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恩》 内容简介 帝恩 作者:阿狸小妃 简介: (和离貌美真千金vs威严帝王,高位者低头) 沈云稚寡居却貌美,婆母带她来寺庙上香祈福,暗地里却想叫侄儿坏了她的清白。 她慌不择乱跑到一个湖边,跳入水中,宁死也不愿被婆母那侄儿糟蹋了。不曾想,一只强有力的手将她扯起。 行宫设宴,沈云稚被人下了媚药,满脸绯红,双目迷离时她又看见了他。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宅斗 宫斗 复仇虐渣 主角 视角沈云稚裴道成配角宋澜月崔宣 其它:宫廷侯爵,真假千金 一句话简介:和离半年后 立意:活出自己 第1章 难耐 第1章 难耐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凛冽寒风将寺院空气中檀香的味道都吹散了几分,远处的菩提树枝叶在风中飒飒作响,树影重重影子投在地上忽隐忽现,愈发显得寺里空阔寂寥。 沈云稚却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绣着梅花的寝衣,外头松松拢了件披风发丝凌乱跌跌撞撞跑在寺庙的长廊上。 浑身燥热难安,脸颊绯红神情恍惚,她却不管不顾依旧往前跑着。 身后有人在追,惊骇惶恐叫她呼吸都有些不畅,她不敢停,停下来就会被婆母那侄儿薛显毁了清白。 因着慌不择路她很快就失了方向不知跑到了何处,脚下也愈发绵软,身子发沉几乎随时都能晕倒过去。 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手心,指甲刺进肌肤的疼痛叫她稍恢复了几分清醒。 绕过一片幽深朦胧的竹林,眼前突然出现一潭湖水,湖面似一面镜子,将湖边的竹林倒映其中。 湖面上泛着丝丝白雾,愈发显得湖水冰冷,可此时沈云稚身上愈发燥热难耐,由不得她迟疑,深吸了一口气她快速跑到湖边小心翼翼抬脚踩入湖中,将身子慢慢往下沉。 湖水不算太深,站在里头却也能漫过她的肩膀,浸湿她白皙泛着红晕的脖颈。 冰冷的湖水激的人刺骨疼痛,叫她恢复了一点儿神志。随即丝丝寒意从肌肤渗入血肉和骨髓,甚至能穿透魂魄。 身上燥热难耐慢慢散去,可她身子本就弱,哪里能受得住如此折腾,以至于她察觉到自己手脚无力整个人往下沉时已经迟了。 无力地扑腾几下后,湖水漫过了她的脸。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许多片段浮现在她的脑海。她和弟弟陪着母亲沈氏进京参加表姐沈澜月的婚事,一次争执中弟弟当着众人的面嚷嚷表姐才是她的亲姐姐,表姐的东西他这亲弟弟哪里要不得,一语激起千层浪,身世揭发,表姐当场就晕倒过去,外祖母手中的茶盏也打翻在地上,府里乱做一团。 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身份归位,她从宋云稚变成显国公府即将出阁的二姑娘沈云稚,代替表姐嫁给勇庆侯府大公子崔宣。 无人问过她的意愿,她却不得不嫁,生母孟氏宽慰病中沈澜月的间隙过来见她,看着她的目光满是打量,语气也透着几分冷淡:“这桩婚事既叫你得了,往后也别计较过去的事情。你姑姑做的事情长辈们自有计较,和你们小辈本不相干。” 偏心到如此地步,沈云稚心中酸涩,怀疑自己是不是注定六亲淡薄得不到母亲的喜欢。 大婚当日,崔宣又弃她而去,去追留书离京的沈澜月,叫她独守空房。第二天,又传来崔宣坠马而亡尸骨无存的消息,她才刚嫁人便丧夫,又自小不在国公府长大有长辈疼爱,自然就成了婆母迁怒磋磨的对象。 只是她没想到,婆母竟恨她至此,竟借着上香的名义想纵着她那侄儿薛显坏了她的清白。 她这一生,便如此结局吗?连她自己都觉着可怜! 她好不甘心! 不知明日她的尸身被人从湖中捞起时,婆母和那些娘家人会是何等心情,大抵不过装模作样落几滴眼泪,感慨一句她福薄这才年纪轻轻就落得这般结局吧。 罢了,老天今天给她这样的结局,她又能如何? 好歹人死了也算是解脱了,再也不用被婆母薛氏磋磨,大冷的天每日早早起来行礼问安还被人挑错处责罚吧。 她也是人,也会累,也会觉着委屈。 沈云稚放松了身子,整个人很快往下沉去,意识消失之时却是被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扯了起来,哗啦水声在耳边响起,空气进入口中,叫她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呼吸过后,她又全身防备,这个时候出现的人,除了薛显那个想要毁了她清白的混账还会有别人吗? 这般想着,沈云稚面露抗拒嫌恶,低下头便毫不留情在那人抓着她手腕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这人碰她,她只觉恶心!更不用想被他抓住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了,与其被这混账毁了清白,她宁愿淹死在这冰冷的湖中。 一声吃痛的闷哼在耳边响起,她的身子一松又往下沉,下一刻一只胳膊揽在她腰间,用力收紧,力度之大像是因着她咬他那一口便要故意惩罚她一般。 沈云稚胸腔里的空气全都被挤了出来,身子一软便倒在了面前的人怀中,鼻间传来一股好闻的迦南香的味道,没来得及多想,她便再没了意识。 沈云稚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因着起身太快脑袋有些犯晕,手撑着床榻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紫檀雕花架子床,淡绿色绣着梅花的床帐,指尖抚摸着熟悉的被褥,沈云稚的思绪渐渐回归。 原来是做了一场梦! 寺庙里发生的事情,在梦里又重复了一遍,却依旧叫沈云稚胆战心惊。 此时房门轻响,丫鬟采薇进来,见着她醒了,脸上当即就露出喜色来,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榻前,红着眼圈道:“少夫人烧了几日总算是醒了,奴婢真怕少夫人有个好歹。” 采薇是沈云稚身边最亲近的丫鬟,满心满眼都是为着她这个主子,也从不因着她守寡便觉着跟着她没了好前程转而生出别的心思来。 沈云稚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采薇就红着眼圈满是哽咽和后怕道:“那日少夫人夜里出去不慎落了水,幸好被寺庙里跟随自家夫人上香礼佛的一位嬷嬷瞧见救了起来这才没叫少夫人真出了事情。不过少夫人身子本就弱,连夜回府后烧一直不退,奴婢实在是担心得很。” 被一个跟着主子上香礼佛的嬷嬷救起? 沈云稚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其实方才她想起晕倒前那人身上迦南香的味道,就猜测将她从湖中拽起之人并非是表少爷薛显。只是那时她太过胆战心惊失了思考的能力,这才认定那人是要坏她清白的薛显。 这般想着,沈云稚不自觉想起她狠狠咬在那人手上的情形还有那人吃痛的闷哼声,她那一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今想来实在是有些恩将仇报叫人羞愧。 可那人不仅没有迁怒,还寻了这样一个借口叫嬷嬷送她回去,保全了她的清白,想来定是品性高洁之人。 沈云稚感激之余又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问道:“我落水之事,婆母那里可说过什么?” 那一晚她是在晚膳后给婆母薛氏问安回来发觉身子发烫不妥的,随即就听到外头薛显的声音,电光火石间她念头百转,下意识扯起一件披风披在身上,便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她记得自己只在婆母房里喝了半盏茶。 往日里婆母可不会给她这个体面,如今想想自然知道婆母是何居心。 想起薛显每每过府看见她的眼神,婆母那般精明一个人如何会看不出来。还有这回女眷们去寺中,为何还带上了薛显? 沈云稚心中泛起一阵寒意,胃里有些恶心,婆母自诩大家出身身份尊贵,竟也能做出这等下作荒唐的事情。 沈云稚如何不想讨个公道,去质问婆母,可她知道自己不能。 她在府中无依无靠,又是寡居,定不能将这事情闹开,闹开了祖母翟老夫人最多责罚婆母一番,往后她更要被磋磨折腾。 老夫人即便怜惜她,心里也未免不会觉着是她这张脸招惹了薛显。 对一个寡居的孙媳来说,遇着这样的事情,容貌便是原罪。沈云稚在府里一年,早就知道了如何行事。 她不仅不能将此事告诉老夫人,求老夫人给她做主,在婆母面前还不能表露出她发现其中的龃龉和算计,她得咬定那晚她就是出去找久不回来的采薇迷了路,脚下打滑这才落了水。 婆母即便不信,也不能笃定她知道了她们的算计。 怕就怕,婆母贼心不死,再算计她。 压下这些心思,沈云稚吩咐道:“帮我沐浴更衣,去给祖母请个安吧。” 在府里她人微言轻,唯一能仰仗的便是对她存了几分怜惜的老夫人。哪怕这份儿怜惜是这一年里她坚持不懈每日早早风雨无阻前去请安才换来的,她也只能抓住这份儿不慎牢靠的怜惜。 听着少夫人的话,采薇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思,眼圈愈发红了几分,实在是替少夫人委屈。嫁进这府里半点儿福没享到,反倒是被人磋磨折腾,她带着几分哽咽道:“少夫人才刚醒,明日再去老夫人也能体谅的。” “您怕是不知道这回您落水差点儿送了性命,回来后老夫人对着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说您到底是国公府嫡女,夫人哪怕因着少爷身死的事情迁怒儿媳,也不能太过了。若是做得太过,府里姑娘的名声也要受了牵连。夫人多半听进去了,这两日还差嬷嬷送了补品,也没听到什么阴阳怪气的话。” 沈云稚心想,是真将老夫人的话听进去不折腾她这个儿媳了,还是说因着寺中做了那样荒唐的事情怕被老夫人发现,所以才暂时收敛了。 采薇点了点头,伺候着沈云稚沐浴更衣,又进了几块儿糕点,这便扶着她出了门。 三月春寒料峭,空气中带着股股寒意,沈云稚本就病了一场,不过走了一会儿脸色就又白了几分。 一路走到老夫人所住的槐安院,沈云稚身上更是阵阵发寒。 廊下站着的丫鬟见着她过来,连忙打起帘子朝里头通传,不过一会儿,便出来走到沈云稚跟前儿福了福身子道:“少夫人快进去吧,您病了一场瞧着也是才刚醒来,怎不多歇一日,等明日在过来,也省得老夫人瞧了不落忍。” 丫鬟说着这话,语气中却带着几分同情和了然,想来大抵也知道她这个寡居之人的难处。 沈云稚没当回事儿,只对她微微颔首,便抬脚走进了内室。 室内一片暖和,沈云稚缓步上前对着翟老夫人屈膝一跪:“孙媳见过祖母,孙媳不孝,病这一场惹得祖母担忧了。” 她本就清瘦,一路吹着寒风过来脸色愈发苍白,袖口露出来的白皙的手腕像是一捏就能捏断,再加上身上穿着这身素淡的衣裳,发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子,更显得格格不入叫人疼惜。 京城里勋贵人家不是没有守寡之人,可这般,也太过了些。 到底是国公府嫡女,洞房花烛夜又是孙儿将新妇丢下跑了,虽说孙儿的死叫人伤心,可人心都是肉长的,翟老夫人自己也是有儿有女的。见着沈云稚这般,想着她落水发烧,这刚一醒过来就冒着寒风跑来请安,更觉儿媳手段太过,将孙媳折腾怕了,人才醒就匆匆赶来请安。 这般想着,翟老夫人心中对儿媳又多了几分不满,招手叫沈云稚往自己身边坐。 沈云稚听话起身坐到了翟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关心了她几句便问起了那日在寺庙中的情形。 沈云稚只说自己见着采薇迟迟不回来怕她迷了路出去寻她,可自己也是头一回去寺中,再加上身子有些不适,不知怎么就脚下打滑落入了水中,幸好被嬷嬷发现救了起来。 “如今想想,兴许那时就有些发烧了,孙媳没太在意,还以为是寺中寒气重受了些风寒,没曾想闹出这么一出,给祖母和婆母添乱了。” 沈云稚说着,眼圈便有些发红,眉眼间满是歉意和愧疚,愈发叫人怜惜。 翟老夫人心中叹了口气,道:“人吃五谷杂粮哪里有不生病的,往后注意着些自己身子就是了。” 迟疑一下,翟老夫人又道:“你婆母那里,祖母已经说过她了,可你这当儿媳的也要体谅她年纪轻轻便丧子的难处。” 沈云稚乖巧点了点头:“儿媳明白,为人媳妇的本分儿媳也是知道的。” 翟老夫人眉眼间露出几分满意来,想起了什么,又道:“往后好好待在府里就是了,说来也怪,这回你在寺庙里落了水差点儿就送了性命。你婆母那侄儿薛显更是冲撞了贵人,听说人已经下了大狱,这几日你婆婆一直操心,打点了好些银子可连薛显的面都没见着。” 听老夫人这般说,沈云稚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贵人? 沈云稚下意识就想起了将她救起被她咬了一口的男人。 第2章 寡居 第2章 寡居 沈云稚压下眼底的诧异,又听老夫人抱怨道:“这回上香我本就不乐意叫那薛显跟着一块儿去,虽是亲戚可随行的都是女眷,也不知你婆母怎就非要带着一块儿去。” 老夫人没直说,可沈云稚如何不明白是因着她这个守寡一年的孙媳,老夫人这是怕人扯闲话,哪怕有两个长辈在,瞧着也不大像话。 沈云稚温声道:“婆母在意娘家侄儿,如今人入了大狱怕是更头疼了。不知是无意中冲撞了哪位贵人?” 老夫人摇了摇头:“银子关系都使上了,愣是没传出具体是哪位,咱们这样的人家都打听不出来,人又关进大理寺,想来定是了不得的贵人。” 沈云稚听着这话,脸色微微变了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夫人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沈云稚道:“按理说这样的事情孙媳不该多嘴,可孙媳侍奉母亲一年,深知母亲的脾性,实在怕母亲耐不住舅太太的哭求,想出不该想的法子来。” 她说着,便往宫中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夫人也是个精明的,如何不明白沈云稚的意思,当下脸色一沉,重重将茶盏搁在桌上:“她敢!娘娘在宫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怎敢拿这样的事情惊动娘娘!” 自家知道自家事,女儿虽有贵妃的名分,可膝下连个皇子都没,若拿这事情求到皇上面前,不是自己将脸面往地上踩吗? 哪怕想法子疏通关系,也不见得有多大用处。 这样的事情,躲都来不及,何苦为着一个不相干的亲戚开罪了皇上。 薛家这些年早不如之前,原先因着宣哥儿的关系她纵着薛氏这个儿媳几分,可如今宣哥儿没了,薛家那些亲戚在她心里愈发没了地位。 更别说,娘娘还打算叫孙女儿进宫帮着争宠。不过因着宣哥儿突然坠崖过世耽搁下来。可既存了这个心思,就更不会插手这桩事情叫人指摘了。 薛显那混账东西冲撞了贵人,活该下了大狱,想救人叫薛家想法子去,哪能叫他们侯府收拾这烂摊子。 她上了年纪,竟是一时没想到薛氏可能生出这样的心思。又或是自诩威严,觉着儿媳不敢劳烦娘娘,便没往这处想。 这会儿听孙媳说起,倒是一阵后怕。 她拉起沈云稚的手,满是欣慰道:“难为你才刚病好就能想到这些,不然我若没个防备,怕是叫你婆婆连累贵妃娘娘了。” 见着孙媳眼底闪过一抹不安,老夫人又宽慰道:“放心,这话祖母不会往外头说,免得你婆婆再寻你麻烦。” 沈云稚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老夫人知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道:“行了,去你婆母那里请个安吧,她如今发愁她那侄儿的事情,想来没时间难为你。” 老夫人说着,见着孙媳瘦弱的样子,又对着屋里的大丫鬟翡翠吩咐道:“你从库房里拿盒血燕,好叫少夫人滋补滋补身子,这病了一场总要好好养养的。” 沈云稚知道老夫人是怕她太过瘦弱叫人瞧见了觉着府里苛待她,起身福了福身子谢过老夫人,这才退出了屋子。 老夫人见着她离开的背影,转头对着贴身的梁嬷嬷道:“你瞧瞧咱们这位少夫人如何?” 梁嬷嬷笑了笑,道:“自然是极为孝顺贴心的,要不然怎能得了您这祖母的庇护?” 在这府里寡居,又是这般年轻容貌姣好,若没有老夫人的庇护,那日子还不知如何艰难呢。 老夫人点了点头:“孝顺自然不假,难得的是她沉得住气看得清自己的处境。小小年纪受得了委屈,又不一味自轻自贱叫人欺负,若不是宣哥儿去了,这样的孙媳哪怕自小不是在国公府长大,也入得了我这祖母的眼。” 想起去世的孙儿,老夫人依旧心痛难忍,又怪儿媳将长孙宠的太过,恨那沈澜月将孙儿勾得那般行事最后连命都送了。 瞧着老夫人伤心,梁嬷嬷连忙道:“老夫人莫要太过伤心了,还得操持咱们二姑娘进宫的事情呢。倘若二姑娘能承宠诞下一儿半女,咱们府里也能更进一步。” “至于子嗣,大少爷已经去了一年了,老夫人不必顾忌大夫人的体面,也能往大老爷身边送新人了。大老爷身体康健,老夫人多得是孙儿承欢膝下。” 梁嬷嬷伺候了老夫人多年,最知老夫人的心思,最在意的便是府里的前程和名声。 就连庇护沈云稚这个孙媳,怜惜占了三成,为着府里的名声怕大夫人磋磨太过出了事情,牵累了侯府和宫中的娘娘则占了七成。 毕竟,沈云稚虽自小不在国公府长大,可到底是国公府嫡女,洞房花烛夜还独守空房,哪怕大夫人迁怒说是沈云稚这个新妇克死了自家儿子,可外头知道内情的多得是同情沈云稚,觉着他们侯府仗势欺人,觉着大少爷死了也活该。 大夫人拎不清,老夫人这个却是拎得清的。 要不然,也不会格外满意沈云稚的这份儿聪慧和沉稳。 老夫人点了点头,想起府里和娘娘的筹谋,眉眼间又露出几分忧愁来。 “之前娘娘本想着宣哥儿娶妻后便将棠丫头接进宫去,后来出了事情自然不好提。如今一年过去自然该提上议程。只是不知,皇上有没有这个心思。毕竟那位自打登基,对后宫说不上多亲近。又一向是个威严的,娘娘可别谋算不成反倒惹了厌弃。” 梁嬷嬷道:“哪里会,咱们姑娘那般貌美。” 梁嬷嬷说着,却是不自觉想起沈云稚的容貌来,若论貌美,这府里的姑娘哪个能比得过沈云稚这个少夫人的姿容。 只可惜,模样再好也是福薄之人,一个寡妇再貌美难道还能得了那份儿福气进宫侍奉皇上去? 今上又不是先帝,先帝能做出抢夺臣妻的事情,今上却自幼得大儒教导,不好女色,哪里会做出那等荒唐事儿。 压下这个心思,梁嬷嬷又宽慰起老夫人来。 ...... 这边,沈云稚加快了步子往婆母薛氏院子里赶。 廊下站着的丫鬟见着她那般虚弱又着急的样子哪里猜测不出是要往大夫人那里去,怕迟了被大夫人训斥责罚。 少夫人真是可怜,明明那般好的出身,却自小被自己的姑母给掉包了,没享过半点儿福,好不容易身份揭开认回国公府,嫁到这侯府来,却是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真是白白浪费了那张好相貌。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沈云稚才放慢了步子,脸上也没了多少急切。 左右婆母不喜她,总要挑刺,她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她烧才刚退下,若是再折腾病了难受的还是自己。 没人心疼,自己总该多心疼自己一些。 至于方才表露出的不安和急切,也是为着叫人心生同情和不忍。 虽不见得有什么用处,可润物细无声,有时候总会用上。 正如她当初被婆母罚跪,却依旧强撑着疼痛每日去老夫人那里请安,一连坚持了一个月,老夫人便叫她过去陪着礼佛,叫她在婆母那里有了个喘息的余地,在府里也总算是有了个可以依靠的人。 走着走着,沈云稚又不自觉想起了薛显在寺庙里冲撞贵人入狱的事情。 那贵人会是那个衣裳上熏了迦南香的男子吗? 从小到大,沈云稚连亲人的善意都不大能体会到,如今却感觉到陌生人传递来的善意。 她寻思着往后抄写经书也替那人抄写一份,祈求老天保护那人平平安安顺遂一生,也算是她谢他救下她的性命还不计较她咬他那一口,那般宽容大量想法子保全她的清白了。 沈云稚心里头想着事情,没发现跟在她身边的丫鬟采薇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 少夫人才刚醒来,那晚在寺庙的具体情形她根本就来不及问。可即便没有问,她也知道依着少夫人平日里的性子,那晚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不然,少夫人出去时怎会里头只穿了件寝衣外头草草拢了件披风,那晚她见着被人救回来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满是狼狈模样的少夫人,她吓得心跳都要停了。 和嬷嬷道过谢后,趁着大夫人和舅太太她们还没过来,她便快速帮少夫人换了衣裳,所以等到大夫人她们过来时,少夫人披风下穿着的并非是寝衣。要不然,依着大夫人的脾气,还不知要如何拿少夫人的名声做文章呢? 她觉着哪里都怪怪的,少夫人发烧醒过来后,神情也不大对,决口没提那晚的事情。方才在老夫人那里的解释,也是出去寻她这丫鬟时迷路脚下打滑落水了。 可她自小陪着少夫人长大,最了解姑娘的性子了,如何猜不出事情定不是这般简单。 采薇心里头着实担心。 察觉到采薇看她的目光,沈云稚回过神来。 见着她眼底的担心还有欲言又止的样子,沈云稚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柔声道:“那晚的事情回去再告诉你。” 采薇点了点头,扶着自家少夫人,没过一会儿就到了大夫人薛氏所住的牡丹院。 踏进牡丹院时,沈云稚心想人真是最会适应环境的。刚嫁进府里成了寡妇被薛氏磋磨折腾时,她靠近这牡丹院都觉着每个毛孔都紧张,可如今一年过去,哪怕在寺庙中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猜测出了薛氏想毁了她的清白,沈云稚恶心愤恨之余,踏入这个院子心却是平静的。 她甚至想看看为了侄儿薛显,薛氏愁成什么样子了,有没有吃不好睡不好姿容憔悴。 第3章 撞破 第3章 撞破 正房里,薛氏正应付着嫂嫂詹氏的哭求,听说沈云稚过来请安了,脸色不禁变了变。 “不是说人还发着烧,怎这么快就醒过来了,别是之前都是装病躲懒吧?” 薛氏对沈云稚这个儿媳的挑剔和不喜从来都不加掩饰,一则因她觉着沈云稚害死了自己儿子,觉着她自小既然抱错了就不该被认回来,害得婚事有变大婚当日成了儿子的忌日。二则因这个儿媳自小不在国公府长大,虽是从孟氏肚子里出来的,品行才情哪里比得上自小养在孟氏身边的沈澜月。 倘若不是身世被当众揭穿,瞒都瞒不住,她倒宁愿是叫沈澜月嫁进门,儿子也不至于落得那个下场。 她心中厌恶,再加上寺庙里算计毁了沈云稚清白不仅没成,还连累的侄儿薛显冲撞了贵人下了大狱,她就愈发觉着沈云稚嫁进门就是故意来害她的,不仅克死了儿子,还连累了娘家侄儿。 薛氏说话时没刻意压着声音,屋子里舅太太詹氏还有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听了个正着。 丫鬟婆子有的心生同情,有的乐得看自家夫人折腾少夫人。 詹氏更是因着儿子下狱的事情恨死了沈云稚,想着若不是因着她生了那副狐媚的相貌故意勾引儿子,儿子怎会对她一个寡妇那般上心,以至于在寺庙里行事不周冲撞了贵人招致祸端。 这般想着,詹氏便对着薛氏道:“少夫人是寡居之人,没什么人情往来更不打理府里中馈,想来是没什么要紧事,便劳烦她在外头多等会儿吧。” “毕竟,事关显哥儿,虽是亲戚到底也是外男,也不好叫少夫人旁听是不是?” 薛氏之前被翟老夫人叫去警告了一翻,自觉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没了长媳的体面,心里哪里能没火气。 只是老夫人才刚警告过她,她也不能将那些话当耳旁风,所以今日想要磋磨沈云稚到底也有了几分忌惮,这才没事找事说沈云稚装病躲懒,不来孝敬她这个婆婆。 这会儿听嫂嫂如此说,心里自然乐得拿这个借口折腾沈云稚。 当下她便点了点头,对着大丫鬟玲珑吩咐道:“你将这话出去说给少夫人听,就说我和舅太太商量事儿,累她在外头多候一会儿。” 薛氏这么说了,玲珑便应了声是走了出去。 沈云稚早就将屋子里的话听了个清楚,这会儿见着玲珑出来,脸上也没露出难堪来。 玲珑往她脸上看了一眼,见她面色平静,眸子里更是没有委屈和不甘,倒是先愣了一下。 她记得一年前沈云稚刚嫁进来便克死了大少爷被自家夫人磋磨折腾时,眼圈里噙着泪,怕被夫人责骂连哭都不敢哭,私下里时脸上也满是委屈和难堪,连她都替这位少夫人揪心,想着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虽名义上是少夫人,可过得还没她这个丫鬟松快体面。 可一年后,少夫人依旧是少夫人,面对这些难堪和责难已经没了当初的小心翼翼。甚至,因着这回在寺庙里落水的事情,老夫人还将自家夫人叫过去好生训斥警告了一翻。 要不然,夫人今日不会挑了舅太太的话当借口而是直接就随自己的性子折腾少夫人了。 她觉着少夫人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以至于她头一回有些不敢对上沈云稚的目光,只福了福身子将夫人的吩咐又说了一遍。 “夫人为着表少爷入狱的事情烦心,少夫人多担待些。” 沈云稚微微颔首,将身上的披风拢紧了几分,便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微垂着眉眼不知在想着什么。 明明是一副逆来顺受任由婆母磋磨的模样,可偏偏叫玲珑觉着有些心惊肉跳的。 唉,夫人这是何苦来哉,少夫人到底也是显国公府嫡女,是从孟氏肚子里出来的,更别说但凡讲点儿道理的人都晓得大少爷身死哪里是因着眼前这位少夫人,要迁怒也该迁怒沈澜月,不,该是宋澜月才是。 迁怒错了人,泥人还有三分性子,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夫人这般折腾少夫人对夫人没什么好处。 玲珑转身回了屋里,只留沈云稚和丫鬟采薇迎着冷风站在院子里。 屋子里,詹氏出了一口气总算是松快些,可一想起在狱中受苦的儿子,眼圈又红了,只拉着小姑子薛氏道:“显哥儿可是姑奶奶的亲侄儿,姑奶奶忍心叫他在大狱里受苦吗?显哥儿打小就没受过这样的罪,进了那样的地方定是吃不好睡不好,没得送了半条性命去。” “当我这当嫂嫂的求姑奶奶你了,实在不行,还请姑奶奶往宫里头递个话,如今能救显哥儿的也就只有贵妃娘娘了。” 听她这样说,薛氏面色微微一变,拿着茶盏的手都捏紧了几分。 这态度,明显是有几分迟疑。 詹氏为着儿子也能豁得出去脸面,起身就要给她跪下来。 薛氏没料到嫂嫂会这般举动,手里的茶盏一松便掉落下来,打湿了裙摆。 薛氏顾不上收拾,起身连忙扶住了詹氏,嘴里道:“嫂嫂这是做什么,是要折煞我吗?显哥儿是我亲侄儿,他在狱中受苦,我这当姑姑的难道会不心疼?” 亲手扶着眼圈通红的詹氏在软塌上坐下来,薛氏才坐回了另一侧,按了按眉心道:“嫂嫂容我想想。” 詹氏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事有余地,连忙加了一把火,出声道:“姑奶奶可是长房长媳,执掌府中中馈这么些年,便是宣哥儿没了,难道在娘娘面前连这点儿脸面都没吗?” 这话说的薛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詹氏也知自己这话说重了,更是戳到了姑奶奶的痛处,便露出几分悔意来,紧接着,眼圈也跟着红了。 “是我一时着急说错了话,也是,姑奶奶如今不比以往,我这当嫂嫂的也不能叫姑奶奶难做。我再寻别的法子,通通别的门路吧。”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下来。 沉默好一会儿,薛氏才道:“放心,我这点儿体面还是有的,嫂嫂回去等着便是。” 詹氏得了句准话,心里头大大松了一口气,也有了胃口叫丫鬟去小厨房拿些点心进来。 屋里不时传出说笑声。 沈云稚站在院里,微垂着眉眼盯着地上砖缝里的苔藓看。 身后丫鬟采薇满是担心,若不是出来时少夫人特意拿了最厚的狐狸毛披风,里头也多穿了一件贴身的衣裳,她这会儿怕是冒着被打板子的风险也要往翟老夫人那里求情,好叫满府的人知道薛氏这个当婆婆的是如何联合娘家嫂嫂折腾她家少夫人的。 少夫人再不得体面也是嫁进了这勇庆侯府的,又是显国公府的嫡女,上头的长辈虽顾及大少爷刚去不好出手庇护,可长辈们又不是都死了,怎见得没有在意少夫人的那一日? 到时候,少夫人若有个好歹,侯府如何给国公府交代? 采薇心疼自家少夫人,眼梢都红了几分。 正当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片刻之后,有人从影壁后绕了过来。 采薇转过头去,见着是二姑娘崔棠,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淡蓝色绣着芙蓉花褙子的姑娘,身量比二姑娘稍高一些,虽只见过一回,可采薇认得这是自家少夫人舅舅的嫡女,彼此还是表亲的。 沈云稚听到声音,转身见着来人也愣住了。 大婚那日沈云稚见过这位表姐孟茹,她记得当时表姐看她的目光分明是带了几分同情,甚至是不大赞同这门婚事的。 听说这一年表姐陪着外祖母回乡祭祖,如今看来已回了京城了。 想清楚这些,沈云稚面上闪过一抹难堪,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挤出一抹笑意来,想要上前和崔棠还有孟茹说话。 只是站了太久,才刚迈出一步,脚下便是一软就要跌倒在地上。 采薇低呼一声,下意识想要去扶,可有人比她动作更快,几步上前便扶住了沈云稚。 衣裳冰凉,人瘦弱的披着厚厚的披风都叫人觉着没多少肉。 孟茹抓起她的手,见着指尖冰冷泛青,几乎没有半点儿血色,哪里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顿时勃然大怒,转头对着崔棠便质问道:“你们家就是这般折腾府里儿媳的?大冷的天叫人站在外头,连身子都冻僵了!” 外头天冷,连平日里在廊下站着的丫鬟都在耳房里躲懒呢。 屋子里传来说笑声,更衬得外头站着的人难堪可怜。 说是主子下人都在看沈云稚这个少夫人的难堪都不为过。 孟茹气得连肩膀都在发抖。 她和这个表妹没见过几面,可一直都是同情她的,这一年和外祖母回乡祭祖,外祖母也会提起沈云稚这个外孙女儿,回了京城还说要接沈云稚去府里小住几日,祖孙间也相处相处。 这不,先派了她这个当表姐的过来看看情况。 她又想到一路进府崔棠是怎么说的,说表妹去寺庙里给崔宣点长明灯,回来便病了如今还没好呢。若是过去扰了她养病,提起伤心事儿来,只怕不妥。 她还想着这话也在理,又不想打扰翟老夫人清静,便提出给薛氏这个长辈请个安,也算是全了礼数了。 哪曾想,会叫她见着这样的情形。 沈云稚身子瑟缩一下后背陡然绷紧,下意识张嘴想要解释,对上表姐孟茹的目光,却是一下子红了眼圈,又急忙低下了头不想被人瞧见。 第4章 撑腰 第4章 撑腰 崔棠面色涨红,有些不知所措看着闺中密友孟茹,解释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茹姐姐定是误会了。” 说完这话,崔棠的视线就落在沈云稚身上,觉着沈云稚若是个懂事的,合该将事情和孟茹解释清楚,要不然,谁脸面上都不好看。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婆媳间的事情何必叫外人看了笑话。 孟茹哪里不明白她是想将这事儿含糊过去,看着崔棠的目光里愈发带了几分嘲讽。 听到动静的薛氏打起帘子从屋子里出来,见着的便是女儿面红耳赤的样子。 而孟茹,将沈云稚护在身边。 她如何不明白是出了什么事情,暗道一声晦气,她磋磨沈云稚这个儿媳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每有人过来做客她面儿上待沈云稚都是关心的,没出过一回岔子落了把柄,哪能想到今日会被人撞了个正着。 更别说,这孟茹还是沈云稚的表姐,性子也比寻常的闺阁女儿要强势些。 挤出一丝笑意来,薛氏上前解释道:“茹丫头怕是误会了什么,是我和嫂嫂有事私下里谈,便叫云稚在外头略等会儿,也怪丫鬟粗心,竟忘了进来提醒我。” 说完这话,薛氏又上前拉住沈云稚的手,满是关切道:“你这孩子怎就这般实诚,想要表孝心也该注意着自己的身子才是,我一时和你舅母谈事忘了时辰,你去厢房坐着等就是了,何苦闹出这样的误会来。” 薛氏说完,见着听到动静从耳房出来,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丫鬟,训斥道:“当丫鬟的躲在房里不知照顾着些少夫人,真是半点儿规矩都没了。” “来人,拖出去打二十板子,往后若是再犯,就叫了人牙子进来赶出去,这样没规矩的丫鬟,我们府里是用不起了。” 薛氏这个当家夫人开口,很快就有两个粗使的婆子走上前来,将那丫鬟架起来按到了一个长凳上,结实的板子很快就打了下来。 丫鬟被堵住了嘴,因着吃痛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滴落下来,板子一下下打下来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的。 “外头天冷,咱们进去说话。”薛氏客气道。 崔茹到底是上门做客,再则若是闹腾太过,往后受罪的还是沈云稚这个表妹,所以便应下了。 一行人先后进了屋子,分宾主坐下。 詹氏因着自己的提议给小姑子惹了麻烦,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了。 孟茹陪着薛氏说了会儿话,才提议要去沈云稚院里坐坐,说是祖母祭祖回京,心里头念着沈云稚这个外孙女儿,只是舟车劳顿精力不济,先叫她过来探望表妹。 薛氏听着这话,觉着孟茹是搬出孟家老夫人鲁氏来压她,可到底今个儿折腾沈云稚被孟茹抓了个正着,她总归是有些心虚的。 所以听孟茹这么说,即便她不痛快,也只含笑对着沈云稚道:“你表姐难得来府上,你带她去你院里坐坐吧,你们表姐妹也好亲近亲近。云稚你自小不在京城长大,不晓得茹丫头过去和澜月走得亲近,如今和你这个亲表妹相处,想必更能处得来。” 她这话存了挑拨的心思,可因着是实话,旁人哪怕听了也不能说她这当长辈的说错了。 沈云稚听出薛氏是故意提起沈澜月,面上却是没露出半点儿难堪来,只福了福身子对着薛氏行礼,这才带着孟茹告退出来。 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双腿没那么僵硬了,可孟茹脑海中依旧记着她方才差点儿摔倒的样子,从屋里出来便顺手扶住了她。 沈云稚一向不大习惯这样的亲近,身子不自觉僵了一下,可还是接受了孟茹这个表姐的好意。 两人在前头走着,身后采薇看着这一幕,眼圈一红,想着总算是有个人能给少夫人撑腰了。 自打少夫人嫁进侯府不知受了多少磋磨委屈,老夫人那点儿怜惜也是费尽心思得来的,其实全都是自家少夫人自己撑着。 少夫人刚开始还因着太过委屈会偷偷抱着她哭,可后来,在她面前也很少哭了,将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姑娘好似在这一年里已经适应了这样寡居的日子。 可她哪里忍心,总想着若能有个人能给少夫人撑腰该有多好。 她每晚入睡前都会在心里祈求老天,求老天发发善心帮帮可怜的少夫人。 老天必是听到了她的祈求。 几人很快就到了沈云稚所住的秋雨院。 按说沈云稚身为少夫人,哪怕崔宣死了,她这身份也该住成婚时的新房。 可薛氏迁怒儿媳,自打成婚第二日起便是各种刁难,叫沈云稚搬进了这秋雨院。 孟茹扶着沈云稚走了进去,没见有丫鬟在廊下站着,进了屋子里,也只有采薇张罗着端茶倒水。 沈云稚解释道:“张嬷嬷染了风寒,彩月去照顾她了。” 孟茹心道当奴才的难道比主子还金贵吗,她是知道姑姑孟氏院子里的张嬷嬷的,原也不是姑姑的心腹,怎作为陪嫁嬷嬷跟着表妹过来,就以为自己是主子了。 不过是欺负表妹寡居无人倚靠,奴大欺主罢了。 这种事情她不用想也知道。 孟茹没有戳破叫沈云稚难堪,只接过采薇递过来的茶盏喝了起来。 茶水入口微苦,放到外头寻常人家也就将就了,可这可是勇庆侯府,府里还出了个贵妃娘娘,府里少夫人即便寡居,也不该是这个待遇。 想到方才表妹大冷天站在院子里受冻,她就觉着这茶愈发苦了几分。 婆家这般苛待,表妹不知受了多少磋磨。 孟茹咽下茶水,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没问姑母和显国公府难道没看顾些?如今瞧这情形,若是看顾了哪里会是这个情景。 她拉过沈云稚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声道:“祖母心里头是有你这个外孙女儿的,之前是因着你大婚第二日我们就动身回祖籍了,父亲忙于朝政又不掺和这些内院的事情,当家的是继太太,大抵也没往这边想。如今祖母回来了,往后总会好的。”” “别的不说,我经常往你这里走走,你的处境总该好一些。姑母那里我也去劝劝。” 总归是从姑母肚子里出来的,又被抱错了这么多年,如今这个处境,姑母当真能狠下心来不管? 她可记得,当初姑母对沈澜月,如今的宋澜月有多好,那可称得上是如珠如宝了。 沈云稚听得眼睛一热,眼泪便没忍住落了下来。 她赶忙抽出手来拿帕子擦了擦,可眼泪却像是控制不住一般越擦越多,没一会儿便浸湿了半张帕子。 孟茹心里头就更难受了,眼圈也跟着红了。 这时,外头有脚步声传来,帘子打起,张嬷嬷领着丫鬟彩月从外头进来。 瞧着气色红润,哪里是染了风寒。 “奴婢见过表姑娘。”二人行礼问安,面儿上都带了几分紧张。 孟茹道:“表妹说张嬷嬷染了风寒,既然身子不适,出来做什么,快回去歇着吧。” 张嬷嬷是知道表姑娘厉害的,毕竟能将继母给压制住,还插手府中中馈能是什么好脾气的。听着她这话,当即脸色一变,没有迟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孟茹没有理会她,又转过头去和沈云稚说话。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她才对着张嬷嬷道:“起来吧,往后好好伺候表妹,别拿架子。你若干不好,就换个人来。国公府没得力的奴才,我求祖母安排个嬷嬷过来,月银也从府里出。” 张嬷嬷哪里敢应这个话,若是如此,她回去后不得全家被赶出府去。 她的脸色愈发白了几分,这回对着沈云稚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没几下额头就肿了起来。 孟茹又对着沈云稚问道:“你身边这些丫鬟婆子身契可都在你手里?” 沈云稚摇了摇头,除了采薇的身契,其他的都在国公府。 偏偏,只有采薇实心实意为着她。 孟茹心里头的火气又蹿了上来,想着姑姑真是太不将表妹当回事儿了。当初婚事虽说仓促,可这种事情怎么能含糊。 若是身契捏在表妹手里,这张嬷嬷再如何瞧不上表妹,还能这般放肆。 “你放心,回去后我将你这边的事情告诉祖母,看看祖母怎么处理。” 张嬷嬷身子一僵,还想再求情,孟茹却没和她多说,没好气道:“行了,有什么事往后说,没看我和你家主子有话说吗?” 张嬷嬷见她这态度,怕说多了更惹得她不快,只能起身退了下去,出去时双腿都在打颤。彩月没敢上前扶,脸色也是惨白。 沈云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等到二人离开,这才对着孟茹道谢:“多谢表姐替我撑腰,我人微言轻,身契又不在我手里,便是想管也管不了。” 孟茹哪里不知她的难处,只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 牡丹院发生的事情没过一会儿就传到了翟老夫人耳中。 翟老夫人正和二儿媳柳氏说话,庶出的大姑娘崔湘也在一旁陪着。 听着这事情,老夫人当即就沉下脸来,怒道:“瞧瞧老大媳妇,我前脚警告了她她后脚就折腾起自己儿媳来,还被人家外祖家的表姐瞧了个正着,那孟茹还不知怎么想咱们勇庆侯府呢。” 待回去添油加醋一说,她都不敢想。 翟老夫人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薛氏因着丧子之痛平日里脾气不好磋磨沈云稚解气她也没一味拦着,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想着当儿媳的哪里有不受婆婆辖制磋磨的,更何况是他们府里这个情况。 可若叫客人瞧见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二夫人柳氏见着老夫人气成这个样子,连忙上前替老夫人拍了拍后背,安抚道:“老夫人快别气了,这哪家婆媳间没点儿龃龉的。到底是咱们自家事儿,再说也只是叫云丫头在外头站了会儿受了冻,哪里就那般严重了。说起来,也是咱们云丫头当儿媳的孝顺,这才不想扰了里头长辈们说话。” “云丫头既嫁进了咱们府里,哪怕她外祖母疼她,可也要看长远,哪里会闹开坏了咱们侯府的名声,叫云丫头往后在府里更难立住脚。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翟老夫人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心里头依旧气得不轻。 她思量一下,直接便吩咐道:“老二媳妇,你带我屋里的如意去你嫂嫂那里,就说这是我给老大选的房里人,叫她今日便安排出院子叫人住下来。” 第5章 解气 第5章 解气 孟茹和沈云稚一起用了午膳,许是知道孟茹在这儿,膳房送来的饭菜里总算是有了荤腥,孟茹夹了一筷子鱼肉到沈云稚面前的碟子里,开口道:“瞧你瘦成这个样子,吃些鱼肉补补身子吧。” 沈云稚看着碟子里的鱼肉,又愣愣抬眼看着表姐孟茹。 孟茹见着她的目光哪里还能不明白,才压下去的火气又涌了起来,声音也带了几分强势:“快吃,你怕被人说就说全都是我吃的,我看谁敢多嘴一句!” 沈云稚垂下头吃了起来,心里头酸酸的,明明只是第二回见,可孟茹这个表姐却叫她有了种她被护着,有人撑腰的感觉。 往日里,不管是在宋家还是嫁进侯府,没人这样关心过她。只会说,云稚你懂事些,你多体谅些。 “好吃吗?”孟茹心里头也难受,出声打破了这份儿安静。 “嗯。”沈云稚压下酸涩,声音里到底还是带了几分哽咽。 一顿饭吃下来,孟茹不停给沈云稚夹菜,自己倒是没用多少,气都要气饱了。 喝完一碗热汤后,沈云稚难得脸上多了几分血色,愈发衬得她姿容出众。 孟茹陪着她用完午膳,知她还在病中便没多逗留,起身告辞。 “等我改日再过来看你,或是接你去拜见祖母,留你在府里住几天也叫你松快松快。” 沈云稚要起身送她,孟茹拦住了她起身的动作,含笑道:“咱们表姐妹不拘这些个虚礼,你好生歇息,叫采薇送我就行。” “你安生养病,凡事别多想,祖母如今回来了,怎么也见不得你这外孙女儿在崔家这般受人欺负。崔家虽出了个贵妃,可也没有这样苛待人的。说句不好听的,崔宣的死和你有什么干系,是他连累了你才是。” 孟茹压低声音说完这话,便抬脚往外头走去,采薇跟出去送她。 二人刚一出门就见着张嬷嬷和彩月在廊下站着,见着孟茹出来,一副欲言又止想要讨好的样子。 孟茹哪里不知二人是想讨饶,想叫她莫要将二人奴大欺主的事情告诉祖母鲁老夫人。 可孟茹六岁丧母,父亲又娶了继母戚氏,小时候不是没有见过拜高踩低见风使舵的,生平最恨这等欺主的奴才。 所以连个眼神都没给张嬷嬷和彩月,便从台阶上下来往院门口走去。 待出了秋雨院,她才转头看了身后的采薇一眼,出声问道:“方才在屋里我有些话不好直接问表妹。这会儿你细细和我说说,这一年表妹在侯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采薇本就心疼自家少夫人,巴不得替自家少夫人博些同情,便也没瞒着,一五一十将沈云稚在府里如何被薛氏迁怒磋磨,如何费心讨好老夫人翟氏求得老夫人庇护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里头,自然还有下人的嘲讽苛待,就连今日这顿膳食,也是沾了表姑娘孟茹的光,要不然,桌上定是半点儿荤腥都没有。 哪怕少夫人身子不好她想去膳房弄些荤腥,也被膳房的婆子指着鼻子骂,说少夫人一个守寡之人,不诚心替死去的大少爷抄写往生经消消自己身上的晦气,怎还惦记上这口吃食了。 既克死了大少爷,如今这些都是该受着的。 这会儿提起来,采薇都气得浑身发抖,可那婆子是大夫人薛氏的人,哪里会心疼她们少夫人。 孟茹越听脸色越是难看,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原来,方才在牡丹院她见着的不过是最轻的责罚,表妹在这一年里竟是受了那么多的磋磨。 真是可恨! “表妹便是被薛氏折腾,这才病了一场吗?” 采薇摇了摇头,解释道:“这回是因着去寺庙上香替大少爷点长明灯,少夫人夜里出去迷了路,不慎落了水,这才病了一场。” 采薇说得含糊,没说大晚上沈云稚为何独自出去还落了水,也没提沈云稚被人救回来时披风下只着了件月白色的寝衣。 可即便如此,孟茹也琢磨出这里头必有内情。要不然,表妹那般性子,怎会夜里独自跑出去。 她的视线往秋雨院里看了一眼,眸底愈发多了几分心疼,心里头也对这勇庆侯府有了很大的意见。 她收回视线,对着彩月道:“我知道了,你不必送了,回去伺候你家少夫人吧。我将这里的情形回去告诉祖母,祖母总不会不管的。” 采薇听她这样说,眼睛里满是感激,目送她离开,这才返回院子进了屋里,将表姑娘孟茹问她的事情说给了沈云稚。 沈云稚是个聪慧的,方才见孟茹执意不叫她送而是叫采薇送她,心里头就猜出孟茹这是有话要问采薇。 这会儿听采薇这么说,感慨道:“我和表姐才见了两回,没想到表姐竟会这般替我操心。” “也不知往后怎么谢她。” 采薇宽慰道:“少夫人别多想,表姑娘都说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客套拘着这些礼数了,要不然就太见外,反倒寒了表姑娘的心。” 想起方才和表姑娘说起寺中的事情,采薇迟疑了一下,到底是将心中惴惴不安了几日的话问了出来。 “少夫人那日在寺里落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沈云稚身边只她这么一个贴心的丫鬟,本也没想瞒着,这会儿既得了空闲便将在寺中发生的事情说给了采薇。 采薇听完后唬了一跳,脸色都白了,好半天才颤抖着声音道:“大夫人怎么能纵容此事?少夫人好歹也叫她一声婆母,她即便不喜少夫人,又如何能纵着那薛显坏了少夫人的清白。” 采薇都不敢想,那晚若没人相救,或是救少夫人的那个男子见色起意,污了少夫人清白,那又是何等情形。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连道:“老天开眼,那人是位清正公子,救了人还能想着保全少夫人的清白。” 说完这话,采薇想起薛显入狱一事来,忍不住出声道:“表少爷下狱,说是冲撞了贵人,某不是那贵人便是救了少夫人的人?” 若是如此的话,那位公子对少夫人便是有大恩了。 她想着在大牢里受罪的薛显就觉着解气。 没等沈云稚开口,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彩月从外头进来,态度是少见的恭敬:“回禀少夫人,二夫人来了。” 沈云稚听着这话,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相迎。 还未走到门口就见着二夫人柳氏打起帘子从外头进来。 沈云稚嫁进勇庆侯府一年,和柳氏虽也打过交道,可也并不多。 这还是柳氏头一回亲自往她院里来,沈云稚猜测,多半是翟老夫人知道了今日发生的事情,派了柳氏这个儿媳过来安抚她了。 也是,若不是如此,柳氏何必在意她这么个长房守寡的侄媳。 在柳氏眼里,她这个侄媳大抵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哪里值当她亲自过来一趟。 长房嫡子崔宣去了,只有个庶出的崔恕是公公酒后和一个丫鬟生的,因着这事儿还被老太爷叫去训斥了一番,所以一直不大喜欢崔恕这个庶子。 崔宣这一去,长房的气势都减了几分,更别说她这个守寡的少夫人了,二夫人柳氏如何会放在眼里。 沈云稚想着这些,便要上前请安,柳氏不等她福身便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携着她的手走到软塌前坐下。 刚一坐下柳氏便满是怜惜道:“好孩子,你受的委屈老夫人已经知道了,发了好大的脾气呢,这不,老夫人心疼你,叫我这个当婶婶的过来好好宽慰宽慰你。” “你婆母那人就是那样的性子,老夫人劝了也不听,可今个儿的情形我也打听了,也是舅太太在你婆母身边撺掇,这才叫你在院子里白白站了那么久。” “说来也是你婆母耳根子软,才叫你受了今日的委屈。” 柳氏说着,看了身后站着的丫鬟一眼,指着丫鬟手里捧的托盘道:“老夫人知你怕冷,特特叫我送了这件狐毛大氅过来,这是一等一的的好东西,原本是宫中贵妃娘娘派人送给老夫人的。老夫人稀罕得紧连穿都舍不得穿,今个儿心疼你将这大氅赏了你,连我这当儿媳的看着都羡慕呢。” “还有这滋补的药物,都是给你养身子用的。老夫人还特意吩咐了往后你每月初一十五去给你婆母请安就是了,其余时候不必过去。你婆母若有意见,你只管说是老夫人的意思。” 柳氏说话间,打量着沈云稚的脸色,心里头也是叹了一口气,这般一个美人,还是显国公府的血脉,就因着被姑母掉包如今落得寡居的处境,也真是造孽。 这一年里她不是没见薛氏折腾磋磨沈云稚,可到底丧子的是薛氏,她又是隔房的婶婶,就连老夫人那里也只肯给沈氏几分庇护,没明着替沈氏做过主,她难道还能插手她们婆媳间的事情不成? 若是插手了,说不得还会被人误会她高兴沈云稚克死了崔宣这个侄儿呢! 所以沈氏进府一年,她和这位守寡的侄媳并不常来往,今个儿是头一回来这秋雨院。 “你好好养病就是,只我这当婶婶的多嘴要提点你一句话,你表姐再好,也到底姓孟,你如今既进了勇庆侯府的门成了崔家妇,有什么委屈只管求老夫人,求我们这些长辈就是,不必叫外人看了笑话。” “你是个懂事的,不用我多说也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沈云稚点了点头,带了几分歉疚道:“我明白,今日我也没想到表姐会来府上。” 这点儿柳氏是信的,只能说沈云稚这回是运气好,有了今个儿这么一出,有孟茹和鲁老夫人撑腰,哪怕为着侯府的名声,婆母翟老夫人也不会继续叫大嫂薛氏磋磨折腾沈云稚这个儿媳的。 柳氏拍了拍沈云稚的肩膀,道:“行了,你歇着吧,我回老夫人那里,老夫人今日动了气,身边也要有人照料。” 柳氏没直接把翟老夫人将身边大丫鬟如意抬为大老爷房里人的事情说给沈云稚,毕竟她一个弟媳不好讨论大伯哥房里的事情,只将东西留下来,便起身离开了。 她寻思着这事情定也瞒不住,这回嫂嫂薛氏真真是在沈氏手上吃了个大亏。 沈氏受这一年磋磨,知晓之后哪怕面儿上不显,心里头定也是觉着解气痛快的。 柳氏笑了笑,嫂嫂将事情做得太过了,这不,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正如柳氏所想,她离开没一会儿,沈云稚便听说了老夫人将身边大丫鬟如意派去伺候公公,还特特叫二夫人柳氏将如意带到薛氏面前的事情。 听说,婆母薛氏当时脸上就挂不住了,还不能将如意给赶出去,这会儿将如意安排在沁雪阁住下了。 听到此事,她微垂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好看的眸子里擒了几分嘲讽。 沈云稚这边高兴,牡丹院里又是另一番场景。 第6章 不安 第6章 不安 薛氏坐在软塌上,面色格外难看,方才弟媳柳氏带着如意过来,她心里头膈应可也不得不强忍住脾气,免得在柳氏这个妯娌面前愈发失了颜面。 此时身边没了外人,她终是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打翻在地上。 茶盏落地四溅开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如此失控的动作叫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俱是战战兢兢,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也没想到老夫人这回竟会如此打大夫人这个长媳的脸,叫二夫人柳氏将如意领过来,无异于是将自家夫人的脸面往地上踩。 也怪不得自家夫人如此动怒! 老夫人此举分明是在羞辱自家夫人! 崔棠挥了挥手,叫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退了下去。 她亲手倒了盏茶递了过来,对着薛氏道:“母亲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又如何是好。” 薛氏听到这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接过女儿手中的茶盏搁在一边,哽咽道:“你哥哥去了,你祖母就这样欺负咱们娘儿俩。我这当婆婆的叫沈氏在外头多站了一会儿又怎么了,哪家的媳妇不受一星半点儿的委屈。更别说,她还克死了你哥哥。” 提起死去的儿子崔宣,薛氏眼底的厌恶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她恨恨道:“一想起你哥哥,这口气我就咽不下去。说句心里话,她若不是显国公府的嫡女,我是恨不得将她送下去陪你哥哥,哪能容她活到今日!” 此时没有外人,薛氏说话再没了顾忌。 薛氏压抑着心中的厌恶和怒火道:“今个儿也是没料到沈氏突然退了烧自己出来了,要不然,也不会被孟茹碰了个正着。” “真是晦气!要我说,孟茹在这里装什么好人。她之前不是和宋澜月交好,如今倒是将宋澜月抛在脑后,对着沈云稚一口一个表妹了。” “我看她性子就是跟了鲁老夫人这个祖母,半点儿不懂规矩。若是换了旁人,当作没看见也就是了,哪里能闹得这般难堪。她这样的,往后哪家敢娶她进门当儿媳!” 薛氏发泄了一通,胸腔里的怒气才慢慢消散。 崔棠挨着薛氏坐了下来,见着薛氏脸色好了一些,才出声道:“母亲的心情女儿都理解,只是母亲往后做事也注意着些,也别老听舅母撺掇。” 在她看来,今个儿若不是舅母詹氏撺掇,母亲多半不会给沈云稚没脸,最多嘴上训斥几句也就叫她回去了。 毕竟,祖母之前也警告过母亲,母亲再如何厌恶沈氏也不能将祖母的话当作耳旁风。何况这几日因着表哥薛显的事情,母亲也发愁的睡不好,即便想要折腾沈云稚这个儿媳,也不在这一日两日的。 反正沈云稚既当了崔家的寡妇,自然是要一辈子待在崔家,哪怕受再多委屈也逃不了。 这般想着,崔棠对舅母詹氏就愈发多了几分不喜。 更别说,今日闹出这样的事情,舅母没留下来宽慰母亲就这样回府去了。 这么大人了,竟是这点儿担当都没有。用得着母亲的时候一口一个姑奶奶,不惜跪地相求,遇着事情就躲开了。 这几年,薛家愈发没个样子,在她看来,就是因着舅舅娶了詹氏,还生了薛显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 听女儿提起嫂嫂詹氏,言语间还带着几分责怪,薛氏愣了一下,不想叫她和薛府有了嫌隙,便解释道:“也不怪你舅母,她也是知我不喜沈氏,再加上你表哥下狱的事情她心情不好,这才撺掇我折腾沈氏。” 薛氏拍了拍女儿的手,叮嘱道:“这话你在我这里说说就是了,可别往外头说去。你舅母心思多,别因着这点儿事情叫她不快,惹你外祖母烦心。” 薛家到底是她的娘家,如今儿子没了,她自然是想着娘家,不能和娘家离了心的。 崔棠有些无语,她觉着母亲自打哥哥去了后便有些糊涂了。可也知道母亲的性子,也不好继续说詹氏的不好,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如今住在沁雪阁的如意。 “母亲真打算叫如意去伺候父亲吗?”当女儿的提起父亲的房里人,崔棠到底是有几分不自在。 薛氏冷笑:“你祖母都将人送过来了,我这当儿媳的还能拦着不成?” 崔棠嗯了一声,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心里头闷闷的。 明明他们长房好好的,兄长迎娶显国公府嫡女,宫中当贵妃的姑母也有意叫她进宫侍奉皇上,可短短一年,兄长没了,耽搁了她进宫的事情,连祖母都不体谅母亲的丧子之痛,拿如意这个卑贱之人来敲打羞辱母亲。 往日里哪里能想到长房会落得如此境地? 也不怪母亲迁怒沈云稚,她也觉着这样的日子像天翻地覆般,从云端落到地上,心里头万般憋闷无处发作。 薛氏见着女儿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愣神,知她心里头难受,语气缓和了几分,拉起女儿的手道:“行了,我也是一时气极。实际上,你父亲身边早晚都是要添人的。” “原先想着过些日子我叫身边大丫鬟云雀伺候你父亲,到时候她生了孩子记在我名下也能拿捏住,往后我也有了个依靠。” “如今换成了如意,虽有些脸面上挂不住,可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她虽是从你祖母房里出来的,难道还敢坏了规矩不敬着我这个主母。说到底,也就是个妾而已。哪怕生了儿子,也是庶出,也要看我的脸色过活。” 与其说她不能接受丈夫身边再添新人,不能接受婆母翟老夫人拿如意这个丫鬟来羞辱她,不如说她还没有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 她接受不了教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突然没了,周围一切都变了的事实。 思及此,薛氏心里头愈发厌恶起沈云稚这个害死儿子的人来。 薛氏在心中冷笑,老夫人年纪大了,还不知能再活多少年,难道还能一直护着沈云稚这个孙媳不成。 再说,在她看来老夫人也不是真心怜惜沈云稚,要不然这一年里沈云稚也不会受了那么多磋磨。 今日插手,不过是因着顾忌孟家,顾忌鲁老夫人而已。 可鲁老夫人只是沈云稚的外祖母,又没多少祖孙情分,还能一直替沈云稚操心不成? 薛氏没将这些心思说出来,只对着崔棠道:“去陪陪你祖母吧,往后你进宫在你姑姑手底下讨生活,还要你祖母给你撑腰呢。” 听母亲这样说,崔棠脸颊一红,眉眼间多了几分羞赧。 “母亲说什么呢。”崔棠抿唇满脸羞涩。 薛氏笑了笑,见着女儿这般,伸手替她正了正发上的簪子,语气中带着慈爱:“去吧,我的棠儿有这个造化,往后进了宫承了恩宠,有你姑姑在,位分不会低的。往后那孟茹见了你,也要磕头请安的。” 想起今个儿她听到动静打起帘子见着女儿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而孟茹眸子里满是嘲讽,半点儿都不给女儿台阶下,她就对那孟茹愈发没了好印象。 往后棠丫头进宫站在高位,总有孟茹后悔今日举动的一日。 崔棠笑着点了点头,脸上愈发多了几分羞赧。 “那我去陪陪祖母了。” “去吧。”薛氏含笑道。 崔棠嗯了一声,这才带着自己的丫鬟丹蕊从屋里出来。 出了牡丹院后,崔棠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自打兄长去了,母亲性子变了不少,她时常要去宽慰母亲。可次数多了,她也觉着有些累。 甚至母亲每每因着兄长伤心难过时,她心中是有些怨怪崔宣这个哥哥的,明明是长房长子,竟为着一个女人做出那样荒唐的事情来,连命都送掉了。 她知道哥哥死了,再大的过错都不该提,所以这一年看着母亲那般磋磨折腾沈云稚,将心中所有的伤痛和怨怪都发泄在沈云稚这个儿媳身上时,她一句都没劝过。 她不同情沈云稚,因为若沈氏没被认回来,一切都好好的,她和母亲也不会面临如今这样的处境。 甚至在私心里,见着沈氏被母亲磋磨折腾,她有种隐秘的优越感。 毕竟,按理说沈氏出身比她高,容貌也比她好,若不是被掉包又嫁进府里第二日便克死了哥哥当了寡妇,她这样身份的贵女,不知有多少人抢着娶进门,便是进宫伺候皇上也能因着那张脸叫皇上多看几眼。 可偏偏,要进宫的是她崔棠,而被母亲磋磨只能当一辈子寡妇的是沈氏。 可这份儿优越感在今日她领着孟茹进府去牡丹院给母亲薛氏请安,孟茹撞破母亲故意叫沈氏站在外头受冻时一下子就变成了不安。 当时她被孟茹质问,脸上的难堪和心中的慌乱这会儿想想都那般清晰。 她怕孟茹回去后将这件事情在贵女圈子里说,怕母亲难为沈云稚带累了她的名声。 若是传到宫里头,传到皇上耳朵里,对她印象不好怎么办? 这些不安和抱怨她半句都没提,可却像是一颗种子,在心底慢慢滋长,叫她下意识后背有些发凉。 丹蕊察觉到自家姑娘情绪不对,小心翼翼出声问道:“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崔棠按了按眉心,压下心里头的那阵烦躁的情绪,摇头道:“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崔棠说着,往沈云稚所住的秋雨院方向看了一眼,这才抬脚往翟老夫人所住的槐安院方向去了。 第7章 厚望 第7章 厚望 因着翟老夫人的吩咐,第二日沈云稚难得睡到了天大亮才醒了过来。 这一年里每日早起去薛氏那里立规矩,今日睡到这会儿沈云稚觉着一直压抑着的心情都好了不少,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 采薇伺候着她梳洗打扮,见着少夫人难得松快,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笑意。 不过想起早起她打听的消息,那笑意又淡了几分。 沈云稚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采薇摇了摇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昨个儿傍晚二姑娘去陪老夫人说话了,老夫人不仅叫她留下来一块儿用了膳,晚上还留二姑娘在松槐院住了。” 听了这消息,沈云稚没露出不快来,唇角始终抿着淡笑,从梳妆台前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软塌前坐下,才开口道:“你真以为老夫人真能为着我这个孙媳疏远了大夫人和二姑娘?” 她嫁进来才一年又是寡居之人,在翟老夫人心中哪里能比得上陪伴她多年的长媳薛氏和嫡亲的孙女儿崔棠。 沈云稚抿了口茶,淡淡地道:“昨日老夫人与其说是替我做主,不如说是安抚孟家,先一步有了动作警告了大夫人,免得外祖母鲁老夫人上门愈发叫侯府丢了脸面。” 老夫人心里未必没想过她病才刚好若是能安安分分待在屋里养病,不去薛氏面前讨嫌也不会被孟茹撞了个正着,也就没这桩事情了。 只是薛氏磋磨她这个儿媳已入人心,老夫人即便心里头这样想,也不会将这话说出来。 不然就愈发显得侯府苛待她这个寡居的少夫人了。 沈云稚从不觉着翟老夫人会真心怜惜她,所以听着她留了崔棠用膳又叫崔棠在槐安院住下也不觉着有多叫她难受。 本就不是一个份量上的人,何苦比较,她又不是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沈云稚抿了口茶,接着道:“再说老夫人如今对二姑娘寄予厚望,自是不肯叫她伤心难受。昨个儿拿如意叫大夫人没了脸面,回过头自然是要安抚二姑娘的。” 沈云稚笑了笑,透过窗户往宫里头的方向看了眼,没有继续说什么。 采薇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在府里一年,她也从丫鬟婆子嘴里听到一些关于二姑娘崔棠的闲言碎语。 她忍不住道:“难道二姑娘真要进宫伺候皇上?” “可奴婢怎么听说,如今只是贵妃娘娘有这个心思,皇上若有意,也不会这一年里没个动作。哪怕大少爷没了,也碍不着皇上叫二姑娘入宫侍奉吧?” 采薇读书不多,却也知道男人若是瞧上一个女子,必是要有动作的。更别说这男人还贵为九五之尊。皇上若有心思,能将二姑娘耽搁到现在?前脚瞧上人后脚就下旨将人接进宫才是皇家的行事方式。 采薇迟疑一下,又道:“而且,二姑娘可是要叫贵妃娘娘一声姑母的,按理说,也要叫皇上一声姑父。这,这是不是有些不大妥当?” 皇家不是最重礼法吗? 采薇的意思沈云稚如何听不明白,她想了想,道:“好似是贵妃娘娘当年因着救驾伤了身子,不宜有孕。皇上看在当年救驾的份儿上,兴许会准二姑娘进宫,给个位分吧?” “不过这也说不准,圣心难测,谁知道皇上是个什么想法呢?” 至于所谓礼法,皇家最重规矩,却也多的是没有规矩的事情发生。姑侄先后进宫为妃算不得什么,先帝甚至还抢夺臣妻,闹得天下皆知,比起先帝所做,崔棠进宫就算不得什么了。 不过沈云稚虽只在京城待了一年却也听说今上对女色并不上心,待后宫也甚是冷淡。 所以在她看来,贵妃娘娘和老夫人的心思未必能如意。 更别提,崔棠之前还有过婚约,不过是娘娘有了那心思,便想法子拿八字不合的由头退婚了。 这事情如今虽没人再提了,可皇上若要叫崔棠入宫,未必不会查到这其中内情。 到时候,就看皇上在意不在意了。 沈云稚若有所思道:“说到底,要看皇上肯不肯给贵妃,给侯府这个恩典。” “老夫人和娘娘想叫二姑娘进宫有个好前程是真,可心里头也想要试探娘娘在皇上心中还剩多少份量吧?” 救驾之事已经过了这么些年了,贵妃虽伤了身子不能有孕却也有了贵妃的位分,兴许在皇上眼中,恩典已经给足了。 沈云稚觉着娘娘和老夫人的心思落在皇上眼中,也许有些贪得无厌呢? 毕竟若是换成她被人救了,也怕对方挟恩图报,一直抓着这恩情不放。 提起恩情,沈云稚有些走神,不自觉想起了寺庙里那晚落水被人救起的情形。 隔了几日,她如今只依稀记得那人身材修长,将她从水里扯出来的力道格外的大,还有身上好闻的迦南香的味道。 还有她误会之下咬他那一口,那人竟没有生气将她推开,反而是胳膊用力搂在了她的腰间将她从湖里捞了起来。 他对她有救命之恩,还不计较她的失礼保全了她的名声。 这样的人,施恩不图报,才叫人从心底里感激。 而不像贵妃娘娘这般,都这么些年了还想借着此事讨要恩典。 她觉着皇上这回不管应是不应,只要娘娘开口提出叫崔棠入宫,在皇上心里,就再无贵妃娘娘的位置了。 “其实这般讨要恩典送女进宫,说不定反倒惹了皇上的厌呢?” 采薇点头,压低了声音道:“少夫人说得也是,奴婢可不想叫二姑娘进宫。要不然,有个女儿入宫为妃,大夫人底气更足了,往后还不知怎么折腾少夫人呢。” 更别提倘若二姑娘进宫侍奉皇上有幸诞下子嗣,只怕连鲁老夫人都要忌惮侯府几分,哪怕再有心应该也不会给少夫人这个没相处过几回的外孙女儿撑腰了。 二人正说着话,张嬷嬷从外头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脸上堆着笑过来请安。 “老奴给少夫人请安,老奴去膳房叫人给少夫人炖了红枣乳鸽汤,最是能补气血了,少夫人落水难免受了寒气,吃些补补身子老奴才能安心。” 沈云稚知道张嬷嬷这般殷勤并非是敬重她这个少夫人而是忌惮表姐孟茹,忌惮外祖母鲁老夫人。 听她这样说也没拒绝,只淡淡点头:“劳烦张嬷嬷了。” 张嬷嬷见她没难为人,可也没多热络,心里头也知道是过去一年将人给得罪狠了。可这会儿她也不敢露出一丝不快来,连忙上前将食盒里盛着乳鸽汤的瓷盅端出来放在软塌上的檀木方桌上,推到沈云稚面前。 “少夫人快趁热喝吧,这会儿味道是最好的。” 沈云稚拿起勺子搅了搅瓷盅里的奶白浓汤,舀了一勺子到嘴边轻轻一吹,送入口中。 汤汁鲜美醇厚,夹杂着淡淡甘甜的红枣味。 鸽子肉也嫩得很,几乎入口即化。 吃了几口,沈云稚胃里便暖暖的,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来,脸色也多了几分红润。 她本就生得好,这会儿气色好了几分眉目愈发叫人惊艳,看得张嬷嬷不由得一愣。 明明没怎么打扮,一头乌发挽起依旧只簪了支羊脂玉簪子,身上穿了件湖绿色绣着梅花的褙子。 通身没多少首饰,可偏偏,这模样就是一顶一的好,竟叫她想起了女要俏一身孝这句话。 张嬷嬷在心里头呸呸了两声,没敢继续盯着沈云稚看。心中却是想着怪不得大夫人不喜少夫人,除了觉着少夫人克死了大少爷外。大抵也见不得一个寡居之人生得这般模样,所以才磋磨折腾少夫人,将少夫人折腾的病恹恹的吧。 等到沈云稚用完膳,张嬷嬷才出声道:“少夫人,老奴这一年没伺候好少夫人,心中很是愧疚,少夫人若是气不过,老奴去外头跪上两个时辰叫少夫人消消气,还求少夫人在表姑娘面前给老奴说句好话。老奴过去是猪油蒙了心没了规矩,往后定会好好伺候少夫人的。” 听她这样说,沈云稚抬起头朝她看了过去,不轻不重道:“嬷嬷是母亲院里出来的,我哪里能责罚你。母亲若是晓得了,岂不是要怪我?” 张嬷嬷碰了个软钉子,却是不敢说什么,她总觉着少夫人自打从寺庙落水醒来就怪怪的,瞧着还是那样一个人,可给人的感觉却是不一样了。 明明在笑着,可那双好看的眸子像是能看穿她所有想法似的。 再想想少夫人刚嫁进勇庆侯府克死了大少爷崔宣是何等境遇,如今过了一年,竟能叫翟老夫人为着她落了大夫人薛氏的面子。 哪怕这里头有表姑娘孟茹和孟府鲁老夫人的缘故在,可少夫人在府里这一年是半点儿错都挑不出来的,才逼得老夫人昨日不得不有所动作。 不然,她若当儿媳当的不好,也不会府里上上下下都认定了是大夫人薛氏磋磨她这个儿媳。 府里的下人私下里说起,竟没一个人再提起薛氏的丧子之痛了。只说少夫人沈氏是个可怜的,明明那样的出身,又那般好模样,偏偏进了侯府当了这寡居之人。 昨个儿晚上张嬷嬷想了这一年沈云稚的所做所为,竟头一回觉着这位自小不在京城养大的姑娘竟也是有些手段,甚至有些叫人看不透的。 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却是慢慢叫薛氏坏了名声,叫人不得不怜她。 如今鲁老夫人回京了,定要接沈云稚这个外孙女儿过去见见,依着沈云稚的性子,哪里能讨不了鲁老夫人这个外祖母的怜惜和喜欢。 如此的话,沈云稚若是在老夫人面前告个状,哪怕她是夫人孟氏院里出来的,也定然讨不了什么好。 毕竟,鲁老夫人那性子,眼底是容不下半点儿沙子的。 思来想去,张嬷嬷一晚上没睡好,天才刚亮便去了膳房,等着这乳鸽汤炖好了才送到沈云稚面前讨个好。 这会儿见沈云稚不接她的话,张嬷嬷迟疑一下,到底是屈膝对着沈云稚跪了下来。 “过去都是老奴的不是,还请少夫人给老奴一个机会,老奴下回见着夫人亲自求了身契送到少夫人手中,往后定尽心尽力伺候少夫人,为少夫人打理院子,还求少夫人开恩。” 张嬷嬷说着,就朝沈云稚磕了个头。 话说到此处,沈云稚再不接下就是彻底将张嬷嬷得罪了。 她轻笑一声,伸手将张嬷嬷扶了起来,道:“嬷嬷既这样说了,往后就好好待在我身边吧。只我一个寡居之人,嬷嬷可要想好了往后别后悔才是。” 张嬷嬷立马道:“老奴不敢,能伺候少夫人本就是老奴的福分。” 等到张嬷嬷退下去,采薇才忍不住对沈云稚道:“少夫人真就原谅她了?” 这一年,张嬷嬷虽不敢直接欺到少夫人头上,可当奴才的不尽职尽责,日子过得自在比主子还要金贵,就是最大的过错了。 沈云稚将视线从门口收回来,不轻不重道:“只要她将身契交到我手里,我自然敢用她。” “我不怕见风使舵的奴才,最怕蠢笨不自知的。她今日能过来对我下跪,又拿了这乳鸽汤,我哪能不给她机会。哪怕不喜她,也不会此时就将人给得罪彻底了。” 她深知自己没有本事时,不能将事情做绝了,尤其是张嬷嬷这种在显国公府待了这么多年又跟着进了侯府的奴才。 采薇心里头闷闷的,却也明白少夫人这话说得对。 到了晌午的时候,孟府派人过来,说是鲁老夫人想念外孙女儿,明日会派人接沈云稚去府上小住几日。 翟老夫人应下了,叫人给沈云稚传了话,说虽是寡居,明日去拜见长辈也不好穿得太素淡了,叫人给沈云稚送了套衣裳过来。 第8章 宋澜月 第8章 宋澜月 沈云稚看了眼桌上放着的淡紫色绣着芙蓉花的衣裳,对着前来传话的丫鬟翡翠道:“祖母的意思我知道了,劳姑娘回去后替我谢过祖母。祖母年纪大了,我就不过去叨扰祖母清静了。” 沈云稚知道翟老夫人不会愿意见她,也就没必要跑这一趟自讨没趣。 翡翠看了她一眼,应了声是,福身退了出来。 出来时忍不住想方才老夫人还说若是少夫人要过来道谢,就说叫她好生养着不必过来。 没曾想,少夫人根本就没提此事,还说老夫人精力不济不想扰了老夫人清静。 她忍不住又往屋里看了眼,心想少夫人倒是通透的,才来了府里一年就能摸透老夫人的性子。 再想起昔日姐妹如意昨晚伺候了侯爷,这会儿成了如姨娘该在牡丹院给大夫人薛氏敬茶,翡翠心里头就对沈云稚这个少夫人更多了几分忌惮。 虽说有运气的成分在,可少夫人能等到鲁老夫人祭祖回京,这一年没郁结于心活到现在也不是随便哪个女子都能做到的。 她觉着少夫人性子里有股子韧劲儿,任凭风吹雨打都断绝不了她的生机。 只可惜,这样一个人,哪怕日后有鲁老夫人这外祖母的庇护,也注定要在这侯府当个寡妇苦苦熬日子。 等到老夫人和鲁老夫人去了,没人再给她撑腰,更不知在大夫人薛氏手底下如何过活。 翡翠想起沈氏那张好看的脸就愈发觉着可惜。 唉,当奴婢的不容易,当主子的也有当主子的难处。 要怪只怪沈氏福薄,有那么个姑母,要不然,凭着她那相貌和出身,哪怕进宫当娘娘也能叫皇上对她另眼相待。何至于背上克死大少爷的名声,在府里寡居被薛氏这个当婆婆的磋磨折腾呢。 若是熬不住香消玉殒外人也只会说一句福薄或是死了也算解脱了。 翡翠收起了这些心思,回去复命。 牡丹院里 如意换下了往日里丫鬟的衣裳,着了一身鲜亮的海棠红绣月季花褙子,头发梳成单螺髻,发上簪了一支鎏金累丝嵌红宝石簪,身上俨然没了半分当丫鬟时的卑微之态。 她恭恭敬敬跪在蒲团上,声音温婉动人:“妾给夫人敬茶。” 薛氏心里头膈应,见着如姨娘这般打扮,想着她的宣哥儿才死了一年,侯爷竟就收用了如姨娘。 真是叫人寒心! 这般想着,她便没接面前的茶盏,想着给这贱婢个下马威。 如姨娘捧着茶盏的手稳稳的,见着薛氏半天没接茶,也纹丝不动,脸上没露出半分委屈来。 阮嬷嬷知道自家夫人心里头不痛快,尤其如姨娘算是老夫人屋里一顶一的好相貌。过去作丫鬟打扮时模样还不显,如今许是昨晚和老爷成了事,初为人妇,又换了身体面的打扮,彻底将那好容貌显露了出来,夫人瞧见了更觉着刺眼。 她心中不免替自家夫人担心,怕这如姨娘往后得了侯爷的喜欢,又因着是老夫人屋里出来的,给夫人添堵。 她打听过,昨晚沁雪阁那边叫了两回水,可见侯爷兴致高。今早如姨娘又是这般打扮这般气色,头上这鎏金累丝簪子还嵌了红宝石,不用想也能猜到是侯爷赏赐的,不然,如姨娘如何敢戴着来见自家夫人。 不怪夫人心里头膈应,不愿意喝这个茶,换她她也不愿意。 可再不情愿又能怎样? 事已至此,何必给如姨娘难堪,传到老夫人那里,老夫人也有意见。 阮嬷嬷这般想着,便扯了扯自家夫人的袖子,示意夫人别叫如姨娘等太久了。 薛氏也知道这个道理,伸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就放在了一旁丫鬟捧着的托盘里。 薛氏道:“你既伺候了侯爷,往后就好好侍奉,替崔家开枝散叶。” 她说完这话,又接着开口:“不过有一点我这当主母的也要提醒你,你原先虽是伺候老夫人的,可如今成了长房的妾室,过去的身份就忘了吧,安安分分住在沁雪阁,好好当你的如姨娘。” 如姨娘点了点头:“妾晓得,往后定会敬重夫人,伺候好侯爷。” 薛氏嗯了一声,淡淡道:“起来吧。” 如姨娘闻言起身站在薛氏身边。 她才刚成了姨娘,这几日是要在主母跟前儿立规矩,听主母差遣的。 如意过去一直在老夫人那里伺候,对薛氏这个大夫人的性子最了解不过了。薛氏可不是什么贤惠大度的,要不然,侯爷后院不会只有一个不得宠的周姨娘。 她知道薛氏这个当主母的对她有多厌恶。依她折腾磋磨少夫人沈氏的手段,作践起她这个妾室定也不会手软。 可她不怕。 她一个当过丫鬟的,什么折腾受不住。 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受了委屈才好叫侯爷心疼不是吗? 更别说,她总归是老夫人屋里出来的,和周姨娘那等身份的不一样,薛氏再厌恶她,也不至于太过,她受着便是。 这般想着,如姨娘就上前跪在脚踏边给薛氏捏腿,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 如姨娘这般伏低做小,薛氏却是心里头堵得慌,见着如姨娘这般模样在自己面前晃,少不得叫她想昨晚这贱人和侯爷是如何交颈缠绵的,更叫她心里头觉着难受发涩。 于是,任由如姨娘捏了几下后,薛氏就摆了摆手,开口道:“你昨晚伺候侯爷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如姨娘听她这般吩咐,见着她脸上的不喜,只能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福了福身子:“妾告退。” “夫人若有什么吩咐,尽管派人来传话。” 如姨娘说完这话,才转身退出了屋子。 她一出去,薛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贱婢不愧是当过奴婢的,这般伏低做小,昨晚她在榻上定也使出百般手段伏低做小缠着侯爷吧。” 薛氏眼底满是轻视,瞧不上如姨娘这等身份的人。 屋子里静默了好一会儿。 这时,外头有丫鬟进来,走到薛氏面前小声回禀了几句话。 薛氏听完后,脸色更是难看,阴阳怪气道:“这鲁老夫人还真是心急,这是怕沈氏这个外孙女儿被我这个恶婆婆磋磨死吗?” 薛氏没好气问:“老夫人同意了?” 丫鬟点了点头:“老夫人当场就允了,还派了大丫鬟翡翠给少夫人送去了体面的衣裳,说虽是守寡之人,可到底上门做客也不好太素淡了叫人嫌弃。” 薛氏听着这话,心里头憋得慌。 沈云稚克死了她的宣哥儿,怎么有脸穿那等鲜亮的衣裳。 再说,她生了那张狐媚勾人的脸,一看就不检点,可别去了孟府,勾引起府里的少爷来。 她可没忘了,侄儿薛显就是被沈氏那狐媚货色给勾得上了头,为了她一时不注意冲撞了贵人,如今还在牢里受罪呢。 薛氏压下心里头的火气,带了几分嘲讽道:“老夫人倒是处处都替她想着了。” 她知道婆母的心思,也明白沈云稚上门做客代表着侯府的脸面。而鲁老夫人更不是好相与的,若是苛待太过,见沈云稚这个外孙女儿穿得太素淡了,难免不会觉着府里故意苛待,太过刁难。 阮嬷嬷出声宽慰道:“夫人也想开些,一件衣裳而已,算不得什么。” “鲁老夫人也不见得有多疼她,毕竟沈氏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彼此间又有多少情分。没看连她生母孟氏都不管她的死活吗?” “想来鲁老夫人不过走个过场表露表露对晚辈的怜惜罢了。鲁老夫人自己有孙儿孙女儿,哪里能叫沈氏陪着,最多七八日也就尽够了。再说,沈氏一个寡居之人,孟家难道不嫌她晦气,即便鲁老夫人心疼她,她也没那个脸多住。” 听她这样说,薛氏脸上多了几分快意,哼笑一声道:“她克死了我儿,合该落得这个叫人嫌弃的境地。罢了,叫她去吧。” 说起鲁老夫人和孟氏,薛氏自然而然又想起消失了一年的宋澜月来。 洞房花烛夜儿子是接了宋澜月要离开京城的信去追她的,可偏偏儿子出了事儿送了性命,宋澜月也没露面,不知是知道害死了儿子心里头害怕被她责怪,还是根本就不知道宣哥儿为着追她出了事儿,要不然怎会连葬礼都没出现。 这一年她也叫人细细打听寻人,恨不得挖地三尺将宋澜月找出来。 可偏偏,到现在都没消息。 薛氏想起宋澜月来,心中自是恨意难消,问道:“那贱人还没消息吗?” 阮嬷嬷愣了一下才明白自家夫人嘴里的贱人是谁。 她摇了摇头:“没个音信,兴许是去了南边儿,咱们的人寻不到也是有的。” 薛氏面色冷然,眼底满是恨意:“等找到了,我定要将她卖到勾栏里,叫她千人枕万人骑好给我儿报仇。” 薛氏迁怒磋磨沈云稚,可在她心里,最恨的依旧是害得儿子送命的罪魁祸首宋澜月。 若没有宋澜月送的那封信,儿子也不会夜里出去追人,便不会坠崖送了性命。 自家夫人说出这样的话来,阮嬷嬷面色微变,不禁往屋外看了一眼,怕隔墙有耳被人听见。 夫人好歹是勇庆侯府的长媳,如何能说出这等话来。 可见是气糊涂,没了理智了。 她虽然也恨宋澜月,可那宋澜月即便不是显国公府嫡出的姑娘,也是姑奶奶沈氏所出,是显国公府老夫人的外孙女儿,即便寻到了人,夫人见了打得骂得,怎么出气都不为过,可若是狠辣到将人卖到勾栏里羞辱,那是万万不能做的。 若是被人知道了,夫人和侯府都要受了连累。 ..... 此时距离京城十里地的驿站里。 崔宣扶着宋澜月进了屋里,满是担心道:“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澜月你可有难受?” 宋澜月自然是不好受的,可崔宣这般关心体贴她,她心里头着实受用。 只是,一想到回京要面对什么,宋澜月脸上就露出几分担心来。 崔宣瞧着她的不安猜出她在想什么,宽阔的手掌握住她的手,宽慰道:“澜月你别担心,那日我出去追你坠下悬崖,是你救了我,不然我早没性命了。” “你虽有私心,可也是不想失去我,如今有了身孕,祖母和母亲看在肚子里这孩子的份儿上,也会原谅你的。” 宋澜月听他这样说,笑了笑,手不自己抚摸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眼圈却慢慢红了。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云稚表妹交代,我本就抢了她的身份,如今还抢了你?” “我心里头实在有愧,不知道她这一年在侯府过得好不好?” 第9章 外祖母 第9章 外祖母 听她提起沈云稚来,崔宣愣了一下,不自觉想起大婚当日,他连合卺酒都没和沈云稚喝就将人丢在新房去追留书离京的澜月了。 他坠崖受了伤,脑袋里有淤血失了过往的记忆,澜月又因着私心没往京城里送信。 最近他才想起过往的事情,可他和澜月朝夕相处如寻常的夫妻一般,哪能说出什么责怪的话来。 更别说,澜月如今还有了身孕,肚子都这般大了。 两人这回回京,他知道要面对什么。 崔宣拍了拍宋澜月的手背,温声道:“放心,沈氏到底是显国公府嫡出的姑娘,有你姑母和国公府护着,哪怕寡居也不至于日子难熬的。” 再说,本就是他对不住沈云稚将人给扔下了,祖母和母亲再如何伤心,对沈氏也只有愧疚,总不会叫她受了委屈的。 听他这样说,宋澜月点了点头,微垂下的眉眼间却带了几分嘲讽。 以她对薛氏的了解,丧子之痛下薛氏怎么会不迁怒沈云稚。若她猜的没错,沈云稚这一年定是受了不少磋磨。 这样也好,受些罪也好叫沈云稚别太将自己显国公府嫡出姑娘的身份当回事。 这样的话她入府为妾,也不至于被沈云稚压了一头。 靠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和崔宣对她的喜欢还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她哪怕名声有损日子也不会比过去那些贵女圈子的手帕交差上多少的。 ...... 沈云稚并不知她抄一年往生经,被薛氏磋磨的苦本不该吃,崔宣不仅没有死,这一年还和宋澜月如胶似漆,叫宋澜月有了身孕,两人很快就要回府了。 第二天一早用过早膳后,孟府的马车已经等在了侯府门口。 沈云稚去了趟老夫人那里,在外头请了安,这才带着采薇往侯府门口走去。 待出了大门行至马车前打起帘子,沈云稚一时愣住。 孟茹坐在里头,见着沈云稚愣着没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伸手递到她面前。 “表妹快上来吧。” 沈云稚心中一暖,任由她拉着自己进了车厢。 采薇坐在了后头一辆马车里。 车厢里,孟茹含笑道:“怕派了嬷嬷过来你不自在,我便亲自过来接你了。” 孟茹说着,打量一下她的神色,出声问道:“那天我闹了一场,你婆婆还有老夫人没难为你吧?” 孟茹虽觉着她也注意着分寸,可侯府既然能这般磋磨苛待表妹,未必不会因着她不依不饶迁怒到表妹身上。 沈云稚见着她眼底的担心,心中一暖,摇了摇头,将之后的事情说给了孟茹听。 “如今公公身边多了个如姨娘,婆母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寻我的麻烦了。再说,外祖母祭祖回京,表姐又替我撑腰,侯府为着名声也要顾忌几分不会太过难为我的。” 沈云稚说着,认真和孟茹道谢:“多谢表姐替我撑腰,今日还特意过来接我。” “我心里头很是感激,不知如何报答表姐。”说到最后,沈云稚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听得叫人心里头酸涩不已。 孟茹知她谨小慎微的性子,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没怪她太过客气显得生分反倒觉着她是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又在侯府寡居受了诸多委屈才养成了这般小心翼翼的样子,便愈发心疼她了。 孟茹拍了拍她的手,含笑道:“说什么胡话,咱们表姐妹我护着你是应该的,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若你自小在国公府长大,咱们的情分只会比如今要好。如今你这般处境,我只怜惜你,替你委屈。” 孟茹说着,又安抚了沈云稚几句,就将府里的情形说给了沈云稚听。 “你别拘束,外祖母心疼你,只有怜惜你的。太太廖氏虽有自己的私心,可也不会当面难为你。给你安排的院子距离我住的地方很近,平日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二妹妹孟莹性子虽骄纵些,可也并非不懂事的,再说,有我和祖母在呢。你这回安安心心住上一段日子,将身子养好了才是正经。” 沈云稚应了下来,心中却早就拿定了主意最多在孟府住上七八日就告辞。 毕竟,她一个寡居之人也不好长住在孟府。哪怕外祖母和表姐是真心疼她,她也不能舔着脸一直住下去。 马车徐徐驶出侯府的巷子,到了朱雀大街,一路往孟府的方向去了。 孟府,慎思堂 鲁老夫人坐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下下捻着,却是不时往门口看。 继夫人廖氏坐在下头,见着婆母这个样子,出声笑道:“母亲也别太心急了,茹丫头亲自过去接人,想来用不了太久就将人接回来了。” 廖氏嘴上这样说,心里头却有些不以为然。 沈云稚虽是老夫人的外孙女儿,可自小因着被她那好姑姑沈氏掉包,不在京城里长大,和老夫人不过见过一两回面,哪里能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老夫人这般着急,不过是听孟茹说沈云稚在侯府受婆母薛氏磋磨折腾,才惹了老夫人的心疼和怜惜,急不可耐想着将沈云稚这个外孙女儿接到府里来。 她都能想到,待会儿沈云稚来了后,不过是祖孙二人哭上一场,老夫人说些心疼的话,然后就将沈云稚安置下来。 可沈云稚一个寡居之人,能在孟府住多久? 因着清楚这些,所以廖氏心里头并没将沈云稚当回事儿。反倒是忍不住想起离了京城的宋澜月来,也不知澜月那丫头如今是个什么处境? 那孩子也真是的,哪怕没了显国公府嫡女的身份,从云端跌到了地上,可再如何也是从沈氏肚子里出来的,也是显国公府养大的,以外孙女儿的身份好好留在国公府就是了,府里总会给她挑门好婚事。 总好过她留书离京,到最后连累了崔宣的性命,还叫沈云稚刚嫁过去就成了寡居之人。 她虽不怎么信八字之说,可在她看来,宋澜月分明是克着沈云稚的,要不然,怎么沈云稚所有的不幸或直接或间接都是宋澜月这个表姐带来的。 鲁老夫人听了廖氏的话,点了点头,脸色却是不怎么好。 自打孙女儿回来告诉她云稚在侯府的处境,她心里头就憋着一股火气,恨不得直接就打上侯府的门去。 若不是这些年吃斋念佛脾气好了些,她哪里能安安静静等在府里,必是要上门讨个说法,叫翟老夫人和薛氏给她一个说法的。 可她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能替云稚这个外孙女儿做一回主,可她总有护不住的一日,到时候她撒手离去,外孙女儿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所以再如何气恼也只能按捺下来。 正想着这些,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堆着笑进来回禀道:“老夫人,大姑娘将表姑娘接回府上了,这会儿正往慎思堂来呢。” 鲁老夫人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猛地起身就往门口走去。 廖氏赶忙上前将人扶着,二姑娘孟莹撇了撇嘴,也跟了上去。 廖氏不着痕迹给她使了个眼色,孟莹便吐了吐舌头,不敢表露出自己不屑的心思来。 没过一会儿功夫,沈云稚就跟着孟茹到了慎思堂的门口。 刚踏进院子,就见着了等在廊下的一行人。 鲁老夫人站在最前头,头发发白,一见着她就要往前走来,眼圈都红了。 沈云稚上前,对着鲁老夫人跪了下去,叫了声外祖母。 她还未跪下来就被鲁老夫人拉住了身子,一把搂到了自己怀中。 察觉到怀里的人瘦的厉害,鲁老夫人没忍住落下泪来:“外祖母不知你受了这么多苦,该早些回京的。” 廖氏忙出声宽慰。 鲁老夫人性子也是要强的,很快就收住了眼泪,拉着沈云稚往屋里去了。 彼此寒暄聊了好一会儿,廖氏知道婆母私下里有话要和沈云稚说,便带着女儿告辞了。 孟茹拍了拍沈云稚的肩膀,也跟着走了出去。她使了个眼色,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也全都退了出来。 此时,鲁老夫人才开口道:“我已经写信骂过你母亲了,虽说你自小不在她身边养大,可总归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我怎么也没想到,旁人不护着你不替你做主便罢了,她这当母亲的怎能任由你在侯府被薛氏欺负磋磨?真是太不像话了!” 听外祖母提起生母孟氏,沈云稚最先想到的就是孟氏探望晕倒过去的宋澜月之后来她屋里对她说的那番话。 她说,你姑姑做的事情和你们晚辈不相干,澜月将身份还给了你,就不再欠你什么了。你往后也别老拿过去的事情说,你们总也还是表姐妹。 孟氏的偏心她是领教过的,所以这一年,哪怕最艰难时她也只叫人往国公府送去过一封信。 可她什么都没等来,张嬷嬷回了府里一趟,回来后对她说夫人说了,大夫人因着丧子之痛难免脾气差些,说少夫人这当儿媳的该懂孝道,有什么事情等过了这一年再说,别叫长辈们为难。 在那之后,沈云稚对于孟氏这个生母就彻底寒了心。 这会儿听外祖母这般说,她只温声道:“母亲掌管中馈,兴许是有些忙吧。” 第10章 佛珠手串 第10章 佛珠手串 沈云稚轻轻一句话,没有委屈和怨恨,可听在鲁老夫人耳中,却是格外的刺耳。 鲁老夫人覆在她手上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看向了外孙女儿的眉眼。 沈云稚模样其实和女儿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姿容更胜了几分。可和女儿不同的是,身上没有那种世家贵女的骄纵和张扬,反而温婉懂事,坐在那里便像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姑娘,看得叫鲁老夫人心疼不已。 若不是她姑姑沈氏不好好待她,认回显国公府女儿这个生母也偏心,不曾将她放在心上过,任由她在侯府寡居受了这一年的磋磨,云稚怎会是这般性子? 想要骄纵傲气也要有人撑腰,可云稚没人护着,怕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连怨恨都懒得怨恨了。 鲁老夫人眼中噙着泪,此时她甚至不敢多问外孙女儿这一年在侯府的具体情形。 她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沈云稚的手背,道:“都是她们这些当长辈的不好,都对不住你,你不说外祖母也知道你心里头满是委屈。” “可你也要知道,外祖母年纪大了,即便有那个心也护不了你一辈子,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显国公府这个娘家了。”” 鲁老夫人徐徐开口:“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如今距离崔宣去世已经一年多了,你也能出来走动走动,多去国公府坐坐。哪怕彼此尴尬,可外人见着,你婆母她们见着,才会忌惮几分,不敢肆意磋磨你。孩子,你势单力薄,哪怕满腹委屈,也得靠过去借借势,不为母女情分,只为着自己也好。” 沈云稚没想到鲁老夫人会和她说这些。 她以为,鲁老夫人只会说你母亲也有自己的难处,她养了宋澜月这么些年,突然得知孩子是小姑子生的,一时半会儿哪里能接受了。 说你这个当女儿的该体谅,该懂孝道才是,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她所受的苦都是造化弄人,谁都不容易。 可偏偏,鲁老夫人没这样说,没有粉饰太平将她的委屈掩饰下去。 她说,我知道都是长辈们错了,说你为着自己,也得借势。 沈云稚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没忍住落了下来。 她哽咽出声,声音里带着颤抖:“之前府里的日子太难过,我叫张嬷嬷往府里送过一封信,可,可母亲只传话,说要我体谅婆母丧子之痛,有什么事情一年后再说,免得长辈们为难。” “母亲这般说了,我怎好不体谅?所有人都说,是我福薄是我命不好,若是没被认回来,也不会害死崔宣,就不会落得如此境地害人害己。” “外祖母,她们怎么都看不到我的委屈,是装作看不到,这样就不用管我,任由我在侯府被婆母磋磨吗?” 沈云稚满心委屈,泪如雨下,头一回没压抑自己的情绪。 鲁老夫人不知还有这么一回事儿,愈发心疼她几分,将人搂在自己怀中,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 沈云稚上气不接下气,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住了。 她自小不在鲁老夫人身边长大,此时发觉自己趴在鲁老夫人怀中,老夫人衣裳都浸湿了一片,不由得有些难为情,红着脸从老夫人怀里起来。 鲁老夫人却是半点儿不嫌弃,带着她往屏风后走去,亲手浸湿了帕子给她擦了脸,然后扶着她到了梳妆台前,替她整了整头发。 沈云稚还是头一回享受长辈的这般亲近,更何况还是鲁老夫人这般身份的长辈。 她很不习惯,有些坐立不安。 鲁老夫人安抚地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从梳妆台的最后一层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雕牡丹花盒子。 盒盖打开,只见里头放着一串低调莹润的黄翡佛珠手串,每一颗珠子泛出黄色的光泽,叫人想到晨曦中的第一缕阳光。 佛珠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儿,像是在香火熏染的金佛前供奉过的,多了几分庄重和肃穆。 沈云稚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佛珠手串很是贵重了,所以见着鲁老夫人将手串从盒子里拿起,往她手腕上戴时,下意识便想要抽回手。 外祖母心疼她,能叫她来府上说话,好叫她在侯府处境好一些她已心中感激了,如何能白白收了这般贵重的东西。 若说见面礼,当初她被认回显国公府时,鲁老夫人这个当外祖母的也给过了。 哪里能再收一回? 沈云稚并非不懂事,更不想借着老夫人的心疼讨要东西。 再说,这佛珠这般贵重,一会儿用膳时戴在她手腕上,叫廖氏这个舅母还有表姐她们怎么想? 哪怕表姐不介意,她也觉着她不该得了这佛珠手串。 在沈云稚看来,外祖母认同她的委屈没有粉饰太平视而不见,对她来说就是最珍贵的。 鲁老夫人含笑道:“这黄翡佛珠手串是已故太皇太后赏赐的,当时宫里头总共有两串,一串赐给了当年的皇贵妃,就是今上的生母,昭懿太后。一串赏赐给了你外曾祖母,你外曾祖母最是疼我,离世前将这佛珠留给了我。” “如今我将这佛珠给了你,往后你戴着就是,旁人见了这佛珠也会忌惮几分,不敢轻易欺负了你的。” 沈云稚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才想开口,便被鲁老夫人打断了:“长者赐不敢辞,你收着就是了。” “我的东西我爱给谁给谁,谁要不高兴,叫她直接来找我。” 鲁老夫人这样说,沈云稚哪怕心中不安也不好拒绝。 再说,她也并非不懂外祖母为何将这黄翡佛珠手串给了她。 不过是因着是已故太皇太后赏赐,另一串黄翡佛珠手串还是给了已故昭懿太后,当今圣上的生母。 京城里勋贵圈子里大抵是知道此事的,往后她戴着这佛珠,旁人即便看轻她,也不敢轻易欺负她,免得传到宫里去。 沈云稚知道外祖母是真心替她着想,便没再拒绝,只红着眼圈道:“云稚谢过外祖母,外祖母心疼我,我都知道的。” 鲁老夫人见她收下,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正巧到了午膳的时候,沈云稚头一回来孟府,府里的主子自然是要一块儿用膳的。 所以,用膳时,廖氏她们都见着了沈云稚手腕上戴着的黄翡佛珠手串。 廖氏愣了愣,嘴角的笑意僵了僵,见着女儿孟莹眼底露出几分不快和嫉妒来,连忙给她使了个眼色,怕她说出什么话来惹得鲁老夫人不喜。 孟茹见了,只诧异一下,随即笑道:“祖母怎能想到将这佛珠手串给了表妹,这下好了,有这佛珠手串,往后旁人总不敢太过欺负表妹的。便是崔家老夫人和薛氏瞧见,也要忌惮几分的。” 鲁老夫人将席间几人的神色瞧在眼中,此时听孙女儿孟茹这般说,笑着道:“是啊,虽是一件死物,可到底是已故太皇太后赏赐下的。当初你姑姑出嫁时和我讨要我都没给,如今给了云稚,也只盼着这佛珠能护持云稚几分。” “再说,这孩子平日里抄写佛经,也和佛有缘,给她也不算是辱没了。” 鲁老夫人这样说了,廖氏即便心中嫉妒,也不好表露出来。 直到用完午膳,带着女儿从慎思堂出来,她才收起了笑脸,对着女儿抱怨道:“你祖母也真是的,想要护着沈氏这个外孙女儿多将她接来孟府住几回就是了,何苦将那好东西都给了她。” 廖氏也不是贪心老夫人手里的好东西,只是觉着老夫人有点儿太偏心了。 那串黄翡佛珠手串她也是知道的,还想着想法子能从老夫人手里讨来,好给女儿当嫁妆做脸面。可她好几回想要开口,又想着老夫人几个孙儿孙女儿里最疼孟茹这个自幼丧母又在她身边长大的孙女儿,怕冒然开口被老夫人驳了脸面,传开了闹得没脸,外头人知道了说她当继母的不慈,这才罢了。 可她求而不得的东西今日就戴在了沈云稚这个守寡之人的手腕上,廖氏心里头哪里能痛快。 她忍不住道:“你大姐姐也是个蠢笨的,这样好的东西她自己讨了也是体面。何苦招来一个沈云稚,白白叫她这个当表妹的占了便宜。方才她还替沈云稚高兴,真不知心里头是怎么想的,竟是半点儿成算都没。” “都这么大的人了,心思还这般单纯,往好了说是纯善,实际上就是傻,也不知像了谁。” 孟莹用力扯下一朵花圃的花,没好气道:“祖母一向偏心,便是不给沈云稚也会给了大姐姐,左右没我的份儿,母亲说这话有什么意思。” 见着女儿委屈,廖氏连忙宽慰道:“行了,快别气了,她们两个一个刚嫁人便克死了夫君注定守寡一辈子,一个性子要强半点儿都没女儿家的温柔小意,哪家的夫人愿意叫她当自己的儿媳。” “咱们看往后,莹丫头你比她们都要强。” 听廖氏这样说,孟莹的脸色好转了许多,却忍不住往鲁老夫人院里看了眼,撇了撇嘴没好气道:“祖母给她这样贵重的东西,她也好意思收?” “果然是打小不在国公府长大,被她那姑母养大的,就是没有规矩。” “她一个守寡之人,也配戴那样的好东西?” 第11章 咬痕 第11章 咬痕 慎思堂里,鲁老夫人和沈云稚又说了会儿话,便对着孙女儿孟茹道:“你带你表妹去拂风院歇着吧,她头一回来府里,你长她一岁我就将她交给你这个表姐照顾了。库房里有不少东西,缺什么只管叫嬷嬷开了锁取出来,住的舒服自在最要紧。” 孟茹含笑应了,也不觉着祖母这般疼沈云稚有什么不对。 云稚表妹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如今又落得这般处境,祖母再如何心疼也不过补偿一些东西罢了,哪里能和云稚表妹失去的相比。 便是那黄翡佛珠手串,孟茹也觉着祖母给的好,那手串到了她们手中不过是个脸面,出去参加宴席其他贵女瞧了说些羡慕的话罢了。 可若到了云稚表妹手上,却能借着已故太皇太后和昭懿太后的关系,庇护她几分,叫她少受一些欺负。 东西虽贵重稀罕,又是御赐之物,可她在意表妹多过其他,便不觉着心疼了,只会替她高兴。 孟茹点头一一应了,带着沈云稚从老夫人院里出来。 采薇跟在两人后头,眼睛一直盯着自家少夫人手腕上的那串黄翡佛珠,心里头又是感激鲁老夫人,又替少夫人高兴。 等回了侯府,便是翟老夫人和大夫人薛氏瞧见这手串,也该知道鲁老夫人对少夫人这个外孙女儿的看重和喜欢了吧。更别说,这手串还是宫中赏赐下的,有那样的来历,自能庇护少夫人几分。 采薇这般想着,眼底不自觉就溢满了笑意,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几分。 拂风院距离鲁老夫人所住的慎思堂并不怎么远,没过一会儿功夫就到了。 孟茹携着沈云稚的手走了进去,带她看屋子里的陈设。 沈云稚住过显国公府给她准备待嫁的闺房,也住过侯府的秋雨院,可没有哪一处是特意为了她用心准备的。 可这拂风院的陈设雅致舒适,一应摆设俱全,全都是上好的东西,因着她寡居的缘故,选了低调淡雅的陈设,却反倒人觉出了东西的贵重。 床榻边的帐子选了天青色,上头绣着淡雅的绿萼梅,针脚细密梅花栩栩如生,叫人站在床榻边似乎都能闻到梅花的香气。 这屋里的每一处都叫沈云稚喜欢。 只可惜,再喜欢也不是自己的家,不能在这里常住。 沈云稚心中这般想着,却没表露出半分来,她莞尔一笑对着孟茹道:“多谢表姐为我这般费心,这屋子我很是喜欢。” “尤其这帐子,瞧着就叫人心里头喜欢。” 孟茹见她满意,也跟着笑了。 “你喜欢就好,表妹好好歇着吧,才刚病好可别太累了。” “我也回我院子里了,祖母给你安排了两个丫鬟和两个婆子叫你使唤,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叫采薇来找我,都是自家人你随意自在些,若客气我知道了可是会生气的。”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笑着应了下来。 她本就生得好,只是处境艰难很少露出笑意来,这会儿轻笑起来,愈发显得姿容出众不可方物。 这般貌美,又是姑母嫡出的女儿,却是落得这般寡居的处境,还要孟家来庇护。 孟茹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沈云稚的手,道:“行了,你别送,好生歇着吧。” 孟茹说完,就带着丫鬟海棠出了屋子。 屋子里,只留下沈云稚和采薇两个人,一时清静下来。 采薇见着没有外人在,大大松了一口气,盯着沈云稚手腕上的黄翡佛珠手串,高兴道:“老夫人是真疼少夫人你,奴婢怎么也没想到,这么贵重的赏赐之物老夫人谁都没给,连夫人这个嫡亲的女儿都没给,如今竟是给了少夫人。” “这下好了,往后旁人看在这佛珠手串的份儿上总要忌惮几分,怎么也不会欺负少夫人的。哪怕是夫人,也要顾忌几分。” 采薇嘴角噙着笑,感激道:“老夫人怎么能这么好,在奴婢看来,老夫人真是菩萨临世,专门来救少夫人于水火之中的。” 沈云稚笑了笑,抬起手腕,细细打量着这黄翡佛珠手串,也感慨道:“外祖母是真心替我着想,怕我被人欺负了。” 她盯着那手串,又出声道:“不过,这手串虽好,可到底来历不凡,是已故太皇太后赏赐的,另一串还给了已故昭懿太后,那可是今上的生母。” “说句实话,今个儿若不是外祖母执意给我,我还真不敢收下。即便如今戴着了,这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若是被人瞧见了,指不定要说我张狂。” 采薇却是不认同:“宫中赏赐下来的东西多了去了,难道都供起来不成?少夫人别多想,您如今就是缺叫人忌惮的东西,显国公府不给,不护着您这个外嫁女。鲁老夫人给了,您若是不戴不就拂了老夫人对您的一片疼惜吗?” “再说,您如今这般处境,还有什么可怕的?再不好还能比如今还不好?有了这手串,起码能狐假虎威。” 采薇知道少夫人一向谨慎小心,可长者赐不敢辞,鲁老夫人将这佛珠给了少夫人,少夫人戴了也是不想拂了老夫人的好意,也是在尽孝。 旁人便是想说什么,也只能在心里头泛酸罢了。 少夫人如今最需要的就是狐假虎威。 采薇只心疼少夫人要用这样的死物来叫人忌惮。若显国公府老夫人或是夫人肯给少夫人撑腰,若侯府不是那般苛责磋磨少夫人,又哪里用得着这东西来叫人忌惮? 瞧着是份儿脸面,可实际上只叫人心疼。 沈云稚指尖细细摩挲在黄翡佛珠上,也知道是这个理,便点了点头没再多想了。 皇宫,御书房 裴道成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低头翻看,修长有力的手指停在折子上,如往日里一般威严沉默。 蔺公公侍立在旁,眼睛却是不时往主子的手背上看。 虽过了几日,可主子手背上的咬痕还没好全,依稀可见的牙印叫人无法忽视,尤其是他这个打小便伺候皇上的人。 饶是现在,蔺公公都觉着寺庙那晚的事情像是做了个梦一般。 谁能想到,自家性子清冷一向冷淡后宫的皇上会在寺庙里救了一个差点儿淹死的女子。偏偏那女子还误会了皇上将皇上当成了追随而来的歹人,为保清白竟然狠狠咬在了皇上手背上。 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实在是叫人震惊。 后来,他命人查明了那女子的身份,还有事情的原委,皇上也没打算追究那女子不敬之罪,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 可偏偏,皇上手上带着伤,行事都要顾忌些,又不好被人瞧见了。 一连几日,别说是去后宫了,召见朝臣时都会拿袖子将手背遮一遮,免得传出什么不像样的话来。 可饶是如此,今个儿皇上去给太后请安,手上的咬痕还是被太后瞧见了。 他当时也侍奉在侧,到现在都能清晰的回想起太后当时震惊中带着不敢置信,失态之下还将手中的茶盏给掉落在地上,将衣裳给打湿了。 太后想问皇上什么到底是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直到皇上起身离开,太后的目光都带了几分复杂。 他不用想也能猜到太后心里头在想什么,更能想到这会儿后宫传成什么样子了。 毕竟,当时慈宁宫里不只太后,还有太后娘家侄女淑妃娘娘,更别提,一屋子伺候的宫女嬷嬷了。 虽说宫里头规矩大,没人敢妄议皇上。可皇上手背上这咬痕,实在是来历不明,惹人揣测,除非特意下旨叫慈宁宫上上下下封口,否则哪里能瞒得住。 可皇上又不是那样的性子,更别说,下旨封口就太过刻意,愈发叫人多想了。 所以,自打出了慈宁宫,他便一直提着心,心思复杂,实在不知该怎么解决这桩事情。 蔺公公心里头犯愁,看向自家主子手背的目光更深了几分。 御案后的裴道成终是不能无视他的视线,合上手里的折子,抬眼看过来:“盯着朕做什么,无事可做吗?” 第12章 裴道成 第12章 裴道成 蔺公公张了张嘴,到底将视线从裴道成手上收回,带了几分犹豫问:“皇上,这会儿宫里头不知怎么传皇上手背上这咬痕呢。” 他寻思着,也不能全然不管吧?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朕是皇帝,要给谁解释不成?” 蔺公公觉着这话倒也在理,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后宫妃嫔哪怕是慈宁宫太后娘娘想要打听皇上的行踪便是窥视帝踪的大罪。 正如皇上所说,哪怕后宫生出揣测,觉着皇上身边有了新人,且还纵着她在身上留了痕迹,那也只能在心里头拈酸吃醋,不敢问到皇上面前来,更不敢打探皇上的去处。 这般想着,蔺公公便也不再纠结这事儿。 正当这时,帘子被打起,一个小太监站在外头往里头探进脑袋。 这小太监正是蔺公公手底下最得力之人。 蔺公公见着皇上继续看起折子,便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到了廊下,看着小太监问:“何事这般要紧,不能等我出来再回?” 小太监从袖子里拿出一道折子,压低了声音道:“这折子是锦衣卫副指挥使袁纲送过来的,说是事关贵妃那侄儿崔宣。” 蔺公公一愣,漆黑的眸子变了变,伸手将那折子接过来拿在手上。 若说崔宣有什么特别,不外乎因着是景阳宫那位娴贵妃的娘家侄儿,至于他勇庆侯府大公子的身份,根本就不被蔺公公这样的总管太监放在眼中。 可那是之前,如今他们这些皇上身边伺候的人提起崔宣,头一个想到的并非景阳宫贵妃娘娘,而是那日寺庙里皇上救下的沈氏。 这沈氏便是为着死去一年的崔宣守节。 蔺公公此时如何还不明白徒弟为何这般着急将他叫出来。 他抬手敲了小太监的脑袋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皇上那日是头一回见沈氏,救下沈氏也是顺手,没你琢磨的那些事情。” 小太监讪讪一笑:“皇上没这心思,可奴才伺候皇上,总要想的更周全些。 毕竟,皇上这等身份很多心思不会直说,要他们这些伺候的人琢磨揣测。 若是皇上就此将沈氏抛在脑后,根本不在意那晚在寺庙救了沈氏的事情,和救了路边一只猫一只狗一样便罢了。可若是沈氏在皇上心里有了印象,他们就不得不替皇上多想一些。 果然,蔺公公听他这样讲,也没开口教训,只道:“行了,这折子我给皇上送进去,旁的事情你就无需多想了。” “后宫妃嫔如今不知如何揣测皇上,想要打探皇上的消息,若有人打探到你这里,你要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小太监在御前多年,哪里不明白这个规矩。旁的小错犯了不过是下去领罚,最多罚去做苦活,可若是嘴巴不严说了不该说的消息,他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的。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将自己之前那些揣测圣心的心思也收了起来,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蔺公公见他知道怕,才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拿着折子往殿内走去。 他心里头也有几分不解,当初娴贵妃的侄儿永庆侯府世子崔宣成婚第二日便坠崖身死,尸骨被山里的野狼叼走只寻回半件血衣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娴贵妃因着这事儿还病了一场。 怎么如今这折子里提到崔宣? 难不成人还没死? 这就有意思了,沈氏可是替崔宣守寡一年,在侯府受了不知多少磋磨。 若这崔宣假死,这不是欺负人吗? 蔺公公此时不免又想起寺庙里皇上搂着沈氏,全身都湿透了,沈氏里头只着了件月白色的寝衣,外头拢着的披风松松垮垮,挣扎间更是松散,所以在他看来,沈氏是着了寝衣贴着皇上身子的。 更别说,沈氏最后晕倒时,倒在了皇上怀中,皇上不仅不怪罪她冒犯冲撞的举动,反倒拦腰将沈氏抱起,径直从湖中走出来。 沈氏生得貌美,一头乌黑的头发被湖水浸湿,脸色也是苍白,可饶是这样狼狈,也没损了半分姿容,依旧美的 叫人心惊。 当时皇上穿着一身常服,打横将沈氏从湖中抱着走出来。 夜色下竹林飒飒作响,皇上周身威严清冷,沈氏闭着眼,肌肤苍白如雪,狼狈中却也透着几分清冷抗拒,却脆弱的晕倒在皇上怀中。他一时愣住,竟觉着皇上和这沈氏竟是格外的相配。 这相配虽不是从身份,只从气质上,也叫蔺公公惊着了。 以至于这几日皇上虽没吩咐什么,也没表露出对沈氏的特别,甚至连沈氏都没提起来,可他总忘不了那一幕。 这会让听见这折子事关沈氏死去一年的夫君崔宣,心里头便在意了几分。 裴道成见着蔺公公出去很快就折返回来,手里还拿了本折子,便搁下御笔。 不等他发问,蔺公公便回道:“是锦衣卫副指挥使袁纲呈送上来的折子,说是,是关贵妃娘娘的侄儿崔宣。” 皇上自然不晓得崔宣的具体情形,蔺公公便将崔宣的事情说给了皇上听。 当时真假千金加上崔宣洞房花烛夜将沈氏丢下,之后坠马送了性命沈氏刚进府就守寡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可皇上一向不在意这些,自然也不会有人跑到皇上面前来说这些事情。 皇上知道的,大抵就是贵妃娘家侄儿没了,贵妃因此病了一场。 蔺公公细细讲了,最后道:“皇上那日在寺庙里救的人,便是沈氏,在侯府寡居了一年。奴才着人细查,才知沈氏在侯府受婆母薛氏磋磨。当初在寺庙里追着沈氏过来,被侍卫抓住下了大狱的,便是沈氏婆母的娘家侄儿薛显。” “这回去寺庙上香是为着给崔宣点长明灯,沈氏却中了招,那薛显还追出来,也不知是薛显自己混账还是这里头有薛氏这个当婆婆的掺和了。” 高门大族总有些腌臜手段,可若真是如此,薛氏这手段也太恶毒恶心了些。 这桩事情里头,沈氏这个新妇才是最无辜最可怜的,偏偏薛氏这当婆婆的怨恨迁怒沈氏这个儿媳,磋磨折腾人便罢了,竟还想着要借机毁了儿媳的清白。 分明是没想着给沈氏这个儿媳留活路! 沈氏若没有跑出来,若没遇着皇上,便是不被薛显毁了清白,也会体力不支溺死在湖中。 到时候就白白丢了一条性命,沈氏那晚又穿成那样,里头只着了件薄薄的月白色寝衣,外头披风松散,哪里能遮得住,说不定又是一番流言蜚语,死了也要被毁了名声。 裴道成翻开折子,看过之后,脸色愈发冷然,带着几分嫌弃将折子丢到了地上。 “你也看看吧。”他吩咐道。 蔺公公上前弯腰拿起折子,打开看了起来,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这怎么可能? 崔宣竟真活着! 不仅活着,还和宋澜月在一起,那宋澜月怀有身孕,瞧着都快生产了,两人住在距离京城不远处的驿站里。 蔺公公看着折子上的这些,又想起那晚被皇上从湖中救起的沈氏,一时间对崔宣更多了几分不喜和厌恶。 亏他还是侯府嫡出的公子,竟做出这等事情来。 “皇上,这崔大公子倒是好本事,就是可怜了那沈氏。” 裴道成听他提起沈氏,此时脑海中不禁想起那晚寺庙中他在亭子里远远见着有人朝这边跑过来,还以为是哪家姑娘得了吩咐窥视帝踪,起了攀附之心。 不等他叫人驱赶,就见那女子跌跌撞撞朝湖边跑去,下一刻竟是直接就踏进了湖里。 湖水冰寒,夜里更凉几分,便是男子都受不住,更何况是娇弱的女子了。 裴道成自幼在宫中长大,很快就察觉出不对。 湖中女子明显中了药,未免狼狈难堪这才不得已下了湖。 寺庙佛祖清净之地,竟有人敢干出这等污秽下作之事。 裴道成蹙眉,见着那女子身子渐渐往下沉,虽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到底还是出手相救了。 只是他没料到沈氏惊惧之下将他当作了想要坏她清白的歹人,为着挣脱开来低头狠狠咬了他一口,最后体力不支晕倒在他怀中。 这几日他手背上的咬痕还未痊愈,却也没提起沈氏,对他来说,他救沈氏只是想救便救了。 纵然沈氏貌美,他也没觉着如何,他对女色并不上心。他贵为九五之尊,若在意女色,后宫妃嫔不知要有多少。 若说有什么叫他留有印象的,便是沈氏看着柔弱,性子却是果敢坚韧,要不然,也不会为保清白果断下了湖。 再则她披风下只着了件月白色寝衣,也能叫人猜出她是何等果断在就寝时察觉不对从房中逃出来的。 聪慧且果决,只可惜,阴差阳错身份调换无人庇护,竟嫁给崔宣这样一个男人,落得个寡居被人磋磨的境地。 如今崔宣带着宋氏回京,宋氏还有了身孕,沈氏无人庇护撑腰,不用想也知处境艰难,只能任人拿捏了。 第13章 猜测 第13章 猜测 蔺公公将折子合上走上前摆放在案桌上。 他迟疑一下,出声问道:“此事皇上要不要管?” 裴道成挑眉,声音冷淡:“怎么管?又为何要管?” 所谓帝心难测便是如此了。 蔺公公能感觉到皇上对崔宣的不喜,还有对沈氏处境的几分同情,甚至不算同情,而是觉着显国公府和勇庆侯府行事太过没有规矩。 可正如皇上问的那样,怎么管,为何要管? 皇上虽在寺庙中救过沈氏,可沈氏对于皇上来说只是贵妃娘家侄子的家眷。若按着辈分,再给沈氏几分脸面,沈氏是要叫皇上一声姑父的。 所以,皇上也不便插手其中。更何况,皇上对沈氏也没别的心思。 蔺公公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是奴才想差了,皇上只是顺手救了沈氏,其他的事情自然是沈氏自己来解决。” 他话锋一转,又接着道:“只是,皇上为救沈氏不仅受了伤,今个儿被太后娘娘瞧见手背上的伤口后宫不知要生出夺少揣测来,带累了皇上的名声。既如此,沈氏若被侯府和那崔宣欺负的没了性命,也就枉费皇上救她一回了。” 蔺公公弯了弯腰:“皇上不在意,奴才可不能不替皇上在意。如今那薛显还在大理寺狱中,不如奴才差人好生审问,若能审问出什么来,着人帮一帮沈氏,也不枉皇上当初救她的一片好意了。” 蔺公公打小在裴道成身边伺候,各种手段游刃有余,最是能揣摩到圣心。 裴道成没有说可,也没说不可,继续翻看着手中的折子。 这便是默许他这个当奴才的从中插手了。 蔺公公眼底闪过一抹笑意,躬身道:“那奴才便下去吩咐了。”说完这话便退了出去。 裴道成看着蔺公公离开,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手背上的咬痕,半晌在喃喃道:“朕救了她一命,是不能叫人欺辱叫她在后宅送了性命。” “不然,朕不是白费力气了?” 连佛祖也会看不下去的。 御书房里发生的事情旁人并不知晓,这会儿后宫妃嫔私下里都在琢磨着慈宁宫传出的消息来。 景阳宫 娴贵妃满脸震惊和狐疑:“此事当真?” 钟嬷嬷点了点头,见着自家娘娘脸色难看,心里头也难受得紧。 “若不是真的,谁敢拿这事儿来说嘴。真真切切是皇上今日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无意间露出了手背上的咬痕被太后娘娘给瞧了正着。太后惊讶之下失手打翻了茶盏,当时淑妃也在,一屋子宫女嬷嬷都瞧见了,做不得假。” 娴贵妃强忍怒火,问道:“这几日也没见皇上翻牌子,莫不是皇上身边有了新人本宫不晓得?” 可若是宫里头的,皇上便是幸了一个宫女都会有记录,第二日即便她不知晓也会告诉继后,哪里能瞒得住。 如今皇上身上带了伤,却是遮遮掩掩到今日才叫人知道,不怪她多想,她总觉着那女子必不是宫里头的。 “皇上这些日子可有出宫,你去叫人打听打听皇上出宫去哪里了?”娴贵妃吩咐道。 她这话才刚开口,钟嬷嬷脸色就变了,忙挥了挥手叫殿内伺候的宫女全都退了下去。 等到殿内只剩下她和贵妃,这才开口道:“我的好娘娘,窥视帝踪可是大罪,娘娘即便想查探,也万万不能露出这个意思来。” “若被皇上晓得了,娘娘这贵妃的位分都未必能保住。” 历来皇上最大的忌讳便是被人打探行踪。哪怕是后宫妃嫔为着争宠,在皇上那里也是罪过。毕竟,事关皇上行踪和安危,今日能窥视帝踪明日就敢行行刺之事了。 娘娘这般吩咐,莫不是气糊涂了? 娴贵妃这会儿也知自己失言,脸色不禁白了几分。 她有些不耐烦道:“那怎么办?皇上身边肯定是有了新人,还是宫外头的?不知道是哪个朝臣家里的女儿或是孙女儿,皇上都能叫她在身上留下痕迹,都不治她的罪过,还遮遮掩掩替她瞒着,可见有多在意。” “本宫在宫里头多年,便是潜邸时也未曾见过皇上对哪个女子有这样的纵容和上心,若不打探清楚,如何能不着急?” 她死死攥紧手中的帕子,咬牙道:“难不成,等着新人进宫,直接便封了妃,诞下子嗣甚至能压到本宫头上。” “这还是轻的,别忘了,皇上可是先帝和昭懿太后所出。当年先帝能不顾礼法立了皇贵妃,将皇后的脸面往地上踩。如今皇上若随了先帝的性子,未必不可能......” 娴贵妃说到此处,双唇翕动,不知是忌讳还是惶恐,她也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倘若宫里头再出一个皇贵妃,这,这如何使得? “娘娘,娘娘先别着急,别吓坏了自己。” “皇上和先帝性子不一样,哪里会中意什么人,还立什么皇贵妃?咱们这位皇上,一向不在意女色,哪里会做出这等事情来惹得前朝后宫议论?” 钟嬷嬷说着,倒了一盏茶递到娴贵妃手中:“娘娘先安安神,还没什么影子呢,别自己就乱了阵脚。” 娴贵妃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头却依旧乱的厉害。 这些年宫中的形势分明,因着皇上不亲近后宫,所以即便有人争宠,得到的也不过是些赏赐,最多给个位分。再如何都不会越过她这个贵妃。 只要不叫皇上在意连连宠幸诞下皇子,就威胁不到她的地位。 所以,她很庆幸皇上是这般性子,每每夜深人静躺在只有她一人的床榻上时,虽也盼着皇上过来,可也庆幸皇上和先帝不一样。 皇上是个很合格的皇上,就连他的冷淡威严都是极为合格的。前朝后宫都是这样想的,即便那些御史大儒,最挑剔之人,也觉着皇上这般再好不过。 没有谁宠冠六宫,皇上就是清明睿智的,不似先帝,君夺臣妻闹得天下皆知。 可皇上若有了在意之人,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娴贵妃心头猛跳,哪怕知道皇上不是那样的性子,也隐隐生出一种不安来。 毕竟,那咬痕是实打实留在了皇上手背上,皇上没有追究还遮掩着。 不能不叫她忌惮! 钟嬷嬷明白她的心情,出声宽慰道:“如今不只娘娘着急,只怕坤宁宫那位也着急呢。娘娘别出这个头,免得招了皇上不喜。” 娴贵妃明白钟嬷嬷的心思,目光透过窗户往坤宁宫方向看了眼,随即收回视线来。 “她到底要比本宫强些,虽膝下没有亲儿子,她也是大皇子的亲姨母。皇上待先皇后虽寻常,可到底少年夫妻,总归有几分情分的。有了这情分,继后往后的日子不会差。” 娴贵妃说着,手不自觉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眼底有几分黯然和悔意。 她喃喃道:“嬷嬷,当年本宫是不是不该不顾这个孩子冲出去救驾?毕竟,即便本宫不冲过去,皇上大抵也不会有事。” “本宫这贵妃的位置是拿肚子里的孩子换来的。本宫从不觉着会后悔,可这几年,本宫越发想起那个没了的孩子,心中便忍不住......” 钟嬷嬷听着这话心头一震,下意识死死抓住了娘娘的胳膊:“娘娘慎言,娘娘情急之下才没顾上腹中孩子冲出去救驾,一片护驾之心谁敢质疑。娘娘这话若被人听去,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会如何想?” “事已至此,娘娘到底有了贵妃的身份,这些年皇上还是在意娘娘的。” 好半晌,娴贵妃才出声道:“过几日接棠丫头进宫陪陪本宫吧。到时候,寻个机会请皇上来本宫这景阳宫坐坐。” 钟嬷嬷明白这话的意思,连忙点了点头:“咱们二姑娘姿容出众,定能入了皇上的眼。” 娴贵妃眸子里露出几分苦涩:“但愿吧,别到时候本宫这当姑姑的帮她一场,她这当侄女的最后却是踩着本宫上位了。” 钟嬷嬷听她这样说连忙安抚:“哪里会如此,二姑娘再如何也是要在娘娘手底下讨生活的,到时候,娘娘膝下也能有个皇子,总能争出一条出路的。” 钟嬷嬷虽这样说着,可眼底却是有些担心。她倒不和娘娘一样担心二姑娘进宫借着娘娘的体面得了位分便不敬着娘娘这个当姑姑的了。她担心的是娘娘和二姑娘有这个心思,可皇上未必有。 毕竟圣心难测,倘若娘娘将二姑娘接进宫,皇上却是没这心思。事情传出去娘娘脸面无光,连带着侯府都会被人嘲笑的。 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更不用说,二姑娘为着进宫,还想法子将婚事退了。若进宫不成消息传开来坏了名声,这辈子可就毁了。 还有就是,皇上若是有了在意的女子,会不会根本就瞧不上二姑娘。娘娘这时候叫二姑娘进宫,事情不成就是自取其辱愈发没了脸面。 这些担心钟嬷嬷都藏在心里,因为不管怎么都是要走这一步的。 ...... 这一日,勇庆侯府依旧平静无波,因着沈云稚去了孟府住着,薛氏无人迁怒身上的刻薄戾气都少了几分,叫翟老夫人瞧着都顺眼了些。 这时,有婆子跌跌撞撞从外头跑进来,满脸喜色道:“老夫人,夫人,咱们大少爷回来了,这会儿下了马车往老夫人这里走呢。” 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不顾翟老夫人和薛氏震惊的样子,继续道:“大少爷没死,人好好的活着回来了。” 第14章 回府 第14章 回府 “什么,我的宣儿还活着!”薛氏听着嬷嬷的回禀,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因着动作太大,将桌上的茶盏都给打翻了。 她连翟老夫人这个婆母都顾不上,快步往外头走去。 翟老夫人和二夫人她们也急急忙忙跟了出来。 才行至垂花门处,就见着死了一年的崔宣从外头进来,半点儿没事全须全尾的。 众人心里头大松了一口气,视线随即转到跟在崔宣身后半步远,肚子高高隆起的女子身上。 这一看不要紧,竟是当日留书离开京城的宋澜月。 如此情景,谁都知道这一年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瞒着没死的消息耽搁到现在才回京。 薛氏身子晃了晃,痛哭着就往崔宣身上捶打:“你这不孝子,你既然没事怎么也不知道往府里送封信,你不知道因着你没了性命,这一年娘都差点儿哭瞎了眼睛,想死的心思都有了。” “娘养了你这么些年,你就是这样对娘的吗?” 薛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捶了儿子几下见着躲在儿子身后的宋澜月,哪里能忍住,气急之下上前就是一记耳光狠狠打了下去,半点儿不顾宋澜月高高隆起的肚子。 “你这小狐狸精,定是因着你我儿才这样瞒着我这当娘的。大婚当日就是你留书勾得宣哥儿出去寻你出了事。是不是宣哥儿受了伤你将人藏起来了,这一年算计哄骗着宣哥儿要了你的身子叫你有了身孕你才舍得放他回京城来?” 薛氏句句质问,眸子满是恨意,哪里还有半点儿过去她对待宋澜月时候的亲近。 哪怕宋澜月当初身份被揭穿,薛氏虽看低了她几分,可见着时也肯给她几分脸面,甚至还表露出心疼来,背地里更是拿宋澜月和沈云稚相比,觉着宋澜月即便出身低,可自小在显国公府教养长大,受得都是京城里贵女该有的教导,哪里是一个从小地方刚被认回来的沈云稚能相提并论的。 知道儿子喜欢宋澜月,薛氏私下里更是想过等到沈云稚进门,未必不能将宋澜月纳进府里来,左右男人哪里有不纳妾的,当个侯府的姨娘也配得上宋澜月如今的身份了。 不然她这样的身份,哪怕寻个好人家,也不过是给那些高门大户当填房继室,要不然就得低嫁,没有其他的出路了。 她想给宋澜月留个出路,好全了她和儿子这么些年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情分。哪里能想到宋澜月竟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勾得儿子和她在外头一年,直到肚子都这么大了才回京城来,叫她这个当娘的因着以为儿子死了这一年里痛不欲生,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薛氏在气头上,不等宋澜月站稳,便又想上去打她。 崔宣连忙将人护在了身后,声音里带了几分请求:“母亲,澜月肚子里还有儿子的骨肉呢,母亲不顾忌别的,也顾忌顾忌孩子吧。” 身后翟老夫人见着长媳这般,也觉着难看叫府里下人都要看了笑话了。 她冷冷看了宋澜月一眼,才对着崔宣道:“扶着你母亲到屋里来说话吧,别叫下人看了笑话。” 在她看来,人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至于宋澜月,能将孙儿拿捏到这个份儿上,肚子里还有了崔家的子嗣,翟老夫人虽不喜,却也想着无论如何都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一个不再是显国公府嫡女,没了仰仗的女子,跟了孙儿也就只能进府当个姨娘了。 心里头再不痛快,也得等孩子生下来再想法子折腾她教她规矩。 翟老夫人这般想着,就往屋子里走去。 薛氏她们都跟了进去。 崔宣刚一进来,就带着宋澜月跪了下来,将事情的经过解释了一番。 这里头,自然替宋澜月描补了几分。 他最后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叫祖母和母亲替我担惊受怕了。我脑子里的淤血散开就恢复了记忆,只那时澜月肚子都大了,她因着之前的事情害怕被祖母和母亲责怪,本就心事重重睡不好,儿子心疼她肚子里的孩子,只能答应给她多些时候准备,这才耽搁到今日才回京。” “孙儿不孝,还请祖母责罚。” 翟老夫人听他这样说,眉头蹙起。 薛氏方才虽气急了打了儿子几下,可这会儿听说儿子坠下悬崖时撞到了脑子,脑子里还有了淤血导致没了记忆,如今才好。一时再多的气恼也只剩下了担心,哪里还能管的上什么责罚不责罚的。 所以不等翟老夫人开口,薛氏便起身连忙将崔宣拉了起来,抬手摸在他的脑袋上,忧心道:“脑袋里有了淤血可不敢大意了,还是要请了太医进府来好好看看,免得留下病根儿来,往后后悔都来不及了。” 此时此刻,她只剩下后怕和担心。 翟老夫人这时开口道:“人回来就好,其他的事情慢慢说。先派人往显国公府和孟府送喜信儿吧,云稚那孩子如今在她外祖家,先将人接回来才好。” 这话说出来,屋子里一家子寂静下来,空气中都带了几分诡异和凝滞。 若是放在以前,沈云稚克死了大少爷崔宣,薛氏这个当婆婆的因着丧子之痛怎么磋磨折腾沈云稚都不为过,连老夫人都不会太过插手管这对婆媳的事情。最多薛氏太过分的时候警告几句,给沈云稚几分庇护。 这一切只因死了的人是崔宣,不管怎么说死者为大,沈云稚又是当儿媳的,婆婆的迁怒她便是委屈也合该受着,不然就是不孝,会被人挑错指责。 可如今死去一年的崔宣好端端的活着,还带了宋澜月一块儿回来,不仅如此,宋澜月肚子都这么大了。 这般情形下,就显得整个崔家都在欺负沈云稚这个孙媳了。 当初磋磨的有多厉害,如今就有多心虚多没底气。 薛氏此时想起沈云稚脸上也讪讪的。 可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当初磋磨沈云稚,还不是因着丧子之痛,因着接受不了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连个尸骨都没留下。 说来说去,都是宋澜月这个狐媚子的过错。 “母亲说得对,这么大的喜事还是派人告诉亲家和孟府那边吧,也省得两家担心。” “至于云稚那孩子,她一向懂事,肯定也高兴宣哥儿能活着回来。” 在薛氏看来,沈云稚虽受了些委屈和迁怒,可宣哥儿回来对沈氏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儿,最起码她不用继续替宣哥儿守寡了,也不必背上克死自己夫君的名声。 大不了,往后她这个当婆婆的好好补偿她。 沈氏一向懂事,总不至于不顾大局闹开来。 这般想着,薛氏便带了几分不快往跪在地上的宋澜月看了一眼,冷冷道:“行了,你这么大的肚子跪着也不想想孩子的安危,是只顾着怎么勾引宣哥儿了吧?” 薛氏不喜宋澜月,说话难免带了几分刺。 宋澜月过去是显国公府嫡女去哪里都有人捧着敬着,哪怕身份揭穿了也依旧是国公府的表姑娘,这一年跟着崔宣,崔宣也不曾因着身份看不起她,甚至因她将身子给了他又有了身孕,对她比过去更多了几分怜惜和心疼。 所以她哪里听别人说过这些话,被她这么一说,眼圈当即就红了,哆嗦着嘴唇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就朝站在旁边的崔宣看去。 崔宣也有些无奈,早就猜到回了府里会这样,母亲性子一向如此,总不好叫她将火气憋在心里。 “母亲消消气,儿子先带澜月安顿下来,再去沐浴更衣,母亲叫膳房待会儿送些吃食过去吧。” 薛氏听儿子这样说,只好嗯了一声,却也气儿子这般护着宋澜月,她这当娘的竟是说都说不得了。 翟老夫人此时吩咐道:“澜月怀着身孕,就将她安置在静照阁吧,那里清净也好养胎。” 老夫人这话说出来,崔宣最先蹙了蹙眉。 他知道静照阁距离佛堂近,是位于国公府西北角的院子,院子虽也不错,可到底是冷清偏僻了些。 叫澜月住在那里,难免委屈了她。 他想开口说什么,宋澜月却是扯了扯他的袖子,对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对着翟老夫人福了福身子,柔声道:“澜月谢老夫人收留,定会安心养胎好好将肚子里这孩子生下来的。” 宋澜月打小便在京城的贵女圈子长大,和翟老夫人这等高门大族的老夫人也打过不少交道,哪能不知如今老夫人心里对她不喜,自然要将她打发的偏僻一些。 更何况,崔宣的正妻是沈云稚,翟老夫人这般安排,也是顾忌侯府的脸面。 她心里虽有些不好受,想起过去她来侯府时翟老夫人和薛氏还有侯府其他主子对她的亲近喜欢,对比如今心里头愈发堵得慌。 可又能如何,如今身份颠倒,她已经配不上崔宣这个曾经的未婚夫,崔宣甚至娶了沈云稚为正妻。 她从崔宣的未婚妻变成了大婚当日勾引崔宣抛下新妇沈云稚离开,叫崔宣假死一年,等怀了身孕肚子大了有了底气才肯和崔宣一块儿回京的攀附之辈。 她既然做了这样的事情,再难堪也都要受下。 第15章 报信 第15章 报信 翟老夫人派去的人往孟府报喜道明了来意,说是要将少夫人沈云稚接回府里时,鲁老夫人高兴震惊之后不免多思量几分。 她活了大半辈子经历了太多事情,虽不愿将人往坏处想,可也知有时候人心最是难测。于是她便带着几分狐疑问道:“既然人还活着,怎耽搁了一年才回府?” 在她看来,崔宣除非受了伤摔坏了脑子,不然怎会一年后才回京。以她对崔宣的了解,这孩子不会如此不孝害得薛氏这个当母亲的承受丧子之痛。 不只鲁老夫人不解,屋子里廖氏和孟茹也面露诧异。 坐在鲁老夫人身边的沈云稚,也将视线落到了来接她的嬷嬷身上。 这嬷嬷听鲁老夫人如此问,一时竟有些心虚,不知该如何解释。 毕竟,大少爷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府里人都瞧见了,大少爷是带着宋澜月回府的,而且那宋澜月肚子都那么大了。 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少夫人和大少爷这场婚事认真说起来其实是少夫人受了委屈,如今大少爷带着怀孕的宋澜月回府,就更是对不住少夫人了。 所以一时间,嬷嬷一张脸涨得通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下意识带了几分祈求看向了沈云稚,盼着少夫人能替她解围。毕竟,在府里时少夫人一向都最是知礼懂事顾全大局的,这桩事情说到底是侯府的家事,也是大少爷和少夫人之间的私事,哪怕之后传出消息来瞒不住孟家这些长辈,也好过此时就声张开来,叫人看了侯府的笑话。 再则她知鲁老夫人心疼沈氏这个外孙女儿,可别她说了缘由,老夫人气急之下带着少夫人去侯府闹上一场,白白叫满京城的人都看了笑话。 这般想着,她便堆笑对着沈云稚道:“少夫人您看,还是先随奴婢回侯府吧,老夫人和夫人她们都在等着呢。” 沈云稚今日穿了一身淡蓝色绣着花草纹的褙子,静静坐在鲁老夫人旁边,听到她这话,却是不仅没开口解围,反倒出声问道:“大少爷为何耽搁一年多才回府?他就忍心叫婆母伤心难过吗?” 沈云稚声音温和,里头没有崔宣回来的喜悦也没有白白受了这一年磋磨崔宣却还活着的委屈,可她就这般平静无波问出这话来,嬷嬷的心却是不由得咯噔一下,对上她清亮中透着几分冷淡的眸子,竟是生出几分怯意来。 这,这都是什么事儿,少夫人怕是寒心了。 “怎么,有什么事情不好说吗?还是说,不方便说给外祖母听?”沈云稚继续问道。 她这样问,又是当着鲁老夫人的面说的,嬷嬷即便有心替崔宣瞒着,想将事情拖上一拖,此时也不敢继续隐瞒,便支支吾吾低声道:“少夫人,大少爷,大少爷不是独自一人回来的,还,还带着显国公府的那位表姑娘。” 她说完这话,就立马低下了头,不敢和沈云稚对视,更不敢看她的神色。 屋子里一时寂静。 沈云稚有些失神地怔在那里,半天都没有说话,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脸色也有些发白。 这时,鲁老夫人哪里还猜不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显国公府的表姑娘,还和崔宣在外一年叫崔宣领着回了勇庆侯府,那个人除了宋澜月外不做他想。 怪不得这嬷嬷不敢说,想起云稚这一年受的磋磨和委屈,鲁老夫人气得身子晃了晃,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回去吧,我这当外祖母的身子有些不适,云稚还要留在我身边侍奉几天。等过两日我好些了,再叫她娘家人来孟府,亲自送她回侯府。” 鲁老夫人自然不能叫沈云稚一个人回去,原本她还想着自己这个当外祖母的陪云稚回去,总要替云稚撑腰,教训教训那崔宣,叫他给云稚赔礼道歉,再看看如何安排宋澜月。 可这念头才刚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云稚到底是显国公府嫡出的姑娘,并非没有娘家人。她这个当外祖母的因着怜惜她将她接到孟府住下,说不得显国公府听到消息就觉着云稚不懂事,这样住过来显得显国公府这个娘家不护着她,非要孟府这个外家庇护了。她年纪大了倒是不在乎这些,可不能不打算的长远些,免得叫显国公府上上下下愈发疏远了云稚这孩子。 所以,思量几下她才如此对嬷嬷开口。 嬷嬷听她这么说,如何不明白她这当长辈的心思。 见着沈云稚坐在那里,也没有要此时跟着她回府的意思,便知道少夫人这是听老夫人安排了。 她知晓这趟差事怕是要办砸了,可她也没什么法子,总不能当着鲁老夫人她们的面将少夫人绑着回侯府吧。 万般无奈下,她只能对沈云稚低声下气道:“奴婢知道少夫人心里头有委屈,可少夫人总归是侯府是崔家的媳妇,万事还要细细思量为着长远才是。” 当着鲁老夫人的面她只敢点到为止,说完这话她便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了出来。 屋子里众人久久沉默,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孟茹最先忍不住道:“这崔宣也太过分了些,大婚当晚扔下云稚表妹去追宋澜月,因着他坠崖身亡害得云稚在侯府受了薛氏不知多少磋磨,如今过了一年,他就这样好端端的回来了,竟,竟还带着宋澜月?” 她实在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有脸回来。哪怕当初早些回来,也不至于叫云稚受了这么些委屈。 明明就是看云稚没人护着,才这般欺负人。 侯府也是,崔宣做下这样的事情,侯府竟只派了一个嬷嬷来接人,哪里有将云稚这个少夫人放在眼里? 难道在他们眼中,云稚就是能够随意拿捏,不管怎么都该顾全大局将委屈都咽下去不成? 孟茹气得眼圈都红了,上前拉着沈云稚的手,才一接触便觉沈云稚手心冰凉,她心里愈发难受,看向坐在软塌上的鲁老夫人:“祖母这回定要替云稚撑腰,好给云稚讨个公道才行。” “姑姑那里,祖母也去说说,云稚虽自小不在姑姑身边长大,可到底是姑姑十月怀胎生出来的,难道真就一点儿都不怜惜吗?” 想起云稚因着宋澜月打小就在外头长大,如今又因着宋澜月受了这样的委屈,她心里头就堵得慌,对宋澜月这个过去当了她十几年表妹的人愈发没了好感。 这世上的事情有些能做有些不能做,若说宋澜月有苦衷是无心之举,打死她都不信! 宋澜月分明就是故意的,一年后回来,这一年里还不知和崔宣如何相处,当初崔宣就能为着她洞房花烛夜丢下云稚不管,如今怕更是要将她这个曾经的未婚妻放在心上了,哪里还有云稚的位置? 他哪怕有一丁点儿觉着对不住云稚,也不会不往侯府报个信叫人知道他还活着,叫云稚白白受了这一年的磋磨和委屈。 沈云稚被孟茹抓的手生疼,便知晓她是替自己委屈,她反握住孟茹的手道:“我知道表姐心疼我,不过表姐也别太着急了,事情总要慢慢处理的。” 方才她听外祖母那番话,只琢磨了一下就明白外祖母的心思了。也明白为长远看这个时候是要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出面替她撑腰的。不然,国公府脸面就不好看,会愈发不喜她这个嫁出去的姑奶奶。 她明白外祖母的心思,也知道表姐孟茹为何这般生气,可此事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她也要慢慢理一理自己的情绪。 她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般轻易就接受了这事儿。实际上,她心里头复杂得很,万般心思涌起,还有过往的一幕幕都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叫她脑袋都有些胀痛,太阳穴也一跳一跳的,只是被她压了下去罢了。 孟茹听她这样说,见她眉眼微垂,背脊挺直明显是在强撑着,一时心里头更是难受。 “表妹先回去歇歇歇息好好想想,等姑母她们过来再陪你去侯府。” 沈云稚点了点头,起身朝着老夫人她们行礼,才从屋里退了出来。 孟茹没亲自送她,只叫采薇好生照顾着些。 这个时候,她这个当表姐的在,云稚还要费心思应付她,倒不如她们主仆俩私下里能说些话,商量商量该怎么面对这桩事情。 毕竟,她这当表姐的再如何心疼她不过也只能说些宽慰的话,表妹已是崔家妇,哪怕崔家欺负人,可如今崔宣回来了,两人还能和离不成? 别说两家碍着名声都不会同意,便是云稚表妹也不会生出和离的心思吧? 毕竟,这世上女子本就不容易。表妹若是和离了,处境只会比如今更不好。倒不如借着崔宣和侯府对她的亏欠,好好的在侯府立足,倘若能和崔宣圆房有了身孕,哪怕宋澜月生下孩子也是庶出。只要云稚有了自己的嫡子,在侯府也不差什么的。 只是,这样虽周全妥帖,也最理智,可实在叫人觉着憋屈。 孟茹站在廊下瞧着沈云稚离开的背影,喃喃道:“我们女人就活该受这些委屈,为着大局次次都妥协吗?” 她少见的有些恹恹的,眉眼间也带了几分复杂。 崔宣这个勇庆侯府大少爷没死的消息没过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京城,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自然有人又提起了沈云稚和宋澜月当初被掉包的事情。 如今再琢磨这一年的事情,实在是叫人有些心惊。 “这宋澜月真真是坏透了,还说什么高门大族养出来的,真够不要脸的,好事都要她占尽了!” “可别说了,国公府才能养出这等手段的女子呢,你看看那沈氏,打小不在国公府长大,不就只能被婆母薛氏磋磨折腾吗?也真是够可怜的,明明合该都是她的,如今却什么都被一个占了她身份的宋澜月抢了去!你说,这老天爷怎么这么不长眼呢?” 第16章 孟氏 第16章 孟氏 京城里将崔宣带着有孕在身的宋澜月回了勇庆侯府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将勇庆侯府和显国公府又一次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听闻此事的显国公府老夫人窦氏脸色难看,当即就叫人将儿媳孟氏叫了过来。 孟氏也才刚接到消息,知道女婿崔宣不仅没死人活着回来了,还带了有孕在身的宋澜月回京,这会儿人已经进了勇庆侯府。 孟氏匆匆赶过来,进了屋里还未来得及给窦老夫人请安,就被窦老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 “瞧瞧你养出来的好女儿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她如今大着肚子回来,不是叫人说咱们国公府没好好教导她吗?” “还有云稚那丫头,听说前几日她外祖母回京,她就去她外祖家住着了。真是一点儿都不像话,她住去孟家像什么样子,被人知晓了没得要说我们这些娘家人不管她,才叫她走投无路靠着她外祖母了。” 窦老夫人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就将孟氏指责了一通,话里话外都是她教导出来的宋澜月还有亲生的女儿沈云稚一个个都不叫人省心,如今带累了国公府的名声。 孟氏没想到老夫人会这样说她,心里头也是说不出的委屈。只是老夫人到底是长辈,她也不好直接便顶撞回去,只忍着委屈解释道:“当初云稚突然被认回来,澜月那孩子将崔宣让给了云稚心里头难受就住了出去,大婚那晚才留了书信说要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崔宣收了信连夜追出去又出了事情,这些儿媳哪里能想到。这一年儿媳心里头也不好受,派人找了澜月一年就是没个踪影,谁能想到这一年她是偷偷和崔宣在一块儿,如今有了身孕才一块儿回了京城。” 在孟氏看来,最委屈的是她这个当母亲的,老夫人护着唯一的女儿,如今都叫姑奶奶沈氏在国公府住着呢。 出了这样的事情,怎么不质问沈氏这个亲生的女儿,反倒教训起她来了。 倘若当初沈氏没有将两个孩子掉包,如何会有今日的事情发生? 她好好教养了多年的澜月一下子成了小姑子的女儿,自己亲生的在那小地方长大,空有一张美貌身上一副小家子气,她心里哪里能好受,昔日交好的贵妇私下里都在看她的笑话,笑话她被小姑子这般膈应偏偏还拿小姑子没法子,笑话她亲生的女儿嫁给崔宣偏偏命不好将崔宣给克死了。 那些话她无意间听了,心里头只觉着委屈愤恨,还生了一场病,如何再有精力管这些事情。 孟氏这般想着,就听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丫鬟的声音传了进来。 “奴婢给姑奶奶请安。” 孟氏闻言,哪里能不知道是姑奶奶沈氏过来了,当下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窦老夫人听见女儿过来,想起她将两个孩子掉包的事情,也没了责怪长媳的底气,只将目光看向了门口。 很快,一个身着湖绿色褙子的女子就从外头进来,女子身形消瘦,脸上带着几分病容,一看便是身子骨不好。 她一进来,屋子里一时就安静下来。 沈氏虽是窦老夫人唯一的女儿,最得老夫人疼爱,可她一则是外嫁之女,二则当初将宋澜月和沈云稚掉包,闹出那么大的事情来,叫显国公府在京城里成了个笑话。所以如今虽然因着老夫人的怜惜叫她在府里住着,可府里上上下下尤其是当主子的没一个喜欢她的,平日里相处也不过是面子上的情分罢了。 沈氏察觉到屋子里的安静,眼圈不由得红了,下意识就看向了坐在软塌上的窦老夫人。 窦老夫人虽也因她做的事情生过她的气,可如今一年过去,宋澜月和沈云稚身份归位,女儿这一年身子又不好,屡屡生病,如今才见好些,她这当娘的如何舍得叫她难堪。 于是,窦老夫人拍了拍身边的软塌叫沈氏过来。 沈氏眼底露出几分得逞的笑意,走过去挨着老夫人坐了。 她刚坐下来,就低声道:“母亲,我听说外头关于崔宣和澜月的事情了,这,这事情是不是真的?” “澜月那孩子真有了身孕,这可如何是好,她怎么能没名没分跟着崔宣?” 沈氏几句话下来众人就明白了她的来意。 不等窦老夫人开口,沈氏就对着嫂嫂孟氏道:“嫂嫂,过去的事情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澜月那孩子是无辜的。如今她都有了崔宣的骨肉了,这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总不能因着云稚不喜澜月,便强行拆散两个孩子吧。” “澜月也不求别的,只要个妾室的身份,还求嫂嫂去劝一劝云稚,叫云稚容下澜月那孩子。” 孟氏听她这样说,眉头微蹙。 她虽偏心宋澜月,甚至当初宋澜月和沈云稚身份换回来时她更在意宋澜月一些,还和沈云稚这个亲生女儿说了好些警告的话,叫她莫要记恨宋澜月,说宋澜月将崔宣让给她,两个人就扯平了。 可如今宋澜月跟着崔宣在外头一年,女儿沈云稚因着崔宣假死被薛氏这个当婆婆的磋磨折腾,小姑子沈氏还有脸提出这样的要求来,孟氏心中实在是膈应的很。 她倒不是心疼沈云稚这个从未养在身边的女儿,而是觉着小姑子从未敬重过她,根本就没将她放在眼里过。 这般想着,孟氏便没有接这个话。 窦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又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才对着孟氏道:“事已至此,也只能按着鸾儿的法子来了。鸾儿说得没错,澜月有了身孕,自然只有进侯府一条路。她自小在咱们国公府长大,说句实在话,当妾其实也有些委屈她了。好在云稚那丫头一向是个懂事顾全大局的,想来她也能容得下澜月。” 窦老夫人说完这话,拿起手中的茶盏抿了一口,紧接着又道:“说句不好听的,男人哪有不纳妾的,云稚虽因着崔宣假死这一年受了不少委屈,可自己夫君活着回来总比一辈子守寡要好,她心里再过不去也要过去的。不然夫妻之间有了嫌隙,往后她在侯府会更艰难。” “明日你回孟府一趟,好好的劝一劝她,叫她往后好好和澜月这个表姐相处。总归是一家子亲戚,难道还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 “再说,她打小不在京城长大,在人情往来上是个短板,过去便罢了,她守寡也甚少有机会参加这样的场合。可如今崔宣回来,她这侯府少夫人就得尽到自己的责任,有澜月在身边扶持,她行事才能周全,说到底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沈氏听窦老夫人这么一说,心里头更觉有理,她开口道:“是啊,崔宣身边总不能只云稚一人,后院总要进新人的。与其是旁的妾室倒不如是澜月。这样也好,两个孩子也算是有着落了。” 窦老夫人看着长媳孟氏:“就这么办吧,明日你去孟府见见云稚那孩子,亲自将云稚送回侯府去。她一个当人家媳妇的,哪里能一直住在外家。即便受了委屈也该顾全大局,总躲着算是怎么一回事。” 窦老夫人拿了主意,便摆了摆手叫孟氏她们退了出去,只留了女儿沈氏在身边陪着。 孟氏从屋里出来,带着心腹陈嬷嬷回了自己的住处。 回到屋里,孟氏脸色才冷了下来:“你听听方才婆母和沈氏的话,明明事情都是沈氏闹出来的,如今倒要我周全,都要我出面处理了?” “母亲那里也是,昨个儿还写信回来责骂我,说我没照顾好云稚。我怎么照顾,别说她不是在我跟前儿长大的,本就没有多少母女情分,单说她过去一年守寡,我难道能跑过去叫薛氏待她好些,别因着崔宣死了的事情迁怒云稚?” “我也是要脸的,哪里能开了这个口?” 崔宣是因着追她教养大的澜月出去才丢了性命的,她若上门,薛氏怕是能不顾规矩打她一记耳光。 她又能怎么办? 一个个都责怪她,说她做的不好,可她找谁说理去?老夫人如今还叫沈氏住在国公府呢! 孟氏气得胸膛起伏,心里头实在是堵得慌。 陈嬷嬷见她这个样子,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自家夫人也不容易。一个是自小养大的宋澜月,一个是亲生的沈云稚,如今都要进了勇庆侯府,这往后还不知怎么相处呢? 陈嬷嬷想起宋澜月的手段,不担心宋澜月,反倒是担心起夫人亲生的那个来。 她知道夫人不喜沈云稚,可到底是亲生的,迟疑了一下没忍住出声道:“夫人,老夫人信里说的也在理,二姑娘到底是从您肚子里出来的,您难道真忍心叫她受委屈,真能半点儿都不护着?” “奴婢说句不该说的,当初身世揭穿时,夫人不该那样和二姑娘说话,寒了二姑娘的心。后来崔宣出事,夫人也没过去探望二姑娘给二姑娘撑腰,这母女离心,只怕如今夫人不想着补偿,往后就没机会了。” 陈嬷嬷继续道:“表姑娘那里,人家有亲娘护着呢,夫人何必心疼个外人,反倒叫嫡亲的那个寒了心受了委屈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孟氏的神情变了变,攥着帕子的手也跟着收紧,良久,她才带着几分烦躁道:“明日我去孟府劝劝她,可嬷嬷你也知道她如今已成了崔家妇,日子总要自己过下去,我帮得了她一时帮不了她一辈子。” 第17章 崔宣 第17章 崔宣 勇庆侯府没有等来少夫人沈云稚回府,只得了一句鲁老夫人身子不适,要留少夫人在身边尽孝。等过几日,再由显国公府的长辈陪着沈云稚一块儿回侯府的话。 翟老夫人听了嬷嬷的回禀,微微一愣,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 孙媳沈氏一向最是懂事顾全大局,在她看来,哪怕沈氏知晓了孙儿带着宋澜月回京心里头难受,为着侯府脸面也会回府免得叫外人看了笑话,惹得京城里议论纷纷。 可她料想错了,派出去的人竟是没将沈氏接回来。 翟老夫人不由得蹙了蹙眉,看向了站在下头的嬷嬷:“你将宣哥儿没死的消息告诉沈氏时,沈氏是何反应?” “可有欣喜?” 嬷嬷想到之间在孟府时少夫人的态度,微微一愣,犹豫了一下回禀道:“大少爷还活着少夫人自然只有高兴的,只是因着此事太过离奇,当时少夫人震惊大于高兴吧。” 嬷嬷虽这样说了,翟老夫人却如何听不出来,自己这个孙媳对长孙是有怨恨的。 也是,任凭谁大婚当夜夫君追着旁的女子跑了,这女子还是占了自己显国公府嫡女身份,享受了这么多年荣华富贵的人,最后因着一封信还害得自己当了一年寡妇被婆母磋磨折腾,谁心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恨。 正所谓泥人还有三分性子,沈氏再如何懂事也是个人,也有自己的脾气。 更何况,如今鲁老夫人这个当外祖母的祭祖回京,怜惜她这一年受的委屈愿意护着她。而宣哥儿带着有孕在身的宋澜月回了侯府,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甚至带累了侯府和孙儿的名声,沈氏得了旁人的同情,自然是不能这么轻易就回了勇庆侯府的。 侯府总要给出个态度,好叫沈氏这一年的委屈没有白受。 翟老夫人在心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叫回话的嬷嬷退下了,想了想叫人传话给长孙崔宣,说叫他收拾好后过来一趟。 丫鬟领命下去,直接便去了大少爷崔宣所住的听风院。 这时候,崔宣已经沐浴完,也用了膳,精神看起来比刚回来时好上不少。 听完丫鬟的来意,崔宣多少能猜出祖母翟老夫人叫他过去定是因着宋澜月和沈云稚的事情。 他的面色微微变了变,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大婚当日穿着一身大红色嫁衣的沈云稚。 他和她拜堂成亲,却没有揭开她的盖头,也没和她喝合卺酒,就因着接到澜月要离开京城的信不管不顾追了出去。 后来还坠马尸骨无存害得沈云稚当了一年的寡妇。 这一年里他不是没有因着这事儿自责过,可是每每想起又都被自己压了下去。澜月心思细腻,身份被揭穿从沈澜月变成宋澜月后,最怕人提起沈云稚这个真正的显国公府嫡女来。 所以,他一直都没敢表露出自己的自责来。 他们之间唯一一次提起沈云稚,还是有一回宋澜月着了凉发烧,她难受得紧,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京城里的人和事,一边哭一边和他说她心里头难受,既有些嫉妒沈云稚又觉着对不住沈云稚,说天意弄人,若她尚在襁褓中时能够有选择,绝对不会任由生母沈氏将两人掉包,占了沈云稚该有的身份。 她还哭着说,当日那封信她本是想着成婚几日后丫鬟偷偷送去勇庆侯府交给他,也算是两个人青梅竹马这么多年最后有个结局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丫鬟因着替她难受,竟自作主张大婚当晚就将信送了出去,这才有了之后的事情。 澜月哭得那样伤心,说她对不住沈氏,又说她和他青梅竹马又曾经是未婚夫妻的关系,所以那晚她将他救下来照顾他,见他醒来后不记得过往的事情和自己的身份,一时错了主意才瞒着他,说两人是未婚的夫妻。后来,他们亲密相处,有了肌肤之亲,澜月有了身孕。 哪怕他恢复了记忆,他们之间也是沈氏这个当妻子的才是外人。 想起短短一年发生的事情,崔宣有些恍惚。 他心想,他给不了沈氏自己的喜欢,能做的便是给沈氏侯府少夫人的位置,叫她在京城里有个容身之地。 澜月也是如此想的,说心中有愧,哪怕有了孩子,也定会记着自己妾室的身份,定会敬着沈氏这个表妹。甚至红着眼睛对他说她如今怀着身孕不能伺候他,正巧回京叫他和沈氏圆房,这样一来,沈氏也不至于在侯府被人笑话。 毕竟,若沈氏一直都是完璧,对于沈氏也是个耻辱。 崔宣在心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犹豫出声问道:“这一年沈氏过得如何?” 丫鬟听他这么问,一时愣在那里没有说话。 崔宣蹙了蹙眉,带着几分不解问道:“怎么,便是我死了沈氏也是这侯府的少夫人,祖母一向慈善,母亲也最是疼我,难道不曾护着沈氏?” 丫鬟明显被他这话噎住了,有些一言难尽,可她也知道问这话的是大少爷,便将心中的腹诽死死压了下去,面儿上也没表露出半分来,想了想,才组织好了语言回道:“大少爷,少夫人替您守寡,日子难免过得清苦一些。这一年经常在屋里抄写往生经,夫人经历丧子之痛,大少爷您又是在沈氏进门第二日便送了性命,夫人对少夫人自然迁怒几分,态度上难免会严厉些。” “不过夫人上头到底还有老夫人,也不至于出了太大的事情。” “不过好的不好的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大少爷回府了,不管是对咱们侯府还是对少夫人总归都是件好事。” 崔宣没想到自己会得了这么个答案,不禁脸色一变,脸上露出几分难堪来。 原来,他的母亲不仅没护着沈氏,反倒是因着他坠崖而死的事情迁怒沈氏,对沈氏不好。 崔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面对站在身旁的丫鬟,竟是觉着有些脸面上挂不住。 他不理解,为何一向疼爱他的母亲竟会在他死后不善待沈氏。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想起之前在老夫人那里听到的沈氏这几日住在孟府,得孟府鲁老夫人照顾,他当时还没多想,只以为是当外祖母的想念沈氏这个外孙女儿。如今再琢磨,竟是沈氏在府里受委屈,鲁老夫人看不过去,这才将外孙女儿接过去住。 他心中有些自责,又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沈氏可是显国公府嫡女,还是孟氏的亲生女儿,好不容易将人找回来了,澜月将婚事都让给了沈云稚,母亲难道还会看低了沈云稚吗?她折腾磋磨沈云稚,不怕得罪了显国公府,惹得显国公府不快吗? 崔宣皱眉:“母亲这样,显国公府难道没过来替沈氏撑腰?” 丫鬟摇了摇头:“少夫人守寡这一年,不曾回过显国公府,国公府也没派人来过问少夫人。” 丫鬟见着崔宣脸色不好,便给他找了个台阶:“兴许是因着还在孝期,顾忌着夫人丧子之痛,不好太过护着少夫人吧。” 丫鬟这话并没有叫崔宣好受,她知道丫鬟避重就轻有话没说,问也问不出来,他有些难堪地移开了视线,闭了闭眼,才压下了心中的种种情绪,对着丫鬟道:“我知道了,过会儿就去祖母那里。” 等到丫鬟告退出去,崔宣便将过去一直伺候自己的小厮叫过来,细细问了他这一年府里发生的事情。 小厮见大少爷脸色难看,虽然觉着大少爷既然当初洞房花烛夜将少夫人抛下之后又假死一年后才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回京,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对少夫人来说都是羞辱难堪,做了这样的事情自然是没将少夫人沈氏放在心上的,所以既然做了,为何这会儿还要问这一年少夫人在府里的处境? 真叫他想不明白,怪矛盾的。 他虽这般想,可也不敢瞒着,便从大婚当晚崔宣抛下沈云稚去追宋澜月,沈云稚如何穿着大红的嫁衣在新房里坐了一晚上,还有第二日传来消息,说大少爷坠崖死了尸骨无存,当时薛氏听闻这消息,迁怒沈氏这个新妇,上去就是一个耳光打的沈氏跌倒在地上,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骂沈氏克死了自己儿子。 之后,早上请安立规矩,整日整日抄写经书,动辄罚跪训斥,膳房连好一些的饭菜都不给做,以至于沈氏这一年病了好几回,人都瘦了不少。最近的一回,是大夫人带着沈氏去寺庙给大少爷续长明灯,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沈氏在寺庙中落水被人救了上来,回来后发烧差点儿没了性命,好不容易人救回来了,去给薛氏这个当婆母的请安,还被薛氏罚站在冷风里。若不是被前来做客的孟家大姑娘孟茹瞧见,只怕就将人给折腾死了。 也是因着这桩事情,鲁老夫人才将少夫人接去府里住着。 崔宣越听表情越难看,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母亲薛氏,种种复杂的情绪上来,他沉默了许久,一句话都没说。 小厮见他这样,不敢继续再说下去了,只垂着头跪在那里。 良久,崔宣才起身往院子外走去。 才刚出了院子,就见着了等在院子外头伺候宋澜月的丫鬟红笺。 红笺见他出来,带着几分小心上前,福了福身子道:“大少爷这会儿可有空去看看我家姑娘,我家姑娘头一回住在侯府,怕是有些不习惯。” 崔宣看了她一眼,这红笺便是大婚当日给他送信的。 果然是处处都想着澜月这个主子。 若是放在过去他肯定立马就去看宋澜月,陪着她别叫她多想。 可这会儿,崔宣却是迟疑了,他调整了下自己的表情,开口道:“祖母派人来传话叫我过去,你先回去伺候你家姑娘吧。” 第18章 补偿 第18章 补偿 红笺直到崔宣走出去好远,才微微蹙起眉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一路返回了宋澜月所住的静照阁。 她进了屋子,就见着宋澜月坐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是半天都没有翻动一页,明显是有心事也一直在等着崔宣过来的。 只可惜,大少爷没过来,姑娘怕是要失望了,她上前几步叫了声:“姑娘。” 宋澜月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见着只她一个人来了,眼底微微露出几分委屈来,像是不经意间问道:“怎么只你一个人回来了,他呢?” 红笺解释道:“大少爷在外头一年才刚回府,老夫人叫人将大少爷叫过去说话了。” 宋澜月点了点头:“他最是孝顺,自然是要多陪在老夫人跟前儿尽孝的。” 话虽这样说,她眼底到底是露出几分失望来:“老夫人叫他过去,少不得要谈沈云稚的事情。听说府里派人去孟府接人,沈云稚拿架子没跟着回来,说是等过几日叫国公府的长辈陪着回府呢。” “之前她刚被认回来时可是最听话的,这才在侯府一年,竟这般拿乔摆起架子来,也不怕老夫人觉着她不懂事,心中存了疙瘩。” 宋澜月言语间都带着几分对沈云稚的不屑,可偏偏如今身份颠倒,这种不屑里又有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嫉妒。 尤其,沈云稚还是主母,而她哪怕怀着身孕,也只能在侯府当个妾室。 那种憋屈难受的感觉哪里是理智能压下去的。 红笺打小就伺候宋澜月,这会儿见她这般神色,如何猜不透她的心思。 她压低了声音道:“姑娘不是早就想清楚了吗,只要姑娘笼络住少爷的心,再凭着这肚子里的孩子,难道还在这勇庆侯府站不稳脚?” “这回沈氏不愿意回来,就是对大少爷心有责怪和怨怼,不顾大少爷的脸面,大少爷待她本就平平,她还这样不识趣,想来也得不了大少爷的喜欢。这夫妻二字,也要有了情分才是。倘若大少爷一直不愿意碰沈氏,沈氏空有主母的身份又有什么用,一个摆设罢了。” 宋澜月听她这样说,脸色缓和了几分,她目光深沉:“她还想着和崔宣圆房,真是做梦。崔宣的性子我最是知道了,你越是逼他他越是心里头抵触。之前我就和崔宣说叫他回京后好歹给沈氏脸面,和沈氏圆房,那时他也没应承我。如今老夫人将他叫过去,八成也会提起此事,他能答应才怪。” “罢了,如今最要紧的还是生下肚子里这孩子。”宋澜月的手轻轻抚摸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眼底露出几分期盼和笑意来:“我觉着肚子里这个是个男孩儿,到时候别说是崔宣了,老夫人和薛氏都会喜欢这孩子的。” “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她们再不喜我也要给我几分体面的。” 红笺又陪着她说了几句话,才从屋子里退出来回了自己所住的耳房。 她进了屋里,眼底才露出几分愁绪来。 想起方才崔宣离开的背影,她总觉着心里头有些不踏实。 按理说,大少爷和姑娘这一年相处亲密,姑娘又有了身孕,两人的感情比过去未婚夫妻的时候还要深。大少爷怕姑娘因着身份的关系心里头难受,对姑娘更好了几分,甚至是有几分捧着的。 可今日老夫人说叫姑娘住在这静照阁,大少爷当时虽心疼姑娘,可也应下了,没给姑娘争取更好的住处。 明明,在她眼中,大少爷对姑娘那般上心,哪怕拿姑娘肚子里的孩子为借口,也能给姑娘争取个更好的住处。最起码,也要住的距离大少爷所住的听风院近一些,往后也能长宿在姑娘这里。 对姑娘来说,也能经常去送些茶点,私下里和大少爷相处。总好过叫姑娘一人住在这西北角的静照阁。 还有方才大少爷虽解释了不能过来的理由,也叫她好生照顾姑娘。态度言语都和之前没什么差别,可她总觉着有什么不一样了。 红笺咬了咬嘴唇,压下了心中的那点儿不安。 她暗暗劝自己是她多想了,大少爷那般喜欢姑娘,如今这般肯定是为着顾全大局,为着姑娘的往后。 只要大少爷待姑娘的心不变,等姑娘生下孩子,姑娘就能在府里站稳脚跟。 到时候,姑娘总不好一个人伺候大少爷。自然是要她这个丫鬟来固宠的。 她原本就是给姑娘当陪嫁丫鬟的,往后姑娘在府里的处境好了,她也能有个好前程。 ...... 正如宋澜月所想,翟老夫人将崔宣叫过去后就问了崔宣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然后慢慢就将话题转移到了沈云稚身上。 “大婚当日你将人抛下,叫她遭人耻笑议论,第二人你又坠崖尸骨无存,只找见半件血衣,你母亲丧子之痛当着众人的面说她克死了你,这一年待她很是苛责,叫她受了不少磋磨和委屈。” “你虽是我的孙儿,可这件事上我是觉着你对不住沈氏,当日你所作所为也太随意了,没想过沈氏会落到什么样的境地。你既之前对不住她,如今回来了,总要补偿沈氏,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翟老夫人说完,视线就落在了崔宣脸上。 见他脸色复杂,紧抿薄唇一言不发,还以为他心心念念如今只顾着那宋澜月,当下不仅对宋澜月印象愈发不好,也觉着这个孙儿真是荒唐,为着一个宋澜月魔怔了,竟连半点儿分寸都没有。 她脸色沉了下来:“这事我做主,等过几日显国公府的长辈送云稚回来,你就和沈氏圆房,将洞房给补上。” “宣哥儿,云稚是你的正妻,不管你心里头喜不喜欢她,是不是介意她自小不在国公府长大,该给的体面你都得给,不然云稚在这侯府如何立足?” 在翟老夫人的注视下,崔宣终于点了点头,道:“孙儿听祖母的,会好好补偿沈氏的。” 听他这么说,翟老夫人脸色才缓和了几分:“你能听进去就好,只要你往后和沈氏好好相处,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也就散了,也不会因着你假死的事情累及你的名声,叫你的前程都受了影响。” 说这话时,翟老夫人往宫里头的方向看了眼,又道:“如今娘娘在宫中虽贵为贵妃,可膝下一个皇子都没。娘娘想叫你妹妹进宫侍奉皇上,这个关头上你的名声若是受损,叫皇上不喜,也对贵妃和你妹妹印象不好,才是影响了咱们侯府的前程呢。” “你也大了,如今也快有孩子了,总不好和往日里一样凡事都由着你的性子。往后做事要思量再三,想想侯府,想想你自己和娘娘的前程。” 翟老夫人拍了拍孙儿的肩膀:“今上威仪甚重,虽待勋贵朝臣并不苛责,可处置起人来也是雷霆手段,京城里不是没有因罪或流放或抄家灭族的。娘娘当年虽有救驾之功,可日子长了,在大的恩典都会消散,咱们侯府也不能仰仗娘娘一辈子,你也要立起来,不能名声有损叫皇上不重用你。” 崔宣自出生起就是侯府少爷,得翟老夫人和薛氏疼爱,宫中又有身为贵妃的姑母,所以一向被人捧在手心行事肆意,为着宋澜月做出那种事情来虽觉着对沈云稚有愧,可也只是愧疚,想要补偿沈云稚,从未想过自己会连累到贵妃和侯府的前程。 如今被祖母挑明了此事,脸一阵青一阵白,眼底也露出几分难堪来。 他攥紧了手,良久才开口道:“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见他听了进去,翟老夫人也没继续往下说。孙儿的性子如此,京城里多的是这种世家公子,她也不好将话说得太重了,只是警醒孙儿,不想往后因着他这性子给侯府招来祸事,连累到娘娘和孙女儿进宫的事情。 她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道:“行了,你回去吧。宋澜月那里有人照顾,你要安抚补偿沈氏,这几日就别往静照阁跑,免得府里生出流言蜚语来。” “再则,宋澜月既然要当妾,就该有个妾的样子,你若一味向着她,待她和过去一样,她难免忘了自己的身份,往后便是后宅不宁,你夹在沈氏和宋澜月这对表姐妹间也难做,倒不如如今就有了规矩,也不至于往后有什么宠妾灭妻的事情出来。” 老夫人语重心长,句句都是为着崔宣这个孙儿,为着侯府的名声和前程着想。 崔宣认真道:“孙儿知道了。” 翟老夫人这才点了点头,挥手叫他下去了。 等到他离开后,才对着身边伺候的嬷嬷道:“我还以为这孩子性子执拗,我说那些话他听不进去呢,没想到,他倒是应下了。” “也好,他和沈氏圆房了我这当祖母的才能安心,不然府里因着宋澜月的事情乱糟糟的,也会叫人看了笑话。” “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传到皇上耳中,只怕连累了娘娘,也影响棠丫头进宫的事情。” 嬷嬷含笑道:“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您处处为着大少爷着想,大少爷一向孝顺,自然不会不听您的话。” 翟老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年纪轻没经过多少事儿,我这当祖母的只能多替他想想。不然他若日日惦记着那宋澜月,待宋澜月还和过去一样,难免养大了宋澜月的心,尊卑颠倒,往后后宅不宁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情呢。” 她说着又吩咐道:“你去准备准备,将成婚时的新房好好布置布置,就布置成大婚当日的样子,等沈氏回来后就叫他们喝了合卺酒圆房。” 第19章 归宿 第19章 归宿 沈云稚并不知翟老夫人的安排,她继续住在孟府,每日早起去给外祖母鲁老夫人请安。 对于丫鬟婆子往她身上投来的满是同情的目光,也只当没看见,并没表露出难堪和局促来。 鲁老夫人待她愈发好了几分,叫小厨房每日炖药膳给她补身子。 闲暇时间,表姐孟茹也会过来陪她。 这日她正陪着孟茹下棋,就听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进来回禀。 “姑娘,表姑娘,姑奶奶来府上了,老夫人叫表姑娘去慎思堂。” 沈云稚听到这话,捻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片刻才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便过去。” 说完这话,她将手中的棋子放在了棋罐里。 孟茹知道她和姑母母女疏离,见着她神色有异,眼底露出几分担心来,放软了声音道:“我陪云稚你过去吧。” 沈云稚点了点头,对着孟茹笑了笑,二人便出了屋子,一路往鲁老夫人所住的慎思堂方向走去。 才到了门口,就听着屋子里的说话声。 廊下站着的丫鬟见着她们过来,福了福身子打起了帘子。 沈云稚抬脚走了进去,绕过屏风,一眼就见着了坐在软塌上,陪在老夫人身边的孟氏。 孟氏穿着一身湘妃色绣牡丹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赤金嵌红宝石簪子,和京城里的其他贵妇一样端庄贵气却又叫人觉着高高在上透着疏离。 这叫她想起了她和孟氏之间的相处,最初她叫她一声舅母,当时她待她客气,也曾表露出喜欢来。可身世被揭穿后,这个曾经待她客气的舅母一下子就对她多了几分审视和疏离,看她的目光只剩下不喜和嫌弃。 她记得那一日身世被人嚷嚷出来,宋澜月受刺激晕倒过去,孟氏将她抱在怀中满眼担心。 沈氏也同样担心宋澜月,只她一个人站在屋里,面对众人的震惊和审视,只觉势单力薄无人可依。 后来宋澜月病了,侯府翟老夫人过府一趟,要嫁给崔宣的人就从宋澜月换成了她。宋澜月大受打击,躲在屋里不肯见人。 孟氏去探病回来后,对她说了那番话,说宋澜月将婚事让给了她,往后便不欠她什么了。 当时孟氏看她时那种高高在上冷漠疏离,吩咐安排她的一切,叫她不要计较,叫沈云稚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施舍和鄙夷。 明明不是她的错,可换回身份后生母不喜她,甚至厌恶她。 面对身份的转变和亲人的审视,还有宋澜月让给她的亲事,当时的她满心的惊惧和不安。 她知道孟氏不喜她,直到出嫁都只和孟氏私下里见过几回。她还听说,当初准备给宋澜月的嫁妆换成给她时,孟氏替换了好些东西。 大抵是觉着她不配那些好东西吧。 国公府的嬷嬷嘴碎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间说话叫她听见,她那时心中难受。也想早些离开这个国公府,知道婚事无力改变,竟也想着嫁过去也好。 谁知老天给她开了个玩笑,大婚当日她被崔宣抛下受人耻笑奚落,第二日崔宣坠崖尸骨无存,她被薛氏迁怒,紧接着就是一年的磋磨和迁怒。 那时候,日子太难过,她也抱着一丝希望送信回去,希望孟氏这个母亲可以过来看看她。 只可惜,换来那样一番警告。 从那一回后,她对孟氏就彻底寒了心。 她明白了孟氏虽生了她,可她不曾在她身边长大,血缘难道真能比得过宋澜月在她身边这么多年相处的情分吗? 自然比不上,最起码孟氏是这样想的。 午夜梦回时她甚至在想,若她是个男孩儿,抱错之后身份揭穿,兴许就不是这般处境吧。 看着坐在软塌上的孟氏,沈云稚思绪有些恍惚。 如今宋澜月回京,在孟氏心中,想来更担心这个自小养了多年的孩子吧。 她对上了孟氏的目光,四目对视,屋子里一时寂静下来。 一旁的廖氏知道小姑子过来是为着何事,虽有心看小姑子的笑话可也不好留下来,见着沈云稚过来她便寻了个借口起身告辞。 孟茹和孟莹也退了出来。 沈云稚上前几步,对着鲁老夫人和孟氏福了福身子:“云稚见过外祖母,见过母亲。” 她语气不亲不近,微垂着眉眼看不出表情来。 孟氏打量着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女儿自小不在她身边长大,过去一年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如今母女相见,比外人都要尴尬疏离几分。 她想了想才道明了来意:“崔宣回来的事情我和你祖母都听说了,你祖母说你身边该有个长辈撑腰送你回侯府,我便过来了。” 孟氏这话说出来,哪里像是个当母亲的说的话。 鲁老夫人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不着痕迹瞪了孟氏一眼。 看向沈云稚时她眼底露出几分心疼来,招手叫沈云稚上前,拉着她的手道:“你母亲是担心你,这才过来送你回侯府。” “方才你母亲也和我说了,知道你这一年受了多少委屈,哪里能不疼你。不过你如今到底是崔家妇,哪怕心里头有委屈,也总要回侯府去的。咱们当女人的,总是不容易,再有委屈也要留在夫家不然这世上哪里有你的容身之处。” “你要记着,不管是国公府还是侯府,甚至是宫中的贵妃娘娘,都需要你当好崔宣的妻子。身在勋贵人家,有时候不比外头那些市井百姓自在,更要顾忌许多由不得你置气。” “你只当是为着你自己吧,这样心里头才能好受。” 鲁老夫人说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沈云稚心中堵得慌,一种被人安排命运自己又无法改变的无力感叫她下意识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不想回侯府去,也不想面对崔宣和宋澜月。 可外祖母的意思她也知道,自己不会侯府又能去哪里?一个外嫁女,难道能住在显国公府或是孟府? 哪里都不是她的家,只有那个叫她抵触的勇庆侯府才是礼法给她的归宿。 哪怕崔宣假死,叫她受了这么一年的磋磨,她能回的地方也只有侯府。 沈云稚闭了闭眼,对着鲁老夫人应了声是,表示自己知道了。 既然要回勇庆侯府,鲁老夫人就没再耽搁,说了会儿话后就对着孟氏道:“行了,早些送云稚回去吧。” “澜月虽是你教养大的,可云稚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你去了侯府该向着云稚,不然云稚往后在侯府如何过活?至于那崔宣,他那祖母是个心思深的,肯定会叫崔宣给云稚赔不是,她出面了,你就不必当这个坏人,免得叫崔宣心里头不喜,迁怒了云稚。” “此事虽是崔宣对不住云稚,可云稚若太计较了,往后他们夫妻怕是不好相处,你是当岳母的,这点儿轻重得拿捏好。” 鲁老夫人叮嘱完这些,才对着沈云稚道:“跟你母亲去吧,往后有机会再来府里陪我这个外祖母。” 沈云稚点了点头,这才跟着孟氏出了屋子,走出了慎思堂。 走出孟府坐上马车,只有她们母女二人时,孟氏才开口道:“我知道澜月怀孕了,你对她肯定有意见,可你也要记得她腹中怀的是崔家的骨肉,你万不可对她的孩子动手。不然,你在侯府就再无出路了。” 沈云稚愣住,她只知道崔宣带着宋澜月回京了,没人告诉她宋澜月还有了身孕。 怪不得,怪不得表姐孟茹和她下棋时总有些欲言又止却又不说话。 孟府的丫鬟婆子看她的目光也满是同情。 原来,不仅是因着崔宣带着宋澜月回京,更因着宋澜月有了身孕。 见着沈云稚不说话,孟氏以为她不受教,脸色就冷了几分。 “我是为你好,怕你做出什么收拾不了的事情来。澜月自小当作显国公府嫡女养大,她屈居你之下给崔宣当妾,已经是不容易了。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崔宣还能为着她假死一年,可见对她的喜欢。这个时候,你好好的当你的少夫人就好,起码该有的身份能保住。” “往好处想,有澜月在你身边,也是个助力,毕竟京城里人情往来你又不懂,没得叫人看了笑话。古往今来哪个男人不纳妾,你想开些这往后的日子才能过,不然会惹得谁都不高兴,自己将路给走窄了,到时候后悔也迟了。” 听着孟氏的这番话,沈云稚心中苦涩,更叫她觉着嘲讽的是,她竟也挑不出孟氏这话有什么错处来。 马车驶出孟府所在的巷子,到了朱雀大街,一路往勇庆侯府的方向去了。 没过半个时辰,马车就在侯府门前停了下来,门房的婆子见着孟氏和沈云稚从马车上下来,忙堆笑上前行礼,身后的小丫鬟很有眼色跑着进府里报信去了。 很快,孟氏带着少夫人沈云稚回府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侯府。 第20章 赔罪 第20章 赔罪 翟老夫人听到沈云稚回府的消息,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京城里流言蜚语那么多,沈云稚这个侯府少夫人继续在外家住着,不知惹得多少人议论,将宣哥儿和侯府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呢。 这对宣哥儿,对侯府,对宫中的贵妃娘娘都不是件好事。 她连忙对薛氏道:“孟氏带着云稚回府,你去垂花门那儿迎一迎。” 说完这话,又吩咐身边的大丫鬟翡翠:“去将大少爷叫过来。” 翡翠领命下去,薛氏想到这一年自己因着误会磋磨折腾沈云稚这个儿媳,面对孟氏时便有几分心虚,可老夫人这般吩咐了,她也只能答应下来,放下手中的茶盏出了屋子。 到了垂花门口等了一会儿,薛氏就瞧见有婆子领着孟氏和沈云稚往这边过来。 她心中讪讪,可到底侯府出了个贵妃,再则她是沈云稚的婆母,磋磨她也只是因着丧子之痛而非故意,所以稍稍稳了稳心神,挤出笑意来迎了上去,很是熟稔道:“老夫人念叨了好几日说等鲁老夫人身子好些,好叫云稚回府里来,今个儿可算是将人盼回来了。说起来,宣哥儿回了京城也有几日了,他们夫妻还没见过面呢,今个儿一块儿陪着老夫人用膳,也好将过去的误会解开。” 薛氏说着,目光落在沈云稚身上。说来也怪,之前她处处看沈玉稚不顺眼,如今比起静照阁住这的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她看沈云稚更顺眼几分。 毕竟,宋澜月勾得儿子出去寻她坠崖撞了脑子,她竟敢将事情瞒着,最后勾得儿子和她有了首尾叫她有了身孕,两人才回了京城。 这一年失去儿子的痛苦,都是宋澜月带来的。若不是儿子被宋澜月迷得失了理智,如何会舍得叫她这个当娘的这般伤心。 有了这个心思,薛氏对沈云稚态度便亲近了几分,上前一步就拉起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过去是我这个当婆母的委屈了你,如今宣哥儿平平安安回来,不管是我还是宣哥儿都会好好补偿你的。” “老夫人也说了,你是宣哥儿明媒正娶的妻子,谁都越不过你去,你尽可安心。” 薛氏这般说话,想着府里给沈云稚这般承诺叫她吃了个定心丸,沈云稚一向懂事孝顺又识大体,自然知道该怎么做,那便不会揪着过去的那些委屈不放,怨恨上宣哥儿。 薛氏点到为止,见着沈云稚低着头不说话,以为是因着宣哥儿回府,他们夫妻没怎么相处过,怕待会儿在老夫人那里碰见了不自在,心下了然,也没等她回话便转头对着孟氏笑道:“别叫老夫人久等了,咱们进去吧。” 一行人进了垂花门,很快就到了翟老夫人所住的院子。 廊下站着两个丫鬟,见着她们进来连忙将帘子打起,只是目光落在跟在孟氏身后的少夫人沈云稚身上时,不免多停留了几下。 心想,少夫人这会儿也不知是什么心情,大少爷回府明明是件好事,可偏偏,大少爷是带着宋澜月回府的,不仅如此,宋澜月还怀了身孕,肚子都那般大了。 老夫人和大夫人虽不喜她,可顾忌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两日也吩咐膳房的人好好照顾,也叫人往静照阁送了不少补品,可见是极为看重宋澜月腹中孩子的。 少夫人和大少爷还未圆房,哪怕是之后圆房了,也要忍着膈应看着宋澜月腹中的孩子生下来,自己还没孩子就要看着夫君的庶子庶女在眼前晃悠了,想想都叫人觉着难受。 更别说,大少爷能和宋澜月在外头一年,还瞒着没死的事情等到宋澜月肚子这般大了才回京,可见是处处为着宋澜月着想。 本就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这一年里那般相处,两人间的亲近和情分哪里是少夫人一个外人能相比的。 底下的人都说,少夫人可怜,往后要被宋澜月这个妾室压一头了。若宋澜月生下个男孩儿得了老夫人和大夫人的喜欢,母凭子贵,过去再大的过错都能原谅了,到时候,少夫人在府里的处境只怕更尴尬。 沈云稚察觉到丫鬟们看她时掩饰不住的同情,心中也能想到她们是如何看她这个少夫人的。 她面色不变,只跟在孟氏的身后走了进去。 几人分宾主落座,翟老夫人关心了几句鲁老夫人身子可好些了,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说到了正题。 翟老夫人带着几分歉意对孟氏道:“这事情千错万错都是宣哥儿的错,因着他行事肆意害得云稚在府里守了一年寡,也守了不少委屈。我这当祖母的心里头也生气,也责骂过宣哥儿了,待会儿等他过来,叫他正经给云稚赔不是,往后也好好补偿云稚这个妻子。说句实在话,宣哥儿这孩子就是被我和他母亲宠坏了,没经历过什么事情,想事情也不周全,才叫云稚受了委屈。” 薛氏听老夫人提起崔宣,自然是为儿子说话的,她也附和道:“是啊,他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没什么坏心思,这回也是被那宋澜月勾得没了理智,才做出那等事情来。” 薛氏话音落下,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翟老夫人蹙了蹙眉不着痕迹瞪了薛氏一眼,这个时候提起宋澜月做什么。京城里谁不知道,宋澜月自小是在孟氏身边长大的,这会儿说宋澜月勾引了宣哥儿,不是说孟氏这个过去的母亲,如今的舅母没教导好宋澜月,才将她养的这般轻浮下贱吗? 薛氏也知自己失言,讪讪一笑,找补道:“澜月和宣哥儿毕竟青梅竹马当初又定了婚,做出这种事情来我也能理解她的难处。如今她大着肚子和宣哥儿回了侯府,我看在国公府教养了她一场的面儿上自然也要收留她,给她一个妾室的身份。” “说起来,云稚和澜月是表姐妹,哪里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云稚正妻的地位不会变,澜月生下孩子,也能帮衬云稚几分,认真说起来,这也是桩好事。这阴差阳错叫她们表姐妹都进了我们勇庆侯府,兴许是老天特意安排的呢?” 薛氏一番话说得明白,也扯了一块儿遮羞布给侯府和显国公府,这话说出来翟老夫人忍不住笑了,含笑看着沈云稚道:“是啊,你婆婆说的没错,你是宣哥儿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对你有愧,往后会好好补偿你,你最是大度懂事顾全大局,待会儿叫他给你赔不是你就莫要生气,往后只看他表现就是了。” “你表姐虽有了身孕,可生下来即便是个男孩儿也只是庶子,祖母还等着你和宣哥儿的嫡子早些出生,孩子们承欢膝下叫府里更热闹一些呢。” 话才刚说完,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打起帘子叫了声大少爷。一时间,屋子里的人都看向了门口,知道是崔宣过来了。 来人绕过屏风来到翟老夫人跟前儿,视线不自觉看向了坐在孟氏身边的沈云稚。 四目对视,沈云稚捏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再见到崔宣,她不由得想起了他们寥寥几次见面。最初身份换回来时她见崔宣,鼓起勇气和他说过,宋澜月和他青梅竹马未婚夫妻,她又自小不在京城长大,不知如何当这个侯府的少夫人。若是崔宣喜欢宋澜月不愿意这门婚事,可以和老夫人提。 可那时崔宣打量了她片刻,只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侯府和显国公府结亲,长辈们都拿了主意,咱们当晚辈的就不要多想了。” “二姑娘好好备嫁就是。” 说完这话,崔宣就离开了,留下满心不安和茫然的沈云稚。 她的嫁妆被母亲换掉一些东西,母亲和祖母待她也不甚亲近,她那时也会想,崔宣明显在意礼法,也愿意继续这门婚事,那她嫁去侯府只要孝顺长辈好好和崔宣相处,即便不能举案齐眉也能相敬如宾吧。 谁又能想到,当日同意继续这门婚事的崔宣,会在大婚当日洞房花烛之时只因着宋澜月身边丫鬟送来的一封信就丢下她这个新妇追了出去,叫她任人嘲笑奚落,第二日他坠崖尸骨无存,她又成了寡妇要替他守寡每日抄写往生经,受尽了薛氏的磋磨和折腾,在府里过得连个体面些的丫鬟都不如。 如今,她适应了寡居的日子,得了外祖母鲁老夫人的庇护,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偏偏,这个时候崔宣活着回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带着有孕在身的宋澜月一块儿回来,传得人尽皆知。 这便是世家公子的规矩和礼法吗? 她因着自小不在京城长大没有学习那些贵女该懂的规矩被人挑剔嫌弃,可崔宣这个侯府大少爷,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都能心安理得毫不愧疚吗? 他做错了事闹得满城风雨,在老夫人口中也只是一句行事肆意。 沈云稚直愣愣看着崔宣,一双好看的眸子里带着疑惑和不解,直看得崔宣有些受不住,避开了她的视线微微垂下眉眼。 翟老夫人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对,连忙出声对着崔宣道:“你快给云稚赔个不是,要不是因着你,这一年云稚哪里会受了这么多委屈。” “咱们侯府可做不来这种欺负人的事情。” 崔宣也知对不住沈云稚这个妻子,听老夫人这么说,便上前对着沈云稚作揖道歉。 “大婚当日将你抛下都是我的不是。”崔宣试图解释,又接着道:“我没想到会坠崖受了伤,还没了记忆不知自己是谁。我以为,你是我的妻子,便是我不在府里,祖母和母亲都会照看你的。” 说到此处,想起这几日他听到的沈云稚受过的那些磋磨和委屈,他面色涨得通红,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知道,他对不住沈云稚。 “我会补偿你的,咱们往后好好过日子。你是我的正妻,不管是谁都越不过你去,必不会出现宠妾灭妻的事情。” 沈云稚的脑子有些乱,思绪复杂,觉着崔宣的话她听懂了却又有些听不懂。 这个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一旁高几上摆着的大红牡丹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牡丹上,空气中灰尘点点,在她眼前漂浮移动。 她好似在局中,又好似脱离了这一切。 明明,是关于她地位体面的大事,是崔宣亲口和她保证她是他的正妻,他会补偿她,断不会出现宠妾灭妻之事。 她虽怨怪他,可她往后要靠他过活,她该给他个台阶下,不能如此晾着他什么话都不说。 她怪他不原谅他,和她讨好他仰仗他并不冲突。 这般简单的道理她懂,她只要不是傻子,就该知道该利用崔宣心中对她稍许的这点儿愧疚,而不是不接话叫他难堪。 他这般世家公子,肯道歉已经是伏低做小承认错误了,她是他的正妻,两人没有圆房,府里还住着他青梅竹马怀了身孕的妾室,她若够聪明,便不能叫他难堪免得招了他的厌往后在府里日子不好过。 只是,她张了张嘴,却是始终说不出无妨和原谅的话来。 她的呼吸突然有些不畅,脸色也有些白,眼睛里萦绕起水汽。 崔宣发现了她的不对,脸色一变,想要上前扶着她,伸出手来,却又想起自己对她的伤害,手便在空中僵住了。 翟老夫人也变了脸色,连忙叫人给她拍着后背又喂了半盏温水,总算是好了些,将府医请了过来,诊脉之后,府医才道:“少夫人身子虚弱,情绪不能大起大伏,最好能吃些安神养气的药调养一番。” 翟老夫人吩咐翡翠:“你去拿颗宫里头娘娘赐下的安神丸。” 很快,翡翠就将安神丸拿了过来。 沈云稚吃下安神丸后,脸上这才有了几分气色,不那么苍白了。 有了这段插曲,崔宣赔罪的事情就算过去了,中午陪着老夫人用膳时,席间也有一些沉默。 等到用完膳喝了茶,崔宣看着沈云稚有些欲言又止,可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翟老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吩咐道:“宣哥儿你送云稚回去吧,长辈们在好些话兴许不好说,你们夫妻有什么话还是私下里说吧。” 第21章 偶遇 第21章 偶遇 翟老夫人如此吩咐,孟氏这个当母亲的也知道如今崔宣活着回来了,夫妻总要多相处些,才能不那么生疏。 她虽不大疼沈云稚这个亲生的女儿,可也明白两家结亲总不能到头来结了仇,他们夫妻哪怕相敬如宾,也好过再闹出什么龃龉来叫国公府和侯府成了京城里那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般想着,孟氏便对着沈云稚道:“去吧,你们夫妻私下里多说说话,能有什么疙瘩是解不开的。” 沈云稚这顿饭也吃得疲惫,不想继续留在老夫人这里,便点了点头,跟在崔宣的身后走了出来。 三月的天还有几分凉意,沈云稚却甚是喜欢这种凉意,冷风吹过来叫她心中那种压抑的感觉都少了许多,脑子也清明了些。 只是看着走在她前头的崔宣,想起她如今的处境,心情到底是有几分复杂。 就是这个男人,同意了这门婚事又给了她那么大的难堪,害她守了一年寡受婆母迁怒百般磋磨。 他如今活着回来了,还带了怀孕的宋澜月,却又知道她受的委屈,愿意当众给她赔礼道歉。 这样的男人,和京城里那些世家公子一般,身上没什么太过不能容忍的嗜好,也不寻花问柳,不过是纳了个妾,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妾室是抢走她身份的宋澜月。 她当真不能借着他对她的歉疚好好和他相处,生下嫡子,稳固了在府里的地位,当好这个侯府少夫人吗? 毕竟,就如生母孟氏所说的那般,除了这条路,她没路可走了。若是计较过去的事情,计较宋澜月,不仅什么都改变不了,反倒消耗他对她的歉疚,到时候无人再同情她觉着对不住她,反倒觉着她不识抬举,不知抓住机会,活该在府里活得像是个笑话,空有这个侯府少夫人的身份,却依旧是完璧之身,更别说膝下一个嫡子都没,只能任人拿捏。 到时候,宋澜月生下孩子,又有崔宣护着,她这个少夫人在府里只怕连体面些的丫鬟都比不过吧。 那时候她会不会后悔?光阴如此虚度,只看着旁人风光,她却什么都抓不住,活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 是不是人可以糊涂一些,女子活在这个世上为人妻子,又是嫁进侯府这样的地方,更要糊涂些才能将日子过下去? 沈云稚边想边走着,却见崔宣突然停住了脚步,视线往长廊的拐角处看去。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云稚微微一愣,居然是一年未见的表姐宋澜月。 三个人站在这里,气氛一下子就尴尬紧张起来。 崔宣回头看了沈云稚一眼,问向宋澜月身边的丫鬟红笺:“老夫人不是说叫你好生伺候你家姑娘,怎么不好好养胎这个时候过来了?” 他这个话问出来,红笺微微一愣,下意识就看向了宋澜月,像是根本就没想到当着沈云稚的面大少爷会如此问。 他的语气虽然温和,可这样问好似自家姑娘合该避着人,不该出现在这里似的。 宋澜月脸上有几分难堪,到底是挺着肚子上前拉住崔宣的胳膊解释道:“这几日我一个人在静照阁住着实在是有些闷了,出来散散步,大夫说了这样对肚子里的孩子也好。” 说完这话,她便将崔宣的手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放,含笑道:“这两日孩子可闹腾得很,想来是念着你这个父亲了。” 崔宣下意识抽回了手,带着几分歉疚看向了沈云稚,张了张嘴像是要解释什么。 宋澜月像是才看到沈云稚,莞尔露出几分笑意来,便要上前。 沈云稚却不欲和她多说什么,只对着崔宣道:“我有些累了,采薇会陪我回去的。” 沈云稚说完这话,就径直朝前走去。 采薇有些着急,看了崔宣一眼,又朝宋澜月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看去,到底是追上了沈云稚。 宋澜月见着沈云稚走开,脸上露出几分苦涩来,带着伤感道:“看来表妹还是不肯原谅我。都是我不好,原本想着出来走走,哪知走着走着正巧碰上表妹。” “听说今日是母亲。”她顿了顿,又改了口:“是舅母亲自送表妹回府的,实在是叫人羡慕。我在舅母膝下长大,做了这么多年的母女,也不知能不能再见见舅母,也免得舅母这一年担心我。” 说这话时,宋澜月眼圈忍不住红了,带着几分祈求看着崔宣:“我想见见舅母,你能不能帮帮我。” 崔宣看着面前满眼祈求噙着眼泪的宋澜月,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方才在老夫人那里他给沈云稚赔罪,沈云稚看着他作揖赔罪不仅没侧身避开,反倒是拿那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突然就脸色苍白喘不过气来。 后来喝了温水又吃下安神丸,沈云稚慢慢好转,却也没再提他赔罪的事情。 他能感觉到,她在回避这件事情,这个他当初只见过一回,同意了婚事又在大婚当日将人抛下,之后又叫她守寡一年受尽委屈的国公府二姑娘,看着温婉贤淑,脾气甚好,可骨子里却是和寻常的女子不一样的。 有种叫人难以直视的东西,她看向他的时候,他几乎不敢对上她的视线,心中比起歉疚来,更多的是种难堪,是他将她舍下叫她受苦,如今却又带着有孕的宋澜月回来还要叫她原谅的无耻之举暴露在她眼底的难堪。 她本就生的极美,姿容格外出众,过去见面时低着头,身上也带了几分拘束,所以他虽诧异于她生得貌美却也不将这份儿姿容放在心上。 毕竟,他身为侯府世子,貌美的女子见得多了。他更看重的是身份才情,熟悉勋贵圈子里的规矩,他心里认同的妻子该是宋澜月这种身为显国公府嫡女,自幼在勋贵世家圈子里走动的贵女,觉着这样的妻子往后彼此才能有话说,更能明白如何当好一个侯府少夫人。 可偏偏,宋澜月和沈云稚是被掉包的,身份揭穿,他不可能选宋澜月当正妻,为着两家结亲,只能答应这门婚事,叫才刚被认回来的沈云稚继续这桩婚事。 他其实是看轻她的,也不曾真正尊敬过她,给她正妻该有的体面。不然,也不会大婚当夜就做出那种事情来,更不会如今带着有孕的宋澜月回来。 扪心自问,倘若沈云稚自小便是显国公府嫡女,被家人疼爱看重,他心中哪怕有别的女子,大婚当日会不会抛下穿着嫁衣的新妇离开叫她难堪至此? 他不会,因着心有忌惮,哪怕喜欢别人,也会日后纳进府里。 他的高高在上和身为男子的笃定似乎都被沈云稚看穿了,所以她没说原谅,没说无妨。 没和他撕破脸大骂他无耻之举,大抵是因为这样会叫自己在府里处境艰难吧。 崔宣回过神来,看着自己面前面带祈求的宋澜月,突然就觉着心爱之人的眼泪竟也不能叫他心疼,反而是有些碍眼了。 好歹是显国公府教导出来的姑娘,锦衣玉食养大的,如今的做派竟也和寻常的姨娘别无二致。 父亲身边的那几个姨娘为着争宠,经常在半道上偶遇父亲,就为着能叫父亲去她院里用膳,甚至留宿一晚。 他可不信,宋澜月是在静照阁太闷了出来散步,才偶遇了他和沈氏。 心中虽这样想着,崔宣到底没有将这些心思表露出来,只开口道:“今个儿岳母是为着沈氏过来的,如今府里这个情形,岳母大抵是不会过来见澜月你的。你怀着身孕,还是别走太多路免得动了胎气。” 说完这话,崔宣就对着红笺道:“送你家姑娘回去吧。” 不等宋澜月开口,崔宣就解释道:“我去父亲那里一趟,你好好照顾自己。” 没等她应下,崔宣就转过身迈开步子离开了。 风吹过来,吹得宋澜月鬓发有些凌乱。 她看着崔宣离开的背影,好半天都没说话,眼圈却是红了。 红笺见着自家姑娘这个模样,连忙上前扶住了她:“姑娘别这样,少爷如今回了府里,上头有长辈在,大抵行事是要顾忌几分的,不然少爷早应了姑娘的请求了。” “过去这一年,少爷可真真将姑娘放在心上,姑娘如今也多体谅少爷一些,免得叫少爷难做。” 见着自家姑娘脸色依旧不好,她继续宽慰道:“再说了,今日大夫人带着沈氏回来,不管大夫人和沈氏母女相处的怎样,总是不好今日私下里见姑娘的。等过些日子,姑娘再想法子见大夫人吧。大夫人过去最疼姑娘了,当年的事情姑娘也是无辜的,您哭一哭求一求,大夫人哪里能不管姑娘,叫姑娘在这勇庆侯府受委屈?十几年的母女情分也不是假的,要不然当日身世揭穿,大夫人也不会偏着姑娘了。” 宋澜月不语,只是一瞬不瞬盯着崔宣离开的方向。 良久,她才点了点头:“回去吧,倒是我白白走这一趟了。” “沈云稚定是恨毒了我,要不然方才也不会直接就走开。她真是没规矩,都当了一年多的侯府少夫人了,行事还这般随意,竟也不怕崔宣恼了她。” 红笺笑了笑,扶着宋澜月往前走:“这样才好呢,沈氏如此态度,不正能衬托出姑娘的好来。我看大少爷方才脸色也不好看,心里头定也觉着沈氏下了大少爷的脸面呢。说不定今个儿在老夫人那里,沈氏对大少爷也是这般态度,这样一来,大少爷哪里会喜欢沈氏,往后定要疏远着,将她当个摆设了。” 宋澜月此时脸色才缓和几分,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轻轻笑了笑:“是这个理,我和崔宣青梅竹马最是了解他的脾气了,他喜欢贤惠温柔的,沈云稚如此态度,只会将他推得越来越远,甚至生出厌恶来。” 第22章 念头 第22章 念头 沈云稚回到秋雨院,走到软塌前坐了下来,白日的喧嚣在这一刻才寂静下来。 采薇想起方才遇着宋澜月的事情,有些担心的看了自家少夫人一眼,带着几分气愤道:“表姑娘说是出来散心无意间走到那里了,她那心思当谁不知道呢?少夫人才是大少爷明媒正娶的妻子,她一个还未得了名分的妾室,如何就敢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叫少夫人您难堪?” “幸好大少爷抽回了手没和她举止亲昵,要不然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府里的人不知如何议论,少夫人这正妻的脸面又该往哪里放!” 沈云稚听出她为自己不平,拉过采薇的手轻轻拍了拍:“快别气了,她自小在国公府长大,母亲原先又那般疼她待她如珠如宝,如今能做出这等举动来可见是心里头不踏实,这才撇下脸面散步故意偶遇崔宣了。” “事已至此,她怀着身孕肯定是要在府里住下,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道往后能经常因着这些事情生气?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沈云稚说着,自己拿起茶壶倒了盏茶,小口小口抿了起来。 采薇听到这话,见着少夫人眉目间不见气恼和酸意,试探着问道:“少夫人这般无动于衷,难道是不打算原谅大少爷?” 她虽是奴婢,可也知道不管是显国公府还是侯府的长辈,便是最怜惜疼爱少夫人的鲁老夫人都想着要缓和少夫人和大少爷的关系。 方才在老夫人那里,大少爷更是放下身段给少夫人赔罪认错,后来虽因着少夫人身子突然不适打断了,可用膳时已经是和乐融融的一家子,少夫人也安安静静吃着饭,没冷下脸来叫大少爷难堪。 她以为事情这便过去了,少夫人之后就该多和大少爷相处,最好尽快圆房有了身孕,生下嫡子,这样才能不被宋澜月这个妾室压一头,在府里也才能地位稳固,不被人像过去那般轻视了。 沈云稚听她这样问,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般道:“我也不知道,其实他需要我原谅吗?我原不原谅都要靠他给我体面,既然仰仗他,甚至需要讨好他,他赔罪不过是走个过场,与其说是给我赔罪,不如说是做给国公府的人看的。” 她苦涩一笑,语气中满是无奈:“他是男子,出身又高,如今还愿意放下身段给我这个女子赔罪,在旁人眼里便是给我天大的脸面了,我说什么不说什么,又有什么要紧。反倒是再纠着过往的委屈不放,就是不懂事了。” 沈云稚说完这些放下手中的茶盏,缓步走到案桌前,视线往案桌上放着的那盆翠绿菩提盆栽看去,收回视线后又低头伸手摩挲着案桌上放着的黄色带着斑驳纹的藏经纸。 她看到过去一年自己夜里在烛火中抄写往生经,又早早起来拿着抄好的往生经去给薛氏这个婆母请安的画面。 看到祖母翟老夫人叫她多体谅婆母,说总有一日婆母会明白崔宣的死怪不到她身上,到时候,如今的苦便会换来婆母的怜惜,便也不算白白吃一回苦了。 她乖巧应下并不敢表露出半分怨怼和委屈来,可那种日子,实在是苦。苦到哪怕她一向觉着自己能吃得了苦,也不是那种轻易叫痛的人,也觉着过往那一年多的日子,给了她很多阴影,叫她如今想起来都觉着太难熬了。 身体的劳累让她辛苦,精神的折磨和摧残叫她看不到希望,觉着没了心力,人虽然活着,可也就只是活着了,像是空有一副皮囊,内里已经耗尽了。 她抄写佛经时,看到佛说世间诸多苦,万象皆苦众生皆苦,也会宽慰自己说嫁进侯府是她命中的劫数和苦难,她虽自小被沈氏掉包,如今嫁给崔宣被崔宣抛下吃了这般苦,可又如何能比得上外头那些寻常百姓的劳作之苦,饥寒病痛之苦。她虽然寡居可好歹不缺吃穿,即便是素斋也足够饱腹,应该知足才是。 可她这般想是劝慰自己,如今崔宣带着有孕的宋澜月回来,不过作揖赔礼,所有人都将她咽下的那些委屈受过的那些磋磨揭了过去,甚至一并觉着她该轻易原谅崔宣好叫阖府和睦,不然便是不识抬举不知分寸。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可依旧心里头觉着堵得慌,觉着老天好生不公。 若是她叫崔宣受了如她一般的委屈,世人会轻易原谅她,崔宣会因着一句道歉便轻易揭过去吗? 她觉着不会,若她真敢如此,婆母薛氏大抵会头一个冲出来打她一记耳光,再指着她的鼻子骂。甚至礼法上,她如此举动,休妻甚至将她沉塘都是有的。 只因着她是女子,便有这般差别,她不能怪他,尤其和离二字更是想都不敢想吗? 和离的念头突然冒出来,吓了沈云稚一跳。 她的手指僵了僵,又像是烫到般将手指从藏经纸上收回,将脑海中那些想法全都按捺下去。 和离?她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国公府和侯府都不会答应,崔宣为着他的名声也不会同意,更别提宫中的贵妃娘娘了。 她人微言轻,能够得了崔宣的那点儿愧疚已经是幸事,哪里敢想什么和离? 她觉着自己好似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痛,而是脑袋里的病,总琢磨这些毫无用处说出去更会被人觉着大逆不道荒唐的事情。 兴许,抄了一年经书,受了一年磋磨,她的心境多少受了些影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这样了,她该理智些,想想往后如何和崔宣相处。总不能一时置气,真得罪了崔宣,往后叫宋澜月踩在她头顶上,提起她来所有人都只想到宠妾灭妻,同情可怜之余,又暗暗笑话她吧? 她不怕被人议论,可人实打实是要活下去的,她太知道在这侯府处境艰难过得是什么日子了,她要和采薇好好过下去,就不能一直陷入这种情绪。 今个儿崔宣对她似乎是有些愧疚的,不然也不会抽回宋澜月抓着他的手,既然他心中有愧,她便该好好想想如何利用这份儿愧疚,叫她在府里的日子好过些,而不是空想什么和离不和离的乱了她的心神。 ...... 薛氏送走了孟氏,就从老夫人那里回了牡丹院。 刚进了屋子就见着了女儿崔棠,她皱了皱眉走到软塌前坐了下来,问道:“今个儿你兄嫂都陪着老夫人用膳,还有显国公府大夫人孟氏也在,你怎么不露面,反倒说自己身子不适要在屋里歇息?” 崔棠笑了笑:“我不乐意应酬那些罢了,再说,我可不愿意亲眼看着哥哥给沈氏赔罪。” 提到此事,崔棠便问道:“对了,哥哥给沈氏赔罪,沈氏是什么反应,有没有吓一跳面红耳臊的避开来?” 在她看来,沈云稚这个嫂嫂一向是规矩懂事的,如今哥哥回了侯府,还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她不管因着什么都不好生受了哥哥的赔罪吧? 听女儿提到此事,薛氏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崔棠诧异看过来,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带着几分好奇道:“怎么,难不成她还真敢受了哥哥的赔罪?” “哪怕今个儿有孟氏这个生母给她撑腰,可她难道心里头没点儿数,不怕哥哥在长辈面前丢了颜面,心中恼了她甚至厌了她吗?” 崔棠说着,透过窗户往宋澜月所住的静照阁的方向看去,意味深长道:“宋澜月肚子里的孩子很快就要生下来了,她和哥哥又是青梅竹马,哥哥甚至能为着她做出那样的事情来,沈氏就一点危机和成算都没,不想着讨好哥哥吗?” 薛氏听女儿这样说,解释道:“那倒没有,她还没那个胆子,只是她身子不好一时没反应过来。” 薛氏说完,就将方才在老夫人房里发生的事情说给了崔棠听。 “府医给诊过脉了,说是身子本就弱,再加上情绪有些激动,过去又郁结于心,要好好调养,多吃些安神的药才好。” “你祖母疼她,将宫中娘娘赏赐下来的安神丸拿出一颗来给她服下,气色倒是好了些。有了这插曲,又顾忌你哥哥的脸面,这赔罪的事情就没人再提,算是翻过篇儿了。沈氏懂事,不是那等没有分寸的,你往后也莫要在沈氏面前提起过去的事情免得尴尬。” 崔棠不紧不慢应道:“我知道了,女儿也没那么傻。不过这事情闹得京城里人尽皆知,如今流言蜚语不知有多少,便是女儿不提,外头那些人还能不提吗?” “说不准如今都传到姑母耳朵里去了,少不得要惹得姑母生气,觉着哥哥行事肆意闹出这些个事情来,带累了姑姑这个贵妃娘娘的名声,惹得皇上不喜。” 见着女儿眉眼间的愁绪,薛氏哪里猜不透她的心思,连忙宽慰道:“别瞎想,你哥哥这点子事情算不得什么,哪里就能惊动了皇上?” “你安心待在府里,我琢磨着依着你姑母的性子,叫你进宫也就在这两日了。到时候气色好了,皇上瞧见了才能应了娘娘叫你进宫伺候的事情。” 第23章 羞辱 第23章 羞辱 正说着话,外头有丫鬟进来,走到薛氏跟前俯身说了几句话,薛氏眼底露出明显的厌恶来,挥手叫那丫鬟退了下去。 崔棠见着母亲的脸色,好奇道:“怎么,可是府里又出了什么事情?” 如今哥哥活着回来了,今个儿哥哥给沈氏赔罪便也给了显国公府一个交代,还有什么能叫母亲露出这般厌恶的表情来。 薛氏冷着脸道:“还能有什么,方才静照阁住着的那位出来散步,可巧就遇着了你哥哥和沈氏。” 她这么说,崔棠当即就明白了,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间带了几分看戏的意味。 “小小一桩事情母亲何必为此置气,女儿也算是和澜月一块儿长大的,她那个脾气,肯放下身段做出偶遇哥哥的事情,心里头不知多觉着委屈呢。” 她拿帕子掩了掩嘴,继续道:“人家好歹当过十几年的国公府嫡女,过去连女儿少不得都要讨好她几分,如今身份颠倒只能在咱们侯府当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也着实可怜的紧。” 崔棠语气松快,甚至存了几分打趣的意味,明显因着昔日高高在上的手帕交过得落魄了心中有种隐秘的得意。 薛氏看了她一眼,脸色依旧难看:“你说得轻巧,她能叫你哥哥在外头假死一年,连我这个当娘的都顾不上了,只这一点我这辈子就绝不轻饶了她。” “如今没收拾她叫她好好住在静照阁,不过是看在她肚子里的孩子身上,往后有她好受的。” 见着母亲难看的脸色,崔棠不敢再玩笑,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女儿知道母亲的心结,自然也是跟母亲一样的想法,方才女儿那样说不过是不想叫您为着她一个妾室置气伤了身子罢了。” “正如您说的那样,等她将孩子生下来,想怎么折腾解气还不都由您说了算。” 薛氏脸色缓和了些,拍了拍女儿的手,叮嘱道:“这事儿你别掺和,你虽和她自小一块儿长大,可身份不同日后也少来往才是,免得失了体面。往后她好不好的,和你这个昔日的手帕交都不相干。” “她若是故意亲近你,你也别理她,晾着她就是了,可别叫她觉着你好拿捏利用,便想着攀附上来蹬鼻子上脸了。” 崔棠可算是知道了母亲有多不喜宋澜月了,这哪里只是不喜,分明是厌恶憎恨。 也是,若是她往后有个儿子被女子勾得做出这种事情来,她定也是恨不得将那女子给撕碎了,如何会叫她好过? 想着这个,她脸颊微微一红,倘若姑母过几日叫她进宫,她有幸能够侍奉皇上,那她的孩子便是皇子皇女了。 到时候,她比身为贵妃却是膝下无儿无女的姑母都要体面尊贵。 侯府这点子事情更无需放在心上了,哪怕是一直受到祖母和父亲母亲偏爱的兄长,往后在她这个妹妹面前也要躬身行礼恭恭敬敬的。 那般日子,才是她崔棠想要的。 而不是和沈氏一般嫁入高门,却要忍受夫君纳妾有庶子庶女,或是像宋澜月那般想要个容身之地,只能委屈当哥哥的妾室,将过去养尊处优养出来的一身傲骨都打碎了,从云端跌落泥里,行事做派竟和那等使手段勾引人的妾室一样了。 想想,着实叫人唏嘘。 薛氏想了想,对身边的阮嬷嬷吩咐道:“你往静照阁一趟,就说我说的,她大着肚子好好养胎就是,这几日就别出来闲逛。府里人多嘴杂,不小心冲撞了她倒是连累了腹中孩子了。” 阮嬷嬷应了声是退了出去,崔棠知道母亲这是忍不住要给宋澜月添堵,也懒得劝,更乐意看昔日高高在上的宋澜月吃亏受辱。 她又陪着薛氏说了会儿话,才带着自己的丫鬟丹蕊回了住处。 ...... 静照阁 听到阮嬷嬷传话的宋澜月好不容易才压下脸上的难堪和恼怒,对着阮嬷嬷道:“劳嬷嬷过来传话了,今日是澜月一时唐突,往后定不会了。” 阮嬷嬷往她脸上看了一眼,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 过去这位姑娘还是沈澜月,是显国公府嫡出姑娘时是何等端庄风光,气势压人,便是她私下里也和夫人说等往后新妇嫁过来,说不得连夫人这个当婆婆的都要退避一二,不能当寻常的儿媳来立规矩。 谁能想到,身份揭穿,昔日差点儿成为他们侯府少夫人的人如今却只能住在这偏僻无人的静照阁,为着见大少爷使出手段来还惹了夫人不喜,叫她过来传话打这位的脸面。 真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也不知宋氏心里头是何等感受。 话带到了,阮嬷嬷也不欲多留,压下这些心思道:“姑娘若没什么别的吩咐那老奴就告退了。” 她迟疑一下,又道:“对了,这几日老夫人打算叫少夫人和大少爷圆房,新房都照着大婚时候的样子布置出来了。” “等到圆房后,姑娘也正经给少夫人磕头敬茶,好歹将这妾室的名分给定下来,不然这不清不楚大着肚子住在侯府,姑娘心里头也不踏实不是?” 她说完这话,不看宋澜月脸上是什么神色,转身就退了出去。 宋澜月被她嘲讽了一番,又知道崔宣和沈云稚很快就要圆房,脸色当即就变了。 她胸膛起伏不定,心口酥麻的刺痛一点点朝周围散开,一种难言的不安和嫉妒涌上心头,叫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死死嵌进掌心。 红笺见着自家姑娘这样,也知道姑娘是被这嬷嬷的无礼给气着了。 可因着大少爷假死的事情大夫人对姑娘心存厌恶,如今有了借口过来羞辱姑娘,还派了心腹阮嬷嬷来,姑娘心里头再难受也只能受着了。 身份颠倒,姑娘如今已不是那个身份尊贵的显国公府嫡女,只是一个宋家女,靠着过去和大少爷青梅竹马的那点儿情分勾得大少爷和她亲近有了孩子,不顾脸面入府当个妾室而已。 对姑娘来说已经是很好的成算了,可因着过去那些事情还有姑娘在外头有了身孕,哪怕府里那些人当面不敢讽刺姑娘,心里头又有哪个不看低姑娘。 既走了这一条路,这些委屈都是逃不过的。 红笺替宋澜月斟了一盏茶递到她手边:“大夫人作践姑娘的一些小伎俩罢了,姑娘若为此置气反倒是叫大夫人得逞了。倒不如想开些,任由她们说去,左右还有大少爷护着您,等到腹中孩子生下来,境况总会好一些的。” 宋澜月晓得这话在理,可她心里头依旧难受泛酸,接过红笺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带着几分埋怨道:“老夫人有意叫他二人圆房便罢了,何必叫人重新布置了大婚时候的新房。这般补偿沈云稚,愈发衬托的我这个昔日的未婚妻难堪了。” “也不知他会不会答应,真要将洞房花烛夜给补上吗?” 那她宋澜月算什么? 宋澜月心口有说不出的委屈和酸涩,哪怕知道崔宣不可能不碰沈云稚,叫沈云稚一直是完璧之身。 可真到了这一步,老夫人还给了沈云稚如此脸面叫人重新布置婚房,她心里头实在是堵得慌。 更别说,方才阮嬷嬷那一句等到大少爷和少夫人圆房,她过去磕头敬茶,正经有了这个妾室的身份。 想到她要对着沈云稚伏低做小跪地敬茶,她就心绪不平,想想都觉着难堪受辱。 红笺知道她心中难受,开口宽慰道:“姑娘想开些,左右都要有这一遭的。” “您看之前沈氏对大少爷的态度,也没见多亲近,大少爷哪怕碰了她也未必喜欢她。” 她声音压低了几分,又道:“再说了,奴婢听说之前她跟着大夫人去寺庙里给大少爷点长明灯,不知怎么落了水,受了寒病了几日。寺庙里阴冷,那湖水自不必说了,说不定那回就伤了身子,往后不容易有孕也是有的。” “若她肚子一直没动静,又如何摆正室的架子叫姑娘难堪?等往后老夫人和大少爷对她歉疚少了,过往的事情过去,姑娘膝下有子还能比她过得差?” 宋澜月听着落水一事一惊:“当真落水伤了身子?你可确定?” 红笺点了点头:“肯定是伤了身子的,不然怎么孟府鲁老夫人将人接过去好生养着,今个儿奴婢见着沈氏,也没见她气色有多好,身形也单薄。” “听说这一年她被大夫人磋磨折腾,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郁结于心身子早就不好了。” 宋澜月听她这样说,想着之前见着沈云稚时她确实脸色不算好,身形也单薄,再想到薛氏是何等刻薄之人,她才住进府里就叫阮嬷嬷过来羞辱她,她还有着身孕呢。那过去一年,薛氏因着崔宣的死迁怒沈云稚,会如何对待沈云稚这个守寡的儿媳。 吃不好睡不好,磋磨折辱以至郁结于心,还落水受了寒气吗? 宋澜月突然就笑了:“伤了身子好,也不能叫她事事都占了上风。她抢了我国公府嫡女的身份,成了崔宣的正室,害我只能百般算计只为着当一个妾室。我倒要看看,一个膝下无子的主母日子过得会比我这个妾室好多少?” “往后日子长着呢,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第24章 妄念 第24章 妄念 翟老夫人也听说了白日里宋澜月大着肚子偶遇崔宣和沈云稚的事情,她眼底露出几分不屑,问道:“宣哥儿可有和宋氏亲近叫云稚难堪了?” 丫鬟摇了摇头:“远远瞧着并没如何亲近,想来大少爷是真心想要补偿少夫人,也不想因着妾室的事情闹得阖府不宁,叫老夫人您担心了。” 翟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便好,宣哥儿经此一事也能稳重些。” 她挥手叫丫鬟退下,想了想,对着身边的梁嬷嬷道:“他既有补偿的心思,明日便叫他们夫妻圆房吧,也好叫云稚安心,府里也热闹热闹。” 梁嬷嬷含笑应了:“是该早些圆房了,明日白天不如老夫人将少夫人叫过来,陪您说说话,晚上奴婢亲自送少夫人去新房,也省得少夫人面子薄不自在。到时候,大少爷去新房重新补上合卺酒,圆房的事情也是自然而然的。” 这洞房之后,自然一切都能回归正轨。 老夫人点头应允:“这样安排也好,原本依着我的心思该叫云稚穿上嫁衣,好好的补上这一礼的,只是大婚当日宣哥儿将人抛下,如今冒然如此那孩子难免有些抵触,索性这嫁衣就不穿了,只布置好屋子有那个气氛就好。” 说完这话,老夫人便有些累了,叫梁嬷嬷服侍着去里屋歇下了。 因着翟老夫人安排,第二日一早沈云稚去给老夫人请安时便被老夫人留下来陪她。 过了一会儿,薛氏,柳氏还有崔棠,崔湘她们都过来请安,屋子里格外热闹。 柳氏见婆母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笑意,又给沈云稚体面叫她挨着自己坐了,明显是格外抬举这个孙媳的。 她一向识趣,知道如何讨好翟老夫人,莞尔一笑道:“母亲可真是偏心,云稚进门有一年多了,您这般疼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才进门的新妇,您这当长辈的处处护着她呢。” 这话自然是玩笑,偏柳氏说得逗趣,翟老夫人忍不住笑了:“就你心思多,当年你进门,我这当长辈的难道给你委屈受了不成?” 老夫人这般说,屋子里一时笑成一团。 正当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行礼道:“奴婢见过大少爷。” 沈云稚听到丫鬟的话,知道是崔宣过来给老夫人请安了,下意识就往门口看去,手也不自觉将茶盏捏紧了几分。 柳氏见着她的神色,打趣道:“瞧瞧咱们云稚,这是盼着宣哥儿过来呢。” “既如此,我这当叔母的劝你一句,你们夫妻早些圆房,正正经经成了夫妻才是。往后叫他去你屋里,想怎么看都行,可没人笑话。” 沈云稚听着心里头膈应,可面儿上还是装作露出羞赧的表情来,微垂着眉眼低下头去。 薛氏见着沈云稚这样,心里头对这个儿媳也满意了几分。毕竟,过去一年的磋磨和折腾沈云稚若是心里有恨,迁怒怨怪到儿子身上,她是怎么都不能忍的。 昨个儿儿子赔罪给显国公府的长辈有了交代,如今沈云稚又这般神色,可见是真将过去一年的事情翻片儿了。 这便好,早些圆房了,夫妻和睦生下嫡子才是正经。沈氏性子温婉,不像宋澜月那般诡计多端轻浮下贱,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才能叫她真心疼爱。 如此想着,薛氏的目光就往沈云稚肚子上看去,想着早些圆房后,这肚子能很快便有动静。 察觉到婆母薛氏的视线,沈云稚全身都不自在。 这时,崔宣从屏风后过来,他穿了一身湛蓝色竹纹锦袍,身形挺拔修长,端的是玉树临风举止投足都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矜贵之气。 他一进来视线便不着痕迹往坐在那里的沈云稚看去,见着她微垂着眉眼,脸上还带了几分红晕,想起在屋外听到的叔母口中圆房之事,心中了然,知道沈云稚为何这般羞赧,必是新妇害羞,不敢看他。 原本他对于圆房一事不过是因着沈云稚是他的正妻,他又对她不住,尽早圆房行周公之礼也是给沈云稚的体面和尊重。 可这会儿见着沈云稚微红的脸颊,虽低着头却依旧极为好看的面容,心中不免也生出几分异样来。 他收回视线,对着翟老夫人拱手行礼。 翟老夫人从他进来就一直盯着他,所以将他的神色全都收入眼中,心中愈发高兴,脸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 “快过来坐,方才你叔母还念叨你呢不曾想你就过来了。”翟老夫人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距离沈云稚最近的那把椅子。 柳氏见了,抿嘴一笑,看向沈云稚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崔宣依言坐了过去,虽陪着老夫人说话,可目光却是时不时看向旁边的沈云稚。 翟老夫人难得见着孙儿这般,笑着吩咐道:“云稚,你去小厨房拿煮好的杏仁茶,宣哥儿打小就喜欢吃这个。” 在众人的笑意下,沈云稚红着脸应了声是,起身从屋子里出来。 廊下冷风吹拂,沈云稚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有些发怔。 听着屋子里的热闹声,她觉着有些刺耳,转身朝小厨房那里走去。 小厨房里没有人,红泥小火炉上煨着一罐杏仁茶,雾气氤氲中满是甜香。 沈云稚看着氤氲的水汽,心里头想着事情。 她不是傻的,方才叔母柳氏提起圆房之事,还有祖母翟老夫人的态度,可见是想她和崔宣尽早圆房的。 就在这两日吗?还是说,就是今日。 翟老夫人虽庇护她几分,可今个儿态度对她格外亲近,屋子里的丫鬟婆子看她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深意。 沈云稚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手心也有些发汗。 她实在是抗拒和崔宣相处。 方才在屋里他坐得距离她那般近,所有人都将他们当作亲近的夫妻,好似过去的那些事情都没发生过。 她不觉着高兴,只觉着有些反胃恶心。正如之前他当众给她作揖赔礼时她心中不觉着体面满意,只觉着恶心到叫她出不上气来。 这样的她,真能忍着恶心和崔宣圆房吗? 可若不圆房,或是给了崔宣难堪,她便得罪了崔宣,传到老夫人和婆母薛氏耳中,往后她和采薇如何在这侯府生存。 她心中百般纠结,一会儿觉着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一会儿又觉着实在是恶心抗拒。两个小人在打架,直叫她心绪难安。 她实在是人微言轻,也没什么能拿捏住侯府的,是不是只能任人拿捏,听话的和崔宣圆房了? 沈云稚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了寺庙里薛显想要坏她清白之事,想起薛显如今还在狱中,是不是可以借着这事儿提出和离? 可是,她无人倚靠没人给她撑腰,此事揭发出来只会撕破了脸面叫人难堪,依着翟老夫人和薛氏的性子,最后吃苦受罪的只会是她吧? 且她若如此坏了薛氏这个婆婆的名声,甚至影响了崔宣和薛氏的母子情分,往后她在府里还能有好日子过吗?为着隐藏秘密会不会和旁的高门大族那般叫她慢慢病弱,最后死了也不能瞑目,无人知道她是被婆家害死的。 更何况,宫中还有贵妃娘娘,娘娘能容许她坏了侯府的名声,借此威胁侯府,换来自由吗? 大抵不能,除非她有个强有力的人能够仰仗。可娘家显国公府是万不会给她撑腰,给她这个底气的。 沈云稚低着头,漫不经心搅动着罐子里的杏仁茶。 想起寺庙,想起狱中的薛显,她又想起了救了她还保全了她名声的男子。 听说薛显一直关在狱中和冲撞了贵人有关,舅太太詹氏连探望的机会都没有。 他既然有那样的能耐,若是能够帮一帮她...... 这念头一出来,沈云稚自己就吓了一跳,暗骂自己贪心。 人家顺手救她性命,她不知恩图报竟敢攀扯上,妄想人家再帮她和离不成? 她大抵是病急乱投医了,要不怎么那么贪心,竟生出这般妄念来。 “嫂嫂躲在这小厨房想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传入沈云稚耳中,沈云稚收敛了自己的心思,抬起头来朝门口看去。 崔棠缓步从外头进来,带着几分笑意对她打趣道:“嫂嫂是不是因着叔母方才的话害羞了?叔母那个人,说话是没个分寸。” 第25章 讨要 第25章 讨要 “不过她也算摸得透祖母的心思,如今府里最高兴的事情便是哥哥活着回来了,祖母自然想哥哥和嫂嫂尽早圆房。听说新房那边已经重新按着大婚那日的摆设布置了,大红的鸳鸯被,我过去看了一眼,很是喜庆呢。棠儿在这里给嫂嫂道喜了,说不得嫂嫂和哥哥圆房后,很快就能有喜事呢。” “府里多个孩子,便是宫里头的贵妃娘娘也能跟着高兴高兴,嫂嫂在娘娘面前也算......” 崔棠说着,话音突然一顿,视线盯着沈云稚手腕上的那串黄翡佛珠手串不动了。 沈云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见着她因着搅拌的动作袖子褪下,露出了黄翡佛珠手串,着实是显眼得很。 她下意识想要放下袖子将手串盖住,可如此做太过明显所以到底没做什么。 崔棠定定看着她腕间的黄翡佛珠手串,想到了什么,出声问道:“听说鲁老夫人手里有一串黄翡佛珠手串,是已故太皇太后赏赐下的,嫂嫂戴的可是那串佛珠手串?” 见着沈云稚不反驳,崔棠眼中笑意愈深,带着几分羡慕道:“嫂嫂真是好福气,能得了这串黄翡佛珠。这佛珠另外的一串,当年昭懿太后赏赐给了先皇后,先皇后去后,一直都供奉在佛前,连继后这个当妹妹的都没得到。” “之前贵妃娘娘曾无意间和我提起这黄翡佛珠手串,还说过一句玩笑话,坤宁宫那位娘娘可是惦记这黄翡佛珠手串许久了,觉着当年昭懿太后既赏赐给了先皇后,这佛珠手串便该是皇后所有之物,如今她当了继后,皇上竟没将姐姐的遗物赏赐给她,也着实遗憾。” 沈云稚听她说完,没露出什么诧异来,一如既往的沉默。 崔棠见她沉默着不说话,微微蹙了蹙眉,只能将心思说得明白了些:“嫂嫂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哪里知道这样东西代表的意义,这手串虽不是宫中佛堂供着的那串,可同出一块儿黄翡,嫂嫂戴着就不合适了,难免叫人多想,或是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揣测来。” 她上前一步,含笑道:“正好过些日子就是我生辰了,嫂嫂不如将这黄翡佛珠手串当作生辰礼送我可好?嫂嫂嫁进府里一年,虽因着寡居和我这个小姑子不大走动,可定也听说了娘娘有意叫我入宫伺候皇上的事情,嫂嫂若将这手串送给我,我必记着嫂嫂的情分,往后在宋澜月和嫂嫂之间,必定只向着嫂嫂的。待我在宫中得了恩宠地位稳固,我也能当嫂嫂的一份儿助力。” 崔棠的视线落在黄翡手串上,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语气满是笃定:“毕竟,哥哥为着宋澜月能将嫂嫂抛下,叫嫂嫂受了一年的磋磨和委屈,可见心里有多向着那宋澜月。如今别看哥哥待嫂嫂有几分弥补的心思,可嫂嫂别忘了,他和宋澜月青梅竹马情分不比旁人,哪里是嫂嫂一个没相处过几日的妻子能插进去的?往后有我站在嫂嫂这边,对嫂嫂也是件好事,便是母亲那里,我也能替嫂嫂说些话,替嫂嫂解了这婆媳相处的烦忧。” 沈云稚听着小姑子这番满是算计和筹谋的话,心中慢慢涌起一股疲惫和讽刺。 她不由得想起过去思量过无数次的问题,到底是因着她自小不在京城长大,所以没养成那种事事因着利益而权衡的性子,还是说,这便是这些高门贵女或是世家公子在她这种人面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高高在上。 过去这个小姑子可不会费时间和她说话,大抵觉着她这个寡居的嫂嫂晦气,和她说话拉低了自己的身份。 她对小姑子的印象,便是每每薛氏责罚磋磨她时,她漫不经心坐在那里看戏,偶尔宽慰薛氏几句,反倒叫薛氏动怒,叫她多在外头跪上半个时辰。 想起过往那些事情还有如今崔棠理所当然觉着她该将这黄翡佛珠手串当作生辰礼送出去,以换来她的支持和在薛氏面前替她美言,叫她往后在府里能够好过些。 这般笃定,真就那么高傲,嘴里叫她一声嫂嫂,心里却看低了她,觉着她这小姑子开口,她就会将这手串送出去吗? 沈云稚压下心中的不快,摇了摇头:“妹妹说笑了,外祖母心疼我才将这御赐之物给了我,为着这个,我心里也觉着对不住舅母和表姐她们了。我得了东西已是愧疚,如今倘若将这手串当作生辰礼送给妹妹,别说外祖母知道了会如何动怒生气,便是我自己心里头也是过意不去,往后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外祖母和舅母她们了。” “嫂嫂自小不在京城长大,难得有长辈们这般怜我,实在不能相让,还请妹妹见谅莫要难为我了。” 孟棠只等着沈云稚将那黄翡佛珠手串褪下来给她,早就将那手串当作自己的东西了,哪里能想到自己这个一向温婉谨慎的嫂嫂会不答应,还拿孟府鲁老夫人来压她。 说什么拿了御赐之物已是愧对那边舅太太和表姐,如何能够让给她? 巧言令色! 她倒是不知,沈氏还有这般伶牙俐齿的时候。 自己过去真是看走了眼,对沈氏不够了解,还是说如今哥哥活着回来了,看起来又肯给沈氏几分脸面,两人即将圆房,所以沈氏有了底气,才敢拒绝她,不将她这个小姑子放在眼里了? 崔棠看着拒绝她之后站在红泥小火炉旁将瓷盅端起来放在红漆托盘上的沈云稚。 她穿着豆蔻紫绣芙蓉花衣裳,一头乌黑的头发梳成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羊脂玉簪子并两朵珍珠珠花,虽依旧是过去那张容貌,可不知为何,崔棠发觉沈氏变得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甚至,这张本就叫她嫉妒羡慕的脸上多了几分更吸引人的气质。 是不是哥哥也是看到了这种气质,所以方才进了屋里,便时不时看向沈氏这个他曾经抛弃委屈过的妻子。 是不是沈氏看出了哥哥的心思,觉着靠这张脸这份儿气质便能吸引了哥哥,再加上祖母翟老夫人要两人圆房,甚至为着补偿她将当初的新房都按照大婚时的摆设布置了,沈氏心里头有了底气,便不再和过去一样需要讨好她这个小姑子了? 看着不理会她,自顾自做着手里事情的沈云稚,崔棠的心口一阵阵发堵,头一次在这个她一向瞧不起的嫂嫂面前感到憋屈。 崔棠冷冷看了沈云稚半晌,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外头走。 沈云稚见着她动怒,也知道自己将人给得罪了,却也不愿意为着不得罪人将那佛珠手串给出去。 她早就发现了,很多事情上,叫旁人占不了便宜便是得罪了人,可若是一味软弱将东西让出去,旁人只会觉着这是理所应当。 哪怕崔棠应下了往后会偏向她,可哪里能当真。哪怕是真的,依着崔棠的性子,往后会索要更多,即便她这个不得显国公府待见的嫂嫂本也么什么好东西。 她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和笃定,实在叫沈云稚膈应。 她也不去想得罪了崔棠之后她会如何给她添堵,会如何在薛氏这个婆母面前给她上眼药。 她端着托盘出了小厨房,不着痕迹深吸了一口气,往屋子里走去,缓步行至崔宣面前。 才要放下托盘,将瓷盅拿出来,崔宣却是抢在她前头端了过去。 沈云稚愣了一下,低下头去不看他。 翟老夫人和柳氏她们都笑了。 崔棠看着这一幕,眼底露出几分冷意来,依旧为着方才的事情动怒。 薛氏最关心女儿,方才女儿从外头回来情绪就有些不对。这会儿她见着女儿这般神色,便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拿眼神问她怎么了 崔棠摇了摇头,将视线从崔宣和沈云稚身上移开。 崔宣身为男子自然不好一直待在老夫人这里,喝完杏仁茶后他便起身去了书房。 翟老夫人又和几人说了会儿话,便叫众人退下了,只留了沈云稚这个孙媳陪她。 薛氏和崔棠出了院子,才带着几分关心问道:“棠儿怎么心情不好?可是瞧着你哥哥待沈氏亲近,你这当妹妹的心里头泛酸了?” 她觉着女儿虽早就有了沈氏这个嫂嫂,可毕竟真正见着兄嫂相处也是头一回,兴许觉着被抢走了哥哥的疼爱,所以心里头不自在。 女儿自小被她偏宠,崔宣也一向疼她这个妹妹,所以才有了这样的猜测。 崔棠听着母亲这话,冷笑一声:“女儿倒不是见不得哥哥因着愧疚想要补偿她,待她亲近,只不过女儿没想到她这当嫂嫂的如今有了哥哥当倚仗,竟是不将我这个小姑子放在眼里了。” “也是,女儿到底是要离开侯府的,进宫的事情还没个章程,她在侯府一年定也听说了女儿之前为着进宫退婚的事情,到如今都不得进宫侍奉,她这当嫂嫂的怕早在心里头笑话奚落我。” “如今哥哥回来她有了倚仗,偏我处境还没变不得进宫侍奉,她这当嫂嫂的只怕暗地里偷笑,不将我放在眼里也是有的。” 薛氏最疼女儿,哪里听得下这些话去,不等她继续说便打断了女儿的话:“她敢!她算什么东西,也敢那样想棠儿你!” 第26章 提线木偶 第26章 提线木偶 薛氏斥了这一句,抬眼便见着女儿垂着眸,不知在想着什么,明显是还有心事的样子。 她最了解这个女儿,又想到沈氏平日温顺妥帖的性子,知道这里头八成还有别的事情,便压低了声音问道:“棠儿可是有什么难处,你告诉娘,甭管什么事情娘总替你解决了才是。” 女儿自小便是侯府嫡女,宫中又有个当贵妃的姑母,除了因着娘娘想要女儿进宫退了之前的婚事到如今却不得进宫侍奉这一个发愁之处,她实在是想不到女儿还有什么烦忧的。 更别说,这烦忧之事明显还和沈氏有关。 崔棠本也没断了讨要沈云稚手腕上那串黄翡佛珠手串的事情,她一开始没提是有些脸面上挂不住,毕竟她打小娇养着,向来都是长辈们或是想要讨好她的闺蜜送她礼物,何曾有过她瞧上什么开口讨要,却还是被人拒绝了的时候。 崔棠想着方才小厨房里沈云稚一口回绝了她,甚至搬出鲁老夫人当借口,一时心中更是憋屈。 她迟疑一下,到底是将自己和沈云稚讨要黄翡佛珠手串当作生辰礼却被拒绝的事情说了出来。 薛氏愣了愣,有些不解女儿为何开口讨要,沈云稚能有什么好东西能叫女儿瞧上。即便贵重,府里也能给女儿更好的。 崔棠见着母亲这般神色,知道她一时没想到那黄翡佛珠手串的来历,便凑到她耳边细细解释了一番。 薛氏的脸色变了几变,随即眼底露出几分喜色来:“真是鲁老夫人给她的?” 薛氏说完自己就先附和了:“这就是了,当年太皇太后将那手串赏赐给了鲁老夫人的娘家,后来鲁老夫人出嫁带了过来,便一直留在孟府了。” “我知她怜惜沈氏这个外孙女儿,可也只觉着是当长辈的见着沈氏的遭遇心中不忍,将人接过去做出一副给沈氏撑腰的态度就是了,倒不曾想沈氏真就入了她的眼,这才几日功夫就能叫她将这黄翡佛珠手串给了沈氏。” 薛氏感慨:“听说当年孟氏出嫁,都没将这个当作嫁妆给了孟氏这个女儿呢。如今,倒是舍得给了沈氏。” 薛氏看了女儿一眼,道:“行了,这事儿交给娘来办,你不必操心了。娘这个当婆婆的亲自和她开这个口,你嫂嫂若是个知礼孝顺的,断然不会不答应的。” 她拍了拍崔棠的手,眼里噙满了笑意:“那样的好东西你嫂嫂拿着实在是有些浪费了,还不如给了棠儿你。说不得往后你进宫戴上这黄翡佛珠手串,皇上想起生母已故昭懿太后,也能看重你几分。” “至于你嫂嫂那里,娘从嫁妆里选几样贵重的首饰给她就是了,左右不会白拿她的东西叫她吃亏的。往后因着这情分,我这当婆婆的也念着她的好,这样两相得益再好不过了。” 崔棠听薛氏这样说眉眼间才露出笑来,她想到哥哥崔宣,又对着薛氏道:“此事可莫要叫哥哥知道了,不然哥哥多半要怪我不懂事,和嫂嫂讨要东西了。” 薛氏知道女儿的心思,她也是如此想的,便点头应了下来:“这是自然,咱们女人家之间的事情,何必多此一举告诉你哥哥。” 薛氏一边说着,一边挽着女儿的手往牡丹院的方向去了。 ...... 翟老夫人打算叫沈云稚和孙儿今日便圆房,为此待沈云稚这个孙媳愈发亲近。 傍晚时还叫人带沈云稚下去沐浴更衣,换了身湘妃色绣着牡丹花的褙子,又叫人将她细细打扮敷了脂粉。 沈云稚心中抵触,却像是个提线木偶一般由着老夫人安排。 她再一次感觉到了那种身不由己的悲哀,周围丫鬟们满含笑意的目光叫她觉着刺眼。 空气中脂粉的香气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四下热闹欢笑,她却觉着时间在慢速流动,四周的热闹欢快都被她隔绝开来,反倒是一片死寂。 她僵硬的背脊坐在梳妆台前,见着镜子里面容几乎有些娇媚的女子,怔愣着有些出神。 翟老夫人察觉出有些异样,知道自己这个孙媳一向玲珑剔透,肯定知道了今晚要和崔宣圆房的事情,想必是有些紧张了。 她俯身拍了拍沈云稚的肩膀,温声道:“云稚你不用想太多,这女子成婚圆房是早晚的事情。因着宣哥儿行事肆意之前将你丢下,才将这圆房耽搁到今日。可这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原谅了宣哥儿,打算在侯府好好过日子,既如此,今日便圆了房,往后正正经经成了宣哥儿的妻子,对侯府对你都是件好事。” “祖母叫你在这里沐浴打扮再去新房,也是存了看重你的心思,这样宣哥儿和府里上上下下都知我这个当祖母的看重你,往后也不敢轻视了你这个少夫人。” 翟老夫人说着,看向了镜子里的沈云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云稚说:“这人啊一辈子要遇到好多事情,知道该怎么做,选择了就继续走下去,这样往后才能顺遂安稳。” 沈云稚怔了怔,听出了翟老夫人的深意,老夫人大抵还是怕她因着崔宣大婚之夜丢下她去追宋澜月的事情心中抵触,不想圆房。 可实际上,她不想圆房是真,对崔宣这个人有抵触抗拒也是真,为着往后的日子同意圆房也是真。 偏偏,这话说出来无甚好处,只会将她推到不利的境地罢了。 她纠结不安的,是过会儿圆房会不会掩饰不住抗拒嫌恶,叫崔宣看出来,自此厌了她,叫她往后在府里愈发难过。 她心底泛起几分苦涩,想起之前在小厨房崔棠和她讨要东西,她觉着崔棠这些自小在京城里长大的贵女心中全是谋算。如今一想,自己难道不是吗? 明明她不愿意圆房,可思量权衡之下,却任凭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说到底,她所谓的那些不甘和委屈连她自己都不曾真正放在考虑里,想的和做的全然背道而驰。 人果然是复杂的,就连她自己都一样。 沈云稚没有将这些心思表露出来,听了老夫人的话,只听话的点了点头。 夜色渐沉,翟老夫人命心腹梁嬷嬷将沈云稚送去了新房。 坐在大红绸缎绣着鸳鸯百子纹样的褥子上,屋子里的喜庆一如成婚当日,洞房花烛崔宣将她这个新妇舍下的那时一般。 唯一不同的,大抵是自己今日没有穿大红的嫁衣,而是穿了件湘妃色绣着牡丹花的褙子。 这般坐在喜褥上,等着崔宣过来,沈云稚的脸上没有一丝即将圆房的羞赧,她本能的反应,依旧是抗拒和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云稚朝门口看去,毫无意外是崔宣过来了。 崔宣穿了一身朱红底金线团花纹锦衣,头发拿玉冠束起,端的是面如冠玉温润矜贵。 两人同处新房,不可避免全都想起了成婚那夜的混乱和难堪。 崔宣站在门口,长身玉立,却是半天都没往沈云稚这边走。 这时,梁嬷嬷含笑打破了这沉闷诡异的气氛:“大少爷,少夫人,正到吉时,还是先饮下合卺酒吧。” 老夫人派她过来自有用意,交代她要好好的看着大少爷和少夫人圆房的。 这吉时不好耽误,饮下合卺酒之后的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所谓夫妻,行了周公之礼才是夫妻,不然少夫人表现得再如何不计较,又哪里能真正将大少爷当作自己的夫君来敬来爱。 只有将清白的身子给了大少爷,才是正正经经的侯府少夫人,正如老夫人说的那样,之前的事情才能彻底翻片儿了。 崔宣听梁嬷嬷打破了寂静尴尬,也知他是男子该主动一些,便抬脚往床榻这边走去。 红烛的光亮下,沈云稚原本就极美的容颜愈发显眼,因着敷了脂粉更是显露出几分平日里未曾见过的明艳来,身上也带着令人心神荡漾的香气,像是能勾人一般。 大婚当日崔宣不曾有过悸动,时至今日,见着沈云稚这个妻子,目光却是忍不住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因着这份儿停留,他也见到了沈云稚如水一般的眸子,眸子幽深,可是不曾有半分新妇该有的娇羞。 崔宣想到自己叫她受过的委屈,多少猜到她心中对他依旧有怨怪,答应圆房也不过是夫妻之间该有的事情,未必有多喜欢他这个夫君。 可事已至此,他也不该强求,圆房之后她成了他真正的妻,往后夫妻相处,他总能好好补偿她。 崔宣在心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拿起梁嬷嬷捧着的铺着红布托盘里放着的小酒杯,轻轻递到了沈云稚手中,自己才又拿了另一杯。 沈云稚心头发紧,见着他即将交缠过来的手臂,身子不由得僵硬起来,想着即将来临的事情,眼圈不知怎么突然就有些红。 她连忙低下头去,将心底涌上来的那些抗拒和难受按捺下去,暗暗告诉自己,老夫人说得对,既然选择了,就该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好。 她想要在府里立足,想要稳固地位,想要不被人欺负,需要的何止是今日的圆房,她要利用崔宣的愧疚在意甚至喜欢上他,她要借着崔宣得到她想要的。 不管是安稳的日子还是孩子,只将这一切当做利用吧。若崔宣没有假死而是真死了,寡居的日子难道会比现在要好吗? 人不能贪心,尤其她这种毫无依仗之人更不能贪心,因为她没有资格。 沈云稚暗暗做好了决定,弯腰朝崔宣靠过去,想要喝下这杯合卺酒。 只是两人胳膊还未交缠饮下合卺酒,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个嬷嬷惊慌失措快步过来,扑通一声跪到在崔宣面前。 “大少爷,出事了,舅太太来府里闹腾,嚷嚷说,说之前少夫人在寺庙里落水,是因着咱们夫人想要薛显这个侄儿坏了少夫人的清白,少夫人为保清白才跳水自尽,说是大理寺审问表少爷全都审问出来,要判表少爷流刑,舅太太哭闹着要府里给个交代,正在老夫人那攀扯咱们夫人呢。” 第27章 和离 第27章 和离 嬷嬷心急之下嚷嚷出来,跪爬到崔宣跟前儿,拽着他的胳膊道:“老夫人动了大怒,已经叫人将夫人叫过去了,大少爷快过去帮帮夫人吧,不然还不知要出什么事情呢。” 崔宣眸色骤然一紧,一张脸当即就阴沉下来,下意识就抬脚狠狠踢在了嬷嬷身上:“胡言乱语编排是非,还不滚出去!” 崔宣在气头上没收着力,嬷嬷被他踢在心口上一下子就跌倒在地上,还想说什么,见着自家少爷铁青的脸,还有这新房内红烛摇曳满目喜气的氛围,一时话到嘴边却是停在喉咙里,实在是没脸说出来了。 她下意识就往坐在喜褥上,穿着一身湘妃色绣牡丹花褙子,妆容精致的沈云稚看去。 此刻沈云稚脸色难看,手里的酒杯也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酒水打湿了裙摆晕出一片水渍来。 她的目光很静又很深,直直往崔宣看去。 崔宣下意识就想要替母亲辩解,想着这事儿必定是他那舅母为着将薛显从狱中救出来才撒下的弥天大谎。 母亲最是疼他这个儿子,又一向是体面在乎名声的,又怎么会在他死了之后,竟想着借娘家侄子的手坏了寡居儿媳的清白? 可是他还未开口,对上沈云稚满是嘲讽的目光,脸就一阵青一阵白,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啊,母亲能因着迁怒而磋磨折腾沈云稚,既然那般恨,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情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崔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一般,眼底涌起愧疚难堪,看向手里拿着的早已空了的酒杯,怒极之下狠狠将酒盏砸在了地上。 地上铺着红绒毯,可因着他力度太大,还是留下了酒杯落地后明显的擦痕。 这擦痕,就像是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一般,有了隔阂龃龉,就再也不能无视了。 更何况,是母亲这个当婆婆的想要坏沈氏的清白。 沈云稚没有被他突然发怒的样子吓到,定定看了地上的酒盏半晌,声音里带了几分疲惫:“崔宣,和离吧。” 这话说出来,屋子里一下子寂静下来。 红烛噼啪一声,愈发显得气氛凝重安静。 梁嬷嬷最先回过神来,连忙安抚沈云稚:“少夫人说什么胡话呢,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误会,哪能在气头上便要提和离。” 梁嬷嬷心里头也是慌得很,下意识就觉着应该不是大夫人做的,可想起大夫人对沈云稚的不喜,真能昏了头做出这种事情来。 这,这可真是,老夫人这会儿怕是要气死了! 沈云稚没有理会梁嬷嬷,目光直直落在站在那里的崔宣身上。 她姿容出众,因着精心打扮过更是显出几分平日里的没有的娇媚,可此刻眸子里却满是冰冷和嘲讽,整个身上都透着一种平静的决绝。 崔宣静静看着这样的沈云稚,此刻他是罪人,面对沈云稚便有些无措。 想说不和离,和离了女子的日子又能有什么好的,更何况,显国公府和勇庆侯府都丢不起这个脸,再说还有宫中的娘娘呢,娘娘必然不会同意。 于他自己来说,他因着之前大婚之夜抛下沈云稚去追宋澜月,之后假死一年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回京的事情,他的名声多少也受了影响。往好听说他是肆意张扬年轻义气,可往坏了说,他就是不义不孝,为着一个宋澜月昏了头,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话。 要不是他是个男人,身份地位高,这般行事必会影响他的前程。 可他身份地位在这儿,宫中还有身为贵妃的姑母,再荒唐只要往后他和沈氏夫妻和睦,生下嫡子,那些过往旁人兴许还要赞一句真性情,没人会拿来说事儿坏他名声。 可若是沈云稚和离,还是因着生母薛氏做下这样荒唐下作的事情,那他和侯府还有母亲,全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就连妹妹崔棠入宫侍奉的事情大抵也会受到影响。 妹妹退了婚,又遇着这样的事情,如何能受得住? 崔宣头一次这般清晰的觉着自己很卑鄙,到这时候,在母亲做下这样的事情被舅母揭露后,在这间新房里,对着沈云稚这个他愧对的妻子,他竟然还如此思量算计。 沈云稚看他良久,突然就笑了,紧接着便站起身来,越过崔宣往外头走去。 崔宣被她笑的心里头一慌,见着她的动作,下意识就抓住她的手。 沈云稚却是回头一记耳光便打了下来:“崔宣,你可真是个伪君子,我沈云稚无人庇护,就活该被你们这样欺负,出了事就只有我能忍受委屈,活该活成你们的棋子吗?” 沈云稚这一巴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肩膀有些颤抖,因着用力太大,整个掌心都火辣辣的。 崔宣自小便是侯府公子,又被薛氏疼爱看重,小时候调皮玩闹破了手上一点儿油皮伺候的丫鬟嬷嬷们都会被薛氏责罚,又哪里挨过旁人的巴掌? 更别说,这巴掌还是看起来温婉好脾气,最是顾全大局任人拿捏的沈云稚打的。 一巴掌下来,崔宣的脸颊很快就肿胀起来,脸颊上清晰的指痕叫人知道沈云稚心里头有多气。 沈云稚打完这一巴掌,见着崔宣站在那里愣神,也不会理会他,转身就往外头走去。 梁嬷嬷早就吓傻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好性子的少夫人竟会对大少爷动手。 这一巴掌打下来,明显是不给自己留后路了。 所以,少夫人是铁了心思要和离,没有半点儿商量的余地了? 梁嬷嬷正发愁,崔宣却已经回过神来大步走了出去。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往老夫人那里去。 梁嬷嬷追了出来,见着这一幕,回头又看了眼满是喜庆的新房,不由得重重叹了一口气,连忙追了上去。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两回新房最后都草草结束,这回竟还不如上回,连她都觉着莫不是老天都不看好少爷和少夫人。 这可真是孽缘! ...... 槐安院里此时已经乱作一团。 舅太太詹氏一番揭发和哭诉直接就将翟老夫人气得差点儿晕死过去。 等到顺过气来,着人将儿媳薛氏叫过来对质。 见着薛氏立时就惨白了的脸还有支支吾吾的样子,翟老夫人哪里还不明白,詹氏是半分都没有冤枉自己这个儿媳。 儿媳当真做了那样荒唐下作,想要叫薛显这个侄子坏了沈云稚这个儿媳清白的事情! 怪不得好端端的孙媳在寺庙里会失足落水,回来后就病了那一场,原来这里头竟藏着这样的阴私。 翟老夫人身子晃了晃,整个人都跌坐在软塌上。 她看着薛氏,冷冷问道:“沈氏到底是怎么对不住你这个婆母了,你迁怒磋磨她还不够,竟还想着叫薛显坏了她的清白!你难道忘了,沈氏可是宣哥儿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替宣哥儿守寡,你猪油蒙了心也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啊!” 翟老夫人气得身子都在打颤,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朝薛氏砸去。 薛氏没来得及躲开,茶盏实打实砸在额头上,很快额头上就见了血。 薛氏心里头也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着辩解道:“母亲明察,我是不喜沈云稚,可,可我也没做什么。我是当人婆婆的,即便不喜沈氏,又哪里能坏了她的清白。我难道就不要脸面,不怕往后到了地下没法子和宣哥儿交代吗?” 她这番辩解出来,不等翟老夫人开口,舅太太詹氏先哭着扑了上来,指着薛氏鼻子骂道:“你还有脸撇清干系,你是没有亲自动手下药,可你默许了。原本我和显哥儿也不常来你们侯府,是你说念着这个侄儿,也叫我带着显哥儿多过来坐坐。沈氏本是一个寡居之人,有外男过来本该避着些,可你呢,给沈氏立规矩,有时候还故意将沈氏叫过来。沈氏本就生得貌美,显哥儿也是个正常的男人,这一来二去才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上回去寺庙里,你叫我和显哥儿一块儿去,你敢说你不是看出显哥儿的心思,才故意叫我们一块儿去的?如今出了事情,显哥儿被关在牢里那么多天,这会儿更是要判流刑了,你以为你能撇清吗?你们侯府若是不救显哥儿,不求宫中的娘娘往大理寺递个话,我就将这事情嚷嚷的满京城里都知道,反正显哥儿若是有什么事情,我这个当娘的也不要活了!” 沈云稚和崔宣过来时,站在门口正好将舅太太詹氏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沈云稚面色平静,没看崔宣一眼,自己先抬脚走了进去。 崔宣迟疑一下,也跟了进去。 两人一进来,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詹氏想要撒泼打滚,此时见着沈云稚也像是被掐住脖子一般,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翟老夫人见着孙儿脸上清晰的指痕,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朝沈云稚看去。 不等她开口,沈云稚便出声道:“老夫人,大夫人,都说人先自辱而后人辱之,我虽无人倚仗却也不能咽下这份儿羞辱,所以就此和离吧。” 翟老夫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子就从座上站起身来。 薛氏也不顾额头上的血,不敢置信看着沈云稚。 不等二人开口劝,沈云稚便福了福身子,道:“侯府的事情我便不掺和了,我回去收拾东西,也整理整理嫁妆。和离书我今晚写好,明日再拿给崔宣。” 说完这话,她转身就离开了,没留半点儿余地。 ...... 皇宫,御书房。 裴道成听完蔺公公的回禀,愣了愣,突然就笑了。 他漫不经心将手中的折子合上丢到一旁,抬眼看了蔺公公一眼:“你倒是会办事。” 蔺公公拱了拱手:“奴才劝皇上帮沈氏一把,可也怕沈氏自己是个扶不起来的,倘若人家转头和崔宣圆房和和美美,倒显得皇上多此一举了。既如此,倒不如叫沈氏自己选了。” “好在,沈氏看着娇弱,性子里倒有几分果断,借着这机会竟真就提和离了,没半点儿瞻前顾后,实在是难得,连奴才都有些佩服她的果决呢。” 第28章 相邀 第28章 相邀 裴道成听他对沈氏这般夸赞,倒也没觉着有哪里不对,身为女子又是那等处境,多数人会选择咽下委屈和崔宣圆房,盼着生下一个嫡子在侯府稳固地位,日子也就那样过下去了。 沈氏能提出和离,着实是果断大胆,断了自己的后路了。 那日寺庙中沈氏的举动叫他另眼相待,如今沈氏提出和离,叫他再一次窥见她温婉性情下藏着的果决和胆气,叫他高看一眼。 这时候,外头有小太监推门而入,行至案桌前躬身回禀:“回禀皇上,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前来求见,说是娘娘亲自下厨做了膳食,想请皇上去景阳宫坐坐。” 小太监说完,便低下了头。 按说他不该进来回禀,这些年皇上待贵妃早没有前些年的宽厚,只是这已经是贵妃一连三天派人过来了,前两次他私下里打发了,没扰了皇上清净。今个儿娘娘再一次派人过来请,实在是不好不回禀,不然贵妃空等了三日的消息传开来,不知要闹出多少流言蜚语来。 贵妃既在那个位置上,皇上多少会给几分脸面的。 裴道成听到这话,表情却是冷淡:“就说朕有折子要批,叫贵妃自己用吧。” 小太监听着这话,心下一凛,皇上这话虽是平日里的语气,可他总觉着皇上对贵妃似乎有了几分不耐。 想想这些日子京城里关于勇庆侯府大少爷崔宣闹出来的那些事情,他不由得琢磨,莫不是皇上不喜崔宣所做所为,所以迁怒到了贵妃身上? 他不敢多问,只应了声是便躬身退了下去。 蔺公公见着他离开,没有说话,心下却生出几分嘲讽来。 贵妃娘娘这两年是愈发沉不住气了,皇上要见后宫哪个妃嫔全凭皇上的喜好,哪里要贵妃来请? 贵妃身在高位,一向自诩体面,如今竟也做出这种明显是争宠的事情来。 她是觉着皇上会因着当年救驾的情分给她脸面,她派人过来请皇上就一定会去吗? 殊不知,这等试探,只会惹得皇上不喜,愈发不待见她这个贵妃。 “皇上不去也好,这一年娘娘一直想叫娘家侄女进宫侍奉皇上,这几日想请皇上去景阳宫估摸着也是因着这事儿,想要讨皇上一个恩典准许崔氏女进宫。” 裴道成听他点破贵妃的心思,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笃定朕不会开恩叫崔氏女入宫。” 蔺公公赶紧道:“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哪里是娘娘能利用的。再说,名义上皇上也算得上是那崔氏女的姑父,虽说宫中也有先例,可皇上的性子奴才却是知道的,哪里会叫崔氏女进宫闹得后宫不宁。” 皇上不看重女色,自不会做出那等有损名声的事情来。 更别说,贵妃的利用之心如此明显,将皇上当成什么了,皇上哪里会高兴。 话虽这样说,可他也想着若真有什么女子能叫皇上另眼相待才好。 皇上性子清冷,待后宫也不亲近,若能有个喜欢的,也算好事。 蔺公公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到了即将和离的沈氏。想起沈氏容貌和脾性,觉着和皇上倒是相配。 倘若沈氏能进宫侍奉,兴许皇上平静无波的日子能有几分变化。 只是,这念头刚生出来又被他压了下去。 皇上帮沈氏并非为着沈氏的容貌,他如此想,倒是辜负了皇上的心意了。 ...... 景阳宫 娴贵妃没等到裴道成过来,听了宫女的回禀后,她的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 一旁伺候的嬷嬷见着自家娘娘这般表情,挥手叫宫女将桌上的饭菜全都收拾了,扶着娴贵妃到软塌前坐了,出声宽慰道:“皇上勤政爱民,自然是政务要紧,娘娘不必挂怀。” 她不说这个还好,这话说出来,娴贵妃心中的委屈怎么也压不住,带着几分哽咽道:“政务政务,皇上难道连晚上都要批阅折子,本宫辛辛苦苦亲自下厨,一连三天都没等来皇上,皇上明显是在打本宫的脸。这若是传出去,本宫这贵妃还有什么颜面,坤宁宫那位怕是要笑话本宫,说本宫无宠了。” 娴贵妃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眼底生出几分揣测来:“你说,会不会是蔺公公那阉人故意给本宫使绊子,根本就没回禀了皇上。又或者,他在皇上跟前儿嚼舌根,才叫皇上愈发疏远了本宫?” 娴贵妃这般猜测也并非没有理由,只因着去年她责罚一个小太监,正巧被蔺公公撞了个正着,虽这事儿在宫中算是寻常,可后来那小太监命薄没熬过去送了性命,最后被一张草席包着丢去了乱葬岗。 本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可她总觉着打那回起,蔺公公看她这个贵妃时就有些寒飕飕的,虽然依旧态度恭敬,也是奴才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她心里有鬼,总觉着那眼神叫她后背发凉。 如今屡屡邀皇上过来用膳都不成,她不免觉着是蔺公公那阉人在背地里搞鬼,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 要不然,以她当年救驾之功,皇上岂会这点儿脸面都不给她? 听自家娘娘这样猜测,嬷嬷摇头道:“蔺公公虽是总管太监,可应该不会如此大胆拦着不回禀皇上。” “娘娘莫要着急,还是等皇上得空的时候再请皇上过来吧。” 娴贵妃虽然心中憋屈,可也只能如此。 想起侯府的事情,她又生出几分担忧来:“你说,皇上不肯见本宫,会不会是因着宣哥儿做的那些事情叫皇上不喜,所以迁怒了本宫?” 数日前侄儿崔宣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回京,因此他假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宫里头也知道了。昨日她去坤宁宫给继后请安,继后还阴阳怪气提起此事,说崔宣年轻意气,也不知那宋澜月是什么样的美人儿,竟能叫他一个侯府公子在大婚之日做出那样的事情来,最后还假死直到宋澜月有孕,才带着人回了京城。 当时继后提起此事,还说怜惜沈氏这个受尽委屈的正妻,说是得空了传沈氏进宫,好歹给她几分脸面,免得叫侯府的人给欺负死了。说崔家这样的家教,教导出来的女儿定也和兄长一样,可要好好管教,免得日后嫁人了也闹出不好的事情来。 继后是知道了她想叫崔棠进宫侍奉的事情,所以才借着此事嘲讽她,言外之意便是崔棠根本就不配进宫。 她这当姑姑的颜面无光,最后从坤宁宫出来时,心里自然也有几分怨怪侄儿不懂事,做出那种混账事也不怕连累了侯府的名声,影响了她这个姑母还有崔棠这个妹妹。 他难道不知道,棠丫头是要进宫侍奉皇上的。倘若因着他的缘故叫皇上对棠儿印象不好,不开恩叫她进宫,那侯府和她筹谋之事就成了旁人眼中的一个笑话了。 想着这些,她蹙紧了眉,脸色一白,心中不知怎么就有些发慌。 嬷嬷见她这样,连忙出声宽慰:“娘娘莫要自己吓自己,世家公子哪个不年少轻狂,大少爷做的事情虽不妥,可到底是家事,也算不得什么。毕竟,宋澜月和大少爷可是未婚夫妻,谁能想到宋澜月和沈云稚是被掉包了,说到底,都怪那显国公府姑奶奶,若没她当年将两个孩子掉包哪里有后来的事情?” “咱们大少爷念旧,对宋澜月一往情深,京城里的女子不知有多少羡慕宋澜月能得了大少爷这份儿深情呢。” “您别多想,等到大少爷和沈氏圆房,也便少有人再提起这些旧事了,哪里会影响了娘娘的筹谋?” 娴贵妃稳了稳心神,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以前本宫也不会如此着急,可皇上身边明显是有了新人,查了几日都没查出来,既然将人藏得这般深可见是在意的。本宫实在是怕宫里头再出先帝时的事情。” ...... 沈云稚并不知薛显被判流刑之事有人插手,她当着翟老夫人和薛氏的面提出和离后,不等她们开口劝说便带着采薇告退出来一路回了秋雨院。 采薇一路上欲言又止,等到回了屋里,这才忍不住问道:“少夫人当真要和离?” 今个儿本是少夫人和大少爷圆房的日子,采薇怎么也没想到,明明前一刻还要喝合卺酒,下一刻便要闹到和离的地步了。 少夫人性子一向是温婉乖顺,她虽也气愤大夫人想要借着表少爷坏了少夫人清白的事情,可事情已经过去了,少夫人也没出什么事,如今大少爷也活着回府了,虽说还有宋澜月叫人恶心,可到底还是到了正轨,少夫人自己不也说要好好过下去,答应圆房,还想着生下崔家嫡子稳固地位吗? 怎么一转眼,少夫人就改变了主意?不仅提出和离,还打了大少爷一记耳光。 是因着舅太太詹氏将事情闹开了,叫少夫人没了颜面吗? 沈云稚见着她眼底的不解和慌乱,点了点头:“我要和离,不是以退为进想要拿捏崔宣,不是想叫老夫人和薛氏因着对不住我往后对我有更多补偿,而是真心要和离,离开勇庆侯府。” 沈云稚眼圈有些红,她伸手拉过采薇的手,语气中带着感伤:“采薇,我不想再看别人的眼色过日子了。” “以前不敢想,不敢提,是我人微言轻提了只会将自己推至难堪无助的地步。可今日詹氏将事情闹开来,大理寺还判了薛显流刑,彻底瞒不住撕破了脸面。” “采薇你知道吗,我听到詹氏将这事情闹开的时候竟半点儿都没觉着颜面无存和难堪,反而觉着欣喜,因着我看到了离开侯府的机会,我要不抓住这个机会,这辈子大抵也没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了。” 沈云稚抓着采薇的手紧了几分,抓得采薇有些疼,她像是和采薇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认真道:“采薇,老实说我有些怕也有些迷茫,可比起这些,说出和离二字,我一下子就轻松了,只想着要离开侯府。我不知道往后会不会后悔今日的举动,可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我定会后悔今日的懦弱。” 第29章 处理 第29章 处理 采薇听完这些肺腑之言,想起少夫人这一年在侯府受的那些磋磨和委屈,再想想如今在静照阁住着的宋澜月,如何不明白少夫人为何想要和离。 在这府里没人看见少夫人的委屈,不管是老夫人还是大夫人薛氏要的是少夫人的温婉懂事顾全大局,而大少爷要的是个能够原谅他过去所作所为的贤妻,少夫人心里头苦,留在这侯府却只能任人摆布。 倘若今日舅太太詹氏没闹这一场,少夫人其实根本就没离开侯府的机会。 如今既有了逃离侯府的机会,少夫人若是不抓住,往后可就再没有离开的可能了。 想明白这些,她反抓住沈云稚的手,认真道:“少夫人想要和离那便和离吧,不管旁人如何,奴婢无论怎样都要跟着少夫人,陪在少夫人身边的。” 沈云稚心中酸涩又感动,点了点头:“好,咱们主仆一块儿离开这侯府。” 正说着话,外头张嬷嬷急匆匆进来,刚见着沈云稚顾不上行礼,便满是责怪念叨道:“少夫人可真是糊涂了,便是再恼了大夫人,也不该对大少爷动手,更不该提出和离。您这样是将自己推到绝路,往后如何能讨得老夫人和大夫人的原谅。” “您想叫老夫人心疼叫大少爷愧疚,此时就该大度咽下这些委屈,而不是如此不给侯府脸面,您这样往后如何在这侯府立足。别忘了,静照阁住着的那位怀着身孕,一但生个儿子,您再无老夫人和少爷的愧疚,就要被妾室压在头上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张嬷嬷继续苦口婆心,嘴上愈发没个分寸:“您自小不在京城里长大,不知道该怎么当好这个侯府少夫人,老奴是您的陪房嬷嬷,如何能见少夫人这样自毁前程。” 张嬷嬷本就不将沈云稚这个半路被国公府认回来的姑娘放在眼里,之前被表姑娘孟茹警告了一番才有些收敛,可今日听说了和离一事情急之下哪里还能顾得上这些礼数,一番话说下来,满满都是指点和教训。 采薇在一旁气得胸膛起伏,正欲和张嬷嬷开口分辩。 沈云稚却是对她摇了摇头,面色平静打量了张嬷嬷片刻,才开口道:“我是定然要和离离开侯府的,嬷嬷虽是我的陪房,可身契如今还在母亲那里,嬷嬷若是想回母亲那边,明日便回国公府去吧。你我主仆一场,我也不强行将你留在身边。” “你是如此,其他几个丫鬟也是如此,都可以回国公府去。” 她这话说出来,张嬷嬷立时愣住了。 见着沈云稚脸上的坚定不似作假,她一时有些慌,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该如何劝。 沈云稚有些累了,不欲和她多说,挥了挥手:“行了,你下去吧。” 张嬷嬷觉着沈云稚莫不是受了一年磋磨如今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要不然怎么会铁了心思要和离? 她实在是不明白,明明就是可以借着委屈和愧疚拿捏老夫人和大少爷,往后大少爷多往少夫人这里,生下嫡子就一切都好了。既然当了人家媳妇,哪里有不受委屈不吃苦的。 过去一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之前能忍,怎么眼看着一切要进了正轨了,少夫人反倒像是猪油闷了心一般生出和离的心思,甚至还对大少爷动了手。 她总觉着,少夫人的性子和过去有些不一样了。 这一切,似乎是从少夫人在寺庙里落水被救回来开始的。 想起她听到的那些关于薛氏想要叫侄儿薛显坏了少夫人清白的流言蜚语,她也不敢多劝,少夫人如今在气头上八成听不进去,她还是明日回国公府将此事回禀了老夫人和夫人,叫夫人这个亲生母亲过来亲自劝劝少夫人吧。 如此想着,张嬷嬷在心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她可不能由着少夫人任性和离,少夫人说得轻巧,说放她和其他丫鬟回国公府去,可哪里有那么容易,即便回去了,她们这些人身上也沾了晦气,往后还能当其他姑娘的陪房或是陪嫁丫鬟吗? 自然是不行的,既如此,那少夫人就不能和离,她得多想想法子才是,不能由着少夫人胡来。 ...... 槐安院灯火通明。 沈云稚不管不顾提出和离,不顾老夫人的态度出了屋子后,在场的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薛氏头一个不答应,又羞又气道:“什么和离不和离的,她一个当人儿媳的,竟敢如此不懂规矩提出和离。” “而且,她,她怎么敢对宣哥儿动手?” 薛氏早就看见了儿子崔宣脸上被掌掴之后才有的痕迹,如何猜不出是沈氏动的手。 这会儿见着沈氏提出和离离开,哪里还能忍得住脾气,早将自己想叫薛显坏了沈云稚清白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她几步走到崔宣跟前儿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儿子的脸颊,崔宣却是侧身避开了。 薛氏的手僵在半空,见着儿子难看的脸色,眼底露出几分慌乱来。 不等她开口,崔宣就朝阮嬷嬷吩咐道:“母亲累了,你带母亲回牡丹院歇息吧,这几日就叫母亲在牡丹院好生养病。” 世家大族的养病,明显就是禁足的意思了。 阮嬷嬷心里头咯噔一下,见着大少爷难看的脸色,还有自家夫人怔愣的样子,一时心中也忐忑。 她自知自家夫人做下那样的混账事实在理亏,怕夫人闹起来伤了母子情分,愈发惹得老夫人不喜。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夫人还是先回牡丹院避避风头,由着老夫人和大少爷处理此事吧。 她知道大少爷这会儿定不想和夫人这个母亲多说一个字,毕竟大少爷是个男人,自己的生母想要叫娘家侄子坏了妻子的清白,这事还是被大理寺审问出来的,詹氏过来闹这一场,只怕是瞒不住了,大少爷再如何孝顺,心里头也定羞愤难当如今表露出来的冷静也只是强撑着罢了。 这般想着,阮嬷嬷便上前对着薛氏道:“夫人先随奴婢回去吧。” 薛氏见着儿子冷淡的样子,心中一酸,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几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跟着阮嬷嬷往外走去,深思恍惚之下竟将闹出这一切的嫂嫂詹氏给忘了。 几人离开后,翟老夫人才将视线落在詹氏身上,声音里听不出恼怒,却叫詹氏后背有些发凉:“夜已深了,你也在侯府住下吧。薛显的事情容我再想一想,只有一点你要记着,莫要再将此事嚷嚷出去,不然,侯府坏了名声,自然也不会管旁人的死活。” 翟老夫人说着,又对着身边的心腹梁嬷嬷道:“管住侯府下人主子的嘴,谁敢将今日的事情说出去坏了侯府的名声,甭管他是谁,我都饶不了他!” 詹氏在一旁听得心中咯噔一下,知道翟老夫人这也是在警告她。 詹氏脸色微微发白,她如何不知老夫人是想瞒着此事了,也是,这样的丑事,自然是要瞒着。 至于大理寺,侯府到底是出了个贵妃娘娘,兴许老夫人会求到贵妃那里,将此事瞒下来吧。 到时候,是不是也能帮着儿子走动走动,总不能真叫儿子被流放去那苦寒之地受苦? 只是这话她这会儿不好开口,只能跟着梁嬷嬷走了出去。 此时,屋子里只剩下了翟老夫人和崔宣祖孙二人。 翟老夫人拍了拍软塌,叫崔宣坐到自己跟前儿来,看了看孙儿脸上的巴掌印,带着几分感慨道:“沈氏一向温婉大度,她今日打你这一巴掌,可见是真动了和离的心思。” “只是不知道她是早有了这个心思一只忍着,还是今日詹氏闹这一场叫她没了颜面,才起了这和离的念头。” 翟老夫人的话叫崔宣面上愈发难堪,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都是孙儿对不住沈氏,孙儿心中有愧,如今又知母亲做过这样的事情,差点儿坏了沈氏的清白,孙儿更觉无地自容。” “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是我和沈氏成婚,更是两府结亲,孙儿愿意补偿沈氏,并不觉着和离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法子。” “再说沈氏才被认回来一年,和国公府也没什么情分,她若是离开了侯府,多半是不能回国公府长住的。所以和离对她对孙儿都不是件好事。” 翟老夫人见他想得这么明白,重重叹了一口气:“你若能早些明白,成婚那日不做出那样荒唐的事情,也不至于有今日了。” 见着孙儿脸上愈发难堪,她这才道:“祖母也不会同意你们和离的,不管沈氏是早就有了这心思还是詹氏今日闹这一场给了她机会想要和离,都由不得她。” 翟老夫人说着透过窗户往沈云稚住着的秋雨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轻蹙:“只是她如今铁了心思要和离咱们多半也劝不动。这样吧,明日我派人递话给宫中的娘娘,叫娘娘传召她进宫,好好的劝一劝她,娘娘威严沈氏定不敢忤逆执意要和离。” “借着这机会,也叫棠儿进宫一趟,顺便叫棠儿劳烦娘娘想法子往大理寺递个话,别叫薛显的事情牵扯到你母亲身上。你也知道,娘娘在宫中,有些话不敢拖给外人,只能叫棠儿私下里和娘娘说。” 翟老夫人说着,察觉到孙儿有些神思不属,便拍了拍崔宣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母亲这事儿做的实在是糊涂,可也是因着丧子之痛才如此迁怒沈氏,莫要因着这事儿便伤了你们的母子情分。你觉着对不住沈氏,往后咱们好好补偿她便是。” 第30章 打探 第30章 打探 崔棠本还想着等母亲薛氏从沈云稚手中将那黄翡佛珠手串要过来。 她想着今晚沈云稚和哥哥圆房,成了哥哥的人,明日去给母亲请安后母亲和她一提此事,她再如何也不好拒绝。 崔棠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兄嫂还未饮下合卺酒,舅母詹氏就上门闹了这一场。 听到丫鬟丹蕊的回禀,她的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猛地从座上站起身来,因着太过慌乱,将桌上的茶盏给打翻了。 “你说什么?母亲怎么可能做下这样的事情” 崔棠说完这话,下意识就要往外头走去。 丹蕊一把拉住了她:“如今老夫人动怒,姑娘还是莫要过去了。且夫人也才回了牡丹院,听说是大少爷吩咐了,夫人身子不好,这些日子便在牡丹院养病,不必出来走动了。” 崔棠眉头紧皱,心中满是不悦,想都不想就抱怨道:“哥哥怎能听舅母胡乱攀扯,舅母为了表哥什么假话都能编排出来,定是想要攀扯上母亲好叫咱们侯府替表哥走动,叫表哥免于流放呢。” 丹蕊迟疑了一下,才带着几分小心开口道:“说是这事情是大理寺审问出来的,夫人虽未亲自动手做什么,可也是存了心思想叫表少爷坏了少夫人清白。要不然,上回夫人也不会带着表少爷,反而没叫姑娘跟着去了。” 崔棠听着这话,心里涌起一阵慌乱来。 是了,母亲一向最疼她,上回去寺庙里却是不带她,说是叫她在府里好生陪着祖母。 若母亲存了这样的心思想要坏了沈云稚的清白,自然不想叫她跟着。 一瞬间,崔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知道母亲当初以为哥哥死了迁怒沈云稚,可再怎么她也料想不到母亲竟会想要坏了沈云稚的清白。 为着这点子迁怒,母亲冒着坏了名声的风险如此行事,如今闹成这样,如何收拾这烂摊子? 母亲做这事情前难道就不替她这个女儿想想,若是事情败露被皇上知道,牵累到她这个当女儿的又该如何? 母亲一直都是这样偏心兄长,为着兄长对她这个女儿真是不管不顾了。 崔棠气得胸膛起伏,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才细细问道:“祖母如何处理此事的?可警告下头的人莫要乱说话了?还有沈氏那里,是个什么态度,可有因着这事情闹腾?” 她一连串的问题叫丹蕊不知先回答哪个,想了想,这才回道:“这事情老夫人和大少爷在处理,也留了舅太太在侯府住下,奴婢猜测也是不叫舅太太出去胡说。只是这事情牵扯到大理寺,表少爷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出来的,真要压下此事,少不得还要惊动宫中的贵妃娘娘。” “至于少夫人。”丹蕊想起她打听到的消息,欲言又止,见着自家姑娘着急看过来,这才一股脑道:“少夫人多半气不过,听说了此事便提出要和离,而且还对大少爷动了手。奴婢听说,方才大少爷去老夫人那里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巴掌印,实在明显得很。不仅如此,少夫人当着老夫人和咱们夫人的面提出和离后就自顾自离开了,老夫人他们都没来及劝呢。想来,这回是真有和离的心思。” 她这样说,崔棠却是不信。 沈云稚有什么底气和离?她又不是自小在显国公府长大,和离后难道还能住在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吗? 再说了,她年纪轻轻才嫁给哥哥一年多,哥哥和母亲虽有些对不住她,可她也不至于丢下这侯府长房少夫人的身份便要和离。在她看来,多半是以退为进,想要借着这桩事情拿捏祖母和母亲,更想兄长因着这事儿对她有愧罢了。 毕竟哪家的儿媳遇着这样的事情不闹上一场,沈氏若是不吵不闹将这事儿随随便便就揭过去了,往后谁都敢踩她一脚,府里的丫鬟婆子也会看低了她。 所以,沈氏才如此行事,提出和离不过是拿乔罢了,就如她之前住在外家孟府一样,最后不都乖乖回了他们勇庆侯府。 想到侯府背后还站着身为贵妃的姑母,崔棠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转身走回软塌前坐了下来:“左右有祖母处理,我一个当人小姑子的,也不好掺和进这些事情里。” “母亲在牡丹院养病,好好反思反思也好,不然往后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情呢。” 崔棠说着,便打算洗漱安置了。 丹蕊见她不打算去大夫人薛氏那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劝道:“夫人今个儿在老夫人那里吃了挂落,额头上还被老夫人掷过来的茶盏打破了见了血,大少爷又生了气要将夫人禁足,夫人这会儿只怕心里头不好受。” “姑娘一向孝顺,出了这样的事情怎能不露面?要不姑娘还是去牡丹院宽慰宽慰夫人,在牡丹院陪夫人住上一宿吧,免得夫人多想。” 崔棠听她这样说,有些烦躁。 她不是不关心母亲,而是想到母亲做事情前丁点儿不替她这个当女儿的想着,心里头就少不得有些生气。 只是她也知道,她这当女儿的该过去一趟。 她要进宫侍奉皇上,总不好在孝道上有损叫人指摘了。 崔棠压下心中的烦躁,对着丹蕊道:“行了,陪我过去牡丹院吧。” 丹蕊见她应下来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跟着自家姑娘出了屋子。 夜色已深,侯府的长廊上虽挂着灯笼,可依旧有些黑漆漆的。 崔棠心里头想着今日之事会不会影响她进宫,一时没留意前头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她受惊之下连连后退,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宋澜月身边伺候的丫鬟红笺。 过去她和宋澜月交好,和红笺这个大丫鬟也是经常说笑的。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见着红笺,还是在这个时候,崔棠立时就冷下了脸来,训斥道:“怎么回事,这么晚了你不在你家主子跟前儿伺候,出来乱跑做什么,真是没个规矩!” 红笺听她这样训斥,脸色也是变了变,连忙福了福身子回道:“二姑娘恕罪,是我家姑娘害喜,想吃些酸的蜜饯,奴婢想去膳房找管事的婆子讨要一些,不曾想出来迷了路,竟是冲撞了二姑娘。” 崔棠听她这样说,眼底露出几分不屑来。想起今晚本该是兄长和沈云稚圆房的日子,以她对宋澜月的了解,今晚她多半睡不着,想来这红笺是出来打探消息的。 想着这些,崔棠心中愈发瞧不上昔日的手帕交了,才当了几日姨娘,竟就真成了姨娘的做派了,将过去十几年受的世家贵女的教导都丢了不成? 崔棠瞧不上宋澜月如今的做派,却也迁怒宋澜月,觉着若不是宋澜月大婚当日叫这红笺过来送信,兄长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母亲也不至于误会兄长死了,迁怒沈云稚便想着叫薛显坏了她的名声。 她眼珠子转了转心里有了计较,对着红笺道:“大晚上的厨房值夜的婆子怕早就睡着了,便是醒着多半也不愿意被打扰,红笺你还是早些回静照阁陪你家姑娘吧。” “今晚哥哥和嫂嫂圆房,依着规矩明个儿一大早你家姑娘可是要给嫂嫂敬茶行妾礼的,若是今个儿睡不着明日起迟了可不坏了规矩,叫嫂嫂挑剔你家姑娘的错处了?” 崔棠这话半分都没顾忌昔日和宋澜月的情意,说完这话后没等红笺反应,便带着丫鬟丹蕊径直离开了。 红笺没想到她会如此说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崔棠离开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往回走去。 她和姑娘才来侯府几日,因着身份尴尬遇着的丫鬟婆子也不大理会她,虽觉着今晚这府里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像是出了什么事情可也没问出什么来。 想起方才崔棠说姑娘明日要给沈云稚敬茶行妾礼,红笺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用二姑娘说,她心里头也明白免不了这一遭,要不然姑娘怎么会今晚心情一直不好。除了大少爷要和沈云稚圆房外,便是因着明日要给沈云稚敬茶行礼了。 这敬了茶,姨娘的身份就定了,说不得府里上上下下往后称呼姑娘都是宋姨娘了。 唉,当人妾室就是如此,哪怕姑娘曾经当了那么多年的显国公府嫡女,如今大着肚子进了这勇庆侯府为妾,也不能叫旁人高看一眼。 大少爷今日要和沈云稚圆房,竟没派人往静照阁给自家姑娘递个话,安抚安抚姑娘。 红笺心里头堵得慌,叹了口气便往回走。 进了静照阁,见着屋里头的晕黄的烛光,透过窗户能见着宋澜月坐在软塌边还未歇下。 她推门进去,走到自家姑娘跟前儿道:“姑娘,天这样晚了,姑娘还是早些睡吧。” 她没提遇到崔棠的事情,更没说崔棠阴阳怪气的那番话,怕姑娘听了后气出个好歹来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宋澜月却是问道:“你去新房那边看了没,今个儿他们圆房,可是热闹?听说屋子都按大婚那日布置的,他们定是喝了合卺酒,沈云稚那样貌美,为着讨好崔宣不知在床榻上使出什么招数来,兴许崔宣碰了她,便自此迷上了,忘了还有我这个青梅竹马的旧人了。” 宋澜月说得没有章法,什么榻上不榻上的更不是她平日里能说出口的。可今晚,宋澜月却是想都不想就说出口了。 红笺听出其中的醋意来,知道姑娘虽然还有过去的高傲,可到底如今将大少爷崔宣当成救命的稻草,心心念念都是大少爷。 哪怕姑娘在大少爷面前表现的还和过去一样,可心里头总归是不踏实的。这份儿不安并不能因着腹中即将出生的孩子而全然压下。 今个儿大少爷和沈云稚圆房,姑娘心里头吃味,只怕一整晚都睡不着了。 她出声宽慰道:“姑娘说什么呢,您和大少爷青梅竹马的情分哪里是沈云稚一晚上便能比过的。您可别忘了,当初大少爷为着您可是将沈云稚丢下了,大少爷又不是没见过她,若真是为沈氏容貌所迷,当初哪里会因着一封信便去追姑娘呢。” “姑娘还是早些睡吧,您怀着身孕,若是睡不好明日气色怕是会受影响。” 宋澜月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想起明日一早要给沈云稚这个主母敬茶行妾礼,她心中难受,可也知道不能气色不好,愈发没了颜面。 她虽不是正室,可肚子里有崔宣的孩子,若是这一胎是个男孩儿,她便能和沈云稚争一争。 更何况,她和崔宣这么些年青梅竹马的情分,哪里是沈云稚一朝一夕便能抢走的。 她点了点头,梳洗之后便进了内室躺下了。 只是这一夜辗转反侧,脑海中少不得猜测崔宣和沈云稚这会儿如何巫山云雨,到底心中酸涩,忍不住落下泪来,眼泪打湿了枕头,不知何时才睡着。 第31章 敬茶 第31章 敬茶 昨夜詹氏过来闹了一场,搅和了沈云稚和崔宣圆房的喜事,侯府主子们没一个睡得安稳。 翟老夫人虽严禁将这事情传出去,可到底出了这样的事情,侯府人多嘴杂,一夜过去便在有些脸面的丫鬟婆子之间流传开来。 所以一大早,侯府的气氛便透着几分说不上来的古怪。 明明还和往日里一样,可就是觉着压抑得很。 沈云稚昨日借机提出和离,虽也忐忑不安,可许是做出了决定,昨晚竟是睡了个好觉。 早上起来,气色瞧着竟比平日里还要好上几分。 采薇伺候着她梳洗打扮,没过多时,丫鬟彩月提着食盒从外头进来。 将饭菜摆在桌上,彩月时不时往沈云稚脸上看去,想要说什么却是因着心有顾忌到底是没开口。 沈云稚察觉到她的视线,如何不知这个一向瞧不上她这个主子的陪嫁丫鬟因着她昨日和崔宣提出和离,心里头不踏实呢。 没开口劝,多半是张嬷嬷昨晚和她说了什么,二人想着叫显国公府的长辈过来劝她。 她没理会这些,拿起勺子搅了几下碗里的银耳粥,送到嘴里尝了一口。 小厨房里送来的膳食味道竟比平日里好,沈云稚有些想笑,心中却是涌起一阵苦涩来。 过去她小心翼翼想要当好这个侯府少夫人,可没人在意她,昨日借着詹氏过来闹这一场提出和离,甚至打了崔宣这个侯府大少爷一记耳光,事情传开来,膳房送来的饭菜竟是精细了几分。 可见,古话说人必自贱而后人贱之是很有道理的。 她过去的谨小慎微伏低做小,其实也叫旁人看低了。 可她又能怎么办,不管不顾闹开来吗?若不是詹氏昨日闹这一场,大理寺审问出细节来,她即便有这个心也没那个胆子,因为那样只会将她推到更不好的境地。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用起早膳来。 才用完膳喝了几口清茶,就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进来回禀,脸色透着几分古怪:“回禀少夫人,静照阁住着的那位宋姨娘过来给少夫人敬茶请安了。” 沈云稚愣住了,下意识挑了挑眉。 她想了想,吩咐道:“叫她进来吧。” 丫鬟愣了一下,以为她既然提出和离,应该不会受了这敬茶。 可转念一想,少夫人即便有心思和离,可这会儿也是正儿八经的主母,如何喝不得宋澜月这茶。 更别说,两人之前还有那般旧怨,那宋澜月抢了少夫人的身份,代替少夫人过了那么多年国公府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后来又勾得大少爷大婚当夜将少夫人一人丢下受尽了羞辱,之后撺掇大少爷假死又害少夫人吃了不知多少苦头。 就拿昨日詹氏嚷嚷出来的事情来说,大夫人薛氏厌恶少夫人,竟想着在寺庙里叫那表少爷薛显坏了少夫人的清白,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着宋澜月。 若不是少夫人跳水以保清白,最后幸运被一同随着主子上香的嬷嬷救起来,这会儿哪里还有命在。 新仇旧怨,不管少夫人是真想和离还是以退为进,将宋澜月叫进来羞辱一番有何不可? 便是老夫人或是国公府的人知道了,想来也不好挑少夫人的半分错处。 这般想着,丫鬟便应了声是,出去回话了。 廊下,宋澜月穿了一身香妃色绣木槿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羊脂玉芙蓉花簪子并两朵翡翠珠花,端的是仪态端庄,站在那里半点儿不像是为人妾室的,叫人即便不耻她过去一年勾得大少爷做出来的那些事情,也觉着不愧是在国公府养出来的仪态。 这般妾室,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得的。 丫鬟这般想着,上前对着宋澜月福了福身子,道:“姨娘身子不便,快些进去吧。” 宋澜月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她以为沈云稚会给她个下马威,故意叫她在院子里候着给她难堪。 不曾想,沈云稚竟这么快就叫她进去。 她往屋里看了看,总觉着这侯府一大早就透着几分古怪,一路过来丫鬟婆子看她的目光也像是藏了什么。 这会儿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不是说昨晚大少爷和少夫人在新房圆房,怎么一大早少夫人竟是回了秋雨院?” 她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期盼来?莫不是昨晚圆房,沈云稚对崔宣生出抵触来,惹得崔宣不喜。又或者崔宣心里念着她这个青梅竹马,并没如何痴缠沈云稚的身子? 要不然,怎么会不在新房那边,而是回了这秋雨院? 还是说,这是沈云稚欲情故纵使出来的手段?为的就是叫崔宣觉着她端庄自持。 若是那样,那沈云稚就太清高愚笨了。 压下这些心思,宋澜月看向传话的丫鬟,等着从她嘴里听到昨晚的事情。 丫鬟却是有些诧异的瞪大了眼,下意识道:“姨娘竟是不知?” 宋澜月面露不解,未等她开口细问,丫鬟知自己失言,打起帘子说道:“姨娘进去吧,别受了寒气影响了腹中的孩子。” 这意思,明显是什么都不会说了。 宋澜月看了她一眼满是狐疑抬脚进了屋里。 屋子里燃着淡淡的苏合香,刚绕过屏风,宋澜月一眼就见着了坐在软塌上,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绣梅花褙子的沈云稚。 她眼底露出几分不解,不是昨日圆房了,这样的喜事之后,怎沈云稚穿得这般素淡。 还是说,她就是这样勾引崔宣的? 来不及细想,宋澜月缓步上前,便跪在了沈云稚面前,嘴上道:“澜月见过姐姐,给姐姐请安。” 忍着羞辱说完这话,宋澜月跪在那里等着丫鬟送来茶,她再捧到沈云稚面前。 以她的自尊实在不能自称妾,这便已经叫她难堪到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了。 可宋澜月没见着茶,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也是一脸欲言又止看着她。 沈云稚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回想起两人身份没被揭穿时宋澜月是何等高高在上,端庄贵气。 那个高高在上的表姐,如今也和旁的妾室一般软下了膝盖。 “表姐这般急着跪做什么?表姐难道不知,昨日我便和崔宣提出和离。虽如今还是侯府少夫人,喝了你敬的茶也无不可。可我也没那个心思,你这杯茶还是敬给日后入府的新少夫人吧?” 宋澜月跪在地上,满是不敢置信看向了坐在软塌上的沈云稚。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沈云稚说,她要和崔宣和离? 这怎么可能? 她有什么底气和离?和离了她这个不受显国公府待见的姑娘又能往哪里去? 她瞪大眼睛看着沈云稚,下意识便开口问道:“和离?为何要和离?你昨晚不是和崔宣圆房了?” 宋澜月觉着沈云稚是在哄骗她。 可和离这样的大事,哪里会轻易从沈云稚嘴里说出来。 想起昨晚府里的古怪还有今早侯府透着的一股子奇怪的氛围,她暗暗猜测,是不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知道。 沈云稚见她这样震惊就知道她大概什么都不知晓。 也是,宋澜月住在静照阁那样偏僻的地方。哪怕怀着孩子,可府里人人都知道她不被翟老夫人和大夫人薛氏待见,又哪里会将昨晚府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沈云稚见着跪在地上满目不解的宋澜月,一时间,竟没有觉着解气,反而觉着好没意思。 宋澜月好歹是在国公府教导出来的,哪怕身份揭穿,可实打实也算是国公府的表姑娘了。这样的身份才学嫁个门第寻常些的人家为正室,也定能得了体面,她却选择和崔宣有了首尾,大着肚子入了侯府当个妾室。 如今忍着屈辱跪在这里给她敬茶,难道这便是宋澜月想要的吗? 还是说,她觉着靠着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往后能将今日所受的羞辱全都还回来。 无论宋澜月怎么想,对于沈云稚来说都不重要了。 她要和崔宣和离离开勇庆侯府,便不打算被过往这些人这些事牵扯住。不管是当初沈氏为着亲生女儿的前程将她和宋澜月掉包之事还是崔宣在大婚之夜丢下她这个新妇去追离京的宋澜月,还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她不会原谅,却也不想牵扯在这些事情里消耗自己了。 她想挣脱这一切,开始自己新的生活。哪怕辛苦哪怕心中有忐忑,可她觉着心底是有希望有期盼的。 所以她说的也是实话,这盏茶宋澜月还是给往后崔宣的新夫人敬吧。 这般想着,沈云稚便道:“我和崔宣当真是要和离,想来没有人告诉你,如今我和你说了,你便回去吧,不必跪在这里了。” 沈云稚说着,便要起身往里屋走去。 宋澜月却是一下子站起身来,拽住了她的胳膊,语气中竟是带了几分质问:“你为何要和离?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你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和府里也不亲近,以为离开侯府不当这个少夫人了会落得什么好下场吗?” 第32章 面目 第32章 面目 沈云稚听着就笑了,回头看向宋澜月,眸底带了嘲讽和冷意。 她声音平静,却是如千斤重:“旁人觉着好,可我觉着不好。” 宋澜月听着她这话,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半天都没有说话。 沈云稚拂开宋澜月因着太过震惊紧紧抓住她袖子的手,说出来的话毫不留情:“所以往后,表姐可要认真当好这个妾室。毕竟,日后新来的少夫人大抵不像我这样自小不在京城长大,才被认回来以至于被娘家不喜,所以在表姐面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新来的少夫人没这些缺点,想来更叫翟老夫人和大夫人喜欢。” 说完这话,沈云稚不顾宋澜月瞬间苍白的脸色,转身就走回了内室,只留了宋澜月一人站在那里。 宋澜月想着沈云稚方才的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秋雨院走出来的,只是在见着等在院外的丫鬟红笺时,忍不住带着几分惶恐道:“红笺,沈云稚她要和离,她不要当这侯府的少夫人了。” “她和离后,崔宣定会娶了新夫人,到时候,我这个姨娘又有什么优势?” “她怎么能和离,怎么能不当这个少夫人?” “她安安生生当个侯府少夫人有什么不好?” 宋澜月语无伦次,满目不安,说到最后,声音里满是惶恐无措,看起来竟像是有些疯癫了。 她大着肚子这般模样,着实招人侧目。 红笺察觉到不远处几个丫鬟探头探脑从花圃那边看过来,眼中带着好奇,心下一慌,忙上前用力握住自家姑娘的手,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失态了,这里可是侯府有多少人看着呢。” 宋澜月回过神来,往花圃那边看了一眼,按捺下心中的慌乱,吩咐红笺:“走,咱们先回静照阁。” 这边的动静也传到了槐安院。 翟老夫人听完之后,脸色很是难看:“她连茶都不喝,可见是铁了心思要和宣哥儿和离!” “过去明明再温婉大度一个人,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油盐不进不管不顾了?” 昨晚因着詹氏嚷嚷出薛氏想要叫薛显坏了少夫人名声的丑事,老夫人生了好大的气难以入眠快到后半夜才睡着。 梁嬷嬷本就有些担心老夫人的身子,这会儿见老夫人这般动怒,也怕老夫人气坏了身子,连忙道:“少夫人毕竟年轻没经过什么大事,这心里头有委屈一时由着自己的脾气行事也是在情理之中,等这情绪过去也就好了。” “再说,咱们不已经叫人往宫里头递话进去,想来最多明日,娘娘就要叫沈氏进宫了。娘娘劝导训斥一番,沈氏难道还能执意和离?想来也会觉着自己提出和离太过唐突了,说不得回了府里还觉着担惊受怕,怕老夫人您因着这事儿便不喜她了。” 听她这样说,翟老夫人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她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不管怎样,咱们勇庆侯府不能这个时候闹出和离的事情来叫人看了笑话。” 皇宫 娴贵妃听到侯府昨晚发生的事情,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她挥退了伺候的宫女,只将心腹钟嬷嬷留了下来。 “嫂嫂真是糊涂了,她一个当婆婆的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那薛显还被关在大理寺,审问出不知多少细节来,若是这些事情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会如何想勇庆侯府,如何想本宫这个贵妃?” 她眉头紧蹙,声音里满是疲惫:“还有这沈氏,不是说一向懂事稳重,怎就这样不知轻重,在这个关头提什么和离,还对宣哥儿动了手?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如此无礼放肆?” 娴贵妃这些日子本就心情不好,一连几次没将皇上请过来,这种事情在后宫本也瞒不住,不知背地里多少人笑话她这个贵妃不过是个空架子,无宠无子,如今亲自下厨叫人去请皇上,皇上却连这点儿体面都不肯给了。 若是再生出什么事情来,娴贵妃都不敢想宫里头那些妃嫔会如何嚼舌根。 “你派人出宫一趟,叫沈氏明日进宫,就说本宫有话和她说。” 娴贵妃想了想,又道:“叫棠儿也一块儿进宫吧。倘若有机会能在皇上面前露面,也算是个机会。” “最多我舍下脸面带着棠儿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太后怜惜我当年救驾伤了身子,只要太后开口准许棠儿入宫侍奉,给她差不多点儿的位分,总也好过一直这样等着。” 听自家娘娘这样说,钟嬷嬷面露惊讶,下意识便蹙起了眉:“娘娘还是再思量思量,奴婢是怕没有皇上应允反倒借着太后恩典叫咱们二姑娘进宫侍奉,最后弄巧成拙惹得皇上不快。” 娴贵妃早就没了耐心,抬起眼来眼底露出几分苦涩来:“皇上那样的性子,如何会轻易答应?你到现在还不透皇上的态度吗?皇上那里走不通只能借着太后那边,太后若是允了,皇上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也不会迁怒到棠儿身上的。” “这会儿不想法子叫棠儿进宫,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皇上叫新人进宫,等新人宠冠后宫,和当年先帝时一样吗?” 这番话说到了钟嬷嬷心里,如何能开口再劝。若是耽搁了二姑娘进宫,才是大事呢,倒不如借着太后娘娘的恩典送人进宫。 太后过去兴许不会答应,可如今皇上身边多半有了新人,又一直藏着掖着,太后不过问不打听,却不代表太后不担忧出了第二个昭懿太后第二个先帝。 娘娘带着二姑娘过去请安,太后多半会应允的。 “是,奴婢这便去安排。只是明日沈氏进宫,也不知听不听娘娘的劝,若沈氏执意要和离,咱们侯府又要成了京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叫娘娘烦忧了。” 娴贵妃满脸不屑:“她一个小门小户长大的姑娘,在本宫面前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再说,本宫可不以为她是真想和离,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手段罢了。真要答应她和离,本宫看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娴贵妃这边有了安排,到下午时宫里头便有宫女来了勇庆侯府传话,说娘娘叫沈氏和二姑娘明日一块儿进宫叙话。 消息很快在侯府传了开来。 采薇送走了传话的丫鬟回了屋里,便很是担心对着沈云稚道:“姑娘明日进宫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贵妃娘娘肯定不会同意姑娘和大少爷和离。” 不怪采薇担心,即便她和姑娘来了这侯府一年多,对于深宫皇家还是颇为忌惮,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震慑生杀予夺,她虽没亲眼见到,可也听旁人说过,甚至话本子里也有写。 她实在是怕姑娘性子执拗惹得贵妃不快,会招来娘娘的训斥和责罚。 沈云稚说不紧张是假的,可既然走出了这一步,再大的困难也要面对。 “早晚都有这么一遭,想来娘娘虽然身份贵重,可也不至于为此大动干戈。再说,娘娘身处高位,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最多责骂或是罚跪,总不会要了我的性命的。过了这一遭,见我铁了心思和离,大抵也就没什么法子只能由着我去了。” “崔宣这样的身份,难道还会缺新夫人嫁给他吗?” 沈云稚并不觉着自己对侯府有多重要,最多不过是怕影响名声罢了。只要她执意和离没有回转的心思,侯府和贵妃娘娘包括崔宣这个侯府大少爷都是要脸面的,哪里会放下身段苦求她留下来。 身为上位者,他们动怒生气或是不愿和离也只考虑自己的利益罢了,倘若没有回转余地,也不会再折损了自己的颜面和侯府的脸面,最多气不过等她和离看她离了侯府日子会过什么样,往后提起她这个和离的前少夫人,避之不谈或是将她当成个笑话罢了。 等到新夫人进门,自然不会再有人提起她这个和离的旧人。 正想着这些,沈云稚听到外头有丫鬟紧张的声音传了进来:“奴婢见过大少爷。” 沈云稚一愣,下意识往门口看去,就见着崔宣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明显是早起用完膳后沈云稚叫采薇送去他书房的那张和离书。 沈云稚没有起身相迎,只淡淡道:“我是真心想要和离,这和离书大少爷便签了吧。往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对你对我都好。” 崔宣却像是没听到她这话一样,出声道:“听说姑母明日叫你和棠儿进宫,我陪你一块儿去吧。” 沈云稚面露嘲讽:“怎么,你怕娘娘应着我要和离责罚于我?说句实在话,我怕,却也没那么怕,娘娘总不会要了我这个晚辈的性命。那些责罚,也应该和大夫人责罚过我的差不多,为着和离,我愿意受这些苦。” 崔宣身子一下子就僵住,手中的和离书也死死攥紧留下折痕。 各种情绪交织在心口,叫崔宣感觉自己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尊严像是碎裂了一般,因着沈云稚这番话裂缝中浸满了难堪。 脸色变了几变,他对上了沈云稚的视线,声音里带了几分压迫:“沈氏,进了我崔家的门,自然死也要进了崔家的祖坟。不管是我还是崔家,还有宫中的贵妃娘娘,都不会应允你和离的,你莫要因着过去的那些委屈胡闹,真惹恼了姑母你料想不到会有什么下场。” 崔宣闭了闭眼,睁开时深深看着沈云稚:“高门大族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你即便是无辜受委屈的那个,可对崔家对显国公府,你也只是个能够利用的棋子罢了。若不得用了,就会被舍弃,你能明白吗?” “你莫要闹下去,我答应给你补偿,往后少去澜月那里,尽早叫你生下嫡子。” 看着这样的崔宣,沈云稚心想,原来这才是他的真面目,藏在温文尔雅面皮下的刻薄心狠。 明明应该害怕,可她忍不住突然就笑了,透过窗户往静照阁的方向看了眼,带了几分好奇:“崔宣,你这一面宋澜月见过吗?” 不等他开口,沈云稚想了想又道:“即便没见过,她也能理解的,毕竟你们其实是一类人,最相配不过了。” 沈云稚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表示送客,眉目很是冷淡疏离。 在崔宣看了她良久,转身离开时,她才又出声道:“你的警告我知道了,只是我觉着应该不至于,毕竟薛显的事情是大理寺查出来的,昨晚詹氏又闹了那么一场,应该惊动了不少人。这个时候我若是和离不成反倒是病了不能出门或是死了,应该会惹人注意。” “崔家在朝中难道没有政敌,凡事都有是非对错有个度,若是做的太过,兴许会反噬自身呢?我就当你这些话是好心并非吓唬我了,你回去吧,我自己的性命自己会珍惜的,无需你替我珍惜。你若有这时间,还是去陪陪宋澜月吧,毕竟之前她过来敬茶,知道你我要和离,像是很不能接受受了很大打击呢。” 崔宣这才像是真正认识了沈云稚,他看了沈云稚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当日我兴许不该大婚之日抛下你去追澜月,你虽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可很适合当好这个侯府少夫人。” 说完这话,崔宣便将手中的和离书丢在地上,转身离开了。 沈云稚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和离书,移开了视线。 第33章 圣驾 第33章 圣驾 宋澜月听到崔宣去了秋雨院,且将和离书留下,根本就不答应和离心中又是一阵难受。 可她如今也不愿沈云稚和离,叫府里来个新夫人,所以倒也盼着明日沈云稚进宫后贵妃娘娘能叫她歇了和离的心思。 红笺扶着她进了内室,宽慰道:“姑娘别多想了,沈氏定不敢忤逆贵妃娘娘的。” 见着自家姑娘往外头看,她猜到姑娘是盼着大少爷崔宣过来,她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大少爷为着侯府的名声不愿和离,自然是不会来姑娘这静照阁。 姑娘心里头未必不清楚,可还是着相了,盼着大少爷能过来看她。 翌日一早沈云稚先去了翟老夫人那里,她去的时候,二姑娘崔棠已经在屋里了。 见她进来,两人都止住了话语,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翟老夫人看她时眼底也没了过去的怜惜,说话也带了几分疏离,只叮嘱道:“宫里头规矩大,沈氏你是头一回进宫,莫要多看莫要多问,别冲撞了贵人坏了规矩才好,凡事多听听棠丫头的。” “见着贵妃娘娘也要恭敬,娘娘虽是你和宣哥儿的姑母,可到底身份不同,由不得你忤逆冒犯。” 翟老夫人这番话明显是在警告提点沈云稚,她不像往日里一样给她体面叫沈云稚一声云丫头或是云稚,直接便是沈氏,叫人知晓她心中的不快。 沈云稚自然也感觉到了老夫人的不喜,若是放在过去她定是心生不安,谨小慎微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怕失去老夫人的庇护日子艰难。 可她如今下决心要和离,就再也不会将老夫人对她的态度放在眼中了。 她应了声是,便站在那里不说话了。 翟老夫人见她油盐不进,面上愈发冷了几分,转头对着崔棠道:“行了,你和沈氏尽早进宫吧,别叫娘娘等着了。” 她又叮嘱道:“方才我和你说的事情你记着告知娘娘,别疏漏了才是。” 崔棠点头应了下来,便和沈云稚一起退了出来。 行至大门口,两人坐上刻着勇庆侯府家族徽记的马车。 马车里很是安静,姑嫂二人原本就不大熟悉,崔棠自诩身份高,一向不将沈云稚这个嫂嫂放在眼中。更何况,如今这个嫂嫂还铁了心思要和兄长崔宣和离,如此不将侯府不将崔家的名声放在眼里,她这当小姑子的自然不喜。 只是到底是入宫见贵妃娘娘,崔棠又盼着能见到皇上,也怕沈云稚若是遇见皇上,为着和离之事不管不顾将家里的丑事闹到皇上面前,惹得皇上不喜害她无法进宫侍奉,她又该如何? 有着这样的顾忌,崔棠到底是放下身份开口对沈云稚道:“嫂嫂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又没进过宫不知宫里头的规矩,棠儿少不得提醒嫂嫂,家里头的事情再如何都是自家事儿,和贵妃娘娘私下里说说便是了,娘娘到底姓崔和咱们也算是一家子不会笑话我们,可若是遇上旁人,嫂嫂可不要随便乱说,免得人家觉着嫂嫂交浅言深实在奇怪了。” 沈云稚不傻,也知道这回贵妃娘娘叫崔棠一块儿进宫,多半也存着想留崔棠在宫中小住,然后叫崔棠侍奉皇上的心思。 所以崔棠心中的担心害怕她自然知道。 她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声音平静:“妹妹放心吧,我虽不在京城长大,可也不至于蠢笨到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别说婆母做的事情难以启齿,便是旁的事情,我也不会随随便便和宫里头的人说的。” 沈云稚就事论事,倒也没有嘲讽的意思。 可她平日里谨小甚微最是温和,脾气性子都再好不过一个人,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再入了崔棠这个小姑子的耳朵就带了几分别的意思。 崔棠蹙了蹙眉,觉着这话实在刺耳,带着几分不满看向了沈云稚。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见着沈云稚疏离的样子,到底是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沈氏如今这样由着自己的性子不怕得罪人,往后不能和离,等着她的能是什么好日子? 看往后没了祖母翟老夫人的庇护和兄长的愧疚,沈云稚这个嫂嫂会有什么好下场? 马车徐徐驶出勇庆侯府的巷子,到了朱雀大街一路往皇宫方向去了。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马车才停了下来。 沈云稚跟在崔棠身后踩着脚凳下了马车,在宫门口递了进宫的牌子核对了名册,才跟着早就侯在那里的景阳宫宫女如兰走了进去。 “棠姑娘,娘娘一早就等着了,叫奴婢过来接姑娘。” 如兰对着二人福了福身子,和崔棠说了这么一句,才将视线落在了沈云稚身上。 她的眼睛里带了几分打量和审视,还有几分好奇。 这便是显国公府真正的嫡女,嫁给大少爷崔宣的沈氏吗? 可真是姿容出众不可方物,哪怕她在宫中多年也见惯了美人,如今见着沈氏也着实叫她忍不住侧目。 这般美人,亏得是自小不在京城里长大,被认回来后又嫁给了大少爷崔宣,要不然,这等容貌,比起二姑娘崔棠来可是胜过不知多少去。 若是入了后宫伺候皇上,只怕将这后宫妃嫔全都要比下去了。 如兰想到此处,连忙将这些心思全都压了下来,对着沈云稚福了福身子叫了声少夫人,便领着二人往景阳宫的方向走去。 沈云稚没在意她看她的目光,这会儿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想起一会儿要见到那位娴贵妃娘娘,她又执意要和离,她心中难免有些忐忑紧张,下意识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崔棠看到她这动作以为她是紧张,心中愈发觉着她这个嫂嫂实在小家子气了些,嘴上却是宽慰道:“朱墙黄瓦天家威严便是如此了,一进了这宫门,连空气中都带着肃穆,嫂嫂过去没进宫拜见过娘娘,跟着我就是了不必太过紧张失了体面。” 沈云稚听出她语气中的显摆和得意,什么话都没说。 崔棠讨了个没趣也没再继续和沈云稚说话,只继续往前走去。 过了不知多久,几个人才到了景阳宫的门口。 廊下站着的宫女见着三人进来,其中一个连忙进去回禀了。 很快,她就从屋里出来,对着沈云稚和崔棠道:“娘娘这会儿正得空,少夫人和二姑娘进去吧。” 沈云稚到底是当嫂嫂的,崔棠也知规矩,便叫沈云稚走在前头,自己跟在沈云稚身后走进了殿内。 屋子里燃着好闻的蘅芜香,香烟袅袅,摆设奢华贵气,尽显皇家气派。 娴贵妃穿着一身湖绿色缂丝牡丹纹宫装,梳着精致的流云髻,头上簪着赤金嵌蓝宝石簪子,端的是端庄贵气。 见着沈云稚和崔棠进来,娴贵妃的目光头一个便落在了沈云稚身上。 她因着沈云稚的貌美愣了一下,却也只失神了一下就开口道:“起来吧,都是自家人,私下里见面就不必拘礼了。” “沈氏你坐吧。”娴贵妃说着,叫人给沈云稚搬了个绣墩过来,又招手叫崔棠坐到自己跟前儿。 崔棠得了体面,满脸笑意,很是从容坐了过去。 宫女上了茶水和点心,娴贵妃和她们闲聊了几句,便放下手中的茶盏,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沈氏你嫁给宣哥儿本宫也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前日晚上府里闹出来的事情本宫也听说了,也没想到你婆婆会因着丧子之痛做出那样的糊涂事来,此事说一千道一万自然都是侯府对不住你。” “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总要担起该担的责任,有些委屈受了也便受了,闹大了反倒对侯府和国公府都不好,沈氏你说本宫说的对是不对?” 娴贵妃这话就是堵上了沈云稚想要提和离,她都这样说了,沈云稚若是个识相懂事的,合该点头称是,将这事情给揭过去了。 娴贵妃是这样想的,也觉着沈云稚该如此回应。 沈云稚却没有按她料想的来,听了娴贵妃的话后,她放下手中的茶盏从绣墩上站起身来,跪在了娴贵妃面前。 “娘娘恕罪,云稚自小不在京城长大,见识浅薄,只怕当不好这个侯府的少夫人,只求和崔宣和离,往后各安其命两不相欠。” 她这话说出来,殿内的气氛一下就凝重起来。 娴贵妃都给气笑了,她带着几分审视看着跪在地上的沈云稚:“沈氏,你这话是真心的?” 沈云稚点了点头:“云稚要离开侯府,只能辜负娘娘的一片好意了。” 她这是彻底不给娴贵妃脸面,就差说定要和离,逃开勇庆侯府这个是非之地清清静静过日子了。 娴贵妃沉下脸来,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钟嬷嬷,吩咐道:“沈氏坐马车这么久进宫,怕是有些闷糊涂了,你带她去廊下跪着好好想想,她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起来。” 沈云稚没有被娴贵妃的震怒吓到,连求饶都没有便跟在钟嬷嬷身后出去在廊下跪着了。 钟嬷嬷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劝,可见着沈云稚执意和离,娘娘又失了颜面正在气头上,不好再劝,只想着沈云稚过会儿清醒或是后悔了,再叫她进去和娘娘请罪,答应往后再不提和离之事。 钟嬷嬷回了屋里,正巧沈云稚不在,崔棠便将祖母翟老夫人叮嘱她的那些话说给了娴贵妃。 娴贵妃听了,面露难色,带着几分不快道:“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哪里是本宫能轻易递话进去的。” “此事再容本宫好好想想,左右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这两日就流放,先叫薛显在牢里吃吃苦头吧。” “你母亲糊涂,他薛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犯了错就该自己认了,怎么能攀扯上咱们侯府,以为咱们崔家和他薛府是一样的门第吗?” 娴贵妃发了好一会儿脾气,又和崔棠说起叫她进宫的事情来。 屋子里不时传来说话声。 廊下,沈云稚脸色苍白,膝盖疼痛,钟嬷嬷出来几次问她可还要和离,沈云稚都没有改口。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娴贵妃见她铁了心思要和离,也有了脾气,叫崔棠送她出宫,说她和离了莫要后悔求到侯府门前。 又叮嘱崔棠,叫她送完沈云稚再返回景阳宫,她会回禀了太后娘娘叫崔棠留在宫中小住几日。 崔棠应了,陪着沈云稚出了景阳宫。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沈云稚行走艰难,脸色苍白,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见是疼的厉害。 崔棠见她这个样子,心里头也有气,忍不住道:“离开侯府有什么好的,你这样不是自讨苦吃吗?母亲是对不住你,可你不也没出事,总归没失了清白,你就不能当成寺庙那晚的事情根本就没发生吗?” 沈云稚没有解释,只强撑着身子继续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目光所及之处突然见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这边来。 未等沈云稚看清,崔棠就很是严肃紧张道:“还不跪下,是皇上的銮驾!” 崔棠说着,自己先跪到了宫道一侧,情急之下便没顾得上去扶沈云稚这个嫂嫂。 沈云稚也唬了一跳,可她跪了一个时辰,膝盖上有伤,情急之下想避开免得冲撞了圣驾,反倒是身子一个踉跄,在众目睽睽之下跌倒在宫道上。 沈云稚强撑着跪坐到崔棠身边,忍着疼痛跪稳了,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因着太过疼痛眼睛里也多了一层水雾,脸色愈发白了几分。 她的脊背挺直,垂眸不敢直视圣驾,只盼着圣驾从身边过去,莫要治她个冲撞之罪。 裴道成高坐在銮驾上,看着跪在宫道边脸色苍白,跪姿僵硬明显腿上受了伤的沈氏,脸色有些难看。 崔棠早就被沈云稚冲撞圣驾吓得身子发抖,察觉到气氛不对,怕皇上怪罪,不等有人开口,连忙求道:“臣女见过皇上,臣女嫂嫂沈氏身子弱,一时失仪冲撞了圣驾,还请皇上恕罪。”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也跟着出声请罪:“臣妇失仪,求皇上恕罪。” 不知为何,沈云稚感觉到她请罪之后,头顶上看过来的目光愈发多了几分压迫。 第34章 诊脉 第34章 诊脉 因着这份儿愈发明显的压迫感,沈云稚有些不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身子也愈发紧绷了几分,心中暗暗发沉。 任谁都能感觉出来皇上因着她冲撞圣驾不悦,也不知会如何责罚她。 蔺公公瞧着皇上阴沉难看的脸色,约莫明白了皇上为何如此。 倒不是瞧上了沈氏,或是因着沈氏冲撞圣驾恼怒,而是沈氏到底是皇上从湖里救回来的,后来在和离之事上又叫人暗地里帮过她,说句不恰当的话,这沈氏是被皇上护着的。 皇上护着的人,头一回进宫腿上就受了伤,他在宫中多年,一看便知沈氏这动作僵硬,多半是被那位娴贵妃罚跪了,且跪的还挺久,要不然也不会在皇上面前如此失仪冲撞了圣驾。 他最会察言观色,想了想便出声道:“皇上,既是贵妃娘家的女眷受了伤,贵妃过去到底有救驾之功,皇上不如给贵妃几分脸面,命太医过来诊治一番,免得宫里头人多嘴杂,闹出什么对贵妃娘娘不利的流言来。” 裴道成看了蔺公公一眼,点了点头:“你看着安排吧。” 这便是不仅不怪罪,反而叫太医过来给沈云稚诊脉了。 沈云稚眼底露出几分诧然来,下意识便想看看銮驾上的皇上,可她也知道没有皇上准许,她不敢冒然直视圣颜,只是到底还是在心中暗暗想着,外头人都说皇上威严性子也有些清冷,不曾想,竟是这般宽厚体恤人。 还是说,因着贵妃娘娘当家救驾之功才给了她这份儿体面。 可转念一想又觉着有些不对,任凭谁都能看出来她在圣驾前失仪跌倒是因着腿受了伤,皇上给她这份儿体面传太医来给她诊脉看伤,不是将事情给闹大了传遍了整个后宫。 娴贵妃因着她执意和离罚她在廊下跪了一个时辰的事情就也瞒不住了。联系到外头关于崔宣,她和宋澜月的那些事情,少不得损了贵妃娘娘的名声。 沈云稚不敢往深了想,将这些心思都压了下来。 都说帝心难测,她心中愈发觉出几分紧张来,不着痕迹缩了缩肩膀。 裴道成见出她的闪躲,眉头微蹙,少见的生出几分不解来。 他替她请太医,她不谢恩便罢了,怎还这样闪躲。 那日在寺庙里为保清白敢跳水,误会他是歹人也敢咬他一口,如今他帮了她,她倒是对他避之不及了。 裴道成难得生出几分逗弄她的心思来,又对着蔺公公吩咐道:“将人安置在花园那边的偏殿歇息半日吧,等伤好了些再回府。” 裴道成说完这话便叫人起驾,全然不顾跪在地上的沈云稚和崔棠脸上的震惊神色。 蔺公公是要伺候皇上的,便派了个得力的小太监过来安排之后的事情。 崔棠面色难看,眼底都是担忧,心中觉着沈云稚这个嫂嫂也太能折腾了些,这才头一回进宫,便闹出这些个事情来。 若不是因着姑母救驾的情分,今个儿她都要被沈云稚连累了。 可这会儿皇上不仅不怪罪,还叫太医过来给沈云稚诊脉,甚至准许沈云稚暂歇在花园那边的偏殿内,她心里头就着实不是滋味儿了。 一会儿怕这事情闹大传遍后宫,外人知道沈云稚是被姑母罚跪了才受了伤以至于冲撞了圣驾。一会儿又觉着沈云稚怎就这么好运冲撞了圣驾都能逃过责罚,怀疑是不是皇上被沈云稚这狐媚的脸勾引了。 可她也知道沈云稚一直都没抬头,也不敢抬头,皇上自然没见着她长什么样。 所以,只能说沈云稚自己运气太好了。 见着小太监过来,崔棠收敛了自己的心思,上前亲手将沈云稚扶了起来,带着几分关心道:“嫂嫂怎这般不小心,还好有姑母的情分在,要不然皇上今日动怒,还不知嫂嫂要受什么责罚。” 小太监是跟在蔺公公身边的,也知道沈氏和皇上并非头一回见面,起码对皇上来说,不是头一回见。 所以,听着崔棠这话,心下不喜,便冷声道:“皇上宽厚,崔二姑娘不感激便罢了,竟还如此揣测皇上?” 崔棠一听他这话脸色便是一白,有些语无伦次解释道:“公公误会了,我并非是那个意思,皇上宽厚,我和嫂嫂都感激不已。” 崔棠说着,就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子来,想要塞到小太监手中:“我一时失言,还请公公莫要误会我才是。” 小太监没有接,只道:“二位随奴才去偏殿等着太医过来吧。” 崔棠有些难堪,只能收回了羊脂玉镯子,扶着沈云稚一步步往花园那边去了。 花园里有个月洞门,进了月洞门便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小太监领着二人进了殿内,很快,又有一个穿着翠色衣裳的宫女进来伺候,上了茶水和点心。 沈云稚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紧张,觉着不该如此。 可她也知道大抵皇上吩咐的事情再小宫里头的人都当大事办,所以也没继续想下去,只接过宫女手中的茶盏,温声道:“多谢。” 宫女笑了笑,兴许是难得遇着她这样客气的贵人,开口道:“奴婢平日里就是端茶倒水的,您不必觉着不自在。您身上有伤,先喝盏热茶暖暖身子,再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奴婢琢磨着您进宫前定没吃多少东西。” 进宫前为着怕失仪不方便肯定不好吃喝,进了宫又受了贵妃娘娘责罚,只要不是傻的就能猜出沈云稚这会儿有多难受了。 崔棠觉着宫女这话像是一巴掌打在了她和姑母的脸上,她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会儿宫里头是怎么编排她和姑母的,反倒沈云稚这个冲撞了圣驾的人成了个可怜叫人同情的。 崔棠看了沈云稚一眼,却见沈云稚没有替贵妃和她解释的意思,一时心里头涌起一股恼意和憋屈来。 这是知道回去后就和离,所以这点儿表面功夫都不替侯府做了? 崔棠心里头闷闷的,总觉着事情不该如此。 见着沈云稚果真喝了茶,竟还伸手拿了块儿点心吃了,心下又觉着她行事不稳重,宫女因着皇上的吩咐高看她,她竟就真吃了御膳房做的这些点心,她算是哪个排面儿上的人。 沈云稚喝了热茶,吃了两块小点心,总算是没那么难受了。 察觉到崔棠的视线,她也没在意。 她心想冲撞了圣驾虽是无意,可皇上宽厚,又有了如此安排,对她来说着实是件幸事。 这幸不在于她没有受到责罚,而是经此一事,她和离大抵是十拿九稳了。 这般想来,皇上可真是个好人。 虽然他待贵妃怪怪的,帝心难测,可叫她得了实在的好处,她心生感激。 没过一会儿,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太监领着个穿着蓝色官服的太医进了殿内。 沈云稚看不出来,可崔棠见着太医的服饰,就明白来的这位是太医院周院正,心里便愈发不是滋味儿了。 贵妃娘娘多年无子,早些年因着救驾之功还能得太医院院正诊脉调养身子,可这几年,却是请不到这周院正了。 她压下了心底的这些心思,做出关心沈云稚这个嫂嫂的样子,帮着太医将脉枕放在沈云稚手腕下,又在一旁陪着。 周院正将手搭在沈云稚手腕间,眉头蹙了又蹙,看了沈云稚一眼,想起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便没当面叫沈云稚难堪,只开口道:“贵人心绪不佳,我给贵人开些安神养气的药丸,贵人每日吃上一颗,身子会慢慢调养好的。” 太医知道她膝盖上有伤,又留了两瓶上等的用来消肿止痛的雪莲玉肌膏,叮嘱沈云稚:“贵人过会儿涂在伤处便能好些了。” 沈云稚心中感激,对着太医道:“劳烦太医过来这一趟了。” “贵人不必客气。”周院正对沈云稚本就有些同情,自己的孙女儿也就这么大,若是孙女儿遇人不淑遭了这样罪,他也是执意叫她和离将人接回家里的。 这沈氏身份贵重,却因着当年掉包一事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疏远得很,倒真是个可怜的。 好在,今个儿因着受伤冲撞了圣驾却是因祸得福,想来回去后就能如愿和离了。 太医这般想着,又看了沈云稚一眼,便起身退了出去,小太监也跟了出去。 宫女过来给沈云稚腿上上药,见着膝盖上乌青的淤痕,宫女也唬了一跳,心中着实有些瞧不上贵妃娘娘如此做派。 欺负一个没娘家撑腰的侄媳,也亏的贵妃娘娘能心安理得做出来。 宫女细心的给沈云稚上药,药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清香,涂上去后先是刺痛,片刻后就好受许多,没有那么难受了。 果然是宫中的御药,沈云稚想起过去一年她在侯府被薛氏折腾磋磨总要养好几日才能消肿止痛,如今这么一指甲盖的药膏涂抹上去便好多了,心下也是一阵感慨。 怪不得京城里的那些贵女都想进宫为嫔为妃,连崔棠这样心高气傲自视不凡的侯府嫡女也费尽心思想要侍奉皇上。 天家富贵显赫,在这小事情上就能表现出来。 这般想着,她不免又想起如今这位看起来宽厚的皇上来,又觉帝心难测,宫里头再好,也到底要活得战战兢兢的,崔棠若是进宫伺候了,哪里有宫外自在。 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 不到一会儿功夫,沈云稚跌倒冲撞圣驾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后宫,妃嫔们一打听,自然就知道了是何缘故,一时间,都议论起娴贵妃和勇庆侯府,还有被皇上如此宽厚对待的沈氏来。 第35章 秘密 第35章 秘密 娴贵妃还在为着沈云稚执意要和离的事情气恼,这会儿听到消息说是沈云稚御前失仪冲撞了圣驾,脸色不禁大变:“好端端的她怎会冲撞圣驾?” 前来回禀的宫女面露忐忑,却也不敢瞒着,便支支吾吾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娴贵妃这才知道沈云稚是因着膝盖受伤疼痛之下才没及时回避圣驾以至于冲撞了皇上。 她的脸色难看,觉着真是晦气,沈云稚今日进宫就是存心来给她添堵的,又忍不住怪崔棠这个侄女不懂事,她特意叫她送沈云稚出宫,崔棠怎就不知道扶着些沈氏,叫她闹出这些个事情来。 “皇上可有怪罪?”娴贵妃问道。 宫女摇了摇头:“皇上先时是有些动怒的,不过皇上身边的蔺公公提起娘娘当年救驾之功,知沈氏是娘娘的侄媳,求皇上看在娘娘的面儿上开恩。” “皇上不仅没怪罪沈氏,还命人将沈氏安置在花园那边的偏殿内歇息,还叫太医过去给沈氏诊脉,实在是天大的恩典了。” 宫女说这话时,有些不敢看自家娘娘的脸色。 哪怕皇上看在娘娘的面儿上不怪罪沈氏,可事情闹到皇上面前,今日娘娘罚沈氏跪在廊下一个时辰的事情就再也瞒不住了。 这事情肯定会进了皇上的耳朵,也不知皇上会怎么想此事。 毕竟,说来说去都是勇庆侯府都是崔家对不住沈氏这个孙媳,沈氏因着婆母要坏她清白的事情提出和离,却是被娘娘罚跪。 皇上会怎么想此事? 娴贵妃也想到了此处,脸色不禁一白,心下慌乱起来,又不信蔺公公那阉人会替她说话,觉着定是借此算计她。 见着娘娘脸色如此难看,钟嬷嬷挥手叫宫女退下,连忙宽慰道:“娘娘不必如此担心,皇上不怪罪沈氏冲撞之罪,还给了她这般体面,都是看在娘娘当家救驾的情分上,可见在皇上心里还是有娘娘的位置的,既如此又哪里会因着娘娘罚跪沈氏而对娘娘心生不满呢?” 娴贵妃压下心底的不安,点了点头:“是这个理,本宫也没想到沈氏脾气那么执拗,竟是连个软话都不会说,要不然,本宫如何会叫她跪那么久。” “如今闹到皇上面前,本宫罚她的事情传遍后宫,都要觉着本宫欺负沈氏了,真是晦气!” 自打沈氏被认回来他们崔家就没什么好事,如今看来沈氏分明是回京来克他们崔家的,不然怎么崔家因着沈氏屡屡坏了名声被人指指点点,如今又在皇上那里闹了这么一出。 “本宫要不要过去看看她?”娴贵妃迟疑道。 皇上既然给了沈氏这般体面,请了太医过去给沈氏诊脉,她这个当姑母的是不是该过去瞧瞧。 钟嬷嬷听自家娘娘这样说却是连忙阻拦:“这会儿宫里头都在议论此事,娘娘去了只会叫人笑话,倒不如什么都不做,左右皇上也不会将这沈氏放在心上,明日也就忘在脑后了。旁人往后记着的是皇上因着娘娘当年救驾之功饶过沈氏冲撞之罪,宫里头的人都会因此忌惮娘娘几分,说起来,对娘娘也是件好事。” 娴贵妃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如今听着这救驾之功心里头却是膈应的很。 如此一说,倒显得她这个贵妃在皇上那里唯一的情分和价值只有救驾之功四个字了。 虽会叫旁人忌惮,可也会叫人笑话,无宠无子,空有救驾的情分,不知背地里有多少人笑话她这个贵妃。 她不由得想到了崔棠,连忙问道:“今个儿皇上也见到了棠丫头,可有因此事对棠丫头印象不好?” 钟嬷嬷自然知道她的心思,连忙安抚道:“娘娘别乱想,御驾停了片刻就走了,对皇上来说不过是件小事,皇上都未必注意到咱们二姑娘呢。” 说到这话,钟嬷嬷又觉着有些不妥,继续道:“今个儿府里实在不该叫二姑娘跟着进宫,谁能想到会遇着这事儿。这回出了这事儿,娘娘也不好提叫二姑娘留在宫中小住几日,只能往后再想法子和太后开口了。” 主仆二人想到此处,心中不免担忧泄气,殿内的气氛很是凝重。 ...... 周太医从偏殿诊脉出来就去了勤政殿将诊脉的结果细细回禀了皇上。 按理说他不该多此一举,可他在宫中多年,见过不知道多少事情,今日单单皇上的举动就叫他觉着诧异,后来蔺公公那边派人来请太医,竟请到了他这个太医院院正这里,他心里难免生出几分狐疑来。 虽说今上不亲近后宫,可他在见着沈氏的容貌时,心里也少不得多想。 毕竟,蔺公公多精明一个人,若没什么别的内情,随随便便叫个太医过去就是了。 回禀完诊脉之事后,周太医便低下头等皇上示下。 他觉着若是自己多想了,皇上便会叫他退下,说不得还会怪罪他多此一举。 正这般想着,突然听皇上问道:“可有寒症?” 周太医听着这话眼底露出诧异来,他确实是诊脉诊出了寒症,可皇上怎么会知道? 他没敢多问,只点头恭敬地回道:“回皇上的话,是有寒症,此症有些是娘胎里带的,有些是落水或是长期寒凉引起的,不过那位寒症不算重,慢慢调养滋补身子就会养好的。” 周太医回禀着,心中却是猜测皇上是不是和那沈氏早就见过。要不然,岂会屈尊过问沈氏的情况。 更别说,是女子的隐秘之事了。 他正这般想着,感觉到皇上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能将他的心思看透一般,叫他不由得僵直了身子。 裴道成像是没看出他的紧张,吩咐道:“既如此,你就好好帮着调理吧。如何给她调养的药,你自去处理,你是个聪明的,无需朕教你如何做吧?” 周太医后连连应是,等到从殿内退出来后,发觉自己后背竟是渗出一层冷汗来。 皇上说他是个聪明的,是不是在提醒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哪里敢多嘴一个字,莫说这事儿只是他的猜测,便是亲眼看见了皇上和沈氏亲密之举,他也不敢将这事情往外说去。 他走到蔺公公跟前儿,试探着问道:“皇上看在娘娘的情分上叫我帮着调理沈氏的身子,御药房倒是有几瓶贵重的滋补药丸,只是主药稀少,只太后和皇后那里得过一两瓶,也不知能否给那位用?” 蔺公公笑了笑:“身子要紧,太医治病救人,自然是病人要紧,院正何须想太多?” 周太医得了这一句准话,心扑通扑通跳的格外的厉害,总觉着自己知道了天大的秘密。 那沈氏可是贵妃的侄媳,说起来,也算是皇上的侄媳了。 虽说宫里头最讲规矩也最不讲规矩,先帝不还抢夺臣妻闹得天下皆知。 可这事儿放在皇上身上,他就觉着实在是太过震惊了。 都说皇上因着是昭懿皇后亲子的缘故自小听了不少流言蜚语,所以登基后才不大亲近后宫,和先帝全然是两个样子。 他也以为是如此,可今日皇上对沈氏的态度,不止如此! 直到蔺公公进殿内伺候,他才压下了心中的惊骇。 回了御药房,叫了个小太监将药丸装了盒子拿去了花园偏殿那边。 “院正说了,加上这调养的药丸身子会好的快些。” 沈云稚心下虽有些狐疑,可也觉着太医实在是用心了,想来是因着皇上的缘故不敢不用心。 她便收下了药盒,对着小太监道:“劳你跑这一趟,也替我谢过太医。” 小太监退了下去,崔棠看着沈云稚手中的包装精致的药盒,心中不是滋味儿。 她记得姑母赏赐到府上的滋补药丸也是这个颜色的包装,只是,沈云稚手中的这药盒,看起来还要贵重几分。 想到沈云稚能拿到这些都是因着皇上吩咐了一句叫太医给她诊脉,她心里头就堵得慌,即便知道皇上对沈云稚没那个意思,也少不得吃醋泛酸。 她忍不住道:“周院正是为着给皇上办差才给了你这贵重的药丸,可嫂嫂也该记着皇上是看在姑母救驾之功上才会饶过嫂嫂冲撞御驾之罪,又给了嫂嫂这天大的体面,嫂嫂该感激姑母才是。” 沈云稚听出她语气中的酸味儿,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崔棠心心念念进宫伺候皇上不成,如今竟是魔障了。要不然,怎会说出这番话来。 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沈云稚一阵心惊。 “妹妹慎言,我得了这东西自然是因着娘娘的脸面。妹妹这样说,难不成妹妹以为会是别的什么?” 沈云稚没将话说明白,可意思谁又听不出来。 被沈云稚挑破心思,崔棠的脸涨得通红,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本就为沈云稚今日闹出的事情担心姑母受此事影响不能留她在宫中小住。又吃味沈云稚能得了皇上这般对待,哪怕是因着姑母的体面,也叫她心生羡慕,这才忍不住说出这些酸话来。 以为沈云稚会面红耳赤,或是装听不懂,谁曾想沈云稚竟然直接就将她的话堵了回来。 就差当面问她还没进宫,哪里轮得到她来吃醋? 崔棠气得身子都在颤抖,一张脸一阵青一阵红,恨不得一把上前打翻了沈云稚手中的药盒。 宫中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来,勋贵宗室府里差不多同一时候得到了消息。 翟老夫人听到宫中竟闹出这样的事情,先是震惊,随即重重叹了一口气,叫人将崔宣叫了过来。 “沈氏既想和离,那便和离吧。咱们侯府对不住她,嫁妆都叫她带走,我这里再补偿一笔银子给她,再给她两个庄子,也算她不白白给我当了这一年多的孙媳了。” 第36章 和离书 第36章 和离书 翟老夫人说完这话,见着孙儿难看的脸色,眉眼间露出几分疲惫来。 “你不愿意也只能这样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咱们再如此欺负人,娘娘和咱们勇庆侯府都要失了帝心了。” “你和沈氏和离,待事情平息下来,祖母再叫娘娘给你选一门好亲事。” “这回定要好好挑,再不能碰上掉包这种事情,闹得两府都不安生。” 崔宣听着这话应了声是,见着祖母乏了,便告退出来。 出了槐安院,他目光不自觉看向了皇宫的方向,下意识就攥紧了手。 不小心冲撞了皇上? 怎会这么巧? 崔宣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转身朝沈云稚平日里住的秋雨院方向去了。 采薇见着他过来,面露诧异,上前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见过大少爷。” 采薇虽然恭敬地请安,可崔宣如何不知这丫鬟挡在自己面前,是不想叫自己进屋呢。 他眼底露出几分怒意来,他和沈氏还未和离,他还是沈氏的夫君,她的屋子他这个当丈夫的如何进不得? “让开!”崔宣冷声道。 采薇怔了一下,虽不愿意叫他进姑娘屋里,可想着姑娘今日进宫,倘若真不能和离往后还是要在侯府过下去的。 若是彻底得罪了大少爷崔宣,只怕她们主仆都没什么好日子过。 心中有了这样的顾忌,采薇到底还是让开了。 她转身走上台阶,给崔宣打起了帘子。 崔宣看了她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是雅致,摆设器具都没有想象中精致华美。 崔宣之前过来将和离书退回来,当时心情不好也没顾得上看这屋子里是何模样。 这会儿环视一圈,他不由得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为侯府的少夫人,沈云稚的屋子比起妹妹崔棠的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怪不得,怪不得沈云稚执意要和离。甚至为着和离,不惜冲撞了皇上。 他眼底晦暗,额角隐隐作痛,慢慢朝案桌那边走去。 桌上放着的并不是他还给她的和离书。 那张和离书皱了,沈云稚又重新写了一份。 崔宣蹙着眉,一字一字又看了一遍桌上的和离书,恨不得将面前这和离书撕碎了。 只是,事已至此,他再如此便成了笑话了。 崔宣这般想着,拿起笔来在和离书下头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又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寿山石小印来,盖上了印章。 采薇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面露诧异,可心里头到底是替自家姑娘高兴的,所以眼底不免露出几分喜色来。 崔宣看着她掩饰不住的喜色,觉着像是被她们主仆二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他没再继续停留,从案桌后走出来大步出了屋子。 采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上前将和离书折好,想了想,又贴身收着了。 自家姑娘那么盼着和离,好不容易大少爷崔宣签了这和离书,她可不能叫这和离书出半点儿岔子,不然,姑娘那里又如何交代? 她原本还有些担心茫然,可有了这和离书,她就和姑娘说的那样,虽然还有些怕,可心一下子就踏实下来。 左右已经定下来,往后离开侯府好好过日子,不用看着旁人的脸色过活,又有什么不好? ...... 到傍晚时,沈云稚和崔棠才乘坐马车从宫里回来。 这个时候,沈云稚在宫中冲撞圣驾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侯府。 翟老夫人答应了沈云稚和大少爷和离,和离书都签了的事情也传了出来,所以沈云稚一进府,遇着她的丫鬟婆子都忍不住打量她。 翟老夫人心中不痛快,早就叫人在门口等着,见着沈云稚和崔棠回府,嬷嬷便对沈云稚道:“老夫人答应了和离之事,大少爷也签了和离书,沈姑娘往后就不必过去给老夫人请安了。一应后续安排,老夫人吩咐了二夫人来处理。” “老夫人还说了,知道沈姑娘膝盖上受了伤,叫姑娘先回秋雨院歇着。” 这嬷嬷一开口,四周一片安静。 不远处丫鬟婆子都探头探脑盯着沈云稚看,目光里有同情的,有奚落的。 沈云稚点了点头,没理会这些目光,便自己往秋雨院去了。 崔棠则跟着嬷嬷一路去了松槐院。 见着祖母翟老夫人,她就红着眼圈将今日宫里头发生的事情细细告诉了老夫人。 “祖母您不知道她多执拗,姑母好说歹说她都执意要和离,这才惹怒了姑母叫她在廊下罚跪了一个时辰。” “明明也没多大的事情,谁能想到出来的路上竟是遇到了皇上的銮驾,她膝盖有伤,好巧不巧就那样御前失仪,摔倒在銮驾面前。” “当时我都吓坏了,幸好皇上身边的蔺公公认出了我们是侯府的女眷,提起了姑母当年的救驾之功,皇上这才没有怪罪,还叫太医给她诊脉。” 崔棠垂下眼帘,掩饰住了眼底的那些嫉妒。 翟老夫人却是问道:“你可瞧得出来她摔倒是不是故意的?” 崔棠愣住了,下意识就摇了摇头:“怎么会是故意的?哪怕她想和哥哥和离也不至于冒着御前失仪的风险吧?” 崔棠不喜沈云稚,更不满意沈云稚如今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可她也觉着沈云稚不会为着和离就冒这样的风险。 她又不傻,哪里会做那等事情? 翟老夫人也想到了此处,摇了摇头:“罢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事已至此,咱们只能答应和离了。” 崔棠也知道只能如此了,可心里到底不平。 沈云稚这样,显得侯府多对不住她,她多嫌弃兄长崔宣似的。 这和离的事情传出去,实在是打了他们勇庆侯府的脸面,外头那些人不知怎么议论他们侯府议论崔家呢。 说不得也会连累宫中的姑母,还有她进宫侍奉的事情。 她眉眼间露出担心来,眼圈忍不住又红了。 翟老夫人猜测到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也别太担心,等这个事情过去了,再叫娘娘到太后面前求一求。娘娘当年救驾伤了身子,这些年一直没个孩子,眼看着无子无宠,太后心善慈爱,会同意叫你进宫的。” “至于皇上,皇上岂会为着这件小事迁怒娘娘。娘娘再不得宠,到底也进宫多年,和皇上多少是有些情分的,哪里是沈氏这个外人能比的。” 了解了宫中发生的事情,翟老夫人也有些累了,便对着崔棠道:“行了,你去看看你母亲吧。这下沈氏和你哥哥要和离,她总算是满意了。” 崔棠听出祖母这话中对母亲薛氏的不满,张了张嘴想替母亲辩解几句。 可母亲做出那样的荒唐的事情,闹得京城里沸沸扬扬,说不定皇上也知晓了,她是想辩解也辩解不了。 更何况,她心里也是怨怪母亲薛氏的。 这般想着,崔棠便应了声是,起身退了出来。 秋雨院 沈云稚刚一回来,采薇就高高兴兴将和离书拿出来给她看了。 见着她走路僵硬,采薇这才后知后觉问起宫里头发生的事情。 沈云稚也没瞒着,将今日的事情告诉了她。 采薇听着脸色就是一白,带着几分后怕道:“幸好皇上没有治姑娘的罪,要不然,冲撞圣驾,姑娘少说也得挨板子,哪里能受得住?” “贵妃娘娘也真是的,大夫人做了那样的事情,她还不许姑娘和大少爷和离。难道只旁人是人,姑娘就活该受这些羞辱和委屈?” 她这会儿是半点儿不觉着沈云稚和离有什么不好了。 若不离了这勇庆侯府,姑娘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她挽起沈云稚的裤腿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见着膝盖虽然已经消肿,可青紫痕迹还是清晰可见,不由得心中又怪了贵妃娘娘一回。 沈云稚宽慰道:“已经上了药,只是看起来严重而已,没什么打紧的。” 是没什么打紧的,能够和离这点儿疼痛算什么。 要不是因着被罚跪她膝盖疼痛冲撞了圣驾,将事情闹到了皇上面前,翟老夫人岂会这么轻易就答应她和崔宣和离。 这张和离书,崔宣也不会签字。 采薇也知道是这个道理,替她放下裤腿,柔声道:“姑娘累了一天进去歇会儿吧。和离的具体事情,等姑娘醒了再慢慢处理。” 沈云稚当真有些累了,便进去歇下了。 她一挨枕头便睡着了,采薇看她睡得沉,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 静照阁 宋澜月听说了翟老夫人准许沈云稚和崔宣和离,脸色变得有些白。 “怎么就答应了和离?老夫人就不替崔家的名声想想吗?不是说今日贵妃娘娘叫沈云稚进宫便是为着不叫她和离吗?” 红笺早打听到了消息,这会儿将宫中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宋澜月听了之后面色难看得紧:“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巧就冲撞了圣驾?她是故意的是不是?” 一种不安涌上心口,宋澜月急的不行,对着红笺道:“你去将大少爷请过来,就说我肚子里的孩子闹腾的厉害,想要见见他。” 红笺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大少爷去书房那边了,姑娘,如今府里出了这样的事情,咱们还是不要冒头了。” “事已至此,和离已经成了定局,姑娘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宋澜月一下子就失了力气,眼圈发红,喃喃道:“他们和离了又不能抬我为正室,往后也不知老夫人会给崔宣选个什么样的正妻?” “沈云稚是解脱了,可我呢,我又该如何,她怎么能这么好命呢这样偶然的事情也能叫她遇上?” 第37章 悔悟 第37章 悔悟 短短一日功夫,沈云稚和崔宣和离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有人觉着沈云稚离开了崔宣也好,当初就不该嫁进来,一点儿好日子没过上反倒惹了一身晦气。 也有人觉着沈云稚因着自小不在京城长大,不知道怎么当高门大户的媳妇,这才冒然做出和离的决定了。 她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又不亲近,和离之后住在娘家不也要人眼色过日子。 既然都要看人眼色过日子,倒不如咽下之前的委屈,好好的经营自己和崔宣的婚姻,等到生下嫡子,由着那崔宣和宋澜月情深似海,她只当好她的侯府少夫人就好。 这样,难道不比和离叫人指指点点要好? 不少人都是这样想的,觉着沈云稚既然忍了那么久,为何就不继续忍下去呢,这样和离了,才是便宜了崔宣和宋澜月。 和离的消息传到显国公府后,窦老夫人直接就叫人将孟氏叫了过来。 “上回不是叫你去好好劝劝云稚,叫她和澜月好好相处彼此扶持,你是怎么劝的,怎么这才过了几日如今竟要和离了?” “你不是说,云稚和崔宣都要圆房了,勇庆侯府还将新房收拾成大婚时的样子,这就是你所谓的圆房吗?” 窦老夫人气得用力一拍桌子,桌上茶盏震动杯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孟氏眉头紧皱,心里头也委屈:“这事情儿媳也没想到,都说要圆房了,云稚那样懂事木讷的性子,又怎么会提和离?” 孟氏心里头狐疑:“是不是澜月那丫头仗着有孕在身逼着云稚......” 不怪她多想,宋澜月是她一手教导出来的,多得是心机。如今肚子里又揣着那块儿肉,崔宣又待她极好,为着她什么事情都做了,逼迫云稚那丫头和离扶澜月上位也不无可能。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窦老夫人打断了:“胡说什么?便是崔宣和澜月有这个心思,也不会在这个关头?你难道不知最近京城里都在盯着勇庆侯府和咱们显国公府,这个时候逼着云稚和离侯府名声还要不要了?” 孟氏被噎了一下,她也知道这猜测有些过了,可除了这个她想不出云稚为何突然就要和离了? 正当这时,小姑子沈氏急匆匆从外头进来,见着孟氏在屋里,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朝母亲窦老夫人看去。 窦老夫人心情不好,也没纵着沈氏这个女儿,没好气道:“事情闹成这样你嫂嫂能不知道吗?你若是当初没将两个孩子掉包,如今哪里会有这样的糟心事!叫咱们国公府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窦老夫人话有些重,当着孟氏和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儿指责沈氏,沈氏眼圈一红,拿帕子抹着眼泪不吭声了。 孟氏在一旁见她还有脸哭,气得阴阳怪气道:“姑奶奶哭什么,母亲难道说错了不成,若不是姑奶奶自私将孩子调换了,两个孩子哪里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被孟氏照脸指责了一通,沈氏一张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该想想之后怎么办才是,你骂鸾儿又有什么用!” 沈鸾看了孟氏一眼,上前挨着窦老夫人坐下,带着几分哽咽道:“母亲,云稚那孩子当真要和离?没有半点儿余地了吗?她年轻人使性子,真要和离了往后谁敢娶她?” 孟氏一直不在乎沈云稚这个女儿过得好是不好,即便听说和离了也只是诧异一下,暗恼这孩子瞎折腾,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和离,往后还不知要给她添多少麻烦。 可这会儿见小姑子装出关心的样子,她心里头就觉着膈应,想都不想便道:“怎么,姑奶奶是怕少了云稚这个主母,侯府给崔宣娶个新夫人,到时候澜月压制不住新夫人要在新夫人手底下伏低做小做实了这妾室的身份?” 沈氏被她戳中心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眉头紧蹙,下意识道:“嫂嫂说的是什么话,我哪里会这样想?我是真心替云稚那孩子担心。退一万步说即便我真替澜月担忧,嫂嫂难道就不担忧?嫂嫂到底养了澜月一场,从襁褓里小小一个婴孩儿到如今长这般大了,嫂嫂过去宠她护她难道都是假的不成?真想叫澜月伏低做小成了个人人都能欺负的妾室吗?” “她们表姐妹这样不正正好,互相扶持,也不知云稚怎么非要和离了?” 她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叫孟氏不由得愣在那里。 孟氏的心像是被人拿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脸色不由得白了几分。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哪里能没有情分。若是没有,当初身份被揭穿时她也不会只顾着照顾澜月的心情,反而对新认回来的沈云稚不冷不热,刻薄挑刺。 她难道不知出了那样的事情,最无辜受害的是沈云稚这个亲生女儿吗? 她知道,只是因着那孩子她没带过一天,而澜月是她看着长大的,所以才心偏的没边儿了,对她的委屈和眼泪视而不见。 眼睁睁看着她身不由己嫁去勇庆侯府,大婚当夜被崔宣抛下之后守寡受薛氏磋磨作践。 她知道云稚日子不好过,可她没放在心上,觉着既然嫁过去了,自己的事情就该自己处理。 哪怕今日听到沈云稚和崔宣和离了,她第一时间的想法也是觉着这孩子不省心,好好的日子不过就要惹麻烦,和离了她这个当母亲的也会被人指指点点,往后宴席上那些贵妇提起来,她也没面子。 可见着小姑子这会儿心里眼里都是宋澜月这个亲生女儿,理直气壮问她既然养了宋澜月一场,怎么不多疼她一些。 孟氏的脸色愈发白了几分。 她难道错了吗?小姑子处处替宋澜月着想,而她,却偏心着小姑子的亲女宋澜月,而叫亲生女儿受了那么多委屈。 孟氏突然就上前狠狠一巴掌打在了沈氏脸上,沈氏被她打懵了,捂着脸不敢置信看着她。 窦老夫人也被惊住了,下意识起身上前将沈鸾护在身后:“你这是做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打鸾儿能有什么用?再说,鸾儿也没说错,你不就是偏心澜月吗,要不然,能叫云稚受那么多委屈?” 婆母护着小姑子,还说出这番话来。 孟氏身子晃了晃,看了窦老夫人和沈氏一眼,一句话都没说就朝外头走去。 陈嬷嬷连忙追上了自家夫人。 到了院外,陈嬷嬷才忍不住道:“夫人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当初两位姑娘身世被揭穿时夫人不也忍下来了,何苦这个时候发作惹得老夫人不快?” 孟氏心里头堵得慌,听到就连她身边的心腹陈嬷嬷如今提起宋澜月和沈云稚都是两位姑娘这样称呼。 陈嬷嬷之前还劝过她别偏心别人的女儿,该疼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沈云稚。 即便这样,在她面前陈嬷嬷还是不敢诋毁宋澜月半句。 可见,她偏心宋澜月的心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偏心的这般没有道理,叫罪魁祸首沈氏今日都能这般理直气壮质问她既然养大了澜月,就能忍心叫她伏低做小给人当妾吗? 所以,才要她亲生的女儿沈云稚占着崔宣正妻的位置,看着崔宣和宋澜月情深义重,要她的女儿忍下那些委屈和磋磨,一切以大局为重! 孟氏这会儿才算是看透这一切,又或许是肯承认这一切。 原来,她是个帮凶,将女儿逼到那个境地。 怪不得,怪不得云稚执意要和离,怪不得上回她去孟府,云稚没有对她诉说委屈,只平平静静接受了回侯府的事情。 如今想来,是云稚也知道她这个生母不会护着她,不会因着她的委屈和眼泪而有半分心疼动容。 想着过去的一切,孟氏一阵恍惚,她浑浑噩噩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陈嬷嬷很是担心,倒了盏茶递给她:“夫人这是怎么了?” 今个儿夫人很是反常,可夫人一向对沈云稚不关心,哪怕那边儿和离夫人也只会觉着麻烦。 孟氏没有接她递过来的茶,只是红着眼圈问她:“嬷嬷,是我错了吗?我那样偏心澜月,不将云稚当我的女儿,所以到了这个地步,沈鸾都能理所当然质问我为何不关心澜月?” “可云稚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呀?” “我,我......”孟氏哽咽着有些说不下去了。 陈嬷嬷听她这样说,心里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我的好夫人,您总算是想通了,奴婢早就劝过您澜月姑娘有姑奶奶护着,您该护着您自己生的。都一年多了,您这才想明白吗?” “就是因着您太偏心澜月了,崔宣才敢做出那种事情来,勇庆侯府才敢那样磋磨折腾咱们姑娘。” 孟氏眼底闪过一抹慌乱,抓着陈嬷嬷的手:“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能怎么办?云稚都要和离了,也肯定恨死了我这个母亲!” “我往后不偏心澜月了,她会原谅我这个母亲吗?” 第38章 补偿 第38章 补偿 沈云稚并不知道生母孟氏突然生出来的悔意,自打崔宣签了和离书后,她便叫采薇她们清点嫁妆收拾东西。 二夫人柳氏过来的时候,见着这副即将人去楼空的样子,视线落在沈云稚脸上,心中倒是生出几分不舍来。 沈云稚在府里时,她也瞧不上,可她一人能成功叫婆母应下和离,还能带走嫁妆叫婆母补偿她,哪怕婆母为着名声怕皇上多想,沈云稚能熬到这一日已经是厉害了。 哪怕是换了她这个自小在京城长大的,也未必能这般坚强在这府里挣出一条出路来。 她拦住了沈云稚要起身见礼的动作,拉着她在软塌上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老夫人知道对不住你,叫我拿两个铺子作为补偿,你看看可好?” 沈云稚看了铺子的地段和名字含笑道:“劳夫人替我谢过老夫人,我膝盖有伤,便不过去扰了老夫人的清静了。 侯府欠她良多,她拿着不觉着亏心,所以也没推脱。 再说,她往后搬出去总有用银子的时候,多两个铺子自然是件好事,有谁会嫌银钱多呢? 老夫人说要补偿她,她收下也叫老夫人将这事情传出去,好给侯府的名声描补描补。 她不收,旁人才不安生呢。 柳氏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了沈云稚。 她又和沈云稚客套了几句,没继续留下来徒增尴尬,从秋雨院出来后就回了自己的住处。 大姑娘崔湘虽是庶出,可自小养在柳氏跟前儿,和亲母女也不差什么。 见着柳氏从秋雨院回来,她忍不住道: “他们大房的事情,叫母亲收拾这些烂摊子算是怎么回事?几间铺子都不错,沈氏都和离了,祖母倒也舍得。” 柳氏摇了摇头:“舍得舍不得都不打紧,咱们也别惦记,都是老夫人私下里补贴,又不从公中出。” 她感慨道:“原先我也看低了沈氏,没想到她真能和离了?往日里可没看出她竟是这样的性子,还以为她会乖乖和崔宣圆房,早些生个嫡子和宋澜月争一争呢。” “她这一走,我倒是心里头有些舍不得。不知往后再进门的那位有没有沈氏好相处,再加上那宋澜月,日后府里不知闹得有多不安生呢。” 崔湘也有些责怪堂兄崔宣,听着柳氏这话,怨怪道:“都是祖母和大伯母宠出来的,也因着他是男子,怎么折腾府里都不会怪罪,只高兴他能平平安安活着回来。” “罢了,母亲也别多想了,左右都是他们长房的事情。瞧瞧闹出来的那些流言蜚语,有沈氏的前车之鉴谁敢再进咱们勇庆侯府的门。说不得,连女儿的婚事也要受了影响。” 崔湘心中狐疑:“怎就那么巧都叫她碰上了,圆房那日舅太太詹氏因着薛显要被流放的事情过来闹,她之前进宫因着冲撞圣驾因祸得福将这事情闹到了皇上面前,叫祖母不得不答应和离。多么巧的事情,但凡没这么巧,她圆房了将清白的身子给了堂兄,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哪怕没圆房,但凡皇上治她个冲撞圣驾之罪,回来后更是任凭咱们侯府拿捏,可偏偏,好事都叫她给占了,她也不像那么有福气的人?” 听女儿这样说,柳氏蹙了蹙眉,脑子里飞快闪过些什么,可又觉着怎么可能。 沈云稚势单力薄连显国公府这个娘家都不帮着她,又有谁会替她这般筹谋呢? 再说,即便有那个心,又怎么能掺和大理寺判案的事情,更不可能预料到沈氏御前失仪,皇上不仅不怪罪,反倒叫太医来给她诊脉。 这些,除了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天下没第二人能做到。 可沈氏还是头一回进宫,皇上哪里会知道她,又岂会替她做到这个地步? 想想都荒谬至极,便是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也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柳氏将这些荒谬念头压了下来,对着崔湘道:“兴许是否极泰来,她受了那么多罪,老天看不过去所以要帮一帮她。这一年她抄写经书,兴许也有了几分佛缘,这才给了她这般出路。” 崔湘想到沈云稚这一年抄写佛经还有往生经,身上沾着墨汁味儿,说不得真就和母亲说的那样,是老天在帮她了。 只是,老天叫她离了这侯府,也不知好还是不好。 “她没个去处硬要走这一步,往后多半会后悔的,她和娘家又不亲近。” 柳氏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开口:“显国公府总要做个样子将人接回国公府住上一段时日再叫人搬出来。她虽和离了,可手里有嫁妆,老夫人还补偿了她不少,往后不缺吃不缺穿的。唯一不好的,就是没人敢娶她进门,白白浪费了那张好相貌了。” 崔湘想起沈云稚的相貌,也是感慨:“可不是浪费了,她曾经是咱们侯府的少夫人,事情又闹的这样沸沸扬扬的,旁人哪怕看上她的相貌,忌惮咱们侯府,忌惮宫中的贵妃娘娘,定也不会叫她进门的。再说,她闹着要和离,也不是贵妇人喜欢的性子,她这是断了自己的后路了。” 除非,沈云稚有福气进宫,就和已故昭懿太后一样。当年嫁了人,被先帝抢进宫去,虽说是被逼无奈可到底身份尊贵,生出来的儿子还当了皇上。 这般尊荣,谁不羡慕,哪怕背地里有人指指点点坏她名声,可私心里谁不羡慕嫉妒? 沈云稚哪里会有这样的福气? 皇上性子清冷,想来也膈应先帝和昭懿太后的事情闹得天下皆知,又岂会叫自己身上也沾了污点,叫沈云稚这个曾经的侄媳进宫侍奉? 崔湘摇了摇头,心想沈云稚大抵要孤老一生了,实在是个可怜的。 ...... 还在禁足中的薛氏也听到了老夫人给沈云稚许多补偿的事情,她本就不喜沈云稚,因着当初寺庙里发生的事情她又和儿子生了嫌隙,被禁足在这牡丹院,心里就更厌恶沈云稚这个儿媳了。 “往日里可没看出她竟是这么贪心,老夫人给她,她竟推脱都不推脱直接就收下了。” “她坏了我儿的名声,还好意思要那些补偿。府里叫她将嫁妆带走就是恩典了,她竟还敢伸这个手,这是知道自己往后要过苦日子,所以脸都不要了先拿了实在的东西再说,小家子做派!” 薛氏气得不行,这两日她在丈夫面前愈发没了体面。丈夫成日里去如姨娘那里,儿子也和她有了嫌隙不过来请安,她心里哪里能好受。 见老夫人补偿了沈云稚,只觉着膈应的厉害。 崔棠听她这会儿话里话外还是为哥哥不平,脸色难看,忍不住道:“母亲口口声声都是兄长,竟不替女儿担心半分?之前进宫闹出那样的事情,母亲就不担心女儿不能如愿进宫,成了个笑话吗?” 她为着进宫执意和前未婚夫退婚,以势压人,若是不能进宫,她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她担心的睡不着,母亲却还是惦记哥哥的名声,操心沈云稚从祖母那里拿的那三瓜两枣的。 崔棠忍不住哭了起来,将心中的不安和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母亲,我进宫的事情屡屡耽搁,若是不成,外头那些人不知要对我如何指指点点,我还有脸面活在世上吗?” 薛氏被她的话唬了一跳,没继续想沈云稚的事情,连忙将人搂到自己怀中宽慰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呢,怎就没脸活在这个世上了?你姑母可是有救驾之功,再不济,你姑母去太后跟前儿求一求,太后慈爱,想来不会拂了你姑母的面子的。” “只是要等到沈氏和你哥哥和离的事情过去,将京城那些流言蜚语都平息了娘娘才好开这个口。” 薛氏拿帕子替女儿擦泪:“棠儿你先别急,等事情过去,你祖母和娘娘都要替你筹谋的,你想要进宫,你姑母和祖母也想叫你侍奉皇上,想着咱们勇庆侯府有幸出个皇子,能够更进一步。” 听薛氏这样说,崔棠心里头虽依旧有些不安,可到底踏实了许多。 她点了点头:“沈云稚快点儿离开吧,女儿总觉着她进门一年多,就是专门来克咱们崔家的。外头人都说是咱们侯府对不住她,叫她受了错磨和委屈,可她往日里温婉懂事的性子不也是装出来的,装得祖母心疼她庇护她,这不一遇着机会,就暴露了本性,丝毫不顾咱们崔家的名声闹着要和离,甚至不惜闹到皇上面前。” “这才是她的本性,怪不得如今祖母不愿意见她。若换了我,我也觉着被个晚辈哄骗了。偏偏都这般不喜她了,还要为着侯府的名声给她补偿,真是窝火!” 薛氏也是这个心思,她冷着脸道:“咱们等着看,她出了崔家这个门,往后能落得什么好?看看有谁敢娶她进门?”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就有丫鬟过来回禀,说是宋澜月在院子里散步不小心摔了一下,说是肚子疼怕是动了胎气呢。 薛氏听了,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来:“她安安生生待在静照阁养胎就好,怎么还给摔着了,真是叫人不省心。” 薛氏话虽这样说,可到底还是在意宋澜月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的。 于是,也不顾还在禁足中,便带着女儿崔棠去了静照阁。 第39章 特殊 第39章 特殊 书房 小厮将宋澜月不小心摔倒动了胎气的事情回禀了崔宣。 崔宣蹙了蹙眉:“可请府医过去了?” 小厮见少爷没有着急,心底诧异,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嘴上却是回道:“府医过去了,大夫人听到消息也带着二姑娘去了静照阁,少爷要不要也过去看看?” 毕竟,大少爷和宋澜月可是青梅竹马,为着宋澜月做出那些个荒唐事儿来,如今宋澜月动了胎气大少爷哪里能不在意。 崔宣听了他的话后,思忖一下摇了摇头:“既然母亲过去了我便不去了,她到底是妾,府里总不能没个规矩。” 小厮听他这样说就愣住了,心里头也是咯噔一下,眼底露出诧异来。 大少爷那般在意宋澜月,怎么回了府里竟慢慢疏远了那位。 难道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宋澜月成了宋姨娘,住进了侯府的后院里,大少爷嘴上不说可心里头其实已经将她看低了吧。 他没敢多嘴再问,正打算退出去,却听崔宣突然问道:“今个儿秋雨院有什么动静?” 小厮在心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回道:“今个儿二夫人去了秋雨院,说是代替老夫人将两间铺子给了少夫人。” 他犹豫一下,才又回道:“听说少夫人也没推脱,直接便收下了。” 崔宣神色变了变,眼底露出几分晦暗来。 “收下了吗?”他喃喃道:“府里对不住她,她收下也好。显国公府这个娘家靠不住,她和离后多点儿营生伴生往后日子才不至于难过。” 屋子里安静的厉害,桌上香烟袅袅,崔宣的脸若隐若现,眉宇间带了几分晦暗难堪。 见着自家少爷这个样子,小厮忍不住道:“奴才知道少爷不愿意和少夫人和离,可事已至此和离书已经签了,大少爷何必多想。若是觉着对不住少夫人,往后少夫人遇着事情咱们府里暗中帮衬一些就是了。”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大少爷若是在意少夫人,和离后也能将少夫人追回来,说不得往后还能成为京城里的一桩佳话呢。只是大少爷若有这个心思,就不好太过看重宋姨娘了。” 他故意当着大少爷的面称呼宋澜月为宋姨娘也是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只有大少爷表明了态度,他们这些手底下的人往后才能知道如何对待静照阁那位。 虽说他多少也看出了几分大少爷如今待宋澜月没旁人说的那般好了,可也总要有句准话不是? 崔宣果然没有在意小厮口中的宋姨娘三个字,他只是挑了挑眉,若有所思继续道:“你别看她温婉和气,她性子可执拗的厉害,哪里是我想追回来就能追回来的。” “她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拿了和离书能够离开勇庆侯府,又哪里会愿意回来继续当这个长房少夫人,当我的正妻呢?” 小厮垂着头听着这话,心里头如何不明白自家少爷的心思。 原来他猜的没错,大少爷如今对少夫人有了好感,心底其实是不愿意和少夫人和离的。 这大概就是失去的才知道珍惜,当初瞧不上少夫人,如今又不愿意少夫人离开。 早知道这样,当初何必带着宋澜月离开闹那么一出,若少爷好好对待少夫人,再商量着叫宋澜月进府当个妾室就好了,想来以之前少夫人的性子也不会不应的。 如今这么一闹,大少爷这是里外不是人,名声也受了影响。 幸好外头那些人不知道大少爷如今已经在意上少夫人了,若是知道,更不知要怎么议论笑话,将大少爷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呢。 许是察觉到小厮的想法,崔宣看了他一眼,神色瞧不出喜怒。 到底是自小便伺候自己的奴才,他也没将自己的心思瞒着,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如今真是有些后悔了,当初就不该大婚之夜抛下沈氏,若我不抛下她,就不会叫她受那么多委屈,如今只想着离开我,甚至不惜冲撞了圣驾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 小厮听着这话,脸色大变,低着头不敢出声。 他觉着大少爷定是想多了,少夫人哪里有那个胆子敢利用皇上。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少夫人一向行事谨慎,哪怕想着和离,应该也不至于如此。” 少夫人是想要和离,又不是想丢掉自己的性命。 他想不明白,大少爷怎么会生出这样的疑心来? 崔宣见他不信,无奈摇了摇头:“也是,谁会信呢?可你不知道她的性子,她并不像平日里看上去的那样温婉听话。为着达到目的,实在是有几分果决的。” “当初母亲想着叫薛显坏了她的名声,她为保清白不惜跳湖,若非路过的嬷嬷将她救了上来,性命都要没了。” “你说,这样一个人,是性子软的吗?” 他往秋雨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只可惜,当初她是我的妻子,替我守寡也要保全清白。如今我活着回来了,她却是冒着冲撞圣驾丢掉性命的危险也要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只为着和我和离,离开这勇庆侯府。” “你说可不可笑?我若是不回来,她会不会给我守节一辈子?一辈子都是我的妻子?” 小厮觉着大少爷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说出来的话很是叫人心惊。 他竟是不敢接这个话。 崔宣没等他回话,起身从案桌后出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盒来,里头是个羊脂玉瓶子,他拿在手中吩咐道:“随我去趟秋雨院。” 小厮迟疑了一下,想说少夫人这会儿哪里想见大少爷,可见着大少爷已经出去了,他也只能追了上去。 崔宣过来的时候,沈云稚正收拾书架上的书。 见着崔宣进门,她看了他一眼,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情。 小厮有些尴尬,朝采薇使了个眼色,想叫采薇退下去,叫大少爷和沈云稚私下说说话。 他们这些奴才在这儿,好些话都不好说,毕竟大少爷打小就身份尊贵,哪怕想说些软话,当着他们这些下人的面也说不出口。 且少夫人如今性子和往日不同,若是直接叫大少爷难堪,他们这些奴才看着反倒不好。 采薇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眼色,脚下半步都没挪动。 崔宣看了她一眼,心中有些不快,可如今他和沈云稚和离了也不好对着她贴身的丫鬟发火,想了想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玉瓶来递到了沈云稚面前。 “你之前进宫被姑母罚跪膝盖上有伤,这是上好的雪肌膏,拿来消肿止痛最好了。我那天便想拿给你,只是知你不想见我,便今日才过来。” “你的伤可好些了?这些粗活交给下人来做就行了,若是丫鬟不够使唤,我派个人过来帮衬着些。”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示好的意味,沈云稚却是没有接,任由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开口道:“我的伤已经好多了,不必浪费这些好药,也不劳你费心了。” 他如今的示好,在沈云稚眼里一文不值,也不想因着拿了这瓶伤药,叫他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真是好笑,当初他弃她如敝屣,如今和离了,他倒是愿意示好,做出这副不愿意和她和离的样子来。 沈云稚并不觉着受宠若惊,反倒有些膈应。 崔宣便是这样,因着自己的身份便不顾旁人的感受,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事情若是传到宋澜月耳中,她那表姐会怎么想? 崔宣不在意,更不会放在心上,他只是想做便做了。 她羡慕他的这份儿随意,也为这份儿随意感到刺眼。 毕竟,当年崔宣也是这样随随便便大婚当日将她扔下,随意假死,随意又活着回来了。 他活得随心所欲没有人会怪他,因为他是个男人,因为他是勇庆侯府的公子,还有个贵妃娘娘当靠山。 这样的人,哪里知道她身为女子又没有倚仗只能任人拿捏的苦呢? 他不懂,又或者不愿意去懂,因为他不会落得她这样的处境。 所以,他今日可以不顾所有人的目光过来给她送这瓶伤药,一副关心她替她着想的样子,好似当初那些都没有发生。 好似他对她好,她便要接受似的。 沈云稚看着他,眉眼带着疏远。 崔宣见她不接,眼底露出几分失望和黯然。 他将手中的药放在了桌上:“你是因着我才被姑母责罚的,我总要将药给你才能心安,你收下吧。” 他说完这话,视线往摆满了箱子的屋子里环视一圈,语气中带了几分落寞:“虽然给了你和离书,可也不是将你赶出府去,你不必这样着急搬。” “显国公府可有叫派人过来说给你什么安排?可是想将你接回府里去住?” “若是一时寻不到地方,我手里还有一座三进的宅子,就在青雀坊,地段治安都好,你可以搬过去。” 沈云稚突然就笑了,她看向崔宣,摇了摇头:“你我已经和离了,我再接受你的好意不合适。” 她将话说得明白,崔宣沉默半晌点了点头,这才往外头走去。 皇宫 蔺公公站在勤政殿廊下听完小太监的回禀,眼底露出几分不屑来。 “他如今知道舍不得了,装出深情的样子给谁看呢,好不容易和离了,沈氏只要不是傻的,就不会给他回头的机会。” “行了,继续叫人盯着吧,沈氏的性命总归是皇上救下的,既承了天恩,可不好叫人欺负了。” 小太监面露狐疑,带着几分不解道:“公公,皇上对这沈氏......”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蔺公公一个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 “皇上心里怎么想哪里是你能打听的。” 在小太监要离开时,蔺公公才意味深长道:“反正这些年,我是没见谁能承了这份儿天恩,皇上原先只是随手一救,如今却说不准了。” 想起那日沈氏因伤冲撞御驾,皇上看她的目光,他总觉着是有那么一些不一样的。 在宫里头多年,他没见过皇上拿那样的目光看过哪个妃嫔。 哪怕不是在意,沈氏在皇上心里也和旁人不同,是特殊的。 旁人没看出来他却是看得明白,皇上那日可是因着沈氏被贵妃责罚动了怒的。 能叫皇上这般,他就觉着这沈氏不一般,所以得叫人盯着些。 第40章 嫁妆 第40章 嫁妆 崔宣没去静照阁关心动了胎气的宋澜月反而去了秋雨院给沈云稚送药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翟老夫人那里。 翟老夫人正和二儿媳柳氏说着话,听到这事儿忍不住叹了口气,对着柳氏道:“他这是何苦呢?和离书都签了他又舍不得,之前那么喜欢宋澜月,如今宋澜动了胎气他也不过去看一眼。” “他们男人别管多大,都是这样不管不顾的性子。” 柳氏听婆母埋怨崔宣,没跟着滚火,反而是出声宽慰道:“宣哥儿当初是被宋澜月迷住了,一门心思都向着宋澜月。如今清醒过来是件好事,您该开心才是。” 翟老夫人抬眼看她:“他早该清醒了,当初身份揭穿的时候就该从宋澜月身上收回心思,最多想法子进门叫宋澜月当个妾室,偏他被宋澜月一封离开的书信骗的做出那样的混账事来,如今后悔了也迟了,自己名声受了影响不说,连带着咱们侯府都要被人笑话。” “我也不指望别的,只想着他和沈氏和离后断的干干净净的,府里赶紧给宣哥儿再娶个新媳妇进门,一切都回到正轨上来才好。” 柳氏知道老夫人的心思,也明白老夫人如今对沈云稚这个曾经的孙媳已经不剩多少喜欢,不仅不喜欢,反而有些怨怪,甚至后悔过去庇护她了。 老夫人觉着看走了眼,被沈云稚骗了一年多,如今是不想崔宣和沈云稚再有什么牵扯,想着叫过往这些事情早些翻片儿呢。 她连连点头:“媳妇知道您的心思,只是这事情也急不得。媳妇倒觉着宣哥儿未必有多在意沈氏,不过是男人的自尊心作怪罢了。宣哥儿自打出生便是侯府公子,身份尊贵,向来只有他不要的,哪里有旁人不要他。沈氏铁了心思也要和离,这事儿还叫她办成了,宣哥儿心里肯定觉着不得劲儿,这才在意上了沈氏。” 她抿了口茶,继续道:“等沈氏离府后,宣哥儿这心思也就淡下来了,到时候老夫人再好好给宣哥儿挑个新夫人进门,一切就都好了。” 翟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是这个道理,这回你这当婶婶的也上上心,好给宣哥儿挑个好的,可别再闹出什么真假姑娘的事情了,害得宣哥儿白白成了这一回亲,沈氏要离府了还是完璧之身,想想就觉着心里头不得劲儿。” 柳氏没接这个话,她明白老夫人这会儿对沈云稚不喜,可这话若是传出去,老夫人这个长辈面上也不好看。 到底是崔宣羞辱作践了沈氏,如何又怪沈氏和离之后还是个完璧之身呢? 知道老夫人的心思,柳氏压低了声音道:“两府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沈氏和离之后怕是不好再嫁。门第低的她哪里愿意,毕竟曾经当过侯府少夫人,更别说人家也未必想要沾她这个麻烦,得罪了咱们勇庆侯府。门第高一些的,京城里谁不觉着沈氏晦气,顾忌宫中的贵妃娘娘也不会乐意叫她进门。这高低都不成,除非沈氏远远离开京城寻个不知她底细的人嫁了,可沈氏那般姿容,若是低嫁寻常人家哪里能护得住她这样的儿媳?” “她是个聪慧的,想来也不会自己跳这个火坑,所以媳妇看来她多半是不会轻易再嫁的,说不定要当一辈子的老姑娘了。” 听柳氏这样分析,翟老夫人脸色缓和了许多。 “这样最好不过了,她能安安分分的,也不枉我给了她那些补偿。往后她遇着什么难事,我看在她当过我孙媳的份儿上也会帮衬几分。” ...... 这边宋澜月看着红笺送走了薛氏,崔棠还有府医,眼底露出几分落寞来。 “我动了胎气,他却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回了府里真就那么忙吗?” 红笺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 宋澜月见着她的神色,脸色一沉,问道:“怎么回事,可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红笺支支吾吾回禀道:“听说大少爷去秋雨院给沈氏送伤药去了,所以才耽搁了没来咱们这里。” 宋澜月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就反驳道:“怎么可能,他们都和离了,崔宣怎么还会去给沈云稚送伤药?他就不怕被人议论?” 这两日因着沈云稚和崔宣和离的事情宋澜月心绪复杂,着实纠结的很。 她不想沈云稚和离,怕旁的贵女当了崔宣的正妻,叫她没了半点儿余地。 可沈云稚要拿了和离书离开勇庆侯府,再也不在她眼前碍眼了,她心里头也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只要她和沈云稚同在一个府里,所有人见着她都会想到她抢了沈云稚显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过了那么多年锦衣玉食的日子,她还抢了崔宣害沈云稚受了那么多委屈和磋磨。 她在沈云稚面前,天生就是心虚和带着亏欠的。 她自小便是显国公府嫡女,一向高傲自视甚高,即便知道这些都是她亏欠沈云稚的,也不代表她愿意活在沈云稚的阴影下。进了府里当姨娘不过是她的权宜之计罢了,毕竟崔宣待她是极好的,甚至不惜为着她做出那些荒唐的事情来。 她哪怕什么都没有了,可还有崔宣,只要有崔宣对她的喜欢,她就觉着过往那些拥有的东西还没有彻底失去,没有彻底从云端摔到泥里。 崔宣就是她在京城里的脸面和底气。 所以这会儿她哪里能接受崔宣不过来看她,是因着去关心沈云稚去了? 因着太过惊讶,宋澜月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肚子也有些疼。 红笺连忙扶着她躺下:“姑娘先别多想了,兴许大少爷就是做做样子罢了。毕竟,夫妻一场哪怕没有圆房在世人眼里也是和旁人不一样的。大少爷若是不管不问,任由沈云稚带着嫁妆搬出去,外头那些人又要嚼舌根了。” “您想想,大少爷多高傲一个人,沈氏执意和离伤了大少爷的脸面,大少爷又如何会看上她?依奴婢看,就是做做样子罢了,总不会大少爷之前瞧不上她,如今和离了倒高看她一眼了?” 宋澜月没有说话,红着眼圈对着红笺道:“你去,去替我将崔宣叫过来,就说我若见不到她,今晚就一直等着。” 红笺愣了一下,觉着这样有些不合适。 若是大少爷不肯来,姑娘不是自取其辱,传出去反倒叫人笑话叫人看轻了吗? 红笺能想到的,宋澜月岂会想不到。 她苦涩一笑,道:“罢了,不必去了,他若愿意过来总会过来的。他若不愿意,便是来了心也不在我身上,说不定还会厌烦我,觉着我使性子装出动了胎气就是叫他过来的。” “我和他青梅竹马一场,如何能在他面前如此伏低做小?” 红笺听自家姑娘这么说,也知姑娘有成算。 只可惜,姑娘失了显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再如何有成算也只能依靠大少爷的喜欢,还有肚子里这个孩子了。 哪怕姑娘不肯承认,姑娘在大少爷面前总归已经低了一头。 只是不知道大少爷如今对姑娘是怎么想的,可有看低了姑娘,或是想着姑娘已经进了后院当姨娘,这辈子只能安安分分生下孩子依靠他的宠爱,所以觉着不必在姑娘身上费心了? 红笺不敢往下想,想了便不能活。 这日子总要过下去,她和姑娘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想了想,试探着道:“姑娘不如给姑奶奶写封信回去,别的不说,咱们手里银钱不剩多少了,若是不好好打点下人,府里日子更不好过。” 如今姑娘有孕在身侯府的人不敢怠慢,可大少爷若是一直不来她们静照阁,姑娘倘若生下一个女儿,那往后的日子可就难了。 手里有银子傍身,总能安心些。 宋澜月听她提起生母沈氏,眼底闪过一抹厌恶来。 她不会感激沈氏当年将她调换了叫她在显国公府过了这么多年锦衣玉食的日子。她只恨沈氏既然做出了那样的事情为何不死死瞒着,竟叫她那幼弟不小心听到了,还当着众人的面嚷嚷出来害得她落得这般下场。 比起沈氏来,她更亲近孟氏这个自小将她养大的母亲。 只是,孟氏上一回送沈云稚回来竟也没过来看她一眼,不管是顾全大局还是怕惹人闲话,宋澜月都觉着母亲口口声声说会护着她,待她和过去一样好,如今却是说话不算话,都是骗人的。 想起银钱来,她又想到了当初沈云稚出嫁的那些嫁妆,有些好东西被孟氏收了回去,还说等她日后出嫁的时候给她。 如今她进侯府当妾室,孟氏还会将那些嫁妆给她吗? 宋澜月脸色难看,思忖了片刻才叫红笺扶着她起身,走到案桌前写了一封信,叮嘱红笺明日拜托膳房的婆子将信送到显国公府给了孟氏。 红笺面露诧异:“不是写给姑奶奶的?” 宋澜月不屑道:“我那个生母若有本事,也不会低嫁将日子过成那样,将我和沈云稚掉包了。我给她说日子艰难,她能给我什么,她便是有什么也会留给那个小贱种,哪里会舍得给我?” “我白白开一回口反倒失了颜面,倒不如写给母亲,母亲一向疼我,当初那些嫁妆哪怕不直接给我而是换成银钱,我手里总归有些东西。” 宋澜月说这话时眼底带着几分嘲讽。 从小她就听人说为人妾室矮了一等,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可她也只是听听罢了,可如今真正当了妾室,哪怕当的是崔宣的妾室,她也觉着日子实在难过。 “若是母亲愿意将当初应允给我的那份儿嫁妆给我,我在沈氏面前也不会觉着低了一头。” “而且,有了这份儿嫁妆,勇庆侯府的人才不敢欺负我,翟老夫人和崔宣也会顾忌几分,不会将我和旁的姨娘一样看轻。” 第41章 离开 第41章 离开 沈云稚这边收拾箱笼嫁妆,和离的消息也闹得人尽皆知。 隔了一日,娘家显国公府就有人上门,出乎沈云稚的意料,来的竟不是府里的哪个嬷嬷,生母孟氏竟带着人亲自来了。 孟氏去见翟老夫人去了,先派了心腹陈嬷嬷过来看她。 “奴婢见过姑娘,给姑娘请安。” 陈嬷嬷刚一进来便福身请安,态度很是恭敬。 沈云稚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叫陈嬷嬷坐下了。 采薇端了茶水上来,递到陈嬷嬷面前。 陈嬷嬷道了声谢,这才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和沈云稚寒暄起来。 她言语恭敬客气,有心缓和自家夫人和沈云稚的关系,寒暄了几句便将话题引到了孟氏身上:“夫人也是心疼姑娘的,几日前还因着姑娘的事情当着老夫人的面打了姑奶奶一记耳光。姑奶奶哭得厉害,说夫人这个当嫂嫂的容不下她这个小姑子,闹得要离开国公府,老夫人好说歹说才将人安抚住了。” “今个儿老夫人也想着派个婆子过来,夫人却要亲自来接姑娘,说是姑娘离开勇庆侯府便安安生生在国公府住下,夫人会想法子护着姑娘,不会叫姑娘再受了委屈的。” 沈云稚听着她这番话,只拿起手中的茶盏一口一口喝着,没有说话。 陈嬷嬷不着痕迹打量着沈云稚的脸色。 见着沈云稚神色淡淡,没有露出半分动容来,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脸色讪讪,有心想再劝几句,可到底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下去。 罢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姑娘和夫人的母女情分还是等往后慢慢修补吧,她说多了反而不妥,惹得姑娘厌烦。 总归姑娘和离了好歹要在国公府有个依靠,夫人有心想缓和这份儿母女关系,姑娘聪慧通透,自然不会将这份儿倚仗往外头推。 如今这般冷淡,不过是因着过去受了太多委屈,一时半会儿回转不过来罢了。 沈云稚看着陈嬷嬷脸上的神色,多少猜出一些她的想法,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 她拿了这和离书离开勇庆侯府就没打算长久在显国公府住下去。 看人眼色过活的日子她受够了,今日跟着孟氏回去不过是不想闹得太过难堪,也不想被人指指点点,说她对娘家心中不满存了怨怼,叫她名声受了影响。 这世道对女子来说总是苛责,更何况是一个和离的女子。 她回去住上几日,祖母窦老夫人不喜她,想来乐意听她说要搬出去住。最多为着国公府的名声也和翟老夫人一样给她一些庄子铺子,免得叫人在背地里议论。 这些高门大族的行事方式,她过去不知,如今却是能猜测到几分,左右不过这些个手段罢了。 走到这一步她知道有多不容易,也不在乎再应付国公府几日了。 到时候她和采薇搬出来,将张嬷嬷她们留下,重新叫了人牙子过来采买些丫鬟嬷嬷,才算真真正正开始新的生活。 想着那样的日子,沈云稚心中充满了期待。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孟氏就从老夫人那里过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粗使的婆子,进来后就叫婆子将嫁妆全都抬出府外,地上的箱笼也全都搬了出去。 她们这边的动静闹得很大,府里人人都知道今日孟氏过来接和离的少夫人回显国公府了,这毕竟不是多体面的事情,所以丫鬟婆子也只敢议论,不敢过来凑这个热闹。 勇庆侯府各房的主子也没露面,薛氏这个当初磋磨过沈云稚的婆母更是躲在牡丹院里。 后来还是二夫人柳氏出面,过来帮衬了几分,到底是全了两府的情分。 沈云稚离开时,柳氏拉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叮嘱:“你回府后好好养养身子,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我到底当了你一年多的长辈,说句实在话心里觉着对不住你,若能重来一回,我不会叫嫂嫂那样欺负你的。” 沈云稚抽回手,对着柳氏福了福身子:“多谢二夫人,云稚这便告辞了,老夫人那里云稚就不过去惹她烦忧了,老夫人庇护云稚一场,还请夫人在旁多劝着些,别叫老夫人为着小辈们的事情太过伤神了。” 柳氏没有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沈云稚还能说出这番话来,哪怕只是场面话,不想彻底和侯府撕破了脸,这话说出来也叫她这个长辈觉着沈云稚实在是懂事,竟真生出几分不舍来。 日后进府的新夫人,也不知能比得上沈云稚几分? 柳氏亲自将孟氏和沈云稚送了出去,看着沈云稚和孟氏上了马车,嫁妆也一台台跟在马车后送去显国公府,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才折返回来,去了翟老夫人那里。 她将沈云稚离开的具体情形回禀了翟老夫人,也没瞒着沈云稚告辞前说的那番话。 翟老夫人愣了一下,眼圈有些发红,轻轻叹了口气:“唉,说起来都怪我,我若是能再护着她一些,也未必闹到这个要和离的地步。” “她年纪轻轻就和离了,想想也挺不容易的。她和宣哥儿也是没缘分,若她自小便在显国公府长大,她和宣哥儿定能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哪里会走到这一步。说到底,都是那沈氏猪油闷了心将两个孩子给掉包了,她也有脸一直赖在显国公府,我都替她臊得慌!” 柳氏开口想劝几句,翟老夫人摆了摆手:“行了,不说这个了,你也下去忙吧,我进去歇歇。” 见着婆母脸上的疲惫,柳氏目送她进了内室,这才退了出来。 府里少了沈云稚这个少夫人,柳氏心里头觉着有些空落落的。 她吩咐身边的丫鬟翠珠:“你去秋雨院看看,带几个人将里头的摆设都清空了,过几日叫人重新收拾一番再换个名字,这院子往后就空出来吧。” 翠珠应了声是便退下了,去了秋雨院收拾时却无意间从佛龛下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檀木箱子来,她不敢擅自打开便拿回来给柳氏看。 柳氏打开看了一眼,竟是满满一箱子的往生经。 她微微变了变脸色,对着翠珠吩咐道:“拿去烧了吧,大少爷还活着,留着这个也不合适。” 见着翠珠应声离开,柳氏才喃喃道:“真是太欺负人了,这些还是没烧掉的,怪不得沈氏冒着冲撞圣驾的风险也要和离。” 翠珠捧着箱子出去,打算寻个地方烧掉,可侯府规矩大断不能随随便便烧东西,想了想,她便往佛堂的方向去了。 平日里夫人或是姑娘们抄写了佛经都是拿去佛堂供奉或是烧掉,拿去那里偷偷烧了最合适不过。 翠珠行到半路,却是遇着了大少爷崔宣。 她想到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不免有些紧张,下意识就往后退了退,将箱子拿远了些。 “奴婢给大少爷请安。” 崔宣认得她是柳氏身边的人,见着她这样紧张,出声问道:“你拿的什么?” 他不问还好,这一开口问叫翠珠愈发紧张了,她面色一变,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话。 毕竟,这里头装着的是满满一箱子的往生经。 如今大少爷活着,这往生经一则不吉利,二则也是见证了少夫人沈氏受过的那些委屈。 大少爷若是见着这往生经,也不知心里头是个什么想法。 万一有了心结,老夫人哪里能饶过她?说不定还要连累了二夫人柳氏。 翠珠连忙摇头,装作镇定解释道:“没什么打紧的,是我家夫人收拾出来的一些书籍,有些被虫蛀了便想着拿出去处理了。” 崔宣见她这样,微微蹙了蹙眉:“什么书籍要拿去佛堂那边,你一个丫鬟敢如此糊弄我这当主子的?” 崔宣平日里是个好性子,可自打带着宋姨娘回来后,府里便有流言蜚语传开来,说是大少爷变得和以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翠珠原先还不觉着,这会儿见大少爷突然发难,心里头也生出一丝惧意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回道:“少爷恕罪,奴婢不敢欺瞒少爷。少夫人跟着孟氏离开侯府秋雨院就空出来了,我家夫人派奴婢去看看,说是往后将秋雨院重新修葺一番,再改个牌匾换了名字,也算是这桩事情彻底翻篇儿了。不曾想,奴婢在佛龛下头的柜子里发现了这个箱子。” 丫鬟没敢继续往下说,崔宣看了她一眼,上前一步,蹲下身来打开了箱子。 入目便是女子娟秀字体,崔宣拿起来看了几张,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拿着纸张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翠珠跪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有些后悔方才想着去佛堂那边将这往生经烧了。 若是拿去侯府外烧了,想来也不会正好遇到大少爷。 大少爷这个脸色,实在是难看得紧。 崔宣没有说话,沉默良久才将往生经放在箱子里,双手捧着箱子就离开了。 翠珠看着他离开,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来,心里头实在有些害怕,只能起身往二夫人柳氏的院子去了。 ...... 国公府的马车里很是安静,空气中都透着几分尴尬。 孟氏自打那日想通了,知道自己因着偏心宋澜月有多对不住沈云稚这个女儿,心里头就不是滋味儿。 一连几日都心绪不安,夜里也睡不安稳,总想着再见了沈云稚怎么好好补偿她,说她对她的亏欠和后悔。 可想了那么多次,真正母女俩坐在同一辆马车上时,孟氏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该怎么和沈云稚这个女儿相处。 她思忖了许久才打破了这份儿沉默:“方才我去槐安院,听翟老夫人说侯府亏待你许多,老夫人开了私库补偿了你两间铺子,地段铺面都好?” 沈云稚点了点头:“是有这事,之前的事情闹到皇上面前,老夫人不管是真想补偿我还是为着侯府的名声,我都不好拒绝,拿了铺子老夫人才能心安。” 沈云稚这话像是给孟氏解释,孟氏听到这话心里头不是滋味儿,想要解释她是在关心她,而不是在质问她为何要拿那两间铺子。 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下去。 女儿会误会她,都是因着她过去太过偏心,不过问女儿在外头受了多少委屈,反而处处挑沈云稚的错处,觉着沈云稚哪里都比不上自小养在身边的宋澜月。 就连马车后的那一台台嫁妆,也不是当初给宋澜月准备的那些,里头的好些精致贵重的东西都被她拿了出来,说是往后要留给宋澜月。 她记得这事情她没瞒着人,所以沈云稚出嫁时国公府便有人说她不得她这个母亲喜欢,不然嫁妆就会原封不动的给了沈云稚。 想起这些,孟氏实在是有些羞愧难堪,更不知如何和沈云稚解释。 她看了眼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的沈云稚,只觉着这辈子怕是挽回不了女儿的心了。 ...... 显国公府 因着今个儿孟氏要接和离的沈云稚回来,府里气氛有些凝重。 再加上几日前大夫人孟氏当着窦老夫人这个婆母的面打了沈氏这个小姑子一记耳光,场面闹得很是难看,如今姑奶奶还住在府里,想想这几人往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觉着心惊肉跳的,丫鬟婆子做事都小心谨慎了几分。 窦老夫人坐在软塌上,一上午脸色都不大好。 听到有丫鬟进来回禀,说是大夫人乘坐的马车已经到了国公府门口,她淡淡道:“回来就回来了,还我要这个长辈亲自去迎她不成?和离回府难道是什么有脸面的事情?” 第42章 态度 第42章 态度 窦老夫人将话说的这样难听,任谁都明白她心中对沈云稚这个和离归家的嫡亲孙女儿有多不喜。 二夫人程氏陪在她身边,听婆母这样说心里头稍稍松了一口气。 婆母不喜沈云稚就好,这样她也能想法子撺掇婆母叫沈云稚在府里住上一段时日后就搬出去。 毕竟,一个和离的姑奶奶住在府里难免惹人闲话,还要连累府里没出阁的两个姑娘。 长房庶出的三姑娘沈蓉便罢了,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她的妙丫头也到了议亲的年龄了,可不能被这和离回来的沈云稚影响了亲事。 这样想着,程氏就听着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很快丫鬟打起帘子,嫂嫂孟氏就领着沈云稚从外头进来。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沈云稚身上,窦老夫人也看了过去。 对于这个半路回来的孙女儿,窦老夫人心中不喜,大半原因是她觉着因着这沈云稚,国公府丢尽了颜面,府里好好养大的宋澜月没给国公府换来利益,反倒成了崔宣的妾室。 这一切虽说是女儿沈鸾做下的错事,可她舍不得怪女儿,便只能怨怪到沈云稚这个孙女儿身上。 更何况,她本就瞧不上沈云稚满身的小家子气,刚认回来时局促不安,叫她实在是瞧不上眼。 如今和离回来,窦老夫人再看沈云稚,虽同样不待见,却觉着这个孙女儿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愈发叫人觉着移不开视线。 只可惜,容貌再好也是颗弃子了,宫中有贵妃娘娘在,谁敢将沈云稚再娶进家门? 窦老夫人在心里头叹了口气,对着沈云稚道:“回来了就好好在府里住两日吧。听说你身子不大好,那便好生养着,每日也不必过来给我请安,一切以你养好身子要紧。” 窦老夫人这话说出来,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众人虽说知道老夫人不待见沈云稚,却也没想到老夫人会这般不给沈云稚脸面。 不叫她过来请安哪里是心疼她,府里的人见老夫人这个态度,如何能不看低沈云稚这个和离的姑娘。 一时间,心中对沈云稚生出几分同情来,觉着她真是没福气,好好一个国公府嫡女,如今却是哪哪儿都不被人待见。 若是当初没被掉包了,总不至于如此,只能说沈云稚福薄,所以命运多舛惹人唏嘘。 沈云稚察觉到这些视线,却是没露出委屈难过来,对着窦老夫人应了声是。 窦老夫人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话后就叫沈云稚回自己院子里歇着了。 老夫人这个态度,众人也就散了,先后从老夫人那里退出来。 沈云稚走到岔路口和孟氏告辞,孟氏眼圈有些红,对她道:“去我院里吧,今个儿叫膳房做些饭菜,我再叫了你三妹妹过来,咱们一块儿用膳。” 沈云稚摇了摇头:“我有些累了,就不过去叨扰您了。” 见着沈云稚疏离的态度,孟氏心里头难受,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只叮嘱道:“嗯,回去好好歇着吧,过会儿膳房送去饭菜你多吃一些,在府里好好养养身子。” 孟氏想和沈云稚保证会想法子叫她一直留在国公府,可想起方才婆母那个态度还有丝毫不顾她脸面的话,孟氏到底心存顾忌,没将这话说出来。 沈云稚对着她福了福身子便带着采薇一路回了原先所住的院子。 她过去时院子里已经收拾好了,她叫张嬷嬷她们先去歇着,只留了采薇一人在身边伺候。 采薇忍不住替她不平:“老夫人不怜惜姑娘便罢了,今个儿姑娘回府不仅不留姑娘在那边儿用膳,待姑娘还那般冷淡不叫姑娘过去请安,老夫人还说叫姑娘先住下来养身子,那话就差直接说过几日就要赶姑娘走了!” 姑娘好歹是窦老夫人嫡亲的孙女儿,在采薇看来,老夫人这般也太过了些。 府里又不缺吃喝,怎就不能留姑娘在府里住下呢? 若说没有这个先例,可姑奶奶沈氏不也一直在府里住着?沈氏虽没和姑爷和离,可带着年幼的儿子留在国公府,难道就像话吗? 更别说,是沈氏将姑娘害成这样的。老夫人这般厚此薄彼,实在太叫人心寒了。 沈云稚见她这般生气,轻轻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本也没打算在府里一直住着,老夫人今个儿将话讲明白了,其实是件好事。” “咱们在府里先住下来,我再叫了人牙子进府买几个丫鬟婆子,选个宅子好好收拾收拾,很快就搬出去了。” 听自家姑娘这么说,采薇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奴婢瞧着张嬷嬷她们不大愿意跟着姑娘,重新采买丫鬟婆子过来,拿了身契姑娘用起来心里头才踏实。” 沈云稚和采薇在这边说着离开国公府的事情,孟氏回了自己院里,也因着婆母窦老夫人今日的态度气红了眼睛。 “我知她不待见云稚,甚至觉着云稚晦气,可当初若不是沈鸾作孽,云稚怎么会落得今日这般处境?她知道护着沈鸾这个亲生的女儿,对云稚这个嫡亲的孙女儿怎就如此苛责?” 孟氏拿帕子擦着眼泪,哽咽着道:“我当时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和老夫人掰扯掉包孩子的事情,陈嬷嬷你说,我该怎么办才能将这孩子留在府里?” 陈嬷嬷也是亲眼看着老夫人如何不待见沈云稚的,她当时也将二夫人程氏的表情看在眼里,知道这府里没谁乐意叫姑娘回府。 听夫人这么问,她脸上露出难色来:“老夫人这样,大抵还是怕连累了四姑娘的婚事。” 毕竟,府里没出阁的除了长房庶出的三姑娘沈蓉,便是二夫人程氏亲生的四姑娘沈妙了。 老夫人往日最疼的两个孙女儿一个是宋澜月,一个是四姑娘沈妙。如今宋澜月不是沈家血脉,老夫人自然将所有宠爱都落到了四姑娘身上。 再加上二夫人程氏最会在老夫人面前卖乖,老夫人今日的态度便也在情理之中了。 只是夫人脸面上不好看,二姑娘听了那些话大抵心里头也难受。 孟氏听她这样说,恼怒道:“这京城里难道就没有和离归宁的姑奶奶,若都和老夫人这样想,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是遇着被休弃和离了难道都要流落在外头不成?” “旁人便也罢了,云稚可是因着沈鸾才自小流落在外,老夫人心里头清楚,怎就这点儿都不愿意补偿云稚,当面给云稚难堪?” “那孩子心思深,老夫人这么一说,兴许真要离开国公府了。” 陈嬷嬷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怎么会,住在外头哪里有在国公府好?” 在她看来,沈云稚哪怕心中委屈难过,也会想法子讨好了窦老夫人这个嫡亲的祖母,换来老夫人的怜惜叫老夫人允许她住在国公府。 毕竟,沈云稚当初在勇庆侯府那么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何不能为着留在国公府讨好老夫人这个亲祖母? 孟氏却是摇了摇头:“若是放在以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可你瞧瞧云稚这回是怎么和离的?今日我去了翟老夫人那里,听翟老夫人说云稚那日在宫里头冲撞圣驾兴许是故意为之,就是为着和崔宣和离!老夫人虽没细说,也没拿这事儿问过云稚,可我听得心惊肉跳的,总觉着依着云稚如今的性子,兴许真能做出那种事情来!” “她在侯府一年已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今个儿同坐在马车里,不怕你笑话,我在她面前都有些不敢说话。” “你说,这孩子若是提出要离开国公府,我这当娘的是应还是不应?” 陈嬷嬷伺候了孟氏这么多年,如何听不出孟氏的言外之意。 如今窦老夫人不待见沈云稚,沈云稚也未必愿意为着住在国公府讨好窦老夫人,还要应付她们这些所谓的娘家人。 若真提出要离开,夫人若是拦着,是两面都不讨好。 可若是真叫沈云稚离开,这个女儿大概就真和她疏远了,这母女情分还怎么弥补? 陈嬷嬷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能出声宽慰道:“夫人先别想这些,等等看吧,兴许老夫人也是一时转不过弯儿来,未必会叫咱们姑娘搬出去住。” “毕竟,京城里谁不知道当初掉包两个孩子的事情都是因着姑奶奶?” 孟氏心里头发愁却也知道只能如此。 正在这时,外头有丫鬟进来回禀,说是三姑娘沈蓉过来了。 孟氏点头叫她进来。 沈蓉行礼请了安,才对着孟氏道明了来意:“今个儿二姐姐回府,我也有些想念二姐姐,正好之前得了一罐太平猴魁,便想着给二姐姐送过去,只是不知冒然过去会不会叫二姐姐不自在,便想着过来讨母亲示下。” 孟氏知道这个庶女惯会讨她喜欢,多半是因着前几日她动手打了沈鸾,所以庶女觉着她如今对沈云稚这个女儿是在意的,这才有了今日这事。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府里的人一向拜高踩低的,看看面前的沈蓉她就能想到当初云稚刚被认回来不得她喜欢,在府里受了多少委屈。 孟氏收回心思,点了点头:“你们姐妹亲近亲近也好,待会儿我叫膳房多做些饭菜送过去,你好好陪陪你二姐姐。” 沈蓉应了声是,又陪着孟氏说了一会儿话就起身告退出来。 伺候她的大丫鬟珍珠忍不住问道:“老夫人不待见二姑娘,姑娘不躲着些,怎还自己凑上去?若是传到老夫人耳中,老夫人迁怒了姑娘怎么办?” 沈蓉摇了摇头:“祖母不喜二姐姐是祖母的事情,我这当妹妹的哪里能跟着疏远了二姐姐?” “再说,我本就是个庶出的,祖母待我也一向比不上当初的宋澜月还有四妹妹沈妙,哪里会在意我做什么?” 沈蓉扯了扯帕子,往沈云稚住的院子看去,继续道:“再说了,如今母亲像是后悔了,我若嫌弃二姐姐,母亲会怎么想我?母亲不能拿祖母如何,难道还收拾不了我这个庶女?” “既如此,倒不如先讨好了母亲。更何况,我亲近二姐姐,也是为着咱们国公府的名声和脸面着想,不然人人都远着她,传出像个什么样子,祖母也不是糊涂的,哪里会因着我护着府里名声而怪我?” 珍珠知道自家姑娘一向是有成算的,听她这样讲,便点了点头:“那过会儿奴婢陪着姑娘过去吧,只是那太平猴魁姑娘也只得了一罐,连姑娘自己都舍不得喝,如今倒是要给了二姑娘了。” 珍珠说着这话,陪着沈蓉回了住处,约摸着那边收拾的差不多了,主仆二人才拿着东西一路去了沈云稚所住的院子。 第43章 地契 第43章 地契 沈云稚对于三妹妹沈蓉的到来有些意外,可想想沈蓉庶出的身份便对她的心思有些了然了。 也对,孟氏如今开始表现得在意她这个和离归家的女儿,沈蓉作为庶女还要在嫡母手底下过活,如何能一味看着窦老夫人的脸色行事。 这会儿过来姐妹一起用个膳,便是窦老夫人知道了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兴许府里的人还要觉着是沈蓉保全了国公府的脸面。 不然今日老夫人的那番话传出去,不知又要惹得多少人议论呢。 “三妹妹难得过来,快些坐吧。”沈云稚示意采薇将沈蓉带来的太平猴魁收下,叫她上了茶水。 沈蓉笑了笑,上前在软塌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两姐妹打小不在一起长大,原先还是表姐妹的时候相处也是面儿上的情分,沈蓉哪怕是个庶女,在当初的沈云稚面前也是有种掩饰不住的优越感的。 后来,沈云稚和宋澜月身份被揭穿,沈蓉在她面前便少了几分优越感,只是沈云稚不得孟氏这个生母喜欢,直到嫁去勇庆侯府和这个庶妹都没有多少交情。 如今和离回来,两姐妹倒是能坐下来一块儿说说话了,只是到底免不了生分尴尬。 两人一起用过午膳,喝了几口茶,沈蓉才像是不经意般问道:“听说澜月表姐如今怀着身孕,二姐姐和崔宣和离了,也不知崔宣多久会娶个新夫人,到时候,澜月表姐怕是要不自在了。” 她说完这话,像是发觉自己失言,有些后悔的拿帕子掩了掩嘴角,道:“瞧我提这些做什么,二姐姐离开就和那些人不相干了。” “只是有一件事妹妹要提醒二姐姐,姑母还在府里住着,祖母又偏疼她,往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少不得见面,姑母那个性子又最是不会体谅人,也不知会不会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惹得二姐姐难受。” “说起来都是姑母造的孽,当初若没做出那样的事情,二姐姐和澜月表姐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处境,一个和离回府一个在侯府为妾,想想真是造化弄人,也不知姑母心里头有没有后悔。” 沈云稚听出她想要问什么,也知沈蓉哪怕是个庶女,也不会喜欢上头压着一个嫡出的姐姐,哪怕她是和离回家,身份尴尬并不得老夫人喜欢。 可她在府里一日,沈蓉便得顾忌应付她一日,就像今日她本不必过来和她寒暄,却还是不得不来。 沈云稚理解她的心思,却也觉着沈蓉今日便问出口实在是有些着急了。 她笑了笑,道:“我倒不在意姑母如何,左右我不会一直住在府里,过几日便采买几个丫鬟婆子置办个宅子好好收拾收拾,我搬出去了,和姑母也便没了交集。” “倒是叫三妹妹替我担忧了。” 沈蓉没想到沈云稚会给了她一句准话,她眼底不自觉露出几分诧异来,忍不住出声问道:“二姐姐当真想要搬出去?搬出去兴许容易,可若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沈蓉不理解沈云稚怎么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虽说她也听说过这一年多沈云稚在勇庆侯府受了不少磋磨和委屈。 可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想法子讨好祖母窦老夫人,留在国公府才好。 偏偏,她这个二姐姐如今像是恨不得和国公府这个娘家撇清关系。虽说她也不希望沈云稚留在府里,可沈云稚这般态度,她心里反倒觉着有些怪怪的,觉着国公府好似拿捏不住这个二姐姐了。 是没有所求,所以便不管不顾只由着自己性子了吗? 这是破罐子破摔还是因着和离就此认命了?反正沈蓉觉着若是换成她,肯定不愿意和离,哪怕和离回来,也不会想着搬出去国公府。 到底是不在京城长大,她这个二姐姐还是小家子气了些,考虑事情太过简单想的不够长远。 沈云稚不在意她复杂的目光,垂眸抿了口茶,解释道:“搬出去总归自在些,既然搬出去了,我自然不想着回来。” 她这么说,沈蓉倒是不好再往下问了,只带着几分可惜道:“如今母亲像是后悔了想要补偿二姐姐,二姐姐若是搬出去,母亲不知要多伤心难过呢。” “不过二姐姐说的也对,这世上的事情还是先随了自己的心意好。听说二姐姐身子不大好,选个清净的宅子好好养养身子也是好的,若是想母亲了,也能回府看看,如此倒比在府里住着自在些。” 她抿了口茶,意味深长道:“毕竟,我一个庶出的便罢了,四妹妹可是二婶嫡亲的女儿,平日里宠着护着,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姐姐一直住在府里,二婶嘴上不说心里头怕是有什么想法。到时候连累长房和二房生出嫌隙就不好了。” 沈蓉说着,看了沈云稚一眼,有些歉意道:“瞧我说了这些不该说的,二姐姐可别怪我多嘴,我打小在府里长大,了解长辈们的心思,既然过来一次便也多嘴和二姐姐说道说道,我也是真心替二姐姐着想。” 沈云稚自然不会怪她,可对这个庶妹也生不出什么亲近来。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沈蓉便告辞离开了。 采薇看着沈蓉离开,忍不住抱怨:“三姑娘也真是的,瞧着是过来和姑娘您叙旧,其实是来打听消息,盼着姑娘搬出去呢。” 沈云稚没有在意,笑着摇了摇头:“本就没有旧,何来叙旧一说?我在府里她这庶妹不自在也是有的,祖母对我又是那个态度,上头又压着夫人这个嫡母,她亲近我也不是不亲近也不是,自然盼着我早些离开,才能免了这些烦忧。” 采薇知道这些道理,感慨道:“这高门大族真是没什么感情,姑娘说得对,还是早些搬出去好。住在这国公府里,也和勇庆侯府没什么两样,一样憋屈。” 沈云稚深以为然,没有身份和底气,自然被上位者拿捏,哪里能不憋屈。 只有自己搬出去,才能得了自在。 应付完沈蓉,沈云稚下午便没事了。 晚上,孟氏派人叫她过去用膳,她也以身子不适为由婉拒了。 这事情传到窦老夫人那里,窦老夫人愈发不想叫她这个孙女儿继续住在府里了。 第二天,外祖母鲁老夫人带着表姐孟茹上门来看沈云稚。 见着她在府里安顿下来,鲁老夫人拉着她道:“还以为你和崔宣缓和关系往后好好的,哪里能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和离了?” “不过事已至此,也无需多想。这高门大族日子过不下去和离的不是一个两个,只要自己能想得开,就没什么丢人的。这人一辈子长着呢,你过上几年轻松自在的日子,等事情平息下来,想要再嫁也不是不行。” “过几年,崔家那位贵妃娘娘若还没有身孕,膝下没个皇子,当年救驾的情分也就淡了。云稚你生得这样好,也还年轻,好好找个人嫁了也未见得不行。更别说,你和崔宣还未圆房,前头那桩婚事不过是过家家罢了,根本就算不得数。” 鲁老夫人看着沈云稚的容貌,含笑道:“你若想再嫁,多的是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这男人啊,最是喜欢貌美的,崔宣是眼睛不好,旁人未必就和他一样瞎了眼。” 鲁老夫人出身将门,如今岁数大了说话更没多少顾忌,沈云稚却听得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 她才刚和离,外祖母便想着要她再嫁了? 经历过上一回婚事,她暂时不想嫁给谁,不想当哪家的儿媳妇了。 孟茹在一旁偷笑,扯了扯鲁老夫人的袖子,道:“祖母和表妹说这个做什么,表妹可不像我,听了是要脸红的。” 孟茹这样说着,却是压低了声音问道:“表妹你回了府里,日子过的可还顺心?” 沈云稚知道表姐真正要问的是什么,她也没瞒着,便将回来那日祖母窦老夫人的态度说了出来,又说明了自己要搬出去的心思。 鲁老夫人听了脸色不好看,可她通过这回沈云稚和崔宣和离多少也了解了这个外孙女儿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温婉听话,是有几分自己的主意的。 既然如此,她也没开口劝,而是道:“你既有搬出去的心思,外祖母待会儿便替你去和你祖母说,要不然你开口,你祖母哪怕占了好处嘴上都要拿捏你几句。且我开这个口,你祖母多少也要给你些东西,宅子铺子什么的,总不能叫你空手离了这国公府。” 鲁老夫人一向行事风风火火,有了这个念头,便也不和沈云稚多说了,叮嘱孟茹好好陪着沈云稚,便起身去了窦老夫人那里。 不知外祖母是怎么说的,反正鲁老夫人再一次回来时,手里已经给沈云稚讨来了一个三进的宅子,还有宅子附近的一个糕点铺子。 铺子倒在其次,关键是宅子在小汤山那边,有皇家别院,这些年地价一年比一年高,因着有行宫,不远处还有皇恩寺,所以住着一些和离或是寡居的贵妇,最是安全不过了。 鲁老夫人将地契塞到沈云稚手中,道:“你祖母原先还舍不得给这宅子,说是你住在京城里,也能时常回国公府,府里便能多照应你一些。可我知你不是爱应付这些的,也不想被人烦扰,便替你做主要了这宅子,那边清净环境也好,若是有福气遇上礼佛的大长公主,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往后云稚你也能得份儿庇护。” “我年纪大了,总有护不住你的一日,也算是早些替你打算,盼着老天能眷顾你一回。哪怕没这份儿机缘,多结识几位贵妇也好。” 第44章 遇见 第44章 遇见 沈云稚感激外祖母的这份儿用心,不禁眼圈有些红了。 鲁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我能替你做的也就这些了,往后日子长,你要自己不被那些流言蜚语影响,才能好好走下去。” 说完这个,鲁老夫人又道:“左右这两日你在府里待得不自在,我带你去郊外的法源寺上香散散心,等回来后便搬去小汤山那边。” 沈云稚听老夫人提起法源寺,不自觉就想起了之前她跟着薛氏上香,跳水被人救起来的事情。 若是放在过去,她肯定对这座寺庙避之不及。 可如今和崔宣和离了,她心中的抵触散尽,便应了下来:“好。” 鲁老夫人又和她说了会儿话,就带着孟茹离开了。 沈云稚去了窦老夫人那里,将明日要跟着外祖母去上香的事情回禀了老夫人。 老夫人如今不待见这个孙女儿,因着她又舍了小汤山的一座宅子还有一间铺子,心里正不得劲儿,听她这么说便应了下来。 “你外祖母疼你,你跟着出去散散心也好。那小汤山的宅子给了你,府里会安排人过去收拾,提前将你的嫁妆箱笼搬过去,也省得你再回来折腾了。” 窦老夫人这是半点儿都不遮掩,想要赶沈云稚离开。 沈云稚和这个祖母本就没什么情分,听她这样说也不觉着委屈,只福了福身子应了声是,便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很快,窦老夫人将小汤山的宅子给了沈云稚,还有沈云稚明日就要跟鲁老夫人去寺庙里上香,之后直接搬去小汤山宅子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显国公府。 沈鸾听到这消息,脸色很是难看,没好气道:“她不就和离了吗?闹得好似府里亏欠她多少似得,小汤山那边地价高,那三进的宅子要多少银钱才能买下来,母亲怎就白白便宜了沈云稚?更别说,还带着旁边一个糕点铺子了。沈云稚有多大的脸也好意思收?” “我的澜月在侯府当妾受苦,母亲怎就不偏着些?只想着补偿沈云稚这个亲孙女儿,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就是不比嫂嫂生出来的值钱!” 沈鸾气恼之下,伸手就将桌上的饭菜一股脑推在地上。 饭菜噼里啪啦洒了一地,弄脏了地毯。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屏气凝神,心中俱是紧张不安。 赵嬷嬷是沈鸾的陪房嬷嬷,这些年一直跟在沈鸾身边,见着自家夫人这般动怒,如何猜不出她的心思。 那小汤山的宅子自家夫人也惦记了有段时间了,曾和老夫人提起过一次,老夫人却是含糊过去,没给她准话。 后来,夫人也没好意思再提。 她知道老夫人偏爱沈鸾这个嫁出去的姑奶奶是一回事,可也深知夫人的性子,怕夫人若是住在小汤山为着重新打入贵妇圈,做出什么不妥当失了颜面的事情。 顾忌着这些,老夫人才没应下此事。 如今,老夫人却将那宅子给了沈云稚,夫人心里头哪里能不恼火。 她轻轻叹了口气,挥手叫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全都退了下去,才宽慰道:“老夫人肯定也不愿意给,可今个儿鲁老夫人亲自上门给沈云稚撑腰,府里亏欠沈云稚,老夫人也不好太过吝啬了,这才叫沈云稚得了这样大的便宜。” “不过往好处想想,这样一来沈云稚就不会住在国公府了,往后夫人也能自在些,免得日常遇着彼此尴尬,府里那些嘴碎的丫鬟婆子见着沈云稚便要念叨夫人当初将两个孩子掉包的事情。” 沈鸾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哪怕心里头知道也颇为不平。 沈云稚一个自小在她手底下看她眼色过日子的人,如今竟能抢了她瞧上的宅子?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将沈云稚养大,若是她早早将沈云稚除去,哪里会身世揭穿,害得亲生女儿宋澜月给那崔宣当妾? 沈鸾冷笑:“她也就借着鲁老夫人给她撑腰拿了小汤山的宅子了,母亲的性子我最了解,她拿了那宅子,也就和国公府断得干干净净了,往后遇上什么事情府里也不会帮她。” “听说大长公主最近这些年时常去小汤山那边礼佛清修,鲁老夫人大概是盼着沈云稚能遇上大长公主讨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可她这般姿容,谁看了不刺眼,说不得这宅子对她来说是祸事而不是福气。” 沈鸾这样说着,脸色缓和了些,对着赵嬷嬷问道:“澜月可有写信回来?” 赵嬷嬷摇了摇头:“姑娘肚子如今月份大了,身份又尴尬,勇庆侯府规矩也严,不好写信回来。” 沈鸾眼底却是露出几分了然,带着几分苦涩道:“她哪里是不方便,只怕是觉着我这个生母没用。她心里头,怕是恨我恨得紧呢。” “可她也不想想,要不是我,她连这十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也不会有,不过是中途出了岔子,又哪里能怪我?” 沈鸾对于宋澜月这个女儿自然是心疼的,可她也不觉着自己亏欠了女儿。 宋澜月既不写信回来,她也不凑上去。 等她生下孩子看看是男是女再说吧,若是男孩儿,哪怕是个妾室侯府也在意,她这个当外祖母的自然要过去看看。 若是个女儿,澜月的日子不好过,肯定也需要她这个生母护着,到时候,哪怕再嫌弃她这个生母也只能指望她了。 毕竟,她在母亲窦老夫人面前还有些脸面。 沈鸾这边听说了消息,孟氏自然也听说了。 孟氏心里头堵得慌,可拿沈云稚这个女儿没法子,如今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正在这时,陈嬷嬷拿着一封信过来,低声道:“夫人,澜月姑娘写信回府了,夫人要不要看看?” 孟氏眼底闪过一抹恼怒,想叫陈嬷嬷将信丢出去,可到底还是没说,伸手拿过信拆开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她脸色难看,冷笑道:“不愧是从沈鸾肚子里出来的,母女俩真是一个性子,过去我怎么那么傻怕委屈了这个女儿,为着她还叫云稚受了那么多委屈?” 陈嬷嬷见着自家夫人这样,拿过孟氏手中的信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也跟着骂道:“她还有脸讨要当初答应给她的嫁妆,真真是将夫人您当冤大头了!” 孟氏也气得脑袋发晕,对着陈嬷嬷吩咐道:“你将这信送去姑奶奶那里,看看姑奶奶愿不愿意给自己女儿准备嫁妆?” 陈嬷嬷知道夫人心情不好,是故意要拿这桩事情来恶心沈鸾。 她觉着有些不妥当,可见着夫人难看的脸色,到底还是应了声是拿着信出去了。 翌日一早,沈云稚正要动身的时候听说姑母沈鸾病了,说是昨晚不知为何哭了一场,半夜里就发起烧来,听说还惊动了老夫人,只是老夫人问起为何哭,沈鸾只摇头不说话。 采薇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听说宋澜月给夫人写信讨要嫁妆,夫人没给,却将信送到了姑奶奶那里,姑奶奶看过之后就哭了一场这才病了。” “姑奶奶不好意思将这事情说出来,可今早底下的丫鬟婆子都在说此事,想来多半是真的。” 沈云稚想起当初的嫁妆,心中一阵唏嘘。 当初孟氏觉着她配不上那些嫁妆,将里头贵重的物件儿挑拣出来打算往后给宋澜月当嫁妆。 如今不过一年多,宋澜月成了崔宣的妾室,放下脸面讨要嫁妆,孟氏却不仅不肯给,还将宋澜月的脸面踩在地上,将这事情闹到了沈鸾这个姑奶奶面前。 果然高门大族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沈云稚听听也就罢了,如今她根本不关心这些事情,只按着原先的计划带着采薇出了院子。 行至半路,遇到二夫人程氏。 程氏听说了沈鸾病了的事情,见着沈云稚这会儿要离开,觉着有些不妥。可想想沈鸾虽是沈云稚的姑母,可却是害了沈云稚一辈子,沈云稚哪里会心疼她?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沈云稚就带着采薇离开了。 程氏看着沈云稚离开的背影,喃喃道:“云稚如今真是不一样了,若是放在过去,为着脸面也要去探望探望沈鸾这个姑母的。” “这孩子,是真心不想讨好老夫人,不想留在国公府了。” 她也不想叫沈云稚一个和离之人留在府里,可沈云稚这样迫不及待离开半点儿都不留恋,她却觉着心里头有些堵得慌。 好似沈云稚这一离开,府里失去了什么似的。 她摇了摇头,觉着自己是多想了,一个和离之人,又得罪了勇庆侯府和宫中的贵妃娘娘,哪里还能有什么好前程。 沈云稚出了国公府,孟府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见着她过来,孟茹打起帘子,伸手将她拉了上来。 “表妹快上来吧,咱们早些出发早些到寺里。” 沈云稚和外祖母还有表姐打了招呼,挨着鲁老夫人坐下,马车徐徐驶出显国公府所在的巷子,一路往寺庙的方向去了。 到中午时,马车才在山底下停了下来。 沈云稚扶着老夫人拾阶而上,几人用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寺庙门口。 上回她和薛氏来这寺里给死去的崔宣点长明灯,这回过来,却不是侯府寡居守节的儿媳,而是和离之人,心境大为不同,叫她有兴致欣赏这寺庙里的景致。 小沙弥领着她们进去,安排在后院厢房住下。 沈云稚陪着鲁老夫人和表姐用了素斋,便回了自己屋里。 她叫采薇拿出抄写好的佛经,打算亲自拿着去佛堂那边供奉。 采薇知她为着感激当日那人的救命之恩抄写了这些佛经,便对着沈云稚道:“姑娘去吧,奴婢将行礼收拾出来,好好布置布置这屋子。” 沈云稚点了点头,拿着佛经一路往佛堂那边去了。 进了佛殿后,她将手中的佛经摆放在香案上,然后去旁边的铜盆里拿泉水净了手,这才点了香跪在了蒲团上。 香烟袅袅,沈云稚想起这一年多的境遇,轻声道:“求佛祖保佑信女云稚离开侯府后平静顺遂,保佑外祖母身子康健,表姐寻得一门好婚事。” 她想了想,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信女亲手抄写佛经,望佛祖保佑当日在寺庙出手相救的恩人平安喜乐,事事顺遂。” 她想了想,又加了句:“盼恩人莫要怪我当日惊慌之下的唐突之举,信女并非故意伤人,望恩人莫怪,信女愿替恩人抄写经书替恩人祈福。” 她说完这话后,这才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才刚起身,却是见着殿内挂着的黄色帐幔被风吹起,竟露出一个侧殿,侧殿大门敞开,露出一人的身影。 那人穿着墨色绣着金丝云纹的锦袍,头发拿玉冠束起,端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本佛经,指节修长,面前的案几上放着茶盏和香薰,香烟袅袅。 眼前的男子大约三十多岁,明明是清隽的面貌,可不知为何沈云稚却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一种充满压迫的威严,叫她本能的想要躲开。 四目对视,沈云稚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又觉着如此有些失礼,只能压下心中的忐忑,对着男人福了福身子。 第45章 成全 第45章 成全 沈云稚福身一礼后,便收回视线起身往大殿外走去。 供奉在香案上的佛经会有小沙弥拿去安排,若是有幸,会有僧人装藏,沈云稚自己尽了报恩的心意便好。 一阵轻风吹过,鼻间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沈云稚没来得及分辨,直到走出大殿返回厢房途中,才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得停下了脚步。 那味道好似是迦南香? 那天夜里将她从冰冷的湖水中拽起,却被她咬伤的男子身上也带着迦南香的味道。 想到此处,沈云稚的心不由得一紧,下意识回头往大殿的方向看去,心中生出一个猜测来,可她很快便将那猜测按捺下来。 怎么可能那样巧方才那人便是当初救她之人? 迦南香虽贵重,可京城里的勋贵人家也多,多得是用这种香的。兴许,那人是因着来了寺庙才特意用了迦南香。 且方才那人一看便威严,身份也贵重,这样的人出行定有随侍之人,若是想救她如何会亲自下水湿了衣裳不顾自身安危? 且方才那人瞧着可不是好脾气的,被她咬了一口,哪里能那么轻易放过她? 而且,方才四目对视,那人也没流露出什么异样来。 沈云稚觉着自己多想了,又劝自己,哪怕真是那人,那人定也不认得她,就如她不认得他一样。 那天夜色那样黑,又在那样的场合下,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她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谁,只在心里记着他的恩情便好。 心中虽这般想着,可沈云稚却依旧有种不安,好像和离后平静如水的日子要被打破了一样。 沈云稚觉着自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敢和人接近了,明明只是个陌生人,她何必疑神疑鬼的。 怀着这样的心思,沈云稚一路回了后院厢房。 采薇打小伺候在她身边,见着她神色有异,带着几分担心道:“怎么了,姑娘可是遇着了什么事情?” 沈云稚不想多事,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大殿的香火烧得旺盛,上回来竟是没瞧见。” 采薇笑了笑,带着几分感慨道:“上回过来姑娘哪里有这个闲情关心这些,如今好了,姑娘离开了勇庆侯府,总算能自在一些了。” 大殿内 沈云稚一离开,侍立在侧的蔺公公便低声道:“老奴派人去查一查。” 很快,鲁老夫人带着沈云稚和孙女儿孟茹住在寺中的事情就回禀上来。 蔺公公叫传话的侍卫退下去,想要去香案前将那供奉的佛经拿过来。 裴道成却先他一步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径直往香案那边走去。 蔺公公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却也不好拦着,心里只觉着皇上和那沈氏可真是有缘分,要不然,怎么好巧不巧又遇到了。 不仅如此,沈氏跪在蒲团上还说了那些话。 当日皇上相救之恩,沈氏竟能记在心里,还抄写佛经替皇上祈福,实在是难得。 哪怕皇上对沈氏没所求,只是顺手一帮,听到沈氏那些话,心中多半也不会波澜不惊。 毕竟,这世上没人对皇上无所求,尤其是女子,求恩宠,求子嗣,求家族的前程。 就连太后娘娘,也替娘家着想。 只有这沈氏,不知皇上身份,认认真真跪在佛像前,求佛祖保佑皇上平安顺遂,所求皆能如意。 方才他在帐幔后骤然听到这些话,心里着实有些惊讶,更别说皇上了。 唯一叫他觉着不妥的,是沈氏求佛之时将皇上排在了最后。 皇上是君,如何能排在最后?只是他也明白,在沈氏心中,皇上只能在那个位置。 救命恩人还是个外男,自然是比不得鲁老夫人这个护着她的外祖母亲近的。 裴道成上前拿起了佛经,返回偏殿坐下,打开佛经,上头是闺阁女子常用的簪花小楷,佛经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裴道成不记得那日救沈氏的时候沈氏身上有什么香,如今闻着淡淡的香气,却又觉着有些熟悉。 想起那一晚的事情,他下意识摩挲着沈氏咬过的那一处。 早没了伤痕,可那伤痕在后宫却是生出不少流言蜚语来。 贵妃心中不安亲自下厨请他过去用膳,想叫崔氏女入宫。 太后那里虽没动静,可心里未必不关心那个咬痕的来历。 裴道成沉思片刻,吩咐道:“去查查,沈氏为何随着外祖母来了寺庙,可是国公府容不下她?” 蔺公公没想到会听到皇上这样吩咐,好在他早就有了准备,在沈氏和离后便在显国公府安排了眼线,自然是将沈氏的事情了解的一清二楚。 这会儿皇上果真问了,他便回道:“这事情奴才正巧知道一些。沈氏那日和离回了国公府,祖母窦氏便露出嫌弃之色,生母孟氏也没护着她,昨个儿鲁老夫人上门从窦氏手中替沈氏讨了小汤山的一座三进的宅子还有一间点心铺子,今日便来了这寺庙,听说从寺庙下山就不回国公府,直接去小汤山宅子安顿下来了。”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什么都查的清楚!” 话虽这样说,言语间却也没有怪罪的意思。 蔺公公松了一口气,心想他就说皇上对沈氏与众不同,这不打听到的消息这会儿就用上了。 不然这会儿再派人回京城打听,什么事情都给耽搁了。 如此想着,蔺公公犹豫着问道:“沈氏只带着一个丫鬟去小汤山宅院,定要重新采买丫鬟婆子,奴才寻思着要不要选两个人过去侍奉,免得沈氏出了事情白叫皇上救了她一回。” “再说,沈氏念着皇上当日救她的恩情,记着给皇上抄写经书祈福,沈氏一片诚心不求回报,皇上何不成全了她这番心思。” 裴道成翻看着手中的佛经,没有训斥。 蔺公公便明白了皇上的意思,眼底露出几分了然来,退下去着人去安排此事了。 傍晚时,裴道成回宫,将沈云稚奉在佛前的那些佛经也带上了。 等到回了宫中,蔺公公就将佛经奉在了御书房皇上平日里礼佛的香案上。 叫小太监伺候皇上沐浴更衣后,天色已深。 裴道成还未入睡,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蔺公公进了殿内瞧见这一幕,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他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知道皇上是又犯了头疾,心中不免咯噔一下,又知道皇上这个时候不喜叫太医过来。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皇上幼年养在太皇太后宫中,不得生母喜欢,当时先帝独宠抢夺进宫的贵妃,不知惹得多少人暗地里嫉妒愤恨,便有人将这怨恨发泄在了年幼的皇上身上。 那回小产丧子的敏妃趁无人之时将年幼的皇上推进湖中,任凭皇上在水中挣扎。 当时以为无人看见,可后来皇上被救起醒过来后性子却是变了不少。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皇上的生母,当时的贵妃在不远处瞧见了这一幕,竟是任由皇上在水中挣扎不出手相救。 后来,敏妃被赐死,贵妃不救亲子的事情也被皇上压了下来,无人敢多嘴一句。可这事儿在皇上心里留下了阴影,以至于过了这么些年快到那一日的时候便时常头疼梦魇。 这也是为何皇上会出现在寺庙中。 蔺公公关心皇上龙体,却也不敢在这事儿上多嘴一句。 毕竟,他也不知皇上对已故昭懿太后到底是什么感情。若说怨恨,不见得,毕竟当时昭懿太后已经有些疯癫了。可若是亲近,当年太后不救亲子,皇上心里如何能没有疙瘩? 他上前点燃了安神的降真香,安静侍奉在那里。 裴道成看了几本折子,揉了揉眉心,随即将视线落到今日带回来的佛经上。 他指了指佛经,蔺公公会意从香案上将佛经拿了过来,递到了裴道成手中。 裴道成看了一会儿,将佛经递给了蔺公公,随口道:“这香倒是清新好闻,去查查是什么香?” 蔺公公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皇上要他去查的是这佛经上沾染的熏香味道。 他知道皇上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对沈氏一个和离的女子动了什么念头,只是觉着这香味道独特。 可饶是这样,他还是大为震惊,诧异一下才连忙应道:“是,老奴明日便派人去查。” 虽说这只是一件小事,可沈氏用的香既然皇上没闻出是什么香,约莫就是她自己调香配制的。既如此,要知道这香的配方就得叫人接近沈氏,倒是要想想法子了。 他压下了这些心思,突然想起一桩事情来。 “皇上,大长公主回京了,如今住在小汤山的别院那边,皇上若是得空了是不是要过去见见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姐姐,皇上的姑母,自幼和昭懿太后也是手帕交,当年昭懿太后是先帝的未婚妻,后被先帝抛弃另嫁旁人,之后先帝成事后又将人强夺进宫闹得人尽皆知,若不是大长公主宽慰,昭懿太后早就撑不下去了,更别说,大长公主也对皇上多有庇护。要不然,皇上也不会平平安安长大,能登临大宝。 皇上对这位寡居的姑母一直都很敬重,只是大长公主去年回了驸马的祖籍,数日前才回了小汤山别院。 裴道成视线从佛经上移开,看了蔺公公片刻,开口道:“过几日朕会去探望姑母。” “姑母平日礼佛,朕记得私库里有一尊象牙持莲观音,正好拿去给姑母。” 蔺公公应了声是,想着慈宁宫那位也好礼佛,皇上将这象牙持莲观音送给大长公主而不是太后娘娘,可见心里头还是更敬重大长公主这个姑母的。 蔺公公这样想着,又想到沈氏过几日也会搬去小汤山那边的宅院,也不知这回能不能再遇着皇上? 第46章 打探 第46章 打探 景阳宫 娴贵妃听了宫女的回禀,倏然抬眸:“皇上今日出了京城?可打听到具体去哪里了?” 宫女摇了摇头:“回娘娘的话,只知道是出了京城,具体去了哪里谁敢打探?不过几日前大长公主从苏州回来歇在了小汤山别院,奴婢琢磨着,皇上兴许是去探望大长公主了。” 娴贵妃眼底的狐疑和紧张少了几分。 她就说皇上若是身边有了什么人也不可能将人养在京城外,今日皇上出宫,兴许就是去见大长公主这个姑母的。 这倒是叫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只是想到皇上手上之前的那个咬痕,她心里实在不得劲儿,只能吩咐道:“叫下头的人也用心些,别是皇上看中了哪个朝臣的女儿,将人给宠幸了。” 宫女听到这话不敢吭声。 钟嬷嬷挥手叫她退下,才宽慰道:“娘娘尽可安心,兴许就是咱们和太后都想多了。即便是真的,如今大长公主也回京了,大长公主不会由着皇上胡闹的,到时候将人接进宫来封了位份,还不是要在娘娘这个贵妃面前行礼问安?皇上稀罕她也不过一时,您想想,她敢冒犯皇上咬了皇上的手,这样的女子,皇上宠一时,难道还能一直稀罕?” “古话说余桃啖君,今日皇上稀罕她的与众不同,兴许过些日子,就成了她的罪过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娴贵妃听着这话,脸色缓和了些,又想起今早去给继后请安时,继后气色十分不好,便问道:“坤宁宫那位今个儿是怎么了,平日里不是装得贤惠端庄,今个儿竟是直接摆脸色。莫不是皇上身边有了新人,她这个一向贤惠的继后也坐不住了?” 钟嬷嬷回道:“听说昨日大皇子和皇后娘娘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娘娘罚大皇子面壁思过,还责罚了伺候大皇子的嬷嬷,说是打了四十板子呢,不知道是因着什么事情。” 娴贵妃听着这话,倏然一笑,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这倒是稀罕了,大皇子对继后这个姨母不是一向亲近吗?怎么如今在继后膝下养了这么些年,反倒是生出嫌隙来了,也不怕叫人笑话?” “本宫可是记着,伺候大皇子的嬷嬷是先皇后身边的旧人,继后待这嬷嬷一向宽厚亲近,如今怎么舍得打了四十板子,不得送了半条命去?” 钟嬷嬷道:“继后一向教导大皇子比较严苛,她自己又没个孩子,这些年见着大皇子资质平平,没得皇上多少看重,心里头自然是着急哪里能不忧心恼怒。” “那嬷嬷一向心疼大皇子,兴许见不得大皇子每晚熬夜读书怕熬坏了身子,因此惹得继后生气了也是有的。” 娴贵妃缓缓开口:“她也是活该,就她这样还有脸笑话本宫,本宫这肚子可是怀过皇上的孩子的。她算是个什么东西,听着好听些是继后,可实际上谁不知道她就是进宫替先皇后养孩子的。当初在府里也不得生母喜欢,不过是先皇后的一个替代品罢了。” “只可惜,皇上待先皇后也没多情深义重,更何况是她这个替代品呢?” 主仆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天色渐深,这才歇下了。 ...... 沈云稚离开了勇庆侯府和显国公府,这一夜在寺庙里睡得竟是比其他时候都要安稳。 翌日天大亮了她才被采薇叫起来。 采薇伺候她梳洗更衣,便去了外祖母鲁老夫人那里。 鲁老夫人见着她过来,不等她行礼问安便亲切地叫她过来坐下,看了看她的气色,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含笑道:“出来散散心果然气色好多了。” “听说昨天你送抄好的佛经去大殿那边供奉了?你这孩子,你身子不好别老做这些费神的事情,如今好好养好身子才是正经。其他的事情,往后慢慢来,佛祖眷顾你,定不会怪罪的。” 沈云稚心中一暖,笑着应道:“云稚知道了,我也没抄多少,之前在侯府其实也没多少事情做。” 鲁老夫人想起外孙女儿从宫中回来后在侯府的处境,也明白那几日沈云稚抄写经书静静心也是好的,总比胡思乱想要强。 她点了点头,将话题转移开来,道:“今个儿天色好,你和茹丫头陪我去听听大师讲经,再在寺庙里好好逛一逛,如今春暖花开寺庙里一片绿意景致很是不错呢。” 陪着老夫人聊了一会儿,几人去了斋堂用了早膳,直接便去了大殿那边听经。 沈云稚进了大殿,不自觉就想起了昨日她来供奉佛经时遇到的那个偏殿中的男子。 她下意识透过帐幔的缝隙往偏殿那边看了看,发现里头坐着一位穿着袈裟上了年岁的僧人,昨日那人并不在。 她移开视线,不知为何心里头无来由松了一口气。 孟茹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怎么了,云稚表妹,那里可是有什么人?” 孟茹见着里边的僧人,低声对沈云稚道:“祖母将门出身,如今岁数大了才能耐下性子来听经,我却是有些坐不住。过会儿若是听累了咱们就先偷偷离开,在这寺庙里逛一逛你说好不好?” 沈云稚被表姐这一打岔没功夫想昨天的事情,她轻笑一声,低声道:“表姐也不怕外祖母回去责罚你,我可不陪表姐胡闹。” 孟茹声音虽低却是理直气壮:“祖母怎么会为着这点儿小事责罚我,祖母常说的话便是在这世间你越守规矩规矩便越多,旁人也越要求你守规矩。可偏偏,你哪样都做好了,在旁人眼里也只是守规矩而已,实在不值当为着这个名声这般谨小慎微的,活的自在些才好。”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深以为然,同时也忍不住有些羡慕表姐孟茹。 按说表姐也是自幼丧母,舅舅又娶了继室有了其他的孩子,表姐哪怕有外祖母庇护也总会稳重规矩些,可偏偏,表姐是这样一副性子,身上的随性洒脱全都是鲁老夫人给的底气。 不过这样才好,养成了这样的性子,往后嫁人了才不会被人轻易欺负拿捏了。 这般想着,沈云稚改了口:“表姐这样说我便陪表姐一块儿去。” 孟茹见她应下来,笑着点了点头。 鲁老夫人见她们表姐妹说悄悄话,也没觉着失了规矩,只无奈笑笑,从小沙弥手中拿过牌子,这才对着沈云稚她们示意,跟着进了殿内讲经的地方。 讲经的高僧便是沈云稚方才看到的坐在侧殿的僧人,年岁有些大,面含慈悲,声音沉静缓和。 沈云稚这一年多抄写经书一是借着经书讨好翟老夫人,二是拿经书里的话来开解自己,一来二去,对佛经也有了几分自己的领悟。 这会儿听高僧讲经,同一篇佛经,如今听来心中却是另有领悟,听着听着便愈发入神,时间也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时辰。 等到高僧停下来,众人起身,沈云稚才扶着外祖母鲁老夫人站起身来。 鲁老夫人还要和几位前来礼佛的夫人说话,便先叫孟茹带着沈云稚出去散散心。 沈云稚对着老夫人福了福身子,这才跟着表姐孟茹从殿内出来。 孟茹含笑道:“怪不得你和祖母喜欢抄佛经,高僧讲的细致,连我这个佛缘浅薄之人也能领悟几分。”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忍不住道:“表姐过得自在就好。” 年纪轻轻在佛法上有领悟的,多是多灾多苦之人,尝尽苦难,才想避世或是给自己的心寻条出路。 她倒宁愿表姐一辈子都不想着静下心来领悟这些佛法。 孟茹也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挽住了沈云稚的手,道:“之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往后表妹你住在小汤山一切都会好的。你放心,外祖母年纪大了舟车劳顿不能常去,我却是能经常过去陪你的,反正我在府里也待不住。” 沈云稚朝她温柔一笑:“好啊,表姐来了咱们在小汤山好好逛一逛。” 她说完这话,想着孟茹也到了议亲的时候,按理说该留在孟府,相看相看了,怎还想着躲开呢。 只是这话她不好问,毕竟她们虽是表姐妹,也亲近些,可到底没相处多久,冒然问这个表姐怕是会不自在。 沈云稚没问,孟茹表面大大咧咧却也不是个傻的,哪里能看不出她藏着的心思。 她携着沈云稚的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道:“之前相看了一门婚事,家世相当,只是到定下来前那人身边的通房有了身孕被祖母知道了,祖母生了一场气说是看错了人,便就此罢休了。后来,我陪着祖母回祖籍住了一年,如今回京,祖母说慢慢给我相看,定要挑个人品极佳的,若是一时没有合适的,再留我两年也行,总比嫁错了人受罪要强。” 沈云稚这才知道竟还有这么一回事,觉着外祖母说得对。 她知道嫁错人寻个不好的婆家是个什么处境,表姐虽有孟府撑腰,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责些,总要找个人品好的,表姐也瞧得上眼。那些没成婚前就有房里人,甚至为着定亲将这事情瞒着暗地里却是弄大房里人肚子的,是万万不能沾惹。 毕竟儿子做出这样的事情,家里的长辈肯定也不是省心的。 她点了点头附和道:“是这个理,哪怕晚些嫁人也比嫁错了徒增波折要好。” 二人正说着话,孟茹却是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几分异样来。 沈云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竟见着了生母孟氏,一时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第47章 撕破 第47章 撕破 短暂的沉默过后,还是孟茹先对着姑母福了福身子,打破了尴尬。 “姑母怎么突然来这寺里了,我和表妹才陪着祖母听完高僧讲经,出来透透气。” 孟氏含笑对着孟茹点了点头,视线却是落在站在孟茹身边的沈云稚身上。 沈云稚才要福下身子见礼,就被她上前拦住了。 她眼圈有些发红,和沈云稚解释道:“之前你说从寺里出来便直接去小汤山那边的宅子住下,我想了又想,总归是有些不放心,想着陪云稚你一块儿过去,看着你安顿下来,你看可好?” 对于孟氏表现出来的慈爱,沈云稚没有半分动容,反而从心底生出一股抵触来。 她不想委屈自己,更不想叫孟氏跟着去小汤山,哪怕只有几日,她也觉着虚与委蛇实在难受。 如此想着,她便摇了摇头,道:“表姐说会陪着我过去的,您还是回国公府吧,您是长房长媳府里的中馈在您手中,哪里能轻易走开?再说,您这样,祖母那里也不好交代,说不定因着这事儿愈发不喜我这个孙女儿了。” 沈云稚没有直接表示不愿意叫孟氏陪着,可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哪怕寻了个借口,又搬了祖母窦老夫人出来,她对孟氏的疏离和抗拒丝毫都掩饰不住。 孟氏知道女儿不亲近她,听着这话却也心下一颤,愣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眼底都是难堪。 陈嬷嬷见着她们母女这样,少不得出声劝道:“姑娘好歹是从夫人肚子里出来的,夫人是真心后悔过去偏心宋澜月,叫姑娘受了那么多委屈,姑娘给夫人一个补偿的机会吧?” 沈云稚笑了笑,看着孟氏,语气平静:“您真心想补偿我,便叫我自在过日子吧。女儿方才听高僧讲经,佛说心自在方得大自在,女儿如今不想别的,只想自在一些不想过被人逼迫的日子了。” 孟氏的眼圈一下子就湿了,哽咽着动了动嘴唇,眼泪控制不住落了下来。 她拿帕子捂住嘴,哽咽叫了声:“云稚!” 陈嬷嬷还想说什么,可见着沈云稚这般执拗,心知说什么都无用了。 孟茹怕这边的动静引人侧目,便上前挽住孟氏的胳膊道:“外头风大,姑母还是先随我去后院厢房吧,您一路过来舟车劳顿定也累了。” 孟氏也怕被人看见她们母女的龃龉和嫌隙,听孟茹这样说,只能应了下来。 几个人一起回了后院厢房中。 鲁老夫人还没回来,孟茹身边的大丫鬟云莺上了茶水和点心。 陈嬷嬷侍立在一旁,孟茹和沈云稚在下头坐了下来。 孟氏擦了擦眼泪,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视线才又落在沈云稚身上。 她出声问道:“你可是因着我当初偏心宋澜月所以恨我,如今才这般和我这个母亲疏远?” 她这话问出来,就是要撕破彼此之间的最后一层遮羞布。 沈云稚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直视坐在软塌上的孟氏:“不管怎么说我是您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所以不管之前怎样,都不至于恨您。只是,我觉着当初您当我舅母的时候可比当我生母时要对我亲近多了,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亲近。” 她沉默一下又继续道:“如今我不是因着怨恨才想和您疏远,我只是没力气想这些,想要轻轻松松过自己的日子,您觉着我这要求过分吗?” 孟氏几乎不敢对上沈云稚这双眼睛,她心中酸涩,几乎要忍不住痛哭出声,和沈云稚解释她也有她的苦衷。 辛苦带大的孩子突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她当时不想接受这事情,自然只能迁怒在沈云稚这个新认回来的女儿身上。 她当初觉着沈云稚的存在对她来说是个耻辱,觉着只要她和澜月一直亲如母女,那一切都不会改变,只是多了个可有可无的沈云稚罢了。 一个自小不在府里长大的沈云稚,只要她不亲近,又能改变什么? 她那时的想法,叫如今她面对沈云稚这个女儿的时候没有了半分底气,甚至不敢回答她这个问题。 过分吗?当然不过分,女儿应该是身份尊贵的显国公府嫡女,却是在崔家受了那么多委屈,如今和离了所求不过是不被人打扰,想清清静静过日子,这样简单的要求,怎么会过分? 孟氏紧紧握着手中的茶盏,突然一下子全身都没了力气,她看着沈云稚,缓缓开口,很是难堪:“不过分,是我和国公府对不住你,才叫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沈云稚得了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只放下手中的茶盏,对着孟氏福了福身子,道:“我先回房歇着了。” 她说完这话,就对着孟茹点了点头,带着采薇回了旁边自己所住的屋子。 孟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泪簌簌落了下来,这时才后悔道:“都是我不好,我偏心宋澜月才叫云稚受了那么多委屈,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这个生母了是不是?” 孟茹见她这样失态,也没出声宽慰说往后总会好的,在她看来,她若是有这样一个母亲,她也不愿意亲近。 她自幼丧母,可她记忆里母亲在时对她很是疼爱,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她想起母亲时都是孺慕亲近,为母亲年纪轻轻便去了而伤心难过。 可若她是沈云稚这样的处境,说句不孝的话,哪怕是母亲突然去了,她心里也不会有半分动容,和陌生人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这话太过离经叛道她半句都不会对旁人说,可世上的规则就是这样的。 没道理姑母当初苛责挑剔云稚表妹的时候表妹受了那么委屈,如今姑母后悔了,说一句她是云稚表妹的生母,说想要补偿她,云稚表妹就要心生动容,接受她的补偿。 受伤的心和打碎的镜子一样,哪里能那么容易就能补好呢?更别说,这一年多云稚在崔家受了多少磋磨和委屈,写信回府却被姑母责备,叫她忍一忍,说哪家的儿媳不在婆母跟前儿立规矩。 既然姑母当时没选择替表妹撑腰,如今表妹凭着自己的努力和崔宣和离,也不打算在显国公府住着,姑母这份儿补偿不仅多余还叫人觉着膈应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孟茹并没有出声宽慰。 陈嬷嬷看了孟茹一眼,想要她帮着劝一劝,可孟茹却是一声不吭,陈嬷嬷只能自己上前去宽慰自家夫人。 ...... 沈云稚带着采薇回了屋子 采薇有些担心道:“姑娘那样说,不知鲁老夫人过会儿回来会不会觉着您做得不妥?”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眼底却是没有担心。 外祖母不会那样想,不会拿孝道来逼迫她。 她摇了摇头:“放心吧,外祖母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她看向窗外,若有所思道:“外祖母是真心想叫我活的自在些,真心看到了我过去那些苦痛。” 采薇听自家姑娘这么说,心中一阵酸涩,含笑道:“姑娘说得对,老夫人最是通情达理了,也最疼姑娘了。” “姑娘听了半天经,歇一歇吧,等到用膳时奴婢再叫姑娘起来。” 沈云稚点了点头,也觉着有些累了,便进了内室在床榻上躺下了。 鲁老夫人回来的时候,见着女儿孟氏,又听说了孟氏和沈云稚之间的那些话,她没有觉着沈云稚不孝太过计较,而是对孟氏说:“她说得对,她想过得自在些你便由着她吧。” 孟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鲁老夫人的目光,到底是没开口。 陈嬷嬷在一旁,替孟氏开口道:“老夫人,夫人知道错了,几日前宋澜月写信回来讨要嫁妆,夫人都没有答应她。不仅如此,还将送来的信给了姑奶奶沈氏,夫人若不是真心后悔过去苛待委屈了云稚姑娘,怎么会这样做?” 鲁老夫人没好气道:“这是她该做的,可这不是她的功劳,不必拿这些来叫云稚动容。” 她看着孟氏:“你扪心自问,若我对你那样,你会轻易原谅我吗?兴许为着前程和我手里的私产愿意和我装出母女和好来,可云稚不一样,她不在乎那些东西,只想轻轻松松过日子,你若真想补偿她,就别打扰她。” 鲁老夫人声音低沉:“往后她遇着事情,你暗中帮她,别为着抵消你心中的愧疚再难为逼迫她了,不然就是将这孩子推得越来越远!” 孟氏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嗫嚅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明日便回去。” 鲁老夫人知道女儿的心思,今日来了寺庙,今晚便回国公府,谁都猜得出来她和沈云稚起了争执,因着母女不和才回了府里。 她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你暗中补偿她就好,这世上很多事情失去了便强求不来了,哪怕是母女情分都是这个道理。” 鲁老夫人说完这些话就没再理会孟氏。 孟氏不好待在这里徒增尴尬,便叫陈嬷嬷寻了小沙弥重新选了间距离这边不远处的院子住了下来。 中午时,鲁老夫人叫人准备了素斋,派人叫沈云稚过来。 沈云稚以为自己会遇上孟氏,没想到孟氏并不在屋里。 鲁老夫人解释道:“你母亲不和咱们住一起,明日就回国公府了,你只当她没来过就行,不必有负担。” 沈云稚松了一口气,被外祖母这样护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鲁老夫人一边给沈云稚夹菜,一边将话题转移开来:“今个儿听经出来和几个夫人闲聊,其中一位夫人听经时是在你身边坐着的,闻到你身上的熏香觉着不错,便想问问香料是如何调制的?” 沈云稚听着这话一愣,回想听经时她身边确实是坐着一位夫人,只是相貌如何她没有细看,只记得那夫人眉心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她莞尔一笑:“是我之前在南边儿时自己琢磨出来的香方,用料便宜,不值当什么。我过会儿写好香方交给祖母,祖母派人给了那位夫人就是了。” 用完素斋后,沈云稚便回了住处将香方写好,拿给了鲁老夫人。 寺庙后院的一间厢房里,一位五十多岁的夫人坐在软塌上,接过丫鬟手中的香方,打开看了看:“去将这些香料都准备好,你连夜送进宫去吧。” “还有这张香方,拿个盒子装了也交给蔺公公。” 丫鬟极守规矩,听着这话只应了声是,双手接过香方,很快就离开了屋子,身影消失在寺庙中。 第48章 自在 第48章 自在 沈云稚在寺庙里住了下来,孟氏第二天就带着陈嬷嬷回去了。 沈云稚每日陪着外祖母鲁老夫人听高僧讲经,用素斋,闲暇时候会在寺庙里闲逛,难得的轻闲自在叫她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不一样的气质,往日隐在眼底的不安和郁结都消散开来。 此时的勇庆侯府却是充斥着一股压抑的氛围,就连翟老夫人都病了一场。 等身子稍好些后,老夫人便解除了薛氏的禁足,将薛氏叫到自己跟前儿来,吩咐道:“如今宣哥儿和沈氏和离了,你这个当母亲的也该好好替他选个妻子了。这事情你操心些,人品家世在其次,关键是要性子好,别像沈氏那样瞧着温温柔柔,骨子里却是个执拗的。” “宣哥儿的后院有那宋澜月我看就安生不了,找个安分恭顺的往后才不会闹得后院不宁,再叫京城里的人看了咱们侯府的笑话。” 薛氏听婆母这么说,心里头有些不大痛快,在她看来儿子是最好的,哪怕之前做了些混账事也是被那宋澜月勾得失了理智,归根结底也是显国公府出了掉包孩子的丑事,这才牵连了宣哥儿。 宣哥儿只是重感情,才会放不下宋澜月,她觉着这是儿子的优点,自然不想在婚事上委屈儿子,娶个配不上儿子的媳妇回来。 翟老夫人看她的神色心中哪里能不明白她的想法,她心下轻轻叹了口气,吩咐道:“你叫冰人过来先选几个合适的出来,到时候给我看过,再看看宣哥儿满不满意。总归是宣哥儿成婚,总要找个他瞧得上的。” 薛氏点了点头,翟老夫人又吩咐道:“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这桩事,中馈叫老二媳妇帮衬着些,宋氏那里你也派人照看着,她这人虽品行不好,可肚子里到底怀着的是咱们崔家的骨肉,若能平平安安生个孩子,府里也能有桩喜事,好冲一冲这一年多的晦气。” 翟老夫人说完这话,脸上露出几分疲惫来,挥了挥手示意薛氏退下。 薛氏福了福身子,从屋子里出来,一路带着阮嬷嬷回了自己所住的牡丹院。 刚一坐下,她便不满道:“老夫人说的好似宣哥儿和沈氏和离后再找不到更好的,我就不信了,宣哥儿出身相貌哪里都好,宫里头还有个当贵妃的姑母,难道还找不到比沈氏更合适的媳妇?” 薛氏说着,就叫阮嬷嬷叫了冰人进府。 冰人听了她的心思后,面露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薛氏脸色一沉,问道:“怎么,这京城的高门勋贵中难道没有适龄未出阁的姑娘?” 冰人讪讪一笑,声音低了几分,避开了薛氏的视线,解释道:“自然是有的,只是夫人也别怪我说句实在话,府上大少爷之前闹出那些个事情,如今府里的宋姨娘都快生产了,若是生个女儿便罢了,若是个男孩儿便是府上的庶长子。夫人若想从门第稍低一些的府里找儿媳那自然多得是有姑娘愿意嫁进勇庆侯府当这个少夫人,可夫人说要在勋贵高门里找,这便有些难为我了。” 这话着实刺耳,像是狠狠打了薛氏一记耳光。 薛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良久才开口道:“宣哥儿若不是太过重情,又哪里会有这些波折。说到底,显国公府若没有掉包一事,这亲事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又哪里需要和离连累了宣哥儿和我们侯府的名声?” 冰人自然知道薛氏这话也在理,却还是回道:“夫人一片慈母之心我自然是知道的,容我再细细打听打听上门探探人家的口风。只是这到底是结亲,成不成都不是我能保证的,若是没有合适的夫人莫要怪我才是。” 冰人在勋贵圈子里也是有些门路和脸面的,所以薛氏即便恼怒她说话这般不中听,也只能忍耐下来,点头道:“自然怪不得你,你用心办就是了,若是撮合一桩好姻缘,我们侯府少不了你的谢媒礼,宫中的贵妃娘娘也会记着你的好。” 冰人听她提起娴贵妃,开口奉承了几句保证说定会尽力,又和薛氏闲聊了一会儿就告辞出来。 她离开后,薛氏的脸色很是难看。 阮嬷嬷上前宽慰道:“夫人也不必着急,这冰人是先将丑话说到了前头,可她就是做这个的,哪里会不用心办事。咱们大少爷身份在这里,宫中还有贵妃娘娘在,哪里会找不到品貌身份俱佳的新少夫人进门?” 薛氏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发愁道:“只能先这样了,好在宫里头还有娘娘在,我们勇庆侯府也显赫了几代,哪里就因着这桩事情叫我的宣哥儿娶个门第寻常的女子进门?” 提起儿子崔宣,薛氏又问道:“这几日宣哥儿没过来牡丹院请安,你可知道他都做什么了?有没有过去陪着宋澜月?” 阮嬷嬷摇了摇头:“大少爷平日里都在书房,也不出门和同窗聊天喝酒,宋姨娘那里,更是没去过一回。听说宋姨娘身边的红笺来找过大少爷一回,大少爷也没去静照阁。” 她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听说那日沈氏搬离府里,在秋雨院留下了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着的是沈氏过去一年多抄写的往生经,原本二夫人身边的丫鬟是想着拿去佛堂烧了的,只是半路被大少爷撞见了,如今那一箱子往生经就摆在大少爷的书房呢。” 薛氏听她这样说,脸色愈发难看几分,下意识就蹙眉道:“那往生经怎么能摆在书房,宣哥儿也不觉着晦气?” “他虽是胡闹假死府里却也办了一场丧事,我这当娘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差点儿哭瞎了眼睛,他怎么能这么不知忌讳,将那往生经摆在书房里?” 薛氏说着,想起沈云稚,脸色愈发难看阴沉:“你说那往生经是不是沈氏故意留下的,为的就是拿捏我的宣哥儿,叫宣哥儿见了那一箱子往生经心中愧疚,觉着对不住沈氏。她也太狠了,明明同意她和离了给她自由了,她怎么还能想着害我的宣哥儿?” “还有弟妹身边的丫鬟办事不利恰好叫宣哥儿撞见那东西,是不是她就是故意的,是柳氏见不得宣哥儿活着回来,故意给咱们长房找麻烦呢!” 薛氏站起身来,就将去质问柳氏。 阮嬷嬷见她如此沉不住气,忙扯住她的胳膊,劝道:“夫人这会儿过去又有什么用处,别说这些是咱们瞎想没有证据,便是真的,那往生经当初也是夫人您叫沈氏抄写的,如今哪里能怪到沈氏身上,更别说二夫人这个外人了。” 她觉着,二夫人柳氏哪怕因着大少爷活着回来不痛快,觉着空欢喜一场,依着柳氏的性子也不至于故意给大少爷寻晦气。 多半还真是偶然,是自家夫人想多了。 薛氏也是在气头上,这会儿被阮嬷嬷劝了几句,便也回转过来,在软塌上坐了下来。 她吩咐阮嬷嬷:“你去书房将那往生经拿去烧了,若是宣哥儿阻拦,就说我说的,他要不烧,我亲自过去将那些晦气的东西给烧了!” 阮嬷嬷面露迟疑,为难道:“夫人还是先由着大少爷自己处置吧,别为此和大少爷生了嫌隙才好。” 正说着话,外头有嬷嬷急匆匆进来回禀道:“夫人,舅太太来府上了,瞧着脸色很是不好,奴婢叫人打听了,说是表少爷今日被流放出京城了,舅太太才送人出京返回来,瞧着眼睛都哭红了。” 薛氏脸色一变,想起侄子落得这个下场到底是有些心虚,她想装病避开嫂嫂,可也知道詹氏的性子,今日若是见不到她,詹氏能将这桩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彻底和她这个小姑子撕破了脸面。 这般想着,薛氏只能等着詹氏过来。 詹氏过来后脸色果然苍白,眼圈哭得红肿,只是这一回却是没有大吵大闹怪罪薛氏,而是哭着对薛氏道:“我也不求别的,只求姑奶奶寻个门路叫人在路上好生护着显哥儿一些,那孩子打小就吃不了苦,流放路上那么艰难,我是想都不敢想。他若在路上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当娘的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薛氏被她哭得一阵心烦,她想流放之事是大理寺判下来的,她又有什么法子?难道能叫人跟着薛显,在路上护着他? 最多是给官差一些银两孝敬,可詹氏肯定已经打点过了,别的她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思忖片刻只能安慰道:“嫂嫂莫要太过担心了,只要打点好了总归是有用的。再说,显哥儿到底是勇庆侯府的表少爷,和宫中的贵妃娘娘也有些关系的。那些押送官差肯定不敢叫他有什么差池,他们难道不怕被牵连了?” “等过上一阵我再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寻个门路缴纳赎金,哪怕不能将人接回来,多少也能借着这些纳赎减短流刑距离,到时候显哥儿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詹氏听她这么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哽咽道:“好,好,家里如今帮不上忙,只能靠着姑奶奶你了。” 她情绪缓和了几分,便和薛氏说起了别的事情。 提到沈云稚时,詹氏眼底满是恨意:“那小贱人可真是好命,竟真叫她和离了,姑奶奶也不想想法子将人留下来。若是我,定给她喂了迷情的药,叫她和宣哥儿成了真夫妻,如此一来哪里还有和离这一回事儿。” “如今那贱人可住在显国公府?” 薛氏听她这么说,也深以为然,只是她当时有些顾忌,不好对沈氏下手,怕若是事情不成反倒叫她和儿子愈发生出嫌隙来。 再说,沈氏执意和离不惜冲撞圣驾,那样的事情都能做出来,她哪怕有这个心思,也不敢真拿迷情的药对付沈氏,若沈氏是个烈性的闹出人命来,传到皇上耳中,府里不知道要受多少牵累。 她面色也不好看,摇了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显国公府不待见她,她祖母给了她一座小汤山的三进宅子,往后就住在那宅子里了。” “这几日,听说是跟她外祖母鲁氏去了寺庙里上香礼佛。离了侯府,她倒是得了自在!” 詹氏脸色阴沉,紧紧攥着手中的茶盏,低声道:“姑奶奶先由着她自在几日,等过上一年半载无人记得她这个曾经的侯府少夫人了,咱们总有法子收拾她。” 第49章 大长公主 第49章 大长公主 詹氏上门的事情没瞒过府里的人,宋澜月听说此事,眼底露出几分不屑和厌恶来。 她也听说了当日薛氏想要借着侄儿的手坏了沈云稚清白的事情,如今薛显被流放,沈云稚不仅没失了清白还和崔宣和离离开了这勇庆侯府,叫她成日不安,想着崔宣什么时候娶个新夫人进门,心中哪里能痛快。 “没用的东西,若那日事情成了,沈云稚不敢将这丑事说出去,说不定还能借着此事拿捏她,叫她待在这个侯府少夫人的位置上。” “到时候,崔宣知晓此事,又碍着薛氏这个母亲的名声和自己的脸面不好将这丑事闹开,那就只能将怒气洒在沈云稚这个失了清白的妻子身上了。” 若是那样的话,她宋澜月在府里又怎会是如今这般处境? 宋澜月脸色难看,对着红笺道:“詹氏这个时候求上门有什么用,难道还指望牡丹院那位求到宫里头免了薛显流放之罪?” “别说她薛家没那个脸面了,便是有,景阳宫那位贵妃娘娘也不见得有那个本事,不然怎么入宫这么些年了,膝下无子,连个公主都没有,非要不顾体面想着叫崔棠这个侄女进宫替她争宠了!” 宋澜月那日在院子里散步摔倒,薛氏和昔日手帕交崔棠过来探望,言语间表露出来的怠慢和轻视她又哪里看不出来。 尤其是崔棠,见着她时还阴阳怪气说道:“当日若不是澜月你写信给哥哥,哥哥也不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如今闹到御前,不仅是哥哥,还有我们勇庆侯府都成了京城里的笑话。澜月你怀了身孕好好将孩子生下来就是,别再折腾了。” “你看你摔了一跤,哥哥不也没过来看你,你既住进这静照阁,也该认清自己姨娘的身份才是。” 宋澜月因着那日的事情心中郁结,又因着沈云稚和离整日不安,说话自然没了往日里该有的分寸。 她话音刚落,红笺就吓得脸色一白:“姑娘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红笺说着,开门往院子里看了看,见着无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回了屋里。 她拍了拍心口劝道:“姑娘往后可不能再这般口无遮拦了,若是方才那些话被夫人或是大少爷知道了,姑娘哪怕怀着孩子都要受了责罚的。” 宋澜月话说出来也觉着有些不妥,这会儿见着红笺一副惊慌的样子,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她脸色白了几分,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我也是一时失言才没了分寸,贵妃娘娘身份贵重,自然不是我能议论编排的。”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宋澜月问道:“你出去打听消息,可打听到什么,我大着肚子躲在这静照阁,旁人在乎我肚子这块儿肉却当我死了一样,什么消息都不往我这里送。” 她这样问,红笺的脸色微微一变,面露迟疑。 宋澜月见着她这般模样,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问道:“有什么事就说吧,是不是外头的人都说崔宣已经厌了我,所以这几日都在躲着我,不想过来看我一眼?” “底下那些丫鬟婆子定是看轻我,背地里编排我呢。” 其实哪里用红笺说,崔宣几日不过来,她就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已经和以往不同。 尤其,她那日摔倒,崔宣不过来看她,却是去了秋雨院给被贵妃娘娘罚跪的沈云稚送消肿祛瘀的药。 她只觉着可笑,昔日崔宣对沈云稚弃如敝履,做尽了羞辱沈云稚的事情,叫她在侯府受了那么多磋磨和委屈,如今沈云稚哪怕冲撞圣驾冒着性命危险也要和他和离,他却是上心了。 他不想和沈云稚和离,所以在沈云稚离开侯府后,便不想来这静照阁见她这个昔日最爱之人了吗? 红笺不敢看宋澜月的脸色,避开了她的视线低声道:“并非是丫鬟婆子乱嚼舌根,而是翟老夫人今日将大夫人薛氏叫过去,吩咐夫人给大少爷选个新的少夫人进门。因着这事儿,还叫大夫人将中馈交一些给二夫人柳氏。听说詹氏上门之前,大夫人身边的嬷嬷才送走了冰人。” 红笺越说声音越小,她也没想到翟老夫人会这么快就想着给大少爷崔宣寻个新夫人。 毕竟沈云稚才和离出府多少日子,她还以为要等上半年才有这个苗头呢。 不曾想,竟这般快就叫了冰人上门。 宋澜月脸色铁青,伸手就抓起桌上的茶盏重重掷在地上。 她想要尖叫,可太过震怒激动喉咙里竟一时发不出声音来,面颊通红,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红笺见着这般,连忙上前替她顺了顺气,又喂她喝了半盏温水,这才宽慰道:“姑娘再恼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顾着肚子里这个孩子,如今姑娘处境艰难,可不能再叫这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差池了。” 红笺深知,大少爷如今待姑娘不如以往,姑娘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肚子里这个孩子。 等到孩子生下来,兴许大少爷因着这孩子念着姑娘和他打小青梅竹马的情分,待姑娘和之前一样好。 宋澜月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伸手抚摸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声音透着几分晦暗:“你放心,我会好好生下这个孩子的,有了这个孩子,我才能在侯府立足。” 见着自家姑娘平静下来,红笺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这才继续宽慰道:“姑娘能这样想便好了。再说,冰人上门也不代表很快新的少夫人就能进门,毕竟大少爷和沈云稚才和离不久,哪怕二人之前没圆房,大少爷之前大婚之夜丢下沈云稚去追姑娘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这高门勋贵里哪个嫡出的姑娘不是被家里人捧着如珠如宝,哪里肯叫自家姑娘嫁给大少爷。更别说,大夫人恶婆婆的名声也是人尽皆知,说句没规矩的话,有这么个母亲,大少爷的新夫人恐怕不好找。” “除非出身低一些,可若是那样的女子进门当这个主母,对姑娘来说倒是一件好事。一则姑娘和大少爷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二则姑娘肚子里先有这个孩子,到时候,新主母未必能踩在姑娘头上。” 红笺一向是个精明的,如此细细分析下来叫宋澜月心中的忐忑和不安消散了几分。 她脸色缓和,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 她想到了沈云稚,眼底又露出几分不甘和嫉妒来,又道:“再说,如今崔宣惦记着和离了的沈云稚呢,他那性子我最了解不过,一但认真了,就像着魔了一样,哪里会愿意娶什么新夫人进门呢?说不得,他还想着将沈云稚再接回侯府呢。” 宋澜月眼底浓浓的嫉妒叫红笺不敢直视,她能猜到姑娘说出这番话来心里有多难受,甚至姑娘心中是不是有些后悔当日的举动,后悔进了这勇庆侯府当了崔宣的妾室了。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只能附和道:“姑娘说得对,新夫人不会那么快进门的,等姑娘生下长子,便不会是如今这个处境了。” ...... 小汤山大长公主居住的别院。 大长公主离京一年多,回了京城便叫了嬷嬷过来,给她说一说这一年多京城里发生的大事。 嬷嬷不敢瞒着,要说这一年多京城里议论纷纷流言蜚语最多的便是关于沈云稚,宋澜月还有崔宣三个人之间的纠缠了。 真假千金青梅竹马,大婚当夜崔宣抛下正妻沈云稚去追宋澜月这个青梅竹马,一年后又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回京,将人安置在后院当了个妾室,紧接着,沈氏因着执意和离被贵妃娘娘罚跪在廊下一个时辰,膝盖有伤不小心冲撞了圣上将事情闹到御驾前,这才和离了。 这桩桩件件,听起来像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可偏偏就是发生了,还是发生在京城里的。 大长公主听嬷嬷细细讲完几人的纠缠,有些感慨道:“本宫离京一年多,不曾想京城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那显国公府也真是糊涂,养了别人的女儿这么些年不觉着丢脸,反倒觉着认回来的亲女儿上不得台面,偏偏还要送这上不得台面的亲女儿去和勇庆侯府结亲,代替那宋澜月嫁给那崔宣。真真是好算计,既要利用沈氏又不将沈氏当人看,将人家推进火坑了。” “还有勇庆侯府那位大少爷崔宣,也真不是个东西。不过也不奇怪,本宫一直瞧不上景阳宫那位娴贵妃,她的侄儿自然也入不得本宫的眼。” 大长公主好奇道:“沈氏和离之后如何了?可是回了娘家显国公府?” 嬷嬷摇了摇头,解释道:“她祖母翟老夫人不喜她,觉着她晦气自然不想叫她留在府里,说是怕耽误了其他两个未出阁的姑娘们的婚事。原本兴许是想着随便给个宅子打发了,不过孟府的鲁老夫人,沈氏的外祖母上门给沈氏撑腰,直接到翟老夫人面前讨了座小汤山三进的宅院还有一间点心铺子,这会儿老夫人带着沈氏去了寺庙里礼佛,约莫这两日沈氏就搬到小汤山宅子里来了。” 大长公主听到鲁老夫人,笑道:“那位是将门出身,一直都是那个脾气,本宫过去也很欣赏这位鲁老夫人。” “罢了,沈氏既是她的外孙女儿,本宫便也给沈氏一个体面,过些日子不是要办赏花宴吗,你下帖子时也请了沈氏过来。本宫也很好奇,这执意要和离的沈氏到底是什么样的,听说姿容出众不可方物,本宫也要亲眼看一看是如何貌美,还有这般风骨。” “那孩子为着和离敢冲撞了皇帝,实在是个胆大的,皇帝没治她冲撞圣驾的罪过,实在是稀罕。怎么?皇帝这一年脾气好了许多吗?” 第50章 小汤山 第50章 小汤山 大长公主问出这话来,嬷嬷脸色变了变,哪里敢回答。 迟疑片刻,嬷嬷没直接回答而是道:“皇上忙于朝政不常去后宫,妃嫔们多畏惧皇上。娴贵妃一直想叫侄女崔棠进宫侍奉皇上,亲自下厨做了膳食请皇上去景阳宫,皇上却是一直没去,后宫妃嫔不免笑话娴贵妃。” 大长公主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一口气:“本宫就知道他那性子怎么都改不了,他哪里只是不亲近后宫,他是谁都不亲近,哪怕对本宫这个姑母,也是敬重多过亲近。” 嬷嬷不敢接这个话,皇上和先帝不同,成日忙于朝政疏远后宫乃是明君,膝下已有皇子皇女,说不上子嗣单薄,朝臣都说不了皇上一句不好,可偏偏这些年朝臣愈发畏惧皇上威严。 大长公主挥了挥手,叫嬷嬷退下了。 等到嬷嬷退出去,她抿了口茶,这才对跟了她多年的心腹樊嬷嬷道:“皇帝这样本宫心里头实在不安生,都说他是个好皇帝,可本宫却觉着他帝威渐重内里却像是个火药桶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就点燃了,闹出大事来。他这样,竟不如先帝叫本宫感觉踏实。一个无情无欲凡事都不在乎的皇帝,你说他若是有一日发起疯来,这天下会成个什么样子?” 樊嬷嬷是知道自家主子心中的担忧的,只是皇上看起来很能克制自己的脾气,她轻声道:“您兴许是多想了,皇上不似先帝,打小得大儒教导最重礼法规矩,又一向内敛自持待后宫也不严苛,怎么算不得好呢?您担心皇上有一日会发疯,可也只是您的猜测罢了,兴许皇上一直这样,等年纪大了,立了太子,朝堂就愈发稳固了。退一步说,您是看着皇上长大的,皇上既然敬重您,哪怕有什么不妥您多劝劝皇上就是了。”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先帝当年和筝姐姐的事情闹得天下皆知,我当时帮不了筝姐姐,只能见着筝姐姐被迫困于宫中,也曾怨怪皇兄为何不顾体面做出这等君夺臣妻的荒唐事。可如今瞧着皇帝这个清心寡欲对谁都不上心,这世上没哪个能拨动他心弦的样子,我倒觉着皇兄当年再荒唐也比皇帝这样叫我安生。” “别的不说,娴贵妃这些年在那个位置上看着风光,可皇帝去过她景阳宫几回?可曾留宿过一回?” “当年本宫就看出娴贵妃救驾有故意拿腹中孩子换功之嫌,可皇上却言她伤了身子再难有孕,直接便给了她贵妃的位分。可这些年你瞧娴贵妃可有好好过过一天?她若是心里头踏实,哪里会想着叫侄女崔棠进宫?” 樊嬷嬷脸色微微一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猜测道:“主子您的意思,皇上是在故意折磨娴贵妃?”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最初几年本宫没回过味儿来,想着娴贵妃冲上去救驾,哪怕多此一举也是为着护着皇上,她失了肚子里的孩子又因着伤在腹部再难有孕,贵妃的位分虽高,可皇帝龙体要紧,这位分给出去也就给出去了。” “可这些年,本宫瞧着皇上待娴贵妃的态度,愈发觉出不对味儿来。本宫便想到当年筝姐姐被皇兄强纳进宫被迫生下皇帝,她精神本就有些不好,不喜皇帝这个儿子,那一回敏妃将皇帝推进湖中,筝姐姐站在不远处,竟任由皇帝在水中挣扎却不出手相救,最后皇帝虽被救了下来,敏妃被废黜赐死,皇兄将此事压了下来,可皇帝心里怎么能没有芥蒂?” 大长公主喃喃道:“娴贵妃拿腹中孩子救驾,你说皇帝对她此举是喜还是恶?给了她贵妃的位分是赏还是罚?” 殿内温暖,樊嬷嬷听到大长公主的这番话后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后背也有些发凉。 大长公主见她这样,发愁道:“本宫就盼着有人能牵动他的心,教会他什么叫做感情,从过去的事情里走出来,总好过看他一年年这个样子,叫人心惊。” “娴贵妃那侄女皇帝多半是不会叫她进宫侍奉的,本宫听嬷嬷说了崔宣和勇庆侯府的事情,想来有那样的兄长崔棠也不是什么好的,倒也不觉着可惜。只是本宫想着,等过些时候和太后商量商量,叫宫里多进几个新人,若是皇帝瞧上了,本宫也能少操心些。” “而且,后宫的子嗣也还是少了些,皇子也没个得他看重的。” 樊嬷嬷点了点头,只是心中想起皇帝这些年的性子,不免觉着自己主子兴许是白忙活一场。 皇上那样的性子,能瞧上哪个? ...... 这边,沈云稚又在寺庙里住了两日,便和外祖母鲁老夫人还有表姐孟茹乘马车一路往小汤山这边来了。 沈云稚本来觉着外祖母年纪大了一路舟车劳顿不想叫她陪着,鲁老夫人却是性子强硬,问道:“我去哪里歇着都是歇着,难道去了你那宅子就不能好好歇一歇了?非要我回孟府去?” 沈云稚听外祖母这样说,哪里敢再劝,只能莞尔道:“怎么会,外祖母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只要外祖母不嫌小汤山那边太过冷清安静就好。” 孟茹看着她和鲁老夫人一来一回说话,忍不住拿帕子掩嘴偷笑。 沈云稚见到了,眉眼带笑,心中却是暖暖的。 外祖母和表姐叫她头一次有了家人的感觉,虽说彼此相处不久,可就短短几日,她觉着外祖母和表姐给了她想要却一直求而不得的亲情,叫她觉着自己也是会被人喜欢被人心疼的。 这种感觉很稀罕,深入骨髓叫她觉着日子都有了盼头,没有往日里那般活着便是熬日子的感觉了。 果然,和崔宣和离离开勇庆侯府,也离开显国公府自己搬出来是正确的选择。 要不然,哪里会有这样轻松自在的日子。 当然,也是她幸运,得了外祖母和表姐的怜惜和喜欢。 马车徐徐驶出寺庙所在的地方,到傍晚时才到了小汤山的宅子。 孟氏早就派人来收拾宅子,门房也有旧日里看门的婆子,见着马车停下来,忙进去回禀了管事的许嬷嬷,等到鲁老夫人几人下了马车,管事许嬷嬷已经匆匆从宅子里出来。 “老奴见过老夫人,见过表姑娘和二姑娘。” 鲁老夫人微微颔首,问道:“可都收拾妥当了?” 许嬷嬷回道:“回老夫人的话,都妥当了。大夫人派了丫鬟婆子过来收拾,细细打扫整理过,该采买的都采买了,膳房也安排了人,直接就能住下来了。” 她朝着鲁老夫人福身行礼,起身恭敬回话,眼睛却是不着痕迹一直往沈云稚这里瞟。 她和二姑娘沈云稚只照过几回面,印象里当初被认回来的二姑娘性子温婉乖顺,甚至还带了几分怯懦,在面对大夫人孟氏这个生母的时候更是谨小慎微,听话规矩怕被大夫人不喜,觉着她这个自小不在显国公府长大的亲女儿比不上夫人养在身边的宋澜月。 后来,沈云稚代替宋澜月嫁去勇庆侯府,大婚当夜便出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她听说了沈云稚在勇庆侯府的处境,心里也是一阵唏嘘,觉着二姑娘的命可真是不好。 若是没有掉包这桩事情,哪里会落得那般处境,年纪轻轻守寡不说,还被婆母薛氏那样磋磨折腾,娘家显国公府也看着她受苦丝毫不替她撑腰。 她唏嘘之后,甚至想着依着沈云稚的性子,被那样磋磨折腾,多半也在侯府撑不了几年,说不得过上几年便郁结于心早早送了性命。 不曾想,峰回路转崔宣带着怀孕的宋澜月回来了,沈云稚这位她曾经觉着乖顺懂事的人,却是执意和崔宣和离,如今要搬来这小汤山的宅子住了。 自家夫人孟氏当初不喜这个认回来的女儿,如今对这个和离的女儿却也上了心,想要补偿她了。 她看着沈云稚,见她这般貌美,心中又是一阵唏嘘,这般年轻便和离了哪怕失了清白的身子往后也不是不好再嫁,可偏偏,沈云稚得罪的是勇庆侯府,是宫中的娴贵妃娘娘,她和崔宣还有宋澜月的事情又闹得人尽皆知,纵她如此貌美又没和崔宣圆房,只怕也只能将日子消磨在这清净的小汤山了。 小汤山景致虽好,可对于沈云稚这般年轻的姑娘来说,无异于宫中的冷宫了。 许嬷嬷一边想,一边领着鲁老夫人和沈云稚她们往宅子里走。 宅子清幽雅静,三进的院落比不得勇庆侯府和显国公府,可对于沈云稚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 众人跟着许嬷嬷一路去了正房,房间里布置雅致得当,软塌上铺着厚厚的杭绸绣折枝芙蓉褥子,摆了一张黑漆雕花小炕桌,上头是成套的汝窑粉彩茶盏,瞧着就格外打眼。 见着沈云稚看着桌上的茶盏,许嬷嬷解释道:“这套粉彩茶盏很是稀罕,是夫人特意叫奴婢们从国公府带过来,拿给姑娘您用的。” “这回连同姑娘的嫁妆一块儿带过来的还有夫人私库里的好些东西,夫人怕姑娘在这里受苦,一应东西都是挑了又挑,再好不过的,装了三抬红木箱子呢。” 沈云稚听着这话便知道这些都是当初她出嫁时孟氏从原有的嫁妆箱子里拿出来,想着往后等宋澜月出嫁给她当嫁妆的。 孟氏觉着她配不上那些好东西,如今却叫人送了过来。 沈云稚不是小孩子,自然不会发脾气叫人将这些东西拿回去。 这些嫁妆原本就该是她的,孟氏既然想要补偿她,给她这些东西,她收了就是。 只是,她不会将孟氏的补偿当作一片慈母之心因此心生动容。 沈云稚扶着鲁老夫人到软塌前坐了下来。 丫鬟上了茶水和点心,沈云稚和孟茹也坐下来陪着老夫人闲聊喝茶。 鲁老夫人喝了半盏茶,对着沈云稚道:“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我先去歇歇,等到用膳时再叫我。” 沈云稚想叫外祖母在这正房歇下,自己搬去别处。只是她才想开口,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鲁老夫人就道:“这屋子你们姑娘家住着正好,宅子里屋子不少,我自己寻个屋子住下就好。” “叫许嬷嬷陪着我一块儿去吧,我也和她说说话。你和茹丫头不累的话,再说会儿话,就别跟着我一块儿了。” 鲁老夫人说着,就往外走,许嬷嬷连忙跟了上去。 沈云稚知道她的心思,也知外祖母是有话要问许嬷嬷,多半是关于这宅子里丫鬟婆子的事情。 她站在那里目送外祖母出去,眼圈有些酸涩。 外祖母待她好,处处都想帮她护她。 她觉着自己有些不争气,当初在勇庆侯府那样都渐渐不哭了,知道哭没用,如今逃离了勇庆侯府,遇上了这样好的外祖母和表姐,她却是经常眼睛酸涩喉咙哽咽。 她坐回去低着头喝茶,按捺下这些情绪。 孟茹拉着她的手,道:“你别多想,祖母疼我和疼你一样,我平日里也经常叫祖母替我操心,也不觉着如何,咱们当晚辈的记着这些,多陪陪老人家就好了。祖母年纪大了,可经常说她要替晚辈们忙活操心,才能保持精气神,不然真歇下来了,反倒是不好。” 沈云稚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对着孟茹笑了笑,继续闲聊起来。 很快就到了用膳的时候,沈云稚正和老夫人她们用着晚膳,门房的婆子却是急匆匆过来,面带喜色回禀道:“老夫人,姑娘,大长公主过些日子要办赏花宴,不知怎么也给姑娘下了帖子,叫姑娘去赏花宴呢。” 第51章 安宣郡王 第51章 安宣郡王 许嬷嬷满脸喜色回禀完,便将请帖递到了沈云稚面前。 沈云稚接过帖子看完,面露诧异,将帖子递给了外祖母鲁老夫人。 鲁老夫人看过之后脸上露出喜色来:“大长公主办赏花宴给云稚你下帖子,实在是天大的脸面。若能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对云稚你来说是件好事。” 沈云稚心下暗惊,带着几分不解道:“我人微言轻又自小不在京城里长大,不知大长公主为何给我这份儿体面?” 她的语气中难免带了几分忐忑。 鲁老夫人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思,自打沈云稚进京,被显国公府的亲人挑剔看低,嫁给崔宣进了勇庆侯府又经历了那些事情,被婆母薛氏磋磨折腾,心里只怕对京城里的这些贵妇人早就有了阴影,怕被人欺辱作践。 大长公主身份又比薛氏这些人高上许多,突然送了帖子给她这么大的脸面,这孩子心中的忐忑不安定然大过欢喜。 鲁老夫人拍了拍沈云稚的手,温声道:“你不必紧张,大长公主兴许是回了京城听说了些关于你和崔宣的流言蜚语,想要见一见你,可依她的脾性定然不会是想要折辱你。你好好准备,到时候见了大长公主礼数周全了便是,大长公主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想来大长公主问上几就叫你退下了,不会为难你的。” 沈云稚听外祖母这么说,面上忐忑少了几分,可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踏实。 她不免想起了她进宫被娴贵妃责罚膝盖疼痛冲撞了圣驾,这些日子她不是没听下头的人揣测过她为着和崔宣和离,故意冲撞圣驾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 她不知道那些人如何生出这般猜测来,可若是大长公主听说了此事也是如此想,那她该如何辩解? 心中想着这些,沈云稚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对着外祖母鲁老夫人问道:“外祖母,赏花宴那日拜见大长公主时可有什么需要忌讳的?”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有大长公主有什么忌讳,她要知道一些才能免于冒犯了大长公主给自己招来祸端。 鲁老夫人满意于她的这份儿机敏和谨慎,她思忖了片刻,对着沈云稚道:“大长公主性子不错,虽是自小养在宫中,可也带了几分爽快,不是那等自持身份便随意作践人的。当初她和已故昭懿太后,当今皇上的生母还是手帕交,先帝当年将已经嫁人的昭懿太后抢夺进宫,旁人都不敢说半句先帝的不是,可这位大长公主却是因此和先帝起了争执,还被先帝罚了禁足宫中半年。后来,昭懿太后在宫中郁结于心,也是大长公主这个手帕交陪伴在身边,更是庇护过当今皇上。所以,你在大长公主面前无需太过紧张,依着礼数见礼答话就好。” “若说有哪里要忌讳的,这......“鲁老夫人面色微微一变,迟疑了一下看了沈云稚一眼,这才继续道:“大长公主育有一子,封了安宣郡王,只是此子满月时被高僧批命,说八字太硬刑克父母,妻女,惹得大长公主动怒将高僧驱赶出宫。只是有一年驸马在郡王生辰那日陪着出去围猎骑马,不幸坠马磕到了脑袋,送回公主府时已是没了性命。大长公主经历丧夫之痛,却不曾将此怪罪到郡王身上,只是经此一事,安宣郡王自请去寺庙清修礼佛,这些年并不常回府拜见大长公主。也是因着这个,大长公主避居小汤山。” “算算岁数,安宣郡王只比皇上这个表哥小了两岁,早该成亲了,只是一直清修不曾议亲,大长公主举办赏花宴,多半也会将人接回府里来。不过这是小汤山,想来就是随便办办,大长公主若真要为儿子娶妻,想来会回京城里给儿子好好相看,你倒也不必在意,只记着莫要提及八字命数之言,大长公主不管心里头信是不信,还是很忌讳旁人拿这个说事儿的。” 沈云稚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她点了点头,认真道:“云稚记着了,必会小心谨慎不会犯了大长公主的忌讳。” 鲁老夫人点了点头:“大长公主只给你下了帖子,我和你表姐就不跟着去了。你走这一趟,全当是出去透透气,大长公主的别院景致很是不错,是先帝赏赐下来的别院,照着江南宅院的样子建造的,京城里的宅子多端重威严,那别院却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还种着各种稀罕的花草,听说光牡丹就有好些名品,云稚你过去长长见识也好。” “我和你表姐在这里住上一宿,明日就该回去了,要不然你舅母她们又要念叨,觉着我这老夫人不着家,不叫她们敬孝呢。” 沈云稚明白外祖母和表姐已经陪着她在寺庙里住了几日,更陪她来了小汤山宅院,哪里能继续留下来陪她。 她点了点头:“外祖母和表姐回去吧,云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鲁老夫人嗯了一声,又对沈云稚嘱咐道:“这府里原先有伺候的丫鬟婆子还有做粗活的下人,身契都在你母亲手里,这回想着将这些人都给你使唤,身契许嬷嬷明日就都拿给你。你若想用便用,若是瞧不对哪个,可以叫她们到别处去,将人赶去随便国公府的哪个庄子上都成。至于近身伺候的,这小汤山也有人牙子,许嬷嬷已经提前知会过,明日就会送几个丫鬟来给你挑选,你选你瞧得顺眼的就好,新买的丫鬟和国公府没有牵扯,身契又在你手里,你用起来想必更顺心自在些。” 鲁老夫人又叮嘱了沈云稚好一阵,见着天色渐沉,这才带着孟茹回去歇着了。 沈云稚没叫许嬷嬷留下来伺候,只留了采薇在屋里。 采薇面露担心:“姑娘回了京城还从未在这样的场合露过面,京城里关于姑娘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也不知赏花宴上会不会有人瞧不上姑娘,故意为难欺负姑娘?” “还有大长公主为何给姑娘下了帖子,明明都不认识,会不会是因着那日姑娘冲撞圣驾的事情,大长公主想要难为姑娘?” 沈云稚摇了摇头:“不至于,大长公主没将驸马坠马身死的事情迁怒到安宣郡王身上,这样的人,又哪里会故意难为我?再说我虽是显国公府嫡出可到底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如今又和离了,大长公主哪里会往我身上费这样的心思?大概是听到了那些流言蜚语,正巧我也在这小汤山,所以叫我过去见一见便罢了。” “那日赏花宴你陪我过去,咱们注意着规矩,定不会出什么岔子得罪了贵人的。” 采薇心中虽依旧有些担心,可自家姑娘都这么说了,她总不好再提这些叫姑娘也心绪不定,只能应了下来,下去给沈云稚挑选赏花宴要穿的衣裳和首饰。 翌日一早用过早膳,沈云稚在门口目送外祖母鲁老夫人和孟茹的马车离开,这才返回了屋里。 很快,许嬷嬷就过来回话,说是人牙子带着挑好的丫鬟到了。 沈云稚叫人进来,见着面前六个身量差不多的丫鬟,问了些问题,然后指了指站中间的一对姐妹,含笑道:“就你们两个吧,两姐妹在一起也是难得。” “是,奴婢如冬,如雪见过姑娘。”二人福身行礼,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来,果然和人牙子说的一样,是在官宦人家做过事的,如今落难被卖,规矩却是没忘。 沈云稚收下二人的身契,叫许嬷嬷带着下去安排住处,又将府里做事的丫鬟嬷嬷叫过来敲打提点了一番。 她说话声音不高却也是有条有理的,将规矩责罚都讲清楚了,底下的人原本见她年轻又才和勇庆侯府的大少爷崔宣和离,娘家显国公府也不护着她心中有几分看轻,觉着能够奴大欺主拿捏住这位和离的二姑娘了。可一番话听下来,心中倒是有了几分顾忌,又想想这位能够全须全尾和崔宣和离,不仅将嫁妆全都带来了,大夫人孟氏还给了她另外三箱的补偿,这小汤山的宅子也是老夫人给的,心中又觉着这位新主子只怕也是个厉害的。 更别说,过几日大长公主办赏花宴听说也请了这位二姑娘,心中更多了顾忌和凛然,自然不敢放肆了,俱是领命称是,这才退下。 安排好了府里的事情,沈云稚很快熟悉了小汤山的生活。 转眼就到了赏花宴的日子。 这日沈云稚早早便起来用过早膳梳洗妥当,看着差不多时候了便动身往长公主所住的别院去了。 虽然做足了准备,可坐在马车里她心情依旧有些紧张,脑子里一遍遍想着大长公主问话该如何答,想着嬷嬷教她的那些规矩。 马车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地方,虽是别院,可大长公主举办赏花宴,住在小汤山的贵妇带着女儿还是早早便到了。 沈云稚从未出现在这些场合过,所以她刚一露面,好些人的目光就朝她看过来,面露狐疑,然后有人低语,渐渐回过味儿来知道她是显国公府那位自小被姑母沈氏掉包了的沈云稚,最近闹着和崔宣和离了的那位曾经的勇庆侯府少夫人。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就都落在她身上,或是同情,或是奚落,或是看戏。 总之,没人过来和她说话。 大长公主到时,见着的便是沈云稚一个人坐在那里,身后站了个丫鬟,孤零零的瞧着好不叫人觉着可怜。 大长公主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叫众人坐下后,视线便落在了宾客里相貌最出众穿得也最寻常的沈云稚身上。 她含笑道:“这位便是显国公府新认回来的嫡出二姑娘沈云稚吧,早听说你生得极好,本宫还以为言过其实了,如今见着你,才知什么叫美人。” “来,到本宫这里来,本宫年纪大了,就喜欢瞧你们这些年轻姑娘,瞧着你们就想起本宫年轻的时候。” 大长公主这一开口,全场的人心中都诧异,不知大长公主为何对这沈云稚这般另眼相待。 原本沈云稚今日能来这个赏花宴就够叫人诧异了,如今大长公主竟叫她上前还如此夸赞她,说她是显国公府嫡出的二姑娘,明显是认可了她的身份,将宋澜月撇到一边去了。 心中带着诧异和羡慕,视线全都落在沈云稚身上。 沈云稚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紧张,她稍稍按捺下这些紧张,缓步上前对着大长公主行礼。 宴席上有人看着,她规矩半分不差,因着相貌出众不可方物,仪态更胜,偏偏身上还带着一股内敛的气质,着实是打眼得很。 “听说你外祖母鲁老夫人很疼你,本宫和老夫人也有些交情,便想着叫你过来看看。如今见了面,才知你外祖母为何这般疼你。” 大长公主的视线落在沈云稚手腕上戴着的黄翡佛珠手串上,稍稍愣了一下,随即含笑道:“你皮肤白皙,这佛珠手串很衬你的肤色。” 她说着,从发上拿下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来,簪在了沈云稚发上,含笑道:“你穿得素淡了些,这簪子戴上便更好看了。” 沈云稚受宠若惊,又不敢拒绝,只能面露感激惶恐,福身谢过。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也没继续将人留在身边。 沈云稚福身退下,坐回了自己原先的座位,心里头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大长公主和宾客们说了一会儿话,便叫宾客去园子里赏花了。 这是赏花宴,沈云稚也不好一直坐着,便也起身带着采薇离开,走出几步,依旧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有关宋澜月和崔宣的话。 沈云稚没将那些话放在心里,这些自小在京城里长大的贵女自然不会觉着她这才认回来的显国公府嫡女会有什么份量,更何况是和离之人,她还得罪了宫中娴贵妃。 若是没经历那些事情,她肯定心中难受,可如今,这些指摘议论的话已经不能叫她的心生出半分波澜来。 她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看着花圃里的各色花卉,有些认得出来有些品种稀罕,她虽认不出,瞧着却很是喜欢。 她正看着面前不知品类的紫色绣球形花朵,耳边突然传来两个女子的说话声。 “蔓姐姐,大长公主办这赏花宴,是不是给安宣郡王挑选妻子?可安宣郡王八字太硬,听说刑克父母,还将驸马给克死了,我可不敢嫁过去?” “是啊,祖母也担心这个,安宣郡王身份虽高,可有那样的八字再好也变得不好了,更别说,大长公主年纪大了,又能庇护安宣郡王多久,嫁过去保不准会后悔的。更别说安宣郡王在驸马离世后便在寺庙礼佛,身上哪里有烟火气,这样的夫君只怕连圆房都难。” “妹妹慎言,可不敢说这个了,这里虽偏僻,可若是这话被人听见了,咱们可都讨不了好。” “不想嫁就避开些,或是回去就尽早定了婚事,大长公主总不会强人所难非要咱们嫁给安宣郡王的。” 听着这些叫人心惊的话,沈云稚的心咯噔一下,见着两人像是要往这边过来,忙躲在了假山后。 不曾想,她刚躲过去,就见着假山后有一座池塘,池塘边摆着石桌石凳,竟有一男子坐在那里品茶。 看清楚那人的相貌,沈云稚更是变了脸色。 那人竟是那日她在寺庙大殿里见着的那位公子。 想想这里是大长公主府,这位公子常在寺庙,如今手里也拿着一串佛珠。 沈云稚心思暗沉,明白过来这位竟就是大长公主之子,那两位姑娘口中八字太硬刑克父母的安宣郡王。 闻着他身上飘过来熟悉的迦南香,沈云稚更是多了几分猜测,这人是不是那日在寺庙里将她从冰冷湖水里救上来的人? 毕竟,能叫薛显落得个流放的下场,詹氏派人苦苦周旋,也只得了句薛显冲撞了贵人的准话。 贵人?大长公主之子安宣郡王自然是贵人中的贵人,所以连娴贵妃也没有插手此事,那晚寺庙里发生了什么,具体情形詹氏她们都没查出来。 这般隐秘手段,身上又有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沈云稚觉着认出救命恩人应该是件好事,可偏偏,叫她听到了那些隐秘的话。 这会儿,她倒是不知该说什么了,明明不是她背后说人,说他八字硬刑克父母,身上没个活人气儿,兴许圆房都难,可她此时却是尴尬紧张,后悔自己怎么运气这般不好,听到了那些话想要躲开,却碰上了安宣郡王这个正主。 偏偏,她这会儿不能转身就走。 对上面前男人的视线,沈云稚下意识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脚下也不自觉往后退了一小步。 第52章 金刚经 第52章 金刚经 裴道成看着沈云稚像是吓到般下意识退后,想到方才传入耳中关于安宣郡王的那些话,心中生出几分了然,知沈氏误会了他的身份。 只是沈氏实在可怜,不知她这般迫不及待要离开,落在上位者眼中只会叫人多了兴致,想要逗弄她。 如此想着,裴道成放下手中的茶盏,出声问道:“来参加赏花宴遇上主家何至于这般惊讶?” 裴道成觉着,他贵为天子,天下四海都是他的,在姑母这大长公主府他自然也算得上是主家,算不得说谎骗人。 沈云稚下意识退后一步已觉不妥,正不知该如何时,听他这样问,一时脸颊涨得通红。 她为何惊讶慌乱? 沈云稚觉着眼前这男人根本就在故意难为她。距离这样近,他明明也听到了那二人那般言语,知道她为何躲开,这会儿问她见着主家为何如此惊慌,莫不是故意捉弄她? 自打被认回显国公府,又有那样一桩婚事进了勇庆侯府,礼数规矩已经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她恰好听见那些关于安宣郡王的话,躲避时又遇上了正主,自然是有些慌乱怕被迁怒的。 她当作没听见那些话,回去后也不会将这桩事情说出去,这人想要如何处置那两个编排人的姑娘由他做主,这不是他们这些自小在京城勋贵圈子里长大的人都懂的规则吗? 之前她不懂这些勋贵圈子里的规则,如今她懂了,这人却这般明知故问好似她不该慌乱不安似的。 沈云稚心中少见的生出几分气恼来,觉着这安宣郡王在寺庙里救了她的性命又保全了她的清白还叫薛显落得流放的下场是她的恩人,该是个再好不过的人才对,如今这话问出来,她觉着这人在她心目中的印象变得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果然,这些郡王世子什么的,都太难伺候了,心思难测惯会欺负人。 她之前觉着他好,大抵也只是因为他对她有救命之恩又保全了她的清白吧。 如今看来,人不只有一面,更别说是他们这种人了。 沈云稚心中这般腹诽,面上却是露出几分紧张来,对着面前的男人福了福身子,恭敬行礼问安:“臣女见过安宣郡王。” 她微垂着眉眼,听到那样不该听的话,她实在想弱化自己的存在。 裴道成见着她礼仪规范,举止投足和京城里的那些贵女并无二致,可身上就是有种旁人没有的气质。 他没有叫起,而是将视线落在沈云稚发上簪着的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上,随后移开,又看了看她手腕上的那串黄翡佛珠手串。 他心中暗想,不是无人倚靠的可怜女子吗,如今倒是戴了这些好东西。那黄翡佛珠手串不是宫中那串,想来是孟家所送,只能是沈氏的外祖母鲁氏给出去的了。 而这赤金嵌红宝石簪子,他见姑母戴过,看来方才沈氏见过姑母,很得姑母喜欢,不然也不会将这簪子赏赐给她,给了她这般大的体面。 沈氏身上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头一回见面便能叫姑母这般喜欢? 是因为她不顾后果执意和离,甚至不惜在宫中冲撞了他,所以惹得姑母心生怜惜,也因此高看了她一眼,将她和京城里那些高门贵女区别开来吗? 裴道成觉着大抵便是如此了,他了解姑母的性子,沈氏的这份儿执拗在旁人看来会觉着她不知趣,明明只要借着勇庆侯府对她的亏欠和崔宣对她的愧疚,想法子当好这个少夫人就好了。 她执意和离,虽也有人佩服她的骨气,可更多人觉着她愚笨不知变通,说她因着自小不在京城长大,所以不知道世家大族的少夫人该怎么当。 所以才白白受了那么些委屈,不知婚姻里也要权衡利弊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到头来什么都换不到,只拿了一纸和离书。 裴道成手指轻轻叩击着石桌,指节修长有力,听着沈云稚回避他的问话,只是朝他行礼问安,觉着这沈氏像是只容易受到惊吓的兔子一般,有点儿风吹草动便要战战兢兢想要逃走。 是因为过去一年多吃了太多苦,所以记着教训,不敢不谨慎小心吗? 裴道成一向心肠冷硬,不将旁人的悲喜放在心上。 可此时沈氏微垂着头,全身上下都透着几分不安的样子,实在叫人有些心软。 明明也是个会胡乱咬人,恼怒惊慌了敢伸出爪子挠人的,不该如此谨慎不安。 裴道成如此想着,便没再难为她:“起来吧。” 沈云稚见他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心里头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觉着面前的男人很难揣测的样子,可他到底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也听到了那些关于他的刺耳的话。 她思忖一下又低声道:“郡王不必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八字之说最不可信。郡王也是礼佛之人,佛语说万物本如不动,全凭观者心境,是非对错岂能归咎于八字这样的荒谬附庸,郡王若是因此自苦,只能伤亲伤己。” “臣女保证,不会将今日之事说给第二人。” 她这般说着,看见旁边跪在地上面色已经苍白如纸的采薇,迟疑一下,改了口:“臣女和采薇都不会多嘴将这事儿说出去的,还请郡王恕臣女惊扰之罪。” 她微垂着眉眼,声音很轻,不敢看面前的男人。 想也知道,安宣郡王听了那些话心情哪里会好。她好巧不巧这个时候撞上来,若是不做出这些保证,还不知郡王会发什么脾气。 沈云稚一直以为,带发修行常年礼佛之人该是性子温润的,可不管是那日在寺庙偏殿还是此刻,她都觉着眼前这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叫她生怕得罪了他。 不过想想也对,安宣郡王身份尊贵,却受困于八字命理,再加上当年驸马坠马受伤不治一事受了打击,这些年哪怕常年礼佛,想来心性也会受些影响的。 裴道成听她这样说,不自觉勾了勾唇角,见沈云稚微垂着头不敢看他,轻笑一声道:“你说八字之说不可信,却不敢看本郡王的眼睛,叫我如何信你这话是出自真心?” 沈云稚一愣,有些诧异他语气中带着的轻笑,还有他问出来这句话。 她下意识就抬起眼来看向面前的男人。 这人实在是威严端肃,生得格外好看,峨眉星目,鼻梁挺拔,眼尾微微上挑,偏偏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和威严感。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水色缂丝金线绣莲花宝相纹锦袍,头发拿玉冠束起,坐在石凳上身形挺直,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一只小巧的羊脂玉茶盏。 明明穿着莲花宝相纹袍子该是充满佛性,可此时四目对视,沈云稚像是被拉入了他威严的气场中,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只是她心中虽紧张,可也记着教训,不敢先移开视线。 她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八字之言不可信,臣女真心这样觉着。” 裴道成见她这样听话唇角微微弯了弯,朝她示意一眼,叫她坐在对面的石凳上。 沈云稚有些诧异却也不敢不听,她缓步朝面前的男人走过来,在他对面的石凳上落座。 许是离得近了,她便清晰的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 觉着气氛太过尴尬,不说话又显得有些紧张,沈云稚便认真和他道谢,开口道:“那日在寺庙里多谢郡王救命之恩,大恩大德,臣女铭感五内,无以为报,唯愿平日抄经替郡王祈福,求佛祖保佑郡王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虽是为了打破沉默的气氛,可沈云稚说这话时却也极为认真诚恳。 哪怕救她一事还有处置薛显对安宣郡王这样身份的人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可于她来说,却是极大的恩德,叫她感念在心。 要不是安宣郡王将她从冰冷的湖水里救出来,她或许就溺死在那片冰冷的湖水中。又或者,没遇上安宣郡王,她会被追过来的薛显坏了清白,那样的话,哪怕她没想替崔宣守着清白,依着薛氏的性子,事情闹开她哪里会有什么好下场。 或者愈发被薛氏磋磨作践,或者死路一条。 不管是哪种,对她来说都无异于是在地狱中。 所以,对于安宣郡王她是格外感激的。只是郡王身份贵重,所见所得皆是她送不起也求不到的。再说她如今和离之身,和郡王又有男女之别身份尊卑不同,只有抄写佛经替他在佛前祈福,才不至于逾越规矩礼法,叫人觉着她这个和离之人想要攀附安宣郡王。 沈云稚没将这些心思说出来,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是将她的心思显露出来。 裴道成想了想,出声道:“比起吉祥经和药师经,本郡王更喜欢金刚经,你若想报答,下回还是抄写金刚经吧。” 沈云稚听他这样说,没反应过来,片刻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明白之前她在寺庙里供奉的那两卷经书他看过。 所以才知道她抄写的是祈求身体平安的药师经还有祈求平安幸福的吉祥经。 他说他更喜金刚经,金刚经以破执显空著称,想想他的八字和经历,沈云稚猜测他因着生父之死心有执念,所以比起其他经书,更喜欢破执的金刚经。 想清楚这些,沈云稚点了点头:“好,下回臣女抄写金刚经。” 裴道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叫她退下。 沈云稚起身行礼,对着他福了福身子,道:“臣女告退。” 她转身才走出一步,身后有声音传来:“抄好金刚经派人送去皇恩寺交给沙弥就好。” 沈云稚点了点头,拉起采薇,主仆二人离开了此处。 ...... 第53章 凑巧 第53章 凑巧 沈云稚带着采薇出来时,方才编排安宣郡王的两位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去哪处赏花了。 沈云稚心中一阵无奈,旁人背地里编排中伤犯了安宣郡王的忌讳,半点儿都没有事情,偏偏她为着避开人碰到了安宣郡王这个正主。 这事情巧合的叫她觉着老天是故意难为她的。 想起方才的应对,她发觉自己手心都有些出汗。 看了眼身边的采薇,只见她脸色苍白,也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沈云稚见她这样,忍不住低笑一声:“怕什么,那话又不是咱们说出来的,安宣郡王总不会拿咱们两个无辜人出气。” 采薇知自家姑娘是在宽慰她,拉着沈云稚的手走开,距离池塘那边远了些,这才后怕道:“姑娘不也被吓着了,奴婢是怎么也没想到竟能遇上安宣郡王。” 她看了沈云稚一眼,想起她跪在旁边听到姑娘和安宣郡王的那番话,压低了声音问道:“姑娘,那安宣郡王便是之前在寺庙里救过姑娘的人吗?” 沈云稚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那晚出手救我的人会是安宣郡王。不过如今想想这样才合理,身份尊贵才能叫大理寺严厉惩处薛显,安宣郡王这个大长公主之子哪怕平日清修礼佛,京城里也无人敢不敬着他。” 沈云稚叮嘱道:“这事儿就咱们知道,你谁也别告诉,免得徒增是非。” 她将安宣郡王当救命恩人,为着报答他答应给他抄写金刚经。这事情其实很简单,可若是传出去,难保不会惹来非议和揣测。 她一个和离的女子和安宣郡王扯上关系,郡王因着八字太硬刑克父母的缘由在京城里很是出名,若是有人将他们二人凑一起,她想都不敢想那些人会如何编排,生出多少流言蜚语来。 倘若那些闲话传到大长公主耳朵里,大长公主纵然今日待她亲近,还赏赐了她这支贵重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可她若累及安宣郡王名声,大长公主哪里还会记着今日的这份儿喜欢。 流言无端,可大长公主这样的上位者若是当了真,今日能赏,明日便能罚。 而这罚,沈云稚受不住,也不想挨罚。 她只想清清静静过她的日子。 所以,她对安宣郡王报恩是真,替他祈福愿他平安顺遂所愿接成真是出自真心,可不想和他多有交集也是实话。 那样身份的人,可不是她一个和离的女子能有牵扯的。 采薇见自家姑娘说得这般认真,如何不明白沈云稚的心思。 她点了点头,认真道:“姑娘放心吧,奴婢肯定将这事情藏得死死的,谁都不说。” “幸好安宣郡王是个好人,又平日里礼佛有慈悲心肠,若是换成旁人,今日听着那些话又被姑娘撞见,兴许真迁怒到姑娘身上了。若是那样,姑娘便要白白受了委屈了。事情若是传出去,说不定旁人还以为姑娘得罪了安宣郡王,往后在小汤山也不能安安生生住着。” 采薇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沈云稚从花圃这边出来。 二人没继续赏花,而是返回宴席所在的园子,进了月洞门见着里头已经有人回来了。 见着沈云稚进来,一个穿着粉蓝色绣辛夷花褙子的姑娘出声道:“蔓姐姐,沈氏不去外头躲着赏花,怎么还敢回这边来,她一个和离之人,又自小不在京城长大,见着咱们也不觉着丢脸,没皮没脸以为能融入咱们贵女圈子呢,有些人真是半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 此时大长公主不在,这人说话便也没了顾忌,声音不仅没压低,还像是故意说给回来的沈云稚听的。 她这话说出口,在场的几个贵女和女眷都朝沈云稚看过来,眼里有奚落有同情有打量。 “馨儿莫要胡说,这里是大长公主府,你说这些话若是传到大长公主耳中可就不好了。之前,大长公主赏赐了沈氏簪子,可见是喜欢她的。” 说话的女子穿了一身浅蓝色绣着芙蓉花的褙子,她说完这话,起身上前走到沈云稚面前,带着几分歉意道:“馨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还请沈妹妹莫要和她计较才是。” “妹妹若是不快,我替馨妹妹给你赔个不是。”这女子说着这话,便要对着沈云稚福下身子。 可还未行礼,就被旁边的姑娘一把扯了起来:“蔓姐姐何必替我道歉,我又有哪里说的不对?她一个和离之人,便是大长公主给她下了请帖,也该明白这样的场合她根本就不配来,如今巴巴地凑上来,想融入咱们这些贵女圈子,当别人不知她的心思呢。” “既然铁了心思和勇庆侯府大少爷和离,就该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才搬来小汤山这么快就开始钻营起这些来,莫不是想着今日有世家公子会来,所以想着凭这张好看的脸勾引哪个呢,可真是不自重。” 她这话便有些过了,旁边的人听着她这些话也微微蹙起眉头。 羞辱为难沈氏便也罢了,叫她这么说,难不成过来参加大长公主赏花宴的女子都怀着什么旁的心思不成? 那姑娘说完这话见着气氛不对也自知失言,脸色微微一变,瞪了沈云稚一眼就坐下来不吱声了。 “馨妹妹不是故意的,沈妹妹莫要和她见怪才好。” 沈云稚看着面前的女子这般愿意装好人,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不怪罪,带着采薇朝不远处的桌子前走去。 只是在经过这女子时,低声说了句:“我见不见怪都不打紧,只是姑娘交好的那位馨妹妹口无遮拦,不记得隔墙有耳这四个字怕是不好。” 沈云稚随口一句话,却叫眼前的女子霎时间变了脸色。 她强撑着笑意道:“沈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实在听不懂。” 她盯着沈云稚,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因着太过用力指甲都有些泛白。 沈云稚知道自己猜对了,这二人便是方才编排安宣郡王的那两位。 她看了面前脸色有些发白却是强撑着笑意的女子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径直从她身边离开了。 这边的小插曲很快就过去,在场的宾客们也没将方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毕竟方才得罪人的是伯远侯府的嫡女林馨,伯远侯府的姑奶奶便是薛府二夫人林氏,如今薛家嫡长子薛显被流放出京的事情传遍了整个京城,不知被多少人指指点点,连带着二夫人林氏也只能躲在薛府,都没脸出来参加宴席。 如今林馨将脾气发在沈云稚身上,她们便是知道沈云稚无辜也不会帮忙,只将这当成赏花宴上难得的谈资了。 更别说,她们本就自诩身份和沈云稚不同,并不想叫沈云稚进入这贵女圈子。如今林馨当了这个出头鸟,也省得她们当这个恶人了。 再则沈云稚虽然和离,又得罪了勇庆侯府和宫中的贵妃娘娘,可毕竟貌美,将她们这些人都压了下去,见她被人羞辱为难自然是乐得看戏。 沈云稚坐下来拿起桌上精致的小点心吃了起来,眼角余光看向不远处那桌,见着二人俱是脸色不好,还时不时朝她这边看过来,带着几分狐疑和紧张,心中不免想笑。 这些人就是这样,自诩身份贵重可做出来的事情却失了身份。只能她们欺负人,自己却是受不得半点儿委屈。 原本遇着这种事情沈云稚会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可在勇庆侯府一年多的苦日子叫她明白不是她做的不好或是做错了事才被折腾磋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本就看不起她,就是故意折腾羞辱她。 泥人还有三分脾性,她今日若是忍下这些委屈,往后遇着这样的场合,怕是谁都能欺负她,将她当乐子看了。 所以,她才小声说了那些话,试探下来,竟然真叫她猜中了。 她忍不住想,这二人如此紧张不安并非是因着她,而是怕她将这事儿说出去叫大长公主和安宣郡王知晓了。又或者,怕那些话不仅她听到了,也有旁人无意听见。 果然,这些自诩高高在上的贵女只有遇着比自己身份更高的人时,才能心有忌惮。 ...... 这边发生的事情到底还是没瞒住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听说沈云稚被林家姑娘为难,还说了那般难听的话,冷笑一声道:“说沈氏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她一个侯府嫡女敢欺辱沈氏这个显国公府的嫡女,她又看得清自己的身份吗?不过是看沈氏不得娘家喜欢,这才如此放肆。” “她也不想想,沈氏再如何也姓沈,代表了显国公府的脸面,这样明摆着得罪人的事情,只有蠢货会去做,以为自己多得意,她这个出头鸟落在旁人眼里是什么货色?” 大长公主年纪大了,本不将小辈们的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只是沈氏是她下了帖子请过来的,被人这样羞辱,林馨可曾将她这个大长公府放在心上? 她想要派个嬷嬷过去训斥林馨一番,可到底是赏花宴,也不好将这好好的气氛给搅合了,便想着等赏花宴过后再派人去趟伯远侯府,叫他们府里好好教一教姑娘规矩。 她话还未开口,就见着嬷嬷面露迟疑欲言又止,明显还有话没说。 她看了嬷嬷一眼,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问道:“还有什么话要说,你不想影响了本宫的心情也要看事情能不能瞒得住?” 大长公主明白,能叫嬷嬷这般支支吾吾迟迟不说,定是不小的事情。 嬷嬷听她这样说,哪里还敢瞒着,便凑到大长公主耳边小声低语了一番。 大长公主脸色变了又变,重重将茶盏搁在桌上,沉着脸道:“本宫长久住在这小汤山倒叫她们看低了不成,尽敢如此编排本宫的儿子。什么八字刑克父母,本宫从来都不信这些话,驸马离去一事是澹儿的心结,这么多年本宫都由着他在寺庙里待着,好不容易将人接回府一趟,那些不入耳的话叫他听了,难免心中郁结。” “幸好,澹儿当时没听到那些混账话。” 她见着嬷嬷低着头,蹙了蹙眉:“怎么,本宫说的不对?” 嬷嬷摇了摇头,顶着压力将最后的话说了出来,回禀道:“郡王是没听见,可有奴婢远远瞧见沈氏从池塘那边出来,今日皇上来了府里,正好在那边赏荷喝茶,也不知遇上了没有?” “那些话,兴许沈氏和皇上都听见了,不然依着沈氏的性子,不会仓促想着躲开。” “后来过了一会儿沈氏才出来,咱们郡王也过去了,老奴也不敢打扰皇上和郡王说话,只是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想着将这事情回禀了主子,好讨主子一个示下。” 听了她的话后,饶是大长公主这么大的岁数了,都脸色变了几变,许久都没有开口。 “你是说,沈氏听到那二人编排澹儿想要躲开,却是不巧遇见了皇帝?” 嬷嬷点了点头:“多半是的,不过沈氏之前虽进过一趟宫,甚至冲撞过圣驾,可宫中规矩森严,沈氏那日跪在宫道旁,必不敢直视龙颜,今日遇着皇上在那里喝茶,多半认不出皇上的身份。” “只是,她不认得皇上,皇上未必没认出她来,要不然见着有外男,沈氏该行个礼就出来的,可偏偏,还和皇上待了有一阵,多半是皇上将她留下来了。” 第54章 试探 第54章 试探 嬷嬷说完这话便低下头来,不敢言语了。 她心里也是一阵唏嘘,觉着这事情怎就那样巧,哪怕她觉着太过奇怪,可偏偏就那么发生了。 如今她只是不解,皇上为何将沈氏留下来? 更猜不出皇上和沈氏说了什么话? 听说沈氏之前为着和勇庆侯府大少爷崔宣和离不惜冲撞圣驾,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 沈氏认不得皇上,皇上大抵是认出了沈氏,更听说过关于沈氏,崔宣还有宋澜月的那些事情。 沈氏生得那般貌美,嫁进勇庆侯府当夜崔宣就抛下她离开了,至今都还是清白之身。 皇上如此对待沈氏,莫不是瞧上了沈氏,想叫沈氏入宫侍奉? 她能想到的,大长公主自然也能想到。 她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就捏紧了手中的茶盏。 沈氏嫁给崔宣便是娴贵妃的侄媳,哪怕如今和离了,曾经的这层关系总是抹不掉的。 娴贵妃即便不是中宫皇后,可她的侄媳,在皇上这里也是矮了一辈的。 皇上若真瞧上了沈氏,想叫沈氏入宫,这事情只怕会闹得天家皆知,兴许还要将当年先帝抢夺筝姐姐的事情拿出来说。哪怕嘴上不敢妄议皇上和先帝,可保不准心里想什么子肖其父,还不知朝堂后宫要闹成什么样子。 她虽只见过沈氏一面,可沈氏别看年纪轻,骨子里也是藏着几分执拗和果决的,不然也不会执意和崔宣和离,如今搬到这小汤山来住。 若是沈氏不愿入宫,皇帝又和当年先帝一般,还不知道又是个什么情形。 皇帝因着幼年的事情心性很是有几分偏执,平日里藏的好,也不显露出来,一但不装了将本性显露出来,连她这个姑母怕也劝不动他半分。 见着自家主子半天不出声,嬷嬷小声劝道:“主子莫要担心了,皇上哪怕留了沈氏说话,也未必有什么别的意思。” “这沈氏虽貌美,可皇上一向不贪女色,待后宫也不甚亲近。因着已故昭懿太后的事情自小克己复礼,沉稳自控,又哪里会为沈氏的美貌所迷,对沈氏生出别的心思来呢?” 大长公主抿了口茶,眉间的愁容却是一直不散。 左右坐在这里想也想不出什么答案,她起身从软塌上下来,问:“皇帝和澹儿呢,这会儿还在池塘那边吗?” 嬷嬷回道:“郡王新得了一幅无量寿佛图,邀了皇上去书房品鉴呢。” 大长公主眉宇间愈发露出几分愁容来:“这孩子,在寺庙清修这么些年,真将自己当成僧人了不成?他这样,本宫怎么叫他成婚?” 大长公主这样说着,眼底俱是心疼,只怪当初那个高僧批命,也怪驸马在澹儿生辰那日坠马出事,叫澹儿这么些年都自责自苦,等往后到了地下,她定要质问他,怎么舍得将她和澹儿留下。 两人没多会儿就到了书房。 大长公主寻了个由头将儿子遣了出去,挨着裴道成坐了下来。 “你表弟成日礼佛,你也多劝劝他,别一味纵着他。你是皇帝,你们年龄又相近,你说话澹儿总会听上几分。” 裴道成知道姑母的心结,没有言语,从一旁拿起一个檀木盒子递给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只见里头是一尊巴掌大的象牙持莲观音,面容慈悲,雕工细致,衣纹飘逸瞧着栩栩如生,像是观音临凡。 裴道成道:“姑母也爱礼佛,最近一两年心却是不静,这巴掌大的观音能随身携带,便送给姑母吧。” 大长公主看着象牙观音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呀,惯会纵着澹儿,倒将我这个当母亲的衬托的像是个坏人了。” 大长公主随口一说,没有真怪罪裴道成的意思。 她将话题转移开来,像是不经意间问道:“今日赏花宴我请了沈氏过来,听说沈氏赏花走到了池塘那边,可有惊扰皇帝你?” 裴道成抿着茶,视线透过窗户看着殿外院子靠墙种着的琼花树,花瓣如雪似玉,洁白剔透。 京城里的人知道大长公主爱花,却不知姑母不爱牡丹芙蓉,独独最爱琼花,只因姑父送姑母的第一盆花,不是牡丹,恰恰是这琼花。 姑父去后,表弟去寺庙清修,姑母常住小汤山别院,便在这后院中种满琼花。 大长公主见他看着窗外的琼花,一时也有些失神。 片刻后,她听裴道成道:“沈氏是姑母请来的客人,如何会冲撞惊扰我?姑母这样问,倒显得我这当侄子的有些刻薄寡恩了。” 大长公主听他说得不像话,没好气瞪了裴道成一眼,解释道:“我是听说之前她在宫中冲撞了你,如今又一回扰了你的清净,怕你将人给欺负了。” “沈氏是个可怜的,好好一个显国公府嫡女落得如今这个地步实在叫人唏嘘。本宫和鲁老夫人有些交情,将人请来别院参加这赏花宴,自然不能叫她受了委屈。她若惊扰了你,你便多担待些,这孩子也怪不容易的。” 大长公主看着他,继续道:“她嫁给崔宣,当初也该叫你一声姑父的,你也不好和一个晚辈计较是不是?” 裴道成听着这话,忍不住蹙了蹙眉:“姑母说笑了,娴贵妃可不是中宫皇后。” 只这一句话就显得有些刻薄。 大长公主看过来,想要将他脸上的表情看清楚。 这侄子心思藏得深,这样说也有道理。 若这般攀扯,也着实不像话。 如今依着位份,能正经叫皇帝一声姑父的便是继后娘家的侄子或是姑娘。 可继后不受宠,承恩公府的小辈们也甚少进宫,哪怕进了宫,也不敢将皇上当作姑父。 大长公主见他面上不显,没露出对沈氏有什么特别的心思来。也觉着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谬。 她若是继续问下去,叫皇帝看出她的担心,反倒惹得皇帝生了反骨真有了那样的心思,那就不好了。 这般想着,她便压下了这些心思,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别的事情。 “本宫听说,大皇子如今成日读书,今年都病了有两回了,皇帝也多劝劝皇后,别将孩子逼得太紧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身子最为要紧。” 裴道成听她提起大皇子,表情淡淡的,他抿了口茶,道:“朕又不是没劝过,只是姑母也知道那孩子资质平平,难成大器。可他年纪虽小却也不想只当一个皇子,生了那样的心思,又哪里是朕能劝住的?” “继后是他的姨母,她没自己的孩子,他们母子一条心,若是朕拦着,前朝后宫该觉着朕打算将人给养废了。” 大长公主觉着他这话刻薄,可也是实话。 大皇子身为皇子,还是先皇后嫡长子,资质平平就是罪过。 继后自己没孩子,自然盯得紧。若有个亲子,兴许就不会这般逼着大皇子读书,不顾大皇子的身子了。 可是继后若是生下嫡子,到时候坤宁宫有两位嫡出的皇子。继后如今再护着大皇子,自己有了亲生的儿子总会偏心亲子的。 当初进宫时说的愿为嫡姐照顾孩子,不求别的,只怕也要因着新出生的孩子生出争夺的心思来。 想来皇帝也有顾忌,所以一直没给继后一个孩子,这些年即便依着礼法规矩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坤宁宫,可听说从不留宿。 皇帝这样,便是想断了继后的心思。 这样虽有些残忍,可继后庶出之身能进宫得了皇后之位,也该满意了。 大长公主看着裴道成,心中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皇帝这般薄情,根本就不知怜香惜玉,权衡利弊倒是深入骨髓,又哪里会对沈氏有什么想法。 她肯定是多心了,叫他开窍怕是比登天都难。 ...... 沈云稚离开别院的时候,有位嬷嬷送来一盒子糕点。 方才宴席上她吃过几块儿糕点,她见着这糕点便有些明白了。 这边发上的事情传到了大长公主耳中,这会儿派贴身嬷嬷送过来,是想给她撑腰。 沈云稚伸手接过糕点盒子,对着嬷嬷福了福身子。 “劳烦嬷嬷走这一趟,请嬷嬷替臣女谢过大长公主。” 那嬷嬷侧了侧身子,只受了她半礼,含笑点了点头,将视线转移开来落到林馨身上。 她开口道:“大长公主听说了这边的事情,请姑娘过去一趟。” 林馨本就心中不安,这会儿听嬷嬷这么说,脸色有些苍白,手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 她下意识朝沈云稚看去,沈云稚之前没离开宴席,便是不小心听到了什么,也没机会和大长公主告状。 那大长公主这会儿叫她过去,兴许是因着她欺负了沈氏? 可沈氏一个不得显国公府在意的和离女子,为何能叫大长公主这般护着?不仅邀她过来赏花,赏赐了她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这会儿临走了还叫嬷嬷给她送来一盒糕点? 林馨眼圈有些发红,心中又是嫉妒不甘又是恐惧,不着痕迹瞪了沈云稚一眼,才跟着嬷嬷走了。 沈云稚不在意大长公主是因着林馨在赏花宴上欺辱她还是因为也听说了林馨编排安宣郡王的话才将人叫走。 她带着采薇从别院出来,乘坐马车一路往自己所住的宅院去了。 第55章 处置 第55章 处置 沈云稚和采薇回了宅子时,已至黄昏,天光渐暗,日影西斜,将整个宅子都笼罩在昏黄的光晕中。 采薇扶着沈云稚下了马车,早就等在那里的许嬷嬷见着二人回来,连忙堆起了笑意上前行礼问安:“老奴见过姑娘,姑娘头一回去大长公主府参加赏花宴老奴实在是心里头担心,生怕姑娘受一星半点儿的委屈,一整日心里头都不踏实呢。” 许嬷嬷说着,视线很是敏锐见着沈云稚发上多出来一支明显很是贵重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心下诧异,忍不住出声问道:“姑娘出门时似乎没簪这般贵重的簪子,可是今日宴席上和哪家的贵女说话投缘,人家送姑娘的礼物?” 她嘴上这样问,心里却也知道这并不可能。 沈云稚哪怕是和离之身又不得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喜欢,身份也摆在那里。 同辈相交,送这样的簪子,瞧着就看低了姑娘,将姑娘当作可以随意打赏的人了。更别说,这般贵重的簪子,哪怕高门大族的姑娘,轻易也是舍不得给出去的。 见着许嬷嬷眼底的狐疑,沈云稚没有瞒着,也知道瞒不住,解释道:“大长公主过去和外祖母有些交情,所以我拜见后,便将这赤金簪子赏赐了我。” 她提起外祖母鲁老夫人,也是不想许嬷嬷误会,要叫旁人从许嬷嬷嘴里知道大长公主给她体面是因着鲁老夫人的缘故,免得生出什么是非来。 果然,听她这样说,许嬷嬷眼底露出几分了然来,含笑道:“不管怎么说,能得了这样贵重的赏赐总归是件好事。这若是传出去,往后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儿上,旁人也不敢轻易欺负了姑娘的。” 许嬷嬷说着,在前头领路,引着沈云她们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给她回禀今日府里的大小事情。 这宅院里的主子只沈云稚一人,伺候的人也不多,其实没什么要紧的需要特意和沈云稚回禀,许嬷嬷如此细致自然是想在新主子跟前儿讨份儿体面,想着能叫沈云稚信任几分。 沈云稚也知道她的心思,一边往回走一边听她回禀,不时吩咐上几句,总共没几件事情,到了正院许嬷嬷便也将事情全都回禀完了。 如冬和如雪自打被沈云稚挑选中,安顿下来后便在沈云稚跟前儿伺候。 今日沈云稚带着采薇去大长公主府参加赏花宴,二人就留在府里。 宅子里虽有膳房,可沈云稚在自己院子里也设了小厨房,如雪擅厨艺,中午便在小厨房炖了乳鸽汤,这会儿沈云稚回来,刚好炖的软烂可口。 采薇伺候着沈云稚梳洗了一番,如冬端了泡好的庐山云雾过来,事情井然有序,沈云稚愈发觉着和离了的日子真是好。 许嬷嬷见着如雪从小厨房端来一盏乳鸽汤,脸上带着笑,心中却觉着自家姑娘和离了以后办事也太随着自己性子了。 一般人家自己院子里最多设个茶水房,平日里泡茶煮些杏仁茶,最多做些银儿莲子羹便好了,哪里像姑娘这般当做厨房来用,也不怕一个不好走了水,牵连了整个宅子。 更别说,如冬和如雪用的顺手,尤其今日她瞧见如雪手艺极好,想来是在过去主家那边擅长这个,若叫她拿这好手艺讨了沈云稚的喜欢,那府里膳房哪里还有露脸出头的地方。 膳房的掌事苗嬷嬷可是她的亲家,若是沈云稚不抬举膳房的人,往后养身子什么的药材或是膳食都在小院子里自己做,那一个月下来油水不知少了多少去。 许嬷嬷有着这样的私心,所以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出声劝道:“姑娘才刚来这宅子,头一回自己住怕是不知道宅子里的一些忌讳,不说别的,姑娘这小厨房若是日日烧火,万一一个不小心走了水,烧掉东西是小事,倘若伤及姑娘就不好了。别说大夫人知道了要心疼,便是府里老夫人听说了只怕也要责难底下的奴才不会伺候,不知规劝姑娘。” 许嬷嬷说完这话,视线落在如雪身上,含笑道:“如雪虽之前也在勋贵家里做过事,可定没伺候过独居在外的主子,也怪老奴没提醒她,她一时没注意也是有的。” 沈云稚吃着乳鸽汤,耳边是许嬷嬷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她没有理会,许嬷嬷见她不应声,讪讪止住了话语,可眉眼间到底流露出几分不赞同,觉着沈云稚这个当主子的年轻,实在是听不得劝。 若真出了事情,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沈云稚吃完了乳鸽汤,拿起云雾茶喝了两口,这才看向了站在面前的许嬷嬷。 她问道:“嬷嬷觉着这宅子的主人是我,还是母亲,又或是祖母?” 她一句话问出来,许嬷嬷就变了脸色。 许嬷嬷是知道沈云稚和显国公府的长辈们都不亲近,可再不亲近礼法也摆在那里,更别说沈云稚和崔宣和离了,只要她不再嫁,总不能不靠着娘家显国公府。 不说别的,单单这小汤山的宅子原先不也是窦老夫人的私产吗? 怎的拿了这宅子,竟是半点儿都不领长辈的情分,也不避讳直接就问出这些个话来。 也不怕传到显国公府惹得窦老夫人这个亲祖母不痛快,觉着养出个白眼儿狼来。 心中这般想着,许嬷嬷却是不敢将这话说出来。 她讪讪地福了福身子,解释道:“姑娘误会了,老奴哪里有这个意思,这宅子的地契在姑娘您手中,自然是属于姑娘的。老奴只是替姑娘担心,怕一但不小心走了水,旁人便也罢了,姑娘容貌出众,别说脸上留个疤了,便是手上破了点儿油皮都叫人觉着可惜得很。” “姑娘乃是国公府嫡女,身份贵重,合该爱惜自己才是。” 沈云稚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讽刺,她没有动怒,反而含笑看向了许嬷嬷。 “你既然如此担心,不如往后就勤快盯着些,我将这差事交给你,想来嬷嬷也舍不得我这个当主子的因着走水出了事情。” 沈云稚温言细语,不带着半分恼怒。可这话说出来,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许嬷嬷的脸涨得通红,不愿应下,却又不好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半晌之后,只能含笑道:“姑娘既信得过老奴,老奴自然愿意替姑娘分忧,看护姑娘的安危。” “只是,这宅子虽只有姑娘一个主子,可到底也有三进,府里上上下下也有二十多个人,膳房,采买,洒扫,园子哪里都要人上心,之前都是老奴看顾着些,若是往后不得空了,只怕宅子里要乱上几日了。” 沈云稚抿了口茶:“无妨,我看你手底下办事的傅嬷嬷行事爽快,也是个不错的,往后就叫她顶上你的差事吧。左右她比你来这宅子还早,家里老一辈都是这小汤山的佃农,能来这宅子做事心里头都念着府里的情分,办起事情来老实本分,出不了什么岔子的。” 沈云稚说完,不等许嬷嬷反应便对着一旁站着的如冬吩咐道:“你去叫傅嬷嬷来一趟。” 如冬下去,很快就领了傅嬷嬷过来。 沈云稚说了叫她过来的用意,傅嬷嬷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下意识朝站在那里的许嬷嬷看去,见着许嬷嬷脸色苍白,略微明白了几分。 她虽不解许嬷嬷到底犯了姑娘的什么忌讳,可也是个激灵的,姑娘既然肯用她,她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连忙上前跪下来恭恭敬敬给沈云稚磕了头,保证道:“姑娘尽管放心将这宅子里的事情交给老奴,老奴定替姑娘好好管着这个家,必不敢耍滑头辱没了姑娘对老奴的提携之恩。” 沈云稚听她这般说,笑了笑,问道:“嬷嬷可是读过书?” 傅嬷嬷脸有些红,有些臊得慌,解释道:“家里的小孙子最喜读书,平日里也会教老奴说些体面话,如今倒是叫姑娘见笑了。” 沈云稚笑了笑:“你孙儿爱读书是好事,肯教你说这些体面话,可见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 “你好好当差,往后遇着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我虽没什么本事,可一些小事还是能帮得上忙的。” 傅嬷嬷本就感激沈云稚的这份儿提携,毕竟顶了许嬷嬷的差事月例银子会多出一两,又能在主子面前露面得些体面,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这会儿听沈云稚夸她孙儿孝顺,还应允往后有什么事情可以求她,话还说的那样实诚,并非轻飘飘随口一句,傅嬷嬷当了一辈子奴才,也惯会看人,知道沈云稚是出自真心,并没有瞧不上他们这些伺候人的奴才,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竟有种书上说的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她眼圈一红,再说话时声音里就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哽咽:“多谢姑娘,老奴定用心替姑娘办事,姑娘且看老奴表现吧。” 沈云稚嗯了一声,示意她起来。 她看着眼一旁明显没怎么反应过来的许嬷嬷,吩咐道:“你带着傅嬷嬷下去交接事情吧,这看守小厨房的差事你若愿意,就来这里守着,若是不愿,明日便回趟显国公府,找找夫人身边的嬷嬷,想来嬷嬷体谅你这些年的辛苦,会给你寻个好差事的。” 许嬷嬷这下子脸色才变得煞白,双腿一哆嗦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求饶道:“姑娘开恩,都是老奴不好,老奴不该多嘴忤逆姑娘做出的决定。” 沈云稚却不打算将这事情轻描淡写含糊过去,她抿了口茶,感慨道:“你是觉着,我这当主子的如此心胸狭窄,连句规劝的话都听不进去?” 许嬷嬷一下子看向了沈云稚,见着沈云稚眉眼间的了然和嘲讽,哪里还不明白这位姑娘别看年轻,可实在不是个好糊弄的,多半是看出她想要拿捏她,觉着她奴大欺主才容不得她了。 许嬷嬷脸色愈发白了几分,重重磕了几个头,很快额头上就渗出血来。 “姑娘恕罪,老奴不该奴大欺主,更不该搬出府里老夫人和夫人来拿捏姑娘。还请姑娘给老奴一个赎罪的机会,恩准老奴继续留在这宅子里当差。” 沈云稚也不好将人逼得太狠,看了她一眼,吩咐道:“下去交接事情吧,往后如何,看看你能不能办好差事。” 许嬷嬷得了一句准话这才站起身来,忍着膝盖和额头上的痛跟着傅嬷嬷走了出去。 第56章 恩威 第56章 恩威 如雪和如冬没因着方才的事情露出半点儿诧异来,继续做着手里的事情。 见着沈云稚面露疲惫,这才退了下去,只留了采薇一人在屋里伺候。 采薇这时才问道:“姑娘这般不给许嬷嬷脸面,也不知传到显国公府会不会惹得老夫人不快。” 毕竟,当初这许嬷嬷虽没在老夫人身边近身伺候过,可也是在老夫人院里待过的。也是几年前才安排过来在这小汤山当差,因着在老夫人那里待过,自然而然就成了奴才里最得体面的,将原先的傅嬷嬷给挤兑下去了。 若不是傅嬷嬷沉得住气,为着家里人着想忍了下来,怕是早就做不下去,想法子调去别出做事了。 她们主仆虽才来了小汤山宅子几日,可关于许嬷嬷的事情也打听的清楚,她还以为姑娘总要忍耐许嬷嬷一些时日,没曾想姑娘今日便发作了。 沈云稚看向采薇,不知想到了什么,感慨道:“你还没看明白吗,许嬷嬷今日拿小厨房的事情出来说,就是来试探我的。今日我若如了她的意思,为着怕走水改了主意,往后在这宅子里怕是说什么话都不管用了。有些事情,一但退一步便步步都要退,由不得自己了。既如此,倒不如借着今日的事情将事情闹开来,也好警告警告下头的人。” 见着采薇担心,她解释道:“放心吧,老夫人即便心里头不痛快,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毕竟你家主子我才刚刚在大长公主跟前儿露了脸,还得了一支贵重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赏花宴上人多嘴杂,想来过不了两日老夫人她们便能知道此事了,哪里会在这个时候为着一个许嬷嬷怪罪于我?” 沈云稚选择这个时候发作许嬷嬷,也是拿捏了分寸的,并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随意处置。 她想了想,又道:“至于为何叫傅嬷嬷顶上,一则是傅嬷嬷原先就是管着这宅子的,这宅子里的好些老人都和她相识,她顶上也不至于出了岔子。二来傅嬷嬷那孙儿不是爱读书吗,等往后她做的好了,我也可以放了她那孙儿的身契当个自由人,往后也能参加科举,你说傅嬷嬷若是有这个盼头会对我忠心,还是对府里老夫人她们更忠心?” 采薇不曾见过自家姑娘这般厉害过,一时间激动地脸颊通红,忍不住道:“自然是忠心姑娘,老夫人她们何曾将底下的奴才当人看过?也就身契在姑娘手里,姑娘才肯给她这个机会。奴婢若是傅嬷嬷,肯定尽心侍奉姑娘,死心塌地替姑娘办事。” 采薇看着坐在软塌上的沈云稚,感慨道:“奴婢觉着,姑娘自打上回在寺庙里落水被救回来就变得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沈云稚莞尔一笑:“那你是喜欢之前的我,还是喜欢如今的我?” 采薇想了想,道:“奴婢心疼之前的姑娘,可姑娘还是现在这样最好。和大少爷和离离开勇庆侯府搬来这小汤山后,姑娘脸上的笑都多了,往日里在侯府,奴婢都不记得姑娘什么时候笑过。” 沈云稚想起过去在勇庆侯府的日子,心想,寡居之人又摊上薛氏那样一个婆婆,她哪里敢笑。 如今爱笑了,自然是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了。 所以,人果然还是要鼓起勇气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若是没有和崔宣和离,而是顺着翟老夫人的心思和崔宣圆房,盼着生下嫡子和宋澜月争一争,那样的日子哪怕身份尊贵,旁人称呼一声少夫人,可哪里有如今这般自在。 不过这些自在也不是平白得来的,若无人仰仗,大抵今日在赏花宴上林馨羞辱她的事情也少不了。 所以,不管大长公主最后为何派人送来那盒糕点,又是为何将林馨叫过去,她都记着大长公主的情分。 毕竟,有了这一遭,往后她在小汤山便得大长公主庇护,旁人便不敢往她身上打主意了。 沈云稚虽知道她和崔宣和离后得罪了勇庆侯府和宫中的贵妃娘娘,应该没人想娶她进门。可到底她生了这样一副好看的容貌,若是有些坏心思的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对她来说也是一件烦心事。 如今,她倒是可以松了一口气,不至于为这个担心了。 “行了,陪我出去散散步,今个儿也有些累了,散步回来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抄写金刚经,也要准备一样给大长公主的谢礼,总不好白白受了大长公主这份儿照拂。” 采薇点了点头,扶着沈云稚去了小花园里散步。 ...... 许嬷嬷因着奴大欺主的罪过丢了差事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宅子。 一时间,宅子里的下人心中都一阵唏嘘,私下里议论起这事儿来,难免说真真是瞧不出,沈云稚这个姑娘瞧着年轻,怎么手段这般果断,这才来了小汤山几日,竟就叫许嬷嬷丢了差事,姑娘难道不知许嬷嬷原先在显国公府时是在窦老夫人院子里做过事情的。哪怕没得了进屋伺候的体面,可老夫人既然将她派来这小汤山宅院,便是念着她的好。姑娘这样发落了许嬷嬷,也不知传到国公府会是个什么情形。 会不会府上有人来小汤山,特意训斥姑娘。 膳房做事的苗嬷嬷就是许嬷嬷的亲家,此时脸色很是难看。 她沉着脸道:“姑娘太过年轻做事随着自己的性子,她以为得了这宅子的地契,这宅子里就都她一个人说了算了?许嬷嬷干了几年了,又没什么罪过,不过为着她的安全着想劝她几句,她不理会便罢了,怎还将人家的差事给弄没了?” 苗嬷嬷才说着,就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娘快小声些,婆婆没了差事,您也想丢了差事不成?” “你又不是不知道姑娘今个儿去参加大长公主举办的赏花宴了,不仅如此,听说今个儿赏花宴上大长公主不仅叫姑娘过去说话,还当众从发上拿下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直接就簪在了姑娘发上,这般体面,姑娘往后在小汤山就有大长公主庇护了,难道还责罚处置不了婆婆一个奴才?” “别说只是丢了差事,姑娘便是想叫了人牙子进来将婆婆给发卖了,谁还敢替婆婆求情?” 苗嬷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感慨道:“怎就这么快宅子里就变天了?那往后我在膳房......” 女儿叮嘱她:“娘可别生出什么坏心思来,不然连带着咱们两家都要没了性命。您好好做事,姑娘爱吃什么就做什么,不管姑娘用不用你,你都尽心些,别为着婆婆的事情叫旁人看出娘心中有怨气就好,免得传到姑娘耳朵里。” 苗嬷嬷平日里脾气大,可这会儿也被吓着了,一时间也乱了阵脚,听着女儿这话连忙摇头:“我哪里敢,你放心吧,我好好当差,这位主子年纪轻,可实在不好惹,如今又得了大长公主这个靠山,往后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娘是有些小心思,可也知道鸡蛋不能往石头上碰,哪里会做那样的蠢事想着害姑娘?再说,娘这样身份的也只够在膳房里忙活,饭菜都是姑娘跟前儿的如冬,如雪过来拿的,哪里有资格到姑娘跟前儿露面去。” ...... 夜里沈云稚屋子里的灯吹灭了,如雪和如冬退了出来,在廊下守夜。 如雪小声道:“真是看不出来,姑娘还有这样的手段?今日许嬷嬷出去时双腿都在打摆子,脸煞白煞白的,心里头铁定后悔自己多嘴多舌了。” 如冬往屋里看了一眼,警告道:“咱们好好听公公的吩咐当差就是了,护好姑娘,别的什么都不要管。” 如雪和如冬虽是一母双胎,可如雪性子却是跳脱一些,忍不住问道:“姐姐你说,姑娘有一日真能进宫当娘娘?” 如冬本想训斥,可四下无人,她想了想,还是压低了声音道:“多半会吧,沈姑娘生得那般美貌,性子也好,今日处置许嬷嬷,又对傅嬷嬷恩威并施了一番,这样的性子,最适合在宫里头了。” “更要紧的,是皇上在意沈姑娘,要不然,蔺公公那样的性子,岂会揣测错圣意,将咱们姐妹安排到这里来伺候沈姑娘?” “膳房那边你也盯着些,姑娘入口的吃食都要在意,蔺公公既派了咱们过来伺候姑娘,也是给咱们机会,往后姑娘入了宫,咱们也是姑娘身边得用的人,可不能叫姑娘在咱们身边出了岔子。” 如雪性子跳脱却也自小在宫中伺候,知道轻重,连忙点头应下:“知道了,姑娘性子好,若能一直在姑娘身边伺候,我自然是愿意的。” 许是参加了赏花宴有些累,回来后又处理了许嬷嬷的事情,沈云稚躺在床榻上一挨着枕头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寺庙中她踏入冰冷的湖水,脱力沉入水中,被人救起来的那一刻。 她不只一回做过这样的梦,只是以往梦里救她的男子都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是何模样,这回却是清晰明了,尤其是那张好看中带着威严的脸,还有因着她不住挣扎蹙起眉头显出几分不悦的样子,真真切切出现在沈云稚的梦里。 第57章 登门 第57章 登门 梦里她将救她的男子当作登徒子,挣扎不了便用力一口咬在那人手背上,然后身子往下沉,又被一只胳膊用力扯了起来,身子一个踉跄撞在那人的胸膛,鼻间是好闻的迦南香的味道。 他的气息完全包裹了她,她披风下只着了一件月白色绣着梅花的寝衣,此时浑身湿透,披风领口敞开,身子就那样紧贴在那人胸膛,甚至能感觉到那人的心跳和呼吸声。 之后便是在寺庙里她去供奉佛经,看到了偏殿中的他。画面闪过,再出现时是今日大长公主别院中,她慌乱躲避到假山后的池塘边,却是一眼见到了坐在石桌前喝茶的男子。 男子抬头,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的眼中,看着她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诧异和审视。 沈云稚猛地一下子睁开眼睛,胸膛起伏不定,梦里的感受很是真实,她甚至能回忆起在冰冷的湖水中她身子如何紧贴住那人的胸膛,还有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 尤其,梦中她穿着的那件月白色的寝衣,上头绣着梅花点点,此时不知为何反复出现在她眼前。 定是因着今日在大长公主府里遇到那人太过惊讶,又得知救命恩人竟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儿子安宣郡王,她才思绪不平做了这样的梦。 此时才到卯时,太阳刚刚出来,沈云稚如今自己当家本该能再睡一会儿,可因着那个梦,她却是一点儿也睡不着了。 她裹着杭绸锦被下了床榻,走过去点燃了烛火。 屋子里很快亮了起来,采薇听到动静从外间榻上起来,见着沈云稚已经起来有些诧异:“姑娘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昨日累了一天回来又处理了许嬷嬷的事情,姑娘该多睡会儿才是。” 她打小就在姑娘跟前儿伺候,当初在江南时沈氏待姑娘甚是苛责,每日晨昏定省,姑娘六岁起就没睡过懒觉,后来进了京城身世被揭穿嫁进勇庆侯府,姑娘更是小心谨慎,不敢有半分错处,精神没一刻能松弛下来。 如今和离了住在小汤山,姑娘像是补偿一般每日都要睡到天大亮才起来,所以她没料到姑娘今日会起的这般早。 沈云稚听她这样问,不自觉便想到了昨晚做的那个梦,她不好将梦中种种说给采薇听,便解释道:“昨天答应安宣郡王替他抄写金刚经,既然醒来了梳洗梳洗便早些抄经吧,抄好了也能快些送去皇恩寺也省得叫郡王等着。” 采薇听她这么说深以为然,那安宣郡王身份贵重,瞧着也不像是好性子的,早些抄好叫如冬送去皇恩寺她和姑娘才能放心。 采薇没有多想,伺候着沈云稚穿好衣裳。 外头听到动静的如冬,如雪捧着水盆和帕子进来,又去了小厨房准备了茶水和点心。 沈云稚梳洗完,喝了半盏茶又吃了几块儿点心,便从书架上拿下一本金刚经来,打开放到案桌上。 如冬在一旁研墨侍奉,如雪膳厨艺一早就叫采买的人弄来新鲜的笋尖,这会儿得空便去小厨房准备水晶鲜笋虾饺去了。 采薇见着屋里头井井有条,她一时也插不上手,便去收拾床榻,给自家姑娘整理起平日里穿戴的衣裳首饰来。 沈云稚抄了小半个时辰经书手有些酸了,便停了下来。 如冬夸赞道:“姑娘的字写得真好,疏密有致,沉稳有度,实在叫奴婢佩服。” 沈云稚看了她一眼,如冬抿嘴一笑,解释道:“原先在主家时主子宽厚,奴婢有幸识得一些字。” 沈云稚是个宽厚的,自然不会计较她说过去的事情,所以如冬说话便也没有多少顾忌。 果然,沈云稚听她这么说,只莞尔笑笑:“如今在我跟前儿伺候,你若愿意看书学字,平日里不忙的时候书架上那些书都可拿去读。左右府里只我一个主子,也不必太过拘着一些规矩了。” 如冬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福了福身子谢道:“姑娘宽厚,奴婢谢过姑娘。” 她说着,像是不经意开口问道:“姑娘平日里除了抄写佛经,还喜欢读什么书?” 沈云稚竟是被她的话给问住了,想了想,道:“之前抄写经书,平日里能够读的除了女则女戒,便是少有的几本县志,府志。其实我更喜欢那些游记,只是咱们女子困在后宅,长辈们若是管得严,有时候读什么书也由不得自己。” 如冬点了点头:“姑娘既喜欢读游记,奴婢正好打听到小汤山这边有个很有名的书坊,可以帮姑娘去买一些这类型的书回来。” 沈云稚眼睛一亮,连忙点点头,想了想,又道:“我和你一块儿去吧,左右如今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非要留在宅子里。” 如冬见沈云稚整个人都鲜活了几分,笑着应了下来。 采薇见姑娘这般高兴,一边收拾衣裳一边不着痕迹擦了擦眼泪,姑娘这样真好。如冬能断文识字也好,她跟在姑娘跟前儿伺候,姑娘虽也教了她一些字,可有一回被沈氏发现觉着姑娘失了身份,还罚姑娘在祠堂跪了一日,后来,姑娘再不敢亲自教她了,她自然也没机会学。 如今如冬识字,就能伺候姑娘笔墨,可比她要强。 她往后管管姑娘的这些衣裳首饰就好了。 正这般想着,她就听沈云稚道:“如冬你若是得空了,也教教采薇,她之前也学过一些字的,只是后来我没继续教了。” 采薇一下子愣住,眼泪啪嗒一下就滴在了手背上。 她没敢转过身去,也没敢出声,心里头却是高兴得很。 过了这么些年,姑娘得了机会竟然还想叫她一个奴婢继续学字。这在世上,也只有姑娘一个这样宽厚的主子了。 沈云稚这边说着话,如雪准备的水晶笋尖虾饺也蒸好了,膳房也瞅准时机叫了个丫鬟送来了早膳。 许是因着昨晚许嬷嬷丢了差事的事情,膳房为着讨好她,饭菜都要更精致几分。 沈云稚吃着高兴,知道苗嬷嬷是许嬷嬷的亲家,如今恐怕提着心,怕牵连到自己丢了厨房的差事,她对着采薇示意一眼,采薇便拿了一个荷包打赏了过来送膳的丫鬟。 丫鬟连忙福身谢过,心里也偷偷松了一口气,姑娘如此态度,可见是不打算因着一个许嬷嬷牵连到旁人了。 用过早膳,沈云稚又去了花园里逛了逛,坐在湖心亭里手里拿着一包鱼食往湖中一点点撒着,看着湖中金鱼浮动快速游过来抢食,难得觉出了几分自在惬意来。 正当这时候,如冬从不远处走过来。 沈云稚远远瞧见,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待她走近些问道:“怎么了?” 如冬福了福身子,回禀道:“姑娘,伯远侯府大夫人曹氏带着女儿过来赔罪了。” 沈云稚一愣,想到昨日大长公主赏花宴上的事情,问道:“是林馨的母亲?” 如冬点了点头:“姑娘来京城虽一年多,可因着不常走动大抵对京城里的这些情况不了解。这林馨出自伯远侯府长房,而她姑母不是旁人,便是薛府二房的夫人林氏。”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这才明白过来为何昨日林馨非要那般当众羞辱她。她还以为当时大长公主不在场,似林馨这样的贵女一向自诩身份贵重,看不上她这个半路认回来,不仅不得娘家喜欢还和崔宣和离之人,觉着和她一块儿参加大长公主的赏花宴叫她们失了身份,这才那般难为她。 原来,不仅是因着那些缘故,更因着林馨的姑母是薛府二房的林夫人。 而最近薛家因着薛显被流放,又传出得罪了贵人的缘故正闹得不安生,林夫人哪怕不是詹氏这般的长媳,定也受了影响。 所以,林馨是想替林夫人这个姑母出气,这才迁怒到她身上? 沈云稚想到此处,眼底露出几分讽刺来,哪怕薛显为何被流放的事情没闹得人尽皆知,可林馨的姑母在薛府,怎么能打听不出里头的内情,真正做错事的无耻之人是薛显,难道就因为她无人倚仗便能随便迁怒撒气吗? 沈云稚这般想着,吩咐道:“先将人带去正厅吧,贵客上门我哪好穿这身常服,回去换身衣裳再过去。” 如冬伺候了她几日,多少也摸清楚了这位主子的脾气,听她这么说,眼底露出几分笑意来,应道:“好,奴婢这便去。” “姑娘在这湖边吹了风,回去还是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左右不过是女儿家的一些小事,那位夫人既然诚心上门道歉,想来也不怕多等一会儿。” 如冬说完,见着沈云稚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沈云稚又撒了一小把鱼食,才从长椅上起身往院子里走去。 ...... 这边,曹氏带着女儿林馨跟着如冬进了正厅。 如冬退下,又有丫鬟上了茶水,随即退了下去。 曹氏打从昨日知道女儿在大长公主举办的赏花宴上羞辱了沈云稚,因此被大长公主差人叫过去罚跪了一个时辰就心急火燎的,心里头也憋着一股子气。 既气女儿被她养的骄纵任性竟不知这打狗还要看主人,那沈云稚是大长公主下了帖子请过来的,女儿哪怕看低了她又怎能那般冒失当众给沈氏难堪。 也不想想旁人难道都待见沈氏吗,怎不急着开口为难人,倒叫女儿做了这个出头鸟得罪了大长公主。 她又气女儿自小在婆母跟前儿长大,和她那个姑母十分亲近,要不然也不会替她姑母打抱不平便迁怒沈氏。 这会儿四下无人,曹氏又叮嘱女儿:“待会儿沈氏过来你好好给人家赔罪,人家哪怕和离了也到底是显国公府的长房嫡女,说句不好听的,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人家。单单这小汤山的宅子,你觉着你出嫁时府里能拿那样的宅子给你当嫁妆?” 虽说此处这宅子也不是沈氏的嫁妆,而是沈氏和离后,国公府不想叫她住在府里给了她的补偿。可道理都是一样的,就是女儿太傻了,做出那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来。 林馨此时脸色苍白,对于母亲的叮嘱有些烦躁,她时不时往屋外看去,面上带了明显的焦急之色。 曹氏也心疼女儿,见她这样,轻轻拍了怕她的手背,安抚道:“你也别太担心,你比沈氏小一岁,沈氏一向又是个知礼懂事的,你诚心道歉她哪里好意思不原谅你。再说,今日上门咱们也带了贵重的赔礼,面子里子都给够了,沈氏若还不知趣,传到大长公主耳中,还不知如何想她,她又哪里敢一直端着架子?” 曹氏没发觉,她说完这话后,女儿林馨的脸色愈发白了几分,捏着茶盏的手一下子用力,指尖都有些泛白。 第58章 赔罪 第58章 赔罪 沈云稚回去后换了件蓝色绣芙蓉花褙子,发上依旧簪着大长公主昨日赏赐的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约摸着差不多时候了,才带着采薇起身往大厅那边去了。 曹氏早就等得不耐烦,觉着沈云稚分明是故意晾着她们母女,此时见着沈云稚缓步从外头进来,忙收敛了眼底的恼意,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 待看清了沈云稚的容貌,曹氏怔愣了一下,瞧见她发上簪着昨日女儿回来后提起过的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眼底又闪过一抹诧异,这簪子她曾见大长公主戴过几次,明显是喜欢的,这沈云稚怎会突然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竟是将这簪子赏赐当众赏赐给了她? 她原本还想要端着长辈的架子,此刻却是脚下一动,上前含笑对着沈云稚道:“总听人说沈姑娘生得多貌美,如今亲眼见了,才知传言不虚,姑娘这姿容只怕要将京城里的那些贵女全都比了下去。”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沈云稚对着曹氏客气的笑了笑,上前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曹氏和沈云稚寒暄了几句,便将话题转移到正题上,对着沈云稚道:“昨个儿大长公主赏花宴上馨儿对沈姑娘不敬,说了那些荒唐话实在是抱歉,她回来后我听说了此事已经训斥过她了,只是心中到底不安,索性今日就带着她亲自上门给沈姑娘赔个不是,还望沈姑娘念在她年纪轻不懂事的份儿上,莫要再和她计较了。” 曹氏说着,示意了身边的丫鬟一眼,丫鬟捧着一个檀木雕牡丹花盒子上前,曹氏接过盒子,递到了沈云稚面前。 沈云稚打开盒子,只见里头是成套的十二花神发簪,石榴,荷花,蜀葵,桂花等等,每支簪子底下放着一张花笺,上头写着关于花的诗。 这赔礼,着实是有心了。 曹氏含笑道:“沈姑娘也只比馨儿大一岁,我便想着这十二花神簪子戴在沈姑娘发上甚是好看,还请沈姑娘念在我这当母亲的一片苦心上,收下这赔礼。往后馨儿定不敢再对沈姑娘如此不敬。” 曹氏说着,拿眼神示意林馨。 林馨上前,对着沈云稚福身道歉:“沈姐姐,昨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说沈姐姐,还请沈姐姐原谅我。” 沈云稚见着林馨面色苍白,短短一晚上的功夫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心中约莫知道她真正恐惧不安的是什么。 曹氏既然带着人上门赔礼,她也不好做那样的恶人,便点了点头,道:“这赔礼我便收下了,还望林姑娘记着今日的话。” 她说着,便将赔礼放在一边,对着曹氏道:“我才来小汤山,宅子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多留夫人和林姑娘了。” 曹氏见她收下赔礼,心里头也松了一口气,彼此没什么交情自然也不想留下来徒增尴尬。 听沈云稚这么说,便也含笑放下手中的茶盏:“沈姑娘忙自己的事就是了,我这便带着馨儿回去了。” 曹氏说完,就示意林馨一眼,二人往外头走去。 沈云稚没起身亲自相送,只叫如冬带着人出去。 不曾想林馨走出几步,突然就返回来,直愣愣看着沈云稚,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又有所顾忌不好开口。 曹氏见着她的动作,面露不解,对着林馨道:“你这是怎么了?” 林馨脸色变了变,对着沈云稚道:“我还有些话要单独对沈姐姐说,还望沈姐姐给我个机会。” 曹氏虽觉着女儿分明是多此一举,沈氏既然收下了赔礼,那这事情就过去了,往后彼此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走动,何必再多说。 不过想着女儿到底年纪小,心思也浅,便由着她去了。 “那我先去外头等着了,你和沈姑娘好好赔罪,可别再闹了别扭。” 曹氏说着,便带着丫鬟走了出去。 如冬也退了下去,屋子里只留了沈云稚和林馨两个人。 沈云稚没有开口,屋子里一阵沉默。 林馨没沉住气,终于是忍不住问道:“昨日我和蔓姐姐说那些话时,沈姐姐可是听到了?沈姐姐,我,我和蔓姐姐也是无心之言,并没有真得瞧不起安宣郡王,对安宣郡王不敬,还请沈姐姐莫要将这事情说出去好不好?” 说这话时,她脸上再也没有昨日羞辱沈云稚时的高高在上和不屑的表情,而是带着几分可怜和祈求,眼底也都是恐惧不安。 沈云稚没有说话,只那样静静看着她。 林馨脸上愈发露出几分难堪来,她看向沈云稚,咬了咬嘴唇又开口道:“沈姐姐怕是不知道八字刑克父母对大长公主来说是多大的忌讳,便是沈姐姐将这话告到大长公主跟前儿,哪怕大长公主饶不了我,也不会对沈姐姐有什么好感。” “沈姐姐其实借着这事情讨不了好的。若是答应帮我瞒着此事,当作什么都听不到,往后不仅是我,还有蔓姐姐,都会记着沈姐姐的情分,沈姐姐虽是显国公府嫡女可到底和府里疏远,如今又是和离之身,兴许往后有用得着我和蔓姐姐的时候,沈姐姐觉着我这话在理不在理?” 沈云稚心想,果然高门大族教导出来的姑娘不会是个蠢货,昨日林馨羞辱她,不过是觉着她能够拿捏作践罢了。 可大长公主派嬷嬷给她送了一盒子点心,又将她叫去罚跪,林馨肯定后悔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更别说,猜测到她听到那些关于安宣郡王的言语,心中恐惧不安,这才有了方才那番话。 沈云稚笑了笑,道:“你说得对,我自然不会不识趣跑到大长公主跟前儿说那些话。” 林馨听她这么说,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沈云稚却是继续说道:“只是,林姑娘确定那些话只我一人听到了?别院到底是大长公主的住处,那些话当真没传入大长公主耳中吗?” 她这话说出来,林馨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看向了沈云稚。 沈云稚却是没宽慰她,只开口道:“林姑娘回去吧,往后说话还是小心些,我这样的能随意拿捏,可若是惹到得罪不起的人就不好了。” 沈云稚说完这话,就起身从大厅的侧门离开了,只留下林馨一人愣愣站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林馨才神情恍惚走了出去。 曹氏见着她这般模样,心中诧异,好不容易等到出了宅子上了马车,才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回事,沈氏不都收下赔礼了吗?你还这样魂不守舍脸色煞白?” 曹氏是了解女儿的性子的,问出这话来也觉出几分不对,脸色严肃了几分,问道:“是不是昨日赏花宴上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 林馨被这一句话问得不禁打了个寒颤,眼泪也簌簌落了下来,她终于是受不了压力和恐惧道:“娘,是我错了,您救救我,我,我不是故意和蔓姐姐说那些话,并非真的心中对安宣郡王不敬,女儿只是不想嫁给安宣郡王,不想被克死!” 曹氏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听完林馨讲完事情的经过后,她扬手狠狠一记耳光就打了下来。 林馨被她打的身子一个踉跄狠狠撞在车窗上,发上的簪子都掉了下来,半边脸一下子肿胀起来,上头留有清晰的指痕。 曹氏却半点儿不心疼,只铁青着脸指着她骂道:“你闯出这样的祸事来叫我这当娘的救你?我怎么救你?你当大长公主的别院是什么地方,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丫鬟婆子甚至是暗卫在呢,你说安宣郡王八字硬刑克父母,以为私下里说说就不会传到大长公主耳中吗?” “怪不得,怪不得昨日你回来说大长公主派嬷嬷将你叫去,却是没叫你进院子,直接就在院子外头跪了一个时辰。” “大长公主哪怕生气,也不至于连个请罪的机会都不给你,更没有亲口训斥你。我若是大长公主,听到那些言语我也懒得见你,事情闹大了传开来,旁人又该如何议论安宣郡王,如何想安宣郡王往后的妻子?” 曹氏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倒过去。 她可算是明白了,为何大长公主责罚女儿,是借着女儿羞辱了沈氏这个缘由。 明明为着一个沈氏,根本就不至于此,大长公主再如何和沈氏投缘,也才见过一面,何必为着她这般大动干戈? 女儿也不该吓成这个样子,听嬷嬷说昨晚一整晚都没睡着。 原来,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曹氏自己也慌了,指尖都有些颤抖,她稳了稳心神压下心中的慌乱和恐惧,对着赶车的嬷嬷吩咐道:“先回去吧。” ...... 沈云稚回了自己屋子,没过一会儿如冬就拿着装了十二花神簪子的檀木盒子走了进来,问她这赔礼怎么处置? 沈云稚收了这赔礼,却也不想戴这些簪子,便吩咐道:“拿去收起来吧,暂且用不上。” 采薇知道自家姑娘往后是不会戴这些簪子了,忍不住出声道:“姑娘不喜欢为何还要收下这赔礼?明明昨日林姑娘将话说得那么难听,当众叫姑娘难堪将姑娘的脸面往地上踩,今日和曹氏亲自上门赔礼,不过是逼着姑娘原谅她们,真是气人?” 采薇也不是不懂人情往来不能将事情做绝了,可就是心疼自家姑娘。 沈云稚拍了拍她的手:“我有多大脸面,人家曹氏带着女儿亲自上门赔罪都不收谢礼?这事情传出去,旁人该如何想我?” “再说了,大长公主既然给我撑腰责罚了林馨,她们送了赔礼这事情也就过去了。这桩事情不管具体有何内情,也只能是因着我才责罚林馨,我不收,旁人兴许又要揣测许多,到时候,大长公主怕是要觉着我不知趣,说不定还要揣测我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人在高位,更容易将事情想复杂了。我这么做,也是怕大长公主多想。” 第59章 解释 第59章 解释 大长公主别院 春莺从外头进来,走到大长公主身边附身低语几句。 大长公主放下手中的象牙观音持莲浮雕,含笑道:“本宫还想着依着沈氏的性子,听到那些编排的话后,不敢收下曹氏的赔罪礼呢?不曾想,她倒是个胆大心细的,虽才和本宫见过一回,却也能揣测到本宫的几分心思。” “难怪她能平平安安和崔宣和离,生得那般姿容还能不被显国公府拿捏,如今躲在这小汤山这般闲云野鹤之地,本宫过去以为是沾了鲁老夫人的光,如今想来,她自己便是个通透胆大的,竟也不怕揣测错了本宫的心思,就直接收下了赔礼。” 她看了春莺一眼,笑容淡了几分:“曹氏和林馨可回去了?” 春莺点了点头:“回去了,只是回去时马车赶得有些急,奴婢琢磨着,林馨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年纪小藏不住事儿,多半从府里出来后还是害怕,将昨日赏花宴上编排的郡王的事情告诉曹氏了,要不然,也不会乱了阵脚急急忙忙回去了。” 大长公主冷笑一声:“她年纪小不懂事,本宫的澹儿就活该被她揣测编排吗?她若有这想法,哪怕在自己家里说本宫就是听到了也只会不喜,可她在本宫举办的赏花宴,在本宫这别院里堂而皇之编排澹儿,本宫若能忍下这口气,往后澹儿还不知被人怎么议论欺负?” “本宫不想将事情闹大,给澹儿惹来流言蜚语,可也不代表本宫不护着澹儿,是个没脾气的母亲!” 春莺知道自家主子生气,还是小声问道:“主子,若是伯远侯府老夫人带着林馨上门赔罪,或是跪在别院外头一直不走,奴婢们要不要通传?”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她们想跪就跪着吧,不必通传给本宫。” 春莺明白了大长公主的意思,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桂嬷嬷给大长公主添了盏茶,宽慰道:“您不必太过动怒,若是气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您平平安安的,才能看着郡王娶妻生子,到时候含饴弄孙府里不知多热闹呢。” 桂嬷嬷一向会说话,一句话就叫大长公主没了脾气。 只是,儿子八字不好,当年驸马坠马而死的事情又闹得人尽皆知,那林馨如此编排澹儿虽可恶至极,可这京城里的贵女有多少是怀着那样的心思揣测澹儿,怕被她这个大长公主相看中,自此成了澹儿的妻子? 更别说,澹儿自己因着当年的事情也有了心结,这些年在寺庙里清修礼佛,和她这个当娘的都疏离几分,更别说瞧上哪家的姑娘,想要娶妻生子了。 若要低娶,也并非不行,多得是人为着攀上她这个大长公主,眼巴巴想要当这个郡王妃,可儿子这般品貌,这往后的郡王妃门第低了,实在是不妥,有些委屈澹儿了。 除非那女子是澹儿自己看上,彼此情投意合非要娶进门,她才能抛下这门第之见将人娶进门来。 不知为何,大长公主突然就想到了沈云稚。 沈云稚乃是显国公府长房嫡出,姿容出众,性格也好,虽和勇庆侯府大少爷崔宣有过一场短暂的婚事,可这场婚姻不过是场笑话,沈云稚至今都是清白的身子,并未和崔宣圆房。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沈云稚都十分适合嫁给澹儿,当这个郡王妃。 且沈云稚心性坚韧,若是当真和澹儿相处出了感情,绝不会因着八字之言便生出退缩的心思。 这般想着,这念头愈发压制不住。只是她也知道此事不能着急,她即便有这个心思,也要两个孩子有缘分,互相倾慕,要不然就是白白造一对怨偶了。 沈氏之前便是被迫嫁给崔宣当了勇庆侯府的少夫人,被薛氏百般磋磨折腾心中肯定留下了阴影。她哪怕贵为大长公主,身份尊贵,也干不来那等强逼人家嫁给自己儿子的事情。 所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好在沈云稚如今便住在小汤山的宅子里,她也能经常请她到别院里坐坐品茶说话。 收回这些心思,大长公主想到了昨晚宿在别院的裴道成,出声问道:“皇帝什么时候回京?” 桂嬷嬷听她这样问,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皇上虽时常来探望大长公主,可宿在别院,倒是少有的事。 不过朝中事务繁忙,皇上离京一日,今日大概就回去了。 大长公主也知这话问的多余,裴道成贵为皇上,便是她这当姑母的想留他多住几日,怕也不成。 裴道成离开后,澹儿也要回寺庙里,这别院又要变得冷清下来了。 桂嬷嬷瞧着她的脸色,约莫明白主子的心思,提议道:“主子不如回京城住些时日,虽不能给郡王相看亲事,可多了解些也好。” “再说,您长久不在京城,旁人也少了几分顾忌 ,不然林馨这样身份的人怎敢那般编排郡王” 大长公主心中存了想叫沈云稚嫁给儿子的心思,对回京给儿子从各家贵女中相看的心思也浅了几分,她想了想,开口道:“过些日子再说吧,回京也不急在一时。” 中亭一座方形亭子里。 安宣郡王顾澹正陪着裴道成下棋。 顾澹问道:“朝中事务繁忙,表哥怎么留在小汤山这边住,也不怕影响朝政?”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随口道:“朕想多陪陪姑母,怎么,你成日礼佛,朕替你尽孝心你还能挑出错来?” 顾澹欲言又止,迟疑片刻,才像是不经意间问道:“听说昨日我过来前,有人惊扰了表哥?” 裴道成素来威严,可待顾澹这个表弟甚是宽厚纵容,以至于旁人不敢问的问题,就连大长公主都要顾忌思量几分,顾澹此时却是问出了口。 蔺公公在一旁伺候着,心想,也就安宣郡王了,换了旁人,如此打探皇上的私事,皇上哪里能不怪罪。 裴道成听着他的话面色不变,两人对下了数子才开口道:“不必多想,朕之前无意中救过沈氏的性命,昨日沈氏听见了有人编排你,躲避之时才惊扰到了朕。” 顾澹眼底闪过明显的诧异,因着心绪不平,下错了一步棋。 他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又听裴道成道:“既说到此事,昨日沈氏将朕错人成了你,往后你注意着些,莫要出了纰漏。” 顾澹听到这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许久,他才开口道:“沈氏认错了人,表哥怎没想着解释?” 如此将错就错,分明是故意的。 听说沈氏生得极美,姿容不可方物能将京城里的贵女全都比了下去。 若是换成旁人他该觉着那人是如此行事将错就错是瞧上了沈氏的姿色,可对面坐着的是表哥裴道成。 倒叫他不知该如何揣测了。 裴道成像是没察觉顾澹打探的意思,将方才他走错的棋子拿起来递给他。 顾澹接过棋子,重新走了一步,对于裴道成这种明显是转移话题的举动,也着实不知该如何。 彼此虽是表兄弟,可裴道成这个表兄是九五之尊向来高高在上,很多事情哪里需要和他解释,交代一声他难道还敢不替他瞒着。 怪不得昨晚母亲将他叫过去问他在池塘边表哥和他谈了什么。 若不是他从嬷嬷的嘴里问出这些东西来,他还不知竟还有这么一回事。 这会儿听表哥的意思,竟是要用他安宣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了。 他将手中的棋子重新摆了个位置,思量片刻到底还是没忍住劝道:“那沈氏也是个身世波折的,表哥身份贵重,即便只是一时起了逗弄的兴致,也该明白沈氏知道真相的一日能不能承受住?沈氏若是寻常性子的女子,想来也不会非要和崔宣和离,表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蔺公公听着这话,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低下头去不敢看裴道成。 裴道成被他这句话弄的没了下棋的兴致,将手中的白玉棋子掷在了棋罐里,棋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气氛一时变得压抑凝重。 顾澹也明白自己说这些话犯了皇上的忌讳,放下手中的棋子退后一步跪在了一旁。 他并非不知君臣有别,更不是故意犯了表兄的忌讳,只是表兄待他极好,有些话若是因着君臣忌讳不说出来,倒是枉费表哥待他纵容宽厚了。 再则,他也知表兄即便不快,也大概不会责罚他。 裴道成走到湖边看着湖中的片片莲花,回头对着顾澹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顾澹起身,走到栏杆前,站在裴道成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裴道成没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朕并非逗弄沈氏,你若问朕为何没解释朕的身份,朕只能说当时犹豫了一下,之后就不好解释了。” 顾澹知道,是不好解释,也是不愿解释。 他微垂着头,头一次从这威严甚重的表哥身上感觉到一种凡夫俗子才有的错觉。 他拱手道:“皇上放心,微臣定会配合皇上,左右微臣在皇恩寺礼佛,平日里也甚少见人。” 裴道成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别站着了,回去继续陪朕下棋。”说完这话,他收回手往回走去。 顾澹跟在他身后坐回了原先的位置继续对坐下棋。 蔺公公见着这情景,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里也愈发觉着皇上待安宣郡王是不一样的,虽年岁差不多,可竟有几分将安宣郡王当作子侄的样子,也是叫人感慨。 ...... 第60章 传回 第60章 传回 曹氏带着林馨上门给沈云稚道歉赔礼的事情自然没瞒过有心之人。 有人觉着诧异,有人觉着不解,也有人羡慕沈云稚才刚和离,不得娘家庇护,如今到了小汤山竟是有福气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 若不是忌惮大长公主,伯远侯府大夫人曹氏哪里会将沈云稚放在眼中,得罪便也得罪了,岂会亲自登门道歉。 听说赔礼是一整套的十二花神赤金累丝簪子,虽不比宫中赏赐内造的那些贵重,可也算是厚重的赔礼了。 沈云稚大抵自小没见过多少世面,见着这赔礼竟是想都没想就收下了,也不怕传到大长公主耳中,叫大长公主觉着她太过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叫她自此失了这份儿好不容易得来的庇护。 一时间,小汤山这边住着的贵妇或是贵女们私下里见面闲聊时就少不得说起沈云稚来。 消息自然而然也传回了京城。 窦老夫人正很有兴致叫两个媳妇还有未出阁的孙女儿们陪着在花园里赏花,听到这消息,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来,扶着嬷嬷的手径直就往回走去。 等到回了住处,才叫嬷嬷将小汤山发生的事情细细回禀。 嬷嬷不敢瞒着,连忙将大长公主举办赏花宴派人给沈云稚下了帖子,沈云稚得了这份儿体面去了赏花宴和大长公主投缘,大长公主当着众人的面就从头上拿下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赏给了沈云稚的事情说了出来。 “许是因着姑娘得了大长公主这独一份儿的赏赐叫伯远侯府大姑娘林馨心中嫉妒,趁着大长公主不在,便将姑娘羞辱了一番,说姑娘合该明白自己的身份,既是和离之身哪怕得了帖子也不该来这样的场合,还诋毁姑娘说是姑娘是以为赏花宴上大长公主也会请了世家公子过来,说姑娘和离不久就这么快想着要找下家了。” “这事传到大长公主耳中,临散场前大长公主派了身边的嬷嬷给姑娘拿了一盒子点心以示安抚,又将林馨叫过去,听说是没当面训斥,直接就叫林馨在院子外头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曹氏忌惮大长公主,亲自带着林馨登门给姑娘道歉送了赔礼,姑娘到底年轻,许是见着长辈登门心中不好意思,直接就收下了。” 窦老夫人听完事情的前前后后,脸色很是难看,冷声道:“她林馨一个侯府之女竟敢那样羞辱云稚,云稚即便和离了,也是咱们显国公府的人,她怎么有这个胆子将沈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云稚也是,被人羞辱成那样,如今见着赔礼就将东西给收下了,也不怕被人看低了去?我将小汤山的宅子给了她,孟氏你又给她添了三箱嫁妆,还有她之前出嫁时得的那些,不都完完整整给她带到小汤山宅子去了吗,她怎就这般眼皮子浅,那一盒子十二花神簪子真就入了她的眼吗?” 窦氏话里话外都在说沈云稚做的不对,太过跌份儿了。 可在场的人谁都明白,老夫人这分明是鸡蛋里头挑骨头。 因着不喜沈云稚这个半路回府又折腾着和崔宣和离了的孙女儿,不管沈云稚怎么做都不能叫她满意。 倘若沈云稚不收下曹氏送的赔礼,老夫人又会觉着沈云稚太过端着架子,以为大长公主庇护她就将自己太当回事儿了,也不怕被人笑话。 孟氏如今对女儿态度和之前不同,既有愧疚又有无奈。 她也没想到女儿从寺庙礼佛直接去了小汤山,不到半月功夫竟又成了旁人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事情还牵扯到了大长公主和伯远侯府。 此时听婆母说女儿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她没忍住开口道:“曹氏到底是长辈,云稚那孩子若是不收,传出去也不好听。都是女儿家的一些口角,若是揪着不放闹大了,也不怎么体面。” 这是孟氏头一回当众维护沈云稚这个女儿,她这一开口,一时间屋子里很是寂静。 众人都下意识看向了她,坐在窦老夫人跟前儿的姑奶奶沈氏眼底也闪过一抹诧异,将手中的帕子不自觉攥紧了几分。 她开口道:“我知道嫂嫂如今护着云稚那丫头,可母亲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大长公主因着她前脚叫林馨罚跪了一个时辰,后脚曹氏上门,云稚就收了赔礼,若我是大长公主,只会觉着白白好心了一回,往后哪里还会护着云稚?” 她这话戳到了孟氏的痛处,也说到了窦老夫人的心坎儿上。 孟氏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替女儿辩解,只能道:“云稚也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和想伯远侯府因着这一桩小事结了疙瘩。再说了,大长公主既是真心护着云稚,又哪里会不知道云稚的难处,自然不会因着云稚收下赔礼便怪罪在她身上。” “我母亲原先和大长公主有些交情,大长公主给云稚下帖子请她去赏花宴大抵也是看在母亲的份儿上。既护了云稚这一回,就不会这么快将这份儿庇护收回去的。” 孟氏又一次替沈云稚描补,她这话说出来,窦老夫人都看了她一眼。 此时,谁都看得出来如今孟氏心里早将宋澜月这个养了多年的女儿放下,真心要补偿沈云稚这个亲生的女儿了。 沈氏心中不得劲儿,脸色也有些难看。 窦老夫人也觉着心里头别扭得很,之前她和孟氏一样不喜沈云稚,如今孟氏这个当娘的开始维护起沈云稚来,倒将她这个祖母衬托的成了个恶人了。 窦老夫人没再说沈云稚不好,而是道:“希望如你说的那样吧,这孩子虽成过一回婚,可到底年轻没经过什么事情,她一个人住在小汤山那边身边也没个人提点看顾,要不然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情?” 老夫人不了解如今沈云稚在小汤山的具体情况,此时倒是多问了一句:“云稚如今身边伺候的还是那个叫采薇的?去小汤山时可有从咱们府里派去几个伺候她?” “她陪嫁的那几个丫鬟和陪房嬷嬷呢?” 原本窦老夫人根本就不在意沈云稚这个和离的孙女儿,将小汤山的宅子给了她也是无奈之举,怕她一个和离之人赖在国公府赶都赶不走,所以哪里会在意沈云稚身边伺候的那些人。 可她这话问出来,空气中一片安静,就连孟氏的脸色都一阵红一阵白,老二媳妇也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声都不吭。 窦老夫人也不是傻的,想起府里的丫鬟婆子一惯也是拜高踩低的,多半见着沈云稚和离失势,便没跟着沈云稚去小汤山,而是寻了别的差事。 当初孟氏这个生母都对沈云稚苛责挑剔,底下的人又哪里会高看沈云稚一眼。 窦老夫人冷声道:“别的不说,那些陪房丫鬟和嬷嬷呢?” 孟氏起身回道:“原先几人的身契都在媳妇手中,后来云稚和离回来,媳妇想要将身契给了她,好叫她身边也有些得用的人。只是云稚说要去了小汤山那边再叫了人牙子进来选几个丫鬟留在身边,她执意如此,媳妇便也由着她了。之前的陪房丫鬟的嬷嬷另外在府里寻了差事,并未跟着去小汤山。” 窦老夫人气得不轻,只是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孟氏这个长媳。 说来说去,是她们显国公府苛待了沈云稚。 若是沈云稚落魄,这份儿苛待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如今听说沈云稚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窦老夫人便觉着沈云稚如此疏远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像是在她们这些长辈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叫她颜面无存。 窦老夫人自然不会怪罪自己,只能将气撒在旁人身上,她沉着脸吩咐道:“那几个陪房丫鬟和嬷嬷,怎么有脸继续待在府里?今日就叫了人牙子进来发卖了吧,不会伺候主子的,留着也没用。” 孟氏应了声是,没有将几个奴才的去处放在心上,此时她心里头既忐忑又有些高兴。 她觉着沈云稚若是能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若是这回收了曹氏送的赔礼大长公主还继续庇护她,兴许真是入了大长公主的眼,和大长公主投缘了。 若是如此,云稚再嫁之事就不是问题了。 她亏欠云稚许多,哪怕知道女儿如今想要自在些不想嫁人,可她哪里能一个人过一辈子,自然是要早些打算的。 若是有大长公主这份儿喜欢在,也无需顾忌宫中的娴贵妃,兴许这事情没那么难。 听说薛氏近些日子已经请了冰人上门给崔宣挑新夫人了,崔宣能重新成婚,云稚自然也能再嫁。 到时候,日子过好了,和新夫婿生个一儿半女的,过去那些事情也就会看淡些。兴许,她和云稚的母女关系也能慢慢缓和。 孟氏这般想着,心中多了一丝希望。 勇庆侯府 翟老夫人正和薛氏说话,丫鬟进来也将小汤山发生的事情回禀了二人。 翟老夫人脸色变了变,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是大长公主早些回京,云稚能早些得了大长公主的庇护,兴许如今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薛氏听出婆母的言外之意,脸一阵青一阵白,婆母这意思,是她太过磋磨沈云稚,想着若是大长公主早些回京,能够和沈云稚投缘,兴许她就不敢如此羞辱折磨沈云稚,那样的话哪怕宣哥儿带着宋澜月回京,可能沈云稚也不会因着受了太多委屈便想着和离。 薛氏不敢说话,低着头眼底露出几分难堪来。 如今在府里婆母不待见她,儿子崔宣也和她慢慢疏远,对她只是敬重,少了往日里母子间的亲近。 甚至就连女儿崔棠,也有些觉着她当初做的太过分,闹得人尽皆知,害她迟迟不能入宫。 她觉着这日子难熬,甚至比当初知道儿子去了更要难熬。 翟老夫人没看到薛氏难堪的脸色,她听到这样的事情,想起沈云稚和崔宣和离,也没了闲聊的兴致,挥手叫薛氏退下了。 薛氏心绪复杂回了牡丹院,心里头一直堵着一块儿疙瘩,难受极了。 她想了良久,寻了个娘家母亲病了的借口,回了薛府。 她对詹氏讲了小汤山那边的事情,讲大长公主如何赏赐沈云稚,如何为着她责罚了伯远侯府的姑娘林馨。 说完这些,她满是担心道:“原本还想着想法子叫显哥儿早些回来,也省得那孩子受苦丢了性命,到时候嫂嫂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哪里能忍心。可如今沈云稚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倘若她记着显哥儿想要毁她清白的仇,在大长公主面前诋毁显哥儿,兴许显哥儿真就没命回京,真要流放至死了。” 詹氏一听,脸色顿时就白了。 第61章 流言 第61章 流言 詹氏膝下一双儿女,可真正叫她放在心上的只有儿子薛显。 儿子获罪流放她心疼不已,可总也有个盼头,想着过些时候通过小姑子疏通关系给儿子减免些流刑,甚至直接将儿子弄回京城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今日小姑子上门不是带来好消息,而是说沈云稚在小汤山那边得了大长公主的庇护,若沈云稚记着过去的仇怨在大长公主跟前儿说些什么,只怕会害了显哥儿的性命。 那她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詹氏苍白着脸一脸慌乱紧紧抓住了薛氏的手,声音都哽咽起来:“怎么会,沈云稚是个什么排面儿上的人,她才刚和离又不得显国公府的长辈们喜欢,大长公主怎么会想起她来,竟还为着她给伯远侯府如此难堪?” “你说,她真会揪着显哥儿不放,非要害了显哥儿的性命吗?那孩子,我瞧着也不至于这么心狠手辣吧?” 詹氏想起过去去勇庆侯府时沈云稚在她面前如何恭敬,对于小姑子薛氏这个婆母又是如何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忤逆。 那样一个温吞受了欺负连哭都不敢哭的女子,会想着要害死她的显哥儿吗? 薛氏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嫂嫂难道忘了她为着和宣哥儿和离,不惜冲撞了圣驾?她过去是藏的好,如今你看看她是不是没有心机的?倘若没有心机,怎么能平平安安离开勇庆侯府?换个别的儿媳,哪怕也是出身勋贵之家,也未必能这样全身而退,连老夫人提起她都觉着当初是看走了眼。” 詹氏听小姑子这样说,眼泪终是没忍住落了下来:“这,这我该怎么办?姑奶奶,我可只有显哥儿这么个儿子,他若是被害得没了性命,我如何能活下去?” 薛氏抿了口茶,轻轻叹了口气:“嫂嫂太看得起我了,若是之前,我这当婆婆的如何磋磨收拾沈氏,她都得受着。可如今时移世易,她和宣哥儿和离,得了大长公主的庇护,连伯远侯府大夫人曹氏都得在她面前低头赔罪,亲自带着女儿登门也不怕被人笑话。说句不怕嫂嫂笑话的话,沈氏有大长公主当靠山,她想做什么,我这前婆婆难道还能劝得住?别说显哥儿了,我都怕她记恨之前的事情,给勇庆侯府和宣哥儿带来什么祸端。” 詹氏听她这样说,脸色愈发白了几分,整个人怔怔愣在那里,半天都没有说话。 薛氏将情况告诉她,也没继续留下来宽慰詹氏这个嫂嫂,起身去了后院探望过老夫人,便直接离开了薛府。 马车里 阮嬷嬷对着薛氏道:“夫人这般吓唬舅太太,也不怕舅太太做出什么事情来?” 薛氏看了她一眼,眼底带了几分冷意:“我来这一趟,就是想叫她做些什么。嫂嫂的性子我最是了解,心里眼里只显哥儿一个,她若是担心沈云稚在大长公主面前进言害了显哥儿,总会做些什么的。嫂嫂这人心思深,别看她如今瞧着惊慌失措,等稳下心神,总会想出主意的。” 薛氏说着,见着嬷嬷欲言又止,明显是觉着有些不妥的样子,她轻轻叹了口气,眉眼中带了几分疲惫,也没瞒着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嬷嬷,解释道:“说句老实话,我没想到沈云稚能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想到当初我那么对她,我心里头实在是有些不踏实。” “婆母说她看错了沈氏,沈氏这一年多在府里温吞贤惠的性子都是装出来的,她这人呀,骨子里可是有几分果断和狠辣的。” “我若是如今不做些什么,怕以后后悔。可我到底是勇庆侯夫人,哪怕心中有些想法,可也不能亲自动手,这事情偏偏又不能叫旁人知晓,怕被人拿捏住把柄。我思来想去,除了嫂嫂外,也实在无人可用了。” 阮嬷嬷闻言,有些震惊的看向了自家夫人。 薛氏知道她在想什么,没等她开口,便长叹了一口气:“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若是沈氏一直攀上大长公主,我在府里怕是没什么地位了。这些日子,侯爷来过我屋里几次?就连宣哥儿和棠丫头都疏远了我。嬷嬷还不明白吗,沈云稚和离后过得落魄便罢了,旁人也不会说我什么。可她攀扯上了大长公主,得了这份儿体面,她越得大长公主喜欢,我的日子就越难过,婆母也越不待见我。倘若往后大长公主给她寻个好亲事叫她再嫁,我就成了这京城里最大的笑话了。” “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有那一日?”薛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都带了掩饰不住的不安。 阮嬷嬷一下子被噎住,也知道自家夫人顾虑的对。 只是,将舅太太詹氏推出去当颗棋子,事情成了夫人得利,事情败了詹氏自讨苦吃,总不会牵连到自家夫人。 如此行事,夫人如今是半点儿都不顾忌着这些年的姑嫂情分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想着自家夫人说的那个可能,她也觉着沈云稚若是得了好前程,夫人和勇庆侯府会成为京城里最大的笑话,夫人这样做虽有些狠辣,可也算不得错。 左右薛显被流放了,薛家也就这个样子,往后还不是都要指望自家夫人。这般想来,彼此就是一条船上的,那舅太太帮着自己自家夫人做些事情,也是在情理之中,还不都是为着薛家的前程? 而且,夫人也寻了个好理由,詹氏不管做什么,都是她自己愿意,为着救自己的亲生儿子的,算不得是夫人逼迫她这个当嫂嫂的。 马车徐徐往勇庆侯府驶去,很快就转出了巷子。 ...... 这日一早沈云稚才用过早膳,就见着傅嬷嬷从外头进来。 沈云稚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傅嬷嬷福了福身子,回禀道:“回姑娘的话,府里来人了。是老夫人担心旁人伺候不好姑娘,将原先在老夫人房里伺候的游嬷嬷派来伺候姑娘,如今人都来了,正在外头等着姑娘见她呢。” 沈云稚并不傻,早就猜到她得了大长公主喜欢,且大长公主为着给她出气责罚林馨的事情传到京城里,显国公府多半会有所动作。 如今游嬷嬷过来,她有些意外,却又没那么意外。 沈云稚眼底闪过一抹嘲讽,吩咐道:“既然来了,就叫她进来见一见吧。” 傅嬷嬷听她这样说,微微一愣,姑娘这话的意思只是见一见,不打算将这游嬷嬷留下来伺候? 可这游嬷嬷是老夫人派来的,难道姑娘还能半点儿不给老夫人这个嫡亲的祖母面子,直接就将人给赶回京城去? 若是事情传开来,对姑娘的名声只怕不好。 如今姑娘因着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不知多少人盯着,等着挑姑娘的错处,姑娘是不是行事该小心谨慎些,免得叫人拿这种事情做文章? 她心中这样想,可也知道宅子里做主的是沈云稚,这位姑娘虽然年轻,可也是有自己的主意的,所以即便有些担心顾虑,也没开口劝,应了声是便转身出了屋子。 很快,帘子打起,有个小丫鬟领着游嬷嬷走了进来。 “老奴见过姑娘,姑娘安好。”游嬷嬷刚一进来,就恭恭敬敬对着沈云稚行礼问安。 沈云稚坐在软塌上,受了她这一礼,并没因着她是窦老夫人身边的人而起身相迎,或是侧身避开,只受她半礼。 游嬷嬷眼底闪过一抹诧异,很快就掩饰下去。 待沈云稚叫起,叫她坐下后,她才道明了来意。 “老夫人心里头惦记着姑娘,说姑娘到底年轻,身边总要有人提点,便将老奴派了过来,姑奶放心,老奴往后定尽心伺候姑娘。” 沈云稚听她这么说,抿了口茶,像是随意般说道:“我记着这小汤山宅子的地契祖母给了我,怎么,祖母如今是舍不得这宅子,想要要回去了?” 她这话问得突兀直白,游嬷嬷连忙道:“怎么会,姑娘误会了,老夫人哪里有这个意思?” 沈云稚没和她说笑,直接道:“既没有这个意思,那嬷嬷就回去吧。嬷嬷替祖母过来瞧我过的好不好,我还是念着嬷嬷的好的。你回去就告诉祖母我一切都好,叫祖母不必替我操心。” 游嬷嬷见多了高门大族的贵女,之前也和沈云稚打过交道,觉着沈云稚也是个通情达理知道轻重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云稚和离之后,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性子变得这般执拗,竟是说出这些话来? 她难道就不怕被人指摘不孝,不怕被人看了笑话? 沈云稚见着她的脸色就知道她怎么想,她也没和游嬷嬷拐弯抹角,只开口道:“这宅子是我的,我才能住的舒心。若是不由我做主了,我也不是非住在这个宅子里。左右我如今没什么要紧事,也不怕再搬去另一处宅子,嬷嬷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才不怕被人笑话指摘,只是不知道显国公府还能不能丢这样的人,介不介意被人议论笑话了? 沈云稚这话说出来,游嬷嬷一张脸涨得通红,好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云稚拿起手中的茶,淡淡道:“嬷嬷没什么事情就回去吧,祖母年纪大了,身边大抵离不了人伺候。” 游嬷嬷看着坐在软塌上一脸淡定疏离的沈云稚,实在觉着沈云稚如今和离了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甚至不怕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撕破脸了,要不然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偏偏,如今沈云稚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又是和离之人,膝下也没一儿半女,根本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只要她不怕被人指摘不孝,不怕往后一但失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娘家显国公府更不会管她,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明明是这样的道理,可游嬷嬷心里头就是觉着憋屈。 沈云稚怎么就敢如此不给老夫人脸面,她难道以为大长公主会一直庇护她吗? 见着沈云稚如此执拗半点儿都不给老夫人脸面,游嬷嬷也怕事情闹开来,沈云稚直接搬离这宅子,那才真成了个笑话。 有着这样的忌惮,她也不敢再劝,更不敢留下,只能带着几分狼狈涨红着脸起身告辞离开了。 沈云稚看着游嬷嬷离开,心里头并没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无动于衷,她有些心烦,便起身去了书房抄写经书。 抄了半个时辰,她才停笔起身,心中的浮躁也平静下来。 她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显国公府会因此忌惮,也高兴她能得了这份儿体面。可对于好些人来说并非是件好事,毕竟没人愿意她一个和离之人得了份儿体面,失去往日里在她面前的那种优越感。 沈云稚有些不安,可这种事情她又左右不了,只能继续做着该做的事情,帮安宣郡王抄写金刚经,闲来无事便在宅子里逛一逛,也不出去走动。 又过了几日,沈云稚在园子里散步,无意间听到两个小丫鬟聊天,竟是关于她的。 “大长公主庇护咱们姑娘,兴许真是想叫咱们姑娘嫁给安宣郡王呢,外头那些人都这样说。毕竟,安宣郡王八字不好,京城里的贵女哪个愿意嫁给安宣郡王,咱们姑娘就不一样了,和离了一次,身份又够,其实和安宣郡王挺配的。” “是这个理,只是安宣郡王到底身份贵重,大长公主只他一个儿子怎么心疼都不为过,真会叫他娶咱们姑娘吗。不管怎么说,姑娘都是嫁过一回的人了。” 沈云稚听到这话,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手中方才摘下来的花也被她下意识捏紧,花汁一下子浸透了指尖。 第62章 依靠 第62章 依靠 说话的两个小丫鬟看到沈云稚时,脸色吓得一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姑娘恕罪。”两人磕头求饶,语气中都是慌乱和不安。 妄议主家,更何况还牵扯到大长公主和安宣郡王,自然是罪过。而且自家这位姑娘别看年轻,可也是有几分手段的,之前才叫许嬷嬷丢了差事可见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 今日听到她们私下里议论这事儿,不管姑娘心里头怎么想,有没有想要攀附安宣郡王的意思,为着撇清关系肯定会责罚她们。 说不定,还会大动干戈将她们打个半死,或是叫了人牙子进来将她们发卖出去。这样事情传开来,也能在大长公主面前表明自己的态度。 当主子的,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半点儿都不奇怪。 有了这样的担心,两人脸色愈发惨白了几分,身子忍不住发抖,眉眼间都是惶恐,又重重磕了几个头,鲜血流淌在地面上。 沈云稚看了二人一眼,没有震怒,也没有想要大动干戈,只开口道:“依着规矩下去领罚吧。” 两个丫鬟听到这话,知道姑娘不是要过分追究,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连忙磕了个头起身跟着婆子下去领罚了。 沈云稚也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带着如冬和采薇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的脸色凝重,坐在软塌上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采薇也听到了那些话,见着自家姑娘这般神色,心里头也跟着担心。 她是知道姑娘得了大长公主的庇护会有人看不顺眼,觉着姑娘抢走了旁人的风光。在外人看来姑娘一个和离之人,配不上这份儿体面。 可她只以为那些人即便看不惯也只是在背地里议论说些酸话,又哪里会想到,竟有人能想出如此毒辣的招数,想要借着安宣郡王来使得大长公主对自家姑娘生出厌恶和不喜来。 采薇心里头着急,觉着好好的日子怕是要不平静了,眼圈都有些红,也替自家姑娘委屈。 “姑娘这该如何是好,也不知这些话是哪个混账传出来的,姑娘只想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哪里会想着攀附安宣郡王?” 采薇说到此处,不知为何就想到了那日她陪着姑娘去大长公主的别院参加赏花宴时,无意间听到林馨和人编排安宣郡王的话,躲避间却是撞见安宣郡王,而且发现安宣郡王便是当初在寺庙里救了姑娘的人的事情。 不知为何,安宣郡王和姑娘是清清白白的,她此时却是有些心虚。 毕竟,姑娘和安宣郡王之间确实有旁人不知道的一些瓜葛。 沈云稚听她打抱不平一句之后脸色突然有些怪怪的,也不由得猜到了采薇为何这般,一时间,听到那些议论而生出来的恼怒和慌乱消散了几分,反而觉着有些怪怪的。 说不上心虚,可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 她很快将这些情绪按捺下去。 傅嬷嬷在屋子里站着,此时出声问道:“姑娘,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要不要奴婢派人去打探打探,看看到底是哪个见不得姑娘好,故意传出这些个话来?” “此事若是传到大长公主耳中,兴许就叫大长公主对您生出误会来。” 沈云稚也有些不安,也气恼这些流言蜚语的出现,可事已至此,再打听也没什么用处。 别说多半打听不出什么来,即便知道了这传言是谁传出来的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堵住那些人的嘴不成? 这是阳谋,如此明目张胆的弄出这些流言蜚语,偏偏叫人发作不得,甚至是无解的。 她摇了摇头:“打听也没什么用处,这些话我能听到,多半也传到了大长公主耳中。” 除非能够时间倒流将要害她的人提前抓出来,要不然,没有半分用处。 沈云稚想了想,吩咐道:“什么都别做,叫宅子里伺候的人谨小慎微别议论这些有的没的。咱们管不住别人,先管住自己这边的人。别因着这些流言蜚语自己先乱了阵脚,叫人看了笑话。” 傅嬷嬷听沈云稚这么吩咐,少不得高看沈云稚一眼,只是她心里头也有些担心,姑娘什么都不做,会不会有些不好。 若是任由那些流言蜚语传出去,不是做实了想要攀附安宣郡王的心思吗?倘若因此得罪了大长公主,惹得大长公主不喜,姑娘在这小汤山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更别说,姑娘之前还毫不留情赶走了显国公府派来的游嬷嬷,若是这会儿见罪于大长公主,这不是两头难受,往后还不知怎么办呢? 因着太过担心,傅嬷嬷眉头紧蹙,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先按着沈玉稚的吩咐去安排,别叫宅子里人心浮动,反而闹出笑话来。 傅嬷嬷退了下去,如雪猜测道:“也不知会不会是伯远侯府的人做的,毕竟曹氏带着林馨上门赔罪,失了脸面,兴许心里头不得劲儿呢。” 沈云稚没告诉如雪那日赏花宴上的内情,听她这么说,摇了摇头:“曹氏没理由多此一举,林馨才在赏花宴上失仪被大长公主罚跪了一个时辰,她们躲着都来不及,怎么会传这些流言蜚语,甚至牵扯到安宣郡王?” 沈云稚觉着,不该是伯远侯府。 她思忖着,觉着即便有人看不惯她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有了动作,这般急不可耐,背地里那个人是有多急?是怕她留在小汤山愈发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所以才这般等不及吗? 沈云稚如此想着,心中慢慢生出一个猜测来。 能这般等不及,怕她得了大长公主庇护的,她能想到的就是勇庆侯府的人。 毕竟,哪怕她和崔宣成婚一场崔宣大婚之夜抛下她假死,却和宋澜月在外头有了首尾甚至怀了身孕才回来,世人看来都是崔宣和勇庆侯府对不住她。 可她要和崔宣执意和离,也是大大损了勇庆侯府,损了崔家和宫中娴贵妃娘娘的脸面。她沈云稚过得狼狈落魄便罢了,她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谁能忍得住? 这无异于打了勇庆侯府一记耳光,叫勇庆侯府愈发丢了脸面。 想起曾经的婆婆薛氏的性子,沈云稚觉着这种事情是薛氏能做出来的。 可这是阳谋,她若是辩解,只会越描越黑。且她也有一个顾虑,她若是出去辩解,会不会落在大长公主眼中就成了和林馨一样的人,觉着她也忌讳安宣郡王八字太硬,刑克父母妻儿? 到时候,想要攀附安宣郡王的罪过兴许大长公主还能容忍,可后者在大长公主看来才是羞辱,才是真正得罪了大长公主。 是不是背后之人也有这样的想法,叫她解释或是不解释都成了罪过? 沈云稚后背有些发寒,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茶盏。 如今只能什么都不做,装作不知道这些流言蜚语,等着这事情渐渐平息下来。 只要过上七八日,大长公主府没有什么动作,大抵这些流言蜚语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她想到了大长公主,觉着大长公主这般聪明的人,应该不会为着这些流言蜚语便误会她。可这也说不准,大长公主只安宣郡王一个亲子,当母亲的最是护着自己的儿子,事关儿子的婚事和名声,即便大长公主再如何清明睿智只怕也要受了影响。 沈云稚太阳穴一突一突疼,脑袋里各种思绪涌了上来。 她挥了挥手,对着采薇她们道:“我先去歇会儿,这事情一时半会儿也处理不了,等我醒了再说。” 采薇也知道是这个道理,见着自家姑娘脸色有些不好,她应了声是,带着如冬和如雪退了下去。 沈云稚躺在床榻上,却是心思百转,哪里能睡得着。 她忍不住想,都说礼佛抄经能凝神静气叫人遇着事情不惊慌失措。可她看来,真正遇着事情,哪里能够静下来。她也是凡夫俗子,怕因着那些流言蜚语而得罪大长公主。 此时她心绪不平,不自觉就想到了安宣郡王。 他该知道她对他没有别的意思,帮他抄写金刚经只是为着报答他对她的救命之恩吧? 若是大长公主误会了她,是不是他可以替她解释? 脑海里突然就闪出了这个念头,沈云稚又很快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他救了她的性命又将薛显流放出京城对她来说已经是大恩大德了,人家没有挟恩图报只叫她帮着抄写金刚经,她怎么能遇着难处就想着给人家添麻烦呢? 实在不该,自己的事情该自己解决,哪里能再给安宣郡王添乱。 再说,这些流言蜚语本就关乎她和安宣郡王,她也没那个脸求到安宣郡王面前。 “沈云稚,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别将安宣郡王当作救命稻草。和离了就好努力好好过日子,别想着指望谁,要不然还不知落得什么下场?” 她在心里暗暗敲打自己,也反思自己怎么会有了这样的想法。 兴许,是因为安宣郡王救了她的性命,甚至保全了她的清白,他对她甚好,叫她不知不觉间觉着他是个好人。 哪怕明白这个男人满身威严,因着八字批命刑克父母哪怕常年礼佛身上都没沾染了多少佛性,反而是叫人觉着压迫和威严。可因着他屡屡帮她,理智上她即便决定和这个男人疏远些,可心底其实也是隐隐生出几分想要依靠的念头来。 剖析出自己这样的心思,沈云稚浑身一震,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下子就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她都被自己这暗藏的心思骇到了,心扑通扑通跳的格外厉害,她忙矢口否认:“我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实在不该,我没想事事依靠旁人,不过是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也没人这样救过我,我才下意识想起了他。”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难堪,甚至有些害怕。 她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叫她觉着削弱了自己,这种不安和害怕,甚至比方才在花园里她听到那两个丫鬟议论关于她和安宣郡王的流言蜚语时还要多出几分。 她低头看着因着自己紧紧攥紧而褶皱的杭绸锦被,心久久不能平静。 第63章 虚伪 第63章 虚伪 沈云稚没理会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更没登门给大长公主解释或是请罪,她整日待在宅子里抄写金刚经,不过数日功夫就将金刚经抄写完了。 她将抄好的金刚经放在了一个檀木盒子里,本想着叫如冬将这金刚经送去皇恩寺,劳烦小沙弥交给安宣郡王。 可想到这几日的流言蜚语,清楚如今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她,如冬虽才来她身边伺候不久可总归想查也能查到的,所以若是这个时候叫如冬去皇恩寺,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做实了她想攀附安宣郡王。 倘若事情传到大长公主耳中,她才是长了一百张嘴都辩解不清了。 有着这样的担心,沈云稚有些拿不准到底该不该将这金刚经送去皇恩寺。 她思忖良久,想着也不急在这几日,等过了这段时日她再派人去送吧。 她从书桌前站起身来,到了水盆旁洗了手。 如冬递来一块儿帕子,温声对沈云稚道:“姑娘待在宅子里一直不出门,好好的人都给闷坏了。再说,姑娘不露面,外人知道姑娘故意躲着,不知如何揣测呢。不如今日出去散散心,姑娘不是一直想去书铺选几本书吗?” 沈云稚擦干净手,听她这么说觉着有些道理,再则她总不能因着那些流言蜚语往后就不出门了。 这般想着,她便对着如冬点了点头:“那今日咱们就出去吧,顺便看看府里送的那间点心铺子,自打来了这小汤山,还没抽出空来去一趟呢。” 如冬笑了笑,伺候着沈云稚又换了身衣裳,这才跟着沈云稚出了宅子,乘坐马车到了书斋门前停下来。 沈云稚打小便喜欢看书,只是沈氏不喜她,平日里晨昏定省就要花去好些时间,即便有时间看书,也不过是些女则女戒或是诗词歌赋之类,仅有的几本游记也被沈氏叫人烧掉了,所以沈云稚想买书,却一直不敢买。 如今有了自己的住处没人管着,看书才不受拘束,今日出来去书铺心情自然好了许多,见着书铺里那些书,一时间也将这些日子心中的郁结和担心消散几分。 沈云稚从头到尾逛了一遍,选了好几本游记买了下来,花了小半个时辰才从书铺里走了出来。 正好点心铺子也在这条街上,如冬前些日子就打听到了,她便跟着如冬一路过去了。 铺子里的掌柜几日前来给沈云稚见过礼,回禀过这铺子里的大致情况,当时就被沈云稚的容貌给惊艳了。 所以沈云稚一露面,掌柜马上认了出来,连忙上前行礼问安,带着沈云稚介绍了这铺子里卖的点心,又将她领到了后边院子里,拿了账册递给她。 沈云稚打开账册翻看了几下便合上了。 掌柜亲自上了茶水,沈云稚有些渴了,拿起茶盏喝了起来。 喝了几口后,她瞧见掌柜脸色有些奇怪,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到这些日子的流言蜚语,沈云稚微微蹙了蹙眉,问道:“这些日子铺子里可有什么难处?” 她觉着即便流言蜚语那么多,也不至于影响到这间铺子。 大长公主若是因着那些流言蜚语厌了她,也不会手段低劣到对这小小的点心铺子下手,那也太跌份儿了,传出去有失体面。 掌柜摇了摇头,有些欲言又止看向沈云稚,迟疑一下才开口道:“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而是礼部尚书府的姑娘这几日来过这铺子两回,无意间还问起过姑娘。奴婢知她的身份,也知道她是陪着府里老夫人来皇恩寺礼佛,闲来无事便住在这小汤山。原本奴婢也不在意,只是昨日她又来了一回,脸色瞧着有些不大好,奴婢瞧着她是想找姑娘您,可既然想找姑娘便该递帖子上门,哪里有到这铺子的暗中打听的,心里头便觉着有些不大妥当。正巧今日姑娘过来,便寻思着将这事情回禀给姑娘,若有什么姑娘也该早些防备。” 沈云稚蹙了蹙眉,她那日参加赏花宴回来后便知道了在园子里编排非议安宣郡王的两个人,一个是伯远侯府的姑娘林馨,另一个便是礼部尚书府的嫡次女名叫姜蔓。 此时她听掌柜这么说,她多多少少猜出这姜姑娘为何脸色不好,可又有些奇怪,她即便因着编排安宣郡王心中不安也不该过来寻她。 她难道有什么法子叫她安心吗? 那日她看姜蔓的性子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沈云稚这般想着,也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她自己还被那些流言蜚语闹得心烦,哪里有那闲工夫管旁人如何。 沈云稚对着掌柜吩咐道:“我知道了,你好好管着铺子就是了,其他的不必操心。” 掌柜听她这么说,心里头才松了一口气。 沈云稚喝了一盏茶,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从铺子里出来。 她抬脚往马车那边走,哪知才走出几步就被人叫住了。 “沈妹妹。”声音有些熟悉,沈玉稚下意识就转过身去。 见着来人正是方才掌柜提起的姜蔓,沈云稚微微挑眉,眉眼间露出几分不愉来。 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瞧着姜蔓这表情,多半是早就叫人盯着她了。 沈云稚问:“姜姑娘叫住我可有什么话要说?” 沈云稚没想请姜蔓去铺子后院或是将人请到家里说话,毕竟两人只见过一回,彼此不仅没有交情还有些口角的。 姜蔓见着沈云稚眉眼间的冷淡,也不请她去后院坐坐,一时脸上也有些难堪。 “这里说话不方便,那边有个茶馆,我请妹妹去那里坐一坐,咱们私下里说说话可好?” 沈云稚站着不动,明显不给姜蔓这个面子。 姜蔓咬了咬嘴唇,也不开口。 沈云稚见她这样,也没有那么多好奇心,转身就要往马车那边走。 她才刚转过身去,姜蔓就上前一步扯住了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沈妹妹你知不知道伯远侯府给馨妹妹定了一桩婚事,夫家不仅不在京城,而且还是个寒门,且之前那人已经娶过一个妻子,只是前年因病故去了。馨妹妹这一嫁过去便是给人当填房继室,因着定下这桩婚事,馨妹妹不愿意在家里绝食自裁,我听说人都去了半条命去。” “她即便有错,可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沈妹妹可否去大长公主面前替馨妹妹求个情,就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然就是眼睁睁看着馨妹妹去死了。她便是嫁过去,又能有什么好日子,也不过是在后宅磋磨或是早早殒命的下场,求沈妹妹帮一帮她可好?” 沈云稚听着这话几乎要气笑了。 上回赏花宴上她就觉着这姜蔓好生虚伪,林馨羞辱她时她不拦着,反而在她被人看笑话羞辱后起身给她行礼,说林馨年纪小不懂事,叫她别和林馨一般见识,她替林馨给她赔礼道歉。 今日她又过来和她说这些,叫她去大长公主跟前儿求情,免得林馨不愿意嫁人绝食没了性命或是嫁人后过得不好早早就去了。 难道她以为上嘴皮碰下嘴皮短短几句话下来,她就心中不忍然后答应她了吗? 姜蔓自己不想林馨受苦,怎么不为着手帕交亲自去求大长公主? 沈云稚当真有几分好奇,便将这话给问了出来。 姜蔓脸一热,有些难堪,她咬了咬嘴唇解释道:“我和馨妹妹走得近,大长公主怪罪馨妹妹,自然也连带着不喜我,我便是去求情又有什么用处,多半连大长公主的面都见不上。” “沈妹妹就不一样了,大长公主看重沈妹妹,还因着妹妹责罚了馨妹妹,这事情小汤山这边的人哪个不知。且这几日我听说,大长公主想叫妹妹嫁给安宣郡王,我初听时觉着有些诧异还有些不敢相信,可仔细想想,妹妹这身份嫁给安宣郡王其实也是一桩好婚事,兴许,兴许大长公主真是这样想的呢?要不然,大长公主为何独独对妹妹不同,那日赏花宴后还叫嬷嬷送了妹妹一盒子点心,旁人却是没有。” “我寻思着既然如此,妹妹若是登门去求情,大长公主兴许会放过林馨妹妹,不叫伯远侯府那般处置林馨妹妹的。” “这事儿对妹妹也不是没有好处,妹妹这样做,这般不计前嫌替林馨妹妹求情,定会叫大长公主觉着妹妹是良善之人。且妹妹总要打入这京城贵女圈子,若是馨妹妹因着你落得那样一个下场,人心都是偏向弱的的那一方,到时候提起馨妹妹来少不得又要议论沈妹妹你,对妹妹名声到底有些影响。” 沈云稚看着姜蔓如此自说自话,还觉着自己有理,只能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她。 在姜蔓还要开口继续劝时,她带着几分嘲讽道:“你觉着伯远侯府是因为林馨得罪了我羞辱了我才将她远嫁,还是因为林馨在赏花宴上说了不该说的话而心中不安,所以才想将人远远嫁出去?” 姜蔓被她如此直接的话问得脸色一白,眼底露出几分不安和慌乱来。 沈云稚又道:“如今外头的人都不知道你和林馨妄议安宣郡王的事情。我看你担心林馨的下场是假,今日和我说这些话,叫我去大长公主面前求情是想试探大长公主到底知不知道你们背地里议论安宣郡王的事情吧?” “倘若大长公主拦住了伯远侯府,觉着此事在曹氏给我送了赔礼就该结束了,不该如此重罚,将林馨赶出京城,那便意味着大长公主不知情,那样你就可以安心了是不是?” 沈云稚带着几分嘲讽看向姜蔓。 “你也怕落得和林馨一样的下场?怕伯远侯府彻底将这事情抖出来,也怕牵连到你?你心中不安,彻夜难眠拿不准倒是又没有牵连到自己,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将我推出去你反而藏在后头观望是不是?” 姜蔓一张脸涨得通红,她眼圈一红,因着太过难堪和害怕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她想要和沈云稚解释,沈云稚却是没给她这个机会,直接就转身离开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驶回住处,回了宅子里沈云稚才刚坐下,就听外头有人进来回禀,说是大长公主派人过来请她明日去别院品茶。 沈云稚听着这话一时有些紧张,她下意识想起了安宣郡王,也不知明日去别院会不会遇上安宣郡王,若是安宣郡王也听到了那些流言蜚语,她见着他实在是有些尴尬。 而且,她明日在大长公主面前该如何表现,是装作不知道那些流言蜚语,还是和大长公主解释解释。 不管怎么选,似乎都有些不大妥当。 皇宫,御书房 蔺公公将小汤山这边的事情回禀了裴道成。 最后又说道:“奴才叫人去查,背后传出这些话的人是薛府的大夫人詹氏,就是那薛显的生母。”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却是问起了别的事情:“这两日沈氏可将金刚经抄写完了?” 蔺公公愣了一下,回禀道:“沈氏因着流言蜚语并未出门,平日里闲来无事就帮着皇上抄写金刚经,想来应该抄完了,只是碍于那些流言蜚语怕是不好差遣人送去皇恩寺,免得被人知道了徒增是非。” 裴道成微微蹙了蹙眉,合上手中的折子,吩咐道:“不是在沈氏身边安排了人吗,不便送去皇恩寺就送回京城便是。” 蔺公公听他这样说,连忙应下,他才想转身退出去,又听皇上吩咐道:“詹氏如此编排表弟,姑母必是不喜的,就将她交给姑母处置吧。” 吩咐完这话,裴道成想了想,又道:“过几日随朕再去趟小汤山。” 蔺公公一愣,下意识道:“皇上忙于朝政还要往返小汤山和京城,只怕于龙体有碍。” “皇上若是想出去散心,不如在小汤山行宫住上几个月,也能多陪陪大长公主。” 先帝每年都要在行宫住上几个月或是半年,皇上若是不想留在京城,自然也能在行宫处理朝政。 第64章 心思 第64章 心思 沈云稚从书坊回来后就清闲下来,闲来无事便拿出买回来的游记打发时间。 隔了七八日,她听到消息说是林馨定下亲事直接就和陪嫁嬷嬷离开了京城,说是府里老夫人心疼她,怕她舟车劳顿太累了,早些过去备嫁,这样两家都能轻省些。 听说林馨不愿意嫁寻了好几回死,离京那日当众嚷嚷出来,说是她落得这般下场都是因着在赏花宴上议论了安宣郡王八字太硬,这事情被大长公主知晓了,所以才容不得她留在京城。 沈云稚有些诧异看向了傅嬷嬷:“她就那样不管不顾嚷嚷出来了?” 傅嬷嬷也是一言难尽,想了想回道:“兴许是觉着自己没了出路恨上了伯远侯府和大长公主,她日子过不好便想着叫大家都不好吧。” “林大姑娘其实是被家里头骄纵坏了,旁人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偏偏她不一样,也没想着给自己留条后路,听说当时曹氏送她出京,见着林馨从马车上跑下来嚷嚷一通,当时脸色就变得惨白,上去就给了林馨一记耳光,说女儿沾了脏东西是被魇住了。可那些话都说出去了,当时有好些人在场这会儿小汤山住着的这些有头有脸的怕是都知道了。” “若是传到大长公主耳朵里,大长公主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呢。” 沈云稚将手中的书随手放在软塌上,心情也有些复杂。 这林馨也太疯了吧,做事不管不顾的,她哪怕记恨娘家将她远嫁也该为自己的前程好好想想,这些话说出来就是彻底得罪了大长公主。 听说皇上性子清冷疏离,可对大长公主这位姑母还是十分敬重的。安宣郡王只比皇上小了一岁,虽是君臣可皇上待安宣郡王甚是宽厚纵容,因着这个缘故,安宣郡王即便不常回京在勋贵里也是头一份儿的,没人敢得罪。 林馨闹这一出,哪怕嫁人后只怕日子也不好过。她又不是会隐忍伏低做小的,倘若伯远侯府因着她这些话被皇上厌恶,寻个罪名褫夺了爵位或是别的什么,那她一个远嫁的姑奶奶能得了什么好处? 难道就因着不甘心,所以要大家一起死吗? 沈云稚觉着林馨如此失控疯癫,实在不像是自小在勋贵圈子里教养出来的贵女该有的性子。 比起林馨来,之前遇到的姜蔓倒是显得正常了些,只是有些虚伪叫人不喜,可这样的人行事起码是能想到的,而不是林馨这样破罐子破摔,不管不顾就由着自己的性子嚷嚷一通。 她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感慨道:“这下子大长公主是要动怒了。” 她此时嘴里虽说的是大长公主,可脑子里却是不自觉想到了见过几回的安宣郡王。 安宣郡王本就因着八字刑克父母还有当年驸马坠马而死之事心结难消,若是林馨那些话传到他耳中,想来他心中也会不好受的吧? 好在安宣郡王常年礼佛,身份又贵重,性子又内敛深沉,兴许这份儿影响也不会太多。 她不曾经历过安宣郡王的处境,可想来对于安宣郡王来说旁人的编排和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未必能伤到他,真正叫他难受的是他因着驸马的死而自苦难以释怀。 人都想对自己好,可遇着一些事情又是最不会放过自己,学不会对自己仁慈的。 并非是不理智,而是人之常情无法释怀罢了。 她将这些想法按捺下去,又问傅嬷嬷道:“她说出那些话来,可也提起了姜蔓?” 傅嬷嬷点了点头:“如何能不提,姑娘想想依着她的性子,哪里会愿意见着姜蔓往后比她过得好呢?” “这会儿伯远侯府不好过,姜姑娘只怕也是吓得不轻,觉着天都要塌下来了吧?” 沈云稚想起之前姜蔓扯住她的袖子求她去大长公主面前替林馨求情,实际上却是为着从侧边打探大长公主到底知不知晓那日赏花宴上她和林馨编排安宣郡王的事情。 姜蔓存着那样的心思,并不真的将林馨的命运放在心上,而今日林馨又这般样子,这对自小便交好的手帕交实际上也没有多少情分。 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她们这对手帕交也是如此,甚至更难堪。 采薇在一旁也听到了傅嬷嬷说的话,等到傅嬷嬷退下去屋子里只有她和沈云稚之后,她才带着几分小心开口道:“姑娘,林馨这样做其实对姑娘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沈云稚不傻,听她这么说自然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之前所有人都觉着大长公主责罚林馨,曹氏带着林馨上门赔罪都是因为林馨在赏花宴上羞辱了她。以至于最近一段时日关于大长公主想叫她嫁给安宣郡王的流言蜚语好些人都信了。大家都在想,也只有因着这个缘故,大长公主才会如此给沈云稚撑腰。 要不然,伯远侯府怎么会低头赔罪,还要将林馨远嫁出京城。 有了这样的想法,见着林馨落得这个下场,也有人觉着心中发堵,觉着沈云稚一个和离之人借着大长公主的势就要害了林馨一辈子。说不上兔死狐悲,可林馨毕竟是自小便在京城长大的,和沈云稚这个才被认回显国公府的人不一样,平日里参加宴席总能见到,哪怕各有心思面儿上也有些情分,见着林馨这样,多数人都不会觉着是林馨自作自受,而会因着这事儿厌恶忌惮起沈云稚来。 如今事情真正的缘由被林馨亲口说出来,沈云稚便能从这个困局中解脱出来,名声不会受损,旁人看她也能少了几分敌意,反而生出几分同情,觉着是大长公主利用了她。 沈云稚拍了拍采薇的手,叮嘱道:“这话你在我跟前儿说说就是了,可别往外头说去。传到大长公主耳朵里对咱们主仆都不好。” 采薇点了点头,脸颊微微有些发红,她解释道:“奴婢知道了,奴婢也只是想到了这事儿,并不是觉着这样好。安宣郡王是姑娘的救命恩人,奴婢也不是不知感恩的,并非盼着这些流言蜚语来保全姑娘的名声。” 沈云稚见她着急,认真道:“我知道你没有这样想,你自小便伺候我,自然和我最亲近,替我想到这一层是自然而然的。” 采薇听她这么说,心里头也松了一口气,她就怕姑娘觉着她太过自私了。 幸好姑娘没有,不过姑娘这样说看来是没有因着那些流言蜚语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念头来。 她小心翼翼看了沈云稚一眼,这会儿屋子里只有她和姑娘,她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姑娘,其实奴婢觉着安宣郡王和姑娘很是相配,姑娘虽嫁过人,可又没和崔宣圆房还是完璧之身,若是能......”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见着沈云稚蹙了蹙眉,叫她后边的话不好继续说下去。 她有些紧张也带了几分不安:“姑娘,是不是奴婢说错了话?” 采薇见着自家姑娘不说话心中更是慌乱,眼圈也有些红,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姑娘不爱听这些奴婢往后再也不说了。” 她此时也觉着自己不该说这个话,她只是觉着安宣郡王对姑娘有救命之恩,对姑娘似乎也有几分不同。要不然,那日赏花宴上在湖边就不会叫姑娘过去坐下,也不会叫姑娘帮他抄写金刚经当作报答。 她并非是想着安宣郡王救过姑娘,就该被姑娘赖着。她只是觉着,姑娘生得貌美,安宣郡王对姑娘似乎也有些不同。且姑娘身份也不差,哪怕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可也是显国公府嫡出的姑娘。 安宣郡王虽是大长公主之子身份贵重,若是正常情况姑娘一个和离之人肯定配不上,可安宣郡王不是八字不好,刑克...... 采薇想到此处,陡然愣住,脸色瞬时就白了。 她此刻才明白姑娘为何听到她的话便皱眉不语,原来是因着这样吗? 她有这个心思,其实在心里也信了安宣郡王的八字刑克父母妻儿那些说法。 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头一回对沈云稚请罪道:“姑娘恕罪,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并非真信了那些话,也并非对安宣郡王不敬,奴婢往后再也不提这个了。” 沈云稚见她脸色都白了,伸手将她拉起来,认真道:“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对安宣郡王并没有那个心思,也不能有那个心思。我和崔宣和离离开勇庆侯府就是想过自在不看人脸色的日子,怎么可能遇见安宣郡王见着他身份高,便想着去攀附他呢?” “你别被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影响,觉着大长公主中意我,想叫我嫁给安宣郡王。旁人怎么想咱们管不住,可要稳住自己的心思,不然就成了个笑话了我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的。” 采薇点了点头:“姑娘,是奴婢说错话了。” 沈云稚摇了摇头:“你是替我着想,觉着如今在小汤山的日子虽然好,可大长公主总不会一直庇护我,我还年轻自己一个人过,不成婚没个孩子,往后的日子会不好过,会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的。” “你心里头不安所以才受了那些影响是不是?” 采薇被沈云稚猜中心思,点了点头。 如今的日子虽然好,可总有些不踏实,像是在云端,总觉着有一日会跌下去。 这世上难道真有女子一辈子不嫁人还能落得好结局的? 她并非非要往不好的地方想,而是觉着姑娘这般姿容品貌,不该过这样的日子,哪怕姑娘说往后不会后悔,可往后的心思谁知道呢?兴许真就后悔了也是有的。 沈云稚解释道:“旁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这十几年过得很是辛苦,想要透口气过些自在的日子。这是我的真心,也是我如今想要的。总不能因着往后的恐惧和担心叫我如今便舍下这样的日子去想着再嫁吧?退一万步说,哪怕我要嫁给谁,一定是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情,心中爱慕他觉着能够托付终身的。若没遇着这样的人,咱们就在小汤山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别想往后,眼下的日子过好了也是值得的是不是?” 沈云稚这样解释,心中也真是这样想的。她觉着如今的日子很好,叫她觉着能够喘过气来,心里头松快。她若是因着恐惧往后独自一人没有孩子会过得不好而想要再嫁,尤其对安宣郡王生出攀附的心思来,其实才是恩将仇报呢。 对于安宣郡王来说,一个真正爱慕他的人才能承受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愿意化解安宣郡王的心结吧? 她虽没有爱慕过谁,可感激想要报恩,甚至因着他帮过她而生出来的依赖这些情感和爱慕应该是不一样的。 她对安宣郡王如今只有报恩和感激的心思,不掺杂其他的东西。 第65章 圣驾 第65章 圣驾 沈云稚将心里的想法细细告诉采薇之后,采薇便将那些心思压了下来,没有在沈云稚跟前儿再提起这事儿来。 两日后,沈云稚听说伯远侯府老夫人卞氏亲自去了大长公主所住的别院请罪,因着没得了大长公主的召见,也不顾体面直接就跪在了别院外。 听说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受不住晕倒过去时别院的大门也没开。 卞老夫人回去后就病了,人都烧的糊涂,却是不准人请大夫看,说是府里姑娘做下这样的事情,是她这个当祖母的没教导好孙女儿,所以也没脸继续活在这个世上,只希望她去后大长公主能消气,莫要因着孙女儿一人的罪过牵连整个伯远侯府。 沈云稚自打来到京城,也算是见多了这些世家大族的人能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来。 可这卞老夫人如此行事,也着实叫沈云稚吃惊,实在是想都想不到。 卞老夫人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赌大长公主会任由她送了这条性命还是说这事情就此翻篇儿,给伯远侯府留条出路。 沈云稚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感慨道:“这卞老夫人不愧是林馨的亲祖母,祖孙俩的行事风格还真有几分像。卞氏怎就觉着拿自己的性命逼迫大长公主是个好主意呢?” 她虽只见过大长公主一回,可也觉着大长公主不像是能受了此等威胁的。 毕竟,林馨编排安宣郡王的事情闹开来,大长公主什么也没做,也没说要牵连伯远侯府。 是伯远侯府自己心里有鬼,舍弃了林馨这个孙女儿想要将她远嫁,盼着此事传到大长公主耳中能叫大长公主消气。 后来林馨彻底将这事情嚷嚷出来,大长公主也没如何,卞老夫人就去了别院那边跪了一天一夜,如今又不肯请太医也不肯吃药,拿自己的性命做文章。 若她是大长公主,知道这样的事情只怕更气吧。 更别说,大长公主可是皇上的姑母,身份尊贵,若被伯远侯府这般行事就拿捏住了,只怕皇家的脸面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卞老夫人这步棋沈云稚觉着她是走错了,也不知是太心急了,还是说平日里就是这样行事的,所以这般胁迫位高者却以为是算无遗策,觉着能如了他们的意。 沈云稚摇了摇头:“当真不吃药不请大夫吗?都说年纪越大越是怕死,卞老夫人锦衣玉食一辈子是府里的老太君,真能舍下自己这条性命吗?” 如雪在一旁听自家姑娘这么说,忍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姑娘这话可是说对了,要奴婢猜,这卞氏哪里舍得去死,不过是对外头那样说,暗地里肯定是偷偷请了大夫进门诊治的,最多就是拖着不好,或是想法子叫病情瞧着凶险些,哪里就真舍得送了自己这条性命呢?” “这一家子也真是好笑,得罪了大长公主也就得罪了,大长公主又没说要如何计较处置,如今闹得人尽皆知,又拿性命胁迫大长公主,真当大长公主是好性子的?先帝时大长公主身份便尊贵,在几位长公主里也是头一份儿的,今上登基后更是尊贵几分,难不成她们觉着大长公主长久不回京城而是在这小汤山礼佛,安宣郡王也常年住在皇恩寺不在朝中替皇上办事就能由着他们这般拿捏胁迫了吗?” 沈云稚觉着如雪这话说得很对,若她是伯远侯府,肯定低调恨不得再不提起此事,更不在大长公主面前露面,盼着大长公主能将她这个小人物忘得干干净净的,不屑于继续和她计较。而不是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叫人们想起安宣郡王,立即就想起八字刑克父母之言。 她不知道伯远侯府为何不低调些反而要这样闹腾,想来想去只能说伯远侯府有些太贪心了。 明明得罪了大长公主,可又想尽早换得大长公主的原谅,能叫大长公主不和府里计较。 可她们怎么不想想,安宣郡王可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儿子,林馨那样议论安宣郡王,还不是在自己家里而是在大长公主的别院,这般不尊重主家不敬重大长公主,若是真觉着错了,就该付出代价,而不是嘴上说错了,可实际上却愈发给大长公主添堵。 沈云稚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傅嬷嬷急匆匆从外头进来,回禀道:“姑娘,出大事了,过几日圣驾要来小汤山行宫这边,如今外头都传开了。” 沈玉稚听到这话一愣,有些诧异的看向了傅嬷嬷。 “皇上要来小汤山行宫?”她嘴上问着,心里头不自觉想起了之前娴贵妃传召她进宫,她受了责罚在皇上面前失仪的事情。 她当时跪在宫道旁,以为皇上会因为她冲撞之过责罚她,兴许会叫人将她拉下去打板子,可皇上却是不仅没责罚她,还叫人将她带去花园的偏殿请了太医来医治。 当时太医给她的那瓶调养身子的药已经吃了好些了,她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好,如今待在小汤山,手脚也没往日里那么容易冰凉了。 此时听人提起皇上来,她也起了几分好奇之心。 她虽见过皇上一回,可当时她跪在那里又不敢直视龙颜,认真说起来其实算不得真正见过皇上。 傅嬷嬷见她好奇,含笑道:“听说先帝经常在小汤山行宫住着,甚至一年里有大半年是住在这边的。今上倒是不经常往这边来,这些年大长公主在小汤山这边,皇上敬重大长公主这个姑母,也就来行宫住过两回,比起先帝来实在是算不得多。” “不过圣驾既然要来,肯定文武大臣还有宗室勋贵都要跟着过来,行宫距离咱们这边有些远,可小汤山肯定很热闹,到时候不知有多少人站在路边想要看看圣驾,姑娘若是好奇,也能去凑这个热闹。虽说皇上在轿子里咱们看不见皇上长什么样子,可远远瞧着銮驾也算是一份儿体面了。” 傅嬷嬷说着,迟疑了一下,又说道:“圣驾到小汤山行宫,府里老夫人夫人她们肯定也要过来,也不知到时候在哪里安置?” 她这话一出,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大家不自觉就想起了前些日子游嬷嬷过来自家姑娘是怎么将游嬷嬷赶回去的事情来。 沈云稚抿了口茶,想了想道:“这宅子只有三进,若是祖母夫人她们过来,还有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在这里肯定是住不惯的。” “再说,祖母一直不喜我,我又没留下游嬷嬷,祖母心里头只怕更生气,又如何会住到这边来呢?” 沈云稚没有说的是窦老夫人若是要脸面,就绝对不会住在她这宅子里。 毕竟,这宅子的地契在她手中,若是之前窦老夫人觉着即便如此,也将这宅子当成显国公府的。可有了游嬷嬷那么一出,撕破这层窗户纸,她那个祖母哪里还愿意住到她这边来。 退一万步说,若是林馨没嚷嚷出那些事情,府里觉着大长公主责罚林馨都是为着替她撑腰,想要她嫁给安宣郡王,为着这个窦老夫人兴许还愿意和她这个孙女儿多说几句话,缓和一下祖孙情分。 可如今真相揭发出来,窦老夫人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哪里还会觉着她这个孙女儿还有什么价值? 既然没有价值,心里头自然是嫌弃的,所以若没有意外自然是不会多看她一眼的。 沈云稚说的清楚明白,傅嬷嬷听了也觉着是这个道理。 可到底都在小汤山,若是真上门来,姑娘难道还能不表现出孙女儿该有的样子,哪怕为着名声,装也要装出一副祖孙和睦的样子来吧。 “即便这样,是不是奴婢们也准备着些,收拾出几间客院来。” 若是人来了,总要有个住处才是。 沈云稚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必了。” 傅嬷嬷看了她一眼,觉着姑娘提起显国公府的亲人时眉眼都疏离冷淡了几分,听她说得这般直白,她也不好再劝,只能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她寻思着,若是窦老夫人她们真来了,左右之前鲁老夫人和表姑娘住的院子还干净着,一应摆设也俱全,总也能应付应付。 自打听说了圣驾要来小汤山行宫,小汤山这边就热闹了许多,就连沈云稚所住的宅子附近也热闹起来。 短短几日功夫,之前空置的宅子几乎都住上了人。 甚至有几家派人过来,给沈云稚送了礼,沈云稚也叫如冬过去回了礼。 又过了一日,沈云稚听说外祖母鲁老夫人和表姐她们也来了小汤山,已经在一处宅子里安置下来了。 沈云稚也有些日子没见外祖母和表姐孟茹了,听着这消息心情很是愉悦,拿了些早就备好的点心就去给外祖母请安了。 鲁老夫人见着沈云稚时,脸上都是笑意,私下里无人之时,拉着她细细问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沈云稚将能说的都说给了外祖母,鲁老夫人听了点了点头,摸了摸沈云稚的头发,宽慰道:“大长公主庇护你是件好事,你也别将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往后见着大长公主该如何便如何,咱们大大方方的,不必为着那些流言蜚语便太过拘谨,要不然便是拂了大长公主庇护你的一番好意了。” 沈云稚点了点头,这道理她是知道的。 鲁老夫人看着她,又说道:“你不在京城,只怕不知道勇庆侯府你那小姑子崔棠急着想要进宫,娴贵妃竟是带着她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盼着太后能直接叫她留在宫中,给她个位分。太后早知这对姑侄的心思,可却是没给娴贵妃脸面,竟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夸赞崔棠一番后,说若是府里相看到哪家公子,若是两家成婚可以到她这里求一道赐婚的懿旨,也算是体面了。” “当时娴贵妃脸面挂不住,崔棠更是恨不得钻进地里去,回了勇庆侯府后就病了一场,前几日我见过她一回,人瘦了一圈,瞧着精气神都没了。” “她呀一直想要进宫侍奉皇上,如今被太后这般下了脸面,是彻底不可能了,也不知这一回她会不会跟着来小汤山,若是遇见了你就躲着些,她那性子,说不定要拿你撒气的。” 第66章 责问 第66章 责问 沈云稚知道外祖母这样说是怕她受了委屈,连忙点了点头:“我如今和离了,哪里还会凑到一块儿去,便是之前,我们也说不上熟稔,我避着她些便是了。” 她倒不是怕崔棠,只是不想徒增麻烦罢了。 过去一年多在勇庆侯府的日子叫她明白崔棠和薛氏母女俩其实是一样的性子,遇着事情从不觉着是自己的错,反而会下意识迁怒到旁人身上。 沈云稚过去当人儿媳不想处境愈发难堪没法子才忍耐下来,如今和离了,自然是不愿意再忍耐薛氏或是崔棠了,甚至若是可能,她是见都不想见的。 鲁老夫人听她这样说,轻轻笑了笑,她看了沈云稚一眼,拍了拍她的背,含笑道:“你这性子倒是好,比那些惯会维持体面的要自在些。就该这样,往日里伏低做小说到底也是为着自己,如今你不求什么了,哪里需要看她们的脸色?” 鲁老夫人说完这话,将这话题转移开来,问道:“对了,圣驾到小汤山行宫,你祖母和母亲她们还有府里的姑娘定也要过来,你若不想叫她们上门打扰,等她们过来后便自己先上门请个安,这样旁人也挑不出错来,你祖母她们也不好意思说要住到你那里去。” “我听说,之前你祖母派了游嬷嬷过来被你赶走了,可有此事?” 沈云稚没料到外祖母竟也这么快就知道了她将游嬷嬷赶走的事情,不过转念一想都是在京城勋贵圈子的,显国公府有什么动静若是有心谁又打听不到,更别说两家本就是姻亲,很多外人不知道的事情却是能传到外祖母耳中的。 她看了看外祖母的表情,不知道外祖母会不会觉着她这样行事有些不妥。 鲁老夫人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见她这个表情哪里不知她心中所想,便只道:“你这样做没半点儿错,若是在这种事情上含糊了往后就是退一步便步步都要退。你祖母也是个没分寸的,分明是听说了大长公主想叫你嫁给安宣郡王的事情才想着往你身边放个人,一则缓和你和府里的关系,二则也是叫游嬷嬷当个眼线,打探你的消息呢。你若不果断将人赶走,往后可就不安生了,在那宅子里住着也不舒坦。” 见外祖母没有责怪她不孝的意思,反而觉着她这样做很是妥当,沈云稚心里头踏实了许多。 她不在意旁人怎么想,可外祖母待她极好,她不愿意因着这件事情叫外祖母对她生出不喜来。 她笑了笑,心中酸酸的,下意识就歪在了鲁老夫人的怀中。 “外祖母待我真好。” 沈云稚过去受了许多苦,一向谨小慎微注重规矩,很少做出这样小女儿家的姿态。 鲁老夫人愣了一下,眼圈也有些红,心疼的抚摸着沈云稚的后背,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道:“外祖母不待你好待谁好,其他人都有长辈们护着,即便受了委屈也有人撑腰,便是你表姐早早丧母,也自小有我这个当祖母的护着,在府里锦衣玉食的她自己就有底气。我的云稚最是可怜,打小被你姑母害得受了那么多委屈,如今好不容易能自在些了,外祖母自然是向着你的。别说这件事上你本就没错,即便是错了,外祖母的心也是偏的,找也要找个理由出来站在你这一边。” 沈云稚听着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她眼圈泛红,抬头看向鲁老夫人,笑问道:“外祖母就不怕我闯出祸事来?” 鲁老夫人听她这样问也跟着笑了,一边轻抚沈云稚的头发一边缓缓道:“咱们云稚最是乖巧稳重,哪里会闯出什么祸事来。若是和人生了口角,必是那人的错。这人啊都是偏心的,外祖母又不是主持公道的官差而是你的长辈,在知道你品行的情况下自然是偏向你的,要不然怎么能叫亲人呢。自家人不向着自家人难道还向着外人不成?” 沈云稚有些吃惊的看向了鲁老夫人,她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说法。 她自小受到的教导是她要谨言慎行记着规矩,不能做错事,若是做错了事情就该受到责罚。 所以这么多年沈鸾不喜她只疼弟弟,又经常责罚她她都觉着是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所以每每受了责罚便谨记教训,想要做到滴水不漏叫沈鸾挑不出错来,能够将对弟弟的那些疼爱分给她一分。 即便如今她和崔宣和离了,她明白要对自己好,可也总是不敢犯错,即便是游嬷嬷的事情上,她遵从了自己的心,今日见着外祖母鲁老夫人这样亲近的人时,却也怕外祖母觉着她如此行事有些不妥。 毕竟,她和外祖母相处时间也算不上多,生母孟氏却是外祖母的亲生女儿,她那样做会叫窦老夫人对生母不喜,外祖母兴许也会责怪她,觉着她太过由着自己的性子了。 外祖母这番话叫她头一回知道,若是真正的亲人知道你的性子,是会站在你的立场上替你着想,是会坚定的站在你那一边的。 沈云稚自己没有如此坚定的被人选择过,更没被人这般疼爱过,所以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怔愣。 过了片刻,她将头埋在外祖母怀中,好半天才闷闷道:“那外祖母可要一直偏向我,也要长命百岁才是,要不然,就没人这样偏心云稚了。” 鲁老夫人笑了笑,连连说了几声好,将沈云稚搂得更紧了些。 祖孙二人便这样说了好一会儿话,沈云稚才从鲁老夫人怀中起身。 正好到了中午,厨房那边准备了饭菜,沈云稚便留下来和鲁老夫人用了膳,表姐孟茹也过来陪着。 舅母和二表妹知道她今日来了,也过来在老夫人这里露了面,不过寻了个借口并未留下来一块儿用膳。 沈云稚并不介意,甚至觉着只她和外祖母还有表姐一块儿用膳才叫她觉着自在。 用完膳后,沈云稚又和孟茹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孟茹道:“这趟过来能住好些日子,云稚你去给姑母请安后便陪我去皇恩寺住几日吧。左右圣驾过来住在行宫,礼部有好些流程,还要祭天,不会这么快圣驾便至的。再说咱们这样的身份大抵也没资格见着皇上,最多太后召见内外命妇,传召进去才有可能进了行宫,所以倒不必一直在这里等着。” 沈云稚知道是这个道理,皇家行宫哪里是她能进去的。她这样的身份,大抵也不会有贵人传召她。 想到她答应安宣郡王抄写的金刚经还未送去皇恩寺,借着这个机会也能送出去,所以听表姐孟茹这么说她便笑了笑点头应了。 她乘坐马车回了住处,第二上午在园子里散心时如冬过来回禀,说是孟氏身边的阮嬷嬷过来了。 沈云稚微微蹙眉,吩咐道:“叫她过来吧。” 她这会儿正倚靠在亭子里欣赏池塘里的荷花,才出来一会儿所以并不想回自己屋里等着见阮嬷嬷。 如冬应了声是便下去了,没过一会儿功夫就带着阮嬷嬷过来。 阮嬷嬷见着沈云稚很是惬意靠在栏杆上赏荷,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 她觉着这位姑娘是越来越和之前不一样了,若是放在以前,她是大夫人身边的心腹嬷嬷,沈云稚见着她也是客客气气的,哪里会这样闲适自在。 想起被赶出宅子的游嬷嬷,她又觉着沈云稚这样也不算太过奇怪。 兴许是过去一年多时间在勇庆侯府受了很多苦楚,所以和离后到底是性子大变,变得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她收敛了心神,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奴婢见过姑娘,老夫人和夫人她们来了小汤山,夫人派奴婢过来告诉姑娘一声,免得姑娘不知道此事。”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明日会去给长辈们请安。”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继续看着池塘里的花,也不再说话了。 阮嬷嬷一口气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沈云稚见她半天都没动静,转头带着几分不解道:“嬷嬷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阮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见着沈云稚眉眼间的疏离和冷淡,到底是摇了摇头,福了福身子道:“没有了,奴婢告退。” 沈云稚叫采薇将阮嬷嬷送了出去。 翌日一早,又叫人准备了一些点心乘坐马车去了窦老夫人她们暂住的宅子。 她下了马车,一路被门房的婆子领到了宅子里,去了窦老夫人所住的正院。 她进去时窦老夫人正和孟氏她们说话,屋子里很是热闹。 沈云稚一进来,气氛一滞,众人都止住了话语,窦老夫人也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 沈云稚上前对着窦老夫人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云稚见过祖母,见过母亲,见过叔母。” 窦老夫人点了点头:“起来吧。” 她看了一眼沈云稚,又道:“之前你将游嬷嬷赶出宅子,不给显国公府和我这个祖母留半点儿面子,我还以为你知道了我们来了这里也不会过来请安呢。今日你特意过来请安,是不是我这当祖母的还该谢你,谢你保全了咱们显国公府的名声,免得咱们祖孙不和闹得人尽皆知是不是?” 窦老夫人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没有给沈云稚留半点儿体面。 一时间,屋子里变得安静下来,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屏气凝神,低头看着地面,将自己当成了空气。 她们这些伺候的人谁不知道游嬷嬷被沈云稚赶回来的事情,更记得老夫人为着这事儿生了多大的气。 一连好几日国公府的气氛都凝重压抑,上到主子下到奴才个个小心翼翼,生怕惹得老夫人动怒。 好不容易听到圣驾要到小汤山这边的行宫,老夫人她们也能出来透透气散散心,这会儿沈云稚过来请安,倒又惹得老夫人动怒,想起游嬷嬷的事情了。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沈云稚身上,却是没见到沈云稚惶恐不安跪地请罪。 沈云稚不仅没请罪,反而还不合时宜笑了笑,才看着窦老夫人道:“祖母说笑了,咱们都是显国公府的人,自然都是在意国公府的体面和名声的。要不然,孙女儿将游嬷嬷赶出宅子,祖母动怒之下该派人过来责罚我了,祖母给了我体面没责罚我,今日我的心思也和祖母是一样的,都是为着顾全体面。这般说起来,说咱们祖孙疏离不和的必是不安好心之人,府里若有下人如此编排,祖母可要好好责罚她才是,免得她将事情传出去叫人误会了坏了咱们显国公府的名声。” 谁也没想到沈云稚面对老夫人的责问竟然回了这一番话。 窦老夫人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可偏偏沈云稚这话也说的没错,沈云稚如今和离之人,又不想再嫁,说不好听些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是为着这些话责罚了沈云稚,今日她脸上多个巴掌痕迹肿着脸回去,外头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 沈云稚见老夫人气成这样,屋子里气氛也不好,她便福了福身子,道:“祖母消消气,我并非想要故意气祖母,只是实话大多有些不中听罢了。这样吧,我出去园子里散散心,待够时辰了便回去了,就不过来和祖母告辞了。” 沈云稚说完这话,也不等老夫人开口,就转身离开了屋子。 如冬跟在她身后一块儿离开,跟着她出了正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姑娘此举可真是叫人意外,奴婢还以为姑娘会装出祖孙和睦来呢。” 沈云稚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夫人若不责问我,我自然也能装一装。” 只可惜,窦老夫人不喜她,她也不喜窦老夫人。 既然如此,何必装给自家人看呢? 哪怕到了外头装出祖孙和睦,人家难道不知内里是什么样子吗?说不定心里头还要笑话呢。 ...... 沈云稚回去后本打算过几日便陪着表姐孟茹去皇恩寺礼佛,不曾想只隔了两日就听说圣驾从京城出发了,两人便推迟了行程。 小汤山这边的人知道圣驾出发早早就等着了,经过的路上两侧行人众多,沈云稚也跟着如冬她们出来,用过午膳后便从宅子里出来等着了。 直到快傍晚时才远远瞧见了浩浩荡荡的队伍。 两侧众人跪地,沈云稚跟着众人跪了下来,视线瞧见了明黄色的御撵从不远处过来。 御撵长逾数仗,精致华贵,明黄色的帘幕遮盖,叫人看不清皇上到底长得什么样子。 如同那日在宫中一样,圣驾行至此处连空气中都透着威严和肃穆,气氛顿时凝重安静下来。 沈云稚迫于这威严收回视线,不知为何觉着圣驾那边传来一道视线,她下意识抬头看过去,眼前却依旧是明黄色帘幕遮蔽的御撵。 她觉着自己感觉错了,轻轻摇了摇头,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往行宫去了。 第67章 行宫 第67章 行宫 銮驾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沈云稚站起身来,不经意间瞧见如冬依旧看着行宫那边。 “怎么了?”沈云稚下意识问道。 如冬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解释道:“没什么,奴婢只是见着銮驾浩浩荡荡,震慑于这天家威仪。” 听她这么说,沈云稚莞尔一笑,她当然明白如冬的感觉,方才銮驾经过时,她也觉着头顶上传来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皇上身份贵重天下子民生杀予夺都在皇上手中,江山社稷都在一人身上。 位卑者对于位高者天然心存敬畏,更何况是皇上这等身份的,所以哪怕銮驾远去空气中都留存着天家威仪,叫人不敢放肆。 街上行人渐渐散去,耳边不时传来关于皇家的议论声,可碍于天家威严,俱都是压低了声音。 沈玉稚听到距离她最近的妇人和身边人低声道:“听说这回太后,继后还有娴贵妃都跟着来行宫了,待明日大长公主也会宿在行宫,跟随而来的官员亲眷也不知哪个能得了体面叫贵人传召进行宫。” “咱们哪里能猜得出来,可不外乎就是那些公门侯府或是宗室皇亲。听说皇上后宫妃嫔甚少,若是哪个贵女能借着这机会入了皇上的眼得以侍奉在侧,那才是天大的造化呢。” “对了,你听说没,娴贵妃自己无宠,想叫侄女进宫侍奉皇上,不过被太后拒绝了。本以为她没脸跟着过来,定要躲在京城的,不曾想这回竟也跟着过来了。就在勇庆侯府置办的宅子里,我有个婶婶便是在那宅子里的膳房做事的,听着丫鬟婆子碎嘴议论才将此事告诉了我。哎呦,谁能想到这些侯府贵女竟也有攀附不上丢了脸面的时候。” 两人一边说,一边从沈云稚身边经过。 沈云稚之前便从外祖母鲁老夫人口中听说了崔棠如今的境况。可这会儿听这些人议论此事,还是觉着有些唏嘘。 当日她在勇庆侯府时崔棠这个小姑子可是人人都捧着,翟老夫人疼她,薛氏也将她看得如珠似宝,府里上上下下都觉着娴贵妃因着救驾之功,皇上总会给她最后的体面应允崔棠入宫,最差也能给个贵人的位分。 毕竟崔棠身份在这里,又是娴贵妃的亲侄女,总不好位分太低打了娴贵妃的脸面。 哪怕皇上不应承,娴贵妃带着人到太后面前求一求哭诉一番,太后也多半会应允的。若是太后松口叫崔棠入宫,皇上又哪里会拂了太后的面子。 因着这个缘故,崔棠在府里时就将自己当成了半个娘娘,觉着自己合该就是要进宫侍奉皇上的,所以在她这个嫂嫂面前一向自视甚高,每回在她面前出现,哪怕说话也算不得不恭敬,沈云稚却每每都能从她眼底看到那些不屑和高高在上。 如今时移世易,崔棠竟也成了旁人口中议论编排的谈资。 沈云稚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觉,解气肯定是有的,她不是圣人,见着曾经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的崔棠也从云端坠落,她很难不生出看戏的心思。 她觉着只要她不落井下石就是品德高尚了,哪里还会生出半分同情来。 如冬也听到了二人那番话,见着沈云稚面露唏嘘,她低声道:“昨日奴婢出府时也听到了关于勇庆侯府的一些消息。” 见沈云稚看过来,她继续道:“自打姑娘和崔大少爷和离之后,勇庆侯府的情况算不得好。” “您知道吗,前些日子侯爷往宫里头递折子想要请封崔大少爷为侯府世子,可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听说因着这个缘故,勇庆侯府很是慌乱。这回多半也是怕这事儿被人知晓了,所以才强撑着面子要跟着来行宫,怕人觉着勇庆侯府和宫中娴贵妃娘娘失了圣恩。要不然,勇庆侯府的人哪里还愿意过来,躲都躲不及。” 沈云稚听她这么说,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竟还有这样一桩事情。 崔棠入宫的计划失败了,甚至和娴贵妃在慈宁宫里丢尽了颜面。这一点她虽有些意外,可也没有太过诧异。毕竟,娴贵妃不得恩宠,想要指望着当年的救驾之功送侄女入宫,落在皇上和太后眼中多半就成了挟恩图报,再大的恩典该给的也给够了。娴贵妃想要更多,就是贪心不知足,只会惹得皇上厌弃。 可她没想到,崔宣请封侯府世子的折子竟会被留中不发。 皇上是个什么心思?难道连最后这点儿体面都不留给勇庆侯府和娴贵妃? 还是说,崔宣和宋澜月的事情传到皇上耳中,也惹得皇上不喜,甚至生出厌恶来? 沈云稚想起高高在上的崔宣,想起他仗着这个身份行事肆意,从来不将旁人的悲苦放在心上。哪怕觉着自己错了,在她面前也是一副他只要补偿她,她便该感恩戴德接受的样子。 他那样自诩身份看不起她,请封世子的折子留中不发,他心里头也不知是何想法。 若京城里的人都知道他失了圣恩,他还会肆意妄为,觉着自己身份贵重,宫里头有个当贵妃的姑母便有资格随意轻贱旁人吗? 沈云稚其实很想知道崔宣这会儿是个什么想法,想见见他狼狈的样子。 沈云稚没觉着自己这想法有哪里不对,更不会觉着自己盼着崔宣和勇庆侯府失势有什么过分的。 她只是有些感激皇上,哪怕皇上不批那折子和她没有半分关系,她也心存感激。 她轻轻笑了笑,心想果然佛祖不能度化他们这些凡夫俗子。 看看,她抄写佛经心中却是乐意见着勇庆侯府和崔家失势。安宣郡王也是礼佛多年,身上也没多少礼佛之人的慈悲和佛性,反而有着掩饰不住的威严。 又或许,佛祖度化凡人,只是叫他们更能直视自己的所思所想,不再藏着掖着欺骗自己也欺骗世人。 佛祖俯看世人,大抵比起人心中的善念更能看清每个人心中的恶念吧? 可那又如何,对别人一味的慈悲便是对自己的残忍,沈云稚觉着,当个凡夫俗子就好,不需要过高的要求自己,不然,做到最好旁人也能挑出错来。 见着沈云稚不说话,如冬还以为她听到了勇庆侯府想起了过去的事情心里头不高兴。 她才想开口说什么,将这话题转移开来,沈云稚就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对着她笑了笑,往宅子那边走去。 她本就生得格外好看,这般轻笑还带了几分雀跃,实在是稀罕,叫如冬都愣了一下。 她连忙跟上自家姑娘,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姑娘听见勇庆侯府处境不好,心里头高兴呢。 她有些想笑,她是知道沈云稚过去是个什么性子的,如今当着她们这些下人的面半点儿都不遮掩她的幸灾乐祸,可见过去一年多勇庆侯府给姑娘受了多少委屈。 要不然,以姑娘平日里的性子,哪里会是这般态度? 她觉着这样的姑娘竟是有些可爱,就像是一只小猫咪一样,遇着得罪过她的人有机会便要伸出爪子来挠上一把,而遇着惹不得的也知道好好将爪子收起来,装出无害的样子来。 且姑娘不在她跟前儿藏着心思,也是信任她这个近身伺候的人。 她这会儿隐隐猜出为何皇上会对自家姑娘有些不同,甚至为着姑娘要大动干戈搬来这小汤山行宫住着。 或许皇上便是看到了真实的姑娘,有悲有喜,有自己的想法,不似宫中那些妃嫔那般在皇上跟前儿连笑容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眼泪更是有所求,哭笑都带着图谋和算计。 姑娘比起那些妃嫔来,实在是有些鲜活,这鲜活中也有几分笨拙。这样的笨拙和执拗,有时候反倒能叫人共情她的那些经历,怜惜她因着被姑母调换从小到大所受的那些苦。 人若有了怜惜之情,那便是在乎了。 如冬看着沈云稚,觉着皇上能怜惜自家姑娘也好,皇上那样的性子,若是在乎怜惜一个人,只要姑娘能像如今这般性子,在宫里头总不会失了恩宠的。若是尽早生个一儿半女,哪怕是个公主都好,往后纵然失了恩宠总也有个依靠,身份也贵重,总比和离之后孤零零住在这小汤山的宅子里蹉跎日子要强。 如冬将视线从沈云稚身上收回来,压下了自己这些心思。 ...... 夜幕降临时銮驾才在行宫停了下来。 行宫总管太监带着人恭迎圣驾。 裴道成先下了銮驾,当着众位朝臣的面走到太后所乘的轿子前,亲自将太后扶了下来。 这般母子亲厚,着实给了太后体面。 太后脸上满是笑意,对着裴道成道:“皇帝有心了,不过皇帝身份贵重,之后的路还是叫端嬷嬷扶着哀家吧。” 太后并非皇帝生母,皇帝敬重太后,太后自打入主慈宁宫也一向都是以皇帝为重,舍不得叫皇帝辛苦。 裴道成点了点头,一旁的端嬷嬷上前扶住了太后。 裴道成跟在太后身后进了行宫。 身后是众妃嫔皇子皇女,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行宫,前往了早就安排好的各自所住的宫殿。 裴道成没有住在过去住过的知仁殿,而是住在了距离知仁殿不远处的澄隐殿。 澄隐殿周围种了大片大片紫竹,是从先帝时便从江南引种的珍稀竹林。 风吹过去,飒飒作响。 蔺公公跟着裴道成进了殿内,又吩咐小太监伺候着裴道成沐浴更衣。 他在外头候着,看着宫殿靠墙处斑驳竹林,还有殿外大片大片的紫竹,不知为何想起了那日在寺庙里沈氏遇着皇上的时候,也是这样天色深沉竹林斑驳的景致。 他看着大片紫竹林,心想,皇上果然是对沈氏有了心思,要不然,岂会听他的提议来这小汤山行宫。 只是,皇上拿安宣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也不知会不会出岔子。 可若直接就是皇上的身份,沈氏在皇上面前哪里还能像过去一样,一但有了拘束和敬畏,礼数多了便少了几分真情。 即便沈氏对安宣郡王也是敬重有加,可那种敬重和对皇上的敬畏是不一样的,两者不可相提并论。 蔺公公想着这些,一时间也有些发愁。 第68章 继后 第68章 继后 皇上移驾行宫,随行的官员也在小汤山住了下来,有些脸面的宗室第二天得了恩典准许进行宫住下。 这其中,大长公主自然是头一份儿的尊贵。 大长公主被安排住在了宁安殿。 她刚住进来,继后便带着大皇子过来给大长公主请安。 “听说姑母前些日子回京住在小汤山别院,上回皇上来小汤山臣妾本想求皇上带臣妾过来拜见姑母,只是后宫到底有些事情需要臣妾,如今跟着皇上来了行宫,总算能来拜见姑母了。” 继后说完这话,含笑看着拱手给大长公主见礼的大皇子,温声道:“大皇子也常念着您,昨晚还和臣妾提起您呢。” 大长公主听着继后这番话,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继后因着是庶出,到底是有些小家子气,比不得已故的先皇后。 虽说先皇后为人有些太过端重了,可比起继后来,到底还是强上一些的。 若是换成先皇后,总不会说出这些话来,失了身为中宫的身份。 大长公主这样想着,可到底还是给了继后脸面,含笑道:“这些年劳烦你照看大皇子了,皇上和本宫都是知道你的辛苦的。” 话音落下,继后眼圈一红,带着几分哽咽道:“有姑母这句话,臣妾哪里还敢说什么辛苦。” 她朝着大皇子招了招手,等他走到自己跟前儿才摸了摸他的头发,含笑对着大长公主道:“大皇子每日读书辛苦,天才刚亮就起身了,御书房的师傅都说这孩子最是勤勉。” 大皇子站在那里,下意识想要躲开继后的手,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大长公主看到这一幕,想到她听到的那些关于大皇子和继后的消息,垂眸看了大皇子一眼,吩咐道:“我和你母后还有些话要说,你自己去书房读书吧。” 她没有说叫大皇子去裴道成那里,这队父子其实有些不大亲近。大皇子又是嫡又是长,本该是最尊贵的,偏偏资质平平,这些年又被继后教导的事事要强,偏偏自己不争气,书读的其实也一般,资质哪里是能靠努力能补全的。 因着这个缘故,对于裴道成这个父皇就愈发多了几分畏惧。君父君父,君在前父在后,皇帝性子也是个威严克制的,天家父子想要亲近也亲近不起来。 大皇子听她这么吩咐,心里头松了一口气,应了声是便转身退了出去。 继后想着叫这孩子和大长公主多亲近亲近,若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在皇上那里也就多了些体面。 这会儿见着大长公主借着读书将人打发了,心里头便有些失望,又觉着这孩子好生不会讨好长辈,性子木讷和她那个嫡姐一个样子。若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定不是这般性子。 继后压下了眼底的不愉,挤出一丝笑意来对着大长公主,没再说大皇子的事情,而是含笑道:“姑母今日来行宫,郡王可跟着一块儿来了行宫?郡王常年礼佛,姑母定时常念着他,这回圣驾来了行宫,郡王也能多陪姑母住些日子。” 大长公主抿了口茶,耳中便传来这样的话,她垂眸落在手中的茶盏上,看了坐在下头的继后一眼,含笑道:“他不喜吵闹最爱清静了,多半这会儿还在皇恩寺。不过皇帝既然来了,他这当表弟的自然也要过来拜见的。他们表兄弟一向要好,这些年也亏的皇帝能宽慰宽慰澹儿,时常叫人往皇恩寺送些东西,多少也能叫本宫心里头松快一些。” 大长公主这话不假,裴道成这些年威严愈盛,后宫妃嫔对他多有畏惧,就连继后这个中宫皇后在裴道成面前也从不敢逾拒。 虽管着后宫,可一切都依着祖制规矩,裴道成又一向不大亲近后宫,所以在皇帝面前得脸些的数来数去也就常年在皇恩寺礼佛的安宣郡王顾澹了。 继后心中有些不快,她自己这个中宫在皇上面前的脸面还没有一个八字不好刑克父母妻儿的安宣郡王多,她哪里能高兴? 只是,大长公主最疼安宣郡王这个儿子,有些不喜她也只能藏在心里,更何况,承恩公府还存了些别的心思。 她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对着大长公主道:“那也是郡王自己有福气,能得了皇上这般亲近。” “不过郡王只比皇上小一岁,哪怕当年有道士批命,可也早过了议亲的年纪了。姑母想来也为着此事发愁,不知姑母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若是想叫郡王成亲,您这当长辈的也该张罗挑选起来了,要不然,这一年过去又是一年,姑母什么时候能看着郡王成亲,有个孙儿孙女承欢膝下?” 继后今日过来,虽有心叫大皇子和大长公主亲近亲近,可最要紧的,是承恩公府惦记上安宣郡王的婚事了。 承恩公府的长房次女虞嬿宜婚事上出了变数,至今都未成婚,今年也二十一了。 旁人只知道嬿宜之前的婚事有了波折不得已两家退婚,可谁又知道,嬿宜的婚事的波折本就是他们承恩公府故意弄出来的。 为的不过是想叫嬿宜嫁给安宣郡王顾澹,想给大皇子一个助力。 府里是这样想的,她也觉着如此甚好,大皇子资质平平,若是她能生下自己的亲子,安宣郡王和嬿宜成婚,往后也是她亲生孩子的助力。 见着大长公主朝她看过来,眉眼间的笑意淡了下来,继后这才解释道:“姑母,幼妹嬿宜前些年婚事出了波折,这些年一直未曾再议亲,上回去皇恩寺礼佛,远远瞧见郡王,回去后说是郡王龙章凤姿气度非凡。” 继后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意思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承恩公府想和大长公主府结亲,叫安宣郡王顾澹迎娶府中未出阁的嫡女虞嬿宜。 大长公主听她这么说,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澹儿常年礼佛,一时半会儿怕是没心思娶妻,连本宫也劝不动。” 继后听着这话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想起前些日子关于大长公主抬举显国公府长房嫡女沈氏的事情,还有那些流言蜚语,说是大长公主有意叫沈云稚嫁给安宣郡王。 原本她也只是听了一耳朵,并没放在心上。 毕竟,大长公主身份贵重一向眼光高,给唯一的儿子安宣郡王顾澹选郡王妃,自然是要好好挑选的。 哪怕顾澹八字不好刑克父母妻儿,可身份摆在那里,只要顾澹松口要娶妻,京城里有人顾忌,自然也有人不怕舍出一个嫡出的女儿,想要攀上大长公主和安宣郡王这个高枝儿。哪怕女儿最后被克死,若有福气给顾家留下个血脉,叫大长公主有个孙儿或是孙女儿承欢膝下,也是值得的。哪怕最不好的情况发生了,女儿和女儿生的孩子都死了,也是顾家和大长公主府对不住她们女儿,做实了安宣郡王八字太硬的事情。 只要大长公主和安宣郡王活着一日,就欠着他们府里,便是皇上看在这个情面上,也会给出一些补偿。 在她看来,沈云稚一个和离之人哪里真能入了大长公主的眼,又哪里配当这个郡王妃? 她虽不喜自己那个嫡出的幼妹,可到底是自家人,府里既有这个谋算,总不好叫旁人抢了这个郡王妃的位置。 继后这般想着,试探着问道:“臣妾听说姑母在小汤山和显国公府嫡女沈云稚投缘,不仅请她去了赏花宴还为着她责罚了伯远侯府嫡女林馨,姑母如此待她,可是真如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所说的那样心里头有些中意沈云稚?” 继后的视线不着痕迹落在大长公主脸上,想要将她脸上的神色全都看清楚。 她虽觉着沈云稚不配,可大长公主性子和旁人不同,旁人做不出来的事情她兴许就能做出来。 倘若真中意沈氏,她和承恩公府总不会任由这事情发生,叫府里失去了这个机会。 大长公主没料到她竟会突然提起沈云稚来,更不知分寸问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因着心里头本就有过想叫沈云稚嫁给儿子的想法,听继后这么问也没直接否认。 她这态度落在继后眼中叫她心中不自觉咯噔一下,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 难不成她还真猜对了,大长公主真有这个意思? 可那沈氏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哪里受过贵女的教导,更别说她之前是勇庆侯府的儿媳,和崔宣有过一年多的婚事。 这样一个和离之人,哪怕是显国公府嫡出的,又如何能配得上顾澹这个安宣郡王?如何比得过她们承恩公府教导出来的姑娘? 大长公主见继后面色微变,摇了摇头道:“既然是流言蜚语,皇后你如何还拿这桩事情来问起本宫了?你乃中宫皇后,难不成和外头那些市井小民一样?” 继后也知自己这话问得有些唐突了,她起身福了福身子,带着几分歉意道:“是臣妾失言一时忘了分寸,还请姑母莫要怪罪才是。” 大长公主看着她,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盏,随口道:“行了,你身为皇后行宫里还有些事情要你处理,就别在本宫这里耽搁时间了。” 这话便是要赶客了,继后有些不快,可只能忍耐下来,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大长公主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好一会儿,对着身边的嬷嬷吩咐道:“去传沈氏进行宫一趟。” 嬷嬷应了声是,还未走出去,又听大长公主加了句:“她一个人进来没得叫人多想,叫鲁老夫人还有她那表姐陪着她一块儿进来吧。” 大长公主倒不是有意抬举沈云稚,她哪怕有那个心思也不急在一时。可她了解继后也了解宫里头的人都是个什么性子,沈云稚是个好的,可别因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叫继后先给欺负作践了。 第69章 揣度 第69章 揣度 继后虞氏从大长公主所住的宫殿出来后,脸上再也没了一丝笑意。 心腹秋嬷嬷想起方才殿内种种,也明白自家娘娘这会儿心情为何不好。 她忍不住出声宽慰道:“娘娘不必计较大长公主的态度,说句不好听的,大长公主在先帝时便是独一份儿的体面,兴许在她眼中连慈宁宫太后娘娘都要矮了她一头呢,更何况是旁人呢。” “除了皇上和安宣郡王,老奴就没见过大长公主对谁亲近过。” 方才大长公主对娘娘虽然态度寻常,说不出亲近也说不出不亲近,可这样就很好了,只要不是表露出明显的轻视和厌恶来,娘娘就不算没了脸面。 虞氏听秋嬷嬷这么说,脸色却是没有半点儿缓和,她回头往宫殿那边看了眼,低声道:“当初姐姐入宫当这个皇后时,她对姐姐可不是这般样子的。” “也是,我是庶出,在她眼里自然是比不得姐姐尊贵的。更别说,我入宫这么些年,无子无宠,外人瞧着这个继后风光,可实际上谁又真将本宫放在眼里呢?” 虞氏说出这话来,秋嬷嬷一下子就变了脸色,连忙道:“娘娘慎言,这话可不好往外头说,倘若传到皇上耳中,还不知怎么想娘娘呢,再则若是叫大皇子听到了,大皇子也会和娘娘生出嫌隙来。” 秋嬷嬷觉着娘娘一向谨小慎微,不会在外头说这些话,可娘娘最近性子却是有些浮躁了,前些日子杖责了大皇子身边的嬷嬷,如今竟然在这行宫里说出这些话来。 她不得不劝着娘娘些。 虞氏见她这般谨慎,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这里又没外人,本宫这个皇后连私下里说句话都不成了?” “你也别觉着本宫这话难听,本宫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少份量,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忍下过那些委屈。早些年本宫是想好好教导大皇子,想着将他当作自己亲生的儿子来教养,想着若他是个出息的,能得了皇上的看重,有一日坐上那个位置,我这亲姨母总归也能得了份儿体面搬去慈宁宫,好好的过后半辈子的日子。” “可你瞧瞧他资质平平,读书辛苦可又没有灵气,教导他的那些师傅在本宫面前夸他一句刻苦认真,对本宫孝顺,可光刻苦有什么用,对本宫这个姨母孝顺又有什么用,能够拿这些换来皇上的喜欢,换来那个位置吗?本宫心里头怎么能不急?” 虞氏说到了自己的痛处,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道:“要不是他在皇上面前没得了该有的嫡长子的体面,承恩公府又何苦想着将三妹妹嫁给安宣郡王?” “她虽是嫡母肚子里出来的,旁人也说但凡她早生上一些年当年入宫当这个继后的也不会是本宫,而是她这个嫡出的妹妹。可到底是一家子姐妹,若不是真有难处,我这当姐姐难道真能任由府里算计着将她嫁给安宣郡王?难道真就忍心舍下了她一条性命去?” 秋嬷嬷听自家娘娘提起这个,心陡然一沉,下意识解释道:“娘娘疼爱三姑娘,自然是真心疼她,哪里会因着外人一些闲言碎语就迁怒到三姑娘身上?叫三姑娘嫁给安宣郡王的主意也不是娘娘您先提出来的,而是府里老夫人提议,夫人也是同意了的。且之前婚事不成,三姑娘受了打击,说是往后婚事都听府里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愿意冒着风险嫁给安宣郡王,好叫咱们承恩公府多一份儿助力,不管往后如何,都不是娘娘有心算计的。” 说完这话,秋嬷嬷小心翼翼看了自家娘娘一眼,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娘娘嘴上说的疼爱三姑娘,可心里头多少也因着自己是庶出自觉比不上三姑娘身份尊贵。前些年还好,还是真心待三姑娘的。可这些年,娘娘在宫里头日子过得艰难,和大皇子又日渐生出嫌隙来,既嫌大皇子资质平平不争气,又觉着大皇子心里头还是想着先皇后,对她这个庶出的姨母打心眼里没有真正敬重过。 这一钻了牛角尖,娘娘心里对三姑娘就不同以往了。叫三姑娘嫁给安宣郡王,虽说是府里老夫人先提出来的,可若不是几回老夫人进宫娘娘都说宫中艰难,盼着大皇子有个强劲的助力,从旁撺掇,老夫人也未必就会将主意打到三姑娘身上去。 更何况,若真不心虚,娘娘哪里需要和她一个奴婢解释。 秋嬷嬷不敢再提这个事情,连忙将话题转移开来:“府里有心叫三姑娘嫁给安宣郡王自然是为着大皇子,为着咱们承恩公府日后的前程。只是奴婢听大长公主的态度,似乎没有这个意思。偏偏娘娘提起那沈氏时,大长公主明显愣了一下,没直接就冷下脸来。” “按理说大长公主不应该瞧上沈氏,沈氏不管哪个方面都不够资格当这个郡王妃。可大长公主不是一向会揣测皇上的心思吗,会不会是大长公主觉着皇上不想叫安宣郡王和承恩公府结亲,所以想都不往这方面想,这才对于娘娘的提议没有半点儿高兴。” “要不然,以咱们三姑娘的出身品貌,和安宣郡王合该是门当户对,最合适不过的。” 虞氏蹙了蹙眉,她在宫中多年,也不是那等愚笨的,自然明白秋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长公主兴许并非不想和承恩公府结这门亲,而是怕惹得皇上不喜。 是因着这个缘故,挑来挑去才选中了沈氏这个和离的显国公府嫡女吗? 虞氏下意识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很是有些憋屈。 大皇子不争气不得皇上看重,承恩公府若没有个强劲的助力,不过是站在悬崖边儿上,看着风光显赫,实际上不知内里藏着多少危险,外头有多少人等着看承恩公府和她这个继后的笑话呢。 府里和她都需要这门婚事,需要大长公主的这份儿助力,怎么能白白便宜了沈氏呢? 虞氏心思百转,脸上多了几分寒意。 “这沈氏你可见过?”她问道。 秋嬷嬷摇了摇头:“不曾见过,她虽嫁给崔大少爷,可大婚当日就出了那样的事情,她守寡一年多,之后崔大少爷带着怀孕的宋氏回来她就铁了心思要和离。娴贵妃因着她想和离心生不快,传召她入宫叫她罚跪于廊下,总共算起来她也就进过这一回宫,所以老奴并未有机会见着沈氏。” “不过外头人都说沈氏姿容姣好不可方物,若不是当年被姑母调换了,打小就在显国公府长大,以她的姿容和身份哪怕进宫当娘娘都是够资格的。” 秋嬷嬷说到此处,微微变了变脸色,自觉有些失言,连忙改口道:“不过沈氏虽生得好到底也福薄,这辈子是没那个福气进宫了。便是嫁给安宣郡王,若不是安宣郡王八字不好刑克父母妻儿叫人忌惮,她又哪里有那个资格入了大长公主的眼?” “您也不必太过担心,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大长公主即便有一丁点儿这个意思,可心里头真能满意沈氏,愿意叫这样一个和离之人嫁给安宣郡王当自己的儿媳妇吗?更别说,郡王虽常年礼佛,可性子也是有些执拗的,他若是不愿意娶沈氏,觉着沈氏曾经嫁给过崔家大少爷,大长公主难道还能强硬着叫两人成婚吗?大长公主一向拿郡王没办法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见着自家娘娘脸色缓和了几分,她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又道:“再说了,安宣郡王虽然八字不好,可也是要脸面的,哪怕如外头的人说的那样沈氏和崔宣根本就没圆房,至今都是完璧之身,可到底之前占了那个名分,是旁人的妻子,奴婢就不信安宣郡王不介意这个,头一回娶妻娶了沈氏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吗?原本因着八字之事他就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若再娶了沈氏,这京城里还不知怎么议论编排呢?” 虞氏看了她一眼,思忖片刻,对着她吩咐道:“你将今日本宫和大长公主说话的情形透露一些给娴贵妃。本宫想着,在这京城里,娴贵妃和勇庆侯府是最不愿意见着沈氏能得了这个造化,嫁给安宣郡王的吧?” “她和她那侄女崔棠才失了脸面,崔家请封崔宣为世子的折子也被皇上留中不发丢了颜面,府里这个时候哪里还会愿意沈氏有一星半点儿机会成了郡王妃叫他们崔家愈发没了脸面,甚至往后还要面临沈氏的报复?” 若她是沈氏,一朝翻身当了郡王妃,上头有大长公主这个靠山,总会将过去受的那些羞辱和委屈全都报复回来的。 她就不信娴贵妃和勇庆侯府不忌惮这个? 秋嬷嬷伺候了自家娘娘这么些年,如何不明白娘娘这话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奴婢知晓了,过会儿便想法子将这事情传到娴贵妃耳中。” “此事娘娘如此处理也对,娘娘身份尊贵,着实不便打压处置沈氏,倒不如交给娴贵妃来做。看看娴贵妃有什么法子能彻底叫沈氏没了资格当这个郡王妃!”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朝前走去。 这世上对付女子的手段多的是,娴贵妃也不是那等良善之人,若是真忌惮起沈氏来,沈氏断无可能当了这郡王妃。 消息没过一会儿就传到了娴贵妃耳中。 娴贵妃本就因着崔棠不得入宫,侄儿崔宣请封世子的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的事情心中郁结,听着大长公主竟真有几分想叫沈云稚嫁给安宣郡王顾澹的心思,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挥手便将桌上的茶盏用力推在地上。 茶盏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殿内伺候的宫女嬷嬷全都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好半晌,娴贵妃才出声道:“后日请母亲进行宫一趟。” 傍晚时,沈云稚接到消息,说是大长公主传召她和外祖母还有表姐后日去行宫拜见。 沈云稚听到这消息,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不自觉就想到了关于大长公主想叫她嫁给安宣郡王的那些流言蜚语。 她不信那些话,也觉着她应该入不了大长公主的眼,可大长公主叫她和外祖母还有表姐进行宫,实在叫人有些紧张不安。 她亲自送传话的嬷嬷出去,回了屋里脸上便忍不住有些担心。 与此同时,大长公主传召沈氏和鲁老夫人还有孟茹去行宫的事情也传遍了小汤山,一时激起了千层浪,惹得众人猜测揣度。 第70章 巍峨行宫 第70章 巍峨行宫 鲁老夫人得了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孙女儿孟茹匆匆到了沈玉稚所住的宅子。 等到见着沈云稚的时候,她到底是没忍不住问道:“你对外头关于你和安宣郡王的那些流言蜚语是如何想的?” 沈云稚早知躲不过这个话题,大长公主传召她进行宫,哪怕过去觉着她入不了大长公主的眼,根本就没将那些流言蜚语当回事儿的人,如今也少不得细细思量起来。 毕竟,倘若大长公主中意的是孟茹,就不会多此一举叫沈云稚跟着了。 且之前也没见大长公主对孟茹这个孟府大姑娘有哪里特别?细细思量过后,还是觉着大长公主传召真正要见的人其实是沈云稚。 只是因着沈云稚和显国公府不亲近,又是和离之身,不得已才选了外祖母鲁老夫人这个长辈跟着一块儿进行宫。可若只鲁老夫人一人又太显眼了,没有给这事情留半点儿余地,大长公主许是也有这份儿顾忌,才将孟茹也添了进去。 沈云稚这会儿听外祖母这般直白问出来,知道不好含糊,脸色肃然了几分,摇了摇头:“不管外头流言蜚语是真是假,云稚才和离得了自由之身,还想过些清静自在的日子,并不想再成一回婚受到拘束。不管这人是安宣郡王还是别的什么身份的,云稚都是如此想的。” 她说完这话,并未避开鲁老夫人看着她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明通透,并未带着半点儿娇羞和忐忑,叫人一眼就看出她这话并非推诿的说辞,也并非是女儿家娇怯拿乔不好意思才如此说。 鲁老夫人也知她自小受了不少拘束,这一年多更是在勇庆侯府吃足了苦头,被婆母薛氏那样磋磨折腾过后,怕是有些对成婚一事抵触,只想过自在轻松的日子。 她这当长辈的能理解她这心思,当初在沈云稚和崔宣和离的事情上没有半分阻挠相劝,又从窦老夫人手中替她要来了这个小汤山的宅子便是想叫这个孙女儿过些清静自在的日子好喘口气,免得太过压抑移了性情,或是郁结于心毁了孙女儿一辈子。 比起日后抓不到的前程来,她觉着眼下叫外孙女儿心中舒坦才是最要紧的。 如今听她这么说,旁人若是当长辈的肯定会出声训斥,觉着这般好的机会不管是不是真的,都要好好把握住,万一能得了造化嫁给安宣郡王顾澹当上郡王妃成了大长公主的儿媳那是多大的造化。鲁老夫虽也有些可惜,可到底是将沈云稚的想法的喜乐放在最前头的,所以并不舍得逼迫她。 这般想着,她点了点头:“你的心思我知道了,明日进行宫我寻思着大长公主哪怕有这个心思也不会直接提起此事,你就当没听说那些流言蜚语,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 她拍了拍沈云稚的手背,安抚道:“放心,外祖母活了大半辈子,也在这勋贵宗室圈子里周旋了这么些年,会婉转着和大长公主表明心思,不会惹得大长公主不快的。” 沈云稚听外祖母将事情接了下来,心里头松了一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外祖母替我操心了。” 她转头看了眼表姐孟茹,带着几分歉意对孟茹道:“这回也不知是不是因着我的缘故才要叫表姐和外祖母折腾这一趟,若真是如此......” 沈云稚还未说完,孟茹就含笑打断了她的话:“若真是如此,我这当表姐的合该谢谢你才是。要不然,我哪里有机会进行宫看看里边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致?” “便是太后娘娘或是继后传召内外命妇,我能跟着祖母进去,可也是一群人磕头行礼,定然没有单独进去自在一些。” “再说,我得了体面能拜见大长公主,说出去不知惹得多少人羡慕呢。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云稚你别闹得像有西席师傅考教学问一样紧张。” 沈云稚知道表姐是在宽慰她,听她这么说也忍不住莞尔一笑,眉眼间多了几分轻松,伸手拿了块儿小点心递到孟茹嘴边。 孟茹含笑吃了,等到咽下去后才道:“就是这话,好好的事情你紧张什么。咱们都是晚辈,跟着长辈进去拜见大长公主,凡事都有长辈们护着,你担心个什么劲儿。” 一旁鲁老夫人见她说得这般促狭,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明日进行宫你可得规矩些,可别在大长公主面前失了礼数,叫大长公主笑话咱们孟府不会教导姑娘。” 孟茹笑着点头:“怎么会,我礼仪规矩学得最好的,谁能挑出半分错处来?” 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沈云稚陪着外祖母说了会儿话,见着外祖母面露疲惫,便提议道:“外祖母先去房里歇歇吧,我叫膳房准备些膳食。” 鲁老夫人点了点头:“我是昨晚没睡好精神有些不济,你叫膳房准备些饭菜,咱们用过后便该启程往行宫那边了,傍晚大概就能到,今晚在行宫附近找个客栈住下来,明日一大早用过早膳便能直接进行宫拜见大长公主,也免得路上出什么岔子耽搁了时辰,叫大长公主等着了。” “你昨日得了传召可有叫丫鬟们收拾好行李?” 沈云稚点了点头:“都收拾好了,我也琢磨着今日便该动身了,只等外祖母和表姐过来呢。” 听她这样说,鲁老夫人面露赞许,知道这个外孙女儿一向是有成算的。如今和离后这小汤山的宅子里只她一个主子,行事自然更果断利落了几分,倒不必她这个当长辈的太过操心。 沈云稚扶着鲁老夫人进了里间歇息下,等到膳房送来饭菜,才进去叫醒了老夫人。 三个人一块儿用过膳,便出了宅子乘坐马车动身往行宫那边去了。 马车徐徐驶出宅子所在的地方,没过一会儿就绕出小道,不见了踪影。 没过一会儿,一辆气派的马车在宅子门前停了下来,门房的婆子见着马车上的样子,连忙从屋里出来。 等她到了马车前,已有丫鬟扶着窦老夫人和孟氏下了马车。 她心里一紧,连忙屈膝行礼:“老奴见过老夫人,见过大夫人。” 窦老夫人嗯了一声,径直往宅子里走去。 婆子脸色紧张,想说什么到底碍于老夫人的威势没敢在此时开口。 她寻思着,哪怕自家姑娘已经跟着鲁老夫人她们启程去行宫那边了,窦老夫人这个嫡亲的祖母和孟氏上门来,总也不能刚进来连坐都不坐就动身离开,若是传出去那成什么样子了,不知惹得外头的人如何议论编排呢? 如今因着大长公主和安宣郡王的缘故,自家姑娘暗地里不知被多少人盯着,这宅子附近肯定也有想要探听消息的,她哪里敢此时就回禀叫人看了显国公府的笑话。 于是,等到傅嬷嬷听到消息过来时,她才对着傅嬷嬷使了个眼色,傅嬷嬷会意,领着窦老夫人她们往正房去了。 这回出门沈云稚带着采薇和如冬一块儿去了行宫,留了如雪和傅嬷嬷在宅子里。 见着老夫人她们落座,如雪便端上了茶水和点心。 窦老夫人喝了口茶,不见沈云稚过来请安,想到几日前沈云稚去她那里闹得那一出,以为这个孙女儿是这点儿脸面都不给她这个当祖母的,连装装样子过来拜见都不愿意了。 当下她脸色阴沉,道:“你家姑娘可是又去园子里赏花了?你去将她叫过来,我这当祖母的来了她也不知道请安,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窦老夫人说着,没好气看了坐在那里不吭声的孟氏一眼,明显觉着孟氏没将沈云稚这个女儿教导好。 傅嬷嬷此时才回禀道:“回老夫人的话,并非是姑娘没了规矩,而是姑娘午膳后就和鲁老夫人还有表姑娘乘坐马车动身往行宫去了。” “算算时间,傍晚时就能到了行宫,这会儿只怕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她这话说出来,窦老夫人一下子就给愣住了。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茶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动怒之下竟是用力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 茶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水四溅一地狼藉。 “好!好得很!我们显国公府真是出了个孝顺的姑娘!” “她当我这嫡亲的祖母还有她母亲都死了不成,要跟着她外祖母一块儿动身?连知会都不知会娘家的长辈们?” 窦老夫人气得胸膛起伏,几乎要气晕过去。 孟氏见着老夫人动怒,连忙起身过去给她顺了顺背。 窦老夫人却是迁怒于她,一把拂开了她的手。 孟氏踉跄了一下才站定,她动了动嘴唇,到底没说什么,只安静站立在一旁。 好一会儿,窦老夫人才平复下来,对着傅嬷嬷问起了沈云稚最近在宅子的事情,问沈云稚平日里做什么,见过什么人? 傅嬷嬷心里头咯噔一下,好在自家姑娘平日里不常出门,也就爱在园子里逛逛,喂喂鱼赏赏花,闲来无事抄写一些经书或是看些游记杂书之类,也没什么需要隐瞒避讳的。 于是乎,傅嬷嬷便细细回禀了。 “姑娘和离之人,在京城里除了表姑娘外又无其他亲近交好的同龄之人,平日里也就是做这些事情了,并没什么特别的。” 窦老夫人原本就在气头上,听她这么一句心里头更不得劲儿,可傅嬷嬷说的也是实话,沈云稚自小不在显国公府长大,认回来后又很快嫁给了崔宣,之后一年多知道她过得不好府里也没替她撑腰,姐妹们更没去探望过一回。 所以沈云稚对显国公府的姐妹自然是没什么情分,比不上孟茹这个表姐。 可话虽这么说,窦老夫人还是觉着憋屈难受,觉着傅嬷嬷这话像是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打了她一记耳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再继续问什么,挥了挥手叫傅嬷嬷她们退了下去。 之后又在宅子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她才带着孟氏出了宅子,返回了住处。 沈云稚并不知她和外祖母她们启程不久娘家就来了人。 更不知祖母窦老夫人因着这事儿生了多大的气。 她坐在马车里,看着远处群山翠绿,上头一座威严庄重的行宫,不禁有些出神。 鲁老夫人见着她望着行宫所在之处,含笑道:“这行宫太祖时便修建了,先帝喜欢这行宫,又叫工部修缮了一回前后历时两年,扩大到周围好几座山,所用木料皆采自南岭深山之中,彩绘雕工造景更是花了不知多少精力,才有了这座巍峨行宫。今上登基后,倒是甚少来行宫住着。这回皇上来小汤山,咱们得了大长公主传召才得以进去,实在是件幸事。要不然,这样的地方,圣驾不来谁敢进去一步?” 沈云稚听着心中一阵感慨,皇家气派就是如此了。 马车在山脚下的镇子上停了下来,鲁老夫人早就和她说了,今晚打算在镇子上开设的客栈住下。 这背后之人也是宗亲勋贵,说是客栈其实也和别院私庄差不多了,也是往常圣驾来行宫时,跟随的官员亲眷或是勋贵会来此住下。 沈云稚才跟着外祖母下了马车,还未来得及到了客栈,便见着一个穿着湖绿色杭绸褙子的嬷嬷迎了过来,这嬷嬷她见过,是在大长公主跟前儿伺候的,也是那日赏花宴散场前给她送来点心的那个嬷嬷。 嬷嬷上前,对着鲁老夫人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大长公主猜测老夫人今晚便会到这行宫附近,便派奴婢过来等着,说是老夫人一路舟车劳顿,今晚就不必宿在这客栈中了,还是随奴婢到行宫外头的偏殿中住着吧。” 鲁老夫人往行宫那边看了看,她是知道行宫附近那片宫殿的,平日里是给宗室居住,比这客栈别院尊贵了一层。 她觉着有些不妥,又听嬷嬷道:“大长公主一片好意,老夫人就莫要推脱了。明日一大早还要拜见大长公主,住得近些各处也方便。” 嬷嬷如此说了,鲁老夫人只好应了下来,又返回了马车,一路行至行宫旁边的宫殿才停了下来。 沈云稚和孟茹跟在老夫人身后,被领进了靠左边一座偏殿中,院内景致极好,靠墙种着一片牡丹花,殿内陈设低调却又透着华贵,没有哪一处不彰显地位。 等到送走了嬷嬷,劳烦她替众人谢过大长公主恩典,鲁老夫人才示意沈云稚和孟茹在软塌上坐了下来。 ...... 与此同时 行宫内,蔺公公得了消息也将此事回禀了裴道成。 裴道成批完了手里的折子,才开口道:“姑母倒是看重沈氏。” 蔺公公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心里头咯噔一下,又听皇上吩咐道:“明日传召安宣郡王过来。朕来了行宫他也不露个面,还要朕亲自去请他不成?” 蔺公公心想,皇上这话便是冤枉郡王了。 郡王又不是猜不出皇上这个表哥为何一反常态来小汤山行宫住着,顾忌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郡王哪里好来这行宫? 裴道成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冷冷道:“他念经念傻了不成,他不过来,朕以什么身份出现在沈氏面前?” 第71章 违背 第71章 违背 裴道成一句话说出来,也自知此事有些离经叛道,有违他平日里的性子。 他贵为皇上,若是对沈氏有意,直接一道圣旨叫沈氏入宫就是。哪怕沈氏心中不愿,到最后也只能领旨谢恩,成为后宫中等待他恩宠的妃嫔。 可偏偏,他自那日在寺庙中救起沈氏后,屡屡违背他的本心,赏花宴上默认了安宣郡王的身份,之后种种,更是脱离了原先的轨道。 他深知自己并非是瞧上沈氏的容貌,可圣驾到行宫,他还想用安宣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他承认自己对沈氏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 身为帝王,他处事冷静,一向隐忍克制,从不因旁人影响自己的心思。可偏偏为着一个沈氏屡屡破例,做了好些他过去断无可能做的事情,叫他甚至觉着,自己身上流的果真是先帝的血脉。 不然,岂会如此清醒着却做出这般有违他本性的事情来。 说不上君夺臣妻,他没想要立即就将沈氏纳入后宫,可他心中却当真对沈氏和旁人不同,将沈氏划在了自己这一边。 也不知是不是那日救了沈氏的性命,便不想见她白白送了性命,也不想见她因着和离被人欺负看轻。 普天之下,能护住沈氏的,除了他这位帝王,还有哪个? 他不知自己到底对沈氏有没有生出觊觎之心,应该是没有,可也不代表要任由沈氏脱离他的视线,逃出他的掌控。 于是,才有了圣驾到这小汤山行宫的举措。 他不像先帝刻薄寡恩,失信于母后却又要强取豪夺想要回到当初,他自己见过母后的不得已和挣扎,沈氏是他救过的人,便不想因着他的私心叫沈氏也落到那般处境。一入深宫深似海,沈氏好不容易从勇庆侯府挣脱出来,难道这么快就要困在深宫中不得自在? 理智告诉他该如此才是,沈氏并不喜欢宫中的日子。 可若是他不能掌控自己的心,就如这回到小汤山行宫一样,明知不妥却还是默许了蔺公公的安排,又该如何? 罢了! 他是皇帝,无需多想。若是到了那一步,他身为帝王将沈氏纳入后宫,也会给沈氏足够的恩宠,给她一个孩子,叫她在宫中足以立足不受人欺辱。 裴道成想着这些,眉眼间仿若沾染了一层寒霜。 他说对沈氏没有占有觊觎之心,可却是想到了这些。 他眉心紧蹙,放下手中的御笔,将折子掷在了一边。 蔺公公伺候了他多年,多少能揣测出几分皇上的心思。 他此时也不敢吭声,心中却是知道皇上的心已经乱了。 哪怕皇上如今对沈氏并非是男女之情,也并非被沈氏的美色所迷,可皇上心里头已经生出了无来由的独占欲。这点子火苗虽小,可若是不及时扑灭,兴许便会成了燎原大火,烧得更盛。 因着先帝和昭懿太后的事情,皇上心中大抵也是不愿意一道圣旨便叫沈氏入宫,也不习惯自己的心思被一个女子左右。 所以皇上虽应下来这小汤山行宫,可皇上的心情算不得好。一路沉默不言,在遇上銮驾外跪拜的沈氏时,脸上愈发生出几分寒意来。 皇上一向冷静自若,行事也能由着自己的心意。 这一回有些失控,皇上嘴上说着叫安宣郡王进行宫,好借着安宣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可心里未必就高兴如此。 也不知,遇上皇上对沈氏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蔺公公看着面容冷然的皇上,心中不自觉生出一丝不安来。 于皇上来说,遇上沈氏也算不上一件幸事。 当日若没在寺庙里遇上沈氏,哪里会有这么多烦忧。 皇上原本就不习惯和人亲近,更不会喜欢上哪个妃嫔,如今心思屡屡被沈氏影响,怕是也有些左右为难,甚是不习惯这般感觉。 ...... 行宫寿宁殿 已是掌灯时分,太后沐浴出来,身上只穿了件褚红色绣着团寿纹的常服,刚一出来,就见着侄女淑妃坐在软塌上。 她蹙了蹙眉头,随口道:“这个时候你怎么过来了?这行宫夜里风大,你身子骨弱,若是吹了风着了寒还不是自己受罪?” 淑妃上前扶着太后在软塌前坐下,又伸手拿过宫女捧着的托盘中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给太后擦着头发。 几回想要张嘴,又到底是没有开口。 太后抬手按住了她擦拭的动作,示意了旁边宫女一眼,宫女上前接过帕子,伺候太后擦拭头发。 太后拍了拍身侧:“有什么事儿就坐下来说吧,在这宫里头,咱们姑侄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淑妃听话的挨着太后坐了,有宫女上了茶水和点心。 淑妃拿起茶盏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才对着太后道:“姑母可听说了今日虞氏带着大皇子去给大长公主请安的事情?” 太后看了她一眼,随口道:“你好好照顾华容这个女儿就好,你膝下又没有皇子,何苦关心这些?” “早就告诉你别掺和进去,你平日里也是个稳重的,如今怎么如此沉不住气,听到一点儿风吹草动就来了哀家这儿?” 太后在淑妃这个侄女面前自称哀家,就是有些恼火了。 淑妃赶紧起身,屈膝才想告罪,就被太后拦住了。 “哀家没和你生气,只是想知道你如今心里头是怎么想的?皇帝性子清冷威严,可对华容这个女儿还是很不错的,每逢过年过节或是生辰,该有的赏赐都不差,甚至是这宫里头头一份儿的。” “平日里在哀家这里遇上华容,说话也算和气,华容六岁时有一回见着皇上,抓着皇上贴身佩戴的玉佩不放,不待哀家呵斥,皇上就将那九龙玉佩解下来放到了华容手中,那块儿玉佩连大皇子都眼馋呢,你难道还不知足?” 淑妃也想到了那块儿玉佩,她苦涩一笑,摇了摇头:“看看皇上如何待其他皇子皇女,又如何待臣妾的华容,臣妾当然是知足的。甚至是有些感激皇上的。” “说句实在话,大皇子这个嫡长子对华容这个妹妹都有些羡慕嫉妒的。” “可正因着这,臣妾心里头才少不得多想一些。姑母您也知道,华容再如何得宠也只是一个公主,这江山总不会落到她手中,往后她也是要出嫁的。皇上在时自然是宠着她,可任凭皇上身子再康健也总有撒手的那一日,到时候,华容要在新帝手底下讨生活,您说,她和哪个皇子亲近些?能给她如今的尊贵和体面?” 太后听她这样说,心里头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父亲是皇上和兄长是皇上当然是全然不一样的日子。 皇帝宠爱华容,哪怕只是随手赏赐了一块儿玉佩都会叫人放在心上,觉着华容深得帝心,不敢冒犯了她。可若哪个皇子当了皇帝,华容有了嫂嫂,那就成了外人了。 别说新帝对她如何,便是新入主坤宁宫的皇后,也未必会敬着华容这个公主。 太后看了淑妃一眼,问道:“早就如此了,你怎么今日才担心起来?” 太后明白侄女的心思,可侄女膝下没有皇子,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更别说,如今皇帝身子康建正当盛年,侄女这个时候想这些,若是传到皇帝耳中,皇帝还以为侄女盼着他死呢。 对于皇帝来说,这可是大忌! 淑妃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臣妾听说昨日虞氏领着大皇子拜见大长公主,想叫大皇子和大长公主亲近是真,可最要紧的是承恩公府动了心思,想要和顾家结亲。” 太后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一会儿功夫,才蹙了蹙眉下意识道:“这承恩公府有合适的姑娘吗?哀家记着,她家和皇帝同一辈的姑娘都出阁了。先皇后乃是嫡出,如今继后虽是庶出,可也记在了承恩公夫人名下。听说夫人膝下还有个女儿,可哀家听说,已经定亲了,怎么,难道还没出阁?” 淑妃面容有些复杂:“之间听说是定亲了,可快出嫁时婚事有了波折,这婚事就作罢了,拖到现在都没再议亲。原先臣妾不明白,只以为是那虞嬿宜因着前头那桩亲事伤了心,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如今想想,兴许这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承恩公府算计好的。” “倘若这两家结亲,大皇子有大长公主扶持,兴许真能入了皇上的眼,若是立他为太子,咱们华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淑妃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安,这些年大皇子装出一副好兄长的样子来,看着对华容这个当妹妹的疼爱有加,可她哪里不知道,大皇子是最不喜华容这个妹妹的。 若真叫他当上太子,甚至坐上那个位置,女儿在他手底下看他眼色过活,日子定是憋屈极了,她哪里能舍得,只要一想想心里头就疼得厉害。 淑妃看了太后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承恩公府有意结亲,大长公主却是没这个心思,反倒是对那显国公府和离的沈氏生出些心思来,不知为何这事情传到娴贵妃那里,娴贵妃许是心中忐忑不安,因着这事儿生了好大的气,将屋子里的茶盏全都砸了。” “姑母,大皇子可不能有了大长公主这份儿助力,您不如暗中想想法子,好叫这沈氏当真嫁给顾澹,当了这个安宣郡王妃吧。如此一来,臣妾的华容往后才能安心,哪怕是二皇子登基,也不至于给华容委屈受。” 淑妃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今日过来的心思全都明明白白讲给了姑母听。 姑母也是真心疼爱华容的,哪里能不替华容着想。 更别说,姑母也要为蒋家早做打算,虽说皇上身子康建正当盛年,可蒋家总要站队,总要暗中扶持一位皇子,要不然,等到太后去了,难道还能如当年太皇太后对姑母那般将她和华容的往后都给安排好? 姑母若是去了,蒋家只怕也要渐渐败落下去。 所以,还是早些筹谋为好。 太后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道理哀家都懂,可扶持一个皇子哪里有那么容易呢?若是你有恩宠能生出一个皇子来,咱们蒋家肯定支持,哪怕往后败了,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只怪老天不护佑,蒋家没那个命数。可你想要为着往后的前程扶持旁人肚子里出来的,总不会是大皇子,若是挑选二皇子,一则惹得皇帝猜疑,二则二皇子也有自己的母家,她生母前年又晋了嫔位,出身虽不如你,可人家总也不能站在咱们一边,除非惠嫔死了。皇上膝下总共就这两位皇子,可哪个都不合适。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淑妃如何不知是这个情形,她的心揪成一团,脑海中飞快闪过什么,她突然攥住太后的袖子,道:“姑母还记不记得那日皇上来慈宁宫请安,皇上手上的那个咬痕?” “皇上这回来小汤山行宫实在古怪,姑母您说,会不会是因着那个女子的缘故?若那女子是朝中大臣之女,大抵一道旨意便进了后宫了,臣妾寻思着那女子身份必然不高。皇上最要脸面,又一向重规矩,兴许才这般藏着掖着不叫人知道。” “您说,若是那女子入了宫,替皇上生个儿子,臣妾将这孩子记在名下养着可好?也能和华容这个姐姐多相处,自小便有了情分,往后咱们蒋家便扶持这个孩子,若能事成,华容这个当姐姐的往后便是长公主殿下,身份地位差不了,总不会受了委屈的。” 太后没想到侄女会突然提起这事儿,她蹙了蹙眉,对着淑妃叮嘱道:“此事你离了哀家这里就莫要再提了,哪怕你有这个心思,如今也不合适。总要等到那女子入宫生了孩子才好。皇帝既将人藏的紧,你可不好太过窥探,不然就不是为着华容好,反而是要华容因着你这生母被皇帝厌弃了。” “这事情哀家也暗中叫人查过,实在没查出什么来。此事你就莫要掺和了,哀家心里头有数。” 她想了想,又道:“至于沈氏,你说得也对,大长公主若真有这个心思想叫她嫁给安宣郡王,哀家也乐意见着沈氏得了这个体面。罢了,待明日沈氏进行宫拜见,哀家也传召她过来见一见吧。” “都说沈氏姿容甚美不可方物,哀家倒要瞧瞧到底是何等貌美的女子,竟能以和离之身能入了大长公主的眼?” ...... 这一晚沈云稚在偏殿中睡得并不踏实,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天才刚亮就被如冬叫醒。 她梳洗出来,到了外祖母鲁老夫人所住的厢房,老夫人已经收拾妥当,表姐孟茹正陪着老夫人说话。 沈云稚上前福身请安,叫了声外祖母。 鲁老夫人瞧着她脸颊上敷了些许脂粉,便知道昨晚她定是没睡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怪云稚这孩子昨晚没睡好,她这个当长辈的住在这行宫附近的偏殿中,昨晚也有些不大适应。 她将沈云稚拉到自己跟前儿替她理了理头上的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发簪,含笑道:“咱们云稚生得这般好,规矩也不差,进了行宫也只是拜见大长公主,实在不必太过紧张。不管怎么说,都有我和你表姐呢。” 鲁老夫人拉着沈云稚坐下,又道:“圣驾到行宫,太后和贵妃还有一些妃嫔都随驾来了,行宫虽守卫森严可到底没有宫中规矩大,一些有头有脸的往里头递牌子想要见贵人,总也能得了体面,今日肯定不止咱们要进行宫。咱们用些早膳就早些递牌子进去,不好叫大长公主等着,免得失了礼数。” 沈云稚点了点头应了下来,等到用过早膳便动身出了偏殿,乘坐马车往行宫去了。 第72章 名讳 第72章 名讳 马车才几刻的功夫便到了行宫前面的广场上,途经广场,由大门进入,又驶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进入了高大巍峨的行宫正门,入内是条长长的宫道。 沈云稚掀起帘子一角往外头看,这宫道上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也有端庄贵妇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丫鬟或是嬷嬷。 她收回视线,和表姐孟茹先下了马车,又亲手扶着鲁老夫人从马车上下来。 前头的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见着是鲁老夫人,微微颔首,视线随即落到跟在鲁老夫人身后的沈云稚身上,眼底明显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审视和打量。 沈云稚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并未露出半分拘谨和紧张来,四目对视,那贵妇收回了视线,走到鲁老夫人跟前含笑道:“早听说大长公主传召了老夫人和您那外孙女儿,之前她在勇庆侯府不曾出来走动,如今和离了人住在小汤山更是没什么机会见,今日可算是见着到底是何等美人了,怪不得能得了大长公主的看重。” 那贵妇说着,伸手便褪下手腕上戴着的一只羊脂玉手镯,递到沈云稚面前:“头一回见面,这镯子便当给沈姑娘的见面礼吧,我一年里也有半年住在这小汤山,你若得空了可以去我那里坐坐,论经礼佛或是品茶赏花都是可以的。” 沈云稚原本还以为这贵妇对她审视打量定是存了挑剔之心,这会儿给了她这般贵重的见面礼,看着她的目光里也没有半分轻视反而带了几分笑意,沈云稚便知道方才是她想差了。 她不自觉朝鲁老夫人看去,见着外祖母含笑对她点了点头,她这才双手将那镯子接过来,对着贵妇屈膝行了一礼算是道谢。 贵妇见着她手腕上戴着的黄翡佛珠手串,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却又很快掩饰下去,亲手将她扶了起来,对着鲁老夫人道:“这孩子和茹丫头一样和我投缘,可见是老夫人您会教导晚辈,一个个的都这般知礼得体。” “今日我来行宫拜见姑母,老夫人也要进行宫,便和我这晚辈一块儿进去吧,路上也能说说话。” 她这般开口,鲁老夫人哪里有不应的。 于是一行人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很快就进了行宫内门。 入内气势恢宏红墙朱瓦,给人一种肃然起敬威严之感,早间雨雾缭绕,将这行宫衬托的犹如仙境一般。 内门处有内监记录花名册,又有早就等在那里的宫女嬷嬷候着。 沈云稚和鲁老夫人她们一出现,昨日将她们带来行宫偏殿的嬷嬷便含笑上前,对着几人福了福身子,道:“知道老夫人今日要来,大长公主一早就叫奴婢过来等着了。” “这行宫占地极大,各处都有景致,宫殿楼阁更是不知多少,若没人领着还真是要迷了路。” 嬷嬷解释着,见着跟着沈云稚她们一块儿进来的贵妇,便也福了福身子行了个礼,含笑道:“夫人来行宫,太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定然高兴得很。几日前大长公主去太后那边,闲聊时还提起夫人呢,大长公主还说了,夫人若是得空,也去别院坐坐,喝喝茶赏赏景都是好的。” 那贵妇点了点头:“替我多谢大长公主。” 几个人一块儿走了好长一段时间路,到了一个分叉口才分开了,各自往要到的宫殿去了。 等到贵妇离开,鲁老夫人才对着沈云稚解释道:“那位夫人也是太后娘娘的侄女,是宫中淑妃娘娘的长姐。” 沈云稚点了点头,见外祖母没有继续说下去,也知道身边有外人在,外祖母不好和她说关于这贵妇的具体情况。 毕竟,身为太后娘娘的侄女,又是淑妃一母同胞的长姐,若没一些特殊的缘由,哪里会一年里有半年住在这小汤山? 她记着上回大长公主赏花宴上并未见着这贵妇,还是说,她不曾将人认出来? 到底是不相干的外人,沈云稚没再继续想这些,收回心神跟在外祖母的身后往大长公主所住的宫殿走去。 行宫里环境清幽草木繁盛,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都是景致,一草一木都彰显着皇家气派。 沈云稚想着要见大长公主,又想着外头那些关于大长公主想要她嫁给安宣郡王的流言蜚语,心中自然是有些紧张的。 因着这份儿紧张,也没闲情观赏这行宫里的景致。 落在领路的萧嬷嬷眼中,竟是觉着她沉稳自若,比起京城里那些贵女,真是半分都不差,甚至这份儿气度是要强出许多的。 怪不得这位能入了自家主子的眼,也不知主子心里头只是有了这个念头,还是说真真就中意这位沈氏? 原本郡王的婚事也不必如此着急,更不必她一个奴婢上心。可承恩公府有和顾家结亲的心思,继后虞氏上回也将心思说明白了,主子想必不想和虞家结这门亲,又因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不得不护着沈氏,给沈氏进行宫的体面,要不然,依着承恩公府一向的行事方式,叫沈氏突然出个什么事儿也并非不可能。 主子给了沈氏这般体面,又叫鲁老夫人还有孟茹一块儿跟着进行宫,多半也是留有余地,心里头还没拿定主意。 又或许,主子有了主意,是怕郡王因着八字刑克父母妻儿之事,还有驸马坠马去世的事情有心结,不肯娶妻,所以才不好将心思表明出来。 如今瞧着,就只是护着沈氏,叫人不敢欺辱或是害了沈氏的性命。 她这般想着,不着痕迹看了沈云稚一眼,这般姿容这般气度,其实和郡王很是相配,站在一起的画面该是一对璧人才是。 且沈氏成过一回亲,虽还是完璧之身可到底也算得上是有短处,如此一来,郡王八字太硬也就没那么凸显了。 若真是这一位往后当了郡王妃,她倒觉着无可挑剔。 听说这位也爱礼佛,想来和郡王也聊得到一块儿去,不会嫌郡王性子太闷了。 沈云稚并不知嬷嬷心中已经想的这么深了,她跟在嬷嬷身后,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 宫殿高悬的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上书宁安殿。 沈云稚跟在嬷嬷的身后进了宁安殿,正巧见着不远处有一个修长的身穿湛蓝色绣金线袍子的男子身影从月洞门那边出去。 她觉着那身影有些熟悉,想起这是在宁安殿大长公主的住处,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安宣郡王。 她一时有些紧张,又偷偷松了一口气。 幸好她来的晚些,要不然若是在大长公主那里见到安宣郡王,她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紧张局促。 毕竟,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又屡屡帮她,可外头那些关于她和他的流言蜚语,哪怕她不曾存了攀附之心,还是觉着有些怪怪的。 更别说,她今日进行宫,外祖母特意给她挑了这件海棠红绣着芍药的褙子,袖口处还精细的绣了小朵的梅花,发上更是簪了那日赏花宴上大长公主赏赐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虽是为表对大长公主的敬重,可对沈云稚来说,这般打扮实在有些太过了些。 尤其,她昨晚辗转反侧后半夜才睡着,为着掩盖眼下的青色,今日用了些许脂粉,瞧着气色红润。 她几回见安宣郡王都没有这般打扮过,在寺庙里他救她时她更是那样狼狈,后来和离了衣裳都以素淡为主,更不好打扮太过,所以从未在他面前如此装扮过。 若是今日在大长公主那里见了面,再加上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安宣郡王会不会觉着她是生了攀附之心,对她生出误会来? 沈云稚又往月洞门那人离开的方向看了眼,轻轻吸了一口气,若那人是安宣郡王的话,她只庆幸没有遇个正着,更没在大长公主面前见着这位郡王。 鲁老夫人察觉到沈云稚有些紧张,回头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才跟着嬷嬷继续往正殿那边走去。 这宁安殿虽称作殿,可里头可以当作一处别院,甚至比起大长公主在小汤山的别院景致都要好,占地也大,里头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还有池塘假山,沈云稚跟着嬷嬷走了好一会儿,这才到了大长公主所住的正殿。 廊下站着两个穿着翠绿衣裳的宫女,见着嬷嬷领着人过来,一个迎上前来,一个连忙打起帘子进里头通传了。 很快,那宫女又出来,含笑对着鲁老夫人她们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大长公主这会儿得了闲,叫老夫人和姑娘们进去呢。” 鲁老夫人微微颔首,拾阶而上抬脚进了殿内。 沈云稚和孟茹跟在老夫人身后也走了进去。 刚一入内扑面便是一股柔和细腻的熏香,香气轻柔独特,沈云稚细细分辨,闻着好似琼花的香气。 她绕过一道紫檀木嵌缂丝花鸟图屏风,就见着了坐在软塌上,穿着一身杏色绣着牡丹纹宫装的大长公主。 比起之前在别院中见到时,大长公主身上少了几分闲适,多出几分天家贵气和端庄来。 沈云稚和孟茹跟在外祖母鲁老夫人的身后拜见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含笑叫起,又叫人给她们赐了座。 几人谢过,上前落座,有宫女上前上了茶水和点心。 沈云稚瞧见桌上的点心,比起赏花宴的上更加精致小巧,小小一块儿点心做成莲花的形状,层层叠开,仿若池塘中的莲花般,实在是叫人注目。 她只看了一眼,便被大长公主瞧见了,她含笑道:“昨日澹儿进了行宫,吩咐御膳房做些点心,他一向爱礼佛,御膳房便投其所好,将这点心都做成莲花状的。” “你若瞧着好,便尝一尝,膳房的师傅都是宫里头御膳房那边跟着一块儿来行宫伺候的,几十年的手艺了。” 沈云稚一听她提起安宣郡王,心里头就紧张起来。 又想着大长公主称呼郡王澹儿,驸马姓顾,所以,安郡王名讳是顾澹。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第73章 领路 第73章 领路 沈云稚压下这心思,也不好拂了大长公主的好意,便伸手拿了块儿点心放在嘴里。 入口清甜唇齿留香,果真比那日赏花宴上的还要好吃。 大长公主见她喜欢,眉眼间的笑意愈发多了几分。 在她眼中,沈云稚虽嫁过一回,可其实和京城里那些未出阁的姑娘家也并无不同。若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便是自小吃了太多苦,所以性子更加沉稳通透。如今和离之后,更有几分看破红尘的样子。 大长公主觉着自己在沈氏身上看到了几分儿子顾澹的影子,同样出身尊贵,可偏偏因着种种缘故看破红尘,过不好这日子。 想到此处,大长公主一时间想要叫沈云稚嫁给儿子的心思就淡了几分,觉着两个这样性子的人凑到一块儿,其实是有些不大合适的。 同样受过伤害各有心结苦处的人,结为夫妻,是会彼此取暖还是愈发将日子过得死气沉沉。 儿子不是会讨好女子的,这沈氏,也不像是那种愿意用美貌姿容来献媚邀宠的,若是她能做到,又如何会和崔宣和离? 哪怕那宋澜月有了身孕,还和崔宣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沈氏若真有心笼络住崔宣的心,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 这世间男子有哪个不为美色所惑的? 除了她那贵为皇帝的侄儿裴道成,大抵没人能无视沈氏的美貌和气质。 儿子若娶了沈氏,依着二人的脾性,最多能做到相敬如宾,可她想要的儿媳,并非只能和儿子相敬如宾,而是能够走到儿子心里去。 若是如此,沈氏便不合适了,她该挑一个瞧着稳重端庄骨子里却是活泼,甚至能够不顾端重能缠着儿子,将他从那佛经中拉下来,回归俗世凡尘的。 可这样的女子,又如何好寻?还能身份年纪都合适当这个郡王妃? 大长公主心里头轻叹一声,将视线从沈云稚身上收回来,含笑和鲁老夫人说起话来。 过了会儿,她将孟茹叫到自己跟前儿,赏了她一块儿透红碧玺芙蓉如意佩当作见面礼。 在本朝碧玺乃是皇室御用之物,倘若民间私藏便属重罪。尤其是这桃红色碧玺最为独特,乃是禁色,大长公主这赏赐有些重了。 鲁老夫人才想开口说什么,大长公主便含笑道:“一些小玩意儿罢了,有什么打紧的,安心收下吧。” 大长公主如此说了,鲁老夫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便对着孟茹微微颔首。 孟茹上前双手接过粉红色的碧玺如意佩,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臣女多谢大长公主赏赐。” 她说完这话,也没将这碧玺如意佩细心放在荷包里,反而是顺手挂在了裙摆上,当做禁步来用了。 大长公主瞧着眉眼一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才收回了视线。 大长公主又和她们说了会儿话,也不想叫她们在此拘束,见着时候差不多了便止住了话题。 “行了,快到午膳时候了,本宫也有些乏了就不留你们一块儿用膳了。” 鲁老夫人听着这话,便起身和沈云稚她们一块儿对着大长公主行礼。 才要告退出来,却听着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有宫女进来回禀道:“回禀大长公主,寿宁殿那边派了宫女过来,说是太后娘娘听闻鲁老夫人来了行宫,想着叫老夫人去寿宁殿说说话呢。” 大长公主听着这话蹙了蹙眉,不冷不淡对着宫女问道:“太后不是前日受了些风寒,身子有些不爽利,还请了太医过去诊脉吗?怎么,今日可是身子好些了?” 宫女回道:“今日文定公夫人蒋氏进宫给太后请安,太后一早就等着了。听说蒋氏方才在行宫外正巧碰着了鲁老夫人和两位姑娘,随口在太后面前提及了此事,太后来了兴致,这才派了人过来传话。” 大长公主听到此处脸色缓和了几分,点了点头对着鲁老夫人道:“太后传召,老夫人快些过去吧,免得叫太后等着。” 她说着,又吩咐道:“行宫占地大,寿宁殿距离本宫这里可不止一点儿功夫能到,叫老夫人她们乘坐软轿过去吧,不然岁数大了,若是因着进行宫一趟回去就病了,本宫心里头如何能过得去?” 大长公主这般吩咐,宫女自然应下。 行宫虽也规矩森严,可到底比不得皇宫,大长公主如此安排,也算不得逾了规矩。 要不然,行宫这般大,进了行宫岁数大些的女眷或是老臣得了恩典,还要一步步走过去,到了地方额头上都是汗,冲撞了贵人才是更大的失仪了。 鲁老夫人和沈云稚她们谢过大长公主,这才从殿内退了出来,跟着宫女到了外头坐上一顶软轿。 轿子里,鲁老夫人看着沈云稚,压低了声音道:“这下你就放心了吧,瞧着方才大长公主的样子,大抵没真想将你和安宣郡王牵扯在一处。要不然,也不会叫你表姐白白得了这一样一枚贵重的透粉碧玺如意佩。” 沈云稚下意识往表姐衣裙上的那块儿碧玺如意佩看去,思忖一下便明白了外祖母这话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如此云稚便可安心了,原本安宣郡王身份贵重,和云稚本就不该有什么牵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本也不该当真,不过是旁人揣测之言罢了。” 孟茹听她这样说,却是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旁人心中揣测也不会闹得整个小汤山都知晓了,若无意外,定是有人背地里搞鬼,存心要借着这些流言蜚语叫大长公主对你生出不喜来。叫你进不得,退不得。解释了便是看不起安宣郡王,打了大长公主和郡王的颜面。若是不解释,又该以何种态度面对这些流言蜚语?但凡今日表妹你有半分讨好攀附之心,大长公主便是从前喜欢你,往后也定然疏远了你。” 孟茹自小在京城里长大,最是知道这些位高者的心思,亲疏远近都有一把尺子量着,喜欢你时如何抬举你都不为过,可也会因着一桩小事厌弃于你,甚至你都不明白为何突然从高处跌倒泥里,惹了贵人的厌弃,旁人因此都疏远了你。 大长公主还算慈爱磊落之人,又因着安宣郡王常年在寺庙礼佛,她为人母亲也惯常念经礼佛,少有动辄拿捏人前程甚至性命的时候,更不会暗地里使一些阴私手段。 可即便如此,和这些身份贵重的宗室相处也要小心谨慎注意分寸。而且还要在不逾拒的情况下讨好了位高者,叫人家觉着你不至于木讷无趣。 孟茹看了衣裙上的透粉碧玺玉佩,没将这些话说出来,免得影响了表妹的心情。 表妹自小不在京城勋贵圈子长大是件憾事,可她这个自小在京城长大的,周旋在这些贵人中,跟着祖母上门做客或是赴宴,其实有时候也觉着好没意思,觉着这养在深闺往后嫁入高门当人儿媳的日子就像是一只金丝雀或是一朵不能受了风吹雨打的名品花卉,想要留在温室中,总也要付出些东西,譬如自在。 她婚事出了波折后迟迟没有议亲,也是外祖母疼她,知道她的性子,想多留她在身边轻松两年。 可她总不能一直不嫁人,单单外头那些流言蜚语都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继妹的婚事也会受了影响。 有时候她甚至偷偷羡慕沈云稚这个表妹,觉着表妹如今在小汤山的日子才是叫人羡慕的。 可转念一想,表妹能得了如今的自在过去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而且也是各种巧合才叫她得以逃离勇庆侯府和崔宣和离,又在这小汤山得了大长公主的庇护,要不然,表妹这般姿容,又是和离之身,虽嫁过一次人到底还是显国公府的嫡女,嫁妆又那么多,除却那些忌惮娴贵妃和勇庆侯府或是瞧不上表妹自小不在京城长大的那些人,也大有瞧着表妹的姿容和丰厚嫁妆心存惦记妄想霸占表妹的。若没有大长公主庇护,表妹在这小汤山只怕也不得清静。 她羡慕表妹的清净自在,可也知道自己被孟府教导多年,该担起自己的责任来,总要好好挑个世子嫁了的。她不求举案齐眉,只求能够相敬如宾,当好一个高门大族的儿媳妇,再生上一儿半女稳固地位。 到时候,祖母无需这么大岁数了还替她操心,她也能帮衬着些表妹。 毕竟,大长公主若没有想叫云稚嫁给顾澹,那这份儿庇护会有多久?表妹和娘家显国公府不亲近,外祖母年纪大了,她这个当表姐的立起来,往后也能当表妹的依靠。 她压下这些心思,拍了拍沈云稚的手,宽慰道:“好在今日大长公主没这个意思,还赏赐了我这玉佩,待会儿到了寿宁殿太后或是其他娘娘见着了,总会明白大长公主的心思,那些流言蜚语也会不攻自破,表妹倒不必为此烦忧,担心往后有人拿这个算计于你。” 沈云稚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无论背后放出这些流言蜚语的人是不是和勇庆侯府相关,或是旁的什么人,知道大长公主的态度,肯定不会再将她和安宣郡王牵扯在一起了。 这样就好,沈云稚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鲁老夫人见她松快下来,也笑了笑,掀起帘子的一角欣赏着这行宫里的景致。 沈云稚和孟茹都挨着老夫人坐着,见着老夫人如此动作,也都往外头看去。 夏日里行宫草木繁盛,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说是一步一景都不为过。 更叫人诧异的是,行宫比沈云稚她们想象中要大上许多,大长公主所住的宁安殿不过是行宫小小一隅。 差不多过了小半个时辰,轿子才在一处宫殿前停了下来。 宫殿外种着几棵挺拔高大的梧桐树,夏日里树叶繁茂,枝桠往外伸展着,在天空中交织成巨大翠绿的穹顶,点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随风摇曳成点点浮动的光斑,伴随着清脆的鸟叫声,愈发显得寿宁殿寂静无声。 沈云稚她们扶着鲁老夫人下了软轿,便有宫女迎上前,领着几人进了寿宁殿。 殿内,太后和淑妃正和进宫的文定公夫人蒋氏说着话。 听到回禀,太后叫人将沈云稚她们领进来,又对着蒋氏道:“哀家倒要看看,这沈氏真有你说得那般貌美?” 淑妃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盏茶,听到太后这话,微微敛下眉眼。 蒋家是不愿意承恩公府和大长公主府结亲的,所以若是可能,自然乐意叫沈云稚嫁给顾澹,当了这个郡王妃。 左右蒋家出过一个太皇太后,一个太后,她又是四妃之一,再无可能继续过往的显赫,叫蒋家再出个安宣郡王妃。所以只要不是承恩公府的姑娘当了这个郡王妃,成了大皇子的助力,谁能入了大长公主的眼,她们蒋家都是支持的,甚至,还能给她几分体面叫人不敢从中使坏,破坏了这桩婚事。 淑妃正想着,就见着宫女领着三个人从外头进来。 她一眼就瞧见了最打眼的沈云稚,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来。 她在宫中这么些年,先帝时也经常往宫里来陪伴太皇太后,今上登基更是直接就封了淑妃,这后宫里多少美人她没见过,可见着沈云稚的相貌时,还是觉着惊艳不已。 倒不是沈氏生了一张狐媚勾人的脸,而是沈氏貌美,却一点儿都不张扬,甚至身上多了几分书卷气,叫她这美貌显得更加内敛。 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说的就是沈氏这样的了。 怪不得大长公主一向眼高,最疼顾澹这个儿子,竟也对这沈云稚另眼相待。 若她有个儿子,但凡遇着沈氏这般美人,也会想着安置在儿子的后院。哪怕沈氏身世有些波折,不能为皇子正妃,当个侧妃放在后院也叫人心情愉悦。 顾澹本就八字刑克父母妻儿,沈氏的身世和和离之身便算不得太大的短板了。此时她算是明白了,为何外头会传出那些流言蜚语来,还叫多数人都信了。 淑妃诧异于沈云稚的美貌,太后也同样怔了一下,才将行礼问安的几个人叫起赐了座。 文定公夫人蒋氏方才和鲁老夫人她们说过话,平日里也有交集,所以她便开了口和老夫人寒暄起来。 她视线不自觉打量着沈云稚,却在见到一旁孟茹衣裙上佩戴的那块儿透粉碧玺如意玉佩时愣了一下,思忖片刻便明白了大长公主的用意。 大长公主庇护沈氏不假,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也仅仅只是旁人的揣测罢了。哪怕之前大长公主私心里有过那样的心思,想要沈氏嫁给安宣郡王当这个郡王妃,如今大长公主大抵也歇了这心思了。 她们这些人最会揣测人心,见着赏赐给孟茹的这块儿透粉碧玺芙蓉如意佩,如何不明白大长公主的用意。 兴许,在大长公主眼中,沈云稚到底是成过一回婚,是有些配不上顾澹这个郡王的。 蒋氏知道太后的心思,方才也听说了承恩公府那三姑娘想要嫁给顾澹,当大长公主的儿媳的事情。 这会儿见着孟茹衣裙上的碧玺玉佩,猜到大长公主的用意,心中不免咯噔一下,下意识朝坐在宝座上的太后娘娘看去。 太后自然也见到了这块儿透粉碧玺玉佩,心中也同蒋氏这般猜测,只是面儿上没露出半分来,只当没看见,继续和鲁老夫人说话。 谈话间自然提到了沈云稚和孟茹,两人头一回进宫拜见,给太后娘娘磕头请安,太后自然不会吝啬一点子赏赐。 只是这赏赐也算寻常,一人一串红珊瑚手串,还有一盒内制枕顶香。 沈云稚和孟茹上前谢恩,便听太后娘娘道:“你们姑娘家难得来了这行宫,不必拘在哀家这里了,去外头逛逛吧,哀家和你们祖母私下里说说话。” 沈云稚和孟茹听到太后这般吩咐,规规矩矩应了声是,从殿内退了出来。 等出了寿宁殿,见没有宫女嬷嬷跟着,两人全都轻轻松了一口气。 太后大抵也是真不想她们拘束,所以没派宫女跟着她们。 沈云稚放眼望去,处处都是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还有亭台楼阁,池塘小榭。 孟茹到底比她见识的多,在这等地方更自在些,便拉着她的手往园子那边走去。 两人赏花赏景,不时低语说笑几句。 沈云稚被不远处一株层层叠叠的三色牡丹吸引住了目光,往那边走去,凑近闻了闻淡淡的清香,看着花瓣上正红,奶白和柔粉色,才要招手叫表姐孟茹过来,却发现孟茹不在身边,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心下有些不安,便移开视线抬脚往里头走去。 找一会儿,不巧遇见了一个穿着碧色宫装的宫女,见着她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见过沈姑娘,奴婢给沈姑娘领路,孟姑娘在那边呢。” 沈云稚听着这话,也没起疑心,毕竟谁能知道她姓沈,表姐姓孟,猜测太后宫中兴许还是暗中派人盯着,免得她们冲撞冒犯了贵人或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般想着,她便跟着宫女走了出去。 不曾想,宫女领着她距离花园那边越来越远,沈云稚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来,才想开口,就见着那宫女对着她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沈姑娘请,我们郡王知道姑娘今日来了行宫,想请姑娘过去坐坐。” 沈云稚看向宫女指着的月洞门处,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方才她在宁安殿见着那人的身影进了月洞门。 她咬了咬嘴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虽说大长公主明显没有将她和顾澹牵扯在一起的心思,可在这行宫,又是私下里,顾澹叫人将她领到这边来,沈云稚总觉着有些不妥,觉着做了坏事的感觉。 可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且都叫宫女领她过来了,难道她还能直接掉头就跑? 若是遇上什么人将事情闹大了,对她来说才是祸事,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第74章 解释 第74章 解释 沈云稚这般想着,便缓步走进了月洞门。 此时快到中午,里头草木郁郁葱葱,蝉鸣声此起彼伏,鹅卵石小道旁站着两位穿着碧蓝色褙子的宫女,见着她过来,微微福身行礼,随即避了开来。 沈云稚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座拱石桥,便见着一处凉亭。 凉亭被池塘环绕,靠墙种着大片大片的紫竹林,风吹过来,竹叶飒飒作响。 这般景致,叫沈云稚不自觉就想到了那晚寺庙里被人救了的时候。 那晚,她仓惶之下便是跑到了一片竹林中,湖面平静氤氲着寒气,那人便是在那样的场景下将她从湖中救起。 今日叫她过来,又是这般景致,沈云稚总觉着有些怪怪的,猜测安宣郡王挑了这样的地方见她是不是故意为之? 可她才从寿宁殿出来和表姐孟茹逛园子,赏花赏到了附近,他怎就能提前安排好地方? 他虽贵为郡王,可到底并非皇家血脉,哪怕是身份贵重如皇子皇孙,在这行宫中大抵也不会如此肆意行事,毕竟这行宫的一举一动不知暗中有多少人盯着,若是传到皇上耳中,岂不是僭越逾拒之罪? 沈云稚在小汤山宅子时便听人说皇上待安宣郡王这个表弟甚为亲厚纵容,甚至比对几个皇子还宽厚亲近。 难道因着这份儿亲近,安宣郡王行事才少了几分顾忌和拘束? 到底是人家表兄弟之间的事情,沈云稚这念头也只在脑子里闪过一下,立马就压了下去。 郡王如此行事,想来心中是不怕旁人置喙的。 沈云稚看着凉亭里坐在石桌前的男子,一步步拾阶而上,距离安宣郡王几步远时,才福了福身子:“臣女见过郡王。” 她微垂着眉眼,看着地下散落的竹叶,想到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心中终究是有些怪怪的,并不如上回赏花宴上为着躲避林馨她们撞到他面前时镇定。 毕竟,她虽无攀附之心,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必然也传入了郡王耳中,他救过她的性命,两人又有这般流言牵扯,实在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裴道成看着她有些拘谨,自然也想到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 “起来吧,你我也见过几回,虽身份有别也不至于如此拘礼。怎么,你因我八字之说也畏惧于我?” 沈云稚听着这话,下意识就抬起眼来朝他看去。 四目对视,沈云稚摇了摇头,辩解道:“自然不是,莫说郡王对臣女有救命之恩,臣女不敢不敬。便是没有,这八字之言本就不可信,要不然,世间所有事情,都能推给八字了。” 裴道成不知为何轻笑一声,沈云稚听着这声轻笑止住了话语,觉着这人礼佛多年,便是之前想不通此事,如今也想通了,哪里会为此自苦。 那他为何这般问她? 沈云稚心中正不解,便听他又问道:“不是因着这个,那便是为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叫你如此拘束了。” 这话看似是问她,可语气中的笃定却半点儿不像是在问话。 沈云稚没想到他竟然会提起这个事情,一时怔住,可他既然提起了,她自然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沈云稚咬了咬嘴唇,解释道:“郡王明鉴,臣女并无攀附之心,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和臣女无关。臣女猜测兴许是勇庆侯府或是别的什么人见着臣女得了大长公主庇护,这才放出这些流言蜚语,想叫臣女见恶于大长公主。” 她见着面前的男人沉默不语,迟疑一下,继续道:“臣女才刚和崔家大公子和离,在小汤山宅子里清清静静过日子便已经知足了,并无再嫁之心,臣女也和长辈们说过自己的心思。” 所以,她当真没有半分攀附之心,想要当什么安郡王妃。 她话说到此处,意思全都说得明白。 想到今日在宁安殿时大长公主对她的态度,并没提及一句安宣郡王,她又道:“今日大长公主传召臣女进行宫,也并未提及郡王一个字,想来大长公主并没有这样的心思,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根本就当不得真,郡王更不必为着此事烦忧,将旁人的话放在心上。” 沈云稚觉着自己解释的足够清楚,言语间也并未对郡王有哪里不敬。 左右,她不想再嫁,不想和这位郡王扯上这些关系,也并非是忌惮他的八字。 裴道成听着她这番话,点了点头,道:“安宣郡王妃自有旁人来当,自然不会是沈氏你。” 他说出这话来,换做其他人定然觉着被这毫不留情的话伤到了,有失颜面。 毕竟,他这话的意思就差直说沈云稚这个和离之人配不上这个安郡王妃的位置了。 沈云稚听了,不仅不难堪,反而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点了点头,认真道:“臣女当然是配不上这个安郡王妃的身份的。在臣女心中,只将郡王当作救命恩人,若是起了攀附之心,才是恩将仇报对不住郡王了。” 裴道成见她这般着急撇清关系,整个人因着他方才那话显而易见松快下来,眉眼间也染上几分笑意。 这沈氏,还真是和京城里的其他贵女不一样,也和宫中那些妃嫔性子全然不同。 她虽是和离之身,又和显国公府疏远没了庇护,可骨子里并非是那等自轻自贱之人,也并不会想着他救她性命,身份又贵重,便将他当成了她的救命稻草,想要攀附上来。 这样的女子,其实是清醒通透,也很难叫人走进她心里去的。 裴道成不由得想起了生母昭懿太后,生母也是清醒通透之人,所以受先帝胁迫辖制逃脱不开,又不能欺骗自己先帝对她胜过世间所有,更是宫中其他后妃比都比不上的。 因为清醒着痛苦,所以后来才郁结于心,甚至变得有些疯癫,见了他这个亲生儿子都不认识,甚至好几回伤了先帝。 后来,先帝陪她来这小汤山行宫住着,她也病逝在这行宫中。 沈氏的性子和生母其实是有些相似的,也同样有太多的不得已,年纪轻轻便受尽世间诸多苦,所以哪怕笑着眉眼间都带了几分散不去的愁绪。 裴道成不知自己为何那日救下沈氏,之后又屡屡帮她,又来了这小汤山行宫。 如今看着眼前的沈氏,他心中暗想,兴许沈氏身上的这些气质和生母很像,经历虽不相同可也有些相似之处。 所以,他才忍不住在意沈氏。 他看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行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了,并未疑心于你。” 沈云稚听他这样说,才彻底放下心来。 只是郡王说从未疑心过她她却是不信的,若是未曾疑心过,今日她随着外祖母鲁老夫人进行宫给大长公主请安,郡王为何私下里叫宫女将她叫到这无人之处? 正如表姐说的那样,位高者猜疑心总会重些。兴许是因着他们身上有旁人想要攀附得到的东西,譬如这郡王妃的位置,他们自己也清楚,所以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入了耳又哪里会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今日试探问她,又说从未疑心于她,果然京城里这些世家公子,哪个都不能信。 这安宣郡王虽对她有救命之恩,可两人到底身份有别,又有男女之别,再则她是和离之人,郡王尚未娶妻,往后若无必要,还是莫要有这样私下里见面的时候了。 这般想着,沈云稚也怕表姐孟茹寻不到她心中着急,她便低声道:“郡王若没什么别的吩咐,那臣女就先告退了,要不然表姐找不到臣女,定要着急了。” 这可是在行宫,倘若惊动了人可就不好了。传到太后娘娘耳朵里,更不好,没得觉着她不愧是自小不在显国公府长大,就是不懂规矩,进了行宫也不知道要谨言慎行竟还乱跑叫人寻。 沈云稚以为他问清楚了她的心思,便会叫她退下。 哪知面前的男人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只将话题转移开来,出声问道:“金刚经你可抄完了?不是说抄好了派人送去皇恩寺,我还不曾见着。” 沈云稚听他问起这个,点了点头:“都抄完了。” 她话说出口,才觉着有些不对,既然抄完了为何不派人送去皇恩寺? 她自然是因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不想被人知道此事,指摘议论罢了。 她没继续说话,裴道成看了她一眼,道:“你既无攀附之心,就不必避我如蛇蝎。” 在沈云稚不知该如何回这句话时,他又道:“皇恩寺藏经阁许多经书受损,你若空闲,便帮忙整理修缮一番可好?” 沈云稚听着他这般随意的话,几乎有些目瞪口呆,她觉着不好,下意识就福了福身子:“臣女才疏学浅,实在怕力有不逮。” 裴道成抬了抬眼,一双好看的眸子无来由多了几分威严:“整理修缮而已,难道还要惊动翰林院的人?我看过你之前抄写的经书,字迹工整,佛理也算通透,没什么不合适的。” “再说,你我相识,我不习惯身边有陌生人在。” “放心,你去皇恩寺礼佛,无人会知道此事。再说,今日大长公主对你无意,想来今日之后便无人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将你和我扯在一起了。” 既如此,沈云稚去皇恩寺上香小住,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如今圣驾来小汤山,京城里勋贵大多带着女眷一块儿随圣驾过来,又不能随意进行宫,这里距离皇恩寺也不远,自然有人去皇恩寺礼佛。 沈云稚去了,也算不得突兀。 话说到这里,沈云稚若再推辞,就着实有些不识相,非要避着安宣郡王了。 她点了点头,应道:“既如此,臣女懂些许佛理,愿为此事尽绵薄之力。” 裴道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你表姐不是在等着你吗,这里无事了,你且退下吧。” 沈云稚看了他一眼,总觉着这人说话有些时候根本就不像是常年礼佛,在皇恩寺清修多年的。 虽不是故意摆架子,可有时候说话的语气总叫人觉着有哪里不对。 她没细想,觉着大抵安宣郡王身份贵重,一向如此吧,他这等身份的人哪里有她置喙的余地。 她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臣女告退。” 说完这话后,她便转身下了台阶,朝月洞门那边走去。 裴道成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拿起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许久才将视线收回来。 ...... 沈云稚出了月洞门,便原路往回折返,行至半路就遇上了表姐孟茹。 孟茹见着她,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跟前儿,着急道:“方才一转眼你就不见了,你不知我有多着急,这行宫虽规矩森严,可你生得这般貌美,若是遇上个生出歹心身份又高的,兴许就要白白吃亏了。” 孟茹将沈云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着她无事,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这行宫太大了,云稚你跟紧我,可不敢再走散了。” 沈云稚点了点头,跟着孟茹往回走去。 返回寿宁殿的途中,远远瞧见几个人,等到一行人走近些,沈云稚才认了出来,领头之人竟是娴贵妃,她身后跟着的是翟老夫人和崔棠。 彼此打了个照面,全都愣住了,气氛也显得有些尴尬。 第75章 打探 第75章 打探 沈云稚和孟茹怔愣过后,很快退后一步,对着娴贵妃福了福身子,请安道:“臣女见过贵妃娘娘。” 她们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巧会在行宫遇到娴贵妃和翟老夫人她们。 娴贵妃没有叫起,也没有看孟茹,视线直直落到沈云稚身上。 沈云稚今日特意打扮过,叫她本就出众的姿容显得愈发叫人移不开眼。 娴贵妃想起过去她见沈云稚时,她一向素雅低调,如今和侄儿崔宣和离了离开勇庆侯府,竟然这般高调起来,实在叫人刺眼得很。 娴贵妃这般想着,便带着几分嘲讽道:“本宫还以为是谁呢,不曾想竟是沈氏你。听说你住小汤山在大长公主面前儿得了脸,甚至大长公主传召你进行宫,本宫往日里真是看错了,不知沈氏你竟也会如此钻营媚上,竟能哄得大长公主这般看重你。” “怎么,是不是往后本宫要叫你一声安郡王妃了?” 娴贵妃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半点儿都没给沈云稚留脸面。 一番话说下来,几乎是说沈云稚狐媚祸上,过去伏低做小都是装出来的。 孟茹听贵妃娘娘这般言辞羞辱表妹,微微蹙了蹙眉便想替沈云稚开口。 沈云稚哪里好叫表姐帮她回话,她福了福身子,道:“贵妃娘娘说笑了,臣女和离之身,资质浅薄,又哪里能入了大长公主的眼。” 她微垂着眉眼,一如既往的恭顺温婉。 可她这般模样,愈发叫娴贵妃觉着碍眼。 就是这么个女子,侄儿不嫌弃她的身世给她正妻之位她不仅不领情,反倒因着侄儿和那宋澜月的事情心存怨怼,竟是铁了心思要和侄儿和离,为着想要和离竟不惜冲撞圣驾闹到皇上面前。 原本这事情她虽恼怒觉着被一个晚辈下了颜面,也被后宫妃嫔看了一场笑话,可到底勇庆侯府也不缺沈氏这么个儿媳妇,侄儿崔宣乃是世家公子,出身相貌样样都能拿得出手,和沈氏和离了多的是京城里的贵女想要嫁给他,当这个侯府少夫人。 而沈云稚一个和离之人又有什么好前程,她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早有龃龉又一向不亲近,显国公府还住了那么个姑奶奶,沈云稚再如何都不可能住在显国公府,得了显国公府的庇护,所以,她想着往后总有沈氏后悔的时候。 等过些日子她也能腾得出手来收拾沈氏,别的不说,沈氏一人住在这小汤山宅子里,想想法子坏了沈氏的清白,或是叫哪个浪荡公子盯上沈氏,算计着叫沈氏和他有了首尾,不仅沈氏这个人,还有和离之时她带走的那些嫁妆,都要带到夫家去。沈氏这般性子,也不是一味伏低做小的,再婚后哪里有好日子过,她只等着沈氏被磋磨至死的消息传进宫里头便能解气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氏来了小汤山竟然入了大长公主的眼,赏花宴上为着她责罚了伯远侯府大姑娘林馨,还害得林馨落得那样一个下场。后来,竟又传出大长公主想叫沈氏嫁给儿子顾澹,当这个安郡王妃。 沈氏很快就要扶摇直上,甚至攀上大长公主,当上这个安郡王妃了。可他们勇庆侯府却是自打沈氏和侄儿和离之后就处处都不顺利,先是棠儿进宫伺候的事情不仅没成,还被太后几乎是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了一番,叫她这个贵妃娘娘丢尽了颜面。之后兄长上折子请封侄儿崔宣为侯府世子的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为着这个,府里更是人心惶惶,猜测是不是勇庆侯府或是她这个贵妃娘娘彻底失了圣心。 娴贵妃这些日子心里头都不顺,吃不好睡不好,想来想去总觉着侯府落得这般处境都是被沈云稚克的。 要不然,怎么沈氏和离后扶摇直上,日子过得那般自在,偏他们崔家却是处处不顺,叫京城里的人看了不知多少笑话呢。 如今在行宫里撞见沈氏,娴贵妃真是恨不得寻个由头将沈氏给杖毙了。 可偏偏,沈氏如今背后有大长公主庇护,她纵是贵妃也不能随意拿捏处置。 一时间,也只能羞辱暗讽沈氏一番。 沈氏若是沉不住气,露出半分怨怼来,她这贵妃便是叫她罚跪在这园子里,或是叫人掌嘴责罚,也是有理有据,传到大长公主那里也挑不出她什么错出来。 可偏偏,沈云稚又是这样一副恭顺温婉的态度,说出口的话更是十二分的谦卑,叫娴贵妃想发作也发作不得。 翟老夫人见着女儿的脸色,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 可这是在行宫,沈氏如今又不是他们勇庆侯府的人,便是责罚了也只是家事而已。 她怕女儿震怒之下做出什么没了分寸的事情来,到时候不仅得罪了大长公主,也会被人议论嘲讽,说他们崔家故意欺辱和离的儿媳妇。 更别说,这里除了沈云稚,还有孟家的大姑娘孟茹呢。 孟府虽没有爵位,可到底和太后娘家蒋家也有几分交情,从太皇太后那时起便有情分在。女儿纵是贵妃,哪里好平白无故连带着叫孟茹受了委屈? 这般想着,她便含笑对着沈云稚她们道:“快起来吧,云稚你莫要将娘娘的话放在心上,如今暑热,娘娘初来小汤山行宫离开原先住着的景阳宫难免有些不习惯,并非是针对于你。” 翟老夫人打了个圆场,娴贵妃也没继续刁难下去。 沈云稚和孟茹也站起身来。 翟老夫人问道:“听说你们跟着鲁老夫人今日进行宫拜见大长公主,怎么来了这边儿,可是行宫太大你二人迷了路?” 沈云稚摇了摇头,语气不亲近也不热络,就好像没有叫过翟老夫人一年多的祖母,曾经当过她的孙媳一样。 她解释道:“不曾迷路,是太后娘娘传召外祖母带着我和表姐过去请安。娘娘和外祖母私下里有些话要说,便叫我和表姐出来在行宫里逛逛。这园子里的花开得极盛,我和表姐便到这里赏了会儿花,正巧要返回寿宁殿,免得外祖母要告退了却是寻不到我和表姐。” 沈云稚这话不轻不重,却是像个软钉子一样叫翟老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偏偏,又不能说沈云稚说的有哪里不对。 崔棠跟在祖母翟老夫人身后,见着沈云稚这个曾经的嫂嫂如今这般模样,字字句句不带半分锋芒,入耳却是叫人觉着刺耳难听,心中一阵憋屈。 时移世易,什么时候曾经那个在勇庆侯府谨小慎微,能够叫母亲这个当婆婆的任意磋磨折腾的沈云稚也能叫她们觉着憋屈难堪,偏偏还发作处置不得了? 她更在意的,是沈氏到底有没有入了大长公主的眼,会不会真的攀附上安宣郡王顾澹,当了这个郡王妃? 她这般想着,便笑着上前道:“沈姐姐好歹也当过我们崔家的儿媳妇,哪怕和兄长和离了咱们也莫要如此生分才是。听说安宣郡王昨日便进了行宫,今日姐姐去拜见大长公主,可有见着郡王?” 沈云稚如何不知崔棠这个曾经的小姑子的性子,只是她这般问出来,也不免叫沈云稚觉着有些诧异。 看来,进宫伺候皇上的事情彻底没了希望,又在太后那里受了难堪,多少对崔棠的性子有些影响。 若是放在过去,崔棠哪怕要问也要遮掩着些,不会这么直白问出来。 她就这般怕她嫁给顾澹,当了安宣郡王妃,然后压她这个侯府嫡女一头吗? 还是说,崔棠进宫伺候皇帝不成,竟将主意打到安宣郡王顾澹身上了? 沈云稚虽拿不准顾澹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可她对顾澹几回见面的了解,她觉着,应该不至于是崔棠这般性子的。 而且,崔棠想要进宫当娘娘的心思那般明显,如今事情不成若是想到了安宣郡王顾澹身上,传到大长公主耳朵里,大长公主心里头不定怎么膈应恼怒呢。 这般想着,她便摇了摇头:“男女有别,我哪里会见着郡王?” 她说完这话,却是见着崔棠的视线盯着表姐孟茹看。 她顺着崔棠的目光看过去,落到表姐孟茹衣裙上挂着的那块儿透粉碧玺芙蓉如意佩上。 不等崔棠开口,娴贵妃脸色微变,问道:“这透粉碧玺如意佩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孟茹此时见着娴贵妃的脸色,知道娴贵妃怕是误会了什么,可也只能回禀道:“回贵妃娘娘的话,是大长公主方才赏赐给臣女的。” 娴贵妃面色变了几变,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脸上的表情,她对着沈云稚她们道:“行了,不是要回寿宁殿吗,还在这里耽搁做什么?” 沈云稚和孟茹得了吩咐,应了声是,又福了福身子才恭敬地从娴贵妃她们身边走开,一路往寿宁殿方向去了。 待她们离开后,娴贵妃才沉下脸来,带着几分揣测道:“难不成大长公主中意的不是沈云稚,而是孟茹?” 要不然,怎会今日赏赐了孟茹那个透粉碧玺如意佩?毕竟,大长公主有多少好东西,随便赏赐个簪子玉镯便好,何必赏赐那般贵重的玉佩? 翟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比她更精明几分,听女儿这样说,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未必有那个意思,要我看,更多的是叫人知道,她并没有想叫沈氏嫁给安宣郡王,当这个郡王妃的意思。” “不过不管怎样,我这前孙媳倒是个有本事的,能叫大长公主为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如此费心思,不仅不怪罪猜忌她,竟还传召她进行宫,如今更是这般安排。也不知她是怎么哄得大长公主如此待她?当初她在侯府时,嘴巴也不甜,哪里会哄人呢?如今和离了,倒是会攀附贵人,叫大长公主庇护她了。” 翟老夫人面露忧愁,重重叹了口气:“唉,咱们侯府这般处境,沈氏的日子却是过得不错,我这心里头啊说不出的别扭。” “兴许,沈氏八字和宣哥儿相合,和离之后,反而克起宣哥儿来。早知有今日,当初怎么着也要叫她和宣哥儿圆了房,若是那样哪里还有今日的这些个事情?” 第76章 僭越 第76章 僭越 沈云稚和孟茹走远了些,孟茹才带着几分恼意道:“这勇庆侯府的人好生无礼,云稚你都和崔宣和离了自是两厢安好,当初又是他家对不住云稚你,害得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今日怎还有脸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也不觉着欺负你一个和离之人有失身份?” “还有崔棠,她那心思当谁看不出来?她自己绝了进宫侍奉皇上的路,难不成还怕你将她比过去,还是说她进宫不成竟惦记上安宣郡王妃的位子了?” 孟茹的眼底都是嘲讽,拉着沈云稚一边往前走,一边压低声音道:“要我看,勇庆侯府怕是失了圣心了,等到败落式微下去,看往后还怎么这般趾高气昂,将错处全都推到旁人身上去?你实在不必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沈云稚点了点头,知道表姐是怕她因着娴贵妃那句妄图攀附心中难受。 两人没过多久就到了寿宁殿外头,又在外头的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就有宫女出来请她们进去。 沈云稚和孟茹进去,又陪着太后说了几句话,太后便有些乏了,叫她们退了出来。 鲁老夫人带着她们出了寿宁殿,几人又乘了轿子出了行宫,回了行宫外头的偏殿里,打算第二天一早再回宅子。 回去梳洗一番后,行宫里就有几个宫女提着食盒过来,说是大长公主赏赐的。 鲁老夫人含笑谢过,叫沈云稚和孟茹过来一块儿用膳。 几个人在行宫时也只用了些点心,这会儿快到中午当真有些饿了,御膳房送来的饭菜又格外美味,连鲁老夫人都比平日里多用了半碗饭。 等到用过膳,沈云稚陪着老夫人在院子里散步消食,才扶着老夫人去了内室歇下了。 下午,沈云稚闲来无事拿着本游记翻看着。 采薇从外头进来,走到她跟前儿小声回禀道:“姑娘,行宫里派人送来一盆三色牡丹,说是提前给姑娘的谢礼。” 沈云稚突然听着她这话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就朝采薇看去。 采薇面色有些古怪,凑到沈云稚耳边解释道:“来人说是在安宣郡王身边伺候的,姑娘今日进行宫可是又碰到了安宣郡王?” 采薇自打那日听沈云稚说了那番话后本也不想将自家姑娘和安宣郡王牵扯在一起。可姑娘这回进行宫,若是又偶遇了安宣郡王,那姑娘和郡王就太有缘分了。 而且,来人说是郡王提前给姑娘的谢礼。 既是给谢礼,便是要自家姑娘帮些什么,采薇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又有些顾忌,没敢问出来怕惹得沈云稚生气。 沈云稚没打算瞒着采薇,便将今日在行宫里被安宣郡王叫过去的事情说给了采薇听。 “你莫要多想,你家姑娘我没有攀附之心,郡王也说了,安宣郡王妃不会是我,事情说开了其实也是件好事,免得叫郡王因着那些流言蜚语心中生出猜疑来。” “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是不愿意他因此误会我的。” 沈云稚想起在园子里看到的那株三色牡丹,眼底微微闪过一些什么,却是面色不变对着采薇道:“至于谢礼,不过是因着我答应了郡王,要帮着郡王整理修缮皇恩寺藏经阁中的一些经书。” “郡王不喜身边有陌生人,既然对我有救命之恩,提出这个要求来我自然也不好拒绝。毕竟,圣驾在小汤山,过些日子去皇恩寺礼佛的女眷肯定不少,咱们去了也没那么显眼。” 采薇听着自家姑娘这话,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按说姑娘这话也有道理,挑不出什么不对来,可安宣郡王若是叫人帮忙,多得是人叫郡王差遣,何故偏偏和自家姑娘开这个口呢? 可若说郡王对姑娘有什么不一样,姑娘也说了,她无攀附之心,郡王也直截了当当面说安宣郡王妃必不会是自家姑娘。 既如此,她便不能往下猜测。 难不成,真是因着郡王救过姑娘,姑娘又懂些佛法,所以才随口差遣起姑娘来? 沈云稚问道:“那盆三色牡丹放在哪里了?” 她和顾澹私下里见面的事情不好叫外祖母鲁老夫人还有表姐知道。 若是这三色牡丹送过来,她实在不好解释。 并非她存心欺瞒,信不过外祖母和表姐。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外祖母年纪大了,她实在不想再叫外祖母替她操心了。 而且,她若是说出来,没得生出好些波折来。 那些流言蜚语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今日进行宫给大长公主请安,大长公主对她的态度也能平息那些流言蜚语。 沈云稚不想节外生枝,叫好不容易平静的日子生出波折来。 采薇知道她的难处,安抚道:“姑娘放心,那盆三色牡丹放在后头一辆马车里,明日回宅子再搬下来,往后旁人见了也不至于问姑娘这三色牡丹是哪里来的。毕竟,这小汤山多的是卖花的,为着给贵人寻到名品,甚至要各地跑,姑娘嫁妆不少,得了这一盆也是寻常。” 沈云稚听她这么说才稍稍安心下来,对着采薇点了点头:“嗯,你去安排吧。” 采薇含笑应下,福了福身子便下去做事了。 等到她离开,沈云稚眉眼间才生出几分担忧来。 她觉着安宣郡王行事有些太肆意了。 今日行宫叫人将她叫过去,如今又采了行宫花圃里的三色牡丹送出来。 并非是沈云稚太过小家子气,被这一盆三色牡丹给吓住了。 可安宣郡王哪怕是大长公主亲子,可又不是皇子皇孙,他这般行事,其实是有些逾拒僭越的。 古有余桃啖君,君王的喜怒爱憎一向无常,哪怕安宣郡王是大长公主之子,叫皇上一声表哥,且深得皇上看重,也不能不谨遵为人臣子的本分。 她觉着,安宣郡王有些僭越了,叫她隐隐生出几分不安和古怪来。 按说安宣郡王常年礼佛,应该不至于不知道这个,行事也不该如此肆意,可偏偏,安宣郡王今日种种举动,叫人觉着有些违背他的身份。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沈云稚自然不希望安宣郡王行事肆意,有一日这些个小事都成了僭越不敬圣上的罪过。 她躺在床榻上,心思复杂,一会儿想下回去皇恩寺见到安宣郡王的时候是不是委婉和他提一提,可这念头才刚起来,又觉着她这般有挑拨逾拒之嫌。 且她和安宣郡王相识不久,他又是她的救命恩人,身份也有尊卑之别,她若是冒然开口,反倒叫彼此都难堪,也会叫人觉着她太将自己当回事儿了。 不说,就没有错,她不会被人猜疑指摘。 沈云稚暗暗告诫自己,自己一个和离之人,和显国公府又疏远,哪怕没有身份掉包的事情,她是显国公府护着的嫡女,她也该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该说的话半句都不能说,免得给自己招来祸端。 “沈云稚,你人微言轻,没有资格说这些,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沈云稚将这句话重复念了几回,这才打定主意莫要多此一举。 要不然,必定惹得安宣郡王不快。兴许,安宣郡王还要觉着她看低了他在皇上心中的份量。 这点子小事,深受皇恩的安宣郡王哪里会在意?没得觉着她谨小慎微,挑拨他和皇上的情分。 有了这般顾忌,沈云稚暂且压下这个心思,按下了交浅言深想要委婉提醒安宣郡王的心思。 沈云稚在偏殿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和外祖母她们启程,乘坐马车离开了行宫。 到傍晚时,马车才在孟府门前停了下来。 沈云稚才要陪着外祖母下马车,鲁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止住了她的动作:“你送我和你表姐回来就行了,回你宅子里歇着吧,要不然你舅母在,又得应付一番,用个晚膳回去天色就黑了,身子哪里能受得住?” 鲁老夫人是真心疼她,沈云稚应了声是,目送鲁老夫人和表姐进府,这才对着赶车的人吩咐道:“回去吧。” 马车徐徐驶出巷子,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在宅子前停了下来。 沈云稚回来后,直接就带着如冬她们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如雪见着自家姑娘回来,眼底闪过一抹惊讶,随即换做喜色迎了上来,福了福身子道:“姑娘安好,姑娘舟车劳顿定然累了,快进去歇歇吧。奴婢命厨房的人准备沐浴用的东西,再叫膳房准备饭菜。” 沈云稚听她活泼的话语,抬脚进了屋子,心情一下就轻松下来。 这宅子她虽才住了不到三月,可因着是属于她的,回了这里给她一种归属感,叫她疲惫的心都舒缓下来。 她走到屏风后净了手,换了身常服,才在软塌前坐了下来。 如雪端了一盏云雾茶过来,又拿了一碟子精致小巧的点心。 沈云稚抿了一口,对着如冬道:“你和采薇也下去歇会儿吧,明早再过来伺候。” 沈云稚一向是个宽厚的,如冬听她这样吩咐,含笑应了声是,和采薇告退出来。 京城,勇庆侯府。 静照阁 薛氏听着屋子里宋氏的喊叫声,满脸担忧,在廊下来回踱步。 屋子里不时有丫鬟出来,端着浸血的水盆和巾帕,又有嬷嬷端着热水走了进去。 到后半夜时,屋里才听得一声婴儿的啼哭,很快就见着嬷嬷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 薛氏上前,带着几分焦急问道:“是少爷还是姑娘?” 嬷嬷脸色微变,福了福身子道:“回夫人的话,是,是个姑娘。” 薛氏听着这话,脸色就淡了几分,竟是连抱都没抱刚出生的孙女儿,直接就下了台阶往外头走去。 第77章 报应 第77章 报应 薛氏对于这个庶出的孙女儿这般毫不掩饰的轻视叫嬷嬷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来,她是勇庆侯府的老人了,虽说也知道最近府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大夫人心里头不痛快,自然对宋姨娘多有迁怒,可她万万没想到,大夫人竟如此迁怒这个孩子。 她看了眼襁褓中的婴儿,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若是个男孩儿大夫人未必如此,这孩子一出生便不得亲祖母待见,宋姨娘在府里的处境又是这个样子,这孩子往后怕是没什么好日过了。 她有些同情,可到底她和宋澜月没什么干系,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当奴才的替主子操心,所以很快就将这同情压了下去,抱着孩子进了屋里。 屋子里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宋姨娘刚生产完,整个人耗尽了力气,这会儿见着嬷嬷抱着孩子过来,强撑着睁开眼睛,颤抖着声音问道:“嬷嬷,这孩子可是个男孩儿?” 嬷嬷闭着嘴不说话,看着宋澜月的目光里带了几分同情。 一旁的红笺也眼圈发红,脸色有些苍白。 宋澜月看着她二人,嘴唇颤抖了几下,死死盯着嬷嬷抱着的襁褓,竟是一口气没上来一下子晕了过去。 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稳婆上前看了看宋澜月,压低了声音道:“是生产脱力了,这会儿又受了打击,这才晕了过去。” 说话间,稳婆将桌上剩下的小半碗参汤给宋澜月喂了下去,这才对着红笺道:“你帮姨娘清理清理,挪到正屋去吧,这耳房血腥味儿太重,有些冲鼻子。” 红笺有些恍惚的看着昏倒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头发浸湿的宋澜月,心里头无来由生出一阵恐惧来。 姑娘生了个女儿,大夫人这个当祖母的连抱都没抱甚至没多看一眼就转身走了,这消息想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勇庆侯府。 因着最近这些日子侯爷请封大少爷为世子的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大少爷已经有十多日没踏进静照阁了,甚至她借口说姑娘不舒服去书房回禀大少爷,大少爷也只叫大夫过来给姑娘诊脉,自己却是一次都没亲自来探望过姑娘。 府里的人一向拜高踩低,哪怕姑娘怀着身孕膳房的人不敢克扣膳食,可阴阳怪气的话听了不少,有些入口的东西也不是过去的品相,姑娘为着这受了不少委屈,脸上就没见过一个笑。 如今姑娘没生个小公子,这往后的日子她是想都不敢想。 红笺红着眼圈帮宋澜月收拾清理,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将人挪去了正房。 她坐在床榻边,见着宋澜月苍白憔悴的面容,不知为何此时竟是想起已经离开京城的沈云稚来。 她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有报应,可姑娘如今的处境,实在是有些像沈云稚嫁来勇庆侯府的时候,这府里还有哪个待见自家姑娘? 老夫人就不必说了,一向不待见姑娘。大夫人更是如此,可过去多少还在意姑娘腹中的孩子。 还有那些丫鬟仆妇,往日里哪怕瞧不上姑娘入府为妾,好歹看着姑娘的肚子还有自小当作显国公府嫡女养大的缘故上,提起姑娘的时候会叫一声宋姑娘,或是静照阁那位主子,如今府里上上下下却只称呼姑娘一声宋姨娘。 好似宋姨娘这三个字就定了姑娘往后的前程。 姑娘往日里有多风光,抢了沈云稚多少东西,如今竟是处境颠倒,姑娘落得如此境地,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却是个女儿,而沈云稚在小汤山那边却是过的风风光光,听说还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大长公主甚至为着给她撑腰,责罚了伯远侯府的姑娘林馨。 有一回她路过老夫人院子,听到两个丫鬟背地里嚼舌根,说是老夫人昨个儿心情不好,念叨后悔叫沈云稚和大少爷和离了,还说对比沈云稚和宋澜月,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崔宣是被宋澜月迷昏头了才拎不清挑选错了人。 当时她听到那些话面色通红,又羞又窘,那两个丫鬟见到她过来,且将那些话全都听了进去,竟也不躲不避,甚至还阴阳怪气问道:“这是老夫人说的,难不成你觉着老夫人这话错了?你家姨娘就是咱们勇庆侯府的祸害,要不是因着她,大少爷世子的名分早就下来了,二姑娘进宫的事情兴许也能成,哪里会像现在这般事事都不顺利,叫京城里的人看尽了笑话?” 她当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嘴却是解释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狼狈走开。 红笺目光无神眼里含着泪,带着几分惶恐不安喃喃低语:“姑娘,咱们往后可怎么办?是不是当初就不该在大少爷成婚的当日送那封信,这是不是都是报应?” ...... 薛氏带着阮嬷嬷一路回了牡丹院。 阮嬷嬷倒了盏温水递过来,见着自家夫人喝完了,这才出声道:“夫人方才直接就走了是不是有些不妥,好歹夫人也看一看那孩子。毕竟,那也是大少爷的孩子,叫您一声祖母的。今日之事若是传到大少爷耳中,奴婢怕大少爷有心结,影响了夫人和大少爷的母子情分。” 薛氏嗤笑一声,嘴角露出几分苦涩来:“你以为如今他不怪我吗?你数数他这些日子来我这牡丹院请过几回安?他是怪我当初苛责迁怒了沈氏,如今昏了头在意起沈氏来,便怪到我身上来了!” 阮嬷嬷听她这么说,脸色一变,连忙劝道:“夫人可不敢这样想,大少爷他是心里头难受,这才对您有了几分迁怒。咱们大少爷一向是个要强的,如今一桩桩事情不顺利,侯爷请封世子的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少爷脸上无光,过去常来喝酒说话的同窗旧友也无一人来府了,少爷心里头难受不愿意见人就着难堪,这才少来了牡丹院,哪里是因着沈氏就和夫人您这个当母亲的疏远了呢?” “大少爷兴许是有些后悔了,可他一向要强,又不愿意承认,大少爷也有他的难处。” 阮嬷嬷是薛氏的陪嫁嬷嬷,伺候了她这么些年自然是知道该怎么宽慰薛氏。 果然,这些话说下来薛氏脸色缓和了些,她面露忧愁,轻轻叹了口气:“他是从我肚子出来的,我嘴上说说又哪里会真的怪他。他如今这处境我这当娘的如何不心疼,可又帮不了一点儿忙。” “这回他跟着老夫人和侯爷一块儿去了行宫,我留在府中,还不是为着宋澜月肚子里的孩子,想着她快发动了身边不能没人。我盼着宋氏生出个儿子来,也能叫宣哥儿高兴高兴,可偏偏是个女儿,你说我哪里能高兴的起来?” “别说我了,宋氏知道自己生了个女儿,怕是也要哭上一场。” 薛氏面露嫌恶,眉眼间都是对宋澜月的迁怒和不喜,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将话题转移开来,出声道:“你说,那沈氏当真就入了大长公主的眼?如外头流言蜚语说的那般?” 阮嬷嬷突然听她提起沈云稚,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一时竟没明白夫人这话的意思。 等她回转过来,连忙道:“夫人别多想了,旁人不清楚夫人您还不清楚吗?那些流言蜚语可都是舅太太叫人想法子暗中在小汤山散播的,为的就是叫大长公主起了疑心,对沈云稚生出不喜来。沈云稚可是嫁过一回的人,大长公主最疼安宣郡王了,又哪里会给郡王定下这么个儿媳妇?” “您可别多想,别自己吓自己,沈氏也不像是有这等福气的。安宣郡王妃多尊贵的身份,她一个和离之人哪里配得上?” 薛氏看向窗外,说:“这道理我又如何不懂,可我就是心里头不踏实。自打沈氏和宣哥儿和离,咱们勇庆侯府是处处不顺利,老夫人也和宣哥儿一样怨怪我当初苛待磋磨了沈云稚,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都不给我脸面。这回棠儿进宫的事情没了指望,我本打算着陪她一块儿去行宫的。宋澜月一个姨娘,府里有稳婆在,哪里需要我这当婆婆的盯着。再不行,派人去显国公府请她生母沈氏过来,难道还不比我能看顾好宋澜月?” “老夫人偏要我留下来,宣哥儿也一样的心思,他们都不想见我,觉着我碍眼呢。” “这些委屈我都能忍,我最怕的就是沈氏若有一日当真成了安郡王妃,以她那样的性子,必定背地里不知要怎么报复咱们勇庆侯府,报复我这个曾经磋磨过她的婆母呢。到时候,你说府里的人会不会将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我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阮嬷嬷知道自家夫人心情不好,也知道她心中的担心,可也没想到夫人竟然想到如此地步? 她脸色一白,摇了摇头:“怎么会?呸呸呸!夫人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这沈氏当安宣郡王妃,除非太阳从西边儿出来。” “您别瞎想自己吓自己了,奴婢叫小厨房给您煮碗安神汤,您喝了就早些歇下吧,这都快天亮了,这般熬着身子如何能受得住?您就是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心力交瘁这才心神不宁,总爱将事情往绝路上想。您好歹要爱惜自己的身子,您若是倒下了,往后谁护着大少爷和咱们姑娘呢?” 第78章 恐吓 第78章 恐吓 沈云稚并不知道远在京城的宋澜月生下来一个女儿,更不知薛氏连半分脸面都没给宋澜月和那个孩子,叫宋澜月在勇庆侯府的处境愈发艰难。 她从行宫回来,得了那盆三色牡丹后,想到安宣郡王的逾拒之举就有些心神不宁,哪怕已经拿定主意不可妄言交浅言深惹人生厌,她的心依旧有些静不下来,所以一连几日,沈云稚闲来无事都在书房抄经静心,或是拿些经书来读,为着之后去皇恩寺帮着修缮经书做些准备。 这一日,沈云稚正在书房里看书,傅嬷嬷从外头进来,福了福身子回禀道:“姑娘,大夫人过来了。” 沈云稚一愣,心中有些不快,可到底孟氏是她的生母,不管因何缘故她这个当女儿的都不能连见都不见。 她放下手里的书,起身从案桌后出来,一边走一边问傅嬷嬷:“只大夫人一人过来了?” 傅嬷嬷点了点头:“只大夫人一个主子,身边跟了一个嬷嬷。” 沈云稚心里头就有数了,她点了点头,抬脚朝外头走去,只一会儿功夫便到了前厅中。 她刚一进去,就见着生母孟氏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盏茶喝着,身后嬷嬷伺候在那里。 她刚一进门,二人的目光就全都朝她看了过来。 孟氏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下意识就想起身,可到底是碍于身份按捺住自己的动作。 等到沈云稚上前见礼后,她才笑着对沈云稚解释道:“听说云稚你从行宫回来了,我便想着来你这里看看。” 母女俩本就没什么情分,孟氏自己说出这话来也觉着有些尴尬,她便指了指桌上的一盒子点心道:“这是京城里的素芳斋做的点心,这回店里师傅跟着她家主子一块儿来了这小汤山,我特意叫人上门要了一盒,你拿去尝尝。若是觉着好,还有其他口味的点心,我下回再给你带。” 沈云稚上前在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明显对她有些讨好的孟氏,没有拿起点心尝,直接就问道:“您今日来这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她这话问的毫不遮掩,简直就在说若是没什么事情,她们虽是母女,可哪里需要这样亲近相处,若能不见面就不见面最好。 她这话说出来,孟氏嘴角的笑容一僵,带着几分震惊看向沈云稚。 她嘴唇哆嗦着,带着几分颤抖问道:“云稚,你当真不打算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有半分亲近,也不打算认我这个生母还有你嫡亲的祖母了?” 沈云稚看向她,没有说话,她觉着孟氏这话实在有些好笑,到今日还在问这个问题,是她表现的不够明显吗? 她以为,上回她去宅子那边叫窦老夫人这个祖母半点儿脸面都没,她宁愿自己待在园子里等够半个时辰才离开也不愿意留在屋里和窦老夫人还有孟氏这个生母缓和关系装出一家子亲近的样子来。 她那般行事,孟氏怎还能问出这些话来? 孟氏被她眼中毫不遮掩的不解弄得心里头一阵刺疼,她停顿一下,才说道:“我听说,外头关于你和安宣郡王的那些流言蜚语都是假的,大长公主并没叫你嫁给安宣郡王的意思。这事情如今在小汤山已经传开了,大长公主如今还能庇护你,可又能庇护你多长时间?你一个和离之人,真就不给自己留半分余地,非要和娘家撕破脸面半点儿退路都不给自己留吗?” 孟氏声音低了几分,劝道:“上回因着你的态度老夫人生了好大的大气,之后你跟着你外祖母还有表姐去行宫拜见大长公主,更是知会都不知会我们这些长辈,我和你祖母上门时,你们都动身离开了。云稚,这样大的事情,你好歹叫长辈们提点你一些,你外祖母虽然疼你,可她到底是孟家的老夫人,也只是你的外祖母,倘若事事都要叫你外祖母出面,旁人还以为沈家的长辈都死了呢,你要外头的人怎么看待显国公府,怎么说你和我沈家的关系?” “你跟我去宅子那边给你祖母陪个罪,再跟着你祖母和我参加一场宴席,在贵妇女眷面前露个面,好歹别叫咱们母女成了个笑话,连带着显国公府名声也受了影响,往后府里也会帮衬你给你撑腰,你说好不好?” 沈云稚听了这话,如何还能不明白娘家是想扯块儿遮羞布呢? 毕竟,她去行宫拜见大长公主,陪在她身边的不是窦老夫人或是孟氏,反而是鲁老夫人这个外祖母。 就连大长公主都觉着她能指望的长辈就是外祖母鲁老夫人而不是沈家那些人,旁人更是心里头清楚,当面不敢说,背地里定是当成了个笑话,不知怎么编排显国公府呢? 窦老夫人是觉着实在有损颜面,所以想要带她去参加宴席,装出一副亲近和睦的样子来,好歹不至于丢尽了颜面。 于她沈云稚来说,她配合着如此,也能有个退路,毕竟,孟氏说得对,大长公主那样身份的人,既然没心思叫她嫁给安宣郡王,应该不会庇护她一辈子。 所以,沈云稚若是个聪明知进退的人,就该应下这个要求。 沈云稚突然就忍不住笑了,她拿帕子掩了掩嘴唇,面上依旧带着几分笑意,可却能叫人看出来,这笑意半分都没到达眼底。 她轻轻说:“您说的很有道理,可我不想应下,夫人且回去吧。” 这话落下来,空气中一阵寂静。 不止是孟氏,跟在她身边的嬷嬷都愣住了。 沈云稚没有说她不得空,没有说她觉着不好,没有寻一个借口搪塞,而是说夫人这话很有道理,可她就是不想应下。 是沈云稚不想给显国公府这个台阶下,也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更不想扯上一块儿遮羞布来装出这副阖家融融的样子来堵住外头那些人的嘴,替显国公府保全名声。 孟氏看着沈云稚这个女儿,她容貌姣好,和离之后住在小汤山许是因着心情好,气色显得红润,坐在那里嘴角含笑,明明就是最良善温婉的那种闺阁里的姑娘,可说出口的话叫人冷到了心底去。 “云稚你莫要使性子,既然你也觉着我这话有道理,就该应了才是。哪怕不为着我和你祖母,也不为着显国公府,单单为着给你自己留条后路,你难道也不愿意吗?” “我知道我以前对不住你,府里也不曾善待过你,给过一些庇护。可不管怎么说显国公府都是你的娘家,彼此关系缓和了,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坏事。你甚至能依旧住在这小汤山的宅子里,无需经常回去给你祖母和我请安,每年你祖母生辰你回来一趟一家子人亲近亲近就好了。这对你没什么坏处只有好处,你难道都不愿意吗?你年纪轻,可别因着一时使性子就......” 不等孟氏继续往下说,沈云稚就打断了她的话:“夫人,扯这一块儿遮羞布你们不觉着恶心,我还觉着恶心呢。” 她说出这样难听刻薄的话来,偏偏唇角还带了几分笑意。 孟氏猛然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沈云稚,像是全然不认识沈云稚这个女儿一般。 谁也想不到,沈云稚会将话说的这样难听。 之前在宅子那边,虽说是撕破了脸面叫人难堪,可那种难堪比起今日来,多少还是给彼此留了一点儿颜面的。 这会儿沈云稚却是如此刻薄,哪里像是一个平日里礼佛抄经的姑娘家能说出来的。 孟氏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转了转,终是忍不住落下来。 她下意识起身,走到沈云稚跟前儿:“你,你就这么恨我,这么恨沈家吗?” “云稚,我知道之前都是我不对,是我太过偏心了,我不该偏心宋澜月。”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拉住了沈云稚的手,带着几分急切说道:“云稚你怕是不知道,澜月她数日前生下一个女儿,她写信托人送到小汤山这边的宅子里,说是想叫我去勇庆侯府给她撑腰,免得薛氏磋磨折腾她,我没有应下,只叫人知会了姑奶奶,姑奶奶若是愿意,自然会去勇庆侯府陪澜月这个亲生女儿的。娘过去偏心,如今真的改了,绝不会因着宋澜月再叫云稚你受半分委屈了。” 沈云稚没有想到孟氏会说这个,她怔愣一下,原来宋澜月竟这么快就发动了,也对,她和崔宣和离时宋澜月肚子都那么大了,算算时日,孩子也该生下来了。 这些日子她住在小汤山,几乎没有想过宋澜月或是崔宣,虽然只过了几个月,可过往那些事情对她来说似乎已经远去了,甚至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 她在小汤山过自己的日子,并不关心宋澜月过得如何。 这般想着,沈云稚挣脱开了孟氏拽着她的手,语气中没有半分动容:“您如何想是您的事情,可对我来说,您偏心不偏心都不重要了,即便您回京陪着宋澜月,伺候她月子,我也不会有半分不快。” 沈云稚收敛了笑意,眉眼间生出几分厌烦和不耐来:“行了,我还要抄写佛经,就不陪您说话了。” “往后,您也不必过来。你我本就没有母女情分,也没缓和的必要,您好歹一个国公府的夫人,何必来我这里失了颜面叫自己难堪呢?您心里头堵得慌,我也觉着厌烦,何必呢?” 沈云稚说完这话,不管孟氏是何脸色,就起身朝外头走去。 孟氏愣在那里,直愣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等到她踏出门口时,才突然抬高了声音问道:“你以为之间那些流言蜚语散了便散了吗?安宣郡王总归是要娶妻的,你生得这般姿容,又有那些流言蜚语,往后谁当了安宣郡王妃心里头能不多想,不膈应?哪怕知道是假的,往后遇着你,见着你如此姿容,哪里会不觉着是根刺?” “即便她自己不想,外头那些人也会再提起这桩事情来,将安宣郡王妃和云稚你放在一起比较,你说,有哪个女人会一点儿都不受影响?” “你说,到时候大长公主会站在自己儿媳那边,还是会站在云稚你这边?纵是大长公主庇护你,可若是这样,安宣郡王妃只会更迁怒你,那个时候,你没有显国公府这个娘家撑腰,还不知有多少委屈受?” “若是郡王妃手段再高些,想法子叫你给安宣郡王为妾,再毁了你的容貌或是名声,叫郡王厌恶你,将你一辈子困在后院当个卑贱的妾室,你又该如何自处?” 沈云稚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孟氏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意和嘲讽:“这便是为何我不愿意和你们这些长辈缓和关系。” “你说愿意补偿我疼我,可如今您在做什么,是恐吓我叫我胆战心惊不得安宁答应陪着你们去参加宴席。” “别说事情还没发生,便是有那一日,你们这样的长辈能靠得住,真会向着我庇护我吗?” 沈云稚收回视线,转身头也不回往外头走去。 第79章 挑拨 第79章 挑拨 沈云稚走出去好远都没有说一句话,如冬跟在她后头,眼底也不自觉露出几分怜惜来。 这世上多得是疼爱孩子的父母,也有刻薄偏心的,可像显国公夫人孟氏这样的,也是少见。 孟氏嘴上说疼爱自家姑娘想要补偿,装出一副慈母的样子来和姑娘提出要求,姑娘不应,立马就变了另一个样子,句句往姑娘心口上刺,偏偏她关于安宣郡王妃的那些说法还有些道理。 倘若姑娘私下里没有和皇上相处,将皇上误认成了安宣郡王,兴许这会儿心中也会因着那些想法惶惶不安吧? 哪怕此时,姑娘心里头大抵也是不平静的。 毕竟,姑娘以为的安宣郡王是她的救命恩人,可若是安宣郡王真的娶妻,有了郡王妃,郡王妃不是个容人的,或是被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影响,姑娘心里头当真能安吗? 如冬不知自家姑娘这会儿心里头是何等感受,可她觉着肯定难受,虽说不上惶惶不可终日,可心里大抵也是受了影响的。 “姑娘不必将大夫人那些话放在心上,便是往后安宣郡王娶妻,那人也该是温婉大度,定不是那等心胸狭窄不辨是非之人。” 沈云稚回过神来,回头看了如冬一眼:“你不必担心,那些话我听了也就罢了,哪里会为着根本就没发上的事情太过担忧呢?这日子是一日日过来的,若是惶惶不安不得安宁,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她并非没有受到影响,可那不安很快就被她按捺下去。 她早不是当初宴席上被揭穿身份,刚被显国公府认回去,在府里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的沈云稚了。 勇庆侯府一年多的生活叫她像是死过一回一般,如今哪怕听到孟氏的那些话心中有些不安,可她也不愿意为着往后的那些可能,影响到如今的日子。 她不可能半点儿不受影响,可绝对不会叫这些不安影响到自己如今的日子。 见着如冬不说话,沈云稚笑了笑:“回去吧,午膳叫膳房的人多做些鲜笋虾饺,拿去书房那边吧。” 如冬点头应下,知道自家姑娘不愿意再谈孟氏和显国公府,还有安郡王的事情,她便止住了话语,陪着沈云稚一路往书房去了。 ...... 孟氏被沈云稚离开前那一番满是嘲讽和质问的话闹得脸色涨红,竟是愣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好一会儿,她眼泪落下来,哽咽着道:“我,我也是为着她好。她年纪轻,哪里知道这里头的轻重。往后安宣郡王妃但凡因着之前那些流言蜚语心中生出膈应来,又知道她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疏远到差不多断了关系,那还能有什么顾忌,自然什么手段都能用出来。” “我也不是威胁她,云稚她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因着过去的事情总也将我这个当娘的往坏处想。她怎么不体谅体谅我,我夹在她和显国公府之间也有我的难处。我今日上门哪怕是得了老夫人的吩咐,可句句真心难道不为着自己亲生的女儿着想。” 她声音疲惫:“为着她,我甚至对澜月都不管不问了,澜月也是我一手养大的,她当我眼睁睁看着澜月在勇庆侯府受罪心里头就半点儿都不难受吗?还不是为着怕她觉着我偏心,我才对澜月不闻不问,只当我没养过她一场。” 孟氏的眼泪不住往下掉:“我这当娘的心里头的苦,她真就不知道吗?竟当着丫鬟的面拿那些戳心窝子的话质问我?” 孟氏虽也知道这一趟过来母女俩多半也和之前一样疏远尴尬,可她总觉着她的话既有道理,沈云稚是个聪明通透的,哪怕不喜欢,为着她的往后也能装装样子,好歹叫外人知道她有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庇护。 对她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哪怕此事助了国公府,可她到底姓沈,难道还不能叫沈家得了半分好处了? 她哪里能想到,沈云稚会将话说得那么决绝,叫她半分脸面都没了。 嬷嬷在心里头叹了口气,对着孟氏道:“姑娘自有她的主意,夫人既然劝不动,要不然咱们先回去吧。也别在这里耽搁时辰,等回去老夫人那里怕还要生一场气,夫人也好好想想如何回话,免得老夫人气坏了身子。” 孟氏此时也没脸继续在这宅子里待下去,这会儿不走,若是午膳时膳房连饭菜都不送过来,传出去才真的叫人看尽了笑话。 听嬷嬷这么说,她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对着嬷嬷点了点头,抬脚就往外头走去。 二人出了宅子,便乘了马车一路返回了住处。 等到去了窦老夫人那里将事情回禀之后,哪怕孟氏替沈云稚描补了些,只说沈云稚最近抄写经书,身子也有些不好,怕是要养些身子,抽不出空来参加宴席,窦老夫人还是当即就沉下脸来。 她嗤笑一声,瞪了孟氏一眼:“你当我上了岁数就老糊涂了,便拿这些胡话来哄我这个老婆子呢?” “我看她身子好得很,要不然怎么能风风光光去了行宫拜见大长公主,听说回来时还先送她外祖母和表姐回了宅子,自己才又回了住处?她是恨不得告诉所有人,她如今亲近的长辈只有鲁老夫人这个外祖母还有她那表姐呢?” 窦老夫人面沉如水:“这几日有几个老姐妹过来品茶,闲聊间有意无意提起她来,我这脸上都臊得慌,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她以为她攀上大长公主便不将咱们显国公府放在眼里了?当我不知道那日她进行宫拜见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根本就那意思叫她嫁给安宣郡王,反倒是赏赐了她表姐一块儿透粉碧玺如意佩。那东西若不是宫中赏赐,寻常人戴着都是逾制僭越了的,也就她傻,一味和孟家这个外家亲近,也不想想比起孟茹来,她这个和离之人就只剩下那张好看的相貌了,也不怕被人白白抢走了一个好前程?” 窦老夫人这话说得意有所指,丝毫没顾及站在那里的儿媳孟氏。 孟氏听着婆母这话,却是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下意识就瞪大了眼睛,她带着几分急切解释道:“母亲说笑了,母亲和茹姐儿怎么会有这个心思?母亲也是心疼云稚这个外孙女儿,这才庇护她几分,孟茹这孩子也一向妥帖规矩,也不计较那些身份什么,所以才和云稚走得近了些。” 她哪里听不出婆母的意思,婆母是觉着大长公主兴许之前有瞧上云稚,想叫云稚嫁给安宣郡王当自己的儿媳妇。可这回行宫一趟,大长公主见了孟茹,便歇了这心思,反倒瞧上孟茹了。 毕竟,云稚是和离之身,自小又不在显国公府长大,对大长公主来说,总是差了些,不想委屈了自己的儿子。 孟氏蹙起眉头,心中咯噔一下,她觉着母亲一向磊落,绝对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来。 窦老夫人听到她的辩解,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有没有生出这等心思来谁能知道呢?我还想着云稚生得貌美,若能嫁给安宣郡王当了大长公主的儿媳妇,对咱们显国公府总也是个助力。若是如此,哪怕我这个亲祖母亲自去和云稚赔礼,也要缓和了彼此的关系。往后待她生了孩子,我和你多疼那孩子一些,几年相处下来彼此关系总能缓和些。可她进了趟行宫,却是将这点儿可能都弄没了,反倒是那孟茹得了块儿碧玺如意佩,哪怕大长公主赏赐这碧玺如意佩不是那个意思,孟家若是有分寸,那日也不会带着孟茹一块儿去了,若真为着沈云稚着想,孟家合该叫孟茹称病,大长公主还能为着这点儿小事便怪罪不成?” “如今彻底没戏了,我这当祖母的疼她给她留条出路,她还这般不领情。也罢,我倒要看看,往后安宣郡王娶了妻,郡王妃会不会心中膈应,会不会将她当成心头的一根刺?” 窦老夫人说完这些,对着孟氏挥了挥手:“行了,我也有些乏了,你且忙你的去吧。” 孟氏对上婆母的目光,心中无来由生出几分不安来。 她知道今日她事情没办好婆母定会动怒,可婆母虽脸色不好说话也不好听,实际上算不得是震怒,甚至连茶盏都没摔一个。 孟氏当了这么多年的儿媳妇,最是明白窦老夫人的性子,这件事情哪里是能那么轻轻松松就过去的? 她张了张嘴想替沈云稚说几句好话,可还未开口窦老夫人就不耐烦道:“行了,还站着做什么,下去吧。” 孟氏将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只能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了下去。 等她离开后,窦老夫人才幽幽道:“那孩子果真不是自小养在府里,就是和咱们显国公府不亲近,要不然,怎能如此拎不清,偏偏和孟家亲近,半点儿脸面都不给咱们显国公府留?” “她若能当上安宣郡王妃那也罢了,有那样的身份怎么摆架子使性子我这当祖母的都能容忍她几分。可如今呢,那事情彻底没戏了,她还真觉着咱们亏欠了她就得事事让着她,迁就她,看她的脸色呢?” 窦老夫人拿帕子擦了擦手,将帕子扔在了地上,吩咐道:“你去,叫人在孟府传些话,就说孟茹这回跟着鲁老夫人去行宫,就是存心想要踩着咱们显国公府的姑娘盼着能入了大长公主的眼的。” “云稚不是觉着她外祖母疼她,孟茹这个表姐也和她关系最好吗?既如此,应该不会为着这些个流言蜚语便疏远了她,彼此生出嫌隙来吧?” “孟家不是一向最要名声,自认为行事磊落吗?我倒要看看,这回孟家的人听到这些话会恼怒解释还是往后就疏远了沈云稚?” 嬷嬷听到她这吩咐,如何还不明白老夫人的心思。 看来,这回老夫人是当真动怒了。沈云稚也真是太年轻了,屡屡拂了老夫人这个祖母的颜面,叫显国公府坏了名声,老夫人定觉着她既然如此不受教不留余地,便叫她没了孟府这个依靠,叫她得个教训吧? 这法子虽只是一些小手段,可对沈云稚来说,若孟府的人因此疏远了她,沈云稚心中大抵也是难受的。 之前她便郁结于心,若是因此受了打击,说不定会病上一场呢?所谓杀人诛心便是如此了,老夫人这回真是半点儿都不留余地了,可见这回老夫人有多动怒。 嬷嬷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也觉着沈云稚太过年轻,太过将自己的委屈当回事儿,不知道孝道和分寸,竟是一步步将路给走绝了。 如今她没可能当上安宣郡王妃,大长公主对她的庇护便如浮云,若孟家也因着这些流言蜚语心存顾忌疏远了她,往后沈云稚怕是有苦头要吃。 ...... 午膳时,沈云稚吃了一笼鲜笋虾饺,又喝了碗鱼片菌菇鲜蔬汤,才放下手中的筷子,叫人将碗碟都收拾下去。 如冬在一旁见她用的不错,心里头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自家姑娘身子才调养好一些,宫中太医院院正给的那些养生丸都吃完了,可不好因着孟氏来这一回心中又生出忧虑来。 她和如雪被蔺公公派来伺候自家姑娘本是任务,可来宅子里这么些日子,和姑娘相处这些天,她和如雪心里头是真心喜欢姑娘,盼着姑娘好好的,莫要因着这些事情郁结于心再伤了身子的。 如冬给沈云稚倒了盏茶,这时如雪从外头进来,走到沈云稚跟前儿将一封信递到沈云稚面前。 沈云稚一愣,伸手接过,打开见着信封里头是张蜡染的小小素笺,上头只写了寥寥几个字:“后日来皇恩寺修缮经书。” 第80章 皇恩寺 第80章 皇恩寺 沈云稚看着这一行字,一时怔住,心里头无来由生出几分烦躁来。 她知道自己终究是因着生母孟氏方才那番话受了影响,想到往后的安宣郡王妃,心中对于和安宣郡王顾澹私下里相处生出几分抗拒和排斥来。 郡王虽是她的救命恩人,又帮她许多,沈云稚心中自是感激不已。可她只想过平静的日子,不想因着和顾澹私下里相处平白惹出是非来,往后成了郡王妃责难她的理由。 顾澹贵为郡王,大抵没人敢打探他的私事,可皇恩寺到底人多嘴杂,但凡有人知道她和顾澹私下里见面,哪怕不是故意透漏,醉酒吐出一句话来,流言蜚语传出去,她会是个什么处境? 到那个时候,孟氏关于安宣郡王妃的那番话兴许真会发生。 她并非将人想得太坏,而是人性本就如此,哪怕郡王妃大度贤惠有贵女该有的体面,可若真如孟氏说的那样旁人将她二人放在一起比较,日子长了谁能不往心里去。哪怕不明着刁难出手,背地里定也会使出一些手段的。 即便不如此,往后遇着那些官眷贵妇她也会被那些人指指点点,成为旁人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云稚不想惹麻烦,也不想因着自己的行为往后给自己招来祸端。 大长公主如今虽庇护她,可上位者的喜爱和庇护,说句不好听的有时候就像是养只猫养只狗,施恩好意都是真,可也全凭心意随时都能收回去。 若是因着她和顾澹私下里见面的事情传出去,惹得大长公主不喜觉着她有攀附之心,不用大长公主如何难为她,只要表露出疏远不喜的态度来,她在小汤山的日子就不会像如今这般平静。 如冬见着自家姑娘盯着手中的贡笺不说话,心中不免咯噔一下。 她自小在内宫服侍,一见着这贡笺便知道是何人给自家姑娘送来的信。 数日前蔺公公传话说是过几日圣驾会私下去皇恩寺,到时候自家姑娘也会去皇恩寺帮着修缮经书。 这几日她见着姑娘在书房也会看些古籍修缮装帧的书籍,心中也是为姑娘的这份儿认真有所动容,更觉着姑娘的品性实在可贵。 谁能想到,今日孟氏来这一趟,说了那番威胁恐吓的话,姑娘嘴上说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可姑娘并非圣人又哪里能半点儿都不受影响。 此刻,她见着姑娘不说话,心中如何猜不出姑娘这是心有顾虑,不大想去皇恩寺了。 如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轻声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这素笺上写的话叫姑娘为难了?” 沈云稚回过神来,透过窗户往皇恩寺的方向看了眼,过了片刻她轻轻摇了摇头,对着如冬道:“没事,你去准备准备,明日咱们动身去皇恩寺。” 如冬一时愣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方才姑娘还有所迟疑,害她担心姑娘若是不去,没得惹得皇上不快,叫皇上白白等着。 她还寻思着如何劝一劝自家姑娘,没曾想,沈云稚却不知为何将这迟疑压了下去,吩咐她准备东西明日便动身去皇恩寺。 她掩下了眼底的诧异,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这便下去准备。” 自家姑娘好不容易去趟皇恩寺,要在皇恩寺住上几日,衣裳定要多带几身,要不然寺里早晚凉意重,姑娘身子才刚调养好,若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还有一些经书笔墨,平日里用的茶具,都要带着,姑娘也能住的自在些。 她和如雪被蔺公公派来伺候姑娘,自然是要将姑娘照顾的妥妥当当的。不然到了皇上面前姑娘有半点儿不妥,也是她们这些当奴婢的失职。 心中琢磨着这些,如冬退了下去,朝着如雪使了个眼色,如雪会意也跟着下去了。 如冬她们出去后,屋子里便只剩下沈云稚和采薇两个人。 采薇也没错过沈云稚方才片刻的犹豫和迟疑,这会儿四下无人,她才忍不住说道:“姑娘若是实在担心,怕一个不小心再闹出什么流言蜚语来被往后的安宣郡王妃嫉恨刁难,不如就寻个借口推掉此事吧。郡王身份贵重,想来身边不差人差遣,哪里就非要姑娘过去修缮经书呢?” 这男女大防瓜田李下的,姑娘又是和离之人并没半点儿攀附的心思,何必冒着风险落人口舌,给自己日后招来祸端呢? 采薇打小伺候沈云稚,其实也不想叫姑娘冒这个风险,尤其是听了今日孟氏的那番话后她更是担忧。 沈云稚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妥。” 她将手中的素笺折起放回了信封,解释道:“既然应下了自然应该信守承诺,因着这个缘故不去,实在不妥。你说寻借口,难道叫我装病吗?可怎么恰好这个时候病了?若是寻常人便罢了,郡王救过我的性命,我不好如此。再说,若是事情传出去叫郡王得知了真相,也是得罪了郡王,我担待不起。” 沈云稚句句都是实话,她心中虽也有种种顾虑,可也不能因着往后的风险就如此行事,愧对救过她性命的人。 采薇听她这样说,也知道姑娘的心思,她低声道:“姑娘去了皇恩寺注意着些,别叫人见着姑娘和郡王私下里相处就好了。” 采薇想到薛显的下场,还有那日寺庙里姑娘被救回来时换了妥帖的衣裳,免了名声受损,她迟疑着道:“姑娘也不必太过担心,奴婢觉着郡王行事周密,既然请了姑娘去帮着修缮经书,肯定也顾虑到姑娘的名声的。说句不好听的,姑娘没有攀附之心,郡王也尚未娶妻,那日和姑娘说了往后郡王妃定不是姑娘也算是表明了态度,既如此,肯定也不会想要和姑娘闹出流言蜚语惹人非议的。” 所以,姑娘的顾虑,安宣郡王未必没有,这等事情郡王多半也考虑在内,姑娘担心的事情应该不会发生。 “您还记不记得,上回在寺庙中郡王救了您的性命,您回来时虽全身湿透可披风下还是换了件妥帖的常服的,可见郡王细心,既然请姑娘去皇恩寺帮着修缮经书,定也会考虑到姑娘的名声的。” 沈云稚没想到此处,这会儿听采薇这么说,心里头也松了一口气,有些想笑,又有些酸涩无奈。 在这世上想活得平静自在实在是难,街头百姓或是农家之人要为糊口谋生辛苦劳作,似她这般的,哪怕自小没有被沈氏掉包而是一直养在显国公府,在勋贵圈子里也有自己的难处。 她处境格外艰难,大抵是因着她不想低头委曲求全,无娘家依靠无人仰仗,和这勋贵圈子融入不到一处。说到底不过是身份太低,处处受人辖制罢了。 她将这些想法压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除皇室宗亲外谁人能得自在,她也该知足了,谁人能事事顺遂没有半点儿难处呢? 沈云稚想清楚了这些,便也没继续再纠结此事。 翌日一早用过早膳后,沈云稚便乘坐马车一路往皇恩寺去了。 ...... 马车才驶出宅子不久,就有人将这事情回禀了窦老夫人。 窦老夫人蹙了蹙眉:“她一个和离之人随意跑什么,可打听到了去她去哪里了?如今圣驾在小汤山行宫,可不好闹出什么事情来又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她虽瞧不上沈云稚这个半路认回来的孙女儿,可有一点儿她却是领教过的。不知为何,沈云稚总能惹出一些流言蜚语来,一点子小事都能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窦老夫人很是不满沈云稚这个时候胡乱跑,怕一个不小心闹出什么丑事来。毕竟,沈云稚生得那般貌美,若是叫人惦记上闹出丑事来,即便不是沈云稚的错,也是她自己不小心带累了显国公府的名声。 那婆子听她这么问,连忙回禀道:“奴婢偷偷找膳房的人打听了,说是去了皇恩寺礼佛,要在皇恩寺住几日呢。” 窦老夫人听了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她一个和离之人,去皇恩寺上什么香?她在勇庆侯府礼佛念经难道还没念够吗?怎么,莫不是孟氏和她说了那些话她心中不安,想靠着她那姿色私下里勾引攀附安宣郡王了?” 那婆子听着老夫人这话,不知如何接话。 她知道老夫人不喜沈云稚,更知道这回来了小汤山老夫人在沈云稚那里折损了好些颜面,说句彼此厌恶连半点儿余地都没有都不为过了。 可即便如此,如此说嫡亲的孙女儿,什么勾引不勾引的,实在是叫人咋舌唏嘘。 她没敢将这心思表露出来,又听窦老夫人吩咐道:“派人跟着去皇恩寺,看看她去皇恩寺做什么,行事可妥帖。她一个和离之人,可别做出什么败坏名声的事情来连累了咱们显国公府。” 那婆子迟疑一下,恭恭敬敬应了声是,福身退下安排了。 ...... 到傍晚时,马车才在皇恩寺所在的山脚下停了下来。 沈云稚下了马车,带着如冬和采薇拾阶而上,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登至山顶。 早有沙弥等候在寺庙门口,见着她过来,便上前施礼道:“香客请随小僧进寺,郡王已经给您安排好了住处。” 沈云稚下意识朝他看去,小沙弥目光清澈,眼底并不带着半分审视和打量,而是平静慈悲。 沈云稚见着小沙弥的神色,闻着寺庙广场中萦绕不散的檀香,心底的那种紧张和不适竟是一时消散,叫她一下子平静下来。 第81章 信守 第81章 信守 沈云稚跟着小沙弥进了皇恩寺。 寺庙绿瓦红墙依山而建,夏日树木葱郁古树参天,香烟袅袅,往来香客众多,不时见着有人跪拜在佛殿前磕头祈福。 沈云稚走过抄手游廊,过月洞门,后头亭台楼阁雕栏玉彻,另有仙鹤池,龙泉眼,池中锦鲤游弋,池底沉着一层层铜币。 沈云稚是头一回来这皇恩寺,见着寺中的景致,只觉着果真是皇家寺庙,比起之前她去过的要威严庄重不少,香客更是不知要多出多少去。 跟着小沙弥一路过了一片茂密的竹林,行过一座桥,进月洞门就到了后寺一间清净的宅院。 院子靠墙种着一株菩提树,古木参天枝繁叶茂,更显静谧。 小沙弥在院门前停住了脚步,对着沈云稚行了一礼:“小僧就送到此处,施主自行安置吧。因圣驾至小汤山行宫,众多贵人来寺中礼佛,藏经阁不宜闭阁,所需修缮经书已送去伽蓝阁,施主与佛法有缘,明日起若是得闲还望帮着修缮一二,我寺感激不尽。” 小沙弥说完这话,便转身而去。 沈云稚看着他离开,这才转身进了院子。 如冬和采薇她们也跟着走了进去。 如雪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放了茶水和点心,叫沈云稚坐在那里喝茶歇息,她们则进去收拾。 沈云稚虽有心帮忙,可也知道如冬她们断不准她插手,所以也没有开口,只拿起茶盏喝了起来,看着靠墙那株茂密的菩提树。 一阵风吹过来,几片树叶落在石桌上,沈云稚盯着树叶看了许久,好一会儿才收回了视线。 等到沈云稚喝了两盏茶,如冬就从里头出来对着沈云道:“姑娘进去歇着吧,屋子里已经收拾妥当了,姑娘看看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奴婢们再置办。” 皇恩寺颇有盛名,香客众多,山下开着各种商铺,来往香客若是在寺中小住,自有需要重新置办的。 沈云稚来的时候也见着了那些店铺的热闹,她抬脚进去,看了看,对着如冬摇了摇头:“这样便很好,没什么不合适的。” 屋子里摆设雅致,摆上了沈云稚平日里习惯用过的东西,床垫被褥和书桌那边也是和在宅子里布置的一样,叫沈云稚刚一进来就能感觉到一种熟悉感,叫她心中舒适。 沈云稚走到屏风后换了件常服,才对着如冬她们道:“你们也下去歇着吧,晚上就用些点心就是了。” 如冬知道沈云稚一向是个体恤下人的,听自家姑娘这么说,含笑道:“奴婢们谢过姑娘,待会儿就去歇着。好在这院子里设有小厨房,一应所用之物都齐全,姑娘一会儿醒过来叫如雪给姑娘做碗素面吃,她一向手艺好。” 沈云稚莞尔一笑,点了点头:“行,那就多做一些,每人用上一碗。明日咱们再用寺庙里的素斋。” 如冬含笑应下,就和如雪退了下去,到底是将采薇留了下来叫她伺候自家姑娘。 沈云稚看了采薇一眼:“你就在外头贵妃榻上歇会儿吧,我进内室去。” 采薇笑着点了点头,原本她这样身份的私下里歇着也是躺在脚踏上凑合凑合,可她和姑娘打小一块儿长大,情分和寻常的主仆不同,姑娘心疼她,她自然也不想拂了姑娘的好意。 她扶着沈云稚进了内室,看她躺下,这才出来。 沈云稚本以为初来皇恩寺换了地方会有些不习惯,再加上明日要去修缮经书定然会遇到安宣郡王顾澹,她多半会睡不着。不曾想,她挨着枕头,闻着被褥上熟悉的栀子花那种青绿微苦的味道,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 如冬从院子里出来,从园子那边一条鹅卵石小路往山那边走,没过一会儿就到了寺庙靠山处一座宫殿。 如冬进了殿门口,走过抄手游廊,行至后殿,一眼便见着了侯在廊下的蔺公公。 她走上前去对着蔺公公福了福身子:“奴婢见过总管,姑娘今日来了皇恩寺,已经在融雪院住下了。小沙弥也说过,说明日请姑娘去珈蓝阁修缮经书,姑娘应下了。” 蔺公公满意的点了点头:“你一向办事妥当,杂家没什么不放心的,你且回去伺候着吧。” 如冬没有起身,而是面露迟疑,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蔺公公脸色变了变,眼底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怎么,可是出什么岔子了?” 圣驾已经来了皇恩寺,沈氏也到了,还能出什么岔子? 如冬跪在地上,恭敬地道:“回总管的话,昨日显国公夫人孟氏来了趟宅子,和姑娘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 蔺公公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如冬身子微微一颤,声音低了几分:“孟氏提及了日后的安宣郡王妃,说旁人会因着之前那些流言蜚语将姑娘和郡王妃放在一块儿比较。” “孟氏离开一会儿,姑娘就收到了宫笺,好半天都没说话。” 蔺公公是宫里头的老人了,后宫妃嫔的争斗都不知道见过多少,更别说是高门大族中的内宅争斗了。如冬只短短一句话,提及往后的安宣郡王妃,他就明白了孟氏是打着什么主意。 他面色不变,声音平静不辨喜怒:“嗯,这事儿杂家知道了,你且回去伺候着吧,这些日子无事就不必过来了,你们既伺候了沈氏,就该奉沈氏为主。” 如冬规规矩矩应了声是,这才起身退后几步,转身退了出来。 待她离开后,蔺公公才打起帘子进了殿内。 殿内陈设低调却显华贵,裴道成并未在案桌后处理公务,而是坐在靠窗的软塌上。 他穿着一身靛青色金线绣宝相莲花纹常服,手中执着一本经书,面容沉静显得比平日里温和几分,可眉宇间依旧藏着经年留下的威严压迫,叫人不敢直视。 蔺公公想起方才如冬回禀的话,面儿上也带了几分小心,他悄步而入,走到裴道成跟前儿躬身道:“皇上,沈氏方才已至皇恩寺,在融雪院歇下了,明日会去珈蓝阁帮着修缮经书。”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带了几分小心,裴道成又翻了几页经书,才出声道:“你这般小心翼翼的,可是出什么事了?” 蔺公公声音压低了几分,将方才如冬回禀的话细细回禀了裴道成。 说完这话,他跪地道:“奴才办事不利,还请皇上降罪。” 裴道成没叫起,面上也看不出情绪,又看了几页经书才问道:“既然犹豫了,怎又改变了主意?” 裴道成这话似问非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跪在地上的蔺公公。 殿内寂静的很,蔺公公却是没有立刻回话。 裴道成没有听到答案,视线从手中的经书上移开,看向了他。 “怎么,你打小就伺候朕,又一向是会揣测人心的,今日却不会帮朕揣测揣测沈氏的心思了?” 裴道成这话说的随意,可蔺公公在他身边服侍多年,如何听不出他这语气中的隐含的怒意。 蔺公公张了张嘴,想着这沈氏犹豫自然是担心孟氏的那些话日后成真,影响了她清净自在的日子。 有这想法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沈氏和离之人,和显国公府又不亲近,虽得大长公主一时庇护,可总不敢以为大长公主会庇护她一辈子。更别说,在她和安宣郡王妃有龃龉矛盾的情况下还会帮理不帮亲,会替沈氏做主。 不管怎么说,沈氏若不因着那些话担忧不安,才叫人觉着诧异。 而沈氏既然不安,最后还是决定来了这皇恩寺,想来是心有决断,觉着既然应下了皇上这个救命恩人的请求,就不该轻易违背了。 想到此处,蔺公公对沈氏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来。 她这样的闺阁女子,又经历过那般苦处磋磨,竟也能这般果断,自己担起往后可能得难处来,也要信守承诺。 这般女子,怪不得能入了皇上的眼。 他心中这般想着,只是依旧低着头没有开口,这话他不好和皇上说。 皇上既对沈氏有意,他能想到的皇上难道想不到,何苦叫他一个阉人来揣测沈氏的心思。 皇上问出这句话来,也并非是等他回话,他说了,反倒不合时宜。 裴道成见他不说话,将手中的经书掷在了桌上,起身往桌案后走去。 “起来吧,非你办事不利,在朕跟前儿装出这副奴才样子做什么?” 蔺公公闻言起身,又听裴道成吩咐道:“郡王那里你叫人盯着些,虞家生了想要出个郡王妃的心思,盼着能攀上大长公主这个靠山,你别叫顾澹一个不小心着了道,和那虞家女闹出什么丑事来。” “你说,朕正当盛年,他们就生出这些个心思来,莫不是盼着朕早早死了好叫新帝继位?” 裴道成这话说的实在有些重了,蔺公公面色变了变,躬身道:“皇上正当盛年,谁人敢如此不敬。” 哪怕继后和承恩公府想府里出个安宣郡王妃,也必不敢盼着皇上去死,最多想要夺嫡站队,为家族早些打算罢了。 只是,这些在皇上眼里都是大忌,如何能容忍。 他正欲继续往下说,裴道成却是摆了摆手。 蔺公公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下去,只能躬身退了下去。 第82章 迦南阁 第82章 迦南阁 沈云稚醒过来时天色已深,采薇见她醒过来伺候着她梳洗了一番,过了会儿,如雪端着晚膳进来。 果真是沈云稚方才说的做了一碗菌菇素面,还有一碟子小菜。 沈云稚拿起筷子,对着如雪她们道:“你们也下去用吧,这里不必留人伺候。” 几人应了声是,便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沈云稚没多一会儿就用完了一碗面,这会儿精神了许多,便走到了院里。 虽是夏日,因着是夜里,寺中有几分凉意,却不叫人觉着瑟缩难受。 漆黑的天空点缀着无数星星,仿佛要从天幕洒落下来。 空气中都是好闻的菩提香,还有寺庙里常有的檀香味儿。 沈云稚在石桌前坐了好一会儿,才进了屋里,从案桌上放着的书匣里拿出她早就抄好的金刚经。 既然答应了郡王抄写金刚经,明日去珈蓝阁便能将这金刚经给了他,也算是了解了她的一桩心事。 等到这几日帮着修缮完经书,她便能离开皇恩寺。 想来,往后和顾澹也就不常见面了,若是在宴席或是一些场合遇上,最多福身行礼,她觉着两人应该没有什么再牵扯的了。 她记着他的恩情,念经礼佛时也替他祈福便好了,若是来往频繁,反倒有诸多不妥。 想清楚了这些,沈云稚才歇下。 翌日一早天才刚刚亮沈云稚便醒过来了,她一向是个浅眠的,尤其第二天有事情的时候心里头就记挂着,所以会睡不大安稳。 采薇是知道她这个情况的,所以见着她眼下浅浅的青色,也觉着毫不意外。 小厨房烧好了水,沈云稚沐浴更衣,这才从屏风后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碧色绣缠枝芍药褙子,月白底绣梅花八幅湘裙,梳着流云髻,发上没有簪大长公主那日赏花宴上赏赐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而是簪了一支羊脂玉茉莉簪子,还有两朵珍珠珠花。 这般打扮起来,多了几分清爽素净,和这佛寺的氛围很是适合。 她看了眼手腕上戴着的黄翡佛珠手串,想要褪下来换上其他的手串,可想着这手串到底是外祖母给她的,便没有换下来。 等她打扮妥当,如雪提着一个食盒从外头进来,含笑道:“姑娘,早就听说皇恩寺的素斋不错,早起的素面更有名声,奴婢天才亮便去等着了,可算是买到了,姑娘尝尝味道可好?” 沈云稚点了点头,走到软塌前坐了下来。 如雪将一碗素面从食盒里拿了出来,还有一碟子小菜,一碗菌菇笋丝汤。 清淡的素面配了切碎的青菜,蘑菇,竹笋,木耳和豆干,豆干做得入味,轻轻一咬一股豆香就在唇齿间蔓延开来。面条顺滑劲道,汤汁也格外鲜美清甜,半点儿都不觉着腻。 小小一碗面,沈云稚很快就用完了,只觉着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都有了精神和力气。 这会儿天已经大亮,沈云稚漱了漱口,又抿了两口云雾茶,便对着采薇道:“你陪我去迦南阁吧。” 采薇点了点头,脸上没露出半点儿异样来,走到案桌上拿起装了金刚经的檀木盒子。 沈云稚对着如冬和如雪道:“你们怕也是头一回来这皇恩寺,别闷在屋子里了,都出去逛逛散散心。” 如冬点了点头应下了,如雪含笑道:“姑娘不说奴婢们也要出去看看热闹的。姑娘快去迦南阁吧,听说迦南阁在藏经阁的后边,距离咱们这院里也有段距离呢。” 沈云稚轻笑一声,便带着采薇走出了屋子,很快就出了院子不见了踪影。 如雪见着她和采薇离开,这时脸上才露出几分担忧来:“姐姐昨日回禀了蔺公公那些话,公公定不敢瞒着不回禀皇上。也不知皇上听了那些话后会不会对咱们姑娘生出不满来,姑娘今日在御前但凡一句话说不对惹得皇上生厌,可就......” 她的话还未说完,如冬就沉下脸来,严肃道:“慎言,这些议论皇上的话你也敢说,我看你是出宫久了连宫里头的规矩都忘了。姑娘待咱们是宽厚体恤,可咱们要记着自己的身份,最是要谨言慎行才是。” 如雪脸色微微一白,小声道:“我知道错了,往后再不敢了。” 如冬压低了声音道:“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尽本分伺候好姑娘就是,姑娘和皇上如何相处是姑娘的事情。若有福气能进宫当娘娘,咱们在姑娘身边定是尽心尽力,若是姑娘失了圣心,我寻思着蔺公公也不会将咱们二人再从姑娘身边调回宫里去,多半咱们往后也是要伺候姑娘的。” “左右都是这样,咱们好好伺候就是了。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想法,觉着姑娘若是失了圣心,你觉着留在这里伺候叫你失了身份?” 如雪哪里有这个心思,听如冬将话说得这样重,知道并非是因着自己方才那句话惹得姐姐动怒,而是原本姐姐就想和她说这桩事情,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说出来罢了。 如雪平日里虽活泼几分,可到底也是在宫里头长大的,哪里不明白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虽说咱们这样的合该伺候娘娘,可我跟了姑娘这么些日子,也是有些情分的。若是姑娘失了圣心,往后和离的日子总也有难处,咱们留在她身边多少能帮衬几分。其实,这些日子跟着姑娘过这样清净的日子,我也觉着没必要那样勾心斗角,若真有那一日,心里也不觉着委屈,只当咱们是到了年纪被放出宫去了。跟着姑娘这样的主家,反倒是件幸事呢。” 如冬听她这样说,面上才好看了几分。 这事情她早就琢磨过了,借着这机会说给如雪,是怕她没想过这个可能,一味觉着姑娘会进宫当娘娘,怕一个不小心露出破绽来,要是叫姑娘和皇上有了嫌隙和隔阂,那才是万死难赎其罪呢。 ...... 沈云稚出了融雪院,便见着寺庙里已经来来往往都是人,哪怕这里是寺院靠北,也时不时见着有妇人带着丫鬟走过。 她刚走出几步就见着了昨日领她进寺的小沙弥,眼底不自觉露出几分诧异来。 小沙弥合十行了个礼,解释道:“小僧今日经过施主这里,想到施主今日要去迦南阁修缮经书,便想着在这里等一等,若是遇见施主出门,小僧便能亲自领施主去迦南阁那边,也算是谢过施主帮着寺中修缮经书了。” 沈云稚和小沙弥道了谢,心中却也知道多半是因着安宣郡王吩咐他才等在这里,不过是怕她觉着不妥,所以寻了个借口罢了。 沈云稚没有多想这些,带着采薇跟在小沙弥身后一路往迦南阁的方向去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地方。 小沙弥朝着沈云稚一礼,道:“里头便是迦南阁了,小僧就不随施主进去了,施主请便。” 沈云稚谢过,这才带着采薇走进了院子。 绕过影壁,眼前很是宽阔,青石铺地,院中种着两株参天菩提树。靠北是一座三层的阁楼,阁楼两边是两座小小的宫殿,另有一个八角亭子还有池塘假山。各处有抄手游廊相接,不知是不是错觉,沈云稚觉着这迦南阁竟给她一种行宫里的氛围,总觉着连空气中都带着几分压抑。 沈云稚摇了摇头,将这情绪按捺下来。 正当这时,一个身穿湖绿色杭绸褙子的嬷嬷从不远处走过来,见着沈云稚和采薇,便对着沈云稚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老奴见过沈姑娘,沈姑娘请随老奴来。” 沈云稚猜想她是郡王顾澹身边伺候的嬷嬷,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便跟着这嬷嬷朝三层阁楼走去。 嬷嬷一边走,一边含笑解释道:“原本寺中要紧的经书都是由主持或是高僧闲来修缮的。只是这一批经书是云游在外的静尘大师带回京城来的,当时南边儿有暴雨,静尘大师暂住的寺院也遭了水,这些经书沾了水,大师又舍不得,便带着移送来京城的皇恩寺,去年年关时检查格外严格,但凡经过的船只都要开箱查验,经手的小吏们下手哪里有个轻重,经书这类的东西经过一番检查,难免又要破损几分。这些经书回了京城已经晾晒过了,这回重新拿出来有些能修补的便修补,若是不成,重新誊抄一本,也就是了,并非是那等孤本非要留着原本,姑娘用心就是了,倒不必太过小心谨慎,那样反倒是背离佛家道理了。” “老奴就在这里伺候,姑娘这些日子在迦南阁里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老奴说。”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心里头不免松了一口气,没有那么紧张了。 她不着痕迹看了领路的嬷嬷一眼,心想不愧是在郡王身边伺候的,几句话说下来不仅将事情讲清楚了,彼此间都多了几分熟稔和亲近。 沈云稚含笑点了点头:“多谢嬷嬷提点,那就劳烦嬷嬷了。” 两人一路到了迦南阁,嬷嬷福了福身子就退下了。 采薇见着嬷嬷没进去,也将手中的檀木盒子交给了沈云稚。 沈云稚对着她点了点头,她便跟在嬷嬷的身后走开了。 沈云稚见着她被嬷嬷领着进了一间耳房,这才转过身来,伸手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便被推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纸张和檀香混合的气息。 沈云稚抬脚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经书,身形修长,着了一件墨蓝色金线绣宝相纹锦衣的男子。 许是听到开门的吱呀声,那人看过来。 四目对视,空气有一瞬凝滞。 沈云稚福了福身子,行礼道:“臣女见过郡王。” 第83章 对视 第83章 对视 裴道成的视线落在沈云稚身上,见她今日穿得素净,不比那日在行宫时妆容精致,发上簪着的也并非是大长公主赏赐的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不免想到昨日听到的关于孟氏所说的安宣郡王妃的那些话。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哪怕和他见面心中早就不安,有过犹豫,可今日还是出现在了这皇恩寺,来了这珈蓝阁。 裴道成觉着,沈氏骨子里其实藏着一股极为强劲的生命力,甚至是一种反骨,叫他觉着甚为稀罕。 见着沈氏,不禁叫他想起了生母已故昭懿太后。 昭懿太后其实也是这般性子,哪怕最后有些疯癫,可实际上她也是极为坚强有韧性的。要不然,也不能在宫中那么些年,偏偏还能叫先帝到死都无法释怀。 先帝驾崩之时,独独将他叫到榻前,言语气息微弱,语气中没了帝王的独断威严,反而尽是颓然悔意:“朕对不住你母亲,当年若不是朕弃她不顾叫她另嫁,也不至于到了如此境地。朕不后悔叫她进宫,只悔没能叫她原谅朕,哪怕到了地下,她都不会原谅朕了。” “她是故意叫朕死了都难安。” “罢了,临死了朕便依她最后一桩事情。不必将她和朕合葬在一处,你暗中叫人将她的棺椁移出,朕一人独葬就好。” “这样朕到了地下若是见着她,也能告诉她求朕应下最后一件事情,朕答应她了。” 先帝说完这话便溘然长逝,到死都未能释怀。 裴道成不是头一次从沈氏身上看到生母的影子,可这一回,却最为清晰感觉到沈氏骨子里和昭懿太后是一样的。 这样的女子,看着温婉柔弱,其实这般柔顺都是为着保护自己罢了。一但有一日她不再顾惜自己,谁又能掌控于她? 裴道成收敛了心思,抬了抬手:“起来吧。” “殷嬷嬷方才应该和你解释了所需修缮经书的来历吧?” 裴道成指了指靠墙那一排书架,温声道:“贴着红色签子的那两排经书,你先拿出来整理整理,能填补字迹的都补上,若是太过模糊,就依着字迹重新抄写一遍。” 裴道成说完,又道:“要找什么经书原本,你自己按着名字去藏经阁里找也好,若是嫌麻烦,便吩咐殷嬷嬷替你往藏经阁去,她也是常年礼佛看过不少经书的。” 沈云稚听他提起修缮经书的正事,心里头最后一点子那点儿不自在也消散开来。 又暗暗觉着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话也有些不对,只是她因着孟氏那些话心中顾忌,所以见着安宣郡王顾澹时心中不免有些不大自在,觉着两个人不该在这皇恩寺里私下里见面,此举虽两人傥荡并无私情,可她总怕被人瞧见或是这事情被人传出去,因着这份儿不安便不能安心与顾澹相处。 如今顾澹这些话说出来,沈云稚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心虚歉疚来。 她点了点头,直起身来,发现手中拿着的檀木盒子,微微一愣,见着顾澹也盯着这盒子,她解释道:“这是臣女答应帮郡王抄写好的金刚经。” 沈云稚说着,视线环视之处瞧见不远处书架旁的案桌,那案桌明显是顾澹用来翻阅修补经书用的。 许是身份贵重,书案那边拿栏杆罩隔了出来,又置了一架多宝格,栏杆上雕刻精致,玉质竹叶嵌在其中,远远看去,像是点缀着一片竹林。 多宝格上摆放着玉器,古玩和一些叫不上名来的木料。 沈云稚本想着若有个书案她放过去就好,可那边的书案如此精致,几乎可以当做是书房了,她自然不便走过去。 便只能缓步上前,双手捧着那檀木盒子递到顾澹面前。 顾澹看着她的动作,没有立即伸手接了。 沈云稚心底有些狐疑,正当她有些无措之时,才听面前的人道:“你自己放在书案上吧。” “待会儿叫殷嬷嬷给你也摆张案桌过来,笔墨纸砚都准备一份儿。” 沈云稚才走出几步,听着他这话背脊就不由得挺直。 她不禁凝眉,面上带了几分不自在,才想开口说什么,却又听他继续道:“放心,会叫人拿屏风隔开,你不必觉着拘束。” 沈云稚原本也只是有一丝不自在,听他说完后半句话,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本就因着自己的那些不能示人的小心思有些心虚,听他这么说,一时有些局促,甚至下意识想转过身去看看他说这话时是个什么表情,有没有眼底带着嘲讽,是不是早就猜中了她那点子不能示人的心思? 有没有觉着她嘴上说要报恩,说感激他的救命和相助之恩,可实际上却是诸多思量根本就不想和他多相处,想要过了这桩事情后就和他撇清关系,往后再不能应下这样的事情。 她脚下一顿,按捺住了想要转身的动作,就当做顾澹这话只是随口说了,并未有什么深意,是她自己心虚所以多想了。 她上前将装着经书的檀木盒子放在了案桌上,没有多看一眼桌上摆着的东西,便规规矩矩退了过来,回到了顾澹身边。 她不着痕迹往顾澹脸上看了眼,见他面色寻常,手里还捧着一本经书看着,明显没有再继续和她说话的心思,心中便觉着自己是多想了。 她开口道:“臣女便不烦扰郡王了,臣女去需要修缮的经书那边看看。” 顾澹嗯了一声,在她要离开时,视线从手中的经书上移开,看着她道:“修缮经书不急在这一日,今日你才来皇恩寺,进了这迦南阁,先逛逛这迦南阁也不妨事。毕竟,我也没拿你当奴婢使唤。” 沈云稚听他这么说,心里头有些诧异,可又觉着不那么诧异。 诧异在于她几次见着顾澹时他都是满身威严,说话虽不苛责却也免不了有些上位者才有的语气。她不曾想他会顾及她头一回来皇恩寺,来这迦南阁,叫她在这里四处看看。 又说没拿她当奴婢使唤,这些都叫沈云稚觉着不似身份尊贵,满身威严的他能说出来的。 可想想他那晚在寺庙里就冰冷的湖水中将她救起,之后又几次帮她,叫薛显获罪流放,这样的人,其实再如何威严,骨子里也是和崔宣不一样的,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为顾澹常年礼佛,到底是有了几分慈悲心。 许是他救过她的性命,在佛法上说便沾了因果,兴许这才叫顾澹对她再施几分慈悲和恩典。 沈云稚心中感激,福了福身子道:“臣女谢过郡王。” 说完这话,她便转身先去了要修缮的经书的书架边。 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一本本经书,随手翻出来一本,果真纸张褶皱带着污渍,明显是浸过水字迹有好些晕染开,甚至有些模糊看不清晰的。 沈云稚一连翻过几本,各处都有损毁需修膳之处。 她在书架边看了一会儿,才在迦南阁其他书架处看过去。行至靠窗的书架,上头的竟是一本本的游记和县志府志。 沈云稚眼睛一亮,随手就抽出一本府志来,翻了几页后,见着里头所写果真是如书名所说内容,眼底更是多了几分欣喜。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自小读书便喜欢游记,许是府里太闷,所以她想借着书籍叫她能够见见外头那些不曾见过的天地。 沈云稚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听到门口有动静才回过头去,见着是殷嬷嬷带着几个婆子搬着案桌进了门,文房四宝摆上桌,另有屏风隔出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虽不如顾澹那边的精致,可沈云稚站在那里看着成果,心里头也是一阵感慨。 顾澹身份贵重,连带着她这个过来帮着修缮经书的人都能得了这样的书案,她虽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可那些文房器具一眼瞧着便是极为贵重品相极好的。 沈云稚下意识就朝站在那里看经书的顾澹看过去,在他没有察觉时又很快收回了视线,抬脚朝殷嬷嬷走过去。 殷嬷嬷见她过来,面带笑意,对着沈云稚福了福身子:“姑娘看看布置的可好,若是还缺什么,尽管吩咐老奴。” 沈云稚侧身避了避,只受了她半礼,听她这么说,摇了摇头:“没什么要添置的,这样就很好了,云稚谢过嬷嬷。” 殷嬷嬷见她这样客气,眉眼间愈发多了几分笑意,见着沈云稚手里拿着书,她含笑指了指案桌后的椅子,温声道:“姑娘坐下来看书吧,老奴去茶水间给姑娘倒盏龙井茶,这皇恩寺的龙井茶很是不错,闻着味道醇香,来往的香客若没些身份地位,都没有门道得一罐新茶,姑娘这个时候来皇恩寺也算是碰上了,定要尝尝才好。 沈云稚笑了笑,不好拂了殷嬷嬷的好意,便点头道:“劳烦嬷嬷了。 殷嬷嬷见她应下来,也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沈云稚便上前在椅子上坐下来,将手中的书放在了案桌上,环视一周,她微微有些诧异。 屏风将这边隔开,可她坐在这里,却是正好能透过屏风上的镂空纹路看到外头去,不仅是顾澹站立的地方,还有方才放下经书的书案那边,光影交错间都能依稀看得清楚。 沈云稚视线从书房那边移开,收回视线时不自觉又经过顾澹身上。 她只是随意一眼,并未有窥探盯着人的心思,可只这一眼,顾澹却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得,竟是转过身来,直直朝她这边看过来。 四目对视,沈云稚下意识就避开了他的视线。 第84章 相处 第84章 相处 裴道成的视线透过屏风镂空花格看着坐在案桌后低头看书的沈氏,好一会儿才收回了视线。 因着这个插曲,沈云稚再也没敢往顾澹那里看,她看着桌上的府志,很快就看了进去。 殷嬷嬷端着个紫檀托盘进来,走到沈云稚跟前儿轻轻将托盘放下来,端出一个天青色汝窑茶盏来,茶香扑鼻,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云稚闻到茶香,这才抬起头来,忙接过殷嬷嬷递过来的茶盏,带着几分歉意道:“方才我入神了,没见着嬷嬷进来。” 殷嬷嬷摇了摇头:“姑娘客气了,您尝尝这龙井茶吧,若是喝得习惯,这些日子老奴便给您准备这个。” 沈云稚点了点头,将茶盏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只觉入口茶香浓厚,带着一股独特的豆香味道。 沈云稚自小在南边儿长大,也惯常喝过一些新鲜的龙井,可这盏龙井比她喝过的味道都要醇厚。 果真是什么身份能用到什么层面上的东西,沈云稚突然有些明白为何崔棠那般想着要进宫伺候皇上了,崔棠那样的性子,自然是想要自己吃穿用度都是用最好的,叫人羡慕嫉妒,将这京城里所有女子都踩在脚底下,昔日的手帕交往后见了她也要跪地请安恭恭敬敬。 毕竟,安宣郡王只是大长公主之子,吃穿用度都是叫人想都不敢想,哪怕是清修礼佛,入口的茶都是平日里寻常的勋贵人家都轻易得不到的,更别说是皇宫了。 沈云稚压下了这些心思,又喝了一口,表现出很是喜欢的样子来对着殷嬷嬷:“嬷嬷说的很对,这龙井果然是极好的。” 她平日里温婉端庄,突然流露出这样明显喜欢的样子来,倒显得有几分稚气,殷嬷嬷本就知道她的一些过往心中很是同情,这会儿见她这般,心里头竟是不禁软了几分,眉眼间也少见的流露出几分慈爱来:“姑娘喜欢就好,这皇恩寺还有些点心很是好吃,难得的是做得还很精致,做成莲花状,菩提状的,过会儿老奴拿来给姑娘尝尝。” 沈云稚才想委婉拒绝,可见着殷嬷嬷眉眼间的笑意,竟是觉着不好拂了殷嬷嬷的好意。 她在殷嬷嬷身上看到了一些采薇的影子,采薇有时候见她喜欢一些吃食,便会露出这种笑容来。好似是当主子的觉着好,就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尽心了。 这一停顿,殷嬷嬷便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别觉着不好意思,我家主子平日里甚少吃这些,寺里却依着规矩每日都要敬上来一些,老奴又不能失了规矩自己用了,姑娘是客,跟着用一些老奴也高兴。”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心里头觉着有些诧异,她忍耐不住想安宣郡王顾澹常年礼佛,可他身份到底不同,便是在寺庙里清修寺庙中人也不敢怠慢了。 可她又觉着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就是一些寺庙送过来点心,殷嬷嬷方才竟用了个敬字,且顾澹不吃,这些点心大抵旁人也不会用一口。 沈云稚几次和顾澹相处下来,觉着他虽有些威严,可应该不是那种太难伺候的,原来,私下里对身边人规矩竟严谨至此吗? 兴许,是她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当真不知道勋贵公子平日里是如何生活的。 未出嫁前她甚少见外男,后来进京不久就嫁去了勇庆侯府,没和崔宣私下里相处过一日,也许她真是没有见识吧。 看来,往后和顾澹这个郡王相处要更谨慎几分。 她又忍不住想,幸好顾澹常年礼佛,她报答他不过是抄写经书之类,要不然,当真送谢礼,大抵她觉着贵重的东西顾澹应该也看不上眼吧? 沈云稚没继续想这些,一边品茶,一边看着桌上的府志,时间竟不知不觉过去了,她从最先的局促不习惯,变得闲适自在起来,竟有种觉着在这迦南阁里看书比在宅子里更高兴的感觉。 毕竟,她自己可没门路能买到这些府志县志,她书房里的游记之类加起来也只有十多本,哪里能和这迦南阁里的书相提并论。 殷嬷嬷很快就送来了一碟子点心,如她所说小小的点心做成了菩提花,莲花形状,一口一个,味道比她吃过的所有点心都要好。 快到中午时,一碟子点心只剩下了三块儿,沈云稚觉着自己午膳都不用吃了。 她正想着,就见着顾澹朝这边走过来,她下意识就站起身来,想要行礼。 顾澹却不等她行礼便开口道:“到午膳时候了,回去歇着,晌午后再过来吧。” 顾澹说完这话,看了一眼碟子里的点心,也没多说什么,自己就径直走了出去。 沈云稚见着他走出去,心里头悄悄松了一口气。顾澹这般吩咐叫她推翻了之间顾澹不好伺候的猜测,他这样和她说话,就好像两人认识很久似的,可明明他们才见过几面。 可他说得自然而然,沈云稚竟挑不出半分不妥来,自己便也觉着有些轻松,觉着若是之后在皇恩寺的日子也能这样相处就好了。 这人明明不像是那种规矩多不好伺候的,兴许是真不爱吃这些甜味的点心吧。 她的视线落在碟子里的点心上,顾澹出去了,她也不好继续留在这里,想了想,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来,拿出一方新的帕子,将剩下的三块儿点心包了起来,然后,她整理了一下案桌,便也抬脚走了出去。 她刚一出来,采薇就从耳房过来,见着她面含笑意,明显就松了一口气。 沈云稚对她道:“咱们回去吧。” 采薇点了点头,跟在沈云稚的身后出了迦南阁,等到走出去一些,这才忍不住问道:“姑娘帮着修缮经书可有累着?郡王好不好相处?可有责难姑娘?” 沈云稚朝她看过去,采薇压低了声音道:“方才奴婢见着殷嬷嬷和她手底下伺候的丫鬟,礼仪规矩真是比显国公府的那些都要严谨,反正奴婢瞧着,总觉着心中惴惴,心想郡王不愧是大长公主之子,得皇上看重,身边伺候的人走路说话都透着规矩,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一般。” 沈云稚知道采薇是什么感觉,她听着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拿帕子掩了掩嘴,对着采薇道:“到底是郡王,是比国公府的公子或是侯府世子规矩大。再说,兴许是咱们自己小心翼翼,心里都先存着敬重,将这些贵人看得太高了,所以看什么都觉着有些不同。” 采薇听她这样说,也觉着是如此,便笑了笑:“姑娘这样说也有道理。” 沈云稚将手中包着点心的帕子递给采薇,解释道:“这是方才殷嬷嬷送过来的点心,还有三块儿,你和如冬如雪她们分了吧,味道很是不错,听说在这皇恩寺也很难买到。” 采薇一听眼睛就亮了,伸手接过东西,低头闻了闻:“闻着味道清甜,奴婢多谢姑娘赏赐。” 主仆二人说笑着往所住的融雪院方向去了。 ...... 沈云稚离开片刻,裴道成就又返回了屋子,看了眼空无一物的碟子,他微微愣了愣,对着身边跟进来的殷嬷嬷吩咐道:“她既然喜欢吃,便每日往融雪院送一些。” 不等殷嬷嬷应下,裴道成便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书,看了看封面,又打开翻了几页,眼底带了几分少见的笑意:“她一个闺阁女子,竟喜欢看这府志。” “嬷嬷你说,沈氏和母亲的喜好是不是有些像?” 殷嬷嬷原本只是随意一听,听他突然问起这个,脸色就微微一变,下意识朝裴道成看去。 裴道成将手中的府志放回了桌上,见着殷嬷嬷不答,也没计较,反而道:“嬷嬷在朕跟前儿也伺候了这么些年,怎么还这般拘束。你是母亲身边的旧人,哪怕回错了话朕看在母亲的份儿上也不会责罚你的。” 殷嬷嬷张了张嘴才想说什么,裴道成此时却是没了兴致再听,挥了挥手道:“行了,你下去做事吧,你去郡王那里一趟,叫他去栖禅殿陪朕下下棋。” 殷嬷嬷不敢多说,听了吩咐遍应了声是,下去传话了。 在她离开后,裴道成也走到了放着县志府志的书架前,从中抽出一本来,拿着走出了屋子。 ...... 沈云稚回了融雪院没用午膳便小憩了一会儿。 如冬她们将点心分着吃了,又各自做事,和在宅子时一样,尽没有半点儿不自在。 寺庙的一间院落里。 虞婉宜听完嬷嬷的回禀,蹙了蹙眉,问道:“不是说郡王不在行宫,而是回了这皇恩寺,怎连见都见不到?上回见他,也是他和主持论佛法,跟随主持出来的。” 她想偶遇,不想特意拜见顾澹,是不想落人口舌,也叫顾澹看低了。 可来了皇恩寺几日,叫人暗中盯着,却是没见到顾澹的踪影。 嬷嬷见她眉眼间的不愉,连忙告罪道:“姑娘恕罪,并非奴婢们办事不力,许是这些日子皇恩寺香客众多,郡王喜清净,这才不去听经。” 郡王这般身份,若他不出现,自然不是她们想见便能见到,偶遇也不是那般容易的。 听她这么说,虞婉宜脸色缓和了一些,和她说起了关于顾澹的事情来,两人说着说着,自然就提起之前的流言蜚语。 虞婉宜抿了一口茶,问道:“都说那沈氏生得姿容出众不可方物,这才入了大长公主的眼,嬷嬷可亲眼见过这沈氏,当真如此貌美?” 第85章 虞婉宜 第85章 虞婉宜 虞婉宜提起沈云稚时,言语间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轻慢。 对她来说,沈云稚若自小在京城长大,当作显国公府嫡女在这高门勋贵的圈子里养大,兴许彼此遇着还能当个手帕交。 可沈云稚福薄,有那么个心怀算计的姑母,白白害得她自小流落在外,好不容易认回了国公府身份归位,可那又如何,哪怕嫁给了勇庆侯府大少爷崔宣,还不是被崔宣看低了去? 要不然,崔宣哪里会大婚当夜就将她抛下去追宋澜月? 如今沈云稚即便和崔宣和离从勇庆侯府脱身搬来这小汤山,可当时这桩婚事闹得那么大,沈云稚早就被京城勋贵圈子里的人看尽了笑话。 倘若不是无意间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传出大长公主想叫她嫁给安宣郡王顾澹当郡王妃的流言蜚语来,再过一两年,她们这些勋贵圈子里的人又哪里会想起沈云稚来,哪怕随意提一句,也不过是唏嘘感慨,庆幸自己没和沈云稚一样落得那般地步而已。 或许再过些年,最后听到的消息便是沈氏郁结于心香消玉殒了,又或是老天还庇护她几分,有人瞧上沈氏的姿容和她那些嫁妆,到底是将人娶进门当了填房继室之流,总不过就是这样的结局罢了。 所以,虞婉宜并非自持身份心高气傲看低了沈氏,实在是两人如今处境不同,她自然而然不会将沈氏和自己放在一个层面上,没得降了身份。 齐嬷嬷听自家姑娘这么问,薄唇动了动,摇了摇头道:“奴婢只远远见过一回,就是沈氏和勇庆侯府大少爷崔宣成婚的那一日。咱们娘娘虽是继后,和娴贵妃不睦,可两家的面子功夫还是要周全的,所以奴婢那日跟着夫人一块儿去了勇庆侯府,只不过这沈氏到底是半路认回来的,这门婚事崔大少爷自己虽同意了,可心里头还放不下宋澜月,一场好好的婚事气氛实在是古怪。” “后来,沈氏和他拜完堂就被送去新房了,那时候也不到闹洞房掀盖头的时候,之后崔大少爷就抛下沈氏去追宋澜月了,好好的婚事成了个笑话,夫人和奴婢自然也不好继续留下来那崔家的笑话,不过听说这沈氏是有几分姿色的。” 齐嬷嬷想了想,又道:“不过不可方物叫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眼那也太过了。定是外头那些人瞎传,您想想,自古娶妻娶贤纳妾才纳色,大长公主那般看重安宣郡王,如何会亲近庇护一个姿容出众又才和离了的沈氏?这不是给自己寻麻烦,难道不怕外人多想,觉着是郡王一直不娶妻,所以大长公主这个当母亲的想要往郡王身边添个容色出众的女子伺候吗?” 虞婉宜听她这样说,下意识就攥紧了手中的茶盏,训斥道:“莫要胡说,大长公主是什么身份,给郡王张罗自然是张罗正经的婚事,若真想往郡王身边添人,赏个清清白白容貌出众的丫鬟过去伺候当个通房不就行了,还不会被人多想,怎就非要沈氏不可呢?” 齐嬷嬷听她这样说,就知道她方才那番话是叫姑娘误会了。 她本没这个意思,只想说沈氏姿容应该不至于和外头传说的那般出众。 偏偏,姑娘许是太过在意沈氏,将她的意思给领会错了。 她张了张嘴:“姑娘误会了,奴婢并没那个意思,大长公主定然也没那么想过。沈氏再如何也是显国公府嫡女,之前也是勇庆侯府八抬大轿正经迎娶进门的少夫人,大长公主糊涂了才会想着叫沈氏给郡王当妾,这不是平添麻烦吗?” 虞婉宜听到此处,看着齐嬷嬷的神色才觉着自己原来竟是误会了。 她脸上露出几分难堪来,很快又掩饰下去,对着齐嬷嬷道:“嬷嬷可别笑话我,我是总听说沈氏姿容出众,又有之前那些流言蜚语,我才一时想差了。觉着大长公主那般疼爱郡王,郡王一直清修礼佛为着那些八字之言不肯娶妻,兴许是见着沈氏貌美,便想叫沈氏吸引了郡王的目光。虽沈氏是和离之人,又自小不在京城长大不好为正妻,可若当个妾氏,哪怕沈氏自己不情愿,可显国公府比起叫沈氏成了个弃子,定然还是乐意叫沈氏给郡王为妾的。” 虞婉宜眉头紧蹙:“老实说,这念头在我心里转了有好几日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虽散了,可我心里头总还是有些不踏实。毕竟,自古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是一个妾室呢?若郡王一直清修礼佛,不为美色动容,兴许哪一日大长公主便真如我这般想了?” 齐嬷嬷被自家姑娘的话说得唬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反驳,觉着这不可能。 可话到嘴边她又辩解不出来了,细细想想,郡王执意礼佛不娶妻,大长公主疼爱儿子,也不是那等拘泥世俗怕这怕那的,沈氏又不曾和崔宣圆房,若能当个郡王侧妃,兴许在大长公主看来已经是给了沈氏一个难得的好前程了。 要不然,大长公主怎会白白庇护沈氏?世上可怜人那么多,勋贵圈子里的女子也有可怜的,怎不见大长公主一个个全都庇护撑腰了? 兴许只是大长公主一时还没想好,所以他们这些外人才不知道,一时也没人往这方面想去。 自家姑娘中意安宣郡王顾澹,想要当这个郡王妃,自然比旁人想的要更深更多,想到这些也并不奇怪。 齐嬷嬷面露忧愁:“若真是如此,姑娘您如何想?可要提前对沈氏出手?免得后院有这么个对手?” 沈氏哪怕姿容不如外人所说那般,可既然能传出貌美的名声来,想来也是不比姑娘差几分的。 既是如此,这样的对手就该早早料理了才是,免得日后成了祸患叫自家姑娘堵心还要和沈氏争宠。 虞婉宜听齐嬷嬷这么问,摇了摇头:“嬷嬷说笑了,若大长公主真有这个心思,咱们动手,不是送上去一个把柄,断了我当郡王妃的路吗?若是我猜错了,又何必对沈氏动手?” 宋嬷嬷有些不解的看向了自家姑娘。 这位姑娘比先皇后小了十几岁,可因着是从夫人肚子里出来的,又是快四十了才生下的这个孩子,所以一直很是宠爱,悉心教导。原本之前定过一门亲,可后来继后在宫中处境不好,大皇子更是资质平平不得皇上看重,老夫人动了心思想给大皇子有个强劲的助力,便想毁了之前的亲事。 老夫人私下里将这事情和虞婉宜提了,还以为姑娘不会同意,没曾想姑娘不仅同意了,且竟还亲自对那人下了慢性的毒药,竟叫那人慢慢病死,后来姑娘一直未再议亲,那家一直觉着对不住姑娘,纵是最近听说老夫人想叫姑娘嫁给安宣郡王,上回见面时,还和老夫人说这下他们这些当长辈的也能放心了,这些年见着姑娘不定亲,也怕耽误了这姑娘。 老夫人曾她和她私下里说,倘若当年进宫照顾大皇子的是这位,兴许如今虞家就不是这个处境了。 大皇子资质平平不打紧,依着虞婉宜的聪慧机敏和狠辣手段,兴许还真能压过那些妃嫔,自己生出皇子来。 到时候,好好教导皇子,虞家也不必为着一个资质愚钝不得皇上看重的皇子发愁担心,怕大皇子坐不上那个位置,连累了虞家满门上下了。 虞家不可能出第三个皇后,所以才想着叫姑娘嫁给安宣郡王顾澹,攀上大长公主这个高枝儿。 可此事,到底也是有些难办的。这些年,能叫大长公主看在眼里,传出丁点儿流言蜚语的,竟只有沈氏,也怪不得姑娘多想。 虞婉宜见她不说话,意味深长道:“与其放在外头日日提着心,往后我若成了郡王妃旁人也拿我和她比较,倒不如想个法子,我当了这个郡王妃,叫沈氏入郡王府当个妾室。” “我觉着我还是能容得下一个妾室,也不会叫妾室压在头上的,嬷嬷你说呢?” 不知为何,齐嬷嬷听着这话,心里头却是有些发寒。 姑娘嘴上说能容得下沈氏,可如今就这般计较放在心上了,哪里像是能容得下的样子? 姑娘自小被宠爱着长大,如何愿意和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她记着,姑娘之前对秋家那位少爷要求不能纳妾,那位少爷也应了。两人相处很是亲近,后来,秋家少爷去了,她有一回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说若是退亲多的是法子,何苦下毒,害了秋家少爷的性命,也白白造了孽? 姑娘许久都没说话,神色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在她以为她不会回答想要退下去的时候,姑娘才出声道:“他心里头只有我一个,我为着家族要嫁给旁人,岂会叫他娶了别的女子,往后夫妻和睦甚至有了孩子,还要来我跟前儿碍眼?” 再多的话姑娘没继续往下说,她也不敢再听,只觉着姑娘哪里是个容人的。 姑娘若是大度容人,当初就不会害了秋家少爷的性命。如今说想叫沈氏当个妾室,自然也不会是看着沈氏和离太过可怜,所以才给她一个妾室的身份。 不等齐嬷嬷开口,虞婉宜从软塌上站起身来:“这些都不急,便是要算计沈氏,也要我能入了顾澹的眼,当了这个郡王妃才好。” “沈氏那般身份,若空有姿容美貌也不值一提,最多等我当了郡王妃,因着贤惠想给顾澹纳妾,到时候在大长公主跟前儿提一提沈氏,或是动手算计,沈氏哪里还能过如今这般清清静静的日子?” “你随我去藏经阁那边一趟吧,听说郡王喜静,因着外头香客多太过吵闹不愿去经堂,兴许会去藏经阁吧?” “这些年我也看了好些经书懂些佛理,若是遇见了,也能投其所好和郡王说一说佛理。” 第86章 遇上 第86章 遇上 齐嬷嬷听了自家姑娘的话,心中觉着有些不妥,往日里她不曾发觉,可今日姑娘说了这么多,在提起安宣郡王的时候言语间竟是带了几分志在必得,好似郡王也如那秋家少爷一样任由姑娘拿捏,最后送了性命秋家还觉着亏欠了姑娘。 姑娘这般心性,若是被郡王看出一丝半点的心思来,哪里还会愿意和姑娘多说一句话。 虞婉宜见着她不动,看着她的神色,突然明白了什么,轻轻笑了笑,压下了眼底的志在必得,换做一副温婉端庄的样子来。 她今日还穿了件碧青色绣着栀子花的褙子,梳了流云髻,发上也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子,这般站在那里,平白就惹人怜惜。 再想到姑娘未婚夫身死,好些年不再议亲,如今来皇恩寺在藏经阁若是遇见安宣郡王,兴许还真能惹了郡王的另眼相待。 虞婉宜道:“走吧。”她说完这话,就径直朝外头走去,齐嬷嬷连忙跟了上去。 二人行至藏经阁,推门进入,因着是午后,藏经阁里安静得很,只寥寥数人,虞婉宜环视一圈,并没看见安宣郡王顾澹。 她微微敛下眉眼,她早就打听过了,顾澹平日里喜欢来这藏经阁,有时候能在这里待上大半日。 她本以为他不去经堂听经或是论经,应该来了藏书阁的,不曾想连人影都没看见。 明明庶姐已经派人传过话来,说是顾澹已经离开了行宫,回了皇恩寺了。 虞婉宜走到书架前随手拿了一本经书,装出读书的样子来,又等了快一个时辰,也没见着顾澹的身影,只能就此作罢,想着明日再过来,她就不信遇不到顾澹。 她将手里的经书放回去,从藏经阁出来,带着齐嬷嬷往回走去。 行至半路,到一处假山处,无意间却是听得两个仆妇在那里说话,言语间竟是提及了郡王。 虞婉宜停下脚步,对着齐嬷嬷使了个眼色,齐嬷嬷拉着她站在了假山旁一颗高耸入云的槐树背后。 “姑娘来了这皇恩寺快两日了,怎就找不到人,难不成姑娘还真能如老夫人说的那样,来这皇恩寺是为着攀附勾引安宣郡王?可姑娘那性子,瞧着也不像能做出如此轻浮举动的呀?” “瞧你说的,为着富贵尊荣这些世家大族的姑娘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更别说,姑娘可是半路才认回来的。大夫人自小养大的那位不也为着继续富贵的日子给那崔大少爷当了妾,听说如今都生了个女儿。这位虽才是真正的显国公府嫡出的姑娘,可和离之人,忌惮往后的安宣郡王妃,也未必使不出那些下作勾引的手段来。” “你别说,这位姑娘生得那般貌美,身上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兴许真就能攀附上郡王呢?毕竟,郡王是大长公主肚子里出来的,大长公主觉着咱们姑娘好,郡王兴许也能瞧出姑娘的特别之处呢?” “快别说了,这些不敬的话可别叫人听了去。老夫人虽不喜这位姑娘,可咱们也不好坏了姑娘的名声,兴许姑娘真能当上郡王妃呢?” 虞婉宜站在槐树后,听着这些言语,下意识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两个婆子走开时,其中一人还带了几分奇怪道:“咱们寻不到姑娘,莫不是姑娘入了郡王的眼,被郡王安排住在了这皇恩寺贵人才能住的院子?要不然,怎连个人影都寻不到呢?会不会姑娘借了大长公主的由头得以接近了郡王?” 声音随着两人远去,这边很快就又安静下来。 虞婉宜从树后走出来,眉眼间带了几分冷意。 齐嬷嬷看着她的脸色,心中有些不安,下意识道:“姑娘莫要多想,底下伺候的人最是碎嘴,哪里真和她们想的那样?若真能那样轻易便攀附上郡王,郡王身边岂会这么多年都没个女子伺候?” “再说,沈氏和离之身,还真能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这皇恩寺勾引郡王?” 虞婉宜的脸色没有半分缓和,她朝两个婆子离开的方向看了眼,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屑和嘲讽:“难怪这几日都不曾见到郡王,兴许郡王不得空,是和沈氏在一起呢。” 宋嬷嬷没敢接这个话,事关郡王名声,便是自家姑娘也不好胡乱揣测。 郡王在寺庙中清修礼佛,若是真和沈氏私相授受有了首尾,因此坏了名声,大长公主不知要生多大的气。 本就没有证据,姑娘怎好凭着两个婆子的揣测便信了,没得坏了郡王的名声。 再则即便此事为真,姑娘想要嫁给郡王当郡王妃,必然也不能将这事情传出去,叫自己日后愈发被人和沈氏相提并论,没了正室的体面。 “你去叫人查,看看沈氏到底住在什么地方,若是查出来,我倒是有心上门拜访,或是下帖子将人请过来,也好见一见这沈氏。” “想来沈氏知我是承恩公府的姑娘,不敢拂了我的脸面的。” 她说完这话,就径直往回走去。 宋嬷嬷跟在她身后,薄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想到虞婉宜的性子,到底是将话又全都咽了下去。 ...... 沈云稚午睡起来梳洗一番便又带着采薇去了迦南阁。 她进去的时候,顾澹已经在殿内了,正坐在案桌后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抬头见着是沈云稚过来了,未等沈云稚福身请安,他便随口道:“你自去忙吧,在这皇恩寺无需在意这些虚礼。” 沈云稚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便到了屏风后坐回了自己桌前。 桌上摆着她上午看到一半的府志,沈云稚看了小半个时辰,便合上了府志走到需要修缮的经书那边挑选出一本损毁较小的经书拿回了案桌上。 提笔点墨,照着能看出来的字迹一笔一划描补起来。 这本经书被水泡过,瞧着大略清理过一遍,所以经书看起来只是字迹浅淡难以辨别。沈云稚看过不少经书,这一年多里也背熟了好些,正巧知道里头的内容,所以便低头认真描补起来。 这般描补其实比单独写字还要累一些,又磨人的性子,但凡跳脱一些的半个时辰都坐不住。沈云稚却是最能耐得住性子,且答应了帮忙修缮经书,知自己能力虽有限,可自认为该尽心的还是要尽心些,不然就白白来了这趟皇恩寺。 所以几乎一整个下午,沈云稚都在低头写字,没往别处看上一眼。 中间殷嬷嬷端着茶水进来,她也只示意殷嬷嬷将茶盏放在了一边,等到一本经书修整完,从前往后翻了一遍没什么遗漏错处,将经书放在右手边,沈云稚抬起眼来,才发觉顾澹不知何时已经不在殿内了。 她没有多想,拿起桌上明显已经凉了的茶盏,才要送到嘴边,却听着门口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茶凉了就不要入口了,叫殷嬷嬷重新给你换一盏吧。” 沈云稚视线看向门口,见着顾澹缓步从外头进来,一时不知该起身见礼还是就坐在这里。 想起晌午过来时顾澹吩咐她不必拘着这些规矩,沈云稚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起身行礼,也没叫殷嬷嬷进来重新换盏茶,而是含笑道:“无妨,臣女没那么金贵,这是夏日里,茶凉一些也无碍。” 沈云稚觉着,只要不是隔夜的旧茶,她没什么介意的。 且她瞧瞧时辰也该回去了,叫殷嬷嬷重新上茶,又得耽搁一会儿。 这般想着,沈云稚说完这话,没等对面的人有所反应,便将手中的茶盏送到嘴边几口喝完了。 将茶盏放在桌上后,沈云稚才起身从案桌后走了出来,绕过屏风,走到门口道:“臣女今日修整出一本经书来,郡王看看是否得当,若是不妥,臣女明日起可以重新抄写一遍。” 这时,殷嬷嬷也从外头进来了,听到了沈云稚这番话。 裴道成朝她示意一眼,殷嬷嬷便走到沈云稚的案桌前将修整好的经书拿了出来,双手呈递上来。 裴道成随手接了,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对着沈云稚道:“没什么不妥当的,这样的描补了就行,若是字迹太过模糊损毁太过的,你再抄写一本。明日殷嬷嬷会准备些金粟笺过来,你随意取用就是。” 沈云稚点头应了下来,待在这里也无事了,继续留下来反倒有些尴尬,她便开口道:“郡王若没什么别的吩咐臣女就先回去了。” 沈云稚说完这话,就觉着殷嬷嬷似乎朝她看了一眼。 她下意识就觉着自己是不是说错话有些失了规矩了,可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就听面前的男人道:“嗯,你回去吧。” 沈云稚应了声是,离开前到底是对着他福了福身子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殷嬷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些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裴道成看了她一眼,吩咐道:“你去给沈氏带些点心吧,不必特意叫人往融雪院去送。” 殷嬷嬷看着裴道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应了声是,便转身走了出去。 她出去时沈云稚还没走出几步,她便将人给叫住了。 “上午老奴见姑娘喜欢那些点心,今日回去不妨带上一些,左右这里的点心吃不完,奴婢们也不好处理。” 沈云稚下意识想要婉拒,可那点心味道当真合她的胃口,又不好拂了殷嬷嬷的一片好意,当下便点了点头:“那便多谢嬷嬷了。” 她说完这话,想起还有顾澹这个主子,不自觉往殿内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对着殷嬷嬷道:“嬷嬷也替我谢过郡王才是。” 毕竟,这些点心都是寺里敬给顾澹这个郡王的。 顾澹大抵不喜这些甜食,所以殷嬷嬷才给了她。 沈云稚得了好处,自然要谢一谢主人家。 殷嬷嬷笑着应了,带着采薇去了茶水间装了满满一食盒的点心,这才从里头出来。 “姑娘慢走,老奴就不送姑娘了。” 沈云稚点了点头,便带着采薇往外头走去。 等到出了外头,沈云稚见着采薇手里提着的象牙镂雕食盒,上头还嵌着好些淡蓝色的宝石,才小声问道:“怎用了这般打眼的食盒?” 采薇也朝着食盒看了看,解释道:“茶水间的桌上放着的便是这个,殷嬷嬷随手就拿来用了,奴婢虽觉着有些不大妥当,可也不好唐突开口。” 沈云稚觉着有些头疼,又有些无奈好笑,她想了想,道:“无妨,咱们明日将这食盒还回去就好了。” 沈云稚觉着,并非她太过小家子气非要计较这些,而是兴许这些东西就是顾澹这个郡王平日里用的,她拿了点心便好,可不好留下这样的东西。 她又有些奇怪,按说殷嬷嬷这般年纪的人该注意到这些,怎还用了这个食盒。 难不成,是怕她在外头多等,所以一眼见着这个食盒便随手拿来用了也是有的。 二人一前一后往融雪院的方向去了。 行至半路,却是迎面遇着了一个穿着碧青色绣着栀子花褙子容貌姣好的女子,二人遇上,俱是停下了脚步。 沈云稚朝着她礼貌性的颔首笑了笑,才要继续往前走,却被那人给叫住了。 “可是显国公府嫡出的沈姑娘?” 沈云稚停下脚步,看了眼女子。 女子含笑解释道:“我姐姐便是皇后娘娘,前几日去行宫拜见姐姐,姐姐和我提了一嘴,说是沈姑娘貌美京城里无人能及,只一面就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今日我见着姑娘你,不知怎地就觉着若沈姑娘真如姐姐所说,便该是姑娘这般姿容了,便唐突将姑娘叫住,若是认错了,还望姑娘见谅才是。” 第87章 疑虑 第87章 疑虑 沈云稚听着女子这话,心下微微一沉,她去行宫时并未去给继后请安,这女子口中皇后娘娘说她姿容无人能及自是不大可能,且这语气中还带了些掩饰不住的高高在上,沈云稚如何听不出来。 沈云稚客气地笑了笑,对着面前女子道:“姑娘谬赞了。” 这便是认下了沈云稚这个显国公府嫡女的身份。 虞婉宜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又不着痕迹往沈云稚脸上打量,果然是容貌比她还要出众几分。更难得的是,这沈氏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独特气质,便是她这个女子瞧着她也不得不感慨她若是男子,也想将沈氏收入后院。 压下这些心思,虞婉宜脸上的笑又多了几分,她瞧见沈云稚身后跟着的丫鬟手中提着的象牙镂雕食盒,心中转过百般猜测,却是不好细问,只含笑道:“咱们都来皇恩寺礼佛,又能碰着实在是缘分。不知妹妹住在何处,明日我得空了去找妹妹说话。或是妹妹来我院里,我住在春明院,妹妹明日过来请寺中的小沙弥带路便能找到了。” “说起来,我平日里也读些佛经,听说妹妹也喜欢礼佛,咱们一块儿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几句话说下来根本没有给沈云稚拒绝的机会。 不等沈云稚应下,虞婉宜又道:“妹妹自去忙吧,明日我备了好茶等妹妹过来。对了,我姓虞,名叫婉宜,妹妹若是觉着妥当,叫我一声婉姐姐就是了。” 虞婉宜说完这话,又看了眼采薇手中提着的象牙镂雕嵌蓝宝石食盒,就带着齐嬷嬷径直走开了。 沈云稚站在那里没有回头看,面上却已经没了半分笑意。 她如何听出来这虞婉宜语气中的高高在上,说明日备了好茶叫她过去说话,听着是邀请,可入耳就觉着有些轻慢的意味。 沈云稚对这些情绪最是敏感,所以心中有些烦躁不愉,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虞婉宜,或是为何叫继后和虞婉宜注意到,才有了这一相邀。 采薇面上也带了几分紧张和担心,忍不住往虞婉宜和仆妇离开的方向看了眼,这才对着沈云稚问:“这虞姑娘也太唐突了些,今日才头一回见姑娘就请姑娘明日去她院里,这哪里是请,若真有心相交,何必头一句就搬出承恩公府,搬出继后娘娘来,可见是拿身份来逼迫姑娘的。” 自打她跟着姑娘来了京城,姑娘又被认回显国公府,这样的人她也见多了,可也不曾有哪个像虞婉宜这样头一回见面就开口相交,明明态度亲近和气却叫人觉着心里头憋屈。 “姑娘明日去不去她那春明院?姑娘和她也算不得认识,还不知她安的什么心呢?难不成叫姑娘过去就是存心给姑娘难堪,姑娘和她哪里有私下里相交的必要?” 沈云稚一时也想不清楚,听着采薇这话,她摇了摇头:“不去,明日叫如冬去趟春明院,就说我染了风寒,不好过了病气给她,若有机会改日再见吧。” 虞婉宜但凡不是个愚笨之人,就该明白她没有和她相交的心思了。 采薇听着自家姑娘这话觉着合该如此,要不然,虞姑娘几句话姑娘就听话的过去,这不是将姑娘当成丫鬟来差遣吗? 反正,虞婉宜那做派,姑娘若是去了,还不知被她在心里头如何看低如何笑话呢。 更别说,她打着什么算计姑娘又不知道,若是冒然去了春明院,姑娘但凡有个差池意外,又找谁说理去? 姑娘当初是勇庆侯府的少夫人,薛氏这个当婆母的都能生出歹心借着礼佛的机会,想叫薛显坏了姑娘的清白,虞婉宜又如何能信? 只是,这虞婉宜到底有个当继后的姐姐。 采薇眼底露出几分担心来,不等她开口,就听沈云稚道:“继后是继后,虞婉宜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我也寻了个借口算是全了她的脸面,今日本就是她唐突,我若去了,才会有想不到的麻烦。” 若是两人相交,虞婉宜再和今日这般隔三差五和她说话或是来她这里,沈云稚难道好推脱不成? 倒不如直接表明了不想相交的心思,才不至于叫人步步相逼,做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当初被认回显国公府之后嫁给崔宣,到如今和离搬来这小汤山的宅子,沈云稚好歹明白了一个道理,和这些勋贵圈子的人相处,有时候直接撕破脸将心思挑明白比为着面子委屈自己能叫人高看一眼,不至于觉着她能够轻易欺负拿捏。 方才虞婉宜那般唐突,她没直接说明日不去没心思和她相交就已经是全了礼数了。 沈云稚不觉着,她明日这般行事有什么不妥之处。 采薇听她这样说,觉着也是这个道理,她不知想到什么,凑到沈云稚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奴婢还听说,继后膝下并没自己的亲子,她是大皇子的庶姨母,大皇子资质平平,也不大得皇上看重。” 沈云稚听着这话,下意识朝她看了过来。 采薇小声道:“最近小汤山来的贵人多,圣驾和妃嫔也到了行宫,奴婢有一回出去时听到旁人议论的。” “姑娘放心,奴婢不会随意编排这些,也是今日怕姑娘担心,这才说给姑娘听。” 继后无子,教养大皇子是先皇后所出且不得皇上看重,所以承恩公府和继后虽叫人忌惮,却也不至于动辄就要了人的性命。 在继后那个位置上,也不是轻易能责难沈云稚这个显国公府嫡女的。 沈云稚点了点头,带着采薇继续朝融雪院走去。 这边,虞婉宜想着沈云稚的容貌,忍不住道:“看来传言不虚,这沈氏的相貌还真是出众到极致,我方才打了个照面,就猜出是她了。” “这样的女子,也亏的崔宣瞧不上,大婚当夜将人丢下带着宋澜月私奔了。” “那宋澜月可根本不能和这沈氏相提并论,这崔宣还是不是个男人,怎就如此昏了头?” 齐嬷嬷听自家姑娘这么说,又见着她眉眼间带着不愉,如何不知姑娘不喜沈云稚这般美貌,觉着沈氏生了这样一张脸对她来说是个威胁。 这女子的美貌也是一件利器,倘若安宣郡王顾澹见着这沈氏,如何能不被沈氏所迷惑? 齐嬷嬷下意识道:“这沈氏也不知见没见过郡王,咱们来了这寺庙里几日都没见着郡王的面,沈氏纵然貌美,可也要有机会得见郡王才是。” 听她这样说,虞婉宜嗤笑一声,眉眼间带了几分鄙夷和嘲讽:“嬷嬷没见着沈氏身后的丫鬟手里提着的那个象牙浮雕食盒?我瞧着真真的,雕工细致,上头还嵌了好些贵重的蓝宝石,这样随意拿来用,嬷嬷真当这食盒是沈氏的?” 虞婉宜话中的深意将齐嬷嬷给唬了一跳,她细细回想了那象牙浮雕食盒,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也知道那食盒有多贵重了。 这样说吧,他们承恩公府老夫人用着或是宫中皇后娘娘哪怕是贵妃用着都是寻常,可沈氏用着这样的东西,实在是觉着不合时宜。 不过,沈氏即便得见郡王,郡王那般清冷的性子,如何会几日功夫便和沈氏处得这般亲近了?叫沈氏能随意用郡王的东西? 哪怕这食盒是郡王赏给沈氏的,这也太快了些。 沈氏纵然貌美,郡王也是常年礼佛,又为八字之言所困,哪里会轻易被沈氏所迷惑,还这般丝毫都不遮掩。 齐嬷嬷想了想:“兴许姑娘误会了,这沈氏虽是和离之人,可到底是显国公府长房嫡出的姑娘,听说和崔宣和离后嫁妆全都搬来了小汤山的宅子,窦老夫人为着补偿她,更是添补了不少,连小汤山的宅子都给她了,且她生母孟氏似乎也后悔了,想要弥补她好挽回母女情分,这样东西虽贵重,其实沈氏用着也不算太过叫人诧异。” “姑娘别忘了,还有她那外祖母鲁老夫人,鲁老夫人极为怜惜沈氏这个外孙女儿,甚至连太皇太后赏赐下的那串黄翡佛珠手串都给了沈氏了。” 所以,兴许姑娘和她都是先入为主,因着看低了沈氏,所以才觉着哪哪都不对。 虞婉宜如何听不出齐嬷嬷这话的意思,她思忖片刻,虽觉着齐嬷嬷这话也有道理,且顾澹那样的性子,即便已经见过沈氏,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沈氏美色所迷惑,所以她大抵是因着看低了沈氏,所以才想差了。 可想到沈氏的那张脸,虞婉宜心中就控制不住涌起嫉妒和愤怒来,脑海中甚至出现了些许画面,她想毁了沈云稚那张脸,各种阴暗的情绪涌上心头,一时间竟然汹涌而至,叫她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她的脸色一阵涨红,手抚在了心口处。 齐嬷嬷见着这般模样,连忙上前扶住她,解下她腰间放着草药的荷包送到她鼻间,片刻之后虞婉宜才回转过来,脸色好看了许多。 齐嬷嬷带着几分担心道:“姑娘不必太过在意沈氏,沈氏纵然生得貌美,可到底是和离之人,如何能入了郡王的眼。更何况,这里可是寺庙,郡王最重礼数性子端方,如何会在这寺庙里和沈氏发生什么丑事?” “姑娘心中有疑虑,明日等沈氏来春明院,姑娘旁敲侧击打探一番就是了。沈氏一个自小不在京城长大的人,若骤然攀上了郡王,即便想藏又如何能将那点儿心思藏得住,若真有什么,总逃不过姑娘和奴婢的眼睛的。” 听齐嬷嬷这么说,虞婉宜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的不快和阴霾才慢慢散去。 沈云稚回了融雪院就将这事情和如冬说了,如冬听到虞婉宜这个承恩公府的姑娘时,先是诧异,听完整件事情,眼底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屑来,对着沈云稚道:“她这般唐突,姑娘去了就是打了自己的脸面在她面前低了身份。都是国公府的嫡女,姑娘又不比她差什么。纵是继后是出自承恩公府,姑娘也犯不着受她轻视叫她这般差遣。” 第88章 赏赐 第88章 赏赐 沈云稚甚少听如冬这般说话,心中只觉宽慰,也有些好笑。 如冬在她跟前儿伺候了这些日子,还是头一回显现出对旁人的喜恶来。可见,她这个当主子的体恤下头的人,也是得了些人心的。 这般想着,沈云稚含笑看了如冬一眼,心中的不愉消散开来,对着如冬道:“行了,我知道你是替我不平,不过这些话你在我面前儿说说就是了,往后若是遇着那虞婉宜可别表现出分毫异样来,我虽只和她见过一回,可瞧着这位虞三姑娘面儿上温婉和气,实际上却是个不好相与的。” “明日去春明院时也谨慎着些,她们这些贵女,上头又有个当继后的姐姐,一个不高兴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 沈云稚这般说着,心中愈发觉着叫如冬一个人去有些不妥,便瞧了如雪一眼:“明日你陪你姐姐一块儿去,也别进去,若你姐姐半天都不出来,你赶紧过来回禀。” 如雪听自家姑娘这般吩咐,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认真应道:“是,姑娘放心吧,这可是皇恩寺,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她和如冬都是宫里头出来的,手上也有些功夫,要不然也不会被蔺公公安排到姑娘跟前儿伺候。 不过姑娘不知她二人的情况,如此替她们周全操心,她哪里会不领情。 沈云稚见她应下,便指了指采薇手中提着的象牙镂雕食盒,对着如雪道:“你将这点心分一分吧,咱们一块儿尝尝,如今是夏日,这点心也不好放太长时间。” 如雪应了声是,就从采薇手里接过食盒下去了,倒是不曾对这象牙食盒流露出半分诧异来。 沈云稚想起这对姐妹原先也是在勋贵人家做事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来。 看来是她和采薇自小没见过多少世面,又被沈氏这个姑母苛待,所以才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她哪里能想到,如冬和如雪未曾表露出异样来,只是因着在宫中御前伺候,内造处什么样的好东西不往御前送,哪里会因着一个象牙镂雕食盒就露出诧异来。 且她们也知道如今圣驾在皇恩寺,姑娘今日去迦南阁自然是见皇上去了,提着这样一个食盒回来,她们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她们只替姑娘高兴,看来姑娘还是很得圣心的。 要不然,皇上那样的性子,哪里会操心这样简单的事情。 这般想着,二人对那虞婉宜又生出几分不喜来。若是因着虞婉宜坏了皇上的事情,平白惹出些是非来,扫了皇上的兴致,谁又能担待得起。 这般想着,二人对视一眼,如冬也跟着如雪退了出去,亲自去寻了殷嬷嬷一趟,将自家姑娘遇到虞婉宜的事情回禀了殷嬷嬷。 殷嬷嬷听着她的回禀,眉头微微蹙了蹙。 “这虞三姑娘好生骄纵,同是国公府嫡女,她倒是摆起架子来了。之前还听说承恩公府三姑娘性子温婉乖顺,如今看来,传言并不能当真。” 殷嬷嬷说完,对着如冬道:“行了,你回去伺候吧。皇上这会儿在栖禅殿和郡王下棋,我这便过去回禀。” 如冬应了声是,才想退下去,还未转身,迟疑一下又对着殷嬷嬷福了福身子:“嬷嬷,奴婢瞧着这虞三姑娘分明是故意冲着姑娘来的。也不知,承恩公府是打着什么主意?” 殷嬷嬷有些诧异一向最是稳重的如冬会直接说出这番话来。 她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想起沈云稚的言谈举止来,又有几分明白。 沈云稚能叫如冬短短几月便如此替她着想,可见这个当主子的是个心善聪慧的。 她不自觉想到了昭懿太后,皇上说的没错,沈氏的性子和昭懿太后是有几分相像的。 她神情一阵恍惚,待压下这些心思,才对着如冬道:“我心中有数,你好生伺候着沈姑娘就是了。” “承恩公府先后出了两位皇后,总不会妄想再出一个皇后。” 她没继续说下去,如冬也没再说一个字,只福了福身子,才转身退了出去。 殷嬷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想到了承恩公府,思忖片刻,往栖禅殿的方向看去,带着几分嘲讽道:“难不成虞家还想攀附大长公主,叫府里出个郡王妃?” 她喃喃说完这话,便收回了视线,径直往栖禅殿去了。 到了栖禅殿外,她一眼就见着了侍立在廊下的蔺公公。 未等她上前,蔺公公便含笑走下台阶,对着殷嬷嬷拱了拱手:“嬷嬷怎么过这边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们同是在御前伺候的,可皇上平日里惯用的是蔺公公,殷嬷嬷和宫女们,只在下头做事,尤其是殷嬷嬷,甚少到御前来伺候。 这回许是因着皇上来这皇恩寺是为着见沈氏,为着行事方便这才叫殷嬷嬷跟着过来了。 所以她过来这边,蔺公公第一个就想到是不是沈氏那里出了什么事情。 殷嬷嬷也没瞒着,低声将事情说了出来。 蔺公公叫她进去回禀,殷嬷嬷对他挥挥手:“你进去回禀吧,皇上若有什么吩咐,你再出来告诉我。” 蔺公公知她这个昭懿太后跟前儿的旧人在皇上面前总有几分不自在,便应了下来,自己上前推开殿门进去了。 裴道成正坐在软塌上和顾澹下棋,蔺公公也没避着顾澹,将虞婉宜的事情细细回禀了。 裴道成落下一子,才抬眼看向了坐在对面的顾澹。 顾澹面色如常,也落下一子,才问道:“皇上为何这般看臣?” 裴道成觑了他一眼,不紧不慢说:“姑母如今操心你的婚事,朕还想着因着八字之事你没那么抢手,看来倒是朕想差了。” 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顾澹却是忍不住笑了。 他也不继续下棋了,将手中剩余的几个棋子放回了青釉棋罐里,嘴上也不饶人回了句:“皇上是怕虞氏误会了什么,一但在这皇恩寺生出些是非来,皇上不好再以臣的身份和沈氏相处吧?” “罢了,这事儿交给臣去办,臣替皇上遮掩周全,皇上回宫后将那张霭的经书真迹赏给臣就是了。” 顾澹说完这话,朝着裴道成拱了拱手,就径直退了出去。 裴道成见着短短几句话就不见了人影的顾澹,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见着蔺公公侍立在那里眉眼间也有些忍笑,吩咐他道:“还不派人跟着他,他这些年在寺中礼佛,哪里见识过人心险恶,可别为着替朕周全将自己给赔了进去,到时候,朕可不好和姑母交代。” 蔺公公连忙应下,纵是皇上不吩咐,郡王身边也不是无人可用,哪里会叫那虞氏攀附上郡王,坏了郡王的名声。 皇上多吩咐这一句,不过是看重郡王罢了。 要不是如此,郡王如何敢在御前如此随性。 蔺公公眉眼动了动,迟疑一下还是问道:“皇上若不想承恩公府出个郡王妃,要不然奴才派人传话给继后娘娘,也省的闹出些有的没的。” 皇上最是厌烦这些算计了,更何况皇上如今用的是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若是一个不好闹出些什么来,败了皇上的兴致影响了皇上和沈氏的情分,那可就晚了。 裴道成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罐里,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几口,才随口道:“不必多此一举,朕也想看看承恩公府想闹出些什么来。” 他想了想,又吩咐道:“你去行宫传话,赏赐二皇子一幅朕亲抄的笔墨。” 裴道成依旧笑着,眉眼间却是带出几分冷意来。 蔺公公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却是没露出半分异样来。 他自然知道皇上这是借此在敲打甚至是给承恩公府施压,可以想见二皇子得了这份儿赏赐后,承恩公府,继后和大皇子心中会多不踏实,只怕这两日行宫里有人欢喜有人忧了。 若是承恩公府和继后能揣测出圣意来,别搞这些叫皇上不愉的事情,兴许这事情也就轻轻揭过去了。若是想算计什么,只怕会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愈发惹得皇上不喜继后,更厌恶了大皇子。 大皇子资质平平不是罪,若是寻常的世家公子也就够了,可偏偏既是嫡又是长,不跟着继后掺和还好,若是掺和其中,天家父子失和,也是叫人唏嘘。 皇上正当盛年,不管是谁算计思量这些都有些太早了,犯了皇上的忌讳也是活该。 说起来,承恩公府虞家也是有些心急了。 这些年大皇子资质这般皇上也未曾训斥责难过,甚至还提醒过继后要以大皇子身子为重。可偏偏,继后听了也照样盯着大皇子用功读书。 大皇子更是体会不到皇上的心思,愈发刻苦用功了,皇上又能如何? 就这样,虞家和继后还心急,只怕除了立大皇子为太子才能安了他们的心。 可皇上又不是昏聩之人,如何会立资质平平的大皇子为太子。若真如此,才是害了大皇子。 这回皇上来行宫好好的散心,心情难得不错,虞家生出这些心思来,也怪不得皇上不快,要叫继后和虞家不安心了。 ...... 第二天用过早膳,如冬便去了春明院按着自家姑娘的交代回禀了虞婉宜。 虞婉宜没见着沈云稚过来心中本就诧异,听完如冬的回禀如何不知道哪里是沈云稚染了风寒病了,分明是人家不愿意和她相交,这才寻了这个借口。 一时间,虞婉宜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只是沈氏说是病了她也不好发作,只看着如冬道:“这倒是巧了,昨个儿我见着沈妹妹她还好好的,难不成是寺院里清寒叫她夜里着了凉这才病了?” “你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也该尽心些才是,沈妹妹纵然和离了,又和娘家显国公府不亲近,可你们领的是沈妹妹给的月例银子,若不尽心伺候,就是你们这些当奴婢的失职了。” 第89章 深意 第89章 深意 虞婉宜这话状似关心沈云稚,怕如冬这些下头伺候的人因着沈云稚处境尴尬便不将主子当回事儿。可她毕竟才和沈云稚见过一回面,更别说沈云稚还没有相交之心,所以虞婉宜这番话说出来,实在是透着几分高高在上。 如冬心中也对承恩公府和虞婉宜的算计有所猜测,昨晚更是想到了之前关于大长公主想叫自家姑娘嫁给郡王为郡王妃的流言蜚语,心中大约也有了几分揣测,知道这虞婉宜何故对自家姑娘格外在意,还带着根本就掩饰不住的审视和高高在上了。 这会儿替姑娘敲打贴身伺候的奴婢更是交浅言深越过了姑娘这个主子,如冬心想,这虞婉宜莫不是觉着自己能将郡王妃的位置收入囊中,不仅如此,还想叫自家姑娘屈居她这个正室之下伏低做小,所以才说出这番话来? 如冬心中满是嘲讽,面儿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却依旧恭敬礼数周全:“姑娘说笑了,奴婢们伺候的有哪里不妥自有我家姑娘责罚,如何敢劳烦外人。这若是传出去,没得叫人觉着我们姑娘不知礼数,坏了规矩呢?” 如冬这话说出来,丝毫都没顾忌虞婉宜的脸面,几乎是直接说虞婉宜多管闲事不知礼数了。 虞婉宜的脸色陡然一沉,端着茶盏的手捏紧了几分,指甲都有些泛白,她遮掩下这些情绪,装作没听出如冬的言外之意,眼底却是闪过一抹狠辣来。 “既如此倒是我一时关心则乱说错话了。罢了,沈妹妹今日既病着不得空,我便往后再寻个机会和她一块儿品茶说话吧。” 她看着如冬,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吩咐一旁站着的齐嬷嬷:“对了,之前娘娘赏赐的那瓶养生丸还剩下一些,早就听说沈妹妹之前在勇庆侯府受了天大的委屈以至于身子一直不好,这回来了寺庙又着了风寒,正好叫这丫鬟将这养生丸拿给沈妹妹用,也算是我的一份儿心意了。” 齐嬷嬷听着自家姑娘的吩咐,脸色微微变了变,竟是有些迟疑。 那养生丸可是皇后娘娘赏赐到承恩公府,老夫人心疼姑娘,才给了姑娘一瓶。听说很是难得,就连到慈宁宫太后娘娘手中的也是有数的。 自打姑娘害了那秋家少爷病了一场后,不知为何姑娘情绪一激动便屡犯咳疾,有时候咳的都有些喘不过气来,还是吃了这些养生丸才调养好几分,可依旧没有彻底好了。 这般好的东西拿来给沈氏,姑娘的身子又该如何调养?若是叫老夫人或是夫人知道了,也会责难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 更别说,沈氏摆明了没有和姑娘相交亲近之意,甚至还带了几分排斥和抗拒,姑娘再给这东西,还是剩下半瓶的,心思细一些的总会觉着这其中带了几分赏赐的意味。 沈氏自小被姑母掉包养大,回京后又经历过那么些事情,定然也是个心思细腻极为敏感的,见着这养生丸,如何会不多想? 齐嬷嬷才刚想着,就对上了自家姑娘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兴许姑娘要的就是叫沈氏多思忧虑郁结于心,也是以此来压过沈氏一头,这样姑娘心里头才觉着高兴。 齐嬷嬷才想应下,如冬却是福了福身子,开口阻拦了齐嬷嬷的动作:“嬷嬷不必拿那养生丸了。” 她说着,看着坐在软塌上的虞婉宜,恭敬地道:“虞姑娘有所不知,上回我家姑娘进宫给贵妃娘娘请安,出宫途中不小心冲撞了圣驾,皇上宽厚,见着姑娘有些不妥,便传了太医院的院正过来给我家姑娘诊脉,院正医者仁心,说我家姑娘身子弱,便拿了这养生丸给我家姑娘用。每日一次,算下来已经服用了快两个月了,姑娘身子也好了些,这回染了风寒也只需喝些姜汤,好好歇息歇息就好了,就不必叫虞姑娘舍下这样的好东西了。” “姑娘的好心奴婢回去后会回禀我家姑娘的。” 如冬这些话说出来,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尴尬凝重。 虞婉宜脸上也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难堪和恼意来。 如冬这话无异于当着齐嬷嬷的面打了她这个主子狠狠一记耳光。她给沈氏那半瓶养生丸一为施恩,二为压沈氏一头,叫她如今就享受了将沈氏踩在脚底下的感觉。 她还以为,她这般说了,这丫鬟哪里敢不收,如何能不替她主子领下这个好意。 待她将这半瓶养生丸拿回去,沈氏见着,心中大抵也觉着受了羞辱定然恼怒,可偏偏,她一片好心,沈氏还不能发作,只能白白承了她这回赏赐,往后在宴席上或是其他地方,但凡她虞婉宜提起此事,沈氏也要谢她,感激她。 她郁结于心恼怒不快,也只能迁怒眼前这个丫鬟了。 虞婉宜觉着自己一向心思缜密最会揣测人心,以为事情会按她的安排走,她哪里能想到,眼前这个丫鬟竟有这般大的胆子拒绝了。 更别说,这拒绝的理由还是沈氏手中也有这贵重的养生丸,不仅如此,还是皇上恩典,叫太医院的院正拿给沈氏的。 而且还不少,要不然也不会用了快两个月了。 这一比较起来,倒显得她拿着剩下的半瓶养生丸给沈氏施恩是那般的上不得台面小家子气了。 虞婉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觉着自己颜面被这丫鬟踩在了脚底下。 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话来:“既如此,我便不多此一举了。行了,我也有些乏了,就不多留你了。” 如冬应了声是,这才转身退了出去,从头到尾,半分亏都没有吃,反倒叫虞婉宜主仆丢了颜面。 虞婉宜见她离开院子,终是没忍住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 “混账东西!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沈氏不懂规矩,派过来的丫鬟也是这个做派!她一个和离之人,真觉着自己有显国公府嫡女这个身份就能万事无忧了?这京城里谁不知道窦老夫人厌极了沈氏这个半路认回来的孙女儿,真是恨不得她和宋澜月的身世根本没揭穿呢!” 虞婉宜胸膛起伏不定,呼吸都有些不畅,她想起自己被驳了面子,连个丫鬟都敢说出那番话来,便咬牙切齿道:“她上回进宫被贵妃责罚这才冲撞了皇上,皇上没治她的罪反倒是叫太医给她诊治,她竟如此不懂规矩,竟将这份儿体面当成可以倚仗叫人忌惮的资本了?怎么,难不成她以为自己卑贱之躯在皇上那里还有什么脸面不成?真觉着自己凭着那张狐媚的脸,还能叫皇上记着她沈氏?” 虞婉宜在气头上,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竟是说到了皇上身上去。 齐嬷嬷脸色一变,连忙止住了她的话语:“姑娘慎言,您再如何生沈氏的气,也万不敢攀扯到皇上身上。沈氏曾是崔宣的夫人,是娴贵妃的侄媳,如何能和皇上扯在一处去?” “再说这里可是皇恩寺,圣驾也在小汤山行宫,还有安宣郡王在寺中清修礼佛,但凡这话被人听见传出一星半点儿去,不仅姑娘要受责罚,兴许还会牵累了承恩公府,牵累了宫中的继后娘娘。” 虞婉宜话一出口也觉着自己失言了,这会儿听齐嬷嬷这么说脸色也有几分发白。 她对着齐嬷嬷使了个眼色,齐嬷嬷会意连忙推门出去,见着四下无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回来对着虞婉宜道:“外头无人,不过姑娘往后还是注意着些。可别因着一些话叫人拿住了把柄。” 虞婉宜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没敢继续提起皇上和沈氏如何如何。 她咬了咬嘴唇,一双眸子转了转,思忖片刻,才吩咐道:“你将这事情传回行宫去,告诉姐姐,就说我在皇恩寺遇见了沈氏,觉着和沈氏投缘,可沈氏却是半点儿都不领情。” “如今显国公府的那些长辈定也跟着来了小汤山,好叫姐姐问问,沈家是如何教导府里姑娘的。难不成,是瞧不上咱们承恩公府?” 齐嬷嬷脸色变了变,虽觉着姑娘这般有些小题大做,可想到沈氏今个儿装病没过来,还派了那么个牙尖嘴利的丫鬟来给姑娘回话,实在是打了他们承恩公府的脸。 若是半点儿不计较,姑娘心里头有火气,传出去也会叫人小瞧了他们承恩公府,看低了宫中的继后娘娘。 既如此,倒不如给沈氏一个教训,且这些话若是传到大长公主耳中。大长公主也会觉着沈氏不知礼数,更会觉着沈氏冲撞圣驾得了恩典,却不知感恩反倒将这桩事情当成了自己的倚仗,依着大长公主的性子,往日里再喜欢庇护沈氏,大抵也会对沈氏生出厌恶不喜来。 如此两边都厌了沈氏,沈氏怕是哭都没地方哭去,到时候还不是任由自家姑娘欺辱拿捏? 姑娘这手段是愈发厉害了! 齐嬷嬷应了声是,便下去安排了。 ...... 翌日一早,行宫。 皇上赏赐了墨宝给二皇子,二皇子欣喜谢恩,这事情没过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行宫。 继后虞氏听完宫女的回禀,手中的茶盏一松就落在了地上,茶水四溅打湿了地毯。 她不敢置信道:“单单赏赐了二皇子,没给大皇子赏赐?” 宫女见着自家娘娘这样,愈发低着头不敢回话。 虞氏脸色微微发白,指甲掐进手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好一会儿,她才吩咐道:“先别慌,去请大皇子过来。” 满殿寂静,此时无人敢说话,好一会儿,继后才又吩咐道:“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这几日皇上可是单独传召了二皇子?要不然,怎会单单给了他赏赐,撇开了大皇子?还是说,皇上此举大有深意,是不喜大皇子这个嫡长子了?” 第90章 误会 第90章 误会 继后虞氏虽对嫡姐留下来的大皇子心有不满,觉着他太过愚钝资质平平,更是半点儿都不会讨好皇上,白白浪费了嫡长子的名分。 可她到底养了大皇子一场,如今膝下又没个亲生的儿子,自然是将自己和大皇子的利益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这会儿皇上独独赏赐了二皇子,如何不叫她疑心揣测,心中不宁。 宫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颤抖着声音回道:“奴婢已经叫人打听过了,皇上这几日并未传召二皇子去御前,这赏赐也是蔺公公手底下的小太监送去二皇子那里的。” 虞氏听她这么解释,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这样的事情怎交给一个小太监来赏赐,蔺公公难道没跟着去?” 宫女摇了摇头。 虞氏琢磨了一下,想着皇上没叫蔺公公去赏赐,或是亲自传召二皇子去御前,来一出父子亲近,兴许已经是给了大皇子这嫡长子脸面。 那皇上如此行事,到底为何? 是在表示对大皇子的不喜,还是在敲打她这个继后或是承恩公府? 虞氏当即就想到了承恩公府想叫虞婉宜嫁给安宣郡王为郡王妃的事情。 前些日子她在行宫试探了大长公主,大长公主虽没明说,可瞧着也不像有这个心思想和他们承恩公府结亲。 可话既未说死,虞家就是有机会的。听说,这几日妹妹虞婉宜已经带着齐嬷嬷去了皇恩寺,倘若有机会遇见安宣郡王顾澹,依着妹妹的本事,此事未必不能成。 这个关头皇上突然来这么一出,难不成是为着这事儿? 皇上不想叫承恩公府和大长公主府结亲,不想给虞家和大皇子这个助力? 虞氏的脸色变了几变,对着身边的宫女吩咐道:“先别去叫大皇子了,叫他安生待在自己殿里读书,也别见什么人,没得叫人指指点点看了笑话。” “不过是二皇子得了些赏赐,不值当他这个嫡长子太过在意,要是这点儿小事就战战兢兢惶惶不安,落在皇上眼中更觉着他不堪造就担不起事来。” 虞氏这般吩咐,宫女便领命下去往大皇子那里去了。 虞氏挥了挥手,叫殿内伺候的宫女全都退了下去,只留了最为亲近的嬷嬷伺候。 “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若是大长公主不想结这门亲,依着大长公主的性子也不至于拿这个事情和皇上去说,叫皇上从中插手,断了咱们虞家的心思。” “且皇上虽和顾澹这个表弟一向亲近,应该也不会管到他的婚事上,还牵连到咱们大皇子身上,本宫总觉着这事情有哪里不对。可不管如何,皇上此举是打了大皇子的脸面,多半是在敲打咱们承恩公府,对本宫这个继后不满呢。” 虞氏并非蠢笨之人,她进宫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后,虽不敢说对皇上有多了解,可皇上的脾性她还是能琢磨透几分的。 皇上这是借着赏赐二皇子在敲打承恩公府呢。 事情虽小,可也着实叫人不安。 秋嬷嬷想了想,犹豫着问道:“是不是皇上知晓了府里想叫三姑娘嫁给安宣郡王的心思,所以才有了这般举动?” 毕竟,这京城里的事情,皇上若想知道,又有何难?暗中不知多少锦衣卫或是暗卫盯着勋贵大族和宗室呢。 即便大长公主没和皇上提起过此事,皇上也未必不知道。 虞氏脸色凝重,看了秋嬷嬷一眼:“府里即便有这个心思,也算不得是罪过吧?大长公主为着郡王的婚事烦忧,府里也想替大长公主解忧。再说,顾家若不是出了个驸马,在京城里能排到哪个位置?三妹妹是承恩公府嫡出,姿容出众,和郡王顾澹身份相当,这男才女貌如何就不相配了?” “若是皇上觉着分外不妥,只因着皇上根本就没将大皇子这个嫡长子放在心里过,要不然,也不会因着这样一桩还未有定论的事情就如此打大皇子的脸面。” 说到此处,继后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心中郁结难消。 好半晌,秋嬷嬷才出声道:“既如此,要不然这事情先缓一缓,老奴派人去皇恩寺先将三姑娘接回来?免得叫皇上不喜。” 正当这个时候,又有宫女从外头进来。 虞氏沉着脸问道:“还有什么事情?方才怎不一并说了?” 宫女福了福身子,上前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递给了继后。 虞氏伸手接过,打开信封拿出里头的信,展开从上往下看,越看脸色越阴沉,待看完后,用力就将信掷在了地上。 “好个沈氏!一个和离之人竟然如此不给我承恩公府脸面,在她眼里,怕是根本没将本宫这个继后当回事儿吧?皇上免了她冲撞之罪,她不感恩戴德,竟还以此为资本,狐假虎威拿捏起我们虞家的姑娘了!” 秋嬷嬷见着自家娘娘动怒,弯腰将地上的信捡起,待看过后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娘娘会如此动怒。 这沈氏也太猖狂了些?三姑娘想和她相交,还备了茶水等着,她竟装病不去,还派了个牙尖嘴利的丫鬟在姑娘面前不敬,竟将姑娘堵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便也罢了,这沈氏竟还敢拿当日冲撞皇上,皇上却请了太医院的院正给她诊脉,并赏赐养生丸的事情拿来说,真将自己当回事儿了,觉着皇上饶过她一回,她竟将这份儿恩典当成炫耀的资本了? 不是说这沈氏很得大长公主喜欢吗?就是这样一个不知轻重,敢将皇上放在嘴上说的女子,也配叫大长公主看重? 秋嬷嬷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见着自家娘娘气得胸膛起伏,她连忙宽慰道:“娘娘何须和沈氏计较,为着她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要老奴说,不如将此事告知大长公主,也好叫大长公主看清楚这沈氏的真面目。” 她这般说着,又想起沈氏也在皇恩寺,又忍不住道:“听说沈氏一向不爱走动,怎也去了皇恩寺?莫不是也打着和咱们姑娘一样的心思?怪不得咱们姑娘非要和她相交,还要给她吃剩下的那些养生丸,这沈氏若真有这心思,咱们姑娘一向要强,如何能容许沈氏亲近郡王,怪不得要专门叫人送这封信回来。” 虞氏看了她一眼:“你亲自去大长公主那里一趟,将这事儿回禀了大长公主。” 秋嬷嬷迟疑一下:“咱们姑娘的事情也要说吗?” 虞氏敛了敛眉:“大长公主都知道咱们承恩公府的心思了,既如此,婉宜去了皇恩寺的事情又如何说不得?哪怕婉宜是想去见郡王,也是年少慕艾,又没做什么叫人不耻的事情,如何就说不得?反倒是这沈氏,偷偷摸摸去了皇恩寺,安的是什么心大长公主合该细细想想才是。” “她这样小地方出来自小没受过多少教导的,若是做出什么丑事来,说不得还会牵连了郡王的名声。郡王本就因着八字之言婚事艰难,若又坏了名声,大长公主难道不跟着揪心?” 她想了想,又道:“你去吧,旁的也不必多说什么,就将婉宜在皇恩寺遇见沈氏,知道沈氏病了想要给她养生丸,她身边的丫鬟却是搬出皇上的事情告诉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活了这么大的岁数,难道还不知道自己是看错了沈氏?” 秋嬷嬷点了点头:“那大皇子之事......” 虞氏摇了摇头:“不必提及此事,这行宫里要笑话本宫和大皇子的早笑话了,多大点儿事儿,本宫和大皇子若如此沉不住气,哭到大长公主面前,才真成了个笑话呢。” “叫大长公主知道沈氏的真面目,兴许也能记着咱们虞家和本宫的情分,再想想婉宜和郡王的事情。大长公主毕竟年纪大了,她若去了,郡王难道能一直得皇上恩宠,就不想地位更稳固几分吗?” 秋嬷嬷神情一凝,知道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皇子既占嫡又占长,郡王若是站在大皇子这边,往后如何都算不得是错。这天下并非每个皇帝都聪慧过人,也有资质平平守成之君,底下做事的自有朝臣,只要为君者挑不出大错来,难道还比不得那些昏君? 大长公主既然疼爱安宣郡王,哪里能半点儿不为郡王的将来考虑。若是日后坐上那个位置的是大皇子,今日郡王执意不和虞家结亲,往后落在新帝眼中也是一个罪过。 若那时大长公主去了,顾澹这个郡王还不是要受新帝百般折辱,如何还能有今日的恩宠和体面? 想清楚这些,秋嬷嬷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就转身出去,一路往大长公主所住的宫殿去了。 ...... 沈云稚并不知行宫因着皇上一道赏赐的旨意闹得人心惶惶,更不知虞婉宜给继后写了信,继后又叫人在大长公主面前编排了她一番。 她称病没去春明院见虞婉宜,自然也没往迦南阁去,只叫如雪去回禀了一声,倒没说是因着她病了,而是说她今日不得空,明日才能过去。 沈云稚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在顾澹这个救命恩人面前说假话。 好在如雪回来后说是郡王并未多问,只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就叫她退下了。 沈云稚心里头松了一口气,难得的清闲了一天。 第二天用过早膳后,她才照旧带着如冬去了迦南阁。 她进去时顾澹已经在里头了,她进来后,殷嬷嬷很快就奉上了茶水和点心。 沈云稚对着殷嬷嬷颔首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那本府志往书架那边去,正好顾澹也在这边。 见着她将府志放回了书架上,他问道:“你喜欢这些县志府志?姑娘家不都爱看些话本吗,沈氏你不喜欢?” 沈云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微微怔了一下,脸颊一下子就红了。 话本才子佳人之类的书?她虽未看过,可之前在家里也听丫鬟们偷偷聊过,说是话本里多有男女旖旎风月之事。有些隐晦不显,有些却能叫人面红耳赤。 沈云稚眨了眨眼,很想提醒顾澹,这里可是皇恩寺,佛门清净之地,他这个常年清修礼佛的郡王说话倒是如此随意? 难不成,这迦南阁里还会有那等书,不然他如何会问? 这般想着,沈云稚没忍住视线落在面前的书架上。 她听得一声轻笑,就见顾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到了她面前。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见着上头天目游记四个字,不知为何,心里头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伸手将书接了过来。 她抬起眼来,正好对上顾澹隐含笑意的目光,知她多想了,一时脸颊愈发红了几分,连忙移开视线低下头去。 第91章 相处 第91章 相处 沈云稚手中拿着那本天目游记,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着今日顾澹是故意来这么一出。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竟叫一向性子清冷不喜多言的他心情能好成这般。 沈云稚不知道的是,昨日她派如雪过来回禀说是她有事不得空,并没同对虞婉宜说的那样拿染了风寒当借口。 这点子小事落在裴道成耳中,心中自是分辨出诸多不同来,连带着再见着她时竟是难得玩笑一句。 其实也并非玩笑,裴道成知道沈云稚爱看这些游记县志府志,可她这个年纪,即便有过一段婚事,可也当不得真,真就不和京城里的那些贵女那般私下里看些闺阁女子喜欢的话本小说吗? 姑母这个年纪了,不也私下里会看一些,他有时候去给姑母请安,那话本就在榻上放着,可见姑母是平日里拿来解闷的。 沈云稚得了书,脸颊上热意渐渐褪去,后知后觉发觉自己和顾澹不该这般相处亲近,顿时觉出几分尴尬和不自在来。 她看了顾澹一眼,低声道:“郡王自便,臣女先回案桌那边去了。” 裴道成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见她这般态度,如何猜不出她的顾虑,当下点了点头:“嗯,你随意安排,不必在意我。” 沈云稚听着这话,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这才福了福身子,带着书坐回了案桌后。 屏风将两人隔开,沈云稚翻开书页,拿过殷嬷嬷方才送过来的茶盏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浓郁,还是之前喝过的龙井茶。 她喝了几口后,又拿了块儿小小的糕点用了,这才继续看起书来。 裴道成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也拿了一本游记回了自己桌前。 迦南阁里很是寂静,沈云稚看了一会儿书,又拿了一本需要修缮抄写的经书忙碌起来。 等到中午时,才起身过来告退,出了迦南阁。 等到她出去一会儿,顾澹从外头进来,走到裴道成跟前儿见着他拿着本游记看,朝外头看了看,问道:“皇上既在意沈氏,何不留沈氏一块儿用个膳?” 他虽不知沈氏和皇上私下里是如何相处的,殷嬷嬷和蔺公公也万不敢将这事情说给他听。 可顾澹最是知道裴道成这个表哥的性子,从母亲那里听到关于沈氏的言语,也明白沈氏并非那种自觉相貌出众便想要攀附勾引攀上高枝儿的。 两个性子差不多的人在这迦南阁修缮经书,这都几日了兴许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他虽也没和女子相处亲近过,可也知皇上若是在意沈氏,就不该和如今这般相处。 这样相处起来,别说是几月了,就是过个一年两年,兴许沈氏见了表哥,也只将表哥当成救命恩人一样敬重。 裴道成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抬眼不轻不重道:“她既不自在,何苦陪着朕用膳?” “再说,朕虽觉着沈氏有些不同,可也并未想叫沈氏入宫为妃为嫔。如今这样就很好,将人收入后宫又有什么意思?” 顾澹听着这些话,眼底露出几分笑意来。 “皇上这样说,臣倒觉着终有一日沈氏会进宫的。” 裴道成没回应这话,将话题转移开来,问道:“那虞氏可是为着你来这皇恩寺的?你可见过了?” 裴道成说着,将手中的书放在案桌上,起身往外头走去。 顾澹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边走一边解释道:“之前听大师讲经,遇到过虞氏一回。当时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如今虞氏来了这皇恩寺,又对沈氏生出误会来,臣才觉出了些许不对。派人往行宫问了问母亲,才知前些日子继后和母亲提过一嘴,说是承恩公府想和顾家结亲,虞氏年岁小臣几岁,之前定过一次婚,她那未婚夫因病去了,这些年一直都没再议亲。” 他话音顿了顿,见着裴道成回过头来看他,才继续道:“如今兴许是继后膝下无亲子,大皇子又不时常得皇上传召伴驾,虞家许是心里头不踏实,这才想着叫府里出个郡王妃。” “说起来,虞氏身份和臣相配,如今也有二十余岁,还有过一门亲事,因着那秋家少爷身死,外人哪怕不敢说,虞氏名声上到底有些损伤,要不然这些年也不会没再议亲。若不是出自承恩公府,臣为着叫母亲宽心,兴许也要动容几分的。” 他这话说得随意,并不担心说错了话惹得裴道成不快。 裴道成听着他这话,果然没有动怒,反而轻笑一声,道:“你若喜欢,倒也不必在意是不是出自承恩公府,朕给你二人赐婚便可。” 顾澹这回不说话了。 裴道成走出去几步,顾澹才在后头道:“表哥说笑了,虞氏这般性子,即便不是承恩公府的姑娘,臣也消受不起。” “再说了,有这么个儿媳妇,母亲怕是要和这儿媳相处不来,更是要替臣发愁了。” 裴道成没有继续提虞氏,顾澹这才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是暗暗想着,方才他不过多嘴说了沈氏和表哥几句,表哥就拿虞氏的事情给他个警告。 看来,这沈氏在皇上心中地位非同寻常。 兴许哪日入宫,要惹得阖宫不宁,愈发叫承恩公府和继后娘娘犯愁了。 两人一起出了迦南阁,到了后边不远处的栖禅殿歇息。 不多会儿,膳房的人就送来了饭菜。 两人一块儿用了膳,又喝了盏清茶,顾澹才离开了栖禅殿往自己的住处去了。 走出去不远,迎面走过了两个人,为首的不是旁人,而是方才顾澹提起过的承恩公府三姑娘虞婉宜。 为着给皇上遮掩身份,昨日顾澹和了凡大师一同出现在了讲经殿。 当时就远远瞧见了虞氏,不过虞氏并没上前说话,今日却是又来了个偶遇。 顾澹心想,这般女子,他果真是消受不起。 虞婉宜却是不知顾澹心中这些想法,更不知他早知她和沈云稚的那些事情。 她见着顾澹,心中欢喜,眼中也露出几分笑意来,缓步上前对着顾澹福了福身子,道:“臣女见过郡王。” 她今日穿了件群青色绣玉兰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只简单簪了支羊脂玉镂雕发簪,面容姣好温婉大气。 这般盈盈一拜,身形显得有些消瘦,联系到她之前那桩未能落定的亲事,还有这些年的隐忍委屈,少不得叫人生出几分怜惜来。 偏偏顾澹如今没有成亲的心思,便是往后议亲,欣赏的也并非是虞婉宜这等或当真,或装出来的温婉女子。 所以面对虞婉宜,他并未生出半分怜惜来,声音里透着几分疏离,只淡淡道:“这是在寺庙里,虞姑娘不必多礼。” 说完这话,顾澹便要寒暄一句开口离开。 虞婉宜看出他的心思,抢先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之前听郡王和了凡大师论经婉宜便有几分顿悟,婉宜这些年也时常礼佛,不知可否和郡王探讨些佛理?” 她这话说得倒是挑不出错处来,既是在寺中清修,有人来请教佛理,顾澹倒不好端着架子。 顾澹看了她一眼,面容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并非是虞婉宜料到的。 “若论佛理,我哪里能比得上了然大师。虞姑娘与其请教我,倒不如去寻大师。大师云游几年,对佛理更有几分感悟,想来能解虞姑娘心中烦忧。” “虞姑娘自便,我失陪了。” 顾澹说完这话,便径直从她身边走开了。 虞婉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死死攥住了手中的帕子,眼底露出几分茫然和震惊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最是温文尔雅的安宣郡王会如此拒绝了她。 他虽未端着架子,可这般走开,无异于狠狠打了虞婉宜一记耳光。 齐嬷嬷见着自家姑娘脸上掩饰不住的难堪,连忙上前宽慰道:“姑娘莫要太过在意了,不管如何,郡王总没有在这寺庙里和沈氏有什么牵扯。咱们派过去的人盯着沈氏,沈氏昨日一日都没出门,也没人往她院里送东西。郡王若真和沈氏有什么,哪里还会有心情去经堂听大师讲经?” “今日遇着郡王,郡王也是一人独行,可见之前的猜测只是咱们多心相差了。更别说,姑娘想要亲近郡王,郡王这般性子,哪里是一回两回就能接近的,该慢慢筹划才是,免得惹得郡王不喜生出猜测来,反倒是从心里看轻了姑娘。” 虞婉宜也知道这个道理,听齐嬷嬷这么说,她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 齐嬷嬷说的在理,今日顾澹身边没跟着沈氏,对她来说自然是件好事。 可顾澹如此不给她脸面,着实叫虞婉宜心中憋屈。 她是承恩公府嫡女,府里出了两位皇后,她虞婉宜虽未封得县主郡主的封号,可自诩不比顾澹这个安宣郡王身份上差多少。 顾澹得以封安宣郡王,不过是因着生母是大长公主,和皇家沾了些血缘罢了。 可顾澹八字不好,克亲克长,她都不曾介意,想要和他成婚,顾澹却是摆起架子来,实在是叫人憋屈受挫。 顾澹真以为他身份贵重到叫她这个承恩公府嫡女都想着攀附的地步了? 若有一日大长公主去了,顾家靠顾澹一人支应门庭,还能有今日这般地位吗? 她若嫁给顾澹当了这个安宣郡王妃,府里不管是扶持大皇子,还是往后庶姐有了亲子,总归是有个盼头。若是能成事,说不定往后尊卑颠倒,他顾澹还要仰仗她这个承恩公府嫡女呢? 这般想着,虞婉宜心中愈发对顾澹生出几分志在必得来。 ...... 这边,沈云稚才到了融雪院门口,便被一个穿着青色杭绸褙子的嬷嬷给拦住了。 “姑娘原来住在此处,可叫奴婢们好找,老夫人听说姑娘来了这皇恩寺,心里头放心不下姑娘,特意派了奴婢过来,叫奴婢们照看着姑娘些呢。” 第92章 辩解 第92章 辩解 沈云稚蹙了蹙眉,想起显国公府和自己那个嫡亲的祖母窦老夫人,饶是在这佛门清净之地,她也少不得生出几分厌烦来。 她不欲和府里有什么牵扯,更无需窦老夫这些长辈们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便想开口打发这嬷嬷回去。 左右,她今日是不会招待这嬷嬷,费神听她说什么的。 只是她才想开口,嬷嬷许是猜到了她的心思,抢先道:“姑娘还是听一听奴婢的话吧。” 她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道:“姑娘人在皇恩寺,怕是不知如今行宫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沈云稚听她这语气,心中不禁一沉,担心自己和顾澹在皇恩寺私下里见面的事情是不是传了出去,惹得行宫里生出好些流言蜚语来? 不怪她头一个就想到此处,她和顾澹虽没有逾拒,她也不曾生出什么高攀之心。可他们即便傥荡清白并无半分男女之情,也怕此事被人知道传了出去,惹出些流言蜚语来,那她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辩解不清了。 她按捺下心中的不安,脸上也没表露出半分异样来,视线落在嬷嬷身上,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意和疏离:“老夫人派嬷嬷过来寻我,难不成我在这皇恩寺礼佛,行宫里发生的事情还能和我这个和离之人相关?” 她这话说得自然,全然没有好奇想要打探的意思。 嬷嬷听她这语气,便知道这位姑娘大抵是什么都不清楚了。 也对,这位姑娘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哪里了解这勋贵圈子里的弯弯绕绕,和离之后更是不想再嫁,摆明了想要清清静静和几个丫鬟躲在小汤山,不为外界烦扰。 可人既活在这世间,姑娘又是显国公府嫡女还生得这般姿容,人不找事,事情也平白要落到姑娘头上的。 想着行宫里那些流言蜚语,她不禁对沈云稚生出几分同情来。 她也没绕弯子,直接道:“姑娘在这皇恩寺是不是遇到了承恩公府三姑娘虞婉宜,虞姑娘备了茶请姑娘过去,姑娘称病没去,却是派了个丫鬟过去。” “事情就出在这丫鬟身上,这丫鬟许是姑娘在小汤山牙行里挑选的,哪里知道如何和世家贵女说话,这一个不小心就说错了话,才连累了姑娘您。” 沈云稚听她这么说,也不好继续和她站在门口,便对着嬷嬷道:“进去说话吧。” 说完这话,她自己便抬脚走了进去。 那日如冬回来时也没细细回禀,她也没有多问。左右按着虞婉宜的性子是不会给如冬好脸色,兴许还会阴阳怪气她几句。 这会儿听嬷嬷讲是如冬说话没有分寸,这才惹得行宫那边闹出好些流言蜚语来。 她不禁有些好奇,如冬这般性子,能说出什么不妥的话,以至于闹得这般大,还牵连到了她这个当主子的? 她进了屋里,如冬正巧也在,见着她带着一个嬷嬷进门,稍稍诧异一下却没有多问。 嬷嬷却是看了如冬和如雪一眼,有些迟疑。 看出她的心思,沈云稚淡淡道:“无妨,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你既然说是因着那日如冬在虞姑娘面前说错了话才叫行宫生出些流言蜚语来,便尽管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正巧如冬也在,叫她一块儿听听,也省得我过会儿再和她说一遍了。” 沈云稚这般说话,嬷嬷因着诧异瞪大了眼睛。 她怎么也没想到,姑娘竟会如此行事,这哪里是当主子的能做出来的。 按理说,沈云稚不该是听了她的回禀,然后私下里再问这如冬,哪里能这般没有章法。 嬷嬷觉着沈云稚性子有些古怪,和京城里的那些贵女全然不一样,可沈云稚自己没有心机,她这当奴婢的何苦替她多想,于是便福了福身子,将行宫里发生的事情说给了沈云稚听。 “二皇子得了赏赐和咱们显国公府不相干,可听说虞三姑娘送了封信回来,信中写虞姑娘在这皇恩寺遇着姑娘想请姑娘品茶说话,不巧姑娘染了风寒不能前去,便派了如冬过去回话。虞姑娘听说姑娘病了,好意叫如冬给姑娘拿瓶养生丸好叫姑娘调养身子,那养生丸也是贵重,虽只剩下半瓶,也是虞姑娘的一片好心。” 她看了如冬一眼,眼底带了几分忧心,道:“哪里知道,如冬不仅不领情,当时就回绝了,还说姑娘之前在皇宫冲撞圣驾却得皇上恩典叫太医院的院正诊脉,更是赏赐了这养生丹,姑娘并不缺这些。虞姑娘被当面拂了脸面,又写信到了继后娘娘那里,娘娘便动怒了,觉着姑娘千不该万不该不能将皇上对姑娘的恩典当作炫耀的资本和仰仗,这是不敬之罪。” “听说如今这事儿也闹到了大长公主那里,也不知大长公主有没有动怒。” “老夫人和夫人知道这事儿,着急担心的一夜都没睡,叫老奴连夜来这皇恩寺将这事情说给姑娘,叮嘱姑娘切切要谨记言行,身边的人更是要注意。也请姑娘写封请罪的信递到大长公主那边,好歹看看大长公主的意思吧,若是大长公主松口叫姑娘去行宫请罪,或是责罚姑娘,事情还能有挽回的余地。” “要不然,姑娘失了大长公主的庇护和喜欢,又闹出这般事情来,这,这往后实在是......” 沈云稚听着这些话,脸色不由得一白。 如冬也微微变了脸色,下意识朝沈云稚看去。 嬷嬷见着沈云稚不说话,脸色泛白,也知她是吓到了。 “姑娘好好想想该如何解决此事吧,老夫人之前派人过来虽是想盯着姑娘些,怕姑娘在这皇恩寺有什么不妥。可如今出了这桩事情,老夫人别的也不想,只盼着姑娘想想法子,先写信请罪,若是大长公主没因此彻底厌恶了姑娘,还许姑娘亲自去行宫或是别院请罪解释,兴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此事老夫人说了不好插手,哪怕是孟家鲁老夫人那里也不好替姑娘周全辩解,还要姑娘自己想法子解释才是。只是那些话是从姑娘身边的丫鬟嘴里说出来的,又事关皇上,怕就怕那些话落入皇上耳中,就不是轻易能过去的了。” 说完这些话,嬷嬷福了福:“姑娘细细想想吧,老奴们这几日都留在皇恩寺,姑娘若是想好了法子,奴婢回去也能和老夫人回话。” 嬷嬷说完这话就转身退了出去,等到出了融雪院这才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这沈云稚实在是个命运多舛的,你看看,旁人攀附上大长公主得大长公主庇护是多体面的一件事情。可沈云稚偏偏这般快就要失去大长公主的庇护,有了那些关于皇上的流言蜚语,这往后谁还敢庇护沈云稚? 虽说如今她多多少少也看清楚了,这事情并非是沈云稚有这心思,想拿皇上的恩典当作自己的仰仗,可那些话从如冬嘴里说出来,哪怕没有其他意思,可被虞三姑娘有意曲解了,又传到了继后那里,继后正因着二皇子得了皇上赏赐的事情心里头不痛快,沈云稚正巧撞在枪口上,自然就拿她出气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要怪只怪沈云稚自己福薄,兴许八字也不好,要不然怎就这样的事情落到了她头上? 在她看来,这一关沈云稚怕是不能轻易过去了,哪怕皇上不追究,失了大长公主的庇护,她又和显国公府不亲近,府里哪怕是大夫人孟氏,大抵也不敢此时护着她。那鲁老夫人虽疼爱沈云稚,可后头还有一大家子,哪里能冒着得罪继后得罪皇上的风险替沈云稚辩解? 到最后,沈云稚怕是冤枉也只能冤枉了。 这世间多的是冤死的鬼,她若是硬气能以死明志,说自己没将皇上的恩典当成仰仗狐假虎威,兴许还能博得几分同情,觉着是虞三姑娘太过霸道不容人,才想着借着这机会将沈云稚逼死。 又或许,沈云稚也是个狠辣的,将这罪过都推给那丫鬟如冬,将人给解决了。可若是如此,她狠辣的名声也会传开,并不会因此叫人对她生出半分同情来。 而且,她瞧着沈云稚也不像是能做出这等事情的主子。 她摇了摇头,很快就离开了融雪院。 ...... 屋子里,沈云稚好一会儿才整理好心思。 她看向了如冬。 如冬上前一步,屈膝跪了下来,细细将那日去春明院发生的事情回禀了沈云稚。 回完话后,她带着几分不安道:“奴婢也不曾想,虞姑娘会故意曲解奴婢的意思。都是奴婢不好,给姑娘招来这般大大的麻烦。” 她此时心情其实有些复杂,当日她不过气不过虞婉宜那般赏赐的态度,所以才说了那些话。 原本说了也就说了,谁能想到虞婉宜竟会闹出这些事情来。 姑娘并不知和她相处多日的救命恩人并非是安宣郡王顾澹,而是当今皇上。所以这会儿听到这事情,才吓得脸色苍白。 她虽知晓,心中也明白姑娘不会有事,说不定这桩事情反倒叫皇上对姑娘生出怜惜来,愈发不喜继后和承恩公府。 可这些事情她心里头知道,又哪里敢揭穿皇上的身份,所以见着自家姑娘脸色泛白,心中也是生出几分愧疚来。 沈云稚听她讲完这些,见着她面露愧疚,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也怪不得你,话赶话说到那里了。你若不寻那个理由,说不定只能收了虞婉宜好意送的那半瓶养生丹了。到时候,我心里头不也膈应,事情传出去往后我要承虞婉宜的情,兴许还有好些事情等着我。” “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了,若回到那一日,兴许也只能这么说。你容我想想,看看到底该如何办,我这会儿心实在有些乱,如冬你也帮我想想,这请罪辩解的信我可要写,我倒不在乎这点儿脸面,就怕越描越黑,世人信的是他们愿意相信的,若不信我只信了虞婉宜的话,我辩解又有谁会信?” 沈云稚迟疑一下,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都有几分泛白,她才带着不安继续道:“虞婉宜此举毒辣之处就是牵扯到了皇上,世人忌惮皇上,话又是从继后嫡妹虞婉宜口中说出来的,继后也明显不想草草揭过,如冬你说,皇权之下,我该如何分辩?” 第93章 搅浑 第93章 搅浑 如冬被沈云稚这句话问的一时哑然。 皇权之下姑娘该如何分辩? 继后本就是叫姑娘辩解不得,非要给姑娘安上这个罪名,提及皇上,哪怕是大长公主觉着自家姑娘不是这般的性子,也未必会替姑娘周全。 尊卑之别就是如此冰冷,如冬不禁拧起了眉头。 沈云稚本也没想从她嘴里得到什么答案,这样的事情,莫说是如冬了,哪怕是外祖母鲁老夫人怕也不知该如何解决。 当日进宫冲撞圣驾她没被皇上怪罪还得了体面叫太医给她诊脉调养身子,如今才知道,当日的恩典落在有心人眼中,只要时机合适也能加以利用。 自然,虞家和继后不敢言皇上如何,只敢欺负作践她这个和离之人了。 沈云稚心中泛起一阵疲惫来,叫她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如冬见着自家姑娘这般,犹豫一下开口道:“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沈云稚看了她一眼,瞧着她脸上的神色,心中暗暗生出一个猜测来。 这时,如冬声音压低了几分,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姑娘自己能解决的了,奴婢知道姑娘这几日出去和安宣郡王有些情分,不如求一求安宣郡王,叫郡王帮帮忙?” 她提及安宣郡王时,沈云稚的眼底不自觉闪过一抹诧异,视线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如冬知她心中不解,她福了福身子解释道:“姑娘恕罪,并非奴婢特意打听姑娘的去向,也非是采薇那里和奴婢说了什么。而是那日采薇带回来的象牙镂雕食盒底部有印记,乃是出自宫中内造处,奴婢想着这皇恩寺有这身份用上如此器物的,约莫只有安宣郡王了。” 如冬说出这些话来也有几分自己的考量,她和如雪来沈云稚身边伺候也有好些日子了,总不好姑娘事事都瞒着她和如雪,采薇虽是个忠心的,可到底没经历过什么事情,背后也没有什么仰仗,倘若姑娘瞒着她真出了什么事情,才是她个奴婢的罪过。 既如此,她觉着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将事情说上几分,往后也省得姑娘行事小心翼翼,还要费心瞒着她和如雪。 沈云稚又一次感慨,果然这世家大族放出来的丫鬟不是能小看的。 她和采薇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没叫人看出半分来,不曾想,会因着一个象牙镂雕食盒叫如冬看出不妥来。 兴许,如冬早就觉着有些不对了,只是她这人一向聪慧谨慎,这才不好将这心思说出来罢了。 她看了如冬一眼,也没瞒着,点了点头解释道:“之前我在寺中差点儿被薛显毁了清白,是郡王从湖中将我救起,救了我的性命。这回来皇恩寺,也是答应了郡王帮着修缮寺中的一些经书,我对郡王只有感激和敬重,不曾有也不会有旁的什么,如冬你明白吗?” 她这话既是解释,又是回绝了如冬的提议。 如冬眼底微露诧异:“姑娘过去将情况说一说,求一求郡王,兴许这事情对郡王来说不是一件大事呢?” 沈云稚承认自己对这提议有一瞬间的心动,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遇着这样无法解决的事情当然想要有人帮忙,若是那人身份高,能够轻轻松松就叫这事情过去了,她也能放下心来继续过日子。 可是,顾澹对她有救命之恩,这几日对她也不曾端出郡王的架子,甚至是有几分和她平等相交的意思来。 她还未曾报答顾澹的救命之恩,就要仗着这点子浅浅的交情,便又求到他面前去吗? 她哪里来的这个脸面开口去求? 毕竟事关皇上,要责难她的是承恩公府和继后虞氏,别说她觉着自己在顾澹面前没这个脸面,哪怕是有,她又哪里好意思叫顾澹这个郡王摊这浑水? 沈云稚微微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虽是女子,可也明白不能恩将仇报,将郡王牵扯到其中。如冬你怕是听说了皇上待郡王这个表弟很是恩宠,所以才有了这个提议,想叫我去试一试。可一则郡王又不欠我什么,是我欠郡王的救命之恩,我没脸去开这个口叫郡王帮忙。二则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你明白吗?” 如冬自然明白沈云稚的心思,正因为听明白了沈云稚话中的意思,她心里才愈发觉着姑娘很是难得。 若是换做旁人,遇上这样大的事情,但凡有丁点儿可能,那是怎么哭求落泪都要央人帮忙的。 姑娘却是记着郡王的救命之恩,觉着开口便是恩将仇报,也没那个脸面去相求。 她在宫中多年,最是知道姑娘能保持这样的心性有多难得。尤其,是在这惶惶不安之下,还能想着不牵连到安宣郡王,不借着这几日的情分给人添麻烦。 如冬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也有几分纠结,明明她知道这几日和姑娘见面的就是皇上,姑娘不会出事,可她不能告诉姑娘丁点儿,也不能想出什么主意来给姑娘解了当下困局。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是写封请罪的信吗?” 沈云稚微垂着眉眼,想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对着如冬摇了摇头:“信自然是要写的,不过不是请罪,而是辩解。” 沈云稚觉着自己被突然而来的事情吓到了,也有些被窦老夫人派来的嬷嬷绕了进去,总想着请罪二字。 可其实,她半点儿都没有将皇上的恩典当成仰仗,也没想炫耀。如冬即便说了那些话,那也是事实。不过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罢了。 难不成,皇上登基这么些年,赏赐朝臣宗亲,大家都藏着掖着谁都不敢往外头说去。但凡说了,就是拿皇上的赏赐恩典当成资本和仰仗? 沈云稚越想越清醒,她拿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眼睛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她对着如冬道:“写三封辩解的信,送到大长公主和继后手中,显国公府也送去一封。” 如冬起先不明白,稍想了想,才带着几分诧异道:“姑娘是说,不请罪只辩解,说姑娘那日在宫中得了赏赐的养生丸是事实,既是恩典如何说不得?” 沈云稚点了点头,一双好看的眸子看着如冬:“是啊,既是恩典赏赐如何说不得?我若说不得,那这些年得了皇上赏赐的勋贵宗亲全都遮遮掩掩不曾将这事情和旁人说过吗?若是有前例因着说这些就成了罪过,那我心甘情愿受一样的责罚。” “继后和虞婉宜不过是从心底里看低了我,觉着我无人仰仗遇着这事情只能请罪,事关皇上,也无人敢替我说话辩解。” “可旁人有顾忌不敢说,我这个当事人自然是说得的。虞婉宜难道比我还知道自己心中所想吗?她虞家得了皇上赏赐,从先皇后到继后,虞家上上下下都不曾提起赏赐吗,怎我提及了,就是炫耀就是不敬了?世上没这样的道理的,如冬你说是不是?” 如冬慢慢睁大了眼睛,有些诧异有些不敢置信,姑娘写这辩解的信其实是想将京城里的勋贵都拉下水。 解释无用,请罪无用,甚至辩解无用,可将这水搅浑了,难道还没用吗? 沈云稚笑了笑:“我无依无靠叫人随意欺负拿捏,可虞家欺负我,难道还能一并拿捏了其他勋贵或是宗室吗?按她们的说法,我若有罪该受责罚,往后勋贵们得了赏赐,包括承恩公府,都不能提及半句,不然也成了罪过了。” “如冬,我一介弱女子什么都没有,听着是显国公府嫡女,可在那些人眼里又算得了什么?既如此,我怕什么,我难道还不敢说这些,将这水搅浑了?” “退一步说,哪怕此事惹得皇上不喜,可那日进宫我冲撞了圣驾,皇上都不曾叫人打杀于我,还请了太医给我诊脉,我觉着,皇上哪怕帝心难测,可应该也是明君,如何能不明辨是非,非要难为我一个弱女子呢?” 沈云稚说着这话,微眯了眯眼,往书桌前走去,她郁结心绪一时消散,反倒觉出几分畅快来。 说句难听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怕什么,大不了舍了这条性命,就当那日在寺庙里就沉入湖中了。 虞家和继后都觉着她软弱好欺,可实际上,只要她胆子大些,此事未必不能反击回去,反倒将继后和虞家进不得退不得。 唯一不好的是,如此一来大抵就彻底得罪了继后虞氏还有承恩公府,更和虞婉宜撕破了脸面。可她们本就没有情分,难道旁人想要逼死她,她只能任人拿捏忍气吞声了? 若她是那样的性子,那当初何必和崔宣和离,大可将宋澜月的事情揭过去,兴许还能当个人人称赞贤惠的主母呢? 可她过不了那样的日子所以才和离,如今不也是如此吗? 这般想着,沈云稚神情有些怔然。 许是清静自在的日子过惯了,她也觉着自己矜贵起来,将自己当成那不好磕碰的瓷器了。 可她不是瓷器,纵然是,她也不怕什么,碎了也就碎了,好过任人欺辱拿捏白白担了不敬皇上的罪过。 这样的罪名她若不立刻辩解,往后只怕再没机会辩解了。 沈云稚这般想着,叫如冬过来研墨,提笔一连写了三封一样的信,想了想,递给如冬:“你亲自乘马车送回京城去,免得信落到国公府,府里诸多顾忌叫我白白写了这些信,担了这莫须有的罪过。” 如冬接过信,福了福身子:“姑娘放心,奴婢会些骑术,定会好好将这信送去行宫的。” 她犹豫一下,问道:“这其中一封是不是送去鲁老夫人那里,奴婢寻思着,送去显国公府也没甚用处,只会惹得老夫人不快,觉着姑娘不识大体。” 沈云稚摇了摇头:“外祖母疼我,我也不能不体谅外祖母,叫孟家掺和进来。就送去显国公府吧,祖母既然如此担心记挂我,我这当孙女儿的总不好叫长辈心中不安。” 如冬是知道自家姑娘和沈家如何疏远的,听她一本正经说这些,竟是忍不住笑了笑。 她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却是没有往皇恩寺门口去,而是避着人一路去了皇上在寺中所住的寝殿。 第94章 护着 第94章 护着 裴道成听完如冬的回禀,脸色微微一沉,起身从软塌上下来,走到如冬跟前伸手就拿了如冬呈递上来的信。 随手撕开其中一封信,展开看过后,他眼底闪过一抹诧异,再看向如冬时只吩咐道:“好生将这信送去行宫。” “虞氏如此沉不住气拿沈氏撒气,莫不是因着朕赏赐二皇子的事情心存怨怼?” 这话如冬可不好接,可心里也轻轻松了一口气,皇上能说出这番话来,可见是不满虞家和继后如此欺负自家姑娘的。 也对,姑娘的性命可是皇上救上来的,皇上还对姑娘甚为欣赏,哪怕暂时没打算叫姑娘入宫,这份儿在意也是旁人不曾有过的,所以继后此举只能惹来皇上厌恶。 “是。”如冬应了声是,这才起身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蔺公公见她出去,见着皇上透着几分冰冷的神色,想起如冬方才的回禀,出声道:“皇上宽厚,赏赐沈姑娘养生丸乃是恩典,旁人这般非议揣测,实在是不该。” 裴道成没有说话,起身坐回了软塌上,声音里不辩喜怒:“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沈氏虽是显国公府嫡女,可身后无人倚仗,虞氏自然将她看低几分,觉着能随意欺辱拿捏罢了。” “朕看她平日里性子温婉,原来内里也是如此不辨是非手段狠辣,可见平日里在朕面前的恭顺都是装出来的。” 蔺公公听着这话,心中暗暗腹诽,皇上这话连他这个奴才听了都觉着有些刺耳。 继后当初以庶女身份进宫入主坤宁宫为后只是为了替先皇后教养大皇子。先皇后去时,放不下年幼的大皇子,临死给虞家和承恩公府求了这个恩典。 皇上应下了,也在天下人面前博了个好名声,更拦住了那些想要府里出个继后的勋贵家族的心思,可皇上叫虞氏当上这个继后,这些年对虞氏却并不如何亲近。 虞氏一直没有身孕,自己许是也没底气所以一向是恭顺端庄不争不抢的,将心思都放在大皇子身上,盼着大皇子能出息些。 虞氏一直是这样的性子,往日里皇上也不曾评价过一回,不说虞氏性子如此好还是不好,哪怕不喜虞氏严苛教导大皇子,可劝过一回她和大皇子都不听,也就罢了。 这还是蔺公公头一回从皇上嘴里听出对虞氏这个继后露出明显的厌恶和不喜来。 “皇上息怒,不管旁人如何想,沈姑娘总归是有皇上暗中护着的。” “且这回沈姑娘没听如冬的提议求到皇上面前来,可见品行极佳又有担当,也是不想叫皇上掺和在这事情中,怕连累了皇上的。” 蔺公公笑了笑,又道:“再说沈姑娘还想出这将水搅浑的法子来,也实在是聪慧通透,连奴才都觉着这法子妙,难怪能入了皇上的眼,叫皇上如此在意。” 听着蔺公公的话裴道成脸色缓和了几分,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道:“她不求到朕跟前儿,不想将朕牵扯进去是真。不想交浅言深,觉着情分没到能和朕开这个口也是真,兴许这些经书修缮完,她便想法子和朕撇清关系,躲朕躲得远远的,恨不得往后见了面朕也能装作不认识她呢。” 裴道成眉眼看不出喜怒,又抿了口茶,淡声道:“她以为朕是安宣郡王都如此,若有一日知道朕的身份,只怕避朕如虎狼,只剩战战兢兢恭敬疏离了。” 蔺公公听着这话微微一怔,这还是头一次皇上因着一个女子和他说这些表露情绪的话。 他伺候子皇上这么些年,如何听不出皇上这话中隐含的不快。 兴许说不上不快,更准确的说是因着了解沈氏的性子而生出的一些无奈。 皇上九五之尊,竟也有无可奈何的事情。 蔺公公不好接这个话,想了想,只能道:“皇上待沈姑娘用心,这人心都是肉长的,沈姑娘也不能例外,沈姑娘今日不求到皇上面前,也未尝不是因着救命之恩而对皇上生出几分不同来呢?” “沈姑娘兴许自己都未察觉,可老奴觉着,沈姑娘自小经历那样的事情,虽被认回来和亲族也疏离淡漠,您对她有救命之恩,又屡屡帮忙,在沈姑娘心里,您这救命恩人定然和旁人不同。” 蔺公公躬身继续道:“老奴说句逾拒的话,沈姑娘如今才刚和离想要自在的日子,又因着尊卑有别,所以谨守着规矩,不曾有半点儿心思往这处想罢了。若是相处时间长了,这情分多了,兴许沈姑娘自己也就觉出您在她心中的份量了。到时候,哪怕发现您的身份,也未必能全然舍下。” 蔺公公觉着,沈姑娘虽比旁的女子理智些,不想着那些男女情爱之事,可再如何沈姑娘也是个女子,若经常和皇上待在一处,受皇上庇护。哪怕知道身份有别,也未必不会动心。 他看了坐在软塌上的皇上一眼,心想,皇上这般容貌气度,有哪个女子会不动心。 不过是威严太过,叫人不敢亲近罢了。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训斥觉着他话多。 蔺公公便心知他这话皇上听了进去,也算不得逾拒。 看来,皇上对沈氏,比他想的还要更在意几分。 如此一来,虞三姑娘写信回行宫,倒是给继后和承恩公府挖了个坑了。 继后以为能拿捏作践沈姑娘,叫沈姑娘辩解不得只能担了这个不敬皇上的罪过。 可她哪里能想到,沈姑娘身后有皇上护着,沈姑娘自己更是个胆大的,竟能想出将水搅浑的法子来,这事情即便皇上不出手,继后和承恩公府怕也要被架起来,进步得退不得,要被人看一场笑话了。 蔺公公笑了笑,转身退了下去。 ...... 翌日一早,小汤山行宫。 大长公主所住的宁安殿。 大长公主看着跪在地上眼下带了几分青色的鲁老夫人,温声道:“老夫人何至于此,本宫虽只见过沈氏几回,可也看得出那孩子是个聪慧知礼不喜张扬的,哪里会真将皇帝的恩典当成了仰仗和炫耀,不过是有人心气儿不顺,瞧着这孩子好拿捏,有心想要为难她,更拿她当筏子立威罢了。” 鲁老夫人听她这样说,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哪怕没得了大长公主的一句准话,可大长公主乃是皇上的姑母,这位有这个态度,没有迁怒厌恶了云稚,云稚总能有个出路的。 她也听说了皇上单独赏赐了二皇子的事情,也明白大长公主那句有人心气不顺拿云稚撒气立威是什么意思。 只是事关皇子和坤宁宫那位娘娘,这些话大长公主这个长辈能说,她这个外人却是不好接这个话的。 大长公主示意身边的嬷嬷一眼,嬷嬷会意,过去将鲁老夫人扶了起来。 “老夫人快起来罢,您年纪大了若跪出个好歹来,我们主子心中也要不安的。” 嬷嬷自小伺候大长公主,知道鲁老夫人今日递牌子进行宫求情,大长公主对这位孟家老夫人是有几分欣赏和动容的。 毕竟,这京城里谁人不知鲁老夫人这个外祖母很是怜惜沈云稚。这疼人自然不是白疼的,若是这回遇着这样的事情鲁老夫人有所顾虑不好开口,旁人也不会说什么,只会说沈云稚自己拎不清惹来这样的祸事,难道还想着连累了孟家这个外家吗? 可在大长公主看来,鲁老夫人若是如此,就实在是没有担当,哪里是真心疼爱沈云稚。 就拿大长公主自己来说,若将当初驸马坠马而死的事情迁怒到郡王身上,甚至也因着八字刑克父母妻儿之言疏远了郡王这个儿子,旁人不会指责大长公主,只会觉着是郡王不好,就连郡王自己怕也要顾及孝道,不仅不敢生出半分怨怼来,还会苛责自省。 可大长公主不是寻常女子,她如何对待郡王这个儿子。旁人遇着差不多的事情,便也不喜看到平日里亲近的长辈躲得远远的。 所以今日鲁老夫人这般,便是投了大长公主的性子。哪怕是看在鲁老夫人跪了一遭,大长公主也会插手此事,护上沈云稚几分。 她扶着鲁老夫人坐下,很快便有宫女奉了茶水和点心。 鲁老夫人谢过,对着大长公主道:“大长公主明察秋毫,就是云稚那孩子的福气了。说句实在话,闹出这样的事情来老身也曾为难过,可老身这般大的岁数了,今日一人递牌子进行宫,豁出这脸面来总要为云稚这个孩子说句公道话。这孩子一向谨慎妥帖,恨不得能在小汤山宅子里清清静静过一辈子,纵然身边伺候的丫鬟提及当日圣上赏赐养生丸一事,也是就事论事,定然没有骄纵想要倚仗圣意狐假虎威的心思,这一点老身敢拿性命作保。” 鲁老夫人说完这话,又作势要跪,被大长公主给拦住了。 正当这时,外头有宫女进来,走到大长公主面前俯身低语几句,又呈递上一封信来。 大长公主脸色微微一变,看过信后,突然就忍不住轻笑一声,她拿帕子掩了掩嘴角,才含笑看向了坐在那里的鲁老夫人。 “老夫人今日若来迟一会儿,也用不着本宫帮这个忙了。沈氏这孩子真是通透聪慧,难得的是胆子也比寻常的女子大,要本宫说这京城里的贵女,哪个都不及她。” 第95章 牵扯 第95章 牵扯 大长公主这番话叫鲁老夫人立时就愣住了,眼底露出诧异来,下意识便想站起身来。 未等她站起,大长公主就将手中的信递给了嬷嬷,嬷嬷会意,上前接过信几步走到鲁老夫人面前。 鲁老夫人心中生出万般猜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才伸手将信拿了过来。 看了几句,鲁老夫人就变了脸色,随即呼吸微凝,脸色变了几变,拿着信的手也不由得攥紧,将纸张捏皱了。 她可算是明白了为何大长公主说她若是迟来一会儿,也就无需她开口求情了。 云稚这个孩子可真是胆子大,竟敢将这辩解的信送到大长公主面前来? 也不怪大长公主说她胆子大,胜过这京城里的贵女许多。 鲁老夫人收回了视线,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好半天才对着大长公主道:“您莫要夸她了,这孩子也是年轻不知轻重,要不然哪里会写了这样的信送到行宫来?” 大长公主听着这话,却是摇了摇头:“老夫人这话本宫可不赞同,云稚是年轻,可难得的是这份儿果断和胆子,在这般处境下还能想出这样刁钻的法子来,偏偏因着她年轻,如此行事本宫这些上了岁数的竟也不能说她不对。” “这下子,继后那边可要头疼了。这虞家也真是的,欺负人知道要挑软柿子捏,可云稚这个孩子虽是和离之身又和显国公府不亲近,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磋磨的。这泥人还有三分脾性呢,虞家想出个郡王妃,又想压云稚一头,如今聪明反被聪明误成了个笑话了。” 大长公主这话说得随意,却是叫鲁老夫人脸色一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 见着她这般表情,大长公主笑了笑:“不过是句实话罢了,依着老夫人的人脉,想来也打听到一些内情。说起来,云稚受这遭委屈也有几分是因着本宫。” “所以老夫人今日即便不露面,本宫也不会纵着虞家,免得旁人当本宫是死的。” 大长公主这么说,鲁老夫人心里头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早就打听到承恩公府想将府里三姑娘嫁给安宣郡王顾澹,又听说如今那虞婉宜便在皇恩寺,所以多少能猜出为何会闹出这桩事情来。 只是这事儿她不好直接问大长公主,显得像是质问非要大长公主过问似的。如今大长公主亲口将这事儿挑明了,自然不能叫虞家如此欺负云稚的。 更别说,云稚这孩子主意大,想来这信不止送到了大长公主这里,这会儿继后虞氏不知如何动怒呢。 这招虽险,可大有胜算,加上大长公主允诺插手此事,她这个外祖母便没什么不放心的。 如此想着,鲁老夫人便起身道:“老身替云稚谢您庇护,行宫里不便多留,老身这便告退了。”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叫身边的大宫女送鲁老夫人出去了。 待二人出去后,大长公主才慢条斯理对着身侧的樊嬷嬷道:“之前继后过来说承恩公府想将虞婉宜嫁给澹儿,本宫当时虽没应下,觉着不好掺和争储的事情,白白当了虞家和继后的助力。可皇帝膝下如今只两位皇子,大皇子虽资质平平,可又是嫡又是长,本宫为着大皇子的脸面,看在虞家是大皇子外家的情分上便没一口回绝了,免得大皇子脸面难看。” 大长公主面露嘲讽:“可如今你看看,本宫给虞家脸面,虞家非要给脸不要脸,这事情闹出来,外头不知如何议论,又要如何牵扯澹儿的名声呢。” 樊嬷嬷听着这话,就知道自家主子心中对虞家和继后有多不喜了。 所以因着这份儿不喜,也不恼沈氏信中所写,觉着她不懂事将事情闹大了。 樊嬷嬷心中了然,宽慰道:“沈氏如此一闹也好,将事情的重点从咱们郡王身上移开,也省得郡王又被牵扯进这些是非中。” “只是这沈氏胆子也忒大了,真就不怕得罪狠了继后和承恩公府,奴婢虽也见过这沈氏几次,可瞧着温婉乖巧一个人,不像是能做出这等事情来的。” 大长公主觑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抹嘲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沈氏是个活生生的人,沈氏当初能在那个处境下脱离了勇庆侯府搬来小汤山的宅子,又哪里是个任人欺负的。更别说,这老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沈氏身后可没什么负累,继后再恼怒也牵连不到她在意的人身上。” “至于迁怒显国公府,沈氏若知道了只怕心里头痛快,恨不得拍手称好呢。” 樊嬷嬷知道沈氏和显国公府的那些过往,所以听自家主子这么说,倒也觉出几分道理来。 她不禁感慨道:“所以说这人啊种什么因结什么果,沈家当初苛待了这个嫡女,如今人家不将沈家放在心上,行事自然也少了几分顾忌。” 这传出去,显国公府又要被人指指点点了。 樊嬷嬷想到了沈氏如今在皇恩寺,她微微皱了皱眉,带着几分担忧道:“主子,这沈氏在皇恩寺也住了有好几日了,如今遇着虞婉宜又闹出这些个事情来,主子难道丁点儿都不担心沈氏对咱们郡王有什么心思?” 这沈氏是个厉害的,倘若真起了攀附之心,又生得那般姿容,兴许真能入了郡王的眼。 大长公主拿起手中的茶盏抿了口,听着她这话竟是忍不住笑了:“你别说,她这性子,若真能瞧上澹儿,本宫也乐意有这么个儿媳妇。” 樊嬷嬷听自家主子这么说,一时愣住,面露不解:“主子说笑了,自打主子回京,这沈氏闹出多少流言蜚语来。虽都不是沈氏故意为之,可旁人的眼睛都盯着她,如今又闹出这样的事情来,许是要得罪了继后,得罪了京城里的勋贵宗亲的,若是之前沈氏还合适当这个郡王妃,可如今这样主子心里头竟没半分......”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大长公主打断了。 大长公主依旧笑着,眼底更是有着几分赞许来:“你这话错了,本宫非但没有不满,反倒是更满意这孩子了。” 她笑了笑,带着几分感慨道:“本宫瞧着她这性子,还真有几分筝姐姐年轻时候的样子。当年皇兄悔婚,说等当了皇帝就将筝姐姐接进后宫,筝姐姐不也没理会他,转头就嫁......” 不知想到了什么,大长公主眸中露出几分遗憾,没继续说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罢了,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本宫还提这个做什么。” 她将话题转移开来,吩咐樊嬷嬷:“你叫人去打听打听,看看继后那里有什么动静?” “还有,这几日怎没见着皇帝,听说他也有几日没去给太后请安了,虽不是亲母子,可有些事情也要做给朝堂做给天下人看。” 大长公主还想说什么,想到裴道成的性子,只摇了摇头,吩咐道:“罢了,若是有人问起,就说皇帝来了行宫,思及生母昭懿太后,这几日斋戒给昭懿太后抄写经书祈福呢。” “这孩子如今威严愈盛,本宫这个姑母也不好打听什么。” 樊嬷嬷应了声是就福了福身子退下了。 ...... 没过半个时辰,沈云稚写信辩解之事就传遍了整个行宫。 继后宫中 虞氏脸色铁青,将书信撕碎扔在了地上。 “混账东西!这沈氏不请罪也就罢了,竟敢写这些东西出来,她是在质问本宫,是觉着虞家和本宫冤枉了她不成?” “她自己不敬皇上,将皇上的恩典当成了仰仗,本宫这个皇后还不能申斥她几句了?” 虞氏气得浑身发抖,肩膀都控制不住颤抖着。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继后,虽膝下没有亲子,可到底身份摆在这里,还从未有人这般放肆,明摆着打她的脸。 更别说,此事传开了,承恩公府和她这个继后可就成了朝臣勋贵眼中的笑话了。 甚至,大皇子脸面上也无光。 这沈氏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得罪了她这个继后,不怕她责罚她,不怕牵连了显国公府吗? 虞氏想到此处,不免想到沈云稚和显国公府的关系,一时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她用力将桌上的茶盏挥到地上,茶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殿内宫女嬷嬷全都跪了下来,屏气凝神生怕娘娘动怒,迁怒到她们这些下人身上。 她们心里头也是诧异,以为这回沈氏再如何委屈也只能认下这个罪过。谁叫沈氏貌美,又得了大长公主庇护,甚至还传出话来说大长公主中意她,想叫她嫁给安宣郡王。 府里想叫三姑娘虞婉宜当这个郡王妃,所以这事情不管是真是假,沈氏总是叫人膈应的。这回三姑娘去了皇恩寺遇见沈氏,才借着这机会闹出这桩事情来,也是想彻底叫沈氏坏了名声,再也不可能当了这个安宣郡王妃。 谁能想到,沈氏竟来了这么一出,对娘娘和承恩公府来说实在是个奇耻大辱。 沈氏将水搅浑了,拉了京城勋贵和宗室下水,反倒将娘娘和虞家架起来,进不得退不得,怎么做都成了个笑话了。 也怪不得娘娘生这么大的气,前几日二皇子才得了赏赐,叫娘娘脸面无光,如今沈氏来了这么一出,外头的人还不知如何笑话娘娘和虞家呢? 正当这时,有宫女进来回禀:“回禀娘娘,太后娘娘派人过来,说有事叫娘娘过去一趟。” 第96章 落定 第96章 落定 虞氏听着宫女的回禀,微微蹙了蹙眉,按捺下心中的怒意,对着宫女道:“本宫知道了,这便过去。” 宫女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一旁秋嬷嬷带着几分担心道:“太后此时传召,定然也知道了此事。只是太后一向不大过问后宫之事,如何会叫娘娘过去?” 她这话问出来,又觉着多余。 毕竟这回虽是沈氏的事情,可那些流言蜚语总归是牵扯到了皇上,沈氏不知轻重不仅不请罪,竟还将事情闹得这般大,也怪不得连太后都给惊动了。 虞氏脸色难看:“行了,陪本宫过去吧。” 秋嬷嬷瞧着她的脸色,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应了声是,跟在虞氏的身后走出了殿内。 寿宁殿 太后面色少见的难看,一旁淑妃坐在她身侧,带着些不解道:“事情是继后和虞家闹出来的,谁也没料到沈氏这般受不住气,没按着她们的章法来将事情闹成这样子。您在旁观望看戏就是了,何苦叫继后过来?” 淑妃一向是瞧不上庶出的虞氏的,虽说当年先皇后去了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入主坤宁宫,她这个妃位已是到头了。她膝下只一个公主,旁的不求,只求好好将女儿养大,给她挑个驸马平安顺遂一辈子。 可看不上归看不上,虞家到底是有个大皇子的。这皇位之事谁说得准呢,说不定偏偏就落在了资质平平的大皇子身上。 所以淑妃并不想掺和后宫这些事情,也不想姑母插手。 太后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怎这么糊涂,事情牵扯到皇帝,闹成这个样子难道皇家的名声不受影响?” “哀家虽不是皇帝的生母,可母子一场既然当了这个太后,后宫之事哀家该过问还是要过问的。” “放心,哀家会把握好分寸的。”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就有宫女进来回禀,说是皇后娘娘过来了。 太后吩咐道:“叫皇后进来吧。” 宫女领命下去,很快就领着虞氏进来。 淑妃起身对着虞氏福了福身子,虞氏也对着太后见礼。 太后也没和她寒暄,直接说道:“平日里哀家也不多过问后宫的事情,虞氏你既是中宫皇后,万事该以皇上,以皇家的体面为主。” 太后这话不重,可即便如此也叫虞氏脸面上有些挂不住。 虞氏脸上闪过一抹难堪,欲要开口解释,太后就看了她一眼,道:“你在这个位置上,身份尊贵自然不将寻常人放在眼中,可你别忘了,你再瞧不上沈氏她也是显国公府嫡女,如今闹成这样你这皇后脸面上难道好看?” “还有,你和虞家给沈氏安上不敬圣上的罪名,可别忘了,你在做这事儿时,对皇上可有半分敬重?” 太后最后一句话叫虞氏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虞氏恍惚一下,这才后知后觉觉出几分惶恐来。 她想借着不敬皇上的罪名叫沈氏再也没可能和顾澹扯上什么关系,可她牵扯到皇上,同样也是不敬之罪。 尤其,沈氏那封辩解的信丝毫都没有给她留余地,直接将勋贵宗亲都搅合进去了。 她想要开口解释,可话未出口,太后就挥了挥手道:“哀家也就提点你几句,你当年进宫就是为着教养大皇子,如今还是将心思全都放在大皇子身上吧,别的哀家也不与你多说,哀家年纪大了,后宫的事情还是要你们担着,你回去好好想想哀家的话。” 虞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按捺下心中种种情绪,福了福身子:“是,臣妾谨遵母后教诲。” 虞氏说完,这才转身退出了殿外。 淑妃坐回了软塌上,对着太后道:“我虽瞧不上她,可她平日里也没这么蠢笨,这件事实在不像是她做出来的。” 太后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皇帝独独赏赐了二皇子,她的心乱了。再加上虞家想出个郡王妃,好给大皇子一个助力,她才这么急着想要将沈氏压下去。不管如何,都不能叫沈氏有当上安宣郡王妃的可能。” “至于其他的,兴许也想借着沈氏来立威吧。” 淑妃听着太后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只是没想到立威不成,这回虞家要成了个笑话了。这沈氏也真是好大的胆子,听说之前她在勇庆侯府时被她那婆婆薛氏欺负得狠了,差点儿就没了性命,怎如今变得这般不管不顾的。莫不是压抑狠了骨子里有些疯癫了?” 淑妃这话意有所指,太后听出她话中之意,脸色变了变,挥手叫伺候的宫女嬷嬷全都退了下去,才开口斥责道:“你这是什么话,什么疯癫不疯癫的,你可知隔墙有耳,若是有一星半点儿传到皇帝耳中,皇帝会如何想?” 淑妃也是一时嘴快,她自小就时常进宫,所以深知宫中的一些隐秘之事,对于昭懿太后和先帝的一些过往也清楚几分。 她的性子也一向谨慎小心,可方才提起沈氏,竟是不小心就说了这么一嘴。 她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正色道:“姑母恕罪,侄女并非是意有所指。只是,只是这沈氏这般不管不顾,实在是有些像是疯癫了。” “她真就半点儿都不怕得罪了虞家吗? 她一个和离之人,虞家哪怕暂时不好收拾她,可等到事情过去,总有机会叫她尝尝苦头的。” 太后不知想到了什么,重重叹了口气:“行了,这些不关你的事情。沈氏如何是她自己的事情,往后可不许再提什么疯癫不疯癫的了。” 太后说着,起身对着淑妃道:“在殿内待久了也有些闷得慌,你陪哀家出去园子里透透气。” 淑妃应了声是,就扶着太后出去了。 ...... 不过半日功夫,沈云稚和虞家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小汤山。 事情牵扯到皇上,沈氏又将水搅浑,一时间,有人诧异沈氏的胆子,也有人觉着虞家欺负人不成自己竟成了个笑话,连带着大皇子都没了脸面。 也有人从旁观望,看看这事情到底会如何发展。 之后几日,虞家和继后那边没有动作,也没派人去皇恩寺申斥沈云稚。 这一日沈云稚刚用过早膳,便听如雪进来回禀道:“姑娘,大长公主派人来了皇恩寺,说是要见一见姑娘呢。” 沈云稚一听,眼底有些诧异,稳了稳心神吩咐道:“将人请进来吧。” 如雪应了声是,转身出去,很快就领着一个穿着蓝色杭绸褙子的宫女进来。 宫女见着沈云稚,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奴婢见过沈姑娘。” 她含笑道明了来意:“我家主子知姑娘在皇恩寺礼佛,便派奴婢送来这些降真香,说姑娘若是喜欢,平日里可燃这降真香静气凝神。” 大长公主这赏赐虽小,可却是对沈云稚有了庇护之意。 沈云稚有些诧异,连忙起身谢了赏,宫女也没多留,便告退离开,如雪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沈云稚见着檀木盒子里装着的小块的降真香饼,提着的心终是放了下来,眉眼间也松快了几分。 她那日叫如冬将信送出去后虽觉着自己做的没错,也觉着虞家和继后若是在乎名声和体面,大抵是不会和她计较的。 可她到底人微言轻势单力薄,遇着这样的事情哪怕嘴上不说,心里头终究是有些不安的。 这几日她其实也睡不安稳,总想着这事儿。 如今大长公主派人送来这赏赐,就是一个态度,她心中才踏实了些,随即又生出几分后怕来。 她靠在软塌上,从盒子里拿出一块儿降真香饼来,对着如冬道:“你去熏上这个吧。” 如冬点了点头,接过香饼去了熏炉前。 很快,袅袅白烟从香炉中升起,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沈云稚垂着眉眼,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心中不免依旧有些疲惫。 如冬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姑娘要不要往珈南阁一趟,将此事告诉郡王,也省得郡王担心?” 沈云稚下意识抬头看她,想了想,到底是点了点头。 这几日她没将事情和顾澹说,可这样的事情怎么能瞒得过顾澹,她去珈南阁时不止一次感觉顾澹透过屏风朝她这边看过来,却又一次都没开口和她说过这事儿。 沈云稚感觉到一种尊重,可同样也觉着有些怪怪的。 她知道自己能求到顾澹面前,顾澹自己也知道,可她没有,顾澹也没开口提起此事。 两人彼此好似有默契,可沈云稚依旧觉着气氛有些不对,所以这几日去修缮经书经常有些坐立不安,想着赶紧回融雪院来。 甚至有时候,顾澹出去时,她会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 明明这事儿她自己处理了没有不妥,虽有些冒险胆大可也不觉着自己这般解决有什么错处。更何况,她本也没理由求到顾澹面前。 可哪怕知道如此,不知为何如今和顾澹相处起来她总有种心虚做错事情的感觉。 沈云稚这几日忧心行宫中继后和虞家的反应,面对顾澹时也没了往日里的自在松快,这会儿突然听如冬提起要去迦南阁,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抗拒来。 可她想了想,还是应了,便起身出了门,一路往迦南阁去了。 第97章 酸涩 第97章 酸涩 迦南阁这边,大长公主派人过来的时候,蔺公公已经将此事回禀了,并一同回禀了这两日行宫里发生的事情。 譬如沈氏被指摘安了不敬皇上的罪名,显国公府无一人出面,鲁老夫人这个当外祖母的却是亲自求到了大长公主那里。 譬如太后少见的将继后虞氏叫过去教诲了一番,虞氏回去后,又和大皇子起了争执,这回大皇子直接就甩袖而去,甚至动怒之下踢了伺候虞氏的秋嬷嬷一脚。 裴道成听了这些话,面上没有半点儿异样,只淡淡道:“不是亲生的母子,哪怕利益相同,哪里能没什么隔阂?虞氏将自己当作大皇子的姨母,可在大皇子眼中,她这个姨母可没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蔺公公听到并非亲生母子,不自觉就想到了太后和皇上,想到当年昭懿太后疯癫,皇上自出生起就养在太皇太后宫中,当时太皇太后的侄女,如今的太后娘娘也算是教养了皇上一场,才有了今日的尊贵。 皇上一向孝顺,还是头一回在他面前提起这些大有深意的话。 蔺公公垂着眉眼,一时竟不知是他想多了还是皇上本就暗讽了太后娘娘。 他没敢往深处想,皇上既然孝顺,可见还是念着当年太后的教养之恩的。 蔺公公才回禀完,就听外头有宫女进来回禀,说是沈氏过来了。 蔺公公看了坐在案桌后的皇上,赶紧避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沈云稚就推开殿门走了进来。 裴道成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今日沈云稚穿了身嫩绿色绣月季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玉海棠簪子,缓步从外头进来,瞧着竟又消瘦几分。 裴道成如何不知她这几日因着行宫的事情心中不安,大抵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他原本是欣赏沈氏这般行事,也赞她的品性和担当。可几日下来,见着沈氏为此担忧,心中惶惶担心行宫的事情,却在来这迦南阁的时候从未和他这个安宣郡王吐露过一句话,更别说开口求他帮忙了。 甚至,沈氏还依旧按部就班的修缮抄写经书,这份儿认真严谨叫他瞧着甚至是有些刺眼的。 他自以为待沈氏算是不错,救了她的性命又屡屡帮她,私下里也有不少相处,如今更是在这皇恩寺整日整日待在一起。 沈氏竟仅仅当他当作一个身份高贵的救命恩人,没有其他半点儿情分吗? 他察觉到自己心中升起一些奇怪的情绪,说不上对沈氏的不满,因为他能理解沈氏,换他在沈氏这个位置上,大抵也不会轻易开口。 可即便如此,见着沈氏短短几日便消瘦了几分,他心口像是堵的一块儿似的,有时候甚至觉着沈氏有些不知变通,太过执拗,半点儿都不懂得和人开口相求。 好似这世上一切事情,落在她身上,都是需要她自己解决的。 若孤注一掷解决不了,那不管落得个什么结局,沈氏大抵都认命了。 许是沈氏自己都没发现,她爱惜自己的性命,所以行事谨慎小心,可实际上,其实也没多爱惜。 如此想着,裴道成看着沈云稚的眸光暗了暗。 沈云稚上前福了福身子行礼:“臣女见过郡王。” 她敏锐的感觉到顾澹看她的目光有些不同,好似有些不满,又像是压抑着什么。 沈云稚心中有些不安,可也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只能当作半点儿都没有发觉。 裴道成方才听了蔺公公的回禀,这会儿见着沈云稚过来大抵也猜到她为何过来。 他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嗯了一声,问道:“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了,我见你这几日精神不好,倒不必急着来修缮经书。” 沈云稚听着顾澹这话,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她怔了一下,很快压下心中那抹情绪,回道:“臣女无碍,多谢郡王关心。” “方才大长公主派人过来,赏赐了臣女一盒降真香,臣女未能亲自谢过大长公主,便想着来郡王这里道个谢。” 沈云稚觉着,她这话说出来,顾澹应该就明白了大长公主插手庇护,行宫那边的事情就无需担心了。 她虽没求到他面前,可事情总算是解决了。 裴道成听她这样说,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看了沈云稚一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说出口的话却是叫沈云稚一时间就愣在了那里,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还以为这事情无论如何沈氏你都不会和本郡王提一个字呢?” “怎么今日肯提起此事,是因着事情解决了心中便没负担,觉着无需羞于提及了吗?” 沈云稚下意识抬眼看向了面前的人。 四目对视,她从顾澹的眼中看出了些往日里没有的情绪,可又有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他是在生气,是在生她的气吗? 沈云稚竟然一时有些无措,又有些不解,觉着有些看不懂顾澹这个安宣郡王了。 她想了想,才解释道:“臣女并没羞于提及此事,只是此事牵扯到虞家和继后娘娘,更,更牵扯到皇上,臣女知道郡王心善,可正因着这个,才不好求到郡王面前,免得给郡王招来麻烦。” 裴道成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沈云稚有些迟疑,可想了想,到底还是鼓起勇气继续道:“臣女虽听外头的人说郡王深得皇上看重,可到底君臣有别,虞家和继后娘娘觉着臣女不敬皇上,此事臣女虽是冤枉,可到底不好辩解,所以着实不想叫郡王掺和进去,毕竟,臣女也猜不出若是皇上听到继后和虞家对臣女的指摘,心中是何想法。” 沈云稚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 帝心难测,她不求到顾澹面前,也是为他好。一但开口求了,他帮或是不帮大抵都不好。 帮了不知会不会惹得皇上不快,若是不帮,这几日相处的情分,是不是要因着这次拒绝而徒增尴尬和疏远。 裴道成还是头一次亲耳听旁人对自己的议论,虽说是因着自己担了个安宣郡王的身份才听到这些,可也着实稀罕。 他的眸底的神色有些细微的变化,看向沈云稚的目光也有了几分不同。 只是沈云稚微垂着头,并不敢直视他,所以并未察觉到有哪里不对。 沈云稚只感觉到殿内一阵寂静,安静的连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到。 窗外风吹过,树叶飒飒作响,愈发显得里头寂静无声。 她余光看着顾澹衣服上繁复的宝相纹,觉着在这寂静的氛围中,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格外的厉害。 她不知自己这般解释对是不对,是会惹得顾澹恼怒还是觉着她不知好歹,又或是别的什么。 过了片刻,面前的人却是突然问道:“我听说之前进宫你冲撞了皇上,皇上并未责罚你,还请了太医给你诊脉。既如此,你怎觉着皇上听了那些流言蜚语会觉着是你的错?” 沈云稚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这话来。 她听得出顾澹语气中的认真,可又有些奇怪,为何他计较的是这个问题。 虽然有些不解,沈云稚想了想,还是解释道:“臣女自然感激皇上恩典,觉着皇上应该不至于责难臣女,信了那些流言蜚语。” 她咬了咬嘴唇,迟疑一下,看了顾澹一眼,才垂下眉眼继续开口。 “只是继后娘娘毕竟是皇上的妻子,娘娘的体面也代表皇上的体面,臣女虽感激皇上觉着皇上是明君,可到底亲疏有别,皇上兴许为着大局考虑,即便不迁怒责罚臣女,兴许也不愿意叫郡王搅合进去。”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情绪也显得有些低落:“郡王怕是也知道了臣女往行宫里送信,其中辩解之言,臣女虽自认无甚不妥,可到底是没顾全大局,将事情给闹大了。臣女觉着皇上不至于和臣女一个小女子计较,不会亲自下旨责罚臣女,可臣女心中总会将事情往最坏处想,这才不好求到郡王面前。” 说到此处,沈云稚声音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无奈和苦涩,她没继续说下去。 裴道成目光不移地看着沈云稚。 对他来说,沈氏这番话说得在理,甚至能够揣测到上位者的心思。 若他那日没在寺庙中救下沈氏,之后没有和沈氏再遇上,和沈氏私下里有些相处,兴许知道继后算计一个和离的女子,他虽觉着厌恶,大抵也不会特意替沈氏做主。 也许沈氏将勋贵宗室一同拉下水,叫皇家没了颜面,他虽会高看沈氏的勇气和手段,可也未必会出手帮沈氏一把。 兴许事情不了了之,沈氏在京城里再无立足的余地,或许会被显国公府送出京城去。 这回大长公主肯庇护她几分,大抵也是因着他才赏赐了二皇子,叫继后和承恩公府失了颜面。 继后没直接派人责罚申斥沈氏,大抵也有这个缘故。 说起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其实已是他这个皇帝插手的结果了。 不然,沈氏一个弱女子,哪怕有些胆子有些算计,兴许早就送了性命。 于裴道成而言,这些都是假设,沈云稚担心的那些事情并不会发生。 如今他护着沈氏,沈氏自然是有后路的。 裴道成见着沈云稚垂眉敛目显得有些不安的样子,没有继续问下去,只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起来吧。”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姑母,话到嘴边才又改了口:“母亲既然赏赐了你降真香,出面庇护,想来继后和承恩公府那里也不会再难为你。等过几日事情平息下去,大抵也无人再议论此事了。” 他看着沈云稚,又道:“此事你处理的并无不妥,不过你到底是女子,往后遇着这样的事情若是愿意还是和我说一声,哪怕我不亲自出面,对京城里的事情也比你了解,总能替你想个妥帖的法子,也省得你自己横冲直撞一个不小心还不知落得何种境地。这回你是幸运,可下回呢?” 沈云稚这下完全愣住了,她有些不敢置信看着顾澹,心中却是泛起一阵酸涩。 于她而言,除了外祖母鲁老夫人,还是头一回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裴道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又道:“这回听说你外祖母鲁老夫人去了母亲那里替你求情,想来母亲喜欢你是一回事,肯出面庇护你替你撑腰,也有鲁老夫人求情的缘故在。” 沈云稚听到此处,心口泛起细密的刺疼和酸涩。 原来,她不想连累外祖母叫外祖母为难,可她没有写信去求,外祖母却还是冒着风险帮了她? 眼中热意流转,沈云稚强忍着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第98章 怜悯 第98章 怜悯 借着窗户格栅透过来的些许阳光,裴道成看清了沈云稚强忍着却依旧泛红的眼睛,还有她下意识攥紧的手,因着太过用力而泛白的指尖。 这一刻,他突然就不觉着沈氏不开口相求有半分不妥了。 她年纪轻轻却很早就见识过了人性的恶劣,更受够了上位者随手给的不公和磋磨。 她惶惶不安心有顾虑,却还能保持本性。 并非是愚笨幼稚之人,而是真正在心里想过最坏的结局。 她只是无人庇护,不敢求助罢了。 “我见你气色不好,今日就不必修缮经书了,回去融雪院好生歇一日吧。” 沈云稚闷闷嗯了一声,也不敢看顾澹,怕他发现自己通红的眼睛,更怕眼泪控制不住落下来。 她福了福身子就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脸颊上拂过一阵风,沈云稚才清醒了几分。 她回头往殿内看了眼,这才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她没想到顾澹会和她说这些话。 其实,他真的是个好人,当日他将她从冰冷的湖水中救起,今日又和她说了这些原本没必要开口的话,又叫她回去歇息。 他的好意叫她能明显的感觉到,叫她很是感激。 这回是如冬陪着她过来的,如冬见着她眼睛发红,却是一句话都没有开口问,可也忍不住在心中猜测方才在殿内,皇上和姑娘说了什么。 皇上那样的性子,会将姑娘训哭吗? 如冬不敢揣测,因为她印象里的皇上威严薄情,对待后宫妃嫔也更多的是君上,而不是寻常人家的夫君,皇上金口玉言生杀予夺,妃嫔自身性命福祸满门荣辱都不过是皇上随口一道旨意。 这样的皇上,会说了什么话,叫姑娘出来时眼圈发红。 更别说,姑娘本也不是那等脆弱爱哭的女子。 如冬没有问,可在出了迦南阁,回融雪院的路上,沈云稚突然开口道:“郡王礼佛多年,当真是个好人,并不像外人所说的那样因着皇上看重便不将旁人放在眼中。” “也没有因着八字之言心中愤懑移了心性。” 顾澹连她的那些细腻心思和悲喜都能放在眼中,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不同。 沈云稚想起顾澹自小的经历和那传遍京城的八字之言,更是从心底生出一种明了来。 甚至,哪怕身份有别,她竟头一次觉着她和顾澹有些难以想象的同命相连。 这种感觉像颗种子一般生长出来,哪怕很快被沈云稚压了下去,也在她心中萦绕开来。 沈虞稚恍惚了一下。 如冬也怔愣住,她偷偷打量着自家姑娘,瞧着姑娘微红好看的眼睛,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感激和仰慕,她竟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姑娘这句话。 安宣郡王顾澹自幼礼佛性子清冷自持,如圭如璋,自然和自家姑娘口中说的那般身份贵重又不失良善,有常年礼佛之人才会有的同理和慈悲心。 可真正和姑娘相处的是皇上,姑娘能有这种感慨,只能说皇上在姑娘面前表现的和平日里面对旁人是全然不一样的。 如冬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含笑应道:“姑娘说得没错,郡王和大长公主身份贵重,却也都是心善之人。” 沈云稚又想起了外祖母鲁老夫人,也想起了这回她答应顾澹来皇恩寺修缮佛经,因着不想叫人知道,便没有提前告知表姐孟茹,更是将两人商量好若是得空要一起来这皇恩寺小住的事情抛在脑后。 如今来了皇恩寺遇上虞婉宜,又发生了这些事情,沈云稚有些庆幸孟茹没跟着过来,毕竟那虞婉宜瞧着温婉端庄,可为人自傲行事也着实狠辣不留半分余地,若是将表姐牵扯进去,她心中也会不安。 可外祖母能为着她的事情求到大长公主面前,她又觉着有些对不住外祖母。她如此行事,倒显得彼此生分了,也不知外祖母能不能理解她的心思。 正想着这些,沈云稚就被如冬扯了扯袖子,她听如冬小声道:“姑娘,虞姑娘在前头。” 她顺着如冬的话看过去,一眼就见到了坐在不远处亭子里,穿着一身淡蓝色绣玉兰花褙子的虞婉宜,她身后跟着的依旧是那日见过的嬷嬷。 虞婉宜朝她这边看着,不知看了有多久。 此时四目对视,虞婉宜竟是朝她笑了笑,起身从石凳上站起身,从台阶上走下来,行至沈云稚面前,才柔声道:“之前我和妹妹有些误会,今日特意来融雪院和妹妹解释一番,还望妹妹莫要怪我唐突才是。” 这亭子本就距离融雪院不远,沈云稚明白,虞婉宜是特意来等她的,这几日肯定也查出了她住在这融雪院。 不等沈云稚开口,虞婉宜又道:“妹妹即便不请我进去坐坐,咱们去亭子里聊一聊也好。” 沈云稚知道依着虞婉宜的性子,她不应下虞婉宜肯定不会就此罢手。 既如此,她便点了点头,抬脚往亭子那里走去。 虞婉宜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难堪,她方才不过一句客气话,这里都能瞧见融雪院了,沈氏竟当真不请她进去。 饶是虞婉宜不是头一次领教过沈氏的不知礼数,此时也觉着心中憋屈难堪。 她早就被人捧习惯了,因着性子温婉楚楚可怜,几乎人人都护着她,哪怕做错了事也是旁人的错,若是开口道歉更不会受半分责罚。 沈云稚却是头一个不将她承恩公府嫡女身份放在眼里的人。 她几步追上了沈云稚,两人上了台阶进了亭子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沈云稚看向了坐在对面的虞婉宜,没等她开口就说道:“上回虞姑娘想要送我养生丸是一片好意,只是我手里也有,实在不好收姑娘这般贵重的东西。更何况,还是调养身子的。倒是我不好那日没亲自上门,叫虞姑娘误会了才闹出这些是非来。” 她沉默了一下又道:“这事儿说小不小,可说大也不大,不过是我们女儿家起了些误会罢了。如今也没听皇后娘娘要追究责罚我,想来娘娘也没当回事儿,此事定然很快就平息了。” 虞婉宜发现,沈云稚这张嘴说起刺耳的话来还真是伶牙俐齿没有半分犹豫,偏偏每句都能敲在她的心口上,叫她脸上难堪却又辩解不出一句话来。 沈云稚将此事定义成误会,这是在全她这显国公府嫡女还有虞家和继后的脸面。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本就是她仗着身份,仗着宫里头有个当继后的姐姐,在存心欺负作践沈云稚,非要给沈云稚安个不敬圣上的罪名。 如今事情不成反倒叫她和虞家成了个笑话,她若是觉着不是误会,那就更没脸了。 说不得,还会生出更大的波折来。 今日她便是收到行宫里来的信特意过来想和沈云稚解释一番,好平息此事的。 她心中虽也这般想,也觉着只要她露面说一句误会,就算是给了沈氏脸面。 她身后有仰仗,还有大皇子,沈氏一个和离之人,又有什么底气不认下这个误会。 可偏偏,被沈氏这般抢白,虞婉宜觉着像是被人狠狠煽了一记耳光,叫她感觉脸颊烫得慌。 沈云稚瞧见虞婉宜的脸色,也没当回事,更没觉着她这话叫虞婉宜难堪了。 如今大长公主愿意给她庇护,她何苦再在虞婉宜面前低头,叫虞婉宜过来道歉也摆出一副高高在上施恩不与她计较的样子来。 沈云稚虽然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冲突和强势,可说出这番话来,见着虞婉宜难堪的样子,她竟觉着心情有些不错。 她此时有些体会到了为何虞婉宜这等身份的贵女会和她过不去了,除了因着之前大长公主庇护她,想要叫她嫁给顾澹的流言蜚语外,还因着她们高高在上,便享受这种拿捏旁人性命前程的感觉。 权力地位是个好东西,当她们这些人出身便拥有时,便习惯性的只将她们同一阶层的人当作人,而他们之下的,是能够任意拿捏磋磨甚至是取了性命的。 如薛氏,如曾经的小姑子崔棠,甚至是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崔宣,他带着有孕在身的宋澜月回来却表现出对于曾经大婚之夜抛下她而心中愧疚,以至后来冷淡了宋澜月,反而几次情不自禁到她院里来。 他说是对她好,愧对于她,可沈云稚这会儿才明白,他们这些人哪怕是低头认错,也是为着自己罢了。 他们高高在上,所拥有的权力地位能够叫他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们并不会想这些随意为之,会不会轻易毁掉旁人的一生。 譬如这回,虞氏一封信便想给她安个不敬圣上的罪名。她们不知道这是污蔑欺负人,会害了她的性命吗? 她们知道,甚至正因着这份儿清楚明白,才更享受其中的乐趣。 沈云稚看着虞婉宜难堪的脸色,觉着自己能从这难堪的面容中觉着解气,可她细细体会了一下,终于确定心中是没有半分乐趣的。 果然,她们不是同一类的人。 沈云稚没打算继续看虞婉宜的难堪,她起身从石凳上站起,便要往回走去。 虞婉宜却是将她叫住了:“你当真以为这回是我虞家输了吗?你沈云稚不知轻重将事情闹成这般,真以为不会得罪了勋贵宗室,此事不会传到皇上耳中,惹得皇上不快吗?” “大长公主纵然庇护于你,可能庇护你一时,还能庇护你一世不成?” “经此一事,我觉着你和安宣郡王再无可能,哪怕是当妾,大抵大长公主心中也会觉着不妥的。所以,真正输的还是你沈云稚。” 虞婉宜看着沈云稚,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诛心的话来。 沈云稚听着这些话,却是没像虞婉宜想象中那般表现出痛苦和错愕来。 她反而莞尔一笑,视线落在虞婉宜身上,像是能看透虞婉宜内心的所思所想,叫她那些阴暗的心思无处可藏。 她声音清冷通透却很有力量:“虞姑娘说笑了,我有自知之明,哪里会想着攀附安宣郡王。” 不等虞婉宜开口,她又道:“郡王身份贵重,想来往后的郡王妃定也是德才皆备,能得了大长公主喜欢的。” 她说完这话,也不看虞婉宜是个什么表情,便转身离开了。 如冬跟在她身后,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着自家姑娘的胆子更大了些,又或许可以说,经此一事,姑娘好似没有桎梏在自己所设的礼法和规矩中了。 若是放在以前,姑娘哪怕不喜这虞婉宜,也会为着往后着想,不会当面如此给虞婉宜难堪,甚至说出往后的郡王妃德才皆备,能得了大长公主喜欢这些话。 哪怕早先不明白,如今她和姑娘都知道虞婉宜如此难为姑娘,不过是她自己想当这个郡王妃,所以才格外容不得姑娘这个有可能对她造成威胁的人罢了。 姑娘说这话,着实是膈应虞婉宜。 如冬看了脸色涨红的虞婉宜一眼,上前扶住了沈云稚。 主仆二人很快就离开了亭子,一路往回走,没过一会儿就进了融雪院的门。 直到院门被关上,虞婉宜依旧出神的望着沈云稚进门的方向。 齐嬷嬷也没想到沈云稚会这般不给姑娘面子,这会儿见着自家姑娘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她也忍不住担心,连忙上前宽慰道:“姑娘不必在意沈氏这些话,沈氏如此说,心里头未必如此想呢。不过是彻底没了机会,强撑着脸面不想叫姑娘看低了罢了。” “她一个和离之人最缺的便是这份儿体面和自尊。她哪里真不想攀附安宣郡王,真不觉着可惜难过呢?” 虞婉宜沉默了片刻,却是摇了摇头,她不知是说给齐嬷嬷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不,这沈氏是有些不一样的,她身上有股说不上来的气质,怪不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大长公主这回还会庇护她。” 虞婉宜咬了咬嘴唇:“这回是我自视甚高小瞧了她,觉着能轻易欺辱叫她再不能翻身。罢了,往后见了面也只当不认识吧。如今事情闹成这样,府里也别再做什么了,免得愈发成了笑话。” “好在,经此一事,沈氏再无可能当上郡王妃,她生得这般貌美,说句实在话,我这心里头还真不踏实。如今她不知轻重谁都知道,对咱们虞家也是件好事。” 虞婉宜说完这话,又吩咐道:“回去收拾收拾往行宫去吧,姐姐因着这回的事情怕是有些生我的气。我总要前去解释解释,也替姐姐和大皇子缓和下关系。” 齐嬷嬷诧异于自家姑娘的吩咐,她还以为姑娘想要接近安宣郡王顾澹总还想着要留在这皇恩寺的。 没想到,姑娘这么快就要回行宫去。 不过转念一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又闹得沸沸扬扬,姑娘哪怕再有心思也只能按捺下来,等事情平息再想法子。 行宫那边二皇子得了皇上赏赐,皇后娘娘没了体面,和大皇子又有了龃龉嫌隙,姑娘到底是自家人,回了行宫好歹能替娘娘出出主意。 如此想着,齐嬷嬷应了声是,便随着虞婉宜回了住处。 融雪院里 沈云稚刚一回去,采薇就带着几分担心凑了过来。 沈云稚笑了笑,对她道:“放心吧,大长公主庇护我,事情已经解决了,方才郡王也没难为我。” 她想了想,又加了句:“郡王心善,还说往后有什么难处可以和他说。” 采薇一愣,眼底露出几分欢喜来。 她下意识就觉着这是件好事,觉着郡王待姑娘是有些不同的,要不然,怎会屡屡帮忙? 可她又想到了之前姑娘和她说的话,又想到姑娘是如何解决这回的事情的。经此一事,哪怕是她这个丫鬟也知道大长公主即便对姑娘仍有庇护,可再也没可能叫姑娘和郡王有什么牵扯了。 姑娘又不可能给人当妾,所以断然不会入了郡王的后院。 既如此,只将郡王当个身份贵重又心善的恩人便好了。 往后若有难事,她们实在处理不了求到郡王面前,总也是条出路。 采薇这般想着,心里头最后那点子可惜也消散开来。 她含笑道:“如此奴婢就放心了,姑娘这几日没睡好,快去歇着吧。奴婢也去膳房那边给姑娘买些素斋,这会儿过去排着,等姑娘醒过来奴婢正好回来也能趁热吃。” 沈云稚知道采薇是心疼她,便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你也小心些,外头天热,你拿把伞遮着些。” 采薇笑着应了:“知道了,姑娘快进去歇着吧。” 沈云稚轻笑一声,替她正了正头上的簪子,才开口道:“行了,你去吧,记着给如冬如雪也带一份儿回来。” 采薇应了声是,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出去了。 如冬扶着沈云稚进了内室,走到床榻前放下天青色绣着花草纹的帘子,帮着沈云稚脱了外衣服侍着她躺下,又给她拿了一条薄被盖着,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沈云稚挨着枕头,却是心思浮动没有半点儿睡意。 说来也奇怪,她这几日提着心疲惫不安,可事情真就落定了,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整个人虽也疲惫可脑子却是极为清醒的。 她脑子里控制不住回想着自打她进京前前后后快两年发生的点点滴滴的事情。 虽才两年不到的时间,沈云稚如今想来却像是过了旁人的好些年似的。 她想到了姑母沈氏,想到了崔宣,想到了宋澜月,想到了生母孟氏,外祖母,表姐,还有顾澹。 她想到了自己是如何遇到顾澹的,之后几次私下里见面,还有顾澹今日在迦南阁时他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承认自己因着他的那些话而有所动容,他和她非亲非故,又身处高位,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她细细想着那时顾澹看她的目光,那种目光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并非和旁人看她时那般带着审视和打量,那目光里像是有些不愉像是有些愤懑,又像藏着些心疼或是怜悯。 他似乎能看透她的内心,将她内心深处的那些挣扎和不安都看穿了。 因为明白她的难处,所以才心生怜悯,愿意允诺一句往后遇着难处,可以求到他面前,求他帮忙吗? 她心中动容感激,所以方才在遇着虞婉宜时才失了分寸说出那些话来,尤其是最后一句,说往后的郡王妃定然德才兼备能得了大长公主喜欢。 她明明是在说,虞婉宜这个承恩公府嫡女,身份虽贵重,可品性不佳,配不上顾澹这个郡王。 她到底也是有私心的,顾澹那样的人,如高山上的皑皑白雪,又如松如竹,如谪仙般有着悲悯之心叫人想要仰望敬重。 沈云稚慢慢闭上眼睛,在心里喃喃祈求佛祖,莫要叫顾澹再受八字克亲之苦,愿他平安顺遂觅得佳妻夫妻和睦子孙满堂。 不知不觉中,沈云稚睡着了。 第99章 亲近 第99章 亲近 沈云稚好好歇息了一日,又用了采薇排队买回来的素斋,晚上用过膳食后还带着如冬在寺庙里逛了逛,去了大殿上香祈福。 翌日一早,沈云稚刚用过早膳就听如雪过来回禀,说是虞婉宜昨日傍晚就离开皇恩寺了。 沈云稚知道如雪平日里爱出去逛,虽有些诧异她能得到这般消息,却也没有开口细问。 不过知道虞婉宜离开,沈云稚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没人愿意和这样一个对自己有恶意的人一块儿待在这皇恩寺。 尤其,虞婉宜还是承恩公府的嫡女,身后还有继后和大皇子。 继后虽不得宠,大皇子资质平平也一向没什么存在感,可对沈云稚来说,面对这些人到底是有些没有底气的。 若能不见面,最好是这辈子都不要见面了。 沈云稚点了点头,眼底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来:“回去了也好,听说她想嫁给郡王当郡王妃,许是这一回的事情叫她和虞家没了脸面,她自视甚高,大抵是不好往郡王身边凑了。” 沈云稚说着,又想起了窦老夫人派来的那些人,便对着如雪道:“你可知道老夫人派过来的那两个嬷嬷可回去了?” 之前嬷嬷说要她写请罪的信,沈云稚不仅没有请罪,还将信交给如冬送去了行宫。 想来,她这般行事算是打了窦老夫人和显国公府的脸面,也不知那二人如何交差。 如雪听她问起这个,脸色有些古怪,沈云稚不由得看了过来:“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能说的?” 如雪抿嘴一笑,解释道:“没什么不能说的,那两位嬷嬷等着姑娘的信,姑娘没理会她们,其中一人急匆匆回了行宫那边。另一人许是听到了姑娘做的事情,这两日时常在融雪院门口徘徊,只是一直不曾进来罢了。” “这回想来她们也怕了姑娘,拿姑娘没法子了。” “不过姑娘也不必担心,姑娘这回如此行事,哪怕窦老夫人也知道了姑娘到底是何脾气,且事情如此解决也算是件好事,老夫人总不会因着恼怒便亲自来这皇恩寺教训姑娘。” 沈云稚才没有在意,更不会觉着窦老夫人和孟氏会因此来这皇恩寺。 不过她也能猜到如今沈家那些人对她肯定愈发没了好感,甚至是要避之不及的。 毕竟,哪家愿意亲近沈云稚这么个彻底得罪了虞家和继后的姑奶奶。 更别说,经此一事,她沈云稚身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翻身的可能了。 只要稍好一些的门第,如何能不忌惮虞家,不忌惮继后和大皇子呢? 所以沈云稚说的再不嫁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目的达成了,也叫旁人信了。 沈云稚心中觉着有些讽刺,之前她万般辩解都没人信她不想攀附顾澹,她们只会说她姿容出众,哪里能过得下和离的日子,肯定会仗着这张脸勾引顾澹,哪怕不是顾澹,定也会选择京城里的世家公子,以此来过上锦衣玉食的体面日子。 所以那回大长公主举办的赏花宴上,林馨才那般折辱她,当众说她心怀不轨仗着姿容想要攀附贵人。 如今,事情倒是借着这个法子解决了。 也不知林馨知道了,心中是何想法,会不会很是后悔她那日的举动,她本可以不赔上自己大好的前程的。 想起林馨,沈云稚有些好奇,便对着如雪问道:“你知道之前那位林姑娘如何了?可当真被送出京城了?” 如雪没想到自家姑娘突然问起这个,她一时没明白过来林姑娘指的是谁,稍想了想才反应过来。 她带着几分不解回道:“没送出京城去呢,听说定亲的那位人家在京城里也有些人脉,打听到了林馨的所作所为,知她得罪了大长公主又连累了娘家,觉着林馨太过任性骄纵,怕往后娶回来成了个麻烦,所以便退了这门婚事了。” “之后,因着这事儿,伯远侯府被人笑话了一通,府里就将林馨送去了庵堂里。” 沈云稚没想到林馨最后落得这么个结局,她心中说不上同情,可也不免有些唏嘘。 这些高门贵女自诩身份尊贵高人一等,可实际上没了家族支撑,没了可利用的价值,也不过是颗弃子,可以任人拿捏。 说到底,也如水面上漂泊的浮萍一般,没有什么根基的。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如冬你陪我去迦南阁那边吧。” 如冬点了点头,便陪着沈云稚一块儿去了迦南阁。 经过昨日的谈话后,顾澹在沈云稚心中又有了几分不同。 若说往日里她对他敬重有加亲近不足,相处间总带了几分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拘谨和恭顺。如今沈云稚再面对顾澹这个救命恩人的时候,觉着他品性高洁,皎皎如月,对他便有了几分因为感激仰慕而生出来的那点在意和不同。 以至于沈云稚在见着坐在案桌后的顾澹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眉头紧蹙,瞧着有些不大舒服时,竟没有怕逾拒冒犯,只迟疑了一下就上前问道:“郡王怎么了,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 往日里,沈云稚见到的顾澹一直都是威严矜贵,哪怕头一回见面他因着救她衣裳打湿了,她虽没看清他的相貌,却也知道他没有这般模样。 许是一向威严高高在上的人露出这般样子来,沈云稚忍不住替他担心。 “要不要我去寻殷嬷嬷?” 因着着急,还因着她从未这般关心过顾澹的私事,沈云稚开口时显得有些笨拙,甚至忘了称臣女,而是用了我字。 裴道成将她脸上的担心看在眼中,眼底微微闪过一些什么,却是摇了摇头:“不必了,不过是头疾发作,不必惊动旁人。” 沈云稚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这头疾并非是头一回发作,像是早已习惯了一样。 她想到了关于顾澹的那些传言,关于八字之言还有当年驸马在顾澹生辰坠马而死的事情。 有那样的经历,顾澹难免受了刺激,这种情况下,患上头疾其实并不叫人太过诧异。 只是,一个平日里威严高高在上的人这会儿流露出痛苦和病弱来,这人又是她的救命恩人,沈云稚没办法坐视不管。 听他不愿意惊动殷嬷嬷,肯定也不会想要喝药,她有些迟疑,可想了想,到底还是小声提议道:“要不,我帮你按一按兴许能缓解呢?” 沈云稚之前未来京城时,沈氏犯了头疾都是叫她过去侍疾的。 她这当女儿的自然不好只端茶倒水,便和府里的女医学了些按摩的手法,风池穴,百会穴,太阳穴,都是些缓解头疾的穴位,沈云稚说不上精湛,可起码是了解几分的。 怕顾澹不信她,沈云稚又道:“之前姑母犯了头疾,我也时常在旁侍疾。” 裴道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沈云稚见他应下,却是没有立即上前,而是看了看屏风后,过去倒水净了手,然后才走到顾澹身后,将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 触及顾澹皮肤的那一刻,沈云稚有些不大自在,毕竟,她虽自小是在沈家,可也谨遵女则女戒,甚少见外男。哪怕进京嫁给崔宣,彼此也没什么亲密举动。 她还是头一次和男子这般亲近。 她的手指不自觉瑟缩一下,心底也有些紧张,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这才慢慢按了起来。 好在按了几下后就习惯了些,见着顾澹闭着眼睛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耐来,就知道自己这动作还是有效的。 过了一会儿,沈云稚突然听他道:“再用力些。” 沈云稚愣了一下,哦了一声,加大了按揉的力气。 按完太阳穴又按百会穴,再到风池穴,沈云稚觉着自己手都有些酸了。 她偷偷瞧了瞧顾澹的脸色,瞧见他似乎没那么难受了,心里头也不免生出几分高兴来。 她觉着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之前报答他只帮着他抄写过金刚经,如今能帮上忙,沈云稚很是高兴。 “之前你在家里经常给你姑母侍疾?” 听他这么问,沈云稚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解释道:“那时我只当她是我的母亲,她虽待我不甚亲近,可到底是生了我一场,我也以为因着弟弟是男嗣,是家里的香火母亲才格外偏爱她。再加上那时候我也没经历过什么事情,一方面是想着讨好她在府里能过得好一些,下头的丫鬟婆子也不会拜高踩低,膳房送来的饭菜也能丰盛一些。另一方面,也总是有些念想,想得了她的喜欢,叫她觉着我是个孝顺的女儿。” 提起过往,沈云稚语气中带了几分黯然:“后来才知道,她并非是我的母亲,只是我的姑母,当年为着自己的亲女儿将我和宋澜月给调换了,她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定然觉着我刺眼得很,能留我一条性命已经是她不想造孽了,又哪里会真的因着我孝顺便会喜欢我?” 沈云稚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说了许多自己的心里话。 许是因着这样的气氛,沈云稚又道:“说起来,我许是注定亲缘浅薄,和哪边都不亲近。也许我性子太过执拗不会婉转迂回和长辈们相处讨了她们的喜欢。” “好在如今他们对我大概也没什么指望了,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所以倒不必为着这个烦忧了。” 第100章 在意 第100章 在意 裴道成听着沈云稚这般甚少揭露的心里话,心中少见的生出几分怜惜来。 “凡事都有两面,兴许亲缘浅薄也并非是件坏事。” 沈云稚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有些诧异看向了他。 在她看来,顾澹虽因着八字之言在驸马去世后就甚少回大长公主府,也不常回顾家去。可大长公主最疼他这个儿子,听说顾家也未曾真的信过那八字之言,顾家老夫人,顾澹的亲祖母还是很疼这个孙儿的。 沈云稚以为,顾澹和亲缘浅薄没什么瓜葛。 兴许,只是就事论事,听她这番话所以生出几分感慨,或是想要宽慰她吧。 沈云稚微垂着眉眼,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按揉了几下后,才忍不住笑了笑:“多谢郡王如此宽慰我,说来也许郡王不信,可我觉着我已经很是幸运了。” 沈云稚不想叫人觉着丧气,更不想将气氛弄的压抑。 她并非是自怨自怜之人,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情绪到了才说出来罢了。实际上,她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到了这一步,哪怕有些方面不尽如人意,可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地步了。她并不想苛责自己,认真说起来,若能重来,她也会是这样的选择,兴许,会更早的想要逃离那些亲人,过自己的生活吧。 所谓的幸运,有几分是因着她能在困境中还找到了自己,又或许,困境和抄写佛经唤醒了她从未发现的藏在深处从未真正活过的她。剩下的几分,是因着一路走过来,有顾澹相救,有大长公主庇护,还有外祖母老夫人和表姐的怜惜。 还有采薇和如冬,如雪她们,哪怕身份有别,可对她来说,有她们在身边,她也甚为感激。 裴道成没有说话。 沈氏到了这个境地还能说出自己幸运来,他不知该说她良善还是说她对这世间本就期待不多,所以才能说出这番话来。 走到这一步,她心底哪怕有委屈和恨意,也不会发泄出来。 这点,他是和她全然不同的,裴道成心想。 他身子往前,避开了沈云稚的动作:“行了,我缓过来些了,你也歇会儿。” 沈云稚手下一空,愣了愣,觉着自己是不是方才有哪里说错了,惹得顾澹不快。 许是察觉气氛不对,顾澹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又有些怜惜:“别瞎想,你我相处,何至于如此战战兢兢。莫说你没说错什么,便是说错了,我还会因着你几句话便责罚你吗?” “沈氏,这世上的事情不是做什么都会有后果的。若是过去的日子叫你有这样的感觉,那只是因为,你那些长辈并不怜惜于你,是他们的错并非是你的错。你若看不明白这点,想要自在的日子那大抵是不成的。” 沈云稚听着这些话,微诧异的看向顾澹。 这一刻,她的心犹如拨云见日,似乎有什么东西清明了几分。 她细细想了遍顾澹说的话,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半晌才对着顾澹道:“多谢郡王教诲,我会谨记在心的。” 裴道成见她领会了他的意思,笑了笑,起身从案桌后走出来,随口道:“在屋子里闷了这么久,陪我去园子里走走吧。” 沈云稚是知道这迦南阁占地甚广,只是她来过几回,每回都只是在殿内修缮佛经或是看书,并没随意往别处去过。 顾澹这么说,她心中也有几分好奇,便点头应了下来。 于是就跟着顾澹出了殿外。 殷嬷嬷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廊下了。 她见着皇上和沈氏一块儿出来,眼底不禁闪过一抹诧异,下意识往沈云稚身上看了眼,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裴道成吩咐道:“我和沈氏去园子里逛一逛,你叫人备些茶水和点心过去。” 殷嬷嬷惊讶于皇上的话,猜测方才在殿内皇上和沈氏可是发生了什么,不然怎么会短短半日就变得似乎亲近了些。 毕竟之前几日,皇上并没表现出对沈氏的亲近来,两人虽处在同一个殿中,可各自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情,连茶都没一块儿喝过,更别说是出来逛园子了。 殷嬷嬷压下心中的猜测和震惊,连忙应了声是,下去吩咐了。 裴道成看了沈云稚一眼,径直往园子那边走去。 沈云稚跟在他身后,经过抄手游廊的角门,便是另一番景致。 沈云稚不曾想过,这迦南阁后头还有硕大的园子,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虽比不得大长公主在小汤山的别院,可因着是佛寺里,环境清幽雅致,更叫人心旷神怡。 沈云稚跟在顾澹身后,看着花圃中种满了各色的名品花卉,一时竟移不开视线。 突然,她听顾澹问道:“之前送你的那株三色牡丹可好好养着了?” 沈云稚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那盆本该好好待在行宫里,如今却在她宅子里的三色牡丹。 她点了点头,迟疑一下,压低了声音小声道:“那三色牡丹我很是喜欢,多谢郡王送我。” 见着顾澹看过来,她咬了咬嘴唇,终是鼓起勇气道:“只是,往后郡王还是莫要这样做了。到底是行宫的东西,郡王虽身份贵重,可若此事叫人知道了,难保不会给郡王惹来麻烦。” 那株三色牡丹其实沈云稚一直收得有些心虚。 她虽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可在勇庆侯府一年多的时间,因着崔家在宫里有个贵妃娘娘,所以也是知道皇家的一些规矩的。 顾澹此举可大可小,如那余桃啖君,这四个字她自然不敢说,可总归就是觉着不妥,想提醒顾澹几句。 裴道成一愣,很快就意识到沈云稚在想些什么。 他的视线从花圃移开,若有所思看了沈云稚一眼,问道:“不是说之前你在宫中冲撞了皇上,皇上并未责罚你,还请太医给你诊脉。这回虞氏将事情闹得这般大,也不曾见皇上派人申斥责罚你,你如何觉着皇上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竟然以为我这个表弟移走行宫一株牡丹皇上都要计较了?” 沈云稚抿着唇,有些不敢看顾澹的眼睛。 书上说亲不间疏,先不僭后,兴许是她今日因着和顾澹相处亲近了些,才失了分寸说出这番话来。 也不知,顾澹会不会觉着她太没规矩了。 正当她有些后悔正反思不知该如何解释时,又听他问道:“你很怕皇上?” 沈云稚睫毛颤了颤,见他并未动怒,反而是带了几分好奇问她,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抿了抿嘴唇,忍不住道:“天家威严,臣女如何能不怕?” 裴道成看了她一眼,微微蹙了蹙眉,有些不快道:“莫要在我面前自称臣女,之前那样就很好。” 他没继续提起皇上,沈云稚心里头轻轻松了一口气。 却又听他道:“皇上没你想的那么喜怒不定。古有余桃啖君,可今上还不至如此。” “不过你心有顾虑也对,此事倒是我思虑不周,叫你担心了。” “你若喜欢花,我叫人从各地寻些稀罕的回京,如此,倒也无需用到行宫里那些了。” 沈云稚觉着,顾澹虽说她顾虑的对,可其实半分也没将她的话听进去。 不然,怎么说话是这般语气。 沈云稚确定了一点,顾澹这个郡王在皇上那里当真是很得恩宠。要不然,他久不在朝中,也不经常进宫在御前伴驾,怎会有这般底气,丝毫都不怕见罪于皇上。 只怕就连皇子公主,也未必有他这般底气了。 算了,许是她不了解这对表兄弟的情分,所以才白白担心一场。 她见顾澹看着她等着她答话,心中虽觉着此事有些折腾,可下意识就觉着不能拂了他的好意,便含笑应下:“那便多谢郡王好意了。” 此时,沈云稚愈发觉着,这人没有方才在殿内那么好相处了,她说完这话,就避开了他的视线。 裴道成也察觉到气氛有些沉默,却是不觉着自己有什么错。 他甚至觉着拿这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根本就不是个好主意。 看看,现在沈氏为着顾澹能说出这番劝解的话来。 在她心中,顾澹性子温润乃是灼灼君子,更是她的救命恩人。 而他裴道成这个皇上,只会叫她畏惧躲避。 裴道成深深看了眼沈云稚,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往亭子那边走去了。 沈云稚见他往亭子那边去,咬了咬嘴唇,垂着头跟了上去。 也不知他有没有因着她那些话生气。 方才明明没有怪罪的意思,怎么这会儿又感觉好似有些不高兴。 亭子里的石桌上早已摆上了茶水和点心。 沈云稚在顾澹的对面坐了下来,微垂着眉眼拿起面前的茶盏。 她有些不安,觉着自己方才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 裴道成见她这样,心中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他有什么理由要生沈氏的气,沈氏能鼓起勇气提醒他,想来这份儿不安在她心中藏了好些日子了。 她心思细腻又有诸多顾忌,肯定知道这话说出来未必不如不说,多说多错,说了他还未必领情。 可她选择说出来,就像是虞氏和继后非要给她安上个不敬皇上的罪名,她即便知道能求到他面前,却也没有过来求过一个字一样。 沈云稚之所以开口,只因为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更因着她其实是在意他,不想和她相处过的救命恩人因着行事太过肆意,惹得皇上不喜,最后落得个不好的下场。 这般想着,裴道成拿起桌上放着点心的碟子放到了沈云稚面前。 “你不是喜欢这寺中的点心吗,那就多尝尝。” 沈云稚被他的举动和出口的话弄得有些不大自在,可不知为何却是知道这人是借着这动作在告诉她他没有因着她方才的话而生气,她无需因此忐忑不安。 沈云稚看着碟子里精致小巧的点心,又看了顾澹一眼,突然就放松下来。 这兴许便是方才顾澹在殿内说的不是做什么事情都会有不好的结果,只看和她相处的人在不在意她。 顾澹知道她的性子,知道她说这些是因着担心他,而不是心存挑唆,或是借着此事想要亲近攀附他,所以,他不会生气,她说出这些话来也没有不好的结果。 被他这样对待,沈云稚的心绪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混乱,她没敢再看顾澹,伸手拿起签子挑了块儿点心送到嘴中,丝丝甜意在舌尖话开,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格外厉害。 第101章 口谕 第101章 口谕 沈云稚甚少被人这般温柔对待过,以至于回融雪院的路上,她都觉着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原来,有些事情不被人认可,落到那般处境,并非是她的错,而是她曾经的那些长辈或是亲人从未真正看见她的心,又或许,因着本就不在意她这个刚认回来的女儿,所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指责她罢了。 这一刻,沈云稚格外感激顾澹,感激他能这样平等又温柔的对待她,哪怕彼此身份有别,却也真正将她当个会痛会哭的人来看待。 她不只是显国公府半路认回来,嫁给崔宣又和离的沈氏,她更是沈云稚,是她自己。 沈云稚心想,若她并非出自显国公府,而是生在一个寻常稍殷实的人家,若她有一个兄长,大抵那个人会像顾澹这般,温和俊朗,会极有耐心的对待她,那她或许就不用受那些委屈和磋磨了。 她会待在闺中,及笄之后家里给她挑选一门亲事,说不得,兄长会背着她这个妹妹将她送上喜轿。 那样的话,应该是个美好的开始。 沈云稚回头看了眼珈南阁的方向,想着顾澹的样子,希望他往后也能娶一佳妻,也能对他温柔以待,慢慢抚平他八字之言和驸马早逝的伤痛吧。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沈云稚身上,像是点缀了点点斑斓,沈云稚眉眼弯弯,她笑着转过身来,继续往融雪院走去。 如冬今日是跟着自家姑娘过来的,她从殷嬷嬷那里听说姑娘和皇上在殿内待了一会儿,不知说了什么,然后皇上就带着姑娘出来,去了后殿园子里。 姑娘从园子里出来后,整个人看起来都轻松了几分,眉眼间浸满了笑意。 她发誓自己伺候了姑娘这么些日子,从未见姑娘这般轻松自在过。 姑娘本就姿容出众不可方物,如今这般模样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整个人松快下来,不再紧绷着像是时时都要准备应对外头不好的事情,看起来显得愈发轻柔内敛了几分,连她这伺候的人见惯了姑娘的美貌,此时都忍不住多看姑娘几眼。 她没有多问姑娘和皇上是如何相处的,更不敢问,只对着自家姑娘道:“如今外头天热,如雪做了冰镇的梅子汤,姑娘回去喝一盏也能解解暑气。” 沈云稚笑着嗯了一声,两人就一块儿往融雪院去了。 ...... 迦南阁的一间后殿内。 裴道成坐在软塌上,太医正跪在地上给他诊脉。 殿内安静得很,皇上头疾之事也只有太医院的数人知道。 这回皇上犯了头疾却不传召太医,蔺公公不敢不上心,还是大着胆子将随行的刘太医叫了过来。 刘太医诊脉后,收回了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皇上这回头疾之症虽和以往一样,可皇上今日心绪甚佳,微臣斗胆问一句,皇上这会儿可是感觉并没之前发作的厉害?”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忍不住轻笑一声,才对着刘太医道:“先帝喜欢来这小汤山行宫,朕自打登基后便甚少来这儿,如今倒是能体会先帝的一些心境了。” 裴道成说着,收回了搭在脉诊上的胳膊,从软塌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子。 他走到殿内靠窗一颗极为名贵的姚黄牡丹前,拿起一旁的剪刀剪了剪花枝,欣赏了片刻,才放下剪刀。 蔺公公适时递来帕子,裴道成接过帕子擦了擦修长的手指,才看向依旧跪着的刘太医。 “这些日子朕不在行宫,太后娘娘可还安好?” 刘太医听着皇上问话,忙恭敬地回道:“回皇上的话,随行的太医每日都要给太后请平安脉,太后娘娘凤体安康,还请皇上放心。” 他微垂着头,见着皇上不说话,犹豫了一下,又回禀道:“这几日行宫的妃嫔甚少请太医,只前日皇后娘娘胃口不佳,传召了一回太医。微臣听说,皇后娘娘不知为何和大皇子起了争执,气急攻心,这才头晕,胃口也不佳。” 殿内很是安静,刘太医的心不自觉提了起来,正当他想开口请罪时,裴道成却是笑了笑,道:“他们母子一向亲厚,这一年倒是时有口角。” “大皇子再如何也是皇子,皇后又非大皇子生母,实在不好太过严苛。” 裴道成这话说出来,不止是跪在地上的刘太医,就连蔺公公都提起了心。 只听裴道成道:“继后盼着大皇子长进自然不会错,可伺候继后的宫人不知规劝提点,是何居心?” “传朕口谕,将继后身边的心腹嬷嬷打发去浣衣局,省得有人成日里挑唆继后和大皇子。” 皇上发话,蔺公公自然躬身应下,下去吩咐了。 刘太医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来,裴道成看了他一眼,也没继续难为他,抬了抬手:“起来吧。回去后着人再送几瓶养生丸过来。行宫那里,也叫人常去给姑母诊脉,御膳房也送些药膳过去,姑母不愿意喝,就叫身旁伺候的人劝着些。” “行了,你且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刘太医躬身行礼,往门口退了几步,才转身退出了殿内。 蔺公公看着皇上的脸色,想着皇上方才的吩咐,知道皇上这是打算追究虞婉宜和继后难为沈氏的事情了。 也对,皇上已经在意沈氏至此,今日听殷嬷嬷说皇上还带着沈氏去了后面的花园。 他伺候皇上这么多,未曾见过皇上对哪个女子这般亲近过。 所以,他也不诧异事情都过去了,皇上还要替沈氏责难继后娘娘和承恩公府。 不用想也知道,这道口谕到了行宫,继后怕不止是胃口不佳,该是惶惶不安,觉着丢尽了皇后的颜面了。 不过说句不妥当的话,继后和承恩公府也是活该,这几年,承恩公府是急躁了些。皇上还年轻着,虞家便早早想着站队,想着扶持大皇子,心里头可还记着忠君二字? ...... 行宫 栖凤殿 继后虞氏靠在牡丹缠枝大迎枕上,头上带着一副绣着梅花的抹额,气色不佳,嘴唇苍白。 虞婉宜亲手从孙嬷嬷手中接过药,递到虞氏面前:“姐姐还是趁热将这药吃了吧,然后再好好歇歇,先将身子养好才是正经。” 虞氏看着姿容出众的嫡妹,又见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还是一副温婉体贴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涌起几分烦躁来。 她伸手接过青玉药碗,送到嘴边将药很快喝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眉头因着药太过苦而轻轻蹙起。 孙嬷嬷收起了药碗,虞氏才想叫虞婉宜回去歇息,就见着虞婉宜咬了咬嘴唇,眼圈微微发红,问道:“姐姐是不是心里头怨怪我?” “若不是我在皇恩寺遇上沈氏,写信来行宫叫姐姐瞧见了,就不会叫姐姐也掺和到我和沈氏的事情里,更不至于如今被人看了笑话,还因此叫姐姐和大皇子有了嫌隙。” 虞婉宜说着,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 虞氏见着她又装出这副作态来,心中恨不得一巴掌打过去。 强自按捺下这种火气,她挤出几分笑意来,温声道:“姐姐怎么会怪婉宜你?祖母和母亲想要叫婉宜嫁给顾澹,这沈氏那般姿容,留着自然碍眼。” “这回咱们虞家虽然名声受损,可沈氏胆子那般大将一干勋贵宗室都卷了进去,她虽没受责罚,可却是彻底没了可能和顾澹有什么牵扯。说到底,咱们的目的达成了。” 她伸手将虞婉宜拉到自己跟前儿坐了,替她理了理鬓角细碎的头发,温声道:“咱们姐妹,我还长你这么多岁,你这样说倒是彼此生分了。” 虞婉宜这才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是觉着对不住姐姐,也替姐姐担心,我来行宫这几日,都没见皇上来过这栖凤殿......” 话说到这里,虞婉宜脸上带了几分担心:“这回我从皇恩寺回来先去见了祖母和母亲,祖母叫我问问姐姐,可要叫府里暗中找些秘药。” “若姐姐也能有自己亲生的儿子,这孩子倘若得了皇上喜欢,咱们虞家就有两位皇子了。” 她这话出口,虞氏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虞氏的脸色变了几变,眼底带着狐疑和震惊,良久才对着虞婉宜摇了摇头:“你回去告诉祖母和母亲,我当年进宫为的便是替姐姐照顾好大皇子。大皇子虽资质平平,可我到底教养了他这么些年,哪怕最近生出些误会来,可到底是母子一场,大皇子还是认我这个母亲的。” 虞婉宜听到这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像是有所顾忌没有将到嘴边的话说出来。 她带着几分同情看向了虞氏,从床沿上站起身来:“姐姐既这般想,那我回去后就如此和祖母她们回禀了。” “姐姐喝了药先歇着吧,妹妹先告退了,下午再过来陪姐姐说话。” 虞氏点了点头:“嗯,你去吧。你难得在行宫里小住,喜欢吃什么叫膳房的人做了送过来。” “这几日大长公主也在行宫住着,你到底是晚辈,还是过去给大长公主请个安吧,想来大长公主不会因着沈氏的事情迁怒到你身上的。” “你既然想嫁给顾澹,总归要讨了大长公主的喜欢才是。” 虞婉宜面色微微一变,含笑点了点头:“是,多谢姐姐提点,我会借着去请安的机会和大长公主好好解释的。大长公主最是慈爱,应该不会怪罪我的。” 说完这话,虞婉宜福了福身子,便转身退了出去。 虞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死死攥紧手中的帕子,几乎有些咬牙切齿道:“她这是借着祖母和嫡母来提点本宫呢。都这么些年了,她何曾真的敬重过本宫这个庶姐,本宫这个继后在她眼里指不定是个笑话呢?” 孙嬷嬷也没想到虞婉宜闯了这么大的祸事从皇恩寺来了行宫,竟没有开口请罪。 这便罢了,毕竟姐妹一场,府里老夫人也最疼虞婉宜这个孙女儿,先皇后去后,夫人更是将虞婉宜这个嫡亲的女儿当成眼珠子疼,自家娘娘纵然对这个嫡妹心思复杂,可到底也是将她当成妹妹,平日里从不摆皇后的架子。 可虞婉宜不仅不请罪,这几日相处下来反倒是有几分瞧不上自家娘娘,觉着自家娘娘进宫这么多年没本事在皇上面前得了脸面,才叫承恩公府到了这般处境。 她虽没有明说,可几乎能看出来她觉着若是她早出生十多年,当年是她虞婉宜进宫当这个继后,肯定比自家娘娘要强出许多去。 她一个奴婢都能看出来,娘娘又如何体会不到这个嫡妹对她的轻慢? 更别说,方才虞婉宜问出那番话来,分明是在羞辱娘娘,半分没顾忌娘娘的脸面。 什么秘药?当谁不知是那等迷情香或是同样作用的药呢? 娘娘乃中宫皇后,纵然膝下无子,难道还真能做出那种勾栏里女子才使的下作手段吗? 若是事情传出去,娘娘的脸面往哪里放? 更何况,皇上的性子也容不得这样的事情发生。 “娘娘息怒,这几日姑娘陪在娘娘身边,也是担心娘娘这个姐姐才一时昏头说错了话。” 虞氏却是目露嘲讽:“嬷嬷这话别说本宫不会信了,便是嬷嬷自己,心里头可真觉着她在担心本宫?” “本宫这个妹妹,心里头其实一直都觉着自己委屈了,觉着若当年进宫当这个继后的是她,定然不会是如今这个处境。” “可偏偏,她生不逢时,偏偏叫本宫这庶姐进宫当了这个继后。她这个承恩公嫡出的姑娘,却是要费尽心思嫁给顾澹当个郡王妃,就这都不能得偿所愿。她这是心里头有气,故意来行宫看本宫过得不好,才能平复她的不平呢。” 孙嬷嬷不敢接这个话,心中却有些讶异。娘娘竟是如此想虞婉宜这个妹妹,可这些年,娘娘待虞婉宜很是不错,挑不出什么不妥来,每回送去承恩公府的赏赐,有老夫人和夫人的,便必定会有虞婉宜这个妹妹一份儿。 她没想到,娘娘这般不喜虞婉宜,甚至如此揣测虞婉宜这个妹妹。 虞氏将目光从虞婉宜离开的方向收回来,嘴角带了几分苦涩道:“也不怪她看不起本宫,敢在本宫面前如此放肆。本宫但凡膝下有个亲生儿子,她如何敢这般轻慢本宫?” 虞氏说着,手抚摸在小腹上:“当年本宫进宫皇上也是留宿过本宫这里的,只是本宫为着大皇子,为着叫府里的人安心,私下里用了拂子汤。本宫哪知道,本宫为着府里和大皇子牺牲了这么多,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如今祖母和嫡母不体恤我的难处便罢了,竟还纵着虞婉宜说出这般话来?” 孙嬷嬷脸色骤然一变,有些不敢置信看向了自家娘娘。 “娘娘的意思是,这其实是老夫人和夫人借着姑娘的口在试探娘娘?” 虞氏嗤笑一声,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你以为呢?虞婉宜胆子再大,再不知分寸,也不会自己问出这般不知轻重的话来?” “祖母和嫡母是怕本宫对大皇子失望,想着要放弃大皇子,这是在提点本宫呢?也是叫本宫想清楚了,本宫纵然有这个心思,除非用了那等秘药勾引皇上,可皇上那等脾性,若本宫以那样的法子有了孩子,皇上纵然在意皇嗣,许本宫将孩子生下来,可待孩子生下来,本宫就和孩子一同被皇上彻底厌弃了。” 虞氏说着,想起当年喝下的拂子汤,眼底生出几分黯然和悔意来。 她眼圈发红,带着几分苦涩道:“嬷嬷,若能重来一次,本宫当年断不会喝下拂子汤,无论如何都要生下自己的亲子的。” 孙嬷嬷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当年娘娘能以庶女之身进宫当了继后,本就是为着照顾大皇子。 不管是皇上还是承恩公府,都不会叫娘娘诞下子嗣的。 当年难道皇上就不知道娘娘会喝下拂子汤吗?皇上就不觉着承恩公府想要拿捏娘娘,只将娘娘当成个占着皇后位子的工具吗? 可皇上对娘娘没有情分,自然不在意娘娘的处境。 走到这一步,娘娘后悔是在情理之中。可要她来说,哪怕重来一回,娘娘也只有这条路可走。 事已至此,为今之计,一是缓和娘娘和大皇子的关系,别叫外头那些人看了笑话,愈发惹得府里老夫人和夫人不快。 二是娘娘也要去皇上面前多走动走动,所谓见面三分情,娘娘乃是皇上的妻子,只要用心总归能讨些体面回来,要不然,娘娘的处境只怕更难。 这般想着,孙嬷嬷出声道:“事已至此,娘娘还是要往好处想,这回的事情虞家和娘娘丢了颜面,可皇上没训斥娘娘,也没责罚娘娘,可见在皇上心里,多少还是顾忌娘娘的脸面的。” “夫妻一体,这些年娘娘教养大皇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到底是看在眼里的。” “至于大皇子,不过是闹脾气罢了,娘娘倒也不必为此烦忧。” 正说着话,外头有宫女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娘娘,皇上口谕,说孙嬷嬷不知规劝娘娘,要将孙嬷嬷罚入浣衣局呢。” 她说完这话,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肩膀都在颤抖着。 虞氏脸色大变,一旁侍立在侧的孙嬷嬷更是一下子白了脸,双腿一软就瘫倒在地上。 很快,外头有两名内监进来,走到虞氏面前拱了拱手行礼道:“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娘娘,这乃皇上口谕,还望娘娘莫要难为我等。这刁奴不知规劝皇后娘娘,使得娘娘和大皇子生了嫌隙,皇上这也是为娘娘好。” 虞氏哆嗦着嘴唇,看向了瘫倒在地上的孙嬷嬷,好半晌才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对着孙嬷嬷道:“嬷嬷先去浣衣局待几日,等过些日子皇上消气了,本宫再替嬷嬷求情。” 这话鬼都不信,孙嬷嬷自然也知自己气数将尽,只能是这个下场了。 她强撑着跪好了给虞氏重重磕了个头,哽咽道:“皇上处置老奴,老奴不敢有怨,只求娘娘看在老奴伺候了娘娘一场的份儿上,着人善待老奴那一家子。” 孙嬷嬷是承恩公府的家生子,一家子上上下下都在承恩公府当差,她着实是怕自己被罚入浣衣局,连累了外头的亲人。 毕竟,承恩公府那位老夫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虞氏明白孙嬷嬷的意思,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嗯,本宫答应你,你且去吧。” 孙嬷嬷又对着虞氏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来。 只是她到底惊吓过度,双腿都站不住,两个内监上前将人架起,很快就没了身影。 殿内,虞氏脸色苍白,喉咙里一阵腥甜,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宫女见着娘娘这般,连忙上前扶住了虞氏,慌慌张张道:“娘娘吐血了,快,快请太医过来!” 虞氏却是死死抓住她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别惊动太医,本宫没事!本宫躺下歇歇就好了。” 又有宫女上前拿帕子给虞氏擦去了嘴角的血,又拿温水给她漱口,然后才扶着虞氏靠在了牡丹折枝大迎枕上。 殿内格外寂静,无人敢在此时说一句话。 皇上这口谕,明显是对自家娘娘不满,是在下娘娘的脸面。 用不了多长时间,孙嬷嬷被罚去浣衣局的消息肯定就传遍了整个行宫,甚至传回京城去。 娘娘这个继后,还能剩下多少脸面。少不得又要被人指指点点。 还有大皇子那里,这回大皇子本就因着虞家难为沈氏不成闹得沸沸扬扬失了颜面的事情对虞家这个外家不满,如今皇上这般不给娘娘面子,责罚了孙嬷嬷,大皇子心里只怕更怨恨娘娘,更迁怒承恩公府。 这对母子,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嫌隙来呢。 虞氏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去打探打探,那事情都过去了几日了,皇上怎么突然就有了这个口谕?可是谁在皇上面前说什么了?” 不等宫女应下,虞氏睁开眼睛:“罢了,什么都不必打听了。你派人过去看看大皇子,就说本宫没事,叫他好好看书就好了。” 她想了想,又问道:“他也有几日没去给皇上请安了吧?” 宫女听了,解释道:“皇上这几日都没露面,也没去太后那里。大长公主身边的人说皇上来了行宫想起已故昭懿太后,这几日都在替昭懿太后抄经祈福呢。” 虞氏轻微的叹了口气:“罢了,那便别叫大皇子扰了皇上清净了,你代本宫去看看大皇子就行了。” “他是个懂事的,该知道如今这个情况,本宫和他利益是一体的。他再如何怨怼本宫,也该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若他非是资质平平,能得了皇上喜欢,本宫和承恩公府何须想着府里出个安宣郡王妃,想着攀上大长公主这个靠山?” “如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谁也没料到。” 宫女没敢接这个话,只点了点头领命退下了。 虞氏挥了挥手,叫殿内伺候的宫女全都退了出去。 只留下她一人时,虞氏才瘫倒在床榻上,死死咬着嘴唇,双手攥紧床上的被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臣妾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竟是半点儿都看不见吗?” ...... 皇上口谕命人将继后虞氏身边的孙嬷嬷罚入浣衣局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行宫。 寿宁殿 大长公主今日正好过来陪太后说话,淑妃在旁作陪。 听着出了这样的事情,几人脸色都不由得一变。 太后忍不住问道:“皇后这会儿如何了?听说她这两日身子本就不好,请了几回太医,可别受不住这事儿有了什么好歹?” “栖凤殿可传了太医过去?”太后又问道。 宫女摇了摇头:“太后娘娘放心,并未传召太医。” 太后听到这话这才松了一口气。 皇帝带着妃嫔来行宫小住,倘若虞氏有个什么差池传到民间去,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流言蜚语来。 帝后虽不甚亲近,可总不好闹出什么大事来。 太后实在不明白,这好端端的,皇帝为何打了虞氏的脸面? 难不成,是因着之间虞氏和承恩公府欺辱沈氏的那件事? 可皇帝即便觉着沈氏无辜,也无需责难继后这个妻子呀? 太后想不通,下意识就朝坐在软塌另一边的大长公主看去。 “这几日皇帝给昭懿太后抄经祈福,怎还有了这道口谕?妹妹觉着,可是因着虞家难为沈氏的缘故?” 大长公主也惊讶于裴道成这个侄子的做法。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嫂嫂倒是将我给问住了,皇帝这些年行事愈发叫人琢磨不透,我这当姑母的也不好揣测他的想法。” “不过是不是因着沈氏如今都不重要了,皇帝下了这道口谕,八成是在敲打继后,敲打承恩公府呢?” 太后明白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虞家惦记澹哥儿,想叫府里出个郡王妃,这心思虽能理解,可也有些太心急了。且又因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非要将沈氏牵扯进去,皇帝那样的性子,也难怪他会如此动怒,不给继后和虞家脸面了。” “这下子,虞家多半也只能歇了心思,那虞婉宜聪明反被聪明误,听到这消息不知是何感想呢?” 大长公主听着太后这话,没将心思放在继后和虞婉宜身上。 她了解裴道成这个侄子的性子,总觉着这道口谕透着几分古怪,他这侄子像是要给谁出气似的。 可她又觉着不可能,这个侄子一向性子清冷,天性薄情,哪里会有多余的感情为着谁便如此下了继后的脸面? 这些日子她说皇帝是在给已故昭懿太后抄经祈福,可她自己也不知道皇帝到底在不在行宫。 大长公主是听说过一些关于皇帝手上留下咬痕的事情的。这一刻,她不自觉就想到了那件事情,不免心里头咯噔一下。 莫不是皇帝这些日子不在行宫,是陪着那个不知名的女子吧?又或是,皇帝将人从外头接进行宫,在行宫里相处? 是那女子听着沈氏被人欺负,觉着继后和承恩公府仗势欺人,所以和皇帝吹了枕边风,才有了今日皇帝口谕将服侍了继后虞氏多年的孙嬷嬷罚入浣衣局? 大长公主端着手中的茶盏,片刻功夫心里头就转过好些念头。 一时觉着自己是想多了,一时又觉着并非是她想多,而是这事情本就透着古怪,不像是她那个生性薄情的侄子能做出来的事情。 太后见她愣神,问道:“怎么了,妹妹可是想到了什么?” 大长公主摇了摇头:“没什么,皇帝下这样的口谕自有他的用意,嫂嫂和淑妃莫要掺和进去了。” 大长公主有些心不在焉,又和太后还有淑妃说了一会儿话,就起身告辞了。 在她离开后,太后才忍不住对着淑妃道:“你瞧瞧,哀家还以为来这行宫是散心,可这才出来多少日子,前前后后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大皇子和虞氏有了嫌隙,如今皇帝又下了这道口谕,二皇子那边怕是要高兴坏了。” “你说,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心里头更中意二皇子?” 淑妃摇了摇头:“姑母莫要多想,皇上还年轻,哪里就这么急想这些呢?不过是不喜继后和虞家闹出来的这些荒唐事,想要虞家彻底歇了将那虞婉宜嫁给顾澹的心思罢了。” “说起来,那沈氏倒也无辜,因着虞家想将虞婉宜嫁给顾澹,白白被牵扯进来,如今事情虽平息了,这边皇上又有了这道口谕,也不知这沈氏听到了心里头是个什么想法?” “不过皇上这道口谕,倒是彻底洗清了沈氏不敬圣上的罪名。对沈氏来说,终归是一件好事。” “说起来,臣妾倒是有些想亲眼见见这沈氏了。毕竟,关于沈氏生出多少流言蜚语来,都勾起臣妾的好奇心了。臣妾想见见这沈氏到底有多貌美,竟能惹得虞家对她防备至此,竟不惜以势欺人做出这种事情来,偏偏,她这运气还算不错,竟还能全身而退?” 第102章 除名 第102章 除名 太后和淑妃在殿内说着沈氏的事情。 大长公主从寿宁殿出来后,却是神思不属,从这回她回京裴道成来别院给她请安,之后赏花宴过后不久,这个侄子竟一反常态和先帝一样来了这小汤山行宫小住。 大长公主后知后觉感觉不对。依着侄子的性子,更因着当年先帝和筝姐姐的事情,裴道成是不喜这小汤山行宫的。 那为何偏偏又来了?且这两日踪迹全无,甚至没去太后宫中请安。 就连赏赐二皇子,或是口谕处置继后虞氏身边的那个孙嬷嬷,听说去传召的都并非是一直跟在裴道成身边的总管太监蔺公公,而是蔺公公手底下一个小内监。 所以,皇帝这些日子在做什么?更准确的说,皇帝如今和谁待在一处? 大长公主心中转过百般猜测,正好走到一片种着牡丹的花圃前。 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大长公主随手抚摸了下丰腴硕大的花瓣。 跟在她身后的樊嬷嬷见着自家主子自打从寿宁殿出来后便心神不宁,脸色也不大对,便忍不住带了几分担心问道:“您怎么了,可是因着皇上下了继后脸面的事情担心?” “主子您不是也不想咱们郡王和承恩公府扯上什么关系,既不准备结亲,何苦在乎皇上如何对待继后?” 樊嬷嬷提起顾澹,又看到面前种满牡丹的花圃,不免又想到一件事。 她含笑道:“主子怕是不知,面前这片牡丹花圃里有一株极为名贵的三色牡丹,咱们郡王上回来行宫无意中瞧中了,竟叫了花匠过来将那三色牡丹移出来带走了。” “说起来,咱们郡王一向稳重,甚少做这样的事情呢,也不知郡王什么时候喜欢上牡丹的。” 樊嬷嬷随口几句话,大长公主却是回过神来。 她眼底闪过一抹异样,问道:“你是说,澹儿叫人移走了一株三色牡丹?” 樊嬷嬷见着主子面色有异,想着这行宫一草一木都是属于皇上的,郡王虽是大长公主之子,也得皇上厚爱,可到底君臣有别。 落在有心人眼里,这举动便是僭越了。 想着这些日子皇上赏赐二皇子,打了继后的脸面,丝毫不顾大皇子这个嫡长子的体面。 大皇子可是先皇后这个发妻所出,年少夫妻,皇上都能如此对待先皇后留下来的大皇子,那对郡王这个表弟也未必不会...... 古有余桃啖君,郡王又仅仅只是皇上的表弟。 想着这些,樊嬷嬷脸色有些发白,也没敢瞒着大长公主,解释道:“奴婢也是无意中路过这片花圃,听一个内监问起当值的花匠,花匠便是如此回禀的。” “主子,郡王这举动是不是有些不大妥当?” 大长公主却并未如殷嬷嬷那般因着一株三色牡丹便战战兢兢,莫说是一株牡丹了,依着皇帝和儿子的情分,哪怕日后彼此真有什么嫌隙,依着皇帝的性子,也必然不会做出那种余桃啖君的事情来。 大长公主只是在想,这三色牡丹当真是儿子叫人移出去的吗? 她怎么不知道儿子喜爱的花卉何时从芍药变成了牡丹? 大长公主心中生出个猜测来,却只是对着樊嬷嬷道:“无妨,皇帝还没那么小气。” 自家主子这么说了,樊嬷嬷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才松了一口气,又听自家主子吩咐道:“你传话叫澹儿得空回行宫一趟,就说我有事寻他。” 樊嬷嬷应了声是,心想主子兴许也是想着要提点郡王几分的。 毕竟,君臣有别,僭越之事到底不妥。最好还是劝着郡王行事注意些,莫要给人留下把柄。 主仆二人一路往所住的宁安殿去了。 ...... 皇上将继后虞氏身边的孙嬷嬷罚去浣衣局的消息很快就从行宫里传了出来。 一时间,伴驾出京的勋贵宗室文武百官和一块儿来到小汤山的家眷全都提起心来。 沈云稚这个被继后和承恩公府三姑娘虞婉宜拿捏之人,自然而然又一次成了一干宗室勋贵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家所住的别院里。 窦老夫人才因着沈云稚这个孙女儿写的那封瞧着半点儿都没有请罪意味反倒将勋贵宗室全都拉下水的信气得病了一场,如今才将将好了些,不曾想行宫里又传来这消息。 窦老夫人脸色说不出的难看,指着前来侍疾的孟氏好一会儿,才重重拍着桌子道:“好啊,这下子可是和虞家真结仇了!哪日大皇子登基,也要牵连咱们显国公府了!孟氏你怎么生了这么个好女儿!” 窦老夫人觉着沈云稚这个孙女儿分明是克沈家,克着显国公府的。 要不然,怎么认回来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每一回显国公府都能被她这个半路认回来的姑娘牵累的推到风口浪尖上,叫旁人对他们沈家指指点点,议论挑刺。 窦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抚着胸口半天都没缓过气儿来。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屏气凝神,微垂着头看着地上的大理石砖块,生怕惹了老夫人的嫌。 好一会儿,窦老夫人按捺下心中的怒意,再出口的话却是叫孟氏一下子白了脸,犹如晴天霹雳。 “你命人请族老带着族谱来趟小汤山,就此将云丫头从族谱彻底除名吧!” 窦老夫人话音落下,不止是孟氏这个沈云稚的生母,就连一旁的二夫人还有一干人等全都诧异不已,觉着老夫人这个是气糊涂了。 孟氏上前一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她脸色苍白,眼底露出几分惶恐来,声音里更是带了几分哽咽,对着老夫人求道:“老夫人息怒,云稚已是和离之身,若彻底在族谱上除名,叫这孩子往后该如何自处?” 更别说,沈云稚如今还得罪了继后和承恩公府。 大皇子也会因着继后被下了脸面的事情迁怒到沈云稚身上。 孟氏自打后悔对沈云稚做过的种种,心里便觉着亏欠了女儿,自然不能任由老夫人这般行事。 窦老夫人见她哀求却是半点儿都不动容,只冷冷道:“我知你心里头觉着对不住她,只是并非我沈家容不下她,而是她非要给我沈家,给我显国公府带来麻烦,将我显国公府次次推到风口浪尖上,成了人人都能指摘议论的笑话!” “我也不难为你,你若替她求情,就和离出去,愿意陪着她过苦日子我也由着你!只要你将这显国公夫人的位置让出来,我沈家也能另迎一位继室进门!” 谁都没有想到,老夫人会撂下这样的狠话,会如此容不下沈云稚。 孟氏的身子晃了晃,一下子就瘫倒在地上。 她的脸色惨白,此时早已没了半分血色。 屋子里众人都不敢开口劝老夫人,更不敢出声。 最后还是二夫人柳氏上前扶起了孟氏,对着伺候孟氏的大丫鬟碧雀吩咐道:“没眼色的奴才,还不快扶着你家夫人回去歇着。” 碧雀被呵斥的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扶起孟氏,半推半扶带着自家夫人出去了。 窦老夫人不等其他人开口,就道:“就按我说的去请族老过来吧,你们瞧瞧如今的情形,定然也不希望咱们沈家往后被云丫头一个和离之人牵累吧?” 众人面面相觑,其实心里头如何不明白老夫人的顾虑。 沈云稚如今得罪的是继后和承恩公府,还有大皇子。 纵然皇上那道口谕洗清了沈云稚不敬圣上的污名,可谁又真当回事儿。 皇上总不会是为着沈云稚这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下了继后和大皇子的脸面。 所以,这一回沈云稚哪怕能从这件事情里脱身,也不能给她们沈家,给显国公府带来半分好处。 反倒是府里会因着她沈云稚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既如此,将她彻底从族谱上除名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毕竟,沈云稚如今破罐子破摔,又生了那张狐媚祸水的脸,还不知往后再招惹出什么事情来呢。 如今彻底和她撇开关系,才不至于往后牵连到显国公府。 如此想着,众人都没有替沈云稚开口求一句情。 很快就有人回了京城将族老接来了小汤山别院,第二天一早立刻就准备了仪式,很快就将沈云稚彻底从沈家族谱上除名了。 因着显国公府本就不打算瞒着此事,更想叫外人知道往后沈云稚彻底和沈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所以沈云稚的名字彻底从沈家族谱上除名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 消息自然而然也传到了孟宅鲁老夫人耳中。 鲁老夫人听着嬷嬷的回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家竟能将事情做的这么绝,竟能狠心将沈云稚彻底从族谱除名。 他们这样的高门大族,哪怕是女儿出嫁了,也不过是在族谱原本记着的名字后添加一行小字,拿红字标明嫁去哪家。 纵然和离大归,姑奶奶的名字也不会去除,就是死了,也会拿红字标明殁了的日子。 窦老夫人如此,是彻底不将沈云稚这个嫡亲的孙女儿当成沈家的血脉。 鲁老夫人气得就想上门和窦老夫人讨个说法,可人都已经除名了,她这个亲家再过去闹,又有何用处。 难道还能再将名字加回去不成? 她再想到昨日行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更明白了窦老夫人如此行事怀着何等果决心思。 不过是弃车保帅,彻底将沈云稚这个得罪了继后和大皇子的孙女儿当成了弃子,甚至不用旁人动手,就自己先撇开关系,将这颗弃子给远远扔掉了。 鲁老夫人颓然地坐回了软塌上,哑着声音问道:“就没人替云稚求个情说句话?我那好女儿呢?不是口口声声说要补偿云稚这个孩子,这时候她是死了不成?” 鲁老夫人说着,重重拍了几下桌子,桌上茶盏震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回话的嬷嬷见着老夫人这般动怒,也不敢瞒着,声音却是小了几分:“回禀老夫人,姑奶奶是表姑娘的生母,这样大的事情怎么会没开口求情。” “只是姑奶奶跪在窦老夫人这个婆母面前,才求了一句情,就被窦老夫人堵了回来。” “窦老夫人说,姑奶奶若是舍不得表姑娘这个亲生的女儿,大可和离了陪着表姑娘出去住,说长房大可再迎一位继室进门。” “一屋子人都不敢开口劝,都觉着窦老夫人如此做法挑不出错来,姑奶奶也是没法子,听说今日听到族老过来将表姑娘除名,当场就晕过去了。” 鲁老夫人坐在软塌上半晌都没说话。 她那个女儿是什么性子她自然知道。 她想要补偿沈云稚不假,可若是叫她舍弃一切,不当这个显国公夫人,她哪里能甘心。 更别说,她和沈云稚这个女儿还有着嫌隙,哪里敢赌这一把。甚至说句更薄情的话,她那女儿心里头觉着如此换来沈云稚的原谅却叫她失去显国公夫人这个位置不值当。 是啊,不值当!任谁看来都不值当! 可云稚那孩子有何其无辜! 鲁老夫人双手都有些颤抖,想起沈云稚这个可怜的外孙女儿,不由得觉着老天不公,竟叫她小小年纪就遭逢这些事情。 “去,去准备马车,我要去皇恩寺一趟!” 鲁老夫人一边吩咐一边站起身来,却是身子晃了晃,一下子就跌倒在地上。 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皇恩寺 裴道成听着蔺公公的回禀,脸色发寒,眼底满满都是嘲讽。 “好个沈家,好个窦老夫人,如此行事,朕听着倒是格外熟悉!” 第103章 知晓 第103章 知晓 裴道成这话说出来,侍立在下头的蔺公公不由得心下一沉。 当年先帝强行叫昭懿太后进宫,太后娘家乃百年清流,桃李满天下,为此也是将昭懿太后从族谱除名。 之后不管太后在宫中是何等处境,就连太后生母都没递牌子进宫探望。 后来先帝废黜皇后,最是看重皇上这个儿子,那边就有些松动了。 只是那时候,当时已是皇贵妃的太后已经郁结于心,甚至有些疯癫。 后来,皇上登基,外家也想和皇上亲近,可已是迟了。 如今显国公府对沈氏除名的举动,无异于当年之事。 怪不得皇上听了会如此动怒。 蔺公公看了眼皇上的脸色,才又继续回禀道:“沈家长辈们不慈,倒是沈姑娘的外祖母鲁老夫人听着这消息生了好大的气,本还想着要亲自来皇恩寺一趟,只是临出门时晕了过去。” “老夫人到底岁数大了,想来老夫人既替外孙女儿担心,又觉着女儿权衡利弊又舍弃了沈姑娘一回,这才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裴道成听着这话,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吩咐道:“你去吩咐一下,借着姑母的由头叫留在行宫的太医去给鲁老夫人诊脉。” 蔺公公听着皇上的吩咐,点了点头。 知道皇上这是因着沈氏所以爱屋及乌,给了孟家这恩典。不过他也知道,鲁老夫人一个当外祖母的能在没有任何利益的牵扯下对沈氏这个半路认回来的外孙女儿做到这个地步,也着实叫人心生佩服。 依着皇上对沈氏的在意,日后沈氏进宫若能生下一儿半女,孟家这个外家想来能沾不少光的。 至于如今将沈氏从族谱中除名的显国公府沈家,总有他们后悔的一日。 蔺公公应了声是,才想退出去,迟疑了一下又试探着问道:“皇上要不要传召沈氏过来,将此事告知沈氏?”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正好是个机会能好生宽慰沈氏一番。 蔺公公觉着皇上和沈氏相处起来若有哪里不好,就是两人都太过就事论事了。 但凡其他的男女私下里相处这么些日子,之前又有救命之恩的情分在,早就彼此爱慕生出情愫来了。 可偏偏,皇上在意沈氏,沈氏兴许对皇上这个她以为的安宣郡王也有几分对旁人不曾有过的信任和感情。 可两人之间的相处,着实叫他这个伺候的人心里头看着着急。 正好沈氏被沈家从族谱除名,对皇上来说难道不是个宽慰人的好机会? 蔺公公觉着,这主意很好。 裴道成却是摇了摇头:“这是沈家的事,她要知道也该从沈家或是外祖孟家派来的人嘴里知晓。” “再说,沈氏和府里也没什么情分,甚至是有些厌恶的,这回的事情,兴许对她来说并非是件坏事。” 裴道成说着,从坐上站起身来,吩咐道:“不说这个了,出来也有一段时日了,今日回行宫一趟吧。” “沈氏这里,叫殷嬷嬷留下来照看着些。若有什么事情,尽管借着姑母的身份给沈氏撑腰。” 裴道成想了想,指了指殿内的那盆姚黄牡丹,又吩咐道:“将这姚黄送去给沈氏,和她说朕有事先回行宫那边一趟,过几日再回来。迦南殿的那些佛经已经修缮了些,也不急在这一时,她有什么事情尽管去做,不必拘在这皇恩寺。” 蔺公公点头应下,心中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皇上待沈氏,当真是和旁人不一样的。 哪怕皇上和先皇后年少夫妻,先皇后端庄贤惠,皇上和先皇后相处也先是君臣才是夫妻。 皇上待沈氏,竟比对当年的先皇后还要亲厚随意些。 这是事事都替沈氏想着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叫沈氏进宫。 他又想到皇上若一直以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莫不是要在这小汤山住上大半年。 这倒也无可指摘,先帝曾经最多一次在小汤山行宫一住就是一年多,甚至春节都是在小汤山行宫过的。 只要皇上有这个意思,又有谁敢觉着不妥? 蔺公公压下心中的这些心思,忙下去安排了。 殷嬷嬷从蔺公公这里得了消息,就亲自往融雪院去了。 这时正好是晌午,沈云稚才歇了个午觉醒来。 采薇从寺庙后头打了冰凉的泉水,浸湿了帕子递给她擦过脸,沈云稚才稍稍清醒了些。 这时,她听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如雪的声音传进了屋里。 “奴婢见过嬷嬷,天这么热嬷嬷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姑娘可在屋里?” 沈云稚听出这声音是顾澹身边的殷嬷嬷,一时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来。 不等她多想,就听如雪道:“在呢,姑娘才午睡起来,正得空,嬷嬷快进去吧。” 如雪说着便打起帘子,领着殷嬷嬷走了进来。 “奴婢见过姑娘。”殷嬷嬷进来,便很是客气请安道。 沈云稚含笑侧了侧身子,只受了殷嬷嬷半礼,含笑道:“嬷嬷不必多礼,嬷嬷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沈云稚说着,示意采薇一眼,采薇便端了个绣墩过来。 殷嬷嬷道谢后才坐了下来,含笑对着沈云稚解释道:“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我家郡王有事要回行宫几日,吩咐奴婢过来告诉姑娘。姑娘若是继续在皇恩寺住着,遇着什么难处都能过来和奴婢说说。若是姑娘有事不得空,迦南阁那些剩下的经书修缮倒也不急在一时,姑娘自己安排就是了,不必太过拘束。” “还有便是郡王知姑娘喜爱牡丹,正好得了一盆上好的姚黄牡丹,叫奴婢拿来送给姑娘,姑娘喜欢便最好了。” 殷嬷嬷说着,就对着外头吩咐道:“进来吧。” 很快,就有一个丫鬟端着一盆姚黄牡丹从外头进来,对着沈云稚福了福身子行礼问安。 沈云稚的视线落在开得正好的牡丹上,知道这是顾澹的好意,虽觉着他之前已经送过一盆三色牡丹,如今又送来一盆名贵姚黄,她拿着实在是有些心虚。 可花已经送过来了,沈云稚多少能揣摩出几分顾澹的脾性,自然不好拂了他的好意,叫殷嬷嬷将这姚黄牡丹原样拿回去。 幸好,这里是皇恩寺而不是在行宫,要不然,沈云稚又要担心这盆姚黄牡丹会不会和之前那三色牡丹一样的来历。 如此想着,沈云稚便含笑对着殷嬷嬷道:“我知道了,劳烦嬷嬷过来一趟。” 如冬端着茶水和点心进来。 沈云稚又和殷嬷嬷闲聊了一会儿,殷嬷嬷这才告辞。 等殷嬷嬷走后,沈云稚叫人将那盆姚黄牡丹放在了靠窗处。 她站在牡丹前看了一会儿,想起方才殷嬷嬷说的那些话,不免微微蹙了蹙眉。 “姑娘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对?”采薇跟在自家姑娘身边,见着自家姑娘蹙眉,忍不住出声问道。 沈云稚看着姚黄牡丹,若有所思对着采薇道:“没什么,方才殷嬷嬷说若是遇着难处可以过去寻她,兴许只是一句客套话,是我想多了吧。” 沈云稚摇了摇头,将心里头的那点儿狐疑按捺下去。 她虽得罪了继后和承恩公府,可虞家哪怕恨毒了她也不至于这个时候对她如何。 所以,应该没出什么事情的。 更何况,这里是皇恩寺,便是有人想要算计什么,也没胆子干出当初薛氏叫薛显坏她清白的事情来。 再则圣驾在小汤山行宫,她又在风口浪尖上,她觉着虞家没人那么蠢这时候对付她。 这般想着,沈云稚将这点儿狐疑抛在了脑后。 知道顾澹要回行宫,想来殷嬷嬷她们要帮忙收拾行李,所以这日下午沈云稚便待在了融雪院,没往迦南阁去,免得殷嬷嬷还要抽出空来给她准备茶水点心。 第二天用过早膳后,沈云稚去迦南阁时,从殷嬷嬷口中得知顾澹昨晚连夜回了行宫,大概要过几日才会回皇恩寺。 沈云稚点了点头,觉着顾澹到底是大长公主之子,如今圣驾在小汤山行宫,他这个表弟自然不能一直待在皇恩寺。 她坐在案桌后继续修缮手中的佛经,只是这一上午,不知为何,沈云稚一个人待在这殿内,总觉着殿内空落落的,有些不大习惯。 沈云稚抿了抿唇,将心中这点子异样按捺下去。 她总是要离开这皇恩寺的,哪怕顾澹这个安宣郡王对她极好,可往后顾澹总要娶妻,二人再见面,大抵也会回到最初那般。 幸好,她已经习惯了如何过自己的日子,身边还有采薇,如冬和如雪她们。 她已经很知足了。 快到中午时,沈云稚停下手里的动作,往融雪院方向去了。 行至半路,却是又遇到了之前见过的窦老夫人派来的那个嬷嬷。 这一回,嬷嬷见着她没有行礼,看她时反倒是多了几分轻视和打量。 沈云稚今日穿了一身柳黄色绣栀子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羊脂玉镂空雕海棠簪子,许是身子调养好的缘故,瞧着愈发叫人移不开眼去。 嬷嬷却是心中有些不屑,觉着沈云稚生得这般姿容,如今彻底失了显国公府这个靠山,这张脸不知能给她招来多少祸事呢。 如此想着,她便含笑道:“姑娘待在这皇恩寺怕是对行宫那边的事情半点儿都不清楚。奴婢原也不该和姑娘说这个事儿,可既然奴婢遇着了姑娘,倒不好瞒着姑娘了。” 她笑了笑,带着几分嘲讽和不屑道:“姑娘怕是不知道,昨日老夫人请了族里长辈们过来,将姑娘的名字从族谱移除了,往后显国公府可就没姑娘这个人了。” 嬷嬷说完这话,就带着几分打量看向了沈云稚,想要从她脸上看出惶恐和震惊来。 她觉着,这沈云稚表现得再不愿意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走动,心里头定然也因着自己是显国公府嫡女而觉着自己有仰仗和依靠的。 骤然失去这个身份,尤其是在自己半点儿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沈云稚这般年轻如何能受得住? 更别说,她还和勇庆侯府大少爷崔宣和离了。如今又失了显国公府嫡女这个身份,沈氏往后还能有什么仰仗? 沈云稚听到嬷嬷这话,因着诧异而怔愣了一下,随即却是忍不住笑了。 她语气平静,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多谢嬷嬷将这事情告诉我。放心,我往后不会再将自己当做沈家人的,嬷嬷回去后还请叫府上老夫人和夫人放心。” “府上”二字,说得明显重了些。 沈云稚说完这话,不顾嬷嬷的反应,就径直朝前头走去。 身后嬷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想到她方才的话,好半天才喃喃道:“这沈氏莫不是被气糊涂了,还是根本不相信会发生这事儿,要不然,她怎么还能笑出来?” “呸!哪里能不在乎呢,肯定是装出来的,当谁真会信呢?失了沈家嫡女的身份,沈氏你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嬷嬷愤愤说完这些,才收回视线往另一边走了。 这边 采薇小心翼翼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带着几分不安道:“姑娘,这,这该怎么办,这显国公府也太欺负人了!” 府里本就对不住姑娘,如今姑娘也不想从沈家从显国公府得到些什么,更不会仰仗他们的权势。 老夫人她们怎么能如此狠心,将事情做的这样绝? 从族谱除名,在高门大族里向来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才会有的下场。 姑娘明明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沈云稚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拍了拍采薇的手背:“这样也很好,不是吗?本来我就嫌她们烦,如今沈家将我从族谱除名,往后再没关系,难道不好吗?” “想来,是因着这回我得罪了继后,得罪了承恩公府的缘故,沈家再也容不得我这个和离的姑奶奶了,这才急着撇清关系,免得往后受了迁怒。” “沈家这样做半点儿都不奇怪。” 这般说着,沈云稚突然就想到了这事情既然能传到皇恩寺,肯定已经在行宫那边传开了。 如此,定然也传到了外祖母鲁老夫人耳中。 想着外祖母的脾气,沈云稚不由得心中一紧。 她拉住了采薇的手,带着几分急切道:“你叫人备马车,咱们回行宫那边一趟,外祖母此时还不知为着我的事情如何着急呢。” 沈云稚如此吩咐,不免又想到了之前殷嬷嬷说过的顾澹离开皇恩寺前交代的若她有事便不急着修缮迦南阁的那些经书,可以随自己安排。 这一刻,沈云稚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竟早知道她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的事情吗? 是了,他这般身份,定有人时时将行宫那边的事情往皇恩寺送过来,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他这个郡王? 他知道,却并没有着急叫殷嬷嬷将她叫过去将这事儿告诉她,然后宽慰她。 大抵这世上也只有顾澹这个救命恩人会真正相信她从来都不因着姓沈而骄傲,想要巴着显国公府吧。 沈云稚这般想着,心中又不免生出几分感激来。 他没急着告诉她,其实也是在顾及她的脸面吧。 尽管她不在乎,可在她半点儿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的名字被沈家从族谱除名,其实也是难堪狼狈的。 他见过她更狼狈无措的时候,却还愿意这般维护她的体面,沈云稚说不出自己此时心中是什么感觉。 第104章 狼狈 第104章 狼狈 沈云稚命如雪去迦南阁将她要回宅子那边的事情告诉了殷嬷嬷。 之后就叫人备了马车,翌日一早,她便带着如冬和采薇乘马车一路回了小汤山她们原先居住的宅子里。 沐浴更衣后,沈云稚才使人将傅嬷嬷叫了过来。 傅嬷嬷听说姑娘带着如冬她们从皇恩寺回来就急匆匆来了正院。 稍稍等了会儿,屋里如冬打起帘子出来,叫她进去。 傅嬷嬷稳了稳心神,抬脚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降真香的味道。 只见沈云稚初沐浴过,换了一身湛蓝色绣着栀子花的常服,一头乌发随手挽了髻,簪了一支羊脂玉镂雕海棠花簪子,面色沉静,气色红润,瞧着竟没有一路舟车劳顿,忧心自己被沈家除名的狼狈,甚至比离开宅子时瞧着还要从容几分。 姑娘莫不是不知道自己被显国公府从族谱除名的事情? 这念头刚一出来,傅嬷嬷就觉着不大可能,若是不知,姑娘怎么会好巧不巧这个时候回来。 傅嬷嬷这般想着,便上前福了福身子行礼道:“奴婢见过姑娘。” 沈云稚点了点头,头一句便问:“我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的事情应该已经传了开来,外祖母最是疼我,你可听说孟家宅子那边有什么消息?” 傅嬷嬷没想到自家姑娘回了宅子头一件事便是问鲁老夫人。 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竟是有几分心疼沈云稚。 沈家真是昏了头,这么好的嫡女竟是不想要。 她若是有这么个贴心细致的女儿,如何宠着都不为过,怎会由着沈家那些长辈将女儿从族谱中除名? 傅嬷嬷压下这些心思,回禀道:“回姑娘的话,消息传出来时奴婢也派人去打听了,鲁老夫人因着这事儿生了大气,还打算着去皇恩寺看姑娘,哪知临出门因着气大攻心晕了过去。” 沈云稚脸色骤然一变,攥紧手中的茶盏,下意识就站起身来,脸色也有几分发白。 傅嬷嬷见姑娘这个反应,连忙解释道:“姑娘宽心,没出什么大事。只是老夫人年纪大了,要在府里将养几日。” 她犹豫一下,带着几分试探又道:“如今事情传了开来,奴婢知道姑娘担心鲁老夫人这个外祖母,可老夫人无碍,姑娘若是想上门拜见,倒不急在今日,还是先写张拜贴正经送往孟宅吧。” 沈云稚怔愣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傅嬷嬷的意思。 她看了傅嬷嬷一眼,带着几分苦涩道:“不必嬷嬷提醒我,我若没想到此处,哪里回了宅子还想着沐浴更衣,而不是直接去拜见外祖母。” 她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得罪了继后和承恩公府,又被显国公府从族谱除名,外祖母疼她是一回事,往后和孟家如何相处是另一回事儿了。 她总不好因着自己而叫孟家往后受了牵连。 所以,这些礼数半点儿不能缺。也算是给孟家一个态度,免得孟家也不知该如何和她相处。 沈云稚这般想着,就吩咐道:“送张拜帖给舅母吧,就说若是得空,我明日去宅子拜见外祖母。” 傅嬷嬷点了点头,宽慰道:“姑娘也不必太过担心,姑娘不知道数日前行宫里传出消息,说是皇上口谕,将伺候了继后娘娘多年的孙嬷嬷罚去了浣衣局,如今继后娘娘和承恩公府都战战兢兢,想来不会对姑娘有什么动作。” 沈云稚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她不知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她不自觉想到当初进宫她冲撞了圣驾,却是没受责罚反而得了恩典,皇上命太医给她诊脉的事情。 如今听到这事儿,虽知道肯定不是因着她,可也觉着今上实在是个明君。 她收起这些心思,吩咐傅嬷嬷道:“行了,你亲自去一趟吧。对了,我从皇恩寺带回两包上好的龙井茶,你送去给舅母和外祖母吧。” 这几包龙井茶是殷嬷嬷听说她要离开皇恩寺特意送过来的,说是她难得来皇恩寺一趟,拿这龙井送给长辈也是挑不出错来的。 傅嬷嬷应了一声是,便跟着如冬出去了。 采薇瞅了瞅自家姑娘的脸色,小声宽慰道:“姑娘不必在意这些,鲁老夫人心疼您才是最要紧的。” “还有表姑娘,肯定也不会因着这事情就对姑娘冷淡下来的。姑娘先叫傅嬷嬷去送帖子,也是为着彼此好,想来老夫人知道了也能明白姑娘的苦心,知道姑娘并非是和她这个长辈生分了。” 沈云稚点了点头:“我知道,本该如此的。” 沈云稚本就是高门贵女里最为特殊的,更别说继后和虞家责难她不成还被皇上下了脸面,所以尽管她不在宅子里,也有人时时刻刻盯着这边。 如今沈云稚从皇恩寺回来,又派人往孟家别院去了,自然瞒不了各家的耳目。 一时间,竟是惹得各家心思各异,想着这沈云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还有脸从皇恩寺回来。 若是换成旁人,大抵要再在皇恩寺躲个一年半载,待沈家将她从族谱除名的事情平息下来,才敢出来见人吧。 这沈氏倒还真有几分胆子! 孟宅 廖氏看着站在面前的傅嬷嬷,捏着手中的拜帖,提着的心终于是稍稍放了下来。 如今婆母在养病中,她还真怕沈云稚知道了直接就上门侍疾,在外家住上十天半月。 也不是她小气,只是沈云稚得罪了继后和承恩公府,还有大皇子,如今被沈家除名,谁敢留她在家里住下? 她正愁这事儿,也担心老夫人身子好些会去皇恩寺看沈云稚,如今沈云稚回来,又摆出了这个态度,给孟家个台阶下,彼此当亲戚相处着,倒也不至于落下什么把柄。 这般想着,廖氏对着傅嬷嬷含笑道:“云稚这孩子拘着这些礼数作甚,孟家到底是她的外家,老夫人最是疼她这个外孙女儿,往后可别生分了才好。” “老夫人身子也好些了,你回去后叫云稚这孩子别着急,安心过来陪她外祖母说说话给老夫人解解闷也是好的。” 她嘴上说着不生分,可落在傅嬷嬷耳中就不是这个意思了。 傅嬷嬷没表现出什么异色来,也不觉着廖氏这般有什么不妥。 别说只是个继室了,就是表姑娘孟茹的生母还活着,如今这个情况大抵也是说些客气话,却还是要和自家姑娘疏远几分的。 人性本就如此,怪不得旁人。 傅嬷嬷含笑将两包龙井茶递到丫鬟手中,解释道:“姑娘去了趟皇恩寺,正好得了两包上等的龙井茶,特意叫奴婢拿来给长辈们尝尝。” 廖氏是知道皇恩寺了凡大师亲手烘制的龙井茶有多出名。想着沈云稚能得了这两包茶,许是在皇恩寺住了有段时日,早早叫丫鬟们排队,总能买到一些。 这孩子倒是有心了,经历了那么大的事情,竟还能想到这些礼数。 如此想着,廖氏脸上的笑意又真切了几分,她也是有女儿的,心里头也对沈云稚生出几分同情宁来。 她便对着傅嬷嬷道:“你回去也好好宽慰宽慰云稚,往后若真有什么难处,我这当舅母的也能想想法子,总不会真叫她无依无靠的。” 傅嬷嬷客气应下,就开口告辞了。 廖氏看着桌上的两包茶叶,想着沈云稚如今的处境,心中也是一阵唏嘘,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时孟莹从屏风后出来,撇了撇嘴道:“我若是沈云稚,发生了这样没脸的事情总要在皇恩寺躲个一年半载,她倒好,这才几日就回来了,别是觉着失了显国公府这个娘家的倚仗,便想巴着咱们孟家不放吧?” “这可不行,女儿还未议亲,家里若和她交好,往后女儿的婚事可要被耽搁了。” 廖氏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 她抬手在孟莹额头上敲了敲,轻斥道:“姑娘家家的说什么混账话呢。什么亲事不亲事的,也不知羞?” “放心,云稚这孩子叫傅嬷嬷送了拜帖过来,就是往后不仰仗咱们孟家的意思。说起来,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爹不疼娘不爱,听说窦老夫人将她从族谱除名,孟氏只求了几句,就眼睁睁由着窦老夫人如此行事了。” “这自小没养过一天,就是半点儿情分都没。当初宋澜月身世被揭穿,孟氏可不是如今这个态度?” 廖氏拉着孟莹在桌前坐下,提点道:“云稚也不容易,经此一事她要成你外祖母的一个心结了,你往后见着人可要和气些,免得你祖母恼了你。” 孟莹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快道:“我也不是欺负她,只是想着祖母将那黄翡佛珠手串给了她,我心里头就不得劲儿。” “她沈云稚再可怜,也是她自己的事情,怎么能拿咱们孟家的东西呢?她也不嫌戴着烫手?” 廖氏听她越说越不像话,连忙止住了她的话:“行了,再贵重的东西也不过是件死物罢了,犯不着你这样惦记。说句不好听的,你祖母向来偏心你姐姐,那黄翡佛珠手串你祖母不给沈云稚,多半也会给了你姐姐,这个关头上你可别因着这点子事情惹得你祖母不喜。” 孟莹撇了撇嘴,心中依旧有些不大舒坦,可想着沈云稚如今的处境和往后可以料到的下场,她觉着母亲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沈云稚出身比她好,按理说该有更好的前程才是,偏偏因着那个歹毒的姑母将她和宋澜月给掉包了,才到了今日这般地步,其实也挺可怜的。 如此想着,孟莹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委屈道:“女儿知道了,女儿只是背地里酸一下罢了,她这样可怜,只要她不赖着咱们孟家,往后见了面我自然当她是表姐的。” 廖氏安抚好女儿,就吩咐嬷嬷拿了桌上一包龙井茶去了婆母鲁老夫人的住处。 鲁老夫人那日吃过安神的药身子已经好些了,只是到底年纪大了,精力有些不济。 廖氏进来时,孟茹正坐在床榻前陪着老夫人说话。 她便上前行礼,将沈云稚从皇恩寺回来,派傅嬷嬷过来下了拜帖的事情回禀了鲁老夫人。 鲁老夫人听了这话,好一会儿都没言语。 孟茹站起身来,眉眼间也带了几分不忍和担心。 廖氏也知这事情有些叫老夫人难受,才想开口宽慰几句,鲁老夫人便开口道:“云稚那孩子也是个傲气的,也罢,我既是她的外祖母,也是茹丫头,莹丫头的嫡亲祖母。我疼云稚是真,可真要为着我这老婆子的私心牵连到咱们孟家,我百年后也没脸去地下见孟家的列祖列宗。” “罢了,就这样处着罢。往后云稚若有什么难处,我私下里帮一帮她,想来我这把年纪了,心疼她一个无依无靠的晚辈,继后和虞家也不好说什么。” 廖氏听婆母这样说,彻底安心下来。 瞧着老夫人心情不好,廖氏也没有多待,将茶叶留下便告辞离开了。 鲁老夫人见她离开,终是忍不住弯腰咳嗽起来。 孟茹忙上前递了盏温水给她,替她拍了拍后背,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祖母莫要伤心,您不也说云稚表妹是个骄傲的,她又一向聪慧通透,哪里会想将咱们孟家牵连进去。” “她这般行事,传到继后和虞家耳中,定也能知道她的心思。” 鲁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唉,我活着时总能照看着些,茹丫头你答应我,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即便嫁人了不好明着帮云稚,私下里也莫要忘了还有云稚这个表妹,就当祖母求你了。” 孟茹听着这话,忍不住红了眼圈,佯装生气道:“祖母用上这个求字便是看低我了,我和云稚虽相处不长时间,可情分也是真的。” 鲁老夫人听了,宽慰一笑,心中却还有未尽的话。 如今茹丫头没成婚,待往后她成婚有了自己的儿女,总会有更多顾忌。 到那时候,兴许就有不同的想法了。 不过这话她没说出来,尽人事听天命,说到底她也不过是想给云稚留条后路,遇着难处有个倚靠罢了。 往后日子过得好不好,还要靠云稚自己。 那孩子性情坚韧,日子再难过,也能好好过下去的。 沈云稚在宅子里歇息了一日,第二天用过早膳便乘坐马车往孟家别院去了。 因着昨日递了拜帖,她去时,舅母廖氏,孟茹,孟莹都在老夫人这里。 鲁老夫人穿着一身褚褐色团寿纹褙子,头发梳得齐整,坐在软塌上瞧着气色还好。 沈云稚心里头安心了些,这才上前几步福身行礼。 “云稚见过外祖母,见过舅母。” 鲁老夫人强自按下心中的酸涩,事已至此也不欲做出那种伤心状来惹得沈云稚难受,反倒还要宽慰她这个老婆子。 于是,鲁老夫人含笑叫起,朝着沈云稚招了招手叫她在自己身边坐了,一句都没提沈家将她从族谱除名的事情,只问起了她这些日子在皇恩寺的情况。 沈云稚也是同样的心思,讲起皇恩寺的景致和来往的香客,还有寺庙广场摆着的东西,眉眼含笑,像是游玩回来一般。 廖氏在一旁听着,愈发高看了沈云稚一些。她看了眼坐在身边的女儿孟莹一眼,想着女儿但凡能有沈云稚三分性情,往后也不必她这个当娘的发愁了。 不过这话也不妥,若不是受了太多磋磨和委屈,沈云稚也没有如今这样的沉稳性子。 屋子里很是热闹,快到中午时沈云稚本想提前告辞,却被外祖母鲁老夫人留下来一块儿用膳。 廖氏也开口叫她留下来,说是早就吩咐膳房做些她喜欢的饭菜了。 沈云稚不好拒绝,便陪着外祖母她们一块儿吃过午膳。 廖氏知婆母和沈云稚有话要说,便很有眼色带着女儿告辞离开。 屋子里只留下了鲁老夫人,沈云稚和孟茹三个人。 这时候,鲁老夫人才带着几分怜惜和不忍摸了摸沈云稚的头发:“好孩子,往后若有难处,若是不方便来孟家,就叫人送信往这边来。我若能办,就私下里给你办了。” “若我有一日去了,我那些私产里也给你留一份儿。” 不等沈云稚拒绝,鲁老夫人就沉下脸来,道:“不许推脱,我的东西我给自己外孙女儿一份儿他们晚辈们还敢说什么不成?他们不像你,身后有靠山,要什么也能自己去挣,我的云稚无人仰仗,又是个女子,我这外祖母只好多疼你一些,要不然到了地下见着你受苦,也是死不瞑目的。” “还有你母亲,显国公夫人那里,如今既没关系了,往后就不必相处了,她这般待你,想来真遇着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也指望不上,你只当没她这个母亲就行了。往后我若去了,你有事就寻你表姐,她已经应了我,断不敢反悔的。” 沈云稚这下子强忍着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 孟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拿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温声道:“哭什么,往后咱们哪怕不好在家里见面,我们就去寺庙里礼佛进香,总能寻机会好好相处的。” 她许是有些生气,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愤懑道:“再说了,听说那位资质平平,往后还不知如何呢?倘若是旁人坐上那个位置,谁还记着如今这些事情。” 沈云稚听着这话,脸色一变,伸手就捂住了孟茹的嘴。 “表姐慎言,往后这些话可别再说了。” 孟茹也知自己失言,微微变了变脸色,没继续说下去。 沈云稚擦了擦眼泪,对着鲁老夫人和孟茹道:“我如今不好在这里多待,还是先回去了。表姐,你好好陪着外祖母,别叫外祖母为我伤心了。说句实在话,我还真不怎么想要显国公府嫡女这个身份,如今从族谱除名,对我来说也松了一口气,省得往后应付那些长辈。” 孟茹点了点头,沈云稚对着鲁老夫人福了福身子,这才告辞出来,带着如冬出了宅子坐上马车。 马车徐徐驶出孟家别院所在的巷子,行至半路,沈云稚从车帘的缝隙看出去,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来。 她竟在这小汤山看到了宋澜月? 她穿着一身嫩绿色绣木槿花褙子,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不少,脸色也有几分微微发白,身后跟着的还是伺候她的大丫鬟红笺。 只是红笺往日里哪怕是个丫鬟也是高高在上的样子,身上的衣裳也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要贵重许多,今日瞧着,倒是有几分丫鬟的样子了,眉眼间还有几分忐忑不安。 不是说她才生下个女儿,如今还在月子里,怎么敢往这边跑? 想着薛氏的脾气和宋澜月如今姨娘的身份,沈云稚猜测,她大抵丢下女儿来这小汤山寻崔宣来了。 她这样高傲的人,如今竟也能低下这个头了吗? 沈云稚收回了视线,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105章 擢升 第105章 擢升 马车缓缓行驶开来,渐行渐远。 宋澜月突然转头往马车看过来,盯着马车驶去的方向好一会儿。 红笺带着几分担忧看着自家姑娘,问道:“姑娘怎么了?” 她本想问姑娘是不是见着了旧日的熟人,可姑娘如今成了崔大少爷的妾室,若在这小汤山遇着旧日里认识的贵女,只怕会格外难堪。 这般想着,她又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劝道:“姑娘真要去找大少爷吗?大少爷跟着老夫人和侯爷随驾来小汤山,不知有多少要紧的事情呢,兴许不得空,不好见姑娘呢。” “要不咱们还是回侯府吧,就说之前是身子夫人有些不适,叫姑娘过去陪着说说话。大夫人哪怕不信,看在珍姐儿的面儿上应该也不会和姑娘计较的。” 宋澜月眼神微黯,如何听不出红笺根本就不想陪她去别院。 可她又有什么法子,她盼着十月怀胎生个儿子好歹能叫她在侯府站稳脚跟,可谁能想到老天不佑她疼了几个时辰拼死生下来的却是个女儿,薛氏和小姑子崔棠过来,对稳婆抱出来的孙女儿一个笑脸都没,直接就回去了。 后来,给女儿起了个“珍”字,府里上上下下都喊一声珍姐儿。 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疑心重,总觉着“珍”同“贞”,婆母给孩子取这名字是在膈应嘲讽她呢。 所以,她愈发不喜这个才出生不久的女儿。 因着这事儿府里不知多少人看她的笑话。更别说,之后侯爷递折子请封崔宣为世子,那折子却是被皇上留中不发,小姑子崔棠入宫侍奉皇上的事情也彻底没了可能,崔家欺负人,觉着这一切都是因着她当日在沈云稚大婚之日勾引崔宣逃婚,才叫崔家坏了名声,有了后来这些事情。 她还在月子里哪里能受得住这些羞辱,待身子稍稍好了些,才细心打扮偷偷带着红笺来了这小汤山,想着崔宣能念着自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上,能留她在别院住下,之后再一块儿回勇庆侯府,也能叫府里那些拜高踩低的人看看她在崔宣心里还是有地位的。 宋澜月想着这些,便收回视线,才想对红笺说什么,就听身边有两个妇人闲聊,言语间竟然提起了显国公府和沈云稚。 “听说那沈云稚从皇恩寺回来了,你说她都被沈家从族谱除名了,怎么还有脸回这边来?也不嫌丢人?要是我,肯定没脸见人。” “这还想不明白吗?她在皇恩寺避着能有什么用处,人家背后不还有孟家这个外家吗?听说她外祖母鲁老夫人对她甚为不错,若能好好攀附,总比没有倚靠要好。” “切,真当人家孟家上上下下是傻的呢,鲁老夫人这当外祖母的再疼她,因着她得罪了继后和承恩公府,哪里肯和她亲近了,怕是躲都来不及呢。” “说起来,这沈氏也真是可怜的,好好一个身份高贵的国公府嫡女,如今不仅得罪了继后还失了这最要紧的身份,还和勇庆侯府大少爷崔宣和离了,她孤身一人住在这小汤山宅子里,又生得那般容貌,还不知日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呢?老天爷对她可真是半点儿庇护都没。” “应该是八字不好福薄吧,受不住这高门贵女的体面,要不然,也不该如此的。不过她生得模样出众,若能放下身段来拿美色侍人,只要不求名分,甚至不入人家府里当妾,在外头当个没名没分的外室,锦衣玉食总能是有的,哪怕是传到继后娘娘和承恩公府那些贵人的耳朵里,也只觉着解气,说不得还会暗地里给那家些好处呢。” 两个妇人说到最后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是丝毫不差落在了宋澜月耳中。 宋澜月眼底露诧异来,脸色变了几变,等到二人走远后,突然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红笺也听到了那话,眼底依旧还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瞧着自家姑娘这样子,她如何不知姑娘的想法。 姑娘如今再难,也比被沈家从族谱除名又得罪了继后虞氏和承恩公府的沈云稚要好上许多。 不怪姑娘笑出声来,连她这个当丫鬟的心里头都松了一口气,觉着姑娘好歹生了崔家的子嗣,无论如何都是有指望的。 宋澜月眼神发亮,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快意和鄙夷,她对着红笺道:“行了,咱们去别院找崔宣吧,我再不好,也总比沈云稚体面些。说不得她走投无路,真会和那二人说的那样放下身段当个见不得人的外室呢?” “外室?若能如此,她也不算辜负了老天给的那张好相貌,说不得人家觉着她伺候的好,将她这个外室当成扬州瘦马来用呢。” 红笺听着自家姑娘这话心里头咯噔一下,她却不好说什么,只能跟着宋澜月一路往崔家所住的别院去了。 行宫,寿宁殿。 太后娘娘看着过来请安的裴道成,含笑道:“听说皇帝你给昭懿太后抄经祈福,瞧着倒是瘦了些,如今斋戒既结束了,叫御膳房做些药膳多用一些,也省得哀家替皇帝你担心。” 裴道成应了声是,太后半句都没过问继后和两位皇子的事情,只含笑道:“行了,哀家也不多留你了,大长公主如今也在行宫住着,听说安宣郡王也从皇恩寺回行宫了,皇帝你若得空便去见见你姑母吧。哀家这里,有淑妃陪着就行了。” 裴道成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侍立在太后身边的淑妃身上,对着她道:“你派人叫华容过来,一块儿陪着太后去园子里逛逛吧。朕听给太后诊平安脉的太医说自打来了行宫太后精神比在宫中好了些,出去散散心也好。姑母如今在行宫住着,身边也没人说话,你若喜欢就带着华容去姑母那里,叫华容陪姑母小住几日就当替朕孝顺姑母了。” 淑妃没想到皇帝会提起华容,心中有些受宠若惊,知道这是皇上给她和女儿的体面。 对比继后虞氏和娴贵妃如今的处境,得了皇上这几句话她已是知足了。 于是她福了福身子应了声是:“臣妾替华容谢过皇上。” 裴道成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又对着太后行了一礼,就转身离开了。 蔺公公连忙跟了出去。 裴道成离开后,淑妃脸上才敢露出明显的喜色来。 “姑母,皇上叫华容陪着大长公主小住几日,皇上待咱们华容还是不同的。” “我这便叫人将华容叫过来。” 一时间,寿宁殿喜气洋洋。在这皇家,得皇上看重才是最叫人高兴的,可比得了什么贵重的赏赐更叫人心安。 宫女领命而去,一路往华容公主所住的宫殿去了。 太后瞧着淑妃高兴成这样,眉眼也松快了几分:“行了快坐下吧,待会儿华容过来瞧着你这当娘的这般不稳重,你羞也不羞?” 话虽这样说,太后也替华容这个嫡亲的孙女儿高兴。 她含笑道:“看来斋戒抄经是有些好处的,今日哀家见着皇帝,都觉着皇帝瞧着好相处了些。” “你看看,往日里他哪里会说这样体贴的话,咱们华容倒是好福气。” “是个公主也好,要不然,如今还不知怎么战战兢兢呢。” 太后说到此处自知不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笑着吩咐嬷嬷去膳房拿些华容平日里爱吃的点心。 嬷嬷含笑应下,转身退出了殿内。 太后又对着淑妃道:“如今这样你就知足吧,只要华容在皇上那里有体面,你还有什么可发愁的。” “至于华容的婚事,她还没及笄,你若实在担心,叫她嫁回咱们蒋家就是了,蒋家总不敢欺负了这孩子。” 淑妃没有说话,蒋家虽妥帖,可若是长房嫡子尚了华容这个公主,往后哪怕能入朝,可总会被人小瞧几分,觉着是仰仗着公主的体面。 姑母虽这样说,可她如何不知那只是下下策而已。 淑妃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华容的婚事,而是将话题转移开来,对着太后道:“姑母听说了没,那沈氏从皇恩寺回来了,听说派人送了拜帖去孟家,今日去孟家去探望她那外祖母鲁老夫人了。” “她这般知分寸,说起来也是个可怜的。大长公主不是一直庇护她吗?听说前几日还特意叫宫女往皇恩寺一趟,赏赐了沈氏一盒子降真香,想来也是怕继后和承恩公府失了颜面昏头了做出什么不妥的事情来叫咱们皇家成了笑话。” “大长公主如此待沈氏,太后要不要再传沈氏来行宫一趟,全当是给沈氏一个体面吧。” 太后听她这样说,语气淡淡的道:“有大长公主庇护,沈氏出不了什么事情,咱们蒋家就不必掺和进去了。依着大长公主的性子,说不得还要传召她进行宫呢。” 淑妃蹙了蹙眉:“皇上叫华容陪着大长公主小住,兴许能遇着那沈氏。倒不是臣妾瞧不上沈氏,而是沈氏得罪了虞家和大皇子,华容若和沈氏亲近,大皇子只怕更不喜华容这个妹妹了。” “那孩子心眼小,要不沈氏来时,臣妾吩咐人叫华容避开些?” 太后却是摇了摇头:“顺其自然吧,大皇子如今哪里有这心思挑剔这些。大长公主若是给沈氏体面,你可别叫人误会,觉着华容看不起沈氏,那样大长公主嘴上不说,心里头也会有想法的。” “皇帝想叫华容和大长公主亲近,你莫要多此一举得罪了人。她这个姑母可比哀家在皇帝心里有地位,往后华容的婚事还要她这个长辈帮忙和皇上开口呢。” 淑妃听太后这样说,也觉着自己想简单了,忙应了声是。 ...... 裴道成带着蔺公公从寿宁殿出来。 很快,就有小太监上前,双手呈递一封信上来。 裴道成接过,展开信垂眸细细看过,上头所写是沈云稚今日去了孟家种种情形,见着沈云稚陪着鲁老夫人用了午膳才告辞出来,这会儿乘坐马车回宅子那边了。 片刻之后,裴道成道:“孟家乃是清流,长辈们慈爱,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 “朕记着孟孝和在翰林院修撰这个位置上也有好些年了。朕前些日子看他修撰的经史典籍甚是不错,擢升为御前侍讲吧。” 蔺公公心下一紧,孟孝和这从六品修撰一下擢升至正六品侍讲,实在是天大的恩典。 在他看来,皇上这是抬举孟家,好叫沈姑娘有一日入宫也能有个倚靠呢。 如此一来,既有皇上恩宠,又有大长公主庇护,身后还有个孟家,沈姑娘若是进宫得宠,生下一儿半女,这地位只怕要压过太后侄女淑妃。比起无子无宠的娴贵妃,还有教导先皇后嫡子的继后虞氏,实在也不差什么了。 皇上这心可是偏的没边儿了! 蔺公公没敢表露出半分异样来,连忙应了声是,着人去孟家别院传旨了。 裴道成吩咐完这事儿,就去了大长公主所住的宁安殿。 大长公主见他终于露面了,面上不显,却是不着痕迹打量着裴道成这个侄子。 几日前她叫儿子顾澹回了行宫,旁敲侧击问起那三色牡丹的事情,说是她正巧也喜欢那三色牡丹,儿子可否将那三色牡丹让给她这当母亲的? 当时儿子面色一怔,当时她就觉着自己的猜测大抵是对的。 儿子是什么性子,别说自小喜爱芍药对花中之王牡丹并不青睐了。哪怕喜好变了,也不会在行宫瞧上一株三色牡丹,就直接吩咐内监将那牡丹移出来带走了。 儿子一向懂规矩,哪怕和裴道成这个表哥亲厚,也万不会不懂事到行此僭越之事。 如今想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裴道成这个皇帝借着儿子的身份做了此事。 大长公主忧心的是,裴道成单单借着儿子的身份移走了那株三色牡丹,还是拿儿子这个安宣郡王的身份做了更多的事情。 这些日子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在行宫? 大长公主压下这些心思,收回了打量的视线,带着几分深意道:“皇帝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本宫还以为要过些日子才能见着皇帝呢?” 嘴上这样说着,她却亲手倒了盏茶递给了在她身边椅子上坐下的裴道成。 裴道成听着她这语气,接过她递过来的茶盏轻抿了一口,垂眸看着碧绿的茶汤,轻笑一声道:“姑母若是觉着闷,这几日叫华容过来陪姑母住些时日。” 大长公主有些诧异的看了裴道成一眼,感觉这个侄子心情似乎不错,瞧着有哪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这愈发印证了她的猜测,只是皇帝的私事哪怕她这长辈也不好过问。 如此想着,她便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最近行宫里发生的事情。 “皇帝行事也要顾及些大皇子的脸面,你责罚虞氏身边的嬷嬷并无不妥,可也太急了些。” “你前脚赏赐了二皇子,后脚又将虞氏身边的孙嬷嬷罚入浣衣局,这叫大皇子如何不惶恐。” 裴道成听出她这话意思,却只是淡淡道:“朕若不苛责些,他这嫡长子怕要被虞家教的移了性子,巴不得朕立时就死了将这龙椅让给他坐呢。” 话音落下,殿内一阵寂静。 宫女嬷嬷连大气都不敢出,觉着自己听了不该听的话,脸色都有些发白。 大长公主深深看了裴道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你这话就重了,虞家这两年是心急了些,才想着叫那虞婉宜嫁给你表弟,好拉拢本宫这个大长公主。” “他们仗势欺人损了皇家体面,你不痛快也在情理之中,本宫也没料到虞氏和虞婉宜会将沈云稚牵扯进来。” “虽说沈氏貌美,本宫之前也动了几分心思想叫她嫁给你表弟,可最后想着到底有些不妥,便歇了这心思。哪里能想到那点子流言蜚语竟是差点儿害了沈氏。” 提起这个,大长公主也想起了沈云稚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的事情,不由得脸色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恼怒道:“那沈家也真是混账,本就是他们这些当长辈的对不住沈氏,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不宽慰沈氏,反倒将沈氏从族谱除名了。本宫就说,那窦老夫人瞧面相就不是个慈爱的,竟能对沈氏这么个可怜的孙女儿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大长公主胸膛起伏,脸色甚是难看:“若一个个都像窦老夫人那样当长辈,当年驸马出事,我的澹哥儿会落得什么下场?难道也和今日的沈氏一样叫人指指点点奚落嘲讽?” 裴道成眼见着姑母这般动怒,竟还提起了当年驸马坠马而死的事情,眼底微微闪过一抹异样,亲手添了盏茶递到姑母手中。 这才出声宽慰道:“姑母莫要动气,姑母既怜悯沈氏,不如传召沈氏,将人接进行宫住些时日吧。说到底,也是虞氏失了中宫之德,才牵连了沈氏。” 大长公主瞧着裴道成的脸色,后知后觉想起了当年昭懿太后被先帝强行传召进宫承宠,也是被娘家从族谱除名。 于是也不奇怪皇帝会说出这番话来。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沈氏那性子也和本宫投缘,又是个妥帖细心的,有她在身边陪着,也能给本宫解解闷。” 大长公主说到此处微微蹙了蹙眉:“单单传召沈氏不大妥当,叫她表姐孟茹也一块儿进行宫住段时日吧。” “正好华容也过来住几日,她自小没几个交好的,沈云稚和孟茹性子都极好,一个温婉一个稳重却不失活泼,多和华容相处相处也好。” “华容的性子还是闷了些。” 裴道成点了点头:“全凭姑母心意便好。” 裴道成没在宁安殿待多久就起身告辞了。 大长公主看着侄子离开的背影,一时若有所思。 樊嬷嬷见着自家主子的脸色,忍不住问道:“您既然心里狐疑,何不问一问皇上呢?皇上一向敬重您这个姑母,若身边当真添了新人伺候,也未必会瞒着您?” 大长公主却是摇了摇头:“他若想说早就说了,他们表兄弟一块儿瞒着本宫,说不定,皇帝拿澹儿的身份和那位相处呢,这样荒唐的事情他又哪里好意思告诉本宫这个姑母?” “本宫就不问了,左右若真上心了,依着皇帝的性子,总会给个名分进了后宫的。到时候,本宫自然就见着了。” 下午时,皇上擢升孟孝和为御前侍讲的旨意就传了开来。 孟孝和在行宫外头办事的地方跪接了旨意,消息传回孟家别院,又是一番热闹。 翌日一早,大长公主派嬷嬷出来,传召沈云稚和孟茹进行宫小住。 消息传了开来,一时间随行的勋贵宗室都不解这孟孝和一个翰林院修撰怎就突然得了皇上的看重,从一个从六品修撰直接就擢升到了正六品御前侍讲。 孟家得圣心,就连大长公主都揣测圣心,传召了孟茹和沈云稚入行宫小住。 四处打听,便听说这些日子皇上斋戒为已故昭懿太后抄经祈福,许是正好看到了这孟孝和修写的经书,所以才有了这道旨意。 又有人想到当年太皇太后对孟家也很是不错。太皇太后曾有两串黄翡佛珠手串,一串赏了当年的皇贵妃,一串赏赐了如今孟家老祖宗鲁老夫人。 听说,沈氏手腕上戴着的那串黄翡佛珠手串,便是鲁老夫人这个外祖母因着心疼怜惜才送于她的。 大家诧异于孟家得势,更唏嘘感慨孟家入了皇上的眼,连带着叫如今处境堪忧的沈云稚也沾了孟孝和这舅舅的光,要不然,她如今这般处境,得罪了继后和承恩公府,大长公主再怜惜她大抵也不会再传召她进行宫的。 兴许也是老天看不惯显国公府的薄情,所以给沈氏留了条出路吧? 消息传了开来,不同于孟家别院的喜气洋洋。 显国公府所在的别院里气氛压抑,伺候的丫鬟婆子个个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 窦老夫人脸色难看,带着几分不满道:“那孟孝和在翰林院修撰的位置上一待就好些年,如今借着修缮一些经书,竟能得了圣心,一下子就擢升为御前侍讲,真是好大的体面。” 老夫人这话说得实在刻薄,可在场的人谁也知道老夫人不舒坦,其实并非因着舅老爷擢升成御前侍讲。而是舅老爷擢升,恰好叫沈云稚这个外甥女沾了光。 要不然,大长公主也不会揣测圣意,叫孟茹进行宫小住便罢了,怎也给了沈云稚这个体面? 沈云稚如今名声受损,又得罪了继后和大皇子,难道大长公主就半点儿不忌惮大皇子吗? 这回叫沈氏一块儿进行宫,大抵也是怕被人误会了她叫孟茹进行宫小住,是想叫孟茹嫁给儿子顾澹吧? 毕竟,虞婉宜想要嫁给顾澹,因着之前那些流言蜚语对沈云稚生出忌惮来,才有了继后非要给沈云稚安上不敬皇上罪名的事情,如今闹得狼狈难堪,面子里子都丢了。 兴许,大长公主也是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回了。 如此一来,倒叫沈云稚又得了个天大的体面,不怪老夫人心中不痛快。 沈家前脚才将沈云稚从族谱除名,沈云稚非但没落魄难堪反倒后脚就得以进行宫小住,老夫人这个曾经的祖母脸面往哪里放? 外头那些人又如何议论编排他们显国公府? 孟氏这个嫂嫂病了,这几日都是二夫人程氏陪在窦老夫人这个婆母身边。 此时见着婆母这般恼怒,程氏心中也不得劲儿,觉着沈家因着一个沈云稚闹出多少事情来。如今,又要叫人指指点点了。 归根到底,都是因着姑奶奶沈鸾当年将两个孩子掉包的事情。若不是老夫人偏疼沈鸾,她一个远嫁的姑奶奶哪里有这个胆子做出这等混淆娘家血脉的事情来? 心中虽不满,程氏却也只能出声宽慰道:“母亲莫要生气了,舅老爷到底是咱们沈家的亲家,孟家在御前得势对咱们显国公府也是一桩好事。” “再说了,您这当长辈的虽将云稚那孩子从族谱除名,可也是为着咱们沈家,为着这满门上上下下才不得已为之,心里头哪里能不挂念云稚那孩子呢?” “如今那孩子能得了大长公主的庇护,也算是一件好事,老夫人您这当长辈的也能安心不是?” 程氏这话分明就是指黑为白,却是句句都给了老夫人台阶下,更将此前窦老夫人执意叫人接了族老过来将沈云稚从族谱除名描补成为着沈家全族才不得已而为之。 窦老夫人听了,脸色到底是和缓了几分。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是隐隐有些不踏实,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似她将沈云稚从族谱除名,往后会后悔。 她将这心思压了下去,心想,为着沈家上上下下她才狠心将沈云稚除名,甚至不惜背负刻薄不慈的名声,她思虑周全为长远计,又哪里会后悔? 沈云稚哪怕得了大长公主庇护,可经过这些事情,大长公主再也不可能想着要她嫁给安宣郡王顾澹当自己的儿媳妇。 既如此,一些庇护体面罢了,不值当她因此担心。 程氏见她想清楚了,才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别的事情。 “母亲,媳妇听说澜月那孩子带着红笺来了小汤山这边。说是翟老夫人见着人过来,给了她好大的脸色,不过大抵也不想闹开来传出去叫人笑话,还是叫澜月在崔家别院里住下了。” “这澜月也是,咱们显国公府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姑娘,虽说不是嫡亲的孙女儿只是个外孙女儿,可也不该给崔宣当了妾,如今生了个女儿还这般上赶着追着崔宣来了这小汤山。” “她这做派,实在是......” 程氏想到姑奶奶沈鸾,也不好将话讲得太过难听,只委婉道:“听说姑奶奶知她在勇庆侯府处境艰难,在她生产后还去崔家伺候了她一段时日,如今她带着红笺追来这小汤山,肯定是瞒着姑奶奶的。姑奶奶一向高傲要脸面,知道她来了这里,还不知气成什么样子呢。” “那崔宣也是,当初将澜月捧着护着,为着她大婚之夜丢下沈云稚,如今澜月给他生了孩子,他倒是薄情,将澜月一个人丢在侯府后院,也不想想薛氏这个母亲会如何磋磨澜月?澜月不顾脸面追过来,想来也是那薛氏太过刻薄之故,要不然,依着澜月的性子,哪里会放下脸面如此行事,更别说孩子才生下来不久,澜月怎么能舍得那孩子?” 窦老夫人听二儿媳提起宋澜月这个自小养在身边的外孙女儿来,此时已经没了多少怜惜,只觉着脸上无光。 她面露嫌弃,冷冷道:“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别说她一个当了崔宣妾室的外孙女儿了,她如何都和咱们沈家不相干。” “咱们沈家被人指指点点,可都是因着当初她撺掇崔宣私奔之故。” 程氏听婆母这么说,便没再提宋澜月。 其实,她也只是试探试探老夫人的心思,怕老夫人爱重姑奶奶沈鸾,连带着对宋澜月也有几分不同。若是宋澜月被崔宣嫌弃日子过不下去,求到沈家又该如何? 这会儿听婆母这么说,她也能放心些。 毕竟,沈家总不好将嫡亲的沈云稚从族谱除名,反倒心疼一个当了崔宣妾室的宋澜月吧? 她可丢不起这个脸,也不想儿女为着这事儿丢尽颜面。 ...... 这边,沈云稚接到大长公主传召,面露诧异,又听说舅舅擢升御前侍讲,心中才明白了几分这份儿体面因何而来,她为舅舅擢升而高兴。 只是她有一点不明白:“虽说舅舅从从六品修撰擢升正六品御前侍讲是得了天大的恩典,可也不至于惊动了大长公主吧?” 如冬在一旁听着,含笑解释道:“正六品还是在翰林院,又是御前侍讲可以说得上是御前红人了。更何况,圣驾来小汤山行宫出了这么些事情,行宫里人人自危战战兢兢听说连太后都待在寿宁殿不大走动。皇上斋戒出来就擢升了舅老爷,兴许也是不想叫这行宫里气氛太过压抑。大长公主想来也是揣测到了皇上的这份儿心思,又不好插手前朝之事,才从女眷入手,传召表姑娘和姑娘去行宫小住。” 沈云稚听了如冬的解释,心中稍安,想到要进行宫,不自觉就想到了提前从皇恩寺回了行宫的顾澹。 这回她要在行宫小住,既是大长公主传召肯定要时常陪在大长公主身边,也不知会不会遇上顾澹这个安宣郡王? 第106章 手段 第106章 手段 沈云稚想着这些,难免有些心神不宁,不知自己到底想见到顾澹还是不想。 最后,她承认了自己的心思,顾澹在行宫她其实是有些安心的。 可这样的心思,她知道不该。 不知过了多久,沈云稚才睡着。 翌日一早用过早膳,行宫派来的马车就等在了外头。 马车先去孟家接了表姐孟茹才来了这边,所以沈云稚带着如冬出来上了马车时,就见着了坐在马车里,穿着一身淡紫色绣着芍药褙子的表姐孟茹。 见着她上来,孟茹往旁边让了让,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了,含笑道:“没想到父亲擢升御前侍讲,倒是你和我得了份儿体面。按说,该是祖母进行宫谢恩才是,不过传话的嬷嬷说,知道祖母这几日身子有些不大妥当,便传召了咱们。不仅如此,还得了恩典叫太医给祖母诊脉,短短两日,往家里递帖子的人不知多了多少去。” 沈云稚听着也忍不住一笑,真心替孟家和舅舅高兴,她莞尔笑道:“自是舅舅在翰林院行事稳重,沉下心来修撰书籍,这才得了皇上的看重。” 两人压低声音说着话,马车徐徐驶出巷子,一路往行宫那边去了。 快到傍晚时,马车才在行宫门口停了下来。 这回随行的樊嬷嬷并未叫她们在行宫外头的偏殿歇下,翌日一早再进行宫拜见大长公主,而是直接就领着二人进了行宫。 此时正值傍晚,天光将暗未暗,宏伟庄严的行宫染上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愈发显出几分威严肃穆来。 沈云稚和孟茹之前都来过行宫,所以这一回进来并未有头一回那般忐忑拘束,跟在领路的樊嬷嬷身后一边走,一边欣赏着周围的景致。 樊嬷嬷也不时给她们讲这是行宫的哪处景致,倒是格外热络。 快到大长公主所住的宁安殿时,迎面撞见一行人,为首的贵妇穿着一身湛蓝色缂丝绣芙蓉花宫装,眉目威仪端庄,竟不是旁人,而是多日未见的娴贵妃。 娴贵妃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鹅黄色绣栀子花宫装的女子,肌肤白皙面容姣好,可沈云稚却是认得,眼前这个美人是伺候娴贵妃的那个叫如兰的宫女。 她记得当日她因着执意要和崔宣和离,被娴贵妃罚跪在景阳宫廊下,当时站在不远处盯着她罚跪的正是这个如兰。 当时,如兰穿着一等宫女的翠色宫装,并不曾这般细致打扮过。 如今竟穿成这般模样,她一个宫女,哪里有这般胆子,那便只有一个缘由,就是娴贵妃这个主子的吩咐了。 想到崔棠彻底没了可能入宫侍奉皇上,又想到娴贵妃如今膝下无子,救驾之功也愈发不好提,沈云稚心中便有些明白过来娴贵妃怀的是什么心思。 她心中想着这些,和孟茹一起对着娴贵妃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臣女见过贵妃娘娘。” 沈云稚微垂着眉眼,行礼的动作标准到无可挑剔,态度更是恭敬,可娴贵妃瞧着她背脊挺直,想着那孟孝和得了皇上看重,直接从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擢升为正六品御前侍讲,连带着叫孟茹和沈云稚都得了天大的体面。对比孟家圣眷正浓,勇庆侯府崔家却是渐失帝心,不仅侄女崔棠进宫侍奉皇上的事情彻底没戏,府里请封侄儿崔宣为世子的折子也被皇上留中不发。 这趟随驾来小汤山行宫,崔家别院门庭冷落,往日里交好的世家如今也避之不及,最多为着一些体面派府里嬷嬷送来些礼物,这还是顾忌她这个贵妃娘娘。 如今见着沈云稚,娴贵妃心里头如何能不恨?若没这沈云稚,府里怎么会出这么多事情,侄儿崔宣也不会还未入朝便失了圣心,连带着整个侯府都被皇上疏远厌恶。 “沈氏?倒是巧了竟能在这行宫遇上你?听说你舅舅擢升为正六品御前侍讲,怎么只沈氏你和孟大姑娘来了行宫,本宫记着,孟家还有位二姑娘,虽是继室所出,可到底也是嫡出,怎么没带了她一块儿进来?” 娴贵妃这话便是存心挑拨,故意叫沈云稚难堪。 既是孟孝和擢升才叫小辈们得了这份儿体面,没道理叫沈云稚这个外甥女抢了嫡亲女儿的体面。 更别说,沈云稚还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生母孟氏也没如何拦着,这都除名了,这个外甥女的身份又哪里能站得住脚? 既如此,她跟着孟茹进来,而不是孟家两位姑娘进行宫,这是有多大的脸呢。 沈云稚听明白娴贵妃的意思,心中咯噔一下,知道娴贵妃厌恶她,是故意说这些话来羞辱她,并挑拨她和孟茹或是孟莹的关系。 未等她开口说话,孟茹却是起身拦在了她面前,对着娴贵妃解释道:“贵妃娘娘说笑了,大长公主传召,指明了叫臣女和云稚表妹进行宫小住,表妹如何敢忤逆大长公主?” “想来是因着大长公慈爱,听说了臣女祖母这几日身子有恙,便留了嫡妹在家里侍疾,又为着叫祖母安心,才一并给了云稚表妹这个体面。大长公主体恤之心,着实叫臣女敬服,臣女和表妹不敢不遵。” 娴贵妃早就听闻这孟家大姑娘孟茹自小养在鲁老夫人院里,脾气和鲁老夫人一个样子,如今听她这样说,心中只觉着憋屈恼怒。 好个孟茹,好个沈云稚,真以为孟家能青云直上,恢复太皇太后在时的体面呢。 孟家无人进宫为妃为嫔,又没有爵位功勋,不过是翰林清流,在读书人里有些无用的名声罢了,如何和他们勇庆侯府相比? 娴贵妃没有叫起,只冷冷看了二人一眼,就径直带着宫女如兰朝前走去。 见她离开,沈云稚和孟茹才起身。 孟茹带着几分担心拍了拍沈云稚的手背,温声道:“贵妃娘娘的话表妹你莫要放在心上,大长公主既没传召莹妹妹,她自然不能跟着一块儿进来。” “便是她闹脾气也和云稚你无关。” 沈云稚如何不知这个道理,也知道娴贵妃是不喜她,因着她和崔宣和离迁怒她才存心挑拨挑刺。 听孟茹这么说,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孟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抚,顾忌着身边有外人在,也没继续说什么。 领路的嬷嬷是大长公主身边的樊嬷嬷。 她自然将沈云稚和孟茹的小动作看在了眼里,她含笑道:“这些日子崔大少爷请封世子的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贵妃娘娘这当姑母的心中担心,心情一直不大好,所以说话难免带着几分火气,两位姑娘莫要在意将贵妃那些话放在心上才是。” “左右是我们大长公主传召两位姑娘进这行宫,有大长公主庇护在,想来贵妃娘娘即便心中不满,也不敢真就做出什么事情来。” 孟茹点了点头,含笑道:“知道了,多谢嬷嬷提点。” 樊嬷嬷看了一眼面容如常,听到崔宣这个名字没有半分异样的沈云稚,心中少不得生出几分感慨来。 这沈氏年纪轻轻竟真是有些处变不惊的气度。她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瞧着也没憔悴落魄,如今因着舅舅擢升御前侍讲得以再得体面使得大长公主传召,也依旧沉稳谨慎,今日听着昔日责罚过她的娴贵妃出言嘲讽挑拨,也不曾方寸大乱惶惶不安,这般年纪又是这般貌美,倘若没自小被姑母掉包,而是在显国公府锦衣玉食娇养着长大,别说是嫁给他们郡王了,只怕进宫当娘娘都够格。 说起来,也是天不佑这沈氏,叫她白白浪费了这副好相貌。 樊嬷嬷将这心思按捺下去,视线也从沈云稚身上收回来,继续带着二人往大长公主所住的宁安殿方向去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宁安殿。 大长公主正好得空,便叫了沈云稚和孟茹进去,也没和她们聊太久,只说了几句话,便叫宫女带着她们去了事先收拾好的住处。 沈云稚和孟茹被安排在距离宁安殿不远处的一座宫殿内,因着只是臣女,各自住了东西配殿。 跟随伺候的如冬和孟茹身边的大丫鬟云莺则被安排住在了耳房。 殿内一应陈设器物俱全,没一处不妥当的,二人谢过送她们过来的宫女,见着宫女告辞离开,回了大长公主那边,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孟茹含笑道:“去你屋里坐坐吧。坐了这么久马车,又走了这么远还得保持礼仪体态,我腰都疼了。” 沈云稚抿嘴一笑,携着孟茹的手到了自己所住的殿内,到了软塌上各自坐下。 “表姐紧张吗?说句实在话咱们只是臣女,在这行宫住下我心中总觉着怪怪的。” 孟茹听她这样说忍不住笑了,压低了声音道:“这是自然,住哪里能有在自己闺阁里自在。不过咱们这样的身份,父兄长辈擢升了,宫里头给了体面,也是免不了要进宫谢恩。” “这还是好的,如今是在行宫没那么多规矩,若是在京城,皇宫里规矩更不知有多少,叫人处处提着心。不过若是皇宫,咱们只是臣女,大抵也没资格留宿,更别说住几日了。” 孟茹说着,不自觉想起了沈云稚当初进宫被娴贵妃罚跪在景阳宫,又想到今日娴贵妃挑拨之言,还有对沈云稚这个曾经的侄媳掩饰不住的厌恶迁怒,不由得蹙了蹙眉:“今日怎么偏偏就遇着了娴贵妃,我看她心中是恨毒了表妹你,觉着是因着表妹的缘故叫崔宣坏了名声,才叫府里请封崔宣为世子的折子被皇上留中不发。表妹如今住在行宫,可要小心些,若是再见着娴贵妃,说话千万要谨慎,宁愿吃些委屈也莫要叫这贵妃娘娘抓住错处,到时候白白又受一番折腾那就不值当了。” 沈云稚如何不知表姐是在担心她,她点头应下:“我知道了,不过表姐也别太过担心了,咱们是大长公主传召进行宫的,贵妃娘娘哪怕不喜我,也不至于为着责罚我而得罪了大长公主吧?” “再说,崔家如今这个处境,贵妃娘娘心里头最惦记的未必是寻我出气呢?” 沈云稚意有所指,孟茹也是个聪明的,想到方才那个跟在娴贵妃身后,明显是个宫女却又比寻常的宫女妆容精致,还穿了一身鹅黄色宫装面容姣好姿容出挑的女子,也明白过来几分沈云稚这话是何意思。 她眼底带了几分嘲讽:“也对,这位娘娘膝下无子,惯爱折腾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崔棠再无可能入宫侍奉,她这是想着要抬举身边的宫女吗?” 孟茹的声音愈发低了几分,只有沈云稚能听到:“她这是将皇上当成了什么了?这也太心急了些,听说皇上才斋戒给已故昭懿太后抄写完经书,娴贵妃是将皇上当成那等急色之人不成?” 第107章 废黜 第107章 废黜 宁安殿 沈云稚和孟茹离开后,樊嬷嬷便将方才半路遇上娴贵妃的事情回禀给了自家主子。 大长公主听完后,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沈氏不过是嫁错了一回人,又是她那侄子崔宣对不住沈氏,如今倒将错处都推到沈氏身上了。” “怎么,这沈氏难道是精怪变的不成?还能影响了他勇庆侯府的前程?” 大长公主一向不喜娴贵妃,娴贵妃无子无宠,近一两年做的事情更是上不得台面,所以言语间丝毫都不遮掩她的不屑。 她就是看不惯那等将处境不好归咎到女子身上的人,娴贵妃自己也是女子,为难一个无辜的沈氏也够无耻的。 哪怕她哭求到皇帝面前,为着她崔家的前程脱簪请罪,她也不至于这般看不起她。 大长公主抿了口茶:“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不知反省,真是好笑。” 樊嬷嬷听着自家主子这话,也深以为然:“主子有所不知,今日见着贵妃娘娘时,娘娘身后跟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妆容精致的女子,瞧着像是她身边那个叫如兰的大宫女。” 大长公主是何等敏锐,只听着这话问都不问就想明白了娴贵妃打得是什么主意。 她嗤笑一声,冷冷道:“你说她蠢,她好歹也是勇庆侯府嫡女,也是读书识字当年才学过人在贵女里出挑的。如今倒好,在宫里头当了这么多年贵妃,脑子竟是不如闺阁时好,本宫都不知该怎么说她。” 这讨好人自来是投其所好,别说皇帝性子清冷,不看重女色,便是看重,皇帝也不至于半点儿都不挑,宠幸一个宫女吧? 倒不是不妥,历朝历代宫中的宫女自然都是皇帝的,哪怕醉酒随意宠幸了都是寻常。若是皇上觉着宠幸宫女失了颜面,那一碗拂子汤下去,宫女还是宫女。若是宽厚些,封个最末的才人,也算是从奴才当了主子了。若能有幸有孕,那更是母凭子贵。 可裴道成哪里会随便宠幸一个宫女?更别说,娴贵妃的心思但凡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将皇帝当成了什么? 大长公主有些一言难尽。 “真是蠢不自知,她什么都不做也是贵妃,折腾这些,哪一天失了贵妃的身份有她后悔的!以为当年救驾之功能得用一辈子吗?” 樊嬷嬷听自家主子这么说,也感慨道:“贵妃无子无宠,心不定自然就乱了分寸。说到底,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这会儿是在行宫好歹规矩没那么大,倘若回了宫中,娴贵妃想要做什么就更难了,她自然是想把握住这个机会。” 大长公主也知道这个道理,又想起裴道成这些日子的不对劲,她这个当姑母的能察觉出来,未必随驾来行宫的妃嫔心中没有半分揣测。 哪怕没有,借着在行宫的机会谁不想争宠?若能得了皇上青睐,哪怕只是些许赏赐,承宠一晚,若能一朝有孕,才是天大的福气。 大长公主也懒得将心思放在娴贵妃身上:“由着她折腾去吧,只要她为着自己,为着崔家不嫌丢人也不怕被皇上厌恶就好。” 翌日一早,沈云稚才刚醒来洗漱妥当,就见着表姐孟茹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沈云稚心下一紧,忙上前拉住了孟茹的手,满是担心道:“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表姐是个稳重的,轻易不会这般行色匆匆。 孟茹脸色有些发白,凑到沈云稚耳边压低了声音道:“你记着昨日咱们遇上的那个娴贵妃身边的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宫女吗,就是那个叫如兰的?” 孟茹捂着心口小声道:“昨晚她替贵妃娘娘往皇上书房送滋补的药膳,竟是不知规矩行了勾引之事惹得皇上动怒,直接就叫人给拖出去杖毙了。不仅如此,皇上还命人将贵妃传召过来,叫人当着贵妃的面杖毙了那如兰,又斥贵妃御下不严才叫宫女行此放肆之事,直接下旨废黜了贵妃之位,降为娴嫔。” “听说勇庆侯和府里翟老夫人听闻娴贵妃被降位成娴嫔,惶惶不安进宫请罪。勇庆侯跪在了御书房外,翟老夫人这会儿也跪在寿宁殿外头请罪呢。” 沈云稚听着这消息,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她觉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一座山似乎一下子就倒了。 过往在勇庆侯府受的那些羞辱和委屈都有了一个出口。 沈云稚不好说什么,可心中当真是痛快的。 孟茹也猜到她心中的想法,想到她在勇庆侯府见着沈云稚受薛氏磋磨折腾的场景,她都觉着解气,更别说是沈云稚了。 “这是好事,叫他们崔家过去仗着身份欺负人,这消息传回京城去,那薛氏还不知气成什么样子呢。要我说,这都是报应。” 孟茹走到软塌前坐下,叮嘱沈云稚道:“不过出了这样的事情,行宫里气氛凝重,咱们也注意着些,可别犯了忌讳。” 沈云稚和孟茹这边收拾妥当,又用过早膳,才去给宁安殿给大长公主请安。 大长公主显然也听到了昨晚的事情,只带着几分嘲讽道:“崔家也该好好反省反省了,瞧瞧这几年崔家做的那些事情,以为宫里头有个贵妃娘娘便一切无虞了,真是痴心妄想!伴君如伴虎,娴贵妃怕是忘了自己当初进宫时候的战战兢兢谨言慎行,以为自己当年有救驾之功便能得一辈子体面了?” 沈云稚和孟茹听得这些内情,心中生出各种心思来,面上却不好流露出分毫来。 尤其是沈云稚,哪怕她高兴娴贵妃被废黜贵妃之位,降为娴嫔,甚至连个妃位都不是。也不好在大长公主面前表露出来,免得叫大长公主不喜。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却是笑道:“沈氏你可觉着痛快解气?这一回,是皇上帮你出了这口恶气呢?” 大长公主这话说的随意,落在沈云稚耳中却是叫她微微变了脸色。 她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想要起身。 大长公主瞧见她泛白的脸色反应过来,止住她起身的动作,含笑道:“行了,本宫随口这一句,何必这般战战兢兢的。皇帝自然不是为着你才废黜了贵妃,不过娴贵妃如今成了娴嫔,对沈氏你来说也算是一桩好事了。” 大长公主抿了口茶,问道:“听樊嬷嬷说昨日娴贵妃半路遇着你,还说了些挑拨嘲讽的话。就她这样半点儿不收敛脾气的,本也不配当这个贵妃!留她个嫔位也尽够了。” 正说着话,外头有宫女你进来回禀,说是华容公主过来请安了。 沈云稚和孟茹听着这话,齐齐从坐上站起身来。 很快,就有宫女领着一个十二三岁打扮端重精致的女子走了进来。 明显就是方才宫女提及的淑妃娘娘所生的华容公主。 “华容给姑祖母请安。” 大长公主笑着叫起,招手叫华容公主坐在了自己跟前儿,又给公主介绍了孟茹和沈云稚。 “臣女见过公主。” 二人齐齐行礼请安,华容公主的视线头一个就落在沈云稚身上,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之色,随即看了看孟茹,含笑道:“两位姑娘不必多礼。” 华容公主瞧着虽才十二三岁,可许是因着自小养在慈宁宫太后身边,所以性子很是沉稳端庄,看起来竟是丝毫都没骄纵之感。 沈云稚想起她听说过的太后和淑妃娘娘的性子,心中有些明白,这华容公主为何是这般性子了。 怪不得皇上很是喜爱这华容公主,一个公主并非皇子,性子又不骄纵,当父亲的自然会更疼爱几分。 且淑妃膝下只一位公主,想来皇上是不愿叫康家出一位皇子,所以便将宠爱都给了这华容公主。 “行了,都坐吧。”大长公主对着沈云稚和孟茹示意一下,才又转头对着华容道:“前几日听皇帝说要你来我这里住些时日,你就在宁安殿偏殿住下吧。正好沈氏和孟氏也要在行宫住几日,你若闷了找她们玩去,得空带她们在行宫里好好逛逛。” “本宫这些日子犯懒,实在不想动弹。” 华容笑着应下,宫女上了茶水和点心,几人谁都没再提娴贵妃被降位为娴嫔的事情。 闲聊了一会儿,大长公主才对着沈云稚和孟茹吩咐道:“你们且回去吧,本宫也有些时日没见着华容了,正好和她说些体己话。” 沈云稚和孟茹会意,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等到出了宁安殿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孟茹才压低声音道:“这皇家公主就是不一样,瞧着才十二三岁,竟是气度不凡,难得的是身上没有半分骄纵的性子。” “听说,这位华容公主最得太后喜欢,在皇上那里也很有脸面。” 孟茹笑了笑,随口又道:“听说安宣郡王也从皇恩寺回了行宫,还好今日没在宁安殿见着,要不然多不自在呢,传出去也叫人多想。被有心之人宣扬出去不知要编排成什么样,我可是怕了那些人的嘴巴。” 沈云稚也有些庆幸今日过来请安没遇上顾澹。 “对了,之前你也不也在皇恩寺住了有些时日,可有见过这位安宣郡王?听说郡王常年礼佛,性子温润如玉,很是有几分佛缘呢。当年有高僧想要郡王出家了却尘缘,惹得大长公主不快,派人过去将那高僧申斥了一番。” 沈云稚眼底微微闪过一抹异色,有些心虚,却还是摇了摇头:“郡王那般身份,我如何能见着?” “再说,我也不喜走动,更没去听高僧讲经,便是郡王出来我也遇不着。” 孟茹听她这样说扑哧一声笑了,意味深长道:“这倒是真的,不过你不走动,偶遇不到郡王,那虞婉宜却是三番两次都能偶遇上。正所谓湘女有情,襄王无意,怪不得她听着那些流言蜚语便非要和云稚你过不去了。” 两人一边低声闲聊一边往回走。 正当这时,二人远远瞧见一个贵妇扶着一个老夫人走过来。 待走近看清楚了来人身份,沈云稚一时就愣住了。 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形容狼狈的老夫人,竟是她叫了近两年祖母的翟老夫人,陪在她身边的贵妇是二夫人柳氏。 沈云稚才听说翟老夫人一大早就进了行宫跪在了寿宁殿外,这会儿瞧见翟老夫人这般模样,如何猜不出是何情况。 皇上旨意如何能改,娴贵妃降为娴嫔已是定局,老夫人和侯爷进宫请罪,想来是担心皇上继续追究,降了勇庆侯府的爵位。 这般请罪下来,皇上自然要顾念几分当年贵妃的救驾之功。 四目对视,翟老夫人看着沈云稚这曾经的孙媳时目光很是有些复杂。 尤其是这个光景下,娴贵妃被降为娴嫔,沈云稚这个曾经半路认回来的显国公府嫡女也被沈家从族谱除名。 兜兜转转,当初那段错误的婚事竟是叫彼此都落不着好。 沈云稚和孟茹退后一步,对着翟老夫人福了福身子,就移到侧边径直朝前走去。 全程礼数周全,却无半分同情宽慰之意。 翟老夫人咳嗽了几声,整个身子都靠在了柳氏身上,半晌才带着几分悔意开口道:“当初府里若能待沈氏好些,如今兴许就不至于落到这个境地了。” “娘娘失了贵妃之位,宣哥儿又不得皇上待见,咱们勇庆侯府怕是要败落下去了。” 柳氏转头看向沈云稚离开的方向,见着她背脊挺直,一步步朝前走去,神情也有几分复杂。 “事已至此母亲还是想开些吧,凡事都有转机,这些年孟家没有先帝时的体面,可如今那孟孝和不也成了御前侍讲,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呢?说不得什么时候咱们崔家又能得了圣心呢?” 这话说得连柳氏自己都不信,翟老夫人更是面容颓然,重重叹了口气:“回去吧,往后府里低调些,也约束着些姑娘少爷们,咱们府里不能再出事了。” “至于宣哥儿,明日也叫他进宫请罪,皇上见不见是一回事儿,总要有个态度。” 翟老夫人的声音愈发低了几分:“早就该想到的,先帝辜负了昭懿太后,咱们当初那样对待沈氏,传到皇上耳朵里,自然是厌恶极了的。” 第108章 真相 第108章 真相 沈云稚并不知翟老夫人和柳氏的这般悔悟,便是知道,心中也不会生出半分动容来。 若非娴贵妃被降位,翟老夫人哪怕嘴上说怜惜心疼她,可心里头何曾真正觉着崔宣和薛氏做错了? 这一家子,从不曾平等的看待过她这个被显国公府半路认回来的嫡女。 孟茹见她许久不说话,以为她见着方才翟老夫人狼狈的样子心生不忍,伸手扯了扯沈云稚的袖子:“云稚你可别因此就心生不忍,当初云稚你那般可怜,她们可曾心疼不忍过?当初既没给你留余地,如今云稚你也不必有。” “这回是皇上动怒才降了娴贵妃的位分,勇庆侯府眼见着要失势她们才这般狼狈难堪,若没有这事儿,云稚你一辈子见了娴贵妃,见了崔家这些人都要被他们看低的。” 沈云稚闻言忍不住笑着看向了表姐,带着几分打趣道:“原来在表姐心里,我竟如此心善?” 她甚少这般活泼打趣人,突然来这一回惹得孟茹也笑了出来,她的声音故意放软了几分,歪在沈云稚身上道:“是啊,表妹柔弱可欺,最是心善不过,自然要我这个当表姐的时时提点。” 二人说笑着朝前头走去,很快就走远了。 假山后,安宣郡王顾澹往二人离开的方向看了眼,想着方才听到的话,忍不住轻笑一声,从假山后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内监见着郡王这般,也不禁往沈云稚和孟茹离开的方向看了眼。 他心中生出几分狐疑来,虽说他也知道大长公主传召沈氏和孟氏入行宫小住,可郡王过来给大长公主这个母亲请安,遇着这二人何必还要避开呢? 自来都是尊不让卑,郡王倒是反着来了。 随即他想到了郡王那叫人忧心的八字,想到郡王婚事艰难,也不喜旁人提及婚事,心中便了然了几分。 兴许郡王是不想多生事端,平白传出些流言蜚语来吧。 顾澹不知他心中所想,径直往宁安殿去了。 大长公主见着儿子过来,不免又想到了那株三色牡丹还有皇帝身边可能添了新人的事情。 她虽明白等些日子就知道了,皇帝总不可能将人藏一辈子。 可此时到底还是没忍住意味深长道:“你过来请安怎是两手空空,我不是和你说了喜欢那株三色牡丹,你这当儿子的这点儿东西也舍不得孝敬我这当娘的吗?” 顾澹被自家母亲一句话说的微微变了变脸色,他再傻也明白母亲这是起了疑心。 只是,事关裴道成这个表哥,哪怕母亲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将事情全都说出来。 大长公主见他闷不吭声,心知他有所顾忌,当下气得哼了一声,指着身边的椅子道:“坐吧,不就是皇帝身边添了新人,借着你安宣郡王的身份和人家相处实在不好被揭穿吗?当本宫白活了这么些年,什么都猜不出来吗?” “你一向规矩,又最爱芍药而非牡丹,哪里会叫人将那三色牡丹移出来,本宫和你开口几回你还都舍不得?” 大长公主说着,亲手倒了盏茶递到儿子手中,轻轻笑了笑:“本宫只是好奇,皇帝这般性子竟也有这么一日,喜欢上人家就算了,还这般藏着掖着不肯表露身份。怎么,那位难道身份特殊?” 她本是随口一说,这会儿不免生出几分担忧来,脸色微微变了变,心想难不成那位是已婚妇人?” 先帝抢夺臣妻,裴道成这个当儿子的自然对此深恶痛绝。可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越不喜抗拒什么,最后越会在这上头狠狠栽个跟头。 就如当年皇兄辜负筝姐姐另娶旁人为正妻时,她也问过日后可会后悔。 皇兄断然说既是做出了决定,自然不会后悔。 这世上的事情本就有失有得,他既然为着皇位筹谋而舍弃了筝姐姐,自然没有他后悔的一日,也断然不会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所以,才将事情做绝。 当时皇兄说的那般笃定,可后来如何?一场执念或是悔意而引起的君夺臣妻的戏码闹得天家皆知,哪怕强夺筝姐姐进宫,两人还有了孩子,最后筝姐姐疯疯癫癫,皇兄到死也没放下筝姐姐。 在她看来,不过是场孽缘罢了。 裴道成自小养在太皇太后宫中,幼时就被宫中流言蜚语所环绕,这些年看着自持清冷,对女色半点儿不上心,除了薄情之外没有哪里能叫人挑剔的。 可他这般性子本就少了几分活人气儿,骨子里也藏着一股子疯劲儿,若真瞧上了谁,未必就干不出来先帝曾经做过的事情。 要不然,何必藏着掖着,他可是皇帝,瞧上哪个一道旨意叫人进宫,哪家不欢喜接旨谢恩。 除非那女子身份上有古怪! 大长公主被自己这想法吓得深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看着顾澹道:“我只问你一句,那位可是身份有异?可是随驾来小汤山的女眷?” 顾澹听出母亲话中的意思,一口茶还未喝下去险些给呛着。 他连忙将茶水咽下去,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下意识解释道:“母亲想哪里去了,表哥这样的性子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来?” 随驾来小汤山的女眷,母亲话中所指肯定不是那些未出阁跟着长辈们来行宫的,而是有夫之妇。 大长公主也觉着自己这猜测有些荒唐,被儿子这样看着,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却还是带了几分恼意道:“还不是你们一个两个藏着掖着,在我这当长辈的面前耍心机,我才往坏处想。” “既不是我猜的那样,难不成还能是......” 大长公主本是随口一说,也没想到还能是谁。可此时脑海中却是不自觉冒出沈氏那张极为出众的脸来。 她猛地愣住,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茶盏,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虞婉宜在皇恩寺遇到沈云稚,因着那些流言蜚语想要给沈云稚安上不敬皇上的罪名,然后二皇子得了赏赐,虞氏身边的孙嬷嬷被罚入浣衣局,叫虞氏这个继后和承恩公府颜面尽失。 昨日她才听樊嬷嬷说她领着沈云稚和孟茹来宁安殿的路上遇到了娴贵妃,娴贵妃不喜沈氏,说了一些嘲讽带刺的话。 然后,昨个儿夜里娴贵妃使唤身边的宫女如兰去给皇上送药膳,那如兰因着勾引之举惹得皇上动怒,不仅被杖毙,还叫娴贵妃当场观刑,最后又废黜了娴贵妃贵妃之位,从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成了个娴嫔,连妃位的体面都没给贵妃留。 还有之前孟孝和突然得了皇帝看重,从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擢升为正六品御前侍讲。 这一切事情里,似乎都或直接或间接和沈氏有关。 且前些日子沈氏在皇恩寺小住,裴道成这个皇帝也不见人影。 大长公主脸色变了几变,慢慢睁大了眼睛,觉着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 她喃喃道:“沈氏,本宫竟是个傻的,这般明显的事情本宫竟是半点儿都没往她身上想。” 她定定看着顾澹,神色复杂:“是了,沈氏貌美,性子又坚韧果决,本宫瞧着她都觉着可惜了这个孩子,你表哥瞧上她也不奇怪。” 大长公主沉默了一下,带着几分古怪问道:“所以说,当初沈氏要和崔宣和离,被娴贵妃罚跪在长廊下,出宫时不小心冲撞了皇上。皇上不仅没责罚她,还派了太医过去给她诊脉。” “那一回,你表哥就瞧上沈氏了不成?” 她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神情间更是带了几分不敢置信。 实在是这事情也太荒谬了? 只那么一眼,侄儿就瞧上了沈氏? 所以,才一反常态来了这小汤山行宫。 只因着沈氏和崔宣和离后搬来了小汤山的宅子。 “怪不得,怪不得皇帝来了小汤山行宫,这些日子还不见人影。他是去了皇恩寺,还拿澹儿你的身份和沈氏相处吧?” 顾澹没想到母亲一联想竟就想出了这么多事情,一时愣在那里,表情也有些僵,不知该如何解释。 大长公主了解自己的儿子,见他这个反应,如何不明白自己是猜对了。 她收回视线,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片刻后,才对着顾澹道:“行了,是本宫猜出来的,又不是你将内情告诉了本宫,你这般作态做什么?你表哥还能因着这点子事情责罚你?” 顾澹下意识想说什么,母亲以为表哥对沈氏是见色起意,可明明不是那样。 未等他开口,大长公主再次出声道:“这样也好,他这样的性子,身边有个知心人本宫这个当姑母的才能放心,筝姐姐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大长公主隐晦地看了眼儿子,有些责怪道:“你既知道这事儿,今日就不该来这宁安殿,若是恰好遇上沈氏将你表哥的身份揭穿了,我看你怎么和你表哥交代!” 不等顾澹开口,她又挥了挥手赶人:“行了,回你殿里待着去吧,这些日子你就不必过来请安了。本宫若是想见你这个儿子,自然会去你那里看看。” 顾澹有些无奈,虽自小就知道母亲待表哥很是尽心,可这会儿听到这话,也有些无语。 看来表哥哪一日以皇帝的身份和沈氏相处了,他这安宣郡王才能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人前。 他倒是盼着能快一些,不然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 这边,沈云稚和孟茹回了各自的房间。 刚一进去,沈云稚就见着了桌上放着的一个精致的盒子。 如冬上前拿起盒子递到沈云稚面前。 沈云稚伸手打开,只见里头放着一块儿上好的迦南香。 如冬含笑解释道:“是郡王派人送来的,说是上回姑娘在皇恩寺帮了郡王忙,郡王拿这个当作谢礼。” 沈云稚听着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皇恩寺帮过顾澹什么忙? 她下意识想要摇头,却突然想到那日顾澹犯了头疾脸色苍白,她见着四下无人伺候,他又难受的厉害,所以上前帮他按了按缓解头疾。 想着这事儿,沈云稚突然觉着当初的举动太过亲密了些,看着盒子里的迦南香,一时间突然生出几分无措慌张来,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和顾澹这个安宣郡王实在有些过从甚密。 若说谢礼,他临回行宫前不是吩咐殷嬷嬷给她送来了那盆名贵的姚黄牡丹吗? 如今又派人送来这个当作谢礼,沈云稚不是愚笨之人,心思也最是细腻,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着心思细腻才想多了,还是顾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还有之后几次相处里她对顾澹生出几分依赖来,所以才将坦坦荡荡的事情想到了别处去。 沈云稚一时间脸色发白,有些无措,甚至有几分难堪。 第109章 情愫 第109章 情愫 这种难堪叫沈云稚心下一沉,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盒子。 她定定看着盒子里的迦南香,思绪漂浮。 她不禁想到了她之前因着那些流言蜚语烦扰时,顾澹并不放在心上,还定定告诉她,往后的安宣郡王妃必不是她沈氏。 所以,她无需担心,不必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沈云稚便安下心来,只将顾澹当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后来在皇恩寺的相处,两人关系亲近了些可也是如朋友或是兄妹一般。 可她那日瞧着顾澹脸色发白犯了头疾,其实可以不必自己上前,而是去外头将此事告知殷嬷嬷,殷嬷嬷总会寻太医过来的。 她却是逾拒做了不该她做的事情。 今日她瞧着他给她送的这份儿迦南香当作谢礼。闻着这熟悉的香味,她更是不自觉就想到了那日在寺庙里顾澹将她从冰冷的湖水中救了起来,她将他当作歹人挣扎不过,低头咬在他手背上,失力倒在他怀中时,鼻间闻到的便是这熟悉的迦南香。 不该,不该如此的! 沈云稚死死攥着手中装着迦南香的盒子,因着太过用力指甲都有些泛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的格外厉害,往日里平静无波澜的心湖像是一下子被扔进去一颗小石子,湖面顷刻间荡起涟漪。 沈云稚下意识想要躲避这种情绪,可她却是明白在她发觉的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整个人都呆愣在那里,半天都没有说话,反复在脑海里自省着自己这些日子的行为。 她是不是因着顾澹的救命之恩和之后的几回宽慰安抚,就对顾澹生出了依赖之心,不仅如此,还有一些不该生出来的情绪和念想? 要不然,她这般和离之身又谨慎规矩记着男女大防的人,如何那日会对顾澹如此亲近,替他按摩帮他缓解头疾。 还有他送她的那株三色牡丹,还有鹅黄,她虽觉着不妥,可都收下来了。 若是换了旁人,她会收下吗?还是说,哪怕撕破脸面也不会收下,只会叫身边的丫鬟将东西还回去。 沈云稚知道,若是旁人,哪怕得罪了人,她也不会收下那些牡丹。 所以,顾澹在她心中是特别的。 她不想得罪了顾澹,更准确的说,她不想因着这些小事叫顾澹觉着她太过小家子气往后再无往来。 沈云稚垂眸,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勾缠上来。 只那么一丝丝就叫她觉着慌乱惶恐,还有一种几乎能将她溺死过去的难堪。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见着自家姑娘脸色发白,见着那迦南香像是觉着烫手一般,如冬忍不住生出几分担心来,出声问道。 沈云稚回过神来,按捺下心中的慌乱,挤出一丝笑意来对着如冬吩咐道:“没事,许是方才外头天热着了些暑气,有些闷得慌。行了,你将这迦南香好生收起来吧。” 如冬眼底闪过一抹诧异,她在姑娘跟前儿伺候了这么些日子,如何不明白这话里的收起来,大抵是好好藏着,哪怕回了宅子里,也大抵不会拿出来用了。 她心下生出几分狐疑来,姑娘虽不知皇上的身份,将皇上当成了安宣郡王顾澹,可往日里“郡王”着人送来什么东西,姑娘都会用着。 哪怕之前姑娘觉着不大妥当的那株三色牡丹,还有从皇恩寺回来时带回的那盆名贵鹅黄牡丹,姑娘都叫人好生放在了花房里,得空都要去花房赏花。 如今得了这迦南香,迦南香名贵难得,姑娘也惯爱用香,却是吩咐她收起来。 在她看来,姑娘这般吩咐着实是有些奇怪。 想到方才姑娘突然变得苍白的脸色,还有慌乱的样子,如冬不是蠢笨之人,自然清楚姑娘哪里是中了暑气,分明是拿了这个当借口。 她心下有些不安,此时却是不好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应道:“是,奴婢这便将这迦南香收起来。” 说完这话,她又含笑道:“收起来也好,如今是在行宫里,姑娘每日都要去给大长公主请安,若要用香,还是用之前大长公主赏赐下来的降真香吧,这样显得敬重,大长公主也会高兴的。” 沈云稚心中藏着事情,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吩咐如冬道:“我进去歇会儿,如冬你自去忙吧。” 说完这话,她便转身进了内室。 如冬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想到方才姑娘和表姑娘去给大长公主请安,心想难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还是说,半路回来又遇着了哪个冲撞了自家姑娘? 如冬压下这些心思,想着暗中叫人去打听打听,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子里 沈云稚坐在床榻上,咬了咬嘴唇,脑海中思绪繁杂。 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这份儿感情叫她觉着有些亵渎了顾澹这个救命恩人,这个真心待她好,哪怕彼此身份有别也从未看低过她,会宽慰她,告诉她即便做错事也并非一定会带来不好的后果,告诉她活着就要自在些的男人。 他待她坦荡,今日送过来这迦南香兴许只是一时兴起,拿了谢礼当作借口叫她赏一赏这迦南香。 可这迦南香却是叫她下意识慌乱,头一次看清了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有爱慕顾澹吗? 她发觉自己再也说不出坦坦荡荡的没有,即便不是爱慕,她也对顾澹这个命恩人下意识亲近觉着他无可挑剔,胜过这世间所有男子的。 尤其对比崔宣,他比崔宣身份更为贵重,却没有崔宣身上的高高在上和自私自利,他甚至能低下头来平等的看待她,宽慰她。 她也只是个寻常的女子,自然而然对他有了些依赖和亲近。 哪怕不是男女之情,可她心底知道,她不能再和顾澹如此相处下去了。 她怕慢慢被顾澹吸引,自己倘若管不住自己的心,被顾澹知晓了,又会如何想她? “沈云稚,不要难堪,你只是因着身边没多少亲近的人才对他生出亲近和好感之心,并不是想要攀附顾澹这郡王。” 沈云稚心想,她在佛祖面前求他能得一佳妻,夫妻和睦平安顺遂儿孙满堂都是真心,并非是随口一说,她没有半分想要攀附的妄想。 如今心湖起了波澜,着实罪过。 所以,她该和顾澹保持些距离。 这趟行宫的事情过去后,她就不该再去皇恩寺了。 那些迦南阁尚未修缮的经书,也能叫人带回宅子里修缮。 事情总不会因着她不在皇恩寺就做不成的。 这样一来,她就不必和顾澹日日见面,担心自己会不会控制不住爱慕上顾澹,被他看出来反倒叫人难堪,叫她成了个笑话了。 如今刚刚发觉不对她只要及时抽身,慢慢习惯没有顾澹的日子,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了。 哪怕有些舍不得,可她总会习惯,一切都会恢复平静的。 做出这个决定,沈云稚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其实,发觉自己的感情虽叫她慌乱,可应该是件好事。 总比她不知不觉慢慢陷入其中,最后不可自拔,叫顾澹看出来彼此难堪要好。 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屈尊和她相处,她若是乱了心神如何是好? 书上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沈云稚如今这般处境,有什么资格生出这种心思? 她不是要好好的待在小汤山过她的清净日子吗?若是生出这般不该有的心思,还不知会落的什么下场。 她不能放任这种心思,更不容许自己放任,叫自己落得那般难堪的境地。 这回虞婉宜和承恩公府的事情能够解决,是她幸运,可也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往后再有一回,她名声就彻底坏了,没人会理解她,觉着她无辜,只会想着她生了张狐媚的脸,为着荣华富贵勾引顾澹这个安宣郡王,哪怕是如今庇护她的大长公主也断然不容许如此的。 那时候她大抵也不能在小汤山继续住着了。 沈云稚忍不住苦涩一笑,她大抵真是个俗人吧。话本里的姑娘为着才子能够放下一切名声地位,能跟着才子私奔。 可她沈云稚,察觉到这些危险,只会将这不该生出的感情收回来。 她太怯懦了,可她并不觉着丢脸。她拥有的东西本就少得可怜,哪里能为着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叫她冒险。 哪怕是为着顾澹这个救命恩人,也不值得的。 因为注定是不好的结果,她的这份儿情愫自己都觉着廉价的拿不出手。 捧出去给人看,只会叫人觉着她痴心妄想,对彼此都不好。 沈云稚躺在床榻上,想到往后要和顾澹慢慢疏远,往后遇着大抵就和过去她所说的那般行礼问安,甚至他也会忘了她,她不禁有些怅然。 就好像那日顾澹先离开皇恩寺回了行宫,她独自一人待在迦南殿里修缮经书,感觉到的不是顾澹不在她不必拘谨能够松了一口气,反而心里头有些空落落的。 她当时没仔细想这些,如今想想,大抵是她有些习惯了顾澹的存在,他突然不在她有些不太习惯吧。 可他们总不会一直这般相处,若被人发现他们私下里相处,也会平白生出些是非来的。 她是显国公府嫡女沈云稚的时候他们身份就悬殊,如今被沈家从族谱除名,更是尊卑有别,牵扯到一起被往后的郡王妃知道了,也是难堪。 沈云稚心里头闷闷的,躺在床榻上,觉着好生疲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 娴贵妃被废黜贵妃之位,成了娴嫔后便从原先所住的宫殿挪到了略偏僻的静月殿。 一应吃穿用度全都依着嫔位的规制,就连平日里穿的衣裳,原先贵妃时能穿的全都被内务府派来的嬷嬷收拾走了,只留下了一些并未逾制的常服。 “娴嫔娘娘好些歇着便是,老奴们告退了。” 娴嫔脸色分外苍白,直到几位嬷嬷带着东西离开,这才拿起桌上的茶盏便要掷到地上去。 宫女绘春眼疾手快拦住了她的动作,将那茶盏好好放回了桌上,带着几分惶恐劝道:“娘娘万不可如此,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传了出去,少不得要说娘娘不满皇上的旨意,对皇上心存怨怼呢?” “如今这个关头,娘娘和崔家都受不得半点儿折腾了,娘娘三思。” 娴嫔听着这话,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眼底控制不住落了下来,抓着绘春的手道:“本宫冤枉,本宫是有心思抬举如兰,叫她伺候皇上。可本宫万万没支使她去书房送药膳时行那勾引之事,皇上怎就不信本宫呢?” 娴贵妃一朝失了贵妃之位,整个人的气势都弱了些。 她想不明白,为何短短一日就落得这般境地。 绘春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这回娘娘真是有些心急了。皇上因着继后和承恩公府的事情本就心情不好,娘娘想要抬举如兰,就如当日想叫棠姑娘进宫侍奉一样,皇上当初既不恩准,如今换成如兰,只怕是误会了娘娘,这才动怒杖毙了如兰。” 绘春一句话就叫娴嫔如坠冰窟,她下意识道:“本宫如何敢拿个宫女羞辱皇上?” 绘春没有说话,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无用了。 这时钟嬷嬷端着熬好的药从外头进来,递到自家娘娘面前,低声劝道:“娘娘受了惊下还是喝碗安神的汤药吧,不然身子是熬不住的。” 她见着娘娘这个样子,心里头也难受得紧,可娘娘若是倒下,才更叫人笑话。 娴嫔却是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出声问道:“母亲和兄长呢?可还跪着?” 钟嬷嬷轻轻叹了一口气:“侯爷如今还跪着,老夫人虽没得太后娘娘传见,可太后娘娘到底顾忌老夫人岁数大了,没叫老夫人继续跪着,如今二夫人已经扶着老夫人出了行宫了。” “好在,皇上虽动怒,可瞧着没有打算继续追究,咱们勇庆侯府的爵位还是能保住的。” “老夫人临出行宫时偷偷使人传话过来说这事情的源头许是大少爷对沈氏做出来事情惹得皇上不喜,所以才有了这些个事情。” 娴嫔听着这话,不敢置信睁大了眼睛,下意识道:“这怎么可能!她沈氏算是个什么东西,哪怕宣哥儿对她不住,何至于惹得皇上厌了咱们崔家?” 钟嬷嬷脸色有些凝重,凑到娴嫔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您忘了,当初先帝和昭懿太后的事情?” 听到这话,娴嫔脸色大变,死死攥住了钟嬷嬷的手,钟嬷嬷疼的受不住,手中的药碗掉在地上,药碗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儿。 娴嫔怔怔愣在那里,脸色愈发难看。 是了,她怎么忘了当年先帝和昭懿太后的事情。 可皇上自小养在太皇太后宫中,宫中的人都知道皇上和生母昭懿太后并不亲近,甚至她听说当年敏妃差点儿当着昭懿太后的面溺死了年幼的皇上,母子俩哪里有什么情分在? 哪怕这回来了行宫,皇上斋戒说是替已故昭懿太后抄写佛经祈福,她也不觉着这是出自皇上真心,皇上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罢了,不过是显示他身为天子的孝心,想要借此教化天下博得美名罢了。 又怎么会,怎会因着宣哥儿待沈氏苛责,就迁怒到崔家,厌恶了崔家? 娴嫔的心不住往下沉,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当即就晕倒过去。 ...... 第110章 传开 第110章 传开 娴嫔吐血晕厥的事情到底还是传了开来。 沈云稚睡醒过来,就听如冬说了这事儿。 “听说惊动了太后娘娘,太后心善叫了随驾来行宫的太医过去诊脉,可娴嫔这是受了刺激,都说心病难医,太医说了要好生将养一阵子。” “继后娘娘听说此事,为娴嫔身子考虑,下旨命人送娴嫔回宫中去了。 沈云稚听着这话,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继后虞氏竟然如此处置,真是半分都没给娴嫔脸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后娘娘不是才因着身边孙嬷嬷被罚去浣衣局失了颜面,我还以为会低调几分,没想到竟会......” 沈云稚没将后头的话说出来,可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 她以为,经历过之前的事情,虞氏和身后的承恩公府都会低调行事。 娴贵妃被废黜为娴嫔,挪宫居住,虞氏哪怕再高兴在背地里偷笑就好了,何必出来冒这个头? 也不怕惹人非议,觉着继后这是落井下石着实下作。 听出自家姑娘的意思,如冬摇了摇头解释道:“继后娘娘在那个位置上,一味低调也不是件好事,只会叫人看低了去。” “如此行事,若是皇上和太后没有出面阻止,旁人才会牢牢记着继后哪怕有些过失,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后娘娘,能管着这后宫事情的。” “再说了,娴嫔娘娘往日当贵妃时从没将继后这个庶出的皇后放在眼里过,言语多有冲撞冒犯。如今失势,自然是要吃些苦头的。” “娴嫔如今也不敢闹腾,更别说她吐血晕厥,太医诊脉过后直接就被抬上了马车,待醒来后大抵就在宫中了。” 如冬扶着沈云稚去了屏风后一边伺候她梳洗,一边继续道:“从贵妃娘娘降为嫔位,原先的景阳宫肯定是没资格住了,大抵内务府会安排个偏僻些的宫殿给这位娘娘住吧。” “这下子真是里子面子都没了,往日里自诩贵妃便高高在上,还罚姑娘跪在廊下过,如今落得这般处境,怕是才知拜高踩低是何等境遇。” 如冬说着,从架子上拿过帕子双手递给自家姑娘。 她不着痕迹看了眼自家姑娘的脸色,瞧着睡过一觉后姑娘气色红润了些,眉眼间也没了方才见着那迦南香时突然生出来的慌乱,她心里头消消松了一口气。 她不敢问姑娘之前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那迦南香对姑娘来说有哪里不对?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被打了起来,孟茹带着丫鬟云莺从外头进来。 “之前听说云稚你累了歇着了,我寻思着快到午膳时候你也该醒了,便叫云莺拿了午膳过来,咱们一块儿用,也能说说话。” 孟茹说着,自顾自在桌前坐了下来,云莺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在圆桌上。 沈云稚从屏风后走出来,含笑对着孟茹道:“外头天热,姐姐回来后可有歇了会儿,可别受了暑气才好。” 孟茹笑着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了:“我可不像你一样身子弱。” 她压低了声音道:“再说了,到底不比自家,我也有些歇不安稳,怕什么时候大长公主就派人传召咱们过去。” 她往外头看了眼,目光有些复杂问道:“娴嫔被送回宫中的事情云稚你听说了没?” 沈云稚点了点头,夹了一片凉拌脆藕咬了一口:“方才一醒来如冬就将这事儿告诉我了。皇上威严,继后娘娘手段也厉害,丝毫不顾忌勇庆侯府的脸面呢。” 孟茹抿嘴一笑:“揣测圣意罢了,皇上因着那如兰行狐媚勾引之事动了大怒,直接将人给杖毙了,还叫娴嫔观刑,便是不留半分情面了。继后拿着御下不严当借口,将娴嫔从行宫里赶出去也没坏了祖宗规矩,还能叫人忌惮几分。” “这样立威的事情,继后怎会不做呢?” 孟茹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迟疑一下对着沈云稚道:“云稚你听说了没,明日崔宣也要进行宫请罪。” 沈云稚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眼底带着几分诧异,随即变得淡漠。 不过她还是有些好奇:“听说勇庆侯和翟老夫人都进宫请罪过了,怎还需要他特意进行宫?” 沈云觉着,事已至此,请罪又有何用处? 娴嫔都被继后娘娘赶出行宫在返回京城的路上了,崔宣明日递牌子进来,除了叫人看笑话折损脸面又有什么用处? 崔宣那般高傲一个世家公子,他也会有这一日吗? 孟茹看着沈云稚,想到表妹在侯府一年多的日子,还有崔宣做的那些事情,她伸手攥住了沈云稚的手,以示安抚。 “说是皇上如此动怒,厌恶崔家,其实最开始是因着崔宣苛待了云稚你。” 沈云稚听着这话,诧异的挑了挑眉,差点儿被呛住了。 她定然是听错了! 她身份这般尴尬,别说只是个半路被显国公府认回来的嫡女了,就是自小在京城里长大,及笄成婚后被夫家苛责,也不至于会惹得皇上上心,因此厌恶了夫家吧? 沈云稚觉着,这真是天下最不可置信的事情。 见她如此震惊,孟茹索性放下手中的筷子,倾身凑到她耳边一阵低语。 随着话音传入耳中,沈云稚的脸色变了几变,等到孟茹说完后,她的脸色更是有几分复杂。 她唏嘘道:“原来竟是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那回她进宫被娴贵妃罚跪以至于跌倒冲撞了圣驾,皇上不仅没怪罪责罚她,还叫人将她带去了花园那边的偏殿,命御医给她诊脉。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着已故昭懿太后的缘故。 沈云稚心中百般滋味,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孟茹低声道:“你心里有数就好了,其实这也是件好事。倒是我和祖母之前一时没往这处想。也是今日听说了崔宣明日要进行宫请罪,又听说娴嫔挪宫后动怒吐血晕厥之前还提及了你,说是不信皇上如此厌恶崔家,竟是因着崔宣苛待了你,觉着他品性不佳,侯府长辈不慈管教不严之故。” 沈云稚愣了一下,下意识瞅了瞅站在身边的如冬。 这消息既然表姐知道,如冬打听到关于娴嫔的那些事情,多半也是听说过这个的。 许是因着不好在她面前提起崔宣,所以才没有告诉她吧。 沈云稚想着,便收回了视线,继续用膳。 可不知为何,她总有些心不在焉。 娴嫔吐血晕厥之前说的那番话,此时定然传了开来,也不知旁人会如何想。 不过,表姐说的也没错,这话传开来,不管旁人信是不信,总不会随意欺辱她,行事更会忌惮些的。 沈云稚只是有些奇怪,这些话怎就这么凑巧传了开来,明明是件小事,如今就连表姐这个不便在行宫随意走动的人都知晓了,肯定传遍了整个行宫。 难不成,事关皇上的心思,所以才传得这样快? 沈云稚没忘记之前被诬陷不敬皇上,拿皇上的不罚之恩当成仰仗的事情。 她心中有些惴惴,可别再叫人误会了。 幸好她进了行宫也没随意走动,一举一动都在大长公主的眼中,总不会叫人栽赃了罪名。 沈云稚愈发决定在行宫里住着的日子除了去给大长公主请安,就好好待在她屋里,绝不随意走动,免得徒增是非。 用完膳后,孟茹回了自己的屋子。 沈云稚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又回了屋里看了会儿书,用完晚膳梳洗后早早就歇下了。 她却是不知,娴嫔吐血晕厥前的话在行宫里传开来,叫沈云稚这个名字又一次入了众人的眼。 翌日一早,沈云稚和孟茹去给大长公主请安时,太后娘娘派人传话过来,说是沈云稚和孟茹来了行宫也有几日了,太后今日得空,便叫她们过去品茶。 大长公主笑着应了,对着沈云稚和孟茹道:“你们去吧,不必紧张,上一回来行宫不也拜见过太后娘娘吗?” “娘娘最是慈爱,不会难为你们这些小辈的。” 沈云稚和孟茹应了下来,福身退了出去。 二人出去后,殷嬷嬷有些不解道:“太后娘娘为何要传召两位姑娘?” 大长公主笑了笑:“总不好因着皇帝动怒,行宫里人人都战战兢兢的。太后如此,也能叫人安心些。” 她往沈云稚和孟茹离去的方向看了眼,想着昨日听说的娴嫔吐血晕厥前的那些话,忍不住有些想笑。 这话传得这般快,不管旁人心里如何想,对沈氏来说都是件好事。 难不成,她那侄儿当真开窍了,竟知道如此护着沈氏? 在这行宫里能将这事儿传得这般快,在这个关头上有这般胆子的,除了裴道成这个皇帝她不做他想。 大长公主说不出心中是喜还是忧,侄儿借着儿子的身份和沈氏相处,沈氏被蒙在鼓里,还不知往后会如何? 更别说,沈氏聪慧通透,哪怕皇帝借着澹哥儿的身份和她相处,想来沈氏也轻易不会动心。 即便动心了,只怕也会藏在心里,不敢叫任何人知道。 皇帝都三十多岁了竟还做这些年轻人才能做出来的不着调的事情。 他为着和沈氏相处,难道要一直住在这小汤山行宫吗? 且这般相处,能有多少进展?女儿家的心思她那个一向性子清冷的侄儿能明白几分? 大长公主揉了揉眉心,到底还是吩咐身边樊嬷嬷:“今日午膳后叫皇帝过来一趟吧,就说本宫有事寻他说。” 樊嬷嬷有些诧异,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樊嬷嬷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往沈云稚和孟茹离开的方向看了眼,带着几分担心道:“听说今日崔大少爷进行宫请罪,可别和沈姑娘遇上了才好。不然,彼此撞见不知多尴尬呢。” 第111章 请罪 第111章 请罪 沈云稚和孟茹到了寿宁殿时,屋子热闹的紧。 太后娘娘坐在主座上喝茶,淑妃陪坐在侧。 下首还坐着一人,沈云稚认出来竟是上回她进行宫时遇到的文定公夫人蒋氏。 沈云稚和孟茹上前行礼:“臣女见过太后娘娘,娘娘万安。” 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含笑叫起:“都起来吧。”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孟茹身上,笑盈盈道:“这回你父亲擢升御前侍讲是件大喜事,听说你父亲一向稳重又有文臣风骨,哀家也替孟家高兴,总想着叫你过来见上一面,只是行宫里事情多,竟是今日才得空。” 孟茹含笑恭顺谢过太后娘娘。 太后指了指蒋氏下首的座位,示意二人道:“都坐吧,这不是在宫中,也不必拘着那些规矩。” 太后说着,视线装作无意瞧了沈云稚一眼,见着沈云稚气色不错,并未因着被沈家从族谱除名郁结于心身形消瘦,心中倒是愈发高看了沈云稚几分。 又想到昨日娴嫔吐血晕厥前说的那句话,想着外人说沈云稚这个显国公府嫡女福薄也未见得真就如此。 要她说,这沈氏身上还是有几分福缘的,要不然,怎会恰好这样的好事落在她身上。 能得皇上另眼相待,哪怕只是因着已故昭懿太后,甚至只是出自旁人揣测帝心之故,也足够如今的沈氏得了好处了。 宫女上了茶水和点心,沈云稚和孟茹陪着太后说话,又有文定公夫人蒋氏在一旁活络气氛,说起些京城里的事情,倒是叫沈云稚她们少了几分拘束。 正说着话,外头有宫女进来回禀,说是皇后娘娘过来请安了。 沈云稚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屋子里的气氛立时变得有些尴尬。 虞婉宜想要嫁给安宣郡王顾澹当郡王妃,因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心中嫉妒进而责难沈云稚,想要给沈云稚安个不敬皇上的罪名的事情谁都知道。 最后的结果却是牵连的继后和承恩公府都灰头土脸丢尽了颜面。 甚至伺候了虞氏多年的孙嬷嬷都被皇上一道口谕罚入了浣衣局。 这事情才过不久。 如今虞氏见着沈云稚,彼此脸面上都不好。 可继后来了,太后总不好因着沈云稚在殿内就将她拦在外头。 “叫皇后进来吧。” 太后吩咐了一声,心中忍不住嘀咕,莫不是皇后因着娴贵妃被废黜降位为娴嫔的事情高兴太过竟是顾不上打听行宫里的事情了。 不然怎会不知道今日她要传召沈云稚和孟茹过来? 这个时候撞上,叫她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太后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很快,宫女就领着虞氏进了殿内。 虞氏今日穿着一身明黄色缂丝牡丹纹宫装,头戴赤金嵌蓝宝石簪子,一派端庄华贵。 除了太后外,屋子里几人齐齐起身,朝着虞氏福身行礼: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臣妇(臣女)见过皇后娘娘。” 虞氏明显不知寿宁殿里头还有外人在,见着几人里容色最为出众,叫人一见便觉惊艳的女子时,一下便猜出她的身份,当下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都起来吧。”她从沈云稚身上收回视线,上前给太后见礼:“臣妾见过母后。” 太后含笑叫她在软塌另一边坐下,宫女又给淑妃搬了张椅子过来,淑妃便坐在了蒋氏的上首。 淑妃低声对着沈云稚和孟茹她们道:“你们也都坐吧。” 几人各自落座,听着太后和虞氏说话。 太后提起了娴嫔的事情:“娴嫔身子不好回宫中好好养着也不错,不过她到底有过救驾之功,还因此小产过一个孩子。纵然如今降为嫔位皇后也要待她宽厚些才好,免得叫人议论。” 谁都听得出太后不过是说些场面话,宫中作践人的手段不知有多少,娴贵妃骤然失势,她那样的性子往日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哪里是皇后宽厚就能有好日子过的。 更别说,虞氏本就不是一个宽厚的性子。 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因着虞婉宜的一封信,给沈云稚安上那般罪过了。 虞氏脸色微微一变,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娴嫔因救驾小产过一个孩子,她这个继后却是进宫这么些年,从未诊出过喜脉。 “母后这番苦心若是传回宫里头叫娴嫔妹妹听见了,只怕要感激涕零了。” “这回她也是太心急了些竟是纵着底下宫女行此下作勾引之事,才惹得皇上动怒废黜她贵妃之位。臣妾叫她回宫一则是为着她的身子,毕竟宫中太医多,身边无人烦扰她也能安心养病。二则也是不想她在行宫惹得皇上不快,更不想因着她一人闹得行宫里人心惶惶,气氛紧张成这般样子。” “母后不怪罪臣妾,臣妾便能安心了。” 太后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起来。 虞氏也抿了一口茶,将视线落到孟茹身上,含笑道:“听说你祖母前些日子气病了,如今可还好?” 她这话问出来,屋子里一阵寂静。 虞氏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看了沈云稚一眼,带着几分歉意道:“瞧本宫提这个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宫故意往沈氏你痛处戳呢。” “之前的事情也是婉宜不懂事,误会了你,这才平白生出好些是非来。听说婉宜为此心中难受,在皇恩寺亲自登门给你赔不是,既如此,这事儿就过去了,你和婉宜往后也该好好相处才是,免得叫本宫这些长辈们担心了。” 虞氏这话说得好似虞家和沈云稚没有一丝龃龉隔阂。 沈云稚心中膈应,当着众人的面却也只能起身行礼:“是,臣女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虞氏瞧了她一眼,对沈云稚这般态度有些不愉,可到底顾忌着太后,只能将视线从沈云稚身上收回来。 因着沈云稚和孟茹在,虞氏又陪着太后说了一会儿话就起身告退了。 待她走后,淑妃笑着道:“怎么瞧着皇后如今脾气竟是大了些,难不成这行宫里暑气重,叫皇后也有些心浮气躁了?” 太后瞧了她一眼:“行了,哀家瞧你也心浮气躁了些。” 太后说着,对着沈云稚和孟茹道:“说了这会儿话哀家也有些乏了,你们且回去吧。” 太后又吩咐道:“对了,内务府不是敬奉上来几把团扇,如今暑气重,赐给孟氏和沈氏一人一把,这些精致的东西姑娘家都喜欢,平日也能拿着把玩。” 嬷嬷听着太后吩咐,很快就拿了一个托盘出来,上头放着两把做工精致的缂丝团扇。 “两位姑娘各选一把吧。” 孟茹含笑拿了把天青色牡丹花蝶团扇看了眼,递给了沈云稚:“我记着云稚你喜欢天青色,之前家里帐子都选了天青色的,上头绣着牡丹,也不会太素淡了。” 太后听着这话,忍不住笑着对沈云稚道:“你表姐给你挑的,沈氏你便收着吧。” 沈云稚莞尔一笑,伸手接了过来。 孟茹取了另一把蓝底缂丝拂手花鸟团扇,福身行礼又谢过太后赏赐,这才带着沈云稚告退出来。 出了寿宁殿后,两人俱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想到才刚离开的虞氏,孟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怎会这么巧就遇着了,继后方才话里有话,当谁听不出来呢。” “还叫你和虞婉宜好好相处,好似表妹你才是不知礼数的那个。” 到底事关继后,身份有别,更何况是在行宫里,孟茹也不好多说什么,低声抱怨了两句也就止住了这个话题。 沈云稚却是想到方才虞氏穿着的那身明黄色缂丝绣牡丹花宫装,不免多想了些。 虞氏这般刻意,其实也能从侧面反应她在这个位置上心里头是不安的。 哪怕才借着将娴嫔送回京城的事情立威,依旧没能叫虞氏心中踏实下来。 这般想着,她便轻笑道:“无妨,那话听听也就过了,反正往后也没什么机会见面的。” 沈云稚说着,就挽着孟茹的手往回走去。 行至半路,有两位宫女远远朝她们这边走过来,见着沈云稚便对着她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见过两位姑娘,今个儿我们郡王送了大长公主一幅缂丝无量佛像图,想着沈姑娘懂些佛理,便请沈姑娘过去一块儿品鉴。” 宫女说着,又对着孟茹道:“大长公主吩咐,姑娘来了行宫正好去内药房拿些滋补调养身子的药,回去给鲁老夫人补补身子。正好上回太医去给老夫人诊脉,回来就将脉案放在了内药房存档,姑娘过去拿药也方便。” 沈云稚听着宫女这话,眼底闪过一抹异样来,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大长公主虽也礼佛,可大抵不会有兴致传她过去品鉴一幅缂丝无量寿佛图。 沈云稚脑子里有种很强烈的感觉,这宫女多半是顾澹身边伺候的。 她下意识就想到了之前顾澹送她的那盒迦南香,心中不自觉有些紧张起来。 难道如冬和顾澹说了什么,可她又觉着不大可能,如冬是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哪怕忌惮顾澹这个安宣郡王,应该也不至于将这点子小事回禀到顾澹面前。 再说了,她只是将那迦南香收起来,也没做错什么,何须心虚? 虽这样想着,可沈云稚自打发觉自己对顾澹的依赖和亲近后,就觉着不知该怎么和顾澹相处了。 若这点子心思被顾澹瞧出来,不知有多难堪呢。 “表妹你跟着过去吧,我去内药房那边。”孟茹见着沈云稚愣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沈云稚点了点头,目送孟茹随着一个宫女离开,这才跟着宫女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沧浪斋 裴道成见着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崔宣,眼底露出几分不屑来。 “朕听说宋氏如今就住在你崔家在小汤山的别院里,可有此事?” 崔宣听着这话,面色微僵,脸上涌起一阵难堪来,随即想到宋澜月如今妾室的身份,又生出惶恐来。 “皇上恕罪,微臣并不知宋氏会来这小汤山,崔家并无不敬圣上之心,还请皇上明察。” 圣驾来小汤山乃是大事,随行的文武百官无人敢带着妾室随驾来此,这事儿若真要追究,自能治崔家不敬之罪。 如今皇上厌恶勇庆侯府,废黜姑母贵妃之位成了娴嫔,继后落井下石将姑母赶出行宫提前返回宫愈发叫侯府颜面尽失。 崔家此时再禁不起任何风波了。 若是因着宋澜月被皇上怪罪,只怕祖母真要气死过去了。 裴道成见他这样紧张,又急着撇清关系,突然嗤笑一声:“朕看你也并非不能明辨是非,怎么当日抛下沈氏任由沈氏在侯府受磋磨,带着宋氏回来后你还能端着那世家公子的架子,对沈氏一副施恩的作态?” 崔宣是个读书人,出身又好,何曾被人当面如此责难过。 更别说,问话之人是掌握着他崔家荣辱生死的皇上了。 他想起了昨日祖母狼狈回来后,满是悔意对他说:“是咱们崔家错了,当初咱们那么苛待沈氏,传到皇上耳中,皇上不免想到已故昭懿太后,如何不厌了咱们崔家,厌了娘娘呢?” “你明日进宫请罪,千万别说沈氏一字不好,千错万错都是咱们崔家的错,都是你的错。” 崔宣的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皇上恕罪,此事乃微臣之过,是微臣对不住沈氏。” 第112章 嫉妒 第112章 嫉妒 崔宣告罪完,伏在地上,心中惴惴不安,却少不得生出几分不解和狐疑来。 哪怕他听过先帝和已故昭懿太后之事,也以为皇上对昭懿太后这个生母算不得亲近。 何故因此如此护着沈云稚? 甚至在今日直接问了出来? 没等崔宣继续想下去,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太监进来回禀:“回禀皇上,沈姑娘过来了,人安排在了翠微阁。” 崔宣听到这话,跪伏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僵。 耳边传来皇上冷沉中带着威严的声音:“你也随朕来吧。” 崔宣听着吩咐,眼底愈发多了几分狐疑。 他不敢忤逆,应了声是便跟在裴道成身后走出了殿外,一路进了翠微阁。 殿内刚进门是座紫檀座折枝牡丹屏风。 裴道成绕过屏风,往殿内去了。 崔宣本想跟皇上一块儿进去,才走出一步,却是被一个太监拦住,领着他到了侧边另一处屏风后。 屏风雕工紧密,可依旧有微小的缝隙,恰好从这个角度崔宣透过缝隙看到站在书案前的沈云稚。 她穿着一身粉蓝色绣栀子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簪子。 此时她站在案桌前,背对着殿门口,背脊挺直,瞧着似乎没有和离时那般清减消瘦。 许是因着等着无事可做的缘故,她目光不自觉往案桌上放着的东西看去,瞧着竟叫人觉出几分随意来。 他心下大骇,心中生出百般猜测来,下意识就朝小太监看去。 小太监压低了声音道:“为着满门前程,崔大少爷还是莫要出声惹怒了圣上才好。” 崔宣闻言,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红,听出这内监话中的警告和深意,一张脸愈发涨得通红。 沈云稚竟和皇上有私? 不怪他多想,而是皇上这样的性子,如何会叫一个女子出现在这里。 姑母当了这么些年的贵妃,哪怕有救驾之功又有贵妃的位分,每每祖母和母亲进宫请安,姑母提起皇上时也藏着几分忌惮敬重。 何曾有一刻自在过。 而沈云稚站在案桌下,竟敢瞧着桌上的摆设。 他了解沈云稚,若不是有私,依着她的性子如何会这般不谨慎? 正想着这些,耳边传来皇上的声音,比起方才威严冷然,听着竟是温和几分。 “之前给你送的迦南香你可喜欢?” 隔着屏风,沈云稚的声音传了过来:“喜欢的,迦南香贵重,我想着等大长公主赏赐的降真香用完后再用迦南香。” “我还要和郡王道谢。” 崔宣瞪大了眼睛,听着里头的话,下意识攥紧了手,几乎有些目眦欲裂。 殿内 沈云稚说话的声音和往日里一样,可裴道成敏锐的发觉她语气中带了几分紧张,视线也有些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裴道成看了她一眼:“无妨,一些香而已,不值当你开口说谢。” 听他这样说,沈云稚的心漏跳了半拍,竟是不知该如何接他这话。 怔愣片刻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听宫女说郡王得了一幅缂丝无量佛寿图,可是这个?” 沈云稚说着,视线往案桌上放着的卷轴看去。 裴道成走到案桌后,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沈云稚听话的走了过去,裴道成将拿起桌上的画轴递到她面前。 沈云稚迟疑一下,见着他执意如此,只能伸手接过。 白皙的指尖在明黄色绦带上停滞一下,沈云稚想到明黄色乃是御用之色,想着这画轴大抵是皇上赏赐给他的。 她便下意识朝裴道成看了眼,心想皇上待他这个表弟真是恩宠。行宫里多少人受了责罚吃了挂落,大抵如今只有顾澹这个安宣郡王才过的肆意自在吧。 压下这些心思,她指尖一动解开了绦带,将画轴放在案桌上慢慢铺展开来。 淡淡的檀香味沁入鼻间,沈云稚想让开些位置,才想转身身后就传来声音:“无妨,不必拘着这些规矩。” 不等沈云稚反应,他又问道: “沈氏,怎么从皇恩寺来了行宫,你对我竟是生疏许多?” 说话间,裴道成上前一步,正正好站在了沈云稚身后。 他伸手拿过紫檀嵌玉镇纸压在画卷上,这个动作正好将沈云稚圈在怀中,以至于她的后背几乎贴在他的胸膛。 沈云稚的身子一下子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的胸膛紧实,鼻间传来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沈云稚下意识就想到那晚在寺庙里他将她救起,她晕倒在他怀中,两人也如今日这般靠的近。 只是那时,他们并不认识,她将他当作了会坏她清白的登徒子。 而如今,她是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的和离女子,他是高高在上的安宣郡王顾澹。 沈云稚微微垂了垂眉眼,尽量不叫自己挨在顾澹身上。 可她也明白,如此近的距离,无论她如何告诉自己只是为着欣赏这缂丝画轴,两人间也有些逾了礼数。 沈云稚忍不住想,他难道也对她有些心思吗? 这念头刚一出来沈云稚就觉着不大可能,顾澹这般身份,哪里会瞧上她。 她沈云稚有什么?最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这张脸,可顾澹这般性子,她不信他会如此浅薄。 他本就不会是那种爱慕美色之人。 至于性情,沈云稚执意和崔宣和离,又用那般大胆的手段得罪了虞氏和承恩公府,大抵无论在何人眼中,她和温婉恭顺再也不沾边儿了。 在旁人眼中,她是不可控的,甚至是受了刺激而性子里有些疯癫的。 顾澹会喜欢这样的女子吗? 沈云稚觉着若她是男子,大抵不会的。 想着这些,沈云稚只能告诉自己,顾澹许是常年礼佛,不在意这些男女大防。 又兴许,他救了她的性命,又屡屡点拨宽慰她,他许是将她当成了妹妹吧。 若是兄妹间相处,如此倒也无甚不妥。 因着靠的太近,沈云稚脸颊有些发红,又因着自己这些心思而觉着羞赧,更生出几分自责,叫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想,她真的不能多和顾澹见面了。 他这般行事,她又不想挑明了叫彼此都难堪。 到时候,她会失去一个救过她性命,待她好的人。 沈云稚舍不得如此。 “怎么了?可是觉着热?”裴道成如何察觉不出她此刻的不自在,见她脸颊泛红,嘴上却只是如此问道。 沈云稚听他这样问,脸颊愈发红了,连耳垂都觉着烫得慌。 她忙低下头去看案桌上的画轴,装作半点儿都没有不妥的样子,认真看着画轴上的线条。 裴道成侧眸看着她,想到她方才的躲闪,还有泛红的耳垂,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沈氏竟也不是无动于衷的。 怪不得她不用那迦南香,兴许他叫人送去的那盒迦南香叫她想起了那晚寺庙里发生的事情。 也许她发觉了对他生出依赖和爱慕之心,便不能傥荡的用那盒迦南香。 沈云稚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 她这样的性子,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彼此又是这般身份,自然是要死死瞒着,将这丁点儿情愫压在心里头,不能叫他看出一星半点儿来。 所以她方才才和他生分了,更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裴道成感觉自己有些高兴,又有些不悦。 表弟顾澹的身份有不妥之处,可他帝王的身份更是不妥。 在沈云稚心中,前者许是还可考虑,后者大抵就会对他退避三舍,再也不想见他了吧。 裴道成想着这些,看向沈云稚的眼神有些晦暗。 他发觉了沈氏对他的些许不敢开口的爱慕,却也在同一时间清晰的认识到沈氏若是知道他皇帝的身份,会如何抗拒畏惧他。 发觉这个可能,裴道成头一回清晰的察觉到自己对沈氏生出的那种独占的心思。 沈云稚低着头,感觉他看她的目光愈发多了几分压迫感。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感觉到,低头看着画轴,心中却是直打鼓,她怕被他看出些什么来,一时竟是有些心惊肉跳的,因着紧张,再加上身子绷得紧,双腿也收着力道,很快额头上就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屏风后,崔宣整个人呆愣在那里,看着皇上看沈云稚的目光,还有二人亲近的动作,他的脸色涨得通红。 他印证了自己的猜测,震惊于皇上竟以安宣郡王顾澹的身份和沈氏相处,且两人这般亲近,又提及皇恩寺,想来也相识好些日子了。 所以,沈氏与他和离搬来小汤山的宅子,就和皇上认识了吗? 是在大长公主举办的赏花宴上,皇上无意间见着了沈氏,因着沈氏的容貌,又怕吓着沈氏,就不惜降低身份以安宣郡王顾澹的身份和沈氏相处了吗? 他们亲近,所以相约去了皇恩寺礼佛。 还是说,沈云稚因着执意和他和离被姑母罚跪在景阳宫廊下,出宫时摔倒冲撞圣驾的那一回,皇上见着沈云稚貌美,就此上了心? 那么早就在意了,所以圣驾才来了小汤山行宫吗? 怪不得姑母从行宫传回消息说皇上前些日子斋戒给昭懿太后抄经祈福,一连多日都未去寿宁殿给太后请安,更没翻牌子临幸哪位妃嫔。 原来,皇上竟是陪着沈云稚去了皇恩寺。 还有承恩公府和继后虞氏欺辱沈云稚不成,反而丢尽颜面。 甚至姑母被废黜贵妃之位降为娴嫔,行宫里传出消息说是因着他苛待了沈氏之故。 这些,都是因着沈云稚! 祖母的话他原本不信,却也不敢不进宫请罪。 毕竟帝王心思,谁能揣测? 可事实上,祖母猜对了,却也猜错了。 皇上是因着沈云稚才恶了崔家和贵妃,却并非是因着已故昭懿太后。 而是因为皇上和沈云稚早就有了私情。 崔宣脑袋里发晕,脸色又是难堪又是震惊。 他虽和沈云稚和离,可沈云稚到底曾是他的妻子,他和她相处几回也对她动心了。 他以为,哪怕他曾对不住她,哪怕他们已经和离甚至宋澜月生下女儿,他也未见得没有半点儿机会和沈云稚复合。 毕竟沈云稚被沈家从族谱除名,只要他在她有难处的时候出面帮忙,待她亲近几分,甚至不怕得罪祖母不怕被姑母怪罪,允诺再迎娶她一回叫她当他的正妻。 只要他肯改,不怕旁人嘲笑肯给她正妻之位,难道还挽回不了沈云稚的心? 她如今这般处境,还能找到比他更好,愿意许以正妻之位的吗? 原来他竟是想错了! 沈云稚竟早早和皇上有私,崔宣心底涌起波涛汹涌的嫉妒和慌乱,还有说不出来的忌惮,看着屏风后二人的身影,竟是恨不得冲出去豁出一切告诉沈云稚,眼前这人并非是安宣郡王顾澹,而是高高在上的皇上。 第113章 贪心 第113章 贪心 小太监将崔宣脸上的神色看入眼中,心底满是不屑。 这时候知道后悔不甘了?当初沈氏嫁给他时,这崔大少爷可是大婚之夜就将人抛下,还假死带着那宋澜月私奔在外。 再回京时,那宋澜月肚子里都揣了崔家的骨肉了。 如今不过是瞧着沈氏的美色,更不敢置信沈氏会被皇上瞧上,这才难以接受罢了。 如此伪君子,这便是勇庆侯府教出来的公子吗? 怪不得请封世子的折子一直被皇上留中不发。 在他看来,哪怕皇上没有瞧上沈氏,这位崔大少爷也不配当这个世子。 小太监眼底的审视和鄙夷太过直白,崔宣自然注意到了。 他心中恼怒却是不敢发作,御前侍奉的人自是和寻常的奴才不同。 所以只能按捺下自己心中汹涌而起的种种情绪。 他有些狼狈的移开视线,不再看着案桌后举止亲密的两人。 沈云稚脸颊上的红晕消消散去,她觉着这般举止着实不妥,紧张之下终于转过身去。 “还要多谢郡王叫人带表姐去内药房拿那些补药。听说外祖母这回生病,有太医去宅子诊脉,可是郡王吩咐太医去的?” 沈云稚自己也是头一回发现自己竟也是个多话之人。 她心中忐忑,几乎有些语无伦次,说完后也不知自己到底为何要说这些。 她心中赧然,愈发紧张起来。 她手中还拿着方才太后娘娘赏赐的那把天青色缂丝牡丹折枝团扇,此时因着紧张手指用力捏着象牙扇柄,指尖都有些泛白。 “你为何突然如此惧我?”裴道成直接问道。 沈云稚没想到他会这般问,整个人一下子愣住,更是下意识就想要摇头。 她并非是畏惧他,而是畏惧和他这般靠近。 她怕自己心中的那点子不该有的情愫被这人看出来。 “怎么会,我哪里有畏惧郡王?” 她,她只是不习惯和他靠的这般近。 她心中有鬼,所以无法坦然和之前那般于他相处。 沈云稚的脸颊染上一丝难堪,叫她有些自责,不自觉咬上了自己的嘴唇。 裴道成微微挑眉:“是吗,那你为何这般紧张?甚至没话找话?” 他的视线落在她咬着的嘴唇上,不自觉想到那日在寺庙里她将他当成欲要坏她清白的歹人,情急之下用力咬在他手背上。 那时的她既狼狈又可怜,一双好看的眸子里慢慢都是不甘和委屈。 如今,她在他面前,眼底没有委屈,被他这般追问却依旧显出几分可怜来。 好似他在故意欺负她似的。 四目对视,面对他的追问,沈云稚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顾澹举止又这般不拘礼数,将她这般圈在身前,他身上有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她再如何沉稳此时也有些慌乱起来,怕自己藏不住的情绪被眼前这人看出来。 沈云稚那点子不该生出的情愫如何能照实告诉他,被他这样定定看着,她心中竟是无来由生出几分恼意来。 她侧身一步走了出来,看向顾澹,微微福了福身子,只当没听到他问的那句话,恭敬地道:“多谢郡王邀臣女赏这无量佛图,臣女出来也有些时候了,怕表姐等急了,便不叨扰郡王了。” 沈云稚说着这些话,微垂着眉眼不敢看顾澹。 他肯定觉着她有些奇怪吧,或者还觉着她不识好歹。 明明是一片好意才叫她来欣赏这缂丝无量佛图,却被她如此败了好兴致。 她有些难过,她原本不想这么突兀,不想因着她的一些话叫顾澹这个救命恩人不高兴。 她本该从行宫里回了宅子后,自然而然慢慢和顾澹疏远关系,叫顾澹看不出半分来。 可此刻,她却是说了这些大煞风景的话。 郡王,臣女,她对他有多久没有用过这样的称呼了。 哪怕有时候叫他一声郡王,彼此都知道并非是忌惮于他身份才如此叫的。 沈云稚不是傻的,知道顾澹对她这个从湖里救出来的人是再好不过的。 可这种好,大抵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在大雨中救了一只被雨打得湿淋淋还剩一口气的小猫,好心将小猫救回去,便盼着它好好长大,见着旁人欺负她,也会动怒生气。 或许他待她好就像是那世家公子觉着自己救了小猫的性命,就该管着小猫不被旁人欺负。 可他不知道,小猫没有家人,很可怜。所以这一点点的好它最初想要报恩,只当他是救命恩人一般对待。 可这好变得多了些,在恩人不知道的时候,小猫就变得有些贪心了。 这份儿贪心叫小猫自责不安,不想被恩人发觉,怕恩人觉着小猫起了贪心,后悔当日相救的举动,再不喜欢它。 可恩人一直对它亲近,甚至想将它搂在怀里亲昵,小猫心中忐忑,怕自己的心思藏不住了。 所以,小猫舍不得,却只能拉开彼此的距离。 沈云稚现在的处境就像是那只小猫。 沈云稚想着这些,眼睛里多了几分清明。 不等顾澹开口,她便又福了福身子,转身朝殿外走去。 屏风后,崔宣死死盯着沈云稚,见她微红的脸颊,下意识就抓紧了手。 沈氏曾是他的妻子,在他面前从未有这般情绪,可如今,却是因着皇上红了脸颊。 她一定知道自己很得“郡王”喜欢吧,要不然,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先行告退了。 还是说,这便是沈云稚的手段,欲拒欲迎,若即若离才能拿捏住男人? 她当日执意要和他和离,如今却是为着攀附旁人,便能放下身段和自尊做出这种她过去瞧不上的事情来了。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崔宣想告诉自己沈云稚并不如她想的那般道德高尚,她如今处境不好便也生出了攀附之心。 可他心中却依旧忍不住嫉妒,依旧觉着不甘心,觉着自己贵重的东西被人抢走了! 她是他的妻,如何能这般费心攀附旁人? 哪怕这个男人身份尊贵,是高高在上的皇上! 君夺臣妻,皇上竟也和先帝一样,做下此等下作的事情来! 崔宣不敢将这等心思表露出半分来,心中却对于皇上和沈云稚如此私情觉着甚为羞辱。 他站在这屏风后,见着曾经的的妻子和皇上举止亲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皇上分明是在故意羞辱于他! 沈云稚很快就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院中。 殿内很是寂静,气氛也有些凝重诡异。 蔺公公从一旁出来,侯在案桌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裴道成吩咐道:“崔大少爷既进宫请罪,便是知错了。朕念着娴嫔当年救驾之功,便替她管教一番。” “拖出去杖责四十,往后无召不得入宫。” 裴道成话音落下,很快就有太监进门将崔宣从屏风后拖了出来,拉去外头杖责了。 崔宣被按在长凳上,板子从高处落下,打在身上发出闷实的声音。 没几下崔宣就脸色惨白,因着疼痛额头上渗出汗珠来。 殿内 裴道成自己观赏着那幅缂丝无量佛图,脸上神色不辨喜怒。 伴随着外头一下下的杖责声,裴道成吩咐道:“收起来吧。” 他吩咐完,就径直往殿外走去。 行刑的太监没停下手里的动作,见着皇上出来,愈发用力了几分。 崔宣被堵着嘴,脸色惨白,因着疼痛面容有些扭曲,再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温润体面。 裴道成从他身边经过,一眼都没往他身上看,径直往外头走去。 蔺公公跟在皇上身后,回头看了眼崔宣狼狈的样子,心中暗暗咂舌。 这崔宣是该受些教训了,皇上如今将沈氏放在心上,想到过往沈氏受的那些委屈,自然是要替沈氏讨回来的。 更别说,方才沈氏有些反常,必是坏了皇上的兴致。 皇上舍不得恼了沈氏,更不会责罚沈氏,这火气自然就发在了崔宣身上。 只盼着这崔大公子回去后能想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别说沈氏和他并无夫妻之实,便是有,甚至两人尚未和离。皇上瞧中了沈氏执意叫人进宫,为臣者难道还能忤逆君上? 好在,皇上和先帝不同,要不然,哪怕只是一段有名无实的婚事,皇上也断然留不得这崔宣。 这般想着,蔺公公回过头来,跟在裴道成的身后走出了院子。 沈云稚从殿内出来,心里头有些空落落的难受。 同时,又有些解脱,觉着自己像是落在地上了。 如冬不知道方才在殿内发生了什么,可瞧着自家姑娘这脸色,她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 又想起姑娘叫她收起来的那盒迦南香,如冬愈发不敢往下想。 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忍不住问道:“姑娘可是和郡王有了什么误会?” 沈云稚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身份有别,我又是个和离之人,如此相处其实有些不对,如冬你说呢?” 如冬这下子才算是明白过来,琢磨出自家姑娘为何这般反常。 她虽自小便在宫中伺候人,可到底也是女儿家,跟在沈云稚身边这么些日子,如何不知沈云稚的处境。 姑娘说她和皇上这般相处有些不对,这是句实话。 哪怕姑娘并不知她以为的“郡王”真实的身份是高高在上的皇上,这话也无不妥。 毕竟任凭谁知道姑娘如今和安宣郡王顾澹私下里见面,都要震惊不已,觉着姑娘想要攀附安宣郡王。 哪怕姑娘没有攀附的心思,男女大防尊卑有别也是不可逾越的。 姑娘定不是头一次想到此事,定然是因着和郡王相处愈发亲近,才不得不正视心底的这份儿不安。 如冬下意识看了姑娘一眼,竟是不知该如何宽慰。 沈云稚转头看向她,见着她眼底的担忧之色,轻轻笑了笑;“不必替我担心,本就该注意着些分寸的。我不想往后落得个难堪的境地,如冬你明白吗?” 如冬闻言,听出了些什么,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来。 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姑娘您如今是不是有些喜欢.......” 她没将话说的太过直白,可沈云稚却是能听懂。 她的目光有些复杂,没有辩解,没有摇头。 如冬如何还不明白,她这是承认了。 她心中既高兴又纠结,甚至有些忍不住想告诉沈云稚这没什么,姑娘有这般心思是再好不过的。 可转念一想,姑娘都纠结对“安宣郡王”的这份儿感情,说出不好太过亲近的话,倘若知晓和自己亲近之人的真正身份并非是安宣郡王而是高高在上的皇上,姑娘又会是何等心情? 只怕会受了惊吓,惶惶不安吧? 毕竟,姑娘性子再如何坚韧也只是个寻常女子。 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如冬心绪有些复杂,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许久,她才低声道:“姑娘且放宽心,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沈云稚并不知内情,自然听不出如冬这话中含着的深意。 她笑着点了点头:“不必担心,咱们回去吧。” 她不去想今日这番举动会不会惹得顾澹生气,若他生气了,身边总有人会宽慰他的吧。 这几日他应该不会在行宫里叫她过去了。 等她和表姐从行宫出来,回了宅子里,她的生活大抵就要彻底恢复平静了。 蝉鸣声一声一声的响,沈虞稚却并不觉着吵,反而觉着心里头空落落的。 她早就习惯了和顾澹的相处,习惯了有这样一个救命恩人可以依靠,如今突然没了,即便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她都有些不习惯。 她眼底氤氲出几分水汽来,飞快眨了眨眼,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 第114章 梦境 第114章 梦境 沈云稚回了住处时,孟茹已经从内药房拿了补药回来了。 见着她回来,便从自己屋里到了她这边,手里还拿着两个玉质的小药瓶。 “你瞧瞧,内药房的人许是得了大长公主的吩咐,给了整整一盒子的养生丸呢,总共八瓶,祖母那里哪里用得着这么多,我想着你身子也才刚好些,隔几日吃一枚总是更好,便给你拿来了。” 沈云稚盯着那熟悉的小玉瓶看了眼,知道这药的贵重。 “不许不收,你身子好些我和祖母才能少替你担心些。” 孟茹说着,不由分说将两瓶药放在了桌上,吩咐如冬好好收起来。 沈云稚推拒不得只能对着如冬点了点头,她挤出几分笑意来要拉着孟茹到软塌前坐下。 孟茹却是摇了摇头:“一路回来云稚你难道不累吗?好生歇会儿吧,我瞧你脸颊泛红,是不是外头暑气太重晒着了?午膳时喝盏冰镇的酸梅汤解解暑气才好。”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下意识有些心虚,抬手摸了摸脸颊:“还好,表姐不必担心。” 孟茹没哟问她关于和大长公主欣赏缂丝无量佛寿图的事情,点了点头便出去了,说是午膳一会儿到她房里用。 沈云稚点了点头,心里头偷偷松了一口气。 如冬问道:“姑娘先睡会儿还是要沐浴,好叫身上能好受些?” 沈云稚此时也觉着自己身上黏腻腻的,后背被一层薄汗打湿了。 “这会儿方便沐浴吗?”她问道。 如冬笑了笑:“姑娘是大长公主传召进行宫的,身边虽只奴婢一人近身伺候,可行宫里的嬷嬷哪里敢怠慢了姑娘,如今夏日里姑娘出去一趟,自有下人准备好了沐浴的东西。” 沈云稚笑了笑,倒是她想错了。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跟着如冬去了沐浴的屋子,舒舒服服沐浴完,换了身青绿色绣着木槿花的常服,这才感觉清爽了许多。 “姑娘歇会儿,待会儿用午膳时奴婢再来叫姑娘。”如冬轻声道。 沈云稚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如冬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此时内室安静下来,只留沈云稚一人时,她翻了个身,将锦被拢在自己怀中,整张脸都埋在厚实柔软的锦被中。 她心里实在有些难受,就像情绪高昂之后突然回落下来,叫她感觉有些不大习惯,觉着周围太冷清了些,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些什么。 “你会察觉我的意思,还是觉着我不知好歹,败坏了你赏画的好兴致?”沈云稚喃喃道。 这会儿她承认自己有些后悔了。 明明不需要在今日,明明她可以忍受他的亲近,可以装作只将他当做自己的救命恩人,装作他们如兄妹或是朋友一般相处。 那样的话,即便一齐站在书案后赏画,也并无不妥吧? 她明明可以糊涂些,明明可以再和他相处几回,明明可以好好疏远,无需这般不知分寸败他兴致惹他生气的。 她这人,真是有些别扭又固执,好好的氛围偏叫她破坏了。 沈云稚的眼圈有些湿,心里有些后悔又有些委屈。 不这样,她能怎么办呢? 他怎么偏偏那时候站在她身后,还挨得她那般近,几乎要贴在她身上了。 他一个世家公子,不知男女授受不亲吗? 若他没有如此,她肯定不会因着心虚失态,说出那些坏了兴致的话来。 沈云稚察觉自己在怨怪顾澹,顿时僵住。 她眨了眨眼,不想叫眼泪掉落下来,可偏偏眼泪却是越来越多,很快就打湿了锦被。 他待她肯定是很好的,要不然,她这样的性子,怎么敢怨怪他? 所以,她才怕他那些亲近的举动,怕自己慢慢沉溺进去。 沈云稚想着今日的事情,眼泪越来越多,脑子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渐渐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到今日的场景。 他邀她去赏画,两人站在一起,也如今日那般亲近。 她忐忑不安,因着心虚备受煎熬,可她还是忍住了,装作糊涂没有发觉他如此亲近的举动。 气氛正温馨间,突有人闯进来,见着她和顾澹在一起,举止还如此紧密,满是不敢置信道:“沈氏,你怎如此下作,你是何时勾引郡王的?”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绯红缂丝绣芙蓉花宫装,明亮的眼睛里带着诧异和质问,不是旁人,正是她见过几面的虞婉宜。 之后,继后和大长公主也闻声而来。 她被各种目光审视打量,只能苍白着脸解释道:“臣女并无半分攀附之心。” “沈氏,你当本宫糊涂,你和澹儿私下如此,敢对天发誓心底没爱慕澹儿,没生出半点儿僭越之心吗?” 沈云稚顿是哑然。 见着她的脸色,顾澹缓缓看过来,声音没了往日里的亲近温和,而是带着些冷意:“我救你性命,对你有些同情之心才屡屡照拂于你。以为你也坦坦荡荡,与我相处并无男女之私,不曾想,你原来竟也是如此浅薄之人。” “沈氏,往后你我不必见面,你也不必记着我的救命之恩了。” 周围都是鄙夷和嘲讽的目光。 顾澹说完这话就径直从案桌前走下来,当着众人的面大步往殿外走去。 看着他毫不留情离开的背影,沈云稚急的变了脸色,下意识想伸手拉他。 指尖碰到他的袖角,却被他用力甩开,他回过头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眼底带着明显的嘲讽和失望:“沈氏,你可还记着我对你说过,往后的安宣郡王妃必不是你沈氏。” “你为何还起了这等攀附之心,真叫我失望!” 沈云稚猛地惊醒,醒来后发觉自己满脸都是泪。 她将被子从胸前拿开,才坐起身来深吸了好几口气。 窗棂上阳光透进来,在屋子里留下斑驳的光影。 四周都是熟悉的摆设。 原来是个梦! 是她将被子死死拢在胸前,压住了心口,这才在白日里做了那样可怕的梦吗? 还是说,老天也知晓她内心最害怕之处,知晓她为何要和顾澹疏远,不能再继续如同往日里那般相处了,所以才叫她做了那样的梦。 老天在告诉她,她的选择是对的。 若不然,她会落得和梦境里那般难堪。 她在顾澹这个安宣郡王眼中,最后也会成了个不知感恩的攀附浅薄之辈。 那样的结果,实在叫她难受。 幸好是个梦! 想着梦中他对她冷言冷语,那般嫌弃失望的样子。 沈云稚后怕之余也生出几分委屈来。 她爱慕上他就真的是天大的不可饶恕的罪过吗? 哪怕她从不想攀附他,从不想真正和他有什么瓜葛,从不想什么安宣郡王妃的位置,只在心里偷偷爱慕,偷偷喜欢他这个救命恩人,那也是罪过吗? 她又没有想要得到,她一个被沈家除名的和离之人因着身份尴尬,所以连一点点的喜欢对他来说都是亵渎和罪过吗? 那书上说知好色则慕少艾,仕则慕君,不都是人之天性吗? 便是京城里那些自小养在高门大族的贵女们,难道成婚前就没有爱慕过哪家公子吗? 为何到了她这里,这份儿爱慕就是罪过了? 沈云稚委屈,又有些气恼自己在那个梦里有些太不争气了。 情况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她总该拉住他,或是跑到他面前解释,她对他虽有几分爱慕,却并非是攀附之心,他骂她那句浅薄攀附,着实不公。 她该说出自己的心思来,哪怕继后或是大长公主半句都不信,依旧看低嘲讽她,她都想叫他知道,他并非是那般攀附之辈。 她只是因为他对她好,控制不住有些喜欢他而已。 这许是错的,但并不罪无可赦,她并非他话中那般不堪。 沈云稚从这种情绪中回转过来,才发觉自己眼睛有些难受。 如冬听到动静进了内室,一眼就瞧见了自家姑娘有些红肿的眼睛。 她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去了外头从冰盆里捡了几块儿碎冰拿帕子包着回了内室,轻轻给沈云稚敷在眼睛上。 只一会儿功夫,红肿的眼睛就恢复了正常。 沈云稚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被如冬知晓了她的心思,又被她猜到她方才哭了,真是难堪。 她明明不是这般小女儿心态的。 偏偏,今日就是哪里都不对了。 她抬头看向如冬,缓缓道:“我没事。” “我瞧着行宫里的点心味道不错,样式也好,咱们回了小汤山宅子里也试着做一做,哪怕味道不能一样,也能给店里换几样新的糕点。” 如冬知道沈云稚是在委婉的告诉她她没有事情,回了宅子日子照旧过下去,没有什么不同。 可她却深知,姑娘哪里会一直在小汤山宅子里住着。 姑娘得皇上喜欢,心里头也有皇上,注定是要进宫当娘娘的。 这回皇上废黜娴贵妃,只留了个嫔位。 她心中暗暗揣测,兴许皇上在意姑娘,想直接就给姑娘封个妃位,这才将娴贵妃压在了嫔位上。 要不然,如何解释娴贵妃有救驾之功,皇上半点儿体面都没给她留呢? 这些猜测如冬自然不好告诉自家姑娘,她只含笑应道:“好,都听姑娘的。” 第115章 挑明 第115章 挑明 用午膳时沈云稚听说了崔宣今日进行宫请罪,被皇上命人杖责四十的事情。 “听说伤的厉害,抬出去时人都晕过去了,满身狼狈哪里有半点儿世家公子的样子。”孟茹又是唏嘘又是感慨对着沈云稚道。 沈云稚听了,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心中到底还是觉着解气的。 崔宣那般高高在上,从不觉着自己有错,对她一副施恩的样子,如今也成了任人处置的那个,也不知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皇上丝毫都没给崔家脸面,命人杖责了崔宣,看来之前的那些传言也未必空穴来风。” 孟茹看着沈云稚,含笑道:“皇上因着已故昭懿太后之故,才恶了崔宣和勇庆侯府,叫娴贵妃如今只了个嫔位,今日又叫人杖责了崔宣。这下子,勇庆侯府要元气大伤了。那崔棠往日里那般欺负你,如今只怕自己也好处境艰难,甚至要连累到婚事了。” 沈云稚如何听不明白表姐这话的意思,觉着她话中有话,不禁带着几分诧异看向了孟茹。 孟茹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你怕是不知,崔棠这回来了小汤山,竟是和她那前未婚夫梁家大少爷偶遇了两回,她打的什么主意人家难道是傻的不成?梁大少爷的母亲安阳侯夫人听说了此事,放出话来说是要将自己娘家侄女嫁给儿子,两家亲上加亲。这下子,外头的人都知道怎么一回事儿,这是防着崔棠呢。” 沈云稚听着诧异不已,崔棠那样自视甚高最是要强的人,竟然也做出这种事情来。 对崔棠来说,能够放下身段去偶遇前未婚夫梁家大公子,怕是也鼓足了勇气,满是难堪才去的。 孟茹语气中带着嘲讽:“她也真是敢想,哪怕人家当初不知崔家到底为何借着八字不合退亲,如今她想伺候皇上不成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人家再傻也明白了崔家的心思,哪里能叫她再和儿子有什么瓜葛呢?” 沈云稚深以为然。 若说崔家还和往日里一样风光显赫,宫中还有个贵妃娘娘兴许还有三分可能。 可如今贵妃降位为娴嫔,勇庆侯府眼见着要败落了,安阳侯府除非是傻了才会和崔家沾上关系。 难道是想着结亲后被皇上一块儿厌了吗? 往日里崔棠这个勇庆侯府的二姑娘若是炙手可热媒人都要踏破了门,如今就是无人问津,将她当作烫手山芋了。 “她最是要强,怕是要气死了。”沈云稚唏嘘道。 孟茹撇了撇嘴:“这也是她家活该,当初若没那般折辱磋磨云稚你,他崔家也未必被皇上厌恶至此,可见老天爷还是长眼的,人不能将事情给做绝了。” “往后云稚你见着她可要小心些,她这等人落得这般境地,见着你心怀怨恨还不知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沈云稚连连点头,勇庆侯府再如何失了圣心也还是侯府。 崔棠又一向任性骄纵,往后见着面是该注意些。 宁安殿 大长公主见着裴道成过来,带着几分戏谑打量着他,含笑道:“本宫还以为皇帝这会儿不得空,还在欣赏那幅缂丝无量佛图呢,怎么竟是舍得来本宫这里了?” 裴道成听到这话,如何不知姑母大抵已经知晓了他和沈云稚私下里相处之事。 毕竟,他本也没想特意瞒着姑母,也无需瞒着。 他几步上前坐了下来,脸上没露出半分不自在。 “姑母说笑了,一副缂丝无量佛图,也无需朕细细欣赏。您也知道,朕虽也看些佛经,却并不笃信这些,不过平心静气养养性子罢了,免得姑母老说朕做事果决太过苛责。” 大长公主听他没要瞒着的意思,有些无奈道:“你喜欢沈氏也无妨,可你今日命人杖责崔宣,连半分脸面都没给崔家留,也着实过了些。” “崔宣被抬出去,人人都知道崔家彻底失了圣心了。当年不管娴嫔怀着何等心思,也是因救驾失过一个孩子的,你好歹给她留最后一些体面。” 大长公主念叨了这么一句也就罢了,不指望皇帝给她什么回应。 毕竟她如今也猜出皇帝今日命人杖责崔宣,定是为着沈氏出气。 她这个侄子一向是个护短的。 崔宣当初那般折辱沈氏,侄儿轻饶了他才不正常。 她说这些,不过是想叫他注意着些分寸,别将娴嫔给活活气死了。 到时候,天下士人未必不觉着娴嫔得了这么个下场,觉着皇帝太过无情。 大长公主并不知今日崔宣站在屏风后见着皇帝和沈云稚相处亲密的事情,要不心中只会更唏嘘感慨。 侄儿这一开窍,竟会是这般性子,不愧是皇兄的儿子。 大长公主看着裴道成,有些好奇道:“如今你也不必瞒着我这个姑母了,你和沈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本宫可不信沈氏进宫被娴嫔罚跪那一回,你是见色起意一眼就瞧上了沈氏?” 大长公主说着,眼底竟是带了几分好奇,一副身为长辈最有资格打探侄儿这些私事理所当然的神色。 裴道成亲近的长辈也只大长公主一人,他对太后虽也敬重,可这些私事断然不会说给太后听,太后也不会过问。 所以,他倒也不介意姑母打探这些。 裴道成抿了口茶,沉默一下便将当日在寺庙里如何遇到沈云稚,救了沈云稚的事情说了出来。 还有之后种种,包括最近一些日子在皇恩寺的相处。 “进了行宫后,她再见朕竟是生分了许多。今日一块儿看那缂丝无量佛图,更是恨不得离朕远远的,最后更是不等朕应下就急急告退出去。” 裴道成蹙了蹙眉:“难不成,她住在姑母这边,有哪个不懂规矩的奴才私下里说了什么,才叫她这般忐忑不安,想要躲朕躲得远远的?” 大长公主原先还听得起劲儿,更因着薛氏想要借着侄儿薛显的手坏了沈云稚清白的事情心中恼怒大骂薛氏不慈手段卑鄙。 这会儿听皇帝说到这里,竟是觉着沈云稚和他疏远是因着她身边人不懂规矩叫沈云稚听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她没忍住狠狠瞪了裴道成一眼。 “你倒是会冤枉本宫身边的人。沈氏心思本就细腻,你这般送她东西,又邀她去赏缂丝无量佛图,你当着事情是能随随便便就做出来的?姑娘家心思细腻难免多想。” “可她这个处境,这个身份,一但多想了,便是错,皇帝你难道不明白吗?” 裴道成眉头微微蹙了蹙,没有说话。 大长公主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了然道:“这般简单的道理皇帝你如何不明白,你就是故意为之。” “今日来本宫这里,告诉本宫这些,也是想叫本宫替你在沈氏面前周旋吧?” 大长公主没好气哼了一声:“你这帝王之术,就别用在本宫身上了,本宫听着烦。” 裴道成也没否认,拿起桌上的茶壶亲手添了盏茶给大长公主。 他声音缓缓沉稳冷静:“当初借着表弟的身份和沈氏相处也是一时兴起,如今哪怕能说,侄儿也有了顾忌不好说。” 大长公主听他这样说,如何不知侄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虽和沈云稚相处不多,可短短几回她总能看出沈云稚是何等性子。 这孩子心思敏感,做事小心谨慎,行事走一步便要看两步,想三步。 这般性子,能私下里冒着风险和皇帝这般相处,可见皇帝这个救命恩人在沈氏心中的份量了。 怕是她自己先前都没有发觉有哪里不对,毕竟只是救命恩人和她讨要谢礼,或是要她帮忙,她既有这个能力,哪怕心中觉着有些忐忑,又如何真就能拒绝了? 所以沈氏应下了,便自然而然落入了皇帝的一步步掌控中。 侄儿这样的相貌气度,又那般屡屡帮过沈氏,沈氏再如何稳重也只是个寻常女子,生出爱慕之心也是情理之中。 可沈氏和旁的女子不同的是,她发觉自己对侄儿有了不该有的心思,不会想着如何叫侄儿也喜欢上她,或是想法子攀附勾引。 她反而会压下这些不该有的情愫,然后和侄儿慢慢疏远。 她身上有这个年纪的女子少见的冷静和果决,还能严苛残忍的对待自己的感情,逼迫自己做出最合时宜最能保护自己的事情。 她这个特质吸引了侄儿,却又限制了她的那些情愫。 也因此连侄儿这个皇帝都有些举棋不定,投鼠忌器了。 大长公主看了裴道成一眼:“你自己骗人骗到如此地步,如今在意上沈氏,进退维谷倒是知道来难为本宫这个姑母了。” “皇帝,本宫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你叫本宫想法子,本宫又不是神仙,哪里能这么快就想出主意来。” 大长公主犯愁的揉了揉眉心,有些破罐子破摔道:“早晚都是要知晓的,倒不如直接一道旨意叫沈氏进宫,左右沈氏如今对你也有爱慕之心,你给她恩宠,她难道还能抗旨,一直躲着你不成?” 这话自然是气话。 裴道成面色依旧淡然,手中把玩着一块儿雕刻着牡丹花的玉佩,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还不是时候。” “总要叫她更离不开朕才好叫她知晓。” “不然,依着她的兴致,只怕若是能逃,能带着自己的丫鬟逃出京城去,这辈子都不出现在朕面前。” “便是心有顾忌遵旨进宫了,朕又不是要一个畏惧朕的空壳子?” “宫里头难道还能再出一个疯疯癫癫的皇贵妃?” 他这语气中的笃定和占有欲落到大长公主耳中,一时叫她心惊肉跳的。 她瞅了侄儿一眼,想到了当年的皇兄和筝姐姐。 皇帝和沈氏可别再闹出什么事情才好。 只要一想到筝姐姐当皇贵妃疯疯癫癫的那些年,她后背就生出一层冷汗来。 如此想着,大长公主脸上也收敛了玩笑看戏的意思,脸色严肃了起来。 她想了想:“这事情放在旁人身上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情。可皇帝你在意沈氏,不想叫沈氏如今就知晓你的身份,还想叫她对你这个救命恩人安宣郡王更喜欢在意几分,是不是?” “你是想逼一逼沈氏,叫她更看清楚自己的心,想叫她能接受她以为的安宣郡王,进而能接受你这个皇帝?” 大长公主攥紧了手中的茶盏,看向裴道成的目光里带了几分复杂:“本宫如今才看出来,你的性子其实是随了皇兄的。” 第116章 嫉妒 第116章 嫉妒 崔家别院 自打崔宣一大早进行宫请罪,翟老夫人心中就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看一眼,眼底满满都是担忧。 柳氏瞧着婆母这般模样,心中也是无奈,只能出声宽慰道:“老夫人莫要太过担心了,咱们娘娘到底也有救驾之功,皇上哪怕对崔家有些不满,可也不至于对大少爷如何。” 她这般宽慰着,心中却是对崔宣这个侄儿很是不满。 勇庆侯府落得如今这个处境,归根结底都是因着崔宣做错了事情。 当初崔宣若没大婚之夜将沈云稚抛下,带着那宋澜月私奔在外,有了孩子才带着人回了京城。 府里也不至于会那般磋磨折腾沈云稚这个新妇,又如何会有后来这些个事情? 如今贵妃娘娘被废黜贵妃之位成了一个小小的娴嫔,无宠无子,被继后虞氏从行宫赶出来提前回了宫中。 短短数日,外头不知有多少人看崔家的笑话。 女儿是崔家大姑娘,往日里她只想着好好挑选夫婿,如今只怕没有挑剔的机会了。 见老夫人还这般担心崔宣,柳氏心中如何能不怨怪? 正寻思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甚至有惊呼声从外头传了进来。 “去看看怎么回事,娘娘被废黜降位,府里就连个规矩都没了吗?” 翟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对柳氏吩咐道。 柳氏还未来得及应声,外头就有嬷嬷慌慌张张满脸苍白跑进了屋里,气喘吁吁道:“老夫人,不好了,大少爷在行宫里受了杖责,才被人抬着回了宅子。” 她话音刚落,翟老夫人便猛地站起身来,因着动作太大连带着将桌上的茶盏打落在地上。 “什么?宣哥儿被杖责了?” 翟老夫人急着从软塌上下来,步子有些踉跄。 她本就因着在寿宁殿外头请罪跪了一个多时辰,膝盖上还青青紫紫的没有好全,这会儿情急之下走出几步,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在地上。 柳氏吓得脸色一白,眼疾手快赶忙上前将人给扶住了。 老夫人年纪大了可禁不起摔,若是有个好歹,崔家难道要在这个关头办白事。 圣驾难得有兴致来小汤山行宫散心,崔家若真有了白事,没得叫人觉着晦气。 更往坏处说,若是因此连累了皇上的名声,他勇庆侯府怕是再无翻身之地了。 “母亲您小心些,儿媳扶着您。”柳氏扶着翟老夫人往外头走去,刚走到垂花门处,就遇到了闻讯而来的侯爷。 侯爷脸色难看得紧,见着翟老夫人,到底是强忍下怒色,上前拱手道:“母亲膝盖有伤,还是儿子替您过去瞧瞧吧。” “想来行刑的内监有分寸,总不至于真将他给打坏了!” 翟老夫人听着他这话脸色就愈发不好看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当父亲的是在心里头怨怪宣哥儿,觉着是宣哥儿当初抛下沈氏,和那宋澜月私奔才给咱们崔家招来如今这些祸端?如今竟是恨不得没这个儿子是不是?” 翟老夫人越说脸色越难看,她一把推开扶着她的柳氏,对着勇庆侯道:“宣哥儿再有错也是你的亲子,他做错了事如今受了罚改了就好了,你难道为着这个打杀了他不成?” “他受了杖责心里必是难受的厉害,你这当老子的还在这里半点儿不体谅,他那性子如何能受得住,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叫我这当祖母的怎么办,叫薛氏怎么办?” 翟老夫人厉声道:“你难道忘了,府里已经替宣哥儿办过一回丧事了。如今再不好,也比那时候要强。” 崔棠带着丫鬟丹蕊赶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祖母翟老夫人这一句话。 她心中酸涩,觉着祖母好生偏心。 到了这个地步,竟是替兄长说话。 她怪兄长害得家里这般处境,连带着她这个侯府嫡女走出去都叫人笑话,往日里那些交好的贵女来了行宫这边都没登门过一回。 哪怕崔宣如今受了杖责,她都觉着活该。 若不是他,府里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 心里头虽这般想着,她却上前赶忙扶住了祖母翟老夫人,眼睛里噙着泪水,对着勇庆侯道:“是啊,哥哥即便有错,如今也受了罚,事已至此,哥哥定然也后悔了,父亲您就别再怪他了。” 一行人匆忙去了崔宣所住的九曲院。 崔宣此时已经醒过来了,只是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将鬓发都打湿了。 身边有小厮和嬷嬷在一旁伺候着,屋子里乱作一团。 翟老夫人见着这情形,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榻前,看到趴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的孙儿,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哽咽着道:“怎么会打的这般重,衣裳上竟都是血!娘娘当初可是救过皇上性命的,皇上如何能......” 翟老夫人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勇庆侯急切的拦住了未出口的话。 “母亲慎言,皇上替娘娘责罚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母亲提救驾之功做什么?” 翟老夫人也知自己失言,连忙问道:“可去请太医了?” 嬷嬷摇了摇头:“圣上命人杖责,又没叫太医给少爷看伤,哪个太医敢私自过来?” 便是去请,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老夫人别担心,正好这回出来时带了些上好的金疮药,奴婢叫人去请了随行的大夫过来,给大少爷看看就好了。” 翟老夫人心中堵得慌。 当初勇庆侯府是何等风光显赫,才短短不过数日,怎就到了如今这样的光景。 宣哥儿受伤,竟是连个太医都请不过来了,甚至不好上门去请。 翟老夫人脸色变了又变,重重叹了口气:“罢了,就请府医吧,太医那里有贵人要伺候,多半也是腾不出空来的。” 翟老夫人说着,才在床榻边坐下,细问起今日行宫里发生的事情。 “宣哥儿你进宫请罪,怎还挨了杖责,可是回错了话惹得皇上动怒?” “你这孩子,平日里被我们这些长辈惯坏了,不知伏低做小,在御前哪怕流露出半分不忿叫皇上看出来,哪里能落得着好?” 她满眼心疼,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怨怼来:“咱们这位皇上心思又最是难以揣测,你必是不小心犯了忌讳,惹得皇上不快了。” 崔宣想到在行宫里他隔着檀木屏风看到的那一幕,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却又半个字都不敢往外头说,也没那个脸说。 好半天,他才开口道:“没有犯了忌讳,皇上本就不喜我当日丢下沈氏之事,今日命人杖责孙儿,正如父亲所说是对儿子的恩典。” 翟老夫人听崔宣这么说,擦了擦眼泪,安抚道:“祖母知道你脸面上挂不住,可这也没法子。你就好好养着吧,有什么话都等养好了伤再说。” “你记着这个教训,往后行事稳妥些就是了。左右皇上没将事情做绝,还留着咱们勇庆侯府的爵位,只要有这个爵位,府里总会再起来的。” 翟老夫人安抚了崔宣,想到前些日子来了宅子的宋澜月,没好气问道:“宣哥儿受了杖责,难道没差人告诉宋姨娘吗,怎连个人都不见?她一个当人妾室的,难道是来我们崔家吃白饭的不成?” 翟老夫人这话不可谓不重,崔宣才想说不必叫宋澜月过来了,他如今见着宋澜月心里头就不痛快。 翟老夫人瞧出他的心思,却是道:“你待不待见她都叫她来这里伺候着,你为着她落得如今这般地步,名声受损失了圣心,往后还不知如何,难道就叫她舒舒服服待在自己屋里吗?她一个妾室,你将她当丫鬟使唤也无妨,不然还要将人给供起来不成?” 翟老夫人这便是心里头有火气,不能怨怪崔宣这个孙儿,只能将火气撒在宋澜月这个勾得崔宣和她私奔的姨娘身上了。 她这话说出来,屋子里的人脸色各异。 宋澜月如今在崔家可谓处境尴尬,甚至比过去刚进门就守寡的沈云稚都要尴尬些。 毕竟,沈云稚当初自己没做错什么,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是大夫人因着丧子之痛,才迁怒到新进门的儿媳沈云稚身上。 可沈云稚无辜,府里虽也有看笑话的,更多的是同情可怜沈云稚的。 而如今的宋澜月,府里没一个同情可怜她,只觉着她活该。 要不是她勾得大少爷崔宣和她私奔,侯府也不至于坏了名声,被皇上厌恶,甚至连累了宫中的娘娘被废黜了贵妃之位。 “还不快去叫人?”翟老夫人沉着脸道。 嬷嬷听着这话,只能派人往宋澜月如今住的院子去了。 没过一会儿,宋澜月就带着丫鬟红笺过来了。 她也听说了今日崔宣进行宫请罪,可崔宣受了杖责被人抬回宅子她却是不知的。 这会儿被人叫过来才知道此事,当下脸色就变了。 不等她开口请安,翟老夫人就训斥道:“你一个姨娘自己夫君受伤了都躲着,难道是个死的不成?” 宋澜月被老夫人劈头盖脸一句话砸下来,又被一屋子的丫鬟婆子瞧着,脸上一阵难堪,眼圈不禁红了起来。 哪怕她早已习惯了自己妾室的身份,可这回来了小汤山,翟老夫人对她虽淡淡的,却也没有动辄训斥。 宋澜月觉着,这是因着她到底给崔宣生了个女儿的缘故,老夫人再不喜欢她,看在孩子的面儿上也要给她留几分脸面。 她本还松了一口气,想着留在宅子里好好和崔宣相处。说不得等回京时再有了身孕,到时候生个儿子,她的日子会更好过些。 毕竟,崔宣总不会将她抬为正室,只有儿子能叫她稳固在侯府的地位。 谁能想到,她还未能请崔宣宿在她屋里,行宫里就传出消息,说是贵妃娘娘御下不严,使得身边的宫女如兰去皇上书房送药膳时行勾引之事,不仅宫女被杖毙,娘娘也被皇上废黜贵妃之位,成了如今的娴嫔。 紧接着,继后虞氏以娴嫔身子有恙为由派人将娴嫔提起送回了宫中,叫崔家愈发没了脸面。 发生这些事情她如何还敢凑到老夫人和崔宣跟前儿来? 今日听说崔宣进宫请罪,她也是一直提着心,等着崔宣回来。这会儿知道崔宣受了杖责匆匆赶来,哪知刚进门一句话都没说就挨了老夫人这通训斥。 她知道老夫人是在迁怒她,知道辩解无用,只能难堪的低头认错:“都是妾来迟了,还请老夫人责罚。” 翟老夫人也不爱和她说话,见她认错,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对她吩咐道:“你好生照顾宣哥儿吧,记得隔两个时辰给他换一回药,厨房里滋补养生的药也备上,这几日膳食就用些清淡的,注意别碰那些发物,免得宣哥儿身上的伤口迟迟好不了。” 翟老夫人吩咐完这些,就带着柳氏和勇庆侯离开了。 崔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崔宣的伤处又在那里,她自然也不好留下来看宋澜月给兄长上药,便也带着红笺出了屋子。 众人一离开,屋子里就显得冷清了些,只留下了崔宣和宋澜月。 宋澜月眼圈红红的,走到床榻前坐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伤得这样重衣裳上都是血,可是疼的厉害?” 崔宣没有说话,不知是太疼的缘故,还是不想答这话。 屋子里很是安静,此时崔宣的沉默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宋澜月脸色微微变了变,她眼睛里噙着泪,还有一丝愧疚和委屈:“你肯定心里头怪我吧,若不是我那日叫红笺写信给你,大婚当日你也不会抛下沈云稚出来寻我,马车就不会在路上出了故障坠下悬崖。” “这样,你也不至于和我......” 宋澜月说着,眼泪就簌簌落下来。 往日里,她说出这话后崔宣总会轻轻叹一口气,将她搂在怀中宽慰一番。 哪怕她知道她在崔宣心中的地位已大不如前,甚至知道如今占着崔宣心中地位的不是旁人,正是当日被他抛下的沈云稚。 可即便如此,崔宣对她表面上还是体贴的。 就如这回她丢下出生不久的女儿追来小汤山,到了别院里心中也有些不安,可他见到她时,没有不满没有训斥,只温声道:“既然来了就住下来吧。只是我这些日子事情多,许是不能经常过去陪你,你若有什么难处,派红笺告诉嬷嬷就成。” 崔宣一直都是这样的,惯会当个温润公子,尤其在她这个前未婚妻面前。 宋澜月等着崔宣宽慰她,却是迟迟没等到崔宣开口说话。 她抬眼看过去,崔宣面色复杂难辨,眼底藏着一种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宋澜月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下意识问道:“怎么了,可是伤处疼的厉害,我给你上药?” 宋澜月说着,就拿起桌上的金疮药,伸手欲要解开他的衣裳。 还未碰到他,她的手却被崔宣拦住了。 宋澜月脸上一阵难堪,眼圈愈发红了起来。 崔宣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道:“你才生了孩子回去歇着吧,我也不想叫你见着这些伤。你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哪里见过这个,我不想吓着你。” 崔宣说的体贴,可他没发现自己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不耐。 像是多看宋澜月一眼,都能忍不住发火。 宋澜月怔愣半晌,心中一阵委屈,眼泪更是簌簌落了下来。 她哽咽着问道:“你,你如今是后悔了吗?” “沈云稚就那么好,你只不过和她相处了几日,心里头就在意她。” “是因着得不到沈云稚你才这样惦记她吗?那我又算什么?” 崔宣听着宋澜月哭着质问自己,脑海中想的却是皇上和沈云稚相处亲密的那么一幕。 他多希望是自己看错了,那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梦醒了,依旧还是未进行宫请罪时的样子。 沈云稚怎么可能入了皇上的眼?皇上又怎么能看上沈云稚? 沈云稚曾是他的妻,叫娘娘一声姑母,算起来也是皇上的侄媳了。 皇上贵为九五之尊,熟读圣贤之书乃天下表率,如何能行此悖逆人伦之事,喜欢上自己的侄媳? 崔宣越想越觉着难堪,想到此事若是被人知晓,或是有一日沈云稚进宫当了娘娘,和姑母平起平坐,他崔宣在外人眼里成了什么? 这般想着,他有些后悔自己那时太过懦弱。他就该冲出去告诉沈云稚,揭穿皇上的身份,告诉沈云稚面前这个和他亲密的男人根本就不是安宣郡王顾澹,而是皇上!她曾经该叫一声姑父的人! 可他不敢,那是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帝王。 他即便满心嫉妒,觉着皇上抢了沈云稚,又如何敢揭穿了? 宋澜月见着崔宣脸色愈发难看,以为是自己说中了他的心事,才要开口,崔宣就冷冷看了过来,脸上再没了平日里世家公子的温和气度,反而显得有些扭曲。 宋澜月被他骇得从床榻边起来,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你......” 崔宣斥道:“滚出去!” 宋澜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定定看着崔宣,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好一会儿,她才苍白着脸满眼含泪跑了出去。 第117章 择妻 第117章 择妻 崔棠回了自己院子不久,丹蕊就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姑娘,听说宋姨娘被大少爷从房间里赶出来了,出来时哭得厉害,捂着脸往她自己院里去了。” “也不知这是闹了什么别扭。” 崔棠眼底露出几分不屑来,嗤笑一声:“这还用想吗?肯定是兄长有些后悔了,她宋澜月一向要强,赔上名声进府当妾,还给哥哥生了个女儿,这会儿见着哥哥后悔,她能不哭吗?” “不过她也是活该,若不是因着她大婚之夜勾引哥哥,何至于因此惹得皇上对他不满,连带着对咱们崔家都一块儿厌了,落得侯府成了如今这般境地。” 崔棠说到此处,因着生气胸膛起伏,脸颊气得都有些发红。 “还不是那沈云稚非要和哥哥和离,若没有和离,也不至于闹到如今这地步。” 倘若沈云稚还是勇庆侯府的孙媳,事情没闹的这么大,崔家哪里会坏了名声惹得皇上厌弃。 崔棠愤愤道:“我们崔家成了这个样子,哥哥也受了杖责,她怎么能这般好运气?” 丹蕊如何不知自家姑娘口中的这好运气是何意思。 可不是好运气吗?如今外头都在传皇上因着当年先帝和已故昭懿太后的旧事对沈云稚有些不同,要不然也不至于厌崔家至此,将娘娘从贵妃一下子降为娴嫔。 不管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可但凡心有顾忌,往后见着沈云稚时哪怕心中不屑鄙夷总也要给她几分好脸色的。 比起沈云稚这个曾经的嫂嫂来,姑娘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姑娘这个勇庆侯府嫡女进宫服侍皇上不成,想和那梁家大少爷重新议亲竟也被人嫌弃,这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偏偏梁家大夫人半点儿没顾忌姑娘的脸面,竟直接将娘家侄女许配给了自己儿子,说要亲上加亲。 京城里谁不知道,她那侄女有眼疾,白日里还好,到夜里总是看不清东西,为着这个,夜里要有两个丫鬟守夜,屋子里每晚都要留一盏小灯。 定下这婚事,无异于狠狠打了自家姑娘和崔家的脸面。 这是告诉世人,在梁家眼中,姑娘这个侯府嫡女还比不得那位自小便有眼疾的表姑娘。 姑娘哪里能不气,如何能看着沈云稚那般好运气不觉着刺眼膈应? 丹蕊只能出声宽慰:“姑娘实在不必为此动怒,沈氏再如何也是被显国公府从族谱除名的。都说皇上因着已故昭懿太后对她有些同情,可谁曾真正见皇上待沈氏好过,哪怕只是赏赐沈氏些东西以示安抚?” “依奴婢看,多半是行宫里陆续发生了这么些事情,继后和娘娘都失了颜面,随驾而来的勋贵宗室战战兢兢,不得已时时揣测圣心。这才想到了沈氏身上罢了,哪里就能当真呢?” 丹蕊递了盏茶过去:“就如咱们老夫人说的那样,咱们崔家哪怕失了圣心,也还有这侯爵在。未必没有重新起来的那一日。今日孟家的风光和体面不就是皇上一念之下才有的吗?” “咱们娘娘伴驾这么多年,又有救驾之功,难道真没半分情分在?皇上不过是在气头上迁怒了崔家罢了,娘娘如今好歹也是嫔位,若真不顾忌一点儿情面,皇上那日盛怒之下大可将娘娘直接打入冷宫,也无人敢说什么,可皇上没有。” 听丹蕊这般宽慰,崔棠脸色缓和了几分。 “你说得对,我这侯府嫡女为何要和沈云稚比较高低?她一个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的和离之人,往后能有什么好前程?” “待过些年,她姿容渐失,她甚至连市井人家的妇人都不如,人家好歹有夫有子,哪里像沈氏没人敢要孤零零只她一人。” 崔棠轻轻挑了挑眉,想到沈云稚那出众的姿容,在心中暗暗想着。 “也不知长夜漫漫,沈氏耐不住寂寞,会不会仗着那张好相貌勾搭哪个?” 她咬了咬嘴唇,心中终究有些不痛快,沈云稚那般姿容,等她从行宫出来后,若能寻个机会叫人坏了她的清白,再毁了她那张脸就好了,也省得沈云稚活着给她添堵。 如此想着,崔棠眸子里闪过一抹狠色。。。。。。。 自打那日坏了顾澹赏画的兴致后,一连数日沈云稚都再没见到顾澹。 她每日和表姐孟茹去给大长公主请安,也从未遇上过顾澹这个安宣郡王。 沈云稚从最开始感觉心里头空落落,到如今她甚至觉着她和顾澹相处的那一切像是一场梦。 如今只是梦醒了,现实里再没了顾澹这个安宣郡王,本就该如此的。 她虽装作正常,见着孟茹时也眉眼含笑,可孟茹实际上也是个心细之人,这日终是忍不住问道:“云稚你可是有什么心事?还是说在这行宫里住着拘束,若是如此,咱们在行宫里住了也有数日了,也可去和大长公主告辞。” “毕竟祖母才刚病了一场,咱们这些当晚辈的记挂祖母,大长公主哪里会不允。”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摇了摇头:“不打紧的,只是有些苦夏罢了,你别冒然提出告辞了,免得拂了大长公主的好意,传出去也容易叫人非议,平白生出些是非来。” 舅舅才被擢升御前侍讲,大长公主派人将表姐和她接进行宫小住,这是对孟家的恩典。 既是恩典,又如何能冒然开口告辞,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在行宫里受了什么委屈,大长公主脸面上也挂不住,也会叫人觉着她们轻狂不知礼数。 孟茹听沈云稚这么说,才歇了这心思,只是叮嘱道:“好吧,云稚你记着吃那养生丸,隔一日一枚,可别在行宫里病了。你也知道这行宫里忌讳多着呢。” 沈云稚聪慧,听出了表姐的意思,点了点头:“放心,我身子如今已经好些了,没那么容易就病了。” 孟茹这才放下心和她闲聊起来:“对了,我听说大长公主要给郡王择郡王妃了,说是内务府派人送来了各家未出阁贵女的画像,这回只怕是真的。” “想想郡王只比当今皇上小一岁,皇上膝下皇子皇女都那么大了,郡王却还是孤身一人尚未成婚,也不怪大长公主这个当母亲的为此操心。这回贵女们随着圣驾来行宫,倒是凑巧的很。” 孟茹压低了声音凑到沈云稚耳边:“你知道外头怎么说吗?都说今上不好美色,京城里这一茬的美人不得入宫伺候,说是若能当个郡王妃也是好的。” 沈云稚听到大长公主要为顾澹择妻,甚至内务府都派人送去了各家贵女的画像,一时怔住,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是吗?郡王是该娶妻了。” 孟茹笑着点了点头:“是这话,不过这事情说起来也叫人唏嘘感慨。” “你也知道,当初郡王八字刑克父母之言被传得沸沸扬扬,哪家不忌惮几分,生怕自家女儿被大长公主给瞧上了。不然那回大长公主在小汤山别院里举办的赏花宴,怎就去了那么少的人?还不是心中忌惮,要不然,哪怕是在京城里,也要带着女儿去那赏花宴。” 孟茹意味深长道:“如今各家倒是不介意郡王那八字之言,恨不得将府中未出阁的女儿塞给郡王,好叫府里出个郡王妃呢?” 孟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讽刺。 沈云稚想了想最近行宫里发生的事情,也明白过来表姐为何这样说? 这是见着勇庆侯府落得今日这般处境,生怕自家有一日也被皇上厌恶,失了圣心,如今日的崔家一般骤然败落呢。 所以,哪里会在乎一个女儿的性命,府里若能出个安宣郡王妃,最好再有个顾家的孩子,哪怕女儿被克死了,那也和大长公主是姻亲。 依着皇上对大长公主这个姑母的敬重,还有对顾澹这个表弟的看重和恩宠,往后总会照应亲家的。 舍一个女儿换来府中的安稳和圣心,哪有不动心的? 沈云稚想明白这些,忍不住道:“郡王这般身份,婚事本就牵扯着利益,大长公主总会给郡王挑个各方面都最合适的。” 京城里谁不知道大长公主只顾澹这么个独子。表姐孟茹都能看出来的,大长公主又哪里会不明白。 只要在各家未出阁的贵女里,选个最为妥帖出众的,彼此满意就好。 孟茹听她这样说,有些诧异看向了她:“是这个道理,倒是我着相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婚事本就牵扯利益,哪里能真谈感情呢?” “大长公主慈爱,我也盼着大长公主能得偿所愿,替郡王选个好妻子呢。” 孟茹陪着沈云稚说了会儿话,想着表妹这两日身子有些不大爽利,就起身回了自己屋里,叫她好生歇着。 沈云稚看着表姐离开,想到顾澹很快就要娶郡王妃的事情,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既觉着解脱,觉着合该如此,又觉着闷闷的,心中控制不住的难受。 她暗暗苦笑,心想,这样不是很好吗?这不是当初你在佛前替救命恩人求的吗? 你那时的祈求难道不是真心? 既是真心,那便没什么可难受的,该替顾澹高兴才是。 沈云稚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睛里已经压下那些不该有的情绪。 她起身走到案桌前,从靠墙书架上抽出一本永嘉游记看了起来。 如冬正好也在屋里,听到了表姑娘说的那些话。 这会儿见着自家姑娘像是无事般看起游记来,一时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姑娘不是爱慕“安宣郡王”,所以这几日为此烦扰,人都清瘦了些。 如今听到表姑娘说大长公主要给郡王择妻,各家贵女的画像都送入行宫了,姑娘怎还如此沉得住气,难道半点儿都不着急,不伤心吗? 如冬站在那里,有些欲言又止。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沈云稚抬眼看向了她。 见着她欲言又止很是担心的样子,沈云稚清楚她此时在想什么。 她低声道:“这是件好事,也只能是好事,如冬你明白吗?” 四目对视,如冬瞧着自家姑娘眼底的笑意,不知怎么心中就有些难受,甚至想将皇上的真正身份告诉姑娘。 大长公主怎就在这个时候给郡王择正妻,姑娘生出误会来,这会儿心中不知有多难受呢。 未等她开口,就听着外头一阵脚步声。 如冬打起帘子走了出去,认出来这嬷嬷是大长公主身边的樊嬷嬷。 她有些诧异,不知大长公主派樊嬷嬷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奴婢见过嬷嬷,嬷嬷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樊嬷嬷也没进去,含笑道:“我家主子听说沈姑娘写的一手好字,想叫姑娘过去帮忙写些东西,姑娘可方便?” 沈云稚在屋里听到这话,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书。 她不明白,大长公主要她过去帮忙写些什么? 想到方才表姐说大长公主忙着替顾澹择郡王妃,她心中惴惴,难道是关于给顾澹择妻的事情吗? 那和她这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第118章 画像 第118章 画像 不管沈云稚如何想,觉着此事有些古怪,大长公主派樊嬷嬷过来,自没有她一个臣女推拒的道理。 沈云稚放下手中的书起身从案桌后出来,含笑迎到门口,对着樊嬷嬷道:“嬷嬷谬赞了,我不过是平日里多抄了些佛经,字写得尚可罢了。” 樊嬷嬷福了福身子,对着沈云稚问道:“姑娘这会儿若是得空,便随奴婢过去吧,也不好叫主子等着。” 沈云稚点了点头,对如冬吩咐一句若是表姐问起,就叫她将此事告诉表姐。 如冬应下,沈云稚这才跟着樊嬷嬷一路往大长公主所住的宁安殿去了。 路上,沈云稚心思百转,生出好些猜测来。 她不解,甚至想探一探这樊嬷嬷的口风。 大长公主到底叫她过去写些什么? 她并非愚笨之人,如何不知大长公主身边有女官,个个写得一手好字,何苦借着这个由头将她叫过去? 可到最后,她还是忍着没问。 左右过去就知道了,倒不必多问这么一句,显得她多好奇似的。 樊嬷嬷见她一路都没问话,心中也觉着稀罕。 想起昨日皇上从宁安殿回去后自家主子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心中到现在都不敢置信。 谁能想到,皇上竟然瞧上了沈氏这个曾经的侄媳。 不仅如此,还以安宣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私下里相处。 瞧那样子,真真是对沈氏上心了,竟要叫主子这个姑母从中周旋,好叫沈氏看清自己的心,而不是如今这般躲躲闪闪,想着避开皇上。 她的视线不自觉落在沈云稚身上,这位自打被认回显国公府,京城里发生了多少事情都能和她扯上关系。 她还以为,继后虞氏身边的孙嬷嬷被罚入浣衣局也到头了。 沈氏这辈子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借着大长公主的庇护在这小汤山过完往后余生。 或者离开京城,带着嫁妆嫁给一个不知她过往的人,和人家成婚生子,那样也是一辈子,只要沈氏自己心里头能甘心,未尝不是个好结局。 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位竟能入了皇上的眼。 那之前继后身边的孙嬷嬷被罚入浣衣局,还有数日前娴贵妃被废黜,崔大公子被皇上命人杖责四十,这些,竟都是因着沈氏? 依着皇上如今的态度,沈氏一但入宫,只怕真如主子所说,直接就是个妃位了。 倘若有福气诞下一儿半女,贵妃的位置也未必不能探一探。 这般想着,樊嬷嬷便对沈氏生出几分忌惮来,含笑低声道:“姑娘不必紧张。是今日内务府那边派人送来了各家贵女的画像,足足上百张,我家主子想叫姑娘过去帮忙参详参详。” 沈云稚一时语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还是不明白,这样的事情,大长公主何故寻她这外人? 想到之前她因着在赏花宴上得了大长公主的赏赐,以至于外头传出那些大长公主想叫她嫁给顾澹的流言蜚语的事情。 沈云稚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大长公主是怕她心中因着那些流言蜚语生了攀附之心,想叫她过去亲眼见着内务府送来的贵女画像,死了这份儿攀附之心吗? 还是说,她和顾澹私下里相处的事情,根本就没瞒过大长公主的眼睛。 只是大长公主顾及着儿子的脸面,又或是她外家孟家的脸面,没有将这事情挑明了,也叫她过去问话。 可她又不能任由两人这样继续相处下去。 于是,这才有了给顾澹择郡王妃的事情,还特意叫樊嬷嬷过来寻她。 沈云稚心下一沉有些惶恐,还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堪,叫她脸颊泛红,连呼吸都有些不顺了。 她没有说话,心扑通扑通跳得格外的厉害。 她不知道待会儿见着大长公主,大长公主会如何看她。 那双一向慈爱含笑的目光里会有不屑和鄙夷吗? 会觉着当日就不该庇护于她,省得她生出这丝不该有的心思吗? 会觉着她这样的人太过不堪,不愧是自小不在京城里长大,没受过国公府教导是个半路认回来的女儿,沈家将她逐出族谱也是她活该。 沈云稚觉着阳光有些刺眼,她脑袋有些发晕,脚下也有些发沉,她用力掐了掐手心,疼痛叫她觉出几分清明来。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也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 若真如她猜测的那样,她这会儿说什么,落在樊嬷嬷耳中都是个笑话吧。 樊嬷嬷见她不说话,也明白她的顾忌,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氏不知皇上的真正身份,这会儿被大长公主叫过去做这样的事情,心中不知有多难受呢。 皇上也是心狠,既然在意沈氏,何苦要由着自家主子这般大张旗鼓给郡王择妻,这不是平白叫沈氏难受吗? 偏偏,这事情她也不好劝。 两人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宁安殿。 樊嬷嬷没将沈云稚领去平日里请安的地方,而是领着她经过一条抄手游廊,进了月洞门,到了一个幽静的书房。 廊下站着两个穿着碧绿色褙子的宫女,见着樊嬷嬷领着沈云稚过来,微微福了福身子,随即其中一个上前打起帘子。 “姑娘进去吧。”樊嬷嬷对着沈云稚道。 沈云稚轻轻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抬脚走进了殿内。 樊嬷嬷去了茶水间,打算亲手泡盏云雾茶待会儿送进去。 沈云稚刚一进去,就闻到殿内一股熟悉的降真香的味道。 大长公主穿着一身杏黄色绣牡丹花宫装,坐在案桌后,桌上放着好些画卷。 见着沈云稚从外头进来,她含笑朝沈云稚招了招手:“外头天热,快过来歇会儿吧。” 沈云稚见着大长公主待她和往常一样,甚至比过去还多了几分亲近。 她心中有些不解,可也来不及多想,只能听话的走上前去。 未等她福身请安,就被大长公主拦住了。 “咱们私下里相处,不必拘着这些规矩了,自在些才好。” 她说着,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坐吧,内务府送来了这些画像,本宫也不好叫宫中妃嫔过来帮着瞧瞧,免得透漏出风声去,才想着叫云稚你过来。” “你这孩子性子稳重,又聪慧通透,本宫说些什么也无需担心传到外头去。” 沈云稚听着大长公主这话,心里头才轻轻松了一口气,明白过来方才来的路上是她想错了。 是她私下里和顾澹相处,生出不该有的情愫来,因着心虚才自己吓自己,误会了大长公主。 她点了点头,对着大长公主道:“您放心,臣女定不会往外头说的。” 她说着,视线不自觉往放在桌上的画卷看去。 大长公主瞧了她一眼,正好这会儿樊嬷嬷端着托盘从外头进来,她含笑道:“不必这样着急,内务府送来这么多画像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看完的。左右澹儿婚事也拖了这么些年了,不急在这一日两日的。” 大长公主抱怨道:“这孩子也是,自己的婚事自己偏偏不急,说不得本宫替他张罗,他反倒要怪本宫多管闲事呢。” 沈云稚听她提起顾澹,又这般说,自然不好接话你,只微垂着眉眼,含笑接过樊嬷嬷递过来的茶盏道了声谢。 这才对着大长公主道:“您说笑了,您一片慈母之心,郡王如何不明白?” “这么多未出阁的贵女,总能挑个叫郡王和您都满意的。” 她这话说的妥帖,眉眼含笑,没有流露出半分的异样来。 若不是大长公主知道内情,还真就半点儿都不多想了。 可她知道裴道成借着澹哥儿的身份和沈云稚相处,惹得人家生了爱慕之心,如今又来这么一出。 她此时见着沈云稚眉眼含笑,不免有些心疼,少不得在心里头怨怪裴道成不当人。 瞧瞧他干出来的事情,偏叫她这个当姑母的收拾烂摊子,还要用这般伤人的法子逼沈氏认清自己的心思。 这都是什么事? 尽管心中暗骂裴道成,大长公主还是伸手拿起案桌上一卷画轴展开来。 画中女子容貌气质俱佳,穿着一身湛蓝色绣牡丹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簪子。 右下角是一行小字:礼部尚书谢朔之女,谢云湘。 大长公主将画递到沈云稚面前:“你看看这谢大姑娘。” 沈云稚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视线落在画卷上,果真是一美人。 她眸中带了几分笑意:“谢大姑娘瞧着就温婉端方,谢大人教导出来的,定然挑不出错处来。”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伸手将画卷放到了一边,又拿起了另一张卷轴。 沈云稚很快发现,大长公主挑选贵女,竟是没说喜欢,也不说不喜。 这一上午下来,沈云稚看了好些美人图,却是不知大长公主到底中意哪个。 兴许,当母亲的就是如此,因着爱重顾澹这个儿子,所以恨不得千挑万选选个最出众的,才能配得上自己儿子。 果然,她这样的和离之人,根本就入不得大长公主的眼。 大长公主没有因着那些流言蜚语多想,甚至今日叫她过来帮忙看这些画像,其实也是如此。 她和这些自小在高门大族养大的贵女,在大长公主眼中,大抵是两个世界的吧。 她微微垂下眉眼,心下有些黯然,却也庆幸自己看清楚这一切,一直都不曾允许自己贪恋顾澹对她的好,不曾任由自己心底暗藏的情愫滋长起来。 她正庆幸着这些,大长公主站起身来,对着沈云稚道:“本宫有些乏了,去侧殿歇息歇息,云稚你自己先看会儿,待会儿本宫再过来。” 大长公主说着,竟是直接就带着樊嬷嬷走了出去。 书房里,竟只留下沈云稚一人。 沈云稚起身行礼,目送大长公主出去,看着桌上的画卷,此时眉眼间才露出几分黯然来。 顾澹往后的妻子多半就是这些贵女里其中一人,既然大长公主吩咐了,沈云稚迟疑一下,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继续拿起桌上的画像看了起来。 裴道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第119章 气息 第119章 气息 沈氏站在案桌后,手里展开一幅画像,她看着画中女子一动不动,阳光头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将她好看的眉眼上染上一层金芒,似从这世间抽离了一般。 裴道成阻止了丫鬟行礼的动作,就这样在门口看着沈云稚。 他没阻止姑母替表弟则妻的举动,知道今日内务府派人将各家贵女的画像送到了宁安殿,更知依着姑母的性子,今日就会将此事传入沈云稚耳中。 只他没料到,姑母叫樊嬷嬷将沈云稚传召到这宁安殿,帮着表弟择妻。 裴道成打量着沈云稚此时的眉眼,心中不自觉猜测她看着这些贵女画像时心中是什么感受。 可有难受,可有黯然,可有心中恼怒,想将面前这些画像全都撕碎了。 他静静看着她,听到沈云稚低声道:“这位容色差了些,嫁给郡王也不知是谁占了便宜。” 她说完这话,就将手中的画卷卷起放到一边,伸手打算另取一幅。 手才伸出去尚未触到画卷,她许是察觉到什么,动作微微停滞,然后抬眼朝殿门口看了过来。 四目对视,沈云稚怔愣在那里,许是在此处见着面前的男人叫她太过震惊,以至于叫她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裴道成抬脚朝她一步步走过来,沈云稚才回过神来,收回去拿画像的手,欲要从案桌后走出来给他见礼。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裴道成就走到了她身后。 他随手拿起她方才放置在一边的画像解开绦带将画在案桌上铺展开来。 沈云稚觉着这样的姿势叫她想到了那日被这人借着大长公主的名义请去看那幅缂丝无量佛图时的情形,那日两人挨的也是如此近。 她有些紧张,才想侧身走出来借着行礼的动作避开些,便听他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叫容色差了些,嫁给郡王也不知是谁占了便宜?” 沈云稚方才不过是随口嘀咕一句,不觉着自己声音能叫人听见,更别说当时她以为殿内除了她以外没有旁人。 这会儿听到他竟是一字不差将她方才那话重复出来,当即脸色就涨得通红,眼底露出几分羞赧来。 她几乎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那句话怎就偏巧叫他给听见了? 她咬了咬嘴唇,想要开口解释。 “臣女......” 她才吐出两个字,就见他视线从桌上的画像上收回:“你这话倒也没错,不过自来是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沈氏你当我是那等等好色之人不成?” 沈云稚听他这样问,脸色一下子变的苍白。 尤其那句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沈云稚莫名觉着刺耳,甚至因着这话心底生出几分恐慌来。 她觉着,眼前这人不是她过去认识的那个。 他今日说话怎这般咄咄逼人? 沈云稚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害怕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轻视。 她担心是不是自己那日离开后,他还是发现了她藏着的那点子不堪的情愫。 所以,才有了今日这句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这是他给她的答案吗?是来警告她的吗? 可她虽对他生出几分情愫来,却也从未想着给他当妾。 他何故要这样欺负人? 沈云稚心中陡然生出你几分委屈来。 方才看那些贵女画像她心中难受黯然,可也觉着大长公主给郡王择妻是件好事。 她挑选那些画像,也并不带着私心。 她觉着,她好好藏起自己的那点子情愫。只当是单纯的给自己的救命恩人挑选这些了,左右最后做决定的也是大长公主和顾澹这个郡王。 她没什么可委屈的。 可听着这句纳妾纳色,想到他此时眼底可能有的轻视和警告,想到他这两日心里头会如何想她。 沈云稚突然就觉着很委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她连忙低下头,强自忍住要落下来的眼泪,开口认错,解释道:“郡王恕罪,臣女并非那个意思。只是郡王身份贵重,长公主自然是要给郡王挑选身份相貌俱佳贵女为郡王妃。臣女一时失言,往后不会了。” 她说着,就想借着研墨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才拿起墨条,就听顾澹道:“你哭什么?” 沈云稚开口想解释自己没哭,还没开口就被人按着肩膀转了过来,正面对上了他那双好看中带着审视的眸子。 沈云稚知道自己此时肯定很狼狈,眼睛一定红了。 这会儿也没借口说是有沙子进了眼睛里,她情急之下只能解释道:“这几日眼睛有些难受,屋子里燃着降真香,许是有些闷着了。郡王自己看吧,臣女出去透透气。”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一番话说下来,自己也没记住。 她应该很狼狈吧,这人一定知道了她对他的那点子心思。 可他明明就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要说出来。 她甚至能和他一块儿看这些内务府送来的贵女画像,绝对不会流露出不合时宜的情绪来叫彼此难堪。 他为何要说那句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呢? 想着这些,被他这样看着,问她为什么哭,沈云稚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落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 他既然知晓了她的心思,难道不知她为何哭吗? 他那句话,实在听着刺耳。 她没有说话,哭得很是安静。 裴道成想到方才说的那句话,此时也觉着有些不妥。 沈氏心思敏感,姿容又不是一般的出众。 他那句纳妾纳色,入了她的耳即便没别的意思也有了别的意思。 他发现,自己竟也是个心软的,要不然怎会见不得沈氏落泪。 “没有要点你的意思。”他抽出沈云稚手中的墨条搁在砚台上,认真解释道:“也没有轻视你的心思。” “那日我派人送迦南香给你,再邀你过来赏那缂丝无量佛图时才发觉你情绪不对。我想了想,那日我在寺里将你从湖中救起,衣裳上熏着的便是迦南香。” “又听你那日一反常态要和我避着些,我才知晓许是那迦南香送的不妥,惹得你有些如临大敌,躲我躲得远远的。” 他定定道:“我寻思着,你是爱慕于我,是也不是?” 他这般直白的问出来,沈云稚脑子里像是有什么轰然炸开。 殿内气氛变得很是安静,可安静中却是带了几分无来由的旖旎和默契。 沈云稚知道,他既然此时问出口,必是等她给他个答案。 她觉着,这人好生残忍。 他明明都要娶妻了,这会儿却将她堵在这里追问,问她是不是爱慕他? 他不觉着,若是个懂得分寸的,就该给彼此一个体面,就不会问出这句话来吗? 有些话,可以不问,并非每个揣测都需要有答案。 显然,似安宣郡王顾澹这样身份贵重的世家公子,不懂得这份儿分寸。 所以,他问了出来,不容她躲避。 沈云稚说不出自己这会儿是什么感觉。 是狼狈,是恼羞成怒,还是委屈? 她觉着,今日就该装病,不该来这里的。要不然,也不会遇上顾澹,被他追问这些女儿家的心思。 她平复了下自己的思绪,对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有些艰难道:“是,臣女也只是个凡夫俗子,也会爱慕上对自己诸多照顾的救命恩人。” 不等顾澹反应,她又继续道:“郡王放心,这只是臣女自己的事情,臣女也没打算叫郡王知道,会好好将这份儿感情藏在心底,相信过些日子,臣女见了郡王,能够只当郡王是臣女的救命恩人。” “臣妾并无半分攀附之心。您若是不信,臣女愿对天发誓,若是臣女对郡王有半分......” 她忙举起三根手指发誓,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裴道成压在了案桌上。 他的手按在她的脑后,一股独属于男子的气息覆盖上来,沈云稚整个人都僵硬在那里。 她的睫毛控制不住颤抖,眼睛里噙了水光,好看的眸子此时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沈云稚几乎有些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伸手推开他。 可是正如那日在寺庙中她被他从冰冷的湖水中拽起,将他误会成登徒子时一样,她的这点子力气无异于蚍蜉撼树,哪里能推动他半分。 她这下意识的动作非但没将眼前这个男人推开,反倒有些将人给惹怒了。 沈云稚觉着,自己脑袋有些发晕,嘴唇也有些痛,他若再不放开,她就要窒息而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了她。 沈云稚下意识深吸了几口气,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若是换成旁的男人,她该一巴掌打过去,骂他一声登徒子。 可他才问过她是否爱慕于他,她承认了,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沈云稚觉着自己若是这会儿一巴掌扇过去,有些没道理。 而且,她此时的震惊慌乱要多于被冒犯的羞恼。 他这样的世家公子,如何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这里可是大长公主的书房,而且今日案桌上放着这些个贵女的画像,只因着大长公主要给他择妻,选未来的郡王妃。 沈云稚觉着,他真是疯了。 “你,你这是做什么?”好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道。 她的声音有些嗫嚅,哪里是被冒犯之后的质问,这话落在裴道成耳中,竟显得有几分可怜茫然。 好似他只要给了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就能理解,甚至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帮他挑选案桌上这些贵女的画像。 裴道成此时才发觉,沈云稚是爱慕他,是有些喜欢他,可这份儿爱慕和喜欢并不多。 兴许,只那么一点点,而她,甚至连这一点点的爱慕之心都容不下,要将这点子心思压抑下去,最好能做到只将他当作自己的救命恩人。 发觉这个事实,裴道成竟觉着这才是沈氏,才是沈云稚。 他感觉到一阵无奈,又有些恼怒,甚至此刻就想一道旨意下来,叫沈氏这辈子都逃不开他的手掌心。 第120章 抱起 第120章 抱起 裴道成揉了揉眉心,眸光变得有些晦暗,定定看着面前的沈云稚。 沈云稚被他这般看着,心下有些慌,想起方才他将她压在案桌上叫她连呼吸都有些不畅的唐突举动,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也不追问他方才到底为何那样做,只试探着道:“方才的事情,臣女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屋子里有些闷,臣女去外头透透气。” 说完这些,沈云稚就侧身走出案桌,快步朝殿外走去。 裴道成看着她没有追问下去,竟是这样就落荒而逃,无意识蹙了蹙眉,头一次有些后悔当日在赏花宴上一时有了兴致任由沈云稚将自己误会成了顾澹这个表弟。 如今她以为他是安宣郡王都这般落荒而逃,被人压在案桌上欺负了连问都不敢问,若知晓他的真正身份,沈氏还不知吓成什么样子,往后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裴道成其实知道,他贵为九五之尊,既然在意沈氏,其实直接一道旨意册封沈氏才是最理所当然的。 沈氏哪怕受惊,不敢置信,又哪里敢抗旨不遵。 等到入了后宫,他再慢慢和她相处,以帝王的身份和她相处。 沈氏爱慕他,爱慕的并非是安宣郡王的身份,而只是他这个救命恩人。 难道换了身份,他就不是她的救命恩人了吗? 沈氏大抵会惊慌失措不能接受,可她骨子里有股韧劲儿,只要给她时间,总会接受他真正的身份。 裴道成明白这些,甚至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下旨。 可到底是有些不忍,不忍叫沈氏受这么大的打击,不忍沈氏又经历一次逼不得已。 还是再缓缓吧,等沈氏对他更在意一些,他再告诉她自己并非是安宣郡王。 只是如今,姑母替表弟择郡王妃,又叫沈氏过来,他方才又那般欺负了沈氏。 也不知,她会不会在外头藏起来偷偷哭。 裴道成想着这些,到底还是走出了殿外。 殿门口,两个宫女见着裴道成出来,俱是福身行礼。 “沈氏呢?”裴道成问道。 宫女微垂着眉眼,回禀道:“回皇上的话,沈姑娘去了假山那边。” 她回完这话,便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更不敢看皇上。 她心中也是震惊,谁能想到,皇上和沈氏会私下里这般相处。 方才她们虽未在殿内,可皇上和沈氏单独待了这么久,沈氏方才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嘴唇也有些红,甚至有些微肿。 她们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皇上一向清冷不近女色,竟是对沈氏上心了吗? 果然,沈氏貌美,连皇上这般清心寡欲之人都无法免俗被沈氏吸引。 裴道成没有说话,抬脚往假山那边走去。 沈云稚从殿内出来后,怕被人看到自己哭过的样子,便藏在了假山里想要避开些人。 她蹲在假山石洞中,想到方才那一幕,后知后觉生出几分羞赧和难堪来。 她摸了摸到现在还微微发麻的嘴唇,唇齿间似乎还留着独属于男子的味道。 “他将我当什么,他都要娶妻迎郡王妃了,却对我做这等唐突之事。”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还说没有看轻我,那他这是在做什么?” 沈云稚声音闷闷的,因着气恼随手捡起一颗石子往远处用力掷了出去。 石子掷出去,却没有听到落地的撞击声,反而像是砸在什么东西上。 沈云稚抬起眼来,就见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假山洞口的男人。 他的衣裳上脏了一块儿,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吃痛,被方才她扔出去的那颗石子给砸到了。 沈云稚愣住,没想到他会过来,更没想到自己掷出去的石子竟会好巧不巧砸到他。 她连忙想要站起身来,可许是蹲的久了些,许是方才生了一场气又哭过一场,又许是方才被这人压在案桌上欺负,到现在脑袋都晕乎乎的。 沈云稚才刚起身,脑袋就一阵晕眩,竟是控制不住往旁边倒去。 她下意识想要抓住些什么,免得自己摔到在这石洞中。 这里都是碎石,若是不小心磕到了脑袋,她都不敢想会伤成什么样子。 若是她受伤惊动了太医,还不知要生出多少猜测来。 慌乱中,一只强有力的手扶住了她,沈云稚闻到一股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未等她站稳,脚下一空,自己竟是被这人打横抱了起来。 惊慌之下,沈云稚下意识就搂住了这人的脖子,免的自己被摔下来。 发觉自己做了什么,沈云稚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才想放开,这人却是抱着她大步往外头走去,沈云稚身子微颤,只能照旧紧紧搂住他。 等到绕出假山后,沈云稚才着急道:“你快放我下下来,我自己能走。” 这里可是宁安殿,哪怕瞧着四下无人,可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出来一个宫女或是嬷嬷。 沈云稚都不敢想,顾澹这般抱着她出去的样子若是被人瞧见,传到大长公主耳中,大长公主会是何等震惊恼怒? 毕竟,大长公主费心给顾澹选郡王妃,内务府送来的贵女画像还在书房案桌上摆着,顾澹却是这般抱着她一个和离之人,在谁看来都觉着有些离经叛道,没了规矩。 更别说,沈云稚得罪了继后虞氏和承恩公府,又才刚被显国公府沈家从族谱除名,不用外人对她说她也知道自己如今处境有多尴尬。 大长公主一片爱子之心,如何能容得下顾澹和她有这般牵扯? 说不得,觉着是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着不攀附,私下里却早就勾引了顾澹这个郡王。 沈云稚想到这些,脸色更是有些发白,挣扎着想要下来。 “你再乱动摔下去才要惊动了下人呢。”裴道成垂眸看向沈云稚,声音里带了几分警告。 沈云稚只能任由他将她抱到一处偏殿中,将她放在床榻上。 “来人,去请太医过来。” 裴道成吩咐了一声,沈云稚还来不及阻止,就听着殿外有人应了声是,领命而去。 她朝门口看了一眼,有些着急,甚至有些气恼这人这般毫无顾忌。 他将她抱到这偏殿就罢了,没人看见,她待会儿稍缓一些就自己离开了。 谁也不会发现是顾澹抱着她进来的,便是大长公主问起,她也能寻个借口搪塞解释过去。 可这人却是要请太医过来。 沈云稚只觉着格外生气。 他们私下里这般相处,是什么光明磊落可以见人的事情吗? 她气得眼圈都有些红了,一时也顾不上礼数质问道: “你怎么能这样,你方才在书房欺负我就罢了,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如今你抱着我到这里,又命人请太医过来,你就不怕被人知晓吗?” 沈云稚气恼之下,脑袋愈发有些晕,不得已靠在了身后的大迎枕上。 沈云稚觉着自己气得脑袋有些发疼。 裴道成走到屏风后打湿了一块儿帕子,走过来在沈云稚不敢置信的目光下,在她额头上敷了会儿。 等到帕子变得温热,他才拿下帕子,递给沈云稚。 沈云稚还有些怔愣,只听他问道:“想要我帮你擦手吗?” 沈云稚觉着他这人哪里是端方君子,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她连忙摇了摇头,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帕子,低下头细细擦手。 她心里打鼓,觉着今日的顾澹变得有些奇怪。 似乎和她认识的那个救命恩人有些不同,有些举动实在是太过了些。 “早上吃了什么?”不等她开口说话,裴道成就问她。 沈云稚有些诧异,想到早起只用了一碗笋丝菌菇粥,还有几块儿小点心,此时才觉着胃里头空空的,有些饿得慌。 所以,她是饿了才觉着头晕。 那就更不必请太医过来了。 沈云稚将手中的帕子放在一旁的方桌上,伸手解下腰间挂着的荷包,从里头拿出一个包好的小小纸袋打开来。 她捡了一块儿松子糖放入嘴里,很快就缓了过来,头也没那么晕了。 见着面前的男人看着她,沈云稚有些不大自在,到底还是捡了一块儿松子糖递了过去。 原以为他不会吃,毕竟男子大多不爱吃这些甜的东西,更何况是顾澹这般身份的。 这松子糖做工简单,就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也能吃上。 沈云稚喜欢,是因为她未进京前并没有多少月例银子,平日里还要买些孝顺沈氏的吃食,还有给弟弟带的,所以到她这里,只能叫采薇出去买些松子糖,回了屋里她和采薇分着吃了。 一盒松子糖,主仆两人能吃好些日子。 所以长久下来,她就有了随身带着松子糖的习惯。 她觉着,这样普通的松子糖,像顾澹这般的世家公子大抵是瞧不上的。 她才想将手缩回去,将那块儿松子糖放回纸包中。 这人却是凑了过来,沈云稚想到些什么,下意识想要闪躲,怕他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就咬住那块儿松子糖。 这般动作,实在太亲密了。 下一刻,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接过她手中拿着的松子糖,看了一眼,放到了自己嘴里。 四目对视,沈云稚不禁涨红了脸。 殿内变得格外寂静,两人都没有说话。 等到一颗糖吃完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门被推开,沈云稚见着一个宫女领着太医从外头进来。 太医进来后,见着顾澹和沈云稚在一处脸上并未露出半分异色来。 沈云稚便知道,定是前去传话的人叮嘱了他。 所以,顾澹身边伺候的下人都知道她和顾澹私下里相处的事情。 沈云稚说不出自己心里头是什么感觉。 她伸出手去叫太医把了脉,只听太医道:“姑娘这几日胃口不佳,许是中了些暑气,只需服用几枚清心丸调养几日便好。” 沈云稚听到清心丸三个字,神色有些不大自在。 这几日,因着发觉自己对顾澹的心思,还有大长公主替顾澹选郡王妃,她的确有些心神不宁,胃口不佳。 可此时被太医当着顾澹的面挑明了,又开了这清心丸,沈云稚觉着自己像是被人看透了似得,在顾澹面前没有半分秘密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顾澹,想到今日发生的这些事情,实在不知两人为何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不用想也知道,这太医过来,哪里能瞒得住大长公主的耳目? 大长公主会如何想,会不会震怒之下将她赶出行宫。 到时候,也会连累表姐孟茹,若是事情传出去,会不会连累孟家的名声。 舅舅才刚擢升为御前侍讲,风头正盛,不知多少人等着挑他的错处,见不得孟家骤然得了这份儿恩典。 若是因着她沈云稚连累了孟家,连累了舅舅,她该如何是好? 沈云稚想着这些,下意识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脸色有些发白。 裴道成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色,哪里猜不出她此时心中的忐忑。 他挥了挥手,对着太医吩咐道:“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太医拱了拱手,这才退出了殿外。 裴道成看着沈云稚,宽慰道:“你不必怕,你爱慕于我,我对你也并非没有心思。你若信我,将事情交给我便好,不必为此烦忧。” 沈云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慢慢睁大了眼睛,眼睛里满是震惊。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将事情交给他就好,叫她不必为此烦心。 还有那句,他对她也并非全无心思。 沈云稚想到一个可能,又想到方才在书房里,他将她压在案桌上凶狠欺负。 又想到他出来寻她,拦腰将她抱起,将她带到了这里,又惊动了太医。 沈云稚眨了眨眼睛,他不怕这事情被大长公主知晓? 她张了张嘴,发觉自己喉咙有些干涩,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可是,她一个和离之人,如何配得上他这个安宣郡王? 而且,她虽对他有些爱慕,可从没想过陪在他身边,更没半分攀附之心,没想过和他长久相处下去。 她觉着,自己的归宿还是小汤山的那座宅子。 他突然对她说这些,沈云稚心底生出几分慌乱来,甚至是有些心虚,觉着她虽爱慕他,可应该回应不了他的这句话。 她只是爱慕他,只那么一点点,还想着将这份儿情愫压下去,所以,从未想过若是他也喜欢她,对她有着同样的感情她该如何回应。 好半天,她才鼓起勇气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道成定定看着她,见着她像是只受惊的小猫,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或是捂上自己的耳朵,好将方才他出口的那句话赶出去。 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几乎有些故意般对她道:“自然是爱慕你的意思。” 第121章 清醒 第121章 清醒 沈云稚不曾想有一日会从他这个郡王口中听到这番直白表达爱慕的话语。 身为女子,这样身份贵重气度非凡且救过她性命的人说出这番话来,沈云稚该羞赧欢喜,有些受宠若惊的。 可比羞赧欢喜先从心底涌上来的,反倒是有些惊慌失措,叫她下意识想要捂上自己的耳朵。 她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这句话。 好半天,她才听到自己说:“这样不妥。” 哪里都不妥,不该如此的。 不管在旁人眼中还是在沈云稚自己看来,她和顾澹这个安宣郡王都不相配。 而且,她从未想过要和他在一起。 那样的日子,叫她觉着不安,好像好不容易拥有的平静的生活一下子就被打破了,叫她惶惶不安觉着无法掌控。 沈云稚觉着,不该如此的。 即便他也爱慕于她,也该将这份儿情愫和她一样放在心里,而不是如此宣之于口。 他最是知道她的处境,何必要说出来? 他难道觉着她听到这话后会羞赧欢喜,觉着彼此互相爱慕情投意合,然后叫他承诺会娶自己,莫要理会大长公主给他选郡王妃的事情吗? 沈云稚在这一刻,突然觉着眼前这人和崔宣其实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并非是人品,而是他们同样都是世家公子,同样是男子,因着这两点,行事便是如此肆意。 好似只要由着自己的心思宣之于口,不用考虑半分旁的,这几乎都成为他们这些世家公子的本能。 他们不会想,宣之于口会面对些什么?也许只因着他们这些世家公子其实也不用面对什么。 就如崔宣,他念着和宋澜月青梅竹马的情分,又瞧不上她这个半路认回来的显国公府嫡女,可他默许了她嫁进勇庆侯府,却又理所当然在大婚之夜抛下她这个新妇,去追留信离京的宋澜月。 后来,他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回来,得知她在府中这一年多的处境,在她面前便流露出自责和后悔来,叫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出他想要补偿她,以至于所有人都觉着这已经很好了,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比起当个寡妇,她沈云稚应该心中欢喜,利用他的这份儿愧疚拉拢他的心,然后圆房尽早诞下嫡子,稳固了少夫人的地位。 若非沈云稚实在无法忍受崔宣的亲近,无法释怀过去的那些委屈和磋磨,也许她真能好好当这个少夫人,当一个旁人眼中的好妻子,好儿媳,将坍塌的人生拉到正轨来,再也不用面对旁人的同情和奚落。 可哪怕到了这一步,崔宣这个对不住她的人有受到什么惩罚吗? 他只会拥有贤妻美妾,儿女承欢膝下,旁人提起旧事,说不得还要赞一句少年气盛义气之举。 沈云稚不甘心,没办法一步步看着这些事情发生,当上那个众人觉着体面贤惠的少夫人。 所以,她执意要和崔宣和离,甚至为此惹怒了当初的娴贵妃,被她罚跪在廊下一个多时辰。 和离之后搬来了这小汤山的宅子,即便生活屡有波折,也受了些流言蜚语指指点点,可生活总归是她自己的,那份儿平静是属于她的。 所以哪怕发觉了她对顾澹生出不该有的情愫和爱慕来,惊讶慌乱之余,她也只想藏起自己的心思,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 她不曾想,将这些心思宣之于口,不想叫自己的这份儿喜欢爱慕打扰到顾澹。 她喜欢是自己的事情,放在心底就好了,她会好好处理这份儿情愫。 可此时,顾澹却对她说爱慕,还说的这般随意笃定。 好似对他来说,说出爱慕没有半分不妥和顾忌。 沈云稚有些羡慕他的这份儿底气和笃定,可羡慕之余,又觉着他和她好似又离的远了些,好似他这份儿宣之于口的爱慕不仅没叫她欢喜羞赧,反而是戳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叫她看清了河岸两侧站着的彼此。 他本就是这般高高在上笃定从容,而她,像是湖面上一只漂浮的小船,风浪大些,就会翻到掉入湖水中。 所以,她不敢肆意,甚至听他说爱慕心中会有些难受,有些生气,觉着他这样说出来一下子就毁了她以为他们亲近的假象。 沈云稚怔怔看着顾澹不说话,像是透过他,要寻找那个她以为的救命恩人。 裴道成见她这般模样,想要上前摸一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抚。 沈云稚却是微微避开,叫他的手落在了半空。 沈云稚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子难受,认真道:“之前因着大长公主在赏花宴上赏赐我那支簪子传出些关于我和你的流言蜚语时,我和你说过的那句话是真的。即便我有些爱慕你,可,可更愿意过如今这样的日子。” “你不也说,往后的郡王妃绝对不是我沈云稚吗?” 她有些不敢看他,可又强自对上他的视线,带了几分祈求道:“所以,不管我们心底怎么想,就如今这样好不好?其实,那些爱慕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兴许只是你我私下里相处,有些习惯了吧。” “你有些可怜同情我,就像是救了一只落水的小猫一样,你觉着它依赖你亲近你,自己也觉着舍不得它被人欺负,就想一辈子养着它。可男女成婚并非是两个人的事情,即便是,我如今也不想再成婚,再讨好长辈,再过那样累人的日子。” 这些话她本不敢说,甚至不该说,可面对顾澹的这份儿爱慕,她又不得不说。 哪怕这会惹起这人的怒火,她也不能不将自己的真正心思说给他听。 因为过去那些事情尤其是被迫嫁给崔宣的事情,叫她明白,有些话她要说出来,不然往后是会后悔的。 她不能违背自己的意愿,为了不惹顾澹生气,就违背了自己的心思。 她微微垂着头,低声道:“也许,咱们要疏远些,彼此才能恢复过去的样子。” 裴道成听着这些话,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如何不明白她这话便是拒绝。 “你不信我?”他问道。 沈云稚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自然信你此时爱慕我是真心,可不值当的,你明白吗?” 沈云稚看着他,声音闷闷的:“你爱慕我,是要娶我为妻,叫我当这个安宣郡王妃吗?若是如此,你和我不知要面对多少事情,多少外头的指指点点流言蜚语。” “也许你身份贵重,又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儿子,若执意如此,大长公主哪怕心中恼火大抵也舍不得怪你,世人也多半如此。可我呢?” “我一个和离之人,在大长公主替你择郡王妃,在内务府送来的那些贵女画像还在书房案桌上时,勾得你不管不顾要娶我为郡王妃,你说,我会面对什么?” “我有些爱慕你是真,可也只想把这份儿爱慕放在心里,兴许日子久了这份儿爱慕也就慢慢散了。你知道吗?我没有力气面对这些了,当过一回勇庆侯府的大少夫人,我真的不想面对这些了。” “你就当,我这人有些不识抬举吧。” 沈云稚说着,就起身从软塌上下来,对着顾澹福了福身子:“臣女告退,还望郡王怜惜臣女,莫要难为臣女了。” 沈云稚说完这话,就起身朝外头走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沈云稚出去后,便寻了个宫女劳烦她回禀大长公主,说她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告辞了。 她不知道此时顾澹请太医过来的事情有没有传到大长公主耳中,依着礼数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大长公主若是知晓此事,应该会再传她过来问话吧。 沈云稚心思繁杂,心底涌起各种情绪,却也知道此事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 她这样的身份,只能回了住处等候发落。 ...... 裴道成看着沈云稚离开的方向,想着方才沈云稚一字字落到他耳中的话,眸光有些复杂,脸上不辨喜怒。 良久,他上前弯腰捡起沈云稚出去时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荷包,死死攥在手中。 “莫要难为你?”他语气平淡,声音里却带着几分残忍和笃定:“要怪就怪那日夜里在寺庙中你撞倒了朕面前。” “朕救你性命,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如何是朕难为你?” 过了片刻,蔺公公从外头进来。 他微垂着头,感觉到殿内气氛有些不对,愈发小心了几分。 “皇上,沈姑娘已经回住处去了,瞧着脸色有些不好。”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他又连忙道;“皇上放心,已经叫人盯着了,不会半路出了什么事情的。奴才也吩咐御膳房过会儿做些养身的药膳送过去。” 蔺公公心里头也有些惊讶,实在不知今日皇上和沈姑娘为何会闹成这样。 明明,沈姑娘性子最是温婉识大体,又格外在意皇上这个救命恩人,怎就闹得不欢而散了呢? 他不知内情,只能暗暗猜测,难道是因着那些贵女画像叫沈姑娘心中难受,这才起了争执。 可这又不大可能,沈姑娘哪怕对皇上一丝情愫,可也是想要避着皇上的,如何又会因着那些画像和皇上生出不快来?甚至还惊动了太医? 裴道成却是没有理会他的不解,抬脚朝殿外走去。 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大长公主所住的寝殿。 大长公主看着他难看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你呀,要你当初骗人,如今是你活该。” “你自己骗了人,今日又欺负沈氏,是觉着沈氏心中爱慕你,就拿你没法子是不是?” 裴道成素来沉静冷淡的眸子闪过一抹晦暗。 大长公主瞧着,正色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裴道成捏着手中的荷包,声音里喜怒难辨:“她说,她实在累了,哪怕我允她当郡王妃,许她正妻的身份,她也不想,只想在那小汤山的宅子里过清清静静的日子。” 听着他这话,大长公主诧异的挑了挑眉,心里头高看了沈云稚一眼,想到她的那些过往,又生出几分怜惜来。 她问道:“你怎么想?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要不你就成全她吧。清清静静的日子也是好的,你若有心,暗中护着她些,不叫她被人欺负了就成。” 裴道成眸光幽深,声音平静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若是没来小汤山行宫,她这样说,朕会由着她。可如今,迟了些。” 第122章 顾虑 第122章 顾虑 大长公主听他这样说,倒不奇怪,反倒因着前半句明白了沈云稚在侄子心里头的地位。 毕竟,侄子贵为九五之尊,说出这句话来,可见是顾虑沈氏意愿的。 雷雨雨露皆是君恩,沈氏那日在寺庙里被侄儿救起,如今想想也不知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你也别将人逼得太紧了。她这般性子,你越逼得紧,越叫她心中不安。” “更别说,她还当你是澹儿,今日你在书房那般欺负人,你叫她心中如何想?” 大长公主说到此处,深深看了裴道成一眼:“过些日子,还是寻个机会叫她知道你的真正身份吧。” “早晚都有这么一遭,你既不打算放开沈氏,她入宫便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情,这孩子不是那等为着荣华富贵能移了自己性子的,有时候要推她一把才是。” 裴道成想到方才沈云稚对他说的那些话,心中也知姑母所言不错。 “我知道了,她身子不好,还是再缓缓吧。” “沈氏那里,姑母帮我照看些,她今日回去,心中还不知如何不安呢。” 大长公主见他这般在意沈氏,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你既知道她会不安,何苦还这般逼迫她。在她心中,你纵是将这事情挑破了,她也不在意这个郡王妃的名分。更别说,她若进宫,只能为妾。” 大长公主说着,心中也是犯愁。 所谓不破不立,侄儿在意沈氏,竟是有些束手束脚了。 “罢了,本宫替你安抚安抚她,左右澹儿也没这会儿就娶妻的心思。” “本宫这里松动几分,叫她心里别那么大的负担,再和皇帝你相处一些时日。” “不过最多也就到这了,你哪怕顾及她的身子,也总要叫她知道你是谁,不然才是对她不住呢。” 哄骗一个姑娘家的感情,也就裴道成是她的侄儿,她瞧着沈氏也爱慕侄儿,要不然她哪里瞧得上这等手段。 只是沈氏和皇帝也有缘分,不然那晚好巧不巧怎就叫皇帝救了沈氏?之后还屡次遇见。 到了她这个岁数,有时候不能不信命。 皇帝和沈氏,兴许真就是月老牵线,连着一根红绳呢。要不然,皇帝登基这么些年,一向冷淡后宫,骤然瞧上沈氏,难道仅仅是因着沈氏的那张出众的脸吗? 她觉着,侄儿没有那般肤浅。 如今行事虽有些委屈了沈氏,可也是无奈之举。 依着皇帝的性子,若是将沈氏放在心上,往后更会好好补偿沈氏的。 只靠着这情分,沈氏入宫怎么也比孤零零待在小汤山那宅子里好。 若是有福气诞下一儿半女,地位稳固又有恩宠在,也算是有个好前程了。 至于沈氏失去的那平静的日子,她得到了好前程,总要失去一些东西的。 得与失,只看如何思量了。 沈氏是个聪慧通透的,如何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皇帝你且回去吧,你在本宫这个姑母这里待久了也不好。内务府才送来贵女画册,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将你这皇帝留下来,也想给你身边添一两个新人呢。” 大长公主意有所指,自然是指继后虞氏。 虞氏自己不得宠,膝下只先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她心中不安,所以一向都是面儿上的贤惠。 裴道成听她提起虞氏,脸色淡了几分,他点了点头,起身走出了殿外。 蔺公公也要跟着出去,却被大长公主叫住了。 “你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平日里也多劝着皇帝些,沈氏是个和离之人,今日书房里那等事情,皇帝可不好在外头做。叫人知道了,世人不敢议论皇帝,却要说沈氏狐媚祸上了。” “本宫的意思,你可明白?” 蔺公公想到沈氏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心中如何不明白大长公主的顾虑。 只是,大长公主真是多心了,皇上在意沈氏,并非将沈氏当作那种轻易折辱的玩意儿,如何会轻慢了沈氏,叫旁人议论沈氏呢? 今日书房里发生的事情,想想也知道是皇上生气之下乱了分寸,这才欺负了沈氏。 心中这般想着,蔺公公却是恭敬地道:“您放心,奴才会劝着些的,皇上在意沈氏,也不会作践沈氏的。”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就叫他退下了。 待他退下后,大长公主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对着身边侍立的樊嬷嬷道:“皇帝今日的举动,实在叫本宫有些不大踏实。” “沈氏也是个拿得起放的下性子,如今瞧着,反倒是皇帝有些放不下,更在意沈氏一些。” 樊嬷嬷想到今日她听到的事情,见着主子如此担心,忙宽慰道:“主子不必太过担心了,沈氏再如何也是个女子,哪怕知道了皇上的身份,一时接受不了,可皇上身份尊贵相貌又好,又是沈氏爱慕之人,沈氏难道还真能因着一个身份,就远着皇上?” “更别说,一道旨意下来,沈氏只要还有些顾虑,便不会抗旨。等到进宫后,难道还能再和皇上闹别扭,老奴瞧着,她能从那勇庆侯府逃出来,又得她外祖母鲁老夫人喜欢,总也不是个拎不清,不知分寸的。” 大长公主犯愁道:“本宫也不知是该担心她拎不清,还是担心她太拎得清了。她若以沈氏的身份待皇上,本宫怕惹得皇上动怒。可若以妃妾的身份侍奉皇上,皇上也未必会高兴。” 这话说的叫樊嬷嬷一时愣住,她也不是个傻的,很快就明白了自家主子这话是何意思。 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了。 沈氏当初能不管不顾执意和那崔宣和离,就不是个寻常的女子,所以不能以寻常的心思揣测她。 若她知晓了皇帝的身份,会是何等反应还真不好说。 若真不要命抗旨,到时候就是下了皇上的脸面。皇上纵然喜欢她,也未必不会动怒。 樊嬷嬷想了想:“她应该不至于抗旨,她那舅舅孟孝和才擢升了御前侍讲,皇上给了孟家这般天大的恩典,她如何能因着她一个人牵连到孟家呢?” 大长公主抿了口茶,若有所思道:“所以,她会接旨,会以妾妃的身份来侍奉皇上。你说,皇帝会喜欢吗?” 樊嬷嬷在心底轻啧一声,皇上如何会喜欢沈氏那般侍奉他? 她想了想,低声宽慰道:“主子也不必太过担心了。正所谓床头吵架床尾合,只要沈氏承宠,主子担心的那些不过是件小事了。彼此都有感情,沈氏也不是个不知进退的,皇上对沈氏瞧着也有耐心,最多别扭上几日,总会好的。” “到时候,皇上还要领着沈氏来给您这个姑母请安见礼呢。” 她这话说的中听,大长公主脸色缓和了些,笑道:“若能如此,本宫这个当姑母的自然也替他高兴。” 大长公主说着,吩咐樊嬷嬷道:“你去沈氏那里一趟,就说本宫听说她今日身子不大爽利,叫她好生养着。你再送些宫中的血燕过去,叫她每日吃上一盏,好好养养身子吧。” 她想了想,又道:“也不好厚此薄彼,孟氏那里也送一份儿过去。也不用他们自己做,直接送去御膳房,每日叫膳房的人送去她们那里就好。” 樊嬷嬷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大长公主想了想,又叮嘱道:“你告诉她,今日的事情本宫知道了,本宫知她是个好孩子,澹儿也和本宫说了他们之间的事情,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本宫并不怪她。” “只是澹儿自小受八字之言所累,好不容易动了一回心,叫她看在本宫的面子上担待些,莫要躲着澹儿。至于替澹儿择妻的事情,本宫也缓一缓,还望她能体谅本宫身为母亲的一片苦心。” 樊嬷嬷会意,如何不明白自家主子的意思。 所谓君子欺之以方,沈氏是个好的,所以哪怕心中有所顾虑也万不会拒绝了主子。 更别说,沈氏本就爱慕皇上,这事对她来说,其实也是件好事。 只要她和皇上感情更深些,哪怕知道真相两人闹了别扭,皇上对沈氏,也会更宽容在意几分。 真是难为自家主子能想出这个法子来,也就瞧着沈氏心软又是个懂事的了。 樊嬷嬷点了点头,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了下去,一路往沈云稚所住的宫殿去了。 正如裴道成和大长公主所预料的那样,沈云稚回了住处后,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如冬瞧着她这样子,心中微微有些猜测,想问却又不敢问。 她不知道,方才在宁安殿发生了什么? 孟茹听说她回来过来寻她,见着她脸色苍白,心下也是一惊。 “云稚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难受?要不要回禀了太医,叫太医给你诊脉?” 虽说是在行宫不好病了,可对孟茹来说,自然是沈云稚这个表妹的身子要紧。 大不了,她求到大长公主跟前儿,大长公主一向慈爱,定不会介意的。 旁人最多说一句表妹福薄,受不住这行宫里的贵气。最多,她带着表妹离开行宫,不叫人觉着晦气就是了。 正说着话,外头听到一阵脚步声,竟是大长公主身边的樊嬷嬷过来了。 沈云稚见到是樊嬷嬷,脸色微微变了变,心下也是一沉,下意识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第123章 应允 第123章 应允 樊嬷嬷奉命过来,为的就是安抚沈云稚,莫叫她因着今日的事情心中忐忑,影响了身子。 她行了一礼,直接就说大长公主听说她身子不好,特意赏赐了一些血燕,每日叫御膳房的人做好了送过来,叫她和孟茹每日吃一盏,好好养养身子。 说完后,她又道:“主子说,这是在行宫里,两位姑娘倒不必太过拘谨了,凡事自在些才好。” 说完这话,她看了孟茹一眼。 孟茹早觉着今日的事情有些不大对劲儿,这会儿樊嬷嬷过来又说了这些话,愈发叫她心中生出几分不解来。 见樊嬷嬷这样,如何不知她是有话要私下里对云稚表妹说,虽心中狐疑,却还是拍了拍沈云稚的手,带着丫鬟丹蕊避了出去。 屋子里,只留下了沈云稚,如冬还有樊嬷嬷三个人。 樊嬷嬷这才开口:“今日的事情我家主子也听说了,姑娘不必紧张。倒是我家主子有一事想要拜托姑娘。” 沈云稚听她说今日的事情大长公主果真知晓了,不自觉就提起心来,还以为这樊嬷嬷接下来就要提点警告她一番,叫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又或是,说大长公主要传召她去宁安殿一趟。 沈云稚都准备好了听到这些话,却是不曾想她会说大长公主有事要拜托她。 她眼底不自觉露出几分诧异来,看向了樊嬷嬷。 樊嬷嬷稍稍迟疑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道:“姑娘也知道郡王因着八字刑克父母妻儿之言自小受累,驸马过世后就一直在寺庙礼佛,几乎从未和女子相处过。那日在寺庙里恰好救了沈姑娘的性命,之后又屡屡和姑娘碰面,相处下来,郡王自然也和姑娘一样动了心。这并非是姑娘和郡王的错,只是人之常情罢了。” “大长公主不怨怪姑娘,只希望姑娘看在郡王救过您性命的份儿上,别一味躲着郡王。至于给郡王择妻的事情,大长公主说了不急在一时半会儿,拖个一年半载也是行的,左右郡王因着那八字之言一直都没想要娶妻的想法,如今又对姑娘生出心思来,许也顾忌着那八字之言,怕姑娘也落得和当初驸马一样的下场。” “若是可以,姑娘私下里和郡王照常相处就好,左右郡王也是读书知礼的,待姑娘虽亲近,却也断不会真就冒犯了姑娘。” 话说到这里,樊嬷嬷也有些不好意思,实在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这话分明是欺负人家沈氏心软,又对郡王有爱慕之心。 但凡是个有气性的,人家又没半分攀附想要当郡王妃的心思,听了这话只怕要当场骂人了。 听完樊嬷嬷的话,沈云稚怔愣了一瞬。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觉着应该不是她听到的那个意思。 可对上樊嬷嬷有些不大自在,还带了几分歉意的视线,沈云稚又觉着,是她所理解的那个意思了。 沈云稚看着樊嬷嬷,抿了抿唇,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说句荒唐。 这如何使得,叫她和顾澹私下里相处,是个什么意思? 还说顾澹知礼有分寸,不会真的冒犯了她,沈云稚不自觉就想到了今日被那人压在案桌上欺负差点儿晕厥过去的事情来。 荒唐,真是荒唐! 她本以为是大长公主叫人过来训斥警告她,可偏偏,却是要她顾念着救命之恩,还有两人相处这些日子的情分,莫要疏远了顾澹这个安宣郡王。 沈云稚觉着自己也算是经历过不少事情了,自打进京被认回显国公府,又嫁去勇庆侯府过了一年多寡居的日子。她对于这些高门大族的老夫人或是夫人的行事方式都是有几分了解的。 可大长公主来了这么一出,到底还是叫她料想不到。 一时间,她竟是不知该拒绝还是该应下。 大长公主兴许是觉着顾澹如今对她有着新鲜劲儿,又因着她疏远他,所以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只要他们私下里继续如之前那样相处着,顾澹对她的那份儿喜欢总会淡了的。 她这样的性子,断然不会纠缠上顾澹,哪怕顾澹要迎娶郡王妃,也不会想着进后院当妾。 到时候,大长公主也不用因着她沈云稚和儿子生出嫌隙来了。 大长公主是觉着她有这个自知之明又是个知道进退的,所以,才觉着她不会拒绝,会应了她这个请求? 说是请求,其实也根本就容不得她拒绝吧? 毕竟,大长公主没怪罪她,就已经是给了她体面了。 她若不应,事情闹腾开来,影响了孟家和舅舅,她才是过意不去的。 沈云稚想到这些,终于开口道:“可以。” 樊嬷嬷得了句准话,心里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忍不住笑了笑,道:“姑娘也不必太有负担,兴许,这对姑娘来说是件好事。” “许是老天眷顾姑娘,姑娘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沈云稚不知裴道成的真正身份,自然听不出樊嬷嬷话中的深意来。 她还以为她这话是因着她应下了此事,待往后和顾澹疏远分开了,大长公主会看在这桩事情上庇护她。 她面上有些难堪,可还是道:“劳烦嬷嬷替我多谢大长公主了。大长公主尽管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从未有要惦记郡王妃这个位置的心思,只盼着郡王对我心思淡了些,能在小汤山清清静静过日子就好了。” “还望此事莫要牵连到孟家。” 樊嬷嬷听她这样说,心中暗暗咂舌,这沈氏别看是个姑娘家,瞧着温温柔柔的,可其实骨子里是冷的。 寻常姑娘家有了爱慕之人,大长公主还松口叫他们私下里相处,还不知如何高兴,想着能勾得郡王更在意自己些,最好能承诺将她娶进门,许她正妻之位。 可偏偏沈氏听到这话,却是没露出半点儿欢喜来,甚至清醒的叫她这个活了半辈子的人都觉着有些可怕。 这姑娘骨子里莫不是没有情丝,便是有,她对皇上的那点子情丝,怕也如同那风中柳絮,随风就散了。 怪不得皇上一向冷淡后宫,却独独对着沈氏动了心思。 沈氏果然与众不同,皇上尝到求而不得或是即将失去的滋味,自然生出更多的占有欲来,以至于不能轻易对沈氏放手。 这倘若换了旁人,兴许是欲情故纵以退为进的手段,可偏偏,沈氏既肯直视自己的感情,却又能冷静自持的不惦记那个不该属于自己的位置,实在是叫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样的女子,也怪不得当初豁出一切去也非要和那崔宣和离。 她如今算是明白了。 樊嬷嬷想着这些,也不由得和自家主子一样生出几分担心来。 倘若有一日沈氏知晓了皇上真正的身份,也不知会是何等反应。 到时候,可别闹出什么大事来。 皇上再如何,也是君,就如当年的先帝,那般喜爱昭懿太后,还不是不顾昭懿太后的名声和意愿,将人困在后宫一辈子。 到死,都是和先帝合葬的。 “如此,奴婢就不打扰姑娘了,奴婢告退。” 樊嬷嬷说着,对沈云稚福了福身子,便转身走了出去。 如冬听到了这些话,心中多少也对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生出几分猜测来。 她后背不由得生出一层冷汗。 原来,姑娘竟是想要疏远皇上? 这如何使得? 如冬压下心头的震惊,上前宽慰道:“事已至此,姑娘既应了下来,也不必太过烦忧。奴婢瞧着,郡王清冷自持,总不会欺负了姑娘的。” 沈云稚竟是不知如冬这丫鬟何时对顾澹这个郡王如此信任了。 她并非怕他会欺负她,只是觉着此事实在荒唐。 可偏偏,又不能撕破脸拒绝了。 如今她才知道,什么叫事事由不得自己,好像有一股推力,推着她和顾澹相处,明知不妥也叫她应了下来。 只盼着真能如大长公主所想的那样,他待她的新鲜劲儿过了,两人能够好好分开,他娶她的妻,她过她自在清净的日子。 只是,她可以应下这桩事情,可有一点绝对不能任由自己沉溺下去。 她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心中喃喃道,沈云稚,你绝对不能失了自己的心。 要不然,才会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又将这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沈云稚就见着孟茹带着丫鬟丹蕊从外头进来。 沈云稚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 话还未出口,孟茹便轻轻摇了摇头:“若是为难就不必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愿意说,我再听你说便是。” “咱们云稚性子这般好,聪慧知礼,不管有什么事情,总不会是云稚你的错,你只记着这点就好了。” 沈云稚被她说得眼圈一红,心里头说不出的感动。 毕竟,今日的事情不同寻常,表姐不是个傻的,如何猜不出其中的不对。 担心不解,想要问她才是正常的。 可她没有追问,却是说出这番话来。 沈云稚嗯了一声,挤出一丝笑意来:“我就知道表姐待我最好了。” 她看着孟茹,保证道:“表姐放心,我自己会好好处理的,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她说得委婉,孟茹却是听出来,她说的不会出什么事情实际上是不会牵连到孟家。 她眼底微微闪过一抹异色。 看着沈云稚这张苍白下却依旧貌美的不可方物,叫人怜惜的脸,心中无来由生出一种不安来。 想到这几日大长公主为安宣郡王择郡王妃,又想到大长公主单独将云稚叫过去,云稚回来后,樊嬷嬷又特意过来一趟,还和云稚私下里说了话。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想到云稚前些日子待在皇恩寺,那时安宣郡王也在那里礼佛。如今两人都在行宫里,难道是云稚和那安宣郡王私下里有了什么牵扯,甚至影响到了给郡王挑选正妻的事情,所以才惹得大长公主单独传召她,今日云稚回来后脸色才这般苍白,瞧着人也慌乱不安? 孟茹的心扑通扑通跳的格外的厉害,视线落在沈云稚身上,瞧着她那张脸,心中生出百般猜测来,又强自将这些狐疑和猜测按捺下去。 即便真是如此,也非是云稚一人的错,男女爱慕互生情意,云稚身为女子,才是被动的那个。 只是那安宣郡王不是常年礼佛,因着八字之言不想娶妻,怎突然就对云稚动了心思,难道是瞧上了云稚的好颜色? 若如此,和她想象中真是半点儿都不一样。 第124章 为妾 第124章 为妾 大长公主给顾澹择郡王妃的事情行宫里不知多少人在盯着。 虞氏听到此事,知晓内务府将各家贵女的画像送去了宁安殿,心中实在是有些不是滋味儿。 她乃中宫皇后,身份贵重,如今这宫中却是冷冷清清,比不得宁安殿半分热闹。 更别说,大长公主这般大张旗鼓替顾澹择妻,旁人不知如何议论虞婉宜,议论承恩公府还有她这个继后。 虞氏想着这些,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 她看了眼坐在下头的虞婉宜,语气中少见的带了几分责备:“你好好陪着母亲就是了,何苦这个时候进行宫,也不怕被人指指点点看了笑话。” 她不明白这个小她许多的嫡妹怎生了这么个性子,旁人哪怕称病都要躲着,偏她还要进来。 虞婉宜听出她话中的责备之意,脸上少见的露出几分难堪来,却还是带了几分不甘道:“我自然要亲眼看看,谁这么有福气能当了这个郡王妃才能甘心。” 看着她眼底的冷意,虞氏心里猛地一跳,神色严肃,沉声道:“不管是谁,你可别做什么事情。大长公主未来的儿媳,可不是秋家大少爷,由着你戏弄一场还丢了性命。” “若真追究到你身上,咱们虞家只怕要落得勇庆侯府那样的境地!” 虞婉宜听她提起秋家大少爷,愣了一下,随即竟是忍不住抿嘴一笑:“瞧姐姐说的,我一个女儿家,哪里就那般狠辣呢?” “只是虞家到底是后族,妹妹我虽不能当这个郡王妃,可也万万没有避开的道理,免得叫人小看了咱们承恩公府,姐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听她将话题转移开来,虞氏也没法子,自己这个嫡妹,何曾真正敬重过她。 她空有继后的身份,膝下无子又不得皇上宠爱,只怕虞家人眼中,不过空有个后位罢了,如何会当真将她放在眼里? 虞氏没继续劝下去,想着虞婉宜再如何狠辣,这里也是行宫,总不至于叫她真闹出什么祸事来。 正当这时,外头有宫女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虞氏没好气道:“有什么话直接说便是看了,这般吞吞吐吐是要本宫猜你的心思不成?” 宫女知道自家娘娘自打来了行宫心情就一直不好,连忙上前几步回禀道:“奴婢听说大长公主要替郡王择妻,今日内务府派人将各家未出阁贵女的画像送去了宁安殿。可不知为何,大长公主竟在今日传召了沈氏,竟还特意吩咐御膳房每日做盏血燕好给沈氏调养身子。” “虽说那孟大姑娘也有一份儿,可瞧着她这当表姐的竟是沾了沈氏的光,才得了这份儿体面。” 宫女回禀完,便低下头去不敢看自家娘娘了。 这事情已经从御膳房传出来,谁都知道大长公主对沈氏有多喜欢了。 要不然,也不会特意叫人吩咐御膳房,更何况,还是在这个关头。 真就不怕那些世家大族的夫人多想? 毕竟,关于沈氏和郡王的那些流言蜚语可才过去不久,虽沈氏如今被显国公府从族谱除名,根本就没半分可能有资格当这个郡王妃。 可若不是正室,而是以妾室的身份伺候郡王呢? 虞氏也想到了此处,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茶盏:“这如何可能?大长公主若喜欢这沈氏,之前她没被沈家从族谱除名时,叫她当自己的儿媳也并非不行。为何偏偏这个时候有这心思呢?也不怕日后的郡王妃容不下这沈氏?” 大长公主除非是糊涂了,要不然怎会如此行事,叫顾澹日后的后院不安生。 虞氏不信,大长公主会如此不智。 虞婉宜此时的反应却是比继后还要大。 她猛地站起身来,声音满满都是不敢置信:“什么,大长公主是疯了不成,沈氏纵然貌美,可她如今被沈家除名,算是个什么东西,即便是顾澹的妾室,她又哪里配得上?” “大长公主这是故意恶心我们虞家呢。” 虞氏听她越说越没分寸,连忙轻斥道:“妹妹慎言,小心隔墙有耳。倘若这话传到大长公主耳中,惹得大长公主不快就不好了。” 皇上最是敬重大长公主这个姑母,若是大长公主在皇上面前说些什么,皇上对虞家只怕更要不喜了。 虞家才失了体面,可万万不能在这个关头上得罪了大长公主。 如此想着,虞氏拂了拂手叫宫女退下了,又将身边的人遣了下去,只留了虞婉宜在殿内。 “你别着急,不过赏赐一些血燕罢了,哪里值当你这般大惊小怪乱了分寸?” 虞氏拉着虞婉宜在软塌上坐了下来,安抚道:“大长公主又不糊涂,哪里会一边给郡王选正妻,一边张罗妾室呢?大长公主又不是疯了?” 她思忖了一下,猜测道:“想来是沈氏过去在勇庆侯府时被她那婆婆磋磨的身子不大好,在行宫里不大爽利,大长公主才赏赐她一些血燕叫她将养着罢了。毕竟如今孟家风光,沈氏的亲舅舅才擢升了御前侍讲,大长公主将沈氏和孟茹接进行宫小住,总不好叫沈氏病恹恹的回去吧?” 她看着虞婉宜,安抚道:“不过是些施恩的小手段罢了,何至于往那处猜?” 虞婉宜也回过神来,可她眉间依旧有些不甘。 沈氏若是相貌平平便罢了,可沈氏那张脸,哪个男人见了能不动心? 如今沈氏可是在行宫里住着,日日都要去宁安殿给大长公主请安。 兴许,会经常遇上安宣郡王顾澹呢? 若顾澹见着沈氏的姿容,未必不会被沈氏的美色所吸引。 大长公主膝下只顾澹这个一个儿子,怎么疼爱都不为过,为着成全顾澹,未尝不可能叫沈氏给顾澹当妾。 如此,今日将沈氏叫过去说话,又赏赐了血燕叫沈氏调养身子,这就说得通了。 虞婉宜只觉着心底翻腾出阵阵不甘来。 沈氏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如今没了显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大长公主却还能瞧上她? 而且,怎就偏偏这个时候叫那孟孝和得了皇上看重,擢升了御前侍讲? 莫不是大长公主早有这个心思,所以和皇上提了一嘴,想要给沈氏抬一抬身份,好叫沈氏哪怕当了妾,还有个外家可以仰仗,不至于叫人看了笑话。 到底,沈氏原本该是显国公府嫡女,若当初没被她姑母掉包,别说是给顾澹当正妻了,就是入宫当娘娘都有资格。 虞婉宜想到此处,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她的指甲死死掐进手心里,很快就见了血。 鲜血染红了手中洁白的绣帕,空气中很快就弥漫开一股血腥味儿。 虞氏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赶紧拿起虞婉宜的手,止住了她自伤的举动。 “你这是做什么?好好一个承恩公府嫡女,你若有脾气想摔杯子摔碗都成,哪怕是拿下头的奴才撒气呢,何至于伤了自个儿?” 虞氏忙叫了贴身的宫女玳瑁进来,吩咐道:“去给姑娘拿瓶伤药,再换块儿帕子给她。” 看着玳瑁将虞婉宜带到屏风后处理伤口,虞氏看着留在桌上的那块儿沾了血的帕子,有些烦躁的闭了闭眼。 她觉着该想法子将这妹妹送去寺庙里静养一段时日了。 自打那秋大少爷去了后,妹妹性子就愈发变了,如今又在沈氏那里落了下风,愈发容不得沈氏得了体面了。 也不知依着她的性子,留她在行宫小住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她实在是有些忧心。 她叫了宫女进来,低声吩咐道:“你往府里传句话,叫府里想个法子叫婉宜出行宫去吧。她这性子,继续在行宫里住着,只怕要闯出大祸来。” 她想了想,又道:“若是可能,叫她去寺庙里住上一段时日吧,或是请道士来给她看看,她如今的性子,连本宫瞧着心里头都觉着有些瘆得慌。” 宫女眼底闪过一抹诧异,却又不敢多问,只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虞氏看着桌上沾血的帕子,示意身边的宫女一眼,叫她将这帕子拿去处理了。 她方才虽劝虞婉宜,可心底也并非没有不安。 沈氏那般姿容,倘若成了顾澹的妾室,得了顾澹的喜欢,往后兴许真能在顾家站稳脚跟。 更别说,大长公主还喜欢这沈氏,孟家如今也蒸蒸日上得了圣心。 若是沈氏能笼络住顾澹,未必没有扬眉吐气的那一日。 到那时,沈氏难道能不计较当初她和虞家以势欺人,非要给她安个不敬圣上罪名的事情? 以己度人,虞氏并不觉着沈氏会是个宽宏大量泥菩萨的性子。 性子宽厚不计较的,大多是本就没有计较的资格,只能委屈隐忍。 沈氏便是如此,而且,沈氏当初几封信将她和虞家闹得灰头土脸的,本也不是个软弱可欺的。 若真叫她攀上大长公主,攀上顾家当了顾澹的妾室,但凡等她生下一儿半女稳固了地位,往后有的是她这个继后和承恩公府发愁的。 兴许,连带大皇子都要受了影响。 如此想着,虞氏不禁深思起来。 她得想想法子,断不能叫沈氏真就当了顾澹的妾室。 她招手叫宫女近前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宫女点了点头,便下去安排了。 只过了一日,行宫里就生出流言来,说是大长公主有意叫沈云稚给顾澹当妾。 流言很快就传了开来,甚至传到了行宫外头。 崔家别院 崔宣养了几日的伤,才刚刚能下地走动去给祖母翟老夫人请安,半路上就听到有两个丫鬟说闲话,竟是提及了沈氏。 “听说,之间那位大少夫人如今在行宫里,不知怎的入了大长公主的眼,大长公主有意叫她给儿子安宣郡王为妾,伺候郡王呢。” “怎么会,乖乖,这可是真的?不是说大长公主给郡王择郡王妃。内务府将各家未出阁姑娘的画像送进了行宫,还偏偏没有咱们二姑娘的,二姑娘为着这个,还生了好大的脾气。” “怎么沈氏一个和离之人,原先还是咱们崔家的少夫人,就能入了大长公主的眼叫她当郡王的妾室呢?她如今,可是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的。” “这传出去,咱们崔家脸面上也不好看。没得外人要说咱们崔家没了贵妃娘娘,当初崔家的少夫人清清白白未和大少爷圆房却要给安宣郡王当妾。这真真是好没脸面的事情,大少爷的面子往后可往哪里搁,早知如此,当初怎么也要和沈氏圆房了,免得她将清白的身子交给郡王。” 崔宣听到这些议论声,脸色变得铁青。 二人看见了他,俱是唬了一跳,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少爷恕罪,奴婢们不是故意要议论这些的。” 崔宣冷冷道:“下去各领二十板子,再有下回,就不必在崔家做事了。若是家生子,一家子都赶出去正好,免得你们吃着崔家的饭还要坏我崔家的名声!” 二人战战兢兢下去领罚,崔宣想着方才那些话,脸色愈发难看了。 旁人以为沈云稚给顾澹当妾都如此议论,若有一日,沈云稚进宫侍奉皇上,他崔宣才真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呢。 第125章 高攀 第125章 高攀 崔宣到了翟老夫人住处时,老夫人显然也听到了这些流言蜚语,脸色很是难看。 二夫人柳氏坐在下头,也是眉头紧皱,短短数日,瞧着憔悴了许多。 见着崔宣进来,柳氏眼底闪过一抹责怪。 她觉着如今崔家成了这般样子,崔宣的过错要占大半,剩下一半是娘娘的过错。 哪怕那日崔宣在行宫被杖责抬回来老夫人那番话也是警告府里众人,可她心中哪里能没怨。 只是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当着老夫人的面给崔宣这个侄儿脸色看,好歹是挤出一丝笑意来,关心道:“宣哥儿身子好些了吗?你们男人家最是不当心自己的身子,身边伺候的人总要更妥帖些才是。” 柳氏说着,想到了什么,对着翟老夫人道:“儿媳吩咐了膳房,叫人每日给宣哥儿做顿药膳,叫他好好养养身子。咱们府上有好些药膳方子,换着方子叫他们做,倒也不怕宣哥儿吃着腻味。” 翟老夫人见她这个当婶婶的还知道关心宣哥儿这个侄儿的身子,而不是一味责怪侄儿害得崔家落得今日这般境地,心中稍稍宽慰几分,脸色也缓和下来。 “你是个好的,这些日子要不是你上下操持,别院这边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呢。” 翟老夫人这话就是肯定二儿媳的能力和孝心。 对比下来,留在京城勇庆侯府的大夫人薛氏自然是不叫老夫人满意的。 柳氏得了这一句夸赞,脸上的笑意这才真切了几分,有些不好意思道:“母亲严重了,这都是儿媳该做的。” 崔宣在这里,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显得她多得老夫人喜欢,将薛氏这个嫂嫂比下去。 她便起身道:“宣哥儿难得能下地走动,定是有好些话要和母亲说,儿媳手里还有些事情要忙,母亲先容我告辞吧,等晚上儿媳再来陪您用膳。” 柳氏说着,就起身带着自己的丫鬟茱萸走了出去。 翟老夫人见她离开,指了指一旁的座位叫崔宣坐下,对着崔宣道:“你婶婶心里头有怨,可她是个尽心尽力的,心也是向着咱们崔家的。待回京后,我叫你母亲将府中中馈再交出来一些,也从私库里补偿二房一些东西,她再有委屈也该知足了。” 崔宣点了点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儿。 母亲最是疼他这个儿子,哪怕他因着母亲想要借着薛显坏了沈云稚清白的事情母子间生了几分嫌隙,可亲疏远近他这当儿子的难道还不懂? 柳氏再会做人,也不会真心疼他这个侄儿。 母亲原本就因着磋磨沈云稚的事情在京城里名声不好,这回甚至都没能随驾来这小汤山,不知被人看了多少笑话。 如今,祖母竟又想着将中馈再交一些给柳氏,母亲这个长房长媳的脸面往哪里放? 难不成,祖母是想抬举二房?是觉着他这个孙儿和妹妹都没了前程,指望不上了吗? 崔宣心中这样想着,用力握紧拳头才将心中的那股郁气压了下来。 他温声道:“都听祖母安排,崔家落到如此境地,都是孙儿的错。” 翟老夫人摆了摆手:“事已至此,就不用再说这些了,你只记着,你是咱们崔家的长房长孙,咱们崔家往后还是要靠你的。” “哪怕不恩封世子,你也好好读书若能考个功名,也可入朝为官。宫中有娘娘在,娘娘虽如今只是个嫔位,可到底当年有救驾之功,皇帝不会凉薄到连这点子出路都不给崔家的。” “说句不好听的,勋贵里多得是宠妾灭妻的,你虽有错,可若责罚太过,难免显得皇上不够宽厚仁慈,叫天下人议论,也叫勋贵宗室心不安稳,对朝堂社稷哪里有半分好处?” 翟老夫人看着崔宣,叮嘱道:“所以宣哥儿你踏踏实实读书,也尽早再娶个正室进门,过个一年半载的,待继室给你生个一儿半女的,谁还惦记过去那些事情。” “纵然会提,也不过是旧事,咱们不放在心上就是了,难道还有人不知分寸说到宣哥儿你面前来?” 翟老夫人说完这些话,见着孙儿面色复杂,默不作声,自然也猜出孙儿是听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也听到那些流言蜚语了是不是?别在意这个,莫说还只是一些流言蜚语,听一听也就是了。即便大长公主真喜欢沈氏,叫沈氏给安宣郡王当妾,那也是沈氏那孩子的福气。” “她叫了我快两年的祖母,我多少也了解她的性子。咱们崔家往后不惹她,那孩子也不是个落井下石,非要和咱们崔家过不去的。” 翟老夫人拍了拍崔宣的肩膀:“大不了我这老婆子豁出脸面去,亲自上门给她磕头赔罪,她再大的委屈也总该没了。” 她想到过去沈云稚在府里过的日子,也有些后悔,嘴上却是说:“其实这样也好,她过得好了,心里头那点子怨气才能消散,我也能踏实些。我这些日子觉着这孩子也是古怪得很,先前在崔家时任人磋磨欺辱,离了咱们崔家,运势都起来了,竟是谁对上她便要倒霉的。要不然,继后和承恩公府怎因着她丢了那般大的脸面,咱们崔家也落得如此处境?” 翟老夫人感慨道:“可见因果气运自有定数,老天是瞧见她先前吃了太多苦,如今一股脑想要补偿给她呢。兴许也是她礼佛几年才有的造化,你心里再如何难受也要往开想,只当沈氏和咱们崔家没有缘分吧?” 自然是没缘分的,若有缘分,怎么好端端当年沈氏被姑母掉包,好不容易被认回显国公府嫁到崔家,又生了这么些事情。 只能说,两个孩子没缘分,纵是强行在一起对彼此都不好。 崔宣张了张嘴,目光有些复杂。 这世上只怕只有他和皇上知道,并非是沈云稚有运气,而是沈云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攀上了这天下最贵重的人。 皇上在意沈氏,如何会叫沈氏受委屈呢?如今想来,继后和承恩公府失了颜面,哪里单单是因着皇上不喜虞家仗势欺人,或是因着大皇子资质平平,皇上觉着虞氏没教导好大皇子之故? 分明,是皇上和沈云稚早就有了私情。 翟老夫人见他面色复杂,眼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阴郁,只当他是觉着沈氏若给顾澹当妾,脸面上挂不住。 毕竟,沈云稚曾是孙儿的妻子,和孙儿成婚一场,到和离两人都没圆房,沈氏都是清清白白完璧之身。 孙儿对沈氏也生出几分喜欢来,如今听说沈氏要给顾澹当妾,无异于尊严和脸面都被安宣郡王踩在脚底下。 翟老夫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祖母知道你心里头难受,脸面上也挂不住。可事已至此,咱们又能如何?只盼着那流言蜚语并非真的,或是沈氏不甘心伏低做小给安宣郡王当妾。” “就如当日她非要和宣哥儿你和离一般,兴许她宁愿得罪了大长公主也要拂了大长公主给的这份儿体面。” 说到此处,翟老夫人想到沈云稚往日里的性子,脸色缓和了几分:“兴许,沈氏还真就瞧不上这个妾室的身份呢。她这个人,执拗起来谁都劝不住,哪里是常人能猜测的?” 崔宣坐在椅子上,想到那日在行宫看到的那一幕,心中又是苦涩又是嫉妒。 沈云稚兴许瞧不上郡王妾室的身份,可若是进宫当娘娘,她难道还瞧不上吗? 更别说,从那日书房里的情形来看。沈氏对她以为的“安宣郡王”,可是举止亲昵,甚至还有些姑娘家少见的局促和羞赧。 那般样子,崔宣从未在沈云稚身上看到过。 就连那回老夫人叫他和沈云稚圆房,将沈云稚领到了新房里,她见着他,见着嬷嬷递过来的合卺酒时,脸上都没有半分娇羞紧张。 她对他,只有厌恶可抗拒。 可对皇上,又是另外一种态度。 崔宣胸膛起伏,嫉妒不已,又不好将这天大的秘密告诉祖母,只能带着些嘲讽道:“希望如此吧,她如今被沈家除名,兴许早就变了,想着要攀上高枝儿呢。” “不过到时候,最后悔最难堪的自然也不是咱们崔家,而是沈家了。” 翟老夫人觉着孙儿这话透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古怪,想想却又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只能道:“是这个理,若是沈氏成了安宣郡王的妾氏,凭着她那张出众的相貌,只要性子不那么执拗,放下些许身段来,难道还能笼络不住郡王?” “这京城里未出阁的贵女,哪个姿容能比得上沈氏?若她真得了郡王的喜欢,先于郡王妃有了身孕,生下个一儿半女的,我看沈家那老婆子怕是要悔的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想法子和沈氏缓和关系呢。” “只不过沈氏已经被沈家从族谱除名,沈家再想挽回,只怕比登天还难了。” 崔宣也不欲留在这里听祖母说沈云稚往后生儿育女,得了体面的事情。 他寻了个借口,就告辞出来。 翟老夫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梁嬷嬷道:“他喜欢沈氏,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难受我难道不知道吗?可外头流言蜚语传得那样厉害,这些话旁人不敢对他说,我这个当祖母的难道还不能挑明了吗?不管沈氏如何,宣哥儿的日子总要过下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梁嬷嬷知道老夫人是真心心疼大少爷这个孙儿,忙宽慰道:“大少爷经此一事是愈发稳重了,奴婢瞧着性子都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老夫人莫要着急,等新妇进门,给大少爷生下一儿半女,为人父亲大少爷总会好好立起来,不会想着沈氏的。” 翟老夫人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许多,想起崔家如今的处境,她怪不到孙儿头上,只能怨怪迁怒宋澜月。 “我听说宣哥儿养病这些日子,宋姨娘也没留在房里照顾。她这般不中用,留在这宅子里做什么,叫人给她收拾东西送她回府里吧。” “她一个当娘的,难道还真忍心将出生不久的女儿丢给乳母和嬷嬷照顾?” 翟老夫人言语间带了几分毫不遮掩的厌恶:“我是懒得见她了,见着她我就头疼,觉着她真是个祸害,咱们崔家落得如此地步,有一半都要怪她宋澜月,还有她那个生母。” 翟老夫人想着这些,忍不住胸膛起伏,连连咳嗽几声。 好不容易回转了些,她才吩咐梁嬷嬷道:“你叫人去安排吧,也叫人带封信送去府里,告诉薛氏,就说我说的,娘娘骤然失了贵妃之位成了娴嫔,在宫中难免艰难些,叫她递牌子进宫多宽慰宽慰,再从公中拿五千两银票并一些金叶子银叶子交给娘娘,好叫娘娘在宫中不至于太失了体面连下人都使唤不动了。” 梁嬷嬷知道老夫人用心良苦,娴嫔娘娘再不得宠,也总归是伺候过皇上的,当年还有救驾之功,只要娴嫔娘娘活着,旁人多少都要顾忌几分,想着娘娘伺候了皇上这么些年,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能在皇上面前得了脸面。 恩宠之事,谁又敢断定没有那么一日呢? “老夫人为着府里思虑周全,也该好好顾及自己的身子才是,要不然,府里还不知成什么样子呢。” “等到大少爷再娶妻,新妇进门,圣驾也该回京了,咱们侯府也能热闹热闹,冲一冲这些日子的晦气。” 梁嬷嬷说着,扶着老夫人进内室躺下,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来,去了宋澜月的住处。 流言蜚语传了几日,不知多少人都等着看沈云稚会不会被大长公主送出行宫来。 直到过了三日都没动静,甚至沈氏和孟茹每日照旧去宁安殿给大长公主请安,大长公主待沈氏也和过去一样,众人才觉着,兴许传言不虚。 可偏偏,大长公主也没给个准话,有一回去寿宁殿和太后闲聊,太后问起此事时,她也没说要沈氏给儿子顾澹为妾,还说沈氏如此品貌,若落在顾家为妾,她哪里能忍心。 这话从寿宁殿传出来,愈发叫人摸不着头脑,揣测不了大长公主的心思了。 尤其那句落在顾家为妾叫她不忍心,难不成,沈氏这样的,当个郡王妾室还受了委屈不成?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沈氏一直都养在显国公府,一个和离之人,哪怕给顾澹当妾,显国公府都不觉着丢人,更何况是沈氏这般处境的呢? 众人各有心思,沈云稚此时却顾不上那些流言蜚语。 她看着眼前宽阔而宁静的马场,忍不住看了看身边的人。 他叫人将她带到这里,是想叫她看他骑马吗? 这地方这么大,也不怕被人看见。 他难道半点儿都不在乎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吗? 沈云稚才刚想着,就有侍卫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屈膝行礼。 裴道成挥了挥手,侍卫便退到了一边。 他看着沈云稚:“之前不是说你在江南没骑过马,回了京城也甚少出来吗?” “如今来了行宫,景致再好也只是些亭台楼阁殿宇亭堂。今日正好得空,我带你骑马可好?” 裴道成说着,含笑看着沈云稚,这般笃定的样子,却哪里有叫沈云稚拒绝的道理。 沈云稚大老远过来,自然也不会这会儿转身就走,不顾他的脸面。 如此想着,她便放下所有顾虑,点了点头。 第126章 羞恼 第126章 羞恼 裴道成见她应下,眼底溢出几分笑意来,走到沈云稚身边拦腰就将她抱起,在沈云稚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坐在了马背上。 沈云稚今日穿了件蓝色绣栀子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了支羊脂玉海棠花簪子,眉眼精致如画,肌肤白皙如玉。 许是此时有些紧张,她朝他看过来时,竟有几分少见的依赖,叫她整个人看起来竟有些楚楚可怜。 明明裴道成知道她不是这般性子,一颗心却不自觉柔软下来。 他翻身上了马背,抓住缰绳,将沈云稚紧紧圈在自己怀中。 “别怕,不会将你摔下去的。” 裴道成感觉到她身子绷紧,连呼吸都紧张起来,不禁出声宽慰。 沈氏再如何稳重,也还是个姑娘家,头一回坐在马上如何能不怕。 他将人搂紧了,慢慢带着人跑了几步。 见着沈云稚平复下心情,还有兴致看着广阔的马场。 他这才笑了笑,一甩马鞭,胯下骏马便疾驰而出,快速奔跑起来。 沈云稚只感觉到耳边的风阵阵吹过,眼前景致飞速往后退,整个人随着骏马疾驰上下颠簸,紧张之余又有种说不出的痛快舒畅。 她感觉到他的胸膛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上,双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耳边还有一股独属于男子的气息,不时扑入鼻尖,还夹杂着她甚为熟悉的迦南香。 沈云稚虽也和顾澹有过亲近之举,可何曾像今日这般亲近过。 饶是她知道两人身份悬殊,如今答应大长公主和他私下里相处,也不代表什么。她也不禁有些羞赧,红了脸颊。 她想,她定是爱慕这个男人的。 所以,她应该也能稍稍放下那些防备和顾虑,就当如今相处的机会是老天爷给她的吧。 这样往后余生,她心底有个曾经爱慕过的人,这人还是她的救命恩人,想起来也是件幸事。 他这样好的人,她便动心几日,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儿紧张和惬意中吧。 就像是她做了场梦,梦很好很好,她暂时想要停留在梦中几日,醒了她会好好重新生活的。 这般想着,沈云稚彻底将这几日的流言蜚语放在了脑后,也不去想两人在这马场被人撞见了该如何,只任由自己被这人圈在怀中,随着马跑出了好远好远。 不知跑了多久,马才在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裴道成先翻身下马,才又很是自然将沈云稚抱了下来。 双脚着地,沈云稚才觉着脑袋有些晕乎乎的,脚下也有些发软,踩在地上没有半点儿踏实感,好似踩在棉花上似的。 裴道成知道她是头一回骑马,见她这样,便上前扶着她,任由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沈云稚下意识想要躲,想着怕被人看到,她自己缓一缓也就是了。 却听他道:“待会儿若是摔着了莫不是要我抱你回去?” 沈云稚想到那个场景,又想到这里是在马场,并非是宁安殿,一时无言,只任由自己靠在这人肩膀上。 他的肩膀有些硬,其实靠上去脸颊有些硌得慌,沈云稚此时却没办法挑剔,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脑袋才清明起来,脚下也不再发软站不住了。 可此时,她又感觉有哪里不对。 她的大腿内侧,似乎有些刺痛,而且一下一下,疼的很是厉害。 想来是方才骑马,她的皮肤细腻,被磨破了。 她微微蹙了蹙眉,没敢表现出半分不对来,连忙装作欣赏旁边波光粼粼的湖面来掩饰自己的不适和尴尬。 不曾想,裴道成将她脸上的一切表情全都看在眼中。 她下意识微微皱眉的一瞬如何能瞒过他。 “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裴道成问道。 沈云稚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连耳垂脖颈都染上一层淡粉。 那双好看的眸子里连看都不敢看她,眼底深处却藏了几分因着被关心而生出来的羞恼。 裴道成不是个傻的,想到她是一个姑娘家,又是头一回骑马,还在马场跑了这么久,若是哪里磨破了,自然是不好宣之于口和他这个男子说。 因着羞于启齿,这才因着他一句关切的话而露出这般羞恼的表情来。 “忍一忍,待会儿去帐子里叫嬷嬷给你上点儿药,养几日就好了。” 他说的一本正经,没有半分调戏她的意思。 沈云稚却是羞恼不已:“郡王!” 她的脸颊羞红,心头不知是气还是羞,心扑通扑通跳的格外的厉害。 尤其他似笑非笑看着她,像是什么都明白似的,更叫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哪怕她再狼狈的样子他都见到过,可如此私密之事被这人知晓,沈云稚还是觉着臊得慌。 她头一次没顾着彼此尊卑有别,狠狠瞪了这人一眼,就转身要走到湖边去。 她这会儿不想面对这个人,也不好意思面对他,总要叫她缓一缓压下心底那些羞恼才是。 她才刚转身还未迈出一步,胳膊就被一只大掌拽住了。 沈云稚红着脸转身看向他。 裴道成眼含笑意:“没什么可丢脸的,你就当我是教你骑马的侍卫,我哪里会笑话打趣你。” 沈云稚不禁想,侍卫哪里会有胆子对她这般亲近,又如何有胆子说这些话。 这人真是,有时候真半点儿不像是那个常年礼佛的郡王。 沈云稚不止一次觉着,这男人有两面,有时候沉稳内敛,有时候又有些不在意规矩,甚至是肆意妄为的。 偏偏他身份贵重,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儿子,又是皇上的表弟,得皇上看重。 所以,他如何行事,也叫人挑不出什么错来。只能归咎于身份给他的底气和肆意。 若是放在旁人身上,譬如崔宣,她会觉着不平甚至嫉妒,可放在救命恩人顾澹的身上,沈云稚虽也会偷偷羡慕,却同样会替他觉着幸运,觉着他能这样肆意自在的过一辈子,真是件好事。 她的亲人不多,朋友不多,这人对她来说是一个最为独特的存在,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的朋友,是她爱慕之人,也是头一个对她说爱慕,却又不能在一起的人。 所以,在沈云稚眼里,他和旁人都不同。 他有这个资本肆意行事,沈云稚半点儿都不觉着嫉妒。 她转过身来,发烫的脸颊稍稍退去一些热意,又听他道:“去帐子里上些药吧,再喝些茶水,如今天热,失水脱力了不免要惊动太医。” 沈云稚觉着,这人真真是太过了解她了。 一句话下来,就将她拒绝的话堵的死死的。 沈云稚点了点头,便跟在他身后绕着湖边走,不多时竟是见着几顶帐篷。 帐篷外站着两个宫女,见着二人过来,一个上前行礼,一个进了里头。 不多时,就有个嬷嬷从帐子里走了出来。 沈云稚看清楚了嬷嬷的相貌,眼底露出几分惊讶来。 这嬷嬷竟是她在皇恩寺认识的殷嬷嬷。 裴道成对着她道:“进去歇息一会儿吧。” 他说着,又对着殷嬷嬷吩咐道:“方才骑马过来,她身上磨破了,你叫人给她上些药。” 沈云稚脸颊又是一红,却见这人转身往旁边的帐子去了,很快就进了里头。 沈云稚心里头松了一口气,再看向殷嬷嬷的时候,脸上也带了几分亲近的笑意。 “嬷嬷什么时候从皇恩寺回来的?” 她还以为,殷嬷嬷会一直留在皇恩寺,不曾想,竟会来了这行宫。 有个熟悉的人在这里,沈云稚心里头踏实许多。 她甚至觉着,有殷嬷嬷在,她和顾澹相处也不是那般不自在了。 殷嬷嬷笑着领沈云稚进了帐篷,一边吩咐人准备沐浴用的东西,一边回沈云稚:“前日就来了行宫了,皇恩寺里也没多少要处理的事情。” “再说了,圣驾在行宫,大长公主也在宁安殿住着,还是回来做些事情好,总不好一直留在皇恩寺。” 沈云稚点了点头,见着有宫女端着浴桶进来,又拿四扇屏风隔出一个空间来,她有些不大自在,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话在嘴里滚了滚,就听殷嬷嬷道:“如今暑气中,姑娘骑马身上不知出了多少汗,定是黏黏腻腻的难受得紧,还是沐浴换身衣裳才能歇息下来。” “再说,沐浴之后才好上药。” 说着,又有几个宫女各端着托盘进来。 有人给沈云稚上了茶水和点心,有人则将备好的衣裳送去了屏风后。 “姑娘先喝盏茶润润嗓子吧,再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待会儿沐浴出来,正好和郡王一块儿用膳。” 沈云稚不明白,为何殷嬷嬷能这般自在的说出她和顾澹一起用膳的话来。 好似她和顾澹私下里这般相处,没有半分不妥之处。 也不知是这些在宗室皇家伺候的宫女嬷嬷自小就见惯了宫廷宗室里的隐秘之事,所以她和顾澹私下里相处,对她们来说根本就不值得吃惊,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可沈云稚还是觉着这般阵仗太过了些,觉着好似有哪里不对。 她还来不及细想,就有宫女拿了伤药过来。 沈云稚喝了半盏茶,就进去沐浴了。 殷嬷嬷没叫旁人进来,亲自进了屏风后在旁伺候着。 水汽氤氲,沈云稚解下朱钗褪下衣裳,踩着凳子进了浴桶,一头乌黑的头发铺在水面上,白皙的肌肤沾着水,显出几分红润来。 见着沈云稚有些不大自在,殷嬷嬷含笑道:“姑娘只当咱们这些伺候的人是这屋子里的摆设就是了。像那高几上的花瓶,或是椅子屏风,只是用处不同罢了。” 沈云稚觉着,哪里能这样想,这不是不将人当人吗? 纵是奴才,也是先是人,才是奴才,哪里能如此看低自己呢? 沈云稚这般想着,便也没忍住蹙了蹙眉,将这想法和殷嬷嬷说了。 “许是我自小不在显国公府长大,所以真不能如此想。说句粗话,都是爹生娘养的,不过是伺候人讨口饭吃,说不定还要养宫外的一家子,不管贵人们如何想,自己哪怕嘴上附和,也得在心里将自己当人才是。要不然,这辈子才是白来这世上一遭呢。” 殷嬷嬷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 她看向沈云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感伤,像是透过她看到了什么人。 沈云稚见她脸色不对,觉着自己这话兴许是戳到了殷嬷嬷的痛处。 若能当人,谁不想呢,谁想将自己和那些摆设家具相提并论呢? 不过是没法子,身不由己罢了。 尊卑有别,自来如此,在高门大族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宫中呢? 这般想着,沈云稚带了几分歉意道:“我若说错了,嬷嬷别往心里去。” 殷嬷嬷笑着摇了摇头:“姑娘宽厚心善,如何能说是错呢。倒是奴婢说错了话,惹得姑娘感伤了。” “兴许是奴婢在宫中久了,见了太多事情,觉着姑娘一片赤子之心,好却也不好。在这宫里头想活下去,最要紧的自然是恩宠,还有一点,就是知道如何保全自己,凡事都往开了想,有了性命才有了一切不然什么都是假的。” 殷嬷嬷说着,就将话题转移开来,和沈云稚说起了别的事情。 沈云稚却将殷嬷嬷方才那话听进了心里去,又觉着殷嬷嬷有些古怪。 难不成,殷嬷嬷是听到了外头关于她和顾澹的那些流言蜚语,所以才借着服侍她沐浴的机会,和她说这些。 她是怕她因着和顾澹相处之下,心中愈发爱慕顾澹,却又不可能给顾澹当妾,不能一直陪在顾澹身边,怕她因此失望,以至于郁结于心香消玉殒吗? 沈云稚觉着,殷嬷嬷真是误会了,也没有那么了解她的性子。 她虽爱慕顾澹,可她来世上一遭,总不单单是为着爱慕顾澹的。 她活着,在她生命里最要紧的自然是她自己。 她往后回了小汤山宅子里,得了自由,手里又有银钱,大可去各地游览大好山河,四处看看,吃各地的美食,看各处的景致,总不会拘束在那座宅子里的。 她喜欢看那些游记府志县志,也有这个心思。 如今成了和离之人,又被沈家从族谱除名,对旁人来说,她实在太过可怜了,好好一个显国公府嫡女却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可在她看来,她的处境虽有些尴尬,成了旁人眼中的一个笑话,可她未尝没有因着这个得到一些旁的贵女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她无需嫁人侍奉丈夫,无需孝敬公婆应对姑嫂妯娌,无需养育孩子。所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定论,在她这里无需遵守。 旁人觉着她可怜,她倒不曾这样觉着,她觉着那些困在后宅一生操劳的女子也有她们的可怜可悲之处。 若真要较真,不过是得失不同罢了。只是世上能够如她这般想的人实在太少了。 她这样想,若叫旁人知道,只会嗤笑一声,说她是改变不了只能认命,不得已只能如此想,拿来宽慰自己罢了。 这世道对于女子,总是如此的。 若是个男子,出去云游,也无人多说什么。 幸好,她如今和沈家再无关系,没有束缚,外祖母应该也不会太过管束她,也是个心胸豁达的,所以应该能明白她的心思。 等到沐浴出来,殷嬷嬷给她伤处上了药,沈云稚换上了一身淡蓝色缂丝金线绣栀子花宫装,一番梳妆打扮后,远远瞧着竟和刚出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不细看,也不知她出来沐浴换过衣裳。 可沈云稚还是能感觉到不同的,尤其她的里衣中衣都换了,不知是什么材质,贴在身上竟是凉凉的,半点儿都不觉着热。 也不知这些衣裳,是谁叫人准备的,竟如此合适。 就连方才骑马磨到的那处地方,这会儿也没有那般火辣辣的疼的厉害了。 沈云稚低下头,脸颊有些热,顺手从一旁的梳妆台上拿起方才沐浴褪下来的黄翡佛珠手串戴在手腕上。 殷嬷嬷看着这手串,微微愣了愣,却是没说什么。 只在心里暗暗想着,这难道是天意吗,虽不是同一串,可沈氏得了这串黄翡佛珠手串,又得了皇上喜欢,兴许往后进宫能得个大造化呢? 毕竟,如今皇上对后宫平平,几位皇子皇女在皇上心中说有分量也有,可要说真喜欢在意,也没到那个地步上。 皇上因着自小的经历感情一直有些清冷凉薄,又是九五之尊,自然不会像是寻常人家当父亲或是当丈夫的一样,自来是先论君臣,再论情分。 皇上还是头一次对女子生了亲近在意的意思,也是沈氏的福气了。 在她看来,沈氏进宫多半是盛宠,甚至是独宠,若能膝下有个皇子,到时候皇上肯定爱屋及乌喜爱这个皇子,往后坐在龙椅上的未必不是这个皇子。 毕竟,皇上如今才三十余岁,待皇子长成,皇上依旧龙体康健,沈氏和这孩子自然是能搏一搏的。 第127章 般配 第127章 般配 这边收拾妥当之后,殷嬷嬷就带着沈云稚去了另外一个帐子。 帐子里布置成书房的样子,照样隔出一个小间来,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踩在脚下软软的。 帐子里燃着迦南香,外侧放着冰盆,还有风扇一下下吹动着,飘来阵阵寒气,竟是叫这帐子里半点儿都不觉着热,反倒有些惬意凉快又没有外头那般干燥。 “姑娘先坐下来喝盏冰镇的梅子汤,主子过会儿就出来了。” 殷嬷嬷递过来一盏翠玉茶盏,里头是紫红色冒着阵阵凉意的梅子汤。 沈云稚小啜了一口,一阵凉意从肺腑席来,叫她通身都觉着惬意。 殷嬷嬷见她喜欢,含笑道:“姑娘身子弱,听说每日还吃着内医局制出来的养生丸,便是喜欢也不好贪凉,用这小小一盏就好了。” “姑娘若是喜欢,明日奴婢再叫人给姑娘准备。” 正说着话,裴道成从屏风后出来,换了一身墨蓝色竹叶暗纹常服,头发拿玉冠束起,一副世家公子的气质,可偏偏,这人眉眼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威仪,竟叫沈云稚一时看愣了。 这人和方才和她骑马时,更威严几分,少了那种温柔和笑意。 沈云稚头一次知道,原来他独处时竟是这般样子。 大长公主性子慈和,惯爱说笑,平日里还会看些话本子,并不太过拘着礼数。 沈云稚虽因她身份贵重对大长公主格外敬重,可此时想着顾澹刚出来那样子,竟是更显威仪,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 沈云稚下意识就放下手中的茶盏,从软塌上站起身来。 裴道成见着她这般样子,眉眼此时才温和几分,收敛了素日里惯常的威严。 他打量了沈云稚一眼,见着她穿了那身预先准备好的淡蓝色缂丝金线绣栀子花宫装,将她整个人更衬得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贵气,心中愈发满意,想着叫绣衣局再做几身送过来。 沈氏姿容出众,平日里穿得还是太素淡低调了些。 他长她十多岁,如今又喜爱她,怜她过去的坎坷,更怜她没被长辈们好好宠爱过,如今倒有些控制不住想要代替那些长辈,给她从前没有过的东西。 裴道成没有将这点子隐秘的心思宣之于口,温声道:“坐吧,这般拘束做什么。” 他说着,在软榻的另一侧坐了下来,接过殷嬷嬷递过来的梅子汤。 他不喜这些甜饮,可听方才殷嬷嬷说沈氏喜欢,倒也未尝不能尝一尝。 轻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叫他微微蹙了蹙眉。 这些甜饮,也就沈氏这些姑娘家喜欢。 他将梅子汤搁在桌上,殷嬷嬷笑了笑,很快换了盏云雾茶过来,又特意给沈云稚也递了一盏。 待上完茶后,殷嬷嬷就很有眼色退下了。 “主子和姑娘先说说话,奴婢去催催膳房,主子带着姑娘骑了一上午马,又沐浴出来定是饿了。” 殷嬷嬷说着,就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沈云稚有些奇怪殷嬷嬷对于顾澹的态度,瞧着虽也是恭敬客气,可觉不是方才殷嬷嬷伺候她沐浴说的那般,宫中的奴才便如摆设的家具一般。 不仅如此,沈云稚觉着,顾澹对殷嬷嬷也不大一样。 还有一点,旁人叫顾澹一声郡王,殷嬷嬷方才却称呼他为主子。 许是看出她的不解,裴道成寻了个借口,解释道:“我小时候殷嬷嬷在宫中照顾过我。” 沈云稚明白过来,也没觉着奇怪。 毕竟,顾澹是大长公主之子,身份贵重,自小定是随着大长公主经常进宫的。 在宫里住着,自然要有贴身的嬷嬷伺候。 想来这便是为何这殷嬷嬷在顾澹面前颇有脸面,之前去皇恩寺,也是殷嬷嬷带着几个丫鬟打理顾澹的内务。 沈云稚正想着,就听顾澹问道:“嬷嬷可给你上过药了?可还疼的厉害?” 沈云稚刚沐浴完,本来清清爽爽的,这会儿帐子里也凉快,可听他这么一问,脸颊顿时就红了起来。 这人是故意的不成,猜到她伤了哪里,竟还好意思问她疼不疼? 沈云稚看着他,有些奇怪道:“郡王如此,竟半点儿不像是常年礼佛的。” 她觉着,顾澹这般常年礼佛之人,该是性子清清冷冷如那高山白雪叫人看一眼都是亵渎。 哪里会像是顾澹这般,问起她如此私密的事情。 虽然有时候顾澹给她的感觉当真是威仪的,譬如方才从屏风后出来时,他就是她想象中该有的样子。 这会儿这般,分明是故意问这话叫她红了脸。 裴道成听出她话中的意思,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再如何礼佛,也不是出家之人。若真清心寡欲如柳下惠,就是有隐疾了。” 沈云稚一愣,脸颊愈发红了几分,忙拿起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来遮掩她的羞赧。 沈云稚没有和旁的男子如此相处过,所以也不知道男人是不是都是这样的。 瞧着清清冷冷规矩稳重,私下里却是会说些叫她脸红心跳不自在的话来。 沈云稚觉着,自己对顾澹这个救命恩人肯定有了一层很深的滤镜,以至于若是旁人说出这话来,她肯定觉着下作觉着是那等登徒子,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可顾澹说出这话来,她却深知他不是那样轻浮下作的登徒子,觉着他说这些,兴许真是因着爱慕她。 因为爱慕喜欢,所以才情不自禁,叫他说出这些叫人脸红心跳的话来。 尤其是,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半分狎昵轻佻。 可她依旧觉着,他们私下里如此相处,实在太过了些。 顾澹即便身为男子,也该知道一个分寸,难道他没有这样的感觉吗? 不管是两人共骑一匹马,还是方才她在帐子里沐浴,如今又在一起即将用膳,听他说这些话。 沈云稚心底突然生出一种警惕来。 顾澹如此行事,是不是他不仅仅想着相处这些日子,而是对她早就势在必得,觉着她定是属于他的? 要不然,为何如此?明明端重清冷一个人,偏在她面前显得轻佻,像是故意调戏她似得。 她微微捏紧了手中的茶盏,下意识朝眼前的男人看了一眼。 既觉着他不该是这等说话不算话的人,可心底又有人在说,顾澹再是她的救恩人,也是个男人。 他这种身份的人,若是想清楚了,越过那道底限,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 沈云稚不想如此揣测他,可偏偏心底又生出一种不安来。 她想在此时讨他一个承诺,可又不想像是上回在书房那样破坏了他的好兴致,最终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罢了,顾澹兴许有些不可信,可大长公主即便爱重他,却也断然不会由着他肆无忌惮的。 除非,大长公主想叫儿子的后院不宁。 沈云稚想到大长公主,心中稍稍安稳了些,端起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裴道成却是将她片刻的警惕看在眼中。 他坐在她对面,在这片刻的静谧中察觉出了沈云稚的想法。 他眉目微暗,微微挑了挑眉,心中生出几分不悦来。 若说错,最开始就是错的,在他看来,既然错了,那就继续错下去。 走到最后,错的也成对的了。 沈云稚察觉到他满是压迫感的视线,心中直打鼓,暗想难道她那点子心思也能被这人看出来。 正忐忑着,外头殷嬷嬷领着几个宫女鱼贯而入,很快就摆了满满一桌子的饭菜。 沈云稚心里头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桌上,起身从软塌上下来。 她回头看向依旧坐在软塌上的男人。 论身份,论主客,她都不好先过去。 “郡王?”沈云稚叫了他一声。 裴道成却是看着她,不说话,甚至还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有些不喜她叫他这声郡王。 可她又不能直接喊他名字,那也太没规矩了。 沈云稚心下一紧,愈发觉着方才自己的心思被他看出来了。 她脸颊微微一红,有些紧张。 见着这人坐着不动,侍立在那里的殷嬷嬷和宫女全都看着。 沈云稚终是不好再这样,迟疑一下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你难道不饿吗?” 而且,帐子里又不只她和他两人,还有殷嬷嬷和宫女们,他难道想被这些人看笑话吗? 她这动作做得小心,偏偏却是透着几分无来由的亲近。 好似笃定她这样扯他袖子,这人也不会生气似得。 殷嬷嬷眼底闪过一抹诧异,很快又掩饰下去。 她心中一阵感慨,她竟不知道,原来沈氏和皇上私下里相处是这般的。 她还以为,依着沈氏的性子,定是恭敬小心,被皇上拿捏的死死的。 原来,沈氏竟还有这么小孩子气的一面。 不过倒也不奇怪,沈氏及笄不久,哪怕当过勇庆侯府的大少夫人,其实那场婚事不过是个笑话。 对着皇上这个救命恩人,只怕是比沈家那些长辈还要信任。 她只是惊讶于皇上对沈氏的纵容和爱护,若非如此,依着沈氏的性子,断然不敢做出这等举动来。 只能说,一物降一物,皇上和沈氏真是再般配不过了。 裴道成看了殷嬷嬷一眼,殷嬷嬷便很有眼色带着人下去了。 他从软塌上起身,顺手拉住沈云稚想要收回去的手,带着她到桌前坐下。 甚至两人都不是面对面,而是挨在一起。 从小到大,沈云稚只这样和表姐孟茹用过膳。 一顿饭吃的沈云稚有些心不在焉的,她也不知道她和顾澹怎就亲近到了这个地步,。 方才她竟想都没想就拽住了他的袖子,连她自己都觉着奇怪。 她甚少做这样撒娇耍赖的举动,便是对着外祖母鲁老夫人都不曾有过。 她却是对这顾澹这般做了,所以在她心里,她觉着这样就能说动他。 沈云稚低着头,心中涌起百般滋味儿。 她头一次想,倘若这人不是身份贵重的安宣郡王,不是大长公主之子,只是寒门出身的公子就好了。 他这般品貌待她又好,又是她的救命恩人,他们彼此又互相爱慕,这样就能在一起了。 那样,也许生活会很好很好,好到她都无法想象。 只可惜,她没有那样幸运。 顾澹不是寒门公子,而是身份贵重的安宣郡王。 她不可能给他当妾,他应该也不至于这般折辱她。 所以,他们注定是要分别的。 沈云稚这般想着,竟觉着如今这般亲近的时间叫她格外珍惜。 她本不是这样矫情放不下,贪恋这点亲近的人,可偏偏,她觉着自己有些贪恋他对她的好,还有那一些纵容和宠溺。 这真不是件好事,她既想要时间赶紧过去,又好想叫时间停在这一刻,这样她就能不管不顾什么都不必想,短暂的停留在他身边。 果然,情之一字最是愁人,叫人想要放下,偏偏又舍不得放下。 用完膳后,裴道成叫殷嬷嬷派马车将沈云稚送回了住处。 沈云稚见他没上马车,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望。 幸好,松一口气占更多,要不然沈云稚都要怀疑这人是那山间勾人的妖精了,要不然,她清清淡淡一个人,怎会对他这般不舍又如此纠结。 还是早些出行宫回宅子那边吧,到时候,她带着采薇还有如冬她们出京去散心。 见见外头的风土人情,也就不会想着顾澹了。 栖凤殿 虞氏听着宫女的回禀,吃了一惊:“皇上去了马场?可是真的?只皇上一人还是传召了二皇子同去?又或是安宣郡王?” 第128章 蛊惑 第128章 蛊惑 虞氏一股脑问出这些话来,实在是她不敢想,若是皇上只传召了二皇子伴驾,传出去她这个继后和大皇子的脸面往哪里放? 宫女福了福身子:“回禀娘娘,只知道是皇上去了马场,那边一大早就清路了,外头都有侍卫和伺候的人守着,咱们的人也不敢靠近。” “不过,听说之前慧嫔带着二皇子去寿宁殿给太后娘娘请安了,想来不得空去马场,皇上也不至于半点儿都不顾及咱们大皇子的脸面。” 虞氏听到此处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揉了揉眉心:“没有传召二皇子就好,兴许是安宣郡王伴驾呢,他是大长公主亲子,皇上待他这个表弟可要比几个皇子都要好,想想本宫心里头也真是膈应。” 提起顾澹来,虞氏便想起了沈氏,问道:“沈氏如今还留在行宫里吗?” 宫女点了点头:“在呢,不过娘娘也别担心,那日大长公主去寿宁殿陪着太后说话不也没露出半点儿要沈氏当郡王妾室的意思吗?兴许,真是娘娘多想了呢?” “如今娘娘虽叫人传出那些流言蜚语来,即便大长公主觉着继续叫沈氏留在行宫不妥,可到底还要想孟家的脸面,毕竟那孟孝和才擢升了御前侍讲,总不好给个恩典将沈氏和孟氏接进行宫,如今为着这些个流言蜚语就将人赶走吧?” 虞氏也知道是这个理,只是,沈氏一直待在行宫,不知为何,她心底总是有些不大踏实,不单单是怕沈氏入了顾澹的后院攀上大长公主这个靠山。 可仔细想想看,哪怕真如此了,也不至于叫她这个皇后这般隐忧吧?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想将沈氏赶紧赶出行宫去。 见着她脸色不好,宫女忙出声宽慰道:“娘娘也不必太过担心了,大长公主还要替郡王择妻,总不好一直留沈氏住在行宫。沈氏也未必没听到那些流言蜚语,她若是个有眼色的,过几日宫宴后就该开口辞行了,大长公主难道还会挽留她不成?最多赏赐她一些东西,全当安抚罢了。” 虞氏点了点头,问道:“今日怎么没见婉宜?过几日府里派人来接她,她也该好好收拾一下了,本宫赏赐她的那些东西,总不好留在行宫里。” 说起这个嫡妹来,虞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厌恶,还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忌惮。 想到那日虞婉宜因着生气竟将自己的手掐出血了,那鲜血沾在帕子上,那股腥甜的血腥味儿弥漫在鼻间,虞氏甚至觉着过了几日这殿内都有股隐隐的血腥味儿。 “姑娘早起过来给娘娘请安后就去了园子里散心,行宫这么大,这会儿不知在哪里逛呢。” 虞氏嗯了一声:“也就留她几日了,等她出了行宫,哪怕不将她送去寺庙里礼佛,也该请道士来好好驱驱她身上的邪气了。虞氏语气带了几分忌惮:“哪家高门大族的姑娘是这般性子,本宫瞧着她,就想起小时候她将祖母廊下那只雀儿活活掐死的事情,那时她才多大?如今她在沈氏身上失了脸面,本宫就怕她疯癫起来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宫女也是脸色一变,这是承恩公府最隐秘的事情,娘娘敢说虞婉宜邪性,她这个当奴才的却不敢多嘴一句接这个话。 虞氏见她不吭声,挥了挥手:“行了,她回来叫她来本宫这里一趟吧。你们也劝着她些,外头暑气中,叫她能别出去就别出去了,免得不小心中了暑气还得惊动太医。” 宫女见她脸色不好,忙福身应道:“是,娘娘放心,奴婢们会劝着姑娘些的。” 虞氏摆了摆手:“行了,说了这会儿话本宫也有些乏了,你且退下吧。” 宫女应了声是,便转身退了出去。 ...... 花园里 虞婉宜看着面前的花圃,随手将一支开得正盛的芙蓉花摘了下来,看了一眼觉着不喜,又随手扔在花圃中。 齐嬷嬷跟在后头,薄唇微微动了动,心中微微叹息,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姑娘气性大,折腾这些花消消气也好,免得气出个好歹来,回去不好和夫人交代。 虞婉宜看着被她丢在花圃里的残花半晌,突然笑了笑,转身含笑道:“来行宫这么长时间了,我这当姨母的还没去看过我那外甥呢,今日正好得空,嬷嬷你便带我过去瞧瞧大皇子吧。” “听说他这些日子心情也不好,读书又辛苦,我这亲姨母好歹也能宽慰宽慰他。” 她这话一出口,齐嬷嬷脸色就变了,忙开口劝道:“姑娘,此事不妥,若是叫皇后娘娘知道了,只怕要多想。您还是......” 不等她将话说完,虞婉宜便冷冷看了过来,眼底带着些嘲讽和不屑:“姐姐会多想什么?难道大皇子只认姐姐这个庶姨母,不认我这个嫡亲的姨母了?我和先皇后才是母亲所出,她说到底,不过是个姨娘生的下贱胚子罢了,如何能和我比?” 虞婉宜这话丝毫都没有给继后这个姐姐留脸面,齐嬷嬷听了脸色大变,忙朝四周看了看,见着四下无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忙压低了声音劝道:“姑娘怎好说这些个话,您自然是大皇子的亲姨母,只是皇后教导大皇子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姑娘可别再说这话了。免得传到皇后娘娘耳中,伤了姑娘和娘娘的姐妹情分,也叫老夫人和夫人伤心。” 虞婉宜不屑道:“既都是姨母,嬷嬷还顾虑什么。” 齐嬷嬷见她铁了心思要娶探望大皇子,也不敢劝,实在怕她因着这点子小事钻了牛角尖,在这行宫里就和皇后娘娘生了嫌隙,传出去叫人笑话,便只能领着她一路往大皇子所住的澄观殿去了。 澄观殿里,大皇子裴煦坐书房里,手里拿着本名臣奏议有些心不在焉。 外头小太监进来回禀,说是姨母虞婉宜过来了。 他微微蹙了蹙眉,脸上涌起一股厌恶来,冷冷道:“她虽是本皇子的姨母,可也该知晓上下尊卑,何故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来了本皇子这里?” 裴煦对于虞婉宜非要难为沈氏,害得父皇下了继后的脸面,连带着叫他这个大皇子都丢尽颜面叫人嘲笑的事情很是不满。 如今,虞婉宜嫁给顾澹为郡王妃的事情彻底没戏,没了利用价值,他自然更不喜这个才大他几岁的姨母了。 “就说本皇子昨晚读书累了,在书房里小憩。她若有什么事情,等我去栖凤殿给母后请安,再一并说了吧。” 小太监应了声是,才要领命而去,帘子却是被打起,虞婉宜竟是自己走了进来。 裴煦脸色当即就有些不好了,觉着虞婉宜这个姨母太没规矩了些? 虞婉宜先是环视书房一圈,才将视线落在坐在案桌后的裴煦身上。 她含笑道:“煦哥儿见我过来,连个笑脸都没,怎么,是想叫我这个姨母给你行礼问安不成?” 她说着,竟是施施然行了一礼,含笑道:“见过大皇子。” 裴煦怔愣一下,下意识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有些不自在的抬了抬手:“姨母这是做什么,这里是行宫,就不必讲究这些上下尊卑,拘着这些个礼数了。” 虞婉宜直起身来,听他这样说竟是忍不住莞尔一笑,一双好看的眸子里却是带了几分嘲讽:“娘娘叫大儒教导大皇子读书,竟将大皇子教的这般不知变通吗,竟连句场面话都不会说,难怪比起大皇子你来,皇上似乎更喜欢小你两岁的二皇子。” 她这话出口,无异于狠狠打了裴煦这个大皇子一记耳光,裴煦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虞氏,你僭越了。” 小太监也是吓得脸色一白,跟着虞婉宜进来的齐嬷嬷更是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姑娘见着大皇子还没说两句,竟专往大皇子的痛处戳,生怕大皇子不恼了她。 这当长辈的,哪里有这样说话的。 虞婉宜轻轻一笑:“是僭越了,不过姨母今日过来,可不单单只是和你说这些僭越,叫你生气的话的。姨母过来,是想问问你,你听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就不打算做点儿什么,要任由那沈氏攀上大长公主这个高枝儿,成了安宣郡王的妾室吗?” 她突然提起这个,裴煦脸色愈发难看。 他挥了挥手,叫殿内伺候的人全都退下了。 屋子里只剩下虞婉宜和他两人。 他这时才问道:“姨母这话是何意思?难道姨母上回对上沈氏落了下风,如今在这行宫里竟还想着对沈氏做些什么?” “你可别忘了,沈氏可是大长公主叫人接进行宫的。如今她舅父孟孝和才擢升了御前侍讲,风头正盛,能时时见驾。你可别蠢到祸害沈氏不成,反倒将整个承恩公府都拖下水,叫我这个大皇子都失了帝心。” 虞婉宜见他这般防备警惕,心中暗骂了一声废物,这才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不是我要做什么,我一个弱女子,又是在行宫,能有什么发挥的余地。若要动手,自然是煦哥儿你更方便行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说这话时,定定看着裴煦,好看的眸子里竟是藏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癫狂。 裴煦目光一凝,预感到这个姨母接下来说的话会叫他大为吃惊。 果然,下一句,他就听虞婉宜道:“听说,过几日行宫里要设宴,沈氏自然也会去。虽是在女眷中,大抵见不到皇上,可你想法子在她酒水或是什么地方下了药,中途将她引进皇上歇息之处。你说,如此一来,皇上和顾澹这个表弟,会因着沈氏一人生了嫌隙吗?” 她红唇轻启:“纵然不会,皇上也会厌了沈氏,到时候,沈氏又彻底没了给顾澹当妾的可能,哪怕皇上怜惜她给她个位分,最多也是个贵人,无身份无恩宠,无娘家可以仰仗,又害得皇上和郡王生了嫌隙,被天下人议论,你说,沈氏会是个什么下场?” 虞婉宜笑得很是得意:“如此,你不觉着解气吗?还不用担心沈氏成了顾澹的妾室后仗着那张勾人的脸,给顾澹吹枕边风,叫他们顾家和大长公主向着二皇子。” 虞婉宜一字一句说下来,句句都说到了裴煦的心里去。 裴煦表情从震惊到深思,最后深深看了虞婉宜一眼,道:“姨母倒是好手段,你为着报复沈氏,竟敢将我这个大皇子当作任你使唤的棋子了?” “你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父皇,到时候父皇赐下一杯鸩酒或是白绫了断了你的性命,哪怕外祖母进宫哭求,留你一条性命,你也只会被关进佛堂,青灯古佛念一辈子的经。” 虞婉宜没被他这话吓着,反而掩嘴一笑,上前轻轻拍了拍裴煦的肩膀,声音轻柔中带着几分蛊惑。 “我这不是怕大皇子你被姐姐教导的太过死板,往后见着沈氏当了顾澹的妾室,和你这个大皇子作对,那时才心中后悔吗?你该谢我才是,至于做不做,你自己思量思量。若你害怕,就不必做了。” 虞婉宜看着裴煦,眸子里有些嘲讽:“只是你这般瞻前顾后,想来也成不了什么事儿,坐不到那个位置上,咱们虞家早晚要因你而满门被诛,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到时候,黄泉路上还有你这个身份尊贵的皇子作陪,我这当姨母的也不算委屈了。” 虞婉宜说完,竟又是微微笑了笑,深深看了裴煦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裴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想到她眼底方才流露出来的那丝癫狂,还有她的提议,下意识捏紧了拳头,他不想被这个疯癫的姨母蛊惑,落得个不可收拾的下场。 可偏偏,她的话说到了他心底去,世人都说他身为皇长子,既占嫡又占长,身份最尊贵不过。可后头总还要跟一句,只可惜,资质平平难当大任。 他实在不服,世上的皇帝难道个个都聪慧至极吗?那要天下官员书生何用? 不过是他不得父皇恩宠,没有刚出生就被立为太子,才愈发显得他这个嫡长子资质平庸罢了。 可他这个身份,若不能坐上那个位置,等待他的只有一死。 别的皇子兴许能够圈禁,好歹留条性命,圈在府中也算锦衣玉食。 可他不行,所以方才虞婉宜的法子即便有些大逆不道,却依旧那么蛊惑人心。 裴煦站在案桌前沉思良久,过了好半天才扬声唤人进来。 他招手叫那贴身的太监近前来,俯首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太监脸色骤变,脸上满是惊骇,煞白煞白的。 裴煦不等他开口劝阻,便沉声道:“沈氏若成了顾澹的妾室,肯定会记着虞家和她的旧怨,撺掇顾家和大长公主向着裴安的。” “如今不出手,我往后定会后悔。” 太监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殿下,只盼此事能成。万一出了岔子,都是奴才一人之过,是奴才想替殿下分忧,背着殿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裴煦眼底有些动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到底是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且去办吧。” 第129章 吐露 第129章 吐露 沈云稚才从马场那边回来,还未进院子,迎面就遇到了从宁安殿那边回来的表姐孟茹。 二人打了个照面,俱是愣在那里。 沈云稚咬了咬嘴唇,有些不敢对上表姐的视线。 孟茹见着她身上的淡蓝色缂丝金线绣栀子花宫装,虽心中早有猜测,可此时到底也不由得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拉着沈云稚的手道:“你到我房里来,我有话与你说。” 听她这样讲,沈云稚下意识紧张起来,脸色也微微泛白。 孟茹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忍心叫她如此不安:“放心,不是训斥你,而是方才听大长公主说行宫里要举办宴席,虽说咱们都是女眷宴席上会和太后娘娘还有大长公主她们在一处,不大可能见到皇上,可到底隔着不远,有些需要注意的的地方我还是要叮嘱你的。” 孟茹说着,便拉着沈云稚进了自己屋里,留丫鬟海棠还有如冬侯在外头。 如冬迟疑一下,想起表姑娘的性子,到底还是没跟进去。 等到进了屋里,孟茹在软塌上坐了下来。 看着站在那里不动的沈云稚,她指了指一旁的座位:“你也坐吧,这般站着,倒像是我这个当表姐的故意责罚你似的。” 话音落下,她看着沈云稚身上的衣裳,又意有所指道:“便是我想罚你,大抵如今也要有所顾忌,免得在贵人眼里成了个恶人。” 她说完这话,就定定看着沈云稚。 话说到这里,二人谁都明白,这个话题是不能不聊了。 沈云稚轻吸了一口气,没有在软塌另一侧坐下,而是上前挨着孟茹坐了下来。 她脸上有些局促又有些难堪,手指搅动着手中的帕子,看都不敢看孟茹:“我也知道这事情瞒不住,表姐定也猜出来了吧?” 尤其今日,表姐去给大长公主请安,她却是一上午都没露面。表姐聪慧过人,联想到外头那些关于她和顾澹的流言蜚语,再想到大长公主,如何猜不出其中一二呢? 如此想着,沈云稚愈发觉着难堪。 也不知如今她在表姐眼中,是个什么样子? 表姐可会觉着她丢了孟家的脸面? 沈云稚正局促不安,一只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叫她下意识抬起眼来。 孟茹眼中不见鄙夷,只有满满的担心:“我哪里不知你的性子,可就因着知道,我心里头才不解,不免多想几分。” “若你不愿意和郡王如此不清不楚私下里在一起,依着你的性子是抵死也不从的。你今日既没出现,想来是跟着郡王出去了,那又是为何?” 她想了想,终于问出了叫她担心发愁了几日的问题:“如今沈家将你从族谱除名,对你来说不过陌生人而已。难道大长公主和郡王拿孟家的前程威胁你了?” 不怪孟茹往这处想,实在是沈云稚这个表妹孑然一身,除了孟家,实在是猜测不到谁能叫她低这个头,不清不白和顾澹私下里这般相处。 沈云稚听她这样问,先是怔愣,随即明白过来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知道表姐竟是误会了。 她赶忙摇了摇头,语无伦次解释道;“没有,怎么会呢?大长公主一向慈爱,也做不出这等拿孟家威胁我的下作事情来。” 孟茹看着她,等着她解释。 既不是她猜测的那样,那又是为何? 沈云稚知道不能再瞒着了,再瞒着,表姐和外祖母就白疼她一场,要寒了孟家人的心了。 她犹豫一下,鼓起勇气问道:“表姐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有一回薛氏带着我去寺庙里进香礼佛,想要她那侄儿薛显坏我清白的事情?” 孟茹脸色微微一变,想到了她在勇庆侯府的旧事,她忍不住道:“你说过那晚有人救了你,难道救你性命之人就是如今这安宣郡王?” 沈云稚想到那日的惊慌失措还有冰冷刺骨的湖水,手指都有些冰凉。 她点了点头:“是,就是他。” 她抬眉一笑:“后来,我又在寺庙里遇见了他,认出他便是那晚救我的人。” 沈云稚没有再瞒着,便细细将她和顾澹如何相识,如何屡屡见面,甚至在皇恩寺发生的那些事情全都说给了孟茹听。 说完后,她才有些纠结道:“所以,我知如今这样不好,传出去也会坏了名声。可我已然如此,我爱慕于他,他也爱慕我,只是因着身份之别大抵是不能在一起的。” “那日大长公主叫樊嬷嬷过来说叫我和他私下里相处,我虽觉着不妥,可到底还是应了。我知道这样不该,我应下来虽是大长公主吩咐不能不应,可我自己清楚,这里头有我自己的私心。” 说到这里,沈云稚有些紧张还有些难堪,除开这些,眉眼间还有种女儿家才有的情窦初开的样子。 孟茹如何不明白,她这份儿私心是何意? 可如今这样不清不白相处着,感情自然越来越深,那往后呢? 难道等到顾澹娶妻,云稚就能将这份儿感情立即收回来? 更别说那顾澹,他到时候若不想放手,他这般身份,母亲又贵为大长公主,还得皇上看重,多得是法子将云稚收入后院,当一个以色侍人的妾室。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云稚自己愿意不愿意的事情了? 云稚的性子她知晓,若能安心当个以色侍人的妾室,当初也不至于非要和那崔宣和离。 当初过不了那样的日子,如今难道遇着顾澹就换了个性子,什么都能忍了不成? 只怕最后一番爱慕成仇人,叫表妹香消玉殒在那顾家的后院中。 想到这个可能,孟茹的脸色有些发白,心底更是生出几分恼怒和无力来。 她如何能责怪云稚,云稚走到这一步,步步都小心,可那顾澹对她太好,身份又贵重,相貌更是不差云稚,这般世家公子,又是云稚的救命恩人,叫云稚如何能守住自己的心。 心一点点陷落在他对她的好中,孟茹都能想到,等到云稚发觉自己对顾澹的那份儿不该有的爱慕时,有多惊讶慌乱,可已经是迟了。 如今这般相处,既有云稚的私心作祟,又有形势所逼。 她难道还不清楚,哪怕大长公主和顾澹没有逼迫,可身份不同,权势本身就是能叫人忌惮,能叫人不敢说一个不字的。 殿内安静的厉害,孟茹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是无力的。 沈云稚知道她的担心,宽慰道:“表姐不必替我担心,他不是那样的人,不会自私到叫我当他的妾,将我关在后院的。” 她笑了笑,说起了自己日后的打算:“我都想好了,等到从行宫出来后,我去看看外祖母,便带着如冬、采薇她们去外头逛逛,看看外面的景致。” “世间这么大,那么多的地方我没去过,我的心里难道只能装下顾澹这个救命恩人吗?” 沈云稚握着孟茹的手,和她保证道:“表姐放心,再多的感情我都能放下的,表姐难道还不信我吗?” 孟茹满心苦涩,良久才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云稚说,今日她去给大长公主请安,瞧着大长公主的态度,那顾澹哪里有半分往后对沈云稚放手的样子。 云稚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又对顾澹这个救命恩人信任不已,她可曾想过,像顾澹这等身份的,既得到过,又如何能甘心放手失去? 别说是顾澹这般的郡王了,哪怕是当初的崔宣,若不是不得已没了半分余地,又如何甘心和云稚和离。 孟茹总觉着事情没这么简单,好似一层看不清的薄雾,明明不该发生的事情,如今却是发生了。 这难道就是命数吗? 她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叫自己的担心影响了沈云稚。 她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后日行宫里要举办宴席的事情,叮嘱了沈云稚一些话,就叫她回自己屋里歇着了。 沈云稚告辞出来,才带着一脸担心的如冬回了自己屋里。 如冬担心道:“表姑娘可是训斥姑娘了?” 沈云稚摇了摇头,她心里也有些酸酸的,她倒宁愿表姐将她训斥一顿,哪怕是打她一巴掌呢,她心里还能舒坦些。 可表姐听完她的话后,没有怪罪她,只是心疼她,替她往后担忧。 “如冬,你说他当真会放我离开吗?” “他这样的品性,应该会放手的吧?不至于将我困在后院,叫我当他的妾室吧?” 如冬听她突然这样问,脸色微微一变,她如何不明白姑娘在怕什么。 姑娘既信主子的人品,却又怕主子当真过了那个界限,想要将她纳为妾室。 她想了想,宽慰道:“事情兴许没姑娘想的那么糟呢?姑娘也和郡王相处这么些日子了,难道还会担心郡王会伤害您吗?” 沈云稚摇了摇头,她自然不觉着顾澹会伤害她。 只是这世上好些事情,都是以爱为名,行伤害之事。 两人身份差别太大,以至于沈云稚不能不担心。 如冬瞧着她这个样子,也不知该如何宽慰。 姑娘心细聪慧,前几日大抵也是将这份儿担心藏在心里了,今日被表姑娘挑明,不得不正视这个可能,如何是她两三句宽慰就能安下心来的。 见她不说话,沈云稚反倒安抚起她来:“你也不必替我担心,他是什么样子的品性,我还是知道的。” “后日就是宫宴了,你也不必因我提着心,宫宴后,大抵咱们就能离开行宫了。” 沈云稚说着,眉眼间露出几分笑意和怅然来。 如冬看着她,心中却是没有那么轻松。 姑娘不知主子就是皇上,皇上既上了心,哪里能那么容易放手叫姑娘离开呢? 第130章 春色 第130章 春色 宫宴安排在后日傍晚,这日午后,大长公主便派樊嬷嬷给沈云稚和孟茹各自送了衣裳。 都是上等的蜀锦裁成的衣裳,给孟茹的是一件青绿色宫装,绣着花草蓝蝶。 而沈云稚收到的是一件粉蓝色宫装,绣着朵朵紫绒花,贵气而不失雅致。 尤其叫沈云稚觉着稀罕的是袖口处竟没有绣着花朵,反而是点缀了一簇簇细长的松叶,夹杂着雪花点点,倒是在这夏日里显得格外清新。 “这是大长公主数日前就命制衣局的绣娘赶制的,就等着宫宴时叫姑娘们穿在身上呢。” “大长公主说了,难得她身边有两个小辈,参加宴席定然要妆容精致,衣裳妥帖,不然她这大长公主的脸面也挂不住。” 沈云稚摸了摸托盘里放着的衣裳,不自觉又想到了前日被顾澹带着骑马,在帐篷里沐浴后换的那身淡蓝色缂丝金线绣栀子花宫装来,那身衣裳也是一样贵气雅致。 她看着袖口处簇簇松叶,竟是有些怀疑这衣裳是不是顾澹命人赶制的。 要不然,依着大长公主的性子,这样的场合该是以花团锦簇烘托气氛,如何会选用了这松叶和雪花呢? 沈云稚将这狐疑压在心底,并没有去问樊嬷嬷。 只因着不管是不是,这衣裳既然是大长公主派樊嬷嬷送过来的,她都要穿在身上。 纵然是顾澹送的,她和他都私下里那般相处,早就逾了礼数了,难道她还能矫情到不收这么一件衣裳吗? “劳烦嬷嬷特意送过来了。我过会儿沐浴更衣,会好好打扮,不会叫大长公主失了颜面的。” 樊嬷嬷笑了笑,见着沈云稚没有推脱,倒是愈发高看了她一眼。 难得她这样性子的人,能直接就受了大长公主的这份儿好意,要不然她还要好生劝着,沈氏最后又不得不收下,就显得沈氏有些小家子气了。 她福了福身子:“那姑娘先准备着,傍晚先去宁安殿,两位姑娘跟着大长公主一块儿去宫宴,也省得被些不长眼的人给冲撞了。” 沈云稚点了点头,想要起身亲自送樊嬷嬷出去,樊嬷嬷连忙拦着了她:“不敢劳烦姑娘亲自送,叫如冬姑娘送奴婢出去就是了。” 沈云稚看了如冬一眼,如冬便含笑跟着樊嬷嬷出去了。 二人走远了些,樊嬷嬷才看向了如冬。 “今日宴席上,如冬姑娘可要好生警醒着些,毕竟,如今人人都觉着沈姑娘要给郡王当妾。别说是皇后娘娘和承恩公府,就是二皇子的生母慧嫔娘娘,也未必就乐意见着这事儿发生,所以,你该知道轻重才是。” 如冬自小在宫中长大,最是明白宫里头人的厉害。 她点了点头:“您放心,奴婢会寸步不离跟着我家姑娘的。” 樊嬷嬷本还想问一句皇上到底什么时候打算叫沈氏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可又觉着这话不该她一个奴婢问。 哪怕大长公主为着这事儿一直提着心,也该大长公主这个当长辈的操心,万没有她一个奴才打探皇上心思的道理。 有了这个顾忌,她将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只对着如冬点了点头:“姑娘回去伺候着些吧,这位主子可精贵着呢。” 说完这话,她转身就离开了。 如冬这才返回了殿内,服侍着沈云稚沐浴更衣。 等到收拾妥当,孟茹也打扮好走了过来。 见着沈云稚这身打扮,她眼底闪过一抹惊艳,可想到表妹如今私下里和谁相处在一起,心中就忍不住担忧,只是不好破坏这好气氛,强自将这份儿担忧按捺下去罢了。 “差不多是时候了,咱们先去宁安殿,再随大长公主一道去宫宴吧。” 孟茹说着,就带着沈云稚还有两位宫女一道出了住处。 二人去了大长公主那里略坐了坐,直到有嬷嬷过来回禀,说是宫宴那边丝竹声已经响起来了,大长公主才带着二人一起出了宁安殿。 走了一会儿功夫,就到了举办宫宴的园子里。 此时这里灯火通明,丝竹阵阵。 这回宫宴朝臣和女眷分开,隔着一片湖,湖那边也是一座宫殿,因着是夏日,四面窗户打开,只因着殿外种着片片竹林,远远望去,只隐约能见到些许人影。 沈云稚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她和孟茹跟着大长公主一露面,在场人的人视线全都落在了她身上。 毕竟,如今流言蜚语传成那个样子,大长公主又没提前叫沈云稚离开行宫。 不仅如此,今日还大大方方带着沈云稚和孟茹过来参加宫宴,瞧这两人身上的衣裳,一眼就知道是制衣局赶制出来的,这得是多大的体面,由不得人不多想。 孟茹便罢了,人家是孟家嫡女,父亲孟孝和又才刚擢升了御前侍讲,正得皇上重用,是万万不可能给人当妾的。 而沈云稚这个被显国公府从族谱除名,既是和离之身,又有张全京城的贵女都羡慕不已的相貌,如何能叫人不信了那流言蜚语呢? 一时间,期间在座的人除了看沈氏,还不时看向了显国公府还有勇庆侯府的女眷。 毕竟,显国公府可是沈氏的娘家,而这勇庆侯府,曾是沈氏的婆家,如今又有那些流言蜚语在,只单单瞧着几家人的脸色,就能看出好戏了。 更别说,这沈氏还得罪了继后和承恩公府。 这真真是既尴尬又刺激,也不知这宴席上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席间一阵寂静,众人都止住了笑语,只留丝竹声在耳边响起,却愈发显得这气氛有些诡异尴尬。 太后坐在上首,打破了这份儿尴尬,笑吟吟道:“这便是那孟孝和的嫡女吧,之前来给哀家请过一回安,哀家就觉着这孩子端庄稳重,不愧是孟家教出来的孩子。” “你们住在行宫几日,大长公主都不常来和哀家说话闲聊了,可见大长公主有多喜欢孟家教出来的孩子。” 大长公主笑着朝太后走去,坐在了太后下首,旁边是继后虞氏。 之后依都身份落座,淑妃,惠嫔,还有几位公主,内外命妇。 宫女领着沈云稚和孟茹落座。 太后和大长公主寒暄几句,继后也插几句话,气氛倒是热络起来,没方才那么尴尬了。 可沈云稚依旧能感觉到不少人的目光时不时往她这里看。 若是放在以前她肯定拘束不安,可如今时过境迁,虽和离只有短短半年时间,可沈云稚面对这些或打量,或同情,或鄙夷,或羡慕的目光时,都能眉目含笑泰然自若,全当什么都没看见。 孟茹在一旁见着她这般表情,心里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距离沈云稚不远处。 显国公府和勇庆侯府的女眷们却是有些心神不宁。 几人都在心里猜测,难不成这沈云稚真有那个福气当了安宣郡王的妾室? 窦老夫人想着这个可能,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同来的女眷们也是心思各异,微垂着眉眼,心中各有计较。 孟氏坐在窦老夫人旁边,嘴角的笑意也有些挂不住。 自打女儿沈云稚被婆母执意从沈家族谱除名,孟氏就大病了一场,这几日才稍稍好了些。 想到外头那些关于沈云稚的流言蜚语,她也是揪心。不知该替女儿高兴,还是该替她心酸。 毕竟,女儿若不是自小被小姑子沈氏掉包,就是人人羡慕的国公府嫡女,及笄后再如何挑选夫婿,都不至于给人当妾。 在她看来,哪怕是入高门当继室或是填房,甚至帮人家养原配的女儿,说出去都是体面的,总好过伏低做小给人当妾。 妾通买卖,哪怕再如何得宠,膝下有孩子,除非那个男人不管不顾就要宠妾灭妻,不怕人指指点点也不要名声,这才能在后院里过得好一些,叫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不敢不敬着。 可顾澹那样的性子,又是大长公主教导出来的,真会做出那等宠妾灭妻的荒唐事情吗? 既如此,云稚那孩子若真成了顾澹的妾室,又有那养一张不可方物的脸,哪个正室能容得下? 往后不管是谁当了这个郡王妃,云稚这孩子都会是郡王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往近了说,虞婉宜的例子还在前头呢。连虞婉宜这个还没嫁进来的都容不下云稚,如今事情闹得这般大,谁又有那个气度能容下云稚给自己夫君当妾呢? 可若是不成为顾澹的妾室,云稚一个被显国公府从族谱除名的和离之人,往后孤零零一人,只怕到死都只能埋在孤山上无人上香祭拜。 孟氏心中纠结,下意识就朝沈云稚看去,不曾想正好对上沈云稚的视线。 她张了张嘴,一双眸子很是复杂,有歉意也有担忧。 沈云稚却像是没看到她一样,眼中没有厌恨没有委屈,竟是直接就移开了视线。 孟氏见她如此,当时就怔愣在那里,眼泪差点儿就掉了下来。 窦老夫人瞪了孟氏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你这是做什么,是嫌咱们沈家还不够被人看笑话的吗?沈云稚和咱们沈家已经没了半分关系,既已从族谱除名,往后她好不好的,都和咱们沈家没半点儿关系。” “你要疼她,和她一起过去,往后就别回国公府了。” 孟氏微垂下眉眼,不由得红了眼圈。 整个宴席,因着沈云稚在,众人时不时看着沈云稚,不时小声交谈几句。 中途,太后叫众人去园子里赏花灯,沈云稚既不想留下来叫人继续看戏,又不好不动拂了太后的好意,就和表姐孟茹一并去了园子里。 不远处还搭了戏台,只听着咿咿呀呀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孟茹解释道:“听说皇上不爱听这些戏,所以今日太后和妃嫔们点了戏,却是叫戏班子距离这里远些。” “说是等宴席过后,明日或是后日再在寿宁殿后殿听戏。” 沈云稚点了点头,便跟着孟茹一路往花灯那边去了。 赏了一会儿花灯,孟茹离开去设好的偏殿更衣,叫沈云稚留在这里等她。 沈云稚便也应了,只是不知为何,等了许久都不见表姐出来。 沈云稚心中有些不踏实,不免想到后宫的一些阴私手段。 见她急的脸色都发白了,如冬到底也有些担心:“那奴婢过去瞧瞧,许是表姑娘被不小心关在殿内了。” “姑娘就在此处等着,一步都不要往别处走。” 沈云稚点了点头,这里正好能看着那边歇息的偏殿,不过隔着一片花圃,一条抄手游廊,想来也没什么事情。 沈云稚这般想着,就看着如冬往那边去了。 她站在那里等了片刻,都不见人出来,正有些焦急时,不曾想,下一刻,一只强有力的胳膊将她往后头拖,随即口鼻被帕子捂住,沈云稚只觉着嘴里被喂了什么东西,反射性吞咽进去,竟是很快就没了知觉。 待她再醒来时,竟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榻上,脸颊发红,身上更是热得厉害。 更叫她惊骇的是体内竟有种叫人难以忍受的痒意,竟叫她忍不住低吟一声。 这时脚步声从外头传进来,紧接着,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沈云稚视线朦胧,眼睛里噙着泪水,一颗心沉到了心底去。 她这般模样被人发现,不知要惹来多少人,今日又是宫宴,她自己坏了名声是小,只怕要连累到孟家了。 她的眼泪簌簌滑下,甚至想起身跳出窗户,或是拿下发上的簪子就此自尽了,可她手脚绵软,竟是连拿下簪子的力气都没。 沈云稚见着男人进来,一步步朝帐子这边走过来。 透过明黄色的帐子,她见到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身明黄色袍子的男人,脚下是一双明黄色绸缎,黑色边饰,绣着草龙花纹的靴子。 沈云稚面色潮/红,脑子都有些迟钝了,可她再如何迟钝,也觉着这明黄色有些刺眼。 还有这明黄色的帐子,也甚是特别。 下一刻,一双手猛地掀开了帐子,男人眼睛里含着一种沈云稚从未见过的冷意和威严。 沈云稚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怎么会在这里看到顾澹? 而且,他怎会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衣裳? 今日宫宴,他...... 来不及沈云稚细想,体内翻滚的热意叫沈云稚忍不住咬住了嘴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男人进前,一只冰凉的手覆盖在她的头上,给沈云稚带来了几分凉意。 可下一刻,又一阵难耐涌了上来,沈云稚有些神志不清,面色红得厉害,她不觉用尽力气伸出胳膊搂在了这人脖子上,一用力,叫他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 她在他脸颊上蹭了蹭,意识有些模糊,觉着不该如此,可偏偏体内的热意却叫她想要贴上这人的身子。 沈云稚只觉着脖子上传来温热的湿意,随即身子被他整个压在床榻上,叫她下意识想要瑟缩。 可她的动作却是贴了上去,任由他压在自己身上,在她唇齿间吮吸掠夺。 衣裳不知何时被他褪下,身上热意慢慢攀升,只留下惹人遐想的喘息和掠夺。 沈云稚终是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殿内春色缠绵,殿外,蔺公公满脸担忧。 殿内的动静他如何听不到,想也知道是些不入流大的邀宠手段,可皇上不仅没动怒叫人将那女子扔出去,反而是受用了,且这么长的时间里头都依旧有动静,可见是喜爱至极。 蔺公公不傻,只稍稍一想就猜到里头的女子多半是沈氏了。 也只有沈氏能叫皇上如此了。 而且,沈氏身子弱,若是中了那些药,自是不好泡凉水叫寒气彻底入骨落下病根儿,甚至影响了以后受孕了。 所以皇上才没叫他传召太医过来。 见着远远朝这边过来的太后娘娘,还有身后的一行人,蔺公公心里嗤笑一声,先命侍卫将这大殿全都围住,不能叫任何一个人扰了皇上的兴致,这才含笑迎上前去。 第131章 宸妃 第131章 宸妃 太后听到消息匆匆赶过来,却在还未靠近大殿时,被拦在了外头。 她脸色微微一变,瞅了蔺公公一眼,视线不自觉往殿内看了眼。 只是侍卫们将大殿守得死死的,竟是没有半分可能进去。 虞氏跟在太后身后,脸色难看得紧,心中将大皇子裴煦骂了不知多少遍。 她也是宴席中途才听宫女回禀,知道自己那个外甥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急着撺掇太后过来,想着再如何也要将沈氏勾引皇上的丑事暴露于人前。 那样一来,沈氏再无可能当了顾澹的妾室,且皇上是最要脸面的,当初娴贵妃不过想要抬举大宫女如兰,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如兰被杖毙,娴贵妃也从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成了如今的无子无宠的娴嫔。 她就不信,皇上会轻易放过沈氏? 一路过来,她跟在太后身后,都想到了皇上兴许一杯鸩酒就将沈氏赐死了。 到时候,尸体被抬出去,往后京城里没了沈氏,对谁都好。 一个本不该回了京城的人,如今闹得京城里各家都不安生,死了也无人在意她,最多提起她时唏嘘一声,说沈氏太过福薄,受不住这个京城里的贵气,这才早早就香消玉殒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不仅没看到沈氏形容狼狈衣衫不整面色潮红跪在地上,反倒是这宫殿被死死围着,里头不用猜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红鸾帐暖,莫不是煦哥儿一场筹谋,竟是便宜了沈氏? 不等太后开口,虞氏便抢先对着蔺公公道:“公公,母后听闻皇上方才在宴上多饮了几盏酒,担心皇上龙体,才带着本宫和一众妃嫔过来看看,公公何故拦在这里?” 虞氏说着,就要往里头走去。 侍卫们却是抽出刀来,夜色下寒光泠泠,平白叫人觉出几分杀意来。 明明是好好的宫宴,如今却是这个氛围,太后自然觉出不对来。 她看了虞氏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虞氏这半年虽做了些蠢事,可到底是有些分寸,也不知今日为何犯了糊涂,竟是闹出这等事情来。 方才虞氏叫人寻找沈氏,这会儿又闹到此处,生怕旁人不知这里头的是沈氏吗? 这后宫里的手段她自然明白,只是没想到虞氏这个继后竟有这般大的胆子,为着不叫沈氏当了顾澹的妾室,竟敢连皇帝都一块儿算计了。 皇帝纵是没碰沈氏,她们这一进去,沈氏衣衫不整面色潮红,自然要被安上个勾引皇上的罪名。 虞氏是怕沈氏死的不够快吗?竟如此容不下沈氏一个和离之人。 “行了,皇上醉酒,自有太医和蔺公公他们照顾。哀家过来看看心里有数就行,皇帝既无碍,你们就各自回住处吧。那边宴席也散了,叫内外命妇不必等着,且出行宫去吧。” 这会儿跟随过来的妃嫔也猜出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时脸色各异,不时往殿内看。 大长公主冷冷看了虞氏一眼,毫不遮掩将事情给挑明了:“沈氏一向规矩稳重,何故方才不见了人影,地上又留下了这串黄翡佛珠手串,如今,皇后你又带着一众人来了皇上这边,你安的什么心思,当本宫和太后不知道呢?” “本宫也将话放在这里,这回沈氏受了委屈,本宫就是豁出脸面去,也要替沈氏讨个公道。本宫就不信,皇上还能是非不分,放着罪魁祸首不追究,反倒要难为沈氏一个姑娘家了!” 谁都没想到,大长公主会在此时将事情给挑明了。 众人脸色俱是一变,就连太后都怔愣一下,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 虞氏还要说什么,大长公主却是道:“行了,都回去吧,皇帝是个什么性子,皇后在这里是想抓着皇帝的错处,叫世人知道皇帝酒后失德吗?” 虞氏脸色大变,连身子都有些僵硬了,她是来抓沈氏的错处,如何敢言皇上酒后失德? 她脸色刷的一白,心中涌起满满的惶恐来。 夜色很冷,叫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太后很快就带着众人离去了。 只是这一夜,各宫都掌着灯,主子们各各心思复杂,想着今日宴席后发生的事情。 谁都知道,皇上方才定是幸了沈氏。 要不然,众人就会看到沈氏衣衫不整狼狈不堪被拖下去了。 只是,皇上为何如此怜惜沈氏?明明此事即便不是沈氏的错,依着皇上凉薄的性子,也不该护着沈氏才是。 难不成,皇上是在顾虑大长公主的脸面? 这沈氏毕竟是大长公主叫人接进行宫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可仔细想想又说不通,行宫里关于大长公主想叫沈氏当了顾澹妾室的流言蜚语皇上难道没听到半句? 若是听了,为何还要幸了沈氏? 皇上难道不怕影响了和安宣郡王顾澹的情分吗? 还是说,沈氏姿容实在太过,今日面色潮/红躺在床榻上,眉目迷离,就连皇上也没控制住便如此将人给宠幸了。 一时间,众人猜测纷纷,都等着皇上如何安置沈氏? 也不知,会给沈氏什么样的位分? 宫宴上发生的事情哪怕太后叫人瞒着,可人多嘴杂,这日进宫的内外命妇还有各家贵女,丫鬟嬷嬷不知有多少,这事情自然还是传了出去。 各家回去后,心里头都直打鼓,等着行宫里传出消息来。 沈家别院 窦老夫人心神不宁,脸色格外的难看。 “我就说,将她逐出咱们沈家是件好事。要不然,今日我们沈家要因着她沈云稚一人被皇上迁怒,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了?” 孟氏也是脸色苍白,她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不知为何事情就到了这个地步。 她有些语无伦次道:“云稚哪里有胆子做这样的事情,不都说了孟茹去更衣迟迟不回,她身边的宫女如冬才去寻人,之后云稚才不见了身影,她手腕上戴着的那串黄翡佛珠手串定也在挣扎中掉在了地上,肯定是有人要害她!” 窦老夫人一记耳光就狠狠打了过去,直将孟氏打的跌倒在地上。 “那为何不害旁人,偏偏要害她?” “她中了招,也是她自己不当心,难道谁还会因着她是个弱女子便信了她的清白不成?更别说,她生得那样一张脸,兴许是她自己瞧不上给安宣郡王当妾,所以才大着胆子想要爬/床侍奉皇上呢!” 窦老夫人有些口不择言,一双精明的眸子里藏着掩饰不住的不安。 屋子里很是安静,谁都明白老夫人这是被这桩事情搅合的心乱了。 老夫人是怕沈云稚这回不仅能逃过一劫,甚至借此攀附上皇上,哪怕只得一个贵人的位分,凭着她那张脸,还有大长公主对她的喜欢,未必不可能得宠。 若是有那一日,那他们沈家将人逐出家门,甚至从族谱除名,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只怕列祖列宗在地下都要骂老夫人,骂沈家人不孝不智,竟做出这种荒唐可笑的事情来。 不多时,国公爷和府里几位少爷都到了,脸色俱是凝重。 国公爷看着瘫倒在地上脸颊青紫肿胀的妻子孟氏,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上前将孟氏扶了起来。 长孙沈濯过去扶着老夫人坐了,一家子都在一起等着御前的消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才刚刚亮,行宫里就传出消息来。 有嬷嬷急匆匆从外头进来,脸色又是欢喜又是惶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语无伦次道:“回禀老夫人,方才,方才行宫里传出消息,说是皇上下了旨意,册封咱们姑娘为宸妃,赐宝册宝印,赐住承平宫。” 话音落下,国公爷和身后的几位公子猛地站起身来。 窦老夫人也从软塌上起身,却是身子晃了晃,差点儿就晕厥过去。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一个和离之人,又在宴席上闹出这种丑事,不被皇上怪罪留她性命就是万幸了。皇上即便宠幸了她,怎会直接就封了妃位,还是宸妃?” “赐住承平宫,那承平宫可是当初昭懿太后当皇贵妃时住过的地方。这些年,一直空置,里头的陈设一如当年那般华贵,皇上为何要将人安排在承平宫?” 窦老夫人不敢置信,觉着那个被她赶出沈家的孙女儿怎可能有这样的福气? 宸妃,宸妃,这般寓意,还赐住承平宫,授宝册宝印,这怎么可能? 国公爷和一干人等也是脸色复杂,又是狂喜又是不安,这会儿虽不敢明着表露出来,可私心里却少不得怨怪老夫人怎能将沈云稚逐出沈家,甚至将事情做得那样决,直接叫了族老过来开祠堂将沈云稚的名字从族谱除名。 如今,沈云稚即便是沈家的血脉,在世人眼里,她也和显国公府没什么关系了。 更何况,当初不顾情分将人逐出去,如今想要挽回来,只怕比登天还难。 那孩子也不是个泥人的性子,哪里会不计前嫌,认下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呢? 主子们这般样子,侍立在旁的丫鬟嬷嬷也是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也想不到,当初被沈家除名的沈云稚竟然一下子会得了这份儿体面,摇身一变成了宸妃娘娘,更是住进了承平宫。 旨意传入各家耳中,自是引得各家震动。 孟家和勇庆侯府崔家自不必说。 行宫里,太后娘娘听闻这旨意,脸色也是变了几变。 “皇帝留她性命哀家不觉着奇怪,哪怕给她一个贵人甚至是嫔位也可以说是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子上,可骤然就封了宸妃还叫沈氏住进了承平宫,哀家实在是有些看不明白了?” 淑妃脸色也有些不好,心中虽不至于吃味可皇上身边添了新人,还一下子就是个妃位,她再如何能想明白这会儿也觉着不是滋味儿。 “姑母,您说是不是皇上想到已故昭懿太后,又厌恶昨晚那样的事情,知道沈氏是无辜的,所以这才执拗着不仅不处置了沈氏,反倒要给她一个高位,甚至叫将人安排在承平宫去?” 实在是帝心难测,皇上又不是那等好色之辈,除了这个理由,她竟是想不出别的。 她带着几分嘲讽道:“这下子,背地里算计沈氏的人怕是要呕死了,她想着算计沈氏,偏偏到头来却是给沈氏送了个登云梯,叫她一下子就成了宸妃娘娘。” 她说着,朝着栖凤殿的方向看了眼:“姑母您说,虞氏这会儿是不是后悔死了,气得将殿内的东西全都砸了?” “好不容易娴贵妃成了娴嫔,如今又来了个宸妃娘娘,这可真是叫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太后听着这话却是脸色变了变,目光有些复杂:“哀家瞧着这回还真不一定是虞氏做的。她身边的那个孙嬷嬷才被罚去浣衣局,听说几日前不小心跌进浆洗池子里淹死了,虞氏哪里敢这个时候再有什么动作?” 淑妃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不是继后,那会是谁?这行宫里住着的,还有比继后还容不下沈氏的?” 淑妃说着,一下子就想到了虞婉宜。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敢置信道:“莫不是那个虞婉宜?可这也不对,她再有心思,一个外臣之女没有继后帮衬,如何能在这行宫里做下这样的事情?” 太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太后抬起头来朝门口看去,眉头微微蹙了蹙,这个时候这般动静,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正想着,就有宫女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发白,跪地回禀道:“太后娘娘出事了,皇上命锦衣卫严查昨晚之事,锦衣卫查到了虞姑娘,直接就将人从栖凤殿偏殿带走关进大狱里审问了,听说皇后娘娘急的差点儿晕过去,想要求见皇上。” 她犹豫了一下,才又回禀道:“可听说皇上如今还在承平宫陪着宸妃娘娘呢。” “奴婢派人打听,说是昨晚是皇上亲自抱着宸妃娘娘上的轿子,且娘娘身上还拢着皇上的披风,圣驾直接就去了承平宫,如今也不知里头是个什么情形。” 第132章 承平宫 第132章 承平宫 听着这话,饶是太后觉着自己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什么都不奇怪了,此时眼底也忍不住露出震惊之色。 这可比皇帝册封沈云稚为宸妃,甚至将人安置在承平宫都叫她惊讶。 皇帝性子清冷薄情,从未对后宫妃嫔表露出在意和喜欢,好似妃嫔对他来说不过只有传宗接代绵延子嗣的用处,这几年,甚至甚少翻牌子临幸妃嫔。 太后有时候都觉着,皇帝年纪轻轻便在这事儿上不热衷,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可传了太医过来,细细看过皇上的脉案,哪里有什么隐疾? 皇上不过是性子清冷,对女色上不热衷罢了。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皇帝勤政不好女色,将心思放在政务上,总比昏庸好色的君王强上不知多少倍。 所以,后宫妃嫔虽也有些委屈,可也早就习惯了皇上对妃嫔的这份儿冷淡。 甚至因着皇上不好亲近的性子,有些妃嫔见着皇上时畏惧都要多于高兴。 可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皇上不仅幸了沈氏,竟还亲自抱着沈氏上了轿撵,甚至沈氏身上还披着皇帝的披风。 如此举动,怎么都不像是皇帝能做出来的? 太后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想到沈氏那张勾人的脸,不禁想到了狐媚惑主这四个字。 难不成,皇上一朝宠幸沈氏,竟是贪恋沈氏,如此在意沈氏了? 太后一想到这个可能,就有些心惊肉跳的。 她稳了稳心神,还是先将心思放在了虞婉宜被锦衣卫带走下狱审问的事情上。 “昨晚之事竟当真和她有关?” 太后虽知道虞婉宜和沈云稚之间的旧怨,可她一个外臣之女,又如何有胆子做出这等事情来。 更别说,还叫她将沈氏送进了皇帝歇息的偏殿内。 她并非老糊涂,所以心中就愈发不安起来。 见着跪在地上的宫女脸色有些苍白,她便问道:“可还有什么事情?” 宫女迟疑一下,声音有些发抖回禀道:“回禀太后娘娘,锦衣卫带走了虞姑娘,听说昨个儿大皇子在宴席上醉酒回去后就染了风寒,皇上觉着伺候大皇子的奴才侍上不周,将大皇子身边的奴才全都换了一批。不仅如此,还叫大皇子跪在先皇后遗相前抄经祈福,以尽孝心。” 太后闻言,脸色骤然变了,手中的茶盏都跌落在地上。 “此事莫非还牵扯到了大皇子?” 太后有些不敢置信,裴煦身份贵重却资质平平,行事一向是妥帖,甚至性子里有些软弱的。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昨晚沈氏的事情竟会和裴煦有关? 可转念一想,那虞婉宜虽只大了大皇子几岁,可身份是大皇子的姨母,身后又站着整个承恩公府,她若出言挑唆,大皇子未必不可能大着胆子做出这等事情来。 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宫女挥了挥手:“行了,你且退下吧。皇帝既想叫大皇子给先皇后尽孝,大皇子就不该觉着委屈。” “昨日之事,能是继后所为,能是虞家所为,可皇帝就此将大皇子摘了出去,可见是不打算将这大逆不道的罪过安在大皇子身上的。咱们宫里的人也莫要随意议论,免得平白惹出祸端来。” 宫女应了声是,连忙下去吩咐了。 不用太后娘娘吩咐,她们这些奴才也不敢妄议主子,更何况事关大皇子,除非她们是不要命了。 她们只觉着,这趟圣驾来行宫,事情就一桩接着一桩,件件都出人意料。 如今行宫里多了个宸妃娘娘,事情还牵扯到虞婉宜甚至是大皇子,如今行宫里听到风声的不知有多少,为着一个沈氏,不知惹来多大的波澜呢。 承平宫 沈云稚觉着自己睡了好长好长的时间,她不愿意醒过来,甚至希望就此睡下去,就能彻底休息了。 只可惜,她还是醒了。 入目是湘色绣着牡丹缠枝的帐子,精致的黄花梨床榻,外头天已经亮了,有光亮从帐子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沈云稚后知后觉想到了昨晚宴席途中发生的事情,整个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下意识往旁边看去。 顾澹竟靠坐在她旁边,身上穿着件明黄色绣着龙纹的寝衣,手中正拿着一本折子,眉目威严,满身都是无法忽视的贵气和威严。 沈云稚怔怔看着他,昨晚她面色潮/红,两人纠缠荒唐的一幕幕全都出现在她的脑海。 最后她受不住,晕倒在床榻上,醒来后便来了此处。 她不是愚笨之人,也一向不做那种哄骗自己逃避事实的事情。可此时,她微微动了动嘴唇,看着身边的男人,竟是许久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是谁?他不是安宣郡王顾澹,却能借着郡王的身份和她相处,甚至连大长公主都替他遮掩周旋。 如今他身上穿着这件明黄色绣着龙纹的寝衣,还有过往她觉着不对劲的种种,譬如他将那株三色牡丹从行宫移出来送给她,还有伺候他的人规矩那般严,还有他身上有时候叫她感到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和压迫感。 如今细细想来,竟是早有端倪。 “想要问朕什么?”裴道成察觉到她的视线,竟是不留余地一句话就将沈云稚的最后一点子念想给戳破了。 沈云稚怔愣一下,盯着他不说话。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失去了,叫她下意识有些不安,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子。 她眼睛里有些执念,有些不安,就这般定定看着他。 裴道成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折子搁在床榻上,双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朕不管是谁,都是你的救命恩人,云稚你只记着这点就好。” “朕已下旨册封你为宸妃,住在这承平宫,如冬,如雪还有你身边的采薇她们也都会进行宫来,你往后,好好的当朕的宸妃就好。” 沈云稚动了动嘴唇,脑子里一片空白,眼泪终是忍不住滑落下来。 裴道成没有动怒,反而眼底带了几分怜惜,伸手替她拭去落下来的泪,然后将她搂在怀中。 沈云稚下意识想要挣扎,可她姑娘家本就力气小,昨晚又才承了恩宠,如今身上绵软没有多少力气,如何能挣脱出来。 她气急之下,低头就朝他肩膀上咬去,眼泪也很快就打湿了明黄色的寝衣。 裴道成吃痛忍不住闷哼一声,却是没有闪躲,也没有动怒,任由她发/泄自己的恼怒和恐惧。 若是可以,他自然想要瞒她一辈子。可他是帝王,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女子,自然不愿意拿旁人的身份和心爱之人相处。 昨晚之事,虽是意外,却也恰好替他解决了一桩难事。 他没想到裴煦会掺和进这种事情里,可事已至此,他既宠幸了沈云稚,就再不会将她放开。 给她宸妃的位分,叫她住在这承平宫,也是想震慑后宫妃嫔,不想叫她被人看低了去。 他的人,哪怕没有母族,自有他护着。 在他心里,可从来都没有什么在意沈云稚,所以不能叫人知晓他的这份儿在意,反倒要特意将人冷落的事情存在。 他贵为帝王,难道还护不住心爱之人吗? 这般想着,裴道成伸出手去轻轻安抚她的后背,轻笑道:“上回在寺庙里救你,你将朕当成了登徒子,咬在朕手上,还叫太后疑心朕在外头有了新人。” “如今知晓朕的身份,又敢咬在朕的肩膀上。” “云稚,你心中定也信朕是爱重你的,是也不是?” 沈云稚吸了吸鼻子,听着他的问话有些朦胧发怔。 他说错了吗? 自然没有。 她信他爱重她,所以即便知晓了他贵为天子,心底竟敢有委屈有恼意,而不是全然的不安和慌乱。 只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闻着他身上陌生的香气,并非是她熟悉的迦南香。 兴许,这是帝王才有资格用的龙涎香。 沈云稚心中空荡荡的,没有应他的话。 裴道成却是放开了她,起身从床榻上下来。 沈云稚看着他,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 她如今这样的身份,是不是该起身服侍他穿衣。 可是,她还有些不大习惯。 正当她犹豫之时,裴道成将她按回了床榻上,拿起锦被盖在她身上,又帮她掖了掖被角。 “不必起来了,昨晚你累了,好生歇着吧。” 他想了想,又道:“继后那里你也不必去请安,昨晚你被下药的事情是她那嫡妹做的,更牵扯到大皇子,虞氏这会儿只怕顾不上你这个宸妃。” “待你在行宫里熟悉几日,朕带你去寿宁殿给太后请安,到时一并见了就行了。” 沈云稚听他这般吩咐,明白如今以她的身份,承宠之后是该去给继后虞氏请安敬茶的。 他却是说不必过去,会寻个时间带她去太后所住的寿宁殿,到时候一并见了。 她有些发怔,又有些诧异,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该为他的贴心和纵容感到高兴的,可偏偏,她心口酸酸的。 她纵是当日在勇庆侯府过得那般艰难,也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给人当妾。 她当初口口声声对表姐孟茹说,她信顾澹的品性,他待她极好,定然不会不顾她的意愿叫她入府为妾。 话犹在耳,老天却是给她开了这般大一个玩笑。 救了她的性命又和她相处这么久,叫她生出爱慕之心的人竟不是她以为的安宣郡王顾澹,而是高高在上的皇上。 她就这样成了他的妾室,成了宸妃娘娘。 他的这份体贴落在她耳中,她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闭了闭眼,才想开口应声是,带着凉意的掌心就轻轻抚摸在她的脸颊。 然后,手掌向上,遮住了她带了几分湿意的眉眼。 沈云稚的睫毛眨了眨,有些不想再和这人相处下去,她的声音闷闷的:“臣,臣妾知道了。” 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沈云稚只觉着那人俯下/身来在她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留下一句话:“朕知你心中的委屈,可云稚你该往前看才是。你不是爱慕朕吗?能和朕长长久久在一起,难道真就叫你这般难受,连见都不想见朕吗?” “叫你当了这个宸妃,朕必不后悔,终有一日,云稚你也会觉着朕今日这道旨意并非羞辱轻薄于你,朕只是不想放手而已。” 说完这话,他便放开了遮着她眉眼的手,起身大步走出了内室。 沈云稚能听到外头有宫女或是太监进门,伺候着他更衣的响动。 甚至听到有内监压低了声音回禀:“皇上,锦衣卫已经审问出来了,此事果真是罪人虞氏撺掇大皇子,虞氏犯此大罪,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外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没过一会儿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殿内终是安静下来。 沈云稚睁开眼睛,看着湘色绣着重叠牡丹的帐子,脑子实在有些乱。 她想到了她和顾澹,不,是和皇上初见,还有认出他救命恩人的身份,将他误认成安宣郡王,在皇恩寺相处的点点滴滴。 还有那日他带着她在马场骑马,那一幕幕似乎才发生不久,如今想来,却是恍如隔日。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进来,帐子外传进一声熟悉的声音:“姑娘可是醒了?” 沈云稚从床榻上坐起身来,掀开帐幔,见着了穿着一身粉蓝色宫装的采薇。 她愣了一下,想到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明白采薇定是一大早就进了行宫。 采薇见着沈云稚,眼圈有些红,没将帐子打开,反而进了帐子里,下意识想要坐在床沿,见着锦绣床榻,却又不敢坐下,只满是担心对着沈云稚问道:“姑娘真要担心死奴婢了,奴婢听到昨晚的事情,生怕姑娘就此丢了性命。外头人都说,是姑娘在宴席上勾引皇上,可明明,姑娘的黄翡佛珠手串都掉在了地上,姑娘是被人陷害的。听说太后和大长公主还有一众妃嫔赶去时,是蔺公公将人拦在外头,大长公主替姑娘说了句公道话,说姑娘定是无辜的,容不得旁人给姑娘安上个勾引皇上的罪名。” “幸好,幸好姑娘没有事情,皇上一大早就叫人传了旨意,册封姑娘为宸妃娘娘,并赐住在这承平宫。” “姑娘一定不知道,这承平宫在先帝时可是当时的皇贵妃,皇上的生母昭懿太后的住处,皇上肯叫姑娘住在这里,可见是要护着娘娘,叫那些人心中忌惮不敢看轻了娘娘的。” 采薇说到此处,见着沈云稚不说话,脸颊微微有些发白,这才想到昨晚姑娘承宠定是累了。 她压低了声音道:“姑娘身上可有哪里不舒坦?昨晚半夜皇上叫了水,可没叫奴婢们进去伺候,定是皇上帮着姑娘清洗的。姑娘若是伤了那里,奴婢偷偷找殷嬷嬷讨些药。” 沈云稚后知后觉觉着身上清清爽爽,没有半点儿黏腻之感。 她身上穿着件湘妃色绣着牡丹花的寝衣,花样繁复,她不知道如今她这般身份,穿这个当真合适吗? 回过神来,沈云稚对着采薇道:“不必担心,没哪里不舒服的。” 她看了采薇一眼,没去想昨晚竟是皇上替她清洗的。 两人都发生那么亲近的事情了,她脸皮再薄,如今也顾不上羞赧脸红。 如今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她该振作起来,事已至此,她不能一直不接受如今的处境。 她身边还有采薇,还有如冬,如雪,还有孟家和表姐她们,舅舅才被擢升为御前侍讲,她身边这么多人,不能不管不顾惹恼了皇上。 虽说方才她敢恼怒之下咬在他的肩膀上,两人相处似乎还和之前一样,因着有过肌肤之亲,甚至更亲近了几分。 可沈云稚清楚的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她再也不能只将他当成自己爱慕的那个人。她爱慕他,可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当初她将他当成安宣郡王顾澹时,对他虽也有仰望,可那是寻常女子对于身份尊贵自己又爱慕的男子的仰望。如见那高山皑皑白雪,如山中松柏,可以仰望,却并不太过畏惧。 可当他不再是安宣郡王顾澹,而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时,她对他天生就有种畏惧。 她知道皇上如今对她有几分歉意,有几分怜惜,所以愿意纵容她几分。 甚至在他心里,这份儿纵容也带了几分情意。 可沈云稚明白,怜惜和歉意是不能一直肆意消耗的。 皇上不是圣人,他是个男人,更是君王。 她闹闹别扭可以,可也该好好想想,往后该如何在这后宫里活下去了。 她没有豁出去的勇气,心底对他还是爱慕的,更是可悲又清醒的知道想要好好在这宫中活下去,靠的就是皇上的恩宠。 沈云稚觉着有些无奈,又有些无力,偏偏日子还要过下去,就只能好好想怎么活,莫要叫跟着她的人担心甚至受了连累了。 她可是清晰的记着,方才她在帐子里听到内监说大皇子身边伺候的奴才全都换了一批。 如何算是换了?沈云稚有些不敢想,更不想有一日因着得罪惹怒了皇上,叫采薇和如冬,如雪她们也落得一样的下场。 她看着采薇,认真道:“往后别叫我姑娘了,叫我娘娘,宫中规矩大,咱们莫要被人挑出错来。” 采薇闻言,重重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定不会给娘娘惹麻烦的。” 沈云稚起身从床榻上下来,很快听到动静的如冬如雪她们就进来服侍。 领着宫女鱼贯而入,对着沈云稚跪地请安:“奴婢们见过宸妃娘娘。” 沈云稚感觉呼吸有些紧,挤出几分笑意来道:“都起来吧。” 她这一刻,她终是意识到自己再不是那个住在小汤山宅子里的和离之人沈云稚,而是她们口中的宸妃娘娘。 她看了如冬和如雪一眼,想到了些什么,却是终究没有问出来。 罢了,即便如此,如今也只能当作是他的一片好心了。 何苦挑明了,叫如冬和如雪难堪呢? 第133章 欺负 第133章 欺负 之后一连数日,圣驾都宿在承平宫。 一时间,阖宫上下都知晓了皇上对宸妃的宠爱。 拈酸吃醋有之,羡慕嫉妒有之,更有甚者,言宸妃狐媚惑主,生得那张勾人的脸,竟敢数日将皇上留在承平宫,竟不知半点儿妾妃之德。 而且,承宠之后,至今都未去栖凤殿给继后虞氏磕头敬茶,可见恃宠而骄,竟是半点儿规矩都无。 沈云稚没出承平宫,却也能猜想到外头因着裴道成一连数日宿在她的承平宫,外头会生出多少流言蜚语来。 她接过如冬递过来的明黄色常服帮裴道成穿上,伸手去扣他领口的玳瑁扣子,却是好一会儿都没扣上。 他比她高出好些,沈云稚额头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来,便有些嗔怒朝他看了眼:“要不皇上自己来扣?” 她说着,作势要放开手。 裴道成却是轻轻一笑,低下头来凑近了沈云稚一些,半分自己要动手的意思都没。 沈云稚无奈,只能继续手里的动作。 扣完后,从如冬手中接过纱衣,递给了裴道成。 这回裴道成没有叫她伺候,直接将纱衣罩在外头,又叫沈云稚帮他系好了腰带和佩玉,这才出声道:“今日朕带你去寿宁殿给太后请安,再去姑母那里用膳。” 沈云稚愣了一下,下意识朝他看了眼,随即点了点头。 裴道成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道:“今日见过长辈后,明日叫你表姐还有你外祖母进行宫陪你说说话。” “若是在这承平宫待得闷了,朕带你在这行宫里逛一逛。” 蔺公公侍立在一旁,听着皇上这些话,饶是知道皇上对宸妃的看重,此时心中也甚为吃惊。 皇上对宸妃,实在是好的过了些。他伺候了皇上这么些年,别说从未见皇上对哪个妃嫔如此温柔过,就连对华容公主,皇上这个当父亲的也从未如此宠溺。 不怪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说宸妃娘娘生得一张勾人的脸,这才将皇上勾得死死的,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他瞥了沈云稚一眼,又不敢直视,连忙低下头去。 沈云稚听他要叫外祖母和表姐进来,眼底露出几分欣喜来。 未等她开口道谢,裴道成凑过去在她唇上轻吻一下,又在她耳边低声道:“不必开口言谢,谢礼朕晚上会自己讨回来。” 他说得自然而然,丝毫都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沈云稚听着这话,却是脸颊一下子就红了。 这里还有蔺公公和如冬,采薇她们在旁,亏他也能当作看不见,竟是什么话都敢说。 她脸上透着几分羞赧,见他含笑看着她,像是故意看她脸红似得,没忍住道:“皇上还是将心思放在朝政上好,不然旁人要说臣妾......” 她话到嘴边又自知不妥,微微垂下眉眼,将话题转移开来:“臣妾今日去拜见太后娘娘,可要......” 话还未说完,裴道成却是伸手摩挲在她脸颊上,沈云稚觉着有些痒,不得不抬眼看他,直视他看过来的目光。 他嘴角含笑,眼底却带了几分不悦。 沈云稚心下一紧,迟疑一下,到底将方才未尽之言说了出来:“旁人不敢言皇上为着美色耽误朝政,却要说臣妾狐媚惑主不知规劝皇上了。” 裴道成一眼就朝旁边侍立着的蔺公公看去。 蔺公公脸色一变,跪在了地上。 如冬,如雪她们也全都跪地。 殿内气氛一时寂静,显得格外的压抑。 沈云稚看了跪在地上的如冬她们一眼,轻轻咬了咬嘴唇,后退一步便也要请罪。 还未蹲下身子,却被裴道成一把扯了起来。 裴道成另一手轻轻抚摸在她的后背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话云稚你说得不对,朕虽贪恋美色,却并未耽搁朝政。至于狐媚惑主,更是笑话,是朕心悦于你,若有人问起,云稚你就说你为妃为臣,劝不了朕。” 沈云稚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裴道成却拉着她的手径直出了承平宫。 直到被裴道成拉着坐在了轿撵上,沈云稚才忍不住看向了裴道成。 相处数日,两人虽显得愈发亲近了,可沈云稚还是觉着彼此间隔着一层模糊的纸。 只因着他从安宣郡王成了高高在上的皇上,她也从臣女沈氏变成了需要自称臣妾的宸妃娘娘。 沈云稚能和他亲近,却时不时感觉到一种距离。 最明显的一点,便是有些话说了不妥,不说也不妥。 就如方才,她隐隐知道他为何有些不大高兴。 可她真说了,也未见得他高兴。 沈云稚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和他相处了。 远了近了,嗔怒或是含笑,似乎都有种装出来的感觉。 别说裴道成了,就连自己都觉着这几日的自己变得有些连她都不认识了。 明明还是之前那个沈云稚,却有些割裂了,她想要努力学着如何当好一个妃妾,可偏偏没有参照,有时候总显得有些笨拙或是刻意了。 也不知这几日的她落在裴道成眼中,是不是显得有些笨笨的,有些好笑。 她看着他,终是忍不住出声道:“臣妾似乎有些学不来如何当这个宸妃娘娘。” 她说到此处,就没继续说下去了。 裴道成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叫她坐在自己腿上。 沈云稚脸颊一红,下意识扶住了他的肩膀。 他眉目深沉:“怎么会,朕觉着云稚你学的极好。” 沈云稚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晚间床榻上那些羞人的画面,一时连脖颈都红了,耳垂更是红的厉害。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如此身份贵重,竟也会和那些登徒子一样对她说这些荤话。 大抵是她的脸色太红,眼底的诧异和控诉也太过明显了些。 裴道成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低声道:“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作罢,总归无论怎样,朕都是喜欢你的。” 这话明显是甜言蜜语,沈云稚却是有些不信。她知道床榻上的话不能当真,男人的这些甜言蜜语也不能信。 只是,许是她段数太低,头一回听人说这样的话,到底是有些受不住,看着裴道成俊美威严的脸,竟是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 四目对视,沈云稚看着他道:“反正臣妾孑然一身,也只有自己了。臣妾又爱慕皇上,不愿意也豁不出去因着那些过去和皇上疏远了。皇上若要欺负臣妾,臣妾也只能认了。” “只是有一点,臣妾希望皇上应了臣妾。不管往后如何,还请皇上念着和臣妾旧日里的情分上,莫要牵连孟家,也莫要牵连采薇和如冬她们。” 说完这话,她便带了几分忐忑看向了裴道成。 原本这话她不该说,可沈云稚忍了几日,终是没忍住想和他讨了这个允诺。 这样,她当这个宸妃娘娘才能踏实安心一些。 沈云稚一直都知道,她是个凡事总想往坏处想的。 如今哪怕入了宫也不能免俗。 她觉着,依着裴道成如今对她的喜欢,听着她这话心中即便有几分不悦,可到底还是会应下的。 如今不讨这个承诺,往后再说,她就更不好开口,说了也会伤了彼此的感情。 所以沈云稚选择这个时候说。 裴道成捏着她耳垂的手轻轻一用力,沈云稚有些吃痛的想要躲开,下一刻却是被他按在了车窗上。 他的手稳稳拖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不得已仰起头来,白皙粉嫩的脖颈露出一截,薄唇微张更是诱人。 他欺身压了上来,一股熟悉的龙涎香传入鼻间。 沈云稚觉着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唇齿间不自觉发出呜呜的声音,可偏偏这是在外头,怕这声音被人听见,她只能极力忍耐下去。 她的眸光晕起水汽,双手紧紧攥着裴道成的袖子,很快就没了半分推拒的力气,只能靠在车窗上任他欺负。 她这般模样落在裴道成眼中,只觉美人楚楚可怜,竟叫他心底生出不可描述的感觉来,愈发想要将她弄哭。 好叫她知道知道什么叫欺负。 不然,怎么敢和他讨要承诺,说往后如何待她都好,只求他莫要牵连到孟家还有如冬、采薇这些奴婢。 他就这般不值得她信任? 是不是在她眼里,只有当初那个安宣郡王才能叫她满心爱慕,所以将那个救命恩人奉在神坛上。 而他这个帝王,无论如何都比不上那个他,得不到她的信任。 想着这些,裴道成看着沈云稚的眼中生出些许晦暗和审视来。 她最好爱慕他就爱慕他的全部,不能在心底放着那个被她奉在神坛却根本就不曾存在过的安宣郡王。 裴道成欺身向前,将人欺负的面色潮/红,几乎快要晕厥过去,这才生出几分慈悲怜悯之心来,放开她叫她得以喘息。 他这才对她承诺道:“方才你求朕的事情,朕应了便是。” 沈云稚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他这般欺负她,是因着不喜她方才求他的样子。 可他还是应了。 沈云稚心里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可见着他脸色有些不大好看,看着她的目光也带着几分压迫感,便也不敢计较他方才欺负她的事情。 她心中欢喜却是没有道谢,只伸出手去帮他整理了一下被她攥皱了的衣裳。 她却不知这种微妙的讨好,比起道谢更能讨好人。 裴道成见着她因着被欺负过而愈发显得侬丽出众的脸,心想,他哪里是好美色呢?明明沈氏哪里都好,不仅生得好,性子也好,还会这样讨好人。 谁说她学不会如何当宸妃娘娘。 他觉着,这个宸妃她当得便很好。 虽有些笨拙,可这才是她沈云稚。 如此,允她一个承诺,叫她安心些也好。 毕竟,世人都羡慕她当了这个宸妃,可他却是知道,她并不贪恋这些身份权势,她想学着如何当好这个宸妃娘娘,虽有别的无可奈何的理由,可其中定然有爱慕他的缘故。 裴道成一向是个薄情的性子,可对沈云稚,却每每都不忍苛责,很是愿意纵容宠着她一些。 圣驾在寿宁殿门口停了下来,裴道成先下了撵车,才伸手扶着沈云稚下来。 寿宁殿门口守着的太监跪地行礼,见着这一幕,俱是心中震惊。 谁能想到,皇上有一日会亲手扶着妃嫔下了撵车。 而且,宸妃娘娘和皇上同乘轿撵,只这一点就是天大的恩宠了。 “奴才见过皇上,见过宸妃娘娘。” 第134章 酸意 第134章 酸意 小太监不敢直视沈云稚,跪地行礼。 裴道成拉着沈云稚的手,也没叫起,径直走进寿宁殿。 沈云稚看了一眼被他圈在手中的手,迟疑一下,到底是任由他拉着了。 她并非头一次来这寿宁殿,上回在行宫,还和表姐孟茹一起来这寿宁殿给太后请安。 当时,不止太后,淑妃娘娘也在。 沈云稚身为臣女,太后娘娘并未因着那些流言蜚语难为她,反倒赏赐了她东西。 这回再来,却是以宸妃的身份跟着裴道成过来请安,沈云稚也说不出自己心底是什么感觉。 有些紧张,有些恍惚,又想到这几日裴道成每日都宿在她的承平宫,不知太后会如何看她。 会不会觉着她仗着姿色狐媚惑主,将一向清冷性子的裴道成勾得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还有,她至今还未去栖凤殿给继后虞氏请安,也不知太后会不会觉着她恃宠而骄,没了规矩。 许是察觉到她的紧张,裴道成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感觉到他传过来的力道,沈云稚稍稍安心一些。 他虽身份变了,可有他在自己身边,她终究是能感到安心的。 殿内。 早有宫女进来回禀,说是皇上带着宸妃过来给太后请安了,这会儿人已经进了寿宁殿,正往正殿这边来呢。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露出几分笑意来。 “难得皇帝舍得将人带过来,哀家还以为,皇帝要将宸妃藏在承平宫,谁都不许见呢。” 她这话落下来,侍奉在殿内的宫女嬷嬷脸色各异。可她们在太后身边伺候了这么些年,深知太后的性子,所以也明白太后这话并非是对宸妃有哪里不满,反倒真有几分打趣皇上的意思了。 淑妃在一旁听着这话,眉眼含笑,可笑容却是不曾到达眼底。 她不曾妄想过得到皇上的喜欢,可也不曾想到,有一日皇上会喜欢上宫中哪个妃嫔。 对皇上来说,妃嫔和这房间里的物件儿也无甚区别,她们用来宣/泄欲/望,用来传宗接代绵延子嗣,皇上许她们位分,锦衣玉食,提携家族,她们这些高门贵女不敢言委屈,只觉着这本是应该。 皇上天性薄情,总比那等后宫百千妃嫔,沉溺美色或是嗜杀昏君要好。 皇上更不曾痴迷长生或是丹药,苛待后宫,已是明君了。 可皇上骤然抬举沈氏,不仅封沈氏为宸妃,还叫她住进了当初昭懿太后当皇贵妃时的承平宫,之后又数日宿在宸妃处,如此盛宠,实在叫人心惊。 今日皇上又亲自带着宸妃过来给姑母这个太后请安,淑妃虽觉着自己不是拈酸吃醋的女子,此时心里也少不得生出几分酸意来。 太后猜出淑妃心中所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你还有华容呢,已比大多数妃嫔要强了,待会儿莫要对宸妃生出不喜来,免得惹得皇帝不高兴。” 正说着话,外头帘子被宫女掀了起来,只见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的裴道成带着宸妃一前一后从外头进来。 皇帝眉目依旧威严,可许是佳人在侧,今日过来并未穿龙袍而是着了常服,瞧着竟是比平日里要温和几分。 此时和宸妃一块儿进来,若不提沈氏非是皇上正妻,倒叫人少不得叹好一双璧人。 沈氏今日穿了件湘色绣栀子花宫装,面容姣好肌肤盛雪,跟在皇帝后头缓步进来,瞧着就叫人眼前一亮。 太后在宫中这么些年,也是见多了美人的,可今日的宸妃,许是从一个和离之人成了宸妃娘娘,又得皇上恩宠,身上便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气质。 瞧着,竟是贵气了几分,许是才刚承宠经了男女之事,一张好看的脸也多了几分侬丽之感。 “儿臣,臣妾给太后请安。” 裴道成和沈云稚齐齐行礼。 太后露出笑意来,微微抬手,含笑道:“方才还念叨皇帝你呢,哀家还以为皇帝新得了美人,莫不是想将人一直藏在承平宫,连带来给哀家瞧瞧都舍不得了?” 太后说着,叫人给二人赐了座。 淑妃也对着裴道成行礼,又和沈云稚见了礼,这才在软塌下头坐了下来。 太后看向了沈云稚,含笑道:“之前你和你表姐来哀家这儿哀家瞧着你就很好,只是那时候万万都没想到,有一日你会进宫侍奉皇帝。” 太后这话不免叫沈云稚想起了宫宴那晚发生的事情。 她心下微微一紧,却听太后又道:“皇帝身边难得添个新人,还能叫他这般上心喜欢,哀家这个当长辈的只有替皇帝高兴的。宸妃你往后便好好侍奉皇上,若能早些替皇上绵延子嗣生下一儿半女,叫宫里头热闹热闹,哀家才真要赏赐你呢。” 太后这话说出来,众人俱是忍不住笑了。 沈云稚不禁臊红了脸,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 太后知道她脸皮薄,也没拿这事儿再打趣她,含笑吩咐嬷嬷拿了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过来。 “你才刚入宫,这是哀家给你的见面礼,你且收着吧。” 沈云稚知道这见面礼和之前那个意思不同,可还是下意识看向了裴道成。 裴道成见她下意识看过来,眼角眉梢都温和了几分,却是没有开口替她解围。 太后见着忍不住笑了:“宸妃你看皇帝做什么,哀家给你见面礼又不是给皇帝的,他难道还能拦着不许你收了?” 沈云稚脸颊愈发红了起来,所谓长者赐不敢辞,她便起身收下了东西,福身谢过太后。 太后含笑道:“不必太过拘束,宸妃你打开看看可是喜欢?” 沈云稚闻言便听话的打开了盒子。 只见盒子里放着一只莹润透亮的蓝翡手镯,蓝色如天空一般,纯净至极。 沈云稚一眼便知这手镯的贵重,尤其她本就喜欢天青色,这天蓝色虽和天青不同,却也足够吸引人。 “多谢太后娘娘赏赐,臣妾很喜欢这镯子。” 沈云稚说着,就顺手拿出蓝翡镯子戴在了自己另外一只手腕上。 她肌肤白皙,蓝翡镯子戴上去愈发衬托的她手腕白皙纤细,摇动间熠熠生辉。 太后见她直接就戴上,脸上的笑容更是真切了几分,愈发觉着沈氏是个聪慧通透的。 她蒋家和沈氏没什么旧怨,淑妃膝下也无皇子,只一个华容公主。 蒋家能和沈氏这个宸妃交好,自然是有好处的。 毕竟,她还是头一次见皇帝将哪个女子如此在意,几乎是捧在手心里了。 如此想着,太后含笑对着裴道成道:“这镯子可是哀家的心爱之物,如今赏了宸妃,皇帝可要添一件给哀家,不然哀家可是要心疼的。” 太后这话自然不是舍不得这镯子,而是故意说这样的话。 裴道成含笑应下:“母后喜欢什么,尽管叫华容帮着去朕的私库里挑,能叫母后高兴就好。” 裴道成这话落下,淑妃起身替华容道谢,太后心里头也是熨帖极了。 她倒不在乎什么镯子不镯子的,在她这个位置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若能因此叫华容去皇上私库里挑几样东西,也是华容的脸面,太后自然替华容高兴。 “好,好,皇帝有心了。” 太后说着,便和沈云稚闲聊起来。 裴道成竟也没觉着兴致缺缺,反倒陪着人在殿内坐了好一会。 裴道成这是头一次发现,沈云稚在长辈面前何等乖巧懂事。说话也存了几分讨好的意思,逗得太后忍不住笑了几回。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对着裴道成道:“行了,你带着宸妃去宁安殿吧,那边听着你来了寿宁殿定是一早就等着了,可不好叫你姑母等太久了。” 裴道成点了点头:“那儿臣改日再来给母后请安。” 他说着,又对着淑妃点了点头,这才带着沈云稚走出了殿外。 看着二人离开,淑妃忍不住道:“臣妾从未见过皇上对谁这么在意过?方才皇上数次往宸妃脸上看。宸妃吃块儿点心皇上都能看半天,好似宸妃活生生一个美人,皇上一眼不瞧着就能飞走了似的。” 淑妃虽不至于争风吃醋,可语气里到底泛着几分酸意。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往好处想,宸妃懂事规矩,也是个心善之人,皇帝宠幸她,总比宠了别人要强。” “你膝下只华容一个公主,没有皇子,哪怕日后宸妃诞下皇子,你二人也没有利益之争。如此,好好交好宸妃就是了。” “皇帝爱屋及乌,宸妃在宫中孤身一人,你和她交好,皇帝看在眼里,会记在华容和蒋家头上的。到时候,哪怕有一日哀家去了,蒋家和你也有个助力。若是皇帝能一直宠着宸妃,待宸妃诞下皇子,未必不能争一争。兴许,这反倒是咱们蒋家的机会呢?” 淑妃知道事情的轻重,可她也有些诧异,姑母竟这般看重宸妃吗? 竟觉着若是宸妃有子,甚至能坐上那个位置吗? 她觉着,沈氏貌美,皇上才得了佳人,如何宠着都不为过。 可正所谓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沈氏这个宸妃娘娘当真能一直得宠下去吗? 可姑母也说的没错,若真能如此,也是蒋家的一个机会呢? “姑母放心,我知道轻重的。再说,皇上如今将人放在心尖尖上,听说那虞婉宜至今还在大狱里不知是死是活,我哪里有那个胆子叫宸妃不痛快,自然是要和她交好的。” 裴道成和沈云稚从寿宁殿出来,便一路去了宁安殿。 消息传到栖凤殿时,虞氏正跪在佛堂里念经。 宫女不敢惊扰了她,等到她念完了经,才进去扶着虞氏出来。 虞氏问:“怎么了?可又出什么事情了?” 虞婉宜被锦衣卫关进大狱,至今不知死活。大皇子又替先皇后抄经祈福,虽保住了些许里面,可伺候大皇子的宫人全都换了一批,谁都能想到那晚宫宴上发生的事情和大皇子有关。 虞氏这几日担惊受怕,想要叫人打探消息,栖凤殿外却是围了一圈的禁军,每日只许宫人从角门出去。 虞氏只能礼佛静心,盼着这一回皇上莫要大动干戈,叫这事情揭过去就算了。 哪怕处置,也只处置虞婉宜一人,叫她病逝了也就是了,千万不要连累到大皇子和承恩公府。 因着这些烦心事,她甚至都不怎么去想如今炙手可热的宸妃沈氏。 沈氏不过仗着貌美骤然得宠罢了,皇上那样的性子,新鲜一段时日也就是了,难道还真能一直宠着沈氏这个和离之人? 她觉着,皇上如此看重沈氏,也是看在大长公主的脸面上。 沈氏在宫中并无半分根基,和娘家显国公府又彻底撕破了脸面,虽得些恩宠可也不至于叫她这个皇后生出忌惮来。 唯一叫她不满的,是宸妃承宠后竟没来栖凤殿请安行礼,纵是栖凤殿外头围着禁军,沈氏若是个知道礼数的,就该在殿外跪着行礼,才算是全了礼数。 宫女瞅着她的脸色,迟疑一下才回禀道:“娘娘,皇上今日带着宸妃去给太后请安了。听说方才从寿宁殿出来,往大长公主所住的宁安殿去了。” 虞氏听着这话,一时愣住,手下一用力竟是不小心扯断了手中的佛珠, 佛珠散落哗啦啦掉了一地。 此事甚为不吉,宫女脸色一白跪在了地上。 “娘娘恕罪,是奴婢不该这个时候扰了娘娘礼佛。” 虞氏回头往经堂看了眼,见着里头的佛像,眉眼微冷:“你说,皇上怎就待宸妃如此好?本宫进宫这么些年,替姐姐教导大皇子,皇上待本宫这个继后,为何比不得这才进宫的沈氏半分好?” “难道真是世间男子都爱美色,沈氏就是仗着那姿色,所以将皇上勾得如此待她吗?” 宫女听着这番话,却是不敢接话,她见着自家娘娘脸上的嫉妒不甘,只低声宽慰道:“娘娘宽心些,自古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色衰而爱驰,爱驰则恩绝,沈氏福薄,定然也是这个下场。” 听宫女这般宽慰,虞氏的脸色好了几分,她喃喃道:“是啊,沈氏是个福薄的,不然也不会发生之前那些事情。如今纵是侍奉了皇上,她定然也无福消受这份儿福气。” “色衰而爱驰,爱驰则恩绝,本宫便等着她失宠的那一日。” 第135章 点拨 第135章 点拨 沈云稚跟着裴道成去了宁安殿时,大长公主正在制香,见着二人过来,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去了一旁的屏风后净了手,这才出来。 二人上前见礼。 大长公主含笑摆了摆手,视线落在沈云稚身上,满是关切道:“这几日在承平宫住着可还习惯?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皇帝说,可别一味委屈了自己才是。皇帝他到底是男人家,有些地方总是想不到的。” 沈云稚听着她这话,脸上微微露出几分不自在来。 毕竟,她和皇上私下里相处的那些事情,旁人或许不知,大长公主却是最为清楚的,甚至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暗中帮着裴道成。 沈云稚不免就想到了之前大长公主替安宣郡王择郡王妃,非要叫樊嬷嬷传召她过去一并挑选那些贵女画像的事情。 后来,还叫她体谅她为人母亲的一片苦心,叫她私下里和顾澹相处。 当时种种古怪,沈云稚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她自己有私心,且碍于身份处境也只能应了。 如今知道和她那般亲近相处的人是裴道成,是皇上,再面对大长公主,再想起那些旧事时,她就有些不大自在了。 “多些大长公主关心,景平宫一切都妥当,嫔妾没有什么需要的。” 她这话说得实诚,因着才刚成了宸妃娘娘,这声嫔妾从她口中说出来,比起当初的臣女来显得有些生疏。 大长公主见她这样实诚,知她脸皮薄也不好再开她玩笑,抿嘴笑了笑,几步走到软塌前坐了。 又招手叫她到自己跟前儿来。 沈云稚看了裴道成一眼,见他不说话,就上前在软塌另一边坐了下来。 宫女上了茶水和点心。 大长公主随意对着裴道成道:“你自己坐下来喝喝茶,我和宸妃说些体己话。” 她说着,就指了指桌上的茶盏,含笑道:“这是上好的六安瓜片,南边儿今年新进贡上来的,宸妃你尝尝味道可好。” 沈云稚听她又喊她宸妃,而不是和过去一样喊她一声云稚,就知道大长公主是想她快些适应如今宸妃的身份,所以才这样叫她。 她笑了笑,伸手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四溢,入口清香,自是不错的。 沈云稚点了点头:“这茶嫔妾很是喜欢,您......” 她本想称呼一声大长公主,又觉着有些生分了,便叫了声您,可话才开口,就听大长公主道:“你和皇帝一样往后喊本宫一声姑母就是了。” 见着沈云稚愣住,大长公主拉过她的手,笑着解释道:“皇帝身边难得有个知心人,本宫这个当姑母的自然是替他高兴的。再说,就是之前本宫也觉着和你投缘。如今你成了宸妃,叫本宫一声姑母也算不上逾了礼数。” 沈云稚听着大长公主这话,自然不好拂了大长公主的好意,便含笑叫了声:“姑母。” 大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叫人拿了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是块儿黄翡莲花纹玉佩。 她将沈云稚叫到自己面前,亲手将这玉佩给她挂在了裙摆上。 “瞧瞧,难得宸妃这般年轻,竟也能压住这黄翡莲花纹玉佩。” 裴道成往沈云稚身上看了眼,眉眼含笑:“宸妃也是礼佛之人,自然和这玉佩相配。” 大长公主听他提起这个,就想到了自己这个侄儿借着澹儿的身份和沈云稚自在皇恩寺相处的事情。 她后来又叫人私下里打听了,才知道原来皇帝竟是借着讨要谢礼的名义,叫沈云稚帮着修缮迦南阁的经书。 也真是难为沈氏了,明明乖乖巧巧最是谨慎知礼一个人,偏偏就被自己这个侄儿拿恩情拿捏住了。 兴许在那时,皇帝就已经不打算放过沈云稚了。甚至,更早之前,在圣驾来行宫时,又或许,还要更早,在皇帝在寺庙里将沈氏从湖中救起,见沈氏第一面的时候就注定和沈氏要有纠缠了。 想到这些,大长公主看了裴道成一眼,对着他道:“你出去自己逛逛,我这当长辈的和宸妃说说话。” 裴道成没想到姑母会赶他出去,沈云稚也愣住了,竟是有些紧张,下意识往裴道成看去。 裴道成对着她点了点头:“你陪陪姑母,朕过会儿就回来。” 说完这话,裴道成就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出了殿外。 沈云稚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人走远了这才回过头来,却是一眼就撞上大长公主带着几分了然的目光。 她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有些羞赧。 大长公主笑着拉过她的手:“瞧宸妃你这样,本宫也就放心了。本宫就怕你那晚宫宴上中了药,不得已侍奉了皇上,又想着他曾经欺骗于你,心中总是怕你存了一个疙瘩却又憋在心里不敢说。” “方才你瞧着皇帝那一眼,眼底有着依赖,本宫就知道,他犯了再大的错宸妃你都会原谅他的,你留在他身边,这是皇帝的福气。” 沈云稚有些诧异的看向了大长公主,她不曾想过,自己有一日会从这位长辈耳中听到一句,她能留在裴道成身边,是他的福气,而非是说她得封宸妃,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在这世上,怕是只有大长公主会说这个话,也敢说出这句话来不怕被人知道。 见她这般诧异,大长公主笑了笑:“怎么,你以为本宫也和外头那些人一样迂腐世俗?本宫活了大半辈子,享过旁人没有享过的富贵尊荣,可有些寻常百姓会有的苦难,本宫也遭过。所以这人啊,除却身份和权势地位,不过是肉体凡胎。” “尤其在感情里,可是从来都不讲究身份地位的。” 大长公主看着沈云稚的眼睛,认真道:“你想想,皇帝若在这段感情里因着自己的身份便高高在上,何至于明知澹儿的身份不妥,却是迟迟没将真实的身份告诉你,甚至放下脸面叫本宫这个姑母帮着替他遮掩周旋?” “他不说不是他不敢,而是他动了心,也便从高高在上的皇帝变成寻常的男人了。” 大长公主笑的有些不怀好意,甚至存了几分看戏的心思:“本宫这样说,宸妃你可明白?” 沈云稚一开始觉着自己还能听懂,可后来却是有些不懂了。 裴道成对她和旁人不同,她是知道的。可那又如何,她能借着这点子情分和特殊得了恩宠,能够比旁人知道该如何讨好他,甚至做出些旁人不敢做的举动来。 可两人到底身份不同,他是握着生杀大权的皇上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 若不是方才去寿宁殿的路上他应了她那个请求,沈云稚这会儿都要提着心,面对他还要更拘束紧张几分。 可即便他应了,她也不能无视他帝王的身份,将他当作寻常的夫君来对待。 更别说,她还不是他的正妻,这宸妃虽听着贵重体面,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妾而已。 见她这般神色,大长公主多少猜出些她的心思。 她轻声道:“本宫知你心中的顾虑,可你要知道,你在不知皇帝身份时是如何相处的,如今当了宸妃,也便该如何相处。哪怕有些不同,可也不能只将他当作皇帝。” “你比其他妃嫔多的,除了美貌更要紧的就是和皇帝的这点子情分了。既如此,想要在这后宫里长久恩宠,就莫要因着一些顾虑叫这份儿情分淡了下去。” “所以你面对他时不妨胆子大些,最好只将他当成自己的夫君来爱慕。” “有些人,你给出多少,他就会加倍给出去,这道理宸妃你该最明白才是。” 听着大长公主的话,沈云稚端着茶盏的手一下子就紧了些。 是啊,她最是知道裴道成是个什么性子了。 她爱慕他那么一点点,他却给了比她对他的爱慕更多的纵容和恩宠。 就连如今这个宸妃的身份,还有承平宫,都是他对她独一无二的好。 她是有些想差了,兴许,不管身份如何,她都该将爱慕毫无防备毫无保留的给了他。 这样,才不算辜负了他对她的纵容和喜欢。 沈云稚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大长公主这是看出了她心中的那丝怯意,看清了她想要留有余地,所以才特意点拨她,怕她消耗了他们之间那最珍贵的情意呢。 大长公主见她不吭声,又见她这般神色,就知道她是听明白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起身从一旁的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给她。 沈云稚伸手接过,见着书封上写着春闺风月四个字时,脸颊一下子就红了。 她下意识看向了大长公主,她虽也知道大长公主平日里爱看一些话本,可此时大长公主递给她的这册话本,明显是偏于闺事的。 沈云稚想到这里头可能有的内容,连脖颈处都染上了粉色,脸颊有些烧得慌。 她不知道,大长公主怎么突然从那么严肃的话题转移到了这话本上。 她看着大长公主的神色,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大长公主叫她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可是,这又不是避火图,看了里头的内容便能学会吗? 沈云稚觉着,在这种事情上她应该不是个好学生。 见她迟迟不翻开书,而是愣在那里,脸颊变得通红,甚至露出几分紧张来,大长公主忍不住轻笑一声。 “害羞什么,男女敦伦一为欢愉,二为绵延子嗣开枝散叶,有什么不能言说不能看的?” “本宫就说,你们这些闺阁里的女子都被那些女则女戒教的脑袋都木讷了。成了新妇,个个都要装得温婉懂事,那点子床榻之事倒像只为着诞下子嗣稳固地位似的。如此过一辈子,哪怕夫君没有别的妾室,又有什么滋味儿呢?” 见着沈云稚看过来,她语重心长道:“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的便罢了,你和皇帝对彼此都有心思,如今既在一起,自然是要在这点子事情上上些心的。按说这东西该是你家里的长辈准备,可沈家那个样子,本宫知你心里头不待见,没得恶心了你,便想着今日宸妃你过来,本宫这个当姑母的给你准备了,你也别害羞,回去私下里看就是了。” 沈云稚红着脸嗯了一声。 大长公主又叫人给她拿了几本府志县志,和之前给她那本话本全都装在一个小小的书箱里:“听说你喜欢这些府志或是游记,本宫平日里也看这些,你便带几本回承平宫,闲来无事也能拿来打发打发时间。” “你虽进了宫当了宸妃,可也莫要忘了自己的喜好,最后成了那等苦苦等着皇帝过来,喜怒哀乐都全系在他一人身上的女子。要不然,本宫是要后悔叫你当了这个宸妃,而不是在小汤山那边的宅子里过你该有的自在日子的。”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心中有些感动,头一回觉着大长公主方才叫她喊她姑母不是随便说说,是真心将她当作晚辈来照顾的。 沈云稚眼圈有些红,她伸手拉住了大长公主的手,有些动容道:“姑母待云稚这样好,真是云稚的福气。”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裴道成才回来。 刚一进了殿内就感觉到沈云稚和姑母相处更亲近了几分。 此时两人正坐在案桌前调制香料。 裴道成又一次觉着自己这个皇帝竟有些多余。 好在很快就到了用膳的时候,裴道成吩咐人将顾澹也叫了过来。 所以用膳时,沈云稚头一次见到了真正的安宣郡王顾澹。 比起裴道成来,顾澹这个常年礼佛之人更显得有种独特的气质,站在那里如风如松,叫人一眼就能觉出他的不同。 他见着沈云稚,温和一笑,对着她拱手行礼:“见过表嫂。” 沈云稚听他这一声表嫂,脸上悄悄染上了一层红晕,有些不好意思。 她朝着顾澹福了福身子:“表弟快过来坐吧,膳食都摆好了。” 沈云稚才刚说着,就被裴道成拉着先坐下了。 第136章 贪心 第136章 贪心 宫中规矩大,用饭时该是食不言寝不语,可沈云稚却觉着今日这顿饭更像是家宴。 大长公主不时给她夹菜,和她随口闲聊。 一旁裴道成和顾澹也会说上几句话,气氛半点儿压抑拘束都没。 沈云稚知道这一切都是因着裴道成对她的喜爱。 午膳就在这略显轻松的气氛中结束了,大长公主留了顾澹说话,叫裴道成送沈云稚回承平宫歇息。 回去时,沈云稚脚边多了一只檀木书箱。 裴道成看了一眼,想到方才宫人要拿这书箱,沈云稚却是拒绝偏偏将这书箱带上轿辇,便开口问道:“姑母平日里喜爱那些话本,竟也给你了吗?” 沈云稚强装镇定,没好意思叫裴道成知道这里头的话本有些艳/色,是大长公主以长辈的身份特意给她准备的。 她认真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将话题转移开来:“姑母那里有好些府志县志还有些风土游记,臣妾若是得闲了,能时常去姑母那里借上几本吗?” 沈云稚一脸认真的问他,衣裙却是有意无意遮住那书箱,像是害怕裴道成一个好奇,直接就将箱子给打开了。 她这般遮掩,自然落在了裴道成眼中。 他只当不知,不过一些话本而已,再离经叛道也只是为着给人打发时间。 沈云稚许是自小被姑母养大,天性压抑谨慎,所以此时听他问就像姑娘家看杂书被长辈抓住一样。 可其实,她已经为人妇,他又不是她的长辈,而是她的夫君。 所以裴道成觉着,她无需这般小心谨慎。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你想去便去,这样的小事无需问朕。姑母喜欢你,也并非只因着朕。” “在朕身边,你无需这般小心翼翼,随意自在些才好。” 之前在皇恩寺将他当成安宣郡王时,她也没有这般拘束小心。 他虽明白君臣之别,可也不想见她这般小心翼翼。 见她不说话,裴道成轻轻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方才见着表弟,朕瞧你盯着他好半天,是不是在你心里,你觉着他才像是礼佛之人,朕怎么装都不像?” 沈云稚被他问的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这话,下意识就想到了方才大长公主私下里和她说的那些话。 他不告诉她真正的身份,并非不能,而是多有顾虑,所以才迟迟不挑明。 他是怜惜她的,也是喜爱她的。 所以,甚至以帝王之尊问出这些显得有些吃味的话来。 这一刻,沈云稚突然就确定了这一点。 他是帝王,可他也是会爱人的。 沈云稚没有答他这话,而是带着几分羞赧凑上前,在他唇上轻触一下,又飞快想要逃开。 这是沈云稚第一次主动做这样亲近的事情。 而且,胆子还这般大。 裴道成没有继续追问,却又容不得她轻轻触碰便逃开,大掌握住了她的后脖颈,不同于上午,这回竟是将她压倒在座榻上。 明黄色绣着繁复花纹的褥子,躺在上面如同躺在承平宫的床榻上。 轿辇顶上雕刻着瑞兽,黄色的帐顶有些许微光照射进来,还有随着轿撵晃动车帘摇曳,不时吹进来的微风。 这一切都叫沈云稚有些不安,有种做坏事被外人知道的羞耻。 她下意识想要推开裴道成,手已经抵在了他的胸膛,不知为何却是松了力道,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种几乎溺死的索取中。 许是她的默许叫裴道成很是上头,竟是抓过她的手举过头顶,牢牢将其扣住,叫她只能任由他欺负。 沈云稚面色潮/红,因着缺氧澄澈如水的眸子噙着水光,有些迷离恍惚。 他给她些许喘息的机会,朝她耳边一路下去,白皙的脖颈很快泛红一片,她睫毛一颤,本该转头避开,却依旧纵容着他。 四目对视,满是情意。 裴道成第一次从她眼里看到了清晰的纵容和喜欢。 这一刻的沈云稚似乎不再去想往后,不再防备顾忌,不再时刻谨记着两人的身份。 好似她是一朵被他养着的牡丹,任他欣赏把玩,却信他不会随意将花折下,任其落败枯萎。 裴道成被她这样信任纵容着,本该格外爱惜她,却不知为何心底深处生出几分难以描述的隐秘心思来。 她若是牡丹花,他想抚过每一片花瓣,叫她为他弯折,开出他想要的各种姿态来,芬芳花香却只能被他一人独享。 他心中一沉,不禁生出几分感慨来。 他贵为帝王,也不过如此,遇上喜爱的女子,也会成为一个寻常的男人。 等到他终于放开了沈云稚,沈云稚依旧躺在座榻上,唇齿间似乎还有他的味道。 还有他身上的龙涎香,沾在她衣裳上很浓很浓。 这时,她才回答了他方才的那个问题:“郡王温润如玉,气质出尘,却并非是云稚的救命恩人。” 再开口时,她清明了几分,换了个自称:“臣妾那般看他,只是因为皇上在意他这个表弟,臣妾想看看,大长公主之子到底是何等品貌,竟能叫皇上和臣妾相处时,偏偏默许了臣妾认错人,拿他的身份来和臣妾相处。” 她脸颊泛红眼尾处还带着几分红晕和湿意,随着说话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裴道成伸出手去,她便就着他的力道坐起身来。 她身子有些虚软无力,嘴唇发麻还有些许刺痛。 就连衣领遮掩的脖颈处也有些疼,不知方才被他咬得多重。 想起方才的亲近,她有些不好意思,便靠过去将头埋在了他的怀中,声音里带了几分抱怨:“皇上这样欺负人,过会儿如冬她们肯定都能看出来。” 裴道成任由她这样靠着,听她委屈控诉的语气,轻笑一声:“知道朕欺负人,方才怎么没有推开朕?” 沈云稚沉默好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却是清晰的撞在裴道成的心上。 “臣妾想对皇上好一些。” 她说完这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怕裴道成不明白,便又解释道:“臣妾身无长物,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臣妾自己了。臣妾不能一边说爱慕皇上,一边又忌惮皇上的身份。” “臣妾有些怕在不知不觉中,将皇上推远了。到时候,这世上除了外祖母和表姐外,就再没人这般在意臣妾了。臣妾舍不得,不想犯下这样的错往后想起来就后悔自己当初太过胆小了。” “臣妾想胆子大些,什么都不去想,毫无保留的和皇上相处。” 她带着几分羞赧和忐忑抬起头来,正正好对上他显得有些晦暗难明的目光。 她脸颊红了红,依旧大着胆子道:“皇上是老天对臣妾的眷顾,臣妾想这样一直待在皇上身边,叫皇上更喜欢臣妾一些,这样日子久了皇上就会习惯臣妾的存在,就舍不得待臣妾不好了。” 所谓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沈云稚是信的。 可她如今姿容正盛,正是花开的年纪,何必想那么多,哪怕仗着这份儿美貌多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也是好的。 她其实,也是想要多霸占他一些的,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人一旦起了贪心,就再无可能按下这点子贪念了。 沈云稚不贪权势地位,不求后路,只想好好和所爱之人在一起,不再遮掩她的爱慕,给他所有她能够给出去的,叫他也感觉到她实实在在的爱。 她的爱,是勇气,是背离本能中的谨慎,是压下心底的羞赧和忐忑,不怕被他知晓,不怕就此被他轻视,只是想叫他知道,她想要为他,也为自己鼓起勇气,大胆一些。 这种情绪在心口翻腾,沈云稚眼底藏着满满的爱意。 “皇上是不是觉着臣妾这样,实在有些贪心?” 她笑了笑:“可臣妾也想回应皇上,尽自己所能对皇上再好一些,而不是藏着掖着束缚了自己的感情,这样对皇上不公平。” 裴道成定定看着沈云稚。 从他出生起,从未有人对他这般直言过爱慕,甚至说想给他公平,为此鼓起这样的勇气说出这些话来。 他太了解沈云稚了,了解她的过往,了解她的性子,还有她谨慎到几乎有些自苦的性格。 她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一直想着躲开人群,可如今却是爱慕上了他这个人,所以大着胆子拿脑袋蹭他的手心,甚至将整个身子都歪在他怀中。 丝毫都不怕他只要心生歹念,可以毫不费力就拿捏它的生死。 他生于皇家,早早登上帝位。 有人想从他这里得到权势,有人想要从他这里得到地位尊荣,有人想要家族显赫,更有人想从他手中得到那个位置,从此高高在上贵为天子。 可沈云稚的心太小了,也太大了,她想和他讨要爱,为此不惜大着胆子骨气勇气送出爱。 这样的爱沉甸甸的,叫他的心愈发软了几分。 他将人搂在怀中,语气里带着认真:“朕会好好珍惜这份儿爱的。” 沈云稚没想到他会如此回应他,脸颊羞红,轻轻嗯了一声。 轿撵一路往承平宫方向驶去。 不远处的亭子里,慧嫔见着轿撵离开了视线,迟迟不语。 宫女玉琼见着自家主子的脸色,如何不知主子心中的嫉妒和羡慕。 别说主子了,这行宫里跟着圣驾过来的妃嫔,这几日哪个能睡得着觉? 谁也没想到,这趟来行宫竟会多出个宸妃来。 这宸妃还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娴贵妃的侄媳沈氏。 一个和离之人摇身一变成了宸妃娘娘,还住在了昭懿太后当皇贵妃时住过的承平宫,这几日皇上又一直宿在她的承平宫,今日更是亲自带着人去拜见太后,又去大长公主的宁安殿用了膳,如此盛宠,真真是在这后宫里独一份儿的。 但凡是个女子,谁能不羡慕不嫉妒? 自家主子是诞下二皇子才熬到了嫔位,可这沈氏,刚册封就是宸妃。 如此对比,主子心里头如何能不难受? “主子宽心些,宸妃娘娘才刚伴驾,皇上自然稀罕她几分。即便得宠一些,难道能比得过主子膝下有二皇子叫人踏实?” “在这后宫里,什么恩宠都是虚的,只有诞下皇子才能稳固住地位。您心中不平,难道皇后娘娘就不忌惮宸妃这般盛宠,不怕她诞下皇子吗?您别忘了,虞家可和这宸妃娘娘是有旧怨的。” 听玉琼这般宽慰,慧嫔的脸色缓和了些。 她依旧看着承平宫的方向:“本宫知道这个理,只是沈氏姿容太过出众了,本宫在宫中这么些年,就没见皇上对谁这般在意过,实在叫本宫心中不安生。” 大皇子裴煦如今被禁足,替先皇后抄经祈福,如今行宫里谁猜不到那晚宫宴上将沈氏送到皇上床榻上的事情便是大皇子的手笔。 当初她还觉着大皇子糊涂,怎能为着一个沈氏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最后算计不成反倒叫皇上幸了沈氏,叫这宫里头多了个宸妃娘娘。 可如今见着宸妃盛宠,她便有些明白,大皇子是听了那些流言蜚语,怕这沈氏当了安宣郡王顾澹的妾室,郡王听她吹了枕边风,就此顾家和大长公主都针对大皇子和承恩公府。 大皇子手段虽卑劣又大胆,可对沈氏的忌惮并非没有理由。 看看如今皇上对宸妃的宠爱就知道了,一张出众不可方物的脸在男人面前就是最有用的武器。 就连皇上此等天性薄情之人,竟也能被宸妃勾得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皇上这回顾及了大皇子的脸面,却也丝毫不给虞家脸面,叫锦衣卫从栖凤殿拿了虞婉宜下狱审问,甚至叫禁军围住了栖凤殿。 如此种种,着实叫人心惊。 她高兴大皇子和虞家失了颜面,却同样为着皇上对虞家的无情还有对宸妃的宠爱心生忌惮,怕宸妃诞下皇子,威胁到儿子的地位。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先回去吧,等等看皇后有什么动作吧。这个时候,咱们可不好对宸妃出手,触了皇上的逆鳞。” 听自家主子这么说,玉琼一阵心惊。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主子觉着宸妃在皇上心中竟有这般地位吗? 第137章 沾光 第137章 沾光 孟宅 自打沈云稚被册封宸妃并赐住承平宫,便陆续有人下了帖子,想要上门拜访。 鲁老夫人将帖子收下,却也借口身子不适养病为由没有露面。 可整个孟家,到底还是因着这件事气氛变得格外不同。 毕竟谁也想不到,表姑娘一个和离之人,不过进行宫小住,竟是在宫宴时因祸得福被皇上幸了,成了如今的宸妃娘娘。 表姑娘已被显国公府从族谱除名,反而自家老夫人这个当外祖母的对她多有怜惜,大姑娘和老夫人也相处亲近,反倒是成了表姑娘为数不多的亲人。 有些心思浮动的想着表姑娘往后的前程,恨不得立即上门来交好,有人怕落人口舌被承恩公府和继后记恨的,也都派管家送了贺礼过来。 所以即便老夫人一直在养病,宅子里也比往日里要热闹许多。 此时的春融院里,鲁老夫人听着儿媳廖氏的话,眼睛里带了几分无奈。 “我和茹丫头两个进去就是了,总不能咱们孟家一家子都往行宫里去吧?” 见着廖氏还想说什么,她摆了摆手:“行了,就这样定了吧。往后有机会,我再带莹丫头拜见娘娘。娘娘骤然得宠,孟家不免也在风口浪尖上,这个时候还是低调些才好。” 廖氏听婆母拿定主意,心中虽有些不快,到底也没敢再求,只带着女儿孟莹起身告退出去。 二人离开后,鲁老夫人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对着一旁坐着的孟茹道:“你瞧瞧,一个个都想着从云稚身上沾好处,也不想想云稚哪怕封了宸妃,如今在行宫里却不知是个什么处境?” “她这孩子一向要强,想必从未有过给人当妾的心思,宫宴途中却是被人算计变成了如今的宸妃娘娘,她不知道有多惶惶不安呢。这几日我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怕她受了委屈。” 孟茹脸色微微变了变,别说祖母因着这事儿没睡好了,这几日她更是担惊受怕。 她如何敢在这个时候告诉祖母云稚和安宣郡王顾澹私下里相处的那些事情。 之前不敢说,如今更是一个字都不敢提。 倘若这事儿叫皇上知道了,只怕要因此厌了云稚。 没了恩宠,云稚即便是宸妃娘娘往后也是举步维艰,不知要被人怎么作践欺负呢。 更别说,表妹还得罪了继后虞氏和承恩公府。因着和顾澹的旧事,大长公主定也不好再庇护她。 只一想着这些,孟茹就忍不住有些心惊肉跳的,脑子就没片刻停下来,想着往后可能发生在云稚身上的各种事情。 偏偏,她这些担忧又不能和祖母说,不过数日她就瘦了一圈,祖母问起来也只敢说是暑热没有胃口,免得祖母追问。 这会儿见着祖母担心,她压下心中的这些担忧,出声宽慰道:“祖母先别想这些了,好在明日咱们就能进了行宫见着表妹。到时候,再细细问过表妹就是了。” “再不好,表妹如今也封了宸妃,位分在那里,总不会被人欺负了的。更别说,表妹性子坚韧,也并非那等没经过事儿的,没有祖母想的那般脆弱。” 老夫人也知道是这个理,只能将心中的担忧暂且按捺下来,转而说道:“如今事已至此只能往好处想了,皇上能给云稚这般体面,想来也是瞧上云稚的,若云稚自己能想开些好生侍奉皇上,生下个一儿半女的,后半辈子也便有依靠了。” 自己那个外孙女儿她是知道的,很有几分坚韧。兴许,还真能在后宫好好活下去。 孟茹微低着头,想到顾澹,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祖母不知这秘密,还是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正当这时,外头有丫鬟匆匆进来,神色有些不安,回禀道:“老夫人,姑奶奶过来了,这会儿正往春融院这边来呢。” 丫鬟口中的姑奶奶,自然是孟氏。 鲁老夫人听着这话,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 她只稍稍一想,就知道这个女儿今日为何回来? 她没好气道:“云稚和沈家已经没什么关系,她这个显国公夫人还过来做什么?难不成,当日不顾情面将人从族谱除名,如今云稚当了宸妃娘娘,沈家就巴巴想要缓和关系了?” “当云稚是个泥人的性子,任凭他们沈家揉捏呢?” 鲁老夫人气得不轻,丫鬟站在那里,脸上也带着几分为难。 姑奶奶上门,她们总不好拦着不叫进门,更不好这会儿叫人将姑奶奶赶出宅子去。 如今因着宸妃娘娘的关系,不知多少人盯着他们孟家。 若真将姑奶奶赶出去,不知要惹来多少流言蜚语。 鲁老夫人也知道这个理,所以也没叫丫鬟赶人。 只半盏茶的功夫,外头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孟氏带着一个丫鬟从外头进来。 那日在宫宴上孟氏和鲁老夫人都去赴宴了,只是碍于场合还有孟家和沈家对沈云稚不同的态度,两家长辈有些不和,所以母女俩也没说上一句话。 今日孟氏上门,鲁老夫人猜出她的意思,不等她行礼请安,就直截了当道:“你今日过来若是想和云稚缓和关系的,就别白费口舌了。” “你们沈家已经将云稚从族谱除名,你就当没生过云稚吧。” 孟氏听着母亲这毫不留情的话,脸色微微泛白,眼圈立时一红。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诉道:“我知母亲恼我,可婆母厉害,向来说一不二,云稚那时又得罪了继后还有承恩公府,又将宗室勋贵全都拉下水,里里外外不知惹了多少人的嫌。婆母非要将她从族谱除名,我这当娘的也是替她求过情的,只是婆母为着沈家前程着想,没听进去罢了。” 她眼泪落下来,哽咽道:“可即便将她逐出去了,她难道就不是女儿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吗?女儿只想着往后暗地里帮衬她,等到婆母消气了,哪怕知道我的举动,也会默许的。毕竟,云稚也是婆母嫡亲的孙女儿,血脉相连,又哪里是简简单单一个除名就能剪断的!” 孟氏一番哭诉,鲁老夫人却是丝毫不动容,甚至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 对这个女儿的心思,她看的明白。正因为看得明白,所以才觉着心寒。 孟氏也是自小养在她身边,在她一心教养下长大,未出阁前也是温婉良善的性子。 她想不明白,怎么一入了沈家,当了显国公夫人,女儿的心就一天天硬了起来,心里眼里全都是那点子利益。 今日跪在这里哭诉求她,也不过是为着想和云稚缓和关系罢了。 鲁老夫人视线定定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眼底却是满满的失望。 孟氏哭了一阵,对上母亲这般目光,也知自己如今在母亲眼中是个什么样子,心底涌起一阵难堪。 可此事她却是要办成的,不然回去后如何交代:“您就最后疼疼女儿吧,云稚如今最在乎的就是您这个外祖母了,只要您开口替女儿,替沈家说句话,云稚定不会拂了您的面子的。” 她跪爬上前,扯住鲁老夫人的袖子,求道:“再说,别看她如今贵为宸妃娘娘,可她总要有娘家依靠才好。她不替自己想想,也该替往后的孩子想想,孩子难道就不需要外家支持吗?她是个聪慧懂事的,定然......”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鲁老夫人厉声打断了。 鲁老夫人用力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叫孟氏跌坐在地上,膝盖更是疼的厉害。 “她再聪慧懂事,她也是个活生生会哭会痛的人!正因为她聪慧懂事,早就看清了你和沈家靠不住,所以才不会再和沈家有半分关系!” 鲁老夫人眼底都是厌恶:“你不必再说,我纵然疼过她,可也没那个脸拿我对她的疼爱叫她和沈家缓和关系,你就死了这份儿心吧!” 孟氏被戳到痛处,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 这时,跟在孟氏身后的丫鬟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老夫人,求您听奴婢一言。宸妃娘娘能得了皇上恩宠是天大的喜事。奴婢知您怜惜娘娘这个外孙女儿,可夫人才是您嫡亲的女儿,您难道就半点儿都怜惜夫人吗?” “老夫人若是不应下,夫人回去后如何和我家老夫人交代?更别说,娘娘若不和沈家亲近,反倒一味亲近孟家这个外家,老夫人难道不担心外头人说孟家是故意拦着不劝着娘娘些,是想独占娘娘得宠带来的好处吗?” 她这话说出来,屋子里一时寂静。 孟氏有些难堪也有些害怕,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孟茹却是一下子站起身来,想要骂人,饶是这丫鬟是姑母身边伺候的,她也忍不住要开口训斥了。 只是她还未开口,鲁老夫人就对她摇了摇头,这才看向了跪在地上的丫鬟,面上没有一点儿怒意。 她审视了丫鬟片刻,问道:“你平日里是在窦氏房里伺候的吧?” 丫鬟一愣,没想到鲁老夫人会看出来,她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奴婢丹愫见过老夫人,我家老夫人心疼夫人之前病了一场,这才派奴婢到夫人跟前儿伺候。” “奴婢来夫人身边日子虽短,可也明白夫人的难处,所以今日斗胆开口,求老夫人您也疼一疼夫人吧。要不然,夫人在府中不知要如何艰难呢。” 她说完这话,便带了几分希冀看向了鲁老夫人。 她方才所说,最有力的便是那句,难道孟家非要独占了宸妃娘娘得宠的好处? 出来时老夫人说了,君子欺之以方。 孟家上上下下都是读书人,是要脸的,再如何不愿意,也怕人指指点点,怕旁人误会孟家真有这样的心思。 她以为,鲁老夫人顾虑这些便会答应从中周旋。 却不想,鲁老夫人嗤笑一声,冷冷道:“你回去告诉窦氏,就说我说的,我孟家还就要独沾了这份儿光,我孟家今日沾得起这份儿光,往后也担得起事儿!往后娘娘就只有我们孟家这一家子亲戚了,有谁觉着不妥当,尽管到我跟前儿来说道!” 鲁老夫人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听的人心惊肉跳的。 丹愫听她这样说,一张脸涨得通红,她是老夫人跟前儿伺候的,鲁老夫人这番话落在她耳中,自然是骂自家老夫人。 孟氏更是脸色惨白,瞳孔巨震,不敢相信母亲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母亲难道不怕外人非议吗? 更别说,母亲不怕云稚这个宸妃往后失宠,牵连了整个孟家吗? 看出她心中所想,鲁老夫人摇了摇头:“你们沈家既想拿好处又不想担责任,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家子都该好好反思了。你与其跪在这里求我,不如将这话带回去一字不差说给你婆母听,她若听进去了,沈家兴许还不至于人人都坏了心思。” 鲁老夫人说完这话,就起身带着孟茹进了内室。 孟氏脸色变了几变,虽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可真是如此,她心里头也不免生出几分茫然和委屈来。 母亲口口声声要她担责任,可她为人/妻子,为人儿媳,行事如何能没有顾虑 母亲今日不答应,难道真是想孟家独占了云稚得宠的好处? 即便不是,母亲如今也半点儿都不将她当作女儿了。难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是说,母亲如今见着她在显国公府失势,也打心底里看低了她,这才不帮她。 反倒是事事偏着云稚这孩子,是不是想着云稚如今当了宸妃,孟家能指望这个外孙女儿了? 这念头在心里头涌起来,就像是点点火苗突然一下子就燃了起来。 她心底就此生出几分委屈和埋怨来。 她站起身来,看了丹愫一眼:“罢了,咱们回去吧。” ...... 这边,廖氏也听了丫鬟的回禀。 听完后,她满是嘲讽道:“老夫人没应下就对了,姑奶奶若想对娘娘好,早干嘛去了?” “如今人家成了宸妃娘娘就眼巴巴凑上来,真是脸都不要了。她也不去外头问问,如今宸妃亲近的,是她沈家还是咱们孟家?” “沈家当日将事情做绝,如今活该后悔沾不上这份儿光!” 说完这话,她看了眼在一旁坐着怏怏不乐的女儿孟莹,轻声宽慰道:“你也别不高兴了,你祖母也有她的顾虑。宸妃娘娘是你表姐,往后总有前去请安的机会。到时候你也嘴甜些,好好和娘娘相处,她总不好对你区别对待的。” 孟莹点了点头,有些后悔道:“早知道沈云稚有一日会当了宸妃娘娘,女儿当初就该好好和她相处的。” 廖氏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可别直呼名字,私下里也该称呼一声娘娘才是。” 她想到当初那个可怜的沈云稚,心中也是一阵唏嘘。 “别说你这孩子了,谁能想到呢,当日那般可怜一个人,被她婆母薛氏磋磨成那样,谁能想到有一日竟会当了宸妃娘娘?” “幸好你外祖母心善,当初怜惜她,没将人给得罪了。要不然,也没有咱们孟家如今的风光了。要不怎么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你祖母实在是厉害。” ...... 沈云稚并不知孟氏求到了外祖母鲁老夫人面前。 便是知道,心中也只会冷笑一声,她除非是个傻的,不然怎么会重回沈家? 当初不过一个勇庆侯府,显国公府都多有顾忌,没派人过来给她撑腰。 如今她成了宸妃,往后即便遇上事情,难道沈家就有胆子敢给她撑腰吗? 真有那么一天,怕是恨不得撇清关系。 这样的沈家,她又不是傻了才非要念着这份儿血缘。 夜里,裴道成依旧宿在了承平宫。 许是因着白天在轿撵上沈云稚说的那些话,她觉着裴道成几乎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虽说他之前几日也有些叫她受不住,可这回沈云稚却是彻底晕厥过去。 等到第二天醒过来时,身上都酸疼的厉害,稍稍动一动,整个身子几乎就要散架了。 她看了眼身边空无一人的床榻,想到昨晚的荒唐激烈,暗暗告诉自己往后再不能和裴道成说那些话了。 真是太过了,他怎么能那样欺负人? 沈云稚脑海中浮出一幕幕,脸颊涨得通红。 幸好,他帮她清洗沐浴过了,床榻上看起来也像是收拾过的,要不然,她都不知道如何面对凌乱的床榻了。 采薇听到动静从外走进来,见着沈云稚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也不由得有些脸红。 “皇上去前殿那边去了,吩咐奴婢们不要叫醒娘娘,好叫娘娘多睡一会儿。” 沈云稚见着外头已经天亮了,想到今日外祖母和表姐还要进宫,哪里还有再睡的心思。 采薇会意,扶着沈云稚下了床榻,伺候着她梳洗更衣。 等到用过早膳,沈云稚坐在软塌上一边看书一边等着外祖母她们到来。 她吩咐了如冬去行宫门口接人,自己却有些心不在焉的。 也不知这几日表姐和外祖母有多担心? 尤其是表姐孟茹,表姐只知道她和安宣郡王顾澹私下里相处,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了宸妃娘娘,依着表姐的性子,肯定不敢告诉外祖母,自己一个人不知多不安呢? 约莫到了戌时,外头才听到一阵脚步声。 沈云稚放下手中的书,下了软塌,直接就迎了出去。 第138章 心上人 第138章 心上人 上回沈云稚见外祖母鲁老夫人还是去孟宅探病,甚至提前派人给舅母廖氏送了拜帖,只因着她得罪了继后虞氏还有承恩公府。 她如今都能记得当时外祖母眼底的怜惜和难过,还以为往后和外祖母必不能多见面了。 谁能想到,有一日她会成了宸妃娘娘,和外祖母还有表姐孟茹会这般再见。 她眼睛一酸,未等鲁老夫人行礼,就几步上前扑到了老夫人怀中。 “外祖母,您身子可好些了?” “之前宫宴的事情,叫您担心了吧?” 还有这些日子她当了宸妃,旁人兴许是羡慕嫉妒,觉着她攀上高枝儿,只怕是因着貌美才入了裴道成的眼,才叫她得了宸妃的高位。 可沈云稚却知道,外祖母担心她定是多过替她高兴的。 鲁老夫人见她难得露出这般小女儿样子来,想到她如今已为宸妃,笑着抬起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见着娘娘好,老身就没什么不好的。” 沈云稚抬起头来,看向外祖母。 鲁老夫人眼里噙着笑意,却是叮嘱她道:“娘娘如今身份不同,是要注意着些规矩,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说着,朝栖凤殿的方向看了眼:“尤其娘娘和皇后还有旧怨,莫要给人留下把柄才是。” 沈云稚也知道外祖母说这些都是为着她着想,认真应下,却是依旧亲手扶住了鲁老夫人的胳膊往殿内走去。 鲁老夫人见她执意如此,便也由着她去了。 孟茹在一旁不着痕迹打量着沈云稚。 见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缂丝绣重瓣玉兰宫装,腰肢上系着黄翡重瓣莲花佩,一头乌黑的头发梳成瑶台髻,簪着一支赤金芙蓉嵌红宝石步摇。 她本就生得极美,这般打扮下来,愈发显得惊艳动人美得不可方物。 孟茹还是头一次见沈云稚这般明艳的样子,整个人给她一种之前没有过的气质。 想到表妹如今已经成了宸妃,得了皇上宠幸,她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到底这份儿不同来自哪里,不禁也有几分不好意思。 随即又想起表妹和顾澹私下里相处的事情来,不免眼底又生出几分担忧来。 表妹如今才刚得宠,瞧着心情也不错,兴许不喜听到过去的那些事情,就连大长公主都默认不提了,她若冒然开口,也不知会不会叫云稚觉着尴尬。 沈云稚一向心思敏锐,扶着鲁老夫人在软塌上坐下后,看了眼明显有些心神不宁的表姐,她如何猜不出是何缘故。 等到如冬上了茶水和点心,她拂了拂手将殿内伺候的人全都遣了下去。 殿内只留下了她们三人。 鲁老夫人先时还以为是云稚想和她们私下里说话,有宫女在有些话不好说。 可见着孙女儿孟茹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出有哪里不对。 尤其这几日孙女儿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瞧着都瘦了一圈,问起来便说是暑热没有胃口。 可她们这样的人家,即便是盛夏,屋子里难道还能少了降温的冰盆吗?如何能叫府里大姑娘吃不下饭? 想着这些,鲁老夫人不由得轻轻蹙了蹙眉。 沈云稚看了孟茹一眼,又看了外祖母鲁老夫人一眼,迟疑一下才解释道:“云稚有一事不好瞒着外祖母,免得外祖母不知内情,替我担心。” 孟茹听着“内情”两个字,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心想,这哪里是内情呢,分明是私情。 表妹以为这样说,就不会叫祖母受了惊吓了吗? 若不是具体情形她不知道,她都想替表妹交代了。 下一刻,沈云稚却是说道:“之前薛氏想叫薛显在寺庙坏了我的清白,当时,当时便是皇上救了我。” 沈云稚话音落下,就像是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好大一颗石子,激起涟漪,惹得人心头一震。 孟茹震惊之下,忍不住瞪大眼睛看着沈云稚:“那日救你的人不是安宣郡王顾澹吗?你在行宫还私下里和顾澹相处,就连大长公主都替你们遮掩,怎么就变成了皇上?” “云稚,我知你不愿意提这旧事,也不好提,可这话是不能胡说的,万一传到皇上耳中,或是传到顾澹耳中,要怎么想云稚你呢?” 在她看来,如此推到皇上身上,倘若有一日被皇上知道了,哪里能轻饶了云稚。 到时候,只怕云稚就要像当初娴贵妃一样,哪里还能保住宸妃的位置,说不得是要被打入冷宫,甚至是丢了性命的。 自古哪个男人都能容忍这样的事情,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就更不能了。 沈云稚见她急的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唇,解释道:“是我认错了人,以为皇上就是安宣郡王,皇上也将错就错没有解释,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要不然,大长公主何苦这般遮掩。” 孟茹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沈云稚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睛倏地瞪大了,不敢置信事情的真相竟会是这样的。 怪不得,怪不得云稚说是有内情。 原来,她的救命恩人不是安宣郡王顾澹而是当今圣上! 震惊之余,孟茹上前挨着沈云稚坐了下来,带着几分控诉道:“表妹你乖乖巧巧一向稳重,竟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害得我替你担惊受怕,你看人都瘦了一圈。” 沈云稚开口想要道歉,孟茹却是一把将她抱住:“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老天叫你受了那么多苦,总是要补偿你的。” “那人是皇上,我就放心了,看往后还有谁敢欺负云稚你。” 孟茹说着说着,竟是忍不住有些哽咽。 她却很快回转过来,拿起桌上的点心吃了起来。 她几日没好好吃饭,脑子里一刻不停想着可能发生的事情,今早也只用了一碗小馄饨,这会儿才觉着肚子空空,饿得难受。 鲁老夫人见着她这样,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叫她自己用着,招手叫沈云稚坐到自己身边,细细问了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云稚便细细将她和裴道成如何认识,如何将他误会成安宣郡王顾澹,之后如何相处的事情说了出来。 说到那日宫宴发生的事情,沈云稚还有些后怕:“幸好是他,要不然,行宫里关于我和郡王的流言蜚语那么多,皇上只怕留不得我性命了。即便退一步幸了我,看我可怜给我个位分,我在宫中又哪里有活路?” 如此手段,但凡皇上不是裴道成,没和她有旧,沈云稚觉着自己定是没有好结果的。 “我也没想到,那虞婉宜竟会恨我至此,竟是撺掇大皇子裴煦做下这样的事情来。只是裴煦到底是嫡长子,皇上总还要给他留几分颜面,好在虞婉宜当晚就被锦衣卫从栖凤殿带走下狱了,继后也因此受了牵连,她那栖凤殿至今都被禁军围着呢。” 饶是鲁老夫人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见过大风大浪,可听沈云稚说的这些,依旧叫她惊讶连连。 只觉着世上怎会有这样巧的事情。 云稚和皇上之间的事情,半点儿不像真的,反倒像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事情。 好在,结果是好的,老天对自己这个外孙女儿还是眷顾几分的。 她都不敢想,若和云稚有私情的就是安宣郡王顾澹,哪怕如今能瞒着,皇上若有一日知晓,云稚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这般想着,鲁老夫人伸手点了点沈云稚的额头:“你呀,安安静静的竟也会闯下这样的祸事。幸好老天保佑,要不然,我都不敢想。” 事情说明白了,鲁老夫人也没继续指责她,说到底,一步步走过来,云稚也是身不由己的。 如今当了宸妃娘娘,能和皇上在一起,哪怕为妃,也算是云稚的造化了。 毕竟,继后膝下只有先皇后生的大皇子裴煦,慧嫔生了二皇子也只晋了个嫔位,淑妃育有一女,恩宠也寻常。 如今看来,云稚倒不至于被人拿身份压着,随意欺辱了。 哪怕是继后,因着云稚才得宠,又封了宸妃赐住承平宫,虞氏也要顾忌几分的。 “皇上待你好吗,这几日可都宿在你这里?”鲁老夫人问道。 沈云稚听着这话,脸颊一下子就红了起来,不知想到什么,竟是下意识按了按衣领。 鲁老夫人这才发觉这大热的天,外孙女儿竟是穿了件立领的宫装。 她没老糊涂,自然明白这是为何。 见沈云稚羞赧的模样,鲁老夫人叮嘱道:“听说咱们这位皇上性子清冷,甚少亲近后宫,云稚你能有这机缘和皇上如此相识,如今又成了宸妃,便要好好珍惜这份儿感情。” “你在宫里头能依靠的,只有皇上的恩宠。所以你可别学着那些贤惠的说什么妾妃之德,委屈自己劝着皇上雨露均沾,到时候你不高兴,皇上也不高兴,旁人更不会领你的情,倒是里外不是人,伤了你和皇上之间的情分,何苦来哉?” 鲁老夫人拍了拍沈云稚的手:“所以,皇上愿意留在你这里,你可别将人往外推,不然就是个傻的了。最好能早些有孕,生下一儿半女的,哪怕是个公主,往后你在宫中地位总能稳固。” “至于其他的,皇上长不长情,也要靠你的手段。你已承宠,明白男女之间的那点子事情,别一味等着皇上来你这承平宫,你也能叫人做些点心或是旁的,亲自给皇上送过去。别怕被人说闲话,你和皇上能更亲近些才是最要紧的。男人嘛,他喜欢你,自然愿意见着你去寻他,哪怕他贵为皇上,也是如此的。” 沈云稚怔愣一下,她真是没想到这里去。 自打她成了宸妃,除了那日去给太后和大长公主请安,就待在这承平宫哪里都没去。 她也不是个爱走动爱热闹的,且才入了宫,总有些不习惯,所以都是裴道成得空了过来陪她。 她没觉着有哪里不妥。 可听外祖母这么说,其实还真有几分不妥。 原来,她也是可以去寻他的。 他如今这般在意她,她去寻他,他定然高兴。 毕竟,依着她的性子,他定想不到她会这样做。 沈云稚想到这里,眉眼间就露出几分笑意来。 鲁老夫人见她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这才放下心来。 她就怕云稚太过规矩了,女人家也不能太过规矩,不然就显得木讷,而且,感情都是你来我往的,单单皇上一股脑宠着云稚,云稚却是不主动,这也不长久。 而且,云稚已经是宸妃,难道见不得人吗?自然是要出去走动走动的。 快到中午时,御书房那边送来膳食,是皇帝命人赐了膳。 之后又命内药局派人送了株老参还有一些滋补的药物过来。 鲁老夫人用过膳,见着这些东西又谢了恩。 待人出去,才拉着沈云稚的手道:“看来皇上果真是爱重云稚你的。这样外祖母也就放心了。” 鲁老夫人对着沈云稚道:“我和茹丫头也不好多留,便早些回去了。” 沈云稚有些不舍,可也知道不能一直将外祖母留在这里。 她亲自送鲁老夫人和孟茹出了殿外。 鲁老夫人临走时,到底还是提了句:“昨日沈家派了人过来,叫我给骂走了。” 沈云稚愣了下,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她的目光清明,笑了笑:“沈家如今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只认孟家这门亲戚,外祖母可不许心软。” 听她这样说,鲁老夫人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总归你记着你身后还有孟家。” 她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道:“你和大长公主有旧,也多和大长公主走动走动,也能多个庇护,你明白吗?” 沈云稚知道外祖母的意思,她含笑应下:“知道了,姑母也叫我得空去陪她说话的,还送了我好些话本游记。” 鲁老夫人听她叫这声姑母,彻底放下心来:“这便好,你不必送了,多少人看着呢。” 说着,就带着孟茹走了。 如冬亲自去送,身后还有拿着赏赐的宫女跟着。 一路上,自然遇着不少人,所以,没过一会儿功夫,皇上今日赐膳,还赏赐了鲁老夫人老参还有一些补品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行宫。 这下子,谁都知道宸妃在皇上心中地位不同了。 毕竟,就连当初先皇后在时,皇上也不曾如此敬重过虞家的老夫人。 更别说,鲁老夫人只是宸妃的外祖母了。 栖凤殿 虞氏听到此事,脸色自然难看得紧。 她告诉自己皇上的新鲜劲儿没过,抬举沈云稚,所以才赏赐了那鲁老夫人。 宸妃得了这份儿体面,不过是因着她和娘家显国公府不和,皇上心疼美人,可怜她随手施恩罢了。 可即便如此,她心底翻腾的嫉妒还是控制不住涌了上来。 跪在地上的宫女脸色也是一白,却还是继续道:“娘娘还是帮忙想想法子,救救我们姑娘吧。夫人自打听说姑娘被锦衣卫带走下狱,都哭晕过几回了。娘娘再如何也是皇后,难道连家里的小妹都护不住吗?” “若姑娘真有个好歹,旁人如何看待娘娘这个继后,宫中妃嫔有哪个还会忌惮娘娘?” 虞氏如何不知她这是激将法,她冷冷一笑,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 “母亲叫你扮作宫女进来,你也瞧见外头这些禁军了,本宫落得这个地步,母亲难道以为本宫在皇上那里还有什么脸面?” 她这话落下来,就是只想叫虞婉宜去死了。 宫女看了她一眼,出声道:“娘娘别忘了,姑娘落在锦衣卫手里,只怕从小到大做的事情都被审问出来,夫人想将她救出来,也是怕她熬不住牵连了大皇子。” 这话中的意思只有虞氏能明白,她的脸色骤然惨白,声音有些颤抖:“不可能,她怎么敢将她做的那些事情说出来?” 有那样一个病态狠毒的姨母,大皇子脸上难道会好看? 说不定要有人疑心连先皇后也有些不对,生下来的大皇子身上流淌着这份儿疯癫的血液,如何配登上那个位置? 虞婉宜自小阴毒却也聪明,肯定知道什么事情能说,什么事情不能说。 便是丢了性命,也不能吐出一个字来,叫人知道大皇子有她这样一个疯癫病态的姨母。 虞氏这样安抚自己,却是依旧生出几分惶恐不安来。 她对着宫女挥了挥手:“行了,这事儿本宫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宫女应了声是,这才起身退出了殿外。 等到她离开,虞氏才对着宫女吩咐道:“你去告诉禁卫军那边,就说本宫因着虞婉宜的事情心中自责,想要亲自和皇上请罪。” 宫女愣了一下,却也猜到自家娘娘的心思。 娘娘这是想求皇上准她见虞婉宜,即便见不到,也想探一探虞婉宜到底说了什么。 宫女应了声是,连忙出去寻了禁军统领。 虞氏虽在禁足中,可到底是中宫皇后,说要给皇上请罪,禁军统领赵翌自然不敢瞒下,直接就去回禀了皇上。 裴道成听着禁卫军统领赵翌的回禀,微微挑了挑眉,看了眼放在龙案上锦衣卫呈上来的罪状,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 “她是皇后,又教导过大皇子,既想过来请罪,朕难道能这点儿脸面都不给她留?” 这话不辨喜怒,却是丝毫情分都无。 赵翌心中便明白了。 继后过来请罪可以,可皇上恕不恕就不知道了。 他也是知道宫宴那晚的事情的,如今宸妃盛宠,皇上哪怕为着宸妃,也不会轻易放过那虞婉宜的。 继后过来请罪想来也是无用,更别说,虞婉宜挑唆大皇子做出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情,皇上哪里能留她一条性命。 他压下这些心思,起身告退出去往栖凤殿复命了。 ...... 沈云稚送走了外祖母鲁老夫人和表姐,想起外祖母对她的叮嘱,又想到今日裴道成又是赐菜又是赏赐补品药材给外祖母,就动了心思去书房看看裴道成。 她迟疑一会儿,叫了如冬过来,压低声音将这事情和她说了。 问道:“如冬你说,这样好吗?会不会有些不妥?” 如冬没想到自家娘娘竟像是开窍了一般,能想着去亲近皇上,哪里会觉着有半分不妥。 娘娘是宸妃,又得皇上恩宠,如今夏日里暑气重,担心皇上龙体过去送些消暑的吃食谁能挑出错来。 “娘娘关心皇上龙体,哪里有什么不对?” 沈云稚脸微微一红,她想了想:“小厨房不是方才就炖了绿豆,这会儿肯定开花了,再煮些圆子,放上些许桂花做个绿豆桂花圆子就好。” “记得糖少放些,皇上不喜甜的。” 如冬点了点头,便下去安排了,不多时就准备好了,提着个剔红嵌玳瑁食盒进来。 沈云稚特意换了身湖绿色缂丝绣宝相纹宫装,头发也重新梳了,换了枝羊脂玉步摇,缀着两颗莹润的粉色珍珠,瞧上一眼就叫人移不开眼去。 沈云稚自小就貌美,可因着姑母不喜,从来都不敢打扮自己,恨不得将自己这相貌遮掩住,免得叫人说句轻浮狐媚半点儿不端重。 后来进了勇庆侯府,那般处境下她更是不敢打扮,和崔宣和离之后,也只是寻常和离之人的打扮,她知道旁人羡慕的相貌,对她来说甚至内心里感到羞耻的,生怕旁人将她这相貌和轻浮下作联系到一起。 如今她却头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女为悦己者容,她喜欢裴道成,甚至庆幸自己有这般好的相貌。 她虽不至于觉着裴道成肤浅,怜惜她帮助她是因着她的相貌。可世间好颜色谁不喜欢,连她赏花也惯喜欢那些好颜色的。 她生得好,也愿意打扮的好看些,去见裴道成。 并非是为着邀宠,仅仅是她想要这样去见爱慕之人。 沈云稚觉着自己有些变了,她变得胆子大了些,不再瞻前顾后,不再怕自己的相貌被人指指点点,给自己惹来不好的事情。 似乎是在遇到裴道成后,她慢慢变成这如今这样的。 有时候,不去想以后,不去一直防备着给自己留后路,也算是一个种自由吧。 沈云稚享受这份儿自由,觉着心都变得轻盈了。 她想这样不管不顾为自己活一次,这样的生命才是有价值的。 “娘娘这样穿可真好看,这金线绣的宝相花纹重叠繁复,娘娘若是喜欢,也能叫绣娘在裙摆上绣一些。” “层层叠叠,走动间金光浮动,最适合娘娘了。” 沈云稚被她夸的有些脸红,尤其她知道如冬定也知晓她和裴道成的那些过往。 这会儿她这般打扮去见裴道成,就像是闺阁里的姑娘去见心上人一样,难免有些羞赧紧张。 许是看出她的心思,如冬含笑安抚道:“娘娘不必紧张,就当是出去透透气了,自打娘娘住进这承平宫,除了去给太后和大长公主请安就是待在殿内,也该出去透透气散散心了。” 沈云稚点了点头,交代了采薇几句,就带着如冬出了承平宫。 沈云稚以为会要走好久才会到裴道成处理公务的宫殿。 不曾想,只一会儿功夫就到了雾淞殿。 如冬解释道:“先帝时皇贵妃住在承平宫,先帝便搬来雾凇殿旁边的苍梧殿处理政务。皇上如今在雾凇殿处理公务,向来也是想离娘娘更近一些。” 沈云稚知道承平宫是已故昭懿太后当皇贵妃时住过的,却不知先帝竟会在不远处的苍梧殿处理公务。 想到她听到的关于先帝和昭懿太后的些许过往,沈云稚便有些庆幸裴道成选了这雾凇殿,而不是选了苍梧殿。 她虽觉着子不语怪力乱神,可也不愿她和裴道成闹得和先帝和昭懿太后一样的结局。 兴许,裴道成也是如此想的吧。 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雾凇殿很大,刚踏进殿门就是一处宽敞的院落,地上铺着大块儿青石,干净整洁,石头缝隙有些许绿茸茸的苔藓,愈发显得院子里清幽寂静。 沈云稚觉着,裴道成就是喜欢这般安安静静的氛围。 廊下站着几个内监,领头穿着紫色衣裳的蔺公公一眼就见到了沈云稚。 他眼底明显露出几分诧异来,随即堆着笑迎了上来。 “奴才见过宸妃娘娘。” 沈云稚侧身避了避,对上蔺公公的目光她总有些不好意思,便不着痕迹移开视线视线往殿内看了看,问道:“公公不必多礼,皇上这会儿可是得空?” 第139章 贪欢 第139章 贪欢 蔺公公听出宸妃这话中的一丝生疏,想到方才她微微侧身避开那一下,饶是蔺公公这样的无根之人,都觉着宸妃和宫中那些妃嫔半点儿不一样。 这位娘娘许是因着自小不在显国公府长大,所以举止投足都没有高高在上,面对他们这些阉人也没面露客气,眼底的鄙夷和轻视却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蔺公公笑着回道:“宸妃娘娘来得巧,皇上正得空呢。” 蔺公公说着,就上前亲自打起帘子,示意沈云稚进去。 沈云稚接过如冬手中的食盒,对着蔺公公微微颔首,这才抬脚进了殿内。 刚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 裴道成坐在龙案后,穿着一身明黄色绣着龙纹的常服,手中拿着一本折子低头看着。 阳光从外头透过来,光影洒在裴道成背后的多宝阁架子上,依稀打在他脸上,叫他脸上的神色若隐若现,叫沈云稚不由得想到了之前在皇恩寺迦南阁时,他也是这般坐在案桌后。 只是那时,她以为他是安宣郡王,如今再次来到书房,他却是高高在上的皇上。 好在,不管是什么身份,他对她都多有照顾甚至纵容。 沈云稚笑了笑,缓步上前。 听到脚步声裴道成抬眼看来,见着是她,微微有些诧异。 不等她福身请安,他便朝她招了招手。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沈云稚走上前去,将食盒放在案桌上,从里头拿出冰镇的绿豆桂花圆子,还有一碟小点心。 “皇上给了臣妾这么大的体面,臣妾便想着来谢恩。” 裴道成看了桌上的吃食一眼,伸出手来稍稍一用力就将沈云稚拉到自己跟前,按坐在自己腿上。 沈云稚虽过来见他,却当真没有想要邀宠勾引他。 毕竟,书房这样的地方,裴道成怎么会乱来。 可事实证明,她对裴道成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沈云稚这才后知后觉想到之前在宁安殿的书房里,他将她压在案桌上欺负的喘息连连。 不等她挣扎,裴道成就往她身上打量一下,又轻轻凑到她脖颈间闻了闻:“女为悦己者容,宸妃特意换了衣裳打扮的这样好,难道不是为着朕吗?” 沈云稚被他看清楚心思,脸颊顿时羞红。 她看着裴道成,睫毛微颤,声音很轻:“那皇上觉着好看吗?” 她甚少说这样的话,所以这样问出来,脸颊愈发红了几分。 可她不知道,自己好看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希冀,告诉男人她想得到他的夸奖。 裴道成觉着沈云稚这样笨拙的讨要夸奖,实在有些可怜又可爱。 笨拙之人讨要爱,便是神佛都不忍吝啬叫她伤心失望。 更何况,沈云稚本就是极美的,特意打扮过后,艳丽更叫她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气质。 更叫裴道成动心的,是她大着胆子忍下羞涩送上门的样子,实在叫人动容。 裴道成笑了笑,给了她答案:“自然是好看的。” 沈云稚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眉眼弯弯,后知后觉觉出几分不好意思。 她都这么大了,竟还问这样直白又幼稚的话。 裴道成肯定觉着后宫妃嫔里,她是最笨拙的那一个。 她脸颊发热,不等她细想,他便低下头来遮住了她眼前的光影。 熟悉的龙涎香还有独属于他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来,许是地方不对,沈云稚愈发有些紧张。 可在他的肆意欺负下,她竟觉出一种隐秘的做坏事的感觉来。 沈云稚心想,旁人都说她靠着美貌勾引他,叫他一个清冷薄情的帝王一连几日都宿在她的承平宫,一改往日不近后宫的态度。 可她却觉着,自己反而是被引诱的那一个。 不然为何大着胆子来这书房,还不顾体面做这样不合礼数的事情,甚至心中还这般雀跃欢喜。 沈云稚好不容易得了喘息的机会,她的目光落在裴道成的脸上,然后,笨拙的主动凑上前去。 身子猛地一空,裴道成将她拦腰抱起,放在了案桌上。 沈云稚虽和他有些失了礼数,却也没想到他会这般叫她坐在案桌上。 上头放着一叠叠折子,还有文房四宝,旁边是她带过来的食盒和绿豆桂花圆子。 案桌很大,沈云稚却心中一慌,下意识就想下来。 她吓坏了,挣扎之下发上的步摇轻轻晃动,带来了丝丝香气。 她带着几分嗔怒瞪了裴道成一眼, 些许逾拒她还能接受,他这般动作,难不成是想要在这书房里做那等事情吗? 沈云稚紧张之下力气大了些,竟是挣脱开他的胳膊逃开了些。 “皇上快看折子吧,臣妾在这里陪着皇上。” 沈云稚说着,就要往一旁的小桌前去。 裴道成上前一步,将人打横抱起,却是没放回案桌上,而是几步走向了后头的暖阁。 这是裴道成处理宫务时休憩之处,一应陈设俱是低调华贵。 沈云稚还来不及环视四周,就被裴道成放在了挂着明黄色帐子的床榻上,在她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手指灵活解开了她腰间精致的丝绦,随手扔在地上。 沈云稚耳边环佩叮咚,清脆悦耳。 她想到了那只黄翡莲花纹佩,还有金珠嵌玉的禁步。 还来不及细想,她洁白修长的手指就被他领着解开了他的明黄色常服。 衣裳褪去,帐幔落下,沈云稚很快就不能考虑这合不合规矩,更没时间想今日她歇在书房后殿的事情若是传出去,会招来多少流言蜚语。 殿外 虞氏得了准许一路匆匆过来,一眼便见着站在廊下的蔺公公。 “劳公公进去通传一声,本宫有事求见皇上。” 虞氏说着,理所当然就要上前去。 她以为,蔺公公进去通传后,她便能进去了。 不曾想,她才迈出一步,竟是被蔺公公拦住了脚步。 这一幕似曾相识,叫虞氏想到了宫宴那日她也是这般被蔺公公拦着不叫她进殿。 “娘娘。”身后大宫女低声叫了一声,示意她朝不远处看去。 虞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竟是一眼就见着了站在那里的一个宫女。 不是旁人,正是平日里跟在沈云稚身边的那个叫如冬的。 如冬出现在这里,自然只有一个理由。 虞氏脸色愈发难看,视线下意识往殿内看去,强挤出一丝笑意来问道:“怎么,可是宸妃在里头?” 蔺公公没有答话,可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 虞氏心中翻腾着怒意,心想沈云稚怎这般狐媚惑主,前脚才送走了她那外祖母鲁老夫人和表姐,后脚竟就敢过来邀宠了? 果然生了那张狐媚的脸,能是个什么端庄稳重的? 她忍下心中的怒意,却还是对着蔺公公道:“本宫有要紧的事情求见皇上,公公还是通传一声吧,想来宸妃也不是不懂事的。” 她是中宫皇后,宸妃不过是个妾室,哪里有宸妃在殿内,她这个皇后却要侯在外头等着的道理。 虞氏丢不起这个脸,承恩公府也丢不起这个脸。 虞氏话音落下,就见蔺公公面有难色,嘴上只是恭敬告罪:“娘娘恕罪,还是劳烦娘娘在这里稍等等吧。” 方才他可没错过宸妃娘娘是特意细心打扮了过来的,皇上如此喜爱宸妃娘娘,见着美人过来只怕也像是个寻常的男子一样,还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他这个时候进去,扰了皇上的好事,他是嫌命长吗? 再说,他自小就在皇上跟前儿伺候,皇上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叫沈氏成了如今的宸妃娘娘,他自是盼着皇上和宸妃好的。 最好宸妃能早些有孕,诞下皇子,到时候皇上不知有多高兴呢。 更别说,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继后既然来的不是时候,那就该等着。 拉不下面子来等着,返回栖凤殿就是了,何苦难为他这个奴才呢? 蔺公公这话像是狠狠打了虞氏一记耳光,虞氏脸色难堪地望向殿内。 她不知道宸妃和皇上在里头做什么,皇上一向性子清冷,若是放在以前,她定然不会担心皇上会在这等地方宠幸了谁。 可偏偏皇上如今被宸妃迷得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宸妃又那般姿容,亲自过来邀宠献媚,保不准皇上真就...... 她越想脸色越难看,好似自打宸妃那日宫宴上被皇上宠幸,很多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往日里,后宫妃嫔哪里有真正得宠的,何须她这个继后心存忌惮。 如今,却叫宸妃一枝独秀,占尽了这风光。 虞氏的指甲死死掐在手心,她又往殿内看了眼,到底是没留下来叫人当了笑话。 “罢了,既然宸妃在里头,本宫明日再过来给皇上请安。” 虞氏说完这话,就转身带着宫女离开了。 蔺公公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 请安?当谁不知道继后是过来请罪的,更准确的说,这些日子禁军围住栖凤殿,这位继后娘娘终于沉不住气,想要打探打探那虞婉宜的情况了。 想想皇上给他看的那张供状,他面容愈发冷然几分。 虞家竟养出了虞婉宜这么一个阴毒病态的姑娘,偏偏还宠着纵着,替她遮掩了不少事情。 甚至,虞家竟想着将这虞婉宜嫁给安宣郡王顾澹当了郡王妃。 好在事情没成,不然有这样一个正妻,安宣郡王婚后的日子不知过得多心惊肉跳的。 甚至一个不小心,就要落得和那秋家大公子一样的下场。 到时候,若是查不出来,大长公主伤心之余,多半也如秋大公子的生母一样心疼虞婉宜,处处护着虞婉宜这个寡居的儿媳了。 若是查出什么来,大长公主只怕更要疯了。 皇上最敬重大长公主这个姑母,对安宣郡王也甚为看重,虞家明知虞婉宜的底细,竟还生出这样的心思,着实可恶。 所以此事哪里是继后过来请罪求情皇上就能轻轻揭过的。 虞家这回,只怕要元气大伤坏了名声了。 ...... 第140章 献媚 第140章 献媚 沈云稚再次醒过来时,身上酸软无力,床榻上满是熟悉的龙涎香,还有独属于男人的气息,浓郁的气息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浸透了。 裴道成已经不在身边,隔着明黄色的帐幔,沈云稚看着不远处高几上的那株盛开的牡丹一阵恍惚,脑海中不自觉就想起不久前裴道成的强势来。 沈云稚觉着她像是一块儿送上门的点心,被裴道成吞吃入腹了。 她拍了拍有些发烫的脸颊,坐起身来。 许是听到里头动静,很快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沈云稚以为是如冬,不曾想进来的却是殷嬷嬷。 她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殷嬷嬷见她脸上神色,含笑解释道:“如冬姑娘去小厨房给娘娘炖了滋补的乳鸽汤,奴婢伺候娘娘沐浴,娘娘收拾好正好能用上一盅补补身子。” 沈云稚听她这话,微微有些脸红,可她和裴道成之间的事情旁人不知,殷嬷嬷却是最了解不过的。 所以,沈云稚虽有些羞赧,却也不觉着怎么丢脸。 她如今已经能坦荡的直视自己对裴道成的这份儿喜欢,为着这份儿喜欢她便能大胆一些,也不惧旁人的目光。 殷嬷嬷扶着她下了床榻,进了沐浴的地方伺候着她沐浴。 出来时,她换了一身湘色缂丝绣木槿花宫装,清清爽爽的。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沈云稚依旧觉着她身上到现在还沾染着他留下来的龙涎香。 殷嬷嬷扶着她到软塌前坐下,递给她一盏雨雾茶,等沈云稚喝了几口,她这才像是随意般出声道:“之前皇后娘娘过来了。” 沈云稚一愣,下意识就捏紧了手中的茶盏,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 虞氏是皇后,是裴道成名正言顺的妻子,来这书房寻他,而她这个宸妃却是和裴道成在里头厮混。 沈云稚知道自己妾妃的身份,可许是因着承宠之后并未去给继后虞氏磕头敬茶,她便从未直面过这个事实。 可此刻,沈云稚心底涌起的那点儿难堪却是清晰的叫她明白什么叫妃妾。 她不是裴道成的妻,所以有些事情上总是要矮上几分的。 殷嬷嬷见着她的脸色,想到她坚韧的性子,还有之前执意要和崔宣和离的事情,如何还不明白她此时为何不自在。 只是,这是在宫里头,好些规矩也不能这么讲。 “娘娘不必多想,后宫三宫六院,可皇上只有一人,谁能留住皇上就是谁的本事。” 她压低了声音,说了句大不敬的话:“便是当年的昭懿太后,也只是皇贵妃,并非是中宫皇后。可如今怎样,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还不是皇上?什么嫡庶妃妾,若都处处依着礼数尊卑,历朝历代哪里会有那么多事情。” 沈云稚也只是有些不自在,因着她头一次直面自己妃妾的身份,听殷嬷嬷竟然拿当年的皇贵妃宽慰她,她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嬷嬷不必多想,我只是一时有些不适应罢了。可我也知道在这宫中该如何生存下去,若我真拘着这些礼数尊卑,过不去心中这个结,这几日便该劝皇上往别处去,叫皇上雨露均沾了,今日更是不会出现在这里。” 沈云稚如今胆子大了些,身上也少了几分往日里能够束缚她的东西,她含笑道:“大抵人的性子都会变的吧,若不能适应,我哪里能继续和皇上相处下去?” 听她这样说,殷嬷嬷心里头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可是知道皇上对宸妃有多在意多喜欢的。 要不是在意,何至于承宠几日才亲自领着人去寿宁殿给太后请安,又带着宸妃去了宁安殿拜见大长公主这个姑母,家宴时还叫了安宣郡王顾澹过去,这一切,都证明了宸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哪怕给不了宸妃中宫皇后的位置,可在皇上心里,兴许宸妃才是他的妻子。 若是宸妃娘娘性子执拗,因着一些想法辜负了皇上的厚爱,伤了和皇上的情分,那就显得太过迂腐不智了。 好在,听宸妃这样说,殷嬷嬷也知道宸妃并非那等不知变通的。 她笑了笑,继续将方才的话说了下去。 “因着当日宫宴的事情,虞婉宜被锦衣卫带走关在狱中,栖凤殿也被禁军围了几日,算是将皇后娘娘禁足了。” “皇后娘娘今日过来,是请罪的。” 沈云稚目光闪烁一下,她虽和裴道成相处甚至不到半年,可以她对裴道成的了解,这罪过哪里是虞氏过来请罪便能轻轻放下的。 裴道成若是听女人哭诉便心软的人,当日的娴贵妃也不至于成了如今的娴嫔,还提前就从行宫回了皇宫。 不等她问,殷嬷嬷便又道:“皇后娘娘知道娘娘在里头,蔺公公又不肯给她通传,等在外头怕失了颜面,因着不想叫人看了笑话,便带着宫女先回去了。” “不过皇后怕是要因此嫉恨娘娘了。” 沈云稚不以为意,她和虞氏本就有旧怨,而且身份不同,原本就有利益之争。 便是她之前没得罪过虞氏,她这个裴道成身边的新人,怎能不叫虞氏这个继后觉着刺眼呢? 更别说,她才刚承恩便得封宸妃,住在承平宫。 虞氏不将她当眼中钉肉中刺,没立即想法子对她下手,大抵也是因着如今虞婉宜在狱中,且虞氏和承恩公府才失了颜面,不好轻举妄动罢了。 若她有一日有孕,她就不信虞氏还能忍着不动手。 既如此,她何必怕因着今日过来得罪了虞氏呢? 正说这话,如冬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檀木托盘,上头放着一盅乳鸽汤。 她瞧见沈云稚已经收拾妥当,脸颊红润,心中自是替娘娘高兴。 端着乳鸽汤递到沈云稚面前,她含笑道:“皇上心疼娘娘,吩咐奴婢去小厨房做的,娘娘尝尝味道可好?” 沈云稚被她这样看着,又听着这话,有些羞赧,可更多的是心底涌起的甜蜜和欢喜。 她打开盖子,扑面而来的香气扑入鼻尖,乳鸽炖的软烂,还配了菌菇切成的小丁和笋尖。 沈云稚喝了一口汤,汤汁鲜美,乳鸽更是炖的入口即化半点不腻。 用着乳鸽汤,她不免想到了之前特意送过来的那碗没来得及叫裴道成喝下的绿豆桂花圆子,便看了如冬一眼,问道:“之前那碗绿豆桂花圆子呢?” 如冬哪里不知自家娘娘的心思,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本就是冰镇的,皇上方才出去前已经用了。” 沈云稚听着,眉眼间愈发多了几分笑意,低下头继续吃着乳鸽汤。 等到吃完了乳鸽汤,沈云稚也不好继续在这里待着等裴道成,便带着如冬离开了。 此时正值傍晚,夕阳洒在宫道上,又是另一种景致。 下午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行宫。 寿宁殿 太后听到听到这事儿,眉眼间露出几分诧异来。 “这倒是巧了,宸妃和皇后竟是前后脚去了书房。不过哀家也没想到,宸妃会送吃食去书房。她那样的性子,哀家还以为她会一直待在那承平宫,不出来走动呢。” 淑妃抿了口茶:“这也没什么,宸妃才刚得宠,肯定想叫这恩宠长久一些。姑母难道觉着她这样的性子,就不知道如何争宠了?姑母也太高看她了。” 太后听出她话中的一丝吃味,轻轻摇了摇头:“瞧你说的,哀家只是没想到她竟会这么快就习惯了行宫里的生活。” “她当日可是因着一个宋澜月不管不顾执意和崔宣和离,如今当了宸妃,竟是接受的这般快,还送了吃食去书房,哀家觉着她变得也有些太快了。” 太后脑子里好似飞快闪过些什么,却又没抓住,只叫她微微蹙了蹙眉。 淑妃不以为意:“崔宣如何能和皇上比较?宸妃瞧不上勇庆侯府少夫人的身份,可这妃位她哪里能不稀罕,更何况自打皇上那日宴席途中幸了她后,就一直宿在她那承平宫,骤然得了高位和恩宠,宸妃如何不想着缠着皇上。” 她迟疑一下,到达是没忍住道:“不过,书房重地,宸妃在那里献媚邀宠,多少也有些没规矩了,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太后看了她一眼:“这话你在哀家面前说说就是了,可别往外头说去。历朝历代,皇上宠幸妃嫔多得是不顾规矩的,宸妃能勾得皇上如此,也是她的本事。” 想起裴道成的性子,太后其实有些不大信皇上当真在书房和宸妃厮混。 可虞氏请罪未成,回来时脸色难看成那样,传出来的消息多半也不是空穴来风。 哪怕没有宠幸,宸妃能待在书房那么久,可见皇帝对她的爱重。 她一个刚傍驾的妃嫔,能得了这份儿连皇后都没有的体面,也着实叫人心惊。 太后不免在想,倘若宸妃诞下皇子,皇上定是爱屋及乌,那时候大皇子裴煦怕是更没脸面了。 就连慧嫔所出的二皇子,怕也要嫉妒这个弟弟了。 她若有所思,开口道:“听说那孟茹至今都没定下亲事,你说叫她嫁进咱们蒋家如何?” 听出姑母的意思,淑妃脸色不禁变了:“姑母竟这般看好宸妃吗?是不是太急了些?” 淑妃声音放低了些:“听说宸妃之前在勇庆侯府被婆母薛氏磋磨的伤了身子,甚至还落过水受了寒气,她这样子,也不知能不能有孕?” 第141章 行善 第141章 行善 淑妃膝下无子,只华容公主一个女儿,蒋家即便想抬举宸妃,也要宸妃有那个福气诞下皇子,借着皇上爱屋及乌好和大皇子和二皇子争一争,坐在那个位置上。 可若宸妃因着过去的事情身子不好,难以有孕无法诞下小皇子,那蒋家想要站队寻个出路,也是徒劳。 太后听出淑妃话中的深意,想了想道:“那便再等等吧,她若身子妥当,依着皇上对她的宠爱,最多数月就该有孕了。等她有了准信,哀家再寻个机会提起此事。” 淑妃点了点头,又说起了虞婉宜的事情。 “锦衣卫将人关了这些日子,也不知皇上打算怎么处置,要臣妾说,虞婉宜胆大妄为,直接一杯鸩酒赐死就是了。留着她,倒惹得行宫里人心惶惶的。” 太后是不知道虞婉宜背地里做的那些阴毒事情的,不过太后对裴道成这个皇帝也有几分了解,既然将人这么关着,今日虞氏又抹下脸面过去请罪,想来是这里头有什么她们不清楚的事情。 事不关己,只当从旁看戏罢了,何必掺和进去。 这般想着,她提醒了淑妃一句:“你也别掺和这事儿,左右和咱们蒋家没有关系。那虞婉宜有什么下场是继后和承恩公府该操心的,哀家倒盼着这一回承恩公府愈发没了颜面,好叫裴煦这个大皇子失了体面。” 淑妃想到裴煦嫡长子的身份,又想起他对女儿华容的不喜甚至一些嫉妒,对这话深以为然。 蒋家可不希望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是资质平平还心胸狭窄的裴煦。 淑妃点了点头:“知道了,臣妾也懒得掺和这些事情。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承平宫做客,和宸妃相处相处。不过,臣妾有这心思,只怕宸妃要侍奉皇上不得空,瞧着臣妾过去还以为臣妾是要去皇上面前露个脸,分她恩宠的。” 太后下意识想要开口说宸妃那般性子,如何会这样想。 可想到今日沈云稚去书房那么长时间没出来,心中又有些拿不准了。 这骤然得了恩宠,宸妃到底年轻,只怕是想要独占皇上的恩宠,不喜侄女出现在承平宫呢。 想到这个可能,太后微微蹙了蹙眉:“只盼着她是个好的,可别是个善妒不容人,仗着恩宠就忘了自己身份的,到时候惹得后宫不宁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情呢。” 太后心里头有这个担忧,甚至想往承平宫安排人宫人过去,可她这个太后到底不是皇帝的生母。这些年这份儿母子情分都是因着她的识趣,几乎不插手裴道成的事情,若是冒然送宫人过去,或是安排个眼线,若被皇帝发现了,只怕要伤了这份儿原本就不怎么厚重的母子情分。 所以这念头在她心里转了转,又很快按捺下去。 ...... 沈云稚并不知道因着今日去趟书房,太后心中会担忧她善妒不容人,怕她占着恩宠闹得后宫不宁。 从书房回来后,她去园子里逛了会儿,就将如冬叫了过来,和她问起了宅子那边的事情。 如冬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诧异,几乎是愣在了那里。 沈云稚见着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莞尔一笑:“怎么,以为我会将那宅子忘在脑后,过问都不过问了?” 被她说中了心思,如冬倒也没不好意思,只是解释道:“宅子那边还是由傅嬷嬷管着,只是少了娘娘这个主子,到底清冷了些。好在,娘娘如今身份不同,即便没有娘娘在,宅子里都是井然有序,该如何便如何的。” 沈云稚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姑娘家了,她这个主子不在,养着宅子里那些伺候的人,月例银子却也少不了。可若是放出去一些,她本身铺子也少,这些人又能往哪里去。 而且,她这个时候若要将人放出去,传出去不知要生出多少流言蜚语呢。 可是,就那样空置着,其实也有些浪费了。 沈云稚若有所思低着头,想到过去在勇庆侯府的那些经历,便抬眼看向了如冬。 “如冬你说我若叫宅子里的人去接济安置那些被夫家苛待过不下去的妇人,可不可以?” 沈云稚是知道小汤山这边有寺庙庵堂,里头有好些在夫家过不下去出来带发修行,虽有一口饭吃,可日子过得实在艰苦,甚至还要挨打挨骂,更有被折磨的伤痕累累受不住罪投河自尽的。 在小汤山住了那么久,沈云稚即便是当主子的,也听到不少这样的事情。 如冬很是诧异看着自家娘娘,不知道娘娘怎么好端端的就想起要做这样的事情了。 毕竟,自打娘娘被册封宸妃,便很是得皇上恩宠,在这行宫里不知多体面多叫人羡慕呢。 娘娘过去和崔宣的那一段婚事,还有过去在勇庆侯府被薛氏磋磨欺负的经历,对外人来说,都是不能在娘娘面前提及的忌讳。 别说是旁人了,就连她们这些在娘娘跟前儿伺候的人,也甚少会提及娘娘的过去。 如今,娘娘却是要叫宅子里那些伺候的人去做这些事情,甚是有心思用那宅子来安置一些可怜的妇人,实在是叫她想都想不到。 她迟疑一下,才开口婉转提醒道:“其实一间宅子空着便是了,这世上好人其实并不好当。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没得烦扰了娘娘。再说,兴许有人会借此生事,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她自小在宫中,最是知道一个道理,没利益的事情最好不做。 这世上最简单的道理便是多做多错不做不错,娘娘虽是好心,可若做了这样的事情,必定旁人要议论娘娘过去在勇庆侯府如何被欺辱,如何被薛氏磋磨,说娘娘是有了心结,这才当了宸妃后还不忘做这样的事情。 有人会觉着娘娘是在做善事,也有人会觉着娘娘这是借着善事在博好名声,甚是会觉着娘娘是在故意恶心勇庆侯府,恶心如今回了宫中的娴嫔。 诸般揣测落到那些人嘴里,就不是娘娘能左右的了。 更别说,过去的事情被人议论,娘娘难道就不怕惹得皇上不快。 毕竟,娘娘即便当初没和崔宣圆房,也是当过崔宣名义上的妻子的。 哪个男人乐意叫人提及心爱女子的那些过去,皇上大抵更是不愿。 如冬这样想着,就将这担忧和沈云稚说了。 沈云稚听了后,也明白她的顾虑。 只是她心中既然有了这个想法,总也有些放不下。 她想了想,道:“我再想想吧。” 等到如冬退下后去,采薇才忍不住对着自家娘娘道:“娘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有了这样的心思?” 她说着,倒了盏茶递到沈云稚手中。 沈云稚抿了一口茶,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有些复杂。 “你是最知道我过去那些事情的,在崔家那样艰难委屈,沈家没一个人过来给我撑腰,替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求神拜佛,可心里甚至是想过要一死了之好解除了这份儿痛苦的。” “要不是不甘心就那样死去,苦苦将那段日子撑了下去,我只怕早就死了,哪里能有如今这样的日子过?” 沈云稚看着如冬:“这些日子我和皇上相处亲近,日子过得花团锦簇,我心里也是开心欢喜的。可开心欢喜之余,我也庆幸当时遇上的是皇上,更后怕若是没有遇上皇上,我会落得什么下场?” “我这样撑过来,有了这样苦尽甘来的日子,便想着在自己有能力的情况下,也能帮一帮那些可怜的妇人,给她们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再说,我也不是白帮,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们做些绣品或是别的,拿出去卖,总能养活自己的。” 采薇听着自家娘娘这话,眼圈一红,如何不明白娘娘的心思。 可方才如冬的顾虑也是她心中的顾虑。 娘娘如今才刚进宫承宠,膝下又没有皇子,地位其实还没有稳固,冒然做这样的事情,不知要惹来多少非议。 对娘娘其实是有害无利的。 娘娘不做没人会觉着不对,觉着这样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在旁人眼里本就没有这么一桩事。 可娘娘做了,正如如冬说的那样多做多错,其实是有些太过冒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博个好名声,想着利用这好名声巩固恩宠呢。 更别说,娘娘和崔大少爷过去的事情再被人提起来,甚至议论纷纷,皇上会怎么想? 采薇说不出劝阻的话来,也说不出娘娘这样做是对的,别怕旁人怎么想。 好半天她才吐出一句话来:“娘娘即便想做这桩事情,也先缓缓吧。等到娘娘有了身孕,诞下皇子,和皇上的感情再稳固了些,甚至是回了皇宫,再派人来做这样的事情,其实也并无不妥。” 沈云稚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忍不住在想,其实无论什么事情都是有不好的一面的,若她今日找了这个理由,明日肯定也有别的理由。 所以,一直推下去,这事情也不必做了。 她又不是要救天下所有可怜女子,只是力所能及能救一人,两人,给她们活下去的机会,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沈云稚想着这些,在心里头琢磨了一晚上,等到裴道成来了承平宫,熄了灯躺在床榻上时。 她终于是没忍住和裴道成提起了此事。 她有些小心翼翼看着裴道成,带着几分小心道:“皇上若觉着不妥,臣妾可以叫人暗地里救济那些人,绝对不会叫人知道是臣妾派去的人做的。” “臣妾只是想到臣妾有皇上相救,有了如今这样的日子。或许臣妾也能做那个帮助别人的人。” 沈云稚说出这话来有些不好意思,甚至有些怕裴道成误会了她是想借着此事邀宠,甚至是讨好他,也怕裴道成和如冬想的那样,怕她在勇庆侯府的那些过往被人再反复提起来,平白生出些是非。 所以,她才说叫人暗地里行这些善事。 裴道成听到她这话,有些诧异,却又没有太过诧异。 沈云稚就是这样的人,和其他妃嫔都不一样。 没有哪个妃嫔会在床榻上和他这个皇帝商量这样的事情。 她这样笨拙而真诚,胆小却又有勇气,受过那样的磋磨还能保持纯善的心,实在是难得。 裴道成将她搂在怀中:“先叫人暗地里做吧,等到你诞下皇子,往后用的着的时候,再将这份儿好名声拿来用一用。” “要做善事,可也要保护好你自己。这世上多的是人想要利用这份儿善心,生出些事端的。你如今只是妃位,还不足以担这份儿好名声。宫中还有皇后在呢,你和承恩公府有旧怨,皇后是不能叫你出这个头的。” 沈云稚明白这个道理:“那臣妾便叫人暗地里帮衬一下了。” “其实臣妾是今日突然问起宅子的事情才想起能帮衬那些人一些,只是这念头生出来,就像火苗一样有些压不住了。” “臣妾只是庆幸又有些后怕,若没遇上皇上,兴许臣妾也就枯死在勇庆侯府了。” “幸好,老天眷顾,臣妾那晚在寺庙中遇上的是皇上。” ...... 翌日一早,沈云稚将这事情吩咐了如冬,叫她暗中派人去做了。 如冬听说是皇上准许的,心中也是忍不住感慨,娘娘竟是和皇上提起了此事。 兴许这便是为何皇上会如此喜欢娘娘。 没有哪个妃嫔会不遮掩那些过往,甚至想着帮衬那些和自己曾经一样陷入苦难的人。 娘娘的这份儿善心和气度,着实难能可贵。 如冬这样想着,又觉着其实娘娘骨子里是有些执拗,胆子也有些大,不然即便有善心,也不足以叫她提出来。 她含笑应下下去安排了。 沈云稚沐浴梳洗,才要用早膳就见着采薇进来神色慌张回禀道:“娘娘,锦衣卫那边传出消息,说是在狱中审问虞婉宜,审出好些罪状,那虞婉宜竟是亲手下毒害死了她那未婚夫,之后还装出伤心的样子。” “如今事情已经传开来,皇后娘娘听说了此事,去了皇上面前跪求,说是虞婉宜是因病魔障了,府里也没想到她会做下这样的错事,说要大义灭亲,叫皇上直接下旨赐死虞婉宜。” 第142章 降爵 第142章 降爵 沈云稚听到这事儿,眼底露出震惊之色,她是知道虞婉宜这种高门出身的贵女私下里的性子定和表面上不同。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虞婉宜竟会亲手下毒害死了未婚夫秋大少爷,之后还装出那般样子来,讨得秋家上上下下都觉着对她不住,耽误了她的婚事。 如此心性,不单单是阴毒和偏激了。 虞婉宜这样的,根本就是玩弄人心,旁人的性命都是她随意赏玩的存在。 沈云稚想起之前虞婉宜非要给她安上个不敬皇上的罪名,其实也是一样将她的性命当成草芥,可以任凭她拿捏出气的。 这般想着,沈云稚涌起一阵愤怒和后怕来。 见着自家娘娘的脸色,如冬也是一阵后怕,想着当初那虞婉宜没对娘娘用那等阴私的手段,而是直接安了个不敬皇上的罪名,若是也对娘娘下毒,娘娘当时在皇恩寺,兴许就真的中了招,如今还不知落得何等境地呢。” “娘娘也别为着这么一个人生气,气坏了身子反倒不值当了。这一回事情传开来,想来皇上是没打算替承恩公府遮掩的,那虞婉宜定落不得什么好下场。虞家虽疼她,替她遮掩了这么些年,可此时肯定将她当成弃子了。” 沈云稚明白,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是了,虞家这一回难道还能想着保住虞婉宜不成? 别说虞婉宜这个府中嫡女了,这事情闹大了,多半也会牵连承恩公府的。 一个管教不严纵女行恶或是包庇的罪名安下来,承恩公府难道真能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沈云稚压下这些心思,对着如冬道:“先观望观望吧,虞婉宜是个什么下场,最迟明日咱们就知晓了。” 如冬点了点头,就下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 此时继后虞氏跪在书房内,面色苍白,连肩膀都在忍不住颤抖着。 方才狱中传出消息,虞婉宜做的那些事情传遍了整个行宫,她哪里能不知道,这是皇上不打算替虞家遮掩了。 可虞婉宜死有余辜,皇上任由这事情宣扬开来,难道就半点儿都不顾及大皇子裴煦的脸面吗? 那她这些年教导裴煦,难道就是教导了一个废物,在皇上心中没有分毫的地位吗? 想着这些,虞氏开口央求道:“皇上,婉宜是小时候被伺候的嬷嬷苛待受了惊吓,这才移了性情变得有些魔障了。母亲和祖母也请过道士,更逼着她抄经念佛,只是一直没用罢了。府里不敢将这事情透漏出去,也并非是为着婉宜和虞家的脸面,也是为着大皇子着想啊。” “皇上,臣妾求皇上看在已故姐姐还有煦哥儿的面上赐死了婉宜就是,好歹给虞家留份儿脸面吧。要不然,皇上屡屡训责大皇子,虞家又如此失了颜面,大皇子定是惶惶不安,臣妾怕影响了那孩子的心性。” 虞氏说着,就俯身叩首,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裴道成坐在龙案后,看着跪在地上哭求的虞氏,随手将一张供状扔在了她面前。 “事关人命,你那嫡妹手里头的人命可不只一条,你是说虞家半点儿不知情,没有包庇遮掩甚至在暗中纵她行凶?” 裴道成的声音冰冷,眼底带着几分嘲讽。 虞氏被他这话吓得身子哆嗦一下,直起身来颤抖着伸出手去拿起地上的供状看了起来。 这一看,她的脸色变了又变,双手也不住颤抖,眼睛慢慢的睁大。 怎么可能?母亲不是说只有那秋大少爷一个人吗?为何这供状上有这么多人,虞婉宜怎会杀了这么多人?” 这里头有丫鬟,有老妇,还有街头的乞丐。 虞婉宜这样一个高门贵女,若没有府中相帮,手里头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性命? 虞氏想起了小时候被虞婉宜掐死的那只小小的鹦鹉,想起嫡母对这个最小的女儿的溺爱和纵容,还有那些过去她根本不放在心上,没有去想的事情。 她的脸色惨白,几乎没了半分血色。 她的嘴唇颤抖着,好半天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等到回过神来,她才跪爬到案桌前,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求道:“皇上,求您给虞家最后一点儿颜面,求您想想大皇子。” 如今爆出来的只有秋大少爷一人,也足够引起轰动震惊。 若是有这么多条性命,哪怕虞婉宜只是裴煦的姨母,甚至只比裴煦大几岁,裴煦的名声也会受了影响。 朝堂上还有谁会支持他这个嫡长子?虞家这个原本支撑他的外家会成为他身上最大的污点。 裴道成任由虞氏跪求,等到她哭求好一阵,这才冷声道:“叫承恩公进宫请罪,自请降爵吧。至于你那嫡妹,一杯鸩酒算是朕给她留的最后的一点颜面了。” 这话落到虞氏耳中,虞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虞婉宜死不足惜,可父亲要进宫请罪自请降爵,虞家从承恩公府变成承恩侯府,对大皇子一系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她的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后背一阵发凉。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为何锦衣卫透出来的消息只是虞婉宜毒杀了秋大少爷。这足以叫虞家被人指摘,却又不至于像是那张罪状被公之于众引来的滔天骂名。 皇上是原本就打算降了虞家的爵位了。 这才是皇上真正的心思,却还要她苦苦哀求,还要父亲进宫请罪自请降爵。 而虞家,甚至要叩谢皇恩。 帝王心术便是如此吗? 只怕皇上也不想那么多条性命闹得人尽皆知,连带着坏了皇家的名声。 虞氏的心一点一点的冷了下去,知道自己再如何跪求都只能是这个结果了。 她俯身下去,叩首道:“臣妾替虞家谢过皇上恩典。” “皇上,臣妾能亲自去送一送婉宜吗?到底姐妹一场,臣妾想亲自送她最后一程。” 裴道成淡淡看了她一眼:“皇后既想亲自动手,朕准了就是。” 虞氏强撑着站起身来,一步步艰难往殿外走去。 裴道成没有多看她一眼,低下头去继续看着手中的折子。 等在外头的宫女见着自家娘娘脸色惨白万分狼狈从殿内出来,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忙上前扶住了虞氏。 “娘娘,皇上可是......” 她这话没有说完,见着自家娘娘苍白到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她哪里还不知道答案。 她想了想,宽慰道:“娘娘也不必太过担心了,哪怕三姑娘做了这样的事情,可到底也只是秋大公子一人,最多姑娘将性命赔给他,府里若是不想叫人议论大可将三姑娘从族谱除名,只要过个一年半载,谁还会提起一个死去的人。” 原本这话不该她一个奴婢来说,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只能舍了虞婉宜了。 而且,自家娘娘和虞婉宜又不是嫡亲的姐妹,虞婉宜一直觉着娘娘无宠无子,白白占着这个继后的位置,恨不得她能早出生几年,当时进宫当继后的那个人就是她虞婉宜了。 有这样的心结,娘娘看得出来,难道还会真的心疼虞婉宜这个妹妹吗? 虞氏眼圈发红,声音沙哑:“本宫过来也以为舍了虞婉宜也就是了,别说本宫了,府里老夫人,甚至是母亲,也会知道该如何选择的。” “可偏偏,如今没了选择,皇上,皇上哪里会在意虞婉宜的性命,皇上这是要彻底打虞家的脸面,叫虞家自请降爵呢。” 虞氏这话说出来,宫女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着一个秋大少爷,也就一条性命,何至于牵连承恩公府到这个地步? 她猜测这里头肯定有些她不知道的内情,却又不敢开口去问。 只轻声问道:“那皇上可说了如何处置三姑娘?” 才刚问出这话来,不远处就有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杯酒。 宫女身子一僵,就听小太监恭敬地道:“皇上准许娘娘亲自送罪人虞氏一程,娘娘这便过去吧。” 虞氏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视线好一会儿才从酒杯上移开,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往行宫大狱那边去了。 到下午时,虞婉宜被皇后大义灭亲亲手拿鸩酒毒死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行宫,一时激起千层浪。 翌日,承恩公进宫请罪,言自己管教不严使得虞婉宜做下如此错事,请皇上降爵。 皇上应了,一道旨意下来,承恩公府就变成了承恩侯府。 沈云稚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宁安殿陪着大长公主说话。 她眼底微微露出几分诧异,竟真就降爵了吗?裴道成竟是没有顾及大皇子裴煦的脸面。 外家承恩公府成为承恩侯府,裴煦只怕能气得晕死过去。 瞧见沈云稚脸上的神色,大长公主意味深长道:“这事儿虽下了大皇子的颜面,可这事儿其实也是为大皇子好。虞家的罪过可不止这一桩,这般处置,大皇子不该怨怼,该感念皇上恩典才是。” 沈云稚目光微闪,有些明白,却又有些不明白,不过事关皇子,她心中虽有几分好奇,却也没有追问。 见她没有追问,大长公主愈发欣赏她这份儿稳重的性子:“总之,这对宸妃你来说也是件好事就是了。” 沈云稚笑了笑,自然是好事。 她和虞家有旧怨,虞家从承恩公府变成承恩侯府,失了天大的颜面,还能像过去那般高高在上随意拿捏人的荣辱生死吗? 她乐意见着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不会对虞家和大皇子裴煦有半分同情。 至于被鸩酒毒死的虞婉宜,更是死有余辜,她死了,那些在她眼中卑贱如草芥的人才能活。 沈云稚陪着大长公主说了会儿话,就起身告辞了。 大长公主见她离开,才对着身边樊嬷嬷道:“你说,皇帝借着此事降了承恩公府的爵位,可有宸妃的缘故在?” 第143章 提醒 第143章 提醒 樊嬷嬷没料到自家主子会突然问这话,听出主子话中的意思,她有些不敢置信道:“皇上宠爱宸妃娘娘谁都瞧在眼中,可也不至于这么早就替宸妃往后的孩子铺路吧?” 樊嬷嬷自小就在大长公主身边伺候,也是见识过天家的那些事情的。就连当年先帝和昭懿太后的旧事,旁人不知道的,她都清楚几分。 正因为这样,她觉着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即便有真心可又能有几分真心?朝堂社稷比起爱重的女子来,自然是前者更重。 更别说,皇上骨子里就是凉薄的,看他待大皇子裴煦还有二皇子就知道了,甚至就连对华容公主有几分宠爱,也只是给她体面和赏赐罢了。 宸妃才刚侍奉皇上,哪怕二人之前有那些旁人不知晓的事情,皇上也不至于爱重宸妃到这个地步。 大长公主见她不信,笑着摇了摇头:“也许不全都因着宸妃,可本宫这个当姑母的最是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的,他这回如此不给虞家体面,总有一两分是因着宸妃的。” “这男人啊,甭管他是什么身份,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她往后的孩子,总是不一样的。要不然当年筝姐姐恨毒了皇兄,疯疯癫癫时心中更是念着那个人,可皇兄如何,还不是最后将皇位给了他们的孩子。废后和敏妃当年陆续失了分寸做错了事,可说句公道话,见着皇兄那样放不下筝姐姐,你说她们又能如何?不早些动手,难道眼睁睁看着皇兄将皇位给了筝姐姐的儿子?连争都不争,她们能甘心吗?” 大长公主这话说得随意,可听在樊嬷嬷耳中却是不由得叫她一阵心惊。 当年废后和敏妃为何要做那些事情,自然是因着不甘,想要争一争。 如今虞家从承恩公府成了承恩侯府,大皇子裴煦又资质平平,不得皇上看重,继后经此一事只怕愈发睡不着觉了。 这还是宸妃的肚子没有动静,倘若宸妃有孕,继后能忍得住不动手吗? 别说是继后了,慧嫔或是其他忌惮宸妃有子的人,会忍着不动手,看着宸妃诞下孩子,叫那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吗? 到时候,只怕又是一番血雨腥风不得安生了。 樊嬷嬷打了个哆嗦,想到方才离开的宸妃娘娘,心中也不由得替宸妃娘娘捏了一把冷汗。 自古以来,妃嫔能得宠是件好事,可有时候宠爱也是毒药,能反噬自身。不知多少宠妃最后落得个凄惨的下场,被人拿各种阴私的手段给害了性命。 也不知,宸妃这样的性子,能不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往后她的孩子。 ...... 沈云稚从宁安殿出来后没有直接回承平宫,而是去了太后所住的寿宁殿给太后请安。 前后两次拜见她能感觉到太后给出的善意,且太后没有因着她承宠后没有去栖凤殿请安而有半分微词,将她叫去训斥。 这其中虽有因着太后并非裴道成生母的缘故,可也有太后本就不站在大皇子,不站在继后这边的缘故。 沈云稚在行宫这些日子也算知道一些其中内情。 听说比起大皇子来华容公主颇得裴道成宠爱,因着这个缘故,大皇子裴煦有一回和年幼的华容公主一块儿玩耍,不知何故没照顾好华容这个妹妹,叫她不小心从假山上摔了下来撞倒了头。 那一回华容公主差点儿没了性命,昏迷了好几日才醒过来,醒来后就疏远了裴煦这个兄长。 虽说没有证据,可经过那回太后便甚少见过来请安的裴煦,继后又在暗地里放出消息,说是华容心思重,自己贪玩非要将罪名安在兄长身上,也不知是听了哪个长辈的话如此算计自己的兄长。 当时事情不知传出多少版本来,后来也只是处置了几个伺候的宫人,淑妃背后的蒋家和虞家就此生了嫌隙,就连表面上的和睦都维持不住,所以这些年,太后一直都不喜继后虞氏,更不会管如今沈云稚恩宠压过了虞氏。 知道了这些,沈云稚自然要多往太后那边去。 更别说她如今身份不同,若是隔三差五去宁安殿给大长公主这个姑母请安而不去寿宁殿那边,不知又要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旁人会说她是因着太后不是裴道成生母而不敬太后,只一味亲近裴道成更敬重的大长公主。 沈云稚在慢慢适应如今的身份,也尽可能想要做好这个宸妃。 她一只都是这样的性子,想要做到最好,能周全的便都周全一些。毕竟她在这后宫里生活,不能只靠裴道成的宠爱。 他的宠爱是倚仗是底气是心安,可日子是要一天天过的,她也有她要做的事情。 沈云稚带着如冬进了寿宁殿时,廊下站着的宫女眼底露出几分诧异,连忙进去通传了。 其中一个穿青色宫装的宫女含笑迎上前来,对着沈云稚福了福身子,恭敬地行礼:“奴婢见过宸妃娘娘。” 她说这话时,视线不自觉偷偷打量着沈云稚。 她还记得沈氏头一次过来给太后请安时她当时就被她的美貌惊艳了,想到她的过往,也想到她那时和离之身,又不得显国公府沈家庇护,心中还是唏嘘同情过这位沈家嫡女的。 谁能想到,沈氏有一日会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宸妃娘娘。 今日宸妃穿了一身湘色缂丝绣玉兰花宫装,一头乌黑的头发梳成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羊脂玉嵌红宝石簪子,肌肤胜雪,殊颜绝色不可方物,叫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眼去。 看着这样的宸妃,她心中只能感慨难怪皇上那样一个清冷自持甚少进后宫的人会独独爱重宸妃,自打宸妃承宠那日起,就日日宿在那承平宫。 美人在怀,皇上自然是舍不得放开的。 很快,里头就有宫女出来,领着沈云稚进去。 她进去时没有等在正殿,而是被宫女领着从一扇槅门进了后头的小佛堂。 见着跪在佛堂里祈祷的太后时,沈云稚微微一愣。 她知道太后上了岁数,自然有求。可从未听过,太后也爱礼佛。 她侯在那里,等过了好一会儿,见着嬷嬷扶着太后起来,从佛堂里出来,这才缓步上前,对着太后福了福身子。 “嫔妾给太后请安。” 太后笑了笑,朝沈云稚伸出手来,沈云稚会意,起身代替嬷嬷扶着太后往前走。 太后像是不经意间随口道:“哀家听说宸妃你过去在勇庆侯府时经常抄经礼佛,如今换了身份,可还念这些佛经?你这般年轻也信这些吗?” 沈云稚有些诧异太后会问她这个,可太后之前也没表现出对她的不喜,且太后能坐到这个位置上,不是裴道成的生母却依旧能得裴道成几分敬重,说这些话肯定也不是为着往她的痛处戳给她难堪。 所以,沈云稚想了想,回道:“不瞒太后,臣妾当时抄经礼佛是想寻个寄托之处,好叫自己能有勇气活下来。可日子长了,便愿意去信几分,哪怕如今换了身份,嫔妾也会抄经静心,许已成了习惯了。” 太后听她这样说,忍不住眼底露出几分赞赏来。 她拿另一只手拍了拍沈云稚的手背,含笑道:“哀家也是习惯了,不过淑妃总是静不下心来陪哀家礼佛,往后回了宫中,宸妃你若得空便常来陪陪哀家。” 沈云稚听着这话,心中了然,便含笑点头应下,扶着太后从槅门出来,走到软塌前坐下。 “宸妃你也坐吧。”太后指着一旁的软塌道。 沈云稚福了福身子道了声谢,这才在另一边坐了下来。 宫女上了茶水和点心。 沈云稚细闻茶香,是上好的太平猴魁。 浓郁茶香里,太后提起了虞婉宜被赐死,承恩公府被降爵成了承恩侯府的事情。 “这事虽是虞婉宜一人作恶,可到底牵扯到了虞家,赫赫国公府成了如今的侯府,脸面上好不好看倒在其次,关键是朝臣对大皇子裴煦的态度。” 太后抿了一口茶,若有所思道:“都说大皇子裴煦资质平平,可再如何他也是先皇后之子,既是嫡子又是长子,旁人不敢说,可哀家却是知道,他最缺的不是资质,而是皇帝的看重和喜爱。所以,这回的事情旁人会说虞婉宜连累了国公府,更会揣测裴煦如今在皇帝心中还有几分地位?会想着宫里头若是有了新的皇子,裴煦这个嫡长子是不是愈发在皇帝心中没有份量了?” 太后说着,视线不自觉往沈云稚的小腹处看去。 沈云稚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太后的意思。 太后继续道:“所以,宸妃你过去只是得罪了裴煦,可如今你若有一日有了身孕,只怕就成大皇子和虞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哀家这话你可明白?” 沈云稚并非蠢笨之人,却也感激太后的提醒,她怎会不知,太后将话说得这般明了,是怕她不知谨慎,以为如今没有身孕虞家不至于太过忌恨她。 “太后的意思嫔妾知道,嫔妾自打成了这个宸妃,赐住承平宫,嫔妾就知道皇后娘娘和大皇子定是容不得嫔妾的。” “嫔妾定会万事小心,不叫人钻了空子害了嫔妾的。” 太后抿了口茶,点了点头:“哀家知你身边的如冬如雪本就是在宫中伺候的,只是她们到底年轻,不如嬷嬷们老练精明。哀家宫里头有个方嬷嬷,最是知道该如何防着这宫中的阴私手段,宸妃若是愿意,今日便带她回承平宫叫她伺候在身边吧。” 沈云稚有些诧异太后的提议,却是很快起身,福了福身子:“嫔妾多谢太后娘娘体恤,只是昨日皇上也和嫔妾提起此事,说是要叫殷嬷嬷过来伺候嫔妾。” 沈云稚说到这里就没继续往下说去。 她心中有些紧张,实在是裴道成也没叫殷嬷嬷过来服侍她,只是她不想收下这方嬷嬷,情急之下只能寻了这个借口,想着回去后再求裴道成帮她圆上这个谎。 太后听到殷嬷嬷,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她深深看了沈云稚一眼,问道:“宸妃你可知道这殷嬷嬷过去是在哪里当差的?” 沈云稚眼底露出几分不解来,摇了摇头:“嫔妾只在书房那边见过殷嬷嬷,听说是管着皇上内务的,手底下有几个做事的宫女,嫔妾想着她和蔺公公是领着不一样的差事,毕竟男女有别,蔺公公虽是内监,可有些事情总也有些不方便他做的。” 太后直直看着沈云稚,眸子里带了几分审视,见她真不知情,不知殷嬷嬷原先是伺候过已故昭懿太后的,心里头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也是,皇帝爱重宸妃,可宸妃才在皇帝身边伺候了多久?皇帝哪里会和她提起已故昭懿太后,叫她知道殷嬷嬷是昭懿太后身边的旧人。 她虽乐意见着宸妃得宠,甚至盼着宸妃早些有孕,尽快诞下皇子。可若是皇帝对宸妃的宠爱太过,她就觉着有些不安了。 毕竟,当年先帝后来为着那个女人甚至是想要遣散后宫的。 虽然最后没有做,那女人疯疯癫癫霸占了皇帝的恩宠却也活成了旁人口中的可怜人,甚至是个笑话。 可先帝当日想要遣散六宫的事情她至今都记得,更记得那时她的不安和惶恐。 她们这些后宫妃嫔,若被遣散出去,就是个笑话了。哪怕能归家,可失去利用价值,哪里能适应。 更别说,她们这些人最自傲的就是自己妃嫔的身份。哪怕不得先帝恩宠,可身份摆在这里,就比外头那些国公夫人,侯夫人都要尊贵体面,哪里愿意被赶出宫去? 所以,她乐意见着宸妃得宠,却独独不能容忍皇帝宠爱宸妃宠爱到失了理智,做出先帝那种欲要遣散后宫的事情来。 这般想着,她含笑叫沈云稚起来:“皇帝爱重你,哀家只有替宸妃你高兴的,又哪里会怪罪,快起来吧。” 沈云稚起身坐回了方才的位置,又和太后说了会儿话,见着太后眉宇间露出几分疲惫之色,这才起身告退。 等到出了殿内,走出一段路,她才对着如冬道:“方才太后提议叫方嬷嬷到承平宫伺候,是不是也有叫她当眼线的意思?” 如冬点了点头:“自然是有的,幸好娘娘机敏借口推了殷嬷嬷出来,不然,娘娘若是不应下而是当众拂了太后的好意,难免叫太后心中不快。” 如冬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太后不是皇上生母,可正因着这个,太后娘娘最不能容忍旁人因着这点对她不敬。这一点娘娘做的便很好,没有因着亲近就只去大长公主那里,今日太后舍得将方嬷嬷送去伺候娘娘,一则是想叫她当眼线,二则也是对娘娘有善意,可见太后是知道娘娘在顾及她体面的。” 沈云稚点了点头,一边往承平宫走去,一边想晚上私下里该如何和裴道成提起讨要殷嬷嬷过来伺候帮她圆谎的事情。 裴道成那个人,肯定不会白白将殷嬷嬷给她的。 第144章 讨好 第144章 讨好 沈云稚有求于人,所以夜里在床榻上表现出格外的乖顺来,等到瘫软在裴道成怀中,这才开口和他提了叫殷嬷嬷过来伺候的事情。 裴道成抚摸着她依旧有些颤抖的后背,声音不辨喜怒:“你想叫殷嬷嬷过来伺候直接和朕提就是了,从哪里学来这样讨好朕?难道朕连这个谎都不帮你圆了?” 沈云稚诧异于他竟已经知道了寿宁殿里发生的事情,她眨了眨眼,没有被裴道成的语气吓到,反而又往他怀中缩了缩,一双好看的眸子看着他。 “皇上不喜欢吗?是臣妾学的不够好?” 她话未说完,脸颊就已经红透了,有些害羞的想要低下头将头埋进裴道成怀中。 耳边一声轻笑传入耳中,她的下巴被他抬起,裴道成看着她,问道:“是从姑母那日送你的话本里学的吗?” 沈云稚眼底露出几分惊愕来,下意识道:“皇上怎么能偷看......” 她的话还未说完,嘴唇就被人轻轻咬了一下,有些刺痛。 “你那日在轿撵上心虚的样子,朕哪里需要偷看?” 裴道成说着,就伸手从沈云稚那边的枕头下摸出一本书来。 沈云稚当即羞赧的想要抢过他手里的书,身子一个不稳又跌入了他怀中。 裴道成随意翻动几页,见着里头的插图,又看了眼埋在他怀中不敢看人,却是连脖颈都羞红的沈云稚,这才笑道:“害羞什么,阿稚这般乖顺好学,朕很是受用,又哪里会笑话你。” 他说着,将书放回了枕头下,摸了摸沈云稚乌黑如绸缎般的头发,含笑道:“朕早打算叫殷嬷嬷过来伺候你的,不过你这般心急,朕叫她明日就来这承平宫吧。” 沈云稚听他这话,愈发羞窘了几分,半晌才闷闷道:“皇上分明是故意欺负臣妾,该早些告诉臣妾才是。” 要是早些告诉她,她今晚哪里需要这般讨好他,还要被他笑话。 这般想着,沈云稚下意识拿牙齿在裴道成胸前咬了咬。 肌肉紧实,沈云稚用了些力才在他胸膛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她有些不甘心又咬了一个牙印。 裴道成搂在她腰间的胳膊收紧了几分,声音有些低沉:“云稚还有力气,今晚不想睡了是不是?” 沈云稚听他这话连忙停下了动作,乖乖巧巧歪在他怀中:“睡吧,皇上明日还要处理公务呢,臣妾可不能叫皇上睡不好。” 殿内安静了一瞬,裴道成见她如今胆子愈发大了,有些无奈捏了捏她细腻的脸颊,这才搂着她睡了。 翌日一早天才刚刚亮,裴道成就起来了。 沈云稚听到动静,想要起身服侍他更衣,却被他拦住动作按回了榻上。 “再睡儿吧,今日叫冯太医来给你诊平安脉。” 沈云稚点了点头,任由自己躺回了床榻上。 听着外头依稀传来的响动,她还是不争气又睡着了。 蔺公公伺候着皇上沐浴,见着皇上后背和胸膛的一些明显的痕迹,心中暗暗咂舌。 没想到宸妃娘娘瞧着乖顺温婉,床榻上竟也像是只敢伸出爪子挠人的小猫。 他偷偷看了皇上一眼,也不知昨日皇上是不是太过欺负人,这才叫宸妃受不住力气,敢在皇上身上留下这样的抓痕。 裴道成冷冷看过来,蔺公公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了,只规规矩矩伺候着皇上沐浴更衣。 沈云稚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如冬和采薇她们进来伺候,见着她身上青青紫紫,脸颊不由得羞红,心中也暗暗责怪皇上太不知道怜香惜玉了,娘娘身子骨弱,肌肤细腻,掐一掐就有痕迹,怎好留下这样的点点青紫,少说也要养上两三日才能消退呢。 如冬出去拿药膏,采薇伺候着自家娘娘沐浴,见着四下无人这才低声道:“娘娘也不能太纵着皇上了,若是日日如此,娘娘的身子怎么能受得住?” 水汽氤氲,沈云稚脸颊泛红,哪里好意思说昨晚是她聪明反被聪明误才将自己折腾成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在采薇眼里,她一直都是自持端重的,如何能想到她会学着话本插图上的那些勾人的手段缠着裴道成。 沈云稚不好意思解释,怕往后无法直视自小陪着她长大的采薇,便含糊道:“成婚后总是和以前不一样的。” 短短一句话就叫采薇闭紧了嘴巴,没好继续问下去,只一张脸颊涨得通红,觉着难道是因着她见识短浅所以小题大做了。 也是,娘娘之前虽嫁进勇庆侯府,可和崔宣清清白白,直至和离都是完璧之身,她这个身边伺候的人哪里知道什么叫闺房之事。 如今娘娘侍奉皇上,皇上日日留宿这承平宫,自然少不得有这些男女床榻之事的。 娘娘生得这般貌美,肌肤白皙细腻,皇上也才三十多岁哪里能控制得住,少不得叫娘娘受些苦。 可是,娘娘今日身上的痕迹也太多了些,昨晚皇上要了三次水,折腾到后半夜殿内才没了动静,娘娘之前对崔宣可不是什么好性子,如今怎纵得皇上这样。 想着昨晚她在廊下听到的动静,她的耳根子也红的像是要滴血一般,不好意思再问出一个字,只将话题转移开来:“娘娘,今早皇上离开前说是殷嬷嬷要过来伺候,可是真的?” 沈云稚点了点头,便将昨日在寿宁殿的事情说给了采薇听。 采薇听了眼底露出几分后怕又有些喜色:“亏得皇上肯替娘娘圆谎,要不然,太后娘娘定是要恼了娘娘的。” “殷嬷嬷是皇上身边的人,能来伺候娘娘,叫旁人知道了,定也能忌惮几分,果然皇上待娘娘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沈云稚想到昨晚一幕幕,想到他纵着自己在他胸膛留下的牙印,心中暗暗点头,他待她是和旁人不一样的。 因着这份儿纵容和不同,她才有胆子和太后撒了谎,昨夜更大着胆子勾/引他而不怕他误会,觉着她只是为着献媚,觉着她轻浮不端重,学会了勾引之事。 原来,信任一个是这样的,哪怕没有事先交流,她在心底也觉着他会替她圆那个谎,叫殷嬷嬷过来伺候她。 沈云稚眉眼弯弯,手下意识放到了小腹上。 若是能早些有孕,生下一个他们的孩子就好了。 ...... 用过早膳,殷嬷嬷便来了承平宫。 沈云稚本就和她相熟,说了几句话后殷嬷嬷便去做事了。 不多时,冯太医过来请平安脉。 沈云稚认出这冯太医便是那日在宫中给她诊脉的那位。 她这时才发觉,原来那个时候裴道成对她就多有照顾了。 冯太医见着宸妃娘娘,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当日在宫中皇上命她去给沈氏诊脉看伤时,他就觉出有些不对劲来。 只是他那时也没敢多想,只因着皇上并非是那等看重女色之人,所以即便沈氏生得貌美,可他也没往那处去想。 毕竟,沈氏当时还是娴贵妃的侄媳,也算是皇上的侄媳了,他即便觉着皇上的吩咐有些奇怪,也万不敢以为皇上是被沈氏的美貌吸引了,这才不仅没有追究沈氏冲撞圣驾的罪过,还特意将人安排在偏殿叫他过去诊治。 如今想来,当时觉着不大可能的事情竟是成真了。 沈氏从一个和离之人摇身一变就成了如今风头正盛的宸妃娘娘,谁能想到有这一天呢? 冯太医不着痕迹打量了宸妃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把着脉,心中却暗暗感慨怪不得皇上如此爱重宸妃。 当日的沈氏已是貌美叫人无法忽视,如今的宸妃娘娘身上多了几分贵气和明艳,愈发叫人移不开眼了。 若是有幸诞下皇子,地位稳固了,只怕皇上要觉着妃位也有些委屈了这位娘娘呢。 到那个时候,宫里头是不是又要新出一位贵妃娘娘了,更有甚者,兴许,皇上会觉着如今栖凤殿那位继后娘娘有些碍眼了。 他没敢继续往下想,收回了手,起身对着宸妃道:“娘娘如今身子比数月前好了不少,只是到底过去损伤了些,还需再好好调养,滋补的药膳每日用一些也是好的。” 沈云稚知道太医一向是如何回禀的,她也没遮掩,直接问道:“太医,本宫之前不慎落过水,当时受了些寒气,可影响受孕?” 冯太医摇了摇头:“娘娘莫要担心,之前娘娘服用的那几瓶养生丸便是调养气血的,娘娘如今身子虽比旁人弱一些,可于子嗣无碍,娘娘不必太过紧张。” 听冯太医这样说,沈云稚心里头才松了一口气。 “有劳太医了。”她对着如冬道:“你去送一送冯太医。” 冯太医拱手,提着药箱跟在如冬身后退了出去。 等到他离开后,殷嬷嬷才含笑道:“娘娘这下子也能安心了,娘娘还年轻,又才服侍皇上不久,子嗣一事不必太过着急。如今皇上日日宿在承平宫,指不定什么时候娘娘就有了身孕呢?” 沈云稚点了点头,面上有些羞赧:“是我有些心急了,嬷嬷莫要笑话我。” 殷嬷嬷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会呢,奴婢更盼着娘娘能早些有孕,这样皇上膝下也能多个皇子。皇上待娘娘不同,到时候不知要有多高兴呢,宫里头也能热闹热闹。” 沈云稚脸颊羞红,想到如今她风头正盛不知惹来多少忌惮,便对着殷嬷嬷道:“也要劳烦殷嬷嬷替我谨慎防着些外人的动作才是。” 殷嬷嬷知她心思,点了点头:“娘娘宽心,皇上也怕娘娘被旁人害了,这才派奴婢过来伺候娘娘。有奴婢在,万不敢叫娘娘出了半点事情的。” ...... 裴道成叫殷嬷嬷去伺候宸妃一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行宫,引起一阵哗然。 哪怕众人都知道宸妃如今如何得宠,可皇上此举,也着实叫人心惊。 旁人不知,她们这些妃嫔难道还不知晓那殷嬷嬷是已故昭懿太后身边的旧人吗? 皇上竟是如此宠爱宸妃,将这殷嬷嬷派去伺候宸妃娘娘,皇上难道真被宸妃那张狐媚的脸勾引的失了理智不成? 栖凤殿,虞氏得了消息,脸色阴沉好半天都没说话。 宫女和嬷嬷侍奉在侧,全都屏气凝神不敢出声,更不知该如何宽慰自家娘娘。 短短数日,承恩公府成了承恩侯府,三姑娘虞婉宜被一杯鸩酒赐死,尸身被一张草席裹着送出了行宫,虞家怕丢脸直接将虞婉宜从族谱除名,将人草草葬在了一座山上,连墓碑都没留。 听说,夫人哭得肝肠寸断,晕过去几回,府里更是气氛凝重,老夫人因着这事儿也病了。 娘娘本就心情不好,这会儿又听皇上叫殷嬷嬷去承平宫伺候宸妃娘娘,如何能不动怒? 她们也怕娘娘想不开,气出个好歹来。 好半天,宫女玉梨才开口宽慰道:“娘娘宽心些,宸妃娘娘风头太过也不是好事。正所谓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如今皇上对宸妃新鲜劲儿没过,自然觉着宸妃千好万好。等到腻味了,宸妃敢用昭懿太后身边的旧人,兴许也成了罪过了。” “再说,奴婢听说今日冯太医去给宸妃请平安脉了,听说宸妃之前落过水,她那身子,还不知能不能有孕呢?若是一直不能怀孕不能诞下皇嗣,再多的恩宠又有什么用处?皇上如今抬举她,她迟迟没有身孕,兴许皇上也会失望的。” 虞氏轻挑了挑眉:“你派人去打听打听,今日冯太医诊脉后怎么说?宸妃的身子可有碍?” 第145章 蒙蔽 第145章 蒙蔽 消息传到春和殿,慧嫔震惊之下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什么?你没听错吗,皇上真叫殷嬷嬷去伺候宸妃了?” 慧嫔虽知道宸妃得宠,可那殷嬷嬷可不是寻常的奴才,而是已故昭懿太后身边的旧人。 便是皇上都会给她几分脸面,宸妃怎么配叫她伺候? 皇上此举,落在旁人眼中像是叫蔺公公这个御前总管太监去伺候宸妃一样,由不得叫她们这些妃嫔心惊吃醋。 一个宸妃而已,还是和离之人,怎就靠着一张美貌勾得皇上像是变了个人一样,竟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情来。 慧嫔气得胸膛起伏,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不知在想什么。 宫女春月见着自家娘娘脸色如此不好,忙叫人将地上碎裂的茶盏收拾了,又蹲下/身去拿出帕子给娘娘擦了擦裙摆上沾上的水渍,低声宽慰道:“宸妃得了这般恩典,不知多少人将她当作眼中钉肉中刺呢。不说娘娘这里,继后和如今的承恩侯府怕是恨不得将她生吞了,就连大皇子,也是恨毒了她。皇上此举半点儿不知避讳,只一味叫人知晓他对宸妃的看重和宠爱,可如此举动,难道当真是恩宠吗?” “奴婢反倒觉着,皇上若真将宸妃放在心上,应该舍不得将宸妃推到风口浪尖上,而是好好护着低调些而不是如此张扬才是。” 春月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小声道:“先帝待皇贵妃如何?那是何等盛宠,可皇贵妃可有因着这恩宠得了半分好处?当初谁人不嫉恨她,她最后疯疯癫癫,皇上都没能养在她身边,哪怕如今旁人提起她来,谁不唏嘘感慨一声。说句大不敬的话,倘若最后登基的不是皇上,当初的皇贵妃也只是旁人口中茶余饭后拿来消遣当丑事来讲的罢了。” “奴婢见着宸妃如今的风光,不知为何竟是想起当年的皇贵妃来。” 慧嫔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番话来。 她的脸色缓和了些,想想她听到的皇贵妃和先帝的事情,又想到如今的宸妃沈氏,也觉着有些相似。 别看皇上如今宠着宸妃,叫人以为皇上是个有感情的。可她们这些长久在宫中侍奉的妃嫔哪个没见过皇上的薄情心狠,宸妃不知皇上真正的性情,被如今皇上的宠爱蒙蔽了双眼,往后见到皇上的薄情,难道不会和皇上心生龃龉吗? 到了那时,二人起了争执,宸妃恃宠而骄,皇上难道会纵着她? 兴许到那一日,宸妃也会如之前的娴贵妃一样,落得个被皇上厌弃的地步。 慧嫔想清楚这些,眉眼间终于露出几分笑意来:“你说得对,皇上若真在意她,何至于将她推到这个风口浪尖上。咱们这位皇上本就是性子凉薄没有真心的,如今这样做,不过是因着宸妃貌美,经历又和当年的昭懿太后有些相似,引起皇上少有的同情怜惜罢了。等这怜惜渐渐淡了,宸妃又认不清自己的身份,那时就有好戏看了。” 慧嫔想到那一日宸妃被皇上厌弃,心中就忍不住有些雀跃,可又想到宸妃的肚子,眉眼间又生出几分担心来。 “话虽如此,可若宸妃一朝有孕,诞下皇子呢?” 慧嫔能忍受宸妃得宠,却万万忍受不了宸妃给皇上诞下皇子,成为儿子的劲敌。 春月也知道娘娘担心的有道理,却还是宽慰道:“别说她身子一直不好,有没有那个福气怀上。即便有喜了,宫里头多少愿意见她平平安安诞下孩子来,少不得要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的。” “哪怕有殷嬷嬷在旁伺候又如何?殷嬷嬷又不是神仙,难道真能万无一失保证宸妃出不了半分岔子吗?退一万步说,纵是平安生下来了,指不定是个公主呢,哪怕是皇子,也小了咱们二皇子十几岁,多得是机会将其除掉,娘娘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春月说着,又劝道:“娘娘从贵人走到如今这一步有多不容易,如今膝下又有二皇子,可要稳住性子,不能走错一步。至于宸妃,先叫旁人探一探就是了。皇上如今能为宸妃美色着迷,未必往后不能被旁人的美人吸引,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如何敢谈长久呢?” 慧嫔点了点头,眸中有些讽刺:“是啊,她凭着那长脸迷惑皇上,以和离之身初进宫就得封妃位,叫我这个膝下育有皇子的嫔位见着她都要行礼问安,这般不公平不就是靠着那张脸吗,我倒要看看,待过些年她还能有如今这般美貌留住皇上吗?” 正说着话,二皇子裴安从外头进来。 慧嫔连忙堆起笑意起身,对着二皇子道:“外头天热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快过来喝盏冰镇的梅子汤。” 慧嫔说着,拉着儿子坐下,见着儿子脸色有些不好,微微挑了挑眉,问道:“你脸色这般难看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二皇子裴安冷冷道:“方才父皇召见裴煦,将人留在殿内说了好一会儿话。听说解了裴煦禁足,叫他不必再给先皇后抄经祈福,甚至还命他出宫探望生病的虞家老夫人。” 慧嫔听说此事,脸色也变得很是难看。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宽慰儿子。 裴安眼底带着几分怨气:“都说他裴煦资质平平不得父皇喜欢。可那又如何,他是先皇后嫡子,又占嫡又占长,身后还有承恩侯府当作倚仗,哪怕如今国公府成了侯府,可在京城里多少人脉,总好过儿子要拉拢朝臣,却是无人敢往儿子这里站。” “要我看,父皇心里头还是更看重裴煦的。” 这番话说得慧嫔心惊肉跳的,眼圈也忍不住红了起来。 她如何听不出儿子语气中的不甘和委屈。 可儿子投生在她肚子里,就注定没有强大的外家可以依靠。 她这些年哪怕膝下有子都是一个嫔位,皇上吝啬到没给她一个妃位,除了皇上不想早早引起皇子争斗,自然也因着她出身平平,父亲只是个小小的县令,如今虽成了知府,可在这京城里,这样的外家除了叫儿子被旁人笑话议论出身,又能给儿子带来什么好处? 慧嫔安抚他:“你别着急,外家不行,娘定替你寻个高门出身的皇子妃。到时候,岳家总是要站在你这边的。” “娘自知出身不显,可若为此求到太后和大长公主那里,二人也未必会拂了娘的请求。毕竟,蒋家和裴煦有龃龉,大长公主也没表现得看重裴煦,当初虞家可是有心思想叫那虞婉宜嫁给安宣郡王顾澹的,如今虞婉宜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大长公主知道自己差点儿被人糊弄有了这样一个阴毒狠辣的儿媳妇,如何能不因着虞家而迁怒大皇子裴煦?” “更别说,宸妃还未入宫时大长公主就对她多有庇护,宸妃和虞家有旧怨,大长公主就更不会向着裴煦了。” 裴安冷声道:“母亲也将事情想得简单了,兴许人家等的是宸妃肚子里的孩子呢?” 慧嫔被他一句话说得一阵难堪,怔愣在那里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裴安也知自己失言,对着慧嫔道:“儿子并非故意戳母亲的痛处,儿子只是不甘心,父皇如今那样宠着宸妃,宸妃若诞下皇子,父皇难道能不更偏心那个刚出生的皇子?” “到时候,满朝文武就更看不见儿臣了。” “儿子知您聪慧有手段,也不急在一时,可最好还是不要叫宸妃有孕诞下那个孩子,叫儿子多个劲敌才是。” 裴安说完,喝完了冰镇的梅子汤,没继续留下来陪慧嫔说话就起身离开了。 临出门前,他回身道:“母亲也多往父皇那里去去,宸妃知道去送吃食,母亲和父皇也并非没有半点儿情分,见面三分情,总不好儿子这般大了,母亲一直都待在这个嫔位上,连个妃位都讨不到吧?” “儿子议亲,岳家也要看母亲的位分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裴安说完这话就大步离开了。 慧嫔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记耳光,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作。 她的脸色苍白,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声音道:“他是在怪我这个当娘的,这么多年,他心中不甘,其实一直都在怪我没能给他个好的出身,叫他受了那么多的屈辱。” “可我又能如何,到了这个嫔位也用尽了力气,当年为着生他我大出血差点儿没活下来。他竟都怪我不争气,不会讨皇上的宠爱。” 慧嫔说着,心中满是委屈又觉着自己没用,忍不住痛哭出声。 春月见着自家娘娘这样忙上前宽慰道:“娘娘快别哭了,殿下才走您就哭成这样,传出去不知被人如何误会,觉着殿下不孝顺呢。” 慧嫔一怔,立时止住了哭声,只是眼泪依旧无声往下滑落。 “娘娘,殿下说的那番话虽然刺耳却也在理,娘娘这些年不争宠也未见得是件好事。多往皇上那里走走,见面三分情也是好的。” “哪怕不去皇上那里,去寿宁殿给太后请安,也免得真如殿下所说叫蒋家等着宸妃肚子里那个还没影子的孩子吧?” 翌日一早,沈云稚去寿宁殿给太后请安时,头一次在门口撞见了慧嫔。 “嫔妾见过宸妃娘娘。” 第146章 寝衣 第146章 寝衣 慧嫔请安时,虽极力掩饰,可眼底依旧有种遮掩不住的难堪。 沈云稚心思敏锐,自然将这份儿难堪看在眼中,却也没有侧身避开她的行礼。 毕竟,如今身份不同,她是妃位,若是连自己都觉着配不上这个位置,旁人可不会觉着她这是良善谦虚,而是觉着她果然不配,觉着她小家子气。 “慧嫔不必多礼,真是巧,咱们今日竟是前后脚到了寿宁殿。” 沈云稚含笑开口,对上慧嫔的视线,半点儿不觉着受了她这一礼有何不妥,也没有因着慧嫔年岁大便叫慧嫔一声姐姐。 实在是沈云稚本就受了她这一礼,叫姐姐没得叫慧嫔觉着她是讽刺她年纪大,若叫妹妹,更是叫人觉着她以位分压人,是在嘲讽慧嫔诞下二皇子裴安却至今都是个小小的嫔位,还不如她一个初入宫的位分高。 不管如何都是劲敌对手,何必放低了姿态讨好一个注定讨好不了的人。 这声慧嫔落在跟在慧嫔身边的宫女春月耳中,眼底不禁露出几分诧异来。 宸妃才承宠不久又还这般年轻,怎就在自家娘娘面前半点儿都不露怯了? 不是说宸妃之前在崔家被那勇庆侯夫人薛氏欺负磋磨,不知有多可怜了。 难不成是承了恩宠,觉着自己位分比娘娘高,便骄纵张狂起来了? 如此想着,春月眼底就露出几分鄙夷来。 若真是如此,宸妃以色侍人又不知收敛,早晚是要失宠的。 正巧这时,端嬷嬷从殿内出来,见着二人一块儿过来,忙上前福了福身子:“太后已经醒了,两位主子随奴婢进去吧。” 端嬷嬷说着,便上前伸手打起了帘子。 沈云稚对着慧嫔微微颔首,也没让一让,就走在了慧嫔前头。 慧嫔见着沈云稚这般理所当然的样子,又被这么多宫女看着,几乎有些无地自容,当下就没忍住红了眼圈,脸色也有些发白。 春月见着娘娘这样,怕娘娘失态,连忙上前扶着自家娘娘走了进去。 等到二人给太后请安时,太后自然瞧见了慧嫔的不对劲,却也没有开口问,只给二人赐了座。 沈云稚坐在下首第一张椅子,慧嫔挨着沈云稚坐下来,见着太后没半点儿诧异,脸色愈发难堪了几分。 宫女上了茶水和点心,太后接过茶,瞧见慧嫔这个样子,到底是问了句:“慧嫔这是怎么了,可是昨晚没睡好,气色竟这样差?” 慧嫔被太后这般直白问出口,如何能说是因着她进宫比沈云稚早十几年却被沈云稚毫无羞耻压了她一头,连声姐姐都不叫,这才叫她脸面挂不住,只能起身回道:“嫔妾这些日子替皇上绣寝衣,许是拿多了针线眼睛有些不适,太后娘娘不必担心。” 慧嫔话音落下,屋子里一阵安静。 慧嫔这话说的,傻子才听不出是故意拿寝衣二字来刺宸妃娘娘的。 宸妃如今这般得宠,可也并非是皇上的正妻,哪怕至今都没去给继后虞氏请安,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承平宫宸妃的独宠,不过是好看的泡沫,只需被人轻轻一戳就碎了。 太后抬眼看了眼慧嫔,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慧嫔一向是个会做人的,不管是对继后还是别的妃嫔,都是能不得罪便不得罪,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被沈氏压了一头,叫她心中不舒坦了? 太后抿了口茶,含笑道:“你有这心就是了,哪里需要亲自去动针线,熬坏了眼睛就不值当了。” 她本是要将这件事揭过去,不曾想慧嫔听她这样说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透着几分温柔贤淑:“替皇上做寝衣臣妾一点都不觉着累,臣妾记着臣妾生下安哥儿那年,夏日里还特意给皇上和安哥儿都做了件寝衣,都是用蜀地进贡上来的冰蚕丝做的,最是散热降温。当时,皇上见安哥儿穿得喜欢,还特意又赏赐了几匹冰蚕丝,嫔妾舍不得用,如今宫里头还留着一匹呢。” 说完这话,她才像是发觉自己失言,对着沈云稚歉意的笑了笑:“倒是嫔妾失言了,如今都知皇上对娘娘格外恩宠,嫔妾说这些过去的旧事,哪里能比得上娘娘的恩宠半分,平白惹娘娘笑话了。” 慧嫔说着,视线直直落在沈云稚身上,半点儿不避其锋芒。 这话明显就是故意说给沈云稚听的。 四目对视,沈云稚轻轻一笑:“本宫怎么会笑话慧嫔你,只是太后娘娘有句话说得对,慧嫔还是顾忌着些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眼睛熬坏了就不好了。” 她这话说得认真,甚至真有几分替慧嫔的眼睛担心,笑盈盈的好看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酸意和嫉妒。 如此态度叫慧嫔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软软被推了回来。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云稚,她就不信沈云稚听了那些话心里头不难受? 如今这样,不过是装出来的不介意罢了。 宸妃这般年轻,又骤然被皇上这般宠爱着,就真能心思通透,不沉溺在皇上对她的恩宠里吗? 表现的越不在意其实心里头越在意。 她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是被太后警告的瞪了一眼,便没敢继续说下去。 因着这个插曲,之后的闲聊总是透着几分尴尬。 沈云稚能察觉到旁人时不时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就连太后,也不着痕迹打量着她。 沈云稚眉眼含笑,从头到脚没表露出半分异样来。 可心底到底因着慧嫔方才那番话觉着酸涩憋闷。 可她又不是裴道成的正妻,只是个妾而已,有什么资格介意这些? 若是露出难受来,反倒叫慧嫔看了笑话。 慧嫔没看到沈云稚的难受,又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便起身离开了。 沈云稚也想起身告辞,却被太后招手将她叫到跟前儿坐下了。 “慧嫔那些话宸妃你不必放在心上,她也真是的,三十多岁了还和你这样一个进宫的新人计较,也不怕被人笑话。” 太后说着,拍了拍沈云稚的手:“皇帝待你的心你知道就好,莫要为着这些旧事多想。” 沈云稚点了点头,才起身告辞。 太后见着她离开,才没好气道:“哀家看慧嫔这是越活越糊涂了,她这些年稳重最是懂进退,如今看看,她这是装不下去了。” “也是,人家到底膝下有个皇子,总还是和刚进宫时不一样的。” 端嬷嬷见太后动怒,便也没敢瞒着,将方才在院子里慧嫔和宸妃行礼时的事情还有宸妃的反应回禀了太后。 “慧嫔到底大宸妃十多岁,膝下又有二皇子在,对着一个能当她晚辈的人福身行礼,心里头难免咽不下这口气。” “更何况,宸妃如今最是得宠,慧嫔哪怕不是拈酸吃醋的年纪见着宸妃如此态度怕也觉着皇上太过宠着宸妃,心中不平自然是要拿旧事刺一刺宸妃的。不过奴婢也没想到,慧嫔这样的性子,今日为着叫宸妃难受竟会拿寝衣来说事。” 太后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她想起沈云稚对慧嫔的态度,忍不住轻轻笑了笑:“哀家倒是小看了她,宸妃倒是个拎得清的,没在这种事情上含糊想着给慧嫔体面。” 这话中没有不满,反倒透着几分赞赏之意。 端嬷嬷听着面露诧异,有些不解道:“奴婢倒是觉着宸妃该给慧嫔留几分体面,不该闹这么僵。她一个后进宫的,慧嫔位分虽不如她,谦和一些总没错的。” 太后却是冷笑一声:“怎么谦和?宸妃是妃位,今日谦和一些不受慧嫔这一礼,又或是叫慧嫔一声姐姐,往后难道要一直这样相处?” “这宫里头可不是你性子软好说话旁人就敬着你的。宸妃今日若是如此态度,外人会说皇上给她这妃位她根本就担不起来,往后提起来也是个笑话,皇上脸面上难道就好看吗?” 太后看了端嬷嬷一眼:“哀家就是欣赏宸妃这份儿果断利落,瞧着温婉柔和,可大事上却不含糊看得清楚利益牵扯。” “她今日此举,和当日执意要和崔宣和离,不惜被娴嫔罚跪甚至冲撞圣驾都要逃离勇庆侯府,其实是一样的选择。” 端嬷嬷愣了一下,也明白过来太后这话的意思。 也是,这宫里头最是讲究尊卑位分,难道就因着沈氏年纪轻,膝下又没有皇子,便要以妃位之身让着慧嫔吗? 宸妃今日让了,明日让不让,这宫里头都是比她年长的,她本就根基薄,不将这位分和皇上的恩宠当作倚仗,还如何在这宫中立足? 慧嫔觉着宸妃该让她,觉着宸妃今日的态度下了她的颜面,其实是已经在心里头看轻宸妃了。 更别说,方才慧嫔说的那件寝衣的事情,分明是冲着宸妃心窝子戳去的。 只能说,本就是劲敌,早早撕破了脸总比装和睦要好,也省得宸妃心里头憋屈。 端嬷嬷想清楚这些,眼中便带了几分担忧:“也不知宸妃娘娘有没有因着慧嫔那番话心中有了刺,和皇上闹起别扭来。” 太后垂眸抿了口茶:“她还年轻谁知道呢,不过她一向是个聪明通透的,希望她能将哀家方才的话听进去吧,别因着这点子小事惹得皇上不喜。” 太后虽喜欢沈云稚,甚至想将蒋家的前程压在沈云稚往后生下来的皇子上。 可到底沈云稚年轻,她还是要从旁观望观望。 ...... 从寿宁殿出来后,沈云稚一路都没说话。 如冬带着几分担心看着沈云稚,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娘娘不必将慧嫔那些话放在心上,她是故意说那些叫娘娘难受的。皇上若真爱重她,哪里会叫她如今还是个嫔位?” 第147章 吃醋 第147章 吃醋 沈云稚知道这个道理,也明白自己不该因着慧嫔那番话生气,可偏偏心底涌上来的憋闷和酸意就是怎么都控制不住。 她想,她大概是贪心的,她对裴道成的喜欢也比她曾经以为的要多出许多去。 爱是会让人生出占有欲来,也会叫理智丧失了用处,以至于她这般难受。 她轻轻挤出一丝笑意来:“本宫知道她为何说那些话,自然不会放在心上的。” 如冬不着痕迹看了自家娘娘一眼,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娘娘说不在意,可哪里能真的不在意呢? 好在,娘娘是个通透聪慧的,即便受了些影响,也不至于因着这个太过纠结。 正如如冬所想的那样,等到回了承平殿沈云稚已经消化了方才那些憋闷,表现得像是根本没听过慧嫔说的那番话。 只是如冬到底不放心,也觉着慧嫔故意往娘娘的痛处戳,分明是不安好心,盼着娘娘和皇上生了嫌隙。 她便寻了个借口将殷嬷嬷叫出去将早上去寿宁殿请安发生的事情说给了殷嬷嬷听。 殷嬷嬷听了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慧嫔娘娘一向行事说话都是有分寸的,这回竟是如此沉不住气。” 她想到皇上之前解了大皇子裴煦的禁足,甚至还命大皇子去探望生病的虞家老夫人,多少有些明白慧嫔大抵心情本就不好,在娘娘面前低了一头,定是觉着难堪至极,这才一时失了分寸。 又或许,她心里头清楚的很,瞧着娘娘年轻又得皇上盛宠,才想着说那些话叫娘娘拈酸吃醋。想着娘娘若是计较这些,落在皇上眼中大抵是不够体贴知礼的,兴许还真能因着这点子事情惹得皇上不快。 殷嬷嬷想到方才自家娘娘无事发生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娘娘拎得清又知轻重,其实心里头大抵也是难受的。” 娘娘不管身份是不是皇上的正妻,都将皇上当作自己的夫君的,哪里能听得了那些话? “你吩咐膳房做些娘娘喜欢的点心送过来,再做碗消暑的瓜果冰碗,叫娘娘吃着也能高兴些。” 如冬点了点头,便出了屋子往膳房那边去了。 午膳时,沈云稚以为裴道成不会过来,不曾想她才落座,就听着外头有脚步声,紧接着,宫女的请安声传了进来。 “奴婢见过皇上。” 沈云稚眼底露出几分诧异,起身迎了出去,见着裴道成时眉眼间掩饰不住都是笑意。 “皇上怎么过来了?臣妾还以为皇上朝政繁忙,到晚上才会过来呢。” 沈云稚含笑说着话,对着裴道成福了福身子。 只是还未福下身子,就被裴道成拦住了,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裴道成细细打量着沈云稚,见她眉眼弯弯,可眼睛却是微微有些红,便问道:“可是才睡起来,朕看你眼睛还有些红。” 他这话问出来,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就连如冬从食盒里拿冰碗的动作都微微僵了一下。 沈云稚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连忙莞尔一笑解释道:“是睡了会儿,之前看了看宅子那边送来的账册,许是看久了些眼睛便有些刺疼,这会儿已经没事了。” 沈云稚说着,便要拉着裴道成往桌前坐去。 裴道成却是脚下不动,视线落在沈云稚泛红的眼睛上,然后才看向了平日里跟沈云稚最多的如冬。 “怎么回事?” 如冬哪里敢瞒着,跪在地上细细将之前去寿宁殿请安正巧遇上慧嫔还有慧嫔说的关于寝衣的事情说了出来。 裴道成听完后,面上不辨喜怒,往沈云稚看了看。 沈云稚被他看得嘴角的笑意有些挂不住,又想到慧嫔母子和裴道成也有那样温馨甜蜜的过往,一颗心就像是泡在了酸水里,叫她忍不住心中的嫉妒,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她有些难堪,又有些羞愧,忙垂下眉眼就要往内室走去。 裴道成却是拽住了她的胳膊,轻轻一用力就将人拉到了自己面前。 他看了殷嬷嬷一眼,殷嬷嬷便很有眼色带着如冬她们退出了殿外。 殿内只剩下沈云稚和裴道成两个人。 沈云稚低着头不敢看他,站在那里几乎像是在反省一样。 裴道成和她相处这么久,最是知道她的性子,如何不明白她此时在想什么。 在嫉妒,在难过,可偏偏她清楚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先来后到她不该吃这个醋,显得不合时宜,所以,才不想叫自己知道她为着这事儿哭过。 裴道成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起她的脸来,伸手细细拭去她眼角的泪水,然后,带着些无奈和好笑道:“朕今日才知道,阿稚心里竟这般在意朕。” “将自己气哭了,还不肯在朕面前表露出半分来。是不是在反思自己不该吃醋,觉着自己不是朕的正妻,又进宫晚,没有资格计较?” 沈云稚听他这番话,一张脸涨得通红,眼泪却是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他这般了解她的心态,她心中一丝一毫的想法都被他猜到了。 沈云稚觉着自己不该生出这样的妄想和嫉妒来,可偏偏,被他这样轻轻擦拭眼泪,又这样问,她便觉着好生委屈,竟是大着胆子搂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脚来将自己送了上去。 一番痴缠之后,沈云稚发丝凌乱,脸颊红透了,一双好看的眸子噙着薄薄一层水汽,头一次没有掩饰,大大方方告诉裴道成她心中有多难受。 “臣妾知道不该,可臣妾听她说那些话,心里头就憋闷难受,想着皇上如今这样在意臣妾,曾经也将心思放在慧嫔身上过,可臣妾又有什么资格吃醋介意?” 她的眸子有些湿润,定定看着裴道成:“臣妾绣功也很好,也能给皇上做好看的寝衣。” 她这话说出来,自己也觉着不妥太过稚气,就将头埋在裴道成怀中:“臣妾胡言乱语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皇上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好不好。” 这些话说出来,她整个人都没了力气,靠在裴道成怀中,好半天才闷闷道:“臣妾要能早些出生,早些见着皇上就好了。要是姑母没有将我和宋澜月掉包,我若自小就是显国公府嫡女,兴许......” 她说到这里,觉着实在不妥,就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闷闷道:“臣妾还是在胡言乱语。” 裴道成没有计较她这些话妥不妥当,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云稚察觉到他情绪中的变化,身子僵硬一下,慢慢抬起头来,犹豫一下才带着几分小心问道:“臣妾说这些话,皇上听着生气,觉着臣妾不识好歹太过善妒吗?” 说这话时,沈云稚也有些落寞,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也知道不该如此,可偏偏,心里头就是介意,介意之下就说了这些收不回去的话。 也不知这话落在裴道成耳中,他会如何想? 会不会觉着她之前的温婉性子都是装出来的,会不会觉着她贪心善妒,得了这般盛宠都不知足,竟还计较他和旁人过去的那些事情。 会不会心底生出烦躁和厌烦来。 这般想着,沈云稚眉眼间就带了几分忐忑和小心,甚至有些后悔方才说出口的那些话了。 她想从裴道成怀中起来,只是才刚动了动身子,就被他按住了。 他托着她的腰肢叫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才低声道:“朕没有觉着你善妒。” 沈云稚愣住,一张脸颊有些羞红又有些不好意思。 “当真没有?臣妾自己都觉着这情绪有些叫人觉着难堪呢?” 裴道成捏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几分,眉眼间露出几分笑意来:“云稚非要朕说,朕其实很是受用你的醋意是不是?” 四目对视,沈云稚没有想到裴道成会这样说,一时怔愣在那里。 “朕很是受用,朕也有些怜惜云稚你,你的性子朕知道,在外人眼中朕对你这个宸妃已是盛宠,可朕心中明白,朕还是委屈了云稚你的。” “若非朕非要将你留在行宫,若非宫宴你被人下药,云稚你即便舍不得朕,也会离开朕,在外头过你轻松自在的日子是不是?” 想到沈云稚那日说的收留帮衬那些和离妇人的话,他目光有些复杂:“离开朕,云稚你会伤心一段时日,可总会开始新生活是不是?” 沈云稚眼圈一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下子就将裴道成抱紧了。 她哪里能舍得离开他? 他说得对,却也不对。 当时她以为她可以,她应该也可以,毕竟两人再如何亲近也没有肌肤之亲,更没有像如今这般整日整夜的相处过。 可如今她变得贪心了,贪心到连慧嫔的醋都吃,又怎么舍得离开这人? 他低低在她耳边道:“所以,阿稚你这样患得患失吃醋难受,都是因着朕,朕又为何会觉着这样的你不好不够大度?” 察觉到沈云稚在他怀中一下子僵住,胳膊却是愈发将他抱紧了些,裴道成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在她耳边道:“阿稚为着慧嫔吃醋难受,朕其实也介意过阿稚和崔宣的那段婚事。” 在沈云稚下意识抬起头来时,他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晦暗和深意:“朕有没有告诉过你,那日叫你去欣赏那缂丝无量佛图时,朕叫崔宣站在屏风后,他瞧着朕和你亲近,不知有没有后悔当初薄待了阿稚你?” 沈云稚因着他告诉她的这件事惊得睁大了眼睛,满是不敢置信看向了裴道成。 怎么会,裴道成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在羞辱崔宣,也是在和崔宣宣示主权。 沈云稚头一次清晰的看到了裴道成对她的占有欲。 她非但没有怕,心中反而踏实了许多。 原来,并非是她一人介意吃醋,原来,裴道成也会因为她做出这种不该他这般身份做出来的事情。 沈云稚自小没被人给过正常的爱,所以这种强烈的占有欲叫她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 她又想到过去听到的那些关于已故昭懿太后和先帝的事情,还有裴道成自小养在太皇太后宫中,并不得生母喜欢的事情,又有些明白,也许他和她一样,这种强烈的独占欲才叫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她的爱。 就如他所说,他将她禁锢在他身边,又如何会因着她对他患得患失吃醋难受而觉着这样的她不好。 他们原来是有些相似的,她紧紧抱着他,喃喃道:“皇上不必介意,除了皇上,臣妾从来没有喜欢过旁人,更没有在意过崔宣。” 第148章 温馨 第148章 温馨 听着沈云稚认真的保证,裴道成没忍住轻笑一声。 他自然是知道沈云稚心中没有崔宣的半分位置的,可也会因着听到沈云稚这般笃定的话而受用。 沈云稚小气又大度,并不吝啬将自己的爱全都给他这个帝王。 裴道成拦腰将她抱起,大步回了内室。 一番云雨后,沈玉稚整个人都软软的,脸颊红透了。 他拿了浸湿的帕子细细给她擦拭了,又给她换了件清爽的里衣,一颗颗将扣子扣了起来。 他做这一切理所当然,面上的表情和平日里一样,甚至有种过分的认真。 沈云稚在他这种动作中感受到了他对她强烈的占有欲,甚至是有些偏执和奇怪的。 她又一次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割裂,并非是因着她将他当作安宣郡王,而他真正身份是帝王。而是在裴道成这个身份里,她也能觉出他性子里有种她轻易不能察觉的偏执。 毕竟,帮她擦拭和穿衣这样的事情,哪怕叫她觉着贴心,可她心底也有种被摆弄被当作他的所有物的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即便没和旁的男子相处过,也不懂寻常的夫妻私下里是如何相处,可应该不是像裴道成这样的。 哪怕喜爱,也不至于到了如此地步。 她不自觉就想到了裴道成甚少提及的头疾,还有他有些阴晴不定的性格,还有他在床榻上折腾人的狠劲儿,她隐隐察觉出,旁人口中他清冷薄情兴许只是掩饰下的一面,而他的另一面,甚少叫人看到。 她低下头去,没有去问,不管如何,他都是她喜欢的那个人。 她将头埋在他怀中,静默片刻,说:“臣妾有些饿了,皇上呢?” 沈云稚说着,就要起身,可大抵是方才被折腾的太过了,刚要起身腰肢就酸软无力,隐秘之处也有些刺痛难受,叫沈云稚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带着几分嗔怒看向他。 裴道成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顺了顺她的头发:“你坐着,朕拿吃食进来。” 说完这些,不等沈云稚开口裴道成就走了出去。 很快就从外头端着一盏冰碗进来,拿勺子喂到她嘴边。 沈云稚从来都没有在床榻上用过膳,即便是甜点冰碗,她也觉着有些不妥。 话还未开口,嘴里就被喂了一口冰凉甜糯的东西,沈云稚咬了咬,咽了下去,就听他道:“没什么不可以的,阿稚。” “朕该将你教的再任性骄纵些才对。” 沈云稚脸颊有些发烫,她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将她教导的任性骄纵。 沈云稚觉着,裴道成是将她当小孩子看了。 是不是他比她年长十几岁,就下意识拿长辈的姿态来管教她并照顾她了。 想到孩子,她下意识将手放在了小腹。 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能有个孩子,有个有着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 见着她的动作,裴道成覆手盖在她的手背上:“放心,朕努力一些,总叫阿稚早些有孩子的。” 沈云稚听他在耳边的话,觉着他的手有些烫,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是小扇子一般,好看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羞赧几分期待。 她不知这样的动作,会叫人按捺不住想要狠狠欺负。 好在裴道成知道她方才累了,今日又哭了一场,心里头还藏着事儿,有些不忍心将人欺负狠了,这才放过了她。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了冰碗,沈云稚觉着她和裴道成愈发亲近了些。 两人又躺了会儿,才叫如冬她们进来伺候着沐浴更衣。 重新叫膳房送了午膳过来,二人一块儿用了,又喝了一盏茶解腻。 沈云稚还以为裴道成会去书房,不曾想,蔺公公将一摞折子送了过来。 沈云稚一愣,下意识就看向了裴道成。 他是知道她心中不安,所以留下来陪她。还是因着慧嫔那番话,在给她这个宸妃做脸面? 沈云稚又一次觉着裴道成虽贵为帝王,可他愿意待人好的时候,真得是很好很好的。 外人说他凉薄无情,不过是没有认识过真正的他罢了。 沈云稚也拿了一本游记出来,坐在案桌旁的小几前看起书来。 殿内静谧温馨,阳光透过窗棂进来,给整间屋子都染上一层暖黄的光亮。 殿内除了书页翻动的声音没有一点声响,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如冬和采薇侍奉在不远处,心中俱是五味杂陈。 她们自然知道皇上待娘娘好,可却还是头一次明白,原来皇上能待娘娘这样好。 原本她们还怕娘娘因着慧嫔那番话心中不痛快,甚至因着这个和皇上使性子闹起别扭来惹得皇上不快,伤了和皇上之间的情分。 谁能想到,娘娘想要瞒着,却是被皇上一眼看出了不对劲,皇上不仅没觉着娘娘不给慧嫔脸面,反倒哄了娘娘这么久,甚至午膳后还留下来在这承平宫看折子。 蔺公公一路将折子拿到承平宫,不知被多少人看见了,皇上分明是故意的。 如此盛宠,实在是叫人心惊。 她们这些下头伺候的人自然乐意见着皇上待娘娘这样好,最好能叫娘娘尽快有孕早些诞下皇子,到那个时候,皇上会愈发爱重娘娘,疼爱小皇子吧? 春和殿 慧嫔坐在软塌上,手里拿着针线做着件寝衣。 她一个不小心,嘶的一声之指头上就渗出鲜红的血珠来。 一旁春月瞧见了,忙劝道:“娘娘还是先歇歇吧,这寝衣也不急在这一日半日的。” 自打从寿宁殿请安回来,娘娘就一直心神不宁,短短时间都已经扎到好几回了。 她哪里不知,娘娘心中是有些不安,为着和宸妃说的那番话。 娘娘一向是小心谨慎最能沉得住气的,她也没想到娘娘今日怎就没忍住得罪了宸妃。 “主子既然心中不安,今早何苦当着太后的面和宸妃说那些话,主子若是忍耐下来,就是宸妃仗着位分欺负人了,说不得太后也会心疼怜惜娘娘的。” 听着春月的话,慧嫔蹙了蹙眉:“你当本宫没想着忍耐下来?可宸妃那般态度,理所当然受了本宫行礼,连侧身避一避都没有,还叫本宫慧嫔。本宫可以不要脸面,可本宫虽是嫔位膝下却也有安哥儿一个皇子,若伏低做小叫她欺负了,传到外头去安哥儿的脸面又往哪里放?” 慧嫔眼圈有些泛红:“你也知道,安哥儿是最气恼这些的。他一向要强心思也细腻,若是知道本宫忍气吞声,定会怨怪本宫,觉着本宫这个当娘的给他丢了脸面的。” 春月听着自家娘娘这番话,在心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之前二皇子过来说的那番话还是伤了娘娘的心,要不然,依着娘娘平日里的性子,应该会忍耐下来的,何至于和宸妃提起什么寝衣的事情。 慧嫔嘴角露出几分苦涩的笑:“而且,本宫也想试探试探皇上的心思,看看皇上到底有多喜爱宸妃?皇上会不会因着本宫提起了寝衣的事情,而责怪本宫这个进宫多年还诞下皇子的旧人?” “你说,宸妃若吃醋使性子,能不能叫皇上对她生出不喜来呢。” 话说到最后,慧嫔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春月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怪自家娘娘没有底气,实在是方才就有宫女进来回禀,说是皇上去了承平宫,听说午膳都是陪着宸妃一块儿用的。 到这会儿,都没从承平宫出来,可见是没有因着这事儿闹别扭的。 正想着这些,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有宫女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凝重,福了福身子一副欲言又止不敢开口的样子。 慧嫔见她这样,心猛地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有什么话就说吧,难不成,皇上陪着宸妃用了午膳不算,还赏赐了她什么好东西?” 慧嫔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个了,皇上既然留下来陪宸妃用膳,心里头肯定是在意宸妃的。 为着安抚宸妃心里头的那点子酸意,赏赐一些首饰或是布匹之类都是情理之中。 宸妃若是个懂事的,得了赏赐也会高高兴兴领赏。 宫女听她这样问,却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里满是小心:“皇上不曾赏赐下东西来。” 慧嫔才松了一口气,觉着皇上陪着宸妃用膳已经是很大的脸面了,哪里会纵着宸妃。 却没想到,宫女又说道:“皇上没赏赐下东西,却,却是吩咐蔺公公将折子送去了承平宫,瞧着,瞧着是要在承平宫批折子,顺便陪着宸妃的。” 话音落下,殿内一阵寂静。 慧嫔拿着针线的手一下子攥紧了,针尖扎在指尖上,血珠一滴滴落下来,竟是落在了明黄色的寝衣上,显得格外的刺眼。 慧嫔脸色变了又变,盯着沾了血渍的寝衣好一会儿,突然就从一旁的榻上拿起剪刀,几下将寝衣给搅开了。 她的动作太快,春月她们都没反应过来,做到一半的寝衣就被剪开了缝隙。 “娘娘不可,若被人知道,可是大罪!”春月被她这动作唬了一跳,脸色骤然惨白,连忙上去拦。 慧嫔也没敢将寝衣全都剪碎了,只开了几道口子,她手一松寝衣就掉在了地上。 春月连忙上前捡了起来。 慧嫔满是难堪,眼里透着委屈和不甘:“本宫好歹给皇上生了安哥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怎能为着一个沈氏就这般不给我脸面?” “陪她吃饭就罢了,怎能留在她那承平宫批折子。皇上此举不是打我和安哥儿的脸面吗?” 慧嫔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声音里带着哽咽和不平:“难道宸妃就这般叫他在意,本宫这个旧人连过去的事情都不能和宸妃提了?明明她才是后进宫的那个,凭什么本宫要让着她?皇上真是好狠的心?” 第149章 回宫 第149章 回宫 慧嫔和宸妃早起去寿宁殿请安时的事情此时已经传遍了整个行宫。 听说皇上不仅陪着宸妃用了午膳,甚至命蔺公公将折子送去承平宫,陪了宸妃一下午,随驾来行宫的妃嫔又一次看到了宸妃在皇上心里和她们这些妃嫔是不一样的。 宸妃能被皇上捧着护着,她们对上宸妃,实在半点儿讨不着好,反倒成了个笑话。 于是乎,接下来的日子,妃嫔们都不约而同避着沈云稚的锋芒,行宫的日子也平静下来。 转眼就过了数月,圣驾这日便要启程回京。 沈云稚早早就被采薇叫了起来,沐浴打扮后,只用了几块儿点心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采薇见她还没睡醒整个人瞧着都没精神,忍不住道:“娘娘过会儿在马车上也能小憩一会儿,实在是圣驾启程,不知有多少事情要准备,娘娘的车驾要跟在太后和皇后娘娘的车驾后边,也不知那边什么时候能准备妥当了,早早起来等着总没错。” 沈云稚知道这个道理,没忍住小小打了个哈欠,问道:“今日不用去寿宁殿请安吗?” 听出自家娘娘话中的意思,一旁如冬摇了摇头:“人这么多哪里能顾得上这些个规矩,自然是等太后那边先动身了,奴婢们再陪着娘娘出去。” “一路上舟车劳顿,好在距离京城也不太远,早些出发大抵傍晚时就到宫中了。各宫娘娘歇一晚,再去给太后请安就是了。” 说着这些,如冬小心问道:“娘娘可是因着要回宫中,心里头有些紧张?” 听她这样问,沈云稚摇了摇头:“怎么会?我在这行宫住了也有数月,早就习惯了。回了宫中不过是规矩更多些,左右我也是妃位,难道还能叫人给欺负了?”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竟是蔺公公底下的一个小太监过来了。 “奴才给宸妃娘娘请安。” 那太监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件墨蓝色织金缠枝宝相纹披风。 “如今已是暮秋,皇上说早起天凉怕娘娘着凉了,便派奴才送这件披风给娘娘。” 沈云稚一愣,如何不知这是裴道成对她格外的照顾。 她如今是妃位,并不缺一件披风,他特意派人将这披风送过来,分明是做给外人看的。 她心中一暖,对着那太监道:“劳烦公公特意过来一趟,本宫这些日子做了些陈皮蜜饯,劳公公拿去给皇上。” 沈云稚说着,就叫如冬拿了个纸袋过来,递到了小太监手中。 小太监愣了一下,他想到娘娘会叫他带话给皇上,却没想到没说什么亲近的话却是叫他拿了这袋子陈皮蜜饯回去。 宸妃娘娘这性子倒是实在,是真真切切将皇上放在心上的。 小太监应了声是,行了礼就告退出去了。 如冬含笑道:“皇上和娘娘都想着彼此,奴婢还奇怪之前为何娘娘做蜜饯时放得糖少了许多,愿来这份儿是特意为皇上准备的。” 沈云稚被她说得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拿起墨蓝色披风,见着上头拿金线绣的宝相纹,轻轻笑了笑。 等到太后那边动身,就有人到承平宫来回禀了沈云稚。 轮到沈云稚这边时,她带着如冬她们出来,出现在众人眼前,身边便披着一件墨蓝色金线绣宝相纹披风。 继后虞氏见着她这披风,骤然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就往马车里去了。 沈云稚福身行礼,目送虞氏上了马车。 淑妃含笑对着沈云稚道:“妹妹也别在这站着了,吹了风着凉了就不好了。” 她说着,就携着沈云稚的手往马车那边去了。 二人各自上了马车。 慧嫔跟在后头,将这情景收入眼中,眼底露出几分苦涩来。 皇上就这般在意沈氏,怕沈氏回了宫中受了欺负,所以迫不及待敲打皇后,叫皇后心存忌惮吗? 那墨蓝织金绣宝相纹披风,宸妃如何敢随意穿在身上,她难道就不怕旁人觉着她狐媚惑主,勾得皇上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不怕自己因着这样的盛宠被人嫉恨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吗? “主子,奴婢扶您上去吧。“春月扯了扯自家娘娘的袖子,低声道。 慧嫔收回视线,和其余妃嫔陆续乘坐马车。 太后的马车在前头,不多时就有人将这边的情形回禀给了她。 太后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皇帝倒是半点儿不给虞氏留脸面,哀家瞧着,这哪里是赏赐宸妃,分明是在警告虞氏这个继后呢。” 端嬷嬷点了点头:“奴婢也觉着如此,皇后娘娘的脸色很是不好呢。不过皇上愿意赏赐宸妃谁敢说句不对,皇后娘娘再不高兴也只能忍下了。” “等到回了宫中,她大抵也不敢太摆皇后的架子,给宸妃难堪了。” 太后点了点头,轻笑一声:“也是宸妃有福气,能叫皇上处处替她想着。人都还没回宫,就给她如此脸面,便是继后她们想做些什么也要投鼠忌器要顾忌着皇上的想法了。” 銮驾缓缓从行宫驶出,浩浩荡荡往京城去了。 途经小汤山那边的宅子,沈云稚隔着车帘一眼就见到了跪在那里的傅嬷嬷。 四目对视,傅嬷嬷也看到了她,眼底露出几分欣喜来,连忙要磕头。 沈云稚对她摇了摇头,露出个安抚的笑意来,深深看了宅子一眼,这才收回视线。 她的心绪其实有些不平,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从这宅子里搬出来,会成了宸妃娘娘,还有裴道成陪伴在身边。 今日进宫,大抵甚少能出宫了,宫中又不同于行宫,又是另一番情形。 沈云稚虽有些紧张,却也并不畏惧。 她闻着披风上传过来的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眼底慢慢多出笑意来。 好似自打她进了行宫,裴道成便甚少用除迦南香以外的香了。 就连龙涎香,他也甚少用。 他虽未明说,可沈云稚隐隐猜得到大抵他觉着这迦南香她更喜欢,更能叫她心安,便就一直用着没有换其他的。 有他在身边,即便是回了宫中,她也不怕。 马车徐徐向前去,快到傍晚时,才在皇宫门口停了下来。 沈云稚在一众妃嫔中,因着姿容出众显得格外的引人视线。 尤其她身上还穿了件明显大了许多的披风,瞧着样式和金线宝相纹,一眼就能叫人明白这是皇上的披风,少不得又是酸涩又是忌惮,心中对宸妃生出满满的羡慕来。 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各种视线,沈云稚面色如常眉眼含笑,早就不再是当日那个战战兢兢的沈氏了。 裴道成对着太后道:“儿臣送母后回慈宁宫。” 皇帝想要在朝臣面前表示孝道,太后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当即脸上就露出笑意来:“皇帝有心了。” 她说着,又吩咐虞氏道:“你们也都各自回住处去吧,一路舟车劳顿,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是,臣妾恭送太后,恭送皇上。” 虞氏福身行礼,跟在身后的妃嫔们也恭送皇上和太后娘娘。 沈云稚见着裴道成扶着太后往慈宁宫那边去了,虽明白宫中的规矩便是如此,心中却也觉着有些空落落的。 好在她很快调整了心情,裴道成是皇帝,总不好和在行宫的时候一样整日整日都和她在一起。 虞氏见她视线一直看着离开的皇上,也想到了此处,心中微微一动,起身看着沈云稚,开口道:“宸妃虽不是头一回进宫,可到底对宫中不大熟悉,你是妃位,不如就住在......” 她这话还未说完,就见着蔺公公朝她这边走过来。 她不由得蹙了蹙眉,嘴角的笑意僵在了那里。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娘娘有所不知,皇上前些日子就命工部将元和宫收拾出来,改名承平宫,说是要给宸妃娘娘住呢。” 他这话说出来,虞氏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那元和宫距离皇上所住的紫宸殿很近,只隔了一道宫墙的距离。 皇上这是想要将宸妃安排在自己身边,日日见着呢。 而且,紫宸殿,宸妃。 虞氏后知后觉想到,皇上当初为何给沈云稚挑了“宸”这个封号。 可是她又觉着有哪里不对,那日宫宴上煦儿叫人给沈氏下药,将沈氏送在了龙榻上,皇上哪怕知道沈氏无辜将她收用了给她个位分也能说得过去。 可为何,为何第二日就封了宸妃呢? 哪怕是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子上,也不该如此的。 心思百转,虞氏好不容易才扯出几分笑意来,看向了沈云稚:“宸妃真是好福气,倒是本宫先前不知道皇上早已给宸妃你挑好了住处,多此一举了。” 她笑了笑,又道:“妹妹先回去歇着吧,明日妹妹若是得空,早起过来坤宁宫,本宫想着妹妹头一回以宸妃的身份在宫里头露面,总要和宫中的妃嫔见一见的。” 沈云稚听出了虞氏这话的意思,眉眼含笑福了福身子应了声是。 目送虞氏带着妃嫔离开,她这才直起身来。 蔺公公道:“娘娘,奴才带娘娘去承平宫吧。” “娘娘有所不知,这几个月承平宫修缮了一回,工部和内务府不知废了多少心思,娘娘肯定喜欢。” 沈云稚笑着跟在他后头,一路往承平宫去了。 ...... 圣驾回宫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随之而来的,还有皇上将宸妃赐住新修缮好的承平宫。 一时间,谁都感受到了宸妃的盛宠。 毕竟,承平宫原是元和宫,是距离皇上寝宫紫宸宫最近的宫殿。 皇上待宸妃的心,简直半点儿都不掩饰,哪怕她们早就听说了行宫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此时也大为震惊,不敢相信这是皇上能做出来的事情。 皇上那边薄情不重女色,怎就独独对宸妃不一样呢? 难不成,真就因着宸妃那张勾人的脸? 西北角的南熏殿。 娴嫔一身淡蓝色的宫装,短短不过数月,整个人都显得苍白消瘦,哪里还有当日为贵妃时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样子。 她听着宫女的回禀,脸色愈发白了几分:“你没听错?皇上叫她住在原先的元和宫?还为着她将元和宫改成承平宫?” 因着太过激动,她说出这些话来就忍不住咳嗽起来,脸上很快就染起一阵病弱的红色。 宫女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哽咽:“主子也宽心些,皇上不过一时新鲜罢了,宸妃再得宠,也只是妃位而已,上头还有继后呢。” “如今皇上捧着她,谁不将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能容得她诞下皇子吗?” “而且,奴婢叫人打听了,宸妃如今还没诊出喜脉,兴许真的是身子有些问题,不好有孕呢?若是如此,空有宠爱又能有什么用处,没个孩子傍身早晚都要失宠,哪里能留住皇上呢?” 第150章 骨肉 第150章 骨肉 “可是当真?皇上宠了她这么些日子,她肚子半点儿动静都没?”娴嫔想到沈云稚在行宫这几个月,就怕她一朝有孕,诞下个皇子来。 宫女绘春点了点头,想到她打听到的那些话,一时不敢回禀。 娴嫔冷下脸来:“有什么话就说,如今这南熏殿冷冷清清,难道还怕说错一句话犯了忌讳不成?” 娴嫔说着,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绘春这才道:“外头都说宸妃是因着之前在咱们崔家受了夫人磋磨,甚至不慎落水寒气入体,这才不好有孕。” 听着这话,娴嫔下意识蹙了蹙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和冷意:“她自己没福气,和我崔家有什么关系?” 想到因着一个沈云稚崔家落得如此境地,她从高高在上的贵妃成了如今南熏殿无人敬重的嫔位,而侄儿也被皇上厌恶,崔家往日那些交好的世家都渐渐疏远了,生怕沾上一丝半点的关系惹得皇上不喜,娴嫔就恨不得将沈云稚这个曾经的侄媳给生吞活剥了。 她恨恨道:“活该她这么久都没有身孕!早知有今日,当日传回宣哥儿身死的消息时,本宫就该想法子叫她殉了宣哥儿,就没有后来这些事情了。” “一个不得宠的沈家女儿,谁会在乎她到底因何而死,何至于叫她有机会遇见皇上,翻身成了如今的宸妃娘娘!” 娴嫔越想越是后悔,只恨她没算到沈云稚会有这样的福气,想到她会凭着她那张狐媚的脸勾得皇上如此宠着她,将他们崔家害到如此地步。 正说这话,外头有宫女进来,打乱了两人的说话声。 “主子,皇后娘娘派人过来了。” 娴嫔眼底闪过一抹厌恶,却还是叫人将那宫女领了进来。 那宫女福了福身子,声音恭敬说出口的话却是不好听。 “奴婢给娴嫔娘娘请安,我家娘娘派奴婢过来,说是宸妃娘娘初进宫,明日会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叫娴嫔娘娘也好生打扮,更别失了礼数和宸妃娘娘闹得不愉,平白惹得皇上不喜。” 宫女说完这话,身后就有一个穿着碧色宫装的宫女捧着一个托盘过来,上头放着一套翠绿色绣着芙蓉花的宫装。 “皇后娘娘听说娘娘搬来这南熏殿,想来当初贵妃时的衣裳都逾制被内务府收走了,便赐下这套衣裳,叫娘娘明日穿过去。” 宫女说完这话,看着娴嫔的目光里带着几分鄙夷和嘲讽。 娴嫔气得连肩膀都在颤抖,一旁伺候的宫女绘春也是变了脸色,羞辱难当。 如今就连皇后宫中的一个宫女都能仗势欺人,羞辱主子这个嫔位了。 偏偏,主子无子无宠,又搬来这距离皇上宫中最远的南熏殿,想来是不可能翻身了,自然是被人小瞧的。 见自家主子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忙出声道:“我家主子知道了,娘娘今日才随驾回宫,姐姐还是快去伺候娘娘吧。” 宫女福了福身子,这才退了出去。 待她退出去后,娴嫔用力将桌上放着衣裳的托盘给打翻在地上。 因着太过用力,她的手上留下一道红痕,脸色因着疼痛而骤然惨白。 绘春面带惊色给她拿了伤药,细细抹在伤口上,宽慰道:“娘娘莫要动怒,若是气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 “哪怕明日娘娘见了宸妃要行礼问安,可宸妃去坤宁宫,也是要对皇后娘娘行礼的。她在行宫那样得宠,听说承宠后都没正经去给皇后请过安,她心里定然也是不好受的。” “至于皇后娘娘,虞家从承恩公府变成如今的侯府,那虞婉宜被皇后娘娘亲手一杯鸩酒赐死还坏了名声,皇后嘴上不说,心里头定也不痛快。更别说,虞婉宜的生母最疼她这个女儿,必因着此事和皇后生出嫌隙来,大皇子裴煦又不是她的亲子,她哪怕摆着皇后的威风,心里头必也睡不安稳,要不然,何苦闹这么一出,非要叫人羞辱主子呢?” 听她这样说,娴嫔的脸色却依旧不大好看。 之前她当贵妃时虞氏这个继后都要避着她的锋芒,如今成了娴嫔,当日被虞氏从行宫赶回京城就丢了那么大的脸,今日虞氏随驾回宫,就派宫女过来如此羞辱她。 真是欺人太甚! 还有沈云稚这个宸妃,往日里不过是被她随意拿捏羞辱的侄媳,如今却要她对着她行礼问安,她都能想到明日在坤宁宫会被人如何笑话奚落。 ...... 坤宁宫 虞氏见着宫女回来,问道:“听说娴嫔自打从行宫回来就病了,如今瞧着可好?” 宫女回道:“回娘娘的话,奴婢瞧着多半是心病。奴婢去时那南熏殿冷冷清清的也没几个人伺候,娴嫔往日里当贵妃时是何等高高在上有多少人伺候着,如今骤然失了贵妃之位,自然是受了打击。要奴婢说,除非有一日她再复了贵妃之位或是又得了皇上的怜悯,要不然她这身子怕是要一直病恹恹下去了。” 虞氏听着这话,冷笑一声:“这也是她活该!当初她仗着救驾之功对本宫屡有不敬,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本宫倒要看看,明日她对宸妃行礼问安时,是何等表情,会不会羞愤到恨不得钻到地底下?” “她崔家若早除掉沈氏,哪里会有今日?” 宫女听着这话,忙道:“娘娘慎言,皇上如今在意宸妃,这话若是传到皇上耳中可就不好了。” 虞氏这才止住了话语,没继续说下去。 她摆了摆手:“行了,你们收拾吧,本宫进去歇歇,等本宫醒来再摆晚膳。” 宫女点了点头,才要退出去,又听虞氏吩咐道:“去叫人打听打听,看看今晚皇上宿在哪里?” 她这话问得有些难堪,宫女却如何不知自家娘娘的心思。 按说这才回宫头一日,皇上该宿在皇后宫中的。 可依着皇上对宸妃的喜欢,又哪里会来皇后这里。 只要不宿在承平宫,就是给娘娘这个继后脸面了。 “是,奴婢会派人盯着些的。” 虞氏挥了挥手,她便退了下去。 ...... 承平宫 沈云稚沐浴出来,天色已经黑了。 如冬叫人摆了膳食,低声道:“皇上在紫宸殿批折子,方才派了内监过来传话,说是晚膳就不过来陪着娘娘一块儿用了。” 沈云稚嗯了一声,有些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没用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见着她这样,如冬带着几分担心道:“娘娘,可是膳房送来的饭菜不合娘娘胃口?” 沈云稚摇了摇头:“没什么,许是一路舟车劳顿有些累了,想进去睡会儿。” 她说着,就进了内室躺了下来,没一会儿功夫呼吸平稳竟是睡着了。 如冬轻手轻脚退了出来,此时餐桌上的饭菜已经收拾下去了。 殷嬷嬷问道:“娘娘可是因着皇上没过来心里头不舒坦了?还是头一回住在宫里头,有些不大习惯?” 如冬摇了摇头:“奴婢倒觉着娘娘是真的犯困,有些累了。叫小厨房炖上乳鸽汤,等到娘娘醒来再用吧。” 说到此处,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这几日娘娘总有些犯困,嬷嬷你说娘娘这是不是......” 见着她眼底的喜色,殷嬷嬷哪里能不明白她心中生出什么猜测来,当下也变了脸色。 “先不必张扬,明日等冯太医请过平安脉再说。” “娘娘即便有孕了也不好张扬开来,总要过了三个月胎相稳固了才好。毕竟,娘娘如今得宠,不知被多少人盯着呢。” 如冬也知道这个道理,点了点头下去了。 裴道成从紫辰殿过来时,见着沈云稚没和平日里一样坐在软塌上看书等他,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视线落在殷嬷嬷身上。 殷嬷嬷上前低声回禀道:“娘娘今日有些困了,早早就在里头歇着了。奴婢这就叫娘娘起来,正好小厨房炖的乳鸽汤也该好了。” 裴道成拦住了她的动作:“不必,朕进去看看。” 裴道成说着,就要往里头走去。 “皇上。”殷嬷嬷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娘娘这几日老爱犯困,胃口也不大好,奴婢寻思着明日叫冯太医给娘娘诊诊平安脉。” 听出殷嬷嬷的言外之意,裴道成明显愣住,眼底随即露出几分喜色来,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先别告诉她,免得阿稚空欢喜一场,明日叫冯太医过来诊脉再说。” 殷嬷嬷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忙点头应了下来。 裴道成抬脚进了内室,夜色已深,沈云稚睡在铺着天青色杭绸褥子的床榻上,肌肤透着几分淡淡的粉色,睫毛长而密,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睡得很沉。 他细细看着她许久,轻轻将手隔着被子搭在她还平坦的小腹上。 这里,或许已经有了他们的骨肉。 这一刻,裴道成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感觉。 他膝下已有皇子皇女,此刻却像是头一次有了孩子一般,心中满是期待和欢喜。 哪怕是得知先皇后怀孕时,他也没有过这样的情绪。 看着睡得深沉的沈云稚,他竟生出几分心疼来。 她小他十多岁,却这样早就要当母亲了。 其实,若是可以,他倒是盼着她过几年再有身孕。 可阿稚自己心里头着急,这个孩子能叫她安心,也能叫她多个血脉亲人,真正有了除他以外的依靠。 所以,虽然有些心疼,可裴道成还是觉着这孩子早些来了也好。省得阿稚心中惴惴不安,觉着当初落水叫她身子有些不妥,不宜有孕。 而且,生下这个孩子,她在宫中的地位更能稳固一些,而不是单单靠着他的恩宠和宸妃的位分。 若这里头是个皇子,太后和蒋家多半会更照拂阿稚一些,会想着将蒋家的前程堵在这个孩子身上。便是身为大长公主的姑母,也会更看重这个孩子,顾家和姑母,包括顾澹这个表弟,都是这个孩子强有力的助力。 还有孟家,有这样一个清流世家的外家,也是一个倚仗。 裴道成这一刻脑子里想了许多许多,他有些想笑,明明这里头还不一定有他们的孩子,他却想了这么多,想给这孩子许多东西。 原来,人心真的是偏的。 就如当年,父皇将对母后的亏欠都补偿给了他,不顾这宫里头其他妃嫔的感受。 可他和先帝也有不同,他对阿稚好并非是因着歉疚,他们互相喜欢,相识时并非以臣女和帝王的身份,那点甚少被人知道的过往将二人紧紧联系在一起。 所以,他们的孩子,也是和其他皇子皇女不同的。 也和当年的他不一样。 沈云稚睡得正沉,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身上也有些重,便慢慢睁开了眼睛。 好一会儿,她才恢复了清明,看着裴道成,问道:“什么时辰了,臣妾还以为皇上今晚不过来,会宿在紫宸殿呢。” 沈云稚说着就想要起身,裴道成却是将人揽着抱起来,叫她靠在他的怀中。 “阿稚怎么会这么想?” 沈云稚看了他一眼:“还不是如今住在宫中,规矩自然比行宫里要多得多。” “今日又是才从行宫回来,照着规矩,皇上该去坤宁宫陪着皇后娘娘的。” 裴道成轻轻一笑:“阿稚在意这些规矩,想叫朕去坤宁宫?” 沈云稚被他问的有些羞恼,她将头埋在他怀中,好半天才道:“臣妾只是妃位,又无需贤惠大度,自然是不愿意皇上陪着旁人的。” 她说完这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问道:“皇上,回了宫中日子会很不一样吗?” 裴道成摸了摸她的头发:“自然不会,朕是天子,再大的规矩也没有朕大。朕愿意多陪阿稚你,谁敢说半句不对?” “朕之家事,何须向旁人交代解释?” 第151章 敬茶 第151章 敬茶 翌日一早,沈云稚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裴道成已经离开了。 殷嬷嬷听到响动声走进来,低声道:“皇上上朝去了,叫娘娘多睡一会儿呢。” 沈云稚揉了揉眼睛,总觉着昨晚睡得有些太沉了,早上她竟是半点儿都没听到裴道成起身的动静。 想到今日要去坤宁宫给虞氏请安,还要见后宫的那些妃嫔,沈云稚虽然累却也没了睡意,起身下了床榻。 一番沐浴更衣,用过早膳后,她就起身去坤宁宫了。 原本是要带着如冬去,殷嬷嬷却是开口道:“如冬到底年纪轻,还是奴婢陪着娘娘过去吧。” 沈云稚已经知道了殷嬷嬷是已故昭懿太后身边的旧人,所以听殷嬷嬷这么说便也应了。 她并不愚笨,却也不觉着虞氏会在今日给她难堪,左右就是那么一回事儿,即便要她敬茶,对她来说也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打从行宫回来,殷嬷嬷便愈发小心谨慎了些。 两人出了承平宫,一路往虞氏所住的坤宁宫去了。 此时天色已亮,各宫妃嫔已经陆续进了院子。 沈云稚和殷嬷嬷进去时,院子里一阵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沈云稚。 这里有她在行宫时便见过的,也有未曾得了恩典去行宫的,可哪一个都知道沈云稚这个宸妃娘娘如今有多得皇上恩宠。 原本一个和离之人,阴差阳错侍奉了皇上,偏偏还能仗着美色将皇上勾得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为她屡屡破例,更叫她住进距离紫宸宫最近的承平宫,如何能叫人不羡慕嫉妒? 如今宫中没有贵妃,妃位也只有沈云稚这个宸妃和淑妃。 下头位分最高的便是慧嫔,娴嫔,余下便是几个贵人,才人之流。 所以得宠的宸妃就显得格外不同,尤其她生得那张勾人的脸,愈发叫人忌惮。 沈云稚见着院子里的妃嫔,心想怪不得旁人都说今上不重女色,后宫人数也少的可怜。 比她想象中,妃嫔数量更要少一些。 “嫔妾见过宸妃娘娘。”众妃嫔福身行礼。 沈云稚缓步上前站定,背脊挺直,声音很是从容淡定:“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她这样子,哪里有半分像是传言中被显国公府半路认回来,畏畏缩缩软弱可欺的样子。 想到那些传言,又想到如今宸妃的体面,众人心思复杂,有人觉着宸妃骤然得了高位,仗着皇上的恩宠竟是没露出半分小家子气来,兴许真是骨子里流的是沈家的血,又或许是她装出来的,不敢在众人面前露怯。也有人觉着,沈云稚如此态度,显得有些张扬了。 毕竟,这些妃嫔里,别说慧嫔这个膝下有皇嗣的,便是其他贵人之流,也都比沈云稚大不少,又早已伴驾这么些年,宸妃多少该给几分颜面才是。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朝门口看去,见着来人俱是一愣。 沈云稚看清楚了来人,也愣了一下。 数月不见,当初高高在上的娴贵妃如今瞧着瘦了一圈,整个人看着哪里还有当初高高在上趾高气扬的样子。 她今日穿了件淡绿色绣着芙蓉花的宫装,脸上虽敷了脂粉,可她眉宇间的憔悴却是怎么掩都掩饰不住。 她一露面,所有人都想到了宸妃当初可是娴嫔的侄媳,是勇庆侯府大少爷崔宣的夫人。 还有当初沈云稚为着和那崔宣和离惹得这位姑母不喜,被罚跪在景阳宫廊下整整一个时辰,以至于出宫时因着膝盖上的伤不小心跌倒在宫道上冲撞了圣驾。 当初一个是贵妃,一个是任人拿捏的晚辈。 短短数月,再见面竟是尊卑颠倒,娴贵妃成了小小的娴嫔,沈云稚这个当初要在她面前伏低做小任凭责罚的晚辈却是摇身一变成了宸妃娘娘,还得了皇上那般恩宠。 也不知此时娴嫔见着宸妃,心中是何想法?有没有恨自己当初薄待了沈氏,又或是后悔自己当初就该早早除掉沈氏,也省得有一日被她压了一头受如此羞辱。 众人都不自觉看着娴嫔和沈云稚。 慧嫔上前一步带着些关心道:“怎么娴嫔妹妹来的这样迟,我们都到了,妹妹却是姗姗来迟。听说如今妹妹所住的南熏殿实在是偏僻,内务府也真是的,即便妹妹失了贵妃的位分不得已从景阳宫搬出来,好歹妹妹当初也是有救驾之功的,何至于将妹妹安排到南熏殿那样偏僻的住处去?害得妹妹往后过来请安,还要早起一个时辰,不然每回都来的这样迟,不知道的旁人还要说妹妹没了规矩呢。” “咱们相交这么多年,我可是真心替妹妹着想,实在是怕妹妹失了礼数,招来祸事连这嫔位都保不住呢。到时候,才是半点儿体面都没了,白白进宫这么多年成了个笑话呢。” 她说出这番话来,自然是故意刺激娴嫔,也是特意说给宸妃沈云稚听的。 在场的妃嫔哪怕没跟着皇上去行宫,昨个儿也打听到了行宫里发生的一些事情。 所以都知道一向温婉贤淑的慧嫔因何和宸妃闹得不和,连好人都不装了。 这时听着这话,气氛一下子就尴尬起来。 娴嫔的脸色变得苍白,看着沈云稚的目光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怨恨。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到底是对着沈云稚福了福身子:“嫔妾见过宸妃娘娘。” 沈云稚看着娴嫔,没有错过她眼底掩饰不住的怨恨和屈辱。 她们本就有旧怨,想到当初她在景阳宫被她罚跪在廊下,还有在崔家受的那些磋磨,沈云稚见着娴嫔如此难看的脸色,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快意的。 “起来吧。”她声音清冷。 短短三个字敲打在娴嫔心上,愈发叫娴嫔脸色难看起来。 正当这时,殿内有宫女出来,见着气氛这样尴尬,又看到娴嫔和宸妃,自然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上前福了福身子:“各位主子们进去吧。” 众人这才依着位分先后进了殿内。 殿内燃着浓浓的苏合香,沈云稚刚一进去就闻到了,因着香气太浓,微微有些呛人,她便拿帕子掩了掩鼻子。 等到转过屏风适应了些,见着主位上坐着的继后虞氏,这才齐齐上前行礼。 “嫔妾见过皇后娘娘。” 虞氏穿着一身明黄色绣着牡丹纹的宫装,领口缀着细细一条金边,头发梳得齐整,发上簪着一支赤金累丝凤尾步摇,显得雍容华贵威仪端庄。 她含笑开口:“都起来吧。” 众人齐齐应道:“是,谢过娘娘。” 虞氏的视线落在沈云稚身上,含笑道:“宸妃虽是皇上在行宫时册封的,可也是头一次住在宫中。按着祖宗规矩,刚入宫的嫔妃是要在承宠后给中宫娘娘敬茶的。之前在行宫,本宫想着到底是出去散心,也不好非要拘着这些规矩。如今回了宫中,想着礼不可废,还要委屈宸妃妹妹补了这一杯茶,也免得宫中其他妃嫔觉着妹妹你失了规矩,显得太过另类了。” 她说完这话,身旁便有一个穿着翠色宫装的宫女捧着一个托盘上前,上头放着一盏茶,又有宫女拿了个蒲团放在地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沈云稚身上。 殷嬷嬷跟在沈云稚身边,对于这样的场面却是不好开口。 毕竟,虞氏哪怕是继后也是中宫皇后,娘娘再如何得宠也是妃位,非是皇上的正妻。 所以,这礼若要真讲究,是要补上的。 只是,娘娘在行宫独宠,得皇上偏爱,刚回了宫便要和虞氏敬茶,只怕心里头要委屈死了。 而且,兴许娘娘如今已经有孕了,心思难免更细腻些,往日里能受得委屈如今兴许就觉着身为难堪不能接受了。 再看向自家娘娘时,殷嬷嬷不免生出几分担心来。 沈云稚却是并没露出诧异和难堪来,她缓步上前,在蒲团上跪了下来,抬手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茶盏,高高举起,声音温和平静:“嫔妾给娘娘敬茶,娘娘万福金安。” 她这一套动作和话语行云流水又带着几分利落,面色平静,不曾有半分犹豫,好似合该如此,心中没有半分委屈和难堪似的。 一时间,倒叫想要看她笑话的妃嫔全都露出诧异来。 虞氏看着她的目光里也带了几分打量和审视。 没见着沈云稚眼底的难堪,竟叫她心口一紧,觉着跪在地上的沈云稚那张平静的面孔竟是那般刺痛她的眼睛。 她伸手端起茶盏,放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面上的异样。 沈氏如此年轻,又如此得皇上宠爱,可此时跪在这里给她敬茶竟是没有半分委屈和难堪,若不是城府太深将心思藏得好,那就是她真不介意。 为何不介意? 是因着从心里头看低了她这个继后吗? 是因为沈氏自己得宠,觉着往后待她有了子嗣,注定前程会比她这个继后要好吗? 所以,才这般面不改色。 这般想着,虞氏端着茶盏的手用力攥紧了。 她抬眼看着沈云稚,掩下心中的忌惮和不满,开口道:“起来吧,宸妃既然得了皇上如此恩宠,赐住承平宫。往后便要谨言慎行,知妾妃之德,和其他妃嫔和睦相处。” “还有,本宫盼着宸妃你能早日有喜,能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这样才算是不负皇恩。” 沈云稚应道:“是,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她说完这话,才扶着殷嬷嬷的胳膊站起身来。 虞氏含笑给众人赐座,见着数月没见的娴嫔,面上装出几分关心来。 “娴嫔妹妹你脸色怎这般难看?短短数月不见,竟是憔悴了这么多,可是身边的人见着妹妹失了贵妃的身份便拜高踩低不好好伺候了妹妹了?” “这可不行,妹妹再如何当初也是有救驾之功的,又跟了皇上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何能受这样的委屈?” 虞氏像是没看到娴嫔苍白难看的脸色,继续道:“本宫虽不好和皇上求情,可若是妹妹遇到难处,过来和本宫说一声也是可以的。” 她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看了沈云稚一眼,道:“本宫知道宸妃你之前在崔家时受了不少磋磨委屈,那崔宣更是对不住宸妃你,可你二人已经和离,你既进宫当了宸妃娘娘,过去的事情便全都放下吧,莫要因着旧事和娴嫔计较了。” “要不然,你二人一直不和,没得叫人经常想起你和崔宣的那段婚事,传到皇上耳朵里,也会惹得皇上不喜,宸妃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云稚听她这番话心中只觉着膈应,脸上却是没有露出半分被提起旧事的难堪来。 “多谢娘娘替嫔妾着想,只是娘娘误会了皇上,皇上既知道嫔妾原先嫁进过崔家,还肯给嫔妾如今的位分,可见是大度之人。再说,皇上忙于朝政天下社稷,如何会计较这点子小事呢。与嫔妾来说,过往之事也并非羞于提及,毕竟,就如娘娘所说,事情都过去了,嫔妾如今能得皇上这般恩典,哪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第152章 揣测 第152章 揣测 沈云稚这话不轻不重将虞氏的话顶了回去,一句皇上心胸大度更是叫在场的妃嫔全都愣住,不知宸妃如何有底气说出这番话来。 她如此拂了虞氏的面子,就不怕得罪了皇后娘娘吗? 殿内一阵寂静,一旁的娴嫔更是满脸难堪。 慧嫔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对着虞氏道:“皇后娘娘就莫要替宸妃担心了,宸妃说的也对,皇上那般宠着宸妃,可见是没将一个崔宣放在眼里的。娘娘如此叮嘱,兴许在宸妃姐姐看来是多此一举,说不得还要怨怪娘娘呢。” 因着慧嫔这番话,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起来。 虞氏看了沈云稚一眼,到底是忍着没动怒,开口道:“行了,本宫一片好心,也是盼着宫中妃嫔能够和睦,免得皇上忧心。宸妃既然觉着本宫多此一举,就当本宫没说过这话吧,本宫只盼宸妃借着这姿容能够一直留住皇上的心,而不是到了本宫这个岁数,才知什么叫容颜易老,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再好的颜色都挨不过岁月。” 说完这话,她摆了摆手:“说了这么多话,本宫也有些乏了,你们且退下吧。” 听着这话,众妃嫔齐齐起身,先后退了出来。 殷嬷嬷扶着沈云稚从殿内退出来,等到走出坤宁宫,她才出声宽慰道:“娘娘不必将皇后的那些话放在心上,正如娘娘所说,皇上若是介意,何至于直接就将娘娘封了宸妃。” “皇后觉着这是娘娘需要遮掩的旧事,不过是因着她不知晓皇上和娘娘相识的那些事情罢了。” “今个儿过来走个过场,彼此认识认识,往后每月初一十五过来坤宁宫请安就是了,也不必日日过来。” 沈云稚听她这么说,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 “竟不必日日过来请安吗?” 她虽和虞氏只见过几面,可短短几回,还有虞家和虞婉宜的那些处事方式,她还以为虞氏最看重她这个皇后的位分,自然是要摆架子,叫后宫妃嫔日日去坤宁宫请安的。 听出她这话中的意思,殷嬷嬷声音压低了几分:“虞氏初进宫时便是为着教导先皇后留下的大皇子。当时皇上给了承恩公府体面,叫继后出自承恩公府,可如今这位可不是先皇后嫡亲的妹妹,只是记在嫡夫人名下的。所以虽然进宫当了继后,其实也没什么底气。大抵当时是不想太过张扬,再加上那时大皇子裴煦还小,她也顾不上应付后宫妃嫔,便定下了每月初一十五去坤宁宫请安的规矩。” “后来,她哪怕想改,可大抵为着名声,也不好再改了。这世上的事情,多是如此的。更别说,虞氏到如今膝下也没自己嫡亲的孩子,哪怕是个公主呢,有些事上,她自然是没底气的。” 沈云稚想到今日慧嫔的那番话,还有之前娴贵妃未被废黜时高高在上的样子,也能猜出虞氏这个继后这些年在宫中的处境。 一个无宠无子的继后,养育的大皇子还资质平平,不得皇上喜欢的情况下,虞氏哪怕有继后这个身份,入主坤宁宫,身后还有承恩公府,心里头大抵也是虚的。 怪不得之前听说虞氏一直盯着大皇子读书,对大皇子管教甚严,甚至还为此责罚了大皇子的贴身嬷嬷,二人因此生了嫌隙。 本就不是自己的儿子,如今又这般样子,再加上承恩公府成了侯府,怪不得虞氏瞧着这么沉不住气。 要换了她,大抵也是沉不住气,总不会免了今日这敬茶和那番敲打的话的。 只是虞氏怕没想到,越是在意,刻意和她说那些话,越显得她这个继后没有底气,平白削弱了自己的威势。 沈云稚想到此处,便没将方才殿内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这样便好,不用那么早起,还能多睡会儿也是件好事。” 沈云稚本就不是爱和人相处的,整日待在自己的承平宫,对她来说才是自在惬意的。 殷嬷嬷伺候了她这么些日子,如何不清楚她的性子,听她这样说,笑着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奴婢陪娘娘回去吧,正好今日冯太医过来给娘娘请平安脉。” 沈云稚点了点头,很快就和殷嬷嬷走远了。 不远处,娴嫔看着她和殷嬷嬷离开的背影,眸色深沉,攥着帕子的指尖微微有些泛白。 慧嫔和她前后脚出来,正巧看到这一幕,轻声劝道:“姐姐何必生这样大的气,沈氏能得了皇上恩宠是她自己的本事,若我是皇上,大抵也是受不得她那张脸的蛊惑的。时移世易尊卑颠倒,在这宫里头哪里还能算是新鲜事儿。” “看着吧,若哪一日宸妃有孕生下个皇子来,皇上更要高兴,说不得在她诞下皇子的那一日,宫里头就要多个贵妃娘娘了。” 她刻意加重了“贵妃娘娘”四个字,视线落在娴嫔身上,像是半点儿没看到娴嫔脸上的屈辱之色,继续意有所指道:“若老天更眷顾她一些,叫她的孩子坐上那个位置,到时候,咱们可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我膝下有皇子,落得个什么下场也认了。虞氏亦是如此,要怪只怪大皇子这个嫡长子不争气,不得皇上喜欢。只有娴嫔妹妹,还有你勇庆侯府,要因着过去磋磨沈氏的事情,要被压着几代都翻不了身了。不管前朝还是后宫,想想真是叫人唏嘘。” 明明是大晴天,阳光正好,可慧嫔说出的这些话却是叫娴嫔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慧嫔从她身边走过,只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之前在行宫那边沈氏去皇恩寺礼佛时,安宣郡王顾澹也在那里。后来她因着大长公主的恩典进了行宫小住,也时常往安宁殿去,听说一待就是好久,不知有没有遇到安宣郡王?” “真不晓得大长公主是如何想的,当初那些流言蜚语,她偏还要沈氏留在行宫,难道真就是和沈氏投缘,觉着喜欢才将沈氏留在身边。还是说,这沈氏本就和安宣郡王有了私情,大长公主才不得已替二人遮掩着。” “若是如此,很多事情才能说得通。只可惜啊,一场宫宴叫沈氏承了皇恩,也不知沈氏心里头,还有没有藏着别的男人。” 说完这番话,慧嫔就带着宫女径直离开了。 娴嫔脸色变了又变,站在那里好久都没有说话。 身边跟着的宫女绘春见着自家主子的表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忙低声道:“主子千万不要听了慧嫔那些话,她不过是故意说出来想要刺激主子罢了。别说不是真的,就算是,皇上和安宣郡王关系甚好,哪个敢提起此事?” 慧嫔话中的意思着实叫人骇人,分明是在说宸妃早就和安宣郡王顾澹有私情。 只不过宫宴上沈氏被下了药承了恩宠又被册封为宸妃,她和安宣郡王的事情才不了了之。 慧嫔说这话,真是其心可诛! 她想借着这些揣测坏了宸妃的名声,偏偏自己不敢动手便将这些话说给自家主子听,分明是叫主子当那个恶人呢? 到时候出了事情,皇上派人查下来,自家主子难道能得了好吗? 崔家本就因着大少爷和宸妃的那段婚事在京城里处境有些尴尬,娘娘又从贵妃成了如今的嫔位,哪怕心中再不甘再不愿意对着宸妃行礼低人一头,如今也万不能再轻举妄动被皇上厌恶了。 娴嫔听着绘春的话,自然也知道慧嫔安的什么心。 只是,慧嫔有句话说的也对,不管是虞家还是慧嫔,若是在夺位之争中败了,也是成王败寇没有法子的事情,可崔家没有皇子,若眼睁睁看着宸妃得宠有孕,哪一日诞下皇子,宸妃地位越稳固,崔家就越难堪。 若如慧嫔所说,叫宸妃诞下皇子,依着皇上如今对宸妃的喜欢,那孩子未必没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那么一来,崔家真就完了,几代都要出不了头了。 娴嫔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她想借着她听到的那些话编排出一些流言蜚语来,坏了宸妃的名声,再叫皇上和安宣郡王顾澹有了嫌隙,好叫宸妃失宠。 可偏偏,她又没有这个魄力,豁不出去。 想了良久,她才低声吩咐道:“先传话回府里,叫母亲派人去查沈氏在皇恩寺那些日子的事情。再安排人去沈氏之前住的那个在小汤山的宅子,若二人真有私情,兴许能从那宅子里查出些什么东西呢?” 不管是私相授受的信物,还是一些什么东西,只要不符合沈云稚一个和离之人身份的,给沈云稚安上一个和安宣郡王有私情的罪名,任她沈氏再如何得宠,只怕也要落得和她一样的处境了。 甚至,还不如她这个娴嫔。 她身后好歹还有勇庆侯府,若宸妃失宠,沈氏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到时候,继后虞氏和慧嫔,还有之前那些见不得沈氏得宠的人,哪个能放过她? 想着这些,娴嫔心绪激动,甚至有些后悔早没想到这些。 明明沈氏一个和离之人,若是名声有污,和男人私相授受,又哪里配伺候皇上? 若早想到这些,她也不至于从高高在上的贵妃落到如今这个小小的嫔位。 她声音又冷了几分:“叫人细细去查,若是查出什么来,哪怕本宫不亲自动手,也总能暗中将这秘密告诉想要动手的人。” 第153章 喜脉 第153章 喜脉 沈云稚和殷嬷嬷一路回了承平宫。 没过一会儿,冯太医便过来给她诊脉。 “微臣给宸妃娘娘请安。” 在行宫时便是冯太医过来诊脉的,所以沈云稚没等他跪下就温声道:“太医不必多礼,起来吧。” 冯太医应了声是,又问了问沈云稚这些日子的身体情况和进膳单子,才又躬身道:“劳娘娘将手搭在脉枕上,容微臣给娘娘诊脉。” 沈云稚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搭在了方桌上的小脉枕上。 采薇拿了块儿帕子放在自家娘娘手腕间,冯太医才伸出手来把脉。 沈云稚敏锐的察觉到冯太医将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时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紧张起来。 她心里生出几分不解来,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心里头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最近几日格外容易疲惫,早起也比之前起得晚甚至都没精力看那些话本,若不是因着一路舟车劳顿或是秋日困乏,会不会是...... 想到这个可能,她下意识就将手放在了小腹处,心愈发跳得快了起来。 冯太医把了好一会儿脉,面上随即就露出喜色来,跪在地上对着沈云稚道:“娘娘脉象呈滑象,如盘走珠,乃是有喜了,微臣给娘娘道喜。” 他这话说出来,沈云稚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眼底满满都是喜色,殿内听到这话的众人也都欢喜不已。 尤其是采薇,听到这话时眼圈都没忍住红了起来,只是这样的喜事,她好歹是忍住没落下泪来。 “可是当真?本宫之前落过水,虽太医说本宫的身子已经调养好了,可行宫这些日子本宫迟迟没有身孕。” 沈云稚又是激动又是不安,视线定定落在冯太医身上。 冯太医如何不知她心中的忐忑,连忙拱手道:“娘娘放心,这样的事情微臣哪里敢诊错,娘娘的脉象是滑脉,之前许是脉象太浅,这才没诊出来。如今娘娘随驾回了宫中就诊出喜脉来,实在是件喜事。” 沈云稚听冯太医这样说,心中大定,脸上的笑意更是深了几分:“劳冯太医你特意过来一趟,只是本宫虽有身孕可月份还浅,还望太医莫要将此事张扬出去。” “皇上那里,本宫也想亲口对皇上说这件喜事。” 冯太医在宫中这么些年,自然知道这个轻重,连忙应道:“是,微臣必守口如瓶,照看好娘娘腹中的皇嗣。” 沈云稚点了点头:“嗯,殷嬷嬷,替本宫送一送冯太医吧。” 冯太医连连道使不得,殷嬷嬷还是亲自将他送了出去。 等他出去后,采薇才满脸喜色上前来:“娘娘诊出喜脉真是太好了,娘娘天姿国色,生出来的孩子肯定好看的紧,定能得皇上疼爱。” “而且娘娘有了这个孩子,在宫中的地位才能稳固,才能堵住那些人的话。” 采薇说着,眼圈一红,快速眨了眨眼睛,连忙出去做别的事情了。 娘娘才诊出喜脉,她可不好当着娘娘的面哭。 沈云稚见她躲出去,心中也是一酸,她和采薇虽是主仆可自小一块儿长大情同姐妹,她如何能不知道采薇为何这样。 不过是过去日子太难,哪怕她成了宸妃,采薇的心都没放下来过,直至此刻心里头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如冬和如雪对视一眼,心中也有些感慨。 娘娘到京城后的不容易她们是后来才知道的,采薇跟在娘娘身边最久,情分也和她们这些后来跟在娘娘身边的人不同。 自来真心换真心,可见娘娘是个好主子。 “这几日奴婢们就瞧着娘娘容易犯困,便将此事和殷嬷嬷说了,想着叫冯太医过来给娘娘诊脉。幸好是诊出了喜脉,知道娘娘有孕在身,奴婢们更是要注意着些,要不然,好些事情都想不到呢。” 说话间,殷嬷嬷已经从外头进来,含笑道:“是了,娘娘如今有着身孕,吃食更是要精致一些,还有娘娘平日里用的一些香,如今能不用还是不用了,拿些果子放在盘子里,果香对身子更无害。” “更要紧的是娘娘心情要好,犯困了便好好歇息,可不能累着了。” 殷嬷嬷是已故昭懿太后身边的旧人,当初身为贵妃的主子诊出有孕,郁结于心,外头又有那么多的流言蜚语,宫中妃嫔更是恨毒了自家主子,她是千防万防才叫主子平安诞下孩子。 可主子产后心情愈发不好,甚至见不得自己的亲子,更有一回发起疯来便想亲手掐死襁褓中的孩子。 最后没有法子,皇上只能将孩子养在了太皇太后宫中。 后来那一切,她都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比起主子来,宸妃娘娘还是更有福气,更得老天眷顾的。 皇上待宸妃娘娘的心,可比先帝对主子更真一些。虽说彼此处境不同,可殷嬷嬷觉着,皇上是从心里将宸妃娘娘当成自己的妻子的,更愿意宠着护着宸妃娘娘,而不是嘴上说爱,却是胁迫强占,拿皇威压人。 先帝不曾想过破镜难圆,那般偏执的帝王之爱又岂是寻常的女子能承受住的? 殷嬷嬷压下这些复杂的心绪,将视线落在自家娘娘身上,继续叮嘱道:“还有往后娘娘去慈宁宫或是坤宁宫请安,都要乘坐轿撵。平日里能不出去走动就最好别出去,如今月份浅,万一给人冲撞了就不好了。” 沈云稚知道这个道理,她本也不是个爱出去走动的,而且承平宫这么大,出去散步已经够用了。 沈云稚没觉着受了拘束,反而觉着合该如此,为着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再如何小心谨慎都不为过,想都没想就点头应了下来。 “是该如此,过会儿该告诉蔺公公,叫皇上也别用那迦南香了,免得......” 沈云稚话还未说完,就听得一声熟悉的声音从殿门口传了进来:“阿稚如今倒是管朕管得紧。” 他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好在听皇上这话明显是没有动怒的。 众人齐齐跪地请安。 沈云稚眉眼含笑,才想要起身就被裴道成大步走过来按住了肩膀。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小腹处。 殷嬷嬷很有眼色带着如冬她们避了出去,殿内只留下裴道成和沈云稚二人。 沈云稚抓过裴道成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处,满是欣喜道:“皇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冯太医将臣妾有孕的事情回禀了皇上?” “真是的,臣妾还叮嘱过他叫他不必回禀皇上,臣妾想亲口告诉皇上这件喜事呢。” 她话虽这样说,却没有半分怪罪之意。 裴道成摸了摸她的小腹,听她这样说轻笑一声:“阿稚是个聪明的,怎不知他不过来回话,朕便能猜出一二来。” 沈云稚一时愣住,随即才明白过来。 听方才殷嬷嬷的意思是已经怀疑她有了身孕了,所以今日冯太医过来给她诊脉约莫裴道成这个皇帝也是知道的。 若是她身子有恙,冯太医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瞒着,若是没有诊出喜脉,也是要过去回禀的。 他既没有去紫宸宫回禀,那就代表她有喜了。 沈云稚想清楚这一些,忍不住笑了。 “皇上这么快就过来,可是心中高兴得紧?” 裴道成摸了摸她的头发:“朕自然高兴,可更高兴阿稚你能得偿所愿有了这个孩子。” 沈云稚听出他话中的意思,眼圈一下子就没忍住红了起来。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按捺下心中的酸涩感动,含笑道:“皇上和臣妾都要疼这个孩子,也不知腹中这个是个小公主还是小皇子?” 她这话说得随意,没有半分揣测裴道成心思的意思。 裴道成也知道她的性子,认真道:“若是公主朕会宠着她,不过这一胎最好还是个皇子吧,这样阿稚你在宫中的地位也能更稳固一些。想要女儿,咱们往后再要。” 沈云稚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的,听他这样说便点了点头:“嗯,希望这孩子能平平安安生下来,臣妾一定好好护着这孩子。” 她语气中带着坚定,虽才刚诊出喜脉身上竟然就多出几分为人母的坚毅来。 裴道成听到这话,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变得有些深沉,伸手便将人搂在自己怀中。 “阿稚放心,朕和阿稚你一起护着这个孩子。” “嗯。”沈云稚点了点头,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又叮嘱道:“所以皇上最近一些时日别用熏香了,迦南香也不许用。” 裴道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有你敢跟朕如此讲话。” 听他这样说,沈云稚眉眼弯弯忍不住笑了。 殿内的气氛很是温馨,裴道成又陪着沈云稚说了会儿话,才将她抱进床榻上叫她歇息,自己则回了紫宸宫处理公务。 ...... 皇上去承平宫的消息自然被有心人知晓了。 虞氏听着这消息,听到是冯太医给沈氏请平安脉,眼底满是嫉妒:“皇上可真是将宸妃放在心尖尖上,不过请个平安脉,皇上还要亲自去看她。” “本宫记得当年姐姐生产时,皇上也没有这样在意细致过。娴嫔当年小产,皇上也不曾如此心疼,将她放在心上。” 宫女见着自家娘娘脸色难看,忙出声宽慰道:“冯太医一直替宸妃调养身子,可他医术高明宸妃却迟迟没有身孕,皇上多半心中也是不痛快的。今日过去,兴许也是宽慰宸妃。” “可宸妃的肚子若是再没动静,她难道真能沉得住气,说不得要用一些助孕之药,到时候,娘娘也能在背地里做些事情。奴婢听说,有些药入口,对身子有大碍,表面上是助孕,实际上能伤了身子,再无可能叫人有孕呢。 第154章 刺耳 第154章 刺耳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就过了几个月。沈云稚的肚子渐渐隆起,有孕的事情再也瞒不住了。 一时间惹得后宫震惊,人心浮动。 慈宁宫里,太后满脸喜色看着沈云稚:“哀家就说瞧着宸妃你最近有些不大一样了,原来竟是有孕了。” “太医可过去诊过脉?腹中的孩子可还安好?” 沈云稚含笑回道:“多谢母后关心,腹中孩子一切都好。” 在座妃嫔的视线全都落在沈云稚的肚子上,有人嫉妒又人惊讶,也有人忍不住酸道:“宸妃娘娘可真是瞒得紧,都三个多月了才透出消息来。还以为皇上日日宿在承平宫,娘娘的肚子没这么快有动静呢。” 说这话的是慧嫔,慧嫔说这话时,视线往娴嫔身上看了眼,不等沈云稚开口又道:“皇上如此看重娘娘,待娘娘诞下这腹中的孩子,说不得这宫里头又要多个贵妃了,可真是件喜事。” 她这话说出口,殿内的气氛一阵凝滞。 继后虞氏脸上的笑意僵了些,其余妃嫔更是面露忌惮,看着沈云稚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嫉妒。 自来不患寡而患不均,帝王恩宠本该后宫妃嫔雨露均沾,偏偏自打宸妃侍奉皇上后,皇上从未去别处留宿过。 甚至之前每月初一十五该去坤宁宫,自打从行宫回来后皇上也只是白日里去坤宁宫坐坐,从未再留宿过。 皇后都是如此,更别说其他妃嫔了。 谁心里头能不嫉妒羡慕,如今想到沈云稚有孕三个多月,皇上都替她瞒着,还日日宿在她的承平宫,几乎和寻常人家的夫妻一样了,心中自然是不平的。 慧嫔这话既是嘲讽娴嫔,也是将继后虞氏的脸面当众踩在脚底下,叫沈云稚这个宸妃成了众矢之的。 果然,气氛一下子就尴尬起来。 虞氏勉强才保持住体面,含笑对着沈云稚道:“宸妃妹妹真是好福气,若妹妹这一胎能诞下个皇子,这宫里头可就更热闹了。都说父母爱幼子,依着皇上对妹妹的宠爱,往后对这孩子的疼爱肯定是这皇子皇女里头一份儿,实在是叫本宫羡慕得紧。” “妹妹可要好生养胎,平平安安诞下这个孩子。若是缺什么补品,尽管派人来告诉本宫,本宫命内务府送去妹妹的承平宫。” 沈云稚装作没听出虞氏话中带刺,含笑起身福了福身子:“是,多谢皇后娘娘关照。” 慧嫔听她这样说,意有所指道:“皇后娘娘这便多此一举了,宸妃的承平宫距离皇上的紫宸宫最近,皇上又每日都陪在宸妃身边,哪里能舍得叫宸妃娘娘缺了什么,说不得日子过得比皇后娘娘还要精致些呢。” 她说着,又对着沈云稚道:“娘娘怀孕是好事,只是娘娘如今身子不便,怕是不便伺候皇上,也该劝劝皇上往其他妃嫔宫中去一去才是,免得后宫生怨,平白传出些流言蜚语来。叫人觉着宸妃娘娘善妒容不得人,纵是有孕在身也要霸占着皇上。” “嫔妾膝下有二皇子倒是不会为着这点子恩宠吃醋,可这宫里头还有好些妃嫔无子无宠。听说宸妃娘娘平日礼佛,该是最宽厚不过,如何忍心一人独占皇上恩宠,叫后宫这些妃嫔得不到半点儿机会呢?” “旁人不知独守空房的难处,宸妃娘娘过去在崔家吃了那些苦,想来是能体谅一二,劝一劝皇上的。” 慧嫔这话说到了众人心里去,而且将沈云稚过去是崔宣妻子的事情又一次拿出来说。 谁都知道宸妃有孕最膈应忌惮的就是慧嫔和虞氏,要不然,慧嫔也不会当众说起崔宣给沈云稚难堪。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沈云稚,等着看沈云稚如何回应。 沈云稚没有意外慧嫔会这般不客气说这些话,却也没流露出半分局促和不安来,她语气平静,眉眼间的笑意并没有因着慧嫔的话淡了半分:“慧嫔说笑了,本宫只是妃位,如何敢左右皇上的心思。皇上若是来承平宫,本宫接驾就是,难道还敢叫人关上殿门,还是说大着胆子将皇上赶出去?” “慧嫔若是实在想见皇上,本宫其实也不介意慧嫔来承平宫坐坐,哪怕慧嫔你带着做好的寝衣来给皇上,本宫也不会介意。兴许皇上瞧见慧嫔如此上心,也能念起和慧嫔旧日的情分呢?” 沈云稚这话说得随意,听在众人耳中却是格外刺耳。 尤其是“寝衣”二字,在行宫发生的那件事如今无人不知。 这时,众人才知道宸妃瞧着温婉柔和,骨子里竟然也是如此不饶人,竟将这份儿难堪还给了慧嫔。 慧嫔再如何嫉妒,难道还真能追去承平宫? 谁不知道皇上如今独宠她这个宸妃娘娘,几乎像是着了迷一般,就连宸妃有孕在身都宿在承平宫,若是沈云稚不开口劝,她们哪里能有机会分得半分恩宠? 没看就连皇后的坤宁宫皇上都没留宿了吗? 虽说争宠一事是各凭本事,可沈云稚如此独占鳌头,甚至都不用争宠,皇上就偏着她,谁能心里头不发堵? 这会儿她说出这话来,落在众妃嫔耳中就是故意炫耀,实在是太过张狂了些。 慧嫔的脸也一下子涨得通红,没想到沈云稚会当众提起寝衣之事,羞愤难堪叫她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太后开口打断了慧嫔想要继续开口的话:“行了,你们哪个想要见皇上,大可往紫宸殿求见皇上,或是看看在宫中哪里偶遇皇上,各凭本事就是,何必说这些有的没的。” “宸妃说得没错,皇帝若去了承平宫她还能将皇帝赶出去不成?” 太后看了慧嫔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警告,才又对着虞氏道: “说了这会儿话哀家也有些乏了,你们也都下去吧。” “宸妃,你留下来陪哀家去小佛堂一趟。” 众人见着太后也向着宸妃,心中一阵发堵,却也只能起身行礼,陆续退了出去。 等到众人离开,太后叫沈云稚坐了下来,没有带她去小佛堂,而是叮嘱道:“你如今得皇帝独宠,万事都要小心一些,入口的东西更是要细心检查,平日里出行也得谨慎些,可别叫人钻了空子害了你腹中的孩子。” 沈云稚听出太后的认真,点头道:“是,臣妾知道的,如今有殷嬷嬷在臣妾身边,还有如冬如雪她们在,臣妾除了请安平日里也只待在承平宫,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见着沈云稚将这话听了进去,也能耐得住性子少出来走动,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嗯,哀家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你也莫将慧嫔那些话放在心上,只是你如今到底怀有身孕,便是皇帝宿在你的承平宫,也要以腹中孩子为重,可不敢由着皇帝胡闹动了胎气才好。” 听出太后话中的意思,沈云稚羞赧之下脸颊一下子变得通红,只微垂着眉眼点了点头:“臣妾知道了,您放心就是。” 太后见她脸红成这样,也知她年轻面皮薄,提点到了就是,也没继续往下说去。 只含笑点了点头:“行了,你回去歇着吧,你若身子不适,也不必记挂着到哀家这里来请安,一切以你腹中的孩子为重。” 沈云稚点了点头,起身谢过太后,福了福身子这才退了出去。 等到她退出去后,淑妃才从偏殿过来,走到软塌前在太后身边坐了下来。 “这下子宸妃有孕在身,若是诞下个皇子来,咱们蒋家也能站在她这边了。” “过些日子,姑母也该和宸妃提一提那孟大姑娘的事情了。宸妃是个聪明的,姑母一开口她必能听出姑母是什么意思。” 太后抿了口茶,点了点头道:“是该提一提了,只要宸妃有喜就代表她身子无碍,没有因着之前落水的事情损伤了根本。哪怕这一胎不是皇子而是个公主,依着皇帝对她的宠爱,几年后总能叫她生下个皇子来。” 说完这话,太后又想到了方才众妃嫔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怕就怕她如今成了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想着法儿的害了她腹中的孩子呢。” 淑妃如何不知太后这话的意思,别说是继后虞氏和二皇子的生母慧嫔了,宫里头的妃嫔哪个不羡慕嫉妒沈云稚的好福气,不觉着她一个和离之人如今能当了宸妃娘娘压了众人一头太过膈应,就连那些位分低的,只怕也要在心里头怨恨沈云稚,跪在菩萨面前求沈云稚这一胎落不着好。 “姑母也不必太过担心,如今殷嬷嬷在宸妃身边,皇上又日日宿在承平公,整个承平宫滴水不漏,哪里能叫人钻了空子?” “更别说宸妃不爱出来走动,从行宫回了宫中后,除了请安,从未和宫中妃嫔私下里走动过,旁人要害她只怕也难。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坤宁宫,可虞氏又不是傻了,她哪里敢在坤宁宫害了宸妃?至于旁人,只怕更没这个机会。” 太后点了点头,眼中的担心少了些:“宸妃是个有福气的,皇上将人护得那般紧,兴许不知道的地方还有暗卫护着,想来这一胎是能平平安安诞下的。” “哀家也盼着这孩子能平平安安出生,不然依着皇帝对宸妃的看重,若是宸妃伤着分毫,朝堂后宫都不得安生呢。” 短短不过半日功夫,宸妃有孕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后宫,等到第二日,这消息已经在京城里传了开来。 勇庆侯府 薛氏听到沈云稚有孕的消息时,脸色煞白,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会,那贱人那回落水伤了身子,怎么能有这个福气有孕?” 第155章 私情 第155章 私情 薛氏脸色惨白,一旁站着的崔棠也是难以置信,嘴唇都在微微颤抖着。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起来,看着短短数月就像是老了十多岁的母亲,心中满是惶恐。 “是啊,她怎么可能有孕?她在行宫那么长时间都没有身孕,怎么回了宫中就有了身孕?” 崔棠不接受这个结果,因为沈云稚若是有了身孕,哪怕十月怀胎最后生下个公主,那也代表她在宫中的地位稳固了。 若是皇上再宠她一些,叫她诞下皇子,那他们勇庆侯府就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她这个过去身份尊贵的勇庆侯府嫡女,还有谁敢娶进门去? 崔棠的脸色煞白,喃喃自语:“不可能,她不会有孕,她要是诞下皇嗣,咱们崔家还有什么活路?” 屋子里寂静的连根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牡丹院萧瑟冷清,屋子气氛凝重,侍立在旁的丫鬟嬷嬷全都屏气凝神,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只因着崔棠心中惶恐,她们这些伺候的人也是如此。 谁能想到,往日里被夫人磋磨折腾的沈氏会摇身一变就成了宸妃,甚至这么快就有了身孕呢? 宸妃爬的越高,崔家上上下下就越胆战心惊,惶惶不安,觉着前路黑暗寻不到半点儿出路。 短短半年时间,崔家上头像是笼罩着一层乌云,虽还是勋贵,可被其他宗室勋贵避之不及,不约而同将崔家排除在了往日里本该属于他们的圈子里。 老夫人因着这事儿,缠绵病榻,从行宫回来数月了都没好。 自家夫人和棠姑娘本该过去侍疾,可老夫人不能怪大少爷,自然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自家夫人,连侍疾都不让过去。 以至于牡丹院从主子到奴才都灰头土脸的,竟不如住在沁雪阁的如姨娘在老夫人那里得体面。 今日得知宸妃有孕,自然是另一番打击,也不怪夫人和姑娘都接受不了。 宸妃怀孕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翟老夫人耳中。 翟老夫人还在病中,形容消瘦,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头发全都白了,虽依旧梳得齐整,可到底精气神少了几分,不比之前矍铄利落,若不是打扮的贵气,和寻常百姓人家的老太太也没什么区别了。 翟老夫人听着丫鬟的回禀,捻着紫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有些复杂。 她透过窗户往皇宫的方向看了眼,轻轻叹了口气。 “沈氏离了咱们崔家倒是一下子就得了老天眷顾,竟是这么快就有身孕了。” “皇上那般恩宠她,你说若她诞下皇子,是不是真如娘娘所说宫里头要多个贵妃娘娘了。” 翟老夫人问出这话来,心腹梁嬷嬷也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 宸妃若诞下皇子成了贵妃娘娘,那崔家可真就成了个笑话了。 谁都记得沈氏原本只是崔家的孙媳,崔家进宫的姑奶奶才是贵妃娘娘。 如今贵妃被废黜,娘娘只留了个嫔位,听说还被内务府安排住到了偏僻的南熏殿,在宫中处境是何等艰难。 沈氏后来居上,这个曾经的侄媳压了娘娘一头,谁能不笑话崔家? 若说这世上谁最不想宸妃有孕,除了虞家大抵就是崔家的人了。 好半天,她才开口宽慰道:“您也宽心些,宸妃才刚诊出喜脉,这女子十月怀胎是何等辛苦,更别说,宸妃宠冠六宫,她没有身孕还好,如今有了喜脉,自然是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她那肚子再精贵,也得平平安安生下来才作数。这十个月里,说不得就出了什么岔子呢?” “而且,不一定就是皇子。若只得一个小公主,再如何体面也就那般了。皇上还能因着她诞下小公主而将她晋封为贵妃吗?” 这话在理,翟老夫人听了后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但愿如此吧,崔家和宸妃站在对立面,我自然巴不得有人害了她的性命。” 说话间,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领着一个穿着靛蓝色杭绸褙子的嬷嬷从外头进来。 翟老夫人见着来人,微微一愣,挥了挥手叫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退了下去,只留了心腹梁嬷嬷在屋里。 那婆子恭恭敬敬上前磕头请安。 “奴婢见过老夫人。” 翟老夫人没有叫起,只问道:“你今日过来,可是之前叫你打探的事情有眉目了?” 她这话虽平静,可眼底的一丝紧张透漏了她心底的不安。 数月前,宫中娴嫔派人偷偷传出消息来,叫府里暗中去查沈云稚在小汤山宅子那边住着的具体情形,包括皇恩寺的事情。 女儿信里提及了安宣郡王顾澹,内里的深意叫她心中惊骇激动,可也少不得生出几分期盼来。 倘若真如女儿猜测的那把,沈氏和安宣郡王顾澹有私情,私相授受有不轨之举,沈氏这个宸妃再如何得宠也该到头了。 世间男子都容忍不了这个,更别说是皇上这个九五之尊了。 且安宣郡王顾澹和皇上是表兄弟,最得皇上看重。若做实了此事,惹得表兄弟上生出嫌隙来,只怕就连大长公主也会怨怪迁怒沈云稚。 这么一来,只要沈云稚失了恩宠,就再也不可能压在勇庆侯府头上了。 崔家上头的阴霾也能消散开来,过些年,世人提起这事儿,也不会那般笑话崔家,皇上更不会因着一个沈云稚而迁怒崔家,叫崔家几代都没了好前程。 想着这些,翟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嬷嬷,面色很是凝重。 “回老夫人的话,是有些眉目了。奴婢废了好大的力气才送了人进了那宅子,好不容易才打听出来,说是宅子的暖房里有一株三色牡丹,是正红奶白和肉粉的花瓣,听说是从外头送进来的,可那三色牡丹贵重,沈氏过去一向也不爱一掷千金买这些东西,所以那三色牡丹的来处很是有些古怪呢。” “奴婢又派人去了皇恩寺,也打听出来,说是沈氏当初住在皇恩寺时,曾经去迦南阁修缮过经书。事情虽小,可到底也是有些古怪的。不说别的,沈氏一个和离之人,又自小不在京城里长大,又没什么才名远扬,即便懂些佛理,何至于叫她去迦南阁修缮经书?” 嬷嬷说着,便从袖子里拿出一本经书来。 “奴婢买通了看守迦南阁的一个小沙弥,许了重金好不容易才拿出来这一本经书,您瞧瞧,这上头的字可是沈氏的?” 她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梁嬷嬷连忙上前接过经书,双手递到自家老夫人面前。、 翟老夫人放下手中的紫檀佛珠,一把拿过那经书翻开来看。 只稍稍看了一眼,她就愣住了,眼底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笑意来。 她又快速翻过几页,看着看着,拿着经书的手都在忍不住颤抖着。 “是,这是沈氏的字迹,沈氏当初在崔家抄写过那么多的经书,我哪里能认不出来,必然不会认错的!” 翟老夫人说着,又叫人拿了纸笔来,很快写了封信安排人偷偷送进宫里头给娴嫔。 “这么看的话,那三色牡丹兴许不是沈氏叫人采买的,而是安宣郡王顾澹送的。娘娘如今虽只是一个嫔位,可到底在宫中当了这么些年的贵妃,总有些眼线人脉,叫娘娘打听打听那三色牡丹的事情。” 说完这话,翟老夫人又对着那婆子道:“你再去小汤山那边打听,看看除了这些还能打听出什么来。这事若真能扳倒宸妃叫她失宠,往后你一家子的身契都放出去,孙辈都能读书识字,甚至考功名的,其余人也能进府里当差。” 听老夫人这番话,那婆子满脸喜色重重磕头。 “是,奴婢定会好好打探,谢过老夫人恩典。” 婆子千恩万谢退下了。 此时,屋子里只剩下了翟老夫人和梁嬷嬷。 梁嬷嬷有些担心道:“此事若是查实了,您当真想将这事儿宣扬开来,好叫宸妃失了恩宠吗?” “她如今才诊出喜脉来,皇上不知多看重她,再加上她那张勾人的脸,说不得能含糊过去,抵死不认或是叫皇上听了她的辩解,依旧宠着她呢?” 梁嬷嬷实在担心:“到那时,崔家可就里外不是人,彻底得罪了宸妃,更叫皇上厌恶了。更别说,此事事关安宣郡王顾澹,奴婢心中不安,这成与不成咱们崔家都要得罪大长公主和安宣郡王顾澹的。” 翟老夫人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也最是精明,梁嬷嬷能想到这些,她自然也能想到。 此时,听梁嬷嬷说了出来,她重重叹了口气:“道理是这样,可得罪一个大长公主总比眼睁睁看着沈云稚得宠,平安诞下子嗣要好。” “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你说,如今她才诊出喜脉,在宫中地位还不稳固,咱们还能拿着这些旧事说嘴,坏她名声,离间她和皇上的情分。待她诞下皇嗣,哪怕是个公主,她地位稳固了,咱们崔家可真就难将她拉下高位,叫她失了恩宠了。” 翟老夫人重新将佛珠拿起,一粒粒捻动起来。 “与其如此,不如赌一把,就赌这事儿皇上容不得。皇上越爱重沈氏,就越容不下此事,这是咱们崔家翻身唯一的机会了。” “即便先不声张,也可拿这个把柄叫沈氏惶惶不安惊骇难眠。她如今不是才诊出喜脉来吗,有孕之人最是受不得刺激和惊吓,若是惶惶不安睡不安稳,兴许不用旁人动手,她自己就动了胎气见红了。” 梁嬷嬷脸色微白,这可是谋害皇嗣! 她心中实在有些惊惧惶恐,可崔家如今这个样子,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老夫人和娴嫔娘娘哪里能捏着这把柄没有动作? 所以,她到底是将到嘴边的话又全都咽了下去。 ...... 第156章 心软 第156章 心软 翌日傍晚,南熏殿。 娴嫔看完手中的信,眼底的喜色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 “原来还真有不对之处,那三色牡丹名贵,沈氏在我崔家住了一年多,一个和离之人如何会大手大脚买那般名贵的牡丹,定是安宣郡王送她的。” “还有在皇恩寺修缮经书的事情,她分明是偷偷摸摸早就和安宣郡王有了私情。怪不得她当时那般和虞婉宜计较,分明就是怕虞婉宜嫁给安宣郡王,压了她一头,这才不顾承恩公府和继后的脸面将事情闹得那般大。” “就连虞婉宜死在狱中,定也和她有关。若没有她在皇上跟前儿吹枕边风,容不得虞婉宜,皇上又哪里会一杯鸩酒赐死了虞婉宜?” 过去种种,一下子就全都联系起来,叫娴嫔顿时有种拨云见月的清明。 她吩咐道:“你叫人去查那三色牡丹,也派人探一探大长公主府,看看还能查出些什么?” 宫女绘春听着自家娘娘这般吩咐,如何不知娘娘的心思。 她点了点头,想到如今宸妃有孕,皇上对宸妃如此恩宠,娘娘即便掌握了些证据,难道真就亲自上阵揭发宸妃和安宣郡王的私情吗? 她心中不安,便将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哪怕宸妃为着这事儿失宠,可万一她平安诞下皇嗣,未必不能借着这个孩子复宠。到时候,她定然是忌恨娘娘的,哪里会轻易放过娘娘?” 娴嫔在宫中这么多年,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她思忖片刻,轻轻笑了笑,叫绘春附耳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绘春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是点头应了下来。 隔了数日,沈云稚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陪着太后礼佛时,竟无意间从经书里见着一张画着三色牡丹的花笺。 那牡丹沈云稚只看一眼,就知道是在小汤山宅子暖房里的那盆三色牡丹。 她拿着花笺的手微微一顿,又将那花笺放回了经书里。 之后沈云稚在承平宫用膳时,又陆续从点心盒子里收到几张同样画着三色牡丹的花笺。 沈云稚并不愚笨,接连收到这花笺,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以至于这日裴道成从紫宸宫回来时,就见着沈云稚手里拿着一本游记,旁边的方桌上放着一叠花笺。 他伸手拿起来,看到上头的三色牡丹,以为是沈云稚闲来无事画的,轻笑一声:“阿稚有闲情作画画在宣纸上就好,用这般小的花笺,也不怕伤了眼睛。” “你若喜欢些好看的书签,叫内造处做上一批,羊脂玉、紫檀木、象牙雕花的都可以,拿来赏玩倒也不错。” 沈云稚点了点头,却又随手从裴道成手中将那几张花笺拿了过来,随意放在了桌上,眉眼间竟带了几分嫌弃。 她起身从软塌上下来,拉着裴道成去了屏风后一块儿洗了手。 等到从后头出来,裴道成就见着桌上的花笺已经被人收走了。 此时,他如何还感觉不出来有些不对,便往站在一旁的如冬看去,意思再明显不过。 如冬哪里敢瞒着,便屈膝跪下,将事情细细回禀了。 “头一回是前几日娘娘陪着太后礼佛,在经书里发现的。之后便都是放在送到承平宫的点心盒子里。殷嬷嬷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那边小心谨慎,暂时还没查出背后之人来。这背后之人可恨,想来是想借着这些画着三色牡丹的花笺叫娘娘不安生的。” 裴道成自然听懂了这话中的深意,正因为明白,眸子里顿时染上了一层迫人的冷意。 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凝重,没人敢说话。 沈云稚扯了扯裴道成的袖子,伸手替他抚平了紧蹙的眉心。 “皇上不要为着这事儿生气,不值当的。任谁想借着这花笺叫臣妾心神不宁,都是白费心机。” 她和裴道成如何相识相处的事情,只有大长公主那边还有身边这些近身伺候的人知道,不管是谁想要算计她,都看不到她想看到的。 不过,这也不代表沈云稚没有脾气。 她想了想,拉着裴道成在软塌前坐下,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臣妾打算从明日起佯装身子不适,叫太医院开几副安神静气的汤药,好叫背后之人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才有后续的举动。” 说完这话,她看向裴道成:“皇上觉着这样可好?” 问这话时,沈云稚下意识就将手放在了自己隆起的肚子上。 其实她也知道她这分明是往下放鱼饵,等鱼上钩。 旁人不知她和裴道成如何相识相处,查到那些事情自然会将她和安宣郡王顾澹联系在一起,所以才会送来这些画着三色牡丹的花笺。 说起来,若和她有私的不是裴道成,背后之人的手段还是很聪明很厉害的。 只要借着这些一张张不断送过来的花笺,就能叫她心中惶恐,夜夜难眠。 她如今怀着身孕,若是郁结于心惊惧不安,这腹中的孩子只怕也保不住。 如此心思,着实歹毒又缜密,像是毒蛇一般伺机行动,想要狠狠咬她一口。 这般想着,她眼底就露出几分冷意和后怕来。 幸好,幸好裴道成是借着安宣郡王的身份和她相处的。若是和她相处的就是顾澹,她又在行宫被人下药成了宸妃,那如今,她被人拿捏住最大的把柄,该是如何惶惶不安,最后又不知会落得何等下场? 这般想着,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向了裴道成。 他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在她的后背上以示安抚。 “别怕,哪怕当时阿稚和旁人有旧。那日行宫被人下药,朕宠幸了你,还给你这般体面,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在意你怜惜你。既然在意怜惜,便不会因着旧事责难你,所以阿稚不必后怕。” 听着这话,沈云稚一时愣住。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从裴道成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可虽诧异,却也没有太过诧异,甚至觉着本该如此。 裴道成虽然身份贵重高高在上,可他骨子里对她当真是怜惜宽纵的。 甚至,她能感觉到他骨子里和这世间旁的男子对女子的要求都不一样。 旁人在意指摘的,在他眼中反倒是能够欣赏的。 兴许,是因着已故昭懿太后和先帝之间纠葛的缘故,所以裴道成和别的男人都不一样。 她有些震惊,有些感动,更庆幸自己能遇上这样的他。 她将头埋在他的怀中,紧紧搂住他的后背,轻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鼻尖闻到的并非是她过去经常闻到的迦南香,也并非龙涎香,而是淡淡的清香,还有一种独属于男子的味道。 她那日不过一句话,叫他往后莫要用香,他就再没用过了。 回了承平宫衣裳上也不会沾了旁人的香,如何能不叫她觉着心安。 她更喜欢他了!也更舍不得叫他烦心给他添乱。 她闷闷道:“皇上不会觉着臣妾这般行事,其实是在将事情闹大了?认真说起来,背后之人查到那些东西,心中生出误会来也是难免。” 沈云稚自然不会替想要害自己和腹中孩子的人寻借口,可这一点她也清楚,背后之人想来就是那几个,继后虞氏,慧嫔或是娴嫔。 她若是借着身子不适叫背后之人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事情闹出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多半会惹得后宫动荡,兴许还要牵扯到大皇子裴煦和二皇子裴安。 她不知道,裴道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这样的事情会有些辛苦吗? 她其实是不想给裴道成添乱的,也不想叫他觉着她太过不懂事,连这点儿委屈都受不了。 而且,若是牵连到虞氏和慧嫔,说不得后宫动荡,朝堂后宫都要觉着她这个宸妃是祸水,因着善妒不容人,惹得前朝后宫都不安宁。 裴道成垂眸,听出她话中的意思,知道她心中的担忧和犹豫,还有对他的体谅。 这一刻,裴道成的心变得很软很软,像是被一池温水包裹,水声潺潺满满都是情谊。 旁人只知向他讨要,可他的阿稚却在给予,在心疼他这个帝王。 这份儿本不该有的心疼,着人叫人动容。 他拉起她的手,捏在自己的手中随意把玩着,声音里透着几分威严和清冷,教导了沈云稚一个简单的事实。 “阿稚,在这宫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宽厚慈悲的前提是你已经保证自己站在了高位,没人可以动摇你的地位伤害到你和孩子。” “包括朕,你不愿意给朕添乱,叫朕烦忧。可阿稚,在这宫中举目皆敌千防万防,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你该先学会保护好自己,替自己和腹中的孩子争取想要的。你在意朕,可这份儿在意并不应该束缚到你,进而影响到你的决定。” 裴道成低下头来,在她耳边轻轻道:“阿稚,你这般心软,这般在意朕,便该更信任朕一些,朕贵为九五之尊,自然会护好你和孩子。不会因着想叫后宫和睦免于动荡,而叫你受了委屈的。” “阿稚,旁人要算计你你就要算计回去,才会叫人忌惮,往后不敢轻易动手。” 第157章 机会 第157章 机会 这一夜,裴道成依旧宿在承平宫。 沈云稚被他紧紧搂在怀中,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安心。 翌日一早,沈云稚没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而是叫人去告了声罪,说是身子不适,更是叫人传召了太医。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住在南熏殿的娴嫔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她眼底满满都是喜色,因着激动手紧紧攥着帕子,对着身边的丫鬟绘春道:“她传了太医,本宫就知道她当真和安宣郡王顾澹有私情。不然哪里会因着那几张三色牡丹花笺便吓成这样,惶惶不安夜不能眠。” “你说,宸妃这会儿是什么心情?” 问这话时,娴嫔似乎恢复了以往当贵妃时的骄傲和肆意,她含笑自语:“她怕是要吓死了吧,皇上再如何宠着她,她也不敢将那三色牡丹的花笺交给皇上。” “你说,这个时候本宫该做些什么?” 绘春见着自家娘娘这般高兴,心里头自然也觉着解气。 娘娘当初那般高高在上,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在皇宫中也人人敬着。可娘娘一朝被废黜贵妃身份,只成了如今的嫔位,住在这偏僻的南熏殿,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她们想起过往都觉着恍如隔世。 谁不怨恨宸妃,谁不觉着宸妃得了这般恩宠又这么快有了身孕太过刺眼,恨不得出了个岔子叫她没了腹中的孩子。 此时,听到宸妃身子不适传了太医,她和娘娘一样知道其中内情,如何能不解气。 “奴婢也替娘娘高兴,不过这个时候还是稳一些为好,叫宸妃再多受几日惊吓,说不得就动了胎气,直接就落了胎。” 绘春的意思娴嫔也懂,她即便拿捏住这些把柄,也不能轻举妄动到宸妃跟前儿真正见着宸妃的不安。 毕竟,她如今只是个嫔位,沈云稚和顾澹的私情被她挑明出来,她哪里能落得着好。 哪怕宸妃失了恩宠,她这个娴嫔也必定被皇上厌弃。 所以,之前她就暗中叫人将打听到的消息和证据全都送到了坤宁宫虞氏面前。 她等了数日,终于等到了沈云稚称病传了太医,看来虞氏当真是恨毒了沈云稚这个宸妃,更是容不下沈云稚腹中的孩子,怕沈云稚诞下皇子,威胁到大皇子裴煦嫡长子的地位。 她莞尔一笑,随即带着几分遗憾道:“若不是本宫自己不方便,怕被人疑心到本宫身上,今日就该亲自去承平宫探病,好亲眼看看沈云稚惶惶不安还要装出没事的样子了。” 她抿了一口茶:“你说,虞氏会什么时候才揭发这桩丑事?本宫真是等不及了。” 绘春想了想,回道:“继后和承恩侯府之前几次失利,多半会再等一些时日的。” “毕竟,宸妃有孕在身,若藏着这么大的丑事还被人知晓了,叫人拿捏住了把柄,她身子哪里能受得住。叫宸妃自己惊惧动了胎气弄没了孩子,总是更稳当的。” 娴嫔点了点头。 自打沈氏行宫宴席那晚承宠,这宫里头谁不知道皇上对宸妃的宠爱。 她肚子里那块儿肉一日没落胎,就有可能仗着姿容和腹中的孩子,叫皇上怜惜她,宽宥她一回。 即便皇上知晓那桩丑事动怒,可到底宸妃怀着身孕,也会等到宸妃平安生下孩子再行处置的。 万一到时候宸妃诞下皇子,皇上一高兴,又怜惜小皇子,不肯叫小皇子的生母成了罪人,更担上私相授受有损名声的污名,保不准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到时候,宸妃借着这个孩子,母以子贵,并非没可能复宠。 帝心难测,谁敢保证说皇上不会如此呢? 所以,叫宸妃自己吓得落了胎,彻底没了复宠的可能是最好的法子。 只是,道理她虽懂,却也总觉着有些不踏实。 她喃喃道:“这样虽好,可宸妃自打侍奉了皇上,皇上宠着她,怜她过去在侯府受得那些磋磨和委屈,下旨叫太医给她调养,她身子早就好了,当真会因着惊惧难安动了胎气吗?” “若是孩子没事,反而给了她时间叫这孩子在她腹中慢慢成长,本宫才真是悔之莫及呢。” 娴嫔没继续说话,可她的担心绘春哪里听不出来。 只是,自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娘娘总要从中做出决定才是。 更别说,娘娘只想站在幕后,想着叫虞氏做这些事情。 哪怕心中有这担心,此时也不好自己将那桩丑事宣扬开来,闹到皇上面前。 虞氏是继后,执掌凤印,是皇上的正妻,听到一些流言蜚语自然是要派人查实的。 查到了这桩丑事,她不敢欺瞒皇上,将此事回禀了皇上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如今该如何办只能由继后娘娘做出决定了。 她觉着依着虞氏和大皇子如今的处境,多半还是会再等一些时日的。 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她就不信宸妃惶惶不安之下身子就能受得住? “娘娘宽心些,如今不管继后什么时候将这桩丑事揭发出来,宸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定然动摇,必会失宠的。” “皇上是帝王,也是男子,寻常人家的夫君都忍不了的事情,皇上更不能忍。说不得会在宸妃生产时命稳婆去母留子,只叫那孩子活下来。” 说到这里,绘春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抹亮光。 再出声时,她声音里就带了几分激动:“到时候,娘娘去求一求皇上,那孩子未必不能养在娘娘名下。若是个皇子,娘娘好生养着,兴许还能叫皇上顾念几分,想起过去和娘娘的情分呢?” 娴嫔没想到绘春会说出这番话来。 她一下子愣住,下意识就厌恶道:“那贱人的孩子,本宫看一眼都觉着恶心!” 话说到这里,她又突然止住了话语。 她和绘春一样,后知后觉发现了另一条路。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垂眸深思。 这,这事情虽然荒唐,可若能如此,对她来说也并非不是一件好事。 她想着尽快除掉沈云稚,最好叫沈云稚腹中的孩子没了,可即便沈氏失宠甚至没了性命,对她和崔家来说不过是觉着解气,并不能改变她在后宫的处境。 可若是皇上去母留子,将沈氏的孩子记在她名下,那她崔家就有了一个皇子。 皇上知道那孩子是她最后的希望,自然也放心她将那孩子养着,不怕她不上心。 娴嫔的脸色变了几变,一时间心思百转,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良久,她才喃喃道:“此事并非不可能,只是有一点,皇上会不会因着宸妃曾经是我崔家的儿媳,而膈应将那孩子记在本宫名下?” 她虽伴驾这么些年,可对于皇上的了解还是浮于表面,并不觉着自己能揣测准皇上的心思。 绘春想了想,宽慰道:“宸妃和安宣郡王顾澹的丑事在前,皇上哪里还会介意崔家?到那时,皇上会不会嫌弃那孩子还说不准,娘娘即便得了那个孩子,也不过是在宫中稳固地位,免于如今这般尴尬被人小瞧的处境罢了。若要求更多,奴婢觉着大抵是不能了。” “不过也说不准,兴许宸妃死了,皇上也会想起宸妃的好,觉着她和顾澹的丑事并非罪无可恕。到时候,兴许会对那孩子有些愧疚,若是那样,就是娘娘的机会了。” “毕竟那孩子是从宸妃肚子里出来的,到时候孟家,崔家,甚至是沈家,只要娘娘拉拢,利益当前,过往那些龃龉谁还会在意呢,只会觉着宸妃死了是件好事,叫各家都有了机会。哪怕是孟家,到时候利益当前,难道真会因着那些旧事而疏远娘娘吗?” 她眼睛一亮,又加了句:“还有大长公主府,依着安宣郡王的性子,宸妃若因着和他的私情而死,他说不定心生愧疚也会在暗中帮着宸妃的孩子呢。” 毕竟,京城里人人都知晓,驸马过世这么些年,安宣郡王都不能对那件事情释怀。 这样的人,最是固执,这便是娘娘的机会了。 娴嫔点了点头,觉着这番分析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里去。 好似宸妃只要生下皇子死了,她就能接手她的一切了,甚至能拥有更多。 她眼底露出几分笑意来:“若真能如此,本宫倒要吃斋念佛,求宸妃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平安安的呢。” “你去叫人盯着承平宫,也暗中查看查看宸妃的脉案,再叫人盯着些虞氏的举动。沈氏肚子里的孩子,可千万不能有事。到事发那一日,本宫拼死都要替沈氏求情的,本宫能不计前嫌替宸妃求情,说不得也会改变皇上对本宫的印象。” 她说完这话,深深看了一旁的绘春一眼,带着几分感慨道:“本宫若早知你这般聪慧善于筹谋,便该早些将你调到身边了。本宫如今落魄,你能不见风使舵还给本宫出这样好的主意,本宫若有一日真得了体面,定然会好好报答你的。” 绘春听着这话,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奴婢不敢,娘娘说这话就是折煞奴婢了,奴婢替娘娘周全尽心,也是替奴婢自己的前程着想,并不敢邀功想着娘娘的报答。” 她这话虽句句不讨赏赐,可句句都是说她的功劳。 娴嫔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厌恶,脸上却是露出笑意来,亲手将她扶了起来:“本宫知道你的忠心,你尽心办事就好,本宫翻身的那一日,也是你的好日子。” ...... 娴嫔的筹谋和算计旁人并不知晓,此时的坤宁宫里,虞氏也正和进宫求见的嫡母梅氏说着话。 短短半年,嫡母梅氏憔悴了许多,可到底执掌中馈多年,即便憔悴也难掩眉眼间的锐利和锋芒。 此时,提起宸妃沈云稚,梅氏眼底露出掩饰不住的恨意来。 “娘娘不必再等了,她今日传召太医,定然是受了多日惊吓身子受不住了。娘娘此时揭发她的丑事,她哪里能撑得住,何必再等一些时日,夜长梦多叫这事情徒增变数?” 虞氏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迟疑来:“母亲,您不知晓皇上有多宠着宸妃,自打她入宫,皇上眼里就再没过旁人了。女儿实在是有些担心,皇上如今对宸妃的在意,是不是如当年先帝对昭懿太后那样?” 若是如此,冒然将这丑事揭发出来,她这皇后也讨不着好。 与其如此,倒不如叫宸妃再受些惊吓,先叫她落了这一胎才好。 梅氏听着她这话,难以置信看向这个庶女:“娘娘怎可这般优柔寡断,你是当姐姐的,可别忘了我的婉宜是因着她宸妃而死的!她那么年轻就早早去了,你这姐姐难道不想着给她报仇吗?” “你将宸妃和已故昭懿太后相比,那就太给宸妃脸面了。她沈氏算个什么东西,当年昭懿太后和先帝本就有婚约,才有后来那些事情。宸妃如今得宠不过是仗着那张勾人的脸,她在皇上心里哪里有那么重的份量,皇上若知晓她和顾澹的丑事,万没可能容得下她,如何会像今日这般宠她?” “事情你去办,我虞家可不想夜长梦多白白浪费了这个好机会!” 梅氏说着,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包药粉来,塞给了虞氏。 “不管皇上如何处置,宸妃肚子里的孩子是留不得的。若她自己没动了胎气小产,就想法子叫她吃下这药。你尽快揭发此事,皇上哪怕为着遮丑不想宣扬,再怎么也会寻个借口将沈氏禁足的,那时候便是你的机会了。” “她害了我的婉宜,我便要她一尸两命到地下给婉宜赔罪!” 第158章 丑事 第158章 丑事 承平宫 太后娘娘听说沈云稚身子不适,叫淑妃过来探病。 两人虽在行宫见过几回,可自打回宫,淑妃这是头一回踏入承平宫。 沈云稚捧着茶,脸色有几分苍白,含笑对着淑妃道:“劳姐姐过来看我,回宫这么些日子,该我过去给姐姐见礼才是。” 沈云稚愿意和人交好给人体面的时候嘴巴格外甜,她又生得貌美,此时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少不得叫人生出几分怜惜来。 饶是淑妃有些羡慕皇上对沈云稚的恩宠,此时听着沈云稚这话也觉着熨帖。 她拍了拍沈云稚的手:“妹妹说这话就见外了,妹妹这些日子时常来慈宁宫陪着姑母礼佛,我还未谢过妹妹呢。我一向耐不住性子礼佛,妹妹能时常过去,我心里也是感激的。” “对了,太医可来过了?妹妹如今怀着身孕,可是害喜害得厉害,要不然脸色怎这般苍白?” 沈云稚拿帕子掩住嘴轻咳了一声:“不打紧的,想来这几日天有些凉,着了些寒气罢了。吃上几副滋补温养的药也就好了。” 淑妃听她这样说,心里也稍稍放松了些,又陪着沈云稚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 “妹妹身子有恙我就不打扰妹妹了,待妹妹好了,我备下上好的茶请妹妹过来坐坐,咱们再聊天喝茶。” 沈云稚含笑应下,才要起身相送,就被淑妃拦住了。 “哪里敢劳烦妹妹亲自送我,若是姑母知道了,定要怪罪我的。” “叫如冬送我出去就好了,妹妹好生歇着,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说话间,淑妃就抬脚往外头走去,如冬跟出去送了。 沈云稚见着二人出去,挺直的脊背放松下来,靠在了身后的大迎枕上。 殷嬷嬷见着桌上放着的一些上好的料子,甚至还有两匹蜀锦,含笑道:“淑妃娘娘有心了,娘娘如今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了,宫装隔一段时间就紧了,拿这几匹蜀锦做几套衣裳最好不过了。” 殷嬷嬷说着,对着如雪示意一眼,如雪便上前捧着蜀锦一路往制衣局去了。 过了片刻,如冬才折返回来。 她走到沈云稚跟前儿回禀道:“娘娘,奴婢送淑妃娘娘出承平宫后,恰好听到有宫女说是承恩侯夫人梅氏今日也进宫了,这会儿正在坤宁宫陪着继后说话。” “您说,梅氏这个时候进宫,是不是那三色牡丹花笺和承恩侯府有关?” 若说这宫里头谁最容不下自家娘娘,继后是排在头一位的。 毕竟,虞婉宜和娘娘在皇恩寺时就有旧怨,后来继后被申斥,虞婉宜因罪被赐死,赫赫承恩公府也成了如今的承恩侯府。 虽只差了一个字,可降爵动摇了大皇子和虞家的地位,虞家哪里会反省自己,必然会将这笔账记在娘娘身上。 如今娘娘有了身孕,虞家更是忌惮不安,兴许便是因着这个缘故才暗中查探,查出那些隐秘之事来。 那今日梅氏进宫的目的,她便能猜到一些了,定然是撺掇继后将查出来的那件事闹到皇上面前,好叫娘娘失了恩宠,甚至受了惊吓累及腹中这个孩子的。 如冬能想到的沈云稚自然也能想到。 自打进了宫她便知道阴谋算计各凭本事。 她称病算是放了鱼饵,如今梅氏进宫,想来继后那边快要沉不住气了。 毕竟,那虞婉宜可是梅氏的亲女儿,又是最小的,若不是梅氏太过溺爱纵容,何至于纵得虞婉宜做出那些阴毒荒唐的事情来。 梅氏定然是恨毒了她这个宸妃,抓到这样一个把柄哪里能沉得住气不赶紧发作。 梅氏能当了这么些年的承恩公夫人,又包庇纵容虞婉宜做下累累恶行,必然性子精明,定会顾及她腹中的孩子,怕因着这个孩子夜长梦多平白生出变数来。 想到这些,沈云稚浅浅一笑。 鱼早些上钩她也能早些放下心来,她倒是盼着梅氏能拿孝道拿捏继后,叫继后迈出最后这一步了。 她那三色牡丹花笺都收了那么多,可是没心情继续收了。 “我倒是盼着继后能早些有动作呢。” 殷嬷嬷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道:“继后虽是皇后,可到底只是个庶女,膝下又没有亲生的骨肉,听说刚入主坤宁宫时有一回因着大皇子裴煦病了,梅氏进宫探病,直接就当着宫女的面打了这个庶女一记耳光。可见虞家是如何看待她这个继后的,不过是将她当作教导大皇子的棋子罢了。继后这么多年都没有身孕,虽是不得宠,可她身子也算康健,却一回喜脉都没有诊出来。老奴有时候就在想,是不是承恩公府在这个庶女进宫时就做了什么,不然哪里敢这么轻视她这个继后呢?” 听出殷嬷嬷话中的意思,沈云稚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连她一个外人听到梅氏因着大皇子生病便掌掴继后也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毕竟,虞氏再如何是庶出,那时也是身份贵重的皇后娘娘。梅氏这个嫡母如此不给虞氏脸面,她就不怕有一日虞氏有了自己的亲子,在宫中稳固了地位,忌恨上她这个嫡母吗? 梅氏既然没有半分担心,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梅氏能笃定这个庶出的女儿即便得了继后的位置,一辈子也只能仰仗承恩公府这个娘家,仰仗大皇子裴煦。 沈云稚突然就想到她曾听如雪说过,说是虞婉宜在行宫小住,对继后这个姐姐也是颇为轻慢,甚至不称呼娘娘而只是叫一声姐姐。 她在继后宫中也是自在肆意,俨然将自己当成了正经的主子。 想到虞家的行事手段,沈云稚打从心底里发寒,下意识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承恩公府难道就这般大胆吗?继后虽不如元后尊贵,可也是皇上的正妻,是坤宁宫的主子,虞家难道就不怕虞氏察觉出什么,闹得鱼死网破吗?” 一个女人,坐在那样尊贵的位置上,不能有自己的亲子,若是察觉出是娘家所害,哪里能忍耐下来,还将大皇子裴煦好好教导大了。 听说,虞氏很是关心大皇子,时常盯着大皇子读书,虽因着这事儿母子俩有隔阂,可即便是表面上的功夫或是将大皇子当成了筹码,平日的叮嘱关心也不是轻易能坚持下来的。 若心中有恨,哪里能坚持这么久?怕是对虞家恨死了,也会迁怒大皇子这个外甥吧? 像是看出她的心思,殷嬷嬷解释道:“早些年太医给皇后娘娘诊过脉,没查出什么来。后来虞氏从民间暗中请过云游大夫进宫,也都没有什么异样。这些年她更无恩宠,皇上哪怕初一十五去坤宁宫,也不过是在那里坐坐,有时候都不留下来用膳,虞氏再如何想要个孩子,没有恩宠也无用,她便也没有再调养身子了。” 听到这些,沈云稚又一次觉出了宫中妃嫔的艰难。 幸好,幸好她和裴道成在外相识,之后才入宫当了这个宸妃娘娘。 要不然,她哪怕有这相貌,定也要在后宫中苦熬日子了。 沈云稚并不会同情那些想要害自己的人,只是心底也会觉着世间女子太过艰难,哪怕旁人以为尊贵如皇后,也不过是旁人眼中的一颗棋子。 她摇了摇头,将手放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她没有余力同情虞氏,或是体谅旁人的苦衷,想要在这世上过好,自私些是没错的。 过去的那些日子叫沈云稚就明白,若站在旁人的立场上考虑,便削弱了自己的立场,其实是背叛了自己的。 正如裴道成那日告诉她的,她没有站在那样的高处,保证自己安全时,是没有资格对旁人仁慈的。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些复杂的心思全都按捺下去。 ...... 这一日,沈云稚正陪着裴道成下棋时,外头有宫女进来回禀:“回禀皇上,娘娘,皇后娘娘过来了,说是有事求见皇上。” 沈云稚听到这话,攥紧了手中的棋子,下意识就看向了裴道成。 裴道成伸手将棋子从她手心拿出来,随手放到了棋盒里。 这才转头对着宫女吩咐道:“皇后既有事就叫她进来吧,朕倒是不知,何等紧要的事情叫皇后等不及来了承平宫。” 虞氏带着宫女进来时,恰恰好听到了这句话,心中一阵难受。 沈云稚起身从榻上下来,站在一边对着虞氏微微行了一礼。 虞氏跪地请安:“臣妾见过皇上,还请皇上恕罪,臣妾今日冒然来这承平宫,实在是因着一桩丑事,臣妾身为皇后不敢欺瞒皇上,也不忍皇上被人蒙蔽,还宠着一个与旁人私相授受不知廉耻的人。” 虞氏没有给沈云稚反应的机会叫她将殿内的宫女嬷嬷全都遣出去,直接就说出这番话来。 她就不信,这样的大事会传不到外头去? 虞氏说完,视线就往沈云稚看去。 她瞧着沈云稚气色红润眉眼如画,因着有孕更是显出几分少见的丰腴来,更平添了几分气质,心中冷笑一声。 当她不知她这些日子惶惶不安,哪里会有这般好气色。 不过是为着遮掩自己的心虚惊惧,怕皇上察觉出什么来,才特意用了脂粉,当她和安宣郡王顾澹的丑事无人知晓呢? 今日她就要揭发这桩丑事,她倒要看看,皇上能不能受了这份儿羞辱,听了这桩丑事还能护着宸妃不成? 第159章 冷宫 第159章 冷宫 虞氏的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气氛变得诡异凝滞。 裴道成坐在软塌上,指尖把玩着手中的天青色汝窑茶盏,视线落在跪在地上的虞氏身上,竟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笑,一时叫虞氏心下一沉,无来由生出几分惶恐来。 她虽未直接点出是宸妃沈云稚,可她来了这承平宫,谁不明白这话说得是谁。 可皇上为何是这般态度? 是太过震怒深觉羞辱,气糊涂了吗? 要不然,皇上怎还能笑出声来? 依着皇上的性子,难道还会不信她的话,觉着她这个中宫皇后在编排构陷沈氏? 这般想着,她连忙道:“皇上,臣妾不敢欺瞒皇上,宸妃在小汤山时便和安宣郡王顾澹私相授受不清不楚,此事臣妾有证据在手中,还望皇上明鉴。” 虞氏说着,就示意了身后跪着的宫女一眼,宫女手里捧着一本经书,还有证词,才跪爬了几步未到皇上面前,一旁的蔺公公就从她手中拿过了经书和证词,双手呈送到皇上面前。 裴道成依旧把玩着手中的天青色汝窑茶盏,没有伸手去接,却是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云稚:“皇后费心寻到这些东西,也是辛苦,阿稚你替朕瞧一瞧。” 裴道成这话,尤其是这声颇为亲近的“阿稚”,立时叫虞氏心惊起来。 她强忍住心中的不安和诧异,宽慰自己皇上这是在盛怒之中才叫宸妃亲眼看这些东西。 宸妃这些日子惶惶不安,她倒要看看,这会儿证据送到她面前,她还能装出这副平静的样子吗? 沈云稚察觉到虞氏的视线,应了声是,缓步上前从蔺公公手中拿起那本经书,翻看了几页。 入眼就是熟悉的字迹,沈云稚一时没有说话。 跪回虞氏身后的宫女有些胆战心惊,如何猜不出宸妃这是吓傻了,才一个字都说出不来。 也是,换了谁,能在这个时候辩解半句。 宸妃还能强撑着站在这里,没有双腿一软跌倒地上,已经是极为厉害了。 可证据在此,这一劫宸妃定是逃不过了。 这一回,娘娘定能扳倒宸妃,若是宸妃被禁足降位,娘娘也能叫人用夫人送来的那包药害了宸妃腹中的孩子。 只要宸妃失了恩宠,还不是由着自家娘娘磋磨拿捏吗? 正当她这样想着,却听沈云稚轻轻笑了笑,竟是几步走到皇上身边坐了下来,将经书递给了皇上。 “皇上,这真是巧得很,皇后娘娘不爱礼佛,臣妾之前在迦南阁修缮的经书好巧不巧到了皇后手中,倒是臣妾的福气了。” 沈云稚随口一句话,落在虞氏耳中,就是想巧言令色将她和顾澹的丑事翻了过去。 她哪里能容她这般含糊过去?叫她如此糊弄皇上? 虞氏脸色一沉,厉声道:“宸妃你好大的胆子,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敢欺瞒糊弄皇上?你敢说这经书不是你和安宣郡王顾澹在皇恩寺抄写的?你敢说你在小汤山宅子里的那株三色牡丹是你自己叫人采买的?本宫已经打听清楚了,那株三色牡丹原是种在行宫里的,是顾澹命花匠移在盆中,暗中送给你的礼物。你二人私相授受,不知廉耻,当皇上是那昏君,任你这等轻浮下贱之人糊弄欺瞒呢?” 裴道成没有开口,眸色却是慢慢冷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虞氏身上,给人满满的压迫感,叫虞氏后背一阵发凉,甚至想要往后躲。 可她没有说错,宸妃和顾澹私相授受欺瞒皇上,难道不是轻浮下贱之人吗? 虞氏稳了稳心神,鼓起勇气继续道:“臣妾知道皇上宠着宸妃,可此事事关重大,关于皇家名声,皇上哪怕爱重宸妃,也万不能不计较此事。臣妾来之前已经叫人叫了大长公主和太后娘娘,此事既然事关安宣郡王,臣妾知道郡王坦荡磊落,定也是被宸妃欺骗勾引了......” 裴道成猛地将手中的天青色汝窑茶盏扔到了虞氏面前,茶盏碎裂,打湿了虞氏的裙摆,碎裂的瓷片溅起来,在虞氏脸颊划出一道细细的伤口来。 虞氏脸颊一痛,被他这动作骇得脸色苍白,身子都在控制不住发抖。 她进宫这么些年,虽因着是继后没有得到多少皇后该有的体面,可皇上也从未对她如此态度过? 她可是皇上的妻子,皇上就为着一个不知廉耻的宸妃震怒至此? 虞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指着沈云稚,还未说什么,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帘子被打起,竟是太后和大长公主匆匆赶了过来,身后跟着淑妃,慧嫔和娴嫔。 见着这些人,虞氏的心稍稍稳了些。 哪怕挑明这事儿会得罪了大长公主,可大长公主即便迁怒她,定也更恨沈云稚这个勾引了安宣郡王的贱人。 毕竟,皇上之前再如何看重顾澹这个表弟,等今日这桩丑事过后,哪里还能没有半点儿嫌隙呢? 事已至此,大长公主舍不得怪罪儿子,自然只能迁怒沈云稚这个外人了。 虞氏这般想着,便开口道:“皇上明鉴,宸妃和安宣郡王私相授受早有苟且,臣妾万不敢胡说!” 太后和淑妃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大长公主一路上过来就猜出些什么,可刚进门就从虞氏口中听到这话,也不免觉着虞氏实在是有些太心急了。 这般想着,她忍不住就笑出声来,对着虞氏道:“皇后娘娘可莫要随意编排此事,本宫的澹儿平日礼佛,哪里会和宸妃娘娘有什么牵扯?” 她见虞氏还想说什么,直接就道:“不过有一事皇后你怕是不知,之前本宫见着皇上疏远后宫,身边没个贴心人伺候,又见着沈氏貌美性子也好,便私下里和皇上提起了沈氏,皇上就借着澹儿的身份和沈氏相处。好在老天保佑,定是明白本宫这个当姑母的对皇上的一片苦心,才成就了这份儿良缘,叫沈氏进宫当了这个宸妃娘娘,如今还有了身孕。” 她的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看向了大长公主。 虞氏更是如此,她先是迷茫,几乎觉着自己有些听不懂大长公主话中的意思。 迷惘过后,她猛地抬起头来,几乎有些气急败坏道:“怎么可能?大长公主身为长辈,莫要因着此事牵扯到自己的亲儿子,便颠倒黑白,将郡王从这桩丑事里摘出去!” 她不信,事情怎么可能是这样? 明明是沈云稚和顾澹私相授受有苟且,哪里会是皇上借着安宣郡王顾澹的身份私下里和沈氏相处? 她不能信,也不敢信,皇上生性凉薄,又最是威严持重,哪里会做出这种有失身份的事情? 这不是京城里那些世家公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吗?皇上怎么会如此行事? “不可能,皇上身份贵重,大长公主想抬举沈氏,直接叫皇上下旨叫沈氏进宫就是了,何必要多此一举,要皇上借着安宣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 虞氏余光瞥见站在那里的沈氏,她那副从容的样子叫虞氏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来,随即涌起的是满满的慌乱和恐惧。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过去种种叫她想不通的事情她此时突然就有了清晰的脉络。为何宫宴上沈氏被裴煦下了药送到龙榻上,不仅没有被皇上叫人拖下去,反而承了恩宠,第二日就直接封了宸妃,为何皇上赐她住在已故昭懿太后住过的承平宫,回宫后还将她安排在了距离紫宸殿最近的承平宫,更是日日宿在她那里恩宠至极。 还有虞婉宜不喜沈氏,想要借着她和虞家的手给沈氏安上一个不敬皇上的罪名。为何明明那样简单的事情,反倒叫她和虞家弄得灰头土脸的。 她想不通,一直觉着是沈氏八字硬,有些克她和虞家,也觉着沈氏过去太过艰难,如今得老天眷顾,才给了她这般好运气。 她从未想过,这一切并非是沈氏有好运气,而是她本就和皇上有私,皇上才会这般护着她给她撑腰! 想清楚这些,虞氏的脸一下子就变得惨白,她有些惊恐的看着沈氏,连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着。 此时她想到了她送出去的那些三色牡丹花笺,那花笺到了沈氏手中,沈氏定然猜出了内情,那为为何她还病了? 必然不是受了惊吓惶惶不安。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沈氏根本没有身子不适,都是装出来等她这个背后之人上钩的! 虞氏嘴唇哆嗦着,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一般,竟是呼吸不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时,殿内的人全都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后人诧异有人后怕,娴嫔更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死死将指甲掐进掌心,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心神。 她今日跟着过来是想替沈云稚求情,好歹保住她腹中孩子,以谋后事的。 她没有想到,事情和她预料之中竟如此不同。 谁能想到,和沈云稚有私情苟且的并非是安宣郡王顾澹,而是皇上借着安宣郡王顾澹的身份和沈氏相处。 今日虞氏登门揭发这桩丑事,真真就成了个笑话了! 幸好,幸好她没有亲自出头,而是暗中将这消息告诉了虞氏。 要不然,今日在这里难堪进退维谷的就是她自己了。 此时,殿内很是寂静,气氛凝重,连根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没有人替虞氏辩解求情,谁都知道这是个好机会,乐意见着皇上对虞氏责难厌恶。 虞氏一颗心凉透了,这会儿却是不能不说些什么。 她是皇后,不知内情闹到皇上面前也是情有可原的。 那三色牡丹花笺,谁都不能证明是她做的。 毕竟,她也是看到那纸条才知道了此事。 所以,她能将罪过都推给那个暗中递送消息的人。 虞氏这般想着,终于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皇上恕罪,臣妾不知其中内情有些唐突了,可臣妾身为皇后,查到这些事情不敢欺瞒,还请皇上恕罪。” 她说着,又对着沈云稚道:“此事是本宫一时误会了妹妹,还请妹妹莫要怪罪才是。” 这时,沈云稚看了殷嬷嬷一眼,殷嬷嬷便捧着一个檀木盒子走到了虞氏面前。 虞氏猜出里头放得是什么,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可又强自按捺下后退的冲动,叫自己冷静下来。 她伸手打开盒子,见着里头的花笺,装作露出几分诧异和不解来。 “本宫不明白,宸妃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殿内众人也全都看了过来,视线落在那一盒子的三色牡丹花笺上。 很快,就猜出这花笺的用意。 大长公主脸色一沉,看着虞氏的目光更冷了几分。 沈云稚对着裴道成福了福身子:“皇上,臣妾这段时日时常收到这些画着三色牡丹的花笺,头一张花笺更是在慈宁宫陪太后娘娘礼佛时,在经书中见到的。臣妾惶恐,不知这背后之人是什么心思?今日听皇后娘娘这般质问,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她的声音带了几分后怕和惶恐:“臣妾实在是有些后怕,倘若和臣妾相处的并非是皇上,臣妾隔三差五收到这些三色牡丹花笺,定会惶惶不安动了胎气,连累了腹中的孩子的。” 沈云稚短短几句话就暗指虞氏这个继后想要谋害皇嗣。 众人俱是一惊,没想到虞氏会暗中有这样的动作,这般容不得宸妃,也没想到宸妃更是聪慧,这分明是运筹帷幄,放了鱼饵等着皇后上钩呢。 今日这般场景,宸妃定然早就料到了吧?所以才这般咄咄逼人,要给虞氏安上一个谋害皇嗣的罪名。 “臣妾,臣妾冤枉!皇上明察,臣妾虽想揭发这事儿,却万不敢想着害了宸妃腹中的皇嗣的!” 虞氏脸色惨白,声音很大,她又是害怕,又是心虚,更嫉恨原来皇上和宸妃有这样的过往,害她今日枉做坏人,成了个彻彻底底的笑话。 裴道成目光冷然,没有因着虞氏的辩解哽咽而有半分动容。 他看了蔺公公一眼,吩咐道:“命锦衣卫去查坤宁宫,上上下下都审问一番,皇后不是口口声声讲究证据吗?朕便如了皇后的意。” 听着这话,虞氏如坠冰窟,她想到了藏在她寝殿的拿包药,惊惧之下竟是一下子晕了过去。 锦衣卫很快就去了坤宁宫,又有侍卫将坤宁宫围住了。 整整一日时间,坤宁宫不时传出哭声来,闹得宫中人心惶惶。 太后和大长公主她们都离开了,承平宫又一次安静下来。 用过晚膳,裴道成去了紫宸殿。 锦衣卫首领求见,呈了一包药到皇上面前。 “皇上,此药无色无味,却对有孕之人有害,会叫人疲惫乏力,噩梦连连,最后神志不清产生幻觉,最后送了性命。” 裴道成冷然抬眸,居高临下看着跪在那里的锦衣卫首领,语气及其沉稳却带着说不出的冷冽:“传朕旨意,继后虞氏德行有亏谋害皇嗣,罪无可恕。朕念及其教养大皇子有功,留其性命,废其后位,打入冷宫。” “事关皇嗣,锦衣卫继续严查此事!” 第160章 废后 第160章 废后 短短一夜,继后虞氏就被废黜,收回宝册宝印打入冷宫,皇宫笼罩一层阴霾,一时激起千层浪。 天才刚刚亮,消息就从宫中传了出来。 承恩侯府,看门的婆子连滚带爬到了老夫人所住的院子,用力拍响院门,寂静的院子很快就有了动静,随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睡梦中被惊扰的老夫人只穿了件寝衣外罩一身大氅扶着嬷嬷的手急匆匆出了屋子。 “这是出什么事儿了,慌里慌张半点儿规矩都没有了?” 这时,院子里已经有些乱了。 虞家乃是承恩公府,显赫世家,又先后出了两位皇后,是大皇子裴煦的外家,便是之前公府降爵为侯府时,府里的下人也没人敢这般天才刚亮便无礼敲开老夫人所住的院门。 看门的婆子这般乱了阵脚,谁都猜出定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听到老夫人问话,婆子脸色惨白,踉跄着跪爬到老夫人面前,慌慌张张道:“老夫人,不好了,昨个儿夜里皇上下旨,废了娘娘的后位,收回宝册宝印,将娘娘打入冷宫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乎连空气都凝滞了。 老夫人一阵耳鸣,身子控制不住晃了晃,脚下虚软,若不是嬷嬷扶着,哪里还能站得住。 好歹稳住身子,她才厉声追问:“你这刁奴从哪里听来的胡话就敢乱说?娘娘教导大皇子有功,好端端的皇上为何直接就下了废后的旨意?” 说这话时,老夫人面色严厉,老迈满是皱纹的手却是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着。 这事定是假的,即便皇上有了宸妃,对她虞家的女儿有些不喜,可再如何也该给娘娘体面,给大皇子裴煦和他们承恩侯府留些余地,哪里能轻易下了废后的旨意,还将娘娘打入冷宫? “老夫人恕罪,事关娘娘奴婢哪里敢胡说。今个儿膳房的婆子天还没亮就出去采买,迟迟不归,回来时说是京城里出了大事,说是咱们娘娘被废了。奴婢万不敢信,便自己出去打探了,这一打探才知道昨个儿宫里头就出事了,坤宁宫被围,一应宫女太监全都进了慎刑司审问,说是从娘娘的寝殿枕头底下搜出了害人的药,万万抵赖不得的。” 婆子说到最后,声音愈发小了,也忍不住有些惶恐惊惧。 谋害皇嗣的罪名做实,姑奶奶被废黜打入冷宫,也不知皇上震怒之下会不会牵连承恩侯府。 若是侯府获罪,她们这些下人也要跟着发卖,一把年纪了还要被人当作货物挑拣,说不得要被卖到那腌臜烟柳之地当粗使的婆子,一辈子再也没什么盼头。 此时,听到动静的主子全都起来了,侯府的主子不多时全都到了老夫人所住的院子。 大夫人梅氏也带着嬷嬷来了,平日里梅氏体面雍容,这会儿却是鬓发凌乱,脸色惨白,脚下甚至有几分踉跄,显出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一进来,老夫人的视线就落在她身上,厉声问道:“你不久前才进宫见了娘娘,才过了多久皇上就下了这道废后的旨意,将娘娘打入冷宫,你说,你是不是撺掇娘娘做了什么?” 老夫人最是了解梅氏这个儿媳的,孙女儿虞婉宜被赐死后,梅氏大病一场后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可她岂能不知,梅氏心里头是恨毒了宸妃沈氏,更将婉宜的死迁怒到庶出的继后身上,觉着继后这个当姐姐的没护好婉宜这个妹妹,才叫她落得个鸩酒赐死的下场。 上回,儿媳说是要进宫探望娘娘,也看看大皇子裴煦,还和她保证定不会多做什么,再给虞家惹来祸端,她这才松口叫她递牌子进宫。 可如今祸事降临,老夫人如何能不疑心梅氏? 梅氏此时也乱了心神,在老夫人质问下脸色煞白,竟是一下子瘫软在地上,痛哭出声。 “儿媳怎么会想到她当了这么多年的继后竟是如此没用,连这点儿事情都办不好?” “儿媳没想过会到了今日这般地步,还以为那药下在宸妃膳食中,总能叫她失了腹中的孩子,给咱们虞家和煦儿除掉一个劲敌!” 她这话落下,老夫人一下子就愣住了,屋子里其他主子也愣住了,不敢想竟真是梅氏撺掇娘娘才叫娘娘被废。 老夫人气得指着梅氏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来,她脸色灰败,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 许久,她才喃喃道:“完了,都完了!我虞家百年基业竟是要毁在你这蠢妇手中了!” 说话间,外头又有下人慌慌张张进来回禀:“老夫人,锦衣卫将咱们侯府围住了,说要府里将大夫人交出去,带去大理寺审问。” 四下一阵寂静,老夫人如何不知锦衣卫这是给虞家留了最后的脸面,若虞家不将梅氏交出去,锦衣卫就会闯进来,直接将梅氏这个侯夫人押送走。 这最后一点儿脸面,多半是因着宫中的大皇子裴煦。 她脸色惨白,摆了摆手,便有婆子扶着梅氏往外头走。 梅氏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下了大狱会是个什么下场,她锦衣玉食身份贵重,如何能落到那个地步。 皇上宠爱宸妃沈氏,为着给沈氏出气,不知要怎么磋磨作践她。 若将她这个侯夫人关进浣衣局做那苦差事,丢的可是大皇子和承恩侯府的脸面。 她高高在上了一辈子,如何能甘心被人那般作践?成了旁人口中的一个笑话? 她心下一横,用力挣脱开扶着她的婆子,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就猛地朝一旁的假山角上撞去。 只听砰的一声,梅氏跌倒在地上,额头上顿时撞出好大的口子,鲜红的血液流出来,很快就浸湿了一大片地面。 ...... 承平宫 沈云稚从殷嬷嬷嘴里知道了虞氏枕头底下藏着的那包药的事情,心中一阵后怕。 此时她对于虞氏被废打入冷宫,心中最后的半点儿唏嘘也消散殆尽,只剩下了痛快和心安。 “承平宫守卫森严,还有殷嬷嬷你在,她怎敢动这心思?”沈云稚还是忍不住嘀咕道。 殷嬷嬷说:“她不知内情,自是想着拿那桩事情叫娘娘失了恩宠,到时候,娘娘失宠,她总会有机会的。只是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娘娘和皇上是如何相识的,要不然,依着她的手段,兴许真能如她所愿,哪里会落得这般下场?” 殷嬷嬷往冷宫的方向看了眼,带着几分感慨道:“这些年因着皇上不亲近后宫,她这个继后倒是沉得住气,一向面儿上也是贤惠的。兴许是见着皇上待娘娘和旁人不同,娘娘又有了身孕,她心中忌惮,所以才不想失了这个机会,想着赌一把呢。” 可既然想赌,就有输的可能,这一局,虞氏是彻彻底底输惨了,才叫自己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沈云稚不关心虞氏的种种心境,本就是对立之人,虞氏如今被打入冷宫,也无需叫她在意了。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先皇后所出的大皇子裴煦。 “大皇子如今是个什么反应?”沈云稚问道。 殷嬷嬷没想到她会提起大皇子来,眼底露出几分诧异。 她到这时才发现,娘娘有孕之后其实是变了些的。 往日里娘娘心性淡薄,也从未想过争宠或是谋算什么,对于皇后那个位置也从未生出觊觎之心来,更是甚少提起哪个皇子来。 她能明白,娘娘只是宸妃,才刚有了身孕,两位皇子又已加冠,皇上正当盛年,所以很多事情娘娘不会去想,也懒得去想。 可如今虞氏被废,罪名又是谋害皇嗣,虽是虞氏的过错可这废后的事情传出去,少不得将娘娘又一次推到风口浪尖上。 娘娘是怕大皇子裴煦心生恨意,害了娘娘腹中的孩子? 她连忙宽慰道:“娘娘宽心些,皇上因着废后欲要谋害皇嗣的事情龙颜大怒,大皇子便是心中怨恨,此时也不敢做什么。” “而且,那药的来历多半也和承恩侯府脱不了干系,听说锦衣卫已经往承恩侯府去了,大皇子在这个关头,替外家求情都来不及,哪里会有多余的时间对娘娘动手?” 正说着话,如冬从外头进来,走到沈云稚跟前儿低声回禀道:“娘娘,宫外传来消息,说是那药是梅氏之前进宫给了废后的,方才锦衣卫去承恩侯府拿人,梅氏不从,直接就一头撞在假山上,立时就气绝了。这会儿侯府已经挂起了厚厚的白幡。承恩侯进宫请罪,大皇子裴煦这会儿也去了紫宸殿,和侯爷一块儿跪在紫宸殿外头呢。” 沈云稚捏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随即嗯了一声,没去问具体的情形。 梅氏纵容虞婉宜害了那么多的人的性命,哪怕那些人身份低贱如草芥,她也不会觉着理所应当。 如今梅氏落到这个下场,是咎由自取,也是老天给她的报应,她生不出半分不忍来。 殷嬷嬷见她眉目淡淡,丝毫都没有被吓到,心中愈发觉着自家娘娘虽然心善,却也有自己的底线,骨子里有寻常女子没有的坚韧,合该是要进宫当娘娘的。 如今后位空悬,若这一胎娘娘诞下个小皇子,依着皇上对娘娘的宠爱和对小皇子的看重,娘娘兴许就不是只晋封为贵妃,而是直接入主坤宁宫,成了身份贵重的皇后娘娘了。 要不怎么说先苦后甜,娘娘是有后福的呢? 等到娘娘坐到皇后位置上的那一日,显国公府沈家不知要懊悔成什么样呢? 不到半日功夫,虞氏谋害皇嗣被废黜打入冷宫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紧接着,梅氏之死的事情也传了开来,承恩侯府挂满了白幡,惹得朝堂后宫勋贵宗室震惊不已。 谁都能看得出来,虞家算是完了,大皇子裴煦这个嫡长子的尊贵也会因着承恩侯府的罪过从高处跌落,几乎无可能再争夺皇位。 毕竟皇上但凡想要保全大皇子嫡长子的尊贵,就会想法子将这事情压下来,而不是直接下了废后的旨意,将虞氏打入冷宫。 一时间,谁都揣测出几分圣意来,都知晓了皇上对宸妃沈氏当真是在意至极。 经此一事,往后谁还敢生出对宸妃和她腹中孩子动手的心思来? 说不定等宸妃诞下皇子的那一日,就是宸妃封后之时。 第161章 落幕 第161章 落幕 昔日高高在上的继后一朝被废打入冷宫,权势显赫的承恩侯府愈发叫人避之不及,短短数日,连车马行人都要避开承恩侯府的大门。 这日,内监捧着一道降爵的旨意敲响了承恩侯府的大门。 府中主子俱跪地接旨,脸色俱是灰败狼狈,听到降为伯爵,心中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短短数日等待,将人心中的惶恐不安全都涌了起来,如今留了个伯爵,谁也不敢生出半分怨怼来。 甚至,还要齐声谢恩,感念皇上恩德宽厚。 只是,府中人人都知道,这是虞家最后的风光了,这一代承恩伯去后,朝中无人,大皇子裴煦又不大可能登上那个位置,最后显赫百年的虞家怕是要在这京城里泯然无声了。 老夫人看着满目的白绸,重重叹了口气:“梅氏乃是罪人,不好葬在祖坟,将她和婉宜葬在一处吧,也算是全了她们的母女情分。” 虞家落得如此下场,老夫人看得清楚,因着大皇子不得皇上看重,也因着继后和梅氏还有虞婉宜的这些罪过。 总之,一步错步步错,若早知会有今日,就该觉出婉宜这个小孙女儿性情不对时,就该想法子将人送去庄子上,或是叫她病逝了,也省得梅氏糊涂,为着给女儿报仇,撺掇宫中娘娘做出这等事情来,算计宸妃不成,既害了自己和虞家,也连累了大皇子裴煦,彻底决了煦哥儿争位的这条路。 她老了,身子骨也撑不了几年,她私心里是想写信给大皇子,叫煦哥儿自请去给生母先皇后守灵,好歹保全一条性命。 可煦哥儿乃是皇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这个时候请旨,落在皇上眼中,未必没有以退为进,叫世人觉着皇上为着宸妃,容不得煦哥儿这个嫡长子。 罢了,圣心难测,她纵有这个心思,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劝。更别说,煦哥儿乃是嫡长子,未必想要如此保全自身。 兴许,他还存着一丝希望,还是想要争一争的。 没到新帝登基,谁能说一定没有半分机会呢?煦儿自小就是嫡长子,活着便是为着那个位置,若叫他退,那就是要他的性命。 她若出口劝,兴许只会叫煦哥儿和伯府生出嫌隙来,觉着他身后无人倚仗,外家成了他的污点。 再看看,再看看吧,左右不过阖府百条性命,只要筹划得当,尽早分家,将其中一支分出来,离开京城。 不管最后如何,虞家总不会香火断绝。 只是她年纪大了,最后的结果大抵在她闭眼前是不能知晓了。 也好,也好,她在闭眼时虞家还在,伯府还在,她也不算虞家的罪人,能到地下见列祖列宗了。 其他的,交给后人吧。 人生一世,任你显赫氏族,还是凡夫俗子,都不能逃脱尘世苦难。 兴许,虞家这些年造的孽还是太多了,失了敬畏之心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所以连老天都在给虞家报应,借着宸妃和皇上的手。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 随着这道降爵的旨意,事情渐渐平息下来,宫中总算恢复了平静。 只是,后位空悬,沈云稚又如此得宠,又怀有身孕,在旁人眼中这个皇后的位置皇上定要给了她。 所以,沈云稚再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时,很清晰便能察觉出旁人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忌惮。 太后含笑看着她:“你身子才刚好些,实在不必过来给哀家请安。” 沈云稚笑了笑:“臣妾在承平宫待着也有些闷,便想着过来太后这里坐坐,之前淑妃姐姐也说要请我过去闲聊喝茶,太后难道不欢迎我不成?” 她这话说出来,太后忍不住笑了。 众妃嫔也知道她是故意打趣,好缓解这几天来宫中压抑的氛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拂了她的意思,所以众人说说笑笑,殿内的气氛倒是头一回这般好。 没人提起被打入冷宫的罪人虞氏,更无人提起如今的承恩伯府和大皇子裴煦,话题只围绕着妆容首饰,还有夸赞沈云稚,说是沈云稚这一胎多半是个小皇子,定能得了皇上看重宠爱。 娴嫔坐在那里,见着宸妃如众星捧月般,就连淑妃也有些避其锋芒,话里话外都捧着她几分,一时有些恍惚,温暖的殿内竟叫她觉出刺骨的寒冷来。 她僵默不动坐立良久,此时竟有种因果报应的感觉。 也许老天是公平的,宸妃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她们这些家族和贵女的轻视,老天都会加倍补偿给她,叫她高高在上,恩宠子嗣俱有,叫她身上再无尘埃。 等到沈云稚从慈宁宫出来,四下无人时,娴嫔叫住了沈云稚。 如冬带了几分防备看向了娴嫔,护在了自家娘娘身前。 娴嫔见着这一幕,半点儿不觉被人冒犯看轻,反而是带着些感慨道:“昔日是我崔家对不住你,这回我知你已知晓当日误会你和顾澹,将此事暗中告诉虞氏之人,便是我。这些日子我等着和虞氏一样被打入冷宫,可赐罪的旨意却是迟迟不来。我想来想去,虽觉着不可能,可也只能如此想了。是你不想惹得后宫不宁朝堂动荡,拦住了皇上,不然,我和崔家不可能还好端端的。” 娴嫔见着沈云稚没有反驳,心中便确认了她的猜测,她深深看了沈云稚一眼:“你和我们这些妃嫔,当真是不一样的,怪不得皇上那般性情,却独独爱重于你。” “若是换成我,我定然会落井下石,哪里还会劝皇上莫要大动干戈?” “你是真正将皇上放在心中的。” 四目对视,沈云稚眸中分外清明。 “古话说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虞氏落到这个下场,并非是因着误会了我和皇上,而是想要毒害我腹中的孩子,我和皇上都容不得。” “不过皇上也并非是弑杀薄情之人,恶恶止其身,你们大抵都不信,都觉皇上薄情心狠,可其实皇上骨子里是宽厚的,不然,承恩伯府也不会留了伯爵之位。” 沈云稚说完这话,就转身带着如冬离开了。 翌日一早,沈云稚听到消息,说是娴嫔自请入梵华寺礼佛,替太后祈福,替皇上祈福。 “皇上已经恩准,今日娴嫔便要出宫去梵华寺了。” 沈云稚听到这消息,诧异之余也有些了然。 兴许早有征兆了,不然昨日娴嫔也不会那么古怪。 对娴嫔来说,这样的结局也算是如她所愿了。 沈云稚猜得出来,娴嫔如此行事,是想给崔家留条后路。 她印象里不管是当初高高在上看她草芥的娴贵妃,还是降位失了体面的娴嫔,都从来瞧不上她这个半路回京的人,哪怕她入宫成了宸妃,有了身孕,娴嫔依旧看低她,只觉着她是以色侍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好下场。 虞氏被废打入冷宫,承恩侯府又一次降爵成了小小伯府,娴嫔这才真正看清了如今的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因着想要和离,不得已跪在景阳宫廊下,任人羞辱拿捏的沈氏了。 果然,权势地位才会叫人忌惮,叫人真正低下高扬的头颅,承认自己的过错,也看清她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女也并非那般得天眷顾。 哪怕沈云稚知道娴嫔的懊悔只是觉着当初若是崔家待她好些,未必有今日的宸妃,沈云稚也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往日高高在上的贵妃,如今自请出宫礼佛,即便是惧怕皇权,惧怕此事还会牵连到崔家,可对沈云稚来说,叫这些人低头,真正看到她沈云稚,于她来说,像是跋山涉水走了许久,终是到达目的之地。 沈云稚看见自己从山下走到了山顶,终于不再被人轻贱看低。 这一路,走得很是辛苦,幸好,她有幸被裴道成所救,他在一塘冰冷的湖水中救她性命,也给予她爱和纵容,带她攀登高峰,到了这山顶,看到过去不曾有资格看到的风光。 沈云稚突然有些想念他了。 很想很想。 哪怕只隔了一道宫墙,知道他在紫宸殿处理公务,她也很想很想见到他。 “陪我去趟紫宸殿吧。” 沈云稚说着,又吩咐如雪从小厨房装了一盒才做好的蟹粉酥,出了承平宫,一路去了紫宸殿。 宫门口,一辆马车徐徐驶出皇宫大门。 马车内,娴嫔妆容素净,只着了一身青色的衣裳,一头乌黑的头发整齐挽起,只簪了一支羊脂玉步摇。 她打起帘子,回头又望了一眼朱红的宫墙,还有巍峨的宫殿,轻轻叹了口气。 大梦一场,是非对错如今都成枉然。 只盼余生青灯古佛,能换皇上最后一丝怜惜,给崔家留条后路。 勇庆侯府,翟老夫人听到女儿自请出宫礼佛,震惊之余人保不住痛哭出声。 “我的芷儿,都是崔家连累了芷儿,叫她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翟老夫人后悔了,只道一步错步步错,明白女儿走这一步,是为唤起皇上的最后一丝怜惜不忍,也是拿自己的后半生给宸妃赔罪。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昔日在崔家成日抄经礼佛,谨小慎微,夹缝求存的沈氏,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宸妃,待她诞下皇子,不出意外便能入主坤宁宫,成了身份尊贵的皇后娘娘。 而女儿这个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却是自请出宫礼佛,一辈子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何等讽刺,原来,老天是有眼的。 当年崔家磋磨苛待了无辜的沈氏,如今也报应在了崔家身上。 书房里 听到这消息的崔宣面色惨白久久无言,他朝着梵华寺的方向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短短一瞬,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姑母是代他受罚,若非他是崔家的香火,若非他是男嗣,若非他自裁会惹来世人议论,坏了皇上和宸妃的名声,将三人的事情成了如先帝和已故昭懿太后那般,受罚的合该是他。 他才是一切的开始,才是辜负羞辱了沈氏的人。 若是能重来,他不会那么高高在上,那般理所当然。 崔宣闭了闭眼,心中满是懊悔,脑海中全都是大婚那日,沈云稚身穿大红色的嫁衣,拘束忐忑。 她该是他的妻,若他不那样高傲自大,看不起沈氏,若他没有见到那封信就不顾沈氏的体面大婚之夜弃沈氏而去,还和宋澜月有了肌肤之亲,一年后带着大着肚子的宋澜月回府,理所当然如施恩般叫她接受。 兴许,她不会那样决然,不会那般执意要和离,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那样的话,她会是崔家的儿媳,是他的妻,宫中也不会多个宸妃娘娘,姑母也不会自请出宫礼佛,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一切,都是他的错。 第162章 小皇子 第162章 小皇子 日子过得很快,新年宫宴过后沈云稚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了起来。 距离临盆期越来越近,她的行动也愈发不便。 承平宫里早就安排了几个稳婆,还有太医守着,就等着宸妃发动。 宫里宫外都等着这一胎,都明白倘若宸妃娘娘诞下个小皇子,兴许不久后就能入主坤宁宫了。 这小皇子福泽深厚,刚生下来就是中宫嫡子,何等的尊贵。 沈云稚却有些紧张,夜里有些难眠,怕打扰了裴道成休息执意叫裴道成挪去了旁边的偏殿。 即将临盆,她这又是头一胎,不免想的有些多。 想起表姐孟茹的生母,她的舅母便是因着生产伤了身子,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她好不容易得老天眷顾,有裴道成陪在身边,还有了腹中这个孩子,她舍不得死,也不敢想万一出了事情该怎么办? 想着这些,沈云稚脸颊不免有些发白,死死攥住了手中的茶盏。 因着太过投入,她并未发觉有人走到她身边。 直到手中微凉的茶盏被人拿走,她才回过神来,视线从窗外的那株开得甚好的三色牡丹上移开,看见了不知何时进了屋子的裴道成。 “想什么呢,脸色这样白?” 裴道成将茶盏送到嘴边几口饮尽,放在了一旁的紫檀木雕花嵌玳瑁小方桌上,伸出手来抚摸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可是害怕?”他直接就问了出来。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沈云稚眼圈就是一红,扑在他怀中紧紧将他搂紧,很快眼泪就浸湿了明黄色的龙袍。 沈云稚蹭了蹭擦了擦眼泪,才闷闷道:“我有些怕,听说好些妇人产子都有危险,万一我......” 沈云稚本是不怕的,她不是那种胆小的人,过去的经历也告诉她怕没有用。 而且,她并非那种没经过事情的,如何能露出这些不成熟的脆弱心思,没得叫身边伺候的人还要费心来宽慰她。 这又哪里是宽慰便能心安的,沈云稚觉着自己该坚韧些,不要给人添乱。 可偏偏,越到临盆的日子,她越有些担心,往日里不曾有过的怕,今日突然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兴许是这两日床榻上只她一人,在她的坚持下叫裴道成挪去了偏殿。 床榻那么大,空荡荡的,兴许她没睡好,起来才这般惶惶难受。 早知道,她就不该执意叫他挪去偏殿。 这般想着,她又将裴道成抱紧了些,却也没继续将不吉利的话说下去。 她既然怕,便该避谶的,不是说越怕什么,越会发生什么吗?她实在不该将这担心宣之于口。 沈云稚有些后悔方才没遮拦说的那句话了,她要收回去。 她闷声道:“我方才什么都没说,都不作数的,皇上也当没听到。” 她这样说,裴道成如何不知她心中的担心和顾忌。 何止是她担心,他又何尝不畏惧? 他不信神佛,这两晚却是抄写了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和神佛许愿,求神佛保佑阿稚能平安生产,孩子康健,她和孩子都能长久陪在他身边。 他贵为帝王,富有四海,如今所求所愿竟都系于一人。 放在一年前,他定嗤笑一声,只觉荒唐。 如今却是也生出惧意来,生怕权势地位不及命数,更怕上苍无情。 压下这些心思,裴道成声音平静,如寂静幽夜里的一捧山泉:“别怕,朕乃天子,受命于天,龙气在身,如何会庇护不了你和孩子。” 他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朕这两晚抄写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和神佛许愿,求神佛保佑阿稚能平安生产,神佛应了朕,你放心就是。” 沈云稚听他这样说,才发觉他衣袖上沾染了墨香,抬脸看他。 “得此殊荣,怪不得旁人都说皇上最爱重臣妾。”她抬脸看他,一双好看的眸子里含了笑意。 裴道成轻轻一笑,低头轻吻了下沈云稚红润滑嫩的脸颊:“是啊,等阿稚生下这一胎,朕便封阿稚为后,叫你当朕的正妻,无人再敢看轻阿稚你。” 沈云稚没有因着他这话而感到惊讶惶恐,两人虽没有谈过这事儿,可沈云稚明白,他心里将她当作他的妻子,皇后那个位置便是留给她的。 沈云稚抬手抚摸了下他的眉心,想到他说两晚连夜抄写经书,心中定也是不安的,难免生出几分心疼来。 “臣妾定会平平安安生下孩子,还要陪皇上白头偕老,皇上不要担心,也要好好休息才是。” 沈云稚以前不觉着裴道成大她十余岁有什么不妥,如今却觉着有些惋惜,他若和她同岁,便能多陪她好些年了。 可转念一想,等到孩子成婚,她和他一起,日日待在一处,便能将这些时间给补上了。若有一日他早去,她也愿意下去陪他,免得他孤单。 总之,她是舍不得他的。 沈云稚没敢将这话说出来,说了他定要少见的训斥她,训她不知爱惜自己的性命,训她不该将他置于自己之上,定会再教导她一些大道理。 她知道那些道理,不用他讲她也明白。 可她就想要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活着的时候在一起,死了也在一起,一天也不要分开。 他是她的光,是她跪求神佛求来的,她不想放手,想要死死抓住。 “怎么了?”裴道成见她定定看着他的脸久久不言,忍不住问道。 沈云稚不敢将这些想法说给他听,也不想他熬夜抄写经书,还要听了她的这些话生气,便摇了摇头:“早起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有些饿了,皇上陪臣妾用一些再去朝堂议事吧。” 裴道成点了点头,殷嬷嬷使了个眼色,很快就有宫女从小厨房拿了膳食过来。 两人一块儿用了膳,这晚裴道成又搬回来和沈云稚一块儿住。 自裴道成搬回来后,沈云稚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许是因为有人陪着,许是知道裴道成每日抄写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都能叫她觉着心安踏实。 这日,沈云稚正看着蔺公公送来的裴道成精心挑选给腹中孩子取的字,不管是男孩儿女孩儿,寓意都极好。 才拿起一张“璟”字,她肚子便是一疼,下意识蹙起了眉往身下看去。 殷嬷嬷侍立在一旁,见着自家娘娘的动作,哪里还不知道娘娘这是发动了,连忙叫了稳婆过来,又派人去紫宸殿回禀皇上。 没过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此时,沈云稚已经疼得紧咬嘴唇,身下一阵一阵的疼,叫她无法忽视,白了脸色。 “阿稚!”裴道成上前,抓住她的手安抚道:“不怕,朕来了,朕会陪着阿稚你的。” “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沈云稚见他过来,稳了稳心神,忍耐住疼痛,开口想说什么,话未开口下腹一痛,她下意识死死抓住了裴道成的手。 “皇上你去偏殿等着,不要在这里。” 这会儿稳婆已经过来了,见着屋子里的动静,自然也明白皇上在这里不合适。 沈云稚见他不动,推了他一把:“皇上在这里她们害怕,手脚都不利索了。” 裴道成知道自己威严甚重,他在这里是叫人胆战心惊束手束脚。 他低头亲了亲沈云稚的唇,温声道:“朕在外头等着,会一直等着你和孩子,阿稚你别怕。” 裴道成说着,这才起身,看了稳婆和殷嬷嬷一眼,大步往外走去。 稳婆心中也是战战兢兢,在内务府当了这么久的差,她还是头一见妃嫔生产,皇上能在意成这样。 怪不得宫里头的人都说皇上爱重宸妃,那坤宁宫皇后的位置就是特意给宸妃留出来的。要不然,虞氏谋害皇嗣的事情也未必不能压下。 虞家势大,还有大皇子这个嫡长子,只要皇上想压下来,宸妃还敢露出委屈来不成? 毕竟,那包药还没来得及下在宸妃膳食里,宸妃腹中的孩子不还好好的? 最多,叫虞氏将罪过推给下头的宫女,说是宫女自己看不得宸妃得宠,才起了这样的歹心。 明明可以这样,可皇上偏不,都说是为着宸妃。她原先是觉着有些夸大了,今日见着皇上和宸妃之间的相处方式,竟觉着哪里有夸大,分明是说小了。 皇上待宸妃,是要将宸妃捧在手心里了,要不然怎会想着这个时候还陪着宸妃,也不怕产房里血腥味儿重闻着晦气。 且宸妃方才推皇上的那一下她瞧得真真的,这哪里是头一回推,分明是习惯了,才随意有了这样的动作。 看来,这宫中是要变天了,若这一胎宸妃给皇上生下个小皇子,这宫里头最尊贵的女子除了慈宁宫的太后外,便该是宸妃娘娘了。 殿外廊下,裴道成忧急不已,少见的失了稳重,紧促眉头,在廊下来回踱步。 屋子里一声一声的痛呼传了出来,叫人心惊。 不多时,听到消息的太后和大长公主她们全来了。 同来除了华容公主的生母淑妃还有二皇子生母慧嫔。 慧嫔知道皇上这会儿不待见她,可这样的场合,她岂能不露面? 里头这位,若无差错会是日后的皇后娘娘,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面上的担心总要有的。 这一天过得很是漫长,沈云稚只觉着煎熬了许久许久,几乎要将她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喉咙也嘶哑疼痛,才觉着身下一轻,耳边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恭喜娘娘,是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子呢。” 听到声音,沈云稚连睁眼看孩子的力气都没了。 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方才发动时抓着的那张字便是“璟”字,既是老天选择,那就叫裴璟吧。 这念头一出,她终于无力昏睡过去。 稳婆抱着刚出生的小皇子出来,说了好些吉祥话,皇上龙颜大悦,重赏了承平宫伺候的一干人等。 不过一会儿功夫,宸妃平安诞下小皇子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消息从宫中传出,一时激起千层浪,这一晚好些勋贵人家都掌灯到半夜,谈着宸妃和小皇子的事情。 人人都知道,宫里头要变天了。 第163章 封后 第163章 封后 漪澜殿 宫女从慧嫔手中接过披风,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又伺候着自家娘娘换了身雪青色的常服。 这才小声宽慰道:“娘娘莫要太过难受,比起废后和娴嫔来,娘娘没被牵连到之前那桩事情里,实在是件幸事。” “不然,若是掺和进去,哪里还有心情管宸妃娘娘生下的是皇子还是皇女?” 听着宫女的宽慰,慧嫔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软塌前坐了下来,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茶盏抿了几口,这才带了几分苦涩道:“道理本宫如何不懂,只是本宫进宫这么些年才得了嫔位,膝下有了一个皇子。宸妃本就得宠,如今诞下小皇子,想来明日封后的旨意就该下来了,皇上哪里舍得委屈她,定要借着这个机会将她推到皇后的位置上呢?” “我们这些人侍奉皇上这么些年到头来竟叫一个年纪轻轻的宸妃压了一头,哪怕早知道有这一天,可心里头总是不舒坦的。争来争去,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给她腾出皇后的位置了。” 这些日子,慧嫔不止一回后悔当日装作无意提醒了娴嫔,后来才有虞氏揭穿沈氏和顾澹丑事不成,反倒从她枕下搜出毒药,审问之下做实了谋害皇子的罪名,使得虞氏被废黜皇后之位,打入冷宫,叫皇后的位置白白便宜了宸妃。 她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多做多错,若没多此一举,宸妃未必有这份儿福气。 她们越不想见着宸妃爬上高位,却是亲手将宸妃推了上去,实在是可笑。 “你说可不可笑,如今老天爷好似什么都要补偿她似的。这才多少日子,她就要当皇后了?” “一个和离之人当了皇后,说出去谁能信呢?偏偏,还真就要成真了。都说宸妃八字不好,要本宫看,她八字哪里不好,好得很呢,要不然,皇上那样薄情的人,怎会这般爱重她?” 慧嫔说着,就想起今日在承平宫,皇上等在寝殿外的样子来。 她进宫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皇上为谁如此担心过。 她不禁想到了她生安儿的那一日,那时等在外头的人里有没有皇上? 应该是没有的,她哪里有宸妃那样的福气? 她哪怕因着生安儿死了,皇上也不会为她伤心一瞬,最多只会命礼部给她择个像样的谥号,哪里会像是对宸妃那样听到她的痛吟声,就心疼担心成那个样子。 慧嫔怔神片刻,对着宫女挥了挥手:“行了,你也下去歇着吧,事已至此想再多都没用。你也差人往安哥儿那里一趟,叫他稳住些,那孩子还小,皇上又正当盛年,有些事情就不必急着想了。” 宫女明白自家娘娘的意思,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便退了下去。 ...... 沈云稚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她身上清爽没有半点儿黏腻,穿了身明黄色绣着缠枝牡丹的寝衣。 沈云稚愣了一下,耳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阿稚你醒了?” 她见到了守在床榻边的裴道成。 她有些愣神,他朝政繁忙,难道就一直守在这里等她醒来? 沈云稚眨了眨眼,欲要坐起身来。 这一动,隐秘之处便有些疼痛,叫她微微白了脸。 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扶住了她,温声道:“可是疼得厉害,太医拿蒲黄和五灵脂熬了止疼的汤药,过会儿喝上一碗缓一缓。” 沈云稚点了点头,下意识朝床榻上旁看去。 明白她的心思,裴道成解释道:“璟哥儿安置在偏殿了,有嬷嬷们照看着,你先起来用些膳食,过会儿叫嬷嬷带着他过来见你。” 沈云稚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皇上可去看过了?” 裴道成伸手将人揽入怀中,含笑点了点头:“自然,你和朕的孩子,朕还敢怠慢了不成?” 听出他话中的打趣之意,沈云稚脸颊有些羞红,有些嗔怒抬起脸来。 “孩子很好看,白白嫩嫩的,眼睛像阿稚你,鼻子有些像朕,是个活泼好动的,昨晚哭得很大声。” 他在偏殿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 当然,这句话他没说。 孩子还小,自然是要纵着些的,不好太严苛了。 见着裴道成有些无奈的样子,沈云稚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时,殷嬷嬷端着乳鸽笋丝汤从外头进来。 沈云稚朝她笑了笑:“这些日子辛苦嬷嬷了。” 殷嬷嬷笑着摇了摇头:“娘娘可不敢说这话,老奴能伺候着娘娘叫娘娘旁平安诞下小皇子,可是天大的福气呢。” “娘娘饿了一宿,快趁热吃盅乳鸽汤吧,好叫身上有些力气。” 殷嬷嬷说着,就要服侍着自家娘娘用膳。 裴道成却是伸手接过了瓷盅,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喂给了沈云稚。 这动作,不止殷嬷嬷愣住了,沈云稚都羞红了脸。 殷嬷嬷很是识趣避了出去,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了皇上和自家娘娘。 她眉眼间都是笑意,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皇上得娘娘相伴,娘娘又诞下小皇子,她日后到了地下也能给主子一个交代了。 她的眼圈有些红,按捺下这些情绪,连忙走了出去。 沈云稚吃了几口后,胃里总算是舒服了些,身上也没有那般无力了。 裴道成又喂了她一口乳鸽汤,随口道:“你如今在月子里,身子不便,朕命内务府和织造处赶制皇后的吉服,工部也修缮装饰一翻坤宁宫,待璟哥儿满月后,你和孩子便搬去坤宁宫吧。” “皇后的宝印宝册过会儿就叫人送来。” 沈云稚突然听到这话差点儿就给呛住,她愣了愣,反应过来,对着裴道成道:“是不是太快了些,有没有去慈宁宫和太后娘娘商量过?” 其实,沈云稚是觉着,继后才被废黜,娴嫔出宫修行礼佛,替皇上和天下祈福,虽是咎由自取各有缘故,可沈云稚不用想也知道外头定然多了好些流言蜚语,定有好些人觉着裴道成这个皇上太过薄情,而她这个宸妃也是狐媚惑主,才叫虞氏容不得,冒着风险做出这种事情来。 沈云稚现下有裴道成和孩子,知道他将她当作自己的妻子,待她最是真心不过,其实已经很是满足了。 这皇后的位子她虽也想要,因为那样可以叫她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以正妻的身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以一个嫔妾的身份。 可她虽想要,却也不急在这一时。 想着这些,沈云稚低头不语。 裴道成知道她的性子,如何猜不出她的担心和顾忌来。 他柔声道:“朕才是这天下之主,叫谁当皇后还要旁人置喙不成?” “阿稚,虽说事缓则圆,可朕心急,想要早些叫阿稚当朕的妻子。阿稚可明白朕的心?” 沈云稚当然明白。 她不知道旁人的夫君是如何的,可她感受过裴道成对她的好,处处妥帖,她自然是明白他待她一片真心。 她想了想:“皇上还是先去慈宁宫和太后商量商量再下旨册封臣妾吧,臣妾进宫以来,太后其实很是慈爱,照拂了臣妾许多。” 听她这么说,裴道成突然就笑了,好看的眸子定定看着她,里头满是深意。 沈云稚抬眼看他。 “皇上笑什么?” 被他这样看着她有些不大自在,也有些羞赧。 她承认她是有些想要讨好太后娘娘,也想回报太后娘娘对她的照拂。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若能更周全些,为何不呢? 太后不是裴道成的生母,所以更在意这份儿敬重和体面。 奉皇太后慈谕立她为后,不仅能交好太后,也能免于裴道成这个皇帝被人非议。 她知道他不怕非议,可她不想叫他的名声因此受损。 裴道成声音软了下来:“我今日才知道,我的阿稚竟这样心疼我。” 短短一句话,沈云稚羞红了脸。 她自然是心疼他的,也想叫他行事更周全些。 陪着沈云稚用过膳后,裴道成又去了偏殿看了小皇子,这才起驾去了慈宁宫。 半个时辰后,一道册封宸妃沈氏为皇后的旨意从礼部出来,送到了承平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宸妃沈氏德才兼备,诞钟粹美,人品贵重,含章秀出。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宸妃沈氏为中宫皇后,授宝册宝印,赐住坤宁宫。” 沈云稚看着内务府送过来的宝印宝册,还有明黄色的册封皇后的旨意,心中酸涩难言,又是高兴,又是恍惚。 一年多前,她哪里会想到自己会有今日。 她不仅保全了性命,还站在了如此高位,有夫君和孩子相伴,如此顺遂美满。 也许,老天还是怜惜她的,才叫她受了这么多磋磨和委屈后,最后竟能有这般圆满。 “娘娘,这样的喜事,该高兴才是。这封后的旨意下来,咱们小皇子便是中宫嫡出,再尊贵不过了。” 沈云稚笑着点了点头,逗了逗床榻上襁褓中的白白嫩嫩的璟哥儿,眉眼间俱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和满足。 “璟哥儿,你父皇过会儿就回来了,母后和璟哥儿一块儿等他回来好不好?” ...... 第164章 赶走 第164章 赶走 宸妃沈氏得封后位,授宝册宝印的消息很快就从宫中传出,勋贵宗室震惊之余,又觉着本该如此。 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们若再看不出皇上对宸妃的爱重,就不配在这京城待着了。 只是众人虽料到迟早有这么一日,也没想到这册封皇后的旨意竟会这么快。 皇上迫不及待在宸妃诞下小皇子的第二日便下了封后的旨意,给了宸妃皇后的身份,好似年轻气盛的公子为着心爱的女子,恨不得将手中最好的东西全都捧到她面前,只为博得美人莞尔一笑。 皇上那般清冷自持的性子,竟也能为沈氏做到这一步,实在叫人意外。 大皇子一脉式微,二皇子的生母慧嫔出身微寒,到如今还只是个嫔位,可见二皇子在皇上心中并未有多少份量。不然哪怕是给二皇子体面,好歹也会将慧嫔晋为妃位。 这般对比起来,刚出生的三皇子裴璟就格外显眼了。都说宫中向来是母以子贵,可如今看来,大抵是子以母贵了。 只要新后的宠爱依旧,等到三皇子裴璟长大,那个位置兴许真能落到三皇子手中。 一时间,各家心思浮动,都想攀上新后这高枝儿。 于是乎,送往孟家的帖子如雪般落下,更有好些人家动了心思想要求娶孟茹这位新后的表姐。 ...... 不同于孟府上上下下的喜气洋洋,宾客登门。 显国公府虽依旧井然有序,重复着往日里锦衣玉食的生活,却无来由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似是国公府被一层阴云笼罩,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孟氏极为缓慢艰难地将这事情回禀了婆母窦老夫人。 “母亲,媳妇差人去打听了,说是小皇子的洗三只在承平宫自己办了,并不打算请内外命妇。说是等小皇子满月宴再叫女眷进宫,也叫内外命妇趁此机会能拜见皇后娘娘呢。” 孟氏说完这话,便垂下头没继续说了。 说什么呢,说显国公府出了个皇后,却是亲自将这位皇后逐出了族谱,赶出了沈家? 如今外头不知多少人笑话他们沈家,觉着他们活该如此,受不住这样的好福气呢? 孟氏这个生母更是难受后悔,可她已经不敢再凑到云稚面前,也知自己没资格后悔。 毕竟,女儿如今身份不同,哪里是轻易能见着的。她们想要拜见便先要递牌子进宫,女儿那样的性子,哪里会准许呢? 一入宫门深似海,这辈子,她大抵是再难见到云稚这个嫡亲的女儿了。 孟氏心里说不出的后悔,一时空落落的。 倘若她能为云稚那孩子勇敢一次,而不是回回都计较得失,怕被这孩子连累了,哪里会像是如今这样母女疏远至此。 只是如今说这些,都迟了。 听到儿媳这话,窦老夫人身子僵硬,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她喘息了几下,这才艰难吐出一句话来。 “她难道不需要娘家了?” 这话老夫人自己也觉着心虚,没有半分底气。 孟氏几乎有些想笑,她抬起眼来带着几分嘲讽看向这个一向自恃身份,在府里说一不二的婆母。 “她如今有孟家帮衬,也和大长公主交好,听说太后也格外喜欢她,哪里还需要咱们这些外人呢?” “媳妇还要忙府里一些事情,便先告退了。” 说完这话,孟氏没看窦老夫人脸上的神色,便从坐上起身,对着老夫人福了福身子便转身走了出去。 窦老夫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猛地将桌上的茶盏全都挥到地上。 茶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地面一片狼藉。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老夫人将火气撒在她们这些下人身上。 她们都明白老夫人为何如此动怒,可这又能如何,当初老夫人和沈家将事情给做绝了,大张旗鼓请了族老过来开了祠堂禀告祖宗,半点儿犹豫都没有就将沈云稚这个嫡出的姑娘从族谱除名了。 当时老夫人没在乎过沈云稚的脸面,更不去想姑娘一个和离之人被娘家从族谱除名会招来多少奚落嘲笑,在小汤山的处境会有多尴尬艰难。 当时不曾怜惜,如今宸妃娘娘扶摇直上当了新后,人家哪里还会认显国公府这个娘家?换了谁,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要再见。 这世上的感情从来都是你来我往的,沈家曾经吝啬,将姑娘给得罪狠了,如今后悔也换不来半分同情。 屋子里的气氛很是寂静,几乎连一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到。 老夫人急促喘息几声,突然脸色涨红,呼吸不畅,竟是一下子晕倒了过去。 屋子里乱作一团,有人忙去回禀了国公爷和孟氏,还有二房的主子。 很快就有人暗中请了大夫进门,诊治之后说是老夫人气急攻心中风了,人可能醒来,也可能醒不过来,可哪怕醒过来大抵不能恢复如常,要在床榻上叫人伺候了。 各房的少爷姑娘聚在老夫人房里,脸上表情各不相同,却无一人真正关心老夫人的病情。 众人全都觉着老夫人这是活该,觉着若不是老夫人当初那般纵着姑奶奶沈氏,何至于叫姑奶奶做出换子的事情来,才有了之后这些荒唐笑话。 说到底,都是她这当长辈的不慈,才叫沈家如今失了这样大好一个前程。 明明该是随着沈云稚入主中宫家族显赫扶摇直上,超越之前的承恩公府,几代都要叫人羡慕。 可因着老夫人将娘娘逐出沈家,将这天大的福气都给推出去了,谁心中能不憋屈怨怪。 国公爷一向是个孝顺的,察觉到小辈们没有半分的担心,反倒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怨怼,立时就想开口训斥。 可话到嘴边他又训斥不出来,面色说不出的难看,只吩咐道:“老夫人病着的事情谁都不许说出去,不然要招了宫中的猜忌,觉着我沈家怨怼皇后,不喜刚诞生的小皇子那就是罪过了。” 国公爷说完这话,又对着站在一旁的孟氏道:“夫人好生照顾母亲。” 他想了想,似乎是有些犹豫,可到底还是吩咐道:“姑奶奶外嫁之女,不好一直住在娘家,且叫她带着儿子搬出去吧。” “她若不想待在京城,就叫她们回南边儿吧。” 国公爷这话一出,谁都知道沈家这是容不得姑奶奶了。 之前老夫人护着,心疼姑奶奶,碍于孝道和老夫人的脾气,谁都不敢提这事儿。 如今老夫人中风,自然再无需顾忌了。 更别说,如今宸妃晋封为皇后,即便已经和沈家没什么关系了,可沈家若一直留姑奶奶住在府里,不是平白叫娘娘觉着膈应,叫旁人拿捏沈家的把柄吗? 所以,哪怕老夫人没有中风,这一道册封皇后的旨意下来,府里众人也是断断容不得姑奶奶沈氏的。 孟氏听着这吩咐,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底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解气和恨意。 她勉强露出一丝迟疑来,看了眼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婆母窦老夫人,压低了声音:“母亲若是醒来看不到姑奶奶在一旁侍疾,会不会不利于养病?” 国公爷看了眼短短一年老了不止十岁的母亲,心中虽有不忍,可到底家族在前,哪里能容下他这份儿不忍。 他拍了拍孟氏的手,声音放柔了几分:“你在身边多劝着些就是了,母亲病了,大抵也没力气生气。” 对于丈夫突如其来的亲近,孟氏有些诧异。 下一刻,她便听丈夫道:“往后你多和娘家走动,岳母年纪大了,若时常能见着你,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也是高兴的。” 孟氏知道他的心思,心中五味杂陈,没有因着丈夫亲近而生出欢喜来,反而觉出一种深深的无力。 就是这样的沈家,这样的丈夫,叫她嫁过来后一步步失去了自己,变得连她自己都不认识了。 她若能坚持自己,而不是被这后宅慢慢磨了心性,瞻前顾后,算计得失,想着讨好婆母和丈夫,心中只剩下利益和名声,何至于和嫡亲的女儿离了心,几乎成了仇人。 一种深深的无力和嘲讽涌上心头,她想要拒绝,甚至想要嘲讽丈夫一句他这是痴心妄想,云稚那样的性子哪里可能因着她多去孟家便回心转意? 她满心嘲讽,可脑袋却不受控制点了点。 她又一次违背了自己的心。 又或者,这也是她藏在心底不愿承认的卑劣心思。 她其实是怯懦的,出嫁那日她像一株鲜艳的牡丹一般从孟家移栽到了沈家。 她慢慢适应甚至习惯了泥土的气息,便再也不能离开圈养她的花盆,离开便不能活了。 大抵她这一辈子,只能慢慢将生命消耗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面对这样一个满心利益的丈夫吧。 “妾身知道了。” “姑奶奶那里还是妾身去说吧,不然,夫君若是过去,姑奶奶闹起来夫君怕是要头疼的。” “嗯,辛苦你了。” 孟氏从老夫人这里出来,便一路去了姑奶奶沈氏的住处。 不到半个时辰,沈氏和儿子就被赶出了显国公府。 “姑奶奶还是莫要闹腾了,如今新后入主坤宁宫,当年您换子的事情可是罪过,若闹开来,新后若是要追究,直接拿了您下狱,姑奶奶养尊处优这么些年,怕是吃不了牢狱之苦。” “老夫人如今中风了,姑奶奶带着孩子该回哪儿便回哪儿去吧,总之别再登沈家的门了,您来了,也没人给您开门,何必将脸凑过来叫人往地上踩呢,您也是个要脸的,您说是不是?” 沈氏何曾受过这样的气,她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边的儿子也是脸色难看,满眼委屈,猛地踢了她一脚,哭喊道:“都怪娘,都怪娘,娘不是说能一直住在府里,锦衣玉食吗?我不管,我不往外头去,也不回南边儿。” 儿子的哭声惹来不少人的打量,有人便认出沈氏来,当即就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沈氏臊得慌,连忙拉着儿子往角落里走去,不时还有哭闹和打骂声传过来。 ...... 第165章 活该 第165章 活该 显国公府姑奶奶沈鸾和儿子被赶出沈家,在国公府门口闹腾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开来,不知惹来多少嘲笑奚落。 有人觉着沈家这个时候悔悟将这姑奶奶赶出府来也太迟了些,若是早一点醒悟,再善待沈云稚一些,何至于叫沈家落得如今这般尴尬的境地。 本该是风光显赫叫人羡慕的后族,如今却成了个笑话,着实叫人唏嘘。 有人暗中盯着沈鸾,想看看这沈鸾是会离京回夫家去还是隔三差五求到沈家门口,盼着府里兄长和母亲能通融一些,叫她重新住回来。 最后,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发现,沈家这回是铁了心思要赶走这位晦气的姑奶奶。听说赶人出门时半点儿银两都没给,平日里用惯的东西也没叫姑奶奶带出国公府一件,最后沈氏没有法子,带着儿子租赁了同心巷的一间二进的院子,带着贴身的嬷嬷住了下来。 众人唏嘘,不知这沈鸾怎么还有脸留在京城,要是换了她们,早就收拾包袱出京去了。 到了南边儿,总不至于人人知晓她换子的事情,知道她得罪的是新后。 有故意找茬的,将她所做的恶行告诉了房主,房主哪里敢招惹这样的祸害,一听说这事儿当即就将沈氏和孩子赶了出来,行囊包袱也都闷头盖脸砸了下来。 “呸!不要脸的晦气东西,平白脏了我这院子!还不赶紧滚出去!干得那些腌臜事儿当没人知道呢,怎么还有脸活着,要换了我,早一头撞死给娘娘赔罪了!” 房主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嫌弃看着沈氏。 沈氏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形容狼狈,看着一地的行囊,气得差点儿就要晕倒过去。 她自小便是显国公府嫡女,是最受母亲宠爱的,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被这样一个卑贱的婆子指着鼻子斥骂。 偏偏此时儿子还闹腾,半点儿都不知体谅,当街就哭了起来,嚷嚷推搡坐在地上不肯走。 沈鸾气到了极点,也深觉羞辱,一把扯起怒闹不休的儿子,吩咐嬷嬷捡起东西一路往客栈走去。 之后去客栈,自然又被赶了出来。 沈鸾再糊涂也知道是有人故意要作践她,许是为了看她笑话,许是为着叫沈家难堪,可更多还是为着讨好新后沈云稚。 这一刻,沈鸾气得咬牙切齿,只万分后悔当年她将两个孩子换了后,就不该将沈云稚那个贱种养大,若早知有这一日,她定然想法子害了沈云稚的性命,哪里会容她高高在上有机会翻身当了皇后娘娘? 可后悔也无用,她在京城习惯了锦衣玉食,如何甘心离开。 再加上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做的事情多半已经传到了夫家,回去了她哪里有好日子过,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离开京城。 活了这么大岁数,沈鸾头一次感觉到什么叫人嫌狗弃毫无容身之地。 她的眼泪终于是忍不住落了下来,觉着万念俱灰天下之大竟不知该往哪里去。 “夫人,要不然咱们去寻一寻姑娘吧。”嬷嬷迟疑许久,想出一个法子。 她口中的姑娘自然不是如今的新后沈云稚,而是自家夫人嫡亲的女儿,如今的宋姨娘宋澜月。 沈鸾愕然,一时没有说话。 嬷嬷轻轻叹了一口气:“之前澜月姑娘坐月子时夫人不还去照顾了?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夫人和少爷如今有了难处无处可去,登门寻她,她难道还能将自己的生母赶出来不成?除非她想背上不孝的罪过。” “夫人当年做出那等错事,还不是为着澜月姑娘享福,她在国公府锦衣玉食这么些年,没道理拿过好处,这会儿反倒怨恨责怪起夫人你来。到了如今这个处境,夫人除了她那里,还能去别处不成?除非是想回宋家去?” 沈鸾在宋家自持显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向来是能压了丈夫一头的。如何能这般狼狈回去叫宋家人拿捏磋磨。 再说,她那个丈夫的性子她知道,只要消息传到宋家,肯定一纸休书递到她面前,如何会顾念这么些年的夫妻情分容她留在宋家。 就连儿子,他也能狠心舍弃,在他眼里,是个女人就会给他生儿子。 她和儿子没了显国公府这个倚仗,哪里还有半分用处? 想到这些,她终于是拿定主意放下脸皮敲开了勇庆侯府崔家的大门,投奔亲生的女儿宋澜月。 崔家也在盯着沈鸾这边,却也没想到沈鸾没地方去会来崔家。 翟老夫人听她带着儿子登门,心里头别提有多嫌弃了,命贴身的嬷嬷拿了些银子想要打发了沈鸾。 没曾想,沈鸾如今没地方去,铁了心思要进崔家。 她是宋澜月生母,死皮赖脸要住进来,旁人赶她,竟就要豁出去一头撞死在崔家门口。 翟老夫人自然不好闹出了人命,只能叫人将沈鸾一行人领了进来。 她气得脑袋发昏,吩咐道:“先将人安排在静照阁和宋姨娘住一块儿吧。每月的月例银子万万不该由崔家出,宋姨娘若是愿意贴补叫她自己贴补去,若舍不得,左右静照阁的份例就是那样,看他们一家子怎么过活吧。” 老夫人这般吩咐,俨然是将沈鸾一行人看成是上门来打秋风的。 甚至是半点儿体面都不肯给沈鸾了。 那宋澜月和沈鸾虽是亲生母女,可哪里有什么真的情分在。 别说长久住在一块儿了,只需住上十天半月,彼此大抵都熬不住。 到时候,宋澜月自会想法子将沈鸾这个生母赶走。 更别说,还有宋澜月那个弟弟,虽年纪小,可也是个祸害。 宋澜月哪里能容得下这么个弟弟住在静照阁? “叫府里丫鬟们也避开些静照阁,叫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翟老夫人如此打算,可偏偏她低估了沈鸾的底限。 沈鸾既打算豁出去脸面,再不要脸的事情她都能做出来,见着静照阁吃食不好,竟是带着儿子直接去了牡丹院做客,和大夫人薛氏一块儿用了。 经此一事,崔家更是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甚至有好事者买通了府里的丫鬟婆子,将侯府后宅的情形当成个乐子讲出来。 一连半月,新鲜的事情不断。 沈鸾虽是个要脸的,可如今脸面无用,竟是泼皮无赖起来。对上府里大夫人薛氏,一口一声亲家夫人,还说薛氏是崔家的罪人,若不是之前薛氏这个当婆婆的恶毒,磋磨沈云稚这个儿媳,如何会叫两家落得如此境地。 所以她如今没了去处,自然崔家要管她。 薛氏被气的倒仰,竟是每每在沈氏面前败下阵来,闹得侯府乌烟瘴气的。 ...... 沈云稚是在璟哥儿满月宴后和外祖母鲁老夫人闲聊时,才知道了最近这些日子显国公府和崔家发生的事情。 “沈鸾如此,都是因着老夫人病了。说是病了有些时日了,中风话都说不清,吃喝拉撒都在床榻上,身边时时刻刻都要人伺候,说句难听的,这样苟延残喘还不如早早去了。” “听说她知道沈氏和那孩子被赶出府里,眼泪一直流,不知是心疼沈氏还是后悔当初太过宠溺沈氏,才叫事情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沈云稚抿了一口茶,心中没有生出半分同情来。 “我早已被逐出沈家,她好不好的和我也不相干。我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大年纪了气性竟这么大,竟将自己气成这样子。” 鲁老夫人轻叹了口气:“这人越要强,却忍不下自己做的错事拖累了府里,她不肯说后悔,可心里头大抵是后悔至极的。” “不说沈家和崔家了,你在深宫中自然听不到外头那些消息。可你到底是从沈家出来的,这些事情你知道总比不知道要好。” “说起来,也是活该。” 沈云稚知道外祖母的意思,她点了点头:“知道了。他们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我乐得听这些笑话解闷儿呢。” 沈云稚将话题转移开来,问道:“表姐今日怎么没跟着一块儿进宫?” 鲁老夫人忍不住一笑:“之前家里宾客盈门,多得是想结亲的,你表姐被扰得烦了不想见人,就带着丫鬟去寺庙里礼佛躲躲清净。” “好在孟家不止她一个姑娘,莹儿也到了议亲的时候了,都是嫡出的,也不差什么。” 鲁老夫人是知道各家的心思的,可总要孙女儿自己愿意才好。 孙女儿是个执拗的性子,越有人上赶着,就越生出抵触来,她索性就放她去外头散散心。 正说着话,外头有小太监进来回禀,说是皇上听说今日鲁老夫人进宫了,命御膳房赐了菜,留老夫人在承平宫和娘娘一块儿用膳。 鲁老夫人一愣,下意识就看向了沈云稚,脸上的笑意怎么掩都掩饰不住。 虽说她早知道皇上待云稚好,可能这般体贴入微,连带着照拂了她这个当外祖母的,实在是极大的恩典了。 可见云稚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了。 男人心中有爱重,才会行事如此妥帖,愿意给她这个老夫人这份儿体面。 沈云稚也是莞尔一笑,对着小太监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替本宫谢过皇上。” 等到小太监退下,鲁老夫人才笑着道:“皇上如此爱重云稚你,外祖母心里头不知有多高兴呢。” “对了,你如今封了后位,什么时候搬去坤宁宫?” 沈云稚解释道:“本该是满月宴后就搬过去的,可璟哥儿还小,那边又才修缮过,虽用的都是一些好料子,可我寻思着还是再过一些时日吧。” 鲁老夫人点了点头:“是该注意着些。” 鲁老夫人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叮嘱道:“如今你当了皇后,璟哥儿又得皇上疼爱,不知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呢,可得更小心谨慎些。” “尤其是慧嫔和大皇子那里。” 沈云稚嗯了一声:“我知道,不过他们也没那么傻在这个时候动手。皇上正当盛年,才又废黜了虞氏,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总要顾忌着自己和家族的性命前程的。” 鲁老夫人想起皇上执意废后,将虞氏打入冷宫,又这么快封了云稚为皇后,授宝印宝册,谁都知道皇上对云稚的爱重。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皇上这般,也是为着保护云稚,可见是一片苦心了。 “皇上如此待你,外祖母就放心了,我早就说,咱们云稚是有后福的,老天定会庇护你和璟哥儿的。” 鲁老夫人留在承平宫用了午膳。 送走了外祖母,沈云稚看着璟哥儿睡着,就带着如冬去了紫宸殿。 第166章 美人在怀 第166章 美人在怀 紫宸殿 沈云稚穿着一身明黄色绣着牡丹花的宫装一路走过来。 许是因着生产的缘故,她眉眼比过去显得愈发明艳几分,身形也略显丰腴,像是宫廷中一株开得极盛的牡丹,叫人看一眼便移不开视线,几乎能深陷进去。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蔺公公视线落在新后身上,不知为何又很快低下了头,有些不敢对上新后的视线。 他心中暗暗唏嘘,短短一月,新后身上竟是多了几分往日里没有的雍容气质,虽年纪轻,却依旧叫人心中震慑。 “公公不必多礼,皇上这会儿可得空?”沈云稚声音温柔,开口就将身上的那股子少见的威慑打碎了,叫蔺公公心下一轻,觉着自己这是因着娘娘如今身份不同,才觉出这种气质来。 其实,娘娘还是和以往一样的。 他连忙道:“自是得空的,奴才领娘娘进去吧。” 沈云稚微微颔首,便跟在蔺公公的身后拾阶而上,踏进了殿内。 一进入殿内,熟悉的迦南香扑面而来。 裴道成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案桌后批着折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见着是沈云稚,眉眼温和朝她招了招手,随口问道:“鲁老夫人出宫去了?” 沈云稚走上前去,被他轻轻一拉就坐在了他腿上。 两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亲昵,沈云稚点了点头,将今日外祖母进宫告诉她的那些事情说了出来。 然后才有些解气道:“如今恶人自有恶人磨,臣妾倒是觉着解气。沈氏带着儿子住在崔家,她一向最要脸面,但凡豁出去不要脸面了,怕是要将崔家闹得家宅不宁,叫府里老夫人和薛氏头疼了。” 听出她话中看戏的意思,裴道成忍不住轻笑一声。 “就这样高兴?其实,阿稚若是想追究当年换子之事,大可将沈氏下狱,狱中的苦头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妇人受过才知道悔不当初。” 沈云稚轻轻摇了摇头:“本朝以孝治天下,臣妾虽恨她,却也要顾忌自己的名声。她到底养了臣妾一场,人言可畏,不值得为着她连累了臣妾的名声。” “再说她那样的性子,叫她这样活着,可比在大狱中还叫她难受。” 沈云稚最是知道沈鸾的性子了,她被窦老夫人娇宠了半辈子,如何能过得了如今这样的日子呢? 便是她能过得下去,宋澜月难道能一直叫她住在静照阁吗? 这对母女,只怕最后要成了仇人,闹出更大的笑话来。 想到那个情形,沈云稚只觉着解气,几乎要将幸灾乐祸写在了脸上。 裴道成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只觉着分外可爱,又不免想起初遇她时她惊惶狼狈苍白脆弱的样子,又觉着沈氏死不足惜。 他伸手从案桌上挑出一本密折递到沈云稚面前,示意她打开看。 沈云稚被他的动作打乱了情绪,一时愣住,有些犹豫,可还是在裴道成的注视下伸手拿过了明黄色的折子。 低头看去,她慢慢变了脸色。 里头短短几句话,只说了一件事情,薛显流放至岭南后受不住苦力,染病而死。 沈云稚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她觉着薛显活该,生不出半分同情来。 那日若她没有被裴道成相救,她坏了名声,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她只是感慨道:“那样好的出身,寻常人家都能教导出人品贵重的儿子来,薛家却是将他教得那般不堪,也是叫人唏嘘。” 沈云稚只唏嘘了一句,便将薛显病死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她搂住了裴道成:“如今想来,臣妾只感激那晚叫臣妾遇到了皇上。” 裴道成听她这样说,却是问道:“是吗,阿稚还记得你将朕当成了想要坏你清白的登徒子,还在朕手上咬了一口吗?” 听他突然提起这事儿,沈云稚有些脸红,却依旧辩解道: “皇上那么大的力气一把将臣妾扯起来,臣妾哪里能不吓到,还以为是薛显追上来了。” 她说着,拿起裴道成的手看了看,从记忆里约莫找到被她咬了一口的地方,轻轻拿指尖摩挲。 “皇上大度,臣妾也是幸运,伤了龙体都能逃过一劫。如今,还能侍奉在皇上身边当了这个皇后娘娘。” 沈云稚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臣妾看过的那些话本里都没这么写的。” 她抬眼定定看着裴道成,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喜欢和情意。 明黄色绣着牡丹花的宫装穿在她身上,将她衬得愈发明艳动人。肌肤红润,眉目含情,这般定定看着人,满眼都是他。 美人在怀,裴道成眸子深沉,顺势就拦腰将她抱起,往内殿走去。 沈云稚想起这些日子他见得着吃不着,忍得不知有多辛苦,忍不住将头埋在他胸膛笑道:“都说皇上不贪女色,合该叫人瞧瞧皇上这会儿的样子。” 沈云稚说着,指尖在他后背不轻不重摩挲着。 裴道成仪态依旧清贵威严,脚下的步子却是大了些,几步就进了内室,将沈云稚丢在了龙榻上,随即欺身上来。 沈云稚觉着自己像是海中的一叶孤舟,随着风浪起起伏伏,只盼着海浪能小一些,叫她得以喘息。 偏偏海浪像是要故意折腾这叶小舟,充满了掌控和霸道,雷霆雨露尽都施加上来。 沈云稚先时还呜咽挣扎几下,最后被他一把捏着皙白的脚腕往后一拉,又重新坠入了海浪中不得解脱。 最后,沈云稚昏死过去,都不知道海浪是何时停息的,鼻尖只传来熟悉的迦南香和独属于男子的味道。 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到醒过来的时候,看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子,还有床榻上的雕花,沈云稚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这是在紫宸殿。 她被裴道成紧紧搂在怀中,不知睡了多久。 身上黏腻腻的难受得很,轻轻一动,腰身腿脚像是被车碾过一般,叫她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 搂着她的胳膊又紧了些:“再睡会儿吧。” 沈云稚不想睡了,想要沐浴更衣。 想起方才这人折腾人的样子,沈云稚有些羞恼,转过身来推了他一把:“起来了,快点沐浴更衣,要不然璟哥儿醒过来见不着臣妾又该哭了。” 裴道成也是疼璟哥儿这个小儿子的,短短一个月也深刻意识到了小儿子对沈云稚的黏糊劲儿。 他轻叹了一口气,放开搂着沈云稚的胳膊:“快些长大就好了,你也别时时陪在他身边,他熟悉了味道找不到你又要哭。” 裴道成一直觉着沈云稚有些太过溺爱璟哥儿,可又想到她自小受到的那些苦还有得不到的母爱,兴许如今是将自己没有的都要给了璟哥儿,所以也不好劝什么。 只能叫人进来伺候着沐浴更衣。 同样是两间浴房,沈云稚收拾妥当出来时,裴道成已经坐在软塌上等了她一会儿了。 许是两人已经足够亲近,沈云稚如今又有了皇后的身份,是他的正妻,所以两人相处愈发自在了几分。 “皇上陪我回承平宫吗?”沈云稚随口问道。 裴道成嗯了一声,看了眼沈云稚身上穿的这件明黄色缂丝绣牡丹花宫装,含笑道:“织造处呈上来的都是明黄色的?叫她们再做一些别的颜色,阿稚穿红色也好,衬得容貌更加浓艳出众叫人移不开眼。” 沈云稚听他这样说,有些诧异看向了他。 裴道成解释道:“甚少见你穿过红色,往后多穿一些给朕看看。” 沈云稚见着他眼底的怜惜和宠溺,就猜出他在想什么。 他定是知道她自小被沈氏不喜,最怕沈氏说她举止轻浮,所以从不敢穿红色,更不敢打扮自己。 如今他想补偿她,给她尝试没尝试过的事情。 沈云稚有些感动,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臣妾如今是皇后,该穿得稳重些才是。” 她本想说她年轻,怕压不住后宫这些妃嫔。 可想想虞氏被打入冷宫,娴嫔出宫礼佛,便是二皇子的生母慧嫔如今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再不敢露出半分不敬来。 她哪里还需要靠穿着叫人觉着稳重。 他已经给了她底气和皇后的身份,这便已经足够了。 沈云稚想了想,说道:“叫她们做件牡丹红的宫装吧。臣妾及笄那年宋家老夫人叫人赏了臣妾一身牡丹红的衣裳,说是及笄礼上穿也算是体面。只是沈氏觉着太艳了些,叫臣妾穿了一身海棠红,为着这事儿,宋老夫人觉着被拂了颜面,头一回对沈氏这个儿媳发了脾气。” “如今想来,一个海棠红,一个牡丹红,沈氏不过是见不得臣妾穿那牡丹色的衣裳罢了。” 沈云稚想到过往,不免有些伤感,可她很快就从这情绪中挣脱出来,对着裴道成道:“叫织造处多做几身,反正如今也没人说臣妾这样不够端重,那样太过轻浮了。” 裴道成嗯了一声:“朕的皇后自然怎样都是好的,没有轻浮不端庄的时候。” 沈云稚被他这话勾得想起方才在床榻上诸多不端庄的举动,一时红了脸颊,连脖颈都泛红了。 看她嗔怒看过来,裴道成眼底噙满了笑意,沈云稚什么火气都没了。 他这样哄着她,哪怕有些不端重,她也是领情的。 第167章 生生世世 第167章 生生世世 一个月后,新后移宫坤宁宫,内外命妇进宫拜贺,见着坤宁宫如今的景致和陈设,愈发感慨皇上对新后沈氏的看重。 之前的坤宁宫冷情死寂,如今新后沈氏搬进来,连空气中都带了几分生机。 听说因着新后喜爱牡丹,皇上特意命内务府修建了花房,各地进献名贵稀少的牡丹都搬来了坤宁宫。 且皇上日日宿在坤宁宫,过去新后住过的承平宫也没赏给旁人,说是新后去紫宸殿可以在承平宫歇息,其实谁不知道这承平宫还是新后的地方。 这般纵容偏心,恨不得什么好的都给了新后,实在是叫人唏嘘感慨。 更别说,皇上对才出生不久的三皇子裴璟有多喜欢多看重了。 都说抱孙不抱子,更何况是天家父子,皇上对新后所生的三皇子却是给了毫不遮掩的喜欢,甚至有几回叫人将三皇子抱去了紫宸殿,彰显了皇上对三皇子的看重。 有人趁着进宫拜贺新后存了心思想要讨好沈云稚,可一套拜见的流程下来,沈云稚却没表现出对哪位夫人格外的亲近。 最后只留了孟府鲁老夫人说话,并未流露出想要亲近各家女眷的心思来,众人只能心中讪讪,依礼退下。 出来时不免有些犯嘀咕,新后如此性子,实在是有些难以揣测。 到底是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和贵女出身的虞氏没有半分相同,倒叫她们不知该如何相处奉承了。 “这位可真真是特立独行,半点儿也不享受这皇后的尊贵,之前废后再低调刚入宫时也没有这样不在意过。” “人家得皇上爱重,膝下又有三皇子,哪里在意咱们这点儿奉承,怕是咱们凑到跟前儿都觉着碍眼呢。” “早知道新后有这造化,当初就该帮衬一把,如今也能记着咱们的情。” “算了吧,当初沈家不管,咱们替她一个外人出什么头。咱们再如何冷眼旁观看了笑话,都没直接得罪欺负过娘娘,想想如今的显沈家和崔家,都是个什么情形,咱们该庆幸府里没这样的事情才是。” 殿内 鲁老夫人抿了口茶,对着沈云稚道:“娘娘不打算亲近哪家的女眷?” 沈云稚摇了摇头:“外祖母知道我的性子,哪里需要旁人捧着奉承着,对我来说不仅不觉着得意,反而觉着有些负担呢。倒不如如今就叫她们看清我的性子,免得往后麻烦。” 鲁老夫人听她这样说点了点头:“也好,娘娘如今的身份,也无需特意拉拢施恩哪家,落得清净也好。” “皇上爱重娘娘,自然也是喜欢娘娘至情至善,可别因着封后挪宫移了性子,惹得皇上心中生出嫌隙来才好。” 沈云稚听出外祖母的意思,点头应下,心里头却是觉着外祖母这是想多了。 旁人以为裴道成这个皇上心狠薄情,需要时时刻刻记着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可偏偏无人知道,真心换真心,裴道成其实才是那个至情至善,肯纵容她体谅她的。 他们的感情并不会因为她当了皇后而有什么改变,他已经给足了她安全感,无需战战兢兢想着稳固这恩宠和地位。 有些东西,越想留住便越留不住,不如相信彼此的情分。 旁人不信裴道成这个皇帝,她却是信的。 “外祖母您放心,皇上待我很好的。” 听沈云稚将话说得这般笃定,鲁老夫人也忍不住笑了。 “嗯,外祖母自然是信的。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道,皇上待云稚你最好了。” 鲁老夫人陪着沈云稚说了会儿话,又去了偏殿看过璟哥儿,才要告辞离开,慈宁宫那边就派了嬷嬷过来,说是太后娘娘请老夫人过去闲聊喝茶。 鲁老夫人一愣,下意识就朝沈云稚看去。 沈云稚对着宫女道:“知道了,本宫这便陪着外祖母过去。” 宫女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沈云稚这才对着外祖母解释道:“兴许是因着表姐的缘故。” 鲁老夫人听她这样说,先是一愣,随即很快就明白过来。 她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出声道:“太后竟动了这个心思?太后娘娘之前可和云稚你提过?” 沈云稚摇了摇头:“没特意提过,不过有时候我去慈宁宫请安,太后也会不经意问起表姐,即便不说我心里头也是有些猜测的。” “淑妃膝下只华容公主一个,太后年纪大了,自然是要替娘家早些打算的。” 鲁老夫人明白沈云稚的意思:“话虽这样说,这结亲虽是两家的事情,可到底还要你表姐点头应承了才是。这些日子登门的人多,你表姐不仅没兴趣,反倒对婚事生出几分抵触来,我虽年纪大了却也不想逼她。” “总归云稚你如今贵为皇后,哪怕有一日我去了,你也会护着她的。” 沈云稚不乐意听这话,连忙道:“外祖母说什么呢,您身子康健,肯定能长命百岁,亲眼看着表姐成婚生子的。” 鲁老夫人笑着放下茶盏,起身和沈云稚出了坤宁宫,坐到轿子里才低声问道:“你可和皇上提起过这事情?” 沈云稚点了点头:“外祖母您放心吧,皇上自小在太皇太后宫中长大,对太后也有些情分,若是两家愿意,皇上也不会多想的。” 听她这么说,鲁老夫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帝王心思最难揣测,如今皇上不介意如此,可见是对云稚爱重至极了。 不过,这事情总要茹丫头愿意才是。 两人乘着轿子一路去了慈宁宫。 如沈云稚预料的那般,太后闲聊了几句后,就问起了表姐孟茹。 鲁老夫人含笑道:“她这些日子去了皇恩寺,说是给她生母抄经祈福,总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的。”‘ 太后知道孟茹生母去了好些年,听老夫人这话,也没有觉着诧异:“这孩子是个有孝心的,等她回了京城,得空到哀家这里坐坐,陪着哀家说说话也是好的。” 太后没有明说,可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鲁老夫人自然不好拂了太后的好意,忙点头应下。 到中午时,太后留了两人用膳。 等到用完午膳后,沈云稚才和外祖母从慈宁宫出来。 鲁老夫人有些感慨:“太后如此恩典,可见对两家结亲的事情是真上心了。今日留我在慈宁宫用膳,这后宫妃嫔怕是很快就能揣测到太后的用意了。” 沈云稚明白老夫人这话的意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老夫人打断了。 “这没什么,太后如此恩典,是我孟家的福气呢。等茹丫头从皇恩寺礼佛回来,自然要进宫拜见太后。不过太后有这心思也要看两个孩子彼此见了能不能乐意结这门亲事。” “若是你表姐自己愿意,自然是一门好婚事。” 沈云稚点了点头,知道是这个理,她想叫外祖母去坤宁宫。 不等她开口,鲁老夫人摆了摆手:“行了,折腾了一日你也回去歇歇吧,我这便出宫了。” “如今都在京城里,你身份又不同,咱们祖孙还怕不能常见面吗?” 沈云稚命如冬去送老夫人,自己则回了坤宁宫。 裴道成从紫宸殿过来时,沈云稚便提起了这事儿。 “之前臣妾猜出些太后的心思,只是没想到太后今日会留外祖母在慈宁宫用膳,瞧着竟是有些心急,也不知是不是太后年纪大了的缘故。” 沈云稚说着,亲手倒了盏茶递到裴道成手中。 裴道成接过茶抿了几口,伸手拉着她坐到了自己腿上。 沈云稚如今已经习惯他这样的亲近举动。 殷嬷嬷很是识趣带着采薇如雪她们退了下去。 裴道成一边把玩着她的手,一边说道:“如今都知朕爱重阿稚你,你和沈家疏远,他们自然想和孟家结亲,太后心急些也难免。她透出这个心思来,旁人想要结亲,大抵也要忌惮太后和蒋家。” 裴道成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笑。 沈云稚听出这笑中带着几分异样,握住他胡闹的手,带着几分敏锐道:“皇上这话是什么意识,可是有什么是臣妾不知道的?” 她这般问,裴道成忍不住笑了。 他低头凑到沈云稚耳边,满含深意道:“朕如今才知道,皇恩寺这般佛家清净之地,其实也是能助姻缘的。” 沈云稚一愣,没明白过来裴道成这话的意思,还以为他是在说他们之前在皇恩寺相处的事情。 她躲了躲,避开他在她耳边作弄的唇齿:“臣妾在皇恩寺修缮经书时可没有多想。” 话还未说完,耳垂就传来一阵刺痛。 裴道成将她压倒在软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坦然:“是啊,阿稚没想不该想的,朕却是早就想了。” “阿稚可知道,你每每来迦南阁抄写经书,朕透过屏风看到你,都想立即一道旨意叫你成了朕的人。” 沈云稚被他说得有些脸红心跳,又觉着佛门清净之地,他明明是要她帮着抄写修缮经书,偏偏心里头还藏了这般心思,实在是不敬神佛。 她在心中暗暗替他和佛祖告了声罪,红着脸定定看着他:“臣妾替皇上和佛祖告罪了。佛祖慈善,定能宽恕皇上,明白皇上一片赤诚之心。” 裴道成听她这样说,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阿稚说得对,佛祖该明白朕是情难自禁。” 沈云稚被他说得脸颊愈发红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一番云雨后,裴道成才告诉了沈云稚方才那话所含的意思。 沈云稚听了,眼底掩饰不住的诧异:“皇上是说,表姐和安宣郡王在皇恩寺私下里相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裴道成将她搂在自己怀中:“就这回你表姐去皇恩寺吧,其实也不奇怪,你表姐看着温婉端庄,其实骨子里是带了些张扬自在的,不怪他们能处得来。” “只要孟大姑娘不介意那些八字之言,兴许能当了这个郡王妃呢?” 沈云稚听了,认真道:“表姐若是喜欢谁,肯定是认认真真,不介意那些的。旁人说表姐是丧母长女,甚至说表姐克死了舅母,可外祖母护着表姐,从未叫她这样想过,表姐也从未拿此责难过自己。不管她喜不喜欢安宣郡王,都不会信那些八字之言的。” “表姐骨子里随了外祖母,是再好不过的。若是换了旁人,那回在崔家见着薛氏磋磨我,定然会含糊过去,不会闹开来的。” “可表姐没有为着两家的体面当没看见,她替我做主,回去又将我被薛氏磋磨的事情告诉了外祖母,才叫我得了一份儿庇护。要不然,我只怕那时就撑不住了,也不知会如何。” 听她这样说,裴道成很是心疼,愈发将她搂紧了些。 “放心,不管她嫁给谁,朕会替阿稚还这份儿庇护之情的。” 听他这样说,沈云稚微怔,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却是闷闷的带了几分哽咽:“嗯,臣妾是皇上的妻子,皇上合该帮臣妾庇护孟家。” 她故意这样说,裴道成却是心中怜惜,含笑道:“若她真成了安宣郡王妃,往后就该和郡王一样叫阿稚你一声表嫂了。” 听他这样说,沈云稚想到那个场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她眉眼弯弯抬起脸来看着他:“皇上,臣妾若早些遇到皇上就好了。若没有被沈氏调换,臣妾自小在沈家长大,会不会更早进宫侍奉皇上?” 想到沈家的那些人,她又摇了摇头:“沈家那些人不好,若是可以,臣妾情愿在寻常人家长大,若是皇上巡游遇到臣妾,兴许见着臣妾容色出众,也能注意到臣妾,叫臣妾进宫侍奉呢?” 裴道成看着她:“嗯,不管怎样,阿稚都是要到朕身边,陪朕生生世世的。” 殿外,午后的阳光洒在盛开的牡丹上,花瓣层层叠叠,浓郁的香气中笼罩着满满爱意。 第168章 牡丹园 第168章 牡丹园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十几年过去,夏天又悄然而至,圣驾又一次至小汤山行宫。 行宫里草木繁盛,满园芬香。 承平宫里,沈云稚穿着一身湖绿色绣着牡丹花的宫装,虽是三十余岁,却依旧姿容出众,甚至身上多了几分因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独特气质,依旧叫人移不开眼睛。 就在这时,帘子被打起,一个穿着杏黄色锦衣的青年从外头进来,精致的眉眼中带着矜贵和威严。 沈云稚见着他进来,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不等他请安便招手叫他到自己身边来。 “璟哥儿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你跟着你父皇召见那些朝臣,可是那边散了?你父皇呢?” 沈云稚说的随意,像是寻常人家的妻子一样,丝毫都没有觉着过问帝踪有什么不妥。 身边伺候的人早就习惯了,裴璟更是坐到她身边,带了几分少见的别扭道:“儿臣过来,母后却独独问起父皇,儿臣是不是该去将父皇叫过来?” 沈云稚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拿了帕子探身上前轻轻给他擦了,她轻描淡写道:“行啊,那就再劳烦咱们璟哥儿跑一趟吧。” 她这话落下,裴璟就有些不知该怎么接了。 一旁伺候的采薇她们忍不住低头忍笑。 太子素来性子沉稳,加冠后便在朝堂听政,却独独在自家娘娘面前露出这种少年的心性来。 偏偏,娘娘三十余岁,私下里性子却比刚进宫的时候还要活泼几分,竟打趣起太子来。 如冬上了一盏冰镇的梅子汤。 沈云稚去了屏风后拿冰泉水浸湿了帕子,走过来又给裴璟细细擦拭了脸。 裴璟半点儿没觉着不妥,只道:“父皇若是见着,又要说母后宠溺儿臣,心里头吃味了。” 沈云稚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笑,将帕子递给了一旁的采薇。 “待你和穗穗成婚,这事情自然是交给穗穗这个太子妃的。” 听她提起太子妃,裴璟少见的有些沉默。 沈云稚看了他一眼:“怎么,你和穗穗又吵嘴了?” 顾鸢是安宣郡王顾澹和表姐孟茹的女儿,七个多月便出生了,身子孱弱,听了大师的话起了个小名穗穗,后来身子竟一日日好了。 这孩子去年才刚及笄,性子随了表姐孟茹,是个活泼好动,很有自己想法的姑娘。 沈云稚一直很喜欢穗穗,璟哥儿和穗穗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彼此有了情分,便将亲事定了下来。 这回圣驾来行宫,穗穗也跟着表姐一块儿来了。只是表姐那边有长辈在,没住在行宫里。 听她这么说,裴璟有些无奈看向了自家母后。 “儿臣比她大几岁,怎么好和她吵。而且,穗穗伶牙俐齿,儿臣即便吵,有哪回能吵过?” 想起两个孩子青梅竹马的过往,沈云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旁人都说你这太子清冷稳重,不好亲近,如今倒是连穗穗都吵不过了?” 她坐回了软塌上,问道:“说吧,怎么回事儿?” 裴璟想了想,才解释道:“她要在成婚前跟着郡王去南边儿游历,要一年多才能回来。” “说是宫中准备婚事也无需她在,内务府和礼部不知有多少人张罗,她在成婚前两月回来就是了。” 裴璟喝完了手中冰镇的梅子汤:“儿臣知道她的性子,也不想强留她在京城,觉着成婚前叫她散散心也是好的,毕竟儿臣如今在朝听政,每日还有功课或是骑射,又要和朝臣相处,很少能抽出时间来陪她。” “只是儿臣有时会想她这样活泼好动的性子,往后当了太子妃虽是身份贵重,可到底也是成了这笼中鸟。” 沈云稚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一时怔愣,心中却是很是欣慰。 她的璟哥儿身份贵重,却并没有那般高高在上,觉着所有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她认真道:“你们青梅竹马,穗穗答应了这门婚事,肯定是做出了选择的。而且,她也是自小在京城长大,比起外头来,她在京城里只怕更自在。” “你觉着拘束了她,就多陪陪她,哪怕你是太子,哪里就半点儿都不得空了。若是想抽出空来陪她去宫外逛逛,只要你想,难道真真就那么忙?端看情愿不情愿了。” 她说着,又加了句:“你父皇如今身子康健,朝堂的事情不至于叫你这个太子忙到那个地步,璟哥儿你就放心吧。” 面对儿子投过来的视线,沈云稚是半点儿都不心虚。 她忘了裴道成将朝政交给儿子,带她出宫外散心,更忘了儿子如今这么忙,其实也有裴道成将朝政一点点交给他,想要多出时间来陪她的缘故。 正说这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宫女的请安声从外面传进来。 “奴婢见过皇上。” 裴璟站起身来,对着门口进来的人躬身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裴道成看了他一眼,见着桌上空着的瓷盏,还有瓜果点心,声音里带着父亲的威严:“各家世子都跟着来了行宫,你这当太子的不选几个召见?” “虽是来了行宫,也别懈怠了,无需每日都来你母后这里,得空多去陪陪未来的太子妃,朕听说她要和安宣郡王出京一年,怎么,你不去多陪陪她?” 这话便是在赶人了,裴璟应了声是,转身就退了出去。 等到他离开后,沈云稚嗔怪看了裴道成一眼。 “璟哥儿也没日日过来,你何苦赶他走?也不留他和咱们一块儿用个膳?” 裴道成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沈云稚替他换了身常服,又拿帕子给他擦拭了额头细密的汗。 然后,亲手递过来一盏冰镇的梅子汤。 “今年夏天比前些年都要热,还要来了行宫,要不然更要难受了。” 裴道成摸了摸她的手:“若觉着热,再命人往屋里放些冰,总不好叫你受了热。” 沈云稚摇了摇头:“臣妾只是随口一说,屋子里的冰盆已经尽够了,再多放一些难免太过潮湿,感觉空气里湿湿的也难受。” 沈云稚说着,坐到了裴道成身边,含笑和他说起了方才太子说的事情。 裴道成道:“他哪里是吵不过穗穗,舍不得罢了。” 这般说着,他看向了沈云稚。 “这一点,他是随了朕。” 沈云稚被他看得有些脸热,不过想想璟哥儿自小看到她和裴道成是如何相处的,难免会受到些影响。 她轻笑着点了点头:“是啊,都是皇上以身作则教导得好。” “不过他和穗穗青梅竹马,又比穗穗大了几岁,也是自小养成的习惯护着穗穗了。” “旁人要给穗穗半点儿脸色,他是头一个沉下脸来的。” 沈云稚说着,往殿外看了眼,有些无奈道:“这几年璟哥儿的担子是一日比一日重,来了行宫都不得空,既要陪你召见朝臣,还要读书骑射,我看了也觉着辛苦哪里会不心疼。” “比起佑哥儿和昭姐儿,他这当哥哥的真是太辛苦了。” 当年沈云稚入主坤宁宫,独占帝恩,两年后又诞下了一对龙凤双胎,皇上龙颜大悦下旨大赦天下。 因着多了两个孩子,沈云稚后位稳固,这些年朝堂上再没有劝谏皇上雨露均沾稳固朝堂的事情了。 再到璟哥儿被立为太子,大皇子醉酒失德,被大皇子妃卢氏伤及根本。二皇子因着璟哥儿被立为太子之事心中怨怼,言生母慧嫔出身卑贱,才累及他这个当儿子的不得皇恩,争吵间推了慧嫔一把害得慧嫔伤及心肺缠绵病榻,二皇子因此背上不孝的罪名,朝堂上那些话就消散殆尽,再也无人敢劝谏什么,言沈云稚这个皇后狐媚惑主善妒不容人了。 随着璟哥儿独当一面,在朝堂听政,沈云稚欣慰的同时也有些心疼,只能多去看看他,从衣食上关心这个年少稳重的儿子。 偏偏,裴道成有时候还看不惯,老将人赶走,嘴上更是经常要训斥教导几句。 哪里还有璟哥儿刚出生时那般稀罕他。 沈云稚就愈发觉着儿子不容易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心疼,裴道成毫不在意:“多高的位置就担多大的担子,朕当年不也是这样过来。” “那时可没有人心疼朕。” 沈云稚听得忍不住笑了,凑过去亲了他一下,低声道:“皇上都多大了还说这些话,也不怕被小辈们笑话。” 话虽这样说,身子却是自然而然靠的更近了些。 裴道成将人揽在怀中,随口道:“今年行宫里的牡丹开得极盛,明日朕陪你去牡丹园里看看?” 因着沈云稚喜爱牡丹,在她入主坤宁宫的第二年,圣驾来小汤山行宫时裴道成便命工部修建了一座牡丹园,里头栽种着数百种牡丹,好些都是各地进献进京的。 这些年下来,牡丹园扩建了数回,据说里头已经有四千余株各色的牡丹了。 这回来行宫已经快半个月,沈云稚还没去牡丹园逛过,就是等着他这句话呢。 听他说出来,沈云稚眉眼间都是笑意,嘴上还是忍不住道:“臣妾还以为皇上朝政繁忙,这回来了行宫都将这牡丹园给忘了呢。” 裴道成听着这话就笑了,翻身就将她压倒在软塌上,在她耳边轻声道:“朕自然不敢将这事情忘了。不过朕朝政繁忙,特意抽出空来陪着阿稚去牡丹园,阿稚总要给朕些补偿的,是不是?” 熟悉的迦南香传入鼻间,沈云稚没有躲闪。 裴道成拦腰将她抱起,将她放在了内室的床榻上。 她任由他讨要了谢礼。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点点斑驳,在两人身上跃动,像是灵动的鱼尾一般,惹得湖面阵阵涟漪。 第169章 梦境 第169章 梦境 沈云稚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她,她跟着沈氏回京,身份归位时她在府中的日子尴尬又艰难。 这一日,祖母窦老夫人寿宴。 采薇很是担心对她说:“姑娘,今日崔家大少爷肯定也要来府上给老夫人贺寿,姑娘姿容出众,穿上这身胭脂色绣芙蓉花褙子,肯定能叫人移不开眼去。” 采薇说着,见着自家姑娘沉默,眼圈没忍住微微红了起来。 “奴婢知道姑娘不情愿,可如今姑娘和澜月姑娘的身份各自归位,崔大少爷再如何喜欢澜月姑娘,崔家也断然不会答应叫那位当了府里少夫人。若要继续这门亲事,肯定是要姑娘嫁过去的。” “既如此,何苦不借着这个机会入了崔大少爷的眼。姑娘姿容这般好,那崔大少爷若不是个瞎的,如何会不被姑娘吸引呢?” 沈云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回头看了眼托盘里放着的胭脂色绣芙蓉花褙子,低声道:“我自小不在京城长大,自家亲戚都对我这个刚认回来的姑娘百般挑剔,今日眼巴巴凑上去,你以为会有什么好话吗?” “一句轻浮不端就是你家姑娘的罪过了。” 沈云稚说着,穿了一身天青色绣芙蓉花褙子,一头乌发挽成流云髻,簪了一支羊脂玉镂空雕梅花簪子。 她起身对着采薇道:“屋子里闷得很,过会儿那位又要过来哭求和我赔罪了,我不耐烦应付她,你陪我去后花园走走吧。” 国公府很大,沈云稚以往是表姑娘的时候已经熟悉了这硕大的国公府。 今日祖母窦老夫人过寿,却一早就派了贴身的大丫鬟过来传话,说是心疼沈云稚这个孙女儿身子才刚好些,今日就好生歇着,不必到人多的地方,免得回头再病了叫长辈们担心。 母亲孟氏也派了人过来,说是她不熟悉京城贵女圈子的规矩,今日先叫宋澜月陪在身边,免得旁人议论沈家,觉着沈家这么快就将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丢开了。 沈云稚心中憋闷又委屈,一路到了后花园,想着方才老夫人和生母跟前儿的人说话时看着她目光里藏着的同情或是轻视,觉着呼吸有些不畅。 她似乎在哪里都不得喜欢呢。 明明做下错事的是姑母沈氏,可如今沈氏陪在老夫人身边,像是没做错事一般没有受到半分责罚。 而她这个平白遭受磨难的人,却是人人厌弃挑剔,仿佛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沈云稚看着开满荷花的池塘,甚至有一刻想要一步步走入这池塘中,结束她短暂的一生,叫她免于苦难。 可她终究是畏惧死亡的,也不甘心就这样舍弃自己的性命。 她闭了闭眼,转身沿着鹅卵石小径朝远处走去。 “姑娘在这里等等,奴婢去给姑娘拿件披风,免得姑娘着凉了。” 沈云稚点了点头,这里偏僻静谧四下无人,她等在这里无人会发现。 便是见着了,也无人会觉着她这样的打扮会是国公府嫡出的姑娘。 毕竟,最近因着她被认回沈家的事情,府里有些乱。老夫人病了一场,生母孟氏说要侍疾,抽不出空来照看她,先叫她拿了宋澜月往日里的衣裳穿。 她没有穿宋澜月的衣裳,便挑了这件雨过天青色的旧衣,虽也不错,可今日这样的场合,这般素净打扮难免有些上不得台面。 所以有人见了,也不会多想,大抵会觉着她是府中庶女,或是跟着嫡母过来参加宴席的哪家庶出的姑娘吧。 沈云稚远远瞧见不远处有座亭子,抬脚便往那边走去。 走到近处,她才发觉里头栏杆处竟坐着一个男子。 男子穿了一身贵重的天水色缂丝金线绣莲花宝相纹锦袍,黑发拿玉冠束起,身形挺直靠坐栏杆的长椅上,正看着她方才看过的满池盛开的荷花,修长白皙的手把玩着一串名贵的黄翡佛珠手串。 他眸光深沉,就这样定定看着走过来的她。 明明男人身上穿着莲花宝相纹袍子,眉目沉静透着几分佛性,可他这样看过来,对上他深沉的眸子,沈云稚像是一下子定住了,几乎陷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叫她一时间心中生出一种无来由的不安和慌乱来。 这人是谁,怎会出现在这里? 看他的打扮肯定是贵客,可若是贵客,为何不去宴席那边,而是来了这偏僻的后花园。 沈云稚强忍着心中的紧张,对着他福了福身子算是见礼,便想着全了礼数便转身离开。 毕竟男女有别,四下无人,自然不好待在一处。 只是她还未转身,眼前这人便对她说:“你是沈家的姑娘吧,今日老夫人寿宴,怎独自来了这里?” 沈云稚被他这样问出来,有些难堪,有些生气,可他眼底没有奚落没有鄙夷,甚至依旧淡淡的,像是一汪深潭,叫人看不清他心里的情绪。 这人好生奇怪! 沈云稚心想,明明这样一个矜贵的公子,问出口的话却是这般唐突。 难道,世家贵族的姑娘公子都是这般性子? 可她明明没有从他眼底看到审视和挑剔,反而看出一些关切和认真来。 无来由的,看到这丝似有似无的认真和关切,沈云稚心中一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压抑了这些日子的委屈猛地涌了上来,叫她喉咙里堵得慌,几乎像是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立即就要将她吞噬了。 在她没发觉的时候,眼泪已经簌簌落下来,眼前朦胧模糊,被泪水遮挡了视线。 一块儿绣着竹叶纹的帕子递到她面前,朦胧中,沈云稚看到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 “哭什么?府里长辈们不好,离开府里就是了。” 沈云稚听他这样大胆的言辞,一时忘了落泪,几乎是下意识的抬眼看他。 朦胧中,男子的面容英俊清晰,眉目威严,眸光深邃,周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独特气质,交织在一起,叫人既想逃开又想亲近。 沈云稚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 她见过崔宣一面,崔宣看她时,虽然极力掩饰,眼底依旧带着轻视和打量。 别的男子,哪怕是这沈家的堂兄弟,当她是表妹时,会被她出众的容貌吸引,当她是堂妹时,又会对她生出同情来,会对她说,叫她懂事想开些,说祖母窦老夫人因着她的事情病了,她要乖巧些,不要将事情闹得太过难堪,说做错事的是姑奶奶,宋澜月当时还在襁褓中,她也是无辜的,说她既然将崔宣还给了她,她就该原谅,不要计较。 沈云稚没有从旁人那里得到心疼,可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奇怪的男人看她时,眸子里竟是带了怜惜和心疼,给她的感觉竟叫她觉着两人似乎早就相识,很是亲近似得。 她怔怔看着他,有些失神怔愣,没有去接递过来的帕子。 男人轻叹一声无奈笑了笑,拿起绣着竹叶纹的帕子抬起手来细细替她拭去眼泪。 肌肤上传来的触感叫她惊觉两人的举动有多逾拒,若被人看到,不知要惹来多少祸事。 沈云稚下意识连连后退几步,可身后是台阶,她一个不小心竟是踩空了。 在她觉着自己会狼狈摔下去时,竟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扯起,随即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中。 他的胸膛像是一堵墙,将她鼻间撞得生疼,随即一股好闻的迦南香的味道,还有一股独属于男子的清冽和淡淡的墨香沁入鼻间。 沈云稚一时没反应过来,几乎有些被这好闻的迦南香吸引住了。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想要伸出手来将他推开,叫她从他胸膛退出来。 她白皙细嫩的手指抵在他的胸膛,可凭着她的力气如何能推动半分。 她感觉自己被禁锢在他胸膛,愈发清晰的闻到他身上独属于男子的味道,叫她无来由有些心慌羞恼。 她没有再推他,而是抬脸看着他,微红着脸朝他道谢:“多谢公子相救,男女授受不亲,公子可以放开我了。” 说这话时,她没敢对上他的目光,而是将视线落在他的薄唇上。 听到她这话,男人轻轻笑了一声,却是依旧没有放开。 沈云稚的心快速跳动起来,觉出一些不安,紧张起来。 这人莫不是登徒子,对她起了坏心思? 可这是沈家,是显国公府,今日又是祖母窦老夫人的寿宴,谁有这般大的胆子敢在寿宴上放肆。 而且,沈云稚看着男人清隽威严的脸,觉着这样的男人,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下作的事情吧? 像是猜到她心中的想法,男人将她放开,看着她因着羞恼和紧张而泛红的脸,还有因着方才的推拒和挣扎微微乱了的发丝,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沈云稚咽了咽口水,愈发紧张了。 男人上前,不容置疑将手中的黄翡佛珠手串戴在她手腕上,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转身离开了。 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沈家住得不快,就换个住处吧。” 直到男人的身影离开,沈云稚都没回过神来。 她有些怔愣,觉着方才发生的事情恍如梦境,好似她在亭中小憩,做了个奇怪的梦而已。 只是,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黄翡佛珠手串,沈云稚知道,那并不是梦,而是清晰发生过的事情。 沈云稚神思恍惚回了自己的住处,采薇发现她手腕上多出来的黄翡佛珠手串心中虽有些诧异却没有多问,以为是自家姑娘方才遇着了哪个长辈,长辈怜惜心疼姑娘,随手赏赐拿来安抚姑娘的。 主仆二人说话时,并不知此时一道旨意进了沈家,惹得满场宾客震惊不已。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沈家嫡女云稚姿容出众礼教夙娴,今特册封为宸妃,赐住承平宫,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