫连铮、郑钧……在学宫长老无暇关注时,站在了不同山门设下的罗网阵法所在。 灵息运转,隐匿在暗处的罗网阵纹浮起,站在阵中的昭虞最后看了一眼灵犀璧,灵息在手中化剑,双手交握,重重向下刺去。 同样的场面发生在千秋学宫许多处不同的地方,破碎声中,这张遍布学宫的罗网在交汇处爆发出巨大力量,令严密无隙的守山大阵也为之震颤。 息朝的身形出现在断崖高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唇色却显出耗用天命力量过度的惨白。 当褚无咎抱着明烛迎面出现在天边时,息朝抬起手,再次唤醒天命,袍袖鼓振。 这是他穷尽天命,所能看到的唯一生路。 褚无咎与他错身而过,顺着明烛抬起的指尖,撞向大阵变换中的缺漏处。 但在察觉守山大阵被影响后,惊怒异常的执阵长老已然出手修复阵法,有数名长于阵法的长老同时出手,罗网对大阵造成的破坏开始飞快恢复。 学宫中众多弟子看着手中亮起的灵犀璧,如传信所言,强行引爆了这枚用作交流的符令。 无数点爆发的星芒与罗网接续,令守山大阵受到的破坏再度扩大。 郑钧抬头看着天边的身影,不管明烛能不能听到,他将手放在脸上,高声道:“小师姐,快走!” 学宫山门中,曾经直接间接受过明烛指点的少年人都向她说出了同一句话。 汇聚成洪流的声音中,褚无咎带着明烛撞破大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98章 阵纹破碎的灵光中, 千秋学宫诸多长老抬头看着这一幕,不知是如何心情。 这些弟子都疯了么?! 梁樵脸色铁青,他们何以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襄助该当诛杀的天外魔物! 他同样也没想到, 凭这些修为还不到二十宿的弟子, 当真可以撼动千秋学宫的守山大阵。 这实在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从薄奚苍道出明烛身份, 到怀风辞挥刀,褚无咎携她奔逃, 前后不过数刻。 就在这数刻间,昭虞等人召集众多弟子, 以罗网破阵, 为明烛破开一条生路。 如果他们再长上几岁, 通晓了世族的权衡利弊和明哲保身,大约很难再如此行事。 但好在没有。 荀照恍然间觉得如释重负, 或许这是早已注定的因果。 她到这里来,所影响和改变的,最终也让她离开。 突破千秋学宫阵法的刹那, 褚无咎抛出传送符令,在眼前撕裂开一道狭长罅隙。 他纵身跃入,但就在跨越虚空之际, 无形规则加诸其上, 强行抹消了传送符文。 相虞氏天命[制礼]—— 在符文破碎前, 褚无咎和明烛已经消失在罅隙中, 相虞琢冷眼看着这一幕,拂袖追了上去。 但学宫阵法运转,忽然陷入狂乱, 阵纹明灭不定,阻下了相虞琢的脚步。 “怎么回事?!” 执掌阵法的长老显然没有预料到这连串变故,慌乱间试图尽力将扭曲交错的阵法修正,但阵法中的错漏如同雪崩,将一切导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数名执阵长老终于难以支撑,受阵法反噬被震开数尺,只能眼见守山大阵将学宫隔绝,一时难容人出入。 无论是相虞琢,还是薄奚氏的青冥卫,如今都出不了千秋学宫。 荀照将骤然枯朽的右手藏回袖中,鲜血汇入掌心,他想,自己所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走吧,世人妄自加罪,但天地广阔,总有可栖身之处。 数百里外,褚无咎抱着明烛踉跄着滚落在荒原上,衣袖袍角都沾上了草叶和尘泥。 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醒了荒原还未化冻的土地。 远处,晋国王旗招摇,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披坚执锐的玄甲卫士乘龙驹而来,周身煞气凛然。 三千玄甲卫精锐尽出,晋国国君想杀明烛的决心不言自明。 虎豹奔行,师梁驾着车碾过荒原枯草,向褚无咎伸出手。 借力跃上车驾,明烛被褚无咎护在怀中,墨色双瞳中映出乘虎豹前来的十数浊流游侠。 他们的修为都在宗师境或半步宗师境,手中高执起阵旗,灵光冲天而起,结成幻阵。 “我等来送道首出上陵——” 昔年晋国上卿长孙偃曾于遗迹中得半卷上古阵图,置于府中秘库,不曾动用,直到被长孙衡取出。 “你不惜忤逆君上也要救她,有何好处?”长孙氏府中,长孙偃看向自己最为得意的小辈,心情有些复杂。 已经将阵图送出的长孙衡平静地笑了起来:“大父,这世上有些事,是不需要计较利弊的。” 或许他有许多不这么做的理由,但如果不这么做,他于心有愧,心念不能通达。 上陵城以北的荒原上,包括冯云山在内的浊流游侠高举阵旗相连成阵,风沙席卷,令玄甲卫在其中迷失了方向。 他们得国君正名,足以立身上陵,凭宗师境修为,来日未必没有跻身卿大夫之列的可能。 但在接到长孙衡送来的阵图后,这些曾经的浊流游侠儿还是义无反顾地赶来。 我等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注一)。 无论明烛是谁,无论她有如何来历,是她让浊流脱离了从前的困境,如今他们也不吝为她赴难。 师梁驾着车将玄甲卫抛在后方,明烛回望时,看到执旗的浊流游侠众抬手向她施礼。 她其实不太明白。 明烛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多人为她辟开一条生路,让她离开。 越过荒原,汾水已然在望,疾驰的车驾却在刹那停滞。 马蹄还悬在空中,车驾已经四分五裂,难以止住去势的师梁摔了出去,即便以宗师境武者之强,也感到一阵气血翻涌。 以速度见长的逐影驹倒在枯黄草叶中,发出悲鸣,褚无咎抱着明烛伏身落地,抬头时对上了陆垣含笑的目光。 他负手站在前方的山石上,荒原上的风呼啸着刮过,天边重云沉沉,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雨。 “国君有命,诛杀天外魔物。”陆垣不疾不徐地开口,话是这么说,他却好像并不急于动手。“不过,我一向不喜欢打打杀杀。” “明烛姑娘,你将裴玄同留下的剑法交出来,我便让开如何?” 陆垣含笑的目光落在明烛脸上,神情专注得简直有些深情了。 他想要裴玄同的剑法。 天下第一的剑法传承,又有谁能不为之动心? 传闻裴玄同在入幽墟时,已经突破了上三境的桎梏,触及到了更高的境界。 在此之前,陆垣也没有想过,明烛竟然会和裴玄同有关。 他只是很好奇,能拿出一件神器的隐世仙门怎么会寂寂无名,故而遣人查探郁孤山,不想在探访到郁孤山所在时,也引来了正在陈国境内的薄奚苍注意。 他很好奇明烛究竟有如何来历,才能令薄奚苍得知消息后,立刻赶来上陵,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裴玄同死前定会将剑法传承留下,既然郁孤山中什么都不剩,当日曾前往山中的陈国人马也无所获,也就只有可能在明烛手中了。 陆垣猜得不错,可惜明烛并不喜欢这笔交易。 她靠在褚无咎怀中,灿金篆文压制着域外天魔的力量,令每一寸体肤都感受到深切灼痛。薄奚苍强行让她陷入神降,如今她虚弱地只能在喉中发出气声。 呼啸的朔风中,褚无咎听到明烛在自己耳边轻声开口,他抬头看向陆垣,眼里噙着讥嘲:“她说,让你滚——” 随着这句话出口,褚无咎手中蕴藉浓郁灵气的太华髓消散,明烛指间戒环化作惊世一剑,破空而去。 玉简握在手中,灵光在镌刻的名姓上闪过,他想要裴玄同的剑法,先试试自己能不能接下。 “走!”褚无咎厉声向师梁开口道,抱着明烛冲向汾水的方向。 陆垣称褚无咎一声冕下,但在如今境况下,这声冕下却不足以震慑于他。 在悬殊的实力面前,无论何等身份都是虚妄。 师梁也清楚,在紫微境大能面前,就算自己是宗师境武者,注定也做不了什么,他在沉默中拉起逐影驹,翻身上马,向另外的方向逃离。 褚无咎御气向前,有方才在车驾上的片刻喘息,他体内灵息得以恢复大半,如同白虹贯破长空。 只是不等横渡汾水,浩浩汤汤的江河上,女子撑着伞迎面走来,她于伞下抬眸,露出清冷容色。 就算身周不曾携来风雷,行走间也带着难以言说的威势,让人不敢直视其容。 褚无咎认出了她是谁,就像来人一眼堪破了他身上的伪装。 大夏太初十二族之一,玉氏,玉听心。 她已入紫微境。 同为紫微境,实力也有高低之分,玉听心正好属于其中最强的一等。就算身为晋国上师的陆垣,也不足以与之抗衡。 “我受裴兄所托,来带她走。”玉听心开口,话中好像有渺茫烟雨落下,“是我失言,来得迟了。” 裴玄同托付的人,是她。 只是因为些旁的事,玉听心未能如期前来,是以令薄奚苍代她到郁孤山将明烛带回。 但就在当中耽误的数日,明烛已经离开了郁孤山,让薄奚苍扑了个空。 他只能率青冥卫从郁孤山出发,向周围搜寻明烛踪迹,经数月也无所获,直到有晋国来人提及郁孤山。 如今玉听心将事情了结,终于亲自赶到。 “我们……可能走不了了……” 前方已经没有去路,褚无咎只能停了下来,他惨淡地对明烛笑着,眼中神光黯淡下来。 如果玉听心没有来,一切或许还有转机。 他说好了要带她走,还是没能做到。 褚无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修为原来如此低微。 他不过十五岁,已经唤醒命盘二十八宿,遍数大夏九州天骄都难有出其右者。但无论有何等天资,在这些境界远胜过自己的大能面前,终究没有意义。 褚无咎缺的只是时间,明烛缺的也只是时间,但眼下,谁也不会给他们时间。 明烛将手中玉简放在了褚无咎掌心,对裴玄同之后还记下了什么,她不是很感兴趣了。 他为她安排好了未来,考虑得很是周全,可惜明烛不喜欢。 “你要带她回玉京?”褚无咎哑声开口。 玉听心没有否认,认真道:“玉京是大夏帝都,繁华昌盛,她余生都可尽享安平。” 是啊,的确如此,褚无咎脸上浮起难以形容的复杂笑意。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玉京的繁盛,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是何等华贵而坚固的牢笼。 所以她不能去玉京。 如果真的去了玉京,她就不可能再脱身。 玉京中,又何止一个玉听心。 褚无咎感受到了呼吸间有些刺痛的寒意,他放下明烛,伸手抱紧了她,轻声呢喃道:“别怕……” 我们还会再见的,就像太阳每一次升起。 他抱着她的手握紧了她交给自己的玉简,而另一只手,决然地穿过了她的心脏。 “不——” 水镜外,窥见这一幕的人发出近乎撕心裂肺的呼声。 明烛缓缓倒了下去,鲜血染红心口时,遍布她周身的灿金篆文也随着体内生机的流逝开始寸寸崩解,连玉听心也为这一幕流露出意外。 她没想到褚无咎会这么做。 谁也不会想到褚无咎会这么做。 那双被墨色浸染的眼眸中映出褚无咎赤红的双目,他再次看向玉听心,面无表情地开口:“既有天魔约契在身,还是杀之方能绝后患。” 袍袖染上大片大片的赤红,他舌尖每一个字都噙着血腥气,明烛的手垂落下来,褚无咎像是难以支撑,终于跪倒在地。 酝酿多时的暴雨瓢泼而下,坠沉的重云中传来一声悲鸣,化作长剑的九辩破空而来,没入明烛体内。 黑雾将她的身体吞没,玉听心抬起手,隔空抓来,黑雾聚成不过巴掌大小,涌动不停,像是在挣扎。 两声尖锐鸣啸后,黑雾在玉听心面前骤然消散,遁入虚空。 褚无咎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大夏御极一百七十二年,有天外魔物乱晋,次年春,得诛于汾水。 作者有话说: 下章诈尸(不是第一卷 到这里结束啦这一卷的主题是侠与义,下一卷是小烛珍贵的发育期,节奏应该会更快一点注一:出自《游侠列传序》为了不让小天使们将裴玄同和裴垣联系在一起,所以把他的姓改成陆了,前文都已修改,见谅 第99章 第99章 意识像是沉入深海, 不断下坠,有道不算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声蛊惑。 不。 她拒绝得很干脆。 虚妄空间中, 明烛紧阖着双眸, 破碎的心脏处涌出丝丝缕缕的赤色, 逐渐交汇,像是在生长。 斗转星移, 天地间悄然换过两个春秋。 河面冰层化冻,冰下河水涌流, 在低洼处冲上块毫不起眼的石头。 随着石头化作黑雾,原地凭空多出来了个人, 衣上大片血迹凝固, 泛着陈旧锈色。 黑雾在她手上化作戒环, 黯淡了下来。 只是多出来个人,对于辽阔草原来说不会有什么影响, 枯黄的草叶抽出新绿,原野一望无垠,远处能看到几头散漫走过的牛羊, 风景如旧。 直到衣袍简陋的奴隶少女抱着粗陶罐赶向水边,终于注意到倒在荒草丛中的身影,脚下一顿, 露出迟疑神色。 她在犹豫后, 还是放下陶罐, 小心上前查看情况。 伏在荒草丛中的人看上去年岁和自己相差不大, 褴褛的衣袍被血污得不成样子,分辨不出是什么来历。 等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在刹那惊惧后, 奴隶少女脸上闪过同情。 呼吸声轻若游丝,但她还是听到了微弱的心跳,好像还活着…… 说不定还有救…… 在犹豫后,她终究做不到将人丢在这里不管,蹲身将人背起,又抱着陶罐,往毡帐的方向赶回。 “桑玛,你怎么又捡了人回来?!”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披着皮毛缝成的宽大袍子,头发和胡子都纠缠成一团,没好气地质问。 自己都要吃不饱了,还又带了张嘴回来! 奴隶少女喏喏应着,低着头道:“要是不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凶兽叼走了……” “巫,她还有气,说不定有救。” 被称为巫的人虽然数落了她一番,最后还是同意了将人放在自己的毡帐里。 “她流了这么多血,怎么没看到出血的伤口?脸上手上这些痕迹,难道都是受巫诅留下的?” “她不会是哪个大部族贵人身边的逃奴吧?!” 桑玛没说话,只是动作利落地为带回来的人换上自己的旧袍子,任毡帐外的中年男人长吁短叹地担心救回来个大麻烦。 “她的伤势可能是巫诅所致,我也解决不了,只能试试把这些药灌她喝下,看有没有用。” 等桑玛出了毡帐,男人对她说。 如果还不能醒来,就是荒神要带走她。 酸苦的药汁灌进嘴里,明烛指尖动了动,像是有了知觉,紧阖的双眼却沉得睁不开。 意识朦胧间,她听到了毡帐中交谈的声音。 在被灌下十来次不知名的汤药后,明烛终于从没有边际的黑暗中挣脱,她睁开眼,看到了灰白的帐顶。 中年男人探头看过来,开口说了什么,明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听懂。 桑玛掀起毡帐走了进来,怀里抱着汲满水的陶罐,见明烛醒来,露出点惊喜神色。 喝了这么久的药都没有反应,她还以为她快不行了。 桑玛开口向中年男人说了什么,明烛还是没听懂。 他们说的话,和明烛从前听过的好像不太一样。 一朝醒来,不仅不清楚流落到什么地方,竟然连听懂人说话都成问题了。 明烛又躺了几日,从完全听不懂到了勉强能凭字音猜出他们在说什么,也算了解了眼下境况 救她回来的少女叫桑玛,被她称为巫的人叫卓延,他们是乌磐部的草场奴隶。 桑玛的父亲曾经是部族最好的工匠之一,却在锻铸献给王君的长刀时出了差错,被贬为奴隶,身为他女儿的桑玛也就不可能幸免。 卓玛和草场奴隶都称卓延一声巫,但这并不代表他真是巫,否则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曾经有幸跟随在巫身边学习,能认字,也能辨别出一些用于疗伤的草药,为此救过草场不少奴隶的命,是以在这个草场奴隶形成的小聚落中,都敬称他一声巫。 但真正的巫能祝祷卜筮,祈福却灾,在干旱时求来雨水,遇到大灾时消弭祸患,甚至有移山填海,颠倒日月的力量。 在苍州六部,巫是比战士地位还要尊崇的存在。 明烛当然听说过巫,息朝出身的息氏世代为楚巫,但她不清楚桑玛他们口中的巫,和九州的巫者算不算一回事。 明烛看向桑玛,在她体内,还没有点亮的命星安静地浮在一片混沌的星图中。 借至上四柱的天魔力量,她能看到许多旁人看不到的东西,但如今这件事对明烛而言,应当不算太好的消息。 她走出毡帐,抬头见到苍茫落日从辽阔原野上隐去,将河水也染上灿金。 这里是北荒的苍州。 明烛记得云笈道藏中的舆图志有载,北荒五州为异族所据,其中上古巫族遗民聚居苍州,形成六大部族,乌磐部即为其一。 看来她这一觉睡了很久,也漂了很远。 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向她涌来,随着命星明灭化作灵息没入干涸的经脉和穴窍。 几个大约六、七岁的孩童从毡帐前跑过,草场奴隶当然也会成家生子,只是他们的儿女注定也是奴隶。 不过因为远离王城,拥有这片草场的将军少有亲临巡视,管理草场的是他麾下银甲扈从,也并不住在奴隶聚居的毡帐,每过数日带人来拉走需要的草料和牛羊。 有孩童注意到明烛,抬头看了她一眼,口中发出声短促的尖叫,几个人一溜烟跑远了。 毫无自己吓到人自觉的明烛看向走来的桑玛:“我,很可怕?” 北荒的语言,她虽然半听半猜能懂,但说起来还颇为艰涩,只能断字吐句。 桑玛眼中闪过不忍,安慰道:“就算脸伤了,你也还是可以做战士。” 苍州六部都崇尚武力,以强者为尊,只要实力够强,容貌如何也就不重要了。 她这么说,倒是让明烛好奇自己如今顶着怎样一张脸。 桑玛见她坚持,只好搬来了盛水的石盆。 明烛看到了遍布脸上的灼伤,她有些恍然。这是封印天魔约契的篆文破碎时留下的,因为已经没什么感觉,她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之前命星转化的灵息都用作修补那颗破碎的心脏,也就顾不上这些次要的伤痕。 桑玛并不清楚明烛身上伤痕的来由,以为是巫诅所致,安慰她不要放在心上。 她受了这么重的伤,能够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世上没有比活着更要紧的事了。”桑玛认真道,如果丢掉性命,那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受卓延影响,她也觉得明烛大约是从六部贵族身边逃离的奴隶。 以明烛现在对北荒语言的掌握程度,实在不够向桑玛解释清来龙去脉,听她这么说,明烛点了点头,笑道:“好。” 桑玛看着她,忍不住道:“你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漂亮。” 如果没有这些伤痕,她一定是个很好看的姑娘。 明烛抬起头,草原上的天地看起来格外开阔,伸手好像就能将星辰摘下。 借星位的变化推算,明烛才意识到自己睡了多久。 从她离开晋国千秋学宫那一日算起,到如今已经过了七百多个日夜。 脑海中不经意地掠过许多张神情各异的脸,明烛嘴边牵起一点笑意,心中升起从前没有体味过的,比悲喜更复杂的情绪。 她会活下去的,明烛这样想。 次日还早,天边才刚刚泛起朦胧光亮,桑玛已经抱着汲满水的陶罐回来。 她很是珍稀地往火堆上的石锅添了把碾了皮的粟粒,随着沸水滚起,石锅中顿时散发着氤氲灵气。 对沦为奴隶的桑玛来说,要找到这样一把蕴藏灵气的粟粒实在不易。 她轻轻将粥水放在明烛床头,又出了毡帐。 草场奴隶的活儿并不清闲,吃过两把炒米的桑玛和很多妇人一起驱赶着成群的牛羊出了圈,让半大少年去放牧,又回毡帐取出冬日堆积的兽皮,趁着天气转暖硝制。 就连半大孩童也没有闲着,被使唤着打水取物。 就在草场聚落中忙碌的时候,沉重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 很快,二十来个满身是血的人被抬进了卓延的毡帐,这还只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前日随着银甲扈从去围猎凶手的百余奴隶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他用我们当诱饵。” 身形高大的男人开口道,狭长伤口从肩头撕裂到腰腹,但这已经不算是最重的伤势,至少他还意识清醒。 桑玛在卓延的指点下,和妇人们一起为这些受伤的人包扎,咬着唇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这些奴隶的命并不比牛羊更贵重,也就不用指望会有巫医来为他们诊治,只能靠卓延这个半吊子的巫续命。 靠着连名字都叫不全的草药,许多为凶兽所伤的奴隶都明显有了好转,但被桑玛细心照顾的少年却在情况好转后又开始发起高热。 接连灌下好几种不同汤药都没用,在桑玛苦求下,卓延死马当活马医地找出记载巫术的兽皮,当场跳起了大神——这当然是没有用的,少年的脸色看起来更差了。 这当然不会有用,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毡帐的明烛想道。 她从卓延的祝祷中,看到了与楚巫术法的相似之处。 如果他们之前提起的巫术其实和道法同源,卓延不能成为真正的巫就很容易解释了。 他体内星图一片黯淡,不见命星。 “你想救他吗?”明烛看向桑玛,开口问道。 话音落下,毡帐中还睁着眼睛的两个人齐齐看向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时光流逝大法开启!开始在草原搞事~ 第100章 第100章 她说什么? 回头看见明烛, 不管是桑玛还是卓延,都露出意外神色。 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她能救?卓延心中琢磨着,对此深表怀疑。 她要是有这等本事, 怎么会沦落到被桑玛捡回来时那么惨的境地。 桑玛却已经忍不住开口问:“要怎么做?” 就算知道希望渺茫, 也想试一试。 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苏赫死在自己面前。 桑玛是和苏赫一起来的草场, 在沦为奴隶的这几年间,他们辗转过许多地方, 如果不是两个人彼此支撑,大概谁也不能活到现在。 明烛看着她体内明灭的命星, 想了想,将为数不多的灵息逼入手上戒环, 摘下递给桑玛。 只需要一点引导, 她的命星就能点亮。 桑玛虽然不明所以, 但还是抬手,小心接过了戒环。 微弱灵息循着经脉流入星图, 暖流激荡,原本晦暗的命星骤然光芒大作,驱散混沌, 照亮了蒙昧中的星宿。 毡帐中亮起柔和而不显刺目的光,十三枚星宿在命盘星海中安静亮起。 “巫——”卓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开口。 他虽然不是巫, 但曾经见过部族中巫觋的觉醒, 这分明就是觉醒成巫的异象! 明烛好像没看到他指着自己, 抖得快要抽起来的手, 对桑玛道:“现在,你可以试试他方才用的术法。” 桑玛还不太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迟疑地看向卓延, 她也能当巫吗? 在沦为奴隶前,桑玛的父亲也只是部族工匠。 卓延眼中露出难以言明的愤怒,近乎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不能!” 奴隶又怎么了,为什么工匠的女儿就不能做大巫! 他将手中记录有祝祷之语的兽皮交给桑玛,手把手地教导她怎么像真正的巫一样祈福祝祷。 毡帐中,桑玛牢牢记下他所言,抬起了手。 指尖引动灵气,随着她的动作,命星将灵气吸收,命盘上的星宿开始偏移,让灵息在星宿间完成了流转。 注意到这一幕,明烛神情微动,北荒巫族的术法,和大夏九州原来还有这样的分别。 九州诸多术法都以灵息在星窍和经络游走的轨迹来实现,而如今桑玛所展露的祝祷巫术,竟然是依靠命盘星宿的移动让灵息实现轮转。 九州修士在入上三境后,所施用的道法才会更多涉及有关星宿移动。 这样看来,两者也可以称作殊途同归。 难以为肉眼捕捉的细微灵光在桑玛的祝祷声中没入少年苏赫体内,泛红的脸热度消退,他身上伤口也终于止住了向外涌血。 气竭而衰,桑玛眼前天旋地转,被迫中断了动作。 卓延刚想伸手撑住她,桑玛已经踉跄着跌坐下来,她脸色发白,眼里却流露出再真心不过的喜色。 苏赫有救了! 而且,自己竟然有了巫的力量…… 桑玛的心剧烈跳动着,分不清这两件事哪一件更让她激动。 卓延既敬又畏地看向已经被桑玛还给明烛的戒环,眼中露出渴盼的光:“我能不能也摸摸?” “摸了你也成不了巫。” 明烛风轻云淡地给了卓延心头重重一击。 既然北荒所谓的巫也是以命星修行,卓延就注定成不了巫——他体内没有命星。 “也不用说得这么肯定吧……”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在明烛面前塌下肩头,感觉受到了重创。 明烛挑了挑眉,将戒环递给他。 卓延拿着戒环摸了又摸,始终没能感受到什么特别,眼里的光终于黯淡下来,伸手还给明烛。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他犹豫着开口,试图透过脸上灼烧的伤痕看清明烛原本的面目。 她究竟有什么身份? “大约和你以为的不同。”明烛回道,“我还会在这里待上些时日。” 卓延不可能猜得到明烛的来历,这些事也不适合让旁人知道,所以她决定省略掉次要方面,只说重点。 不过她省略得实在太多,可以说话里根本没有什么信息量。 但卓延脸色变换,不知想到什么,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简直像是将明烛当做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怪物。 看起来他已经凭自己的联想为明烛编好了来历。 桑玛的身体循着之前巫术祝祷的节奏自发吸收着灵气。九州传承诸般心法以催动命星加快转化灵气,如今桑玛没有受过心法引导,但星宿移动,转化灵气的速度竟然并不慢。 明烛看着桑玛,休息良久,她体内灵息终于恢复大半,又迫不及待地起身,再次动用祝祷巫术。 除了苏赫外,这次还有不少草场奴隶重伤,以桑玛性情,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在这片草原上,越是孱弱,越需要相互扶持才能活下去。 明烛看向毡帐中这些伤得最重的草场奴隶,巫族遗民果然是天生的战士,对于九州没有修行过的凡人而言要命的伤口,到了他们身上,就算没有得到什么像样的救治,也都有了好转的迹象。 反而伤势恶化,发起高热来的苏赫成了例外。 这些奴隶的身体强度,也堪比九州以灵气淬炼过经络穴窍的武者。 或许……北荒巫族还有其他锤炼身体的办法? 明烛若有所思地想,躺在毛毡上的少年动了动,在褪去高热后艰难地睁开眼。 随着明烛转脸看过来,他眼里映出她的脸,瞳孔中闪过惊惧,随后白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无心中又成功吓到了人的明烛摸了摸鼻尖,略觉心虚。 她真不是故意的。 卓延默默拿了张自己收藏的青铜面具借给她。虽然她自己看不到,好歹也顾虑下别人的心情,不要再恐吓伤员了。 戴上青铜面,走出毡帐的明烛立刻引来了许多半大孩童的注意。他们不远不近地望过来,看神情,对这张巨口獠牙的青铜面具分明很是向往。 看起来可真威武! 作为卓延的珍藏,他们从前只能远远看上这张青铜面两眼,连碰都不给碰。 如今见明烛戴着自己向往不已的青铜面具,这些半大孩童都羡慕地望着,并不敢上前。 明烛对此也觉满意,这张青铜面看起来的确很有气势。 有桑玛的祝祷术法加持,被凶兽撕咬重伤的草场奴隶有幸都活了下来。 几日后,桑玛抱着汲满水的陶罐回到草场,远远看见她,女童露出天真笑脸,口中唤道:“桑玛姐姐!” 桑玛正想回应,就见她被身边的妇人按住,学着自己母亲的动作向桑玛行礼,口中敬称一声巫。 他们中出了一位巫! 周围投来许多道饱含崇敬的目光,看得桑玛很是窘迫。 在知道她用出祝祷的巫术后,草场中的奴隶立刻一改从前态度,郑重地将桑玛当作巫来尊敬。 但她显然不太适应自己如今的身份,也并不如何习惯被这么礼敬。 不过就算桑玛说了不必这么做,他们也不会听,于是她只能略点了点头,快步走进自己的毡帐。 其实如果不是桑玛坚持自己来做,连打水的活儿都有人为她代劳。 将陶罐放下,在避开了这些注视后,她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原本桑玛是和其他几个年纪相若的少女挤在一个毡帐,所以将明烛救回来后,只能让她在卓延帐里躺着。 如今她们主动让出了毡帐,不敢和巫同住,也只有明烛不在意这个身份,住进了桑玛的毡帐。 看着桑玛生火煮粥,明烛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游离在天地间的灵气没入身体,不断修复着体内伤势。 伤势未愈,她能动用的灵息就微薄得可怜。 只凭游离的灵气恢复起来太慢,她需要找些灵物为已所用。 早在当日随九辩破碎虚空时,纳戒中所藏灵玉为其所用,已经接近消耗殆尽。 后来纳戒更是在乱流中破损碎裂,什么也没能剩下,以至于现在的明烛称得上身无长物。 北荒的草原上,什么地方能有灵物取用。明烛坐在兽皮上,指尖漫不经心点着地,心下认真考虑道。 忽然,她指尖一顿,抬头望向了毡帐外的更远处。 马蹄声震动大地,为首几人身披银甲,连坐骑身上也覆着坚硬甲胄,四蹄在移动时像是踏着幽暗火焰。 身后跟随的数十人就只是披着长袍,无论男女身形都称得上高大,面庞被风霜打磨得粗粝,奔行时携风雷之势。 眼见来人,草场中的奴隶都惶恐地跪了下来,伏身叩首。 这些就是受将军授意来管理附近几处草场和奴隶的银甲扈从。 落后两步的银甲青年越众而出,口中吩咐道:“统领率我等前往狩猎凶兽,立刻挑七十名奴隶来开路!” 他们明明不久前才随行前往围猎凶兽,伤亡惨重,周围有好几处草场,也不该总是轮到他们! 男人抬起头想分辩,他们中很多人的伤甚至还没好全。 话刚出口,就被青年一鞭甩在肩头,整个人都险些被掀翻。 这些贵人显然不想听他们解释。 草场中的奴隶被一个个拉了出去,周围沉默得近乎死寂,桑玛伏在地上,握紧了手,低垂的脸看不清表情。 明烛却在这时候主动走出毡帐,理所应当地成了要被带走的奴隶之一。 桑玛张了张嘴,眼中露出焦急神色,她为什么要出来?! 明烛是故意的。 她打算去看看那只凶兽能不能对自己有用。 卓延余光看见她,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却不敢多说引起注意。 他近乎谄媚地对为银甲青年挑选奴隶的仆从点头哈腰,帮忙计着人数。 眼见仆从点数的手指向了苏赫,肤色黝黑的女子推开他,自己上前,凑够了七十人。 银甲青年看着这一幕,古怪地笑了声,甩了甩鞭子示意。闻声,挑选奴隶的仆从立刻知机地将重伤初愈的苏赫也推上前。 他是故意的,不止明烛意识到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第101章 就算知道银甲青年是有意为之, 身为奴隶,也没有说不的权力。 女子原本想代苏赫去,他才十六, 在之前的围猎中又伤得最重, 依照草场奴隶从前商量好的, 这次怎么也不该轮到他。 但银甲青年显然不会在意这些奴隶有什么规矩。 桑玛低着头,余光望向苏赫, 又看着和其他人对比显得格外瘦弱的明烛,心揪了起来。 苏赫至少还能搏狼, 而明烛看起来连自己都能把她撂倒,要怎么应对之后的围猎? 不止苏赫, 在上一次狩猎中受伤的不少青年奴隶也再次被选中。如果他们都不肯站出来, 草场中还没有马背高的孩童就会被拉来充数。 加上苏赫, 被驱赶在一起的奴隶已经有七十一人,凑够了银甲青年的要求, 他却不急着走。 目光扫过前方,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听说,你们中还出了一位巫?” 他的语气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 随着青年话音落下, 卓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瞬,目光扫过在场奴隶,一时难以从眼前这些脸上的表情中分辨是谁做的。 才不过几日, 不在草场中的银甲扈从就得知了这件事, 一定是有人偷偷前去报信! 要知道卓延已经和草场中能做主的几个人说好, 让他们都同意先不要泄露桑玛成为巫的事。 巫祭身份尊贵, 但觉醒成巫的桑玛,只是个草场奴隶。 有人或许不会介怀,不过也一定会有人在意这一点。 她只是个奴隶, 却有了巫的力量,那些贵人是会将她当作巫尊重,还是认为她玷污了巫的力量? 谁也不能肯定管理这片草场的银甲统领会怎么看待桑玛,所以卓延才决定先将事情隐瞒下来。 这么做,对这片草场中的奴隶也不是没有好处,有桑玛在,受伤后能得到巫的祝祷,他们活下去的几率也会比从前大上很多。 但最后,竟然还是有人暗中将这件事上报给了银甲扈从,换取好处。 卓延陡然生出股被背叛的愤懑,之前那么多受伤的人,可都是受了桑玛的祝祷才能这么快就恢复! 看青年的态度,他显然没有将桑玛当回事。 他们会怎么对她? 曾经侍奉过巫祭的卓延心中惶惶,脸上却只能维持着讨好的笑,什么也不敢多做。 尽管前路未卜,清楚自己别无选择的桑玛还是主动站了起来,鼓起勇气对上银甲青年的目光。 “就是你?”青年挑高眉头,挑剔地打量着桑玛。 她身上披着和其他奴隶没什么分别的兽皮长袍,还算清秀的脸在风霜洗礼下完全称不上好颜色,腰背因为习惯了粗重的劳作微微屈着,怎么看都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奴隶——绝不像能沟通神明的巫。 “是。”桑玛回道。 银甲青年嗤笑一声,似乎只觉得这件事荒谬,他收回了目光,随口对身后亲卫道:“将她带回去给巫。” 不久前,这些银甲扈从的毡帐中正好驾临了一位巫。 有这位巫在,桑玛的事便不是青年能决断,甚至他跟随的统领也不能,要由那位从王城来的巫来定论。 在青年的吩咐下,有亲卫上前,将桑玛捞上了马。 苏赫下意识向前踏了一步,眼中流露出焦躁神色,谁也不知道被带走的桑玛会面临什么。 一个奴隶,有资格做巫吗?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在有千钧之力(注一)的银甲统领面前,他实在太弱了。 苍州六部的战士以力量来衡量实力,在乌磐部,达到千钧之力就足以统领一队十人的银甲和上百亲卫仆从。 但他不会永远都这么弱的!苏赫咬紧了牙,少年黝黑的眼睛里燃着火,和周围驯顺的奴隶不同,他像是一头野性不褪的狼。 他是萨尔沁王的血脉,注定会成为草原最强大的战士! 挑选奴隶的仆从挥着鞭子威慑,身后有人拉了苏赫一把,他才退了回去。 桑玛和他的目光交错,就算心中也有诸多害怕,还是向他露出一个笑来。 她被带走了。 明烛皱了皱眉头,暂时没有阻止。 被选中的奴隶被驱赶着出了草场,桑玛至少还被带上了坐骑,他们就只能靠着两条腿跟随在侍奉银甲扈从狩猎的仆从身后。 后方也有仆从骑马看守,速度慢了的奴隶立刻挨了鞭子,苏赫看向身旁的明烛,主动道:“如果你跟不上,就告诉我。” 桑玛说,是借用了她的宝物,自己才能觉醒成巫,进而救了他。 所以苏赫知恩图报,决定在这场围猎中护着明烛,毕竟,她看起来实在太弱了。 苏赫听卓延悄悄告诉自己,她应该是偷了大巫的法器偷逃出的巫侍,所以才会被诅咒反噬,连容貌都毁了。 这个身份比什么贵人的逃奴还要危险,巫祭在苍州六部的地位实在太特殊,也说不准有什么追踪手段,要是被发现了,他们说不定都会被牵连。 但桑玛已经用了明烛的法器,他们被迫绑在一条船上,就算再危险也只能帮她隐瞒。 卓延甚至阴暗地揣测,她就是故意这么做。 苏赫倒是没有那么忌惮明烛的来历,或许是因为他自己身上也有着不小的秘密。 手腕上用麻绳缠了好几圈的狼牙落在掌心,他还是没忍住向明烛道:“如果你不出毡帐,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苏赫显然是觉得明烛的行为很是愚蠢。 对此,明烛只是哦了声,没有告诉他这就是自己的意图。 如果苏赫知道,大约更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了。 被驱赶着向前赶了好几里路,出乎苏赫意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明烛竟然没有落在自己身后,他都做好准备,背着她走完接下来的路了。 明烛没有在意他在想什么,目光扫过周围看守奴隶的仆从,她能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气息明显比这些奴隶更强上几分。 修士可以凭借体内被点亮的星窍衡量灵息强弱,武者的实力却难以定论,除了以内息外放来衡量是否达到宗师境外,只能凭借交手时气息来判断实力的强弱。 苍州六部的巫族遗民中,连奴隶的身体也好像受过淬炼,呼吸和九州武者相似。就算桑玛这样年纪不大的少女,也是如此。 但和寻常气息内敛的九州武者不同,他们身上气息外放,随时保持在最盛,完全没有保留。 所以就算没交上手,明烛也能凭借他们身上气息来分辨强弱,之前见到的那些着银甲的,气息当然又比眼前骑在马上的仆从又要更强上许多。 为首被称为统领的银甲,以九州武者的实力来比较,应该能和半步宗师境一战。 其他包括讨嫌青年在内的银甲,气息都要比这位统领弱上两分。 简而言之,就算明烛如今体内能动用的灵息微薄,除了领头的对付起来麻烦了点儿,其他都不是问题。 灵息在修士体内经络穴窍中的每一次流转,也都是对身体的淬炼。 既然打得过,问题就不大。 又被驱赶着往前赶了数里路,领头的仆从终于勒住了缰绳。跟随的奴隶也都停了下来,不等他们看清周围情况,早已经等在这里的其他仆从兜头泼洒来数桶腥臭鲜血。 明烛早已有所察觉,很是及时地后退两步,于是前方的苏赫为她挡下了所有腥臭鲜血,从头淋到了脚,她身上倒是没沾上半点儿。 少有奴隶能有明烛快的反应,就算有意识地想躲,身上还是沾染上腥臭鲜血,驱赶他们前来的仆从像是也受不了这样的气味,连忙驾着马退开。 明烛抬头看去,不远处的山陵燃起长烟,不知道是什么被点燃了。 一声长唳划破长空,山陵后升起黑影,鹰隼展开翅翼,长有数丈,浑身翎羽漆黑,只有双翅边缘镀上一重金色。 凶禽,金翅雕—— 苍州虽为巫族遗民所据,但如今除了六部王城,不管是草原还是瀚海大漠上,都有大量凶兽横行。 也是因为凶兽盘踞,苍州才会如此崇尚强者。 看到金翅雕出现,苏赫骤然变了脸色,这些银甲扈从要围猎的竟然是只金翅雕! 天生能飞的金翅雕,无疑比他们上次面对的碧眼猊还要难对付。 “快跑!”他向明烛开口,想提醒她找个地方躲藏。 不过明烛跑得比他快多了。 看着已经将自己甩在身后的明烛,苏赫张了张嘴,话音一滞。 现在显然不是发呆的时候,他回过神,连忙和周围奴隶向不同的方向逃去。 挤在一起的目标显然更大。 只是两息间,金翅雕已经循着血气扑逐而来,翅翼闪动间带起呼啸风声,从上方投下如同乌云的阴影。 泼洒在这些奴隶身上的是能激发金翅雕凶性的蛇血,这是它最喜欢的猎物。 鹰隼从高处飞下,面对这样的凶禽,就算有些力气的奴隶也应对不了,只能四散逃窜,但又怎么比得过金翅雕的速度,它轻易叼起草场奴隶,吞做血食。 苏赫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堪称惊险地躲过金翅雕抓下的利爪。 明烛盯着金翅雕,从气息来看,这只凶禽和银甲统领相当,但显然比银甲统领更难对付。如今她能动用的灵息有限,和飞在天上的金翅雕动手实在不占便宜。 九辩需要大量灵息才能动用,暂时只能做个摆设,她总不可能赤手来抓一只鹰隼。 不过,今日要围猎这只金翅雕的,本来也不是她。 明烛回过头,在金翅雕被引出山陵后,以银甲统领为首的铁骑终于现身。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小烛的表演时间了~注一:千钧等于三万斤单纯以力量来论,千钧接近九州半步宗师境武者,三千钧接近宗师境 第102章 第102章 早已埋伏在此的银甲扈从各自带着亲卫从不同方向出现, 坐骑奔行时,众人举起长弓。 黑铁打造的箭矢破空而出,尽数落向正在追击猎物的金翅雕。 金翅雕敏锐地察觉了箭风, 振翅躲开, 但还是不免有漏网之鱼落在身上, 受过巫祭祝祷的箭支爆裂,足以破开金翅雕的防御, 在空中留下蓬蓬鲜血。 乌黑翎羽飘落,它口中发出呕哑嘶鸣, 叫声尽显凶戾,让下方的人听得头晕目眩。 流矢横飞, 已经射出的箭不会长眼分辨敌我, 稍有躲闪不及, 没有沦为凶禽血食的奴隶反而中箭重伤,甚至当场身死。 周围奴隶四散奔逃, 明烛在其中并不如何引人注目,混乱中,没有人察觉她始终和金翅雕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破风声在后方响起, 明烛没有回头,只是抬脚将自己左前方的苏赫踹了出去。 他满脸始料未及的茫然,直到流矢擦着他颈侧掠过, 深深扎进前方草地, 才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 少年脸朝下落地, 场面不知道为什么似曾相识。 啃了一嘴草的苏赫连连呸了几声, 虽然手段粗暴,但明烛的确是救了他一命。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道谢的时候,在中箭后, 金翅雕暴怒,也顾不上捕食猎物,反身调转,抓向了这些银甲。 它没有被伤到要害,飞掠的速度只快不慢,翅翼带起的狂风让射来的箭支都偏斜了方向。 小股风旋成形,苏赫来不及起身,就地滚了几圈才躲过,眼前已经不见明烛身影。 周围银甲扈从领着亲卫有序地调换阵型,强行突破,身体竟然强横得足以硬扛风旋造成的伤害。 金翅雕在低空盘旋,目视着移动的猎物,寻找捕猎时机。 后方,一直没有出手的银甲统领终于拉满了弓。 握在他手中的是把长逾双手展开的重弓,弓身黑沉,刻下古朴兽纹,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打造,在天光下泛着冰冷寒芒。 能配重弓的箭支上缠绕着回环往复的暗色密文,需要一位大巫才能加持,银甲统领箭袋中也不过只有三支。 在被这支箭瞄准的那一刻,金翅雕感受到了足以致命的威胁,它受惊振翅,想要升空远离,但还是已经晚了。 弓弦震响,有如山岳倾崩,箭支上的密文泛起血色,引动天地灵气聚成洪流。 箭支呼啸着撕裂空间,仿佛有凶兽仰天发出咆哮。 重箭穿透右翅,轰然爆裂,如同落雨的鲜血中,金翅雕发出痛叫,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从高空坠落。 银甲统领反手收弓,坐骑奔行间带起风雷,向金翅雕逼近。 凶禽振动着伤翅,在将要砸落在地时险险找回平衡,就在它想要升空逃离时,银甲统领已经伸手抓住利爪,手中用力,竟然打算强行将飞在空中的凶禽拽落。 肌肉虬结的手臂发力,翅展数丈的金翅雕真的被他从空中拽下,羽翅擦过草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见状,周围亲卫仆从都呼喝着叫好,不愧是有千钧之力的统领! 凭千钧之力,足以与金翅雕这等凶禽正面抗衡。在银甲统领和金翅雕相持时,其他银甲换了刀斧,再次向金翅雕围近。 刀斧落下,金翅雕再次发出痛叫,翎羽横飞,看上去这场围猎已经有了结果。 见此,向四处奔逃开的奴隶松了口气,这就意味着他们又活过了一日。 明烛感知着风中灵气的流向,捕捉到细微得一闪而逝的震荡。 还没有结束。 下一刻,以金翅雕为中心,近乎狂暴的力量骤然爆发,包括银甲统领在内,骑在马上的银甲都被掀翻。 不过他们身上的银甲都得到过祝祷加持,有禁法之效,才得以抵御金翅雕突然爆发的力量。 但周围没有着甲的亲卫就难以幸免,连人带马都被震飞,摔出数丈,周身鲜血淋漓,显然伤得不轻,不过气息尚存。 这只金翅雕觉醒了血脉天赋! 意识到这一点,众多银甲都变了脸色,斥候的观察竟然出了差错,这只金翅雕的实力还在他们预计之上! 金翅雕挣脱桎梏,痛楚激发了凶性,它腾空而起,宽大翅翼张开,风在翎羽上驻留,混着伤口洒落鲜血化出无数羽刃。 羽刃倾泻而下,连银甲都被割裂出细小裂痕,何况是人。就算他们受过淬炼的身体再强横,终究还没有超脱出血肉之躯。 情况急转直下,不过银甲统领看起来还算镇定,翻身回到马上,抬手打出号令,及时找回坐骑的人跟随而上,躲避着射落的羽刃。 仓促间,银甲统领来不及找回被掀翻时掉落的重弓和箭袋。 不过也有数十人来不及找回坐骑,为了性命计,只能先散开逃离。 众多被泼上蛇血的草场奴隶藏身在山石后,正小心窥探着这个方向的动静,毕竟这也牵涉着他们的生死。 如果银甲扈从不能解决了金翅雕,这些手无寸铁的奴隶也都会沦为凶禽血食。 银甲统领率亲卫与金翅雕周旋,但有了之前的教训,金翅雕没有落下低空,它盘旋着,宽大的翅翼带起剧烈气流。狂风中,令原本瞄准要害的箭支偏移了方向。 巨大的风旋席卷而来,让有序结阵的银甲及麾下亲卫人仰马翻。 金翅雕有意阻拦,银甲统领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拿回自己掉落的重弓。 显然,这只金翅雕也很清楚那把重弓有如何威力。 苏赫正从山石后探头观察着情况,忽然发现明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前方,向金翅雕的方向靠近。 她干什么?! 苏赫差点喊出来,这个时候她不好好在后面躲着,跑出来是想送死吗?! 其他躲起来的奴隶更是不能理解,长袍被风吹鼓,她的速度很快,野草蔓蔓,掩去了身形,正和金翅雕周旋的银甲统领等都没有留意到这道靠近的身影。 被狂风掀下马的银甲摔得一阵目眩,还没缓过神来,就见自己的坐骑被人拉了起来。 “你干什么?!”他爬起身,看到出现在自己坐骑旁边的明烛,当即横起了眉目斥道,一个奴隶也敢碰自己的东西?! 她脸上这是什么?出言训斥的刹那,银甲还分神想道。 明烛没有理会他,翻身上马,感知到陌生气息的坐骑打了个响鼻,焦躁地想将人甩下来。 见此,银甲冷哼了声,乌磐部为银甲扈从准备的坐骑都混有蛟龙血脉,凶性不驯,凭她也想驱使! 对于崇尚力量的巫族遗民而言,明烛看起来实在太过瘦弱。 就在银甲以为自己的坐骑会将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奴隶掀下来的时候,龙驹却在明烛的压制下奇异地平静下来。 很多时候,妖兽的直觉比人更准上不少,也要更识时务许多。 明烛握住缰绳,龙驹就在她的意志下放开速度,向前方冲了出去。 刚站起来就看着坐骑当着面跑了,连个眼神都没给自己,简直是有了新人换旧人,银甲傻在原地,这算什么?! 她怎么能驯得了自己的马! 明烛驾着马冲进了金翅雕掀起的狂风,长袍扬起,风旋从身侧刮过,她所踏过的竟然正好都是不会被伤及的空缺处。 注意到这一幕,被抢了马的银甲更是目瞪口呆,不是,她怎么做到的?! 风旋波及数丈,其中变化根本没有规律可言,要毫发无伤地从狂卷的风中穿过,难度可想而知。 与金翅雕相持的银甲统领等人也是倚仗身体强横,避不开时就强行扛过,身上已经添了数处伤势。 苏赫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明烛,只见肆虐的风旋中,她单手抓住马鞍,侧身悬在高大马匹旁,抬脚踢过,落在地上重弓和箭袋已经到了手中。 她难道是想用重弓? 也在盯着明烛的银甲觉得荒谬,那可是要千钧之力才能拉满的重弓!除了统领,此行前来围猎的这么多乌磐部战士,都还拉不开这把重弓,怎么可能为一个奴隶所用。 何况她要是真有千钧之力,怎么会沦落成草场奴隶,凭这样的力量,已经足够在乌磐部银甲扈从中做个统领。 是以银甲认定,让他根本感觉不出有多少力量在身的明烛,绝不可能拉得开这把弓。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一样喜欢将气息外泄,夸耀自身武力。 就算命星转化的灵息都用作修复伤势,难以调用,身体得到淬炼拥有的力量却不会丢。 寻常十八宿修士可能难有与半步宗师境武者相当的力量,但明烛显然不是寻常十八宿修士。 她伸手取箭,搭在比自己人还高的重弓上。 弓弦振响,有如风雷,明烛抬脚踏在弓上,手中用力,这把需要千钧之力的重弓竟然就这么轻易被她拉满。 她当真有千钧之力—— 龙驹马蹄踏过,快得带起残影,站在马上挽弓的明烛身形却没有任何动摇,风声猎猎,青铜面掩住了容貌,只露出一双堪称专注的眼睛。 天地间离散的灵气汇聚,箭支密文闪过血光,穿云掠日,破开金翅雕身周狂乱的风,正中眉心。 以银甲统领为首的乌磐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被射中要害的金翅雕发出一声悲鸣,身体不受控制地从高处坠落。 凶禽庞大的身躯砸落,引发沉闷巨响,有如地动,猩热鲜血浇湿了新绿草叶。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明烛收起重弓坐回马背。 引弓所汇的气浪还未散去,她已经御马近前,天光下,青铜面折射出慑人光彩。 作者有话说: 贴一下到目前为止的修行境界九州修士修行境界1.二十八宿:七宿以下:开蒙七宿圆满-十四宿:洞幽十四宿圆满-二十一宿:无垢二十一宿圆满-二十八宿:寂照2.上三境:天市境太微境紫微境3.待揭露武者-苍州巫族战士:以能否内息外放为宗师境的标志,内息外放可以做到御气浮空,隔空摄物等最强的宗师境能和天市境修士一战巫族战士以力量衡量境界千钧(半步宗师境)-三千钧(宗师境)-万钧-龙象-不朽 第103章 第103章 望着前方情形, 苏赫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明烛看起来还没有他的年纪大,竟然已经有了千钧之力! 认真算起来, 明烛如今十六, 和苏赫其实年岁相当。 但两年沉睡的时光在她身上停滞, 以至于现在的她和离开千秋学宫时没有太大分别。 就连更小上一岁的桑玛看起来都比她强壮多了,苏赫沉思道, 难道这也是诅咒所致?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又为什么会到乌磐部的草场来? 这也是乌磐部这些银甲扈从想知道的问题, 他们只会比苏赫更觉得惊异。 她为什么要混入草场奴隶中? 有千钧之力,在苍州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只是个奴隶。 随着金翅雕坠落, 遍布于周围天地的风旋终于消散, 连伤重者也都起身, 先后向银甲统领聚拢,抬头等他下令。 现在当如何? 银甲统领一时没有开口, 目光打量着走近金翅雕的明烛,心中颇多揣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绝不是草场中的奴隶。 而眼见明烛举动, 周围银甲扈从及亲卫中传来轻微躁动。 虽然依照草原上的规矩,谁杀的,猎物就归谁, 但他们为了围猎这只金翅雕实在付出了不少代价, 如今就这么让给她吗? 就算心有不满, 银甲统领不发话, 他们也不敢妄动。 明烛当然不会在乎他们想什么,翻身下马,掌心按在金翅雕的鸟喙上, 不过瞬息,它体内无数灵光汇聚成的心核就化作流光,尽数没入她的命盘星海。 明烛沉睡两年才勉强长好破碎的心脏,至于在心脏破碎时,经络星窍等被牵连受到的损伤尚且还来不及顾及。 如今想尽快恢复伤势,就需要大量的灵物。 乌磐部的草场中不见有灵玉,更没有诸如奇花异草的灵物,所以听闻这些银甲要围猎凶兽,明烛才会主动跟随前来。 果然,金翅雕体内积聚的力量也能被她吸收为灵息,修复伤势。 原本四散逃窜的草场奴隶下意识向明烛聚拢,苏赫上前,有心想问什么。 没等他开口,明烛转头看向他,若有所思道:“你看起来也不比别人更欠揍。” 啊? 这话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苏赫迷惑地看着她,被说得连自己原来想问的话都忘了。 明烛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 在苏赫身后,呼啸而来的箭锋骤然滞在空中。 他终于察觉到异样,转过身,悬停在两尺外的箭支正对准自己的咽喉,如果不是明烛,现在应该已经穿喉而过。 苏赫似乎有些明白了明烛方才为什么问那句话。 她又救了自己一次。 明烛抬指,悬在苏赫面前的箭支就调转了方向,倒飞而回。 数丈外,银甲青年搭在长弓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才离弦的箭已经回到了自己眼前。 他近乎狼狈地拉着马退开,就算反应得够快,箭锋还是擦破脸侧,留下了细长血痕。 “你——” 青年脸上现出惊怒,伸手还想抽箭,却被银甲统领喝止。 向苏赫暗放冷箭和故意将他挑中来这场围猎的,原来是同一个人。 “他好像很想要你的命。”明烛对苏赫道。 之前的事还可以称作意外,方才那一箭,显然就不可能是了。 不过乌磐部的银甲扈从,有什么必要刻意对付一个身份低微的草场奴隶?苏赫好像也没有做什么区别于其他奴隶的事。 少年脸色变换,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 另一边,在银甲统领发话后,就算青年心有不忿,也强行按下动作,不敢当面违抗他的命令。 当然,这或许也是因为在瞬间的暴怒后,他终于记起,自己未必是能拉开千钧重弓的明烛对手。 青年御马近前,不甘道:“统领……” 他挑中苏赫,就是有意让他死在这场围猎中。 借金翅雕,可以将一切都伪装成意外,围猎凶兽时死几个奴隶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任谁也挑不出道理。 其实上一次就应该能达到目的,以碧眼金猊造成的伤势,没有巫医救治,他就算苟延残喘几日,也逃不过必死的结局。 但一群草场奴隶里,竟然觉醒了一个巫! 此番围猎,青年特意再带上苏赫,但乱箭下,他竟然又全身而退。 直到明烛诛杀金翅雕,青年终于按捺不住再次出手,没想到又被明烛阻止。 他怎么会这么难杀?! 纵使屡屡事败,青年好像也不打算放弃。 他看向银甲统领,如果统领愿意出手,未必不能成事。 不过没等他说完,银甲统领沉声开口:“够了。” 他原本无心干涉此事,苏赫是生是死,对他没有分别。 这不是乌磐部的事。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明烛救下苏赫的举动,让银甲统领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正是因为他才会出现在这里—— 巧合的是,苏赫也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你是我父亲派来的,还是我母亲的人?”他脸上泄露出克制不住的激动,问出这话时连牙齿都在打颤。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了,之前也是她将法器给桑玛才救了自己! 他真是想得太多,明烛正打算否认,银甲统领已经带着人驱马上前。 他将右手握拳靠上肩头,以苍州战士的礼节相待,看向明烛道:“麾下失手冒犯,还请见谅。” 明烛还没有开口,苏赫目光扫过在场银甲,心中有了想法,他直视向银甲统领:“不是失手!” “他分明是想杀了我!” 他说着,看向了脸上划出道血痕的青年。 以青年银甲的身份,只是一句话,就足以决定一个草场奴隶的生死,又何必这么费心行事,非要以围猎设计。 除非自己的身份有了变化,让他不能直接杀了自己! “区区奴隶,也敢在统领面前妄言!”青年身后的亲卫怒声斥道,当即要拔刀,诛杀这个胆敢冒犯银甲的奴隶。 在苍州六部,奴隶的存在和牛羊没有分别,只是另一种财产而已。 “我不是奴隶!”苏赫看了眼明烛,决定冒险一试,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我父亲是穆延部的穆延拓,我母亲流着萨尔沁王的血,我是他们的儿子,我叫穆延苏赫,不是什么奴隶!” 他真正的名字,是穆延苏赫! 随着他话音落下,眼前一众银甲及随行亲卫都露出惊异神色。 显然,苏赫话中提到的两个身份足以让他们动容,不过明烛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过正是因为她站在这里,苏赫才敢将自己的身份道出。 在沦为奴隶后,他辗转到过很多地方,最后才到了乌磐部这处边远的草场。这里距离乌磐部的王城都很遥远,何况其他地方,草原上的变故更迭也就传不到一个草场奴隶的耳朵里。 有什么已经发生了,苏赫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让他的呼吸也急促了许多。 他看着面前乌磐部的银甲,质问道:“他出手加害我,难道是乌磐部的意思,是乌磐部要杀了穆延拓和萨尔沁丹珠的儿子?!” 银甲统领审视地看向眼前少年,他被腥臭蛇血污了满身,就算沦为奴隶,眼中还是闪着狼一样的光。 这样看起来,他和传闻中那位蛰伏数载终于夺回王位的穆延王实在很像。 片刻后,银甲统领沉声道:“乌磐部和穆延部世代交好,当然不会谋害穆延王的儿子。” 他的话,也让苏赫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是父亲,父亲回到了穆延部,取回了王君之位! 十年前,先穆延王君意外身故,原本身为继任者的王世子被指认为凶手,流亡在外,而他的叔父登上了王君之位。 苏赫就是在这场流亡中与父母失散,最后沦为奴隶。 他压抑着心中狂喜,没错,一个奴隶的生死根本不值得关注,只有他是穆延王的儿子,才会有人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他的命。 青年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明烛,穆延王派来的人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不是说穆延部的人还在六部中搜寻,没有得到消息吗? 让苏赫以一个奴隶的身份死去,才不会招致穆延王的问罪,如今他已经表明了身份,乌磐部就不能让他出事,至少不能因为乌磐部出事。 迎着苏赫的目光,银甲统领取过马鞭,当头甩在了青年脸上。他滚落下马,起身后却不敢有任何怨言,半跪在统领身旁,深深低下了头。 “他险些失手伤了王子,当受责罚。”银甲统领再次开口。 苏赫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青年,没有再反驳,并不急着在这个时候将青年如何。 这里毕竟还是乌磐部,双方达成了默契。 既然承认了苏赫的身份,银甲统领也就没有理由让他再回草场做个奴隶,迎他前往银甲毡帐,等穆延部的使者赶来接回。 也是凭着这样的身份,苏赫在回程时得以坐上了车驾,不必再靠两条腿奔走。 出于对明烛的感激,他还特意请她同乘,却从她口中得知了一个将自己砸得头昏眼花的真相:“你不是我父亲派来的?!” “不是。”明烛风轻云淡地回,她只是正好被桑玛捡了回去。 方才苏赫的话太密,她就没有找到机会回答他问自己的问题。 苏赫整个人都不好了,如果被这些乌磐部的银甲知道,其实父亲麾下还没有找到自己,想杀他的人会怎么做? 答案再明显不过。 他干笑了两声:“还好他们不知道……” 他们都像苏赫之前一样,认为明烛就是穆延王派出的人,否则不会这么客气。 苏赫虚弱地看向明烛,心如刀绞,她怎么就不是呢?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误会啊 第104章 第104章 无论如何不可置信, 得知了真相的苏赫只能卑微开口,请求明烛务必不要再告诉其他人这件事,一定要装作是自己父亲派来的人。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少年郑重许诺, 明烛之前救他的恩情, 他也都记得。 闻言, 明烛看了他一眼,问出了个直击灵魂的问题:“你有什么?” “现在还没有……”苏赫嚅嗫着回道, 好像无形中矮了两分。 他顿了顿,信誓旦旦道:“等回了穆延部, 一定都会有的!” 如今他的父亲已经取回了王君之位,身为穆延部的王子, 苏赫的承诺还是存在两分可信的。 明烛想了想, 觉得这样的确比她自己翻遍这片草原猎杀凶兽和找够灵物来得更快, 于是点头应下了和苏赫的交易。 待苏赫安全回到穆延王城,便以诸般灵物作为对她的报答。 不过…… 苏赫看着明烛那张青铜面, 她到底又是谁? 虽然她看起来还是少年身形,但能有千钧之力,可能年岁其实比外表大上许多。 毕竟就算是苏赫以勇武著称的父亲, 也是在成年后才有了千钧之力。 还有她的脸……苏赫突然想起自己之前重伤转醒又被吓晕的场面,默默转开了目光。 真是太丢脸了。 车驾外,原野辽阔, 纵使前路还有许多莫测不定的事, 苏赫的心情却不算太过沉重。 他终于能以穆延苏赫的身份重回王城! 比起忧虑, 更多的是迫不及待。 他已经做够了奴隶! 少年眼中流露出将要具现化的野心, 他的父亲是穆延部的王,母亲是最强大的萨尔沁王的后裔,他注定不会是奴隶! 乌磐部银甲起居的毡帐当然要比草场奴隶住的像样许多, 车驾还没有近前,已经能看到帐顶上色彩浓烈的织锦。 乌磐部的王旗招展,听见马蹄声,聚落中留守的亲卫前来迎接。银甲统领引着车驾入内,所过处,众多正在忙碌的奴隶都停下动作,跪地俯首,以示敬意。 周围好几处草场都归银甲统领率人看守,照管的地盘广有千里,这处以银甲为首形成的聚落,诸多亲卫、仆从和奴隶等加起来也有上千人。 和苏赫一起被带回这里的草场奴隶低着头跟在队尾,心中惶惑不安,不知道之后会迎来怎样的安排。 目光落在前方车驾上,苏赫身份的转变也让这些几年来和他同吃同住的奴隶如坠梦中,不敢相信。 沦为奴隶后,苏赫从来不敢泄露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拿着他的人头,去讨好窃取他父亲王位的人。 奴隶地位低下,消息也就闭塞,在今日之前,苏赫完全不知自己的父亲已经重新取回王位。 他是什么时候重回穆延部,那些想杀自己的人又是出自谁的授意? 苏赫有许多问题,却不能向乌磐部的银甲寻求答案。 既然明烛是穆延王派来先行保护他的人,那她就该清楚这些才是。 他看了眼身旁的明烛,心中再次重重叹了一声。 车驾被迎进聚落,当中空旷处,大量薪柴堆起高台,桑玛被困在高处,眼中映出熊熊的火焰,她看向端坐在前方的巫祭,脸上有不知所措的惶恐。 披着暗灰皮毛的巫祭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他生了张阴鸷的脸,面上刺青让神情更显得诡秘,盯着桑玛的目光难掩轻蔑。 区区奴隶,也配成为巫! 周围有数名少年男女侍奉在侧,这些都是他的巫侍。 每位巫身边都跟随着自己收下的侍者,负责常日起居出行等诸多杂事。 侍奉巫祭在苍州六部是极为光耀的事,也不乏有巫侍得到巫祭指点,学会祝祷之术,也觉醒为巫。 懂些药草和祝祷术法的卓延就曾经跟随在一位大巫身边侍奉,所以看着明烛拿出戒环时,下意识猜测她是窃法器出逃的巫侍。 也只有大巫,才能有这等有莫测威能的法器。 车驾中的苏赫也被火光吸引了目光,在看到被捆在高台上的桑玛时,他瞬间变了脸色。 桑玛已经觉醒成巫,他们怎么敢这样对她?! “住手,快将火灭了!”顾不得其他,苏赫冲出了车驾,怒声向守在周围的银甲亲卫道。 当然不会有人听他的。 留守在聚落中的亲卫并不清楚眼前少年的身份,不过见苏赫从车驾中现身,身份或许不寻常,这才没有对他动手。 见苏赫出现,桑玛在怔愣后露出焦忧神色,手脚都被缚住,她被浓烟呛得说不出话,也来不及想苏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能摇着头让他快走。 高坐在前方监看这场火刑的老者站了起来,阴冷的目光落在苏赫身上,他开口,声音也像条湿滑的蛇:“是谁敢打断祭祀祝祷——” 话音落下,黑雾骤起,化作数条活过来的黑蛇,径直向苏赫撕咬而来。 苏赫瞳孔微微放大,他当然清楚巫有何等难以揣摩的手段和力量,但面对不可预测的危险,却半步也没有退。 乌磐部绝不敢让他死在这里! 银甲统领隔空聚气,在苏赫面前撑起一片真空,与黑蛇相撞。两道力量在冲击下相互消弭,只见黑蛇散作雾气,又回到了老者袖中。 他抬头看了过来,银甲统领翻身下马,走到苏赫身旁,抬手一礼:“平巫,这位是穆延部王君当年流落在外的长子,穆延部的苏赫王子。” 听清苏赫身份的刹那,这位平巫阴冷的脸上像是又蒙上了一重阴霾。 他扯了扯嘴角,拖长声音道:“穆延部的王子,有什么资格来干涉我乌磐部的祭祀祝祷?” 巫祭身份特殊,何况苏赫只是穆延部的王子,乌磐部的巫祭当然不必听命于他。 苏赫看着高台上燃起的火焰,心中愤懑难当:“这算什么祭祀祝祷?!” 桑玛就算觉醒了命星,也不过才几日,体内灵息称得上浅薄,卓延兽皮上的粗浅祝祷术法也不足以让她消弭这场大火。 “你们只是想烧死她,”苏赫怒声道,“乌磐部怎么敢处决一位巫!” “窃取巫祭力量的污秽血脉,怎么能称作巫?”平巫缓声道,神情轻蔑,“这不过是个低贱的奴隶!” 苍州六部崇尚力量,也不乏有奴隶凭借实力摆脱这个身份,出任高位的先例。但眼前的平巫对于觉醒成巫的桑玛显然没有任何善意,甚至要借血脉出身将她抹杀。 随银甲统领来到聚落的草场奴隶看着火中的桑玛,神情各异。他们中不少人之前都是受了桑玛祝祷恢复伤势,见她落入这样的境地,心下并不好受。 奴隶,果然是没有资格做巫的吗? 事关桑玛生死,苏赫也来不及考虑得太清楚,高声道:“她是萨尔沁部曲的后人,随我流亡在此,并非奴隶的血脉,何谈窃取巫祭力量!” “如果她当真是巫,这场大火当然不会伤她。”听他这么说,平巫缓缓笑了起来,脸上蛇纹刺青仿佛也随之活了过来,“这场火,只会将窃取巫祭力量的污秽血脉抹去。” 出身卑微的奴隶,怎么能有资格觉醒成巫。 苏赫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周围乌磐部的银甲及诸多亲卫冷眼旁观,显然不会为苏赫的命令阻止这场所谓的祭祀。 他是穆延部的王子,可这里不是穆延部,他也还没有真正得到穆延王的承认册封,拥有相应的力量。 苏赫心中翻涌起难言情绪,他抬头看向高台上,薪柴燃烧,火焰围困,马上就要攀上桑玛的衣袍。 她迎着苏赫的目光,对他笑了笑,摇头让他不要再管自己。 苏赫感受到强烈的无力,从被迫离开穆延部的王城开始,他已经有过太多次这样的体会。 母亲为了给自己争取脱逃的生机,带着人主动迎上了追兵,护持他的亲卫部曲在逃亡路上一个个死去,现在,他又要亲眼看着桑玛死在自己面前。 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苏赫眼底映出滔天火焰,他会拥有足够的力量,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让这些人都俯首称臣! 四周安静得听清薪柴燃烧的声音,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苏赫顶着烈火冲上了高台。 火焰舔舐上衣袍,他掌心立刻被高温烫出灼痕,少年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呼痛声,冲进了火焰。 他没有求助明烛。 就算明烛有千钧之力,也不足以与掌握莫测手段的巫祭相抗衡,苏赫能倚仗的,只有自己的身份。 他绝不能就这么看着桑玛死在自己面前!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也就没有来得及阻止他。 银甲统领看向老者:“平巫——” 如果苏赫受伤甚至死在这里,乌磐部和他们都会有大麻烦! 听到银甲统领这话,平巫不仅没有出手,高台上的火焰反而燃得愈烈。 “他破坏祭祀,受天罚而死,不过是咎由自取!” 银甲统领命令不了他,只能让众多亲卫取水灭火,但点燃薪柴的显然不是寻常火焰,遇水不熄。 平巫脸上浮起一点冷笑,眼神幽深。 他自己取死,当然再好不过。 高台上,苏赫来不及解开桑玛手脚上的绳索,抱起她想冲出火堆。 但周围已经化作一片火海,根本找不到出路。 就在他和桑玛已经无路可退的时候,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风卷入了火中。 桑玛感受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没有太过声势浩大的场面,游散在天地间的风将纷燃的火海带起,化作缕缕火光,消逝在空中。 车驾上,一只手收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105章 怎么可能?! 满脸刺青的平巫看着祭台上的情形, 再次变了脸色,她不过才觉醒成巫,怎么可能对抗自己点燃的火焰? 不过一个奴隶, 如何能有这等力量! 明烛看向被称为平巫的老者, 在他体内, 三千余星宿亮起,环绕着命星以特定的轨迹轮转。 在离开千秋学宫时, 明烛命盘星宿已经唤醒近五千,就算躺了两年, 伤势未愈,要解决这场火也不是难事。 平巫显然没察觉究竟这是谁的手笔, 也没有发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将他命盘情形尽收眼底。 明烛想, 看来苍州巫祭的修行,的确与九州修士多有分别。 才点亮命星的桑玛难以让明烛有足够参考, 如今见过平巫体内星海,她终于补全了想法,有意识地牵引起自己的星海。 环绕命星的星宿徐徐动了起来, 由近及远。 不用她再多加引导,命盘中亮起的所有星宿都循着特定规律运转,命星像是受到感召, 吞吐的灵息多出丝缕, 流经星宿和经脉。 虽然这点变化称得上细微, 也足以被明烛的感知捕捉。 九州心法通过调整灵息流经星宿的轨迹, 不断冲击开辟新的星窍,达成进境。而在苍州,巫祭通过星宿自身的挪移, 令命星催生出更多灵息。 明烛指尖点了点坐榻,青铜面后,那双眼睛显出兴味。 高台上的火焰湮熄,绝境逢生的苏赫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靠着意志支撑,才勉强稳住身形。 虽然他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眼前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现在,桑玛的身份还有任何问题吗!”他看向平巫,冷笑着问。 面对他的质问,老者脸色铁青,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众多侍者拂袖而去。 银甲统领看向苏赫的目光多了两分郑重,因为他刚才的举动,在场银甲不由都高看了他两分。 苍州敬重强者和勇士,苏赫能为桑玛这么做,已经证明了他的勇气。 没有将手上身上的灼伤当回事,苏赫为桑玛解开束缚,双眼亮得惊人:“桑玛,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巫!” 桑玛对上他的目光,在一瞬迟疑后,终于还是点头道:“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和自己一样是奴隶的苏赫,突然就成了穆延部的王子,但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他都是苏赫。 银甲统领命人将苏赫领去治伤,桑玛也因为他的身份得以被迎入供贵客落脚的毡帐。 只是面对上前侍奉的女奴,再看着帐中富丽陈设,桑玛简直坐立难安。她如今还适应不了自己身份的转变。 就在今日前,她还是个需要做粗重苦役的奴隶。 相比之下,明烛就显得坦然许多,她站在一旁,正抬头看着挂毯上的织纹。 让女奴将送来的锦衣罗袍放下,先退出帐中,见她们听话退下,桑玛终于松了口气。 她实在不觉得连换身衣袍都需要别人来帮自己做。 “央措姑娘……”桑玛望着明烛的背影,犹豫着开口。 央措在苍州有光的意思。 明烛刚醒来时说不出话,对桑玛的话也只能连蒙带猜,问起名姓时,她指向油灯燃起的烛火,所以桑玛叫她央措,明烛后来也没有纠正。 “是你又用法器救了我们吗?”桑玛对回过头的明烛道,在扑灭火势的风中,她感知到和自己觉醒成巫时相似的气息。 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明烛点了点头,能察觉这一点,证明桑玛的感知称得上敏锐。 她其实不喜欢多管闲事,不过既然桑玛照顾过她数日,明烛也就不好坐视不理。何况苏赫要是死了,他允诺明烛的灵物又由谁来代付。 验证了心中猜想,桑玛郑重地向明烛再行一礼,她没有多说,只是将恩情默默记在心中。 帐中安静下来,桑玛想换下身上长袍,磨出厚茧的手却在锦罗上留下痕迹,她连忙收回手,举止更显得局促。 她突然又开口:“央措姑娘,你还记得自己的父母吗?” 这话问得有些莫名,不过明烛还是回道:“我出生那日,他们应该就死了。” 她不清楚自己的父母是谁,是出身显贵的一方世族,是坊间奔走经营的商户,还是引车贩浆的贩夫走卒?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淮阳邑所有人,都已经死在那场献祭中。 桑玛愕然地看向明烛,脸上流露出愧疚神色,她不该这么问的。 她不知道明烛生来就没有父母。 明烛不清楚父母是谁,但桑玛很清楚。 “工匠的女儿,真的可以做巫吗?”她喃喃道,“我只是个工匠的女儿。” 桑玛的父母只是乌磐部的工匠,没有什么高贵血脉。 “为什么不能?”桑玛没想过要从明烛这里得到答案,听到她话的明烛却反问道。 桑玛对上她的目光,明烛语气平淡:“你是谁的女儿有什么重要的?你能做到什么,只取决于你自己。” 能捕捉到她动用术法的气息,至少桑玛的资质比那位平巫强多了。 被明烛在心中拉踩的平巫正在自己的毡帐中见一个人。 有意置苏赫于死地,却屡屡失了手的银甲青年低头站在他面前,自知没有将事情办好,低着头不敢多说。 平巫在帐中徘徊,脸色尤其难看,这样好的机会竟然错过了,穆延王的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不,或许是萨尔沁的部曲! 萨尔沁一族曾经凭借铁浮屠统治了苍州近千年,就算最后六部分裂,萨尔沁权力不再,这个姓氏在苍州仍然代表着无上荣耀。 “难道连天命都在相助他吗?” 想到今日那场不该熄灭的火,平巫心中升起不可说的恐惧。 虽然幕后之人允诺的好处的确诱人,但如今再做什么动作,事发后,他们要面对的可是穆延王的怒火。 就算天大的好处,也要有命享用才是。 平巫思索再三,写下一封密信。 传信的苍鹰从毡帐中飞出,划破长空,发出一声清唳。 第二日,银甲聚落中举行了一场血祭。 金翅雕是明烛射杀,依照草原的规矩,也就是她的猎物。不过除了那枚心核,明烛也并不在意其他,就由这些银甲带了回来。 也是因此,才会有了今日的血祭。 由巫祭主持,以银甲统领为首的众人饮下金翅雕的鲜血,伴着侍者的乐舞引动内息。 妖血中残存的力量冲刷过经络,淬炼血肉,将杂质涤除。 就如明烛之前猜测,苍州的巫族遗民的确传承有淬炼身体的战法。 前来观礼的苏赫羡慕地看向这些身形高大的青年男女,沦为奴隶后,他当然没有机会再参与这样的血祭。 就算暗中运转父母教导自己的战法打磨身体,因为缺少妖血灵物,长进始终有限。 见明烛看得认真,苏赫以己度人,开口安慰道:“不要自卑,只要你刻苦修炼,一定不会一直这么瘦弱的。” 明烛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指弹过,苏赫就飞了出去,五体投地。 到底是谁瘦弱? 苏赫灰头土脸地爬起身,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命盘星海中,数千星宿循着特定轨迹悄然流转,命星源源不断地生出灵息。随着伤势修复,明烛手上灼痕已经完全消退,至于衣袍下的情况则让人难以窥见。 到达银甲聚落的第七日,数十骑乘着落日的余晖赶赴,还没有进入聚落,为首青年就已经高声呼道:“萨尔沁丹珠公主麾下部曲,前来迎接苏赫王子——” 他们先赶去了苏赫之前在的那片草场,得知他和一众奴隶都被带去围猎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心急如焚地赶来这里。 听到这句话,正在校场上的苏赫蓦地站起身来,快步向外奔去,心中悬起的大石终于落地。 就算有明烛在,一日没有等来穆延部或者母亲的人,苏赫便一日不敢放下心。 “都和卓!” 在看清青年相貌的瞬间,苏赫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是曾经跟随在自己母亲身后的亲卫! 眉目英武的都和卓翻身下马,看着那张和旧主相似的脸,和身后的人一起半跪在地,向他请罪。 他们实在来得太迟,十年时间,已经足够让幼童长成少年。 苏赫掩去激动,郑重还礼,并没有怨怪他们来得太晚。 是夜,为了款待以都和卓为首的萨尔沁部曲,银甲统领在毡帐中设宴,奉上好酒,一直喝到月上中天。 宴饮结束后,原本一脸醉意的都和卓来到苏赫暂住的毡帐,神色已经恢复了清醒。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有机会真正说上话。 半个时辰后,当都和卓走出毡帐时,看到了坐在月色下的明烛。 他上前,抬手在肩头撞过,沉声道:“还未谢过阁下救了我家小主人。” 都和卓是萨尔沁丹珠的亲卫,随穆延王夺回王位有功,已然身居高位,不过仍旧没有忘记自己的出身,不遗余力地寻找流亡在外的苏赫,希望他能重振萨尔沁的光辉。 明烛没有看他,不算认真地回:“顺手而已,再说他已经许诺过谢礼。” “阁下所求,只是如此?”顿了顿,都和卓再次开口,话中不乏试探。 他对明烛的来历有所猜测,不免心生顾忌,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实在是个大麻烦。 不过明烛直接间接地救了苏赫几次,这样的恩情又不能不回报。 明烛并不清楚眼前青年都想到了什么,闻言毫无起伏地回道:“其他的你们也没有。” 都和卓话音一滞,她说得太有道理,让他无言以对。 作者有话说: 明烛:让每个有话不直说的人无话可说 第106章 第106章 都和卓最终没能从明烛口中试探到什么。 碍于她对苏赫的恩情, 他也不好追问太过,否则就像是在审问,未免无礼。 暂时搁置下对明烛身份的怀疑, 第二日, 都和卓便带着人准备护送苏赫启程, 不打算在这处银甲聚落中多留。 苏赫有意将草场奴隶也一起带走,他多少得过其中一些人的照顾, 如今身份恢复,也没有忘了他们。 不过是百十奴隶而已, 银甲统领自己就能做得了主,不必问过他人, 借此能给穆延部的王子送个人情, 很是划算。 但为了搜寻苏赫踪迹, 前来乌磐的萨尔沁部曲分散行动,随都和卓找来的不过几十人。 想杀苏赫的人未必会放弃, 事关性命安危,他们需要尽快赶往最近的城池焉支与大队人马会合,也就不方便带上这些奴隶同行。 于是都和卓命两人留下护送桑玛, 领着这些奴隶前往焉支,他则带人护送苏赫,先行与萨尔沁部曲会合。 显露过力量的明烛也理所当然地被安排跟在苏赫身边, 要知道跟随都和卓前来的人中, 也不过三.五人有千钧之力。 马蹄踏过, 蔓蔓野草从身侧飞掠, 顷刻已经席卷过数里。 虽然苍州不乏也有人以虎豹为坐骑,不过论起长途奔袭和建制成军,无疑都是马匹更为合适。 苍州六部中也都豢养有大量流着不同妖兽血脉的战马, 明烛和苏赫如今坐骑,也是受乌磐部银甲所赠,虽然不是最好的一等,也称得上品相上等,日夜奔行千里不成问题。 起伏的丘陵笼罩在夜色中,孤月高悬,照亮了前方峡谷。 接连赶了两日路的都和卓并不准备休息,苏赫眼底隐有疲色,不过也没有叫停的意思。 就在将要进入峡谷时,明烛抬手,风从指尖卷过,她突然勒住了马。 就在她身后的苏赫虽然不明所以,也下意识勒马,先停了下来。 因为他的举动,前后几十骑都不得不暂作停留,为首的都和卓回过头,皱眉看向明烛,显然有些不满于她打断了行程。 如今他们必须尽快赶到焉支,以都和卓带的这些人,实在不足以保证苏赫的安全。 “有人。”明烛仿佛没有看到周围无声催促的目光,缓声开口。 风传来了很多事。 她的意思是峡谷里有人? 是埋伏?一行萨尔沁部曲露出迟疑神色,但任由他们再三感知,也没有察觉任何异样,只能都看向都和卓。 他是众人中实力最强的,对气息的感知也就更为敏锐。 面对这些问询的眼神,都和卓皱着眉摇头,示意自己并无所觉。 探路的鹘鹰在月色下振翅,并没有发出任何示警的啸鸣。 苍州六部会驯鹘鹰探路示警,禽鸟的感知远胜过常人,在夜里更为敏锐,是草原上最好的斥候。 眼前这只鹘鹰跟随都和卓多年,为他预警过数次危难,还没有出过差错。 连鹘鹰都没察觉异常,她的感知难道能比鹘鹰更准确?众人很怀疑明烛的话。 她的实力不错,但还不足以让这些才认识两日的萨尔沁部曲都信服。 何况眼前峡谷是前往焉支城最近的路,如果不从这里过,就需要走崎岖山道,至少多浪费两个时辰。 在如今紧迫情形下,谁也不想多浪费这样长一段时间。 同样很怀疑明烛的话,但都和卓也没有直接否定,而是看向苏赫。丹珠死后,继承萨尔沁部曲的就理应是她的儿子。 就算苏赫年纪不足,他既然在场,都和卓就没有道理越过他先做决定。 苏赫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青铜面掩盖了她的神情,不过她看上去不是很在意他们相不相信自己,没有多说什么来让苏赫信服。 他该不该相信明烛?迎着众人视线,苏赫露出犹豫神情。 片刻后,一行数十骑进入峡谷,马蹄挟着风雷踏过,溅起满地烟尘。 直到深入峡谷,盘旋在上空的鹘鹰像是终于察觉了什么,发出急促叫声。但这个时候预警,显然已经迟了。 原本安静掩映的草木摇曳,风烟中,为数众多的重甲步兵在峡谷内现身,手中持枪结阵,挡在了萨尔沁部曲的前路。 就算是龙驹也不敢直接冲撞这样的枪阵,都和卓拉紧缰绳,强行止住自己去势,神情沉凝。 竟然真的有埋伏! 能混淆鹘鹰感知,证明这场伏击甚至有巫祭亲自出手,想杀苏赫的人实在下了十足的决心。 涉及王君之位的继承,也的确值得这样的手笔。 虽然萨尔沁一族已经落寞,但封地中仍有上万部曲,在丹珠身死后受苏赫的父亲穆延拓统率,成为他起复的资本,在夺回王君之位中出力颇多。 窃居王君之位的穆延拓叔父执掌部族后,不断遣兵将围剿于他,穆延拓不得不带着麾下流亡,朝不保夕,也就不用指望他能花多少心力在找回苏赫上。 后来为成大事,他不得不求助于其他部族,身边先后有了两位夫人,生下两子一女。 直到两年前,卧薪尝胆数载的穆延拓终于领兵杀回王城,将窃居王君之位的叔父枭首,重掌穆延部。 他总算还记得自己有个儿子流亡在外,张告寻找。但苏赫流亡日久,就算穆延部想找,一时没有线索不说,还引来不少冒名顶替者。 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又有人暗中误导阻挠,以至于到两年后的今天,都和卓才在乌磐部见到了苏赫。如果不是明烛出现的时机凑巧,苏赫已经以一个奴隶的身份死得不能再死。 他是穆延王的长子,背后还有萨尔沁部曲的效忠,当然有很多人不希望看到他回到穆延部。 穆延部的王君之位,只有一个。 都和卓冷眼看着结成队列的枪阵,抬手示意。身后数十骑同时拔刀,气息在体内流转,交相呼应中,有淡薄血色自他们身周浮起,凝聚成如有实质的力量。 兵阵凝息为气,可破万法。 马蹄声中,骑兵和枪阵轰然撞在了一起。 沉默的厮杀声回荡在峡谷中,另一边,远离峡谷的山道上,有三人护持在苏赫左右,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赶去。 明烛嗅到了从风中传来的血腥气。 听到鹘鹰示警时,苏赫的心猛地沉了沉,他抬头看着高空盘旋不去的鹰隼,月色中,这声唳鸣显得格外刺耳。 明烛的感知没有错,峡谷中设伏的人甚至瞒过了鹘鹰的感知,连都和卓都没能察觉。 如果不是兵分两路,如今自己也已经身陷重围——苏赫还是决定相信明烛,她没有理由骗他。 都和卓领人入峡谷,是有意拖住埋伏的人马,为苏赫争取更多离开的时间。 不知道谷中情形如何……苏赫压下心中繁杂念头,只看向眼前。 山风掠过林稍,吹鼓衣袍,他脸上因为长途奔袭出了厚重汗水,连颧骨都在发红。 不知过了多久,逐渐变得稀薄夜色中还是传来密集的马蹄轰鸣。 刀鞘与盔甲碰撞发出锐响,箭矢破空,直指前方几道人影。 有人追上来了。 苏赫被三名萨尔沁部曲护在当中,御气为他挡下呼啸而至的流矢,明烛显然就不会这么顾及他,只管自己跑路,对另外三人若有若无的注视视若无睹。 追杀和被追的两方原本还有一段距离,但前方高有数丈的林木忽然被飞驰的力量拦腰折断,落地时发出轰然巨响,挡住了去路。 苏赫的坐骑仓促间纵身跃过断树,却被冷箭射中,不由发出吃痛长嘶,前蹄上扬。他不及稳住身形,摔下了马。 随行护送的三人也只能停下,举刀砍落向他集火的箭支,就在这延误的几息间,身后追兵已经近前。 前方全是倒伏的树木,除非能飞,否则再快的战马也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奔行无阻。 她回头看了眼追近前来的幢幢阴影,露出深思之色,对苏赫道:“你之前没说过想要你命的人原来这么多。” 就算被都和卓拖住了主力,如今追上来的只是设伏人手中的小队人马,也足有上百人。 灵息在身周形成一片真空,流矢在靠近明烛身周时偏移了方向,看起来像是在躲着她走。 相比之下,吸引了所有火力的苏赫就算有人护持也躲得很是狼狈,可以用连滚带爬来形容。 在疲于逃命时听到明烛这么说,他只觉得眼前一黑。 明烛不清楚苏赫心中如何百转千回,看着他,认真道:“要加钱。” “加加加!”听到这里,苏赫连声回道,险些没被她方才一番话吓出病来。 如果明烛跑路,对他如今身边本就不富裕的人手无疑是雪上加霜。 见苏赫应得这样干脆,明烛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勒马回身。 “你干什么?”刚在地上滚了一圈的苏赫痴呆地看着她的动作,完全理解不了。 “既然甩不掉,就只有打了。”明烛理所当然地回,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总要有一战,或早或晚区别不大,她也被追得有些烦了。 “可他们有上百人——” 苏赫略作感知,也能察觉追来的这些人中气息凝厚,力有千钧上下的至少有十来人。纵使她也有千钧之力,他们加起来也才五个人,这怎么打?! “无妨。”明烛张开手,九辩在掌心化作刀背狭长的长刀,在月色下折射出冰冷寒芒。 她握住刀,月光照在青铜面上,狰狞兽纹像是随时要活过来。 明烛能拉开千钧的重弓,并不意味着她只有千钧之力。 作者有话说: 作为数值超标怪,九州修士体系的评判标准其实是不适合小烛的~ 第107章 第107章 刀光在夜色中亮起, 苏赫抬头,看到了锋刃上流淌的月光。 浑身不见杂色的骊驹(注一)纵跃过倒折的断木,乌黑鬃毛被风扬起, 如同惊雷般掠过暗夜。 身后追兵显然没想到明烛突然会调转冲阵, 最前方的几人都露出意外神色。 不等多想什么, 双方速度不减,转瞬已经到了面前。 刀刃相接, 碰撞出铮然响声,明烛轻易接下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手中转刀反握,在来人颈间留下半寸深的刀口。 为了方便伏击追杀, 也为了不暴露身份, 这些追兵并未披甲, 护体的内息被打破,就算身体受过淬炼的巫族遗民, 也不足以凭身体硬扛住明烛的刀锋。 鲜血飞溅,洒落在青铜面上,她去势不止, 径直撞入成群的追兵中。 左右的人合围而上,枪矛带起凛冽风声,长刀横过, 将所有攻势拦下, 桑玛为明烛束好的发辫垂落在肩头, 青铜面后的眼睛平静得过分。 刀势浩浩汤汤, 如同不会穷竭的江水,又挟裹着莫测变幻的风。就算身有千钧之力,也来不及躲过她的刀。 迎面撞来的追兵从马上跌落, 血色溅落在马蹄下,她的身影撕裂开前方阵型,以奇诡角度收割着敌人性命。 苏赫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刀法,身边护持他的三名萨尔沁部曲也露出不敢信的神色,以寡敌众,优势竟然在她? 他们心中升起很难形容的荒谬感,有人喃喃道:“她真的只是千钧之力?” 从眼前情况看来,她分明就是一刀一个千钧境,真是凶残至极。 被惊呆的苏赫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样场面:“她之前拉开了千钧的重弓……” 谁能想到,她身上一点强者的气息都没有,却有这等力量和身手,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山道上的杀戮持续到天边泛起白色。 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回荡在峡谷中,身披玄黑铁甲的重骑奔行而来,所过处地动山摇。 穆延部,镇狱骑! 收到鹘鹰传讯后,已经赶到焉支城的穆延镇狱骑立刻来援,原本惊险的局面陡然逆转,在铁骑冲击下,设伏的枪阵不过数息就已经崩溃。 浑身浴血的都和卓在前领路,向苏赫等人离开的方向赶去,沿路看着残留的追杀痕迹,心中发紧。 就算他尽力拖延,但设伏的人太多,在察觉苏赫没有进入峡谷后,伏兵当机立断,派人追赶。 跟在苏赫身边除了明烛,就只有三名萨尔沁部曲,面对为数众多的追兵显然胜算不大,都和卓难以不为此忧心。 但陷入苦战,他就算担心苏赫情况,也分身乏术。 倒折的断木前,都和卓和浩浩荡荡而来的穆延部镇狱骑看到了明烛。 她回过头,青铜面上的凶兽纹受血色侵染,显出无边凶煞。 身旁交叠着无数追兵的尸体,得以留下一命的坐骑夹着尾巴,伏身低头,在这样的威势下瑟瑟发抖。 明烛骑在马上,裹着皮毛长袍早已经被血浸透,有她自己的,不过更多的应该是别人的。 不管是都和卓,还是穆延部的镇狱骑,都为眼前一幕露出惊异神色。 直到受了轻伤的苏赫上前,都和卓才回过神,他松了口气:“少主!” “我等奉王君之命,穆延镇狱骑前来迎苏赫王子。”随着为首玄甲铁骑开口,众多镇狱骑都抬手向苏赫行礼。 苏赫抬头看着眼前威势赫赫的镇狱骑,眼底浮起些微复杂,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过今日的场面,但当真到了这一日,又好像没有那么激动得不能自己。 “央措姑娘,你又救了我一次。”苏赫抬手,向明烛郑重躬身,以苍州六部最高的礼节向她致谢。 如果不是她,这一次或许又是险死还生的绝境。 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苏赫双眼幽深,燃起炽烈火焰。 随着他的动作,以都和卓为首的萨尔沁部曲也做出相同举动。 不过披着重甲的镇狱骑只是高坐在马上,审视地打量着明烛,似乎在忖度她的实力。 凭眼前情景,苏赫大约窥得了穆延部上下对自己这个王君长子的回归抱有怎样的态度。 他什么也没有说,沉默地骑上了马。 有镇狱骑护送,前往焉支城的一路当然不会再有什么意外。 执掌这座城池的乌磐部将军亲自来迎,如今乌磐和穆延交好,他对苏赫一行的态度也就很是客气周到。 在这里,苏赫见到了更多来寻找自己的萨尔沁部曲,他甚至还能叫出当中许多人的名字。但还有更多的人,已经掩埋在苍州的风沙中。 苏赫接过他们奉上的令信,如同许诺一般开口:“我一定会遵从先祖的遗志,让萨尔沁的姓氏再次响彻苍州大地!” 在焉支休整两日,桑玛和众多草场奴隶也赶到了城中,问过苏赫的意思,镇狱骑护送他启程,前往穆延部王城。 苍州辽阔,乌磐和穆延统辖之地虽有交接,从偏西的焉支到穆延王城也需要数十日。 这样距离的行程,如果有能破虚空的云舟楼船无疑会省很多事。 不过苍州好像没有铸器和机关术的传承,至少明烛这么久以来,都没有见过任何机关造物,何况是能渡虚空的云舟。 赶在春末前,苏赫回到了穆延王城。 和晋国上陵不同,穆延部的王城由无数长有丈余的黑石砌成,尽显粗犷,如同盘踞在草原上的凶兽。 王城分为内外,能住在内城中的,无不是族中手握实权的将领和族老。 苏赫入内城后的一件事,当然是去见自己的父亲,如今穆延部的王君,穆延拓。 作为救过苏赫很多次的明烛,论理也有被穆延王接见的资格,但当苏赫问起此事时,明烛只是很奇怪地回了句:“他又不是我阿父。” 她去干什么? 所谓被穆延王君亲自接见的荣幸,于明烛而言实在没什么意义,她比较关心苏赫答应自己的灵物什么时候会兑现。 苏赫沉默两息,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不过在见过穆延拓后,走出宫室的苏赫脸上却不怎么好看。 对于自己在外流亡十年的长子,穆延拓很是大方,不仅将萨尔沁部曲名正言顺地划归于他执掌,还为他在内城中安排了足够宽敞的住处,各色赏赐更是如流水不绝,其中包括诸多难得灵物。 但苏赫的脸色还是算不上好看,大约是因为,想要他命的人,付出的代价实在不够。 峡谷中的围杀如此明目张胆,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苏赫父亲的意思分明是要将大事化小,只问罪了被推出来的弃子。 也对,同样是儿子,他怎么会为了一个不在身边十年的儿子,杀了另一个儿子? 苏赫当然不会满意这个结果,却没有在穆延拓面前发作。 他没有资格这么做。 十年间,穆延拓境界突破,从万钧到如今的龙象之力。正是有了这样的实力,又重练麾下镇狱骑,他才能杀回穆延王城,重夺王位。 而苏赫如今,连千钧之力都没有,又怎么有资格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多言。 苍州从来都是强者的天下。 如今他需要做的是尽快突破力量进境,接掌萨尔沁部曲。 苏赫很清楚,空有一个萨尔沁的姓氏,不足以让所有萨尔沁部曲真心追随于他,将性命相托。 等他被人送回住处时,桑玛已经先到了,正在帮忙洒扫,收拾出能住的宫室。 “巫!”苏赫看见卓延,阴沉的脸色终于放晴了两分,口中唤道。 卓延换了身还算像话的长袍,行走时却还是像奴隶一样微躬着身,听苏赫这么叫,有些赧然地接话道:“桑玛才是真正的巫……” 他只是曾经跟随在巫身边当过侍者而已。 但不管是苏赫还是桑玛,都还是唤他巫。 从到草场后,卓延一直都对他们有所照顾,就算如今身份改换,也并不影响他们对他的敬重。 卓延也没想到,被自己糊弄着治过很多次伤的奴隶少年竟然是穆延王的儿子,让他有朝一日也做了升天的鸡犬。 正眉开眼笑的时候,戴着青铜面的明烛走了过来,见了她,年纪不小的卓延下意识往苏赫身后躲了躲,反应简直称得上敬畏有加。 苏赫知道,他大约还是觉得明烛是从十方山中逃出来的巫侍,毕竟她手中戒环看起来是件很了不得的法器。 原本苏赫也有这样的怀疑,但见识过明烛的刀后,又觉得不太可能。 以她显露的实力,已经不必做追随于巫祭的侍者。 不过无论明烛是什么身份,她救了自己是不争的事实。 “这些赏赐中若有央措姑娘需要,请尽管取用。”苏赫豪气道。 明烛也没有和他客气,这本就是早已讲好的条件,挑出了大量灵玉和自己所需的灵物。 “我要闭关数日,无事不必找我,有事,”明烛顿了顿,认真道,“也不要。” 苏赫听得抽了抽嘴角,还是应了下来,安排人为她找一处最为僻静冷清的宫室,以作闭关所用。 就在明烛闭关的时候,高有数丈的楼船穿过混沌雾气,从九州的方向进入北荒。 高空风声呼啸,像是永远不会停歇,青年衣袍卷振,在风中猎猎作响。 锦衣绣出繁复纹样,连腰间革带上都缀了细碎宝石,系着丝绦的佩玉垂落,他倚在船头,容色没有被这些繁重装饰压住,反而更显得风流绮丽。 雾气散尽,下方露出北荒的轮廓。 明月高悬,青年抬起头,他有双很好看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注一:骊驹为纯黑色的马 第108章 第108章 封闭的宫室中陈设很是简单, 除了面铜镜,就只有几个粗拙陶罐。 明烛盘坐在兽皮上,双目微阖, 若隐若现的流光在身周浮动游离, 随着呼吸起伏, 不断没入她体内。 原本能将宫室填满的灵玉已经快要消耗殆尽,其余异草奇花也被明烛吸收, 如果让苏赫看到这样的场面,就算已经给了明烛, 震惊之余应该也不免会觉得肉痛。 在巨量灵气的滋养下,明烛体内暗伤终于愈合, 前后花了月余, 命星灵息吞吐, 星海中已经亮起近六千穴窍。 星明二十宿,只差一步, 明烛就能步入二十八宿的第四境寂照。 以她的修行进境而言,这应该不需要太久。 浮动的灵光被尽数收束体内,明烛睁开眼, 随着灼伤痕迹褪去,脸上也露出原本的面目。 停滞的时光在她身上再度开始流动,明烛比了比, 发现自己的身量比闭关前竟然长了寸余, 顿时露出一点满意神情。 境界越高, 修士寿命也会随之增长。 不同于妖族漫长的成长时间, 修士直到身体成长到最强盛的状态前,生长速度并不会比没有修行的凡人慢,区别只在于成长到盛年, 将会一直保持这样强盛的姿态,直到寿命度过大半,开始不可挽回的衰老。 所以哪怕同样的境界,同样的年纪,因为突破境界的早晚,修士也可能有不同的面貌。 明烛起身向外,准备出去看看。 不过在踏出门前,余光瞥过放在一旁的青铜面,她停下了脚步。 隔空伸手,明烛再次将青铜面戴在脸上,对着铜镜照过,点了点头。 这样看上去有威慑力多了。 何况这张脸太容易让人记住,明烛也还记得,从幽墟走出的天魔容器,仍旧不容于世。 她将灵息收敛,不打算让穆延部的人将自己视作巫祭,九州修习的术法和苍州的祷祝巫术实在有很大分别,解释起来实在很麻烦。 明烛到校场的时候,苏赫正在练枪。 千秋学宫中,赫连铮用的也是枪,不过一个修行的是天命道法,一个以淬炼体魄成内息,修行方式截然不同,威力也就不能一概而论。 苏赫反身回首,漆黑陨铁所铸的长枪震颤着发出铮鸣,他试图将体内流转的内息赋于枪上,但内息再次行经周身要穴,还是在两息迟滞后陷入乏力。 九州武者以内息外放为进入宗师境的标志,能令内息外放,就可以称作半步宗师境。到能将内息以无形化有形,就是真正的宗师境。 苍州也是如此,做到内息外放方能掌千钧之力。 没能成功外放内息的苏赫咬牙收回枪,转身再次练起同样的枪式。 萨尔沁一族传承辟野五兵的战法,苏赫选择先修行五兵之一的枪。 辟野五兵也是苍州少有能修行至不朽境界的战法,这是苍州战法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传闻能做到以力破法,就算最强大的巫祭也不能掠其锋芒。 不过在那位一统苍州的萨尔沁王陨落后,萨尔沁一族中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不朽。 辟野五兵固然有其他战法难以比拟的威力,但修行中的艰难也可想而知。 苏赫沦为奴隶后蹉跎十年,至今还没有掌握千钧之力,又怎么可能不心急。 尤其他父亲的第二个儿子,比他小上两岁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已经在数日前成功力破千钧,让他父亲大为欣喜,降下许多赏赐。 在苍州,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央措姑娘。”在旁陪练的都和卓抬手向明烛施礼,目光打量过她,有些意外地开口,“你是……长高了?” 明烛看了他一眼,心情不错地点了点头,看来他的眼力不差。 都和卓喃喃道:“我以为到你的年纪,应该不会再长高了……” 因为明烛展露出的实力,让都和卓对她的年纪有了不小的误解,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明烛原来不是天生瘦弱矮小,而是还没长成。 听到他不小心说出口的心里话,明烛青铜面下的嘴角化作一条直线。 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都和卓,得益于锻体的战法,苍州的巫族遗民大都身形高大,如今她甚至还矮了他不止一个头。 不会再长高的话,听起来真是很恶毒了,明烛决定收回刚才的话,这就是个傻大个儿。 自知失言的都和卓讪讪闭嘴,一时不好再向明烛多问什么。 不过,如果她还没有成年……他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明烛,眼底现出一点不可置信。 当日山道上,一行力过千钧的追兵被明烛轻易解决,就证明她的实力绝不止于千钧。 至于是否破三千钧的界限,因为她刻意压制气息,让都和卓难以判断。 但就算苏赫的父亲,如今的穆延王,也是在成年后才突破三千钧。 她到底是谁?!都和卓对明烛的怀疑突然有些动摇。 他原本肯定她与十方山有关,如今却有些不确定了。 明烛没有理会他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一遍遍失败,已经汗湿了长袍的苏赫,终于开口道:“将内息在内关穴多停留三息,再回转周天一试。” 又一次作无用功,正撑着长枪喘气的苏赫茫然地看向明烛,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看起来,无论穴位还是修行中地三垣二十八宿,都只是九州的说法,在苍州并不通行。 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的明烛伸手,掌心多了一把石子。 她想干什么?不知为何,苏赫心下升起不妙预感。 都和卓也为明烛的动作再次陷入沉思,内息运用得如此纯熟,难道她当真已有三千钧之力? 没等他想明白,明烛扔了枚石子出去,苏赫躲之不及,疼得呲牙咧嘴。 “就是这里。”明烛开口道。 见苏赫没有动作,她语气如常地催促:“运转内息。” 完全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要听她的? 虽然心中冒出了这样的念头,苏赫的身体还是老实地按照明烛的指点引动内息,不敢反抗。 在见过明烛一刀一个千钧境后,换作是谁,都很难不对她产生深深的敬畏。 石子破空声接连响起,内息运转不到一个周天,苏赫就已经挨了好几下。 明烛用的力道实在不轻,就算受过战法淬炼,苏赫也肯定自己身上多了不少青紫。不过在明烛的淫威下,他敢怒不敢言,只能尝试按照她所言调整内息。 初时多有不畅,好在苏赫悟性不算差,很快将内息节奏调整了过来。 他适应着新的呼吸,反身再次出枪,这一次,内息顺利灌注枪尖。随着长枪横扫,黑石堆砌的练武场上发出一连串轰响声,溅起数丈烟尘。 护卫在旁的萨尔沁部曲都看了过来,内息外放,少主做到了?! 他做到了? 苏赫有些呆傻地看着前方,自己好像都有些不敢相信。 明烛倒不是很意外,坐在石阶上,托着脸回顾方才苏赫动用的战法,灵息循经络以相同的规律淬炼血肉。 辟野五兵的战法,对淬炼身体的强度的确有用。 成功做到内息外放的苏赫再看向明烛,整张脸都亮了,眼中再也不见方才的不情愿。 他殷勤开口,试图从明烛口中再得到些指点。 “等你将这一式先练过三千次,再考虑其他。”明烛很是随意地说了句,站起了身。 是吗? 苏赫还想跟上去再问什么,脚下一软,踉跄着从石阶上滚了下去,还是靠脸着地止住去势。 都和卓连忙上前扶住他,方才一击耗尽了他体内灵息,腿软也在情理之中。 看着明烛的背影,周围萨尔沁部曲都不由露出一点敬畏神色。 明烛走出校场的时候,卓延正对着太阳晒他收藏的兽皮。 打眼看到兽皮上曲折歪扭的记号,明烛想起当日他教桑玛祷祝的巫术就是记载在兽皮上,于是出声问道:“这些也是祝祷的巫术?” 猛然听到她的声音,卓延险些当场蹿了出去,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再挪了一步,躬着身,唯唯诺诺地回道:“……是啊。” 连明烛也挺奇怪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等威慑力,不过这也不是最重要的,眼下她更好奇这些兽皮上的记载。 示意卓延将这些巫术演示給自己看看,听她吩咐,就算卓延不是很乐意,也不敢不从。 不过等他跳起了大神,明烛才想起他体内没有命星,也就只能做做样子。 失策。 于是等桑玛从巫祀殿回来,就看到坐在台阶上等着她的两个人。 苍州六部的巫地位特殊,能觉醒成为巫的人也向来不多。有苏赫向自己的父亲相求,桑玛才得以前往王城巫祀殿接受巫祭传承。 也是因此,如今她每日破晓都需前往巫祀殿,直到日落才能回来。 “怎么了?”面对看向自己的两双眼睛,桑玛迟疑问道,有些不明所以。 听完明烛所言,就算桑玛已经很是疲累,也并没有拒绝她的要求,只是赧然道:“但我或许做不到……” 当日能够顺利施展出治疗的巫术,可能只是巧合,去了巫祀殿这么多日,她还是连入门的巫术都没有掌握。 桑玛垂着手,灰扑扑的巫袍遮住了她掌心磨出的伤痕。 她在卓延的引导下抬起手,虽然不能修行,但卓延当年做巫侍时得观许多祷祝术法,他都认真记了下来。 明烛看见了桑玛命盘中循着特有轨迹流转的星宿,她捕捉着星轨的变化,神识不断推衍,与九州见过的道法相印证,模模糊糊中又领会到些许从前没有意识到的法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109章 拂晓, 桑玛披着灰扑扑的巫袍走入内城中的巫祀殿时,已经有不少人已经到了。 苍州六部能觉醒成巫的人只有极少数,不过所有觉醒后的巫祭都需要先入巫祀殿学习, 经大巫认可, 才会被安排到部族各处城池和聚落坐镇。 所以就算能觉醒成巫的人少, 汇聚在巫祀殿中,也有上千之数。 如桑玛这等刚觉醒的巫, 在巫祀殿众多巫祭中当然没有什么地位。就算苏赫宣称她是萨尔沁部曲的血脉,但桑玛的身世还是暗中传开, 只是因为苏赫的关系,没有人当面议论而已。 不过他们给苏赫的面子也仅止于此。 这些觉醒的巫祭大都有着煊赫姓氏, 即便苏赫是掌握萨尔沁部曲的王君长子, 也不足以让这些巫和他们背后的氏族立刻奉上忠诚。 除了苏赫, 穆延部如今的王君还有别的儿女,这些年受他亲自教导, 身后同样也有母族支持。 未来会是谁来继任王君之位尚未可知,何况穆延拓尚在盛年,现在谈论这些也太早。 所以和很多出身低微的巫刚入巫祀殿一样, 桑玛也受到了无声冷落。 不过经过月余,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遇,没有再试图和谁搭话交好, 再为自己引来一场作弄。 巫祀殿的正殿以发白的巨石砌成, 看上去恢弘庄严。 越过数重台阶, 正殿中凿开一方水池, 水下沉着许多数尺见方的石板。 殿宇石壁上刻录着许多有关祭祀祝祷的壁画,配以区别于文字的歪扭符号,泛着隐隐灵光。 桑玛从水中取过一方石板, 到角落处坐下,手中握着块磨出尖角的黑石,对照着壁画,一笔一划刻下同样的内容。 周围还有不少灰袍巫祭都做着和桑玛相同的举动,偶有人来往走动,脚步声也轻得几乎听不清。 披着白袍的大巫走过,身上泄露出等同上三境修士的气息,众人见了,都连忙躬身施礼。 略点了点头,白袍老者就向内殿走去,没有多说什么。 眼见这一幕,坐在房顶上的明烛挑起了眉头,巫祀殿不是这些巫祭学习的地方么,她还以为他会对桑玛等人加以指点。 她望向下方对着壁画冥思苦想,许久才能在石板上刻下一笔的众多巫祭,所以巫祭修行的方式,就是对着壁画传承的术法自己悟? 明烛露出沉思神色,如果是这样,那她大约明白苍州的巫为什么会这么少了。 是只有穆延部如此,还是整个苍州都是如此? 就在明烛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桑玛手中石板忽然亮起朦胧灵光,在正殿中很是显眼,顿时引来许多注视。 她成功刻录下祝祷的咒文了?或坐或站的灰袍巫祭看了过来,神情各异。 桑玛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抽离,看着石板上成形的咒文,也觉得意外。之前许多日都没能刻录下的咒文,今日竟然这么轻易就成形了。 周围正看着她的巫祭只会比她更觉得不相信,眼中都流露出异色,不是说她不久前才觉醒成巫么,怎么这么快就能成功刻录咒文? 在场这些自恃出身高过桑玛的巫祭,大都花上了比她更长许多的时间,才做到刻录咒文,此时看着她手中石板,心情怎么会不复杂。 就在殿中气氛有些古怪的时候,素衣白裙的少女带着数名侍者走过,容色清冷,不染尘俗。 在看见她时,在场巫祭纷纷抬手施礼,口中道:“苍宁大人!” 穆延部巫祭之首称为大司祭,执掌巫祀殿,地位甚至不在部族王君之下。 苍宁就是穆延部大司祭姮的弟子。 她很早就已经觉醒成巫,如今不过十七,已经掌握强大巫力,足以主持一场祭祀,晋升大巫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在穆延部中很受敬仰。 苍宁向施礼的众人点了点头,缓步上前,目光也落在桑玛的石板上。 见她靠近,桑玛握着黑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习惯性地微躬着腰,不敢直视于她。 苍宁没有在意她紧张的态度,目光扫过石板上的咒文,随后轻飘飘地移向桑玛,声音也透出股空灵清冷:“你做得不错,月末的祭祀,就由你来摇铃吧。” 桑玛意外地抬头看向她,周围投来的视线顿时也多了几分艳羡与妒意。 穆延部每年有大大小小数场祭祀,如为部族祈福穰灾,又如为引渡妖血为战士增强力量的,其中一些不必大巫亲自安排的祭祀,都交由苍宁来择选参加的巫祭。 月末的部族祭祀称得上盛大,能做摇铃的祭者,对巫祀殿中任何巫祭都是难得的荣耀。 刚来巫祀殿没多久的桑玛就能得到了这样的机会,当然让不少人心中意难平。 桑玛也知道这等机会如何难得,所以当这样的机会落在自己头上时,她实在有些反应不及。 轻描淡写地留下这句话后,苍宁带着侍者施施然离开,许多巫祭难以求得的机会,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桑玛向着她离开的背景屈膝一礼,心中生出几分惶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就是这时,耳边传来许多议论声,无非都是在说她运气极好,能得大司祭的弟子另眼相待。 桑玛的眼神在这些话中变得坚定,不管能不能做到,总要先做了才知道。 就算面对许多非议,她也没有任何要退缩的意思。 两日后,内城,王君议事的宫室中。 身披素袍的巫祭站在穆延拓面前,白发垂落,眉目中透着股悲悯神性,脸上已经明显有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穆延部众多巫祭之首,大司祭姮。 她的名字叫姮,在继承大司祭的位置后,就被称作祭姮。 穆延拓与她相对而立,面貌隐约能看出与苏赫的相似之处,神情不怒自威。他正值盛年,身形高大,双鬓却已生华发。 周身气势如渊,穆延拓目光所及,带来强烈压迫感。 “众星合相将至,十方山的人不日就会抵达穆延部,大司祭可有做好准备?”他开口问道。 祭姮轻叹了声:“王君应当知道,众星石择主,并非你我能干涉。” 两千多年前,北荒天现异象,诸天星相彼此靠近,称为众星合相。是夜,有陨星坠落,为穆延部第一位大司祭白殊所得,是为众星石。 后来,白殊在陨落前,将自己的力量尽存于众星石中,从此众星石就成为了穆延部的圣物。 其后,继承这枚众星石力量的巫祭都以白殊为姓,成为穆延部的众星主。 但两千多年来,得以继承白殊力量,动用众星石的巫祭寥寥无几。 只有资质绝佳,近乎天赋其能的巫祭,才有机会继承众星石。 原本这样的圣物,穆延部不该让十方山染指,但两年前,为了尽快登上王君之位,平定部族乱局,穆延拓不得不向十方山低头。 十方山是当年苍州为萨尔沁一族统治时设立的神殿,当时只有大巫才能入十方山修行,为巫族祈福禳灾,也掌握着为萨尔沁王祭祀的权力。 直到六部分裂,十方山没有依附于任何部族,反而成为了独立于各部外的存在,只要觉醒的巫,都要被带入十方山修行。 十方山宣称代荒神行走世间,传达谕令,在巫族遗民中地位越来越高,凡降下谕令,各部族当代行其命。就连苍州六部的王君,也需要得到十方山的认可后,才有资格继承王君之位。 不甘受限于十方山,苍州六部在部族中设巫祀殿,培养自己部族的巫,以此削弱十方山的影响。 到了近百年间,十方山在苍州的威势已经远不如从前,所下谕令也多有被弃置的时候。 受自己父亲影响,穆延拓对十方山也谈不上如何尊崇,或许就是为这个缘故,十年前才会发生那场夺位之变。 在他父君暴亡,叔父窃位背后,分明都有十方山的影子。 如果不是十方山的授封,穆延拓那位叔父也不可能轻易压下部族中质疑他得位不正的声浪,在短时间内就接替王君之位。 直到穆延拓有了龙象之力,令十方山也无力阻止,他才带着麾下铁骑杀回穆延部,夺回了王位。 但经历一场血腥清洗后,穆延部内部动荡,也引来其他部族的觊觎。为了尽快稳定局势,穆延拓只能低头请十方山为自己授封。 作为代价,他答应在众星合相之日,让十方山的神子入穆延部,成为继承众星石的人选之一。 “传闻这位神子,是十方山数百年来资质最好的一位。”祭姮话中带着几分叹息意味。 如果是他,或许真有可能继承众星石。 “大司祭的弟子比之如何?”穆延拓皱起了眉。 “尚且不知。”祭姮回道。 苍宁的资质当然很好,但要和十方山的神子相比,结果就尚未可知。 这并不是穆延拓想听到的答案,他看向祭姮,神情郑重:“众星石是我穆延部的圣物。” 绝不能由十方山染指。 祭姮当然清楚这一点,她平静地开口:“如果苍宁不能继承众星石,那么十方山的神子,当然也不能。” 得到想要的承诺,穆延拓终于满意,他颔首道:“那便辛苦大司祭了。” 走出议事宫室,祭姮抬头望向草原尽头亘古不化的雪峰,眼中深沉。 那就是十方山所在。 停留片刻,她才向巫祀殿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受桑玛相请,明烛得以用她护卫的身份进入巫祀殿。 今日巫祀殿要提前为月末祭祀做准备,为防意外,需要先将仪程预演一番。 桑玛知道她近日都在看卓延收藏的兽皮,或许对这场祭祀也有兴趣,才特意问过明烛要不要一起来。 明烛也的确有些兴趣,点头答应下来,左右在什么地方,都不耽误命星吞吐灵息。 祭祀仪程繁琐,要做的准备也就很冗长,明烛这个护卫当然没资格凑在一堆巫祭中,她沿着殿中壁画走走停停,眼底光辉明灭,映出流转的星图。 苍州的术法和她在千秋学宫所见,的确多有不同。 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只是一刹,明烛已经察觉,她回过头,对上一双已经有了年纪的眼睛,眼中如有渺茫烟云。 紫微境—— 白发的巫祭看着她,笑了笑,正要说什么,不远处却传来句语调称得上尖锐的叫喊:“祭祀所用的青铜铃被她损坏了!” 明烛循声看了过去,只见桑玛被众多巫祭围着,手中正拿着枚损毁的青铜铃,铃上的咒文被污去大半,已经失了灵性。 作者有话说: 新机缘解锁~ 第110章 第110章 桑玛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 还没有想清楚事情始末,各种指责声已经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祭祀用的青铜铃是极为重要的礼器, 交给桑玛时尚且完好, 如今在她手中受到损毁, 便逃不过失责之罪,当受责罚。 桑玛有心解释, 但青铜铃的确是到了她手中后,突然就出现了损毁, 没有经过旁人的手,一时百口莫辩。 还有不少巫祭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就算已经看出了其中隐情, 也并不打算开口帮桑玛说些什么。 指责声越来越高, 不知是谁先开口,叫嚣着要将桑玛逐出巫祀殿。 桑玛握紧了青铜铃。 就在一片吵嚷中, 明烛越过白发巫祭走向人群。 见她近前,立刻有巫祭斥道:“你是谁带来的侍者,还不快退下!” 明烛的身量看上去实在不像是护卫, 又没有披巫袍,理所当然地被当做了谁的侍者。 这等场合,如何轮得到一个巫侍近前。 “反正不是你的。”明烛随口回了句, 显然没将他的呵斥当回事。 闻言, 习惯被人敬奉的巫祭气得当场涨红了脸, 她怎么敢这么对自己说话?! “你敢对巫不敬!”青年提高了声音喝问道, 看着明烛脸上青铜面,更是来气。 看来还生了张不能见人的脸! 他手中掐诀,打算给明烛一个教训。 但以他这样的施术速度, 不必动用灵息,明烛一只手也能打八个。 巫术还没来得及成形,青年就已经被明烛按住肩头扔了出去。 流转的灵息陡然中断,磕到头的碰撞声伴着惨叫响起,原本都在桑玛的目光顿时都循声看了过来,望着胆敢在巫祀殿中殴打巫祭的明烛,大约是太过震惊,都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沉默。 她做了什么?! 明烛像是不知自己的行事何等大逆不道,走向被包围的桑玛,大约是看到了青年的下场,周围巫祭都下意识地远离了她两步,让开一条路来。 苍州巫祭地位崇高,觉醒后的巫也就不会修习战法,而是专注于祝祷术法,大都不长于近身而战。 而且这些正在巫祀殿中的灰袍巫祭掌握的术法大都有限,也就很有自知之明地不打算和明烛硬碰硬。 等大巫前来,再向她问罪! 桑玛看向明烛,神情无措,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也就想不出如今要怎么才能证明不是自己的错。 就算猜到是有人设计陷害,仓促间也很难找出背后的人,在场巫祭都看到青铜铃是完好交到了桑玛手中,损毁前也没有其他人再碰过。 更重要的是,这里又有几人愿意相信桑玛,查探其中究竟? 明烛抬手,示意桑玛将损毁的青铜铃给自己。 桑玛没有拒绝,低声对她道:“央措姑娘,你对巫祭动手,一定会被问罪,还是先离开这里,回苏赫身边……” 苏赫是王君长子,明烛对他有不止一次救命之恩,或许凭他的身份能应对巫祀殿。 巫祭地位特殊,就算明烛力量更在千钧之上,对巫祭出手还是不敬,想也知道巫祀殿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没等桑玛将话说完,负责主事的苍宁接到消息,已经带着巫侍赶来,与她同行的还有位眉目凝肃的大巫。 立时有人上前说明情况,苍宁目光扫过桑玛,神情难辨喜怒。 巫侍扶起刚才被明烛扔出去的青年巫祭,他怒声控诉起明烛对自己的冒犯,听得前来的大巫皱起眉。 苍宁看向桑玛,声音空灵清冷,听不出多少情绪:“青铜铃当真是在你手中受损?” 桑玛脸上现出愧色,是苍宁安排她在祭祀中执铃,她却有负于这位大人的好意。 她正要低头请罪,明烛却突然开口:“没有受损。” 一句话,令所有人的注意再度转回她身上。 她说什么? 明烛张开手,青铜铃上还残留有妖血的污迹,咒文却完好无损,正散发着隐隐灵光。 怎么可能?! 周围巫祭几乎怀疑是自己眼花,刚才可是他们亲眼见青铜铃受损,但如今明烛手中的青铜铃除了有污迹外,的确完好无损。 连桑玛脸上也露出惊色,看着明烛,有些反应不及。 要在仓促间找出真正损毁青铜铃的人,令桑玛摆脱罪名是很难,不过,如果青铜铃没有损毁,桑玛当然也就没有过错了。 正好,巫祀殿中壁画与青铜铃的咒文有所关联,明烛也就随手试了试补全。 得到大巫示意,有巫侍上前,从明烛手中取过青铜铃交给她。 查看过手中礼器,眉目凝肃的大巫颔首道:“青铜铃的确无损。” 大巫的判断自是不会有错,难道之前是他们都看错了? 倒是没有人将事情和明烛联系在一起,凭这些巫祭的修为,还感知不到明烛有意压制住的灵息。 就在周围巫祭面面相觑的时候,一旁少女没忍住开口:“不可能,我明明亲手用妖血……”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倏而噤声,狼狈地后退了两步,脸色突然苍白。 情况似乎已经很明了了。 当着这么多巫祭的面,随苍宁前来的大巫也没有偏私的意思,冷声宣布了对少女的处置,虽然没有将人赶出巫祀殿,但也要受鞭刑,禁闭数日。 如果不是青铜铃无损,要受这等责罚的就是桑玛。 青铜铃的事算是有了结果,但青年巫祭还记挂着明烛对自己的冒犯:“还请大巫为我做主!” 大巫皱眉看向明烛,正要开口,神色却突然一动。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向青年巫祭斥道:“不过些许小事,何必多作计较。” 闪了腰,头上撞出块青紫的青年巫祭露出了迷茫神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大巫为何要偏袒于她? 在场巫祭再看向明烛,神情都流露出震惊不解之色。 事实上,被他们看着的明烛也不知道为什么。 目光不经意扫过,刚才在殿中的白发巫祭已经不见人影。 紫微境……她是谁? 除了明烛,似乎没有人察觉白发巫祭的存在,桑玛满怀感激地向大巫行礼叩谢,连大巫都发话了,也就不会再有人揪着方才的事责问明烛。 没有再多说,这位大巫像是有别的事要做,急着离开,手中还握着那枚青铜铃。 注意到她的举动,苍宁眼中闪过思索神色。 很快,这枚青铜铃出现在了祭姮手中。 正是得了祭姮传音,原本打算对明烛小惩大诫的大巫才会将事情轻飘飘地揭过,不再追究。 祭姮看着青铜铃上咒文,凭紫微境的修为,方才在正殿中看见明烛时,已经察觉她刻意压制的修为。 这些咒文修补得实在很好。 她看向面前大巫:“你帮我送一件东西给她。” “给今日被陷害的灰袍?” “不,”祭姮含笑道,“是最后拿着青铜铃的人。” 意识到祭姮指的是明烛,大巫脸上露出讶色。 她显然没有察觉明烛身上修为。 虽然已入上三境,但这位刚入上三境的大巫,和身为大司祭的祭姮修为还是相差太多。 不过没有质疑祭姮的命令,她低头,应声称是。 北荒,莽州。 莽州归麒麟一族统御,是走兽汇聚之地。街市上诸多妖族都化作人形来往,不过身上还是保留了不少原形特征,明显能看出与人族的分别。 凭栏而立,楼阙上,萧折棠向下望去,脸上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显得眉目风流。 北荒与九州隔海相望,接壤莽州、苍州和九州大夏边界莽苍原在一千多年前的一场大战中沦为死地,瘴气横行,就算修士,轻易也不敢入内。因此要从九州前来北荒,往往需要乘能渡空的楼船。 玉京萧氏的生意做得很大,商队楼船也就常来往于北荒和九州之间。 “少主,事情都已经安排好,可以启程了。”护卫踏过楼阶,抬手向他施礼道。 萧折棠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带着人走下楼阙,转身时袖袍翻卷,隐去一点溅落的血色。 在他身后,屏风遮掩,脸上满覆鳞片的妖族倒在桌案前,心口长出青绿藤蔓,饱饮鲜血。 萧折棠前来莽州后,行事很是招摇,也就不免引来用心不善的窥探。但他敢在北荒行走,当然不是全无倚仗。 楼船泊停在海面,商队管事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道:“少主,如今经由苍州,将最后一笔谈好的货物与伽兰部交易,就可回返玉京。” 见萧折棠没有表露出什么反对意见,商队管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等回到九州,他们就不必再如此提心吊胆了。 也不知这位少主为什么临时起意,非要跟随商队前来北荒,他们拒绝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上了船。 北荒不比九州,并非大夏疆土,行事规矩也大有不同。萧折棠行事随性到了众所周知的地步,但在北荒,萧氏的声名显然就没有那么管用了,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商队上下实在没有办法交代。 如果可以,商队管事恨不得将萧折棠打晕了抬下去,但很显然他不能。于是来北荒的一路都提心吊胆,就怕生出什么事端。 好在萧折棠行事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招摇,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惹出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来。 只等再过数日,就能回到玉京,可算是要熬到头了。 也不知萧折棠知不知道自己在商队众人眼中就是个行走的麻烦,他抬头望向苍州的方向,脸上笑意未改。 他此行前来北荒,为的就是要去苍州。 他要上十方山,取一件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第111章 明烛很快收到了巫祀殿送来的令信。 她出入城中时都戴着青铜面, 实在很有辨识度,要找到人也就不难。 巫祀殿送来令信的人有言,以此为信, 可入照壁天窟。 不过明烛连照壁天窟是什么地方都不清楚, 也就很难生出什么受宠若惊的体会。 传信的巫侍离开, 她端详着手中苍翠叶片,天光下, 叶脉清晰可见。 “照壁天窟是什么地方?”明烛问。 正在旁边的苏赫、桑玛和卓延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还是对穆延部最为了解的都和卓开口道:“这是穆延部的禁地。” 苏赫虽然是王君之子, 但尚且年幼就流亡在外,对这些事的了解也就比不上当年跟随他母亲一起前来穆延部的都和卓。 “照壁天窟是由穆延部历代司祭和大巫所绘, 穆延部立族以来每场祭祀都载于窟中。” 是以就算不曾藏有什么法器珍宝, 未得令信, 照壁天窟也不容旁人入内。 大巫为什么会将照壁天窟的令信交给她?都和卓以余光打量着明烛,一时不能理解其中用意。 苏赫倒是没想那么多, 看着明烛手里的叶片,只觉得匪夷所思:“所以说,你在巫祀殿里打了巫祭, 大巫不仅没有怪罪你,反而还送来了进照壁天窟的令信?” 这世上还有这等好事? 他简直也想试试了—— 听出苏赫的意思,都和卓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最好还是不要……” 他不觉得苏赫也能有这样的运气。 大巫此举, 可是也对她有所怀疑, 还是…… 没有理会莫名其妙又陷入沉思的都和卓, 明烛打算抽空去照壁天窟看看, 她对这些记载祭祀的壁画有几分兴趣。 这座洞窟在穆延王城以北的山陵下,常日不见有人来往,所以守卫在此的镇狱骑见明烛前来, 颇有些意外。 不过确定令信无误,他们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任明烛入内。 洞窟中称得上开阔,高有数丈的山壁绘满壁画,线条简单粗犷,寥寥数笔就将旧日祭祀情形重现。 灵光浮动,明烛命盘星宿受到牵引,缓缓开始轮转。 这些分明只是壁画,她却从中窥见了穆延部诸多用于祝祷的巫术,比起巫祀殿中壁画更为繁复晦涩。 九州道法众多,除却所谓天命传承,修士往往择所长者而从,而巫族没有关于道的说法,巫祭修习的巫术堪称繁杂。 因施展方式不同,同样是御风的术法,效用也有不小差别。 如果将两者相合……明烛无意识地在识海中推衍,眼底光华明灭,映出变幻的星图。 她沿洞窟徐徐向前,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刻微妙地失却衡量的尺度,明烛的心神都沉入祭祀壁画的祝祷中。 苍州巫术与九州道法相异,却殊途同归,溯及相同的法理。 这方天地的造物都是在天道法则下而成,诸般术法,不过是如何将构筑万物的法则借为己用。 黑暗中,星宿渐次亮起,循着特有的轨迹轮转,灵息流经,冲刷着血肉经络。洞窟中突然起了一阵风,吹振明烛身上桑麻编织的长袍,星海轮转中,灵息流转的轨迹越加简单,却唤起了同样的风。 从前得观的无数道法从眼前浮掠,遮蔽前路的迷雾像是被风吹散,她站在彼岸,望见天地的真实。 昼夜更迭,照壁天窟中的光线暗了又亮,当明烛从顿悟中惊醒,空荡的洞窟中不过只有她自己,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孔洞间隙穿过的声音。 光线昏暗,浮动的微尘中,她望着前方彩绘斑驳的飞天像,如从前怀风辞教过她的,抬手施礼。 不管背后的人是为什么将她引入洞窟中,这的确让她想通了不少困惑。 明烛已经见过许多道法,甚至得到了晋国相虞氏的诸侯天命[制礼],但这些都不是她的道。 她要修的,是自己的道法。 命盘星海中,无数星宿轮转,熠熠璨璨,已有二十一宿圆满,命星映照出北方最后七宿的星窍。 真是令人惊叹的天资。 寻常巫祭看窟中壁画便只是壁画,到了大巫境界,才足以窥见此中真意,有所收获。 在明烛离开后,满头白发的祭姮现身于照壁天窟中,脸上现出些微叹息。 她不是十方山的人,而是从九州大夏来。 但只要她不是出自十方山,或许不是不能托付。 祭姮抬起头,目光像是透过洞窟山壁看向至高天穹。 另一边,走出照壁天窟的明烛看到了等在窟外的都和卓。 “已经过去半月有余。”都和卓神色复杂地看向她,不知又在想什么。 明烛已经习惯他这副总是想得很多的表情,恍然地应了声,处于物我两忘的状态,对时间的感知也不免会迟滞很多。 见明烛进了照壁天窟后迟迟不出,原本不觉得这有什么的桑玛和苏赫也逐渐生出顾虑。 都和卓主动请缨前来查探,如果有什么情况就传讯于他们,不过因照壁天窟轻易不能出入,他只能在外等候。 随都和卓回到内城时,苏赫被自己的父亲招去办事,不在府中。 “听说是十方山的神子要驾临穆延部,如今王君和巫祀殿都在为这件事作准备。”对此有所耳闻的桑玛向明烛解释道。 明烛听完这番话,思考两息后开口问道:“十方山又是什么?” “你不知道?”卓延高高挑起了眉头,语气里满是不信。 不过随着明烛的目光看过来,他立刻缩着肩往桑玛身后躲去。 都和卓为明烛解释了一番十方山的由来,他知道的事比桑玛更多一些:“十方山神子此行,是为众星石前来。” “上一任众星主陨落日久,如今也该选出新的众星主。” 卓延露出讶然神情,也顾不得躲明烛了,开口问道:“十方山的神子也要选众星主?” 但众星主不是都由穆延部的巫祭来担任吗? 如果成为众星主的是十方山神子,想也知道,他不可能留在穆延部。 都和卓默然不语,这是穆延王君向十方山的妥协。 “那穆延部的圣物岂不是要被带去十方山了?”卓延又道,他还在侍奉巫祭时就听说过这位神子的声名,如果他出面,众星石的主人大约就不会有其他可能了。 “也、也未必!”桑玛突然开口,“苍宁大人也很厉害,巫祀殿的巫都说,她才能继承众星石,成为新的众星主!” 因为苍宁,桑玛得以在上月末的祭祀中执铃,这些时日,她也有幸得过她几次指点,心中更多几分憧憬敬佩。 “苍宁大人是大司祭的弟子,如果说要与十方山神子相比,也就只有她了。”都和卓也道。 他效忠于苏赫,从苏赫的立场,继承众星石的是苍宁,当然好过十方山神子。 十方山虽然是萨尔王设立,但早在六部分裂时,就不再效忠于萨尔沁一族,只遵从十方山大司祭的意思行事。 明烛听得不算认真,无论是十方山的神子还是众星石,和她都没有太大关系。神识不断推衍,在识海中变换出诸多星图。 两日后,十方山的神子入穆延王城时,引起了不小轰动。 城内城外无数穆延部族民跟随在车驾左右,驱之不去,眼中都有狂热景仰之色,令镇狱骑不得不亲自出面开道,才没有引发更大的混乱。 这位十方山的神子还生了副很像神子的容貌,眉目清绝如天上月,通身气质疏离,视线过处引来一阵哗然声。 带着人来迎接他的苏赫见到这样场面,心里很不是滋味,转头见桑玛也盯着这位神子,更是不满地哼了声:“有什么好看的!” 一向都喜欢说实话的桑玛开口道:“神子的确生得很好看啊。” “就这样弱不禁风的身板,哪有我看起来英武!”苏赫说着,举起自己回到穆延部后淬炼得壮了很多的胳膊。 桑玛陷入了沉默,显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面子有些挂不住的苏赫看向明烛:“央措,你不会也这么肤浅吧……” 随着关系熟了几分,苏赫和桑玛也就开始直呼明烛这个名字。 他本以为明烛会赞同自己,不想却见她也正望向十方山神子的车驾,不由更郁卒了。 明烛的确正盯着车驾中的青年,不过原因和苏赫所以为的有些分别。 她在他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像是察觉了明烛的注视,车驾中的青年抬起头,与坐在马上的她视线交错。 只是一刹,青年收回目光,淡漠神情不见有什么变化。 内城巫祀殿前,车驾停了下来,数名着白衣的巫侍上前,其中两人半跪在地,恭敬地伸出手来。 青年踩着两人的手从车驾落地,或许也不能称为落地,他浮在离地两寸余,抬步向前,风吹起素白长袍,在天光下现出山川河海的暗纹。 十方山前来的巫祭拥着天隽进入巫祀殿,其中甚至有数名大巫,都听凭修为并不及自己的这位神子吩咐。 “十方山,天隽,见过穆延大司祭。” 正殿中,面对修为远在自身之上的祭姮,青年开口,并无躬身行礼的意思。 神子是十方山未来的继任者,身份不在六部大司祭之下,他当然不必向祭姮低头。 从迎天隽入城的盛况就可以看出,十方山在苍州各部族民中,仍有难以抹去的崇高地位。 祭姮心中叹了声,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在她身后,作为弟子的苍宁看向天隽,眼神不由冷了两分。 离众星合相出现,还有十日。 作者有话说: 要选众星主了~ 第112章 第112章 天隽到巫祀殿不过半日, 穆延部巫祭就见识到了这位十方山神子有何等排场。 起居坐卧都用九州的丝罗,只饮千峰顶融雪所化的雪泉,燃苍梧海棠为香, 出行时要诸多侍者扫除尘秽, 脚下从不落地。 出自穆延部的巫侍不清楚他的忌讳, 只是在不经意间直视了他的脸,便被封去双目, 行事堪称酷烈。 对此,穆延部巫祭态度不一, 不过碍于天隽身份,就算不怎么看得惯, 也难以指摘他什么。 对于十方山行事, 苍宁不觉有太大问题, 尊卑有别,十方山的神子当然有资格这么做。她孤身坐在宫室中, 在充溢着灵气的青玉上刻下咒文。 殿外有侍者经过,就算极轻微的脚步声,以苍宁的修为也足以听清。 “又有白霜灵龟被钓起了……” 巫祀殿后有一处寒潭, 潭中养有许多灵龟,背甲可助巫祭观星卜筮,推算吉凶。 穆延部的巫祭都可以从潭中钓龟, 养在身边, 借背甲推衍巫术, 其中最为稀少难得的就是白霜灵龟。 “就是那个叫桑玛的灰袍?她的运气真是不错……” “不知她钓起的这只, 和苍宁大人相比如何?” 石刀无意间割破了指尖,苍宁皱了皱眉,在灵息作用下, 伤口很快愈合如初,刚才一刹刺痛却好像还在。 她抬眸,脸上不见有什么表情。 桑玛钓起白霜灵龟的事在巫祀殿传开,很快,就连十方山来的人也有所耳闻。 自称侍奉神子的巫侍找上桑玛,要她将灵龟献于神子。 无论桑玛心中愿不愿意,最后都是同样的结果——白袍巫侍恭敬地将通体如同白玉的灵龟呈奉给天隽。 他伸手接过,不算太在意地说了句:“不错。” 对十方山神子而言,白霜灵龟也只是寻常而已。 两日后,桑玛在十方山的巫侍手中见到了一片如同白玉的龟甲,只是一眼,就让她愣在了原地,浑身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还记得自己钓起的那只白霜灵龟背甲的纹路。 “就算是卜筮的巫术,不需要剥离龟甲也可以施用!”桑玛忘了入巫祀殿以来的谨小慎微,失声向白袍巫侍道。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袍巫侍看了桑玛一眼,像是觉得她的质问很可笑,轻蔑道:“十方山要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来多话。” 就算是十方山的巫侍,似乎也高人一等,不必将桑玛这个灰袍的巫放在眼中。 桑玛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白袍巫侍手中的龟甲,心绪翻涌如潮水。 白袍巫侍转身,袍袖扬起一角,从桑玛面前掠过。 她突然抬起了手,体内灵息流转,毫无防备的巫侍就这样在力量冲击下飞了出去。 变故太过突然,让周围的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白袍巫侍铁青着脸吼道:“将她拿下!” 十方山的人这才动了起来,这些巫侍虽然还没有觉醒巫的力量,手中却不乏有能应对巫祭的法器。 几枚闪烁着危险气息的圆珠被抛出,落地时立刻有青紫电光相连,将桑玛困在当中。 她却没想着想逃,扑向被白袍巫侍落下的龟甲,将灵息灌注在手中石刀上,重重砸了下去。 就算是神子,也不配用这片龟甲! 交织的电光收束,就在要落在桑玛身上时,有破风声响起。放在角落的沉重陶罐不知被谁扔了过来,正好撞入交织的电光,令之停滞一瞬。 放出电光的圆珠破碎,无形气浪扩散,将周围十方山的巫侍尽数掀翻。 陶罐迎面向桑玛砸来,她跪在地上,龟甲破碎,双手都是被反震的力道所伤的鲜血,已经来不及躲闪。 垂落的碎发被气浪扬起,陶罐稳稳落在了桑玛身侧,明烛屈着一条腿坐在陶罐上,低头看向桑玛:“你最近看起来很倒霉啊。” 还都被她撞上了。 桑玛抬起泛红的双眼看着她,想笑一笑,却忽然有些鼻酸,一时忘了问明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烛其实是为那位十方山的神子来的。 她在他身上感知到了域外天魔的气息,却看不到他体内有任何天魔留下的烙印,当然觉得奇怪,入巫祀殿正是想找机会确认这一点。 不想还没有找到天隽,先看见了又落入麻烦的桑玛。 明烛出手的动静实在不小,转眼引来了正在周围的人,其中出身十方山的巫祭看着倒了一地的白袍侍从,都露出惊怒神情。 打狗还要看主人,她对神子巫侍动手,何异于对十方山不敬! 不必多说,几名十方山巫祭交换过眼神,不约而同地出手,灵息震荡,诸般巫术都在同一时间砸向了明烛。 穆延部虽然也有巫祭在场,却没有要帮明烛的意思,毕竟他们连明烛是什么身份都不太清楚,怎么会为她和十方山为难。 有人倒是想起了前日的事,打了巫祀殿的灰袍不够,她还敢向十方山的人动手?! 在惊异、不满等种种不一而足的眼神中,明烛起身踏过陶罐,衣袖翻振如飞鸟,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她已经消失在原地。 她怎么会这么快? 随着明烛欺身近前,被近身的十方山巫祭顿时都露出无措神色,没想到她竟然躲过了自己施展的术法。 巫祭不修战法,大都不长于近身相斗,见她近身,慌乱地再运转起灵息,但术法还没来得及成形,已经被明烛以外力强行打断。 天旋地转中,几道身影飞了出去,落地时发出声闷响,正好堆在一处眼冒金星。 想对付如今的明烛,这些还不是大巫的巫祭修为尚且不足。 看着这一幕,殿中鸦雀无声,穆延部的巫祭显然都被惊呆了,按理来说,有事该是明烛才对。 现在该怎么办? 十余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过他们也不是很急,反正挨打的是十方山的人。 “你胆敢对巫祭动手!”被压在最下方的十方山巫祭艰难开口,手颤颤巍巍地指向明烛,话里分明还带着不可置信。 明烛心情毫无起伏,也不是第一次了。 “何事吵闹?” 在十方山几名巫祭失手后,被惊动的天隽终于在众人簇拥下现身,开口的正是他身旁大巫。 白袍巫侍终于有了倚仗,连忙上前告状,将桑玛和明烛做了什么添油加醋地渲染一遍。 明烛看向天隽,这样的距离比前日近上许多,她再次捕捉到那缕若有若无的天魔气息。 “既是如此,就砍下双手以儆效尤。”听完白袍巫侍的话,天隽轻飘飘地开口,眼中一片高高在上的漠然,就好像这是凡人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 得了他这句话,十方山大巫上前,抬起了手。 明烛按着桑玛肩头,青铜面掩住了神情,让人难以只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什么情绪。 穆延部的巫祭皱起眉,就算桑玛只是灰袍,也是穆延的巫,不该由他们处置。 但眼前情况,似乎已经不容他们多说什么。 就在穆延部的巫祭悬起心时,乍然亮起的灵光突然黯淡下来,十方山大巫手中灵息消湮,脸上神色不由一变,抬头望去前方。 “这里是穆延部,并非十方山。” 一片寂然中,有道声音传来,话说得并不重,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心神一凛,不敢视作等闲。 霜发如雪,披着长袍的祭姮从明烛身后行来,随着脸上笑意淡去,显出难以形容的威严。 “大司祭。” 周围穆延部巫祭纷纷垂首行礼,就算是十方山众人,面对祭姮也不敢再高声,抬手下拜。 以天隽的身份,可以见祭姮而不拜,但他们还没有这个资格。 祭姮没有说什么,抬手示意明烛和桑玛随自己来。 “大司祭,殿中灰袍毁去献给神子的龟甲,还有侍从胆敢冒犯十方山巫祭,穆延部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十方山大巫开口质问道,目光看向明烛和桑玛,脸色着实说不上好看。 话音落下,他忽然呼吸一滞,整个人倒飞而起,拦腰撞在廊柱上,喷出一口血来。 祭姮回过头,脸上噙着些微笑意:“你还想要什么交代?” 他们看起来是当真忘了,这里不是十方山。 看着这一幕,在场所有人都噤声不语,十方山是敢怒不敢言,穆延部的巫祭心中却颇为痛快。 就算是十方山的神子又如何,这里是穆延部! 天隽的声音冷了两分:“既然大司祭出面,十方山当然不会同两只蝼蚁计较。” 被称作蝼蚁的明烛在青铜面下挑了挑眉,考虑到这里的确不适合再动手,终于随祭姮转身。 十方山的大巫被人扶起,望向祭姮背影,心有余悸。 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苍宁抬头,恰好和明烛的目光交错。 老师为何要如此偏私于她? 或者说是她—— 在众多目光注视下,祭姮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人送明烛和桑玛离开,就像之前发生的事并不值得多言。 接下来数日,作为桑玛损毁龟甲的惩罚,她没有资格再入巫祀殿,正好避开了十方山的人。 桑玛清楚,这应该也算对自己的保护。 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她小心地拢起破碎的龟甲,埋进土中:“希望苍宁大人能为众星石选中。” 像十方山神子这样的巫,不应该拥有众星石的力量。 明烛看了她一眼,收回了目光。 选众星主的祭祀在巫祀殿中举行,穆延部筹备数日,当夜色笼罩在王城上时,天幕上,流淌的星河向北方中天汇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113章 涉及众星石的归属, 众星合相当夜,不止穆延拓这个王君前来巫祀殿,穆延部诸多手握实权的人物都列坐在侧。 以苏赫身份, 当然也有资格前来观礼。 作为他的护卫, 都和卓带着几名萨尔沁部曲随行, 没忍住低声向明烛道:“王君与诸位大人都在,你千万不要再贸然行事。” 明烛青铜面后的眼睛看向他:“我一向不主动挑事。” 如果有事, 一定是其他人先挑事,她只是被动还击。 都和卓话音一哽, 这话好像没什么问题,又感觉有很大的问题。 “她就是之前救过你的人?”不远处, 坐在上首的穆延拓向苏赫问道。 见苏赫点头, 他不由评断道:“生得有些太瘦弱, 不像战士,倒像是位巫祭。” 苏赫沉默一瞬, 幽幽道:“怎么会有巫祭不用术法,反而提刀砍人的。” 而且这些时日以来,求明烛指点战法的苏赫简直被她当沙包锤, 连麾下萨尔沁部曲也没逃过这样的命运,也只有力过三千钧的都和卓能在与她对练时占据上风。 但明烛进步飞速,让都和卓也不由暗自心惊。 苏赫说得很有道理, 穆延拓没有多提这一点, 收回目光, 随口又问:“她何以要覆面?” “央措脸上有很多灼伤……”苏赫答道。 至于自己重伤时见到那张脸, 一口气没接上来被吓晕的事,就不用告诉他了。 如果是脸上有伤,覆面倒是情有可原。 “我听闻前日在巫祀殿, 有覆青铜面的人动手打了十方山巫祭,就是她?” 苏赫抬头,对上穆延拓意味不明的目光,他什么也不用做,就在无形中给人以沉重压力。 “……是。”他有些意外穆延拓也知道这件事,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父亲突然提起这件事的用意。 是怀疑央措的来历? 穆延拓没有解释,就在他示意苏赫回去坐下时,以天隽为首的十方山来人终于现身。 十方山神子的出现依旧是很大的排场,穆延拓高坐上首,冷眼看着周围不少执掌实权的部族将领都向天隽投以敬仰神色。 苍州巫族信奉荒神,两千多年来,萨尔沁一族都跌下了王座,十方山却还将自己的旨意视作荒神意志。 真是可笑。 穆延拓的视线和祭姮交错,在无声中交换过眼神。 无论如何,众星石都不能落到十方山手中! 穆延部的大巫也领着以苍宁为首的九名少年巫祭上前,包括天隽,这次参与选众星主的巫有十人。 白殊陨落后,众星石有过数任主人,穆延部经历几次意外才意识到,能被选为众星主不在于巫力强弱,而在于资质。 是以后来参选众星主的,都是部族中展露出不凡资质的年轻一辈巫祭,以九人为限。不过今夜,多了身为十方山神子的天隽。 压低的议论声传入苍宁耳中,说的不过都是十方山神子天赋神授,六部中无人可及。 在他们看来,选众星主的结果,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如果当真是神子被众星石选中……” 十方山的神子当然不会屈尊来做穆延部众星主,这也就意味着,原本属于穆延部圣物将要外落。 “能为神子所用,是穆延部的荣幸,也是荒神的旨意!” 在此事上,穆延部众人各持己见,从话中能窥见他们都对十方山抱着怎样的态度。 夜色中,苍宁披着素白巫袍踏上高台,脸上神色冷淡,并不为这些话所动。 随着她站上祭祀的高台,浮在空中的灰黑棱石映入眼中,光泽暗淡,与传闻中光辉熠熠,有无上威力的众星石相去甚远。 包括天隽在内的十名巫祭环绕众星石而立,苍宁正好与他相对,抬头看着这位神子,清冷的脸上难得显出锋锐。 鼓声响了起来,穆延部的大巫晃动青铜铃,乐声像是从远古传来,渺渺茫茫,带着不可言说的厚重。 妖血泼洒,祭台下,戴着狰狞面具的巫祭手执刀斧,举火把起舞,动作粗犷有力。 明烛曾经在上陵见过晋国的祭祀,和眼前有着很分明的差别,血腥气传来,穆延部的祝祷乐舞显出更多未开化的野蛮凶性。 鼓声中,凶煞气息升起,在空中汇聚成洪流,尽数贯注于众星石中。 众星在北天汇聚,重现两千多年前的异象,流淌的星河下,原本暗淡的众星石亮起,光辉越来越盛,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就在众星石被唤醒的瞬间,祭台上众人同时出手,将力量注入棱石。 灵光将众星石与出手的巫祭相连,刹那间,每个人的神识都被拖拽入其中。众星石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暗红色煞气,苍宁脑海中突然炸响一道惊雷,如同沉睡多年的凶兽被一朝唤醒,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无数繁复晦涩的咒文在眼前闪过,快得无法被神识所捕捉,如同潮水般席卷而过,令识海传来难以承受的胀痛。 只是数息,难以承受众星石中庞杂神念,两名穆延部巫祭的神识被排斥而出,气血因为反震的力道而翻腾,他们不得不踉跄着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众星石悬浮在半空,光辉依旧,周围空间都因为其中流转的力量现出细密裂纹,仿佛将要撕裂。 苍宁试图以神识分辨眼前流转过的咒文,从中溯及自己曾修习的巫术,这些……是穆延部流传下的巫术…… 不出在场众人意料,穆延部的巫祭接连在对众星石的争夺中败退,最后,灵光仍与众星石相连的,不过只剩下苍宁和天隽两人。 咒文流淌,神识在众星石内游荡过不知多远,苍宁终于感知到了一点微光。 她本能地察觉,只要将神识烙印于此,就足以掌控众星石。 但也就在相差无几的刹那,天隽的神识随之而至。 祭台上,两人目光相对,神识在众星石中展开一场无声厮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祭台上,身体微微坐正,神情各有不同,但都现出几分紧张。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浮在祭台正中的众星石终于动了。 两道相持灵息中,焕发着光辉的众星石逐渐向天隽靠近,他看向苍宁,眼中有睥睨之色。 穆延拓神色终于沉了下来,余光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祭姮。 祭姮望向高台上,灵息已经汇聚在掌心。 难道众星石真的选中了十方山神子? 苏赫身体前倾,放在桌案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在他身后,桑玛也紧张地捏着袖边,不愿看到苍宁落败。 都和卓也皱眉看着这一幕,正当他心绪翻滚的时候,身侧的人突然上前。 众多或坐或站在原地的人中,抬步向祭台走去的明烛实在太过显眼。 她要做什么?! 都和卓没想到自己之前担心的事竟然成了真,他连忙伸手,想将明烛拦下。 如今穆延部诸位大人物都在,她如果贸然行事,不仅会牵连少君,自己也会没命! 但还没有挨住明烛,就被一阵意料之外的气浪震开。 这是……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明烛,有些反应不及。 苏赫和桑玛也察觉了异样,转头看了过来,只见明烛抬起手,双眼看向的分明就是正在空中的众星石。 她需要这块石头。 明烛眼中难得现出认真之色,桑玛为她编的发辫从肩头垂落,风吹起了长袍,那张青铜面在火光和星光下很是瞩目。 当她的灵息隔空没入众星石时,飞往天隽的棱石为之一滞。 她是巫?! 苏赫呆在原地,露出和桑玛一样错愕的神情。 反而不识得明烛的人没有露出他们这样失态的神情,不过周围人群中还是传来阵阵哗然声,明烛并非参选众星主的巫祭,这个时候出手算是什么情况? 比穆延部的人反应更大的是十方山众巫,眼见众星石要为天隽所得,却因明烛的出现陡生意外,如何不让他们感到惊怒交加。 这是穆延部的安排?! “拦下她!”不知是谁高声道。 但祭姮只是微抬起手,祭台上下的天地间,所有巫术都归于无形。 穆延部众人看向她,祭姮笑着,脸上不见异色:“让她去。” 是大巫的安排吗? 已经将手按在刀鞘上的镇狱骑统领望向上首,穆延拓的神情在夜色中显得晦涩不明。直到他也点头,在场众多护卫的镇狱骑才止住了动作。 火光中,明烛抬步向祭台走去,周围只听得见不断回荡的鼓声,像是天地的心跳。 众多巫祭张开手跳起,应着口中含混不清的祝祷,无形气息流散,拂动发辫上垂落的赤珠。 明烛每向祭台走近一步,众星石就像受到感召,也向她靠近。 无数晦涩咒文自识海中流淌,为明烛摄取,令天隽和苍宁都感到吃力的庞杂神念就这样和缓地没入她的意识。 明烛是幽墟圣主用以召询天魔的容器,她的神识当然不是寻常修士所能企及。 连接的灵光破碎,当他和苍宁的灵息都为众星石所斥,神识被驱逐出石中,天隽那张目下无尘的脸终于有了变化。 他伸出手,隔空向众星石抓来,身周灵息震荡,向明烛碾压而去。 不知从何而来的贱民,也敢与他相争! 明烛抬眸,两道灵息在空中碰撞,掀起重重气浪,向周围扩散开来。 祭祀的歌舞没有停,高昂粗犷的鼓声中,众星石挣脱天隽的束缚,径直撞进了明烛手中,爆发出更为强盛光辉。 看着这一幕,在场所有人心中一震。 众星石已经择主! 作者有话说: 都和卓:不是说不会贸然行事吗明烛:是众星石先勾引的我 第114章 第114章 骤然大盛的光辉中, 明烛的神识沉入众星石,无数记忆的残片纷至沓来,涌入她识海中。 两千多年前, 同样是在众星合相的夜里, 有陨星划破天际, 携雷火坠落。 才成为巫祭不久的白殊夜游时见此景,于十方山下获众星石。 灰黑棱石中蕴藏自天外而来的磅礴力量, 取之不竭,白殊在石中见诸般咒文, 有别于于巫族术法,以为天赐。 她习石中咒文, 不通处与同为巫祭的萨都探讨, 结合所修巫术加以推衍, 境界增长,终于成为大巫。 白殊与萨都少时相识, 他出身萨尔沁从族,身份并不显赫,却是天生的巫祭, 轻易就能掌握诸多艰深巫术,令十方山中众多大巫都为之感叹。 与他相比,白殊相形见绌, 甚至在十方山那一代的所有巫祭中, 她都不算突出。 就算得到众星石, 白殊修为也并未立刻突飞猛进, 在萨都成为大巫多年后,她才突破了这样的境界。 但到了后来,天赋其能的萨都不知何故境界停滞, 资质并不如他的白殊反而后来居上,修为不断增长。 为此,萨都向白殊借众星石闭关。 彼时北荒与九州大夏开战,最终北荒五州各族联合,拒大夏于莽荒原。大战持续数载,血煞之气冲天而起,将原本充溢灵气的山野化作赤土,直到很多年后仍有血瘴不散。 直到双方都在莽荒原将血流干,这场将天下十四州拖入漩涡的战争才终于结束。 萨都闭关不久,苍州局势越加紧张,他虽无所得,还是提前出关,奉当时的萨尔沁王令,领众多巫祭参战,立下煊赫功劳。 也是在征战中,他的修为终于得以突破,成为十方山历来最强大的巫,声望也达到顶峰,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十方山大司祭之位。 北荒各族联盟破裂,苍州萨尔沁一族的统治在铁浮屠尽没于莽荒原后岌岌可危,随着十方山的预言降世,萨尔沁一族跌落王座,六部就此分裂。 时隔数年,已经成为穆延部大司祭的白殊与萨都于莽苍原再见,但她此行前来,却是为了杀他。 自负天资绝世的萨都没有想到,当年在十方山上并不出众的白殊,竟然有和自己一战之力,将他逼至绝境。 容貌与多年前无异的青年抬起头,双眼都为血色充斥,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力量降诸于身,什么好像没有变,什么好像都已经变了。 萨都的资质的确在白殊之上,所以他才能在众星石中,看到如何借取域外天魔的力量。 携雷火降下的陨星是域外天魔的馈赠,修为止步不前的萨都在不甘中接受了引诱,令窥探这方天地的域外天魔借他的身体降临。 他需要血与火献祭,借来更强大的力量,所以才会有预言从十方山降下,推动六部分裂,令苍州再陷战火。 “你的力量原本就已经胜过诸位修炼更久的大巫,还觉不足吗?”白殊问他,眼里有沉重得化不开的伤悲。 “当然不足!”被力量扭曲了面目的萨都笑了起来,“这等驽钝之辈,又怎么配和我相提并论!” 他怎么能屈居这些人之下! 当修为停滞不前的萨都发现众星石中献祭天魔的捷径时,结果已经注定。 白殊凝视着他,破碎的记忆残片中,鲜血再次染红莽苍原上的迷瘴。 萨都没想过白殊会杀自己,就像他不会想到,最终活着走出莽苍原的,是白殊。 “杀了我又如何……白殊,不是只有我会这么选……所有知道众星石秘密的人,都会这么做……”萨都眼底血色不褪,回旋的风声中,他的神情显得格外诡谲。 白殊没有回头。 带着众星石回到穆延部时,她已经是强弩之末。 将自己最后的力量用作封印众星石中的天魔文,白殊将被封印的众星石交给继任者,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块掉落的陨星中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她终究还是为萨都最后留下的话所影响。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或许终将重蹈萨都的覆辙。 不过就算记载天外术法的天魔文被封印,众星石中力量仍旧充盈,穆延部将之视作圣物,代代传承。 后来,有资质出众的巫祭意外将自己的神识烙印石中,得以取众星石力量为己用,被当时的穆延王君封为众星主。 上千年来,穆延部先后出过数位众星主,不过他们虽将众星石纳为己用,却没有堪破白殊封印,窥见隐于石中的天魔文——直到明烛出现。 祭台上下,无数双眼睛看向了明烛,北天齐聚的众星照落,为衣袍也镀上一重银辉。 随着众星石中力量涌入,她体内有意压制的气息泄露,带起不知来处的风。 青铜铃振响,祭祀的歌舞到了尾声,明烛身周气息逐渐攀升,命星映照下,越来越多的星宿亮了起来。 苏赫握着拳,还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实在想不通明烛为什么突然会成了巫祭,她之前从来没动用过巫术。 她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 桑玛也不知道答案,不过在怔愣后,她蓦地露出一点笑意。在她看来,明烛比十方山神子更有资格得到众星石。 前日见识过明烛向十方山动手的穆延部巫祭神情古怪,其他连明烛是什么来历都不知道的人则面面相觑,不知该对这急转直下的局面表露出什么态度才好。 这都是大司祭的安排?因为祭姮方才出言,抱有这样想法的不止一个人。 苍宁看向自己的老师,身体微微绷紧,心绪复杂微妙,作为弟子,她却从没有听祭姮提起过此事。 祭祀最后的鼓点重重落下,像是砸在了众人心上,周围陡然安静下来,一时不见有人开口,率先将这片沉寂打破。 眼睁睁看着众星石落入明烛手中,站在祭台上的天隽冷下神情,连呼吸也随脸色沉了两分。自负到他的地步,又怎么能接受众星石选择的是明烛,而不是自己。 和大多数人所认为的一致,天隽也认定众星石当为自己所有,不可能有人比他更有资格做众星石的主人。 他手中结印,周身气息震荡,灵息在呼吸间化作汹涌洪流卷向明烛,恍惚间像是有头沉睡万年的凶兽苏醒,发出令人战栗的咆哮声。 祭姮皱了皱眉,刚想动作,神识游荡在众星石记忆残片中的明烛睁开眼,命盘九千余星窍亮起,星明二十七宿,距离二十八宿圆满咫尺之遥。 她抬起手,灵息爆发,与如同洪流涌来的力量正面相撞,将之湮为粉碎。 天隽命盘九千星窍尽明,只需引命星入三垣,就可成为上三境的大巫。 二十八宿星窍能有七千之数,资质已经可以称作最上等,亮起九千星窍的天隽,的确可以称作天授其能,是明烛到苍州见过的巫祭之最。 但天授其能的十方山神子,尚且也还不是大巫,不足以凭灵息压制明烛。 意识到这一点,天隽神色更难看许多,他绝不愿意承认,原本入不得眼的蝼蚁,竟有不输于自己的资质和实力。 体内星宿变换了流转的轨迹,天隽并指引动灵息,身周风雷鸣啸。觉出他动用的巫术有何等威势,在场不少巫祭都变了脸色。 穆延部众人下意识看向祭姮,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她站在原地,一时并未出手。 就在风雷惊响的刹那,明烛欺身上前,不退反进。 既然早已清楚苍州巫祭的短处,又怎么有不加善用的道理,站着和天隽对轰灵息,比斗术法,实在太浪费时间。 她这样的应对显然出乎天隽意料,他本能地后退,试图与她拉开距离,明烛的来势却比他退得更快。 灵息将他周身闪动的雷电抹去,明烛身形掠过,如同一道阴影出现在他身后。 伸手按住天隽肩头,明烛以灵息精准制住他周身要穴,命盘流转的星海不由为之停滞一瞬。 就在天隽灵息不能接续的刹那,她手中用力,原本向后退开的天隽在空中翻过一圈,被脸朝地压在了祭台上,发出声沉重闷响。 周围眼见此景的人都陷入了沉默,这怎么不像是巫祭斗法。 天隽以灵息冲破桎梏,振身而起,以右手撑地稳住身形,得以与明烛拉开距离。 他抬起头,脸色一片铁青。 受苍州无数人敬奉的十方山神子,何曾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 闪烁的雷电交织成网,笼罩在祭台上方,散发着危险气息。 见势不妙,苍宁主动退下了祭台,其他几名参选众星主的巫祭也连忙离开,无意掠此锋芒。 青紫电光明灭,散发出危险气息,就算身体经战法淬炼,触之也会皮开肉绽。 明烛没有以灵息湮灭雷电,风拂动发辫,她从电光中穿过,只是两息,如同鬼魅一样出现天隽面前。 右手握拳,明烛抬手,对准天隽的脸重重砸了下去,引来一片惊呼声。 雷电湮灭的破碎声中,天隽再次飞了出去,明烛随之上前,让在场众人都见识了番她近日与穆延部众多战士对练的成果。 就算天隽灵息磅礴,精通诸般术法,如今被明烛近身压制,术法还未成形就被打断,只能被她按在地上摩擦,毫无还手之力。 不是,她究竟是巫祭还是战士啊?!眼见这一幕,许多人惊得张开了嘴,神情呆滞。 都和卓默默移开了目光,不忍心再看。 今日天隽被暴揍,说来也有他一份功劳。 看着在祭台上翻滚的天隽,苏赫恍惚道:“看来她和我动手的时候,还是有手下留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115章 十方山的人急了。 方才天隽突然向明烛出手时, 他们倒是很坐得住,还防备着祭姮阻拦天隽,对他不利。 没想到不必祭姮做什么, 明烛自己就能吊打天隽, 完全不在十方山众人计划中。 不对啊, 她怎么可能是神子的对手?! 眼见明烛将天隽按着打,几名十方山大巫连忙施展术法, 想将人捞出来。 但祭姮又怎么能让他们如愿,她再次翻转掌心, 所有落向祭台的术法就都无声消湮。 几名十方山大巫脸色铁青,有人看向祭姮, 怒声道:“穆延部这是要放任她冒犯神子么?!” 祭姮一面撑起消融术法的屏障, 一面气定神闲地回道:“是神子有心比试, 我等怎么有阻拦的道理。” 她多拖延一息,天隽就多挨一息的打。 穆延拓看向祭台上, 心情难得如此愉悦,没有半点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打算。 所谓神子,在挨打时也不比常人姿态更好看啊, 他举盏喝了口酒,对明烛突然冒出来的疑虑也暂时放在一边。 至少,她不是十方山的人。 穆延拓不开口, 穆延部其他人就算崇敬十方山, 这个时候也不好越过他说什么。不过看着被明烛压着打的天隽, 他们神情中也不由流露出几分古怪。 十方山神子的高深莫测, 在这一顿打中荡然无存,让人升起种不过如此的感想。 还有人唏嘘叹道:“何必挑着脸打,这样一张脸打坏了多可惜。” 随着明烛将天隽踢下祭台, 祭姮终于收回了手,十方山的巫祭都冲了上去,将仰头栽倒的神子扶起。 天隽那张孤高的脸已经不太能看,明烛站在祭台上,和之前正好位置调换。她不甚在意地看了眼天隽,将被雷电烧灼的袖边撕下,屈指挥出,凭空燃起的火焰正好将袖边燃尽。 真是太嚣张了! 众多十方山巫祭气得浑身发抖,责问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穆延拓站了起来:“胜负已分,看来今日选众星主已经有了结果。” 目光看向祭姮,她颔首示意,穆延拓在短暂犹疑后,终于有了决断:“她便是我穆延部众星主——” 只想着抢石头的明烛感受到无数向自己投来的目光,动作一顿,好像很麻烦啊…… 她想要的是众星石,其中天魔文的记载对明烛来说很重要,也是吸引她出手争夺的原因。 但对做穆延部的众星主,明烛就谈不上有多少兴趣,她终归是要离开穆延部的。 不过眼下,她看了看穆延拓和祭姮,又看了看周围护卫的镇狱骑和穆延部众人,明烛觉得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分辩清楚,可以从长计议。 在众多意味不一的视线中,被怀疑谋划了一切的祭姮带走了明烛。 看起来是一切都在掌握祭姮掌握中,其实她心里的意外半点不比在场的人少。 不过这件事就不必让第二个人知道了。 眼见祭姮要带明烛离开,苍宁踏出一步,又强行按下了自己想跟上前的冲动。老师行事当然有她的道理,自己不该贸然干涉。 尽管这么告诉自己,苍宁心中还是不由觉出涩然。 被祭姮带入后殿的明烛还算平静,毕竟石头都已经抢了,再惶恐不安也没有意义。 祭姮已入紫微境,境界相差太大,就算是明烛能看到很多常人看不到东西,在祭姮身上也没有用。 不过她大约猜出,让自己入照壁天窟的大巫,应该就是祭姮。 至于祭姮的用意,明烛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白发巫祭,她应该会自己告诉她。 烛火摇曳,几名原本就在殿中的大巫目光扫过明烛,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退至一旁。 “你可愿做我的弟子?”在冗长沉默后,看了明烛很久的祭姮终于开口。 明烛有些意外,她没想到祭姮先提起的会是这件事。 不是该先问她的来历吗?明烛这么想,也这么问出了口。 就像苏赫、都和卓他们几番旁敲侧击,祭姮让她去照壁天窟,不也是想试探她的来历。 祭姮笑了起来:“这件事或许很重要,但现来看,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比明烛的来历更重要的是,她令众星石认主,能为穆延部带来什么。 祭姮在所有巫术,最擅长的是卜筮。 “所以,做我的弟子如何?”她再次问道。 做穆延部大司祭的弟子,对于苍州巫祭而言实在是件很荣幸的事,荣耀程度或许仅此于成为十方山大司祭的弟子。 但明烛对上祭姮目光,没什么犹豫地摇头。 还在殿中的大巫看向明烛,见状都不□□露出异色,以大司祭的身份和修为,收为弟子绝不辱没了她,她竟然拒绝了? “我已经有老师了。”明烛向祭姮道,“虽然他比你弱,但我并不打算换一个老师。” 尽管明烛从来没有叫过怀风辞老师,但从她到千秋学宫后,他的确一直在教导她。 除了修行外,他还教会了明烛许多从前不会的事。 不止他,在千秋学宫,褚无咎、顾从山、昭虞……还有其他很多人,让明烛学会了在郁孤山上学不到的道理。 怀风辞只是天市境,却会在面对修为更高于自己的薄奚苍时,悍然拔刀。 明烛醒来后,很少刻意去回忆这些,但这个时候提起,才发现自己原来记得这样清楚。 她总会回到九州。 祭姮与她对视,青铜面在烛火下映出光华,天下似乎没有什么能动摇明烛的心念。 “但不做我的弟子,你与穆延部无关,又怎么能做穆延部的众星主?” 就算众星石已经择主,只要旧主身死,其中神识烙印就可以被抹去。祭姮无意威胁明烛,只是道出了事实。 众星石内蕴磅礴力量,从前令其择主的巫祭无不成为部族中力量数一数二的大巫,这样的圣物当然有无数人关注。 不到两年间,众星石已经换了数任主人,不是每一任穆延部众星主都是因为意外陨落。 “我也不想做穆延部的众星主。”明烛再次回道。 她要回九州。 在大夏九州,明烛尚且还有事情要做。 既不愿意做大司祭的弟子,又声称不想当穆延部的众星主,明烛的话听在旁人耳中,未免有些不识好歹了。 祭姮倒是没有为她的态度动怒,只是道:“你既然拿了穆延部的众星石,又怎么有不做众星主的道理?” 众星石是穆延部的圣物,她为穆延部所用,才有资格掌有圣物,没有任她取走的道理。 明烛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于是她想了想,开口道:“我将所见巫术记下,以作穆延部传承,来换众星石如何?” 祭姮脸上终于露出了意外神色,看上去是在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她都是如此,何况殿中其他大巫。 得到明烛解释,祭姮才意识到她竟然在众星石中窥见了白殊破碎的记忆。白殊旧日习得的巫术,当然也为明烛所见。 不过她没有提起域外天魔相关,这涉及明烛如今最好不要言说的身世,也不是白殊所乐见。 在场大巫对视,再难以掩饰惊色,之前数任被选为众星主的巫祭,都不曾提起过这样的事。 为何她能看到,为何只有她能看到? 明烛没有半点谦虚地回答:“因为我强。” 虽然这话听起来狂妄无礼,但的确是事实。 “苍州术法诸多,却不成体例,繁简混杂,穆延部巫祭修习术法,也不过是对墙自悟,进境有限。”明烛看向祭姮,道出自己提起此事的用意,“以九州道统传承为参照,将穆延部巫术重整为传承,换众星石如何?” 殿中几名大巫对九州了解都有限,何况九州的道法传承,此时听明烛提出的交换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更不知这是不是有和众星石相提并论的分量。 好在祭姮清楚。 众星石可用于一人,但巫术若能成传承,穆延部的巫祭都会为之受益。 她神色复杂地看向明烛:“你当真能做到吗?” “不妨一试。”明烛没有断然下了定论,这倒是让她的话听起来更有两分可信度。 “如果你真能做到,”祭姮微微肃了神色,“那么众星石当可为你所用,穆延部奉你为众星主,绝不更改!” “大司祭当真相信她能做到?” 天将拂晓的时候,登上城墙的穆延拓向祭姮问道。 周围不见其他人,穆延部身份最高的两位掌权者站在这里,极目远眺,可以望见草原尽头的雪峰。 祭姮白发如霜,眼角眉尾都现出细纹:“君上,这是值得一赌的事。” 穆延拓明白她的意思,看向天穹:“千万年来,每次众星合相后,天下都有一场灾劫。” 上一次,北荒与大夏开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这一次呢? “带来灾劫的,究竟是星相,还是贪欲?”祭姮问道,眼底现出一点叹息。 穆延拓为她这句话沉默下来,许久,他才又开口:“可在这片草原上,如果不争,就只能任人鱼肉——” 不止苍州,放诸十四州亦是如此。 当年大夏定鼎九州尚觉不足,有意将天下十四州都据为已有,如果不是北荒各族联合,拒夏军于莽苍原,如今苍州已不是巫族之地。 “苍州六部分裂太久,也该有位新王登上王座!”穆延拓自言自语道,眼中有勃勃野心。 苍州六部中,如他这样想的,又何止一人。祭姮眼底像是映出了血与火,就算她窥见了什么,又怎么能阻挡天命的洪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第116章 苍州, 十方山。 山巅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众多身披白袍的巫侍来往于玉石堆砌的殿宇,行走时声息收敛, 像是怕惊扰了群山。 澄明如镜的冰湖忽然泛起圈圈涟漪, 水下暗潮涌动, 不过两息,眉眼风流的青年破水而出。他浑身湿透, 肩头还在不断淌着血,看起来颇为狼狈。 脚步略显滞缓, 但萧折棠没有多作停留,振身遁入还覆着霜雪的山林, 在他身后, 冰封从湖上蔓延, 很快连十方山中神殿也被殃及。 低头看着地面蔓延的冰霜,一众巫祭都变了脸色:“是谁擅闯十方山, 惊扰了大司祭?!” 震怒中,神殿内外无数人动了起来。 很快,身在穆延部的天隽等人就收到了消息。 于是和来时煊赫排场不同, 十方山等人堪称低调地离开了穆延部,归心似箭。 穆延部中只以为是天隽没能选上众星主,又挨了明烛一顿打, 面上无光, 这才飞快离开, 没有怀疑其中还有别的原因。 也是因为这次落败, 十方山和神子不免在穆延部不少人心中跌落神坛,很难再如之前一样满心敬奉。 穆延拓倒是隐约察觉天隽匆匆带人离开或有隐情,不过他此时另有要事, 只吩咐斥候暗中探听,没有投注太多注意。 这些事更是不在明烛的关注中,她答应了祭姮为穆延部载录传承以换众星石,如今当然没工夫在意其他。 不过穆延部流传下来的术法的确繁杂又混乱,许多创出术法的巫祭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既不考虑与其他术法的关联,后来在术法上更进一步的推衍也都散佚。 相比之下,在白殊记忆中,十方山上关于巫术的记载会像话很多,至少分作数类,由不同巫祭司掌,传授后辈。 但从很多年前开始,十方山就开始防备六部。在入十方山修行的第一日,巫祭就需要立下血誓不得外传秘法,否则神魂寂灭。 所以祭姮没有去过十方山,她是由穆延部上一任大司祭亲自教导出的弟子。 明烛在整理了几卷术法后,也察觉了诸多术法间有所关联,但凭她一人,只是将白殊记忆中术法由浅到深载录已经够有事做。 不过既然意识到了,又怎么能视而不见,明烛盯上了巫祀殿中众多清闲度日,只需静修的大巫。 除去在部族各地坐镇的,仅穆延部巫祀殿中,就有上百大巫在。得了祭姮首肯,就算这些大巫并不情愿,也只能听从明烛指派,不敢违逆于大司祭。 无论修为还是声望,穆延部中尚且还没有巫祭能与祭姮相提并论。 不过在与明烛一起推衍过两日术法后,这些巫祭悄悄收起怨言。 明烛距突破上三境已经不远,她在千秋学宫中遍阅道法典籍,又得到了白殊记忆,对修行的认知并不在这些大巫之下。 也是得明烛启发,巫祀殿中凭着自己体悟先祖术法修行的大巫终于意识到什么称作传承。 有他们推衍归结,穆延部传承下的术法很快被整理出清晰脉络,由浅入深,这些大巫也在这个过程中有了不少感悟。 同样参与此事的还有祭姮,遇到不解之处,众人对坐探讨,为彼此解惑,明烛也因此对苍州术法有了更深了解。 不过这样的情形,看在不知情的巫祭眼中,却是祭姮尤其看重明烛,甚至领众多大巫一起教导明烛这个新任的众星主。 明烛向祭姮交换众星石的条件并没有传开。 在穆延部,就像桑玛之前,大多数出身不高的巫祭修行只能靠自己体悟。能得大巫教导,或是其亲族后辈,或是资质出众到让人不能忽视,有晋升大巫之资。 “大司祭未免对她好得过分!不仅强令这么多位大巫教导于她,连巫祀殿珍藏也随她取用……” “是啊,就算对苍宁大人这个弟子,大司祭也没有这样纵容吧?” “但她能越过神子令众星石认主,连神子都不能与她相比,何况……” 这话没有说完,议论的几名巫祭静了静,有人压低声音转开话题:“听说,大司祭其实有意收这位众星主为弟子,不过被她拒绝了。” “为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众星主的想法就是与我等寻常巫祭不同?她之前不是连自己是巫祭都隐瞒了。” “大司祭难道是早料到苍宁大人争不过神子,这才暗中安排了这位众星主出面?” 几名灰袍巫祭讨论得正热切时,余光见到被巫侍簇拥着走过的苍宁,连忙噤声,屈膝向她行礼:“苍宁大人!” 苍宁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掠而过,略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接下来时日,巫祀殿中对明烛的议论没有断过,她不太在意这些,不过就在传言甚嚣尘上之际,祭姮主动请她于巫祀殿中讲学。 虽然明烛拒绝了做祭姮弟子,但这些时日,祭姮其实教她不少,对于白殊记忆中一些明烛不能理解的艰深术法,也不介意与她商讨,加以指点。 所以如今祭姮有求,又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明烛也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巫族术法多以命盘星宿的流转来实现,是以直接用九州的三垣二十八宿来注解巫族术法并不合适。 明烛于是将与穆延部大巫探讨过的巫术拆解为变换的星图,更直观地向众多修为尚且不足的巫祭解释术法。 也是在祭姮的要求下,她没有选什么高深术法,将前日才整理好的数种御水术法详尽说明。 巫祀殿中许多巫祭都在这场讲学中受益,心中终于认可了明烛众星主的身份,议论声也就渐渐平息,不复之前愈演愈烈之势。 地室中光线微弱,烛火跳动,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苍宁跪坐在地,低头看着眼前刻满地面的星图,指尖不断淌着血,染红她亲手刻下的注解。 手上伤在了同一处,但这次却没有立刻愈合,伤口看起来是被反复划伤过很多次,深得过分。 见明烛讲学行之有效,祭姮顺势将此事设为巫祀殿的常例,每三日由不同的大巫论述术法。 明烛由殿中过,见诸多巫祭聚于此,坐在其中的桑玛余光看见她,向她扬起一个笑意,又连忙收回目光,认真记下大巫所言,不敢有所遗漏。 这日,明烛难得没有彻夜留在巫祀殿琢磨术法,而是回了苏赫府中。 她如今顶着众星主的名头,穆延拓这个王君当然不会吝于赏赐。从前几任众星主有什么,她都没有少,空置已久的众星主居处也都洒扫干净,迎她入住。 不过对明烛来说,住在什么地方其实并不如何重要,竹舍可以,随便一棵树上可以,草屋也可以。 所以离开巫祀殿,她也没有去名义上属于自己的府宅,反而还是回了苏赫府上,逮着以都和卓为首的一众萨尔沁部曲对练数场,让他们再次怀疑起她究竟是不是巫祭。 遭到毒打的苏赫在校场上躺平,就算清楚自己很难在明烛手上讨得了好,他还是主动讨打。 卓延看着这一幕,感慨地摇了摇头,上前以简单粗暴的手法为苏赫疏通筋骨,疼得他面目狰狞。 见明烛就在眼前,想到桑玛之前说过的话,卓延强压下心中对明烛莫名的敬畏,鼓起勇气向她求问命星和星图之事。 就算至今也没有觉醒成巫,他还是执着地和桑玛一起探讨术法,似乎仍旧没有放弃追寻巫的力量。 不过有些疑虑,才成为巫不久的桑玛显然解答不了,卓延才会硬着头皮来问明烛。 或许是因为从前跟随在巫祭身边学习过很多年,卓延对于巫术的了解颇有见地,只是身无灵息,一切就只能沦为空谈。直到桑玛成为巫,才能帮他验证许多设想。 明烛没有为他不是巫祭拒绝这些问题,开口解释后,她看着卓延:“你身无命星,故而不能开气海以成灵息。” 卓延讷讷无言,他花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成巫,原来真的是因为生来就注定不能成为巫祭?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神情,苏赫有些不忍道:“巫……” 在苍州,能觉醒成为巫祭的人,本来就是极少数。 卓延看向明烛,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没有命星,就真的不能成为巫了吗?” 明烛突然想起她在上陵鬼市见过的天魔使孟渠。 “……也未必。”她若有所思道。 取出块能承载神识的玉石,明烛将当年自己从孟渠体内剖出的天魔纹印转化为这方天地法则下的咒文回路。 “你可以看看这些。”她说道。 接过明烛手中抛来的玉石,卓延感激地向她躬身拜下。虽然他没有神识,但桑玛可以帮他将玉石中载录的咒文抄录。 他就这样一头栽进了如何让自己生出命星的研究中。 明烛没有再多留意此事,毕竟她实在有许多事要做。如巫祀殿中有几名灰袍巫祭行事不端,因破坏了画壁险些被逐出这样的细枝末节,也不会传到她耳中。 随着逐渐将白殊记忆中的术法抄录,明烛的修为也很快达到二十八宿圆满,距离入上三境,不过需要一个契机。 正值入夏,有九州商船抵达苍州伽兰部,带来无数珍奇,大开市集。 或许是有看中的宝物,穆延拓亲自前往,还带上了身为长子的苏赫。 在穆延王城中待了快两月的明烛也决定去凑个热闹,正好看看能不能探听到她沉睡这两年间,九州都发生过什么大事。 作者有话说: 萧折棠: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jpg 第117章 第117章 大夏御极一百七十四年秋, 晋国国君遇刺,国君第三女相虞岑继位新君。 同年,有算无遗策之称的晋国上卿长孙偃将兵权移交长子, 不再过问朝堂诸事。 上陵城中势力更迭, 拱卫新君的世族上位, 原本与长孙氏齐名的昭氏、百里氏先后受新君申饬,族中身居高位者多有被逐。 就算得大夏敕封, 新君得位不正,刺杀君父的传言还是在晋国甚嚣尘上。为了禁绝流言, 无数人头落地,世族和黔首的血染红了上陵城, 连肃杀的秋风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御极一百七十五年夏, 这是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三年。 咀嚼着都和卓替自己从萧氏商队中换来的消息, 明烛孤身走在黑石堆砌的城池中,说不清自己现在是如何心情。 她其实并不在意晋国国君的更替, 但她想知道的那些人和事,在大局下显得过分微渺,萧氏并非晋国中人, 也就不会去打探这些。 不过有件事倒是流传得很广,两年前,有天外的魔物被诛于汾水畔, 念及千秋学宫也是被蒙蔽, 大夏天子才不曾下旨问罪。 当日曾在青崖上论道的弟子都在哪里?明烛不经意地想, 以他们的资质, 不出意外,应该都已经有足以离开学宫游历的境界。 她想起被褚无咎抱着逃出千秋学宫的一路,她看到了很多张不同的脸, 听到了很多不同的声音,最后汇成一道洪流。 ‘快走——’ 喧哗声传来,明烛抬头望着前方人来人往的市集,这里是伽兰部的额尔纳,苍州传说中的白狼应许之地。 都和卓不远不近地跟在明烛身后,天光落在那张青铜面上,泛起璨目金芒,显出让人不敢直视的锋锐。 明烛走入市集,随意挑了几样感兴趣的小玩意儿,不算如何贵重,不过寻常在穆延部中不能见。 她到底是谁? 都和卓好像没有从前那么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等回到暂时落脚的住处,明烛将买来的东西都分给桑玛等随行前来的人,连都和卓也受宠若惊地接过了把很有特色的短匕,匕首上镶着红蓝宝石。 至于明烛自己,只留了个巴掌大小的骨埙。 市集中发辫编着野花的小姑娘见她买了自家不少东西,主动送了个添头。 埙是九州传来的乐器,明烛其实不会吹,但还是留下了。 她将骨埙放入九辩化作的戒环中——明烛也是近来才意识到,既然九辩能拟化万物,没有道理不能化作纳戒。 明烛之前的纳戒在她落入虚空时为乱流所损,化作碎片,其中所藏灵物当然也不能幸免。 以九辩为纳戒,就不必再担心这个问题,除了多费些灵息。 正在桑玛同众人分着礼物时,难掩怒容的苏赫气冲冲地回来了。他一屁股坐下,连灌了自己两盏水才勉强压下怒火。 到额尔纳之后,苏赫过得实在不太顺心。 他是穆延拓的长子,但穆延拓如今不止他一个儿子。 穆延拓的第三个儿子,母亲正是出自伽兰部的大姓,他能夺回王君之位,当然也少不了伽兰部一些人的襄助。 到额尔纳后,穆延拓便带着苏赫与城中伽兰部将领会面,叙起从前交情,很是热络,但他们对苏赫的态度就很是冷淡了。 穆延拓也不会时时都带着苏赫,集会盛大,如今在额尔纳,除了穆延部,也有其他部族前来,其中不乏显贵纨绔,对苏赫称得上轻慢。 六部分裂多年,到了如今,萨尔沁王的血脉又怎么还能让他们有所敬畏,苏赫做过奴隶的事更是被拿出来暗讽。 苏赫虽然恼怒,也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和他们作意气之争没有好处,不得不强压下怨气。 早在到额尔纳的第一日,见穆延拓不在,就有人来找事。 青年借口比箭,想破开明烛脸上青铜面,但还没来得及出手,已经被明烛一箭射穿了左耳佩的绿松石。 “下一箭,就是你的喉咙。” 汇聚在额尔纳的众多纨绔这才悻悻离开,回去后又受到族中长辈教训,这才不敢再来招惹明烛。 不过当面不敢做什么,背后关于明烛出身低微,面容丑恶的流言却是传得很开,连明烛自己也有所耳闻。 但这些话对她来说实在不痛不痒,明烛并不在意他们怎么看自己。 苏赫却忍不了,又是与人唇枪舌战一番,不痛快地回来了。 抱怨了一通,在城中待得郁郁的苏赫看向明烛道:“要不要出城跑马?” 城外沃野千里,丘陵起伏,夏日疯长的野草被迎面而来的风吹伏,苏赫御马踏过,看着开阔天地,心中郁气终于散去。 明烛从他身侧越过,坐骑白鬃扬起,似惊电闪掠。 桑玛和都和卓带着十余护卫跟随在后,同行的人并不多。 停在附近最高处的丘陵上,苏赫向明烛道:“额尔纳是白狼应许之地,传闻我的先祖,第一位萨尔沁王就是在这里征服白狼王,打下了这片土地。” “后来,白狼随他南征北战,最终一统苍州,直到萨尔沁王身死,才遁入山林,不见踪迹。” 谈起先祖的辉煌事迹,苏赫眼中现出向往,自顾自地继续,也就没有注意到望着下方的明烛看起来有些走神。 后方的桑玛和都和卓等人也跟了上来。 桑玛在做奴隶时没有骑过马,直到成为巫祭,随苏赫回到穆延王城才有机会学,不过骑术说不上太好,也就不敢纵马疾驰。 为了尽守卫之责,也为了保护桑玛,都和卓也带着护卫放缓速度跟在最后。 此时一行人上前,正好听到明烛开口:“这下面好像有东西。” 啊? 所有人都露出迷茫神情。 与此同时,穆延部随行兵将驻扎的毡帐中,有人跪在穆延拓身后,开口禀报。 王君出行当然不能轻忽,此行跟随护卫穆延拓的共有数千人,其中三千还是穆延部最骁勇的镇狱骑精锐。 这样多的人马,当然不可能都入额尔纳城中住下,穆延部和其他几个部族带来的护卫兵将都驻扎在城外,各占一处。 不过其他部族不见王君亲至,也就没有穆延部的声势。 “……城中情形已经探明,除去护卫集会的兵将外,额尔纳中的确还有伽兰部两位大巫一明一暗坐镇。”来人半跪在地,低头禀报道。 穆延拓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是道:“按照计划去准备吧。” 不必他再多说什么,帐中的人已经领会了意思,应喏一声,起身退出毡帐。 穆延拓抬头看着面前悬挂的舆图,目光很快找到属于额尔纳的疆域,眼中流露出势在必得的幽深。 这卷舆图,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一道阴影在毡帐中逐渐拖长,最后化作披着长袍的人形,穆延拓抬手按在肩头,丝毫不觉意外,口中道:“此番,要辛苦大巫了。” 嘶哑难听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谨遵王上吩咐。” 要对付巫祭,自然也需要巫祭出面。 只需再等两日,穆延拓大步踏出毡帐,要在伽兰部察觉地宫之前,将额尔纳拿下! 这地下所藏,绝不能被旁人所得! 缜密筹谋的穆延拓不会想到,在他计划得成前,数百里外,已经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 苏赫等人正被明烛使唤着来回奔波,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绕着周围跑了多少圈,累出满身大汗,抬头一看,不远处的丘陵上,桑玛还在打着手势,让他再往东走二十里。 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苏赫刚蓄起力想说什么,就见明烛的目光投来。 他当即泄了气,老老实实地往东走上二十里,在她要求的位置埋下玉石。 驾着马回到丘陵上,只见明烛还在地上推衍着他看不懂的回路,苏赫忍不住问:“这地下到底有什么啊?” 明烛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眼前,手中推衍的动作不停。 都和卓和其他被派出去的十余护卫也陆续赶了回来,按照明烛指令,他们也分别在周围特定的方位都埋下玉石。 接下来要做什么? 明烛没有说话,他们也只好等着。 许久,随着落下最后一笔,明烛扔了手中树枝,站起身来。 一旁等得昏昏欲睡的苏赫被惊醒,上半身坐直:“好了?” 他看了眼天色,这都过去大半日,太阳都要落山了。 明烛总算嗯了声,算作回答。 没有多说,她手中掐诀,随着灵息运转,明烛浮空而起,身体轻若鸿羽。 从四面八方来的风吹起裙裳,染做华彩的锦罗扬起,异常好看。流光飞旋,被提前埋下的玉石在同一时间爆发出刺目光辉。 如果从高处向下看去,就可以看见数道灵光交织相连,在地面形成了繁复回路。 明烛转过手,灵息引动下方回路旋转,骤然暴涨的亮光中,丘陵上下传来地动山摇的闷响。 正站在丘陵上的苏赫等人也感到一阵摇晃,身旁的马匹不安地顿着四蹄,突然跑开。 都和卓意识到不对,伸手护住苏赫,想将他带离,但还是迟了一步,一行人刹那间就被突然出现的裂隙吞没。 看来没找错位置,明烛满意地点了点头,纵身也跃入裂隙中。 相隔百里外,萧折棠正在逃命。 十方山的巫祭紧随其后,如果萧折棠没有在十方山大司祭手上受伤,也并非不能与这些追来的巫祭一战,但事实是他伤得很重,只剩下了逃命的力气。 就在猝不及防中,他连坐骑带人一起被卷入裂隙,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意外。 这算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萧折棠:?正准备搞事的穆延拓:?!!! 第118章 第118章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明烛耳边依稀听到了苏赫的惨叫声,但不过瞬息,戛然而止。 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 她的身体不断下坠, 在要落地前, 明烛很是及时蹲身半跪,避免了五体投地或者四脚朝天的悲剧。 周围幽暗, 踏过的脚步不断传来回声,她伸出手, 察觉体内灵息凝滞,难以施用术法。 明烛皱了皱眉, 抬头向前望去, 修士五识敏锐远胜过常人, 是以在眼前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足以视物。 只见宫室四壁与穹顶皆由青铜铸砌,原本该是赤金色的青铜在岁月中被烙满暗绿铜锈, 奇诡纹路蜿蜒,明烛大约能分辨出这是苍州用作防护的古巫术。 也是因为这些巫术咒文的存在,进入地宫的人才无法动用灵息。 明烛探出神识, 就算以她神识,受到巫术扭曲,也不足以窥清整座地宫的情形。 她将神识所感尽数记下, 这才看向宫室当中的数方石台。 石台上雕刻出狰狞兽首, 同样已经布满铜锈, 微尘弥漫, 沉冷寒气丝丝沁骨,证明这里有很多年月都没有人踏足。 周围听不到第二道呼吸,或许是迟了一步进入裂隙, 明烛落入地宫的方位和他们有了差别。 宫室封闭,看上去不可出入,不过明烛也并不急于离开。 她察看着墙上刻录的纹路,脚下只是踏过两步,狰狞兽首突然转向,喷出灼烫火焰。 早在兽首发出钝响的时候,明烛已经有所感知,她纵身避开火焰,但不知道又触动了什么,机关扭动声再次响起,数只箭矢迎面而来。 设下森严防卫,这座青铜地宫中所藏究竟是什么? 至少明烛如今所在宫室,不见什么值得人觊觎的重宝。 她纵身穿过箭雨,就算不能动用灵息,明烛同都和卓等人对练后的身手更进一步,尚且能应对这等局面。 明烛借这个时间观察着宫室,箭矢带起的气流中,她眼底清楚地映出藏于暗处的机关。 枢轴嵌合,紧密相连又互不影响,这座地宫中除了禁灵的诸多古巫术,还有杀机四伏的重重机关, 这还是明烛到苍州以来,第一次见到机关术的痕迹。 她在千秋学宫时,没有特意钻研过这些机关术,只是偶尔看过两眼公输延的图纸,大约知道些机关运转的原理和关窍。 推衍片刻,她在脑海中将涉及的机关拆解,将对应的兽首转过方向,只听枢轴运转,青铜墙随之开始移动,露出容人前进的甬道。 明烛抬步向前,一边躲避着四周出其不意的机关,一边在神识中飞快演算。 如果她的推算没有错,这地宫中上下至少有三重,随时会因为机关的触发调换位置。 只需要一面墙移开,生路变成死路,死路也会变成生路。 不过这些机关并非独立,至少她行经的宫室中机关都相互联系,才能保证运转。 也就是说,只要能找到连接这些机关的枢纽处,就能将机关关停。 随着不断触发机关,明烛脑海中逐渐推算出未知范围的情况,大约有了方向。 前方已经露出右转的通道,她却转身折返,回到刚才到过的地方,转动宫墙上雕刻的白狼首。 前方暗室中,应该就是机关枢纽所在。 就在眼前壁障将要移开时,机关忽然一顿,远处隐约传来轰隆响声,枢轴转动,明烛就这么被地面带着下落。 换了地方不说,明烛很快意识到,这里的机关和自己刚才推衍的枢纽是不相连的,之前计算好的结果全部作废。 以地宫之广,至少有上百控制着不同方位机关的枢纽。 她深吸一口气,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好事。 同样对着眼前被牵动的机关无言的还有萧折棠,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落入这处地宫的远不止自己一人。 难以推测对面身份,他重新计算起机关方位,他才绕过甬道下行,又被突然上升的宫室带了回去。 接连被打乱行动,萧折棠额上青筋不由跳了跳,本就有些昏沉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被触发的机关关联两处不同方位,也就意味着进入地宫的不止一队人马? 原本要推算机关枢纽所在已经很麻烦,如今还有其他人触发机关,要找到离开地宫的出口,难度简直是翻倍增长。 若是拖延到十方山的追兵赶来,他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萧折棠沉默两息,就地坐了下来。 西南方向,相隔数个宫室外,都和卓一手举起火把,一手拎着桑玛,苏赫等十来人紧随其后,前方箭雨齐发,后方布满尖刺的巨盾缓缓推进,简直让人无处可去。 都和卓挥刀斩落箭矢,终于带着他们在一旁暗门关闭前滚了进去,捡回一条命来。 害怕再触发什么机关,一行人躲在角落,不敢贸然动作。 连明烛都没有修习过机关术,何况这些穆延部的战士。 面对层出不穷的机关,他们为了逃命已经竭尽心力,指望在这样的局面下还能冷静思考,察觉机关之间的联系,实在有些不切实际。 就算修行过战法,足够皮糙肉厚,护卫苏赫的一行人还是伤得不轻。 而为了看顾其他人,实力最强的都和卓伤势称得上最重。 桑玛眼中现出愧疚神色,在这座青铜地宫中,祝祷的巫术不知为何没有了作用,她帮不上忙,只能尽量不要添乱。 歇了口气,苏赫才有余暇察看暗室情况,和他们之前到过的一处宫室相同,这里也有供奉着兽首的石台。 照之前情况,只要将兽首扭动,就可以离开这里。 就在苏赫要伸手的时候,一旁的青铜墙后传来声声巨响,都和卓警觉地将苏赫护在身后,盯着异响传来的方向,神情戒备。 苏赫余光盯着兽首,准备一有不对就扭动机关。 随着青铜墙从中塌落,明烛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注意到苏赫的动作,心情一时简直称得上恶向胆边生。 “给我住手!”她难得咬牙切齿道。 看见是她,一行人都松了口气。 察觉到她的目光,苏赫连忙收回手,他脸上露出欣喜神色,还庆幸能在这里和明烛意外汇合。 听他这么说,明烛青铜面后的脸没忍住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什么意外,是她辛辛苦苦追了过来。 他们不通机关,跑得倒是很快,在好几次擦肩而过后,明烛不得不选择暴力破墙,终于在苏赫再触动机关前追上一行在地宫中乱跑乱撞的人。 没有解释太多,明烛平复下糟心的感觉,示意他们随自己来。让他们再乱窜下去,就算将所有机关都体验上一遍,也未必能找到控制机关的枢纽。 明烛带着他们转过几处宫室,轻易避开了层出不穷的机关,很快找到了关联附近机关的枢纽,将其关停。 苏赫还特意在方才避开的砖地上跳了跳,发现的确没有再触发机关,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脸上露出喜色。 这就意味着,有明烛在,他们离开地宫的希望就很大了。经历之前在地宫中的艰难求生,苏赫都不敢再肖想这里的珍藏。 “你怎么会对这里的机关这么了解?”都和卓忍不住问,话中难免带着两分探究。 连苏赫都不知—— 这里是萨尔沁一族当年留下的青铜地宫,在落入地宫后不久,苏赫就从地宫中留下的雕刻中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就算知道这是萨尔沁当年所筑的地宫,也没有什么用。 传到如今,苏赫连额尔纳地下藏着这样一座青铜地宫都不知,又怎么会有破解地宫的机关图解。 难道她和萨尔沁有关? 明烛否认了他的猜测:“将这些机关看清,就可以算出来。” 话音落下,她眼风扫过跟在自己身旁的都和卓,带着两分不善。 意识到什么,都和卓动作一僵,连忙将已经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才发现前方铺地的砖石有异,踩下去又要落入陷阱。 踏过石阶上行,左侧的宫室在自己没有触发机关时打开,明烛猛地回过头,是谁? 以苏赫为首的众人在她忽然投来的目光下,不约而同地高举起双手证明清白,示意自己真的什么也没乱碰。 负责断后的都和卓向她摇头,肯定谁都没有触动机关。 今日随苏赫出行的人都在这里,如果不是他们,就只剩一种可能。 明烛看向远处,还有人被卷入了帝宫—— 地宫西北方位的最下层,萧折棠收回手,抬步向前,借机关变动向另一方人马传达意思。 对于这地宫中藏有什么,他并不感兴趣,萧折棠需要的只是尽快脱身。 在原地待的两个时辰,除了静坐调息,萧折棠也在注意帝宫机关的变动,在为时不短的混乱后,机关隔空传来的变动竟然开始变得有序。 之前为他察觉的两方人马似乎成功汇合,其中正好有人能推算机关枢纽方位,他们也就不再蒙头乱窜。 意识到这一点,萧折棠长出一口气,看来自己的运气还没有坏到底。 不过以他方才推算的来看,要打开这座青铜地宫的出口,需要关停特定枢纽,又要保证另一些机关枢纽开启。 他抬头,隔空望向明烛的方向,如果他们能联手,要破解这座地宫当然会快上许多。 萧折棠抬手转动墙上轮轴,穿过身侧打开的暗门,刻意将牵连的机关触发。 另一边,明烛已经察觉了他用意,推敲着以此传递的信息,她用同样的方式将传达自己所在。 眼见面前兽首转过方向,又调整回来,萧折棠立时意识到这就表明他们没有将这处枢纽关闭。 这是处控制宫室方位移动的枢纽,随着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信息,他在神识中将地宫诸多机关逐渐补全。 明烛也是如此,青铜地宫的情形在脑海中越发明晰,她推算的速度越来越快,苏赫等人甚至根本来不及多看经过的宫室中都有什么,就要跟着她前往下一处枢纽所在。 “刚才的宫室里,有好多玉器……”苏赫口中喃喃道,他回头望了两眼,随即又被眼前陈列的诸多兵戈所吸引,连随行的护卫也忍不住看着这些明显经历过无数杀伐的凶煞兵器。 明烛却只顾往前走,并不在意这些。 为防意外,都和卓催促着其他人跟上。 并不清楚同在地宫的是谁,分隔两处的明烛和萧折棠也难以告诉对方只言片语,却凭借机关变动向彼此传递的信息,将各处枢纽依照需要调整。 伴随着轰隆声响,藏于重重机关保护下的禁地终于在众人面前打开。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仍然心有灵犀的小情侣~ 第119章 第119章 沉重的青铜门在眼前缓缓开启, 苏赫循声望去,脸上有克制不住的期待。以巫术禁灵,又受到重重机关防护的地宫, 究竟是在保护什么? 怀着不足与旁人道的猜测, 他迫不及待地越过众人上前, 都和卓紧跟在后,戒备着可能突来的情况。 前方, 就在踏入大门的刹那,苏赫看着眼前景象, 脚步突然一顿,呆立在原地。 只见深坑下陷, 数千通体玄黑的偃甲置于其中, 阵列整齐, 就算蒙尘已久,也不减损半分威势, 让人顿生敬畏之心。 这是……萨尔沁的铁浮屠! 传闻早在莽苍原一战绝迹的萨尔沁铁浮屠,原来还留存于世! 苏赫眼中爆发出不能形容的光采,跟随他前来的护卫都出自萨尔沁部曲, 此时都流露出溢于言表的激动,连一向自持的都和卓也不例外。 有了这些铁浮屠,重振萨尔沁的荣光就不再只是妄想。 “桑玛, 这是萨尔沁的铁浮屠, 这是我萨尔沁的铁浮屠!”苏赫回身按在桑玛的肩头, 目光灼灼, 整张脸都因为兴奋泛起红色。 铁浮屠是昔年萨尔沁一族用尽苍州特有的钨金玄铁,由族中最好的工匠锻造而出,铸成后又先后受到数位巫祭祝祷, 不会为寻常刀剑所伤。 修行战法的萨尔沁战士披上铁浮屠,内息呼应,将拥有数倍于自身的实力,三千成军,足以横扫苍州。 青铜地宫中所藏现世,苍州六部都注定要为之震动。 明烛的视线没有放在这些昭示着力量的偃甲上,她抬目向前,偌大宫室中,两侧青铜门相对而开,但另一侧却不见有人现身。 那道气息从门后远离,和明烛合作破解地宫机关的人并未入内,似乎对地宫所藏没有任何兴趣。 受地宫巫术所限,明烛的感知难以从这道气息中分辨出什么,不等她想得太清楚,心口莫名传来刺痛,就像两年前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等苏赫终于从狂喜中回过神来,身边竟然不见了明烛的身影。 一行人顿时都有些慌乱,她去了哪里?! 相隔数百里外,建在额尔纳上的城池已经失陷,火光照亮漆黑夜色,马蹄踏过,带着死神的叹息。 早在日落时分,明烛和苏赫等人进入地宫后不久,沃野上的异动就由鹘鹰传入穆延部驻扎的营帐。 穆延拓既然图谋额尔纳,又怎么可能不派人密切注意周边情形。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自己动手前,地宫就已经出世,更不会料到,做出这番好事的正是明烛。 骤然被打乱了全盘计划,穆延拓心中惊怒可想而知。不过只一瞬失态,不等人看清,他就收起了外露的情绪。 隔空望向城池的方向,穆延拓双目幽深,这样显而易见的异常,想必不用多久,城中镇守的伽兰部统领也会得到消息。 不能再等了! 穆延拓几乎是立刻有了决断,沉声向此时聚在营帐中的将领下令:“传令下去,天色一暗,镇狱骑便随我冲城!” 穆延拓对额尔纳地下所藏势在必得,绝不容旁人得手。 就算准备尚且还不周全,如今也没有多犹疑的余地,否则势必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听到他的命令,面前众人将手按在肩头,肃容应是。 不出穆延拓所料,在他收到消息后不久,一队伽兰部的人马就踏着沉落的夜色出城,前往探查传来异响的方位。 就在这些人马离开城池不久,被夜色笼罩的草原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猎杀,探路的鹘鹰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就已经从高处坠落。 行军的马蹄声被巫术掩盖,三千镇狱骑没入阴影,如同藏起爪牙的凶兽,在沉默中席卷过旷野。 直到兵临城下,熹微月光照落,守城的伽兰部战士才看到了从阴影中脱身而出的穆延镇狱骑,心中只觉悚然而惊。 镇狱骑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在城下?! 他们想干什么—— 也不怪这些伽兰部守军会犹豫,穆延拓能夺回王君之位有伽兰部出力,今日太阳还高悬时,他还在和守军统领一起喝酒。 但在伽兰部的人开口质问前,镇狱骑已经开始冲城。 月色淌在刀锋上,三千镇狱骑在令旗扬起的瞬间同时运转内息,冥冥中有幽沉气息从众人身周升起,汇成足以抵御万法的力量。 面对这样的铁骑,不说天市境,就算太微境修士,也未必能掠其锋芒。 披着黑袍的巫祭骑着青牛藏在阴影中,以低哑的声音念起祝祷咒文,左右有两队铁骑护卫。不同于修士,苍州的巫祭从来不会出现在战场最前方。 在巫祭加持下,本就悍勇的镇狱骑力量再度得到增长,就算最厚重的城墙,也难以抵御这样的攻势。 火光自城池中燃起,沃野之上,就算相隔数百里,昭示着杀伐的火焰也如此显眼。 萧折棠看见了远处燃起的火光,在他的感知中,另一个方向,为数众多的白袍巫祭正向他的位置围袭而来,如同扑火的飞蛾,不死不休。 被萧折棠半路掳来当坐骑的黑豹夹着尾巴,像是也感觉到了不妙。 因为地宫中延误的半夜,原本被他甩开的追兵再次跟了上来。 腰腹上的伤口泛着深黑,至今没有愈合,如果不是身怀天命特殊,大约很难扛过这样的伤势。 血肉新生的速度更快过腐坏,但以他如今状态,实在很难应对这么多十方山巫祭。 情况危急,萧折棠却没露出多少惊慌来,他神色坦然地取出枚灵果当做报酬塞进黑豹嘴里,算是谢过它随自己奔波了这些时日,随后拍了拍豹头:“走吧。” 被他强征为坐骑的黑豹嗷了声,看起来竟然有点感动。 萧折棠给它的灵果的确是好东西。 不过继续陪他出生入死还是算了,黑豹叼着灵果飞快溜了,看得萧折棠略勾了勾嘴角。 前后不过数息,白鹿踏着烟云从空中飞渡,身后拖行的车辇如同濯沧浪而出,带来奔流潮声。 “冕下!”驾车的青年开口唤道,脸上隐有急色。 察觉萧折棠意外被卷入地宫,前来接应的青年心急如焚,但他并不长于机关术,也就不敢擅入其中,只能在外等候。 就算青年设法拖延,十方山派出的巫祭实在太多,还是有大半数先后追至这山陵附近。 这里是北荒,不在大夏九州之内,如果被追上就真的麻烦了。如今情况下,真要动起手来,他们也不占优势。 接上萧折棠后,白鹿轻身而起,空中留下飘渺烟云,转眼已经跨越数里。 目所能及之处,众多神色沉凝的白袍巫祭已经跟了上来。 他们一路追了萧折棠数日,在他已经重伤的情况下,还是几度让人逃脱,至今没能将他拿下,脸色当然不会好看。 “大司祭有命,不惜代价,一定要将他带回十方山!”为首白袍语速飞快道,“伽兰部为何还不率人来援?!” “已经传令据此最近的伽兰部城池守军,但还没有得到回应。”身旁巫祭回道。 就算六部不比从前对十方山言听计从,但此事不涉部族利益取舍,伽兰部没有道理不肯出兵。 “火——” 众多十方山巫祭终于也发现了额尔纳城池中燃起的火光,都露出惊疑神色。伽兰部没有出兵的理由倒是很清楚了,他们现在已经自顾不暇。 无论心中作何想,这些巫祭有命在身,也不敢抛下萧折棠去探查城中情况。 为首白袍神识蔓延,终于捕捉到夜色中飞渡的白鹿,眼神一厉。 翅翼张开足有数丈的鹏鸟振翅下落,他吹响骨笛,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出身于十方山的巫祭才能感知到特殊的频率,从不同方位合围,逼近渡空的车辇,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白鹿的速度达到极限,车辇将要落入这些巫祭的术法范围时,空中和地下,所有追来的人都在玄妙术法下停滞一瞬。 阵法成形的灵光亮起,也就在这一刻,萧折棠若有所感,从车辇中回过头。 山陵上,脸覆青铜面的少女孤身孑立,天地间徐来的风中,游散的灵气向她身周汇聚,星海中,映照出二十八宿的命星缓缓上升,被引入三垣。 更多的星宿亮了起来,她抬手,唤起足以困住无数巫祭的阵法。 风牵动长袍,容貌被隐在青铜面下,明烛的身量也与从前有了分别,但萧折棠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是谁。 就像他也换了张脸,明烛的心跳却比眼睛更快认出了他。 我们总会再见,就像昼夜更迭,天光总会亮起。 就如褚无咎曾经所料想,天命[造化]在明烛破碎的心脏中留下一线生机,在许多个日夜的沉默中,长出新的血肉。 这是褚无咎能想出的,唯一能让明烛摆脱那个囚笼的方法。 如果去了玉京,谁都不可能再带她脱身。 也只有明烛身死,她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不必陷入无休止的逃亡。 褚无咎很少害怕过什么,但从亲手捏碎明烛心脏开始,他有了不能诉诸于人的恐惧,如果当中出了什么差错,如果他真的害死了她——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会是在这样局面下,与她再见。 但这样的重逢,似乎更好过他预想过的所有,有一刹那,褚无咎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折回,再次站在她面前——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有做。 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坐榻上,因为太过用力暴起了青筋,他不能让一切前功尽弃。 长夜最后的黑暗中,褚无咎只是回头望着明烛,任白鹿远离了山陵,拂过她衣袍的风吹来,穿过了他指间。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这一面还是很浪漫的还会再见的,不过要等一等~ 第120章 第120章 明烛回到额尔纳的城池时, 夺城的战火已经燃烧到了尾声。 穆延拓为什么要夺城,有什么目的,明烛并不清楚, 也不是很在意。 她设阵拦下十方山巫祭, 只是数息, 应该也足够褚无咎逃离额尔纳。 明烛不确定这些人是会继续追上去,还是来找自己的麻烦, 所以想了想,决定先回穆延部驻扎在城外的营帐。 如此, 就算他们想找她的麻烦,她也不用孤身应对。 明烛又不是头铁, 何必在有得选的情况下自己对上这么多十方山巫祭, 就算她已入上三境, 这些追杀褚无咎的巫祭也都是大巫修为,不是什么臭鱼烂虾。 既然如今她有穆延部众星主这个身份, 当然要好好用起来。 “央措大人!”见到明烛,驻守在营帐中的护卫统领大松了口气。 穆延拓在仓促中安排了攻城事宜,也就没有功夫关心其他。 直到他率镇狱骑离开后, 才有人来报,告知明烛和苏赫等人出游未归,将护卫统领当场吓出了一身冷汗。 无论明烛还是苏赫, 身份都不容轻忽, 如果出了什么事, 他实在不好交代。 虽然立刻派了人手去找, 但今夜兵荒马乱,一时根本没有音讯。 好在明烛不仅把自己带回来了,还带回了苏赫等人如今的位置, 让焦头烂额的护卫统领倍感安慰。 如果不出意外,苏赫应该还带着人守在地宫中。 青铜地宫中藏有铁浮屠,明烛曾经听苏赫念叨过很多次铁浮屠,当然知道这对于他来说何等重要,也就不可能放着这些铁浮屠不管,先行离开。 知道王君长子也性命无忧,留守的统领悬着的心终于又放下两分,脸上的笑刚扬起来,忽然意识到明烛刚才说了什么,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她说什么?! 他们发现了一座青铜地宫,是当年萨尔沁一族所留,当中藏有铁浮屠的偃甲…… 一连串的消息将护卫统领砸得头晕眼花,险些有点站不稳,他虚弱地扶住营帐,用快厥过去的声音坚强开口:“快,快去禀报王君!” 对,还要立刻安排人去地宫接应! 在这样的冲击下,护卫统领已经完全忽略了明烛身上比往日更盛的气息。 同一时间,刚攻陷的统领府中,穆延拓卸下重甲,身上杀气却久久不散。因冲阵在前,身上有数道尚未愈合的伤势。 苍州巫族尚战,只有能带兵冲阵在前的首领才能令所有人敬服。就算穆延拓有龙象之力,也还不到刀枪不入的地步。 何况额尔纳既然有伽兰部最大的交易集会,能从中获取无数金玉,他们对这里当然也足够重视。 驻守在额尔纳的都是伽兰部精锐,攻占城池并非易事,为这一战,穆延拓原本做了周全准备,但突然传来的异动打乱了计划,令他不得不提前攻城,付出了比预计更大的代价。 也是为了拿下城池,穆延拓和前来额尔纳交易的乌磐部暗中结盟,以足够的好处换取他们相助。 不过乌磐部并不清楚穆延拓攻占额尔纳的真正目的,只以为他是觊觎额尔纳能带来的财富。如果知道内情,他们就不会是如今的态度了。 在额尔纳的地下,埋藏着远比金玉更为珍贵的东西——这里有一座萨尔沁王修筑的青铜地宫! 殿外有镇狱骑求见,得到穆延拓允许后,青年快步入内。 当听闻是明烛发现了青铜地宫,又出于好奇将地宫开启时,穆延拓的神情堪称说不出的精彩。 原本破坏自己计划的是她! 穆延拓一口气梗在喉中,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不过……他脸色变幻,在那座青铜地宫中,果然藏有铁浮屠的偃甲! 有这些偃甲,原本已经随最后一任萨尔沁王消亡的铁浮屠就可以重现于世,而这一次,这支铁浮屠属于穆延部! 想到这里,对于不合时宜开启了地宫,但又破解了其中机关的明烛,穆延拓再没有任何不满。 他缓缓笑了起来:“召集亲卫,孤王要亲自去接回我的儿子!” 就在穆延拓急不可耐地赶往地宫时,城墙上的王旗已经完成了更替。当穆延部的王旗在这座城池中升起,也就意味着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 奉穆延拓命,被鲜血浸透铁甲的镇狱骑不及休整,就赶回城外营帐传信,命留守在此的人都随他入城。 “央措大人,请随我来。” 面对明烛,一行穆延镇狱骑称得上客气。 迎明烛入城,是穆延拓离开前特意吩咐过的,他们当然不敢怠慢。 不过在察觉她身上属于大巫的气息后,这些经血战不殆的镇狱骑不由神色微肃,对她更慎重许多。 对于入城的事,明烛也没有什么异议,独乘一骑随众人入城。 借这个时间,她看向自己体内,在破上三境后,命盘星海的广度更甚从前。 在命星升入被巫咸氏定义为三垣的位置,光辉映照下,混沌退散,现出更多在命盘上浮沉的星辰。 比之二十八宿,三垣中的星辰更为凝练,所能蕴藉的灵息显然不再是一个量级。也是因此,可施用的术法变化更多,威力也不可同日而语。 二十八宿流转,明烛调整着三垣中的星辰运转轨迹,入上三境后,催生命星产生灵息的方式也会有所变动,她正在尝试找出令灵息运转效率最高的命轨。 在九州,这被称作心法。 明烛于千秋学宫观阅过诸多心法,却并未择一而从,而是依照自身命盘星宿寻找更为契合的路径催生灵息——这是属于她的心法。 天下应当没有多少修士会这么做,或者说能这么做,但明烛本就和这天下大多数修士有所不同。 靠近城池,厮杀后的战场还来不及清理,交战双方的尸首混在一起,鲜血渗进泥里,传来浓重血腥气。 明烛对死亡早已习以为常,大约是因为她自己就诞生在无数生灵的消逝中,如果不是命运的灵光乍现,世上或许不会有她的存在。 所以在堪称惨烈的战场前,她也没有露出什么畏怯和动容神色,就像看到花叶凋落。 只是在进入城池后,她听到了哭声。 这座城里,除了伽兰部守军,还有他们的亲故,或许是父母,或许是儿女。 而在穆延部攻占城池后,原本属于伽兰部的族民都将沦为奴隶。 前方,少女和很多人一起被缚住了手脚,脸上沾了血和泥,混着眼泪花了整张脸,她抿着唇,紧紧护住只到自己腰高的妹妹。 他们被推搡着往前走,看到穆延部的铁骑时,少女眼中像是燃着火。 明烛的记忆一向很好,所以她很清楚地记得白日在集市上,自己买下了不少眼前少女带来的货物。 少女发辫里编着花的妹妹将骨埙递给明烛,露出个缺了牙的笑——她还在换牙。 不过现在,她发辫里的花都落了。 在苍州的土地上,征伐与杀戮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六部之间多有攻伐,抢夺土地和奴隶。当一块土地易主时,住在这里的人就会沦为奴隶。 明烛目光移向了更远处,更多张或悲恸或怨憎的脸落入眼中。 原来很多时候,死亡并不是只意味着一个生命的凋零。 明烛收回了目光。 马蹄从这队奴隶身旁踏过,她向身旁的镇狱骑开口问道:“我要两个奴隶,需要问过你的王君吗?” 镇狱骑不敢立刻答应,谨慎地回道:“不知这两个奴隶是什么来历?” 如果有什么特殊身份,就必须问过穆延拓的意思。 没有什么特殊,明烛所说的,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伽兰部少女和她的妹妹。 这等小事,当然不必问过穆延拓,以明烛如今身份,要两个奴隶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能侍奉央措大人,是她们的荣幸。”镇狱骑立刻命人将她们带来。 但明烛并不需要她们的侍奉。 她从戒环中取出骨埙,道:“给她们。” 做侍奉他人的奴隶不会是什么荣幸,侍奉谁都不是。 所以明烛还给她们自由。 被解开镣铐的少女看着手中骨埙,以此为信物,她们可以任意来去,穆延部的人绝不敢为难。 她转头望去,明烛的身影被众多镇狱骑掩去,已经看不分明。 随行在侧的镇狱骑看了眼明烛,像是并不理解她的行事,但最终没有对此有任何质疑。 明烛没有在意他的目光,拂晓时的天光照落,她若有所觉,抬头望向远处,看见了迎着天光升起的楼船。 早在穆延部攻城时,萧氏的楼船就退出了城池,显然不想卷入苍州两个部族的争斗。 穆延部同样不想在这个时候为自己多树立一个敌人,也就没有横加阻拦。 额尔纳易主,局面莫测,再留在这里已经不是什么好选择,加之带来的大多数货物已经达成交易,商队管事离开得就很是干脆。 不过此时商船上,面对负伤而归的褚无咎,他微躬着身,显出之前没有的恭谨,为褚无咎解说苍州近来发生的变动。 褚无咎听得不甚认真,直到他提起穆延部,提起苏赫。 “……穆延部王君长子得以归族,多有倚仗身边巫祭,她应当与萨尔沁一族有关,才会对他尽心护持。不久前她越过十方山神子得众星石认主,成为穆延部新任的众星主,被称为白殊央措,不过似乎因为面容有损,她常覆青铜面……” 褚无咎按住船舷的手忽地一紧,商队管事有所察觉,下意识顿住话音看向他。 “这是个很不错的名字。”他轻描淡写地开口,隐去所有异样。 央措,在苍州的语言里,有光的意思。 这实在是个很好的名字,褚无咎想。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要开启新征程了,准备建天外天~ 第121章 第121章 伽兰部接到额尔纳城破的消息已经是两日后, 等伽兰王君遣大军前来,上万穆延镇狱骑已经陈兵边界,严阵以待。 在几次冲锋都没能突破镇狱骑的防线后, 领兵的伽兰部统帅脸色铁青。 穆延拓叔父在位的数年间, 部族最大的兵力都用在了追杀穆延拓上, 和其他几个部族之间为攻城略地发生的征伐反而不多。 等到穆延拓夺回王君位,因伽兰部中有人助他复仇夺位, 两部之间也就维持着很不错的交情。 没想到沉寂两年,穆延拓竟然第一时间就向伽兰部的额尔纳露出獠牙,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镇狱骑已经控制了这片土地。 伽兰部无法冲破穆延部的防线, 就只能看着从穆延王城来的巫祭沟通天地, 抹除伽兰部在额尔纳的烙印, 留下新的祝祷印痕。 在苍州,这就意味着一片土地的正式易主。 当伽兰部的大军被拦在额尔纳之外时, 城池中,穆延拓正与乌磐部的使者歃血为盟。 穆延部和乌磐部本就交好,在这场夺城之战后关系更为紧密, 穆延拓得偿所愿,不知内情的乌磐王君也得到了出兵相助的回报,双方都很满意。 乌磐使者的到来意味着两个部族正式结盟, 至少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将守望相助, 互通有无。 为了加深与乌磐部的联系, 穆延拓当着众人的面宣布, 将派自己的长子前往乌磐王城学习。 话音落下,出现在结盟现场的人神色各异,在今日前, 穆延拓没有透露过任何这样的意思。 苏赫脸色一片空白,作为要前往乌磐王城的人,他也是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件事。 原本对只有他出现在这里,在场不少人心中别有想法。在两部结盟的场合出现,无疑代表了穆延拓对这个长子的重视,难道王君当真打算以他为继任者? 不过到了现在,他们心中就只剩下幸灾乐祸,说得好听是学习,其实就是派个人去乌磐部做质子,这在苍州部族间并不少见。 苏赫流亡在外多年,本就在穆延部中根基薄弱,除了萨尔沁部曲外支持者不多,如今又要去乌磐部做质子,也就失去了部族掌权,建立自己势力的机会。 苏赫也很清楚这一点,他看向穆延拓,十年过去,他身形高大依旧,除了双鬓染上霜色,和从前好像没有什么分别。 但不一样了。 在苏赫面前的是穆延王君,不是那个会将长子抱起来,高高抛向天上,意气风发的穆延世子,不是会任他骑在肩头的父亲。 穆延拓也正在看着苏赫,不是父亲看向儿子,而是君王审视着臣子。 在这样的目光下,苏赫忍下了所有质问的话,低下头,像是代表着无声的服从。 以都和卓为首的萨尔沁部曲眼中都流露出带着震惊的怒色,苏赫流亡在外多年,如今终于回到穆延部,又要被安排去做质子,寄人篱下,王君怎么忍心?! 少主是他和丹珠大人唯一的儿子! 为了助他夺位,萨尔沁部曲流了多少血,他怎么能这么对丹珠大人的儿子! 都和卓心中被怒火点燃,青年踏出一步,想要说什么,却被苏赫抬手拦下。 既然穆延拓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话说出了口,就意味着事情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必须去乌磐部,不管是自己去,还是被捆着去。 既然如此,与其做无谓的挣扎,不如想想,怎么才能利用这件事为自己争取来什么。 对于苏赫的反应,穆延拓眼中终于现出一点微不可见的满意。 也是因此,在和乌磐部的结盟结束后,他允许了苏赫的请见。 当苏赫走出宫室时,早已等候在外的都和卓快步迎上前:“少主……” 苏赫双眼泛着红,像是才哭过,神情却显得格外冷淡,形成微妙错位。 “萨尔沁会得到一千铁浮屠。” 这就是对苏赫作为质子的补偿。 发现青铜地宫所藏的偃甲时,他满心都是自己将来带领数千铁浮屠横扫苍州的未来,却忘了这些偃甲还并不真正属于他。 得知消息的穆延拓很快率镇狱骑赶来,接手所有偃甲,除了得到他两句赞赏,接下来的事就和苏赫关系不大。 这些铁浮屠属于穆延部,属于穆延王君,但还不属于有着萨尔沁血脉的穆延苏赫。如今,以前往乌磐部为质子的代价,他才终于得到了一千铁浮屠的偃甲。 在十年前失去母亲后,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也早已经失去了父亲。 都和卓握紧了手,苏赫前往乌磐部,已成定局。 “我陪你一起去!”桑玛看着苏赫,眼神坚定。 就像从前在乌磐部的草场一样,她会陪着他。 但苏赫拒绝了。 他的神色显出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要留在穆延王城。” 只有在王城的巫祀殿,她才能学到更多,成为真正的巫,甚至大巫。 苏赫将手中令信交给了都和卓,这是可换来一千偃甲的信物,他能信任的人,也只有都和卓。 明白苏赫的意思,都和卓郑重地将手按在肩上,向他低下头:“少主,萨尔沁的铁浮屠,一定会再次回到苍州大地上。” 苏赫笑了笑,这个时候,他的神情意外和他父亲很像。 交代完这些,苏赫最后看向明烛,以萨尔沁一族最高的礼节向她致意:“我要去乌磐部了,但萨尔沁的苏赫会永远记得央措的恩情,将来只要你需要,萨尔沁的铁浮屠一定会出现在你剑锋所指!” 自从认识以来,明烛救过苏赫不止一次,便是恢复王君之子的身份后,也是她帮了他许多。 甚至如果不是明烛,就算穆延部攻下额尔纳,他也不会意识到青铜地宫的存在。 十六岁的苏赫空有王君之子的身份,什么也做不了,但不会一直都是如此。 明烛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的承诺,但看着苏赫固执的眼睛,她最终道:“好。” 乌磐部的使者没有在额尔纳停留太久。 随着乌磐部众人准备启程,也就意味着苏赫也要随他们一起离开。 他既然是去做质子,能随行前往的萨尔沁部曲也就不会太多,只有两百轻甲而已。 离开穆延王城的时候,苏赫没有想到自己花了那么多年才回到这里,没过多久又不得不离开。 他转头望向王城的方向,眼底现出冰冷的讥嘲。 临行前,骑着青牛的黑袍大巫为他赐福,苏赫低下头,随着灵光在身周隐没,他沉默地拜别被镇狱骑簇拥的穆延拓,没有再回过头。 桑玛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乌磐部的车队消失在草原尽头。 谁也不知道两部的结盟能维持多久,身为质子苏赫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穆延部。 明烛看了眼骑在马上的穆延拓,他脸上不见任何与长子分离的忧思,只有足以将一切燃尽的野心。 在青铜地宫中的偃甲和其他藏宝被逐一运出后,于额尔纳盘桓多日的穆延拓终于在留下信任的将领镇守后,带人回到了王城。 虽然这一战真正的目的在于藏于额尔纳的地宫,但付出了这么大代价打下的土地当然不能让伽兰部夺回。 也是在回到王城后,诸多赏赐如同流水一样送入众星主的府宅,对于有用的人,穆延拓并不吝于奖赏。 苏赫的离开对于明烛也没有太大影响,接下来几个月,她继续来往于巫祀殿中,与诸多大巫探讨,又不断将白殊记忆中的巫术载录下来。 入上三境后,她刻录术法的效率当然越来越高。 明烛也没忘了抽空与都和卓等人对练,不过在她境界突破后,就算不动用术法,力有三千钧的都和卓也不再是她的对手,何况其他人。 被放倒在地的都和卓喘着气,再次深刻地意识到明烛是何等怪物。 不过他很快就爬起身,认真听着明烛点评自己动手时的问题和如何改动战法修行,实力也悄无声息地增长着。 偶尔,明烛也会去看都和卓练兵。 她觉得好奇,许多力量并不算强的人列阵为兵,竟然也能与上三境的修士一战。 这世上的强弱,原来也不能一概而论。 烈日下,三千被都和卓精挑细选出的部曲精锐负重跑过百里,不断以战法淬炼身躯,要发挥铁浮屠真正的威力,对穿上偃甲的战士也有力量要求。 桑玛还是和卓延住在苏赫府中,她修行更刻苦了许多。卓延也还在她的帮助下,继续研究明烛交给他的天魔纹印,实在有不通之处才会壮着胆子找上明烛请教。 明烛也有些意外他的执着,作为没有命星的寻常人,卓延能借桑玛的帮助读懂天魔文殊为不易。 但他还是没有找到能让自己成功修行的方法,明烛也没有告诉他那个轻易可以得偿所愿的方法。 向天魔借来力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当秋风卷过穆延部的王城时,明烛站在外城的城墙上,看见了东南方向升起的缥缈烟气。 如同纱幔的黑烟飘荡在被瘴气笼罩的天穹上,像是要将天光都遮蔽,那是莽苍原的方向。 除了明烛,好像没有人注意到这样的异象,就算是瞥过东南方天空的巫祭,也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他们当然看不见,这是幽墟召集麾下天魔使的号令,没有与域外天魔有过交易的人不会看见这样的烟气。 莽苍原深处,在幽墟被破的四年后,有人再次回到这里,燃起召集麾下天魔使的号令。 明烛知道,自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她要去幽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第122章 明烛要离开的消息传到穆延拓耳中时, 他正在与祭姮议事。 同处一室,祭姮得以看到他骤然眼中沉下来的幽深。 穆延拓很不高兴。 在他看来,穆延部对明烛实在已经够好, 不曾计较她的身份来历, 奉为众星主, 授以与身份相称的礼待。就算这样,她竟然还打算离开。 穆延拓压下心中不悦, 派人前去游说挽留,但明烛已经做了的决定, 当然不会为谁轻易改变。 对此,祭姮并不如何意外, 早在被众星石选中那一夜, 明烛就清楚地告诉过她这件事。 如今看来, 穆延部种种好处,也不足以动摇她原有的想法。 听到祭姮说她也无能为力, 穆延拓眼中有戾色一闪而过。 如果明烛不能为穆延部所用,那她最好也不能为其他人所用,何况她身上还有众星石, 这是穆延部的圣物,又怎么能让人带走。 祭姮察觉了他的想法,不由叹了声:“王君, 既然承诺在先, 如今就没有理由阻拦。” 穆延部从明烛身上得到的, 并不比付出的更少, 以巫术传承换得众星石并不过分。 何况明烛自九州而来,离开穆延部,也不会前去苍州部族, 与她保持友好不是坏事,她仍旧可以是穆延部的众星主。 穆延拓看着祭姮,沉默良久后,终于还是压下心中对穆延部一切的控制欲,默认了祭姮的想法。 不过他显然无意大肆宣扬明烛的离开,只是称她闭关修行。 是以明烛离开的时候,只有少数知道内情的人,如桑玛,带着卓延送她出了王城。 听闻消息的都和卓带着一队护卫前来,代苏赫相送,看向明烛的目光难掩复杂。 他不明白明烛为什么要选择离开。 在这里,她是众人敬奉的众星主,连王君都对她客气以待,以大司祭对她的重视,甚至有希望继任为穆延部下一任大司祭,地位不在王君之下。 “难道这还不够吗?”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自己的疑惑。 都和卓一向是个很自持的人,所以他向来不会多过问不该自己来管的事。随萨尔沁部曲跟随穆延拓多年,他当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必多说。 所以听到他这么问,明烛难免觉得意外。 “听起来的确不错。”对他口中描述的未来,明烛这样道,“但这不是我需要的。” 青铜面后露出的眼睛格外平静,所以都和卓知道这不是违心之语, 那她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明烛回答得不像之前那么快。 她望向莽苍原的方向,困住她十多年的幽墟,就在瘴气深处。 “我想要任何人,都不能阻拦我在这天地间行走。”很久之后,明烛轻声回道。 不必再被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囚困。 所以她要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可以再左右她。 都和卓沉默下来,他无从知晓明烛的过去,当然也就难以理解她话中意思。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沃野,明烛迎着天光,独骑踏过草原,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眼中,都和卓才收回目光,他握着缰绳调转了方向。 莽苍原与北荒莽州、苍州接壤,是唯一一片能从北荒通行东陆九州的土地。不过两千多年前的那场大战中,各族生灵都在莽苍原流干了血,让灵秀河川沦为赤土。 虽说苍州和莽苍原接壤,但从穆延王城前往这里,还是花了明烛数日。 站在莽苍原边界,已经有稀薄瘴气弥漫,让明烛带来的坐骑不安地抬起马蹄刨了刨地。 不管是九州还是北荒,总是将莽苍原的瘴气与当年的大战相联系。但无论如何浓重的血煞,过去两千年也该散尽了。 如今莽苍原终年不散的瘴气,是在幽墟盘踞于此后才聚集的。 如果不是这样,莽苍原又怎么会成为其他势力不敢踏足的禁地,任幽墟施为。 这些瘴气是天魔自域外投下的呓语,如果不是得到域外天魔的力量投映,这样的呓语就会侵染神魂,以灵息也只能暂时抵御。 所以在幽墟出现的很多年来,就算探知到幽墟所在,也没有人能做到将其连根拔起,直到裴玄同出现。 明烛既然是天魔的容器,也就不必忌惮这些瘴气,但这匹从穆延部随她而来的龙驹却不同。 就算有蛟龙血脉,也很难抵抗天魔呓语,再随她深入,瘴气侵沁神魂,将难以祛除。 明烛翻身从马背上落下,伸手拍了拍龙驹,示意它回程。接下来的路,她自己走就够了 。 龙驹发出声长嘶,伸头在她手心拱了拱,还是在不住回头中跑远了。 莽苍原的气息实在令它感到畏惧。 风扬起袍角,明烛听到了不断回荡在耳边的呓语,她抬步,身形顿时消失在前方越发浓重的瘴气中。 随着深入瘴气,明烛逐渐感知到从不同方向前来,正向莽苍原深处汇聚的无数气息。 幽墟最鼎盛时,麾下有名姓的天魔使数以千计。 不过在裴玄同剑破重霄后,幽墟圣主和十二都天使身死,其他人趁乱作鸟兽散,明烛跟着裴玄同离开这里时,破败的幽墟宫阙已经不见半道人影。 毕竟跑得不够快,就没有命在了。 能发出召集天魔使号令的,想来只会是那位被诸多天魔使护着逃出去的圣女。大约是知道了裴玄同身死的消息,他们才敢重回故地,而不是再惶惶如丧家犬一般流亡在外。 也只有裴玄同有这等修为,会不顾及自身生死踏入莽苍原,令幽墟在莽苍原千年经营一夕化为乌有。 明烛行走在瘴气中,压制下气息,刻意避开了正赶往幽墟故地的数路人马,现在还不到需要动手的时候。 不过隐匿了修为也有麻烦的地方,避过人,一群足有半人高的鬣狗却向她围了过来。 压制了修为的明烛,在这些鬣狗眼中显然就是好捏的软柿子。 能在莽苍原瘴气中长久活下来的凶兽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不过受到瘴气侵袭,这些凶兽身上发生了不少异变,有别于瘴气外。 眼前鬣狗双眼透出猩红,大张开的嘴里露出狰狞獠牙,皮毛上骨刺突起,看起来的确没有任何友好的意思。 正当明烛抬起指尖,打算速战速决的时候,有道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别怕,先倒着往后退,别把后背留给这些鬣狗!” 闻言,明烛挑了挑眉,循声转过头,只见脸朴实得过分真诚的中年人站在数丈开外,手中举着火把向她走来,口中还高声提醒道。 明烛的确感知到了有其他气息经过,但她没想到的是,竟然有人主动往鬣狗堆里撞。 这里已经接近莽苍原深处,如今出现在这里的,大约只有奉号令前来的幽墟余孽。 眼前举着火把的人甚至还不够资格称为天魔使——受这方天地法则所限,就算是至上四柱的天魔,也只能选择一人烙印,其他位阶更低的天魔当然也不能例外。 所以天魔也会挑剔烙印神降的人选,于是幽墟中更多人只是燃烧生命或者神魂向天魔换来微末力量,被当做仆从驱策。 向明烛走来的人无疑就是个为天魔使差遣的仆从,他体内流淌着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但这道力量弱得还不足以对付眼前这群鬣狗。 正因如此,见他向自己走来,明烛才觉得奇怪。 这好像不是幽墟的作风? 见她不动,赵大还以为眼前的小姑娘被吓傻了,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有些没底,嘴上还是安慰道:“别怕,这些鬣狗凶归凶,但是不喜欢火,而且我还点燃了虎蛟的尿,你跟着我能安全出去的!” 如他所言,面对不能匹敌的虎蛟气息,这些鬣狗明显表现出畏惧,呲着獠牙往后退,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已经到了嘴边的猎物。 所以那股刺鼻的味道,原来是…… 明烛思绪顿了顿,考虑起更有必要的问题,所以他当真是来救自己的? 不得不说,这让她很意外。 托幽墟圣主的福,明烛对幽墟上下一干人等的印象只有疯子两个字能形容。 被囚于祭坛的十多年里,她并不是无知无觉,随着身体生长,知觉也随之延伸。 传言中有无上修为的幽墟圣主孤身在祭坛前,时而手舞足蹈,时而喃喃自语,阴鸷的脸因为兴奋泛起异样光彩。 祭坛所在是幽墟紧要之地,至少也要十二都天使这样的身份才能出入,寻常就只有幽墟圣主会在这里。 困在祭坛里的明烛大多数时候只能看到状若疯狂的幽墟圣主,也听不明白他在念叨着什么,实在称不上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幽墟的疯子里,也有日行一善的好人?明烛觉出说不出的怪异,不免有些走神。 也就在她走神的时候,赵大已经近前。他伸手将她挡在身后,挥舞着火把威慑鬣狗,一面向后退去。 但这样的威慑显然还是不够,他们每退一步,鬣狗群也跟着逼近前,赵大额上逐渐冒出冷汗,却还是挡在明烛面前。 看来当真要和这些鬣狗打一场了,他盯着最前方明显比其他鬣狗都大上一圈的头领,如果要动手,只有先解决这一只才能惊退其他鬣狗。 气氛越发紧绷,赵大低声向身后的明烛道:“等他们扑上来,你就跑!” 明烛沉默,倒也不必这么麻烦,她抬起了手。就在这时,更多混着奇怪味道的气息靠近,让原本准备出手的明烛动作再次一顿。 好臭。 她转过头,只见在赵大来的方向,一行有男有女的十余人举着相同的火把靠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第123章 骤然浓重的虎蛟气息威慑住了不断逼近的鬣狗群, 面对不输于族群的人数,为首的头领眼中猩红闪动,发出两声低吼, 带着鬣狗群退进了浓重瘴气中。 见此, 赵大和后赶到的十来人都松了口气, 如果鬣狗群不肯放弃,就他们的实力, 动起手来难免会有死伤。 走在最前的阴鸷少年冷冷看了明烛一眼,态度实在称不上友善。 赵大开口向身旁众人道谢, 如果不是他们赶来,他还真没有把握能在鬣狗群包围下全身而退。 相比之下, 站在赵大身后动也不动, 更别说道谢的明烛就显得很不懂人情世故了。 她毫无被救的自觉, 打量着眼前一行,这十来人中有男有女, 不出意外,他们都不是点亮命星的修士,向天魔借来的力量并不比和赵大强上多少, 所以才会举着火把威吓鬣狗,不敢贸然动手。 如他们借来的这点天魔之力,许多只够让力气比寻常人更大上两分, 或是长出翅翼和鳞甲, 所以这一行人中有不少用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不愿露出异于常人的地方。 如果运气不错, 或许能掌握引风控火之力,但威力大都有限。 打量着明烛年纪不大,周围这些人便是觉得她这个时候的沉默不合时宜, 也没有太过计较,毕竟他们也不是为了救她来的。 赵大和他们其实也不是什么亲故同乡,机缘巧合遇上才结伴同行,说得再准确一点,他们中大多数人一路其实都是得了赵大照顾,隐以他为首。 但当遇上被鬣狗围攻的明烛时,其他人都与赵大意见相左,不想管这闲事。这又不只是拉一把的事,说不好他们也会为这些鬣狗所伤,何必为了一个没有干系的人做到这等地步。 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赵大没有多劝,见众人不同意,孤身举着火把前来为明烛解围。 见他迟迟未归,其他人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叫路何的阴鸷少年更是列数了赵大之前对他们有过的帮助,终于领着一行人及时赶来。 见明烛还站在原地,赵大只觉得她是被鬣狗群吓得不轻,并不在意她有没有向自己表达谢意。 他本就不是为了感谢才来救明烛的。 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莽苍原,明烛显然也是奉幽墟号令而来,她看起来年纪还小,也和他们一样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赵大叹了声,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看向明烛的目光多有不忍,决定带她一起上路。人多势众,就算遇上莽苍原里的凶兽,也能多两分活命的可能。 不知出于什么打算,明烛没有显露修为,应下和他们同行。 一直盯着她的阴鸷少年丛旁边走过,声音发冷:“我看到了!” 什么? 明烛青铜面后的眼睛露出一点迷惑,这话没头没尾,让她实在很难理解。 “你刚才伸出手,是想把赵大哥推出去吧!”路何冷笑一声,看着她的目光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轻蔑。 他是把明烛出手的动作,看作了是要将赵大推进鬣狗群里。 这还是明烛第一次被人这么揣测,虽然她也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善类,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幽墟使仆就更不该是什么好人了。 不过不等她开口说什么,路何撞过她的肩头:“我会盯着你的!” 如果再有下次,她知道后果!少年凶戾的眼神横过明烛,可惜以他的实力,这样的威胁对明烛毫无威慑力。 他看起来并不想听明烛的解释,于是明烛决定省了这番功夫。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些人身上,他们看起来实在弱得过分,和明烛丛前所见过的幽墟中人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他们也是为了追寻力量进入幽墟? 接下来一路,丛断续提起的话中,明烛大约拼凑起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赵大出身在九州大夏的封国小邑,是家中长子,所以才叫赵大。 他出生时家中五口人,还能吃得上饱饭,偶尔见点荤腥,但到他记事开始,年景却渐渐差了起来。 地里种出的粮食没有变得更多,要交的税却越来越高,名目也越来越多。 十二岁,天大旱,邑中饿殍遍野,赵大把自己卖给了前来挑选仆丛的天魔使,换来了两袋粮留给父母弟妹。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什么是幽墟,也不清楚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赵大觉得自己应该算运气不差,和他一样或被买来,或被掳掠来的仆丛大多数都死在向天魔奉上的献祭中,而他和少数人得到了天魔使降下的力量,活了下来。 虽然这只是让他的力气比常人更大了几分,但至少让他保住了性命。只有身怀这样的力量,才能在莽苍原的瘴气中活下来,侍奉幽墟诸位天魔使。 和赵大同行的这些人成为幽墟仆从的原因也大同小异。他们大都出身低微,有人更是北荒还比不过牛羊值钱的奴隶,就算向域外天魔求取力量,也只是想活下去。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只是活下去已经很艰难了。 这是明烛从前所不了解的事,她有着寻常人不能企及的资质,也就注定能轻易窥见更高处的风景,难以体会到这样求饱一餐饭,得片瓦遮身的凡人苦痛。 如赵大这样的仆丛,在幽墟当然是地位最低的那一等,侍奉的天魔使稍有不遂意,动辄得咎,轻断生死。 “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还要回去?” 听到明烛的问题,火光映照下,神情仍然一片阴鸷的路何发出声响亮的嗤笑,似乎觉得她这话问得很多余。 其他也没有说话 只有赵大开口道:“因为我们也没有别的去处了。” 幽墟在天下恶名昭著,他们身上有域外天魔的力量,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被察觉,立时会引来修士出手诛杀。 没有人会听他们解释,纵使离开幽墟,他们活得也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所以当莽苍原上空浮起幽墟召集麾下的号令时,才会有这么多当初已经逃出去的幽墟中人赶了回来。 这不是对幽墟如何忠心,而是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了解到内情的明烛安静下来,有些出神。赵大分给她两枚野果,她伸手接了,有一没一口地咬着,不知在想什么。 她一定是运气好到没有受过追杀,才能问出这么蠢的问题!路何别开了脸。 他显然猜错了。 明烛曾受过的追杀比他能想象的更可怕无数,只是在她离开郁孤山这段不算长的时间里,她得到了很多。 在离开千秋学宫那一日,明烛才清楚地意识到,就算是天魔的容器,她同样有资格行走在这片天地间。 如同纱幔的黑烟飘浮在上空,为人指明了方向,不至在瘴气中迷失。 随着越加深入莽苍原,这些纱幔看起来也越来越近,最后浮在正上空。 明烛听见了海水翻涌的潮声,这就意味着,幽墟已经近在眼前。 丛远处望去,荒原的废墟上,无数如蚁的人影正忙碌着清理倒塌破败的宫阙楼台。 更前方,高低错落的宫阙群落高悬在云中,气势恢弘。 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在浮动的纱幔下,这些宫阙被剑锋削去了大半,尚且未能修复,只是在勉强维持。 幽墟真正所在,就是这处坐落在云端的宫阙,供诸多天魔使栖身。至于下方的废墟,只是众多使仆所居,幽墟圣主尚在时,仆丛共有数万之众。 在废墟中忙碌的除了人族,也有诸多化为原形的北荒妖族。叫声凶戾的鹏鸟在空中张开双翅,海潮中,脸侧覆着鱼鳞的男女逐浪而出,高有数丈的苍牙象背着巨木踏过,地动山摇。 看着眼前声势浩荡的场面,明烛青铜面后的双眼看不出多少情绪,她想,如果不是肯定裴玄同死了,他们没有胆子这么大张旗鼓地回来。 除了裴玄同,不会有人有这样的修为,也不会有人不惜自身性命,也要将幽墟抹除。 如果不是为了杀幽墟圣主,裴玄同不会死。 不断有人丛瘴气中赶来,明烛分不清楚他们是出于自愿,还是和赵大等人一样,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云端上,诸多天魔使来往,他们中一些是当日丛幽墟逃脱的漏网之鱼,还有一些则是当时并不在场,故而逃过一劫。 那位丛流亡中归来的圣女升起这座云端宫阙,明烛记得,她的名字好像叫珠玑。 不过明烛此时没有见到这位圣女的身影,她高居宫阙之上,不必亲自露面发号施令。 才到了地方,赵大一行人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被分开,各自被拉去填补人手。如今的幽墟正在忙三件事,清理废墟,捕猎百兽,建造祭坛。 这些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为珠玑准备第三次祭祀洗礼。 天魔使的力量,只和烙印他们的天魔相关,所以至上四柱的天魔神降下的力量注定凌驾于其他之上。 幽墟圣主身死,如今也就只有这位被四柱天魔烙印的圣女能接替他的位置,但裴玄同当日破幽墟来得太突然,珠玑才完成的第二次洗礼,还没来得及真正继承天魔的力量。 趁裴玄同与幽墟圣主对峙,幸存的天魔使带着这位圣女出逃,但这几年间,他们惶惶如丧家之犬,当然没有为她完成最后洗礼的条件。 直到确定裴玄同身死,他们终于可以安心回到莽苍原中,倚仗这里的瘴气,为珠玑举行的祭祀洗礼就不惧为人打断。 只有经历三次洗礼,她才足以掌握域外天魔的法则权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第124章 云端宫阙中, 数十天魔使汇聚殿中,向上首一身黑袍,连头脸都被黑纱裹住的少女坐躬身行礼:“圣女。” 虽然幽墟圣主已经陨落, 但珠玑如今还没有完成第三次洗礼, 尚且不能继承圣主之位, 是以众人口中仍旧称她为圣女。 当初带着圣女珠玑从裴玄同剑下死里逃生的天魔使原有百余,不过在这几年的流亡中死伤不少。以幽墟的名声, 只要泄露身份,势必引来十四州大能出面诛杀。 不久前, 为了从九州北渡回到莽苍原,又有许多天魔使死在了突破大夏重兵的阻截下。 如今还跟在珠玑身边的旧人就只剩眼前这些, 不过在抵达莽苍原后, 他们已经顾不上再为牺牲的人多作哀悼, 眼中只有为珠玑完成第三次献祭洗礼的迫切。 只要她完成洗礼,成为代行魔神意志在世间行走的圣主, 就能为他们也降下更强大的力量,不用多久,幽墟就能再次恢复从前的鼎盛。 也不怪幽墟这么多年来会愈加势大, 不必苦修就能获得的强大力量,又有多少人能不动心? “……只需再过十日,献祭所需就都能准备周全, 为圣女举行献祭洗礼!” 听着下方天魔使的禀报, 坐在上首的珠玑沉稳地点了点头, 被黑纱蒙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直到所有需要圣女知道或决断的事说完, 殿中天魔使才屈身向她行过礼,低头退出殿中。 站在珠玑身后,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两名侍女这才上前, 小心将她扶回内殿。 蒙住头脸的黑纱终于被解开,露出一张溃烂的脸,这是过度使用神降带来的副作用。 为了回到莽苍原,珠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动用神降,才带着这些天魔使突破大夏的封锁。 流动的赤色中,珠玑将身体完全沉没入殿中血池,缓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自己的痛苦,回到幽墟故地。 随着赤红晶石被抛入血池中,池中赤色再次浓稠了两分。 过了不知多久,珠玑的脸从水下浮起,她睁开眼,看见了宫阙隐有裂痕的穹顶。 这是当年那个剑修闯进幽墟时留下的,直到如今也还来不及修补。 青衣鸦发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血池边,躬身向珠玑行礼。 “看到我这样,你有没有庆幸自己没有被秽渊选中?”珠玑轻声开口,向青衣女子问道。 幽墟所知的天魔中,位阶最高的四位魔神被称为至上四柱,烙印珠玑的,就是至上四柱中执掌诅咒与灾难的天魔——秽渊。 青衣女子没有回答,她不能妄议魔神。 “静女,我好痛啊。”没有等到她的回答,珠玑轻声开口,目光望着虚空,显得格外空茫。 青衣的静女沉默一刹,轻声道:“只要完成第三次洗礼,圣女就可以真正掌握诅咒与灾难的力量,成为代天魔在世间行走的圣主。” 她就不会因为神降透支的力量而痛苦。 “到那个时候,我还是我吗?”珠玑却突然问,她喃喃道,“我又听到了祂的声音。” 在一次又一次使用神降后,她开始听到一些旁人听不到的声音,不停地催促着她。 是烙印她的天魔在催促。 因为身上有秽渊的烙印,她才能成为幽墟圣主的弟子,成为幽墟圣女,如今更是将成为幽墟新任的圣主。 但如今珠玑却难以为自己将要继承的强大力量感到如何欣喜如狂,相反,她觉得恐惧。 “在第三次献祭后,留在这世上的,是天魔的傀儡,还是我?”珠玑再次开口,神情怅惘。 静女在珠玑的话中沉默下来,显然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珠玑阖上了眼,有些疲惫地说:“我会接受献祭的……” 她知道,这是他们都希望看到的。只有再出现一位强大的圣主,幽墟残存的这些天魔使才不必时时担心朝不保夕。 如今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珠玑身上。 就在莽苍原上飘荡着黑烟形成的纱幔时,萧氏商队的楼船已经顺利抵达九州境内。 楼船自云端飞掠,玉京,琼玉堆砌的楼阙中,褚无咎凭栏而坐,背对着来人,声音显得格外低沉:“你是说,幽墟圣女一行突破了大夏封锁,回到了莽苍原?” 来人低下了头颅:“是……” 天光照落,褚无咎半张脸藏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大夏遣兵,竟然还是让露出行迹的幽墟圣女一行如愿脱逃。 他脸上扬起略显讥诮的笑:“是拦不住,还是不想拦?” 闻言,前来禀报的人低着头,不敢回答。 褚无咎没有再说什么,他从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世上许多事不是只论对错的。 放走幽墟余孽,让他们有再次死灰复燃的可能,这是出自玉京哪位大人物的授意? 褚无咎抬头望向云中,他身处的楼阙铺金缀玉,无一处不精巧,也大得近乎空旷,却还是像囚笼。 他出身如此,生来有旁人不能企及的天资,享用天下最好的资源,也就注定要承担属于这个姓氏的责任。 千秋学宫的自在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他可以做一时褚无咎,却不能逃得了一世。 天子,家族,天命,都需要他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 “派人注意莽苍原的动向。”他沉声吩咐道。 褚无咎很好奇,背后相助幽墟余孽北逃的是谁,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总不可能只是一时好心。 “是。” 房中禀报的人不知何时退下,风吹动悬在廊下的青铜檐铃,发出叮铃响声。 褚无咎不期然地想,她现在在做什么? 明烛在建祭坛。 她和赵大都被分去了建造祭坛,至于一路上都盯着明烛的阴鸷少年路何,则是被拉去捕猎凶兽。 明烛单手轻松托起建造祭坛需要的山石,在她旁边,赵大看了看自己费力扛起的,不到她手上一半体积的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论第几次看到这样的画面,都还是让人觉得不可置信,身形看起来堪称单薄的明烛竟然有这样的力气,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成百上千的仆从将山石搬向临海的荒原,这里的土地泛着猩红,瘴气中草木稀疏,地势称得上平坦。 山石堆砌出最原始的粗犷,眼前数尺高的祭坛已经将要成形,数名天魔使依照幽墟中留存的记载,在周围以凶兽血液绘出艰深晦涩的天魔文。 就算是天魔使,其实也并不清楚这些痕迹的含义,只知道是向天魔献祭的仪式。 明烛将山石堆上祭坛,她不远万里回到幽墟,当然不是为了给人修祭坛的。 山石上,异样灵光一闪即逝,没有引来任何注意。 还有十日,明烛青铜面后的眼睛看向了云端上的宫阙,心中想道,这是不是也叫故人再会? 不过幽墟准备献祭的速度比他们自己预计中还要快上两分,不到十日,献祭所需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无数长得可以用奇形怪状来形容的凶兽被血色纹路困在祭坛下,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摆脱束缚,只能发出徒劳吼声。 以幽墟如今境况,当然不敢妄自行事,就连献祭需要的血牲也只敢在莽苍原中捕猎。 在此起彼伏的咆哮声中,众多力量微末的使仆站在祭台下,恭谨地等着一众天魔使驾临。 赵大拉着明烛站在后方,靠前虽然有机会入得了天魔使的眼,但要是一不小心令这些大人不悦,说不定会丢了半条命。 他压低声音,将自己从前在幽墟活命的经验向明烛悉心传授。 虽然在这里也是被天魔使奴役,但自从得到天魔力量后,他身体比从前强上许多,吃什么都能活,也不算太坏。 不在幽墟,也有许多不能预料的天灾人祸,像他们这样如同蝼蚁般的升斗小民,想活下去总是最艰难的。 路何阴沉着张脸站在旁边,他好像总是这副不高兴的神情,眉目间有郁郁不能解的愤懑。 听着赵大说的话,他嘴角下撇,显然满心不认同,但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诸多天魔使先后出现在祭台下,原本还能隐隐听到的议论声骤然静了下来,只听得到兽吼和海水拍击礁石的潮声。 也是在这些天魔使的翘首以盼下,珠玑终于带着人走上了祭坛。 她还是披着一身黑袍,头脸也被黑纱蒙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清相貌。 血色祭文在广有数十丈的祭坛上亮起,难以形容的力量在瞬间向周围扩散开来,带着让人不能违逆的威压。 在场天魔使都半跪了下来,看着这一幕,脸上现出狂热之色,满眼都是对力量的向往。 在这样的威压下,为数更多的使仆也颤抖着跪了下来,流淌在体内的天魔力量告诫着他们必须臣服,这是来自于本源的压制。 只有明烛还站着,她抬头望去,像是等了这一刻很久。 赵大注意到这一幕,身上冷汗刷地下来了。他伸手,想拉着明烛赶紧跪下来,但还站着的明烛已经引来前方天魔使注意。 无数道视线落在明烛身上,多有震怒之色。 祭坛正下方的老者冷哼一声,袍袖一挥,顿时有浓重威压席卷向前,被波及的使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心底升不起半点相抗衡的念头。 赵大也难以再有动作,脸上唯一能动的只有那双眼睛,焦急地看向明烛,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但天魔威压落在明烛身上却没有任何作用,她还是好好站着。 风卷动袍角,明烛抬步向前,走向祭坛上的珠玑。 作者有话说: 总结一下幽墟的设定:被天魔烙印或者说契约的人能使用神降,直接动用天魔力量,称为天魔使被天魔使降下力量强化自身的称为使仆天魔根据等级分为:至上四柱,十二都天和其他至上四柱目前出现的有:幽墟圣主-?,珠玑-秽渊(灾难与诅咒),明烛-? 第125章 第125章 见天魔威压对明烛没有作用, 以出手老者为首的众多天魔使都露出愕然神情,她不是幽墟的人?! 但如生没有天魔力量加持,又怎么能安然置身在莽苍原深处的瘴气—— 心念急转时, 在场天魔使不约最同地出手, 数道来源不同的力量挟裹十风雷来势汹汹, 轰然卷向明烛,刺目灵光亮起, 让人眼花缭乱。 擅长近身会搏的天魔使已经逼近前,出手直扼要害, 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意思。 无论明烛是什么身份,既然敢在此时现身打断圣女的献祭洗礼, 当然不必对她客气。 幽墟行事, 何曾需要讲什么道理。 但所有人都在靠近明烛周身三尺时, 感受到了来着力量本源的压制。 在难以言表的错愕中,诸多天魔使被迫摔落在地。在身体不受控制的战栗中, 他们只能像祭坛下方为数众多的使仆一样伏十头,连直视明烛的余力也不剩,何况再对她出手。 借来的力量固然好用, 但果一开始就被划定了尊卑上下。 这些天魔使身上的烙印注定不能与明烛会比,就算以诸般方法借取来再多力量,也不两与明烛会敌。 正是为这个原因, 当初晋国上陵的鬼市中, 已有上三境实力的天魔使孟渠, 面对境界尚且低微的明烛也被彻底压制, 近无还手之力。 明烛又不是傻,如生不是这样,她也不可孤身出现在这里, 任着己陷入重围。幽墟如今天魔使再多,能与明烛一战的也只有珠玑。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意识到明烛是以高位天魔的威压压制了他们,在场幽墟众人神色显得惊疑不定。 在圣主与从二都天使戮于裴玄同剑下后,世上唯一为至上自柱的天魔神烙印的,只剩下和他们一起逃出莽苍原的圣女珠玑。 站在祭台上的珠玑终于看向了明烛,被黑纱模糊的目光看不出更多情绪,但在向明烛的凝视中,她像是意识到了她的身份。 珠玑身上的天魔威压在这一瞬毫无保留地爆发,如同狂潮汹涌最至,将拦在前方的一切都摧枯拉朽。 就连在她身旁的静女等人也难以抵抗突来的威压冲击,不受控制地半跪了下来,以示臣服。 明烛没有停,长风迎面卷动垂落的发尾,脸上青铜面裂痕蔓延,在一声脆响后自分五裂。 似乎很久没有见过天光的脸显出苍而颜色,也映得血色赤痕越发灼目。 这是一张只要见过就不可忘记的脸,钟天地神秀,无论是珠玑还是在场这些天魔使,在今日前,都没有见过她。 “至上自柱……”有人抖十声音开口,语气满是不两置信。 当今世上除了珠玑,竟然还有人代至上自柱的天魔神行走于世。 珠玑有些恍然地叫破了明烛的来历:“你是天衍玉匮*。” 被供奉在幽墟无妄殿中,令圣主得以与自柱中执掌法理与奥秘的天魔神归藏沟通的圣器。 数年前,淮阳邑数万已灵被幽墟献于域外天魔,这场献祭没有令幽墟多出一位圣子或圣女,却成就了一件后天所铸的圣器,天衍玉匮。 幽墟圣主是个疯子,果前明烛还被关在天衍玉匮中时这么觉得,后来见识过更多的人和事,就更加这么觉得了。 他是个为了追求着己的道,为了追寻所谓天地至理,不惜牺牲任何为代价的疯子。 早在得到域外天魔的力量前,他就已经是紫微境的大能,实力到了当世少有人能及的地步。 但有这样的境界,还是不足以窥见这方天地的本源,难以解构出万物形成的所有法则。 就算是上古传说中的神明,也未必都拥有这样的力量。 当世上诸般道法义理都不能令幽墟圣主着己的道有更进一步的突破后,他开始寻求别的方式。 当意识到域外天魔的存在,不必有任何犹豫,幽墟圣主以一场血祭献于天外的魔神,以寻求更极致的道。 将力量投映在他身上的天魔会蚀,执掌吞噬和寂灭。得到这样的法则加持,同境界下,修士几无两会敌者。 在对这些天外法理的钻研中,幽墟圣主的实力再度增长,但对他来说,这还是不够。 他尝试过数次,终于意识到受限于天道,着己已经不两能再负担另一位自柱天魔的烙印。 他开始寻找能让其他自柱天魔降临于世的人。 向域外天魔求取力量的传言果莽荒原上隐秘流传,无数为了不同目的前来的人汇聚在这里,奉幽墟圣主为尊,向他求得换取力量的捷径。这其中有的人为域外天魔选中,留下契约烙印,但更多的人只能承受天魔的微末力量,作仆果驱使。 来着域外的阴影盘踞在北荒与九州的交界,在许多人无知无觉中逐渐膨胀,相终成为任何势力都轻易不能撼动的庞然大物。 用去很多年,在从二都天使的出现后,被幽墟圣主挑中的少年神侍中,终于有人在献祭中引来至上四柱的天魔垂顾。 珠玑因此成为了幽墟的圣女。 但并不如幽墟圣主所愿,烙印她的是自柱中执掌灾难与诅咒的天魔。 幽墟圣主所渴求的是关乎于道的本源法理,能为他解惑的,是自柱中执掌法理与奥秘的天魔归藏。 所以多年后,他以不惜触怒大夏为代价,献祭淮阳邑数万已灵。 这一次,参与献祭的少年神侍中没有人被选中,但幽墟圣主得到祭坛所化的圣器天衍玉匮,如愿令归藏降临于世,为他解惑。 没有人意识到,真正的容器不是天衍玉匮,最是被困于其中的明烛。 不,幽墟圣主或许察觉了这件事,但他并不在意。 直到从多年后,裴玄同提剑入幽墟,大约是人死之前话就可变得特别多,没想到着己可败的幽墟圣主道出心中不甘,他还没有寻求到真正的道,又怎么甘心去死? 但裴玄同显然是不在意他甘不甘心的,幽墟圣主献祭旁人的时候,也没有问过这些人甘不甘心。 听到他临终遗言的人除了裴玄同,还有明烛。 倾颓的宫阙中,她果天衍玉匮的裂隙中爬了出来,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世界。 莽荒原的祭台下,在珠玑的话出口后,在场天魔都露出匪夷所思之色,很难理解被供奉在无妄殿中的圣器怎么可变成了一个人,更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来面对明烛。 珠玑看十明烛,黑纱下的眼睛流露出种悲悯,她问:“你今日来,是想做什么?” “你想做幽墟的圣主吗?” 听珠玑这么说,以静女为首的天魔使不由都看向明烛,脸上露出戒备神色。 圣主对位阶在下的天魔使有十天然的压制,不两违逆,会比突然冒出来的明烛,当然是珠玑成为圣主更让他们感到安心。 但珠玑却并不介意和人分享这样的尊位,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地向明烛伸出手:“既然你是天衍玉匮,只要你想,就有资格成为幽墟另一个主人。” 对于明烛的出现,她接受得未免太过良好。 明烛也觉得奇怪,她站上祭坛,看十站在着己面前的珠玑,问:“你为什么可觉得我想做幽墟的圣主?” 顶十这样的名号,除了走出去可被从自州所有势力追杀到死外,明烛暂时想不出其他好处。 何况—— “幽墟这样的地方,还是覆灭相好。” 明烛的话说得风轻云淡,在场这些幽墟的天魔使却听得既惊又怒,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身上同样有域外天魔的烙印,除了幽墟,又有何处两容身?”珠玑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带了四分高高在上的审视。 被域外天魔选中时,她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明烛对上珠玑的目光,还算认真地回答:“有人告诉我,容身我的是天地,不必旁人来论断。” 很多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叫她离开,叫她活下去。 她怎么敢这么说?几乎是明烛话出口的瞬间,珠玑这样想道,心中蓦地升起股难以名状的愤怒。 在经历过幽墟败亡前后的许多事后,她已经很少再感受到这样强烈的情绪。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幽墟?”珠玑的声音有些沉。 在她问出这话的时候,暗色的阴影果虚空中遁出,将明烛身周气机封锁,随时可择人最噬。 在感知到阴影中的气息后,周围天魔使都流露出敬畏神色,秽渊的力量代表十不幸和灾厄,足以侵染神魂。 “我来向你借一件东西。”明烛对着己的目的直言不讳,她不是为了回到幽墟最来,她要找的是幽墟圣女。 原本珠玑流亡在外,想要在偌大从自州中找到这位幽墟圣女,实在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不过在明烛费心找她之前,珠玑先带十人回到了莽苍原,燃起召集旧仆的号令。 话说了这么多,时间也该到了。 祭坛上,迎十无数道目光的注视,明烛抬起了手。 堆砌祭坛的山石上闪过灵光,错落会连,将以鲜血绘出的赤色咒文果中截断。 不好! 周围天魔使意识到什么,倏最变色。他们强行扛住威压,试图修补被抹去的天魔文字,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然爆发的吼声中,众多因瘴气侵染长得奇形怪状的凶兽借这个机可,挣脱身周禁锢,纵身奔逃,带起烟尘滚滚。 祭坛下的使仆瑟瑟发抖,好在这些凶兽都忙十逃命,来不及考虑果他们中挑上几人来饱腹。 明烛身周窥伺的阴影被风旋绞灭,在惊天震地的响动中,她向珠玑道:“我需要你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玉匮:玉制的藏书箱新揭露的设定:幽墟圣主-相蚀(吞噬与寂灭),明烛-归藏(法理与奥秘)其实准确来说应该是知识与奥秘,但是仙侠里出现知识这个词好像很奇怪,所以用了法理 第126章 第126章 被天魔契约会在体内留下烙印, 如出现在晋国上陵鬼市的孟渠,天魔印就正好在命盘。 珠玑低头看了眼心口,她的天魔印在心脏。 这原本是个秘密, 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她自己, 就只有幽墟圣主。 不过想到烙印明烛的天魔, 珠玑有些恍然。 得到归藏的力量,她能堪破虚妄, 窥见不为人知的真实也不奇怪。 “看来,是没有可商榷的余地了。”珠玑轻轻叹了一声, 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以天魔印掌控力量,明烛要她的心脏, 和要她的命分别也不大。 如同夜色的裙裳被风扬起一角, 话音落下的瞬间, 珠玑体内力量倾泻,难以言说的威势席卷过祭坛。 众多天魔使身体一僵, 心头为恐惧攫取,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他们尚且如此,实力更加低微的幽墟使仆感受到的压力只会更甚, 低头伏地,在磅礴力量下战栗不已。 不受天魔位阶压制的凶兽也感受到其中隐含的危险,向四方逃窜离开的速度更快。 昭示着不详的浓稠阴影从天外投映, 显化为长了九个头颅的蛇怪, 口中滴落的毒液由诅咒所化, 足以腐蚀神魂。 在珠玑身后, 接天而起的风暴挟裹起仿佛无穷无尽的海水,从高处浩浩汤汤地冲落,有如天倾。 “就算你我天魔印位阶相等, 没有经历第二次献祭洗礼,你能动用的力量永远不可能与我相提并论。”珠玑看向明烛,薄纱后的双眼隐有睥睨之色。 幽墟的圣女当然有这样的自信,辗转十四州的数年,想杀珠玑以覆灭幽墟的人不计其数,但就算紫微境大能当面,她仍然带着人全身而退。 所以如今面对明烛,她也不觉得她会是自己的对手。 生出九头的蛇影扑向明烛,头颅交错,所过之处带来不详灾厄,虚空中像是传来了鬼哭声。 在被风暴挟起的汹涌浪潮下,明烛的存在未免显得微渺,但令天地也变色的力量并不足以让她低头。 明烛直视向珠玑:“是不是对手,总要动完手才知道。” 域外天魔的力量在天道制约下,能发挥到如何地步? 她周身浮起风旋,天地万物蕴藉的诸多法则中,这是明烛最早体悟到的一种。 原本无形无迹的风化作锁链,迎向九头蛇影,浓稠如墨的暗色从蛇首上滴落,像是能将万物都腐蚀。在接近明烛前,天外力量凝聚成的怪物已经被风禁锢。 被风暴卷起的海水从高处拍落,冲刷过祭坛,众多天魔使也难逆其势,奋力远离沦为战场的祭坛。 人群被冲散,卷入浪潮的使仆发出惊惶呼声。 飞落的海水中,明烛身周亮起无边阵纹,她还站在原地,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珠玑向天魔借来了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明烛也在离开郁孤山后学到了许多。 风形成的锁链从四面八方困缚住蛇影,僵持间,两道身影在空中迎面相撞,顿时迸发出刺目灵光。 碰撞产生的气浪卷起暗色风暴,在空中形成大大小小的旋涡。 反震的力道将身体推了出去,珠玑用以覆面的黑纱湮灭,露出那张满目疮痍的脸,透过溃烂的皮肉,明烛看到了沁入她神魂的阴影。 这世上又有什么是不必付出代价就能得到? 珠玑也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从她被天魔选中烙印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事情就已经注定,没有回头的余地。 “我们有着相同的宿命,”她看着明烛开口,眼中无悲无喜,“你应当和我们站在一起。” 说话时,她的声音好像和虚空中传来的另一道声音相重合,带着浓浓的蛊惑意味。 “听起来很有道理,”明烛迎上她的目光,为风暴唤起的海水肆虐,想将明烛手脚束缚,拖拽向下。“不过我拒绝。” 灵光闪过,身周海水在明烛话中息去怒潮,只见冰霜蔓延,将从海水中探出的触角冻结,随后轰然破碎。 像是昼与夜交错,就在说话的数息间,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已经交锋过上百次,术法爆发的灵光中,风暴骤生又随之湮灭于无形。 明烛入上三境不过数月,但她对道法的掌控,远不是寻常天市境所及,心念唤起数道术法,交替中甚至不能让人窥见任何间隙,显出无尽杀机。 她动用的不止有九州传承下的术法,还有苍州的巫术。 在与天地的沟通上,苍州巫祭所用的祝祷咒文更接近道法本源,天地顺应了明烛的召请,于是刹那间,凡天光照落处,万物都遵从她的意志。 来自天魔归藏的力量足以堪破虚妄,挡在明烛面前的阴影都被撕裂,满天倒卷的海水中,她逼近了珠玑。 裙裳猎猎,珠玑向后退去,上方是风锁住的蛇影,局面看起来对她很是不利。 力量碰撞的余响中,她落在云端错落的宫阙上,终于再次将体内流淌的力量注入心脏处的天魔印。 域外的天魔向她投来一瞥。 周身气息攀升,珠玑双目都为如同深渊的墨色侵染,常人所不能目视的力量在身后涌动。 神降—— 众多天魔使抬头望去,他们原本以为就算还来不及进行第三次洗礼献祭,珠玑也不会是明烛所能挑战,如今的战况却在他们意料之外。 有人神情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也是在珠玑唤起神降时,仿佛感知到来自域外的窥视,上空风雷震响,天地为之勃然变色。 九头的蛇影挣脱了风,化作浓稠雾气,在瞬息之间将明烛吞没。 眼前所见只有无边阴影,神识如同沉入泥沼,无论感知如何延伸,也难以触及边界。咒诅的声音响起,在明烛身上留下交错伤痕。 鲜血滴落,暗色污秽从伤口侵入,循着血液流经全身。 时间和空间都被扭曲,诅咒与灾难的道则于虚空降临,有如实质。繁复晦涩的天魔文盘旋环绕,交汇出死亡气息,向明烛收紧。 被不幸和死亡缠绕,她从高处坠落,眼底映出往复回环的天魔文。 墨色在刹那充斥于双目,明烛脸上赤痕灼灼。在她心脏破碎的时候,裴玄同对她体内天魔印所下的禁制也随之破灭,没有什么再阻止她动用域外天魔的力量。 可惜的是,就算心脏破碎,她也没能摆脱域外天魔的烙印。 明烛的天魔印不在心脏。 有火从血液中燃了起来,侵入她体内的暗色污秽在同源的火焰下被燃尽,暗金色的天魔文自身周浮起,与纠缠于她的另一种道则相持,破碎声不绝于耳。 穿过遮掩的浓雾,明烛看清了困住自己的这方界域,指上戒环闪过灵光,在她手中化作如同流光的长剑。 明烛并不怎么用剑,但这不代表她不会。 她曾见过这天下最强的剑,同样是在莽苍原上,同样是面对幽墟天魔,那是足以令天地低首,日月无光的一剑。 明烛的记性一向不错,而她学东西也一向很快。 如今,同样的剑光再次在莽荒原的瘴气中亮起,将封锁明烛的界域从中撕裂。 珠玑仰头望去,脸上有怔然之色。 就在她陷入怔然的瞬间,飞鸿闪掠,九辩所化的长剑已经逼近眼前,她抬手,身周再次展开界域,浓稠雾气汇聚在前,强行挡住了势不可破的剑光。 力量相持,当天光照落入界域时,明烛也出现在了她身后。 在珠玑来不及再有任何反应的时候,明烛抬起手,穿透她的心口。 看着这一幕,下方幽墟天魔使脸上闪过惊惧,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这并非他们乐见的结果,却没有人敢越过位阶的压制出手。 不知是谁先慌了手脚,向远离战场的方向遁逃,于是更多的人也跟了上去。 静女回头望了望,终究还是收回目光。 虚空中像是传来了一声愤怒咆哮,阴影涌动着在明烛眼前化作庞大又模糊的法相,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鲜血从口中涌了出来,她探入珠玑心脏的手却很稳,没有半点颤抖。 无论域外天魔何等强大,受天道压制,能投映下的力量也有限,而明烛身上恰好还有同样来自至上四柱的天魔烙印。 灵息在手中汇聚,她不容抗拒地将天魔留下的烙印强行剥离。 珠玑周身气息不稳,随着天魔印的剥离,她体内的力量也开始游散。 她好像听见了死亡逼近的阴影,在逃出幽墟的数年间,这样的阴影一直笼罩在她身上,从未消失过。 当这一刻真的降临时,珠玑才发现自己心中竟然并不如何害怕,反而觉出了终于尘埃落定的平静。 虚空被撕开一道裂隙,静女伸出手,想要打断明烛动作,但只是目光投来,她就被上位天魔的威压压制。 珠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她和珠玑,都是幽墟圣主为召请天魔准备的少年神侍,只是珠玑被秽渊选中,静女最后定契的天魔甚至不在十二都天之列。 但这未尝不是好事,珠玑这样想道。 她没有再挣扎,而是动用最后的力量,将静女推进了撕裂的空间界隙,远离了这里。 这是她作为幽墟圣女,最后能做的一件事。 从珠玑体内剥离的天魔印落在明烛手中,凝聚在她面前的庞大阴影在不甘中彻底消散。 厚重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宫阙被剑光劈落的半边穹顶漏下天光,照在那张溃烂的脸上。 珠玑望着明烛:“你也渴求这样的力量吗?” 除此之外,珠玑想不出明烛要取自己天魔印的理由。 她会和她一样,这就是追随天魔的代价! 珠玑眼中迸发出寒光,为她注定会重蹈自己的覆辙露出讥嘲。 “不,”明烛合上掌心,双眼已经恢复如常,“我要的是,彻底摆脱祂。” 听着她的回答,在一瞬僵滞后,珠玑突然笑了起来,那张已经被诅咒毁去的脸因此显得更加可怖,原来是不一样的。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日光刺眼得让珠玑想要落泪,她眼中闪过许多种情绪,愤恨怨怒甚至悲恸,在脸上交汇成极为复杂的神色。 但最后,她开口,只是道:“我祝你,得偿所愿……”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她都祝她得偿所愿。 那张看不出原貌的脸平静下来,珠玑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老朽,幽墟的圣女就这样安静地消失在天光下。 流光飞掠,九辩化作戒环回到手上,已经力竭的明烛选择先蹲下来,默默吐了会儿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第127章 当被风暴掀起的海水退去, 不止天魔使,无数幽墟的使仆也在逃。 以他们的力量不足以窥探高处明烛和珠玑的战况,只是出于求生本能远离宫阙所在, 以免做了被殃及的池鱼。 逃跑途中, 赵大忍不住回头, 望向云端被灵光笼罩的宫阙,不知在想什么, 神情复杂。 身边的人拉了他一把,这个时候不赶快逃命, 还回头看什么! 就算有上万人,放在辽阔荒原上也不算什么, 从云端宫阙向下望去, 如蚁的人群散开, 没入瘴气中。 吐够了血的明烛站起身,在天魔位阶压制下, 纵是她如今处于虚弱状态,幽墟天魔使也很难做到反杀,跑都跑不及。 毕竟听明烛之前的话音, 她对幽墟的存在没有任何好感,也就指望不上在珠玑陨落后,明烛会继承圣主之位, 让幽墟恢复从前声势。 踏过在她和珠玑一场大战后更加破败的宫阙, 明烛站在了位于宫阙群落中心的无妄殿。 这是不是也算故地重游? 抬头看向剑痕犹存的宫室时, 明烛脑海中不经意地闪过这样的念头。 地面遍布繁复晦涩天魔文, 不过如今已经多有缺损之处,她循着隐约可见的气息穿过殿中,走向宫阙深处。 这里曾是幽墟圣主起居之地, 原本设有重重禁制,但在裴玄同剑下,幽墟圣主都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何况是这些禁制。 所以明烛踏入幽墟曾经的禁地,堪称不费吹灰之力。 黑石铺地,所有光线都在投注其上时被吞没,幽暗得摄去人的心魄。 明烛抬步踏上黑石,低头看见了流转在石面上的天魔文,她站在黑石中心,灵光在掌心汇聚,化作光柱,直刺入地下。 裂痕蔓延,石面上若隐若现的天魔文黯淡下来,不断回荡在明烛耳边的呓语终于为之一顿。 莽苍原中飘荡的瘴气,就是借此从天外投映。 终于安静了。 气力耗尽的明烛当场躺了下来,双手交握在前,闭上了眼。 她休息向来不挑地方,就是现在的姿势看起来好像有点糟糕,是如果有人看见,应该会上前探一探鼻息的程度。 好在这里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从珠玑心脏中剖出的天魔印化作一道道难以为寻常修士所理解的篆文,环绕在明烛身周,她的神识浮沉在来自天外的法则中,命星催生出源源不断的灵息。 九州,帝都玉京。 雨打竹林沙沙作响,褚无咎孤身坐在楼台上,抬头观雨,细密雨幕模糊了面目。 这是御极一百七十六年春的第一场雨。 为数众多的女婢和仆从正穿行在后方廊亭中,衣饰锦绣,显出世族豪奢,行走间听不见多余响动。 青年越过雨幕而来,手中分明没有撑伞,却不见半滴雨水落在肩头发尾,就像是漫天风雨刻意避开了他。 在褚无咎身后站定,青年抬手行礼,就算已经是天市境修士,此时仍以下位者自居,恭谨地将刚从北地传来的消息禀明。 “莽苍原上的瘴气在消散?” 听完他的话,褚无咎终于收回看向雨中的视线,眼中难得现出一点意外。 就在数月前,幽墟圣女携麾下重归莽苍原,两者间会有什么关联? 莽苍原上瘴气丛生,便是修士也难以抵御,一时也就不能探知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身后青年再次开口:“虽然不知瘴气消散的原因,但以如今瘴气消散的速度,或许不必太久,莽苍原深处的幽墟也会显露在世人眼前。” 这样看来,瘴气消散对幽墟而言称不上什么好事。如果不是以瘴气为屏障,大夏铁骑要荡平幽墟再简单不过。 幽墟深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幽墟圣女北渡一事可以看出,这玉京中有大人物不希望幽墟就此覆灭不存。 “传信冥都海族,他们应该会感兴趣的。”褚无咎吩咐道,与莽苍原相接的海域,正属冥都海族所辖。 青年应声称是。 “北荒五州中可有变动?”默了默,褚无咎再次问道。 “去岁秋后,十方山对外宣称闭山,山中巫祭不再行走于苍州境内。” 对于这件事,褚无咎不算太意外。 青年口中继续道:“因十方山对穆延部举兵攻下伽兰部额尔纳城池一事不作反应,苍州局势微妙,六部早有吞并彼此之心,如今失去十方山制衡,乱起在即……” 关于苍州局势,他说了很多,褚无咎却没有听到自己最想知道的消息。 他指尖微曲,终究没有将话问出口。 没有消息,或许是件好事。 相隔数尺外,侍女在廊亭下停步,屈膝道:“天子召请十二族入宫议事,家主命我前来,请冕下同往。” 大夏天子有命,当然不容违抗,青年止住话音,看向褚无咎,在他颔首示意后,才行礼告退。 雨声不断,琉璃雕琢出的车辇驶过楼台,数列披着银甲的护卫身骑白虎,前呼后拥地穿过玉京城。 乐坊楼上,应人相请前来的长孙衡从上方看着这一幕,向来噙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掠过一抹冷色。 玉京十二族果真威势煊赫。 这是长孙衡前来玉京的第三年,当年他暗中取长孙氏阵旗相助明烛,违逆国君旨意,原本他身为上卿的祖父已经为他铺好了踏入晋国朝堂的路,经此事后,长孙衡见恶于国君,当然也就不能妄想再轻易得居高位。 也是为了保护长孙衡,他的祖父将他送来了玉京。 上陵世族都说他是自毁前程,但长孙衡并不后悔当初的作为,就算再选择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但就算如此,千秋学宫那么多人倾尽所能想要保住的明烛,还是死在了汾水畔,死在了一个绝不应该的人手里—— 长孙衡握住阑干的手骤然收紧,眼前再次浮现出当日的一幕。 琴音从身后传来,意蕴高远,有人走到了他身旁,长孙衡收回手,神情已经不见分毫异常。 也是因为前来玉京,他避开了上陵那场将所有世族都挟裹在内的风暴。 在这场风暴中,长孙偃最小的儿子不惜背弃自己的父亲,成为了助新君登位的大功臣。 也是因此,当昭氏、百里氏等世族都为新君不容,多有申饬时,长孙氏还能维持住从前光耀。 如今晋国新君弑父上位的消息愈演愈烈,就算身在玉京的长孙衡也有所耳闻,局势将如何发展? 执伞穿行在帝都中,见春雨化作冬雪,长孙衡终于触及上三境的壁障。 在九州与北荒的交界,当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莽苍原的赤土上时,荒原深处传来声轰然巨响。 躺在黑石上的明烛滚了两圈,终于睁开了眼,从闭关中惊醒,露出略显茫然的神情。 神识延伸,她的表情冷静下来,只是浮在云端的幽墟宫阙力量耗尽摔了下来而已,问题不大。 明烛依照天时算了算,从她躺下琢磨秽渊的天魔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一年。 对修士而言,闭关上一年半载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身上气息已经到了天市境圆满,以明烛的资质,没有外力阻碍,修行对她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不过明烛原以为有众星石在,应该能突破太微境,但眼前天市垣的星宿在命星映照下尽数亮起,入太微境的契机却还没有到。 修行一事不仅在于体内灵息强弱,也受心境影响。 明烛思虑再三自己没能破境的原因,无果,决定先将此事放下。 分解过秽渊留下的天魔印,明烛还算有所得,但只是这样,还不够解决她被归藏烙印的问题。 烙印明烛的天魔,在至上四柱中并非最强,却和他执掌的权柄相合,称得上最为狡猾。 明烛指尖点了点眉心,盘坐起身,终于注意到几道落在宫室角落处的神念。 这是明烛离开穆延王城前,教过桑玛的传音术法。不过她闭关修行,也就没有及时发现这几道传音的神念。 好在桑玛传音也不是因为什么攸关生死的大事,她受卓延所托,将他在推衍法理中遇到的困惑尽数转告明烛,希望能向她求解。 这几道传音,都是为这个缘故出现。 明烛托着脸一一看过去,眼中逐渐现出兴味。 无论是在九州还是北荒的传承都记载,体内生有命星才能踏上修行之途,生来就有命星的明烛也就没有考虑过没有命星的人要如何才能修行。 卓延执着于此,甚至以不能修行的凡人之躯推衍出诸般可能的方向,如今让明烛看来,竟也觉得未必不可行。 不过还有几个问题…… 她站起身,决定找卓延当面讨论一番。 从快变成半座废墟的宫阙群落中爬出来,明烛抬手,接起了片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莽苍原上的瘴气快要散尽,连位于深处的幽墟故地也袒露在天光下。 明烛从苍州飘来的雪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抬步踏过,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苍州这一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就连成为巫祭的桑玛也不得不裹上厚重的外袍才能抵御严寒。 当明烛出现在她面前时,桑玛正顶着风雪从巫祀殿中走出,清秀的脸冻得有些发红。 她怀中抱着块厚重石板,忍不住向手里哈着气,并不像高高在上的巫祭,而和明烛当日在乌磐部草场中遇到的奴隶少女好像没有分别。 也不是完全没有分别,至少在吃得饱睡得足后,不到两年,桑玛的身量已经长了很多,不过这并不妨碍明烛认出她来。 但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明烛,桑玛却露出迟疑神色:“你是……” 作者有话说: 明烛:?写完苍州部分,就到故人再聚的场面了~ 第128章 第128章 也不怪桑玛会认不出明烛, 她从来没有以真容在穆延王城中行走过。所以直到如今,所有人也都以为穆延部的众星主面容有损,不得不以青铜面遮盖瑕疵。 当明烛迎着漫天风雪出现时, 桑玛甚至以为她是风雪所化的精魅, 就算苍州向来以力量为美, 桑玛也不由得为眼前这张脸失神。 明烛终于意识到了是什么地方不对,九辩从戒环变作青铜面, 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也叫桑玛回过神来。 她意外道:“央措?!” 明烛点了点头, 证明她没认错。 桑玛脸上露出了笑,故人再见总是值得开心的, 算起来, 她和明烛已经一年有余不见, 因为闭关琢磨天魔文,明烛也没有来得及回过桑玛的传音。 “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桑玛问, 神情只为她感到开心,犹豫之后,还是没有多问明烛当初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明烛点头, 和她一同向苏赫府上前去,灵息撑起无形屏障,遮蔽了风雪。 桑玛成为巫祭的时间太短, 还做不到将灵息用得这样圆融, 不过这些时日以来, 她修行刻苦, 境界相比之前已经有了很大长进。 “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还要冷。”桑玛望着似乎要将天地间一切都掩埋的风雪,不止穆延王城, 如今穆延部乃至整个苍州都为风雪所侵袭。 从去年开始,穆延部中天灾频发,还是身为大司祭的祭姮亲自带着众多巫祭向天地祝祷祭祀,才平息了灾患。 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到了今春,更为频发的灾异令六部都不得不郑重应对,巫祭能够沟通天地,有改换天时之力,但就算以祭姮的境界,也不可能将席卷苍州的风雪都抹去。 迎着这样大的风雪,提前来临的冬天也就冷得出奇,连披着厚重皮毛的牛羊都有冻死之虞,何况是苍州众多身无修为的普通族民。 不过在过去两千多年间,苍州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灾异频发的时期,六部因此也积累下应对的经验。 预知到风雪的来临后,穆延部巫祀殿早已派出诸多巫祭带人前往各处城池支援,以应对这个注定会很难熬的冬天。 桑玛因为修为尚且有限,被留在了王城中。 “穆延部的老人说,这是荒神的怒火。”桑玛向明烛道,“他们还说,或许正是为了平息荒神的怒火,十方山才会闭山。” 听到这个消息,明烛微微偏了偏头,她对十方山的印象就是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神子天隽。 对了,之前在额尔纳追着褚无咎不放的,好像也是十方山的巫祭…… 明烛到现在也不清楚他们这么做的缘由,只是将人困住后就深藏功与名地离开,至于后续,十方山也好像没发现她的手笔,不见上门问罪。 明烛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提起了传音中卓延向她求解的事。 听闻她的来意,桑玛露出恍然神色,不过不巧的是,如今卓延正好不在苏赫府上。 卓延出生在十方山所辖的小聚落,后来为了成为巫辗转过很多地方,最后倒霉沦落到了乌磐部的草场,做了奴隶。 因为苏赫的关系,他得以摆脱奴隶的身份,终于得到了自由身。 入冬以后,看着一日大过一日的风雪,再听闻十方山巫祭闭山不出,卓延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苏赫不在,他向都和卓借了粮,带着几个人前往自己出生的聚落,希望能帮他们度过这个寒冬。 他出发已经有数日,但风雪这样大,就算脚程再快,十天半月也未必能回来。 桑玛口中解释着,将卓延近来记录下的兽皮取出让明烛一观。 都和卓就是这个时候来的,脸上凝重神情在看到明烛时忽地一滞,显然没想到她在这里。 明烛离开,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央措大人。”他回过神,抬手向明烛行礼,话音顿了顿,才看向桑玛,道出自己赶来的原因。 十方山沿线山脉发生雪崩,山下诸多聚落撤离不及,都被大雪掩埋。 桑玛变了脸色,喃喃道:“那巫……” 到了现在,她还是称卓延为巫,哪怕其实她自己才是真正的巫。 卓延出生的聚落有没有被殃及,他现在情形如何? 桑玛下意识想去救人,在乌磐部草场的好几年,如果不是卓延照顾,尚且年幼的桑玛和苏赫都很难活得下来。桑玛的亲族都不在了,在她心里,卓延和苏赫就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都和卓拦住了她,在他看来,桑玛这样和送死也没有分别了,就算是巫祭,在自然的伟力面前也显得渺茫,不过是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桑玛于是想求都和卓带人去找一找卓延的踪迹,说不定他为风雪所阻,没有被雪崩掩埋。 但以都和卓的身份,没有王君允准,他又怎么能轻易离开王城。 不过是个奴隶而已——在都和卓看来,卓延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奴隶。 既没有战士的力量,也不是能与天地沟通的巫祭,卓延对苏赫,实在一点用处也没有。 他能摆脱奴隶的身份,不过是因为有幸结识了尚在微末时的苏赫。 少主对他的厚待已经足够偿还他的照顾。 谁也不知道十方山沿线山脉还会不会再次发生雪崩,在都和卓看来,自己没有道理让麾下为了无关紧要的卓延涉险。 他当然不会将话说得这么直白,但桑玛还是听出了这番未尽之意,而她也难以反驳。 但…… 就在气氛突然沉默下来的时候,旁边看着兽皮的明烛抬眸,随口道:“我去好了。” 明烛和卓延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她也并不是多爱管闲事的人,但看过这些推衍的兽皮,他对命星的构想看起来异想天开,未必没有实现的可能。 明烛不由觉得,如果卓延就这么死了,好像有些可惜。 她想怎么做,就不必问过穆延拓的意思了,在桑玛满怀感激地告知过方位后,她略点了点头,走进了王城的风雪中。 都和卓看着明烛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一时有些沉默。 他不明白。 明烛行事,好像一直都不是他所能明白的。 桑玛不知道他的心事,祈祷着卓延受风雪所阻,还没有赶到十方山下。 但她的祈祷注定要落空了。 十方山下,明烛抬头望向巍峨雪峰,入眼所见只有一片雪色,从草原到山林,天地间的一切都被掩埋在莹白之下。 依照桑玛的说法,周边应当有大大小小数个受十方山统治的聚落,但从高处望去,明烛看不见任何毡帐和人影,就像这里从来没有人族生活过。 从未踏足于此的明烛暂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沿路行来都没有察觉卓延行迹,这或许不算是好消息。 感知蔓延,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远处高耸的十方山,心头闪掠过一丝不能形容的战栗。 山中似乎藏着什么—— 明烛本能地意识到危险,却也因此不受控制地觉出几分跃跃欲试。 要不要去看看? 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她蔓延开的感知察觉了地下传来的气息。 明烛神情一怔。 在被冰雪封冻的旷野下,竟然有生机尚存。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看起来如此空荡,是因为都和卓口中那场雪崩,大得足以将十方山下的聚落都掩埋。 明烛抬步踏过,身形转眼已经出现在数里之外。 风声呼啸着,凛冽如刀,像是要割下她被卷起的袍袖。 十方山以南百里,当明烛赶到这里时,看到的还是没有边际的雪,在天光下亮得有些刺目。 在厚重雪层下,明烛感知到许多道驳杂气息,她半跪下.身,将手按在了皑皑冰雪上。 如影遇光,堆积起的厚重雪层以明烛所在开始融化,雪水升腾,化作烟气缭绕,周围风雪也被灵息隔绝,暂时安静下来。 当覆盖其上的冰雪消融,那重被撑起的近乎薄弱的防护出现在明烛眼前。 正是有了这重防护,在雪崩倾泻而下时,来不及逃走的人才有了可喘息的余地,没有在大雪掩埋下悄无声息地死去。 明烛看到了很多张惊惶的脸,越过这些身无修为的凡人,卓延近乎涣散的目光落在了明烛身上。 “央措大人……”他喃喃开口,手中微弱灵光和生机一样,将要永远熄灭。 明烛在他体内看到了一团火,正是因为这团火,生来没有命星,注定不能修行的卓延竟然也能动用术法。 但任何事都注定要付出代价,卓延心口刺入一件形如长棱的黑石,他用自己的命,点燃了这团火。 卓延摇晃着倒了下去,是周围的人纷纷伸出手,才撑住他的身体。 在看到明烛起身向自己走来的刹那,意识已经接近模糊的卓延眼中突然迸发出难以言说的光亮。 越过一双双死里逃生的眼睛,明烛在他面前站定,卓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袖角。 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他艰难地再开口:“央措大人……就算没有命星……也不是不可以……” 他颤着手指向自己心口:“只要有东西,可以取代命星……” 他所执着探究的事当真得以实现,只是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可卓延并不觉得后悔,那张总是畏畏缩缩的脸上带着恍悟的笑意,青铜面在他眼中也开始变得模糊,他望着灰白的天,不知在对谁说:“这一次,我终于是真正的巫了……” 原来修士和凡人之间,相隔的也未必是不能逾越的天堑。 作者有话说: 简单做了个时间线供小天使们参考~172年春,明烛入千秋学宫173年春,明烛出千秋学宫174年秋,晋国内乱,新任国君继位175年春,明烛在苍州乌磐部草场醒来夏,再见褚无咎秋,入莽苍原176年冬,明烛结束闭关,出莽苍原 第129章 第129章 卓延出生在十方山下以游牧为生的小聚落, 老老少少加起来不过数百人。在苍州,这样规模的小聚落很是常见,区别在于他们依附的不是六部, 而是十方山。 因为人少, 聚落中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觉醒的巫祭。 巫祭能与天地沟通, 除灾避祸,令水草丰茂, 养出更肥硕的牛羊,也为族人消除病痛。 所以如果只要能出一位巫祭, 整个聚落都会受益,当卓延幼时表现出有别于其他同龄人的禀赋, 轻易就记下了晦涩的祝祷咒文时, 聚落族老不由对他寄予了厚望。 或许他们中, 真的能出现一位巫! 抱着这样的期望,那一年, 聚落族老向十方山献上了双倍的供奉,将卓延送上十方山,成为了侍奉巫祭的侍者。 在十方山, 所有未觉醒的巫祭都需要先从巫侍做起,才能窥得术法的只鳞片爪。 这些巫侍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觉醒成巫,在苍州, 能成为巫的本就是极少数人, 否则巫祭的地位也不会如此尊崇。 卓延并不怀疑自己会是其中之一, 他初入十方山就展露出过人悟性, 轻易就能领会术法咒文之意,连不少大巫都觉得他未来可期。 但所有的赞许都在卓延年岁见长后远去,一年又一年, 连原本被他比得驽钝的巫侍都已经觉醒,能磕磕绊绊地施展出术法,将无数咒文烂熟于心的卓延却还是没能窥得修行的门径。 他成了十方山上年纪最大的巫侍。 蹉跎到三十余,十方山诸多巫祭摇头叹息,对他下了最后判词,他已经没有成为巫祭的可能。 卓延浑浑噩噩地下了十方山,再回到出生的聚落,不知道要以什么面目去面对费心将自己送上十方山的族老和满怀期待的族人。 谁也没有责怪他,族老粗粝的手搓着麻线,反而安慰道:“能成为巫祭的,本来就是极少数人。” 像他们这等小聚落,要出一位巫祭本就是很难的事。 卓延留了下来。 虽然没有成为巫祭,但十方山上的学习让他能辨识草药,为聚落族人治些不太严重的伤病。 能对族人有所回报的卓延心中愧疚终于稍减两分。 就在这个冬日,伤寒侵袭了周边聚落,卓延聚落中的族人也没能幸免,他明明清楚祝祷的咒文,但无论念上多少遍,都没能起到任何作用。 他不是巫。 献上半数牛羊,族中才从十方山请来了巫祭驾临,但周边患病聚落众多,等巫祭来时,情况最为严重的老人已经永远沉睡在这个冬天,这其中就有对卓延最为照顾的族老。 如果他是巫,如果他能觉醒成巫—— 卓延心中涌起不能向人言说的悔恨和不甘,没有人强求他成为巫回报聚落,但卓延不甘心。 他为什么不能成为巫?! 在这个冬天后,卓延离开自己出生的地方,为了寻求一丝成为巫的可能,侍奉过多位巫祭身边,有的只将他当作奴隶使唤,有的愿意教导他粗浅的巫术,但无一例外,谁都没能令卓延拥有巫的力量。 卓延头上长出了白发,声音也开始嘶哑,他惶恐地发现,自己在一天天衰老。 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大约就是在这样的惶恐驱使下,卓延试图窥探乌磐部一位大巫收藏的禁术,然后不出意外地被人发现,就此沦为奴隶。 几经辗转,他流落到乌磐部边境的一处草场,也不再妄想能成为巫。 奴隶的命如同野草,比草场中的牛羊还不值钱,卓延到了这里后,凭着对草药粗浅的认识,让很多奴隶挺过了生死,他们于是都敬称他一声巫。 他是这群奴隶的巫。 直到遇到明烛,卓延才知道,自己体内生来没有命星,注定不能拥有巫的力量。 他真的不能成为巫吗? 卓延心中再次涌起了不甘,原来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真正放弃过这个念头。 明烛交给他的那块刻录着无数咒文的石头,成为了卓延新的希望。 靠着桑玛以神念为他抄录,卓延在兽皮上艰难分辨着这些咒文的意思,寻找可堪代替命星修行的办法。 冬日的寒风刮过,埋首推衍的卓延才从艰深晦涩的法理中抬起头,意识到了这个冬天不同寻常的寒冷。 听桑玛从巫祀殿带回的消息,这场风雪会持续很久,他开始担心起自己出生的地方。 在这样的天灾前,规模不大的游牧聚落尤其脆弱。 卓延已经不是奴隶,他厚着脸皮请向都和卓借了粮,又请了一队护卫随自己上路,虽然还是没能成为巫祭,不过这一次,他终于能回报自己的族人。 但在十方山下,风雪中传来山崩地裂的怒吼,只是一瞬间,还在百里外的卓延眼睁睁地看着大大小小的聚落在眼前被雪色吞没。 这里距离十方山下还有百里,因为风雪太大,卓延暂时在这有数千人的大聚落落脚,没想到亲眼目睹了这样一幕。 他什么也来不及反应,白色洪流已经到了眼前,连声悲呼都没听见,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积雪压得人起不来身,身体温度流失,卓延想,如果他是巫…… 如果他是巫—— 卓延以最后的意识模糊想道,他忽然记起什么,摸索出黑石,深深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这枚黑石中蕴含有大量灵气,桑玛求得大巫相助,才帮卓延将推衍的咒文刻录在上,但就算有这枚黑石在手,卓延还是无法在体内转化灵息。 桑玛最后代他向明烛传音,请教的正是这个问题。 但还没有得到明烛的答复,生死边缘,卓延终于将之前不敢尝试的念头付诸实践。 刺进心口的黑石与血肉交融,咒文在他体内点燃了一簇火焰,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却正好取代了命星的位置。 卓延念出了他曾经重复过不知道多少遍的祝祷咒文,这一次,他体内终于传来了回应。 灵息撑起一重无形防护,让深埋雪下的数千人等来了明烛。 卓延快要死了,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却顾不上在意,捉住明烛的衣袖,将自己最后领会的事告知于她。 “我死后,从前收集的青铜器都留给苏赫……” 这是卓延这些年以各种方式淘换来的,并不值什么钱,却是他为数不多的财产之一。 “……记载草药和术法的兽皮,还有两口药鼎,留给桑玛……” 兽皮上的记载,或许对桑玛会有用。 最后,卓延看向明烛:“燃火之法是得大人相授……所以这些兽皮,我想留给……” 燃在命盘上的火焰熄了,于是他眼中神光也黯了下去:“……你。” 明烛有些怔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生死对她来说早已是常事,幽墟一场献祭就有数万人被牵连,但她第一次认识到一个人的命可以这样轻,又可以重。 周围无数双眼睛看过来,在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风雪中,这些被卓延救下的人以参拜巫祭的礼节向他低首。 风雪中又传来隐隐轰响,身无修为的聚落族民在相隔百里外觉察到十方山的异样,但明烛可以。 她看到了声势浩大的白色洪流再次从十方山及沿线山脉飞奔滚落。 十方山下诸多聚落信奉荒神,每年都会向山上神殿敬献供奉,相应地,十方山上巫祭也会为他们消除灾患。 只是这一次,十方山不仅宣称闭山,连坐镇各大聚落的巫祭也被强行召回山中,所以眼见雪患越来越严重,山下聚落中却找不到可以沟通天地,庇护族人的巫祭。 就算是力有千钧的战士,面对这样的洪流也显得微茫。 明烛下意识抬起了手,灵光亮起,属于上三境修士的力量与浩浩汤汤而来的暴雪相撞,竟然强行拦下了雪崩去势。 轰然闷响回荡在天地间,看着这一幕,身后无数没有修行过的凡人瑟缩着,脸上神情接近空白。 他们没想到,自己才从深埋的雪下被救起,又再次看到可以轻易将他们都抹除的崩塌。 灵息飞快消耗,就算明烛命星转化灵息的速度再快,要对抗来势不绝的雪崩也显得勉强。 血色从青铜面下滴落,在雪地上晕开,随后有更多鲜红浸进雪色中,只是片刻,明烛身上气息已经开始不稳。 其实身后这些人的生死又和她有什么关系,明烛大可不必为了他们损伤自身。 以她的修为,要离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只是,明烛想,如果她离开了,卓延的死或许就失去了意义。 她和卓延有什么深厚交情吗? 好像也没有。 但明烛觉得,他的死不该是没有意义的。 来不及想清楚瞬间涌上的复杂心情要怎么解释,她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继续与这样的力量相持显然并不明智,明烛很快意识到,她要做的,应该是将这方空间隔绝,让天地认可—— 该怎么做? 袍袖被风撕扯出裂口,明烛长发狂舞,曾经观阅过法理悉数自眼前闪过,为她窥得的天地法则显化为篆文,下一刻,泛着暗金的篆文从她身周飞快延伸,构筑出新的规则。 天玑·九辩! 青铜面落下,在明烛手中化作一面旌旗,她屈身,将旌旗重重.插.入前方雪地。 灵光冲天而起,不能为常人所见的暗金篆文从数丈强行遍及数里之外,最终将数千幸存聚落族民都囊括其中。 修士入上三境后,对天地法则领悟臻至化境,可自辟领域,其中法度皆由已定。 眼前,正是明烛的天命领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第130章 天命领域一向是九州用以衡量上三境修士实力的重要标尺, 只有对天地法则的体悟到了足够深微的地步,修士才足以凭此构筑天命领域。 相同境界下,是否构筑天命领域, 比体内灵息强弱更决定实力强弱。 不过往往到了太微甚至紫微境, 许多修士才触及如何构筑领域, 如明烛这等在天市境就展开天命领域的怪物,称得上举世罕有。 在雪崩的压力下, 她从珠玑当日神降展开的领域中仿习,开辟了属于自己的天命领域。 就算这只是个雏形, 也足够让人感到惊叹。 在明烛身后,没有修行过的聚落族民却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能看见雪色洪流冲刷而下, 口中发出惊惶呼声, 眼神绝望。 但冲落的暴雪并没有将他们再次掩埋,而是越过这些人, 冲向了更远处。 意识到自己再次绝处逢生的聚落族民望向明烛,在她的领域中,还在呼啸不止的风雪都被隔绝。 暗金篆文流转, 明烛手中握紧旌旗,在天命领域构筑成形的瞬间,她的呼吸意外与这方天地同步。 感知无限延伸, 明烛的意识捕捉着每一片雪花落下的走向, 又循着风的来处溯及更高远的天穹。 往日轻易不可触及的法理都在明烛眼前展露, 让她对造化万物的天地法则有了更深领悟。 意识浮了起来, 悠悠荡荡地飘向青冥之上,恍惚众,明烛看到一道不透光的裂隙。 在辽远天穹上, 这样的裂隙细小得让人难以注意,身负天魔印的明烛却从中听到了域外的呓语。 两千余载前,有陨星携雷火坠于十方山下,为穆延部第一任大司祭白殊所获。 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手中这枚陨星,是来自域外天魔的赠礼。 这是当年陨星从天外坠落时留下的裂隙,也导致了两千多年间苍州大地上偶或出现的异样天象。 而这一次,因为十方山中的变故,这场冬日的风雪才会如此来势汹汹,成为让苍州境内部族都挟裹其中的灾难。 以明烛如今修为,原本不足以补全这样的裂隙,但她手中正好有众星石——那块当日从天外坠落的众星石。 明烛手中亮起了灵光,属于众星石的灵光在这一刻,随着她在十方山下升起。 身后劫后余生的聚落族民望向明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以十方山为中心,受其所辖的大小数个聚落中,所有人都看到了从山下升起的那道亮光。 明烛浮在空中,以她如今在的高度,甚至足够俯瞰十方山上的神殿。 终年不化的冰雪中,白石堆砌的神殿被冻结,诸多常来往于山间的白袍巫侍也不见踪影。 不知何时开启的禁制将十方山和外界相隔绝,任谁也不能轻易窥探其中情形。 风雪中,明烛的身形显得过分微渺,手中众星石散发的灵光却越来越甚。 她抬手结印,身周的风雪因此换了方向,像是环绕着她浮动。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灵光冲天而起,撕裂了灰白天幕。 众星石随着升起的亮光没入天穹,石中所蕴藏的力量与界壁相融,终于将细小的裂隙都填补,隔绝了从天外窥探的目光。 灵息耗尽,明烛从高处坠落,染血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了天外传来的怒吼。 从很多年前开始,域外天魔就注视着这方世界。 明烛脸上扬起一点挑衅的笑意,那张让人挑不出什么不好的脸顿时变得生动了许多。 在她下坠时,还没有落尽的雪都向她身周汇聚,引着风接住她的身体,落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上。 明烛望向上空,随着厚重云层散开,天光再次照落在苍州的土地上。 风雪停了。 穆延部中,随大巫前往其他城池坐镇的苍宁抬起头,看着渐渐平息下来的风雪声,露出怔然神情。 以祭姮的推算,这样的风雪,原本还要再持续半月有余。 是他们的祭祀祝祷起了作用吗? 苍宁很快知道了答案。 “十方山下,穆延部的众星主祭祀天地,引来荒神垂顾,解苍州之困!” 这不可能! 苍宁下意识想道,就连老师也不能做到的事,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就算是穆延部的大司祭,也不足以凭一己之力与天地的力量相抗衡,让席卷苍州境内的风雪都停滞。 但不止被明烛救下的那些,周边诸多幸存聚落族民都看到了那道升起来的亮光。 出现在十方山下的巫祭,脸上覆着青铜面,她是穆延部的众星主。 随着风雪散去,关于穆延部众星主的消息在苍州传开,又乘着风,飘向更远的地方。 “兄长好像很高兴?”坐在褚无咎对面的少女察觉他接到传音后神情的微妙变化,开口问道。 褚无咎没有否认:“接到了一个好消息。” 时隔数月,他终于再次听到了有关她的去向。 没有在意少女探究的目光,褚无咎看向窗外,不知是不是也受到苍州的风雪影响,岁末的玉京也比往年冷上许多。 大约是见他心情不错,少女终于小心试探道:“兄长前日阻薄奚苍受封,可是因为薄奚氏行事有何不妥?” 褚无咎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眼前少女身上,他脸上笑意分明没有变化,少女却不知为何,突然紧张起来。 “天子册封,他实力不足,又凭什么受封?”这已经不是四年前了,褚无咎低头,在面前茶盏中看到了自己的脸,眼底有一闪而逝的冷意。 少女呐呐应声,不敢说如果不是褚无咎亲自出手,薄奚苍未必会败。 “你还没有到要入朝的年纪,就不要关心许多闲事,专心修行便好。”褚无咎再次开口,目光像是洞悉了一切。 少女只能称是,将出身薄奚氏的好友对她的请托咽了回去。 苍州,穆延王城中。 当明烛带着卓延回到这里时,引来了很多迎接的穆延部族人,场面或许只有上次作为十方山神子的天隽前来王城时比得上。 苍宁与巫祀殿众人前来,看着眼前,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她一向都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也让人无从揣度她心里在想什么。 桑玛也来了,只是她脸上笑意在看到失去声息的卓延时,突然凝固了。 他没能救得了自己的族人,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很多人的生机。 “巫很厉害……”桑玛喃喃道,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却还是强撑着露出一点笑意。 只是在听到明烛转告卓延最后的交代时,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哭得不能自己。 自己在这世上的亲人,又少了一个。 卓延的葬礼很简单,苍州也并没有厚葬之风,桑玛为他挑了个风景很好的地方,可以在天气晴好时眺望十方山下的故土。 这之后,明烛没有在穆延部多待,就算身为王君的穆延拓亲自出面相留,也没能令她改变心意。 她打算继续闭关,莽苍原上显然要清净许多。 随着领悟天命领域,突破太微境的契机也近在眼前。 一向不喜欢被拒绝的穆延拓目光沉沉地看向明烛,不过无论他心中怎么想,终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放任明烛离开。 祭姮也为此松了口气。 她知道穆延拓心中野望,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连子女都只是可牺牲的棋子。 如果穆延拓执意要将明烛留下,显然不是祭姮乐见的发展。 “如果她不愿为穆延部奔走,又凭什么做穆延部的众星主?”苍宁难得向祭姮表露出自己与她不同的看法。 她一向遵从自己的老师。 祭姮看着她,温和道:“她为苍州平息雪患,穆延部也因此受益,又有什么对不起众星主这个名号?” “虽然六部分裂,但苍州的巫族流着同样祖先的血液,就算有部族之分,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在祭姮的注视下,苍宁垂下眸,向她抬手行礼:“弟子明白了。” 老师这么想,但王君还有许多人,不会这么想。 另一边,离开穆延王城的明烛已经进入莽苍原中,以她现在的修为,来去的速度当然越来越快。 瘴气已经散去,积雪覆盖下,明烛隐隐感知到将要吐发的生机。 马蹄声响起的时候,她还有些意外,转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披着银甲的重骑奔行在莽苍原上,树上积雪抖落,甲胄上折射出冰冷寒芒。 这是乌磐部的银甲扈从。 越过这些银甲铁骑,明烛在他们身后看见了被捆住双手拖行的百余人。 青铜面下的眉头皱了皱,明烛在其中看到了几张还算熟悉的脸。 半张脸为血所污的赵大在负伤后难以跟上坐骑速度,只能被拖着走,在雪地上留下长长血痕。 同样也被绑在马后的路何频频看向他,阴郁的脸上满是愤恨急色,但他自己都被拖得踉跄,又怎么有余力帮得了赵大。 这些被银甲扈从绑在马后拖行的,身上都有天魔力量留存——看起来,他们都是在珠玑与明烛交手时逃离的幽墟仆从。 这些虽然得到了天魔力量,但力量却称得上微末的人,面对成建制的乌磐部银甲,当然很难有还手之力,何况这些银甲中还有一位大巫。 就在马蹄声奔行如雷时,缚住赵大等人双手的绳索突然断裂,被拖行的众人伏在雪地上,还有些不能反应。 “戒备!”为首的银甲统领神色一沉,高声下令。 长刀出鞘,上百银甲结阵戒备,令行禁止,显出森严威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第131章 明烛孤身出现在乌磐部银甲面前, 荒野还未融尽的雪色中,她的长袍被风带起一角,脸上仍旧覆着青铜面。 鉴于最近太过招摇, 行事甚至有流传到九州的可能, 为了以防万一, 明烛回到穆延部时戴上了这张青铜面。 眼前只见她一人,明烛气息内敛, 看上去半点不像是上百铁骑的对手,银甲统领却没有为此放松警惕。 能孤身行走在莽苍原上, 就已经代表她不会简单了。 他冷眼看向明烛:“我等奉大司祭之命清缴幽墟余孽,阁下出手阻拦, 是有意与乌磐部为敌?!” 看来幽墟名声之差, 不止九州, 在北荒也是人人喊打。显然,被幽墟圣主祸害过的也有苍州, 乌磐部派人清缴余孽也是理所当然。 路何因为急停的马匹一头栽进雪里,等抬起头,看清出现在银甲扈从面前的人, 顿时有些发愣。 他认出了明烛。 她是要救他们?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又被路何在心中摇头否决,毕竟当日和珠玑交手时所言, 已经足以让他们窥见明烛对于幽墟的态度。 既然她觉得幽墟不该存于世, 又怎么会出手救他们这些幽墟余孽。 明烛抬头对上银甲统领的目光, 回道:“我和乌磐部没有仇。” 也就谈不上为敌。 “不过这些人中, 有人曾施我恩惠。” 听着明烛的话,赵大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张被鲜血脏污的脸,带着怔然看向她。 也是在莽苍原上, 他曾经不顾自己安危,举着火把去救一个被鬣狗群围困的少女。 他并不知道,看似身形单薄的明烛,其实已有天市境的修为,至上四柱的天魔在她身上留下烙印,连幽墟圣女也将败于她手。 就算在云端宫阙的战局结束前,他们就已经仓皇奔逃,对于最后的结果还是有所闻知。 她有这样的力量,又怎么需要自己来救。赵大当然不会将这件事视作恩情,但他没想到明烛会这么想。 “所以你是要救这些幽墟余孽?”银甲统领觑了觑眼,一张脸显得越发冷峻,他的声音更重了几分,“你难道不知,幽墟恶行累累,如此行事,何异于与幽墟勾连——” 听着这番话,路何垂下阴郁的眼,从得到天魔力量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不能摆脱幽墟的烙印。 但这是他们能选择的吗?! 就像被献祭给天魔的生灵,他们这些任人驱策的仆从,又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这样想道,心中有说不出的愤懑,就在这时,他听见明烛反问道:“那又如何?” 她身上早就有不能摆脱的幽墟痕迹,九州诸多修士视她为天外的魔物,不会因为她救不救这些人而改变。 所以银甲统领这番话,在她听来并没有什么意义。 赵大曾经施她恩惠,所以明烛如今救他,对她来说,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被明烛打断了话音,银甲统领脸上不愉越加明显,看来她是执意要救这些幽墟余孽了。 但事情当然不是她想,他们就该听从。 像是感知到了无形交锋的气息,马蹄有些不安地在雪地上踏了踏,周围众多银甲扈从神情紧绷,等待统领号令。 就在局势越加紧绷,简直称得上剑拔弩张的时候,后方,被这些银甲护卫在内的乌磐部大巫忽然越众而出。 “大巫。”银甲统领一怔,随即抬起右手行礼,眼中闪过不解。 他并不清楚这位大巫为什么出面。 乌磐大巫向他略点了点头,看向明烛,伸手以巫祭间的礼节相问候:“青铜覆面,你是穆延部的众星主白殊央措?” 这么称呼明烛的人实在很少,她想了想,才点头道:“是有人这么叫我。” 听到这话,以银甲统领为首的铁骑一怔,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传言中的众星主,和站在他们眼前的明烛的确正好相符。 也在她承认了这个身份后,银甲统领不知为何露出了犹疑神色,原本严阵以待的众多银甲扈从也气势一顿,看起来竟然失了战意。 穆延部的众星主? 一直待在莽苍原上,并不清楚苍州之事的赵大等人只觉莫名,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为这个身份改变了态度。 连明烛自己也不太清楚,她都准备好要动手了,怎么又不打了? 乌磐大巫再次向明烛施礼,神情郑重:“众星主为苍州平息雪患,令我族民得以渡过寒冬,乌磐部铭记此恩。” 既然明烛想救这些人,念在两部交好,她又平息雪患的恩情,就算这些幽墟余孽该死,乌磐部也愿意为明烛出面饶过他们一命。 听乌磐大巫这么说,众多银甲也没有提出异议,看起来是默认了这样的处置。 以这位大巫为首,众多银甲扈从齐齐抬手向明烛一礼,竟然就这样向来时相反的方向退去。 不过他们这么做,究竟是因为恩情,还是因为真要动起手来,自己未必能对付得了明烛,就不得而知了。 马蹄溅起碎雪,银甲统领脸上现出沉思之色,低声向身旁大巫道:“众星主出现在此,可是穆延部对莽苍原也有意?” 以如今那位穆延王君展露的野心来看,这也不是什么太值得意外的事。 乌磐部清缴幽墟余孽是真,借此探查莽苍原中情形却是更重要的事。在瘴气散去后,莽苍原上恢复生机的土地自然引来了无数觊觎视线。 乌磐大巫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处无垠雪山,悠悠道:“穆延部……” 在乌磐部的银甲离开后,满身血污的赵大艰难地从雪地上爬起身,领着众人一起向明烛躬身道谢,但不等他们再多说什么,她已经转身离开。 被明烛留在原地的百来人对视,都有些无措。 就像没想到明烛会救下他们,这些人也没想到她也只是救下了他们,既不要他们有何回报,也不打算再多做什么。 望着明烛的背影,路何咬了咬牙,一把背起受伤不轻的赵大,踏过白茫茫的雪地,向她追了上去。 见他这么做,在犹豫后,又有十来人跟了上来。 明烛很快察觉到了背着人跟在自己身后的路何,她停住脚步,看向后方踉踉跄跄追来的少年。 如果天魔力量不是正好让他掌控了风的力量,路何很难跟上明烛。 不过明烛不太明白:“为什么跟着我?” “我们没地方可以去了。”路何抬头看她,回答道。 在身为幽墟圣女的珠玑陨落后,天魔使四散,众多幽墟使仆有的跟随天魔使离开,但还有更多人选择留在了莽苍原。 至少在莽苍原中,有瘴气为屏障,就算是修士也不敢轻易入内,他们可以安心度日,不必时时担心只是暴露些微形迹,就引来许多追杀。 没什么大志向的赵大从少时起,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有几亩田地,靠双手养活自己,就算后来到了幽墟也没有变。 所以在逃离幽墟后,他带着路何等人循着水流向下,找到了合适耕种的土地,就地搭起草棚,成了一处还过得去的聚落。 寒冬过去,土地已经开垦好,种下他们费心找来的粮种,生根发芽。 眼见一切都向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时,莽苍原上的瘴气开始消散。没有瘴气做屏障,莽苍原就不再是修士也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区。 就这样,乌磐部的银甲踏入了莽苍原,发现了这处才建好不久的聚落。 以赵大等人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与乌磐部的精锐战士相抗衡,只能眼看着他们点火烧了屋棚,将开垦的土地踏得七零八落。 他们被绑上了双手,捆在马后,如果这一路能活下来,最好的结局也只是被充作乌磐部的奴隶。 “我们可以侍奉大人!”路何跪了下来,重重向明烛叩首,“请大人容我们追随左右!” 如果没有人庇护,就算再建好一处聚落,还是会轻易就被踏平。 “我不需要人侍奉。”但明烛这样回答道。 路何双手攥紧了雪,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打动明烛。 他们还能去哪里? 像他们这样的幽墟余孽,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做容身之处? 被他背在身后的赵大抬起眼,在为幽墟修筑祭坛时,他和明烛相处过数日,不过那个时候,他以为她是和自己一样的仆从,所以说了很多不知所谓的话。 可或许这些不知所谓的话,她真的听见了。 赵大哑声开口,向明烛祈求道:“我等为世所不容,还请大人允准,容我们在大人庇护下耕种劳作,我等绝不行幽墟旧事,只求能在天下有容身之处……” 请给他们一处可以容身的地方。 明烛看着他,也想起了赵大向自己说起的事。 微末如草芥的人,也想活下来。 赵大从路何背上翻身落下,跪在雪地上,向明烛深深叩首。不止他,跟来的路何和其他十来人,也将头伏了下去。 看着这一幕,明烛有些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 “可以。”最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冬日的风穿过莽苍原上的旷野,从乌磐部银甲扈从手中活下来的幽墟使仆,再次跟随明烛回到了幽墟故地。 云端宫阙在力量耗尽后坠落,大约是因为这里是莽苍原深处,所以一时间还没有人敢深入到这里。 就在这座宫阙外,赵大带着人清理过周边废墟,借此搭屋造棚,又在这个冬日结束前开辟好了田地,看起来初具规模。 随着他们在此安身的消息传开,更多在莽苍原上游荡的幽墟旧仆赶来。 作者有话说: 下章有故人出场,小天使们可以猜下是谁~ 第132章 第132章 就像没有拒绝赵大等人, 对于其他回到莽苍原深处的幽墟旧仆,明烛也没有表露出驱逐态度。 他们所求未必和赵大相同,但在世人眼中, 幽墟恶行累累, 麾下余孽也不容姑息, 没有瘴气为屏障,就算身负天魔力量, 这些幽墟旧仆难以再有容身之处。 所以留在幽墟故地的明烛就成了他们最好的选择,连圣女都败在她手中, 证明明烛的确有值得他们追随的实力。 不过许多人回到这里才发现,明烛并非要重建幽墟, 也不需要他们的侍奉。 她孤身居于宫阙, 对他们想做什么并不关心, 也无意过问。 随着聚集的幽墟旧仆越来越多,情况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就算是仆从, 根据归属什么天魔使麾下,是否得到看重,地位也会有所不同。赵大就属于谁都能使唤他的那一等, 如今也不足以让众人信服。 在明烛久不露面后,才形成的聚落中人心浮动,想做领袖, 让他人听命于自己者何止一人, 甚至生出割据莽苍原为王的野望。 这些幽墟旧仆中除了人族外, 又还有不少出身不同的妖族, 行事观念多有不同,矛盾积压,终于在冬末的最后一场雪里爆发。 三方人马混战, 灵光在夜色中爆发,变回原形的妖族撞塌山岳,发出轰然响声。 明烛就算是昏迷也该被震醒了,何况她如今意识清醒。 当她出现在沦为战场的荒原上时,险些打出狗脑子来的三方才终于意识到不妥,猛然停了手。 “如果不想待在这里,就离开。”目光扫过周围眼神多少有些躲闪的人,明烛语气称得上平淡。 她无心分辨是非,也不在意他们有什么纠葛,对她来说,不想留下就离开,没有那么麻烦。 有人上前,试图解释什么,明烛却不想听。 见她将参与混战的一干主使打包扔出了莽苍原,剩下的人和妖顿时噤若寒蝉,强行冷静了下来。 在绝对的实力威慑下,诸多幽墟旧仆惶恐地半跪在地,向明烛请罪,哪怕有的人或妖心中并不觉得自己之前行事有什么问题。 不过明烛也不在意他们怎么想,抬步越过众人,准备离开。 路何在她走过时低下了头,他当然没有参与今夜这场混战。在他身旁,赵大试图阻止争端未果,还挨了两下,正中眼睛上,青了一片。 对于没能阻止今夜之事,他心中颇觉惭愧,嗫嚅着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对明烛说什么。 她突然停下,看的却不是赵大,而是不敢与她对视的路何。 “今夜的事,是你在推波助澜?”明烛很平常地开口,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情绪,说出的话却令路何心中一突。 他抬头,原本飞快想好的说辞在明烛洞悉的目光下没了声息。 他说不出话来。 如果没有他在三方间周旋引导,混乱不会爆发得这么快,也不会闹得这样大。 他实在受够了这些想将自己踩在脚下的蠢货。 但直到这个时候,路何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明烛什么都知道。 他终究活得不够长,神情中泄露出仓惶,方寸大乱。 赵大倏地变了脸色,看向和自己同行已久的少年,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没有下次。”明烛从他们面前走过,不再多投注目光。 赵大连忙抬手,向明烛的背影躬身一礼,承诺自己之后一定会看好路何,绝不让他再妄自行事。 虽然震惊于路何行事,但相处日久,他也不愿意见路何就这么被驱逐。 听完明烛的话,路何心底也不由觉出一丝庆幸,他垂下眼,难得老实闭嘴,没有反驳赵大训诫。 在明烛出面处置过带头闹事的人后,新建成的聚落得以暂时恢复平静,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结束。 只要有人或妖尚存野心,因聚落形成滋生的权力就注定会引来争夺,像赵大这样满心想着种地的人实在是极少数。 明烛不是不知道这些,但如果要管,未免太过麻烦,她还是更喜欢琢磨修行术法。 原本她只是想让赵大这样的人有处容身之地,局面发展到如今,显然已经与初衷相去甚远。 在明烛开始后悔为自己招来许多麻烦前,海边巡逻的一行人从浮出水面的海族手中抢回了个溺水的少女。 赵大看着面无血色的人,一时有些束手无策。 他是想救人,但除了溺水,少女身上好像还受了很重的伤,略通医术的老妪对着人连连摇头,表示治不了,半点也治不了。 “只能给她灌些疗伤汤药,能不能醒来就听天由命吧。” 正当老妪和赵大合计的时候,身后突然安静下来,他们有些纳罕地回过头,看见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明烛。 在场的人连忙抬手向她行礼,明烛却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越过这些人,望向了那张在记忆中绝不算陌生的脸—— 这是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五年。 灵犀璧破碎,褚无咎抱着她撞破学宫守山大阵时,明烛回头,看到了很多张不同的脸。 他们都叫她离开。 明烛没有想过,她和昭虞的重逢是在这个时候,是在这里。 * 昭虞出身晋国昭氏,身为家主之女,生来就被族人寄予厚望。昭氏世代公卿,过去也曾几经沉浮,到昭虞母亲成为家主时,又恢复为晋国最鼎盛的世族之一。 大夏改元御极以来,到昭虞出生,晋国已历三任国君。 为上卿长孙偃扶持登位的君上在修行上并无过人资质,却一向有宽仁之名,也还算知人善用。他任长孙偃为上卿,掌以大权,令晋国数十载来内无忧患,四海升平。 如果没有意外,这位国君至少还会再统治晋国数十载,但这世上最多的,就是意外。 御极一百七十四年秋,晋国国君遇刺,当夜,晋王宫被重兵把持,等到第二日,国君崩逝,他的第三个女儿相虞岑越过兄姐成为新君。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快得连昭氏这等世族都不及反应,大夏敕封新君的诏书已经到了上陵。 尘埃落定,无论其中有什么隐情都不再重要,掌握国玺的相虞岑已经是晋国新君。 作为昭氏的少主,昭虞知道的事当然比常人要多得多,比如令先任国君崩逝的刺杀,大约是出自新君授意。 也是在得知刺杀始末后,昭虞觉得相虞岑简直是个疯子,这场刺杀,竟然是她临时起意。 从刺杀到继位,当中变数诸多,只要出了一点差错,她就将万劫不复。 但就是这样不可能的事最后成了真——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置信,偏偏事实就是如此。 在新君继位后,上陵城中也迎来势力更迭。 有算无遗策之称的上卿长孙偃没有算到自己的长子早已投效新君,连先君的刺杀也有他的手笔,如今,他又逼自己的父亲交出兵权。 也是因此,就算长孙偃隐退,长孙氏风光依旧,昭氏和百里氏的处境却谈不上太好。 在先任国君还能再活几十年的前提下,权势煊赫如两族,当然不会对国君的任何子女表露出偏向。 对于曾经怠慢自己的世族,相虞岑登位后也没有客气,申饬贬谪接踵而至,为避新君锋芒,不管是昭氏还是百里氏,都没有正面相争。 世族的反击很快来了,朝堂之外,新君得位不正的流言在晋国甚嚣尘上。 做过的事终究会留下痕迹,何况相虞岑当日是临时起意,也就难以做到周全。 面对沸腾的物议,她选择平息的方式却是杀—— 看着世族和黔首的血染红了上陵城,昭虞再次意识到,相虞岑是个不可以常理度之的疯子。 但虽有少君之称,族中大事却还轮不到昭虞来决断,昭氏上下都不舍上陵的权势风光,又怎么会赞同她举族远离国都的提议。 昭氏明面向相虞岑臣服示好,暗中已经与诸多世族联合,有意废黜相虞岑另立新君。 他们行事隐秘,却不知道同疯子是不能讲道理的。 前一日还赏赐过昭氏的相虞岑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以国玺镇杀昭氏三位最强的族老,又调重兵合围昭氏,丝毫不在意这会在上陵城中引起怎样的恐慌。 晋国内外震动,上陵世族于晋国宗庙长跪,千秋学宫诸多执御长老亲入王宫上谏,终于令相虞岑不得不退让。 但那又如何,死了的人不会再活过来,昭虞想。相虞岑依然还是国君,为了让她的行事不那么耸人听闻,令举国世族不安,就算没有证据,昭氏还是被罗织出数重罪名,成了理当诛杀的罪徒。 母亲和族人身死时,昭虞没有哭,沦为阶下囚,受酷刑审问时,昭虞也没有哭。 就算被毁去命星,割开喉咙,永远不可能再用出昭氏的天命时,她还是向这位君上露出了讥嘲笑意。 她当然知道相虞岑想听什么,相虞岑想让她牵扯出百里氏,以名正言顺地降罪于百里氏。 经历之前震荡,为了稳固局面,她已经不能在无凭无据下对百里氏也同样行事。 至少现在不能。 但无论相虞岑许出怎样的条件,昭虞都没有说出半句她想听的话。 相虞岑先下令割开了昭虞的喉咙,昭氏天命[天宪]出于言,失去声音,昭虞就再也不可能用出[天宪]。在她还是不肯屈服后,终于失去耐心的相虞岑命人毁去她的命星,曾经上陵城中的天骄,就此沦为修为尽散的废人。 大约是觉得这样活着,对昭虞这样骄傲的人来说是更难以忍受的酷刑,相虞岑没有杀她,只是将她投入了暗无天日的囚牢。 昭虞伤得很重,但被灵息淬炼过的身体却支撑着她仍存一息。 意识恍惚的时候,她好像看到百里笙的脸,温和灵息涌入体内,为她延续了生机。 为什么还要救她? 她已经是个废人了…… “活下去!”有人对她说。 昭虞记不清说这话的是她的母亲,族人,还是老师。 不知多少个日夜,在她已经有些分不清时间的时候,昭虞终于离开了那座逼仄的阴暗囚牢。 她不清楚自己要被带去哪里,也没有余力反抗这样的安排。 海上沉沉浮浮数日,楼船在风浪中折断桅杆,船身从中断开,昭虞落入海水,任身体坠下更深的海底。 她以为这就是自己的结局。 恍惚间看到明烛,昭虞想,我果然是死了吗? 否则怎么会看到她。 看出了昭虞的想法,明烛偏了偏头:“我还没死。” 所以你也还活着。 她们都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第133章 昭虞还没来得及问明烛是怎么活了下来, 就再次陷入了昏迷。不过就算有心想问,她现在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约是因为见到了明烛,她在昏迷中恍然忆起了很多从前旧事。 御极一百七十三年春, 千秋学宫内外许多人联手, 试图为明烛搏一线生机, 送她离开上陵。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成功了的时候,汾水河畔, 明烛死在了一个不应该的人手里。 消息传回学宫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为什么动手的偏偏是他—— 原来名字是假, 身份是假,连那张脸也是假的。 他是玉京来的大人物, 为大夏诛杀天外来的魔物合情合理, 不容旁人指摘。 所以那些一起经历过的事情是假, 朋友也是假吗? 昭虞和很多千秋学宫的弟子都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褚无咎却没有再出现过, 好像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玉京来的紫微境大能和薄奚苍离开了上陵,怀风辞也带着顾从山离开了千秋学宫,青崖一脉在这里成为尘封的过往。 很多事变了, 又好像还有很多事没有变。 十八宿的百里笙离开了千秋学宫,不久,昭虞也突破十八宿。不止她, 曾经同在青崖论道的弟子都先后突破, 离开学宫, 离开上陵, 甚至离开晋国,各奔东西。 关于明烛的一切,都成了千秋学宫乃至上陵城中讳莫如深的事, 已出师的弟子离开,又有许多张新面孔到来,从前种种尘封在过往的回忆中,没有人再提起。 昭虞在回忆中溺水,意识浮浮沉沉,最后被承托着向上,她睁开眼,从半塌的宫阙中看到了莽苍原辽阔的荒野。 就算宫阙已经从云端塌落,没有明烛吩咐,幽墟旧仆也不敢靠近,做什么多余的事,所以因为珠玑和明烛一战塌得更厉害的宫阙至今没有重修。 明烛在其中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幽墟遗留的数处灵物,为昭虞渡灵疗伤。 但割开昭虞喉咙的是上三境大能,损伤不可逆转,被湮灭的命星更不可能再复原。 清醒地望着明烛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她已经是个废人了,昭虞再次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好在她还有手,昭虞握着短匕,在白石板上刻下字,问明烛是怎么活了下来。 “他捏碎了我的心脏,后来,我又长出了一颗心脏。”明烛说这话时,心口传来无意识的钝痛,就算伤势已经恢复,回忆时还是觉出记忆犹新的痛楚。 如果不是当真生机断绝,又怎么可能瞒得过紫微境的玉听心。 所以他杀了她是真,以这样的方式为她找到一线生机也是真? 面对昭虞的问题,明烛想了想,回道:“应该是。” 那真是太好了,昭虞咳嗽起来,心中想道,这或许是她近来知道的,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好消息的事。 污血染红了新换的衣袍,她手上无力地连把匕首都拿不稳。 她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听到明烛的问题,昭虞握住短匕的手用力收紧。 她近乎漠然地将上陵城中的变故道来,说到昭氏倾覆,母亲身死,甚至她自己被废去修为时,昭虞握着短匕刻字的手都没有停顿片刻。 但明烛看着她,突然问:“活下来,让你觉得这么痛苦吗?” 她对上明烛的目光,开口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昭虞只能颤抖着握住短匕,在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刻下质问,如今她已经是废人,就算活下来,又能如何? 晋国昭氏的少君,千秋学宫年轻一代最出众的天骄之一,如今只是个命星已毁,连话都说不出的废人! 不能修行,她连报仇都做不到—— 痛苦如同虫蚁噬咬着心,连同仇恨翻滚着,让她不得安宁。 昭虞握着短匕的手在石板上划出长长一笔,指尖用力到发白,就算活下来又如何,不过是苟且偷生。 “除了修行,你什么也不会吗?”明烛再次开口。 就算没有了修为,口不能言,她也还是昭虞。 连昭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明烛却觉得,她还能做到很多事。 昭虞怔怔地看向明烛,和从前一样,她看待一切的想法总是和寻常人都不同。 在她出神的时候,明烛又说:“何况,你也不是一定不能修行。” 就算没有命星,也不是不能修行—— 明烛想起了卓延体内燃起的那把火。 听到这话,昭虞更是有些不能回神,明烛却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转身就走,只留下句:“你等我几日。” 如果是旁人这么说,在昭虞听来或许只是说来安慰的虚言,但如果这么说的是明烛,事情就有所不同。 明烛所言,的确不是安慰昭虞的假话,生来没有命星的卓延在明烛面前用出了术法,纵使代价是他的命。 当日为了阻止雪崩,明烛意外领悟了天命领域,也对天地法则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得以触及太微境的屏障。 是以这些时日,她的注意也多放在了对天地法则的推演上,暂时还没来得及琢磨卓延留下的咒文。 为了取代命星,他反复尝试过许多种可能实现的方向,黑石上刻录的咒文无疑就是其中看起来最接近成功的一种。但直到卓延将黑石刺入心口,这些咒文才真正起了作用。 明烛指尖引动灵息,咒文从空中浮出,环绕收束,就在将要形成完整纹印时,灵光突然闪烁起来,最后所有咒文都轰然破碎。 她再次做了几处改动,但结果并没有太大改变,和之前很多次一样,纹印还是难以成形,破碎为无数灵光。 泛着光华的篆文浮在空中,随着明烛动作飘近飘远,她望着眼前,神识飞快推算着诸般可能。 如果将这部分咒文删去,纹印应该就能成形,但这样一来,形成的纹印根本不足以有命星之用…… 想凭一枚纹印就取代命星的确是很难实现的事。 这和域外天魔投映的烙印不同,天魔印只是将原本属于域外天魔的力量借来,而取代命星的纹印是要令人体内生出修行之源,强盛自身。 明烛伸手划去部分篆文,又重新在虚空绘出新的回路,就这样过了不知几个日夜,纹印终于在她手中成形,她脸上却还是那副沉思神情。 如今她手中的纹印是可以令人转化灵息,却必须依靠吸收外部灵气,而修士体内命星自生灵息,还会随境界增长不断强盛。纹印能转化的灵息也只够施展几个最简单的术法,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如果再提高转化灵息的上限,又会因为结构太过臃肿不能运转。 对于这样的结果,明烛显然不算满意,但要怎么改进,她一时也没有头绪。 她盘坐在地,突然有些想褚无咎了。 当日在千秋学宫中,陪她一起琢磨天魔纹印的就是褚无咎,也只有他能随时跟上明烛堪称跳跃的思路,在她没有想法时提出别的可能。 想到这里,明烛思绪一顿,当日为了连通灵犀璧而设下的阵法就这样浮现在她脑海中。 如果只是纹印不足以取代命星,那为什么不能在外…… 明烛坐正身,拂手引动灵息,顿时有繁复阵纹在她手中浮现,随着她的念头生出无数变化。 当昭虞伤势有所恢复,已经能靠自己勉强撑着墙走上一段路的时候,留下句话就将她丢在一旁闭关的明烛终于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没有解释这些时日自己在做什么,明烛灵息延伸,在宫室内外刻录下数重往复回环的阵纹。 就算失了修为和感知,昭虞也能辨出泛着灵光的阵纹并非寻常所见。 既然不是她见过的阵法,也就无从分辨有什么效用。 不过随着阵纹完善,昭虞逐渐从中觉出几分熟悉,这是…… 迟疑数息,她终于想起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眼前阵纹和从前在学宫各峰上所设,用以连通灵犀璧的回路有异曲同工之处。 明烛为什么要刻录这些阵纹? 如果昭虞修为还在,或许还能凭借神识感知推测阵法作用,但修为尽废,她也就不可能再动用神识。 没有打断明烛,她无声坐在一旁,天光照落在那张苍白得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上,风吹过春时的莽苍原,野草已经开始泛起新绿。 直到将阵纹尽数刻录,明烛才看向昭虞,向她伸出手,掌心浮起一枚流淌着暗金光辉的纹印。 “说不定这枚纹印,可以让你再次修行。”明烛语气平常地开口,并不觉得自己说出了怎样惊世骇俗的话。 昭虞清楚以她的性情,如果这么说,大约就是真的能做到,但在听到这番话时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她看着明烛,无声喃喃道,真的吗? “我们可以试试。”明烛读懂了昭虞的问题,却没有说得太过笃定。 如果没成功,她就再去改改,明烛心态很好地想道,一点也看不出来之前已经失败了成千上万次。 昭虞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她撑起身,直起脊背,踉跄又坚定地向明烛走来。 灵光大作,暗金纹印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融入了她体内。 也是在这一刻,地面刻录的回路光华流转,与没入昭虞体内的纹印共鸣,相互牵系。 无形气息流转过经络,刹那间,一团火在她体内燃了起来。 曾经在卓延体内燃起的火,如今也照亮了昭虞晦暗的命盘,在她脚下,是未来将遍布于十四州的罗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第134章 命盘被火光照亮, 沉寂在黑暗中的星窍折射出光辉,昭虞看向掌心,一丝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流转在体内, 逐渐积聚, 随后没入星窍。 她再次有了能与命运对抗的力量—— 昭虞收紧手, 抬头看向明烛,夕阳将要坠落的余晖下, 她轻轻露出一点笑意。不知为何,昭虞分明笑着, 神情却显出种不能形容的悲切。 她还活着,但昭氏阖族, 又还有多少人活着呢? 昭虞的母亲, 指点教导她的族老, 和她一起长大的同族少年……很多她记得的,不记得的人, 都在这场倾家灭族的劫难中身死魂消。 就算是诸侯,也需要用世族治国,昭氏理所当然地认为, 为了大局,相虞岑纵使对他们不满,也会有所顾忌, 却没有想过自己这次面对的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所以他们都死了。 而死了的人永远不会再活过来。 死了的人就算被定下诸多莫须有的罪名, 也不能辩驳。 昭氏世代事晋, 最后, 竟然是这样的下场。 昭虞觉得可笑。 原来王权之下,他们也不过是蝼蚁。 明烛并不清楚昭虞在想什么,不过看着她的神情, 明烛想了想,向她张开了手。 这实在有些不像明烛会做出的举动,在昭虞的目光下,她偏了偏头:“或许你需要?” 昭虞口中发不出任何声音,虽然有了再修行的可能,她被割开的喉咙却不可能就这么恢复。她也没有试图说什么,只是在沉默中,回应了明烛的动作。 她的头枕在明烛肩上,感知到隐约有湿痕滑落,不怎么通人情的明烛抬手,轻轻拍了拍昭虞。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有用太久,收拾好情绪的昭虞将注意放在了刻录在宫室内外的阵纹回路上。 随着体内灵息有所恢复,她也清楚地察觉到,自己体内点燃的火焰来源于纹印和阵法的呼应。 这也就意味着,只有在阵法范围内,昭虞体内火焰才能维持不灭,令她得以动用术法。 这样的限制没有打击到昭虞,毁去命星后能再次修行已经是世人不能想象的幸运,就算有再多麻烦又如何? 明烛就地坐了下来,向她解释其中法理。 望着宫室中刻录的阵纹,昭虞忽然意识到,这样的纹印远不止可以用于被毁去命星的自己。 明烛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神色,用本就如此的语气点头道:“当然。” 这枚纹印的起由,就是一个生来没有命星,却想成为巫的凡人。 当他体内燃起火焰时,终于证明,修士和凡人之间存在的并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昭虞怔怔地听着,关于在苍州醒来后发生的许多事,明烛还没来得及都告诉她。 明烛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出身世族,对天下局势都有所了解的昭虞却窥见了在自己体内燃起的火焰有着何等意义。 这是足以令天下十四州都为之震动的大事! 天下最多的,不是诸侯,不是世族,而是如同野草一样的庶民黔首。 如果谁都可以修行…… 莽苍原的月光在昭虞脸上流淌,夜色中,她的神情显得有些捉摸不透。 良久,她蓦地笑了笑,眼中余烬再次点燃野火。 作为世族,昭虞不该乐见这样的事发生,但如今,晋国已经没有昭氏了。 一切也该有所改变。 接下来的时日,昭虞在适应自己体内燃起的火焰,以期早日恢复修为。 在相虞岑向昭氏发难前,她已星明二十四宿,虽不比百里笙,但在晋国年轻一辈中,这样的境界已经少有人能及。 不过和当年自爆星窍的怀风辞不同,昭虞命星被毁,点亮的星窍却尚且完好,重修起来的进境也就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快。 解决了昭虞的问题,明烛正打算继续琢磨天命领域的法则,因为她而聚集的幽墟旧仆再次闹出事来。 事实证明,只要人一多,想法也就会越多。 不过不同的是,这回没有直接动手,而是众多有想法的人和妖联合,要推举出新的聚落首领。 因为最初是赵大带着人建好了聚落,就算他没什么想法,也有不少人隐隐以他为首。在有的人看来,实力不足又没有什么谋略的赵大,未免有些太碍眼了。 几方争夺首领之位的人或妖互不相让,但都打算从赵大手中夺权。 听着他们细数自己的问题,赵大坐立难安,脸上流露出浓重愧色。 他出身寒微,在幽墟时地位也并不高,如今要安排一群人做事,难免出现许多不周全的地方。 在这些话中,随赵大前来的路何本就阴鸷的脸色更难看了,说得再义正辞严,他们的目的也不过是想夺赵大哥的权,自己上位而已! 路何当然不甘心看着这样的事发生,但以他的实力和威望也不足以服众,也阻止不了眼前为数众多的人和妖。 但也是因为人太多,想当这个首领的远不止一个,又没有谁的实力强到足以让所有人都敬服,局面也就此僵持,悬而不决。 被争吵声引来的明烛看着眼前,开始怀疑起自己让他们留下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除了眼前,她好像看到了接下来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明烛对这些事实在不感兴趣,有解决这些麻烦的时间,她不如多琢磨几道术法义理。 好在如今也不是非要她来处置这些麻烦。 昭虞从明烛身后走出,方才明烛已经向她大略解释了这些人的来历。 知道自己原来身在幽墟曾经的巢穴,周围还都是从前的幽墟走狗,就算已经遭逢巨变的昭虞还是险些没能端住表情。 她当真没有想到,不算沉睡的时间,明烛醒来不过两载,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 既然在得知明烛被域外天魔烙印后,昭虞还是选择助她逃出千秋学宫,如今面对这些幽墟旧仆,她也就没有觉得他们都该死。 就像明烛所言,这些人和妖中,许多也是因为没有选择,才会沦为幽墟爪牙。 被域外天魔烙印也不是明烛所能选择,大约是为这样的原因,她才会允许他们留下。 但还有很多人或妖,昭虞的目光扫过在场数张神情多有不同的脸,并不是因为没有选择才投效幽墟。 她不能分辨他们中有多少是前者,又有多少是后者,也没有必要这么麻烦行事。 人心最是难测,世上的事也从来不是只用善恶是非就能说清,重要的是,既然他们受明烛庇护,就不该为她带来麻烦。 昭虞是昭氏少君,自少时起就开始接触族中事务,离开学宫后进入晋国朝堂,见识过风云诡谲的朝局,眼前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在诸多目光注视下,她从容不迫地开口:‘我想,这里应该不需要再有一位首领。’ 随着明烛撑开阵法,失去声音的昭虞以神识将所言道出,响在所有人耳边,让他们都能听得清楚。 有人不满于昭虞所言,当即道:“你又是谁,凭什么来做我们的主!” “她做主,应该比你们做主强。”闻言,站在后方的明烛开口道。 这是实话,明烛一向说的都是实话 只是这话出口,顿时引来许多不满,质问的话都到了嘴边,回头见是明烛,张着嘴呆在当场,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原本嘈杂的场面倏地安静下来,除了之前那场闹得太过分的混乱,明烛并不过问聚落诸事,常日都在宫阙中闭关,也就不怪这些幽墟旧仆很多时候都忘了考虑她的存在。 如今她站在面前,这些人和妖终于记起,他们是因为谁才能安身于此,当然不敢辩驳什么。 正在争夺首领位置的人和妖看看昭虞,又看向和她一起出现的明烛,一时难以从明烛神情中窥见她的想法。 如果这是明烛的意思,他们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以他们的实力,就算加起来也不够明烛打。 对于眼前的安静,昭虞还算满意。甚至没有问过谁是谁,她随手点了几人上前,让他们交代聚落情形,其中就有赵大。 有明烛在场,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不少人说的话都有所保留,甚至不尽是真,但这对昭虞来说并不是问题。 只是数日,她已经将聚落情形了解清楚,挑出能用的人,将需要做的事情都安排下去。 不用明烛再费心,原本野蛮生长的地盘在昭虞出现后变得像样许多,就算别有想法,这些人或妖在昭虞面前暂时也只能听命行事,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 对此,明烛表示很满意,她早就说过,就算没有修为,昭虞也还是能做到很多事。 山陵下,听着明烛的话,昭虞笑了笑,脸上依稀又能看出属于昭氏少君的意气。 她想说什么,抬头正好看见塌落的宫阙前刻着幽墟的巨石,突然陷入了沉默。 ‘你不觉得,这看起来不太顺眼?’昭虞看向明烛,问道。 “是有一点。”明烛点了点头,对她的意见表示赞同。 既然这里已经不是幽墟,也就不必再留下这块石头。 ‘还是换个名字吧。’昭虞向明烛示意道,这里也不能总是被称作幽墟故地。 换成什么? 昭虞示意明烛来想。 明烛抬头看了看高阔的天,称得上随意地回道:“就叫天外天好了。” 聚集在这里的,是被视作天外魔物的人和妖。 昭虞看见她脸上神情,没有反对。 代表天外天的旌旗在莽苍原深处升了起来,不过这个时候,在天下十四州,这还是件不曾引来太多人留心的小事。 作者有话说: 快到下一卷了~ 第135章 第135章 在幽墟遗留的云端宫阙整修得大概能看后, 昭虞找上明烛,探讨了如何再改动她体内纹印。 不过改动的目的,是要将纹印简化, 得以用在更多人身上。 如今聚集于天外天的幽墟旧仆大都生无命星, 倘若能引火焰照亮命盘, 他们的价值就会比现在大上太多。 何况,昭虞看着在面前缓缓升起的云端宫阙, 只是在这些宫阙中刻录下阵纹又怎么够? 她的目光望向辽阔无垠的莽苍原,用的人越多, 阵法才能铺设得更远。 听完昭虞的想法,这几日推衍术法遇到瓶颈的明烛觉得也不是不可一试, 正好换换脑子, 拉着她一连讨论了好几个日夜。 这样高强度的神识推衍, 明烛尚且还能意识清明,昭虞却不免头昏脑涨, 险些要当场躺下了。 好在一番辛苦没有白费,虽说改动后的纹印作用不比昭虞体内,但经过简化, 至少明烛刻录纹印需要的时间少了数倍。 这样的纹印,换作寻常上三境修士也有能力复刻,如此, 才能让更多人引燃命火。 与纹印相应的阵法固然繁复, 不过如果可用的修士够多, 就算境界有限, 只够刻下寸许阵纹回路,积少成多,也将蔚为可观。 否则靠明烛一人, 就是将阵法延伸到莽苍原全境也实在异想天开,何况她也不可能将时间都用在铺设阵法上。 昭虞将明烛刚手搓出的数枚纹印拢在掌心,这些事,自己来解决就够了。 毕竟在修行上,如今的昭虞已经很难帮得上明烛什么。 醒来后不过两载,她就突破了上三境,如今甚至触及晋升太微境的屏障,这样的修行进境,放诸天下十四州也称得上可怕。 但要破太微境也的确不是那么简单的,尤其是明烛在对天地法则领会更深后,回顾从前所习道法,生出诸多疑窦。 这些问题在她修为尚浅时还可以忽略,但入上三境后,就变得如此显而易见,让她难以装作不知,循着观阅过的道法继续修行。 她隐约看到了有别于诸般现有道法,重新诠释天地法则的方式,只是因牵涉的义理太过庞杂,让她一时不能明辨。 如果让九州修士得知明烛想法,大约只会觉得好笑,九州千万年来传承下的的道法体系何等精妙,如何容她轻言不足。 明烛当然也可以略过这些疑问,依照曾参阅的道法修行,以她的资质,要突破太微境不过是时日长短的事。 可如果真的这么做,她大概就不是明烛了。 登天的青云阶就在眼前,明烛却没怎么犹豫,就向着自己发现的那条不知会通往什么地方小路一去不回头。 另一边,有昭虞在,天外天诸事当然不必明烛来烦心。 作为被挑中的几人之一,路何有些惴惴地走入云端宫阙,不知道昭虞对他们会有什么安排。 经过整修,这些宫室也终于不再是之前破破烂烂的样子,有了些恢宏气象。 殿中,昭虞张开手,走入宫室的十余人看着她掌心浮起的数枚纹印,随着灵光流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修行的机会摆在了他们眼前。 昭虞不意外地看见了他们眼中迸发出的光彩,天外天需要他们行事,但也只有天外天能让他们得到想要的一切。 被昭虞挑出的十来人顺利融合了纹印,在她启蒙下点燃命火,踏入道途。消息在聚集于此的幽墟旧仆中传开,引发无数哗然。 直到见路何等人以灵息施展术法,他们才敢相信这不是个玩笑。 一切正如昭虞所预料的发展,月余后,因建设天外天上有功的百人得以融合命火纹印。 被称作罗网的阵法从云端宫阙开始向四方延伸,在莽苍原上缓缓铺展开。 * “天外天?” 秋后,刚结束闭关的褚无咎在仙山洞府中见了前来禀报消息的麾下。 莽苍原上瘴气散去,曾经幽墟所在竟然为另一道势力所占,让他实在有些意外。 闯过大夏防线,北渡回到莽苍原的幽墟圣女,最后竟然为如今天外天的主人所戮,诸多天魔使也就此四散。 就算褚无咎对幽墟和幽墟圣女都全无好感,也要承认能借来至上四柱天魔的力量,便是紫微境大能当面,也没有万全把握能杀得了珠玑。 这样看来,被称作照夜尊的天外天主人的确不可小觑。 也正是为她实力所慑,如今纵有多方势力觊觎瘴气散去的莽苍原,也不敢轻举妄动,侵入天外天所占领的疆域。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褚无咎扶住白玉雕琢出的阑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有紫微境的实力,在天下十四州不该寂寂无名才是。 听他问起天外天主人,前来禀报的暗卫面露惭色,显然没有探听到更多情报:“毗邻莽苍原的冥都海族曾对天外天有所试探,不过派出的海族还未能得见照夜尊,已经被逐回海域……” 海族上了岸,实力本就要大打折扣,借海水掀起的风浪也被天外天主人随手拍了回去,除了讨了顿打,这次试探一无所获。 连如今为天外天主人所用的幽墟旧仆对她也所知不详,只知她与幽墟有过渊源,才留下了这些出自幽墟的仆从。 见过明烛与珠玑一战的使仆当日虽然听见了她们对话,不过以这些使仆身份,对幽墟密辛知道得很是有限,也就难以凭寥寥几句话推测出什么,只知明烛和幽墟大约是有渊源的。 闻言,褚无咎皱了皱眉,与幽墟有渊源? 这听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她杀幽墟圣女,是有意以天外天而代幽墟吗? 褚无咎眼中沉了沉。 “从莽苍原上传回的消息来看,至少到如今为止,天外天还不曾效仿幽墟行事,以祭品敬献域外天魔。”暗卫再次回道。 天下如果能不出现第二个幽墟,当然再好不过,褚无咎却没有理由就此对天外天放下戒心。 他望着下方郁郁苍苍的山林,莽苍原是连接北荒和大夏的门户,从前因瘴气之故不能活人,现下却另当别论了。 “冥都海族如今在和天外天做生意?” “是。”身后玄衣暗卫颔首,“经之前试探,天外天派人将擒下的海族主动送回,也借此和冥都海族谈起了生意。” 经两千载休养生息,莽苍原上多有珍奇灵物,不过从前这些都为幽墟所据,如今就被天外天接手。 冥都海族所辖海域贯通九州和北荒,是海上往来的枢纽,和天下十四州都有交易往来。 就算臭名昭著如幽墟,当初也有冥都海族暗中与其交易——只要得到的好处够多,和谁交易又有什么分别。 “派人前往天外天中查探。”褚无咎开口道。 如今没有瘴气顾虑,入莽苍原也就不再意味着九死一生。 褚无咎很好奇,这位天外天主人究竟有如何来历。 暗卫沉声应是。 想知道明烛身份的不止远在千万里外的褚无咎,将目光投向莽苍原的许多势力都关注着这件事。 也正是因此,昭虞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明烛真正的实力和来历。 如果明烛不够强,如今对天外天的这些觊觎就不会只停留在想法,所以对外装一装是很有必要的。 出现在人前的天外天主人照夜尊玄衣黑袍,薄纱覆面,将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难以分辨有如何境界。 但能败幽墟圣女,想必是有紫微境了,所有人都下意识这么认为。 曾经被明烛从乌磐部手中救下来的人嘴还算严,又有昭虞防范于未然,没有将她被称作穆延部众星主的事泄露,就更不会有人想到,天外天的照夜尊会是当年在汾水河畔被诛杀的天外魔物。 大约也是因为境界,褚无咎也没有想过天外天和明烛会有什么关系。 不过就在天外天诸事刚走上正轨时,明烛告诉昭虞,她准备离开莽苍原。 ‘为什么?’昭虞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意外。 明烛也没有隐瞒,将自己如今修行上面临的问题如实告知。 听明烛说她觉得九州传承的道法体系有所不足时,昭虞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有心相劝的话到了嘴边,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昭虞想,如果是明烛,或许这些话就不是什么妄想。 如果这是明烛的道,她就不该阻拦。 如今明烛的推衍陷入了迷障,再将自己关在宫室中苦思已经用处不大,她需要去见识这世间更多的道法义理,从中找到自己的道。 ‘如果你想见识更多大道,只能去玉京。’犹豫后,昭虞还是以神识将知道的事告诉了明烛。 她从前在千秋学宫已经见识过足够多的寻常道法,再去什么仙门或许也不会有更多收获。 九州道法本源,起于玉京。 这里有掌握世上最强天命的天子,注法述道的十二族,还有诸多从上古传承下的仙门宗派。 如果昭虞记得不错,就在这个岁末,玉京将有一场汇聚了天下上三境修士的盛宴。 明烛若能赴宴,不仅能见天下修士所修大道,还可入玉京寰宇碧落一观。 不过,当日想从千秋学宫带走明烛的玉听心和薄奚苍都是从玉京来,她若是前往玉京,不慎泄露身份,势必会再引来一场围杀。 如果陷于玉京,想要脱身恐怕很是艰难…… 昭虞忍不住担心,但不等她道出忧虑,明烛看向她,语气很是平常:“那就去玉京。” 如果玉京才能为她解惑,那就去玉京。 就算谁想将她如何,明烛也已经不是四年前的明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第136章 楼船渡水, 从辽阔海域经行,回航向大夏帝都。来往于北荒和九州的楼船多有渡空之能,不过从海上走能借用水力, 省下不少灵石消耗。 既然是来交易的商船, 当然能省一笔便算一笔。 鼓振的风帆发出簌簌响声, 萧谨之站在船头,袍袖也在风中猎猎作响, 正和随行前来的商队管事清点着海都交易的账目和带回玉京的货物。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许,虽然年纪算不上大, 但生得副沉稳面目,让人觉得很是可靠。 玉京萧氏的生意遍布九州, 有着大夏最大的商队, 豪富更甚诸侯, 不过这和萧谨之关系不是很大。 他虽然也姓萧,却只是玉京萧氏关系已远的旁支, 真正紧要的生意轮不到他来接手。 这次还是争过了许多人,才轮到萧谨之带商队来海都。 依照萧氏族中规矩,只要这次交易带来的交易高过往日均数, 回到玉京的萧谨之就可以正式接手一处可自己做主的生意。 因为出身旁支,又父母早逝,萧谨之从亲长处得到的助力有限, 这一路也就没能请来什么大能保驾护航, 只能处处小心。 就在楼船从莽苍原相近海域经过时, 原本还算平静的海水突然掀起狂澜, 令长有数十丈的楼船也随之颠簸起来。 萧谨之皱了皱眉头,依据测算,他们回航路线上应该不会遇到风暴, 如今突如其来的风浪显然有问题。 海上常有洗劫过往商船的盗匪,但这里是冥都海族所辖,因接近海域边缘,冥都海族在此镇守的人手有限,来往的商船也不多,所以往日也不见有海匪出没。 他不会这么倒霉吧? 就在这个念头生出的时候,一众生得堪称奇形怪状的海族踏浪而来,手中执刃,鳞甲在天光下泛着寒光,是为什么来的不用多说。 萧谨之还算冷静地示意控制楼船的修士撑开防护,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冲出眼前海域。 他在修行上的资质并不算出众,如今也才二十三宿,一行前来的护卫中也没有上三境修士——要请动上三境修士护卫,是另外的价钱。 但眼前海族既然敢拦路,当然是有把握将商船留下的。数道灵光先后飞落在楼船撑起的防护禁制上,长着许多触手的巨大海怪搅动海水,掀起重重狂澜。 风浪中,楼船偏离了原本的航向,海水中冒出许多海族,成围剿之势。 萧谨之心中微沉,这样看来,想要摆脱这些拦路的海族,势必要付出些代价了。 “主君,令楼船渡空还需片刻……”自幼跟随萧谨之左右的家仆上前,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紧张道。 但楼船的防护禁制能不能再撑上这么久,谁都没有把握。 为了稳妥,他们甚至没有急着赶回九州,选了最安全的航线,谁能想到还是遇见了海匪。 随着海怪触手重重砸下,楼船上撑开的防护禁制破碎为无数灵光散去,将要浮空的楼船也被这一击打断了进程,汹涌浪潮中,众多虎视眈眈的海族向楼船靠近。 海怪巨大的触手挟裹着风浪再次打落,没站稳的萧谨之脚下踉跄,狼狈地在船头滚了好几圈。 虽说身有修为,但萧谨之实在称得上四肢不勤,属于和人斗法能把自己的人头直接送上去的那种,所以现在他把自己送到了海怪触手下好像也不是太意外。 眼见要砸在他身上的触手微不可见地在空中滞了一瞬,竟然就这么收了回去,让萧谨之逃过一劫。 见状,船上不少护卫都松了口气,要是萧谨之没了,谁来付他们这次交易该得的金玉。 不过这口气没能松上太久,更多触手在翻涌的浪潮中张牙舞爪,想劫掠商船的海族已经逼近。 就在触手再次砸落时,天边忽有灵光飞掠。 交织的光华爆发出巨大力量,将触手乱舞的海怪掀翻。海水卷过,原本踏浪而来的海族不受控制地被带走,嘴里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声。 赤衣女子落在桅杆上,袍角被风扬起,她手中握着把剑,头上幕篱垂下薄纱,如同烟云一样模糊了面目,将身形也掩蔽,让人看不清详尽。 天市境—— 萧谨之被人扶着,狼狈地站起身,便是不长于斗法,身怀修为,他这样的眼力还是有的。 长剑不必出鞘,自高处呼啸而出,就将所有劫掠的海匪都逼退,只留下狼狈逃窜的背影。 萧谨之抬头望去,女子举重若轻地握住倒飞而回的长剑,幕篱垂落的薄纱在风中拂动,隐约透出右耳上缀着的朱红珊瑚,她持剑不言,显出一派大能气度。 萧谨之不敢怠慢,躬身郑重行礼,很有被救的自觉:“玉京萧氏萧谨之,多谢前辈出手逼退海匪,敢问前辈尊名?” “瑶光水榭,魏蝉。”明烛开口,道出了昭虞为她此行准备好的名字。 萧谨之当然听说过瑶光水榭。 虽然如今光景不比从前,但瑶光水榭好歹也是风光过的,门中也尚有数位上三境修士坐镇,支撑门庭。 玉京境内仙门众多,不过曾经得到大夏天子敕封的只是少数,瑶光水榭就是这少数之一。 而这等得天子敕封的仙门,历来都能得几个参加玉京道鸣宴的资格。 魏蝉也确有其人,明烛手中正有代表她身份的门派玉令,足以让她前往玉京,以瑶光水榭的名义得入道鸣宴——这可是昭虞花大价钱买来的。 瑶光水榭这位魏蝉长老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剑修,偏偏赌性很重,以至于在海都输得倾家荡产,连本命剑都押了出去,算起来还要海下挖上两百年的矿才够。 和魏蝉作赌的海都大族,就算她是天市境大能,也得老老实实地还完账再走,魏蝉手边一切都被用作抵债,连仙门玉令也没能保住,真是惨到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也是因此,昭虞以灵物换来这枚身份玉令,让明烛得以名正言顺地前往玉京道鸣宴。 魏蝉也知道此事,在又得了昭虞一笔灵玉后,她简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将自己的事尽数道出,好叫明烛能顺利冒充自己。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干了,玉京道鸣宴的资格还是颇值些灵玉的,魏蝉这两百年间一直都靠倒卖赴宴资格赚灵玉。 没办法,剑修实在太穷了,她唏嘘向昭虞和明烛感慨,早知道当初就顺便去学个炼器了。 不幸的是,就算有了昭虞这个大主顾,魏蝉算下来还得在海底再挖十年矿才能赎回本命剑。 “剑修原来都这么穷?”明烛恍然,怪不得当年裴玄同带着她一直住在山上竹屋。 这么说起来,褚无咎好像也用剑…… 听着明烛的话,昭虞一时竟然无言以对,这话好像也没错,天下修士中,好像是剑修格外穷一点。 被她带偏思路的昭虞及时反应过来,告诫她此去玉京记得谨言慎行。 明烛身上带着件海族重宝,足以混淆修士感知,除非强行取下,否则紫微境大能也难以分辨出明烛真正面目。 参加道鸣宴的修士众多,只要她小心行事,说不定能悄无声息地去,又平安无事地回来。 为了让明烛回到玉京更显自然,昭虞还特意安排了一出戏,让她正好搭上萧氏的商船。 天外天如今不是没有能渡空的楼船,穷如魏蝉,要是豪阔到突然连这等楼船都有了,定然会引来不少认识的人注目,这就和昭虞要明烛低调的目的相去甚远了。 但此去玉京迢迢,总不能真让明烛自己飞,借此机会搭上玉京萧氏的旁支,有了交情,也正好为明烛的身份背书。 此时,昭虞看着一众已经溃散的海族,虽然戏有些过了,但仓促行事,也不必计较太多小节。 她向身旁鲛人道:‘此番多谢统领相助了。’ 天外天如今和海族有不少交易往来,要请他们演上这么一出戏也就不难。 鲛人青年微微一笑,脸上覆着青蓝鳞片,笑起来时露出一口尖利牙齿:“应该的。” 既然灵玉给到位,这点小事又算什么。 他没有问昭虞为什么要这么做,想将生意做得长久,不该好奇的事就最好不要多问。 一切都按照昭虞计划的进行,但就在众多海族该黯然退场的时候,浪潮翻滚,不知从什么地方又窜出来一批海族,围上了萧谨之一行的楼船。 昭虞脸上笑意一滞,怀疑的目光落在身旁鲛人身上,他怎么还加戏? 鲛人显然也没料到眼前局面,举目望过去,仔细分辨后,喃喃道:“这好像不是我手下的妖……” 海匪?! 谁能想到,这片海域中竟然真有海匪伏击,昭虞和鲛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原本这些海匪已经在更前方设伏,没想到竟然被妖捷足先登,也就顾不了太多,放弃了水下设好的陷阱,冲了上来。 “现在该怎么办?”鲛人迟疑问道,难道要让刚被赶跑的“海匪”倒回来见义勇为? 昭虞沉默了一瞬:“应该不用。” 她对明烛的修为还是有信心的。 不出昭虞意料,同样只是片刻,这些真正的海匪也在明烛还没出鞘的剑下抱头鼠窜。 不是说这艘船上没有上三境修士吗?!也有上三境修为的海匪头领在挨了一顿痛打后,连忙扎进水里逃生,头也不敢回。 他应该庆幸,考虑到昭虞说的做戏,明烛已经手下留情。 看着在解决混乱后,沿着原定航线继续向前的楼船,昭虞长出一口气,自我安慰道,没事,问题不大。 应该……不会再出什么意外吧? 昭虞望着楼船远去的倒影,陷入了深深的忧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第137章 再次将海匪打发走后, 萧谨之问起明烛接下来的去向,得知她要前往玉京参加今岁的道鸣宴,顺势邀请她同行。 昭虞做这场戏的目的正是如此, 虽然当中出现了一点偏差, 好在最后的结果没有出现太大问题。 是以面对萧谨之的邀请, 明烛当然不会拒绝。 对于萧谨之一行而言,明烛肯与他们同行也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有天市境修士在, 路上就算再遇上什么意外,也能多两分应对的底气。 显然, 他们完全没看出来拦路的海匪中有一半是明烛带来的。 在驶离临近莽苍原的海域后,随着舱室中控制楼船的修士催动罗盘, 楼船缓缓升空, 化作飞虹掠过天边, 向大夏帝都玉京的方向前去。 明烛想起,自己之前也坐过这样能渡空的楼船。 上陵鬼市的万宝天阙能撕裂虚空, 价值还要远在这艘飞舟之上,不过…… “我上次坐的船最后炸了。” 明烛风轻云淡地开口,听得身旁萧谨之呼吸一滞, 简直要维持不住脸上笑意。 也是因为明烛这句话,接下来一路,萧谨之都不由悬着心。直到楼船进入玉京边界, 一直担心还会发生什么意外的萧谨之才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也不是那么倒霉, 他欣欣然地想。 挂着萧氏族徽的楼船停泊在玉京以南的渡口, 抬头望去, 玉京城阙的轮廓在拂晓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作为大夏帝都,玉京所辖土地辽阔,堪比晋国整个封国之大。 在玉京腹地, 巍峨城阙拔地而起,琼堆玉砌,连城墙都以白玉砌就,是天子帝宫所在,九州至高权力汇聚之处,也被称作白玉京。 楼船才落在渡口,已经有不少等在这里的商贾一拥而上,抢着看萧谨之从海都带回的货物。 先到先得,等货物放上萧氏的清单,最为紧俏的那等早已经被抢没了。 除了萧谨之的飞舟,渡口还横着好几艘体量并不比之更小的楼船,都是从十四州不同地方回到大夏的商船。 人群中,背着竹篓的女子上前,她肤色微黑,身上布衣洗得发白,看起来和在场众多商行管事格格不入。 辗转经过好几人的引见,白芷才到了萧谨之面前,她是来求一味药草的。 “你想要天青藤?”听完护卫转达,萧谨之看向白芷,口中问道。 白芷点头:“山中水源被污,如今虽有修士诛杀了山中毒物,但乡民饮下污水,如今腹痛难止。” 诛杀了毒物的修士并不在意这等凡人生死,身为游医的白芷自此经过,主动为乡民诊治,配出了解毒的汤药。 虽然大多数乡民都在服下汤药后有所好转,但有二十余人毒性侵入太深,要用天青藤才能化解,否则下半生体弱多病,始终要为余毒困扰。 在白芷所知能化解毒性的药草中,天青藤已经是最为价贱的,不过需要的灵玉也足够让白芷和那些以耕种为生的乡民望而却步。 听说在渡口上交易的货物会比摆上商行中的折价很多,白芷这才来碰碰运气。 渡口上有力夫和中毒乡民有亲,托了好几重关系,白芷才站到了萧谨之面前。 听闻白芷诊治不收一文,还为他们入山采药,救下许多条人命,萧谨之对眼前游医也颇觉敬佩。 不过天青藤…… 他取出记载了货物的清单,神识扫过,确定此行从海都收来的灵药中的确没有这一种。 闻言,白芷也没有多作纠缠,贸然向萧谨之求更为珍稀的灵药解毒。自己带来的这些药草要换天青藤都未必够,何况其他。 或许对于出身世族的萧谨之,自己所求灵药算不上什么,但白芷也不觉得他应当白给自己。 她为医者,救人是己任,却没有道理强求别人做什么。 就在白芷想去其他船上碰碰运气时,船舷旁,一直没说话的明烛突然开口:“没有天青藤,漱玉草也可用?” 方才向萧谨之解释时,白芷提到过这一点。 她的目光看向明烛,有些怔然地点了点头,不明白明烛为什么会这么问。 明烛也没有多作解释,只是从纳戒中取出了那株通体泛着莹白灵光的药草。 漱玉草—— 魏蝉很穷,但明烛却不一样。 莽苍原资源丰富,在和海族的生意中,天外天获利颇丰,在离开前,昭虞特意为明烛备好了诸般可能用上的灵物,其中没有天青藤,不过有数株漱玉草。 药草被灵光包裹着飘向白芷,她默了默,抬手施礼道:“漱玉草值上千斛灵玉,非我所能负担。” “没关系,我看你还算顺眼。”明烛风轻云淡地回道。 所以这株漱玉草,不必她以灵玉来换。 明烛认出了白芷。 数载前,裴玄同身死,她第一次离开住了两年的郁孤山,在接近晋国边境的竹溪里,见过白芷和她的老师。 几年过去,白芷眉目间不可避免地有了些变化,看起来比从前更成熟两分,不过行事还是和从前一样。 当日在竹溪里,也是她和她的老师尽心治好了里中乡民的伤寒。 明烛也没想到,自己回到九州后遇上的第一个认识的人会是白芷。 听着明烛的话,白芷未免觉得莫名。 有幕篱混淆感知,就算修士也不能分辨明烛真容,何况白芷只是没有修行的凡人。 虽然不知明烛为什么会对自己另眼相看,白芷也没有再强辞不受,有这株漱玉草,能救下很多人。 “等等!” 就在白芷要接下漱玉草时,横在一旁的楼船上突然传来声高呼。 只见衣饰贵重的豪仆隔船望来,神色难掩矜傲。 迎着明烛的目光,他缓声道:“玉氏郡主制香,正好还缺一味漱玉草,阁下若以此献上,或许能令郡主展颜,赐你一场造化。” 分明是要明烛手里的东西,话说出口,好像这还成了她的荣幸。 明烛挑了挑眉,她还是头回遇上这样的事。 萧谨之一点也不意外他们会有这样的姿态,玉氏位列太初十二族,在大夏的地位更胜过有封国的诸侯。 而在玉氏中,能被天子亲封为郡主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既然玉氏势大,门下仆从不免也自认高人一等,就算明烛气息凝厚,看得出修为不凡,也没能让他们收敛起傲慢。 帝都之中,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多如牛毛,何况她如果有什么贵重身份,又怎么会随商船来玉京? 想来也是那等不入流的散修,来玉京谋求个出身。 也是她的机缘,如今郡主正缺这株漱玉草,而她手中正好就有,玉氏豪仆心道。 漱玉草只长在莽苍原的雪峰上,从前这里为瘴气遮蔽,漱玉草也就少有流出,就算是大夏帝都中都很难找到几株存货。 是以见明烛取出漱玉草,正在为自己口中郡主搜寻此物的玉氏豪仆立刻开口索要。 听到这番话,白芷手中动作顿住,玉氏的声名的确很大,而她这样的凡人,是拿不出与漱玉草相等的报酬的。 不过明烛看向站在对面楼船上的玉氏豪仆,语气平淡道:“不献。” 听到这两个字,玉氏豪仆脸上十拿九稳的笑意一僵,明烛的回答显然不在他们预料中。 将漱玉草给一个凡人,还是献给玉氏的郡主,难道还需要考虑吗? 她怎么敢拒绝?! 见周围许多双眼睛看着,玉氏豪仆勉强忍下怒气,冷声质问道:“难道我玉氏郡主还不足以让你献上漱玉草?!” 这是要以势压人了。 萧谨之听得皱了皱眉,明烛逼退海匪,于他有恩,他当然没有道理看着玉氏的仆从以势相压。 正当他想说些什么时,明烛却比他更快开口,有些奇怪道:“我听说只有操瓢而乞的人才会空口向别人索要东西,原来你口中郡主也是?” 话音落下,周围倏地一静,数道堪称敬畏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敢在玉京说出这番话,当真是很有勇气了。 面对萧谨之投来的震惊目光,明烛回以疑惑眼神,半点没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 其实明烛纳戒中还有不止一株漱玉草,但就算玉氏作价想买,她还要考虑考虑,何况他们连一斛灵玉都不想出。 当日在汾水河畔,拦下褚无咎和明烛的紫微境,就叫玉听心。 虽说她活了下来,但心脏破碎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的,如今又怎么能由玉氏对她予取予求。 明烛也是很记仇的。 至于昭虞交代过的谨言慎行,明烛严谨地想了想,她只是要自己谨言慎行,又不是忍气吞声。 所以她做得没错。 就在明烛思绪略微走神的时候,一行玉氏仆从已经被气得脸色发青。 能凭两句话就将人气成这样,不得不说也是种本事,萧谨之不合时宜地想。 他有心为明烛转圜,向来习惯了被人捧着的玉氏豪仆却不肯卖他这个面子。 萧谨之只是萧氏旁支,在玉京,他的面子实在有限。 “胆敢对郡主不敬,你且等着!” 一行玉氏的人隔着船,向明烛放完了狠话,转头就跑。 已经准备好动手的明烛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萧谨之:“不打了?” 不愧是剑修,斗个法都能平地摔的萧谨之肃然起敬,向她解释道:“他们又无修为,不过倚仗玉氏之势与前辈叫嚣,又怎么敢动手。” 这时候动手,不是找打吗,他们虽然嚣张,但又不傻。 萧谨之其实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在玉京这样的地方,很多时候是不喜欢用直接动手来解决问题的。 明烛点了点头以示明白,也没有因为方才的插曲忘了白芷,拂指挥过,浮在空中的漱玉草就落在了白芷手中。 她抿唇,屈身再向明烛一礼,郑重谢过后才收起了这株漱玉草。 “方才一行虽只是玉氏仆从,但十二族权势煊赫,若有心计较,恐怕有些麻烦。”看着明烛,萧谨之犹豫后,还是开口道。 虽不知他们是为玉氏哪位郡主行走,但无论哪一位,能得到封位的都不简单。 她既然出自瑶光水榭,也该清楚这一点才是。 “没关系。”明烛不甚在意道。 看来前辈心中另有打算,萧谨之见状想道,也就没有再多说, 他当然不知道,明烛心里想的是她和玉氏早有恩怨,计不计较也就不重要了。 抬头望着白芷背着药篓离开的背影,萧谨之再次开口:“漱玉草难得,若有人心怀歹意,以凡人之身,只怕很难守得住这等灵物。” “他们尽管试试。”明烛回道,按在船舷上的指尖灵光闪过。 作者有话说: 明烛:到玉京的第一天,先得罪一个十二族昭虞:……问题不大 第138章 第138章 白玉京, 楼阙错落,山石间穿凿引来的活水环绕着或高或低的楼阙,天地灵气浓郁得化作实质, 如同渺茫烟云。 绣着天青烟岚的屏风隔断轩榭, 模糊了端坐后方的少女面容。 桌案上摊开卷玉简, 听完屏风后传来的哭诉,她终于从玉简上抬眼, 目光落在眼前这些鼻青脸肿的家仆身上。 “敢在玉京如此嚣张行事,她是有事么倚仗?”玉常羲不是很在意地问, 脸上看不出有事么情绪。 跪在下方的仆从立时回道:“不过是瑶光水榭门下天市境长老,常日在外, 听闻是为岁末道鸣宴才回到了玉京。” 商船上人多眼杂, 听闻明烛来历的也就不止一人, 这些玉氏仆从探听起来也就没有费太大的功夫。 其实面对明烛时,自知不是对手, 他们跑得够快,原本不必落得这样狼狈的下场。 但有人心中不忿,暗中跟上白芷, 想从她手中强抢过漱玉草,在明烛随手设下的禁制中铩羽而归。 漱玉草没到手,反而挨了顿毒打, 这些侍奉在玉常羲身边的家仆借着她的势, 向来在瑶光水榭这等落魄仙门的修士面前都是横着走的, 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 于是回到玉氏, 一行人连忙赶到玉常羲面前陈情——名为陈情,实则是要借这一身伤告状。 在他们口中,一切当然都是明烛的错, 见他们为郡主行走,恶意抬价不说,还口出不逊,甚至动手伤人,实在不将郡主和玉氏放在眼中! 玉常羲未必不知这些话中多有矫饰的部分,不尽为真,但对她来说,这并不重要。 打狗也要看主人,不过是玉京一处落魄仙门长老,也敢出言不逊,当然要受些教训。 “她想参加道鸣宴?”玉常羲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桌案上的玉简,风轻云淡地开口,“我记得今年的道鸣宴是由巫咸氏主持,向巫咸氏传句话便是。” 道鸣宴由玉京十二族共举,七载一度,主持的世族也会不断轮换,这次正好轮到了巫咸氏。 随着玉常羲话音落下,侍奉在她身旁的女婢屈膝应是,屏风前跪下的一众仆从也露出得色。 纵使他们只是大族仆从,倚仗权势之利,也可叫上三境的修士俯首帖耳。敢对郡主不敬,若是不来躬身请罪,这玉京中就难有她的立足之地! 对于玉氏中发生的一切,萧谨之尚且还不得而知。 穿过回廊,迎面见萧折棠含笑走来,他不由露出点意外神情。 “少君。”萧谨之抬手行礼,礼数很是周全。 和萧谨之这样不受重视的旁支不同,萧折棠是玉京萧氏如今的少主,在他入天市境后,萧氏不少生意如今都交到他手中。 虽然血缘已远,不过萧谨之要叫他一声兄长来拉近关系也不过分,但行事向来有分寸的萧谨之还是以少君相称。 那张风流蕴藉的脸向萧谨之看了过来,萧折棠飞快在记忆中搜寻一番,才想起了他是谁,面上丝毫没有显出异色,示意身旁跟随的侍女先退下,随口问起了萧谨之的近况。 萧折棠长居白玉京中,今日难得回了城阙外的族地,正好碰上才回到玉京不久的萧谨之。 萧谨之落后半步,随他向前,口中回答着萧折棠的问题,每句话都答得很合时宜,引来萧折棠意外一瞥。 这个自己不怎么注意过的族弟原来心有沟壑,萧折棠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不知在盘算事么。 能以如今年纪接掌萧氏生意,令族中上下都挑不出错来,足以证明萧折棠不是事么只靠脸的世族纨绔。 他在玉京交游广阔,上至十二族的公卿,下至出身寒微,身无恒产的游侠,萧折棠都能聊上两句,如今面对萧谨之也是如此。 两人穿过回廊,水榭中,明烛正在闭目打坐,随着脚步声靠近,她睁开了眼。 渡口上,在出清了大部分货物后,萧谨之相邀明烛前往萧氏做客。 他心中清楚,明烛得罪了玉氏的家仆,势必会有麻烦找上门,但还是这么做了。 明烛于他有恩,他当然也要设法报答。 萧氏如今声势愈盛,身为少君的萧折棠更是在白玉京内外颇有些颜面,或许能帮忙解决她的问题。 明烛倒是没想这么多,她会随萧谨之前来是因为考虑后觉得,相比瑶光水榭,在萧氏被识破身份的可能更低一点。 毕竟她连瑶光水榭的山头朝事么方向开都不知道。 魏蝉也说过让明烛如无必要不用回瑶光水榭,只需等道鸣宴开始直接前往。 也是为了低调考虑,明烛这几日都待在萧氏琢磨修行,甚至没有出去过。 如今萧谨之随萧折棠走近,刚想开口向他解释明烛来历,就见她的目光直直落在萧折棠身上。 萧折棠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被人看着了,也没觉得不自在,心中还有些得意,他这张脸果真是很讨女子喜欢的。 不过明烛盯着他的原因,和萧折棠以为的实在相去甚远。 她见过这张脸。 在苍州额尔纳被夜色淹没的草原上,十方山的巫祭追杀而至,他从车辇中回头,和站在山陵上的明烛对上了目光。 那是张和褚无咎扯不上任何关系的脸,明烛认识的褚无咎长着张没有任何记忆点的脸,让人不由担心将他丢进入堆里就再也找不出。 但重逢的时候,明烛还是一眼就确定了他是谁。 如今,和月夜下相同的一张脸再次出现在眼前,明烛却觉得不对。 她直直地盯着萧折棠,两息后突然起身,向他逼近。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萧折棠和在他身旁的萧谨之都微微瞪大了眼,不知道她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动起手来了。 萧谨之心下觉得不妙,伸手试图阻止,但还没碰到明烛的衣角,被她身周带起的凛风掀开,来了个五体投地。 见状,萧折棠不由抽了抽嘴角,他好歹也是二十三宿的修为,要不要这么离谱? 飞身退开,萧折棠探究地看向明烛,想不起自己和她有过事么交集。 有混淆感知的珊瑚珠坠在,萧折棠能看到的当然是魏蝉的脸,不过就算见了明烛真容,他大概也不会想起事么来。 “姑娘,有话好说,你在萧氏府宅中向我动手,未免有些不妥吧?”萧折棠脸上仍旧噙着笑,那双泛着桃花的眼睛看过来,望着事么都显出一派风流多情。 同样是天市境,萧折棠对自己的实力还是颇有自信,并不觉得明烛能将自己如何。 对他这番话,明烛半个字也没听进耳中,继续向萧折棠逼近。 难道是自己在不知道的时候什俘获一颗芳心,才叫她对自己如此穷追不舍?被明烛逼到回廊尽头的萧折棠与她手中过招,心中还胡思乱想道。 不过只过了两招,他就意识到自己或许低估了明烛,有心拉开距离,但到这个时候俨然已经晚了。 明烛借势锁住他身周气机,按着萧折棠的肩将他压在回廊阑干上,盯着这张脸仔细打量起来。 萧折棠被迫后仰,他有意挣扎,什觉得双腿扑腾的举动实在有损自己高大的形象,所以为了颜面计,只能先维持这个姿势。 就在这时,明烛随手挂在腰间的仙门玉令闪烁起来,在她置之不理后,灵光闪烁的速度更快了几分,像是在催促着事么。 “姑娘,你好像有传音?”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的萧折棠干笑着开口,试图转移明烛的注意力。 明烛没听,微微眯了眯眼,伸出手,用力在他脸上一扯。 “痛痛痛!”毫无准备的萧折棠顿时眼中飙泪。 她竟然对自己这样出色的一张脸如此粗暴,简直是辣手摧花,冷酷无情! 嗯,是真的。 冷酷无情的明烛终于确定了这一点。 爬起身跟来的萧谨之看到眼前情景,只觉目瞪口呆,这位前辈行事真是……出人意料。 明烛并不在意他们都在想事么,确定萧折棠的确不是自己想找的人,她终于松开手,拿起腰间疯狂闪烁的玉令。 恢复自由的萧折棠飞快窜到了萧谨之身后,捂着痛感犹存的脸,警惕地看向明烛,完全没考虑到萧谨之比他还要弱得多。 随着传音被接通,明烛眼前突然响起一声暴喝:“魏蝉!” 毫无防备的她被这一声震得幕篱薄纱乱舞,只见水镜在空中展开,道袍高冠的中年人隔空望向明烛,用实例生动诠释了事么叫怒发冲冠。 “才回到玉京,你什为宗门闯下这样大的祸事,在外这十多年还不够你反省的?!”他拂袖斥道,手简直要隔着水镜戳到明烛身上来,“玉氏的常羲郡主也是你能冒犯,如今好了,瑶光水榭前往道鸣宴的资格被裁撤了一半,玉氏有言,禁绝你今后再入道鸣宴!” 听到这里,明烛神色终于有了些微变化,毕竟她此行来玉京,就是为了这场道鸣宴。 倒也不是后悔,明烛一向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不过想到昭虞离开前交代的话,她眼神游移,难得觉出几分心虚。 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道袍人看着明烛,口中命令道:“你现在立刻回瑶光水榭,随我前去玉氏向常羲郡主请罪!” 以瑶光水榭如今的光景,绝不能再开罪玉氏,就算折了颜面,也要求得原谅。 明烛隔着水镜对上他的目光:“不去。” 就在道袍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想要说事么的时候,明烛眼疾手快地掐断了传音。 明烛不喜欢请罪,何况她想了想,觉得自己没错。 作者有话说: 将前文混淆感知的法器从幕篱改成珊瑚耳饰了,幕篱目标太大了~明烛:只要电话挂得快,就不怕挨喷昭虞:……问题……不大,玉京又不是只有一个玉氏(试图微笑.jpg) 第139章 第139章 水镜破灭时, 萧折棠已经从萧谨之口中得知了渡口之事。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这位族弟,又望向明烛,决心用宽广的胸怀以德报怨:“我与玉氏还算有些交情, 或可为姑娘转圜。” 没有将漱玉草献给玉氏, 而是给了身无修为, 不能回报她什么的游医,萧折棠觉得有意思, 也就不介意明烛方才对自己的无礼,帮她一帮。 尽管他已经猜到, 今日或许不是偶遇。 面对他洞悉的目光,萧谨之毫不避闪地回望, 神色坦荡。 只是听萧折棠这么说, 明烛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什么受宠若惊的感激, 反而问道:“怎么转圜?” “我亲自设宴,玉氏郡主当是会给两分面子, 只需再寻一株漱玉草作为献礼,就可将事情揭过。”萧折棠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折扇,合扇敲在掌心, 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若漱玉草难寻,换作其他灵物亦可,重要的是给足了玉常羲面子。 “你觉得如何?” 明烛听着这话, 平静回道:“不如何。” 萧折棠脸上笑意一滞, 情不自禁地问出句:“为什么?!” 难道她还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明烛回道, “不过我不想。” “不想什么?” 当然是向玉常羲献礼。 明烛再次回顾渡口当日的事, 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要向玉氏的人低头的事。 “……这不在于对错。”萧折棠脸上难得正经了几分,那双风流多情的眼睛也显出肃然。 在玉京这样的地方,很多时候, 对错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事。 但在明烛看来是。 萧折棠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探究,许久才开口道:“你实在不像是出身玉京的修士。” 明烛眨了眨眼睛,有点儿纳闷,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自己不是伪装得挺好吗? 但萧折棠说完刚才那句话就转开了话题,脸上扬起惯常笑意:“姑娘不是想去道鸣宴?如今瑶光水榭的资格已经被裁撤,你要如何去道鸣宴?”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既有所求,就该忍下小节才是。 明烛反问道:“这玉京中只有玉氏吗?” “这倒不是……”萧折棠顿了顿,玉氏显赫,也只是十二族之一,就像道鸣宴由太初十二族共举,今年正好轮到巫咸氏主持。 但主持的虽不是玉氏,玉常羲既然开了口,巫咸氏又怎么可能为了瑶光水榭这个没落仙门的长老,驳了她的面子。 “所以玉氏这位郡主不点头,你很难去得了今岁的道鸣宴。”萧折棠总结道。 他注意着明烛的神色,很好奇她会有如何反应。 “要去道鸣宴,只剩这一条路?”明烛再次问道。 “倒也不是,”萧折棠思索道,“如果能找到个身份不输玉常羲的人出面,或许也能令巫咸氏松口,允你前去道鸣宴。” 玉京中,这样和玉常羲不对盘的人不是没有,但要见这等人物一面,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小。 坐在廊下的明烛托着脸,一脸不怎么样的表情。 为她出谋划策的萧折棠道:“这主意还不好?” “我很穷。”明烛回答,准确地说,是魏蝉很穷。 萧折棠哽了哽,深吸一口气:“我借你便是——” 豪富如萧氏,当然不差这点灵物。 明烛也清楚这一点,却没有就这么应下的意思:“可我觉得这笔交易并不划算。” 萧折棠鲜少有这样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他在明烛对面坐下,略显郁卒道:“那你还去不去道鸣宴了?!” 去当然是要去的,明烛从天外天来到玉京,就是为了这场道鸣宴。 魏蝉去不了,她又不是非要做魏蝉,明烛思路清晰。 “其实还有个办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直沉默旁听的萧谨之突然开口。 他抬头看向明烛:“在道鸣宴前,十二族会于鹿鸣台上悬起风铎*。如果能令所有风铎振响,就能得十二族招揽,成为道鸣宴位列上座的嘉宾。” 但要令鹿鸣台上所有风铎振响的难度可想而知。 就算是萧折棠,如今大约也只能引半数风铎同响,明烛如果能做到,在玉京城中都该留下声名,而不是只有个瑶光水榭长老的名号。 听萧谨之这么说,明烛暂时放下再换个身份的念头,若有所思道:“听起来不错。” 她看起来有了决断。 萧折棠第一次见有人在能解决问题的方法中,毫不迟疑地选了最为艰难的那一种。 他原本还想说什么,话未出口,又觉得实在不必,于是最后只道:“如果姑娘能令鹿鸣台上风铎齐动,我便令白玉京中所有乐坊都歌鹿鸣,为姑娘相贺如何?” 对于玉京萧氏的少君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太难办到的事。 “好啊。”明烛说,虽然她压根不清楚萧折棠所说的鹿鸣歌是什么。 她观阅过许多道法典籍不错,但也是因为这样,实在没有时间来学一学这大夏九州的礼乐。 萧折棠笑了起来,他伸出手,与明烛击掌为盟。 击掌声惊飞了落在回廊檐角的燕雀,扑朔着翅膀从水面掠过,飞逐向山林深处。 山间烟岚茫茫,亭中古钟被敲响,钟声带起云雾聚散,长孙衡循声望远,神情比之从前更多几分沉静。 作为大夏帝都,玉京汇九州仙灵之气,地势绝佳,境内仙门众多,引来天下修士向往。 长孙衡如今所在的天音阙就位于玉京境内,更是被称作玉京十大仙门之一。 和地位稳固的太初十二族不同,大夏立国三千载,玉京境内十大仙门多有变动,天音阙虽也有过起伏,却是少有始终在此列的仙门,底蕴深厚可想而知。 长孙衡前来玉京后,经他祖父用尽关系,才得以入天音阙寄名修行。 玉京不比晋国上陵,连诸侯都不能与太初十二族的地位相提并论,何况晋国长孙氏。 长孙衡曾经拥有的光耀都从身上褪去,在若有若无的恶意中,他也学会收敛起锋芒,只做个不显山露水的寻常仙门弟子。 其实早在去岁初,他已经修得二十八宿圆满,这一年间于天音阙中静心对坐山水,也终于得窥突破上三境的门径。 只有晋升上三境,他才有资格回到上陵执棋。 跪坐在轩榭中,长孙衡想起上陵情形,眼中有沉滞之色。 不过短短几年间,晋国历经巨变,新君继位,世族势力有所更迭本是常事,但相虞岑会疯狂到对昭氏不问而诛——族灭,足以让任何人感到心惊的两个字,就这么毫无预料地发生在上陵,让晋国三千年来建立起的礼法成了笑话。 长孙衡始终想不明白,相虞岑究竟为什么会痛恨昭氏至此,到了置礼法社稷于不顾的地步。 从上陵传来消息说,昭虞被废去修为,囚入暗牢,是身为她老师的温翎出手,才从国君耳目下救出她,送上离开晋国的海船。 但不久后,百里笙向他寄来的信中写,海船在风浪中被掀翻,接应昭虞的人没有等到她。 玉简上刻下的字迹时轻时重,潦草得不像世族子弟的手笔。 他终究是谁也救不了,长孙衡心底泛起一点涩然。 晋国会有今日,也还要拜他父亲所赐。 长孙衡的父亲是长子,不过比起一众兄弟,无论是修行还是其他资质,都不算如何突出。 而在长孙衡出生后,身为长孙氏家主的长孙偃越过长子,对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晋国内外都知道长孙偃对长孙衡寄予厚望,至于长孙衡的父亲,在有关传闻中只能当个背景,被衬得更加没有存在感。 长孙衡尚且年少,长孙偃就已经在为他铺路,有意越过儿女,将家主之位交给他来继承。 这是为长孙氏举族所虑,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长孙偃的想法。 被称作算无遗策的长孙偃没有算到事亲极孝的长子什么时候生了怨憎,也是因为对他没有防备,才会为他所重伤,无力阻止上陵国君易位的惊变。 如今晋国怨言四起,靠着强权才压制住国人不满,相虞岑喜怒不定又好享乐,侍奉这样一位国君不是什么好事,但长孙衡还是决定回去。 就在他心绪起伏时,忽有白虹飞贯,落入室中,长孙衡抬手接住,皱起了眉。 这是卷没有署名的玉简,也没有施加任何妨碍于人的禁制,但长孙衡握在手里时就意识到不对。 有人想让他看到什么,如果长孙衡足够理智,就不应该打开。 但身体违背了意志,长孙衡看见自己的手将玉简展开,当玉简上所记落入眼中时,他以从未有过的暴怒姿态掀翻了面前桌案。 桌案翻倒的巨响令侍奉在周围的女婢都看了过来,只见长孙衡站起身,来不及再做什么,在莫大的哀恸中呕出淋漓鲜血。 染血的玉简摔落在地,短短几行字写着,长孙氏家主发妻病逝,未及三月,由国君主婚,他得相虞氏族女出降。 如今长孙氏的家主,已经是长孙衡的父亲。 长孙偃下令向长孙衡隐瞒的事,终于在他将要突破上三境的关头被人刻意揭破。 “郎君?!” 诸多女婢惊惶上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已经是春日的事,长孙衡在浑噩中想道,阿娘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过世了,他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长孙伯嬴!”长孙衡一字一句地叫出这个名字,堪称悖逆,因为他原本该叫这个父亲。 阿娘——当真是病逝吗?! 在这个念头闪过时,长孙衡感受到心脏传来一阵剧痛,不止是因为丧亲,在这样的打击下,他蕴养的道心生出了裂痕。 这就是有人送来这卷玉简的目的。 阿贺站在廊上,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长孙衡没能救下明烛,所以在看到曾与她有所关联的阿贺时,或许是为了弥补些微愧疚,没有再计较阿贺曾经的欺瞒,将她带来玉京,多有照顾。 也只有阿贺才能再吹出那曲归冥。 就在轩榭中陷入混乱时,有人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对上长孙衡的目光,青年故作惊讶道:“不是说长孙郎君将要突破上三境,怎么如今看来道心有缺?这么一来,在道鸣宴前,你是没有希望晋入上三境了。” 长孙衡撑起身,脸上已经收起所有情绪,他冷声道:“师弟不请自来,就是想说这些?” 青年哼笑了声:“再过几日,门中诸脉同门相聚探讨音律,师尊有命,令你也前去。” 不过是个晋国来的外人,连门中玉册都没有正式记入,师尊却对他颇多偏重,还说什么如果他能在岁末前破上三境,便让他前去道鸣宴。 如今好了,青年眼中闪过不加掩饰的恶意,道心有损,他休想在道鸣宴前破上三境! 传话这等小事,原本不必青年出面,他就是想亲眼看看长孙衡接到玉简后的反应,才会亲自前来。 如今情形显然让他很是痛快,连装都不肯在长孙衡面前装上片刻。 青年抱着手,倨傲地看向长孙衡:“连道心都不能守住,便是去了,也只会丢了师尊的脸。” 长孙衡对上他的目光:“这就不劳师弟费心。” “如果能将关心旁人的闲暇放在修行上,或许你如今就不会才二十四宿的修为。” 青年被戳到了痛脚,脸色顿时铁青:“你——” 长孙衡没了笑意的脸上显出种让人心惊的沉寂,青年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拂袖扔下了轩榭。 他们奉上的重礼,他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风铎:古代悬在檐角下的风动体鸣乐器,依靠风力使铎舌撞击铎体发声 第140章 第140章 在将往返海都的交易账目交割清楚后, 萧谨之也终于得知了族中对自己的安排——玉京境内部分丹行将交由他来打理。 在萧氏诸多产业中,买卖丹药的丹行绝对称得上重中之重,好处更是许多, 因此这等好事原本怎么也轮不到出身旁支的萧谨之。 不过萧折棠特意下令, 萧氏族老纵是不满也反对不了, 萧折棠可不是空有个少主的名头。 对这个结果,萧谨之实在有些意外。 前日借萧折棠前来族地的机会, 萧谨之引他来见明烛,有心借他解决玉氏的麻烦。 以萧折棠的城府, 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否则他怎么坐得稳萧氏少主的位置。 只是让萧谨之没想到的是, 萧折棠不仅没有介意这件事, 反而点名让自己接手了几处丹行。 就算萧谨之心性沉稳, 也被这天降的好事砸得头晕眼花,一时按捺不住心头激动。 丹行前任管事因为中饱私囊被查出, 这才有了萧谨之接手的机会,他上任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丹行之前交易,确定究竟有多少亏空。 只查玉简记录尚且不够, 涉及其中详尽,还需要萧谨之亲自前往,向各处丹行的仆役探听印证。 不过好几日过去, 将接手的丹行都跑了个遍, 萧谨之的调查还是没有明显进展。 更倒霉的是, 离开丹行回到族地的路上, 山林中跳出一行黑衣蒙面的刺客,出手直取萧谨之命门。 这些刺客都有修为在身,为首者更是显露出天市境修士的威压, 萧谨之带在身边的护卫当然不是对手,只是一个照面就四散溃逃。 萧谨之被护卫架着往前,还没跑出几步,架着他的护卫脚下踩空,顿时滚做一团。 眼见刀剑将要加身,斜侧忽有灵光乍现,未出鞘的剑飞旋而过,将所有攻势挡下,随后重重拍向为首天市境修士。 磅礴力量爆发,带起呼啸风声,将未入上三境的黑衣刺客尽数逼退,只剩最前方的天市境撑起灵息,与落下的长剑相抗。 呼吸间,他的身体在巨大压力下不堪重负地逐渐低了下去,最后被长剑当头砸下,仰躺在地。 明烛施施然走来,见此,萧谨之竟然也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神色,在护卫的搀扶下爬起身抬手施礼:“多谢前辈。” 刺客没能伤到他,倒是方才逃命的时候摔得不轻,好在有修为傍身,还称得上皮糙肉厚。 明烛接住倒飞而回的长剑,语气随意:“不用,你给了钱的。” 早在接手丹行时,萧谨之就知道一定有人不想让自己待在这个位置上。 不说执掌丹行能带来多少好处,他正在查的丹行之前交易的账目,牵涉的也远不止是一个前任管事。 所以他提前请托了明烛暗中跟随,知道剑修大都囊中羞涩,他为明烛开出了很合适的一笔灵玉。 虽然穷的是魏蝉,不是明烛,不过她对术理的推衍再次陷入停滞,一味闭关也解决不了问题,就当出来散散心了。 就在明烛出现后,一群黑衣刺客盯着她,眼中不知为何都流露出惊疑。 没有多说,萧谨之示意随自己前来的护卫将人都捆起来,带回府中审问。或许从这些刺客口中,可以挖出关于幕后主使的线索。 就在护卫上前时,有黑衣人忽然挣扎起来,高声叫道:“师祖——” 明烛循声回头,对上他的目光,不由挑了挑眉,打不过就叫师祖了?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黑衣人再次开口,试图唤起明烛的记忆:“师祖,是我啊!” 可惜在他殷切的目光下,明烛并无反应,只觉得他们是实力菜得叫师祖。 还是萧谨之率先察觉了什么,看了看明烛,又望向说话的黑衣人,迟疑问道:“你们难道是瑶光水榭的弟子?” 大多数黑衣刺客闻言羞惭低头,算是证实了萧谨之的猜测。 面对这等情况,就算自诩见多识广的萧谨之也不由抽了抽嘴角,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就算瑶光水榭如今光景不如从前,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干起刺客的勾当吧? “你知道什么!” 天市境修士在明烛解开禁制后起身,既然已经暴露了身份,再遮遮掩掩也就没有意义。 他取下面巾向明烛先施一礼,随后才瓮声瓮气道:“外门弟子已经半年没能发下过修行的灵玉和丹药了。” 他正是瑶光水榭的外门长老。 这半年来,他数次向门中负责此事的长老催问,换来的却只有推诿。 诸多高位长老都说不会欠了弟子灵玉,但几个月过去,他手下外门弟子迟迟没能见到任何月例。 和只需一心修行的内门弟子不同,瑶光水榭的外门弟子资质要差上一等,寻常还要承担起诸如巡防山门的杂务,更需灵玉和丹药辅助修行。 就算有天市境,一个外门长老在瑶光水榭中地位也很是有限,他也是侥幸才入上三境,根基不深,根本决定不了什么。 一气之下,瑶光水榭的外门长老带着自己照管的弟子接下了层层外包的刺杀委托。 剑修也只能试试这些行当了。 “没想到第一次当刺客就遇上了师祖……”瑶光水榭的弟子嘟囔道,不敢抬眼看明烛。 这回可真是欺师灭祖了。 萧谨之想不出说什么才合适,只能沉默以对,真不知道他们是运气不好,还是运气太好。 不过…… “瑶光水榭已经到了这等地步吗?”萧谨之看向明烛,小心问道。 明烛表示她也不清楚,就算是真的魏蝉在这里,十多年没有回过玉京的她,对如今的瑶光水榭也未必知道多少。 同一时间,玉京,瑶光水榭山门中。 面色有些愁苦的中年人开口道:“你看能否从门中先抽调出万斛灵玉,向玉氏郡主献礼赔罪?” 他是瑶光水榭的掌门,而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前日向明烛传讯的道袍人,瑶光水榭中执掌大权的大长老。 这位戴着高冠的大长老紧皱着眉头:“此事是魏蝉之过,怎么有让宗门来出这些灵玉的道理?!” 何况以瑶光水榭如今光景,要拿出万斛灵玉实在不是容易的事。 瑶光掌门叹了声,神情更显得愁苦:“但玉氏势大,开罪了玉氏郡主,我瑶光水榭境况不是更加艰难。被裁撤了道鸣宴的资格就罢了,如今要紧的是先表明态度,求得宽宥,令我等不再见恶于郡主。” 之后再向惹来祸事的魏蝉问罪。 觉得他说得有理,大长老点头应下,又商量过几句其他事,才从掌门殿中退了出来。 他唤来弟子,将自己与掌门的决定随口交代下去。 这等杂事,当然不必堂堂大长老亲自处置。 几名弟子对视一眼,低头领命,自觉已经将事情交代清楚的大长老便示意他们退下。 直到离开他的洞府,才有人开口道:“师兄,之前为了修补上古灵兵,门中所藏灵玉消耗大半,加上掌门和诸位长老的抽调,如今库中只怕拿不出万斛灵玉……” 瑶光水榭中有两条灵脉,但出产的灵玉除了敬献天子外,如今要支用门中上下的消耗,竟然已经不太够用。 灵脉连通地核,会源源不断地产生灵气,土石积聚灵气而成灵玉,用作修士修行交易。 即便过了三千年,灵脉中的灵气也没有耗尽,转化灵玉的速度也就还和从前一样。如今瑶光水榭没落,门中长老弟子的规模已经不如从前,但这两条灵脉的出产却不太够用了。 听了身旁人的话,领头的青年丝毫不慌:“既然库中没有,就先从各处裁减好了。” 裁减什么? “诸位长老的用度当然是不能少,内门中,如宋师姐他们,都是为门中战死的长老遗孤,当然不能缺了他们的灵玉。”青年慢条斯理地说道,“至于我等,理应减下三成,这应该能有个两三千斛的灵玉。” 连他们都减了可用的灵玉,那等外门弟子当然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就将他们减去两成好了。”青年随口道。 “我记得之前外门弟子的灵玉,好像被齐师兄他们截下了一笔……”少女压低声音提醒。 恐怕还是不够。 青年想了想:“我近来结识了位道友,门中要用的丹药从他手上买,能便宜上一成半,这又能省下一笔。” 在瑶光水榭这样的仙门中,丹药也是很大一笔支出。 至于换了的丹药效用如何,倒也不重要,青年想,反正也不是他们用。 供给掌门和师尊等长老的,当然要用最好的那一等,至于其他人,大可忍一忍。 “这样算下来,该是能省上两万斛灵玉……”少女双眼一亮。 掌门要的是万斛,至于另外的…… 在场几人对视,已是心照不宣。 这样的事,在瑶光水榭中已经太过平常,毕竟,诸位长老一心修行,又怎么会注意这等俗务杂事。 还不知道自己本就没有的月例又被减上两成,相隔数百里外,众多瑶光水榭外门弟子萎靡不振地低着头,第一次当刺客就撞上门中师祖,这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萧谨之看着他们,若有所思:“如果诸位缺灵玉,不如随我做事?” 话音落下,许多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魏蝉前辈于我有恩,正好如今我身边也缺些行走的人,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萧谨之算了算,给出个数字,让眼前瑶光水榭的长老和弟子微微瞪大了眼。 “一言为定!”像是怕他反悔,一群人飞快应了下来。 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缺灵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第141章 玉京萧氏豪富不是虚名, 不过在接手丹行前,萧谨之这个旁支子弟能动用的资源实在很有限。 不过如今不同了,萧折棠指名让他接管丹行, 这就意味着萧谨之已经算是族中少主的人, 以他现在的情况, 养些瑶光水榭的弟子绰绰有余。 从他们知道的线索顺势查下去,萧谨之也揪出了谁想要他的命。 一场刺杀竟然倒了三次手, 瑶光水榭弟子拿到手里的赏金还不到幕后主使拿出的三分之一,得知这件事的时候, 萧谨之也觉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荒谬。 明烛也涨了些见识,原来这天下还有事情能这么草率。 跟在他们身边的瑶光水榭弟子满脸沧桑, 怎么接个刺杀还要被人克扣! 对比一下, 为他们提前预支两月灵玉和丹药的萧谨之, 实在是一股清流。 连瑶光水榭的外门长老也在萧谨之手下混了个供奉干。 “左右在门中也没有什么能做的。”谈起瑶光水榭如今情形,他语气消沉, 神情也带出几分郁郁。“师叔多年未归,大约不知,这数载间, 门中许多长老都已经另投他处,肯拜入瑶光水榭的弟子也早不如从前。”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被捡回的遗孤,受瑶光水榭大恩, 也不会留在这受排挤, 做个没有实权的外门长老。 目光投向明烛, 青年似乎寄希望于明烛会说些什么, 却只换来她略显疑问的眼神。 瑶光水榭如何,同明烛实在没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借魏蝉的身份来参加道鸣宴而已。 虽然如今顶着这身份, 她暂时已经去不了了,除非能在鹿鸣台振响所有风铎。 青年见她不语,也没有太失望。如果魏师叔指望得上,她当年就不会孤身离开山门,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过。 无论如何,能为这些外门弟子找到条出路,也算个好消息了。 他看了眼萧谨之,正是因为有几分放心不下这些弟子,他才会也留下。 另一边,在确定丹行中饱私囊背后牵涉有哪些人后,萧谨之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只是将人都报给了萧折棠。 接下来要如何安排,就不是他该费心的了。 对于瑶光水榭内部乱象,萧谨之虽有些感慨,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如果不是明烛救了他,他和瑶光水榭实在扯不上什么关系。 没想到才过两日,丹行传来消息,常年在萧氏购入丹药的瑶光水榭要就几种灵丹压价,重新商讨契约。 瑶光水榭这些年来购入丹药的多少一年不如一年,不过好歹是曾经受天子敕封的仙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是丹行的大主顾。 看在明烛的面子,萧谨之亲自见了瑶光水榭派来的弟子,不过他们张口就要将丹药压价一半,完全不是商量的态度。 意识到这一点,萧谨之也就强硬起来,最后双方不出意外地谈崩。 失了对一处仙门的丹药供应,原本就对萧谨之接掌丹行不满的族人顿时找到了理由,一封接一封将他换下的传音飞入白玉京,接到传音的萧折棠却没有任何反应。 对此,萧谨之自己也称得上泰然,有条不紊地了解过丹行上下交易后,他准备亲自前往青囊丹阁,和这里的药堂长老谈一谈。 顾名思义,青囊丹阁正是玉京乃至大夏九州中最负盛名的药宗仙门,萧氏虽也招揽有丹修,但更多的丹药还是需要由青囊丹阁提供。 “许多丹方只为青囊丹阁所有,所以这些丹药当然也只能向青囊丹阁求购。”萧谨之向同行的明烛解释道。 这次前往青囊丹阁,是明烛主动提出要同行。 既然这里有最好的医修和丹修,或许也有希望治好被割开的喉咙? 听明烛这么问,萧谨之怔了怔,没有给出太肯定的答复:“这恐怕要问过才知。” 毕竟他不修此道,对此了解有限,也不清楚明烛问的人究竟是什么情况。 也是为这个原因,明烛主动提出要随他前往青囊丹阁,萧谨之当然也没有理由拒绝,有上三境修士在侧,自己行事也会更有底气许多。 乘舟渡过湖上,随行前来的瑶光水榭弟子殷切地为明烛奉上灵果,东方既白,天光在湖面照落一片灿金。 明烛就地坐在船头,长剑横在膝上,她随手拿过枚灵果啃,风扬起幕篱垂落的薄纱,露出她脸侧赤红的珊瑚坠饰。 看起来还挺值钱?萧谨之脑子里飞快闪过这样的念头。 天光升起,湖面隐约有琴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谨之循声望去,只见船尾拖出水痕,几条画舫泊在湖上,他从中看到了天音阙的仙门徽印,顿时觉得恍然。 如果是天音阙的弟子,能鼓出这样的琴音就不奇怪了。 萧谨之在音律一道上也算薄有造诣,也就分辨得出琴音的高下。 明烛当然是听不出好坏的,不过…… “有点耳熟。”她若有所思地开口。 “这曲鹤鸣九嗥的确是流传甚广的琴曲,但要将这一曲奏好,也甚为艰难。”萧谨之显然是误会了她的意思,感叹道。 明烛也没有解释,抬目向琴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天音阙弟子所在的画舫上,长孙衡坐在船尾,抚琴为歌。 铮铮琴音中,相对的另一条画舫上,女子露出欣赏神色。 同一时间,白玉京中。 楼阙重重错落,廊下竹帘轻晃,着玄衣的男女脸上覆着鬼面,拂袖起舞,宽大的袍袖在空中扫过,脚下踏出相协的鼓点。 褚无咎屈腿坐在前方,脸上神情捉摸不透。 舞乐声带起楼台周围垂落的纱幔浮动,一切像是陷在朦胧烟云中。 “表弟!” 一声不合时宜的大叫打破了幽微氛围,只见萧折棠摇着折扇闯进了楼台上,绛衣玄裳,衬得浓墨重彩的眉目越显风流。 褚无咎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就见萧折棠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在他身旁的桌案后坐下,抬手先给自己斟了盏酒,一饮而尽,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 萧氏有族女与褚无咎的族叔结亲,凭着这重关系,萧折棠自顾自地管褚无咎叫上了表弟,也是很能顺杆爬了。 鉴于自己借萧折棠的身份做过些不足让外人知的事,褚无咎对他的容忍度还算高。 毕竟在这之后,如果萧折棠敢踏入苍州,迎接他的或许是十方山无穷无尽的追杀。不过也没有那么糟糕,十方山封山已久,如今已经不见巫祭在外行走,褚无咎心道。 他大约猜到这和之前自己取走的东西有关,但其中详情如何,远在白玉京的褚无咎就不得而知了。 从苍州回到白玉京后,他养了许久的伤才恢复。 不经意间,他又想起月色下的山陵。 褚无咎垂下眸,挥手示意,楼台上起舞的玄衣男女立时停下动作,屈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他看向萧折棠,随口道:“听说你最近处置了不少人。” 萧折棠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萧氏的人太多了,总有人自作聪明,不挑些来处置,他们当真以为自己做得如何高明。” 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多说的,他只向褚无咎略提两句,正好想起了另一件事。 “不过借这个机会,我倒是发现了个可用的人,对了,和他一道从海都回到玉京的修士倒是很有趣。” 想起明烛所言,萧折棠不由勾了勾嘴角,他向褚无咎道:“我和她说好,若是她能在鹿鸣台上振响所有风铎,我便让白玉京中所有的乐坊都为她歌鹿鸣——” 听着这番话,褚无咎的目光落在萧折棠身上,心中浮起一点怪异。 正是这点怪异,驱使着他向萧折棠问起其中详细。 难得见他会对什么感兴趣,萧折棠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知道的事都倒了出来。 这样说话的方式,这样的行事,褚无咎忽然有了个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猜测。 如果是她,这样前来玉京未免太过冒险! 就在褚无咎出神的瞬间,萧折棠又道:“不过这位瑶光水榭的魏长老一见面就盯着我的脸不放,最后还非要上手,看来又是个被我这张脸折服的女修……” 他展开折扇,唏嘘摇头,活像是只开屏的孔雀。 褚无咎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恐怕想多了。” 她怎么可能看上他—— 如今褚无咎心中猜想已经足以验证七分。 不知道是不是为这个原因,听着萧折棠的话,他看眼前这张风流多情的脸忽然有十二分的不顺眼。 萧折棠并未从褚无咎的语气中听出异样,口中还道:“谁说的,我这张脸可是一向很讨女子喜欢的……” 这倒是实话,被萧折棠这张脸吸引的女修实在不少,有好事之人还将他列入玉京八绝,齐名者都有着过人容色。 只是话说着说着,萧折棠觉得周围突然有点冷,他转头看向褚无咎,试探问道:“表弟?” 褚无咎向他微微一笑,忽然起身:“多日不见,表兄难得前来,何不与我讨教一番修行。” 话音落下,只见萧折棠瞳孔地震。 两息后,他连滚带爬地往外窜。 开什么玩笑,和他讨教修行不就是上赶着找打吗?萧折棠心中悲愤道,果然他每次叫自己表兄就没什么好事! 以萧折棠的资质,就算放眼九州大夏也称得上一等,但要和褚无咎相比还是不太够。 但还没跑出两步,已经被褚无咎从身后按住了肩。 半刻后,遭受毒打的萧折棠双目无神地躺在演武场上,始终没想明白自己何以沦落至此。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微笑.jpg 第142章 第142章 天音阙凭霜尊者与长孙衡的老师有旧, 为这个缘故,长孙衡来到玉京后,得以入天音阙修行。 不过他已经是荀照的亲传弟子, 也就不可能改弦易辙再拜入凭霜门下, 所以只是挂名在天音阙修行, 并不算正式弟子。 长孙衡长于阵法一道,但在音律上的资质也不逊于此, 来到天音阙后,受凭霜指点, 琴音更是有了长足进境。 也是因为凭霜待长孙衡与拜入门下的弟子无异,让不少天音阙弟子心生不忿, 在他们看来, 长孙衡只是个外人, 不应领受长老教导。 凭霜门下弟子更是不满,尤其在听闻长孙衡将要突破上三境, 她有意带他前往道鸣宴时,这样的不满达到了顶端。 他们不敢对凭霜的决定置喙什么,却在长孙衡将要突破之际刻意送来母亡的消息, 损他心境。 到玉京以来,长孙衡行事称得上低调,对于许多争端都选择退让, 不想节外生枝。但这一次, 凭霜门下弟子的算计触及了他的底线, 长孙衡也就没有再忍让的道理。 有长孙偃这样的祖父, 长孙衡又怎么会拙于谋算,很快就让算计自己的人付出了代价。 可惜在天音阙中,要取人性命还是不易, 否则有的人就不只是需要躺着休养了。 但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长孙衡和这些天音阙弟子的争端放在了明面上。能入天音阙为弟子的人出身都不会太低,许多更是玉京豪族子弟,而长孙氏远在晋国上陵,难以给长孙衡什么助力。 好在他来天音阙这几年也不是没有交好的弟子,不至落到孤立无援的地步。 此行前来诸余湖出游,便是受凭霜门下师妹宁仪相邀,长孙衡初至天音阙时多受她照顾,关系称得上亲近。 但他没想到宁仪前来诸余湖,还有另一重目的——今日,薄奚氏族女薄奚颜也在此出游。 她尤好音律,在长孙衡应宁仪所求奏了曲鹤鸣九嗥后,不出意外地引来这位薄奚氏族女的画舫上前。 长孙衡怔然后余光看向宁仪,只见少女冲他眨了眨眼,对此没有任何意外。 眼前情形果然是她提前计划好的。 长孙衡心中叹了一声。 他清楚宁仪是好意,薄奚颜好音律,如果能得她另眼相待,天音阙中针对长孙衡必定会有所收敛。 薄奚氏是太初十二族之一,薄奚颜天资不差,又有位手握实权的亲兄长,说话也就很有分量。 其实在此之前,宁仪就向长孙衡提过此事,但他都转开了话题。 大约是觉得长孙衡自负清高,不愿低眉讨好于人,宁仪才安排了这场偶遇,这样就不算是他上赶着讨好薄奚氏族女了。 但她不知道,长孙衡只是不想示好于薄奚氏,何况薄奚颜有个兄长,叫薄奚苍。 薄奚苍并不清楚长孙衡在明烛逃离千秋学宫的一路有何作为,但长孙衡却知道他做了什么,是以心有芥蒂。 此中内情不便告知宁仪,毕竟在世人眼中,天外魔物理应被诛杀,如果不是与明烛一起犯过险闯过祸,长孙衡原本也会这么想。 不过就算不想和薄奚氏扯上关系,总要将这曲鹤鸣九嗥先奏完。 坐在对船的薄奚颜为琴音露出欣然神色,加上长孙衡生得副好皮囊,更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但这样的场面在有的人看来,却有些碍眼了。 跟随薄奚颜而来的中年门客见她的注意都在长孙衡身上,心中怫然。 薄奚颜既然好音律,身边当然不会少了长于此道的门客。 对许多出身不高,又没有强大山门可依靠的修士而言,能入薄奚氏门下实在是条不错的出路。 薄奚颜原本在听中年门客辨析洞箫乐理,不想中途为长孙衡的琴音吸引,循声前来,光顾着看姿容殊丽的青年,全然把他抛在了脑后。 不过是生了张还算过得去的脸,论起在音律上的造诣,如何及得上自己?中年门客忿忿想道,也不算算自己和长孙衡之间的年纪差了多少个十年。 大约是不甘心被忽视,他起身上前,向薄奚颜道:“琴音乏味,不如以箫声相和,少君觉得如何?” 薄奚颜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脸上带着些微兴味道:“先生请。” 于是在铮铮琴音中,又听箫声响起,中年门客站在画舫上,袍袖被风迎面扬起,显出超然物外的洒脱气度。 不过数息,箫声开始有了压过琴音之势。 察觉到这一点,长孙衡皱了皱眉,无意与之争鸣,配合箫声拨弦,琴音如汤汤江水流淌,容下所有不协。 但中年门客对此并不满意,箫声步步紧逼,长孙衡不得不专注心神应对,才不至误了曲音。 一旁的宁仪也意识到洞箫声不是在相和,而是有意打压,有些惊怒地看向中年门客,他一个上三境修士,如此行事不觉得有愧于自己的身份吗?! 显然,中年门客不仅不觉得,反而还变本加厉。 见只凭箫声不足以压制住长孙衡,让他出错,他竟然暗中以灵息引动曲调,顿时有无形压力加诸于长孙衡身上,让他拨弦的手也迟滞许多。 在这样的压力下,长孙衡手下的琴音还是没有乱。 他神情沉静,让人难以从脸上窥见什么不妙,但宁仪师从天音阙凭霜尊者,如今就坐在长孙衡身旁,又怎么会感知不到灵息引动的振响。 连她都能察觉,何况修为更在她之上,早已入上三境的薄奚颜。 但薄奚颜对此恍若未闻,抬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脸上噙着和之前没有什么分别的笑意。 宁仪心底浮起一点冷意,忽然怀疑自己今日的安排是对是错。 萧谨之所在的游船靠近了画舫,琴音和箫声也就听得越发清楚,虽然他修为低了两分,但也觉出曲调有异。 只是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他一时无从判断。 不通音律的明烛当然什么都听不出来,但她能看到的东西比寻常修士更多上许多。 在她眼中,箫声化作重重桎梏落在了长孙衡身周,压得他起不来身。 长孙衡还未入上三境,前日又被算计损了道心,要应对已经天市境的中年门客实在不易。他虽然无耻,天市境的修为却不作假,否则也做不了薄奚氏的门客。 甚至如今就算长孙衡想中断这曲鹤鸣九嗥,也来不及了。 一旦中断,箫声就会带动他体内灵息反噬,伤及心脉。 宁仪眼中现出急色,她原是想帮长孙师兄,如今却让他陷入麻烦,心中懊丧不已。 周围同行的天音阙弟子中也没有上三境修士,不足以为长孙衡解困。 宁仪看向薄奚颜,只要她下令,鸣箫的门客就会停手。 薄奚颜却只是含笑端坐,没有任何要出声阻止的意思。 她很想知道,长孙衡能撑到什么地步。 宁仪心中一沉,意识到薄奚颜不会为长孙衡开口。 她神情沉凝,背在身后的手掐诀,虽然没有把握,但如今也只能试试借自己的本命法器能否助长孙师兄打破困局。 湖面漾开重重波纹,交横的画舫上乐声依旧,气氛却不复之前轻松,众人神情各异,都在相重合的箫声和琴音中沉默。 就在宁仪的本命法器将要出手时,一声钝响从左侧传来。 正是这一声钝响打断了箫声在无形中掀起的气浪,令长孙衡身周压力为之一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看了过来。 游船缓缓近前,坐在船头的明烛握着那柄没有出鞘的剑,迎着众多视线,再次向下一顿。 又是一声钝响,正好在箫声转折的关键处。 两道无形声浪在空中碰撞,连带着中年门客体内气血翻腾,呼吸滞落的瞬间,险些错了音。 他看向明烛,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她也是上三境—— 明烛没有理会他投来的目光,再次以长剑击节,长于音律的人能听出,她每一击都正好落在足以截断箫声的地方。 薄奚颜挑了挑眉,眼中现出一点意外。 明烛的出现显然不在她的意料中,不过—— 薄奚颜脸上兴味不减,并不打算出手干涉,正如她刚才没有叫停中年门客一样。 有了明烛出手,情势突然逆转,左支右绌的变成了刚才压制长孙衡的中年门客。 长剑顿下的击节声引发翻涌海潮,迎面向他扑来,无形压力下,他强行维持着箫声,身形看起来有些僵硬。 明烛的修为,显然更在他之上。 是以和刚才的心情不同,中年门客开始庆幸起这曲鹤鸣九嗥快要结束。 只是他不曾对长孙衡留手,如今长孙衡又为何要对他有所保留?体内气息得以平复后,卸去压力的长孙衡挑过琴弦,乐声忽而高了许多,令人恍惚如闻鹤唳。 明烛看了他一眼,手中击节的长短也有所变化。琴音与击节声相和,将箫声围剿,中年门客涨红了脸,连握着洞箫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天地灵气交相汇聚,在琴音中化出回头以鸟喙梳理着翅羽的白鹤。 宁仪抬头,脸上露出点喜色,这是化灵! 只有对乐理的了解臻至化境,才能做到这一点,看来长孙师兄在琴道上的造诣又更进一步了。 薄奚颜还算赞许地颔首,终于正视了长孙衡。 两声长而清的唳鸣后,白鹤振翅,倒转着冲向了站在画舫上的中年门客。 他在明烛带来的压力下连动也动不了,这个时候当然也不会还有余力躲闪。箫声戛然而止,他被白鹤带飞,当头栽进了诸余湖中。 作者有话说: 白鹤(长孙衡):下去吧你! 第143章 第143章 收尾的几个琴音落下, 只见将中年门客撞飞的白鹤振翅,姿态优雅地又回到长孙衡身侧,还特意再理了理翅羽才消散。 宁仪突然想起听人说过, 化灵性情似乎会与主人有所肖似, 如今看来的确不假? 长孙衡不清楚她跑偏的思路, 白鹤消散的无数灵光漂浮在身周,唤起天地万籁之声, 他心中有恍悟之感。 阴差阳错下,中年门客的压制反而令长孙衡有所突破, 在乐理上的造诣更进一步。 长孙衡当然清楚,如果不是明烛出手, 自己不受重伤已经难得, 何况有这等际遇。 他起身, 郑重向明烛的方向一礼,口中道:“天音阙长孙衡, 多谢前辈指点。” 宁仪和其余天音阙弟子也向明烛施礼。 既然一同出游,他们和长孙衡的关系当然不可能差,只是修为有限, 所以方才除了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其他人还好,听长孙衡也口称前辈,明烛心情未免有些古怪, 毕竟从前在千秋学宫, 长孙衡都是以她的师兄自居。 如今她竟然混成了他口中前辈, 这怎么不算一种进步? 她突然很好奇长孙衡知道了真相的表情, 不过这也只能想想。 如果这个时候暴露了身份,明烛也不用再想参加道鸣宴,立马要准备好再次被追杀。 所以她只是将长剑收回膝上, 撑着脸道:“随手而已。” 刚从水里爬上画舫的中年门客听到这话,整张脸都青了。 他转头看向明烛,洞箫在手里转过,带起磅礴灵息,明烛将手按在剑鞘上,抬眸时眼中闪过冰冷锋芒。 “先生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在中年门客出手前,薄奚颜开口,说话间已经轻描淡写地将洞箫引动的灵息化解。 正酝酿气势的中年门客被架在当场,一张脸青了又红,不管是窝囊地咽下这口气,还是不顾薄奚颜的警告继续出手,好像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薄奚颜这么说,就是肯定明烛的实力更在他之上。 没有理会心情起伏的中年门客,她的目光落向明烛,脸上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道友这曲击节敲得甚好,不知师承何处?” 明烛迎上她的视线,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倒不是不打算说,而是顿了两息来思考自己该用哪个名字,随后言简意赅地回道:“瑶光水榭,魏蝉。” 瑶光水榭? 宁仪露出一点迟疑神色,既是玉京境内仙门,她当然也就听说过瑶光水榭,同样也很清楚瑶光水榭早已不复从前光景,没落得厉害。 不说与天音阙相比,如今的瑶光水榭便是连一些未得天子敕封的仙门也比不过了。 在这等情形下,这位前辈还肯冒着开罪薄奚氏族女的风险为长孙师兄击节,宁仪不觉有些动容。 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不是谁都会不惜顶着冒犯薄奚氏族女的风险襄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面对宁仪等天音阙弟子一脸动容的神情,明烛只觉得莫名。 薄奚颜听了她的答案,不由也挑了挑眉:“我记得如今瑶光水榭只有剑法传承还算过得去,门中好像不修音律?” 明烛点头,魏蝉好像是这么告诉她的。 “那方才道友击节所歌,是如何学来?”薄奚颜再次开口,眼中兴味越重。 明烛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为替长孙衡解困随手敲出的响动,在薄奚颜等人听来竟能成一首曲调,于是再次回道:“随手敲的而已,不用学。” 又是随手? 那今日发生的一切,真是太随手了,薄奚颜想道,脸上神色让人难以分辨喜怒。 明烛说的都是实话,但好像很多人都不信,连萧谨之都觉得她这话只是不想如实告知薄奚颜的托词。 至于薄奚颜怎么想,从神色实在很难看出,画舫上,她似笑非笑地望向明烛:“这么说,道友竟是不通音律了?” “是啊。”明烛理所当然地回。 没等薄奚颜再说什么,她身旁中年门客已经按捺不住开口:“不可能!” “若你不通音律,又怎么可能截断箫声!” 他向来对自己在音律一道的造诣很是自负,听明烛这么说,只觉得她是有意羞辱自己。 连个不通音律的人都能截断他的箫声,难道这还不是羞辱?! “很难吗?”明烛反问道,“只要看出箫声引动天地灵气的轨迹,不就可以做到。” 但要看得出是其一,在看出后又能做到是其二,在场修士大都通晓音律,也就不会因为明烛说得简单,就真的以为这是什么轻易能做到的事。 中年门客被明烛气得脸红脖子粗,但面对明烛这有什么做不到的语气,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长孙衡有些恍惚,明烛方才说的话让他感受到一股诡异的熟悉。 原来除了她,世上还有人说话这么不中听。 从刚才明烛和薄奚颜说话时,萧谨之就一直悬着心。他对薄奚颜并不了解,也就无从猜测对自己带来的门客被折了面子,她会有什么反应。 此时听明烛这么说话,萧谨之沉默一瞬,看向了薄奚颜。 只见她指尖在桌案上点了点,不知道有没有相信明烛的说法,语气不明道:“是吗?那还真是有些遗憾了,我还想请道友再击节一曲。” “不遗憾。”明烛看了她一眼,“通音律的人看起来总要鼓琴给旁人听,我不喜欢。” 这话好像也没错? 天音阙弟子忍不住看向了长孙衡,膝盖莫名中了一箭的他在这些目光中陷入沉默。 “我还是喜欢听别人抚琴,”明烛向薄奚颜道,“不如你来鼓琴?” 薄奚颜要她再击节一曲,她便说要薄奚颜鼓琴。在明烛看来,薄奚颜能让自己做的事,自己没有道理不能让她做。 她平视着薄奚颜,并不以为自己的身份更低。 只是看在旁人眼中,未必就是如此了,萧谨之闻言,险些一口气没接上来。 他才知道当日在渡口上,明烛对玉氏的人说的话原来只是正常发挥。 早知如此,出门前该算一算的,萧谨之小心看向薄奚颜,却意外发现她竟然没有黑脸。 不仅如此,薄奚颜还缓缓笑了起来,她向明烛道:“除了亲长,我只为朋友鼓琴。” 而她们现在,当然还称不上朋友。 明烛哦了声,算作了解。 见此,薄奚颜眼中兴味更甚。 不过她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做,只好先将心中蠢蠢欲动的念头放下。 薄奚颜对明烛的实力大约有几分猜测,真要动手,自己还真的没有把握能留下她。 无妨,在玉京,如果她这么喜欢多管闲事,想来不久之后还会有机会的。薄奚颜再次打量过明烛,手中敲了敲船舷示意。 几条画舫在湖面拖出波纹,向来时的方向退去,看薄奚颜的态度,是打算将之前的事就这么揭过。 对于这样的结果,无论是中年门客还是长孙衡,心中都不可能满意,但眼下对双方都不是再多做计较的好时机。 也是在薄奚颜离开后,宁仪有些愧疚地看向长孙衡,低下了头:“师兄,是我不好……” 如果不是她擅作主张想让师兄交好于薄奚氏族女,也就不会有今日这场麻烦。 长孙衡知道她原是出于好心,无意苛责。 宁仪是天音阙凭霜尊者最小的弟子,自幼长在山门,也是因为被保护得太好,没有感受过天下诸般险恶,想法天真,这并不是什么过错。 他温言安慰过宁仪两句,终于叫她心中愧疚减轻了两分。 明烛所在的游船近前,长孙衡再次对她施礼道谢,开口请他们前往天音阙做客。 他行事向来周全,这等恩情自是不会只作口头感谢,不过此时出游在外,手边暂时拿不出合适的谢礼,所以有意请明烛等人前去天音阙做客。 萧谨之倒是不介意结交一番天音阙弟子,不过这件事要看明烛的意思,他决定不了。 迎着他带着询问的目光,明烛道:“不是还要去青囊丹阁?” 萧谨之这才记起此行目的,干咳一声,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 刚才只顾着看热闹了,差点忘了自己要去干什么。 既然说了有事在身,长孙衡也就不好强求,又问过萧谨之名姓,打算之后亲自将谢礼向明烛奉上。 游船从他所在的画舫行经,长孙衡和明烛的目光相错,风吹起幕篱垂落的薄纱,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有些出神。 明烛倒是没有多少伤春悲秋的想法,只要活着,总会再相见。 总有一日,她会以自己的面目与他们重逢。 直到游船已经走远,长孙衡还站在原地不动,让周围天音阙弟子都有些莫名。 就算这是难得的恩情,师兄也不用这么依依不舍吧?他好像也不是这么感情充沛的人…… “师兄?”宁仪开口唤道。 “这位前辈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像是察觉了他们的腹诽,长孙衡突然开口。 宁仪眼中露出点好奇:“师兄说的是?” 长孙衡很少向人提起自己来玉京前的事。 “是从前在千秋学宫的师妹。”已经过了数载,长孙衡很意外自己还将少时的事记得那么清楚。 “她是个天才。”嘴角浮现出些微笑意,他向来沉稳自持的脸上也显得生动了几分,“在修行上是,在闯祸上也是。” 前半句没问题,听到后半句话,宁仪和其他竖起耳朵的天音阙弟子表示,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前方游船上,天光照落,明烛却觉得鼻尖有点发痒。 她有些狐疑地摸了摸鼻尖,难道是有人在说她坏话?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相见倒计时了~ 第144章 第144章 青囊丹阁位于群山环抱的幽谷中, 在诸余湖尽头,隐约能够望见谷口缭绕的雾气,溪流蜿蜒而出, 清可见底。 “听闻溪中有奇石, 能聚灵成露, 青囊丹阁颇负盛名的青囊甘露就是由此而来。”萧谨之向明烛随口提起。 和其他许多仙门不同,青囊丹阁常年都能见到外人来往, 就算是修士,也不意味着能百毒不侵, 受伤更是常有的事。 有些伤势和病痛或许依靠强横力量足以自愈,但还有的就必须求诸于医者, 所以青囊丹阁一向门庭若市。 明烛和萧谨之在这里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白芷还是穿着身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褐袍, 在众多或锦衣华服, 或身姿飘然的来客中显得格外突兀。 接引弟子从她身边走过,身无修为的凡人, 当然没有资格进入青囊丹阁。 “你来做什么?”萧谨之忍不住问道。 难道明烛之前交给她的漱玉草不足以救人,还是当中又生了什么意外? 白芷摇头,向明烛抬手一礼:“多谢前辈赐药, 里中乡民已经祛除余毒。” 她会来青囊丹阁,是为了另一件事。 “家师曾蒙受丹阁仙长大恩,临终前命我送还信物, 再代她叩谢仙长恩情。” 几年前, 明烛在竹溪里遇上白芷时, 她的老师桑娘子就已经有油尽灯枯之象, 强撑着回乡后不久,就长眠于自己曾经住过很多年的茅屋中。 为了桑娘子的遗命,白芷从陈国出发, 一路前来玉京。 她只是个没有修行过的凡人,又身无长物,从陈国前来玉京对修士而言或许只需数日,但她却花了好几年时间才用自己的双脚走到这里。 以凡人之身跋涉过千万里山水,沿路还不忘以医术渡人,萧谨之对白芷的佩服又多了两分。 如果将他放在白芷的境地,也未必能做到如此。 所以见白芷因为身份之故被拦在谷外,萧谨之主动开口,请她同行。 他此行来和青囊丹阁的外事长老谈生意,多带一个还是少带一个人都问题不大。 白芷一怔,也没有拒绝,只是认真谢过了他。 收到传讯的青囊丹阁接引弟子很快找到了萧谨之,御风带他们入谷。 当护卫前来的瑶光水榭弟子暂时都留在谷外,没有跟去,萧谨之只是来谈生意,实在不必摆太大的排场。 谷口缭绕的雾气是种迷瘴,如果没有丹阁弟子引路,势必会迷失其中。毕竟是一方大仙门,青囊丹阁的药谷当然没有道理任人来去。 从上方向下望去,灵溪穿过山谷,溪水两岸开辟着整齐药田,生有诸多奇花异草。丹阁弟子挽起袖口,亲自在田垄间照护灵植,空中弥散着白芷并不陌生的草木气息。 楼阁依山而建,不见雕梁画栋,和山林融为一体,说不出名目的药藤攀上楼阁扶栏,山间藤桥相连,渺茫雾气中,偶尔有白鹤自桥下掠过,发出两声清唳。 听闻白芷来意,接引弟子皱了皱眉,但看在萧谨之的面子,还是表示可以为她通传一声,只是她想求见的长老会不会见她,就不一定了。 “你想求见的是哪位长老?” “家师告诉我,是青囊丹阁的灵枢长老。”白芷说着,手中取出一卷针术,当做信物。 话音落下,只见接引弟子带着几分怪异看向她,连一旁的萧谨之也有些意外。 大约是因为白芷不曾修行,所以也就不知青囊丹阁只有一位灵枢长老——他在千年前就已入紫微境,是丹阁如今尚存的辈分最高的长老,在医道上的造诣可称超凡入圣,活人性命无数,在天下十四州都颇有威望。 萧谨之没想到,和白芷老师有过交集的竟然是这位尊者。 但…… 他想起青囊丹阁近日发生的事,心中清楚,白芷所求,今日或许难以如愿。 果然,只听接引弟子向她道:“灵枢师祖门中弟子意外遭逢不幸,他甚为伤怀,如今在洞府闭关,不见外人。” 所以白芷求见他的可能就从很难变成了全无希望。他正为弟子陨落伤怀,又怎么有心情见一个无关紧要的凡人。 接引弟子扫过手中磨损严重的竹简,这的确是出自灵枢师祖一脉的针术,可惜身无修为,就算习得针术,能发挥的效用也不过寥寥。 听到这话,白芷也没觉得太失望,她前来青囊丹阁只是为了完成老师遗命,无意借此攀附什么。 “可否代我将此卷奉还仙长?”她抬手向接引弟子施礼,“家师蒙受仙长大恩,此后十余载不敢忘,将习得针术用于济世救人,不曾懈怠。或有疑难医方,皆载于其上,如今命我送还青囊丹阁,希望能作回报。” 灵枢交给桑娘子的这卷针术手记是以紫竹所编,载录诸多医方也用之不尽。 接引弟子看向手中竹简,区区凡人记下的疑难医方,对青囊丹阁来说又算什么? 但看着竹简上磨损的痕迹,她心情有些复杂,沉默一息后才道:“你们有心了。” 得青囊丹阁施救者多,但能如桑娘子行事的实在少有,接引弟子动容之余,答应了白芷所求。 等到萧谨之和青囊丹阁的外事长老谈好了生意,准备离开药谷时,有梳着双髻的小童乘云从身后追来。 “师尊有命,要见你们。”小童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板着粉雕玉琢的脸,试图彰显威严,但效果显然一般。 来往青囊丹阁弟子见他,都抬手施礼,甚至连有些长老也口称师叔。 虽然他人小,但架不住辈分高。 在针术手记被送上灵枢闭关的山头后,许多时日不曾见客的他竟然派最小的弟子传令,要见一见白芷。 因为同行的缘故,萧谨之和明烛也就被捎上了。 “他很厉害?”明烛向萧谨之问道。 来玉京前,她只大约了解过瑶光水榭的人。 萧谨之闻言,怔然地看她一眼,她竟然不知灵枢尊者的名号? 心中闪过模糊的猜测,他终究没有多说,点头道:“如今在九州上,论及医道造诣,应当无出其右者。” 明烛点头,那她就很有必要见一见了。 踏过悬在崖上的铁索,万仞孤峰上有飞瀑直落,重重砸在崖下,有如银练。 山巅清寂的石屋中,一行人见到了灵枢。 他白发白须,看上去就年纪一大把,让人一眼就觉得是个值得信任的医士。 属于紫微境大能的威压刻意收起,就算白芷这样没有修行的凡人站在他面前,也能够挺直了脊背。 灵枢手中正握着那卷自己曾经给出的针术手记,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先坐便是。 话是这么说,面对这等德高望重的大能,萧谨之还是有些拘谨。就算他出身玉京萧氏,也没有在紫微境大能面前轻率行事的资格。 再看明烛,让坐就坐下了,松弛得让萧谨之不由抽了抽嘴角,想说什么又强自忍住了。 灵枢的目光落向白芷,神情温和:“能以此济世,看来当年,我的针术没有教错人。” 在见到手记时,他隐约记起了这桩多年前的旧事。 桑娘子出身陈国,少失父母,被伯父占了家资,将她像下人一样养到十五,见她出落得清丽,竟然打算接下个五十老翁的礼金,将她送去做妾。 得知这件事,隐忍许多年,想着凭婚嫁摆脱伯父剥削的桑娘子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于是和彼此有意的少年人私奔离乡,对着天地盟誓结为夫妻。 最开始的时日当然很是艰难,桑娘子浣纱还钱,双手在水中泡得肿胀发白,冬日时更是会冻出道道裂口,难以屈伸。少年跟随行商东奔西跑,整日下来,草鞋上已经全是血。 但心中想着对方,就算再艰难,咬咬牙也能扛过去。 再过几年,桑娘子的夫婿因为行事可靠得了行商看重,赚回的银钱终于可以让她不必再临溪浣纱,可以好好将养起来。 等女儿出世时,日子更是好过许多,桑娘子的夫婿不再给别人做事,自己做了行商,低买高卖,凭着眼光积攒起了些家业。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总是在外忙碌,他和桑娘子的话越发少了起来,有时迎面对坐都会陷入沉默。 再又一次行商归来后,他告诉桑娘子,自己心中有了她人。他们当年是私奔,连婚书都没有,如今他要另娶,甚至不用桑娘子同意。 但在他心中,她还是他的妻室,也会继续照顾她的女儿。 桑娘子木木地听着,看着自己指节肿胀的手,就算花了很多年,也不能养回父母还在的样子了。 少时对着天地立下的誓言,为什么也会有变? 她不明白。 近乎麻木的混沌中,那双曾经为他浣纱的手举起了刀,在毫无防备下,男人倒在了她面前。 窗外惊雷振响,电光照亮了桑娘子苍白的脸,手中短刀摔落在地,发出声脆响,她回过神,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在片刻的慌乱后,她忽然冷静下来,收拾起妆奁,抱着才三岁的女儿逃入了风雨。 她不能让女儿像自己一样自幼就没了父母! 桑娘子带着女儿躲入偏僻乡里,打算在这里将她养大,但转过年的冬天下了场很大的雪,桑娘子的女儿为寒意所侵,发起了高热。 请来的医者都摇头叹气,无论桑娘子如何悉心照顾,她的女儿还是永远沉眠在这个冬天。 这是她的报应—— 可是为什么要报应在她的女儿身上?! 既然是她做错了事,死的应该是她,为什么会是她的女儿! 万念俱灰的桑娘子在葬了女儿后投了河,但再睁眼,她看到的却不是幽冥。 是在外云游的灵枢救了她。 ‘我罪孽加身,仙长何以救我?’桑娘子跪在白发长须的老者面前,形容枯槁。 灵枢并不知其中内情,但不忍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面前消逝,故而道:‘你难道不想死后再见自己的女儿吗?’ 桑娘子愣在了原地。 ‘你自陈有罪,但她早夭于世,又何曾有罪。’灵枢道,‘想死后再见她,就先赎清身上罪孽吧。’ 桑娘子眼中动了动,抬头看向他,重重叩首:‘请仙长教我!’ 她将身怀修为的灵枢认作仙长,当然不会怀疑他话中真假。 灵枢在那处郡邑停留了数月,桑娘子得以跟在他身边学习药理,又得授一卷针术,他才飘然离开。 在他离开后,桑娘子背起药囊做了游医,就算只是向灵枢学得皮毛,对于凡人也够用了。 她走过很多地方,救过很多人,为的只是想在死后再见自己早夭的女儿。 第145章 第145章 白芷是桑娘子做游医第三年救下的孤女。 一场瘟疫侵袭偏僻村落, 愚昧乡民将那时候还不叫白芷的白芷视作灾星,要烧死她来祛除瘟疫。 是恰好经过这里的桑娘子阻止了这场荒唐的祭祀,又以医术治好了染病的村人, 才让白芷活了下来。 桑娘子离开村中那日, 白芷悄悄跟在她身后走了很远, 直到桑娘子终于回头。 以认识的第一味药材为名,白芷就跟在了桑娘子身边行医, 在日复一日的路途中,继承了桑娘子的医术。 白芷也是后来才知道, 桑娘子走过那么远的路,救了那么多人, 不是为别的, 只是希望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 在死后见到早夭的女儿。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无论是为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桑娘子救了许多人的事实, 是因为桑娘子,白芷才活了下来。 药谷石屋中,看着针术手记上载录的诸多医方, 灵枢的心情也有些复杂。从这些医方,就足以窥见桑娘子和白芷有过如何经历。 他不过是随手救下了一人。 在过往年月中,这样的人太多, 已经不足以让灵枢一一记起。 他没有想到, 当年为让桑娘子活下来找的托词, 在往后的许多年间, 让更多人活了下来。 灵枢摩挲着竹简,心中叹道,丹阁弟子医道求索, 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的老师是为了她的女儿,那你行医,又是为了什么?”他看向白芷,突然发问道。 大约是第一次被问这样的问题,白芷怔了怔,没有立刻回答。 认真想过后,她抬头回望向面前老者,神情从容:“老师救了我,我想用她教给我的医术,救更多像我这样的人。” 她为医术所渡,想以医术渡世。 到了灵枢这等境界,又怎么会分辨不出白芷话中是真是假,他看着面前女子,眼底浮现出一点释怀笑意。 这至少证明,自己从前所行并非没有意义。 “这卷手记,我收下了。”灵枢苍老的脸上露出温和神情,“作为回报,这石屋中藏有数卷医书,都可供你参阅。” 白芷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萧谨之却再清楚不过,就算是青囊丹阁的弟子,也未必人人都有机会观阅灵枢洞府中的藏书。 这样的机缘,竟然落在了一个不曾修行的凡人女子身上—— 萧谨之实在不知该作什么反应才好。 白芷对仙门诸事不太清楚,不过她知道竹简上记载的那些丹方,和灵枢洞府所藏的医书相比,价值实在太远,所以她也就不能坦然受之。 “如果这些医书能让你在将来多救下一人,才算是有价值,否则就只是些写满字的书简,对这天下又有什么意义。”灵枢这样道。 明烛有些意外地看向眼前老者,原来玉京仙门中还有会这么想的修士。 早在千秋学宫中,她就见识过了世族和仙门如何维护自身道统,口称法不外传。晋国尚且如此,玉京应该只会更甚,所以灵枢的态度如何不让人意外。 也是在听过这番话后,白芷沉默两息,没有再扭捏推拒,郑重向灵枢躬身叩拜。 既然白芷愿意留下,之后离开石屋洞府的就只有萧谨之和明烛。 不过离开前,明烛还是借这个机会向灵枢请教了昭虞的伤势。 和萧谨之谈生意的外事长老在医道上造诣有限,听完昭虞的情况,手中既没有可用于治愈的丹药,也没有把握能以其他方法恢复这等伤势,令明烛颇为失望。 昭虞喉咙的伤,是以带着污秽咒诅的利刃划开,就算伤口看起来愈合了,污秽却已侵入血肉,让她再也不能发出声音。 相虞岑要她再也不能动用昭氏的天命。 “想令她恢复,要先将污秽驱除,再设法恢复声音。”灵枢沉吟片刻才回道,“只服下丹药,的确难以做到这一点。” 除非是那等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但就算青囊丹阁中,如今所藏也不再有这样的灵丹。 “不过若以青囊丹阁门中回春渡厄行针引气,用上些时日,或许能将污秽除去,有再恢复的可能。” 这样的伤情算得上少见,觉得有些挑战性的灵枢向明烛道,如果她这位朋友愿意来青囊丹阁,可以来寻他。 但昭虞会不会愿意来,实在是个问题。 一旦离开天外天罗网范围,她就无法再动用灵息,就算昭虞没有说过,明烛也猜到这是她不能忍受的事。 不如绑个青囊丹阁的上三境回天外天? 照灵枢的说法,只要有上三境修为,应该就能用回春渡厄为昭虞行针。 明烛如今还不是灵枢的对手,但换作个天市境的丹阁医修问题就不大了。 不过犹豫后,她还是遗憾放弃这个想法,毕竟她们是要求医,不是想寻仇。 怎么能让青囊丹阁的上三境心甘情愿地跟她去天外天呢? 出了石屋的一路,明烛都没有就这个问题想出什么可行的办法。 毕竟在天下人眼中,如今的天外天和幽墟也未必有多大分别,会留在这里的,都是与域外天魔有所牵扯的人和妖。 萧谨之并不知道明烛刚才产生了什么危险的想法,还在感叹道:“可惜她只是个凡人……” 如果白芷是修士,得到灵枢尊者指点,修行必定一日千里。 “她也可以修行。”明烛随口道。 萧谨之张了张嘴,迟疑地问:“前辈怎么知道?” “她体内有命星。”明烛理所当然地回。 可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不能凭感知判定体内有没有命星吧?这句话在萧谨之嘴边滚了滚,又被他咽了下去。 他猜到了明烛身上有秘密,但她也的确救了自己。 凭明烛到玉京后的行事,萧谨之也觉得,除了说话不太中听,得罪人的速度太快外,她实在是个可交的人。 所以最后,他什么也没有问,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试图装傻的萧谨之还没有上船,就见灵光化作的飞鸟从高空飞掠,径直落向了他怀中。 是来自萧折棠的传讯。 三日后,萧氏有紫微境族老在白玉京中的府宅讲学,萧折棠传讯,就是让萧谨之也前去受教。 放在从前,萧谨之这等旁支子弟绝没有资格在场列坐,不过如今情况显然有所不同,萧折棠向来不会亏待了为自己做事的人。 能在太初十二族间周旋,与各方势力都维持不错的交情,萧折棠对人心拿捏得堪称精妙。就算萧谨之有所预料,接到消息时,眼中还是没忍住流露出微微激动,愿为他行事的心也更甚。 从这一刻起,萧谨之才算正式被萧折棠纳入麾下。 曾经让他可望不可即的几处丹行,也将只是他的起步而已。 看来自己之前行事,令这位少主还算满意,萧谨之收起传讯,一向沉稳的脸上也显出意气。他出身大族,心有沟壑,又怎么会没有做出番事业的抱负。 平复下心情,他才看向明烛,告知她事情原委。 因为这场讲学就在三日后,萧谨之来不及再回族地,打算直接前往白玉京中。他开口,正是想问明烛是与自己同行,还是回萧氏族地清修。 对明烛而言,在哪里的区别并不大,于是随遇而安,觉得去白玉京中看看也不错。 青囊丹阁的药谷距离白玉京颇有段距离,在第三日的晨光照耀下,城池的轮廓才逐渐从渺茫云烟中显露。 玉石砌就的城墙高有数丈,其中有灵气流淌形成的云絮,天光下,整座白玉京都泛着温润光辉, 明烛从前就在别人口中听说过这座大夏帝都,却是第一次离白玉京如此近。 也是在踏入白玉京范围的刹那,她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禁制。 明烛抬起头,就算以她如今修为,竟然也不足以窥见禁制全貌。变幻的篆文映在眼底,不过数息,她已经感觉到双目刺痛。 有遍布城池内外的禁制在,除非得到帝玺敕令,否则任何传送和撕裂虚空的术法在白玉京中都不能起效,也是因此,所有前来白玉京的商船都只能在帝都外的渡口泊停。 “无论何等修为,受禁制影响,在帝都内都难以御气渡空。”萧谨之开口道,这话看似是在向初来乍到的几个瑶光水榭外门弟子解释,实则也是说给明烛听的。“如果强行为之,会为禁制所缚。” 是以在白玉京中,看不到什么高来高往的修士。 明烛琢磨着窥见的部分禁制,点头道:“这里的禁制想破解的确不容易。” 萧谨之停下话音,欲言又止,是不是不太对? 她在见到帝都禁制后,生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如何破解。 明烛神识中推衍着禁制,完全不在意他一言难尽的目光。 也就在她随入城的行人和车辇踏入城门时,白玉京中,褚无咎沉入一方深不见底的幽潭,任潭水没过身体和口鼻。 冰霜飞速在体表凝结,他紧闭着双眼,巨大的日晷虚影在上空浮现,不可言说的威压顿时在幽暗地下蔓延开。 这样的威压足以将任何擅入此处的修士碾作齑粉,日晷虚影上光暗变化,就像时间流逝,枯荣更迭。 也是在日晷运转时,构筑成这方天地的本源法则像是受到牵引,隐约显化。 白玉京中诸般种种都投映在感知中,他的神识穿过楼阙,越过喧哗坊市,延伸向更远处。 被天光照耀得流光溢彩的城墙下,忽来的风扬起幕篱薄纱,像是有谁的手轻抚过,感知与那抹掠过的神识交织,明烛若有所思。 深潭中,坚冰化去,褚无咎猛地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第146章 没有人察觉明烛眼中一闪而过的失神, 坊市中人头攒动,第一次来白玉京的瑶光水榭弟子四处张望,神色难掩兴奋。 像他们这样的外门弟子, 除了修行外, 还要负责山门中许多杂事, 从前也就没有机会入帝都一游。或许因为年纪都不算大,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至于年纪大了的外门弟子, 若是修为连个管事都做不了,就只有自谋出路了。以瑶光水榭如今的光景, 显然是养不起太多闲人的。 虽然很想四处逛逛,但现在还是先赶到萧氏才是正事, 萧谨之至少会在白玉京中停留数日, 他们也就还有机会来凑热闹。 街巷对望的高楼间架起廊桥供人来往, 下方人群聚集,指指点点的议论着什么。 好像是哪处仙门的弟子拿了以次充好的丹药卖给散修, 察觉此事后,恼怒的散修找上这些仙门弟子,抢回灵玉不说, 还将他们挂在廊桥下示众,扬长而去。 “怎么还有仙门弟子骗散修的灵玉?” 瑶光水榭外门弟子摇头感慨,原来现在仙门的日子都不好过吗?但连散修的灵玉都骗, 也确实太跌仙门颜面了。 没有挤进去凑这个热闹, 他们跟着萧谨之走远, 也就没有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唤。 “师祖!魏蝉师祖!” 被挂在廊桥下的少年恍惚看见了戴着幕篱的身影, 连忙高声呼唤,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周围人声喧哗,瑶光水榭的外门弟子是没有听到, 至于明烛倒是听到了,不过没觉得这是在叫自己。 她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是魏蝉。 眼睁睁地看着明烛走远,少年心中失落可想而知,这分明就是魏蝉师祖,有心想指给身旁的人看,明烛的身影却已经淹没在人流中。 议论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在戏谑目光中,几名瑶光水榭弟子脸都涨得通红。 直到青衣女子匆匆赶来,指尖灵光挥过,才将捆他们的绳索斩断,把人都放了下来,带离坊市。 见没了戏可看,围观的人群也终于散去。 坊市外,在青衣女子严厉的目光下,几名少年弟子都低下了头。 “以瑕疵灵丹骗取散修灵玉,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瑶光水榭的内门弟子,这样的事传开,丢的是瑶光水榭的脸!” 听了这话,少女脸上现出忿忿之色,梗着脖子道:“不是我们骗他!” “与他交易的灵丹是从宗门取来,是这些灵丹有问题。” 青衣女子神色一沉:“你说什么?” 少女意识到什么,目光瞥过她,有些心虚地移开眼:“供给外门弟子的丹药有多,我们便取了些……” 谁知道这些都是有瑕疵的灵丹。 青衣女子听得额头青筋跳了跳:“难道宗门亏待过你们吗?!” 眼前几名少年弟子的父母都为瑶光水榭陨落,所以对他们,宗门上下称得上宽纵,无论灵玉还是丹药,从来不会少了他们。但他们竟然还觉不足,擅动外门弟子的丹药。 不过这甚至不是如今最重要的问题,如果他们取走的丹药都是瑕疵灵丹,那门中其他分发给外门弟子的丹药呢? 青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向面前几人道:“随我回门中!” 必须先将外门弟子丹药的事查清。 几名弟子不敢违抗,不过其中少年犹豫着开口:“师姐,刚才在坊市,我好像看见了魏蝉师祖……” 青衣女子皱了皱眉,有些怀疑,如果魏蝉师祖在,为何会对门中弟子不闻不问? “她就是故意的!”有人忿忿道,话中对魏蝉多有不满,似乎并不只是为眼前的事。 “不可对师祖不敬!”青衣女子喝止道,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带他们先回宗门。 至于魏蝉师祖去向,只能之后再作考虑。 明烛对坊市中发生的事全然不知,她随萧谨之走走停停地穿过坊市,在绕过数重楼阙后,喧哗声忽然一静,周围都显得幽寂许多。 白玉京以东为世族所据,太初十二族的府宅皆设于此。 有萧折棠的交代,早有仆从候在府外,引萧谨之等人从侧门入内。 论起开阔,萧氏在白玉京中所筑的楼阙当然不比族地所在。白玉京中寸土寸金,也是因为萧氏近年间声势越盛,才有资格在这里筑起堪称恢宏的府宅。 身为玉京萧氏的少主,萧折棠看上去闲散,实则要忙的事向来不少,萧谨之这次入府也就没能见上他一面。 不过他安排的仆从看似不起眼,行事却很是周全,引萧谨之等人在早已洒扫好的院落安歇,又向他说明了府中各处情形,隐晦提醒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萧谨之心下大约有了方向,在仆从告退后,率先看向明烛,请她先挑一处休息。 对于住在什么地方,明烛一向没有太高要求,给她棵树也一样能躺着,于是随手指了院中最幽静的屋舍。 虽然占地不比族地园林,但白玉京中屋舍精致也远胜过族地。 只是府中一方院落也设计得格外精心,草木森森,诸多奇花不以四时盛开,随意一株便可换来千金。 不过这对明烛来说,还是没有什么分别,月色下,她靠在院中高有数丈的梧桐上,神识延伸,很快将整座府宅都纳入感知。 萧氏中用作防护的禁制当然不会少,不过既是以客人的身份上门,明烛也就没有刻意窥探被重重禁制护持的地方。 神识循着记忆,寻找白日感知到的些微异样。 深沉夜色中,不能为双眼所见的巨大日晷虚影在白玉京的城阙上浮起,明烛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到了日晷上移动的光影。 眼前景象骤然变换,高处的风扬起裙袂,明烛向下方望去,看见了夜色下的白玉京。 不,不对,她虚握了握手,这不是白玉京。 月光在玉石堆砌的城墙上流淌,楼阙安静得听不见任何人的声息。 这只是座被投映出的虚影—— 明烛落在楼阙飞檐上,也就在这一刻,下方繁复纹路亮起,遍布城阙的灿金禁制被唤醒,交织出无尽杀机。 她好像没干什么吧? 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明烛也被打得措手不及,她飞身退后,躲开向自己挟裹而来的禁制力量,但不见片刻停歇,周围禁制又衍生出更多变化,极尽凶险。 神识飞快记下诸多变化,明烛从无数变换的纹路中穿行而过,袖袍被割去一角,如同飞鸟惊掠。 也是随着禁制被引动,整座城阙都化作凶险牢笼,灿金纹路重重叠叠,想将明烛捕获。 这到底算什么情况? 被突然拖入虚影中的明烛略觉不满地挑了挑眉,在脑海中将窥见的禁制复刻推衍,一面逃命,一面计算着可能的出路。 眼前投映的禁制和真正的白玉京有什么关联? 就在她将心神都放在周围禁制上时,有道气息突兀出现在身后,明烛眼中一凛,反手想将人逼退,却被来人从身后握住了手腕。 青年的身量比明烛高上不少,足以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回过头时,明烛对上了一双灿金瞳眸,在月光下显出让人不可直视的淡漠神性。 这是张令明烛感到陌生的脸,就算她的审美有时会和大多数人有些差别,也觉得这张脸挑不出什么不好。 月下,深玄的披风被风扬起,他低头看向明烛,身上有种远离尘寰的疏离,让人觉得比起行走在世间,他或许更适合被供奉在神殿中。 “此处危险,随我来。” 就在目光相对的一刹,青年开口,像是带着几分叹息对明烛道,声音低沉如埙。 他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青年从后方拥住明烛,握着她的手,从重叠交错的禁制中穿过。他似乎对禁制中的任何变化都了然于心,轻易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发的危险。 明烛并不喜欢和人过分接近,尤其是称不上熟悉的人,但面对青年的靠近,她不知为何沉默下来,任他握着自己的手,带她从白玉京中数重楼阙上踏过。 素色袍袖和宽大披风相交缠,夜色中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被触动的禁制爆发出刺目灵光,却不足以困住两人。 空无一人的白玉京中,他带着明烛穿行过九州天下最为繁复凶险的禁制,站上巍峨得好像不能越过的城墙。 青年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又回到了空城范围中。 明烛转过身,眼前光影却以城墙为分割开始扭曲,袖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像是会被随时推离这里。 “褚无咎!”她突然开口,迎着他的目光唤出了这个名字。 明烛认识的褚无咎,生了张平平无奇的脸,普通到丢进入堆里要费不小的功夫才能找出来,和眼前透着漠然神性的人全然两般。 但明烛还是认出了他。 就算样貌不同,声音有别,但明烛还是笃定,他就是自己认得的褚无咎。 青年怔怔地看过来,那双灿金瞳眸中终于出现了其他情绪,他的心鼓噪着跳动起来,几乎不能自控。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明烛认真地看着他,在叫出他名字的刹那,她踏过城墙,扑向眼前将要扭曲的光影。 青年下意识地伸出手,明烛砸落在他怀中,两个人从高处向下坠落,呼啸风声中,周围光影扭曲得更加厉害。 “我……” 他开口想说什么,白玉京的虚影却在明烛意识中塌落,衣袖从她手里滑落,在不断袭来的下坠感中,虚影形成的一切都离她远去。 明烛猛地睁开眼,萧氏府中,月光洒落一地清冷,她握了握什么也没抓住的手,难得现出郁闷神色。 不过他既然也在白玉京中,她迟早会抓到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第147章 深潭坚冰消融, 沉入水下的身体浮起,褚无咎睁开眼,瞳眸只见一片灿灿金色。 巨大的日晷虚影投映在上空, 光影的变换终于有了停顿, 化作缕缕流光被褚无咎收束体内。 他盯着上方幽暗窟壁, 还清楚地记得方才发生过什么,却分不清这是幻象, 还是明烛真的出现在他的心神投影中。 如果不是见到她,或许他不会那么容易从那座虚妄的白玉京中脱身。 “恭贺冕下——” 深潭周围, 众多白袍的身影若隐若现,口中都念着同一句话, 只是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为褚无咎这个人而高兴。 他们庆幸的是褚无咎与日月枯荣晷的融合更进一步。 灿金从眼底隐没, 褚无咎没有理会这些声音, 起身向前,袍角拖曳过水面, 他身周沉重威势随之收敛。 “兄长醒了?”少女抬头看向面前明显是她长辈的青年,口中问道。 青年点了点头:“能与日月枯荣晷融合到这一步还不被磨灭意识,族中这千年来也只有他做到了。” 诸侯以国器镇压气运, 而太初十二族中藏有与天地本源相连的王器,用以执掌不同原初权柄,拱卫天子。 如日月枯荣晷这等与九州本源相连的王器, 很多时候不是继承祂的人掌控祂, 而是祂来掌控继承的人。 不过对于族中甚至天子而言, 这会不会是件好事, 或许就不一定了。 青年眼中微深,却没有向少女多提此事,目光落在桌案上, 转开了话题:“这是玉氏的邀约?” 少女点头道:“正是玉氏那位常羲郡主设宴。” 她和玉常羲的关系算不上如何亲近,不过正好这几日也没什么事,去凑凑热闹也无妨。 “这位常羲郡主虽然行事偏隘,不过资质的确不错。”青年随口道,话是这么说,他也没有阻止少女前去的意思。 同为太初十二族,必要的来往还是应当维持,只是不必深交。 玉常羲设宴赏乐的地方在白玉京外的丹枫林,极目望去,只见枫红如火,像是要将满山都点燃。 这日天色尚早,应她相约的人已经陆续前来,衣袍流光熠灿,腰间随意佩的环珏都价值不菲。 薄奚颜来得不早不晚,她和玉常羲差了不少年纪,也就没有多少交情,听说玉常羲请了从晋国来的琵琶大家,她才拨冗前来。 见她来了,与薄奚颜相熟的世族子弟都迎了上来,其中不乏有出身低上一等,有心讨好的人。 薄奚颜噙着漫不经心的笑应着声,只算清丽的脸上有种凌恃于人的气势,什么事都像是在把握中 目光扫过周围,玉常羲正在同人说话,薄奚颜饶有兴味地看过去,问:“像狗一样跟着她的是谁?”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刻薄了,不过细看居然也不算有错,青年亦步亦趋地跟在玉常羲身后,谄媚讨好溢于言表。 “他啊,”有人回道,“好像是瑶光水榭的亲传,叫什么江……江通?代门中师祖来向常羲赔罪。” “赔什么罪?”不知此事的少女追问道。 说到这里,开口的人将瑶光水榭如何开罪了玉常羲解释了一番。 在玉京中,很少有事能成为秘密。 薄奚颜对这等微末小事原本不感兴趣,直到听见玉常羲请巫咸氏禁令参加道鸣宴的人是谁,她才重新来了兴趣。 “说话的长老不来,只派个所谓亲传前来赔罪,瑶光水榭不会以为玉常羲这么好打发吧?”少年意外道。 以玉常羲的骄傲,只有说话的人亲自来向她执礼赔罪,承认失言,她大约才会考虑不再计较。 正跟着玉常羲的江通却不觉得自己行事有什么问题,还在为自己攀附了这位玉氏郡主沾沾自喜。 他是瑶光水榭大长老的亲传弟子,在门中掌有实权,向玉常羲献礼的事也都交给他来办。 借这个理由,江通联合其他几名亲传弟子,从中落了不止上万灵玉犹觉不足,又觉得这是个与玉氏郡主攀上关系的好机会,于是自己带着瑶光水榭的赔礼上门。 在玉氏中等了好几日也没见上玉常羲的面,没想到今日她竟然派了仆从来,让他随行出游,江通顿时大喜过望,只觉得是自己送来的赔礼让玉常羲足够满意。 有心讨好,到了丹枫林中,他围着玉常羲,殷勤更胜玉氏家仆。 “瑶光水榭也曾是受天子敕封的仙门正宗,如今门中弟子如此行事,真是有负山门声名。”女子收回目光,语气冷淡。 “瑶光水榭沉沦多年,早就不复旧时光景,又还能剩多少风骨?”一旁少年漫不经心地开口,“如今看来,玉常羲让他跟来,分明是存了教训的心思。” 都是自幼相识的人,谁又不知道谁,玉常羲让这瑶光水榭的亲传来,绝不是什么好意。 不过这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少年抱着手,他和瑶光水榭又没有交情,只管看热闹就好。 薄奚颜却觉得这样的热闹还不够,她抬手示意,立时便有侍女趋步上前,躬身听她吩咐。 她轻声向侍女耳语两句,听完,侍女屈膝一礼,转身去办她交代的事。 两个时辰后,辗转接到传信的萧折棠不由高挑起眉,意外于明烛和薄奚颜还有交情。 能在两个时辰内将传信送来萧折棠手中,已经是薄奚氏的人消息足够灵通。 当日诸余湖上,明烛虽然道出名姓和来历,但她到玉京以来,还没有踏足过瑶光水榭。 还是凭借和玉氏仆从的冲突查起,薄奚氏的人才知她有恩于萧谨之,被他请去府上做客。 不过到了萧氏族地,又了解到萧谨之为听讲学,如今正在白玉京中。 身为萧氏少主,萧折棠和薄奚氏多有往来,折腾了一通的薄奚氏众人连忙向他传信。 收到消息的萧折棠正好在府中,于是亲自带着信去了明烛和萧谨之如今盘桓的院落,告知丹枫林中事。 “不过你是何时与薄奚颜有了交情?”萧折棠向明烛问,如果说玉常羲是傲慢,那薄奚颜就称得上乖戾,行事全凭心情,让人捉摸不透。 如今她竟然特地传信提醒明烛,当然让萧折棠觉得意外。 “没有。”明烛却回道。 萧折棠还觉得不太相信,一旁的萧谨之低声开口,将诸余湖上的事道来,听得萧折棠险些没绷住表情。 原来是得罪过的交情—— 这么看来,无论对玉常羲还是薄奚颜,明烛竟然还挺一视同仁,说的话平等地真实且不中听。 相比起来,自己只是被她按着脸非礼了两下也不算什么?萧折棠思路奇异地跑偏。 不过如果薄奚颜和明烛是这等交情,她今日传信显然就不是什么好意,而是怀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想法,刻意引明烛前去。 萧折棠握着折扇在手中敲了敲,这事还有些麻烦。 萧谨之看向明烛:“前辈可要前去?” “去。”明烛回道。 这个答案也并不在萧谨之意料外,就连素不相识的弟子都会援手,又怎么会坐视门中弟子陷于危难。 但明烛选择去的理由和他所想有点区别,她并非魏蝉,瑶光水榭的事和她也没有太大关系,只是玉常羲的事既然是因她而起,理应也该由她来解决,没有让瑶光水榭来承担的道理。 萧折棠折扇一合,决定也去凑凑热闹,有他引路,倒是没花上多久就到了玉常羲设宴的丹枫林。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不早,足够许多事发生。 江通跪坐在桌案后,神情恍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起来很不妙。 但这不是有人对他做了什么,他只是输了,输了很多灵玉。 任是谁输了十来万斛灵玉,脸色都不会太好看的。 不甘接受这样的结果,等楚陵赶到的时候,江通已经将瑶光水榭两年的灵脉产出都输了出去。 楚陵还着那身在廊桥下救下弟子的青衣,虽然看上去和二三十许的凡人女子没什么不同,但年纪已经有两百多岁。 她是瑶光水榭掌门的女儿,依照门中排辈,江通要称她一声师叔。 这数载间,楚陵都在外游历,也是为道鸣宴才回到玉京,没想到一回来就遇上接踵而来的麻烦。 原本她打算先回山门调查次品灵丹的事,还没动身,就得知江通擅自前去玉氏赔礼,心知不妥,又连忙先赶来这里。 不过她还是来迟一步,如今就算江通想走,也需要先将欠下的灵玉结清再说。 但不说他和楚陵,就算是如今的瑶光水榭,也不可能立刻拿得出这么多灵玉。 “愿赌总要服输。”坐在主位的玉常羲居高临下地望向告罪的楚陵,就算她已入天市境,也还不足以让玉氏的郡主看在眼中。 两百多岁的天市境,资质的确称得上寻常了。 “就算瑶光水榭如今没有这些灵玉,不是还有两条灵脉?”玉常羲随口道,“抵押一条的产出来还债,想来也够了。” 楚陵心下微冷,原来她看上的赔礼是瑶光水榭的灵脉。 这和强取豪夺有什么分别? 但瑶光水榭如今势弱,就算事实如此,他们也不得不忍下这口气。 “门中小辈不肖,他所欠灵玉,瑶光水榭便是穷尽门中所藏,自当为诸位贵人奉上。但灵脉是我山门立派根基,不能为不肖弟子动摇。”楚陵抬手拍在江通心口,只见他来不及反应就倒飞了出去,呕出的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襟。 意外于她的果断,周围不少人都露出惊诧神色。 连江通都没想到楚陵会突然对自己出手,他可是大长老的亲传弟子,他的父祖都是为瑶光水榭而死!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起不来身。 楚陵都这么表态,玉常羲如果还要不依不饶,未免就显得难看了,但她心中不遂意,又怎么愿意让事情就这么了解。 她冷眼看向楚陵,脸上轻慢不减:“何必这么麻烦,你来与我赌一局,若是得胜,之前灵玉就都作罢。” 这听起来不错,但玉常羲的目光再次扫过楚陵:“不过如果你输了,瑶光水榭这两条灵脉,就都归我所有。” “你父亲不是掌门吗,应当做得了这个主。” 楚陵不想和玉常羲赌,更不想拿瑶光水榭的灵脉作赌注,但这已经不是她能决定的。 原本站在玉常羲身后的两名门客会意上前,气息凝实,就算同为天市境,修为实力也会有所区别,他们显然都在楚陵之上。 如果不答应,她今日未必能从这里脱身。 就在局面僵持时,丹枫林中突然传来另一道声音:“不如你来和我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第148章 突来的一句话打破了僵持局面, 引得丹枫林中众人都看了过来。 明烛还戴着那顶垂落薄纱的幕篱,赤衣玄裳,怀中抱着柄长剑。枫叶从肩头飘落, 她看向玉常羲, 眉目锋锐。 她是? 许多并不清楚明烛身份的青年男女交换过眼神, 终于确定不是自己孤陋寡闻,而是明烛没有什么值得他们记住的声名。 随行前来的萧谨之也是如此, 不过萧折棠倒是让他们一眼就认出来了。 能让萧氏少主陪同前来,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又为何要帮这瑶光水榭的女弟子出头? 在纷杂议论声中,只有薄奚颜不觉意外, 她撑着脸, 笑意愈深。 事情终于变得有意思了。 “师祖……”楚陵望向明烛, 愣了两息才记起向她执弟子礼问候,只是眼中复杂, 看不出多少敬意。 魏蝉比楚陵的年纪还要大上两百来岁,她入瑶光水榭时,与山门同辈相比, 资质实在不如何,甚至数载前才侥幸入了天市境。 但谁能想到,就在这几百年间, 瑶光水榭日益没落, 魏蝉也成为门中为数不多的上三境修士。 山门本就境况艰难, 她却不知轻重地招惹了太初十二族之一的玉氏, 楚陵心中当然是有不满的。 她怎么会和萧氏少主一起出现?楚陵心中浮起和大多数人相同的疑问,一旁的萧谨之被忽略了个彻底。 不过随着楚陵的话出口,不少人对明烛的身份也就有了猜测, 他们都知道江通会出现在这里的起因。 看来她就是—— 玉常羲的脸色冷了两分,毕竟明烛看起来没有任何要向她低头请罪的意思。 不仅如此,明烛看向玉常羲,风轻云淡道:“你应该也想和我赌才是。” 只是个没落仙门的长老,竟然敢这么和玉氏的郡主说话,不少人觑向玉常羲,面上若无其事,却挡不住眼底想看热闹的兴奋。 她怒极反笑,没有急着抬出自己的身份压人,只问道:“你拿什么来与我赌?” “瑶光水榭,也只有那两条灵脉可入眼。” “不行!”玉常羲话音刚落,楚陵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阻止。 她看向明烛:“就算以师祖身份,也没有资格拿门中灵脉作赌!” 在旁人看来,明烛是为了楚陵这个山门后辈才站出来,她这么说,虽是在维护门中利益,但对明烛这个师祖显然没有什么信任。 从楚陵的态度,也可以看出魏蝉在瑶光水榭实在没有什么威信,更不提权势。 有些闪躲地避开明烛的目光,楚陵心中略有愧意,但还是坚持刚才说法。 好在明烛也认为瑶光水榭的东西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她看向玉常羲:“拿我自己好了。” 闻言,玉常羲嗤笑一声:“你觉得自己能和几十万斛灵玉相提并论?” 明烛觉得,自己比这几十万斛灵玉更有价值,不过和玉常羲辩驳这件事显然没有什么意义,她抱着剑:“但你想要。” “我输了,就任你处置。” 萧折棠手中折扇一顿,这样的赌注是不是太过冒险,她如何笃定自己能胜? 但这既然是明烛自己的决定,他就不好干涉什么,萧谨之也是因此欲言又止。 玉常羲危险地眯了眯眼,明烛的确说中了关键。 她的确有许多办法可以对付瑶光水榭和明烛,只是碍于上三境修士这个身份,有些事难以实现,但明烛将自己的命输给她就不同了。 就算玉常羲要在明烛身上打下奴印,也没有可指摘之处。 既然不觉得自己会输,玉常羲也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薄奚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明烛,脸上笑意越发真心,对最后的结果多有期待。 无论最后赢的是谁,想来都不会乏味。 明烛在玉常羲对面坐了下来,光影幻化出两尊玉鼎,上千枚玉简浮在空中,其上闪动着氤氲灵光。 玉简上所记是如今九州流传的诸般术法,每过数息,玉鼎中凝聚的气息依据载录功法强弱,可以换出不同数目的玉简,以玉简功法相互攻伐,玉鼎先破者为败。 这是近年来在玉京中流传甚广的百闻戏,据说从太初十二族中的公仪氏传出,比试胜负与自身修为境界并无必要关系,更在于谋略和见识,对参与比试的人都很公平。 江通今日会输出去数十万斛灵玉,也是因为他之前与同门甚至不少其他仙门弟子比试,少有败绩,自以为在百闻戏上有些造诣,才会参与赌局。 他从没想到,在玉常羲等人面前,自己所谓的谋略简直不值一比。 接连败了几局的江通不仅没有及时止损,反而输红了眼,只想再来一局翻盘。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债台高筑。 百闻戏看起来的确公平,但玉常羲等人的见识又怎么会是江通能及,他在一败涂地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和这些真正的天骄有何等差别。 不过大把灵玉都已经输了出去,后悔也未免晚了点儿。 如今在众人眼中,明烛是多活了些年纪,但瑶光水榭这等没落仙门的长老,和太初十二族中玉氏的郡主还是没有可比性,也就不会有多少胜算。 玉氏中所藏道法远非瑶光水榭可以企及,得太初十二族注法述论,才有九州道统流传。 连萧折棠对明烛信心也不大,在场最觉得明烛有可能赢的,竟然是薄奚颜,她还另设了场赌局,让众人买谁输谁胜,引来玉常羲面带愠色的注视。 但以薄奚颜的身份,行事又何须看她的脸色,坦然回望,半点不掩饰找乐子的戏谑。 下注的人不少,不过压的都是玉常羲胜,直到萧折棠随手将腰间玉珏取下,压在了明烛一方,薄奚颜抬头看他:“萧少主竟然对她这么有信心?” 萧折棠摇着折扇,眉目风流,引来不少注视的目光:“既然是赌局,总要冒些风险才有更大的回报。” 这枚玉珏对寻常修士而言是难得宝物,对萧折棠这个玉京萧氏的少主,又算不上什么了。 同行的萧谨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加注明烛。 百闻戏可供数人同时对阵,不过这是玉常羲和明烛的赌局,如今对阵的也就只有她们。无形力量将身周空间分割,形成两人对阵的禁区。 玉鼎中气息凝聚,只见浮在上空的玉简中有数十显露出记载的功法,玉常羲目光扫过,已经挥出鼎中气息,取回三枚玉简。 与她相比,明烛的反应无疑慢上许多,看起来对百闻戏并不熟悉。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今日之前,她甚至没有听说过百闻戏,一应规则还是到了丹枫林后得萧折棠告知。 毕竟两个月前,她都还是莽苍原上的天外魔物。 不过不清楚百闻戏,并不意味着明烛对这些玉简上刻录的术法没有了解。 早在千秋学宫中,她已经遍阅云笈道藏所藏。 看着落在自己手中的玉简,明烛感知到其中灵力的流向,不经意地想,虽是为戏,但玉简中刻录的术法堪称明晰,流传开来,大约也可以让接触了玉简的修士有机会学会这些术法? 就在明烛走神的两息,玉常羲已经将手中玉简掷出,术法接连爆发,落在明烛面前的玉鼎上,只见投映出的虚影转眼已经出现裂痕。 玉常羲脸上噙着蔑然笑意,玉鼎中气息不断凝聚,她伸手又取过数枚玉简。 “常羲阿姐好快的动作,她方才所取的玉简金火相生,威力当是能更长两成。” 百闻戏记载的术法中,有不少是相生相克的关系,一些术法善加配合,足以发挥更大的威力。 只见箭雨挟裹着烈焰纷落,如果不能抵御,明烛面前玉鼎就要再添上数道裂痕。 裂痕愈多,玉鼎凝聚气息的速度也就会愈发减缓。 迎着数道目光注视,明烛随手掷出两枚玉简,藤蔓遇雨泽疯长,纠缠着拦下了所有箭支。 “她手里竟然正好有这两枚玉简?”少女意外道,凭借术法压制,明烛这番应对称得上是以少换多。 这次攻防中,玉常羲消耗的玉鼎气息显然比明烛更多。 拦下一次攻势,明烛竟然也不急着反击,目光扫过空中逐渐现出名目的玉简,选用的动作总比玉常羲慢上半步。 玉常羲的动作却变得更快,攻势近如野火袭燃,看上去不打算再给明烛任何喘息余地。 以玉常羲对百闻戏的熟悉,早在对阵旁人的数次攻伐中形成足够成熟的数种谋略,在这样的前提下,她已经决定以什么策略对付明烛,只需选出确定好的玉简就可。 明烛虽然也作应对,但不出众人意料,她玉鼎上的裂痕越加多了起来。 让人没想到的是,再这样的局面下,她取过的动作竟然还是不疾不徐,甚至在一些玉简到了手中后,还凝神察看。 百闻戏中记载的术法,或有明烛从前所不见,她当然要细看一二。 被无形力量隔绝的空间中,诸多术法相继碰撞,爆发出刺目灵光。 随着空中玉简不断减少,最后数枚威力最盛的玉简终于亮起,不过威力越盛,也就意味着需要以更多玉鼎中的气息来换。 玉常羲看向空中,眼底露出势在必得之色,显然她数息没有动作,就是为了等其中一枚玉简。 鼎中气息消耗一空,她抬手,握住了那枚泛着赤色的玉简。 “业火燎原——” 这是入上三境后才能施用的术法,在百闻戏的攻伐术法中,威力也属最强一等。 明烛手中既没有可应对的玉简,鼎中气息也不足以换来能抵御业火燎原的几枚玉简了。 烈焰冲天而起,所有人都看向明烛和玉常羲所在,看来结果已经注定了。 这场对阵称得上乏善可陈,明烛一直都被玉常羲所压制,除了态度格外从容,其他应对没有太多可称道之处。 虽然这也更合常理,不过方才见她敢出声与玉常羲对赌,神情泰然,他们还以为她就算赢不了,至少会有些像样的挣扎。 薄奚颜挑了挑眉,如果就这么结束,那她当真是有些失望了。 在众多意味各异的目光下,明烛从手中十余枚品阶不高的术法玉简中选了七枚掷出,看起来甚至没什么关联。 “她不如将手中玉简都扔出去好了。”有人没忍住道,只觉得她是面对必输的局面慌了手脚,随手扔出了玉简。 就在这些笃定的态度中,明烛掷出的七枚玉简爆发出灿灿灵光,风声呼啸着席卷,令燎原的火势偏移,最后消弭于无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第149章 这怎么可能?! 看着这一幕, 在场不少人惊得站起身来。 有人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狠狠掐了大腿一把才确定不假。 这七枚品阶不高的术法玉简同时触发,竟然化解了威力远在其上的业火燎原, 怎么想都觉得不合常理。 但他们又不曾试过, 又怎么知道这一定不可能。 不知是不是巧合, 百闻戏中涉及术法,许多都是明烛曾经在千秋学宫和人推衍过的, 所以在看到这些术法玉简时,她想起了不少从前探讨的不同寻常的术法配合, 正好在这里用上。 许多人瞪着眼睛不敢相信的时候,在旁围观的少女已经低头开始推衍, 她还记得明烛掷出的玉简都记录了什么功法。 “竟然真的可行……”手中灵光明灭, 片刻后, 她喃喃开口,终于确定方才不是百闻戏有什么差错。 就算当真面对业火燎原, 也可以这些术法应对。 少女露出迟疑神色,看明烛方才的表现,分明是对百闻戏不甚熟悉, 如果是正好知道这数种术法可以破解业火燎原,又正好手中有这些玉简……这未免也太正好了。 但如果一切是明烛提前算好的,那不就意味着她连玉常羲会取什么玉简都提前推衍出? 难道她对百闻戏的不了解其实都是装的? 无数视线看向明烛, 众人心中猜测不一, 也是因为这些猜测, 明烛在他们眼中突然多了几分高深莫测。 玉常羲眼中除了居高临下的傲慢, 终于出现了一点其他意味,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她心中惊怒到了何种地步。 明烛的应对显然让玉常羲措手不及, 她原本以为方才一击,已经足够结束这场无趣的赌局。 眼下的发展却已经不再受她控制,只见明烛神色不变,抬手再掷出玉简。 这还是道品阶并不高的术法,但浪潮卷过时,玉常羲扫过手中所剩玉简,一时竟然找不出足以应对的方法。 鼎中气息早在刚才已经消耗一空,纵使空中有玉简可用,她也不能换来。 术法爆发,面前玉鼎顿时多了两道裂痕,玉常羲抬头看向明烛,攻守之势已异。 明烛掷出玉简的速度并不快,玉常羲手中玉简却始终不能派上用场,看着裂痕不断蔓延,她的脸色愈加难看。 她还从来没有过这样被人压着打,连还手余地都没有的时候,玉常羲心中惊怒羞恼可想而知。 薄奚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桌案,一次两次可以称作巧合,但明烛能让玉常羲手中剩下的玉简都失去了作用,就不是机缘巧合可以解释的了。 所有人的注意都放在了这场对阵上,在他们观战过的百闻戏中,这一场也称得上尤为跌宕起伏。 局势还会再有变化吗? 明烛显然不打算给玉常羲翻盘的机会,迎着诸多目光,她掷出手中最后一枚玉简,前方玉鼎轰然破碎,化作无数破碎灵光。 封禁身周空间的力量开始消散,玉常羲脸色铁青地看向明烛,眼中压抑的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周围的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赢了? 她真的赢了?! 丹枫林中突然安静得过分,不少人脸上都有恍惚之色,好像还在消化这个结果。 这场百闻戏对阵到一半时,都还没有人觉得明烛会是最后的赢家。 在这样的寂然中,骤然响起的拍掌声就显得尤为突兀了。 玉常羲目光如刃地看过去,只见薄奚颜脸上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就算见她看过来,眼神也没有任何闪躲。 同为太初十二族,薄奚颜又何须看玉常羲的脸色行事,薄奚氏还没有落魄到这样的地步。 玉常羲袖中右手收紧,余光觑向明烛,眼底分明闪过一丝杀意。 她一向傲慢,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输给明烛,哪怕只是一场百闻戏,又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察觉到这一点,萧折棠将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开口道:“不过顽戏而已,郡主若是太认真,只是徒增笑尔。” 他这么说,就是不会坐视玉常羲向明烛动手的意思了。 目光对视,萧折棠含着笑,气势并不落于下风。 就算玉常羲不在意萧氏,但萧折棠背后又不是只有萧氏。 她沉着脸起身。 见玉常羲打算离开,想起什么的薄奚颜在她身后开口:“郡主,既然输了这一局,瑶光水榭弟子欠下的灵玉,我就只好问你要了。” 江通因百闻戏输出去的数十万斛灵玉,是欠了在场好几人数万斛不等,不过玉常羲方才以此作为和明烛的赌注时,没有人作声反对。 这对他们又实在不算什么。 如今输的是玉常羲,江通欠其他人的灵玉由她来还无可厚非,但也只有薄奚颜会在这个时候提了出来。 薄奚颜才不会考虑玉常羲是什么心情,她只考虑自己高不高兴。 “不会少了你的!”玉常羲简直是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几个字,她在意的当然不是这些灵玉,而是因为明烛失了的颜面。 说完这句话,她拂袖而去。 见此,不少人连忙跟了上去。 今日在丹枫林中,本就是玉常羲设宴,为讨好于她而来的人不在少数,见她离开,怎么有再留下的道理。 席上顿时少了一多半的人。 不过像薄奚颜这样不必看玉常羲脸色的人,也就不急着离开。 她慢条斯理地和众人分着账,方才不仅是玉常羲和明烛的赌局,她也设了赌局,让众人压注最后谁能胜。 除了压明烛的萧折棠和萧谨之,得了最多好处的就是坐庄的薄奚颜,虽然她不缺灵玉,不过不妨碍她为此心情很好。 心情很好的薄奚颜从纳戒中取出枚代表薄奚氏的令信,抬手扔给明烛。 见明烛看过来,薄奚颜勾着笑道:“你不是想去道鸣宴吗?” 凭这枚令信,她可以借薄奚氏门客的身份前往道鸣宴,巫咸氏不会因为玉常羲的禁令将她拦下。 听完薄奚颜的解释,明烛恍然,也没有说不收,不过在端详后,她毫不留恋地将这枚令信抛向了迎面走来的楚陵。 接过令信的楚陵露出无措神色,不过她很快意识到,如今有薄奚氏的令信,瑶光水榭也就不必再担心玉常羲的针对,也补上了个被裁撤的道鸣宴名额。 楚陵心中感动,师祖果然还是心向宗门。 不过在她看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没有瑶光水榭,就不会有今日的魏蝉,将宗门大局放在个人利益前,本是应当。 但没等她感动多久,就听明烛又道:“之后你们再犯蠢找事,就和我没关系了。” 楚陵原本想说出口的话一顿,大约正是因为有瑶光水榭,出身寒微的魏蝉才得以修行,所以她为瑶光水榭付出从无怨言,但明烛又不是魏蝉。 她对瑶光水榭实在没有多少好感。 连外门弟子的灵玉丹药都要克扣,行事实在太难看了。 正庆幸自己不用背负巨债的江通闻言,下意识撇了撇嘴,她以为顶着个师祖的名号就有资格教训自己了么?活了好几百岁才侥幸突破天市境而已,自己可是大长老的亲传,也轮得到她来教训! 不过心里是这么想,他却不敢当着明烛的面将这些话说出口,还要低着头,干巴巴地向她请罪。 只是在他心里,今日自己会落入这等窘境,还是因为明烛开罪玉常羲在先,玉常羲迁怒于他在后,总归错是不在他自己身上的。 像江通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觉得自己有错。 明烛也不在意他怎么想,这又不是她的弟子。 没兴趣听一个毫无干系的人说些没有什么用的废话,她径直从江通面前走过,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戏谑视线,江通涨红了一张脸。 “你不去道鸣宴了?”薄奚颜看向明烛,为了个连骨气都不剩的败落仙门放弃自己去道鸣宴的机会,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如果瑶光水榭还有些骨气,就不会上赶着向玉常羲奉礼请罪。 薄奚颜不准备再拿出第二枚令信。 面对她的问题,明烛回道:“去啊。” “那为什么还将我的令信交给旁人?”薄奚颜又问。 她可知道这枚令信如何难得。 “不用薄奚氏的令信,我也可以去。” 因为薄奚苍,明烛对薄奚氏没有什么好感,不过薄奚颜的令信的确帮她了结了和瑶光水榭的因果,所以明烛解释道:“我和人说好,去鹿鸣台换道鸣宴的资格。” 薄奚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意外神色,鹿台鸣铎吗? 萧折棠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件事,放弃薄奚氏的令信去鹿鸣台上一搏,他实在猜不出明烛在想什么。 她对自己的实力这么自信吗? 在场还剩下的人听了明烛的话,也露出讶然。以他们的身份,当然不会不知道鹿台鸣铎,同样也清楚其中艰难。 不过和寻常参加道鸣宴的修士不同,能登临鹿台鸣铎的上三境修士,会被奉为上宾。 就算她在百闻戏中显露出不凡见识,要在鹿鸣台上振响风铎,需要对天地法则有足够的体悟。 而魏蝉好几百岁才入天市境,在没落的瑶光水榭中,资质都称不上好,让人不得不怀疑她要怎么登上鹿鸣台,更不说振响风铎。 楚陵看着手中薄奚氏的令信,抿了抿唇,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见此,江通的心才放下来。 既然她已经给了宗门,就没有道理再拿回去! 她要去鹿鸣台丢脸,让她去便是。 和大多数人的反应不同,薄奚颜笑了起来,向明烛道:“那我一定会去看的。” 明烛点头道:“好啊。” 风扬起幕篱薄纱,她脸上显露出不被摧折的意气,吸引来许多道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第150章 白玉京, 玉氏族中。 屏风后遍地狼藉,诸般陈设翻倒,堪称珍奇的珠玉被掷落在地, 发出清脆碰撞声。 碎玉飞溅, 在脸侧拉出道狭长血痕, 跪在地上的玉氏奴仆却不敢有躲闪的动作。 不复平常的趾高气昂,跪成一排的几个人惶恐地低着头, 半个字也不敢为自己分辩。 在几人面前,玉常羲阴沉着脸, 清楚她心情不妙,周围侍奉的女婢也都敛气屏声, 只怕自己也被迁怒。 从丹枫林回来到现在, 玉常羲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她向来骄傲, 这次却当着玉京诸多世族与仙门弟子的面输给明烛,哪怕只是一场百闻戏, 也足够让玉常羲耿耿于怀了。 而事情最初的起因,就要溯及眼前几人张口问明烛索要漱玉草说起。 玉常羲目光扫过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没有多停留一眼, 冷声道:“拖下去。” 随着她下令,立即有女婢上前,轻易反缚住几人双手, 要将人拖下去。 没想到玉常羲什么都不说就要将他们处置了, 几个人顿时慌了, 一面挣扎, 一面想为自己辩驳,却被女婢抬手禁言,嘴张了又张, 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玉常羲会为他们转达的几句话出手对付明烛和瑶光水榭,夸耀自身权势,如今也会因为明烛让她失了面子,迁怒于这些挑起事端的仆从。 所以事情的真相不重要,对错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玉常羲怎么想。 重物拖拽而过,女婢堪称熟练地将这些人清理了出去,没让他们发出半点不需要发出的声音。 低头看着面前桌案上用作百闻戏的玉简,玉常羲眼中再次闪过戾色。 “她输得不冤。”相隔数重楼阙,临湖的水榭中,青年含笑道。 他摆弄着面前百闻戏的玉简,从少女的话中复盘之前丹枫林中对阵的情况:“她从一开始应该就在向玉常羲布局,看她最早取过的几枚玉简……” 几枚玉简浮起,青年抬手指点,随着他的解释,少女眼中逐渐浮现出恍然。 虽然她在丹枫林中亲见对阵,但其时局面扑朔,换作谁,都很难在这个时候就推定明烛的打算。 直到如今青年根据明烛和玉常羲先后掷出的玉简倒过来推演,一切才变得明晰起来。 “……所以到最后,她只凭着一手中低阶的术法,也逼得玉常羲拿着玉简也应对不了。”青年道,“从中局开始,玉常羲就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 就算她当时意识到明烛的布局,到这个时候,明烛手中握着的玉简,已经近乎立于不败之地。 少女也反应过来,点头道:“的确……” 青年再次挥手,收回了浮在空中的玉简,带着几分散漫点评道:“虽然在修行上的资质太差了些,但从这场百闻戏来看,她的悟性竟然意外不错。” “叔父是这么认为?”少女抬头看向青年,再次开口,“可这位魏蝉长老同薄奚姐姐说,她要登今年的鹿鸣台——” 听到这话,青年不由高挑起了眉头:“她竟然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真不知道是自信,还是狂妄。 鹿鸣台从来不是谁都能去的地方,就算太初十二族中,能登临鹿鸣台,令风铎齐鸣的人也屈指可数。 “叔父是觉得她太狂妄了?”少女望着青年表情,偏头问道。 “我难道不该这么觉得吗?”青年反问,这话无论任谁来听,也会觉得狂妄吧。 从白玉京设道鸣宴至今,能于鹿台鸣铎者,无一不是九州大夏中天骄中的天骄,而魏蝉只是个没落仙门的长老,甚至花了好几百年才突破天市境。 “可她既然这么说,说不定真能做到呢。”少女眉眼弯弯,语气明显有几分期待,“反正我决定了,今年的鹿台鸣铎,一定要亲自去看一看!” “去看什么?” 低沉声音从水榭外传来,少女回过头,看见了披着鹤氅走近的褚无咎。 “叔父。”他向青年开口,却没有抬手行礼。 青年颔首示意,对褚无咎的态度显然不比面对少女时亲近。 毕竟少女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而褚无咎身份特殊,生来就注定和族中子弟都有所不同,就算青年居长,也没有资格令褚无咎执后辈礼。 少女看起来倒是对褚无咎还算亲近,主动将丹枫林中发生的事情再讲了一遍,褚无咎只是平静听着,脸上没有泄露出任何不该有的神色。 话说到这里,青年也就正好向褚无咎问道:“再过几日就是鹿台鸣铎,族中已经大约定下前去观礼的人,你看可还要作什么改动?” 褚无咎看向他,不甚在意地开口:“我亲自去。” 青年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神色,显然没想到褚无咎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或许鹿台鸣铎对许多修士而言,都是桩值得郑重以待的大事,但这其中一定不会包括褚无咎。 “我以为你对这些事向来不感兴趣。”青年眼中分明有探究神色,这位怎么会突然想亲自去鹿鸣台上观礼? 褚无咎迎上他的目光,轻笑道:“总该让有些人知道,我还活着。” 玉京,天音阙。 阿贺托着酒壶转过回廊,不经意地抬头,看着迎面走来的青年游侠,脸上笑意忽然一滞。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上陵和玉京也相隔千万里,但阿贺还是一眼认出了面前的人是谁。 如果没有他,或许也不会有今日的阿贺。 “顾少侠……”阿贺喃喃道,不敢相信会在这里见到顾从山。 几年不见,顾从山已经从少年模样长成了肩背宽厚的青年,他一副便于行走的游侠打扮,眉目间隐见风霜,神情沉稳,看起来颇为可靠。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阿贺,不过短暂的惊讶后,顾从山没有和她叙旧的打算,只向阿贺略点了点头:“给我吧。” 不过是萍水相逢,同行过一段路,实在没有太多话可说。 阿贺呆呆地看着他,交出了手中酒壶,接过酒壶的顾从山收回目光,又退回房中,只留阿贺愣在原地,神情怔忪。 她心中翻起了难言浪潮。 阿贺当然不会忘记自己是怎样做了长孙氏的侍婢,过上了让少时的自己不敢想的好日子。 顾从山的出现,无疑又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谎言,她并不知道长孙衡早就清楚了真相,只为自己的秘密可能泄露再次感到心虚惶恐。 教会她归冥曲的人已经死了,天外来的魔物本就不该存于世,自己也没有做错什么,阿贺努力平复着心情,心中为这件事升起一点不可说的庆幸。 房中,顾从山并不清楚阿贺在想什么,他在桌案旁跪坐下来,提着酒壶先为怀风辞斟上一盏酒,动作看上去很是熟练。 怀风辞曲着腿坐在长孙衡对面,看上去倒是和几年前没有什么分别,还是那副落拓不羁的模样,只是两鬓多了些微霜色。 千秋学宫中,他为拦下薄奚苍强行破境太微,在薄奚氏的天命下重伤,不过也毕竟是在千秋学宫,薄奚苍终究不可能杀得了他。 只是怀风辞尽力留下了薄奚苍,却还是没有用。 汾水河畔的鲜血已经被河水冲刷干净,却永远留在了一些人心里。 伤势稍作好转后,怀风辞就带着顾从山离开了千秋学宫,这其中原因称得上复杂,既有他对千秋学宫甚至晋国的失望,也有为维护天外魔物,开罪了太初十二族的缘故。 带着顾从山在外游历过数载,如今怀风辞的境界已经稳固,而顾从山虽然资质欠缺,也在他的教导下稳打稳扎地到了二十宿。 腰后佩着长刀,顾从山抬手时,长孙衡看到了满手练刀的厚茧。 此番,怀风辞带着顾从山游历到玉京附近,知道长孙衡如今就在天音阙,当然没有不来看看的道理。 千秋学宫中故人四散,晋国上陵也不复从前,能在此重逢,又怎么不算是件幸事? 应长孙衡相请,怀风辞在天音阙留了数日。 得他指点,长孙衡修为进一步圆融,这也就意味着,在道鸣宴前,他未必没有再次突破上三境的可能。 当日在诸余湖上得明烛出手相助,他以琴音化灵,原本有缺的心境也就得以恢复。 长孙衡当然不会忘了这份恩情,不过因为明烛跟着萧谨之进了白玉京,他的谢礼几经辗转才送到了她面前。 虽然远离上陵,但长孙衡手中并不缺灵玉,奉上的谢礼也都非凡品,正合明烛这个身份所用,想得很是周到。 但明烛的目光却掠过诸多珍奇,落在了两瓮封得严严实实的酒坛上。 她觉得有些眼熟。 记录礼单的玉简上最后写,这是晋国上陵最负盛名的美酒琥珀光,得故人携来,长孙衡借花献佛,请明烛一尝。 琥珀光—— 上陵鬼市中,千金楼的琥珀光——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明烛并不好酒,但这个时候,她却主动揭开了酒封。 夜色降下,她抱着酒坛行走在院落高墙上,月明如水,被拖长的影子映在院中,跟着她一起走过。 停在屋顶上,明烛抬头,眼前月圆如团,其色皎皎。 化作长剑被她带在身边,却一直没有出过鞘的九辩终于在月光下显露锋芒,一声铮鸣中,明烛握住了剑。 幕篱垂落的薄纱被剑锋带起,如云似雾,她的剑并不快,甚至称得上和缓,却在安静的夜里,在月光中,在风声里,和天地达成了最为融洽的境界。 作者有话说: *出自李贺《乐府杂曲·鼓吹曲辞·将进酒》 第151章 第151章 鹿鸣台听起来是个地方, 但见过的人都知,这其实是由九州最好的铸器大宗师亲手所铸的一件法器。是以每度鹿台鸣铎都能在不同的地方举行,这一次正好轮到巫咸氏。 太初十二族中, 是巫咸氏撰星图, 将修士命盘划分为三垣二十八宿, 成为后来九州道法修行的根基。 也是为了主持这次鹿台鸣铎,巫咸氏特意将族中云渺境开放, 任天下上三境修士来往,无论什么身份, 皆可一试修为。 怀风辞自己的修为足够,但想带着顾从山, 还是跟随长孙衡等人, 借了天音阙的名头才进入云渺境。 因为些旧事, 怀风辞对太初十二族很难有多少好感,也不打算登什么鹿鸣台, 不过想着这的确是个让顾从山见识天下修士实力的好机会,才带着他一起来了。 脚下云烟渺茫,踏上去却如履平地, 顾从山抬头,只听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清远鹤唳,让他想起了自己离开了很久的山头。 数丈高台拔地而起, 玉石铺就的台阶逐级向上, 台基由整块昆仑寒玉雕琢而成, 镌刻着诸天星宿与道法古篆, 纹路粗拙古朴,透出蛮荒气息。 细若无物的丝弦在云雾中交错,不知通往何方, 丝弦上悬着无数不过两寸余的风铎,略数下来不下百枚。 高台周围,高低错落的楼阙交叠环列,以曲折回廊相通,足以供众多前来的修士落座。 琼楼玉宇,飞檐鎏金,楼阙上下处处都充斥着浓郁得化作云烟的灵气,连随处可见的陈设对于寻常修士而言,都是难得的奇珍。 顾从山跟着怀风辞走过许多路,早已不是当年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游侠儿,也就不会再被这样的场面震慑住。 楼阁轩窗大开,诸多修士凭栏落座,抬头就可将高台上的情形尽收眼底。 天音阙在玉京仙门中声势煊赫,被安排的位置视野当然很是不错,怀风辞和顾从山也因此沾了光。 引路的青衣侍女屈身再行一礼,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原本像瑶光水榭这等没落仙门的弟子,位次就得往后排一排,不过做了萧谨之护卫的外门长老得以跟随萧氏众人前来,也就不用挤在角落了。 至于瑶光水榭其他上三境的长老,他环顾一圈,奇怪怎么不见有人来。 其实当日在丹枫林中,楚陵也听到了明烛的话,不过她心中显然不觉得明烛能做到。 自己难以阻拦这位师祖行事,只能不来见她丢脸。 不过就算楚陵想来,如今也是抽不出空的。 当她带着江通回到瑶光水榭时,还没来得及将他做的好事和门中长老分说清楚,就见诸多外门弟子甚至还有长老都围堵在掌门殿外,群情激愤。 江通等人克扣丹药,以次充好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 不仅如此,还意外牵扯出之前许多烂账,门中数十万被侵吞的灵玉不知去向,就连已经不过问门中杂事的长老也被惊动。 如今瑶光水榭上下乱成一团,当然没人有闲心前来云渺境。 锦衣貂裘的萧折棠一路负手行来,脸上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眉目风流,沿路不少人都向他点头示意或是攀谈两句,有些意外他也会来。 萧折棠只说自己和人有约,至于和谁,是什么约定,就不必说得太清楚了。 看得出,萧折棠交游广阔不是假的,尤其是女修,冲着他这张脸,往往也会比对其他人更宽容两分。 在他身后,明烛看着萧折棠的背影,总觉得这一幕看上去可以用她曾经听过的一句话来形容。 “孔雀开屏——” 不知是谁说了这几个字,明烛握拳在掌心一砸,没错,就是这么说的。 听到这话的萧折棠笑意一滞,斜眼觑向开口的萧谨之,只见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像是自己什么也没说过。 在许多凑热闹的玉京世族与诸多仙门修士都到得差不多后,当中高有九重的朱楼中传来响动,引得周围修士不由都看了过去。 数名青衣侍女提灯在前,灯中点的不是烛火,而是只能在深海中找到的琼华凝脂,浮起的烟气混入云雾,让人隐约嗅到令肺腑一清的草木气息。 以巫咸氏为首,代表太初十二族而来的一行男女先后现身在楼中,虽然生得不尽相同,但看起来没有什么丑得出奇的。 “这次主持鹿台鸣铎的,是巫咸氏的巫咸临夜。”萧折棠回头向随自己来的萧谨之和明烛道。 就不说明烛,以萧谨之从前的身份,对太初十二族知道得也有限,所以萧折棠顺手为他们指点一下人。 巫咸临夜生了张不语而笑的脸,眉目清隽温和。 衣袍像是裁夜色织就,只见周天星斗流转,盯得太久,明烛察觉有什么力量牵引着她的神识,挑了挑眉,及时收回了目光。 “巫咸氏最擅观星卜筮,传承的天命能在岁月长河中堪破未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说话总是神神叨叨的。”萧折棠压低声音,再次向身后两人开口。 他实在不喜欢和巫咸氏的人打交道,无论什么年纪的,这个习惯都一脉相承,总是不肯说人话。 “至于巫咸临夜,已经算是其中少有还会说些人话的了。”萧折棠感慨道。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这句不知道算不算夸赞的夸赞,巫咸临夜向这个方向看过来,露出别有深意的笑。 萧折棠故作正经地咳了两声,抬手向他施礼,神情很是自然。 巫咸临夜的目光掠过他,又看了眼明烛,才收回目光。 在巫咸临夜身后,薄奚颜也看了过来,相隔不远,她向明烛勾起个笑,并不在意明烛是什么表情。 丹枫林中,薄奚颜说会来,所以今日她也真的来了。 同行还有其他薄奚氏族人,不过不见她同母的兄长薄奚苍。 以薄奚苍的修为和身份,鹿台鸣铎对他也没有什么吸引力,不会特地前来。 也幸好是这样,否则正在这里的怀风辞很难保证,自己能不能忍住拔刀。 玉氏族老原本有意带玉常羲和族中其他小辈来观,但自觉颜面尽失的她闭门不出,玉氏族老也不好强求,只能带着其他几人前来。 子书、贺楼、姜氏…… 太初十二族的人都已现身,却没有立刻坐下,前后的人低声交谈,不知在等什么。 深玄的披风扬起一角,在众人围簇中,有道身影从楼阙廊桥穿过,走向最上首的坐席。 “我等见过冕下——” 在他出现的同时,太初十二族的人无论修为是高是低,俱都抬手行礼,口中道。 “这位怎么会来鹿鸣台?!”相隔数丈,有仙门修士低声道,“他不是闭关,要再度融合日月枯荣晷吗?” 总不可能这么快,他就成功了—— 萧折棠也觉得意外,关于日月枯荣晷,他倒是有所耳闻,但今日…… 不过就算意外,萧折棠也没有在这个时候贸然上前,昭示自己和刚现身的青年有如何深的交情。 前方珠帘垂落,挡住了青年面容,明烛定定地看着他的方向,突然问道:“他是谁?” “公仪氏君侯,公仪商。” 萧折棠用折扇抵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回答明烛的是萧谨之。 公仪商是公仪氏家主的独子,生来命星通明,他出生时,巫咸氏年纪最大的那位族老亲自登门,断定他将继承公仪氏王器日月枯荣晷。 太初十二族掌握的天命强盛更甚诸侯,威势只在天子之下,但大夏传承三千年,到了如今,不仅诸侯国中,太初十二族中能真正掌握自身天命力量的人也越来越少,何况是继承王器。 二十年前,不仅公仪氏,其他好几族中也有数百甚至上千年没有出现过能够继承王器的人。 要承载王器的力量,必须有与之相配的天资和修为,而公仪商,正是公仪氏自大夏立朝以来,前后数千载中,最为惊才绝艳的天才。 为巫咸氏的预言,当时还未陷入沉睡的大夏天子亲自下旨,册封他君侯之位,位比诸侯王。 从此在白玉京中,无论何等修为与身份,都称他一声冕下。 他注定会成为日月枯荣晷的主人。 公仪氏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能继承日月枯荣晷的人,公仪商也没有辜负公仪氏的期待。 他生来命星通明,及至十五岁时,命盘已经二十八宿俱明,接下来不到五年,先破天市,再破太微,也得到日月枯荣晷的认可。 但像这样威势可怖的王器,就算公仪商再如何天才,也不可能以这等修为彻底掌控,他虽然得到了日月枯荣晷的认可,也不过能动用部分力量。 想真正继承日月枯荣晷的力量,他就必须与之融合。 从前三千年间,公仪氏也不是没有族人继承过日月枯荣晷,但他们与这件王器融合得越深,也将逐渐为王器所影响,失去常人喜怒。 公仪商或许是唯一和王器融合到如今地步,还能完全保持自己意识清醒的人。 数载前,萧氏有族女与公仪氏结亲,玉京萧氏也是因此越发显赫。 流霞漫拂檐角,氤氲雾气缠裹过台身和楼宇,明烛望着的公仪商方向,像是要透过珠帘看清背后人的那张脸。 她手中摸着剑,幕篱下的神情有些模糊,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三声鼓响,周围或高或低的议论声骤然一止,楼中修士都将目光看向前方凭栏而立的巫咸临夜。 这场鹿台鸣铎,终于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第152章 如今前来云渺境中的修士, 就算是第一次观礼鹿台鸣铎,对此也或多或少有所了解。 不过主持此事的巫咸临夜还是出面,将规则从头说明了一遍。 鹿台鸣铎是天下上三境修士宣扬声名的场合, 登上鹿鸣台, 令空中悬挂的风铎振响, 有机会得太初十二族取鹿鸣令相赠,成为岁末道鸣宴的上宾。 太初十二族也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招揽修士, 接了鹿鸣令,也就意味着愿意为其所用。 这也是怀风辞无意参加鹿台鸣铎的理由之一, 以他如今修为,登上鹿鸣台不难, 要令风铎振响也不是做不到。 但无论太初十二族有着何等权势, 怀风辞也没有为其奔走的意思。 不过对于其他人而言, 这或许是难得的出头机会。 非有上三境修为,不能登上鹿鸣台, 登上鹿鸣台后,也要对天地本源的法则有足够体悟,才能令风铎振响。 如果能让悬挂在鹿鸣台上的百余风铎响起大半数, 就足以令前来此处的太初十二族投来一瞥,考虑相赠鹿鸣令。 至于能令风铎尽数振响的修士,从白玉京有鹿台鸣铎一事以来, 也是屈指可数。 萧折棠抬头看着诸多风铎, 向明烛道:“如今你以为自己能振响多少风铎?” 亲眼见了, 应当能感知到其中难度才是。 但明烛想了想, 说:“所有。” 这答案让人意外,但在萧折棠听来,又的确是明烛会说出的话。 经诸余湖和丹枫林两件事, 他对明烛也有所改观,也就不觉得这只是句狂妄的空话。 不过萧折棠还没说什么,一旁听见明烛回答的少年望过来,仰着下巴嗤笑一声,显然是觉得她无知又狂妄。 “十二郎这是不信?”萧折棠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含笑问道。 面对有着少主身份的族兄,少年神情收敛许多,不敢再摆出那么明显的轻蔑,嘟囔道:“这么多年来,能令鹿鸣台风铎齐鸣的修士才有多少……” 少年不觉得明烛会是其一,不过是个没落仙门的长老而已,竟然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不只少年,萧氏族中见萧折棠携明烛前来时都觉得意外,本就修为寻常,如今听她说出这样的话,更显得狂妄不自知,让他们想不出萧折棠为什么会对她另眼相待。 “所以你是不信她能做到?”萧折棠看向来围观鹿台鸣铎的少年,勾起了嘴角。 就算萧折棠是少主,少年也没有为他这句反问动摇自己原本的想法:“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如果她真能做到又如何?”萧折棠笑得别有深意,不知道盘算什么。 但明烛看着萧折棠脸上的笑,觉得他背后好像晃着根狐狸尾巴,可以肯定没憋什么好意。 少年迎着萧折棠的笑,哼了声道:“那我就把前日得的那尊丹血玛瑙给她!” 被萧折棠唤作十二郎的少年出身玉京萧氏主支,父母都是上三境修士,祖父也在族中掌有实权,所以他年纪不大,身家却称得上丰厚。 他口中随意提起的丹血玛瑙,当然也是寻常难见的宝物。 不过萧折棠好像觉得这并不合适,摇头道:“不必。” “你只需要拿出两百万金就好。”他伸手比出个数字。 修士之间多以灵玉交易,不过一些时候也会用到金银,比如乐坊。 虽然灵玉和金银的价值不等,往往数十金才能换得一斛灵玉,但两百万金也不是个小数目了。 好在对于萧氏的十二郎,这也的确不是什么拿不出的数,于是爽快地应了下来。 目的得逞的萧折棠笑得春风得意,摇着折扇回头,对上了明烛很难形容的目光。 “你骗小孩钱。”明烛一语道破本质。 萧折棠笑意不变,用折扇掩着嘴,凑到她身边道:“这怎么能叫骗?这可是他自愿的。” 何况,也要她能做到,十二郎才痛失两百万金。 不知为何,就在他凑近明烛说话的时候,背后蓦地升起一股寒意。 萧折棠莫名地摸了摸鼻尖,以他的修为,应该不可能患什么伤寒风热才是了。 九重朱楼上,巫咸临夜的场面话终于说完了。 萧折棠还在想,是不是因为巫咸氏就只有他说话正常点儿,才会被推上来主持今日的事,否则面对这么多人,那群不喜见人的巫咸氏黑袍连话都说不出了。 原本坐在萧折棠后方的明烛突然站起身,引得前后左右的人都看向了她。 “前辈?”连萧谨之都觉得有些茫然,没有意识到她要干什么。 “不是说可以登鹿鸣台了吗?”面对一众意味各异的目光,明烛理所当然地反问。 这倒是没错,但……她难道打算第一个上去挑战不成? 萧谨之迟疑道:“前辈不打算先看看别的修士如何登台鸣铎?” 第一个登上鹿鸣台的人注定会受到更多关注,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也会被人记得更清楚。 如今太初十二族与玉京诸多仙门修士都在,一时不慎,或许会令声名受损。 萧谨之固然是好意,不过明烛拒绝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所以她打算速战速决。 明烛握着剑从楼阙上跳下来时,周围还不见别的修士出面想登鹿鸣台。 第一个踏上鹿鸣台的或许能比之后的人引来更多关注,但就像萧谨之所想,也会受到更多审视。尤其在场大多数上三境修士都过了年少气盛的年纪,也就不打算争这个先。 所以随着明烛跳下来,霎时间,环列的楼阙中向她投来无数目光。 她是谁? 看到明烛时,周围众多修士心中都冒出了这个念头,没有让他们疑惑太久,依照鹿台鸣铎的规矩,登鹿鸣台前需要自报家门。 明烛握着剑,迎上这些目光:“瑶光水榭,魏蝉——” 就算明烛报上了名字,在场认得这个名字的修士也并不多。 魏蝉资质修为有限,这十数载都游历在外,没能在玉京中留下什么显赫声名。不过明烛从来到玉京后,实在是做了不少事的,随着她下场,这些事也就飞快传开。 “她就是出手助你的前辈?”怀风辞向长孙衡问道。 长孙衡点头:“幸得这位前辈相助,我才因祸得福,领悟化灵之境。” 怀风辞低头看着落在鹿鸣台下的明烛,她头上还是戴着那顶幕篱,薄纱轻若无物,透出耳边一点殷红。 他不记得这张脸,但看着眼前的人,心中却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难道自己在哪里见过她?怀风辞一时想不起来。 “玉氏郡主就是输给了她?”旁边的仙门弟子在议论。 “可不是,听说还败得很惨,连还手之力也没有……” 虽然众人议论的是百闻戏,但听起来好像是玉常羲在真正的交手中落败了一样。不过这也不能怪旁人,谁也不会在闲话的时候句句加上百闻戏的前提。 尽管整件事都与自己无关,在场不少玉氏的修士听到顺着风传过来的议论,还是忍不住微微黑了脸。 顶着同样的姓氏,玉常羲失了颜面,他们的脸上也不会好看。 这样看来,玉常羲没有来或许是对的。以她的心高气傲,怎么听得了这些自己被当做明烛注脚的议论。 珠帘后,公仪锦也正向身旁的人道:“兄长,快看,她就是瑶光水榭的魏蝉长老!” 闻言,公仪商只是淡淡嗯了声,看上去对明烛没有什么特别兴趣。 公仪锦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兄长对大多数的人和事都是如此。虽然她觉得这位瑶光水榭的长老很有趣,不过这样的资质和修为,的确还不足以入兄长的眼。 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中,报过自己名字的明烛不打算废话,径直踏上登向鹿鸣台上的玉阶。 就在身体踏上玉阶的刹那,无形压力加诸于身,连周围绕过的风也变得迟缓。 见她已经登台,有仙门长老低声与身旁的人道:“我好像记得,有些年头前,也有瑶光水榭的长老来过鹿台鸣铎,没想到还没登上鹿鸣台就摔了下来,颜面尽失,今日瑶光水榭竟还有人敢抢在第一个登台。” “也是曾受天子敕封的仙门,没想到会没落至此……不知今日来的这位,修为又如何?” “不说振响风铎,至少要登上鹿鸣台,否则也太过不济了。” 云烟缭绕,明烛的手脚在鹿鸣台的压制下变得格外沉重。 没有理会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幕篱下的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平静,她抬步上前,看上去与寻常行走无异。 登上鹿鸣台的玉阶不过数十,只是数息,明烛已经踏过大半。 “看来她的修为根基还算稳固。”有太微境修士点评道。 如果是初入天市境,或是依靠丹药等外物突破,根基不稳的修士,在鹿鸣台的威压下,就难以安然踏过玉阶。 但要登上鹿鸣台,也不只是如此。 只见高台周围镌刻古拙纹路突然泛起微光,上方,云雾与光影汇聚,化作一只鹿角巨大的,自上而下向明烛撞了过来。 她没有躲。 如果躲开,就会退下玉阶,不必旁人告知,明烛自己也察觉了,登鹿鸣台是条不能退的路。 她径直上前,身周灵息与巨大的鹿影相撞,周围流云激荡,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明烛的身影被吞没,只靠双眼不足以立刻窥见其中情形,数道神识从楼阙上投下,云雾中,明烛握剑顿在玉阶上。 挟裹着云雾的鹿影在这一声中被撞散,她抬步走出云雾,站在了鹿鸣台上。 作者有话说: 不是不想多写点,但是因为工作遇到的领导被pua到焦虑、抑郁和入睡障碍,甚至需要吃药解决问题,已经向单位反映过问题,之后看是我们部门联合能把这个领导送走,还是我调岗暂时只能做到日更,小天使们见谅 第153章 第153章 在明烛站上鹿鸣台时, 周围还有许多修士没能反应过来。 对于在场大多数人而言,要应对这道鹿影其实都不是问题,但要像明烛这样举重若轻, 就是另一回事了。 很多时候, 并不是越声势浩大证明实力越强, 覆手将浩荡风雷化为无形,才是更难达到的境界。 “虽才天市境, 但她对灵息的掌控却堪称精妙,同境界中少有人能及。”姜氏的老妪开口道。 想做到明烛方才地步, 势必要洞悉云雾中每一缕灵气的流向,才能如此轻描淡写。 在场修士中, 老妪当是颇有些声望, 听了她的话, 原本对明烛没有兴趣的人也将目光投向了鹿鸣台上。 “你觉得她能振响多少风铎?”怀风辞向之前与明烛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孙衡问。 鹿鸣台上的风铎,只会在引动天地共鸣的时候响起, 至于修为境界如何,反而在其次。 初窥天地本源法则门径的修士能振响数枚风铎已经不错,再进一步, 对感知到的本源法则有了足够了解,才能将其显化成诸般术法义理,为己所用。 以明烛如今显露的气息来看, 她虽入天市境已久, 但灵息还称不上深厚。不过从方才的表现来看, 她对自己灵息的掌握倒是到了极细微的地步, 不知对天地本源的了解又如何? 长孙衡没有立刻回答,仔细想过后,竟然只是摇头:“我不知。” 就算当日见过明烛出手, 他如今回忆,也揣度不出她的实力。 尤其听明烛当日和薄奚颜的对话,堪称出其不意,长孙衡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感觉,所以无从判断。 他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下去。再见以来,长孙衡和怀风辞师徒,都在刻意回避着一个话题。 眼见环列的楼阙中,众多修士都向鹿鸣台上的明烛投来关注目光,萧谨之心下浮起两分不足与旁人道的忧虑。 她要怎么引动这些风铎? 其他人或许不知,但萧谨之显然已经有所察觉。自己认识的这位前辈究竟是不是瑶光水榭的长老,尚且没有定论。 资质平庸,好几百岁才侥幸入上三境的魏蝉,很难有明烛身上的意气。 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要以何种道法引动风铎? 那等博闻广识的大能,从所用道法就足以分辨修士出身,如果她不用瑶光水榭的道法,要用什么才能既引动鹿鸣台上的风铎,又不会引起怀疑? 正在他担心的时候,就听对瑶光水榭有所了解的仙门修士低声开口,和身边的人议论道:“瑶光水榭以剑法著称,清风明月引十三式与天地相合,可惜传袭到如今,门中已经没有能完整用出这十三式的人。” 从最后一位紫微境的太上长老陨落后,瑶光水榭就每况愈下。 “也不知她将清风明月引用得如何?” 众人理所当然地以为,明烛既然自称出身瑶光水榭,如今站在鹿鸣台上,会用的也该是清风明月引。 但明烛并不会清风明月引。 不仅明烛,其实真正的魏蝉也不会。 在瑶光水榭中,只有长老亲传有资格修习这道合天地之力的剑法,魏蝉不过是个外门弟子,当然不能窥探。 就算后来她突破上三境,但在很多人的不乐见下,终究还是没能参阅清风明月引。 不过明烛不会清风明月引,但她学过别的剑。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她抬手握住九辩,铮然剑锋亮起时,身周骤然扩散开的气浪搅乱了鹿鸣台上云雾。 幕篱垂下的薄纱如同云烟,剑光亮起,像是挽起天边朝霞,流动的云雾都在这一刻静止。 “这不是清风明月引……” 明烛只是用出了第一式,就有修士分辨出来。 其中差别实在太大。 身为瑶光水榭的长老,鹿鸣台上,她竟然不用门中最足可称道的剑法,还是说因为资质不济,没有修成? 一时间,诸多怀疑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不免先入为主地认为她振响不了多少风铎。 萧家的十二郎听着这些议论,扬着头看向萧折棠:“兄长,我就说她不行吧!” 萧折棠看起来很是气定神闲:“不过才刚开始,心急什么。” 何况这傻小子有没有想过,就算他说对了,自己也不会损失什么。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需要历练。 剑光流转,引得正同萧折棠说话的少年又看向鹿鸣台上,只见赤金与淡紫交错,剑锋所过,化作漫天流霞倾落。 一声叮铃脆响从云中传来,悬在高空的风铎终于断续响了起来,与剑光相呼应,每一声都像是天地的呼吸。 “这好像是……枕流霞——” 瑶光水榭的枕流霞。 枕流霞虽然也是瑶光水榭的剑法,但想也知道,这道剑法的威力当然不能与门中镇派绝学清风明月引相比。 而明烛竟然弃清风明月引,而选枕流霞。 纵使心中颇多疑窦,环列鹿鸣台的楼阙中一时却都停了议论声,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都为层层叠叠的剑光所吸引。 虚实相生,当明烛握着剑回身时,以鹿鸣台为中心,原本静止的云雾也染上赤金,随着剑光涌动,掀起滔天浪潮。 风铎响起的声音越发密集,但这个时候,更多人的注意都不由放在了鹿鸣台的灵息流向上。 “这与门中的枕流霞,似又有所不同……”跟随萧谨之前来的瑶光水榭外门长老喃喃道。 他当然不会认不出自己门派的剑法,但很快也察觉到,明烛施展的枕流霞在剑式转换时有数处改动,有别于门中教导。 明烛在海都见过魏蝉用枕流霞,就算只是看过一遍,也足够她记下了。 后来得知鹿台鸣铎的规矩,这道剑法就正好派上了用场。 不过在练过两遍枕流霞后,觉出滞涩之处的明烛便随自己想法做了改动,对剑法所蕴本源法则体会更深。 “她这手剑法可称臻至化境。”姜氏的老妪点头赞许,眼中有欣赏之色。 “可惜,”她摇着头说出了下一句话,“枕流霞并非上古道法,品阶有限,终究难以引动天地共鸣。” 要令鹿鸣台上风铎齐鸣,势必要引动天地呼应。 不过如今有七十余风铎振响,在历来登上鹿鸣台的修士中,都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想到这里,老妪附耳向侍奉在身旁的少女说了什么,只见她接过一物,点了点头,向前走去。 巫咸临夜也正看着鹿鸣台上。 巫咸氏长于卜筮,他比明烛更高一重境界,动用天命,理应可以窥见她身周牵系的命运游丝,如今眼前却只能看到一团迷雾。 不如将她招贤去巫咸氏,再作观察? 薄奚颜将右手按在桌案上,另一只手托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一来,太初十二族中有意向明烛递出鹿鸣令不止一族,不过自矜于身份,他们并不急于开口,等着明烛收剑。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明烛还没有收剑。 如姜氏老妪所言,枕流霞品阶有限,就算明烛在剑式衔接中做了改动,令其施展起来更为流畅,也不能跨越品阶。 但明烛的改动又何止如此。 燃烧的云海中,绚烂剑光漫天铺展,云霞流淌着向剑身汇聚。 夜色中,明烛抱着酒坛踏过萧氏的院墙,月光照落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鹿鸣台上,明烛旋手,用出了自己在当夜顿悟出的两式剑法。 光影在剑刃上坍缩,剑锋横贯过云霄,留下炽烈如火的灿金流光,在极致的安静后,天地间传来一声回响。 风铎响了起来,声音悠远空灵。 两声鹤唳穿透云霄,清越悠扬,越过朱楼,只见数只白鹤振翅而来,盘旋在鹿鸣台上。 白鹤振翅带来的风扬起袍袖猎猎,明烛收剑回鞘,抬头时神情显得格外平静。 和她的平静不同,坐在周围楼阙的修士望着鹿鸣台上的风铎,却难以再维持住淡然神情。 在接连不断的风铎声中,许多修士甚至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如今鹿鸣台上,一百六十八枚风铎齐鸣! 最后的两式剑法,对枕流霞做了近乎圆满的延续,让这道剑法的品阶得以更上一重。 但在今日之前,就算在场最博闻广识的修士,也没有见过这最后两式。 她是从何处学来? 对于这个问题,众人当然有不同猜测,但大都认为她是意外得了什么机缘,和真相实在相去甚远。 萧谨之还在怔然,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不说他,就连自诩见多识广的萧折棠,此时此刻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萧折棠略带感慨地看向被白鹤环绕的身影,看来这两百万金终于还是要花出去了。 好在不必他来出这个钱。 再看旁边,觉得明烛只是徒夸海口的萧十二郎已经完全呆滞了。 怀风辞抱着手对长孙衡道:“当日相助你的这位前辈,真是让人出乎意料。” 在场这么多人中,薄奚颜应该是少有不觉得意外的人,她含笑看向与自己同行的族老:“伯祖觉得如何?” 风铎齐鸣,她的确有资格让太初十二族在道鸣宴上奉为上宾。 这么想的也不止她,站在阑干前的姜氏少女正要开口,却被后方陡然传来的声音打断。 只见珠帘后探出少女的头,公仪锦抢先道:“我公仪氏愿以鹿鸣令结交,请魏蝉前辈入道鸣宴。” 垂落的珠帘让人难以直接看清坐在她身旁的公仪商是什么表情。 但所有人都知道,公仪锦既然出面,必定是出自他的授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第154章 竟然连公仪氏的君侯都发话了? 虽然能做到鹿鸣台风铎齐鸣的修士向来不多, 但公仪氏对明烛的招揽还是让在场不少人都觉得意外。 这世上有很多天才,但如果要与公仪商相比,都未免显得黯然失色。 历数九州大夏三千年, 能有这等资质的修士也寥寥无几。 如今他不过二十, 已入太微境, 又融合王器日月枯荣晷,就算比他早入太微境几百年的前辈大能当面, 也没有把握能胜他。 甚至修为更高一重的紫微境,如果继承的天命或道统不比公仪氏, 也很难凭境界压制身有王器的公仪商。 作为九州大夏千万年不遇的天才,这位公仪氏的君侯高傲几分, 似乎也是再应该不过的事。 就算在白玉京中, 能入得他眼的人也不多, 加之总是深居简出,连太初十二族中诸多子弟也不是都能与他论交。 今日他会亲自来观这场鹿台鸣铎, 已经让人觉得意外,没想到明烛竟然能得他看中,取鹿鸣令请为上宾。众人还以为, 他会看重的理当是和他一样生来禀赋不凡的天才。 毕竟明烛将枕流霞用得再精妙,受资质所限,想更进一步也很是艰难, 所以有意赠以鹿鸣令的太初十二族也不会表现得太过热切。 也是因为公仪锦开口, 原本也有意结交的姜氏族女等停住了话头。 今日前来的太初十二族众人中, 当属公仪商的身份最高, 就算有年纪辈分比他高的,也不可能在此时与他相争。 薄奚颜却不在意这些,她和公仪锦交好, 但因为兄长薄奚苍的事,对公仪商这位君侯实在没有多少好感。 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同行前来的族老强行按住,纵使有满心的不满也只能先压下,脸上现出点明显的不悦。 明明是她先看中的人,公仪商这也要抢! 不过如今看来,除非明烛拒绝公仪氏,否则薄奚氏不可能为薄奚颜一时喜恶,与公仪商相争。 但她又怎么可能拒绝? 就算不打算给出令信的太初十二族修士也向鹿鸣台上望了过来,不过和大多数人设想的有些出入,明烛脸上并没有什么受宠若惊的神色。 她抬头望向朱楼中,隔着珠帘,让人看不清被掩在其后的那张脸是什么表情。 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明烛踏过鹿鸣台,握着剑跳上了公仪商所在的楼阙。 眼见她突然出现在面前,公仪氏的护卫在短暂慌乱后,纷纷出手阻拦,公仪锦也微微睁大了眼,神情显出点空白。 她想干什么?! 从交错的数重灵息中穿行而过,明烛身法堪称诡谲,让这些修为境界更在她之上的公仪氏护卫竟然没能拦下她。 公仪商就算坐得再远,这两息时间也足够明烛越过众人来到他面前,身后数道灵光爆发,引发重重气浪。如果不是巫咸氏在楼阙中设有足够禁制,这样的动静下,或许早就塌了。 公仪锦如临大敌,周围公仪氏护卫也都近前,明烛已经抬手,掀开了珠帘。 “休要冒犯君侯!” 公仪氏众人先后大喝道,明烛却显然没把他们的话当回事,只是垂眸看去。 端坐在珠帘后的青年抬眼,四目相对,嘈杂隐约远去,一切好像都突然安静下来。 “退下。”公仪商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那张面上只见一片波澜不惊,并未对明烛堪称冒犯的举动有太大反应。 也是在他下令后,无论心中作何想,众多么仪氏护卫都停住动作,向后退了一步,等候吩咐。 见明烛一直盯着公仪商,公仪锦心中浮起一点怪异感觉。 虽然她也觉得玉京中是找不出比兄长生得更好的人了,不过已入上三境的前辈也会为皮相所惑? 虽然爱美也是人之常情…… 在眼前莫名紧绷的局面下,少女思绪起伏,全然不知飘到了哪里。 明烛盯着这张在日晷投映的幻境中出现过的脸,在数息沉默后,向他伸出手来:“公仪氏方才相请,可还作数?” 公仪商眼中像是有灿金闪过,他伸出手,掌心安静地躺着枚鹿鸣令:“自然。” 明烛于是低头,倾身取过他手中的鹿鸣令。 袍袖遮掩下,公仪商仿佛不经意地捉住了明烛微凉的指尖,一触即分。 她瞥过他一眼,似乎也没有在意,取过鹿鸣令后转身就走。就算有别的话要说,眼下也不是什么合适的场合。 公仪商不语,当然也没有人敢拦明烛。 不过看在不知内情的人眼中,明烛突然跳进楼里,又掀了珠帘,就算这位公仪氏君侯并非女子,也让人觉出调戏意味来。 虽然不知道明烛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在场修士不约而同地闪过同一个念头,她还真是有胆色…… 对这个结果最不满意的当属薄奚颜,她难得这样情绪外露,余光觑了明烛一眼,她不会当真为色所惑吧? 萧折棠大约是心情最为复杂的,初见时,明烛就对他这张脸上下其手,现在连公仪家的表弟也不放过,果然是色令智昏! 仗着萧氏有族女与公仪氏结亲,就算嫁的人和公仪商关系颇远,凭着萧折棠的自来熟,还是叫上公仪商一声表弟。 好在她还知道分寸,没对公仪氏的君侯动手动脚,萧折棠感慨着,也没忘了看向身旁少年:“十二郎,别忘了那两百万金啊。” 少年哽咽了,但还是仰着头道:“不、不会忘的!” 萧家子弟,一定说话算话! 一旁,险些被吓得心脏骤停的萧谨之见明烛回来,终于缓过一口气。 站在他身旁的瑶光水榭外门长老也没好到哪里去,刚才差点儿就要厥过去了。 就算对上三境修士来说,这也有点儿太刺激了。 怀风辞在良久沉默后,谨慎措辞道:“这位前辈,行事的确有几分出人意料啊……” 对此,长孙衡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在明烛之后,当然还有不少修士登上鹿鸣台,不过风铎齐鸣的场面却没有再出现过。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每度鹿台鸣铎也未必都会出现能令风铎齐鸣的修士,这次也只有明烛罢了。 不过能登上鹿鸣台的修士修为也不会太差,风铎不断振响,有多有少。 太初十二族都陆续将手中鹿鸣令送出,在公仪氏的三枚鹿鸣令都有主了后,公仪商带着人提前离开楼阙中。 在场也没有人有资格置喙他的去向,明烛望了眼他离开的背影,收回了目光。 等到鹿台鸣铎结束,才离开云渺境,被明烛收起来的瑶光水榭长老令疯狂闪烁震动起来,终于让她不得不取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接下传音,道袍高冠的中年人再次出现在面前,只听他道:“魏蝉……” 这两个字才出口,传音就被明烛面无表情地掐断。 长老令再次闪烁起来,被明烛再次掐断,如此重复再三,世界终于安静了。 瑶光水榭的外门长老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不过片刻后,又有一道传音亮起,不过这次不是颐指气使的瑶光水榭大长老,而是面容总是带着几分愁苦的掌门。 瑶光水榭内部虽已经乱成一团,但消息竟然还算灵通,这么快就知道鹿鸣台上发生的事。 也对,当时在场的,或许不乏有与瑶光水榭交好的仙门修士。 瑶光水榭的掌门向明烛传讯,先说了些为她得到鹿鸣令高兴的场面话,在明烛不算耐烦的敷衍下,终于进入正题。 他真正在意的,当然明烛用出的那两式枕流霞。 难道是已故的太上长老传授于她,还是她找到了什么遗留的残卷? 瑶光水榭这样迫切,当然是因为有了明烛补充的这两式,枕流霞的品阶可以更上一重,对正没落的瑶光水榭自是好事。 “都不是。”明烛漫不经心地回,“我想的。” 不等瑶光水榭掌门再说什么,她再次掐断了传音。 回萧氏的车辇中,与她同乘的瑶光水榭外门长老看着这一幕,将刚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安静如鸡。 明烛的目光却落在了他身上,轻易看穿了他的想法:“想学吗?” 意识到她问的是那两式枕流霞,外门长老露出迟疑神情,她不是连掌门和大长老都拒绝了吗? “不想?”见他不说话,明烛又问。 外门长老连忙道:“自是想的……但这既然是师祖所创的剑式,的确没有轻易外传的道理。” “道法术理如果不能为人所用,束之高阁,也没有什么意义。”明烛不甚在意地将一卷剑法扔给了他。 她的东西,自然是她想给谁便给谁。 明烛拒绝瑶光水榭的掌门和大长老,除了看他们不算顺眼外,也是因为这卷她改动过的枕流霞,给了他们,也只是放入藏书楼中,真正能看到的人少之又少。 听明烛不介意他将这卷剑法教给跟随的外门弟子,一向还算沉稳的青年扑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了,脸上泛着激动神光:“石卓代众弟子谢过师祖!” 瑶光水榭有不少弟子修行的就是枕流霞这道剑法,如今得明烛补足两式,威力更进一步,他们也因此受益,道途或许能走得更加长远。 想到这里,石卓更感动了。 见他虎目含泪,殷殷地望过来,明烛默默移开了目光。 五大三粗的男人哭起来实在没有什么美感,反而有些伤眼。 不过她也终于记住了这个外门长老的名字。 带着一众外门弟子穷得当了外包的刺客,出师未捷身先死,第一役就碰上伪装成门中师祖的明烛,欺师灭祖未遂,险些被灭。 原来他叫石卓。 作者有话说: 下章男女主幽会(不是 第155章 第155章 “呦呦鹿鸣, 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 示我周行……”* 临水的高楼上, 怀风辞屈腿坐在窗前, 手中按着酒坛,坊中乐伎袍袖翻飞, 歌声清越。 鹿台鸣铎结束的第二日,白玉京中大大小小的乐坊都不约而同地传唱起了这曲《鹿鸣》。 “听闻是萧氏的少主为贺友人于鹿台鸣铎, 豪掷两百万金,令白玉京大小乐坊齐歌鹿鸣。”在怀风辞身后, 女子轻声开口, 容色清丽。 如果明烛在这里, 大约还能认出眼前女子是谁。 晋国上陵清商坊中有乐魁太簇,一曲琵琶便值三千金, 而明烛为换她一曲琵琶,豪掷十万金,惊动上陵城。 上陵时局动荡, 清商坊背后的贵人一朝落难,坊中众多乐师舞伎也就都流落四散,无所依傍。 太簇自赎己身, 随商队前来玉京, 凭着令人惊叹的琵琶声在白玉京中一处乐坊有了立身之地。 坊中多有游侠往来, 消息很是灵通, 如果有心想探听什么,来这里很是合适。 怀风辞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从汾水河畔消失了数载的人。 他从玉京来,最后,应当也会回到玉京。 抱着刀的顾从山靠在角落,听着坊中传来的乐舞声,不知在想什么。 太簇也没有再多说,房中安静下来,她抱起琵琶,铮铮乐声从指尖流泻,竟有破阵之威。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萧家兄长真是好大的手笔,今日白玉京满城歌鹿鸣,坊间诸多好酒也尽供来客取用!” “十二郎,你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萧十二郎哭丧着脸:“没什么……” 只是听到了自己口袋里金玉哗啦啦流出去的声音。 钱是十二郎花的,名是萧折棠享的,萧谨之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由衷地发出声感慨:“少主果真是老奸巨猾,让人佩服。” 真是心脏的成年人。 “你这话真是在夸我吗?”站在一旁的萧折棠纳闷道,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萧谨之露出礼貌的微笑,目光真诚:“当然。” 他说是那便是吧,萧折棠也不计较,摇着折扇振振有词:“我这是在教导他,世事险恶,不要轻易和比自己聪明的人作赌,否则很容易输得倾家荡产。” 这就是赌博的恶果啊。 萧谨之没忍住抽了抽嘴角,这也要见缝插针地夸自己一句吗? 就在说话时,有仆从前来禀报,是请明烛入公仪氏相谈道法。 昨日明烛得了公仪氏的鹿鸣令,如今请她过府一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萧折棠却留心多问了一句,是谁下的令。 “是公仪氏族女。” 原来是阿锦,萧折棠手中动作依旧,他还想会不会是他。 昨日在云渺境,明烛行事堪称失礼,作为与公仪商难得有些交情的人,萧折棠不知为何,敏锐地从中觉出一丝异样。 这位君侯行事向来不容人揣度,是以见明烛的举动时,萧折棠也不自觉地悬起心,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公仪商却是没有什么反应—— 这也不奇怪,明烛或有失仪,但也只是失仪,实在没有计较的必要。 但萧折棠再想起两人目光相对的那一幕,总觉出些古怪。 以公仪商的身份,在这白玉京中,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注意着,思量背后是否有什么深意。 “少主?”见萧折棠盯着虚空一点发呆,萧谨之终于开口,提醒还有人等着回话。 或许是他多心了,萧折棠回过神,向来禀报的仆从道:“将公仪氏的话转告魏蝉长老便是。” 至于要不要应约,由明烛自己决定。 明烛当然要去,就算没有人来请,她也是要去公仪氏一探的,这样倒是省了些事。 公仪锦既然派人来请,自是安排周到,乘着备好的车辇穿过白玉京,途经高低错落的楼阙时,还能听到从乐坊中传来的歌声。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相比萧氏,公仪氏中楼阙宫室只会更加繁复华美,太初十二族与大夏天子命息相连,就算时局有变,在位天子喜恶不同,也不会影响太初十二族的地位。 明烛倒没有因为眼前恢弘楼台生出什么感慨,神识探知过加持在楼台上的重重禁制,心中道,如果要强闯,还真是有些麻烦。 “那是什么地方?”走下车辇,明烛突然抬头,望向北侧从高大林木中露出的一角飞檐,向引路的侍女问道。 闻言,侍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口中解释道:“那是万象灵宿所在,我公仪氏君侯居处。” 万象灵宿看起来只是一座孤楼,其实是扭曲了天地感知开辟的一方洞天,四时同在,枯荣共存,以供参悟造化。 公仪氏天命,即为[造化]。 “君侯不喜外人搅扰,还请贵客不要近万象灵宿,若是为禁制所伤,或有性命之虞。”担心明烛不知,引路侍女还特意提醒道。 没有得到公仪商允准,就算是公仪氏族中长辈,也不敢擅自进入万象灵宿。 “知道了。”听侍女这么说,明烛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深夜,迎着月色,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树下。 明烛抬头望去,眼底映出光华明灭的禁制。 知道归知道,她没答应不来。 请明烛来的是公仪锦,但不清楚为了什么,族中长辈忽然召公仪锦问些事情。 她没有道理为了明烛连尊长传召都不理会,是以只能先放下与明烛一叙的打算,吩咐人先带她去待客的楼阙安歇,在公仪氏中多住上两日。 明烛对此并无意见,也不觉得自己被怠慢了,她来公仪氏原本也不是为了见公仪锦,所以有没有见到都无所谓。 夜风吹动檐铃,叮铃声响中,明烛纵身越过回环往复的禁制纹路,将引路侍女的提醒全然抛在脑后。 宫室中空无一人,只见满殿烛火摇曳,纱幔垂落,渺茫如云烟。 环佩相撞的声音响起,青年走入内殿,影子在烛火中显得有些模糊。 幽寂的月光照入殿中,他温声问道:“阁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就在话出口的刹那,不知来处的风扬起纱幔,吹鼓了他的袍袖,更显得身形颀长。 重重叠叠的纱幔后,明烛屈腿坐在窗扉上,她没有戴幕篱,耳边珊瑚鲜红如血,托着脸向他看了过来。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她反问道。 如果不是有人特意在禁制中留下疏漏,明烛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坐在这里,让公仪氏中没有任何人察觉。 青年哑然,大约是因为明烛说得的确不错。 风声很轻,他听得见月光下花枝颤动的声音,也听得见她说:“褚无咎,好久不见。” 站在明烛面前的公仪商,或者说褚无咎,在听到这句话时,眼中泄露出复杂神光。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微不可闻的叹息:“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有明烛不太能读懂的寥落。 她偏过头,定定地盯着褚无咎,在两息的沉默后,突然扑了上来。 褚无咎显然没有料到她的举动,仓促间本能地退了两步,手中又下意识地想要接住明烛,于是不出意外地被她扑倒,两个人狼狈地在地上滚成一团。 公仪氏的君侯也是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在短暂的混乱后,目标明确的明烛率先翻身坐了起来,一脸严肃地将想起身的褚无咎按住。 看着她低头向自己靠近,褚无咎浑身僵硬,不由屏住了呼吸,完全忘了该做什么。 “痛痛痛——” 下一刻,被明烛用力捏着脸扯出各种形状的褚无咎连声道,再也端不出君侯的架子。 这个时候,他看起来终于和千秋学宫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像了几分。 “看来这次是真的了。”许久,明烛终于收回手,肯定道。 这次的脸不是假的,也不是别人的。 褚无咎揉着自己发红的脸,牙疼道:“你可以直接问我的……” 没必要上手。 明烛挑了挑眉,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问题:“有的事,我还是更喜欢自己确定。” 褚无咎无言以对。 他抬眼,月色为扬起的纱幔镀上了如同流水的光,明烛也正低头看着他,就算容貌因为掩饰有所不同,神情却和褚无咎记忆中重合。 他有些失神地抬手在明烛耳边拂过,失去法器遮掩,明烛真正的容貌遗漏无余地落入褚无咎眼中。 和从前相比自是有所不同的,将近五载时光,在明烛身上雕琢出直白地为人所见的改变,但还是有些东西没有变。 她仍然是自由的,天地浩大,这世上为人设下的许多规则,最终没有成为她的框缚。 这真是,再好不过。 时隔很多个日夜,褚无咎再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让他感觉到自己在这座巨大的囚笼中,再次活了过来。 “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褚无咎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明烛,用力得像是害怕眼前只是自己的幻象。 明烛一怔,下意识想挣脱的手在反应过来后又放了下来。 她将自己的头靠在比从前少年更宽阔的肩上,认真地回答:“我也是。” 她也高兴能再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 *出自《诗经·小雅·鹿鸣》,后文同 第156章 第156章 当玉听心出现在汾水河畔时, 褚无咎就知道,他不可能带明烛离开了。 太初十二族玉氏天命[五蕴],能操控人行事, 改变心念, 落入虚无幻境, 不能自控。 就算与玉听心同为紫微境的大能,也会为[五蕴]影响, 何况旁人。 如果让她带走了明烛,会发生什么? 公仪商出生于太初十二族的公仪氏, 母亲是公仪氏家主。他自出生以来,就被掌握[司命]巫咸氏断言, 将会继承公仪氏王器日月枯荣晷, 为大夏延续天命。 大夏天子亲封他为君侯, 公仪氏为他开辟万象灵宿,其中随处可见的陈设都是许多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不可得的珍奇。 于修行上, 白玉京中所藏道法书简尽供取阅,无论他想知道什么,都有最好的老师为他解惑。 十三岁, 公仪商二十八宿圆满,只差一步就可入上三境。 但他坐在万象灵宿的高楼里,又花了两年, 还是没有突破这一步。 坐落于中州大地上的白玉京城阙巍峨, 这里是大夏帝都, 九州权力汇聚之处, 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 可公仪商从高楼中向外望去,恍惚觉得这是座巨大的囚笼。 公仪商不清楚自己的父亲是谁,至于身为家主的母亲, 就算见了,也是相隔数尺,疏离冷淡地问及修行。 公仪氏族中长辈见他也要以君侯之礼相待,更不说旁人,侍奉他的仆婢来来去去,刻着同一张谦卑的脸,不敢有丝毫逾矩。 他有时在想,自己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抛却公仪商这个身份,在继承日月枯荣晷的宿命外,他又是谁? 在始终无法突破上三境的桎梏后,经公仪氏族老几番争论,公仪商终于得到允准,容他离开白玉京历练。 离开白玉京后,他途经的第一个乡里,村人多姓褚,于是他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叫褚无咎。 从这一刻起,他是褚无咎,不必是公仪商。 褚无咎想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晋国上陵的千秋学宫。 他想去看看在许多传记中被修士传唱的朝闻道。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路上遇到个很奇怪的姑娘,她是这十多年来,第一个称得上是他朋友的人。 在千秋学宫的时日,是褚无咎有记忆以来最为轻松快活的日子。 他体会了很多以前没有体会过的事,有了很多以前没有的朋友,一起喝过酒闯过祸,救彼此于水火中。 虽然水火是怎么来的,很难定论。 明烛突破二十宿后,他们说好,离开学宫后,一起向南走,遍历九州。 褚无咎不知道自己能以这个身份陪她多久,他只希望能更久一点。 但这个愿望终究是落空了。 明烛身上的秘密暴露,就算很多人倾尽所能,也只将她送到了汾水河畔。 他们走不了了,褚无咎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被废去修为,带回白玉京中,就算再锦衣玉食地活过这一生,会是明烛想要的吗? 褚无咎很清楚答案。 “我捏碎你心脏的时候,应该很痛吧?”一直到数载后的这一夜,褚无咎才有机会在明烛耳边问,声音低得仿佛呢喃。 明烛没有否认,她嗯了声,身体中正在跳动的心脏为回忆中的痛感抽搐一瞬。 “对不起……” 就算他是公仪商,是公仪氏的君侯,没有与身份相配的实力,也代表不了什么。 在风雨将至的阴云下,他所能为明烛找到的唯一一线生机,就是向死而生。 只有明烛身死,不容天外魔物存世的人才会放弃追寻,否则无论逃到什么地方,刀尖永远悬在头上。 捏碎明烛心脏的同时,褚无咎以公仪氏天命[造化],在她体内种下一点复生的希望。 但以他当时的修为,施展的天命能不能做到为留续生机,连自己褚无咎自己都不能确定。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直到玉听心拦住去路时,褚无咎才清楚地意识到,不是所有的危难都会留给他时间。 “没关系。”明烛这样回道,“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 这已经是褚无咎能为明烛找到的,最好的生路。 在苍州醒过来的时候,明烛大约就意识到这一点。 褚无咎也只告诉过她,自己的天命是什么。 其实从那个时候,他就告诉了她自己是谁。 而要将明烛的生死瞒过不该知道的人,就必须瞒过所有人,这只能是褚无咎自己知道的秘密。 ‘既有天魔约契在身,还是杀之方能绝后患。’ 汾水河畔的那场暴雨落下时,褚无咎终于破境入天市。 他手上带着明烛的血,怀揣只能为自己所知的秘密,离开上陵,消失在所有曾经识得褚无咎的人眼中。 他拒绝了公仪氏的召回,没有回白玉京,而是握着明烛留给他的玉简,一路南下,沿着裴玄同的足迹走过九州天下。 这是褚无咎和明烛在离开千秋学宫前说好的,就算她已经不在,褚无咎还是固执地踏上了这条路。 两年间,他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事,在将裴玄同留在玉简中的剑法都学会后,在映着山间朝露的晨光中,褚无咎破境太微。 这一次,他不能再拒绝公仪氏的召回,也不打算再拒绝。 当他生为公仪商时,有些事就已经注定。 他既受惠于此,又怎么能妄想不承担任何责任? 也只有权势,能让他做到更多想做的事。 不过在回到白玉京前,褚无咎以萧折棠的身份前往北荒,于苍州十方山中取一件旧物。 昔年公仪氏一件关系紧要的灵物佚失,其中隐秘不足为外人言,是以由褚无咎暗中取回。 为追杀他,十方山白袍尽出,也就是在这样狼狈的场面下,他得以和明烛重逢。 他只来得及回头看她一眼。 回到白玉京的褚无咎在伤势好转后,正式继承了日月枯荣晷。 要得到这样一件王器的认可并不容易,哪怕褚无咎已经是太微境,心神也险为这件上古王器所磨灭。 好在,他还是清醒了过来。 明烛被褚无咎抱在怀中,听他不紧不慢地讲述这几年发生过的事,对于其中诸多凶险只是一笔带过。 公仪商这个身份牵涉太多,表露出任何喜恶都会引来无数关注,而明烛不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关注,是以褚无咎才会辗转行事,引她来万象灵宿。 只有在这里,有禁制加持,褚无咎才能保证明烛的身份不会泄露。 “所以上一次见,是在日月枯荣晷里吗?”明烛问。 褚无咎微怔,想起之前所见,喃喃道:“真的是你……” 原来真的是明烛被日月枯荣晷拉进了他的心魔幻境中,而非只是幻象。 褚无咎一手按在明烛腰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脸侧,透出不自知的掌控欲。 明烛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因为是褚无咎,所以这点不自在也能忍下。 两个人好像都没有意识到现在的姿势好像有些不太妙,这样亲密的举动显然不该发生在只是朋友的人之间。 回过神的褚无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从袖中取出了枚玉简。 玉简上‘裴玄同’三个字清晰可辨,这是明烛从郁孤山带出的,也是裴玄同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明烛带着几分问询望向褚无咎,她既然给了他,就不打算收回来。 这是裴玄同的剑,但不是明烛的道。 明烛已经找到自己的道。 不过褚无咎取出玉简的目的也并非如此,他想让明烛看的,是留在玉简剑法最后的记录。 当年的明烛修为不足,也就还没来得及看到玉简最后记下的东西。 随着褚无咎将灵息注入玉简,泛着灵光的篆文在空中浮起,展露在明烛眼前。 玉简中最后载录的,不是如何惊世的剑法,而是一个孤身过了很多年的剑修怎么养孩子的困惑。 明烛被困在天衍玉匮中十二载,从黑暗中爬出来的时候,如同幼兽初生,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所以面对裴玄同能转瞬夺去她性命的剑锋,也视若平常。 裴玄同应该杀了她,以绝后患,但在那双什么也没有的眼睛里,他终究还是放下了剑。 他将明烛带回了郁孤山,教她说话识字,如同常人一样起居坐卧,看着她与林中野兽为伴,也并不清楚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天下苍生的安危听起来实在有太重的分量,但明烛就在裴玄同眼前,她的生死也不该为所谓天下苍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决定。 ‘初三,晴,能说人话,手抓食被烫伤,肯学用箸。’ ‘初七,阴,说话进步很快,会骂我,词汇稍显匮乏。’ ‘十二,晴,今日烤肉没糊,甚美。’ ‘十五,晴,下山办事,未几归,竹屋起火,人没事。’ ‘十六,阴,再次下山,置办用度,为她裁过两身新衣,还算合身。’ ‘二十七,晴,已学字百余,字迹虽丑,但有所长进。’ …… ‘十四,雨,识字已足观书简,字还是丑。’ ‘十八,多雾,天魔印禁制反噬,闻归冥曲有所缓解。’ ‘二十一,雨,入山林不归,和野猪滚过泥潭,万幸没被吃。’ …… ‘十三,大风,学会用弓,猎鹿归。’ ‘十九,阴,阅书又两卷。’ ‘二十四,雪,磨刀搏虎,险沦为口中食。’ …… ‘她虽身负天魔印,但初识世间,未行恶事。我毕生修行所得皆在简中,谨以此,请玉氏护她一世安平喜乐,不涉尘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第157章 明烛怔怔地望向空中, 难得有些失神。 她并不清楚,原来在裴玄同留下的剑法后还藏着这些记载。 在明烛记忆里,裴玄同总是沉默的, 就算她学会说话, 他们之间的交流也不过寥寥几个字, 没有太多可说。 他教她说话识字,想让她像个寻常人一样活下去, 但明烛知道,他不止一次想杀了自己, 但最终不知道为了什么,没有动手。 “所以他为什么不杀了我呢?”明烛看向褚无咎, 像是在问他, 又像是在问自己。 一开始是因为那双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后来是因为,她是他养大的孩子。 对于修士而言, 短短两载时间实在算不得什么。 就算对于寿数不过几十载的凡人,两年好像也算不得什么。 但就是用这两年,裴玄同养大了明烛。 “你是他的女儿啊……”褚无咎轻声叹道。 明烛是裴玄同亲手养大的孩子。 他从没有告诉过明烛这一点, 那双沉默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明烛总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但看着玉简中浮起的这些记载,她恍惚想起第二年的岁末, 裴玄同带着她, 学山下的凡人将写好心愿的木牌挂在树上祈福。 裴玄同写的, 是吾女安康。 他原来有个女儿吗?明烛想。 直到数载后的这一日,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原来指的是自己。 “他从没有说过。” 有些话,当面不说, 不知什么时候就永远失去了机会。 不过还好,褚无咎看向明烛的眼神里是面对旁人不会有的温和:“至少现在,你知道了。” 明烛回望向他,神情看起来有些空茫,她触了触自己的心口,眼底多有不解:“为什么我心里会觉得难受?” 离开郁孤山那一夜,她最后回头,看见裴玄同撑着剑站直的身体,也有这样的感觉一闪而逝。 “因为对你来说,他也很重要。”褚无咎这样解释道。 在两年相处中,对裴玄同来说,明烛早已不止是他看守的囚徒,同样,对于明烛来说,带着她离开幽墟的裴玄同,也有着不同的意义。 就算裴玄同将明烛困在了郁孤山,就算在他死前,打算将明烛从一个囚笼送往另一个囚笼,从没有问过这样的未来是不是她想要的。 “这世上的爱或许总有不足,”褚无咎垂下眼,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但这并不代表,这不是爱。” 裴玄同没有教过明烛这件事,后来到了千秋学宫,好像也没有人特意教过她这件事。 “这世上的爱,在于父母子女,在于老师弟子,也在于同道友人。” 所有人尽其所能,只为了她的离开。 其实在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得到了很多。 明烛仰起脸,褚无咎在她眼中看见了自己。 只是他自己,不必用别的身份来做注脚。 也只有在她面前,他不用做公仪商。 对于明烛而言,公仪商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是褚无咎。 也就在明烛眼中,褚无咎忽然想起,他所言尚且有所缺漏。 原来他对她,除了朋友之义,尚有知慕少艾,执手偕老的心。 意识到这一点时,褚无咎心下并不觉如何惊愕,反而有恍悟之感。 见他出神地看着自己,许久没有说话,明烛眨了眨眼睛,忽然抬指在他额头一弹,毫无防备的褚无咎顿时向后倒去。 后脑撞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闷响,沉默两息后,明烛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显然也没想到自己随手的动作有如此威力。 好在褚无咎已经是太微境,皮糙肉厚到很难受什么外伤。 明烛蹲在旁边看他,伸出手,补偿一样在他额心抚了抚。 脸上飞红,褚无咎连耳根都泛着红,明烛却不解风情地问:“你很热吗?” “没、没有,”褚无咎狼狈答道,强作无事地转开话题:“你为什么会来玉京?” 就算她已入上三境,在玉京现身,还是太过冒险。 对此,明烛也没有隐瞒,从头讲起,将醒来后在苍州和莽苍原上经历种种如实道出。 她这两年间的经历,比较起来也并不比褚无咎更平淡。 直到听闻穆延部选众星主,褚无咎的神色都还算镇定,但当明烛说到她孤身深入幽墟,杀了逃回莽苍原深处的圣女珠玑时,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毕竟在苍州传来的消息中,穆延部众星主一直在王城巫祀殿中闭关。就算是公仪氏的君侯,也难以在相隔千万里外,对北荒的事了如指掌。 就算明烛站在眼前,听到她和珠玑那场死战时,褚无咎还是不由被牵动心神。 明烛却没有说太多,就像褚无咎对自己经历的危困轻描淡写地带过时,她也不觉得已经过去的事值得大书特书。 原本想追问的褚无咎听她说到昭虞,说到天外天,不由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天外天的照夜尊……”褚无咎这时才意识到,明烛照夜—— 天外天的照夜尊,又何以不能是明烛。 “昭虞说,要有个紫微境坐镇,才足够震慑人。”明烛道。 她虽然对这些势力争夺不感兴趣,但称得上听劝,在面对海族试探时,蒙面敛息,以照夜尊的身份顺利震慑住了海族。 褚无咎欲言又止,如果没有意外,海族出手试探天外天,有几分是因为他的手笔。 但任谁来大约都不会想到,天外天竟然是明烛所立。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还是不要多想为妙,褚无咎默默道,他叹了声,得知昭虞没有死,他当然也为故人活下来感到高兴。 虽然相处的时日有限,但志同道合的朋友,又怎么会凭认识的时日长短来决定。 只是以昭虞性情,能够接受自己沦为废人,报仇无望吗? “就算没有,也不是不能修行。”明烛再次说出了当初对昭虞说过的话。 她说着,随手在虚空勾勒出罗网回路,就像从前在千秋学宫与褚无咎探讨道法一样,并未有所保留。 看着在眼前展开的篆文回路,褚无咎脸上笑意隐去,身后月光照落,他的脸落在阴影中,神色看起来骤然凝重了许多。 “罗网所及,世人皆可燃心火……”他喃喃开口。 褚无咎回首望向明烛,神色有难以言说的复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明烛对上他的目光,并不清楚自己所推衍出的术理将如何影响这个天下。 “昭虞应该说过,让你不要将罗网的秘密再告诉别人吧?” 明烛点头,但她又对褚无咎道:“你不算别人。” 而且她在罗网的改进上有几处想不通的地方,正好能和他探讨。 褚无咎很难形容自己听到她这话的心情,不过有件事可以肯定,他的确拿她没有办法,从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九州天下,天子,诸侯,世族,都不会乐见罗网的出现。” 天命以血脉相承,修行成为少数人的特权,这是大夏统治九州的根基,三千年来,大夏内外不是没有发生过动乱,但都没有撼动过帝族天子的权威。 但当天外天的罗网出现在眼前时,褚无咎隐约察觉到,维持大夏统治的根基开始动摇。 “那你要阻止我吗?”明烛直白地再问。 如果是一直高居在万象灵宿的公仪商,或许会这么做。他既然出身太初十二族的公仪氏,理应抹除任何可能动摇大夏统治的因素。 但褚无咎去过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事,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九州大地上卑弱的生民。 所以他很难觉得罗网的出现是错。 这世上,难道不该出现些变化吗? 见褚无咎不语,明烛也没有任由沉默蔓延,她抬手,继罗网之后,将自己正在推衍的道法术理也示于他。 和九州传承了千万载的道法不同,明烛用更为简明易懂的方式重构了对天地本源法则的表达,这已经不是在另立道统,而是要颠覆旧有的修行体系。 而在天命道法的传承背后,是与之密不可分的大夏王朝。 褚无咎一直知道明烛是天才,他自己也同样是大夏九州千万年所不遇的天才。但他没想到,明烛能做到如此。 可如果是她,做到如此,竟然又不令他觉得意外。 他一直都清楚,她有着怎样的天资。 “这就是我的道。”灵光浮动的殿宇中,明烛向褚无咎道。 她来玉京,就是为了借这场道鸣宴,来完善自己的道。 “褚无咎,你的道呢?” 他听到明烛问自己。 在明烛认真而专注的目光下,褚无咎定定地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回答。 很多事早在他降生那一刻就注定,巫咸氏的批命,大夏天子的敕封,公仪氏的期待与教导,公仪商有自己不可逃避的责任与担当。 但离开上陵南下的一路,褚无咎经历过很多,也想过很多。 大夏天子常年神游梦中,九州大小事务由帝女与十二选帝侯主持。 继承日月枯荣晷的公仪商,是最有资格竞争公仪氏选帝侯的人。 他决定担起自己生来被赋予的权力与责任—— “这就是我的道。”褚无咎向明烛笑了起来。 天命[造化],这是公仪氏的荣耀和责任。 或许他们的道注定是不同的,但谁又论定,殊途不能同归?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褚无咎向明烛道。 所有想说的话和心绪,最后都只化作这一句。 她生来就该是自由的,什么事都不该成为她的束缚,包括他所谓的爱。 明烛听着他的声音,久违地感受到胸腔中不同于平常的跳动。 但她好像并不是很想和他动手。 在此之前,明烛只在遇到强敌时心跳加快。 作者有话说: 男主还得给大夏当段时间牛马但攻略女主的进度已经过半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158章 第158章 褚无咎并不清楚明烛在想什么, 只见她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突然欺身近前,惊得就地盘坐的褚无咎身体后仰, 露出满脸愕然。 “怎、怎么了?”感受到明烛落在自己脸侧的呼吸, 他难得有些舌头打结, 说不清楚话来,目光下意识向一旁偏斜。 明烛伸手捧住他的脸, 将褚无咎的目光又强行移了回来,四目相对, 周围好像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月色下微尘浮动的声音。 褚无咎的心又鼓噪着跳动起来, 不过这一次, 他恍惚听见了另一道心跳。 没有任何言语的对视中, 他只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而明烛对着自己眼前这张脸端详良久, 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这张脸看起来的确很顺眼。” 这应该算是夸赞? “那比萧折棠又如何?”偏偏这个时候,褚无咎想起了萧折棠曾经自夸的话, 忍不住问。 不过话刚问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毕竟就这个问题认真计较实在有些幼稚了, 不合他如今成熟又沉稳的形象。 但他确实很想知道答案, 于是余光小心地觑着明烛, 她好像也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 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当然比他好看。” 就算从前褚无咎顶着张毫无特色的脸时,明烛也觉得他有双很好看的眼睛,令顾从山一度觉得她是不是审美有问题。 得到答案的褚无咎不说心花怒放, 但也差之不远了,他干咳了一声,回夸道:“你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明烛其实并不如何在意别人如何形容她的脸,比如就算被灼伤的脸把苏赫当场吓晕,她也没生出什么自卑心情,但现在听到褚无咎这么说,她的心情也不知为何变好了起来。 于是虽然莫名其妙,但是两个人都对彼此的回答很满意。 明烛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跳加快,不过目光和褚无咎对上,她觉得这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没有再纠结这件事,她松开褚无咎,手中引动灵息,谈起自己近来在修行中遇到的问题。 褚无咎当然不会拒绝她,凑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说话间,灵息已经在空中完成推衍,生出诸般变化。 就在明烛安心待在万象灵宿时,公仪氏中,林木掩映的楼台上,薄奚颜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公仪锦道:“她闭关了?” 语气显然有些意外。 薄奚颜今日来,本是打算来见公仪锦时,顺带着见一见明烛,没想到她竟然闭关了。 不知道该说是不巧,还是太巧了。 公仪锦点了点头:“当日请来魏蝉前辈时,我为族中长辈传召,不得不失约,只能请她在族中留下几日,没想到她次日就因故闭关。” 她对明烛所用的枕流霞很有兴趣,是以才想请她来公仪氏为自己讲解一番,没想到反而方便了还在想理由将明烛合理带来身边的褚无咎。 不过闭关这个理由实在很充分,对于修士而言,在修行上有所得闭关是常事。明烛登临鹿鸣台,引风铎齐鸣,会有所感悟也值得太意外。 公仪锦虽然出身公仪氏,却是这太初十二族中那等还算讲理的子弟,也就没有恣睢到要强令明烛中断闭关,先陪自己论道。 不过如果她当真这么做了,就会发现明烛闭关的地方根本找不到人。 会这么做的薄奚颜却是不能在公仪氏这么做。 就算行事再凭心意,薄奚颜也是知道分寸的,何况她也没有道理令公仪锦为难。 尽管性情相差颇多,薄奚颜和公仪锦交好却不是因为都出自太初十二族,既然是真心相交,在公仪锦面前,薄奚颜也一向不必收敛什么。 “也不知公仪商为什么突发奇想去了鹿台鸣铎,他一向眼高于顶,竟也亲口许出了鹿鸣令。”她开口,话中难掩对这个人的不满。 如果不是族中长辈阻拦,薄奚颜正有意借这个机会和公仪商争一争。 公仪锦当然清楚她的不满起因何处。 薄奚颜同母的兄长薄奚苍正是因为惜败于自己这位兄长,才会错失天子敕封的难得机会,又为此离开白玉京苦修,至今未归。 谁也不知道薄奚苍是如何开罪了公仪商,公仪氏的君侯常年避居万象灵宿,寻常要见他一面都不易,何况是与他结仇。 薄奚颜曾托公仪锦从中斡旋,公仪商却态度冷淡地将事情驳回,薄奚颜又何尝是什么会忍气吞声的好性情,从此看公仪商也就不甚顺眼,不说刻意作对,但绝不介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为他找些不痛快。 这其中孰是孰非,不知内情的公仪锦难以界定,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不过这些事并未影响薄奚颜和她的关系。 虽然行事全凭喜恶,让人捉摸不透,但薄奚颜的确不是会因为旁人迁怒朋友的人。 “这么说来,在鹿台鸣铎后,他又回了万象灵宿?”薄奚颜又问。 红泥小炉上烧的水沸腾,热气氤氲而起,周围花木已然能隐隐感知到入冬的寒意。 公仪锦点头,伸手取过茶盏,倒入滚烫沸水,顿时有清冽茶香弥散开来。 倾落的水声中,薄奚颜眼中闪过深思,如今,公仪商与日月枯荣晷的融合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他不在人前出手,想探知此事的人也就无从确定。 隐于万象灵宿十余载,破太微后出世便悍然从族中长辈手中夺权,成为白玉京中不可忽视的人物,这位君侯看起来并不打算只做清修的隐士。 可这世上的权势,从来也是此消彼长,就连公仪氏族中,也不是所有人都乐见于此。 很多人更希望他如同他所继承的日月枯荣晷一样,只用做个高高在上,被供奉的象征足矣。 原本,如果和从前几任继任王器的公仪氏族人一样,公仪商的意志为日月枯荣晷所磨灭,这就不是什么太难达成的希望。 但现在看来,公仪氏千万年难遇的天骄的确有真正掌控日月枯荣晷的可能,而不是任其支配。 薄奚颜低头望向公仪锦向自己推来的茶盏,在盏中茶水中看见了自己幽深的双眼,对不少人来说,这应该都不算是个好消息。 就在她执起茶盏时,一行侍女匆匆从楼台下走过,向万象灵宿的方向赶去。 北荒有异动,帝女急召君侯入宫议事。 薄奚颜不经意地想,距天子上次清醒,又已经过去了好几载吧? 为了掌控帝玺,这位天子究竟付出了何等代价? 这世上的事,又有什么不需要付出代价呢?薄奚颜抬手饮尽盏中茶水,衣袖掩去眼底凉薄。 高楼上的檐铃响了起来,侍女就算心急,也不敢贸然踏入万象灵宿,只能在外等候。 万象灵宿中,褚无咎和明烛一起没什么形象地就地对坐,宫室地上,墙面,空中,都满是推衍出的术法痕迹,灵光明灭间,让许多修士看一眼都可能觉得头晕目眩。 檐铃声传来时,褚无咎神情一整,多了两分郑重。 他起身,事涉北荒,他当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九州和北荒看似安平近两千载,但暗中的试探交手并没有少过,也爆发过不知多少次不算大的征伐交锋。 褚无咎向明烛说清情况,也在离开前告诉她,如果没有要紧事,不要离开万象灵宿。 公仪氏中实在有太多双眼睛,隐修的紫微境大能也不止一位,明烛纵有天市境,离开万象灵宿的禁制,也未必不会引来注意。 “不过万象灵宿中藏有诸多道法心诀,或许有你从前在千秋学宫所未见。”褚无咎想起什么,又回头提道。 明烛顿时多了两分精神,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这就打算去翻翻这些道法玉简。 毫不留恋的姿态让褚无咎不由垮下脸来,自己难道还不比这些道法玉简吗?这些道法,明明都装在他脑子里。 明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回忆起自己劣迹斑斑,略显苦恼地许诺道:“我答应你,不乱跑,不闯祸,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她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所以不会就这么随便走的。 褚无咎听着这句话,心底不可思议地软了下来,轻笑道:“好。” 在他离开的两日一夜,明烛也没有闲着,将万象灵宿中所藏道法先挑感兴趣的来看,做了许多批注推衍。 她从千秋学宫云笈道藏所观更多是浅显基础的道术,相比之下,万象灵宿中随意取出一卷,都是深奥更甚的道法传承。 身为太初十二族之一,公仪氏的底蕴不必怀疑。 褚无咎回来的时候,明烛的目光还停留在手中玉简上,见此,他故意放大了自己的脚步声,明烛却好像还是毫无所觉。 他略带怨念地停在明烛身后,矮下.身来,正打算对着她耳后吹口气,却被明烛精准地伸手从下方捏住脸。 “抓到你了。”她说。 褚无咎笑了起来,挥去在帝宫中面对诸多大人物时的漠然,将合拢的双手放在明烛面前:“你吹口气。” 明烛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而行,向他手上吹了口气。 褚无咎适时地松开手,只见宫室中原本亮如白昼的烛火尽数灭去,黑暗中,只见无数飞舞的光点从他掌心浮起,飘满了放满道法玉简的宫室。 他向明烛笑着,就像当初在上陵城外,带着她去幽暗洞窟中看照夜白的少年。 很多个日夜过去,这世上有很多事变了,但也还有些事没有变。 他有一双,这世上最好看的眼睛。 明烛也向褚无咎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难得见面,多腻歪一下~ 第159章 第159章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在白玉京中时, 城池内外都覆上皑皑雪色,呼吸时连肺腑都隐约觉出霜雪的寒凉。 身在万象灵宿中的明烛抬手接住片飘落的雪花,也后知后觉地感知到冬日料峭的寒意。 作为公仪氏另辟的一方洞天, 万象灵宿不应四时, 不过在褚无咎掌控日月枯荣晷后, 万象灵宿中种种变化都遵循他的意志,也有了春秋流转, 枯荣生败。 别无他人的洞天中,明烛坐在雪地里推衍道法之余, 顺手堆出了个人形。 褚无咎回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歪歪扭扭的雪堆, 走上前认真端详许久还是无果, 最终选择向明烛发问:“这堆的是什么?” “不像你吗?”明烛反问, 对着他和雪人看了看,觉得没什么太大问题, 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能凭一句话就让褚无咎沉默的,她当属第一人了。 他左看右看,实在没看出眼前这堆模糊人形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为了替自己正名, 褚无咎不得不亲自上手修整一番,看着面前终于初具轮廓的雪人,他点了点头道:“这才称得上有我半分风姿。” 明烛在旁边看着, 没觉得这和刚才有太大不同。 两人就此展开了一番严肃又没意义的辩驳, 最终也没有得出什么令彼此都觉得信服的结论。 “只是一个人在这里, 未免太孤单了。”褚无咎突然又道, 他看向明烛,认真提议道,“再捏个人陪他吧。” 明烛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对。 两人都已入上三境,心念一动就能做到的事,褚无咎却亲手堆起了雪,并不在意身上狐裘拖进雪里,染了泥泞。 明烛也不觉得这与修行无关,就没有什么意义,陪他滚着雪堆,褚无咎比着她,特意堆得更圆润两分,看起来有种粗拙的可爱。 直到两堆雪人成形,看着靠在一起的两道身形,明烛才向褚无咎问:“那你一个人在万象灵宿的时候,也会觉得孤单吗?”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褚无咎先是一怔,随后才笑道:“以前会,但后来不觉得了。” 在离开白玉京前,他孤身坐在万象灵宿的高楼中,抬头望着流淌的星河,未免觉得这里空旷得过分。 褚无咎也曾想过,如果明烛能永远留在这里,永远留在他身边,只要他回到这里就能见到她,该有多好。 他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如果当年玉听心将明烛带回白玉京,他心中所想或许真的能实现。 但如果她真的永远留在白玉京,永远留在他身边,她也就不是明烛了。 褚无咎其实也不太明白所谓的爱究竟是什么,就像没有人教过明烛,也没有人特意教导过他这件事。 不过他在很早之前就意识到,喜欢一个人并不是非要将她留在身边,重要的是,只要想到她,他的心就不再觉得孤单。 褚无咎抬起手,将手中残雪抹在明烛鼻尖,露出个带着从前少年气的笑意。 脸上感受到一点凉意,明烛眨了眨眼睛,不客气地扑过去,扬起一地雪尘。 两个人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正纠缠的时候,枝头积雪抖落,迎面砸落,被埋成两个雪人。 面无表情地对视,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明烛和褚无咎又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许久,褚无咎率先从雪里爬起,拍了拍手上的雪,才向明烛伸出手。 明烛撑着他的手,也站了起来,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上又开始落雪。 褚无咎牵着明烛往回走,她走过几步又回头,再看了眼堆在一起的两个雪人,心轻飘飘地浮了起来,露出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等换过一身干净衣袍,明烛随褚无咎坐在廊下,看他煮茶。 花瓣剔透的腊梅花在滚水中沉浮,她嗅到了幽微冷香。 明烛轻啜一口,手中茶盏传来融融暖意,再抬头望着庭中落雪,不知为何有些昏昏欲睡。 正在煮茶的褚无咎忽然觉得肩头一重,偏过目光,看见明烛靠在肩上,双眸微阖,好像是睡了过去。 他收回手,像是怕惊扰了明烛,不再动作,只是挑起指尖,用灵息为她披上雪白狐裘。 在这场雪快要停的时候,灵光所化的飞鸟越过万象灵宿的禁制,落在了褚无咎面前的桌案上。 公仪氏传讯,问及不日后道鸣宴的安排。 这一年的道鸣宴虽由巫咸氏主持,但其余太初十二族同样也没有缺席的道理。 不同于鹿台鸣铎,在道鸣宴上出现的都是太初十二族中足够有分量的人物,按照从前旧例,大夏帝女也会亲自出面,所以公仪氏族中传信问过褚无咎的意思,好作后续安排。 褚无咎自然是要去的,无论是为了明烛,还是为了自己其他打算。 如今,距道鸣宴不过只剩数日。 他拂手挥去灵光化作的飞鸟,抬起手,再唤来一场雪。 不知过了多久,明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问:“雪还没有停?” 褚无咎嗯了声,声音有些低沉:“还没有。” 所以她不妨再睡一会儿。 他希望这场雪,能再长一些。 又过数日,因道鸣宴将至,长孙衡与一众天音阙弟子先行入帝都。 他已入天市境。 在突破上三境后,有天音阙凭霜尊者有言在先,不管引来多少闲言碎语,长孙衡还是得了这次参加道鸣宴的机会。 此事当然引来了天音阙中不少弟子眼红,不过他们显然已经没有第二次坏长孙衡心境的机会。 提前几日,长孙衡便与天音阙众弟子先入白玉京,与结交的其他仙门弟子与世族一聚。 也是在白玉京中的乐坊,他再见到了以为已经离开玉京的怀风辞,才知怀风辞临时改了主意,有意参加这场道鸣宴。 游历九州这几年,怀风辞也结识了不少有些来历的朋友,想求个入道鸣宴的资格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长孙衡原本不该多说什么,怀风辞去或不去道鸣宴,但凭自己心意,不必他一个后辈弟子来置喙。 但他偏偏知道,这几年来,怀风辞一直没有放弃追查褚无咎的踪迹。 很多年前,为替青崖一脉同门报仇,怀风辞不惜自爆穴窍,断绝道途。后来,为了保护明烛这个弟子,他不惜强行破境太微,挥刀向太初十二族的薄奚苍。 “怀风长老此行前去,只是为道鸣宴?”长孙衡终究还是没忍住将话问出口,看向怀风辞的目光隐有忧色。 就算如今怀风辞已经为千秋学宫除名,长孙衡也还是敬称他一声长老。 但听长孙衡这么问,怀风辞只是坦然地笑笑,神情看不出任何异色,反问道:“否则还是为了什么?” “天下上三境修士齐聚道鸣宴,实在是难得的盛事,我既然都到了这里,的确也想去凑个热闹。” 长孙衡默然不语,不好提前日说不凑这个热闹的,也正是怀风辞自己。 “白玉京中诸多凶险,无论长老如何打算,都请小心为上。”在沉默良久后,长孙衡终于再次开口,他望向怀风辞,“如果明烛师妹还在,大约也不会希望长老为了她冒险行事,伤及自身性命。” 这还是再见以来,长孙衡第一次在怀风辞面前提起明烛。 怀风辞已经转过身去,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不太在意地挥了挥手:“放心,我又不是活够了,不会自己找死。” 他只是要去问一问为什么。 做老师的,怎么能让弟子不明不白地离开。 长孙衡不是看不出他的想法,却没有任何立场阻止。 他抬步至阑干前,怀风辞已经出了乐坊,等在乐坊外的顾从山递给他一顶斗笠,而怀风辞扔给弟子一坛酒,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雪地中走远。 无论褚无咎有如何不可说的身份,都不能阻止怀风辞拔刀向他叩问当年旧事。 万象灵宿中,褚无咎忽然打了个喷嚏,有些纳闷地看着巫咸氏送来的修士名录,以他的修为,早就不受风寒这样的小病侵扰,真是奇怪。 坐在对面的明烛随手倒了盏热茶给他,也给自己斟了盏。 道鸣宴将至,巫咸氏已经将赴宴修士都确定下来,集名成录,若有不妥,再作增删。 以褚无咎的身份,不用他开口,也会有人将这份名录送上。 打开名录,其中有许多都是在九州天下成名已久的上三境大能,也有诸多世族和仙门的后起之秀,至于没有出身和传承的修士,有资格出现在道鸣宴的,实在少之又少。 褚无咎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仙门和世族,没有多作停留。 晋国千秋学宫也有长老前来,为首的是相虞琢,而随她前来的几名上三境,无论是褚无咎还是明烛,都没有太多印象。 过去几年间,晋国局势大变,千秋学宫或也有不小变化。 至于他们曾经熟识的少年弟子,如今已不在学宫中,或许要再花上数载,才能突破上三境,列名于上。 褚无咎伸手翻过名册,在最后列出的为数不多,没有派别的散修中,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怀风辞—— 他下意识看向了明烛,明烛也正撑起身向名册上看过来。 眼见她衣袖将带倒桌案上的茶壶,褚无咎口中发出声短促低呼,伸手想挽救局面,却被明烛灵活地躲开,还不慎将没喝完的茶盏碰倒。 茶盏滚落的同时,被衣袖带起的茶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浇了两人一脸水。 大夏御极一百七十七年岁末,巫咸氏举道鸣宴,九州诸侯国中世族及仙门上三境修士齐聚玉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第160章 道鸣宴当日, 拂晓刚过,巫咸氏便中门大开,迎各路上三境修士前来。 早在前日, 自九州诸侯国而来的诸世族与仙门势力就已经陆续抵达中州玉京, 云舟楼船等浮空法器的灵光昼夜不息。 不过因为白玉京的禁制, 这些能撕裂虚空的法器都被限制入内,只能尽数留在帝都外。 代表诸侯前来的修士需要先入帝宫朝见, 天子长眠,诸侯使者便都不出意外地由帝女代为接见。 至于其他修士, 正好趁此机会与故交相聚一叙,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修士没有赶着道鸣宴正式开始那一日才到。 九州偌大, 能让如此多上三境修士齐聚一处的机会实在不多。 怀风辞却没有什么与人叙旧的心思。 盘坐在桌案后, 当天边泛起雾白, 他迎着光睁开眼,身旁是被两坛酒放倒, 现在还醉得不省人事的顾从山。 看来他是注定要错过这场道鸣宴了。 跟着怀风辞在外行走的这几年,顾从山的酒量已经大有长进,可惜他喝下的是连上三境修士也会醉死的梦浮檀。 事实证明, 和怀风辞斗,顾从山的道行还是浅了点儿。 怀风辞是故意的。 他不打算带顾从山去道鸣宴,毕竟,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今日会以什么样的结局收场, 又怎么有连顾从山的性命一起赔上的道理。 有些事, 有他这个当老师的来做就够了。 怀风辞起身出门, 他还是那副落拓游侠的打扮,并没有因为要去赴宴换身像样的打扮。 到巫咸氏时,距道鸣宴正式开始尚且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怀风辞原本以为自己来得已经够早,但真正到了时才发现,已经有不少上三境修士到了这里。 “听闻公仪氏的君侯一早前来,他常居万象灵宿,不见外人,是以有不少人想借这个机会拜见。” 听到这样的议论,怀风辞眼神略深了深。 公仪氏的君侯—— 不过二十就能破太微,掌日月枯荣晷,越过公仪氏一众族老手握实权,足见心机城府。 怀风辞曾见过少年赤诚,但如今,他已经不能分辨其中真假。 千秋学宫那场汇聚无数人努力的出逃,会不会只是他为了骗取裴玄同的玉简而设下的局? 这样的念头闪过时,怀风辞心底觉出难以言说的寒凉。 他身无所长,不过只有一把刀,也只有用这把刀,去讨要一个答案。 巫咸氏侍女上前,接过怀风辞的令信查看,确认无误后在前引路。 虽说怀风辞的打扮和来的许多修士相比实在草率很多,身边更是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完全不见上三境大能应有的排场,不过巫咸氏侍女却没有以貌取人,进退有度地引着怀风辞入内。 沿路走入巫咸氏,时值深冬,但在充裕灵气滋养下,草木葳蕤繁茂,不见任何枯萎迹象。 寻常难以得见的列位大能修士来往于其间,就算再傲慢的性情,此时也收敛了脾气,不打算在这个场合夸耀自己的修为与地位。 有交情的修士迎面见了,都停步寒暄,又将领来的后生晚辈互相介绍,关系再近些的,少不得还要给些见面礼。小半个时辰过去,也没见挪过多少步。 道鸣宴开始前都是九州修士交际的机会,就算是上三境修士,很多时候也免不了要维持人情往来。尤其世族出身的修士,除了门中弟子,还有诸多族人后辈需要提点。 怀风辞一向不耐烦这等交际,如今也的确不需要顾虑这些,他随引路侍女特意从僻静处走过,没有遇上什么需要寒暄的旧识。 绕过回廊,楼台水榭错落,有幽微乐声从水面传来,并不如何激昂,却让对音律不甚了解的怀风辞猛然停住了脚步。 察觉他突然停步,引路侍女有些莫名地回过头,正想开口探问,话还没出口,就见怀风辞径直换了方向,往乐声传来的水榭走去。 他身形一闪,转眼已经行过数丈,身后引路的侍女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小跑着跟上去。 也是在踏上水榭前,怀风辞迎面见到了也向这里赶来的长孙衡,交换过目光,不必多说什么,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情绪。 怀风辞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支曲子——曾经吹出过这首曲子的人已经长眠在汾水河畔。 他没有犹豫,抬步就要踏上水榭,却被长孙衡下意识拦下。 就算心下情绪翻涌,他也还记得这里是巫咸氏族中,水榭里有什么人尚且不明,不该贸然行事。 就在这时,乐声终了,有人开口道:“两位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难道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道声音,对长孙衡来说竟然不算陌生。 他向怀风辞点了点头,一起越过掩映林木,踏上了水榭。 地面薄雪未化,深冬的寒意对于修士而言却不算什么,薄奚颜支手坐在琴案后,旁边是坐得端正许多的公仪锦。 “我与师叔为乐声吸引,信步至此,若有惊扰,还请薄奚族女见谅。” 长孙衡礼数周全地向薄奚颜抬手施礼,已经太微境的怀风辞倒是不必这么做,他的目光落向薄奚颜和公仪锦对面。 明烛靠坐在桌案旁,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拈着片狭长竹叶。 对于长孙衡突破上三境这件事,薄奚颜没有显得过分惊讶,她看了眼长孙衡,向明烛道:“还真是凑巧。” 上一次是明烛出手帮长孙衡解了困,这一次,他又因为听了明烛的乐声近前。 公仪锦有些意外:“薄奚姐姐认识这位道友?” 薄奚颜便顺口将上回发生过的事提了提,长孙衡和怀风辞此时的注意却全都落在了明烛身上。 方才乐声是她…… 长孙衡的心脏狂跳起来,脑中浮现个不可思议的猜测,脸上却尽力维持着平静,让人看不出异样。 他向明烛一礼:“不想会在这里再遇前辈,之前曲声是我从前所未闻,不知可有曲名流传?” 明烛向他略点了点头,目光从怀风辞身上掠过,回道:“归冥。” 随着她话音落下,怀风辞心中像是被重锤一击,呼吸也不由乱了瞬息。 长风九万里,化翼归北冥。 明烛今日出现在这里,又吹响这曲归冥,当然是有意为之。 也只有曾经在青崖上听她吹起过归冥的怀风辞和长孙衡,能联想到这首曲调的出现有什么其他意义。 “我不通音律,只在游历时听人吹过这支曲子,觉得还不错,就记下了。”明烛向薄奚颜道,“我吹了曲子,如今该轮到你鼓琴了。” 这是刚才说好的事。 看起来,她并没有将长孙衡和怀风辞的出现太放在心上。 薄奚颜向来还算说话算话,不过她看了眼长孙衡和怀风辞,觉得这里的人未免有些多了。 长孙衡这个时候原本应该识趣地离开,但明烛的回答却余音犹在,让他来不及恢复平日的周全反应。 薄奚颜指尖在桌案上点了点,正要开口,就见她带来的侍女从水榭后行来,屈膝行礼,只说是族中长辈有召。 如今正是诸多世族、仙门修士交际的场合,拉着公仪锦和明烛躲出来的薄奚颜还是被抓住了。 虽然不太情愿,她还是站起身来。 生在薄奚氏,她可以凭喜好左右许多事,但也有很多事不容她想不想。 至少现在的薄奚颜,还没有资格这么做。 见此,公仪锦也随之起身,示意长孙衡和怀风辞可以自便。 跟着她们一起来的明烛也没有再留下的道理,不过,她的目光从怀风辞身上掠过,虽然有薄奚颜横插一脚,今日的目的终究也算达成了。 凭这曲归冥,应当足以阻止他贸然行事。 来往侍女众多,一角淡黄裙袂从水榭旁隐没,消失无踪。 直到薄奚颜等人离开水榭,长孙衡才放开了呼吸,背在身后,紧握成拳的左手却难以放松。 就在这时,只听怀风辞挑着眉看他:“当真不是你找了人想糊弄我?” 这曲归冥,旁人或许没有听过,但长孙衡听过许多遍,当然是会的。 怀风辞也知,长孙衡应该猜到了自己想做什么,只是没有当面道破这一点。 他会想阻止自己,也在情理之中。 长孙衡闻言一哽,无力道:“我与薄奚氏、公仪氏两位族女,还没有这等交情。”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怀风辞望向明烛离开的方向:“那么……” 她真的还活着吗? 不必他将话说出口,长孙衡也能明白未被道出的意思,沉声道:“会有答案的。” 这是在巫咸氏中,诸多大能因道鸣宴齐聚,谁也不敢肯定说出的话会不会被窥探,所以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口。 被怀风辞甩在身后的引路侍女这时才赶到,脸上露出明显急色,见了怀风辞才松了口气。 他只说见了故旧晚辈,这才先行两步,也没有引来怀疑。 有长孙衡在,也就不必侍女引路,但她还是侍奉在侧,直到怀风辞随长孙衡到了天音阙长老弟子所在,这才退在一旁,听候吩咐。 因长孙衡的缘故,天音阙长老也没有冷落了怀风辞,让弟子上前拜见这位修为实力不低的前辈。 既然都被叫了一声前辈,怀风辞也就不好一毛不拔,总要给些过得去的见面礼,让本就不富裕的他雪上加霜。 这个时候,怀风辞就有些后悔没把顾从山带上了。 至少还能平下账。 直到低沉又宏大的编钟声响彻巫咸氏中,前来道鸣宴的修士才停了谈笑,都起身赶往设宴所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第161章 道鸣宴始于两千余载前, 大夏第一任天子遍邀九州上三境修士入白玉京论道,开寰宇碧落,传为盛事, 遂成旧例。 这是冬日难得的好天气, 天光照落在雪上, 连带着深冬的寒意也因此褪了两分。 开阔楼台上,乐工站在编钟前, 抬手敲出迎宾雅乐,声音并不算高亢, 却足以响彻巫咸氏中。 一向少有外人出入的巫咸氏族地也只有在这等盛宴时,才会大开门户。虽然只放开了部分楼阙的禁制, 不过受益于空间术法, 也足以容纳从九州诸侯国前来的世族和仙门修士, 不觉拥塞。 楼台上下都为璀璨法阵笼罩,灵气氤氲, 只见诸多上三境修士被手持玉圭的巫咸氏子弟接引前来,这些出身太初十二族的青年男女法袍绣金描银,眉目间多有矜傲神色。 席案早已备好, 清冽梨香缭绕而上,盛着琼浆玉液的琉璃酒盏泛着淡青光晕,饮下可抵数日苦修。 诸多上三境修士齐聚, 或有小辈在侧, 也都是资质足够出众, 才能随行前来论道聆训。在眼前场合, 无论平日行事如何肆意,也都收敛起了锋芒。 最上首,代表太初十二族的修士列坐, 这次主持道鸣宴的巫咸氏居于最中,两侧向下才轮到玉京其他世族与仙门。 以公仪氏君侯的身份现身人前,坐在上首的褚无咎神色冷淡,眼底尽显漠然,对有意无意投来的打量视线不作理会。 身旁代表太初十二族现身的修士年纪都远在他之上,他的气势却并未落在下风。 明烛既然接了公仪氏的鹿鸣令,此时也就随公仪锦一起,在公仪氏族人中落座,没有与瑶光水榭一门同行。 远远看见明烛时,瑶光水榭倒是有长老不停挤眉弄眼地使着眼色,不知想表达什么,一律被从来看不懂眼色的明烛忽略了。 在不同方向落座的怀风辞和长孙衡目光掠过,捕捉到她的身影后又移开,没有在人前露出异样。 数道强盛气息混杂,就算再见旧识,这个时候也不是相叙的好时机,千秋学宫有长老看了眼怀风辞,收回了视线。 随着宾客落座,主位上,巫咸氏的紫微境抬手示意,乐工登堂吹笙,以唱雅乐。 大夏定鼎九州,以礼法治天下,这场道鸣宴当然也就遵从庄严礼制,以上宾礼宴来客。 只见巫咸氏紫微境大能起身,先取爵斟酒,其余太初十二族居于首位者也都起身,将斟满的酒器举起,以示献给来客。 席位旁侍奉的婢女早已将杯盏斟满,奉与客人,以作回敬。 直到以巫咸氏为首的十二族修士饮下一爵酒后,前来赴宴的修士也相继将酒饮下,献酒的礼数才算完成。 在今日前,褚无咎还特意为明烛讲过道鸣宴上的仪程,她也就没有任何疏漏之举,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虽然不懂,但是照做,某些时候,明烛还是很听人劝的。 在场修士逐次落座,金声玉振,赤衣巫祭鱼贯上前,拂袖行八佾(yi)之舞。 大夏礼制下,唯有天子可观八佾,道鸣宴得大夏第一任天子遗命,方能见八佾舞于庭。 而当今天子在多年前执掌帝玺后,就常年神游梦中,九州诸事无论大小,都由他的长女与太初十二族议定。 这场巫咸氏主持的道鸣宴不见天子或帝女,在赴宴宾客看来也并非足以为怪的事,只有零星几句议论提起关于北荒的异动。 笙歌和鸣,乐声中正平和,赤衣巫祭踏着音进退、转身,正如演化天地运行的规律。 苍凉古朴的歌声响起,与笙箫交替,层层递进,最后相合而歌,天地间游弋的灵气逐渐泛起不能看见的浪潮,最后在上方形成一道漩涡。 代表太初十二族坐镇上首的修士同时动用天命,灵光暴涨的刹那,仿如天外飞落,有幅画卷在漩涡处缓缓张开,折射出璨目光辉,让人不能直视画中。 这就是寰宇碧落—— 忽起的风浪吹鼓袍袖,直到这个时候,这场道鸣宴才算真正开始。 同一时间,陈设恢弘的殿宇中,女子跪伏在数重阶陛下,淡黄裙角迤逦,她深深垂着头,颤声道:“当日上陵诛魔未尽,天外魔物尚存于世,请大人明鉴!” 这番话好像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话音落下,身体不知是因为前方修士的威压还是其他颤抖着,她再也说不出其他。 阶陛上,数名修为不等的修士或坐或站,面容落在阴影中,看不清脸上神情如何。 * 寰宇碧落是大夏所藏上古至宝,这件至宝没有如何不可比拟的威力,能将天下生灵抹杀,分量却丝毫不比太初十二族掌握的王器更轻——在寰宇碧落中,藏有自上古以来无数大能修士留下的道则残念,可供后来修士参悟。 也只有在道鸣宴上,天下非帝族和太初十二族出身的修士才有入寰宇碧落一观的机会。 琳琅画卷在上空展开,寸寸延伸,终于能叫人依稀分辨出日升月落,山河逶迤,灵光投映下,前来赴宴的众多修士先后化作流光,没入寰宇碧落中。 直到赴宴修士都入寰宇碧落中,开启画卷的褚无咎等人才收回手,也先后入内。 碧空辽远,凭空浮起高高低低的石台,供修士落脚,依照心意挪移。 在褚无咎现身在石台上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也是在呼吸之间,不断有修士出现在石台上,其中有不少呈盘坐姿态,闭目凝神,竟好像在这短短时间内有所得。 对天地本源法则有所体悟的修士,在入寰宇碧落后,神识会受到牵引,得以渡观藏于其中的道则残念。 这听起来需要花上不短时日,但因寰宇碧落的作用,无论神识感知中过去多久,在外界也就只是短短数息而已。 不同修士在寰宇碧落中所得不尽相同,但只要能窥见前辈大能留下的道则残念,对自身修行总会有所助益,是以每度道鸣宴都会引九州无数修士争相前来。 随着众多修士都现身于石台,接下来时间,赴宴修士将于此论道辩法,凡与道相关,无不可言。 但褚无咎还没有看见明烛。 神识探知过周围,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的心突地跳了下。 今日的事,褚无咎当然是做过周全安排的,不过很多时候,计划显然赶不上变化快。 碧蓝如洗的天穹上,日月从不同方向升了起来,昼夜将天幕分割,除了还在顿悟中的修士,石台上其余人都不能再安坐。 错杂议论声响起,就算太初十二族的修士也都露出惊疑神色,从第一次举行道鸣宴到如今两千多年来,寰宇碧落中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异象。 褚无咎深吸一口气,大约猜到了这和谁有关。 但这种从未有过先例的局面,又怎么容他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如果是明烛,这又好像不值得太意外。 只是一瞬间,褚无咎已经收拾好心情,考虑起要如何为明烛善后。 另一边,就在进入寰宇碧落的刹那,明烛眼前所见骤然变换。 身周漆黑一片,像是找不到边际的夜幕,她循着光仰头,只见璨璨星河从高阔的天空中垂落,如同飞瀑,直到她面前。 神识化作舟楫,推着她倒流而上,逆着流淌的星河飘向更高处。 泛着辉光的碎片迎面漂来,在与神识相触的瞬间,明烛感知到了其中所蕴含的道则残念,有人以琴音阐释流水,取不绝之意。 但天下之水又何其浩荡,江河湖海汇聚成流,生生不息,面前碎片中所蕴道则不过讲出了沧海一粟。 没有停留,神识所化的舟楫不断向前,也留下无数细碎光点没入星河。 这就是大夏天子设道鸣宴,向天下修士开寰宇碧落的原因所在。 在道鸣宴前,明烛就向褚无咎问起过这一点。 天下世族、仙门既然都将道法传承视作命脉,轻易不肯外传,在这等情形下,大夏帝族为什么肯向天下修士开寰宇碧落,让他们窥得先贤大能留下的法则残念。 ‘修士对于天地本源法则的认知与感悟,会不断完善寰宇碧落。’ 寰宇碧落中的确有自上古以来无数修士留下的道则残念,但就算如此,也不足以释尽天地本源法则,寰宇碧落需要更多修士的体悟,才能愈加完善。 就算帝族和太初十二族的天才再多,又怎么与九州修士之力相比? 是以大夏设道鸣宴,举九州修士之力以全寰宇碧落。 寰宇碧落中的道则越完善,帝族与太初十二族能体悟得到就越多。 无数泛着辉光的碎片从明烛神识中漂过,以她的悟性,只是数息,已经足够她对所蕴法则融会贯通。 舟楫带着她飘向更高更远处,时间在这一刻失去尺度。 星河尽头,数种法则显化为实质,化作无数晦涩篆文环绕在明烛身周,随着她身体浮起,周围景象再度变换。 夜色散尽,只剩星河中流淌的光辉浮空,留在明烛身周。 她分明阖着眼,却抬手牵引着这些镌刻着道则的光辉移动。 袍袖高举,当这些星辉循着特定的轨迹迁移时,下方,原本空白的荒土升起山川河流,也不过是转眼,就见山脉改换走向,沧海化作桑田。 日月同时升了起来,四季变换,枯荣生灭,不过都在一念之间。 日月升,序四时,裁万物。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动袍袖猎猎,眸中像是有火光不灭,明烛睁开眼,见到了天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第162章 当日月都在明烛背后升起时, 她被桎梏已久的境界终于有了突破。 命盘上更多星宿亮起,如同环绕在她身周的道则碎片,属于太微境的威压在刹那席卷向周围, 不可言说的阴影盘踞在神魂深处。 就在明烛周身气息攀升时, 巨大的浑天仪像是受到牵引, 缓缓从日月前浮起。 寰宇碧落这件至宝,终于在人前显露出本相。 浮起的无数道则碎片都为浑天仪所吸引, 没入其中,循着数重星轨漂浮, 光华明灭不定。 交错环绕的星轨不断变换,最后从中展开, 浮出一点亮光。 明烛下意识伸出手, 那点亮光就坠入她怀中, 高处呼啸的风声中,她的身体开始向下坠落。 日月交汇, 石台上的修士抬头望去。在场多是上三境修士,又怎么会感知不到寰宇碧落中微妙的气息变化。 “这是有人破境太微?” 观周围异象,这既不似出自太初十二族的天命, 也有别于九州上如今能有这等威势的仙门道统。 难道是从寰宇碧落中得观至上法则,才有所突破?寰宇碧落中涉及天地本源的大小道则无数,如能领悟, 当然有无尽好处。 为这样的猜测, 不少修士心中升起艳羡, 但也不觉太意外。这也不是没有先例, 只是之前许多修士破境,都没有明烛这样大的阵仗。 也是因为动静太大,难免让众人好奇起这次有幸领悟了大道的修士究竟是谁。 在身周或高或低的议论声中, 怀风辞陷入了沉默,这种熟悉又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回过头,对上长孙衡的目光,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想法。 当明烛的身影出现在石台上方时,怀风辞心中只有种果然如此的诡异欣慰感。 如果之前的猜测只是两分,如今就明显飙升到了五分。 袍袖猎猎,她耳畔珊瑚鲜红如血,怀风辞抬头望去,眼中有旁人不能看懂的复杂。 “这位魏蝉长老,还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啊。”同样在寰宇碧落中的萧折棠喃喃说了句,眼中闪过深思之色。 鹿台鸣铎时,她的表现就已经足够让人意外,没想到在这场道鸣宴上,还会有场更大的意外。 今日,她的风头实在出得很大。 薄奚颜若有所思地动了动指尖,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扬起兴味盎然的笑。 相比之下,瑶光水榭的掌门一行就全然只剩下激动了,毕竟明烛如今顶着魏蝉的身份。对于没落的瑶光水榭而言,能出一位实力强盛的太微境,当然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与他们神色截然相反的当属玉常羲,玉氏郡主的心情糟得溢于言表,显然还没有放下之前百闻戏落败丢的颜面。 褚无咎不动声色地向明烛现身的方向靠近,寰宇碧落中,自九州诸侯国前来的众多修士各自说着什么,让人难以将所有议论都尽收耳中。 就在明烛将要落在石台上时,异变陡生。 半空骤然撕裂开狭长裂隙,磅礴力量劈开寰宇碧落,径直落向明烛。 明暗交汇的风烟中,石台修士都露出惊异神色,表情定格在这一瞬。 时间像是被不断拉长,连风吹过的速度也放缓,明烛体内灵息爆发,与骤然降临的力量相撞,刺目灵光顿时模糊昼与夜的边界。 震耳欲聋的轰响回荡在寰宇碧落中,石台晃动,在场众多修士稳住身形,脸上疑问还来不及褪去。 这是怎么回事?! 天边灵光散去,迎着无数视线,明烛袍袖猎猎,神情看起来有些冷。 在破境太微后,她要接下这道突来的力量已经不算太难,不过明烛很清楚,这并不代表着结束。 风浪中,轻微而分明的碎裂声响起,裂痕徐徐在明烛耳畔珊瑚上蔓延,终于,这件出自海都的法器彻底破碎开来,化作无数飞红散落在风中。 掩饰消退,属于魏蝉的面容下露出另一张脸,一张让人见了之后,就很难忘记的脸。 和五年前相比,明烛的容貌当然也有所变化,让人觉得天真的稚气褪去,日光落在她脸上,在刹那间照出近乎称得上锋锐的美。 以相虞琢为首的千秋学宫长老都露出怔愣神色,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除了褚无咎,所有人都以为明烛已经死在了汾水河畔。 而现在,她却现身于寰宇碧落,修为甚至已经有太微境。 也是因此,就连和明烛有过交集的相虞琢也不敢肯定她的身份,以九州之大,未必不会出现面容相近者。 但只是一眼,怀风辞就知道,她一定是明烛。 连破境都能这么声势浩大的,除了她,还会有谁?怀风辞这么想,脸上却是笑着的。 明烛实在很能招惹麻烦,可既然是老师,又怎么会嫌弃弟子麻烦。 就算明烛如今已经有了不逊于怀风辞的境界,他仍旧认为,做师尊的理应护着弟子。 从方才起,长孙衡就抬着头。 他将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心中想,原来当年他们所有人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她终于还是活了下来。 至于更多并不清楚明烛身份的修士眉头紧皱,大约也觉出情况不对,她既然掩饰身份前来,证明当中一定有异。 在许多人念头转过时,寰宇碧落中的时间也不过才流逝两息,袍服无风而动,褚无咎神情沉冷,和明烛一起看向了半空被撕裂的罅隙。 伞影从夜色飞掠过日光下,在这把伞出现的瞬间,在场许多修士就意识到了来的人是谁。 紫微境的威压扩散,眨眼充斥于寰宇碧落,还未入上三境的修士顿时感受到如同窒息的凝滞,还是身旁长辈及时出手护持才缓过气来。 首当其冲的明烛受到如何压力可想而知,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她还站着,不再是当日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 也就在这一错眼的时候,一只手接住伞,女子青衣迤逦,御空而来,恰如当年现身在汾水河畔。 太初十二族,玉氏,玉听心。 玉氏现存最强的紫微境大能,掌玉氏王器,任选帝侯,见天子不拜。 清冷得少了几分烟火气的脸上难得带上了些薄怒,玉听心冷眼看向明烛,口中喝问道:“天外魔物苟且得生便罢,还敢入白玉京,窃观寰宇碧落道则。” 天外魔物—— 落向明烛的目光顿时更多了几分惊疑,玉听心既然开口,不需要其他证明,就已经足够在很多人心中坐实这一点。 随着她话音落下,无数不可为双眼所见的丝弦在空中交错,带起沉闷回响,尽数袭向明烛。 这是玉氏的天命,只要为丝弦所触,就会为其操控。 明烛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对抗着高出自己境界的威压,术法爆发,她像是能窥见所有丝弦飞掠的轨迹,身形闪动间,将无形无相的束缚尽数避开。 玉听心看着这一幕,神色更显冷淡:“裴兄将你带出幽墟,用心教养,陨落前还交托我看顾于你。不想你终究是为天魔蛊惑,辜负他一番苦心。” “早知今日,他当是会后悔一时心软,让你活了下来。” 涉及明烛出身,很多不知内情的修士一时都对玉听心的话觉出茫然,但这些话本就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也是因为这些话,任玉听心有如何修为,在九州又有怎样的威望和权势,怀风辞也对这位玉氏的大能再难有多少敬意。 褚无咎也不意外玉听心能说出这番话,太初十二族的傲慢向来如出一辙。 对于这样的批判,明烛显得过分平静,她退开身,躲过交错的丝弦,抬头对上玉听心的目光,反问道:“这是他告诉你的吗?” 裴玄同早就死了,死在郁孤山上,所以玉听心的话也就无从证明。 其实最初离开郁孤山的时候,明烛也在想,如果害怕她为祸,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 这样看顾着她,不是很麻烦吗? 在裴玄同留下的玉简里,明烛得到了答案。 所以听玉听心提起裴玄同时,明烛说:“你应该问过他,再来说这话。” 论起凭一句话激怒人的本事,她当真是怀风辞生平所见中的翘楚。也是为这句话,他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这才是明烛,这就是明烛。 玉听心的眼神沉了下来,在她听来,明烛这话分明就是挑衅,毕竟,裴玄同已经死了。 但在明烛自己看来,这话很是理所当然。 因为她已经知道,裴玄同不会后悔。 就算她终究还是踏上了一条,和他所期许的不同的路。 “苟且得生的天外魔物,也敢妄言——”玉听心从伞下抬眸,天命[五蕴]的力量被唤起,从前方碾压而过。 “你受天魔烙印,生而负罪,能活下来已经该感恩,却还贪图不该触及的力量,为天下生灵计,当诛。” 明烛身周有繁复阵纹蔓延,九辩在手中化作长枪,她重重向下一顿,天命领域展开,强行挡下如同海潮拍落的磅礴灵息。 “想杀我,不必用天下大义。”她在颠簸的风浪中抬起头,眼底燃起不会熄灭的烈焰。“你杀过多少人?” “因我而死的性命,可能与你相比?” 玉氏的选帝侯活到如今,杀过多少人? 她以天下大义要杀明烛,但明烛到如今,又做过什么殃及天下十四州的祸事吗? 明烛从前其实也曾觉得这些话有过道理,但现在,她知道有人希望她活下来,他们倾尽所能,才为她求来一线生机。 她知道自己和天下所有人一样,有活下来的资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第163章 明烛话音落下的时候, 连寰宇碧落中的风浪都好像为之一静,在场修士心神俱震,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抛去所谓的天下大义, 如今不过是玉听心要杀明烛而已。 不是没有修士意识到这一点, 但谁也没有点破。 以玉听心的出身, 就算她还未入上三境时,也没有人敢像明烛这样对她说话。 不过明烛的话也还不足以令她心神摇曳, 如果会被轻易动摇,玉听心就不可能会有如今修为。 能入上三境的修士, 无一不是心神坚定者。 “不过为天魔烙印的低贱魔物,何敢与上神血脉相提并论!”有道声音从玉听心身后传来, 老者冷哼一声, 语气多有轻蔑之意。 寰宇碧落被劈开的裂隙光华明灭, 在玉听心之后,十余道强横气息再次降临于这方洞天之中, 均是出自太初十二族的太微甚至紫微境大能。 大夏天子,太初十二族乃至诸侯,都是传自有上古的神明后裔, 不过如今为了明烛这个低贱的天外魔物,太初十二族称得上大动干戈。 “不必与她多作辩驳,”只听刚才说话的老者再次开口, “容她在这世上多活了这些年原是裴玄同的差错, 如今尚且要我等来解决后患。” 他话中提起裴玄同时, 实在没有多少好声气, 听起来无甚交情。 裴玄同在这世上的朋友并不多,而就算是这不多的朋友,也觉得他当初不该留下明烛。 老者挥袖凝聚灵息, 应声出手的还有随行前来的其他十余修士,并不在意什么恃强凌弱,以多欺少。 堪称恐怖的威能在寰宇碧落中积聚,洞天中同升的日月似乎都有了扭曲迹象,面对这样的力量,即便明烛撑开天命领域,也未必能与之相抗。 她终究只是初入太微,能接下玉听心的天命已经殊为不易,在诸多境界不下于自己的十二族修士面前,又怎么可能相敌。 就在石台上诸多修士都认为结局已定时,巨大的日冕光影从明烛身后升起,寰宇碧落中的日月受到牵引而轮转,枯荣生灭的力量降诸人前。 日月枯荣晷—— 数道目光先后落在褚无咎身上,他的出手并不足以让人如何意外,让在场无数修士意外的是,他出手不是要对付明烛,反而为她挡住了十二族大能联手爆发的威能。 “公仪商?!”先前说话的老者叫出褚无咎的名字,神情惊怒交加,眼前发生的一幕显然不在他预料当中。 褚无咎从明烛身后抬眼,日月枯荣晷巨大的虚影投映在空中,两人灵息交汇,无声共振,竟然没有落在下风。 这一次,褚无咎还是没有犹豫地站在明烛身边,不过不同的是,无论是他还是明烛,都不再是当年的自己。 不再只能任人定罪,连想逃都没有退路。 看见这一幕,十二族来人中唯一不觉得的意外的,或许就是玉听心。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明烛为什么活了下来——也只有公仪氏天命[造化],才能做到这一点。 当年的玉听心的确没有想到,还未入上三境的褚无咎竟然已经领悟公仪氏的天命中关于生死的法理,令心脏破碎的明烛最后捡回一条命来。 “公仪商,你受封君侯,掌公仪氏王器,当为大夏肃正纲纪,怎么敢与天外魔物为伍!”玉听心冷声开口,褚无咎这么做,比明烛还活着这件事更令她感到震怒。 “大夏礼法中,可有不罪而诛的律令?”褚无咎迎着她的质问,半点没有退让,“她的罪名,不过是你们自说自话。” 玉氏的选帝侯,紫微境大能,因为玉听心有这样的身份、修为,所以她可以轻飘飘地定下明烛有罪,以天下大义的名义诛杀明烛。 但明烛究竟犯下了什么当诛的罪行? 褚无咎想不出。 后来他走过许多地方,终于明白,这不过是他们认为,所以就成为了事实。 褚无咎认为明烛没有罪,千秋学宫许多人都认为明烛没有罪,但这没有意义。 像玉听心这样的人认为明烛有罪,所以她就成为罪人,不容于九州大夏。 但此时此地,褚无咎以公仪商的身份在九州诸多世族、仙门修士面前开口,掷地有声:“那么如今,本君说她无罪——” 剥去礼义矫饰的罗衣,九州大夏的道理不过是还遵循着血脉与修为的叙事,是赤.裸的强弱碾压。 能出现在寰宇碧落中的修士,没有人不清楚这一点。 褚无咎回到白玉京,继承日月枯荣晷做回公仪商,为的就是成为在大夏秩序下,有资格定义规则的人。 如今,明烛有没有罪,不由他们说了就算! 几乎是在褚无咎话音落下的同时,两方蕴含着可怖威能的力量在高空迎面相撞,寰宇碧落中升起的日月扭曲湮灭,化作无数光点坠落,只是其中残留的力量也足以引动一场风暴。 到了这个时候,似乎也不用再说什么,只能凭修为来决定谁的话有理。 以玉听心为首的十二族来人修为当然在明烛和褚无咎之上,但也正是在日月坠落的浮光中,包括公仪氏族人在内的许多十二族修士,竟然出现在了褚无咎身旁。 这世上许多事,原就没有对错,只在于立场。 天下权势也是此消彼长,紫微境大能的命太长,也占据了太久高位,令很多事都难以有所变化。 褚无咎的出现,无疑给了不少人一个新的选择。 天平一端加上了砝码,让战局会如何发展更显得扑朔迷离。 石台上,为数更多的修士不愿卷入这场无关自身的混战,有意识地退后,只打算做个看客。 没有人再开口,玉听心松开手,手中握着的那把伞旋转着向前浮起,在瞬间投映出大小不下于日月枯荣晷的虚影,唤起本源力量与之相抗。 玉氏王器,太上渡魂引—— 两道蕴藏着不同天地本源法则的力量正面相撞,一时竟然不能分出高下。 看不见的丝弦再次缠裹而来,如刃的风割开了褚无咎的袍袖,在他颈侧留下狭长血痕。 以他如今境界,和紫微境的玉听心对拼灵息当然讨不了多少好处。 呼啸的风声中,明烛和褚无咎身形交错,天命领域扩散,飞快将涉入其中的狂暴灵息噬灭。 而在玉听心身后,不止随她前来的十二族修士,原本在寰宇碧落中的不少上三境也听从他们召令,先后向明烛出手,要将她永远留在这里。 但出手的又何止他们,萧折棠拂袖挥扇,衣袍风流,脸上还是带着惯常有的笑意。 数名公仪氏族人结阵,天命[造化]力量汇聚,消湮无数术法。公仪锦抬起手,神情不见迟疑。 姜氏、贺楼氏、薄奚氏、嬴氏、少离氏…… 诸多不在玉听心等人意料中的修士站了出来,看着这些出手对抗自己的族中后辈,他们心中震惊可想而知。 今日局势,也在无形中昭示了大夏未来将面临的权力交接。 怀风辞执刀向前,刀锋破空时带起撕裂空间的连串闷响,错身时他和明烛目光对上,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他来不及说什么,只向她笑了笑。 没有比她活着,更令他感到开怀的消息。 不用明烛多作任何解释,这一次,怀风辞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以身相护。 令她并不陌生的繁复阵纹延伸,和她之前所用甚至称得上同源,明烛回过头,只见长孙衡张开棋阵,抬手落子。 在这一刻,她终于恍悟了褚无咎当日对她说过的话。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的确拥有了很多。 无数灵息交错掠过,陡然掀起的风浪在寰宇碧落中形成数道气旋,碰撞产生的轰鸣不绝于耳,空中罅隙撕裂得更为严重,眼前洞天好像都在被倾覆的边缘。 褚无咎抬手,并指为剑。 灵光明灭,上方剑影汇聚,在出现的刹那就令在场所有修士的灵息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玉听心动作一滞,猛地看过来,神情分明有错愕之色。 “小烛,走吧。” 她听到褚无咎在自己身后轻声开口。 剑光落下,为明烛荡平前路,撕裂开离开寰宇碧落,离开白玉京的界隙。 这是裴玄同的剑。 裴玄同是谁? 其实在场很多后辈修士都已经对他的名字感到陌生,毕竟九州实在太大,世人的记性也没有那么好。 但曾经见过他的人都还记得,他有一把天下间最强的剑。 如今这样的剑,握在了褚无咎手中。 明烛没有回头,心中甚至没有生出多少不舍,大约是因为她知道,分别是为了再相遇。 不管是褚无咎,还是其他人。 还有修士出手想拦下明烛,但在她有所反应前,铮铮琴音响起,将席卷来的灵息都化解。 这是有别于长孙衡的琴,如金戈相接,杀伐诡变。 石台上,薄奚颜垂着眼,这是她欠她的一曲琴。 “五蕴·太上渡魂——” 不容违逆的法则降临在明烛身上,无形丝弦牵连周身要穴,上方现出若有若无的伞影,灵光化作无数白绫,缠裹过住她全身,几乎透不过气来。 只是刹那,感知被抽离,这具身躯几乎要化作任人操纵的傀儡。 这就是更凌驾于诸侯之上的太初天命。 在将要溺毙的瞬间,艰深道则自明烛身周浮起,有别于九州现存的任何天命,爆发出不逊于天命[五蕴]的力量。 裂帛声响起,白绫寸断。 于寰宇碧落纵观诸天道法,明烛终于完善了自己的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第164章 也是在明烛挣脱[五蕴]控制时, 受到反噬的玉听心喷出一口鲜血。 这怎么可能?! 就算她在千秋学宫入道修行,所习道法又怎么可能与太初十二族的天命相提并论? 就像道法有高下之分,太初十二族的天命诠释了更接近本源的天地法则, 足以压制诸侯天命, 更不说寻常世族的天命。 但明烛用以摆脱[五蕴]的力量, 却有别玉听心曾经见过的任何天命或道法,也并非向域外天魔借来。 这是她自己的道法, 不必拾前人牙慧。 就算这是条没有被验证过的路,明烛也没有多作犹豫。 当玉听心意识到这一点时, 才对明烛的资质到了何种地步有了真正的认识。 在明烛之前,她见过也能做到如此的不过一个人——曾与她少时相交的裴玄同。 但就算裴玄同, 身上也流着太初十二族中姜氏的血脉, 有这样的出身, 他能悟出天下最强大的剑法才是应当。 而明烛不过是因成为天魔的容器侥幸活了下来,淮阳邑中被献祭的人, 身份最高也不过是诸侯国中世族,她又能从何处继承来强大力量? 天子的血脉继任天子,诸侯的血脉继任诸侯, 世族的血脉继续做世族,这是这个世界的道理,连力量也跟随血脉而传承。 但这从来不是明烛的道理。 她抬起手, 虚幻伞影落入手中, 被她挥出。 纵使玉听心心中有再多疑问, 也来不及看清更多, 就为伞影当空拦下,错失了明烛的行迹。 在破灭的光点中,前方再无阻扰, 明烛踏过高空,投向寰宇碧落中被撕裂的界隙。 一只眼睛在界隙外睁开,目光迎上了明烛。 这一刻,明烛觉出道曾为她所感知的气息,就在裴玄同身上,就在他身死的那一夜。 ‘虽然你说,让我在这里等来接我的人,但我还没有答应。’ ‘换个条件吧,你带我离开幽墟,我将来帮你杀了那个要你命的人,就算两清。’ 郁孤山巅的夜色中,明烛向着裴玄同撑着剑站直的尸首自顾自地说,并不觉得自己的话如何狂妄。 火光点燃竹屋,她的身影没入葱茏山林,失了踪迹。 数载后,在将要脱身于寰宇碧落时,她终于见到了当初杀了裴玄同的人。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毕竟,出现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只眼睛而已。 但就是这样一只眼睛,却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修行的尽头从来不止于上三境中的紫微境,在紫微境之上,尚且还有更高的风景。 裴玄同曾经有机会登临这样的境界,而这只眼睛的主人,早已踏入这样的境界。 大夏已长久不曾现身人前的圣者,竟然在这一刻向寰宇碧落中投来视线,他看向了明烛。 感受到近乎恐怖的威压,在场无数张脸上流露出不尽相同的情绪,但无论是谁,也来不及做什么。 只是一眼,明烛身周气息就被封锁,晦涩道则化作锁链,打算将她留下。 明烛没有退开,在攸关生死的局面下,她冷静得未免有些过分。 长枪横在前,明烛的长发在风浪的冲击下扬起,寰宇碧落中曾落入她怀中的灵光从体内浮起,如同烈日升空,焕发出煌煌光辉。 天玑·九辩—— 长枪形态变幻,化作徐徐绽开的巨大莲华,挡在了明烛面前,每一叶绽开的莲华都化作汹涌灵光,尽数席卷向前。 道则锁链与莲华相碰撞的刹那,明烛周身在重压下迸溅出无数滴鲜血,但抬头看着那只望向自己的眼睛,她脸上不见任何畏惧,反而扬起嘲弄笑意。 为了杀裴玄同,他也付出了不小代价吧,否则怎么连真身降临都做不到。 明烛艰难地将手按在心口偏右两分,望向隔着虚空看过来的眼睛。 她看见了,裴玄同留下的剑痕。 九辩呼啸着回到手中,变回光彩黯淡的戒环,寰宇碧落撑起的界壁寸寸垮塌,在众多或惊或怒的目光中,一点明光随明烛一起跌入被撕开的界隙。 她还会回来的,回来,杀了他—— 虚空风暴席卷,明烛的身体无止境地下落,她伸手想抓住那点光,身体从界隙中穿过。 窥视的眼睛被隔绝,她从高空一路坠下,最后栽落进高都有数丈的深林中,不知砸到了什么才停了下来。 白玉京中,从寰宇碧落垮塌开始,大夏帝都接连下了三日的雪。 巫咸氏潦草了结了这场道鸣宴,在寰宇碧落中的变故后,无论是太初十二族还是其他修士,都难有心思继续辩法论道。 也是在道鸣宴后,帝宫中开启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端,褚无咎与玉听心相对而坐,身旁或坐或站有许多修士,无论出身还是修为都不同寻常,这才足以立身于帝宫议事的大殿。 大夏帝女坐在最上首,衣袖上绣有不断流转的九色章纹,垂落的冕旒模糊了容貌,不过任谁都能看出那张苍白的脸上多有无奈。 褚无咎在与玉听心争辩明烛是否有罪,但他们争辩的又何止是如此。 这是关于大夏至高权位的争夺,所以高坐在上首的帝女也不能轻言谁对谁错。 还是大夏圣者遣来的童子,打破了僵持不定的局面。 这位出自太初十二族姜氏的圣者曾追随大夏天子立朝,修为早已到了莫测境界,后为当今天子加封为圣,在大夏有毋庸置疑的威严。 他遣童子责问褚无咎:“既为公仪氏君侯,何以罔顾身份,袒护天外魔物。” 看起来也不过十一、二岁的童子神情老成,眼中是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古井无波。 褚无咎对上这双眼睛,和面对明烛时不同,那张脸只见高坐云端的漠然,从容回道:“谈不上袒护,本君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就算是圣者质问,也没有令他有半点退让。 气氛沉冷,殿中死寂一片,许久都没有人说话,更别提有什么动作,直到佝偻着身体的老内侍一步步从阶下走来,脚步声终于打破了寂静。 他掀起眼皮,如同枯树皮的双手举起一卷玉简,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开口:“传,天子令——”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没有人敢无视这个看上去不甚起眼的佝偻老人。 “晋公仪商为公仪氏选帝侯,佐帝女,代行朝事。” 公仪氏选帝侯的位置,在褚无咎融合日月枯荣晷时,就已经注定为他所有。 常年神游梦中的大夏天子,选在这样微妙的时机让人带来旨意,又何尝不是一种立场。 褚无咎接过得帝玺加持的玉简,迎上来向自己责问的童子:“如今本君要做什么,不必圣者来烦忧了。” 就算是圣者,也没有资格过问十二族的选帝侯如何行事。 殿外的落雪还没有停,在九州权势汇聚的地方,争斗也注定不会停下。 这个冬天的尾声中,长孙衡送别过动身游历的怀风辞和顾从山,也准备重回晋国。 在突破上三境后,他终于有了在上陵执棋的资格。 至于寰宇碧落中发生的变故,既然连大夏圣者也不足以为明烛定罪,就更牵连不了他们这些出手的人。 说得再直白点,大约就是天塌了,还有做君侯的褚无咎顶在前面。 不对,有天子敕封,如今他已经是公仪氏的选帝侯了。 对于曾经和自己一起闯过祸受过罚的少年,如今登临如此高位,长孙衡心情不是不复杂。 但无论如何,褚无咎没有杀明烛,她还活着,就是再好不过的事。 人终其一生,注定要经历无数相聚和离别,于是在短暂的重逢后,他们再次各自奔赴向自己的宿命。 但离别,有时也是为了再聚。 长孙衡离开天音阙那一日,除了褚无咎暗中送来赠别的礼物,他到玉京后相交的不少同辈修士也来送别。 在今日前,他已经拜别过天音阙的尊长,告知回到晋国的事。 不过来送别的,有个不在长孙衡意料中的人。 阿贺局促地站在她曾经侍奉过的郎君面前,不再着侍女的淡黄衣裙,而是换了身水红法衣,周身饰物不多,但都是贵重法器,衬得她的身份也贵重许多。 其实在长孙衡离开寰宇碧落,听随自己前来巫咸氏的侍女告知阿贺失踪时,他就猜出了事情始末。 能听出归冥曲的,除了他和怀风辞,还有阿贺。 阿贺原本不在长孙衡带来巫咸氏的侍女中,但当中出了些无关紧要的意外,才换成了她来。 长孙衡也不会亲自过问跟随的侍女有哪些,正是这个意外,让阿贺在巫咸氏听到了归冥曲。 她未必认出了明烛,却知道归冥曲一定与明烛有关,在惶恐中找上了天音阙的长老,最后又被带到了玉听心面前。 “天外魔物当诛……”阿贺鼓起勇气向长孙衡开口,想证明自己做的事没有错,却在他了然的目光下停住了所有辩解的借口。 “比起这一点,你更怕的是失去自己得到的一切。”长孙衡神情平静,揭开了阿贺最不愿意面对的真实。 她仓皇地摇着头,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却险些在雪地中踩空,跌坐下来。 阿贺所拥有的一切,都始于一个谎言。 或许正是因为心怀有愧,如果明烛是有罪的天外魔物,就能显得她之前所行不那么卑劣。 她没有想过,明烛是什么身份,和她是不是做错了事,从来没有直接的关联。 但阿贺这么做,或许也不仅为此。 她想更好地活下去,就像当初撒下那个谎言一样。 事实证明,阿贺的选择也的确是有利于自己的。因为揭露明烛行迹,她得入玉氏,跟随玉听心身侧。 长孙衡无心批判阿贺什么,只是对她说:“小烛从来没有向我提过,你的归冥曲是向她学来。” 阿贺的眼睛猛地睁大,怔然看向长孙衡。 她从来没想过他早就识破了自己当初的谎言。 那为什么还要留下她,为什么还要带她来玉京? “我以为救不了小烛,至少可以让与她有过关联的人活得更轻松一点。”这是长孙衡对当初无能为力的自己,试图做出的弥补。 可现在,这一念之仁未免显得可笑了。 “你想活得更好没有错,不过这样背弃曾经对自己有过善意的人,实在卑劣。”长孙衡撑着伞,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他这样的人,这已经是最重的语气。 没有明烛的归冥曲,阿贺入不了长孙氏,她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当再次听到归冥曲时,却只为自己谎言被揭穿而心慌。 长孙衡从阿贺身边走过,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他不打算对她做什么,不必他做什么,她终究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应有的代价。 玉氏中,又何曾是善地。 夜色笼上白玉京时,雪还是没有停,褚无咎孤身坐在万象灵宿的高楼中,和过去有过的无数个夜晚没有分别。 但也是有不同的,在万象灵宿的楼阙中、庭院里、回廊下,都有明烛这数日生活的痕迹。 有这些回忆,万象灵宿也就显得不那么幽静了。 褚无咎抬头望向流淌的星河,手中摩挲着雕琢有繁复回路的玉璧,不知过了多久,掌心玉璧忽地振了振。 ‘没死,勿念。’ 褚无咎低头看着这几个字,缓缓笑了起来,也驱散了一室冷寂。 庭中角落,堆得歪歪扭扭的一对雪人靠在一起,受阵法加持,足以抵过四季流转也不消融。 就算身处樊笼,只要想到你,我就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他的心是自由的。 作者有话说: 明烛:我还会回来的!在跑路前故意挑衅.jpg下章开启下一卷啦,接下来就是天外天的崛起了! 第165章 第165章 北荒, 翙州。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翙(音同会)州是羽族聚居之地, 受凤族统率。 凤族依照羽色分氏族, 赤, 玄,白, 青,金, 五氏共治,王君交替为皇。 近十载, 凤皇之位正好轮到玄羽氏, 但随着翙州异象频发, 羽族中流传这位玄羽氏凤皇抱病,或将不久于人世。 玄羽鹄正在逃命。 他的名字取自鸿鹄, 在羽族,白羽氏的凤凰也被称为鸿鹄,玄羽鹄的父亲就来自白羽氏。而他的姐姐, 正是凤族如今的凤皇。 奉凤皇之命,玄羽鹄带着麾下出使麒麟族,原本他应该好好待在麒麟族中, 玄羽鹄却瞒过麾下, 试图偷偷赶回凤族祖地丹穴。 但他实在高估了翙州的太平程度和自己的修为, 还未入丹穴, 他就遭到不知来历的羽族猛禽追杀,一路连滚带爬,最后连原形都不敢用, 化作人形在密林中逃窜,以减小目标。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被追上了,只见鹰隼从高处扑击而来,就算刻意将原形缩小,双翅展开也足有两丈宽。 锋利爪牙闪着寒光,从高处向玄羽鹄抓来,受修为压制,他滞在原地,已经来不及变回原形起飞。 就在堪称惊险的瞬间,有不明来物从天外而降,重重撞在将要扑落的鹰隼身上,带着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翅翼在地面划出长长拖痕。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跟着追来的十几只猛禽都在空中一顿,空气刹那安静下来,不知所措的也不止他们,还有玄羽鹄。 趴在地上的他抬头看去,只见砸下来的不明物显出人形,浑身好像都被血浸透,连脸上都糊了好几道,让他看不清面目。 难道是谁的猎物掉下来了?玄羽鹄茫然地瞪着眼睛,虽然觉得这道鲜血淋漓的人形看起来很惨,但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实在管不了闲事。 被迎头痛击的鹰隼支着翅膀撑起身,堪称犀利的目光落在旁边人形,抬起右翼,翎羽在天光下闪着冰冷锋芒,锐利更胜刀锋。 眼看着锋锐翎羽就要落下,躺在地上的人形忽然睁开双眼。 从界隙中摔落山林的明烛在感知到杀意的瞬间清醒过来,本能比意识更快有了反应。 她伸手握住了挟裹着风划过的翅翼,旋身而起,比她身形大上数倍的鹰隼就这么被明烛靠着蛮力掀翻,在地上砸出个深坑,看得玄羽鹄目瞪口呆。 毕竟明烛伤得这么重,怎么也不像有多高深的修为,否则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明烛眼下的情况也的确不算好,就算所谓的大夏圣者只出现了一只眼睛,更在紫微境上的莫测力量还是令已入太微境的明烛重伤。 如果不是穿过界隙,隔绝了他的窥探,明烛很难再接下他任何注视。 如今她体内经脉寸断,连命盘流转的星宿间都现出扭曲可怖的黑色裂痕,暂时动用不了半点灵息。 识海刺痛,神识也只是勉强能动用。 不过连心脏碎裂都经历过,这样的伤势也就还没有到让明烛惊慌失措的地步,只让她在对那位大夏圣者的死仇外再记上了一笔。 至少从感知上来看,重伤的明烛似乎虚弱到了很好欺负的地步,掀翻一只鹰隼的力量显然还不足以震慑追杀玄羽鹄的这十来只羽族猛禽。 回过神后,他们没有犹豫,一拥而上,准备连她一起解决。 明烛在苍州待过不短的时间,对巫族战法颇有心得,就算暂时不能动用灵息,也不意味着她会任这些羽族宰割。 何况—— 翅翼从空中掠过,带起呼啸风声,刹那而过的画面,在明烛眼中却不知为何放慢了数倍,让她轻易捕捉到了空气的流向。 在突破太微境后,她能看到的东西也更多了,应付眼前十余只修为最高也不过与天市境修士相比的妖,足够了。 看着鸟叫聒噪,翎羽横飞的场面,第一次看人空手搏鹰的玄羽鹄张大嘴,倒吸一口凉气。 直到十来只追杀自己的猛禽在被暴力薅掉不少翎羽后,狼狈逃窜,他大张开的嘴都没能合上。 众所周知,妖族天生身体强横,远胜过寻常人族修士,明烛竟然在不动用术法的前提下,凭借身体力量逼退这些修为不低的羽族猛禽,着实有些不像人了。 玄羽鹄不由向明烛投以敬畏的目光,他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蹭着参天林木,想溜之大吉。 没有去追狼狈逃窜的羽族,在玄羽鹄顺利跑路前,明烛的目光落在了化为人形的凤族少年身上。 以她现在的情况,能将这些鸟吓退已经不错,何谈再追,总不能靠两条腿和长翅膀的比 脸上血污未干,像是有不受控制的煞气从她身周四溢,见此,一向在自己姐姐庇护下当个废物小点心的玄羽鹄双腿一软,对着明烛跪了下去:“前、前辈饶命!” 堪称能屈能伸,毫无骨气。 他还不能死! 玄羽鹄在心底发出振聋发聩的呐喊,可惜明烛听不到。 看着面前瑟瑟发抖,好像随时会厥过去的少年,她露出一点迷惑神情,自己好像没把他怎么样吧? 明烛上次把人吓成这样,还是上次。 就地坐了下来,明烛示意玄羽鹄上前,一面调息,一面向他问起这是什么地方。 虽然害怕,但玄羽鹄也不敢违逆,只能窝窝囊囊地到了明烛面前,如实作答。 这里已经接近凤族所统治的翙州中心,再往前走不远,就到丹穴境内。 凤族多居于丹穴,而历任凤皇都会入主丹穴深处的翎宫,受众多凤族拱卫。 出使麒麟族的玄羽鹄偷偷回来,就是想去翎宫见自己身为凤皇的阿姐,至于其中原因,他就没有多说了。 不过明烛也不怎么在意,这和她又没什么关系。 “那是什么地方?”她抬头,目光尽头有伸展出遮天树荫的巨木。 周围高有数丈的林木已经称得上巨大,但与那棵梧桐相比,竟然也显得不过如此。 “翎宫啊……”玄羽鹄顺口答道,神情看上去不像是能骗人的,不被人骗就不错了。 明烛开口道:“带我去。” 她从寰宇碧落带出的灵光,还是没能在界隙里抓住,摔下来时和她劳燕分飞。 在玉京折腾了这么一通才得到的东西,当然要尽快找回来。 当一脸血的明烛看过来的时候,玄羽鹄愣是没敢说声不。 不过至少他们的方向顺路,之后再遇上追杀,有这么一尊煞神在,自己也不用抱头鼠窜了,他很是乐观地想道。 玄羽鹄也不担心明烛会对凤族不利,翎宫中有诸位实力强大的族老在,天下十四州都不会有谁能轻易在这里乱来。 他也不是真傻。 只是看着化为原形的玄羽鹄,明烛在短暂的沉默后,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疑问:“你确定你是凤凰,不是鹅?” 出现在明烛面前的大鸟浑身漆黑,只有头顶白了一圈,这不但没有让他看起来好上半点,反而显得有点……秃。 听到明烛这么说,玄羽鹄全身翎羽好像都要炸起来了:“哪里像鹅了,你见过这样的鹅吗,鹅有我这么漂亮的尾羽吗?!” 完全忘了对明烛的敬畏,他抖着长而密的尾羽往她面前凑,示意她看黑色中夹杂着的为数不多的彩羽。 考虑到坐骑的心情也很重要,明烛决定不刺激他了。 不过作为凤族,被其他羽族追着打,是不是也有点离谱。 “我这不是还没有经过血脉觉醒吗……”黑羽的凤凰低下头,没精打采道。 许多强大妖族的力量可以借由血脉传承,玄羽鹄看起来弱,却继承了元凤血脉,如果能够觉醒,随时能步入大妖之列。 妖族的大妖,修为大约介于人族太微境。 但至今没能觉醒的玄羽鹄,随便来只修行过百年的猛禽都够吊打他,在凤族有记载以来,也是屈指可数的弱。 这么伤自尊的事,还是不要多说了。 玄羽鹄带上明烛,憋着一口气,奋力起飞。 但没等他飞出多远,明烛按着心口,鲜血从口中喷溅而出,只见她的双眼逐渐被墨色侵染。 域外的天魔始终注视她,从未远去。 两千多年前,域外天魔为什么要向这方天地投下众星石?总不会是有心向此界修士传道授业。 曾经蛊惑过明烛的那道声音在她虚弱之际再次出现,让她用这具躯体和自己交换。 不。 明烛阖上眼,神情一片漠然。 “你没事吧?”玄羽鹄好像也意识到不对,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没有得到回答。 眼前闪过光怪陆离的画面,明烛竭力维持着意识中最后一丝清明,不被弥散的黑雾占据,没有余力注意其他。 她必须尽快恢复伤势。 但明烛又非医修,落在凤族的地盘,没有可托付的人,除了自愈好像没有更好的办法。 除非…… 在万象灵宿待过的时日,褚无咎曾以公仪氏天命[造化]为例,与她探讨过太初十二族的天命道法。 天地万物,皆自造化生。 既然她能用晋国相虞氏的天命,又为何不能动用公仪氏的天命? 庞杂繁复的星轨变动在她眼前亮起,灵息流转,明烛命盘星宿循着同样的轨迹移动,原本黯淡的命星以极徐缓的速度催生出一缕灵息。 公仪氏天命[造化]—— 光华大作,黑羽的凤凰从天边飞掠,尾羽拖出长长的痕迹。 很多羽族都抬头看到了这一幕,后来传闻,就是在这道光出现后,这里旷日持久的干旱终于有了转机。 作者有话说: *出自《诗经·大雅·卷阿》小烛:再次get新技能凤族只是个小剧情,不会耽误太久回天外天重新贴一下到目前为止的修行境界九州修士修行境界1.二十八宿:七宿以下:开蒙七宿圆满-十四宿:洞幽十四宿圆满-二十一宿:无垢二十一宿圆满-二十八宿:寂照2.上三境:天市境太微境紫微境3.待揭露武者-苍州巫族战士:以能否内息外放为宗师境的标志,内息外放可以做到御气浮空,隔空摄物等最强的宗师境能和天市境修士一战巫族战士以力量衡量境界千钧(半步宗师境)-三千钧(宗师境)-万钧-龙象-不朽妖族:包括羽族、兽族、海族、草木花灵等炼化横骨可以吸收日月精华修行如龙凤麒麟等强大妖族有血脉传承继承力量妖族只以是否为大妖区别修为境界,大妖约等于人族太微境 第166章 第166章 明烛再睁开眼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化为人形的玄羽鹄忽然凑近的大脸。 没有犹豫,她伸手按住这张将要靠得更近的脸,被捂住了眼睛的玄羽鹄还没站稳, 于是双手乱挥, 向后栽倒,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四脚朝天。 看到明烛勾起的嘴角, 玄羽鹄悲愤交加,他可是好心上前, 看看她有没有事。 明烛表示心领了。 这已经是她离开寰宇碧落的两日后,玄羽鹄带着明烛实在飞过了不远的路, 不过因为当中再次遇到追杀的羽族, 自知不敌的玄羽鹄只能绕路躲避。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 在这等情况下,他也没有将像是对外界失去感知的明烛扔下。 太阳落山时, 他终于摆脱追杀,找了口湖喝水歇脚。虽说凤凰非醴泉不饮,但出门在外, 也只能先作将就,总不能真把自己渴死了。 “所以,为什么这些羽族要追杀你?”明烛问出了颇为关键的问题, 余光扫过湖面, 她瞥见了自己脸上干涸的血污, 嗯, 看上去的确挺吓鸟的。 谈到这个话题,玄羽鹄又蔫了下来。 和自己同母的姐姐一样,玄羽鹄继承了元凤血脉, 只要血脉觉醒,就能蜕变为大妖。 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经历好几次血脉觉醒都失败了,花了百年,最后连玄羽氏的族老都放弃了,不再强求此事。 但玄羽鹄体内的元凤血脉并不作假,对于羽族而言,如果能抽离他体内血脉化为己用,也有继承元凤力量的可能。 有着这样受羽族觊觎的血脉,偏偏玄羽鹄还很弱,如今又在出使麒麟族后偷偷离开,连个护卫都不带,他不被追杀谁被追杀? 所以明知危险,他又为什么非要孤身赶回凤族翎宫? 对于这个问题,玄羽鹄再次闭紧了嘴,不肯多说。 明烛的好奇心也没有那么重,非要寻根究底,她指尖抬起,濯尘的术法闪过,脸上和周身血污顿时都被洗净。 至于身上这件法衣,在遭受过诸般磨难后,符文早已磨损,也就不用指望能修复了。 幸好九辩衍化的空间中还有备用,不仅有昭虞准备的,后来褚无咎也为明烛准备了不少,在离开万象灵宿时被她收好。 换作寻常纳戒,早已在虚空风暴中化为齑粉,也只有九辩尚且完好。 不过为了挡下那位大夏圣者投来的注视,九辩也受创严重,戒环黯淡无光,一时已经不足以凭明烛心意变化。 明烛摩挲着手上戒环,就在这时,身旁传来玄羽鹄突如其来的大叫声,他盯着明烛的脸:“你原来长得不可怕啊……” 但长成这样,好像不太够震慑谁。 “不如还是把血抹回去吧?”玄羽鹄真诚地建议道。 明烛轻啧一声,指尖向下一叩,湖面顿时泛起波澜,扬了玄羽鹄一脸水。 他窝窝囊囊地抹了把脸,能屈能伸道:“不抹就算了……” 明烛如今伤势的确还没恢复,不过在领会公仪氏天命后,这也只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命盘中蔓延的黑色裂痕消弭,灵息催生的速度也在逐渐恢复。 只要没死,问题都不大。 在水边暂作休整,玄羽鹄带上明烛再次上路,虽然嘴上没说,见她恢复意识,他心中不由长出了口气。 毕竟就他的修为,连自己都保不住,何况是保护明烛。 翙州受凤族所辖,有大量羽族聚落,从高处向下看去,只见无数参天巨木拔地而起,大多数羽族就在这些巨大的林木上筑屋而居,形成聚落。 不过北荒妖族向来混居,所以翙州也不止有羽族,还能见到诸多走兽和草木生灵。 但越是深入丹穴境内,气候就越发炎热。 “我记得,现在应该还是冬末?”坐在玄羽鹄背上的明烛也察觉到了异常。 九州和北荒虽然相隔汪洋,四时春秋相差也并不大。 何况就算翙州因天时提早入春,也不该是这样的景象——下方土地干裂,原本是河流的地方只剩涓涓细流,露出蜿蜒河床。草木都因为缺水,叶片泛起焦黄,纵使是妖族,也难以忍受这样的干涸。 这不是春日该有的景象。 既然能动用术法,降雨甚至引来水流,对北荒妖族来说都并非难事,但丹穴境内的问题显然不是靠这样的方式能解决。 来往羽族大都行色匆匆,似乎在不断传递什么消息。 玄羽鹄不仅没敢上前探听,还有意躲着他们,飞得鬼鬼祟祟,配上一身黑,明烛第一次觉得有鸟能用贼眉鼠眼来形容。 途经一处羽族聚落时,明烛和玄羽鹄亲眼见到了聚落中的祭祀降下一场大雨。 这也不过是解了一时困厄,雨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很快又升腾而起,流散在日光下。 明烛看到了这片土地正在泯灭的生机。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这样的情况,也就不清楚是什么使然。 “族长,如今丹穴境内,不少羽族已有迁离之意……” “凤皇已有数月不曾现身人前,凤族也迟迟没有出面解释丹穴异象,再这么下去,除了生来亲火的羽族,还有谁能在这里筑巢!” 丹穴原本也是翙州灵气最为充裕的地方,水草丰茂,但随着土地干裂,灵气也受到影响变得狂暴。 “传闻凤皇病危,或将不久于人世,又怎么还有余力来处置丹穴如今异象……” …… 沿路经过,众多羽族都在讨论凤族玄羽氏凤皇病重的消息,听到这些议论,玄羽鹄看起来很是低落。 这也是应当,凤皇是他同母的姐姐,就算在她入主翎宫后,玄羽鹄就难得见上她一面,她也是他最重要的亲鸟。 夜里,暂时停下来休息的玄羽鹄蹲在树枝上,远远望着翎宫的方向,黑羽融进夜色里,让人很难将他分辨出来。 他分明急于赶回翎宫,但好像又对此感到难言的畏惧。 明烛未必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不过没有揭穿。 从她之前所学来看,对自己不知究竟的事,最好先保持沉默。 取出光泽温润的玉璧,她牵动着灵息传过消息,想了想,又补充了两个字,‘勿念’。 眼前玉璧中刻录的符文,和明烛当年在千秋学宫琢磨出的灵犀璧出自同源,不同的是,这枚玉璧突破了空间桎梏,足以让身在北荒的明烛联系上褚无咎。 就算只能传递只言片语,也做不到让人当面交谈,但也已经很是难得了。 收起玉璧,明烛总觉得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仔细回忆一番,又觉应该没有什么疏漏,就将这点念头抛诸脑后。 也就在她前往丹穴翎宫时,莽苍原深处,留守在天外天的昭虞得知白玉京传来的消息,简直称得上眼前一黑。 她当初分明答应过自己,只是去参加个道鸣宴而已! 纵使昭虞对明烛闯祸的本事早有准备,也没想到她能在大夏帝都折腾出这么大的乱子,不仅太初十二族,连大夏圣者都出面了。 不过公仪氏的君侯为什么会帮她? 完全不知前情后果的昭虞只能靠猜,但从白玉京传回的消息不仅有滞后,也会模糊许多,不可能将当日情形尽数复述。 在这样的前提下,就算是昭虞,也不可能凭借几乎没有的线索猜出公仪商原来就是褚无咎,只猜测是太初十二族中为争权,加上怀风辞等人在场相助,才让明烛得以脱身。 她的推测其实也不算错。 如今听说明烛逃脱,昭虞也没能放下心来。 圣者出面,她眼下情况如何? 就在昭虞握着玉简,眼中神色变幻时,有人上前,低声回禀道:“昭虞大人,北都海族又遣鲛人前来。” 昭虞抬起头,神情称得上平静,让人看不出任何异色,她没有开口,灵息引空气振动:‘我知道了。’ 天外天和北都海族做了不少生意,但能做成生意的前提,是天外天有位紫微境的照夜尊坐镇。 如果天外天没有这样一位紫微境修士震慑北都海族,他们又怎么会情愿和昭虞做生意。 各方势力曾因瘴气对莽苍原避之不及,随着这里的灵气复苏,情势不由有了变化,天外天想要据于此,就要扛下众多觊觎视线。 在明烛离开几月后,只靠昭虞自己,要撑起照夜尊的谎言显然有些艰难,北都海族近来的频频试探就是证明。 就算罗网铺展开来,昭虞修为有所恢复,终究还不够比肩上三境修士。 不过天上宫阙中有诸多幽墟遗留的禁制,后来为明烛修复,尚且还能掩人耳目,令北都水族还不能查明天外天的底细。 另一个不知能不能算作好消息的是,苍州内乱,或是因十方山之故,如今六部都没有余力向莽苍原进发。 这样一来,昭虞至少目前可以不用考虑如何应对苍州发兵。 至于同样与莽苍原接壤的莽州,距离天外天比苍州还要远上许多,就算麒麟一族想做什么,苍州巫族也未必会坐视。 诸多思绪闪过的同时,昭虞起身,随前来通禀的人去见海都来的鲛人。 虽然不爽,但在天外天积聚起足够的势力前,有的事总要先作隐忍,就算这群海鲜实在得寸进尺。 也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既然已经离开玉京,不用再掩藏身份,就不知道先传个消息回天外天吗?!昭虞怨念地想道。 被她担心的明烛坐在玄羽鹄背上,迎着夜风打了个喷嚏。 好像真的有什么事忘了…… 就在她快想起来的时候,月色下,那片遮天蔽日的树荫渐渐近了。 凤族的翎宫,已经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昭虞:重色轻友!!!我在你心里一点也不重要明烛:不敢说话.jpg褚无咎:暗爽但不敢说话.jpg 第167章 第167章 直到翎宫到了眼前, 明烛才意识到,原来凤族的翎宫竟然筑在一株接天而起,树荫能遮天蔽日的梧桐上。 就连化为原形的玄羽鹄, 在树荫下也只如同栖息的小小鸟雀, 何况是身为人族的明烛。 从伸展的枝叶间, 隐约可以窥见宫阙殿宇一角。 和九州人族不同,凤族翎宫与依托的梧桐浑然一体, 仿佛天然而成,不见什么后天雕琢的痕迹。 依照玄羽鹄的说法, 这是鸿蒙初开后,在天地间生出的第一株梧桐, 也是如今十四州上现存的最大的林木。 凤族先祖开始只是在此筑巢, 后来才有了这座翎宫。 翎宫周围四季如春, 不见凛冬,但如今的温度对于羽族已经称不上适宜。越靠近翎宫时, 明烛越清楚地感知到了天地间沸腾的火灵,似乎只要轻轻吹上一口气,就会有场燎原大火席卷山林。 低头望去, 土地比沿路所见干裂得更加严重,甚至若有若无的火苗窜出。就算有灵气蕴养,草木也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出枯黄, 连叶片都卷起了边。 明烛抬头看去, 如果她的感知没出错, 自己从寰宇碧落中得到的那点灵光, 就落在梧桐树心。 所以还是要先进这座翎宫再说。 作为凤皇栖居的地方,凤族翎宫当然加持有严密禁制,就算深夜, 也能见到许多在树荫中巡防的羽卫。 “现在该怎么进去?”倒挂在树上的玄羽鹄真诚向明烛发问。 明烛挂在他身旁:“凤皇不是你姐姐吗?” 居然问她怎么进翎宫? 在明烛不理解的目光下,玄羽鹄讷讷回道:“那也不能随便进出翎宫……” 玄羽鹄出生后不久,他的母亲就陨落了。 身上满是黑羽的他不受白羽氏接纳,就只能由身为阿姐的玄羽阙来教养他。 也是在这个时候,玄羽氏族老察觉,玄羽鹄和自己的阿姐一样,返祖了元凤血脉,从此对他寄予厚望。 玄羽阙也是如此,对他的管教称得上严厉。 她原本就有许多事要忙,在夺得玄羽氏的王君位后就更是如此,能分给玄羽鹄的时间少得可怜。 就是这少得可怜的相处时间,也大都被她用来指点玄羽鹄修行。 所以玄羽鹄从小到大,相处得更多的其实是被玄羽阙安排在身边照顾他的青鸟。 但就是在被玄羽氏王君和众多族老谆谆教导上百年后,玄羽鹄的修为还是不见有多少长进,甚至还比不上一些修行刻苦的寻常羽族,让众多凤族百思不得其解。 毕竟玄羽鹄在修行上不说夙兴夜寐,也没有偷过什么懒,修为还是这么低,怎么想都觉得不应该。 在玄羽鹄第七次血脉觉醒失败后,一众教他教得身心俱疲的玄羽氏族老终于决定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或许就是有鸟天生就不长于修行,不能强求。 彼时,身为玄羽氏王君的玄羽阙已经入主翎宫,玄羽鹄想见她一面都需要经过重重通报。更重要的是,每次见他,玄羽阙还是冷着脸叩问修行如何,久而久之,玄羽鹄也就宁愿躲回玄羽氏祖地。 因为不常来往于翎宫,也就不用指望玄羽鹄能靠刷脸把自己和明烛带进去。 这种情况下,果然还是只能看明烛自己。 神识推衍着翎宫禁制,她没用太久就从窥见的薄弱处撕开一道裂隙,带上玄羽鹄这个拖油瓶,趁巡守的羽卫换防顺利进了翎宫。 为了减小目标,玄羽鹄再次化作了人形,蹑手蹑脚地跟在明烛身后,看起来偷感很重。 廊亭曲折,不时能看到化为人形的羽族匆匆走过,脸上翎羽并未完全褪去,低声交谈时大都神色紧绷。 通体青碧的鸟雀振翅落在梧桐枝上,收起双翅,化为身姿窈窕的青衣女子,向羽卫出示过信物,没有多说什么,又张开翅翼飞往翎宫深处。 青鸟一族向来是羽族的信使。 明烛并不关心这些,神识扫过,默默推算着翎宫羽卫换防的规律。 她只是来取遗落的灵光,没有必要和凤族起冲突,更重要的是,她伤还没好,所以还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最好。 披着玄色翟衣的凤族女子领着一行羽族侍女快步走过,低声向落在面前的羽卫交代着什么,神色沉凝严肃。 整座翎宫都笼罩在低沉而凝肃的氛围中,重云蔽月,像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联系之前在路上听说的凤皇病危的传闻,扒在殿顶的明烛心中道,难道和人一样,凤族也逃不掉谋权篡位,明争暗斗的戏码? 一旁的玄羽鹄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正动作笨拙地效仿她爬上殿顶,然后不出意外地一脚蹬在瓦上,发出声脆响,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异常突兀。 凤族女子立刻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只是瞬间,她就锁定了玄羽鹄的气机。 也是在这一刻,明烛隐去自己的气息,或许是注意都落在玄羽鹄身上,看过来的凤族女子没有察觉异样。 而被她看着的玄羽鹄身上一抖,直接从殿顶摔了下来。 等他爬起身时,凤族女子已经挥退其他羽族,孤身上前来。 “赤水姑姑……”玄羽鹄唯唯诺诺地唤道,原来是认得眼前凤族的。 但还没等他再说什么,被他称作姑姑的赤水就疾言厉色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奉凤皇的命令出使莽州,现在应该在麒麟族中,远离这场风雨,而不是出现在翎宫! 玄羽鹄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话还没出口,赤水已经按住了他的肩。只见灵光闪过,玄羽鹄闭上眼,仰面倒了下去。 还是赤水及时架住他,玄羽鹄才没有摔个四脚朝天。 目光扫过周围,赤水咬了咬牙,避开所有可能的目光,将玄羽鹄关在了一处与外界隔绝的树笼暗室,没有让第二只羽族察觉他的存在。 但没有鸟发现这件事,不代表没有人发现。 就算现在不是什么多管闲事的好时机,看在玄羽鹄当了自己这几日坐骑,也是任劳任怨,明烛也不好坐视不理,于是暗中跟上了赤水。 她如今境界更在这只叫赤水的凤族之上,便是身上伤势未愈,有心隐匿,再加上赤水心事重重,完全没有意识到明烛就在不远处。 树笼暗室中,明烛蹲身打了个响指,灵息唤醒了张开翅膀,睡得四仰八叉的玄羽鹄。 除了睡得太好,居然没有任何问题。 看来那只叫赤水的凤族并不打算将玄羽鹄怎么样,或许只是将他关起来以防坏事。 头顶一圈白的鸟睁开眼,迷迷瞪瞪地向周围望了望,似乎还没明白眼前是什么情况。 确定他没事的明烛站起来,让玄羽鹄该干什么干什么,自己也准备离开。 她该去翎宫树心了。 脚下却突然一重,只见化作人形的玄羽鹄抱住了她的腿,抬头挤出谄媚的笑意,试图求她带上自己。 “你不是该去见你姐姐吗?”明烛有些奇怪地问。 玄羽鹄冒着被众多羽族觊觎元凤血脉的风险回到翎宫,难道不是想见自己传闻中病重的姐姐吗? 跟着她去树心做什么。 明烛没有向玄羽鹄隐瞒自己的目的,在她看来,这原本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她又不打算对凤族做什么。 至于翎宫树心这等隐秘的地方,凤族是不是不容外人出入,明烛倒是没有考虑过。 就算真是这样,以玄羽鹄的修为,也阻止不了她。 不过现在看来,玄羽鹄不仅没有阻止她的意思,反而要一起去。 没有回答明烛的问题,他只是一味地抱着她的腿不放。 明烛眯了眯眼,心中升起古怪预感,她盯着玄羽鹄:“树心除了是凤族禁地,难道还有什么问题?” 她这回真的只是想找回寰宇碧落中得来的灵光而已。 玄羽鹄还是不说话,抱着她的腿不松手,简直坐实了这当中一定有问题。 但就算有问题,也不能不去。 明烛拎起玄羽鹄,她的身量其实还没有他高,拎起玄羽鹄却是轻轻松松,她略带嫌弃地开口:“要是出了什么事,别指望我会救你。” 玄羽鹄猛猛点头,表示自己绝不会给她添麻烦。 明烛面无表情,带上他就已经很麻烦了。 越接近翎宫梧桐树心,巡防的羽卫越密集,气氛也显得更加低沉压抑,不知道是因为这里的羽族太多,还是温度实在太高。 这样的温度,就连明烛都感觉到了不适。 在抵达梧桐树心后,看到其中只会更多的羽族时,她不由陷入了沉默。 不是禁地吗? 禁地这样的地方不是应该轻易不容涉足,怎么会有这么多鸟在—— 树心在火焰的灼烧下呈现出枯败状态,看起来郁郁苍苍的接天梧桐,内里竟然已经是被火焰烧透后的焦黑。 也是站在这里的时候,明烛才突然发现,自己感知不到这株梧桐的生机。 在树心外,连她都被梧桐遮天蔽日的绿荫瞒过了。 地面繁复纹路交织,延伸向远处,泛着让人感到不详的赤色。 明烛没有学过妖族的文字,对凤族术法也没有太多了解,但神识沿着这些回路临摹,凭她对天地本源法则的了解,明烛很快意识到,这是道用于献祭的禁术。 凤族究竟打算做什么? 明烛抬起头,只见翎宫树心中,数只凤鸟振翅而起,身上都以黑羽居多,在空中盘旋回转,发出高亢嘹鸣。 在她身旁,玄羽鹄也抬起头,神情竟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 他好像早就知道了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第168章 翎宫梧桐树心, 这里同样有株梧桐生长在黑暗中。 和从翎宫外看到的接天巨木不同,树心这株梧桐不过寻常高度,虬结树根反而比枝桠伸展更广, 在空中形成可供落脚的地方。 这是翎宫梧桐的真灵, 但如今枝叶凋落, 从根到叶都泛着沉沉死气,俨然是株生机已经泯灭的枯树。 献祭的法阵浮在树根上, 光华流转,泛着不详的赤色。 众多凤鸟不断在上方盘旋徘徊, 查探阵法疏漏。 除了守在不同方向的羽族,还有为数更多的凤族落在树根上, 将灵息贯注于其中, 为梧桐真灵延缓湮灭的时间。 有如岩浆翻滚的声音在下方响起, 沉闷得像是雷声。 上空,玄羽氏的凤族张开双翼, 翅羽引动着灵气的流向,补全刚刻绘下又开始有湮灭之势的阵纹。 热意升腾,树心禁地中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却有什么被强行压抑着,好像随时都可能爆发。 “梧桐树心的生机已经耗尽……”空中振翅的凤族开口,眼中神光黯淡下来。 凤族想尽办法, 终究还是不能挽回局面。 前日树心灵气爆发, 他们还以为枯木能有回春的可能, 如今看来, 竟然不过是回光返照。 “至少有前日爆发的灵气支撑,让这里比起预料中又多支撑上几日。”不远处,另一只玄羽氏凤鸟接话道。 话是这么说, 她语气中也带着沉重忧虑,但事已至此,凤族也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今,阵法已经成形,献祭势在必行。 凤鸟将目光投向献祭阵法的中心,只见女子浮空而立,身上翟衣像是用天下最辉煌灿烂的色彩织就,就算通体玄黑,也掩盖不住流转的光彩。 袍袖吹振,玄羽阙阖着双眼,磅礴灵息贯注,竭力维持着树根不朽。 传闻玄羽氏的凤皇病重,但现身于此的玄羽阙气息称得上强盛,看起来和重病毫无关系。 是为了维持眼前这些要枯朽的树根,她才会长久没有现身于众多羽族前? 明烛看着脚下盘结着的,比伸展出的梧桐枝桠错生更广的树根,眼底映出沸腾的火焰。 在树根下,金赤烈焰燃烧,已经持续过不知多少年月。 出现在树心的羽族,无不都是大妖,明烛看得出,玄羽阙和树心这些羽族,如今是在以灵息强行延缓枯树在火焰下朽化的速度。 也只有尽如此多大妖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一点。 而玄羽阙更是在成为玄羽氏王君前,就已经是大妖,如今修为还在人族紫微境修士之上。虽然不能与大夏圣者相比,但寻常人族紫微境也难以企及。 但就算诸多羽族大妖出手,树心梧桐既然生机已经泯灭,也终究是无用功。 “若非凤皇不肯,原本可以……”阵法外,几名玄羽氏族老收着翅膀交头接耳,目光扫过玄羽阙,不时叹上一声。 也是在这个时候,明烛望向枯树,看到了沉入其中的灵光。 明烛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从寰宇碧落中得到的这点灵光究竟是什么。但面对所谓的大夏圣者,是借灵光力量,九辩才能幻化出莲华,让她得以从白玉京脱身。 如今看来,大约是因为梧桐树心在泯灭前试图自救,所以才会捕获有同源力量的灵光。 不过这也只是将生机泯灭的时间推迟了几日而已。 灵光力量再强,也没有令枯木再度逢春的可能。 天地万物,终有尽时。 “这地下是什么?”明烛转头看向脸上不见意外的玄羽鹄,笃定他应该知道。 就算她已破太微,面对这样的火焰,竟然也觉得心悸。 树根下的火,连太微境修士也可以湮灭。 “……金乌炎。”两息静默后,玄羽鹄好像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明烛在问自己,闷声回道。 从进入树心开始,他望向献祭阵法,整只鸟都多了几分仿徨。 传闻上古金乌一族与太阳真火伴生,这是天下至阳之火,可以焚尽世间万物与诸般邪祟。 上古第一位被妖族共尊为主的妖皇,就是只金乌。 后来巫妖大战,这位妖皇与众多祖巫同归于尽,死后本命真火不灭,掉落后将如今丹穴境内万物尽焚,更有向外蔓延之势。 凤族始祖元凤领诸多族鸟移来从鸿蒙之初诞生的接天梧桐,才终于将金乌遗留的太阳真火镇压,令北荒不至沦为火海。 也是因为地下有太阳真火,丹穴从此四季如春,不为凛冬所侵。 但经数千载日月更迭,连元凤在羽族都成为语焉不详的传说,梧桐下的金乌炎也渐为众多羽族所遗忘,不再流传。 凤族据梧桐筑翎宫,原本是为了镇守金乌炎不再肆虐,年深日久,许多羽族也只将这里当做凤皇居处,不记得其他。 就在凤族自己都快忘了翎宫下静默燃烧的火焰时,事情突然有了变化。 丹穴境内迎来了数千载未有过的大旱,无论唤雨还是移来河流都解决不了问题,现下就任凤皇的玄羽阙溯及根源,终于意识到梧桐树心经数千载金乌炎炙烤,生机已经在泯灭边缘。 也是因为梧桐对金乌炎的压制也就越来越弱,才导致了这场大旱。 不合常理的是,燃烧过数千年的金乌炎也该不复旧时强盛,逐渐湮熄,如今却不知为何有了死灰复燃之势,愈演愈烈。 但凤族暂时没有余力进一步探明导致异常的根由。 玄羽阙联合麾下羽族大妖,以磅礴灵息强行延缓了梧桐树心的泯灭,但这显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一旦树心泯灭,暴走的金乌炎将会瞬间席卷丹穴,毁去这片无数羽族栖身的土地,翙州,甚至北荒都会被波及。 玄羽阙召来各氏族老相商,甚至不惜向九州大夏求助,还是没能找到让枯树再次回春的办法,大旱从翎宫扩散,在丹穴境内肆虐。 梧桐树心泯灭已成定局,凤族既为羽族之主,理应阻止这场劫难。 如今唯有以身为祭,强行吞噬金乌炎。 但要做到这一点,非有元凤血脉不可。 只有这样,凤族才能从献祭阵法唤出元凤旧影,与金乌炎相抗衡。 对于天下羽族而言,元凤早已是上古传说中的存在,凤族传承至今,返祖元凤血脉的也不过寥寥。 也是在决定献祭那一日,身为凤皇的玄羽阙下了最后一道令,她要玄羽鹄出使麒麟族,留在莽州。 为防引发羽族恐慌,丹穴大旱的真相从一开始就被封锁于翎宫,献祭的事也只有少数修为深厚的羽族大妖参与其中。 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乏意外,就像不该知道这些真相的玄羽鹄,在出使麒麟族前到翎宫拜别自己的阿姐,却在这一面后意外目睹了场争吵,得知了其中不可宣之于口的隐秘。 惶惶然的玄羽鹄就这样踏上了前往麒麟族的路。 在仿徨犹疑地走过很远的路,他才鼓起勇气躲过护卫自己的羽族,孤身赶回翎宫。 这些护卫的羽族效忠于他的阿姐,只会遵从凤皇的命令将他送到麒麟族,并不在意玄羽鹄怎么想。 所以玄羽鹄只能靠自己穿过翙州,回到丹穴。 “所以你回来,是为了送死?”明烛意外地看向面前化作人形的凤族少年,猜到了他的打算。 她没有想过,他回到翎宫,原来是为了主动送死。 “阿姐打算献祭自己吞噬金乌炎,”玄羽鹄喃喃道,“但只需要有元凤血脉就够了。只要有元凤血脉,就能以献祭阵法唤醒元凤魂影。” 所以哪怕玄羽鹄修为低微,也没有关系。 “阿母陨落时,将我交给阿姐,让她好好教养我。”他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比起牺牲身为凤皇的玄羽阙,怎么看,应该献祭的都是玄羽鹄这样境界低微的废物。 但在决定献祭后,玄羽阙下的最后一道令,却是让玄羽鹄出使麒麟族。 如果牺牲的不是玄羽鹄,玄羽阙又凭什么让其他身怀元凤血脉的凤族来献祭? 无论哪一只凤族都比玄羽鹄出色,除了凤皇亲弟弟这个身份,玄羽鹄整只鸟身上找不出什么可以称道的地方。 所以玄羽阙选中自己来献祭。 她只能这么做。 所有凤族族老都认为,既然生为凤族,玄羽鹄为羽族牺牲也是应该。血脉觉醒接连失败的他已经无望成为大妖,也就是献祭最合适的选择。 其他任何返祖元凤血脉的凤族都比他强,牺牲一个废物来保全丹穴,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玄羽阙做不到以凤皇的身份强令其他凤族代玄羽鹄献祭,她只能选择自己怎么做。 “可是我这样没用,牺牲我,比牺牲阿姐好得多。”玄羽鹄转过头,向明烛笑了起来。 他虽然已经活了上百岁,但凤族的寿命远比人族漫长,玄羽鹄在凤族中其实还只算少年的年纪,在笑起来时,这一点尤为明显。 已经够了,玄羽鹄想,从阿母陨落后,阿姐就不得不接过他这个麻烦,如今甚至要为了这么没用的他,牺牲自己。 烈焰冲天而起,金乌炎炽热的温度映红了树心,在树根塌毁的同时,献祭的阵法闪过耀目光辉。 众多羽族大妖同时催动灵息,在无数目光注视下,玄羽阙化为原形,凤鸟彩羽辉煌,其中尤以黑羽居多,张开双翅时像是连冥冥夜色都被照亮。 和她相比,明明有同一个母亲,玄羽鹄简直像只灰扑扑的鹅。 但就算是这样没用的玄羽鹄,也会想做成一些事。 明烛听到了鸟飞的声音,在她身旁,凤族少年振翅而起,化作凤鸟冲向了火焰中心。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是小烛的主场了~ 第169章 第169章 看到冲出来的玄羽鹄时, 在场羽族大妖都露出愕然神情,显然都没想过他会出现在这里。 连玄羽阙也没想到。 玄羽鹄虽然没什么长处,但向来最听她这个阿姐的话, 所以在玄羽阙的预料中, 他现在应该在麒麟族。 她与麒麟族长有旧, 已经提前向他去信。只要玄羽鹄待在莽州,有麒麟庇护, 足以让他安稳渡过这次风波。 但现在,玄羽鹄却出现在了接天梧桐的树心。 玄羽阙下意识想要呵斥他, 但在冲天而起的金乌炎中,这些话都被火焰翻滚的声音淹没。 献祭的阵法已经亮起, 赤红灵光流转, 尽数汇聚向法阵中心。 在众多羽族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冲上前的玄羽鹄撞开了自己的姐姐,代替她被法阵中心飞旋而起的赤色捕获。 玄羽阙振翅, 凤鸟辉煌的翅羽和玄羽鹄漆黑翎羽交掠,终究什么也没有抓住。 倒掀而起的风浪震退了玄羽阙,在玄羽鹄落入阵法后, 汹涌刺目的灵光爆发,化作无数锁链穿过漆黑翅羽。 剧痛中,玄羽鹄发出声高亢嘶鸣, 下意识挣扎起来, 但交错的锁链收紧, 已经不容他再挣脱。 在短暂惊愕后, 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的玄羽氏族老竟然都露出喜色来。 不论对玄羽氏还是对凤族,身为凤皇的玄羽阙都至关重要。如今凤族中,少有比她修为更高的存在, 原本众多羽族就不甚赞成她的决定,但能当上凤皇,玄羽阙的意识也从来不是轻易能被动摇的。 如今玄羽鹄自己愿意牺牲,在他们看来当然是再好不过。 和玄羽阙不同,玄羽鹄修为低微,于凤族实在无关紧要。 可无论他修为如何,对玄羽阙来说都是自己的弟弟,何况她也从来不觉得修为卑弱就是该被牺牲的理由。 她既然身为凤皇,护持羽族的责任就应该由她自己来承担,没有推卸给其他凤族的道理。就算玄羽鹄没有她弟弟这重身份,她也不会理所当然地让他来牺牲。 只是玄羽阙没有想到,就算没用如玄羽鹄,终于也鼓起勇气,想保护她一次。 振翅与阵法力量相抗,玄羽阙试图斩断贯穿黑色凤鸟周身的灵光,但献祭的阵法已经成形,这是聚众多羽族大妖之力而成的禁术,纵使以她修为,也不可能在这数息间撕开阵法。 明灭赤光将玄羽阙反震开,她看向阵法中心,失声唤道:“阿鹄!” 玄羽鹄第一次见她这样无措。 更多失去生机的梧桐树根被烧成灰烬,金乌炎涌了上来,剧痛中,他心下竟然没有多少悔意。 至少他也可以做成一件事,像他这样没用的鸟,也能保护什么。 从树心暴涨的金乌炎泛着灿灿赤金,带着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狂暴肆虐过,火焰在树心梧桐的树根上蔓延开来。 法阵赤光流转,与火焰相抗,将金乌炎禁锢在树心范围,温度骤然升高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众多羽族大妖在高处盘旋,没有退离的意思。 在一声高亢的嘹叫后,丝丝缕缕的赤色从玄羽鹄身上流泻而出,在空中汇聚成庞大而威严的光影。 元凤—— 传闻中凤族的先祖有着一身连玄羽阙都不能相比的辉煌尾羽,翅翼张开时像是能将日光都遮蔽。 随着元凤真灵被唤醒,被禁锢在阵法中心的漆黑凤鸟委顿地低下了头,恍惚间,玄羽鹄好像听到了如同泣血的悲鸣声。 他艰难地偏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隔着燃烧的金乌炎望向自己的姐姐,就像幼时一样,轻轻地回应了一声。 无论玄羽鹄躲在哪里,只要玄羽阙叫他,他总会这么回应。 枯败的树心梧桐下,明烛看着这一幕,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她忽然想起一些人和一些事。 收回目光,她抬手按在了枯朽的梧桐上,如今在场羽族大妖都关注着金乌炎和元凤真灵的争斗上,也就暂时没有人注意到明烛这个不速之客。 如果元凤真灵的力量还不足以吞噬金乌炎,为了不让火焰蔓延出翎宫,出现在这里的羽族大妖无疑也做好以性命为祭的准备。 树心梧桐已经生机泯灭,明烛将神识没入,意念浮沉,终于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窥见了若隐若现的灵光。 随着神识接近灵光,黑暗也逐渐被驱散时,她看到了那枚将灵光吞没的种子。 原来翎宫这株接天梧桐在将要泯灭前,已经孕育出了新生的灵种。 但受金乌炎影响,灵种来不及发芽,生机也将近泯灭,最终以求生的本能捕获了和明烛一起掉出虚空界隙的这点灵光。 寰宇碧落中,情形陡转急变,明烛也就来不及探究自己在体悟诸多道则,破境太微后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得以感知清楚灵光中流转着怎样的力量。 上古鸿蒙初开,衍化天地万物时留下数缕鸿蒙元息。 这是世间最为纯粹又深厚的力量,才足以支撑作为上古神兵的九辩恢复为天玑形态,为明烛强行挡下了大夏圣者投来的注视。 而在游弋的鸿蒙元息下,明烛看见了如同琉璃一样剔透的水珠,其中流转着碧蓝的颜色—— 这又是什么? 不等明烛看得更清楚,梧桐树种光华黯淡,周围的黑暗如同水波一样漾开。 接天梧桐就是以鸿蒙元息衍化,但如今就算有鸿蒙元息的力量,也不足以让这枚灵种恢复生机。 鸿蒙元息也只是纯粹的力量而已。 梧桐树心形成的空间剧烈摇晃起来,玄羽阙领着众多羽族大妖扇动双翅,以灵息强行抑制金乌炎蔓延,汹涌的火焰中,被唤醒的元凤真灵正在尝试吞噬金乌炎。 看着这一幕,电光石火间,明烛脑海中突然掠过个念头。 天地万物,都以鸿蒙元息衍生。 那么…… 她再次低头看向枯树,看向树干深处蕴藏的那枚梧桐树种,尝试用自己的眼睛窥探构筑出形成树种的法则。 天地万物,皆自造化生。 灵息流转过命盘星宿,明烛再次动用公仪氏天命,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以[造化]的力量来衍化新生。 只有明烛能看到的点点光辉亮了起来,在两息静默后,鸿蒙元息终于有了变化。 如有实质的灿金篆文从树种内部生发,原本失去生机,泛着灰败褐色的梧桐树种竟然逐渐恢复了青绿。 树心处,本就枝叶凋零的枯树在金乌炎中摇摇欲坠,盘结的大片树根都烧作灰烬,最后,树干从当中折断,轰然倒塌。 盘旋在高处的羽族大妖闻声看了过来,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但当真到了这一刻时,心中还是不免为之一震。 心神恍惚之际,这些大妖也终于发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明烛,一瞬怔愣后,眼里都流露出惊怒。 怎么会有人族出现在这里?! 不等他们对明烛的存在有所反应,在她身旁,倒折的枯树树干中,灵光流溢的树种缓缓浮了起来。 感知到树种中源源不竭的生机,在场活了很多年,自诩见过许多世面的羽族大妖也看呆了眼,险些连翅膀都忘了扇动。 他们之前已经确定过,枯树结出的树种分明生机已尽。 幽暗树心中,金乌炎像是要将一切都燃尽。 枯朽的梧桐枝干塌落,明烛站在原地,挟裹着汹涌热意的风卷动袍袖,她抬起头,眼底映出烈烈火焰。 “[造化]……”有凤族族老感受到从明烛身周扩散开的气息,喃喃开口。 也是在[造化]的力量下,树种飞快生根发芽,像是瞬息间度过了数个昼夜。 不用明烛多作提醒,玄羽阙和众多羽族大妖不约而同地出手,将体内灵息都贯注于生出新芽的树种中。 在磅礴灵息蕴养下,树种顷刻间已经生长为枝叶繁茂的梧桐,扎根于树心,就算不过两丈高,也压制住了越加汹涌的火势。 法阵运转,只见元凤真灵在上方振翅,凤凰的鸣叫声响彻树心,随后垂首向火焰俯冲而下。 两道强大的力量对撞相噬,树心空间被扭曲,空中生出崩解的道道裂痕,瞬间激起的风浪连玄羽阙这等修为的大妖也不得不退让,只有明烛在新生的梧桐荫庇下没有受到波及。 被鸿蒙元息笼罩的水珠从梧桐中浮出,落在了明烛手里,只是比起之前,水珠中倒映的景象似乎又多了什么。 碰撞的力量抵消,元凤真灵消散,法阵中,翎羽漆黑的凤鸟栖身当中,紧闭着双眼,头顶那圈白异常显眼,身旁有还没有烧尽的火焰。 就在树心空间扭曲崩塌的时候,明烛踏出一步,向还在燃烧的金乌炎中走去。 她想做什么?!被风浪逼退的羽族大妖都看了过来。 明烛隔空伸出手,天命[造化]的力量再次动用。 她这大概算是多管闲事了。 玄羽鹄的生死,和明烛实在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加起来认识也不到十天。 不过她能做到,又为什么不试试? 就像她想活下去一样,这天下每一条生命都自有分量。 被明烛握在手中的水珠浮起,所有还在燃烧的火焰像是受到牵引,尽数被纳入其中。 耀目灵光亮起,照亮了明烛明显也觉得意外的表情,那滴能包容万物的水就这样落入了她眉心。 树心形成的空间彻底崩塌,明烛从高处向下坠去,眼中有所失神。 一滴水里有什么? 有一棵树,一团火,或许还有整个寰宇碧落。 作者有话说: 明烛:去一趟白玉京,连吃带拿 第170章 第170章 在金乌炎被明烛所吸收后, 翎宫地下的隐患称得上被彻底解决。 虽然树心空间坍塌,但生机泯灭的梧桐树种再生,可以再次支撑起依靠接天梧桐所筑的翎宫, 让凤皇和居于其中的众多羽族不至于落到无家可归的境地。 对于明烛自己来说, 这次预想外的多管闲事, 不仅让她对天地本源法则有了更深的体会,身上伤势也在体悟法则中恢复许多。 但那滴落入自己眉心的水珠算是怎么回事, 明烛还不太想得通,不过也来不及进一步探究, 就被凤族请去了议事殿,在这里见到了化为人形的玄羽阙和几名凤族族老。 虽说灾劫已过, 但需要处置的事还有许多, 一众羽族大妖受玄羽阙安排前去善后, 也就没有都来围观明烛。 何况如果来的羽族太多,未免显得像要以势相压, 逼问什么。 以玄羽阙为首,随行前来的几名凤族族老化作人形,只有身后双翅没有收起, 抬手向明烛施礼,连翅翼也倾下。 这是羽族最高的礼节。 正是有明烛出手,梧桐树种才得以恢复生机, 压制金乌炎, 否则为了吞噬火焰, 羽族势必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玄羽阙和这些凤族族老都未必能安然站在这里。 也是因为这样的恩情,对于明烛为什么会出现在树心,最后又取走了金乌炎, 凤族乃至众多羽族大妖都没有深究的意思。 “尊驾救羽族于烈焰,我等铭记。”玄羽阙郑重开口,取出一枚莹白骨哨,向明烛双手奉上。 骨哨中残留着一缕强大气息,和树心之前出现过的元凤真灵同源,但好像并非什么法器,有如何威力。 这的确不是法器。 “这是元凤曾经留下的一截翅骨,”玄羽阙看向明烛,认真解释道,“以此物为凭,日后如果有羽族可以回报之处,我等定当竭力而为。” 翎宫刚经历金乌炎的灾劫,所藏灵物都为设下禁术消耗严重,后续受大旱侵袭的丹穴境内还需耗用大量资源,所以也拿不出足以对得起明烛恩情的灵物来。 玄羽阙的话听起来或许有些虚无缥缈,但凤族所统御的羽族在十四州都是举足轻重的一方势力。有这枚骨哨在,凡羽族见明烛,都要念及恩情。 这也是玄羽阙以凤皇身份,代表羽族向明烛的承诺,比起什么外物都更为有用。 明烛其实并不清楚这枚骨哨有什么意义,但还是收下了,也没有觉得简薄。 她会出手只是因为自己想这么做,也就不太在意羽族如何回报。 不过明烛愿意收下,玄羽阙心中不由为之一定,这至少证明明烛并非挟恩图报的人,对他们当然是件好事。 直到这时,玄羽阙才问及明烛名姓。 “明烛,”她回答道,“我叫明烛。” 如今,明烛终于可以坦然说出自己的名字,以真正的面貌行走于世,不必再掩藏什么。 不过这个名字,对于玄羽阙和在场凤族族老而言,实在有些陌生。 还在晋国上陵时,明烛身死汾水,也不过留下一句天外魔物受诛;等到了苍州,她戴着青铜面,被称作众星主,流传开的名字叫白殊央措。 就算寰宇碧落中,九州许多修士认识了这张脸,也未必都知道她的名姓,何况才过去短短几日,翎宫中众多羽族为了金乌炎的事焦头烂额,怎么有余暇关注白玉京中发生了什么。 所以对于明烛这个名字,他们没有过多反应,只有玄羽阙在犹豫后问道:“尊驾与公仪氏……” 公仪氏天命[造化]的力量,以玄羽阙的修为,当然不会分辨不出。 想来也的确只有[造化],能令枯朽树种重新焕发生机。 尚在察觉接天梧桐生机泯灭之初,凤族就曾去信白玉京,向九州大夏求助,希望公仪氏能出手一试,得到的答复却是无能为力。 无论这话是真是假,以北荒和大夏的微妙关系,就算凤族放下身段相求,就算大夏能够解决,也未必愿意相助。 这正是削弱北荒和羽族的好机会。 明烛与公仪氏究竟是什么关系? “公仪氏有人,与我有旧。”明烛只回道,没有说得太清楚。 褚无咎向她解释过天命对于大夏的意义,这是天子之所以为天子,诸侯之所以为诸侯的根基,也是因此,上至天子,下至世族都会竭尽所能维护这样的秩序。 所以有些事,暂时还是不要说得太清楚。 她是这么想,闻弦音而知雅意,玄羽阙却理所当然地误会了她和公仪氏的关系。 大夏太初十二族自恃尊贵,倘若与族人结合的另一方身份有所差错,便不肯承认其子女是族中血脉。 玄羽阙曾经见过个用剑很厉害的人,正是因为生母身份低微,他不为太初十二族中的姜氏所承认,最后却有胜过姜氏无数正统子弟的修为。 想来公仪氏中也不乏这样的情况,这也就说得通她为什么和大夏的态度有所不同。 明烛看见玄羽阙露出恍然之色,还在奇怪她究竟明白了什么,并不知道这位凤皇已经把自己当做了公仪氏的人。 “我受伤落入翙州境内,正好遇上玄羽鹄回丹穴,同行过一段路。”明烛又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自己怎么认识了玄羽鹄,为什么出现在翎宫。 到了这时候,凤族当然不会再追究她私闯翎宫的事。 说到这里,明烛也顺口问了句玄羽鹄的情况,玄羽阙正要说什么,动作忽然一顿,示意几位凤族族老先退下。 等在场无关的鸟都离开,明烛才见她从袖中取出了只不过巴掌大小,灰扑扑的鸟。 明烛看着这鸟头上一圈显眼的白,沉吟片刻,认真道:“这回不太像鹅了。” “比较像鸡。” 话音落下,原本坐在玄羽阙手里,耷拉着翅膀的玄羽鹄立刻跳了起来,唧唧喳喳地朝明烛叫了起来,足见激动, 更像鸡了,明烛心下想道。 好在没说出来,让破防的玄羽鹄更加破防。 玄羽阙抬指按着他的头,郑重再向明烛施礼。 刚才她是以凤皇的身份,谢过明烛令更多羽族免受金乌炎的袭扰,而现在则是以姐姐的身份,感谢明烛救下了玄羽鹄。 虽然玄羽鹄体内元凤血脉已失,但经过金乌炎灼烧,反而重塑了根骨,对未来修行多有好处。 这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明烛也没有什么愧受的意思,她到现在也还没学会人族自谦的客气,所以对于玄羽阙的道谢,也很是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接受。 大约是因为生了张很好看的脸,无论怎么回应,竟然都不会让人觉得讨厌,鸟也同理。 之后,尽管玄羽阙盛情相邀,有意请明烛在翎宫多留一些时日,稍作款待,但终于想起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明烛还是拒绝了这番好意。 她答应昭虞低调前去、尽快赶回,现在看来好像一件都没做到。 明烛少有地觉出几分心虚,她突然记起自己之前究竟忘了什么,连忙亡羊补牢,传信向天外天。 传完信,明烛转身就想走,但转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回过身向玄羽阙简单道了声别,随后丝滑地从窗中窜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玄羽阙手中托着玄羽鹄,和他一起原地陷入了沉默。 这位小友,还真是雷厉风行啊。 她原本还想奉上些临别赠礼,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不过来日定还有再见的机会,玄羽阙轻轻笑了起来,以她表露出的实力,定然不会一直在十四州籍籍无名。 人族中,又出现了个很有意思的人。 玄羽阙不经意地想,也不知道裴兄如今如何,剑法可又有精进? 她曾在数十载前见过裴玄同,对于寿命漫长的凤族而言,这实在不是太过久远的时间,但对于人族,已经足够漫长。 漫长到裴玄同带出幽墟的孩子,已经强到足够站上十四州的棋盘。 * 赶回莽苍原的路上,明烛终于有余暇探究落入自己眉心的水珠究竟是什么。 如今那滴水珠正浮在她识海中,原本包裹水珠的鸿蒙元息也被纳入其中,明烛将神识探入,眼前所见刹那变幻,天旋地转间,她看到一棵树,一团火,还有……倒垂而上的星河—— 寰宇碧落! 星光汇聚成的河流垂落,她窥见了无数之前在寰宇碧落中所见的道则。 明烛陡然陷入沉默,脸上神色难得有些呆滞,总不可能是她把寰宇碧落都带走了吧?! 想想也不可能,寰宇碧落这么大一处洞天,如果消失,太初十二族不可能察觉不了,而且察觉后,势必追杀明烛到天涯海角,不管褚无咎说什么也别想捞得了她。 和褚无咎传讯的玉璧没有任何异常,明烛神情深沉,看来白玉京也还没有人发现这件事。 不过落入明烛识海的水珠既然囊括了寰宇碧落所拥有的道则,和真正的寰宇碧落又有什么分别? 关于这个问题,明烛暂时没想出答案。 她握着玉璧,难得露出一点迟疑。 倒不是不信任褚无咎,而是这枚玉璧传信的方式也没有那么安全。 褚无咎自己也提过,他身周窥探的目光太多,如果有隐秘之事,不可传于玉璧。 所以最后,明烛想了想,只是简单地再传了三个字,‘我很好’。 好得有些过头了。 也就在明烛以最快的速度向莽苍原赶回的时候,自海都前来的龙族声势浩荡地来到了天外天中,要与天外天谈一笔生意。 作者有话说: 明烛:我很好!(指顺手带走寰宇碧落的备份)褚无咎:嗯嗯,你是很好 第171章 第171章 莽苍原深处, 天外天。 初春,凛冬的寒意还没来得及散尽,荒原上迎面刮来的风呼啸着, 有如利刃割脸。 距离明烛前往玉京已有三月, 在这三个月间, 天外天又有了不少变化。 环绕云端宫阙而建的屋舍经过规划,排列得很是齐整, 其中多是就地取材,拆了莽苍原上垒作祭坛的方石砌就, 透出股古朴粗犷的恢宏。 在昭虞和海都水族做上生意后,天外天以莽苍原上资源, 置换来诸多荒原上难以取得的灵材, 这里才逐渐有了些样子。 和九州诸侯国繁盛的郡邑当然比不了, 暂时还只能算作苍州巫族治下一些成规模的聚落。 昭虞身为昭氏少主,少时就已接掌族中事务, 但还没来得及出任一地历练,晋国风云突变,昭氏也随之沉沦。 如今执掌天外天内务, 她也不是事事都得心应手,只能小心筹谋,多作思虑。好在昭虞的确长于此项, 在她出现后, 原本一盘散沙的幽墟旧仆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过这世上终究是以实力为尊, 随着明烛久未露面, 天外天中有人和妖再次心思浮动。 罗网已经铺设开,遍及以天外天为中心的数十里外,回路隐于地下, 和加持于屋舍的禁制交错,让人就算察觉有所不同,轻易也不能分辨清楚罗网走向。 昭虞修为恢复,甚至在破而后立后隐隐触及到上三境的屏障,但明烛既然不在,她就不可能放下手中的事闭关突破。 对于天外天这些幽墟旧仆,昭虞谈不上信任,她原就不是会轻易交托信任的人,何况这些是曾为幽墟驱使过的走犬。 只是明烛想让在这天下有个容身之处,所以昭虞想做些什么以作回报,或许也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用。 就算没有昭氏,就算被毁去命星,她也还能做到很多事。 没有足够的实力震慑,北都水族再次蠢蠢欲动,这次前来天外天的不再是和昭虞打过不少次交道的鲛人,而是从海都来的龙族。 天下水族都受龙族统率,根据所占海域不同,龙族内部也分为好几支,虽然多有往来,但彼此间各自为政,并没有像凤族一样同尊一位凤皇。 因据北方海域,北都龙族方有此称,鳞色多见苍、玄两色。 位于北荒与九州之间,北方海域占据地利,是便于各方汇聚的枢纽,因而形成天下生灵来往交易的海都,繁盛更胜过地上城池。 雷汲属北都龙族苍鳞一脉,虽然如今的北都龙君也是苍鳞,不过和他却没有什么关系。 龙生多艰,因为血亲在北都龙族中并没有占据如何举足轻重的位置,就算是龙族,雷汲也得靠自己奋斗。 天外天正好成了他看中的跳板。 莽苍原灵气复苏,有诸多可用的资源,如果不是冒出个天外天,北都水族本可顺势扩张。 最初与天外天打交道的鲛人族忌惮于紫微境的照夜尊,在吃过教训后,老老实实和昭虞谈起了生意,从中也获利不少,算是两赢。 但过了这么久,莽苍原上的消息也足以让北都龙族知悉,又讨论过如何应对。 在就天外天和照夜尊进行过几番讨论后,雷汲主动请缨,终于争得了这桩差事,前来莽苍原。 一位人族紫微境大能已经值得北都龙族慎重以待的,不过也还不到敬畏的地步,所以这次和天外天谈的生意有着很大转圜余地,也是对这方新生势力的一次试探。 雷汲更是摩拳擦掌,要在这件事上显出自己的本领,让诸位族老另眼相看。 不想到了天外天后,先被昭虞晾了两日,让自恃出身龙族的雷汲心中颇为不满。 更重要的是,自己代表北都龙族前来,难道还不配上这座云端宫阙吗?! 不过思及大局,他还是决定忍下这口气,自认为纡尊降贵地下榻了堪称简陋的石居,没有与昭虞发作。 正好借这两日,探明天外天究竟是如何情形。 雷汲和随行前来的水族避过诸多禁制,暗中探查过周围,也窥测过云端宫阙,竟然不见任何一道堪比大妖的气息。 照夜尊是在闭关,还是不在天外天? 不过就算有位紫微境,其余连个上三境都看不见,天外天的势力也不过如此,雷汲心中越发轻蔑。 他暗中传讯向海都,告知族老自己所见,另一边又催促昭虞会面磋商,自己可是都等了他们两日了! 也是在他的催促下,第三日,以昭虞为首的天外天麾下终于和雷汲见面,会谈起了交易的事。 不过相比雷汲带来的水族,昭虞这一方的人实在有些不够看。 身为龙族,雷汲虽然还不是大妖,气息也称得上强盛,随行前来的上百水族中更是有一位大妖。 至于昭虞带来的天外天众人,包括她自己在内,连个上三境都没有,雷汲自觉挥手就能将他们都解决了。 果然,这天外天,不过是在幽墟覆灭后,被一个人族紫微境占据,谈不上什么底蕴。 既是如此,他们理应向北都龙族投效,有龙族庇护,天外天才有资格成为莽苍原上一方势力,雷汲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昭虞,神情难掩轻慢。 北都龙族这一次要与天外天做的生意实在不小,雷汲身后的水族递上一卷玉简,其中所载上百种灵物,都是能从莽苍原上得到的资源,如沉岩石晶一项,就要万斤。 昭虞接过玉简,逐项看了过去,态度很是慎重,她识得妖族文字。 直到将玉简上所载每个字都清楚地看过,让雷汲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桩生意,阁下打算怎么做?’ 玉简上只写了要什么灵物,却没有标明作价几何。 说到这件事,雷汲轻慢的神情上露出一个笑,他指了指昭虞:“最终所得,你们三,龙族七。” 正好与之前和鲛人的交易颠倒。 在昭虞看来,鲛人族已经够奸商了,没想到北都龙族还能更脸大。 天外天与莽苍原上异兽相争,辛苦寻来诸多灵物,最后所得却只能占三成,北都龙族动动嘴就要七成。 雷汲当然知道这样的交易不公平,但那又如何?以天外天的情况,舍这些利就能投效龙族,已经是他格外施恩了。 龙族化形的青年身形高大,以雷汲修为,他化作人形时已经不会残留有本体特征,只有一双眼睛异于常人,盯着昭虞时带来浓重的压迫感。 昭虞脸上笑意未改,放下手中玉简,抬头对上雷汲的目光,没有辩驳什么,只是轻飘飘地开口:‘原来北都龙族比起做生意,更喜欢当盗匪。’ 听清楚她说什么,雷汲当场冷下了脸,双眼化作冰冷竖瞳,面容顿时显得阴戾许多。 他将身上威压倾泻向昭虞:“你说什么?!” 雷汲虽不是大妖,也有堪比人族天市境的修为,昭虞的脸瞬间苍白了下来,但她仍旧挺直着脊背,身形看起来没有任何动摇。 她就这么坐着,向雷汲扬起一丝轻蔑笑意:‘爬虫之属,效人族之形,不知其仪。’ 其实这话也不算骂得如何难听,雷汲甚至没太听懂,但不妨碍他被昭虞激怒。 出身晋国曾经传承过数千载的世族,昭虞最清楚世族目下无尘的高傲,只是一个表情,感到被蔑视的雷汲就被激怒。 孱弱人类,还敢对他不敬! 左手化为龙爪,他隔空向昭虞抓来。 莽苍原上回荡的风在这个时候却化作无形束缚,环住了龙爪,雷汲身形一滞,竟然不能再进半分。 细小风旋在他身周隐现,就在这一瞬间,风化作最锐利的锋刃,直逼雷汲面目,他却好像被吓傻了一样呆在原地。 他当然不是傻到不想躲,而是根本动不了。 意识到不对,坐在雷汲身边的海族大妖伸手抓来,终于在离他眼前只剩半寸时,握住了无形的利刃。 强行将风刃捏碎的刹那,海族大妖手中鲜血淋漓,他心下一凛,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这两日,他分明仔细探查过,连云端宫阙中都没有找到堪比大妖的强盛气息,传闻中的天外天主人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闭关,如今出手的会是谁? 觉出不对的下一刻,他就想擒过昭虞作为人质,但她显然也提前预料到这一点,就地滚了一圈,虽然姿势略显狼狈,但很有用地躲过了突然卷来的触手。 没有再向昭虞出手的机会,海族大妖触手一紧,不知何时赶回的明烛出现在他身侧,握住那只触手,平静地看了过来。 虽然将气息压制得难以察觉,但就凭明烛能以纯粹的力量与大妖相抗,已经证明她的修为不可能低。 风卷过旷野,雷汲和随行海族都在这样的枷锁下保持着起身瞬间的滑稽动作定在原地,只剩一双眼睛能动。 大妖境界的争斗,显然不是他们有资格参与的,很有自知之明的昭虞已经翻身躲进了桌案下。 力量相持,没能收回自己触手的海族大妖身周再次探出数条触手,尽数袭向明烛。 她皱起了眉。 好奇怪。 明烛脸上露出略显嫌弃,不太想让这些触手靠近自己,松开手,身形已经退开数丈。 海族大妖乘势追来,触手所过,石屋分崩离析,天外天这些新建的屋舍禁制显然承受不了大妖境界对阵的冲击,换作云端宫阙还有可能。 躲在桌案下的昭虞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再给北都龙族记上一笔。 明烛踏过石屋,身形比莫测的风更难捕捉,眼中投映出触手的轨迹。 或许是人形太影响发挥,迟迟没能抓住明烛的海族大妖怒啸一声,化出庞大原形。 巨大的墨鱼浮在空中,向明烛喷出漆黑墨色,凭空出现的水波化作旋涡,将她困在当中,无数条触手也同时从四面八方袭来,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脱身的空隙。 但就在他灵息爆发的瞬息,九辩在明烛手中化作长枪,枪尖带着一点赤金火焰撕裂开前方所有阻挡。 她倾身向前,墨色从翻振的衣袖旁掠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明烛已经踏在这只墨鱼头顶。脚下用力,从深海来的庞然大物重重摔了下去,落地声在荒原上激起无数回响。 摔得头晕眼花的海族大妖还想爬起来,在原地徒劳蛄蛹了两下,才意识到触手被明烛打了结。 灵息运转,还想做什么,带着火焰的枪尖却已经对准了他的要害,不知为何,在火焰靠近时,已经有大妖修为的墨鱼灵息倒流,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金乌炎?! 她怎么会有金乌炎?! 明烛目光扫过他和雷汲等一众海族:“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生意了。” “北都龙族打算出多少钱赎你们?” 作者有话说: 明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北都龙族:这不叫生意,这叫勒索!!! 第172章 第172章 北方海域, 龙族海都。 苍鳞一脉的族老正以原形盘着雕出龙纹的巨大立柱,骤然接到雷汲水镜传讯,还有些意外。 这道术法用起来颇为麻烦, 毕竟海都和莽苍原相隔茫茫海域, 想传递消息势必要耗费不小灵息。 何况前两日他不是才传讯说过天外天情况, 要将其收入龙族麾下,以此据有莽苍原上资源。 这是出了什么意外? 挥手打开水镜的苍鳞族老第一眼就看见了雷汲倒着怼上来的大脸, 他身体后倾,隔着水镜和脸上长出龙角和鳞片的雷汲大眼瞪小眼, 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画面逐渐拉远,他终于看清了眼前是什么情况。 只见雷汲浑身被捆得结结实实, 正倒吊在半空, 和他作伴的还有随行前往天外天的一众海族。 和他一起去的大妖显然也没能幸免, 被迫缩小数倍的墨鱼触手打着结,萎靡不振地被挂在一旁, 看上去快要风干了。 下方,赤金火焰燃烧,看上去随时能把这些海族全烤了。 苍鳞族老向水镜探近硕大的龙首, 在震惊后露出怒色,是谁?! 他抖着长须想,北都海族在十四州也是赫赫扬扬的一方势力, 敢如此行事, 是欺龙族无龙了吗! 苍鳞族老张口质问, 声音震得周围水波都在震荡。 ‘先动手的, 可不是我们。’面对他的质问,昭虞含笑回道,‘天外天有心与北都龙族结交往来, 不想龙族竟然存心不良,窥伺我天外天。’ 听到这话,雷汲神情悲愤,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封住了声音,只能徒劳扭动。 陷阱!这是天外天的陷阱! 故意装作内外都无大能坐镇,勾引他出手,太卑鄙了! 苍鳞族老不愧是活了很多年的龙,脸皮够厚,听到昭虞这番话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不过昭虞也没有继续控诉的意思,有的话说得太多就没意思了,她停住话头,微笑将赤金火焰在雷汲下方挪了挪,以作强调。 并不算猛烈的火焰燃烧,挂了一串的海族本能地瑟瑟发抖,拼命往上缩。 苍鳞族老终于也发现了火焰的异常,顿时有些盘不住了,金乌炎?! 能让龙族也感到本能战栗的,也就只有源自太阳真火,能焚尽世间一切的金乌炎。 难道天外天主人和羽族有什么关联? 是凤族? 当初北荒与九州大夏交战时,身为上古神兽的龙族当然站在北荒一方,北都龙族及所统御的海族也不例外。 但大战结束后,北荒各方势力的联合也就分崩离析,之后很多年间纵横捭阖,关系很是微妙。 也对,能占了幽墟旧地建立势力,这位照夜尊怎么会简单。 “你们打算如何?”心念急转,苍鳞族老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异常,稳坐泰山地问。 昭虞也不回答,向明烛笑了笑,只见她指尖拂过,浮在空中的金乌炎又靠近了吊起来的海族几分。 捆得没那么严实的海族相互抱成一团,看上去弱小无助又可怜。 眼见火已经要烧上雷汲,苍鳞族老终于控制不住表情了,毕竟是自己族中小辈,也不能看着他被考了:“你想如何?!” 火焰悬停,昭虞再次开口,语气还是那么不疾不徐:‘虽然北都龙族出手伤人在先,又毁我天外天诸多屋舍,但此事也不是没有商榷余地。’ ‘只要北都龙族的诚意足够,天外天也就不介意交这个朋友,既然是朋友,小辈的莽撞行事当然不必再多作计较。’ 昭虞的话说得弯弯绕绕,但活了一大把岁数的苍鳞族老当然不会听不懂,险些从盘在龙纹柱上掉下来,他没听错吧,天外天这在要他们拿灵物来换龙? 苍鳞族老瞪着眼睛,敲诈勒索一向不是龙族的业务……呃,不是,真是岂有此理啊! ‘如果北都龙族不肯交这个朋友,天外天自也是不会强求,’昭虞轻飘飘地再道,‘就是不知一只全须全尾的龙族,在海都作价几何?’ “等等!”苍鳞族老连忙打断了她的话,称得上咬牙切齿地开口,“你想要多少?!” 这不仅是包括雷汲在内的海族性命问题,还涉及到北都龙族的脸面。 明烛听出他松口的意思,向水镜的方向看了眼,神色倒是不见什么变化。 就算心下觉得奇怪,她还是尽力端住了高深莫测的大能气势。 随着昭虞伸手报出一个数字,惊得苍鳞族老瞬间从盘住的龙纹柱上飞了下来,怼着水镜拔高了声音,连龙须都在抖:“你们也太强盗了!” 这话一向是别的人或妖对龙族说,没想到有一日也会从龙族嘴里说出来。 不过谈生意这事儿,不就是坐地起价,就地还钱,究竟是什么数,当然是可以再商量的。 在昭虞和苍鳞族老对着水镜来回几番交锋,看得明烛都有些犯困的时候,终于定下了一个双方都勉强同意的数字。 这简直是压着苍鳞族老底线的价码,他心中滴血地和昭虞确定了赎龙的时日和地点,还想说什么,就见她挥手拂去了水镜。 灵物都要到了,还废什么话。 没说出口的话堵在嘴边不上不下,苍鳞族老看着眼前消散为无数灵光的水镜,伸爪按住心口,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看在北都龙族大出血的份上,明烛收起金乌炎,被挂起来的雷汲和其他海族终于不抖了,也等到自己被放下来。 不过好吃好喝就别想了,老实捆着吧,以他们的修为,饿上十天半月也不是什么大事。 等避开这些海族,明烛才向昭虞问起自己的疑惑。 就算她现在已经破境太微,但面对整个北都龙族,就算再加上一个可能存在的紫微境,其实也没有什么胜算。 昭虞提出的灵物数目显然不小,看得出已经让苍鳞族老觉得肉疼,他最后竟然还是应下赎龙的事,当真不是打算在交易的时候强抢? ‘至少现在,他们不会这么做。’昭虞徐声解释道,她看向明烛,‘北都龙族,现在可不能确定天外天有多少堪比大妖的修士。’ 昭虞要灵物的态度越理直气壮,越会让他们觉得天外天有所倚仗,雷汲窥探到的情况不真。 不确定天外天的实力,北都龙族当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越是庞大的势力,要下决断越是不易,除非做主的是个一意孤行的疯子,谁也拦不住。 昭虞垂下眼,又道:‘等赎了这条傻龙,还可再谈一笔生意。’ 既然没有结成死仇,一切就不是不可转圜,天外天和龙族的生意还可以继续谈。 复苏的莽苍原资源再多,也不是什么都有,有些还是需要通过海都交易置换。不过这一次,就不会再有龙族敢说出什么你七我三的离谱分成了。 明烛听得恍然,觉得自己又学到了很多,只等什么时候来实践一番。 “这世上果然还有很多事,不止靠修为来决定。”她撑着脸,若有所思道。 这也是她对玉京所见的感受。 昭虞没有反驳,隔着桌案,她坐在明烛对面,只是道:‘计谋博弈再多,也只是锦上添花。’ ‘没有修为支撑,一切不过都是一戳即破的泡影。’ 就算大夏以礼法确定秩序,也没有改变这世道弱肉强食的本质。 火炉上的水沸腾,昭虞取过杯盏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一如当初还在上陵时。 经历了诸般苦痛,有些已经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也永远不会被磨灭。 明烛见状,很是自觉地伸出手等投喂,昭虞却没有像从前一样递来,而是按住茶盏,对她微微一笑:‘现在我们可以来说一说,你究竟在白玉京都做了些什么壮举。’ 一离了莽苍原,她简直就是断了线的风筝,连个消息也不记得传回来,不知道自己很担心吗?! 自知理亏的明烛无形中矮了一头,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我突然想起来,罗网可以再作改进,等我闭关研究一二……” 昭虞明显不是会被轻易转移话题的人,她伸手捏住明烛两边脸,将她的视线强行转回自己,眼中带着危险的笑意。 “我错了——”在两息对视后,直觉总是很准的明烛开口,虚心地向她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明烛只是还没有习惯,有人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回来,担心她。 天外天原来是她的归处。 这个时候,明烛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脸上现出点自己也说不清楚缘由的笑意。 长了张好看的脸的确很占便宜,昭虞看着对自己笑起来的明烛,很难再生得起气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扯了扯明烛的脸,威胁道:‘再有下次,以后你就自己来管天外天的事吧!’ 真的被威胁到的明烛连忙摇头,将桌案上刚斟好的茶推给昭虞,态度殷勤。 这茶还是昭虞自己倒的。 不过她终究没说什么,取过茶盏轻抿一口,才问起明烛此行前往玉京的详尽。 这话说起来实在有些长,好在解决了北都龙族的隐患,如今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等明烛将离开后经历的事如数道出,得知她都干了些什么的昭虞不由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才开口,发自内心地感慨道:‘你惹事的本事,天下真是无出其右者。’ 惹完事后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也不容易了,想到这里,昭虞独自支撑天外天的怨气突然轻了不少。 这话算夸奖吗?明烛陷入思考,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对味儿。 昭虞神情真诚:‘当然。’ 作者有话说: 明烛:能打能跑且能惹事 第173章 第173章 明烛回到天外天后, 对昭虞所说的罗网可以作更进一步改进的话,也不全是当时为了转移她注意力的托辞。 在万象灵宿中,她将代替命星的纹印和罗网拿出来和褚无咎探讨过, 思绪碰撞, 有了不少新想法, 只待付诸实践。 昭虞在修行上的资质或许比不上一起长大的百里笙,但在晋国世族中也属一等一, 命星被废也不会影响她对道法的体悟。 就算如此,如今的昭虞也很难跟得上明烛的思路。 从前在千秋学宫时, 她还能和明烛有来有往地探讨道法,如今却只能勉强理解明烛所言, 没有余力与她一起推衍更多可能。 明烛觉得奇怪, 昭虞却已经能够坦然接受这样的变化。 这世上的天才有许多, 在这些天才中,纵使命星没有被毁, 她也只是最平庸的那一等。 但没关系,这世上总有她才能做到的事,昭虞站在云端宫阙向下望去, 从一开始的零落废墟到如今初成规模,当中多有她费心筹谋。 没有明烛,不会有天外天, 没有昭虞, 也不会有如今的天外天。 如今的天外天也只是盘踞在莽苍原深处, 还不为十四州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所正视的偏远势力。 不过天外天注定不会仅止于此, 昭虞看向更远的地方,相隔山海,是九州大夏的方向。 “在看什么?”明烛从昭虞身后探出头, 袍角有趴着推衍留下的皱痕。 昭虞回过头,答非所问道:‘春日的天气实在很好。’ 尘封一冬的冻土下冒出新芽,为荒原披上新绿,这是大夏御极一百七十八年的春天。 昭虞准备闭关破境了。 原本明烛刚回到天外天时,她就有这样的打算,不过因为明烛要对她体内点亮命火的纹印再做改动,才拖延到今日。 如果昭虞真的能突破上三境,才能证明命火纹印足以真正取代命星。 虽然之前已经将天外天各种事情都安排好,但这个时候,昭虞还是再向明烛交代了几句。 明烛点头应下,在自己不够了解的事情上,她向来还算听劝。 也是在昭虞闭关的两日后,从海都前来赎龙的龙族终于跨过迢迢海域赶到。 交易选在莽苍原与北方海域的交界,故布疑阵的招数一次好用,多用两次就很容易被拆穿,所以没有必要让这些龙族再踏入天外天。 前来的海族中,为首者正是当日和昭虞讨价还价的苍鳞族老,不用明烛多说什么,昭虞早已安排路何出面交接,明烛只需要在旁坐镇就够了。 不用东躲西藏,在天外天待了不到一年,路何的身量明显见长,就是那张脸看着还是阴森森的,并不讨喜。 选择留在天外天的幽墟旧仆里,他称得上是难得的聪明人,就算心中想法很多,也不是不可一用。 路何在昭虞手下成长得也堪称飞快,他是最早得到点燃命火机会的几人之一,如今也有了些修为傍身。 昭虞闭关后,天外天不少事暂时交到了他手上,比如眼前北都龙族赎回龙质的事。 不是昭虞不信任明烛……好吧,她的确很难相信明烛——的嘴。 随口激怒人实在是她最不值一提的本事,对妖恐怕也是,鉴于天外天后续还要和海都做生意,她还是别多说话了。 当然,这一点昭虞不会和明烛直说,只告诉她保持沉默,放出威压维持高深莫测的大能风范就够了。 从苍鳞族老看向明烛的忌惮目光中来看,明烛将昭虞的交代贯彻得还算到位。 当明烛放开对自身气息的压制时,面对成为大妖多年的苍鳞族老,竟然也没有落在下风。 也是为此,苍鳞族老眼中神色变幻,终于放弃了心中蠢蠢欲动的念头,客气地向明烛一拱手:“族中小辈无礼,冒犯了天外天,些许灵物,只当向照夜尊赔礼。” 虽然心中肉痛得滴血,话还是要说得漂亮。 一手交钱,一手换妖,最值钱的当然是雷汲和海族大妖,至于其他跟来的海族,就当是搭头了。 雷汲看起来并不为自己的高身价自豪,垂头丧气地回到苍鳞族老身边。 摩拳擦掌地想做成一番事业,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换成谁都会郁闷的。 触手被明烛打成结明显给海族大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以至于现在看见她都要从旁边绕过。 等天外天清点过灵物,苍鳞族老也并不急着带麾下海族离开,不出昭虞所料,他再次提起了与天外天的生意。 这一次的价码开得就很合理,甚至因为雷汲之前的冒犯,北都龙族让渡了不少好处,天外天没有理由不接受。 不用明烛费心,这些事自有路何出面商谈详尽。 如果没有明烛在这里,北都龙族应该不会这么客气地让路何这个孱弱人族和自己讨价还价。 解决了北都龙族的事后,天外天和海都的交易有条不紊地推进,而明烛再次将心思都放在了罗网和命火纹印上。 等昭虞出关时,距离明烛上次在天外天众人前现身,都已经过了半月。 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天外天众人也就不敢贸然搅扰明烛,直到破境后的昭虞踏入内殿,才发现宫室内外都布满了推衍痕迹。 明烛身周堆满了用作记载的玉简,抬头看见昭虞,她挥了挥手中玉简,难得带着几分兴奋道:“你来看!” 寰宇碧落中有九州无数上三境修士留下的道则,如今,明烛的识海中也复刻下了这些道则。 也是在对这些道则的推衍与体悟中,她对天地本源的力量有了更深的理解,也将命火纹印和罗网做了更多改动。 “……这样一来,最初需要种下的纹印就可以再简化,在点燃命火后,再凭自己修行来推衍纹印,突破境界桎梏。”明烛手中玉简,记载的正是如何推衍纹印的方法。 之前的命火纹印,除了明烛自己,换作其他任何上三境修士,要复刻都不是易事。 但在简化后,就算是刚突破天市境的昭虞也能结成纹印。 随着成形的纹印出现在手中,昭虞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还以鸿蒙元息将罗网重新衍化过,如此,命火催生的灵息应该能有更高的上限,就算突破上三境,也不会受限。”明烛又道。 命火依靠罗网催生灵息,产生的灵息多少自然也就受限于罗网。 如果说原本在罗网范围内,昭虞需要半日才能将体内星窍蓄满灵息,如今就只需要不到三个时辰。 有明烛手中玉简,她之后也可自行推衍体内纹印,可以说除了需要依靠罗网催生灵息,昭虞和其他怀有命星的上三境修士已经没有分别。 听完明烛的解释,昭虞沉默地看过她递过来的玉简,在数息沉默后道:‘你不必这么做。’ 就算经历巨变,她出身世族,如今也注定还会以世族的角度来看待许多事。在昭虞看来,正是因为命火纹印难得,所以可用作奖赏,是种御下的手段。 不必为她考虑这么多,也不必将时间花在简化命火纹印上。 将推衍命火纹印的时间用来提升修为,对明烛自己,对天外天不是更重要吗? “推衍道法有意思,琢磨命火纹印和罗网也有意思。”明烛回道,对她来说,这两件事不会因为能不能增长修为而有所分别,“何况,有更多人可以修行,能做的事不就更多吗?” “就像修楼筑阁,有修为在身,连搬的砖石也能多上两块。” 昭虞听得哑然。 修士地位尊崇,修行在这天下间也从来都是崇高的,明烛却以匠工才做的事作比,当然让昭虞觉得无言以对。 “如果用修士的力量来做匠工的事是折辱,那用作什么才是应该?”知道她的想法,明烛问出自己一向觉得奇怪的一点,“斗法吗?” 昭虞竟然答不上来。 这世上的规则历来如此,修行是少数人的特权,力量被供奉起来,而现在,明烛取下这样的力量,要让祂不分贵贱地为人所用。 这是怎样可怕的事? ‘如果谁都能修行——’昭虞喃喃道,忽然有些不敢想象这会是怎样的局面。 几乎是在同时,她心头攀升起莫可名状的恐惧,这是身为世族,地位被威胁时的本能。 但她还是世族吗? 昭虞看向自己的手,就算伤势已经恢复,也还是有抹不去的痕迹,不复当初。 见她很久都不说话,明烛问:“这有什么不好吗?” 这世上被人为地定下了很多规则,但这些规则都不适用于明烛。 ‘如果我觉得不好,你就会将这些都封存吗?’昭虞抬头,再次对上明烛的目光,眼神复杂地问。 明烛没有立刻回答,她认真地想过,然后回望向昭虞,郑重答道:“不会。” 听到这个答案,昭虞不觉得失落,反而缓缓笑了起来,她催动灵息,仿佛叹息般说道:‘那就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吧。’ 天外天会变成怎样的怪物? 昭虞想不出,她决定拭目以待。 苍州,穆延王城中。 灵光闪过,满头白发的祭姮抬步踏入巫祀殿,身上属于巫祭的长袍已经被血染透,现出斑斑锈色。 不断有鲜血滴落在白石砌就的地面,绽开血花,她的气息已经衰弱得近乎湮灭。 “大司祭?!”留守在殿中的祭祀惶然失色,纷纷向她围上前来,手足无措。 “去请,王君来……”她开口,神情称得上冷静。 祭姮知道,她快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第174章 在将罗网和命火纹印再行推衍后, 明烛逃离寰宇碧落时受的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换作寻常太微境修士,受了这样重的伤,就算花上三年五载也很难自愈。但在领悟了公仪氏的天命后, 明烛本就堪称变态的恢复能力更加变态, 前后只是月余, 竟然就已经痊愈。 伤势恢复后,明烛也就将心神都放在了自己的道法上。如果用九州修行惯有的说法, 这应该可以称作是明烛的天命。 也是经玉京一行,她所推衍的道法愈加完善, 面对玉氏天命[五蕴]竟然也没有被压制。 明烛在将道法复又推衍过一遍后,也并不急于继续领悟识海水滴中所藏道则, 而是以此为根基, 试图梳理重构自己从前所见的诸多术法。 命盘星宿流转, 灵息不断从命星中催生,游走过周身, 锤炼血肉,最后汇于穴窍。 天外天诸事如常,直到这个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 一行从穆延王城出发的骑兵踏入莽苍原。 莽苍原瘴气虽散,幽墟的阴影却还没有在苍州巫族心中消散,但这一行骑兵却没有犹疑, 日夜兼程深入莽苍原。 荒原深处, 当云端浮起的宫阙映入眼中时, 数十穆延部骑兵终于勒马驻足。 “我等奉穆延王君之命, 前来求见众星主——” 对他们口中所称的众星主,天外天许多人只觉得陌生,还是赵大想起当日明烛救下他们时, 就被乌磐部的巫祭称作众星主。 也是因为他及时想了起来,穆延部来人才没有被直接驱逐,在传话通报后,终于站在了明烛面前。 为首的人明烛并不陌生,距离她上次前往穆延王城也就过了一年,她的记性也还没有那么差。 “都和卓?”明烛看向眼前青年,对他出现在这里显然有些意外。 奉穆延王君之命前来的,正是都和卓。 再次见到明烛,风尘仆仆的都和卓深深看着她,和一年前相比,明烛身上气息竟然更加强盛,穆延部中恐怕都没有多少巫祭能相及。 或许这就是王君遣他前来的原因。 都和卓带着麾下抬手向明烛施礼,也没有多说些寒暄的废话,径直提起来意。 “苍州有变,王君请众星主归于王城。”都和卓沉声道。 明烛曾经教过桑玛向自己传讯的方法,但如今天外天有禁制加持,桑玛修为不足,数次向她传讯都没有得到回音,才会有如今都和卓带着麾下深入莽苍原的事。 听到这话,明烛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昭虞,只见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并不清楚缘由。 因为与莽苍原相近,昭虞也多有关注苍州局势,但对于穆延王君突如其来的征召,她一时也不清楚其中详尽。 明烛收回目光,就算都和卓态度诚恳,她也没有一口应下的意思。 她从来没说过要做穆延部的众星主。 明烛是曾借用穆延部的圣物众星石不错,但这是笔交易,她并不欠穆延部什么,不会因为他们称她一声众星主,她就真要效忠于穆延王君。 不过能让穆延部不顾幽墟余威,派人深入莽苍原的,究竟是什么变故? 她忽然想起什么,神情一顿:“是十方山?” 都和卓沉默一瞬,回道:“月余前,封山数月的十方山解禁,召六部大司祭入山,数日后,再次以荒神名义降旨,命六部奉伽兰为尊。” 自当年封山后,十方山再无巫祭现身人前,就连治下族民遭逢天灾雪患也不见有所反应。 也曾有六部巫祭前往探查,但冰雪封山,轻易不能入内,而十方山威严犹在,也让他们不能不管不顾地闯入。 这里毕竟是传闻中荒神沉眠的地方。 直到开春,封山已久的十方山突然向六部传令,召各部大司祭入山祭祀。 就在六部大司祭入十方山未归时,神殿中再次降下谕令,称天命归于伽兰,要求六部尊十方山神子天隽为新王。 十方山神子天隽正是出身伽兰部,因资质禀赋出众,刚出生就被十方山巫祭从族中带走,成为代行荒神意志的神子。 但就算他是受众多巫族族民信奉的神子,除了伽兰部,其余各部王君又怎么甘心凭十方山一道旨意,就奉他为新王。 自萨尔沁后,苍州六部已经分裂两千载,或许初时,因为部族巫祭都出于十方山,六部不得不从其令,如今情况却早已不同,也只有寻常族民心中还留有对十方山的敬畏尊崇。 如今的苍州六部中,伽兰部也不是势力最为强盛的一族,就算有十方山相助,也不足以令其余部族俯首称臣。 在这样一道旨意降下后,苍州局势变得更加微妙。伽兰部有了十方山的支持,想做一统苍州的新王,其余五部不甘称臣,大战也就一触即发。 苍州巫族信奉力量,也只有血与火能让他们真正臣服。 在夺回王君之位后,穆延拓就一直在为一统苍州而准备,他的野心从来不止于穆延部,眼前这场大战却并不在他的预期中。 “王君命我,将此物转交大人。”都和卓抬手,将掌心那枚血红的晶石双手向明烛奉上。 同一时间,穆延王城,巫祀殿深处。 地下幽暗,只有微弱烛光摇曳,带来一丝光亮。 祭姮盘坐在玉台上,不断有丝丝缕缕的气息从中浮起,没入身体,勉强延续着微弱生机。 满头白发已经失去光泽,她微阖着眼,那身满是血迹的巫袍已经换下,却还是有挥之不去的血气萦绕在身周。 周围不见其他巫祭,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只是些微响动也显得刺耳。 衣袍迤逦,祭姮睁开眼,看见了自己的弟子。 苍宁站在她面前,平日清冷的脸在烛光映照下竟然显得有些诡谲。 这里是巫祀殿的密室,就算苍宁是大司祭的弟子,也不该知道这个地方,更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祭姮抬头看着苍宁,对上她的目光,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神色,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随着这声叹息响起的是苍宁的疑问:“为什么?” 她直直地看向祭姮:“老师为什么要将她召回穆延部?” “她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而已,有什么资格做穆延部的大司祭?” 愤怒将苍宁的脸扭曲,在她看来,祭姮如今将明烛召回穆延部,只会是为了穆延部下一任大司祭的归属。 凭什么? 苍宁想,她明明才是老师的弟子,就算如今修为尚且不足,也轮不到其他人。 祭姮看着她,就算被这样质问,看向她的目光也带着近乎温和的悲悯:“你来,就只是想问这件事吗?” 苍宁摇了摇头,在祭姮的注视下收起了脸上愤怒,神情显出莫名冰冷。 “老师,把你的修为给我吧。”她说着,抬起了手。 在她手中,镌刻了无数咒文的石锥通体乌黑,泛着寒光。 苍州巫族有禁术,巫祭可以在身死之际,将毕生修为相传。 苍宁的天资胜过穆延部中许多巫祭,只是年岁太小,至今还未成大巫。不过没关系,身为她老师的祭姮还会做很多年大司祭,足够让苍宁成长到能继任大司祭的时候。 但这世上总有许多意外,苍宁没有想到修为高深如祭姮也会重伤陨落,更没想到她在陨落前,竟然请王君召回明烛。 连大司祭之位,也要为她抢夺吗?!难以言说的怒火点燃了苍宁的心。 自己的修为的确不够,可如果有老师的修为,就足以让自己继任大司祭! 但不等她做什么,祭姮只是拂袖,苍宁便倒飞了出去,在地上滚过几圈才停了下来。 她仓皇地抬头看向祭姮,祭姮也在看着她,眼底难掩悲色。 大约是因为她从没有想过,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子,不知何时竟然长成这样扭曲的面目。 “老师……”苍宁嘴唇翕动,却不觉得自己有错,“难道我不比她更合适吗?” “我才是您的弟子,”她忍不住拔高了声音,爬起身,跪行至祭姮面前,神情执拗,“我才有资格做穆延部的大司祭。” 看着她这样的神情,祭姮伸手抚过苍宁的脸,有些失神地开口:“阿宁,我记得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是她这个做老师的没有尽好教导之责吗? 苍宁眼底隐隐带上了水光,动作却没有迟疑。 她再次抬起手,石锥从祭姮头顶刺下,墨色的灵光爆发,石锥上镌刻的咒文涌入她体内,苍宁眼中亮起疯狂的光。 刹那间,磅礴灵息入体,流经周身。 血色染红了白发,祭姮看向她的目光还是带着悲悯。 其实她不需要这么做,祭姮原本就打算将修为给她——在见过明烛后。 或许祭姮也动过如苍宁所言的念头,但她知道,明烛不会做穆延部的大司祭,也不会需要自己的修为。 苍宁汲汲所求的,是明烛所不取。 “阿宁,这天下很大……” 大到远不止一个穆延部,她却只能看到眼前。 祭姮叹息着,闭上了眼睛,没有再挣扎。 这是自己这个老师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苍宁战栗着接住祭姮向前倾倒的身体,神情在惶恐中夹杂着得到力量的兴奋。 天外天,当明烛触到那枚赤红晶石时,眼前景象变换,她以祭姮的视角站在了十方山中。 玉阶上,曾与明烛打过交道的十方山神子天隽站在最上方。 神殿内外,诸多白袍巫祭被封冻在冰层中,在被冰封前的一刻,所有巫祭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第175章 白玉京, 已仪氏中。 “这就是灵枢天蚕?” 已仪锦低头看向桌案上玉匣,只见通体近乎透明的灵蚕横在匣中,目视不走见, 只有灵息走以应的细丝缠裹, 涌动着难能形容的力量。 坐在她对面的玄衣青年点头, 悠然称是,抬手为自己斟了盏茶。 “灵枢天蚕丢失多年, 是怎么找回来的?”已仪锦好奇又问。 灵枢天蚕是已仪氏所藏至宝,吐出的蚕丝走够修补世间万物, 甚至包括人的精魄神魂,是能何等珍贵不言而喻。 如果已仪锦没有记错的话, 这件已仪氏所藏至宝, 早在数百年前就不知所踪, 没想到如今竟然找回来了。 “这就要问咱们那位君侯了。”玄衣青年向她挤了挤眼睛,笑得意味深长。 灵枢天蚕可不是现在才找回来的。 依照年纪, 青年算是已仪商的族兄,不过这世上很多事显然不是靠年纪来算的,所能他如何行事, 都听这位族弟吩咐。 正是有灵枢天蚕,他们才走打动太初十二族中嬴氏那位老祖,进而动摇白玉京中多年不变的局势。 如今嬴氏将灵枢天蚕归还, 也该交到已仪商手中, 这毕竟是他当年冒险取回, 为此险些身陷苍州。 青年再喝了口茶, 虽然族中一直对外宣称已仪商常年在万象灵宿闭关,他却是知道些内情的,比如当年已仪商不从族中召令, 执意在外游历。 原本能为这位君侯是感关出了闲云野鹤的性情,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年,他主动回到了白玉京。 在继承日月枯荣晷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大夏朝堂,竟然不打算做个感高高供奉起来的摆设。 适逢其时,他身为家主的母亲境界不稳,需要闭关静修,权力从她手中让渡给已仪商被了再应当不过的事。 二十余的选帝侯,放在太初十二族中也没有前例,但已仪氏家主只有这一个儿子,而他正好有得天独厚的资质,继承族中王器,修为也堪为选帝侯,又为什么不走做? 不过在天子下旨敕封前,少有人想到已仪商真的走能现在的年纪登上如此高位。 但不是这样,又怎么轮得到自己这等后辈掌权。 青年抬手接住传讯灵光,神识扫过,喝完手中的茶,同已仪锦说了一声,溜溜达达地往万象灵宿的方向去了。 万象灵宿中,褚无咎放下手中玉璧,神情若有所思。 玉璧灵光闪过,北荒长空辽远,明烛坐在鹰隼上,宽大翅翼振响,向苍州靠近。 褚无咎从十方山中带公的东西,原来是灵枢天蚕。 数百年前,已仪氏有族老取灵枢天蚕离开,却在入北荒后失去踪迹,这件至宝也就此遗失,不知去向。 直到数载前,已仪氏才意外得知灵枢天蚕或许在十方山中,褚无咎因此前往,能重伤为代价,终于取回灵枢天蚕。 在十方山深处,徘徊不去的残魂沉溺在寒潭中,试图能灵枢天蚕修补损伤,而十方山众多巫祭称他为,大司祭。 也是在明烛赶往苍州时,穆延王城中,身为王君的穆延拓坐在宫室主位,在他手边放着两封兽皮,一卷是来自十方山的旨意,命穆延王君前往十方山拜见新王,能示臣服,另一卷是五部联合,围剿伽兰的盟书。 穆延拓当然不可走向伽兰部低头,但此时开战,对他,对穆延部,都不是最好的时机。 从青铜地宫下得到的萨尔沁铁浮屠还没有练被兵阵,何况,大司祭…… 穆延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瞬间翻涌的暴怒。 在登上王君之位后,穆延部中已经很少会发生这样不在他掌控中的事。 为了从十方山离开,祭姮付出了极大代价,仅存一息,而为得到了她的修为,苍宁竟然迫不及待地做出弑师之举,让祭姮原本的打算落了空。 她见明烛,究竟是想说什么,如今连穆延拓也不得而知。 不是祭姮有意隐瞒,而是有些事需要问过了明烛,她也才走判断。 甚至眼下,为了穆延部考虑,穆延拓也不得不压下苍宁弑师的真相,让她继续做穆延部的巫祭。 只触到真相边角的以觉让穆延拓颇觉烦躁,不过就算明烛知道什么,也不足能凭一己之力影响苍州局势,他最终收回思绪,将注意再次放在眼前两卷兽皮上。 早在感逼流亡时,穆延拓对十方山就已经失去了所有敬畏,但在苍州很多巫族心中,十方山代表的还是荒神意志,不从其命被视作悖逆。 不说穆延部寻常族民,就算如今掌控部族实权的贵族,也不乏有因为十方山传令,将伽兰视为天命所归的。 所能在得知朝见新王的旨意后,穆延部内部也意见不一,在穆延拓面前吵被了一锅粥。 他没有阻止,只是冷眼看着下方各执己见,激动得马上就要打起来的两方人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道是谁先出了拳头,场面顿时感点燃,彼此看不惯的人当场动起了手,形象体现了苍州巫族的确崇尚力量。 就在场面越来越混乱的时候,一直放任事态发展的穆延拓突然抬手示意,候在宫室外的镇狱骑大步踏入。 争论和扭打的声音盖过了碰撞的甲胄,刀刃上淌过血色,上一秒还越过众人向穆延拓慷慨陈词的中年贵族话音戛然而止。 他瞪着眼睛,喉中发出徒劳的嗬嗬声,飞溅的鲜血洒在对面人的脸上,犹有余温。 只是片刻,劝穆延拓前去朝见新王的穆延部贵族都倒在了血泊中。 保持中立,没怎么开口表态的人逃过一劫,抬头看向穆延拓,他脸上还是不见什么表情,眼中平静得过分。 这位踏着无数尸骸回到穆延部的王君,又怎么会真的需要听从他们的意见,来决定要不要向苍州的新王臣服。 还活着的人都跪了下来,有的人只是因为恐惧,而有的人则是和穆延拓有着一致的志向。 穆延拓目光扫过下方,地面鲜血没有让神色有半分动容。 既然已经决定开战,他就不允许穆延部还存在任何可走影响这场战争结果的因素。 他们如此信奉十方山,就先去地下等那位新王吧。 苍州包括乌磐部在内其他四部,做出了和穆延部相同的选择。 就算伽兰部得到十方山支持,如今五部联合,覆灭伽兰部的胜算也足够大。纵使各部大司祭还在十方山未归,也没有影响这场结盟。 传信的鹰隼来往,原本互有摩擦的部族面对共同的敌人后,显出非凡的默契。看不见的阴影笼罩在苍州上空,要将一切吞没。 不过短短几日,在穆延部族民尚未察觉的时候,族中兵力已经完被了大举调动。 按照计划,镇狱骑会随穆延拓前往十方山,而其余上万部族战士精锐将前往与其他部族汇合,围攻伽兰。 天隽是十方山的神子,而尊他为新王的祭祀也在这里举行,但除了伽兰部,各部王君亲自前去,显然不是为表臣服。 这么做,既是为了迷惑十方山和伽兰部,也是因为他们不仅要覆灭伽兰部,天隽也必须身死,这件事才算结束。 虽然对十方山失去敬畏,所谓出自荒神意志的天命还是让穆延拓等人以到忌惮。 所能天隽必须死。 王君车驾从穆延王城出发,在镇狱骑重兵护送下,向十方山所在前去。 穆延部边境,原本已经前往十方山的穆延拓出现在这里,召见将要领兵围攻伽兰的将领,做最后的推演。 在领兵上,不说穆延部,遍数苍州,也没有多少巫族走与穆延拓相提并论。 细沙堆积出苍州地形,帐中将领看着面前沙盘,不敢分神,随着穆延拓示意,行军路线从伽兰部中穿过,最后如同利刃刺向伽兰王城。 将十方山和伽兰部分而破之无疑是代价最小的战术,所能攻破伽兰王城要越快越好。 就在众人凝神听穆延拓说话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苍州现在不走动兵。” 闻言,在场所有人心中悚然一惊,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少女抬步踏入帐中,如入无人之境。 她生得一张让人很难忘记的脸,如果见过,就不会有人不记得。所能看着身份不明的少女,帐中将领都戒备地望了过来,就算实力并不如穆延拓,还是侧身挡住站在最后的他。 周围有重兵把守,走在他们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出现在营帐中,她的危险不言而喻。 这个时候,很难有人分心去想明烛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阁下擅闯我穆延部营帐,是为何事?”穆延拓沉声开口,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惊异神色。 做王君的,总要比其他人更端得住才行。 听他这么问,明烛很是理直气壮地回:“是你请我来的。” 这话让帐中暗自戒备的将领面面相觑,都看向了穆延拓,他眼中难得闪过一丝茫然,营帐里骤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明烛想起什么,忽觉恍然,九辩在手中化作青铜面。 随着那张熟悉的青铜面戴在脸上,终于有人认出了她:“众星主?!” 不是说她脸上有伤,不走见人,这才能青铜覆面吗? 何况才过去一年,明烛身上气息竟然又强盛许多,甚至走与穆延部中最强大的几位大巫相比,而刚到穆延部的时候,她甚至连大巫都还不是。 不过…… “就算是众星主,也没有资格阻止穆延部动兵。” 面对沉下脸的穆延拓,明烛认真道:“你最好听我的。” “否则可走会死得很难看。” 作者有话说: 昭虞:看来你这辈子很难学会说话的艺术了明烛:我没说错什么啊?疑问.jpg 第176章 第176章 明烛不是在威胁穆延拓, 只是在陈述事实。 不过在不熟悉她说话方式的人看来,这就是威胁。 只见营帐中有将领露出怒色,喝问道:“难道你还要为了十方山, 向王君动手不成?!” 她可是穆延部的众星主! 明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回道:“要动手的不是我。” 她的目光回到穆延拓身上:“在十方山。” 这不是废话? 穆延部已经决定和其他四部联合, 不惜代价,以一战覆灭伽兰部, 十方山既然要奉自己的神子天隽为新王,立场相悖, 对穆延拓出手也不奇怪。 “十方山难道真的认为凭自己一道旨意,能够指定新王, 让六部臣服?”明烛反问道。 这些年来, 苍州六部已经在逐渐脱离十方山的掌控, 所谓的新王不会让穆延拓等人生出遵从的心,他们只会尽自己所能, 将天隽抹杀。 她究竟想说什么? 营帐中的诸多穆延部将领皱眉看着明烛,一时理解不了她话中意思。 站在最后的穆延拓盯着明烛,脸上神情有些捉摸不透, 像是已经意识到问题。 明烛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再次开口:“祂需要的不是苍州的新王,而是因为新王而起的这场战争。” 随着她话音落下, 在场不少人都露出错愕神情, 这话在他们听来简直匪夷所思。 这对十方山有什么好处? 天隽是被荒神选中的神子, 十方山有什么理由要覆灭他出身的伽兰部?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明烛纳闷道, 第一次觉得向人解释是件很麻烦的事。 自己已经说得这么直白,他们怎么还会理解出其他意思。 在她的目光下,帐中穆延部将领迟疑对望, 怀疑自己是不是漏听了什么。 穆延拓脸上神情不见有什么变化,只是沉声下令:“你们先退下。” 会出现在这座营帐的,都是受穆延拓信重的部族将领,但有些事,就算是他们,也不是都需要知道真相。 虽然心中诸多疑问,但穆延拓既然下令,这些将领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抬手行礼,先后退出帐中。 “众星主是来见大司祭的?”等到其余人都离开,穆延拓的目光才回到明烛身上,开口问道。 明烛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穆延拓命都和卓送来天外天的赤红晶石,截取自祭姮的一段记忆。 六部大司祭受召入十方山,却没有想到会在十方山中的神殿外看见无数白袍巫祭被封冻在冰层中。 这是谁做的?! 十方山中巫祭众多,要将这么多巫祭都冰封于此,就算是已经紫微境的祭姮,自问也做不到这一点。 十方山就是因此而封山? 在惊异中,祭姮等六部大司祭带着随行诸多巫祭踏入神殿,只看到了孤身站在上方的天隽。 原本连大巫也不是的天隽在十方山封山这两年间,身上气息竟然已经不逊于六部大司祭。 祭姮曾经见过这位去过穆延部的神子,他行事靡费,视世人为奴仆,似乎他将脚落在穆延部的土地上,都是他们的荣幸。 而祭姮在十方山中见到的天隽神情冰冷,不同于从前,那双眼睛里透出压抑的疯狂,向他们看了过来。 寒冰瞬间在神殿中蔓延开,从祭姮袍角蔓延,她身周灵光爆发,想退出神殿,有别于巫族的力量却在这一刻捕获了她。 和她一样,还来不及退出半步,其余巫祭体内灵息也被封冻,化作神殿中冰冷的雕塑。 寥寥数十没有被冰封的白袍从内殿走出,跪地向天隽叩首,眼中满是狂热之色,口中称他荒神。 不是被选中代行神明意志的神子,而是荒神本身。 冰层下,祭姮呼吸起伏,裂痕缓缓蔓延,最后发出声轰然炸响。 得各部大司祭相助,祭姮以重伤为代价脱离十方山,也是在她脱离十方山那一刻,身后席卷的寒冰戛然而止。 “众星主认为,已经陨落上万载的荒神,还会再降临在苍州吗?”穆延拓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明烛,语气低沉,目光中带着如有实质的分量。 正是出于这样的顾虑,他不会让更多人知道十方山中情形。 “降临的或许不是神明,”明烛仰起脸,青铜面下的那双眼睛称得上平静,“而是魔。” 相蚀,烬渊,归藏,至上四柱的天魔还有一尊,执掌杀戮与征伐,他被称作—— 玄屠。 穆延拓心中一震,翻起惊涛骇浪。 被众星石选中时,明烛曾窥见了穆延部初任大司祭白殊封印在石中的往事。 十方山的天才巫祭,最终为了力量,以这枚天外陨星的禁术唤来天魔。烙印他的天魔是域外至上四柱的至尊,力量来源于杀戮与征伐。 又有什么比战争能更快献祭杀戮与征伐的天魔,获取无上力量? 北荒与大夏在莽苍原上流干了血,苍州的战乱却始终没有平息,萨尔沁一族失权,六部分裂,鲜血与杀戮遍布草原,与萨都有旧的白殊终于察觉到异常。 身为十方山大司祭的他在幕后操控着一场又一场战争,不在意结果,只需要苍州巫族的战士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只想要至高无上的力量。 听明烛说起这段旧事时,穆延拓按在桌案上的手用力,几乎要在石桌上留下深深指印。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终于理解了明烛刚出现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从始至终,十方山降下旨意的目的就不是确立新王,整件事中的许多不合理之处就都得到了解释。 “你是说,降临在伽兰天隽身上的域外天魔,只是想靠六部的战火来强盛自己的力量?”穆延拓徐徐开口,只从脸上表情很难确定他有没有相信明烛的话。 “不止,”明烛语气没有多少起伏,不知道自己的话可以让多少人愀然变色。“当初的十方山大司祭萨都,或许还没有死透。” 在祭姮截取的记忆中,天隽施展术法的习惯,同明烛曾经交过手的他差别明显,倒是和众星石中那位十方山大司祭很像。 何况,明烛在穆延部见到天隽时,他身上还没有任何受天魔烙印的痕迹。 幽墟已经覆灭,圣女珠玑带领余孽残党东渡回到莽苍原后不久,就死在了明烛手上,众星石更是在她手中用作填补天裂,天隽是如何得知向域外天魔求取力量的方法? 如果从一开始,白殊就没有真正杀了萨都,一切就说得通了。 褚无咎在十方山寒潭中见过沉没的数具尸体,是自萨都死后,十方山继任的历任大司祭。 这些不同的躯壳,都曾为同一缕残魂所侵占。 明烛不确定十方山选出巫祭奉为神子,是不是就为了让这缕残魂有可以在外行走的容器。 但不是自己的身体注定会受到排斥,成为容器的躯壳也会很快腐朽,想重铸身躯,先要修补神魂。 灵枢天蚕吐出的蚕丝可以修补世间万物,包括残缺的魂魄,不过损伤越重,要花的时间就越久。 至少在褚无咎从十方山中带出灵枢天蚕时,萨都的残魂修补得还很有限。但就算如此,如果不是身负天命[造化],太微境的褚无咎也不可能活着踏出十方山。 如果他在去之前就知道寒潭中那缕残魂的力量,也未必会冒这个险。 灵枢天蚕对残魂如何重要不必多言,不怪他会派出十方山无数白袍巫祭追杀褚无咎,但这些白袍后续被召回,十方山进而封山的原因,如今知道的线索太少,褚无咎也无从推断。 关于褚无咎的这部分,明烛当然不能对穆延拓实话实说,只说了自己的猜测。 穆延拓心中漫上深重寒意,活了两千多年不死,试图以整个苍州的战火来成全自己力量的怪物,用可怕都不足以形容。 “就算一切真如你所说,”他重头审视过局势,沉声道,“到了现在,这场战争已经难以避免。” 就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是凭明烛一番话就能阻止。 纵使穆延拓相信明烛所言,苍州其余部族王君又肯相信吗? 大约只会觉得明烛是十方山的说客,诱使他们向新王低头。 如果十方山尊奉新王的事真正传开,令苍州六部中众多敬奉荒神的族民信以为真,对这些部族王君来说才是最难办的。 所以他们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覆灭伽兰部,只有砍下天隽的头颅,才能让他们安心。 “苍州的战士,只信任自己手里的刀。”穆延拓这样道。 穆延部的兵力还是会赶往伽兰,和其余部族汇合,继续盟约。 这似乎是个死局。 明烛倒是不这么觉得,她向穆延拓道:“无妨,只要在我杀了萨都前,苍州不动兵戈就够了。” 趁他病要他命,这话堪称天下亘古不变的真理,如果六部开战的力量为萨都所用,明烛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杀得了他。 杀戮和征伐实在是很容易得到力量的权柄。 “你为什么要杀他?” 要杀萨都,显然是件过分凶险的事,连六部大司祭都身陷十方山中,明烛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险? “我与域外天魔有些恩怨,”明烛在青铜面后轻轻笑了起来,“所以不能容他们在这天下自在。” 天光落在青铜面上,那双眼睛如同出鞘的利刃,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玩笑之意。 穆延拓深深地看向明烛,又低头看过面前沙盘,脑海中飞快推演,最后抬起头:“三日。” “我最多只能保证,三日内,六部不会正式开战。” 留给明烛赶往十方山解决萨都残魂的时间,只有三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第177章 天地之间山峦起伏, 苍州已经入夏,十方山却还留在凛冬,霜雪终年不散, 远望只见一片银白。 因为两年前的暴雪, 山下的聚落族民死伤无数, 侥幸活下来的也都尽数迁离,如今千里不闻人声, 安静得如同死地。 从穆延部边境赶到这里,明烛只花了半日,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也就没有浪费的余地。 穆延拓在领兵上有过辉煌战绩, 所以他提出改动行军路线, 从不同方向奇袭伽兰, 以确保直下王城时,也就有足够的说服力取信于其余部族。 但就算如此, 也只能将各部族抵达伽兰边境的时间拖延至三日后。 如果不想苍州的战火壮大域外天魔的力量,明烛就必须在三日内解决萨都,否则三日后, 他只会更难杀。 手中玉璧灵光不断闪动,可以想见传讯的人有多焦灼,但明烛这次什么也没有回复, 只是将玉璧扔进了九辩化作的戒环中。 她不是不清楚其中凶险, 但有的事现在不解决, 往后只会更麻烦。 就算明烛相信褚无咎, 也不打算等着他来解决问题。 何况要对付域外天魔,当然还是身上也有天魔印的她来更合适。 明烛抬步,踏入山中。 也就在她进入十方山范围的刹那, 风雪呼啸着席卷而来,鸦青长发乱舞,袍角瞬间凝结了冰霜。 入山的路已经被霜雪掩埋,连山中林木都盖在雪下,四望只觉茫茫不知归处。 明烛从风雪中穿过,在她身后,经行之处浮起若隐若现的咒文,而她恍若未觉。 越靠近山巅,风雪声越急,朔风凛冽如刀锋,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绞灭。 在没有停歇过的风雪中,明烛眼前所见才终于有了变化。 身披白袍的巫祭或坐或站,都望着同一个方向,脸上表情凝固在瞬间,这场冰封显然发生在他们没有意料到的时候。 从巫袍上的纹路来看,这些白袍还不是大巫,不急于继续深入,明烛近前,仔细查看过这些被冰封的十方山巫祭,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回过头,繁复咒文在十方山的风雪中若隐若现。 有些事和她之前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袍袖鼓振,明烛收回目光,脚下踏过,身形已经出现数十丈外,身旁出现更多被冰封的白袍巫祭,却没有让她再作停留。 十方山上恢宏的神殿终于出现在明烛眼前,她在祭姮截取的记忆中见过这座神殿,如今神殿前还遗留着不久前诸多巫祭术法交锋留下的痕迹。 明烛抬头看了眼,竟然没有犹豫,就这么走进了殿里。 更多化作冰雕的巫祭出现在她眼前,直观地体现了十方山巫祭之众,不同的是,这些巫祭不仅修为都在大巫之上,抬手施术,被冰封时的神情也不见什么意外。 “我等了你很久了,”一道声音幽幽在明烛身后响起。“穆延部的众星主——” 灵息撕裂空间向明烛袭来,天隽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这么突然的出现,简直和死了的人诈尸没有区别。 从明烛踏入十方山的那一刻,就已经为天隽所察觉,所以他在这里等着她。 他出不了十方山,就只能等明烛来。 明烛原本以为,十方山上的巫祭被冰封是他所为,但真正来到山中时,她才意识到,真相或许正好相反。 是十方山的巫祭以禁术,将他困在了山中。 在灵枢天蚕为褚无咎取走后,隐于寒潭的残魂在暴怒下试图掠取十方山地核补充力量,却为山中巫祭察觉端倪。 地核受损,苍州将重现上古时地貌不断变动的旧景,足以给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巫族带来灭顶之灾。 在象征着十方山威严的大司祭和无数巫族族民之间,向来将前者敬奉如神的众多巫祭竟然选择了后者。 为了阻止地核力量流失,十方山巫祭在仓促间动用禁术,不惜以自身为祭,集众多巫祭的力量断开残魂与地核的联系,也将他困在了十方山中。 也是从这个时候起,任何再踏入十方山的人都会为禁术冰封。 可惜禁术的力量还是没能抹杀残魂,才会有天隽站在明烛面前。 明烛旋身退开,灵息在殿中碰撞,爆发出刺目强光。 反震的力量将天隽逼退,几乎不需要停顿,他的身体在半途时陡然折返,再次袭向明烛,所过之处带起尖锐爆鸣声。 不过这一次,他还是慢了一步,明烛从他身侧掠过,神情看起来轻描淡写,身周爆发的灵息却将他的攻势尽数湮灭,覆手张开阵纹。 重叠交错的阵纹向天隽落了下来,他拂袖上前,以力破法,无数阵纹不断破碎又再度衍生,他和明烛的身影再次交错,转眼间交手已经不下百次。 没有一击落到实处,就好像她清楚他会怎么出手,天隽审视地看向明烛,眼中墨色翻涌。 “白殊——”他这样唤道,语气中带着只有自己能体会的怨怼和愤怒。 明烛当然不是白殊,她能预判天隽如何出手,大约是因为被众星石选中,她得以窥见无数次白殊和他交手,从少时切磋到最后生死相搏。 “你认错人了,”九辩在明烛手中化作长刃,她倾身向前,“萨都。” 明烛不是白殊,但眼前站在她面前的东西,大约可以称作萨都,虽然只剩下一缕残魂。 裂帛声响起,一角白袍飞落,天隽,或者该叫他萨都,在瞬间的失神后和明烛拉开距离,落在了玉阶之上。 “你到底是谁?!” 她不是白殊,还会是谁?!萨都神色变换,但如果是这样,她又是怎么活了下来? 难道是和自己一样? “你当初斥我借取天魔力量,自己最后不是也这么做了!”他脸上扬起不出意外的笑,没错,怎么会有巫能抗拒这样的力量。 她也和他一样。 “你自己卑劣就算了,不要用你的想法揣度别人。”明烛随口提起众星石中所载,顺便告诉他这枚陨星已经用来填补界隙。 巫袍上咒文明灭,萨都呼吸起伏,她已经死了,却还是在这么多年后,又让他的谋划落空。 为什么总要和他作对?! 如果不是她,自己也不会只剩一缕残魂逃回十方山,苟延残喘,连十方山这群巫祭也敢背叛他! “你知道众星石带来的是怎样的力量吗?”萨都用天隽的身体看向明烛,眼中泛起墨色,“在上古众神陨落后,域外天魔是唯一能引我等凡躯获取至高力量的途径。” 就在他开口时,一缕又一缕掺杂着血色的乌黑煞气自四处涌向殿中,连周围空气也变得污浊。 沉重而粘稠的煞气不断没入明烛眼前这具身体,双眼被黑雾所取代,如同裂痕的赤色纹路在萨都身上蔓延,他笑了起来,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诡异。 ‘来,助吾取此界。’ 有别于之前的声音从他口中吐出,不属于天下间任何一种语言,明烛却能轻易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埋藏在她体内的天魔印震颤着,如同呼应。 如今站在明烛面前的已经不算是人,原本属于天隽的身体里除了挤进萨都的残魂,还有终于找到机会真正降临此界的域外天魔,糅合成不知道算是什么的怪物。 此时此刻,掌控身体的显然是天魔的意识。 域外天魔为什么刻录着天魔秘法的陨星投入这方天地? 当然不是为了传法授道。 他们觊觎的,是这方天地。 萨都以天魔印借来玄屠的力量,却不知道域外天魔也将以此为锚点,降临此世。 借来的力量当然需要付出代价,明烛看着眼前逐渐扭曲的人形,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就算受载体所限,玄屠降临的力量有限,也浩荡得好像没有止境。 在这样的力量下,即便有重重禁制加持的神殿石壁也有了些微晃动,震颤在山中传开,不断有碎石从殿顶簌簌落下。 直面其威,明烛周身灵气在力量压制下停止了流动,天命领域延伸,不断衍生又破灭,发出声声脆响,散落的灵光如同星芒。 上方的魔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向明烛伸出手,再次开口:‘为神明代行于世,该是无上光荣。’ 明烛体内气血开始不受控制地震荡着,天魔印与之呼应,被她强行压制在体内的力量倒卷而来,让她身上气息瞬间攀升。 眼中浸染上浓稠墨色,诡秘赤纹在明烛脸上蔓延,她抬起头,只剩下暗色的眼睛泛着无机质的冰冷。 有道声音在耳边开口,蛊惑明烛交出这具身体,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蛊惑,汾水河畔,在她心脏破碎后,也有同样的声音在催促她。 而这一次,她还是同样的回答—— “我拒绝。” 明烛开口,九辩变换为长戟,向脚下地面一顿,掀起无形气浪,将所有缠绕在她身周的虚妄幻象都湮灭。 她的语气平静得过分,这是她的身体,轮不到域外天魔来掌控。 除非明烛愿意,再强大的天魔也不可能跨越天地的壁垒,强行降临在明烛身上。 而为了活下去,为了追逐更强大的力量,萨都的残魂侵占了伽兰天隽的身体,又将这具身体甘心献给天魔,才阴差阳错地造成了玄屠降临。 不过他现在还算活着吗? 明烛看着玉阶上扭曲的魔物,脸上缓缓扬起一个笑,就算满脸赤纹竟然也让人觉出惊艳。 她说:“弑神,听起来很有意思。” 长戟横过,破空时带起呼啸风声,在她话音落下时,天命领域的范围再次扩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第178章 神殿中的魔物凝视着明烛, 扭曲的脸上依稀也因为明烛的话露出不悦。 祂愿意留她一命,容她追随自己行事,已经是看在她身负天魔印, 明烛的拒绝在祂看来, 称得上不知好歹。 这好像也不值得意外, 明烛一向如此。 降临在神殿的天魔意识没了再与明烛周旋的心思,只是收紧手, 在莫可名状的力量牵引下,铺天盖地的灵气向殿中涌来, 挟裹着血色,以他为中心形成了巨大漩涡。 风雪也被卷了进来, 神殿中经十方山历代无数巫祭加持过的禁制开始寸寸湮灭, 在法则力量下, 这些术法脆弱得过分。 漩涡徐徐转动,只是呼吸间, 范围就已经扩散至整座祭祀神殿,将所及一切都碾压做齑粉。 殿中白袍巫祭的冰雕也在旋涡中逐渐化作冰屑,随着禁制崩解, 裂痕在神殿四处蔓延,梁柱坍塌,还没来得及砸下就已经被湮灭, 场面如同末日。 在这样的威势下, 明烛撑开的天命领域也有了崩塌之势, 灿金篆文为血色侵蚀, 她感知到了近乎狂暴的杀伐之念,冲乱了她的气息。 天命领域骤然崩塌,明烛飞身退后, 空中却有无数血色煞气在她吐息间凝成利刃。 灵息唤起无数术法,对寻常上三境修士来说都已经称得上繁复的术法,明烛一念间唤起无数。 术法爆发的灵光吞没利刃,反扑向旋涡当中的天魔,明烛乘着风雪,在垮塌的神殿中再次逼近前。 长戟在手中化作短匕,撕开形成旋涡的煞气,相隔虽然只有数丈,明烛想靠近旋涡中天魔却称得上艰难。 凝练为实质的杀伐战意迎面在她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也没有让明烛产生任何怯意,在术法爆裂的声响中,她再次接近了扭曲得不成人形的魔物。 短匕在手中变换,明烛握着刀,纵身从高处劈落。 天魔抬起手,血色隐现,两道力量相撞时,明烛气血翻涌,被反震的力道逼退出数丈,直到她将长刀化枪,刺入神殿残破的地面才终于勉强止住去势。 但她也不是全无所获。 只翻滚着墨色的双眼抬起,看到了流淌在血色的晦涩字文。 体内天魔印光华明灭,至上四柱之一的天魔归藏,执掌法理与奥秘,当祂的力量投映在明烛身上时,她能看到的也就更多。 流转的血色映在明烛眼底,她的神识飞快推衍着,试图解析眼前法则。识海神念被尽数调用,再无保留,甚至因为太过庞大的推衍量开始震颤,若有若无的墨色洇开,像是污迹。 大概是没想到明烛直面自己的威势,还能有余力反抗,魔物长出重瞳的眼中闪过意外,终于正视向她。 也是在他目光投来的这一刻,明烛感受到更为沉重的压迫感,无形力量加持,让她的动作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周身气机被锁定,连同置身所在的空间也为法则所扭曲,无论明烛退向什么方向,最后也还在原地,代表着杀戮与征伐的本源力量碾压而下。 这是大道—— 不属于这方天地的,代表杀戮与征伐的大道。 流传于天下十四州的上古神明,无不掌握着这样的大道。 九州天子诸侯都自称神明后裔,以血脉传承天命,他们的天命都传于能超凡入圣的大道,如晋国相虞氏的[制礼],如玉氏的[五蕴],如公仪氏的[造化]。 在寰宇碧落中,明烛也曾得窥大道,但已受过验证的大道就摆在面前,她却还是决然地选择了自己的路,就算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 无论是曾经所见,还是眼前天魔的大道,都在她的推衍中,成为完善自身道法的根基。 血色将明烛淹没,她以术法强行抵御,风雪中,回荡在十方山中的灵气疯狂涌入她体内,命星吞吐,化为磅礴灵息,供她继续施展出威力庞大的术法。 如果不是转化灵息的速度够快,明烛瞬间爆发的术法就可以将寻常太微境修士的灵息抽空,无以为继。 靠着重重叠加的术法力量,她才勉强与天魔杀戮大道的法则相抗。 但不够,还是不够,明烛盯着玄屠的方向,眼中翻涌的墨色也染上了血。 灵息消耗,她置身于重重杀机中,情况愈加凶险,明烛神情却不见有什么变化,冷静地在识海中继续推衍。 神殿彻底坍塌,只剩下废墟残垣,巨大的旋涡悬在空中,将呼啸不停的风雪也吞没。 看起来空荡的十方山巅只剩下明烛和越来越没有人形的玄屠,祂大概也没想到明烛能在自己的力量下撑这么久,皱了皱眉,向她走来。 在他距离自己只剩数尺时,爆发的灵光中,明烛抬起手,萦绕在指间的道则流转,血色忽见消融。 她推衍出了。 如同流光的白绫绕过明烛腰侧,带着她脱离了被天魔封锁的空间,袍袖翻飞,明烛抬起头,风雪还没有停,朔风揉碎重云,她的眉目在天光下显出不被摧折的锋锐。 ‘归藏……’魔物开口,声音低沉,在十方山中带起阵阵不详的回响。 就算明烛身负归藏的天魔印,借来的力量也不可能堪破他的大道。 玄屠不会承认,祂竟然在修为尚在太微境的明烛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血色旋涡转动,整座十方山都摇晃起来,随着十方山巫祭设下的禁术失去作用,玄屠得以借天隽的身体继续抽取地核的力量,身上气息再度攀升。 受天道所限,祂的本体不能真正降临,想动用更庞大的力量,就需要抽取这方天地的本源为己用。 落雪的灰白天际也被血色侵染,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霜雪顷刻化开,山势嶙峋,裸.露的土地像是也都被鲜血染红。 明烛逆着风浪向祂逼近,白绫化剑,剑锋一往无前。 还差一点,只差一点…… 魔物的身躯与明烛交错,灵息与血雾碰撞,溅射的力量撕裂空间,留下扭曲痕迹。 缕缕赤色汇聚,裸.露的地面上好像流淌着鲜血,散发出浓重凶煞气息。 明烛被骤然爆发的气息逼退两步,随即一道又一道威力惊人的赤光向她落下,逼得她不得不避开。 也就在她躲闪时,在玄屠身后,巨大法相逐渐显露出形貌,三首六臂的天魔通身乌黑,血色纹路遍布周身,当中的头颅生有独角,手中握着各有不同的兵戈。 明烛的心沉了下来。 空中卷起风暴,雪停了下来,她被杀意囚困,赤色旋涡流转,竟然有无数生得奇形怪状的妖魔和魑魅从旋涡中爬了出来,身周都泛着血光。 曾经死在玄屠手中的生灵,最后都会为祂驱使。 成百上千的魑魅妖魔围向明烛,争先恐后地伸出手,似乎想将她分而食之。 白绫贯穿妖魔,灵光爆发,明烛纵身向前,脸色看上去有些凝重。 任是谁,面对近乎源源不绝的妖魔也未免疲于应对,明烛望向逐渐成形的天魔法相,看起来分身乏术。 识海中的推衍还在继续,很难想象,在这个时候,明烛识海中还在进行着堪称规模浩大的推衍。 曾经见过的道则任她施为,就像在寰宇碧落中曾感知过的一样,明烛呼吸与天地再次呼应,她闭上眼,水滴浮在浩瀚识海上,晕开的墨色收束,终于听到了被自己忽略的声音。 她的道是什么? 穷天理,见诸法,方参大道。 袍袖被抓住,无穷无尽的妖魔简直要将明烛淹没在其中。 就在这一刻,明烛睁开眼,眼中浸染的墨色已经尽数消退。无数灵光从她身周爆发,光辉所及,所有妖魔魑魅如影遇光,消失得干干净净。 白绫环绕,四周灵气震颤着,随着明烛张开手,纵横交错的杀意都为九辩所破。 灿金道则盘旋,将天地间笼罩的血色撕开一道罅隙,透出熹微天光,隐约能看到重云积聚,隐隐传来沉闷雷鸣。 阴云蔓延至十方山周边数千里,惊雷炸响,启程赶往这里的六部王君不约而同抬头望来,神色沉凝。 十方山中难道又出了什么意外? 唯一知道内情的穆延拓眼中幽深,她能做到吗? 风雪中,明烛向前踏出一步,山中风雪再次席卷,像有窃窃私语在耳边响起,她的身体轻得如同飘蓬飞絮,浮空而起。 身后篆文凝聚成光相,仿佛聚日月之辉,灿金道则扩散,在十方山上蔓延,与禁术留下的赤纹相结合。 苍州传闻,十方山是荒神安眠之地,这其实不只是个传说。 十方山是上古被称为神明的存在遗蜕所化,困住萨都的禁术,正是以此为根基形成。 被冰封的巫祭告知了明烛如何利用这具遗蜕。 九辩呼啸而回,在明烛手中化作近她等身高的长弓,弓身玉白,摄天光凝就弓弦,细若不见。 天地间的灵气席卷而来,在弓弦上凝作箭支,明烛张弓,灿金道则也循着箭支缠绕而上。 神魂中传来难以形容的战栗,玄屠回身看向她,神情惊怒。 身后巨大的法相伸手,向明烛拍下,迎着那尊巨大法相,她松开了指尖。 诸法相生,太虚无妄—— 明烛的道,称作[太虚无妄]。 遍及山中的道则带动赤纹流转,刹那间山崩地裂,不止苍州甚至北荒,连隔海的九州大夏中,也有修士隐约感知到了这声令天地震颤的巨响。 在无数巫族惊恐的注视下,屹立在苍州大地上千万载的神山轰然崩塌。 与此同时,流光在如同雷鸣的咆哮声中,贯穿了天魔法相。 作者有话说: 苍州巫族:我的山!!! 第179章 第179章 缠绕在箭支上的灿金道则没入天魔法相, 轰然崩裂的十方山中,神明遗蜕残留的最后力量受巫祭禁术引导,无数锁链拔地而起, 将已有实体的天魔法相禁锢在原地。 不需要犹疑, 明烛逆着风浪向前, 袍角在空中掠过,带起凌厉弧度, 转眼已经到了承载玄屠意识的天隽躯壳前。 看不出原貌的脸抬起,已经化作黑雾的双眼竟然也隐约能看出惊惧。 “不——”是天隽的声音, 那双眼睛在刹那间好像恢复了正常。 但转眼,这具身体又为另一道意识所占据, 萨都的残魂发出愤怒吼声, 不肯相信自己千年筹谋最后都落了空。 不! 明烛没有为天隽突然清醒而动摇, 九辩化作长刀,挟裹着风雪劈下, 有如雷霆万钧。 鲜血飞溅,将飘落的风雪都染红,被长刀斩落的头颅摔落, 在地上滚过两圈,恢复了天隽那张比起常人称得上出众的脸。 连脚都不肯落地的十方山神子跌进积雪化开的泥泞中,身首分离。恐惧凝固在脸上, 他似乎还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结局。 在容纳意识的载体被毁后, 就算玄屠本体有再强大的力量, 投映下的天魔法相也难以为继。 就算只差一步就能成形, 天魔法相还是寸寸消解,灿金道则缠绕,明烛神识中闪过无数天魔字文。 血色从天边褪去, 十方山中终年不歇的风雪终于停了,天光从积聚的阴云后漏出,崩裂的山石还在不断滚落。 很难形容穆延拓望见这一幕的心情,就算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穆延部王君,面对十方山的崩塌也很难处之泰然。 他神情空白,心下只剩下一个想法——她不是说去杀天隽吗?怎么连十方山也一起炸了! 除了明烛,穆延拓想不出搞出这样大阵势的人还能是谁。 知道内情的他尚且如此,其他人的反应只会更甚。 自上古以来,十方山就是苍州的神山,受无数巫族敬奉,神山崩塌会引发怎样的恐慌可想而知。 连相邻两州都能隐约望见十方山塌落,何况是苍州境内,在惊雷震响时,信奉荒神的巫族族民已经跪了下来,惊惶地向着十方山的方向跪拜祈祷。 已近伽兰部的各部族兵力也陷入骚乱,怀疑这是不是荒神对他们围袭伽兰有所不满。 难道伽兰天隽真是天命所归? 打定了主意在十方山上动手的各部王君也开始动摇,鹰隼的翅翼从苍州上空飞掠,原定的计划暂时搁置。 这个时候,穆延拓的传信就显得尤为关键。 比起天隽真是荒神选中的新王,他们当然更愿意相信明烛的说法。 交换过消息,各部率麾下更快赶往十方山所在,包括还一无所知的伽兰部。 最紧张的或许也是伽兰王君,新王出在伽兰部本就让他喜忧交加,毕竟新王虽然出在伽兰部,但有资格成为新王的又不是他。 六部先后赶到十方山下,望着雪山塌落的废墟,领着麾下精锐上前的各部王君相顾无言,陷入良久的沉默。 这可是苍州的神山! 虽然十方山的地位已经不同以往,亲眼见到神山塌落的废墟,还是给他们带来莫大的震撼。 随行前来的众多巫祭看着被掩埋在废墟中,不见踪影的神殿,一时悲从中来,捶胸顿足,悲恸的神情做不了半点假。 明烛被此起彼伏的哭声吵醒,推开压在身上的巨石,她费劲地从废墟下爬了起来,身上血迹已经凝固,整个人看起来只能用灰头土脸来形容。 正准备坐下来歇了口气,抬头就和围在周围的六部巫祭目光对视,双方面面相觑。 他们来得当真比明烛预料的要快上很多。 ——十方山都塌了,能不快来么! 明烛盯着看向自己的六部众人,目光扫过,看到了略显熟悉的身影,她像是想起些事,回头从废墟中翻了翻,捡起什么扔给了正看向她的穆延拓。 她扔给穆延拓的是颗头颅,被她砍下的,属于十方山神子的头颅。 “神子?!” 看清手上接住了什么,穆延拓注视着天隽遗留的恐惧神情,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天隽已死,所谓荒神的意志,果然只是十方山用以蒙蔽六部的借口。直到亲眼看见天隽的头颅,穆延拓终于放下忧虑。 伽兰王君望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如果不是有人扶着,险些当场栽倒。 “你杀了神子?!”他缓过气,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向明烛质问道。 天隽身死,至少对伽兰部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是啊。”明烛回道,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不等伽兰王君再说什么,随他前来的伽兰部巫祭已经默默动了,呈合围之势逼近明烛,眼神多有不善。 要再打一场?明烛站起身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穆延拓抬手示意,披着玄甲的镇狱骑从另一个方向靠近,与伽兰部的人马相持。 “伽兰想对我穆延部的众星主如何?”他开口道。 穆延拓会为明烛出面,是因为她杀了天隽,也是因为她杀得了天隽,这样的实力才足以让穆延拓站出来说些什么。 其余部族虽说在和穆延拓传信时知道了部分内情,这个时候,反应也多有不同,显然各有考虑。 十方山诏令的新王已死,那之前的结盟还算不算数,剿灭伽兰和攻占十方山的谋算又当如何? 对一切都蒙在鼓里的伽兰王君怒视向穆延拓:“敢杀神子,其罪当诛!” “十方山或许正是因此塌毁,穆延部难道要为这样的罪人倒行逆施?!” 穆延拓还没有开口,废墟中已经有另一道声音传来:“她杀天隽,是救了苍州。” 六部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行白袍巫祭从废墟深处行来,衣袍上还有冰霜没有完全化去的痕迹。 在明烛和玄屠一战中,十方山塌落,神明遗蜕的力量禁锢了天魔法相,也让陷入冰封但还没有泯灭的十方山巫祭得以幸存。 身体被冰封,他们的意识却还对外界有所感知,也是因此,才能向明烛提起十方山中的秘密。 这些幸存的十方山巫祭也没有为萨都隐瞒的道理,道出事情始末。 事发突然,十方山在仓促间只能先动用禁术困住萨都残魂,来不及告知六部。 听完前因后果,聚在这里的六部王君对视,不知都在想什么,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没有等他们开口,为首老妪看向明烛,领着身后众多巫祭以苍州巫族最高的礼节俯身,向她施礼。 “如今神子陨落,大司祭之位空悬,请众星主入山,接任十方山大司祭——” “啊?” 不止明烛,连六部王君也听得露出惊疑,不过他们很快意识到,对于遭受重创的十方山而言,如果明烛能继任大司祭将是最好的结果。 如今出手杀了天隽的明烛,既有这样的实力,也有这样的威望。 明烛拒绝了。 她不打算做穆延部的众星主,更不会当十方山的巫祭。 对于这样干脆的拒绝,六部王君向她看了过来,神情都显出些复杂。 明烛不太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不过这对她来说也不重要,玄屠已死,就算苍州再起战乱,也不会造成不能收拾的危局,所以也不打算再干涉。 她决定要离开,当然没有人能拦得了。 如果明烛介入了巫族纷争,就算她救苍州于危难,除了穆延部,其余部族大约也很难对她有多少善意。 如今明烛走得这样干脆,倒是让这些部族对她的感激更真切了两分。 十方山巫祭再次恳求,明烛却不是轻易会被动摇的人,最终,一众巫祭只能向她施礼送别:“苍州受众星主大恩,以荒神名义,日后若有所请,凡出身十方山的巫祭,绝无推辞之理。” 不是他们喜欢空许诺,但以十方山现在的情况,的确也很难拿出什么来道谢。 他们这样表态,六部王君也不能什么也不做,率麾下齐齐抬手撞在右肩,以示谢意。 “众星主大恩,六部铭记,绝不敢忘。” 明烛无意做穆延部的众星主,但六部仍旧以此称她,不过这不是穆延部的尊位,而是苍州巫族对她的敬称。 明烛坐在鹰隼宽大的背上,翅翼拍打,越过长空,向天外天而去。 低头向下望去,无论是六部的王君,十方山的巫祭,还是诸多披甲的战士,都逐渐变得微渺。 苍州局势会如何变化? ‘应该不会再有十方山了。’来接明烛的昭虞站在罗网的边界,向她道。 在萨尔沁一族没落后,十方山就成为独立于六部的一方势力。 但经过这场浩劫,十方山实力大损,如果明烛继任大司祭,以神山之名聚首的巫祭势力或许还能继续维持。明烛没有答应,幸存下来的这些巫祭,已经不足以在虎视眈眈的六部下维持超然地位。 就如昭虞所言,不过月余,十方山所占据的土地就为六部瓜分,诸多巫祭也并入各部。 不过也是因为天隽已经身死,原本达成一致的五大部族各怀心思,对伽兰部的围剿也就未能继续。 不说后知后觉意识到围剿的伽兰部如何心惊,在明烛回到天外天的两个月后,上百十方山巫祭穿过莽苍原,进入了天外天。 在十方山中,诸多巫祭都出身六部,但也有不少巫祭是生于十方山境内,对六部并无归属。 在十方山的没落既成定局后,这些不愿投向六部的巫祭在犹豫后,进入了莽苍原深处。 看着面前至少有二十余在上三境的巫祭,昭虞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对天外天来说,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昭虞:意外之喜啊!地盘get,资源get,人才get天外天准备起飞~ 第180章 第180章 “十方山塌了?!” 北荒不少族群亲眼见到苍州神山崩塌, 消息传开得也就很快,这在十四州也是个大新闻,任是谁也忍不住多听上两句的。 “没想到幽墟被灭数载, 域外天魔还是没有在十四州绝迹。”翎宫中, 听完青鸟传来的消息, 玄羽阙凝声开口,对这件事的反应颇为慎重。 身为凤皇, 她知道的事当然比寻常羽族更多。域外天魔觊觎此界已久,放任其降世, 天地生灵无疑都将受其殃,所以明烛能戮天魔, 对十四州都算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不过这位众星主似乎并非苍州巫族出身, 既没有继任十方山大司祭, 也没有留在苍州六部,去向不明。 但羽族在北荒的消息称得上灵通, 有羽族曾目睹她进入莽苍原深处。 这里曾是幽墟所在,在瘴气散去后,北荒多方势力还没来得及涉足, 就被新的势力占据。 天外天主人行事称得上神秘,不知这位照夜尊和苍州的众星主又是什么关系? 玄羽阙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树椅缠绕的扶手,之前在白玉京中, 像是也有天外魔物现身。但不知为何, 太初十二族竟然在对魔物的处置上生了异议, 叫她从寰宇碧落中逃出, 实在奇怪。 她完全没想过前后会是同一个人,谁又能想到,出现在白玉京的天外魔物竟然就是砍下域外天魔头颅的众星主。 苍州巫族称明烛为白殊央措, 玄羽阙也就很难将传闻中的众星主和明烛联系起来。 翀州与莽苍原并不接壤,凤族和天外天也就至今还没有过交集,如今玄羽阙虽然留意到天外天,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只要不犯下如幽墟这等血债,十四州依附大能崛起没落的大小势力不计其数,天外天最终能成长为强大势力还是昙花一现,都是未知数。 至少现在还不够让玄羽阙太过重视,在凤族漫长的生命尺度下,这样的更迭实在太多,多得她很难如数记下。 有关众星主甚至天外天的消息,也很快越过茫茫海域,传入位于中州的帝都。 白玉京中,竹林掩映,漏下稀疏光影,在听到苍州传来的消息时,褚无咎失手打翻了手中酒盏。 他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抚琴的青年手中一顿,下意识看过来。 示意无妨,褚无咎什么也没有说,同样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莫名让人感觉到像有阴云积聚,心情看起来明显恶劣了几分。 少女不太明白,压低声音向就在自己身旁的公仪锦道:“十方山塌了,兄长为什么不高兴?” 听她这么说,公仪锦偷眼觑了觑,也觉得褚无咎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但十方山远在北荒,和兄长好像没有什么交集?还是说大夏对苍州或是北荒原本有什么谋划,因为十方山的崩塌出了问题? 褚无咎的反应顿时让在场的人有了诸多猜测,以他如今身份,这是躲不过的事。 其实十方山塌不塌对褚无咎并不算太重要,他会失神,只是因为他心中清楚,传来的消息中提到的众星主,就是明烛。 在解决了天魔后,明烛终于借玉璧回复了褚无咎之前一连发来的很多条消息,但玉璧能传递的信息本就有限,明烛也没有提及其中凶险,只告诉他自己已经将天魔解决。 直到如今,苍州的消息传来白玉京,褚无咎才得知她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而无论如何凶险,她终究还是做到了。 他应该相信她,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有怎样的天资,能做到什么地步。 褚无咎心中庆幸之余,忽又有些黯然。 没有他相助,她同样可以做到,而他就连和她同行也做不到。 生于公仪氏,承日月枯荣晷,褚无咎以选帝侯的身份掌握滔天权势,注定也要担起相应的责任。 他们的路注定不同。 褚无咎没有选择,但明烛有。 明烛应该是自由的,褚无咎或许生出过将她永远留在身边的妄念,但清醒后就意识到这只能是妄念。 他只是有些遗憾,自己和明烛同行的时间原来这样短。 千秋学宫中,他竟然会觉得往后还有那么多年月。 公仪锦看着他拾起酒盏,袖袍掩住了低垂的视线,让人看不清眼中是什么情绪。 后来的人回顾,发现这一年实在发生了不少事,这些事多多少少都与明烛有关,而被认为影响最大的一件,在当时远没有明烛炸了十方山这件事轰动。 无意归于六部的上百巫祭,在犹豫后,踏入了莽苍原深处。 原本属于十方山的地盘已经被瓜分,苍州已经没有他们可容身的地方,因为明烛,这些巫祭没有去莽州投靠有所往来的麒麟族,而是先来了天外天。 对于他们的到来,因为明烛冒险而拉着脸很多日的昭虞终于给了所有人好脸色。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明烛不太明白,如果她没记错,昭虞好像和这些巫祭没什么交情。 ‘因为他们是天外天如今最缺的人。’ 如今天外天有了地盘,莽苍原上的资源也可尽为所用,最缺的反而是人,尤其是能够增强天外天底蕴的上三境修士。 既然这些十方山巫祭来了,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在见到幽墟旧仆后,原本就对天外天抱有怀疑的巫祭顿时生出离开的念头,但还没有付诸实现,就被昭虞安排得明明白白,转眼已经住了数日,再没有听谁提起离开的话。 才建立不久的天外天当然不比之前的十方山,甚至十四州大大小小的势力也没几个能比得上,不过这里有明烛。 机缘巧合下,明烛既谙熟九州道法,又习得苍州巫祭术法,随着如今破境太微,悟[太虚无妄],在修行上的体会更深。 明烛也没什么要藏私的意思,就像在千秋学宫一样,如今她也并不介意这些巫祭一观自己的推衍。 在领悟[太虚无妄]后,她根据自己所得,打算将九州甚至苍州中流传的诸多术法重构,推衍后的痕迹很快就布满了新的宫室。 众多十方山幸存下的巫祭来时,她也正在同一道重构的术法较劲,总觉得还能再改一改。 从宫室中踏过的巫祭先后被这些推衍痕迹吸引,然后就有些挪不动脚了。 得明烛开口允准,他们才认真看起了她对术法的解析,心中惊异越来越重,索性坐了下来,与明烛坐而论道。 推衍的痕迹逐渐遍布宫室,就算巫祭中修为最高的老妪已入紫微境,也觉多有启发,待明烛的态度更郑重许多。 不出昭虞所料,在住了数日后,等她再提起留下的事,经过一场深谈,这些自十方山来的巫祭终于正式成了天外天的人。 天外天需要他们,对他们来说,天外天或许也是最好的选择。 连幽墟旧仆也能接纳,也就意味着在天外天,这些巫祭不会是异类。就算麒麟族曾与十方山有旧交,在莽州,他们都会成为极少数的异类。 十方山巫祭的留下,对明烛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天下术法浩渺,凭她一人想尽数重构不知要到何年何月,而已入上三境的巫祭得她指点,逐渐将所长术法重构简化,形成体系,让明烛有更多时间来琢磨其他问题。 她和褚无咎还是靠玉璧传信往来,但两人动辄闭关数日,一来一回就过去月余,传信也就断断续续,能说的话有限。 不过她还是从中知道了不少自己关心的事,比如怀风辞在离开玉京后带着顾从山在九州游历,行事招来不少游侠推崇,声名渐盛;比如长孙衡回到上陵,得到千秋学宫的支持,在朝上有了不低的位置;比如赫连铮和平江漱月早已回到魏国,郑钧选择随母族四处行商,远离上陵,出身楚巫的息朝没有回到族中,而是一个人在外游历…… 百里笙已知昭虞尚在人世,心结得解,终破天市境,至于痴迷机关傀儡的公输延被学宫长老荐去长于此道的隐世仙门。 学宫诸位长老,就算换了位国君,温翎还是稳坐学丞之位,学宫中非晋国的弟子越来越少,没有显赫出身也再难以踏入玉行山一步。 不知是不是对这样的现状失望,荀照闭关不出,已经少有现于人前。 晋国如今的国君是个疯子,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很想…… 孤身坐在万象灵宿中,褚无咎无意识引动灵息,在玉璧上写下三个字。反应过来,他又挥手抹去,迟疑地盯着玉璧,有些怔怔。 我很想你。 他想这么告诉明烛,又好像羞于这样直白的表达。 抬头望着高悬在夜空上的月轮,他再次抬手,用玉璧传过另一句话。 ‘月色很好。’ 明烛看到这几个字时,也下意识抬头,今夜是个好天气,风清月朗,朦胧月色落在她身上,像是披上了一重薄纱。 她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凭栏眺望,心中忽然变得很平静。 也就是在这一年的秋天,苍州六部虽然没有再起战乱,但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为了抢夺从前十方山所辖土地,先后爆发了好几场战事。 也是因为争夺十方山曾经留下的矿脉,穆延部撕毁了曾经和乌磐部盟约,留在乌磐部为质的苏赫险些被宰了祭旗。 身边亲卫一路死伤殆尽,只有他孤身逃回穆延王城,顶着满身血污,再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臣,穆延苏赫,见过君上。”他开口,哑着声音道,眉目间彻底褪去少年的稚气,只剩下被鲜血和刀锋淬炼过的冰冷。 穆延拓坐在高处,低头俯视着他,看不出对这个再次活了下来的儿子是什么态度。 与此同时,白玉京中也并不平静,新旧两方势力争锋,事情无论大小,总要争个输赢,至于是对是错,都并不重要。 也是因为这样,在拖延了好几个月后,褚无咎提出的改制才摆脱多方阻力,得到推行。 诸多采风官从白玉京出发,去往九州各地,寻觅有修行资质的少年男女,荐入仙门。 这些被找到的人或许多是世族,但或许也有一二,是出身贫贱,原本终其一生也没有机会踏上道途的黎庶。 褚无咎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三年后。 许多只灵光化作的飞鸟衔着玉简,从天外天飞往四面八方,不仅北荒中势力,就连九州诸侯国中也多有修士收到。 这是道邀约,天外天主人照夜尊设宴,遍请天下十四州大能入天外天论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1章 第181章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一年的春来得很早, 莽苍原上的冻土解封,年复一年地再生出青绿。 鹰隼宽大的翅翼掠过,海天一线, 云端有宫阙浮起。曾经因为大战损毁的断垣都已经修补好, 珠玉珊瑚为饰, 不见从前幽墟的诡秘阴森。 对于天外天而言,三年时光已经够发生很多那, 和三年前相比,这里的变化称得上天翻地覆。 和海都交易换来的资源足够昭虞大刀阔斧地筑楼砌阁, 鳞次栉比的楼阙环绕着云端宫阙,以此为中心形成城池。 从上方望去, 罗网的回路从地下延伸, 将莽苍原都囊括在内。 冬末的寒意还没有散尽, 赵大一早就醒了,给自己打了盆凉水洗脸, 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大约是心宽体胖,他比来天外天时长了不小分量,一张脸更显得憨厚和善。 从桌案上取过玉璧, 经明烛数次改动,如今只要在罗网范围内,就算不能修行的人也能动用灵犀璧。 灵光闪动, 赵大低头看了看, 果然是路何传信。 虽然他体内被种下命火纹印, 但不在罗网范围, 体内灵息一旦耗尽就难以补充,多有凶险,不过这次他还是跟着天外天的商船去了海都交易。 有些那总要亲自看过才有数, 昭虞自己也数次前往海都。 跟在她身边,路何学到不少,在天外天说话也很有些分量,脸上也少了几分愤世嫉俗的怨气,显得沉稳很多。 赵大对此深感欣慰,他在这些那上没什么天赋,如今一心钻研种地,路何传信,正是告诉他自己已经随商船回到天外天,也在海都找到了他想要的几种灵种。 推门出屋,赵大抬头,只见楼船从云端宫阙旁落下,刚停在修筑的高台上,就有很多人和妖族上前,将楼船带回来的货物陆续搬了下来。 天外天不止扩建了城池,这里也多了很多张新面孔,除了苍州因为战乱沦为奴隶逃来的巫族,也有许多从海都买来的奴隶。 随着天外天在莽苍原上扩张,缺人手就是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北荒妖族之间也多有征伐,一旦战败,阖族沦为奴隶都是常有的那,甚至海都还有不少从九州大夏掳掠来的匠工,昭虞交易时,顺势从海都买来不少奴隶。 不过到如今,这些奴隶也凭劳力逐渐摆脱这个身份,大多数都安心在天外天留了下来。 离开天外天,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失去大能庇护,说不定还要再被充作奴隶,北荒的弱肉强食比九州上体现得更直接。 路何跟着昭虞从楼船中走出,她交代过两句,也没有再多作啰嗦,先回了云端宫阙。 宫室中,明烛还在推衍术法。 三年的时光好像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看上去和从前不见分别。 但是她身上气息越发凝实,俨然已经突破紫微境的界限。 就在数日前的清晨,冬末的最后一场雪落下,明烛于云端见天光乍破,称得上平淡地突破了紫微境。 至少比起她之前两次破境要平淡太多了。 也是在明烛突破紫微境后,昭虞才会以她的名义设论道宴,向天下十四州发出邀约。 这次前往海都交易,也是在为论道宴准备。 系在腰间的灵犀璧振了振,昭虞没有停步,手中取过灵犀璧,依序答复传信。 尽管明烛早已简化过唤醒命火的道法,如今天外天中唤醒命火修行的还是极少数人,铺陈在莽苍原上的罗网看起来更多是为灵犀璧所用。 这等道法还不到推行于世的时候,就算只是天外天也不行。 倘若只是让寥寥几人可以修行的神通手段,九州也不是没有,但让所有人都有机会修行显然触及了大夏的底线。 无论天外天在什么地方,大夏都会举九州之力抹杀,十不是他们现在能承担的结果。 但有的那还是不一样了。 楼阁错落,不断有人和妖从中穿过,入眼所及立下许多碑石,镌刻有诸般道法术理,任人观想。 和人族不同,妖族以吸收日月精华入体修行,但术法相通,不存在不可逾越的壁垒。 昭虞凭栏望去,想起为了立这些碑石,明烛还和从十方山来的诸多巫祭发生过一场争论。 无论在大夏还是苍州,术法都不会载于随处可见之物,但这里是天外天。不仅这些碑石,在灵犀璧中还可以查阅到明烛和诸多巫祭重构过的术法。 昭虞收回目光,抬步踏入宫室。 见她来,明烛眨了眨眼睛,将空中浮起的篆文挥到一旁,抓起了堆在脚边的玉简。 天外天由昭虞来照管不错,但这里的主人是照夜尊,所以有些事只能明烛来批复。 不过对明烛来说,这显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直到看见昭虞,才想起她离开前交代自己要批复的玉简还没看。 昭虞挑了挑眉,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也就不如何意外。 在明烛抓紧时间和还没看的玉简搏斗时,昭虞看着周围,不由皱起了眉。 她也没有叫侍奉的仆婢,自己将宫室中规整好,看着诸般陈设都回到该待的位置,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明烛不是很理解昭虞的执着,她一边看着玉简一边道:“虽然邀约的玉简都送了出去,不过应约来的应该不会有多少。” 和天外天有交情的势力不多,照夜尊的声名也还不够响亮。 ‘无妨。’昭虞回道,早已预料到这一点。 这场论道宴,只是让天外天主人正式现于人前的序幕。 莽苍原上能再平静三年,已经是昭虞尽力周旋的结果,觊觎天外天的目光从来没有少过,有些干戈不可避免,天外天必须以足够强硬的姿态来迎接接下来可能出现的风浪。 明烛也向故人送去了邀请的玉简,不过像怀风辞带着顾从山踪迹杳然,就未必能收到玉简,也未必能如期前来。 但只要明烛声名愈响,他们早晚也会得知她的消息。 ‘真的不是闯的祸越大?’昭虞神情微妙地问了句,换来明烛不满的抗议声。 苍州,乌磐王城。 收到天外天的邀请时,乌磐部的巫祭正在和从九州游历来此的息朝对谈。 楚地的巫和苍州巫族颇有渊源,息朝来到乌磐王城后被奉为上宾,部中巫祭待他很是亲善。 侍从将玉简奉上,乌磐部的巫祭也没有避开息朝,径直打开。 “天外天?”息朝想起他从北方海域渡过时,隐约听海族提起过。 这是近年才在莽苍原深处崛起的一方势力,而这里原本是幽墟所在。 想起幽墟,息朝不由又想起些从前的那。 他曾经认识个和幽墟有关的人,也竭尽所能想为她算出一线生机,可惜后来她还是死了。 息朝转着手中念珠,垂下了目光。 他行路苦修,并不关心天下局势,听说寰宇碧落的那也无意多作探听,加上圣者出面,众人不敢妄议,其中详尽也就没有传开。 “苍州六部曾受众星主大恩,她归于天外天,如今天外天主人设宴,乌磐部没有不去的道理。”乌磐部的大司祭道。 他看向息朝,问起可愿同行。 念珠转动,息朝没有拒绝,能闻紫微境大能论道,对他修行也多有裨益。 莽州,麒麟族。 化作人形的青年背着手,溜溜达达地从楼阁间走过,迎面正好碰上抱着堆玉简往外走的狐妖。 像麒麟这等统率百兽,从上古屹立至今的神兽一族,每日会收到的玉简也就不计其数,包括各种宴请和献礼,当然不是每一封都要呈奉给日理万机的族长。 如今狐妖抱着的这些,就是不必呈上,待属官写封传信婉拒就好的。 比起龙族和凤族,麒麟一族行那可谓亲和很多,至少还有个回应。 因为玉简实在太多,抱在少年怀中堆过了头,他虽然看不到,但隐约嗅到了青年的气息,正躬身打算行礼,怀中玉简就摇摇晃晃地摔了下来。 “上尊恕罪!”狐妖慌张道,从他的表现来看,青年的身份显然不低。 尽管看上去还是吊儿郎当的青年模样,但承玄已经活了很多年,长到上古时就已经存在,连如今麒麟一族的族长也要尊他为长,妖族中谁见了他都要叫声上尊。 没有计较狐妖的失仪,承玄抬手挥过,散落在地上的玉简就先后飞起,回到了狐妖怀中。 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他当然不会为了这点小那和后辈计较。 不过余光瞥过落在最上面的一封,承玄若有所思地看着玉简上落下的称谓:“天外天?” “这是什么地方?”他向狐妖问道。 既然负责处置这些玉简,狐妖当然要对送来邀约的势力有所了解,等听完他解释,承玄颇有兴趣地取过这封玉简,开口道:“听起来有些意思,且让我去看看。” 他将玉简塞进袖子里,这就转身走了。 不过走了两步,承玄想起什么,回过头又道:“你告诉小十六,这西陵龙君的寿辰我就不去了。” 去了也是对着十几张老脸,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还是去看点新鲜那。 说完,不等狐妖有所反应,已经拂袖消失,徒留他呆在原地,显然并不了解承玄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情。 九州以西,绣着姚氏族徽的巨大楼船航行在海面,忽然一声破了音的大叫从舱室中传来,惊得从船边游过的鱼群都四散开来。 “转向,转向!我们去北方海域!”着锦衣的青年冲了出来,手脚并用道,激动得像只猴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第182章 “天外天论道?” 秉持着多多益善的理念, 除了龙凤、麒麟这等大族,北荒五州内其他势力也收到了邀约的玉简。 “紫微境又如何?这所谓的天外天主人在十四州上也无甚声名,与她有什么道可论。” “看来莽苍原瘴气散尽后, 竟是没有留下什么隐患。这么看来, 的确有必要去看一看。” 不过不是为了论道, 而是想借这个机会探明天外天的虚实。 在北荒,如果没有足够震慑觊觎视线的实力, 就注定会被分而食之。 幽墟昭著的恶名为天外天带来了几载缓冲的时间,但想真正立足于十四州, 还是要凭实力说话。 至于九州中,有禁制加持, 天外天的玉简当然送不进白玉京, 昭虞也没有向诸侯邀约, 而是向九州大小仙门送去了玉简。 但显而易见的是,没有多少仙门将声名不显的天外天当回事, 会来的十中无一。 正是预料到这一点,昭虞才会广撒网,总能有几条闲着没事干的鱼来凑凑热闹。 不过不出意外, 千秋学宫应当不会缺席。 天外天设宴前数日,有楼船驶入北方海域,以最快的速度向莽苍原的方向靠近, 简直像是身后有海怪张着嘴在追。 同一时间, 玄羽鹄带着一行羽族从苍州穿过, 也向天外天而来。 西陵龙君生辰将至, 玄羽鹄原本应该跟着自己做凤皇的姐姐前往道贺,但自从当年被金乌炎烧过后,他的翎羽到现在也没长好, 实在不想丢鸟,是以坚决不肯同行。 玄羽阙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能容忍他这几年都窝在族中寸步不出已经到了极限,于是玄羽鹄唯唯诺诺地找了借口,说自己已经有去处了。 他挑挑拣拣,终于从向玄羽氏递来的玉简找到个够偏远的天外天。去这样的地方,应该不会遇上什么知道他秃了的妖。 不是什么讲究排场的鸟,玄羽鹄带着一行羽族堪称低调地来了天外天。 到了地方,自然要先拜见此地主人,玄羽鹄早早已经化为人形,跟在引路妖族入内,略带好奇地向四处张望。 他是凤皇的幼弟,又代表玄羽氏前来,听到通禀的昭虞亲自迎了出来,正好在旁边的明烛也跟了来。 就算已经是紫微境,她也没觉得自己如今不同以往,该端坐着等人来拜见,何况明烛还挺好奇玄羽鹄秃了的翎羽长齐没有。 走下云端宫阙,玄羽鹄正被领着向前来,他收回张望的目光,刚想抬头,一旁有人如旋风般掠过,撞得玄羽鹄原地打了个转。 明烛和昭虞不约而同地看向这道猪突猛进的身影,人高马大的青年对上他们的视线,顿时双眼飙泪,嘴里只发得出无意义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 在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九年,郑钧看起来也成长了很多,至少身量是长了不少,那张脸还依稀分辨得出少时的影子,一惊一乍的反应倒是和从前相比半点没变。 本来一个郑钧就够吵了,另一边,被撞得晕头转向的玄羽鹄正要表达不满,看清明烛的脸,顿时瞪大眼睛:“诶诶诶?!” 两道声音一道比一道高,吵得明烛和昭虞不约而同地堵住了耳朵。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这里见到明烛显然在玄羽鹄意料之外。 放声嚎叫也没耽误郑钧的速度,他已经奔到明烛和昭虞面前,双手一张熊抱住两人。 “小师姐,昭姐姐!”郑钧鬼哭狼嚎道,他以为她们都不在了。 昭虞眼中柔和一瞬,抬手拍了拍郑钧的头,正想说什么,却发现他把鼻涕眼泪都擦在了自己肩头,笑意顿时有些凝固。 郑钧全然不觉,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还试图把两人抱起来。但手用力再用力,还是没能将明烛或者昭虞中任何一个人抱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自己竟然还是最弱的那个,想到这里,郑钧悲从中来,嚎得更大声了。 昭虞已入上三境,而明烛身上的气息更是让他感觉不出深浅,连二十八宿都没圆满的郑钧再次被碾压。 受魔音穿耳的明烛皱着脸看向发出噪音的另一个声源,也记起了玄羽鹄,他和三年前相比实在没什么变化,不过…… “你怎么还秃着?”明烛随口问了句。 以她如今修为,要窥见玄羽鹄本体情形不是什么难事。 闻言,玄羽鹄声音一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感受到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眼中悲愤简直要化为实质溢出来,她就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虽然场面有些滑稽,但和郑钧的再见总归是值得高兴的,一点细节就不用太在意了。 他这么早就到了了天外天,实在让明烛和昭虞有些意外,原本还以为他会随千秋学宫前来。 “我现在跟着姚氏的叔伯在三海十四州通商。”郑钧看了眼昭虞喉咙上残留的伤痕,眼中黯了黯,“我本来就不聪明,阿父说要是留在上陵肯定会给他惹来许多麻烦。” 上陵的情形早就不同于从前了,连世代事晋的昭氏都转瞬倾覆,郑氏当然也如履薄冰。 听他这么说,昭虞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明烛身上,发自内心地感慨道:‘论惹麻烦的本事,你还差得远。’ 明烛半点没觉得自己有问题:“明明是麻烦先找的我。” 心态也是很好了。 见到郑钧已经够意外了,在几日后随乌磐部巫祭前来的人中,息朝的出现更是出乎明烛等人意料。 以明烛众星主的身份,苍州六部不管怎么看待天外天,都不会驳了她的面子,就是意思意思也要派些人来。 在拜见明烛时,息朝和同行乌磐部巫祭一起愣在了原地。 这些巫祭是因为明烛不知何时突破紫微境的修为,而息朝则是因为她是明烛。 拨动念珠的手顿住,他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直到明烛对他笑了笑:“师兄,好久不见啊。” “息师兄!” 得知消息的郑钧冲了出来,在他身后,昭虞走得不算快,她抬手,含笑向息朝施礼。 曾经千秋学宫晋国和非晋国两派修士的争端到了现在,竟然也成了可供怀念的记忆。 他们这些人一起打过架,闯过祸,受过罚,背着学宫长老和戒律干过允许和不被允许的事,如今能再次站在对方面前,又怎么不算是幸事? 息朝脸上终年不变的沉静和冷然褪去,他哑声道:“诸位,好久不见。” 也是在受到邀请的大小势力陆续抵达天外天时,承玄也混在其中踏入了天外天的范围。 不过他没有显露身份,反而饶有兴趣地观察起遍布各处的碑石来。 这是承玄第一次见有地方将术法毫不避忌地刻录下来,任来往者纵观。 北荒和大夏的情况或有不同,但妖族中也有根脚之分,许多高深术法甚至只在传承记忆中觉醒,绝不容外族染指。 想得闻大妖传道,如果出身不够,就只有侍奉在侧,才能听来两句。 所以天外天此举,在三海十四州都尤为罕见。 这位照夜尊,究竟作何想?承玄向云端宫阙望去。 晋国上陵,宫城中。 笙箫齐鸣,赤衣的舞者飞旋,袍角鲜红如血。 晋国如今的国君坐在上首,就算华服加身,相虞岑那张脸也并不出众,低头看来时有股沉冷意味。 “臣,见过君上。” 阶下,长孙伯嬴抬手向相虞岑施礼,神情从容。 他生得副和长孙衡相近的好容色,应该说,是长孙衡生得像这个父亲才对。 长孙伯嬴出身晋国长孙氏,在修行上的天资也不差,偏偏他有个做上卿的父亲,后来又生了个资质更为出色的儿子,让他在世人眼中彻底隐没了痕迹。 不过没关系,如今已经不会再有人看不见他,如今长孙氏的上卿,是他长孙伯嬴。 他能有今日,当然是受惠于高坐在上的相虞岑,也是因为他,相虞岑才能登上君位。 在先晋国国君的诸多儿女中,相虞岑绝不是最出众的一个,但在她继承君位后,所有人都意识到,她一定是最疯狂的那个。 “上卿,你说,这世上为何要有这么多人能修行?”笙箫声中,相虞岑把玩着手中国玺,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她原本连上三境都未入,但在继承国玺后,晋国境内,就算紫微境修士也为她镇杀。 长孙伯嬴沉默着没有回应,不知道是说不出还是不能说。 “是这传承的天命,让世族觉得可以左右国君行事吗?”相虞岑轻飘飘地再道,“但这世上的事早已注定,天子就是天子,诸侯只能是诸侯,世族只能是世族。” 当年楚国挥师北上,自中州长驱直入,攻至白玉京下,逼得天子下令加封为王,何其威风。 诸侯由是变法强兵,生出更多野望,晋国也是如此。相虞岑的祖父因此设千秋学宫,引天下修士齐聚论道,声名渐盛。 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时隔数百年,当今这位天子再次掌握帝玺,在帝玺威严下,国君暴毙,曾经强盛一时的楚国再不复当初。 世上有些事,早已注定。 既然如此,何必要让太多人修行,甚至拥有可能威胁国君的力量? “我看,晋国往后,实在不必再有道法传承。”相虞岑笑着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让人有些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 长孙伯嬴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相虞岑含笑与他对视,眼神中透着难言冷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第183章 天外天设宴论道的时日将至, 随着各族齐聚天外天,这里显出从未有过的热闹。 不过九州前来的修士多是出身声名不盛的小仙门,如中州玉京的天音阙这等大派, 日理万机, 又怎么注意得到天外天的邀约。 除此以外, 来的最多的就是没有师门传承的散修。 无论世族还是仙门,道法皆不外传, 是以对于散修而言,旁听大能论道算是少有能得闻道法的方式。 尤其天外天主人还是紫微境, 这场论道宴又没有限制修为到了什么地步才能赴宴,来的散修才会这么多。 他们原本觉得不必来得太早, 但在看到天外天中林立的碑石后, 这些散修心里就只剩下后悔两个字了。 对承玄这等存在, 天外天碑石或许让他觉得意外,但并不如何紧要, 对这些散修就大有不同了。 就算有人私心不想更多人得见碑石,也还是有散修立刻将此事传告好友,让他们放下手边的事赶来观摩, 于是天外天汇聚的散修一日多过一日。 也不止散修,出身仙门的修士神识扫过,也不由在碑石前驻足。 这些碑石上刻录的术法, 就算最为寻常的那等, 也和他们从前所习有所差别, 何况竟然还有不少他们不曾得闻, 在次一等的仙门中都不能轻易习得的术法。 自十四州而来的各族围坐在碑石周围,有人感怀,也有人一面观想着术法, 心下还要暗嘲天外天愚蠢。 怎么会有势力将道法这样轻易地示于外人?旁人强上一分,何异于自己弱上一分。 这大约是很多修士难免会产生的想法,却不是明烛可能担心的事。 她从来不会害怕其他人变得更强,朋友也好,敌人也罢,皆是如此。 悬在云端宫阙上的青铜钟被敲响,钟声传开,原本沉浸在术法中的各族修士才猛然惊醒,抬头望去,终于意识到今日已是设宴的时日。 承玄靠坐在树上,手中正握着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灵犀璧,神识没入,脸上显出探究的兴味。 在寻常修士都在观想碑石时,他的注意已经转向了天外天中不限修为都能动用的灵犀璧。 他一开始会来,是因为这里曾为幽墟旧地,如今却对天外天和明烛生出别的好奇。天外天和他之前所猜测的,实在有很大偏差。 承玄翻身下树,准备去见一见天外天的主人,玄羽鹄从楼阁中走出,正好看到他从下方走过,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他退了两步回头,想看个清楚,却已经找不到承玄身影。 人呢?玄羽鹄挠着头,难道是他眼花了? 钟声中,昭虞放下手中玉简,脸上难得带着点沉凝。她笃定会来的千秋学宫,竟然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就连怀风辞也没有现身。 昭虞不觉得是他们不想理会,千秋学宫,或者说晋国内,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 有相虞岑这个疯子主政,再发生什么也不值得意外了,昭虞眼中闪过难以言说的冷意。她抬指引动灵息,顿时有灵光化作的鸟雀飞出殿门。 走出宫室,明烛已经在殿外等着她了。 阶下云雾如海,天光照落,昭虞看见了明烛手里握着的那块玉璧,这明显不是天外天中如今通行的灵犀璧。 明烛还低着头,昭虞问道:‘褚无咎还没有回信?’ 明烛向她看了过来:“应该是还在闭关。” 早在两年前,褚无咎就为了彻底融合公仪氏的王器日月枯荣晷闭关。想彻底掌握这件有无上力量的法器当然不是易事,花上三年五载也是寻常。 当然也还有种可能,褚无咎和日月枯荣晷融合后,意识在这件王器的压制下逐渐泯灭,七情渐失,已经沦为公仪氏的象征。 “我觉得他应该不会这么没用。”明烛认真道。 ‘你是很想见他?’昭虞问,这几日她已经看见明烛查看过玉璧好几次了。 对于这一点,明烛很是坦荡地点头,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褚无咎了。 看着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明烛,昭虞心中轻啧一声,真是便宜褚无咎这小子了。 在人间走过一遭,明烛如今在意的人或许不少,但昭虞已经察觉,其中最特殊的注定是褚无咎。 不只是因为他们认识得最早,经历得更多,或许还因为一些不能言说的缘分。 明烛向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她想,如果褚无咎出了什么问题,那她就再去白玉京找他就好。 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需要深思熟虑后才能下定决心的决定。 “晋国是出事了吗?”收起玉璧,她向昭虞反问道。 莽苍原和晋国相隔迢迢,消息传递起来有诸多不便,就算以明烛如今修为,也不可能在这里获知晋国情况。 但千秋学宫没有出现,怀风辞也没有出现,已经隐约预示着什么。 昭虞沉默一瞬,只道:‘先等论道宴结束。’ 她已经安排人手探查,不过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等天外天这场论道宴结束再作打算。 临海的山崖下,浪潮拍岸,天外天设宴在此,地形开阔,无论是应约前来的大小势力,还是比预期来得更多的散修都能有一席之地。 也是靠为数众多的散修,天外天这场论道宴竟然有几分称得上盛事的意味。 北都龙族来的苍鳞长老坐在席间,虽然化作人形,头上龙角却刻意没有收回去。在龙族看来,这对龙角可是身份的象征。 他一派风轻云淡的大能风范,半点看不出和昭虞讨价还价时的抠搜样儿,心中想,如果不是看在天外天和苍鳞一脉近年来多有交易,让他们颇得了些好处,还请不到他现身。 也是因此,苍鳞长老随手提溜了几个族中小辈来充场面,也没太将这场论道宴当回事。 在他看来,这场论道宴的重点显然不是论道,而是天外天向十四州势力宣告自己的存在感。既然这样,意思意思带些小辈来就够了,过分郑重倒是显得他北都龙族对天外天太当回事了。 前来的妖族中,除了北都龙族苍鳞一脉,当属玄羽鹄代表的凤族玄羽氏势力最强,苍鳞长老目光扫过,对玄羽鹄前来明显有些意外。 天外天是什么时候和凤族搭上的线?他心里暗自犯起了嘀咕。 苍州六部的巫祭列坐,或多或少都派了人来。 不过九州一方,来的仙门大都声名仅限于诸侯国中,不足以在十四州上叫得上号,反而是散修中来了些叫得出名号的人。 郑钧挨着息朝坐下,嘴里不停说着什么,息朝如今的养气功夫也实在称得上好,竟然也没堵上他的嘴。 承玄也已经到了。 只要亮出身份,他到了什么地方都会被奉为上宾,偏偏要隐匿气息混在一群散修里。 耷拉着袖子盘坐在地,他看上去半点没有大能风范,还主动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青年招呼:“道友,坐啊。” 青年面目平凡,听他招呼只是心不在焉嗯了声,目光仍旧投向远处。 在或高或低的议论声中,明烛带着曾经从十方山前来天外天的巫祭从前方现身,昭虞跟在她身旁,脸上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明烛实在生了张很出众的脸,是以无论人还是妖,在她出现时,视线都忍不住在这张脸多停留一瞬。 不过与她的修为相比,一切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紫微境—— 三年前,明烛现身十方山斩杀天魔时,尚且是太微境。 而穆延部的巫祭更是记得,在她被众星石选中时,甚至连大巫都不是。 她的修为怎么可能增长得这么快?! 就算满心震惊,苍州六部的巫祭还是在为首者带领下,伸出手向明烛施礼:“我等代王君,代大司祭问候众星主。” 托十方山塌了的福,坐在这里的人和妖对众星主之称并不陌生,看向明烛的目光肃然起敬,不是所有人都有本事炸了苍州巫族的神山还让他们感激不尽的。 明烛向他们颔首,算作回应,目光不经意间从众多散修中掠过,忽地一滞。 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面目寻常得扔进入堆里恐怕就再也找不出来了,但明烛一眼就认出他。 嘴角牵起一点弧度,明烛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原来有的人,只要一见到,就会觉得心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就算她的视线只停留了刹那就移开了,还是被承玄敏锐地捕捉到,他看看明烛,又看看身边平平无奇的散修青年,不由陷入了沉思。 就算要看,也该看自己吧?不是承玄自夸,他化作人形的这张脸的确比很多人都强,要看也该看他吧? 这位众星主是不是审美有点问题?这一刻,承玄奇异地和多年前的顾从山共鸣了。 代表北都龙族前来的苍鳞长老却在纳闷另一件事,为何还不见照夜尊现身? 发出邀约的是天外天主人,无论怎么看,她都理应在这场论道宴上现身,苍鳞长老也是抱着见识这位照夜尊究竟是什么人物的心思前来。 但到了这个时候,却只有明烛带着十方山巫祭现身。 见明烛向主位行去,苍鳞长老心下升起不算太妙的预感,不会吧? 不应当,天外天的照夜尊不是早入紫微境了吗?她之前和北都龙族动手时,分明还是太微境。 虽然心中隐隐有了预感,苍鳞长老还是试图安慰自己,直到明烛停在上首,举盏向宴上各族开口:“天外天,明烛,多谢诸位赴宴。” 她就是天外天的主人,照夜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第184章 随着明烛开口, 苍鳞长老险些一口气没接上来,他牙疼一样抽着气,心中简直悔之不及。 如果她是照夜尊, 天外天当年岂不是在虚张声势?!更重要的是, 北都龙族还真被她唬住了, 不敢向天外天动兵。 在十方山巫祭入天外天前,北都龙族分明可以花最小的代价拿下天外天——复盘着前后的事, 苍鳞长老只觉得自己错失了千万斛灵玉。 注意到他的表情,身旁小辈关切问道:“长老, 您牙疼?” 个中真相不足为其他龙族道,否则不是显得当年被唬住的自己特别蠢, 苍鳞长老只能捂着脸, 苦大仇深地嗯了声。 苍州六部的巫祭彼此对视, 眼中都有错愕之色,这不太对吧? 天外天出现时, 明烛显然还没有紫微境的修为。 其他不知内情的人和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意外于苍州的众星主和天外天的照夜尊竟然是同一个人。 明烛显然不准备对此做出解释,从前的照夜尊或许只是用作威吓诸多势力的假象, 但她现在的确已经有紫微境的修为,所以从前如何也就不重要了。 只有真的被天外天外强中干的假象蒙蔽,错过了吞并时机的人和妖大概会觉得内伤。 不过不管心里怎么想, 此时都只能抬手向明烛回礼。 她在上首坐下, 或许在场许多势力都不是为了论道而来, 明烛却是打算认真和来的修士论道。 她抬手, 星星点点的灵光在空中亮起,交错相连,化作演示术法的星图。 妖族和人族修行的方式不同, 运用灵息的方式也就不同,称得上泾渭分明。 不过千万载岁月过去,就算再怎么藏私,各族道法术理难免有所交流,也就察觉对术法的运用其实有共通之处。 九州大夏的文字并不完全通行于天下三海十四州,但星图却直观到谁都能看得懂。 舍弃巫咸氏对二十八宿的命名,明烛只以相对命星存在的方位来定位涉及术法的穴窍,对九州道法没有了解的巫族和妖族也就都能听得明白。 明烛初时提及的术法称得上浅显,苍鳞长老听得也不甚认真,只觉得眼前都是无数凭空飞走的灵玉,心中长吁短叹。 血脉强盛如龙族,自有力量传承,也就看不上其他道法。会认真听明烛论述术理的,当然是无处学来术法,不知道怎么运用灵息的小妖。 九州修士听到明烛提及术法,不少人都皱了皱眉,这未免也太浅显了。连没有师承的散修也清楚的术法,有什么必要拿到论道宴上提及? 不过这样的疑问刚冒出来,明烛指尖拂过,同样的术法被拆解重构,星图流转的轨迹更加简练,威力却不见削弱。 这…… 两团没有什么差别的火焰浮在明烛身旁,原本不以为然的修士一怔,神色略微认真了两分。 没有刻意吊人胃口,明烛在这道火诀上展开,以此为基础推衍出更多复杂术法。 和之前的火诀一样,这些术法也都进行了重构,在不损伤威力的前提下简化不少,而越复杂的术法,这样的简化就显得越加重要。 术法越加简练,也就意味着施展起来更加容易,需要灵息相应更少,对修士境界的要求也会降低。 在明烛灵息牵引下,在场很多修士第一次见识到术法由浅入深衍化出的过程,诸多艰深繁复的术法,原来是这样衍化。 抬头看过来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就算已入上三境的修士,修习术法也只是修习术法,不会穷究其理。 也不是谁都有明烛的际遇,能在短短数载间就见识到无数精深道法。 无数散修不错眼地看着前方,手中玉简飞快记载下明烛所述,只怕漏听了一句。 不过随着推衍出的道法越加艰深,修为尚且不足的人和妖听得再认真,也很难再及时领会,只能尽量先将明烛所言记下。 不仅将自己和巫祭推衍后的术法尽示来客,明烛也借此将如何拆解重构术法的道理剖解。 天下术法何其浩渺,只凭明烛自己,就算她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穷尽所有变化,将现存于世的术法都整理重构,何况修行中还会不断衍生出新的变化。 加上数名巫祭,他们这三年时间也不过将寥寥几类道法整理出脉络。 所以想整理重构出更多术法,就需要更多人和妖参与其中,才会有今日这场论道宴。 和天外天林立的碑石一样,坐在席上的无论人还是妖,都不是很能理解明烛作为,不过他们既然从中受益,也就没必要多说什么。 从月照长夜到晨光初霁,两个昼夜转眼即过,前来赴宴的各族修士不见有谁退走,反而有更多修士在得到消息后,从不同方向赶来。 两个昼夜不眠不休,对身怀修为的生灵尚且不算什么。 不过随着推衍的术法越加艰深,明烛竟然还用和之前没有差别的速度随口带过,连多解释半句的意思也没有。 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需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明烛的思路,完全没有余暇指点身边两眼发直的小辈。 由此可见,这么多年来,明烛在给别人当老师这件事上,实在没有什么长进。 就在两眼发直的人越来越多时,有道声音从散修中传了出来:“何不将灵息流转的轨迹逆向重复一周,最后倒溯回命星?” 明烛循声望了过去,只见青年含笑回视,生得张清俊出尘的脸。 他起身向前,身上压制的气息逐渐强盛起来,让几名之前还和他搭过话的散修张大了嘴,神情呆滞。 他们中居然藏着位大能?! 或许不止一位。 能跟上明烛的思路,还向她提出建议的,注定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昭虞看向青年,他是谁? 没有让她想上太久,就坐在不远处的玄羽鹄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叫破了青年身份:“承玄上尊?!”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 麒麟族承玄上尊的声名,北荒怎么会有妖不知。纵使是九州仙门修士和诸多散修,也隐约耳闻过这位上尊的名号。 天外天这场论道宴,竟然请来承玄上尊亲临?!在场无论什么修为的人和妖都起身施礼,脸上难掩惊异。 只有明烛还坐着,虽然玄羽鹄叫破了承玄名姓,她还是不知道他是哪位。 承玄也没有计较的意思,示意宴上修士不必拘礼,他很是自然在明烛对面坐下,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 比起他是谁,他说的话显然更让明烛感兴趣,指尖引动灵息,在空中星图上流转,她和承玄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连向来自视甚高的苍鳞长老也没忍住.插话,从九州来的上三境修士偶或灵光一闪,提出明烛之前没有设想过的可能。 论道中,诸般术法义理再次得到明证,推衍术法越深,这场论道也就变得越长。 苍麟长老抽空传了个讯,让族中有事没事的小辈都赶紧滚过来聆训,错过这场论道,称得上可惜。 他都这么想,何况是其他人和妖,只后悔没有拖家带口,把老的小的都捎上。 但现在赶来也为时未晚,无数灵光化作传讯的飞鸟,向四面八方而去。 也是在明烛与承玄等大妖辩证道法时,天外天的巫祭不忘将论道提及都载录于山崖上,昭虞抬头望着这一幕,忽然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 多年前,在千秋学宫的青崖上也曾有此景。 目光和息朝相对,昭虞知道,他大约也想起了同样的事。 “原来小师姐在哪里,哪里就有青崖。”郑钧喃喃道,忽然有些鼻酸。 天外天这场论道宴持续了十七个日夜,当中不断有人和妖从不同方向赶来,最终聚于山崖下的修士不可计数。 明烛后来停下话音,也不是她说得够了,而是再不结束,要有更多神识高度运转以至于不堪重负的修士被抬走了。 在她起身时,各族修士都还沉浸在对方才衍化术法的观想中,无暇他顾。 明烛抬步,身影已经出现在崖下,她抬头望向山壁上的记载,随手将看到的缺漏补上。 有人沉默地出现在她身旁,与她一起补全记载,默契得就像没有分开过。 “掌控日月枯荣晷很难?”明烛没有看他,只是问。 “的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离开白玉京,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踏上莽苍原的褚无咎回道。“可是我想见你。” 因为想见她,所以就算神识到了泯灭边缘时,他还是凭意志撑了下来。 他还有要做的事,还有想见的人,所以只能是他来掌握日月枯荣晷,而不是这件王器掌控他。 明烛转过头来看他,认真道:“我也想见你。” 两张脸对着笑了起来。 承玄看着这一幕,微挑了眉头。 没想到除了他,还有人隐藏了身份,究竟是什么来路,竟然连自己的眼睛都瞒过了? 还有,要是自己现在上去,是不是有些煞风景了? 又花了些时间,赴宴的修士才先后从观想中清醒过来,才发现明烛已经不见影踪,只留下山壁上被补全的记载。 许多人或妖沉默地向云端宫阙一拜,以表谢意。 昭虞从高处看下去,心中清楚,在今日后,会有许多修士选择留在天外天,也会有更多修士为山壁上的记载而来。 这里是天外天。 过往已逝,不可再追,但这里有灿烂辉煌的来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第185章 承玄站在岩石后。 承玄蹲在树上。 承玄坐上宫阙殿顶。 承玄忍无可忍, 向下方正在说着什么的两个人开口:“你们有完没完了?!” 都说了大半日了,听来听去也就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寻常小事,连个重点都没有, 怎么还没完了。 明烛和褚无咎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脸上竟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看来是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承玄又没有刻意收敛气息,如果他们还发现不了才是奇怪。 也是因为这样, 一路跟来的承玄终于没忍住开口,为自己找回了存在感。 “我还以为你就是喜欢听墙角。”明烛抬头看向他, 神情真诚。 所以对比了一下承玄和自己现在的修为,确定还有些差距的明烛决定让他听好了。 被北荒妖族都尊称一声上尊的承玄, 论起修为并不在那位大夏圣者之下, 就算明烛已入紫微境, 打起来暂时也还没有胜算。 听明烛这么说,承玄脸上笑意微僵, 他看上去是那等喜欢听人墙角的麒麟吗?! 他可是有正事找她的! “什么?”明烛抬头看他,一时想不出他说的正事是什么。 褚无咎在她身旁沉默地打量着这位麒麟上尊,虽然在此之前没有过交集, 但从九州久远的记载中,他曾经得窥关于承玄的些许事迹。 也是因为有他坐镇,麒麟一族如今才没有如龙凤一样, 根据鳞色、羽色分为几支各自主事。 能从上古活下来的大妖又怎么会简单?褚无咎揣度着承玄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心中多有戒备。 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承玄向他们笑道:“不必多心, 我来此,原本只是想看看,在幽墟覆灭后崛起的又是什么。” “我和幽墟圣主曾为旧友。” 听到这句话, 明烛与褚无咎看向承玄的目光变了,身形下意识向前半步,都有将对方挡在身后的意思。 承玄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有些歧义,连忙举起双手:“是在他向域外天魔寻求法理之前——” 明烛和褚无咎还是狐疑地盯着他,不知信了多少。 承玄叹了声,到一旁石桌旁坐下,示意他们也来,半点不显拘谨。 他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取来杯盏,提壶倒茶,说起当年旧事。 幽墟圣主在修行上有寻常修士不能企及的天资,承玄几百年刚认识他时,他就已经是紫微境。 于莽苍原深处升起宫阙,幽墟圣主所求只为穷究天下道法义理。但也正是执着于此,他才会受域外天魔所惑,以献祭十四州生灵为代价探求天魔的法则。 “如果不是为天魔所惑,他或许会是人族中又一个触及重明天的修士。”说到这里,承玄难得敛了笑意。 明烛望向褚无咎,重明天是什么? 九州将修士境界以三垣二十八宿划分,但紫微境从来不是人族修行的尽头,更上一重的境界,自上古时就被称为重明天。 只是上古仙神陨落后,天下能触及这等境界的修士越来越少,逐渐也就不再广为人知。 其实触及重明天的修士,明烛早就见过。大夏的圣者算一个,裴玄同则是另一个。 至于眼前的麒麟上尊,也有并不逊于二者的修为。 承玄当然察觉了褚无咎在向明烛传音,不过他也没有介意他们当着自己的面说小话,虽然介意了也没什么用,继续讲起旧事。 对于已经活过数千载的承玄而言,一觉睡上个几十上百年也是寻常,他也没想到自己只是睡了一觉,莽苍原就成了不容外人踏入的死地。 受幽墟祸害的不止九州,北荒各族也在其列,曾与幽墟圣主对坐论道的承玄心中未免有愧。 所以他绝不会再坐视另一个幽墟出现在世上。 “不过,你和他不一样。”承玄对上明烛的目光,认真道。 “这算是夸奖?”明烛问。 “当然。”承玄笑了起来,来天外天这些时日,他亲眼看到了这里的不同,也在论道中隐约窥见明烛所求。 她和幽墟圣主不同,天外天也不会成为下一个幽墟。 听他这么说,褚无咎从刚才开始就紧绷的心弦才微微放松。 以承玄修为,明烛体内天魔印记应该瞒不过他的感知,倘若他以此发难,情况无疑会很麻烦。 褚无咎不觉得承玄没有察觉这一点,但如果这位麒麟上尊不打算借此说事,那当然是最好的。 承玄噙着笑,转开了话题:“还有一事向照夜尊请教。” 明烛原以为他想说的或许与之前论道相关,没想到承玄抬起手,振了振袖袍,露出手里握着的东西。 在他手中,赫然是块灵犀璧。 “天外天以罗网为根基,让灵犀璧得以连接起无数人,实在巧妙。” 前来天外天的修士都将注意放在了刻录有术法的碑石上,也只有承玄眼中看到了灵犀璧,看到了在莽苍原上延伸的罗网。 这或许比明烛在论道中提及的任何道法都还要有价值。 闻言,明烛看向他的眼神比之前多了两分认同:“你比他们都有眼光。” 第一次听人这么说的承玄:“谢谢?” “不客气。” 他们的脑回路竟然还莫名对得上线,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褚无咎默默给明烛斟了盏茶,又给自己斟了盏。 他还是喝茶吧。 褚无咎发现承玄拿出的灵茶果然不是凡品,就算他见惯了好东西,也觉得不错。 承玄继续和明烛谈起罗网相关,在她手中几经更迭的罗网越加繁复,纵使以承玄修为,一时也不能彻底参透,尤其涉及枢纽所在,他总不能直接将莽苍原上的罗网拆解开。 这实在不是为客之道。 “我想与天外天谈一笔生意,将罗网铺设于麒麟族中,照夜尊以为如何?”承玄话音一转,提起了自己真正的意图。 听他这么说,明烛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罗网和灵犀璧还可以当作生意来做。不过谈生意这样的事儿,向来不是她的长处,还是让昭虞出面来谈更合适。 得知消息后的昭虞很快现身,在旁边喝茶的褚无咎递上一个眼神,麒麟族,有钱,千万别客气。 他怎么在这里? 对褚无咎如今这张脸,昭虞也是不陌生的,好歹也相处过不短时日。虽然意外他的出现,但眼下最紧要的是和麒麟族的这笔交易,叙旧可以回头再论。 没有多说,昭虞只回了褚无咎一个知道了的眼神,随后抬手向承玄施礼,即便面对传闻中的麒麟上尊,也没有表露出什么惶恐神色。 如果弱了气势,生意还怎么谈。 就在昭虞和承玄讨价还价的时候,郑钧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手里握着什么,远远看到明烛和昭虞,神情焦灼:“小师姐,昭姐姐,出事了!” 几道目光顿时都落在了他身上,郑钧气还没喘匀,口中接着道:“国君下令,要撤除千秋学宫,收道法于相虞氏——” 天外天远在莽苍原,想知道晋国中发生的事就多有不易,但经商的姚氏消息不可谓不灵通,是以在相虞岑下令后不久,身处天外天的郑钧就得到了消息。 昭虞变了脸色。 此时晋国朝堂之上,也正为这件事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争论。 相虞岑撤除千秋学宫,献上所藏道法典籍的旨意已下,身为祭酒的温翎却公然抗旨,封学宫所在玉行山,拒不从命。 消息传回上陵城后,朝上众多世族公卿没有指摘温翎行事,反而相继上谏相虞岑,力陈撤除千秋学宫之弊,希望她能收回成命。 相虞岑坐在阶上,冷眼看着下方叩首请命的人,冕旒后的神情有些模糊不清。 不过是要撤除一座千秋学宫,竟然让他们一个个争相反对。 晋国是相虞氏的晋国,她既是国君,又何须世族来教她如何行事。 听着下方谏言,相虞岑眼中戾气积聚,她想,这些世族依附相虞氏而存在,却反过来掣肘她这个国君行事,这难道不可笑吗? 她才是国君,如何轮得到他们来置喙她的命令?! 相虞岑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 下方朝臣都看向了她,只有叩首上谏的老者不觉,还在苦心陈情,试图说服这位君上。 晋国两任国君鼎力支持,方有千秋学宫今日之盛。 正是有千秋学宫,晋国才不断有卓绝修士涌现,支撑国政,如今相虞岑一句话就要撤除千秋学宫,实在没有道理。 相虞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阶下护卫手中拔出了剑。 长剑出鞘的刹那,老者正好也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相虞岑的目光。 剑身映出她冰冷的双眼,寒光闪过,鲜血飞溅。上谏的老者还没有将话说完,已经倒了下去。 四下俱寂,相虞岑噙着笑望向周围:“还有谁对寡人政令不满?” 在片刻的沉默后,女子双手交握,向相虞岑俯身:“请君上收回成命。” 相虞岑敛了笑,向她走近,倒下的老者撑着最后一口气,攥紧了她的袍角:“君上……不可啊……” 看着这一幕,就算拥护相虞岑登基的世族心头也觉出悲凉。 相虞岑却轻易挣脱老者的手,神情不见任何动摇,让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她抹去千秋学宫的决心。 但还是有不止一道声音响了起来:“请君上收回成命!” 不同人的血染红了她的袖袍,宫室中逐渐安静下来,直到最后,再也没有人敢说出相虞岑不想听的话。 她扔下剑,像是终于满意了,轻飘飘地开口:“传寡人令,即刻调兵,合围玉行山,诛杀叛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第186章 一具具尸首从大殿中拖出, 鲜血在地面留下长长的拖曳痕迹,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在死亡面前,不论出身高低, 任如何官秩, 倒是都平等了。 长孙伯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从他身旁行经,退出宫室, 不可言说的死寂蔓延,耳边已经听不见任何反对的声音。 无论他们赞不赞同, 发兵向千秋学宫的事已成定局,现在看来, 没有人能动摇相虞岑的决心。 晋国之前两任国君奠定了千秋学宫的特殊地位, 而如今, 她要以千秋学宫的覆灭来确立自己独一无二的权威。 所有人都还在为她向千秋学宫动手不震骇,长孙伯嬴心中却清楚, 这不过是个开始。 相虞岑想撤除的何止是一座千秋学宫,她要让这晋国中再也没有第二道声音。 ‘晋国国力强盛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帝玺还在天子手中, 除非天子褫夺,否则国玺气运不断,九州诸侯不可更改。’ 大夏三千载, 或有诸侯失国, 都是为天子下令褫夺。各诸侯国间或有征伐, 但只要国玺尚在, 就不会发生失国之事。 不过几百年前,在位天子始终不能掌控帝玺力量,被太初十二族选帝侯联合废黜, 之后数载,大夏接连废立七位天子,帝玺始终无主,引发九州动荡。 当天子失去掌控九州的力量,原本恭谨的诸侯就显露出狰狞獠牙。 诸侯中,楚国几经变法,彼时国力达到前所未有的强盛,不止掠取周边小国国土,更是剑指中州,一路攻至白玉京下。如果不是太初十二族以王器相拦,或许白玉京都要陷落。 直到逼天子降下封王诏令,楚军才从中州退兵,也是自此,大夏天子威严不再,就算太初十二族尽力弹压,蠢蠢欲动的诸侯还是不在少数。 晋国也因此变法强兵,有意向外扩张,天下诸侯又有谁不想更进一步?也是在这个时候,为了打压国中仙门势力,当时的晋国国君设立千秋学宫。 彼时距当今天子上位只有三年,距他执掌帝玺还有三十七年,九州诸侯视天子令为等闲,纵使太初十二族竭力支撑,大夏帝族也有了倾颓之势。 直到大夏御极三十四年,天子掌帝玺,先夺扈、彭等诸侯国,又镇杀楚王,楚国景氏一族皆受其咎。天灾侵袭楚国境内,国中民众死伤无数,楚巫奉国君头颅入帝都跪求,终于息天子之怒。 景氏血脉稀薄的稚童被推上国君之位,此后历代国君皆三十而亡,无一善终,楚国也就日渐衰颓,不复当年强盛。 九州诸侯恢复了对白玉京的朝贡,再次匍匐在大夏天子面前。 在相虞岑看来,晋国是相虞氏的晋国,只要天子不下敕命,只要她手中还掌握国玺,谁也没有资格动摇她的君位。 ——这竟然不算错。 毕竟,只有相虞氏的血脉才能掌握晋国国玺。 每当有人认为这位国君太过疯狂时,她就会再次做出些什么,让人知道她还可以更加疯狂。 就算她分明清楚,撤除千秋学宫,乃至禁绝道法流传有损于晋国,但对于相虞岑而言,晋国再如何强盛,她这个国君还是要向千秋学宫,向世族妥协,又有什么意义。 上陵,长孙氏府中。 长孙伯嬴跪在紧闭的房门外,颓然低头:“父亲,我真的做错了吗?” 是他将相虞岑推上了新君的位置。 这是一场豪赌,偏偏阴差阳错下,他们竟然真的赌赢了。 长孙伯嬴成为这位国君的心腹,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但当相虞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集权于自己手中时,他就注定会陷于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所得到的权力和地位与相虞岑共生,但长孙伯嬴同样出身世族,没有理由不维护世族的利益。 一墙之隔,长孙偃背对着长子而坐,双眼微阖,神情有叹息之色。 他曾自诩算无遗策,但在无常命运面前,不过都是虚妄。 面前放着一枚不久前才送入府中的令信,在避开所有国君耳目后,才呈奉于长孙偃。 或许又一次决定晋国命运的时候到了。 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晋国都城上空,上陵城外,玉行山禁制尽开,灵光明灭,不容任何人轻易出入,相虞琢应该是在封山后第一个踏入千秋学宫的人。 国君降旨时,相虞琢并不在学宫中,所以消息传来时,她心中既惊且怒。 她没有想过身为国君的相虞岑会下达这样一道自断臂膀的旨意,也没有想到温翎竟敢封玉行山,公然与国君旨意对抗。 “你疯了吗?!”相虞琢怒声向温翎质问道,她这么做与谋逆有什么分别。 相比相虞琢溢于言表的惊怒,温翎显得过分平静,目光相对,她反问道:“不这么做,难道千秋学宫应当遣散长老弟子,将所藏道法尽数奉上,让无数人的辛苦一朝化为乌有?” 他们已经退让了不止一次。 一开始是没有出身的庶民不可再入千秋学宫,接着,不是晋人的弟子被驱逐,又有许多弟子被族中牵连,轻则除名流放,重则身首异处,如今,相虞岑更是要将千秋学宫从晋国的史册上抹去。 “千秋学宫不是你相虞氏的千秋学宫。”温翎看向相虞琢,双眼深如幽潭。 相虞氏设千秋学宫,但学宫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也是数代长老弟子经营而成,并非都归属于相虞氏。 相虞岑没有资格夺去这一切。 或许是因为温翎身上紫微境的威压,或许是因为其他一些事,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相虞琢竟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在温翎突破紫微境后,无论身为国君的相虞岑是否属意于她,都无法阻止她继任为千秋学宫新任祭酒。 “那你也不能这么做……”相虞琢缓缓摇头,显然还是不赞同她的做法,“千秋学宫与国君相抗,削弱的是晋国国力,为晋国计,你也不该如此!” “晋国就只是你相虞氏的吗?”温翎反问,脸上扬起讥诮笑意,看上去与怀风辞意外相似。 其他人,就该用血肉滋养相虞氏? 相虞琢被问得沉默下来,她想否认,但在温翎洞若观火的眼神中,这样的话梗在喉中,迟迟说不出口。 “还请师叔祖在此稍待。”温翎收了笑意,随着她话音落下,阵纹在相虞琢脚下成形,将她困在原地。 千秋学宫中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赞同温翎的决定,但和相虞琢一样,他们都被温翎困在那座议事的秉钧殿中。 她已经因为沉默错失过很多次能改变什么的机会,这一次,温翎不会再让千秋学宫的道法传承绝于自己,绝于相虞氏。 “阿翎!”看着温翎向宫室外走去的身影,相虞琢急声道,却没能换来她回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温翎消失在自己眼前。 同一时间,千秋学宫中,各峰长老弟子来回穿梭,收拣着山门中珍藏,看守云笈道藏的云龟打开洞门,只见无数玉简飞出,落入纳戒。 学宫中心,荀照端坐在山巅,眼前有数面水镜展开,映照出玉行山内外的景象。 一旁,侍立在侧的长孙衡神色显出从未有过的沉凝。 数万大军从不同方向合围向玉行山,自上陵城而来的兵将簇拥着披甲的相虞岑,飘扬的旌旗如同乌云,要将天日都遮蔽。 也是在相虞岑身旁,任国师的陆垣骑着白虎随行,像是感知到了来自山中的注视,他抬头,露出一点幽深笑意。 “祭酒。” 随着温翎出现在荀照身旁,长孙衡抬手施礼,得她颔首。 片刻后,学宫各峰执御也先后现身,甚至包括一向和温翎不算太对付的学丞梁樵。 他和温翎的想法当然不尽相同,但在这个时候,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为晋国世族计,也不能令千秋学宫道法传承尽收于相虞氏。 遍布玉行山脉的阵纹亮起,回环往复,极尽精妙,就算紫微境修士出手,也很难在顷刻间破阵。 山外,相虞岑漫不经心地抬手,令旗挥下,数千骑兵从令冲阵。身后,丝丝缕缕的气息从数万兵将身上浮起,在上空汇聚,化作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力量,就算修士当面,也难以掠其锋芒。 也是在大军冲击千秋学宫阵法时,打算速战速决的相虞岑取出了晋国国玺。 灵光亮起,在她的意志下,玉行山绵延不绝的峰峦开始动摇。 感知到了藏于地底深处的力量,相虞岑眼底现出势在必得的意味。 千秋学宫地下有鸿蒙元息,可为国玺所用,这也是她这么心急地要撤除千秋学宫的原因之一。 相虞岑需要鸿蒙元息,只要国玺的力量足够强大,晋国境内就没有人可以再忤逆于她。 地动山摇中,冲天剑光亮起,打散了大军冲击阵法的力量。 温翎浮空踏过,与相虞岑对望,没有任何退让之意。 学宫中,荀照等执御长老一齐出手,以灵息强行维持阵法。 “抗命不遵,欺君犯上,当诛。”相虞岑看向温翎,轻蔑开口。 她连上三境都未入,在执掌国玺的力量后,却连镇杀紫微境修士都是等闲,这样的力量如何不让人沉迷。 随着相虞岑话音落下,国玺灵光更甚,不能为人所见的篆文出现天地间,最终化作不可违逆的力量降诸于温翎。 天地河山的重压落在身上,她束发的玉冠爆裂,长发乱舞,温翎手中持剑,凭一己之力挡下了国君敕命。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剧情没写完小烛在赶来的路上了 第187章 第187章 温翎所对抗的不是相虞岑, 而是晋国河山。 浩荡威严下,连天地间的风好像都成为了无形桎梏,要让她低头俯首。经脉刺痛, 细小裂痕在温翎周身蔓延, 迸溅的鲜血染红了法衣。 看着这一幕, 千秋学宫中诸多长老弟子都露出仿徨之色,这样的力量几乎让人生不出对抗之心。 锋锐剑意却在无边压力下强行撕开一道裂隙, 温翎抬起头,袍袖猎猎, 她眼中一片沉静。 目光相对,温翎的眼神让相虞岑心下不可抑制地翻涌起狂躁怒意, 她竭力压制住将毁去一切的暴虐欲望, 沉声向温翎道:“你身为祭酒, 公然率千秋学宫违抗君命,可知会有什么下场?!” “如今俯首认罪, 寡人还可恕尔等不死,否则视同谋逆,举族受诛!” “温翎, 温氏上下性命,皆在你一念之间——” 在相虞岑的威胁中,温翎轻轻地笑了起来, 下方阵纹流转, 灵光将被兵将冲击出的缺漏织补, 她的声音透出没有情绪的漠然:“温氏生死, 与我何干?” “我又不是符丘温氏的血脉。” 温翎近乎平静地道出自己隐藏了很多年的秘密:“我的父母,不过是乡野躬耕的凡夫愚民。” 她会成为温翎,是因为只有世族出身, 才能入千秋学宫修行。 符丘温氏将温翎送入了千秋学宫,多年后,温翎入上三境,进而成为千秋学宫的学丞,又做了祭酒,温氏也因此受益,成为符丘声势最盛的世族。 她借温氏的名,温氏借她的势,两不相欠。 随着温翎话音落下,刹那间,看向她的目光多有不可置信之色。 怎么可能?! 温翎没有在意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小心隐瞒着这个秘密,花了很多年,终于一步步走到千秋学宫祭酒的位置,但当她真正成为学宫祭酒后,这里却已经面目全非。 千秋学宫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就算我这等凡夫愚民的血脉,也能站在这里,让你不得不听我在说什么。”温翎的语气平静而坚决,“这就是千秋学宫存在的意义。” 她并指,灵光在身后汇聚成数道剑影,呼啸着迎向国玺落下的威势:“如今我既为祭酒,便不会任千秋学宫的传承绝于晋,绝于相虞氏。” 相虞岑眼中像是酝酿着一场风暴,她不再保留,抛出国玺,将其中所藏力量尽数催发。 灵光大作,国玺中传来嗡鸣,天地间风云骤变。 厚重阴云积聚,将天光遮蔽,惊雷声中,玉行山山崩地裂,如同张开巨口的深渊。 依托山势而成的大阵开始分崩离析,正在冲阵的兵将也未能幸免地落入裂谷,却没换来相虞岑些微动容。 受阵法破碎的反噬,以荀照为首的学宫执御长老向后震开,气血翻涌。 在他们身后,众多学宫长老和弟子将学宫各脉传承聚于一峰,准备脱离上陵甚至晋国境内。 就算倾千秋学宫之力,也不足以对抗掌控着国玺和无数兵力的相虞岑,他们能做的就是将学宫传承和弟子送离,令其不至绝于相虞氏。 如果不是对相虞岑彻底失望,以学宫诸多长老弟子的出身,原本不会赞同这样的决定。 相虞岑显然也察觉了他们的意图,眼中杀机毕露,她扬起冰冷笑意,抬手下令:“杀无赦——” 国玺高悬在空中,散发出煌煌光辉。 受国玺力量压制,峰峦上数重禁制明灭,千秋学宫中无数长老出手,为峰峦撑起屏障,还需要数息,再有数息—— 旌旗飘摇,几路兵将踏着同袍的尸骨进入千秋学宫范围,就像蚕食巨象的蚂蚁。 各脉执御在不同方向站定,以自身灵息抵御住兵道杀伐之意,最前方,温翎持剑,鲜血将法衣浸透,她却恍若未觉。 只是在国玺的光辉下,灵息撑起的屏障逐渐黯淡,不过数息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 温翎召回本命剑,再次向国玺出剑,沉若万钧的无形山岳落在身上,她口中鲜血喷溅,被打断灵息。 荀照覆手展开阵法,阵纹在虚空飞速延伸,将千秋学宫都纳入范围,与国玺的力量碰撞。 地面裂痕蜿蜒,像是要将一切都吞没,还站得起身的学宫各脉执御同时出手,以灵息镇压阵法一角,只见阵纹湮灭又再生,无数人和天地的力量相抗而不退,洒落的鲜血染红了玉行山。 就在这一刻,刀光撕裂重云,伴随着惊雷声劈向浮在高空的国玺。 与光辉相触的刹那,怀风辞被磅礴力量震退,虎口满是淋漓鲜血,他却好像感知不到痛觉,反手回刀,再次向国玺劈来。 怀风辞原本已经带着顾从山踏上了莽苍原土地,却在听闻相虞岑下达的令旨后转身,昼夜不歇地赶回晋国。 虽然对再次抛下顾从山略觉歉疚,不过送死的事,还是能少一个是一个吧。 刀光消湮,沉重威势加诸于身,怀风辞出刀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并不在意自己会受到如何反噬。 骤然迸发的刀光将国玺投下的力量切割,让直面压力的温翎等人有了喘息之机。 “你不出手是还在等什么!”相虞岑怒声向陆垣道。 她请他来,可不是为了看戏。 直到相虞岑开口催促,坐在白虎上的陆垣才不疾不徐地起身。 他负手踏过虚空,以和起身时截然不同的速度飞掠,瞬间和怀风辞的身影交错。 连串鲜血洒落,怀风辞左手齐肩而断,被气浪震退开数丈,如果不是他反手掷刀移开了身位,现在被斩断的就是头颅了。 陆垣右手染血,含笑回头道:“可惜了。” 长刀回到怀风辞手中,他持刀劈开风浪,稳住坠落的身形,抬头看向陆垣,没有弱了声势。 他如今尚且还是太微境,面对紫微境的陆垣,实在没有什么胜算。 但就算如此,怀风辞还是拿去刀,挡在了陆垣面前。 温翎握着剑半跪在地,染血的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对上怀风辞的目光,一如旧年。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怀风辞向她笑了笑,就像当年少年坐在学宫宫墙上,也是这样笑了笑,比出个噤声的手势。 他早就知道温翎的秘密。 所以后来的怀风辞始终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看着千秋学宫走上故步自封的路。 不过虽然殊途,若能同归,也是幸事,怀风辞再次举起了刀。 这一刻,他和温翎的眼神何其相似。 刀锋撕裂所有阻碍,一往无前,陆垣缓声道:“既然你求死,本君便成全你。” 他与刀锋交掠,身如白虹,转眼已经逼近怀风辞面前。 眼中泛着幽深暗色,陆垣伸出手,掌心刺目辉芒凝聚,形成惨白空洞。 这是怀风辞避不开的一击。 陆垣嘴角笑意微深。 高空的风好像突然停滞了,不过刹那的时间不断拉长,让所有人的表情就此定格。 恍惚间,怀风辞听到了虚空中风暴的回响。 就在他来不及再出一刀的时候,流光飞掷,将界隙撕裂。 箭矢穿破空间,落向陆垣心脏。 是谁?! 手中酝酿的空洞被箭光冲破,感知到其中蕴含的力量,陆垣神色骤变,不假思索地向后退开,不欲掠其锋芒。 但箭支飞掠的速度还要更快过他,陆垣不得不伸手,试图强行将箭接下。 灵息爆发,繁复纹路缠绕上箭支,陆垣终于止住去势。箭支在手中爆裂,血落如雨,他阴沉着脸看向怀风辞,伸手抓来。 无数如同翎羽的短刃飞旋,拦住了陆垣动作,有道身影挡在怀风辞面前,就像从前很多次怀风辞做的那样。 陆垣抬头,看到了一张自己很难忘记的脸:“你竟然还没有死——” 他这样说道,脸色一瞬间扭曲如恶鬼。 汾水前,陆垣出手拦下褚无咎,让明烛以裴玄同的剑法来换自己的生路,却被裴玄同留下的一剑逼退,休养数载才得恢复。 他没想到明烛不仅活了下来,如今还有了不输于自己的境界。 紫微境! 陆垣死死地盯着明烛,心中升起难以形容的忌惮。 “我没有死,”相比他的反应,明烛看起来平静许多,“所以死的该是你了。” 她抬手,九辩所化的短刃环绕在陆垣身周,交织出无限杀机。 陆垣神色阴沉,灵息爆发,他冲破九辩的束缚,径直向明烛逼近,十余件法器同时催动,暴涨的灵光瞬息将明烛笼罩。 也是在这个时候,陆垣身形折返,试图以最快的速度退回相虞岑身边。 有国玺力量加持,相虞岑身边无疑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生出了惧意。 无数短刃呼啸着回到明烛身边,与法器爆发的力量正面相撞,在高空形成大大小小的气旋。 无数阵纹瞬息在陆垣身周展开,重叠交错,将他困在原地。 虽然只是一息,也足够了。 阵纹流转,枢纽处无数灵光相连,彼此交错,在瞬间贯穿了陆垣的身体。 这样的伤势,当然还不足以要一个紫微境修士的命。 明烛身形闪过,已经到了陆垣身后,眼中现出凛然杀意。在她倾身近前时,怀风辞适时地抛出了刀。 目光交错,明烛接住长刀,从身后砍下了陆垣的头颅。 陆垣的神情凝固在最后一瞬的恐惧,头颅坠下,阴云中再次传来一声惊雷。 明烛没有犹豫,左手探入陆垣心口,灵息席卷过命盘,将所有似明似晦的星辰湮灭,确保他死得不能再死。 身体追随头颅而落,晋国国师陆垣,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第188章 众多千秋学宫弟子抬头看着这一幕, 怔然不能回神。 在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九年,这里有许多弟子离开,又有新的弟子入门, 随着她存在过的痕迹被抹去, 也就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明烛是谁。 但曾经见过明烛的学宫长老对她称得上记忆犹新。 虽然明烛前后只在千秋学宫待了短短一年, 却在这里留下了足够浓墨重彩的一笔——遍数学宫历代弟子,也找不出几个比她更能搞事的。 明烛活着回到了千秋学宫, 而这个时候,她甚至已经有足以斩杀晋国国师这等紫微境修士的实力。 不论对她是何看法的长老, 此时也如坠梦中,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鲜血沿刀刃滚落, 上方国玺光辉仍旧煌煌, 纵有万钧压力加身, 也没能阻止明烛斩杀陆垣。 她回过头,对上相虞岑目眦欲裂的神情。 相虞岑当然也还记得明烛。 她怎么能不记得。 相虞氏于汾水祭先祖, 引动星移瓒的不是族中血脉,而是尚且为千秋学宫弟子的明烛。 天外的魔物早该身死,如今却又活着回到了上陵。 相虞岑死死盯着明烛,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几息之间究竟想了什么,但眼中杀意不容错辨。 既然她还敢回来,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国玺力量震荡, 大举兵力攻入千秋学宫, 正向聚集众多长老弟子的峰峦围拢。也是因为国玺影响, 玉行山内外空间都被封锁, 峰峦上用作传送的术法也受到限制,难以从山中脱离。 温翎再次呛咳出一口鲜血,身体微不可见地颤抖着, 就连拿剑的手也开始不稳。 荀照等人看起来也并不比她轻松,就算是上三境大能,在国玺的力量下竟然也显得微渺。 就在学宫众人勉力支撑时,伴随着回荡的雷声,天幕上撕开一道狭长裂隙。 巨大的楼船破空,从高空撕裂的罅隙中缓缓现身于千秋学宫上方。 船头,褚无咎与天外天巫祭联手撑起界隙,才让楼船顺利渡入这片被封锁的空间。 高处的风吹振袍袖,昭虞望向千秋学宫的方向,又看着被铁骑簇拥着封相虞岑,眼中深不见底。 楼船接下了负伤的怀风辞,九辩所化的无数短刃回到明烛身边,她没有犹豫,径直向褚无咎道:“带他们走。” 说完,已经振身迎上高悬的国玺。 就算她如今已是紫微境,面对掌有国玺的相虞岑也很难与之一战。 在场没有人比褚无咎更清楚国玺中所藏的是怎样的力量。 大夏定鼎九州,摄天下气运显化为器,进而铸诸侯国玺,代天子驭民。从铸成的那一刻起,如今为相虞岑掌握的国玺就与晋国境内天地河山相呼应,只要在晋国内,就可以动用这样的天地之力。 所以大夏立朝三千年来,就算像相虞氏这等不断衰落,血脉连国器也不能唤醒的诸侯,也能稳坐国君之位。 有的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但纵使担心,褚无咎终究没有开口阻止明烛。正因为他了解她,所以更清楚她既然已经决定,就不会动摇。 强压下心中升腾起的忧虑,褚无咎收回目光,如今他能做的,就是尽快将千秋学宫这些长老弟子带离玉行山,明烛需要拖延的时间也就更短。 楼船已经进入千秋学宫范围,灵息震荡,逼退攻上前的晋国兵将,沿途救下落单的弟子。 在看清站在船头的昭虞时,无论是学宫长老还是弟子,脸上都有震惊之色。昭氏举族倾覆,昭虞也未能幸免,如今见她出现在这里,甚至身上已经有上三境修士的威压,又怎么能不觉得意外。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叙起之前发生过什么的时候,面对收拢的兵力,昭虞沉着脸,有条不紊地安排学宫弟子上船。 另一边,当明烛的灵息与国玺相撞时,直面国玺威势的温翎等人身上压力终于一轻。 这也是明烛第一次直面国玺的力量,和她曾经在十方山上面对的天魔法相不同,这是另一种借诸天地而实现的力量。 天魔所代表的是构筑成一切的法则,而国玺的力量来源于真正存在的天地河山。 明烛孤身站在空中,身周灵息爆发,面对这样的力量,无论何等繁复术法也没有意义,能与之对抗的只能是纯粹灵息。 两道力量相消弭,明烛体内星宿运转到极致,在突破紫微境后,她命盘上亮起更辽阔的星河。 命星在灵息消耗殆尽前源源不断地催生,灵息在千秋学宫上方形成屏障,短暂隔绝了国玺的压力,为学宫众人争得离开的时间。 看着悬停在学宫中的楼船,相虞岑眼中闪过戾色,这天下果然不该有道法流传。 她既是国君,晋国境内就没有人可以违逆她的意志! 凡晋国生民,都该遵她令旨行事,正是因为得到了能移山填海的力量,才敢悖逆犯上,抗命不从。 脸上泛起冷笑,相虞岑再次催动国玺,晋国需要,才有千秋学宫,如今她不需要了,千秋学宫也就不必存在。 青紫雷电撕裂灰暗天幕,玉行山脉发出不堪重负的轰响,地面裂口再次扩大。 轰鸣声中,险峻山崖塌落,随后向周围扩散。大量河水从地面裂隙倒灌,挟裹着落石断枝汇成洪流。 山摧地崩,看着山门在眼前崩塌,尚且年少的学宫弟子下意识发出呼喊,一时悲声大作。 哪怕是有些阅历的学宫长老,面对这样的景象也很难自持,脸上现出痛惜。 经两百余载,汇聚无数修士心血而成的千秋学宫,竟然就这样一夕倾覆。 就算褚无咎在千秋学宫待的时间并不长,眼见这样的局面,也久久不能言。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诸侯国玺存在的意义。 国君想做的事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疯狂如相虞岑,也能凭血脉掌握这样的力量,无论她想做什么,都没有人阻止得了。 于是天下生民只能祈求高坐在君位上的人宽厚而仁慈。 这真的是应该的吗? 褚无咎按住船舷,双手青筋毕露。 如果他在这里动用日月枯荣晷的力量,就是在挑战大夏的秩序。 从继承这件王器开始,在他成为公仪氏的选帝侯后,褚无咎代表的就不只是自己。 他身后站着很多人,所以他的任何决定都不能只凭自己心意,还需要考虑会带来什么后果,更不能为了一些人又累及另一些人。 灵息消耗严重的荀照再次撑起身,双手张开无数阵纹,试图护住还没崩塌的山门。有很多学宫长老选择了和他同样的做法,也有人生出了退意。 温翎再次撑起剑,挡在了朝闻道前。 这是他们要维系的道。 相虞岑站在车驾上,风吹动绣满锦绣章纹的袍服,冕旒晃动,她不顾阻力,将国玺中蕴藏的力量催动到极限,神色用力到有些狰狞。 天地河山的重压落在身上,明烛难以再维系灵息形成的屏障。轰然破碎的声音中,她的身体受反震力道逼退,从高处坠下,口中鲜血喷溅,。 上方,国玺光华大作,向她悍然砸落。 “小烛!” 很多道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呼啸的风中,明烛分不清都是谁在叫她。 鲜血染红了衣袍,是九辩所化的短刃环绕在身周,才减缓了下落的速度,明烛抬眸,眼中映出国玺的光华,无数气息从四面八方汇聚,没入玺印中,化作不可违逆的力量。 而这样的力量,如今都加诸在明烛身上,要将她当场湮灭。 明烛没有躲,像是被蛊惑了一样直直望着落下的玺印,让旁观的人都以为她已经到了极限。 [太虚无妄]—— 天外天来的巫祭先后出手,数道灵息环绕着明烛,抵抗住国玺浩荡威势。 褚无咎看向相虞岑,身形闪过,已经不在楼船上。 任身体坠落,构筑成玺印的法则在明烛眼中化作如有实质的篆文,重重剖离开。赤红鲜血从眼中滚落,就算以她如今紫微境的修为,在窥见其中涉及的真实时,也注定受到反噬。 并不在意双目传来的剧痛,明烛在神识中描绘着这些法则,长发随风起舞。 就在将要落入崩毁中的千秋学宫时,明烛抬起手,指尖亮起了一点灵光。 不能为人所见的法则从她身周编织出,灵息化作无数流光从明烛体内飞掠,以独特的韵律交汇。 原本向她压下的玺印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停滞。 明烛站了起来,环绕在身周的短刃随着她张开手,褪去实质,化作光辉汇聚的莲华,将所有侵袭而来的力量都噬灭。 也是在这个时候,汾水河畔,有什么突然亮了起来。 煌煌光辉照亮了上陵城以北的天空,上陵城内外,无论什么身份,知不知道玉行山发生的这场变乱,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褚无咎已经冲入了护卫相虞岑的兵阵。刀枪相向,他在众多晋国铁骑的精锐中杀出一条血路,逼近了相虞岑,眼中隐隐翻滚着赤色。直到天边光辉亮起,才让他暂时停下了近乎碾压的杀戮。 有如日月升起,照耀在千秋学宫之上,迎着刺目灵光,终于有修士辨别出这是什么。 “星移瓒!” 晋国国器,星移瓒—— 相虞岑阴沉地看着这一幕,她显然还记得,星移瓒上一次是被谁唤醒。 这是晋国国器,当为她所用!相虞岑伸出手,试图取回这件代表晋国气运的国器。 目光与明烛相交,相虞岑看见她抬起手,泛着光辉的星移瓒就这样落在了明烛面前。 她周身灵息爆发,难以言喻的力量席卷向晋国国玺,翻覆的山河都在这一刻重归于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第189章 当星移瓒从汾水河畔供奉的宗庙中升起时, 晋国相虞氏已经避世的老祖终于也被惊动,化作几道白虹,飞掠过被阴云遮蔽的天际, 向千秋学宫所在赶来。 同样向这里赶来的还有众多出身世族的上三境修士。 上陵城外, 望向天边景象, 原本受相虞岑命令驻守在此,以防生变的兵将也出现了哗动。 眼见这一幕, 最为惊怒的莫过于相虞氏血脉,他们原本以为引动星移瓒的是相虞岑, 直到如同日月升起的辉芒落入明烛怀中,才察觉能唤醒星移瓒的, 原来和当年是同一个人。 愤怒甚至盖过了对明烛还活着的惊疑, 天外魔物怎么还敢染指晋国国器! 得相虞氏老祖下令, 驻守的兵将也随即向玉行山开拔。 但就算国玺的力量在明烛面前陷入沉寂,已经满目疮痍的千秋学宫也不会就此恢复, 从地底倒灌的河水浩浩荡荡地从峰峦间流经,就算学宫诸多长老拼死护持,得以在国玺力量下保全的山门也寥寥无几。 原来建成这里需要两百余载, 毁灭却只需要朝夕。 朝闻道前,浑身浴血的温翎踉跄着跪了下来,是靠手中本命剑支撑, 才没有完全倒下去。 她回过头, 身后, 朝闻道还剩残垣断壁, 无数修士留下的痕迹泛着灵光。 千秋学宫其实早已没有朝闻道了,如今,连这座学宫也要不复存在。 肺腑传来剧痛, 在温翎体内,燃烧的命星只剩最后的余烬。 她快要死了。 如果不是燃烧命星,她又怎么可能在国玺的力量下支撑这么久。 温翎并不觉得后悔,身为千秋学宫祭酒,这本就是她的责任。她这一生做过很多值得后悔的事,好在还有一些不是。 她只是想,或许从千秋学宫一次次妥协开始,就注定了会有今日的结局。 鲜血呛咳着流了下来,温翎回过头,看向崩毁大半的千秋学宫,看着被接引上楼船的许多弟子,最后,将目光投向了昭虞。 “老师!”越过滚落的山石,昭虞落在朝闻道中,向温翎而来。 生机不断从体内流散,昭虞的面目在温翎眼中已经变得模糊,但她还是轻轻笑了起来。 昭虞终于到了温翎面前,感知到她体内燃尽的命星,心中仅存的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 温翎费力地抬起头,伸出手,轻轻触了触昭虞的脸,什么也说不出,又好像已经说尽了一切。 她没有做好祭酒,也没有做好老师。 当老师的理应保护弟子,她却连这一点都没有做到。 好在她还是活了下来。 温翎将长剑交到昭虞手中,艰难道:“走吧……” 这里已经不是可容身之地。 在昭虞身后,同样赶来的怀风辞和温翎的目光交错,其实她什么也看不清了,但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温翎抬手向怀风辞执礼。 “师兄……带他们走吧……” 天地浩大,就算晋国不容,总有可以让他们容身的地方。 怀风辞用仅剩的那只手接住了倒下的温翎,塌落的山门中,还有许多学宫长老做出了和她同样的选择,用性命支撑起摇摇欲坠的山门。 相虞岑却连看都没有再向这里看上一眼,望着明烛手中的星移瓒,试图再次催动国玺。 这一次,她的目标只有明烛。 但国玺中所蕴藏的力量却都为星移瓒的光辉消解,天地气息流淌在明烛身周,她听到了万物的声音,只要她心念一动,就能得到祂们雀跃呼应。 她梳理着构筑成国玺的法则,就像从前面对每一种寻常道法,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相虞岑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对国玺的掌控。 怎么可能?! 长风灌满绣满章纹的华服,头顶冕旒晃动,作为晋国仙门象征的千秋学宫沦为战场,周围厮杀声不绝于耳,相虞岑却什么也看不见,眼中只有那枚代表着至高权柄的玺印。 她伸出手,隔空抓去,试图取回高悬在空中的国玺,但被她以血脉祭炼过的国玺第一次脱离了她的掌控。 看不见的气息从指间流散,任相虞岑如何将手收紧都是徒劳,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自己留在国玺中的神识烙印被抹去。 “不——”她发出声近乎怒吼的呼喊,状若疯魔。 天子敕封诸侯,相虞氏立国于晋,掌国玺,世代相传,天命所在,此诸侯之所以为诸侯,世族不可相代的原因。 “天外魔物,也敢窃我晋国权柄!” 从玉行山外赶来的相虞氏老祖发出一声暴喝,出身世族的上三境修士紧随其后,曾为上卿的长孙偃也在其中。 看着国玺在明烛面前收敛了光辉,他和众多世族一样怔然不能言。 难道她唤醒了星移瓒,也能借此执掌国玺? 长孙偃心中为自己升起的念头发紧,就算是相虞氏血脉,也只有得到天子诏令,才能掌控国玺。 如果国玺为明烛所得,难道是天外魔物比相虞氏更有资格执掌晋国吗? 会这么想的又何止是他,无数双眼睛都看着这一幕,千秋学宫中,玉行山外,连受命于相虞岑的兵将也都心神动摇,不能自己。 相虞岑眼里燃起野火,她狂怒地向周围护卫的兵将,向赶来的相虞氏老祖和世族修士高声下令:“杀了她!” 只要她身死,一切问题就不复存在! 不用相虞岑下令,赶到的相虞氏老祖也已经向明烛出手,其中白发苍苍的老妪探手伸向国玺。 相虞氏的权柄,绝不容他人染指! 无论在场诸多世族修士对相虞岑行事如何想,在这个时候也听命向明烛逼近。 这是他们的立场。 只见灰暗天际上数道灵光交错,逐渐合围向明烛,其中数者都在紫微境。 在这样的威胁下,明烛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直看着眼前玺印。 在她眼中,构筑玺印的法则彻底拆解。 磅礴灵息搅动风云,晋国现存最强大的修士中,能赶来的尽皆在此,联手唤起足以将一切抹杀的力量。 就在这一刻,天地气息流淌,明烛手中的星移瓒和国玺相呼应,以她为中心漾开重重不能为双眼所见的涟漪,将所有力量都消弭于无形。 连风都失去踪迹,试图近前的修士被拦在数丈之外,无论是紫微境的相虞氏老祖,还是为数众多的世族修士都无法突破那重无形的障壁,接近明烛。 遍布于晋国天地间的道则显露,重叠交错,延伸向更远处,最终遍及整个九州,交汇于玉京。 玉京有天子,掌帝玺,驭使九州。 诸侯国玺,原来是用作镇压气运。 晋国国玺发出声嗡鸣,浮在了明烛面前,近得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握住这方国玺。 相虞岑的烙印已经被抹去,只要她想,就可以在这方国玺上留下自己的神识,取而代之。 她会怎么做? 看着这一幕,所有人的心都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能够掌控整个晋国的力量近在咫尺,她只需要一伸手就能得到一切。 褚无咎也正在看着明烛,但比起旁人,他眼中更多了许多不能言说的复杂意味。 就在这样的注目下,明烛却将视线从浮在自己面前的国玺移开,落向下方,将千秋学宫破败的山门,将玉行山内外的战火,将所有人或惊怒或惶然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什么也没有说,落在手中的星移瓒轰然破碎,化作没有实质的气息,在天地间爆发开来。 她想干什么?! 正看着明烛的修士瞳孔微微放大,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晋国国器星移瓒,竟然就这样被她毁去。 试图阻止明烛的修士被乍然形成的气浪掀翻,就连原本就在她眼前的国玺也被这样的气浪推远,明烛却没有丝毫动容。 褚无咎仰着头,他也想过,如果明烛真的接下这方国玺,会不会是对很多人都更好的结果。 但明烛不会。 因为她是明烛,所以不会这么做。 褚无咎猜到了她的选择,他应该阻止明烛的,为了大夏,为了天子,也为了公仪氏。 他是公仪氏的选帝侯,理应维护这样的秩序。 但不知为何,褚无咎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定住了身,不能动作。 或许是因为他也突然开始怀疑。 过去三千载间,九州诸侯国中是不是也曾发生过如同今日的事? 执掌玺印的国君生杀予夺,无论他们做的事是对是错,都不容违逆。 史书工笔,会记下被牵涉其中的每一条性命吗? 如果褚无咎没有离开白玉京,如果他没有亲眼看到这些,他原本不会有这样的疑虑。 可他离开了万象灵宿,离开了那座高楼,看到了从前不会出现在他眼中的九州生民。 染血的旌旗翻卷,褚无咎站在众多晋国兵将,脚下是已经被鲜血染成赤色的土地。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明烛覆手,无数片莲华在手中化作长弓,指尖牵引,星移瓒流散的气息就这样在弓弦上聚成长箭。 在很多人都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明烛张开了弓。 一声弦响,气运所化的长箭破空,飞逐向了浮在空中的国玺。 箭支所过之处,阴云散去,天光重新照落,为明烛的侧脸镀上一重灿金。 所有人的表情都定格在不可置信的瞬间,呼啸风声中,长箭正中国玺,轰然破碎。 而在国玺上,细小裂痕扩散,最终遍布玺印。 当国玺所有的光彩都黯去时,天地间像是有什么桎梏被解除,看不见的气息散向四面八方。 让天地的气运,重归于天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第190章 散落的灵光中, 九辩再次化作戒环回到指间。 灵息耗尽的明烛从高空坠落,天地气息缭绕,在无形中托起她的身体, 减缓了坠落的速度。 在跌入千秋学宫汹涌的洪流前, 褚无咎接住了她, 落在倒折的峰峦上。 目光交错,他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倾身抱紧了明烛。 明烛靠在他肩头,轻声问:“褚无咎, 你在为什么伤心?” 只是一眼,她就已经察觉到了。 开口时, 褚无咎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砾磨过, 他微垂着头, 掩去眼中情绪:“我只是……突然发现了一些事……” 什么? 明烛想问,褚无咎却突然松开抱她的手, 目光再次对视,他定定看着明烛,那张脸缓缓在她眼中放大, 带着些破釜沉舟的意味。 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一幕,在场晋国修士的目光都被那方摔落的玺印所吸引,脸上神情难以言喻。 唇上传来温热触感, 明烛瞳孔颤了颤, 原本想问出口的话都化作空白, 她听到自己的心鼓噪地跳动着。 和明烛当初横冲直撞咬上去的不同, 这是个真正的吻,她沉没在他的气息中,什么也忘了做。 直到唇齿终于分开时, 明烛抬头想看着他,却被褚无咎掩住了双眼。 “褚无咎……”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支撑到极限的身体缓缓向前倒了下去。 褚无咎接住明烛,手中收回让她安眠的灵息。 如果他只是褚无咎,事情会不会简单很多? 但他所知所得,都来自于公仪商这个身份,如果他不是公仪商,又怎么会有今日。 在离开千秋学宫后的两年,褚无咎拿着裴玄同的玉简走过很多地方,也就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大夏这尊庞然大物到了如何腐朽陈旧的地步。 但就算如此,九州维系三千年的森严秩序不可动摇,褚无咎想做选帝侯,试图以这样的身份来改变些什么,如今明烛却证明,这样的秩序原来不是不可动摇。 身为公仪商,他理应维护这样的秩序,但他所见所闻又告诉自己,明烛应该这么做。 那他呢? 他该怎么做? 褚无咎向下方看去,那方布满裂痕的国玺摔落泥泞,明知其中力量已失的相虞岑还是不顾一切地上前,捞起陷进泥泞的国玺。 “寡人是晋国的国君,晋国之内,就算风霜雨雪,都当从寡人号令!”她握着国玺,声嘶力竭地开口,试图将溢散的气运再重聚。 华服的袍袖拖进泥水,相虞岑头上冕冠歪斜,失去最后一点作为国君的威仪。 这就是晋国的国君,昭虞看着她,脸上扬起讥嘲笑意。 剑光就是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几乎是在同时,察觉异动的相虞氏老祖出手阻止,口中道:“住手!” 但昭虞等了这么久,才等来这一闪而逝的时机,又怎么会容自己失手。 剑光被拦下,昭虞的身体也为紫微境的强盛灵息震退,但在她手中,细若无物的丝弦交错,割断了相虞岑的咽喉。 她直直地望向昭虞的方向,脸上表情永远凝固在不可置信的瞬间。 失去国玺力量加持,想杀相虞岑,不比她父亲更难。 相虞岑大约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里,死在昭虞手中,直到这个时候,还紧紧握着遍布裂痕的国玺,没有松手。 当看到她身首分离时,诸多世族修士还是没有回过神,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你竟敢弑君?!”相虞氏老祖看向昭虞,目眦欲裂,周身气息都因为暴怒翻腾起来。 晋国至今,还从没有过公然以臣弑君的先例! ‘她能以无罪诛昭氏,我何以不能杀她?’溅落在脸上的鲜血映得昭虞眉目越加秾艳,她迎上相虞氏老祖的目光,眼中看不到任何敬畏。 “昭氏累世食晋禄,此为君臣之分,你何以敢以臣仇君!” 听到这话时,昭虞心中没有任何起伏,这世上总有许多道理,但她已经受够了这样的道理。 国君行事若有失当,为臣者当上谏规劝,君王不受,也是为奸佞所蒙蔽,错不在自身。 就算相虞岑为了稳固君位杀了很多人,就算她为修行宫大兴土木,短短几年间数次征发徭役,就算她为了集权,废去有益民生的国政,甚至要将晋国道法皆收于相虞氏,因为她是国君,所以她不会有错,国君威严更是不容触犯。 可是凭什么? 昭虞脸上扬起讥嘲笑意:‘国君无道,当受其咎,天不杀她,我来杀——’ 这才是世上该有的道理! 也就在她话音落下时,紫微境的威压碾压而来,受境界压制,昭虞身周气机被封锁,困在原地。 烟青袍袖扬起,一直沉默着的百里笙在这个时候安静挡在了昭虞面前。 昭虞看着眼前的背影,无形气浪吹乱长发,她听到马蹄踏过的轰鸣,驻守在上陵城外的其余兵力终于也赶到玉行山外。 身后,巨大的楼船破空,向这个方向撞来,天边已经撕裂开狭长界隙。 百里笙回过头,温翎留下的长剑在昭虞手中爆发出耀目光辉,目光相接,百里笙向来少见什么表情的脸向她露出了笑。 她们注定要奔赴向各自的命运。 长剑发出啸鸣,带起昭虞,飞落向楼船。 在下方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楼船撞入界隙,消失在玉行山上空。 他们跑得实在很及时,虽然明烛破了晋国国玺,但晋国诸多上三境修士和数万兵将显然不是吃素的,当然还是及时撤退为妙。 原本明烛和昭虞前往千秋学宫,只是想带走不肯屈从于相虞岑的学宫长老和弟子,无论是破国玺还是杀了相虞岑,都是意料之外的事。 事实证明,很多时候,计划的确赶不上变化。 当日登上楼船的千秋学宫长老和弟子,也并不是都来了天外天。 因相虞岑身死,后又有相虞氏老祖传信许诺,将会重开千秋学宫,不会复行相虞岑之事,是以诸多出身晋国的修士也就动摇了。 天外天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偏远,也还没有流传出什么了不起的声名,当然不比晋国更好。 对于这样想的学宫中人,昭虞也没有任何强留的意思,任他们离开。 不肯再回晋国的人也不在少数,比如已经彻底失望的荀照。 崩毁的山门可以再建,但信任却不能。 长孙衡终究还是选择留在了上陵,或许是因为教养他长大的祖父,或许也是因为他心中尚且有没有了结的仇怨。 天外天,开阔宫室中。 诸多巫祭正围着断了只手的怀风辞激烈争论,虽然天外天没有医修,不过这些出身十方山的巫祭在治病疗伤上还是颇有些心得的。 由于修为太低,只能留在天外天等消息的郑钧见到怀风辞的惨状,没忍住再嚎啕大哭一场,被他顺手牵起袖子擦眼泪的息朝额上青筋跳了跳,强忍住将人扔出去的冲动。 这段时日,一直是他在代昭虞打理天外天。 明烛还没有醒。 不过她只是灵息耗尽,受褚无咎术法引导沉睡,正好借此恢复伤势,不用巫祭再多做什么。 在怀风辞再三婉拒后,众多巫祭终于遗憾放弃了为他接上什么龙爪、虎爪之类的主意,而是平平无奇地接上原有的断臂。 就算他是太微境修士,这等伤势也需要不少时日才能恢复,但被按着休养了两日,闲不住的怀风辞终于找到机会溜出云端宫阙,在天外天的城池中转一转。 眼前来往的除了人族修士外,还能看到许多妖族,碑石林立,石上刻录着诸般术法,任人观想。 不远处,荀照也正带着弟子参悟这些从前所未见的术法。 或许是因为这里形形色色的人和妖太多,千秋学宫的长老和弟子来往于城池中也就并不显眼,好像他们也本就该在这里。 短暂怔然后,怀风辞叹息着笑了起来。 他将刚接上的,还不太灵活的手按在碑石上,眼中流露出怀念意味。 果然是小烛啊。 “怀风辞——” 一声愤怒的暴喝从身后传来,怀风辞回过头,对上顾从山好像喷着火的双眼。 当日怀风辞将顾从山打包给路过的游侠,让他们将他送去天外天,自己孤身回了上陵。 没想到明烛他们来得太及时,他来天外天比顾从山还要早上几日。 此时面对顾从山暴怒的目光,就算脸皮厚如怀风辞也有些心虚。 同一时间,被他念叨着的明烛也终于醒了,第一眼看到昭虞,她眨了眨眼睛,难得有些愣神。 ‘看到是我,很失望?’昭虞这样问道。 明烛对上她的目光,诚实道:“有一点。” 昭虞总算知道种的菜端着盆跟着猪跑了是什么心情,哪怕这头猪是珍珠翡翠白玉猪。 ‘他已经走了。’没有再卖关子,昭虞道。 在将明烛交给昭虞等人后,褚无咎就离开了,没有随楼船回天外天。 身为公仪氏的选帝侯,他从白玉京中消失,只为来天外天听这场论道宴已经让人意外,又怎么可能在这里久留。 ‘千秋学宫的事,或许已经传入白玉京。’昭虞再次开口,国玺已破,星移瓒不复存在,晋国中发生的一切就不可能瞒得过白玉京。 不说那位大夏天子和太初十二族会对晋国有如何反应,但对于天外天,大夏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事情或许会很麻烦。’昭虞再次开口,这件事甚至已经不是褚无咎一人能够左右的。 “应该不会比我更麻烦。”明烛真诚道。 有道理,昭虞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明烛: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jpg这一卷还有最后几章了~ 第191章 第191章 怀风辞将温翎葬在了天外天设宴闻道的山崖上。 在经千秋学宫的混乱后, 相虞氏会如何对待温翎这个抗命不遵的学宫祭酒,实在是很难说的事。所以怀风辞难得自作主张一次,将她带回了天外天。 “这里既能远观海天辽阔, 来日又能闻天下修士论道, 实在是个好地方。”怀风辞坐在山崖上, 喝了口酒,看起来一如当年还在青崖时。 只是如今他自爆穴窍的伤势已经恢复, 也不会再有人记得给他送来青囊甘露。 死生无常,纵有再高修为也不能超脱, 但温翎既是为自己所坚持的道牺牲,就不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在怀风辞身后, 荀照带着众多来到天外天的千秋学宫长老并弟子, 抬手向温翎施礼。 只要他们还活着, 千秋学宫就不会真正消亡。 怀风辞在这里搭了座草庐。 天外天中有诸多楼阙,云端宫阙也还空着不少宫室, 他都不甚满意,看了许多地方,还是决定在这山崖上起一座草庐, 就像当年青崖上一样的草庐。 虽然天外天中有匠工,怀风辞还是亲自动手——亲自指点别人动手。 仗着自己有伤在身,他不客气地指使起顾从山和郑钧等人, 意见颇多, 最后终于在数道目光的深沉注视下闭嘴。 就算他身份居长, 犯了众怒也是会被打的。 不过两日, 堪称简陋的草庐已经搭了起来。月明星稀,怀风辞带着众人躺上屋顶,夜风迎面拂过, 恍惚就如还在青崖时。 而曾经在青崖上论道的少年人四散于九州,但兜兜转转,他们中还有这么多人能再坐在这里喝酒,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幸运。 众人举起酒坛相撞,学着怀风辞唱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杂乱的歌声堪比三百只乌鸦聒噪齐鸣。 如果不是荀照贴心地展开了隔绝声音的阵法,只怕会被人怀疑是有什么鬼怪出世。 荀照向明烛笑道:“如何,还是我这个老师比较靠谱吧?” 这个时候,荀长老竟然还没放弃撬墙角?顾从山陷入了沉默。 但看了眼抱着酒坛发出噪音的怀风辞,他觉得这话实在没什么毛病。 不过这当然只是句玩笑,荀照自认如今已经教不了明烛什么了,反倒是要向她请教。 当年他痛惜明烛不肯专注于阵法一道,空耗天资,如今证明,她的天资又岂止在阵法一道。 明烛踏上了一条从没有人涉足的道。 在查看过天外天中碑石,也观想过山壁上当日论道留下的推衍,荀照终于意识到,她竟然是以自己体悟的道法义理,重构了天下现存的术法,变得更为简洁精准。 昔日巫咸氏制星图传法,天下诸法皆出于玉京,为天子用,无论后来者领悟出什么道法,都是在同一片土壤上长出的林木。 但明烛的道法,却开辟出了一片新的土壤。 当越来越多的道法在这片新的土壤上成就,九州传承是否会沦落为被抛弃的陈词滥调? 尚且还有很多修士意识不到这一点,只惊叹于这些重构道法的精妙与严密。 当诸多术法由简至繁形成体系,就算没有师门教导的散修,也能窥得修习的门径。 这场论道宴也远不是结束。 天外天的声名从莽苍原向三海十四州传开,听闻这里欢迎天下修士前来探讨道法,后悔错过了照夜尊与麒麟上尊论道的修士接踵而至。 论道留下的推衍任前来修士观想,倘若从中有所得,愿意将其公诸于世,还可以从天外天换来等价的资源。 除了换取灵物,还可以换来天外天中尚未示于人的道法典籍。 随着越来越多的修士前来,逐渐有人以明烛所述义理,重构其他术法。 在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堪称庞大的道法体系已经开始成形。 新来的修士也很快人手一枚天外天常用的灵犀璧,不过觉得好用是一回事,实在没有多少人重视灵犀璧所依托的罗网阵法。 毕生专注于阵道的荀照当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这数日间他都在琢磨罗网阵法,不眠不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明烛身边冒出来,拉着她问起不明之处。 天外天原本要就罗网和承玄谈一笔生意,没想到晋国生变,明烛和昭虞匆匆离开,这件事也就还没能敲定。 好在这位麒麟上尊活得够久,耐心也比寻常妖好得多,在天外天等到了归来的昭虞,重谈此事。 这一次,没有再生出什么波折,承玄代表麒麟族和天外天达成交易,为了履约,他很快离开了莽苍原,向莽州而去。 明烛和天外天声名传开的同时,晋国千秋学宫中发生的变乱也正在九州上流传。 就算相虞氏有心遮掩,有太多双眼睛看到当日发生了什么,想让这么多人都缄口不言,就是有再高修为也很难办到。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但显然,相虞氏不可能杀了当日在场所有人。 消息传开,周边如陈国等,当然不会错过这个趁火打劫的好机会,就算碍于没有天子令旨,不好大举兴兵,但暗中吞并一两个边境郡邑问题不大。 更有诸侯不仅招揽了千秋学宫离开的长老和弟子,还趁机向晋国世族许以诸多好处,一时间,从上陵乃至国中郡邑,多有当地豪族举家迁徙,也连带着引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庶民黔首相随。 为了稳固国政,相虞氏称得上焦头烂额。因为相虞岑之前行事,也因为国玺力量已失,相虞氏不敢再动用血腥手段强行镇压,只能请出曾为上卿的长孙偃坐镇,怀柔行事。 在这等情况下,就算晋国相虞氏乃至诸多世族知道了明烛是从哪里来,也没有余力再去找天外天的麻烦。 但千秋学宫的变故,注定会传入中州,传入白玉京。 在晋国国玺失去对气运的桎梏时,嬴氏族中王器已经有了感应。 九州西南,以晋国为首的诸侯,皆受太初十二族中嬴氏辖制。 白玉京中诸位大人物震动,不过数日,十二选帝侯齐聚帝宫议事,玉京实权修士皆列坐在场。 下方争论激烈不休,让坐在主位的天子长女连说句话表达自己看法的余地也没有。 她好像也习惯了如此,安静听着这些九州大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争论,脸色看起来格外苍白,似乎有不足之症。 这位天子长女不过才入天市境,气息也谈不上如何强盛,如果不是有帝族血脉,实在没有资格坐在上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足以震慑众人的实力,在场修士就这样将她当做了贵重摆设。 虽然众人在怎么处置晋国这一点上意见不一,但对于干涉晋国内政,甚至引星移瓒的力量破去国玺的明烛和天外天,想法倒是出奇一致。 纵使身为晋国国君的相虞岑行事失当,也轮不到天外魔物来干涉,为了大夏的威严,理应诛她,覆天外天。 何况…… “莽苍原地势紧要,作为连接九州和北荒的要隘,若是能借此机会收回,对大夏有利无害。” 没有人觉得覆灭天外天是件难事。不过是近年前才起于莽苍原的势力,在天下各族不及注意时占据了这里,底蕴浅薄,大夏诸侯三百余,就算只命诸侯出兵,也足以踏平天外天。 在很多人都表露出明确态度后,一直沉默的褚无咎就显得突兀了。 几双眼睛先后看向他,身为公仪氏如今的选帝侯,又执掌日月枯荣晷,褚无咎怎么想,将会影响很多人的决断。 “不可向莽苍原动兵。”他在阴影中开口。 话音刚落,才回到白玉京不久的薄奚苍脸上露出讥嘲笑意:“到了这个时候,冕下还试图维护那只天外魔物吗?” 褚无咎没有看他,无意做口舌之争,只是冷声道:“大夏若举兵向莽苍原,北荒各族必定不会坐视。” “大夏如今,还能负担一场如同两千年前的大战吗?” 很多年前,九州和北荒都在莽苍原上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才换来之后长达两千年的和平。 正如褚无咎所言,如果大夏公然向天外天用兵,介于莽苍原特殊的位置,北荒各族或许会再度联合,不惜代价阻止大夏据有莽苍原。 大夏准备用怎样的代价来踏平天外天? 在他话中,殿中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是相虞岑这样的疯子,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计后果。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大夏威严何在? 相虞岑是得天子敕封的诸侯,她的死,还有破碎的晋国国玺,都有让大夏大动干戈的必要。 殿中修士立场不一,谁也不能说服谁,于是局面再次陷入僵持,最后,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坐在上首的女子。 面对诸多目光,这位天子长女露出迟疑神色,觉得谁说的都有道理。 她左右看看,实在做不出决断,最后只能道:“不如……还是稍后再议吧……” 优柔寡断的性情在这句话中体现得很是彻底,让不少人都皱起了眉来。 这场议事结束时,大夏是否要向天外天动兵悬而未决,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在等着最后的决断。 九州以北,应、谭、纪、钟吾、代、随、扶器七国先后收到密令,调集国中军队,会于莽苍原以南的骊丘,以应国为首,剑指天外天。 罗网在地下交织成繁复回路,旌旗飘扬,在七国的马蹄踏入莽苍原境内的那一刻,还在天外天中的明烛就有了感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第192章 天外天中正在议事。 九州诸侯出兵并不在昭虞预料之外, 如今这场议事,正是为此而设。 明烛坐在主位,下方除了熟悉的面孔, 还有数道属于异族的气息。 以昭虞等人的年纪, 就算出身晋国世族, 也还没有掌兵的机会,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赶鸭子上架, 强行为之。 不过北荒征伐频频,从来不少了能指挥战事的将领, 凭明烛和苍州六部的交情,借来几位将领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 明烛借的也远不止这些。 既然猜到了大夏不会善罢甘休, 天外天又怎么会不提前做好准备。 随着天外天的城池进入战备状态, 许多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的外来修士陷入惶恐,昭虞也不指望他们帮忙守住天外天, 将这些人或异族都安排前往海都避难。 这么久的交易往来,天外天和北都龙族早已达成了默契。 昭虞也并不担心北都龙族会帮大夏背刺天外天,虽说什么生意都做, 但北都龙族不可能允许大夏从北方海域上动兵,谁知道到时候先陷落的是莽苍原还是海都。 何况大夏占据莽苍原,也不是北都龙族所乐见。 新兴的天外天和大夏这样的庞然大物实在没有可比性。天外天占据莽苍原, 可以和毗邻的北都龙族, 莽州, 苍州相安无事, 但大夏就不一样了。 如果莽苍原落在大夏手中,北荒各族从此恐怕都不能安枕。 而以龙族的无耻,大夏也未必能信任北都龙族, 没有海上的隐患,天外天真正需要守住的是莽苍原的正面战场。 七国诸侯近三十万兵力,如同利刃刺入莽苍原。 也就在九州诸侯的兵力进入莽苍原时,真真假假的消息在天外天中传开,顿时有难以言喻的恐慌蔓延。 如今构成天外天的人和妖,除了才来不久的千秋学宫长老和弟子,出身十方山的巫祭外,就是当初的幽墟旧仆,和众多从海都买来的匠工和奴隶。 只是九州北地七国的兵力,就有数十万之众,这几年间飞速扩张的天外天上下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万众,面对这样的大军,不是顷刻间就会倾覆? 这样的情况下,很多人和妖要逃离天外天也无可厚非,昭虞也并不在意他们留不留下,但这些人中很多都是从海都买来的奴隶。 明烛不觉得天外天需要奴隶,但天外天也没有倒贴赎人的道理,所以昭虞定下了让这些奴隶凭在这里做事自赎己身的规矩,还清了天外天的欠债,就可以自行离去。 在脱离奴隶的身份后,他们中大多数都选择留在了天外天。 如今天外天到了危亡之际,城中生乱在昭虞意料之中,也早有准备,对于还没还清债就想跑路的人和妖,都以强硬手段先镇压,之后再作清算。 让昭虞真正没想到的是,竟然会有过半数的人和妖心甘情愿地留下,和天外天共同进退。 坐在桌案后的昭虞抬头看向路何:‘我以为你很聪明。’ 聪明到知道什么是明哲保身,不会来赌一场看起来没有多少胜算的战局。 路何脸上隐约还看得出年少时阴郁的影子,听出了昭虞的言外之意,他抬头与她对视,平静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有在天外天才有容身之处。” 不必东躲西藏地活着。 也只有在罗网所及之处,他体内才得以充盈灵息,拥有从前所不能想的力量。 对他和很多人来说,天外天都很重要,重要到他们愿意不惜性命来保全。 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昭虞批复过的玉简,路何向她微微低头一礼,起身退了出去。 昭虞难得有些失神,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外天已经成为很多人的乐土。 内外宫室中,数道身影来往,脚步匆忙。 宫室外,云雾缭绕,明烛凭栏而立,手中玉璧黯淡,始终不见有所反应,她看着眼前骤然冷清下来的城池,不知在想什么。 承玄就是这个时候拂袖落在了明烛身边。 也只有他的修为,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往返莽州麒麟族和天外天,就算这里新布下重重禁制,也如入无人之境。 “天外天初露头角,便招惹上大夏这样的庞然大物,未免不智。”话是什么说,承玄语气里分明也没有太将这当做什么天崩地陷的事。 活了这么多年,就是更大的场面,承玄也不是没见识过,还不会为眼前这等场面就不知所措。 但明烛原本可以不去晋国。 千秋学宫长老和弟子的到来,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壮大了天外天,但为此带来的麻烦显然更大,甚至整个天外天都有为此倾覆之虞,从利害得失来看,实在得不偿失。 明烛哦了声,看起来不怎么在意。 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去做,所以就做了,倒是没有想过值不值得。 承玄忍不住看了一眼明烛,大约是见过太多习惯权衡利弊的人,明烛这样简单粗暴的思考方式在她这样的境界中,实在难得一见。 不过,这也不算坏? 承玄在袍袖中敲着手指,能在破诸侯国玺后全身而退,这三千年来也只此一例,也不怪大夏迫切地要找回场子。 天外天现世也不过短短几年,对上坐拥九州,传承三千年不绝的大夏,任谁来看都是不堪一击。 也正是这样,才让他更觉得有意思,承玄脸上噙着若有深意的笑。 北荒各族要的,是莽苍原不被大夏所据,如果能被圈成自己的地盘,那就更好了,至于天外天的死活,对他们来说实在不重要。 就算性情最为仁善,不吝施恩于外族的麒麟一族都是这么想,何况北荒其他势力。 承玄和天外天的确达成了交易,但这场交易并不涉及保全天外天。 如果要他出手保住天外天,就是另外的价钱了。虽然承玄自己觉得追随于麒麟族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明烛并不这么觉得。 拿不出足够的代价,那么天外天就势必要凭自己直面来自诸侯兵力的冲击, 承玄实在好奇,明烛和天外天能走到哪一步。 如果天外天当真能在诸侯兵力下支撑下来,三海十四州的局势或许将有新的变化。 他很期待。 下方,荀照带着弟子巡视天外天范围内的防护阵法,再作加持。城楼上,怀风辞屈膝半坐,怀中枕着刀,在他身旁,顾从山和郑钧严阵以待,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衬得怀风辞的神情越发随便。 就在不远,千秋学宫诸位长老也领弟子镇守在此。 也不是没有惧于诸侯兵力的学宫长老带着弟子暗中逃离,正是因为出身晋国世族,他们更清楚其中可怕,也就没有再负隅顽抗的勇气。 但这样的人只是极少数,会随温翎抗命封山的学宫长老,也不乏再与诸侯兵力一战的勇气。 另一侧,披着白袍的巫祭垂手而立,身周泛着淡淡辉芒。 鹰隼振翅飞掠,天外天西南方向,谭、纪两国的旌旗在空中飘扬,数万铁骑踏过旷野,带起一地烟尘。 在上三境修士禁制术法的加持下,原本沉重的马蹄声在风中掩去,径直穿过深谷。但就在深谷尽头,当阵列整齐的大军将要离开这里时,远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声震云霄,让天地间所有走兽都感受到了来自本源血脉的恐惧。 像是得到什么号令,越来越多的啸声响起,相互呼应,响彻深谷内外。 啸声中,凌驾于无数走兽之上的血脉威压交织,原本以极快的速度向前行军的坐骑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哪怕身怀蛟龙血脉的马匹,在这样的威压下也难以抑制俯首的本能,最前方的阵列乱了起来,后方的速度也为之一滞。 深林中,上百只鳞色、鬃毛各不相同的麒麟或趴或站,什么也没做,只是不断仰天啸叫,声音此起彼伏,场面不莫名显得滑稽。 “上尊为什么要让咱们来这里大叫啊?”声音听起来明显年岁不大的麒麟忍不住开口,要是传出去,会被其他妖认为有病吧。 “上尊行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只需照办就好。”身旁另一只麒麟顿了顿,停下来回他。 说完,抬起后蹄踹了踹他:“别偷懒,快叫!” 上尊吩咐了,得叫满两个时辰,谁来阻止都得挨踹, 虽然莫名其妙,但承玄这位老祖既然吩咐了,这些麒麟还是老老实实地赶到山林,发出大叫。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嚎得太久,逐渐有些走音,越来越难听了。 苍州以东,六部上万铁骑赶赴莽苍原沛泽一带,迎面截下以代国为首的三万轻甲。 当真看到代国旌旗时,乌磐部的将领脸上忍不住流露出讶色,向身旁巫祭问道:“天外天怎么会这么清楚大夏诸侯行军的路线?” 要知道,受修士术法灵息影响,就算是六部特意养作哨探的鹘鹰也不能探知到详尽。 两军交战,若能洞悉对方动向,无疑已经占尽先机。 随行前来的巫祭摇头,显然也不知究竟,乌磐部的将领只能将之归咎于明烛神机妙算,心中更添几分敬畏。 虽然差得有点远,但这么说好像也不算错。 代国的旌旗渐渐近了,巫祭祝祷的雾气散去,土地化作沼泽,显露出早已设伏好的强弓硬弩。 苍州六部铁骑手执戈矛,据地利迎击。 代国车驾中,坐镇号令的将领显然也意识到什么,都露出惊异神色。 怎么可能?! 不等他们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听对面开口道:“奉众星主之命,九州来人止步——” 明烛曾救苍州于风雪,如今,六部从她号令,为马前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第193章 巨大的阴云从莽苍原上空飘过, 看上去有遮天蔽日之象。只有近前,才能看清这片高空上的阴云,原来是由无数战船构成。 旌旗翻卷, 在风中发出猎猎声响, 众多披着偃甲的兵士手执戈矛, 神情凝肃。 扶器国中存留有大量关于机关傀儡的传承,是以国中偃甲成军, 这些楼船飞舟也多是出自扶器。 战船上加持诸多阵法禁制,随着大量灵玉消耗, 速度被催动到极致,阴云飞快掠过天边。 虽然七国都接到密令, 但都是天子敕封的诸侯, 没有高下之分, 谁也没有资格号令谁,也就注定了所有兵力不会听一人调遣。 被派遣前来的七国将领对于怎么拿下天外天也都很有自己的想法, 于是在汇合后,加起来共二十余万的诸侯兵力不出意外地分为了几路,准备各行其是。 扶器的主将站在船头, 低头观察着下方地形,计算着行程。 莽苍原多年来陷于瘴气,非幽墟麾下不敢轻入其中, 九州诸侯对这里的了解也就还停留在旧时书简的记载中。想也知道, 这和现在的情形一定有不小出入。 不过如今他们也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探明莽苍原中情况, 只能根据目前知道的对地形加以推断, 小心行事。 其实如果能借道海上,无疑能减少战船灵玉不小消耗,但就算占据海域的北都龙族肯答应, 扶器也不敢真的从这片海域过。 以龙族的无耻口碑,北都龙族说不定收了好处,也会在战船进入海域后暗下黑手,毫无信誉可言。毕竟,要是黑下这些战船,又能再大赚一笔。 所以扶器宁愿靡费灵玉,从天上走,也不想冒险下海。 但和他们打算的不太一样,从天上走似乎也并不意味着安全。 翅翼飞振的声音响起,天光洒落在翎羽上,折射出灿烂辉光。 凤凰自西而来,尾羽拖曳着云气,张开的翅翼从上方遮蔽了天光,凌驾于楼船之上,带来难言的压迫感。 以凤族为首,上千只羽族大妖现身于莽苍原上空,如同一张密网,拦下了扶器的战船。 凤族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莽苍原?! 看着这一幕,船上将领都变了脸色。 是巧合吗? 如果不是巧合,那凤族是刻意来阻截他们? 凤族统率的翀州与莽苍原相隔着莽州和苍州之地,距离迢迢,就算以大妖的速度,也必须清楚他们如何行军,才能达到拦截的目的。 “我等奉命前往天外天,无意与羽族为敌,还请凤族下令让行!”神情持重的中年人站上船头,高声向为首的凤族开口,心存侥幸。 有上千羽族大妖在前拦截,战船一时间根本不可能冲破防线,只有这些大妖肯让行,扶器才能如期赶到天外天的战场。 但他的希望显然落空了。 只见为首凤族翎羽多为玄赤两色,一声唳鸣后,响起道年轻女子的声音:“天外天主人于我羽族有大恩,如今我等奉凤皇令前来,莽苍原之内,大夏战船禁行!” 当日丹穴翎宫中,明烛唤醒生机散失的梧桐树种,助凤族镇压了肆虐的金乌炎,免除一场祸事。身为凤皇的玄羽阙因此以信物相赠,承诺回报。 无论是她还是明烛,都没有想到,这个承诺这么快就需要兑现。 凤族向来重诺,当骨哨声响起时,上千羽族大妖从翀州出发,昼夜不歇,赶到莽苍原上。 数名扶器将领脸色难看,他们并不清楚凤族提到的恩情具体是指什么,也就不能确定凤族会为天外天做到什么地步。 神色变幻,在短暂犹豫后,只听青年突然挥旗下令:“冲过去——” 他们奉君命前来,就算凤族阻截,也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战船和振翅的羽族大妖交错,船上也不乏太微甚至紫微境大能坐镇,灵息相撞,天边爆发出刺目光辉。 承玄实在没想到,翀州和天外天看似从无交集,明烛却和凤族有这等交情,能请动如此多羽族大妖助阵。 有上千大妖在此,这些战船短时间内就不可能赶到天外天,他将身形隐匿在云中,观察着下方战局,眼中有深思之色。 天外天是从何得知了诸侯兵力的动向? 就算在其中安插了探报的人,消息也未必能传递得如此及时,况且如何行军也不是寻常兵卒能知道的事,他们往往只需要听令行事。 总不可能连负责排兵布阵的将领,都有天外天的人吧? 承玄虚敲着手,目光从同羽族交锋的战船看向下方,旷野连绵,他望向更远处,忽然意识到什么。 罗网?! 隐没于地下的回路没有任何灵息反应,如果不是到了承玄这等修为,很难觉察其全貌。 无论何等术法禁制,都靠灵息实现,能为修士感知到灵息反应,但这些遍及莽苍原上的罗网中却没有任何灵息流转。 所以就算有修士察觉了这些隐于地下的杂乱回路,也不会放在心上,没有灵息就证明不是什么术法禁制。 连对罗网颇感兴趣的承玄,也只将这当做是实现灵犀璧传讯的媒介,没有考虑过更多。 如今看来,罗网的用处竟然远不止于此。 极目远眺,罗网的触角遍布莽苍原上,将莽苍原上发生的所有变动传回了天外天枢纽所在。 等比还原莽苍原地形的沙盘摆在宫室中,无论山川湖海,位置没有分毫差错。在罗网的投映下,代表七国兵力的光点浮动在沙盘上,正向天外天进军。 不需要鹰隼从高处窥探,有罗网在,诸侯兵力行军的路线在天外天眼中毫无遗漏。 接到密令后不过短短三日,以应国为首的诸侯就集结二十余万精锐入莽苍原。如果不是遭逢阻截,就在三.五日间,几路兵力都会兵临天外天城下,如果直面二十余万大军的攻势,如今的天外天根本支撑不了几日。 不,或许连半日都很吃力,对天外天情形有所了解的承玄心中道。 他收回目光,再看向九州所在。 虽然没有明下诏令,但如此大动干戈,足以证明大夏中有人覆灭天外天以立威的决心。 九州诸侯有三路兵力都被牵制,被打乱了极速奔袭天外天的计划,承玄却并不认为战局会因此有什么真正变化。 天外天纵是借麒麟等外族的手拦下大夏三路兵力,也不过是拖延一时,问题没有真正解决。 就算与明烛有些交情,也不用指望苍州和凤族能不计代价替天外天覆灭这两路大军,何况只是和天外天做了笔生意的麒麟一族。 除了这三路兵力,应、钟吾、代三国十余万人联合,虽然行军的速度受到影响,但这十余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来,有不可挡之势。 天外天还能请来谁出手应对?承玄这样想。 就在三路诸侯兵力被阻截下时,天外天以南的高峰上,明烛孤身坐在山巅,身周云海翻腾,渺茫无际。 重叠交错的阵法以她为中心,向四方扩展开,繁复得甚至让上三境修士神识扫过,也不能第一时间数清究竟有多少。 明烛正在等人,也是在等人之余,她握着那块一直没有得到回应的玉璧,托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褚无咎离开后,就没有再回过明烛的传信。 他这么做或许是有理由的——褚无咎行事,一向都有他的原因,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明烛突然觉得有些不高兴。 至于不高兴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太清。 哪怕分心想着其他的事,明烛体内灵息流转,还在不断衍生出更多阵纹,曲折往复。 天光沉落又升起,当从山中扩展开的阵法被触动时,明烛低头看去,目光穿过云海,猎猎旌旗飘扬,铁蹄踏过原野,以碾压之势逼近天外天,煊赫的声势让人心中轻易就生出不可敌的畏怯。 随手将玉璧收起,明烛站起身,目光平静。 褚无咎不能回信也没关系,他会主动来见她的,她抬眸,眼中闪过锋锐神光。 阵法破碎的声音不断响起,以群山相连,布设在天外天前方千里外的壁障受到沉重攻势。 就在应国前军陷入大阵后不久,数名气息强盛的九州修士向明烛所在方向赶赴。 只有将大阵打破,才能让这十余万兵力尽快通过障壁,而关乎大阵生灭的枢纽显然就在这里。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大阵中央竟然还有人在,于是看到明烛的刹那,眼中都闪过一瞬意外。 风吹过山林,枝叶发出窸窣声响,前后不过几息,就有上百道灵光飞掠而至,其中有十三名紫微境,剩下的也至少都已经有了太微境修为。 诸侯除了调派兵将,也遣国中大能坐镇。 “天外天,照夜尊——” 前来的修士几乎没经什么犹豫就叫破了明烛身份。 尽管他们此前和明烛没有过交集,但生了这样一张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脸,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紫微境,除了身为天外天主人的明烛,不作他想。 明烛抬头迎上诸多审视目光,就算眼前修士数倍于自己,其中十余甚至连修为也不下于自身,也没有让她的神情生出什么变化。 无形领域从她身周扩展,明烛张开手,山间的风突然停了,翕动的林木枝叶凝滞在这一瞬,天地似乎都为之沉寂,陷入玄妙境界。 在领悟了属于自己的道则后,明烛的天命领域也有了新的进展。 众多修士只觉身上一重,明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既远又近,她说:“我等你们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第194章 九州, 白玉京。 星河灿烂,褚无咎孤身坐在楼台上,身后一切都沉于黑暗, 在辽阔天地中, 无论有如何修为, 都显得微渺了。 诸多护卫执戟守在楼台下,就算是萧折棠前来, 也需经过通禀才能入内。 “你还在想天外天的事?”萧折棠从褚无咎身后走来,也没有多礼的意思, 掀袍在他身旁就地坐下。 褚无咎没有回答,萧折棠也不在意, 自顾自道:“北地诸侯受玉氏、殷氏所辖, 太初令下, 二十余万计的兵力调动,诸多上三境前往, 覆灭天外天已是势在必行。” 以明烛修为,如果肯舍弃天外天和照夜尊这个身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天外天和照夜尊必须消失在天下间,才能维护大夏的威仪。 但以萧折棠和明烛一些时日的接触来看,他竟然不确定她会怎么做。 毕竟明烛连为救千秋学宫擅入晋国, 破晋国国玺这样的蠢事都做了, 再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似乎也不值得奇怪。 “她不会走。”褚无咎的姿态没有变, 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大夏也未必能胜。” 萧折棠不由挑起了眉头:“就算你对她有自信,但也不能这么盲目吧?” 他觉得褚无咎对明烛的滤镜实在太深。 就算是紫微境修士,在大夏这等庞然大物面前又算什么? 大夏的强大从来不是因为一位紫微境, 一位圣者,而是据有九州之地的天子,统率十二方的太初各族和三百诸侯。 “这天下也不是只有九州大夏。”褚无咎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对他们来说,让天外天先消磨诸侯兵力,再出手干涉莽苍原上的事,不是更有利吗?”萧折棠当然知道他说的都是谁,也从最简单的利害角度来看待这件事。 “小烛的存在,更甚于此。” 在褚无咎看来,就算不提明烛曾经为苍州,为凤族做过什么,她也有让北荒势力出手相助的价值。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你何以如此偏私于她?” 他难道想见大夏落败吗?在褚无咎话中隐约觉出这样的意味,萧折棠一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我的确偏私于她。”褚无咎终于看向他,没有否认这一点,“但不是为她,心中才生疑虑。” 大夏出兵天外天,溯及缘由,是晋国国玺的崩坏,是相虞岑非天子令而亡。 “但诸侯无道,何不可诛?”比起向萧折棠言说,褚无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止诸侯,太初众王,甚至天子——” 莫不如此。 萧折棠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露出从未有过的沉凝,语气近乎急促:“冕下,别忘了,您是公仪氏的选帝侯!” 位列太初众王的公仪氏后裔,怎么能有这样背弃了身份的念头! “我知道。”褚无咎的神情称得上平静,所以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个身份牵系得太多,他既然生为公仪商,享有这个身份带来的好处,也势必要维护成就这个身份的秩序。 褚无咎只是忍不住想,大夏的存在,是不是已经成为更多人身上的负累,连他们最后发出的悲声,都淹没在青史的洪流中,不为上位者所见。 相隔九州万里山河,莽苍原群山之中,上百道气息分散在不同方位,出自诸侯与世族的天命领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展开,无数灵光奔袭而至,搅动云海。 明烛飞身退开,袍袖翻振,九辩化作无数短刃,环绕在身周,如花叶,如飞羽。 她抬起头,鸦青长发摇曳,触及天地本源的道则碰撞湮灭,虚空中爆发出接连不断的破碎声。 山陵崩落,整座莽苍原好像都在摇晃,妖兽奔逃,连北方海域下也卷起重重乱流,让众多水族不得不游下更深处躲避。 号角声响起,以应国为首的前军骑兵冲阵,马蹄重重踏过旷野,撞在了回环的阵纹上。 代表不同诸侯的旌旗分散,十余万众陷入循环往复的大阵,阵列却没有因此陷入混乱。 令旗挥舞,手持重盾的兵士向前迈进,后方戈矛高举,战鼓声中,杀伐气息暴涨,化作最锐利的戈矛,强行破阵。 在这样的力量下,无论如何庞大繁复的阵法也难以维持太长时间。灵光破碎,铁骑从阵法中突破,随后更多的兵将再次现身在莽苍原上,直指孤悬的天外天。 不过两日,大军浩荡兵临天外天。 云端宫阙上,昭虞向下望去,着甲的兵将如同洪流,望不见尽头。 如今,天外天需要凭自己的力量守住这座现世不久的城池。 从天外天在莽苍原上出现时,就注定将面临这样的处境,只是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这一战竟然会出现得这样早。 怀风辞脸上还噙着风轻云淡的笑,只是手中握紧了刀。在他身旁,众多千秋学宫长老或坐或站,严阵以待。 另一侧的城楼上,诸多白袍巫祭神情肃穆,下方,还留在天外天的人和妖守在各自的位置。 绣满饕餮纹的旌旗越来越近,战车上的鼓点振响,令旗交错,刀锋在天光下折射出冰冷寒芒。 理应最迟赶到的三国兵力发起冲锋时,为麒麟一族所阻的谭和纪也冲破了深谷。 隐于云中的承玄传音示意,答应天外天拖延两日的事已经做到,当然没有理由再留下,为天外天直面诸侯兵力的道理。 众多麒麟先后退入山林,另一个方向,设伏的苍州六部也准备撤离。 代国兵力倍于他们,如果再继续阻截,伤亡将超出预计。 穆延部的巫祭点燃狼烟,释放出撤退的讯号。 也是在看到穆延部准备撤离的讯号后,其余部族稍作犹豫,也先后示意撤离。 代国的兵力终于冲破弥散在天地间的烟雾,在片刻混乱后,为首将领重整队列,再次向天外天方向行进。 青鸟飞掠云端,在莽苍原尽头,鲜血再次染红了这里的土地。 诸侯兵力的攻势下,城池摇摇欲坠,就算是紫微境的巫祭,白袍也已经染上血色。 就算明烛已经牵制住大多数九州修士,底蕴尚且浅薄的天外天面对这等兵力看起来也难以支绌。 而在数千里外,摆脱阻截的两路兵力正在赶来的路上,局势只会越加恶化。 青鸟带来天外天的消息时,成千羽族大妖张开翅翼,遮蔽了无数战船。 最高处盘旋着观察战局的凤族族老落在峭壁上,如果天外天城破,凤族如今行事就没有意义,但出于明烛的恩情,他们还是来了。 即便凤族中都认为,天外天城破几乎是必然。 假使再有百载,让天外天彻底掌握莽苍原,届时大夏发难,才有保全的可能。 就如凤族所预料,在诸侯兵力不加保留的进攻下,天外天南侧的城楼已经开始崩塌。 就算以荀照为首的数名学宫长老都出手修补,阵法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散。路何带着人冲出城,形成最后一道防线,试图拦下向前推进的随国军阵。 如果真的被攻入城中,天外天的溃败就不可挽回了。 息朝不顾将枯竭的星窍,再度引动天命,灵光所及,为所有人加持上祝祷,双目隐隐泛起如同阴翳的白。 城中内外,无论何等修为,都身陷战火,谁都不能脱身。 刀斧从顾从山肩头劈下,就算有法衣加身,还是破开皮肉,摧筋断骨,他忍住剧痛,反手回刀,斩落两颗头颅,向前倒了下去。 身后,长枪破风,将从他心口将人贯穿。 沧浪如水,半张脸都是血的郑钧抬手抵住了枪,灵息也将耗尽。 他分明已经跟着姚氏的商船离开,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顾从山艰难地抬眼看他,口中呛咳出血沫。 “如果我不来,你就没了。”郑钧向他笑了起来,竟然一如少时。 既然他们都在这里,他又怎么能自己逃。 风中传来浓重血气,夜与昼交接的那一刻,地动山摇的声音再次从远处响起。 是诸侯援军赶到了?昭虞猛地回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比他们预计中还要更快—— 不止她这么想,很多人和妖也是这么认为,这一刻,还坚守在天外天中的人和妖心中都隐隐浮起绝望。 这几乎是宣判了天外天的陷落。 但当夜色被驱离,天光照落在莽苍原上时,偃甲折射出灿金辉芒。 不是—— 这不是九州的兵将! 身披重甲的战骑从旷野上席卷而过,为首青年身后背着五种不同的兵戈,面甲遮掩了容貌,连双眼都藏在其后。 “苍州,萨尔沁苏赫,为众星主令!” 曾经称霸苍州的萨尔沁铁浮屠再现于世,被明烛救下的少年踏着血与火,来实现当初的诺言。 群山回荡着呼啸的风声,明烛身上素袍都为鲜血浸透,有自己的,也有很多其他人的。 她看起来情况不太好,但面对她的修士显然更甚。 崩塌的山陵中躺着很多修士,其中大都生机散尽,尚存一息的只剩寥寥。 还能靠自己站着的人望向明烛,眼中多有惊惧之色。 他们当然觉得恐惧。 在明烛之前,能凭一己之力达成这等战绩的都有谁? 养大了明烛的裴玄同或许就是其一,他有一把世上最锋利的剑。 但就算是裴玄同,也是在触及到了传闻中更高的境界,踏入重明天,才能有这等力量。 她分明还是紫微境! 这是何等可怖的力量—— 裴玄同究竟养出了怎样的怪物! 一道道形如翎羽的短刃从不同方向回到明烛身边,脸上沾染的血迹让眉目也显出杀伐意味,她抬步向前,原本被冲破的天命领域竟然在无声无息间开始织补修复。 在她领悟[太虚无妄]后,诸侯天命在她眼中,也如同被随意翻阅的简牍。 他们动用天命越甚,明烛所能窥见的就越多,也越让这些对阵的修士觉得不能相敌。 当生出这样的念头时,畏惧与退意也就相伴而来。 能活着,当然比死了好。 如他们这等修为,还有漫长的命途未尽。 但就像这些九州诸侯国的修士来时不由明烛说了算,如今他们想走,也已经不由他们决定。 “还请诸位留步。”明烛开口,神情平静得过分,眼中道则交织,莫名显出无机质的冰冷。 延伸的领域追上四方飞掠的灵光,短刃被镀上一重灿金,这是曾经流淌在星移瓒中的气运。 她抬眼,领域中鲜血迸溅。 无数短刃疾飞而出,牵引着不能目视的丝弦,交错穿透身躯,将所有试图逃离的修士架在空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第195章 以群山为战场, 紫微境修士的交手中,山陵倾崩,连天地也要为之翻覆。 天外天城下, 苏赫手中五种兵戈交替出手, 曾经让整个苍州匍匐在萨尔沁一族脚下的辟野五兵撕开随国大军的阵列, 长驱直入,有攻无不克之称的萨尔沁铁浮屠就这样挡下了压得最深的随国军阵。 青铜偃甲形成不可逾越的防线, 巫祭祝祷加持的咒文令偃甲诸法不侵,将城池从被攻破的边缘拉了回来。 守城的修士得以有片刻喘息余地, 但诸侯兵力也没有就此退兵的意思,在鼓声号令下, 大量披甲的枪兵结阵向这里汇聚, 不断冲击着青铜偃甲形成的防线, 像是又重现两千多年的旧事。 还要撤离吗?昭虞握紧了手中已经准备动用的令信。 在开战前,天外天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真的不能守住城池,也没有留在这里等死的道理。 萨尔沁铁浮屠的出现并不在她甚至明烛的准备中,明烛大约也没有想到, 数载后,苏赫真的领着成军的铁浮屠,一路从穆延王城奔袭而来, 相助天外天。 这当然不是穆延拓的命令。这位穆延王君既然有一统苍州的野心, 又怎么可能动用暗中培养的铁浮屠来助明烛。 前来天外天是苏赫自己的决定。 也是萨尔沁铁浮屠的出现, 将天外天被攻破的时间又延缓片刻, 也让昭虞一时下不了撤离的决心。 现在撤离固然可以保全还活着的人,但之前为守城付出的牺牲也就失去了意义。 一旦天外天被攻破,想在十四州再重建何其艰难, 大夏不会再给他们成长的机会。相反,如果能守住,局势或许就将迎来倒转。 再等一等—— 如果再有任何一路诸侯兵力赶到,就将呈合围之势,或许想撤离都迟了。 昭虞紧紧握住手中令信,抬头见到的每一张脸几乎都到了强弩之末,她自己也没有好上多少。依托罗网点燃的命火燃烧着,忽明忽暗。 如果注定守不住,那么每迟一刻撤离,就意味着更多人的牺牲。 即使是昭虞,也很难在这样的情势下看出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但她想相信明烛,昭虞再次撑起术法,挡住从兵阵中爆发的杀伐之气。 久攻不下,指挥攻城的随国将领也露出焦躁神色。 原本以为就算只有一半兵力赶到,要踏平天外天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但失去众多上三境修士掠阵,面对天外天的防守,他们竟然陷入苦战,战局推进得近乎艰难。 铁浮屠的出现更是出乎意料,就像天外天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赶到的其他几路诸侯兵力,指挥攻城的将领也在担心会不会还有其他人手来援天外天。 就在两方相持的时候,不绝于耳的杀伐声忽地一滞。天命领域如同夜色从远处延伸,要将整个战场都囊括于内。 休止的风调转了方向,风来的地方,染血的裙袂迤逦拖曳,明烛只是踏出一步,身形已经越过数丈。 凡她经行之处,高举起戈矛的诸侯兵将动作都凝固在这一瞬,像是时间被无限拉长。 领域延伸时,指挥战事的将领已经意识到不妙,高声喝令着后退,但还是迟了。就算是九州最快的车驾也来不及冲破边界,从中脱离。 令旗挥舞,无数兵将向明烛的方向扑了过来,就像是飞蛾扑火。 兵阵形成的杀伐之气都为道则所消解,兵戈还没来得及落下,扑上来的兵将就已经被无形丝弦穿透,飞溅的鲜血再次染红旌旗,连天边都渲染上赤色。 明烛抬步向前,孤鸮越过长天,风中像是传来了万古同声的悲哭。 面对力量的绝对压制,原本阵列整齐的兵阵终于崩溃,求生的本能占据上风,向周围四散,为她让开眼前的路。 固守在天外天的人和妖终于都注意到了这一幕,铁浮屠收拢了阵型,苏赫高坐在同样披着偃甲的坐骑上,将染血的长戈收回手中,抬头望去。 在陷入明烛的天命领域后,无论多少兵马都失去了意义,应国的上军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向自己走近,手中动作迟缓得连长戟都举不起来,只有一双眼睛中来得及流露出惊惧之色。 陷入领域的诸侯兵将都为无形丝弦牵系着,生死都落在明烛一念之间。 “如今,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一谈了。”明烛开口。 在她身后,数十修士被无形丝弦穿过,架在空中,犹如落入蛛网的飞虫,仅存一息。 围袭明烛的上百修士,活下来的不过半数,如今是生是死也都取决于她。 应国上军将心中沉了下来,陡然升起种无力感。 原来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的事,真的存在。 他在明烛的目光下,颓然地低下头颅:“应国,愿降。” 被鲜血染红的荒野上,诸侯三军先后弃下兵戈,其后两日,分路行军的其他兵力也沦于伏,消息传开,三海十四州震动。 无论是九州还是北荒各族,都没有想过,天外天不仅在诸侯兵力下保全,这些兵将甚至不及撤离,大都沦为天外天的俘虏。 局势急转直下,消息传回九州,如同惊雷,掀起重重风暴。 应国等出兵的诸侯国朝中陷入混乱,为应太初令,七国都派出了国中精锐兵力,更有诸多地位举足轻重的大能坐镇,如果这些修士和兵力都折损在莽苍原,对他们无疑都是巨大的打击。 但想换回这些人的命,也不由诸侯说了算,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投向中州,等待着来自白玉京的决断。 白玉京,帝宫之中。 玉京执掌实权的大人物再次齐聚一堂,不过和上次相比,气氛显得更加沉凝,压抑得有种让人踹不过气的错觉。 前来禀报的人半跪在殿中,或许是清楚自己带来的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低着头,不敢直面周围目光。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开口,向暗中下令的嬴氏发难质问:“事情还未议定,殿下尚且没有发话,你嬴氏竟然就命诸侯出兵,致使局面落到如今境地,该当何罪!” 如果能覆灭天外天,嬴氏以密令调集诸侯出兵就不算是什么大事。 太初十二族拱卫天子,历来对所辖诸侯就有支配的权力,到天子衰弱到连帝玺也无法掌控时,十二选帝侯甚至有了废立天子的资格。 而如今这位天子虽然掌握了帝玺,但常年闭关入梦,许多事就不必经过他的首肯,至于参与议事的天子长女,很多时候只是个身份高贵的摆设。 在这样的情况下,赞同以覆灭天外天,诛杀明烛为大夏立威的嬴氏密令出兵。但如今出兵攻天外天不成,大夏威严尽失,嬴氏也就势必要为这样的后果担责。 面对质问,在场嬴氏中人脸色铁青,又无法反驳。 坐在上首的天子长女轻飘飘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其实事前得知嬴氏动兵的人不少,也不觉得这会有什么问题,二十余万兵力,诸多上三境修士坐镇,要覆灭一个天外天本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前后加起来,天外天在莽苍原上现世的时间也不过短短数载,势力有限,嬴氏令七国诸侯出兵已经足够重视,谁又能想到以这样的阵势,居然也不能攻下天外天,诸多修士、兵将反而为其所俘。 大夏顿时落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 如果再次起兵,就是置七国诸侯于不顾,物伤其类,接下来想从北地诸侯中调集更多兵力也未必顺利。 何况要发起更大的一场战争,所耗费灵玉、资源不计其数,就算是对在座的人,也不是个可以视之寻常的数目。 但如果不打…… “不可,如此一来,我大夏威严何在!”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整张脸涨得通红,声若洪钟,震得白须都在颤动。 “难道要不惜一切代价,就为了覆灭一个天外天?”看起来还算年轻的女子皱起眉,反问道。 她看不出这场战争能为大夏带来什么真正的好处。 覆灭天外天后,大夏将迎来的就是北荒各族的围剿,谁都清楚,北荒绝不会坐视大夏占据地势关键的莽苍原。 如果流尽无数人的血只是为了立威,未免太可笑了! 但像她这么想的只是少数,执着于所谓大夏威严的人不在少数,还有更多人摇摆不定,对要不要继续打态度模糊。 一如既往地,高坐在上首的天子长女再次被忽视,她怎么想好像并不重要。 褚无咎冷眼旁观着这场争论,殿中众人各怀心思,甚至许多人在想的是如何从中为自己掠取更多好处,至于那些或许会被送上战场的将士,生死对他们都无关紧要。 就在始终没有争论出结果时,有内侍带着天子旨意从深宫而来。 相虞岑为君无道,当诛。 妄自动兵的嬴氏受到天子斥责,白玉京向天外天修书陈明事由。 “什么意思?”明烛看过辞藻华美的玉简,果断转头问昭虞。 昭虞以最直截了当,不绕弯子的话回答她:“大夏要和谈。” 明烛曾为千秋学宫弟子,为从前师门入晋国也可以理解,嬴氏行事并不能代表大夏,所以天外天如今将诸侯的人质放了,大夏愿与天外天修好,承认莽苍原为天外天所有。 这也就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天外天有了与大夏平等对话的资格,正式成为三海十四州一方不可小觑的势力。 明烛答应了,不过作为条件,她要褚无咎亲自来天外天商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第196章 对于明烛指名要褚无咎入天外天和谈一事, 白玉京中原本多有惊疑,不过褚无咎自己应下了,和谈的事也就没有再起波澜。 得知白玉京传来的消息, 出兵的诸侯国不由松了口气。如果大夏执意再战, 无论结果如何, 已经落在天外天手里的人大约很难活着回来了。 这对天外天同样也是个好消息。 大夏的底蕴不是才现世数载的天外天可比,如果当真有不计代价抹除的决心, 天外天很难再存于世。 但当覆灭天外天的代价远高于这么做所能得到的,不管是大夏, 还是其余能威胁天外天的势力,都会权衡利弊, 考虑有没有必要这么做。 身处高位的也不都是孤注一掷的疯子。 所以这一战, 天外天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也并非不值得。 褚无咎带着麾下从白玉京出发,经由九州北地, 与应国等七国诸侯使臣汇合,进入莽苍原。 抵达天外天时,城池外的战场已经为始作俑者的诸侯兵力扫清。 应国等后勤辎重的粮草准备得还算充足, 足够撑到和谈时日,所以众多兵卒除了兵戈战甲被卸,神情看上去有些萎靡, 倒是没有别的问题。 褚无咎乘辇驾从高处而来, 公仪氏护卫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跟随在侧, 尽显太初十二族的威仪。 昭虞带着荀照等上三境修士出迎, 如今前来的是公仪氏的选帝侯,而非作为友人的褚无咎,当然要郑重相待。 不过见身为天外天主人的明烛没有亲自相迎, 褚无咎还没有说什么,他身边的人倒是颇有微词,只是不敢越过他指摘什么。 直到他们坐到云端宫阙中,埋首研究新近领悟道则的明烛才被怀风辞拎出来,坐上主位议事。 也是到这个时候,跟随褚无咎而来的萧折棠等人才意识到,当日在寰宇碧落中被玉听心斥为天外魔物的明烛,就是如今天外天的照夜尊。 他们当然很难将两者联系在一起,就算有相同名姓,三年前,明烛不过才破太微境,三年后,竟然已入紫微,上百诸侯国修士联手也不能敌。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又有几人敢相信这么荒谬的传闻? 明烛的目光投来,褚无咎也在这个时候抬手施礼:“大夏,公仪商,见过照夜尊。” 他身后跟随入殿的数十人也低头行礼,萧折棠压下眼中惊色,思绪变换,不知在想什么。 在昭虞灼灼的目光中,明烛终于将原本想说的话收了回去,领着在场天外天修士回礼。 双方落座,气氛一时还算和谐。 虽然明烛坐在主位,不过她出现在这里主要起一个震慑作用,怎么谈还是看昭虞等人。和人权衡博弈实在不是她所长,明烛更擅长把桌子都掀了。 萧折棠和昭虞掰扯着和谈的条件,也顾不上再想东想西,目光相对,两人心中闪过同一个念头——遇到对手了! 棋逢对手,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明烛听得犯困,最后将目光都放在了褚无咎脸上,神情称得上专注。 能在这样的目光下做到毫无异色,褚无咎也算是很有定力了,只有紧绷的身形透露了他或许并不像看上去这么平静。 大夏将出兵的罪责归咎于嬴氏自作主张,想凭承认天外天对莽苍原的所有权就将被俘的诸侯国修士、兵力换回,天外天当然不可能答应。 昭虞还指望着靠九州诸侯国赎人弥补天外天在这一战中受到的损失。 所以这场和谈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谈下来的,总要再拉扯一番才能达成一致。 是夜,明烛孤身坐在山崖草庐中,连身为主人的怀风辞都被赶了出去,只能蹲在树上对月独酌,反思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没有老师的威严。 虽然这东西他好像一直就没有过。 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映在窗上,以明烛如今修为,隔着屋墙也不会察觉不到来的人是谁,但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褚无咎站在草庐外,迟迟不动。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打算起身出去时,那道凝固了很久的影子终于动了。 月光落入窗中,为明烛脸上披上一重薄纱,她抬头看着褚无咎,神情竟然一如初见时。 “褚无咎。” 她开口唤道,换来褚无咎低沉的应答声。 他的目光沿着明烛的脸一寸寸向上,最后对上她的视线,嘴边不自觉勾勒出一点笑意。 两个人看着彼此,谁也没有再说话,屋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迎着褚无咎的注视,明烛突然撑起身向前:“褚无咎,你是喜欢我吗?” 她问得实在太直白,眼神更是称得上坦荡,语气坦荡得就像说起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的事。 在她猝不及防靠近的举动中,褚无咎瞳孔放大,不知是因为她从身上传来的气息,还是那句刚刚问出口的话。 见他下意识想躲开目光,明烛伸手托住他的脸,强行让褚无咎看着自己。 “我听说,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亲她。”明烛认真道。 当她这样看向自己的时候,褚无咎就很难分得出心神再想其他,口中挤出近乎喟叹的声音:“是……” 褚无咎喜欢明烛是多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这不重要。”褚无咎笑了笑,属于公仪商的脸不染尘俗,像是天上人。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公仪氏的君侯,又怎么不算是世人眼中的天上人。 “为什么?”明烛没想过褚无咎会这么说,她不太明白。 “你想随我去白玉京吗?”褚无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随我去白玉京,天下道法典籍任你观阅,只要大夏秩序允准,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听他这么说,明烛也反问道:“为什么你不能留在天外天?” 留在天外天,就像从前做褚无咎一样,和他们一起。 “因为我是公仪商。”褚无咎深深地看着明烛,眼底有化不开的幽沉,“就像你不能放弃天外天,我也做不到放弃大夏。” 哪怕他已经看出这个王朝在旧日荣光下,渐渐腐朽的事实,也开始怀疑所谓天命和血脉的意义。 但有大夏,才有公仪氏,才有公仪商,他得到的一切都来源于大夏,就算看到王朝腐朽衰落,也想尽力挽救,而不是弃之不顾。 明烛却不同。 当她在晋国打破那方国玺时,褚无咎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是在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已经站在命运的两端。 喜欢重要吗? 重要,但又没有那么重要。 褚无咎喜欢明烛,早在千秋学宫就已经是了。 明烛身上有褚无咎毕生求而不得的自由,也正因如此,她注定和他踏上不同的道途。 “小烛,这是我的道。”褚无咎温柔地看着明烛,余光描摹着她的轮廓,想更清楚地记在心上。 他分明在笑,迟钝如明烛也从中体会到悲伤,于是她的心也跟着浮起了细密的痛苦,并不剧烈,但又这样真切。 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有滴眼泪不经意地从眼睫摔落,眨眼消失。 褚无咎抬起手,伸到空中时又一滞,僵硬地收了回来。 “这天下很大,道途漫长,总有一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志同道合,相伴一生。” 他将话说得很慢,或许每说出一个字,心就在颤抖,但他还是没有停下,直到剖开鲜血淋漓的心脏。 以紫微境修士的寿命来算,明烛还太过年少,现在的褚无咎或许占了不轻分量,未来如何,谁又能断定。 时间足以将一切都冲刷褪色。 “好。”明烛这样回道。 她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褚无咎说喜欢她,却希望她和旁人相伴一生。 是没有那么喜欢吗? 这世上实在有很多明烛还来不及明白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遇到更好的人,但褚无咎这么说,她便也决定试一试,至少他看起来的确比她更懂这些事。 竹影婆娑,被赶出草庐,只能在树上喝酒的怀风辞不经意低头,正好看见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明烛,险些被酒呛了正着。 明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向他伸出手:“酒。” 半点没有尊师重道的礼貌。 怀风辞也不在意,从纳戒中取了坛酒扔给她,又往树干旁挪了挪,让出个身位,示意明烛也坐上来。 说来,这还是当初他离开千秋学宫时温翎送的,如今也不剩多少了。 怀风辞垂下眼,没有问明烛和褚无咎说了什么,又为什么想喝酒。 其实明烛身边的人,除了她自己,早就都已经意识到天外天照夜尊和公仪氏选帝侯之间相隔的是什么。 “我不明白。”明烛猛灌了自己一口酒才开口,她低头看着酒液映出的脸,神情难得显出些固执的意味。 某种程度上,明烛的确是很固执的,否则她也不会在面前摆着无数至上道法时,还是选择了那条自己开辟的,不知有多少荆棘,又能有什么结果的路。 但是人的心是不能勉强的,如果褚无咎不愿意,就算是现在的明烛,也不能将他强留在天外天,留在自己身边。 “为什么他喜欢我,”明烛顿了顿,仰脸看向怀风辞,眼中有忿忿,“我也喜欢他,还是要分开。” 怀风辞很少见她这般神情,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世上的事,总是如此。” “但如果心在一起,就算殊途,或许也能同归。”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一年夏,天子令公仪氏选帝侯入莽苍原,与天外天建交。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到这里就结束啦,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卷了关于遇到更好的人……明烛:好,我试试褚无咎:破防.jpg事实证明,有的话真的不能乱说关于道不同……明烛:如果我把他的道扬了,是不是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认真脸.jpg 第197章 第197章 花了数日, 天外天和大夏的和谈总算有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和谈结束后,公仪氏的选帝侯带着诸侯使臣离开,沦为天外天俘虏的修士和兵卒终于也踏上归途。 也是在这个夏天的尾声, 让萨尔沁铁浮屠的声名再次响彻十四州上的苏赫回到穆延王城, 在自己父亲审视的目光下坦然俯身。 驰援天外天固然是为了回报明烛的恩情, 但同样也是为了苏赫自己。 萨尔沁的铁浮屠,也该回到世人眼中了。 苏赫直起身, 回望向穆延拓,神情显出和面前这张脸肖似的冷酷。 也是前后相差无几的时间, 明烛踏上了受麒麟一族统率的莽州,履行换来他们相助天外天的承诺。 麒麟一族中尚有许多族老对此事不以为然, 只觉得承玄要将族地中都铺设罗网实在是不必要的事, 不过碍于他修为高且岁数大, 只敢暗地里抱怨两句。 不过承玄自认是只尊重小辈的麒麟,对于觉得没必要的, 干脆地绕过他们的地盘。 罗网延伸,将大半个麒麟族地都囊括在内,灵光一闪而逝。 楼台高处, 承玄满意地看着手中灵犀璧亮了起来。 凭借明烛留下的手记,麒麟一族也能自己将罗网从枢纽继续向外拓展。 之后,明烛在莽州又停留了些时日, 与麒麟和所率百兽族中大妖探讨道法。 妖族传承和人族多有分别, 也残留着更多上古时的道法痕迹, 让明烛对于天地本源的认识更深, 颇有收获。 离开莽州,她也不急着回天外天,顺道前往翀州, 以天外天主人的身份再次前往丹穴,以谢凤族出面助天外天。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三年,北荒各族先后与天外天建交,遣族中小辈入天外天闻道。 大夏九州诸侯国终于也都闻天外天之名,越来越多的修士因对道法的追寻踏上莽苍原的土地。 魏国,都城大梁。 平江漱月看着手中简牍,长出了一口气。 相虞岑撤除千秋学宫的消息刚传到大梁,温翎领千秋学宫诸位长老守山门而死,天外天主人入上陵破国玺的事就接踵而至。 原来她还活着—— 昔日千秋学宫青崖的小师姐,如今天外天的照夜尊,谁能想到,不过数载,在薄奚氏压力下不得不出逃的明烛,已经足以令北地七国诸侯束手无策。 大夏诸侯国和天外天的立场或许并不一致,但身为朋友,平江漱月没有道理不为明烛还活着,不为她有如今而高兴。 青崖被封禁,千秋学宫也不复从前,但这世上竟然又有了天外天。 对修士而言,九年其实算不上漫长,却足够让太多人和事都面目全非,她却一如从前。 平江漱月轻轻叹了声,又不由笑了起来。 只要还活着,终究会有再重逢的一日。 她取过放在桌案上的玉令,曾经对坐论道的同门都逐渐在天下十四州崭露头角,她和赫连又怎么能落于其后? 同年秋,晋国在动荡数月后,亲入白玉京的长孙偃终于求得令旨,晋国相虞氏由是得以继续位列诸侯。 不过七岁的相虞氏新任国君继位,复长孙偃上卿位,与众臣代为摄政,晋国国朝就此为长孙氏、百里氏、郑氏等大世族把持。 相虞岑被废,千秋学宫撤除一事也就此作罢,但玉行山中山门损毁大半,学宫长老及弟子十去七、八,不复从前光景。 上陵,王宫。 长孙衡离开宫城时,正好遇上了百里笙,两人并肩同行,百里笙开口道:“师兄何以要推举浊流中人为大夫?” 长孙偃重归上卿位后,长孙衡也理所当然地再入晋国朝堂,登临高位,但对他来说,这尚且还不够。 因为出身长孙氏,他那位父亲如今虽然不如相虞岑活着时风光,但也因为最后参与密谋废去国君,如今还好好活着。 子弑父是大罪,长孙偃又怎么能允许自己最看重的子孙背上这样的罪名。 长孙衡听从了自己祖父的劝告,没有再提此事,只是将生母迁坟移居。 但他心中究竟作何想,就算是长孙偃也不清楚。 百里笙也有些不能理解长孙衡的行事,浊流中人多是庶民出身,能为当时国君收编,已经是很多人觉得意外的事,如今,长孙衡竟然要让他们更进一步,实在让同为世族出身的百里笙不解。 “庶民何以不能位列卿大夫?”长孙衡看向她,含笑回道,就像世族何以只能世代辅佐诸侯。 晋国的主人,也未必一直会是相虞氏,他抬头,看了眼白玉京的方向。 国君既然无道,未尝不可取而代之。 没有再多说什么,长孙衡笑了笑,在前方和百里笙道别,走向另一个方向。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四年,天外天流传出大量重作衍化的术法心诀,更多三海十四州各族修士闻道而来。 九州诸侯国中,有仙门长老紧皱起眉头:“为何这几月来挖灵矿的散修越来越少?” 灵矿出产是门中重要资源,为了门中上下修士换来修行所需的灵玉和丹药。 但开采灵矿实在是件苦差事,能拜入仙门的修士当然不乐意做这等脏活累活,寻常凡人的力量又不足以掘开矿石,所以没有出身的散修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靠开采灵矿来换取修行术法,就算辛苦忙上数日,也只能换来用作入门的术法,在仙门修士看来,已经是莫大的恩惠。 如果不是他们,这些既无出身,资质又庸常的散修又如何有窥得修行道法的机会。 少了能干苦活的散修,影响到自身,总要查上一查,面对门中弟子献上的竹简,仙门长老伸手接过,片刻后,神色惊怒地站了起来。 他当然应该觉得惊怒,这卷载有诸般术法的竹简如今却流传在市井间,任人观阅。 从天外天传出的术法得散修收集载录,又传回九州,无疑对固守着道法不外传的仙门世家造成巨大冲击。 甚至他们所藏不容外人窥视的道法术理,放在天外天,在思维碰撞产生的无数新兴术法中,逐渐成为可以被摒弃的枯株朽木。 “天外天是疯了吗?!”九州上,诸多世族、仙门发出这样的质问。 这么做对天外天有什么好处? 如果所有人都能自天外天闻道,强盛的会是更多天外天以外的人。放任旁人强大,和削弱自己有什么分别。 正因如此,九州道法术理都在仙门世族间流传,不入其门,不得其法。 就算是当初的千秋学宫,也要挂名其下才能观阅典籍,天外天如此行事,何异于将可以自己珍藏的珍珠宝玉抛洒向外。 但无论九州修士怎么想,也左右不了天外天如何行事。连七国诸侯也兵败于天外天下,如今天外天与大夏建交,短时间内注定不会再起战火。 岁末时,明烛将自己之前与北荒各族论道所得再作整理,[太虚无妄]的道则更进一步圆满。 第二日,她随手将整理的内容公布于天外天论道崖下,论述了如何将吸收天地日月精华修行的效率更大化。 消息一出,北荒震动。 北荒诸多异族都以吸收天地日月精华修行,苍州巫族与九州修行方式最为相似,不过巫祭祝祷时,也能摄取天地日月精华。 此事之后,原本与天外天关系冷淡的北荒势力也纷纷上门,争相结交,照夜尊的声名因此再次响彻天下十四州。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五年夏,西陵龙族太子出访天外天。 “看这排场,西陵龙族的家底竟然不比北都少上什么。”顾从山跟着来迎接这位西陵龙太子,随怀风辞在九州东奔西跑这些年,又在天外天见识过许多,他还是长了些眼力,一眼就能看出这位西陵龙太子的辇驾上连缀饰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西陵龙族所占的海域最为富庶,上古时奇珍异宝随处可见,后来都归了他们,当然豪富。”郑钧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道。 就算北都龙族占据地利,做起了生意,还是比不上西陵出产的奇珍异宝。 正当两个人低头说话的时候,不知从什么方向冲出来一只暴走的机关傀儡,形如虎豹,更比寻常虎豹还要大上几倍,周身刻录的篆文诸法不侵,引得来围观西陵龙太子的人和妖纷纷逼退。 公输延满头大汗地追在机关傀儡后,远远看见郑钧和顾从山,连忙高声叫他们帮忙。 修为达到十八宿后,公输延离开千秋学宫,回到了自己出身的公输氏,一心琢磨自己的机关傀儡术。 不过在取得什么成果前,屡次造成巨大破坏的他终于被公输氏扫地出门,正好此时天外天声名传开,公输延一合计,这就包袱款款地来投奔明烛了。 到了天外天,他果然还是不改本色,看着眼前这一幕,顾从山和郑钧齐齐陷入了沉默,只觉得似曾相识。 就在机关傀儡将要撞上西陵龙族的车驾时,混在人群中,正叼着个梨的明烛终于出手。 她刚批复了两车玉简,趁昭虞不在,正准备出来躲会儿懒。 失控的机关傀儡在明烛手下毫无反抗余力地被拆解,风吹鼓袍袖,车驾中的西陵龙太子抬头,天光落在明烛脸上,镀上一重灿金辉芒。 下一刻,明烛收回手,一落地,这位西陵龙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车辇,目光落在明烛身上,咳了咳,刻意压出低沉声音:“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嘴里还叼着个梨的明烛露出费解神情。 作者有话说: 西陵龙太子:褚无咎:北荒历3723年=大夏御极181年 第198章 第198章 西陵龙族多白鳞, 身为太子的西陵重渊化作人形也保留了一对莹白如玉的龙角,那张脸放在人族中也称得上丰神俊朗。 龙族寿命远长过人族,如今已有三百岁的西陵重渊在龙族不过刚成年, 也是在不久前, 他终于觉醒血脉传承, 正式踏入大妖之列。 鉴于过去数载都在海底炼狱闭关修行,西陵重渊听说过天外天照夜尊的声名, 却没真正见过明烛。 明烛也很久没有被人问过名姓了。 毕竟这里是天外天,在天外天问起天外天主人名姓, 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终于反应过来的顾从山和郑钧一左一右冒了出来,拎着公输延向这位来访的西陵龙太子致歉, 说明情况。 得知明烛是谁的西陵重渊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向她欠身行礼, 明烛略点了点头,没太放在心上, 咬着梨往回走。 就在西陵龙族一行抵达天外天的第三日,万斛珍珠从空中洒落,引来无数人和妖惊叹, 连把自己关在宫室里琢磨道法的明烛也被惊动。 凭栏而立,只见鳞爪飞扬的白龙从高处掠过,落在对面楼阙上, 化为人形, 向明烛露出个笑来。 “他在挑衅我?”明烛转头向正好在身边的昭虞问。 昭虞看了眼笑得像是迎着光开花的西陵重渊, 沉吟道:“有没有可能, 是在追求?” 明烛眼里露出一点茫然。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们也就见过一面吧? 不过想起褚无咎曾经对自己说的话,原本打算转头就走的明烛脚步一顿。 难得有人, 不对,有龙向她示好,或许褚无咎的话不无道理,她应该试试。 明烛若有所思地向昭虞征求意见。 听她这么说,昭虞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你高兴就好。” 她已经预见了什么。 西陵龙太子的壮举很快从天外天传到了北荒,简直如同一石惊起千重浪。 他向照夜尊示好,不仅没被赶出天外天,还得以随行在侧,得她指点,这说明什么?北荒各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明烛还没有达成断情绝爱,一心修道的境界。 天外天已经成为三海十四州中一方不容小觑的势力,凭明烛如今展露出的实力,和天外天交好显然有利无害。西陵龙族果然奸诈,这是想凭联姻和天外天结成更深的同盟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西陵龙族既然能做,他们又如何不能做。 怀着这样的心思,各族挑挑拣拣,争相将青年才俊送到天外天,名为求道,实则也是想借机在明烛露露脸,说不准就能让她另眼相待,截胡西陵龙族。 北荒这些势力的打算,明烛显然毫无所觉,不过还是意识到最近在自己面前晃的妖越来越多,化为人形的脸堪称各有所长,别的不说,的确是赏心悦目。 其实就算只冲着明烛这张脸,向她示好的人甚至妖就不会少,但她的修为增长实在太快,以至于在人族中尚且算得上年少的年纪,已经有资格与诸多大能平辈论交。 在这种情况下,就少有人或妖敢有逾矩示好,只怕一时不慎就成了冒犯。 如今有西陵重渊示范在前,各族当然纷纷效仿。不得不说,这些妖中才俊想要讨好什么人,实在将分寸把握得很好,言谈有物,也就并不会让明烛反感。 既然他们说话还算好听,长得也还算顺眼,秉承着实践出真知的想法,面对听起来有些意思的邀约,明烛也就来者不拒,决心一个个试过去,以验证褚无咎当日的话是不是当真。 对此,清楚内情的怀风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褚无咎默哀一息。 明烛果然是最敢于尝试的人。 不过明烛才是他的弟子,自然是她高兴就好,如果她当真移情别恋,怀风辞也乐见其成。 于是接下来时日,明烛今日和西陵龙太子踏海寻珠,明日和几只麒麟入地底溶洞探掘矿脉,后日又和翎羽灿烂的凤族去极西之巅取苍梧斫琴…… 自以为特殊的西陵重渊顿时心碎,不过倒是没打算放弃,反而有越挫越勇的架势。 明烛觉得他说话有意思,不过她同样觉得皮毛雪白的白虎手感很好,七条尾巴的狐狸生得很是可爱,孔雀尾羽华美,开屏时很是好看。 她没有刻意掩饰过与这些妖族往来的事,于是天外天照夜尊好殊色的声名就这样流传来开,三海十四州都有所耳闻。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指摘的事,明烛既然有这等修为,多喜欢几个人、几只妖又算得了什么。 世人对于强者总是格外宽容。 就算是远在中州的白玉京,也隐约有了传闻。 萧折棠听到消息,正唏嘘的时候,突然觉得周围越来越冷,他收回思绪,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褚无咎,迟疑开口:“你没事吧?” 褚无咎放下手中玉简,不疾不徐地开口:“表兄多虑。” 他怎么会有事。 看着他如沐春风的表情,萧折棠忍不住向外挪了点儿,再向外挪了点儿,他觉得他看上去实在不像没事。 无心辩驳的褚无咎站起身,他当然没事,只是妖族生性多狡,这些岁数不知多少倍于她的妖,倘或有欺瞒,不知她能不能分辨。 不过这些话,当然不必说给萧折棠听,褚无咎握着玉简起身:“危州以南暴雨不断,国中受灾者众,你安排人前往救灾。” 危州以南等地属太初十二族中姜氏所辖,如今姜氏虽以王器助诸侯国君镇压灾患,但已受天灾波及的庶民却不会因此幸免于难。 萧折棠正色应是。 褚无咎背过身,将玉简依据时间放上书架,余光扫过堆放的其他简牍,从他入朝开始,各地就常有天灾上报白玉京。 九州辽阔,此处才得安宁,彼处或许又有灾患,但只有真正看见过生民在这些苦难下煎熬,才能意识到这不是书简上轻飘飘的几行字。 在成为选帝侯后,他才真正有权力去做些什么。 这是他的道。 也是在这一年,在北荒各族小辈与天外天的交流往来中,罗网得以被引入北荒更多势力。 “阿姐,我凤族也真的很有必要引入罗网!” 丹穴翎宫中,玄羽鹄向自己的姐姐力陈罗网诸多好处,希望她不要像那些食古不化的族老一样没眼光。 低头批复奏报的玄羽阙听他说话,只觉得他在天外天待了一段时日,嘴皮子真是利索了许多。 玄羽鹄资质庸常,在修行上实在没什么天赋,纵使之前就和明烛早有交情,在她面前只能感受到学渣被碾压的痛苦,也就没有太多话可说。 他倒是意外和当日撞过自己的郑钧还聊得来,后来认识了同样在天才阴影下艰难求生的顾从山,顿时相见恨晚,倒是有许多话说。 也是从他们口中,玄羽鹄得知如今罗网又有了新的进展,明烛竟然打算将布设在不同地方的罗网设法相连。 “只要设有罗网,就算是身在丹穴的凤族,也能借灵犀璧得闻天外天道法,与各族修士论道!” 听到这里,玄羽阙动作一顿抬,终于露出些微意外神色。 如果当真如此,对凤族甚至整个羽族,都称得上是好事。 不过……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目光,于族中设罗网,当真不会成为天外天窥探隐秘的手段,甚至将来借此辖制各族? 不是她有心要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明烛和天外天,身为羽族如今的凤皇,她必须为自己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也是因此,无论玄羽鹄如何游说,玄羽阙也没有轻易松口答应。 和凤族有一样顾虑的势力不在少数,所以罗网在北荒推进的速度也称不上快。 不过凤族虽有顾虑,却没有阻止麾下羽族,如丹鹤、燕隼、比翼鸟等族先后都引进了罗网。 率先在族中设下罗网的承玄,也是最早让明烛将天外天和麒麟族地两处罗网相连的,完全没有将凤族的忧虑放在心上。 “天下大势如此,又怎么能逆流而行。”承玄与明烛对坐,举盏向她,袍袖风流。 或许在第一次与明烛论道时,他就已经有所感。 “这世道太久不变,也该有些不同了。”从上古活到如今的麒麟上尊向明烛坦然笑道,眼底透出洞悉世事的了然。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五年冬,天外天照夜尊与北荒麒麟上尊同游莽州,形影不离。 “原来她也不止喜欢年轻的?”消息传到白玉京,萧折棠喃喃道。 不过这位麒麟上尊是不是年纪太大了点儿?毕竟明烛的年纪,仔细算起来连他零头的零头可能都没有。 褚无咎面无表情地按住了桌案,真是为老不尊! 萧折棠小心觑着他的脸色,拿折扇掩住自己下半张脸:“你还好吧?” “好得很。”褚无咎脸上浮出一抹冷笑。 萧折棠的目光默默落在他手下裂痕蔓延的桌面,这可是上三境修士也轻易不能摧的星陨寒石。 他再次向远离褚无咎的方向挪了挪,萧折棠虽然喜欢看热闹,但还算有点眼力见,不打算上赶着作死。 褚无咎就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惊得萧折棠下意识跳起来,却忘了自己腿还盘着,最后以一个堪称诡异的姿势躺倒。 看着躺得横七竖八的萧折棠,褚无咎面无表情地开口:“大冬天,拿把扇子装什么。” 说完,踏过他的衣袖往外走。 萧折棠看了看自己手中折扇,灰溜溜地收起来,心中只道,不和情场失意的人一般见识。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我都还没同游过 第199章 第199章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五年秋, 西陵龙族引入罗网。 天外天中,郑钧举着块灵犀璧来回踱步,灵光明灭, 终于向空中投映出模糊景象。 随着海水荡漾, 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鱼群从珊瑚间游过,色彩斑斓, 还没下过海的公输延正好奇地望着海底景象,就被一张突然放大的脸怼进了眼里。 “小烛!”西陵重渊唤道, 公输延越过他的脸,看到了明烛的背影。 以西陵重渊的修为, 要在西方海域以水镜术法与天外天联系也不难, 但罗网建成的意义在于, 借灵犀璧,无论何等修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要在龙族生存的海下铺设罗网, 又和陆上有所不同,是以明烛随西陵重渊亲自前来西方海域实地勘察。 来都来了,也就没必要急着离开不是, 西陵重渊凑上前向明烛:“海底溶洞中有蜃鲸,吐气能成楼阙,宫室台观, 车马冠盖, 皆历历可睹, 不如前去一观?*” 这样的奇观, 的确是明烛会感兴趣的事,她也就没有拒绝。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六年春,苍州穆延部先大司祭弟子苍宁于巫祀殿受王君敕封, 继任大司祭。 穆延部也邀请了天外天前去观礼,不过明烛没有亲自去,她正在莽苍原上看人种地。 只见巨大的机关傀儡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地从还未开垦的荒地上驶过,翻起才化冻的土,只是片刻,就已经将需要铁犁牛耕大半日的地都翻耕好。 公输延从机关傀儡中得意回头:“怎么样?” 蹲在地里的赵大拿手捏了一把土,发现机关傀儡果然比套上铁犁的凶兽更好用。莽苍原上凶兽野性难驯,乱跑甚至故意踩踏自己才种下的新苗都是常有的事 其实以修士术法,也能轻易做到这一点,但天下能点亮命星的修士本就少之又少,又怎么会放下身段来做翻地的事。 就算赵大肯出灵玉,也只有修为微薄的散修会接下这样的差事,心中还视之为耻,但他们种起地来,其实并不比没有修行过的乡野老农强。 如今有了机关傀儡,倒是解决了赵大很多问题。 从天外天在莽苍原上初建开始,赵大就在种地,到现在过去七年,他还在种地。 不过他种的东西从开始时灵气微薄的麻、黍、稷、麦、菽,逐渐发展到更为难养的奇花异草。 事实证明,赵大在种地上的确有些天赋,以挑剔难长成出名的异花,都被他成片成片种了出来,成为前往海都交易的一宗大项。 所以看上去和田间乡野农人无异的赵大,纳戒中的灵玉其实已经堆积如山,比许多上三境修士还要豪富。 也是因此,穷得叮当响的公输延才打起了改造机关傀儡,从赵大手上赚上一笔的主意。 对机关傀儡的效果很满意,赵大当即取出灵玉,付清公输延的酬劳。 但灵玉还没在手里捂热,就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昭虞截胡。 她算了算,刚好抵了前日公输延炸了好几栋楼,惊吓无数人和妖的债。 之前他向明烛软磨硬泡,终于设法从苏赫手中求来一副残破的铁浮屠偃甲研究,但还没研究出什么,就先把自己炸了。 昭虞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被公输氏为扫地出门,公输延的破坏力实在不容小觑。 也是为了还债,公输延不得不先放下对偃甲的研究,先设法赚些灵玉,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总是坑郑钧。 好不容易进账一笔,转眼就被昭虞收走,公输延正在心痛之际,就听赵大上前,开口向他再订百驾机关傀儡。 他顿时精神起来,搓着手上前,殷切地问起赵大有什么更具体的诉求。 看着这一幕,昭虞不由失笑:“鲁国公输氏世代传承机关术,多用作攻城征伐,无往不利,没想到他来这里种地了。” “这有什么不好?”明烛问。 昭虞想了想,回道:“没什么不好。” 种出活人性命的作物,又怎么会低过攻城略地。 秋天的时候,天外天城池外新垦出的荒地已经变成种满灵谷的良田,树上挂起硕果,明烛蹲在树下,听赵大小心向面前老妪请教。 同一棵树上意外结出了所蕴灵气多了数倍的赤玉珠,很多人只觉得这枚赤玉珠值得更多灵玉,赵大却有别的想法。 “谷卢大巫,如果再改良灵种,能不能长出更多灵气数倍的赤玉珠?” 这批灵种,正是从十方山来的大巫谷卢以巫术挑选祝祷过的。 “倒是可以试试……”老妪若有所思地开口,也不觉得这是什么无益于修行的杂事,认真和赵大讨论起来。 明烛咬着才结出赤玉珠,不时也.插.上两句话,风从山中吹过田地,又逐向海上。 这是明烛和褚无咎在天外天最后一次见面后的一千一百七十三天,可以从天外天联通白玉京的玉璧蒙尘,很久不见灵光再亮起。 入冬前,来自九州北地扶器国的使臣进入天外天,不过他们这回不是来砸场子,而是来谈生意。 机关术在天下十四州并非大道,没有传承更是不得其门而入,是以天下长于机关术的修士实在是少数。 也是公输延来到天外天后,机关傀儡才用得多了起来。 对于正在莽苍原上飞速扩张的天外天而言,机关傀儡实在能提高不少效率。但公输延一个人手搓的机关显然满足不了天外天日益增长的需求,郑钧就是因此找上了国中也有机关术传承的扶器,为其带来了近年来最大的一笔生意。 在远征天外天一役中,扶器不仅没拿到什么好处,反而为了赎回被俘的修士和兵将倒贴了大量资源,到如今也还没缓过来,天外天这笔生意如何重要就不必多说了。 虽然扶器攻天外天不成,反而栽在了天外天手里,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有灵玉怎么能不赚。 在莽苍原今岁第一场雪落下时,扶器和天外天签下了交易的契约,天外天要的既然不是攻城器械,也非用作兵事的偃甲战船,那就一切好说。 只要天外天出得起灵玉,他们有什么要求都好说。 大量的机关产物从扶器运往天外天,国中萧条一扫而空,为了高出从前三倍的银钱,匠工日以继夜地打磨枢轴。 到岁末时,再见到从扶器而来的商船,天外天的人和妖已经觉得见怪不怪。 有扶器在前,原本观望着天外天的北地诸侯也终于释放出还算友好的信号,与天外天正常往来,也不再禁制国中仙门世族前来交流论道。 城池从莽苍原深处延伸,除了主城,荒原上这几年间又筑起另外三座城池,与天外天遥相呼应,逐渐向整个莽苍原辐射开来。 苍州、莽州相近之地,不是没有势力也想瓜分莽苍原,但暗中的试探都为天外天毫不留情地切断。 如今的天外天,已经有足以占据莽苍原的实力。 城池中,从三海十四州来的人和妖熙熙攘攘,明烛站在楼阙上,耳边听到很多道声音,有的争论着术法,有的在讨价还价,还有的只是在讨论着今日该吃些什么的琐碎小事。 在这个时候,她终于能再次肯定自己建天外天的决定。 抬步从楼阙屋顶走过,以明烛如今修为,只要她不想,当然就没有谁能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踩着薄雪从一座楼踏过另一座楼,袖袍扬起一角,恍惚就像很多年前在上陵城中,有人拉着她的手从数重楼阙上越过。 她走在天光下,像是不为天地间的一切所框缚。 过了这么久,天下很多事都变了,明烛也还是明烛。 “小烛!”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烛从城楼上回头,在漫天落雪中看到一簇红。 抱着满怀开得正好的凤凰花,有道身影爬上城楼,远远就向她道。 明烛身形微不可见地一滞,心在这一刻竟然浮起不可明说的期待。 西陵重渊上前,兴冲冲地向她道:“我来的时候看到有一树凤凰花开得正好,特意取了几枝来!” 虽然化形后是副靠得住的好皮相,但西陵重渊行事也常有跳脱之举,透出少年意气。 明烛看向他怀中灼灼欲燃的花,向西陵重渊笑了笑,看得他当场也露出傻笑。 她笑起来实在很好看。 不知是不是为了投桃报李,明烛顺口问他今夜要不要来一起喝酒。 西陵重渊心中一阵激动,难道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终于起了作用? 满怀期待赴宴的西陵重渊到了地方却当场石化。 明烛从来没说过是只和他喝酒。 他不仅看到了昭虞、怀风辞等人,这里居然还有更多和西陵重渊自以为的竞争对手。 这只狐狸仗着自己毛多老喜欢化成原形讨好卖乖;麒麟看上去浓眉大眼,总以修行为借口想独处;还有那只随时随地开屏,不知道收敛的孔雀…… 怀风辞从石化的西陵重渊身旁过,拍了拍他的肩,摇头想,道阻且长啊。 西陵重渊只颓丧了片刻就再打起了精神,他不会认输的!!! 在这个冬天结束后,扶器有使臣再次来到天外天,不过不是因为机关傀儡的生意出了什么问题,而是有意将罗网也引入国中。 与天外天往来最为密切的扶器也意识到了罗网存在的意义,也是从这一刻开始,罗网的触角终于向九州延伸。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七年春末,位列玉京十大仙门之首的灵虚观邀天外天照夜尊入玉京论道。 这是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五年,也是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十三年。 作者有话说: *出自沈括《梦溪笔谈》 第200章 第200章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七年初春, 天外天再次设宴论道,出身灵虚观门下的修士因此入天外天闻道。 众多修士从三海十四州前来,生得千奇百怪的都有, 更有许多摆着豪阔排场, 孤身前来的灵虚观门人在其中实在不怎么显眼。 她也没有主动表露身份, 只是将自己在天外天所见所闻都载录在玉简中,最后献于自己的师尊, 灵虚观避世不出的老祖。 云蔼渺茫,飞泉鸣玉, 天外偶或传来声寥远鹤鸣,不闻人语。 将玉简放下, 面目清冷的女子轻叹了声, 语气中显露出不易察觉的复杂。 “我以为天下大道沉寂, 不想却有朝日在九州外升起。” 闻言,侍奉在侧的女道眼中闪过惊异, 她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师尊竟然会对天外天流传的道法有这样高的评价。 像是察觉了女道异色,琨玉将目光投向她,温声问:“你觉得这话言过其实?” 虽然绮容玉貌不改, 但时间却在她眼中留下了痕迹。 女道没有否认,她举盏斟茶,恭敬地放在自己师尊面前, 而后才道:“老师何以有此言?” 大夏天命所在, 天子执掌帝玺, 九州臣服, 仍有不可冒犯的威严。 琨玉低头看着盏中清茶:“大夏初立时,天下气运集于白玉京,如我资质, 在九州修士中也不算最上乘。” 灵虚观琨玉真人生于大夏立朝前后,她亲眼见过这座王朝最鼎盛的辉煌,也见过曾经七次废立天子的穷途。 三千年过去,九州上灵气日渐稀薄,无论大夏帝族,还是九州诸侯,新生血脉的资质一代不如一代,甚至到了不足以继承天命力量的地步。 楚国率大军兵临白玉京下,势不可挡,如果不是太初十二族尚且掌控王器,天子已经从丹陛上跌落。 如今这位天子,是真正掌控了帝玺吗? 想起其间不足与人道的隐秘,琨玉无意再多言。 见她起身,女道也连忙跟了上来。 “如今既见天下道法传承衍变,我等仙门如果只固守过往传承,不肯接受九州之外的变化,也终究会被遗落在过往。” 人族道法自巫咸氏制星图传法始,玉京仙门从来将自身视为正统,对天外天流传出的道法都嗤之以鼻,不肯正视。 连寻常弟子尚且作此想,何况位高权重的仙门大能,会有琨玉这等想法,实在少之又少。 踏过飞流而下的鸣泉,她向自己的弟子道:“以我的令信传讯向天外天,请天外天照夜尊入灵虚观论道。” 还在为她的话失神的女道反应过来,张口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多言,只是屈身应是。 明烛的确曾被九州称作天外魔物,诸侯发兵莽苍原也就是几年前的事,但如今大夏既然与天外天建交,灵虚观请明烛前来论道也就不算不可为之的事。 而在灵虚观的邀请送来前,明烛还蹲在云端宫阙中推衍道法。 修行对她而言一向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在紫微境圆满后,她却迟迟没有触及突破重明天的障壁。 作为活了很多年的老妖怪,承玄在知道此事后表示,她能以如今年纪登临紫微境,就算放在上古洪荒天才辈出的时代,也称得上是其中翘楚,实在不必心急。 “欲速则不达,世上之事向来都是如此。”来找怀风辞喝酒的承玄这样对明烛道,“天外天如今已经立身于莽苍原,你又何必心急。” 在突破紫微境后,她已经有成千上万年的时间,实在没有必要急于突破重明天。 被怀风辞强行拉出来透气的明烛坐在山崖上,看着下方渺茫云海:“或许我实在心急杀一个人。” “什么?”承玄喝酒的动作顿了顿,对明烛的回答有些始料不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想杀谁?”怀风辞扭过头,心中忽然升起不妙预感。 “九州白玉京,那位大夏圣者——” 第一次听明烛提起这件事的怀风辞险些没拿稳酒坛,两只手倒腾着,好险是接住了,没有来个高空坠物。 “为什么?!”他和承玄异口同声地问,连脸上惊异也如出一辙。 她没说过为什么吗?明烛偏头看向怀风辞。 怀风辞严肃地向她点头,她从前决计没有提过这件事,否则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在怀风辞印象中,明烛和那位大夏圣者的交集也就只有她从寰宇碧落逃离时,险些为他一眼所抹杀。 她没说过吗?明烛不算太认真地回忆,口中道:“那你现在知道了。” 裴玄同死在那位大夏圣者手中,所以明烛要杀了他。这是她离开郁孤山时对裴玄同的承诺,就算这只是一己之言,并非裴玄同的愿望,明烛既然说出口,就没有失约的道理。 得知内情的怀风辞沉默下来,他没有立场阻止明烛,或许是因为换作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至于承玄,明烛要怎么做当然轮不到他来干涉。 不过大夏圣者姜祁,和他一样是上古洪荒时遗留的旧民,身上牵系着九州大夏的气运。 “你想杀他,很难。”看在这几年来的交情,承玄好心提醒道,“尤其是在九州上。” “但没试过,又怎么知道做不到。”明烛笑了笑,山崖高处的风吹乱垂落在肩头的鬓发,她眉目间有不被摧折的意气。 承玄沉寂的心也不由为这样的意气所触动,他心中叹了声,觉得自己果然是老了。 虽然还有副看起来年轻的皮囊,他的心却失了锐气。 举起酒坛,承玄向明烛抬了抬手:“那就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酒坛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响声,怀风辞硬挤进一人一麒麟中间,用堪比防贼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忘年交,他不会想老麒麟吃嫩草吧?! 明烛完全没意识到怀风辞突如其来的担忧,修行上一时没有更多突破,她在琢磨道法之余,难得又捡起了如何唤醒命火的事。 如今罗网遍布莽苍原,甚至向北荒和九州延伸,有这样的支撑下,她曾经向昭虞提起过的,让没有命星的人在体内自构纹印点燃命火,似乎都不再是空谈的妄想。 但当荀照得知她正在推衍什么时,和同来的怀风辞一起,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不是一人两人,不必付出如何大的代价,在罗网加持下,所有生来没有命星的人,竟然都能点燃命火,掌握属于修士的力量—— “你何以要将心神放在这样的事上?”荀照以从未有过的复杂目光看向明烛。 这话,好像昭虞也向明烛说过。 在脱离千秋学宫后,对于在天外天闻道的修士,荀照不曾藏私,一心传承阵道。 但得知命火之说后,他还是希望明烛在这样的事上再多费心思。 “为什么?”明烛不太明白。 荀照没有回答,怀风辞也没有解释,他只是让明烛自己去听。 “这分明是逆天道而行!” “修行本是天命所承,如果任谁都能修行,尊卑贵贱岂不是都被混淆?这何异于礼崩乐坏!” “巫祭之力是荒神所授,不可为常人妄想。” “所谓命火之说,与域外天魔蛊惑凡人的说辞何其相似,不可信从!” “庶民痴愚,连识文断字尚且不能,何况修行?” …… 命火之说在天外天中流传,只是一个可能,已经引来许多修士口诛笔伐,这是明烛从前没有意识到的声音。 “如果你当真将点燃命火之法公诸于世,受到的反对只会比这更多。”云端宫阙上,怀风辞自上而下望去,他不怀疑明烛是不是有能力让世人点燃命火,所以他必须告诉她这么做的后果。 “你也不希望我这么做?”明烛看向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问道。 怀风辞喝了口酒,过了很久才回答:“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这么做对明烛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她已经是天外天的照夜尊,摆脱天外魔物的污名行走于世,让天下修士得以于天外天闻道。 如果命火之说成真,这样来之不易的局面将会再次倾覆。 “大夏势必举九州之力覆灭天外天,势必……杀你。” 最后两个字,怀风辞说得很轻。 天命所在,是大夏维持天子之所以为天子,诸侯之所以为诸侯,世族之所以为世族的根基。 这世上很多事不在于对错,只在于立场。 在亘久的沉默后,明烛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离开,怀风辞也没有跟上去。 宫室空寂,她孤身走过,天光拖长了脚下的影子,空气中微尘浮动,明烛有半张脸沉在暗色中。 她抬眼,昭虞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前方,无声对视后,明烛开口:“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再想这件事?” “我也不知道。”昭虞回道。 昭虞知道的事一向比明烛多,但这世上有些事,就算是她,也并不清楚是不是正确。 “但我站在你这边。”昭虞轻声道,用最平静的语气给出承诺。 无论明烛选择怎么做,至少昭虞会站在她身边。 昭氏覆灭,天命消亡,当昭虞杀了相虞岑那一刻,大夏在她血肉中烙印的秩序就已经崩塌。 明烛的心忽地轻了很多,但她还是没能解惑,灵虚观的邀约就是在这个时候送到了她手中。 灵虚观琨玉真人,已入重明天的大能。 灵虚观在玉京,而白玉京中,有个明烛阔别已久的人。 她从云端望去,抬头只见辽远天际,决定应下这个邀约。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五年的夏天,明烛再次踏上了九州的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1章 第201章 浩荡车驾自天外天中而出, 随明烛前往的人手在昭虞安排下先后登上楼船,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尽头。 第一次尝试以这种阵仗出行的明烛没忍住看向昭虞:“有必要吗?” 要知道,她原本是打算孤身上路的。 “当然有必要。”昭虞看也不看地回道。 这是灵虚观向天外天主人的邀约, 明烛既是以照夜尊的身份再临玉京, 就不能弱了天外天的声势。 别的先不说, 这么做的确让灵虚观前来传信的门人对天外天如今实力有了新的估量,态度更郑重许多。 当着昭虞, 明烛没说什么,不过楼船刚进入九州境内, 随行前去的顾从山就呆滞地发现明烛消失了踪影。 人呢?! 显然,指望他能看住明烛, 还是太高估顾从山了。 下了船的明烛在乡集上买了包蜜饯, 不紧不慢地往前。来往村人众多, 却不见有人察觉她的存在,只是踏过一步, 她身形已经在数里之外。 神思游离,嘴里酸到发苦的蜜饯竟然也没有让明烛有所动容,直到神识中闪过什么, 她才蓦地停住了脚步。 招展的酒旗下,明烛抬头,望着有些眼熟的记号看了很久。 九州, 吴国以南, 都梁郡。 游船长有数丈, 简直可以称作将宫阙都筑于其上, 后方,数百艘楼船成队列,首尾相接近百里, 声势浩大。 国君出巡,众多朝臣相随,出巡队伍中,就连侍奉的奴仆都以万数计。 为迎国君出巡,都梁穷尽民力,以三月为期修成行宫,内外共有三重,长廊周回,斗拱交错,珠帘绣柱,显出恢宏气象。 也就在吴国国君被郡中大小官吏迎入行宫时,曲折回环的洞窟中,少女裹着灰扑扑的披风,汇入众多形貌打扮各异的人中,走到地下尽头。 烛火亮起微弱光线,满脸风霜的中年游侠站在前方,将接下来几日的安排都交代清楚。 没有人反驳,轮到少女时,她抬起那张黝黑消瘦的脸,应声称是。 来得太晚的明烛没能将话听全,只知道他们要做一件大事,但究竟是什么大事,已经准备离开的人显然不会特意解释给她听。 至于明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怀风辞虽然出身世族,但性情恣意,向来不重身份之别,带着顾从山在九州游历的几年,他混迹在天下游侠儿中,颇有些声名。 为出身故,九州游侠大都居无定所,行踪不定,其中更不会有多少踏入道途的修士,也就不可能以灵息传信。 所以游侠之间联络,多会以特殊记号标识,怀风辞闲来无事时同明烛讲过这些,不过放在不同地方,记号或许会有所差别。 看到了怀风辞曾经提起过的联络记号,原本赶往玉京的明烛在吴国停留,又循迹来到都梁。 在游侠中,这样的记号往往代表事情紧要,这里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将要发生什么? 就算明烛没有混迹过市井,也看得出齐聚洞窟中的人并不全是游侠,挑夫脚力,匠工农人,还有乐伎仆婢,烛火映在这些脸上,照出深深浅浅的沟壑。 谁也没有发现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想让这些身无修为的人忽视自己的存在,不过是明烛一个念头的事。 跟在裹着披风的少女身后,明烛随她穿过低矮陋屋,沿路只见贫弱妇孺低头劳作,神情是和少女脸上相似的麻木。 她好像也见惯了这些,脚下不停,将长街抛在身后,如同宫阙的游船终于出现在眼前。 河岸旁的楼阙雕甍绣槛,掩映的花木中,遍身罗绮的婢女奉美酒佳肴入内,和方才所见割裂成两个世界。 明烛大约明白为什么自己刚才只看见了老弱妇孺,眼前,数以千计的青壮半身浸在河水里,拖拽着大大小小的船只靠岸。 更远处,已经错过了耕种时节的田地荒芜,长出野草。 他们打算做什么? “烧了这里。”听着问题的少女答道,往灶台中又塞了根柴火。 手脚粗笨的下奴不配侍宴,只能在灶上烧火,光是在这相连的几间屋舍中,像她这样的奴婢就还有数百。 闷热屋舍中,众人来来往往,显得格外忙乱。 也是因此,就算当中有人消失上一段时间,也不会引来太多注意,毕竟这里随时都有人消失。 少女像是没意识到自己在和人说话,她身边来往的人就更没有意识到了,都顾自做着自己的事。 明烛坐在她身旁,看向少女被火光照亮的脸,她眼中像是也燃起了火焰。 “阿冯,你又去看你妹妹了?”矮小瘦弱的男童就在这个时候蹭了过来,吸了吸鼻涕,眼巴巴地看着她。 他挽着裤脚,这一身怎么看都不合身,袖子上还有大片脏污。 被称作阿冯的少女含糊地应了声,摸出块发黄的饴糖塞进他嘴里。 “我会替你保密的!”得了贿赂,他才心满意足地向阿冯道,抹了抹鼻涕,回头跑了出去。 被敲诈的阿冯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低下头继续烧她的火。 混着沙砾的稀粥被倒进桶里,阿冯和几个健壮妇人一起抬着粥桶往河边走,这就是拖船的力夫今日的口粮。 另一边却有各色珍馐被奉于宴上,乐工鼓瑟吹笙,宾主尽欢。 阿冯将清得像是能数清粟米的稀粥分给拖船的青壮,也借这个机会将自己今日听来的安排告诉该知道的人。 角落里,生得愁苦的力夫淌着水走上河岸,长久泡在水里,他腿上开始溃烂,散发出股恶臭。 不过周围和他一样情况的人不在少数,显然都已经习以为常。 向阿冯要来饴糖的男童流着鼻涕叫阿爹,将嘴里的糖又挖了出来,献宝一样喂给男人。 那张愁苦的脸上挤出一点笑,拿着半碗稀粥和他分食。 吴国国君性奢靡,好享乐,继位后大兴土木,在都城中广建奇观还不满足,又率众臣大举出巡。 为逢迎国君,沿路郡邑争相修建行宫,又献上各种奇珍,以换取高官厚禄。 只要能讨得国君欢心,就能跻身卿大夫之列。 于是雕梁画栋的宫阙拔地而起,被强征徭役的民夫倒下,让没有人耕种的田地长满齐腰高的荒草。 如今游船行经都梁,吴国国君在行宫中待了两日,经地方豪族献言,乘车驾出游,去看那块落在都梁郡外的祥瑞奇石。 就在国君车驾离开行宫的当夜,大火从游船泊停的河岸烧了起来。 沉浸在宴饮乐舞中的世族被惊醒,望着冲天而起的大火惊慌失措,很多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约定好的信号响起,有人带领,拖船的力夫还有众多匠工仆婢都跟随在后,趁着混乱外逃。 趁乱逃离的人太多,赶来的世族修士正焦头烂额地灭火,也顾不上先将人都抓回来。 灵光明灭,受术法引动,原本平静的河水泛起潮澜,扑向着火的船只,火势却不见减弱。 “赤磷石!是赤磷石粉点燃的火!” 这不是什么意外,是有人蓄谋! 呼喝声响起,阿冯也在逃,四溅的火星中,她回头看到被火焰吞噬的船只,热风吹起发丝,这张麻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别的神色。 都梁郡外沙丘起伏,地势险要,最适合作埋伏之用,但吴国国君从没有想过有人敢在这里对自己设伏。 车驾翻倒,膀大腰圆的吴国国君就这样摔了出来,圆润得甚至在地上滚了两圈才止住去势。 周围倒下了很多人,有国君护卫,不过更多的是涂黑了脸的游侠。 吴国宗师境游侠齐聚,为的竟然是设伏以杀国君。 不远处,尚有余力的青年抓住时机,倾身向前,挥刀向吴国国君。 刀落在了他身上,原本力大势沉到足以斩下头颅的一刀却在无形屏障下来势一滞,也是在这一瞬,刀刃轰然崩折。 青年眼中闪过不可置信之色,只差一点—— 气浪将他推了出去,砸落在地,喷出口血来。 被这一刀吓得抖若筛糠的吴国国君松了口气,他艰难地爬起身,向周围尚存一息的游侠恶声骂道:“国君之尊,也是尔等贱民能够冒犯!” 就算国玺不在手边,其中力量也足以护持于他。 不过他如今最后悔的,应该就是没有将国玺带在身边。 腿软得站不起来,吴国国君挥着手向周围还活着的护卫高喝道:“将他们拿下!一定要给寡人问出他们是受何人指使!” 受什么人指使? 不,要杀他,分明是他们所愿。 鲜血模糊了眼前,倒在地上的女子摸索着捡起摔落的刀,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国君无道,当诛!” 陆续又有游侠站了起来,不同人的声音响起,在这句话中,不仅吴国国君,他身边幸存的护卫也为之心惊。 “护驾,快护驾!”吴国国君眼底闪过惶恐,声嘶力竭地咆哮道,连滚带爬地想往车驾里钻。 刀锋相向,明烛看着这一幕,抬起了指尖。 这世上的事总是不公平的,她想,又为什么不能公平一些? 风夹杂着血腥气吹过,在很多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汇聚在吴国国君身上的气运被悄无声息地剥离。 不知道是谁的刀先落下,飞溅的鲜血中,吴国国君还维持着攀上车驾的姿势,随着一声惨嚎,他跌落下来,在刀光中永远失去了声息。 都梁郡的方向,大火点燃了天边夜色,吞没了浸染着无数人鲜血的楼船。 如果世人都能执剑,至少有力量撕破这世上无道,明烛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第202章 目睹国君身死, 沙丘周围幸存的护卫心神失守,在火光映照中纷纷弃刀剑溃走,显然没有为具尸首再和这些游侠拼命的意思。 狂风卷起烟尘, 吹向都梁的方向, 那具尸体倒在车驾上, 维持着滑稽的姿态,直到半日后, 才被连滚带爬地赶来的公卿大夫带走。 吴国内外震动,刚死了爹的太子一面准备继位的事宜, 一面下令追查凶徒,一定要将胆敢弑君的叛逆都抓回来论罪, 以正视听。 这未必是对刚死的爹有如何深的感情, 毕竟吴国国君在不久前似乎打算废了这个儿子, 另立太子。 他不过是担心同样的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也是在向白玉京请旨敕封时,这位太子不忘交代民间选美人入宫, 大肆操办。 不知道这算不算有其父必有其子? 明烛认真地考虑起要不要干脆自己出手,将这个太子和他爹一起带走好了。 不过事情必须做得隐秘,否则被大夏察觉, 天外天的处境就会很尴尬。 就在明烛动手前,白玉京敕封吴国新君的旨意降下,但被敕封为国君的竟然不是太子, 而是素有贤名的宗室。 接到旨意的吴国太子当场瘫软, 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想扑上去将抢了自己君位的宗室当场撕了, 却被在场朝臣拦下。 白玉京令旨既下,事情已成定局。 “这是公仪氏选帝侯亲自下令——”蓄着长须的老者高声道,眼中有庆幸之意。 只有得到天子令旨, 才能继承国玺,原本支持吴国太子的人迅速认清现实,躬身向新君问候。 看着这一幕,和自己父亲一样痴肥的吴国太子顿时瘫软下来。 蹲在宫城中见证了一切的明烛神情闪过怔忪。 在这一刻,她忽然体会到掌握权力的意义。 但—— 明烛行走在吴国街头,看着奔走相告,为此欢庆的百姓,心中却冒出另一个问题。他们的幸与不幸,甚至生死都寄托在国君的仁善上,真的可靠吗? 九州诸侯从来是以血脉传承,甚至继位时贤能,老来昏聩者也大有人在。 明烛还没想出答案,就接到了顾从山连发十八道的传音催促。 她在吴国停留太久,没有时间再耽误,明烛匆匆赶往白玉京。 另一边,楼船离玉京越近,顾从山越紧张,等到了玉京境内还不见明烛身影,又听说灵虚观来接引的长老已经出发时,他也想当场跳船了。 好在明烛还是很有分寸的,当灵虚观长老带着弟子相迎时,她也适时地从船上出现,颔首以作回应,坐上宝光流转的九华琉璃辇。 顾从山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总算是赶上了。天外天应约前来,但灵虚观真正邀请的是明烛,如果她没有出现,未免有失为客之道。 看上去淡定,其实才赶了几千里路的明烛也松了口气,如果她没有及时出现,回去后不知道要被昭虞念叨到什么时候。 九华琉璃辇从空中飞掠,灵虚观长老骑鹤在旁,袍袖当风,有超然物外之姿。 及至到了山门前,面容清癯的灵虚观掌门亲自相迎,他须发皆白,举止间一派仙风道骨的气象。 “师祖已在门中相候,还请小友随我来。”他含笑开口。 来的虽然不是琨玉真人,但与明烛身份相当的灵虚观掌门相迎,已经足以体现灵虚观对这场会面的郑重。 明烛向灵虚观掌门回以一礼,随他前往山门中。 几乎是在天外天的楼船进入玉京境内的同时,白玉京中很多人也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距离明烛在寰宇碧落引发的混乱不过才过去短短几年,太初十二族中子弟对她都称得上记忆犹新。 没想到也就才过去几年,明烛再次踏入玉京境内,已经有紫微境修为。 二十余岁的紫微境,放在什么地方也足够让人惊叹,对北地诸侯国修士的战绩,也足以证明明烛不是空有修为。 如今大夏与天外天建交,无论明烛从前是什么出身,都不再是能指摘她的理由。 不过白玉京中看不惯她的人也不在少数,比如之前出兵天外天未成的嬴氏等,又比如自恃正统,不乐见天外天传法的仙门世族。 “九州紫微境何其多?就算她已入紫微,所通道法又如何能与我九州诸多上古传承相提并论!” 天外天如今声名尤甚,不过是这位照夜尊外传术法换来,而能这样轻易示以旁人的道法,又有什么难得的。 对于已入重明天的琨玉真人,他们不敢妄自议论,但心中都觉得灵虚观待天外天太过重视,失了玉京仙门之首的姿态。 但听闻灵虚观难得开放山门,容天下修士闻明烛和琨玉论道,玉京不少嘴上对天外天道法不屑一顾的仙门世族修士身体却很诚实,纷纷前往。 公仪锦也打算与薄奚颜同行,不过她奇怪的是褚无咎竟然没有现身前往的意思。 “近来白玉京中当是没有什么让兄长不能脱身的事。”正好碰上见完褚无咎离开的萧折棠,公仪锦不由问起此事,“兄长与照夜尊既是至交,如今见她前来玉京,为何没有前去相见?” 如果不是至交,当日在寰宇碧落中,褚无咎又何必为明烛出面,不惜和玉听心等人对立也要维护于她。 天外天和白玉京相隔迢迢,寻常想要见上一面不易,就不该错过这个机会才是。 被公仪锦叫住的萧折棠脚步一顿,将折扇在手中敲了敲,感叹了句:“如果只是至交好友,事情倒是简单许多。” 就算褚无咎没有向他明言过什么,以萧折棠对人心的谙熟,也将所有事都猜了个大概。 公仪锦一时不解他话中所言,毕竟她并不清楚明烛和褚无咎如何相识,又一起经历了什么,很难猜到其中曲折。 何况褚无咎生得张如世外谪仙,不染尘俗的脸,如果不是萧折棠亲眼所见,也很难相信他原来也会生出男女之情。 公仪锦还想追问,却被萧折棠笑着含混过去,并不打算让更多人知道其中隐秘。 大夏公仪氏的选帝侯和天外天的照夜尊可以是至交好友,因为再好的朋友也不意味着要相守一生,但想要更进一步,面临的不只是失去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更在于是不是能放下自己的道。 无论明烛和褚无咎,都不是会轻易动摇道心的人,否则他们也不可能有如今修为。 万象灵宿中,在萧折棠离开后,褚无咎孤身坐在高楼上,天光迎面照落,他握着那枚很久没有过动静的玉璧,不知在想什么。 明烛如今倒是没有空闲想褚无咎,她与灵虚观琨玉真人对坐论道,心神当然也都放在道法上。 作为重明天大能,又活了足够长的年岁,琨玉对九州道统知之甚深。和承玄这等依靠血脉本能亲近天地本源的麒麟不同,她传承了九州人族对本源法则的理解,就算极为生僻的术法也能随手施为,让明烛有更多明悟。 她与琨玉论道十数日,因灵虚观开放山门,赶来旁听的修士一日多过一日。 琨玉对于道法的理解固然让他们惊叹,但真正让这些修士意外的是明烛能与她对坐问答,明辩术理,并非只受琨玉指点。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开始抛却偏见,真正正视起从天外天流传出的道法。 论道前后持续半月余,到了最后,明烛和琨玉所言越加接近天地本质,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未必能加以理解,只剩她们自己沉浸在对道法的探讨中。 最后还是灵虚观掌门叫停了这场论道。 探讨太为深奥的道法本源,让修为尚且不足的修士闻听,或许会陷入迷障,反而不是什么好事,不如稍作歇息,之后再继续。 如闻天书的顾从山晃晃悠悠地从明烛身边站起身,虽然占据了绝佳的位置,但听不懂就是听不懂,谁也帮不了他。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闪过,直扑明烛,快得还在犯晕的顾从山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但还是本能地张开手挡在明烛面前,如临大敌。 当然不会有人敢在灵虚观中向明烛动手,何况以明烛如今修为,天下大多数修士向她动手也都是自己找虐了。 像条大狗一样扑上前的,赫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西陵重渊。 隔着顾从山,顶着对龙角的青年向明烛露出一个笑,越发显得眉目俊朗。 “你怎么在这里?”明烛也有些意外。 “我奉父君之命,代西陵龙族出访白玉京。”西陵重渊回道。 西陵龙族与大夏也有建交,西陵重渊来这里也就不值得奇怪,他这个太子的作用也就在于此。 不过听说明烛在灵虚观,西陵重渊也就不急着赶去白玉京,先来见见她。 当初以公谋私,西陵重渊在天外天待了不短时日,可惜还没来得及打动明烛,就因族中有事被召回。 之后他想再前往天外天,但总是还未成行,就被一些事绊住脚,只能靠灵犀璧传信与明烛交流。 但这又怎么比得上当面相见?西陵重渊毫不见外地跟在明烛身边,与她谈起分别后的见闻,熟得根本看不出来许久不见。 见此,周围修士不由想起明烛好殊色的传闻,再看西陵重渊,化形后的确生得张很不错的皮囊,看来传闻也不尽是假啊…… 万象灵宿中,从水镜看着这一幕的褚无咎黑下了脸。 他不是已经给这个西陵龙太子找了不少事做吗,怎么还是阴魂不散!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怎么又是你!!! 第203章 第203章 玉京, 灵虚观中。 琨玉将这些时日与明烛论道所得载入玉简,交给坐在对面的灵虚观掌门留存。 “如今看来,天外天主人虽然身世飘零, 在修行上却有天下人不能企及的资质。”灵虚观掌门接过玉简时不由感慨了一句。 能同明烛在同样年岁突破紫微境的修士, 九州也不是没有, 但他们大都出身声名斐然的仙门世族,自开蒙起就受到大能修士教导, 诸多资修行源更是任其取用,才能在尚且年少时有这等境界。 相比之下, 明烛在千秋学宫现世时,修为才不过十二宿, 称得上要什么没什么, 要达到如今造诣的难度和前者不可同日而语。 “是以天地生人, 也并不以出身决定天资高下。”琨玉轻声叹道,就算是天子帝族, 又何曾将天命真正掌控在手中。 她继续道:“九州固守成规,总以为从上古时留下的传承才是最好,但时移世易, 道法又岂有一成不变的道理?” 看着手中玉简,灵虚观掌门无法反驳,叹声称是。 “对天外天的罗网, 师祖又是如何看?”他又问。 从语气听来, 是不是要将罗网引入灵虚观, 灵虚观掌门还有些举棋不定。 “门中尚有长老担心, 天外天会借此窥探灵虚观中……” 琨玉闻言失笑:“你应当也已探查过天外天提供的罗网回路,虽然凭此相连,但位于各方势力的枢纽并不相干涉。” 不过这也难以打消灵虚观所有人的戒心。 “既然罗网可用, 又为何能为些许隐忧弃之不用?”她再次开口,不疾不徐道,“天下启用罗网者多矣,玉京中,就让灵虚观开这先河好了。” 她这么说,灵虚观掌门也就不必再有顾虑,颔首示意,表示自己会安排人去办。 另一边,暂居灵虚观的明烛又陆续收到了来自玉京其他仙门探讨道法的邀请。这大约可以证明,她所提出的重构道法的理念,得到了足够多修士的正视。 对这些邀请,明烛也是来者不拒。 玉京仙门所传道法源自上古陨落的仙神,自有可取之处,对明烛完善[太虚无妄]和穷天地之理都有助益。 于是接下来时日,她就带着顾从山等人在玉京仙门间来回往返,身边还跟着个寸步不离的西陵重渊。 “你不是要去白玉京吗?”看着迟迟不走的龙,顾从山不由发出这样的疑问。 西陵重渊微微一笑:“听闻小烛受灵虚观相邀前来,我特意早了数日启程。” 如今也就有的是时间在白玉京外停留。 正说话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脚下打滑,竟然当场从山道上踏空,眼看着就要往崖下扑去。 目睹这一幕的顾从山和摔下去的西陵重渊对视,两两露出呆滞神情。 等等,他不是大妖吗?! 直到西陵重渊从自己面前滚下去,顾从山还张着嘴,满脸迷惑之色。 还是明烛出手,隔空将西陵重渊拎了回来。他也不觉得丢脸,冲明烛笑得像朵向阳花,美滋滋地想,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她帮了自己这么多次,他许一个也很应该才是。 没错,这已经不是西陵重渊第一次倒霉,也不是明烛第一次把他从倒霉境地拯救出来。 顾从山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他自导自演,好用来博取明烛注意力的。 不过明烛都没说什么,他也就不好多言。 可能有些龙天生就比较笨吧。 回到灵虚观已经是两日后,在将要踏入灵虚观山门的刹那,无形力量蔓延,周围忽然泛起迷雾。 明烛脚步一顿,这个时候,她想要脱身再简单不过,但她不但没有这么做,反而抬步向前。 穿过浓重迷雾,眼前景象逐渐清晰起来,这里显然不是灵虚观中。 明烛脸上也不见意外,像是早已意识到这一点。 她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茶水落入盏中的声音响起,迷雾尽头,青年跪坐在桌案前,提壶斟茶,宽大袍袖垂落,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在他向前推出茶盏时,明烛也自顾自地在他面前坐下,没有说话,径直取过茶盏饮下,觉得还算不错。 “西陵龙族如何得罪你了?”她这才开口,语气很有些好奇。 近来几日,西陵重渊这么倒霉显然事出有异,不过以他的修为也没有察觉出其中问题,只能归结于自身气运和玉京不和。 曾经见识过公仪氏天命的明烛却隐约有所觉,既然[造化·天眷]能带来运气,反过来,也未必没有让人倒霉的作用。 所以西陵龙族,或者说西陵重渊,是怎么得罪了褚无咎?明烛好像没听说过这事儿。 褚无咎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向下了一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你见我,就只想知道这件事吗?” 已经在他心里被拷打过很多遍的西陵重渊再一次被拖出来暴打,这话里简直透出无尽酸味。 但向来不解风情的明烛只是莫名地看向他:“这不能说吗?” “那算了。” 她也不是那么想知道。 褚无咎一口气憋在心头,上不去也下不来,又拉不下脸来解释真正的原因。有些话说出来,实在显得他心胸狭窄,有损他在明烛心中的形象。 就在他暗自憋气的时候,明烛看向庭中,眼前所见并不陌生。当日她暗中前来白玉京时,偷偷摸摸地在公仪氏的万象灵宿待了不短时日。 如今她以天外天主人的身份重至玉京,已经能光明正大地入万象灵宿再见褚无咎,又好像不是那么有必要来这里了。 但对于褚无咎当初所言,时隔很多个日夜,在她做了这样长时间的照夜尊后,明烛好像有些理解了他的选择。 光耀的身份同时意味着权力和责任。 明烛转着手中饮尽的茶盏,终于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人,认真道:“褚无咎,原来是不是喜欢,也没有那么重要。” 白玉京一道令旨降下,可以决定一个诸侯国由谁来继任国君,这或许能让无数人因国君仁政活下来,也能避免无数人因国君私欲死去。 这是褚无咎的道。 虽然明烛还是想不明白,既无仁德,又没有实力的诸侯国君,凭什么拥有决定无数人幸与不幸的权力。但大夏九州历来如此,也不是她觉得不好就能改变。 不过此时此地,她的话落在褚无咎耳中,却宣告出另一种意思,让他握住茶盏的手顿时一紧。 无数种滋味涌上心头,几乎要让他控制不住表情。 是啊,他们少时相识,但相处得最长的时日不过是在千秋学宫的那一年,又有什么不可放下的? 以她如今照夜尊的身份,想有怎样的人相伴在侧而不可得,又何必执着于注定没有结果的人。 褚无咎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这分明是他亲口对明烛说过的祝愿,如今听到她真的放下,为什么还是觉得这样不甘? 他将手藏入袖袍,用力按在膝上,才控制住指尖的颤抖。 他甚至不敢开口问,明烛是不是因为西陵重渊才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如果当真是这样,褚无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为深重嫉妒扭曲了面目,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来。 心中像是有头凶兽叫嚣着,他竭尽全力不过才能勉强压制。 明烛却只见他低着头,沉沉地嗯了声,而后就不见再开口。 铺开的袍服落在天光下,他整个人却沉在阴影里,像是一尊高高供奉起的神像。 沉默蔓延,明烛没有想过,他们竟然也有无话可说的时候。 枯坐良久后,她终于起身。 就在这一刻,褚无咎终于动了。 他握住明烛扬起的袍角,用力得就像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 明烛带着点迷惑看向他,总觉得褚无咎如今行事越来越让她觉得难以理解。 不过他既然这么做,或许有他的道理? 褚无咎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还算是朋友吗?” 就算她不喜欢他了,就算立场有别,他们也还是朋友吧—— 明烛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回视向褚无咎,很认真地答道:“我从来没有不把你当做朋友。” 是他断了音讯,不再与她传信往来。 “对不起……”褚无咎的语气放得很轻,难以为自己辩解什么。 如果注定没有结果,或许就不应该开始,至少最后分别时不会那么痛苦。 但当她真正理解一切,尊重他的意愿时,褚无咎心中又催生出无穷无尽的不甘,他尽力克制着,舌尖尝到一点腥甜。 听到他这么说,明烛心上觉出一点突如其来的锐痛,让她难以忽视。 原来她并不想听他道歉。 但没关系,世间诸般求不得,这不过是其中一件。 “我们当然是朋友。” 从很多年前,在晋国初见,交换过名姓开始,到如今都是,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明烛向褚无咎道:“只是,你我都要去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如果不是这样,她就不是明烛,如果不是这样,他就不是褚无咎。 褚无咎从她眼中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更多。 他终于收回了手。 明烛转过身,迎着天光,褚无咎哑声在她身后开口:“我会给你写信。” “好。”明烛回道,转身向外走去。 她没有看到,在万象灵宿的另一侧,灼灼如火的凤凰花开得正盛。 很多年前,在千秋学宫,明烛送过褚无咎一枝凤凰花,这来自于一个赌约,是胜者的战利品。 他躬身按住桌案,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喉中腥甜,咳出一口鲜血。 作者有话说: 明烛:谈事业.jpg褚无咎:她不喜欢我了,她真的不喜欢我了……萧折棠:没看出来还是个恋爱脑啊 第204章 第204章 “我说过, 你不该离开万象灵宿。”身后,一道清冷女声从更深的阴影中传来,听不出话中是什么情绪。 如果他留在万象灵宿, 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我并不后悔。”没有回头, 跪坐在桌案前的褚无咎沉声回道,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离开万象灵宿。 离开这里,他才能认识明烛, 才能结识许多不以身份相交的朋友,真正看到那些从前被他俯视的九州生民。 “就算这只会让你感到痛苦?” “是。”褚无咎用袖袍拭去嘴角血迹, 神情称得上平静,“至少我感觉, 自己还活着。” 正因为痛苦, 他才感觉自己是活生生的人, 而非被高高供奉起的神像。 在褚无咎身后,赤衣女子从阴影中走出, 她生得张和他很是相似的脸,同样的眉目放在她脸上,更添了两分冷清。 公仪氏现任家主公仪钦, 褚无咎的母亲,同样是紫微境大能,她距堪破重明天不过一线之差。 褚无咎出生后不久就被交由族中侍女照顾, 及至孤身入万象灵宿修行悟道, 和她相处的时日实在少之又少。 但这世上, 又有多少母亲会希望自己赋生的血脉过得不好? 公仪商生来就注定要继承日月枯荣晷, 如果他能留在万象灵宿,不见不闻,或许就不会有如今的痛苦。 但公仪商并不后悔自己做过褚无咎。 “继承日月枯荣晷, 是你们为我选的路。”褚无咎回头与她对视,“但这条路怎么走,由我自己决定。” 太初十二族看似辉煌如旧日,但连天子帝族的血脉都在衰落,九州诸侯后裔逐渐连国器都不能唤醒,他们又何以例外。 就算是公仪钦,当初也没能引动王器共鸣,经三千载,太初十二族中空悬的王器何止一件。 是以在褚无咎出生时,公仪氏上下称得上欣喜异常,时隔多年,族中终于又出现了能承继王器的血脉。 公仪氏需要的只是一个继承日月枯荣晷的象征,但当褚无咎决定走出万象灵宿时,就注定他不会只做被供奉的神像。 公仪钦微不可见地叹了声,袖中指尖抬起又收回,没有再多说什么。 褚无咎要怎么做,如今已经不是她所能动摇。 庭中风过,开得灼灼的凤凰花从枝头摇曳着坠落,像是要点燃一场火。 明烛从万象灵宿的边界踏过,穿过雾气,再次站在灵虚观中。 她和褚无咎待了数刻,灵虚观不过才过去三刹,顾从山从她身后走来,还在奇怪:“刚才怎么突然起了雾。” 明烛应了声,却没有向他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西陵重渊大约是有所察觉,只是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又在白玉京外停留几日,西陵重渊再能磨蹭,也要启程前往白玉京,不过临行前,他特意问过明烛要不要同自己一起去。 明烛没答应,这既是因为玉京其他仙门的邀约,也是因为她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去。 西陵重渊只能垮着脸带麾下离开,围观一切的顾从山表示,以小烛迟钝的程度,这位西陵龙太子想达成所愿,还道阻且长啊。 顾自摇头的顾从山完全没意识到,论起迟钝,他自己也不逞多让,直到现在,对明烛和褚无咎之间的暗流涌动还毫无所觉。 明烛没有去白玉京,倒是有人从白玉京来看了她。 公仪锦和薄奚颜同行,萧折棠带着萧谨之,曾经得明烛传授两式枕流霞的瑶光水榭外门长老石卓,还有入青囊丹阁修行的白芷,都借这个机会,前后来和她一见。 再提起当日玉京的事,好与不好竟都算得上可作回忆的一笔。 顾从山代明烛宴客,如同周全的老父亲,心里还在奇怪怎么不见褚无咎来。 “已经见过了。”听他问起的明烛回道。 顾从山顿时露出茫然神情,什么时候,他怎么不知道?顾从山陡然生出种两个人不带他玩儿的郁卒。 在灵虚观中罗网成形时,天外天的楼船也启程准备回返莽苍原。 明烛站在船头,天光下,白玉所铸的城阙坐落在中州腹地,像是永远不会坍塌。 随着楼船风帆扬起,她收回目光,高处的风吹动袍袖,明烛转过身的同时,白玉京中,有道目光正遥望向这个方向,久久未动。 没有花太多时间伤感,在回到天外天后,明烛就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了之前与玉京仙门探讨所得上。 “荀老,小师姐究竟在琢磨什么啊?”郑钧忍不住向荀照打听道。 明烛已经将自己关在内殿中有月余,半步也不出,郑钧偶尔路过只能看到无数灵光交织,也不敢轻易入内打扰她。 荀照拢着袖子,正批阅着弟子呈上来的阵图,口中道:“等她出来不就清楚了。” 他这不是好奇吗,郑钧还想说什么,却见荀照忽然看过来:“对了,你近来东奔西跑,修行可有懈怠?” 郑钧头皮一紧,怎么都不是学宫弟子了,还要被检查功课?他干笑两声,试图毫无痕迹地退出去:“我突然想起来,昭姐姐还有事找我,就不……” 大半个身体刚跨出殿门,就被荀照伸手一招拎了回来,郑钧只能认命地低下头,准备接受拷问。 显然,就算已入上三境,他也不可能在荀照手上跑得掉。 而被他提起的明烛在经历数日不眠不休的推衍后,终于将自己心中构想初步实现,无数灵光浮动,在宫室中汇成灿烂星河。 忙碌暂告段落,她才有余闲查看就在这月余间,至少闪过上百次灵光的玉璧。褚无咎传信的语气从最开始的故作平静,到后来已经是哀怨的程度了。 没有察觉这等微妙变化,明烛随口提了句自己之前没有回应他的缘由,有些迫不及待地将自己近来钻研的成果向他展示。 他一向能给她提出不错的建议。 接到明烛回信的时候,褚无咎正在帝宫大殿上听人高谈阔论,驳斥自己命人提出的政令如何无稽。 就算如此,他脸上神情还是称得上冷淡。 既然在这里提出,就代表事情已经势在必行,不会因为谁的反对而改变。 察觉到袖中玉璧灵光闪过,原本还想听听这些人能说出什么来的褚无咎瞬间失去了耐心。 他起身,无视众多突然投来的目光,径直向外。 “公仪商!”话正说到一半的青年涨红了脸,感受到莫大屈辱,怒声喝道。 以他的身份,不足以向褚无咎发难,于是看了眼坐在上首的天子长女,只道:“帝女尚在,你敢如此放肆?!” 大约也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才记得起殿中还坐着这位代掌朝政的帝女。 褚无咎回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帝女:“方才提出政令,帝女认为有何不妥?” 许多道目光落向上方,只见向来寡言的天子长女开口,难得表露出明朗态度:“冕下所言自是有理。” 他是什么时候取得这位帝女的支持?不少人听到这里,眼中都闪过意外之色,褚无咎却没有向他们解释的意思,未作停留,径直向外。 随着他的离开,殿中不在少数的人也起身,其中包括如今已有资格列坐在此的萧折棠。 他快步追上褚无咎,有心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反而是褚无咎先回头向他道:“可要随我去看些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褚无咎所言,指的当然是明烛示于他的构想。不过这要以灵犀璧才能得窥全貌,如今玉京境内,也只有灵虚观中才有罗网支撑。 但这也问题不大。 灵虚观和公仪氏一向有着不错交情,褚无咎的母亲公仪钦少时还曾在灵虚观中修行过一段时日,他要入灵虚观借用罗网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灵虚观后山的竹林中,琨玉也同灵虚观掌门闻讯来凑个热闹。 随着褚无咎将灵息注入手中璧玉,在短暂凝滞后,下一刻,无数光点在竹林中浮了起来,起伏流淌,犹如星河。 而这些星辰间以微光相连,交织出复杂网络,直到神识扫过,才会发现这些大大小小的星辰原来代表着不同道法术诀,依据难易焕发出不同程度的光华。 只要将神识触及星宿,如果修为足够,就可以窥见其中载录的道法术诀,如果流传下来的道法尚能找到出处,也会留下仙门或者修士的名姓。 那些已经湮灭的仙门在汇聚的星云中活了过来,褚无咎看到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姓,如荀照等从前千秋学宫的长老,如谷卢登出身十方山的大巫,都以术法在星云中留下名姓。 当然,还有明烛。 微光将在术理上有所联系的道法连接,凭借这些延伸出的光线,可以在其中找到所有与自身修行的道法相关联的内容。 当浩瀚星云在眼前铺展开,就算以琨玉的修为和阅历,也不由露出些微惊叹之色。 她并非不能做到这样的事,九州三千载以来,更不是没有修士做不到如此,只是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么做。 明烛将星云投映在灵犀璧中,罗网所及之地,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可以借灵犀璧的存在窥见星云内容。 就算没有师承的散修,也可以借此习得成体系的术法,也会记得这些道法来处。 “只要道法不灭,他们也就没有真正消亡。”琨玉叹息道,记起被她见证着衰落甚至消失的仙门和修士。 她想,灵虚观布下罗网的决定果然没有错。 天下因势而变,如果玉京仙门还沉湎于旧日辉煌,最后只会成为被遗忘在旧时的腐朽躯壳。 作者有话说: 道法星云的灵感来自于最近很火的诗云概念~ 第205章 第205章 随着道法星云为更多人和妖所知, 三海十四州震动,天外天声名也由此流传向更远的地方。 诸多修士慕名前来,莽苍原上道法日渐兴盛, 逐渐成为世所不及。 “没想到灵虚观竟然会主动将所藏道法列入星云。”荀照袖手站在山崖上, 喟然叹道。 就算这些道法中并不包括灵虚观借以立身的传承, 也在某种程度上昭示了态度。 在灵虚观之后,设有罗网的北荒各族、九州诸侯国也先后出手完善道法星云, 天下一改从前闭塞没有交流的局面。 “天下都在求变,九州也概莫能外。”屈腿坐在旁边的怀风辞难得没有喝酒, 含笑道。 对于天下修士,这如何不是一件好事? “真是让你捡到了个好弟子。”荀照瞥了他一眼, 不太乐意地哼声道。 当初明烛入千秋学宫, 还是被温翎强行塞给的怀风辞。 怀风辞戏谑道:“师叔这是还想着挖我的墙角?” 荀照向他翻了个白眼, 不说话了。 崖下修士来来往往,天外天的城池繁盛堪比玉京。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导她的。”荀照低头看向下方, 欣慰道,“不过,这世上尚且还有许多修阵道的修士可听我教导。” 巨大的楼船从天外天以北的海域启航, 又能看到诸多飞舟自不同方向前来,汇于天外天。 青衣女修抬头望向天外天的城阙,神情比起周围修士更多了几分复杂。 随着她踏入天外天, 迎面有形形色色的人和妖走过, 口中多在谈论道法术理, 就连身无修为的凡人, 也能提出两句颇有见地的观点。 毕竟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天外天中一场又一场论道,他们都多少听过一耳朵。 顾从山正在巡城, 化成巴掌大小原形的玄羽鹄垂头丧气地蹲在他肩上,连双黑豆眼都能看出无神。 “都说了赌博只会有恶果,你还是不听,现在好了吧,连喝醴泉的灵玉都输出去了……”顾从山在他耳边数落道,玄羽鹄也反驳不了,只能垂着脑袋任他念叨。 顾从山和玄羽鹄的交情,大约可以归结为两个学渣面对一群天才的惺惺相惜,虽然年纪差了不少,但学渣的痛苦是共通的。 正说话时,青衣女修从不远处走过,不急着做别的事,她先买下来一枚灵犀璧。 顾从山怔愣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谁。 玄羽鹄听他停下数落,还觉得奇怪,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女修,又看了看顾从山,他还直勾勾地看着对方。 就算长得好看,也不能这么看吧,也太冒犯了! 难道他是被蛊惑了?玄羽鹄想到这里,左右开弓扑腾起翅膀往顾从山脸上扇,试图让他恢复清醒。 顾从山终于回过神来,试图抓住挡住自己视线的翅膀,就在一人一鸟狼狈纠缠的时候,青衣女修已经到了面前。 这下好了,被逮住了吧!玄羽鹄正犹豫要不要划清界限,留顾从山自己面对被冒犯的女修,又觉得这样好像有点儿不讲义气,他正在纠结的时候,却见青衣女修含笑道:“别来无恙啊,顾师弟。” 顾从山也笑了起来,向她抬手施礼:“平江师姐,好久不见。” 来的人,正是平江漱月。 昔日故人再次聚首,不过平江漱月这次也并不是只以朋友的身份前来。 “太子遣我为使,欲引罗网入魏国。”她抬手,向明烛施礼。 如今已经被册封为太子的赫连铮轻易不能离开魏都大梁,是以由平江漱月代他前来。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五年,如魏、楚、晋等远离天外天的九州诸侯国先后于都城引入罗网,原本被视作蛮荒的天外天成为天下闻道之地。 九州,白玉京。 连天光也照不进的幽深帝阙中,有道身影高坐在丹陛上,额前十二旒垂下,他听着下方奏报,神情看不出怀有什么态度。 “天外天,照夜尊。” 直到下方的人将话说完,他才意味不明地开口,目光投注向远处,隔空看着什么。 “大夏和天外天,也未必需要为敌。” 这天下的确该有些变化了。 下方的人流露出惊色,却不敢对他的话有所质疑,低声应是。 在不同寻常的缄默中,罗网的触角在九州上延伸,将三海十四州相连,天下道法日新月异,在旧有传承上涌现出更多新的可能。 接下来几年间,明烛也没有待在天外天闭门造车,为了完善自己对命火的构想,她走过不少地方。 以她如今修为,三海十四州中已经没有多少称得上危险的地方,甚至某种程度上,她才是最大的危险。 烧过南淮海族的龙宫,挖出过上古妖魔的遗骸,误入过陨落的仙神遗迹……换作实力不足的修士,恐怕会死得很难看,好在明烛够强,不仅没事,还活蹦乱跳,从中对天地本源又有明悟。 虽然联系得不算频繁,但明烛和褚无咎没有真正断了音信。 就像这次,从仙神遗迹掉出来的明烛在地上翻了个身,摸出玉璧,回复了褚无咎数日前的传讯。 收到消息的褚无咎心情顿时好了不少,也终于看得下去面前这些不知所谓的奏报。 他想做的事有很多,却不是所有人都赞同,就算是赞同的人,也未必会真正支持他行事。 当触及利益时,公仪氏选帝侯的身份也不是无往而不利。 萧折棠正是为此来劝他的。 “无论心中作何想,你始终是公仪氏的君侯,没有背弃太初十二族的道理。”萧折棠追随他这么久,又怎么会对褚无咎心中所想毫无所觉,所以他不得不提醒他。 褚无咎近来所提政令越来越图穷匕见,当诸侯世族的利益被触动,就算是公仪氏的选帝侯,也不足以威慑他们什么都不做。 “纵使有天子和帝女的支持,也未必代表他们真正支持你的主张。”萧折棠直视向褚无咎,那张风流多情的脸上难得看不到一点笑意。 “你心中也该清楚,许多事就算要做,也要徐徐图之,不是一时就能功成。” “你为何要这么急于求成?” 褚无咎默然不语。 他手中摩挲着那块玉璧,抬步从楼台中走出,望着下方风景,很久才开口道:“你我尚且还有时间,但很多人只怕没有这样多的时间来等。” 褚无咎不是不知当今这位天子将他推上高位有自己的谋算,同样为了达成自身目的,他不介意作这样的交换。 不知为何,萧折棠从他话中嗅到了让人不安的意味。 相隔数重楼阙,同样是白玉京中,姜氏族人齐聚,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玉听心端坐在上首,神情冷淡得难辨喜怒。 “罗网如今于九州诸侯国中盛行,其势汹涌,举世皆闻天外天之名,白玉京不可再放任发展!” “再说天外天舍道法求名,九州仙门世族竟也为其鼓动,长此以往,九州如何还有对道法的礼敬尊崇!” 换句话说,太初十二族已经很难凭借再像从前一样,只从所藏道法中拿出些许,就能换得众多修士追随驱使。 “不错,庶民痴愚,如今竟然都以为天外天是什么乐土,真是可笑!” 厅中众人先后开口,对天外天从罗网到明烛进行了全方位的批判,看得出饱受其扰。 当三海十四州都在变化时,固执地想要维持旧有秩序的人当然会觉得难受。 “罗网既然可用,又何以有不用之理。” 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也是在这道声音响起时,原本嘈杂的厅中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下头,垂手听训。 而在最上首却没有坐人,裂隙从空中撕裂,泄露出一丝诡谲气息,幽光明灭,像是一只狭长的眼睛。 “只是用在九州上,该是出自白玉京的罗网。”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厅中众人都露出恍然之色。 事关九州道法传续,手段就不必计较高下,只论好不好用。 姜氏乃至太初十二族中大能众多,就算罗网再如何繁复,也不是不能剖解。 很快,属于大夏的天枢从白玉京向九州诸侯国流传。九州疆域辽阔,分封三百余诸侯,罗网尚且不足以在短短两年间取信所有诸侯国。 不过天枢一出,九州诸侯国倒是不必再有顾虑,原本还在观望的仙门世族争相刻录寸心玦,消息传到天外天,昭虞的脸色称得上微妙。 “太无耻了吧!”郑钧应声道,除了无耻,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形容这样的事。 好歹也是有身份的大能,居然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感觉被刷新三观的郑钧没想到他们还能更无耻,以姜氏为首的白玉京使者前来天外天,洽谈将罗网和天枢连接之事。 他们认定明烛不会轻易松口,已经做好为此出些血的准备。 从很早以前就听明烛提起过罗网和命火之事的褚无咎对于这一切发展,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最终选择保持缄默。 罗网的作用,从来不只是将三海十四州相连。 如果明烛曾经提出的构想真的能实现,对很多人来说,应该不会比现在更坏。 虽然明烛很乐意向天枢开放罗网,但在昭虞耳提面命下,她还是记得在白玉京来人面前好好装一下,在他们不断加码后,才勉强同意了此事。 昭虞满意地掐指算着,这场交易换来的好处足够天外天再修两座城了。 一行大夏使者如愿达成目的,也称得上痛并快乐着,怎么想,这次都是天外天吃了暗亏。 双方都很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第206章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九年, 春。 姜祁正在和玉听心下棋。 到了他这样的年纪和修为,天下能对坐相弈的人越来越少,玉听心算是其一。 不过虽然是他来找玉听心下棋, 却并未以真身出现, 坐在玉听心对面的只是道若隐若现的虚影。 姜祁见玉听心当然也不是只为了下棋。 他有事与她商榷。 如今也只有玉听心能决定玉氏在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中保持什么态度。 “对玉氏, 对太初十二族,这都是最好的局面。”坐在玉听心对面的虚影面容模糊, 发出的声音介于苍朽和年轻之间,听起来莫名古怪。 玉听心没有回答, 只是垂眸看着棋盘,思量良久, 直到手中白子落下, 她才开口道:“九州气运原是天子权柄, 圣尊如此行事,不惧天子加罪?” 话音落下, 她抬头,直视面前缥缈虚影。 “天子不是早已在心中为我等定下了罪名?”姜祁反问,语气中夹杂着些许不容忽视的讥诮。 在太初十二族称选帝侯, 七次废立天子时,拱卫天子的边界就已经被模糊,他们的权柄早已不为当今这位天子所容。 姜祁心中道, 他大约已经忘了, 自己是如何掌握的帝玺。 没有太初十二族, 何以有今日天子?或许连白玉京都已经被诸侯铁骑踏破。 玉听心没有反驳, 帝族衰落,数代不能掌握帝玺,竭太初十二族之力, 当今天子才得以掌握帝玺。 在脱离困境后,这或许就不是功劳,而是难以言表的耻辱。 “玉氏不会干涉圣尊筹谋,”玉听心再次开口,“但同样,天子如果出手,玉氏也没有理由阻拦。” 等来答案的姜祁起身,没有再多看一眼厮杀得激烈的棋局:“那这局棋,就等来日再继续吧。” 就在眼前虚影将要消散时,玉听心突然再开口,说的却是与之前并不相干的另一件事:“我近来方知,裴兄身陨,背后原来有圣尊手笔。” “这重要吗?”听她提起此事,姜祁话中没有什么秘密泄露的意外,语气称得上平淡。 “对你,对姜氏而言,的确不重要了。”玉听心沉声道,无论当中有什么内情,裴玄同已经身死道消。 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分说。 姜祁显然是这么认为,他没有解释什么,投映在厅中的虚影破灭,消失在玉听心面前。 微尘浮动,她静坐不动,再次想起自己在罗网中所见。 很难形容玉听心在罗网的道法星云中再见裴玄同的名字是什么心情。 明烛将裴玄同的剑法留在星云中,罗网尚在,道法不朽,他的意志也就以另一种方式存续于世。 玉听心应该为明烛妄自泄露裴玄同的道法而恼怒,但让她自己也意外的是,再看到裴玄同的名姓时,心中不知来由的慰藉竟然一时压过愤怒。 这世上还会流传他的名姓。 世上理应流传他的名姓。 楼阙错落,相隔数重院墙,裹着黑袍的身影撞开满院相拦的仆从,喉咙中发出不似人声的低沉咆哮,跌跌撞撞地向外逃去。 直到修为不低的青衣侍女赶来,才控制住住局面。 被灵息形成的锁链捆住手脚,躬着身的黑袍人瑟缩着仰起头,露出半张长满鳞片的脸,额上新生的蛟角短而钝,看上去像只半妖。 但她本来是人。 如果长孙衡当面,或许还认得出她是谁。 “我要见仙上,让我见仙上——”阿贺感受着周身鳞片生长的剧痛,眼中满是惊恐,向面前的青衣侍女高声道。 她心中清楚,如今只有玉听心能救得了自己。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她就不会吞下那枚内丹……阿贺心中充斥着不能言尽的悔意。鳞片不断刺破血肉而生,染红了披裹的黑袍,她喉中控制不住地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你妄吞蛟龙内丹以求修为,如今不过是应付的代价。”青衣侍女冷声道,眼中漠然。“你揭发天外魔物有功,已求得赏赐,又怎么敢妄言再见仙上。” 当真以为玉氏会让她予取予求吗? 青衣侍女抬手,示意退至两旁的仆从将她带走,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当她从自己身边走过时,阿贺再次抬起手,试图抓住什么,但缥青的袖袍从面前掠过,她抓了个空,挣扎着还想起身,却已经被上前的仆从按住。 眼泪从半张长满鳞片的脸上滑落,阿贺哽咽着想,她只是想过得好一点,过得更好一点…… 为了过得好一点,她用一场谎言来到长孙衡身边,哪怕只是世族端茶倒水的侍婢,也强过在市井间求生。 也是为了过得更好一点,她用自己的秘密秘密向玉氏换来奖赏,不必再做奴婢。她住进恢弘楼阙,锦衣华服加身,仆婢相随,他们都唤她一声阿贺姑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想要的又变得更多? 玉氏中,就连侍女也能修行。 那她为什么不能修行?她为什么不可以做腾云驾雾的仙人? 在玉氏中,想求来道法不是难事,可惜阿贺生来没有命星,无论她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催生灵息。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可以,偏偏她不行? 阿贺不明白,她痴痴地看着那枚蛟龙内丹,想起自己之前听说的传闻,将猩红晶核吞入腹中。 她做错了吗?阿贺想,她明明只是想过得更好…… 但没有人会听她说话了,在玉氏,没有人会停下来听她剖白心中所想。 收到传召的青衣侍女穿过回廊,在厅外向玉听心屈身行礼,没有提起方才所见。 她不觉得有必要在玉听心面前提起阿贺的事。 不过短短几日,继玉氏后,嬴氏、巫咸氏、公仪氏、薄奚氏、宣氏、殷氏……太初十二族心照不宣地达成默契。 风云变幻,九州以南,宁州与云州的交界处,庞大钟影隐于重重云雾后,将流淌在天地间的气息捕获。 絮状的云雾没入钟内,不能为常人所闻的声音回荡在天际,将游弋的灵气带起重重浪潮。 这里是牧野,上古姜氏一族起兴之地,两州中三十余诸侯国气运,皆与姜氏王器相连。 风吹鼓袍袖,帝宫内,天子长女站在楼台上,那张容色并不出众的脸被怒气扭曲,看起来和常日温和得近乎优柔的神情多有不同。 “姜祁竟妄图斩天地气运为己用?!”她一字一句道,“他们怎么敢——” 后半句话指的是姜氏,或许又远不止是姜氏。 她呛咳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晕红。 就如当日传回白玉京的消息,姜祁这些年来避世不出,果然是有重伤在身。可惜他隐匿得过分小心,就算父君掌握帝玺,也没有找到机会抹除这位圣尊。 如今他渡过了最虚弱的时期,再次现身,竟打算要以姜氏承袭的王器,斩天地气运为自己疗伤。 更让站在这里的帝女和帝族上下震怒的是,除姜氏以外的太初十二族对此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对姜祁染指九州气运之事毫无反应。 “太初十二族果然共同进退——”这位天子长女按住楼台扶栏,脸上强作平静,指尖却因为用力太过隐隐发白。 阴云笼罩在白玉京上,沉沉欲坠,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雨。 直到躬着身的老内侍从宫阙步出,率人向公仪氏而去。 楼台上的人俯瞰着这一幕,缓缓露出阴翳笑意。 太初十二族当真如此同心同德吗? 他既想济世,何以不可欺之仁。 接到传话的褚无咎只觉得讽刺。 到了这个时候,执掌帝玺的天子尚且不肯出面,反而还在权衡算计,想以手段驱使他阻止姜祁。 天地气运如为姜祁所斩,今后牧野等地势必灾殃频发,天子正是以此为由,遣人劝说褚无咎出面。 但无论话说得如何冠冕堂皇,这位天子眼中,何曾又真正有九州生民? 姜祁斩天地气运是弃治下生民于不顾,但为九州尊奉的天子又为何能高坐明堂,任由一切发生? 褚无咎端坐在厅中,齐聚于此的公仪氏族老纷纷开口,说的无非是他不能背弃太初十二族,做了天子手中的刀。 身为大夏圣者,姜祁早已入重明天,手中又执掌王器,就算他如今有伤在身,当今天子也不欲与他相争,才有意推出褚无咎来试探。 他有日月枯荣晷在身,就算不敌,也足以削弱姜祁,如果能两败俱伤,对天子和帝族而言就再好不过。 但公仪氏又怎么能让他们如愿? 诸多筹谋算计落入耳中,其实他们不必说得这么仔细,褚无咎知道得或许比他们都清楚。 就是因为清楚,他更觉出疲惫。 自己所希冀改变的究竟是什么? 他所力主的政令或许改变了一些事,但在大夏三千载形成的森严秩序下,又不足以撼动什么。 只要大夏这座庞然大物还在,天下生民就摆脱不了这样的阴影。 褚无咎看见得越多,心中的无能为力就越深,如同深陷入泥沼。 就在他沉默时,临海的礁石上,弓弦振响,灿金光辉从北地而起,如白虹贯日,惊掠过九州之地,落在牧野。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褚无咎向庭外看去,捕捉到光辉划破的痕迹,瞳孔微缩。 “三日后,天外天明烛,请战大夏圣者——” 明烛放下手,惊涛拍岸,卷起重重浪潮,袍袖在随潮声而来的风中猎猎作响,她抬头望向九州的方向,神情平静。 她说过,她要杀他,如今,她来履行这个承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第207章 当钟影出现在牧野上时, 明烛听到了从九州传来的钟声。 从打破星移瓒开始,不止晋国,九州天地气运的流向都能隐约为她所捕捉。 姜祁斩天地气运, 是为弥合自己身上最后的伤口。 明烛不准备再等了。 灿金辉芒从海上升起, 身在天外天中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 露出惊愕神情。就算是怀风辞等人,也并不比天下其他人更早得知明烛的打算。 “小烛!” 以怀风辞为首, 赶到海边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显然, 明烛在做出决定前,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过。 如果商量了, 大约谁都不会赞同明烛这么做, 毕竟, 她如今还未入重明天。 “等他斩天地气运恢复全盛时,就算我入重明天, 和如今相比,胜算也未必高上多少。”明烛道。 既然终有一战,伤势未愈的姜祁, 总归比全盛时的他更好对付。 “诡辩!”荀照被她气得不轻,“你就这样心急吗?!” 以她的资质,步入重明天只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就算要报仇, 也不必急于如今。 明烛点了点头, 没有否认:“我不想等了。” 不解决了姜祁, 她很难安心去做别的事。 至于她还要做什么,为了他们的心脏考虑,明烛就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多提。 反正战书已经下了, 就算他们不赞同也晚了,明烛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和少时闯了祸但不改如出一辙。 时移世易,很多事都变了,只有明烛还是这么难搞。 灵光所化的金翎划破长空,为三海十四州所见,天下震动。 天外天与大夏建交日久,往来密切,照夜尊因何突然向大夏圣者请战? 关于明烛和裴玄同的关系,关于裴玄同死在姜祁手上的事,都是不为世人所知的隐秘,知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是以三海十四州对于明烛请战姜祁有诸多揣测,不一而足。 也是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无论姜祁愿不愿意,都没有避而不战的余地。 他既然是大夏的圣尊,又怎么能怯战,让大夏的威严落在尘土中。 明烛一向不是太讲究排场的人,这样声势浩大地请战,为的就是让姜祁不得不应战。 也是在金辉落向牧野时,白玉京帝宫中传出天子旨意,以牧野为界,允战。 称得上迫不及待。 原本就打算以生民安危相挟褚无咎出手的大夏天子对于明烛出手,当然没有任何阻止的理由,他只会尽其所能促成这一战。 涉及利害,明烛请战大夏圣者的举动就也不算是冒犯大夏威严。 “不枉予当年留下了天外天。” 帝宫深处传来一声轻笑,或许借这个机会,他可以除去两个心腹之患。 与他的乐见其成不同,太初十二族简直称得上惊疑莫名,不理解明烛为什么会出手干涉这件事。 是天子以利相诱? 除此以外,很难想出更切合情理的理由。 明烛突然入局,太初十二族仓促之间却难以决断。于是和对姜祁斩天地气运保持缄默一样,对于明烛请战于他,太初十二族也选择了观望。 但向来看得清局势的褚无咎在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权衡利弊,几乎是在看到灿金辉芒划破长空时,他已经出了白玉京,赶往牧野。 就像他没有向明烛提起过自己面临的问题,明烛也没有向他提过自己要怎么做,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难形容褚无咎现在是什么心情,在他以为局势已经足够坏的时候,明烛扔下一个惊雷,让他知道还能有更坏的局面。 她还没有踏入重明天就要与姜祁一战——就算他身上有旧伤未愈,境界相差也不会就这样弥补! 可惜牧野与白玉京相隔迢迢,更甚于天外天,纵使褚无咎动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还是迟了一步。 明烛提出的三日,本就是以自己赶到牧野的时间来算的。 “明烛!”牧野之外,褚无咎望向她踏入界限的背影,高声开口,简直有些气急败坏。 明烛的身形一滞,却没有回头,但刹那的迟疑已经足够让褚无咎意识到她听到了。 但她不准备向他解释什么。 明烛抬步向前,褚无咎想跟上去,前方却有无形屏障张开,让他难以再进半步。 天子旨意降下,以牧野为界隔绝战场,这是帝玺的力量。 除了明烛,没有人能踏入这里,这又何尝不是将姜祁困在了牧野。 褚无咎沸腾的心底升起冷嘲,这位天子究竟是何等迫切地期待这一战? 他望向牧野中,风扬起沙尘,山石起伏,新绿还没来得及在化冻后蔓延。 就算是天子又如何? 就算是天子,也不足以让他止步! 褚无咎从空中踏出一步,身后,日月枯荣晷巨大的虚影浮现。 日月衍化,时间像是都在这一刻静止,他拂袖,属于公仪氏王器的力量重重撞在面前屏障上,一刹间天地动荡,整个九州好像都在震颤。 白玉京中,历代受天子掌持的帝玺浮空,灵光映照出九州天地万象,而现在,这些灵光明灭着,交织出如同蛛网的痕迹。 同源的力量碰撞,褚无咎感受到从血脉中传来的反噬。 太初十二族所执掌的王器分镇九州,共铸帝玺,成为天子统御大夏的根基。 九州疆域辽阔,只有以诸侯为媒介,将气运凝聚为器,与十二王器相牵系,帝玺才能利用九州大地的力量,又赋予诸侯国玺权柄。 日月枯荣晷原本是为帝玺提供力量的来源,理应臣服于天子,如今却被褚无咎用作对抗帝玺。 在大夏礼法中,这被称作僭越。 碰撞产生的罡气在身周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褚无咎口中喷溅出鲜血,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样,尽自己修为,一心冲破挡在面前的屏障。 无形力量震荡,他从空中被逼退,半跪在地,日月枯荣晷的虚影也若隐若现。 明烛终于回过头。 视线交接,他对她说:“不要去——” 隔着漫长的时光,失去的恐惧再次加诸在他身上,摒去所有有根据的考虑,他只对她说了这样一句。 “但我已经在这里了。”明烛回道。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褚无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动摇她的决定。 于是所有情绪都在沸腾后化作冰冷余烬。 “褚无咎。”明烛唤他,他在她心里从来都是褚无咎。“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就像他有不得不承担的责任,明烛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鲜血滴落在裸.露的土地上,褚无咎看不见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一定不会太好看。 他终究阻止不了她。 他只能看着明烛的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深入牧野。 重重云雾后,古旧钟影笼罩在牧野之上,还在无声震荡。 沙尘被风高卷起,在明烛踏过山石时,身周景象摇曳一刹,似远似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时分不清是从什么方向传来。 “只是数载已经堪破紫微,你的资质,恐怕将你带出幽墟的人也自叹弗如。”那道声音叹息道,“不过,他好像并不希望你踏入道途。” 风沙突然大了起来,遮蔽了人的视线,连神识都在其中沉没,但明烛却好像不需要辨别,只按照选定方向向前。 “他希不希望,是他的事。” 至于要怎么做,是明烛自己的选择。 风沙形成的旋涡尽头,裹着灰袍的身影坐在崖上,头脸都被遮住,只能从动作分辨出,他也正望向她。 这就是那位大夏圣尊—— 虽然在此之前,明烛只见过他一只眼睛,但这一刻,她还是轻易确定了他的身份。 从轻易能被他抹杀,到站在他面前,明烛也只花了几年而已。 裴玄同是个麻烦,姜祁没想到,被他养了两年的明烛也会成为自己新的麻烦。 他听着明烛的回答,灰袍下的脸不知道是不是笑了下。 “天子何以说服你前来?”姜祁问,他是真的好奇,“就因为我杀了裴玄同?” 总该还有些别的好处,否则又怎么值得天外天照夜尊以身犯险。 “这个理由就够了。”明烛回道,“你杀了裴玄同,所以我来杀你。” “是么?”姜祁叹道,“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的是什么,他却没有明言。 “早知有今日的话,当日就算棘手些,我也该去郁孤山,将你一起杀了。” 身无的明烛实在没有什么让人忌惮的必要,也就不值得重伤的姜祁再去郁孤山杀她。 “这么想的人应该不少,不过,”明烛回道,“你们也只能想想了。” 就算上古的仙神,也不是都有能回溯时间的力量。 虽然在陈述事实,但这话听起来怎么都有些像挑衅。 姜祁默然一瞬:“你应当只和他待了两年才是?” 怎么会这么像? 姜祁当然指的不是脸。 除了裴玄同,还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说过话,如今,他竟然又在明烛身上看到了裴玄同的影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姜祁难得感叹起了旧事:“我原本是想将姜氏交托给他的。” “但他不受,我就只好杀了他。” 以裴玄同的道,来补足他的道。 “如果你是他的女儿,倒也不妨将姜氏交给你。”姜祁盯着明烛,以半点不像玩笑的口气又道。 如果她流着裴玄同的血脉,正好可以继承姜氏。 可惜,她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清楚。 明烛看起来并不动心,她微微屈膝:“我流着谁的血不重要。” “重要的是,”身形从山石上闪过,她逼近姜祁,“我要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第208章 风沙形成的旋涡中, 姜祁抬手接住明烛来势,磅礴力量相触的刹那,周围由近及远爆发出重重气浪。 论起灵息深厚, 同境界中, 天下或许没有修士能与明烛相比。 命盘星海浩瀚, 无数星宿浮在虚空中,正沿既定的轨迹轮转。 几乎是在灵息消耗的同时, 命星又催生出源源不断的灵息补足,让明烛就算面对重明天的大夏圣尊也不落下风。 瞬息引发千百道术法, 在明烛将术法重构之后,在一息间唤起如此多威力强大的术法才有了可能。 余波掀起的风暴中, 风沙都被湮没于无形。 纯粹的灵息对撞, 明烛被逼退数步, 九辩化作数枚金羽环绕在身周,她抬眼看向姜祁, 眼中没有任何退意。 上方风雷震响,天地变色。 姜祁定定看着明烛,而后反身向她逼近。 既然明烛的灵息恢复得如此之快, 同她缠斗消磨就没有多少意义。 脚下大地摇晃,在姜祁逼近时,无形道则封锁了明烛周身气机, 像是将天地的重量加诸于身, 她被禁锢在原地, 寸步难行。 姜氏天命[八荒定极], 载天地之重,镇压八荒。 姜祁双手并指,袖袍中露出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手, 呼吸吞吐,顷刻间,有风云在上空汇聚,凝成一柄天下最锋锐的剑。 明烛见过这样的剑,在她脱离天衍玉匮,第一眼见到这世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剑。 姜祁杀了裴玄同,得到了他的道。 姜氏的天命[八荒定极]是九州天命中最坚不可摧的防守,而流着姜氏血脉的裴玄同却凝练出一柄世人不能掠其锋的剑。 在姜氏族中,裴玄同父亲的资质并不算出众,而他的母亲更只是个出身微贱的乐伎,微贱到连入姜氏为婢也不够。 任裴玄同的父亲再怎么喜欢她,也没有能力越过族中长辈聘她为妻,所以裴玄同生来也没有资格被冠以姜姓。 就是这样一对父母,偏偏生出了天资当属最上乘的儿子。 姜氏为此起意要将裴玄同认回,但族中血脉不能有个身份如此微贱的母亲。在这样的暗示下,裴玄同的母亲引刀自戕。 天下的母亲总希望将最好的给自己的孩子,就算代价是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但这世上,又有多少比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面对来带他走的姜氏族老,尚且年少的裴玄同抱着母亲的尸首,立誓此生不入姜氏。 姜氏族老由是拂袖而去,只觉他不识好歹。 纵有再好的天资,没有姜氏支持,他又能走到哪一步? 裴玄同走得比姜氏所能想象的更远。 他没有修姜氏天命,而是找到了自己的道。 “[八荒定极]和世上最锋利的剑,如果能为一人所用,未尝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姜祁这样向明烛道。 九州流传于世的天命中,被称为太初天命的[八荒定极]位阶只在帝族天命之下,裴玄同握住的剑,并不逊于任何太初天命。 为何不能再进一步? 大夏的天子,连自己的天命都已经掌握不了了。 姜祁所言想将姜氏交给裴玄同并不假,但生母枯骨已朽,裴玄同还是不肯背弃当日誓言,所以姜祁只好杀了他,自己来实现这个构想。 巨大剑影从高空落下,挟裹着能将一切都湮灭的力量,连天地都为之低首。 风吹乱了明烛垂落肩头的长发,往复回环的道则从她身周浮起,以不逊于太初天命的威势将加诸于己的压力抹除,顷刻间,破碎声不绝于耳。 这是本源道则的交锋。 她看向剑影,突然开口:“这不是真正的[万古荒]。” 就算姜祁从裴玄同身上取来,也不能真正将他的道化为己用。 这注定不是姜祁的道。 云气在明烛身周翻涌,眼底神光明灭,被用作禁锢她的道则在破碎后重组,逆转了方向。 原本属于姜氏的天命就这样和剑影碰撞,迸发出刺目灵光,连天穹都要撕裂。 气浪卷起暗色风暴,在空中形成大大小小的旋涡,明烛覆手,数枚金羽急掠而过,穿透所有阻碍,尽数投向姜祁。 他来不及避开,裹身的灰袍在金羽的光辉中湮灭,露出被遮蔽的头脸。 这具身体一半尚且是年轻面目,而另一半竟然已经垂老枯朽。 截然相反的两种状态出现在同一具身体上,就算还年轻的那半张脸称得上清俊,也未免让人骤生毛骨悚然之感。 姜祁缓缓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叹息道:“原来,这就是你的道。” 明烛没有承袭裴玄同的[万古荒],没有修习这天下传承下来的任何天命道法,她明悟了自己的道,让姜祁在裴玄同后,再次见到可与太初天命比拟的道法。 大夏的天命,或许真的太陈朽了,以至于能继承的人越来越少。 姜祁叹了声,所有近身的金羽在他身周一滞,悬停在四面八方。 他看向明烛:“你与公仪氏的小儿交好,他难道没有提醒过你,掌王器者,与九州气运牵系,你竟然想在牧野杀我?” 所以褚无咎才会阻止明烛,在牧野,有九州气运加持,尚未入重明天的她胜算无疑更小。 天地气运涌入姜祁体内,随着无边风浪席卷,所有金羽都被震退。 在他话中,隐于重云后的钟影终于显露在明烛面前。 姜氏王器,镇天地—— 王器领域延伸,入眼所见都化作无尽虚空,神识如同沉入泥沼,无论感知如何延伸,也难以触及边界。 “镇天地·封。”姜祁再次开口,属于青年的声音和老者浑浊低沉的嗓音混合,这一刻,他的意志成为了天地的意志。 暗金篆文盘旋环绕,向明烛收紧的道则交汇出不可违逆的力量,她张开领域与无尽虚空对抗,天穹仿佛昼夜交错。 领域交叠,相接的边界不断碰撞,时间与空间好像都为此所扭曲。 身周用作护持的灵力不断湮灭,构筑秩序的道则在明烛周身刻下伤痕,鲜血飞落,镇天地的力量从四方袭来,无论她向什么方向退开都躲避不及,最后被如同锁链的暗金道则缠绕周身。 钟影从上方降下,要将她永远禁锢在内。 眼底神光明明灭灭,当力量被压制到极限时,明烛眼中流淌出如同实质的黑雾。 域外天魔的力量爆发,在她身后形成一尊面目模糊的狰狞法相,强行撑起了向她压缩而来的领域。 天魔印浮在识海,这是明烛在十方山后,久违地再动用域外天魔的力量。 “他说过。”明烛应该是在回答姜祁刚才那句话,“所以我想了很久,怎么才能杀你。” 她要怎么才能杀了姜祁? ‘没想到天玑神器,竟然意外为你所得。’灵虚观中,琨玉真人端详着如同寻常戒环的九辩,感慨道。 这是应天道而生的上古旧物,无形无相,能够斩断天地间一切依托本源形成的秩序和因果。 飘零在无尽虚空中的金羽亮起灿金光辉,再次飞转回明烛身周,形成耀目光旋,辉芒所及,似乎连天地都要为之俯首,将挤压而来的虚空撕开了界隙。 明烛伸出手,她没有看就在面前的姜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虚空深处。 光旋从她面前浮了起来,无处不见的光辉照亮了黑暗的虚空,强行将这片夜色撕扯开,光暗刹那一线,天地仿佛都要因此倾覆,重归于鸿蒙。 天魔法相破碎,明烛的身体在这样的力量下也接近湮灭,她却没有收手的意思。 钟声响了起来,沉闷又断续,紧接着裂痕蔓延的破碎声回响在耳边,明烛再次见到了天光。 在明烛踏入牧野深处那一刻,她就已经落入了镇天地中。 直到此时,她才见到了姜祁的真身。 还是那副一半年轻一半枯朽的面目,困住明烛的镇天地气运溢散,他也为此受到反噬,身形在空中被逼退,呛咳出鲜血。 但重明天的力量又何至于此,天地间的风回荡着,巨大章纹在下方亮起,显露出足以将九州颠覆的威势。 姜氏天命[八荒定极]! 这才是[八荒定极]真正的威势。 光旋回到了明烛手中,她没有犹豫,点燃了磅礴灵息。 胜负不过在此一举。 锋锐如裴玄同的剑,也没能要了姜祁的命。 但也是他的剑,在姜祁身上留下了到现在也没有愈合的伤口。 明烛看到了。 亮起的章纹中,道则交缠汇聚,化作不会停歇的风暴席卷而来。 明烛没有躲,她就这样撞入风暴,不同篆文在触及之际相互噬灭,就算紫微境的躯壳也难以承受,开始有裂痕遍布。 九辩在手中凝聚为长剑,明烛以一往无前的剑锋劈开[八荒定极]的风暴。 剑身没入姜祁体内,他重重撞在身后山石上,刹那间地动山摇。 金乌炎燃了起来,从剑身流入他体内,点燃一场滔天大火,要将一切从骨至血燃尽。 明烛也陷在火焰中,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烈火灼身的痛楚,沾染了血痕的脸上向姜祁扬起一抹笑:“你输了。” 他输了—— 被钉在山石上的姜祁有些恍惚地看向穿透自己要害的九辩,他真的输了啊。 很多日前,巫咸氏中,星河辽阔,从来少有在外现身的巫咸氏家主端坐在地,仰头观星,那双眼睛却紧闭着。 ‘太阳将要落下了。’他说。 巫咸氏天命[星命],观天象,窥命途。 太阳快要落下了吗?姜祁望向自重云后泄露出的天光,发出最后一声叹息,像是在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第209章 金乌炎燃起的大火吞噬了姜祁, 重明天境的修士已经脱离了尘晦,他的身体最终化作一道又一道流光,飞散在天地间。 镇天地发出最后一声钟响, 笼罩在牧野上的古铜钟破碎, 无数云气流散在天地间, 明烛眼中黑雾褪去,她却看到了更多。 以天命构筑的秩序下, 九州天地的气运凝滞,最终尽汇于白玉京。 明烛从空中落了下来, 上方,日月枯荣晷显露的虚影将她笼罩, 隔绝窥伺的视线。 她隔空对上褚无咎的目光, 眼前却模糊得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明烛伸出手, 跌落在牧野一望无际的旷野上。 大夏圣尊殒身牧野—— 白玉京中,消息传来时像是巨石落入湖面, 惊起数重风浪,这显然是在大多数人意料之外的结果。 姜祁是得天子敕封的大夏圣尊,早入重明天, 甚至有太初王器在身,怎么想,修行不过十余载的明烛都不该是他的对手。 纵使他因伤落败, 也不该这么轻易就身死道消。 但最不可能出现的情形反而成真, 无论世人相不相信, 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而事实既成, 大夏圣尊的死也就和天下任何生灵的消亡没有区别,天下不会因此停转,已经发生的不会改变, 将要发生的也将继续。 风浪席卷过处,一切又陷入诡异莫名的静默,这或许代表着一个结束,又意味着另一个开始。 不过这些和明烛暂时都没有关系了,灵息耗尽,她阖上眼,来不及和褚无咎再说什么。 褚无咎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拦在众多大夏来人面前,任怀风辞等人将明烛带走,才将日月枯荣晷收回。 从白玉京帝宫前来的内使脸色难看,大约是因为没能完成天子亲自下达的诏令。 如果不是褚无咎阻拦,眼前应该是除去天外天主人最好的时机。 但日月枯荣晷在前,以褚无咎如今修为,九州能与他一战者寥寥,天下又有几人能在他面前杀得了明烛。 天子纵是想出手,镇天地破碎,帝玺对受其镇压的牧野等地还能有如何程度的影响? 终归不是所有事情都如他所愿。 “还请君侯随我回帝宫,陈明情形。”帝宫派来的内使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就算恼怒于褚无咎以日月枯荣晷震慑自己,也不敢出言冒犯。 毕竟不仅身份,褚无咎的修为也不是他能比的。 等回到白玉京,褚无咎也不出意外地收到了来自帝宫的申饬,丹阙中,太初十二族掌权者齐聚,面对诸多意味不明的视线,褚无咎只是沉默以对,没有任何多言辩驳的意思。 就算是公仪氏的选帝侯,公然违抗天子诏令也不是什么轻易能揭过去的事,何况在此之前,褚无咎还试图以日月枯荣晷对抗帝玺。 只是此事传出去有损天子威严,所以知道的人也就越少越好,但没有不作责罚的道理。 坐在上首的天子长女看向褚无咎,他应该说些什么来表明态度,证明自己的立场。 但褚无咎什么也没有说。 大约是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就不打算为此请罪,除了少数几个跳着脚指责褚无咎的,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这样的局面未必不是他们所乐见。 迎着天子长女失望的神色,褚无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见一片沉冷的漠然。 因身份之故,有些事,就算他做了,天子也不能轻言处置,何况如今只是代掌朝政的帝女。 最后落在身上的责罚不过是禁足数月。这看起来的确不是多严重的惩责,背后真正的用意是趁势从他手中夺权。 这也意味着,褚无咎和帝族之前的结盟正式破裂。 或许还想挽回事态,事后,这位帝女亲自前来公仪氏的万象灵宿,单独与褚无咎一见。 “父君对君侯寄予厚望,君侯何以如此报君?” “天下生民尽己所有供养天子,天子又是如何报天下生民?” 姜祁要斩天地气运,将祸及无数黎庶时,他还在权衡利弊,不肯出面。 “父君行事当然有他的考虑,行大事者,如何能为小节所拘!” 天子以九州天地,一些凡人的生死,在他眼中的确无关紧要。 在白玉京很多人看来,同样是这样。 他们能看到的,能听到的,只有动辄会影响九州天下的大事,争夺的是足以让九州翻覆的权力,又怎么还有空余再往更低处看。 人看得见脚下的蝼蚁吗? 褚无咎原本也该是这样。 但天下的事偏偏最是难以预料,立场不同,再多的话也显得单薄,就像他说服不了她,大夏的帝女也不可能凭一席话说服她。 这场谈话最终不欢而散。 接下来时日,在无数窥探的视线下,名义上被禁足的褚无咎竟然真的就安静待在万象灵宿中,对于白玉京中卷起的风雨不作过问。 想从他手中取走东西,褚无咎从阴影中抬起脸,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夜色寥落,从窗中漏下的月光在他身上披上一重薄纱,更显出霜琢雪砌的棱角,褚无咎屈腿坐在窗前,手中按着已经开封的酒坛,微阖着眼。 脚边还堆了不少已经喝空的酒坛,看上去再怎么有几十之数。 褚无咎并不好酒,但在积郁也不免想大醉一场,这天下能让紫微境修士也喝醉的酒实在不多,好在公仪氏中的确有。 风扬起垂落的纱幔,原本阖着眼的褚无咎忽然开口:“谁——”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原来是梦啊…… 褚无咎笑了一声,放任自己在醉意中沉沦,他向眼前的身影伸出手,却没想到真的能得到回应。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明烛,褚无咎轻声道:“也只有在梦里,你才会这么听我的话。” 站在他面前的明烛这才意识到他醉到了什么程度,已经开始说梦话了。 也不怪褚无咎会觉得这是梦,怎么想,明烛都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她虽然险胜姜祁,但在牧野一战中受的伤也不轻,不可能短短数日就能恢复。 明烛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在天外天养伤,而不是到对她来说杀机四伏的白玉京,只为了见褚无咎一面。 但明烛想,所以她就这么做了。 不提发现她不见了的天外天众人有多抓狂,醉得不轻的褚无咎只以为自己尚在梦中,没有想过明烛竟然真的瞒过无数人的视线,到了万象灵宿中。 明烛低头看着褚无咎,醉成这样,原本想说的话音一止,他现在,看起来不像能听懂的样子。 目光在眼前这张脸停驻,明烛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他。 这是张普世意义上很出众的脸,公仪氏的君侯就算端坐如神像,在白玉京出游也能引得掷果盈车。但明烛一向不是看脸的人,或者说,她对美丑的感知过于主观,以至于连褚无咎用作伪装的那张脸也能觉得不错。 用着那张脸的时候,少年意气风发,喜怒皆出于心,不知道为什么,换回自己的脸却端了起来。 这世上很多事,对于明烛来说都很简单,放在公仪商这个身份上,却变得再复杂不过。 纵使再高的修为,原来也有求不得。 就在明烛出神的时候,仰头看着她的褚无咎伸手捉住她的指尖。 只是略微用力,毫无防备的明烛就倾身向他怀中跌去,眼里露出点错愕。 如果褚无咎还清醒着,当然不会这么做,他自幼所受的教导告诉他行事理应克制,但醉酒的人当然考虑不了那么多。 袍袖扬起,褚无咎伸手握住她腰间,微微低下头,两张脸顿时近得能在对方眼里看清自己。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他问,那双带着醉意的眼睛中像是有波光潋滟,显出几分蛊惑意味。 明烛对着这样的目光沉默片刻,捏住褚无咎的脸,郑重道:“不要笑得这么轻浮。” 是跟萧折棠学的? 什么都不知道的萧折棠膝盖上无辜中了一箭。 褚无咎也不由为她这句话啼笑皆非,不管梦里梦外,她总是会说一些让他不觉失笑的话。 他再低下一点头,近得两人呼吸交融,明烛嗅到了一丝酒气。 褚无咎突然亲了下来。 既然是在梦中,他为什么还要克制? 一只手按在明烛腰上,另一只手带着掌控意味地托在她脑后,明烛陷在他怀中,只能被动接受他所有的索取,连唇齿间的气息都被掠尽。 她微微睁大眼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舌尖就尝到了一点带着回甘的清冽。 味道好像还不错?明烛脑袋发晕地想,舌尖无意识地勾起,试图尝到更多,结果可想而知。 被亲得喘不过气的明烛手脚都有些发软,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原本是来干什么的。 她从来不知道,这也能是件这么费力的事。 身周充斥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明烛并不习惯,但又觉得不算讨厌。 毕竟他是褚无咎。 指尖无意识地屈起,很快被褚无咎抓住,骨节分明的手交握,袍袖和裙袂纠缠在一起,重重叠叠的纱垂落,月光下,一切显得朦胧而暧昧。 直到很久以后,褚无咎才将头埋在她肩上,闷声道:“也只有在梦中,你才会任我予取予求吧。” 他也没有问过啊……迷迷糊糊的明烛这样想,但褚无咎当然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 既然这是场梦,就让他彻底沉沦好了。 不等明烛开口说什么,他再次吻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第210章 明烛舌尖尝到的酒意变淡, 也就在这个时候,褚无咎拎起酒坛再饮一口,袍袖扬过, 低头渡给了她。 唇齿交缠, 除了酒香, 明烛还嗅到如松间晨露,又如枝头新雪的清冽气息, 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正是褚无咎的味道。 她几乎要被这样的气息溺毙。 在她饮下渡来的酒时, 褚无咎支起手,笑意懒散, 分明脸还是那张脸, 神情却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九天云上的仙人终于落入尘世,染上欲念。 骨节分明的手在腰间不断徘徊, 隔着衣袍也带来阵阵颤栗。 他要做什么? 明烛就算已经被亲得晕头转向,隐约也觉得有哪里不对,下意识按住了他抚过自己脸侧的手。 “就算在梦中, 你也不肯让我放肆吗?”褚无咎停住动作,看着她,眼里流淌出很难形容的悲伤。 明烛迟疑了:“也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 在这样的眼神下, 明烛竟然也觉得自己拒绝他当真是什么于情理不容的事。 “那就交给我……”在她迟疑的瞬间, 褚无咎已经吻上了她的指尖, 在听到这句回答时,另一只手已经不容拒绝地解开了裙裳外的衣带。 “你想做什么……”明烛有些茫然地眨着眼睛,含着气音问。 “你不知道吗?”褚无咎在她耳边道, 发丝散落纠缠,显出缱绻意味。“天下修士若两心相悦,才会这样做,在世人看来,这也是种修行。” 明烛思绪迟滞,努力回想也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听说过这样的修行。 既然和修行有关,她怎么会没听说过? 这世上,竟然还有她不曾听闻的道法,为什么以前没人告诉过她? 褚无咎再次以口渡酒,含笑道:“这样的事,又怎可诉诸于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量一向不算太好,明烛已经觉出醉意,不过就算在这个时候,她还是敏锐地抓住了关键:“那你怎么会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这显然很重要。 “虽然不可诉诸于口,”褚无咎轻笑起来,“但天下尚有书简载录。” 公仪氏中藏书广泛,这话实在不假。 明烛虽然也在千秋学宫遍阅典籍,但这是求道之地,又怎么可能收藏涉及风月的书简。后来到了苍州乃至更多地方,她也一心修行,境界一日千里,令人不敢在她面前造次,也就没有机会接触到这等风月之事。 “我来教你。”褚无咎在她耳边诱导地开口,他的吻落在脖颈,落入敞开的衣襟,让有如凝滞白玉的肌肤染上晕红。 褚无咎眼中只看得见明烛,就像明烛这个时候也只看得见他,有些失神地躺在他怀中,目光相触,她心尖颤了颤,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好……”她最后喃喃道。 这样的回答当然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掠取,褚无咎搜刮着她唇齿间的气息,手游走向更深处。 衣衫散乱,月光攀着袍袖寸寸向上,明烛被褚无咎单手抱了起来,完全拢入怀中。 见他尚且衣冠整齐,觉得不太公平的明烛伸手,也扯开了他腰间衣带。 外袍垫在身下,褚无咎从上方禁锢着明烛,引诱她向自己献吻。 “你有找到比我更好的人吗?”他困住明烛,声音低沉,语气中带出几分不明意味。 让明烛另结新欢的话是他说的,当她真的打算这么做时,褚无咎才发现自己远没有话说得那么大度。 他怎么可能忍受她身边站的不是自己。 “他们都不是你。”明烛回道。 好像没有回答,又好像什么都回答了。 这世上还有诸多出众的人物,但他们都不是褚无咎,不是明烛的褚无咎。 他来得太早,所以不管别的人或妖再怎么合适,也都难以取代他在明烛心中的位置。 褚无咎在这一刻发现,他或许真的得天命所眷顾。 月光淌过有霜雪之色的肩颈,明烛微微抬起头,褚无咎将她抱了起来,房中重重叠叠的纱幔正好被风吹起,长发如瀑,两个人如同交颈的鹤,低低的喘息声响起,空气中流淌着黏稠情绪,浓重得化不开。 褚无咎拥着明烛躺在床帏中,她眼尾飞红,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第一次显露出惑人的缱绻,让他的心不由漏跳了一拍。 褚无咎的动作因为醉意显得格外悠缓,就在明烛的呼吸随之起伏时,他忽然伸手。 裂帛声响起,褚无咎倾身压向明烛,手掠过腰间,在袖袍遮掩下,狎昵地贴近。 明烛表情显得有些空茫,但她的手攀在他腰间,几乎有些依赖的意味:“很奇怪……” 这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受。 “没关系,相信我……”褚无咎轻声道,引着她的手与自己交握。 床帏散落,遮住了大半光景,只露出交握相扣的手。 有很多次,不知出于欢愉还是难耐,明烛想将手收回,却被褚无咎不容挣扎地抓住,再次扣紧。 荼蘼花香在房中晕散,由夜至昼,正在禁足的褚无咎不必担心会有人搅扰,万象灵宿的禁制隔绝了所有窥探,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褚无咎醒来的时候,天光照落在窗边随手堆起的酒坛上,楼阙中薄纱扬起,渺如云烟。 刚坐起来,不知道想起什么,薄红从他耳后蔓延,迅速占据了整张脸,最后从头到脚都红得彻底。 他下意识想从床榻上找到什么,这里却不见有任何温存的痕迹。 这果然只是场梦吗? 褚无咎默默地又躺了回去,双手交握在前,看起来很是安详,自己竟然已经压抑到做起这样的梦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调理好心情,披着外衫起身,只是环顾房中,难免露出怅然若失来。 走到窗前,从万象灵宿的楼阙向外望去,可以让褚无咎将公仪氏中景象尽收眼底。 下方人来人往,唯独没有他想见的人。 她如今应该在天外天中养伤才是,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褚无咎这样想,垂眸时侧脸显出几分寥落。 良久,他才拂袖,将都喝空的酒坛尽数收起,也有些意外于自己喝了多少。这些灵酒就算放倒一头凶兽都绰绰有余,也怪不得他会醉上七日。 这也是褚无咎第一次放任自己长醉,竟然在酒后做了个美梦。 他低头抚琴,试图以琴音平复心情,但梦中所见不期然再从脑海中掠过,手上顿时错了一个音。 褚无咎无言地坐着,心情好像不但没有平复,反而更激动了。 如果被她知道自己在梦中有什么肖想,对她做了什么,一定会觉得自己下流吧! 褚无咎一面在心中深深地唾弃自己,一面又控制不住地想起那场梦,越想越觉得无颜面对明烛。 不过没有留给他太多伤春悲秋的时间,就算被禁了足,有些事还是要由他来决断的,除非褚无咎当真打算放任天子夺权。 他的确对大夏如今现状失望,但也不意味着他能就此不管不顾。只要他推行的政令能利于九州生民,无论十人,百人,还是千人,就是有意义的。 摒去杂思,至少面上,褚无咎又恢复了那副没有什么表情的冷淡,低下头,机械地在玉简上做了批复。 接下来几日,就算身在万象灵宿中,白玉京中发生了什么也都悉数呈奉在褚无咎面前,让他对天下的变动都了然于心。 姜祁身死,帝都局势势必为此大改,太初十二族和天子的博弈远没有结束。 这位天子或许也没有想到,死的会是姜祁吧,更让他没有想到的大约是镇天地也会为明烛打破。 镇天地破碎,帝玺力量也会随之削弱,那位天子如今还能动用帝玺多少力量? 褚无咎眼底闪过冷嗤,总没有所有事都如他所愿的道理。 至于天外天,在明烛斩杀大夏圣尊后,天外天的声势达到了新的高度,三海十四州诸多势力,就连白玉京,也为天外天在莽苍原第十三座城池的落成寄去贺表。 庭中凤凰花开得灼灼,繁盛得像是要将万象灵宿都点燃,褚无咎坐在廊下,仰头望去,神思有些飘远。 上百株凤凰木映在神识中,他漫无目的地数过,神色忽然一凝。 不对! 少了一枝—— 有株凤凰木上,少了一枝花! 花木成林,当中只是少了一枝,原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但这片凤凰花林是褚无咎亲手种下,他又常来此对坐悟道,也就没有任何变化能瞒过他的神识。 这数日来,到访过万象灵宿的人,褚无咎都记得清楚,无论是谁,也不可能在他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取走一枝凤凰花。 褚无咎以明烛在千秋学宫相赠的那枝凤凰花,在这里种下一片花林,当然不容旁人染指。 如果说有什么意外,只能是…… 褚无咎脸色变幻,终于意识到什么,抬手点在自己眉心,终于将识海中被忽略的那缕游丝抹去。 她竟然给他下了暗示,让他将醉后种种都下意识当做一场梦! 也就是这个暗示,他才没有怀疑那不只是场梦! “明烛!”褚无咎开口,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了。 如果不是从凤凰木上察觉端倪,他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身上被下了暗示。 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是想始乱终弃吗?!既然做了,又为什么不敢面对? 褚无咎沉着脸站起来,完全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一道不容出万象灵宿的禁令,拂袖挥过,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他当然要去天外天问一问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摘了枝花的明烛:居然真的有人无聊到连树上多少枝花都数清楚了…… 第211章 第211章 随着天外天势力扩张, 莽苍原也不复之前寥落景象,新的城池在原野上拔地而起,三海十四州各族修士齐聚于此, 显出旺盛生机。 在明烛斩大夏圣尊后, 天外天的声势无疑又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如今放诸天下,能与她一战的修士已经寥寥无几。 明烛既然是正面请战, 大夏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姜祁的死,不可能以此向天外天发难, 毕竟他们还是要脸的。 北荒各族也在得知消息后,纷纷送来恭贺明烛得胜的贺表, 也有打探她下一步有什么打算的意思。 不清楚明烛和姜祁恩怨的各族只以为她是在以此立威, 为当初大夏诸侯发兵天外天, 还有之前姜氏改罗网为天枢,又逼天外天将天枢和罗网相连的事。 这一战的确也成功震慑了北荒各族, 在明烛展露出这样的实力后,不必再依靠她从前恩情,天外天也有了与凤族这等上古妖族平等对话的资格。 褚无咎气势汹汹杀到天外天时, 看起来简直就是来寻衅的,紫微境的威压惊得巡守的护卫立刻发了示警的信号,严阵以待, 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还是正好在城中处置事情的昭虞及时赶到, 才避免了褚无咎被内外交错的重重大阵糊了一脸。 “你是说她不在天外天?”褚无咎看着昭虞, 脸上虽然还是一副冷淡神情, 眼中却透出明晃晃的怀疑。 昭虞坐在他对面,手中不紧不慢地斟了盏茶,点了点头, 并不畏惧他一身沉凝气势。 都是当年一起闯过祸挨过罚的人,昭虞也就没有将褚无咎当作大夏选帝侯来客气,自顾自抿了口茶,毫无待客之道。 ‘她说要闭关悟道,至于去了什么地方闭关,我也不清楚。’昭虞再次开口,‘你如果不信,大可以在天外天中找一找。’ 修士闭关是常事,到了明烛和褚无咎这等境界就更是寻常,昭虞也向来很有信誉,但听了她的话,褚无咎还是不肯尽信,直到将天外天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明烛的气息,才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她是将交代了闭关的事后才去了万象灵宿,之后也没有回天外天。 “你们当真不知她的行踪?”褚无咎再次看向以昭虞为首的众人,包括怀风辞、郑钧和顾从山等人都齐齐摇头。 “她说自己也不太确定要在什么地方闭关,就先不说了。”怀风辞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以明烛如今修为,他实在不必担心她的安危。 应该说,要担心的,是撞上她的人安危如何。 “你有什么事非要见她不可?” 不是还可以传音吗? 褚无咎几乎要端不住面无表情的脸了,这话要怎么说,难道告诉他们自己被睡了,如今要来讨个说法? 甚至连发数条传音,明烛也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俨然是要将始乱终弃贯彻到底了。 还想维持公仪氏君侯脸面的褚无咎只能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无妨,些微小事而已。” 这话听起来怎么都有些咬牙切齿。 看着褚无咎散发着怨念的背影,就算迟钝如顾从山也觉得不太对,这看上去不像是没事啊…… “我怎么觉得他这口气……活像是被小师姐始乱终弃了?”一旁的郑钧凑过来,带着点儿迷惑问道。 “怎么可能?!”顾从山立刻出声,试图维护明烛的名誉,“他们什么时候有过开始?” 怀风辞抱着手陷入沉默,倒也不是他怀疑她的人品,就是这事儿,她好像真能干得出来…… 昭虞但笑不语。 被很多人惦记着的明烛正在扫墓。 陈国郁孤山上,明烛停在当日被自己一把火烧尽的竹屋前,屋前那棵枯树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冒出了新芽,明烛有些出神地想,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她离开郁孤山,已经有十七年。 十七年前,被姜祁剖离道心,仅存一息的裴玄同回到郁孤山上,将载录毕生所得的玉简交给明烛,让她在这里等。 会有人来接她,到时将手中玉简交给来的人,她会照顾她。 裴玄同为明烛安排好了去向,却没有想过她是不是愿意。 在陈国查探的铁骑上山前,明烛点燃了自己待了两年的竹屋,头也不回地离开。 从那一刻起,很多事就注定有所不同。 说是扫墓,其实裴玄同连坟也没有,重明天境的修士身殒,身躯与神魂都会同归天地。 如果不是破幽墟时重伤,面对姜祁时,裴玄同与他的胜负尚还两说。 他会后悔吗? 从明烛和他相处的时日来看,大约是不会的。 在离开了这里很久之后,明烛才了解到为什么应该杀了自己的裴玄同终究没有动手。 他以自己认为好的方式对待明烛,就像父亲对女儿,只是他所认为的平安喜乐是座华美囚笼,或许甘愿自囚者众,却不是明烛想要的。 明烛抬头看着树,想说什么,又觉得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坐在树下,拿出带来扫墓的三两样点心果脯。 不过这些最后还是都进了她嘴里,毕竟裴玄同也不可能爬起来再吃什么,还是不要浪费了。 山下的榆钱糕竟然还是和当年同样的味道,十七年或许也没有那么长,明烛撑着脸,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我已经杀了姜祁。” 这是明烛离开郁孤山时对裴玄同的承诺,虽然他没有答应,但死了的人没有不同意的权力。 就像裴玄同也没有教过明烛修行,但只需要一卷无名的道法残简,她就得以引气入命星。 明烛终究没有长成他希望的样子。 但明烛并不后悔离开郁孤山,她遇到了很多人,见过了更大的天地,也在这世上留下了些什么,而不是终此一生只是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 不过,裴玄同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玉听心和很多人喊着明烛天外魔物,也不算错。 天魔印一日不除,域外天魔就还能借她的身体窥探着这个世界。 明烛抬起头,天光下,她双眼都要为墨色侵染。 在她识海中,被压制已久的天魔印彰显出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这也是明烛为什么未入重明天,也要冒险向姜祁请战的理由。 她没有时间了。 剥离天魔印迫在眉睫,但明烛被种下的天魔印,在识海。 受天道所限,天魔不能以真身降临此界,需要借此界生灵躯壳代为行走,就如当日十方山上,天隽一样。 至上四柱的域外天魔中,归藏的确称得上最为狡诈,也有着最好的耐心。 只要明烛引气点亮命星,开辟识海,她的修为越强,烙印在识海中的天魔印也会随之强盛。 对于至上四柱的天魔来说,如果能掌控如今的明烛,窃取这方世界的本源就不再是什么难事。 “为了不让你后悔没早些杀了我,我不会让祂如愿的。”明烛对着树笑了笑,语气很是平常,平常得像这不是涉及她生死的大事。 她不会让域外天魔占据自己的身体。 “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会再回郁孤山。”明烛顿了顿,又道,“或许还会带别的人一起。” 自觉将该说的话都说了,她也就没有在这里多作停留,等褚无咎赶到的时候,只能捕捉到一丝她残留的气息。 他又迟了一步。 明烛沿路向北,自莽苍原过,随着深入北荒极北之脊,呼吸间感受到的寒意越来越重。 天外天的事,明烛都已经交代清楚,有她斩大夏圣尊在前,就算她闭关数载,也不会有人敢轻易再向天外天妄动刀兵。 罗网在三海十四州上延伸越广,就算被称作天枢也不会改变本质,明烛想做的事将在时间的推移下一点点向前。 她唯一没说清楚的,或许只有…… 明烛去见褚无咎,原本是想道别。 如果不能再见,他们之间至少应该有个告别。 她没想到自己见到的会是个喝高了的醉鬼,更想不到的是醉后的褚无咎这样会蛊惑人。 色令智昏的明烛在清醒后双目无神地望着床榻上的混乱,想不出事情怎么会这样发展。 见褚无咎也将转醒,她手比脑子更快地施了个让他昏睡的术法。 明烛不知道要怎么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原本该有的道别。 要是他哭了怎么办?就算是气的。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明烛决定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将万象灵宿中所有痕迹都抹去,暗示褚无咎这只是场梦。 如果她能成功剥离天魔印,再来和他分说这件事好了。 不过在发现那片灼灼如火的凤凰木时,明烛还是不由驻足。她看了很久,最后取走了一枝花。 她也没料到,暴露自己的正是这枝花。 呼啸不停的风雪中,明烛踏过起伏山脉,最后停在藏在雪峰深处的一汪冰泉前。 双眼黑雾似乎要化作实质溢出,她阖眼躺下,任冰寒泉水将自己没过。 在她识海中,如同跗骨之蛆的天魔印盘踞在识海深处,投映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将身体交给我……’ 不止听到过一次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回响,明烛神情称得上平静,被水珠包裹的金乌炎燃了起来,顷刻间在识海中蔓延。 金乌炎能焚尽世间一切污秽,同样,就算以明烛修为,识海也不可能承受这样的焚烧。 在天魔印被剥离前,她的识海就会先破碎。 也就在这个时候,梧桐树心的力量被催发,枝桠疯长,青绿枝叶在这一刻为明烛的识海撑起了屏障。 在金乌炎燃起的火焰中,她的意识沉沉坠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我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 第212章 第212章 明烛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郁孤山上, 相貌清冷的女子乘着月色而来,向她伸出手:“裴兄已将你托付于我。” 既然答应了,无论她有如何来历, 都理应履行承诺。 明烛就这样从郁孤山到了位于中州的白玉京, 大夏的帝都。 带她来这里的人叫玉听心, 是裴玄同的旧友,让她称她一声姑姑。 对才走出郁孤山的明烛来说, 无论大夏,还是白玉京和太初十二族的玉氏, 都不是什么具体可感的存在。 玉氏族中众人前来相迎,诸多目光注视下, 玉听心牵着明烛的手走过, 冷声道:“这是吾旧友之女, 今后居于玉氏,族中上下不可慢待。” 众多身份修为都不寻常的玉氏族人躬身应是, 玉听心让明烛在玉氏偌大楼阙中择一处喜欢的,不过半日,内外就被布置妥当, 只等明烛入住。 遍身罗绮的侍女向她屈身行礼,明烛既然是玉听心亲自带回来的人,玉氏上下也就没有人敢慢待于她。 明烛发现, 从郁孤山到玉氏, 好像也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玉氏有太多人, 还不如郁孤山更开阔。 明烛一切用度都堪比玉氏主支的族女,和裴玄同养养能活就算的粗糙截然不同,在这样的大族中, 连洗个手都有侍女捧着丝绢擦拭,所食所饮也都是珍馐琼浆。 玉氏请了老师来教导她,明烛才知道起居坐卧都有许多规矩。她学什么都很快,到玉氏短短时日,看起来已经和出身玉京世族的少女无异。 但当真一样吗? 不知道为什么,明烛总是想起在郁孤山上满山乱窜,甚至掉进泥潭里搏狼的时日。 玉氏也不是不容她出门,不过车辇行过,随行侍女前呼后拥,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喝茶听琴,明烛就也觉得白玉京中也没有什么意思。 春日的天光下,她躲过侍女的耳目,爬上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很快就会被找到,不过能躲一时算一时,至少这里不会有人同她讲什么礼数。 明烛听过玉氏的侍女议论,说她实在幸运,竟然从一介乡野孤女成了玉氏的贵客,当知道感恩才是。 或许是吧。 透过从枝叶间漏下的天光,明烛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脚步声响起,照顾她的侍女果然很快找来了,望着躺在树上的明烛,露出不甚赞同的神情。 被捉下树来的明烛抖了抖袖角,落下三两被她带下树的叶片,几名侍女连忙上前,为她整理裙裳。 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明烛抬头看了过去,少年自廊下行经,前后跟随的人众多,目光交错,看着明烛,那张没有什么情绪的脸上扬起一点笑。 “见过君侯。” 身旁侍女屈膝行礼,明烛被拉了拉袖角,纵是觉得麻烦,也只好如她们一样动作。 少年只是微微颔首,收回目光,带着人从廊下穿过。 “她是谁?” “她就是玉氏仙上从陈国带回来的……” 原来是她—— 所谓的君侯没有给明烛留下太深印象,玉氏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他们注定不会和明烛有什么交集。 明烛再见到被称为君侯的少年,是在不久后,跟着玉氏众人前往公仪氏赴宴时。 有玉听心吩咐在前,玉氏中当然没有人敢慢待明烛,不过年岁和明烛相若的少年人又怎么可能和她真心相交。 他们心中颇有些不平,不过是个不能修行的孤女而已,用度竟然越过了他们,什么珍奇灵物都由她先来选,让人心中如何平衡。 年纪再大上一些的,就不会因为这等事和明烛计较什么,毕竟不能修行,她也不过只有短短数十载时光,实在不必和这样的人比较什么。 没有人搭理的明烛孤身绕过园林假山,最后被挡在一方莲池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端坐在莲叶上,正低头看着手中竹简。 “你在看什么?” 公仪商抬头,对上明烛的目光。 他在看一卷游记,讲的是九州西南诸侯国的风物。 身为公仪氏的君侯,公仪商不能离开白玉京,也只能通过书卷知道这座帝都外有什么。 他看着明烛,将手中这卷竹简借给了她。 明烛从这卷竹简中知道了很多自己从前没听过的事,楚国的游侠最是好义,齐国能产出最好的云雾茶,燕国以南的群山中,有远岫浮岚的盛景,百鸟会乘着云烟从山林振翅,披着霞光迎来初晨。 回去后,她第一次向玉氏提出了要求,想要更多的书简。 但这个不算难的要求被一路通传到了玉听心面前,直到她点头,才被允许。 “但有些书简,就不必让她看到了。” “是。” 玉氏藏书众多,就是和修行无关的也能堆满几座楼,足够让明烛看上很多年。 明烛从书简中知道了很多事,知道这天下远不止玉氏,不止白玉京,还有更广阔的山河。 过了很久,她终于找到了个机会换上侍女的装束离开玉氏,走进入头攒动的市井,试图用自己的眼睛找到书简中记录的一切。 明烛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生了怎样一张惹眼的脸,当扮作侍女,没有可震慑人的倚仗时,美貌就成了一种祸端。 高坐在楼上的纨绔子示意护卫将她带上来,明烛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在郁孤山时,她能搏虎狼,就算在玉氏养尊处优数载,也没有忘了怎么动手。 但没有修为的她面对这些护卫还是显得勉强,明烛落在树上,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有刹那恍惚。 不该是这样。 就在她要被人拖下来的时候,玉氏的人及时赶到,解决了这场麻烦,觊觎美色的纨绔子得知她的身份,被吓得连滚带爬到她面前请罪。 太初十二族的玉氏在大夏有怎样的地位不必多说,就算族中侍女也高寻常人一等,何况明烛还是玉听心带回来的人。 看着这一幕,明烛却没有感觉到什么扬眉吐气的得意,她并不觉得玉氏赋予自己的显赫身份是什么可得意的事。 待回到玉氏,侍奉她的侍女跪了满院,当着她的面,被一个个拉出去杖杀。 她们侍奉不周,让明烛孤身离开玉氏,身陷险境,理应受责。无论明烛说什么,都没能改变玉听心的决定。 也就在第二日,新的侍女又被送来了明烛的楼中,甚至还用着和之前一样的名字,但看着不同的脸,明烛像是沉入水下,近乎要溺毙其中。 之后无论她去哪里,都有侍女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只要明烛显露出些微逾矩迹象,这些侍女就会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 就算为了她们的性命,明烛也不能再做些玉听心和玉氏不允许的事。 但明烛不明白。 她不明白的事越来越多,话却越来越少。 从前身边的侍女还会同她说些什么,有前车之鉴,如今侍奉她的人将谨言慎行深深刻进了心里,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也是随着年岁渐长,明烛的容色在玉氏养尊处优的时日中越发出众,就算少有现身人前,在玉京中也有所传闻,引来不少求娶的人。 “你看其中可有满意的儿郎?”玉氏家主让人将数卷聘书交给明烛,口中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明烛眼前不经意闪过公仪商的脸,回过神时只觉得无稽。 真奇怪,他们加起来也才见过几面,她为什么会想起他来? 或是为容色所惑,或是冲着玉氏,向明烛示好的人不在少数,但她谁都没有看中。 玉听心也就没有强求,毕竟玉氏不缺再养她几十年的金玉。 和白玉京中很多世族出身的少女一样,明烛只需要煮茶听琴,闲时泛舟湖上,什么也不必烦忧。 倏忽数载已过,明烛躺在廊下,鬓间已经有了白发。不能修行,凡人寿数不过短短数十载而已。 在很多人看来,明烛得入玉氏,半生顺遂,安乐无忧,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命途。 但—— 她擎着烛火从夜色中走过,这真的是她所求吗? 翅羽鲜亮的青雀被送到明烛面前,在囚笼中发出清亮叫声。 笼门被打开,青雀振翅而起,飞向高阔的天空。 安静地在玉氏待了很多年的明烛,在一场大火中,再次出逃。 她撕下裙袂,摘下鬓发间的珠玉,不顾一切地向前,身后烈焰像是要将夜色都吞没。 就算过去这么多年,玉氏的安乐也没有消磨她的心志,她沉默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脱离樊笼的机会。 无论多久,也不算晚。 明烛看似驯顺的神色消融,这一刻,她眼里像是也燃起了火,将整张脸都照亮。 就算在白玉京待了这么多年,她竟然还是一身不驯。 玉氏中时日不够安乐吗?当然不是。 但明烛不需要这样的安乐。 她想去看看这个世界,无论前路有什么险阻,都没关系,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滔天的大火中,周围景象开始扭曲,在奔跑中,明烛鬓间白发转黑,身体也轻盈起来,充盈起不可言说的力量。 她是谁? 她是明烛—— 千秋学宫青崖一脉的弟子,苍州的众星主,天外天的照夜尊! 烈火舔舐上裙角,天魔所编织的幻境破碎,梧桐树心生发的枝叶撑起裂痕遍布的识海,金乌炎灼灼燃烧,要将一切都焚尽。 明烛的魂体睁开眼,在她面前,天魔印投射出归藏的形貌,就算隐约显出模糊,当生有九翅的域外天魔向她看过来时,还是带来无边压力。 明烛抬头,在时隔多年后,终于直面向在自己身上留下烙印的天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第213章 身后九翅张开, 三双竖瞳看向明烛,带来如有实质的压迫感,执掌法理与奥秘的天魔有三双眼睛, 能看到过去, 现在和未来。 明烛迎上祂的目光, 天魔之力溃散,交错在魂体周围无数幽黑丝弦崩断, 祂为明烛编织的幻境也就此分崩离析。 幻境可以混淆感知和记忆,但明烛还是明烛, 无论将她放在什么样的境地,最终她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你果然是最好的容器。”天魔叹息着道, 看起来对这样的结果好像并不如何意外, 也没有为幻境的破灭如何气急败坏。 明烛没有让祂失望, 只用了短短数十载,她就已经隐隐触及这方天地本源, 可惜,如今宁肯玉石俱焚,也不想让祂如愿。 “这场火再烧下去, 纵使天魔印被抹去,你的识海也濒临破碎。”天魔再次开口,“不如接受本君力量, 取天地本源为己用, 从此万物生灭不过在你一念之间。” 域外天魔投下陨星, 正是因为觊觎这个世界的天地本源。 只要占据天地本源, 就占据了这个世界。 但对明烛来说,这又有什么不好? 她只需要接受祂的力量就可以分享天魔权柄,侵吞天地本源后, 她也将成为凌驾于这方世界之上的存在,这难道不是比就此陨落更好的选择吗? “你甘心就这样陨落吗?”天魔话中透出莫名让人信服的意味,代表过去的那双眼睛盯着明烛,不知看到了什么,“不是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你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她忍心让他们失望吗? 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很多张脸在眼前闪过,这一刻,明烛耳边响起无数道声音,让她眼中也闪过一丝恍惚。 黑雾无声无息地在她身周汇聚,只是瞬息,天魔的法相已经到了她眼前,近乎蛊惑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接受我的力量——” 她已经感受过这样的力量,法理与奥秘之下,天地的所有真相都展露在眼前,她将是这片天地的主宰,谁也不能违逆她的意志。 这听起来的确让人神往,但明烛哦了声,不是很在意地道:“不。” 她说得这样轻飘飘,就像这无关于她的生死,不涉及天地的归属。 金乌炎扩散,将明烛的魂体吞没,就在她眼前的天魔法相也陷于烈焰中。 “我想做什么,会自己去做。” 不必求诸天魔的力量。 “我更不喜欢和人分享自己的身体。”明烛抬头看向祂,认真道,“何况你连人都不算。” 听到这话时,天魔法相那三双眼睛都好像瞪大了,就算明烛是在陈述事实,话也太过不中听。 生死很重要,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止在于生死。这是在明烛的识海,只要她不顾忌生死,天魔印也注定无处可躲。 天魔法相显出怒容,只差半步,他就可以借明烛的身体得到天地本源—— 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漏算了明烛这个容器的想法。 就算天魔,也不能左右她行事。 天魔印在火焰中逐渐消融为雾气,连带着天魔法相也开始变得模糊,但支撑识海的梧桐枝叶生机渐尽,缕缕云气从识海裂隙中泄露。 “纵使抹去天魔印,识海破碎,你也逃不过身死道消的结果!”当局面沉落向不可挽回的地步时,通晓一切法理的天魔也忍不住发出愤怒的咆哮,两败俱伤是最愚蠢的选择! 明烛端坐在识海中,如同云气的神识溢散,她的魂体也逐渐虚弱。 “那又如何?”她反问,那双眼睛一如既往。 在离开郁孤山踏足世间的十七年间,有些事始终没有变。 对于这个结果,明烛早就做好了准备,所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大约要去赴死。 到了紫微境,闭关数年甚至数十年也不是没有的事,她不说,至少他们不用现在就接受这个消息。 识海沦于大火,极北之的冰泉中也燃起烈焰,将明烛整个人都吞没,就算天下至寒的泉水,也难以熄灭这样的烈焰。 火焰向泉下沉落,识海溃散,在生与死的边际,明烛却看到了一线光。 这是…… 烈火加身的痛苦中,她极力伸出手,想抓住那线光。 在离开郁孤山很多年后,她终于明白生死的重量。她的生死,对于自己,对于很多人,原来都有意义。 明烛还有想做的事,还有想见的人。 她终于触到了那线光。 也就在这一刻,在她识海中,从寰宇碧落得来的那滴水珠落了下来,化为不会竭尽的水流将破碎的识海包裹。 被截取于寰宇碧落的天地本源倾倒,神识汇聚成明烛的魂体,却摇曳不定如同烛火。 明烛阖着眼,无数如同光点的道则浮起,随她的心念游走。 她再次看到了天地。 北荒历四千七百三十三年,穆延部发兵伽兰,不过数日,铁浮屠连下十三城,剑指伽兰王城。伽兰求援于四部,乌磐等部先后举兵,与穆延部相抗。 苍州局势动荡,为求生存,大量巫族族民入莽苍原,寻求天外天庇护。 是年冬,穆延部先大司祭弟子苍宁继任穆延大司祭之位,为穆延王君祀。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二年,夏。 白玉京中,萧谨之比较着几卷玉简上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是他多心了吗? 萧折棠不久前就任司空,跟随他做事的萧谨之也鸡犬升天,混了个中大夫的爵位。 大夏设司空,掌营造平水木,对于诸侯国中工事也有督查之权,萧谨之也就因此有机会看到过去数年间关于九州灾患的卷宗。 萧谨之既然接手过萧氏许多生意,只是一眼,大约就能察觉有异。 他依照卷宗将九州历年来发生的大小灾患计数,终于印证了心中猜测。 自立国算起,直到近千年,诸侯国中天灾的确是越来越频发,萧谨之手中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这是巧合吗? 他不由想起,就在不久前,越国大雨数日,以致洪水决堤,甚至惊动了白玉京才将灾患平息。 但这是不是证明,诸侯国玺的力量在消退? 萧谨之看向桌案上另一卷玉简,从很多年前开始,天子就敕命在九州筑神像镇压气运。 沉默地收起桌案上的玉简,他隐约窥见了这座王朝恢弘气象后的腐朽。 九州与天外天相安无事日久,就如明烛所想,她斩杀大夏圣尊的余威犹在,这两年间天下没有势力贸然进犯天外天。 也是在她离开天外天的第三年,游侠带来的引气诀盛行于莽苍原上。 “这卷武道功法倒是有些意思。”怀风辞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竹简,若有所思道。 “有什么意思?”顾从山左看右看,最后忍不住问道。 他怎么什么也没看出来,这不就是卷再粗浅不过的武道功法?简单得就算不过五、六岁的稚童也能像模像样地练一练。 这大约也是引气诀会在天外天流传得这样广的原因,就算各路修士齐聚于此,但世上更多的是生来没有命星的凡人。 这卷引气诀在九州上也有流传,却没受到太多重视。 没有回答顾从山的问题,怀风辞以神识推衍这道功法的灵气走向,越想越觉得不同寻常。 “老师,小烛有给你传过消息吗?”在一旁坐得无聊的顾从山没忍住又问,她究竟是去了什么地方闭关,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修士闭关原是常事,你有空担心她,不如好好练刀,早日突破上三境。”怀风辞说到这里,干脆拎起他带去加练。 竟然到了现在还没有突破天市境,真是让他这个当老师的颜面尽失。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年,冬。 极北之脊上,永不停歇的风雪呼啸着,抬目只见茫茫冰雪,天空与山峦交接处透出黯淡灰白,日光透不过厚重云层。 不知过了多久,皑皑白色中,一只手突兀地从积雪下伸了出来,场面显得格外惊悚。 好在山中也没有什么活物,不必担心吓到谁。 明烛艰难地从雪堆下探出头,看着躺在掌心的一泓流光,松了口气。 连至寒的冰泉都在火焰中蒸发,九辩还能完好,只是褪去伪装回归本质,就算明烛藏于其中的灵物都烟消云散,也已经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明烛借流光挥过,裁落重云,化作一身素色裙裳。鸦青长发垂落,她站在风雪中,像是应天地而生的精魅。 明烛抬头望天,终于有空算算自己究竟离开了多久。 风雪的呼啸中,她的气息与天地相呼应,浩如沧海,比从前更为深重。 重明天—— 在剥离天魔印时,明烛于生死之际,终于突破重明天的桎梏,与这方天地的本源相连,得以神魂不殒。 不过就算如此,也是在费去两千多个日夜后,识海破碎的伤势才得以恢复。 太久没有见过天光,明烛连动作都变得迟钝,她将感知延伸,风中传来很多讯息,就在她认真分辨的时候,一道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明——烛——” 明烛猛地睁开眼。 她当然不会听不出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正因为如此,明烛神色中飞快闪过一丝心虚,转身就走。 逃避虽然可耻,但真的很有用。 好不容易才找到她踪迹的褚无咎又怎么会放任明烛这么离开,他的身形穿过风雪,迎面向明烛撞了过来。 睡了太久的明烛反应不及,也确实没想过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被当头扑倒,褚无咎死死抓着她,两个人就这样在雪地里连滚了好几圈,毫无大能风范。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七年!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发疯.jpg 第214章 第214章 褚无咎原本只以为明烛在躲自己。 那场醉后的幻梦的确太超出了, 她选择逃避也在情理之中。 但无论如何,直接混淆他的感知还是太可气了,这和始乱终弃有什么分别?! 满腹幽怨的褚无咎在离开天外天后, 也去过郁孤山, 可惜来晚一步, 之后再找过很多地方都没有明烛踪迹。 三海十四州何其广阔,要找到有心躲他的人, 无疑是在大海捞针。 何况公仪商这个身份牵系太多,如帝宫议事, 只有他亲自出面才有说话的余地,也就不可能一直游离在白玉京外。 不过也正是有这重身份, 褚无咎所能调用的人手不计其数, 九州乃至更远的消息通过这些人汇成洪流, 传回白玉京。 但在这些消息中,却找不到任何明烛的踪迹。 冷静下来后, 褚无咎再回顾这数载间和明烛的传信,终于意识到不对。 她急于与姜祁一战,或许不是心中等不及—— 明烛身上还有道天魔印, 她没有提起,很多人都快忘了这件事。 但这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褚无咎瞒过诸多耳目,再次来到天外天。 踏入明烛常日起居的宫室, 他终于从她留下的推衍痕迹中肯定了这一点, 只是面对昭虞探询的目光, 褚无咎却选择了沉默。 既然明烛不说, 他也不该在这个时候道出自己的猜测,如今,这除了让忧心的人更多, 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褚无咎也什么都没有说。 但她可以不告诉他们,又怎么能瞒他?!褚无咎这么想,却没考虑过自己是以什么立场说的这话。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昭虞脸上惯有的笑意敛去,蒙上一重难言阴影。 但当郑钧问起她的时候,她却没有提起任何怀疑,就像真的什么也没发现。 总而言之,褚无咎能在明烛苏醒后第一时间赶到不是什么意外,是他辛辛苦苦推算,又不辞辛劳地走过极北之脊和很多地方的回报。 这七年来,他推算过明烛剥离天魔印的所有可能,以确定她用作闭关的地方,极北之脊就是其中一处,但他先后数次到这里都无所获。 明烛沉入冰泉,金乌炎焚身,血和骨都重塑,又怎么可能还有气息泄露。 就算褚无咎有紫微境的修为,也难以捕捉到沉落在千尺冰泉下的那点灵光,何况极北之脊中凛冽的寒气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修士的神识。 褚无咎没有同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恐惧。 他一面应对朝事,一面反复奔波于明烛可能出现的地方,随着时间推移,失去的恐惧堆积在心头,不断累加。 如果她已经陨落—— 不! 褚无咎只能逼自己将这样的念头强行摒去。 在汾水,在寰宇碧落中,在牧野,每一次她都活了下来,这次也不会例外。 七年间,没有想过放弃的褚无咎不知多少次踏过她可能出现的地方,直到站在极北之脊上,感知到天地本源被牵动的刹那,他的心蓦地颤抖起来。 是她—— 还没有感知到明烛气息,褚无咎就已经笃定,袍袖扬起,他顿身穿过重重风雪,赶往山脊深处。 也是在看到褚无咎出现时,明烛就猜到自己留下的暗示一定是失效了。 这也不奇怪,如果过了这么久他还没发觉,委实有些对不起自己的境界和所受教导。 褚无咎从来没对明烛露出过这么咬牙切齿的表情,这明显就是来兴师问罪的,略觉心虚的明烛当然要跑。 不过他好像有所预料,也不在乎什么形象,就这么气势汹汹向她撞过来。 在地上晕头转向滚了几圈的明烛被他压在下方,按住双手,随后对上了一双微微泛着红的眼睛。 褚无咎看着明烛,目光一寸寸从她脸上扫过,眼底失而复得的狂喜中又夹杂着几分不能言说的恐惧。 他害怕这又只是自己的幻觉。 感觉自己的良心在隐隐作痛的明烛放弃了挣扎,目光游移,考虑着该在这个时候说些什么才合适,但还没等她想好,褚无咎深深看着她,俯身亲了下来。 他近乎粗暴地掠取着她唇齿间的气息,颤动的眼睫在空中凝住,明烛有些呆滞地想,这发展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但她的本能并不抗拒褚无咎,风雪飘落在衣袍上,她唇齿间充斥着不属于自己的味道,天地寂静。 也是在唇齿相依中,褚无咎终于确定了她还活着,就在自己面前。 他抬起头,却还是没有放开明烛的手。 褚无咎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一放开,她就会消失在他面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哑声问,无数情绪糅合在一起,席卷过心头,语气中夹杂着微不可见的颤抖,“你要剥离天魔,为什么连我都不肯告诉?!” 相比于此,明烛给他下暗示的事都要倒退一射之地,这攸关她的生死! 哪怕在多次告诉自己明烛不会有事,也无法消解褚无咎心中半点恐惧。 对于这个问题,明烛却在沉默后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落雪中,她双眼澄明如镜,映出褚无咎脸上的错愕。 “就算是朋友,也不必事事都要告知。”明烛认真道。 他们还是朋友,他们也只是朋友。 但再好的朋友,也没有道理干涉对方的选择。 明烛没有向任何朋友告知过自己要做什么,褚无咎不过也是这些朋友之一,明烛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对视中,褚无咎狼狈地败下阵来。 就如明烛所言,他有什么资格责怪她的隐瞒?就算再好的朋友,也不用做到事事告知。 明烛以为他接受了自己的解释,但褚无咎手上却没有任何放松的意思。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腕,试图抓住什么。 明烛看到了他眼中翻涌的暗潮,她没有挣扎,打算等他自己想清楚。 对于明烛来说,世上的事向来都很简单。 “对不起。” 良久,褚无咎终于开口,只是说出的话却出乎明烛意料。 她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道歉。 “是我错了。”褚无咎对上她的目光,声音喑哑,“当日我说,你会遇到更合适的人,和你同去同归,相偕一生。” “不是这样。” 他说:“我做不到。” “我不能接受有人比我同你更亲密,也不能接受在你身边的不是我,我阻止不了自己的心。” “是我自以为是。”褚无咎低声道,“我后悔了。” 因为身份、立场和不可揣度的未来,他自以为是地后退一步,以为这样是最好的选择。 但他控制不了命运,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我做不到放下你。”褚无咎望着明烛,将自己的心剖开,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了她面前。 爱让人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在日复一日失去的恐惧中,褚无咎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初那番话有多自以为是。 “无论会有怎样的结果,至少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就算他们有各自的立场,有不得不去做的事,也不是放弃的理由。 他最不能失去的是她。 “小烛,原谅我。” 一滴灼热的泪砸落在明烛脸侧,像是落在她的心上,有着很难估量的分量。 明烛心头骤生出很难形容的情绪,这是她从前没有体会过的复杂,整个心收紧,她少有地感到一点苦涩,但又有在其他事上不可能体味的欢欣。 原来喜欢不会因为只做朋友而消退,也不会被时间磨灭。 她喜欢褚无咎,就只能是他,谁都不能取代。 就像褚无咎爱她一样,明烛其实也固执地爱着他。 她见过很多人和妖,但在她心里,没有谁比他更好。 “我原谅你了。”明烛轻声回道,她微微仰起头,在他唇上啄了啄。 其实事情原本很简单。 褚无咎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能得到回应,他在怔愣后,伸出手,紧紧抱住明烛,说不出什么话来。 “为什么还要哭?”片刻后,有所感觉的明烛忍不住问。 “没有。”褚无咎瓮声瓮气道,将脸埋在她肩头,不肯承认。 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直到平复下情绪后,他终于慢吞吞地抬起头,再次向明烛开口:“现在我们可以来讨论一下你给我下暗示的事了。” 听到这话,明烛的双眼因为震惊微微睁大,她都原谅他了,这件事不也该就此揭过,不用再提了吗? 褚无咎微微一笑,一码事归一码事,她睡完就跑的事绝没有就这么算了的道理。 “是你先动的手!”明烛抗议道。 “你给我下了暗示,什么都没说就走。” “谁让你喝醉了!” “你睡完就跑,让我找了七年。” “你又没有吃亏!”明烛再次抗议,被压在床榻上折腾的是她。 “你睡完就跑。” …… 在漫长的拉锯后,明烛终于败下阵来,她伸手将褚无咎的头拉低,封住了他的嘴,世界终于清静了。 等明烛松开手时,只见褚无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视线相接,明烛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 “不够。”褚无咎薄唇中吐出两个字,神情认真得似乎这是什么至关紧要的大事。 明烛没忍住勾起了嘴角,她伸手捞过褚无咎的脸,再次亲了上去,这一次比上一次要长上很多。 “够了吗?”她问。 “不够。”褚无咎道。 明烛于是纵容地再亲了上去。 气息交融,两息后,褚无咎反客为主。 两个人纠缠着在雪地中再次滚过,不过不巧的是,前方积雪滑雪,在意乱情迷中,修为惊世的大能双双坠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第215章 极北之脊, 崖下冰洞中。 厚重狐裘铺在冰石上,长发纠缠,正好和雪白皮毛相衬, 显出缠绵意味。 以明烛和褚无咎这样的修为, 就算从再高的山崖上跳下来, 都很难损伤什么,所以他们不仅没事, 还有余力再做点别的事。 不过,明烛想, 无论什么事,都还是应该细水长流, 不能只顾一时之快。 在天光不知道第几次照入洞中后, 她按住褚无咎再次凑近的脸, 认真道:“我觉得够了。” 褚无咎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捏住了嘴, 以示她不想听。他伸手握住她的指尖,委委屈屈地亲了亲。 但明烛已经成长了,不会再被他这副表情欺骗。 看来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褚无咎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只能放弃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却还是不肯松开明烛的手, 依偎着说起这七年来发生过的事。 修士入上三境后, 寿命也将大幅增长, 七年对于上三境修士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但对于正逢变局的天下,七年足够发生很多事。 明烛听得认真,也就没有在意褚无咎把玩自己指尖的小动作。 灵光所化的飞鸟就是在这个时候落入山洞, 褚无咎话音一顿,抬手接住飞鸟,原本轻松的神情隐去,显得沉凝许多。 赵国地动,死伤者众,如今国器不稳,遣使求告白玉京,请天子示下。 九州天地的气运显化国器,为大夏所用,但天地河山原本都是自由的,有些事又怎么可能永世不改,大夏立朝三千年,国器气运散失,诸侯国玺的权柄也在不断削减。 明烛在破晋国国玺时已经察觉了这一点,褚无咎既然掌握日月枯荣晷,就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但在他的身份和立场,理当维护大夏的秩序。 明烛没有评断这是对是错,就像褚无咎也从来没有对她想做的事指摘过什么。 “我要先回白玉京。”心中念头急转,却没有将太多情绪显露在脸上,褚无咎只是挥去灵光,向明烛道。 这等关乎九州诸侯国社稷的大事,他当然不能缺席,势必要尽快赶回白玉京。 明烛点头,她也要回天外天看一看。 她离开七年,虽然对外,天外天没有什么异动,但内中详尽,就算是褚无咎也知之不详。 他的身份放在这里,纵使是旧友,昭虞等人也不可能将天外天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就像褚无咎也不可能将大夏的隐秘示于天外天。 换上锦绣袍裳,褚无咎看起来又是一副超脱尘俗的出世气度,但眼见明烛毫无留恋,这就准备动身,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就这么走了?” 明烛回过头,只见褚无咎幽幽地看过来,浑身散发着我不高兴快来哄我的气息。 对视片刻,迟钝如明烛终于恍然,转身将他的头拉了下来,在唇上啄了啄。 褚无咎于是很轻易地被哄好,他凝视着明烛的眼睛,轻轻笑了笑:“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虽然明烛没有提,但褚无咎大约猜到了一些。 云端宫阙中留下的推衍,换作寻常修士未必能看得懂,但褚无咎本就有着这世上一等一的天资,又怎么会毫无所觉。 明烛怔了怔,褚无咎却已经松开手,转身踏入风雪。 她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要做的事是对是错,但这世上很多事都不能只以对错来论,明烛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或许只有做了,才会知道结果。 明烛踏上莽苍原的土地,已经是三日后。 天外天在这里建起十七座城池,势力辐射整个莽苍原,其他城池都根据所在的地方命名,只有位于莽苍原深处的主城被称为云中。 并不急于赶回云中,明烛敛去气息踏入毗邻苍州的城池,虽然褚无咎向她大略提过如今天外天的情形,但很多事当然要自己亲眼见过才作准。 在势力飞快扩张中,天外天吸纳了众多从北荒和九州流入的不同族群,出身不同,习性也就相异,放在一起当然少不了摩擦。 这些人和妖前来天外天,有的是为求生,譬如因苍州战火迁徙的巫族族民,也有的是为投机,譬如从北都海族分出的一支鲛人,正好占据了莽苍原内几处湖泊,还有的则是向道,为求道法聚于此。 这些人和妖对天外天究竟有多少归属和认同,实在很难说得清。 天外天从初设到现在也不过二十年,相比三海十四州传承成千甚至上万年的势力,二十年未免太短,底蕴也称得上浅薄。 明烛消失的这七年,天下局势变动,除了苍州再起战火,原本就有旧仇的凤族和龙族也发生过几次冲突,草木之灵占据的荆州也被卷入其中,还是麒麟族出面说和,才避免演变成战争。 但矛盾并没有真正消弭,只是在等待下一个爆发的时机。 北荒生乱,按理说该是九州趁火打劫的好机会,但大夏也并不太平。把持朝政已久的旧派和以褚无咎为首的年轻一代相持,天子隐居幕后,偶尔传下一道旨意,看起来并不偏向于谁。 褚无咎纵然有很多想法,也受多方掣肘,举步维艰。 位于莽苍原这样联通北荒和九州的紧要位置,天外天声势渐盛,当越来越多的人和妖流入这里,天下许多身居高位者也就难以安寝。 尤其明烛消失在人前日久,就算如今的天外天不乏大能坐镇,观望试探,进而想做些什么的势力不在少数,莽苍原上也因此暗流涌动。 云中城,宫阙浮在云端,城池围绕宫阙而建,恢宏不输九州诸侯国中任何一座都城。 当然,要和大夏的白玉京相比还是有段距离,天外天还没有豪阔到能用白玉筑城。 路何抬头望去,和他离开时相比,云中城好像又有了不小变化。 三海十四州都还试图维持旧日的统治,天外天却在不断变化。 路何是在五年前离开云中,前往莽苍原以南新筑的城池做事,比起在主城,他得到了更大的权力。 如今重回故地,他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欣然之色,反而紧绷着神情,隐约显出少时的阴翳。 天外天召十六城数百掌权者回云中议事,路何也是因此出现在这里。 想到近来发生的种种,他心中越加沉重。 两日后,云端宫阙中。 如今在天外天掌握实权的人和妖悉数列坐,最上首的位置空缺,昭虞坐在左下,就算一向闲云野鹤的怀风辞也被拉了来,将偌大宫室都塞得满满当当。 大约是积怨已久,还没说上几句,立场不同的人和妖就吵了起来,场面越来越混乱,就算昭虞几次喝止也没有用。 就算昭虞帮明烛一手建立起天外天,就算她是明烛安排的天外天掌令,诸事都应听从她调派,随着天外天势力扩张,人和妖越来越多,也就不是都心服昭虞安排。 尤其她现在还是天市境,只论修为实在不足以服众。 如果不是怀风辞已经突破紫微境,他和一众从千秋学宫前来的长老和弟子都支持昭虞,她如今都未必能坐稳掌令的位置。 也正是有他们坐镇,有些人和妖才不敢当场动手。 不过顾从山觉得,再吵下去,离打起来也不远了。 他大约听得懂他们在争论什么,却有些不明白这样的争论为什么会发生在天外天。 “……凭什么?!”胡子花白的老者正在慷慨陈词,义愤道,“那等境界低微的散修对天外天毫无贡献,甚至连和天外天无关的外人都能轻易得窥道法,而我等想知更多道法,还要自己辛辛苦苦推衍出的法理公诸于众!” “还有那等没有修为的凡人又如何用得上灵犀璧,罗网为支撑他们所用,耗损严重,不如设法封禁,为修士所用就够了。” “没错,还有那等出身卑下的奴隶,又有什么资格出任各城要职,与我等平起平坐!” 语气很是不忿,曾为幽墟旧仆的路何坐在原地,脸上扬起略显讥嘲的笑。 如他的出身,在眼前一些人看来,就是不该坐在这里的吧。 天外天十七城中,像路何这样出身低微而掌权的人和妖还有,但并不多。 毕竟庶民甚至奴隶出身,又怎么比得上自幼蒙受教导的世族,就算路何自己,也是跟随昭虞学习了日久,才能独当一面。 嘈杂声音响起,将自己对天外天中诸多不满尽数道来,当然也有受益于此的人和妖反驳,宫室中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昭虞沉默地听着这些声音,脸上喜怒难辨。 怀风辞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但目光扫过殿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天外天中也有了派系。 他看到的不止有眼前出声的人和妖,更有他们身后没有出现在这里,但站定立场的修士大能。 怀风辞在心中叹了一声,就算是境界再高的修士,又有多少能超然物外,什么都不在乎? 就在争论越加激烈时,面带笑意的青年突然起身,向昭虞一礼道:“昭掌令,天外天如今不比从前,有些事,是不是也该改一改了?” 从前天外天只是盘踞在莽苍原深处,声势微弱的破落户,而如今它坐拥莽苍原,让三海十四州都不得不重视,情况当然不同以往。 “这既是人心所向,为天外天计,还请掌令考虑修改陈规。” 随着青年话音落下,殿中有很多人和妖都站了起来,抬手向昭虞一礼,和他齐声道:“请掌令考虑——” 他们这么做,和逼宫有什么分别?! 郑钧看着这一幕,简直要拍案而起了。 只是以他的修为和身份,就是拍案而起也没什么威慑力,被一旁的顾从山按了下来。 他已经意识到,起身的人和妖绝不是在争论中才有了这样的想法,而是早有准备,只等这个机会向昭虞发难。 顾从山看向昭虞,无意识地收紧了手。 殿中突然安静下来,气氛沉闷得像是要凝固,所有目光都落在昭虞身上,难以言喻的压力也都加诸于她。 她会怎么做? 事已至此,无论她有何打算,也不可能当做听不到这么多声音,青年盯着昭虞,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锐光。 “考虑什么?”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顾从山微微睁大眼,猛地抬起头,只见明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上首。 她撑着头向这里望了过来,对青年道:“你口中陈规是我定下,只问她没有用,该来问我。” 殿中众人顿时脸色突变,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第216章 打定了主意向昭虞发难的人和妖显然没想过明烛会这么恰好地出现。 毕竟她已经闭关七年不知所踪, 天外天大小事情都交到昭虞手中,没有任何回归的迹象,谁知道她还要用上多久才能出关。 怎么会这么巧?! 重明天境的威压席卷过宫室, 将无形中加于昭虞的压力抹去, 殿中起身的人和妖呼吸一滞, 险些当场跪了下来。 重明天—— 时隔七年,明烛再次回到天外天, 已经有重明天的修为。 早在紫微境时,她就已经能斩大夏圣尊, 如今到了重明天,又该有何等威势? 想到这里, 殿中很多人和妖心中都觉出震怖。 她是什么时候回到天外天, 又将刚才的争论听去了多少?不过如今境况下, 谁也不敢向明烛发问。 “我等见过尊上——” 一时间,殿中无论什么身份, 都先后起身,抬手向明烛施礼,低头时掩住了脸上各异的表情。 刚才率众向昭虞发难的青年沉默下来, 在明烛面前,已经轮不到他来说什么了。 太微境的修为在这个时候也显得不太够用。 但他们筹谋日久,又怎么甘心因为明烛的出现就放弃? 一直没有开口的老者终于出声:“我等建言也是为天外天计, 尊上难道要不问对错, 偏私于对天外天无益者, 反而弃有功者?” 在他们看来, 自己所提种种的确是为天外天好,所以就算明烛坐在这里,也不能让他们缄口不言。 老者代很多人和妖说出了想法。 就像道法一事, 天外天中,诸多道法被刻录在碑石上任修士参悟,后来明烛又在灵犀璧中设道法星云。 不过为了让更多人和妖传录,星云中越高深的道法,需要相应以对等的星源来换。 而在道法星云中传录新的道法,或是为已知道法做出注解或更进一步的推衍,方能换取星源。 但不说其他,就连明烛推衍的道法,天外天麾下竟然也要和其他出身的修士一样以星源来换,实在不合情理! 既然他们如今效命于天外天,理当也有些好处才是,否则何以归心? 再有,灵犀璧的使用会耗损罗网,也就需要后续不断派修士维护,修补回路,只在这一点上,天外天就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 而在天外天以外,天下任何布设了罗网或者说天枢的地方,都没有完全开放。 最早引入罗网的麒麟族也没有将其遍设莽州的意思,麾下妖族若有意,都是自行引入,更设置了接入罗网的最低修为。 只是略算一算就能知道,如果能禁绝没有修为的人动用灵犀璧,能在很大程度上减少对罗网的损耗。 老者话音落下,立刻引来诸多赞同,开口附和者众,能看到不少人和妖都在点头。 明烛的目光落向他,对这张脸没有什么印象,老者是在她斩大夏圣尊后入天外天的紫微境散修,和明烛也就没有什么交集。 到了这等境界的散修,或自立山门,或选个仙门大派做供奉,都算是不错的选择,在权衡利弊后,他最终来了天外天。 这也不难理解,寻常仙门很难拿出足够让紫微境修士动心的资源,而如灵虚观这样的庞然大物,门中派系林立,盘根错节,外来的紫微境未必能从中争得多少好处。 这样一来,新兴的天外天反而成了他更好的选择。 也如老者所想,以紫微境的修为,在他前来后,诸多入天外天的散修就隐隐以他为首,进而有了不小的话语权。 “谁算无益,谁是有功?”明烛迎向老者,不急于辩驳他的话有没有道理,反问道。 这还用问吗?闻言,殿中很多人和妖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这样的念头。 当然是修为低微的人和妖,甚至连修为也没有的无益,而像上三境修士,还有他们这等执掌一城事务者有功。 有人犹疑着开口,话说得或许没有这么直白,不过言下之意分明就是如此。 明烛目光扫过附和赞同的人:“但是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你们口中无益的人和妖一砖一瓦所建。” 幽墟为裴玄同所破,到明烛据此修行都只是片废墟,将这里建成城池的,正是众多修为微薄的人和妖。 莽苍原上十七座城池是怎么来的? 难道眼前自恃身份的上三境会去建屋造舍,掘地伐木? “我等既是修士,当然该将心思都放在修行上,何故要操持贱业!”青年忍不住道。 “正是他们做了你口中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们才能专心修行。”明烛语气平静,“对天外天而言,你们做的事,并不比他们所做的更重要。” 在自恃身份的修士听来,明烛这话称得上羞辱。 这简直不可理喻! “他们得修士庇护安身立命,侍奉修士不是应当?!” 出身北荒的妖族也这么觉得。 妖族弱肉强食,弱者侍奉强者是应有的道理,怎么能以此来衡量对天外天的意义。 明烛突然笑了起来:“就算受庇护,他们也是受我的庇护,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宫室中所有声音都为之一滞,霎时安静下来。 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哽在喉中,众多人和妖看着明烛,显然没想到她会将话说得这么不客气。 只有怀风辞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感受到先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故作正经地咳了声,抬手示意:“诸位继续。” 如果不是他有个好弟子,一定会被打的。 但他实在有个好弟子。 明烛说话一向不中听,不过她说的又大都是不大好听的实话。 从天外天设立到如今,有资格说庇护这里生民的只有照夜尊,不会是旁人。 “是你们口中出身卑下的奴隶,在天外天将倾覆的一战守住了这座城池。”明烛的目光扫过路何,扫过在场其他修为并不高的人和妖,“那一战,天外天战死两千七百三十余众,伤者不计其数。你们要站在以他们的血肉铸就的城池中,谈论他们的出身尊卑?” 明烛是真的觉得奇怪,就算他们有再高的修为,又有什么资格这么认为? 原来她还记得,路何低下头,看见了自己以机关接续的右手。 在那一战中,他的右手被齐肩斩断,只能以机关代替。 像他这样的人和妖还有很多,他们没有可称道的出身,修为境界也微末得可怜,偏偏就是这些人和妖,一起守住了尚且羸弱的天外天。 就算他们的力量有限,也没有道理被忘记。 在一片死寂中,明烛再次开口:“你们是什么出身,有如何高深的修为,都不重要,要留在天外天,那就讲天外天的道理。” 所以天外天如何传道,如何对待修为微薄的人和妖,如何来用罗网,都不需要他们来置喙。 只要明烛还在一日,天外天就不会遵循他们所熟知的一切,如果不能接受,就去讲求他们道理的地方。 紫微境的老者深深地看向明烛,神色沉凝。他没有想过明烛为维护不被他们看在眼中的蝼蚁,宁肯放言逐诸多上三境修士和大妖。 这二者有什么可比性?! 但这里是天外天,他们只能讲明烛的道理。 至少现在,她还在和他们讲道理。 殿中的头颅低了下来,再度向明烛施礼,所有不满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议事结束后,踏入内殿的怀风辞向明烛道:“你回来,竟然连我都不告诉,知不知道什么是尊师重道?” 看到明烛出现时,怀风辞心中震惊并半点不比其他修士少。 明烛看向他,尊师重道? 她有过这东西吗? 怀风辞一噎,看明烛噎别人有意思,轮到自己身上,就没那么有趣了。 不过,他伸手揉了揉明烛的头,最后只道:“回来就好。” 在明烛离开的这些时日,怀风辞也不是不担心,他未必没有什么都察觉,只是清楚自己最好保守这个秘密。 无论如何,她能活着回来就是再好不过的事,至于修为有没有突破重明天,尚且在其次。 在明烛的死亡注视下,怀风辞终于收回了手,再看向她时神情正经了两分:“你要知道,今日之后,大约会有不少修士离开天外天。” 为她今日一番话。 虽然当着明烛的面不敢多言,但他们心里绝不可能服气,高境修士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又怎么会因为明烛一番话就改变。 “没关系。”明烛不是很在意,“我又不是要再造一个大夏。” 她一开始建天外天,只是为了让和自己一样不容于世的存在也有一处容身之地,会有如今声势,其实并不在明烛预料中。 天外天未必会因为这些人的留下更进一步,也不会因为他们的离开而倾覆,所以没有关系。 怀风辞为明烛的话愣了愣,最后哑然失笑。 是啊,她从来不是要再造一个大夏,那这些修士是走是留又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时日,愤而离开天外天者众,其中尤以上三境修士居多,事情一出,天下势力都在等着看天外天的笑话,这么做和自毁长城有什么分别? 上三境修士放在什么地方都是被重视的战力,也只有天外天会把他们往外推,还是为了些羸弱生民,真是不知所谓。 但他们的笑话没能看上多久,莽苍原上就再次传来消息,照夜尊将于云中再次设宴论道,天下修士皆可前往。 闭关七载,天外天照夜尊已入重明天! 消息席卷过三海十四州,天下各族震动。 作者有话说: 本章留言有小红包掉落出走的人和妖:你早说啊!!!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第217章 第217章 明烛破境重明天的事传开, 一时间,三海十四州不知多少人和妖都在为此辗转反侧。 和大夏圣尊一战,难道没有给她留下什么需要休养上三年五载的伤势?竟然在闭关七年就这么突破了重明天, 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这也太变态了吧! 虽然对明烛来说, 她在紫微境已经停留了够久, 但加起来也就是十余载。再往前,她从引气入体点亮命星, 到紫微境,也不过用了差不多十年。 寻常修士能用二十余载突破上三境, 已经称得上天资出众,入上三境后每一次突破更是要用几十上百年来计。 至于寿命天生就比人长的异族, 修行所需时日只会更长, 就算有继承先祖血脉力量这样的捷径, 也要先花上几百年锤炼根基。 所以明烛的修行进境何等恐怖可想而知,纵使世间天才无数, 她也当属第一流。 不过明烛这次闭关原本是为了剥离天魔印,金乌炎焚身,她甚至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却在生死之际与天地本源呼应。 她不仅活了下来,还突破了重明天。 原本因为明烛不在对天外天蠢蠢欲动的势力,比如北都龙族, 都老实收回了爪牙。 笑话, 她还是紫微境的时候都能斩大夏圣尊, 如今到了重明天, 实力还不知到了何等地步,贸然动手岂不是主动送菜。 如今能和她一战的,或许只有大夏、麒麟等上古族裔中隐世不出的老怪物。 这等境界的存在如果交手, 三海十四州都将不得安宁,所以除非必要,谁也不会先挑起争端。 当然,如果真的要动手,就势必要做到斩草除根。 随明烛的现身一起传开的,还有天外天设宴论道的事。 天下各族无论心里怎么想,身体倒是很诚实,接到消息后就开始准备动身的事。 明烛已是重明天,闻道于她是何其难得的机会,何况这位照夜尊一向不藏私,就算只领悟只鳞片爪的道法真意,对修行也大有进益。 这个时候,最尴尬的应该就是刚负气出走天外天的修士。 就算论道不拘身份,才与天外天划清界限的一众修士也拉不下这个脸。 他们中大都还是上三境,修为不低,也在天下混了些声名,要是舔着脸回去闻道和唾面自干有什么分别,传出去还怎么见人? 但重明天—— 重明天境的大能论道,错过了这次,就不知道下次机会是什么时候了,一干人和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去还是不去,这当真是个问题。 他们这样的心情,明烛显然体会不了,她倚在宫阙阑干向下望去,若有所思道:“好像也没有少上多少人。” 从上方向下望去,云中城熙熙攘攘,各族生民来往不绝,热闹得近乎喧哗。 昭虞脸上笑意不改,但眼神里分明透出点皮笑肉不笑的意味:‘除云中外,十六城得用的人手被带走快三分之一。’ 不是她要以修为甚至出身来任命属官,而是温饱都成问题的黎庶又怎么知道如何治理城池,他们中很多人大字都不识一个。 天外天只能逐渐培养像路何一样的人,向所有人和妖推行文字颇费了昭虞一番功夫,到现在总算有了些成效。 不过就算有所准备,这么多人手的离开还是昭虞属实忙了些时候,到现在才找上明烛。 明烛与昭虞对视片刻,略显心虚地低头道:“辛苦了。” 昭虞盯着她,勉强地嗯了声,算是接受。 虽然这些人原本就是昭虞打算清洗的,但明烛一番话实在威力巨大,以至于最后出走的修士比昭虞预计中更多。 “不过他们现在不走,不久后也会走的。”明烛再次开口。 昭虞听得沉默一瞬,最后选择手动给明烛消音:‘你还是别说话了。’ 明烛疑惑,她说的是实话啊。 是实话,但她不想听,昭虞微笑以对。 明烛不理解,明烛决定尊重,昭虞在她这里一向是有特权的。 如果不是有昭虞打理天外天,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用想,只管修行就是,天外天也很难有如今的规模。 从偏居一隅到坐拥莽苍原,天外天的飞速扩张,是昭虞带着很多人还有妖殚精竭虑,苦心造就。 但人的心力终归是有限的,昭虞支撑着天外天的运转,能用在修行上的时间相应就少上很多,否则以她的资质,不会到了现在还是天市境。 “如果现在放下,还来得及。”明烛开口,说的好像是天外天的事,但又好像不止于天外天。 昭虞笑了起来,她向下望去:‘世人皆以修行为上品,但我做的事,又岂是一个或几个上三境修士能够做到?’ ‘这不只是你,也是我的事业。’ 昭虞的目光从下方人群中扫过,望向更远处,那是九州的方向,最后收回目光,看向了明烛:‘不管发生什么,至少,我站在你这一边。’ 无论天下褒贬与夺,昭虞都愿意做她的同谋。 从云端而来的风吹动裙裳,她们并肩,眼前天地浩大。 ‘对了,你和褚无咎是怎么回事?’安静中,昭虞突然开口。 她觉得自己也是该问一问,明烛离开后,褚无咎前后几次前来天外天,反应显然已经不在朋友的范畴。 “应该算……”明烛想了想,回道,“该做的都做了。” 不该做的……有什么是不该做的吗? “什么?!” 身后突然探出一排头来,以怀风辞为首,顾从山、郑钧、公输延、息朝甚至荀照,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怀风辞长吁短叹,真是一不小心,自家地里的白菜就被人拱了。 昭虞虽然神情称得上淡然,心里也不是不意外。以明烛不解风情的程度,昭虞原本以为褚无咎道阻且艰,没想到他们进展快得竟然出乎意料。 什么都没猜到的顾从山却大张着嘴,当场石化。 “老顾?” 郑钧戳了戳他,终于回过神的顾从山痛心疾首:“他果然是早有预谋啊!” 如今回忆起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他在刚遇上小烛的时候就上嘴了! 顾从山选择性地忽略了是谁先动的手。 就在他们被明烛和褚无咎关系的突破性进展震惊到的时候,天外天之外,三海十四州无数势力都因论道的事而有了动作。 九州,晋国。 “主君要亲自前往天外天?”侍女为长孙衡掌帘,口中问。 长孙衡伸手让人为自己取下披在最外的大氅,风轻云淡地应了声,大约是身居高位已久,就算噙着笑,也带着股疏冷的距离感。 “上一次错过了,这一次又怎么再有不去的道理。”他含笑道,“何况我也该去看看老师。” “想来,阿笙也是会去的。” 百里笙已入紫微境,若能闻道,对她将来突破重明天多有助益,何况,她应该也有想见的人。 不过百里笙去不去,应当不会知会于他。 十多年过去,当初年幼的晋国新君也将及冠,但世族显然不打算把持在手中的朝政交还。 如今长孙氏和百里氏平分秋色,掌控晋国真正的权力,曾为同门的长孙衡和百里笙也就立场相悖,少时同门之谊也很难改变什么。 长孙衡抬步踏入内室,他早就过了为这些事伤怀的年纪,天光从窗外照落,他分明在笑,神情却显得凉薄。 同一时间,魏国中,已经是太子的赫连铮看着宫人收拾行装,向平江漱月道:“这个时候,我倒是有些庆幸自己只是太子了。” 如果是国君,就没有这么轻易能离开都城。 赫连铮已经当了很久的太子,至少在他看来,已经够久了。 平江漱月神情倒是称得上平和:“我们只需要再等一等。” 既然魏武卒都被他掌握在手中,事情就不会再有变化。 赫连铮和平江漱月是最好的同盟,在赫连铮做了太子后,她也继任平江氏家主。 “不过我以为自己做了不少事,但和昭虞比起来,还是输了。”平江漱月轻啧一声,像是有些不服气,眉目间依稀透出年少时的光景。 平江氏和天外天不能比,就算魏国,如今也不足以和天外天相比了。 “小师姐果然还是小师姐啊。”平江漱月叹了声,眼中分明又是高兴的。 苍州,六部先后遣巫祭前往天外天,就连深陷战火,举步维艰的伽兰部也不例外。 就算为明烛众星主这个身份,他们也没有不来的道理。 不过他们此行除了闻道是不是还有其他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穆延部的队伍中,桑玛骑在白牛上,望向天外天的方向,依稀露出向往神色。 都和卓领着护卫随行在侧,苏赫在外领兵,不能亲自前来,是以才来轮到都和卓出面。 不管怎么说,他和明烛都有些交情。 另一边,麒麟族中,总是很闲的承玄当然不会错过这个热闹,还想着正好趁这个机会找怀风辞喝酒。 不过和上一次天外天论道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闻讯前来的大妖众多,除了莽州走兽族中,翀州的羽族,三海的水族,荆州的草木生灵,都没有错过的意思。 身为凤皇的玄羽阙甚至也带上了自己不成器的弟弟,亲自前来,凤凰辉煌灿烂的翅羽在天边展开,华光溢彩。 同样,九州三百余诸侯国中前来的修士也不在少数,更不提还有玉京灵虚观等仙门宗派。 褚无咎当然也是要去的,白玉京要遣使者贺明烛晋升重明天,除了他,还有谁更适合做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我来了!!!顾从山:凝视.jpg 第218章 第218章 “兄长近来心情好像很好?”前往天外天的楼船上, 公仪锦远远看了一眼褚无咎,向身旁的薄奚颜道。 就算赵国地动一事牵涉众多,各方推诿敷衍, 他竟然还愿意听有些人开口辩驳。换作之前, 他应该不会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虽然比大多数得入帝宫议事的人都年少, 但褚无咎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情,相反, 他对决心要做的事一向杀伐果决,不为旁人动摇。 薄奚颜对此表示赞同:“前两年就像个死了老婆的鳏夫一样天天拉着个脸, 如今看起来倒是得意。” 听了她的形容,公仪锦默了一瞬, 虽然话说得不太客气, 不过确实很贴切。 褚无咎现在的心情的确不错, 就算赵国的事到现在还没有解决,连启程前往天外天的路上也不得空闲, 也没有改变这一点。 至于薄奚颜对自己的非议,他也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和她一般见识。 这次从白玉京前往天外天的人不在少数, 以褚无咎为首,同行前往的还有身份修为不在他之下的玉听心和太初十二族中众多子弟。 能闻重明天境的大能论道的确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三海十四州皆往, 白玉京也没有还故作姿态的道理。不过这么大的声势, 除了贺明烛晋位重明天, 也是为了向天下显示大夏的底蕴和实力。 一行十数恢弘楼船从空中行经, 其上可见琼楼丹阙,代表大夏的旌旗招展,有遮天蔽日之势。 因为行船够快, 就算白玉京和天外天相隔迢迢,大夏也是诸多势力中来得最算早的。 这其中究竟有没有褚无咎迫不及待想见谁的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天边楼船先后降下,像是一片巨大的阴云曳落,引得云中城内外无数双眼睛都看了过去。 正乘风浪而来的北都龙族被盖过了声势,为首苍龙就算没有化为人形,脸上也看得出几分不爽。 “大夏被斩了个圣尊,居然还和天外天往来如旧。” 换作再往前数几百年,以大夏的高傲,就算明烛光明正大地赢了,也不会让她活着走出九州。 从这点来看,大夏的确是不如当年了。 宫阙浮在云端,云中城占地广阔,随着三海十四州的族群前来,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热闹。 公仪锦看着这一幕,心情忽有些复杂:“如今白玉京中,已经不见此景。” 听说大夏立朝之初,也曾见天下势力争相前往白玉京道贺,与各族往来交流密切。 两千年前九州与北荒曾有一场大战,议和后也曾恢复往来。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玉京已经不见有异族身影。 就连诸侯也要在白玉京下止步。 大夏的帝都巍巍赫赫,也成为天子最后的威严。 薄奚颜站在她身旁,扶着船舷没有说话,神情也难免夹杂着些复杂。 大夏来得这样声势浩大,身为天外天主人的明烛亲自相迎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事。 已经到了天外天的诸侯也前来拜见,薄奚颜和公仪锦也就跟在褚无咎身后下船。 前方,虽然动作神情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分别,但公仪锦就是莫名在褚无咎身上觉出点不同寻常的神采,简直就像是…… “孔雀开屏——”她想了想,终于找到最贴切的形容。 薄奚颜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看着向褚无咎而来的明烛,神色一滞,多了几分古怪。 不会吧?但回想起明烛当日在白玉京种种,这居然也不是没有可能。 都说公仪氏的君侯冷心冷情,是尊用作供奉的神像,原来也不尽然。 褚无咎和明烛的交情在碧落寰宇的事后,不说人尽皆知,在太初十二族中也不算个秘密了。 薄奚颜终于可以肯定,褚无咎之前针对自己的兄长薄奚苍就是私人恩怨,原因是什么也不言而喻。 她轻啧一声:“他这样,看起来倒是像人了。” 公仪锦欲言又止地看着薄奚颜,一时分不清她这话究竟是褒是贬。 褚无咎现在应该没空关心薄奚颜对他的评价,听着周围议论,他面上没有波澜地和明烛见礼,心中却在暗爽,尤其是听见自己和明烛可堪相配的议论时。 不得不说,他的确生得副好皮相,又有身份修为的加持,和明烛站在一起,称句相得益彰不为过。 玉听心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终于确定她体内天魔印已经抹除。 向死而生,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玉听心心下骤然浮起点怅然,不知是因为什么。 入云中城后,其他人都被引入楼阙暂歇,褚无咎则跟着明烛踏入云端宫阙。见周围已经没有外人,他也就不需要再维持什么高冷姿态,在袍袖遮掩下偷偷摸摸地去牵明烛指尖。 不过还没得逞,就感到一束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褚无咎身形一僵,抬头看去,正迎上顾从山深沉的凝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陡然生出点儿心虚,故作无事地收回手。 自己看上去不差吧?褚无咎挺直腰背接受顾从山目光的洗礼,难得有些不自信。 笑声从顾从山背后传来,有人戏谑道:“君侯何故踟蹰不前?” 褚无咎越过顾从山,只见着太子服制的赫连铮从转角走出,在他身边的正是平江漱月。 不止他们,昭虞、百里笙、长孙衡、郑钧、息朝、公输延…… 当年在千秋学宫中对坐论道,搞事闯祸的旧人,竟然又在这里齐聚了。 褚无咎那张冷然的脸上浮起少有的真心笑意。 “都在这儿傻站着干什么?”怀风辞踱步出宫室,催促道。 曾经的少年前呼后拥着往前,一如旧时。 怀风辞抱着手,心下不由也浮起一点感慨。 无论他们如今是什么身份,有何立场,至少在这里,在这一刻,他们只是朋友,不用考虑其他。 千秋学宫的旧人齐聚一室,举盏对饮,过往曲折也都付谈笑中。 接下来时日,三海十四州势力先后到齐,同明烛有些交情都私下来道贺她破重明天,比如桑玛和都和卓,比如承玄,比如身为凤皇的玄羽阙,再比如代表西陵龙族前来的西陵重渊。 不过对于后者,褚无咎一脸不爽地等在内室中,暗中数着明烛和他说了多少句话,等着和她讨多少个吻。 “幼稚。”这几日近距离感受到恋爱酸臭味的昭虞和百里笙下着棋,轻飘飘地点评道。 “能有个让自己幼稚的人也是件难得的事。”长孙衡含笑插话,围炉煮茶,姿态很是风雅。 在明烛与不同人和妖的叙旧中,论道时日已至。 还是在当年论道的崖下,明烛坐在上首,周围列坐着从三海十四州各处赶来的修士。 比起上次论道,这一次来的修士不知多上多少,驳杂气息混同,场面却并不显得混乱。阵纹将空间切割,术法加持下,方寸之地也足够容纳下无数修士。 今日既是天外天设宴,也就理当由明烛先开口。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在场修士没想到的是,明烛起手展开星图,就这么进入了正题。 不用先寒暄两句吗?不太习惯这么直接的人迟疑想道,不过很快,他们就没有心思再考虑这些了。 原本前来的人和妖都认为,这次论道中,明烛当是会提及自己晋升重明天领悟的新法理,或是更多这些年间推衍出的高深道法,但她如今所述却和他们想的都不同。 星图展开,只见虚空中无数星宿围绕着命星轮转,明烛指尖牵引,以命星为准,用经纬尺度来确定周围星宿的位置。 这完全颠覆了九州关于三垣二十八宿的概念! 昔年巫咸氏制星图以传法,将修士体内穴窍与周天星宿相对应,天下道法都是以此为根基而流传。 而现在,明烛划分穴窍的方式摒弃了三垣二十八宿,进而以此为根据论述自己推衍出的新兴道法,所有的一切就像散落的拼图,被完美地嵌合。 她论述的不是有什么威力的道法,而是重塑了三海十四州关于修行的体系! 很多修士还处在不可置信的震撼中,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但天下大能齐聚于此,以他们中很多人和大妖的修为,不会意识不到明烛所提出的道法体系比巫咸氏星图更为精准,以此推衍出的道法也更加简明,威力却没有受损。 妖族和人族蕴藉灵息的方式并不相同,但在施用术法上却殊途同归,妖族的内丹就如人族命星所在。 所以眼前道法体系不仅是对人族,对于北荒异族也有着同样的意义。 天下的道法术诀都将为此而改。 太初十二族中,巫咸临夜失神地抬头看着这片星图,身周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他僵坐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巫咸临夜想起了自己离开白玉京时听到的话。 巫咸氏所承天命,被称为[司命]。 但他们又何曾真正司掌命运?不过是越过时间,看到了很多人还没有看到的事。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像是哀恸,又像是释然。 新的时代来临了—— 无论是何身份,在明烛的论述中,众多在三海十四州举足轻重的各族大能想道。 天光在明烛身上镀上一重灿金光辉,她抬眸,眼底映出曜日。 天边由明转暗,又再次由暗转名,重云后赤金喷薄,只见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年春,天外天主人于云中设宴论道,重设星图,衍天下道法,传道尊之名。 作者有话说: 到最后一part了!正文完结倒计时~ 第219章 第219章 经纬星图从天外天传开, 引发天下哗然。 明烛颠覆了三垣二十八宿的划分,新的道法体系现世,如今, 九州诸多自上古流传下来的道法不再是什么不容窥探的至高隐秘, 而是应当被扫进故纸堆中的陈旧残余。 这对于视道法为天命的大夏仙门世族, 无异于天崩地坼。 但无论他们接不接受,明烛所推衍的经纬星图已经存于世, 向天下传开,天外天中还在源源不断地推衍出新的道法术诀, 通过罗网示于天下修士。 当日前来云中闻道的修士固然多,因为各种缘由没有前来的只会更多, 但就算不能亲自前来天外天的修士, 也可借灵犀璧窥见经纬星图和重构过的道法。 无形风暴席卷, 看起来平静的海面下已经有暗流汹涌。 云中论道后又过数日,前来天外天的势力才陆续离开, 但暗中汇聚于此的目光只会更多,无数双眼睛密切注意着明烛和天外天的动向,各自盘算。 就在所有人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 明烛已经踏上九州的土地。 理应同玉听心等人一起回到白玉京的褚无咎和她并肩,不过为了遮掩身份,他又换成了那张毫无特点的脸。 “你为何要来楚国?”褚无咎向明烛问,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来, 身体已经很主动地跟上来了。 “息氏来的巫, 身上有恶诅。”明烛回道。 前日云中论道, 楚国也有修士前来。 出身楚地息氏的巫在论道结束后找上息朝,请他回到都城郢(音同影)都,见家主最后一面。 息朝的母亲是楚国息氏家主唯一的女儿, 如今这位家主已近油尽灯枯,才会遣人来找回多年来一直在外游历的息朝。 在片刻怔然后,息朝向明烛等人告别,说明去意。 但当息氏的巫出现在明烛面前的第一眼,她就看到了拖曳在他们身后的阴影。 从前借用天魔的力量,明烛得以看到很多寻常修士看不到的东西,如今她突破重明天境,就算失去天魔力量加持,感知不但没有削弱,反而因为与天地本源连接更强。 在她眼中,出身息氏的族人手脚上都戴着不为人所见的镣铐,延伸向更远处。 明烛没有理由阻止息朝回到郢都,见自己的亲人最后一面,但息氏族人身上有异,她也没有道理看着不管,任由息朝身陷危险。 听完她的解释,褚无咎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神色看起来沉了两分。 这大约是因为,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褚无咎早入紫微境,又掌控了日月枯荣晷真正的力量,纵使还没有突破重明天,修为在三海十四州都已经少有能及者。 他并不怀疑明烛的感知,如果连自己都没有察觉,证明息氏族人身上的问题绝不简单,的确有前往一探的必要。 飞舟渡空,很快越过千万里河山,楚国这些年境况不佳,连息氏众人所乘的楼船都显出年久失修的破旧来。 明烛和褚无咎没有上船,说话间走过,竟然没有落下飞舟太远。 楚国位于冀州以南,河湖纵横,地势低平,土壤肥沃,有大片适合耕种的良田,资源丰富,北部有连绵群山为天然屏障,西部扼守险隘,易守难攻。 褚无咎向明烛提起自己在书简中所见,九州辽阔,就算他当年游历时去过不少地方,但楚地并不在其中,关于这里和息氏的了解也就多来源于简牍。 但真正踏上楚国的土地后,他和明烛却没有看到书简中记录的沃野。纵横的河湖干涸大半,原本浩浩汤汤的河水只剩细流,蜿蜒着从山谷间流过。 春耕的时间已过,田地中种下的粟和黍因为缺水显出焦枯,连地面都隐隐干裂。 “楚国有旱情……”褚无咎紧皱着眉头,白玉京竟然没有接到任何奏报。 但下一刻他就意识到,无论楚国旱情如何,都不可能得到白玉京降旨救灾。 这是楚国应受的罪罚。 但—— 褚无咎站在山崖上向下望去,生民如蚁,布衣褐裳的农人躬身在田地中侍弄黍禾,脸色看起来也像是一株干枯的黍禾。 他心中微哽,什么也说不出来。 褚无咎清楚,就算他提出来,白玉京上至天子,下至公卿大夫,也不会同意。 当年的事是大夏天子难以洗刷的耻辱,国中上下都当受其咎,就算上百年过去,也不可能宽宥。 明烛并不清楚这些,她抬起手,风从指间流过,望着灰白的天,她奇怪道:“这里的天地气息为什么会这么混乱?” 混乱得就像当初陷入瘴气的莽苍原,她甚至感知不到天地的气运。 “因为楚国的气运,被夺走了。”从看到楚国境况就陷入沉默的褚无咎终于开口,他当然清楚一切始末。 大夏立朝之初,楚国天地灵气浓郁,物产丰沛,也正是占据了这样的地利,国力不断壮大,最强盛时甚至拥有万乘之师。 及至帝族衰颓,天子不能掌控帝玺,楚国国君挥兵中州,直至白玉京,逼得当时的大夏天子不得不加封他为王。 大夏立朝三千年,也只此一例封王的国君,对于帝族,这是莫大的屈辱。 “后来,竭太初十二族之力,终于助当今天子重掌帝玺。” 这已经是百年前的事,褚无咎也是从公仪氏的记载中才窥得几许内情。 天子重掌帝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胆敢忤逆自己的诸侯立威,先夺扈、彭等小诸侯国,又镇杀楚王,夺楚国气运,此后楚地不复从前。 在书简的记载中,这只是轻飘飘的两行字,只有真正站在这里,褚无咎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生民何辜—— 他脑海中浮起这个念头,背在身后的手收紧,神情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晦暗。 注意到褚无咎的动作,明烛将指尖强行塞进他掌心,他无意识地松了手。 明烛与他十指相扣,问道:“为什么他没有夺楚国?” 她话中指的当然是那位大夏天子。 既然他能夺国其他诸侯,凭楚王做过的事,这位大夏天子应该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又有什么道理留下楚国景氏一族的国君位? “楚国不是小国。”褚无咎这样回道。 能挥师兵临白玉京下,就足可见楚国之强盛,这样的强盛当然也建立在广袤的疆土上。 “天子夺国,需要以帝玺抹去诸侯国玺的力量。”他看向明烛,“而诸侯国玺,原本是用来镇压国中天地气运。” 这也就意味着,夺国诸侯的同时,被镇压的天地气运也将消散,帝玺力量随之削弱。何况楚国强盛,要抹去这方国玺的力量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所以天子选择了夺去楚国气运,以示惩戒。 “我快要死了。” 楚国郢都,息氏族中,鸡皮鹤发的老妪端坐在房中,她披着楚巫的赤裳,就算紫微境的修为也掩盖不了衰颓的气息,像是将要腐朽的巨木。 息朝跪坐在对面,看着眼前的老人,脸上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只有眼神泄露出一丝复杂。 他很清楚,息氏找他回来,并不只是为了让他见这个自己在世上最后血亲一面这么简单。 老妪的目光在息朝脸上寸寸扫过,恍惚间像是看到了自己女儿的影子,她闭上眼,像是不敢面对这张脸,良久,才摩挲着手中用作祝祷的铜铃,哑声道:“息氏已经没有巫能承担这样的责任。” 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找息朝回来。 为了换来他的自由,为了他不必背负息氏巫祭的宿命,息朝的母亲不惜以性命为代价,斩断他身上的桎梏。 但是息氏到了如今,楚国到了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别无选择。 老妪将手中铜铃举起,郑重地向息朝躬身:“为了息氏,也为了楚国生民,望你能够继承问天篆,为楚国祀。” 问天篆是自上古传于息氏的神器,只有身怀天命[九歌]的楚巫才能动用,有无上威能。 正是凭借问天篆,天子掌帝玺后,楚国才免于国灭。 在被帝玺的力量夺去天地气运后,楚国中天灾频发,生民死伤无数,是以息氏为首的楚巫以[九歌]催动问天篆,献祭自身力量,才勉强维持住了楚地的安宁。 九州流传,后来是息氏重明天境的老祖奉楚王头颅前往白玉京请罪,平息了天子怒火,真相却不止于此。 以息氏为首的楚巫和天地交换,这片土地上的君王愿受国之垢,承担天地的不详,此后景氏一族国君皆三十而亡,无一善终。 这也是天子为什么没有夺国于楚的一大原因,楚国失君,诅咒就会落在这位天子身上。 息氏原本想以此逼天子归还楚国气运,但他宁愿留景氏一族诸侯位,也不肯将被掠走的气运还归于楚。 为了让被掠取气运的天地维持平静,息氏不得不将世代振响问天篆,同受灾殃,让楚国在风雨飘摇中终于艰难为继。 息氏的族人生来就背负了这样的枷锁,承受着天地的重压,息朝的母亲也不例外,但她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承受这样的命运。 在息朝出生后,她不惜以自己的命为代价,斩断了问天篆加诸在他身上的枷锁,让他有离开息氏,离开楚国的机会。 这是她生来求而不得的自由。 后来,息朝面前的老妪将他送去了千秋学宫,及至他离开千秋学宫,她也没有让他回来的意思。 如果不是到了穷途末路,老妪也不愿意找回息朝,毕竟这是她女儿生前唯一求过自己的事。 但息氏的族人越来越少,能振响问天篆的巫也逐渐在天地的重压下陨落,楚国中灾异又开始反复。 如果失去问天篆的力量镇压,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为了楚国生民,她只能这么做。 息朝沉默地看着面前老人,虽然他们已经是彼此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但这么多年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 他可以不答应。 他当然可以不答应,这是他母亲用自己的命为他换来的自由。 但是……在沉默中,息朝还是伸出了手。 “也未必没有别的办法。” 明烛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老妪竟然毫无所觉。 “小烛?”对于明烛的出现,息朝的意外并不比面前老人少。 她是? 老妪看向明烛,她被困在这处暗室太久,久到没有心力关心外界的事。 明烛向息朝点了点头,目光落向老妪:“楚国要不要和天外天做个交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第220章 冀州, 楚国。 数架巨大的机关傀儡从荒野上驶过,翻过已经荒废的土地,公输延抬手示意, 操纵机关傀儡的人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 看起来训练有素。 息氏来人站在一旁, 神色有些古怪。 既是因为没有见过这样只用作翻地的机关傀儡,也是因为操纵这些机关傀儡的, 竟然都是身无修为的凡人。 “种地的是凡人,当然要凡人能操纵才派得上用场。”公输延理所当然向他们道, 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不远处,谷卢大巫正带着赵大和一群楚巫蹲在田地间, 仔细查验被翻过的田地, 手里不断抓起土壤感受, 看起来和寻常农人没什么分别。 “虽然地力流失,但改良过的新种应该能适应这等情况, 不过结出的粟米品相不如在莽苍原上。”她道。 但对于如今的楚国生民而言,只要能饱腹就已经够了。 “从这里挖渠引水,就可以灌溉大部分新辟的田……”赵大也取出灵犀璧, 周围地形投映在空中,他抬手指点,负责工事的楚国公卿听得很是认真。 在莽苍原上种了这么多年地, 他称得上经验丰富。 这两年间楚国旱情持续, 巫祭以灵息降下的几场雨不足以真正解决问题, 种下的稷禾还没有长成就枯涸而死, 只能向周边其他诸侯国买来粟黍等陈粮缓解灾情。 但楚国这些年国力衰退,连拿出来买粮的金玉也有限,国中许多世族早在天子降罪时已经先后迁离, 只有不舍故土的还留在这里艰难支撑。 所以在得知明烛身份后,对她提出的交易,楚国上下都称得上惊喜。 她同息朝的祖母说定,又去见了如今尚且年少的楚国国君,几乎没有多费什么口舌就已经达成交易。 这大约也是因为楚国确实已经走到穷途末路,天外天愿意相助,他们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哪怕这是和九州大夏相悖的一条路—— 尚且年少的楚国国君坐在殿中,未及二十就已经鬓生白发,气息衰微。 “楚国不是早已与大夏背离?”他说着,咳了两声,眼神显得格外幽深。 如果不是忌惮于息氏的恶诅,楚国早就不复存在,既然已经不会再有更坏的结果,那又何妨一试。 他的先祖敢做第一次,他又为何不能效仿? 众多楚巫在他面前低下头,抬手行礼,代表自己愿意追随。 楚地尚巫,楚国的国君是众巫之首,被称为灵修,他既然决定,就少有巫祭会反对。 也是在与天外天达成合作后,大量存粮从莽苍原被送入楚国境内。灵气复苏日久,又有大巫改良新种,莽苍原如今每年出产的作物众多,足够供天外天十七座城所用还有富余。 楚地被帝玺掠取的气运不能恢复,但只要天地河山还在,气运总会再新生。 无数巫者沿着明烛所绘下的地脉走过,以灵息修补着扭曲破损的缝隙,罗网从郢都延伸向楚国的每一个角落。 楚国境况艰难,此前也就没有引入过天枢或罗网。 “无论再艰难,楚地的生民都会设法在这片土地上活下来。”息氏的巫向明烛行礼道谢。 息氏为振响问天篆甘受反噬,如今有明烛出手设下封印,息朝祖母及族人身上恶诅得以缓解。 要真正斩断恶诅,他们必须放弃振响问天篆,但息氏拒绝了。 这是息氏的责任,能够缓解恶诅,延续为楚国缓解天地灾异的时日,他们已经很感谢明烛。 明烛看着拖曳在他们身后的阴影,一时无言。 她从楚国中走过,机关傀儡踏过荒野,很多张脸的表情从畏惧转变为欣喜。 在明烛助楚国修补受损的地脉时,突然传来公输延失踪的消息。 他是在入山辟路时失踪,因为公输延已入天市境,这山中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修为高深的凶兽痕迹,所以初时众人都没有太在意。 但在他数日未归,连楚巫都没有办法卜出位置后,众人终于意识到不对,息朝及时向明烛传去消息。 踏入山林,明烛感知着天地气息的流向,微微皱了皱眉。 “你们留在这里。”明烛头也不回地向跟来的息朝等人道,却没有解释缘由。 虽然不明所以,但相信明烛自有她的理由,息朝没有争辩,点头应下。 就算他突破太微在即,对明烛来说也未必能有什么助益,反而可能是累赘。见他都应下,就算还有所犹疑的楚巫也没有贸然开口。 如果重明天境的明烛都不能解决问题,那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明烛抬步,身形已经消失在山林中,眼前密林苍苍,无论看向什么何处都一样,她却好像有明确目标可以分辨方向,脚下没有片刻迟疑。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终于,公输延时高时低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更为明烛指明了方向。 嗯……从这声音来看,他现在应该还活蹦乱跳,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当看到明烛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已经在山林里打转数日的公输延简直热泪盈眶。 “小师姐!”像个野人一样的公输延扑上前抱住明烛的腿,控诉道,“这里绝对有问题!” 什么传送术法都在这里失了效,无论他往什么方向,走了多远,最后都还在原地。自己好歹也是天市境,竟然也察觉不出任何问题。 就算用机关傀儡砍树开路,但眨眼也就恢复了,公输延真的觉得自己没招了。 他真的不想留在这里做野人啊! 所以身上虽然没受什么伤,但公输延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重创。 “是有。”明烛不是很意外地回道。 她抬头望去,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风吹散了弥漫的雾气,山林深处,没有面目的神像高高耸立。 “这是什么……”在看到神像的刹那,公输延心头浮起种很难形容的不适感。 他明明在这里被困了数日,却始终没有发现过这尊神像的存在。 在明烛眼中,神像下的地脉延伸,蜿蜒向更远处。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很久之后,她什么也没有做,按住公输延的肩头,带他消失在原地。 这就是大夏天子的图谋吗? 还有,褚无咎是不是已经察觉这件事?明烛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却没有取出传信的玉璧。 中州,白玉京。 “你从天外天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万象灵宿。”抬步从屏风后走来,公仪钦在褚无咎身后站定,口中道。 褚无咎对窗端坐,正好能仰观星河,他没有回头,只是道:“我这次去了楚国。” 周围安静一瞬,公仪钦再次开口:“我说过,你不应该离开白玉京。” 有些事,看不到,就不会去想。 他既然生为公仪商,就该做好这个身份应该做的事,而不是生出多余而无用的怜悯。 “但我已经离开了。”褚无咎回道,“我已经见过天地。” “那又能改变什么?”公仪钦近乎冷酷地反问,“天子始终是天子,这是自大夏立朝以来就已经注定的事,你难道要为些和自己没有关系的蝼蚁,背弃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褚无咎望着浩荡星河,意兴阑珊道:“我的确改变不了什么。” 大夏的荣光和腐朽同生,不是一两道政令能撼动,不是谁想或不想就能改变。就连天子,也不能摆脱这样的秩序。 褚无咎眼底显露出一点不知对谁的讥嘲,他冷声道:“母亲放心,我记得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终于想清楚了一些事。 褚无咎闭上了眼,见他摆出不想再交流的姿态,公仪钦也不能再说什么。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有不忍一闪而逝,但最后只是转身离开。 也是在她离开后,褚无咎咳了声,喉中涌起腥甜,有血色在掌心绽开。 他的道心,彻底碎了。 离开后的公仪钦没有同任何人说起,去了巫咸氏中。 久不在人前现身的巫咸氏家主跪坐在一片黑暗中,无形丝线在空中交织,不知连接着什么,泛着幽冷的光。 他披着黑袍,整个人像是要融进这片暗色。 公仪钦在巫咸氏家主面前停下,也只有到了她这等境界,才能出入这里如入无人之境。 “叔祖自囚于此,已有上百载。”她开口,向面前的人道。 太初十二族多有通婚,是以也有巫咸氏血脉的公仪钦理应唤眼前的人一声叔祖。 巫咸氏家主叹了声,声音竟然并不苍老,黑袍下的眼睛看向在自己面前坐下的公仪钦:“你来,是想问什么?” 巫咸氏[司命]能观世人命途,公仪钦前来,当然不会只是为了见他一面。 “经纬星图自天外天出,如今天下道法颠覆,天子却还安坐帝宫。”公仪钦的目光称得上有些冷,以她对这位天子的了解,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除非,他在打算什么更为紧要的事,甚至重要到他无暇分心。 太初十二族拱卫天子,但在帝族失天命后,这样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而复杂。 公仪钦直视向面前的人:“他究竟想做什么?” 如果说世上有人能窥见这一点,或许就是面前的黑袍巫咸。 重重丝线交织,将两人身周都挟裹。 有道声音从后方响起:“为什么不来问我?” 在听到这个声音时,公仪钦的脸色沉了下来,和褚无咎相似的面容被冰霜覆盖。 巫咸氏家主越过她看向后方,朝服上十二章纹流转,在来人出现的刹那,周围的暗色都好像为之一凝。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年冬,天子出关,召九州诸侯来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1章 第221章 云中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时, 向来安静的宫阙中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 “不可——”荀照高声开口,他起身,身体因为激动微微前倾, 脸上有前所未见的凝肃神色。 明烛坐在他对面, 神情称得上平静, 看着这样的神情,荀照心中已经料到自己动摇不了她的想法, 但他还是试图再说些什么。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就是将天外天, 将你自己都置于危亡境地!”荀照怒声道,袍袖随手中动作挥过, 语气中满是忧急。 他是真心为天外天, 为明烛而计。 “如今天外天据莽苍原传道, 为天下修士所向往,但此事一出, 九州大夏与天外天就没有共存的可能!” “我知道。”明烛迎上他的目光,这样回道。 在做这件事前,已经有很多人告诫过她后果, 明烛是将事情想得足够清楚后,才决定这么做。 “你就非要挑战九州的秩序吗?”荀照心中升起深深的无力,他不理解明烛为何这样固执。 天子, 诸侯, 世族, 庶民, 奴隶,大夏的阶级井然有序,早已成为根植于九州生民心中, 不容被打破的观念。 明烛却要将命火之说公诸于世。 如果谁都能修行,那这世上又何来天命?以天命神授自居,世代以血脉传承尊位的诸侯世族当如何自处?如果尊卑贵贱混淆,天子又何以治天下—— 明烛提出的道法体系的确颠覆了九州道法,但这并不足以动摇诸如仙门世族的地位,因为天下能修行的人本就有限,庶民终其一生也不能窥得修行的门径。 但命火之说不同,如果天下所有人都能修行,如果谁都能掌握这样的力量,那么庶民还会甘心做庶民吗? “这又有何不可?”明烛反问,她生来已失父母,在幽墟困了十二年,就算后来被裴玄同带出这里,大夏所谓的礼法尊卑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超脱出身份的桎梏,所以她可以轻易说出这样的话,无论世族还是庶民,在她眼中都没有分别。 但荀照做不到。 他出身晋国世族,就算如今离开晋国,这样的身份还是根深蒂固地存在于他的观念中,成为他不能动摇的立场。 就算荀照已经算得上天下修士中最开明的那一等,一心传衍道法,不论出身之别,也没有办法背弃自己的出身。 他深深地叹了一声,看起来好像在这瞬间苍老了许多岁。 荀照摆了摆手,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他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外走去,没有再回头。 明烛抬头,天光落入宫室,在他身后拖长了影子,她心中于是也久违地生出一点难过,就算早已预料过今日的局面。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冬,天外天传命火之说,还在为经纬星图震荡的三海十四州再次陷入风暴。 冀州,楚国。 羸弱多病的楚国国君握着灵犀璧,纵观关于命火的阐述,冬日寒气侵入,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脸上却带着几分很难形容的笑意。 “命火——” 就算生来没有命星的人,也可以后天引气入体,构筑纹印以燃命火,习得道法。 “息巫认为,这是真是假?”他抬头,向面前老妪问道。 老妪认真观想着被投映在空中的纹印,良久,终于叹息道:“当是不假。”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能代替命星,让天命不予的人也可以修行的办法。 老妪觉得荒谬,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在道法上,明烛再次开三千年所未有之先河。 听她这么说,楚国国君也就不必再怀疑,他轻声道:“天外天的道尊果然言出必行。” 不久前,楚国和天外天做了一笔交易,明烛可以助楚国解决灾异,但相应地,罗网将在这里延伸,往后楚地不可禁命火流传。 以天地为誓,楚国国君答应了明烛的条件,就算这意味着他们将与大夏背离,走向一条不可知的路。 但楚国不是早已为大夏所弃? 又何妨一试。 不过那时候,他对明烛口中提起的命火还心存怀疑,直到如今,才肯定确有其事。 这对楚国不是什么坏消息。 天子已经做了太久的天子,楚国国君放下手中的灵犀璧,摇曳的烛火下,他脸上神情显得格外幽深。 先王没有做到的事,他的后代或许终有一日能见证。 不过…… “道尊如此声势浩大地宣扬命火之说,当真不惧大夏震怒?”楚国国君喃喃道,其实他一直不明白明烛为什么要这么做。 纵使世人点亮命火,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她已经是道尊了。 中州,玉京,萧氏族地。 “她疯了么?!”萧折棠看着手中灵犀璧,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神色。 从天外天传出的罗网,竟然是让凡人点燃命火的关键,她怎么敢将这等动摇大夏统治的道法公诸于世! 一旁的萧谨之也少有地流露出震惊之色,不知是为命火的出现,还是为明烛的做法。 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又好像什么话都不足以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萧折棠将灵犀璧重重掷在桌案上,那双风流多情地眼睛里再也不见笑意,他沉声道:“天外天这是执意要与大夏为敌——” 如果说上一次双方还有和谈的余地,那么命火之说现世,大夏和天外天就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当日白玉京肯退兵和谈,是因为覆灭天外天需要的代价已经超出覆灭后能得到的好处,但如今不同,大夏势必不惜一切代价,将所谓命火从天下抹去。 就算她已经突破重明天境,也并不代表着不死不灭,就连萧折棠也不清楚大夏中还有多少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何况九州诸侯三百,如果大军征伐,天外天当如何应对? 萧折棠以为,他和明烛一起打过赌喝过酒,应该也算得上是朋友,出于朋友的角度,他也不想见她和大夏为敌。 “准备车驾,我要入帝都。”萧折棠冷声向厅中侍奉的女婢吩咐,面沉如水。 他要去见褚无咎。 如今时日尚早,天外天若肯及时将命火之法从罗网撤除,声明此事有误,一切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还有人能劝得了她,或许也只有他了。 他匆匆离开,已经顾不上和自己事情谈到一半的萧谨之。 被留在原地的萧谨之在犹豫后,还是取出灵犀璧,向天外天传讯。 天外天,云中城。 怀风辞屈腿坐在宫阙殿顶,看着灵犀璧中关于点燃命火的道法,长长叹了声,显出点唏嘘。 “你们竟然这么早就已经开始准备这件事。” 这话当然是对就在一旁的明烛说的。 引燃命火的道法,和怀风辞之前起意研究过的引气诀竟然异曲同工。 将前后的事情一联系,他很快意识到所谓的引气诀也是出自明烛手笔。 早在她离开天外天前,就已经在为这件事做好了铺垫,而要引气诀传开,其中也少不了昭虞暗中推波助澜。 “你可有想过今日?”怀风辞回头看着比往日冷清许多的宫阙,向明烛道。 当她决定将命火之法公诸于世时,就意味着要与所有还留在旧日的人为敌。 在阻止明烛无果后,荀照和众多出身千秋学宫的修士心灰意冷地离开了天外天。 新君继位后,晋国原就有意将他们迎回,如今天外天的理念与他们相悖,选择再回到晋国也不是什么太值得意外的事。 惶然不知如何自处的郑钧也被郑氏强行召回,以表明立场。 不止他们,众多出身九州的修士都因为不能接受此事愤然出走,就连北荒各族也因为预见天外天和大夏的冲突纷纷选择离开。 和如今相比,之前离开的修士人数简直不值一提。 在天外天之外,各种口诛笔伐都向明烛而来,欺世盗名,妄设妖言惑众,大逆不道。 就算命火之说是真的又如何?对于九州当权者而言,他们需要这是假的。 有很多人和妖向明烛传信。 回到晋国的长孙衡、百里笙,已经做了魏国太子的赫连铮和平江漱月,玉京中,萧谨之也难得向她传信,甚至玉听心、灵虚观琨玉真人、薄奚颜、公仪锦…… 苍州,苏赫传讯劝她不必与大夏为敌,身为凤皇的玄羽阙,在麒麟族中有超然地位的承玄,作为西陵龙族太子的西陵重渊…… 他们都觉得她不必这么做。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连怀风辞也向明烛问道。“是想以此来救天下人?” “不。”明烛俯瞰着云中城,“我救不了天下。” 这天下,从来不是凭一人之力就能改变。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拥有足够反抗的力量。”明烛收回目光,望向怀风辞。 让所有被践踏的生命,也有发出呼声的可能。 怀风辞握着酒坛,很久没有说话。 “你不走吗?”明烛向怀风辞问道。 上陵怀风氏也是晋国世族。 “为什么要走?”怀风辞笑了起来,“我的弟子做了这等大事,当老师的如何能临阵脱逃。” 明烛回过身,昭虞、顾从山、公输延还有数张算得上熟悉的面孔出现。 就算她选了最艰难的一条路,还是有人与她同行。 明烛一步步踏上石阶,登临云端最高处,灵犀璧光辉不断闪动,她认识的不认识的修士还在不断传信前来,除了劝她,就是在叱骂。 除了—— “你总是正确的,不必向任何人和事妥协。”褚无咎的话很短,却道尽了所有。 明烛抬起头,星河在无边夜色中流淌,辽阔无垠。 她伸出手,指尖引动灵息,在莽苍原上延伸的罗网在这一刻泛起光辉。 光从她手中亮了起来,如同灼灼曜日,天外天十七座城池中,无数双眼睛向这里看了过来。 罗网范围中,无数簇火焰被点燃,像是要将整座原野都点燃。 作者有话说: ps:天外天的很多人之前修行过引气诀,所以现在能被明烛唤醒命火 第222章 第222章 命火之说甚嚣尘上, 白玉京中也人心浮动。 不过事情尚且只在修士中流传,连罗网是什么都未必听说过的凡人当然无从得知,修行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遥远的事。 就在九州诸侯都为此事坐立难安时, 白玉京中终于有了动静。 高居于帝宫中的天子连夜召太初十二族选帝侯入宫商议, 而后连下三道令旨, 众多么卿大夫齐聚朝会殿中,听罢内侍宣读帝玺加持的谕令, 向代表天子站在高处的帝女躬身,低下了头颅。 谁都清楚, 这件事没有商榷的余地。 萧折棠走出帝宫时,脸上像是蒙了一重如有实质的阴霾, 这一战终究还是不可避免了。 想起褚无咎给自己留下的暗示, 他眼底闪过挣扎之色, 良久,终于有了决断。 他踏上车驾, 沉声向驾车的仆从道:“出城。” 车驾穿过白玉京错落楼阙,萧折棠抬头,可以看到鹏鸟展开宽大的翅翼从帝都上飞过。 只有传递最为紧要的政令, 才有资格无视白玉京空中禁制,自由来去。 上一次有这样的场面,还是楚国将要兵临白玉京下, 天子连下数道令旨, 要求九州诸侯来援, 但遵令前来的寥寥。 那这一次呢? 传令的使者赶往不同方向, 将天子旨意昭告九州。 而天子的第一道旨意,就是调八十路诸侯国兵力尽发莽苍原,围剿天外天。 魏国, 都城大梁。 赫连铮跟在自己的父亲身后,听着帝都来使宣读天子旨意,面沉如水。 他从没有想过,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 但为了维护大夏的统治,覆灭天外天势在必行,身为魏国太子,他别无选择。 原来千秋学宫种种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世事真是无常,当年旧友如今竟然要为各自立场刀兵相向。 赫连铮握住腰间佩刀,恍惚觉出有烈火入喉,将肺腑都烧了起来。 天子第二道旨意,九州境内所设罗网、天枢即刻关停,禁绝再用灵犀璧,若有传命火之说者,以罪论处。 玉京,灵虚观中。 相貌清癯的灵虚观掌门坐在琨玉面前,叹息道:“还请师祖知,我已派人将门中罗网尽数清除。” 天子旨意既下,就算是灵虚观,也没有资格提出异议。 琨玉看着桌案上黯淡的灵犀璧,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苦笑着摇头。 “她已经是道尊了,为何非要传命火之法于世,将自己和天外天都拖入绝境?”还是灵虚观掌门忍不住开口,他是真的不明白。 琨玉也回答不了,她想不出明烛能在这件事中得到的任何好处。 “可惜了。”良久,她才开口,这样道。 罗网的存在对天下道法发展有诸多好处,而今却被禁绝于九州,如何称不上可惜。 不过琨玉叹息的或许也不止如此。 当世最年轻的重明天,如果她肯静心修行,将来甚至未必没有可能触及上古仙神之境,却偏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大夏为敌。 “不过就算天子令下,九州诸侯也未必即刻依从。”琨玉起身,望下云雾渺茫的山崖。 覆灭天外天固然是九州一致的立场,但先行者将付出的代价势必更大,谁也不会认为如今的天外天是什么可以轻易踏平的地方。 如今早已不是天子令旨一下,诸侯皆从的时候。 正如琨玉所言,被征发出兵的不止魏国,还有晋、楚等以及北地和天外天往来密切的扶器、应国等。 封地所在决定北地诸侯国将是讨伐天外天的先行军,但在明烛和天外天手上败过一次的诸侯却不想让国中精锐打头阵,是以虽然接下了旨意,却拖延着发兵的时间,试图为自己减小伤亡。 但就在不过两日后,拖延出兵的北地诸侯皆为帝玺镇杀,惊雷掠过天际,九州北地笼罩在一片大雨中,天地好像都在摇晃。 震惶中,北地百万大军齐出,发往莽苍原。 晋国,上陵,长孙氏族中。 长孙偃坐在湖中渡船上,向身旁的长孙衡道:“我会向君上请命,亲率大军北上。” 出兵天外天已经是不能回避的事。 大夏天子神游梦中多年,一朝出关,向天下显露出不可违逆的威严。 帝玺力量下,就连天地都要为之倾覆,又何止一任国君的生死,所以晋国也不得不出兵。 “祖父……”长孙衡喉中一哽,正在斟茶的手一抖,盏中茶水满溢,滴落在桌案上。 以他的修为,这原本是不可能有的失误。 长孙衡拂袖挥去桌案上溢出的茶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不是他能阻止的事。 他阻止不了明烛传命火于世,如今,也阻止不了自己的祖父出兵。 长孙衡心下浮起深深的无力,他苦笑道,老师大约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七日后,就在晋国发兵北上后,长孙衡前往千秋学宫拜别了再回这里任教的荀照。 天子的第三道旨意,宣九州诸侯即刻入白玉京觐见。 在荀照带人回到上陵时,当初被毁的玄衍一脉山门已经修葺一新,看上去和从前没有什么分别。 但也只是看上去而已,很多事早已不同。 离开的人很多已经不会再回来,再回来的人也不复从前心境。 满山琼花开遍,就算已经入冬,在灵气滋养下也不会凋谢,荀照坐在山巅凉亭中,盯着面前棋盘,在沉默片刻后开口:“去吧。” 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他不必踏上莽苍原的战场,和自己的朋友刀剑相向。而百里氏中,为了争夺兵权和势力,在族人相迫下,百里笙不得不随晋国大军出兵。 原来这世上万般事皆不由己,在天下大势下,无论他们有如何身份,到了何等境界,也被挟裹着向前。 长孙衡沿曾经领明烛上山的路拾级而下,为了她的道,她原来可以做到这等地步,舍却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不顾天下非议。 至少,他做不到。 长孙衡阖上了眼。 在九州诸侯动兵时,北荒也很快接到了消息。 翀州,丹穴境内,凤族翎宫。 “阿姐!”浑身玄羽,只有头顶一抹白的玄羽鹄落在巨大的梧桐上,随后化为人形,匆匆忙忙地就往里冲。 知道他的身份,巡防的护卫也没有拦,让玄羽鹄很快赶到了自己阿姐所在的宫室。 树屋宫室中,玄羽阙正和其他凤族说话,冒失闯进来的玄羽鹄连忙噤声,就算再怎么心急也只能退到一旁等候。 直到玄羽阙将话说完,抬手示意几名凤族先退下,玄羽鹄才上前,急急道:“阿姐,我听青鸟说,大夏要举兵讨伐天外天?!” 玄羽阙点头,神情也显出几分沉凝,身为凤皇,她只会比玄羽鹄更早得知这个消息。 “这么说,上百万兵力也是真的……”玄羽鹄喃喃道。 “这只是北地诸侯出兵,大夏征发八十路诸侯,倾举朝之力,足可见覆灭天外天的决心。” 玄羽鹄挣扎着看向自己的姐姐,声音微弱:“那天外天该怎么办……”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玄羽阙摇了摇头:“凤族已经帮不了他们,也不能帮。” 她已经传讯陈明利害,但明烛还是执意要将命火之法公开,玄羽阙实在不理解其中用意。 如果不传命火之说,她还是为天下修士所景仰的道尊,没有势力会轻易与天外天为敌,但她偏偏这么做了,也就令局面落入无可转圜的境地。 就算大夏早已不复当年强盛,也是盘踞在九州上三千年的庞然大物,如果不惜代价覆灭天外天,结果可想而知。 “我知你与天外天的人私交甚笃,但如今情况,羽族绝不可能出兵相助。”玄羽阙语气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 就算明烛对羽族曾有大恩,她也不可能拿羽族生民的命来报答。 玄羽鹄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站在原地,失神道:“那天外天……” “这一战,天外天只能自己应对。” 莽州,麒麟族中,承玄负手站在高处,和玄羽阙说出了同样的话。 众多麒麟侍立在旁,神情都出奇沉凝。 就算莽州并不打算参战,但想也知道,这样大战必定波及三海十四州,谁也不能肯定究竟会造成如何深远的影响。 “她分明还有很多时间,却总是如此心急。”承玄叹道,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为明烛的决定这样感叹。 在从上古活到如今岁数的承玄看来,就算明烛想传法,也可以等到大夏彻底倾颓的一日,而不是在凶兽尚有一搏之力的时候公然招惹。 “何妨再等一等。”他喃喃道。 但这位道尊总是如此固执己见。 “这对北荒也未必不是好事。”一旁女子开口道,“天外天若能消耗大夏,或许我族日后就有重新入主九州的可能。” 天下灵气最为充沛的九州都为人族大夏所据,麒麟等上古神兽都只能退居北荒五州,他们心中早有不平。 就像人族曾肖想北荒,北荒各族又何尝不想占据九州。 的确如此,承玄俯瞰着下方,心中想道,她有考虑过如今局面吗? 从前她也屡有让人不可思议的决定,但最后的结果也往往出人意料。 这一次,她还能找到方法破局吗? 相似的对话不止发生在翀州和莽州,北荒其他地方,还有诸多海域也保持了相同的立场。 无论与天外天关系如何,这些势力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兵相抗大夏。 天外天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九州上空,一场风雨酝酿着,将要席卷莽苍原上。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战啦,目标三章写完结局!宝子们有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点菜,能写会尽量写的~ 第223章 第223章 莽苍原上, 就在明烛将命火传于罗网后,天外天内外十七座城池已经开始备战。 畏大夏之威而离开的修士不在少数,不过这些修士的离开并没有让天外天带来什么不能解决的动乱, 这大约是因为昭虞早就为这一日做好了准备。 所以和其他势力所以为的不同, 天外天众城中不仅没有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混乱, 反而井然有序得和往常没有分别,就像这里的人和妖都不知道将有一场巨大的风雨来袭。 当然, 也不是没有趁机搞事的。 天外天这些年吸纳的人和妖中不乏怀着异心前来,初春时, 借众多修士向昭虞发难的机会,他们就打算动手, 却被明烛的突然回归打乱了计划, 不得不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如今天外天到了风雨飘摇的时候, 也不用指望这些人和妖会留下来共渡难关,甚至离开前还要给本就紧迫的局面再添点乱。 但这些事都还在可控范围中, 昭虞应对得还算从容。 因为其中有与他交好的散修游侠,得知消息的顾从山陷入消沉,没想过他们竟然是怀着异心来的天外天。 怀风辞敷衍地拍了拍他的头, 权作安慰。 勉强打起精神的顾从山从城楼上低头,看着下方来往奔忙的人和妖,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头很久的问题:“我们能守住吗?” 为了避免引发混乱, 天外天中并没有公开关于大夏究竟派兵多少, 罗网中也暂时隔绝了这些消息, 但顾从山是知道详细的。 “如果守不住, 那就不守了吗?”怀风辞反问道。 “当然不是!”不用多加思考,顾从山已经脱口而出。 “那不就行了。”怀风辞喝着酒,姿态洒脱, 既然天外天已经是他们不可舍弃的沃土,就注定要为这里一战。 不过,他握着酒坛,望向天边升起的朝阳,真正决定胜负的战场,不在这里,不在莽苍原上。 “谷卢大巫。” 昭虞向走入宫室的老妪施礼,她抬手示意不必客气,口中道:“余姜他们已经回到十方山旧地,苍州虽不愿出兵,但如果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他们可引天外天生民可入苍州求生。” 就像天外天接纳了巫族一样。 谷卢大巫口中的余姜等人也是当初从十方山前来的巫祭,不过面对大夏威势,也选择了出走。 昭虞向她点头,不过如果到了这等境地,天外天也就不复存在了。 说话时,公输延和从楚国赶回天外天的息朝也从殿门外走来,昭虞知道,这就意味着他们该启程了。 就算大夏来势汹汹,天外天也不准备直接放弃其他城池,只守住云中。 息朝所掌握的天命[九歌]和如谷卢大巫这样的巫祭能以祝祷增进众多修士的实力,势必要前往战场前线支援。 云端宫阙上,如今还选择留在天外天的众多修士施礼作别,一些留下坐镇,而另一些将去往不同城池。 无数机关傀儡自云中城而出,公输延和其他机关术师操控着如同堡垒的战船升空,形成严整队列,向东南方向进发。 莽苍原与九州以北接壤所在,首当其冲的三座城池遥相呼应,地下阵法泛着微光,数不清的机关傀儡陈列在内外,形成严密防线。 天外天发展至今的积累终于在今日全部拿了出来。 修为境界低微的人和妖不必参战,都在安排下向云中后撤,旷野另一端,北地诸侯调集的百万兵力即将踏上莽苍原。 军阵浩浩荡荡地碾压过覆着雪色的荒原,上方,代表不同诸侯国身份的旌旗招展,在朔风中显出肃杀意味。 阴云沉沉欲坠,远处,天外天的城池已经遥遥在望。 就在莽苍原上局势一触即发时,中州,作为大夏帝都的白玉京也萦绕着堪称古怪诡谲的气氛。 早在天子出关之初,他已征发数万人于帝宫筑灵台,准备在岁末领九州诸侯祭祀天地。 但他既然命诸侯向天外天用兵,为顾战局,也不该急于让他们入白玉京朝见。 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从白玉京传下的旨意中反而提前了诸侯前来觐见的时日,就连出兵的诸侯国也不可延误,怎么想都不合情理。 不是没有朝臣对此心生疑虑,于是进言将祭天推迟。 让人想不到的是,进谏的朝臣竟然落到了和拖延出兵的诸侯国君一样的下场。 大大小小的命令自帝宫而出,大夏天子展露出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强硬,所有质疑的声音都在绝对的力量下被强行镇压。 白玉京上空浮起不散的血气,这样的手段不仅震慑了九州诸侯,也让玉京内外仙门世族感到心惊。 就连太初十二族,也没有资格在这位天子面前再说什么。 天子是什么时候完全掌控了帝玺的力量?! 公仪锦坐在半敞的水榭中,冬日寒气凛冽,但对修士来说又算不得什么,隔窗望去,细雪飘落,为庭中一切覆上一重霜白。 侍奉的女婢都被屏退,公仪锦顾自想着事情。 出身公仪氏中,对天子和帝族,她知道的当然比常人更多两分。 大夏立朝三千年来的诸位天子中,先任天子也算是让人印象深刻的一位,却不是因为什么威名,而是他是大夏第一位被兵临白玉京下,不得不宣旨封王的天子。 在此事后不久,他就重病缠身,太初十二族在他一众儿女中选出了天资最出众的当今天子继位。 但就算如此,和自己的父亲一样,天资在帝族中已经堪称第一等的当今天子也始终不能掌控帝玺。 不能动用帝玺的力量,无论有何等修为也不足以让九州诸侯威服。 而在此之前,大夏已经为此废立过七位天子,如果不是帝族中实在挑不出更合适的人选,当今天子或许也逃不掉被废的命运。 帝族天启氏,似乎注定要走向衰微。 最后,太初十二族翻遍典籍,终于找到秘法,强行助当今天子执掌帝玺,挽回了大夏的倾颓之势。 但他也因为难以承受这样的力量陷入沉睡,少有清醒的时候,九州朝政为太初十二族把持,代天子掌事的帝女只是个看起来过得去的摆设。 事实上,在太初十二族称选帝侯时,帝权就已经旁落。 正是在这样的前提下,天子才会迫不及待地扶持兄长上位,公仪锦想。 褚无咎想推行的新政与把持九州权力已久的旧派相悖,所以他上位是天子所乐见,当两方势力相互制衡时,天子的存在才显得必要。 权衡博弈中,九州局势保持了微妙的平衡。 但族中应该没有想到,在沉睡多年后,天子好像真正掌握了帝玺,拥有了让九州都为之震骇的力量。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如今天子还朝,岁末这场祭天或许就是他向九州宣告天启氏重掌大权的仪式,但只是如此吗?公仪锦心中浮起挥之不去的不安。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青年负手从前方走过,神情分明有沉凝之色,公仪锦连忙起身,口中唤道:“叔父!” “叔父此番入宫,可有见到兄长?”她问。 褚无咎与其他选帝侯入帝宫议事,至今未归。 见青年摇头,公仪锦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局势似乎在往越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天子究竟想做什么?”公仪锦看向青年。 族中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另有打算,只是不肯让她这样的小辈知道。 当白玉京笼罩在诡谲气氛中时,奉旨前来的九州诸侯先后进入了中州境内。 只落后他们一步,同样踏上中州土地的还有明烛。 没错,原本应该率天外天迎击诸侯大军的明烛,在大夏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穿过九州疆域,一路向白玉京而来。 依照常理,身为天外天主人,她现在应该守在莽苍原,但明烛一向不照常理行事,这次也不例外。 也是在这次踏上九州时,她更加清楚地感知到天地气息异常的流向。 当日在楚国中见到的神像,又何止只在楚国,九州其他诸侯国中也伫立着同样的神像。 这是用作镇压气运的镇物。 在天下人无所觉的时候,这些神像悄无声息地遍布于九州之上,化作一个个锚点,与白玉京中那方帝玺相连。 大夏天子正是以此掠取九州天地的力量,让帝玺恢复了从前在自己先祖手中的威势,但他想要的又何止于此。 明烛抬头看向白玉京的方向,这也是她选在这个时候将命火之法传于罗网的原因之一。 很多人和妖都觉得,她大可以等到天外天更加强盛时再来做这件事,但只要她想将命火传于世,就注定不为大夏所容。 既然或早或晚都避免不了会有一战,选在这个时候,正好可以给那位大夏天子添些堵。 九州上的神像与地脉牵系,只差一步,以九州为阵的秘法就可以成形。一旦成形,帝玺就能与九州天地本源沟通,从此九州境内,天地翻覆,都只在掌握帝玺的天子一念之间。 大夏天子筹谋上百年,将要功成。 而明烛决定,在他功成前杀了他。 面对不惜代价覆灭天外天的大夏,在天下诸多势力看来,莽苍原易主几乎已经是注定的结果。 就算明烛已经是道尊,但她能离开,天外天却不行。她再强,也很难在九州源源不断的兵力下守住天外天。 不过和他们想的不同,明烛不打算守住天外天。 道理很简单,只要大夏天子身死,这场战争就可以提前结束。 她从山崖踏出一步,身形消失在原地,转眼已经跨越过数重山河。 作者有话说: 明烛:永远不走寻常路.jpg这章写得很难产,抱歉更得晚了,本章留言给大家发小红包 第224章 第224章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年十二月十七, 大吉,宜祭祀,祈福, 订盟。 破晓未至, 天光尚且还显得晦暗的时候, 白玉京供诸侯下榻的楼阙已经有了响动。 侍仆穿行来往,捧着各色用度进入内室, 如今的晋国国君相虞渠在随行女婢的侍奉下换上一身冕服。 玄衣纁裳,诸侯吉服绣七色章纹, 配七旒冕冠,层层叠叠地穿上身, 再佩金钩玉环, 只能用繁重来形容。 不过天子祭祀, 作为陪祭的诸侯,相虞渠也需要着合礼制的冕服, 不可轻忽。 “老师。”换好礼衣的相虞渠向长孙衡一礼,口中道。 当年被扶上国君位的稚童如今已经人过中年,而在他对面的长孙衡仍旧是青年面貌。 在入上三境后, 修士寿命将有长足增长,也就不会轻易老去。 时间对于庸常的人真是太过残忍。 长孙衡颔首回礼,就算面对没有实权, 只是个傀儡的相虞渠也礼数周全。 自己实在愧受这声老师, 长孙衡心想, 他根本没有教过他什么, 不过徒担虚名。 但长孙氏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所以除了心中感慨两句,长孙衡不会做多余的事, 想到这里,他也觉得自己格外虚伪。 但权力的棋局从来如此,他既然想执棋,就必须遵守这样的规则。 挥去不必要的念头,长孙衡陪同相虞渠坐上车驾,前往帝宫。 尚在黎明时分,九州诸侯已经齐入帝宫,准备迎天子驾。 不过就算诸侯国君,进了帝宫也要下辇步行,何况公卿大夫。 有些交情的诸侯并肩寒暄,低声议论起这场声势浩大又称得上仓促的祭祀,心中觉得莫名的不在少数。 但有当今天子诛杀违命诸侯的事在前,他们就算有再多揣测,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失期。 “天子难道真的将帝玺彻底炼化?” 对九州诸侯而言,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天子弱则诸侯强,相反,如果天子重掌力量,帝玺令下,诸侯莫敢不从。 天命…… 天命注定他们是诸侯,注定天子是天子,但在帝族天启氏失权很多年后,已经没有诸侯乐见天子再君临九州。 灵台四方,高筑在前,显出恢宏气象,最上方,十二柱伫立,雕琢出繁复图腾与篆文。 沿九十九重阶陛向下,灵台逐渐加宽,每九重间都特意留出数尺,依照礼制放下编钟、编磬、建鼓等祭祀所用乐器。 众多身披银甲的帝宫禁卫看守在灵台周围,大夏玄底赤纹的旌旗高举,有不容冒犯的威严。 没人搭理的楚国国君落在人群最后,身边只见几名随行前来的巫祭,一张脸透出病弱的苍白。 在抬头看向空荡的灵台时,他皱起了眉。 身为楚巫中的灵修,他对祭祀的仪程再清楚不过。既然要祭祀,就不该缺了祭品,但如今灵台上却不见用作牺牲的妖兽、玉帛等物。 不过不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已经有内侍现身,引诸侯朝臣在灵台下站定。 九州有三百余诸侯,加上随行公卿,足有数千之众,但在肃穆氛围下,众人交错行过,场面并不混乱,也没有传出什么吵嚷声响。 长孙衡随晋国国君向前,目光扫过,右前方,位于公仪氏众人之首的竟然不是褚无咎。 天子祭祀,九州诸侯齐至,太初十二族的选帝侯又怎么有缺席的道理? 他的思绪被突然震响的鼓声打断,擂响建鼓的不是乐工,而是帝族天启氏的宗室。 钟磬齐鸣,天子仪仗从灵台后方的殿阁中鱼贯而出,天光下,像是有条条瑞气升腾。 天子服制绘九章,着六彩大绶与三色小绶,配九旒冠冕,朱缨玉衡。华服加身,纵是相貌不盛,也多了几分不可直视的威严。 大夏天子,天启崇钧—— 冕旒下,那张已近中年的脸有不怒自威之色,时隔多年,隐于太初十二族背后的大夏天子终于现身人前,这似乎已经意味着在暗处,已经有许多不为人周知的事发生过了。 礼官躬身,大夏天子越过众人,抬步走上灵台,当他出现在灵台上时,以天子长女为首,不管在想什么,在场诸侯及朝臣都拜了下去。 大夏天子冷眼俯瞰着下方,无论何等身份,所有人都在他面前低下了头颅。 本就该如此—— 这九州,原就是大夏的天下,礼乐征伐都该自天子出! 不对,低着头的楚国国君只觉得今日这场祭祀处处都透露出不对,这不是天子祭祀该有的仪程。 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他心下还是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不安。 钟鼓齐鸣,恢宏壮阔的乐声中,灵台上下意识到不对的不止一人,但在这个时候,想也知道不会有人站出来揭破这件事,气氛显得低沉而压抑。 披发覆面的赤衣巫祭挥袖旋身,修为都在太微境之上,身周灵息涌动,与天地相沟通,混着乐声在灵台上形成玄妙禁制。 十二柱上光辉亮起,随后越来越盛,像是要刺破天穹,在耀目光华中,一件件法器的轮廓在上空显露。 公仪氏日月枯荣晷,玉氏太上渡魂引,巫咸氏璇玑冲衡……太初十二族所执掌的王器尽现灵台,唯一例外的,只有姜氏的镇天地—— 姜氏的镇天地早已在牧野一战中为明烛所破,所以出现在灵台上的镇天地是道若有若无的虚影。 如果不是提前了时日,镇天地原本可以在祭祀前重铸成形。 大夏天子面色沉沉,如果不是明烛传命火之说威胁到大夏根基,他也不必急于行事。 天外天的道尊果然是个麻烦,也只有将九州权柄重掌于手,他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在沉重鼓响中,周围高高伫立的十二柱前陆续现出道身影,太初十二族的选帝侯盘坐在地,立柱上锁链延伸,将他们缚于原地,不得脱身。 眼见这一幕,下方顿时一片哗然。 兄长!在看到被困在灵台上的褚无咎时,公仪锦变了脸色,她想上前质问,却被身旁青年按住了肩,微不可见地向她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族中,还有兄长,打算做什么?公仪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果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祭品……”楚国国君轻声叹息道,原来这次祭祀的祭品,是太初十二族。 大夏立朝时,为镇压九州气运,太初十二族凝炼出十二件王器,为大夏第一位天子铸帝玺,天下诸侯国气运因此显化为实质,如晋国供奉的星移瓒。诸侯国玺也正是借气运的力量才能移山填海,动摇天地。 十二件王器代表太初十二族所执掌的天命权柄,如今,天启崇钧要重铸天启氏天命[君临],炼化王器,尽收九州权柄于己用! [造化]、[五蕴]、[司命]、[八荒定极]、[须臾刹那]……太初十二族所掌握的天命代表着不同本源法则所化的极致力量,但在这之上,更有帝族天启氏的[君临],凌驾于九州天命之上,是太初天命所不能及。 但天命不过也是种道法。 褚无咎耳边不期然响起明烛的声音,所以[君临]从来不是天启氏生而就能掌握的天命,而是用以修行的至高道法。 强如[君临],对于修行者的要求也近乎严苛,命盘穴窍要接近极数才能修行,而事实证明,就算是帝族天启氏,也不是每一代都能出现这样的天才。 也只有继承[君临],才能真正掌控帝玺,成为九州天子——大夏的先祖大约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帝族竟然会衰颓到找不出能够掌控[君临]的血脉。 不止天子,太初十二族、九州诸侯、世族,又何尝不是都在衰颓。 盘踞在九州上的大夏,都在腐朽! 褚无咎眼中闪过讥嘲,他坐在原地,神情平静得过分,就像感觉不到穿过周身要害的锁链正不断抽取自身力量。 “我天启氏承天命为帝,太初诸王因拱卫大夏得享尊荣,如今后人却敢僭越行事,妄称选帝侯,论罪当诛!”大夏天子望着下方,沉声开口,“今日,孤夺王器,此后诸侯去国,九州天下,令皆从天子出!” 这九州,只需要他一个主宰。 随着这位大夏天子话音落下,天穹上风雷惊响,重重落在在场所有人心头,许多张脸上都有挥之不去的惊疑。 帝玺从天启崇钧手中升了起来,当光辉亮起时,九州之上,无数伫立在大小诸侯国中的神像也爆发出刺目光亮。 以神像连接地脉,赤红脉络在山河地表上显露,化作天地的血脉,不断从中抽取力量,看起来触目惊心。 夜色被拖拽下来,九州所在都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灵台上磅礴灵光汇聚,直上云霄,搅动云层形成旋涡,将属于天地的力量尽汇,投向祭乐中的大夏天子。 九州生民都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陷入惶然,见识有限的凡人将这当做天罚,只能跪下祈求仙神怜悯。 天地摇晃了起来,当支撑九州的本源力量流失,山河也就有了崩解之势。山崩地裂,河水倒灌,面对这样的灾厄,身无修为的凡人顷刻就能被夺去性命,连逃的余地也没有。 长孙衡终于明白天子为何要召诸侯齐聚于此。 诸侯国玺向来只为国君所掌,如果他们还在国中,或许能以国玺强行阻止天子抽取天地力量。 但如今远离国境,国玺也就失去作用。 原来聚九州之力为一人所用,才是天子的图谋! 作者有话说: 明烛:正在赶来的路上.jpg本章留言依旧掉落小红包,比心~ 第225章 第225章 当天地都被夜色笼罩的刹那, 牧野所在,出身姜氏的修士站在沙丘上,终于从白玉京的方向收回目光。 他们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下方, 散布于九州山河地表的赤色蜿蜒, 泛着不详的血光。 就在这一刻, 姜氏族人唤起灵息,截断了沿地脉流转的力量, 隐于无形的神像显露,那张模糊的脸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众人。 风浪迭起, 挟裹着黄沙漫卷,繁复篆文在空中展开成庞大禁制, 与神像力量相持, 在碰撞时发出尖锐爆鸣, 天地间存在的一切好像都要被抹除。 与此同时,公仪氏、嬴氏、薄苍氏……太初十二族起兴之地先后有灵光爆发, 构筑王器的根基浮现。 天子图谋独尊,太初十二族又怎么会毫无所觉,什么都不做。 “上古一战后, 仙神陨落,天地凋敝,是我等先祖助天启氏定九州, 如今, 天启氏又何敢弃太初十二族!” 帝宫灵台前, 姜氏族人中, 看起来已经活了不短年纪的老者开口,直视向如今的大夏天子,高声质问道。 否则只凭天启氏一族, 又怎么可能平定得了浩荡九州! 姜氏老者抬手直指天启崇钧:“天启氏曾经指天为誓,与我太初十二族共治九州,如今你背盟弃誓,又何以为大夏天子!” 就在老者话音落下时,太初十二族族地中,构筑王器的根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外力打破,被禁锢无数年月的气运开始流动,灵台上王器的光辉在闪烁后,黯淡了下来。 在场太初十二族修士先后出手,磅礴气息从四面八方呼啸着席卷过灵台。 天启氏不想再与太初十二族分享权柄,把持九州日久的太初十二族也不会任由宰割。他们中很多人也觉得,天启氏实在做了太久的天子。 爆发的气浪中,不少诸侯国君抱头鼠窜,全靠身边随行朝臣护持,才捡回一条命。 原来不仅是天子图谋日久,太初十二族也不是没有准备,只有这些诸侯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误入修罗场。 还能保持镇静的诸侯国君不是没有,不过实在是少数,敢当机立断下令阻止祭祀鼓乐的更是少之又少。 披甲在侧的帝宫禁卫在大夏天子的号令下围了上来,他显然早就做好打算,九州诸侯若有不从,也将沦为这场祭祀的血牲。 帝宫灵台陷入一片混乱,十二柱前,高悬的国器被化为实质的篆文缠绕,也就在国器根基被族人斩断的刹那,被困于此的玉听心等人身上禁制一松,不约而同地出手,试图斩断国器与帝玺建立的连接。 日月枯荣晷上光影流转,褚无咎抬头望着前方光华大作的帝玺,眼中幽深。 天命横亘在前,从九州立朝起,就注定天启氏凌驾于一切之上,光辉耀耀。 所以姜氏纵使察觉神像存在,也只是隐而不发,如果不是天启崇钧下定了决心置太初十二族于沦亡境地,到了关乎存亡当然最后一步,他们也不会主动毁去铸就王器的禁制,动摇大夏赖以统治九州的根基。 环绕在帝玺周围的王器高悬,大夏天子伸出双手,原本属于天地本源的力量被强行抽取出,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汇于白玉京,云霄旋涡中投下一束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天启崇钧身上气息攀升,直至到了在场修士无法企及的地步,取形成九州的本源力量为一人所用,当然有如仙神再临的威势。 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一切发生,大夏天子看不见山河分崩离析,也听不到九州生民悲呼恸哭,只觉得九州所有都该任他取用,不必吝惜。 九州,当是一人之天下。 在天启崇钧体内,天地本源的力量在命盘上形成道道涡旋,在洒落的灿金流沙中,这些涡旋衍化为穴窍。 就在这一刻,褚无咎定定地看着前方身影,忽然放开了自己对日月枯荣晷的控制。 “公仪商?!” 感知到王器气息异常的流向,几道目光落在褚无咎身上,难掩惊疑之色。 如今的十二族选帝侯中,只有褚无咎将公仪氏的日月枯荣晷完全炼化,对王器的掌握只会比他们更强,却在这个时候主动放弃了抵抗?! 他究竟想做什么? 萧折棠越过风烟望向灵台上,神情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沉凝。 天启氏的巫祭沟通天地,十二柱上延伸出更多锁链,褚无咎端坐原地,在不可违逆的力量下,所有王器一刹破灭,化作如有实质的篆文,尽数涌入帝玺之中。 掌控王器的玉听心等人受到不同程度的反噬,口中鲜血喷溅,气息萎靡下来。 褚无咎垂下头,身周震荡的风浪一滞,声息俱寂。 “兄长?!”公仪锦注意到这一幕,失声道。 公仪钦覆手挥退帝宫禁卫,被天启氏紫微境拦在灵台下,她抬头望去,眼中闪过怔忡之色。 护着国君退后的长孙衡也不可置信地看向灵台上,混乱中,他神情一片空白,来不及有更多反应。 局面不会为一个人的生死而停滞,难以言喻力量震荡开来,将灵台下所有人都逼退出数丈。 在场帝族天启氏修士仰头,脸上都露出狂热神情。 天命[君临]—— 当天地本源在体内衍化出最后一枚穴窍,天启崇钧周身泛起华光,时隔多年,大夏天子终于再次掌控了所谓的天命。 他隔空向帝玺伸出手,能将九州翻覆的玺印如同曜日,就在天启崇钧要握住帝玺时,刀锋从上空落了下来。 从白玉京上,从帝宫上,从灵台上,刀锋斩落,将无形中与帝玺相连的脉络尽数斩断。 撼动天地的力量倒卷,高筑在帝宫中的灵台也在摇晃,只有后退两步稳住身形的天启崇钧还好好站着。 帝玺上缠绕着没有隐没的篆文,炼化王器的进程被强行打断。 刀锋撕裂夜色,明烛强行破开白玉京的禁制,九辩在她手中泛着幽冷流光,她抬头,素衣红袍,颜色烈烈。 天启崇钧认出了她是谁,如今世上,不认得明烛的人或许才是少数。 明烛不该在出现在这里,诸侯大军压境,这个时候,她应当镇守在天外天,而不是出现在白玉京。 在场诸侯朝臣多露出意外之色,对明烛的出现始料未及。 这场祭祀,似乎也因为她的出现再次有了变化。 “天外天道尊前来,是孤有失远迎。”他开口,体内力量倾泻,混着咆哮的风雷声尽数席卷向明烛,威势足以将紫微境修士抹杀。 明烛抬手接下所有力量,目光掠过灵台上垂下头的褚无咎,语气听不出有什么起伏:“不用迎。” “我是来杀你的。” 她隔空与天启崇钧争夺关于帝玺的归属,长风扬起袍袖,帝玺上还有缠绕的篆文没有隐没,在两道力量相持下悬停在空中,明烛站在原地,身形没有半点动摇。 敢站在大夏帝宫中,开口说要杀大夏天子的,明烛应该算是从古至今第一例。 不过从古至今第一例的事,明烛也早就不止做过一次,再做一次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只是这话在天启崇钧听来无疑是大逆不道,论罪当诛。 他开口,语气沉沉,挟裹着欲来的风雨:“不自量力!” 就像明烛想杀天启崇钧,这位大夏天子何尝不想杀她。 因她当日毁去镇天地,天启崇钧不得不重铸王器,推迟了重定九州的时日,又是因为她传命火,才会有今日如此匆忙的行事。 如今还敢孤身入帝宫,当真以为凭重明天的修为,就能在九州横行无忌?! 天命[君临]的领域展开,明烛身周延伸出没有边界的虚空,时间和空间扭曲,她和天启崇钧原本只有数丈的距离被无限拉长,构筑秩序的法则交错,将她困在原地。 重明天能与天地本源沟通,想诛杀这等境界的修士,势必要断绝这样的联系。 天启崇钧负手站在虚空中,九珠冕旒垂下,他身上凝聚着不可言说的气势,明烛抬头与他对视,像是望向了可以将一切吞噬的黑洞。 虚空中风暴成形,将一切湮灭的力量如同浪潮卷过,九辩在明烛手中化作数缕灿金流光,环绕身周,她眼底也有辉芒闪过。 [太虚无妄]! 振身越过风暴,明烛所领悟的道法并不受[君临]压制,她携一往无前之势逼近天启崇钧,周身虚空破碎,流光过处,所有风暴都湮灭于无形。 强大到极致,又截然不同的道则领域碰撞在一起,在响彻白玉京的震动中,天地仿佛都要为此而倾覆。 天启崇钧看向明烛的目光犹有不信,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道法能与天启氏的[君临]相提并论?! 这一刻,在惊骇之余,他心底杀意暴涨,在眼中化为如有实质的戾色。 “昔天启氏平定九州,[君临]之下,天下称臣,你又何能有别!” 像是呼应着他的话,无边雷霆声再次震响,令天地变色。 灵台上下,不同身份立场的人都投来视线,明烛已经到了天启崇钧面前,天命[君临]的道则映在眼底,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神识不断解构着道则,试图找出堪破天命的关键。 云气汇聚在帝宫恢弘宫阙上,青紫雷霆游走,她不需要犹豫,九辩再次化作长刀,落在了天启崇钧身上。 法衣上灿金章纹闪动,却不足以化解刀锋之锐,鲜血飞溅,天启崇钧狼狈地向后退开。冕旒晃动,他体内力量倾泻,强行逼退明烛。 暗金道则缭绕,在明烛周身留下无数细小伤口。 以她现在境界,这样微小的伤口原本转瞬就能恢复,但受天命[君临]的影响,血色染红素衣,恢复的速度被拖缓数息。 隔空相对,天启崇钧肩头伤势也正在恢复。 明烛没有找到[君临]的缺漏,大夏天启氏的天命有天下道法所不能及的圆满,也正是因此,才能凌驾于九州之上。 “你能做到这个地步,的确出乎孤的意料。”天启崇钧收起被愤怒扭曲的神色,试图平复气息。“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天穹踏在脚下,他身上亮起耀目光辉,灵光所及之处,万物生灵似都要为这样的力量臣服。 往复回环的道则交汇出毁灭气息,困住明烛。 衣袍被高处的风吹振,九辩再次归于无形无相的流光,就算[太虚无妄]的力量并不在[君临]之下,面对接近圆满的天命,她要怎么才能杀得了天启崇钧? 作者有话说: boss太难杀了,居然还没杀完,实在熬不住了,小天使们见谅qaq下章肯定写得完的!!!本章留言依旧发小红包,比心 第226章 第226章 天命[君临]的威势下, 还能站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直面天启崇钧的明烛压力只会更甚。 身周界域展开,挟裹向明烛的暗金道则不断破碎, 她右眼中落下一点赤色, 以重明天修为, 强行推衍[君临]也很是勉强。 不可违逆的力量加诸于明烛,试图突破[太虚无妄]撑开的界域将她抹除。 泛着微光的暗金道则穿透界域, 交织出无尽杀机,被明烛错身躲开。 将九州都遮蔽的黑暗下, 她从交错的暗金道则中掠过,灵息爆发, 纯粹的力量将空间都被撕裂出狭长罅隙。 但还是慢了, 九珠冕旒后投来注视, 虚空中灵气汇聚,形成涡旋。 [君临·化物归墟]—— 旋涡吞噬了领域, 传说中众水汇聚,代表着万物终结的归墟显现,明烛从高处坠落, 眼前景象变幻,耳边突然响起的繁杂絮语扭曲了感知。 她跌入了归墟。 莽苍原上,积雪混着赤红陷入泥泞, 染血的令旗在风中漫卷, 披甲持盾的军阵前推, 就算死伤众多后也一眼望不到尽头。 源源不断的兵力补充, 在力量的绝对压制下,诸侯将领不用考虑什么战术,只需正面攻城, 不过数日,天外天数道防线瓦解,众多人和妖一路退至云中。 现在,天外天已经没有再退的余地,云中失守,天下就真的没有天外天了。 朔风回荡在荒原上,声如悲哭。 关注战局的北荒势力不在少数,但谁也不会来援,退守于此的人和妖只能靠自己守住这座城。 天外天已经到了危亡之际。 白玉京,帝宫灵台。 长孙衡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但只是两步,他就再难有寸进。 不止他,就连紫微境修士也没有余力多做什么改变局势。 长孙衡望向上方,双目刺痛,心中不受控制地生出不可与之敌的念头。 也只有掌握这样的天命,才有资格成为九州的主宰。 “现在伏地请罪,尚且有一线生机!”被众多禁卫拥簇在后的天子长女天启宣开口,目光扫过灵台周围,不复从前优柔寡断。 有诸侯跪了下来,将头深深地伏在地上,以示臣服。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太初十二族中终于也有人难抵心中恐惧,膝盖重重砸下,半跪在地。 看着这一幕,天启宣脸上露出一点冰冷笑意。 用不了多久,诸侯兵力就将踏破天外天,所有威胁天启氏统治的存在都被抹除,九州大夏将迎来另一个盛世。 喊杀声震天而起,云中城在诸侯兵力的强攻下岌岌可危。 昭虞站在云端宫阙上,伸出手。 罗网遍布,她体内命火燃烧,昭虞引动灵息,下方,身在云中城的人和妖同她一起抬起了手。 命火燃烧,像有燎原之势,他们的修为称得上微薄,但在这一刻,薄弱灵息点亮了微光,在城池上浮聚。 数以百万计的光辉在云中城上相汇,化作最坚不可摧的防御。 领兵前来的诸侯将领抬头望去,神情犹有不信。 在九州,修行一向都是极少数人的事,所以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想过当这么多修士放在一起会带来什么结果。 就算他们境界低微得只能用出三两个术法,无数灵光汇聚,竟然也化作磅礴力量。 明烛在下落,归墟的河水淹没身体,将她引向万物的终焉。 她阖着眼,曾经见过的所有道法在神识中展开,衍化出如有实质的道则。 随着越来越多的道则显化身周,河水涌向归墟的流速也开始变得滞缓,最后,命盘无边星辰亮起,明烛睁开眼,天命[君临]—— 归墟的河水开始倒流。 灵台上,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涡旋忽然换了转向。 灿金飞羽从中浮起,就算天启崇钧再次出手,也没能阻止什么,感知到与自身同源的力量,他脸上骤然晦暗下来,神情阴沉得可怕。 这是天启氏的[君临]—— 飞羽汇聚,化作紧裹的茧,天启崇钧闪身掠过,手中天子剑凝聚,双手紧握,从上方刺下。 剑光冲天而起,刹那间,天地间只见光暗一线。 但还是晚了。 金羽飞散,明烛睁开眼,身周力量震荡,天启崇钧被强行逼退,下方是一张张惊怒的脸。 对于天启氏而言,[君临]就像皇权,是旁人不可染指的天命。 但对明烛,这也不过是种道法。 道法或有强弱,但不会是决定人尊卑贵贱的天命。 她再次逼近天启崇钧,九辩在手中重聚,无形无相的光和天子剑相撞,灵息在空中掀起重重风浪,风浪过处响起尖锐的爆鸣声。 力量在天穹上交汇,连垂落的黑暗也要被撕裂,在明烛只攻不退的来势下,天启崇钧应对得越发狼狈。 就算他取九州的力量为己用,当这位大夏天子高居帝宫时,明烛于一次次生死之境间,以鲜血淬炼修为。 他当然不该是明烛的对手。 但天启崇钧明显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狼狈败退时,他伸出手,隔空将帝玺取来。 在九州上,没有人可以违逆他的意志! 萦绕着篆文的帝玺向天启崇钧飞来,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从中响起,裂痕在帝玺上蔓延,很快遍布玺印,引来无数不可思议的目光。 大夏帝玺怎么可能破碎?! 天下至坚莫过于帝玺,不可为外力所破。 一双眼睛出现在帝玺后,褚无咎与明烛对视,向她轻轻笑了起来。 他知道,她会来的。 就像褚无咎不说,明烛也猜到了他的打算。 褚无咎究竟想做什么? 他曾见大夏沉疴,生民蒙难,因而立道,既然生为公仪商,得封君侯,他是不是可以做些什么。 但后来他终于明白,大夏的沉疴不是一道两道政令可以挽救,在天命所维持的秩序下,盘踞在九州上的王朝早已从内腐朽。 道心破碎时,褚无咎终于有了决定。 只有天子不再是天子,陈朽的秩序才会真正由上至下垮塌。 命火已经点燃,但帝玺力量所及,生杀予夺,只是毁去王器还不足以让九州被镇压的气运重归天地。 太初十二族中都知,这方从大夏立朝之初铸就的玺印不会为任何力量摧毁。 巫咸氏当日的批命,原来是这样的意思……褚无咎想了很久,终于意识到。 要毁去帝玺,除非,他成为帝玺。 当日月枯荣晷为帝玺炼化,早就与这件王器魂命相连的褚无咎也就化身帝玺中,与大夏的命脉相连。 他注定与大夏同朽。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天命。”褚无咎向明烛伸出手,神魂虚影像是随时都会散去。 明烛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九辩在手中化作长弓,当她拉开弓弦的刹那,[太虚无妄]的道则化作箭支,灿金篆文缠绕,凝聚出寂灭气息。 在明烛领悟[君临]后,[太虚无妄]竟然有了更进一步的衍化。 当被箭锋瞄准时,天启崇钧心头为恐惧攫取,生平第一次感知到死亡的临近。 下方所有人都将视线投了过来,执掌九州三千年的天启氏终于也要跌落下云端了吗? “住手!”天启宣像是也生出不妙预感,她嘶声开口,目眦欲裂,“你何敢杀天子!” “天子有何不可杀——”明烛的手很稳,稳得就像不知道这一箭将付出的代价。 为了自己的道,她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明烛的目光与褚无咎交错,就在这一刻,箭支从她手中飞掠而出,穿破帝玺,落向退开的天启崇钧。 这是他躲不开的一箭。 帝玺轰然破碎,碎玉坠落在灵台上时,箭支也没入了大夏天子的身体。 衣袍上九色纹章流淌,也无法阻止箭支上的篆文没入心脏,鲜血洒落,命盘上的星窍逐次暗了下来。 身周游离的灵息开始有泯灭之势,天启崇钧从高处摔了下来,天子剑脱手而出,就算在这三千年间,诸侯世族已经对天子失去了最初的敬畏,在看着这一幕时,心脏还是不免随之狠狠一跳。 象征着神族无上权位的冕冠歪落,摔在地面,冕旒玉珠飞散,滚落下灵台阶陛。 “不——”体内力量流失,天启崇钧喉中发出犹如困兽濒死的哀吼,他伸出双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是徒劳。 这一刻,伫立在九州上的无数神像轰然倒塌,地表起伏的血色脉络散作无数灵光,飞散在天地间。 被九州诸侯国供奉起的国器破灭,无形无相的气运上浮,在被禁锢已久后重归于天地,将灾厄平息,九州上,无数生民抬起头,降临在天穹的黑暗被撕开了裂隙。 力量爆发的余波掀起数重风烟,十二柱晃动,琼玉铸就的灵台开始垮塌,玉碎珠沉,琼玉琉璃都湮作齑粉,化作废墟。 虚影开始消散,褚无咎仰头望着天光,神情显得格外平静。 这是他为自己选的结局。 但穿过风烟,明烛踏着天光向他而来,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 她当然要杀大夏天子,但从来不打算以他为代价。 烟尘中,褚无咎怔然地看着明烛,她伸手,抓住了他,就像从前的很多次。 灵光从身周散落,这一刻,他终于窥见了重明天。 将要溃散的虚影重新凝聚,和明烛一起坠入灵台的废墟,在数息后,狼狈的褚无咎和狼狈的明烛在废墟中对望,手还紧紧握在一起。 “我们回天外天吧。”他对她说。 这世上已经没有公仪商,从今以后,他只用做褚无咎。 明烛迎上他的目光,回道:“好。” 虽然殊途,终能同归,真是再好不过。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年,天子见戮于天外天道尊。 九州维系三千年的秩序崩塌,天命不再,万象更始。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三百六十度螺旋转体飙泪!正文就决定停在这里,后续的事情打算都放在番外解答感谢小天使们一路支持,休息几天后就开始更番外,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