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寻医馆》 内容简介 长安寻医馆 作者:韦瓅 简介: 长安城西有间小医馆,坐堂大夫是个正值碧玉年华的少女。 来寻医的病患大多不一般,病因甚至一个比一个古怪。 前有厉鬼勾魂,后有木偶骗婚…… 旁人或许束手无策,而她一出手,便可祛祟定魂,药到病除。 【单元文;仿唐架空,私设如山;女主行事全凭好恶】 【单元指路】 一、女鬼(第1-4章) 二、木偶(第5-8章) 三、人皮面具(第9-12章) 四、婴灵(第13-17章) 五、侠女(第18-22章) 六、窥鬼(第23-26章) 七、人面蛇(第27-31章) 八、尾声(第32章 ) —————下半年要更的预收文————— 《月明照远山》 当年被她忽悠的人,如今来强行兑诺了。 【女主视角】 异族少女曹皆明为活命,只能跟一个男子搭伙治病解毒。 这男子什么都好,高大俊朗、武艺高强、关怀备至、解毒卖力,唯独一点不好——他似乎动心了,解毒时更卖力了。 三月疗程结束,他因前线紧急先行离开,许诺战事一了,便来娶她。 她收拾妥当,连夜跑路。 一躲五年。 直到,她再次撞进他手里。 只是,他怎么性情大变? 【男主视角】 五年前,战事暂歇。 高照没了父亲,也失了那个女子的踪影。 他去她所说的家乡寻过,可翻遍那座城,却发现根本没有这个人。 五年后,她已嫁人生子,又与旁人纠缠不清,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当年,他掏心掏肺,她不留一句真话便逃之夭夭。 如今,她为了与旁人所生的孩子,主动求到他面前。 可那又如何? 这一次,她插翅难飞。 【阅读指南】 1.男主从前赤诚热忱,后来沉冷阴鸷; 2.女主带球跑,有苦衷,非渣; 3.男主误以为她另嫁他人,但甘于“为爱当三”,甚至“为爱进修”; 4.五年前类先婚后爱,五年后微强制;1v1,he。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女强 市井生活 古代幻想 日常 单元文 主角视角赤华??配角娜热王開 一句话简介:失忆司命行医记 立意:往前走,莫回头。 第1章 寻医馆 第1章 寻医馆 咸宁九年,长安延康坊,寻医馆前堂。 一身青色圆领袍的少女正趴在柜台上,托腮望着屋顶微微出神。 这少女便是寻医馆的坐堂大夫,姓司,名赤华,十六七岁的模样,身材纤细,皮肤白皙,巴掌大的瓜子脸上一双漆黑杏眸,平日里看人总是带着三分笑。 赤华今早清点库房时,发现少了三坛酒。 刚在后院找了一圈,却发现那三个酒坛子整整齐齐地垒在井边,可里面却一滴酒都没了。 库房的钥匙一直都是她自己保管,而门锁也没坏。再者,若有人闯进这前堂铺面和后院,她不可能一无所有,除非—— 那,不是人。 “听说了没,崇义坊那个韦三郎中了邪,快咽气了。”对面姜果铺的胡大家杨阿嫂和巷口裁缝铺的李二家陈阿嫂正坐在房檐下做针线,她们手上不停,嘴上也不歇。 “哪个韦三郎?”陈阿嫂好奇问。 “啧,还能有哪个韦侍郎,自是驸马爷那家!” “驸马爷那家?这我还是知道的……” 杨阿嫂一说起坊间怪闻就兴奋,口水沫子四处喷洒:“我跟你说,据说韦府那日火光冲天,我看八成就是冲撞了神明……” 韦家在长安城内颇负盛名,光是那“一门三进士”的名头,便可窥一斑。 韦家祖父在世时官拜洛州刺史,韦父是已故武昌节度使,韦家大郎韦安恒上一年尚了昌乐公主,当时长安街头张灯结彩,红妆十里,婚仪之盛,是大唐开国以来绝无仅有,其风头一时无两。 她们此时说的韦三,便是那韦家大郎的胞弟。 这韦三郎据说是韦家最不成器的,只靠着门荫混了个教书郎的闲职,终日饮宴,流连花丛,后院曾经也是一团糟。 富贵人家的家务事总是给平民百姓茶余饭后增添不少谈资,这两个妇人在街边又一通闲扯,从长安街头胡僧以断头术害人反被杀,扯到万年县附近的胡刀鬼……说着说着,二人的目光落到对面医馆前堂,正窝在柜台后发呆的赤华身上。 这二人越扯越玄乎,只因这医馆的前身是所小醋坊,曾出过灭门惨案,后来左邻右舍总在夜间听见后院传出古怪的声音,但自这司娘子搬进来,这院子夜间终于安生了。 也正是如此,赤华才得以低价租下这么大一个前铺后院的宅子。 至于韦三郎得病这个事情,坊间已经传了好几天。 说是他自府中走水以后,便没再醒来过,宫里的御医、城里有名望的大夫都请遍了,可还是没有一丁点儿的起色。后来,长安城内渐渐出现诸如韦府冲撞了神明,才会既起火又病重此类的传言。 眼看着韦三郎的情况越来越差,韦府也顾不得什么低劣无知了,懂医的、扶乩的、僧道的一个劲地往府里请。 但是,真能通鬼神、降妖魔的人只是少数,恐怕他们搜罗来的“奇人”绝大多数都只是市井流氓,不过是为了讨口饭吃罢了。 赤华听着没什么新鲜事,转头便进后院收拾药材去了。 没过多久,前堂来了动静。 “铃铃”的铜铃声响,这是有客上门了。 “司娘子——在吗——”前堂那男人一声接着一声叫着。 赤华不得不将收了一半的药材搁到一旁,穿过门廊出到前堂。 绕过小门前的屏风,便见来人是个衣着光鲜的中年男人,他一身湖蓝色锦缎圆领袍,脚下蹬着一双鞋尖上翘的乌皮六合靴,光是站着都让人觉得他趾高气扬。 中年男人见里面出来个年轻娘子,眯着眼往她出来的方向张望,问道:“娘子,你们家坐堂的司娘子在哪?” “我便是。”赤华见惯了这些人的态度,浑不在意地应道。 那中年男人听着惊讶,双眼似乎眯得更厉害了。 这姑娘一双杏眸明亮清澈,虽然身材窈窕,可是看上去不过碧玉年华,这……靠谱吗? 他一番扫量,扬了扬下巴,再次开口:“司娘子,某是崇义坊韦宅的管家,府中郎君得了急病,老夫人特派某来请你过府为郎君诊治。” 崇义坊韦家?他家郎君莫不就是那坊间传闻快咽气的韦三郎? 虽说是“请”,但这韦管家的态度高高在上,睨着人说话时总会摩挲拇指上那枚绿得刺眼的翡翠扳指,看着便让人有些不舒服。 赤华挑了挑眉:“急病?坊间不是传闻你家三郎君已经病了一段时日了吗?” 韦管家不防这女医毫不避讳地点破,猛地被噎了一下,刚想反声大骂,可话到嘴边,却又不得不咽了回去。 府上这事一言难尽,虽然已经勒令下人三缄其口,可还是被这些个嚼舌根的百姓传了个遍! 现下府里的老夫人急昏了头,让他什么法子都试一试。 这女医便是邻舍推介的,据说她有些神异,能治好寻常大夫治不好的病。他来之前只听说是个性情古怪的女医,原以为是个寡居的医婆,可没想到这女医是个看上去不过双十的貌美女郎。 不过,这般不管不顾地来请她治病,真是病急乱投医! 他脸上扯出个勉强僵硬的笑:“原来娘子早有耳闻,不妨听某在路上细说。” 赤华看他又憋屈又别扭,唇角弯了弯,转身提起柜台后的医箱,利落道:“走吧。” 她在门边挂上“出诊”的木牌,目光在医馆门前停着的两顶青布小轿上转了一圈,随后便迈起步子往外走。 韦管家没料到她这般爽快,怔忡片刻,在后头叫着:“欸——司娘子——” 赤华回头,满不在乎道:“轿子晃得慌,我自己走过去吧。” 眼看着她越走越远,韦管家急急上了小轿,命轿夫快步跟上。 * 崇义坊,韦宅。 原本花团锦簇的庭院,似乎也因主人病重而褪了色,如今只余几枝残萼空悬枝头,连风吹过都带着一股无暇照管的阴冷。 原本日头正好,可那斜射进深宅的日光似乎被满园未散的灰霭晕化开,穿过影壁将那瑞兽祥纹投在空无一人的廊下,那深沉的暗影张牙舞爪,似乎随时要吃人。 有韦管家引路,赤华顺着曲折游廊一路深入,畅通无阻地进了熹院。 这院落阴沉沉,漏下来的天光还缭绕着若有若无的灰雾,院中一个青袍道士一手挥舞着桃木剑,一手舞动着黄色的招魂幡,嘴中念念有词。 赤华挑了挑眉。 还真是个“热闹”的地方。 眼瞧着这女医的神色毫无波澜,韦管家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她或许有些能耐”的荒唐感。 赤华才进到主屋,便忍不住皱眉。 里头一股子药味,房梁上垂落层层叠叠的灵旗帘子,更是将里头遮得昏昏沉沉。 一路往里走,自有婢女依次撩起一道道布帘,待绕过寝房那座厚重的紫檀木雕花屏风,便有一张挂着湖色帷帐的沉香木床榻映入眼帘。 床榻旁侍立着一个身形饱满的中年妇人,看衣着打扮,应是府里有些头脸的下人。 那妇人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她将韦管家扯到一旁,斜睨着眼将那纤弱的女医从头到脚细睃了一遍。 虽她说话时用手帕半掩着唇,但零星的话语还是飘进了赤华耳里。 赤华不想听,径直移开目光,奈何天生耳聪,种种话语总是强行入耳。 而湖色帐子里,明显只有一人微促的呼吸,但却隐隐约约有两团影子。 韦管家解释了半晌,这才终于脱身前来,让婢女掀开幔帐。 “司娘子,这是三郎君。” 婢女揭起了幔帐,床上现出一躺一坐的两道身影。 正坐起来的女子身姿妩媚慵懒,她衣衫半褪,裸露着大片白滑肌肤,似是才察觉到这房里来了生人,微微侧过那张潮红的小脸,不经意间投来的目光,前一刻还媚色勾人的眼波,后一刻落到赤华身上却是轻蔑。 女子扯起轻慢一笑,又旁若无人地拉起米白披帛覆上圆润的肩头。 屋中众人对床榻上的一切浑然不觉,赤华不动声色,看向床上貌似毫无知觉的韦三郎。 韦家三郎韦安远,据说是个风流的性子,家中原本妻妾成群,一年前忽然散尽家中侍妾,坊间传闻他迷上了一容貌不俗的妖冶女子,自此再无踏足过烟花地,一心一意在家哄美人高兴。 这韦安远看着身材颀长,原本面容也算俊朗,只是如今被火燎去的半张左脸用药贴敷着,他虽睁着眼直直看向床尾的方向,可双目无神,观其神色隐隐有油尽灯枯之象,似是随时会魂驰魄散。 偏他呼吸微促,额上隐隐冒着汗,锦被中间还有轻微的隆起…… 这么奇怪的病症,无怪韦家这么着急。 韦管家躬身,耐心地朝床榻上的人低声禀报:“三郎君,老奴请了延康坊的司娘子给您诊治。” 床帐中没有任何回应。 “三郎君六天前被从火场里救了出来,第二天便这样无知无觉……”韦管家抬眼,向一旁富态的妇人以目相询。 中年妇人摇摇头,不情不愿地向赤华一礼。 韦管家介绍道:“这是自小照顾三郎君的吴妈妈……” 未待他说完,一道轻柔的女声从屏风外传来。 “不知道朗君今日如何……” 赤华随即转头去看。 只见一个瘦削的年轻妇人在两个壮实婢女的搀扶下缓步入得寝房。 吴妈妈一看到这年轻妇人,神色瞬地不耐,甚至烦躁地瞪向其中一个婢女。 那婢女见有旁人,欲言又止,紧接着低下头去。 韦管家一脸复杂地向赤华介绍道:“这是三夫人。” 赤华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随之打量起这韦三夫人来。 只见她双目空洞,眼白上爬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她的眼珠子忽地转了一下,目光短暂地停留在赤华脸上,随即转开,而后以一种近乎病态的疯狂投向那顶湖色床帐。 那目光极为痴迷,胶着在榻上的男人身上,每一下眨眼,都像在奋力吞咽着甜蜜却带毒的花蜜…… 这韦三夫人,神志不甚清明。 待赤华放下医箱再看向床榻,那美貌女子已经不见踪影。 走近看,韦安远依旧躺着,胸膛无力地起伏,呼吸稍缓无力,通过完好的半张脸可以看出他脸色灰败,而他的双目,仍然直直地看着床尾—— 那是方才那美貌女子坐起的方向。 婢女上前,从锦被下请出他的手腕,还特意用手帕覆住。 赤华见惯不怪,隔着手帕按在他手腕上,一触即离。 脉象细弱无力。 她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他对此依然毫无反应。 这韦安远虽睁着眼,看起来是醒着的,但赤华却知道,他并不是“醒着”。 “其他大夫都断出了离魂症?”赤华眉尖轻挑。 吴妈妈一听这话,脸上当即露出“不过如此”的神情。 “是的,连御医都诊断为离魂症,但那些汤药灌下去都没有任何作用。”韦管家在一旁应着。 赤华直言不讳:“他可是连日来都一直躺着,偶尔还阳事起?” 第2章 疯病 第2章 疯病 三夫人静静地坐在床前,痴痴地凝着床榻上的男人。 赤华俯身探进床帐里。 侍立的吴妈妈紧张地凑近察看,只见那女医一边用手覆上自家三郎君的眼睛,一边凑近他耳边低语。 这是治病吗?她看着,分明就是想要占郎君便宜! 吴妈妈刚想开声斥责,帐子里却传出一阵轻声吟诵的声音! 是什么? 梵文吗? 可细听之下,她却辨不出这女医到底在吟诵什么,只觉得那浅吟低颂如潺潺流水,竟让人听之通体舒畅,忧思尽褪。 她想呵斥的心也随之安定下来。 待赤华松手走开,吴妈妈急忙往帐子里看—— 三郎君那睁了数日的双眼居然阖上了! “就……这?”吴妈妈错愕,不禁高声问了出口。 一旁侍立的管家,以及同样以为这女医是来混银钱的婢女,随着吴妈妈的惊叫,俱往那帐子中一瞧—— 他们三郎君居然阖上眼睛了! 他们三郎君自家中走水的第二天开始,眼睛就没有闭上过!老夫人、御医和民间大夫都逐一试过,只是没了外力压制,他的眼皮就不受控制地掀起。 而这个年轻女医竟然一下就让他们三郎君的双眼合上了! 这时,一直静坐在旁的三夫人却突然往前一扑—— 她跪趴在床头,瘦骨嶙峋的双手,捧着韦安远的脸,嘶声裂肺地哭喊道:“郎君、郎君,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看我呀……” 众人不防这三夫人忽然发狂,管家暗叫一声不好,可男女有别,又不好去抓,忙急声吩咐身后两个高壮婢女:“你们俩,还不快扶夫人回去歇息!” 两个婢女上前,一左一右拽住三夫人的两条手臂,想要将她与韦安远拉开。 没成想,这“棒打鸳鸯”的举动瞬间便刺激到了三夫人! 她嘴中颠倒地嚷着:“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郎君便不会……” 眼看着她越发地疯,吴妈妈也不得不上前,扯着她的手臂将她往后拖。 忽而,三夫人咧嘴笑了,眼底骤然迸出癫狂的炽热,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要将她燃烧殆尽。可不知为何,那火转瞬熄灭成一堆残烬,湿漉漉的、浑浊的绝望如同冰冷的雨水将那焦灰打湿。 三夫人这下更疯了,拼命挣扎着嘶声大喊:“他是我的……郎君……快看看我……”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猛地一挣,甩开了身旁的婢女和吴妈妈,扑到韦安远身上,双手牢牢地钳住了他的脖子。 “不是让你们好好看住她,别让她过来,你们倒好……”吴妈妈在一旁死命抓着三夫人的手腕,想将她的拉离,可是这平常柔弱的三夫人今儿个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寝房里一团乱,众人合力愣是无法将三夫人拉开。 一直冷眼看着众人折腾的女医,有条不紊地从药箱里拿出两只白色瓷瓶,分别把里面微黄的液体倒在一张帕子上,然后走向床前。 那婢女正奋力拉着三夫人,冷不丁肩膀被搭,她咬牙回头,却见那青衣女医站在自己身后。 只听女医冷冷道:“松手,退开。” 婢女愣了愣,鬼使神差地松了手,还下意识双手交握退后了两步,待她回过神来,又忙上前帮忙。 而那女医站在三夫人身后,一只手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帕子利索地捂到她的口鼻上。 刚刚还发狂的妇人不过无力地挣扎了两下,便彻底软下去了。 赤华神情复杂地看着现下安静沉睡的妇人,心中不禁叹息。 大唐民风开放,夫妻和离再行婚嫁不过寻常。 这三夫人能嫁予韦安远为妻,可知娘家家世不差,哪怕再嫁也不是难事。偏她一门心思要在韦安远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久而久之心智扭曲,便成了如今这样了。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呆呆看着,这女医身形纤细,扶着昏睡的三夫人却毫不费力…… 待一双婢女上前将三夫人扶稳,赤华这才松了手。 床榻上躺着的男人脸色青紫,刚三夫人神志不清的一掐,可是用了死力,若是再拖延些时间,难保他不会因气管断裂,气绝而亡。 看着三郎君胸口起伏,吴妈妈不由也抚了抚自己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赤华的眼神不免多了几分敬重。 “这药不会有多大影响,睡一觉就好。”赤华将染了药汁的帕子叠好,放回医箱。 管家见此,忙让婢女把三夫人抬出去,而后那眯成细线的眼不住地往医箱里打转。 赤华见状,双眸微弯:“这药久用成瘾,不可乱用。” 管家抬头一瞧,怔了怔。 她明明笑着,可眼里却没有笑意,而且,她似乎能洞悉他心中所想! 或许便是初见这女医时,因她长眉弯弯,且唇角天生带了三分上扬的弧度,这一副笑脸让她看起来好相与。可此时,他似乎才看清,她澄澈的杏眸眼尾微扬,可双眸里了无笑意,眸光更是淬着冷意,看得人心头一凛。 一个美貌少女敢孤身行医,想必有所倚仗。 他随即移开目光,转而低头转了转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司娘子见笑了,你可有法子治一治三夫人?” 赤华摇摇头:“这疯症是心病,静养为上。”说完便合上了医箱。 吴妈妈忙上前:“那我们三郎君……” 韦安远的眼睛虽阖上了,可即便刚刚被人这样掐住脖子,也还是了无声息,一看便知还没清醒。 “三郎君体内余毒已清,脸上的烧伤敷料用的是宫里的‘白膏’,这药能促进上皮再生,继续用着也无妨。”赤华嘴上说着,手上不停,拿过桌案上的纸笔书写方子。 管家听着,竟是又愣了愣,与一旁的吴妈妈对视一眼,神情难掩震惊。 他们家三郎君中毒这事遮掩得严实,除了御医来看过,后来看诊的民间大夫都没有发现,这女医未免太厉害了吧!? “不过你们三郎君暂时还醒不过来,最快也要等用过我的法子才行。”赤华说完,搁了笔,吹了吹那纸上的墨汁。 不愧是专供皇室的益州麻纸,质地紧密厚实,墨色不滞不洇,与民间的劣纸大为不同。 待墨迹干透,管家伸手打算接过药方,她却自顾自地背起医箱,将那方子卷起,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 管家尴尬地收回手,低头从袖间掏出装有诊金的荷包,抬头却见她已经往外走了。 赤华出了熹院,才往外走了一段,便见回廊尽头迎面而来浩浩荡荡一群人。 管家急忙上前拦住她,并往旁侧的小路引:“为免冲撞贵人尊驾,娘子请往这边来。” 赤华没有拒绝,点了点头,转身随他迈向一侧小路,踏入路口的刹那,她闲闲侧首回望了一眼。 那群人簇拥着一对男女,男的不过而立之年,一身绛紫锦袍,面容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而他身侧娇俏的少女眉目间犹带稚气,她一头乌发梳成高髻,斜插累丝嵌宝金凤步摇,耳畔坠东珠衔金耳坠,颈间绕红宝石赤金项圈,身着凰鸟衔珠金丝襦和蹙金火红石榴裙,外罩鲛绡云纹广袖衫,霞色披帛边缘缝缀珍珠串…… 想必这便是现今受尽万千宠爱,集九州荣华于一身的昌乐公主,以及她那位恃宠擅权的驸马韦安恒了。 不过,就赤华看来,这位以举国物力奉养的公主,命格及功德造化皆难承倾国之力,如此唯损其寿,这珠翠环绕的富贵,也让她如珠翠般易损。 虽是韦管家将赤华往偏僻小路上走,可他埋头往前,只想着快些将她送出去好回去招待贵人,没想到走出一段,却发现她居然驻足在小径的岔路处。 他有些不耐,可她已经拐到另一条小路上,等他折返,便见她在那处烧成废墟的院落前止了脚步。 院落的门半掩着,院中那座屋子烧得焦黑,主屋的房梁倾折如断骨,乌木椽子裸露出狰狞的炭芯。 一阵轻风吹过,浮灰掀起层层黢黑的浪,一角绢布从半掩着的门里卷了出来。 他急忙上前制止,可赤华已经弯下腰,捡起那角带着焦边的丝绢。 那是画的一角。 题款人的笔迹娟秀:……远画于长安舒意题。 画中仕女的笑靥被火舌舔去半边,残存的胭脂色与烟灰混作污浊的泪痕。 作画与题字的不是同一个人。 赤华伸手触上门板,半开的院门轰然倒地,惊得满院的焦土尘埃飞扬。 越过坍塌的屋墙,可以看见原本的主屋中被熏得焦黑的鎏金瑞兽铜炉,墙角歪着只熏黑的黄釉绞胎枕,枕上的如意印花裂得满是细缝,似乎只要一碰就要簌簌化灰。 忽有“咯吱”一声,焦黑的承重梁柱终于跪进灰烬里,惊散了废墟上盘旋的烟霭,也激起了呛人的腥腐焦臭。 一缕混沌的日光漏下,正照见断砖间半掩着光点闪闪。 那是一支缠枝莲纹样的琉璃发簪——幽蓝莹莹浮在死灰中,像极了盛夏夜间掠过荷塘的微弱萤火。 赤华指尖才触及簪身,细微碎裂声起,整支琉璃发簪应声而碎。 管家远远站在院中看着,一步都没有踏入这废墟。 只见那女医毫无避讳地站在焦黑废墟中,眼中似毫无波澜,却又洞悉世事。 他竟有种错觉,她那双黝黑的眸子似乎能洞穿过往与未来。 一阵微风吹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赤华将碎片一片一片捡起,用手帕包好,这才走出来,递给管家。 琉璃碎片带着特有的腥腐焦臭,哪怕被包裹着、隔着半臂距离,依然清晰可闻。 管家迟疑半晌,只垂着眼道:“府里走水后,各处乱成一团,这处还没有余力去打理。” 赤华却不以为意,轻声说着:“已逝之人,还需早日入土为安。” 那语气轻得,似是怕惊着了什么。 管家听罢猛地抬眼,脸上神情由最初的疑惑逐渐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忍不住低问:“司娘子是怎么知道的?” 三郎君向来荒唐,可自舒娘子进府后便不一样了。 可他没想到,安生的日子就那么几天,舒娘子便日渐病重…… 那夜,三夫人还尽心地为她送汤药。三郎君宿在舒娘子屋中,也不知怎地,当夜院子走水,向来体弱的三夫人竟然最先反应过来,将三郎君从火海中抢了出来。 只能说,这里面,乱得很。 大火起得蹊跷,直至火烧通顶,值夜的人才发现,而三夫人出现得也蹊跷,过后她甚至趁着三郎君受伤昏迷、老夫人忧思成疾,竟是做主将舒娘子火葬……后来,她神志失常,言辞颠倒,那些话语落在了伺候的人耳里,众人心里难免嘀咕—— 原来,人前温婉大方的三夫人发起狠来,竟连一具全尸都不给舒娘子留! 三郎君好不容易醒过来,得知舒娘子被火化,拖着病体发疯似地去抢骨灰……这之后,三郎君时时抱着那装有骨灰的青瓷罐不撒手,神志逐渐混沌……最后,便成了那副睁眼不言不语的模样。 而他也怕三夫人在三郎君床前看到那个青瓷罐嫉妒发狂,硬是掰开了三郎君的手,将那青瓷罐转移到了一旁的柜子里…… 他确定,那个骨灰青瓷罐刚刚并没有挪出来…… 眼前这女医双眸幽幽,似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诡秘莫测地笑了笑:“我手臂酸了。” “莫不是……”韦管家脸上惊疑,到底还是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团用布帕包住的琉璃簪碎片。 外人只知道院中着火,可不知道这宅院里这么多弯弯绕绕。 赤华不再停留,越过他便往外走。 待他回神,她已经径直往角门的方向走了。 韦管家匆匆跟上,临出门时将那团布帕塞给了守门的婆子。 才迈出门槛,便见那年轻貌美的女医站在斑驳的树影下。 她下巴微扬,双眸凝望着半空中漏下的碎金树影——枝叶交错间,光影细碎,在她身上投下轻浅的斑驳…… 他竟觉得瞧不清她这个人了! 第3章 活受罪 第3章 活受罪 “这只是寻常补元气的方子,重要的却不在此。”那女医不知道在瞧什么,身子没动,只将那卷着的方子递了过来。 管家闻言,接过药方顺手展开,目光快速扫过纸上墨迹。 的确如她所说,只是寻常的药方。 赤华收回手,交握隐在袖间:“煎好的药,在中午日头最猛的时候给韦三郎灌下去,一个时辰后,找几个命硬的汉子,在房里敲着大锣,大声喊你们郎君的名讳,直到他醒过来……” “白天太阳出来后要开窗开门透气,傍晚日落后必须严闭门户。” 管家听着,神色怪异,又低头扫了几眼药方。 他原不通药理,可这些天反反复复看了不少方子,大概知道这些药材的功效。 “当然,这法子古怪,你们若是不信,那便不试。”那女医终于收回仰望的目光,侧头朝他看来。 只见她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不过,你家三郎君,从‘丢了魂’那日开始,至今已经六日,明日便是第七日,若是再醒不过来,危矣……” 大抵是之前的大夫从未如此直白,她这话说得骇人,管家竟被说得后背生凉! 他敛了脸上微妙的神色,微微躬身:“那自然是要照做的。” 而后,他再次掏出荷包,双手奉上:“府里最近接连出事,先是走水,再是三郎君和夫人病气缠身,实在是一团乱,让司娘子见笑了。” “韦三郎和夫人只是走水那日吸入烟雾身体不适。”赤华笑笑,接过那只绢帛荷包掂了掂:“医馆事忙,我便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她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消失在巷口。 * 日落时分,晚霞如血。 寻医馆前堂,赤华正优哉游哉地拨着算盘。 今日光是到韦府出诊一趟,进账已有二两。 一阵轻柔的过堂风穿过屋后的走廊,挟着若有若无的清苦酒香飘到前堂。 是她的酒香! 偷酒贼果然上钩了! 赤华阖上账簿,不紧不慢地穿过连廊。 后院静谧,似乎一切如常。 院中一角,一鹤发老翁正半倚着莲花大缸,仰头大口大口地喝着酒—— 喝的正是她酿的药酒! 赤华踏着青石汀步懒懒向前,而后坐到墙边的长条石凳上。 院里满是花木草药的幽香,间或几声短促的虫鸣,天边的红霞渐渐褪去艳色,黑暗悄然漫延,院中石灯一个接着一个无声地亮起。 “嗝~”老翁打了一个满足的饱嗝,似乎才注意到一旁的青衣少女。 他扭头,闲闲挥手:“哎,女娃娃,这酒真不错,比西域葡萄酒都好喝。” “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喜欢喝药酒的,”赤华挑了挑眉,看着这个精神抖擞的老头:“老丈,怎么称呼?酒钱是不是该结一下呢?” “姓裴,”老丈说着,又仰头猛灌了一口酒,“祖籍河东。” 他这身形象只是虚像,观他的衣着虽然低调,但细节上并不差…… 河东裴氏望族,人才辈出,数世昌盛。据闻他们家那位福寿双全的老祖宗,前天半夜安详辞世,无病无灾,堪称喜丧。再者,观老丈身上的气泽,死后能有这般光景,他生前所做功德不少。 不过,他嗜酒成性…… 赤华不禁叹气:“裴公,你再喝酒,恐怕在阳世待不久了。” 酒能散气,鬼喝了酒,炽热的阳气鼓荡,削减了微弱的阴气,加速了鬼魂在阳间消散。 “汉书有言,‘酒,百药之长’。”老丈抱着那酒,遗憾感叹:“我生前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家医馆,若是能多喝些,难保不会再活得长久些,那就能再多喝些酒了。” 他转身望向赤华,顽皮道:“现在不喝,到了下间就只能在清明重阳的时候才能喝,那我还不如现在喝个痛快。” 赤华还想开口,恰这时,院外忽然吹来一丝沁着黑气的风,吹得后院角落里的院门嘎呲嘎呲响。 “咦,”老丈显醉的双目看向院门:“你这时候还有客。” 赤华轻睇他一眼,无奈道:“这时候方便,你不也一样。” 她话音刚落,门栓跳动。 下一刻,门扉自动打开,像是有人在院子里开门一般。 院外,女子金黄的身影在仅剩的夕阳余晖中若隐若现。 “肖二娘子。”赤华笑着朝她招呼,似是早就猜到她会来一般。 肖二娘,肖舒意。 也就是赤华今日在韦安远床榻上见过的那个妩媚女子。 只是,这女子现在哪还有早前一瞥而过的媚色? 没得到肖舒意的回应,赤华也不尴尬,只弯眉笑笑:“既然你能找到这里,肯定是他们把你带到外面了,恭喜你,终于自由了。” “自由?”肖舒意讥笑一声,身影如风中明灭的烛火,时隐时现。 金黄裙琚飘忽无定,她的身影逐渐飘近,娇俏的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我的自由早就没有了。” 赤华凭空捞出两个瓷白杯子放到面前的石案上,指尖轻点桌面,淡黄的药茶凭空注入,待杯中清茶有八分满,她将那冒着热气的茶饮轻推到对面的位置:“来喝茶?” 一旁歪坐在地的裴老丈,依然酒不离手。 赤华又给自己注了一杯茶:“甘草茶,裴公可要来一杯?” 她虽嘴上这么说着,可丝毫没有要给他倒茶的意思。 裴老丈单手拎起酒坛,手腕轻轻一旋,晃了晃,坛内仅存的酒液在坛底“哗啦”打转:“我喝酒就好。” 赤华摇了摇头,转而望向一旁的肖舒意:“该收手了,肖娘子。”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女子高声喝道。 的确。但若是不收手,恐怕……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赤华指尖沾取少许茶水,在石桌上写着:“‘舒’字不正是‘舍予’吗?舍得恨,才能舒开眉。” 院中的人都各顾各的,完全没将她放在眼里,肖舒意终是按耐不住,扬声质问:“你便这么执意要帮他?!” 这“他”,指的自然便是韦安远。 “帮,并不一定是帮。”赤华眯了眯眼,意味不明。 肖舒意不恨三夫人,却恨极韦安远。 “那禽兽,仗着自家权势滔天,就因为看上我,竟想把我收入后宅供他玩弄,我阿耶不同意,他串通官府诬陷阿耶,把阿耶抓牢里了,”言语间,她那张俏脸变得狰狞无比,双唇间隐隐有獠牙伸出。 “我阿娘和长姐还被卖进了妓坊,”她讽刺一笑:“可笑的是,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居然还一心想着依靠他,让他助我家逃出苦海。” “哦?那你是怎么知道是他动的手脚?”赤华虽在问,眼中却全是了然。 肖舒意冷笑一声:“这对儿夫妻,可真是般配。” “李氏趁我‘病重’,想要以此刺激我,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韦安远这畜生!” “韦安远……”她吐出这个名字时,似是想要生啖其肉,饮其血,脸上的笑越发狰狞:“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韦安远的夫人李氏,在肖二娘病重时,把韦安远做的事都告诉了她,她初闻真相当场便吐了血,这之后……那日走水,若不是李氏突然出现,她恐怕早已拉着韦安远下了黄泉! 肖舒意知道韦安远最爱的便是她云雨过后那副眉梢带春、慵懒倦怠的模样,便摄了他的神魂与他日日痴缠,只待时日到了,他神魂无法归位,到时大罗金仙也难救,所以才会有赤华在他寝房中看到的那一幕。 “韦安远阳寿未尽,你硬是要把他拉下地府,乱了命簿,也不问问地府的判官会不会轻易放过你。”说着,赤华眼神向那老丈身上递,歪头笑问:“裴公,我说得可对?” 老丈将空了的酒坛放在身侧,正弯着腰偷摸起身,赤华看他挪动的方向,大概是想再去挪两坛出来。 他不料被点名,忙坐正,一边把衣服上不存在的褶子抹平,一边不住点头:“对的对的,娘子说的都对。” 赤华轻笑。没想到德高望重的裴家祖宗,竟是这么一个嗜酒顽童。 “你把他拉下地府是要做什么,”赤华看着肖舒意,玩笑问:“难道是要跟他在地底下双宿双栖?” 肖二娘脸上满是怨毒,大声反驳:“我被他害得家破人亡!我阿耶在牢里被活生生打死,阿娘不堪凌辱投河自尽,他,他凭什么还能好端端地活在世上!?” “他凭什么……”她喃喃地嚷着,眉宇间尽是茫然无措,末了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难道他就不该死吗!” 如果不是她无措地哭出来,换谁都想不到,这蛊人心魄的女鬼生前不过二九芳华。 肖舒意不是长安人士,肖父出自耕读世家,而她在闺中早有慧名。如若不是韦安远在游学途中与她偶遇,她或许已经嫁作人妇,而不是成了满门倾覆、地位低下、见不得光的侍妾…… 赤华凉澄澄的声音幽幽响起:“谁说死了才是受罪?有的时候,活着才是受罪……” “他哪里受罪了!日日锦衣玉食……”肖舒意立时驳斥。 “难道你不想让他活受罪?”青衣少女低垂着双目,双唇微启,轻轻吐出预言般的咒言:“你且先忍着,让他日日夜夜思念你,让他多受思恋之苦,但终会有一天,他会尝到家破人亡的苦,受那千里徒刑的罪。” 第4章 命格 第4章 命格 “罪?你是说……”肖舒意还待再问。 “佛曰,不可说,”老丈高深莫测地打断,眼尾的沟壑微微收紧:“你只需知道,他不会好过。” “肖家娘子,你看呀,他活着也好不到哪里去,要不,你就跟我去下面吧?”老丈摸着自己的山羊须,语焉不详地看着肖舒意。 “下面?”肖舒意霎时警惕起来,身形下意识往后缩,明显想逃:“我不……” 话未说完,她只觉得身上似有大山压顶,直压得她动弹不得。 老丈慢慢踱步到她身边,依然慈眉善目:“相遇即是缘分,我断不能再放任你乱了凡间的秩序,你若是此刻不跟我走,下次就该是无常来把你铐下十八层地狱。” 肖舒意顿觉不好,放声尖叫:“放开我!” 她周身鬼气暴涨,狰狞的脸孔逐渐被青色鬼气覆盖,鬼气激荡间,可窥见她的本相—— 原本的娇颜消失无踪,金黄的郁金裙在夜色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焦黑的身躯! 大火吞噬了她细嫩的肌肤、长翘的浓睫、乌黑的长发……只留下了一具焦炭般的躯体—— 尖利的獠牙从焦糊的双唇中破出,更是让她凶相毕现,可怖异常! 千疮百孔的焦躯上渗着暗褐色的浊液,青黑鬼气不断爆发、释放、升腾,混合着焦皮糊肉的焦臭腥气扑面而来—— 她试图激发鬼气突破束缚! 可是,不管她怎么挣扎,都只是徒劳…… 院中不过两人,一个年近古稀,另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偏偏就让她无法动弹! 肖舒意见状,加倍地调动体内鬼气,不过一瞬,爆体而出的浓郁鬼气在她四周聚成了浓雾! 赤华心知,再这样下去,待鬼气消耗殆尽,肖舒意或许只有一个下场—— 魂飞魄散! 她皱着眉头上前,纤细白皙的食指轻点在女子焦黑不平的眉心。 淡淡荧光在肖舒意眼前闪烁,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自额头处缓缓注入。 平和的丝丝凉意游走在她已经不存在的“残躯”里,似能消减五脏六腑里的痛楚,也能抚慰她被烈火侵蚀肌理的伤痛…… 暴涨的鬼气似被抚顺,也似被压制了,它们逆着外流的方向,一丝一缕地钻过被灼烧过的毛孔,回到残破的身躯里。 肖舒意逐渐平复、安静。 她垂头静默良久,焦黑的身躯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连肩头都无力地塌了下来—— 因为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有办法逃脱了…… 夏虫在鸣叫,一声一声短促的鸣叫似在催促着众人。 赤华叹了一口气:“我能替你做些什么?” 焦黑的眼洞朝裴老丈“看”了一眼,这才转向赤华的方向:“娘子,我的长姐……”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说着停了下来。 良久,才她摇了摇头,喃喃道:“罢了罢了……” 长姐必定恨毒了她…… 肖舒意抬头,已经流不出血泪的眼洞望向夜空:“是我连累她了,现在又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 说话至此,她泣不成声:“我实在对不住她……” 良久,她木然地转头,空洞洞地看向裴老丈:“走吧……” 裴老丈像是才想起某桩要事,着急得似脚底踩着风火,回头道:“丫头,欠你的酒钱来日再还,后会有期……” 小院中平白卷起一阵轻风,吹得院中石灯忽明忽暗。 淡如烟霭的风影簌簌围拢在老丈和肖舒意的身边,似有若无地卷动地上落叶。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逐渐消减,至无影无踪。 石案上多了一条素白绢布。 赤华指尖一勾,轻飘飘的绢布打着转儿卷入她手中。 绢布在她手上舒展,现出里子上的朱砂符咒——似乎是传信符。 这裴老丈莫不是怕她讨酒钱? 若她拿着这方绢布到裴府讨要酒钱,不知会不会被当成疯子打出来。 她摇了摇头,重新卷起绢布,踏着汀步慢悠悠地往厨间走。 角落里的院门自动合拢,一声轻细的“咔嚓”响动,门栓落下,院中石灯“咻、咻”地接连熄灭…… * 天才蒙蒙亮,寻医馆的前门便被叩响。 来开门的少女神色从容,未见丝毫不耐,嘴角甚至还勾着一抹笑意。 韦管家毕恭毕敬地等在门外,当先躬身施礼,脸上是难掩的喜气:“司娘子,我家三郎君昨日便醒了,还能跟我们说话。” 赤华笑应:“如此便好,管家今日来是怎么了?” 莫不是这病好得太易太快,他来讨回多给的赏钱? 韦管家笑逐颜开:“自然是要请司娘子过府,为我们三郎君复诊,再者,我们郎君也想见一见司娘子。” 这钱银轻松到手的活计,赤华有何拒绝的理由,当即应下,转身提了医箱便要出门。 门外停了两架青布牛车。 这时,韦管家掬着笑走近,他眯着的双眼似乎更小了,“知道司娘子坐不惯轿子,所以准备了牛车。” “有劳管家了。”赤华脚尖轻点,轻盈跃上车辕,钻进车厢。 直到此刻,韦管家这才猛然惊觉,这女大夫虽看着身形纤瘦,但身姿灵动轻盈,想必她敢孤身在长安行医是靠武功傍身。 牛车缓行,不过一壶茶的时间便到了。 赤华不紧不慢地咽下最后一口蒸饼。 来的路上,路边有小摊卖蒸饼和甑糕,她选了咸口的蒸饼,羊肉和葱做馅儿的饼,吃着人都精神了。 刚好车厢内茶具、茶叶一应俱全,她将油纸叠好,倒了半杯烧开的白水,悠哉悠哉地饮尽,掏出手帕擦了嘴角,这才出得车厢。 韦管家早已候在车旁。 今日这韦府,连小门外都候着人。 阖府上下一扫往日的阴霾,来往仆役脸上难掩喜色,见了她更是敛容垂首、侧身让行。 熹院主屋门窗尽敞,屋内亮堂通透,似乎连角落都无半分阴翳。 前日病得只剩一口气、靠着名贵药材吊命的韦安远,今日已经能坐起身来,在婢女小心翼翼的服侍下喝粥。 这矜贵郎君露出来的半张脸看上去依然清俊,而另外半张脸上则贴着白布做底的敷料。 他微不可察地朝赤华点头,而后便由着赤华问诊。 赤华诊过脉后,又凑近细看他的脸。 这次,随侍的人都没有阻止。 而韦安远也不躲不闪地打量起骤然靠近的女医。 这女医看上去似乎不过及笄之年,白皙的脸上是天生的笑靥,即便不说话时,嘴角也微微上翘。 但据管家说的,就是这么一个带笑的少女,却…… 微凉的指尖触及他下颌,敷料与皮肤相接的边缘。 赤华利落地揭起敷料。 “嘶——”哪怕只是细微的动作,但创口和敷料间拉扯的疼痛依然让他忍不住抽气,脸也随之往另一侧躲。 敷料下的伤口,红褐皮肉上渗液减少,已经开始结痂。 虽然留疤会让他在选官一道上难再往上走…… 不过,韦家还会有什么未来? 赤华直起身,垂眸看着痛得龇牙咧嘴的男人:“韦三郎君可有旁的不适?” 或许是怕牵扯到身上的伤势,他只微微阖眼,连嘴皮子都张不利索:“没。” 那让他无知无觉、昏沉不醒的病因已消,现在便只剩下烧伤比较严重。 “郎君尚且年轻,只要按着之前的方子吃上几日便好,至于脸上的伤,白膏是当世治疗烧伤的上佳良药,继续用着便是。”赤华没有再开新的药方,只抽出手帕拭手。 话毕,她收好了医具便准备往外走。 “司娘子……”床帐里的韦安远忽而含糊不清地叫道。 赤华回头,帐中的男人隐在阴影下,脸上的神情让人瞧不真切。 “管家说你有些神通……”他犹豫片刻,终还是忍着脸上的撕裂痛楚再次开口:“她……是不是走了?” 在他病着的时候,虽然周遭的人都认为他无知无觉,但他实际上还是有着朦胧的感知。 旖旎怪奇的梦里,天地同色,万物灰寂。那个着郁金裙的少女神色缱绻,一切与往常无异…… 赤华停下脚步,道:“是的,走了。” 虽早料到会是这般答案,可真听到时,他还是蓦地怔住了。 熟悉的寝房里,似乎每一个角落都有着她的影子,她或躺在长椅上看书,或坐在榻上与自己下棋。 还记得初见那日,山中梨花如雪,风过处,碎瓣纷扬,树下一明媚少年,明眸玉颜不似凡尘中人,更像志怪传奇中误坠凡尘的仙女。 他一眼便知,这是“她”。 他唯恐惊着她,难以自控地屏住呼吸,悄然往前走了几步。 “咔”脚下枯枝轻断—— 她倏然抬眼,春日薄阳透过梨花枝桠,斑驳映在她不施浓朱、不贴花钿的雪颜上,也映出了她清湛眸中闪过的一丝惊讶。 春风忽急,吹落杏花如雪。 有几瓣沾在她鸦羽般的鬓边,韦安远几乎要上前伸手—— “阿团!”远处传来其他女子的呼唤。 少女神色慌张,匆匆后退,就连袖中滑落一物也毫无所察。 待她身影消失在□□尽头,他上前拾起,竟是一纸诗笺。 “空山梨雪飘残时,惆怅人间万事非……”字迹清瘦带涩、柔中藏寂,隐约可窥见写诗人落笔时的沉吟。 他抬头,唯见山林深处青色身影一闪,她分明回头望了一眼。 小厮凑上来:“郎君,这诗笺……” 他将写着残诗的纸笺收入袖中,闻着指尖残留的梨花香气,忽然轻笑。 后来…… 虽他早已有妻室,肖父不过微末小吏,却也敢断然拒绝他纳妾的请求。 他也无法理解,家中妻妾成群,却对那么一个少女如痴如狂。 友人见他为这小家碧玉牵肠挂肚,笑话之余纷纷为他出谋划策。 没过多久,他便在教坊中再次见到了她。 少女脸上的明媚不见踪影,睫羽暗影下藏着一点未熄的微光,恰如折枝插瓶的残花,蔫软的瓣尖垂着霜露,悄悄地折射出细碎的亮光,不肯全然黯淡…… 韦安远忽而悔道:“如果,那时候让你来给阿团看病,或许她就不会……”他说着,止不住地哽咽。 真讽刺,肖舒意小名阿团,却再也无法与家人团圆了。 赤华双眸微微一凝,眸底掠过一抹冷澄:“韦郎君,没有‘如果’。” “要说如果,那还不若是‘那日你没有随友人登高,也并未遇见她’。” 韦安远听后脸色剧变,仿佛陷入了新的梦魇,喃喃道:“原来……一开始便是不该的……是我……原来,都是我……” “其实,她会死,也不全都是你的缘故。”赤华上勾的唇角带着一丝讽刺,不疾不徐地轻声说着。 “你可知,你为何会中毒?” “你还记得,你夫人曾经亲手料理过肖娘子的汤药饭食吗?那时你觉得这妇人识大体,还特意夸奖过。” “可你知道吗?那里面多添的药,到最后都变成了现在让你心痛的药……” “一天一天,一点一点,经过你的手,通通都喂进了肖娘子嘴里……” 那一勺一勺的汤药! 他每日喂给她的汤药! 韦安远的呼吸骤然一滞,随即如离水之鱼般大口急促喘息。 粗重的呼吸狠狠牵扯着脸上的大片灼伤,一阵阵的抽痛顺着肌理蔓延,竟似钻透筋骨、缠遍四肢百骸,直痛得他心口发紧—— 原来……原来…… 他的阿团,他的舒意,从此不过是一抔黄土,一缕幽魂。 最后都是因为他!他娶的毒妇! 心口一阵剧痛—— 韦安远痛得捂着胸口径直从床上栽倒下来,重重跌在冰凉的花砖上! 待他撑着身子想爬起来,抬头才发现—— 这屋里哪有年轻女医的身影! 他挣扎着,终于坐稳在地上,不顾脸上的疼痛高声喊道:“来人!” 有婢女从屏风后快步转出,瞥见地上狼狈的韦安远,急忙上前屈膝搀扶:“郎君您怎么了?” “司娘子呢?刚才不是还在吗?”韦安远在婢女的搀扶下坐回床上,捂着灼痛难忍的半张脸问。 “司娘子?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了,还是郎君您让奴婢送出去的,”婢女奇道:“郎君,您该不会是睡迷糊了?” 看着韦安远脸色苍白,额头冒出密密麻麻如豆大的汗珠,婢女慌张问:“郎君又不舒服了?要不让管家把司娘子请回来?” 韦安远怔怔地望着那女医曾站过的地方。 怎么可能?方才明明还在的! ……难道真的是自己睡迷糊了? “不用,我再睡一会就好。”韦安远拨开婢女的手,躺倒在床上。 真有病也好,自己或许能早些见到阿团了。 只是,梦里那女医说的,李氏的所作所为…… 那锥心之言,似乎还在一下一下痛击他心尖。 他嘴唇动了动,带着疼意颤声吩咐道:“让管家来一趟。” * 延康坊,寻医馆。 晌午已过,医馆里没有病人。 赤华从韦宅回来途中,又在坊门前买了一碗索饼,这会儿正饱得打嗝。 她在堂中坐了许久,还未见中午歇摊的浆水郎路过,心里不知为何有些烦躁。 下意识间,她探向袖间,随即摸出一枚赤红玉牌。 长而方的玉牌通体赤红,不知道是何种玉料雕琢而成,她曾用火烧过,也往地上砸过,却不见它有分毫损伤。 玉牌还没有她手掌大,一面以云雷纹刻为装饰,雕刻着“司命”二字,而另一面则有另外二字。 “赤华。”她指尖触及玉牌上的字,无意识地念了出来。 最初,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她却认得这块随她出现的玉牌上的字。 这四个字,她似乎生来便认识。 “赤华”二字给她带来莫名的熟悉感,于是她便用这两个字作为自己的名。 世人都有姓,而自己没有,于是她便用了玉牌上的“司”作姓。 民间的神话传说中,司命是是掌凡人命格的神。 赤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能掌人生死的神,但她的确有一些能力。 譬如,她能“看见”命格。 第5章 木偶 第5章 木偶 长安以西二十里,咸阳县,杜家小院。 此时夜色正浓,大红灯笼从院门一路挂到正屋檐下,吹吹打打的鼓乐笙箫还没歇下,只因这热闹还没散透。 喜事的主人公姓杜名锡,平日乡邻都唤他一声“进士老爷”,只因他早前丁忧未被授官而闲居在家,今孝期已过,恰逢成家之年,便有了今日的新婚之喜。 他被吃席的人多劝了几杯酒,脚下已经有些踉跄,要小厮搀扶才进得了新房。 从纳采到迎亲,他跟新娘子崔三娘都没有正式见面,唯一一次,便是他曾隔着崔家那池夏荷远远地瞧了一眼。 那一眼,似曾相识,却又陌生得紧。 而今夜,他终于可以亲睹自家娘子的芳容了。 杜锡刚跨过门槛,便见一众亲朋好友都挤在新房中,满室喧腾的喜气中混着股烟油的焦糊味儿。 那气味闷得人头脑发胀,他不由在心底埋怨,肯定是阿娘图便宜买的红烛,不过,过后便会好起来的…… 房中众人俱让出一条道儿,内室里,团扇遮脸的青衣新娘正端坐床沿,一侧的喜娘瞥见他进门,当即热络地笑道“可算把郎君盼来了”,另一边则是垂首侍立作万福的婢女。 杜锡虽头昏目眩,但还是推开了搀扶的小厮,强自直起腰、背着手往里间走去。 耳边的道贺声、嬉笑声不绝,当他一屁股坐到新打的柏木床榻上,便觉坐着的地方硌得慌。 他头晕目眩地垂眼一瞥,原是百子千孙红被上,散播了铜钱、果子、花瓣和花钿。 而身旁与他同执一条红绸的新嫁娘,似是娇羞不已,纤手微挪遮面的团扇,试图将他窥探的目光尽数挡在扇外。 不过,团扇薄可透光,他借着满室摇曳的烛光,依稀能透过扇面描摹出她温婉的轮廓—— 杜锡只觉仿若梦中。 “大郎,快让我们看看新娘子的模样~”人群中的婶儿话语里透着急迫。 杜锡眼前人影憧憧,一时竟没能分清是哪个婶儿出声。 喜娘在一旁打趣:“想看娘子,不得进士老爷作一首‘却扇诗’?” 杜锡回过神来,起身往前踉跄两步,稳了稳身形,笑着朝亲友一拱手,高声道:“区区却扇诗,有何难哉?” 吟诗作对他虽不及李杜,但他毕竟考过进士,虽然排百来名,但好歹是上过榜的。 只见他摇头晃脑在原地一转,那诗便也作成了: 团扇遮娇面,今夕为吾开。 低眉承雨露,举案奉高台。 德备宜家室,弄璋喜满怀。 当为吾门妇,一生侍夫来。 却扇诗既成,新娘子哪还有继续遮脸的道理? 白玉似的手徐徐放下,举着的团扇也随之缓落,她温婉娴静的鹅蛋脸上带着些娇羞忐忑,在一身青绿婚服衬托下,琥珀水眸流转间宛若犹带晨露的莲瓣轻摇…… 神思恍惚间,杜锡脱口而出:“芸娘……” 话音未落,他心头警铃大作,牙关猛地一合,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委实不该啊!一定是酒意上头,竟让他觉得眼前的新妇是自己早已过世的未婚妻! 杜锡扯起衣袖猛地擦了一下双眼—— 这番情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曾经在梦里见过,只是,红绸的另一头,是一个叫芸娘的娇俏娘子。她不爱金丝银线裁制的襦裙,却独爱月白素纱配藕荷色披帛,发间只簪一支莲蓬簪,行走时环佩轻响,竟比那满池菡萏更添三分灵动。 可眼前这不是梦! 面前青衣大袖的娇娘,是自己的新妇崔三娘! 他兀自张皇间,全然忽略了那声错唤的喃喃让崔三娘脸上的端庄骤然开裂,漏出一丝愕然与动容。 她张口欲说,可是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杜郎……” “进士老爷好福气啊!” “哎哟!新娘子这容貌,难怪郎君看直了眼,换我也得迷糊啊!” 闹洞房的众人都没察觉出这对新人有何不妥,纷纷附和,有夸眉眼的,有赞气质的,喜娘也在床前高声唱合:“请郎君与娘子共饮合卺酒。” 怔神间,杜锡手上被塞了一个瓜瓢。 瓜瓢是新鲜的匏瓜剖开,虽然盛着微浊的薄酒,但还能看清瓜络的纹路。 合卺酒入口,有微微的苦涩。 杜锡一声不响,闷头饮尽,随即把瓜瓢掷于地上。 床边坐着的新嫁娘饮完了,也把瓜瓢掷于地上。 “大吉!”喜娘看着地上一仰一合两只瓜瓢,拍手贺喜道。 一众附和声中,这礼算是成了。 闹洞房的人陆陆续续离开,连原本不愿意离去、在原地闹腾的小孩儿也让父母给拎了出去。 夜色渐浓,前院吃席的宾客陆续散去,后院也逐渐归于宁静,只余下过路狸奴偶尔的几声喵叫。 屋里总算清静了,闷人的气息也随着人潮退去减了几分。 杜锡不自然地在床前站了许久,心绪难平间,到桌案边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虽已凉透,却正好让他清醒几分。 待回头再看,那貌美的新娘子,竟然真的与他已经过世的前未婚妻有六分相似! 不过,或许是今夜被亲友乡邻劝了不少酒,他现下头痛不已,眼神不佳也是有的。 他略一琢磨,心下愧疚不由减了大半。随后解下大红喜袍置于衣架,又依着礼数简单盥洗了一番,待神色稍定,才缓缓坐至床沿。 若是为了故去多年的芸娘而夫妻不睦,那实在不该! 思及新妇,杜锡只觉头昏脑胀,遂手肘撑在膝头,手掌按住额角轻揉起来。 刚刚掷瓢溅撒的酒液在缠枝莲纹地毯上晕开了一片暗斑。余光扫过,床榻旁还有一角喜庆的裙琚。 那是崔三娘陪嫁而来的婢女,身形静得像个木桩子,连衣摆都未曾动过半分。 他烦躁地吩咐道:“你先下去吧。”莫要耽误二人的叙话。 那片裙琚依然一动不动。 杜锡皱着眉,不耐地往上瞧去。 这婢女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梳着双环髻,嘴角微勾,可以瞧见俏脸上带着浅浅的梨涡,只是她垂着眼,让人看不清眼里的神色。 身后的崔三娘早已卸了钗环发饰、宽了外裳,此时只穿着藕荷色中衣安静地侧躺在床榻里。 她闻言,忙温声解释:“夫君莫怪,我这婢女少时大病后,脑袋便不太灵光,我这便让她下去。” “服儿,下去吧。” 闻言,那婢女终于动了,嘴角仍挂着抹未变的笑意,缓缓躬身,姿态恭谨地低应了一声“喏”,随后动作规整地往外走。 看着这个木讷怪异的婢女,杜锡叹道:“娘子仁善。” 这声赞叹入耳,崔三娘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夫郎的背影。 他的肩背微微佝偻,针脚潦草的月白色寝衣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肩背愈发瘦削单薄—— 她甚至能隐约看出他脊骨的轮廓。 崔三娘只觉得一阵心酸。 这些年,或许他也不好过…… 眼看着他微微垂头,双手在身前动作两下,伴着摩挲的窸窣声,那不甚宽阔的肩膀微微向内收紧,腿也微不可察地抖擞了两下。 只听他无奈叹了一声,未几,合衣躺倒在床榻上。 崔三娘微怔,眼底漾过浅淡的惆怅,随即便释然了。 “早些安置吧。”杜锡的声音里带着倦意。 洞房花烛夜,酒意上头,有心无力,不然自己还能施展一番…… 片刻失神间,他似乎回到在崔府相看那日,他远远瞧见崔三娘在凉亭下作画,大片大片碧荷映衬下,她一身粉色衣衫,温婉如莲。 要说他人生一大憾事,不是当日殿试时,因前一夜多吃了两块凉糕,导致腹痛难忍而在金銮殿里稍稍表现不佳,而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早逝。 昔日,他阿耶曾与本县朱主簿结过娃娃亲。朱主簿早年做茶叶丝绢生意,后不甘于商海沉浮,重金捐了个官身,而他的独女芸娘自幼眉目如画,温婉聪慧,只可惜命运弄人,未及共结连理,便已天人永隔。 如今与崔家这门亲事也算门当户对,崔家丈人在当地是出了名的有学问,虽则他今日迎亲才知道,崔家丈人一日内连嫁三女,可俩连襟也出身书香门第,日后少不了帮扶提携。 “芸娘是我已经过世的未婚妻。”杜锡一时感上心头,缓缓开口说起从前的事。 崔三娘心中感念万千,却未敢显露分毫,只微微侧头轻声问道:“夫君可还念着她?” “念,”他声音带着几分怅惘:“然,往事如烟,不可追矣。” 室内静默良久。 杜锡忽而意识到,大婚之夜与新婚妻子说起旧时的未婚妻,似乎不太妥当,“你不要多想了,既然已嫁我为妇,为夫必好好待你。” “我信你。”她抬袖捂脸,低声应答。 室内的空气似凝住一般,持续了许久。 待到身旁轻微的鼾声响起,崔三娘几不可察地轻喟一声,撑起身来扯过薄被盖到他身上。 梆——梆!梆!梆! 一慢三快打更声在夜里响起—— 丑时已到! 她深深地看了身侧一无所觉的男人一眼,旋即翻身躺倒。 不甘、无力的情绪涌上心头,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了。 已经多少次了? 已经多久了? 为什么是她? …… 大红帐顶上的鸳鸯戏水绣纹映在她琉璃般的眸子上,却没现出半分喜色。 她在等待那预料中的结果落地。 咔、 屋顶上传来细微的瓦片碎裂声…… 果不其然—— * 翌日。 “怎么样?”莫大娘满脸焦急地走进屋里。 满脸郁色的杜锡往内室望去,随即摇了摇头:“还是没反应,而且……” 新妇不单是反应全无,更是连脉搏、呼吸都没有! “而且什么啊?”莫大娘没有心思听下去,不停地往外张望:“大夫怎么还不来?” “城里的大夫,肯定是要多一些时间的。”杜锡背着手,不断在房里踱步。 族里长辈今晨热心地套了车,借予他们往长安去请大夫,这一顿来回,也是需要时间的。 “也不知道去西山的人现在到哪了,”莫大娘捏着半旧的帕子,嘴里一直不住地念叨:“你跟阿娘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昨晚怎么弄的……怎么一觉睡醒了,人就醒不过来了呢?” 听着她越说越不成样子,杜锡抬头,沉着脸打断:“该回来的时候总会回来,阿娘就别添乱了。” 自家老母一直在耳边叨叨,实在是令人心烦。 见老仆王阿婆在屋外张望,杜锡朝她点头,王阿婆得允,进屋来禀报。 “奴刚去看过,娘子的嫁妆都不见了……” “什么?”莫大娘一声惊叫,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儿子。 杜锡心头猛地一沉,背在身后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还有呢?” 王阿婆不安地暗觑主家的脸色:“娘子带来的陪嫁奴仆也都不见了……” 新妇病倒,嫁妆不翼而飞,家奴消失无踪! “啊——”莫大娘低呼一声,捂着脑袋就要往后倒,幸得王阿婆搀扶,这才勉力坐了下来。 “我们这是遭贼了吗?”她看向一旁同样焦灼的杜锡,喃喃自语:“还是家贼,去,去,去报官……” 正这时,院前现出道高大身影,杜锡敛神一看,正是族中出了名膀大腰圆的婶娘。 婶娘迈着大步往里走,叫嚷道:“司娘子来了,快让让,快让让。” 她身形高壮,愣是将走在后头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待她侧身让开,杜锡这才看清她身后的青衣少女。 这一看,他眉峰骤然拧紧,转头看向自家阿娘,眼底翻涌着明显的不满—— 这都什么时候了?!阿娘竟还图便宜请来这么个女大夫?! 莫大娘正头晕,见他这般神色,眼中满是茫然,不解地回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般模样。 这女医在长安有家医馆,她月前身上不爽利,正是经族亲荐医后去长安看的病,当时无论是开方还是抓药,价钱都公道。 今日早些时候,她想着新妇这病大抵难以启齿,所以便请这女医来看诊。 不过,之前在医馆里,或许是光线昏暗瞧不清这女医的相貌,如今一看,这女医看着竟比房内躺着的新妇还要年轻。 莫大娘愣了愣,随即撑着起身,往里指了指:“这新妇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今日一早起来就毫无反应,这到底是怎么了……” 赤华点了点头,一路往内室走,莫大娘也挥开了王阿婆,跟在她身后止不住地说话。 虽然莫大娘颇为聒噪,但赤华还是敏锐地察觉到—— 内室只有三人的呼吸—— 身后杜家母子的,还有她自己的。 莫不是来得太迟,病人已经一命呜呼?! 她的目光掠过桌案上未燃尽便熄灭的一小截龙凤烛,落到床榻上的新妇身上。 新妇穿着藕荷中衣,是寻常的就寝装扮,且眉目舒展,面色红润如活人。 光看着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赤华伸手,先搭上了她的腕脉。 手下的肌肤细腻,薄带体温,细看之下还能看到肌肤下淡青的经络,只是…… 赤华再依次探向她的颈侧、胸口,又抬起她的手脚。 关节未见僵止,可自由活动,但…… 这“人”虽有温度,却探不出任何脉象,胸口没有起伏,口鼻没有呼吸。 带着几分好奇,赤华以竹制口镜缓缓探入新妇的檀口,又解开新妇身上衣物,探往身下…… 真是厉害!连她都忍不住称叹—— 好精致的木偶! 第6章 骗术 第6章 骗术 木偶的躯体做得逼真,胸口处装着炎日火气的机关让它有着活人该有的体温,但最让人称奇的—— 是那身宛若生人的肌肤! 赤华以前见过人皮面具,但从未见过仿人皮具能做得如此“真”! 这身以假乱真的白滑肌肤,应是用动物皮肤炮制而成,但却肌理细致、富有弹性。 也不知造出这副躯体的匠人能否针对不同性别和年龄,做出不同状态的皮肤呢? 赤华看向一旁的莫大娘:“劳烦大娘在外面稍等,容我向杜郎君问些问题。” 杜锡不解,问何问题不能让自家老娘在一旁? 莫大娘一脸莫名,看看杜锡,又看看女大夫,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 新房的窗棂上还贴着双喜剪纸,张贴的人粗心,双喜的边缘没有沾上浆糊,时间长了,那剪纸的边缘微微卷起。 赤华把窗下的竹架放下,合上窗户,转身又把刚才莫大娘出去时没有带上的门关好。 寝房里顿时变得昏暗。 杜锡急忙斥道:“有话好好说!关门做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关上门窗在寝房里是要做什么! 赤华不语,只径直走到桌前,打开医箱,从里面掏出一支火折子,扭开后又拔掉盖子。 只轻轻一晃,火折子的内芯燃起一簇红色的火苗。 火苗微动,才刚递近桌案上的灯盏,细白的灯芯被引燃,生起一缕呛人的黑烟。 “杜郎君请坐,”赤华指向一旁的长榻:“等下看到些古怪的,莫要惊慌。” 杜锡不知道这女大夫打什么主意,只一直倔着站在门边,唯恐她要耍什么花样。 赤华挑了挑眉:“那你等下别坐到地上去了。” 既然他不想坐着,等下可能得摔着了。 “你曾有个姓朱名芸娘的未婚妻,她喜欢穿一身粉色衣裙,擅画,但未及十五便病逝,你好不容易得取同进士,可未待吏部铨选,便要为父守丧三年,如今出得丧期,才有了你昨日这桩亲事,对么?” 杜锡不耐:“这便是你要说的?这些事只要跟街坊邻里打听便可知道,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这女大夫光说话不治病,是要做什么?难道嚼舌根就能把病治好? “昨晚你把新娘子认成了芸娘。”女大夫神色淡淡地抛出一句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杜锡惊怒。 芸娘父母早已迁居别处,他阿耶去世多年、而阿娘现今对此事更是绝口不提,但昨夜人多,他酒后胡言,指不定是被亲朋好友听了去,闲言碎语也是有的。 “你不好奇,我从哪里听来的?”女大夫看着他。 杜锡背在身后的手攥紧成拳,耐住性子问:“哪里?” 女大夫抬手,指向床榻的方向:“芸娘刚刚告诉我的。” 杜锡循着她指尖所向—— 她指着的并不是床榻上的新妇,而是上方的床幔?! “胡搅蛮缠!哪里来的三姑六婆满口胡话!”他骂道。 赤华听他叫骂,却并不在意。 她素白的指尖在虚空中缓缓勾勒,约莫描出一个人的轮廓,不过一会儿,半空中有白雾悄然汇拢。 杜锡看着她的把戏,心想,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白雾似乎有意识,居然逐渐幻化出一个虚虚的影子。 渐渐地,影子现出一身淡粉襦裙,肩上还披着藕粉披帛…… 似乎真是一个“人”影?! 而且……竟有几分眼熟? 杜锡只觉双腿发软,正想扶着墙往前走,可才挪了一下脚,膝盖一软,竟猛地跪倒在地。 赤华别过脸去,压了压嘴角:“你再认真看看,那是谁。” 跪坐在地上的男人闻言,强按住抖个不停的双膝,抬头便见粉色影子越来越清晰,他似乎能看清那衣衫上的纹路…… 待视线上移,他立时便顿住了。 隐约间,那双清亮如秋水的眼眸,顾盼间似有莲瓣在微风中轻摇…… “芸娘!”他一眼便认出来—— 难道“崔三娘”竟是朱芸娘?! “我这是……”他难以置信地再次低头,眯紧了双眼,抓起袖子用力地擦了一把:“我这是宿醉未醒,头昏眼花了!” 虚空中的人影渐显,如画的眉目依旧青春正好,还是女子最娇俏的年岁。 “杜郎……”她的一声低唤如泣如诉,似是要将这些年的委屈都诉个干净。 就连嗓音都与芸娘相仿……可……芸娘分明已经去世多年! 杜锡心中又惊又怕,缓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起身去察看,可是腿软的劲儿还没缓过来,扶着墙勉强站起,才迈出两步,“噗通”一声再次跪到地上。 他直直地仰望着半空中的那道粉影。 恰这时,院中又有动静传来。 “老夫人——”那人慌张的呼喊由远及近,伴随着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便知那人已经进到这内院来。 伏在窗外的那道身影急忙直起身,而寝房内,愣跪在地的杜锡回过神,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就近推开了窗。 他将窗支起的角度刁钻,堪堪够他瞧见屋外的人,外面答话的人纵能看见他,却半点也窥不见里屋的光景。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莫大娘朗声斥起那踉跄跑进来的奴仆。 话毕,她皱巴着的脸上写满着急,神秘兮兮地凑近窗前,低声道:“儿啊,此事应从长计议……” 当她余光瞥到屋里头的赤华,顿时以手掩唇止了话。 杜锡背着手,强自镇定地问及那仆从:“何事惊慌?” “奴、奴、奴……”仆从微垂着脑袋,瞥见院中众人皆瞧着自己,这时却不敢说话了。 莫大娘见状,忙打发了院中奴仆,又让王阿婆引着婶娘去前头休息。 待院中人散尽,那满脸仓惶的仆从才磕磕绊绊地开口。 “奴按着昨日去迎亲时走的路往亲家崔员外家中去,没承想,那西山没有什么崔府,只有一座瓦砾遍地的荒宅,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可有走错路了?之前……”杜锡皱着眉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闭口不言。 奴仆见状,继续说着:“奴原本也想着可能走错了路,可奴在那个岔路口上走了几次,鞋子都磨破了,也是只有那座荒宅。” 他脚上的鞋,原是主家赏的旧鞋,如今破旧的鞋面上沾满了泥巴,左脚上的鞋尖还开裂了。 “奴实在找不到,又恐主家等得心急,便开始往回走,谁知道回程的时候居然遇见了崔家二姑爷的奴仆德叔。” “郎君可记得,昨日迎亲,二姑爷家有个牵马的,长得人高马大,眉头上一颗大黑痣,那便是德叔,”他比划着那奴仆的身材,又在自己的右眉上点了点:“他刚巧也要上山去崔宅。” “奴当即就上前去问了,结果他们家是去报丧的,说是崔二小姐昨夜突发恶疾病亡了!奴当时担心是自己走错了路,于是便又跟着他们走了一回。” “结果,”他慌乱地觑了一眼上首的主家:“……奴真没走错路。” 杜锡又问了几句,这才满腹心事地让那奴仆下去歇息。 莫大娘刚想开口,杜锡神色凝重地摆了摆手:“阿娘莫要再说,儿自有主张。” 她无奈,眼神一飘,又瞧见屋里坐着的赤华,这才彻底住了口。 “咔”窗扉被重新阖上。 杜锡的手撑在窗框上,兀自陷入沉思。 这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自家这是被骗了! 而身后的那抹虚影,究竟,是什么?! 是人?是鬼? 不,只能是鬼了! 思而及此,他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拇指在窗框上慢慢划过。 良久,他看着指甲盖下积着的棕色漆末,才发现自己竟在新漆的窗框上刮出了几道印痕。 他烦躁地弹了弹指尖,那漆粉筱筱掉落。 待再转过身来,男人的神色不似方才惊惶,虽脸上还透着一股惊魂未定的惨白,可缓缓抬起的双目中却透着十分的坚定,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芸娘,”他喉头滚了滚,眼底涌起的深情似乎随时都能淌出来:“当真是你吗?我……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芸娘被他这么一问,悲从心来,哑着嗓子、柔柔地诉说起过往境况。 赤华挑了挑眉,看戏似地坐到一旁,一边从糖盒中捻起一块桃李蜜饯,一边静静地听着。 蜜饯入口,甜腻的糖层下,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在舌尖上肆意蔓延。 赤华用手绢掩着吐了,又拣了一颗…… 额,也是坏的…… …… 芸娘病亡那年,魂魄便被一个会术法的怪人收了,后来还被变着法子塞进各式木偶里四处行骗。 兜兜转转了这些年,居然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又被那怪人安排着“嫁”给了杜锡。 “新婚”第一夜,她的魂魄本应被那怪人隔空从木偶里抽出来,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她居然能死死“缠”在木偶的躯体上,让那怪人束手无策。 那怪人为免打草惊蛇,只得在她的魂魄上下了禁制,让她无法如往日一般控制木偶,好待来日“下葬”,他好去回收。 言及昨夜险些又让那怪人收了去,芸娘顿时泣不成声。 赤华这些年游走四方,曾经遇到一些骗子,会用人偶骗郎君家的聘礼。 不过,会花这么大本钱,造出这么精美的人偶来行骗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芸娘的魂魄被拘着,无法完全脱离木偶,虽只能在木偶周围飘着,此时还是“跪”了下来。 “求娘子救我。”芸娘跪俯在地,姿态低微。 赤华的目光落在她的魂魄上:“你的鬼魂被缚,是你能留在人间的唯一原因。” “若束缚被解,那怪人给你下的隐匿禁制就会消失,届时,你的气息暴露,冥府的牛头马面就会将你带走。” “娘子,我想留下。”芸娘朝前膝行两步,再次乞求道:“求娘子救我。” 赤华看着她这幅低微惶急的姿态,杏眸中还是不由透出一丝困惑。 为了这么一个男人么? 姓杜的一副精明算计的样子,而窗外还有一道鬼祟偷听的身影。 “你这是何苦,”赤华叹道:“魂魄滞留人间,来日下了冥府是要受刑的。” 芸娘以头抢地,语声轻柔,却带着执拗的笃定:“我无悔。” 赤华唇角的弧度深了几分:“我有法子能助你脱困,只是,这诊金不少……” 芸娘抬头,愣了愣,幽幽眸光朝那默不作声的杜锡一递:“杜郎……” 杜锡被唤回几分神志,神色复杂地看了芸娘一眼,随即低下头去。 若不是赤华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烦躁,或许会以为他只是被芸娘这番光陆怪奇的经历吓到魂不守舍。 只见他双手攥紧了身侧衣袍,好半晌再次抬头,尚算清隽的脸上写满了款款深情:“那自然是可以的。” 赤华看在眼里,咧嘴笑了:“如此便好,不过芸娘鬼魂上的禁制是用血咒所写,要想魂魄不散地解开禁制,解铃还须系铃人。” 第7章 怪人 第7章 怪人 入夜,长安城西,寻医馆前堂。 白豆大小的火苗在灯盏上瑟瑟发抖。 右侧的静室里,一衣衫整齐的貌□□无声无息地躺在矮榻上。 “咔、嗒” 屋后的门廊处有细微的响动,窄门无人自开,一阵风从连廊处钻了进来。 矮榻上的少妇缓缓坐起,尽管榻下放着一双秀气的小头履,她仍然只着罗袜直接踩到了地上。 只见她微微垂着头站起身,随即迈开了步子。 她的动作僵硬,手脚似乎也并不协调,无力的双臂在袖管里晃荡,凌乱的脚步似乎也显示出她的难以自控。 一路磕磕绊绊,在接连碰歪了静室里置物的藤箱,撞跌了前堂桌案上的毛笔后,她才踉跄行至医馆前堂对街的前门后。 宽大的袖管微抬,细白的手腕搭上门栓—— “啪、嗒” 那少妇忽地无力跌倒,转眼间便四肢凌乱地趴伏在地。 前堂所有的动静似乎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夜风穿过门廊发出奇怪的呼喘声。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门廊处钻进来。 黑影不高,脚步迟疑,缓缓穿过前堂,走到趴伏在地的少妇身旁。 他在她身旁仔细转了一圈,确保她的确不会动,这才放心俯身伸手,抓住她未曾打散的发髻。 地上的少妇似乎毫无知觉,就这么被抓着发髻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的动作随意,一手提着少妇的发髻,似乎那容色端庄的美貌少妇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品,而另一手则重复着少妇刚刚未尽的动作。 木门的门栓被他拉开,可他却发现,门轴似乎无法转动,门扉纹丝不动—— 这门开不了! 黑影原地顿了片刻,忽而猛地往门上撞去! 薄薄的的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却异常坚固。 “撞不开,要不试试凿开?”一道略带着恶趣味的清脆女声自房梁处响起。 黑影一惊,立时回头,但见一道身影自上跃下。 那身影纤细,虽屋里明灭的烛火尚不能让他完全看清那从天而降的人的面貌,但他却知道,那是女子穿了一身宽大的男子衣袍! 黑影见情势不对,立时便扔下少妇,寻着空隙往来时的路逃! 他飞快地奔至那通往连廊的窄门前,猛地往前一冲—— 砰! “嗯!”黑影闷哼着被反弹回来! 原来,医馆前堂周围竟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你的木偶做得不错,但若只有一人独会,便可惜了。”那女子一副积极好学的口吻商量道。 黑影捂住脸从地上爬起,估计是撞得够呛。 他谨慎地逐步往后退,直到后背贴上窄门处无形的屏障。 看他还在伺机逃跑,赤华笑了。 “要想学,那可得正经拜师。”黑影开声嘲讽。 他虽说着人话,但说话的腔调十分奇怪,嘶哑的嗓音也如同挫刀剜削木头,糙得硌耳。 “拜师?”赤华无声地笑着:“你想得美,我本想着向你买。” “至于价钱,”她往前踏了一步:“那可是你的命——” “你休想!”黑影从腰间口袋里掏出一把短刀,挥舞着冲过来。 赤华从容等着,当黑影冲到面前,她微微侧身一闪,一手擒住了他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则夺了他的短刀。 这怪人身上似乎带着一股怪味,说不清。 赤华嫌弃地甩开他的手腕,只轻轻一推,他便猛地摔在跟前。 “你真以为我没法子吗?”她无聊地瞧着手上的“短刀”。 原来不是刀,而是凿子,应该是做木偶的工具。 她手上除了那把凿子,还多了一只百衲笔囊。 这只被黑影斜挎在身上的笔囊,用五颜六色的碎布拼成,里头装着各式各样的凿子、刀子和锤子。 赤华仔细一顿翻看,这才轻描淡写道:“我最不喜勉强,毕竟我手上有真言草。” 真言草? 黑影可不相信,一个开着一间小医馆的小娘子能识得真言草。 他进来那么久,这小娘子没有旁的一点动作,这屋子周围的结界或许只是她学的一点皮毛,专门用来唬人的。 赤华慢条斯理地走到柜台前,拿过油拨挑拨着油灯的灯芯。 火苗变大,前堂一下子亮堂起来。 黑影见她似是放下防备,刚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保持着趴伏在地的姿势动弹不得—— 唯有脖子以上能够轻微扭动! 他艰难地抬头,只能瞧见柜台一角,那女子青色的衣摆扫过,可她去做什么,他一概看不到! “我记得是放在了这里的,”赤华在百眼柜上翻翻找找,终于从其中一格药斗子里找到一株枯黄的小草,自言自语道:“看来没记错,就在这里。” 她拿起那盏油灯,又走到他身前,将油灯正正怼在他跟前。 趴在地上的怪人看上去十分沧桑。 他四肢短小,在黑麻袋一样的衣袍包裹下,却显得格外臃肿。 袖口里露出的粗糙双手,指节粗大,手掌上满是细小伤口。 而他正艰难地抬头,就着灯光,才看清眼前这个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的人。 眼前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一身青衣,嘴角微微翘起,看上去心情愉悦,可那双水亮杏眸里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张脸长得不错,就是难缠……若是…… 他的目光黏糊,让赤华很不舒服。 她嘴角笑意不禁深了几分,将手上的枯草凑近油灯:“瞧清楚了?” 火苗舔噬着那株枯草。 原本满室的草药干香,逐渐被一股草木焦香取代。 “你的缚魂术是从哪里学来的?”少女忽然发问。 “成羽山上的道士教给我的,嗯,”他意识到自己言语失控,话语一股脑地往外蹦,立即咬住干燥的双唇,可嘴巴还是不听使唤地开合着:“他看上我做木偶的手艺,让我按着他描绘的样子做出一个女人来……” “我这真言草好使吧。”少女笑得更开心了。 她无视他的挣扎,一把扯过他背上的包袱。 包袱不大,可里面裹着的器物却不少,瓷罐、木盒、葫芦和几个纸包。 赤华随手拿起一个纸包,拿近鼻尖略微一闻,随即剜了地上的怪人一眼,骂道:“居然还偷我后院的药草。” 而且还挑贵的偷! 接着,她指尖轻挑其中一个小盒,里面整整齐齐的青色小草装了小半盒。 “青要山中有荀草,形似兰草,方形草茎,开黄花,结红果,根似藳本,服之可使肤色增妍。”1赤华漫不经心地说着。 这藏身在小医馆中的小娘子,不仅能拿出真言草,居然还识得荀草? “那身以假乱真的皮肤,难道诀窍就这颗荀草上?可这荀草怎么用才能有这种效果?”少女又问。 “猪皮用真水涂抹腌制三日,”男人不防她忽然发问,嘴上说个不停:“再用荀草煮水涂抹在猪皮上……嗯嗯……”他为了阻止自己说下去,死死的咬住自己的下唇,白色的汁液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滴到地上。 原来,这皮肤是用猪皮做的。 猪皮与人的皮肤乍看之下相似,但总归是不同的。用荀草涂抹炮制以后,肤质会更加细腻美好。而且猪皮价格低廉、四处都能找到,不像其他珍贵动物的皮毛那般难以猎得。 只是,这荀草难得。 等等……真水? 赤华目光在包袱里的瓶瓶罐罐上转了一圈。 “啧。”她似乎知道是哪一罐了,刚刚还过了手。 原本她还好奇木偶体内一大一小两只牛皮囊袋的用途,如今想来,上身大的那只用来装“吃”下去的食物酒水,而下身的则是让木偶收集与夫郎欢爱时的真水。 赤华面露嫌弃,扯过手帕细细擦过手,这才重新摆弄着那株荀草。 “青要山上由女神武罗主管,没想到你居然能从她眼皮子底下偷得药草,如果我把你捆到青要山下,你觉得你还有多少活命的机会?” 传说武罗神面容凌厉,身材窈窕,不过最引人瞩目的是她戴着的那双金耳环。当遇到闯山盗宝的贼人,只要武罗神摘下耳环朝那人抛去,耳环便会套住贼人的身体,紧接着收紧,最后活生生把那具身体截成两段。 赤华没有见过那武罗神,但曾见过从里面抛出来的尸首—— 截断处创面整齐,没有血液污物,而死者的脸部表情都是惊恐万分、甚至扭曲变形。 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活生生截成两段,脏器跌落一地,并且还能感受到通身撕裂的剧痛,这无疑于腰斩了。 “不不不,你想要什么,做木偶的技巧吗?我可以告诉你……”他慌忙应承。 “可是,我已经会做木偶了,”少女的话里带着懊恼,似乎真的在思考可行性,“要不,我还是陪你走一趟青要山吧。” “不不不,你想要怎么,我都答应你。”怪人像是真的后悔了,粗哑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真诚。 医馆里外一片寂静,就在他以为这小娘子说出口的话再没回旋余地时,她忽然冷冷开口:“那你把缚魂术都解开吧。” 万物讲究缘起缘灭,解铃还需系铃人。 芸娘的魂魄被他用血咒叠加缚魂术强加控制,若赤华强行破术,一个不慎,或许芸娘便魂飞魄散了。所以,最好由他施法解术。 “好,好,我现在就解……”怪人嘴上应承着,立时发现自己脖子以下都能动了,忙从地上爬起来。 咻—— 只见他猛地抬手,一柄刀子自他袖管甩出,直扑赤华脸门! 然,刀子在咫尺间猛地停住,定在半空中! 少女脸上依然挂着笑,只是这笑跟刚才的漫不经心相比,多了几分冷冽。 叮—— 半空中的刀子忽而转向,直直往下,扎进地砖里。 见状,他刚刚甩刀的底气霎地泄尽,哆嗦着双手合十,讨饶道:“我解,我解,我立刻就解。” —————— 第8章 斜刃凿 第8章 斜刃凿 怪人畏畏缩缩地蹲到木偶边上,咬破指头,念念有词地将白血涂抹在木偶光洁的额上。 待符咒画成,他手指一收,轻吹一口气,芸娘的魂魄终是得以彻底摆脱束缚,虚虚地飘在半空中。 缚灵术已解。 “我刚跟你开玩笑呢。”少女忽然在身后玩笑。 开什么玩笑?黑影抬头,正见青衣少女在烛光映照下笑靥如花,他莫名地打了个冷战。 赤华拿起他包袱里的葫芦。 葫芦盖被拨开,莹莹白光从里面争涌而出。 昨日听说,崔家一日连嫁三女,崔家二娘昨夜三更被发现“香消玉殒”,而崔三娘则“不省人事”。 既然行三的崔三娘是木偶,那崔家的另外两位娘子以及崔家丈人是不是也该是木偶? 果不其然。 这怪人骗财的行当真是足,葫芦里的这些个鬼魂,都是他四处收集而来的,有汲水坠井而亡的妇人,有上京赴考被山洪掩埋的学子,也有满肚肥肠死于口腹之欲的富商…… 这些鬼魂神色惶惶,骤然见到周围有人,还四下想要躲藏。 “这是怎么了?”有人窃窃私语。 “又要做哪门子的缺德事?”有人低声埋怨。 “……”有人木然不语。 形形色色的鬼魂有数十,若作为“优伶”都能凑成一个戏班子了。 “继续呀。”见怪人解了芸娘的缚魂术便束手而立,赤华催促道。 怪人闻言,脸上的多了些不忿,但还是畏缩着照做。 而那些鬼魂骤然见到怪人的模样,俱都噤声,任由他动作。 赤华待他解了所有鬼魂身上的缚魂术,才不紧不慢地打开包袱中的一个小盒。 巴掌大的螺钿小盒里堆满了小人偶。 这些人偶虽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面容清晰、四肢俱全、身材各异,的确是手艺精巧。 赤华随意挑出一个往空中一抛,小人偶落地瞬间便变成了常人大小—— 是个体态丰腴、肤若凝脂的佳人模样。 赤华甚至可以想象,他闲来操纵这些貌美女郎来“伺候”自己…… “啧,”赤华只觉一阵恶心:“既然你可以用傀儡术操纵木偶,为何还要拘着这些鬼魂?你大可以自己开个妓坊,打扮一下做个老鸨接客,这样又能得真水,又能挣银钱,不正好?” “无知妇人,你懂什么?!”怪人听得她话里的羞辱之意,忍不住反驳:“若是沾染过多凡间男人的浊气,木偶的使用寿命大减,那还不如嫁女要些聘礼来得方便!” “原来如此,”少女嗤笑:“不过我可没有这样的耐心。” 他闻言,不动声息地防备起来:“你要做什么?!” “二百六十二。”少女忽然报出一个数。 “……什么?”那黑影迟疑着问。 “从一颗桑葚种子,长成三十尺以上的大树,再被人所伐,制成一根小小的凿子。”赤华杵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木桑。” “你……”被道破真身的木桑神情惊恐,微微颤抖着抬手指向她:“你怎么知道的?” 少女诡秘地笑着:“那把小凿子,不,应该说,那棵桑树被伐前已开灵智,因缘际会,小凿子后来在道观里听了几年经,意外地能化形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为什么她都知道?! “你不光骗财,还操纵人偶杀人夺财,”赤华挑起包袱里面的蓝金锦囊:“得来的财物都放到这里了。” 这锦囊虽小,但其实是最次的乾坤袋,内里也尚算宽敞,木桑的家底大多存在了里头。 木桑瞬地有种被人从里至外看透的感觉。 他颤抖着后退,可当后背再次贴上那无形的结界,他还是无法认清无路可逃的事实,曲起手肘猛地用力撞向屏障! “砰、砰”的声响后,他眼中露出一片凶光—— 下一刻,赤华不慌不忙地笔囊里抽出一把凿子,轻轻一挥—— “叮——” 凿子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而后,“唰”地一下深深插进他身前的地砖。 门前矮小的身影无声消失,只余下一把老旧的凿子“哐当”坠地。 赤华的纤指微拢,老旧凿子凭空飞起,又稳稳落在她手上。 这是一把老旧的斜刃凿,只有手掌长,斜凿刃是铁打的,而凿身则是桑木做成的。 桑木耐沤耐用,有句老话“桑木扁担用万年”,虽有夸大,但也足见桑木的耐用常见。 而手上这把凿子可不同寻常,斜刃处还闪着渗人的寒光。 “被打回原形了,还想着威胁我。”赤华轻嗤,一手握住斜刃凿手柄,一手握住斜刃,微微用力—— “叭”,刀刃和凿身连接处应声而断。 赤华丢开斜刃,又从木桑的笔囊中取出一把平凿,用平齐的刀刃慢慢从凿柄首往下削…… 木桑在她凿刃下发出阵阵惨叫。 不过一会儿,原本手指长的凿柄被她削得只剩下指甲盖长的小木钉。 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上细下粗的酒胡子。 市面上售卖的酒胡子大多是醉汉模样,而她的这个却是个大肚弥勒,看着就让人乐呵。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操作的,她将木钉的尖处对准酒胡子头顶,手指微微用力,那颗小小的桑木钉便被严丝合缝地按进了酒胡子的脑顶。 酒胡子被放到柜台上,一晃一晃,晃荡个不停。 赤华满意地看了一会儿,才对满屋的鬼魂说道:“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鬼魂们你看我我看你,好半晌都没敢动。 “我们……能去哪?”其中那个富商迟疑着问。 “趁着牛头马面未到,去街上看看。”赤华笑应。 尽然外面只有宵禁,可到底是自由。 他们踌躇半晌,一妇人当先飘忽着往外“走”,甚至还如活着时那般去推门。 可哪里推得动? 她看上去似乎还想用力,可下一刻便毫无阻碍地顺势穿过了门扉。 众鬼对此神情各异。 他们大多是身刚死便被木桑带走,魂魄受禁制所限,根本没像“鬼”那样在外面呆过。 犹疑许久,他们才纷纷穿过门、穿过墙壁,消失在医馆前堂,飘到街上去了。 而芸娘,则静静地等在原地。 “芸娘,想好了吗?”赤华问。 “司娘子是要劝我吗?”芸娘惶惶飘在半空中:“人鬼殊途,我在世时看过不少话本子,人鬼相恋乃天地不容,可……” “人鬼殊途?天地不容?”赤华摇了摇头:“我可不这么认为。” 众生皆苦,能够摆脱苦难投胎转世,这自然也是一条大道。 凡间口耳相传,人鬼殊途……其实不过与良贱不婚的道理相同,只是为了皇朝统治。 若真是人鬼相恋,又为何不可? 唯一的难处,实际便是阴阳两隔,鬼在人间待久了会魂飞魄散,而人在冥界待久了便会不人不鬼。 可必然会有人问,那若是凡人成了鬼,不也可以长相厮守了? 非也,若无机缘,冥府轮回是鬼的归宿,也是大多数人的最终归宿。 每每想及这些,赤华心中不免烦躁。 “私自逗留人间,未来再到冥府,那可是要剥皮抽骨下油锅的。” 若真是为了她所谓“良人”,将来可不只是尝那么一点苦头。 “我可借你十年凡间时光,”赤华支着手臂托着腮,姿态散漫地瞧着她:“你可付得起诊金?” “诊金?”芸娘声音颤抖。 杜郎不是已经付过了? 柜台上的酒胡子听得芸娘被为难,颇有几分解气,左右摇摆得更起劲了。 赤华右手拇指与无名指相碰,“啪”的一声脆响落下。 响指声在屋里转出一圈回响,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只有木桑知道,有什么被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为什么? 只因他一下子被封了形、声、味三感!现在只剩下听感和触感了! “杜郎君付的只是让你脱离木桑控制的价钱,而十年凡间时光嘛,”少女的话音悠悠,似当真在认真思量十年该值多少银钱:“那是另外的价钱。” 芸娘急得声声悲泣:“司娘子,我日后即便为奴为婢也在所不惜!” “我要你为奴为婢有何用?”赤华目光在她哀戚的脸上转了一圈,只感慨自己又多管闲事了。 她闲闲地从蓝金锦囊里挑出一枚小巧的金戒。 木桑的品味她不敢苟同,这金戒虽看着像是俗物,但其实是枚纳戒。 赤华的拇指在戒面上一抹,“不若这样,你日后每旬最后一日做一道饮子送到我医馆?” 芸娘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她,错愕问道:“……饮子?” 朱家祖上曾在咸阳开过饮子铺,而她父亲以丝帛通商西域,积财累万,后捐官得入士流,没想到这司大夫连这都知道。 * 日近正午,一架驴车停在寻医馆前。 杜锡今日一身崭新的米白圆领绸袍,此时背着手站在医馆外,正听着家中奴仆低声禀报。 待他回头时,医馆昏暗的前堂里多了两道纤细身影。 “娘子慢走,医馆事多,我便不远送了。”赤华将芸娘送至前堂,便懒散地坐到柜台后。 杜锡则望着缓步出来的貌□□好一番打量。 她是芸娘,却也不是芸娘。 尤其是那双琉璃珠子似的眼眸,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诡奇的光彩,美得惊心动魄,美得……不似常人! 他下意识别开眼,朝柜台后的女大夫拱手。 那女大夫笑笑,没有过多回应。可眼睫抬起时,那双漆黑杏眸中却似有闪电划破夜空,直将他内心深处的幽微照得清清楚楚! 杜锡慌忙垂眼,而芸娘已到近前。 芸娘羞赧垂眸,小心翼翼地伸手来挽他:“杜郎,我们回家罢。” 他微不可察地僵了僵,随即察觉失态,掩饰似地往前迈了半步,轻咳一声:“不急,我们先去拜访丈人丈母。” “……丈人丈母?”芸娘随之挽住他的手臂,指间的金戒在日光下反射出晃眼的金光。 他强自敛好心神,压下想要甩脱的动作,凝着她那张端庄的美人脸,解释道:“芸娘,你阿耶阿娘还在世。” 芸娘怔了怔。 是的,她在咸阳还有父母。 “这般突然,”芸娘顿时有些近乡情怯,为难道:“我怕会吓着他们。” 杜锡温言安抚:“我今晨已给丈人丈母去信,刚送信的仆从回禀,他们都很想见你。” 赤华趴在柜台上,看着门外这对亲昵又疏离的夫妻,抬手戳了戳一动不动的酒胡子。 酒胡子忽然被戳,被吓得肉眼可见地颤了一颤,紧接着晃动起来。 “你看,他这便按捺不住了。” 第9章 人皮面具 第9章 人皮面具 咸宁十年,长安延康坊。 天边才泛起微微亮光,街上已是人来人往。 近来西市素知斋新出了一款果子,每日未到卯时便售罄。 这不,赤华起了个大早,掩上后院院门就要赶去排队买果子。 还没走出几步,晨风自巷间掠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院墙外,一个头戴黑色斗笠的黑衣人正蜷着靠在榆树底下。 赤华皱了皱眉。 这斗笠客倒在自家院外,到时候免不得武侯上门查问,那可是烦人得很。 而且,他看上去似乎怪怪的。 赤华走近,低声连唤了两声“郎君”,他都没有一点反应。 不得已,她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 斗笠客身子一歪,侧身倒地,头上的斗笠随之被碰歪,露出大半张脸,但依然没有一丝一毫要醒过来的征兆。 赤华抬手,刚想替他揭开那顶碍事的斗笠,冷不丁朝他脸上看去—— 这不看还好,这一看,她差点被吓一跳。 寻常人看这张脸,只会觉得他脸色不好,发黄长疮。 可她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譬如,乍眼看上去,他脸上长着三个比成年男人拳头都要大的“瘤”。 可细看便知,那并不是瘤,而是冒着邪气的三魄! 人有三魂七魄,人死,三魂七魄俱应入地府、进轮回,而这张脸上的并不是完整的三魂七魄。 右上的恶魄滋长得最大,个头比其余的哀魄、惧魄都要大上数倍。恶魄见到有人靠近,兴奋地跃动着,好几次想要从脸上挣脱下来,去吞咬赤华身上的气泽,而哀魄和惧魄则有些“瑟缩”。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张脸,她曾在别处见过。 赤华歇下了帮他揭斗笠的心思,转而从袖间捻出一根银针,往他水沟穴刺去。 银针才扎进皮肉,那人簌地睁眼,带着股毫无来由的狠意,径直往她脖颈间扣去—— 这是要拧断她喉骨的死手! 赤华眼神一凛,微微侧身避过,抬肘横挡,同时一把擒住他的手腕。 手腕被震得发麻的疼痛顺着手臂往上蔓延,他的意识稍稍回笼。 只是,刚攒起的半缕清明与没有散尽的混沌,让他看得眼前背光的身影模模糊糊,像浸在迷雾里的灯影,像那个牵挂了多年的人…… 他怔怔地望了半晌,双唇颤了颤,似是唤了声什么,手上的用劲也逐渐弱了下去。 赤华见他出手狠辣,直取要害,制着他的力度丝毫未减,斥道:“你这人好不讲理,晕倒在我院子外,我好心叫醒你,你居然恩将仇报!” 半晌,斗笠客缓过神来,眼珠子缓缓转了转,随即反应过来—— 哪怕自己身受重伤、身患重疾,也不应该虚弱到被一介柔弱女子轻易制肘! 可事实便是,他伸出去的手臂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他倚靠着身后的树,一点一点、吃力地往上站起身来,借着迎面而来的晨光,才终于瞧清了这个青衣少女的容貌。 杏眸笑脸,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探子? 是刺客? 不!是十年前! 他手上力度全撤,周身杀气尽敛:“娘子恕罪,某一时睡昏了头。” 赤华见状,狐疑地松了手,后退两步:“既然郎君无碍,那我便不打扰了。”话毕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只是事违人愿,斗笠客一脚轻一脚重地跟着往前走:“娘子,某想请你治脸。” “你不光想治脸,更是想要救命。”赤华停住脚步,回身看向这个杀孽缠身的可怜男人。 “你这脸,我能治,不过,治好了,你就不再是‘你’了。” 她漆黑的杏眸中似有漩涡,能把人的神魂吸进去。 斗笠客愣在当场,看着她纤细的身影逐渐远去。 “治病总得付出代价,”那少女的声音在他耳傍响起,“你想好了,可来医馆寻我。” ……不再是他自己? 曾经,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现今的他,早已不全是他自己了。 * 咸宁元年,秋林驿。 昏暗狭窄的过道里,一身褐白装扮的小厮推开了上厅的门,转身对身后年轻的女大夫道:“娘子,里面请。” 驿站的这间上厅是三开间,平日里专门接待朝中高官。正中的明间整洁亮堂,一个满脸愁容的妇人坐在长榻上,身旁有一个约莫三四岁大的男孩儿。 或许是门窗紧闭不通风,刚一开门,赤华便闻见屋里头隐隐有股淡淡的腌臜腐臭味。 那气味像肉酱发酵过程中散发的腐臭,但却不一样,因为这里的发酵没有用盐,没有用酒,也没有用任何香料。 守门小厮似乎对这气味习以为常。 赤华才进上厅,身后的门便被关上。 这上厅里的人颇有些多,除了明间里的妇人孩子,西侧次间里呼吸滞重的病人,其余的包括西侧间门前候着的黑衣男人、东侧间里蛰伏的人,都气息绵长,明显有武功底子。 明间里的年轻妇人乍一见赤华,忍不住皱起眉头,又当即觉得不妥,以手绢掩面后垂眸看向坐在地上玩着陶马的孩子。 这种神情,赤华太懂了。 其实她本没打算跑今日这趟。 她原是路过,恰遇一官夫人旧疾复发,她顺手救了一救,便在这驿站多待了几日。 那位官夫人在随夫赴任的路上饮食不节,胆石发作导致胁肋剧痛,又呕吐又高热。赤华用的寻常法子,针灸与药汤并施,用了三日才让那官夫人的胆腑状态稳定下来。 赤华借了官夫人的光,不用在荒郊野店过夜,但也因此在驿站里耽搁了数日。原想今日一大早离开,可还没出发,那官夫人遣了仆从寻到她跟前,说是为过路的朝官寻医。 就进门这么一会儿,赤华便知,内里躺着的,应该不是普通朝官这么简单。 那些隐在暗处的,怕都不是服侍的人。 如今看来,今日这趟,她实不该来。 黑衣男人引她往西侧间走,但越往里走,腐臭味越发浓郁,也愈加诡异,赤华闻得直皱眉。 西侧次间里,只案角一盏油灯燃着,昏暗的光映得屋子越发阴沉晦暗。 桌案旁靠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除了床榻上躺着的息粗而短促的病患外,头顶轻缓的呼吸也提醒着她,还有一人隐在房梁上。 昏暗的灯火映了桌案旁的男人一身,只见他唇上留着利落短髭,头戴青黑幞头,身穿深绿圆领袍衫,虽然没有佩戴能显出身份的配饰,但一身气度瞧着应是当官的。 不过,他周身还裹缠着一股子浓重的阴刹气。 这种人,要么就是时常出入地府沾染上的,要么就是常年造杀孽的。 但他只是一介凡人,不肖细看,便知那是常年造杀孽导致的。 这常年造杀孽的官,一般是驰骋沙场的武官,可眼前这人却也不像。 出这么一趟诊,瞧着便会惹来源源不断的祸事。 可惜了她刚在盐亭做起来的名声了。 正当赤华在心底暗暗叹气时,这个浑身阴煞的短髭男也正用阴沉的双目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郎。 他原以为来的是个有些年纪的医婆,没想到居然是个这样年轻的女医,这荐医的莫不是把他们当猴儿耍?! 不过,现在姑且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强压住怒气,抬手指向一旁的床榻。 赤华点点头,随即上前撩开床帐。 床榻上的男病患,双目紧闭,脸庞浮胀枯黄,但更重要的是—— 他脸上居然长着一个如孩童拳头大小的恶魄! 难道是恶魄脱体出窍?赤华疑惑。 不对。 这病患体内的三魂七魄虽然受损,但尚且齐全。 可她透过这颗恶魄,还依稀能看清恶魄原主的全貌—— 不正是手下这张脸的模样吗?! 但这病患原本的样貌似乎不长这样,可为何他现在的脸会和恶魄原主一样? 这难道是……人皮面具? 赤华往右挪了一下,余光确认垂落的床帐足以遮挡自己的动作,这才伸手探向床榻上的男人。 细白的手指落在发黄的脸皮上,从鬓角处开始细细摸索,感受着肿胀脸皮的肌理。 这张脸皮,从额头直到下巴,本都不属于这副身子,曾经的皮肤切口隐在发际、耳后以及下颌胡须下,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出耳廓的肤色、纹路与脸上的不一致。 取脸时,为了保证脸皮的鲜活,被取脸的人必然还是活人。 可用这般残虐的法子,被剥皮取脸的原主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 就是这么偶然的机会,原主的恶魄依附于张脸皮,并且真真正正“扎根”在这张脸皮上。 久而久之,也就长成了如今狰狞的恶魄。 而这张脸能与皮下骨肉贴合生长成这副样子,大约已有五年以上。 “娘子。”带着狰狞旧疤的大手猛地从身后闯出来,像铁钳似的扣住她手腕,硬生生把她拽离了床榻。 赤华被扯得一趔趄,站稳后便听见断髭男语气冰冷地问:“如何?” 她毫不客气地抽回自己的手腕:“我学艺未精,此症从未见过,或许当世国手能治,但我有一张止痛方,一日两次,应能为这位大人减轻痛苦。” 这病患的三魂七魄受恶魄侵蚀,已经病入膏肓。 如果早半年把这脸割下来,也许能勉强活下来。如今他的七魄经恶魄侵噬受损严重,哪怕是割脸,也不过是如活死人般多苟延残喘数月。 待赤华拎着医箱出得次间再入明间,又写好药方,那断髭男半步不落地跟在她身后。 赤华相信,若她有任何异动,他会即刻抽出袖管里的短刀来了结她。 小男孩原本一直坐在地上玩着绿陶小马和黄陶小狗,这会儿手上揣着一个红色小人,拽住了赤华的袍角,不谙世事的脸上透着几分疑惑:“阿姊,阿耶还能给我骑牛牛吗?” 小孩儿脸皮白净,赤华俯身摸摸了他头顶上的软发,问:“小郎君多大了?” 他侧头望向一旁抹泪的阿娘,转而答道:“我四岁了。” 这孩子才四岁,怕是要没有亲爹了。 “阿耶还能给我骑牛牛吗?”小孩儿又问了一次。 赤华笑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不应该让他失望,但也不应该给他希望。 她叹了一声:“让他安静地走吧。”别再折腾了。 男孩儿似懂非懂,可那妇人听得这话,被激得广袖一挥,把桌案上的茶具全扫到地上,抬手指着赤华厉声骂道:“哪里来的庸医,赶她出去!”说着,居然想要冲过来扇她,却被短髭男拦住。 赤华觉得这妇人太过可怜,自不再多言,拉开门快步离开。 待回到厢房,才收好衣物包袱,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厢房四周便出现细微的动静。 窗外有人,门外有人,就连房顶上也有人。 唉,赤华暗骂自己多管闲事:麻烦不就来了! 伏在屋顶上的人观察良久,确认屋内的女大夫未发现异样,才轻轻挪动一块瓦片,漏出一道细窄的缝隙来。 只见那女大夫毫无所察地在盆架前绞了一条帕子净脸,过后推开窗,端起铜盆毫不迟疑地将水泼向窗外。 啧。窗外潜伏的弟兄大抵已经在心底骂娘。 空了的铜盆被放回到高脚架上,那女大夫回身紧闭窗户,又从药箱里拿出一把药材扔进盆里。 这是要做什么?洗药材?可是没有水…… 疑惑之际,她已经掏出火折子往铜盆里送。 火折子燃起的火星一碰到盆里的药材,簌地燃起,升起缕缕白烟。 大概是学医人的臭毛病?房顶上窥探的人心想。 赤华不慌不忙地整理好药箱,与行囊一并放到桌案上,这才爬到榻上,佯装睡下。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厢房里烟雾弥漫,丝丝的白烟夹杂着一股香甜的气味从窗缝和瓦缝飘出…… 第10章 金吾卫 第10章 金吾卫 因着半月前被斗笠客一阻,赤华眼睁睁看着素知斋最后一屉果子被人买走! 没想到接下来的半个月,做糕点的老师傅病了,那果子半月未曾再卖过! 为着这事,她像个孩子一样生了半天闷气,想着如果以后还是吃不上那果子,将来定要给那斗笠客好看! 不过幸好,昨日总算是吃上了素知斋的透花糍。 这透花糍,外皮是糯米打成的糍糕,馅儿是白马豆去了豆皮捣成的细沙,糯米团压成薄片,包入馅料,再入锅蒸制,出炉了便是半透明的糍糕包裹着紫红的豆沙。 吃着的确是外皮软糯,内馅香甜。 不过,她却觉得不够甜! 她昨日动手做了几回,虽是费了些功夫,但终于调配出了自己喜欢的口味。 时值日落,街上行人匆匆。 赤华支着凭几斜倚在长榻上,摇着团扇闲闲等着击鼓宵禁。 茶汤微苦,但是搭配自己做的糍糕,味度刚好。 绿叶状的透花糍散发出诱人清香,半透明的薄皮裹着青色的绿豆薄荷馅,在夏日里品尝格外地清凉解郁。 医馆外,金吾卫踏着急促的步子穿过街巷,玄甲在夕阳照射下泛着乌沉冷光,往来行人纷纷避让,连路旁商贩的吆喝声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这些天,金吾卫巡逻的频次比往日密了许多,只因长安城内出了一桩刑案。 数日前,两名当朝大员在平康坊玩乐时遇袭,其中陆相公被刺伤,而剑南节度使则被歹人挟持逃离。 这接下来的几日,金吾卫不分日夜四处巡逻,挨家挨户搜查,连赤华这医馆都被查了两次。 一块糍糕下肚,赤华瞧见碟子里剩的两块糕,忽而觉得有些饱。 今日多做了些糍糕,吃饱了不宜继续吃,若是送出去自己还要往外跑一趟,若是不送出去,这果子放到明日便不好吃了。 她歪头,透过长榻后的雕花屏风往外瞧了瞧。 这几日,似乎连对面的杨阿嫂都鲜少出来嗑瓜子聊天了。 正当她纠结时,后院中却有异样的气息卷起。 有人闯入。 赤华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垂腿下地刚要起身—— “铃、铃” 前堂门上挂着的小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悠悠铃声。 下一刻,一小队金吾卫便冲进医馆,将小小的前堂挤得水泄不通,跟在最后的两名金吾卫拦在医馆外,将围过来看热闹的百姓逼退三步。 几乎同时,后院也有金吾卫鱼贯而入。 前堂中,为首的金吾卫身材高大,只见他手按横刀刀柄,目光扫过前堂,最终定定地落在屏风的方向。 赤华理了理衣袍,这才施施然走出来,不偏不倚正对上他的视线—— 他眼窝微陷,鼻梁直挺,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像在审视一件可疑物件,而非活生生的人。 赤华摇着团扇,唇瓣带着几分笑意,不紧不慢地问道:“郎将所为何事?” 那金吾卫上前一步,黑沉沉的乌锤甲甲叶相磨,发出细碎的金属轻响,他的声音沉冷如铁:“奉命搜查,闲杂退避。” 堂中烛火似被他吓得忽地一晃,映得他眉骨下的阴影越发锋利。 赤华神色未变,甚至连位置都懒得挪,只摇着扇靠在柜台旁,不躲不闪望向那金吾卫:“郎将秉公行事,我自当配合。” 她指了指堂中的百眼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小店贵价药材也不少,还望各位搜查时仔细些。” 见少女目光清正,未见半分慌乱,为首的金吾卫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语气稍缓:“娘子既如此明理,本将自当约束手下,不会损你药材。” 赤华微微颔首:“谢郎将体谅。” 他随即朗声下令:“搜。” 一队金吾卫当即分成两组,一组搜查前堂铺面,另一组则绕过屏风,穿过小门直奔后院。 搜查铺面的金吾卫有的用刀鞘轻敲墙壁,听声辨夹层;有的检查地面和墙面接缝,察看是否有松动或暗门的痕迹;有的逐格拉开陈列药材的百眼柜,查看是否有机关;有的则掀开了右侧静室角落里的黑漆竹篾箱…… 那金吾卫转身查看别处时,腰间刀鞘扫过竹篾箱旁的花架,架上放着的石斛兰盆栽被带得摇摇欲坠。 不过,好在他反应快,回身瞬间便托住了那青瓷花盆—— “哐”的一声,他身后长颈净瓶应声落地,青瓷碎片和水溅了一地。 原是那刀鞘不经意间扫到了身后的花瓶。 “康郎将……”那金吾卫年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为首的金吾卫。 赤华挑了挑眉,还真应了这位康郎将那句“不损药材”,可没说不损物件。 那康郎将冷然的眉眼扫过那局促不安的小将:“回去领罚。” 那小将面色涨红,低头拱手道:“末将鲁莽,甘愿受罚。” 康郎将转而朝赤华拱手:“请娘子告知此瓶价值,吾稍后差人送来银两。” 赤华扭了眉,口是心非道:“些许小事,郎将不必挂怀。” 又在心底默念,最好日后不要再来了。 康郎将正色道:“规矩不可废,民财不可轻,此事定当妥善处置。” 夜幕降临,门外围观的百姓少了些,哪怕医馆里之前燃着烛火,但还是逐渐暗了下来。 康郎将目光扫过头上梁柱,抬手指了指,当即便有金吾卫如猿猴般沿着梁柱一路往上攀爬探查,没过一会儿便飞身落地,摇了摇头示意未有发现。 前堂后院的搜查逐渐收尾,一众金吾卫陆续撤回前堂,领头搜查后院的小将沉声回禀“各处都搜遍了,未见异样”,那话音里带着难掩的紧绷。 为首的康郎将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虑,终还是抬手示意收队。 铁甲摩擦声逐渐撤出医馆,康郎将朝赤华略一抱拳,目光在她明媚的俏脸上停留片刻:“叨扰了。” “金吾卫职责所在,何来叨扰,”少女的唇角依然带着几分轻浅的弧度:“只是以后再要搜查,能否提前知会,也好让我把易碎的物件收一收。” 她语气平和,仿佛方才的搜查不过是寻常的过客问路,只是话里嘲讽的意味甚浓。 康郎将瞧着她这幅绵里针的模样,不知为何竟半点法子都想不出,只得上前一步,抱拳把致歉的话说得更加恳切:“娘子见谅,来日定当登门致歉。” 待一众金吾卫列队离去,靴声渐远,街巷恢复寂静。 坊内鼓声响起,赤华随手放下扫帚,关好铺门,这才端着烛台绕过屏风,单手托起茶案上的托盘,转身走向后院。 长廊外,天井里树影摇曳,后院房舍无论是正房的二层小楼,还是东西两侧的偏房,都门洞大开。 满院的草药香气中,夹杂着鲜血的腥气,突兀极了。 不过,她也就只施了一个蒙蔽咒,便让那队金吾卫对院中的血腥气毫无所察。 赤华循着地上的寥寥血迹,一步一步走向厨间。 厨间里黑洞洞的,经烛火映照,才亮堂起来。 赤华径直走近角落里垒高的柴堆,那闯入者果然就蜷缩在这旮旯里面。 来人依然一身黑衣,头上的斗笠已经跌落在地,身下还有大片的血迹。 这正是半月前遇上的斗笠客! 他今夜留下手尾,让那些金吾卫追查至此,赤华气闷,脚尖踢了踢他的腿,可他双目紧闭,面容痛苦,却愣是醒不过来。 她扯着他的后领,轻而易举地把人从角落里拖出来,但也让他在青石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深红血痕。 他伤得很重,夜行衣上都是刀剑划开的口子,那之下,是皮开肉绽的伤口。 赤华用剪子剪开夜行衣,粗略一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近二十处,出血最多的一处应是枪伤贯穿了肋下,失血量已经超出普通人能承受的范围了。 一番折腾,虽包扎费了些功夫,但好歹止了血。看着面前这个腰腹处裹满绷带的男人,她不禁感叹,这人的生命力真强,竟然能撑到她的医馆来。 只是,他脖颈皮肉下有什么在缓缓蠕动? 她伸手一按,那凸起的“长虫”居然消了下去,摸到的不过寻常皮肉而已。 可转瞬,那“长虫”居然出现在锁骨下! 赤华立时探指按下,触之,皮肉下的那物竟似有甲壳,她一按,竟然再次立即游走消失! 她抓起他紧握的拳头,一一掰开他的指节查看。 他的指甲剪得极短,甲缝里嵌着细薄泥灰,而每个指甲盖下都有半透明的水泡。 这莫不是…… 不得不说,操控人心这一项,凡人从来做得很好。 赤华虚手一探,凭空摸出一只瓷瓶。 原想往他嘴里灌,却不成想,打开他的牙关竟也那么费劲。 也许是过惯了在刀尖上讨生活的日子,他连昏迷着也毫不放松。 赤华的杏眸中闪过一缕精光,抬手在他眉心一点。 莹莹白光闪烁间,他眉头即刻舒展。 她双唇微启,吐出稚儿般的嗓音:“阿兄,该喝药了。” 若有旁人在侧,或许便会有人感叹,这女大夫的嗓音与平日截然不同! 躺倒在地的斗笠客缓缓掀起眼皮,无神的双目愣愣地看了面前的少女片刻,似是见到牵挂良久的人,而后牙关一松,嘴唇微颤着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话。 赤华了然,却毫不在意,顺势把瓶口往他嘴里塞,一股脑地将药汁都灌进去。 他喉头滚了滚,居然就这么“顺从”地咽下去了。 药汁极苦,可他却像年少时嘬花蜜那样,甘之如饴。 他无神的双目再次阖上。 哪怕环境幽暗,他脸上耸动的三魄还是那么突兀,那么碍眼。 赤华没忍住,在柴堆后捡回掉落的斗笠,重新覆到他头上。 即便斗笠不能完全遮挡三魄冒头,但好歹她乍眼看过去,那诡异场景带来的不适感减了几分。 她随意地往他身上扔了张毯子,这才举着烛台出了厨间。 天井里卷起一阵轻风,眨眼间,廊下的血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啪——” 墙外冷巷响起微不可察的一声,似是有人踩水…… 赤华疑惑的目光掠过两侧低矮的围墙。 那些人应该不至于这么疏忽,难道是毛贼? 不过,今夜姑且就这样罢,至于其他…… 待明日再处理。 第11章 蛊虫 第11章 蛊虫 翌日清晨,天还未明。 小院外有车轮滚过的轱辘声,人声也逐渐沸腾起来。 赤华提着一篮草药推开了厨间的木门。 灶台上,昨日剩的两枚果子已没了踪影,碟子上只剩了用作装饰的一小撮干萎的薄荷叶。 角落里响起细碎的布料摩擦声,赤华连头都没回,就知道窝在那里的男人已经醒了。 “我该怎样称呼你?剑南节度使吴宗吴大人?二十一?还是……张师子?”赤华问道。 “娘子唤某……我本名即可。”他的声音沙哑,想来是那身伤毒带累的。 “张师子,你要办的事情都办好了?” “没。”没成功。 他没想到那人居然这么警惕,与他饮宴也身着软丝甲。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自己也算是心腹了,没想到还是受人提防至此。 现在外面盛传“‘节度使吴宗’被挟持”,说明那人还是想拿回这张脸皮,然后让人把“节度使吴宗”这个角色继续“演”下去。 他扶着墙壁,终于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了出来。 由于他头上的斗笠已经被拿掉,赤华毫无障碍地看见那诡异的三魄正一耸一耸地“耀武扬威”,于是她免不得背过身,继续捣腾手上的草药。 张师子好不容易够到灶旁的小马扎,靠着墙缓了好一阵,这才按住肋下的伤口,顺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你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你小妹了吧。”赤华没有回头,平淡地阐述着这个事实。 被刻意忽略多年的事实,被面前这个年轻女大夫一语道破。 他早知她不简单。 十年前,因着头领对她有所忌惮,想要灭口。他们一行刺客将她暂住的厢房围得严严实实,但还是让她提前察觉并且无声无息地逃了。 而昨夜,那队金吾卫就这么冲进医馆,哪怕他躲在厨间的柴堆后,哪怕搜查的金吾卫特意绕过柴堆与他四目相对,那金吾卫依然对他的存在一无所觉—— 他知道,他赌对了。 张师子沉默良久:“是有好些年了,她如果还活着,估计现在看着跟你年岁相当。” 与我相当吗?那可不得了……赤华嘴角的弧度多了丝玩味。 她将干巴的草药放进药钵,拿起杵子一下一下将草药捣成碎末。 灶膛早就凉透,她另在灶上架起一只黄釉小风炉,又摸出一只砂铫稳稳放在炉上,这才将捣碎的药末一股脑倒入铫里,叫道:“舀一瓢水来。” 因着这厨间中只有两人,张师子愣了愣,当即反应,她喊的应是他自己。 他慢慢挪动起来,掀起一旁半人高的水缸盖,缸里的水只有一半深,他弯腰用水瓢舀水时,腰间伤口正磕在缸沿。 看着他吃痛往回走,赤华只轻抬下巴,示意他往药铫里倒水。 待水注满,赤华懒得伪装,轻轻打了一个响指,炉中木炭立刻便红火地燃了起来。 “搅着。”她从一旁拿起一柄长柄调勺丢进药铫,随即当起甩手掌柜,坐到他原先坐着的小马扎上。 张师子执起那长柄调勺,搅动着药铫里的药汁。 不多时,炉上飘起细细白烟,药草的苦涩味慢慢溢满灶间。 “你可知你被种了蛊?”赤华懒懒地靠着墙,看向门外小院里的晒药架。 男人的手猛地一顿,回头之时眼中多了些愕然:“中蛊?” “你指甲盖下的水泡,”赤华无奈地扫了他一眼,视线随之移开,“你该不会以为那是无缘无故出现的吧?” 他松了调勺,十个手指簇在一起,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十个指甲盖。 “手别停。”她淡声提醒道。 铫里的药越发浓稠,绿汪汪中偶尔带一抹紫,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臭味。 他默默拿起调勺继续搅拌。 虽然发胀的脸皮让他显不出细微表情,但他颈侧绷得死紧的青筋,以及不断滚动的喉头都可以看出他正不断掩饰着不适。 “其实他们只要用你小妹就可以要挟你。”她托着腮,满脸无辜地看着他:“可他们为什么要用蛊呢?” “因为那压根就不是我小妹,”他咬牙切齿道:“我小妹每到悬铃木飘絮之时便会风邪入体,可她如今住的小院里,居然栽有悬铃木,而她压根就没有任何不适!” 他早知自己大限将至,唯恐小妹没了利用价值会惨遭毒手,他多番刺探,半月前终于得知小妹下落,满怀期待准备带她远走高飞,没想到那居然是个冒名顶替的! 那蛊,便是组织防着他发现真相而留的后手! 他握住调勺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手背更是青筋毕露,赤华有些担心他会折断调勺柄。 “乘五月五端午阳气极盛之时,聚蛇、蜈蚣、蜥蜴、□□等百种毒虫于瓮缸中,毒虫互相吞噬,一年后则蛊王成。”她顿了顿:“你必定也好奇,那蛊是怎么种到你体内的。” 少女还在继续解释,话音里带着莫名的笑意:“用秘法将蛊王封于蜡丸中,再让人服下,这是下蛊的方法之一。但也有蛊虫是直接通过人体各处穴口往里钻,比如鼻腔、耳腔,比如……” 她的的未尽之意,已经通过她的双眸表露无遗。只一双明亮杏眸扫过,他霎时觉得自己已经被蛊虫咬得千疮百孔。 “我瞧着那蛊虫的形态,当为‘龙蛊’。” 金蚕蛊最终养成的状态,根据形态不同,又有不同的叫法。似蛇似蜈蚣类长虫的,被叫作“龙蛊”,若是似蛙似蜥蜴的,则被叫作“麒麟蛊”。 “蛊母入体可服药压制,可因你背叛,自是得不到配药,那蛊母已经在你体内产卵,你指甲盖下的水泡便是蛊母产下的卵,若不能压制蛊母,不出十日,虫卵便会自你体内孵化,届时……” 千百只蛊虫自他体内破体而出,他自是会被咬得百孔千疮、血肉模糊。 张师子当即放下调勺,直愣愣地朝她跪了下去,“我自知罪孽深重,这条贱命也不值钱,只是还有家仇未报,但求娘子为我治脸解蛊,待我大仇得报,自当牛做马报答娘子。” “牛马么?”赤华听后,忽而咧嘴笑了:“这未尝不可。” 他还待再说,可她却再次开口:“我想要你体内的母蛊。” “这……”他疑惑:“自然任由娘子处置。” “你答应便好,”赤华脸上笑意深了几分:“想要活取蛊母,只能活剖,你可愿意?” “活剖?”他垂眼,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的腹部。 赤华轻笑:“自不是开膛破肚,只是将蛊虫引到你手臂,再划开皮肉取出来。” 他一听,自是舒了一口气。 眼见他轻松,赤华却想到他带来的麻烦,立刻便不痛快了,又看着他脸上挣动不休的诡异三魄,忍不住别开目光:“继续搅着,那是你的驱虫药,糊了功效减半。” 那药铫中的药汁散发的恶臭越发浓烈。 赤华看他喉头滚动得越来越重,便知他被恶臭折磨得跃跃欲呕,更觉得自己应该多加些臭草,“你昨夜总共带了两条尾巴回来。” 张师子不解。 赤华细白的手掌轻轻一挥,原本半开的门瞬间大开。 “咔、嚓” 头上瓦片忽而响起细微的碎裂声! 下一刻,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房顶上掉下来的人,衣着打扮与张师子先前的大致相同,唯一不同的便是这人不带斗笠,而是蒙了面。 “今天趴屋顶的人换了一个。”她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张师子立刻听懂了。 十年前,是他趴屋顶想要暗杀她,十年后,却是往日的弟兄趴屋顶跟踪暗杀他了! 紧接着,面前的女大夫忽而惊恐地捂着脸,似惊慌失措的妇人般放声尖叫起来—— “啊!救命——” 正当张师子疑惑地看着她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咻—— 忽地一破空声由远至近直逼他脸门! 他急忙侧头避过,顾不得肋下伤口,长臂一伸,端起药铫塞到灶下,还未来得及直起身—— 嘭—— 数条黑影破窗而入! 屋内的烛火“咻”地灭了。 尽管天际已经微亮,但室内昏暗,他只觉眼前一闪—— 那年轻的女大夫凭空从面前消失了! 张师子随手抄起一把菜刀,正待动作,四周似有轻风扫过,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馨香。 “唔——” “咚——” 厨间内接连响起痛呼声和重物落地声。 下一刻,烛火摇曳着再次亮起! 只见六个黑衣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那看上去柔弱可欺的女大夫,此时徒手制住一个黑衣人,白皙的手正牢牢地钳住那黑衣人的后颈,将他压得跪到地上抬不起头。 赤华嘴角噙着笑:“这似乎也是个老熟人。” 恰那人用力抵抗着微微抬头,阴鸷双目蓦地睇向他—— 果然! 张师子颔首:“的确是头领。”说着,他上前扯掉那碍事的蒙面巾。 那之下,果然是那张依然留着断髭的阴鸷脸! “背主求荣的东西!”短髭男骂道。 “我背主求荣?我求的是哪门子的荣?”张师子只觉得从未听过如此可笑的话,周身肌肉绷紧,指节攥得死紧,腰间松垮的领口露出的洁白绷带上慢慢洇出鲜红的血印子。 他讽刺地笑道:“我求的不过是我小妹的平安康健,你呢?你是怎样敷衍我的?” “你小妹现在锦衣玉食,正是婚嫁的好年纪,大人特意叮嘱等来年为她寻一好夫郎,生儿育女……”短髭男将那些凭空杜撰的好处说得煞有其事,仿佛句句属实。 赤华觉得他实在聒噪,忍不住开声打断:“你想再见一见你的小妹么?你给我做十年工,我便让你看他的记忆。” 张师子自嘲笑笑,原来自己还是有些用处的。 不就十年,他都已经为了小妹而卖命十多年,再区区十年又有何不可? 他肃然颔首,双手抱拳:“好,谢娘子体恤。” 赤华笑笑,抬起闲着的右手,两指轻轻一按断髭男的天灵盖,随即一团灰白烟云自他头顶冒出。 断髭男像泄力了一般,哪怕赤华不再制住他,他还是无力地歪倒在地。 那烟云漂浮在空中似一团棉花,赤华毫不犹豫地伸手到里面肆意地翻找—— 好一阵子,她如捻线一般从中抽出一缕烟云,指尖轻弹—— “咻”地一声,那缕烟云如有实型般蹿进张师子眼中,继而拢住了他双目! “哪里的江湖术士行骗!”断髭男哪怕狼狈倒地,哪怕阴沉沉的双目中满是难以置信,也依然嘴硬地朝张师子喝道:“二十一,休要被她的幻术蒙骗!” “只要你愿意重归大人麾下,大人日后必定会继续重用于你!” 断髭男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位大人日后会如何器重张师子,赤华被吵得耳朵疼,扶正小马扎坐下,轻吐一句:“闭嘴。” “……唔、唔!”断髭男的嘴忽然张不开了,像是被针线生生缝上,还带着钻心的刺痛。 屋里顿时安静了。 第12章 脸皮 第12章 脸皮 灰白烟云随着张师子的热泪流出,滴落在地,又消散于无形。 赤华抬眼,便见那阴诡三魄怎么都挡不住他双眼中的悔恨。 “你们居然骗我!”他厉声喝道。 这么多年,他为了小妹而卖命、杀人! 却不知,他的小妹数年前就在那个栽有悬铃木的小院,喘疾暴发而殁! 而眼前这个被他称作“头领”的男人,只是轻描淡写地让人埋了她。 那个从小跟着他颠沛流离、脸黄肌瘦的小妹,那个会趴在他背上小声安慰“阿兄,没关系的”的小妹,她还那么小,被随意地用草席一裹,扔到了乱葬岗…… 而后,新的张家小妹出现了。 张师子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了短髭男的喉头,久久不放。 那断髭男因为气道被堵,满脸通红,双目充血,却依然毫无反抗之力。 张师子体内的蛊虫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兴奋,竟然游走到他发胀的脸上,而他却浑然未觉。 “你可别脏了我的地方。”年轻的女大夫挑了挑眉,淡声打断。 她虽满脸不在乎,可张师子却敏锐地听出了她的不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僵直着松手,“我这便寻个僻静处了结他们。” “轻易就杀了,会不会太便宜他?”她语气依然淡淡。 “那……?”张师子疑惑。 “剑南节度使为何进京?”她忽然问了一句。 自剑南析分东、西川,朝中已近百年未再设剑南节度使一职。直到吴宗崭露头角,率军抵御南诏立下大功,陆相公感念其功绩,不惜力排满朝异议,向天子奏请恢复了这个空置已久的使职,更难得的是,吴宗已在这个职位上久任十数年,这在朝中实属罕见。 “吴宗”这个剑南节度使这次回长安,不就是为求圣上增拨粮饷? 为何要增拨粮饷? 还不是韦相从中掣肘,而“吴宗”为陆相敛财多年,陆相向来是个只进不出的,导致他只能向朝廷请求增拨粮饷。 张师子紧紧攥着拳头,沉吟片刻:“我有办法让他们被神策军擒获,北宫中尉对陆相多有厌恶,如若再加上无面朗的罪状,想必能让他们得到应得的惩罚。” 断髭男闻言,目眦欲裂,但奈何口不能言,只能干瞪眼。 世人只道北宫中尉是个忠心刚直之臣,谁又能想到,他竟是那恃恩弄权的韦相一派的呢? “那按照你们往日行事,今日之事,可会有后患?”赤华瞧着张师子,真切问道:“我不过一介游医,可不想沾染那些麻烦。” 那断髭男听得这话,布满血丝的双眼都激动得快要瞪出来了。 “无面郎行事,只有头领能与上头联系,每三日用信鸽报备一次小队情况,”张师子迟疑地瞧了赤华一眼:“我……不确定。” 赤华眸光闪闪,随后一副了然的模样:“从事发之日起,他与上级通信不过两次,再上一次通信是在两日前,而他昨夜都窝在我院外的夹巷,当是还未来得及报信的。” “你说是吧。”赤华笑吟吟地睇向侧倒在地男人。 断髭男听得她对自己的行踪如此清楚,难免惊疑,满脸写着:你怎么知道的?! 而张师子脸上虽瞧不出神情,眼底却忽然通透起来,分明便是恍然大悟—— 是了,她似乎无所不知。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也是这样。 她施施然起身:“这些人就留给你了。” “他们只要踏出这处院子,近三日的记忆便都会消失。” 张师子垂头瞧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眼中多了几丝挣扎和犹豫。 这些人,都是往日兄弟,往日同生共死的伙伴。 “你们一个接着一个顶替‘吴宗’,那位最先顶替的兄弟,他妻儿现在怎样了?”赤华还没踏出厨间,忽而开声问了一句。 张师子目光闪烁,良久没有出声。 那兄弟的妻子似是发现了异常,没多久就忽发恶疾去了,而那孩子,偶然堕入水井,救上来后没撑多少天便夭了…… “你该知道怎么做,”赤华走出厨间没几步,路过那扇刚被撞得七零八落的窗户,脚步稍顿:“那药再煮一刻钟便可服用,连服三日,方可逼出你身上的‘龙蛊’。” 厨间太暗,而外边天色已逐渐大亮。 他瞧不清她脸上神情,只听得她又丢下一句:“记得把房顶和窗户都修一修,这些人太不知轻重了。” * 梆、梆梆。 街上传来的闷闷的梆声。 张师子躺在前堂静室的矮榻上,哪怕早便经历生死,但现在还是难免心潮起伏。 从昨日起,他便能感觉到蛊虫在身体里游走的动静,有时是一阵接着一阵细密的痒痛顺着筋骨游走,有时是一阵似尖齿啃噬筋骨的锐痛…… 现下灯影憧憧,银白小刃在烛光下闪着冷亮弧光,无声地划开了他手腕的皮肉。 很奇怪。他能清晰感知到刀子划开皮肤的痛楚,可是这样居然没有血涌出来。 拿刀的女大夫,指尖没有蓄指甲,细白指尖将灰绿色的药膏涂抹在他腕间鲜红的伤口上。 她那双杏眸微微发亮,乌黑瞳仁里映着他手腕上那道被涂了药的红痕,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着,连眉峰都跟着微微扬起,眼底更是盛满了藏不住的兴味。 细微的痒痛在胸腔内划过,带着微微的痹感……能清晰感受到它游过胸腔,从肩头爬进上臂,而后一直顺着手臂骨骼经络,逐渐接近那道刀口。 或许是绿色药膏的作用,它似乎很兴奋,游走的速度快了不少。 可就在它快要接近到道刀口时,它像是迟疑了,虫首微微一顿,随即便要掉头逃跑—— 正这时,他只觉眼前一花,手臂一痛,转眼间,手臂上便被刺入九根银针。 原是赤华瞅准空子,用九根银针将那蛊虫钉在了原处! 蛊虫退不得,惟有往前游走! 只见皮下凸起的虫首微微朝前一探,伤口突地一下被撑开,一阵涨痛传来,而后红绿相间的伤口处便露出一小截金色虫首! 它金色的脑袋上带着新鲜的血迹肉末,在血色沾染下,头上甲壳表面还显出了奇异的纹路。 赤华逮住机会,铁镊一下子夹住那金色虫首! 那蛊虫立即挣扎起来! 它在皮下剧烈挣动着想要原路退回,一身尖锐百足狠狠扎进血肉,像是无数细针同时剜刺进骨肉,可后方的退路却被一根银针封死! 正这时,它或许是察觉到退无可退,哪怕被钳制住了虫首,依然用力地扭动着,有力的毒颚张合几下,狠狠地嵌进宿主的肉里! “嘶!”张师子尽管没有痛呼出声,但这种噬骨之痛,哪里是刀枪入肉的痛楚能比的! 光看硕大的虫首,赤华便知这条蛊虫不得了。 这些天的虫药改变了他的身体状况,抑制了它的活力,才能让她有机可乘,但它的步足似乎还长着倒钩,才会让它这么难被拽出。 赤华当机立断,拿起一柄银色的柳叶刃,在那皮肤微微凸起的虫身处轻轻一划—— 皮肉破开之际,可能是痛得麻木惯了,他觉得剧痛稍减,一条通体金黄的蜈蚣被拉拽着破体而出! 赤华饶有兴味地观察起这条蜈蚣状的龙蛊。 它通身是血,金黄的甲壳折射着金属般的光泽,密密麻麻的步足上长满了细小的倒钩,最骇人的是那对弯钩状的硕大颚牙——紫中透黑,带着强扯下来的一小块皮肉,开合时“咔嗒“轻响,浊黄的毒涎沿着颚牙往下滴,滴到了地砖上,“嗤”地腾起一缕腐臭味。 她用镊子夹住龙蛊在张师子面前晃荡两下,它的颚牙和虫身上带着的血肉被甩下,“噗”地落在地砖上。 赤华轻啧一声,不吝评价:“还挺恶心。”过后拖着它在铜盆里草草过了两次水,直到它身上腥气大减,这才将它塞进一旁的青釉褐彩敞口罐中。 龙蛊入罐,百足擦过釉面,无数细小的骨节叩击着罐壁。 “吱——嗞”那声音细碎不断,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蹭着罐壁,听得人牙根发酸。 待罐口用罐盖盖严实,那瘆人的动静全困在瓷罐中,赤华转手将镊子扔进铜盆,“哐当”一声响后,她这才去看一旁的男人。 张师子此时已被蛊毒折磨得冷汗淋漓,整个人不住打战。 赤华端来一碗药:“喝。” 张师子哆嗦着接过,碗壁微温,黑乎乎的药汤散发着浓郁的酒味。 “这是曼陀罗制成的‘曼陀引’。”她解释道。 大草乌和闹羊花制成的麻药毒性太大,而药王以茉莉花根为主料的麻药药效相对弱,她调的这碗药,是用天竺传来的曼陀罗制成的“曼陀引”。 张师子将汤药一饮而尽,当即便觉舌头发麻,躺下没多久,身上各处如被万千细蚁攀爬啃咬,力气逐渐消散。 虽然身体四肢不听使唤,但好歹不用受那蛊毒折磨。 等待曼陀引完全起效期间,赤华用剃刀,把他脸面靠近前额、两鬓和下巴的须发都剃了一圈。 “哐”剃刀被丢入铜盆,张师子这才发现自己意识犹在,但莫说偏头了,连动手指头都办不到,只能稍稍转动双眼。 余光里,柳叶刃那银白的刀身上还映着已故吴宗的那张脸。 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拂过,冰凉的手指按在他脸侧,锋利的刀刃划过脸皮…… 赤华凑近了,沿着他脸皮边缘拼接愈合的痕迹,仔细地切了一圈,待开口和收尾的切口终于相接,她放下柳叶刃,双手捏起下巴刀口处的薄薄的皮肤,一股巧劲往上—— 那张发黄肿胀的脸皮被轻而易举地揭了起来! 这一幕太过诡异,但其实更应该说是十分可怖。 三更半夜,昏暗的小医馆里,年轻女大夫把活人的脸皮完整地剥了下来! 他脸皮下灌满了微黄的脓肿,青红交织的纤细血管缠着溃烂的血肉,细小密布的黄色虫卵里,隐约能瞧见一点蠕动的黑影。 最神奇的是,他虽被剥了脸皮,但除了被掀起的脸皮下带着血肉,脸上居然没有血液涌出,眼眶里的眼珠子还在溜溜地转着! 带着诡异三魄的脸皮离体,其上忽而泛起几点青荧幽光。 “嚯——”青色火光陡然扩散,三魄被幽冷火光灼烧得滋滋作响,脸皮也在火光中生起缕缕黑烟,逐渐扭曲破碎,最终余下焦黑灰烬飘洒一地。 也不知道是赤华医术不济还是故意为之,张师子服药后虽感知不到疼痛,也没有昏睡过去,但却眼睁睁看着脸皮被剥落、化灰,这才渐渐失去知觉、陷入昏迷…… 梆、梆梆梆。 四更已至。 赤华直起有些酸的腰。 清理表面的虫卵和脓液费了她将近一个时辰,至于他体内的其他虫卵,日后可用汤药逐渐消融,现在,要开始着手改变他的面容了。 改变面容,除了要在脸皮子上作出一定的改变,更重要的是改变骨相。 当年无面郎之所以选择张师子作为“吴宗”的接班人,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他与吴宗的骨相相近。 所以,她除了要更换脸皮,还要调整他的脸部轮廓,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吴宗。 新的脸皮是她今日从寺院的停柩院寻来的,已为原先的主人安灵定魄,又用荀草炮制让脸皮重焕生机,安全、干净,不用担心恶魄滋扰。 只是,这脸部骨骼该整成什么样呢? 他原生的脸部轮廓,鼻尖的弧度…… 她脑海里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 似乎有那么一个人,有着笔挺的鼻梁,他总是紧紧抿着薄唇,嘴角向下故作老成…… 脑内针扎似的疼痛密集地刺向每一寸经络,剧痛让她顿悟—— 那似乎是很重要的一个人…… 可是,她却记不得那是谁了。 * “司娘子,你这亲戚怎么了?”对门姜果铺的杨阿嫂摇着蒲扇正在檐下咬着甜瓜,瓜籽黏在唇角也浑然未觉。 这几日金吾卫的搜查没有往常那么频繁,这两个妇人闲来无事便又凑到街巷边扯起闲话来。 因着医馆里多了一个头脸被药布裹得严实的人,光看身形、衣着,还是个成年男子,这些天坊里传出了不少闲言碎语。 赤华端起琉璃杯,淡定地啜了一口紫苏饮。 芸娘这次送来的饮子够甜,可是,似乎还缺些什么…… 缺些什么呢? 她也记不清了。 柜台上还放着一个硬木食盒,盒盖已经被掀起,里面升起细微水雾。 那是康郎将刚差人送来的酪樱桃。 肥白的奶酪浇在艳红的樱桃上,再浇一层琥珀色的糖浆,碗下还特地放了碎冰冰镇。 应该很甜,可她却不想碰。 赤华的视线在对门的八卦妇人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带着惯有的弧度,不咸不淡地又解释了一遍:这是我远方来投奔的亲戚,前几日傍晚才摸上我家的,他脸上脖子上长满了恶疹,我初时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恶鬼,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我便给他治一下,这不,他以后就在这里给我帮工了。 “觉生,去后院把今日新收的药材搬进库房。”她又喝了一口饮子,提笔记了一笔账。 张觉生,是他给自己取的新名字。 既然是帮工,自然是要干活。 赤华话音刚落,他把杵子往石臼里一搁,脚下步子迈得飞快,边走还边拍手上的药粉。 有人帮忙,起码不用她事事亲自动手,挺好。 崇贤坊的一场大火,把剑南节度使吴宗的旧府邸烧了个干净。 吴宗曾经的寝屋,烧得焦黑坍塌的墙窟窿里掉出了一具白骨。 吴府有上了年纪的老仆认出,那具白骨右手小臂上的一处骨裂,位置似乎与他家主人年少时击鞠被球杖击打致手臂骨折的位置相近,而且白骨身上的玉坠,似乎也是主人吴宗所有…… 种种证据指向,那具白骨很可能便是被挟持失踪的吴宗! 可让人疑惑的是,吴宗明明才失踪不过半月…… 金吾卫这些天的追查没有结果,但这个事儿却已经不是城里最新鲜的了。 俩妇人见赤华低头理账不理会她们,不禁谈兴大减,换了一个话题。 陈阿嫂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摸了一块瓜,啃了口瓜瓤,嘴里混着沙甜的果肉,含糊道:“你听说了吗……” “噗。”她把瓜籽吐到路面上,有几颗落地后又溅得翻了个身,沾满了尘土。 “什么?”杨阿嫂适时地追问。 “新昌坊那位陆相公府中,他家奴仆听见古槐夜哭,那叫一个哀怨……” 檐下有麻雀落到路面上,歪着脑袋试探地往前蹦跳了几下,这才啄走一颗瓜籽,而后扑棱着翅膀越过房檐,越飞越远。 门下的铜铃晃了晃,一股凉风灌入堂中。 长安的风向,变了。 第13章 槐花村 第13章 槐花村 咸宁十年夏末,五行岭。 茫茫夜色中,一架驴车从漆黑山林中钻了出来,沿着蜿蜒的土路驶近山间村落,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伴着“咯哒”的驴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驴车行至村口的大树便不再往前,车内一只白皙的手撩起车帐,露出一张十六七岁少女的脸。 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长安寻医馆的主人赤华。 昏黑夜色中,随着车帐落下,她已经轻巧落地,身后的驴车无声消失。 深夜孤身一人出现在荒山野岭,她竟然一点都不见怕,转眼间,便已缓步走近大树树脚。 这是棵老槐树,树身怕是四五个孩童合抱也不一定能够抱住。 黑夜里,老槐树的影子佝偻着,细瘦的枝条歪歪扭扭地耷拉着,缀着的几片残叶也蔫蔫的,似乎连开花都费劲。 赤华抬手贴上冰凉的树干,而后放轻脚步,沿着树身缓缓转了一圈。她指尖划过深深浅浅的树皮裂纹,确信这棵老槐已经如垂暮老人,只剩下半点生机了。 良久,她若有所思地收回手。 树下的大石上,有凌乱的刻痕。 “槐花村”三个大字刻得中规中距,或许雕刻的人不是专业石匠出身,所以凿痕多少有些凌乱。 从树旁的这条土路往里走,便是槐花村了。 目力所及,村子的基本布局没有大变化,可村里的民舍已经跟五十多年前的大有不同。 正值亥时,村民们早已吹灯休息,村里黑沉沉的,连一点火光都没有。 赤华没有打灯笼,凭着感觉,一步步往山村深处走去。 村里很静,似乎只有脚下轻软鞋底落地的碎声。 没费多少时间,她便寻到了曾经住过的地方。 院外的槐树还在,抬头便能看见树上大片白影,鼻端还能闻到幽幽的槐花香。 从前的竹篱笆,而今变成了石头跟黄泥垒成的矮墙,院子里头的村屋也是重新建的,屋墙比往日厚了不少。 赤华轻轻一跃,轻松越过了矮墙。 才踏上小院里松散的泥地,屋里头突然响起狗吠声—— 汪、汪、汪…… 赤华不以为意,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这方小院。 小院四四方方,地上虽然没有铺砖,但灰扑扑的地面收拾得还算整洁,朝南一侧的土墙下还圈出了一小块菜地,种着菘菜和蔓菁。 赤华脚尖微微用力,瞬地跳到了院外的槐树上,几个弹跳起落间,满树槐花似细雨落下。 不一会儿,她终是挑了根粗壮坚实的长枝,慢慢地躺了下去。 才刚躺下,一小簇雪白槐花落在她额间。 她捻起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后,淡淡的苦涩味缠满舌尖。 这跟平日入药的槐花是一样的。 可她分明记得,当年初尝槐花香饼时,她便被槐花的清甜以及烙饼的焦香给惊艳住了。 后来,她出了这深山,即便再烙槐花香饼,也再烙不出那种滋味了。 今夜就姑且在此处歇上一歇,等天亮再进五行岭深处罢。 汪、汪、汪…… 吠声在持续,赤华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 “嗯嘤~”屋里那狗委屈地低哼两声,立马就偃旗息鼓,不再吠了。 这狗吠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周围有人出来察看,甚至屋内都未有光线透出…… 狗不在院子里,而是在屋子里。 似乎,有些不对劲。 …… “嗯——啊——” “救——救——命——” 一阵惊恐的呼救声把赤华的意识从浅眠中扯出。 她撑着树枝坐起来,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 距离身下这棵槐树不过三丈的地方,一头身长六尺的四足怪物,正咬着一个人的胳膊! 那怪物身似巨猿,双眼赤红,长满利齿的大嘴正狠狠撕咬着一个男人的胳膊。 “吼、吼” 哪怕间隔一段距离,她还能听见它喉间发出的低沉吼声。 男人拼命挣扎着想要将手臂往回拔,拉扯间,他的手臂已经血肉模糊,口中的呼喊也逐渐无力:“救……救命……” 四周的村舍逐渐透出亮光,一顿呯呯嘣嘣的动静过后,陆续有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村民握着锄头、举着镰刀从自家屋里冲出来。 “是怪物!”有村民敲着铜锣高声示警。 他们举着火把从四面涌至,街上火光大盛,声势逐渐浩大。 循着那遍地的血迹,不难发现那怪物的所在,但他们都惧于那怪物吃人而不敢往前,但同时也将怪物堵在了街巷中。 那怪物见状,拖着男人的胳膊便往屋檐的阴影里躲。 有人察觉异样,试探着将手中火把往怪物跟前掷。 火把滚落在地,火星腾地爆开,映亮那藏在阴影中的怪物的半幅猴脸。 怪物的动作陡然一滞,似被火星子烫到般猛地松口,而后再也顾不得那条鲜肉手臂,只转动着尖嘴猴腮的脑袋,在原地焦急地踱来踱去打转。 “那怪物好像怕火!”不知是谁喊道。 被咬伤的男人哪怕得了自由,大抵已经晕了过去,好半晌还趴倒在地。 “大家伙别怕!”人群前的一个壮汉大喊:“我们人多势众,小心一点,定要叫这怪物有去无回!” 火光映亮了一张张犹豫的脸。众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相互观望的眼神里满是迟疑。 “还等什么!”有村民高举柴刀,边喊边冲出人群:“等它以后又吃我的狗吗?!” 有人往前冲了,身后自然有人高呼着跟随上前。 火光逐渐逼近,那怪物的确怕火,就这么瑟缩在角落里,惧怕地发出低沉的呜咽。 村民们虎着胆子,举着火把将它团团围住,你一刀我一锄地往它身上招呼,似乎要把这些年的愤怒都投诸在它身上。 怪物刚被打时吃痛,还能低吼地反击几爪,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呜咽了几声,好一会儿才没了生息。 “啊——” 原是有妇人见外面的动静渐小,壮着胆子举着油盏寻出来,看到那血腥的场面不禁发出一声惊叫。 地上都是蜿蜒的血迹。 有村民趁乱将晕倒在地的男人拖到一旁,可饶是被这么拖拽,男人依然昏迷不醒。 打怪的众人听得这声叫,如梦初醒地停了手,愣了愣,急忙围过去,借着油灯那小火苗,终是看清了男人灰败的脸色。 “七斤,你醒醒!”有人拍了拍男人的肩头。 七斤正是被咬伤的男人,而喊叫的妇人正是七斤的妻子刘氏。 看着七斤无力地垂着的脑袋,有人反应过来,大呼:“快去寻老蒿!” “哎呀!”又有人急急接过话:“你这是急昏头了!老蒿前天上山采药后就没回来过,怕不是……” 路旁的槐树上,赤华看着乱作一团的村民,这才发现,刚刚故地重游心有所感,她居然没有发现这片山村静得不同寻常! 原本只想静静地上山一趟,这回怕是要耽搁了。 她的手自虚空中一探,扯过医箱的皮带挂在肩上,轻轻往前一跃,便落到小巷里。 “啊——”忽然又有人发出一声惊叫! 原是有村民听见身后的细微动静,稍稍偏头便瞧到一片青色影子悄声靠近,当即大喊—— “有鬼!有鬼!” 一旁的村民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紧握着钉耙提至身前,作防备状。 “莫怕。”赤华扯着衣摆,在原地侧了侧身,示意众人看她身后的影子:“我有影子,不是鬼。” 山野村民普遍认为鬼是没有影子的。 他们原先被怪物吓了一回,如今又被这无声无息接近的少女惊了一遭,这时俱都愣愣的。 有胆大的举着火把往前走了两步,确认这人身后的确有影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是大夫,来山里采药,可以医治他的手臂。”赤华朝前走了两步。 村民们盯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女,火光也映得他们的神色忽明忽暗。 “来山里采药,怎么没个采药的行装,而且这黑灯瞎火的,谁知道你来做什么,是不是来偷盗的……”话才出口,这村民已经说不下去了。 “你看我这样,要盗你们什么?”赤华大方展臂,好让他们瞧清自己。 眼前这青衣少女作男子打扮,但她穿着青色的翻领袍衫,头上高髻插着银簪,腰间束带镶玉,足穿半靿软靴…… 这打扮比他们这些只穿粗布麻衣的村民要光鲜多了! 而且她肩上挂着的木箱,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光,似是螺钿漆箱? 那村民一时语塞。 平日若是有山外来人,这小村子里可都知道,更何况是这么个漂亮年轻的姑娘? 今日日落前可没听说有山外人来借宿,而且远近皆知,最近这附近夜里不太平,这年轻娘子大晚上孤身在此晃悠,实在是奇怪! 有村民悄悄往前迈了半步,上上下下不住地打量,只为看清这个年轻少女的容貌身段。 “让她治,我家郎君流了好多血,快让她治吧……”人群中,妇人凄惨的哭喊声响起。 村民们纷纷回头,披头散发的妇人正无措地跪在七斤身旁,她手上都是血,脸上都是泪。 村民们见状,神色各异。 七斤的妻子刘氏,是从外地嫁过来的。 她粗布衣衫的襟口因忙乱而微敞,一片饱满的好风光此刻正随着抽泣剧烈起伏。 人群中有几个汉子的眼神倏地变了,双目放光似那郊外野狗骤然见到肉骨头,甚至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看着人群中那几人眼中的龌龊算计,赤华忍不住皱眉,只觉血腥味里仿佛混进了一丝别的、更腌臜的东西。 有村民面露不忍,低声道:要不让她试试?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村里唯一一个村医兼兽医老蒿,前几天上山采药后就没再回来,学徒又好吃懒做不学无术,在场的就没有懂得治这种伤。 众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当打头的往旁边让,后面的人也一个接着一个往旁边退。 赤华穿过人群,凑近了蹲下身去看。 七斤的右手臂伤得比她想的要严重,小手臂内侧被咬得骨断筋折,仅靠外侧的皮肉连着才不至于让断肢掉落在地,此时廓口处鲜血外涌的流速明显放缓,不像先前那般汹涌了。 不远处那头怪物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黑毛、鲜血混着碎肉溅了一地。 她还记得,它脸似猿猴,通身黑毛,能够直立行走,瞧着像是五行岭一带的山鬼,但与山鬼不同—— 它双眼赤红,嘴巴里长着参差不齐的锋利尖牙。 赤华收回目光,从腰间的荷包里抽出一条布带,利索地扎在男人的上臂:“这地方不适合处理伤口,先将人往干净的地方挪吧。”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老者急急地催促:“让开、让开。” 原是槐树下那户人家卸了自家门板,拨开人群赶了过来。 这些山民虽然心思各异,但还是有不少热心的。众人齐心,七斤被小心翼翼地搬上门板,由两村民一前一后抬着送回家。 虽然已经简单止血,可禁不住他那伤口大,血还是不断渗出来,淌过门板,滴了一路。 赤华落在众人身后,目光落在地面。鲜血混着沙土,糊成一片泥泞,村民踩踏过,留下深浅不一的血印。 她在心底轻叹一声。 原本想着趁夜色悄悄进村,等天光大白再入五行岭深处,却没想到,大半夜进村还会不太平。 第14章 土屋 第14章 土屋 先以淡盐水清创去污,再徒手将断骨对齐归位,继用桑白皮线穿细针缝合,敷上续筋接骨膏后用细布缠紧,最后用竹板夹固断臂…… 当赤华直起腰,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 刘氏眼眶通红,头发还散乱着,神色甚是疲惫:“娘子,我家郎君可还好?” “命保住了,手也应该没问题,只是以后使力会差些,”赤华打量着刘氏的神色照实说了,又将用过的医具拢到一块,“我等下再写张方子,这村里可有药铺?” “差些……起码人还在,没事的……”刘氏闻言捂着胸口,喃喃自语地应着,许久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药铺?以前只有老蒿会药理,村里人头痛发热都是找他的,只是他前几日上山采药后就再没回来过,他还有个未出师的学徒,应该可以去寻些药……” 赤华点点头:“我带的药不够,要劳烦阿嫂带我去买药,回头煎好药汤后给你家郎君灌下去,熬过今夜就可以了。” 她原担心那怪物带毒,不过一番检查下来,好在她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刘氏听罢,不禁松了口气,魂不守舍地跑到外间堂屋去了。 赤华整理完医箱里的用具,擦净血污再洁过手,这才发现角落蹲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外间传来刘氏的声音:“丫头,过来——” 丫头应声往外跑,赤华脚步也随之往外,才撩起门上布帘,便见那丫头端着一碗杂粮稀粥过来:“娘子先喝粥,阿娘让我端给你的。” 不远处,刘氏就在堂屋一角的灶台前,满脸歉意:“娘子别嫌弃,先将就着用过早食,午饭我再给您炒个蛋。” “不用那么麻烦,阿嫂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赤华笑应着接过丫头手中的粗陶碗:“谢谢小娘子,我去外面吃。” 她端着碗坐到堂屋门前的石阶上,小丫头往里屋望了望,这才跟着出来,并坐到她旁边。 小丫头大约六岁,穿着靛蓝的粗布衫,衣服虽旧但无污渍和破洞,不过她两鬓上的垂髻略微潦草,像是随便捆起来的。 “你的头发是自己梳的吗?”赤华好奇地问。 丫头有些腼腆地摸了摸头上的髻:“嗯,好看吗?” 赤华从袖间掏出一把小花:“我会把花编到头发上,这样能更好看,你要试试吗?” 丫头看着她手上黄的、紫的小花,的确有些心动,扭捏了一下:“可以吗?” 赤华将碗放到一旁,拍了拍身前的空位:“来!” 丫头犹豫了半晌,然后有些拘谨地坐到赤华身前,任着赤华打散她的双髻。 夜间进来时匆忙,现在青天白日,屋外虽没有昨夜热闹,但是那低矮的篱笆墙却挡不住某些村民想要打听的心。 有好事者在小院外探头探脑,贼溜溜的眼睛往赤华身上扫,隔着矮墙扬声问:“大夫娘子,他们家七斤怎么样了?” 赤华瞧着他不怀好意的眼神,了然笑了:“好着呢。” 院外零星几个过路的农妇闻言,放缓了脚步,脸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这时,刘氏从屋里端出一个小碟,触及院外探究的视线,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目光也躲闪起来。 “娘子,要不还是进去吃?”刘氏低声商量道。 赤华点点头:“好,我编完头发就进去。” 刘氏舒了一口气,弯腰去端赤华放到一旁的陶碗时,没忍住瞪了丫头一眼:“臭丫头,怎么能妨碍娘子用饭。” 赤华将紫色小花与小撮细发编成细辫,笑道:“不妨碍,我编着玩儿。” 刘氏歉意笑笑,起身便进了屋。 用红线绳绑定双髻,赤华瞧着丫头微黄的发间夹杂着细碎花儿,觉得十分满意。 小丫头摸了摸头上的髻,虽然没看见那髻的模样,但莫名觉得一定很好看,没忍住翘着嘴角笑个不停,她自己站起来了,又去拉赤华起身。 赤华进得堂屋,桌案上除了陶碗里的稀粥,还多一小碟腌菜。 深褐色的腌菜切成一段一段,赤华用筷子夹了一小簇送进嘴里。 是萝卜腌菜。大约是用五行岭附近常种的“笨萝卜”腌制,水分足、甜味厚,腌透了也没丢本味,咬在嘴里脆中带韧,还留着嚼头,嚼到末尾还能品出点萝卜芯的微甜。 她就着萝卜小菜喝了一碗粥,刘氏见状,嘱咐丫头在家收拾自己的小屋,这才解下腰间灰扑扑的围裆:“娘子,我这就可以走了。” …… 村道尚算干净,但如果没有怪物夜袭留下的痕迹和探究打量的目光便更好了。 赤华与刘氏二人就这么走着,不断有村民上前来“热情”攀问。 “诶,七斤阿嫂,七斤怎样了?” “这是夜里那个女大夫吗?长得真俊。” “娘子真是来采药的?怎么不多带个人?” 刘氏微微低着头,虽有些怯,但也难得强势地以“赶着去抓药”一一回答,还一路扯着赤华的袖子让她快走。 槐花村不大,刘氏扯着赤华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里左穿右插,不过一盏茶工夫,视野顿时开阔,远处的田垄与溪涧尽收眼底,眼前蜿蜒的田埂小路两侧野蔓丛生,民舍越来越少。 顺着小路往外走了好一会儿,这才到了村民所说的“药铺”。 说是药铺,不过是山脚下一间老屋,在临街的土墙上凿了个方洞,支起一块木板便算作柜台。 柜台上堆着几把草药,风一吹,药的苦味就混着尘土腥气飘出来。柜台后头黑黢黢的,隐约能瞧见堂屋里的灶台和半截药柜——这药铺大概就是老蒿家的堂屋改的。 刘氏朝墙洞里喊了好几声,里头才有回应,随后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子从方洞后露面,想必这便是老蒿那个还未出师的学徒,大约是开铺后又躲到里屋补觉去了。 老蒿学徒被扰了好梦,眼皮耷拉着,粗声粗气问:“怎么了?” 刘氏轻声细语讲明来意,那学徒便开始不耐烦,忽而墙洞外响起另一把清透的女子嗓音,报了一连寸药材名:“当归七钱半,红花五钱,桃仁五钱……” “没有红花,熟地应该……”学徒听着似乎来了个行家,一边数着一边将脑袋抵到墙洞上往外看,可角度受限,最多也就瞧见一片单薄的青绿背影。 这药铺里的药材存货不多,赤华的药方里的药材换了又换,终于算是勉强凑齐了。 不过这学徒本就懒得认药抓药,加上没了师父,他抓起药来毫无章法,药斗开了合、合了开,不是多抓了半两当归,就是把苏木认错成续断,甘草还洒了一地…… 赤华听着屋里手忙脚乱的动静,视线越过身前的小路,落在斜对面不远处的土屋上。 那破土屋的墙是用黄土混合着麦秆夯筑的,墙皮早斑驳得不成样子,墙根下长满了杂草,窗户没有窗纸,只用几根枯竹条胡乱挡着。 黑黢黢的窗洞里,一双空洞的乌眸正死死盯着药铺前买药的两人—— 那眸里藏着太多的苦难,似混着鲜血的泥泞沼泽,带着被命运践踏碾压的窒息感,却又闪着不甘的微光。 “娘子,您瞧什么呢?”刘氏揣着药包,正见年轻的女大夫望着对面的土屋。 赤华的双眸闪了闪,指着不远处破败的小土屋,笑着说:“刚见那里头似乎有个漂亮娘子。” 刘氏愣了愣,慌忙垂下眼又去扯赤华的衣袖:“药都买好了,我们回吧。” 转眼间,土屋窗后那片身影便被扯回了身后巨大的阴影中。 赤华挑了挑眉,唇角噙着点散不尽的浅淡笑意,慢悠悠地跟在刘氏身后,仿佛那土屋不过是村野间随处可见的农舍,里头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 待走远了,刘氏见前后都没人,这才凑到赤华耳边,低声道:“那是他们从外头买来的娘子,他们家那几兄弟平日将她看得可紧了,我们也轻易不能跟她说上话。” 赤华状似漫不经心地又问了几句,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当年离开槐花村时,村里的光棍大多是因为穷而无人肯嫁,可也不会这般…… 刘氏说完,偷觑赤华的脸色。她这一番打量,才发现这女大夫细皮嫩肉,不像她们这般因日夜劳作而灰头土脸,那远山眉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黛石描画的,竟然这般好看。 可不知为何,这女大夫分明在笑,可眼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刘氏不敢再多言,二人便沉默着继续往回走。还未及刘氏家那巷口,对面有两男人扛着锄头正迎面走来,瞧见了刘氏,便也在转角处停了脚步。 “你们家七斤怎么样了?” 打头的是个佝偻着腰的花甲老人,后头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两人都赤膊,穿着粗麻布裤,脚上草鞋沾满了泥土。 “叔翁,得亏了您家帮忙,这位娘子的医术好,说是再喝几服药就好。”刘氏脸上终于大方地绽了个实诚的笑。 “那便好。”佝偻老人颔首,随即与身后的男人先拐进了小巷。 赤华随着刘氏转入小巷,便见前头两个赤膊的男人已经进了槐树下的那户人家。 昨夜便是他们家抬来门板帮忙,赤华仔细端详回忆,还依稀可从他们脸上辨出几分血脉相连的相似痕迹。 刘氏才刚推开小院的木门,小丫头便苦着脸跑出来。 “怎么了?”刘氏走近了问。 小丫头皱着小脸:“阿耶刚做梦都在喊疼。” 刘氏回头来看赤华,赤华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哄道:“等喝过药就好了。” 刘氏闻言,着急忙慌地在灶前熬药,赤华则倚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聊着山间的怪况。 要说这五行岭不太平,据长辈说的,大概可以追溯到五十多年前。 刚开始那些年,村里偶尔丢失些鸡鸭,渐渐地,有人夜间起来如厕,看见长得人高马大的妖兽跑到村里来叼猪羊,数月前,那些妖兽开始夜间袭击村民,所以大家入夜便都紧闭门窗。 就前不久,全村上下凑钱,找了个据说有些道行的道士在村口开坛作法驱妖魔,可那道士当晚无故消失,直到一个月前,上山采药的老蒿在山边发现了一截裹着道袍的残尸,目测便是那被妖兽撕咬而死的道士。 而昨夜,七斤听见斜对门叔翁家的狗吠了许久,也疑心自己院子里的厩屋没有落锁,便提着砍刀出来查看,却不想还没走到厩屋便被那怪物盯上了。 刘氏谈起那五行岭深处,眉宇间总是存着抹隐忧,想讲又不敢讲。 可赤华不在乎,眼看着日头已挂当天,便孤身一人徒步上山了。 六十年前,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那时候,对门的赵家长辈在山上捡到她,把她带回了五行岭下的槐花村。 这村里都是沾亲带故的,大多都姓赵和孙。 赵家夫妻育有三儿,自捡到她以后,就把她当自家女儿一般养着。 后来,赤华偶然得知,赵家夫妻曾经有过一个早夭的小女儿,只是这对夫妻从不愿多提,赵母甚至一提便躲起来哭。 第15章 恶灵 第15章 恶灵 五行岭南北绵延八百余里,峡谷幽峻,林木葱郁。 早些年,赤华曾在五行岭遇见过不少妖兽。 其中一种叫山鬼的精怪,像人又像野兽,猴脸人身,像人般直立行走,又像野兽般茹毛饮血,通身黑色长毛下,皮肤坚硬如石。 曾有猎户想要用箭射杀,但是尖石箭头压根穿不透它们坚硬的外皮。 山鬼会模仿人的行为,吐模糊的人言,但好在大多性情温和,不会主动伤人。 她曾采了草药与卖货郎交换小玩意,有山鬼眼馋,用山上挖来的宝石与她交换胶牙饧、琉璃珠。 昨晚那怪物,外形与山鬼十分相似,但却也有不同——眼睛、獠牙和性情。 只是,这五行岭,不光山鬼和村口的老槐树不同了,光她站于山间,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表面平静的五行岭,山里却是妖兽四处窜动,还伴着怪异凄厉的叫声。 赤华隐匿着气息往山林深处走,偏僻山径间散落着辨不出原貌的破碎骨骸。 然而,还未登顶,便先见异象—— 山间一隅被灰白的雾气笼罩,那雾如活物般蠕动,正午阳光投射进那雾,竟折射出邪异的虹光。 这不是寻常山雾,分明是有大邪祟! 短短数十年间,这一带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何异变才会出现如此厉害的妖物?抑或是外来的妖物? 赤华循着往日的记忆,继续往那雾气所在靠近,余光却瞥见一棵歪脖子树上挂着面迎风摇摆的旗帜。 她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旗帜! 分明是一具老叟的尸体! 那尸体被横腰折断挂在枝头,头和脚无力地垂下,被风一吹,如失绿枯萎的蒿草般无力地摆动着。 树下正对尸体的地方,浅浅一层落叶覆盖下,是大片滴落的干涸血迹,不远处还有一个倒扣的竹筐。 赤华上前翻了翻,筐下倾倒出几种枯败的草药和菌子。 这树上的老叟,大概便是村里唯一的村医老蒿了。 赤华没有多管,继续往里走,越靠近那白雾,四周越是死寂,后来更是连虫鸟鸣叫都彻底没有了。 待走近了细看,那灰白雾气中居然还有青紫电芒闪现。 一只灰黑飞鸟在上空振翅掠过,却忽然急转,直坠入雾中。 赤华往前两步闯入雾中,眼睁睁看着那坠地的飞鸟不过片刻便腐烂如枯叶—— 灰雾带毒! 正这时,一道青紫电芒闪过,擦着她手背“啪”地炸开! 细微的痹痛后,她手背上多了一道红痕。 若是寻常人被这电芒击中,恐怕当场便倒地不起了。而且越往里走,毒雾越发浓重,旁人怕是连三尺外的光景都瞧不真切,可赤华不同—— 那双清透杏眸能穿透这厚重毒雾,三丈之内,遍地的枯枝烂叶,夹杂其中的碎石白骨,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毒雾于她,竟似无物。 她毫不犹豫地抬脚朝深处走。 这毒雾浓稠得遮天蔽日,像密不透风的石墙,外面竟连半分风声都透不进来,穿行林间,只有她脚下踩过厚积的枯枝败叶,发出的窸窣轻响。 恍惚中,毒雾树影深处似有狸奴哀叫…… “呜咿…呜咿…” 又似小孩儿被扼住了咽喉,发出细弱无助的呜咽…… 赤华听声辨位,抬头便见那声声哀哭传来的方向,参天巨树下似有幽幽鬼火闪烁。 那是棵槐树,却也不似槐树,因为槐树并不会长出“气根”,倒有几分似江南一带的榕树。 气根从巨槐的树枝上长出、垂落,野蛮地扎进地面、穿透岩缝,转而蛮横地破土而出,似是要在树下织就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 浓密树荫下阴冷刺骨,那些四处飘动的不是鬼火磷光,而是数之不清的光团! 那光团散着微弱的浅黄光晕,在这片阴冷诡异的浓雾包围下却显得格外祥和。 刚听那似狸奴夜叫的动静此起彼伏,又隐隐夹杂着几声孩童的哀哭,然行到此处,她仔细听来,却是细碎的幼儿啼哭从那光团中传出。 赤华不由疑惑,这是什么伎俩?魍魉惑人还是山鬼学语? 才伸手,还未及施术,一光团似通晓她的心思,拖着一尾轻浅流光,忽高忽低地晃了两晃,而后悠悠落到她掌上。 半透明的光团,薄光里包裹着一个婴孩的魂魄! 她忘记了是在何处见过,但她知道这是一门叫“地藏护魂印”的聚魂护魄之术! 用灵力结此印,可护魂魄不散,守灵台清明。 那莹莹光华便是印术结界的光晖,不光抚魄安魂,还莫名让她心安。 奇怪的是,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施术,手掌就这么穿过结界,触碰到里面的魂魄。 是个未曾满月的女婴魂。 她正睁着澄澈的圆眸,好奇地看着外面陌生的来客,小嘴嘀咕着只有她自己才能理解的言语。 赤华望着这小小一团,只觉得心头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揪了一下,不忍之下,将她轻轻搂进臂弯。 女孩儿似是感受到暖意,举起肉乎乎的双手想索要更多,无奈那一双小手无法穿透那重薄薄的结界,只能无措地在里面摸索。 她嘴巴一扁,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声来—— 赤华轻拍她的后背,哼起长安街巷中传唱的童谣:“月娘娘,爬柳梢,撒把星子喂猫儿。猫儿饱,猫儿乖……”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歌谣最后一个字落下,女孩儿闭上懵懂的双眸,睡过去了。 赤华的手轻轻一托,光团再次飘到了空中。 山中这棵疯长的巨槐,像一尊腐朽的巨人,它的阴影遮蔽下,一个……两个……三个…… 那数之不清的光团里俱是婴孩的魂魄,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 大部分是女孩儿! 偶尔能看到几个男孩儿,大抵出生之始便身体残缺。 冥冥之中,似有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她走近巨槐的中心。 “是你吗?”耳际忽然响起一道稚嫩的女声。 是你吗? 是谁? 是谁在说话?! 脑壳里一阵剧痛,似是有惊雷自颅内炸起—— 黄泉骨? 糯糯? 赤华捂住剧痛的头颅,低声吐出两个名字。 这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却能脱口而出的名字! 阴森茂密的树冠上忽然白光大盛,赤华此刻的心情起伏不定,脚下发力一跃,轻盈盈便落在树冠上。 树冠上缠满了粗壮气根,它们簇拥着,似无数条巨蟒纠缠般聚成一团,刺眼的白光便是从中透出。 仔细一看,不是气根在发光,而是被气根裹着的东西在发光。 在那气根上端未及缠绕的地方,露出的一小截异物,似乎是刀柄? 那股熟悉的力量催促着她—— 赤华指尖轻触那刀柄—— 白光瞬间暴涌,紧紧缠绕的气根瞬地炸开! 那是一把剑! 银白剑鞘上描绘着细小的花草纹样,银黄二色交杂的剑格,珐琅剑柄末尾还系着一个朱红剑穗。 赤华不自觉握上剑柄,一股似曾相识的灵识自剑身上漾开。 这是……我的剑?赤华心中惊疑一闪而过,可这熟悉感,却让她坚信不疑。 “什么?”稚气的声音在她耳际响起:“我不是你的剑,不是就不是,哼!” 这剑灵不光声音听起来像小孩,连赌气的口吻都像小孩,软软糯糯的。 “以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赤华柔声哄道。 “哼,记不清了也要让我吃好吃的,啊嗷~”它似乎打了一个哈欠,拖着软软的尾音:“我等你好久,好累~” “你快毁了下面那个恶心的山洞,我要睡觉了。” 山洞? 这附近未见山洞,赤华疑惑。 “在树下……啊,你怎么变笨了!”糯糯小声埋汰。 赤华旋即往树下跳去。 巨槐树干靠近树根处,纠结错乱的气根盘结环护着一个斑驳的树洞,黑黝黝的洞口上结着泛黄的蛛网,大小约能容孩童蜷身钻过,洞里透着阵阵腐败枯朽的臭气,不知道通向何方。 “呜——呜——”洞里传出阵阵呜咽,似是山风灌进树洞所致…… 可是,这哪有什么风!? 她抬手抚上皲裂阴冷的树身,神识随着巨槐的根茎脉络,探入树洞的深处。 树洞往下,幽暗杂乱,而往地底阴寒深处探去,那底下居然有一个极大的空间! 那个如野兽巢穴的深洞里,诡秘的黑色烟云团结在空洞上方。 那是还没有实体的恶灵! 烟云下,一具又一具,数之不清的婴孩尸骸堆叠成山…… 这个天然的坟冢没有野兽的侵入,也没有风雨的侵蚀,婴孩们的尸骸依然维持着最初掉下来或者后来慢慢挣扎至死时的形态。 “呜——呜——” 赤华似乎听见了她们无助的啼哭,也似乎看到了她们手脚并用试图抓住些什么东西,却只能摸到身边凄凉的骨骸…… 她们年少得不知道自己不会有奶吃,将会在这里自生自灭…… 她们还不知道耶娘早已忘却了她们,并且已经有了新的孩子,过上了新的生活…… 而她们,只能蜷缩在这里,独自腐烂…… 啪、嗒—— 一滴泪自她下巴滑落,砸在裸露的树根上。 这似乎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落泪? 几十年的孤独漂泊,她经历过饥荒,遇到过洪祸,她早以为自己已经看惯生死,却没想到在这小小树洞前,她还会为这些无邪的生灵落泪。 这些孩童何其无辜。 槐树属阴,深洞里的婴孩魂魄被压在这千年槐树下,机缘巧合凝聚成了恶灵。 五十年前附近太平,那是因为恶灵羸弱。 可黄泉骨的意外遗落,让那恶灵借了黄泉骨身上的戾气得以进一步滋长,进而影响了山上的妖兽。 而剑灵糯糯,利用自身的力量压制恶灵,并把婴孩魂魄从恶灵体内剥离,还施展了地藏护魂印避免她们魂飞魄散。 可赤华离开得太久,剑灵灵力有限,如今不过是勉力支撑。 若她此刻将黄泉骨拔出来,山体内的恶灵将冲出钳制,届时那些婴孩魂魄恐怕连投胎转生也不能够! 赤华翻身一跳,重回树冠上。 她轻抚冰凉的剑鞘,问道:“糯糯,你愿意再多照看一阵吗?我今夜再来带你走。” “好吧,”银白的剑鞘闪了闪:“可是你要快些,我真的很累了……” “好,一言为定。”赤华轻声答应。 第16章 女人 第16章 女人 夕阳下,山下的村落已经升起了寥寥炊烟。 赤华背着竹筐,沿着陡峭山道落到山脚。 那药铺墙上的方洞已经用木板挡住,赤华敲了许久,墙后一阵拖曳重物的动静过后,那木板才被拿开,露出学徒那张被烛火映照的脸来。 “我采了药,你要收吗?”赤华提着竹筐往方洞一怼。 筐里的,是五行岭特有的穿山龙和地锦草。 “额,”学徒一脸愕然,目光粘在她脸上,像是被蜜粘住的蝶,丢了的魂好半晌才勉强归位,结巴道:“收、收。” 赤华笑了:“你不问价钱就收?” “那、那你怎么卖?” “五十文,都卖了。”赤华故作可惜道。 五行岭缺了老蒿这个赤脚大夫,现在连个能辨药采药的人都没有,她而今握有这桩买卖的主动权,却卖得那样便宜。 学徒诧异,脱口而出:“这么便宜?” “便宜也是有条件的,想请你炮制好了穿地龙以后,给七斤他们家送一副药。” 这药草是新鲜采摘来的,赤华懒得炮制,而且,她意本不在此。 学徒一番计较:“那好,我现在去给你拿钱。” 赤华点了点头,将竹筐一股脑往洞里塞。 身后不远处,有不甚清晰的打骂声传来。 赤华微微侧身,看向药铺斜对面的矮小土屋—— 门扉开裂,再加上那没有窗纸遮掩的窗洞,像极了一个千疮百孔的人。 赤华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土屋的木门忽然被拉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捧着缺口的陶碗,动作滞慢地走出来,而后坐在门前。 女人身上的灰衣破旧,有大片的补丁,不过,她动作缓慢,或许是因为被牵制住了—— 干瘪瘦削的脚踝上,拷着一条与屋内相连的锈铁链—— 那是拴牲畜的铁链! 铁具金贵,寻常农户拴牛、驴用麻绳足够牢固,拴羊用草绳、皮绳也可应对,而铁链大多用在犁地时连接犁具。 而女人脚踝上的锈铁链,比牵驴用的铁链子都要长。 门口,或许便是她能走出的最远距离了。 女人木然的视线划过,碰到赤华后顿了顿。 只见一身光鲜青衣的少女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她抬起握拳的左手,缓缓张了张手掌,轻轻晃了晃,随即又握拳,只伸了食指往山上指去。 女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眼睑也极轻地颤了颤,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青衣少女已经接过铺子里递出来的东西,转身离开。 * 天色渐暗,村民来去匆匆,哪怕见到赤华,也只是多看几眼。 各家各户窗内人影晃动,多半是忙着炊饭缝补的忙碌光景,也有的村民正急着将牲畜赶回厩房,还有的在窗后支起挡板加固窗页…… 赤华还没踏进七斤家的院子,堂屋里的小丫头透过篱笆墙见到她,兴冲冲地站了起来。 “娘子回来了!”小丫头兴冲冲地叫道。 梳着双垂髻的小丫头,髻上的小花仍然鲜活。 她快步走到门前,兴奋道:“阿娘给你留饭了!” “好啊,谢谢丫头还有阿嫂,”看着面前天真可爱的小女孩,赤华脸上忽而挂上吓人的神情,沉着嗓子问道:“这么晚了还跑出来,不怕怪兽把你叼了去?” 丫头经这么提醒,想起还躺在床上的阿耶,小脸一下子白了。 赤华失笑,摸了摸她的头顶:“吓唬你呢,我在,不用怕。” 等她进了小院,丫头立刻冲过去将那不堪一击的木门阖上,扣上门栓,似乎只要关紧这道单薄的院门,那怪物就不会跳过篱笆墙。 堂屋的桌案上有特意留的饭菜,除了腌菜、炒野菜和粟米饼,居然还有一小盘鸡蛋炒槐花。 山野人家一般不舍得吃鸡蛋,多是拿到外面换些米粮油布,也有的留着招呼客人。 这心意难得。 刘氏正与丫头一同支起窗后的挡板,忽而踌躇着回头,问:“娘子打算呆到什么时候?” 赤华拿起筷子,坦然回答:“五更就走。” 刘氏脸上掩不住的失落担心:“可是、可是夜路危险……” 刘氏的担心不假。一是若她离开了,夫郎的伤怎么办?二是天将亮未亮,她万一遇上妖兽或者歹人,那该如何是好? 丫头听闻她要走,簌地转头来看她,又偷觑刘氏的脸色,愣是不敢出声。 “我给你们留些药,也交代了老蒿的学徒,让他制好了药送过来。” 刘氏听罢,脸上还是难掩忧色,只默不作声与丫头封窗。 桌案上的那一小碟槐花炒蛋,黄白相间,黄的是鸡蛋,白的是槐花。 赤华夹了一筷入口。 煎得金黄蓬松的蛋液包裹着每一粒鲜甘的槐花。 嚼着嚼着,她仿佛能看见小丫头爬树摘花时小心翼翼的神情。 刘氏母女沉默着把窗户封好,赤华就着腌菜把粟米饼吃完,这才朝丫头招手。 丫头低着头过来,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赤华将那碟炒蛋推到她面前,“我饱了,你吃。” 丫头错愕抬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盘鸡蛋,下意识吞了一口唾沫,又偷偷回过头看向刘氏。 赤华接触到刘氏的目光,笑了:“无妨,我吃饱了。” 摘下槐花还要淘洗,小丫头辛苦了许久,若最后这鸡蛋槐花只进了她的五脏庙,那可不好。 刘氏没好气地瞪了眼巴巴的丫头一眼,这才转头关上堂屋的门。 丫头迫切地将炒蛋扒进嘴,赤华目光扫过刘氏,语气闲适得像是说着邻里琐事一般:“阿嫂,这里很快就待不下去了。” 刘氏回头,这女大夫怎么说些没头没尾的话,“这里待不下去,哪里又能待得下去呢?” 她嘴上虽是这么说着,可赤华的话就将石子投进水里,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村里,虽大多都是同姓亲族,可又有多少人是盼着自家七斤好的呢?而且,七斤的手,在这山坳坳里,要怎么好起来?难道要靠老蒿那学徒? 丫头还在有滋有味地吃着那盘炒蛋,全然不知阿娘正犯着愁。 * 夜深人静,丫头躺在炕上呼呼大睡,甚至微微打了呼。 赤华从袖间抽出一条白色丝绢,随意一挥,一道火舌舔上白绢,不一会儿便将那白绢连同里头的朱砂印都烧得片烬无存。 不过一息,窄小的偏房里卷起一阵轻风,连带着扬起了地上的微尘。 “丫头,唤我来喝酒?”一绿袍老者无声无息出现。 赤华凭空摸出一手掌大小的黄釉扁壶:“自是无甚不可的,裴判。” 这绿袍裴判,便是当日在长安偷她酒的裴老丈。他而今已是地府判官,虽还是化作老头的模样,可整个人精神抖擞,头上的白发返黑不少,看上去年轻了许多。 他毫不含糊地接过扁壶,拔开瓶盖,闻着溢出的酒香,迫不及待地往嘴里灌了一口,品咂片刻,赞了一声:“好酒!” 说完,他不慌不忙地收起酒壶,好整以暇地看向面前的少女,“说吧,找我什么事?” 赤华脸上不见丝毫窘迫,眉眼弯弯道:“裴判果然明白事理。” 她取下腰间的素色锦囊,轻轻一抽系绳,淡淡莹光从松了的囊口中漏出,她托着囊底,一颗微亮的光团悠悠飘出。 “地藏护魂印?”裴判眼尖,当即接过光团,捧在手里。 那光线漾眼,他还得眯着眼往里瞧:“哪里来的?” 若只是区区一个魂魄,不会让这个神秘少女主动找上他。 “山上谷地,数之不清,”赤华神色未变,指了指五行岭巨槐的方向:“都是附近几个村落造的孽,枉死的婴孩在山中聚结成了恶灵。” 裴判一脸莫测,捻着颌下胡须不言不语。 赤华明白他的顾虑。 这地方不在他辖下,而阴司冥府多年来都没有收到大量鬼魂失踪的呈报,这其中必然涉及其他司职官的疏漏和失职。 可是,以她目前的灵力,恐怕无法同时将所有鬼魂从恶灵体内剥离、渡化,并在护魂魄不散的情况下送入地府。所以,她只能请冥府中人帮忙。 沉默良久,裴判叹了一声,缓缓开口:“你打算如何处理?” 赤华志得地眨了眨眼。就凭裴公逝后,百姓自发为他立祠,香火绵延不绝,她便知这位裴判不会置之不理。 “让这些魂魄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天地间,这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我请裴判来,是希望这些婴孩的魂魄都能早日再入轮回。” 生有生的规则,死有死的归宿。这些孤魂聚成恶灵做下恶业,她们要么不入地府最后魂飞魄散,要么被冥府捉拿后打入十八层地狱,或罚作苦役鬼…… 可她们已经过了凄凉、短暂但又漫长的一生,赤华希望她们能早入轮回…… 他闻言,板着脸,嘴里嘟囔着:“这事麻烦得很。” 赤华扬了扬眉,话锋一转:“我在这五行岭得了些山货,待回去便准备酿新酒。”她下午在山上寻了些崖柏树脂和崖边石斛,回去便可派上用场。 裴判摸着颌下的胡须,假意皱着眉叹道:“罢了罢了,你需要我怎么配合?” 今夜这桩事,最妥当的,便是先把地面上的鬼魂引导到地府,再渡化地洞里的恶灵。 二人一番计较,终于敲定计划。 “你等我片刻,我们稍后山上汇合。”裴判话音刚落,火急火燎地从屋里消失了。 几块木板拼成的床榻上,熟睡的丫头早就蹬走了身上的薄被。赤华将薄被盖回去,在床畔留了足够的药包,转身,无声穿过屋墙,又轻巧越过篱笆墙。 屋外,槐树似是知道她要离开,风吹过,落了她一身槐花。 赤华从袖间拿出一个荷包,轻轻一抛,那荷包越过对门的低矮土墙—— 咚、啷。 闷响砸地,荷包里银锭相撞的沉钝声紧随其后。 不管已经故去的赵家老夫妇收留她目的为何,五十年前的自己,的确在山上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野了将近十年,懵懂了将近十年,直到,她发现自己与他们不一样。 第17章 婴魂 第17章 婴魂 五行岭深处, 灰雾笼罩下,一青衣少女高坐于巨槐枝头。 一道青芒乍现,巨槐下多了四道身影。 除了以老叟形象示人的裴判, 另外三人, 一个黑衣一个白服,明显便是黑白无常。 裴判向赤华介绍他身旁同样着绿袍的年轻男子:“这是陆判,秦广王命他与我主理此间事。” 这位陆判脸色肃然, 端端正正地朝赤华拱手:“秦广王的意思,山上的孤魂是阴司失职所致, 我们理当带去投胎转世。而地下的恶灵,却是山民咎由自取,若娘子想要渡化, 阴司也自当配合。” 他说这话时,话音冷得近乎生人勿近。 赤华挑眉,有些不忿地瞪了裴判一眼。 裴老头耸了耸肩,一脸无奈地摊摊手,表示已经尽力。 说到底,阴司只负责引导亡魂,并打算放任恶灵为祸一方, 好让山民自尝恶果,等时机合适再收服恶灵。 但若山中的恶灵今夜不被渡化, 日后也只会是造恶业的恶灵,哪怕有朝一日被降服、分解、剥离, 恐怕也难以轻易再入轮回。 可山间恶灵实力大增, 却是受了黄泉骨的影响。 她, 不能袖手旁观。 所以, 只能趁今夜。 赤华虽心有不甘, 脸上却笑得轻快:“那便开始吧,先送了地面这些去地府,剩下的,等我渡化恶灵后,再一并送过去。” 未等阴司四鬼答应,赤华当先跃起,落到巨槐树冠上。 裴、陆二判各领黑白无常在巨槐的遮蔽范围内布起结界,待两方结界彻底合拢,他们转而在结界内排布起其他阵法来。 不多时,幽碧阵法铺开,老根虬结的地面瞬地变成一面水镜。 幽幽水镜里红光乍现,直通黄泉路的通道已成! 此道贯通,可在两柱香内把山间孤魂都引到地府。 水镜里,水波荡漾,那是三途河。 民间传说,三途河畔长满了赤色的曼珠沙华。 可水镜里的三途河畔,只有黄赤色的滚滚河水,以及奈何桥上熙熙攘攘的鬼魂。 三途河畔没有曼珠沙华…… 可曼珠沙华都去哪儿了? 赤华想抓住思绪中一闪而过的端倪,却发现自己依然不知道想找什么…… 水镜旁,黑无常摇着铃,白无常舞着幡,受地藏护魂印保护的鬼魂似受其召,一个接着一个没入水镜…… 最后一个光团没入水镜,水镜瞬间爆裂,山谷中不复以往光亮。 赤华站在树上,手毫不犹豫地握上黄泉骨的剑柄。 体内的灵力瞬地往剑上涌去—— 黄泉骨,糯糯,我要带你们走了。 “你可真慢。”糯糯虽然在埋怨,可话里却不似先前疲累。 剑拔出来的瞬间,平地一阵大风卷起,当风与剑锋相撞,黄泉骨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那是黄泉骨的兴奋!那是糯糯的雀跃! 巨槐底下,似有伏火在丹炉内燃爆一般,刚开始只是山体表面微微颤动,接着,地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剧烈,直到一声巨响—— 轰——隆—— 山体居然裂开了! 一股黑色旋风从山里破体而出! 地底下积聚的尸气如泉水般自裂缝中涌出! 顷刻间,周遭林木枯败,再无半分鲜活气。 黑旋风在半空中积聚,逐渐团成了一个体型巨大的黑球。 “吼——”黑球上凸现一张脸,像婴孩的稚脸,却带着不属于婴孩的邪气! 那张脸忽隐忽现,有时从黑球顶上冒出,有时在下方突出来,诡异非常! 赤华握着黄泉骨,颅内剧痛令她微微失神—— 她虽不记得自己使过剑,但是剑一上手,竟然有一种无师自通的感觉。 怔神中,黄泉骨脱离她的掌控,腾飞到半空,与那诡异恶灵缠斗在一起,碰撞出密集的兵器交接声。 锵锵——锵锵—— 赤华回过神来,凌空一跃—— 黄泉骨“嗖”的一声,自觉飞回她手中。 赤华挥舞长剑,隔空一划,不费吹灰之力将恶灵破开—— “吼呜——”身体被剖开的痛楚让恶灵剧烈地颤抖,发出野兽般的痛呼。 转眼间,它被破开两瓣的身躯似被左右拉扯着,渐渐生长黏连起来,不一会儿,它便恢复融合得与之前无异。 趁这个空隙,赤华余光扫过阴司四人,他们居然真的只站在阵法旁袖手旁观! 正这时,爬满黑气的稚脸忽地从恶灵体内冲体而出—— 它猛地朝赤华扑来,尚未近身却骤然炸开,幻化出无数张似哭似笑的狰狞小脸! 小鬼脸翻涌着,阴风中尽是无辜啼哭,凄惨得连山石和巨槐都簌簌发抖。 真可怜呢…… 赤华把剑一翻,毫不迟疑地瞄准隐在其后的恶灵,反手把剑投掷出去—— 黄泉骨脱手,径直朝恶灵的眉心刺去! “啊——”剑尖直破恶灵的眉心,疼痛令它发出惨叫,一众小鬼脸也尖叫着缩回本体。 青色衣袂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少女身后红影乍现,赤色流光漫过她的发梢衣角,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红色光晕。 只见她嘴唇微动,双手在胸前结起往生印,指尖微光流转,映出她了无笑意、只有悲悯的眉眼。 往生咒起,山谷里梵音四起。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诵声清脆沉稳,每一个字节都带着安定神魂的力量,穿透呼啸的阴风,一字字叩击着恶灵体内的鬼魂。 四周的呜咽痛呼一滞。 随后,无数扭曲、模糊的黑色幽影从恶灵中挣扎着涌出,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啸—— “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吟诵声似暖阳倾泻,似暖泉浸漫,不过片刻,那盘桓数十甚至数百年不散的怨气似寒冰消融。 恶灵稚脸上的恶毒丝毫未减,它发出困兽般的嘶吼,猛地缩成普通婴孩大小的一团,下一刻—— 噗——嘭—— 恶灵轰然炸开,山石崩裂,枯木摧折,漫天尘雾落定之时,以巨槐为中心的半里山地竟已夷为平地,满目狼藉。 黄泉骨定定地拄守在赤华跟前,让爆体产生的强大气流进犯不得。 “呜——啊——”寂静的山间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婴孩哭声。 无数孤魂从恶灵体内散开,恶灵原本狰狞的面孔逐渐平和,也逐渐模糊…… 她们簌簌地聚到赤华身边,依依不舍地围着她盘旋起舞…… 婴孩清亮的欢笑声此起彼伏,水镜无声地再次张开,铃起幡动,一个接着一个婴魂有序地没入水镜。 直到最后一个鬼魂入得地府,水镜再次碎裂,水影溅起又落地之际,黑白无常和陆判蓦地消失。 “司娘子做得漂亮,回头闲了找你饮酒。”裴判站在碎石间,笑吟吟地朝她拱手,而后一挥袖子,消失了。 风声渐息,雾瘴散尽,山中重归宁静。 满目疮痍中,巨槐下的深洞得以完全暴露,那深陷其中的地洞像盛满粟米饭的石碗—— 只是,那里面的不是粟米饭,是姿态诡异的婴孩尸骸。 半空中的少女额角沁出了细密汗珠,尽管灵力消耗过多让她抑制不住微微发颤,可她却不觉得疲惫。 这些年来,第一次这么痛快! 她轻吁一口气,抬眼望向清朗的夜空:“尘归尘,土归土,愿尔等,来生得享安乐。” * 槐花村一角,黑夜中的火光耀眼得似节庆烟火。 赤华抱着黄泉骨,坐在山崖边,手上捣鼓着一只藕色的荷包。 糯糯的声音听上去颇为虚弱:“你现在……真弱……我……先歇歇……” “弱吗?可能便是弱在不知自己是谁,”赤华喃喃问道:“我究竟是谁?” 糯糯似是难以抵抗浓重睡意,声音断断续续:“你……赤华啊……生于三途河畔……”话还未说完,却是没有了声音。 三途河畔么…… 赤华有几分遗憾。 不过,她可以等。 山崖下有哼哧哼哧的声音响起。 月光下,通身黑毛的精怪喘着粗重的鼻息从岩壁下爬了上来。 它圆滚的双目没有嗜血血红,带着久睡后的迷茫。 “你……”一脸猴相的山鬼见到她,熟稔地凑近,龇牙咧嘴地说着音调古怪的人话:“我认得你,你来换什么小玩意?” 她离开这些年,这山鬼似是大梦一场,醒来了还与当初一样。 耳后又有窸窣声靠近,一个衣不蔽体的狼狈妇人从草丛后现身。 来人正是白天出现在山下土屋的神秘女人! 她光着脚,哪怕脚踝早就有伤,哪怕脚掌被山间砾石划破,哪怕走路都还踉跄着,可她还是咬着牙爬到了这凶名在外的山上来。 天边已褪去墨色,一道金线悄然勾勒着山峦的轮廓。 女人乍然看见青衣少女和怪物相对而立,哪怕她刚做了一件不得了的畅快事,还是不由心生恐惧,后退了两步。 赤华见状,将荷包挂在腕间,朝她招手:“妙音娘子,过来。” 妙音。这是她的本名,自从她被拐到这山坳坳,便再没人唤过她妙音了。 眼前这个神秘少女,为什么会知道?又为什么会打出五更天山上聚的暗语? 赤华从腰间锦囊中抽出一方素帕和一身素色衣袍,递与妙音:“你可想回家?” “回……家?”妙音迟疑了,迟迟没有伸手去接:“……我还能回家吗?” 她失踪多年,耶娘可有记挂自己?家人还不知道怎么样…… 赤华笑了:“你耶娘兄弟很是挂念你,你阿娘每隔三日便要去向城隍爷求你平安。” 妙音眼中亮起难以置信的光:“真的吗?” 一行清泪滑落,淌过她满是血污的脸颊,冲开了她嘴角凝固的暗红。 “我……我想回家……”她接过那捧衣物,忍不住埋脸进去,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透过衣料传了出来。 “咕咕,”赤华转而看向一旁的山鬼,她的语速很慢,因为怕这只叫“咕咕”的山鬼跟不上:“从这里往东,翻过五行岭后往东南走,把这娘子送回家,可好?” 山鬼咕咕圆目中透着不解。 赤华取下手腕间的荷包:“山外多了许多好看的小玩意。” 珠花,玉戒指,珠串……她将荷包里的小玩意倒在手上,在咕咕眼前晃:“都给你。” 咕咕那双圆咕噜的大眼,不错地盯着她手上的小玩意。 赤华笑着,将手上的东西往前递。 它不似凡人规矩多,看了半晌:“好,我答应你。” 赤华将小玩意收进荷包,扎好袋口后递给咕咕,“到了那里,若你喜欢那片山林,可以把同族都带过去。” 咕咕唯恐她反悔,紧紧攥着荷包,不解地抬头:“带过去?” 赤华环顾身后这片狼藉的山林:“这里已经不适合你们过活了。” 她转而对妙音说道:“咕咕是个好山鬼,妙音娘子可以安心与它一并走。” 槐花村的村民惧怕五行岭上的妖兽,暂时还不敢往这个方向追,而她已找到了丢失的东西,不打算继续往东去了。 妙音怔了怔,嗓音嘶哑:“好。” 连怪物都是好的…… 她连人都不怕了,更何况是妖物猛兽? 它们恐怕比这山下人脸兽心的畜牲都要纯良。 * 月娘娘,皱眉头,丢了种子不发芽。 红罗扇,新嫁娘,长年不抱胖娃娃。 哎呀呀,问为啥?旧债太重压新芽。 等哪天,泪浇透,石头开花娃到家。 …… 槐花村里,有小崽子光着屁股坐在自家田地边,嘴里唱着新听来的童谣。 一旁忙活的家人一开始没注意,可听着听着,却只觉得怪异。 他阿耶仔细回味了一下,蹭地一下丢下锄头,冲过去揪着自家崽子的耳朵,骂道:“谁教你唱这晦气玩意的?!” “哎呀、哎呀!哇啊——”小孩儿突然被揪了耳朵,痛得放声大哭。 他阿娘慌忙跑过来拉开自家夫郎,一边安抚嚎啕大哭的儿子,一边问出同样的问题。 小崽子啜泣着,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昨夜仙人在梦里教我的呀!” “孽障!”男人听得再次冲过去拧他耳朵。 第18章 客栈 第18章 客栈 荒郊的路上, 两匹马步履疲沓,马蹄“嘚嘚”地敲击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 当先的棕马背上驮着行李,马上的人青布短褐, 显然便是书童打扮, 尚带几分稚气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搭的愁容。 身后的黑马上,一身月白圆领袍衫的俊俏郎君,眉宇间漾着几分悠然, 腰间玉佩随着马匹前进的动作轻轻晃荡。 嗷呜——呜—— 远方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嗥叫。 棕马上的书童甚是紧张地扯着缰绳,左顾右盼, 絮絮叨叨。 “郎君,今日若不是你绕路去赏瀑布,我们可能已经到长乐驿了。” 黑马上的郎君松松拢着缰绳, 心想,若是不绕路,他们主仆二人恐怕就被前头藏着的歹人劫了去。 “郎君,你今日给那两个流民的钱,可抵普通人家生活一年了。” 黑马郎君抬眼看着满天暗淡的星辰,不禁叹气。那对流民父子着实可怜,为寻妻女竟是一路从益州乞讨而来。 “郎君, 我怎么觉得那像狼嚎?这附近不会有狼吧?” 黑马郎君虽脸上不表,但也不得不认同。白天在路上耽搁太久, 今夜可能真要露宿野外了。 …… 黑马郎君任由前头的书童念叨,并不开口驳斥。 有砚平说话倒还好, 不然只有马蹄和风过荒草石隙的低沉呜咽, 着实萧瑟。他如是想。 眼瞧着自家郎君充耳不闻, 甚至悠哉悠哉地看着橘黄的夕阳逐渐下沉, 砚平回头, 幽怨地看了一眼:“郎君!” 然他家郎君还是一脸无所谓,砚平却急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黑马郎君耸了耸眉,宽慰道:“野宿本无碍,心宽即故乡。” 书童瞧着自家郎君这幅不着调的模样,只觉头痛。 还真如主君所料,郎君不愿入长安,所以一路千方百计拖延。 二骑又走出了一段路,落日马上便要彻底消失。 路旁有处小土坡,人高的草丛正剧烈的摇摆着,沙沙的响动里还夹杂着女子的叫骂。 “让开!” 草杆被压得东倒西歪,隐约可见其中两个彪形大汉的身影。 发现事态不对,一声短促的“吁”出口,白袍郎君急急勒住马头。 黑马应声立住,白袍郎君翻身下马,仰天长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还有如此不平。” “虽寡不敌众,但袖手旁观不是君子所为。”他转身抽出挂在马背上的长剑:“砚平,你且在这里候着!” 说罢,他冲进草丛里,大喝:“大胆狂徒,住手!” 砚平见状,无奈叹息,果然又是这样,他家郎君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草丛里,青灰色的巨石前,两个大汉一覆一仰倒在地上,一身赭红翻领窄袖胡袍的女子立在一旁,她脚上小皮靴正踩在其中一个大汉胸膛上。 明明夜色将暗未暗,白袍郎君却觉得那女子满脸黑气,待跑近两步,他又觉是自己看错。 两个大汉在地上喊痛连连。 白袍郎君旋即恍然大悟,长剑所指,换了个方向:“娘子好武艺。” 红衣女郎生着一张英气的小方脸,丹凤眼上天然浓眉斜飞入鬓,左眼角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她未似时下女郎间流行的那般用花钿刻意遮盖,反倒坦坦荡荡地露出来,衬得她整个人生动无比。 她满头乌发编成细密发辫,用彩绳束在脑后,额前散落着些许微卷碎发,发间点缀的银饰錾刻着狼鹿状,随着动作相磕发出沉闷的轻响。 她似乎生气了,英气的眉头皱起。 “多管闲事。”她无语地斜了白袍男子一眼,随即踢了踢脚下的大汉:“你们俩滚不滚。” 还躺在地上的大汉被鼻血糊了一脸,颤声开口:“娘子……啊,不,女侠饶命……” 红衣女郎的眼角抽了抽,朝着那汉子腰腹处又是狠狠一脚。 “姑奶奶今天没兴致跟你俩玩耍,你们给我有多远滚多远。”说着,她还威胁似地朝不远处已经悄悄爬起身的大汉挥了挥拳头。 那大汉慌不迭将被踢的大汉搀起来,二人跌跌撞撞走出了草丛,还忍不住回头,看那姑奶奶会不会追上来。 红衣女郎捡起掉落在地的胡刀。 她右手执刀,拇指上戴着一枚银环,虎口有常年练刀留下的薄茧。那胡刀通体黝黑,没有多余的雕饰,刀身上有几道深痕,刀柄缠着暗色的旧皮绳,似是被血与汗浸得发黑。 长刀归鞘,她投来的眼神警惕又明亮,与他接触过的士族女子截然不同。 “在下河东王開。”他双手交握,微微躬身颔首:“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女郎的目光掠过他,抬脚径直朝巨石后走。 窸窣声从巨石后传来,王開随之往后走,却发现巨石后不止一人。 满身脏污的妇人躲在巨石的阴影里,视线才触及他,惊恐地躲闪到红衣女郎身后,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红衣女子见状,轻轻地拍着妇人的后背,语气温和:“别怕,我马上带你离开。” 说完,她背过身,利落蹲下,毫不犹豫地拉过妇人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头,紧接着手臂向后一抄,稳稳圈住妇人的腿弯,毫不费力地将妇人背了起来。 妇人的双臂无力地垂在她颈侧,指缝里满是黑黄的干土,左腿似乎全然不听使唤,随着她的步伐,软塌塌地在空中晃荡。 红衣女子背着人依然行走如风,眼看着她已到近前,王開急忙后退让路,但因身后有巨石阻挡,只一步便退无可退。 红衣女子脚步稍缓,侧身而过时带来一阵淡淡的沙土腥气。 他听见她的一声低骂—— 骚包! 眼看着她拨开草丛往外走,王開赶紧跟上。 刚刚着急冲进来时还不觉得,此时拨开草丛返回,却很是吃力,而她即便背上负人,却毫无阻滞。 砚平在小道上紧张了一阵,先是见两个贼眉鼠脸的大汉出来,他抬脚往里闯的脚步却顿住了,只因那两贼汉频频回望,万一他们顺走行囊马匹,他和郎君可怎么办? 好在,没过多久,茂密草丛中又走出一个背人的红衣女郎,她身形轻快,明亮凤眸谨慎地扫了他一眼,没过多停留,便径直往前走。而他家郎君,则在她身后费力地钻出草丛,头上和身上俱沾满了碎草屑。 他急忙上前,帮王開拍走衣袍上的草屑:“郎君,怎么弄得这么狼狈,扎着了可怎么办?” “大丈夫不拘小节。”王開满不在乎地推开他的手:“走,快走。” “郎君要往哪里走?”砚平问。 “那娘子没骑马,还背着人往那边走,她肯定知道附近哪里有过夜的地方。”说完,他翻身上马,当先驱马往前奔去。 砚平愣了愣,也急忙跟上。 二人疾走了一段,终于看见那红衣女郎。 那女郎明显也发现了身后紧追的二人,在荒芒夜色中回头,“你们别再跟过来了!” 夜色正浓,虽瞧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可语气中的嫌弃却分明。 “娘子莫怕,我们主仆二人只是没找到过夜的地方,想着与你同去罢了。”王開急忙高声解释。 不成想,她背着人跑得更快了,拐弯后便没影了。 弯道后有淡淡雾气,王開正想一头扎进去,身后的砚平却着急喊道:“郎君,等等我!” 王開在原地等得十分焦灼,见砚平终于跟上来了,迫不及待挥鞭催马往前。 那雾轻,却遮住了其后的路况。不过往前几步,王開便发现这路似乎微微向下。 雾里似乎是片竹林? 林子里似乎有座宅子? 砚平心里也直泛嘀咕。但自家郎君双眼铮亮,已经直直御马往里冲,他也只得硬着头皮往里冲了。 眼睛几不能视物,他着急地喊了几声“郎君”,好在穿过那林雾,便见郎君已经翻身下马,他七上八下的心这才好歹安定不少。 那竹林里不是民宅,而是一家客栈。 客栈门前的枯树上,一杆褪色的青布幌子上有黑色歪扭的“客栈”二字,像极了吊死鬼的垂舌。 客栈门口悬着一只昏黄的麻纸灯笼,火光明明灭灭,让人看清了墙皮脱落后露出的粗糙沙土河砾。 砚平接过王開的缰绳,又去扯他的袖子,低声:“郎君,这似乎……这似乎……” 王開也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或许只是因为这客栈简陋? “莫怕。”王開摆了摆手,提剑径直朝客栈大门走去。 砚平无奈,急忙将缰绳绑在一旁的枯树上,背好行囊往里走。 客栈从外面看似乎不大,可推开了门,却会发现里面大有乾坤。 进门左侧的柜台后坐着一个大眼掌柜,这掌柜……怎么说呢…… 长得颇为……奇异。 他的双目鼓突,两颗圆咕噜的眼球如同玻璃珠子,嘴宽且唇厚,自然地向下撇着,脸上是微微青黄的湿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湿滑的光泽,他似乎没有脖子,扁扁脑袋就这么直接垮在肩膀上。 掌柜一见到有人来,浑圆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二人良久。 “稀客呀!”他敞开了嗓门吆喝,话毕,腮帮子怪异地鼓了起来,又了消下去。 “劳烦掌柜给我们准备一间上房,几个吃食。”砚平急忙应声,又从行囊中翻出银子。 “自然自然,”掌柜对于有客至显得十分兴奋,说话的嗓门格外高:“不过此间天色已晚,厨娘早已归家,小店没法打火。” 砚平一听:“什么?这么大的客栈居然没法打火?” 掌柜不语,腮帮子又鼓了一下。 砚平偷偷觑了一眼王開,见后者没有过多言语,又掏出几枚钱:“那请掌柜给我们的马添把草料。” “客官,”阔嘴掌柜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抬手将那铜钱挡回去,说话的声音不似刚才热络:“咱这客栈,不伺候牲畜。” 这么理直气壮的反驳可真是第一次见,不能打火,也不给喂马。 研平还要继续开口,瞥见王開微微颔首,他当即抿了抿嘴:“那算了。” 掌柜离开柜台,“客官请随我到这边来。” 王開这才瞧清这掌柜矮而宽硕的身形,他那身皮肉似乎马上要胀破那件紧绷的青黄旧衫。 砚平回头,门外一黑一棕两匹马正啃着野草,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在还有杂草可啃,用不着他跑出去割草了。外头雾气遮目,他总觉得雾里头有好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掌柜自顾自地在前面引路,走过空无一人但放置了许多高足桌椅的前厅,穿过七拐八弯的昏暗走廊,王開也跟着路过许多紧闭房门的客房。 客栈生意冷清,客房里都黑漆漆的,无怪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其他地方亮灯。 掌柜在一间敞着门的客房前停了脚步:“便是这里了。” 客房里黑洞洞,砚平只勉强瞧见里面有些高脚桌椅,待用火折子点亮桌案上的烛台,看清了客房内的陈设,正要开声,王開却乜了他一眼。 砚平怯怯闭嘴,正要去关门,那掌柜站在门外抱着臂,鼓了鼓腮帮,手团在袖子里高声道:“客官,这间上房少有人住,陈设有些简陋,你们莫怪,不过右边角落处有个水管,拉下拉环便可见活水,是小店的一大特色。” 不知为何,说着说着,他刚刚还敞开的嗓门,却忽然低了下去:“客栈人事复杂,若无要事,天亮前莫要踏出房门一步。” 王開皱了皱眉。 这似乎……的确不对劲。 第19章 驴车 第19章 驴车 客栈简陋, 那砂石土墙似是漏风的,黑暗里,各种奇怪的动静源源不断。 外面偶尔传来哗啦水声, 间或夹杂着几声湿黏空洞的“咕噜”声, 仿佛是有巨物在水下翻身。可客栈前后分明是大片竹林,难道是竹林后有水泽河流? 楼上时不时落下一阵轻微绵密的“沙沙”声,像是干燥的绸衣缓缓拖过粗糙的地面, 听得人后颈发麻。 王開在硬榻上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直到桌案上的灯盏燃尽, 才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可浅眠中醒来多次,恍惚间见天色未亮,复又翻身继续睡去。 终于, 他再次睁眼,窗外透进蒙蒙光。 时间似乎还早,砚平还卷着被子在矮榻上呼呼大睡。 这客栈阴凉,他昨夜刚躺下便觉冷,幸好房内的箱柜里有多余的薄被,主仆二人各多盖了一条被,可睡到半夜, 总觉得身上带着潮气。 他坐起身,正准备掀开被子, 这才发觉手下薄被带着潮气,微微发粘。 无怪睡了一夜, 凉了一夜。 他利索起来, 刚想推开窗, 却发现窗页被钉死, 愣是推不动, 而且窗棂不是纸糊的,而是用细密的黑纱蒙起来,要凑近了才能窥见外头的光亮! 外头竹影被日头拉得老长,现在恐怕不止日上三竿! 他转身去推酣睡中的砚平:“起来了,该启程了。” 砚平迷糊地坐起,揉了揉眼:“额……郎君,这时辰尚早。” “不早了,再晚些,今日到不了长乐驿。”王開催促着。 砚平揉着眼睛从矮榻上爬起来。 自家郎君居然主动催他启程,真是奇了怪了。 * 走廊两侧的客房依然紧闭着门,里头黑洞洞的,没有一丝人声,静得怕人。 顺着走廊一路往外走,还未走进前厅,清晰的嘈杂声便先一步入耳。 拐了个弯,前厅不似客房那头静谧,呼喝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常,但昏暗却与客房如出一致,仔细一看,墙上寥寥两扇窗都蒙着黑纱,只有丝缕白光漏入,正门也关得严丝合缝,愣是没有光能从门缝挤进来。 头顶的房梁处,象征地吊着几个灯笼,可只有一个灯笼有亮光。 前厅不似昨夜冷清,高脚方桌边均围坐着人。 可自从他们主仆二人出现,厅内的喧闹忽地压了下去,各种奇怪的目光簌地全聚在他们身上。 大眼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他张着大嘴,一条透明的哈喇子挂在嘴角,堪堪悬着,只差一点就要滴落到柜面。 砚平上前拍了拍柜台:“掌柜的,退房。” 掌柜惊得猛地睁开那双凸得厉害的大眼,视线扫向面前二人时,那涎水“咻”地一下缩回嘴里:“哟,客官昨夜睡得可好?” 说完,他不慌不忙地抬袖擦去嘴角残留的水迹,浑圆的指头随之摸上柜台上的算盘。 “睡到现在,自然是好的。”王開应声,视线落在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上。 他手上圆圆的指尖,是历节病吗? 双方俱默了一下,砚平疑惑:“不用验房?” “不必了,自然是信得过二位的。” 砚平又想去掏银钱:“客栈里可有早饭?” 掌柜瞪了瞪眼:“小郎君,厨娘归家了还没回来上工。” 砚平还待再说,王開却再次开声:“无妨,这里距离长乐驿还有多远?” “不足十里。”掌柜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漫不经心地答道:“客官慢走,莫要回头。” 客栈古怪,掌柜的也古怪。客栈陈设古怪,掌柜待客虽热情,却也冷淡得紧,似乎并不缺生意。 这前厅里,那些形容奇怪的客人坐在一块,他们有的肤色惨白,有的脸上大片蛇鳞状疤痕,有的不过初秋却裹着厚实毛皮…… 他们都没有在用饭,可围坐一起窃窃私语着,有意无意投来的眼神都怪里怪气。 似乎……他与砚平,是两块肥肉。 “砚平,该走了。”王開开口提醒道。 砚平颇有几分不满地往外走,王開回头,原想再看一眼前厅里的怪人,却见走廊里施施然走出一个胡服少女。 那少女梳着单螺髻,一身青色敞领胡服,虽瞧不清容貌,但王開却莫名放心—— 总算在客栈里瞧见一个正常人了。 也不知为何,昨夜进来时他一人推开门足矣,现今想拉开门却困难,砚平憋红了脸拉了半晌,厚重大门纹丝不动,王開的手才摸上阴冷的门板,身后伸来一只白皙的手搭上门闩—— 吱呀—— 沉重的门轴在臼窝里发出滞涩悠长的叫喊。 天光如潮水般瞬间涌入,刺破了屋内的昏暗,无数尘埃在日光中惊慌失措地飞扬起来。 身后的前厅里,那些古怪客人都没了踪影。 “走吧。”那青衣少女催促。 王開回神,自觉挡了别人的道,匆匆往外走。 吱呀——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彻底阖上,客栈外艳阳高照,凉了一夜的身体总算暖和了起来。 “呀!”砚平忽然高声叫道:“我们的马去哪了?!” 客栈门前的枯树下哪有什么马?干枯的树干上只缠着一条缰绳,两匹马已不知所踪。 砚平着急地围着枯树转了两圈,回过头来又是一声惊叫:“客栈怎么不见了?!” 这砚平怎么一惊一乍的? 王開回头—— 这身后哪有什么客栈?! 分明就只有一条小小山涧! 刚刚一同出来的青衣少女也没了踪影,这竹林中只有他们主仆二人! 砚平惊魂未定跌坐在地,王開踩着溪边石头,蹲下来掬了一把流水,冰凉透心,的确是水,但那客栈也不似假的—— 莫不是真遇上志怪传奇里的妖窟了? 昨夜潺潺的水声、甘洌的山泉、古怪的掌柜、诡异的客人……这便都有了解释…… “郎君,我们莫不是见鬼了?!”砚平眼神慌乱,缩首抱头。 王開瞧见他这样,免不得笑着安慰他:“鬼不鬼的都不重要,或许我们是遇仙了呢?” 他们能一夜无恙,说明这客栈掌柜并无恶意。 他上前扶起砚平:“别怕,大约是昨夜走岔了,我们今天走快些,往回走上官道,总能找到车马捎带一程。” * 二人往回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听见身后有车轮轱辘声。 可是,还没到官道,在这野草丛生的荒郊,哪里来的马车? 砚平不安地抬头看向王開,后者的手已经按到腰间的剑柄上。 小路上,一架驴车自远方驶近。 这驴车看上去毫不起眼,可无人驱使,那驴却极有灵性地识途前走。 经了客栈一事,王開不自觉警惕起来,伸手将砚平往自己身后拨了拨。 驴车走到二人面前便停了,车厢上的灰色围帐被掀开,里头现出一张少女的脸来。 这少女面容和善,他甚至觉得有几分面善? 她眉眼弯弯地瞧着他:“郎君脚程真快,相逢即是缘,是否要捎你一程?” 这难道是刚刚一同出客栈的青衣少女? 王開试探着问:“娘子从客栈出来去了何处?客栈又去了何处?” 谁知少女身后又现出一个红衣身影。 这不正是昨日他在道旁遇见的女子?! 红衣女子见是他,浓眉立马耸了起来,气急败坏地问:“怎么又是你?还赖上我不成?” 青衣少女好脾气地回头,朝红衣女子笑了笑:“娘子稍安勿躁。” 红衣女子努了努嘴,闷闷地不说话了。 青衣少女转而朝王開笑道:“我自然是去驾车了,至于客栈,郎君应该已经知道它的去向,因着车里都是女眷,还请两位郎君见谅,只坐于车前。” 车厢里隐隐有“呜呜”的声音传出。 这车厢中似乎还有旁人,是昨日那受伤妇人吗? 王開暗自思忖,但面上同样报以微笑,微微欠身道谢:“那便谢谢娘子了。” 至于坐于车前,砚平尚算接受良好,可王開平日大多御马,虽不习惯坐在车厢前的车轼上,可还是一声不吭地坐上去。待主仆二人坐稳当了,拉车的驴便又迈开了腿。 哪怕颠得慌,王開背靠车厢门,聚精会神地竖起耳,听着车厢里头的动静。 细碎的话语从车厢里传出,他听不真切,但足以断定,车厢里不止两人! 驴还在往前走,这小路不平,地上碎石不少,恰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厢剧烈地晃了一下—— 砚平身子随着那车一晃,只觉得肋下一痛,人便不受控制地往身后倒开—— 嗙—— 车厢门被推开—— 车厢从外面看着不大,可此刻看进去,却宽敞舒适。 车厢一角里有人缩成一团,正惊恐地盯着车前的主仆二人,喉间发出惊恐的呜咽声—— 这熟悉的呜咽声,王開昨日傍晚便听过。 这正是昨夜红衣女郎带走的妇人! 那妇人身上经过打理,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小腿处缠上了夹板绷带,可除了左脸上那条手指长的伤口,她无论是脸上还是捂头的双手都有许多细碎的伤口。 对他横眉以对的红衣女子正紧挨着那妇人,温声安慰着:“莫怕,我们在,这人伤不了你。” 青衣少女神色未变,含笑问道:“郎君所为何事?” 王開神色未变,侧身拱了拱手:“娘子们莫怕,我本无恶意。” 那妇人大抵认出了他们主仆二人,瑟缩着扯了扯红衣女子的衣角。 她的双唇无声地蠕动着,红衣女子低头仔细去辨她的意思。 王開当即反应:“她不能说话?” 红衣女子一脸嘲讽:“她被割了舌头,已经说不了话了。” 王開敛眉:“何人所为?竟如此残忍?” 红衣女子讽刺一笑,又轻拍了拍紧靠着自己的哑娘,不说话了。 这车里车外的气氛胶着,驴车还在往前走着。 “在下河东王開,正要去往长安,”王開朝车厢里拱了拱手:“敢问如何称呼各位娘子?” “赤华。”青衣少女淡声应道。 见状,红衣女子不情不愿地答道:“娜热。” “各位娘子遇上什么麻烦了?”王開问道。 “你管那么多事做什么?!”娜热拧眉,不耐烦斥道。 “娜热莫急,”赤华朝着娜热摇了摇头,又朝王開说道:“昨日哑娘被娜热所救,我今日见她二人可怜,便答应捎带一程。” 她二人可怜? 哑娘自不必说,可王開着实瞧不出来,这娜热娘子身上衣饰讲究,昨日虽不知她如何撂倒两彪形大汉,可看她背着哑娘毫不吃力,应是武力不弱,且大有可能出身武学世家。 他将信将疑:“若娘子能懂哑语,可否将哑娘的事告知一二,在下看可否帮她?” “这事一言难尽,”赤华面容沉静,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但长安却流传一句诗。” 王開的神色坦荡又坚定:“还望娘子赐教。” “琉璃作瓦酒为泉,不闻鼙鼓只闻弦。” “这是哪里?”王開不解:“这般奢华,难道是宫中?” “那自是‘凡夫俗子’到不了的世外桃源,”赤华轻笑,双眸中了无笑意:“不然哪来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这青衣少女说话云里雾里的,王開还待再问,身旁的砚平惊奇地“咦”了一声:“郎君你看,到长乐驿了。” 前方驿站门前,高耸木杆上的红黑旗帜上写着“长乐”二字。 王開愣了愣,半晌没说出话来。 所乘驴车虽然看上去普通,可行进速度却比单骑都要快上许多,居然这么快便到长乐驿了! 待驴车停稳,主仆二人跳下车,王開微微躬身,拱手道谢:“谢娘子相送。”身后砚平也然。 赤华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王開,看向驿站门前悬挂着的素色帷幔,以及身着素服的驿夫…… 长安,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第20章 桃源境 第20章 桃源境 驴车不走官道, 反而往远离官道的方向去了。 哑娘呆呆地缩在车角,娜热却逐渐绷紧身子,拽紧拳头。 原本车外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单调声响, 可风却带了别的动静—— 半里开外, 有两骑紧追不舍。 赤华笑着安抚娜热:“无妨,他没坏心。” 娜热眉头蹙得很紧,咬了咬唇:“司娘子, 你怎知他没坏心?” 赤华的双眸幽幽凝着她:“娜热,那你又怎知我没坏心?” “我……”娜热听后脸色剧变, 先是愕然,随即微微发白,最后她无助地垂下了眼睫:“我不知道, 可……” 若这个青衣少女包藏坏心,又怎会招她们上车?又怎会为哑娘医治? 若是包藏坏心,那应该…… 脑海里闪过一些记忆碎片,大片的鲜血自胸前喷洒而出…… 那血还带着人体的温度…… 那似乎是她自己的温度啊…… 脑后一阵剧痛生起,似乎有什么可怕的记忆要钻出—— “嗯!”似有重锤脑后,娜热忍不住捂头,痛呼出声。 愣神中的哑娘看她抱头痛呼, 神色再次惊恐起来,抱住双肩无助地呜咽。 赤华叹了一口气, 暗自催着驴车调转方向闯进了路旁的松林。 林中寂静,但车后追赶而来的马蹄声却格外清晰。 落后了半里开外的王開, 策马狂奔中发现车马之间的距离还在不断拉开, 这才察觉驴车居然还在提速, 他暗暗心惊中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砚平虽然吃力落后许多, 但好歹勉强跟上来了。 一路颠簸,驴车终是穿过茂密的松林驶上了平缓的山路。 没过多久,山路分了岔。往东,粗砺石径向上延伸,旁竖的木牌上用朱砂写着“五湖寺”三字,木板看上去有些年头,字迹已有些斑驳。往西,是条新辟的山路,青石板铺得极平整,蜿蜒没入深林雾霭,不知最终会通向何处。 拉车的驴没有半分停顿撒腿往东走,行至半途又转了个方向,径直拐进了无名的林荫野道。 良久,车停稳。 娜热正要翻窗下车,赤华却从车厢角落处抽出一把伞,递到她跟前。 她的动作滞了滞,终还是接过,撑开伞后缓缓从车前下车。 林下树影婆娑,夕阳投落的零星斑点还是带着炙热温度。 不远处,群山间的七层褚红高塔格外显眼。 驱马而来的王開终于携着烟尘赶到,他潇洒地翻身下马,只是一路狂奔让他失了此前的优雅从容,站稳后虽先理过被风吹敞的衣襟,却全然不知自己灰头土脸、发髻松散。 而砚平这才追及,见状踉跄下马,脚下虚浮得要扶着马才能站稳。 “啧,”娜热抱臂,不耐烦地问:“你怎么又跟来了?” 王開上前一步,敛了眉,语气沉稳:“在下自知劝阻无用,特来助各位娘子一臂之力。” 娜热忍不住:“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能做些什么?” 赤华又叹了一声,掀起车帐,“哑娘,你看。” 哑娘的双目死死盯着远处,她嘴唇翕动,喉间发出呜噜的声音。 尚在你一言我一语的男女顿时收了声,齐齐朝她看去。 只见那个形容憔悴的妇人抬起布满伤痕的手,颤抖着指向红塔侧后方高耸的山头。 娜热瞧着,不觉捏紧了拳头,“嘭”的一声捶上车壁。 幸好车厢是特意用樗木打造的,除了日行千里,经术法加持后坚实无比,娜热一拳下去,车壁暗暗卸了力,只有一声闷响。 “哑娘的伤……”王開不明所以地问。 “她的舌头,被买主生生割掉了。”赤华满脸平静地吐出这个事实。 “主家殴打奴婢,罪减二等;无故虐杀奴婢,徒一年。”王開拧着眉答道。 “王郎君的确熟读律法,”赤华听着,忍不住笑了:“可哑娘并不是奴籍呀。” “无论是拐人还是拐卖,为奴婢者,当绞;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 “那若是拐人无数,那该如何?”赤华又问。 王開的双眼眯了眯:“当绞。” 赤华嘴角的笑意更盛,语气稀松平常:“那若是拐人者高居相位呢?” 王開只觉喉间发紧,声线中多了几分沉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只是丞相?” 娜热听得王開掷地有声,不由冷笑一声,丹凤眼里写满了不信。 赤华但笑,由着娜热转述着哑娘的遭遇。 哑娘,她是被掳来的。她夫家因被加征赋税,早已苦不堪言,后来农田被侵占兼并,一家沦为流民,不得不举家迁往茂州,她便是在这路上被歹人强掳。 一同被掳的,还有她十一岁的女儿盈娘。 赤华:“若娜热此行要去救哑娘的女儿,王郎君当如何?” “那自然是与娜热娘子同行。”王開不假思索地回答。 “如此便好,”赤华轻巧地跳下驴车,下巴微扬,望着红塔后的的山头,“那‘桃源境’每月摆宴三回,不开宴时,姑娘们便都宿在后面的百花楼里。” 娜热:“那什么时候开宴?” 赤华:“每旬最后一天,但……” 话未说完,娜热急道:“今日廿九,那明天不是得开宴?!” “不,明日不会开宴,”赤华语气笃定:“京中贵人病故,此间主人恐怕脱不开身。” 赤华忽而停了下来,问道:“娜热,你如何看?” 娜热迟疑的目光划过王開,最终落在赤华身上:“我轻功好,翻墙入内……”她说着,声音不觉低了下去。 王開为了听清,不觉凑近了几分。 众人眼前忽而一亮,这时才惊觉,原是在林中商议太过专注,完全没注意到天色已经黑沉。 那光亮的来源,是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静静地躺在赤华的掌心。 清冷柔光驱散了咫尺之距的浓稠黑暗,也让王開将身旁的红衣女郎看得真切。 她的瞳色是罕见的浅褐色,常年风吹日晒、跋涉江湖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那些点缀在她颊侧细小的浅褐斑点,让她不施粉黛,自有一股飒爽英气。 “那好,”赤华将夜明珠往王開手上一丢:“王郎君与娜热同往。” 珠子冰凉的触感让他骤然回神,微微后仰并且后退半步。 赤华又从腰间锦囊中抓出一把叶子,从里面挑出翠绿的两片,递给王開。 王開不解,却还是伸手接过。 “这是翳形草,可遮蔽身形。”赤华说道。 这叶片边缘带着一圈白纹,锯齿状的边角,但是翻来覆去看,都只像寻常叶片。 娜热合拢了伞盖,听闻这叶片有奇效,也摊开手来要。 赤华忍不住问:“你也要?” 娜热理所当然地反问:“为什么不要?” 赤华上下扫视她一通,无奈又分了一片叶子给她:“娜热,此事牵涉者众,当徐徐图之,万不可急于一时。” 娜热喜滋滋地接过,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不由分说地将叶子塞进嘴里。 赤华嘴角抽了抽:“翳形草用法多样,新鲜的叶片吞服能隐藏身形,一片时效大概半个时辰,但只能隐去身形,不能隐去声音。” 娜热举手在赤华眼前挥了挥:“你能看见我么?” 赤华抬手将她的手扯下来:“我何止能看见你,我现在甚至想抽你。” 王開在一旁问:“赤华娘子是有何打算?” 刚刚只有娜热在说,赤华可从未变态。 “我出诊要收诊金。”赤华眉开眼笑地看着娜热:“娜热,可给得起?” 娜热神情窘迫,摸了摸袖口,半晌没说话。 王開刚想开口,赤华先一步截住了他的话头,说道:“娜热,进去后都听我的,可好?” “那是自然。”娜热爽快应承。 赤华闻言,语气轻快地笑着:“那你们先行,我布置一番为你们多争取些时间,毕竟,他们今夜可不能只丢一个娘子。” 娜热听罢,眼中透出了几分迷茫,随即便释然了。 她转身就走,王開吩咐砚平在此护好哑娘,砚平急忙从马背的包袱里抖落出一身斗篷,嘴上叨叨着“林子里太冷了,郎君可得保重”,王開没有推拒,自己披上斗篷,一边系着系带,一边急忙跟上。 “王郎君可知掺和进此事,会将河东王家拖下水?”那似乎万事都波澜不惊的青衣少女忽然开声。 王開不躲不闪地对上她的目光:“王家本已在局中,何来拖下水一说?” “郎君阔达,”赤华在袖间一摸,随即向他抛去两物,“遇事难解可吹响骨笛,昏昏入睡则拧开瓶盖一闻。” 王開一把接住,两物不大,一块似是鸟骨磨制的七孔骨笛,另一个则是白瓷小瓶。 他还待再问,可抬眼一看,那青衣少女早已不见踪影。 * 黑夜深沉,山间逐渐卷起怪异山风,挟杂着一股诡异山雾飘向那隐在山上的别院。 这处别院叫桃源境,三面环崖,唯有正门一条通路。因着传言附近闹鬼,一旁的五湖寺被累得少了许多香火,已不似往日鼎盛。 山雾飘过,高处值守的黑衣哨卫还未及反应,只觉眼前一黑,下一瞬便毫无抵抗地倒地,手握的长枪也“哐”的一声摔在地上。 赤华施施然凌空一跃,准确落在高耸的哨塔上,底下奢华的院落一览无余。 别院中轴线上,气势恢宏的大殿巍然矗立,正是院中用于宴客的聚贤堂。 每逢朝中休沐,这里便成了长安最喧嚣的名利场,水陆珍奇流水般端上,如花美姬看得人眼花缭乱,众人放浪形骸,声色犬马,在极致奢靡中极致行乐。 而今,此处空无一人。 尽管此刻的聚贤堂中伸手不见五指,可在赤华看来,夜色于她毫无阻碍,满室的奢华清晰可见。 她漫不经心地穿行在金堆玉砌的华堂中,指尖依次滑过冰凉的青铜兽首、璀璨的嵌宝屏风……直到行至角落。 那里有一面多宝架,架上珍宝无数,可最底层堆叠的卷轴里却独有一卷与众不同。 赤华径直抽出那卷积灰甚厚的卷轴。 也真是讽刺。 这是一幅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桃源图》。 表面所绘不过是个与世隔绝、宁静富足的乡野村落,可实际上,却另有乾坤。 那些饮宴的酒囊饭袋有眼无珠,只识得金玉和权势,却辨不出真宝,自然窥不见画中真秘。 宝物在此只得蒙尘,既然如此,她便毫无愧疚地笑纳了。 不过,她既取之于此,必还之于彼。 一个恶毒的主意在心中豁然成型—— 正好借这满堂的浮华奢靡,让他们尝一尝金玉朽骨的滋味! 此法,需先以她指尖鲜血为引,在堂中四角的俗物上各画下一道腐咒,再将骨痨细粉掺进堂中的青铜博山炉中。 这骨痨毒,取瘟鸦的翅尖骨碾碎,混合鬼车鸟血后再阴干。男子服之,则病重融骨,焚以闻之,则伤骨损精。 来日,待炉中价值千金的沉香燃起,馥郁病气混合一室暖香无声弥漫,而咒法又能借满室富贵自行运转,教那一屋蠹虫在锦衣玉食中被奢靡之气反噬,虽表面上容光依旧,内里却被那毒慢慢侵蚀掏空—— 最后应了那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赤华看着堂中四角,尤觉不够,只因这奢靡之所也待不了多少回客,正打算再加些阴狠的毒,好让他们多受些折磨…… 这时,寂静的别院中却响起了一声尖锐鸟啸—— 第21章 百花楼 第21章 百花楼 百花楼, 是桃源境为院中姑娘教习与休憩而设的私域。 或许是想彻底驯化那些姑娘,楼内处处奢华,瑞锦绒毯铺满地, 锦缎软枕堆满榻, 西域异香浸满屋…… 王開从一楼左厢的教习间出来,面红耳赤地骂着:“有辱斯文!衣冠禽兽!” 因着那诡异山雾,楼内的姑娘俱都失了知觉, 他与娜热要寻人,方便也不便, 为节省时间,只得兵分两路去寻。 但姑娘们都昏睡着,王開却直觉束手束脚。 这时, 朱漆环梯上传来娜热一声低叫:找到了! 他舒了一口气,总算不用他乱闯了。 二层廊间,重重垂落的销金红帷隔出朦胧人影,檐下四角风铃碎响不断,而房内透出的烛火摇曳不止…… 寝房里,娜热已经爬到榻上,手上捏着小瓷瓶凑近一个素衣少女鼻下。 王開局促地站在房门外张望。 这处寝房有三个姑娘共宿, 在那特意炮制的山雾作用下,一个姑娘斜倚在窗边, 两个已然在软榻上安置。 显然,娜热已经依着哑娘提供的特征, 寻到了其女。 其女出生之时, 粟米丰收满仓, 故而取名盈娘。而她被拐至桃源境时, 却因鼻尖上的一颗红痣, 被贵人赐名“丹雀”。 小药瓶在她鼻下一转悠,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孩儿便悠悠转醒。 面前的女孩儿容色肖似哑娘,可她的五官却比其母要精致许多,尤其是那灵动的双眸,有着未经尘染的灵秀,让她整个人都灵动可爱。 面对骤然出现的陌生男女,盈娘脸上难掩惊慌,张嘴便想叫唤。 “嘘!”娜热慌忙去捂她的嘴:“你阿娘让我们来救你的!” 盈娘到底年纪小,一听闻母亲还活着,小脸瞬间舒展,眼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你此刻便与我们走罢,你阿娘还在附近等着。”娜热探身去拉她的手。 盈娘眉头一皱,紧紧揪住娜热殷红的衣袖:“若只有我走,那这里的其她阿姐们该如何?” 是啊,当如何? 娜热看着盈娘微扬的小脸,愣在当场。 脑袋里似乎有个阀门,被轻轻地拨开了。 这楼里现有的姑娘虽说没有上百,但是数十还是有的。 若只救得了盈娘,那还会有秋娘、禾娘、粟娘…… 她似乎从未想过,这里会有这么多姑娘。 她为什么这么迟钝,听见“百花楼”,还未反应过来…… 是啊,为什么呢? 有什么炙热的液体从阀门后迸出—— 她只恨救不了她们! 瞬的,脑后剧痛再起,她只觉得后脑被重击,似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直炸得她眼前一花! 光影憧憧间,模糊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翻滚起来—— * 她自灵州逃婚出来,只想闯荡江湖,一路行侠仗义去往长安。 她仗着一身武艺,懒得去寻驿站,眼见暮色四合,便决意夜宿郊外。 可那夜,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官道旁有一处野草疯长的小土坡,坡上斜倚着一块青灰色巨石,倒是个避风的好地方。 她抱着胡刀窝在巨石后,不知道阖眼了多久,却猛而清醒。 其实那夜,车轮轱辘的动静很小,她后来再回想,也说不清自己为何那般惊觉。 她好奇,隔着乱草往外窥,便见官道上赫然停着一队车马。 前后四辆宽篷马车停在官道上,车篷上各挂着一盏惨白的风灯,那点微弱的光晕随着夜风轻轻晃荡,显得格外的可怖。 静,很静。 这队人马没有寻常车队休憩时应有的烟火人气。 驾车的人围在一起却未生篝火,马匹安静得诡异,既没有响鼻,也没有刨蹄…… 夜风吹过,将高挂的风灯吹得“咯吱”作响,穿过车篷缝隙时还发出呜咽般的低吟。 ……这未免太奇怪了。 她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潜至最近一辆马车后。 一股浓烈刺鼻的辛辣气味从车里飘散出来,却又隐约混着一丝腥臭,像是用辛香料强行掩盖着什么…… 车厢除了前头的车门,其余三面都用长条木板围蔽,车后壁处有一透气的扁口小窗,但也用黑布蒙住。 她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划开黑布—— 浑浊的气息从缝隙处争先恐后涌出,直熏得她作呕! 她顿感不妙,左眼凑近、贴上细缝—— 逼狭昏暗的车厢里,隐约可见衣衫褴褛的女孩们蜷缩着挤在一起,她们的嘴被布巾死死堵住,手腕和脚踝被粗绳捆着,粗粝的麻绳磨破了她们的皮肤,渗出点点殷红。而车厢底部铺着的干草,也早已被便溺和血污浸得看不出原色…… 她们有的犹如惊弓之鸟,满脸惊慌无措;有的木然而坐,眼睛里盛满了绝望,泪水似乎已经流干,只在脏污的脸颊上留下道道白痕;有的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昏了过去,身体却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动…… 娜热只觉一股寒意窜遍四肢百骸—— 这里面恐怕都是拐来的货口! 正当她心神剧震,最近的一个女孩敏锐地感知到光线的细微变化,眼珠子猛地转过来—— 四目相对间,女孩的双眼猛地瞪大,颤抖着拼命摇头,喉咙发出强压的“呜呜”声,不知是在求救,还是警告她快逃。 娜热捏紧了刀柄,绷着身缓缓后退。 敌众我寡,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喀、嚓 一片枯叶在脚下响起细微声响,这在死寂的官道上不啻一声惊雷! 娜热暗骂一声,刚想钻进旁边的草丛,几乎同时,一道粗哑的嗓音喝道:“谁在那儿!” 来不及思考,她猛地向后一撤—— 但已然太迟了! 有人自车顶上挥刀,直直朝她头顶劈来! 她急忙架起胡刀格挡! 锵—— 令人牙酸的刀击声响起!挥刀的人借着兵刃相撞的劲道猛地后掠。 与此同时,数条黑影动作迅捷地蹿过来,瞬间便将她围在原地! 借着风灯微弱的光线,娜热看清了这伙歹徒的嘴脸。 他们虽然衣着普通,甚至刻意做行商脚夫打扮,但眼里闪烁着的兴奋异光,像极了漠北深秋里嗜血的狼群,再加上他们训练有素,娜热肯定—— 这些人绝非普通拐子! “是只野猫。”一个右颊带大疤的贼人咧嘴笑道。 这疤脸贼手中拎着一根铁链鞭,鞭上细小的、倒钩的金属刺在夜色中闪着冷光。 车篷顶上,有一贼握着横刀俯瞰全场,这便是刚刚最先攻向她的人。 只听那横刀贼阴恻恻地笑着:“野猫模样倒还算标致,主家之前不还说少了些新花样,今夜这自个儿送上门的野货,正好一并收了,主家高兴了多赏些财宝还不一定。” 话音未落,那疤脸贼手臂猛地一扬,铁刺鞭直朝她的脖颈上套! 娜热识破那只是虚招,但到底还是被逼得后退两步,而周围虎视眈眈的贼众则瞅准时机向她合围袭来,他们刀锋齐齐避开了她的要害,显然是要将她生擒活捉! 她佯装力有不逮,左支右绌的格挡间却暗暗蓄势。猛然间,她提气暴起,如离弦之箭般欺身迫近,手中胡刀直取贼人的喉头! 眨眼间,两名贼人喉间飙血。 娜热正准备突围,谁知眼前刀光一闪,那横刀贼站在缺口上,龇着一口白牙狰笑:“想跑?” 被割喉的两贼,一人直愣愣朝后倒去,另一人则满脸惊恐地扔了刀,双手捂着喷血的喉咙,踉跄几步,最终还是重重倒地。 双方出现了短暂的对峙、静默,只余车厢里的姑娘被骤起的杀机惊吓,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横刀贼阴冷的声调毫无起伏:“这种长刺的货色送上去,伤了主家,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疤脸贼听懂了,手中铁刺长鞭在半空中发出“歘”的应和声。 那鞭招刁钻狠毒,直往她脸上招呼,娜热周身受限,避无可避,肩上硬是挨了一鞭,当即便皮开肉绽! 疤脸贼见她动作稍缓,急切上前,谁知她却拼着手上被长刀刺穿,还反手甩出一把小刀直击他面门! 疤脸贼躲避不及,左脸上再添一伤! “是个狠货!”他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愤而啐道:“大伙一起上,送这贱货去给兄弟陪葬!” 众贼顿时再次收窄包围圈,东一刀西一剑尽往她身上招呼。 这伙恶贼人多势众,且配合极为默契,如同漠北的狼群围猎,轮流在猎物身上留下伤口,看着鲜血一点点流干,等着体力一点点被榨干。 他们这么轮番对她施展死招,娜热的确难以支撑了,再这么耗下去—— 正当她准备再次突围,一道黑影破风而下,随之而来的刀锋狠狠切入她肩头! 剧痛的刹那,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横刀贼当即回撤,正这时,铁刺鞭带着破空声横扫而来,瞬间便如毒蛇般缠住了她的脖颈—— “咳、” 剧痛与窒息感双双袭来,巨大的拉力拽得她重心顿失,踉跄往前跌去。 她一手握住带刺的铁鞭,另一手下意识想将胡刀投掷出去,可脑后一阵剧痛袭来,痛得她眼冒金星! 噗嗤! 冰冷的横刀毫无阻碍地捅进她的胸口! 剧痛瞬间自胸前炸开,席卷了全身! 胸腹处被狠狠一踢,她踉跄后退,与此同时—— 噗嗤! 横刀离体! “呃咳——!”剧烈的呛咳后,娜热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眼前的一切在她眼前旋转、模糊……官道、马车、恶贼狰狞的面孔……一切都仿佛在褪色、远去…… 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艰难犹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胸前的伤口像一个无底洞,温热的血液不断自洞口流失,贪婪地吞噬着她的温度和生命。 她试图挣扎,却发现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贼人围拢上来,阴影笼罩了她。 疤脸贼蹲下身来粗暴地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 似乎有流苏在她手背上扫过…… 娜热不知从何处榨出最后一丝气力,抬手一抓,同时猛地仰头! 噗——! 一口滚烫的、带着浓郁铁锈味的鲜血,结结实实地喷了那疤脸贼满脸! 疤脸贼猝不及防被糊了满脸血,下意识松手去抹脸,继而发出一声怒吼:“呃!操……!” “妈的,还挺扎手!”他胡乱抹去脸上的血污,气得抬脚狠狠踹向地上瘫软的女人。 她已经感受不到那些疼痛,也看不见那些贼人,却听得那横刀贼阴森地吩咐:“就地掩埋,利索些!” 周围的一切动静似乎都变大了,她能听见车上姑娘们无助绝望的呜咽,以及她被拖拽时,衣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抱歉……我救不了你们了…… 无尽的黑暗和冰冷席卷而来,迅速淹埋了她的意识。 * “想起来了?”面前的青衣少女按了按眉心,无奈问道。 娜热默然不语,她垂头,双手摸向胸口。 那里冰冷,没有活人的温度。 那里曾有道伤,贯穿了她的身体,让她生机尽失。 “原来,”她脸上挂上了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我早就死了。” 赤华静静地凝着她:“是啊,你阳寿已尽,早该下阴曹地府。” 明明她神情无悲无喜,可娜热不知为何,却从那双杏眸里看到了独属于她的一缕怜悯。 “原来,我是鬼。”她的声音很低,似一声喟叹。 “可是……”她回头,视线扫过被吓得瘫坐在榻上的盈娘,又扫过寝房内一躺一靠的两个如花美人。 “这里的人,还没得救……” 第22章 龙蛊 第22章 龙蛊 万象轮回, 起点也是终点。 娜热的执念,该在这里断了。 “你救下了这些姑娘后,她们日后怎么过?”赤华扬了扬眉:“你有钱吗?” 娜热下意识往腰间摸了摸。 赤华毫不留情地点破:“那些路边捡来的冥钱, 也就无名客栈的掌柜会收。” 这只胡刀鬼穷得响叮当, 也就只能捡撒落在路边的冥钱。 娜热闻言,神情有些窘迫。 “若无官府照拂,只将她们送回家中, 他们平白无故消失多年又莫名其妙回家,家人会怎么对待她们?” 赤华顿了顿, 嘴角勾起的弧度多了几分讽刺:“不是每个女孩都有爱护她们的家人。” “可能会再被卖一回,可能会为了遮丑被安排匆匆远嫁,也可能会被视为耻辱暴病而亡。” “而家门之外, 流言蜚语也能伤人。” “有的人可能会说,那娘们儿莫不是跟人私奔?” “有的人会说,她不洁,身上带着外面的晦气。” 赤华看着她,一句接着一句。 “你想救她们,可她们是否愿意离开?” 娜热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看向盈娘:“她们不想离开?” 盈娘青涩的小脸上带着迟疑:“的确有些姐姐不想离开……” 话一出口, 大约是见到娜热脸色大变,她连忙摆手补充道:“但大多数姐姐都想走。” 娜热目光移向一旁酣睡的两个姑娘, 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锦衣玉食真的会扭曲人的心性,哪怕是过着以色侍人的生活, 她们都情愿…… 盈娘见状, 急忙挡到一旁的紫衣姑娘面前:“佩兰阿姐也想走的, 她还希望找到她小妹后一起去江南, 我刚来时不服管, 她还经常帮我打掩护……” 娜热不信,又从袖间取出瓷白小药瓶,拧开瓶盖凑到那个叫佩兰的女郎鼻下。 佩兰的眼皮动了动,徐徐睁眼,低低地“咦”了一声,顿时便发现异样,双手撑着软榻直起身。 她眉宇间带着书卷气,眼底却藏着与气质不符的锐利警惕,她拢了拢身上的绛紫罩衫,面容沉静如水:“你们是何人?” 盈娘急忙上前解释:“阿姐,这些是阿娘请来救我的义士。” 佩兰的双眸修长微扬,眸光在众人身上转了转,当即拧了眉将盈娘往外推:“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怎么还不走!” 盈娘摇了摇头:“佩兰阿姐,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未待佩兰回应,娜热忽而问道:“佩兰,你想离开么?” 佩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我不求各位义士相救,丹雀年纪太小,若能离开还是尽早离开为好,我在这里还能为她掩饰一两日……” 娜热眼中刹地闪过一抹失望。 “娘子莫急,想好再开口也不迟。”王開在门外低声劝慰。 佩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眼帘。 “这里还有许多姊妹,其中不乏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而且,这里的主人手眼通天,若此时偷偷离开,难保日后不会被追杀。”说着,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然:“再者,我还有未尽的大事。” 不知为何,经佩兰再提,娜热的反应不似刚才激愤。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过于简单,不似其他人考虑周全。 这些姑娘有家的或许可以归家,若是无家可归,那日后该如何度日? “可也不能让你们在这里待着,若有人愿意管,这百花楼压根就不应存在!”娜热喃喃自语。 许久没有出声的赤华仔细端详过这个面容熟悉的紫衣女子,转而看向门外的王開:“王郎君可有办法?” 王開的目光扫过寝房里的众女,只觉这青衣少女好生奇怪。若她只是普通人,身上却有许多令人费解之处,她那架神速的驴车,她宿在那无名客栈,她能无声无息药晕院中众人,她对朝局有清晰的认知,似乎…… 似乎压根不需要娜热和他同来,只她自己一人,足矣。 王開敛了眉,沉声道:“待到长安,我即刻传信于叔父,来日禀明圣上,哑娘和盈娘还有院中姑娘,均可作为人证……” “来日?”娜热厉声打断:“来日是什么时候?难道还要让她们在这里待上许久?” 王開坚定摇头:“贵主薨逝,此间的主人难以脱身,怕是有一段时日无暇开宴了。” 白日他在长乐驿附近的旅舍买马,还顺带打听到驿馆门前挂的是谁的丧仪。 此间主人最大的依仗,已经消失。 娜热听罢,微微有些动摇。 佩兰经他点拨,当即明白其中缘由:“原来如此,难怪今夜训习嬷嬷没有安排我们排演。” 娜热闻言,不由多信了几分。 王開:“届时我会派人看牢这处别院,若他在齐衰期间还到桃源境内玩乐,我们也有缘由提前发作,告他一个‘忘哀作乐’之罪。而我也会斡旋其中,为这里的姑娘寻一个安稳的归宿。” 看着门外的青年神色凛然的模样,娜热的丹凤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他似乎变了,不似昨日那般迂腐造作,变得…… “可是,我被下了毒,”盈娘见房中气氛僵持,扯着衣袖不安地抬头:“若是主人获罪,我和姐姐们身上的毒能解吗?” “下毒?”娜热一听,生气得咬着牙关,脸上隐隐露出些鬼相。 佩兰点了点头:“我们每月需从嬷嬷处领药压制,若是超时未服,便会腹痛难忍,之前有姐妹倔着不服管教,痛了半月,肠穿肚烂而死。” “这有何难?”赤华不紧不慢地笑了:“我恰好擅医。” 盈娘愣愣地看着青衣少女上前来拨动她腕上的玉镯,只稍稍摸了摸她手腕内侧,又捧着她的脸仔细看了看,随后同样的视线落到一旁的佩兰身上,一阵观察后才退开几步背过身去。 “那不是毒,”赤华低头在腰间坠着的锦囊中翻找,却也没有停止说话:“是蛊。” “蛊?”盈娘疑惑地扭头看向佩兰:“什么是蛊?” “就是你肚子里长虫子了。”赤华捧着一个还没有巴掌大的褐色陶盅,慢悠悠转过身来,掀开盅盖,现出里面金黄的爬虫。 韦陆二人不愧是一丘之貉,哪怕先合作,再狗咬狗,可到底臭味相投,连拿捏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 不过,姓陆的倒了,姓韦的还会远吗? 盈娘好奇得紧,往日她见的蜈蚣都是黑色的,怎么盅里的蜈蚣却是金色的? 这金色蜈蚣便是赤华之前收服的龙蛊。赤华逮着什么奇怪的都喂给它,经过一段时间好吃好喝的喂养,它体长猛涨,现在足有六寸长,甚至还养出了些许灵智。 那陶盅放到榻上,随着盅里传出细碎的窸窣声,那龙蛊已经自发探出头来。 “盈娘,你把手伸出来,让它把蛊制住。” 盈娘配合着才刚把手递前,佩兰却突然扯住她:“小心……” “佩兰阿姐别怕。”盈娘这时反而显得格外镇定,拍了拍佩兰的手,捋起了衣袖。 赤华拉过她那截细小的手腕凑到盅口,“它现在很听话,没我允许不会随便注毒,你就当被普通的虫子咬了,过后涂些黄连膏就好。” 龙蛊似乎心有所感,头部前端两侧长着的三寸触须不断摆动。 没过多久,她手臂那层白皙的皮肤下,竟出现了米粒大小的鼓包! 那若隐若现的鼓包小虫就这么沿着她的经脉爬到指尖上! 龙蛊感觉时机成熟,毫不客气地张口就咬! 寻常蜈蚣咬人,伤口通常是针头大小的点状,而这龙蛊的鳌牙可不一样! 只见它粗壮锋利的双鳌轻而易举便咬破了盈娘指头细薄的皮肤,瞬间便有鲜血从细小的伤口处渗出。 噗—— 众人屏息凝神间,这微不可察的一声却格外响亮—— 不难想象那米粒小虫被咬得汁液四溅! 龙蛊似乎还仔细嚼了几口,然后扭头看向一旁的佩兰。 可佩兰秀眉微蹙,下意识间却死死攥着袖中的帕子。 赤华敲了敲盅沿,龙蛊摆了摆脑袋,前头的颚肢张了张,随即调转虫头爬回盅里。 “肖娘子,”赤华忽而抬睫,定定地看进犹自不安怀疑的紫衣女子眼中,“若你愿意,蛊忧今天便可解。” “佩兰”被骤然叫破身份,脸上错愕无比,初见时的镇静荡然无存:“你为何会知道?!” 佩兰实是肖舒意的长姐,肖家大娘子肖兰意! 韦氏兄弟的眼光和喜好出奇地一致。韦三前头捣得肖家家破人亡后诱骗了肖二娘,韦大后头也鬼使神差地看中了她长姐,真是造孽! 赤华望着她与肖舒意有六分相似的美人脸,不由叹道:“肖二娘子曾有遗言望我转达,她说‘对不住你’。” 肖兰意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不,不可能……” “肖二娘子为报家仇,本着玉石俱焚的念头以身为诱,她人已不在,恨却未了,还请肖大娘子保重自身。” 肖兰意还在兀自摇头,可一抬眼,便对上了青衣少女黑白分明的杏眸里。 那双眸铮亮、坦荡,似乎能洞彻明晰世间一切。 她曾笑盈娘天真、对人不设防,可她已被囚在这处黄金牢狱,又还有什么值得被骗的呢? 她僵着脸,抬袖擦净脸上的泪痕,尽管眸里还蓄着泪,却颤抖着伸手凑近盅口:“请娘子解了我这后顾之忧,让我放手一搏。” 龙蛊刚爬回陶盅,这会儿却又接收到无声的指令,当即再次伸出头,朝肖兰意递来的手指咬去。 不一会儿,它的鳌牙离开细白的指头,殷红的血珠从伤口泌出。 这个治蛊的过程,实际还没有嬷嬷扎针惩治时的痛。 肖兰意看着食指指腹上逐渐饱满的血珠,忽然用指甲狠狠地往细小的伤口上碾,血珠崩裂,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各位义士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赤华看着肖兰意苍白的脸:“请肖娘子保重自身,日后必定还有大用。” “若是日后院中再派解药,你们吃也成,不吃也成,即便吃了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肖兰意有几分木然地点了点头:“谢谢娘子。” 满室静谧中,龙蛊径直翻出陶盅,密密麻麻的步足刮擦着榻上柔滑的绸缎,带起“沙啦、沙啦”的爬搔声。 它顺着榻脚爬到地上,艰难地爬过绒毯,爬到倚窗而眠的女子露出的赤足上…… 又一蛊亡,众人的目光死死胶在那金黄的百足蜈蚣身上,直到它颇为灵性地翻过门槛,从目瞪口呆的王開脚边爬过…… “不用管它吗?”娜热迟疑地打破了沉默。 “无妨,它会自己回来的,”赤华毫不在意地坐到一旁,拿起桌案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才饮了一口,忍不住赞道:“这山间清泉不错。” “不过,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方被那些人弄脏了。 众人面面相觑,诡异的沉默就这么继续。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细碎的窸窣声再次响起,龙蛊熟门熟路地翻过门槛,一路跋涉终是爬回了陶盅内。 它那金黄油亮的虫身肉眼可见地粗了一圈,大约是吃得太饱,窝在盅底便彻底不动了。 赤华盖上盅盖,看向娜热:“该走了。” 王開看了一眼外头挂在半空的峨眉月,立即便明了——这是时辰到了。 百花楼内外似乎有微微骚动,应是有人从好眠中醒了过来。 他见状,从袖间拿出剩余的一片翳形草,含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了。 娜热虚虚抬手,赤华当即白了她一眼:“你知道自己是鬼了,鬼会隐匿身形的。” 话毕,未等娜热反应,她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攥住盈娘的后衣领,没有丝毫迟疑,借着冲势猛地撞向那扇临崖的支摘窗! “咔”的一声,窗被掀起,她提着人飞跃消失在窗外! 窗外可是峭壁啊! 众人大吃一惊,回过神来急忙围前去—— 只见浓重夜色中,有片轻盈的影子在半空中凌空跃起。 * 官道上,旭日东升。 这驴拉着车,一夜间带着众人四处奔走,到现在居然没有半点疲态,较之王開与砚平半路赁来的马,这时眼神已经呆滞,甚至连行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前半夜,他们到桃源境去救盈娘。后半夜,他们把哑娘和盈娘母女送去一家团圆。 说来也是凑巧,王開主仆前日在路上遇到的乞丐父子竟是哑娘的夫儿!二人循着蛛丝马迹,居然靠着一路行乞追寻到附近。 王開花了一大笔银子安置好那一家四口,一行人才慢悠悠地往长乐驿的方向去。 砚平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待到长乐驿后要好好休整一番。 再次途径小土坡,驴车上的青色帷布被赤华掀起,只听她开口问道:“想要故地重游吗?” 王開不明就里,娜热的视线在那小土坡上转了转,摇了摇头:“不了,等到真相大白。” 她忍不住又问:“那上面有什么蛛丝马迹?” 赤华靠在窗沿,一排手指轮番敲打在窗框上:“具体是什么,来日便知。” 娜热皱着眉头想了半日,还是没想起来,不免有些郁闷。 赤华看着她微微虚化消融的轮廓,问道:“接下来的时间,想去哪里?” “去长安吧,”她憧憬地望着远方:“我以前总想去长安,可阿达总说长安多坏人,每次都不带我。” 事实证明,阿达是对的。 “你真的可以给哑娘装义舌?”娜热问。 刚与哑娘一家分别前,赤华曾与哑娘说,待此间事了,可去长安为她“种义舌”。 赤华点了点头:“可以,虽然没有原本的舌头好用,可种了义舌后便能说些话了。” 娜热好奇:“赤华,你能教我医术吗?” 她的神情认真,不似玩笑。窗外投入的晨曦柔和,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她的魂体,让她的身影有那么一瞬完全朦胧模糊。 “可以倒是可以,”赤华笑了笑:“不过,你得听我的。” “好,”娜热咧嘴,笑着看向车外:“那我们去长安!” 王開骑着马,不合时宜地打断:“长安不是那个方向……” “我又不傻。”娜热白了他一眼,但想到以后少不了他的帮忙,又把要骂他的话吞回肚子。 她看的,是灵州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五单元结束,主线剧情也在逐渐收尾,后面还有两个单元便要完结啦! 第23章 窥鬼 第23章 窥鬼 长安延康坊, 寻医馆前堂。 “别太担心,小孩子哭久了呕吐也是常有的。”赤华温声说着,又转身到药柜上取药。 堂中梳着抛家髻的年轻妇人姓钱, 家住延康坊西南北隅, 夫家王五经营金银器具工坊,她怀里的小珠儿是寻医馆里的常客。 在小珠儿之前,王五夫妇曾经有过两个孩子, 一个在腹中流产,一个出生没多久后夭折, 小珠儿是夫妇俩的第三个孩子,虽然个女孩,但平日样样精细, 但凡有个不舒爽就要往药铺医馆里带。 今儿个钱阿嫂带来,说是小珠儿昨夜偷溜到院子里玩,也不知道怎么了,后来哭了大半夜,直哭得脸色发紫才累得睡过去。今早她不放心,背着小珠儿便来医馆了。 赤华仔细检查一番,并不认为小孩儿身体出了问题, 只觉得她是被惊着了。 小孩子的眼睛最干净,也最容易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这是安神茶, 熬好放温后可以加一勺蜂蜜,这两天可以多陪陪小珠儿, 跟她说说话、讲讲故事。”赤华递过两包药茶, 顿了顿:“不过孩子还小, 茶、药还是少吃为好。” 这时, 钱阿嫂怀里的女孩儿打着呵欠睁开眼。她这一觉睡得着实短, 刚醒了还迷糊,这会儿睡眼朦胧地看着对面的女大夫,似是不认得。 赤华探身过去,摸了摸小珠儿头顶的两个小揪揪,叫道:“小珠儿。” 小珠儿有些害怕,小手拽着阿娘的前襟就埋头往里藏。 “啪”的一声响指后,赤华指间多了一块红琥珀似的糖:“这糖可好吃了,小珠儿记得我吗?” 小女孩双眼紧紧盯着赤华手中的糖球,明显地做出了一个吞咽口水的动作。良久,似是终于想起这个漂亮娘子的糖好吃,轻声叫出一声:“司娘娘。” 听到这声软糯又沙哑的“司娘娘”,赤华当即眉开眼笑,把糖递过去。 小姑娘馋得紧,迫不及待地张嘴去咬,一口便把整个山楂糖咬进嘴里。 这山楂糖是赤华自己做的。前两天见街边有卖新鲜山楂,赤华买了不少,回来后除了切山楂片晒了入药,剩余的鲜山楂做了山楂糕、糖山楂、山楂酱。她连续吃了两天,只觉听到山楂二字,牙关便先酸了。 见小珠儿喜欢吃,赤华朝屋后扬声:“觉生,拿一包糖出来。” 转头又对钱阿嫂说道:“她哭久了,喉咙有些沙哑,这两天可以多喂一些水,还可以吃些李子。” 没过多久,那屏风后转出来一道红色的身影。 红衣女郎手上拎着一个油纸小包裹:“他去悲田院了。” 这红衣女郎不是别人,正是胡刀鬼娜热! 往日她发辫高束,看着就朝气张扬,可今日辫子松垮垮的,再加上满脸的有气无力,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打蔫的柳条。 赤华颔首接过,脸上笑意更盛:“今天的本草经都背完了?” 娜热脸色一白,二话不说掉头往回逃。 “医馆新收的学徒,懒得很。”赤华笑着,把捆着油纸小包裹的麻绳顺出来,挂在小珠儿藕节般的手腕上。 钱阿嫂脸上难掩羞赧,抬手想将包裹解下来。 赤华摆摆手:“这是糖山楂,消滞开胃,是给小珠儿的。” 钱阿嫂还待放下些银钱,赤华忙按住她的手,指了指柜台角落上的几枚铜钱:“银钱你刚已经结过了,今年上头征调得多,你还是多存着些吧。” 钱阿嫂被说到心坎里,只得苦笑。 赤华边说边摸出一颗糖炒山楂,在手里掂了两下,在小珠儿热炽的注视下咬了一口。 山楂外皮粘着糖粉,外皮鲜甜、内里酸爽,入口即化。 好吃是好吃,但也是真的酸,赤华没忍住,抖了抖。 她的手艺真不错,以后如果不开医馆了,或许还能开个糕点铺子。 送走了钱阿嫂,赤华趁着堂中空空,冲了一壶菊花茶,顺便翻了翻账本。 她外出数月,医馆被觉生打理得井井有条,即便无人开诊,那诊案上也没落灰,而且她盘账后发现,就他卖的药丸、膏贴,竟比她以往的盈利要多上许多! 看来她在经营这块,还真不擅长。 不过,这似乎也不只有觉生经营的缘故。 因为贵人薨逝,近来长安不管是太医院还是民间医馆,受累者众。药市停业后药价暴涨,不少医馆闭门停诊,寻医馆里多了许多生面孔来“拿点草木”,也导致她好几天都没正经歇过。 她嘬了一口茶,趴在柜台上不想动了。 街上匆匆跑来一个着半旧靛蓝窄袖粗布襦衫的丰腴妇人,她圆盘似的脸庞上满是焦急,嘴里嚷道:“司娘子,我家郎君忽然动不了了,你现在跟我过去瞧瞧?” 赤华认出这是住在本坊的汪阿嫂。 汪阿嫂与张大郎夫妇在坊里开食店,他家的馎饦在坊里是出了名的口味好。先前汪阿嫂来找赤华看过两次病,她家张大郎看着似是个老实本分的。 这个时辰,汪阿嫂本应在看店,但现在连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围身也没来得及脱下,就这样着急跑过来,圆脸上还沁满了细密的油汗,可见是真的着急。 “好,立马就能走。”赤华急她所急,停下手中活计,提起医箱刚走两步,回头朝后屋喊道:“娜热,看铺,我出诊。” 说完也不等里面的人回应,就跟着汪阿嫂往外走。 根据汪阿嫂的描述,张大郎昨夜回来后便觉后脖颈上像是驮了包袱一样重,原以为是缺觉疲累,熬好了早上要用的羊骨汤便歇下。她早上见他睡得沉,想着这些天辛苦,开店时便没唤醒他,可谁成想他竟一觉睡到巳时初。 准备午市时,她让家里的小子去叫醒张大郎,谁知他刚跨下榻,便一头栽到地上。家里人扶他起来后,发现他精神没问题,可是四肢不太听使唤,说话也不利索,甚至连吃食都成问题,只能勉强灌些米汤。 赤华听着,张大郎似是得了偏枯。 可直至到了张家,看到他一丛乱发后探出一个状似倒三角的脑袋,赤华当即明白—— 不是偏枯,张大郎是被窥鬼缠上了! 这窥鬼不是鬼,是精怪,极善隐藏。 它三角状的脑袋上有短小的触角,口中有尖齿和长舌,竹节似的躯干上长着同样似竹节的修长四肢。虽长得像竹节虫,可食性却不像——喜好活物,平日一般吃些比自己体型小的昆虫,但若是附到人身上,那便赖上了。 窥鬼的长舌兼具刺吸的功用,可以扎入人体吸收营养,而那竹节似的四肢会锲入人的四肢,让它不能被轻易扒拉下来——除非窥鬼自愿从人身上爬下来。 张家平日的伙食油水足,张大郎更是大腹便便,此时无力地躺在榻上,整个人就似一大坨将融没融的油脂。 不过,他这般身形也维持不了多久。因为被窥鬼寄生的人,身体会逐渐消瘦,肌肉逐渐僵硬,进食越来越艰难,呆过的地方甚至会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带着微微的腥气。 他眼珠子溜溜地转着,见到赤华进来,青白肥厚的嘴唇艰难地动着,咯哩咕噜呜啦地说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之所以说话艰难,是因那窥鬼的长舌从脑后往前绕,扎进了他的喉头,看这架势,它的四肢也已入肉。 若贸然把窥鬼杀死,那它残留在张大郎体内的长舌和四肢会先一步腐烂,而人的肌肉骨骼也随之自里至外逐渐溃烂。 赤华没听清他说的话,但见他泛满油光的脸上布满焦着恐慌,大约也能猜到他嚷的是:快救我。 窥鬼擅隐藏,可以变换着颜色融入环境,此时更是舍了原本绿褐的本色,转换成了与黑发颜色接近的黑灰色外壳,让它看上去不怎么显眼。 窥鬼窥鬼,格外像只窥人的鬼。 不过,它入药却有些奇效。 赤华不禁好奇:“你昨夜去过什么地方?” 张大郎青白的嘴唇动了动,目光触及那青衣女大夫明洞洞的眼神后,视线不自然地撇开,闭上嘴。 赤华眉头微皱,只觉得这人好生奇怪。 不过瞬间,便一清二楚。 “你昨夜去了何处?”年轻的女大夫忽然冷声又问了一次。 一旁的汪阿嫂,看着她短短几句话间态度大变,疑惑着……这是怎么了? 张大郎的眼珠子在眼缝里左右转溜着,他本想摇头,可脖子却像是锈上了一般,轻易动摇不得,只得嘴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木有……哪捏嘟木去……” 赤华闻言,一丝冷笑挂上嘴角,目光掠过屋里各处。 角落里,三层立柜上还整齐垒着一大两小共三个木箱,其中被放得最高的红褐色木箱,两侧有铁丝拧成的把手,还带着一把黄铜锁。 呵,锁得真严实。 赤华转头看向汪阿嫂:“你可知他平日晚上都去做什么?” 汪阿嫂垂着的双手下意识攥着那发白的、带着点点酱迹的麻布围身。她目光游移不定,先是瞥向窗外,又匆匆掠向榻上的张大郎,随后迅速垂下眼睑,不敢与人对视。 “你家郎君这病能治,但奈何他不配合,你们还是另请高明罢。”赤华似笑非笑地说着,只觉这逼狭屋子太闷人,提起医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汪阿嫂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只听得赤华不紧不慢的话音再次传来。 “这病可得赶紧治,不然挨不过下个初一。” 听着这话,汪阿嫂脸上霎地变了! 这女医进来还没把脉,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怎么就态度剧变了呢?!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般无礼!出口就是这般恨毒之言! 汪阿嫂当即舍了平日待客时的喜气团团,狰了脸,纵着嗓门大骂道:“你这招灾引晦的瘟奴!我家郎君若有半点差池,我跟你没完!” 第24章 饮子铺 第24章 饮子铺 今天出一趟诊, 没费多少时间,再加上时辰尚早,赤华出了张家的门, 便径直出坊, 往西市去了。 不为别的,就为一口吃的。 离开长安这些天,从西往东走后又折返, 虽然一连数月没少吃喝,但她惦记西市的吃食, 尤其是驼峰炙,只有西市那家不起眼的小店滋味最好。 西市看着冷清不少,或许是因少了杂耍和行人, 街道看上去宽阔了许多。 临街的店铺更新换代得快,不过几月,便有不少绢布、珠宝行易主。 赤华原是要往西市最西北角去的,却不防路遇一家新开的饮子铺。 这家小小的饮子铺夹在粳米铺和酒肆之间,门前支着一把特制的高大油纸伞,伞下放着两条长石凳,崭新的青布招子上写着秀气的“朱记”二字, 临街的窗台上摆着盆菖蒲,盆土尚新, 窄长的店面四壁粉白,两条紧贴墙边摆放的长木案, 并三四把胡凳, 都是新打的家具, 木纹清晰可见。 有褐布短衣的人将肩上的挑担慢慢放到门前的空地上, 他才往窗台上的粗碗里投了一枚铜钱, 立马就有一总角小儿探出脑袋来。 那少年虽才七八岁,眉眼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见到来人,当即打上一碗饮子,越过窗台探身递到那挑担人手上。 店后的素帘被掀起,一褐衣妇人捧着只陶壶从后头出来。 原来是旧识。 有些日子没喝她的饮子,今日正好。 “赤华!” 嘈杂的西市街头,赤华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她正要往饮子铺里迈的脚步猛地一滞。 可回过头去,长街上人人神色如常,棕发胡商牵着骆驼正要从身旁挤过,几个波斯奴扛着巨大的彩绘陶罐吆喝着,脂粉浓艳的胡姬正倚栏娇笑…… 她分明听见一声唤,独属女子的嗓音,尖柔却嘶哑,极具辨识度。 可就是那一声清晰的叫唤,却似从未响起,寻不着一丝痕迹。 赤华摇了摇头,或许是自己幻听了。 朱记饮子铺里,扑面而来的草木清香,壁架上的红纸签上墨迹犹鲜,“绿豆水”“紫苏饮”“薄荷饮”“甘草饮”…… 一身深褐衣裙的妇人察觉来客,当即迎上来,待看清来人,温和恬静的脸上顿时染上一层喜色。 “司娘子!”芸娘惊喜地叫道。 “上回我去送饮子,医馆的帮工说您还没回来,我还想着过几天再去送,”芸娘笑盈盈地拉过一把胡凳:“您往这边坐。” 赤华笑着打量她:“我前几天才回来,没想到你这么快便开铺子了。” 当日,芸娘哪怕知道强留人间的后果,却坚持留在凡世嫁杜锡为妻。可是,才一年多,她便自立门户,在长安街头开起了饮子铺。 “司娘子,您是知道的,我家祖上留下不少饮方,”她脸上流露出微微的讽刺:“当日您劝我脱身,我却没听进去,杜家母子表里为奸……” 杜家虽努力维持表面的体面,但实在掩饰不了囊空如洗的窘境。 杜父不善经营,杜家这些年坐吃山空,原想着与朱家结亲能得丈人助力,不料朱芸娘早逝,杜锡备考多年好不容易高中,杜父却因旧疾撒手人寰,杜锡也因此丁忧在家。 等他好不容易出了孝期,经媒人牵线定下与桑木精“崔家”的亲事。 杜锡为了筹齐聘礼,让杜母把仅剩的一点家底都掏出来了。 后续婚仪,哪怕有乡绅资助,新房翻新抓襟见肘,婚礼器具选得也低劣,肉眼可见的如龙凤烛和灯油这些用品的品质都不好,更别提杜母图便宜买的陈年果脯,也是早已变味不宜食用的。 新婚第二日,赤华道破“崔三娘”实是朱芸娘,杜锡心里一计较,不想背负克妻的名声,也不想因涉及鬼怪之事被牵连,但想着能与朱主簿重修旧好,于是便咬牙认下了这个妻子。 他一番卖惨拿乔,竟真得了朱家大笔补偿,但那些浅淡的温情却没有维持过久—— 授官后,杜锡急不可耐地想要摆脱她,当即寻了“得道高人”驱邪逐鬼! “我在家时攒了些私房,原想着他家底薄,嫁他后少不得要补贴他,我后来在老宅找回那笔银子,最后的确也全贴给他了,”芸娘摸了摸指间的金戒指,脸上温婉依旧,眉眼间却带着几分自嘲:“亏得娘子给我留了些钱财,让我多了几分底气。” 杜锡对外宣称她已亡故,实际上却被“杀不死”的她吓破了胆,连夜收拾行李携着老母去外地赴任。 想起那个雨夜,朱芸娘仍觉得不够解气。那个精于算计的男人摔得满脸是血,然后一头栽到粪坑里,若不是杜母发现及时,只怕是要溺死在自己的便溺物里了。 而她为了不连累耶娘,再没回过朱家。 当日在寻医馆“治病”时,赤华把木桑行骗得来一部分钱财装到这枚金戒指里,让她不要声张,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这样派上用场的。 她在街上摆摊数月,虽营生不易,但终于有机会盘下这个小店面。 “我最近多试了几个方子,司娘子要不试试?”芸娘期待地看向赤华。 赤华点了点头:“都好。” 芸娘听罢,立刻开始张罗调配。 赤华朝一旁的少年招手:“你可知哪家的驼峰炙最好?” 少年应是走街窜巷惯了的,自信地扬了扬下巴:“最贵的应是西市的张家楼,但最出名的应是东市那些胡姬酒肆?娘子想要哪家的驼峰炙?” 赤华故作神秘地压了压嘴角,摇了摇头:“都不是。” 她摘下腰间荷包,从里面摸出五两银子:“海池最西北的陋巷深处有家烤肉铺子,劳烦小郎君跑一趟,帮我去买三份驼峰炙。” “三份?”他惊讶地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银子:“那家烤肉铺可有名字?” “还真没有名字,你闻着烤肉的糊味往里走,碳铺尽头有一处矮棚,棚边歪插着一杆秃了毛的幡子,那上面写着个‘肉’字。” 赤华又问:“你可知‘肉’字怎么写?” 少年当即骄傲地点头:“我知道,阿娘每天都教我习字呢!” “那便麻烦小郎君了。”赤华笑着,从袖间掏出一包糖球塞到他手中:“这是我多做的糖球,给小郎君尝一尝。” “多谢娘子,”少年将银子和糖球纸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看向芸娘:“阿娘,那我去了?” “等一下,”芸娘到屋后提出一个高大的三层食盒,递给他,温声叮嘱:“你当心些。” 若不是知道芸娘的情况,赤华便真以为这少年是芸娘的亲儿了。 不过,亲生与否,真有那么重要吗? 那提梁食盒又高又阔,他一个七八岁的少年提着尤显大,不过他没有提着,反而扛到肩上。 赤华摆摆手阻止:“寻常小食盒即可,那里的驼峰炙与别家的不同。” 芸娘闻言,又换了一个轻便的三层食盒给他。 少年临出门,外面的挑担人才饮尽一碗饮子,指了指碗,少年将食盒放好,给他续上饮子,这才欢天喜地出门。 “门外的薄荷饮一个铜板可免费续,平日街坊邻居做活累了也喜欢在外面凉快歇息一下。” “能哥是我收养来的小乞儿,勤快懂事,薄荷饮免费续这个主意也是他提的。”芸娘夸起小儿来,脸上透着欣慰。 语声稍歇,她从屋后端出一碗接一碗的饮子。各色饮子全摆上长桌,她还颇为自得地介绍着。 赤华端起其中一碗,浅浅抿了一口。 混了碎冰的五汁饮没了酸涩的味道,反而因为额外多放了糖,格外好入口。 “司娘子,我们铺子里除了四季皆宜的饮子,也会按照时节制些像秋梨水、五汁饮、杏皮饮这些时令饮子,但这些与其他饮子铺的区别不大。” 芸娘顿了顿,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琢磨一番后才重新开口:“我想请娘子为我们铺子四季各写两张药饮方子,一张方子十两,若是以后生意好了,另有提成。” 赤华不置可否。 以前没看出芸娘是个思想活泛的人,讲起铺里的生意,那琉璃双眸简直是熠熠生辉。 时下,若只是普通游医出诊,药方随诊金附赠,也就几文到几十文钱;有名气的医者,诊金和药方可能几百文到几贯钱不等。 一张方子十两,芸娘开出的价钱可不便宜。 芸娘见她不语,急忙又道:“当然,我也知道司娘子不缺那些俗物……” 赤华却笑着打断:“看来你最近的生意不错。” 芸娘一听,立即知道有谱,视线朝铺外一扫,压低了嗓音:“届时药材便都在司娘子的医馆进货,这样可好?” “自然是好的。”赤华放下碗。 “只是现下长安药价暴涨,司娘子可有药材来路?” “自是有的,我东去采药的路上屯了不少药材,便按照之前的药价给你。” 芸娘听罢,拍掌称好,一边介绍起桌案上的杏皮饮,一边从旁端来清水,让赤华漱口。 赤华一连试了五碗,芸娘还待继续,赤华却急忙摆手:“剩下未尝的,旬末的时候再送到医馆吧。” 虽然每碗都只浅酌两口,但饱腹感已经让她觉得自己像试药的六畜。 这时,少年从街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他将食盒交到芸娘手中,芸娘接过,觉得颇重,递了帕子让他擦汗,又让他去后屋休息。 赤华原想在这铺子里,就着凉饮吃那热气腾腾的驼峰炙,不过现在有些饱,遂作罢。 她起身来,掀开桌案上的食盒,充斥着淡淡草木香的饮子铺里顿时混进了一股独特的烤肉焦香。 芸娘神色紧张地往外掠了一眼,见外头没有食客,这才朝食盒里瞥。 黄绿的箬叶上堆满了滋滋冒油的小块烤肉。 长安城内的驼峰炙都是一整个驼峰烤着卖,这家不知名的烤肉铺子倒是与众不同。 “小郎君。”赤华扬声叫道。 少年“咻”地一下从那素帘后探头出来,手上还握着一支毛笔。 赤华朝他挥手,将最上层的一盘驼峰炙放到桌案上:“这份给你尝尝。” 能哥迟疑地抬头看向芸娘,直到芸娘点头,他才握着笔急急跑出来,端起那盘驼峰炙往后屋跑。 赤华重新盖上食盒盖,将肉香都封在食盒里,芸娘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朝门外瞟了瞟。 虽未有明诏禁民间酒肉,可长安百姓都怕被举报享乐不敬,遂连肉都不敢买了。 芸娘也怕平日生意招了对家眼红,被以此寻机报复。 赤华看在眼里,无奈叹气:“若有事,可去医馆寻我。” * 延康坊。 才转过街角,便见一队金吾卫肃立在寻医馆门前。 赤华蹙了蹙眉头,心中已是雪亮—— 伺机报复的人来了。 不过,她才往前走了几步,便见那队金吾卫正列队撤离。 赤华徐徐行至门前,才发现金吾卫并未尽数离开,堂中居然还坐着一个熟面孔。 觉生站在柜台后,右手拨着算盘,左手微拢压在账簿上,寡淡寻常的脸上无甚表情,似乎眼前的阵仗与他毫无干系。 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赤华知道他真正惯用的是左手,恐怕只要堂中那金吾卫有任何异样,他便会立即从袖间抽出短刀砍过去。 她忍住扶额的冲动,只觉得他真不会装样子。 寻常医馆帮工遇见上门盘查的金吾卫,不得诚惶诚恐?更何况还有这么一个人杵在堂中,他居然还能泰然理账,这不就明摆着告诉别人:我不简单! 铃、铃…… 她抬脚跨过门槛,门上的铜铃声缓和了前堂紧绷僵持的气氛。 她将医箱和食盒大喇喇地放到柜台上:“中郎将有礼,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堂中这名金吾卫,正是曾经追查陆相公被刺及前剑南节度使吴宗被挟持失踪案的康郎将。那时他还只是身披乌锤甲的五品郎将,今日穿的却是四品中郎将才有的鎏金明光甲。 “司娘子,”康郎将起身,微微拱手:“午间接报,延康坊有医馆制售假药,所以吾循例带人上门盘查。” 只是制售假药么?赤华挑了挑眉。 近来城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举报之人是真的铁了心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若只是普通举报,上门的应是药局或者长安县衙的人,可若劳动到金吾卫出马,想来构陷的罪名不小,连猜都不用猜,肯定是毒害贵主之类的重罪。 不过如今看来,她不用烦心此事了。 “那中郎将可查出什么了?”赤华笑着问。 “自是有人诬告,”他笑了笑,冷峻的眉目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局促:“不过,今天来是有其他事想请司娘子帮忙,因家中长辈有恙,想请娘子上门一看。” 赤华颔首应允:“治病救人是我本分。” “娘子仁心,吾姓康,名思齐,家住宣义坊十字街之南,娘子届时只需寻路人问一声便知。” 近来城中缺医少药,这康思齐上门寻她,想来应是往日来往的医者受了牵连,或是怕受牵连,都不敢出门了。 赤华又问是何症状,可大概是他家中长辈难以启齿,康思齐无从得知,只道是妇人病症,已经拖了十日有余。 赤华点了点头应下:“我刚出诊回来,待梳洗一番便到中郎将府上。” 康思齐自然道好,临行前,不动声色地往严阵以待的觉生处扫了一眼,这才按着刀离开。 他这幅神色,她又有什么看不懂的?只暗道,幸好娜热不在,不然场面可“热闹”了。 “走吧,买了吃食回来,”赤华拎起食盒,思及刚找上门的麻烦事,压低了声线:“不过太香了,到后头去吃。” 她正要迈到屏风后,却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着觉生无甚表情的脸,埋汰道:“我本不想说你,但奈何你装样子却一点都不像。” “你看起来不像帮工,倒像是随时抽刀与他厮杀的武侯,怎么不令他生疑?” 觉生怔了怔,脸皮难得松泛地抖了抖:你不过一介民间大夫,但也没见你装样子有多像! 第25章 诊金 第25章 诊金 十月廿八, 延康坊,寻医馆。 觉生在后院的水井里打了水,提到医馆门前撒扫, 连带着给门前的常青花木浇水。 后院遍地黄叶, 前门外摆着的盆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麦冬和菊花叶面上铺满浮尘,看起来恹恹的, 那菊花的花苞蓄了几日,还是开不出花。 一红衣女郎倒挂在前堂梁上, 隔着洞开的推窗,百无聊赖地瞧着街外:“小帮工,平日记得浇水勤快些, 这花都跟你一样枯燥了。” 觉生没有搭话,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垂了眼继续洒水。 只因他前几天无意间多吃了几块驼峰炙,这女郎便开始处处找茬。 赤华坐在后院长廊下,端着茶碗,听着外面的动静,颇后悔收留了这只远近闻名的胡刀鬼。 桃源境一案, 还未到结果之时,娜热心有牵挂不肯下地府, 一时兴起表示想学医济世。 只是,她舞刀弄枪时生龙活虎, 一让她背药经, 便无精打采。 而且, 她最近技痒, 因见过觉生旋身救碗, 便认定他会武,老想与他切磋过招,可觉生愣是不搭理她。 于是,她便多了一个打发时间的消遣—— 为难、挑刺、刁难……只为了与他比武。 不过,天上成群的大雁南飞,觉生也快南下了。 前堂门上的铜铃“铃铃”作响,不用觉生叫唤,赤华便知有病人上门了。 她叹了口气,将碗中的麦冬竹茶饮尽。 不过眨眼的功夫,这医馆前堂闹哄哄的。 赤华一出来,便有一股湿冷的苔藓气味扑面而来。 姜果铺的杨阿嫂脸上赧赧,只因看热闹太心切,被堵在医馆里了;金银器具工坊的钱阿嫂苦着脸抱着小珠儿站在一旁,她原想来看点小毛病,现在居然出不去了…… 不过,大家的焦点却都在堂中围站着的一圈人身上。 那一圈人围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赫然仰躺着个人。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赤华之前上门诊治过,但惹她不快的张大郎。 短短十数天,往日一身横肉的张大郎而今形消骨立。他双颊深陷,颜面青紫,双眼紧闭,了无声息地躺在那门板上,中衣和薄被上还长着一层绿幽幽的青苔。 这青苔长得厚,他这身中衣估计已经四五天没有换过。 是没衣裳换吗?恐怕不是。 大概是因他四肢僵硬,家人压根不敢挪动他的手脚给他换衣。 赤华一现身,离得最近的壮硕汉子当即眼前一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上前两步,急道:“司娘子,快来看看我阿兄,他快没气了!” 后头,体态丰满的汪阿嫂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双手捂住脸,一路抽抽搭搭地挪上前,指缝间漏出的红肿眼泡,正眼神闪烁地瞧向赤华。 “司娘子,我知道错了,求你救救他吧。”汪阿嫂哭喊着,忽而“噗通”一声跪到赤华脚边,双手牢牢抓住赤华的袖子,哭得动情处还扯着她的袖子想往脸上擦。 赤华看着她圆脸上垂着的鼻涕,手上微微用力,把袖管从她手中解救出来,抬头目光触及一众看热闹的街坊邻里,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袖手旁观的觉生。 觉生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招呼众人散开。 汪阿嫂还在一个劲地哭诉着,唯恐哭得不够苦不够可怜,还放声嚎啕:“我家郎君这些天时好时坏,时昏时醒,昨天还能喝进去些米粥,今日却连汤药都灌不进去了,司娘子,我知错了,你快救救他吧……” 真的太吵了。 赤华微翘的嘴角往上再勾了勾,微微抬头间,正对上娜热兴奋的目光。 娜热对于这场久违的热闹十分热切,此时更是趴在房梁上翘首以待,若是条件允许,怕是要嗑个瓜子喝彩一番。 只不过,她被这么一看,雀跃的神色一僵,本能后缩。 下一刻,堂下的青衣少女袖管微不可察地一动,娜热只觉一股巨大的拉力骤然扯着自己! 她神色慌张正待求饶,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却瞬地没了踪影! 赤华在一众探究的目光中,施施然理了理衣袖,这才上前蹲身去给张大郎检查。 他的情况很糟糕,赤华掀开他毫无血色的眼皮,只见瞳孔已经发散,而他胸前死气沉沉,许久才有一下微弱的起伏。 嘶、嗬~ 张大郎那满是蓬垢的乱发后探出个倒三角样的脑袋,许是察觉眼前的少女不好惹,它虽然吐着长舌口器,但仍呲着牙发出“嘶嗬”的威胁声。 饱餐数日,这窥鬼的个头长大了许多,就连头上短小的触角都长了一个指节有余。 它的口器通过扎进他喉头一侧的人迎穴,在皮下延伸、吸食血肉骨髓。不过,它不吸食人髓时,会收回口器,所以张大郎才会时好时坏。 “汪阿嫂,先停一下,”赤华没有废话,起身看着哭啼的汪阿嫂:“我们先来商量付多少诊金。” 汪阿嫂还待再哭,可不知为何,似有一只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呼喊不得。 堂中一下子清净了。 可汪阿嫂圆盘似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正当她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时,喉间忽然一松,顿时又好了,于是口鼻通用,狠狠地透着气,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觉生抬头看向赤华,只觉这位东家有些陌生。 她平日虽然刁钻古怪,但大多数时候待病人都是温和有礼的。 可自打眼前张家众人出现,她脸上虽挂着笑,实际上却是说不出的冷漠。 “好,”汪阿嫂捂住脖子大口喘着气,连连点头:“娘子你要多少钱,只要我们家给得起,都行!” “我不缺钱银,但刚好缺一只箱子,”赤华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不如就用你屋里头那只红褐色的木箱做诊金吧。” 红褐木箱? 这女大夫真是奇怪,去别人家里不看诊,尽盯着人家屋里的物事了? 汪阿嫂游移的视线一下子定在那女大夫脸上,心里莫名地咯噔一声。 这女大夫所说的,是自家郎君放到柜顶的那只樟木衣箱! 那是他最宝贝的衣箱,专门用锁锁住,甚至比藏在柜里的钱箱子都要宝贝…… 那衣箱…… 汪阿嫂不安地吞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手:“那只樟木箱不值钱,我还有一只黑漆螺钿衣箱,做工比那……” 话未说完,赤华却摇了摇头:“那口红褐色的樟木箱正好,我后院虫多,正好防虫。” 这…… 汪阿嫂犹豫间,瞥见地上奄奄一息的郎君,甫一抬眼,便触上了周遭族亲邻居满是审视探究的目光,可一转眼,她又对上那温和浅笑的女大夫…… 这女大夫虽在笑,却笑得让人遍体生寒! “箱子,可以,”汪阿嫂莫名打了个寒颤,迟疑着说道:“可那箱子带锁,钥匙不在我身上,司娘子若想要,等我家郎君病好了,卸了锁再送过来。” “我医馆的诊金,就该当场结清,”赤华状似好脾气地笑道:“但张大郎的病……” 不少围观的路人听到此处,都不免皱起了眉头……这司娘子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可姜果铺的杨阿嫂却觉得奇怪。 这司娘子虽然看上去好相与,可实际上却不好亲近,但她平日闲着坐在医馆对面纳凉,见过不少用不起药的病人拿些不值钱的东西来换药,有时候是只破碗,有时候是一束野花……这司娘子不是心善,是什么? 这般心善的人,态度却这么奇怪,莫不是张家这两口子得罪她了? 还跪在地上的汪阿嫂则不由想起那日,这女大夫说自家不配合,然后撒手不管,自家郎君也真应了那话,状态越来越差,而且她找过其他大夫,可…… 若真如这女大夫所说,她夫君可没那么多日子了…… 不若,便先交箱子,过后再来开锁好了…… 思及此,汪阿嫂从地上爬起来,朝身后自家壮实的小子摆手:“柱子,快,回家把你阿耶放衣柜上的那只樟木箱搬过来。” “诶!”张柱子应了一声,灵活地往人群里钻,一溜烟地便跑没影了。 因张大郎一家又是抬门板,汪阿嫂又是在医馆里嚎叫,这一连串动静着实唬人,这会儿路人和周边商户邻居齐齐将医馆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街口裁缝铺的陈阿嫂好不容易挤进来,神秘兮兮地凑到杨阿嫂身旁。 陈阿嫂这段时间为铺子的生计劳碌,折腾得清减不少,不过好在精神头足,这会儿听闻有热闹可瞧,更是心急地挤进来,用帕子掩唇,与杨阿嫂眉飞色舞地窃窃私语起来:“我可算看出来了,张家这两口子八成是做亏心事了!”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她一进来就跪,我看呀,之前去举报司娘子的,八成便是她!”杨阿嫂自以为小声,可那话却丝毫不差地落到近前一圈人耳朵里。 这杨阿嫂心思活泛,一来二去间便将其中的关节看清了。 赤华挑了挑眉,拔开杵着的众人,走向另一侧的静室,从桌案上拿出平日开刀用的柳叶刃和针袋,又返身蹲到张大郎旁边。 闪着刺眼寒光的银亮小刀在她手中转了转,只见她不带一丝迟疑,扬手—— “啊——”汪阿嫂眼见赤华举着小刀往自家男人的脖子上扎,不禁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嘶——呀——” 手起刀落间,柳叶刃利落地划过张大郎的颈侧! 她力度之大,薄刃居然扎进了门板! 只见她松开刀柄,快速拈起一根金针往张大郎头顶扎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金针扎稳,张大郎颈侧的伤口才渗出一丝血来,而那一直暗暗窥测的窥鬼也在惊悸下匆匆收起被划伤的长舌。 “嘶——吼——” 虽然它脑袋小,但赤华还是从它骤然收缩成线的眼瞳中看出了恫吓之意,而且低嘶也变成了嘶吼,明显便是生气了。 凑得最近的汪阿嫂似乎也注意到那怪异低吼,方才的惊惧稍淡,惘然抬头去寻那声源。 窥鬼的舌头受伤,口器暂时从张大郎的脖子上脱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只是,它为了让舌头尽快恢复,势必会变本加厉地从他身上吸取养分。 留给张大郎苟延残喘的日子变短了。 “嗬呵……”张大郎微张的嘴里传出声音,紧闭的眼皮也在抖动。 “醒了,醒了!”汪阿嫂当即兴奋地扑到他近前。 张大郎吃力地睁开双眼,那单眼皮的小眼睁开一条缝,迷离地在屋顶上扫了一圈,还未来得及聚焦,便见自家娘子那张涕泗横流的圆脸骤然贴近。 呆愣半晌,他艰难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介、是、是、那……”话未说完,目光撞上一旁抱臂而立的青衣少女,他那才稍稍顺畅的呼吸不禁一窒。 这不是司娘子么?她那双杏眸,眼神比刀子都要锐利! 只见那女大夫微垂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眼中的寒芒冰冷得似隆冬时分檐上的冰挂。 “十五那夜,你去过什么地方?” “还有十二那夜……” 汪阿嫂的神色顿时变得不自然,她急急地膝行两步去扯赤华的袖子,低声打断:“司娘子,你这是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什么,汪阿嫂应是知道的,即便不知道,”赤华弯腰捡起地上的针袋,又“唰”地把钉在门板上的柳叶刃拔了出来。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不偏不倚地撞进汪阿嫂躲闪的肿泡眼中。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但你应该怀疑过吧。” 第26章 樟木箱 第26章 樟木箱 这青衣少女的话似逾千斤, 压得汪阿嫂几乎喘不过气。 汪阿嫂慌张低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夫郎知道便行,”赤华低头睨着地上的张大郎, 嘴角上讥讽的弧度逐渐加深:“我也就只能帮你到这份上, 今天二十八,距离初一还有三天。” 张大郎灰败的脸上惊惧交杂,紧贴骨骼的脸皮止不住地抽搐着, 似乎下一刻便要被吓得昏厥过去—— 还有三天!她曾断言他活不到初一!而他的身体也的确越来越差!就连怎么被抬到这里都毫无知觉! 可是,他不能说! 他若说了, 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可若不说,难道真的死路一条!? 他一番天人交战,一旁的汪阿嫂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只见她全身紧绷地坐在地上, 一双肿泡眼死死地盯着张大郎,转眼间已是冷汗淋漓。 而张大郎呢? 他失神地望着砖瓦屋顶,不断地自我开解,又宽慰自己,或许周围的人听不懂也未可知…… 可视线稍移,便见那古怪的女大夫,一双杏眸似是淬了毒的冰锥, 一下就将他所有的侥幸念头都钉死在原地! 丢脸和活着,孰轻孰重, 他难道还分不清? 不就是丢人…… 他在心底挣扎衡量良久,忽而阖了阖眼, 无力地咬了咬牙, 认命一般低声乞求道:“额说, 我说, 让他们都出去……” 赤华不语, 挑了挑眉。 张大郎没听见有人发话,也没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眼皮子颤了颤,认命地睁眼,发现周围一圈人的目光还是聚在自己身上…… “十五那晚……我去了临渠巷……十二那晚我去了西北街……”尽管他的嗓子因为滴水未进而沙哑难听,但还是在竭力掩饰自己曾经的去向。 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杨阿嫂站得近,哪怕听清了,还是不明所以。 这有什么关系呢?临渠巷周边贫富混居,而西北街那边却都是跟她们一样的平头百姓。 “司娘子,他方才说的……”一旁抱着小珠儿的钱阿嫂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蹙着眉不解地开声。 临渠巷……她家就住在那里。 赤华走过去,熟练地抱过小珠儿,温声笑问:“小珠儿,别怕,我新做了橘子糖,等下给你糖吃。” 她凑到小珠儿耳边,抬手指着地上的张大郎,低声问:“你认得他么?” 这女大夫与小孩儿莫名的互动让在场的众人摸不着头脑。 小珠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皱巴着脸想了许久,搂着赤华的脖子的手紧了紧,小声答道:“不认得了。” 赤华看着小珠儿懵懂的双眼,柔声解释:“虽然你已经不记得了,可我还是要告诉你,那天夜里就是他躲在暗处吓唬你。” 小珠儿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附到赤华耳边,轻声细问:“这是……那个‘鬼’?” 用“鬼”来形容张大郎,倒是贴切,毕竟这才是真正的“窥鬼”。 赤华笑着,从柜台后拿出一碗黄澄澄的橘子糖塞到她怀里:“对的,小珠儿真聪明,那你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小珠儿捧着糖,用力地点头。 赤华放她下地,她兴冲冲跑到钱阿嫂跟前,脆生生地叫道:“阿娘,小珠儿不怕了!” 张大郎家离医馆不远,几人说话的功夫,张柱子已经提着一只褐红木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跑近了还嚷着:“阿娘,我试着找钥匙但没找到,只能连着里头的东西都拎来了……” 赤华轻笑。 当然找不到钥匙。 那把钥匙一直被张大郎藏着,只有他得了藏品或者想要回味时才会开锁。 张大郎乍见儿子拎着一个箱子跑进来,头昏脑涨之下不由多看了一眼—— 不好! 他情急之下挣扎着想要起来,奈何身体僵硬不听使唤,嘴巴开合着,不知为何只能发出微弱气音:拎回去! 只是这时,大家的注意力都聚在那口樟木箱上,压根没人注意到他的急色。 过门槛的时候,也许是张柱子太匆忙没留意脚下,也许是门槛凭空拔高了几分,他被门槛狠狠一绊,双手提着的箱子顿时脱手—— 砰—— 樟木箱一下子摔到地上,箱盖甩开,重重磕在张大郎手背上,木箱则倒扣在地,里面的衣物全倒了出来—— “呀嗬——”张大郎的惨叫中,汪阿嫂捂住心口不由自主地惊呼,一屁股跌坐在地—— 青蓝、本白、赫褐等各色衣物散了一地! 箱子不是上锁了吗?在场众人恐怕都有这个疑问。 手背剧痛中,张大郎缓过神来,惊恐地瞧见那箱子居然无端打开—— 那堆叠的衣物、自己最隐秘的秘密—— 瞒不住了! 这下真抬不起头见人了—— 他心中惊惧,加上身体虚弱,竟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张柱子顾不得双膝的锐痛,当先反应过来,急忙膝行几步往前爬,翻正箱子,拢起衣物便要往回塞。 可是,这些东西似乎有些奇怪…… 他渐渐停下手来,脸色难看地抬头,看向青白着脸的阿娘。 汪阿嫂正双眼发直,死死盯着那只郎君平日从不让她碰的樟木箱。 箱子之下,地上堆叠的,分明都是袔子! 袔子这种贴身之物,大多都是妇人自己缝制,不同人的袔子用的布料和针线各有不同…… 可,那都不是她的袔子! “那个……”杨阿嫂神色异样地开口:“怎么有点像……” 陈阿嫂当即上手去捂她的嘴,末了还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钱阿嫂皱着眉,盯着那堆衣物,搂紧里小珠儿,也没说话。 门外围观人群神色各异,有妇人认出那贴身衣物,侧身交头接耳。 门里门外话音细碎交织,也不知道是谁,声音稍大地说了一句:“……竟是个偷袔子的鼠贼!” 这一句话如晴天霹雳,将汪阿嫂霹得脸色煞白。 她一边抢着上前收拾那些袔子,一边朝着呆滞的张柱子尖声嚎道:“快!收起来,收起来……” 张柱子羞得满脸通红,手上却还是不停地把东西胡乱地塞进箱子,待把东西和锁头都塞进去,他猛地一下掀起箱盖死死地盖回去。 “嗑”的一声,似乎只要盖上了,街坊邻里便不会指指点点了。 妇人丢失袔子、亵裤毕竟不是光彩事,大家只会觉得那是被野猫、飞鸟叼走了,也不会到处嚷嚷,可谁能想到,这贴身衣物竟是被人偷走的! 这张大郎总在夜里借口外出。十五那夜,他又心痒难耐,借口积食,摸黑穿过烂熟于心的冷巷,寻着机会下手…… 他笨重的身体异常灵活地翻过了王五家那矮墙,他在院子里待了许久,看了许多,临了正准备探手拿他心仪的战利品,却不防,小珠儿跑出来了…… 这不,他不光惊着了贪玩的小珠儿,也惊到了每逢十五出来晒月光的窥鬼。 “箱子里的东西还要吗?”赤华恍若未觉,看向一蹲一跪的母子二人。 “不,”汪阿嫂似被惊醒,厚嘴唇动了动:“不要了。” 赤华点了点头,走到屏风后,没过一会儿,双手捧着一只横柄素面的瓷铫出来。 “入夜后,把家里的烛火都点上,将药铫架到你阿耶的房里,小火慢煎,亥时前后,将药铫放到家门外,掀开盖子,然后你们一家都吹灯睡觉,这样你阿耶明早就能好一大半了。”她将手上的药铫交到张柱子的手上,又交代道:“不过你阿耶这次的病伤了根本,以后肯定大不如前了。” 张柱子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脑中似搅着一团浆糊,但还是强迫自己一字一句都记下。 瓷铫颇沉,他没心思去看里头装的是何药,只恨不得钻到瓷铫里,再不见人。 赤华见他魂不守舍,复叮嘱道:“切记,不能盖盖子。” “好。”张柱子不敢抬头,低声应了一句。 余光瞥见呆坐在地的母亲,于是一手牢牢地抱住药铫,空出另一只手去扶。 待他抬头,这才发现帮忙抬门板来的亲友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溜走了。 周围众人投来的目光很复杂,他不想知道他们开合的嘴里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把阿耶抬回去。 赤华脸上笑容稍淡,朝身后吩咐道:“觉生,搭把手。” 觉生应声而动,走向门板朝里的那头。 张柱子见状,垂着眼将瓷铫塞到阿娘怀里,自己走到门板靠外的那头,蹲下去,双手扣住门板边缘。 来时不是他抬的,现下他一发力往上抬,只觉得那门板真沉,沉得他差点直不起腰。 “咵”的一声,门板前头才被抬起,又因为他没发好力,歪到一边,重重落地。 他回头看向已经昏厥过去的阿耶,咬紧牙关死命用力,终于颤颤巍巍地把门板抬了起来。 于是,张柱子打头,觉生在后,二人一前一后抬着张大郎,在众人的鄙夷中出了医馆。 汪阿嫂跟在后头,一言不发,死死地抱着药铫,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她抬脚跨过门槛,脚步顿了顿,僵硬地回头,晦暗的目光凉飕飕地刮过堂中的青衣少女。 赤华不声不响地对上她的双眼,甚至只勾起了一侧唇角。 汪阿嫂被她一激,死死攥着拳头,嘴角悄然咧开一抹扭曲的弧度。 “不好!”外头忽然传来张柱子的一声惊呼。 原是张柱子没抬稳门板,差点让张大郎滑到地上去。 汪阿嫂闻声骤然转头,急急往外赶。 那只红褐色的樟木箱,就这么静静地留在了医馆前堂。 赤华随手抽出一个火折子,拔开盖,吹了吹,而后掀开箱盖,转手把火折子扔进去。 轰—— 樟木箱里的衣料格外剧烈地烧起来,升起的火光映得周遭人满脸通红。 * 亥时初,延康坊东南隅,张家。 打更的刚离开,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张柱子将煮得热辣烫手的药铫放在家门外,又掀开铫盖放到一旁。 鲜红的山楂球在琥珀色的药酒里上下浮动。 也不知道这么一副药,煎过后会有什么效果? 再者,这药铫就这么放到街上,也不知道明早还在不在? 一阵凉风卷过,不知是谁家的窗,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他看着空荡荡的街巷,只觉得脊背一股寒意窜起。 “柱子,”汪阿嫂正心烦,推开窗厉声催促:“怎么这么久,到时辰了,快些回屋歇着。” 白天那么丢人,明日还开什么店?今夜姑且早些歇一歇也好。 嘎—— 柱子关好了外头的木门。 她透过房门的缝隙,看到外头的堂屋都灭了烛火,这才关好窗,转头盯着榻上昏得人事不知的男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已不再年轻,自家郎君做出这等丑事,她又不是皇城里头的金贵公主,不跟他过,还能怎么过? “呼~”她吹灭桌案上的油灯,愤愤地和衣躺到另一侧的矮榻上。 那个指明要樟木衣箱做诊金的司娘子,似乎跟金吾卫的郎君也相熟…… 今日那些街坊邻里鄙夷的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 黑暗中,张家墙头上忽有一缕黑影随风掠过。 那黑影似竹节又似藤蔓,不过眨眼间,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了。 这时,街角处,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朝这边走来。 她走得极轻,鞋底落地没有一丝声响。 只见她在张家门前停住,蹲下身。 这诡异又轻柔的身影,延康坊可寻不出第二个,正是寻医馆那青衣大夫赤华! 她闻着药铫里飘出淡淡的、令人开胃的香气,无声地笑了笑,随即轻手轻脚地捡起铫盖把药铫盖严实。 药铫里原本装着半壶药酒煮红果,但现在应该一点不剩了—— 被刚钻进去的窥鬼喝光、吃净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辈发现的,窥鬼最爱红果煮酒。 现下这窥鬼吃醉,正躺在铫底呼呼大睡。 窥鬼难寻,经过特殊炮制可入药。 她此前只见过两回活的窥鬼,所以当日便十分好奇张大郎去过何处,又是怎样被窥鬼寄生的。 临渠巷在延康坊西隅,毗邻交渠,比东街要潮湿,而窥鬼自来喜好阴冷潮湿的地方。 她半月前已趁着夜色在西隅附近探了一遍,最后遗憾地发现,这只窥鬼孤身只影,独自过活。 因此,她暂时能得到的,只有这药铫里的窥鬼了。 是养着好?还是炮制好? 她有些纠结。 头顶的夜空中,倏地掠过一阵极轻极快的扑棱声。 那声音一闪即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赤华抬头望去,今夜不见星辰,亦无月光,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暗沉天幕。 第27章 舞姬 第27章 舞姬 长安东市, 安家店。 安家店是家胡姬酒肆,此时楼内歌舞正酣,暖意如沸, 硬生生将冬日的严寒隔绝在外。 楼内飘荡着烤羊肉的膻香与三勒浆的甜腻酒气, 胡姬们的舞步依旧热烈,橘红的回鹘长裙旋开如烈火,宽大的裙摆下露出朱红翘头软靴, 伴随着急促的羯鼓声,腕间金铃响个不停。 堂中七八张胡桌只坐了五成, 少了好些豪阔的波斯商人,却多了些富家子弟,但比起从前, 冷清不少。 娜热这段时间被压抑得惨了,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此时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那群能歌善舞的胡姬,连面前的酒食都顾不上了。 恰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从旁边的素绢曲屏后转出,几步便迈到她们近前。 “司娘子,好巧。”低缓的男声响起。 赤华转头一看, 这不是右金吾卫中郎将康思齐么? 没了那身冷硬盔甲,他一身素色圆领窄袖长袍的文人装扮, 竟让她一下子没认出来。 他既姓康,应是有胡人血统, 没了盔甲的遮挡, 赤华今日才完全看清他的长相。 眼窝微陷, 鼻梁直挺, 棱角分明的脸上还有道淡疤, 他没蓄须,下颌宽阔,黑蹼头下露出微卷鬓发,是副胡汉交融的好相貌。 “康郎君。”赤华点头致意。 康思齐端着一只三彩把杯,眼里带了丝平日巡逻时少有的笑意:“之前送过去的茶,司娘子喝着可还习惯?” 这康郎将最近往医馆送东西送得越发频繁。以前还只送些酪樱桃、酥饼,前段时间还送来一套越窑青瓷茶具,那青瓷温润雅致,比他们府上付的诊金高出几倍。而几日前,他又差人送来一罐顾渚紫笋。 “那茶滋味鲜爽甘醇,我这学徒颇为喜欢。”赤华弯了弯眼尾,抬手朝对面一指。 无辜被点名的娜热一脸茫然地指了指自己,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本正经地点头。 康思齐偏浅的眼瞳中闪过难以察觉的挫败,他张了张嘴,身后却忽然有人搭上他肩膀。 赤华随之看去,是个绿眸棕发的高大胡人,大半张脸都被棕褐的络腮胡遮住。 大胡子开口便是流利的汉音:“你抛下我竟是来找女郎了?” “娘子有礼,我乃李赞晟,目前任职于国子监,”他大掌拍了拍康思齐的肩膀,棕褐的胡子后,咧嘴现出雪白的牙齿:“是中郎将的好友。” 大唐接纳他国遣唐学子入国子监已有百余年,有的学成归国任职,也有的从此定居大唐。这李赞晟来自大食,数年前高中进士,而且考中的不是宾贡科的进士,而是正经科举的进士。 娜热听到“国子监”三字,端着酒杯侧头来看。 康思齐无奈介绍道:“这是延康坊寻医馆的司娘子。” 赤华再次点头致意,并不多话。 康思齐举了举杯,“司娘子医术了得,缓解了祖母多年痼疾,今日碰巧遇见司娘子,吾特来致谢。” 她眉眼弯弯,唇角扬着惯有的浅淡弧度,“治病救人是我本分,更何况,康郎君已经付过诊金和药费了。” 他的祖母除了在儿孙面前难以启齿的妇人病,还因风疾不良于行。赤华每旬上门为老人家行针艾灸,上次去时她已经能在搀扶下落地行走了。 不过他的态度暧昧不明,让赤华有些烦闷,平日里也总是寻他当值的日子才上门。 李赞晟听罢,似乎没有意识到不妥,狡黠一笑:“我最近身体有些不适,今天正好,娘子也给我看看?” 康思齐咬了咬牙,攥住李赞晟的手臂就想将人拖走,声音仿佛是从齿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司娘子今日难得不开诊,你别闹了。” 李赞晟听后更为得意,朝康思齐挤眉弄眼道:“治好了,你再帮我备份厚礼去谢司娘子。” 康思齐怔神间,李赞晟灵活地拜托了康思齐的控制,随后快步往前一跨,双膝一曲,直接跪坐在桌前。 他大咧咧地捋起衣袖,将手腕放到桌案上。 “李郎君有什么不舒服?”赤华挑了挑眉,指尖按上他手腕。 李赞晟寻医问药原只是一时兴起,不过见这少女神色认真,不禁认真回忆起来,“最近做什么都不得劲,时而头晕目眩,耳鸣气短……” 赤华眼神微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接道:“还腰酸背痛,失眠梦多,夜尿频多。” 这是肾水亏损之症,可是却有些别的…… 似乎还挺有趣。 他络腮胡外的半张脸可以看出他肤色偏浅,而且宽额头,高鼻梁,尖鼻头,是标准的大食人长相。 不过她要看的,却不是他的长相。 被貌美少女凝眸端详许久,饶是李赞晟见惯风月,也忍不住抬手挠了挠下颌的胡须。 赤华却收回了手,“李郎君可知,纵恣于曲房隐间,无疑狎弄蛇口,甘餐蛇毒。” 康思齐听闻,脸色霎地变了。 而李赞晟好歹也是进士,跟着念了两遍,便也懂了。 “可是,我于房事上,也不太频繁。”李赞晟神色错愕,似乎不太相信。 康思齐直觉当着未婚女郎的面说起房事实在唐突,当即按住李赞晟的肩膀,眼神示意他见好便收。 “无妨,”赤华却微微摇头:“我行医多年,各种病症见过不知凡几,李郎君不介怀我以女子之身行医,对我坦荡相对,自然无需避讳。” “司娘子大气,”李赞晟脱口称赞,抬手将肩上的手推开:“你别胡闹。” 康思齐:…… “除了肾水亏,李郎君还身中蛇毒,可用酒或温水服用雄黄解毒方,以此解毒。” “蛇毒?”李赞晟面露惊疑:“我没印象最近被蛇咬过啊?” 赤华连连摇头。 他身上这毒,不是被蛇咬而注入的。 “你体内的蛇毒剂量少,但若是积累到足以毒发,届时蛇毒的入口处,会迅速肿胀、发硬、流血不止,剧痛也会慢慢扩散至全身。” 这时,舞台上换了新曲目,只听胡琴悠扬,一个红纱半遮脸的曼妙舞姬轻快登台。 那舞姬身着一袭异域舞衣,绯红薄纱做成的抹胸勾勒出她丰满挺拔的雪白胸脯,纤细腰肢盈盈一握,熠熠生辉的宝石腰带下系着金银铃铛和各色彩带,短及大腿的红纱裙摆上缀满细碎珠饰,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只见她一双藕臂舒展如翼,时而高举过头,时而低垂轻抚,柔软的腰肢如灵蛇般扭动,随着琴声越发激越,鼓点愈加急促,她修长的双腿不断在小圆毯上交替,身姿旋转若飞,疾旋不息的裙摆和彩带飞扬追逐,让她似风中狂舞的妖冶赤练。 她动作流畅富有韵律,火辣的身材在旋舞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偏她眼神勾人,妩媚妖娆地旋转间,不时向四周抛出带着无尽诱惑的眼波,仿佛要将观舞者的心神都勾了去。 那舞姬一个旋身,目光流转间扫过赤华所在的方向,似乎早有所料,忽地抛来一记媚眼,让众人身后的李赞晟呆立当场。 这一记媚眼,妖娆多情,可在赤华眼中,却似蛇信轻吐,冰冷滑腻还带着剧毒。 娜热不知为何兴味索然,忽而凑近赤华。 她满脸深不可测,眼神一瞟那呆愣的大胡子,轻声道:“我觉得,他可能房事太过频繁,以致记忆消退。” 康思齐心下羞愧,轻推了李赞晟肩头一把。 而失态的李赞晟不知是被那舞姬撩拨得心跳加速,还是被说中难堪,顿时微窘:“我真没有!” * 入夜,延康坊。 娜热闩了医馆前门,吹灭了柜台上的烛台,懒洋洋地穿过走廊到后院。 眼看着她马上就要到近前,正拿着筷子夹肉片的赤华叫住她:“诶,你打桶水,洗一洗盆里的梨。” “这么冷的天,你还让我去打井水,多冷。”娜热一条腿蹬在井沿的石条上,弯着腰往上提水桶。 “你是鬼,怎么会冷。”赤华端起桌案上的高足银杯,轻酌了一口葡萄酒。 冰镇葡萄酒,在这种天气下喝来也不觉得寒凉,反而恰恰让口感更好了。 娜热欲哭无泪:“我都是鬼了,你还忍心使唤我,我心冷。” 赤华夹起羊肉片往热气腾腾的锅子里搅,“我好吃好住地供着你,你还不给我使唤,我才心寒。” 说着,她将翻白蜷曲的羊肉夹起,“要不然,你就回桃源图里吧。” 娜热瘪了嘴,认命地将梨扔进水桶里。 那桃源图太可怕了! 图外一日,图内一年,她自十月开始接连被关到图里修习医术,而今算来已经接近两月! 图内有傀儡督学,那傀儡会术法,她学不好,还天天用雷术劈她,天知道她学医,学得比以前上学堂还要认真! 热娜蹲下,胡乱地搓了几下梨的外皮,然后双手捧着四只梨便往廊下走。 “烤梨正好。”赤华指挥着她将还挂着水珠的梨用银叉固定在火炉旁。 半月前,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陆相公被贬为剑南西川节度使,觉生为了却恨事,也随之离开长安。 正好医馆里缺帮工,她便解了娜热的禁制,让她忙活起来。 娜热在桌案对面坐下,看着赤华一口肉一口酒,好不暇意,便忍不住感慨,她往日在灵州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她好歹也是浑部贵女,可还不如赤华会享受! 她叹了一声,忽然想起日落前,康思齐来过一遭,“你刚不在前头,康郎君来给李郎君取药时,那双眼睛一直往屏风后看。” 赤华恍若未闻,长筷往锅里一扫,随后夹出一筷子翻白的肉片,甩了甩,“碗来。” 娜热急忙端碗去接,“今天那李郎君是怎么回事,好像丢了魂似的。” 她将碗放下,给自己弄了几勺蘸料,待调好了酱,将肉送进嘴,又戏谑道:“莫不是真的那啥过多,丢了魂?” 赤华摇了摇头:“今天那个独舞的舞姬,你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娜热顿了顿,将肉咽下:“不就是个风情万种的舞姬?” 可她看着,那个舞姬却没有前头那群胡姬跳得好。 赤华毫不意外,这胡刀鬼看不出来才正常。 她淡淡道:“那是人面蛇。” 第28章 乌鸦 第28章 乌鸦 娜热疑惑:“人面蛇是什么?长着人面的蛇么?” “你可以理解为人首蛇身的妖。” “人首蛇身?”娜热搁了筷子, 把炉边的梨翻了面,“我记得,你们中原人传说中的老祖宗, 不就是人首蛇身的吗?” 赤华默了默:“女娲伏羲是上古的神, 人面蛇是妖。” “哦,”娜热不以为意:“那李郎君是被咬了么?” 赤华:“算是吧。” 是也不是。不过若说李郎君被“咬”了也不为错。 人面蛇有毒,她若想将毒注入人身, 可以通过多种方法,比如口口相就津液相融, 抑或是阴阳交合水乳交融……总之,方法多样。 啪—— 娜热忽地一拍桌案,震得火炉边支着的梨都倒了下来。 赤华白了她一眼。 娜热一时心虚, 直接拿起梨便啃。 只是才啃了一口,她还是忍不住问:“那李郎君是国子监的,人面蛇为什么能咬到国子监的人?” “……王開那阿呆不会被咬吧!?” 赤华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你想得真多。” 王開自入长安便进了国子监,以待来年春闱。娜热往常得闲了便往国子监跑,说是要监视王開的行踪,以防他临阵脱逃,弃百花楼众女于不顾。 不过, 娜热显然没有听出赤华的言外之意,草草将碗里的羊肉片吃光。 她将筷子一搁, 当即起身便要闪离,“我去提醒他!” 赤华夹起生肉片往滚锅里一拖, “去吧, 顺便把柜台上的茶罐带给他。” “茶?什么茶?”她边问边闪身出了院子, 随后又一阵风似地飘回来, 手上握着个豆青小茶罐。 她打开, 鼻头微动:“……陈茶?” “陈,茶?”赤华眯了眯眼,注意力从锅里移到她脸上,一字一顿问道。 娜热窥见她脸上的危险信号,当即凑近,细细嗅闻。 干涩,微苦…… 她忐忑开口:“……金凤花?” 赤华挑了挑眉:还有呢? 娜热绞尽脑汁:“金凤花……额,指甲花?” “嗯,”赤华不甚满意地应了一声,视线下移,筷子夹起肉片,淡淡说着:“金凤花性甘温,能活血消积、治蛇伤,你手上那罐金凤花茶饮,能驱蛇。” 金凤花在《新修本草》和《千金方》中均未有记载,娜热不知道也不奇怪,看她十指光秃秃,想来人生仅有的前二十年都用来舞刀弄枪,能识得捣汁加明矾染指甲这些闺阁小技,已经很不容易了。 “快去快回,”赤华头也不抬,催促道:“等下把锅碗瓢盆都涮了。” 娜热闻言,发出一声哀嚎,随即“咻”地化作一束红烟消失了。 “哇——哇——” 尖锐的鸟鸣在小院上空响起。 咔!院中桃树的低矮枝桠被压得往下坠了坠,一只漆黑靓丽的乌鸦落到枝头。 若不是枝桠轻晃动了动,那乌鸦便要彻底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呱——呱——”乌鸦歪了歪脑袋,又掸了掸泛着绿光的双翼。 “阁下跟我数日,今夜终于肯现身了?”赤华不紧不慢地搁了筷子,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看着桃树上的贸然来客。 乌鸦粗直的喙张了张,脖子上的羽毛也随之抖了抖:“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乌娅啊!” “我应该认得你吗?”赤华神色未变,定定地看着这只口吐人言的大乌鸦。 喀——桃枝应声而断。 “呀——”乌娅未料到树枝会断,控制不住身形,扑棱着双翅直愣愣往地上跌。 落地瞬地,绿芒乍闪,一黑衣女郎颓然跌坐在地。 她苦着脸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抬手猛拍衣裙下摆的尘土,“你往日见我,不会一见面就动手。” “哦?”赤华不动声色反问。 “难道不是吗?”乌娅似是认真回想,原本微深的肤色在院中石灯的悠悠火光映照中显得格外深。 赤华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端起银杯抿了一口冰凉的葡萄酒,闲笑着等她走近。 而院中的乌娅,抬眼望见她脸上的笑意,却站在石阶下,不敢再抬脚。 二人一立一坐,铜锅里的热汤腾腾地滚着,小炭炉里逐渐暗淡。 暖热的气息渐散,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 一束红光闪过,廊下无声无息多了一道红色身影—— 原是娜热去而复返。 “咦?”她看着院中的陌生来客,不禁好奇:“哪里来的小娘子?” 乌娅见她骤然闪现,惊得后退了半步,回过神来不由感叹:“你这里真好,有鬼又有妖。” 赤华眯了眯眼:“这不,还有你。” 不知为何,乌娅忽而微微转头,紧张地望向远方。 那个方向分明只有黑暗与矮墙,可她却似是听到了什么声音,急急道:“我还有事,下次再找你。” 说着,她后背“嗡”地张开一对乌黑的羽翼——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间! 那油亮靓丽的双翼轻扇,风息漾开,她腾地离地,转瞬化作一道暗绿幽光消失在夜空中。 娜热惊讶,半晌问道:“这是……鸟妖?” “不,”赤华摇了摇头:“若我推断没错,她是仙。”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遇见的仙。 还自称,认识她的仙。 * 寻医馆最近寻上门的病患多了许多,其中不乏国子监的学子。 国子监在务本坊,若要到延康坊,策马起码一炷香,步行也要半个时辰以上。 就这小小医馆,这些学子往常自然是看不上的,但最近有的经大胡子李赞晟荐来,也有的是王開介绍来的。 赤华从那些学子口中得知,李赞晟在国子监里逢人就赞延康坊的司娘子“医术高明”“仁心仁德”,并大张旗鼓向主簿提议驱蛇、灭蛇,而王開则是邀请其他学子品味新得的金凤花茶,还藉此荐了不少同窗和同族来寻医馆。 只是,令赤华哭笑不得的是,中了蛇毒的学子只是少数。 这些国子监学生,为了在学业考核中脱颖而出,累日背诵儒家经典、钻研经义,他们虽则无甚大病,但总是会有些千奇百怪的疑问。 譬如眼前这个叫段敛逻的郎君,也只是身体稍有不适。 不过,他却有些奇怪。 他不过而立之年,眉眼周正,相貌端方,瞧着是一派君子风范。 然他虽眸色沉敛,可却掩不尽眼底精光—— 似蛰伏的毒蛇,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尽前堂的各个角落。 赤华似认真地望其五色、辨其病症,垂眸时视线扫过他腰间挂着的虎皮佩囊,又掠过他掌心和指节上的茧痕,这才收回把脉的手。 段敛逻理了理衣袖,微微倾身,略厚的唇动了动:“司娘子,某可还好?” 赤华:“郎君身体康健,许是案牍劳形之故,平日还是应张弛有度。” 他细长的眸中藏着几分试探:“某平日总觉乏累,不若娘子也如某的同窗那般,为某开些方子?” “郎君没病,又怎可开方?”赤华笑盈盈抬头:“用药如御兵,刚烈不可妄发,劳作贵小劳,身忌大疲,此乃养生之道。” 段敛逻闻言,便知今日自她处开药无果,遂起身和煦道:“某受教。” “段郎君若是觉得疲惫,平日可用些枸杞、菊花和石斛煮茶。”赤华缓声说道。 铃铃,门上铜铃轻响。 王開装模作样地从外面进来,砚平无声地接过他脱下的羊裘,垂首候在角落里。 “司娘子,近来可好。”王開客气施礼,但那双眼却忍不住往屏风后探。 赤华笑道:“托郎君的福,近来我进收不少。” 被冷落的段敛逻神色未变,反倒掏出二十文钱放到柜台上,自然地拱手作礼,礼罢才转身离开。 他走过王開身边时,眼梢微掠过其身,步履却从容,未有丝毫迟滞。 原以为这个段敛逻也是王開荐来的,可如今看来,这二人似乎无甚交集。 “娜热,我忙不过来。”赤华扬声朝后院叫道。 “来了!”娜热应着,从后院一路小跑出来,甫一见王開便想埋汰两句,可见前堂还有其他人,当即把话吞回去,脸上挂上一个假笑:“郎君有什么大病?” 王開不以为意,好脾气笑道:“上次开的药不错,今天来找司娘子复诊。” 看着段敛逻跨过门槛,赤华这才转问王開:“这个段郎君不是你荐来的?” 王開回头一看,随即坚定地摇头:“不是。” 有趣。 那段敛逻出了门,转身往外走的刹那,回头朝医馆里瞥了一眼。 这一眼,恰似冬夜里猝然划破窗纸的冰针,想要划破那满堂和气,却滞在了赤华含笑的俏脸上。 他脸上神色微变,随即垂了眼,利落离开。 这个司娘子,不过寻常女医,可那双杏眸不躲不闪地凝着他,无声中便给了他一记无形的回击! * 夜深,国子监号舍。 砚平端来装着温水的铜盆,朝书案前的人轻声叫道:“郎君,该梳洗了。” 王開抬眼望向窗外那轮冷月。 窗外只有冷风吹过,苍青竹叶摇曳着发出沙沙声。 砚平玩笑道:“郎君又在等娜热娘子吧。” 也不知道这么一个小娘子夜间是怎么飞檐走壁,偷跑到国子监的。 “休要胡说。”王開说着,接过砚平递来的温热细布,细细擦洗一番后,将布巾递回,“早些歇息吧。” “夜间天寒,郎君莫要冷着了。”砚平正要上前将敞着的窗扇掩紧。 王開却说:“不用,留着吧。” 砚平见惯不怪,端着铜盆离开。 王開叹了口气,抚了抚眉间,解下外衫挂好,吹灯后准备上榻休息。 谁知才一掀开纱帐,竟有一股异香袭面! 月光透入,照见锦衾上竟卧着个仅披薄纱的女子! 她云鬓半散,眸含春水,薄如蝉翼的纱衣下雪肤若隐若现,腰间系着的连串金铃随着呼吸轻轻作响。 他怔神间,那女子支起半身,虚裹的绛纱自肩头滑落,露出莹莹如雪的肌肤。 “郎君是在等人么?”她眼波流转,染着蔻丹的足尖轻轻蹭过他小腿,纤指已探入他中衣,在他胸前画着圈。 “春宵苦短,她不来就你,可奴家来了。” 话音未落,冰凉的足趾已探入他中衣下摆,惊起他脊背一阵战栗。 “不若便由奴家伺候郎君吧。”她的嗓音甜得似浸了蜜,又突然伸手攥住他衣襟将他往榻上带! 王開猝不及防跌入锦衾,顿时被温香软玉压了满怀。 她高坐他身上,柳腰摇曳,纤指利落扯开他中衣系带:“今夜且让奴家教郎君做个真风流……” 浓烈的异香袭来,王開呼吸骤乱,只觉浑身气血顿时翻涌,目光不受控制地掠过她微微开启的樱唇一路往下…… 他手腕突然被微凉的手拽住,按上一团冰凉软滑…… 不对! 是哪里不对!?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之际,一道红影自脑海中闪过,耳际响起一声尖斥—— 郎君有什么大病?! 王開猛地清醒过来,毫不怜香惜玉地将那雪肤女子一把推开,翻身下榻,抢过挂在墙上的配剑护在身前,哑声低喝:“大胆,竟敢夜闯国子监!” 那女子被推倒后嘤咛一声,毫无羞赧地侧躺于地,身姿舒展如妖,乌发铺散一地。 只听她娇声道:“郎君好狠的心~” 窗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声,冷冷反驳:“还不够狠呢,我以为他会给你一剑。” “嗒”的一声轻响,一道红影跃飞,踏过窗框跳入屋中,横刀稳稳地挡在他身前! 王開脸上难掩惊喜,可红衣女郎却回头瞪了他一眼。 “不要脸!” 这红衣女郎正是娜热! 王開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低头拢紧身上中衣,又去够一旁的外衫。 室内异香逾浓,氤氲满室。 “原来是郎君的旧情人来了~”地上的美艳女子柔柔坐起,那身姿如花枝袅袅。 她腰肢一扭,往前凑了凑,潋滟双眸朝二人眨了眨,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奴家思慕郎君真切,今日特来与郎君欢好,然有娘子在,如此机缘,三人同乐岂不更妙?” 娜热听得面红耳赤,长刀刹地朝她一挥,啐道:“你更不要脸!” 第29章 人面蛇 第29章 人面蛇 眼前这个不着寸缕的女子, 正是当日在安家店见过的舞姬! 娜热长刀所指,那女子退避不及,不光被削掉一小撮乌发, 脸上更是多了一道血痕! “娘子何必如此粗鲁, ”女子的手指揩过伤口,目光触及指腹上一抹黑红,顿时脸色大变, 咬牙切齿道:“这样可不讨郎君喜欢!” 娜热那双丹凤眼牢牢盯着女子,半分不敢错开:“赤华给你的茶呢?” “茶!”王開当即回身去柜里取。 往日都是砚平帮他收起来的, 幸好他留了心眼,知道茶罐就在不远处的柜子里! 却不想他才拉开柜门,地上的女子忽而一笑! 只见刚刚被削落的长发在地上扭动蜷伸, 眨眼化作十数条黑鳞小蛇!它们吐着猩红的信子,如离弦之箭般直取娜热面门! 娜热不退反进,旋舞着长刀迎上去,“嚓嚓”几声脆响,便将当先几条小蛇拦腰砍断,而后直扑那女子而去! 不料被斩落的小蛇在地上扭动着,伤口迅速再生, 转眼间残躯重新长出另一半—— 这不,蛇一分为二, 长齐全了,几乎同时反扑而来, 死死地缠住了娜热的手脚脖颈! 王開刚要碰到那茶罐, 后背一凉—— 原来那妖妖饶饶的女子已经贴到身后! 他反手将长剑往后刺, 不料那女子身上肌肤看着吹弹可破, 实际却似天然的铠甲, 竟是伤不了她分毫! 哐—— 长剑被丹蔻指尖挑落在地。 她雪白的臂膊和长腿随即如水蛇般缠上来,朱唇轻吻他耳侧,吐息却冰冷无比:“郎君摸摸,妾身被你们吓得心跳加速……”说着,竟再次捉住他的手按向自己胸口。 王開只觉喉头发紧,身上挂着的女子不着一缕,他一时无从下手。 可一抬头,又见娜热被蛇缠住,他再顾不及许多,一手极力去够那茶罐,另一手拼命挣开,得脱后推着女子滑腻冰凉的肩头想要将人拉扯下来。 娜热见状气急,但不知为何,那些拇指粗的小黑蛇居然禁锢得她动弹不得! 女子挑衅一笑,猩红信子“嘶”地自她双唇间窜出—— 王開只觉一阵腥甜扑面而来,冰凉黏腻的信子扫过他的耳廓,滑腻的异样触感让他控制不住一颤,然那软滑之物未有停歇,又缠上他耳垂细细打转,这才慢悠悠卷回她唇中。 只听她娇笑:“三人同乐,郎君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岂不痛快!” 娜热听罢气极,破口大骂:“不知廉耻!嗯……”话未说完,她发出一声痛哼。 只因黑色小蛇越缠越紧,所缠之处滋滋地冒着腥烟,那是她的鬼魂被蛇妖侵蚀的迹象! 而那些诡异小蛇狠命死缠之下,蛇身绷紧、扭曲、崩裂!裂口处还不断分裂出新的小蛇! 新旧小蛇在她身上疯狂地游走、交缠、绞勒,娜热只觉自己马上就要被绞得魂飞魄散! 而另一边,王開好不容易够到柜上茶罐,随手将罐盖掀翻,将里头红褐色的花茶尽数扣到那女子身上—— 可纷飞的乱红滑过她周身,却未见伤她分毫?! “小小金凤花,还真以为能耐我何?”女子讥笑一声:“既然不应承,那你们便都去死吧!” 不过是味道难闻,何至于真能制住她? 她饱满的朱唇忽然舍了诱人的弧度,嘴角猛地朝两侧耳根开裂! “嗥——嘶——” 她的嘴蓦然大张,露出内里无数细密的尖牙! 王開只觉一股混合着腐肉与诡异冷香的浓烈腥浪从她黢黑的喉洞中喷出,兜头席卷而来! 沙沙…… 蛇鳞相互摩擦间发出密集如雨的沙沙声,娜热只觉无数黑蛇疯狂地绞缠着…… 它们一圈紧过一圈,一层叠上一层…… 她可能马上就要被绞缠得魂魄溃散,王開那个呆子可能也要葬于蛇腹…… 她曾见过草原上的锦蛇咬住兔子后,将其绞杀,再生吞…… 视线逐渐模糊,娜热喉间艰难地溢出一丝声音:“砸……她……啊……” 王開眼见她的身形被不断蠕动的蛇茧吞没,那双向来神采奕奕的丹凤眼逐渐暗淡无光…… 他发了狠地将茶罐朝那女子身上砸去! “啊——”女子痛呼,簌地松开了他—— 几近同时,那缠作一团的蛇茧中却漏出微光,转瞬光芒大盛,无数道刺眼青芒破茧而出! 轰—— 一声低沉闷响炸开! 数之不尽的黑鳞小蛇瞬间崩飞四散—— 它们如同被烈火烤炙,在空中扭曲、挣扎,发出短暂而凄厉的嘶叫,落地后化作缕缕黑烟,而后消散于无形…… 幽幽青光中,一道身影重新显现—— 只见红衣女郎周身缭绕着未曾散尽的青色煞气,正不耐地撕扯着身上残留的黑蛇残尸。 她丹凤眼中透出诡异幽光,可爱的雀斑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网状青筋展露无遗。 王開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随即将豆青茶罐的底部朝向她,毫不介怀地笑道:“原来茶罐底下有符咒。” 娜热怔了怔,愕然抬眼,青脸上扯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怪异笑容,两颗尖利的犬齿就这么外露,白森森地抵着她青白的下唇,说不出的诡异狰狞。 原本不想让他看见的。 只是,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 她看向地上吃痛的女子—— 只见女子胸口被烙上一个朱红符篆,莹白身躯上有几块皮肉似乎褪色了,但仔细一瞧,那竟是灰青溃烂的皮肉! “金凤花茶已经起效,她身上的溃烂便是证明,而符篆是破开她伪装的法术。”娜热嘶哑的嗓音解释完,随即挥刀往前砍去。 她现了鬼身后速度快了不止一星半点儿,那女子就地一滚,还是躲避不及,被那煞气缠绕的长刀生生削掉了腰侧一块皮肉! “啊——”她捂住腰际痛苦呻吟出声。 为何她腰间叮铃作响的金铃腰链完好无损?娜热疑惑。 正想上前多砍一刀试试看,那女子如玉的美人脸却逐渐扭曲,莹白斑驳的躯体微微扭动间发出“咔咔”诡异的声响,像是内里骨骼在扭曲变动。 顷刻间,那副婀娜的身体发生奇异的变化—— 浑身上下沁出无色黏液,一时之间,号舍内的异香浓郁得让人几近作呕。 细密的白色鳞片破肤而出,翕张着泛起层层冷光。 纤长的手指指节变得更加修长,尖锐锋利的指甲疯长如利刃,散发着阵阵寒意。 修长双腿扭曲、缠绕、融合,直至消失……修长的银白蛇尾取而代之,随着她身体扭动,鳞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长尾撑起她的上身,她缓缓抬头,一头长发无风狂舞,缩成细线的瞳孔阴森地盯着面前的一男一女,爬满细鳞的面庞上仍可窥见此前美人脸的姿色,但更多的是尖吻利齿的蛇相。 人面蛇呲牙,尖柔的声音响起:“小鬼还挺难缠!” 可不知为何,她不进反退,修长蛇尾扫倒身后一应桌椅用具后,转而游走上灰白的墙面。 娜热可不会认为这人面蛇要退走! 因为她知道,那竖立的蛇瞳里,满是野兽进攻前的不忿、恨毒! 下一刻,人面蛇的头颅竟以一种完全违背骨骼常理的角度,猛地转了整整一圈,冰冷竖瞳直勾勾地盯着二人! 没有预兆!没有嘶吼! 人面蛇骤然脱离墙面腾起,带着阴冷的腥风,修长的身形在半空中不断拉长、扭曲,径直朝他们当头扑下! “跑!”娜热猛地推开身后的王開,举着刀直直迎了上去。 这号舍狭小,转瞬便被蛇尾填满,她踩着长尾一路躲闪,长刀试图刺穿蛇身—— 可那蛇鳞比她化为人身时的皮肤坚硬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刀尖划过只有“哐哐”轻响! 不过,月光映照下,她身上的鳞片似乎颜色不一—— 几乎同时,被推得栽出窗外的王開扶着窗户爬起来,急声叫道:“攻她伤处!” 对了!她身上有伤,腐肉烂伤! 娜热跳到墙上,返身借势一跃,高举长刀狠狠地扎向那泛着微微灰青的皮肉! 噗嗤—— 没有蛇鳞保护的皮肉被成功捅破! “嘶——呀——”人面蛇裂开大嘴,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嘶鸣! 房门一侧的窗纸上猝然亮起微弱火光,随即传来一声叱问:“何人夜半喧哗!” 糟了!巡夜博士! 王開心里暗叫一声不好!今夜动静这么大,也不知该作何解释! 娜热还待划拉,但长刀却被那伤口外围的鳞片阻挡,动作不得! 而那人面蛇吃痛,甩动着的长尾却在逐渐收拢,似乎要故技重施将她缠住绞灭! 娜热利落拔刀,黑红的蛇血喷溅而出,溅在她身上竟然一阵灼痛! 这人面蛇居然浑身带毒! 她足尖用力,几个起落间便再次踩上窗框,一把提起王開的腰带,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王開急忙拽紧身前的腰带搭扣,心下庆幸刚刚已经扣紧了腰带,不然今夜真是洋相百出。 月移影动,娜热穿过凛冽的寒风,轻灵地跃上屋顶,一路飞奔。 脚下瓦片发出细碎的轻响,身后如影随行的,是湿冷鳞片刮擦瓦面的嚓嚓声。 她回头一瞥,月色下,人面蛇修长的身躯正诡异地蜿蜒游过屋顶,所过之处留有亮晶晶的粘稠痕迹…… 第30章 结界 第30章 结界 延康坊, 寻医馆。 娜热提着王開轻巧落地,王開一路被灌了满肚冷风,得了自由后忍不住咳了起来。 看着娜热被逼出鬼身, 赤华忍不住皱眉:“这么狼狈?” 娜热没好气地摆了摆手:“等你试过就知道了。” 街外有细碎的喧闹声, 在深夜里格外突兀。 今夜长安城被他们闹得不安生。娜热带着王開从务本坊一路飞奔至延康坊,这可是从万年县横跨到长安县。那人面蛇虽然动作迅捷,但是那么一庞然大物到处流窜, 还是引起了巡夜金吾卫的注意。 娜热接过赤华递来的丹药,胡乱地倒了一把进嘴, “寻常兵器刺不穿她真身的鳞甲,我试着从她身上的伤口入手,可那不是要害, 我也挑不起旁边的鳞甲。” 赤华点点头,朝王開说道:“王郎君先到前堂避一避吧。” “谢司娘子体恤,可我想与你们共进退。”王開摇了摇头。 他虽是应赤华,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一旁的红衣女鬼身上。 娜热已经盘腿而坐,正借助丹药调理内息。 刚刚号舍里昏暗,而今借着廊下的烛光,他终于看清她那身深浅斑驳的褚红胡袍, 那是深褐和殷红交错重叠、晕染风干后的血痕…… “是不是很痛?”王開忽然轻声开口,嗓音多了几分哑然。 廊下静默片刻。 娜热这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 虽仍紧闭双眼,但还是分出心神, 满不在乎地应道:“不痛。” 王開只觉喉头发哽。 那夜她以一敌众, 应该很无助吧…… 等待的时间似乎有些长, 就在赤华以为那人面蛇跟丢了的时候, 院落边角处却突然落下一阵羽翼扑棱的轻响。 咔、 房顶上响起瓦裂声。 下一刻, 人面蛇那似女子的上身便先落于院中,而后长尾自檐上拖曳而下,扫落大片断瓦。 娜热一番调息,煞气和鬼相敛尽,蓦地睁眼见到院中那尾人面蛇,还是忍不住吃惊地望向赤华。 这人面蛇通体银白,鳞甲完好,似乎之前那伤痕累累的模样都是假象?! 人面蛇初现出原形后,身上还留有符咒和大片斑驳的伤斑,后来又被胡刀捅伤,现在本不应该是这副完好的样子! 赤华的视线掠过人面蛇唇角的一抹殷红,“她吃了人,动了血祭,强行蜕了皮。” 血祭是把双刃剑。 透支本源强行蜕皮痊愈,除了有损修为,还会累及神识,神志逐渐溃散至癫狂。 “斯哈~”人面蛇吐落着猩红信子,竖瞳冷冷地扫过廊下的一男二女。 那个白衣郎君不足为惧,捅刀的红衣女鬼虽在擦刀,但也不难对付,至于那看上去不会武的青衣少女,闲闲地靠着廊柱,把玩着手上的棕色陶罐,似乎也不…… 正这时,一道金光自青衣少女指尖射出! 人面蛇立时扫动长尾闪避! 可那道疾速的金光在半空中一分为二,一道金光追袭,直击她面门!而另一道却径直朝她身后幽暗的角落射去! 人面蛇只觉右目一阵钝痛,当即抬手去抓—— 可不知为何,眼上分明没有别的东西,钝痛也转瞬消失。 “什么东西!?”她身后传来一声变调的惊叫,而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院中紧绷的气氛稍顿,众人目光都落到角落的阴影里。 一黑衣女郎扶着后腰从角落里挪出来,埋怨道:“你现在怎么这么喜欢动手。” “让你活动一下筋骨,”赤华朝她笑道:“不好吗?” “我?”乌娅大为不解,垂眼默默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气海,就……她活动什么筋骨?她当蛇的口粮还差不多! 院中人面蛇微微扫动长尾,虎视眈眈地看着她这个不知底细的后来者。 绕是乌娅心大,也察觉出院中气氛有异。 她的脸僵了僵,小心翼翼地望着人面蛇,试探地沿着墙边迈了几步,似是忽然灵光一闪,扭头看向赤华,弱弱问道:“你该不会……真的失忆了吧?” 人面蛇也跟着转过头去,直勾勾地盯着赤华。 赤华勾起嘴角,扬了扬手:“要不,你来试试?” 人面蛇迟疑了,不安地来回摆动长尾,竖瞳中流露出几分困惑。 趁此良机!乌娅使尽浑身解数,急蹿至廊下—— 人面蛇这才发现猎物偷跑,直觉被戏弄,“唰”地扭头,蛇身绷如满弓,而后猛然腾空跃起,狠狠地朝赤华她们扑去—— 嘭—— 一声巨响在小院中炸开! 檐下众人没有如预想般被撞得血肉横飞,反而是人面蛇的头颅被猛地弹开,修长的身躯也如同被抽飞的皮鞭,重重地砸落在灰青色地砖上! 原来,廊外不知何时张开了无形的屏障! 那无形的屏障似是铜墙铁壁!人面蛇撞得头脸上鳞片翻飞,疼痛让她在地上翻滚扭动,发出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嘶叫。 乌娅看着人面蛇落地,明显地吁了一口气……庆幸自己这些年练出了不少逃跑的本领,跑得快,不然被压到就惨了…… 她不由看向身旁的青衣少女。 赤华应是故意赶她出来,这样她才不会被困在结界里吧? 不过,一条有些道行的人面蛇,应该不会被这么一道结界墙轻易打败。 果然,人面蛇在地上挣扎不足一盏茶的时间,缓过来后慢慢抬起了上身。 修长的银白蛇身肉眼可见地紧绷,那是独属于妖兽对危险的感知! “嘶、嘶、”她不甘地摇动长尾,紧贴地面的蛇腹律动着,修长的蛇躯缓缓后退…… 只是,她却退无可退了! 院中无声无息间竟筑起了结界—— 那结界看不见、摸得着,却让她攻无门,退无路,只能被围困在里面! 而且,只要她碰上那结界,相触之处便会生起剜肉之痛,结界也才会泛起幽蓝的涟漪。 乌娅心有戚戚地穿过长廊。 院中的结界四四方方,或许今夜院中陈设布局大变,便是为了设下结界困住这身形庞大的人面蛇。 触及檐下众人的打量,乌娅颇为尴尬:“啊哈,你这里越发的热闹了。” 赤华微微歪头:“说吧,你来这里做什么?” “长安今夜热闹,”乌娅挠了挠鬓角:“我最爱看热闹……” 赤华毫不犹豫地打断:“再不说,你就没机会了。” 乌娅纠结良久,才期期艾艾道:“我想……借命簿一看。” 赤华挑了挑眉:“理由。” “我……”乌娅舔了舔嘴唇:“我想帮个人。” 赤华抿了抿唇,定定凝着她。 乌娅被看得无可奈何,叹了一声:“我原本修为就不高,虚得一个仙位,修为停滞多年,去昆仑饮宴时还倒霉透顶烧了西王母的仙药库,然后就被你们司命殿的左司命封了九成修为踢到尘世历劫。” 她幽怨地看着赤华,自暴自弃地继续说下去:“刚下来就被大怪追杀,说是吃了神仙肉会修为大增,我修为那么低怎么可能会让妖怪修为大增呢?” “后来有个凡人救了我,可那人救了我之后,逐渐倒霉,我走远了,他还是照样倒霉……” 赤华瞥了一眼院中逐渐焦灼的人面蛇,气定神闲地问:“所以?” “我想知道,”乌娅忍不住往前一步,拧着眉道:“他的霉运是不是我过给他的?有没有化解的方法?” 赤华静静地凝着她,眸中似有红光一闪而过。 乌娅以为她这么看着自己,是要辨别她说的是真是假,还特意将脸凑近。 赤华抬指戳着她的额头将她推远。 原来,仙人也会有烦恼。 大小凡世万千,这是赤华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遇见仙人。 却是有很多烦恼的仙人。 这个乌鸦仙人刚到凡世便掉到钟南山上的黑熊洞,好不容易获救却平地摔直不棱地滑跪在恩人面前导致他吐血,平日里弯腰捡枚落花都会撞上巨大的蜂房,买来的胡饼还没来及吃便被未开灵智的乌鸦抢走……这些事,不剩枚举…… 只是,赤华还待依她所言继续“往下看”,却忽觉视物滞涩,那些人物的轮廓模糊不清,转瞬又眼前发黑…… 这是为何?难道是受法力所限?她以前从未遇过如此状况! 是真如乌娅所言,那么“倒霉”么? 赤华阖了阖眼,再次睁眼凝神,只觉神识居然有几分昏沉疲累。 她垂眸掩盖住眼中的不适,再次抬眸,便见乌娅双手合十,腆着脸央求:“可以吗?” 赤华没有回答,只笑着摇头:“或许你是真的‘倒霉’。” 虽然她可以看万物命格,可在乌娅的命格上却力有不及,而乌娅所说的命簿,她不知为何,又怎么借? 乌娅不解,急切地追问:“为何?我都这么倒霉了,你……” 话还没说完,一直窝在结界里伺机而动的人面蛇却忽然躁动起来—— 她原本躬直身子贴在结界边缘,这时却不安地抬起了脖子,不光尖细的蛇尾摇了起来,甚至连上首的人身都微微晃动。 只见她碧色线瞳微动,似冰湖下的游鱼,奋力冲撞想要顶破越来越厚的冰壳—— 她脖颈微抽,猛地朝着众人大张蛇口—— 噗—— 腥冷粘稠的墨黑毒涎从她喉间喷射而出! 那结界虽无形,可毒液却有形,才触到结界,那结界泛起蓝光的同时还滋滋作响…… 院中顿时弥漫着诡异的腥冷香气! 王開只觉一阵恶寒,这股香气他太熟悉了! “她想用毒液腐蚀结界,你们谁要进去制住她?”赤华看着那吐毒的狰狞人首,状似认真地开口。 “啊?”乌娅看着她的侧颜,下意识后退。 娜热双手捧起擦净的胡刀:“我想揍她,可捅不破她的鳞甲。” 乌娅闻言,眼珠子在赤华身上溜过:“寻常刀剑不行,可……你的黄泉骨颇具凶名……” “如你所说,我失忆了,”赤华毫不愧疚地笑道:“法力低微,黄泉骨不听我使唤。” 黄泉骨自从在五行岭上大显神通后,因她灵力太低,剑灵糯糯便不得不陷入沉睡。直至现在,她都无法唤醒糯糯。 赤华格外真诚地朝乌娅眨了眨眼:“我们只能依靠你了。” 接连的不顺让乌娅急得心头火起,双脚在原地不住轻顿,只差在原地蹦跳打转,“这人面蛇少说也有百年道行,我原本就不擅长打架,现在就剩一成法力,真的不行!” 好半晌,人面蛇眼见毒液无法一下子腐蚀洞穿结界,转而龇着牙,扬起指上锐甲,弓起蛇身,再次朝着檐下众人的方向撞向结界! 轰—— 轰—— 轰—— 沉闷的碰撞声接连响起! 结界在接连的猛烈撞击下蓝光荡漾,巨大的反震力让人面蛇周身鳞片和指尖利甲碎裂飞溅,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 第31章 南诏 第31章 南诏 人面蛇发出痛苦的嘶啸。 哪怕长甲崩断弹飞, 指尖血肉翻卷,她仍以血痕累累的双臂拼力撑地,缓缓支起了上身。 她甩了甩鲜血淋漓的头颅, 逃生本能让她碧色竖瞳中疯狂之色更浓, 转眼间周身妖气暴涨,腰身骤然绷直,竟有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岂料, 就在银白尖尾狠狠叩地之时,她却忽然捂着胸口倒地, 剧烈地挣扎起来! 院子原本便不大,她那修长的身躯也只能在那不甚宽广的结界里翻滚着。 娜热见状,迟疑问道:“它这是吃了……不干净的人……肚子疼了?” 人面蛇倏然抬头, 细颈诡异非人地一扭,随即骤然张嘴狠狠地咬向自己的胸口—— 唰—— 她的大嘴狠狠撕扯,竟是将胸前大片银白鳞甲和黑红皮肉都撕了下来,黑红蛇血更是猛地喷洒到结界上! 她痛得仰天长嘶,凄惨的嘶鸣全然没有了刚才的疯厉。 嘶鸣戛然而止,原是她迫不及待再次低头咬下! 血肉横飞中,那人面蛇陡然一顿, 碧绿竖眸骤然收紧,随即碧眸转黑—— 赤华眸光闪闪, 毫不意外地朝人面蛇说道:“段郎君,你终于来了。” 什么?!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无形的结界骤然蓝光大盛! 紧接着, 肉眼可见的结界急剧收紧, 最后通体贴合地裹在人面蛇身上! 人面蛇瞬间被死死缚于地面, 动弹不得。 “跑不掉了。”赤华嗤笑, 不紧不慢地走到院中。 人面蛇张嘴,露出一口满是黑血的尖牙,嘶哑地吐着阴柔的人言:“司娘子,小瞧你了。” “怪我,”赤华歪头轻笑:“不过,大家都小瞧你了,信苴隆昭。” “信苴?”王開当即反应,诧异抬头望来:“南诏皇室?!” 南诏对蒙氏王室男性子嗣尊称为“信苴”,这么说……这段敛逻竟是南诏皇子?! 四十多年前,南诏进犯剑南道,当年有熟悉剑南西川的使节团提供情报,又有南诏学生和西南边兵策应,南诏军队得以长驱直入逼至成都府。 虽然后来南诏退兵求和,但是两国关系恶化,这些年摩擦不断,南诏获批的学生变少,留唐为官的学子也在减少。时至今日,礼部甚至在当今的示下形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南诏皇室子弟不得来唐修学! 若段敛逻真是南诏皇子,实在不应在长安就学! 尽管被束缚紧实,人面蛇挣动徒劳,但还是矢口否认:“我是人面蛇,不知你在说什么!” “南诏先祖以虎为图腾,你在长安不能披戴完整虎皮,但还是戴了虎皮佩囊,”赤华笑意不减:“而你腰间的红线金铃叫‘同心铃’,本是南诏皇室祖上意外所得,后来有个薄情寡义的男人骗人面蛇戴到腰上。” “同心铃,听上去应该是牵系情谊的法器,可这‘同心’,却是主仆同心,主驭仆从,无所不为,更能以秘术侵其元神、控其躯壳,仆从全无抵抗之能。” 赤华垂眸睨着地上的“他”,唇角笑意渐深:“你不好奇,为什么无法脱离这副蛇躯吗?” 人面蛇下颌紧绷,双唇紧抿,黑瞳中阴霾沉沉,这是被一语中的默认。不过,大抵是雌体雄心的缘故,这副表情落在这张娇娆的脸上,格外诡异。 虽“他”沉默不语,但是从人面蛇下意识地绷紧身体,胸腹阵阵抽搐律动,便知“他”体内定是痛极难挨。 赤华随手折下一支桃枝,戳了戳“他”血肉模糊的胸口,“这里很痛吧。” 那桃枝虽未能戳穿人面蛇翻绽伤口下的血肉,但似乎为了印证赤华的话,“他”果真发出一声闷哼。 娜热靠在廊柱边上,满脸不屑:“真是不害臊,还附身到雌蛇身上。” 王開目光微偏,若无其事地朝她递去一道目光:“若他是南诏皇子隆昭,如今两国边境摩擦不断,将他交出去,未来我们还能拿捏南诏。” “他”闻言,眼睫飞快一颤,漆黑眸底悄悄渗进一丝光亮。 娜热作弄心起,一甩胡刀,忽然如强盗般豪迈搭话:“就这么交出去未免太便宜他了,好歹先换些钱财珍宝。” “他”微微抬颌,唇角微微挑了挑,松懈之下,漆黑蛇眸里现出些许自得。 “你一直想要的南诏郁刀和越赕马,往后不愁到不了手。”王開顺着娜热的话兴奋地应着。 娜热愣了愣,忽然不往下接话了。 她之前无意间提过,阿达曾得赐南诏郁刀,但因是天子赐,最后只能敬藏不用。现在虽只是随口一说去诈地上的人面蛇,但显然,王開这个呆子记下了。 眼见“他”一点一点松懈,眼底漫上难以掩藏的得逞窃喜,娜热却不知为何默了,王開只得继续自说自话。 “还有牛黄和麝香,皆为南诏名产……”王開越说越兴奋,似乎只要是他提到的,来日定能收入囊中。 地上的“他”抬眼,眸底只剩明目张胆的得意,嘶嘶地柔笑着:“本王乃南诏隆昭,仰慕大唐文化,遂来长安学习,南诏使臣已经带国书和朝贡北上,你们今日若保本王无虞,来日本王定在天子面前为你们美言。” 南诏频繁侵扰剑南和岭南,朝中近年来疲于应对内部叛乱,天子虽因南诏断绝朝贡不满,但若南诏肯求和并恢复朝贡,献上西南奇珍或上缴助军钱,朝中很可能会为了修复两国关系、换取边境安定而释放隆昭。 “我有说放你么?”赤华喉间漏出一缕极轻极浅的笑音。 她扬了扬眉,故作疑惑道:“你问问他们,有谁能解得了这个结界?” 乌娅听着她的低笑,抬头看着她澄澈素净的侧脸,忽然觉得—— 赤华还是那个赤华! 隆昭听得赤华这话,当即便知脱身无望,只觉胸间戾气与剧痛齐齐翻涌,一时强压不下,竟一口黑血喷溅如雨。 赤华身形微错,避开飘洒而来的血雾,随即袖中一闪—— 下一刻,一柄银色长剑便出现在她手中! “本王的部下马上就会找到这里,你今日若敢伤本王,来日战火绵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后果不是你们几只蝼蚁能承担的!” “聒噪。”赤华毫不留情地一剑扎到人面蛇的胸前。 隆昭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长剑直穿左胸,还没反应过来—— 噗嗤—— 银白长剑已被利落抽出,黑红蛇血溅起丈高有余! 隆昭无力地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乌娅目瞪口呆:“黄泉骨不是不听你使唤吗?” 赤华无辜地抿了抿唇:“但我还是可以使唤它的。” 乌娅眼巴巴地望着她:……那我可以看命簿吗? 赤华郑重其事地回看:“我真的失忆了。” 乌娅挫败得大喊一声:“我这么个倒灶星君,怎么就这么倒霉啊!!!” 一旁的娜热被黄泉骨所吸引,丹凤眼热切得发亮,正要开口,院门处却传来两声“嘭——嘭——”的急促拍门声。 赤华随手一甩,剑上血污尽消,她将剑搁在廊下的桌案上,又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往后院小门走。 门外,康思齐举着火把肃然而立。火光跳跃间,将他身上的明光甲照得铮亮,也将他深邃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他身后不远处另有一队披着暗色皮甲的金吾卫,他们手中摇曳的火光将暗夜的小巷照得光影重重。 赤华故作惊讶:“中郎将,这是怎么了?” “今夜城中闯入凶兽,吾奉命带队追捕,恰巧娘子院中有火光,似乎还有别的声音,所以吾带队过来看看。”火光映照下,他的面目有些模糊,语气沉硬平稳,听不出半分异常。 “我院中一切安好,”赤华笑了笑,退开半步,将身后跟来看热闹的乌娅现了出来:“我这友人畅怀多喝了几杯,刚刚嗓门有些大,劳中郎将挂心了。” 康思齐视线掠过那生脸的女子,再回转到赤华脸上,确认她无碍,刻意压低的嗓音里却带着些局促:“今夜有巨蛇逃脱,娘子还是小心为上。” “我院中雄黄管够,”赤华笑着谢过:“中郎将也请注意安全。” 康思齐冷硬克制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带队离开。 后院的木门被阖上,赤华才转身,便瞧见乌娅脸上神情莫测:“这是谁呀?莫不是……”她说着,却忽然闭了嘴。 思及天上地下总有那么一些传闻,据说与司命赤华多有牵扯的男子,总是莫名失了下落……算了,她这张乌鸦嘴,就不祸害别人了。 赤华只当瞧不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径直往回走,正见廊下的一男一女,女的咬着牙,甚至一只脚蹬上了桌案,双手紧紧握住黄泉骨的剑柄想要将它从案上提起,而男的则撸起衣袖在旁干着急。 尽管娜热提气提得满脸鬼气,可似乎不管怎么用力,那剑都纹丝未动。 乌娅疑惑上前:“这么重么?” 娜热不甘地松开:“你来试试。” 乌娅回头打量过赤华的神色,这才慢腾腾地过去,纤细的手腕握上刀柄,不过,只一下便松了手。 她哭丧着脸转过头来:“你不是说你失忆了吗?也没见你法力低微啊!” 赤华一脸坦诚地摊了摊手:“的确失忆了,光挥剑灭妖我都能喘半天。” 乌娅:…… 沙啦、沙啦…… 身后小院里忽然传来熟悉的动静,娜热想起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循声看去—— 果见满身血污的龙蛊正从人面蛇左胸上那道剑伤的豁口处爬出! 乌娅强忍着恶心,压了下嘴角:“这是什么?” 娜热当即明白过来:“刚刚是龙蛊在人面蛇体内?!” 赤华点了点头。 蛇类在蜕皮后,最脆弱的便是双目。她早在人面蛇落入院子后便将龙蛊送到蛇眼里,刚刚人面蛇体内剧痛,便是龙蛊在一路吞吃血肉,最后才啃到心脏旁的内丹。 龙蛊爬过蛇身上斑驳的伤痕,落到地上后,在青灰色的地砖上留下一道深黑色的血痕。 眼见它毫无所觉地朝自己的方向爬,赤华袖管挥了挥,将一应血污洗涤干净,这才掏出红陶盅,让它往里爬。 乌娅忍不住往罐里觑,便见那金色大蜈蚣刚爬进去也不歇着,直接就开始头顶盅壁。 “它这是怎么了?” “它今日饱餐一顿,想必是修为增进,要顶破头板开始蜕壳了。”赤华随口答道。 乌娅哑言:失忆、法力低微,还能轻松制服百年妖兽……她怎么觉得,赤华比以前厉害了! “若你记忆恢复,能不能帮我看看命簿?” 赤华不答反问:“等我恢复了再说吧,我在这方天地转了几十年也未恢复,你说的那个凡人,他能等多少年?” 凡人寿数不过须臾数十载,赤华能等,他却不能等啊! 乌娅沉吟半晌,为难地开口:“我早前听说,你似乎是跟人大战一场后不知所踪,大家都以为你……归隐了。” “我法力低,见识也不多,看不出你这失忆是怎么回事,可是有法力高的呀,你不妨去地府看看,据说冥府之主是你姨母……” “姨母?”赤华挑了挑眉。 乌娅话到嘴边却几番踌躇,终是轻咳一声掩饰道:“你们这些神君的关系错综复杂,我也搞不清……”不可说,不可说,她已经说太多了! “既如此,”赤华将目光移向一旁还围着黄泉骨打转的娜热,“不若我们走一趟?” 娜热:……? 第32章 尾声 第32章 尾声 咸宁十二年夏, 长安延康坊。 姜果铺前,两中年妇人正坐在檐下的长条石上,各自低头做着针线。 杨阿嫂往对面寻医馆瞥了一眼, 手肘戳了戳一旁的陈阿嫂, 悄声问:“你说,司娘子这是又去哪了呢?” 陈阿嫂没有抬头,手上针线在绣绷中穿梭不停:“人家铺里的帮工不都说了, 南下采药了嘛。” 最近裁缝铺的生意越发难做,她家被迫无奈辞了一个绣娘, 也亏得她手艺好,能接手在衣物上刺绣。 “可是忽然就不见踪影了,”杨阿嫂自顾自地说着:“她铺里就这么一个男人, 我看着总觉得奇怪……” 陈阿嫂扭头乜了她一眼:“你可比人家金吾卫的将军都厉害,那中郎将来了那么多回,若真有问题,早就把那个帮工抓走了。” 杨阿嫂听着,觉得也有道理,遂点了点头应和:“也是,那中郎将都来这么多回了, 可见司娘子也没跟他说归期。” 陈阿嫂随口应道:“或许人家只是来买药的呢?” “买药不用亲自来吧,而且还来得这么频繁?”杨阿嫂手上的针线一顿, 抬眼往街巷的两头张望一番:“哎,司娘子老往外跑, 你看她无声无息地搬进来, 什么时候悄悄搬走了也未可知。” 陈阿嫂轻叹:“搬就搬了呗, 你看坊里不少人家都搬走了……” 她熟练地挽线打结, 捻断余线, 这才得空抬头扫向四周。 身下石凳平整,平日她们坐得多,夏日里穿堂风过巷,特别凉快,杨阿嫂为人爽朗,她家的瓜果茶水滋味也好…… 不过,这条住惯了的小巷,自己或许也住不久了。 正这时,医馆前堂的雕花屏风后闪过一片红色衣角。 “诶,你看那是谁?”陈阿嫂叫了一声。 恰这时,一身红衣的女郎从屏风后转出来。 杨阿嫂抬头往里头一瞥,“这不是医馆那个学徒?当日似乎是跟司娘子一起走的,莫不是司娘子也回来了?” “才不是,你认真再瞧瞧,”陈阿嫂颇为自得:“亏得我眼尖。” 杨阿嫂被她这么一说,定睛一看—— 笑吟吟一张俏脸,这红衣少女不正是司娘子嘛! 这司娘子往日里一身青衣,出去一趟回来换了一身红衣,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她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似乎是更明艳!更好看了! “这红衣真衬人!”陈阿嫂忍不住赞道。 司娘子这身朱红衣袍,样式似乎不是长安里流行的宽袍广袖,仔细看来,腰身收束利落,广袖轻盈飒然,行走间衣袂随动翩然,颇有几分仙风侠骨的感觉。 她灵光一闪,要不裁缝铺里再推一款红色的衣裙,或许样式也不需要多复杂,就照着司娘子那身做! 说干就干!待她先到对面医馆里仔细瞧一下。 可她才将手中的针线放到针线笸箩里,忽有一青色身影自巷口疾奔而至。 那人在医馆门前收住奔势,不及拭汗,便急冲冲地往医馆里冲。 陈阿嫂起身的动作顿了顿。 这来的,似乎是个眼熟的官? * 寻医馆,后院。 一身褚红胡袍的女子坐在廊下,手里捻着一根银针,正要扎往面前的铜人。 急促的脚步声自前堂穿廊而来。 女子凤目微移,便见廊下一个青袍郎君提袍疾走。 她将目光转回到铜人身上,轻飘飘一句:“哟,这不是王大人么?” 这绿袍郎君正是王開! 之所以会被唤作“大人”,只因他身上穿的是从七品下殿中侍御史的浅绿官袍。 一年前,天子前往荐福寺为已逝昌乐公主设斋途中,有肖姓女子在朱雀大街上举血书喊冤,所告者正是时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驸马都尉韦安恒! 那肖姓女子告其私锢良家女子以供享乐,纵容胞弟恃权枉法,致其父母冤死狱中,另有收受贿赂、贪墨无度、结党营私、逾制僭用、干涉铨选等等共计十条罪状。 天子当场下令收状,暂免她拦驾之罪,着御史台察院彻查。 朝会之日,御史大夫当庭弹劾韦安恒哀期作乐、受贿结党、掳掠女子等数十桩罪状,彼时满朝皆惊,天子震怒,批转大理寺彻查,御史台监审,刑部复核。 韦安恒这些年来仗着公主受宠,在朝中大肆倾轧异己,构陷盟友,可谓树敌无数,更别提牵涉进皇室秘辛,不出两月,天子亲裁,韦安恒被赐自尽,籍没家产,其弟韦安远,革职长流岭南,永不许还。韦氏一族削爵除名,诸子长流三千里,诸女没入掖庭,族中永不得仕。 至此,肖氏女朱雀街血书告韦案落下帷幕。 而王開早登进士二甲,当年被授监察御史,后在告韦案中立功擢为殿中侍御史,天子特授靖拐安闾使。 这一年多以来,王開忙于安顿被拐妇人,虽四处奔走,但回长安后还是时时关注着延康坊寻医馆的动向。 今日刚下值,他听闻寻医馆里情况有变,便当即往此处赶。 阔别许久的人终于回到长安,哪怕她一开口便带着嘲讽,他的笑意还是忍不住先漫上眉梢。 尽管他额角还沁着薄汗,但褪去了上朝当值时的板正,还是透出几分世家子弟的清俊疏朗:“娜热娘子,许久未见。” “呵。”娜热冷笑一声。 她之前偶尔还会从赤华那里得些他的消息,起初只当寻常,可越往后,听了地府不少鬼故事,心底也难免浮起些疑影—— 王開是不是利用了她、利用了桃源境众女的可怜遭遇,只为了达成王家重返长安权力核心的图谋? 她手中银针如电,稳、准、狠地刺入铜人颊侧的穴位,他甚至还能看清她手背上的掌骨和青筋微微鼓起—— 王開有那么一瞬,觉得脸上出现了幻痛,似乎被扎的是他自己。 “哪有许久不见,你不是早就找到我的尸身了吗?”娜热的话音凉凉,目光依然只落在面前的铜人身上。 王開神色不复刚刚雀跃,凝眸看她,微微摇头。 见你和见你的尸身,还是有差别的。 一年前的告韦案牵扯出韦安恒不少肮脏事。 大理寺审理该案时,传唤被囚于桃源境百花楼内的女子作证,其中便有提及数年前被拐途中,曾有一侠女试图营救,然侠女寡不敌众,最终丧命于拐子的乱刀之下。 后万年县县衙根据那女子的证词,果真从荒郊官道旁挖出了一具白骨。 随即,有任职于万年县衙的浑部子弟认出,那具白骨身上所配的饰物乃浑部女子所配,而且能佩戴之人,身份不低。 经万年县衙仵作验尸,断该骨骸为女子,年约二十,自小习武,观起臂骨劳损的痕迹,可推出她擅刀剑类短兵,但现场已无兵器可寻。 而更重要的,是她掌骨间,紧紧攥着一块腰牌! 那腰牌,分明就是进出桃源境的凭证! 这也进一步验证了百花楼那女子的证词。 然想起仵作验尸之言,王開却觉得喉间艰涩。 那具白骨的颈骨有钝器拖拽挫痕,肩骨亦见重击痕迹,躯肢上有零星锐器砍痕,疑生前受乱刀劈砍,而胸骨遭锐器刺创,系刀剑类短兵所致,此为致命伤…… 他每每想起,都觉心口抽痛,像被刀剑狠狠贯穿,喷涌出难以言喻的酸楚。 之前,他尚且不知她生前曾受过如此折磨,才能那般轻巧问出口。 喉结数度滚动,王開终于再次开口,声线轻哑:“那夜,很痛,很痛吧。” 句不长,但字字痛涩。 娜热只觉莫名,但抬头却撞进他眸底—— 那里满是关切,又含着沉沉的痛楚酸涩,她不由一怔。 他说的,是郊外官道那夜。 也是她命陨那夜,作为人的最后一夜。 她丹凤眼中多了些复杂的情绪,想摇头,却僵着摇不动分毫,只垂了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此前,从未有人问过她那夜的感受。 其实,她也很害怕,虽然往日驯马时曾摔伤过腿,偶尔与人比试时也会受伤,可从未被人伤至那样。 那夜,其实,真的很痛。 触及她丹凤眼里翻涌的痛色,王開心头抽痛,悄然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轻缓:“都过去了。” 话落,他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轻声补道,“能再见到你,很好。” 他还以为她回不来了。 娜热眸光微动,轻抿了唇瓣,话未及出口,余光瞥到铜人的双目转了转—— 她骤然回神,指尖微颤,银针微微扎歪。 “糟——”她惊叫一声,话音未落,像是被生生截断。 面前铜人那漆黑的双目忽地一闪,一道银白厉电迸出,直射她眉心! “唔!”娜热一声痛哼,捂住额头,脸色骤青。 王開惊悸之下,下意识箭步上前,抬手就要去挡—— 那闪电一闪而过后便消弭于无形,而她却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因剧痛微颤的手,指节乃至掌心,与她指间冷硬的银指环一般,冰凉一片。 那凉意丝丝渗进肌肤,他只觉心口揪得生疼,连呼吸都跟着重了几分,急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娜热久久未语,抓着他的那只手,力道未松。 待额间的痛麻稍缓,她才微微抬眼,露出眼底那点浅淡的恼意:“都怪你,被这闪电击中真的很痛!” 也不知道赤华从何处倒腾来的眼中嵌着雷公墨的奇怪铜人,她在桃源图那里便是这样,稍有分神,那铜人便会放出闪电来劈她。 “很痛?”走廊处传来少女清脆的声线。 原是赤华从前堂过来,脸上还带着惯有的笑意。 娜热咬牙:“不痛!” 在桃源图里天天被劈,她出来后若还不习惯,那就是娇气了! 赤华的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慢悠悠道:“噢,原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娜热猛地反应过来,“啪”地拍开王開的手,丹凤眼不自在地四下扫了扫。 王開也像才反应过来,藏起眼底那丝未散尽的笑意,借着垂落的衣袖掩着,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 赤华扬了扬眉,明知故问:“王郎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王開悄悄将手背至身后:“许久未见,我过来看看娘子们是否安好。” 娜热抿了唇不说话,垂眼不知道想什么。 “我三个月前从灵州回来,带回了灵州的羊羔酒。”王開说着,目光悄悄凝在娜热脸上。 他数月前远赴灵州,本是领了圣命,一则送浑部贵女尸身归族,二则持节安抚浑部,弥合双方日渐疏离的关系。当初查案起尸时,勘验的动静本就不小,此事终究无从遮掩。 铁勒九姓归附大唐二百余年,虽现今与朝廷的情分远不似往昔,可此番浑部贵女在长安郊外被杀,朝廷为稳朔方边局,终究盼着将这桩凶案大事化小,莫生枝节。 娜热眼睫颤了颤,声线微哽,指尖不自觉蜷起,低声问:“浑都督……可还好?” 王開喉间发紧,语声沉缓又压着几分不忍:“浑都督听闻噩耗,当场惊怒攻心呕出一口血来,后来连续数日水米不进,仍强撑着一口气守在灵帐前。” 她听罢,眼眶倏地泛红,垂着眼掩去眼底的酸涩与愧疚。 他瞧着她这般模样,又实在不忍瞒骗于她,“我临行前曾拜谒过混都督,他鬓边陡然添了许多霜白,整个人憔悴得老了几岁。” 她垂着头,肩头微微发颤,双手用力绞着腿上的布料,半晌没有说话。 王開静静地望着她,似宽慰,也似承诺:“往后,我们寻个机会,回灵州去。” “嗯。”她失神地轻应了一声。 良久。 娜热缓过神来,抬眸扫过他身侧,见他双手空空,愣了愣,不由问道:“可是,羊羔酒呢?” “我刚下值便收到你们回来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回去取,”他无奈地笑了笑:“不过,砚平回家取了酒便来,还有干酪。” “哦。”她眉间隐隐有些失落,双眼不住地往通向前堂的小门望。 王開还想再说,眼角却瞥见赤华正似笑非笑地睨着二人,他忙移开目光,故作正经地朝赤华拱了拱手:“另外,还有事要麻烦司娘子。” 虽然告韦案已尘埃落定,但还有未尽之事。 他正色道:“一是为哑娘。” 赤华颔首:“我早先已允诺哑娘,你尽快带她来种义舌即可。” 王開敛眉:“不止哑娘,桃源境里还有不少哑婆聋仆,我也想请司娘子为她们治上一治。” 赤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冷冽又坚定:“我尚有大事未了,不打算久留。” 王開还待再说,却见赤华摆了摆手,不紧不慢地绕到娜热身后。 她双手按在娜热肩上:“我虽不在,可还有娜热。” 娜热抿了抿嘴角,局促不安地回头看她。 赤华含笑颔首,语气难得温和笃定:“你有数十年的医术沉淀,足够了。” 人间一日,图中一年。 她被困到桃源图里苦修数载,又在地府随诸名医研习一载有余,如今已经可以出师了。 王開微讶,恭谨地朝赤华拱手,“如此,有劳司娘子了。” 他转眸看向娜热,眼底滑过几抹遮掩不住的喜色,“如此,便拜托娜热娘子了。” 赤华安抚地拍了拍娜热的肩膀,笑道:“莫怕,诊治以外的一应事宜,由觉生操心便可。” “像哑娘一家在治疗期间的起居时宜,悉数交予他即可。”觉生应当乐意得很。 娜热弱弱地“哦”了一声,对此等巨变似乎难以适应。 “别怕,你已经能出师了,往后谋定而后动,守心戒躁即可。”赤华低声安抚过,这才抬头再问:“还有什么事?” 王開略一沉吟,缓声道:“近日我追查打拐之事,追至平康坊内,听闻那下等妓寮里接连没了三条人命,我与万年县县尉观现场痕迹,凶手似乎没有人形,故来请娘子出手,只是……” 赤华摆了摆手,再次拍了拍娜热的肩头:“娜热,该你出马了。” 这凡世,君王失德,国道崩颓,妖物横行,此况久后也然。 娜热留在凡世这桩事已在冥府过了明路,冥府偶尔鞭长莫及时,有娜热看顾着,大约可以少些伤及无辜的不平事。 而她,赤华,该去报血仇,破陈规,搅动这天地格局了! 【本文完】 【作者有话说】 《寻医馆》实际上是我的第一本小说,大纲最早写于2018年,后来几年陆续写了好几个单元,但是都不太满意,所以就一直压箱底了。2025年为了签约,我把写了的部分重新拿出来修改,结尾提到的平康坊女鬼,那本来是一个单元,但尺度太大了只能写来自娱自乐,所以我后期才新增了人面蛇单元~ 至于赤华的故事,有打算另开一本,如果有小伙伴感兴趣,可以先收藏《司命自冥府来》~ 而下一本《月明照远山》已经有一定存稿了,不过本社畜的码字速度比较慢,所以估计要今年下半年才能开文,有兴趣的小伙伴也可以先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