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第1章 《序章》作者: 鬼半京【完结】 简介: 三十岁,章延在一眼望到头的人生里,遇见了赵序。 三十岁,赵序在找不到停靠的人生里,看见了章延。 ————成年人的爱情童话故事。 ————与新老读者们: 1.本故事全文存稿已至3/5; 2.故事很短,预计50章完结; 3.免费文。 4.周一不更新。其他时间21:00更新。 ————与老读者们: 1.之前突发情况的两个文不会写了。为免大家和自己心里不舒服,以后的文都会保障足够存稿以应付突发情况后,再决定发布与否。 2.我且写且珍惜,大家且看且珍惜。祝愿大家都健健康康。 内容标签:甜文 现实 he 主角视角赵序互动视角章延 其它:成人童话 一句话简介:三十而爱 立意:警惕虚假婚姻,坚决维护自身权益! 第1章 2025年,秋末用一场细雨强降温拉开了初冬的序曲。 晚上七点,正是吃饭的时候。王府路上头的天色灰蓝,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旧绒布。路两边排满了各色的食肆饭店,招牌灯管五颜六色地溶在斜织的细雨里,变成了一片流动的色块。 赵序把车停得远,顶着冰水一样的雨丝不紧不慢地踏进了季节烤肉店。门口的服务员小姑娘看到他,一张笑僵了的脸上立马又活络过来,眼睛里都带着光。 “老板,你来啦!”小姑娘语气雀跃,不难发觉她对自家老板的喜爱。“你怎么不打把伞?都淋湿了。” 她递过来一包抽纸。赵序道了谢,连扯了几张纸巾,随意擦掉头脸上已经凝聚的水珠。同时,他的视线飞快扫了眼满堂的宾客,对上座率有了数。 “下雨也这么多人啊。” 小姑娘邀功似的转过计算机屏,“对呀,我们原以为今天好不了,结果今天进账比昨天还好。现在还有十桌排着号呢!老板,你吃过饭了吗?厨房今天的烤馍很好吃。” 赵序笑了笑,“我去看看。” 小姑娘被他那花蝴蝶一样的笑晃了眼,抿着嘴点点头,两眼含光地目送他穿过宾客朝后厨走去。 赵序身高腿长、盘靓条顺,从门口到后厨这么点路,他走过去竟也粘走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章延顺着对面姑娘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一个瘦长的背影掀开后厨的帘子进了去。尽管只是一瞥,也能看出那人肩宽腿长,仪态从容,必然不是个歪瓜裂枣。 章延收回视线,对面相亲的姑娘也回了神,两个人的目光不期撞在半空,姑娘尴尬地低头喝茶掩饰了一二。 章延并不介意,反而感到放松——能在相亲途中分心去看别的男人,想必对方并不属意他。这与他并无发展两性关系的初衷不谋而合。 他当作没有发觉姑娘的分心,继续说着刚才的话题。“我是家里的老来子,又是独子,父母对我难免有偏重。如果是结婚的话,婚后我的父母应该会跟我们住在一起。他们对生活质量有一定要求,作为小辈,我们大概是要顺着他们的……” 姑娘脸上的笑逐渐挂不住,眼神也剥去了对章延外貌的滤镜,露出一些敬谢不敏的意思来。章延看出来了。这就是章延想要的结果,他便没有继续往下再说,侧身从包里拿出了一把雨伞放在桌上,替姑娘找了个离开的理由。“外边下雨了,天黑了不方便,你早点回家吧。” 姑娘如释重负地“噔”一下站了起来,像是椅子上装了个压到极点的弹簧,迫不及待地要把她弹射回家。然这时候她也不忘礼貌道别,一边干笑着说“呵呵呵,再见。”一边逃也似的大步走了。 她走得太匆忙,没有拿章延的雨伞,跨进过道时还差点撞上个人。可巧,就是刚才她盯着看的赵序。只是这会姑娘头也不抬,什么赵序李序的,都没有立即逃离章延来得迫切。 章延被动静吸引,抬头看了一眼,正好跟赵序落下来的目光对上。章延不由被赵序惊艳一番:刚才已经觉得这不是个歪瓜裂枣,没想到正脸竟是面如桃李、俊美非凡。而赵序看章延的视线亦称不上是平常。只是不等章延品出其中怪异,便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闯断了他们的对视。 闻桂枝就坐在隔断另一边的位上,密切监听着章延这桌的动静。那姑娘一走,她便着急地朝这边走过来。赵序前头被姑娘撞一下,这会又被闻桂枝挂一下,囫囵在原地打了个半转。闻桂枝匆忙地对赵序说了声“不好意思”,不待他反应已经回过头,皱眉严厉地看着章延质问:“章延,你怎么回事?” 那语气着实算不上好,赵序的眉头跳了下,看章延已经埋下了视线,他自己也不愿做听墙角的小人,便走开了。 刚结账走了三桌客人,前台忙着,赵序就叫住了收桌过来的服务员。“那桌是怎么回事?” 服务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哦”了一声,倒有点兴致勃勃的意思,压低声音跟他八卦。“赵哥,你是不是说隔断倒数第二桌那个?” “怎着,有情况?” “情况不大。据我观察就是个带妈相亲的妈宝男。母子俩早半小时就来了,相亲那姑娘估计都不知道男的的妈在隔壁桌呢!” 赵序扬了下眉毛。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章延的背影:挺得笔直,但脑袋微垂,发茬修得齐整,应该是为了相亲特意打理过,后颈雪白,像从衣领里探出来的一截水洗过的葱白。章延的妈妈倒是横眉竖目,嘴巴就没停过,好像她对面的章延不是三十岁,是三岁。 赵序轻轻摇头,对那服务员说,“你的眼光还得练。” 服务员“啊?”了一声,没明白。赵序直起身,好心地给服务员解释道:“那不是妈宝,是可怜宝。”服务员又“啊?”了一声,啊出的问号比前一个大了不少。赵序却不再给他解释了,甩开两条长腿,绕了一大圈,从另一头冲着章延那一桌去了。 章延很难不注意到走过来的赵序,这人个头跟外貌都很出挑,这会更是开屏的孔雀似的噙着笑,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章延又不是木头,哪里能察觉不到。只是不等他的疑惑迭起来,赵序已经露出一个非常惊喜的表情,热情地招呼他:“哎呀,章老师!” 章延呆住了,埋在童年里的一些记忆被这三个字连根带泥地拔了出来,仿佛还能闻到小学操场里的桂花香。 闻桂枝也回过头来。赵序走到桌前停下来,弯腰看着章延,指着自己的鼻子给章延说:“我是赵序,咱们是小学同学,记得吗?石塘小学,三年一班,当时你是班长兼学校的少先大队长,对吧!” 章延不记得,更是在心里想:如果见过这么一只花蝴蝶,他不该会忘记的。但对方能说这么仔细,难不成还真是个“熟人”? “正巧今天有几个老同学聚会,就约在这呢,你也一起来吧。”赵序转头,好像这才看到旁边的闻桂枝,也露出亲切的尊敬神色来,“您是伯母吧,不好意思搅扰你们了。您看让章延跟我们一起聚聚,没问题的吧?” 闻桂枝在外向来爱惜脸面,更何况赵序笑语晏晏,实在让人冷不下脸来。再说,这次相亲俨然也没了戏,闻桂枝再留着也徒劳。 “当然没问题。”她笑着起身,对赵序说,“我们家章延平时闷得很,难得遇上老同学,你们帮我多带着点他。不过别让他喝太多酒,他身体不好。” 赵序连连点头,又把闻桂枝送到门口,这才折返回来。 章延还留在座位上没动,倒不是多想参加赵序说的那什么聚会,只是不愿意跟闻桂枝一起离开。 赵序回来在章延对面坐下,叫服务员给他换了新的碗筷,又加了一些菜。章延盯着他,他也没有半点不自在,反倒乐于享受这种扫描一样的注视似的。等服务员走了,他才带着好整以暇的笑看向章延。“你还是没想起我,对吧?” 章延看着对方铺开的碗筷,心里有一些抗拒,说:“我没说要参加你们的聚会。” 赵序:“本来也没什么聚会。只是我看你特别需要人解救的样子,所以才过来见义勇为。” 章延:“是多管闲事吧。” 这态度委实刺人,可赵序却像是从中得了旁人不知道的乐趣,那笑意不减反增。“哇,咱们章老师这张嘴还真是从小毒到大。我赌你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吧。” 章延抿唇别开视线,懒得搭话。 赵序看他这嫌弃样子,却更是呵呵地乐了。“好了,不卖关子了。你还记得三年级的时候,老师让班里的优生差生结对辅导,说是‘小课堂’,优生当老师,差生当学生那事吗?那时候我是你的三个学生之一,寸头,这有道疤。”他指着头上埋在发里的一个位置,“哦对,小时候我还晒得特别黑。怎么,还是不记得吗?哎,好歹咱们有那么一段‘师生缘分’,章老师怎么就把我忘了个干净?” 第2章 章延一边听他说,一边在脑海里描摹,等听完那道疤,脑袋里电光石火地冒出了个瘦猴一样的小崽子的影子。紧接着一些“儿时噩梦”也浮出水面。章延的表情终于崩裂了一道线,声音里闷着从童年跨时空烧过来的火。“你是那个塞了我一笔盒豆青虫的混蛋?” 赵序听他先提起的居然是这事,不由哈哈笑了起来,“怎么,你现在还怕虫子啊?” 章延的脸都黑了,毫无顾忌地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只想着什么“面如桃李”,这家伙分明是“青面獠牙”“人憎狗嫌”的混世魔王。 “哎呀,别气别气。那不是小时候不懂事吗?现在小的知道错了,为表歉意,这顿我请。”他说着,叫来服务员,去取他放在店里的“珍藏”——那是一个大肚黑陶瓶的酒壶。 赵序一边倒酒一边说,“这是一个老饕朋友做介绍人我才买到的好酒,也就剩了这么两壶,今天我可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他端起一杯酒,以双手奉于章延跟前,伏低做小,“章老师,原谅则个。” 第2章 赵序虽然自来熟,但熟得不让人厌烦。另说,章延认得那酒壶,再入口一品,果然就是熟悉的味道。“这是无事酒肆的青梅酒。”于是他的心情也愉悦起来,再看赵序,就难免生出些爱屋及乌的好感。 赵序讶异,接着颇有点找到“同道中人”的欢喜地笑了,“章老师竟然也知道这个店?那看来你也必定是个酒虫。老实说,我不好酒,如果不是人家带我去,我压根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章延的面部表情柔和几分,说:“我也是之前导航走错了偶然发现的。老板酿的果酒很好喝,不过很难买到,我也有好长时间没喝了。” “哈哈,这不正是‘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今天我跟你,跟这酒,一切都是刚刚好。”赵序给章延续上一杯,顺手把手里的那一壶酒放到了章延手边。 章延欣然受之,对赵序举杯,“谢谢你刚才解围。” 赵序:“能让章老师舒心几分,幸何如之。” 章延:“……” 酒过三巡,赵序展现了他惊人的记忆力,拉着章延一起“忆往昔”。拜此所赐,章延还真记起了不少以为已经完全忘记了的事情。这感觉颇为新奇,就好像是从旧时光里挖出了一个陌生的自己,不由让人心生感慨:同样一个人,竟然可以被时光雕琢成这样截然相反的两个模样。 章延从没像现在这样回望过自己的生平,加之当下过得并不顺心,怅然之余,难免多喝了一些。 赵序看他面颊染红,眼尾都似飘了胭脂,知道这人已是不胜酒力,便伸手按住了章延的手腕,不让他再添酒。章延不满地看过来,赵序就好脾气地赔笑安抚,“章老师,都说借酒浇愁愁更愁。就算烦事扰心,也不能拿酒去灌。再说,伯母特意叮嘱过,说你身体不好。这酒后劲大着呢,小心明天难受。” 赵序拿走了酒壶,让服务员给上了解酒茶。 章延并不贪杯,只是很平淡地反驳了一句,“我身体好得很。” 赵序:“是是是,咱们章老师身强体壮,绝对不是那种外强中干、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章延这会儿的理性已经被青梅酒撬开了锁,并不保持完全清醒时的沉默,刚才还压着的一些吐槽,这会在心里一过也就都吐了出来。“赵序。”他叫赵序的名字,“你现在说话怎么文绉绉、黏糊糊的?” 赵序哭笑不得。“什么叫‘黏糊糊’的?我这是能说会道、八面玲珑。你要是学会我的一星半点啊,也不至于说那些话把人家姑娘吓跑。” 章延眯起眼睛,“你偷听?” 赵序立刻抬手表示清白,“绝对不是。我这人耳朵好,那姑娘走的时候我恰好走到你后头,就听到了一点你说的话。不过,我觉得咱们章老师不至于没有这个情商,所以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章延沉默下来,继而自嘲一笑,“你既然是店里的老板,又特意来给我解围,想必服务生也告诉了你我妈跟着来监视我的事吧。我说的那些不是在吓她,是事实。” 赵序知道,太知道了。他对章延的父母印象比对小时候的章延都深刻:雷打不动的每天接送,中午还得来送饭,学校组织的出游从来不让章延参加,说是怕危险。外边的零食也不让章延吃,说是不卫生。那时候,全班——特别是他这样的“坏孩子”——都知道章延是他爸妈的“宝”,然后谁也不乐意跟他玩,生怕磕着碰着就被他爸妈找麻烦。 阿弥陀佛,还好当初搬家了。还好后来知道告密的不是章延。否则今天再见,那可得是“仇家”。 赵序不想说别人父母小话,就略过章延后边的话,笑问道:“那要是遇到一个你吓不走的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章延不假思索,“那就换个吓法,总能吓走的。” 赵序听明白了,“章老师,你别怪我交浅言深。就我对你的印象,犟种一个。” 章延掀起眼皮盯着赵序,赵序摊手,作出一副“我说的不真吗?”的表情望着章延。章延乜他一眼,又别开了视线。赵序就笑了一下,接着说:“所以我想,你要真不想结婚,大概是宁愿‘鱼死网破’地跟你爸妈说清楚,也不乐意被你妈跟着来应付这种走过场的相亲。” 章延没说话。心里却多少有些惊异赵序居然像是摸透了他的性子。 赵序见自己猜中,难免有点高兴。“我猜啊,你大概率是不愿意结婚,但也没有非常坚决地要单身到底。眼看着跨过了三十岁的门坎,身边同龄人都步入了新的人生阶段,自己却独身一人,难免觉得自己跟社会脱了节。所以你才会妥协来看一看,但结果还是迈不出心里那道坎。我猜的对吗?” 章延垂眸,嘴角噙着一抹笑。赵序猜的全对,章延并没有被人揭穿的恼怒,反而多了一些苦闷终于借他人之口吐出来的畅快。但他也不想作出震惊表情,平白让赵序这家伙得意。 于是章延抬头,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你还兼职心理医生?” 赵序哈哈一笑,颇为得意。好像章延那伪装的情绪在他眼里不过是皇帝的新衣一样。他笃定他看准了章延。 “看得多了,自然会有些心得。其实咱们这个年纪,这些烦恼,还有往后更多的烦恼都会逐渐占据更多的生活比例,你如果只盯着这些,那日子还过不过了?索性,你要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不如直接说个一二三出来,总好过每次相亲走过场拆盲盒的好。” “行了,赵老板,吃你的吧,我还没到这些关键都想不明白的地步。”章延夹了好大一只鸡翅杵进赵序的碗里,顺便剐了赵序一眼。 赵序听他这样说,也明白了。要么章延是还没有具体的对象画像,要么就是和父母有分歧——他父母始终是个跨不过的坎。 赵序不追问这个。“那你跟我说说你的条件,我指不定也能给你介绍一二。” 章延敬谢不敏,“你当介绍人?算了吧。介绍来的不知道怎么伶牙俐齿地聒噪。” 赵序咬着章延夹给他的鸡翅,哼哼着摇了摇头,等吞下去了才说:“章老师,就你这闷葫芦性子,像我这样的聒噪才正合适呢!这叫互补。” 章延哼笑一声,睨着赵序:“那可真是受教了。可惜你不是个姑娘,否则我就直接娶了你,不是补得正正好?” 这话也不知道触到了赵序的哪一根神经,他突然就呼天抢地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章延吓了一跳,急忙又是递纸又是递茶。赵序好一会才平复下来,摆着手解释,“辣椒油呛着了。” 章延闻言还不忘借机怼他,“这就是聒噪的代价。” 赵序听了,呼吸还没顺畅呢,又吭哧吭哧地笑起来。章延看着他,回味刚才两个人的斗嘴,也觉得有些幼稚好笑,便跟着笑了两声。 笑过之后,章延结束了这个话题。“我的终身大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只是如果你最近要结婚的话,请柬千万别发我家里来,省得我爸妈看到又要借机念叨我。” 赵序的脸还因为呛咳有些发红,那张英俊的脸宛如映了桃花。“我你就不用担心了,这辈子是不会结婚的。不过说起请柬,咱俩还没加好友吧?虽然不发请柬,但回头我淘到好酒,再叫你一起喝,来吗?” 章延拿出手机,“当然要来。下次我请你。” 赵序开心道:“那可好。” 两个人存了手机号,加了微信好友。赵序的备注跟他本人风格截然相反,规规矩矩写着“赵序”两个字;章延的好友自动备注非常符合他的风格,是公司名字加职务和姓名。 赵序先是狐疑。“章老师,你莫不是拿个工作小号在糊弄我吧?头像是公司logo,还连朋友圈都没有一个?” 章延言简意赅地解释:“没发过朋友圈,微信号就这一个,基本是用来工作的。所以,你要真有事最好给我打电话,消息我不一定能及时看到。” 第3章 赵序听了,做作地抽了口气,问:“你这过的什么机器人的生活?你们年光集团的是不是个个都是工作狂?” 章延听出他的意思,反问:“你知道年光?” 赵序点头。“有个发小也在年光,前几年调过来欣云的。最开始那一年简直007,最近升了职,跟你差不多算平级吧,结婚有闺女了才松弛下来。他叫谢林,指不定你们能碰上呢。” 章延的眼睛一眨,“哦”了一声。 酒足饭饱,赵序帮章延叫了出租,目送章延坐的车汇入十字路口的车流后,赵序才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眼好友列表里的新朋友,兀自笑了笑,又转身回了店里。 第3章 章延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宽敞客厅里灯光明亮,闻桂枝和章韬政都坐在沙发上。章韬政换了睡衣,闻桂枝还穿着之前的那一身,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电视发出的声音,所以章延开门的声音就格外明显。闻桂枝立刻回头看过来,章韬政似乎被电视吸引,动也不动。 “回来了。”闻桂枝起身走过来,章延换鞋的时候,她伸手捏了捏章延的衣服,“衣服都润湿了,怎么不打伞?” 章延答道:“没几步路。” 闻桂枝皱着眉数落道:“一层秋雨一层凉,一场秋雨一场病。你自己什么身体你不知道?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洗完了出来喝碗热鸡汤。” 章延:“妈,我吃饱了的。” 闻桂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道:“这汤是我中午出门前就特意煨好的。让人家专门买的山里来的乌骨鸡,加了不少进补的药材,眼看着就入冬了,你得多补补。还站着干什么,赶紧去洗澡。” 章延:“……” 章延最终没有再反驳。走过客厅,他跟坐在沙发上的章韬政打招呼,“爸。”章韬政这才转过眼珠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又把视线落回到了电视上。章延习以为常,回了自己房间。 他洗澡没用多长时间。 闻桂枝坐在餐桌边,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把那一片烤出了旧照片的黄边。餐桌上放着一个不小的碗,碗口上的水蒸气打着滚朝天花板跑,争先恐后地逃。那显然不是能立刻入口的温度——这样就有了谈话的正当时机和时间。过去的三十年里,章延无数次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也忘记了是从哪一次、哪一岁开始,他再一看到这样的画面,意识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对他的审判,身体就会无意识拉紧了弦,肌肉注水一样沉重,呼吸闷了水布一样艰难,头颅、胃袋、心脏,会有至少一个开始隐隐不安地细密疼痛起来。 这次也一样。 章延走过去坐下。闻桂枝把那一碗鸡汤推到章延的跟前,鸡汤撇了油,汤呈半透明的黑褐色,里头沉着半碗鸡肉和分不清的药材,满当当的一碗。 章延的胃开始堵胀。 “这汤还有些烫,一会你再喝。今天跟那些老同学聚会如何?”闻桂枝亲切地询问。 章延的目光落在鸡汤上。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灵魂飘在头顶上,看着这具身体如常地回答闻桂枝的话。“没什么特别的,都记不起谁是谁。” 闻桂枝很满意这个答案,说:“没交情也好。我看那个叫赵序的,社会气重得很,他的朋友估计也都是差不多流派的人。你跟他们没来往最好。” 章延沉默着。闻桂枝顿了下,意料之中地提起了今天的相亲。“还有你今天相亲的事情,那会儿被人打断,咱们也没来得及说清楚。你到底是对人家有什么不满意的?” 章延这才抬眼看着闻桂枝,说:“是人家不会对我满意。” “你那样说话,哪个姑娘会对你满意!?”闻桂枝突然暴怒一般,几近是咆哮着拔高了音量,连电视机的声音都被盖了过去。 章延闭了一下眼,抵御这扑面而来的情绪风暴。 闻桂枝:“你都三十岁了,长得不差,收入也不低,咱家这地段、这房,有哪点比不上别人的?你哪怕去街上随便找一个呢!” 章延僵硬的神经竟再次被撬动了,他不可置信地——以往已经不可置信过许多次了,可似乎他的父母总能突破他的想象——看着闻桂枝。问:“妈,你说什么?街上随便找一个?” “我说错了吗?你现在的态度不就是对婚姻大事随随便便吗?我问你,你是这辈子都不结婚了吗?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人老了怎么办?等过十几二十年,我跟你爸都走了,你一个人怎么过?” 闻桂枝说着有点喘,伸手按住了心口。章延看着她的动作,知道她的心脏又不舒服了。自从多年前他们爆发过一次争吵导致闻桂枝晕倒,那之后闻桂枝的心脏就时常不舒服,家里也总是飘着药材的味道。 章延只能妥协。沉默。 闻桂枝的声音小了一些,但情绪还是很激动。“你三十岁了,三十岁!你不想结婚,也至少要有个女朋友吧。你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外边多少人想拉着你学坏你知不知道?” 章延尽最大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不要与她争吵。“妈,你也说我三十岁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辨明是非,不该碰的东西都不会去碰,你不用担心这些。至于女朋友,无论恋爱还是结婚都是需要感情基础的。” 闻桂枝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我怎么不担心你?你知道我为了怀上你吃了多少苦?生你的时候我差点去了半条命!你出生后进了两次icu,六岁之前我都提心吊胆,生怕哪怕一个感冒都能要了你的命。我送你去最好的学校,为了你方便上班,我花光积蓄换了这市区的大平层,你但凡有点良心,就不该在人家姑娘面前那样编排我!” 章延这才知道她今晚的控诉是因为什么。“妈,我没有编排你,我只是在告诉别人实情。既然是相亲,那理应对别人坦诚。” “相亲看的是条件!谁相亲的时候不是把自己往光鲜亮丽地说?谁心里没点龌蹉见不得人的东西?要是都毫无差别地开诚布公,有几个人能结成了婚? “你没经过男女欢爱,对这些东西太过理想化了。相信妈妈,感情什么的都可以慢慢培养,你已经不小了,等不起了!” 章延沉默着。闻桂枝盯着他,也沉默着。沉默在拉锯,空气在章延耳边发出锯木头一样的牙酸声音。 最终,一如既往地,章延先低下了头。“我知道了。” 闻桂枝如释重负地松了肩膀,她欣慰地夸奖章延。“我知道你从小懂事,让我省心。妈妈今天跟你说这些,你别怪我对你发脾气,你三十岁了,该懂事了。等过年的时候我会再让人帮忙看看合适的姑娘,到时候别像今天这样故意气人。好了,快把鸡汤喝了吧,我看着你喝,喝完快去休息,明早还要上班。” 章延喝了汤,又被闻桂枝念着吃掉里面的药材,吃完药材,又嘱咐他“哪怕只是吃一口”鸡肉。 等章延放下碗筷,闻桂枝就收拾了去厨房。章韬政也从沙发上站起来,关掉电视后回了他的卧室。好像他就是在等着他们结束。 章延回到房间,听到外面的声音逐渐消停了,沉重的大脑才传递出安全的信息。他靠着门站了一会,重新去洗漱了一次。撵转到凌晨三点才堪堪睡去。 第4章 上午刚进公司大门,章延就迎面撞上了谢林。 “有个发小也在年光,前几年调过来欣云的。他叫谢林,指不定你们能碰上呢。”——谢林是个略微发福的大高个,剃了寸头,每天一脸笑眯眯的样子。是个一眼就能看出过得很幸福的人。 章延跟谢林是今年才被临时调配到一个项目组的,他很难想象赵序说谢林前几年007的凄惨模样。 “哟,章设,早上好啊。”谢林跟章延打招呼。章延有些意外,谢林今天格外高兴了,以往打招呼没这么活泼。 “早上好。”章延想着赵序跟谢林的关系,难得多了句嘴,“有什么好事吗?” 谢林笑得牙花都要出来了,“我这边之前卡了很久的那个方案,甲方终于给过了,咱们组胜利在即啊。今晚我请客,大家庆祝一下。”他说完之后,似乎才又记起章延平日里的作风,就紧跟着问了一句,“你来吗?” 这确实是很值得庆祝的事,章延问道:“在哪儿?” 谢林:“我一朋友的烤肉店。食材质量跟分量都绝对ok,上个月开的业,现在座位还得提前订呢。” 章延估摸着就是赵序的店了。他不由扯起嘴角浅笑了一下,“好,到时候叫我。” 谢林意外,接着也高兴,“那一定的!” - 晚上临下班,谢林已经在工位上招呼起来,谁跟谁一个车,停哪儿都安排得很妥帖。章延被划分为喝酒的一拨,跟谢林他们一起打了个车。 果然是赵序的店。 章延进门的时候快速环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赵序那鹤立鸡群的身影。他心里有一阵没来由的失落,不严重,轻飘飘像绒羽一样扫过他的神经,很快就消失了。 第4章 谢林自然有“友情优待”。店里给他们预留了最里面的两桌,拼成了一张长桌。空间相对隐私。 桌上推杯换盏、你来我往。章延坐在靠里面的位置,斜对面就是项目总监,来给总监敬酒的人总会捎带上章延——他在组里也是举足轻重。只是敬酒的人对上他,就只剩下一句“章设,敬你一杯”之类乏善可陈的简洁白话。 章延习惯了。他在公司向来独来独往,淡泊寡营,工作几年也没有一个同事能交成朋友。他于同事们也是一样,只要一对上他,他们好像就同化成了他一样的“机器人”,只剩下工作可说了。 这正是章延所期望的。 “章设,你今天是不是喝得有点多?”谢林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坐到了章延的斜对面。他本身也是对上章延变成“机器人”的一个,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破天荒地关怀起章延来。 章延并没喝多,但大概谢林对他的印象就是不喝酒或者三杯倒。章延也不反驳,便放下递到嘴边的酒杯,对着谢林浅笑了一下,“还好。” 其实是章延自己没有发觉,因为昨晚赵序的“牵线搭桥”,他今天对谢林的态度无形之下“亲切”许多。所以谢林觉得今天的章延很温和,往常像个非人的雕塑般的人突然冒出了一点人气,就跟看到新奇玩意儿似的,十分让人想要去招惹两下,也算是给关系破个冰。 不过谢林刚起了个心思,长桌另一头的几个女同事突然发出了“哇!”的压低的惊呼声音。吸引走了长桌所有人的注意力。 章延也回头看,同时耳边就听得到谢林欢喜的招呼声:“老赵,这里。”然后章延的视线也聚焦到了走过来的赵序身上。 “花蝴蝶。”章延在心里不客气地评价。却也不得不承认今天的赵序实在令人赏心悦目。 赵序也看到了章延,斜飞的长眉挑了一下。章延已经转回了脑袋。 这会将近餐叙尾声。谢林对赵序挥手完后就对四下提前介绍,“这就是我那发小,这家店的老板。之前同城热门里你们应该都刷到过。” 几个女同事便笑了起来,显然都是看过谢林说的视频的。章延没有看过,但也能猜到是店铺宣传,赵序“出卖色相”之类的内容。 这两句介绍之后,章延突然注意到旁人的视线都朝着他这飘过来。他直觉之下一抬头,果然就看到赵序径直走到了他的身后。章延仰头跟赵序目光短接,心里糟糕一声,就听赵序笑盈盈地招呼他:“章老师,咱们可真是有缘啊。” 章延:“……” 章延扯出个礼貌的笑,对赵序点点头,“好巧。” 赵序看他这生疏的作态,大概也能猜到原因,便也没有拉着他继续说话,而是看向了谢林。“林子,今天我这的味道没有让大家失望吧?” 谢林已经震惊得不亚于看到恐龙复活一样瞪着眼睛,看看赵序,又看看章延,再看着赵序。“你俩认识?” 赵序笑着说:“我跟章老师是小学同学,不过也是昨天才在店里遇到的。可真巧,你俩还是一个公司的,今天又遇到了。对了,这两天店里正好在做新点心,还没开始卖,我让人送几份过来请大家品鉴品鉴。” 这档口,总监“体察民意”,笑着邀请赵序,“赵老板最近可是风光无两啊,我女儿前几天都在看你的视频。这一桌小姑娘们也都想沾沾光,如果你这方便,不如在我们这添个位置,喝两杯。算我们谢赵老板热情款待。” 谢林立马替赵序答应下来,“对对对,来来来,加个座。” 赵序也不忸怩,一边跟总监说着客气话,一边直接让人把位置加到了章延旁边。 章延:“……” 谢林本想让赵序坐过去的,但看赵序已经落座,就撇撇嘴也没说话。还剐了章延一眼。像争风吃醋的小学生。 章延:“……” 章延可真想收拾东西离开。 餐叙终究是被赵序掀起了第二轮的热潮。赵序长袖善舞,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跟总监更是你来我往,竟还找到了一些共同爱好,加了好友。章延坐在他旁边,即使在赵序来之后又变回了“非人的雕塑”,却还是被连带着敬了不少酒。 又两个小时后,餐桌上就剩下章延他们这一半还在推杯换盏。 章延已经有些醉了,到总监离开之前,他已经没怎么碰过酒杯。总监也注意到他,临走前还安排了一下,“章延,我这边叫代驾,先送你回家吧。” 章延听到后,迟钝地停了一秒,才问道:“几点了?” 旁边的赵序回答说:“快午夜了。” 章延按了按眉心,对总监说:“谢谢总监,我一会自己打车就好。” 总监闻言也没坚持,点点头先走了。 桌上就剩下赵序跟谢林和章延。赵序是最清醒的那个,他先问了章延:“章老师,你要不要喝点醒酒茶?” 章延没说话,他的电话响了。是闻桂枝。 “我接个电话。” 章延拿着手机起身,走路还算稳当,看上去没醉太厉害。 赵序目送他出了店门,透过玻璃能看到章延就站在店门口。赵序收回视线。 “喂。”谢林不满地拎着酒杯,问赵序,“你跟章延怎么就成同学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赵序:“真是昨天才碰到的。说是小学同学,其实也就同了一学期的班,之后我就搬走了。” 谢林惊讶,“这你还能认出来?我小学念哪个班的都忘了。” 赵序笑着说:“就章老师那张脸,小时候粉雕玉琢的,你看了你也忘不掉。” 谢林翻了好大个白眼,接着突然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问赵序,“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赵序无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就不能只是看他顺眼,想续个前缘?” 谢林哼了一声,“他那脸是没得说,但要续前缘,那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赵序好奇问道:“怎么?” 谢林:“首先吧,他是个直的。其次,他这个人冷淡得很,又不会为人处世,时常用鼻孔看人,傲慢又死板,跟个npc似的,跟你不是一路的。” 赵序好笑,“评价这么低?你不喜欢他啊?” 谢林:“你这话说的。除开他那张脸,你问问公司哪个喜欢他?” 赵序挑眉,“脸怎么能除开呢?” 谢林看了眼赵序那跟章延平分秋色的脸,顿时眼珠朝上再次翻白,“懒得跟你们这些颜狗说话。走了。” 赵序讶异,“这就走了?” 谢林哼哼唧唧,“跟你们这些单身狗不一样,我可是有老婆闺女的人。” 赵序目送谢林结账离开,看到谢林跟门口的章延简单打了声招呼,然后径直离开了。赵序的视线落在章延身上,很快章延就挂了电话,回了店里。 第5章 服务员跟章延一起过来,要收桌子。赵序对服务员摆手制止,章延却没有再坐下,弯腰拿自己的外套。 赵序抬头看他,问:“要回家了?” 章延摇摇头,说:“去酒店。” 赵序有些意外,他不知道章延跟家里怎么说的,但也能猜到那通电话不会太顺利愉快——大概还有昨天相亲那事的影响。赵序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后站起来问章延:“你去哪个酒店,订房间了吗?” “四季,应该有房。”章延正略显艰难地穿着外套。 “我陪你过去吧。我先叫个车,再给你订个房间。”赵序没给章延拒绝的机会。 章延拒绝的念头也只起了一瞬又消失了。他抬头看了眼赵序,想了下,突然问:“昨天的酒还有吗?” 赵序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还喝啊?” “不给喝就算了。” 赵序哭笑不得,“怎么这么大气性。你跟我要,我还能不给吗?不过你真的还能喝吗?” 章延斜了赵序一眼,“你好啰唆。” 赵序给气笑了。“好好好。”他弯腰替章延拿起了包,转头没好气地说:“我倒要看看你明早醒来后,得后悔成啥样。” 章延不屑地回嘴,“后悔是狗。” 赵序:“行行行。我这就去把酒拿上,今晚舍命陪君子。” - 酒店只有标间了。 章延显然是这儿的常客,熟门熟路地进门就先进了盥洗室。 赵序有些懵,心里立刻想着的是:他不会是去洗澡了吧?不过很快他就定了神,敲了敲盥洗室的门,扬声道:“章老师,你可别泡澡啊,酒后泡澡是很危险的。” 回应他的是一阵马桶的冲水声。 赵序:“……” 非礼勿听。赵序去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好,又调了房间的温度。 过了会,章延从盥洗室出来了。赵序抬头看过去,不由眼前一亮。 章延洗了冷水脸。打湿的他像一座雨洗过的青山,毛发墨黑凝沉,嘴唇红艳饱满,皮肤白皙胜雪,黑色衬衣像一片夜,章延就是天上的月亮。实在叫人悦目怡神。 第5章 章延走路平稳,但举动大开大合,显然醉意并没有过去。 “赵序,我包呢?” 赵序把包递过去。“现在清醒些了?还要喝吗?” 章延从包里摸出一个黑色眼镜盒,取出了一副无框眼镜戴上,这才看了赵序一眼,“你真的好啰唆。” 他戴上眼镜又完全是另一番气质了,赵序再次觉得新奇,这个人总能平白给你许多惊喜。他问章延:“你近视?” 章延在沙发上坐下,一条腿曲起来横盘在沙发上,手已经去够桌上的酒壶。“嗯,度数不高,但有点散光,平时没问题,喝酒后有点看不清。” 赵序在另一个沙发上坐下。章延给自己倒好了酒,又给赵序添了一杯。他拿酒杯碰了赵序一下,两个人默契地先干了一杯。 章延拿起手机,一边划拉一边问赵序,“你还要喝点什么?我点个外卖。” 赵序制止他,“咱这两壶,好吧,一壶半,也够喝了。你要点就点个醒酒的甜汤吧。” 章延“哦”了一声,当真只点了两碗甜汤。 赵序偏头看着他,问:“章老师,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章延摇摇头说:“没有心情不好,也没有心情好。就是想喝酒了,刚好也乐意跟你喝,你也挺乐意跟我喝,不正是‘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 赵序听他把自己的话还回来,得趣一乐。“何止刚刚好,我还应该倍感荣幸。听谢林说,你在公司都是高冷得很,难得我居然入了章老师的青眼,值得浮一大白。” 章延笑着轻晃了下头,跟赵序喝了第二杯。 赵序又追问章延。“章老师,你说乐意跟我喝酒,是因为觉得我能成为你的朋友?” 章延抬头看着赵序,并无半分虚假地说道:“我没有朋友。我就是觉得跟你聊天合得来,舒服。但我这个人,他们都说薄情得很。兴许再接触几次,你也不会想跟我做朋友。” 赵序:“真巧,我常被朋友说滥情,谁都能交往似的。兴许再接触几次,是章老师你先不想要跟我做朋友。” 章延却一笑,摇摇头,“你这人嘴皮子花,心里那扇门却不比我的薄。旁人只是听你说话,必定会认为你多情,没有一点真心。但我觉得你是聪明得很,眼光也毒得很。什么人能交往,能交往到什么程度,你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你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从一开始就捏好了分寸。” 赵序愣在当场,眼底那点子光像是被拨弄过的油灯,豆大的火焰一下亮堂了。赵序的笑从眼里漫到了脸上。他提起第三杯酒,敬章延。“知我者,章老师也。” 章延满意地饮下。又听赵序说:“但要说眼光,章老师岂不是比我更毒,一眼就把我给看穿了。不过我想,这或许是你跟我很像。你说我是对什么人说什么话,那我想你就是对什么人都说一样的话,对好友的标准极高,所以不入眼的半点都不想费神敷衍,这才是你‘没朋友’的原因。” 章延抿了口酒,间接承认了。“我受够了虚情假意,别的不能摆脱的就罢了,要是连交朋友都还要逢场作戏,那我活个什么劲?” 赵序美滋滋的,“怎么办,我现在听你说什么都像是在夸我。” 章延失笑,“你倒是挺容易满足的。” 赵序:“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古尚有伯牙绝弦,今天这种快节奏的时代,能遇上一个知己,我如果还不满足,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章延睨他:“这就‘知己’了?” 赵序笑:“来日方长,章老师,你且看吧。” 甜汤在一壶半的酒只剩底的时候送来了。章延这会已经懒得起身,赵序开门拿了甜汤,开盒放到了章延跟前。“能自己吃吗?或者要我喂你?” 章延白了他一眼,拿了勺子吃了一口,然后把配赠的一袋蜜糖都倒了进去。还把赵序那边那袋也拿走了。 赵序一个字都没说,就看他吃,看了一会,赵序才突然郑重其事地开口:“章老师,我是真挺想跟你做朋友的。” 章延没抬头,稍仰了脸朝上望着赵序,用眼神问他“但是?” 赵序专注地回视,声音放得很轻。“有些事情,我怕一跟你说,你就不会再理我了。可是我知道如果不跟你说,如果你又正巧对这方面很抵触,那之后再跟你说,你肯定会大发雷霆,指不定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那我也不想变成那样。” 章延闻言便放下勺子直起背,问赵序:“你干□□?” 赵序破功失笑,“怎么能想到那去?” 章延:“那除非你其实是个抛妻弃子、滥交海王或者有其他的不可饶恕的道德污点。不然我想不到我还能因为什么跟你‘老死不相往来’。” “放心吧,我可是良民一个,还是个善良的良民。”赵序顿了顿,坦白道:“我性取向是男人。同性恋。” 章延愣住了。大概两秒后,他突然皱了眉,问赵序:“那我今晚算不算是对你耍流氓?” 赵序:“……” 赵序预设的无数个反应里也绝对是没有这个的,他都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了,“怎么个耍流氓?” 章延用食指在房间里划了一圈,“大半夜的,酒店,孤男寡男。” 赵序真是服了章延的脑回路,他挺直了背,用眼神丈量了下两个人的身高体型差,“一般来说,就算耍流氓也该是我对你耍。章老师,你就不怕这大半夜、孤男寡男的酒店里,我对你做点什么酒后做的事?” 章延“呵”了一声,又扫了赵序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 赵序见他这样浑不在意,反而来了劲。“我说章老师,就算你心怀坦荡,不是那些心存偏见的庸人。但孟子说‘食色,性也’。我这秀色好歹也算是可餐,你就不怕我对你起了心思,趁你迷醉,让你把持不住?” 章延看他一眼,半点不服输地一扯嘴角,“赵老板这脸蛋确实不是凡品,只是要让我把持不住,光这张脸蛋可不行。赵老板要是有能耐,尽管来试。” 赵序盯着章延看了一秒,继而朗笑起来,“好啊,章老师,这可是你说的。” 赵序把最后一点酒倒满了两杯,递到了章延跟前一杯。“既然你对我的性取向没有偏见,那我应该也没有别的能让你厌恶的了。从今天起,咱们就是朋友了。” 章延笑起来,端起酒杯和赵序一饮而尽。 第6章 第二天章延是被头疼醒的。宿醉,不严重,还比平常早起了半小时。这半小时他用了一半时间回忆昨晚最后发生了些什么。 章延记得自己跟赵序聊了很多,送走赵序的时候都凌晨两点了。但他跟赵序都聊了一些什么来着? 章延不能完全记得,但大抵是有一些印象。比如赵序的性取向,比如赵序问他为什么不搬出家里住?他或许只说了些父母年纪大了的糊弄话。哦对,赵序说了谢林对他的评价,劝他在公司缓和一些……余下的实在是记不清了。 后边这件事章延还是挺在意的:赵序告诉他说,谢林肯定已经误会了他对他的态度,因为他没有主动在谢林请吃饭时提及“认识赵序”,谢林肯定会误会他看不起他,或者误会他不乐意跟谢林扯上半点关系。 章延昨晚多少也察觉到了谢林的反应,平常他并不在意的,但既然谢林是赵序的发小,还是说开得好。 章延记下这茬,收拾完直接去公司了。 酒店距离公司很近,章延到的时候还早。他走进公司大门,却一眼看到前台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是闻桂枝。她今天穿了一身细腻的针织套裙,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别了一个祖母绿的发簪,配套了一个同色的玉镯。像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富贵人家的温婉太太。 章延登时感觉头皮发麻。 “妈。你怎么在这?”章延走过去,飞快看了前台一眼,前台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笑着跟他打了招呼,还夸了一句“您妈妈气质真好”。 章延强笑着道了谢。 闻桂枝伸手扶着章延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还往章延身前凑来嗅了嗅。“这一身酒气。我昨晚听你电话里声音就猜到你喝了不少,今天这么早起来,指定没有吃早饭。我特意熬了点药粥给你送过来,仔细你的胃。” 章延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反驳她的话。他提过放在前台桌面的保温桶,朝远处走了两步。“我知道了,谢谢妈。” 闻桂枝跟过来,又递过来一个袋子,“还有这个,里头是换洗衣服。你这身衣服是昨天的,一会记得换下来。好歹是个中层领导,在外要注意形象。” 章延依旧不反驳,接过来,道了谢。 闻桂枝没有再说别的,好像她真的就只是来给章延送点东西的。“那我就先走了,晚上记得早点回家,下午给你煲点汤补补。”她含着笑,温柔地说,走之前还跟前台道了谢。 章延手里提着满满的东西,等闻桂枝离开后,才逃也似的大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第6章 - 谢林上班前习惯去茶水间先搞杯苦命黑咖。今天一走进去,他发现茶水间的人意外得多。里头的人看到有人进来,立马噤声,齐刷刷看过来。 “这干嘛呢?”谢林一见这情形就知道有八卦,丝毫不觉得打搅了别人的兴致,扯着一张笑脸自若地挤进人群,“在嗑什么新鲜的,给我也听听。” 他人缘好,大家看着是他也松了口气。有常一起去抽一支的跟他说,“章设的事呗。今天一大早,听说是前台都还没来的时候,他妈妈就等在大门外头了。给他送粥又送换洗衣服的。” 谢林大为震惊与不解,“啊?这是哪一出?小学生吗?” 烟友却是摇摇头,“这还真怪不到章设身上。” 谢林挑眉,“详细说说。” 烟友:“你来得晚,没见过他刚到年光上班那时候的阵仗:他爸妈上下班都接送,中午还得送饭,加班也跟着等在外头。特别是他妈,差点就要给公司里每个人去聊上几句,恨不得摸清每个人的家底,生怕有个‘坏孩子’污染了她儿子。 “我们起初也都以为这是个蜜罐子里泡大的娇少爷,但是人家工作上是真没得话说,处事虽然孤僻吧,但也绝对不是不通世故的。再说,他看上去也没有对这种父母关爱乐在其中。 “这样持续了没几个月后,章设他爸妈渐渐不跟进公司了,再到不跟上楼,再到不下车、不送饭。大概用了一年多点时间吧,章设有一天突然请假,说是他妈晕倒进医院了。过了两天章设再回来,这儿……” 烟友比了比左边额头靠近发际线的位置,“缝了几针。脸上也有不少伤。我们以为他跟别人起冲突,但他说不是。而且打那之后他爸妈就没出现在公司这边了,我们猜他那伤八成是家里闹的。” 谢林听懂了,眉头皱起来,不客气地评价道:“这爹妈是控制狂吗?” 烟友耸耸肩。“谁知道呢。你也清楚章设那性格,跟谁都隔着几层墙,谁能听到他心里话?再说了,这是他家事,哪有到处瞎扬的?哎,今天他妈突然上来,也不知道会不会重演当年那阵仗。” 其他人都是一脸唏嘘,有哀其不幸,也有怒其不争。 “指不定呢,最近我听章设常接到他妈的电话,完全不分时段地打。这次过来好像就是因为章设昨晚喝多了没回家。” “都三十了,还被这样管,多少有点那啥了吧。” “他妈听说是心脏不好,章设那性子肯定是不敢再闹的。” 烟友想起什么,又急忙对谢林补充说:“这话你可别外传啊。” 谢林无语,“我是那样的人吗?倒是你们,都聚这叭叭了,还告诫我?” 烟友嘘他,“你以为谁不靠谱呢?这房间里除了你,都是当年的见证人。要不是昨晚见你发小是跟章设认识,你以为你能听这一茬?” 谢林:“……” 又有人进来泡水,是新进的实习生。谢林还没反应过来,旁边这群老鸟已端起杯子一哄而散。 谢林给自己冲了一杯美式,都端起杯子走出门了,又折返回来,掏出手机给赵序去了个消息。“章延昨天没回家?” 过了几秒,赵序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了。他开口就是调侃,“怎么你还来查章老师的岗了?” 谢林恨不能把眼珠子都翻出去。“好好说话,大早上的给我造噩梦呢?” 赵序就笑,“那你大早上的问人家去处,是何居心啊?” 谢林:“居个屁的心。就是八卦一下……” 谢林等了两秒,等泡水的实习生出去了,才又说:“你知道他家爸妈吗?” 赵序的声音立刻正经了许多,“那可太知道了。怎么,他爸妈闹他了?” 谢林:“知道就好,那我也算不得说人小话。听说是他昨晚没回去,今儿一早他妈就搁公司门口等着,给他送饭又送换洗衣服来着。” 赵序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高兴了。“章延呢?” 谢林:“我咋知道?这才刚到点上班呢,我泡个水听了一耳朵八卦,才来跟你求证一下。” 赵序:“他昨晚喝多了,订的酒店,确实没回家。他妈还在?” 谢林:“送完东西就走了,得亏他今天来得早,不然这会一准公司全知道了。” 谢林跟赵序扯了几句就挂了电话,没打算听赵序的去看章延的状况。但就这么巧,他上午去洗手间的工夫,就跟章延碰了个照面。 谢林才听了章延的八卦,下意识朝章延额头看了一眼。那确实有一道很浅的痕迹,不细看压根看不出来缝过针,想来是术后修复做得很用心。再看章延的表情,谢林也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开心的——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章延看到谢林,却是立刻想起了赵序跟他说的话,于是主动打了个招呼,谢他昨晚的款待。 谢林真想嘴贱一句,问“太阳打哪边出来”。他笑着点头,“章设客气了。” 章延看他态度不如昨天热络,知道他心里有芥蒂,就开门见山。“前天赵序跟我遇到的时候就说过你在年光上班。不过我想着我们没什么交集,就没有提我认识你。” 谢林没料到他会提这茬。他确实因此心里有些不爽,只是昨晚好歹是他的局,加上他原本对章延也没什么好感,倒也没怎么耿耿于怀。但现在既然章延自己说了,谢林也没装。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咱俩确实没什么交集。” 章延:“我不是在撇清关系。” 谢林:“……啊?” 章延:“我没有看不起,或者不想跟你扯上关系的意思。只是觉得本来跟赵序也是才遇到,算不得朋友,就因为这个来跟你攀关系,实在有些骚扰人了。” 谢林:“……” 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谢林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人,这些年算是第一次遇到这个年纪还这个心性的人。该说他坦荡,还是说他缺心眼? 谢林咂摸出味来,带着点惊讶问:“所以你现在是在跟我解释?” 章延点头,“嗯。” 谢林:“为什么?” 章延:“因为赵序。我跟他挺聊得来,能做个朋友。你又是他发小,所以有些误会要尽量避免。” 谢林听得越发一头雾水了,“你刚还说跟他算不得朋友,怎么就突然又成朋友了?” 章延:“昨晚我们后边又去酒店喝了二场,挺聊得来。” 谢林的震惊立马肉眼可见,乃至于瞠目结舌了。“你,你俩在酒店喝酒?” 章延点点头,“他那有些好酒,刚好是我喜欢的,就去酒店喝掉了。也是他跟我说你可能会误会我的态度。现在我们算是解开误会了吗?” 谢林:“……” 谢林好容易才收回震惊的魂,浑浑噩噩地点点头,“啊,嗯,本来也没什么误会。” 章延闻言,像是卸下几两重担,开心地笑了一下,“那就好。” 谢林鲜少看到章延这样笑,不是浅浅地勾着嘴角,也不是笑意不达眼底。这是一个非常纯粹的开心的笑。于是谢林立刻就做出了之前存疑的判断——这人心性坦荡。 “那周末一起去打网球吗?赵序刚才微信上问我了。”章延又问。 谢林正要回答,他手机又响,巧了,就是赵序。谢林看了眼手机,对章延点了下头,“成,具体时间到时候约。” 章延便点点头走了。 他一走,谢林脚下拐弯,去了走廊尽头,接通电话。 赵序:“林子,周末打球吗?” 谢林压低声音反问道:“你他妈带章延去酒店!?” 赵序:“……” 赵序吭哧笑了两声,“你这什么语气,搞得我好像在蓄意欺负好人家的孩子似的。” 谢林翻个大白眼,“我这是给你打预防针。章延那人平常看着冷清,没想到是个烈直的性子。这种人就和脆铁一样,当朋友能跟你掏心掏肺,但你要碰了他底线、出了格,那嘎嘣一下,怕是要成仇人。” 赵序还是笑,“哟,这是发生什么了?怎么你对他的评价突然调了个个?” 谢林:“还不是您老搁别人面前说我坏话,人家刚才特意来跟我解开误会来着。” 赵序:“误会解开了?” 谢林还是那句话,“本来就没误会。刚才我跟你说的你别不当回事啊,他好像是真想跟你做朋友。你最好别揣着别的心思,要是别的心思也最好一开始说清楚。” 赵序无奈,“放心吧,已经说了。他说如果我能把他掰弯,也算我本事。” 谢林:“操?” 赵序哈哈笑了两声,“意外吧。这么个妙人在你眼皮下共事几年,你愣是没发觉。林子,你这眼光不行啊。” 谢林“嘁”了一声,不以为意。 赵序又跟他说好了周末打网球的事,定了时间才挂了电话。 第7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天下午,章延就接到通知要去a省出差,谢林也在其列。两个人只好齐齐爽了赵序的约。 第7章 章延跟谢林被安排在一间房。两个人约了出发时间,今晚就走。 章延晚到了十几分钟,两个人差点没赶上飞机。 “抱歉。”落座后,章延很是愧疚地跟谢林道歉。 谢林是有些恼,但也知道章延在工作上向来不是个拖后腿的,恼过一瞬也就过了。“赶上了就行。不过我瞅着你脸色不太好,是出什么事儿了?” 章延的表情根本藏不住。他疲惫地按了下眉心,说:“没什么,就是跟我妈多说了几句话耽误了。” 别的不用再问,谢林已经在脑袋里自己补了个大概。但他跟章延也算不上熟悉,所以他只是“哦”了一声就没说别的了。 他们出差了四天,落地是赵序接的机。用赵序自己的话说,是“正正巧”,于是顺便带他们先去填填肚子。就在回城路上的一家土菜馆,听赵序说是有口皆碑,远近闻名,他提早就定了座。 先上了好大一碗排骨汤,赵序一边给章谢二人盛汤,一边还得挤兑两句。“瞧你们二位这面无血色,像是被吸干了的模样。吸血鬼见了都得失望地摇头。” 这委实不算赵序夸张。这两个人虽然都收拾得齐整,但那一脸憔悴难以掩饰,特别是章延——他这四天连轴转,眼下的青黑、冒出的胡茬、眼白的血丝,被他那雪白的皮肤一衬托,就显得格外扎眼。简直就是个纸糊的提灯,风吹不得,力用不得,一戳就能破。 章延瞅一眼赵序那神采奕奕的脸,不无羡慕地回嘴道:“那是比不上你赵老板潇洒风流,逍遥自在。” 谢林也不甘人后,“赵老板要是菩萨心肠,记得今年给你干女儿的压岁钱放厚一些。” 赵序婉拒,“这种养吞金兽的菩萨我可不敢当,我呀,单做个善人就足够了。你俩这周末还能动吗?” 谢林:“还打球?” 赵序:“你不行了?” 谢林:“滚。你才不行了。不过章设……” 章延正趴着喝汤,看上去随时会栽进汤碗里昏过去。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抬起了一点脑袋,迟钝地答道:“可以。” 赵序开心道:“那就……” 章延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来一看,眉头立刻蹙起,闭了一下眼睛,接了电话,开口喊的是“妈”。 谢林跟赵序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章延“嗯嗯”了几声,说自己在外边吃饭,又说什么“朋友”“你不认识”“马上回”。饶是听不到电话那头说啥,也能猜到是章延的母亲在详细地查岗。 谢林眼观鼻鼻观心,当没听到。赵序等章延挂了电话,却毫无预兆地提起来,“是伯母?” 章延的眉头没有松开,“嗯”了一声。 赵序:“之前你跟我说伯母的心脏不太好。我刚好认识一个很厉害的老中医,不如哪天你带伯母出来,一起过去看看?” 章延顿了一下,因为他不记得赵序说的前半段,但左不过就是那晚喝酒说的。“我会跟她提的,不过她大概不会愿意。这些年她看过不少医生,有点讳疾忌医,谁说都不顶用。” 菜上来了。赵序又张罗布菜。 赵序:“久病的人是这样。但照顾久病之人的人,也很容易沦为‘第二病人’。章老师,你多少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 章延扯了下嘴角,没说话。心领了赵序的好意。 赵序也点到即止,把话题转去了他处。“章老师,你平常都玩些什么?” 章延抬头,疑惑地看向赵序,“玩什么?” 赵序:“休闲娱乐,总不能什么都不玩吧?” 章延:“看书,写字,健身房。” 谢林跟赵序如出一辙地盯向章延,活像看到了什么老古董。谢林没忍住地嘀咕道:“章设,你这方面倒是跟你给人的印象别无二致。” 章延:“……” 赵序就直接多了。“你也太老干部了。那网球你也不会吗?” 章延:“嗯,不过能学。需要我自己准备球拍吗?” 赵序:“那倒是不用,球场有。不过章老师,看来以后我得常带你出来丰富下兴趣,不然就你这作风,就算是去相亲也八成遇不到姑娘心仪你。” 章延不以为意。“生活方式不一致,又何必硬合?” 谢林作为在场唯一一位已婚人士,难免插了句嘴,“章设啊,你这种等着入室抢劫的爱情的态度,是很难找到女朋友的。” 章延依旧我行我素,“找不到就不找,我也没想一定要找。” 谢林还想张嘴,被赵序一筷子菜给堵回去了,“吃你的吧,不是谁都跟你一样以找老婆为人生目标的。” 谢林嗤了一声,说:“你们这些单身狗哪里懂有老婆的美妙。” 章延乐了一下。单单这四天出差,他已经对谢林的印象进行了更新,女儿奴不用说,对他老婆也是黏得恨不能穿过电话线去。和谢林平日里那滚刀肉一样的圆滑实在天差地别。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章延又接到了闻桂枝的电话,这次只是简短说了几句,章延便放下了筷子。“抱歉,我得先回家一趟。谢林,我下午会去公司,如果要提前汇报,你帮我递一下材料,我放到文档里了。” 赵序跟着起身,“这么着急?是出什么事了吗?我送你吧。” 章延:“我妈有点不舒服,不过问题应该不大。你们吃吧,我打车就好。” 说罢,章延提起包就大步走了。赵序跟着出了门,目送章延上了车才回来。 谢林没跟着出去,但也没继续吃,等赵序回来了才重新动筷子。 “章延那个妈可真的是……哎。”谢林摇摇头,一脸的欲言又止。 赵序自然能看懂他的表情,问:“怎么,他那边又出什么问题了吗?” 谢林:“出差当天,他妈就拉着他说话,差点误了飞机。出差这四天,那电话叫一个不停歇,不分时段。章延后来被逼得屏蔽了电话号,才能继续工作。结果之后打过去,好家伙,被骂了半小时。电话里都漏出了他妈哭的声音。怪渗人的。” 赵序的眉头轻皱着。 谢林想起出差前跟赵序的电话,就问他:“你说你知道他家爸妈那情况,咋的,从小就这样?” 赵序叹了口气,“小时候哪里懂,只觉得他爸妈管得严,护得紧,小朋友都不乐意跟章延玩。” 谢林:“那怪不得他没朋友。” 赵序挑了下眉毛,“怎么,我不是他朋友?” 谢林翻白眼,“你才见过人家几次?话说你不会真想把他掰弯吧?” 赵序好笑,“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信任度?” “不是信不信你的事。”谢林叹了一口气,才说:“要几天前我也懒得关你这方面的私事,但出差这几天,我发现章延在吃安眠药。” 赵序收了神色,“是暂时的还是长期吃?” 谢林:“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出差这几天他就一直在吃。就我观察,跟他家里情况脱不了关系,特别是他妈打电话骂的那天,我特地注意了一下,他前两天都吃一颗,那天掰了三颗。” 谢林说着也是有所感慨,摇摇头。“平常看他在公司那干练模样,还真看不出来他精神压力这么大。诶,老赵,你说他会不会有点心理问题?就像你刚才说的,家里有个长期生病的人,照顾的人也迟早会生病。” 赵序还没回答,谢林又自言自语起来,“不过就他妈那情况,我估计章延八成跑不离了。他也真够能撑的。” 赵序不说话。他早有察觉,因为他对章延的印象其实不止小学那短暂的一学期。 谢林又续上最初的话。“所以啊,如果你真是对他有了心思,你可拿捏点分寸,仔细一个不小心就把他心理防线搞崩溃了。” 赵序失笑,“你也太小瞧他了。他这个人看着温和好欺,不言不语,但心里头犟得很,也要强得很。” 谢林不以为然,“都吃安眠药了,能强到哪儿去?” 赵序:“他不是在胡涂地承受苦难。他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子,但他爱他们,所以他选择用更温和、更迂回的方式去化解。哪怕这种方式的代价是他的遍体鳞伤、身心俱疲。这难道不是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勇敢吗?” 谢林并不赞同,“愚孝差不多。” 赵序只是笑笑,也不反驳。 第8章 一场风暴刚刚过去。 糖醋鱼被打翻在白色的大理石桌面上,棕红的汤汁粘稠地从桌沿挂到地板上。章延跟闻桂枝都站在餐桌边,章韬政依旧坐在沙发里。 章延的衣服被溅脏了。闻桂枝也是一样。她浑身小弧度地哆嗦,眼神发直地盯着章延,执拗地揪着自己臆想的观点不放。 她说:“你就是故意的。天天不着家,上个月才出了差,这次怎么又轮着你了?不是你主动申请的还有别的理由?出去了也不接我的电话,是不是连我的声音都不想听到了?一下飞机不回家、不回公司,偏偏跑出跟陌生人吃饭,就是不乐意见着我,不是吗?” 第8章 章延已经解释过两次,但闻桂枝并不能听进去。“妈,我只是一个普通员工,左右不了公司的安排。我出差的工作时间很紧,你频繁打电话干扰我跟客户对接,我只能关机。我下飞机吃饭也只是顺便,我已经跟你在电话里说过了。” 因为不想重复之前的循环,章延紧接着又开了口。“妈,我没有不想见你,也没有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你知道我是尊敬你、爱你的,不是吗?” 闻桂枝依旧听不太进去,“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和你出去的人是谁?谁巴巴等着你一下飞机就吃饭?你什么时候有了我都不知道的这样要好的朋友?” 章延叹了口气,“我不跟你说,是因为你之前对他没有好印象。我如果说了,你能保证你不乱臆测别人吗?” 闻桂枝竟然也是立刻想到了一个人,“是那个赵序?” 章延很惊讶她的直觉,承认了。“是他。之前你觉得他不够正经,所以我顾及你的感受,才没有说他的名字。” 闻桂枝却愤怒道:“你如果真的顾及我的感受,就不该跟他来往!那样的男人,那样的一张脸,你知道那皮下是个什么东西吗!?” 章延的眉毛皱起来,语气也沉下去。“妈。你不能这样以貌取人,更不该这样胡乱幻想就对别人妄下评断。赵序跟我虽然认识不久,但他是我同事的发小,这次吃饭也是因为我同事跟我一道回来。我顾及你的感受是因为爱你,但不代表我必须按你的喜好去选择和谁做朋友。如果你也爱我,你该对我放手——” 闻桂枝尖叫起来。“我怎么不爱你!?我那么辛苦地才怀上你,受了多少的罪才保下你。我现在一下雨浑身的骨头都挤得酸疼,一受凉脑袋都像要炸开。我为了生下你落了一身的病,你怎么能没良心地说我不爱你!?” 章延沉默了。这是他听了几百上千遍的话,这些话一遍遍重复,每一个字都变成一粒砂,聚成了塔,压在章延的良心上、压在章延的脊梁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闻桂枝:“你已经三十岁了,你为什么不能懂事一些,听话一些,让我安心一些?你偏偏要在这时候跟那样一张脸的男人认识,你知道那样的男人——” “够了!”突然的,沙发上坐着的章韬政爆发出了破天荒的吼声,打断了闻桂枝的话。他走到了闻桂枝的跟前,用一种非常严厉,像是警告的眼神盯着她。“你要闹到什么地步?是不是要把这个家撕破才算好?” 闻桂枝用力推了一把章韬政,“是我想要撕破这个家吗?”她落下泪来,所有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我才是最想要保护这个家的人!我想要他好好的,娶妻生子,一辈子平安喜乐,我有错吗?你倒是做了好人,可你又为他做过什么?” 章韬政掸了掸被推过的地方,脸色不耐,语气却截然相反。“我绝对没有你付出得多,我也没有否定你爱他。但是时代变了,三十岁不结婚的人多了去了,甚至一辈子不结婚的人也有的是。你到底是想要他过得好,还是只想要他满足你的幻想?” 啪! 闻桂枝用力地甩了章韬政一个耳光,指甲划破了他的下颌,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她声嘶力竭,“章韬政!你充什么正人君子!我的幻想?我的幻想就是一个正常母亲该做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扯一个父亲的大旗?我不想要他成为一个垃圾,我有错吗!?” 章韬政吃疼,牙也挫了起来。他一把抓住闻桂枝的手腕,咬牙了两次,咽回去原本想说的内容,换了一套温柔的说辞。“他不会成为一个垃圾,他事业有成、相貌堂堂,比我好一百倍。桂枝,你最近太敏感了,你需要冷静下来。他是一个好孩子,三十而立也不是一个生死题,你再这样下去,不仅是你,他也会被你毁掉的。” 闻桂枝颤抖得越发厉害。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把甩开章韬政的手,捂着胸口,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关上。这出毫无缘由的“战役”终于偃旗息鼓。 章延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头疼欲裂。他看向章韬政,问他:“爸,妈到底怎么了?” 章韬政偏过头,摸着自己被打过的侧脸,冷漠疏离,跟刚才判若两人。“她就是这个脾气,你还不清楚?” 章延:“她的情绪状况明显有问题,我觉得你应该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章韬政突然笑了一下,“心理医生。怕是天王老子都治不好她的心病。行了,大人的事不需要你插手,你管好自己就可以了。” 说罢,章韬政甩手进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变得极其安静。 章延疲惫地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去找了清洁工具,把餐桌边的烂摊子收拾好,再去洗了澡,换好衣服,出门去了公司。 走之前,他特意到闻桂枝的房门前敲了敲,告了别,但闻桂枝并没有回应。 第9章 章延周末出来打球,闻桂枝没有任何阻拦。章延特意告知了她打球是赵序的约,她也并没有过激的反应。 章延想,或许是那之后章韬政和她谈过,只是不知道这一次的平静能够维持多久。 网球场在一个文创园区里边。章延也知道这里,只是鲜少过来。 他停车的时候就看到了赵序,对方穿了一身灰色的运动服,看上去说是个大学生应该也有人信。赵序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跟章延对上视线后举起手里的袋子扬了扬。 章延从车上下来,赵序也走到了跟前。“哇,章老师,你怎么穿得跟颗球似的,这才刚立冬几天,至于吗?” “……”章延低头看了眼自己。虽然比起赵序是有些严实了,但也不至于是颗球吧? 赵序把纸袋递过来,“看来我带的东西正正好。” 章延接过来看,“是什么?” 赵序:“我特意去请那位老中医给配的药茶,助眠的。这个茶疏肝宁神,你先用它替掉你的咖啡,喝几天试试。” 章延立刻就想到了原因。“谢林跟你说的我睡眠不好?” 赵序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我们章老师。不过你也别怪林子多嘴,他是觉得你睡不好、精神不好,怕我刺激到你,特意来警告我不要对你行那采花之事。” 章延嗤了一声,“就你?” 赵序挑眉,“怎么,我不像会采花的?还是你觉得我采不了你这朵……美人花?” 章延被这“美人花”三个字激得打了个哆嗦,无语地看了赵序一眼。“赵老板,高抬贵口,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瘆得慌。” 赵序就乐了。“我不,就是你这样的反应才有趣呢。” 章延:“……” 章延把纸袋放到副驾,对赵序道了谢。赵序见他锁了车门,两手空空,问:“你就这样?” 章延看他,“不是你说球场有球拍的吗?” 赵序无奈,“换洗的衣服,擦汗的毛巾什么的总得有吧。章老师,你健身也这样两手空空吗?” 章延:“我家有个健身房。” 赵序:“……” 章延:“不过我里边穿了速干衣,没什么大问题。” 赵序:“得了吧,章老师。就你这球似的里外温差,要是放你汗湿一身地开车回去,明天一准要吃药。我多带了衣服跟毛巾,都是洗干净的,你要不嫌弃一会就用我的。” 章延“哦”了一声,又说了句“谢谢”。 到了球场,谢林已经在一边热身了。看到他们进来,谢林起身“哟”地招呼了一声,然后也跟赵序一个样地惊呼:“哇,章设,你怎么穿这么圆啊?” 章延:“……” 赵序在旁边吭哧笑了两声,章延斜过去一眼,赵序就噙着笑说:“章老师,这边来热下身,我教你一些基本的动作跟注意事项。” 章延脱了外套长裤,里头是穿好的一身短袖短裤。露出的胳膊和小腿线条漂亮,能看到训练痕迹的肌肉线条。 赵序非常意外,“嚯,没看出来,咱们章老师挺有料的啊。” 章延熟练地自己热身,一边抬头看了脱掉外套的赵序一眼,答:“赵老板也不遑多让。” 赵序倒不客气,十分自得,“那是,我还有腹肌呢,厉害吧!” 章延莞尔,非常不走心地夸赞,“嗯嗯,太厉害了。” … 球打了两个小时,三个人都是一身的汗。赵序跑出去给他们买喝的,谢林跟章延在场边休息。 谢林对章延刮目相看。“章设,没看出来你还真挺有运动细胞的。我还以为你今天都接不到球。” 章延笑了下,说:“网球入门确实不简单,但说我接不到球也太小瞧我了吧?” 谢林:“我半点没小瞧你的意思。是你平时那形象,实在不像是个擅长运动的。” 章延莫名其妙,“我什么形象?” 谢林:“手无缚鸡之力,戳你一指头就能倒的文弱书生。” 第9章 章延不解。“说我孤僻我认,怎么还文弱上了?” 谢林无语,“你对自己的长相是真没点数啊。” 章延:“……” 赵序买了水回来,递给章延的还是温的。章延疑惑地看向赵序,赵序说:“我看你那会捂着肚子,想着你大概是跑步岔气,就别喝凉的了。我可不想好端端地约你出来,你又病殃殃地回去,这还怎么可持续发展?” 可持续发展……这人的嘴皮子可真是。章延摇摇头,“谢了。” 赵序笑着,又对谢林说:“咱们今天就到这吧。” 谢林没有意见,章延说:“一起吃个午饭吧,我请客。” 赵序一笑,“那可好,我知道一家牛肉火锅不错。我直接订位置了?” 于是就这么敲定了。 章延拎了下自己汗湿的t恤衣摆,问赵序:“赵序,你说多的衣服呢?” 赵序正在讲电话,伸手指了下球场边的包。章延从包里翻出来两件t恤,一件印着五彩斑斓的花,一件淡蓝色。章延毫不迟疑地拿了蓝色那件。 章延就在球场边换了衣服,中间还不忘擦掉身上的汗。赵序的体格在那,看着瘦,但衣服上了章延的身一下就显出宽大来了。章延的心里有些不得劲,扯着后衣领过来看了眼尺码,比他的大了一个号。 赵序打完了电话,笑着走到章延旁边。“咦,章老师,你怎么不穿另一件,那件的花色肯定衬你。” 章延敬谢不敏,“这种骚包的衣服只有赵老板你能驾驭。回头我洗好了还你。你们开车了吗?” 赵序:“我开了。店的定位我发你微信上了,我先去开车。” 谢林过来帮忙收拾赵序的东西,章延穿好外套,把换下的衣服和用过的毛巾拎在手里,跟谢林一起朝外走。 谢林似乎有话想说,一路上咳了两三次,终于是下定了决心。“章设啊,我听老赵说他跟你说过他性取向了?” 章延点点头,“嗯。” 谢林:“那你多少注意点。” 章延疑惑地转头看向他,“注意什么?我怎么了?” 谢林:“你刚才搁球场边换衣服。” 其实谢林还有没说的,刚才他可真真看着了:章延一脱衣服,那一身白得反光,赵序立马就看到了,虽然又非礼勿视地挪开了视线,但谢林总觉得那画面哪儿哪儿不对头。 章延这才回过味来,明白谢林这一会的纠结是为什么。他皱起眉,严肃地对谢林说:“你跟他是发小,怎么能对他有偏见?” 谢林一脸懵:“我怎么对他偏见了?” 章延:“你让我避讳他,不就是觉得他心思不正吗?” 谢林:“……” 谢林仿佛噎了个鸡蛋,可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刚好赵序的车过来了,谢林翻着个大白眼就走了。 上了车,赵序问:“怎么跟个斗鸡似的,你俩不会吵架了吧?” 谢林就把刚才的事情跟赵序说了,说完依旧忿忿,“我算是明白了,他就是一缺心眼。” 赵序听完直乐,又问谢林:“那你觉得我对他心思不纯吗?” 谢林原本气鼓鼓的,一听赵序这话,倒像是突然被人戳漏了气,脸色都有些变了。他可太懂赵序了,这话不是在问他,是在告诉他“我心思不纯”。 谢林转头看着赵序,反问:“你上次不是还说就只当交个朋友?” 赵序噙着笑,看着前头章延的车。“原本是这样的,现在也还是这样,可能未来也会是这样。但行动跟心上是两回事。在我们这样的年纪,还能有这样心性的人,谁会不想要靠近他?” 谢林一脸震惊,“我去。你才见了他几次面啊?” 赵序反问谢林,“你当初又才见了你老婆几次?” 一见钟情当天就开始追人的谢林闭嘴了。 赵序:“而且我其实之前也见过他。” 谢林:“哦?” 赵序:“我们大一时的跨校辩论赛,性取向属于私人问题还是公共议题那个。他是对方二辩。当时我们这边有个鳖孙差点把我爆出来当例子,是他打断了那个人说名字,而且还骂了对方,骂可狠了,偏偏没一句脏话。” 赵序说着就笑了起来,笑得很温柔。“全场都为他鼓掌,真的很帅。” 谢林也想起来了,惊讶道:“啊,我记得!那孙子赛后想堵人家辩论队,你叫上我截了那几个孙子,跟他们打了一架那次?” 赵序:“嗯。” 谢林:“我天。那章延知道这事吗?” 赵序:“怎么可能知道。你也别让他知道,打群架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谢林“嗤”了一声,但又感慨起来。“敢情你们还有这缘分呢。我就说嘛,就同班了一学期的小学生,长大早变样了,你居然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赵序:“非也。小学的章老师我也是真记得。你是没见过他小时候那可爱样子。我那时候就总寻思,他那脸蛋跟白馒头到底哪个软。不过我小时候可太诨了,要真上了手,指不定要给他掐个印子,那可就成仇了。” 谢林摇头,“章延是真缺心眼了,你这样一大尾巴狼,他拿你当小田园犬。” 赵序呵呵直乐。“所以啊……” 活到三十岁,滚了满身泥。一回头,却发现曾擦肩而过的珍珠又出现在自己眼前,一如当初模样,触手可及,又怎么能不心动呢? 第10章 这次打球之后,章延跟谢林的关系近了不少,虽然也说不上是成了朋友,但总归是没那样生疏僵硬了。很快他们又约了第二次打球,鉴于章延的学成速度,赵序特意给他找了个同样初学的球友。 时隔一周,章延这次来就“象样”多了。他买了球拍,也带了换的衣裳,水杯都带上的。 赵序依旧早早到了,又准时在外头等到了章延。章延一下车,赵序就笑着调侃,“章老师,你怎么跟个棉花糖似的?” 今天气温不算低,章延出门就直接穿的运动短裤,上身套了件宽大的外套。虽然赵序的嘴巴损,但章延自己低头看看,脑袋里把自己的轮廓跟棉花糖一对比,也不能完全说赵序在发癫。 但章延还是回嘴道:“你不也跟个花蝴蝶似的?” 赵序:“哪有,我这t恤印的是正儿八经的国风流彩,我那还有一件,可以送你穿穿。” 章延:“大可不必。” 赵序:“试试嘛。章老师生得这样花容月貌,不打扮打扮,简直是暴殄天物。” 章延充耳不闻,从车里拿出个袋子递过来。“这是上次借你的毛巾跟衣服,洗干净了的,谢了。” 赵序接过来,一下就闻到从袋子里散出的很淡的香水味道,赵序笑着说:“章老师,你还说我花蝴蝶,你不也一样,洗干净了衣裳还要洒上香水。” 章延提了包,锁了车,假笑了一下。“那是熏香。赵老板要是喜欢,回头我送你一些,好把你的蝴蝶翅膀都熏个透。” 赵序莞尔,“好啊。你送我就要。” 章延终是没忍住,小翻了个白眼。 今天球场的人不少,谢林已经跟一个人打起来了。章延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单看身材,只觉得挺壮实。 他们也没打扰那两人。章延在场边脱了外套,一边压腿热身。赵序就站在他跟前,跟章延说话。 他问章延:“章老师,上次给你的药茶如何,有效果吗?” 章延的动作不停,答道:“或许有吧。” 赵序:“或许?” 章延:“我睡眠一直不好,但也不是一直失眠。调理的东西吃过不少,时好时坏。你给的茶就算有效果,我也感觉不太出来。” 赵序:“长期睡眠不好,你去医院看过吗?” 章延笑了笑,没接话。赵序转念一想,大概能猜到他的心态,也就没再说什么。 等谢林他们一局结束,赵序给章延和另一个人互相做了介绍。对方叫齐波,跟赵序是生意上认识的,有六年的交情,很是投缘,加上谢林,这三个人目前算是个铁三角。 齐波面相和善,是个非常热情的男人,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他对章延说:“得亏有你来,他俩之前打球都嫌弃我菜,我得求多少次才答应带我。现在掉了个个,赵老板亲自打电话给我约球,我还以为太阳打西边上来了,原来是有了新朋友。” 章延闻言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序一眼。赵序不闪不避,还凑过来给章延卖好,“章老师,你瞧瞧,我出场的排面要求可高着呢。也就对你还得三番五请,以后可得对我好点。” 章延无语。“你什么时候三番五请了?少编排我。” 赵序直乐。他一拍章延的肩膀,说:“得,你俩菜鸟互啄去吧。” 章延跟齐波打了几回合,之后谢林跟赵序又加进来双打,一个老鸟带一个菜鸟,规则自然是不能严格遵守的,且先胡乱配合。四个人都是好胜要强的,哪边输了都得立马叫“再来一局”。 第10章 打到后来几个人都湿透了衣裳,逐渐力竭,却也没有人喊停。最终停下来的原因,是赵序上网截球没成,章延后边挥拍失误,把球打到赵序背上了。万幸章延这时候真没了什么力气,球抛了个弧线撞上去,并不算重。 章延还是吓了一跳,急忙跑了过去。“没事吧?” 但低头一看,却发现赵序眉目紧锁,看着很是痛苦的样子。不像是装来讹他的。 谢林跟齐波也跑了过来,两个人一看这架势就也跟着皱了眉。谢林说:“砸到伤上了吧。” 赵序抽了一口气,轻轻点了下头。章延又紧张又疑惑,“伤?什么伤?他受伤了?” 谢林安抚章延说:“旧伤。没事,你别紧张。”他又问赵序:“你带药了吗?” 赵序缓过来,长长吐出一口气,说:“出来玩还带什么药,一会回家弄下就好。” 章延收起球拍,对赵序说:“那我送你先回去吧,你这样也开不了车。你等下,我去收拾东西。” 章延说完就去了场边,一点没商量的意思。赵序一边忍着疼,一边看着章延的背影,蓦然笑了笑。 谢林问赵序:“你真让他送啊?” 赵序:“章老师责任心强,不让他送,他得有负罪感。” 谢林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问了出来,“那也让他给你上药?” 赵序一听就知道他脑袋里想些什么,无语地斜了谢林一眼,“你能不能把你脑袋里的黄色废料都倒倒?还是说我在你心里就这形象啊?” 谢林面不改色,“你一开屏的孔雀还好意思跟我说形象?我只是提醒你,开屏也注意把握一下度。” 赵序还想说什么,章延已经走过来了,赵序就闭了嘴。章延拿过赵序手里的球拍,收进赵序的包里。“走吧。能走吗?” 赵序挺直了身体,背还是微微躬着。这时候也不忘耍嘴皮子,“当然是能的。不过章老师要是愿意背我,那我也是荣幸之至。” 章延面无表情道:“你如果不能走,我给你打个120。” 赵序:“哇,章老师你好无情。” 章延不搭理他,转头跟谢林和齐波道别,并约好再一起打球。 章延跟赵序并肩朝外走,章延走得不快,侧头注意赵序。赵序就微低了头笑,嘴皮子翻着,也不知道在跟章延又说些什么有的没的。 等他们走远了,齐波立马一胳膊肘怼到了谢林身上,“老谢,这什么情况?我看赵序那劲儿不像是对待一个普通朋友的样啊。” 谢林耸耸肩,“你也看出来了?” 齐波震惊,“还真是……” 谢林打断他,“不是。老赵单恋呢。据我所知,章延应该是个直男。” 齐波更震惊了,“我天。那章延知道赵序的性取向吗?” 谢林:“知道。” 齐波:“……这我就真看不懂了。” 谢林摊手,“随缘呗。人家俩正主都还在画八字呢,咱们急什么。还打吗?” 齐波便也释然,答:“最后一局,今天是真打狠了。” 第11章 章延是第一次到赵序的家里来。是老城区边缘的一个自建小区,看墙立面的痕迹有挺长的年头了。赵序的家是一幢六层的小楼,一二楼租出去了,开了个火锅店。赵序住在最上头一层,打通了顶楼的露台,做了个花园。进门要走后巷,与前面店面分开。 章延以为赵序的家里风格会和这个老小区一致,富有年代感。却没想到大相径庭。里头意外的整洁,装修简约随性又不失风格,就是装饰内容物很丰富:电吉他、钢琴、拳击沙袋、茶具、毛笔字画、鱼缸、满墙的书、自行车、绿植……以及一只橘白的猫。 这么些风格迥异的东西放在一起,竟然也意外的很和谐。 “随便坐。”赵序的背还打不直,却不消停,张罗着要给章延泡茶。“喝普洱还是红茶?或者咖啡?” 章延都无奈了。他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说:“我一时半会渴不死,你先告诉我你的药放哪儿了?” 赵序就乐,指着一个柜子说:“里边蓝色透明的药箱,白色瓶子那个就是。” 章延转身去拿,一边说:“你到沙发上坐着。” 章延拿了药回来。赵序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且脱掉了衣服。章延从他背后过来的,看到赵序的时候愣在了原地。 赵序宽阔的背上伤疤交错,至少六七处缝合的痕迹。最长的一处从右边肩胛骨斜向下,至少有十五公分。此外还有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疤痕,有撕裂有烧伤,疤痕上有增生出扭曲的组织。这些伤疤都集中在背部的上半截,几乎看不到一块好皮。 赵序注意到章延的脚步声,转头看过来,对上章延的表情,就笑了一下。“吓到你了?” 章延皱着眉走过去,站在沙发边上问赵序。“这是怎么弄的?” 赵序的语气平淡地说道:“车祸。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一家人自驾游。在山路上遭遇了滑坡,整辆车都翻到了山道底下。我不记得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形,只知道醒来就在医院里头,谢林跟他爸妈守在我床边。”赵序停顿了几秒,才又说:“他们说我爸妈都没了。” 章延一下瞪大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绳子一下扯紧了,随即潮水般漫上来一股悲凉。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序:“我当时也在icu住了半个月,好在都是些皮外伤。又过了半年,骨头都长好了,伤疤也不疼了,和从前也没什么两样。” 怎么可能没两样。 章延皱紧了眉,他看着赵序,发现这人还挂着淡淡的笑。 赵序看到章延皱起的眉毛,那双漂亮眼睛里溢出来的悲伤。他却觉得心动。他想要伸手去摸章延的脸。当然,他忍住了。 赵序笑着,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跟章延说:“章老师,你看上去像是要快哭出来了。” “谁哭了?”章延剐他一眼。 赵序从善如流地改口,“好好好,没哭没哭,咱们章老师可坚强了。” 章延又剐了他一眼。才皱着眉问:“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赵序无奈,“章老师,你是真不会安慰人啊。” 章延:“……” 赵序:“但我知道你是在心疼我。” 章延:“……” 赵序笑了起来,抬手指了房间里一圈,“靠这些东西。” 章延也跟着看了一圈,大概能够理解了。 赵序:“最痛苦的时候,我想不明白,怎么这一切就发生在我身上了?我醒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反刍:是不是出发前的哪一步做错了?或许有可以规避那次意外的选项,只是被我错过了?也会怨天尤人,凭什么其他的车都没有事?凭什么有的一车人可以完好无损?甚至会怨恨所有幸福的家庭,恨不能这些痛苦都让世间人尝一尝。 “然后有一天我照镜子的时候,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我的眼神看上去简直跟个杀人犯一样。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这样下去。于是我开始找活路。从医生那里,从相似经历的人身上,从这些兴趣里……慢慢地,我活过来了,能平静下来了。再慢慢地,我终于能够接受那次意外只是意外,能够让它真正成为过去。” 或许为扫除这沉重的氛围,赵序玩笑地收了尾,“所幸努力的成果斐然,不然哪能在遇见章老师的时候这么光彩照人?” “……”章延非常客观地评价道:“虽然你这张嘴很欠,但你真的很厉害。” 易地而处,章延自知不可能做得比赵序更好,甚至都不可能走出来。 赵序像是得了什么荣耀,“这么佩服我?叫声哥哥来听听,我就传授你一些独家心得秘法。” 章延冷笑一声,“免了。而且我比你大。” 赵序:“几个月的事算什么年纪差,章老师你不要这么老干部。” 章延懒得理他,推了赵序的肩膀一把,“转过去。这药我看说明上是得揉,要是弄疼了你要吭声。” 赵序突然吭哧地笑了,“这句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 章延“嗯?”了一句,随后反应过来,感觉被噎住似的,恶狠狠道:“那球怎么没把你砸死。” 赵序见他听懂,就又乐了。 章延那一球打在那条最长的疤上,那里缝合的痕迹迭加了烧伤的痕迹——这应该就是过去这么久,这伤疤还是需要护理的缘故。章延按照说明给赵序揉药,下手不重,赵序也没有吭声。过了一会,章延感觉到掌心和赵序的疤痕都滚烫了起来,那一片皮肤也泛了红。他便停了手。 赵序的身上起了一层汗,是疼的。 章延见状有点慌,给赵序拿了毛巾,又去倒了热水。“你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赵序喝了一口水后,拿起毛巾擦汗,手臂都疲软许多。他脸上还是笑,“不用,比我自己揉得轻多了。” 章延见他不是安慰,便放了心,问“你自己怎么揉?” 第11章 赵序比了个长短,“买了个带弯的工具,涂了药自己就能揉。前几次用的时候常刮破皮。” 章延没说话。赵序却立刻明白了,急忙说道:“章老师,快打住,不许想象那个画面,别破坏我在你心里英俊的形象。” 章延已经懒得反驳他嘴里这些词儿了,只问:“你就没个男朋友来帮你上药?” 赵序:“我单身。虽然读书时候谈过两段,但都没结果。出事之后精力都用来跟自己耗了,也没那心思。——章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海王来着?” 章延否认。“你这张脸跟嘴巴确实会让人误会。” 赵序:“所以你觉得我不是?” 章延:“我要觉得你是,一开始就不会跟你喝那壶酒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有眼睛看,我相信你就是我看到的那样。” 赵序心里搅了一池春水,觉得愉快,接连追问:“哦?章老师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快告诉我。” 章延把他的脑袋推回去,没好气道:“欠揍的样。” 赵序笑得肩膀抖了起来。 过了一会,赵序穿上衣服,找出了一套茶具,有模有样地给章延泡了茶,味道竟然很不错。 赵序看章延因为感到意外而睁大的眼睛,不由笑了起来。他突然问:“章老师,你真的不考虑搬出来自己住吗?” 章延没料到他突然会说这个话题,茶杯递到嘴边又放了下去。 赵序见状,说:“我知道你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所以之前一直没有提。可既然知道了你在吃安眠药,就实在不能知而不言。 “章老师,我且效野人献曝,卖弄一下我的经验。情绪和环境压力对身体跟大脑的侵蚀悄无声息,水滴石穿,且不会停止。如果你不主动去及时止损,等到神经功能出现障碍,你的身体和感受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章延确实非常抗拒这个话题,但他又非常想要跟一个人倾诉,特别是这个人是赵序的话。两种情绪在他的心里撕扯,很快分出了高下。 章延吐出一口气,开了口。“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也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出了问题。我一直自欺欺人,对自己说:我一切的忍让都是为了改变我的父母。结果到头来,被改变的人却是我自己。” 现在的他胆小如鼠,宁愿蜷缩在熟悉的痛苦里,也不敢迈出打破现状的那一步。 赵序完全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并为他感到难过。“你爱父母没有错,只是这份爱不该是以自我牺牲为代价。我不知道令尊令堂的情况,也没有办法给你提供一个解法。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些。我认识的那个章延敢爱敢恨、意气风发,我希望你可以保持这样的性格,为你自己而活。” 章延被触动,低头笑了。“要不是你之前拉着我忆往昔,我还真忘记了以前的自己是个什么样。说起来,这还得谢谢你。”章延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赵序也举起茶杯,言笑晏晏:“分所当为,何劳言谢。” 章延无语。“谁跟你‘分内’了?” 赵序:“别那么见外嘛,章老师。你看,我这的五楼之前打算用来做工作室,结果没用上。基础装修都是做好的,水电气网全通。如果章老师需要,我免你一年租金,如何?” 章延挑了下眉毛,喝了茶水,“我考虑考虑。” 赵序闻言笑了起来。 第12章 章延能感觉出来这些天家里的气氛非常古怪,像是一个在口上盖了张纸的磨砂杯。杯子里头有隐约翻滚的滔天巨浪,杯口的纸湿透了,一切岌岌可危,但一切又平静如常。 这种气氛时常在家里出现,每每此刻,章延的神经就会自主拉紧,让他能捕捉到家里的任何蛛丝马迹,然后杯弓蛇影,等待着那张纸的破裂,以及巨浪的倾覆。 章延已经绷紧了两天。今天赵序的那一番话,在他积累已久的冲动草垛上又加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突然就无法忍受如履薄冰的气氛。他想要掀翻那个杯子,让里头的惊涛骇浪汹涌而出,干脆把所有的和平假象都冲破毁掉! 于是晚饭之后,章延提出了自己想要搬出去租房住的事情。 “怎么这么突然?”连章韬政都非常惊讶,鲜见地先开口问道。 章延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闻桂枝一眼,发现她正直愣愣地瞪着他那一瞬间,章延的心里竟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报复般的快感。 “我真该死啊。竟然会为自己母亲的悲伤而感到愉快。”章延在心里鞭笞自己,拉扯的痛苦却只让他那快感更加浓烈。于是他又想“我真是个……” 章延重新把目光落在章韬政身上,回答道:“这事我一直在提,只是之前你们一直不同意,我也就作罢了。但最近我的工作忙了许多,时常需要加班,劳累妈常常等我半宿,对她心脏不好。另外,我的睡眠质量最近也很差,需要吃安眠药。之前医生就建议过,让我换个环境试试。” 章韬政有一些惊讶,“你在吃安眠药?” 章延点头,“这几年断断续续在吃,时好时坏,最近情况比较严重,出差的时候让同事看见了。” 章韬政皱眉。“同事对你说闲话了?” 章延:“那倒没有。但我希望爸妈你们不要再到公司去找我了。” 砰! 闻桂枝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她还坐着,但整个身体前倾撑在桌子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两条手臂上。她像一条扯紧的线,连筋肉骨头都拉紧了,章延能从她紧咬的颌骨、瞪圆的眼睛、扬起的下巴里,听到她身体深处传出的一缕一缕不停崩断的声音。 杯子破了,惊涛骇浪涌出来,却还裹着一层纸,不肯给章延一个痛快。 章延默默收紧了手指,企图给自己一些力气。 闻桂枝的声音也是紧的。“你觉得我给你丢脸了,是吗?我担心你没照顾好自己,特意辛苦做了早饭、洗了衣服给你送过去,是我自作多情了,是吗?!” 章延有一种条件反射——只要父母这样严厉地质问他,无论事实如何,他的心中都会生出一种浓烈的愧疚感。好像他真的是狼心狗肺、忤逆不孝。他无数次在这样的愧疚中妥协、道歉。尽管现在他已经知道这是一种病态心理,却也无法停止出现这样的身体反应。 章延深呼吸一口气,忍下投降的冲动,才看向闻桂枝说:“妈,我没有这样认为。我是在说我的身体状况。我现在需要换一个环境。” 闻桂枝完全无法理解章延的需求。“身体?你身体有我差吗?!你现在睡不着觉,我都几十年没睡好觉了,我还不是一天三顿给你们父子做好吃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地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有说过什么吗?” 章延:“妈,我没有否认你的付出,我知道你很辛苦。但痛苦不是来比较的,你需要休息,我也需要。” 闻桂枝不信,“你就是想要离开我!我不同意,我绝对不同意!” “不同意”的话也说过了许多次,闻桂枝更是激烈地以行动表达过许多次的抗议。以往都是章延“败北”。可今天不同。 章延决定不再循环这样的生活。 章延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坚定的眼神看着他的父母,说道:“妈,爸。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租房也看好了。我今天跟你们说,不是请求,是告知。” 章韬政愣了一下,闻桂枝却像是被触到了逆鳞,她出离愤怒了,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章延!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知道你小姨要来了,觉得有人给你撑腰了,所以你翅膀硬了,是吗?我告诉你,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同意!就是不行!” 章延并不害怕她的疯狂,他惊讶道:“小姨要来?” 闻桂枝讥讽地一笑,“你还装不知道?你不知道会在这时候提搬出去住?你不就是想要让我在她们跟前出丑吗?” 原来如此。章延这才知道裹住这些风暴的那张“纸”是什么。 章韬政伸手握住了闻桂枝的手腕,对章延说:“你小姨打了电话,说就在这两周就会过来。你租房的时机卡在这个点确实不太合适。要不再缓缓,年后再说?” 不可能。章延太知道这种拖延的后果,再而衰、三而竭。他有过经验。更何况他已经作了决定,如果这一次重蹈覆辙,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作出第二次的决定。 所以章延的态度空前地强硬。“租房这件事没有商量,明天我就要过去住。我确实不知道小姨要来。你们如果不想让她知道我出去租房住,我先不搬家里的东西,只带一些换洗衣服。小姨问起来,我会说年底公司忙。” 意外的。听到他如此坚定的态度,章韬政比闻桂枝先发作起来,“章延,不要任性!你妈现在的状态不好,你这时候跟她拗,是成心想要她不好吗?!” 他一发难,闻桂枝反而冷静了些许,注意力也转移到章韬政的脸上。她安静下来,像是看明白了什么,眼露讥讽。她就看着章韬政变成她,跟章延针尖麦芒。 第12章 章延依旧坚定:“我希望妈好好的,不是饮鸩止渴,是真正地好起来。所以我要搬出去,这个决定不会改变。” 章韬政鲜少跟章延正面冲突,只是一个回合就已经词穷,他下意识想要把问题扔给闻桂枝。但他一转过头,看到的却是闻桂枝讥讽看戏的表情——这个眼神像一根针,章韬政的目光撞上去,那层正义凛然的皮就被扎破了。 他的思想暴露在闻桂枝眼前,不着寸缕。 于是他愤怒了,接着索性冷笑起来。“你这样看着什么意思?我在替你说话。” 闻桂枝也笑,反问他:“为我?” 章韬政踩着“我”的尾音截断了她,“因为你不想让闻遥月看笑话!” 闻桂枝反唇相讥,“因为你不想当笑话!” 闻桂枝吃吃笑了两声,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她看向章延说:“行,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今天算是说什么也拦不住你,就懒得当这个恶人了。你要走就走吧,现在就走。” 章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站着。 闻桂枝拔高了声音,像是发泄一样喊道:“你现在就走!” 章延回过神。虽然并不知道这番转折是为了什么,但现下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回房间快速收拾了一点东西,出来的时候闻桂枝跟章韬政已经不在客厅里了。像是各自回了房间。 章延没有细究,匆匆走了。 · 到车库,坐到驾驶座上,也才晚上八点不到。 章延穿着件薄羽绒服,后备箱里塞着简单的衣物,副驾驶放着上班常带的包。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左手握在方向盘上,右手搭在腿上,不知道该做什么。 “真的出来了。” 车里太安静了,安静到空气都有了重量,压着耳膜嗡嗡地响。章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的心在狂跳,身体在发抖,脑袋有一点轻微的晕眩。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副驾驶,空的;看向后视镜,后座也是空的。他感觉到身上、肩上,长年累月压着的那些东西都空了。 “原来这么简单?” 他的心里涌出一阵狂喜,里边还夹带着浓烈的愧疚——他知道他深深地伤害了他的父母。他不禁去猜想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或许是争吵,或许是痛哭…… 愧疚感越发浓烈,他命令自己用力地把这些想象都扔出了脑海。 为了打断这份动摇,他启动了引擎,仪表盘亮起来,车里亮起来,世界变了一个样。 他挂了挡,车子缓缓地滑出了停车位,顺着熟悉的路线朝外开。车库出口是一道斜坡,斜坡尽头是一小片璀璨的、与地下昏暗截然不同的光。 随着车辆的滑出,另一种陌生而巨大的情绪悄然滋生,章延感觉到了新生的喜悦和安稳的平静。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人分享这份心情。不假思索地,他拨通了赵序的电话。 赵序接得很快,依旧是嘴皮子翻花。“呀,章老师,这么晚了找我,难不成是想我了?” 章延轻轻摇头,带着笑答道:“赵老板,你那免我一年房租的五楼多久能打扫出来?” 赵序是何等的人精,立刻听了明白,又是惊讶又是高兴。“你决定要搬出来了?” 章延故意卖关子,“你先答我。” 赵序笑道:“那当然是随时恭候大驾。你说时间,就是明天,我今晚也立马连夜找保洁给它打理干净了。” 章延:“那你赶紧找吧,我明天下班就过来。” 终于是轮到赵序结舌了,半晌才问:“真的假的?明天就搬过来?你跟你爸妈说了?” 章延“嗯”了一声。 赵序:“哇,天吶。” 章延好笑,“赵大老板,不是你跟我情真意切地鼓励,要我为自己着想吗?怎么这会倒像是听到什么石破天惊的消息似的?” 赵序轻笑道:“我是没料到咱们温柔谦和的章老师,竟然如此雷厉风行。真是‘潜龙勿用,见龙在田’。今天这一跃,无愧你这三十年的温良恭俭让。” 章延:“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赵序:“天地良心,我是真真地为你高兴。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你本来就不该被牵绊至此。” 章延哑然。 是的,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却直到今天才拥有选择方向的权力。“牵绊”,又何尝不是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赵序:“你现在在哪儿?” 章延:“去酒店住几天。明天下班过来看看有哪些需要买的,等弄好了就搬过来。赵老板,以后可得要仰仗你了。” 赵序朗笑起来。“幸甚至哉。” 第13章 难得一夜好眠。 章延次日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手机的未读消息,没有他父母的任何来电。这让章延松了一口气,但他也知道不可能一直这样,所以在中午的时候他主动给章韬政发了个消息,半个小时后才收到回复,一个“好”字。这也是一个回音,表示这一次并不会进入“冷战”模式。 章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下午提前离开了一会,去了附近的商场。临到下班的时候,赵序的电话比闹钟还准时地打了过来。 章延看到来电,笑容先爬上了嘴角。 赵序:“章老师,下班了吗?” 章延:“赵老板来查岗?” 赵序:“哪有?我是想要服务到底,特意来接你下班。怎么样,周不周到?” 章延:“我有车,也认路。” 赵序:“这怎么能一样?快下来,我快到你公司门口了。” 章延没料到他还真来,又好笑又无奈,“我没在公司,提前走了。” 赵序愣了一下,接着嚷嚷起来,“哇,咱们一向循规蹈矩的章老师居然也学会迟到早退了,看来岁月是刀的说法果真不假,瞧瞧都把你雕刻成啥坏学生模样了。” 章延无语,“你还想不想要礼物了?” 赵序再次愣住,然后接连发问,声音里的笑藏也藏不住。“礼物?什么礼物?你要送我礼物?为什么?” 章延:“哪那么多问题,一会你就知道了。” 赵序:“那我来找你,你在哪儿?我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你给我准备了什么,不早点看到答案,我一定会好奇死的。” 章延磨不过赵序的嘴皮子,只好约了四季酒店前头碰面。 章延才把车开到酒店门口,就看到了赵序那辆蓝色的保时捷,某人还嫌自己的车不够亮眼似的,车模一样搭手站在旁边,引得路人频频回望。 “呀,章老师。” 章延的车才减速,赵序就朝他挥起手来,带着不少视线也飘过来。 章延几乎想要立刻掉头走了。 章延没下车,只按下车窗,催促赵车模,“赶紧上车走了。” 赵序偏要弯腰支在车窗,视线精准落在副驾的袋子上,笑得见眉不见眼,“这就是给我的礼物?哟,如意坊,章老师大手笔呀。” 章延没好气地斜眼看他,“你走不走?” 赵序立刻投降,“走走走。”说着,赵序就拉开章延的车门坐了进来,把副驾的袋子抱在自己怀里。 章延没想到他会坐进来,问他:“你干嘛?” 赵序一脸无辜,“不是你让我上车走的吗?” 章延:“我让你上自己的车。” 赵序:“哎,章老师你真是没情趣。这好歹是你即将入住的大日子,分开走算什么待客之道?我赵某人可绝对不做这等无礼之事。再说,我车都给别人了。” 章延顺着他的手指朝外看,看到酒店的泊车小哥已经拿钥匙上了赵序的车。再看赵序,某人已经笑吟吟地哼着歌拆了礼物。 “……”章延无奈,只好开车走了。 赵序从盒子里拆出了一条藏式的绳编手链,上头套了一个拇指大的貔貅转运珠。赵序捧着手链夸张地叫起来,“哇,黄金诶,章老师可给我花了大钱!” 章延瞥了一眼,看到赵序已经美滋滋地把手链戴到了自己的手腕上。章延的脸上也不由溢出一丝笑。“赵老板都免我一年房租了,我要是不回报些什么,岂不是不识好歹?” 赵序靠在椅背上笑,“你也太容易讨好了。那我可得多加把劲,指不定章老师以后回馈我一些什么天材地宝的。” 章延摇摇头,懒得接他这话。 - 赵序家的五楼如他说的那样,已经做了基础的所有装修,黑白灰的调子,看上去确实冷冰冰,不像是居家的模样。里头的清洁已经做好了,窗明几净,连空气也闻不到一点沉杂。 章延看完后有些奇怪,“你原本是打算做什么工作室?看着也不太像是完全办公的样子。” 赵序:“原本是想做自媒体,生活向的,所以生活区域一应俱全。就是为了方便,空间全是开放式的,到时候你卧室那边做一个隔断,也不影响什么。” 第13章 章延:“我喜欢简洁一些,这样刚好。而且你这里东西齐全,我需要买的也不多。” 赵序:“我看你先买些床上用品就够了。要是做饭什么的,我楼上的东西你都可以用,我也不常在家里吃饭。” 章延并没有随意侵入别人空间的习惯,于是只是点点头,没有接过这个话茬。 赵序等章延看完了,才终于问出昨晚就非常好奇的问题。“章老师,你是怎么跟你爸妈说的?就我对你家情况的了解,他们没这么容易放你出来吧。你是不是签订什么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了?” 章延白了他一眼,说:“什么也没签,就是说了一声。不过其实算我运气好,我小姨今年要提前过来。” 赵序第一次听到这个人物,“小姨?” 章延没有一点隐瞒,跟赵序仔细说了。“她叫闻遥月,是我妈的妹妹,但年纪不大,今年也才四十来岁。她住在海州那边,每年过年前后都要来欣云一趟,但她过来的时候从来不说具体哪一天,只说一个时间段。我爸妈在这个时间段里就会变得格外好说话。” 赵序挑眉,“你这位小姨很厉害?” 章延摇摇头,“她并不严厉,反而非常温和。就我了解的原因,似乎是我妈当年不顾家里反对,一意孤行要嫁给我爸,闹得不算愉快。外婆外公故去后,我妈跟她的兄弟姐妹大吵过,之后就只有小姨会来走动。我妈大概是想要在娘家人面前撑住自己过得很幸福、当年的选择没有错的面子,所以每年小姨要来的时间段,都是我们家一年里最太平的时候。” 赵序微微皱眉,问:“你小姨知道你家情况吗?” 章延点头:“知道。我还小的时候,她还试图带我去海州上学,被我妈拉着吵了一架。”章延顿了顿,又笑着说:“她对我很好。” 赵序看着章延的脸,读出了上边的意思。“‘但是’?” 章延按着赵序的肩膀把这张脸推远了一些,才说道:“我知道他们上一辈肯定有事情瞒着我,但我问过许多次,小姨也从来不说。她只是反复跟我说不是我的错。要不是她,我指不定早就钻了牛角尖。” 赵序:“父母辈的恩怨往来,那必然不能是孩子的错。咱们章老师是何等聪慧人物,也必然不能够庸人自扰。等你小姨来了,我可得请她吃一顿饭。” 章延莫名其妙,“你请她吃饭?你怎么请她吃饭?” 赵序:“怎么不能请了?我名义正着呢。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要是没有小姨这些年对你的看护,你这牛脾气必定……必定是跟我话不投机,哪里有现在的好光景?” 章延白了他一眼,故意说道:“现在想来,我之前与你相交确实草率了些。” 赵序哼哼两声,得意洋洋,“现在后悔也晚了。就是你非得当个负心人,我也要做那个‘难上难’的知音。你春风满面的时候我不挤,你话不投机的时候我陪着。怎么样,感动吗?” 章延无语地摇摇头,转身朝外走。赵序立马跟上去,“章老师,去哪儿啊?” 章延:“趁时间还早,去把睡觉用的东西采买了。你明天在家吗?” 赵序:“可以在。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在。” 章延:“……” 真真是好大一只花蝴蝶。 第14章 在赵序的提议下,章延决定在周五晚上邀请齐波和谢林一起来庆祝他的“乔迁之喜”。齐波那边打了电话,谢林是他当面邀请的。 章延周五上午到公司见到谢林后就跟谢林说了。谢林听到是他出来租房住,心里是很替他开心的——在知道章延刚到公司的那些“光辉往事”后,他着实有些同情和可怜他。 谢林:“这种好事我肯定不能缺席,你租在哪儿的?还缺什么吗?我总不能空手来。” 章延:“不缺什么。是赵序家,他楼下那层原本打算做工作室的,你应该知道。里边装修家具什么基本都是齐全的,其他的生活用品这几天我也买差不多了。你就想想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下班前给我说一声,我好准备。” 谢林从听到“赵序家”三个字后,耳朵就开始嗡嗡的了。等章延说完,他也没听清后头说的啥。 “你等会。”谢林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好容易压住几欲脱口而出的一堆话,克制地发问:“你怎么住到老赵家去了?” 章延:“那天打球送他回去的时候聊到的。他说楼下空着,还给我免一年房租。这不刚好吗?” 谢林:“……” 你知道他对你啥心思吗你就刚好?——谢林真想把这句话吐出来。但其实这两边都三十岁的人了,赵序的性取向又是光明正大地公开过的,他委实没必要在这小人之心。 可谢林总觉得这事儿哪哪都透着一点诡异。 章延看谢林不说话,疑惑道:“怎么了?是这事儿有什么不合适吗?” 谢林急忙否认,“没有没有,我就是在想晚上要吃什么。” 章延看出他这是敷衍,但没有追问。且他也能猜出一二,无非就是谢林对赵序的性取向,“替”他有些在意。章延只是笑笑说:“你慢慢想,给我发消息就成。” 谢林“嗯嗯”了两声。等章延走了,谢林掏出电话想要给赵序打过去,但都调出名字了,他又停住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晚上再说吧。 - 谢林跟齐波一起到的。他买了两个桌游,齐波带了个招财猫摆件。谢林就很无语,“人家是租房子,又不是开店,你送个招财猫是干嘛?” 齐波:“钱财不嫌多,总不能送个关公吧。” “……”谢林也不知道他这个“总不能”是怎么个逻辑。 开门的是章延。 章延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两双崭新的拖鞋,放到了玄关口。“人到齐了,我就去把素菜炒了,你们随意坐。” 谢林对这比谁都熟悉,当初这装修的时候他就来过。 客厅里的餐桌上已经摆了不少菜,但一看就知道是外面酒店打包回来的。赵序在一边招呼他们落座。 齐波首先看到了赵序手腕上多出来的手链,咋舌道:“哟,这离过年还早着呢,就穿戴上了?” 赵序显摆地举起手腕,转着上边的貔貅给他们看。“爱出者爱返。我给章老师免了房租,章老师便报我以琼瑶。这可不是镂空的,有分量着呢。” 齐波开起玩笑来,冲厨台那边忙活的章延吆喝,“章延,那你这可亏大了呀。这一片自建住房的租金值不得这个价!” 章延望他们一眼,笑了起来,“赵老板的绝世美貌值得这一番溢价。” 赵序立马接着,“还是章老师识货!” 谢林在旁边大翻白眼。但确实因着章延给赵序的礼物,让谢林对章延另眼相看了——倒也不是那么不通世故嘛。 很快章延的两个素菜上来了,都是时令的青菜,做出的卖相还算不错。 谢林其实有些惊讶,对章延说:“你居然会做饭。” 章延:“这个又不难,只是前前后后备菜和洗碗这些很麻烦,所以我也不常做。今晚这不就是基本从外面捎回来的。” 四人的饭桌并不尴尬,章延也比谢林平常印象里的要活跃得多。齐波对章延的情况算是最不了解,又大概忘记了赵序对章延的心思,聊天间就跑偏了话题,问起章延恋爱的事。 章延只是笑笑,非常坦白地说自己没有谈过恋爱。 这事其实赵序跟谢林多少也有点猜测,但听到还是有一些惊讶——自然没有齐波惊讶得多。 齐波扼腕,“你这样一张脸居然不谈恋爱,简直是暴殄天物!” 章延:“……” 齐波又积极地表示:“那你是想谈不谈?实不相瞒,我有两个还单着的表妹堂妹,跟你的年纪没差多少,条件也绝对不差。” 章延一听他想拉红线,连忙拒绝。“谢了,我暂时没有找对象的打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齐波“哎呀”一声,本来还想游说,结果桌子下头被谢林踢了一脚。齐波看谢林一眼,电光火石间记起了什么,便就此了结了话题。 他们饭后又玩了桌游,到了晚上十点,四个人用桌游决胜负,最终是章延跟齐波落败,担下了洗碗收拾的任务。 赵序跟谢林收拾餐桌这边。谢林提了两口袋垃圾,非得分赵序一口袋,要他一起下楼去扔掉。 赵序知道他是有话要说,就跟着去了。 果然才下了几阶楼梯,谢林就开口了。 谢林:“你现在对章延究竟什么心思?” 赵序:“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 谢林:“你说人在跟前,情难自禁。但你现在这模样,我觉着不像是一点‘难自禁’了。” 赵序就笑,“哟,你这爱情雷达还带程度对照表的?” 谢林:“说正经的。” 赵序无奈。两个人把垃圾扔了后,在后巷小花台边站着了。 第14章 赵序温和地看着谢林,说:“我知道你怕我陷太深,怕我得不到他的响应,最后落个孑然一身、暗自伤神。” 谢林:“难道不是?” 赵序:“一半一半吧。我是喜欢他,越来越喜欢,这一点是真没办法忍得住。但比起去追求他去得到一个结果,我更想要让他过得开心。” 谢林的眉毛都皱紧了,“他不是都说了掰弯他算你本事,那你喜欢便尽管追就是了,做什么还没行动就写上了苦情戏码?当初是谁见天说今早有酒今朝醉,有花堪折直须折的?” 赵序:“是我说的,但时移世易。醉酒会晕,花折会疼,就跟你是我发小,舍不得我难受一样;我心疼他,也舍不得他疼一点。好啦,林子,你也别觉得我苦,围着他转我一点不苦,还乐在其中得很。我也头脑清醒着,没奢望什么结局,‘朋友’就很好。” 谢林:“……” 谢林作出了一副“老子再管你去死”的嫌弃表情。 赵序看他这样,反而来了劲。他又问谢林:“你见过他笑吗?” 谢林:“他又不是面瘫,怎么可能没见过?” “我说的不是那种礼貌的笑。”赵序举起两根食指,在自己眼睛前头画了两个小弯弧,“这样的,眼睛弯起来,牙齿露出来,嘴巴像一颗拉宽了的心。很开心地大笑的样子,特别甜。” 谢林猛地打了个激灵,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你可打住吧!这说的还是章延吗?他能跟‘甜’扯上边?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摘掉你那恋爱脑滤镜,太瘆人了!” 赵序哼了一声,说:“你之后见到就知道了。我想要他可以经常那样笑,最好是无忧无虑的,能找到自己一生的幸福。要是能结婚生子,圆圆满满的,那就更好了。” 谢林松开的眉头重新皱起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赵序问:“你什么时候成男菩萨了?” 赵序不答,只说:“我要是菩萨,那你就是菩萨也要求的如来。” 谢林立马警惕道:“你要干嘛?” 赵序:“别怕嘛。我是想说,你跟他如今也是朋友了。他家里那情况,他自己那性格,在公司里必定有不少对他心存偏见的人。他脾气直,骨头硬,必定暗里不少人对他有偏见。人情世故方面,你见着了就帮衬着点。” 谢林无语。“这点事需要你说?我跟他虽然脾气两岔路,但有你这中间人在,又怎么会对他的麻烦隔岸观火?别看低我了。” 赵序装模作样作了一揖,“还得是咱们谢如来慈悲心肠,是我小人之心了。” 谢林踢他一脚,“滚吧你,到时候人家真结婚了,你别到我跟前哭就行。” 赵序灵活让开谢林的踢腿,笑着朝楼上去。“放心吧,要真到那时候,我一准给他包最大的红包。倒是你,别跟他面前漏我的馅。” 谢林给气笑了,“你还要我漏?先管好你自己吧。” 第15章 第二天,章延就回家了一趟。 过去一周,他的父母没有联系他,但他知道这是他们故意的。这是他们在用冷漠的沉默表达对他的不满,更是等待着他在这份不满下产生愧疚感,从而投降回家。 章延也确实感受到了这种“沉默”的压力,确实也产生了愧疚感。但他不打算妥协。当然,他也不能让这种“冷战”一直持续下去,这只会让形势恶化,所以他回家了。 章延进门的时候在午饭前,他提前发消息说的就是回来吃午饭。 闻桂枝在厨房,章韬政一如既往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爸,妈,我回来了。”章延进门打了招呼,章韬政回头看他了一眼,“嗯”了一声,又说:“你妈在厨房。” 章延已经听到厨房里笃笃笃的刀声,规律而均匀。厨案上已经摆好了两个菜,都是章延喜欢吃的,灶上还有两个锅在煮。闻桂枝站在灶台前,切着一颗白菜。 章延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妈”。闻桂枝没有回头,只是用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语气说:“洗手,准备吃饭。” 饭桌上,闻桂枝像往常一样不停给章延夹菜。只是这个过程里她没有看章延一眼,目光始终跟随她的筷子来来回回。 章延的碗里很快堆积起了食物,旁边还多了一碗满是肉和药材的炖汤。 她表现得比章延预想的要平静得多,甚至主动开启了话题。“你小姨冬至前会过来,到时候你记得过来吃饭。” 章延:“还没定具体时间吗?” 闻桂枝:“你知道她做生意的,见天东西南北地跑,但左不过就是冬至前几天。” 章延:“我知道了。” 这一顿饭吃得异常和平,甚至超过了章延记忆中的所有类似情况。甚至让章延生出了一种“幸福家庭”的错觉。 可这只是错觉。 饭后,章延把碗筷放回厨房,闻桂枝正在给洗碗池放水。章延放下碗筷,闻桂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没有回头,用极其随意的语气对章延说:“你的房间我收拾了,床单也换过了。什么时候想回来住,随时能回来。” 章延的手顿住,他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几秒后,才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妈,以后炖汤别放那么多药材,味道很闷。” 闻桂枝愣住了,这个回答不是她期待的、预判的任何一种答案。但她没有表露任何,只是说:“闷吗?我不觉得。” 章延又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说:“小时候我就觉得你炖的补汤更像药。你总说‘对身体好,别挑食’,我也就吃了。但后来工作在外头吃得多了,知道药材多不代表效果好。这样做菜是你的习惯。” 闻桂枝停了一瞬,然后拿碗的动作逐渐慢下来。 章延拿起灶台上放着的一个陶瓷调料盒,盒盖缺了一角。那是他七八年前买的。“这个该换了,万一割伤手。我下周带个新的过来。” 闻桂枝的身体小弧度地动了两下,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非常轻地“嗯”了一声。 - 从超市回来,章延发现门上被贴了个纸条,门把手上还有个袋子,是赵序留的。 纸条上写:“章老师,朋友自家晒的笋干,尝尝。” 笋干有大半袋,成捆的,一只手捏不完的粗细,一共有五捆。章延为下周备餐的时候,顺手泡发了一捆,没想到比预料得多得多。 于是章延一边烧着菜,一边给赵序打了个电话。 赵序接到章延的电话时,正在老卢的酒吧里喝酒。 老卢跟赵序同性取向,关系非常近,说是亲人也不为过。老卢的酒吧是个普通清酒吧,知根知底的几个圈里好友时常会来坐坐。 酒吧今晚的人不多,除了池里的两对鸳鸯,就只剩吧台的赵序跟老卢。 赵序看到来电的名字,脸上就立刻带了笑。他对老卢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接通了电话。“章老师,想我了?” 赵序没有丝毫的犹豫,说:“不用留,我马上回来吃。正巧还没吃饭呢。” 章延有点意外,但也应了,“行,那我等你一起吃吧。” 赵序笑得见眉不见眼,“好啊。” 挂了电话,赵序把老卢几乎贴在他手机边的脑袋推开,“瞎听什么呢?” 老卢也不气,笑吟吟地看着赵序,调侃道:“谁啊那是?能把你这万年的唐僧拖下水,必定不是个凡品。赶紧给我介绍介绍,让我瞧瞧是什么天仙能把你迷成这副德行。” 赵序看了他一眼,说:“他不是我们这边的人,要是以后给你介绍了,你可千万嘴上把点门,说话正常点。” 老卢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你把一个直男掰弯了?” 赵序:“他没弯,我也没想掰他。” 老卢听了这话,脸上的嬉笑就尽数褪去了。“你喜欢上了一个直男?” 赵序默认。 老卢的脸一下皱了起来。“你认真的?对方知道你性取向吗?” 赵序笑着答:“知道。他不歧视我。” 老卢却来了气。“少跟我嬉皮笑脸的。他现在不歧视你,那是他不觉得你对他有心思。等他知道了,要么拿你的喜欢当他炫耀的资本,要么就会觉得膈应——直男有几个不是这样?” 赵序笃定地道:“你多虑了,他很好。绝不是会把他人私密心思当谈资的小人。要真知道了我的心思,恐怕还要因为回应不了我而内疚苦恼。” 老卢“嘁”了一声,一个字都不信。“行吧,就算他很好,那你自己呢?虽然老话说‘发乎情,止乎礼’,可也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你是能控制自己不追人,但你自个儿心里能好受?” 这话赵序昨晚就已经听过一次,这会儿也依旧只是笑笑。“可能会吧。但比起这点难受,我只觉得能遇见他很幸运。而且我的抗挫能力还是挺强的。” 老卢听这话就知道劝不了了。要论犟种,他跟赵序两个谁也别说谁。 第15章 “行吧。但我还是得提醒你几句:小梁哥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人心隔肚皮,多一点心眼,别步上他后尘,莫名其妙成了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平白挨打还执迷不悟,差点把命搭进去。” 赵序起身,把余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我先走了。” - 章延去楼下便利店添买了点东西,转过小巷就看到了赵序的车停下。一左一右下来两个人,一个是赵序,一个是穿马甲的代驾。 赵序站在路灯下,灯光切下来,把他那张立体的脸刻得冷峻无比,颇有点让人敬而远之的疏离感。 章延有些意外,打认识赵序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赵序这样不茍言笑的模样。 代驾骑上小电车走了,章延才走过去叫住赵序。赵序回过头来看到是章延,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立刻扬起一个笑来。“章老师。难不成是来接我的?” “……”章延懒得接话,打量了赵序一眼,没觉得他有醉态,“你喝酒了?” 赵序没瞒他,“刚好在朋友的酒吧试他的调酒新品。还好你给我打电话了,那家伙可是一点吃的都没给我准备。哟,这还买饮料呢?你怎么知道我刚好想喝椰子水?” 赵序弯腰来取水,章延没动,任他拿。赵序靠近的时候,章延闻到他身上散出一点甜腻的酒香。 章延:“你要想吃东西,你朋友能不给你?少跟我这卖可怜。” 赵序拧开水喝了一口,一脸受伤可怜。“章老师你好无情!我可是接到你的电话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你不感动就算了,怎么还胳膊肘朝外拐?” 章延乜他一眼,越过人朝家走。“你回来吃个白食,还要我感动?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赵序跟上去。“我明明是盛情难却。章老师你邀请人还这么说话,难不成是个傲娇?” 章延被他恶心得不行,“你还想不想吃饭了?” 赵序一乐,“当然要吃。你别气嘛,那我换个词:嘴硬心软。这总成了吧?” 章延:“行了,赵老板。知道你腹载五车,博古通今。今晚就先省省吧,留点嘴皮子好吃饭。” 章延焖了一大盆笋干五花肉,还配了两个解腻的凉菜。赵序看到这架势,惊讶地问章延:“你这是打算接下来一周都吃这个吗?” 章延:“这不是叫你来吃了吗?” 赵序沉默两秒,又问章延:“我在你心里有这等海量?” 章延也沉默了。 片刻后,赵序从楼上提了一个大袋子下来,里头有五个空保鲜盒。两个人把笋干焖肉分装了,赵序又从袋子里掏出个马克杯,然后拿出了一大瓶清米酒,说是犒劳章延的。 这晚,两个人喝到午夜才散。 第16章 章延过了几天才知道赵序把笋干焖肉分给了谢林和齐波,一人两盒——怪不得那晚他把打包的全带走了。 谢林是当面跟章延调侃,夸他厨艺,说要再组个内部局。齐波是打了电话过来,也说要组局,还带家属,各露一手。章延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精力,但也应下了。地点还是在他的租房。 谢林跟齐波家里都是有孩子的,前者的小闺女一岁多,后者的女儿在读中学,还得补课。章延凭着固有印象买了些女眷小孩能吃的零食和饮品,余下的就全是新鲜的菜了。 赵序摘菜的时候还在打哈欠,一边给谢林和齐波各发了条语音过去。“赶紧过来,不是要各露一手吗?菜都让我摘了算什么事?” 章延刚好又端出来一盆待处理的青菜。赵序盯着满满的一盆菜发呆,然后问章延:“章老师,你们都各自负责什么菜?” 章延答:“我烧个糖醋排骨,蒸糖藕,还有个年糕香辣蟹。齐波说他家负责炒菜,谢林那边负责凉菜。” 赵序听完就笑了起来,“还是咱章老师会心疼人。” 章延不明所以,就见赵序丢下手里的活,去厨房提出了一袋藕,坐回原位刨皮去了。章延便看明白了,哭笑不得,“这又不是打擂台,哪有你这样分工的?” 赵序:“那你可太小看他俩在他们老婆跟前的表现欲了。章老师,你看清形势,今天就你我两个光棍,再不互相帮衬着,那可就太凄凉了!” 章延摇摇头,不想跟他扯这些歪理,手里的活没停。 半小时后,齐波两口子先来了。齐波的太太叫邓兰,是一位和齐波一样总是笑意盈盈的女士,短卷发,很是热情。又快半小时,谢林拖家带口来了,他的太太李真娇小可爱,气质又温婉,跟谢林风格迥异;他家小闺女跟谢林长很像,圆乎乎的,一双眼睛像是两颗灵动的黑葡萄。 赵序原本还在磨洋工地“帮齐波干活”,等谢林一家来了,他立马就放丢了手里的活,跑去带孩子。那小姑娘叫“话话”,跟赵序很熟,一到赵序手里就咯咯笑。 赵序催谢林,“赶紧去干活,别饿着咱们话话。” 谢林一边脱外套挽袖子,一边和赵序拌嘴。“你是哪来的周扒皮,好歹先让我喝口水。” 赵序:“你见谁家周扒皮能比长工还起得早?有没有点良心?” 谢林意有所指地说:“明明是人家章延组的局,你自个儿要来起早贪黑服务大众,怎么能怪到我的良心?” 赵序听出他的挤兑,只当不知,回嘴道:“我这是善良。话话,对不对?” 小姑娘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很捧场地举手:“对!” 章延去给他们倒水,谢林跟着,一眼就瞟到了茶水柜里有好几个眼熟的杯子。谢林怕误会,先问章延:“章延,你买这么多杯子?” 章延:“不是。这三个是我的,其他都是赵序的。” 果然。 章延接过章延给的水——客用的玻璃水杯,心里有点儿说不上来的古怪滋味。“他怎么放这么多杯子在你这?” 章延:“他每次下来吃饭都要带个杯子,又不带走。来几趟就这么多了。” 谢林惊讶,“你俩经常一起吃饭?” 章延:“嗯,就住上下层,我有时候做得多了就叫他一起吃。” 谢林脱口而出:“他自己不会做啊?” 他这话乍一听像是在给章延打抱不平,章延便误会了,替赵序解释。“他经常在外头应酬,没几个时间在家。我是每天都要开火的,顺手的事情。” 谢林听得想要翻白眼,问章延:“你不觉得自己被他讹上了吗?怎么,你没搬来的时候他难道喝西北风的?” 赵序闻风而来。“林子你做什么挑拨离间?怎么就是讹了?我吃章老师的饭可也交了公粮的,上次的笋干你不也吃了吗?我还给章老师交了皮皮虾、黑猪肉,这不快过年了,我已经和四川那边朋友预定了腊肠腊鱼呢。” 谢林真想把心里的话吐他一脸——你什么司马昭心思你自己没点数吗? 章延也没听出来别的意思,笑着说:“赵老板确实贡献颇多,今晚的食材基本都是他买的。” 谢林:“……” 谢林不想说话了。一个缺心眼,一只老狐狸,绝配。 章延笑过后就回了厨房,赵序还想跟谢林嘀咕几句,他怀里的话话拍了拍他的脸。 赵序“哎哟”两声,“你俩真是上阵父女兵,我跟你爸爸就斗两句,你还给赵叔叔上武力了?” 谢林得意地想要炫耀,却见话话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章延离开的方向。“走。” 赵序不解,“去哪儿啊?” 话话:“哥哥。走。” 赵序回了个味,立马笑了开,问谢林:“她不会是在说章老师吧?” 谢林咂摸自家闺女的脾性,无奈。“还真有可能。” 赵序抱着话话绕到厨房前头,里边齐波跟章延围着灶台。章延的排骨已经做好,糖藕在蒸锅上,螃蟹要过会儿炒。现在他在帮齐波打下手。 赵序隔着岛台,问话话:“哪个哥哥呀?” 话话指着章延,口齿不甚清楚地说:“介个。” 章延闻声抬头看过来,没搞清楚状况,就见话话在赵序怀里一蹬腿,两只手朝他伸过来,喊着:“哥哥!” 章延:“?” 齐波在旁边一下笑出了声,“哈哈哈,章延,你这辈分掉得可够大的。” 章延:“……” 邓兰跟李真都笑了起来。李真走过来,按下她家话话的小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跟章延解释道:“我家这个看脸,就喜欢漂亮的小哥哥小姐姐,今天还算矜持,上次小区一姑娘路过,她都挂人家腿上去了。” 章延听了很是无奈,看着话话圆嫩的脸,跟她纠正:“你得叫我叔叔。” 话话从善如流。“叔叔。抱!” 赵序朝后仰了点,把她拉远了,又戳了两下她的脸蛋。“现在可不行,这位漂亮叔叔要给你做饭呢。一会儿让他抱你,好不好?” 话话歪头努力理解了几秒,大概是消化了,然后她把脑袋往赵序肩膀上一靠,“嗯”了一声,就这么巴巴地望着章延忙活,时不时抬头跟赵序指认她认得的食材。 第16章 赵序看她一点离开意思都没有,摇摇头对李真说:“这颜狗属性一准是继承林子的。” 李真咯咯直乐。 饭菜很是丰盛。话话如愿以偿地坐到了章延的怀里,一会举起个吃的给章延看,乖得很。 李真看章延照顾孩子并不忙乱,就问他:“章延,你带过孩子啊” 章延摇头:“没有。” 李真:“那你还挺有天赋的。等你有了孩子,估计都省了育婴课。” 章延笑了笑,“那还哪儿的事。” 谢林看了赵序一眼,赵序发觉了但没看他。赵序跟着笑着调侃。“也不远了。章老师要是有了孩子,不知道得是个怎样漂亮的宝贝。” 章延不太想深入这个话题,给赵序夹了半只螃蟹,“赵老板,你嘴巴太闲了,填一填。” 赵序就乐,乖乖吃起来。 这晚上赵序喝得有点多,散场的时候他已经靠在椅子里发懵了。章延几人收拾碗筷,赵序突然一歪靠在了章延的身上。章延被撞了个趔趄,赶紧稳住了,放下碗筷用手撑着赵序的脑袋。 赵序哇哇叫起来,“啊,章老师,我头好晕,手也没力气,应该是不能洗碗了。” 章延无语,十分想要给他脑袋一巴掌。“行了,赵大老板,没指望你收拾残局,就别费力气在这效仿西施黛玉了。” 赵序重新坐端,抬头一脸认真地说:“真喝多了。” “看出来了。”章延抓住赵序的胳膊,把他扶起来,“去沙发上坐着,一会儿从椅子上栽下去,够大家笑一个月的。” 赵序哼哼笑了两声,乖乖地跟章延的力道坐到了沙发上,没一会儿就歪躺了下去。 等大家收拾好,章延送客的时候,赵序也没有起来的意思,但眼睛还睁着。 谢林过去拍他,小声问:“我送你上楼去?” 赵序眼神直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笑了一下说:“我醒着。” 谢林听了这话便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点替赵序心酸。他没说别的,拍了拍赵序的肩膀,“那我们先走了。” 等人都走了,章延回到沙发边,低头看赵序。“你能起吗?” 赵序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了章延一会儿,才开口。“章老师,你要是结婚的话,一定会很幸福的,是吧。” 现在就他们两个人,章延便皱了眉头,露出温和皮囊下的那点儿脾气来。“你又说什么醉话。你知道我最烦听这些。我好不容易从家里搬出来,如果你又要来跟我念叨、催婚,那我算白认识你、白信任你一番了。” “你信我。”赵序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只感觉胃里的酒滚到了心口,烫得里头的小雀儿恨不能蹦出喉咙,哪怕他知道不能打开这个心笼,也高兴得很。 赵序笑着服软道:“好好好,我再不说这些让你不开心的话。但我现在是真起不来了,劳烦章老师收留我一晚上吧。” 章延:“我这可没有客房。” 赵序:“这沙发够大,给我拿床被子就行。” 章延:“总得洗漱吧。” 赵序:“不洗了,腌我一晚上吧。章老师收留大恩,赵某铭记于心,来日必当以身相许。” 章延白了他一眼,也懒得再劝,去抱了床新的被子出来给赵序埋了。 第17章 赵序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房间里没有动静,他起来坐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章延不在家。他抹了把脸,宿醉有些头疼口干。他回想起昨晚的事情,兀自扯了下嘴角,又落寞下来。 沙发前挪了个凳子过来,上头放着一杯水和一盒药盒,居然还有一张a4纸。 一看就知道是谁留的。 赵序的那点子落寞一扫而空,他先拿起那张a4纸,上头是章延的留言:厨房有早餐,自己热。解酒药看症状吃,多喝水。 赵序翻过a4纸,发现背面是一个简单的楼房轮廓,线条利落精准,很有章延的风格;旁边还有一些钢笔字,一看就是摘抄来练字的,几首诗词杂连在一起。 赵序把这张纸弯起来,准备迭好收着。但在迭下去的瞬间他又停住了,重新给它展平。赵序对着上头“芳序虽云晚,华颠亦已新”一行字里的“序”字拍了一张,发给了章延。 “章老师写我的名字写得真好看。” 章延没有回复,赵序也没等,倒像是已经成功看到章延无语的表情似的,喜滋滋地去厨房找吃的了。 - 还是那家饭店,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张堪称巨大的圆桌,桌边还是那四个人。 闻遥月来得很突然,距离冬至提前了一周多点。 她跟闻桂枝长得有四分像,主要是鼻唇。她的眉眼更锋利,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目光不迫人,也一点不软弱。她面上总是带着笑。 章延以往只觉得她很有亲和力,但这次再见到她,章延却忽然发觉她跟赵序给他的感觉很像。接着章延又想起了赵序,好像人就站在他的跟前,看着他,对他笑。 章延的心里莫名高兴了些许,暖烘烘的。 餐桌上并不冷场,但氛围非常古怪。章延习以为常。 饭过半,闻遥月问起章延今天的行程,“怎么今天还在加班吗?没跟你爸妈一起过来。” 章延立刻便明白“加班”是闻桂枝的说辞,他应该顺着这个借口说,否则他的自由发挥一定会被闻桂枝曲解,进而情绪激动。可是章延稍作停顿,就看着闻遥月答道:“没有。昨晚跟几个朋友一起聚餐,喝酒晚了,就没回家。” 闻遥月闻言,眉峰往上一挑,笑上眉梢,“我可鲜少听到你夜不归宿。是新交的朋友吗?” 章延:“嗯,都是新朋友,但其实也有些渊源。” 闻遥月感兴趣得很,“哦?跟小姨说说。” 章延:“先认识的那个是我小学时候的同学,叫赵序。他发小是我同事,叫谢林。也是赵序先认出了我,后边我才跟谢林又熟悉起来。我跟他们学会了打网球,又认识了他们的朋友。” 闻桂枝垂着眼睑,眼神发直地盯着碗筷,耳朵里只剩下了章延和闻遥月交谈的声音。随着他们的交谈声音,她的心底生出了丝丝缕缕的烦躁,越缠越多,越多越重,越重越愤怒。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不按我的意思来说?为什么又是那个赵序?为什么就是要这么阴魂不散! 闻桂枝真想打断章延的声音,让他停止再说这些叛逆的话。但她又不能这么做,特别是在闻遥月面前。她应该是一个温柔的母亲、一个开明的母亲、一个优雅的母亲、一个幸福的成功的母亲。 闻遥月:“你这些朋友都是做什么的?都成家立业了吗?” 章延:“都是正经工作的人。谢林他们结婚有孩子了。赵序从商,生意做得还不错。” 闻遥月敏锐地问:“赵序没成家?” 章延:“没有,几年前他家遭遇一场大事故,他就没那心思了。现在主要是做事业。” 闻遥月:“做什么生意的?” 章延:“主要是餐饮。计划明年在外省开分店,目前还在物色地方。” 闻遥月:“听着能耐不小。什么时候给小姨介绍介绍,指不定我们之后还能合作呢。” 闻遥月是做卫浴洁具代工的,章延想不到他俩能怎么合作,但还是笑着点头应下,“嗯,他之前也说想认识你呢。” 这话刚说完,章延的心里就咯噔一下。话说多了。 他飞快看了闻桂枝一眼,却见闻桂枝并没有看他。她只是优雅地保持着浅笑,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闻遥月意外,问:“你跟他说过我?” 章延收回目光,搪塞带过。“之前我跟他们一起学网球,聊天的时候说到的。我认识的做生意的人只有小姨你,倒也不算跟他们胡吹大气。” 闻遥月笑了起来。 这时候,闻桂枝才终于插了话。很温和的一些劝诫:“也不是哪个从商的人都有你小姨的品性和能耐。交朋友要擦亮眼睛,别只看皮相,也别什么人都来往。” 这话在旁人听来或许没什么,但在章延听来却刺耳得很。他的响应对比之下生硬又带刺,“妈,我知道。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闻桂枝脸上的笑了两分,说:“你也是而立之年的人了,自己把握就是。” 闻遥月见状,笑着把话题扯到了一边。 饭后。闻遥月说要去见个客户,让章延送她一程。 在章延的车里,闻遥月口出惊人:“小延,那个赵序是同性恋吗?” 章延的手指抽动了一下,震惊的表情无法掩饰。 闻遥月瞥他一眼,表情复杂地扯了下嘴角,“看来是了。” 章延冷静下来,说:“我妈见过赵序,她不喜欢,说觉得赵序看着轻浮。我刚才不说,是怕爸妈对他再有什么偏见。” 闻遥月笑笑:“就不怕我有?” 章延无奈,“这不是你自己猜出来的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第17章 闻遥月挑了下眉,说:“这是奸商的直觉。” 章延无语。 闻遥月朗笑了两声,又问:“他有男朋友吗?” 章延:“有过,但现在是单身。这方面我在饭桌上没扯谎。” 闻遥月点点头,又问:“你怎么看他的?” 章延听到这个问题,便郑重起来,答道:“他虽然看着不着调,嘴皮子也能翻出花来,容易让人误会他不是正经人。但其实他内里坚韧,待人真诚,对生活有非常浓烈的热情,经历磨难也积极向上,有用不完的生命力。至于私生活方面,至少我没观察到他有乱来。小姨,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闻遥月转头看向章延。眼神里是章延看不懂的情绪。“性取向这点你完全不在意?” 章延:“为什么要在意这个?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天理不容的事。” 闻遥月兀自笑了笑,又说:“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个朋友。” “嗯。”章延坦诚承认,心里忽然涌出了一股强烈的分享欲,“我这些年基本都是两点一线地上班、回家,明明才三十岁,却感觉一眼已经看到头了。但遇到赵序之后,我的生活又重新流动起来,我学了网球,有了新朋友,连写字画图都也觉得比以往愉快。” 他转头看向闻遥月,认真地说:“我很庆幸遇到了他。他改变了我的生活,乃至这一阶段的生命。” 闻遥月看着章延光彩熠熠的脸,也笑了起来,说:“我会跟你爸妈保密的。” 章延笑了,“谢谢小姨。” 第18章 章延送走了闻遥月,才看到赵序发来的消息。而且赵序已经把头像换成了他写的那个“序”字。 “有病啊。”章延在心里笑骂了一句,然后换了个方向,开车回了租房。 他原以为赵序还在,结果他还真在。章延开门看到赵序,先是顺理成章地笑,然后才后知后觉地露出了个惊讶的表情。 “哟,章老师回来啦。”赵序换了身衣服,围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饿不饿?我正热菜呢。” 章延有些莫名其妙,“你在我这做菜?” 赵序:“是热菜。昨晚剩那么多菜,你一个人得吃到什么时候去?我这是为你分忧。” 章延:“这都下午三点多了。” 赵序:“我起得晚。昨晚是真喝太多了。你一起吃点?” 章延婉拒,去给自己冲了杯咖啡。赵序也嚷嚷要喝,章延拒绝给宿醉的半血加码,给他泡了杯菊花茶。 赵序热了三个菜,糖醋排骨和糖藕拼了一盘,凉拌鸡也端出来了,他还给自己整了一大碗炒饭。 章延看了眼这一桌的分量,问赵序:“你吃得了这么多吗?” 赵序:“吃得了。我今天就吃这一顿,一会儿吃完去旁边公园走走。你一起?” 章延应了。 这片小区旁边就是欣云市区最大的一个山景公园,每年花开时节都有展览。到冬天了人不多,章延反而喜欢这份清静,时常去逛。 赵序:“那你帮我去楼上拿下车钥匙,咱散步完了我还得去店里看看。” 章延无语,“上个楼能懒死你?” 赵序不答话,笑着单手给章延比了个心。章延翻了个白眼,放下咖啡杯去给赵序拿车钥匙。他们互相都在门锁上录了对方的指纹,章延对赵序这一层也熟门熟路。 赵序的吃相很好,章延在边上给看饿了,跟着吃了两块排骨。 章延突然开口说:“我小姨今天来了,中午我们一家吃了个饭。” 赵序很惊讶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这个,有些高兴。“上次我听你说是冬至左右,哦,也差不多了。”他观察到章延的表情算不上多开朗,就又问:“怎么,这顿饭吃得不愉快?” 章延:“那倒不是。比我预料得好太多了。我是想跟你说,我小姨猜到了你的性取向。” 赵序一开始是疑惑,“你小姨?我的性取向?”紧接着他意识到什么,心脏突然怦怦跳起来。他一边塞满了期待,一边又反驳自己的期待。话挤话推嚷着从嘴巴里抢出来。“嗯?怎么还有我的事?你跟家里人说起我了?哦,是因为租房的事?” 章延:“不是,我搬出来的事我妈不想让小姨知道。今天我单独过去的,小姨问起来,我就说我们几个昨晚喝酒。简单跟小姨介绍了一下你们。” 赵序“哦”了一声,原来不是特意介绍的。他压下心里淡淡的失望,回到正题。“那小姨是怎么猜到我性取向的?” 章延:“我也奇怪呢。不过她不在意这些,也没说什么。” 赵序:“既然她没在意,那你又在不高兴什么?” 章延皱了眉,说:“我是在想我妈对你的偏见。” 赵序对这点倒是有自知之明,也没存过什么芥蒂。“我看上去确实不像个好人家的孩子,伯母防备我也正常。” 章延抬头看他,眉毛皱得更紧了。“别人那样看你是别人的事,你怎么能认同这种有失偏颇的看法?” 赵序看他那认真的模样,心里发热。笑着说:“行,我不认同。你也别替我委屈。” 章延:“谁替你委屈了?” 赵序:“好好好,咱们章老师肯定没心疼我。但你也该知道,伯母本身就是这样的性格,你是改变不了她的。何苦在这些事情上较真?” 章延:“我当然知道改变不了。我就是想,要是她往后也知道你的性取向了,她会跟小姨一样平常心对待吗?指不定要说出什么话来。” 章延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听到了他预想中的一些言语,烦躁和不高兴堆满了他的眉间。 可他越是忧愁,赵序却越是开心——就像是有人拿羽毛刷在给他的五脏六腑挠痒痒,浑身上下都过电一样舒坦。 赵序重新拿起筷子吃饭,“说就说吧,我还能少块肉?不过你既然说到这了,我倒有个问题:伯母知道你租的是我家吗?” 章延:“她没问,我也没说。” 赵序叹了口气。“那你还是担心下自己吧。她对我的印象不好,要是往后再知道了我性取向,还知道你就住我楼下。啧啧啧,章老师,那必将是一场史诗级的‘泰培’台风。” 章延:“你不能盼我点好?” 赵序:“溺爱只会带来毁灭,真爱才会助你成长。” 章延想踹他,“少占我便宜。” 赵序就乐。过了一会他又问:“小姨要在这留多久?” “不知道。”章延紧接着反应过来,“你不会真想请她吃饭吧?” 赵序承认了。“既然小姨对我没有偏见,那就得趁热打铁建立个好印象。这样以后要是伯母真因为我波及到你,小姨也能帮上几句话不是?” 章延没有立刻应下来,只说“再说”。 - 闻遥月决定要在欣云待到年后,这是章延将近傍晚收到的消息。他爸妈让他明天回家吃饭。 那会章延跟赵序刚从公园出来。赵序算了下时间,有点惊讶,“这离过年还有近两个月,你小姨的生意不做了?” 章延:“小姨夫在厂子那边守着。不过小姨确实从来没有待这么久过,往年就算来了,也就待一周左右。而且年前如果来过了,过年往往不会再过来。这次不知道是为什么。” 赵序已经想到了比较远的地方,“如果要待这么久,你妈又不乐意让她知道你出来住的事情。那你妈会不会趁机要求你回家住?” 章延丧气,“我也在想这事。不过小姨不是住我家,在这边也有生意往来,不会天天跟我妈见面。我又要上班。就算住,也就是周末。” 赵序没他那么乐观,“他们如果真有这个念头,总会想一些理由的。不然你直接跟你小姨摊牌吧,她应该无所谓你住哪儿。” 章延:“她是会替我高兴。这个问题的关键也不在她。看情况吧。” 第19章 章延连着几天没有回租房。赵序过问过。闻遥月留这么久的原因,是刚好有几个重要客户陆续都要来这边,她就省了去挨个拜访的力气。她住在章延家不远的酒店,时常会去找闻桂枝说话,章延就这样被留家了几天。 章延的声音电话里听着没什么异常,但赵序总心神不宁。终于等到冬至了,他就想着叫章延出来吃饭。章延那边却是在家里聚餐,还得一家出去走走,连周末也填满了。 就这样过了平安夜,又过了圣诞节,转眼到了元旦。章延终于得了空。 这次跨年的饭局是赵序提议的,齐波组的,地点在齐波家。齐波家在一片别墅区,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非常适合聚餐。 章延跟着定位开车过来,停车的时候看到不少挨挨挤挤的车,猜到今晚上的人一定很多。 他其实很累。这段时间重新回到家里,凝重紧绷的氛围较往常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很想今天可以回出租房里安静待一晚上,但想着赵序他们,他还是来了。 第18章 章延打起精神,拿上礼物下了车。刚锁了车门,就听到后边有人叫他:“章老师。” 是赵序。 章延的心情骤然晴朗了。 赵序站在一间别墅的门前,没穿外套,白色毛衣在路灯下扩散毛绒绒的光晕。他朝章延挥挥手,然后大步走过来,走了两步,又换作小跑着到了章延的跟前。 章延的心跳也跟着他的脚步恢复了活力,脸上情不自禁地挂了笑。 赵序到了跟前,章延先开口,问他:“你不冷啊?” “我心里热情似火,冷不到。”赵序笑着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章延:灯光下章延的脸白到看不到一丁点血色,连嘴巴好像都被抹了白,整个人瘦了一圈。赵序感觉自己的心口被揪起来地疼。 赵序:“就回家了半个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伯母他们闹你了?” 章延:“哪有那么夸张。本来到年底就忙,刚好有个项目收尾,上周基本都在加班——就是跟谢林一起的那个项目,他没跟你说?” 赵序:“没有,怪不得这两周他也约不出来。哟,你这是带了什么?” 赵序弯腰拿章延手里的口袋看,章延就给他。“两瓶酒。兰姐跟他们女儿喜欢什么我也不知道,过年再补红包吧。” 赵序撑开口袋看了眼,咋舌道:“章老师太大方了,就你这两瓶酒,就该齐波倒给你发个红包。” 章延笑笑,没有回他的贫嘴。 赵序看出章延精神不济,就不再闹腾。“今天的人有点多,二十来个吧,但都是自己人。你要是觉得烦了就尽管不理人,没人会觉得你不礼貌。” 章延的心里熨帖,却故意逗赵序。“你这么说,显得我多无理取闹似的。” 赵序大喊冤枉,“难道不该是觉得我很体贴吗?” 章延调侃道:“嗯,那是挺贤惠的。” 赵序打蛇随棍上,“那可不?又会赚钱又体贴还长得这么帅,完美好老公的模范标准。” 章延无语,“半月不见,赵老板的脸皮莫不是又糊了两层?” 赵序大笑起来。“过奖过奖。” 章延无奈,也跟着笑起来。 - 跨年夜非常热闹,章延没跟着他们疯,但也感觉到了放松。他喝了不少酒,午夜零点倒数之后,他在角落的沙发里睡过去了。 赵序一直没离他多远,发现章延睡着了之后,就拿了自己的外套过去给他盖上。章延没醒。 邓兰也看到了,于是让齐波把余下还喝酒的人带到了棋牌室去闹。 “要让他躺下吗?”邓兰小声问赵序。章延靠着的是个单人沙发,这样睡久了不会舒服。 赵序摇头,说:“他觉浅,容易醒,等会要走的时候再叫他。先让他睡会吧。” 邓兰便应了,又叹道:“我看他今天模样憔悴得很,最近肯定累得厉害。” 赵序:“嗯,他们那种大公司本来就忙,到了年终更是在熬命。” 邓兰知道赵序的性取向,也察觉到赵序对章延的意思,但终究是不好提及这种话题。“我先去外头收拾一下,你有什么需要就来叫我。” 赵序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好。谢谢兰姐。” 邓兰笑笑走了。临到跨出客厅的门,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赵序还是那样坐着,只是目光一直落在章延的身上。邓兰总觉得赵序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炽烈的感情在他的身体里翻滚,但他只是保持着那样的动作,一动不动。 散场的时候,赵序推醒了章延。章延睁眼的时候整张脸都皱着。 赵序:“头疼?” 章延缓了一会才清醒,眼睛还是没能完全打开,半眯着看了赵序几秒,“散场了?” 赵序见他这样,就伸手给他穿衣服。“嗯。你车钥匙呢?” 章延完全任由赵序摆布,听到问题便伸手摸衣兜,却摸了个空。他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来。 赵序见状,说:“这是我的外套。”然后他从沙发另一头拿了章延的外套,从里边摸出了车钥匙。“走吧。” 章延还没反应过来外套的事,又听到赵序说“走”,便抛下了疑惑,乖乖跟着赵序往外走。 跟齐波他们告别,坐上了副驾,章延才稍微清醒了点,他疑惑地看着驾驶座的赵序,问:“你开车?” 赵序:“嗯。你喝这么多,难道还想自己开?” 章延:“不是。我是说,你没喝酒吗?” 赵序:“没喝,也没开车过来。就想着蹭章老师的便车呢,也给我自己省点油钱。” 章延还没粗神经到这地步。这种场合不喝酒,光是解释怕都要磨破嘴皮子,赵序又不是不喜酒的人,何苦这时候折腾自己? 章延猜得到一些可能的缘由,不能说。但心里头涌出一股饱胀的情绪,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给填满了。 章延转身去调整座椅靠背,一边如常地回嘴道:“那我岂不是也省了代驾的钱?不愧是模范标准赵老板,果然又帅又持家还能赚钱。” 赵序故意问:“哦?什么模范标准?章老师倒是说全了。” 章延半躺下去,把身上宽大的外套拢了拢,坦然答道:“不是你自己封的完美好老公模范标准吗?这种厚脸皮的自封,我复述都觉得汗毛倒立。” 赵序听得直乐,特别是听到这些字眼从章延嘴里吐出来,那股不可遏制的欣喜就膨胀得不行。同时还有一些罪恶感——仿佛自己玷污了什么。 这种觊觎的心思赵序不敢多想,便说:“既然也得到了章老师认可,我一定服务周到。你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章延“嗯”了一声,安静下来。 赵序开得不快,如果可以,他想要开得更慢一些。 但终究是到了家。 车停在巷子里,赵序看着章延,不忍心叫他。这时候,章延的电话响了。电话就放在中间充电,赵序第一时间按了静音。章延没被吵醒。 赵序看了眼来电,“妈”。是闻桂枝。 赵序立刻锁紧了眉头。这会儿都凌晨两点多了,章延的父母居然也还没睡?还是说有什么别的急事? 赵序是真想当没看到这个电话,但却不敢赌那些不祥的可能。电话锲而不舍地震动,没有丝毫挂断的意思。赵序思忖片刻,还是下车接通了电话。 他“喂”了一声,那边立刻就发觉了不对。 “你是谁?”闻桂枝的声音充满了戒备。“章延呢?” 赵序噙着笑,语气软和。“伯母,您好,我是赵序,我们见过的。章延今晚上喝多了,已经睡了,我刚给他送到家。” 闻桂枝立刻反问道:“你在我们楼下?” 赵序:“不是,是他租的地方。” 闻桂枝又马上说:“你把地址给我,我来照顾他。” 赵序:“都这么晚了,哪能让您跑一趟。我看着就行,保准不少他一根毫毛。” 闻桂枝却非常坚持。“这种事情怎么能麻烦外人。我跟他爸担心他一晚上,不看到他放不下心。你把地址给我。” 赵序知道这茬过不去了,只好说:“这大半夜的,没有劳烦长辈奔走的道理,要是出个什么事,我哪担待得起?这样吧,您把您家里地址给我说一下,我开车给他送回去。” 闻桂枝听到这,紧绷的声音才松懈下来,她说了地址,又补了一句,“我就在楼下小区口等着,你到了就能看到。” 挂了电话,赵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身看着车里的章延,因为车里开着暖气,章延的脸上好不容易生出了些血色,人看着都软乎了不少。就好像随便一个字都可以割伤他。 赵序的心里没来由酸涩难受,真想把章延给揣兜里藏起来。 第20章 还有一条街的距离时,赵序提前把章延叫醒了。 章延比离开齐波家那会儿还迷糊,偏过头就想要继续睡。赵序不得不伸手,手掌在空中停顿了一瞬,转而落在章延的肩上推了一下。“章延,醒醒,到你家了。” 章延皱着眉抬头看了看车外,不是赵序家附近的晦暗路灯,而是市中心的霓虹闪烁。章延感觉到一股电流从脊柱爬过,他的左腿抽动了一下,彻底清醒了。 赵序轻声跟他说了原委。“那会你妈打电话过来,我怕他们是有急事,就替你接了电话。他们非得要见到你。我没跟他说你租房的地址,只能把你送回去。马上到你家了。” 章延坐起来,调直了椅背,然后用力抹了一把脸。他沉闷地“嗯”了一声,说:“谢谢。” 赵序觉得心里堵得更厉害了。“你真的没问题吗?这次留家里这么久……” 章延懂他的未尽之言。这次章延没有绕开话题,答道:“是我妈这段时间身体不好,去了几次医院,医生说她精神压力大,神经功能或许有问题。她不愿意检查,心脏情况也不稳定。我不敢跟她吵,所以才一直待家里。放心吧,我没事。 第19章 “一会你开我的车回去吧,这个时间很难打车。” 赵序欲言又止,最后只“嗯”了一声。 … 闻桂枝挂了电话就叫上章韬政一起下楼等着,她换了一身得体的套装,章韬政则只是在睡衣外头套了件羽绒服。他不情愿来,闻桂枝知道,但她偏要叫上他一起——凭什么不叫他呢?从她听到电话里赵序的声音起,她就心悸、神思不属,他又凭什么能睡个安稳觉呢?更何况,他是章延的父亲。 冬天的午夜很冷。章韬政站在小区门口,脚踝进了风,冻得不停挪脚。他忍不住要对闻桂枝泼冷水。“你这样不分时间地发难,迟早要叫你妹妹看了笑话去。” 闻桂枝凶狠地转头看过来,厉声问:“是我一个人的笑话吗?” 章韬政不说话了。 闻桂枝知道章韬政是故意说这些话刺她,也知道怎么回击。“要是章延真被人拐了歪道,你以为我就会跟你算了?到时候你这身光鲜的‘荣休教授’的皮,我连肉带骨都要撕下来!” 章韬政的脸色难看,“歪道?都什么年代了?他要是真走了歪道,也是从娘胎里带的。” “他没有!”闻桂枝仿佛要吃人一样盯着章韬政,“他不会和你一样,绝对不会!” 章韬政冷笑一声,“他是我的儿子,是你非得跟我要的儿子,难道会没有我的基因?” 闻桂枝的身体小弧度颤抖起来。 恰这时,章延的车从路口拐了进来,车灯扫过小区门前,闻桂枝一个激灵挺直了脊背。 车慢下来,停在小区门口。闻桂枝急忙上前两步,看到车门两边打开,一边是赵序,一边是章延。 章延的动作有些迟钝,闻桂枝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不对。 闻桂枝立刻就发现了:章延身上的外套不是章延的。并且她立刻猜到了答案,飞快转头看向另一边下车的赵序——赵序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毛衣,显然不该是这种天气的御寒打扮。 果然。 闻桂枝听到自己脑袋里“嗡”的一声,尖锐的耳鸣在颅骨里回旋。章韬政刚才的话又回到了耳边——“他是我的儿子,难道会没有我的基因?” 闻桂枝的脸色变得惨白。 赵序走过来跟闻桂枝夫妻打招呼,或许是发觉到闻桂枝的走神,他主要对章韬政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叔叔您好,我叫赵序,跟章延是小学同学,最近遇见就联系上了。今晚他喝得有点多,本来不该劳烦你们的……” 章韬政的心情也不好,假笑着敷衍了几句。 气氛尴尬。 章延打断了他们的寒暄,对赵序说:“赵序,你开我车回去吧,我明天过来开。” 闻桂枝很不愿意让赵序再沾染章延,但这个点确实很难打车,她必要体面地保持礼节。 她没有反驳,目送赵序开车离开。她看得出赵序对章延担忧的眼神——太过了,不该是这样的眼神,普通的朋友不该是这样的眼神。 闻桂枝感觉到恐慌,就像是地震前预感到巨大的灾难即将到来,却又根本说不清将要发生什么的,无能为力的鸟雀。 - 闻桂枝一路上都扶着章延的胳膊。只有这样,她才能支撑住自己岌岌可危的神经。 砰。 到家了。门关上了。 闻桂枝终于忍无可忍,挤在喉咙里的话迫不及待地冲出来。她问章延:“你穿的谁的衣服?那个赵序的?” 她没发觉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也没发觉章延看过来的表情是诧异的。她急于求得一个否定的答案。 然而章延只是低头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就回答说:“是赵序的,我喝醉了盖上的,忘记脱了,明天取车的时候再还给他。” 她听到了章延的解释。也知道章延是发觉她的情绪故意解释给她听的。章延是个好孩子,她一直都知道。章延不想要她多想。 可是闻桂枝控制不了自己。她听到“赵序”两个字的时候,脑袋就突然一阵眩晕,一些无中生有的恐怖画面从她的脑袋里自动生出来,章韬政的声音,以及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你的儿子跟你的丈夫一样。他们是一样的。” “他是我的儿子,难道会没有我的基因?” 闻桂枝的颤抖无法遏制,心脏跳动的声音大到震耳欲聋。她必须用力抓着章延的胳膊才能不倒下去。 “妈,你没事吧?”闻桂枝的脸色实在吓人,以至于醉酒的章延都察觉到,并反过来担忧她。 闻桂枝知道自己不该发作,但她控制不了。 闻桂枝一把抓住章延的手臂,颤抖着声音问他:“你跟他的关系很好吗?你喝这么多的酒,是跟他喝的?” 章延解释得很细:“妈,这次聚餐是另一个朋友家里,有七八家一共二十来口人,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记得吗?这些好多我都是第一次见,你来我往地敬酒,这才喝多了。跟赵序没有关系,他根本没喝酒,所以才能开车送我回来。” 闻桂枝又问:“他为什么不喝酒?这种聚餐,你都喝这么多了,他为什么不喝?就为了送你回来吗?” 章延惊讶闻桂枝的敏锐,但这种暧昧的情愫模棱两可,他多想一点都算是自作多情,又怎么可能在闻桂枝这里点头? 章延:“妈,刚才我说了,别人都是拖家带口,有家人不喝酒可以开车。我跟赵序都是单身,他明天有工作不能喝,所以才送我。” 对。是这样的。很合理。 闻桂枝的理智在劝诫她到此为止,可是恐慌却强迫她不断地深入思考,抽丝剥茧,去论证她最害怕的那个答案。 她又问:“他怎么知道你住在哪儿?他说都送你回到租房了,如果我没打电话,他是不是要陪你一晚上?” 章延结舌。 闻桂枝又问:“你住在哪儿的?他为什么不要我们过去?你说,你是不是跟他租的一个地方?” 章延委实没想到闻桂枝会突然警觉至此。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坦白。“我之前不跟你说,就是怕你误会。他不是跟我租在一起,是我租的他家的自建房。” 砰——咚! 头顶悬着的巨石落下,天崩地裂的灾难砸碎了惊惶的闻桂枝那脆弱的理智。 “你住在赵序家?你跟赵序住在一起?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出去住这么久不愿意回来,就是因为赵序?” 闻桂枝笃定了这个答案,脑海里迭加的两个声音控制了她全部的神思。 章延却只觉得闻桂枝这番话毫无逻辑,他依旧认为闻桂枝是保护欲作祟,又在无理取闹。“妈,我租他的房子是意外。就算没有他的房子,我也会租其他的房子。我搬出去住不是不愿意回来,而是我需要独立的空间。” “我不是给你了自己的房间吗?!”闻桂枝非常激动,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手臂随着说话不自觉地无意义地挥舞。“你自己的房间,你的书房,你的健身房。你要什么我没有给你?可为什么你偏偏,你偏偏就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偏偏要跟你爸……” 章韬政突然大声打断了闻桂枝。“好了!这都快凌晨三点了,你是要把左邻右舍都吵起来看热闹吗?” 闻桂枝转头看向章韬政。章韬政紧接着又急声说道:“你不要胡思乱想。章延根本没那心思。现在时间太晚了,章延又喝了那么多,你等他休息好了再说。” 然后他又对章延说:“你先回房间去睡觉,等明早再说。快去。” 闻桂枝没有反驳。 章延发觉了他的急切,迟疑了一下却也不是深究的时候,便走了。 砰。等章延的房间门关上,章韬政才松了一口气。他问闻桂枝:“你刚才是想干什么?我劝你清醒一些。章延或许不是同性恋,但如果你时刻不停地提醒他,让他往那个方向想,那就是你把他变成了同性恋。” 闻桂枝猛地打了个哆嗦,然后扬手打了章韬政一巴掌。 “我没有!我没有把他变成同性恋,他也永远不会变成跟你一样。” 章韬政摸着脸,也不还手,冷笑一声,“那你可最好把他看紧点。毕竟他也是我儿子,淌着我的血,不是吗?” 他说罢进了屋。闻桂枝一个人站在安静的客厅里,久久出神。 第21章 章延早上六点就醒了。被楼外的风声吵醒的。 他的头很疼,半个月的失眠加上这场宿醉,让他本就脆弱的神经更加敏感。 章延在床上按着头缓了一会儿,想起了睡之前发生的事情,一阵烦躁和疲惫纷至沓来。 他完全能预判接下来将发生的事情,比如:一场家庭辩论,一场歇斯底里的争吵,一场母亲的眼泪,一场父亲的呵斥……但最让他担心的是父母对赵序的敌意。他完全能猜到接下来争吵的论题:要他与赵序划清界限。 章延越发感到烦躁。 收拾好后,章延看到手机有消息进来,是赵序。 第20章 赵序问他:“章老师,宿醉了吗?”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章延烦躁的毛刺一下就被这句话简单抚平了,他感觉活了过来。 他回了消息,然后赵序就打了电话过来。章延有点诧异,很快接听了电话。 “章老师起这么早,看来身体还是挺硬朗的。”赵序的声音还是带着笑,说些有的没的。但章延能听出里头的担忧。 章延轻笑了一声,说:“比不得赵老板身强体健,我现在头疼得很,胃里也反酸,听不得大声响。下次再不敢喝这么多了。” 赵序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声音放低了许多。他问:“你爸妈对你说什么了吗?” 换作章延沉默。而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说了我租的你的房子,我妈反应很大。今天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但大抵是少不了一顿吵的。” 赵序并不算意外。“这事儿迟早要被他们知道的。实在不行,你换个地方住就是了。我知道好些位置和价格都不错的地方,也认识几个朋友,回头帮你拿个最高性价比。” 章延皱了眉,说:“我不想搬。” 赵序那边一下没了声音。 章延不知道赵序的心情,只是自顾自地倾吐自己的情绪和想法。“如果我这次搬了,下次呢?凭什么我要因为他们的偏见疏远自己的朋友?” 赵序重新带了笑。“这算什么疏远?难不成我还会因为你搬走就和你置气?” “这不一样。”章延很认真地说,“我活了这几十年才有了你这么一个朋友,我不想因为些莫须有的缘故让我们之间有嫌隙。” “你这话说得……”赵序抽了口气,语气无奈。“林子跟老齐难道算不得朋友?” 章延顿了下,又说:“这不一样。” 赵序静默了。有风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山呼海啸。 章延听到了那暴风声,他垂下眼睑掩去了情绪,说:“回头我过来取车,先挂了。” 赵序“嗯”了一声,等章延挂断了电话。 · 章延做好了打一场大仗的准备,但出了房间,早饭桌边坐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闻遥月。 “小姨?”章延惊愕之余还有一点庆幸,今天大抵是不用面对那场大仗了。 闻遥月正吃着早饭,放下碗筷看过来,笑着说:“我来就听姐说你昨晚跟朋友跨年闹了一夜,就没等你一起吃,想着让你多睡会呢。没料到你今天还能起这么早。” 闻桂枝站起来对章延说:“坐吧。我去拿碗筷。” 章延走过去在闻遥月旁边坐下。同时他也注意到章韬政的脸上有点红肿——被打了,时常会发生。闻桂枝递过来碗筷。 闻遥月又说:“我今天刚好得了空,想拉姐一起上街逛逛衣服。你今天能行吗?要不跟我们一起去?” 章延长这么大,从没参与过“和父母一起逛街”这种活动,就连游乐园也是没去过的。他下意识就摇头拒绝了,“我还有些不舒服。而且等会还得去把车开回来。” 闻桂枝听到这话,立刻抬头看过来,说:“你这样子怎么开车?让你爸去吧。” 闻遥月先插话问道:“怎么回事?车没让代驾开?” 章延:“昨晚喝很晚,是朋友开我车送我回来的。现在车在他那边。” 闻遥月“哦”了一声,也没问哪个朋友,说:“那干脆我们和你一起,刚好开你的车去逛。”她看向闻桂枝问,“姐,行吧?” 章延原以为闻桂枝绝对不会答应,但没想到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行。” 章延反而忐忑起来。 … 章延提前给赵序发了消息,赵序回了个“知道了”。他们打车到了的时候,看到赵序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 赵序今天穿了一身大地色系的衣服,脸上带着明艳的笑,看上去阳光帅气且人畜无害。 章延从后座看副驾的闻桂枝,闻桂枝在看赵序,她的下颌侧面有因为牙关咬紧而绷出的浅影。 这委实不算是一个不可怕的局面。 但其实现场并没有章延想象的那样恐怖。主要原因是赵序跟闻遥月简直相见恨晚,两个人的嘴皮子都是一路地能说会道。 章延只起头给闻遥月介绍了一下,“小姨,这是赵序。”然后接下来就不用章延什么事了。 闻遥月:“听你说过。小伙子长得比我预料的还要端正,听小延说你也想认识我呢?” 赵序笑着答:“对。听章老师说家里有个小姨做生意很厉害,我这不是想着取取经。我也叫您小姨如何?虽然看着我叫您一声‘姐’也不出错,但我也不能占了章老师的便宜。” 闻遥月朗笑起来,“本来我是不介意,但你这么一说,那确实不能坑了我们小延。你跟小延是同学,差不多同岁?那叫我一声小姨也算不上你亏。不过你叫他老师又是怎么论?” 然后赵序就解释起他跟章延的渊源,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章延站在旁边无从插嘴,余光注意着闻桂枝的情绪——这些他和赵序的渊源,闻桂枝也是第一次听。 章延分辨不出她的想法,只看到她的手捏紧了,又松开;脸绷紧了,又舒展。 大概几分钟后,闻桂枝突然开口问了赵序:“赵序,你现在也还没女朋友?” 章延立刻皱紧了眉。 赵序的脸上看不出异样,回答闻桂枝说:“读书的时候谈过恋爱。快毕业那年,我们家出去旅游,遭遇了山体滑坡,我爸妈都在那场事故中走了。” 章延猛地转头看向赵序。 闻遥月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赵序:“出事后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日子好过了一些,但我也习惯了一个人。伯母,我也是出事后才慢慢悟出来:人活这辈子,最平淡的才是最珍贵。身体健康、无病无灾、平安喜乐,这是多少重病、伶仃的人求都求不来的日子。这之外的姻缘,遇到了是锦上添花,遇不到,那就过好当下。您说对吗?” 闻桂枝却追问:“以前谈过女孩子?一定是个好女孩吧。” 章延喊了一声“妈!”,他的声音有些大了,赵序立刻伸手安抚地拍了下章延的背。赵序笑着对闻桂枝说:“那都是十一二年前的事情了,那个年纪的小孩,说好坏都算不上,都是年少懵懂罢了。” 闻遥月接过话题,“不说这些了。”她拉过闻桂枝,“姐,差不多了,走吧。”又回头对章延说:“小延,你的车我就开走了,你自个儿打车回去,行吧?” 章延点点头,“嗯”了一声。 闻桂枝想要反驳,却被闻遥月推着走了。 等车开走,章延才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 赵序也如释重负,调侃道:“章老师这些年真是辛苦了,伯母这压迫力确实不一般。” 章延转头看过来,脸上没多少笑。“你干嘛要自揭伤疤,去说那番话?” 赵序注视着他,反问:“你生气了?” 章延不说话。 赵序就笑,说:“我想让她多了解我一些,也想拿自己的经历去开解她一些。这样或许下次再听到我的名字,就能少一点偏见,你也能好过一些。可惜,好像没什么用。” 章延偏过头去,又转回来。“我妈如果真的能被几句话掰过来,我这几十年又怎么会过成这个鬼样子?” 赵序心疼地看着他。“章老师不要妄自菲薄,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不过,我看着伯母的状态……这话有些冒犯,但她的状态跟我前些年治疗小组里的一个焦虑症朋友很像。你有没有想过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章延按了下眉心,“这话是提都不能在她跟前提。” 赵序:“那伯父呢?” 章延:“我之前提过一次,被他骂回来了。我爸虽然学历很高,但非常要面子,对心理疾病依旧有‘神经病’的偏见,他认为如果家里人有精神上的问题,算是家丑。” 赵序轻轻皱眉。“那就这样放任不管?这种家庭氛围,伯父也宁愿受着?” 章延自嘲地笑,“他宁愿受着——我妈气头上来,经常会打他巴掌,今早我还看到我爸脸有些肿,应该是昨晚我回房后他们又吵过了。就算这样,他也坚持我妈心理上没问题。” 章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又说:“你的外套我忘记拿了,回头洗了还给你。” 赵序看他表情,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不着急。” 第22章 闻遥月绕了河边走,一路红绿灯不少,但胜在车少安静。 “姐。”她放慢车速,也放轻了声音,“你刚才过分了。” 闻桂枝看着窗外,捏着手,没有说话。 闻遥月:“他刚才说那些话,明摆着就是想跟你透底,在跟你示好。你不领情也罢,却不该在人家小孩揭短之后还去追根究底,想要探别人的性取向。你是生怕他们听不出来你问的意图吗?” 第21章 闻桂枝像找到了证据,拔高声音说:“他听得出来?听得出来却还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那不就说明他有问题吗?” “人家凭什么要回应你的恶意?!”闻遥月语气严厉地反问了一句。 闻桂枝不说话了。 闻遥月又长出一口气,把车剎停在路边车位。 闻遥月:“说到底,赵序跟你没有半分关系。他今天说那番话,不是因为他没脾气或者好拿捏,而是因为你是小延的妈妈。他看重跟小延的友谊,所以也尊重作为小延妈妈的你,愿意哪怕自揭伤疤也希望能扭转你对他的偏见。这点道理你难道想不明白?” 闻桂枝紧绷着身体,反驳道:“他跟章延才认识多久,这样地献殷勤,你又能保证他没有所图?” 闻遥月:“那你又能保证他一定有所图?” 闻桂枝:“宁可信其有!我不能让这样的人在章延身边。” 闻遥月:“你那是臆测,是被迫害妄想!你宁可信其有了这么多年,怕这怕那,恨不能给他装进真空箱里。你是觉得安心了,可章延呢?他长到三十岁,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这正常吗?这就是你给他规划的人生吗?” 闻桂枝又沉默了。 闻遥月见状,沉吟两秒,决定扯掉她们心知肚明的遮羞布。 “姐,我这次来这么早,又待这么长时间,就是因为我知道章延今年三十岁,这个年纪是你心里的一根刺、一道坎,所以我想要陪着你。我留在这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章延——我不希望你情绪上头,对章延做出无可挽回,也让你自己后悔终身的事情来。 “当初章韬政的事败露,你不许我告诉爸妈,说什么也不离婚。我知道你是不想承认自己选错了人,不想在爸妈跟前变成个失败者。可我没想到你会千方百计、吃尽苦头也要再怀个孩子。更没想到的是,你才自证了没几年,爸妈就走了。 “爸妈一走,我看得出来,你心气都散了。我以为你这次终于肯离婚了,结果你还是不。你不愿意放章韬政自由,你说他毁了你的人生,要绑着他一辈子、折磨他一辈子。你捏着他荣休教授的名声,自以为当了个家里的女王。可章韬政只是在外头示一下弱,他就成了别人眼里的受害者,你成了个恶婆娘。这么多年,你过得痛快吗?你高兴吗?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你自己这样不罢休地活,还要章延也跟你一样。你觉得自己是这场婚姻里的完美受害者,所以你的儿子也不能有任何被人诟病的污点:他要有好的成绩、好的工作、光鲜的身份,和一个外人看来美满的家庭。他要活成一个十全十美的标准模范,才能变成你手里的道德标枪,能在你需要的时候随时扎向章韬政。 “可章延是个人啊!姐,他是你生下来,养育长大的活生生的人!他需要朋友,需要社交,需要离开父母去触碰世界,需要空间去建立自己的王国。他需要自由,你明白吗?” 闻桂枝梗着脖子,下巴轻轻向上仰着。像一只永远不肯低下头来的公鸡。“他答应我今年还会去相亲,他很快会有自己的家庭。等他结婚了,我不会再管他一点。” 闻遥月用力捏了一下手掌,让情绪尽可能地平复,语调保持着平缓。“他答应你去相亲,是想找女朋友,还是在对你的情绪妥协,你分不清吗?你觉得在你们这样的家庭氛围里,他对婚姻会有憧憬吗?还是说管他喜不喜欢、幸不幸福,只要他不喜欢男人,去随便找个女人结个婚,你就满足了?” 闻桂枝突然激动地大声说道:“对!只要他不喜欢男人!只要他结婚!男人就该跟女人在一起,这是纲理伦常,是自然规律!我连这点最基本的要求都不可以有吗?我希望我儿子是个正常人有错吗?他是章韬政的儿子,他有章韬政的基因,我看管他严格一点有什么错?难道要眼睁睁看那些恶心的东西把他教坏吗?” 闻桂枝的情绪激动,手用很大的弧度去解开安全带,然后开门下了车,大步沿着小路朝前走去打车。闻遥月急忙下车去追她,但闻桂枝对她视若无睹,直到拦上一辆出租,扬长而去。闻遥月心里憋住的一口气吐不出来,用力跺了一脚地砖发泄,然后又开上车直奔闻桂枝家的小区。 闻桂枝果然回了家。闻遥月慢了两步,被闻桂枝关在了门外头,任由闻遥月怎么敲门都不开。无奈,闻遥月只好先离开。 在小区花园里,闻遥月碰见了章韬政。 章韬政在跟别人下棋,脸上的红肿痕迹已经不太明显,但近了依旧能看出异样。他看到闻遥月,老远就笑着打招呼。 闻遥月没有表情。章韬政跟棋友告辞,走到了闻遥月跟前。 “你们不是要去逛街吗?”他问,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睛里装满了隔岸观火的得意,“脸这么臭,又跟你姐吵架了?哎,你也知道你姐那脾气,咱们家里哪个不让着她?你是她亲妹妹,要多担待。” 闻遥月冷声问他,“你在外头就是这么编排我姐的?” 章韬政露出诧异的表情,“编排?难道我脸上的伤也是编排的?好吧,我知道你们感情好,我不该在你跟前说她的不是,算我的错。” 闻遥月嗤了一声。“少在我面前装小白花,生意场上我见多了,吃不下你这拙劣的演技。看得人想吐。” 章韬政的笑容敛了起来,眼神吓人。 闻遥月一点不怕,甚至觉得好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厉害?因为那个家里没有人发现你的精神操控,我姐一年年地往牛角尖里钻,章延觉得妈妈是个控制狂。你隐身在家里,默不作声地挑拨离间,享受着当爹的地位和威风。是不是美死了? “清醒点,别做梦了。你就是只穷山沟里飞出来的野麻雀。靠肚子里的一点墨水骗个小你八岁、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和你私定终身,妄图飞上枝头变凤凰。凤凰梦没成真,就转头在孩子跟前充大王,靠欺负小孩来发泄自己的愤懑。章韬政,你就是个永远只敢拿捏比你弱小的人的孬种。” “闻遥月!”章韬政怒喝。 下棋的人被吸引了注意力,都看过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走了过来,带着担忧问:“哟,这是怎么了?都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闻遥月认出来他是闻桂枝的邻居,姓王。 闻遥月笑着说:“王大爷,我们没吵架。我姐夫就这样,他情绪不稳定,在外头还能忍一忍,在家里经常上句话还说得好好的,下句话突然就发火了。别说我姐,我一年来个两趟的,也都习惯了。你别见怪。” 章韬政的脸色难看得很,似乎想要反驳这盆脏水,就听闻遥月又说:“刚才我跟姐夫在聊他的光辉往事呢,一不小心就聊上头了。” 王大爷很好奇,“哟,什么光辉往事?是章教授获得全国优秀教师的事吗?” “还有这事儿啊?”闻遥月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意外地看了章韬政一眼,笑得更开心了,“原来姐夫上过这么正面的社会新闻。那你三十岁的那件事如果也上新闻,一定能引起很大讨论吧?” 章韬政的脸色一下白了。王大爷好奇得很,看着章韬政追根究底。章韬政的眼珠乱转,随便敷衍了王大爷两句,拽着闻遥月的小臂朝远处的一棵树下走了段距离。 “放开!”闻遥月甩开章韬政的手,嫌恶地掸了掸压皱的衣袖皮料。 章韬政压低声音,声音绷得像一根弦,“闻遥月你疯了?” 闻遥月很冷静,她看着章韬政说:“章韬政,我忍你很多年了。以往顾念着我姐,没跟你撕破脸,可结果证明我错了,我就不该忍。我告诉你,今年,不管我姐愿不愿意,你们都得离。至于你三十岁那件破事儿要不要被我捅出来,就看你自己怎么做了。” 章韬政眯起眼睛,“你在威胁我?” 闻遥月:“我在警告你。章韬政,你欠我姐的,欠章延的,欠我们闻家的,这些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免得到时候扯下脸来说亮话,你还有脸委屈上了。” 第23章 章延重新站在自己的租房里,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房间里很干净,窗边多了一台扫地机器人,想也知道是谁放的。 赵序说:“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就赶紧下来收拾了一下。想着万一伯母要是上来看看,总不能是个冷清的样子。你的那两盆秋海棠,上周我拿楼上去了,这天气太冷,容易冻死。” 章延笑着道了声谢,坐到沙发上,感觉身体终于如同发酵好的面团一样松软下来了。这个房间,房间里的人,都让他感到舒适又安全。 赵序给章延倒了杯热水,里边加了柠檬跟蜂蜜。他在章延身边坐下,问:“我看伯母的情绪还算稳定,你租住在我这的事儿算是揭过去了?” 章延把头朝后靠在沙发背上,左右摇了摇。“不知道。我都没想到她会跟着过来。不过有小姨在,应该问题不大吧。” 第22章 赵序又说起闻遥月。“刚才没来得及,我都没留小姨的电话号。你给我推一个她的微信,我加上。” 章延看了他一眼,赵序噙着笑,伸出手机等着。章延把闻遥月的微信号推给他。 闻遥月的好友通过还没来,闻桂枝的电话先来了。那会儿赵序正在准备午饭,说要给章延“好好补补”。当他听到章延接了电话叫“妈”,赵序就像雪地里听到动静的兔子一样静止住,他去看章延:章延垂着眼睑,“嗯”地应声,很快挂了电话;他眉头间才软下去的大山又耸立起来,压得他连目光都抬不起腰。 赵序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他走过去问:“伯母要你回去?” “嗯。”章延起身,放下还有些余温的马克杯,抬头对赵序笑了笑,“有空再聚。” 赵序觉得这样笑着的章延像是冬天里的梅花,他想给他焐热,但自己的手却跟雪一样冷,碰他不得。 “我送你。”赵序只能说。 章延点点头,没说话。 赵序的车改成了黑色,章延到了才发现——刚才这车一直停在路边,他没注意车牌,只当是同款。 “怎么改色了?”章延问。 赵序笑了下,说:“这样稳重一些。” 章延还是觉得这个理由莫名其妙,隐约觉得可能和自己有关,但紧接着又觉得自己真是自作多情。 他系好安全带,朝后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才发觉椅子的加热开了。 “你开加热了?”他问赵序。 赵序说:“嗯。咱们章老师现在风吹都能倒,要是受点凉一准感冒,你又不喜欢开暖气,还好椅子可以加热。这温度成吗?需不需要再调高一档?” 章延摇头说“不用”。赵序又抽了个银色的锤纹保温杯塞进章延怀里,说:“钛合金的杯子,说是对身体好。里头装了点红枣姜水,温热的,你拿着喝。” 红枣姜水……章延看着手里的保温杯,又看一眼赵序的侧脸。一股子冲动涌上喉头,他问赵序:“赵老板对谁都这么无微不至吗?” 赵序直视着前方,不敢侧头看章延,用一种泰然自若的笑掩饰着情绪,一如既往地嘴皮子翻花。“难得听到章老师夸我,这保温杯买得也值了。” 章延不知道是赵序避重就轻,还是他自己自作多情。总之他不敢再试探半分,刚才的冲动瞬间消弭殆尽。 两个人一路安静到了小区门口。章延下车要走的时候,赵序忍不住叫住了他。“章老师。” 章延回过头,扶着车门朝里看,“怎么了?” 赵序的目光抓着章延的脸颊,奔涌的情绪像是涨潮的海水淹没了他;章延也看着赵序的眼睛,他感觉到他跟赵序之间氤氲着咸湿的雾气,他们浸泡在同一种情绪里,但谁都不敢贸然吹破这层薄雾。 赵序深吸了一口气,又带上笑,哄着一样劝章延:“不要跟伯母犟,不要跟自己犟,一定注意身体健康,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章延勉强地笑了笑,点了一下头。“借你吉言。回吧,开车注意安全。” 赵序:“嗯,回头见。” - 闻桂枝跟章韬政都在家,并俨然已经激烈沟通过一次——因为章韬政坐在沙发上,闻桂枝坐在餐椅上,且家里的气氛冷得像冰。 章延才卸下的烦躁、无力悉数卷土重来,沉甸甸压在他的肩膀上、头上、脊梁上,让他连直视父母都变得难以平静。 “早上压下的风暴终究是来了。”——他这样想。 “我回来了。”章延一边换鞋一边说。 闻桂枝已经走了过来,她很激动,且态度非常坚决地要求章延:“你马上把那个赵序那的租房退了。” 章延对闻桂枝提出这件事早有预料,并且也早有了自己的答案。“妈,我不会退租房。” 闻桂枝更加激动了,厉声道:“必须退!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注意来往的人,你偏偏不听,还住在那种人的家里。长此以往,再放你在外头住下去,都不知道你会学坏成什么样!” 章延觉得闻桂枝难以理喻。“妈,赵序和小姨一样,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他没有违法乱纪,也没有坑蒙拐骗。你就见过他三次,这三次他没有对你出言不逊,称得上礼数周全。我不懂,你到底为什么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 闻桂枝正是跟闻遥月吵架之后,这会听到章延提闻遥月,还维护赵序,她只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在脱离掌控,朝着一个因为未知而恐怖的方向狂奔。 闻遥月说得没错,今年是她的一根刺、一道坎,她也能感觉到三十多年前的那场灾难正爬过时间,横渡到她跟前,要一切重演。 她恐惧极了,而又茕茕孑立,只能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用最熟悉的方式——哪怕它是错误的、痛苦的——去扼杀这份恐怖。 她发泄地大叫起来,“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我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别说三次,就是看一眼我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章延也愤怒了。“你这是偏见!” 闻桂枝:“是你被他蒙蔽了!” 他们的声音太大,章韬政坐不住了。章韬政很清楚,这个小区虽然不算低劣,但也终究是集中的高楼,过量的声音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比如邻居王大爷那种碎嘴——当然,那张嘴巴在说他好话的时候也是好用的。 但现在显然要安静。 章韬政站起来开口说话。他语气温和,听着是劝解,但其实全向着闻桂枝。“你们母子俩别吵了,吵也吵不出个结果。章延,不管那个赵序是怎样的人,难道你要为了这么一个外人跟你妈吆五喝六的?” 这是章韬政的一贯做法。在闻桂枝跟章延的母子战争里,他只需要无条件地站在闻桂枝这边,给她一点被爱的错觉,她就会越战越勇;章延是个好孩子,所以他只需要披上父亲的身份,挥舞孝道的棒子,就能和闻桂枝一起迫得章延低头服软。然后他功成身退,从不卷入其中。 他恨闻桂枝,这个带给他无尽痛苦的女人;他也恨章延,章延的存在于他而言,就是个象征着耻辱的活烙印。他千百次在梦里杀过他们,但现实里他却只能蛰伏隐忍。 好在他足够聪明,所以他可以让闻桂枝一点点变成个敏感、情绪不稳定、偏执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疯女人;再用闻桂枝把章延一点点腌制成一个压抑、愤怒、和她一样敏感又不稳定的疯子。 要是他们能自杀就好了。章韬政无比虔诚地这样祈祷过,但后来他发现,让这对母子在这种畸形的家庭关系里互相厮杀、攀咬,才是他们应得的惩罚。也是他对他们作出的最温柔的复仇。 “你妈昨晚担心你,连觉都没睡,今天早上又起那么早给你做早饭,早上心脏就不舒服,你现在还跟她吵?” 章韬政说完,担忧地看向闻桂枝。果然,闻桂枝像是被他的话催眠一样,伸手捂在了心口的位置——狡猾的女人。明明检查过心脏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明明刚刚也并没有任何的不舒服吧。 章延闭嘴了。他用力咬紧了牙关,以至于从腮帮都能看到颌骨紧绷的痕迹。 软弱的孩子。章韬政知道,这一场母子战争又是闻桂枝胜利了。她总是胜利,就像他一样。章延却是个外强中干的,继承了闻桂枝装腔作势的软弱。 应该快了吧。他和她,应该很快就会废掉一个吧。或者两个一起废掉就更好了。反正他的人生已经被他们母子摧毁了,又有什么好怕的呢?这一点闻遥月是算错了。 第24章 接下来几天,章延依旧没有回过租房。赵序跟他通过几次电话,最后的一次通话发生在两天前。 同一天,赵序联系上了谢林,才听说了章延的现状。说是元旦收假后,章延又被临时委任负责一个大展馆的摆场监督,同时手里项目的收尾工作也要加紧推进,整天忙得昏天黑地。谢林看到过章延晚上直接睡车里,给他吓了一大跳,赶紧叫醒了,生怕大冬天夜里再出个好歹。谢林见到章延的次数也不多,但三次有两次都能看到他往嘴巴里扔药片,也不知道是维生素还是生了病。 再多的,谢林也不清楚了。 赵序听得心里很难受,无力感让他焦躁难安。好在,终于,闻遥月通过了他的微信好友,赵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和闻遥月约了一次晚餐。 自然是赵序做东,安排在了一家雅静的中餐厅,雅静又不失郑重。 闻遥月很准时,依旧是穿着皮衣的利落模样,依旧脸上挂着笑。但赵序还是发觉她的态度跟第一次见面有些不一样:没有那种如卡通片的夸张热情,她的眼睛里迸出了x线一样能把人穿透的犀利目光来。 这才是章延嘴里“做生意很厉害”的小姨的真实样子。赵序不吃惊,意料之中,于是被闻遥月打量的时间也并不难熬——如果章延看到这画面一定很惊讶,他眼里那两张最是“能说会道”的嘴皮子,单独聚在一起,竟会生出这样肃杀的刀光剑影来。 第23章 赵序的坦然让闻遥月笑了,她说:“你这任杀任剐的做派,倒像是我要故意来挑剔你什么似的。” 赵序递来菜单,很是恭谨,“我不敢在小姨面前班门弄斧、欲盖弥彰,所以今天来就是打算敞开了底,知无不言。” 闻遥月接过菜单笑了一声,没有立刻搭话。她随意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了服务员。等服务员走了,包间的门关上,闻遥月才又开口。“咱俩说到底只算萍水相逢的生人,见面两次你就要跟我掏家底——天下没白吃的晚餐,这道理小孩都懂,我怕承担不起你透底的代价。” “小姨不妨先听听。”赵序笑了一下,毫无保留地掏出了自己的隐秘心思。“之前章延跟我说您猜出了我的性取向,我就知道我铁定是瞒不住您的,您应该也猜到了——我喜欢章延。但我不会告诉他,也不会追求他。所以请您放心,我不会给他添麻烦。” 闻遥月眼里的锋芒并未收敛,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赵序继续说道:“其实在您来欣云之前,章延已经搬出来住了,租的是我家的房子——您之前也看到了,我家那一片都是自建房。我有一层原先空出打算做工作室的楼层,就是章延现在的住所。这件事在您过来的那天,伯母也知道了。 “伯母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她本来就反对章延搬出去住,现在知道章延是住我这里,怕是更不会罢休。我今天跟您亮牌,就是想要请您多帮衬章延。毕竟在他家里,您能做的比我多。” 闻遥月听完又轻轻挑了一下眉毛,好像在揶揄小孩子心事,又好像在不满赵序的“越俎代庖”。“所以你今天请我这顿饭,是想要让我帮忙让小延能继续租住在外面?” 赵序:“不全是。您对章延的健康状况清楚吗?” 闻遥月的表情一下严肃起来。“什么意思?” 赵序:“我了解的也不多,都是这几个月观察和聊到的,我有个发小跟章延是同事,也从他那里听说了一些。章延一直有睡眠障碍,时常需要借助安眠药才能入睡,严重的时候一次要吃两三倍的药才行。最近他重新回家住后——特别是最近这些天,听我发小说,章延白天也在吃药片,频率很高,不知道是维生素还是别的。” 闻遥月细长的眉毛渐渐蹙拢了。 赵序:“现在是年底,他的工作确实增加了许多,但也没到晚上都要在车里睡的程度。我不知道他家里的渊源,但看得到他过得并不开心。我没有介入他的家事的理由,只能把他的情况告诉您。他跟我说过,您曾经想要带他去海州上学,对他也颇多照顾,他很喜欢也很信任您。我希望,不,我请求您帮助他,不止是租房这种让他拥有短暂自由的生活空间,而是可以让他真正意义上地从家里独立出来。” 闻遥月问:“除了吃药,你知道他就医情况吗?有没有定论?” 赵序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安眠药比较特殊,就算去医院,如果没有医生的评估和相关检测,一次也开不过七天的量。从他持有的药量来说,或许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闻遥月皱着眉沉默,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自打那天跟闻桂枝“吵架”后,她每天都给闻桂枝打电话、发消息,却迄今也没能再进过她家的门。按往常的经验,她可以慢慢磨,然后半个月或者一个月,闻桂枝就会突然“尽释前嫌”,无事发生一样招呼她进门吃饭。 但现在看来,是不能磨这个时间了。 这时,服务员进来上菜,赵序起身为闻遥月添了一小杯酒。包间门被重新关上。 闻遥月说:“我会先去找小延了解一下。” 赵序闻言,立刻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双手支出,“谢谢小姨。” 闻遥月并没有抬手举杯。“他是我的亲侄,我帮他理所应当。要谢也该是我谢你替他操心。” 赵序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放下举杯的手。“您不希望我再接近章延?” 闻遥月:“说‘不再接近’严重了,准确地说是‘不再招惹’他。你说你不会跟章延告白,但你做的桩桩件件——包括今天约我的这顿饭,都是在越界。小延是个敏感又心软的孩子,他不会察觉不到你的试探和越界——这难道不算是你对他的一种刻意引诱吗?” 赵序心里一惊,紧接着生出了许多的羞愧。因为他知道一个同性恋者在这个社会生活要如何地藏头护尾,但他却拿着章延说过“有本事你试试”的话当免责令,时不时会压抑不住心中的冲动,对章延做出一些不妥的举动。甚至于他会想,章延有自己的判断力,如果当真被他撩拨动了心,他们怎么不算是一种共犯? 这种想法太卑鄙了。 赵序深知自己并没有对朋友宣称的那样苦情,他是一个刀尖舔血的危险分子,一只狡猾的海妖,期待着章延在他的糖衣炮弹里跨过那条禁忌的红线,和他一起坠入深海。 多么地无耻啊! 可他就是这样的无耻之徒。他这样的无耻之徒,又怎么会停下?如果他有罪,他会愿意被罪孽浸泡、折磨,也不愿意舍弃一丝的可能。 赵序扯了一下嘴角,算不得一个笑,只是不想让表情过于僵硬。“是,我故意的。也常会在心里想,如果因为我的这些举动,他会动容,甚至于喜欢上身为同性的我——那我就太幸运了。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要建立在他会对男人感兴趣上。如果他有兴趣,无论这个兴趣是长是短,无论他选择被我打动还是对我疏远,我相信他都清楚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而我接受他的任何选择。 “在此之前,如果想要对他好是招惹,那我没办法不招惹他。我唯一能妥协的就是对您承诺:如果他没有确认,我不会更进一步;如果他最后选择厌恶我,我不会死缠烂打。我不会给他添麻烦,更不会伤害他。” 闻遥月没有立刻响应。赵序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端坐着,任由闻遥月的目光剔骨刀似的在他身上游走。 终于,闻遥月犀利的目光下露出了浅浅的笑意。“你确实是我姐最不喜欢的那类小孩。处事冷硬,滑不留手,难以拿捏。” 怦! 赵序的心脏骤然松快下来,浑身翻出一层过度紧张后的麻痒。 闻遥月刚才的犀利气势全然消失了,语气轻快地说:“小延已经三十岁了,他又不笨不蠢,喜欢谁这种事情我一点都不想操心。他太心软,有你这样的人在他身边也不是坏事。如果你真能让他喜欢上你,也算你本事。” 她的转变让赵序十分意外,他想过的最好的结果都没有这样地顺利。赵序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闻遥月突然又聚焦了视线,目光再次锐利起来。“我只有一点要求,别让我姐知道。” 赵序也立马提起精神,立刻点了头,但接着又想到什么,问:“是永远都不能让伯母知道吗?” 闻遥月听懂他的意思,不快地哼笑了一声,“八字还没一撇,你想得倒是远。”然后她肃容,说:“哪怕你跟小延在一起了,只要我没吭声,就不能。如果这期间,你因为想要什么名分而故意对我姐露出马脚,”闻遥月的眼神陡然阴冷,“就连章延一起,我不会对你们留半分情面。懂吗?” 赵序心中一凛。他这才明白:于闻遥月而言,闻桂枝才是第一优先级。她对章延的爱护,是源自于章延是闻桂枝的儿子——这怕也是她对他的自白能如此开明的缘故。 赵序咽下这个发现,郑重说道:“请您放心,我只想要章延幸福,不敢奢求其他。”然后赵序站起来,再次对闻遥月敬酒,“总之,谢谢小姨。” 这一次,闻遥月看了赵序两秒后,端起酒杯轻轻与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发出轻盈的“叮”声,像一场无形的盟约落锤。 第25章 然而才第二天,章延就进了医院。 赵序立即就得到了消息,因为谢林就在现场。听说章延晕得毫无预兆,要不是旁边一个同事下意识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脑袋就直挺着砸到了地板上。 他们把人往医院送,赵序也立刻就朝着医院去了。两边人前后脚到了医院,章延公司那边除了谢林,还有另外一个展馆现场的女同事跟着——就是她及时拉了章延一下,自己的手指甲都劈了,染了一手的血。 急诊里边的病患太多,还有一个看守所的犯人在。医生不让人挤,赵序他们只能在门口望着。 谢林陪那女同事先去处理手上的伤,赵序在这边守着。章延这边快检查完,谢林也回来了——一个人,他让女同事先回去了,毕竟人家现在也是个伤员。 “回头得让章延去跟人刘姐道个谢。”谢林说着,塞给了赵序一个手机。“章延的,他晕倒的时候没拿住,屏幕摔裂了。” 赵序“嗯”了一声,把手机紧紧捏在手里,又问:“通知他爸妈了吗?” “通知了。”谢林紧接着叹了口气,“我倒是真不情愿通知。你是不知道,前天他妈又到公司来找他,提着保温桶,说是章延晚上没回家,来给他送饭——跟之前你们喝酒那次一模一样。总监知道她,也不想让她去展馆找章延,就跟她聊了一会,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顺利把人送走了。哎,她就不能想想章延为什么宁愿焊在公司都不愿回家吗?” 第24章 赵序不予置评,又问:“就前天去过公司一次?” 谢林:“目前是。但看这情形,以后难保。” 医生拿着几张单子在房间里叫章延的家属。赵序立刻应了声,避着急诊里的其他人,大步走了过去。 “我是家属。他怎么样?”赵序问。 医生说:“初步检查都没见异常,基本排除了心梗脑出血等致命风险,但还是要警惕迟发性风险。我看他的状态像是长期过劳,考虑有应激性心肌病或潜在的恶性心律失常风险,建议你们转到心内科,做一个24小时心电监护和心脏彩超,最好再做一些神经系统方面的检查。” 赵序应了,道了谢,叫谢林帮忙去跑挂号和住院手续,他守在章延床边等护工帮忙把人转到移动病床上。 赵序的心脏落回原位。来转移的护工见状,司空见惯地安慰赵序,“放心吧,小伙子。只要医生没上抢救就没事。来搭把手,抬着他肩膀那段,小心别磕着他的脑袋啊。” … 章延被转移到住院病房后,过了十分钟不到,他的父母过来了:闻桂枝一脸惶急,章韬政则冷静许多。 闻桂枝第一眼先看到了章延,急匆匆地扑到病床跟前。章延已经戴上了24小时检测仪,闻桂枝伸出手想要摸章延的脸,但迟迟没有落下去,眼眶都红了。章韬政则先看到了赵序跟谢林,并对他们笑着点头打了招呼。他似乎很意外赵序在,就问:“小赵是吧?你怎么也在这?” 闻桂枝这才注意到赵序。她立刻切换了状态,如临大敌,皱着眉。 赵序恍若未察,先介绍了谢林。“这是谢林,我的发小,也是章延的同事。今天章延晕倒的时候,我刚好在跟谢林打电话,听到这事就一起赶了过来。” 谢林没拆穿赵序的谎话,对章韬政跟闻桂枝问了好。章韬政笑得很欣慰,“你跟章延是好朋友,关心他很正常。” 赵序直觉章韬政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这话好像在暗示他关心章延是不正常似的。不过这感觉只是一瞬,赵序又对他们转述了章延的情况:“急诊医生排除了心梗脑出血等致命性风险,初步判断是长期过劳和压力过大导致的晕厥。但因为他有长时间服用安眠药的情况,所以医生建议对他的心脏和神经系统进行进一步检查。刚才已经做过了心脏彩超,医生说考虑是应激性心肌病,现在是在做心电24小时监测。等他醒了之后,还要去做神经系统方面的检查。” 闻桂枝挂出一个生硬的笑,对赵序说:“我知道了。今天麻烦你们了,你们还有工作要忙,就不再耽搁你们,章延这边我们看着就好。” 送客的态度十分明显,连谢林都尴尬地瞟了赵序一眼。赵序知道自己是闻桂枝的应激源,并不为她的态度感到不快,依旧笑着说:“好的,那我们先走了。” 闻桂枝淡淡“嗯”了一声。章韬政却热情地许诺,“回头等章延好了,一定让他请你们吃饭。” 赵序眼看着闻桂枝因为这句话黑了脸,却假装没见,还是笑着应下,跟谢林一起走了。 出了病房,谢林就迫不及待地小声嘀咕起来,“我的天,这阿姨给人的感觉……真的有点恐怖。” 赵序没说话,眼前还浮动着章延那张苍白的脸。 谢林:“不过他爸看上去很好说话,对你也挺热情的。要是你真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天,可以从他爸这里突破。” 赵序瞥了谢林一眼。谢林立马咋舌道:“哎呀,我就是活跃下气氛,你瞅瞅你这一脸丧气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章延咋了呢。” 赵序无言。他收回视线,过了片刻才轻声说道:“我只是不想再失去爱的人了。” 谢林想起他早逝的双亲,心里头也是苦涩,伸手揽住赵序的肩膀拍了拍。“没事的,章延没什么事,医生那边不是都说了吗?大概率就是精神方面的问题,只要能离开他那妈的控制范围,我觉得就能好个七七八八。” 赵序“嗯”了一声。 进电梯后,谢林突然看到了赵序手里的手机,以为他忘记了,忙按开电梯门。“你手机都没给人家呢。” 赵序挡开他的手,重新合上电梯门,说:“屏幕修好了再给。” 谢林有些不赞同,但最终坚固的发小情战胜了这点道德感,只是提了一句,“你别动人家手机啊。现在对隐私可敏感了。” 赵序听出他的意思,无语地又瞥过去。“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变态?” 谢林耸肩:“变态不至于,但也绝对不是章延眼里的那种好人。” 赵序想起章延曾经对他的维护,兀自笑了一下,又说:“我是怕伯母会查他手机。” 谢林这才恍然,接着连连点头:“还真有可能!” 出了医院,赵序问谢林:“你们公司那边会派人来探望吗?” 谢林:“会,不过得等章延醒了后才去。怎么?” 赵序:“去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把手机给他送回去。” 谢林应下,先走了。 赵序站在医院前的小广场上,回头看了眼医院大楼。他想要进去,想要陪在章延身边,想要触碰章延的脉搏,不漏一刻地确认章延还是鲜活的。 可他不能。 这种焦虑让赵序神思不属,他想他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赵序给闻遥月打了电话。闻遥月今天没在欣云,去了隔壁市见客户。接了赵序的电话后表示会尽快赶回来。 “不止是这个。”赵序的语气十分严肃,但话说得软,“医生说章延的状态是长期暴露在高压环境下,神经一直处于应激状态导致的。心脏彩超也检查出了一些问题。小姨,再这样下去,章延会垮掉的。他今天躺在病床上,我几乎看不到他的呼吸起伏。” 闻遥月沉默了两秒,仿佛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我会尽我最大努力。” 她没有明确地承诺任何,但赵序知道她会去做。赵序诚挚地道谢,“谢谢小姨。” 第26章 赵序第二天上午接到了闻遥月的电话,说是章延已经醒了,从心内科转到了精神卫生中心,初步诊断是自主神经系统的问题,递质信号的数值离谱得吓人,还伴有轻度的焦虑跟抑郁。 闻遥月认为这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她要让闻桂枝认识到章延的情况的严重性,所以她让赵序暂时不要去医院。 赵序完全理解闻遥月的意思,于是只好心怀感激和焦急地等着。 第二天下午,赵序终于得到了闻遥月的信号,然后他立刻联系了谢林那边,顺理成章地一起去了医院。 章延住的是一个单人间的特需病房,很安静。他们到的时候,闻桂枝、章韬政和闻遥月都在,病房里填满了一种果冻般的凝滞氛围。 公司代表——包括谢林在内一共有三个人——在前进了门,赵序走在最后并站在了房间最边上。尽管如此,闻桂枝还是第一眼就锁定了他,并更加紧绷了身体。 赵序不知道这两天又发生了些什么、她现在又如何看待他,他只能温驯地对她点头问好。闻桂枝僵直着眼神,轻微点头回了个礼节,而后又定定看了他几秒后才移开了视线。 公司代表送来了慰问金跟慰问品,以及给章延的七天假期。虽然他们跟章延远算不上熟稔,但面上的寒暄热情也一点不冷场,聊了大概有一刻钟。 公司代表告辞,谢林跟着出去送,走之前看了赵序一眼,满是担忧。 病房门一关上,房间里的氛围就又立刻改变了。那些凝固沉闷又厚重的东西都搅动起来,变成了一片粗鲁翻滚的泥海。 赵序能感觉到这氛围之下隐约席卷的风暴,却并不清楚这风暴的源头。他只能装作无所觉,先解释一般对三个长辈说:“我来看看章延,顺道把手机给他。”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了修好的手机递给章延,“你前天晕倒的时候把屏幕摔坏了,我拿去外边换了屏幕,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章延笑了一下,接过来。“我还以为弄丢了。”他解锁了屏幕,看了下这两天的未读消息和来电,然后重新锁了屏。“没什么问题,谢了。” 赵序“嗯”了一声,又问起章延的身体。章延答:“神经功能紊乱,能自愈,就是需要时间。以前也有过,过段时间自己就好了。” 哪有这么轻松。赵序知道,也知道不方便细问。他搜肠刮肚还想要找一些话题,以防自己和章延被这窒息的气氛淹没。章延看出了他的抓耳挠腮,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赵序他们来之前,医生已经在这个病房里把他的情况开诚布公。医生解剖一样严肃、仔细地向章延的家人展示了他的身体和精神,章延一边生出被剥光于大庭广众之下的耻辱,一边又感到肩膀和大脑上的枷锁被解开的轻松。它们合并成了一种自虐般的被救赎感。 于是章延决定“就这样吧”。 所以在赵序还没搜刮到另一个话题前,章延便开口了。他无所谓这是不是“家丑不可外扬”的场合,他只想把溃烂的脓疮快刀乱麻地剜掉。 第25章 章延说:“爸,妈,我还是那个决定,我要搬出去,不是短期的,是要完全搬出去自己住。” 赵序惊讶,显然是没料到章延会突然说这些。他快速看了眼房间里的其他人,特别是闻桂枝,然而他们似乎早有所料,并不意外。 房里没有人接话。章延就继续说:“那会医生也说过了,我这次晕倒是长期处于压力下的应激状态导致的神经功能紊乱。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们,我的压力不是工作,不是别人,而是在家里的这些年的每一天——这不是在怪你们,我很爱你们,但我也需要你们知道我的感受。 “这么多年,我在家里从来没有放松过。从小时候起我就在害怕,我怕自己达不到你们的要求,怕你们对我不满意,怕你们争吵,怕你们罚我。这种恐惧心理并没有随着年纪增长消失,只要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哪怕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会因为你们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声音突然紧张,你们要跟我谈话,我第一反应就是害怕。 “在这次晕倒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克服了这种心理,我能像个成人一样跟你们交流甚至争论。但原来我所谓的‘克服’是‘逃避’,我完全忽略了自己的感受,以至于身体都发出了警报。” 章延抬头望向他的父母。他的眼眶泛红,眼里有湿润水光——他并不想哭,但那种委屈好像早就根植到了他的血肉里,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看着闻桂枝,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地说:“妈,我没有办法再和你们住在一起了,我必须要搬出去住。” 闻桂枝哭了。 她的眼泪奔跑着夺眶而出,尖叫着跑过脸颊,然后从下巴一跃而下,坠落,一颗接一颗。单单只是看着她的眼泪,你都能感觉到她此刻的心是怎样地被一片片扯碎。 闻桂枝觉得好疼,心口里的肉被一块块咬下来,生生扯开。她真疼啊。她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呢?她明明已经尽自己可能做到了最好,给了他最好,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呢?她是想要他优秀,想要他第一,想要他争口气,让所有人都看看她闻桂枝的儿子学有所成,她的人生美满幸福,她的儿子优秀无比。难道这些不对吗?她做错了吗?她还不够尽一个母亲的责任吗? 她想不明白,怎么自己就变成了儿子的刽子手?怎么一切都要怪到她的头上来? 闻桂枝开始颤抖,肩膀和胸膛大弧度起伏。闻遥月立刻伸手去扶她,“姐,你怎么了?” 闻桂枝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伸手按在闻遥月的手背上,用力地抓紧。她的眼泪还在流,视线一直落在章延的身上,好像非得从章延的脸上读出个答案。 章延挺直了背,倔强地和闻桂枝对视着,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章韬政骤然感到了一阵慌张,莫名的恐惧和焦虑从虚空里一把抓住了他的喉咙——如果章延真的搬出去,他岂不是要自此一个人面对闻桂枝了?这样的疯女人,他怎么能跟她处于一个屋檐下再几十年?章韬政怀着焦急和愤懑,匆忙地又戴上了好丈夫和严父的面具。 “章延,你没看到你妈都难受成什么样了?要搬家也没人拦着你,但也不能这样硬是从你妈心坎上撵着去闹!” 章韬政的神色肃穆——那是章延自小至今都最敬畏的一副表情,他曾经无数次在章韬政这样的注视下服软。 但这一次不一样。章延反问他:“爸,我也成什么样了,你没看到吗?我撑不下去了,更不想让自己恶化成神经症。你要骂我不孝也好,说我冷血也罢,我不会收回我的话,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章延不听话了。章韬政的恐慌变成了愤怒,喷薄出来,“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跟你妈把你变成这样的?你是在指责我们了!?” “好了。”闻桂枝突然大声喊了一句。她半边身体都依靠在闻遥月的身上,说的话却掷地有声。她对章延说:“你搬,你今天就搬出去。” 章延见她这情态,心里生出一些愧疚来,好像他做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慢慢地点了头。“好。” 章韬政急声道:“等一下,怎么能……” “姐夫!”闻遥月及时打断了章韬政的话。她转头看着章韬政,锐利的目光刀子一样砍在章韬政的身上。“事情就这么定了。我们先送姐回去休息。” 章韬政知道闻遥月是想阻拦他,但他又怎么能甘心就放章延这么方便的一块挡箭牌离开?他佯作担心地说:“章延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难道要他搬出去也一直住赵序那里?人家赵序跟他什么关系,要这样照顾他?” 闻遥月提高了音量,说:“凭他们是朋友!一个正常的朋友关系不会对对方的困难视而不见。章延都三十岁了,他还能找不到住处?你与其担心章延,不如多关心一下你的妻子。这点轻重关系你都搞不清楚吗?” 章韬政一时结舌。始终没朝闻桂枝挪近半分。 闻遥月哪里会指望他真的动?或者说,她盼着他继续装腔作势、矫言伪行,最好狗急跳墙地自己扯下那虚伪的表像——或者她可以帮他跳那面墙。 闻遥月不乐意再掰扯这件事,便趁机落了定音锤。“就这样吧。小延,你今天下午就把东西收拾一下。小赵,你跟谢林是小延的朋友,他现在这身体也经不住劳累,下午就麻烦你们也搭把手。” 赵序点头说:“应该的。” 闻遥月也对他点点头,带着闻桂枝先走了。章韬政紧着牙关,在原地站了几秒,最后也不知道是知道无可挽回,还是真的放弃,也跟着离开了。 事情就这么尘埃落定。 病房空了,空气也轻了。章延低下头,肩膀和背都垮了下去,像一个被放气的人偶。 赵序瞥到一滴水痕落在了被面上,他心里难受,又生怕触碰到了章延脆弱的神经和尊严,便撇开头说:“我先出去一会。” 章延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赵序心里跟着难受,走之前,他把捏在手里的围巾抖开,盖在了章延的头上,像一片灰色的云,把章延笼罩在一个安全的屏障里。 章延没有出声,被面上的水渍又滴落两颗。 第27章 病房外。赵序刚出门,谢林就从另一头走过来,走到跟前才压低声音说:“我看到章延爸妈他们走了,现在什么情况?” 赵序:“他们同意章延搬出来住了。” 谢林高兴。“那可太好了!我的天,就他爸妈这氛围,搁我身上待一天都得发疯。” 赵序不置可否,又问:“下午你有空吗?跟我一起去跟他搬东西。” 谢林:“成。那会出来我已经跟人事那边说了,今天请假。” 赵序点点头,不说话了。谢林看他表情,有些奇怪。“你咋还不高兴了?怎么了?心疼了?” 赵序皱着眉,说:“我是在想他爸。” 谢林:“啊?” 赵序:“那会他在病房里说的话,我总感觉很奇怪。好像他是在故意强调我跟章延的关系。你说他们不会知道了我的性取向吧?” 谢林震惊了。“什么?不会吧?不能够啊,如果真知道了,就凭章延的妈那状态,能点头让章延搬出来?他们不是已经知道章延住你那儿了吗?让儿子羊入虎口,他们绝对干不出来。” 赵序真是谢谢他发小对他的评价,但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可能就是我想多了。”赵序吐出一口气,换上一个笑,“总之,祸福相依,章老师这次的苦头,也算不上是白吃了。” 谢林破有同感地点点头。 - 下午,三人一起去了章延的家里。 谢林第一次来,到小区后有点惊讶,这片小区虽然老旧了,但确实是一片有名的富人区来着。 章延的家里,三个长辈都在。他们围坐在客厅,气氛算不上轻快,但也并没有死气沉沉——至少闻桂枝看上去没有在医院里的那样崩溃,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整体平静了许多。 章延开门进来,三个人同时回头,闻桂枝一下站起来,似乎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住。她扯出一个笑,对章延说:“回来了。” 章延的状态看上去依旧糟糕,脸上有些肿,眼里的血丝没有散尽。他的平静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无可奈何。 “爸,妈,小姨。”章延回来打了招呼,赵序跟谢林跟在后头进来,也打了招呼。 章延一直没有仔细观察自己的父母,但是赵序把他们挨个看了一圈,特别是注意了一下章韬政——不知道是不是赵序的错觉,他发现章韬政很焦躁,眼神和平日里那种温文尔雅截然相反。 闻遥月成了家里的主心骨,她站出来对赵序跟谢林说:“谢谢你们来帮忙。小延房间在尽头右转,行李箱放在他门边上了,门没锁。你们先去,我跟小延说几句话。” 赵序快速看了章延一眼,章延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赵序点点头,和谢林一起走了。 第26章 他们走后,闻遥月上前一步拉住了章延的手。不无心疼地轻轻拍了拍。“小延,你别紧张,你爸妈这边我已经跟他们理顺了。虽然他们心里头多少因为不习惯而有些难以适应,但总归得适应。这次的事情虽然说不上愉快,可你没有半分的错,不必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不好受,但这一次搬出去住,不代表你要跟家里割席。等你身体好了,心情好了,要时常回家来看看,打个电话,让你妈妈知道你的状况,免得她劳心。你们母子间有一些结,也是要两个人共同发力、慢慢解开的。 “这段时间,我会搬过来陪着你妈妈,你不用任何的担心,有什么不好和他们开口的,都可以跟我说。” 章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谢谢小姨,我知道了。” 闻遥月欣慰又难受地伸手摸了摸章延的脸,“乖孩子,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这一次一定要想明白了,不要怨恨和责怪,更不要自怨自艾。你也好,你爸妈也好,是时候把精神脐带剪断了。你也别怕疼了谁,这屋子里没有小孩子,再疼也都忍得。” 章延的鼻尖喉头再次酸热,他忙低头掩饰,用力点了一下头。“嗯,我会的。” 闻遥月笑着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吧。” 章延抬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 闻遥月目送章延进了房间,脸上的笑才落了下来。她转头看着闻桂枝——她依旧望着章延的房间,恨不能立刻冲进去一般。闻遥月拉住闻桂枝的手,吸引回她的注意力。 “姐,我刚才跟小延说的你也听到了,他做得到,你也必须要做到才行。” 闻桂枝的眼眶又红了。她哽咽着说:“我没想要他变成这样的。” 闻遥月拍拍她的手背,答道:“我知道。” 闻桂枝又问:“那个赵序真的不会带坏他,是吗?” 闻遥月沉吟两秒,才说:“姐,就我的接触来说,赵序不是个坏人。但他的性向我们管不着,法律都管不着。你不能把这个定义成‘坏’,然后杞人忧天——章延不可能这辈子都不交同性的朋友。 “刚才,你有没有注意到,章延一直没有敢直视你们?因为他怕你们跟他说话,他一走进这个家就会害怕、紧张。你不能再给他任何压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章延的身体和精神健康。你必须要克服自己的心魔,要给他疗愈的时间,好吗?” 闻桂枝显然无法接受这个回答,但是章延那羸弱的模样变成了一块镇山石,她的冲动和控制欲都被暂时按住了。 … 章延的房间让谢林大开眼界:房间很大,包含了书房,但是每一块区域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横平竖直,东西摆放得异常整齐,完美契合“机器人”的刻板印象——然而这些并不足以让谢林震惊,谢林愕然的是章延房间里,居然有一正面墙用来挂各种奖状、摆放各种奖杯,他甚至在里边看到了小学时的奖项。 “这是什么青春期三好学生的卧室?”谢林抬起胳膊给赵序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赵序把他的手按下去,警告道:“你少说两句。” 谢林:“我没歧视的意思啊,我就是觉得诡异,这跟他平常表现的形象一点都不搭边。他在公司里出了名的不爱出风头……啊,这些不会也是他爸妈弄的?他们连他卧室布局都控制?” 赵序并不想讨论这个,只是说:“他这段时间经不住折腾,你千万别在他跟前说一些有的没的。赶紧收拾吧,把行李箱打开。” 谢林“哦”了一声,打开门口放好的行李箱。蹲下去的时候他瞥到旁边的架子,整整齐齐放满了一排一模一样的素描本。 “我去,画了这么多吗?”谢林也是手贱,立马就抽了一本打开,结果给吓了一跳:里头尽是黑成一团的乱线。 赵序听到动静回过头,“怎么了?” 谢林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这画的什么啊?我怎么看着这里头像是藏着个怪物似的?你瞅瞅,这是不是个眼睛?” 赵序看着那一团乱麻的黑线,从黑线缠绕的缝隙里确实能看到几双竖瞳的眼睛——就像是有数不尽的怪物在浓雾后头朝画面外的人窥探。 赵序的眉头皱起来,“你别乱翻,放回去。” 偏这时,章延开门进来了。好在谢林反应极快,手腕一抖合上了本子,顺势地举起来问章延,“诶,章设,刚好你来了。这些本子是不是你设计数据?要不要也给你收进去?” 他的语气自然而然,表情无懈可击,章延丝毫没发觉异常,看了眼说:“这边我自己来就好。谢谢。” 谢林赶紧放下素描本,起身让开位置,抽空还给了赵序一个“吓死我了”的眼神。赵序真想白他一眼,忍住了,帮章延很快把东西都收拾妥当。 章延的房间看着满满当当,但其实章延要带走的东西连一个行李箱都没有装满。 他们离开的时候,章延也是简单地打了招呼,他的父母没有挽留。赵序却主动停下了脚步,他拿出了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对闻桂枝说:“伯母,这段时间章延需要安静的环境,如果您这边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随时跟我打电话。” 闻桂枝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赵序笑了笑,快步走了。 … 下了楼,章延拒绝了赵序跟谢林的陪同,“东西你们帮我拿回去吧,我还得回一趟医院,跟医生商量下出院的事。” 章延自己打了出租。 谢林问赵序,“他真的没问题吗?我感觉他的精气神都没了,明明也算是逃离原生家庭,怎么一点高兴都不见?还不如他上次刚搬你家时候开心。” 赵序无奈,“这能一样吗?” 谢林很难共情,“哪不一样?” 赵序懒得跟他说,把行李箱塞在他手里,“带回去。我先走了。” 谢林一脸问号,“你上哪儿??” 赵序没答他。 章延坐在出租车里,车里很安静。之前一直积压的情绪终于慢慢溢出来了。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松快,是一种卸下了所有外壳的实感。这种感觉在他前一次搬出来的时候就冒出来过,但这一次又有不同:前一次是愉快的,心情像出笼的鸟儿,恨不能仰头高歌,迫不及待要和赵序分享那些喜悦;这一次理应更开心,章延也以为会更开心,但是没有,他只感觉到了疲累。 那是脱下多年的枷锁时,一阵如释重负的松快后,被陈年压塌的皮肉得到解放,开始回弹时候生出来的麻痒的刺疼。细细密密地从身上各个关节的缝隙里渗出来,嘈嘈切切的蚁群一般在皮肤下匆忙地爬行。 章延觉得自己的身体和意识似乎已经朽坏了。 他仿佛失去了高兴的能力。 但当他下车后,他才阴沉了没几分钟的世界,骤然又被一束光打亮了。 第28章 赵序自己开车,提早几分钟到了医院。他站在医院前头的广场上,正正中间地当着雕塑,等着章延。 章延完全没想到赵序会在这,一下愣住了。赵序后一秒才发现章延。章延的脸上没有烦躁和逃避,只有看到他的惊讶。于是赵序就知道,章延并没有因为自己违背他想要独处的意愿而生气。 章延确实没有生气,甚至于当看到赵序扬着灿烂的笑走过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身边陈腐的阴云都在消减,心里生出一些意料之外的安心来。 “惊不惊喜?”赵序走过来,一如既往地孔雀开屏,“我的车技可厉害了,比出租师傅早到了五分钟。” 章延看着赵序,慢了两秒才问:“你怎么在这?” 赵序的笑容变得温柔起来,他说:“我知道你想要一个人静静,所以那会没跟着你。但我想到了医院之后,你也没法‘一个人待着’了,那这时候我再过来,就算不得违背你的意愿。所以我就来了。毕竟,我可是章老师亲认的知己好友。‘我病君来,尚能饭否?’——这点都做不到,我还算什么知己?” 知己。真是个好幌子。 章延知道,一直都知道。他怎么可能没有发觉赵序对他的照顾和好?以及那些似是而非的越界试探。他怎么可能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是他们心照不宣地感受着,暧昧着,他给予,他接受,他们都放任各自的心绪野蛮生长,他甚至期待着这片心绪会结出怎样的果。 而这一刻,章延对那颗未知的果实的样子,有了一个清晰的美好的想象。 章延想,这份情谊他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第二个。 赵序看着章延看他的眼神,心头一跳,突然慌乱起来。他立刻插科打诨地笑着问道:“怎么了,章老师?被我感动了?” 章延却突然问他:“你对所有朋友都这么好吗?” 这实在算不得一个“点到为止”的问题。赵序的心跳一下就乱了。 章延什么意思?他发觉了?他会厌恶我吗?赵序的第一反应是恐惧,然后他逃避着转移了话题,“对你好还不行?章老师,你这样难伺候,以后可得挨女朋友不少揍。” 第27章 章延见他并不回答,也不强求。他其实也知道自己刚才冲动了。 章延垂下眼睑,笑了一下。抬头配合赵序的调侃,“那可真是多谢赵老板对我这么宽容了。” 赵序哈哈笑起来,自夸一番,回到正题,“都四点了,咱们赶紧去把出院手续办了。等弄完了,再去市场找点柚子叶或者柏树枝丫,去去晦气。回头你那层楼也得收拾一下……” 赵序碎碎念着朝前走,章延跟在后头,心里的那份安心一步步扩大,好像神经都乖顺了下来。 … 医生不同意给章延办出院,让他至少观察满一周,但同意了章延可以回家睡觉,白天要过来继续接受治疗。 于是章延在傍晚就跟赵序回了家。 下车的时候,章延被赵序叫住了,然后他就看到赵序从后备箱抱出了两把柏树枝丫——被捆成了柴火模样,已经放干燥了。 章延很是惊讶,因为赵序到医院后就没离开过他的眼皮子超过五分钟。“这哪儿来的?” 赵序从兜里摸出来一个打火机,一边点树枝,一边答道:“刚巧有朋友家有,叫了个跑腿送来的,本来想要柚子叶,但一时找不着。章老师快过来,要绕一圈。” 章延不信这些,但也没有拒绝,顺从地随着赵序的力道绕圈。赵序还拿了几根枝丫绕着章延上下扫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 柏树枝冒出浓稠的白烟,其特有的焚烧味道填满了章延的感官,带来一种山野间的宁和感。 “可以了。”赵序祛晦完毕,把树枝扔到了一边,又从车里摸出两瓶水浇上去。 章延还站在原地看他忙活,又问:“你刚才念的是经文?你学过吗?” 赵序:“不算正经学。我爸妈的后事是我操办的,整个流程都记得,这方面的事情也了解了一些。你别有偏见啊,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 章延没说话,脑袋里勾画着年少的赵序送葬父母的画面,心里有酸涩的难受。 赵序丢了水瓶,过来按着章延的背轻推了一下,“完事,上楼吧,别冻着。” 他们上到五楼,就看到谢林站在章延的门口等着。见他们出现,谢林笑着道:“我正要走呢,就看到楼下冒烟。你俩可真会挑时候,下午街道办才宣传完禁燃禁放,回头你俩就搁这烧上了。改天要是你们被约谈,可别说你们认识我。” 赵序回敬道:“过年你倒是别偷着给你闺女放烟花。” 谢林“哼”了一声,又给两个人交代:“章延的行李我放楼上了。锅里熬了点小米粥,下饭菜你俩就自己看着办,我先走了啊。” 章延跟他道了谢,谢林摆摆手,离开了。 “先去我楼上吧,吃了晚饭我再跟你下来收拾。” “好。” 章延很久没有到赵序这一层来了,房门一开,先冲过来的是赵序养的猫。橘猫有些不认得章延了,冲到跟前发现“生人”,又立马一脚急剎转身窜到了阳台。 章延先是被吓一跳,接着乐了一下。赵序径直朝厨房走,“你自己先坐会,我去弄饭。你现在消化不好,咱吃简单点,我拌个三丝,再蒸个豆腐,你看行吗?” 章延:“嗯,可以。” 赵序的窗边多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绿植角——他之前也有养植物,但都是在外头露台养的月季、绣球之类。这个绿植角多是热带观叶植物。章延认出了其中有几盆是自己的秋海棠,其他的应该都是赵序新入的,他还专门弄了一组灯来给植物度冬。植物们长得很好,看着就让人感觉生机勃勃。 章延看了会植物叶子,就去接了杯温水窝进了沙发里。没过一会,橘猫鬼鬼祟祟地走过来,冲着章延叫了一声。章延低头看它,问:“你现在认得我了?” 橘猫又“喵”了一声,跳上了沙发,毫不客气地踩上章延的大腿卧了上去。 章延感觉腿上沉甸甸的,很快就暖烘烘,像放了一个大号的柔软热水袋。他摸了摸橘猫的毛,橘猫抖了抖耳朵,没有睁开眼睛,像是睡着了。 赵序很快端着菜出来,见状笑着说:“这又混熟了。” 章延“嗯”了一声,没舍得把橘猫提起来。 赵序一眼看破,说:“你过来吃饭,它压根没睡。” 章延闻言,试着挠了挠橘猫的下巴,橘猫立刻“咕噜噜”地呼噜起来。章延好笑,抽手把它挪到了旁边去,橘猫躺着伸了个懒腰,看了章延一眼,又翻到一边盘成了个团。 饭菜清爽可口,章延吃完,没有半点恶心反胃的征兆,有些意外。然后他抬头,迎上了赵序的眼神。赵序笑起来,说:“看来胃口有些恢复了,明天给你做蛋饺,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吃辛辣了。” 章延也笑了笑,“好。” 收拾了碗筷,他们带着章延的行李下了楼。章延这一层楼比赵序那要冷许多,赵序开了地暖,又熟门熟路地去打开净化器和香熏机。 章延不记得自己有这些东西,问:“你买的?” 赵序:“嗯。欣云的冬天空气和天气都不好,这些小东西可以提高舒适度。你先去洗个澡,我把行李箱给你收拾一下。” 章延犹豫了半秒,然后点头同意了。 这一层有个日式浴缸,章延蜷缩泡进去,过了会把脑袋也埋了进去,憋气到极限再浮上来,反复几次,终于精疲力尽,积压的情绪也随着力气流失了。他换好睡衣出去,看到赵序在厨房折腾。他的行李箱已经放到了墙角,客厅的桌面上多了两摞本册,都是他从家里带来的。 赵序抬头看向章延,说:“我熬了点安神茶。你披个外套,别感冒了。” 章延“嗯”了一声,回房找了件针织外套披上了。 安神茶有谷物炒制的味道,还有草木的淡香,章延喜欢这个味道。 赵序没说走,章延也没说送客。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赵序才开口问章延:“你想要聊聊吗?” 章延看向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 赵序又说:“我没有想要窥探你隐私的意思。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现在的感受,你很累,不想跟外界暴露心声,想要屏蔽所有人——我曾经经历过,也这样做过,有一年的时间,我连谢林的电话也不愿意接。但那些咽下去的情绪不会消失,它们会在你心里发霉腐烂,就像这次你晕倒一样,它们会在下一个未来等着击倒你。 “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可以跟我聊聊。我保证会当一个密不透风的树洞,保密任何你说过的话,过了今晚,也不会再提起今天的任何聊天。” 章延看着赵序好一会,然后浅浅地勾了下嘴角。“好啊。” 第29章 该从何说起呢?或者说,该说到什么程度呢? 这个疑问只是在章延脑袋里出现了一瞬,早已堵塞在章延心头的话就一股脑被吐了出来。 “我其实没有那么爱我的父母,就像他们并没有表现得那么爱我一样。我也不恨他们,他们或许也不是恨我。我们像相互寄生的树,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是他们死掉,或者我死掉,我们就都会得到解脱。 “这一次住院对我来说就是一种解脱。或者说,我决定让它成为我的解脱。所以我表现出的受伤和难过,有演的成分。因为我知道只有我足够可怜,才有可能达成我的目的。我成功了,但原来‘解脱’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轻松和开心。 “我很累,很空。但我不后悔,只是还是会感到愧疚。因为尽管我知道我的父母对我的控制欲过强,也知道这是一段不健康的亲子关系,我搬出来才是最好最正确的选择。但我确实也伤害到了他们。” 章延吐出一口沉重的气。“这份愧疚感肯定会持续很久,我也说服不了自己立刻摆脱它。但我想,我们的血缘联系终究在,这份联系会推着我们朝和解的方向走,所以问题不大。” 赵序便问:“那么你的问题是什么?除了愧疚,还有什么让你困扰?” 章延迟疑了几秒才开口。“这些话我其实耻于启齿,因为作为一个已经三十岁的人,实在不适合说这些。” 赵序:“你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还能笑话你?不然我再给你发个毒誓?” 章延就笑了。然后他说:“从大学时候开始,我就意识到我无法和别人建立深度联系。我没有朋友,更没有挚友死党,好像跟谁都能说上几句,也能做到和同事友好往来,但所有的关系都止步于客气礼貌。和父母的这种不健康的亲情关系,已经是我仅有的与人的深度联系了。 “如今我自己斩断了这份联系,说实话,我感到迷茫和恐慌,因为感觉自己和世界断联了。但理智上我又知道,这是环境改变带来的必然感受,这份恐慌并不代表我没有交友的能力,它只是我的神经过于脆弱而产生的一些我控制不了的、暂时的夸张情绪。等我状态恢复了,它也会消失。” 赵序等了几秒,发现章延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就问:“就这些吗?” 第28章 章延:“这些还不够多吗?” 赵序:“不是够不够的问题。是你就这样自己把自己劝好了,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用?” 章延又笑了。笑了一会,章延才说:“如果非要说,也还有。” 赵序:“洗耳恭听。” 章延看着赵序,迟疑着。 赵序疑惑,“怎么了?” 章延没有回答,但他看他的眼神逐渐变了。他看他的眼神静得像深水,却又在水下藏着一拳暖火,那团火像心脏一样节律地闪烁,十分动人。 赵序被这样的眼神注视,于是心脏也跟着那团火苗统一的节奏,然后再加快。他自诩算是个聪明人,又怎么能读不懂这一份情动?赵序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许多没头没尾的念头,心跳声震耳欲聋。 轰鸣的心跳声里,他听到章延轻声说:“还有就是,我现在也会害怕你跟我终究会走到形同陌路、分道扬镳的结局,就像我之前企图建立的那些深度联系一样。所以你可以发挥你的能耐,消除一下我的这份害怕吗?” 赵序清晰地看到了,看到章延这只胆小的刺猬松开了蜷曲的身体,朝他露出了没有尖刺的柔软肚皮,交付了信任。 这是一个完美的时机。只要赵序想,他能一把撕破他们之间的窗户纸,他也能给出一个足以打动章延的回答,甚至于,他有把握“侵占”现在脆弱的章延。 可他又怎么忍心?趁人之危,对别人可以,对章延不行。 赵序深吸一口气,无比认真地注视着章延,答道:“你是想要我给你做一些心里建设,还是想要一个保证?如果是前者,从客观上来说,未来不可预测,‘终究会分道扬镳’的假设是个不可证伪的命题。 “如果是后者,我虽然没本事像橡皮擦一样消除你的害怕,但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还把我当朋友,我就不会主动消失。” 章延好像真的被这个答案安抚了,他露出安心的浅笑,轻轻点头:“好。” 赵序也不由跟着轻轻勾起嘴角,故意问他:“就这么相信我?” 章延答:“嗯。” “不怕我是个坏的,骗你信任,再图谋你财产?” “你应该比我有钱得多。” “兴许我欠着不少债。” “真的?” “……假的。” 章延这次笑出了声。 赵序更无奈了。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被拿捏住了,可偏偏又那么心甘情愿。同时,他也突然想要告诉章延一些东西。于是赵序就这样做了。 他说:“但是我确实算不上一个好人,至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章延停下笑看着他。“你说说看,我听听。” 赵序:“我青春期的时候就是一个‘黄毛’,抽烟喝酒打架荤素不忌,上了大学更是变本加厉,还参与了不少极限运动,幼稚地以敢触碰法律红线感到骄傲。后来长大了,不干那些蠢事了,但也没有变成德智体美劳优的好学生。 “你说我花蝴蝶,觉得我广结人缘,但这些并不是出于我的本性,都是刻意经营的东西。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优势和目标,也不吝于朝着自己的目标用尽手段。有些人心软,我就演孑然一身的怅然,有些人自大,我就逢迎,有些人软弱,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咬下一口利益。 “做生意是这样,与人交往也是这样。连和你的关系,我也没那么真性情。” 章延愣住,下意识地朝灾难的悲剧想象:要是赵序说“我只是在假装跟你好”的话,他该如何应对?。 赵序:“我知道你向来高冷难以接近,最开始虽然认出你,却也不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对你自曝性取向也有测试的意图——如果你转头就宣扬,或者嫌恶我,那肯定没咱们后来的事了。 “好在之后发现咱们合得来,我就想要拉近我们的关系。我刻意观察你的状态和习惯,给你配药茶、带你打球、介绍自己的朋友给你……这些都是我有意为之的手段。包括我向你坦白我父母的事情,虽然这个不是故意,但我也知道一旦我说出来,你一定会心软而更亲近我。 “到现在,我说咱们是‘知己’。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但我确实想要变成那样。所以白天你问我是不是对所有朋友都这么好?现在我回答你,不是。我不会对谢林和齐波他们这样,更不会对别的朋友这样。” 章延的紧张消失了,但另一种紧张又漫上来。“因为‘知己’?谢林和你都是发小,也算不上知己吗?” 赵序:“那不一样。” 章延:“怎么不一样?” 赵序有些犹豫,但最终他还是决定向章延“和盘托出”。 “因为我是一个同性恋。谢林是我发小,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你是。所以我实在很难把对你的喜欢在朋友和恋人中间画一道清晰的楚河汉界。 “当然,这不是告白,也不是追求——你要相信,如果我决定追求一个人,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被动模样。我这会告诉你这些,只是不希望以后你自己反应过来后会觉得膈应。 “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建立亲密联系,一辈子的朋友、至交、知己,乃至亲人。或许你无法理解,但我确实只是看着你过得开心幸福,我就会感到很满足。真的。” 赵序突然笑了一下,“不过我也有一些算不得光明正大的小算盘,我想着,要是有一天你突然对男人感兴趣了,那我岂不是近水楼台?” 章延没有笑,他的心跳有些快。他之前所有的察觉都有了当事人的论证,尽管他早已笃定自己的判断,但这一刻心头还是毫无预兆地卷来足以淹没他反应的情绪浪潮。 而赵序也远没有表现的那么平静,他紧张地问章延:“现在你知道了,我确实不是你想的那种好人,也对你有一些龌龊的想法。这样的我,你还会害怕跟我走到形同陌路、分道扬镳吗?” 第30章 赵序在章延给出回答前先跑了。 真怂。 赵序唾弃自己,但也确实不敢面对哪怕一丝章延厌恶他的可能。 赵序站在章延的门外,望着漆黑的楼道天花板,双手在“劫后余生”地轻轻颤抖,掌心洇了一层薄汗,四肢是被抽空的乏力感。 真丢人。 赵序挪了两步,靠到门边的墙上。脑袋里自动播放着章延的脸,他看他的表情和眼神,他眨眼的速度,他微张的嘴唇。赵序努力分析这些表情里蕴藏的情绪。 章延会怎么想?当他把那点朦胧的暧昧抬上桌面,“爱情”“知己”这些美好的意象都立刻变成了现实的欲望——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身体上的欲望,章延是否能够承受这种割裂的落差?还是说会感到恶心? 赵序身边许多朋友都已经论证过这件事情,结果无一例外,直男可以享受男同性恋的倾慕,但永远会厌恶他们身体上的接触,哪怕只是想象那种接触也不行。 赵序用力咬牙,已然后悔。 他发现他真的承受不了章延厌弃他的结局。什么“情圣”,之前他跟谢林说的那些都是放屁,才看到一丝的可能,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攻城略地,只不过是“情圣”脚下的一只原始动物。 赵序握拳敲着自己的眉心,真切地希望明天章延就忘记了今晚的一切。照旧就好,不要厌恶他,不要离开他的世界…… 屋里。 章延还坐在沙发上。他没想到赵序会把心思直白地剖出来,他震惊,但不是给不出答案,而是这个答案不能轻易给出去。成年人要懂得适可而止,留足体面和余地,特别是在情感上,如果没有足够的坚定,任何的模棱两可都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冒犯。 “我坚定吗?我做好准备了吗?我敢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吗?父母一定会因此受到伤害,我又能承担这个后果吗? “反之,我又能放弃和赵序的深度联系吗?止于朋友,卑劣地享受他的好感,心安理得地成为他的知己?赵序又是什么想法呢?他为什么要坦白这些?” 章延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托底的答案,所以这些纷繁的思绪变成了一片飞扬飘落的花瓣,堆栈积压在他的神经上,温柔的沉重让他感觉疲惫。 或许是神经不想再承受更多的反复与心动,于是大脑也开始倦怠。 章延顺势在沙发上躺下,视线刚好平齐地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个扣下的手机,墨蓝色的手机壳,是赵序的。 章延的眼睛缓缓闭上,浑浑噩噩仿佛漂在了那片夜蓝色的海面上,他感觉到有云盖住了他的身体,有风吹过他的发梢,有蝴蝶掠过他的耳廓。 一切都轻轻的,带着温度,只要不睁开眼睛变得清醒,就能当它是一个梦。 - 章延难得一夜没有惊醒,睁开眼的时候天蒙蒙亮,客厅开着两盏氛围灯,房间里有窸窣的动静。 章延坐起身,云朵一样的蚕丝被从他身上滑下来。他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空空如也。 第29章 旁边有重物放置的声音,他转身去看,是抱着一口锅的赵序。 这个画面实在让人疑惑。章延问:“你在做什么?” 赵序吐出一口气,恶人先告状。“你刚刚吓我一跳。我以为你还在睡,想着千万不能吵醒你,结果一抬头就看你从沙发上悄无声息地升起来,吓得我这口锅都差点折了。” 章延无语,赵序这个描述也太诡异了。“你抱着锅干嘛?” 赵序去开了灯,把锅端到了茶几上给章延看。“骨汤瘦肉粥。慢火熬了两个小时,好消化,还有滋味。” 砂锅里的粥还是热的,掀开锅盖,一团团的蒸汽带着香气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确实诱人。 “香吧!”赵序颇为自得,又催章延去洗漱。“我去弄点小菜。你去收拾一下,吃完了再去跑步机上爬会坡,等到点了咱就去医院。” 章延看着赵序忙碌的身影,隔夜的落花好像又在心脏里卷起了细小的风浪,春天一样地让人躁动。 他强制把这些撇开,“嗯”了一声,去换洗。等他回来,沙发上的被子已经迭好,粥也盛好了。 章延实在难以泰然地享受这样的照顾。就问:“你今天没别的安排?我其实自己也可以的,没那么虚弱。” 赵序:“我好歹是个老板,这点时间还是能自己安排的。你又跟我客气什么?要是章老师心里难安,回头我生病了,你也得这么照顾我。” 章延无奈,“哪有人咒自己生病的?” 赵序从善如流,“啊对,童言无忌,呸呸呸。” 章延用眼神吐槽了赵序对自己年纪的误解,赵序笑着催章延快尝尝粥。 粥是咸香浓郁的,米粒跟肉丝都化开了,浓稠丝滑,温热不烫,暖意从口腔到胃袋再蔓延到身体,让人胃口大开的同时也充满了满足感。 章延:“赵老板的厨艺日臻化境。” 赵序高兴。“章老师满意就好。回头你痊愈了,得记得我的苦劳。” 章延:“行,一准给你包个大红包。” 赵序更开心了。 他们默契地“忘记”了昨晚的聊天,日子又回归了平静——却也有一些变化。 章延有七天病假,赵序觉得不能浪费这时间,于是就每天带章延在欣云瞎转。他们去了鹿山公园看锈红色的水杉林,开两个小时车去古镇吃一顿羊肉汤,晴天就去人民广场喝茶晒太阳。 也是这期间,章延确认了自己的观察:赵序在有意识地回避他。这种回避不明显,只是抹掉了以往赵序会偶尔越界的举动,但正是因此,章延反而更能察觉。 章延能想出许多种的原因,最终他认为:赵序放弃了“万一你会动心”的念头,他选择就守着“知己”的位置,以让他们的关系能够长久。 这是一个非常安全稳当的判断,章延也觉得轻松了一些,可是章延也发现自己心里有一些涟漪无法平静。 章延没有对赵序的改变作出反应,也没有采取行动。因为他也需要一点时间。 办理好出院手续,章延还剩下三天假期,刚好周末,他请刘姐和谢林吃了个饭,赵序作陪。 刘姐的指甲还没好,缠着纱布。饭后章延又送了刘姐一张美甲店的会员卡,刘姐无比惊讶,问章延怎么知道那家店,章延说听她们聊过。等刘姐走了,谢林问:“我怎么没有礼物?”章延全然没了以往和谢林的客气,惊讶地回道:“你还要礼物?太见外了吧。” 谢林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无语起来。“怪不得古人说近墨者黑,我看你以后少跟老赵待一起,学啥不好,先把他那点子厚脸皮本事给学了。” 赵序回嘴,章延就在旁边乐,然后才说:“给你的礼物也不是没有,不过不是现在。等回头我的症状差不多按下去后,咱们提前过个年吧,我给大家都准备了新年礼物。” 这是章延第一次主动约聚会,谢林惊讶之余,也高兴地答应下来。他事后还给赵序发消息,说章延这次的治疗挺有效,人确实打开不少。 赵序也有感觉,也替章延高兴,只是高兴之余难免有些落寞,因为他知道章延多么地有魅力,只要章延愿意,“好友”“知己”“至交”,这些位置多得是人愿意站上来。 而他只能看着自己的“地位”被稀释,什么也不能做。 最后两天,章延提出想去城郊的雪山景区。赵序答应了。两个人开了两间房,一起滑雪、看雪景,章延泡温泉,赵序没问也没去,最后他们还去景区里的古镇逛了半天。 很快,章延开始上班,跟赵序的联系重新变少了。赵序也埋头进自己的生意里,年底的促销和活动不少,应酬也多,连在家里跟章延碰面的时间都变少了。 两个人都温和地守着“朋友”应有的合适距离,至于各自心里的感受和念头与挣扎,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第31章 章延并没有思考太久,因为当“如果赵序有了恋人”这个想法具化成画面时,他心里生出的抗拒已经告诉了他答案。而当他定了心,身体竟然也快速恢复了,他去医院复诊,确认了自己可以开始减药。 于是就在腊八前的周末,章延决定提前过一个年。 这是章延第一次自己决定、自己组织、自己安排的聚餐,除了原本的那几个人,他还叫上了刘姐和另一个同事——章延回去上班后,刘姐对他变得亲近起来,加上他本身待人也放开许多,愿意与他往来的人就增多了不少。 章延提前采购了所有的东西,在当天早上布置的时候才叫上了赵序。 赵序前几天就知道章延在忙活这些,他主动问过,但章延不让他插手——老实说,赵序感觉很失落。用一种很不能说出口的形容,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章延装进了纸盒子,纸盒子上写着“敬请收留”的狗。所以今天被章延叫来布置的时候,赵序觉得自己那条看不见的尾巴已经自己摇起来了——真的很没自尊,但万幸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就尽情摇吧。 进了门,赵序就首先看到了墙边堆着的一大堆礼物盒子,用彩色的纸包裹,绑了蝴蝶结缎带,还有一些“福”的镂空字样装饰。堆得丰满,熙攘热闹。赵序心里的那个纸盒子又冒了出来。 他快速调整心情,毫无破绽地开口:“哇,章老师,你这是连圣诞节也一起补过了?”赵序站到那堆礼物旁边比划了一下,“摞起来都得赶上我高了吧?” 章延穿着围裙,早上他要把需要提前处理的菜都弄好,这会正忙。他走到一个大纸箱边上用脚尖踢了一下,说:“赵老板,别比高了,你的任务在这。” 赵序过来蹲下打开,看得咋舌。“这么满一箱,你这用来布置婚房都够了。” 章延笑了一下,说:“那就按赵老板心里的婚房模样布置吧。我去备菜了。” 赵序看他真走了,扬声道:“那我要是给你弄丑了,你可不能回头又怪我。” 章延:“丑也有丑的美,我相信赵老板的眼光。” 赵序乐了,“那我一定不能辜负章老师的信任,就算是乱牵丝,也一准给你弄个唐僧来了都不想走的盘丝洞。” 章延无语,“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 晚上七点,章延的家里热热闹闹地开席了。 章延现在禁烟禁酒禁茶禁咖啡,赵序就非常主动地担起了陪客的任务。刘姐意外得能喝,最后完全是她跟赵序两个人在拼台。 章延怕两人干个好歹,在他们想开第二瓶白酒后急忙制止了,开始给大家发礼物。 邓兰有些惊讶,虽然她早看到那一大堆礼物了,但也确实没想到是给每个人都有。“这年不年节不节的,你请吃饭就够了,怎么还带发礼物的?” 章延说:“就当为我庆祝吧。” 他没说庆祝什么,邓兰也没问。就章延在医院走一遭这茬,他们多多少少也都知道了章延的家里情况。不过倒也提醒了邓兰,这次过年,她可得趁机给章延好好回个礼。 比起邓兰,谢林就非常不客气了。他掂着自己的礼物盒子,又笑着问章延。“章设啊,这眼看着还有三周就过年了,你可别说这也是过年礼物。当然,我们大人就算了,我家话话可盼着过年呢!她那么喜欢你,你怎么能让她失望呢?” 话话小朋友今天依旧在章延身上挂了半程,这会在和齐波家的闺女在玩。 章延:“放心吧,压岁钱少不了的。” 谢林立马乐起来,“还是你大方。不像某些人,让他包个大红包都要推三阻四。” 赵序也不急,在一边幽幽道:“我没包?” 谢林当没听到,转到自家老婆跟前一起拆礼物去了。 赵序提醒章延,“章老师,林子给他闺女攒私房钱的时候就是个周扒皮,你以后可别那么好说话,小心变成他的长工。” 章延从善如流地应下,但看上去并没太放在心上。 章延很少送人礼物。这次的礼物他选了很久,虽然是一些都不出错的对象,但好在他的观察没错,基本都送到了大家的喜好上。大家的反应让章延很满足。 第30章 十点的时候聚会散场,章延把人送到楼下,确认每个人都妥当上车过后才上楼。赵序没回去。“我跟你一起收拾吧,你一个人不知道得折腾到什么时候。” 章延没拒绝。进门后,赵序麻利地开始干活,章延看他弄了一会,问道:“赵老板,今天就你没有礼物,你就不问问我?” 赵序一边干活一边答:“章老师怎么可能落下我?一定是给我准备了个大礼,不好在先前拿出来,免得他们吃醋——特别是林子那周扒皮,一准要撒泼打滚。我猜得对吗?” “……”章延沉默。章延有些气馁。“突然不想给你礼物了。” 赵序哈哈大笑起来,说:“章老师怎么会是这么小气的人?不过这次你出院到现在康复大半,于情于理也该是我给你庆祝送礼物。” 章延不接话,一起收拾起来。 两个人忙活得快,不到一小时就把房间收拾妥当了。只是那些装饰都没拆,章延说赵序布置得辛苦,怎么也得留着看几天。 手里没了活计,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想到了一件事上。章延让赵序等着,自己去卧室拿礼物。 赵序噙着笑,走到阳台上开了窗,寒冷的夜风倾轧过来,把房里浑浊的暖意驱赶,也带走了赵序最后一点酒意。他把手揣进兜里,握成了拳。 章延很快回来了,手里捏着一个方形的扁平盒子,包着洒金的墨色礼物纸,上面有一个金色的火漆印。 “赵老板,给你的。”章延笑着递过来。 赵序也笑着接下,评价道:“这包装一看就不便宜。” 章延笑而不语。 赵序看着他,然后从兜里也掏出个拳头大的方盒子递过来,“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章老师,给你的。” 章延很惊讶,一边接过盒子,脸上已经笑起来。 两个人一起低头拆礼物。章延得到了一块手表,那是他一直很喜欢的一个小众品牌机械表,他记得自己没有跟赵序提过才对。他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赵序从自己的礼物盒子里拎出来一条黄金项链,笑得很开心,“就像章老师知道我喜欢什么一样。这克重得超二十了吧,咱们章老师的小金库看来比我想的要丰厚得多。” 章延低头戴手表,说:“赵老板高看我了,这点可是我砸锅卖铁凑出来,仅此一次,连过年的礼物也没得榨了。” 赵序:“那我也不亏。” 章延没说话,看着自己戴好表的手腕,笑意渐深。“这型号我之前看了好久,一直没舍得买。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赵序仔细把项链放回盒子里,说:“之前跟你去公园的时候,路过那家店,你看了几眼,我问你,你说是卖手表的。这种不扬名的品牌一般小众,只有喜欢的人才会愿意关注。不过这个型号算是我误打误撞,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里头的蓝宝石。” 章延的脉搏用力撞着表带,好像戴着手表的位置都变得炙热起来。他抬头望向赵序,喉头有鸟雀在蠢蠢欲动地想要扑出来。 偏在这时,章延的电话响了。 是谢林。 章延以为他们忘记东西了,接通电话却听到谢林用很激动的语气喊:“章延,快,到阳台上来。” 章延莫名其妙,说:“我就在阳台上。怎么了,忘东西了?” 然后章延就听到谢林的声音从楼下和电话里一起传来,“章延,这!” 章延跟赵序一起朝下看,赵序这才知道是谁,“林子?他发什么疯?” 章延一边说“不知道”,一边朝着谢林挥了挥手,说:“看到了。” 谢林:“等着啊,别眨眼。” 章延等了几秒,看到谢林拿了个东西下车,然后底下火星一闪。 咻————!一声尖锐的破空声自楼下冲天而起,紧接着头顶炸开“砰”的一声,一朵巨大如云朵的,由靛蓝色和金色组合而成的烟花在天上炸开。璀璨的光芒映亮了附近的夜空和房屋,也让章延的心跳失了序。 谢林在电话里急吼吼地叫,“章延,新年快乐!以后都开开心心的,少想点,多玩的。” 章延低头去看,就见谢林已经黑猫似的灵活上了车,电话里传来他对李真的催促声:“老婆快快快,开车开车开车,一会居委会的来了!” 然后电话被挂断,谢林家的黑色越野一溜烟窜出了巷道——李真开车的风格意外凶猛。 章延:“……” 章延后知后觉地笑起来,眉眼弯弯。赵序在一边看着,不怎么是滋味。“林子常常人来疯,这招他当年追李真的时候用过。” 章延听出赵序这话里的滋味,又笑着看向他:“赵序,谢谢你。” 赵序被谢得有点懵,“怎么突然谢我?” 章延:“因为如果当初你没认出我,没来跟我说话,或者后来没有那么耐心地愿意跟我往来,我也不会和谢林、齐波他们成为朋友,更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生活。你改变了我和我的生活,是我喜欢的变化,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 赵序沉默几秒,表情有些复杂。“你这话说得怎么听上去像是告别,或者要跟我一刀两断似的?怎么,难道你想要搬出去住了?” 章延没料到他能想到这去,哭笑不得。“我在很认真地说话呢。” 赵序:“我知道,但我听着不得劲,你换个话题,别吓我。” 章延顿了下,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行,换个话题。除了感谢,我还想说,遇见你我很幸运,我也真的很喜欢你。” 第32章 章延早上醒很早,大脑生出睡眠不足的昏重感,但思绪已经先行活跃起来。他想起昨晚跟赵序的对话,便彻底没法再睡了。 昨晚他说完那番话后,赵序的表情是惊讶的,不,应该说是震惊。正因为这份过量的惊讶,所以章延知道赵序听懂了——但赵序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于是现在章延有些苦恼。 他不清楚赵序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一开始就笃定地喜欢着他?还是说只是觉得他对同性恋持开放态度,并且两个人聊得来,这种朋友之上的越界于赵序而言“有则锦上添花,无则君子之交”——章延觉得不是这样。因为如果赵序只乐意享受暧昧而没有一点真心,之前就没必要把他对自己的心思点破。 那赵序是真的退缩了吗?这些日子他的回避就是他的态度吗?也不是吧,昨晚他就说那番话,都被赵序误解成了要“一刀两断”而被吓得不轻。更大的可能,章延认为是赵序不想再“引诱”他,不愿意给他增加负担。 逻辑上完全通畅,章延相信自己的判断——赵序喜欢他,但知道同性恋的社会道德位置,所以不希望他也“跌落”到道德底层被指责。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判断错误……会很尴尬。但他相信他跟赵序的关系不会就此决裂。 那就不需要再多想了。 主意已定,章延决定找个时机把这个答案落实。 而没一会,时机就自己送上门了:天才亮,谢林就打来电话。说是要一起去百草峡露营。 章延知道那个地方,以瀑布溪流风光闻名,每年去度夏的人特别多。近两年那里被开发出来,有专门的露营场地,安全有保障。唯一的缺点就是冬天的时候那里会很冷。 章延真的很服气他的活力。“这么早?你们不需要休息吗?而且那里那么冷,不怕话话感冒?” 谢林:“你猜怎么着,就是咱家小公主转转盘选的。而且露营怎么就不是休息了?今天天气这么好,窝在家里太浪费了。开车过去就要俩小时,这个点走刚好。再说,你昨晚剩那么多菜都没动,今天带上也算是帮你清库存。就这样啊,齐波他家已经先过去了,老赵那我已经跟他说了,半小时后我来接你们。” 谢林说完又直接把电话挂了,表示事情就这么定下。 章延只能服从安排。 昨天没上桌的菜都装了保鲜盒,他只需要装袋带走。用了几分钟章延就收拾完了。然后章延给赵序打了个电话,赵序听上去才起床,章延就说在楼下等他。 赵序嗯嗯了几声,说他也要开车。“自己开车方便,而且我车上也有些露营装备放着,兴许用得上。” 章延这时候就意识到,他会坐赵序的车,那将是两个人独处的两个小时。 不过开车的时候说这些合适吗? 章延一边琢磨,一边提着东西下了楼。 谢林提前几分钟到了,车停在章延跟前。“东西放后备箱吧。话梅排骨带了吗?话话爱吃。” 章延点头,“带了。赵序说他也要开车,这些都放他车上吧,你们车里应该已经塞了不少东西。” 谢林一脸莫名其妙,“他要开车?不是说好我带你们吗?他人呢?” 章延耸耸肩,“那会打电话的时候听他声音应该才起来,收拾洗漱的话,也应该差不多了。” 第31章 谢林还想叨叨几句,赵序就从楼里出来了。 赵序家的楼依山而建,从后门出来就是个斜上的小道,连着一条盘山的小路,小路后头就是公园。谢林的车就停在盘山道上,居高临下地把赵序的头尾尽收眼底。 看清赵序的打扮,谢林直接一句“我去!” 章延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赵序一反平常花蝴蝶的样式,穿了一身层次渐进的黑,黑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长款大衣,手里捏着一条烟灰色上嵌着细白和粽色的条纹的围巾。章延昨晚送给他的那条黄金蛇骨项链,此刻被他戴在高领毛衣外,他那一身黑简直就像是专门给这条项链弄的一个展台。 等赵序走到跟前,章延还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道,再细看,这人还修眉了,头发也精心打理过。 章延有一点意识到了什么。 而谢林只觉得自己发小在发癫,他的疑惑几乎要化作实质从车顶钻出来。“老赵你疯了?你这是去露营还是要去给你家烤肉店上市剪彩啊?大冬天的搁这开啥屏呢?” 赵序一脸“随便你说”的泰然模样,反问道:“不好看?” 谢林翻了个大白眼。倒是副驾的李真忍着笑捧场,“好看好看,特别帅。” 赵序就说:“你们先走吧,我开车随后到。还有什么没买的吗?我一会上超市再买点。” 谢林又叨叨起来,“没啥要买的了,齐波他家带了一车东西。你们跟我们一车走就是了,干嘛还得分两波?” 赵序还没反驳,李真先笑着把谢林的脑袋推回去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序一眼,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笑着说:“给话话买两管泡泡水吧,我们先走,你们慢慢来,反正饭菜都是现成的,不着急。” 赵序也笑了,看了眼章延脚下的袋子,说:“行,那把这些先放你们车上,到地了就先热上。我们晚点到。” 李真点点头。其间,谢林一直被李真手动闭麦,而章延眼里的笑意逐渐堆积成了一片巍峨的山。 谢林家的车开走,赵序跟章延沿着盘山路往下一小段,赵序的车就停在路口边。看到赵序的那辆改成黑色的保时捷,章延又震惊了一次。 他问赵序:“你洗车了?” 赵序“嗯”了一声,说:“走吧。” 上了车,章延发现车的内饰居然都清理过,甚至香氛都换了。 一瞬间,章延的大脑自动运转起来:昨晚上他还见赵序的车上挂着泥,如果要洗车,只能是他们聊天后或者今天天亮前。但章延醒得很早,如果赵序是凌晨去了个来回,他不可能没察觉。所以答案只可能是昨晚午夜。 所以,他们聊天结束后,赵序就大半夜去洗车了? 为什么? 章延想,可能是因为赵序不仅是一只知道如何开屏的孔雀,还是一只懂得筑亭时机的园丁鸟吧。 “……”章延再忍不住,偏头无声地笑了。 赵序发动车子,眼神一直瞟着章延,看到章延的笑,赵序的一颗心倏然落了定。 “笑啥呢?”赵序明知故问。 章延并不回答,说:“泡泡水就在前边小超市买吧,你吃早饭了吗?” 赵序:“没有。” 章延:“那再给你买点早饭。” 居民区的小超市很便利,章延很快带着泡泡水和一份三明治牛奶上了车,顺带还买了一些他觉得话话跟齐波家闺女能玩的东西。 章延把口袋转身放到后座,看到后座上还放着一件银色羽绒服——他没见赵序穿过,看上去也像是新买的。 章延:“你新买的衣服?” 赵序发动车子上路,答道:“嗯,昨晚林子回去就给我发消息说要露营,我顺便买的。” 章延:“那怎么不穿上?” 赵序:“不够搭,大衣配着好看一些。不过一会到那就冷了,到时候再换上。” 章延:“……” 章延笑得肩膀直抖。 赵序也噙着笑,又回到之前的问题,“章老师,你刚才还没答我呢,你笑什么?” 章延反问:“你觉得呢?” 赵序舔了一下嘴唇,说:“我觉得,我才是最幸运的那个。” 章延不说话,笑着注视着前方。 赵序继续说:“你搬回来那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其实我说完就后悔了。我怕你会因此厌恶我,毕竟一个正常取向的人被同性惦记,怎么想也不是件愉快的事。之后几天我不敢再做多余的事,也很悲观,觉得你早晚会远离我。 “昨晚你说谢谢我,我是真的被吓到了,后来你说遇到我很幸运、很喜欢我……我当时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章延笑问:“这就是你直接走了的原因?” 赵序:“嗯。我怕自己误会,怕自己真一时冲动对你做了什么,回头你要是给我一巴掌、骂我几句还好,要真的就此跟我分道扬镳,我怕是能一头撞死。” 章延:“那怎么就想通了,大半夜跑去洗车?” 赵序笑了一声,说:“豁出去了。我想咱们章老师这么善良,就算是我会错了意,只要不强来,也不至于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而且你这么敏感又聪明,在我前头都跟你坦白过心思的前提下,还跟我说这样的话,总不能是情商突然跌下了高地吧。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想放弃一丁点的可能。章老师呢?又是怎么想通了?” 章延也很坦诚。“和你一样。你不想放弃那点可能,我呢,想了一下如果你带着男朋友在我跟前晃的画面,好像也挺接受不了的。” 赵序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车朝应急车道靠去。“对不起,我要停一下。” 章延有点担心,忙问:“怎么了?” 赵序拉好手剎,才看向章延。他望向章延的眼睛里有光,还有纷飞的蝴蝶。他举起自己的右手,手指蜷曲的时候也和蝴蝶一样轻轻颤动着。 赵序抑制不住地笑着,又非常无奈地说:“手有点抖。” 第33章 露营地在半山腰,这里开发出了一大片空草地,靠山的位置建了一栋很大的木屋,木屋外头墙上装饰着粗犷的彩色编织挂毯。草地上有一个专门烧篝火的架子,旁边还堆着一小堆木柴。空地外头是上下山的路,往上走一会就能到瀑布边,往下走就是下山。 现在是枯水季,也冷,今天这片地只有入口的工作人员和他们在。车直接就能停在草地边上。 除了齐波谢林两家,还有三家人,章延看着他们面熟,记起是在齐波家跨年的时候见过的。他们刚扎了天幕,正在摆弄吃的。 赵序下车后去后座拿了羽绒服换,章延提着买的东西朝这边走,赵序急忙大步跟上来,边走边把羽绒服套上。 谢林老远就冲这边喊:“哟,赵总剪彩结束啦?还带换装的?” 齐波也跟着起哄,笑着说:“我还以为老谢夸大其词,没想到赵总今天确实光彩照人。” 赵序哪会怵这点调侃,矜持地抬手摆了摆,“过奖。” 谢林翻了个大白眼,一下就没兴致了。 “章延,怎么是你开车?他奴役你啊?”谢林问章延。 章延看了赵序一眼,笑说:“赵老板没吃早饭,低血糖,手抖。” 赵序闻言,龇着牙笑。“还得谢谢章老师给我买了三明治,救我一命。” 谢林半个字都不信,他狐疑地盯着他俩,说:“我怎么觉得你俩话里有话?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彩票中奖了?” 赵序点头:“对,中了三个亿,回头梦里分你一半。——活都弄完了吗?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谢林被转移了注意力,就带着赵序忙活去了。 今天的天气确实非常好,几家人一共带了七个孩子,年纪虽然不一样,但都能玩到一起,热热闹闹的。 午饭后,章延跟着孩子们去爬了一会山,到枯水的瀑布下捡了几块石头回来,然后就在草地上煮茶晒太阳。邓兰她们在不远处的垫子上钩毛线,陪孩子玩。 章延晒了没一会,赵序也来了,坐到了露营桌另一边。 章延问:“没钓鱼了?” 赵序:“嗯,兴趣不大,这季节也没什么鱼。——这会心也没在玩上。” 章延勾起嘴角,翻了个烤热的砂糖橘放到赵序跟前。“挺甜的。茶还要等一会。” 赵序“嗯”了一声,低头剥桔子吃。 “章老师。” “嗯?” “你怎么这么勇敢?” “……” 这话没头没尾,但章延听懂了。 赵序又说:“换位思考,如果我是你,打破环境的勇气都要积年累月地攒,这之后再推翻自己的性取向,去面临各种压力,我大抵是做不到的。” 章延:“我的勇气很多都是你给的。” 赵序:“我知道,这也是我害怕的。章延,我怕把你带进了岔路里,更怕你之后反悔,那我就会变成你生命里祛不掉的疤——我怕你再不愿想起我,又怕你再想起我的时候,只剩不快乐。” 第32章 章延完全能够理解赵序的心理。他垂头拨弄着烤网上的瓜果。“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也怕自己后悔,所以这个决定做得也并不轻松。” 赵序看过来,温柔地注视着章延。 章延继续说:“我很清楚自己的问题。我从小没什么朋友,没深入交往的关系,也没谈过恋爱。所以我很容易会去误解一些东西——最开始我真以为你对谁都这么好。” 赵序闻言乐了一声。“我要是那么对林子跟老齐,他们一准会带我去庙里驱邪。” 章延也跟着笑,又说:“不过很快我就反应过来了。但我对自己的感觉没有自信,我不知道我的感受是因为你对我的好而感动,还是真的心动。又或许换个其他人这样对我,我也会有一样的感受。我想要弄明白,所以我去了解了一下同性恋的事,看了不少纪录片。” 赵序惊讶地抬起头看过来。 章延好像料定赵序会惊讶一样,适时地看向赵序,捕捉到预料中的表情后,他笑了起来。“你不会以为我脑门一热,什么都不知道就来跟你摊牌吧?” 赵序着实没想到这,诚实答道:“我知道你向来责任感强,做决定前一定会思考要承担怎样的后果,并且决定负责。但我确实没想过你会先去了解这么多,所以我到刚才都觉得你可能真到临门一脚了,又跨不过那个坎,然后后悔。” 章延故意说:“指不定呢。” 赵序毫不迟疑地说:“那咱俩就柏拉图。” 章延失笑。 赵序又问:“然后呢,你看了纪录片,对自己的性取向有了新的认知?” 章延:“应该不是吧。但想到是你的话,好像也能接受。” 赵序的笑意逐渐加深,耍宝道:“啊,我这该死的魅力!” 章延附和点头,“对对对,赵老板魅力无边。不过可得好好保护你的身材,年纪不小了,一不小心发了福,我可是要退货的。” 赵序:“章老师放心,一周五练,一分钟都不敢懈怠,宽肩公狗腰,包你满意。” 这些变化都落在了赵序的眼里。他看着章延微微泛红的耳廓和侧颊,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变成了一只气球,幸福的空气争先恐后地填充进来,他感觉飘飘然,恨不能抱住章延才能踏实地踩在地面。 “我怎么会这么幸运呢?”赵序想,“我居然能在这个年纪,能遇到曾以为错过的人,而这个人依旧是当年模样,甚至能把那伤痕累累的灵魂中最完好的一片,毫无保留地、勇敢无畏地交给我。我怎么能这么幸运!而我又要怎样才能让他更加幸福?” “章老师。”赵序突然叫章延。章延“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于是赵序又叫了一声,“章延。”这次他叫了名字,也换了语气,带着认真的成分。章延终于抬头看过来,疑惑道:“怎么了?” 赵序却笑而不答,笑容很大,像一颗不灭的太阳。他又喊章延的名字:“章-延。”这一次甜腻腻的,几乎是从喉咙里裹着蜜涌出来。 章延受不了地朝后仰了身体,吸了一口气,“赵老板,如果你要发疯病,提前说一声,我好跑远些。这大冬天的,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赵序还是笑,然后起身提着自己的椅子挪到了章延旁边去,整个人晒在太阳底下也无所谓,迎着阳光,他脸上的笑比阳光还灿烂。 “我高兴。”赵序坐定后,转头看着章延,眼里的温柔和幸福几乎要化作实质,“章延,哪怕将来你真的后悔,也不需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因为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感到满足。你已经给了我生命中最美好、最满足的时光,我真的好高兴。” 章延心里动容,却说:“没想到你还是个悲观主义。” 赵序只是笑,并没有反驳。 章延也轻轻地笑了。“赵老板。” 赵序:“嗯?” 章延:“赵序。” 赵序意会地笑看向章延,知道他这是回敬自己刚才那无厘头的几声招呼。“我在。” 章延没有叫第三声,偏头也看着赵序,说:“我的家庭你也知道,未来一定有场大仗等着我们,可能惨烈,也可能意外地顺利。但无论是什么样的,我要先跟你说清楚:赵序,我不接受你以‘为我好’的名义也好,顾全大局也罢,来替我做任何的决定。如果你替我放弃,替我断绝,替我保留孝子的美名……我都不会原谅你的。” 赵序感觉心疼得酸涩,又有一种安稳的暖意包裹。 他对章延保证:“好,除非你要求,我不会放弃。但是章延,你也要答应我,在维护我们的关系之前,你要先保护好自己。什么鱼死网破的屁话绝对不能被实行,如果你那么做,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章延轻而易举地拆穿他。“你才不会。” “……”赵序无言,继而无奈。“好吧,我确实不会,但那时候我会心疼得要死,会愧疚得要死。我们都不想看到对方陷入那种困境,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要记得我可以和你一起承担,绝对、绝对不要一个人扛。不要让我恨自己。” 章延看着赵序一会,然后慢慢点头:“好。我答应你。”说罢,章延抬起手,伸出小指头:“拉钩上吊。” 赵序失笑,“这么幼稚?” 章延不反驳,只是晃了晃手。于是赵序就乖乖伸出手来拉钩,拇指盖章。 冬阳之下,一言为定。 第34章 露营开车回来刚好傍晚七点,天已经黑了。冬天路上的人不多,但楼下的火锅店更加热闹,喧嚣得让人感到幸福。 开门再进章延的屋,赵序看到自己亲手布置的“盘丝洞”,忽然福至心灵。他问章延:“章老师,你这些装饰品布置,有因为我的成分吗?” 章延想起昨晚无疾而终的“摊牌”,表情露出一丝对计划结果的略微不满。“嗯,我本来想着可以烘托下氛围,但显然成果不佳。” 赵序看他那一脸现在也没想明白哪出问题的表情,一下就乐了,“我的天。章老师啊。” 章延听他语气不对,戒备地看过来。“怎么?” 赵序继续乐,“要谈情说爱,你至少放一点玫瑰暗示吧。就你买的这些,虽然确实像是婚房,但……我这会儿能反应过来都是我聪明。” “……”章延不想理他了。 章延把今天吃空的盒子塞给赵序,自己上楼去给橘猫换水填粮。章延下来的时候,赵序已经收拾完了,桌上还摆好了晚餐:很简单的两碗银耳汤,是现成的罐头加热的。 章延问:“就吃这个?” 赵序:“不够?我看你今天吃了不少东西,想着晚餐简单点。” 章延:“我是不饿,不过你今天不是没怎么吃吗?” 赵序笑了笑,“这个就够了,坐吧。” 两个人没说话地开始吃晚餐,吃了没两口,赵序就“吭哧”地笑了。章延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怎么了?” 赵序摇头,说:“我就是觉得,咱俩跟金婚似的。” 章延:“……” 章延有时候真想扒开赵序的脑袋,看看里边的回路构造是有多异于常人。但他也明白赵序的意思,他们今天才说破心思,结果什么成年人该有的接触都没有做过,确实跟老夫老妻似的。 章延对这种事完全没经验,思忖着该说什么,就听到赵序问他:“章老师,要验验货吗?” 章延一下紧张起来,碗里的汤是彻底喝不下去了。 赵序又问:“害怕吗?怕接受不了?” 章延顿了一下,然后很诚实地回答:“不是害怕,是担心。我担心如果我真的生理上难以接受,你会不会很受伤?” 赵序温柔地笑,然后起身走到了章延跟前。章延看着他走过来,心跳声逐渐加重。赵序站得太近了,薄款的黑色高领毛衣贴在他的身上,宽肩窄腰,连胸肌的轮廓都能描摹出来。章延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赵序弯腰拉着章延的手把他带起来,两个人身高差不多少,站起来后脸的距离就完全突破了安全距离,甚至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章延更紧张了。 赵序看着章延的眼睛,安抚他说:“章延,我说过:你能响应我的感情,已经是我最满足的事了。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你担心我受伤,我也担心你勉强自己,所以我们都各退一步,顺从自己的本能就好。你如果有任何的排斥和犹豫,都可以直接说出来,随时喊停。你放心,我的心脏很强,你不会伤害到我。” 章延的紧张被这番话温柔地抚平了。 赵序拉着章延的手按在自己的身上,手指压着手指,描摹他身体的轮廓。章延的手心开始发烫,呼吸跟着心跳加速。 赵序观察着章延的反应,拉起了自己的衣服下摆,把章延的手放在了他的腹部上,然后他松开了章延的手指。任由章延去留。 章延的指腹贴到赵序的皮肤,顿时有些无措,但很快他就自己移动了手指。他感受着赵序的皮肤的温度和触感、随着呼吸起伏的弧度,肌肉柔韧的弹性和绷紧又放松的力量,因为被触碰而轻度地抽搐、弹动。 第33章 太诡异了。章延的心跳失速,他有些羞于启齿,因为他感觉到了兴奋——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触碰另一个人的身体,并且产生冲动。甚至对方还是一个同性。 章延感觉到脸部在升温、身体在发热,但他还是果断丢开了羞耻,手从下到上游走,掌心停留在那饱满的胸肌间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了赵序不同于平静表情的在剧烈跳动的心脏震感。 那一瞬间,章延感觉自己抓住了赵序的心。 巨大的满足感让他感到飘飘然。 “章老师,如何?”赵序的声音有些哑。他的反应很大,今天特意耍帅穿的长裤根本藏不住。——章延没有任何的反感和排斥。 章延抬头看着赵序的眼睛,他看到赵序的表情突然起了一点变化,章延猜,应该是他自己的表情有些“不体面”,所以赵序才会有点惊讶。 但无所谓了。 章延听到自己的声音裹着浓重的渴切,对赵序说:“赵序,我想要接吻。” 赵序猛地吸了一口气,喉结剧烈滚动一番,“你真是……”赵序无法招架地丢盔弃甲,双手握住了章延的腰,稳固地把人往跟前拉,迫切地吻过来,“……要了我的命了。” 章延没和人亲吻过,无从判断好坏,但他喜欢和赵序的接吻。他们想要把对方吃掉,又想要和对方不分开。野蛮又温情,暴力又柔软。像两只纠缠的原始动物。 章延的脑海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蛮横念头——这个人,是我的。 · 年前最后三周的工作量非比寻常,但因为章延才从医院出来,总监并没有给他分配太多的活。以至于谢林几乎每天碰到他都要幽怨地盯他几眼,碎碎念要章延给话话包的压岁钱预算一天比一天多。果然是周扒皮来着。 周四的时候,章延接到了闻遥月的电话,一起吃了一个午饭。 自从搬出来到现在大半个月,章延没有跟父母联系过,但和闻遥月经常发消息,互通近况。今天这顿饭也不出章延意料——也是时候聊聊他家的事了。 闻遥月瘦了一些,但整个人依旧神采奕奕,好像总是充满用不完的精力。看到她的这个样子,章延来之前的忧心忡忡就立刻消失了。 “坐。”闻遥月笑着招呼章延,又递过来菜单,“我已经点了一些,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章延看了下,追加了一个粥和一个汤。闻遥月见状就问他,“还会经常反胃吗?” 章延:“基本没有了,但消化能力差,容易积食,也不敢多吃。” 闻遥月有些心疼,“这可得养很长时间。” 菜很快上来,闻遥月边吃饭边跟章延说家里的近况。“我姐一半时间都跟我住一边,我说服了她去看了两次心理医生,但她拒绝做检查,医生也给不出确切判断。但能断定有焦虑和恐慌,还有偏执。她不太配合医生,而且抗压能力差,我也不敢逼紧了。这会需要很长时间。 “至于你爸。——他对你妈妈的情况毫不关心,甚至觉得你妈妈不该去找医生,他觉得这让他没了面子。这些日子他也很少在家里住——说是参加了一个学校里的项目,作为顾问。他不怎么提你,但你妈妈回来他一定会提到你,提起的时候也一定会提你住在赵序那里。” 章延皱眉。“他为什么会提这个?” 闻遥月看向他,“你妈妈担心你被赵序带歪。” 章延:“我知道。他也知道,所以他为什么要反复提妈担心的事?” 闻遥月笑了一下,“你是个好孩子。对,他也知道,所以他不该提。正常人、正常丈夫都该是这个逻辑,是吧?” 章延听出了闻遥月的话里藏着一些更锋锐的东西,表情一下严肃起来。 闻遥月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对章延说:“小延,其实这么多年过来,你应该知道你父母的感情早就出问题了吧。” 章延点头。从他记事起,他的父母就是分房睡的,也会时常在家里大争大吵,很多时候都是因为他的事情,所以章延的童年和青春期一直带着负罪感在成长。哪怕现在知道父母感情并非他的错,但他还是会因为他们争吵而毫无理由地愧疚。 闻遥月:“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感情不好吗?” 章延摇头。“他们没提过。我小时候也问,但每次都会被训斥,也就不了了之了。” 闻遥月:“所以你其实并不清楚任何你父母之间的事情?” 章延:“差不多。他们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闻遥月“嗯”了一声,又问:“想知道吗?” 章延惊讶,他没想到闻遥月这次来找他的主要目的竟然是这个。章延没来由的感觉到了一些危机,一颗自幼根植在他心里的某种危险的种子,一直隐隐约约地如鲠在喉,终于在这一刻破土发芽。 章延看到闻遥月在等着他的回答。他也知道他不可能回避这个问题。 章延深呼吸了一次,然后郑重点头。“嗯。” 第35章 看章延点了头,闻遥月满意地笑了一下,娓娓道来…… “我们家——爸妈还在的时候——也算富足,姊妹也多。家里重男轻女,传统宗族思想严重,儿女的婚事基本都是长辈定好的,哪怕自由恋爱,父母不点头,那也成不了。 “你妈妈,我姐她不一样。她从小要强又胆子大,很不服家里那一套。她说又不是她自己选来做的女儿,凭什么要低哥哥一等。于是什么都要跟哥哥争,争父母疼爱、争玩具用度,连头发也要剪短。为此她挨过不少家法,虽然长大后也知道了一些东西改变不了,但她的婚事坚持要自己作算。 “她二十岁的时候,遇见了你爸爸。你爸爸那时候是欣大的研究生,文质彬彬,模样英俊,我姐很喜欢他。但你爸爸的家境不好,我们爸妈不同意,姐姐跟家里闹得很厉害。第二年,她就跟你爸爸私奔了,带着她的全部积蓄和首饰,到了欣云,领证结了婚。婚礼办了,邀请函发到家里,爸妈气得生了病,自此她跟家里就落了解不开的疙瘩。” “爸妈可能怕再出姐姐这样的女儿,对余下的女儿教育就更加严苛了。我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加上读小学的我,我们三个每个周末都要被训诫。我那时候懂得不多,但我认定我姐是对的。我很感谢我姐,如果不是她在家里这样闹一遭,我指不定跟其他两个姐姐一样早早胡涂嫁了人。更没有胆去自己闯商行。” 闻遥月说到这里的时候,露出一个怀念的笑。 章延知道,她一定还有很多关于姐姐的事情和感情没有说出口,那是只属于她们的故事。但只是这些,章延也能猜出他妈妈对小姨的人生影响有多重。 闻遥月转回正题,继续说:“但她也没有跟家里彻底决裂,过年的时候还会回家,打扮得风风光光,带着很多礼物,但爸妈总是给她吃闭门羹。倒是我,那时候被她偷偷塞了不少私房钱,还给我很多家里不让学的书。 “第三年,爸妈在海上出事,没了。我姐没有回来。后来我才知道,哥压根没通知她,而且那时候她还流产了,直到丧事办完,她才赶回来。——但哥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说她的孩子没了是不孝的报应,还打了她,把她的名字都从族谱抹了。” 章延对这事倒是隐约猜到过轮廓——他小时候,过年经常被闻桂枝带回“娘家”,其实就是在闻遥月和另外两个姨妈家走动。只言词组,够他画出一些模糊梗概。但有件事章延完全没听过。 “流产?”章延根本不知道自己曾差点有一个兄长或者姐姐。 闻遥月点头,轻轻地又扔了一个炸雷:“那个孩子月份都不小了,是个男孩。可能就是因为知道了性别,所以她才千方百计试管了你。” 章延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我是试管婴儿?” 闻遥月又点头。 章延:“那我的父亲……” 闻遥月:“就是你爸。只是你妈妈认为之前的孩子是你爸的过失,所以不愿意再碰他。她想要一个孩子,或许是为了弥补遗憾,或许是因为哥的那番话,也或许是想要向所有人证明她没有选错、她很幸福,总之,就有了你。 “你爸觉得这件事是对他的一种折辱,你是他的一个耻辱印记,所以他恨上了你妈妈和你——这么多年了,你应该能察觉到他对你的态度,到底他对你是不是恨,你自己判断。另外,为免你误会,我得明确告诉你:他们的感情并不是因为试管的事情破裂的,是在这之前,而且不是你妈妈的错,是你爸。他配合你妈妈做试管,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他欠你妈妈的。” 章延皱紧了眉。“他出轨了?” 闻遥月“嗤”地冷笑了一声,点头:“对,出轨了。出得很彻底。但具体的我不能告诉你,因为你妈妈不想要你知道,我也不希望你知道。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止是想要解开你的一些心结。也是想要提前告诉你一件事:我希望你的父母离婚。” 第34章 章延接二连三被震惊,一时只能重复闻遥月的话。“离婚。” 闻遥月:“对,离婚。原因有两个: “一是他们已经没感情了。从你没出生起,他们的感情就破裂了,之后的三十来年都在用怨怼和仇恨维系婚姻。你妈妈总想着赢,也以为拖着章韬政不放他自由就是赢,但其实她早就输得彻底,输了时间、青春乃至大半个人生,她其实也知道,但她不承认,也不敢面对这惨淡的人生。 “二是因为你妈妈病了。她读过书,也知道自己出了问题。当年你刚上班那段时间,她失手用花瓶砸伤了你之后,她就知道自己病了,也去看了医生,这些年她没有变本加厉,是因为她其实一直在断断续续接受治疗。而章韬政竟然完全不知道。 “这种婚姻有继续下去的价值吗?” 章延无法回答。 闻遥月:“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已经决定了,并且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算剜肉医疮,我也不会停下。无论你会因为这件事恨我还是厌恶我,都没关系。但我希望你不要阻止我,因为你妈妈年纪已经不小了,剩下的时间可能三十年都不到,我不能让她一辈子都耗死在这里。” “……”周围陷入了沉默。饭菜还冒着热气,但章延却觉得胃袋已经硬胀生冷。 过了好一会,章延才说:“我知道了。小姨。”他已然整理好情绪,问闻遥月:“那你打算怎么做?我是说,我爸妈的意愿。” 闻遥月的心头一松,说:“章韬政那边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觉得离婚也是‘家丑’,不愿意。但既然他不离婚的理由只有这个,那他的意见不重要。 “至于你妈妈那边,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她能够自愿,但这个可能微乎其微。她现在觉得自己已经半截埋了土,只盼着把章韬政一起缠到死。” 然而闻遥月话锋一转,“但我也说了,就算剜肉医疮,我也不会停下。他们必须离婚,到时候,小延,我希望你可以主动争取你妈妈的监护权。” 章延大惊。“监护权?我妈的情况很严重吗?” 闻遥月的眼神沉痛。“我刚才说过,她一直在间断地接受治疗,她也以为自己已经改好了很多。所以这一次你晕倒住院,对她的打击非常大。 “她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治疗了这么久,却还是对你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她无法接受自己真的有精神类的病症,是章韬政嘴里常说的‘疯子’。所以她现在抗拒治疗,但这只会加剧她的病情。 “现在她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而章韬政绝对不会对她伸出援手。所以即便离婚这件事会刺激到她,但我也绝对不会把她推回章韬政身边。——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 章延再次沉默。心里感到了深重的愧疚。“我其实一直察觉到妈可能有些神经症问题,但我也没有很强硬地要求她去治疗……” 闻遥月立刻打断了他。“小延,跟你没关系。父母辈的争端永远怪不到孩子头上,他们是有足够认知的成年人,自己的行为就要自己承担后果。所以,你不要再有这样的想法,更不要你步上你妈妈的后尘。” 章延心里一震,莫名喉头哽咽。他点了点头,不言语。 闻遥月看了眼时间,说:“我得走了,希望这次她能同意跟我再去一次医院。” 闻遥月起身拿外套,雷厉风行就要离开。章延突然出声叫住了她,“小姨,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闻遥月又坐回来。“你说。” 章延的双手握紧了,坦白道:“我跟赵序在一起了。” 闻遥月身体顿住了,脸上是非常震惊的表情,但紧接着她又以更快的速度接受了。她问:“什么时候?” 章延:“上个周末。” 闻遥月:“这件事,不要告诉你爸爸。” 章延:“我知道,但我妈那边。” 闻遥月看着他,眼里突然漫上来一层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慈悲的菩萨,又像是罗剎。 “你什么也不用说,交给我吧。——小延,你必须要坚定地相信一件事:你喜欢上谁,你的性取向是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没有半点的错。你不用背负任何的罪恶感,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别人怎么说,绝对不会是你的错。” 闻遥月起身走了。走之前,她突然又停下来,回头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章延,说了一句“对不起”。 章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甚至这时候的章延也并不知道闻遥月那番听上去像是鼓励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无暇思考,一个人消化着父母的事情,良久。 第36章 那天之后,闻遥月就很少联系章延。章延也没有再问。他知道自己又变成了逃避状态,等着闻遥月处理一切,是剜肉也好,是无效也罢,已经不重要,因为他其实已经生成并认定了一个结局:他的家庭破裂了。 “这如何能打击到我呢?这不是一个显而易见,且早就知道的结局吗?”章延连自己都想不明白,并且也很惊讶,“这居然能打击到我?!” 那天晚上回去后,章延就坐到沙发上发呆。橘猫窝在他盘起来的腿窝里,一条后腿搭在章延的腹部上,随着章延的抚摸时不时咕噜两声。 赵序收拾完厨房,泡了安神茶过来。问:“不高兴?” 章延回神,接过热茶说了声谢,才答道:“没有。” 赵序知道章延今天去见了闻遥月,就问:“那是小姨跟你说什么了?你爸妈他们还在闹?” 章延摇摇头,下意识地想要深吸一口气叹出来。“今天小姨来找我,说了我爸妈的事情——他们怎么在一起的,又是怎么感情破裂的——那些发生在我出生前,我爸妈从没跟我说过的事情。” 赵序:“你因为这些苦恼?” 章延摇摇头。“其实这些我多少有预感,算不上苦恼。是小姨还说了另一件事:她想要我爸妈离婚,而且看上去势在必行。” 赵序对这一点有些意外,但也算不上太意外。因为之前他和闻遥月谈话的那次,他已经体会到了闻遥月对闻桂枝的关心,以及雷厉风行的强势风格。 赵序:“你怎么想?” 章延沉默了一会,断断续续地,尽可能准确地陈述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我其实……从小到大,我想过很多次……也不全是关于我爸妈离婚,是我们整个家。我想过用死去报复爸妈,也恶毒地盼望过大家一起死掉,或许他们可以离婚,都不要我就好了……也就是想想,他们真吵起来,我又是最希望他们和好的。 “我知道我家不幸福,不正常……但真到这时候,听到小姨那么笃定的语气,我居然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是不同意,我也和小姨一样觉得他们离婚对彼此都好。我也可以独立生存……可我就是感觉到很不安。为什么呢?” 章延下意识看向赵序寻求答案。 赵序喜欢他信赖的眼神,轻笑了一下,安抚章延:“我个人认为,你感到不安并不在于这件事,而在于你自己的安全空间被打破了。” 章延愣住,似乎被开辟了一个他从未思考过的路径。 赵序:“因为你从小到大都被管束地太严格,你不被允许建立独自建立一个自己的安全空间,所以只能把你的家当作你唯一的安全空间。尽管在那里你会感到痛苦,想要挣脱,但你也知道那里会无条件地接纳你。你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并且依赖它。所以现在它即将被打破的时候,你才会感觉到不安。” 章延思索着赵序的话,片刻后给予肯定回答。“我想或许是这样。我确实已经习惯了‘回家’。明明很讨厌爸妈对我的控制,可也把这种无止境的控制当成了一种托底。说到底,还是我不够成熟。” 赵序飞快地蹙了一下眉,然后突然捏住了章延的脸颊肉。 章延被捏得莫名其妙,偏头挣开,问赵序:“干嘛?” 赵序笑了下,才说:“章老师,你的世界里,‘成熟’是不是和‘完美’是同义词?” 章延:“你在说我对自己的要求太高?” 赵序:“难道不是?哪个人心里没有一点创伤?又有哪个创伤是到了三十岁就自动消除的?你还真把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当标准尺了?如果真照这个到年纪就能知天命的逻辑,咱们国家不应该有这么多为老不尊才是。” “……”章延无语,却也知道赵序说的是事实。“话虽如此,但从客观角度来说,三十岁在社会上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获得原谅的年纪了。” 赵序失笑。“要谁原谅呢?公众?公众又是谁?在你的生命和人生里,他们重要吗?” 章延沉默,继而跟着轻笑起来。“我好像又钻牛角尖了。” 赵序拉过章延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手指安抚地顺着章延的指节摸。 “你哪是牛角尖,你是对自己太苛刻了。伯母他们对你的高要求,已经变成了你评估自己的标准。但是你得知道,你现在已经不需要再考试、争第一,也不用和谁比了。更不要和想象中的自己去比,因为想象中的你永远都在你的前方。” 第35章 章延放松了手臂,任由赵序按着,掌心摸着赵序的心跳,这让他感到安全。 赵序:“要是你实在做不到相信自己,那咱们试一试另外的办法:相信我。我在你眼里,算是个‘成熟’的人吧?” “……”章延有点不自在,抽回了手——这是赵序对他来说最有魅力的地方,一种蛮横的生命力,一种处世的游刃有余。而赵序也知道这一点——他在他们这几天“磨合”中坦诚过,所以这个彼此心知肚明且带着爱慕意味的问题让章延觉得有些害臊。 赵序故意的,见章延害羞,就笑了起来。“既然我是和你想象中接近的标准项,那就相信我对你的判断——章延,你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能主动解决问题,还能有抉择和打破困境的勇气,已经打败了九成的三十岁的人。 “所以不要着急。家庭变故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可以轻描淡写的事,你的不安不是坏东西,你可以接纳它,只是别让它影响你。再说,你知道这次变故其实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章延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然后他抬头对赵序笑了笑,“谢谢你,赵序。” 赵序放下茶杯,从章延对面的凳子上换坐到章延旁边。“其实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说。” 章延:“什么?” 赵序:“我想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他在我最难的那几年帮助过我不少,我做声生意也算是因为他的机缘。” 章延疑惑:“没听你提过。——同性圈子的?”他很快反应过来。 赵序笑了,拉起章延的手亲了亲他的手指。“要不说咱们章老师聪明伶俐呢?一猜一个准。” “他叫卢易斯,不是外国名,本来叫卢建国,后来他跟家里出柜后,自己给自己改了名。我跟他在医院里认识的,那时候他刚跟家里闹翻出来,他爸打断了他三根肋骨,在医院住了三个月。 “刚认识的那会他简直对全世界都有仇,看不起我半死不活的样子,说了很多……谁听都觉得他活该被雷劈的话。但就是这么蛮不讲理的手段,反倒让我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他大我十来岁,又知道我是一个圈子的,就自觉给我当了家长。我的第一桶金,是因为他骗我说他借了高利贷,然后让我赚钱帮他还——他还搞失踪,p了自己断手的照片给我。那时候我也真把他当哥了,生怕他再出点事,就拼命想办法赚钱。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我的治疗进度很大,但始终绷着根弦。后来有次在街上碰到了他,哈!” 赵序一想到那个画面,显然还有气,“你知道他啥样吗?带着他的新男朋友,油头粉面,拿玫瑰给别人变魔术。我当时就懵了,后来反应过来,跟他打了一架。 “我当时以为自己被骗钱了,结果后来才知道,这一年多他其实暗中帮我不少,我还给‘高利贷’的钱,他都给我存着。” 章延听得惊奇,笑了下说:“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你跟他的关系很好吧。” 赵序:“这份恩情我肯定是记一辈子,来往也紧密。但要说我跟他有多知心,其实我俩也不怎么对脾气。他不信一世一双人那套,喜欢及时行乐。但总的来说,他是林子以外的我的另一个‘亲人’。” 章延点点头,理解了这份关系。“那你想什么时候介绍我们认识?需要我做什么吗?” 赵序:“就明天你下班吧,咱们去他酒吧喝一杯就算认识了。” 章延再次确认:“不需要带礼物吗?他对你那么重要。” 赵序打了个哆嗦,求饶。“章老师,打个商量。以后别用这么肉麻的词来提我跟他,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章延真想白他一眼,“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他是你的亲人。” 赵序:“是,但我跟他也确实三天两头吵架的那种。要真是我亲哥,我俩得从小打到大。总之,不需要带礼物,不需要任何礼节性的东西,他最烦这套,我不希望你见他的第一面就是他满嘴脏话来挤兑我。” 章延:“……” 赵序想到什么,又急忙补充道:“以及,你不需要喜欢他。” 章延:“嗯?” 赵序:“我觉得你俩性格不会合,你大概率不会喜欢他。所以提前告诉你,你不需要因为我的关系,就对他迁就或者忍让。我介绍你们认识,只是想要让他知道我找到了我的‘一双人’,也是让你知道我跟他虽然关系紧密,但我俩绝对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章延失笑,然后应下,“嗯。我知道了。” 赵序:“那就这么说定了?” 章延:“好。” 赵序一笑,伸手把窝在章延腿上的橘猫挪走,自己伸了一条腿“鸠占鹊巢”。“那,章老师,正事说完了,说点咱俩的小话:今晚我可以继续吗?” 章延耳廓一热,眼珠慌张地乱转了两圈,才鼓起勇气回头直面赵序。“就……试试吧。” 赵序幸福极了,偏头亲了章延一口,然后拉起人朝卧室去了。 第37章 次日。 赵序走的时候才清晨四点多,章延半小时前才惊醒又沉睡过去,赵序不忍吵醒他,轻手轻脚下了床,留了字条,早饭是在楼上做的,给章延存了份。 他今天很忙,过年前的备货,很多订单都要抢。在市场盯完进货,又去两家店检查了一番,就到下午了。本来打算等章延一起下班过去老卢那里,但下午四点多他收到了章延的消息,说是一会要开个会,估计时间长,会晚点到。于是赵序给他发了酒吧地址——距离章延的公司也就几分钟车程,两个人约好直接到那里会合。 赵序发完消息就干脆先过去了,直接当面跟卢易斯说清楚情况。 结果赵序一开门,发现老卢今天居然有客人,是一对看着年过半百的同性情侣,长得都很好看,打扮瞧着有点英伦风格,十分打眼的绅士。三个人很熟络,大抵是朋友。 “哟,赵圣僧来啦。”老卢一看到赵序就开始耍嘴皮子,又跟吧台前的那对老绅士介绍,“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臭小子赵序。赵序,来,给你介绍下。” 赵序扬着笑走过去,先跟两个人点头算作招呼,然后就听老卢说:“这是梁辉,我跟你说过的小梁哥,这是他老公。他们今年就回国定居了,打算就在欣云城郊找个院子住,你要知道合适的也可以给他们推荐一下。” 传说中的“小梁哥”——赵序的心里有些惊讶,嘴上还客气着打招呼,视线不自觉在梁辉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梁辉见状,露出一个见怪不怪的笑,说:“ lewis一定把我的事当反面教材跟你说了很多次吧。” 老卢抢白答道:“我是在帮他避免入歧途。这臭小子跟你当年一样,也看上了一个直男。连说的话都一样,‘他人很好’,我看就是鬼迷了心窍。” 梁辉露出惊讶的表情,而后轻轻皱眉看过来。赵序也轻轻皱眉,看向老卢,说:“老卢,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事的。” 老卢见他表情严肃,心里有了预感,问道:“怎么?有进展了?” 赵序:“我跟他在一起了,今天来就是要介绍你们认识的。他还没下班,大概三四个小时后来。他书生气重,你别说些不好听的。” 老卢惊讶极了,却也并不是惊喜,看上去倒像极了那些闺女要跟黄毛跑的家长。“你们在一起了?他是自己同意的还是你死缠烂打的?你确定他没有女朋友?你确定他不是只想玩玩你?” 赵序无奈,“你冷静一些。” 老卢:“我很冷静。反正喜欢上直男的又不是我。说吧,怎么回事?” 赵序:“首先,我跟他都是很认真的,我们确认关系前也都是单身,他没有任何这方面的道德污点。相反,他对情侣关系的忠贞度要求非常高,并且自己也能做到。 “其次,我不是突然喜欢上他的,我认识他很久了,也喜欢他很久了,只是他不知道而已。我也没想到能再遇见他,甚至一开始也确实没想过能得到他的感情——我真的很幸运。” 赵序说着就笑了起来。老卢这会烦他着呢,立马挥挥手,恨不能把赵序脸上的傻笑给挥个烟消云散。“瞎乐什么,谁乐意听你俩的情史。我就问你,他喜欢女人还是男人?” 赵序还是噙着浅浅的笑,说:“他应该是喜欢女人的。他自己也考虑过这一点,在说破关系之前,他还去做了很多同性恋相关的功课,了解了许多。而且我们谈的时候,他也很清楚明白地告诉我,他不一定能够接受和我的亲密接触。” 老卢恨铁不成钢地把矛头转向了赵序。“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没一点警觉心,还头铁地往上冲?” 赵序:“我为什么不冲?我恨不能放着礼花往上冲!” 老卢:“……” 赵序笑了笑,说:“你别灾难化思维。虽然他那么说了,但这些天我们也试过,我确认他能毫无障碍地接受我。” 第36章 老卢这次直接翻了个大白眼。“那不就是双性恋吗?” 赵序:“你可以这么想。但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以后也只会有我一个人,所以他是什么性取向都没关系。他是我的爱人,这才是重点。” 老卢显然还是没有听进去,一摆手,对赵序和梁辉说:“得,你俩聊吧。你俩肯定有共同话题。” 这也亏得梁辉那事都过去几十年了,不然谁受得了老卢这戳伤疤的行为。 赵序抱歉对梁辉笑了笑。“你别介意,他这脾气一年比一年差,大约是更年期到了。” 老卢在旁边扔了片柠檬过来,被赵序早有预料地躲开了。 梁辉也笑起来,说:“我还好。都过去了这么多年,该放下的早放下了。不过我其实跟你也有点不一样,我当年撞上的那个‘直男’是个真的偏男的双性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不止找过我一个。” 赵序听他还真聊起来,一时有点意外。他对梁辉的事情,了解到的都是老卢跟他说的,什么“被小三”“差点连命都赔上”“对方是个直男”之类的信息,具体的细节也不是太清楚——毕竟事情发生时,老卢也就十来岁。 这会梁辉想说,大抵是出国多年归来,旧情翻涌,不由自主吧。 梁辉:“我那时候二十出头,上的艺术院校,他是个大学老师,或许是个助教,我也没有搞很清楚。他很好看,也很有魅力,学识还高,谈吐优雅,对还是个愣头青的我来说,这简直就是个天仙,我一点招架力都没有。 “在一起了半年多,我偶然在一家摄影店里发现了他的婚纱照——老板觉得这对夫妻长得好看,就偷偷留了两张当广告。我那时候也傻,还自卑,第一时间不是想着去跟他对峙要说法,而是想要把他从那个女人那里抢过来。 “我往他家寄匿名信,故意让他老婆撞见我跟他开房。可是……” 梁辉露出些愧疚神色,“我没想到他老婆当时怀孕了,看到她肚子的时候我也很惊讶,但当时还只觉得自己赢了。直到闹起来,他老婆的脾气很烈,场面混乱,然后她见了红。那时候我才知道害怕,那个男人也显然更在意孩子,他第一次跟我翻脸,还打了我,骂我说如果孩子没了,我就是杀人犯。——孩子后来没保住。 “那之后他就没找过我,但那句话我死也不会忘记。那一年我总是做梦,梦到那个女人被血水染红的裙子,梦到朝我爬过来的婴儿。我开始无意识地自残,甚至企图跳楼,后来被家里人发现,送进精神病院住了大半年,再后来就出国了。” 梁辉说完这些,他的老公就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温柔地拍了拍,以作安抚。梁辉与他相视一笑,仿佛千帆过尽。 梁辉又对赵序说:“lewis跟你说的故事版本应该不一样吧。他是不是把我描述成了完全的受害者?” 赵序实在不好接这个话。 老卢适时又推过来几杯新调好的酒,接入了对话说:“你难道不是受害者?你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他都三十了。你不知道他有老婆,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再说,后边你虽然是有恋爱脑,做了蠢事,可一是你年少无知,二是你也付出代价了。倒是那个渣男,潇洒滋润,也不知道现在还在祸害谁。” 梁辉勾了勾嘴角,垂眸不语,挂着细纹的眼角都能看出几道叹息。 赵序对他人——且梁辉的年纪都够当他爸了,算“上一辈”的人——不方便评价任何一个字,于是只能把话题扯回到今天来的目的上。 赵序对老卢说:“老卢,我知道你关心我,也担心我。但你相信我,成吗?我好歹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这几年,见过的人也不少,分辨能力还是有的。” 老卢:“我知道你有分辨能力,但也知道一句话叫‘一叶障目’。” 赵序都无奈了,只好说:“如果你要一直这个态度,我只好跟他说取消今晚的见面了。你们对我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人,我不希望你们的见面变成一个糟糕的场景,更不希望你们往后心里都有芥蒂。与其那样,不如你们一辈子都不认识得好。” 老卢一听这话,反倒急了。“我是那么拎不清的人吗?你做生意几年,我又混了几年?逢人笑脸的本事你还跟我学的呢,面子功夫我能给你下脸?再说了,要真是个心里有鬼的,我好歹能帮你掌掌眼。” 赵序就笑了。“行,那就借您火眼金睛。不过话说在前头,他最近失眠严重,神经功能有些紊乱,很敏感。你别把气氛搞紧张了,也别总是盯着他瞧。” 老卢不耐烦地把白眼大翻特翻。“我的个天。你是找了个玻璃人还是个活菩萨?” 赵序“哼”了一声。“我是找了个顶好的天使。他是年光集团的设计师,工作能力很强,年收入可观,长得还漂亮。要不是因为他家管得严苛,父母断了他青春期所有恋爱的可能,哪里还轮得到我现在捡漏的份?” 老卢撇嘴,“这种家庭,一听就不会是心理健全的。” 赵序并不反驳。“这社会,乃至全世界范围,心理健全的也都是少数。难能可贵的是本性,他善良、真诚,单是这两点就已经很难得了。老卢,我真的很爱他。” 老卢明白他的意思,重重地“哼”出一口气,说:“知道了。今晚哪怕我看出来他是个渣男,我也不会当面拆穿。行了吧?” 赵序笑起来。“行。” 第38章 章延到得比预计的早很多,也就比平常下班晚了半小时不到。 这会酒吧的客人非常少,整条街也没几个人。 章延找到了酒吧入口,心里有点紧张。在门口深呼吸了一次才推门进去。 老卢的酒吧不算大,呈一个阶梯形的复式,进门就是吧台,往下是个小舞台,靠墙和阶梯上散落着中古风的小桌椅。 店里灯光不算明亮,但也比平常酒吧亮堂许多,暖黄的光,看着很温暖。 章延一眼就看到了赵序,赵序也盯着章延,脸上满是惊艳的亮光。章延对他笑了一下,心里还是紧张——他今天特意“打扮”过,一改平常“圆滚滚”的保暖穿搭,换了休闲衬衣长裤和长款大衣,一身的黑,跟之前孔雀开屏的赵序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希望自己看上去正式一些、对这次会面重视一些。 “章老师。”赵序大步迎了过去,整个人挡在章延的跟前,恨不能把这番风景都包围笑纳,不留给旁人余光半分。“怎么穿这么好看?我都没见过你这么穿。说起来,你们年会是不是要穿正装?什么时候穿,嗯?” 章延被他逗得有些窘迫,伸手按在赵序的手臂上警告:“你别闹。” 赵序哪敢真的闹他,就笑了一下,牵起章延的手走到吧台跟前,和老卢以及梁辉夫夫介绍。“这是章延,我的男朋友。”又给章延介绍了他们三人。 梁辉先开口,问章延,“你的姓是弓长张吗?” 章延连名带姓一起答了。“立早章。延续的延。” 梁辉“哦”了一声,看似正常,但赵序注意到他的眼神快速闪躲开了,只是章延也很紧张,不敢直视梁辉,所以才没看到。 赵序的心里突然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老卢接着开口——他确实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做到没有挂脸带偏见,还真心夸了章延。“我还以为赵序是夸海口,没想到他还真找了个漂亮天使。” 章延虽然有点害羞,却也没有忸怩。他大方接受了这个夸奖,又递上了一个宝蓝色的纸袋:“卢哥,初次见面。我听赵序说你开酒吧,也不敢班门弄斧给你挑酒,就找了点周边,希望你能喜欢。” 老卢有些惊讶,且能看出章延的态度真挚不做作,心里那根麦芒尖就已经软了两分。他笑着接过来:“谢谢你,我现在拆开可以吗?” 章延:“当然。” 赵序看得心里高兴,但又在一边小声说:“不是说不用带礼物吗?你干嘛破费?” 章延无奈。“不合礼数。”哪怕他再缺少社交,也知道“丑媳妇见公婆”的时候不能两手空空。 赵序立马就调转口风,夸章延说:“倒也是,还是你想得周到。” 章延信他没想到这层?乜了一眼赵序作罢。 老卢拆开的礼盒里边是三个酒杯,一个威士忌杯子,一个高脚红酒杯,一个白酒盏。每一个杯子都很漂亮,稳重又有设计感,入手的质感很好,显然不是普通市面上能轻易买到的东西。 “这可真漂亮!”老卢开心地端着酒杯瞧了又瞧,是真喜欢了,“都是我喜欢的风格,说起来,我最近正想买杯子呢。” 章延也松了一口气,笑着说:“你喜欢就好。” 老卢叫了酒保,然后说:“咱们去卡座上坐着聊吧。章延,我听赵序说你失眠,想来是不能喝酒了,来点果汁还是汽水?” 章延:“苏打水就好。谢谢。” 老卢便安排酒保去弄,让赵序带他们去落座,自己哼着歌先去安置他新得的酒杯。 第37章 章延脱了大衣,赵序殷勤地接过来。章延里头只穿了一件衬衣,衣摆扎进长裤里,腰上系着黑色的细长皮带。尽管这段时间他也长回了点肉,但腰看上去依旧细得惊人。 赵序当时就神思不属了,坐到章延旁边后,第一时间把手搭到了章延的后腰上。 章延偏头瞪了赵序一眼,赵序的眼里噙着笑,手却不拿开。倒是章延先红了耳朵。 梁辉先开启了话题。“章延你今年多大?” 章延:“三十。比赵序大两个月。” 赵序立马说道:“两个月算什么大小?我跟章老师是同龄人,小学同班。” 梁辉“哦”了一声,“章延也是欣云本地的?” 章延点头。“嗯。” 梁辉:“独生子吗?” 章延再次点头。 梁辉:“那你父母的那关一定很难过,你们得有心理准备。” 章延勉强笑了一下,没说话了。赵序知道他提到父母就会紧张,于是用拇指在他背后顺着脊柱上下顺过,权作安抚,然后自己接过话茬,直接换了个话题。“说起来,小梁哥,你们打算在哪片长住?兴许我还真知道一点房源。” 梁辉自然听出他转移话题,就顺着聊了几句。 酒保来上了酒水果盘,又过了一会,老卢拿着一杯酒过来了,用的就是章延送给他的威士忌杯子。 “聊到哪儿了?”老卢坐下,语气热情,问完也不等人答,就自己扯开了话题。“章延,你跟赵序怎么在一起的?赵序前段时间跟我说的时候,还说你不知道他喜欢你,你是直男,他打算当苦情选手一辈子呢。这转眼才几天的工夫,就在一起了。快跟我说说,我好奇死了。” 赵序知道老卢不单纯是好奇,他还是想探章延的“渣男”底。不过赵序并不打算都替章延拦下来,只是关注着章延,必要时来插话打断。 章延却是第一次从旁人嘴里听到赵序“暗恋”他的事情,不由看了赵序一眼。赵序对他笑了笑,章延就觉得心里暖和。 章延:“我跟他在一起,功劳更多在他。我一开始只是觉得和他聊得来,虽然知道他性取向,但也没特别在意过这件事。后来,他对我实在太好了,好到我不发现都没办法。 “只是因为我没有过这么要好的朋友,不清楚是不是所有‘知心好友’都有这样的待遇,怕自己误会,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但就是逐渐关注他,想了解他。在我弄明白自己的想法前,我就去找了同性恋相关的数据和纪录片来看,然后我……发现自己好像挺喜欢他的。” 这些心路历程,章延甚至都没有亲口跟赵序说过。这会越说越觉得说不出口,耳朵已经红透了。 赵序心动得不行,恨不能把章延就这样拉进怀里,用力地抱着、揉着,倾注自己全部的爱和感动。 “好了,章老师。剩下的话得回去单独跟我说,我都还没听过呢。”赵序笑着替章延结束了对话,切换成自己的视角对老卢说:“那段时候他刚好生病,我实在怕自己的举动刺激到他,就想着一定要克制。但无心插柳,我的‘疏远’反而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于是我俩一拍即合,决定试试。这一试,那可真是天造地设、金玉良缘啊。” 老卢又翻起了白眼,对赵序这种挡枪行为很是不屑。而赵序也对他了解得很,在老卢第二次开口前,赵序就先下手为强了。 赵序:“不过章老师的妈妈身体不太好,所以见家长这种事情,我们得慎之又慎,要缓缓。” 老卢斜了赵序一眼,往后靠在椅子里。“得,什么话都让你说完了呗。” 赵序对他的态度不以为忤,依旧嬉皮笑脸。“谁的男朋友谁心疼,我家章老师面薄,经不住你这样的老狐狸逗。” 这之后,老卢便真的没有再做多余的事了。 离开酒吧后,章延问赵序:“卢哥是不是不喜欢我?” 赵序:“他就是对‘直男’有些偏见,不是针对你。今晚那位小梁哥,也是个直男受害者,不过他遇见的那个直男是装的直男。总之,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不是你的关系。” 章延“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又说:“我可能真的跟卢哥合不来。” 那种张扬个性的人,章延很羡慕,也会被吸引视线,但卢易斯的张扬和赵序的不一样,章延只想要敬而远之。 赵序早有所料,偏头看着章延笑。“我说过,你不需要喜欢他,今天这个场面已经比我预料中的要好上千百倍了。比起这个,章老师开快点吧,我迫不及待想要亲你。” 章延脸上带笑,却说,“那你可为难我了,我开车就这样。” “行吧,我不催你。”赵序就靠在椅背,偏着头一直盯着章延。 盯过两个路口,章延实在忍不住了,就问他:“你看什么?” 赵序早等着他问,立刻答道:“看你好看。” 章延知道自己今天确实上眼,但至于吗?趁着一个长红灯,他转过去问赵序:“有这么喜欢?” 赵序看他脸上那表情是真的疑惑,并非明知故问地调情,于是一肚子膨胀的情愫像撞到了棉花上,又无奈又气馁。 “天吶。”赵序“哀嚎”了一声,然后伸长了脖子,认真地对章延说:“对,我喜欢,喜欢得要命!喜欢得你进酒吧的门时就想要抱着你亲,喜欢得恨不能把你放到八音盒上,好让我能转着圈地看,喜欢得想要围着你又唱又跳,喜欢得想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好看,又怕全天下人都看到你好看。 “所以章老师,你行行好,开快一点吧。我的喜欢都快要在我的心脏里炸开了。” “……” 红灯变绿。章延红着耳朵,听着心脏“怦怦怦”的撞击声,第一次在市区车流里见缝插针地加速。 第39章 周三。 中午午餐休息的时候,章延看到刘姐的桌子旁边放了一个网球拍电袋子,他有些惊讶,就聊了起来。原来刘姐是个户外运动爱好者,网球排球也都有涉猎。 章延看着她那一手新做的长甲——独受伤的那根手指还是原样,不乏担忧地问:“你这样能打吗?” 刘姐笑了起来,捏住一片指甲往上翘了一点给章延示意,“穿戴的。” 章延并不清楚指甲还有这些花样,大开眼界地“哇”了一声。 刘姐被逗乐,就邀请说:“我听谢林说你也打球。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下班一起去玩玩,如何?” 章延没什么意见。“那我问问谢林要不要一起。” 刘姐:“成。刚好我也约了一个徒步认识的小朋友,四个人能轮着来。”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球场是一个公司附近的室内场,章延没有来过,谢林看上去倒是熟客。他们打了两场,刘姐的那个“小朋友”才姗姗来迟。 是一个年纪不大的黑发女人,穿一身运动装,身材容貌姣好,老远看着都非常有活力。她直奔刘姐过来,但一回头,却对着章延惊呼起来。 “章延!”女人直接叫出了章延的名字。 章延正在休息喝水,闻声回头看过来,也“啊”了一声。他不太记得女人的名字了,但认得她是自己的大学同学。 女人走过来,笑着说:“我是杨明啊,我们还一起参加过辩论赛,我是四辩。记得吗?” 章延又“啊”了一声,笑起来。“是你啊。抱歉,我实在不擅长记人的脸,刚才只觉得你脸熟。” 杨明朗笑起来。“少来了,不记得就不记得,我又不会生气。不过你比大学那会有人味了,居然还会说些场面话。” “……”章延觉得这大概不算一个夸奖。 杨明又说:“对了,上周学校周年庆你没去,好多人还问来着呢。这次校庆有咱们那一届的视频集锦,我拿了一份,里头有咱们辩论赛的画面,你要吗?要的话我回头传你。” 章延并没有太大兴趣,但突然想起或许可以给赵序看看他大学时候的样子,于是就应下了。他拿出手机说:“行,回头你传我。” 两个人加了好友。杨明自然而然地问到了现状上。“诶,你现在是单身还是已婚?” 章延犹豫了一下,答说:“没有结婚。” 杨明的眼睛一亮,“那……” “你好。”谢林突然从一边窜过来,跟杨明打招呼,“我叫谢林,章延的朋友。初次见面,美女看着这么小,还没结婚吧?” 谁不喜欢好听话,杨明闻言就笑起来,拉起自己脖子上的项链——上边坠着一颗钻戒。“资深已婚,闺女都五岁了。” 谢林在心里替赵序松了一口气,自然地转了话题,“真巧,我家的也是个闺女,翻年就两岁了,有机会咱们一起组个遛娃局?” 杨明立刻点头说:“行啊。加个好友吧。” 认识过后,四个人分两轮单打,又来了一轮双打,个个都累得气喘,然后决定去吃点宵夜就各自回家。 第38章 章延去换衣服,才发现手机里好多赵序发来的消息,最新的几条全是一些大哭的表情包。章延看得一头雾水,拉到最头的一条:是一个赵序跟谢林的聊天截图。 谢林发给赵序的: “老赵,你墙角被人撬了!” “章延的老同学!” “你再不对章延下手,真的要给他包婚礼红包了!” 然后赵序就开始假惺惺地哭起来了,跟个赵宝钏似的。 “……”章延无奈又好笑,给赵序回了个电话过去。 赵序接了电话,开口就是哀泣,“章老师,你居然要抛~弃~我~” 章延被他恶心得不行,又怕吵到其他隔间的人,就压低了声音,“别哭长城了,人家杨明的孩子都五岁了。你没跟谢林说我们的事吗?” 赵序笑了起来,“没有,一时没想起来通知他。不过让他猜着也挺好玩的,这不,还知道给我报备你的行踪呢。” 章延:“我难道没给你报备?” 赵序:“别气呀,我就想说逗着他挺好玩。诶,你先别跟他摊牌啊,我这会就在过来的路上,一会吃饭的时候咱吓吓他。” “……”章延一点都不想玩这种幼稚游戏。“可以直接跟他说。或者让刘姐她们知道也无所谓。” 赵序听得心里柔软,声音不禁更加温柔。“我知道咱们章老师想要给我一个名分,不过不着急。现在你干嘛呢?” 章延:“换衣服。今天打了五六场,衣服都湿透了,还好办公室有备用的衬衫。” 赵序:“衬衫?那我待会得仔细看看。” 章延:“……开车慢点,一会发你店里定位。” 赵序笑着应了。 几个人找了家铜锅涮,菜下锅后没一会赵序就到了。 赵序今天又穿了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只是换了卡其长裤,套的羽绒服,比之前的孔雀开屏看着松弛许多。但依旧显眼,有人看他,他习以为常。 他只在找章延,很快看到:章延换了白色衬衣,天冷,外面是一件靛蓝色的西装马甲,袖口挽起来露出小臂和左手腕的手表。看上去十足的精英男神。 赵序真的很喜欢看章延这样打扮,琢磨起给章延多买几套西装。 “哇。”杨明是唯一没见过赵序的人,也是桌上唯一出声的人。“大帅哥啊。章延,这就是你朋友?” 谢林抢答:“‘好’朋友,知己。你瞅瞅他俩长相,一瞅就是一路人。” 谢林说完又朝赵序挥手,主动拿走章延旁边椅子上的外套,放到自己后头,跟赵序指挥让他坐这。格外殷勤。 章延看他忙活,欲言又止。 赵序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脱了外套,然后跟刘姐她们打招呼,“刘姐。杨同学,你好。我叫赵序,序章的序。” 杨明笑着说:“哎呀,人帅,名字也好听。你也是欣大的?我怎么觉得你瞧着挺眼熟的。” 谢林立刻插话说:“杨同学,你都已婚了,是不是有点不守妻道?这都什么年代的烂俗搭讪梗?” 杨明无语:“是真的眼熟。” 赵序对他们的调侃笑了笑,答道:“我是欣云理工的。参加过高校篮球联赛,可能那时候见过。” 杨明闻言立刻“啊!”地大叫了一声。“欣云理工!”她激动地转头又仔细看了眼谢林,接着一拍桌子:“是你俩啊!” 谢林给唬得一愣一愣的,诧异道:“咋的还有我的事?” 杨明:“市高校辩论联赛决赛那天,在情人坡后边打群架的,带头挑事的就是你俩!” 赵序:“……” 谢林:“……” 两个人快速对了下视线,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这都快十年前的破事儿了,居然还能被翻出来? 唯二两个不知道的章延跟刘姐好奇极了。 “打群架?” “哟,还是带头挑事的?谢林,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热血青春啊。” 谢林想着反正戳破这事的也不是自己,那他算不上违背对赵序的承诺。于是他一撇嘴,无辜地摊手,“那次的事儿跟我没关系,我是被老赵叫去的。要真计较起来,章延的关系比我大。” 章延更懵了,“我?那时候我们不认识吧?” 谢林:“你问老赵。” 章延就望向赵序。 赵序很无奈,对章延说:“就是年少逞能,又不是多光彩的事儿。” 章延不打算放过,“没事,你说说看。” “……好吧。”赵序也只能实话实说了。“是因为那次辩论决赛。决赛队伍是你们和我们理工,辩论的议题是关于性取向的。你们队伍太厉害,我们这边眼看要输了,一着急就想拿真人来举例:那时候我年少张扬,性取向也从不避讳,在理工那边有一点知名度。 “结果,你预判出了他们的攻击方式,在他们还没说出名字前,你就直接打断给他们堵了回去——诶哟,咱们章老师这张嘴,那时候可真是敌我不分,毒得有文化,杀人不见血。 “你骂得酣畅淋漓,全场掌声雷动,起哄的拱火的,可热闹了。最杀人诛心的是,你们还赢了,拿了冠军。理工队算是丢金又丢人,特别是被你骂的那一个,本来也是个有学无品的半混混,他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章延:“所以他们想报复我?” 赵序:“对。林子刚好听到了风声,我呢,也刚好因为他们想要曝我的名字,想要撒气。于是就早了一步,先下手为强了。” 杨明适时激动地参与解说:“哇,那天我跟我老公正在那边约会,目睹了全程。他俩打架可厉害了,二打四,把对面全揍趴下了,跟练过似的。而且都长得帅,所以我印象特别深——谢林那时候比现在要瘦两圈,不然我一早就认出来了。” “……”谢林有点无语,但却立刻看向了刘姐——杨明没反应,但刘姐显然没错过赵序这番话里关于性取向的信息。 刘姐也注意到了谢林的眼神,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刘姐什么也没说。 第40章 章延完全不知道,原来在自己“枯燥乏味”的青春角落里,竟然也有过这样一番关于他的、电视剧一般的情景。他的脑海里幻想出二十出头的赵序,幻想他的嚣张和狠厉,阳光下他的伤口和得意的笑。 ——要是那时候自己就认识他,该多好。 章延突然感觉到了遗憾,但余韵是酸甜的幸福感。 “原来二位还救过我一回,”章延端起杯子,敬赵序跟谢林,“虽然晚了这么多年,但真得谢谢你们,那时候的我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要是被揍,大概一下手都还不了。” 谢林:“那你得多谢谢老赵。我本来也没打算管这闲事的,更何况还是在别人学校地盘上。是他听不得你要遭罪,非得立马还回去。” 章延知道谢林是在“撮合”他跟赵序,但这话听上去,却让章延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难道那时候你认识我?”他问赵序。 赵序:“看到你就认出来了——我说记得小学时候的你,这话一点没有掺假。只是那会我算不上什么好学生,总不好直接跑你跟前去邀功说:嘿,章老师,我替你打了一架。你怕不是要把我当神经病,指不定还得遭你毒舌一通。” 章延回忆自己那时候的脾性,无从反驳。 赵序拿杯子又轻轻碰了章延的杯子一下,说:“不过既然现在是朋友了,章老师迟到的这份谢礼,回头我一定来讨。” 章延:“……” 他真不想听懂这人的言外之意。 杨明听明白这事儿,感叹道:“哇塞,这也太有缘分了吧。那时候咱们都不认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能碰到一起。” 谢林:“可不,有些缘分就是天注定的。” 这个小插曲成了这顿饭的助兴,快十点半,几人才散场离去。 谢林本来想走了,但章延追到了车前给他叫住,赵序慢悠悠地跟在章延后头。 “咋了?”谢林问。 章延说:“有事跟你说。” 谢林:“啥事儿?” 章延回头看了眼赵序。赵序嬉皮笑脸,觉得还没玩够,“章老师,让他猜呗。” 章延:“幼稚。” 赵序无奈,只能上前。“行吧行吧。咱们章老师善良,舍不得月老吃苦。” 章延:“……” 谢林立马就意识到了什么,一下瞪大了眼睛。然后他就看到赵序走到章延旁边,牵起章延的手,偏头亲在章延的无名指上。接着赵序抬头对他咧嘴一笑,“虽然我俩没法扯证,但你的随礼红包得备好啊。” “……”谢林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张嘴结舌半晌,骂了一句,“操?!你俩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赵序活像要把尾巴翘上了天,却也不答,说:“让章老师跟你说吧,我去把车开过来。” 然后他就把章延跟谢林丢在这了。 第39章 章延:“……” 谢林鼓着眼睛,能让他撒气的发小走了,对着章延他也是只能干瞪眼,一只眼满满的求知欲,一只眼是“你俩居然瞒着我”的愤懑。 章延很无奈,自认算不上讲故事的好手,于是想了想,言简意赅地把时间地点说了。“确定关系是在你叫我们去百草峡露营那天。” 谢林立马想起了,“怪不得,我就说他那天跟孔雀开屏似的。不是,你怎么想的?你确定了吗?你爸妈那边不好处理吧?” 章延浅浅扯了下嘴角,说:“我爸妈那边肯定不好处理,但我不会因为这个放弃赵序。” 谢林心中五味杂陈,已经同情上了未来面对家庭风暴的章延。“哎。那,那你自己是想明白了的吗?你之前虽然说没听说你谈恋爱,但应该不是喜欢男的吧?” 章延失笑,看着谢林:“我确实一直没谈过恋爱,也确实之前对男人不感兴趣。但我喜不喜欢赵序,我自己还是能分得清的。你放心,我没有玩弄他的意思。” “……”谢林觉得这话从章延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不合适?谁玩弄谁呢? 谢林:“这点我还是相信你的,我这不是怕赵序欺负你吗?——嗯?不对,这离露营都过去多少天了?我说章延,赵序那狗脾气一准故意瞒着我好玩,你不应该吧!咱俩工作日每天至少碰个两三回,你是一丝风都没给我透啊。” 章延对此倒是一点不心虚。“可是,突然跑过去跟你说我的个人感情,怎么想都很莫名其妙吧?这难道不算情绪骚扰?” 谢林:“……” 死去的记忆突然袭击他。他记起最初知道章延跟赵序认识的时候,好像也跟章延有过类似的对话。 这人在这方面的社交神经看来是不会长出来了。 谢林摆手作罢,“得。回头我找老赵算账吧,今天算他溜得快。” 章延笑了一下,跟谢林告别。 另一边。 赵序去开车的时候,在花台边迎面遇上了站在那的杨明。这个位置距离谢林的车不远,且看杨明那个表情,赵序就知道她刚才一定是看到了些什么。 “杨同学。”赵序笑着招呼了一声。 杨明尴尬地眨眨眼,然后举起手里的一个cd盒子,说:“之前说好给章延这次校庆的视频集锦。我刚才在车上找到了原碟,想着就先拿给他……” 赵序点点头,接过来道了谢。然后问:“你看到了?” 杨明沉默两秒,轻轻点了一下头。她确实看到了赵序亲章延手指的画面。“你跟章延……” 赵序:“嗯。他是我男朋友。” 杨明:“啊……” 赵序:“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不用勉强自己。反正大家也才认识,你可以自此就跟我们一刀两断,各自安好。” 杨明一听,急忙摆手说:“不是,你误会了。我对同性这方面没意见,而且比起当年在学校里,现在的章延有人味多了。我还挺开心能跟他重逢的。” 赵序闻言也软了态度,笑了笑。“那你这表情可真够让我误会的。” 杨明为难地抿着嘴唇,迟疑着。 赵序见状,心中一动,问:“是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杨明终于做了决定,认真看着赵序说:“这些事我并不完全确定它的真实性,所以如果你想要告诉章延,也一定要再三斟酌。” 赵序的眉头皱起来。“你说。” 杨明:“我在校的时候是校团委的,经常跟老师和行政的接触,所以也知道很多关于学校管理层圈子的一些事情。 “章延的爸爸就是欣大的教授,章延的妈妈也经常到学校看望章延。他们一家其实在学校很有名,只是名气不怎么好——你了解他的家庭吗?” 赵序点头,“非常了解。我知道章延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 杨明闻言便放松了一些,继续说:“那就好。章教授一家都长得好看,本来话题度就高,更何况他们对章延的那种关心程度,也让他们一家的事情变成了行政楼里常驻的八卦话题。 “有一次我在弄新生数据,就在办公室里午睡,中途睡醒了,听到办公室里的老师跟政教们聊天。说……章教授夫妻的感情不和睦,年轻的时候,章教授还不是教授的时候。他的妻子流过产,还闹到学校来了。听说是因为章教授出轨,而且对象是个男的。” 赵序一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是真的还是闲谈?” 杨明:“他们都不觉得是真的,我当时也以为是别的人在嫉妒瞎扯。但后来有一次在景区,我亲眼看到章教授跟一个男人进了宾馆,并且第二天我又在一家茶园里看到了他们……他们的举止非常亲密。” 赵序深吸了一口气,心脏跳得很重。 他一瞬间记起很多事:章延闻遥月态度坚定地要章延的父母离婚、闻桂枝对章延过火的控制欲、闻桂枝对自己的防范……以及,他之前注意到梁辉听到章延的姓氏时,一闪而过的古怪神色。 赵序伸手抹了一把脸,暂时压下纷乱思绪。“这些话,麻烦你暂时不要跟章延说。” 杨明:“我当然不会跟他说,本来也算不上有什么切实依据的事,也可能人家是好朋友或者亲戚。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要提醒你:如果你们想要跟章延的父母摊牌你们的关系,最好慎重考虑一下。” 赵序不无感激地点头,“嗯。谢谢你,真的。” 杨明这才笑起来,吐出一口松快的气。“也不用谢。其实读书的时候,章延帮过我一个忙,可能对他来说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件事,但对我很重要。我是真的很开心能再见到他,也真心地希望他可以过得好。” 赵序再次重重点头:“他会的。” 送走杨明,赵序拿出手机给老卢打了个电话。要来了梁辉的联系方式,然后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梁辉接到电话,听赵序自报家门后非常惊讶。“你找我有事?” 赵序知道自己唐突了,“抱歉,小梁哥,这么晚打扰你。我只是有件事希望得到你的解惑。” 梁辉:“嗯?什么事?” 赵序:“之前在老卢的酒吧里,你看到章延的时候很惊讶,还特意问了他的姓氏。是因为觉得他眼熟吗?” 梁辉沉默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梁辉才斟酌着说道:“确实觉得他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不过已经过去很久了。” 赵序的心里一沉,已经有了答案。他直接问道:“当年那个已婚骗你的男人,叫什么名字?” 梁辉也意识到赵序是想要确认什么,他在回答之前,说:“这事跟你的男朋友没有关系。” 赵序:“我知道。你放心,我很珍惜他。我想问清楚,也是希望能保护他。” 梁辉“嗯”了一声,才答说:“他叫章韬政。” “……”赵序听到血液冲到耳膜的一声嗡鸣,一切猜测都落了地。赵序闭了一下眼,跟梁辉道谢。“我知道了,谢谢你,小梁哥。” 第41章 赵序并没有立刻告诉章延这件事,毕竟他不能完全排除章韬政重名的可能性。于是他用了两天的时间,一天去跟梁辉确认他说的章韬政跟章延的父亲是不是同一个人。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在第二天约了闻遥月。 闻遥月看上去憔悴许多,但精神一点不减、装扮依旧精致,那双锐利的眼里更是亮着前所未有的光。 闻遥月跟赵序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同一类人,他们对这一点心知肚明。所以见面后只是一个照面的眼神交流,两个人对这次会面里彼此的目的就有了数。 闻遥月落座,自顾自添了茶水一口喝掉,又倒上了第二杯,才问赵序:“你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找我的?” 赵序:“章延的爱人。” 闻遥月轻笑一声,“你够格用上这个词?” 赵序:“我有自信。” 闻遥月挑了一下左边的眉毛,又问:“那你找我做什么?” 赵序的眼神沉下去,语气非常严肃地说:“我希望您不要伤害章延。” 闻遥月闻言,也褪去了温和的外衣,淡淡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赵序单刀直入地挑明了。“我认识一个人,他叫梁辉,可能您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您肯定知道他的故事:三十多年前,他是个二十出头的艺术学院学生,在一场学术交流活动中认识了章延的父亲章韬政。” 闻遥月转动杯子的手顿住,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 赵序讲了梁辉告诉他的故事,也并不向闻遥月求证其真实准确性——这不重要。 “章韬政是同性恋,他骗婚,还害得伯母流过产。我完全能够理解您想要伯母和他离婚的理由和心情,也非常愿意提供我力所能及的帮助。但唯独有一点:您不能拿章延跟我在一起的这件事,作为攻击章韬政的武器。因为那会让伯母痛苦,也会让章延受伤。” 第40章 闻遥月没有正面响应赵序这个请求,她沉默了几秒才说:“看来小延确实很信任你,什么都愿意跟你说。不过在你看来,我就这么不择手段吗?” 赵序:“我不确定,但我确定伯母跟章延放在一起,一定要牺牲一个的话,您的选择一定会是章延。” 闻遥月扯了下嘴角,那是一个看上去有些薄凉,又似乎有些伤心的神情。 “好吧,我确实这样想过。只是我也不蠢,稍微想一下就知道这个方法会两败俱伤——我姐的情况我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但小延确实没必要被搭进来。” 赵序听她这样说,总算是放下了一点心。闻遥月看他这神态,又笑起来,说:“既然你今天都找上门了,那好歹算个臭皮匠,来给我出出招:他们离婚这事儿我已经跟章韬政撂下话了,但他一是觉得离婚是个污点,二是房子是我姐名下的,家里开支也少不了我姐的贴补,他一旦离婚,面子里子都没了,所以他坚决不愿意离婚。而我姐那边更不可能自愿,她现在就是要拖死章韬政。这种两边都不愿意的情况,你能有什么办法让他们离婚?” 赵序不假思索地说:“办法多得是,但我需要知道伯母现在的状态如何——恕我直言,我一直觉得她对章延的掌控欲太过,精神状态显然有问题。” 闻遥月:“小延没跟你说?” 赵序:“这方面没有细讲。而且他来说也不合适。” 闻遥月点点头,算是认可赵序的这番话。“我姐确实有神经症,偏执、焦虑,甚至可能有精神分裂的情况。这次章延晕倒,她受了很大刺激,现在精神上也是在走钢丝,如果当真知道了章延跟你的事情,恐怕立马就要崩溃——这也是我放弃拿这件事做武器的原因。” 赵序猜测的情况基本对上了。“既然这样,那办法就不能太激进,特别是不能明面上扯出章韬政性取向的事情。” 闻遥月咋舌一声,像是这个消息再次让她无比懊恼一般,她忍耐地用舌头刮过犬齿,垂下的眼睑遮掉了眼睛里的光亮。而后她才吐出一口浊气,万分无奈地叹息:“我也知道。” 她早就摸清了章韬政的老家、祖宅、亲朋好友……她可以一瞬间让这些人都知道章韬政的“光明事迹”,可是她不能。她只能以此来威胁章韬政,让他自己掂量着——可那个王八蛋似乎料定了她不敢鱼死网破,所以一直在拖延。 赵序又说:“那么,我觉得对付章韬政这样的人,最原始的办法反而最有效。比如生命安全。” 闻遥月抬头看过来,有些意外,接着眼神变成了冰冷的审视。“你的手不干净?” 赵序否认了。“我没有混黑,但也知道一些门路。” 闻遥月放松下来,轻嗤一声。“用不了你这些门路。你把自己的羽毛护好,别拖累小延就好。” 赵序终于露出了一个笑,点点头,又叫了“小姨”。“小姨说的是,我一定谨记,绝不越雷池半步。” 闻遥月乜了他一眼,轻轻摇头,不予置评。 可谁曾想,就在他们的谈完准备各自离开的时候,赵序接到了谢林的电话,谢林说:“老赵,章延出事了。” … 章延快步走到前台,看到闻桂枝站在那里,久违的焦虑一下就侵占了他的感知神经。 “妈。你怎么来了?” 闻桂枝回头,一张脸上血色全无,双眼瞪得很大,但是眼睛的焦点却是没有对齐的。她的慌张和焦虑溢于言表,哪怕只是随便瞥一眼,都知道这个人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对。 章延看清之后也心里一紧,伸手去拉闻桂枝的手臂,声音也放轻了。“妈,你怎么不穿件外套?出什么事了……” 他的话没说完。在他碰到闻桂枝的手臂的那一刻,似乎触发了闻桂枝的什么开关,她突然“啪”一下伸手抓住了章延拉她的手的手腕。 章延只感觉到手腕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了一样疼,又像是被铁钳夹住一样紧,还像冰块按了上来那样冰冷。他感觉到闻桂枝的手在发抖,从她的手臂传递过来的抖动。 闻桂枝不由分说地拉住章延朝外扯。“走,跟我回家。” 章延当然不能就这样跟她走,用了力气阻拦,问闻桂枝:“妈,我还在上班。是出什么事了吗?我爸怎么没跟你一起?” 闻桂枝骤然暴怒,“别提你爸!” 她的尖叫声在安静的公司里震耳欲聋,原本只是竖着耳朵的人都立马转头看了过来,一双双眼睛像是喷射着火焰一样让人坐立难安。 章延的烦躁从神经上爬上来,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冷静。 “妈,你冷静一些。我还在上班。” “我说回家!”闻桂枝已然听不进章延的任何辩解,一个字的发音都像是刺耳的反驳,是脱轨的列车擦过铁道的锐响。“不上班了,你不准出去,你必须回家,待在家里。” 这番话实在无理取闹得很,章延一点也没办法理解。他用力挣开闻桂枝的手,肃容说:“妈,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清楚。” 闻桂枝被挣脱了掌控,像是骆驼身上终于落下了那最后一根稻草。她的颤抖肉眼可见,声音因为喉咙的尽力压抑而尖锐变调。“光彩吗?在这里说光彩吗?你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章延闻言,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了。他第一反应就是:他和赵序的事情被知道了。但同时他心里又侥幸地期盼:或许是他猜错。 但章延的底气依旧不自觉地流失了,他声音虚弱地问:“妈,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知子莫若母,他的反应在闻桂枝看来就是实证。那一瞬间,愤怒、失望、痛苦、屈辱……酝酿了三十多年的苦涩泥潭在剎那淹没了她。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他居然是真的。” “混账!”闻桂枝暴怒,狂风一般扬起纤长的手,雪白的手指合并成一场暴雪,狠狠给了章延一个耳光。 章延没有躲,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先听到了“啪”的脆响,接着耳朵里一片尖锐沉闷交替的耳鸣,接着是脸上后知后觉的疼:灼热的、针刺的、虫蚁爬过的疼,密密麻麻,下颌骨有火辣的东西淌下来。 但一切的痛苦都抵不过心中的恐惧和愧疚,巨大的精神压力夺走了他身体的所有行动力。 于是闻桂枝轻轻一拽,章延就像是风筝一样被线牵走了。 谢林听到风声赶过来,隔着玻璃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等他赶到前台,只看到了地上滴落的几滴血迹。 谢林皱眉,脸色难看,仔细问了前台情况。 前台也是公司的老人了,却也只是摇头。“阿姨过来什么也没说,就说要找章设。我看她的脸色不好,又穿那么单薄,恐怕是真的有什么急事。但刚才他们也没争论具体的事情,我听着像是阿姨跟章设的爸爸有矛盾,可能章设还做了什么惹阿姨生气的事,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说罢,前台又担心地说:“刚才章设的脸上被指甲划了好长的口子,流很多血。外套也没拿,他前些日子还住院呢。” 谢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忙先给赵序打了个电话。 他能告诉赵序的只有从前台听来的经过,但前台说的模糊的事情,他们却是心里有数的。“伯母知道了?”谢林问。 赵序跟闻遥月还没分开,他没有回答谢林,而是对闻遥月快速说了这边的事,“伯母从公司带走了章延,还打了他。小姨,你真的没透半点风声吗?” 闻遥月的脸色难看,“当然没有。该死的,一定是章韬政又瞎说了什么,让他歪打正着。” 这也是最有可能的可能了。 赵序跟谢林简单交代了两句,就和闻遥月一起先赶去了章延家。 第42章 到小区的时候,章延下颌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下巴、脖颈到胸口的衣服都染了血,凝成了暗红色的一片。他的左脸肿了,几条指印凸起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格外扎眼。 这会正是下午遛娃的时候,他们一路回家,前脚走,后脚这消息就在小区传开了。 砰! 家门被闻桂枝用力甩上,她还觉得不安全,又把锁从里边拧到了底。接着她又去拉上了窗帘,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十分昏暗,只有一点窗帘透出的微光,把房间里的一切事物和人都模糊成了分不清边界的色块。 沙发上,章韬政一直坐着,穿着舒服的家居服。闻桂枝母子回来的动静对他来说毫无影响,闻桂枝拉上窗帘后,他漫不经心地把手伸过沙发扶手,按开了沙发边的落地灯。 明亮暖黄的灯光从上自下笼罩着他,他像是坐在椅子上兀自发光的圣父。 然而圣父是一张恶魔的面容,他用带着恶意的眼睛看向章延,并对章延身上的血迹露出了满意的笑,好像从这片暗色的红里得到了他要的答案。 第41章 他对闻桂枝说:“看吧,他果然是我的儿子,注定是和我一样的。” 闻桂枝挥舞着手臂尖叫,“你闭嘴!他不是!他不是!”她快步走到章延跟前,抓着章延的双手,仰着头,用一种疯狂又希望得到救赎的眼神看着章延。“章延,你跟妈妈说,说你不是,对不对?” 章延用了一路回来的时间冷静、思考,半路上他就已经能够平静下来。他做好了面对所有狂风骤雨的准备,但是刚才章韬政的话却打得他脑袋一懵。 章延看向章韬政,看到他满是恶意和得意的表情,一种吞了寒铁般的冷意从章延的内脏开始弥漫,章延感到头皮发麻。 “爸,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跟你一样?” 闻桂枝打断他,歇斯底里地反驳:“你们不一样!你跟他不一样!闭嘴,你闭嘴!”她转身指着章韬政,两只手在空中绷成鹰爪,恨不能用双手把这个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挤压出去。 然而章韬政又怎会如她的愿?他简直太期待这一刻了!他在幻想里、在梦里无数次构建过这一刻的画面。他就是要看她发疯,就是要看她痛苦,她的疯狂和苦难就是命运对他最甜美的恩赐,是他人生应得的补偿项! 他太痛快了! 章韬政站了起来,像是要发表重要的演说一样整理了下衣服的下摆,他拔高了音量,慷慨激昂。“你问我什么一样?当然是性取向了!你跟我一样喜欢的是男人,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流着我的血。而要论原因,”他猛地转头看向闻桂枝,看向面目狰狞又无比可怜的闻桂枝,“当然是因为你这个妈妈!闻桂枝,这就是你求来的,你逼着我非得做一个试管婴儿,对外羞辱我说我不育,现在你遭到报应了——你想要证明你的儿子跟我不一样,可偏偏他就是跟我一样,因为他是你求来的我的儿子!你这辈子就注定了要跟我们这种怪物生活在一起!” “你闭嘴!” 闻桂枝尖叫着扑上去,然而章韬政并没有和往常那样扮演一个逆来顺受的好男人,站着接受她的扑打。这一次章韬政只是一擒一推,就把扑来的闻桂枝轻而易举地推倒了。 章延的身体先于意识跨步上前扶住了闻桂枝,闻桂枝倒在他怀里,然后又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她祈求着章延:“章延,你跟我说,你和那个赵序是假的,是不是?你们就只是朋友,根本不是那种关系,对不对?” “……”章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充满了愧疚,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无法直视自己母亲质问又伤心的眼神。 然而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你说啊,你说啊!!!”闻桂枝用力抓着章延的衣服,恨不能从他的喉咙里掏出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来。 “妈……”章延痛苦地看着闻桂枝,但那句话依旧无法说出口。 也就在这时候,他们家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 然后是闻遥月的声音,“姐,是我。” 闻桂枝像是被按下了指令键,她一下站直了,然后拽着章延朝章延的房间走去。 “你进去,不准出来,不准走,你待在里面,不准说话。”她一股脑地把章延塞进门去,然后关上门。 章延听到锁芯弹动的声音,意识到了什么,上手拧了一下,果然发现门被从外面死锁了。 “妈!”章延喊了一声。下一秒,门扉立刻响应了一击重重的砸门声:“砰!”闻桂枝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不准说话!我叫你不准说话!” “……”章延用力闭了一下眼,放下了握着门把的手。 过了一会,章延听到了客厅里说话的声音,但并不能听真切。世界跟他被一道房门隔绝开了,他被泡进一片无形的海里,然后那些被暴风雨压制的情绪终于在独处的此刻翻涌上来。 “原来我爸爸是同性恋。” “原来我是同性恋的儿子。” “原来我的出生源于一场报复和执念。” “原来……这个家都是假的。” 章延感到了莫大的荒诞。 原来他过去三十年认知的一切,都并非建立在扭曲的“爱”上,而是“恨”。 他以为父母对他的控制和严苛只是性格问题,甚至觉得是上一辈人的认知局限,所以他不断合理化他们对自己的伤害,他替他们找借口,他以为他们家不过是无数“原生家庭”问题的缩影。 可原来都是假的。 他的父母有足够的认知,他们知道他们在对他做什么,他们看得到他的痛苦,但在他们眼里,他不过是父亲用来挡在自己身前规避母亲攻击的盾,是母亲用来发泄自己怨愤和妄图修正人生的一个父亲的替身稻草人。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正视过他,从来都是在通过他来“恨”对方,而他还一厢情愿地把这称之为“扭曲的爱”。 “那我这三十年的人生算什么?游戏?还是玩具?” 章延的世界观快速崩塌了。有一会他感觉身体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不想思考,不想面对,只希望能把人生按下暂停键,无限期地停止这荒谬的三十年。 但这哀怨的自暴自弃也只有一会。紧接着愤怒席卷了这片世界废墟,他兀自荒唐地笑了起来,眼眶泛红,眼泪湿润了他的睫毛和眼珠,却被他用力眨干了。 章延少有地低头用力狠狠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章延抬起头,拿出了手机。手机的屏幕亮着——他在路上关掉了手机铃声,有人正在锲而不舍地打电话过来,是赵序。 一种委屈和难过从愤怒里挣脱出来。章延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接听键,赵序的声音立刻从听筒传出来。“章延。” 一瞬间,章延眨去的泪水又汇聚了,他没有在赵序跟前掩饰情绪,哽咽着应了一声。“嗯。” 赵序再次开口,声音也变得沙哑——他又怎么会不明白章延的感受?他心疼得要命。赵序努力控制着语气,镇定地对章延说:“我听林子说了。我现在就在你们楼下,刚刚小姨从你们家出来,我见过她了。” 章延依旧是“嗯”了一声。 赵序告诉了章延一些他不知道的信息。“小姨跟我说了全部的事。伯母找你的原因是有人给她发了一张照片。是我们在老卢的酒吧里那天。——也是我大意了,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也是个公共空间。对不起,章延。” 原来是这样。 章延轻笑了一声,说:“没什么对不起的。既然小姨跟你说了全部的事,那你也该知道,这次我妈这样发作,原因并不在我跟你的关系。” 说到这里,章延突然记起了之前和闻遥月见面,闻遥月跟他嘱咐的一些话:无论他性取向如何,都不是他的错。 原来她也一直都知道。也是,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章延再次感到了荒诞和可笑。原来这个家里,唯一认真“过家家”的只有他。 章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调整了情绪,又问赵序:“小姨还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赵序于是趁机把梁辉的事情也跟章延坦白了。 自此,章延切实地知道了关于他父母纠葛的一切。 赵序不敢停留沉默,又问章延的现状。“我听林子说你流血了,你现在还好吗?伤口处理了吗?” 章延也才记起自己的伤,他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下巴上还有没干涸的血,但大部分都凝结了。 章延:“只是被打了一下,可能指甲刮到了,小问题。但我现在被反锁在了房间里,可能短时间都出不去。我不清楚我妈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也不知道他们还会做什么。” 赵序:“你别担心,我会跟小姨采取行动的。你切记要冷静,不要顶撞伯母,也不要刺激她。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可以先答应下来,一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好吗?” 章延扯了扯嘴角,抬头望着天花板的空白处。“你放心,这点我知道,我也答应过你的。” 赵序那头沉默了一会,才轻声说:“章延,我爱你,我会永远、永远在你身边。” 章延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了下来。赵序一定不知道,这时候的这一句表白跟承诺,对章延来说有多么地重要。 第43章 章延跟赵序的电话还没挂掉的时候,他听到了门锁被钥匙转动的声音。章延知道要是让闻桂枝看到他在打电话,怕是连手机也保不住,于是章延立刻挂了电话,一边擦掉了眼泪,一边把手机放到了书桌的杂志下。 开门进来的是闻桂枝,她提着家用的急救药箱。 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慈母,或者说,她尽可能地把自己变回了慈母。只是她的痛苦实在难以掩藏,就像是在虬结的蛇团上蒙了一层欲盖弥彰的透明薄纱,谁都可以轻而易举看穿她努力按下的真实情绪。 章延再看到她,心情万分复杂。他不可避免地怜悯她,也愤恨她,还依旧舍弃不掉地爱她。 第42章 他做不到去质问、伤害她。 闻桂枝把药箱放到书桌上,对章延说:“来,我看看你的脸。可千万别留疤了。脸上的伤要仔细点,还好伤口不深。吃的东西要注意一下,我会给你安排好的,你什么都不用管,好好休息就好。” 她温柔得好像这伤口不是她弄出来的一样,上药的手也很稳,全然没有了刚才疯狂的样子。看来她已经给自己重新营造了一个完全崭新的情景,抹除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极尽可能地自欺欺人。 章延对她的怜悯更甚,但失望也更甚——在她心里,“儿子”永远不会重要过她对章韬政的仇恨,对修正她自己“完美人生”的执念。 章延静静地注视着闻桂枝,等她上完了药,章延才开口说话。“妈,我得去跟公司解释今天的情况。” 闻桂枝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两次。她背过去不看章延,自顾自地说:“你脸上这伤没几天都好不了,怎么去上班?你去了又打算怎么跟他们说?算了,你还小,处理不了这些事情,交给妈妈吧,我会替你请假的。就说你前些日子住院的病情没恢复好,你们的领导可以理解的。” 她说着就要去拉门离开。 章延没有伸手去阻止,只是立刻加重语气叫了一声“妈!”,阻止了闻桂枝离开的动作。 章延:“妈,公司不是学校,更何况是年光这种全球化的企业?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进的年光,又付出了多少才得到了理想的岗位?你难道想要我因为无故旷工而失去这份工作吗?” 闻桂枝连脑袋也开始抽动,像是被提了一条线,轻轻地、有规律地朝同一边连续偏动两下又停止,过一会再次抽动。 “工作有的是,家里又不是没钱,我还能养不起你?你只要听话,乖乖的,做个好孩子。听到了吗?” 章延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意识到如果再争执下去,闻桂枝会再度崩溃——不止是情绪,恐怕她脆弱的神经也会出现不乐观的变化。 于是短暂的思考后,章延决定换一种方式。他不再要求离开,只是说:“我会写一个书面的休假申请,你帮我交给公司,可以吗?” 闻桂枝闻言果然放松了一些,脑袋的抽动停止了。她勉强笑了一下,说:“好。你写着,我去做饭,一会给你把饭端过来。” 她出去了。然后章延再次听到门被从外面锁上的动静。 章延当然不必要写什么书面申请,一封邮件或者一个电话的事罢了。但闻桂枝已经注意不到这一点,而章延也需要让她出门——哪怕可能性并不高。 写完申请,章延敲了敲门,叫闻桂枝。然而他敲了五遍,喊了五遍,外头并没有任何的回应。章延没办法,只好把申请放到桌上,然后换下了身上染血的衣服,去洗了个澡——泡在水里会让他感觉放松。 在浴室里泡了快一个小时,章延出来的时候感觉有点鼻塞,头也有些晕。他想或许是一路回来都只穿了单衣,冷热交替几次导致的。他想要出去吃点药,又敲了门,叫闻桂枝和章韬政。 依旧没有回应。 章延皱眉回到了床边,坐下的时候他才发现桌上写好的申请不见了,换下来的脏衣服也不见了,书桌上还放着一份盖好保温的晚餐。 闻桂枝进来过。 章延突然记起了这个场景十分熟悉:在他高考前,他也是这样被锁在房间里,敲门没有人响应,只是会有定时送来的吃的和拿走换洗的衣服。那时候他还没有手机,计算机也不被允许联网。 久远的记忆翻出呛人的尘埃,章延一点胃口都没有,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吃点东西。吃饭的时候他看了手机里的消息:未接来电很多,消息也很多。章延没有精力去一一回复,先在oa上提交了请假申请,又单独跟总监发了邮件和消息。但章延心里清楚,他在公司的分量没有重到非他不可的地步,现在他家这样的混乱情况,他离职是迟早的事。 章延才刚刚在工作中找到了“新世界”,他并不太想要变动环境。但他只用了一分钟的时间就说服了自己——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咔。突然,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打开,章延吓了一跳,看到了进来的闻桂枝。 闻桂枝第一时间看到了章延的手机——她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章延有可以联系外界的东西。她立刻表现出了焦虑的样子。 章延不动声色地按掉手机屏幕,把手机揣回了裤兜里。他看到闻桂枝手里的药,就转移了闻桂枝的注意力:“妈,你给我送药的?” 闻桂枝“啊”了一声,视线回到自己的手上,答道:“对。嗯,你刚才说你感冒了,我把药给你拿过来。快吃吧,你身体弱,肠胃又不好,千万别再感冒了。明天我给你炖鸡汤,好好补补。” 这些话章延以前也听过了很多次,以至于现在听到这些话,他的身体已经自动地防御起来,肠胃一阵搅动。章延努力平缓自己的情绪,答说:“我知道了。妈,你可以不锁我的门吗?” 闻桂枝放下药盒,说:“我知道锁着你难受,但你马上就要高考了,受到外界的影响怎么办?就这么几天的功夫,你就忍一忍。等你上了大学,就是你想要我管,我也管不了你了。” 章延的脊背一阵恶寒,他震惊地抬头看着闻桂枝,问道:“妈,你在说什么?” 闻桂枝仿佛忘记了自己刚才说的话,温和地重复道。“我说让你吃药啊。你看你,饭又不吃完,都凉了。算了,晚上少吃点也好,明天我再给你炖鸡汤。” 说着,闻桂枝就端起章延只吃了一点晚餐出去了。 她又落了锁。 章延呆坐了几秒,然后立刻给闻遥月打了个电话。 闻遥月很快就接听了,那头很安静,有回声。“小延,你还好吗?” 章延直入主题,“我没事,小姨。但我觉得我妈可能出问题了。她刚才把我当成了十七岁高考前的时候,我看她的样子不像是故意假装的,而且下一句她又回到了现实状况,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什么。” 闻遥月抽了一口气,过了两秒才说:“她的精神确实出问题了。章韬政是在三十岁的时候出的轨,所以你今年满了三十岁,你妈妈空前地紧张不安。加上之后你想要独立,搬出去的举动又刺激到了她。你跟赵序来往后,章韬政还故意跟你妈妈提了好几次你跟赵序的关系不正常,偏偏……” 闻遥月咽下了那听上去像是责怪的一句话,章延也知道他跟赵序在一起并没有任何的错,可事实就是:他们在一起的事实,变成了压垮闻桂枝最后的一根稻草。 闻遥月叹了一口气,说:“我明天会再过来的,尽我可能尽快地处理这件事。小延,我替你妈妈跟你道歉,但你要相信我,她是真的有爱你。” 章延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应道:“我知道,小姨。” 闻遥月不好再说别的,便嘱咐章延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章延想了想,把房门又从里面反锁上了——他担心闻桂枝晚上会进来拿走他的手机,毕竟“准高考生”是不能被允许使用手机的。 章延原以为自己一定会睡不好,但或许是吃了感冒药,加上疲累的缘故,他睡得非常沉。 半夜,或许是凌晨,他被一声闷响惊醒。意识还没完全浮上来,紧接着又是一声——砰!——那声音贴着耳朵炸开,震得人头皮发麻。 章延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里是黑的,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昏光。那声音又响了。砰!噼!啪! 这一次他听清了——是金属劈进木头的声音。 章延坐起来,侧头看向卧室门的方向。 门缝底下漏进来夜灯的黄光,门中间的位置也漏出了一道锋利的缝隙的光。 “那里怎么会有光?”章延的心里才生出这个疑惑,下一秒。 砰! 又是一声,章延甚至都感觉到到了震动。木屑飞溅。一把菜刀的刀尖从裂缝里穿出来,左右别了两下,又缩回去。 章延瞪大了眼睛,然后伸手按开了灯。 砰! 刀尖再次劈砍到门板上,一下一下,非常有规律地砍着,除了菜刀劈砍的声音,外面没有任何一点别的动静。 章延感觉到汗毛倒立,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放大喊了一声,“妈,你在干什么?” 砍在门上的菜刀停了一下,然后它被人抽回去。门缝的光被一片阴影挡住,章延看到了一张嘴巴贴在了砍出来的缝隙上。闻桂枝的声音从那道缝隙传过来:“章延,你把门打开。你为什么要锁门?你在里面干什么?把门打开,快把门打开!” 她的语速快速失控,几乎是尖叫着,然后又重新劈砍起了房门。 “她疯了。” 她终究是疯了。 章延的脑袋里冒出了这样的一句话,然后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不会停下。因为她的灵魂已经坏掉了,她现在被困在了她自己编造的世界里。 第43章 她需要治疗。 至于本该在门外的他的那位父亲——他又怎么可能出来阻止?他那么恨,那么怨,现在一定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或许正听着外面的动静,可能还在笑吧。 章延咬紧了牙关,很快做了决定。 他拿出手机,划开屏幕,拨了三个数字。电话接通得很快,一个陌生的声音传过来: “你好,这里是110报警中心。” 第44章 警车的红蓝灯光在凌晨的小区里旋转着,把暗蓝色的天幕剪成碎片,也切割开了看热闹的人群的面目。另一道声音从小区门口切了进来——短促、尖利、一长两短,是救护车的鸣笛。 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开进小区里,尽管及时关掉了声音,但还是有不少楼层的灯光又亮了些许;远处不知道哪栋楼传来狗叫声,搅碎了这个小区惯常的雅致和宁静。 章延站在单元门口,风从楼道里灌出来,冻得他脚踝发麻。他出来的时候只披了一件外套,左手握着手机,两条手臂都被割伤了,胡乱缠着家里药箱翻找出的绷带;右手掌心被划开的口子还在从绷带下渗血,扎在肉里的木屑没有被清理干净,稍微动一下手就钻心地疼。 他身上全是血,脸白得像鬼。 闻遥月到了。她也穿着睡衣裹着外套,头发是乱的,脸上没有妆。她把车停在救护车后头,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了。 她震惊又心疼地看了一眼章延的手臂,伸出手想要碰,又不敢碰。 接着她立刻左右看,问章延:“你妈妈呢?” “车里。” 章延指向那辆警车。后座的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但有一只手贴在玻璃上,时不时拍着,从窗户外头能看到时而出现的掌印。 “她很激动,还拿着刀,警察只能把她拷起来。” 闻遥月松了一口气。她对章延说:“你去救护车那边处理一下伤口。”然后朝警车走过去,跟守在车边的警察沟通交流。 章延木然地注视着她,脑袋里什么也没想。 一个警察走过来,站在章延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警察说:“章先生,你父亲那边——” 章延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焦点落在跟前的警察身上。 “我们同事在上面,说他不愿意下来。”警察的语气很平,大抵是见惯了这人间的百态,眼里对章延有几分同情,但并没有掺杂太多别的情绪,“他说他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他的意思是,你母亲的安置,可以由你做主。” 章延看着警察那张年轻的脸,听出了他语气里藏起来的怜悯。 真好笑。 章延想,闻遥月早早预防章韬政要抢闻桂枝的监护权,却没想到,尽是“多虑”。章韬政根本不想“监护”闻桂枝,他只想把他们母子当垃圾一样扔出去,恨不能半点关系都不沾上,由他们死活随天命。 甚至,或许刚才章韬政在房间里还祈祷着,盼望着,希望开门就能看到他们母子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章延兀自扯了一下嘴角,问:“他还说别的了吗?” 警察摇摇头:“没了。” “谢谢。我知道了。” 警察又说:“章先生,为了避免再次刺激到你的母亲,按程序我们需要把你们分开送去医院,在医院也尽量不要碰面。等伤口处理好,我们需要为你做一份笔录,并且对你母亲进行一些精神障碍类的鉴定——这方面还需要你的配合。” 章延再次点头。“嗯,我知道了。” 闻遥月又走了过来,对章延说:“我会通知赵序过来陪你,我要待在你妈妈身边,她需要立刻进行精神鉴定和药物干预。” 章延依旧点头,“好。” 闻遥月又问章韬政。 章延重复了刚才警察的话,也告诉了闻遥月在闻桂枝砍门的前后,章韬政从始至终都没出房门的事实。 闻遥月听完气得上头,仰头指着章延家的那层楼破口大骂:“章韬政你个王八蛋!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章延抽离的思绪自动运作,判断:闻遥月是故意骂给小区的人听的。 然后章延就看着医护和警察们一起,合力把闻桂枝从警车转移到救护车,约束在了轮床上。闻遥月上了救护车,跟车一起走了。章延跟着警察上了警车,去了医院。 … 今天的急诊大厅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人坐在角落,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一个年轻女人在病床前照料一个青少年孩子,弯着腰,声音很轻地说着什么。 章延没有看到闻桂枝,应该是被带到了其他病区,有闻遥月陪在她身边,章延倒不用操心这些。 他被安置在一个塑料凳子上坐着。急诊室里的白炽灯很亮,整个空间被照得均匀,物品跟人都只留下了最小区域的阴影。章延坐在这个空间里,有一种被推上了手术台的错觉,好像自己的伤口和灵魂以及今晚发生在他家里的事情都会被一一解剖。 医生拉过来一个不锈钢的小推车,有好几层,每一层都放着不同的东西:生理盐水、碘伏、镊子、止血钳、针管…… “把手伸过来,我给你看看伤口。”医生拉过他的手,小心又快速地解开之前胡乱缠上去的纱布跟绷带。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了几层,最底下那一层黏在伤口上,撕开的时候带了一下,章延没出声,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医生看清伤口,皱眉说道:“我得给你冲洗清理一下,会很疼,你要忍一忍。” 章延“嗯”了一声,又说:“好。” 章延也是才清晰看到自己两条手臂和手掌上的伤口。他看着医生用镊子拨开伤口边缘,清理血污,夹走伤口里的木屑……处理得差不多后,医生在他的伤口边缘注射了麻药,以便后续缝合。 整个过程并不算快,章延疼得出了很多汗,衣服都被打湿了,但他没怎么出声。连医生都惊讶地看了他两眼。 等到麻药起效,章延的呼吸才放松下来。伤口附近的皮肤变得厚重而迟钝,好像它们已经不属于自己了。章延看着医生的针尖穿透他的皮肤,带着线细密地拉扯,狰狞的伤口被快速合拢了,只留下了一道不算长、很工整的缝合口。 像被封起来的布娃娃。 医生可能察觉到章延的状态不对,主动对章延说:“伤口不算深,愈合起来应该很快,不过还是会留一点疤,到时候你可以去美容科问问看怎样处理比较好。不过你右手掌的伤口要注意一些,特别又是惯用手,一不小心就会崩裂伤口。” 章延“嗯”了一声,跟医生道了谢。 医生:“给你开了破伤风,去缴费后到一楼d12打针,打完留观半小时。这几天伤口尽量不要沾水,三天后来换药,拆线的时间要看你的愈合情况来定。” “好。” 章延去缴费打针。缴费的时候按开手机,又看到许多的未接和未读消息,章延没有细看。 留观的半小时,章延跟警察做了笔录。 他其实复述的时候有些记不得具体事情的经过了,如何开的门,如何阻止的母亲,又如何受了伤。大脑似乎启动了保护机制,他对这一段的记忆极其模糊。好在警察也没有强迫他回忆,又确认了他和闻桂枝的关系、住址、以及是否之前有过类似情况等信息。章延都一一回答了。 做完笔录,警察对章延说:“如果你母亲这边后续还需要进一步处理,我们会再联系你。” 确认章延可以独自行动后,警察就先离开了。 警察走后,章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很累,头很疼。周围太过安静,连钟表的声音都听得到。偶有人走过,不知道从哪条走廊传来脚步的回声。 过了一会,章延听到了一阵很重的、急促的脚步声。运动鞋的橡胶底在医院的pvc地面上踩出的那种短促的、几乎带着喘息的声响。这个声音朝着他这边过来,然后在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忽然慢下来,停住了。 章延迟钝地意识到什么,他睁开眼,看到赵序就站在他的面前。 赵序的外套敞开着,里面只穿了棉质的t恤,头发也是乱的,像是从床上直接跳起来就出了门。他脸上有一层薄汗,胡茬冒出了一小片,张着嘴轻轻喘着气。他看了章延一眼,目光先落在他脸上被掌掴出的痕迹,然后往下移,看着章延缠着绷带的双手,再重新往上移,看着章延的脸。 章延突然就感觉到了踏实,漂浮在身体外的灵魂一下找到了落脚地。他扯出了一个笑,然而赵序的眼眶却在看到他的笑容后红了,湿润的痕迹快速布满了双眼。 章延很惊讶。 赵序缓步走到章延跟前蹲下,拉过章延唯一完好的左手,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 章延感觉到赵序的睫毛刷在他的手心,眼泪和呼吸的热气让掌心变成了一片潮湿的雨林。 “章延,我只有你了。”赵序嘶哑着开口,声音在发抖,“我求求你,别再这么吓我。” 第44章 章延看到赵序埋着头,后颈下的皮肤从领口露出来,伸出了一小片陈年的疤痕——章延突然明白了赵序为什么哭,为什么恐惧,为什么会说“我只有你了”。 章延也哽咽了,他落地的灵魂终于链接上了身体的疼痛。他把缠着绷带的右手轻轻放在赵序的头上,眼泪也落在赵序的发里。 “嗯。我在呢。” 赵序抬起头,抹掉脸上的眼泪,很轻地捧着章延的手。“疼吗?一定很疼吧。医生怎么说?” 章延:“三天后复查换药,拆线可能还得等。” 赵序点点头,又说:“过年也得忌口才行。” 章延愣了一下,仔细想,才发现:确实,还有一周就过年了。 这个年还能过吗? 章延不知道,他的头很晕,便勾了下赵序的手指,说:“你坐过来,我靠一下。” 赵序于是在章延旁边的椅子坐下,章延靠过去,赵序就小心调整位置,好让章延舒服些。 章延感觉赵序身上很暖和,心跳的声音很响,踏实得让他感到安定。 他很快就睡过去了。 第45章 章延发烧了,万幸不是感染引起的,但也烧得神志不清,一直昏睡到第二天中午。其间,他似乎一直沉在噩梦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念有词,汗出如浆,时而还会惊惶地短促抽噎。 赵序一直守在旁边,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什么也做不了。 闻遥月在天亮的时候过来了,那会章延终于短暂地安静下来,赵序正用棉签蘸着温水,给他涂抹干裂起皮的嘴唇。 赵序看到了温遥月,并看出来她有话要说。于是赵序认真把章延的嘴唇再湿润一遍,又确认了挂着的液体的存量和流速,再掖好被角,最后拉上大半的蓝色布帘。做完这些后,他跟闻遥月打了招呼,“小姨。”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跟家属,这会正是要吃早饭的时间,每个病房都醒了过来,嘈杂得很。 闻遥月对赵序偏了一下头,“出去说吧。” 两个人走到外面的过道上,赵序不愿意再朝前走,挑了个能看到章延的病床的位置就停下来了。 “就在这吧。”赵序捏了下鼻梁,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看人的时候露出一些平日里总是掩饰起来的凶戾的光。 闻遥月也疲惫不堪,但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想来的办法,头发和脸都打理过了,还换了一身衣裳,看上去比赵序体面不少。 闻遥月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回消息,一边单刀直入地说:“我姐确诊有双相情感障碍,这次是急性发作,因为发作对象和条件有高选择性,所以医院不强制她入院。但她需要恢复期,短时间里小延和你都不要出现在她跟前。 “你给我的那家酒吧的监控我找人看过了,刚好和我前段时间找侦探跟拍章韬政的交际圈里的人有重合,我很快就能拿到东西。到时候我会以章韬政隐瞒性取向、欺诈为由替我姐起诉离婚。小延的情况不适合作为我姐的监护人,我会向法院申请特别程序,指定我为我姐的新监护人。” 原本她还以为要跟章韬政争抢监护权,但现在看来倒省了力气。 闻遥月锁屏了手机,抬头看向赵序,眼神认真。“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章韬政。那张照片不是他授意发的,是他最近找的那个小男朋友想给我姐一个下马威,章韬政没来得及阻止,听说他还被那个小男朋友勒索了——这次的事故里,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演,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我估摸他被勒索的消息八成是真的。 “现在他恐怕已经放弃了挽救自己的名誉,只能抓着地位和财产不放,离婚的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赵序的视线落在病房里,等闻遥月说完,才回头问:“小姨想要我做什么?” 闻遥月反问:“你能做什么?” 赵序看着闻遥月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却说了许多——他什么都敢做。 闻遥月看到这样的眼神,轻轻一笑,才说:“能需要你们小孩子做什么?你就照顾好小延,不要让他受到章韬政的骚扰。另外……虽然我会尽可能缩小事情的影响范围,但也不排除万一会买上热搜,用欣大来倒逼章韬政。那时候,小延在公司的立场可能会不好受。你不是有个发小跟他一个公司吗?这方面你自己想想主意,看怎么能减少对小延的事业的影响。” 赵序点点头:“我知道。如果小姨有什么需要我搭把手的,尽管提。” 闻遥月:“那自然是不会跟你客气。我姐暂时办了入院,那会上了镇静剂,估计要睡一段时间。我先去找律师问问他们离婚的事情。你等小延醒了,也跟他说一下这些事。毕竟是他的父母的事情,不可能把他置之事外。” 赵序应下:“这是肯定的。如果章延有任何的想法,我都会第一时间跟你沟通。” 闻遥月:“好。那我先走了,你也照顾好自己,要是你也垮了……” 赵序:“我明白。” … 中午的时候,章延醒了。正好是谢林趁着午休功夫来医院探望的时候。 “这可赶巧。”谢林看到章延醒了也挺开心,示意了一下自己提来的外卖,“我亲自去御林坊打包的鸡茸粥跟青菜包子,还热着呢,章延你还挺会挑时候醒。” 章延被赵序扶着坐起来,听赵序说了他高烧的事情,笑了笑,跟谢林道谢。 谢林:“我这点算什么辛苦,我看着你俩倒像极了两根苦瓜,这好日子才过了几天?” 赵序踢了谢林一脚,“别来说丧气话。” 谢林耸耸肩,转了话题跟章延说:“你请假的事情我也跟总监那边探听了一下,年终你怕是要少拿一些,但休息时间问题不大。” 章延看他表情,知道这话没说完,也能猜到公司在意的是什么。“我妈到公司找我,还是对公司有些负面影响吧。” 谢林无奈,说:“公司那边是希望不要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今天来也有了解一下你这边情况的意思。说起来,伯母那边如何了?” “我也不太清楚。”章延看向赵序。 赵序刚拆了外卖袋子,跟章延说:“你先吃点,边吃我边跟你说。我喂你?” 章延的双手都有伤,右手伤在掌心,是没法用了,左手倒还勉强。他拒绝了赵序的提议,自己慢腾腾地用勺子喝了两口。 赵序看他确实能自己吃,就不再盯着了,说起了闻桂枝的情况:“我也去精神卫生中心那边找医生聊过了。伯母现在必须接受药物治疗,会住院至少一周。这个年大概只能在医院过了。不过她的意识没有混乱,只是最近千万要少受刺激——这也是医生希望我们不要出现在她面前的原因。 “整体来说,情况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可怕,但也需要一个长时间的治疗和休养。小姨打算等她好些就接她回海州那边。”赵序转向谢林,说:“所以她应该不会出现在公司了。” 谢林得了准信,比了个“ok”,“那我就先走了。要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说。” 送走谢林,赵序坐到床边跟章延一起吃饭。章延吃得不多,赵序就把他剩下的全吃了。隔壁陪床的中年女人笑着夸他们兄弟长得好,感情也好。章延跟赵序笑了笑,都没有反驳她的误会。 赵序清理好床铺,拉上了一半的床帘,对章延说:“你的液体还有一瓶,差不多下午就能回家了。” 章延点点头。问赵序:“小姨说我爸妈离婚的事了?” 刚才赵序碍着谢林在,不好开口说章延的家事。这会章延问起来,他就全盘托出了。 “小姨觉得伯父不会轻易松口,所以先去找一些证据和律师讨论。她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告诉你这些事情,不能把你置之事外。 “但我想说的是:如果你很累,也可以不管的,我看小姨的主意大得很,之前居然都找上了侦探,我是一点都没察觉到。” 章延看着赵序,知道他是故意说一些调皮话,想要稍微活跃气氛。但章延并没有赵序想象的那样脆弱。 他问赵序:“你怕我承受不住?还是怕我会心软?” 赵序轻轻摇头,说:“我知道你很坚强,也向来不认输。这种时候你肯定不愿意躲在小姨背后,捂着耳朵等暴风雨过去——否则之后你绝对会自责愧疚很久。 “我只是……有些心疼。章延,你不知道我昨晚赶过来看到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想要替你分担痛苦和难过,我不希望你再多承受一丁点了……可是我好像根本做不到。”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快要把赵序逼疯。 章延把右手轻轻放在赵序的手背上,说:“你怎么会做不到?你只是待在这里,只是存在本身,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鼓励了。赵序,谢谢你在这。” “这话该我说的。”赵序心动不已,真想要亲他一口。他忍了忍,最后小心捧起章延包扎的右手,在章延的指尖上轻轻落下一吻。 第45章 赵序刚亲完,旁边就落下一大片阴影,卢易斯的声音调侃地响起。“诶哟,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章延很惊讶,以为是赵序通知他的,结果赵序开口就问:“老卢,你怎么找到这的?” “我想要打听,还能有打听不到的?”老卢把提着的果篮递给赵序,又打量了章延一下,皱起眉来,“怎么都破相了?” 章延:“指甲刮了下,小伤。” 老卢叹了一口气,说:“我今天是来道歉的。虽然说拍照那人我也不认得,但总归是在我店里发生的事情。平白让你遭了这么大的罪。” 章延忙道:“卢哥,这跟你完全没关系的。要真论起来,其实跟那照片的关系都不大。” “那不行,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老卢说着,从兜里掏出个u盘来,放到了章延的被面上。“这是我从朋友那里拿到的。他开了几家酒店,我一提章韬政……总之里头有些东西你们或许能用得上。” 章延捡起那个u盘,仿佛觉得它有千斤重。“这里面有什么?” 老卢撇撇嘴,说:“酒店的监控,以及一些录像。你还是让赵序看吧。” 章延和赵序于是立刻就明白了里边会是怎样的东西。赵序疑惑,问老卢:“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老卢看了眼章延,打了个预防针,“我说话不好听,你且忍一下。” 章延:“……” 老卢:“这事算不上我的功劳。你也知道小梁哥的事情,你昨天跟我说照片的时候,我查监控的时候他们也在,就说了这事。他爱人一直对当年那事儿心里有疙瘩,暗地里也早就查探过,所以就主动揽了活。” 老卢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章延手里的u盘。“里头的录像,是那个小孩要挟那人渣的东西,小梁哥的爱人买下来了。也亏得那王八蛋狗改不了吃屎,这么大年纪还是只盯着二十出头的小孩骗,这回可叫他踢到了铁板,遇上个专门捞钱的,放了摄像头他都没看出来。” 赵序怕老卢再骂上瘾,惹得章延心里不好受,就打断他说:“那我们就承了这份情。替我谢谢小梁哥他们。” 老卢“嗤”了一声,“要是能让那渣男净身出户,小梁哥他们倒要谢谢你们了。行了,我也不多说了。” 老卢最后看了章延一眼,还是那副落拓不羁的样子,说:“章延,你也别想太多。老一辈的事是老一辈的因果,别往自己身上扯。人这辈子,到头都得死,什么疼啊伤啊,过个十年八年再回头看,屁都不是。珍惜当下和眼前人,好好过日子才是真理。” 章延笑了一下,点头说:“我懂的,卢哥。” 第46章 章延离开医院前,去精神卫生中心看了闻桂枝。她还在沉睡中,面色苍白,头发凌乱,没有上束缚带,整个人陷在病床里,竟然只有那么小小的一点。 “我从来没看过她这个样子。”章延皱着眉,心里很难受,怜悯、愧疚,以及挥之不去的爱与隔阂,复杂的情感绞得他不敢多看。 “她在我印象里一直都是精致强势的,做什么都要强。我小时候很怕她——其实到现在也还有一些去不掉的恐惧。我总觉得她永远都会是这个样子,不会老,也不会生病。 “我也以为我爸是个可怜又可悲的男人,在家里总是不敢反驳我妈,被打了也从来不说什么。我原本还为他报过不平,结果他反过来替我妈斥责我。我那时候就想,他们就该是一对周瑜黄盖。 “可结果,事情原来是这个样子的。我看到的竟然跟真相截然相反,我以为的施害方才是受害方,我以为的受害方……几十年一直在演戏。” 赵序拍了拍章延的肩膀,说:“这种事情,做父母的不会主动跟子女说,做子女的又怎么可能会往那方面猜?章延,你千万不能因为这个就自责,毕竟就算是诸葛再世,恐怕也算不出这种事情来。” 章延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没有自责。我只是……从来没看过她这样。”章延又重复了一遍。 赵序:“人到老年就是这个样子,可能前一天看着还虎虎生风,跟年轻时候没有差别。但是后一天就会突然白了头发、多了皱纹、垮了皮肤,一瞬间就老了。特别是生病的话,别说老年人,就是你我大病一场,也会憔悴许多,精气神都关不住。” 章延深吸一口气,又叹出来。“也是。走吧,我们先回去。我想在过年前把这些事情能处理好是最好。” 赵序看着章延,问:“没有强撑?” 章延也看着赵序,笑了笑:“不是有你在?” 赵序看他眼神明亮,已然是恢复了活力,心里便立刻也跟着轻松愉悦起来,仿佛世界又有了光彩。 “幸甚至哉。”赵序笑着回答。 … 两个人回家短暂地修整了一番。其间,赵序查看了老卢送过来的u盘里的内容,具体得让他非常意外。 章延艰难地洗完澡、刮了胡子,谢绝了赵序的动手动脚,自己用一只手花了十几分钟穿好了衣服,出来让赵序帮忙整理。 他一眼就看出了赵序有心事。 “怎么了?”章延问。 赵序理好章延的衣摆,闻言神色复杂。“我看了老卢拿过来的u盘。” 章延的脑袋里立刻闪过了几个可能,皱起眉问:“不止出入酒店的监控?” 赵序摇摇头:“远远不止。” 章延的表情立刻变得跟赵序一般复杂:“到什么程度?” 赵序思忖几秒,答说:“高清,□□。” 章延:“……” 赵序也没想过有生之年会看到“老丈人”的限制片,并且十分不愿意在这个话题多作停留,就说:“小姨不是已经找律师了吗?现在咱们有这份录像在,算是一个很大的助力了。” 章延也默契地跳过录像的话题,点头,又问:“你约小姨了吗?” 赵序:“四点,应该快到了。你先坐会,我煮了红豆沙,给你放桂花蜜?” 章延“嗯”了一声,又说:“加点红糖。” 赵序念叨章延早晚要蛀牙,然后又非得喂章延吃。两个人磨磨蹭蹭地喂下去半碗,门铃也响了。 闻遥月是第一次来“赵序的家”。进来看到“焕然一新”的两个人,心里多少松了一口气。 她很自在,不用赵序招呼,自己挑了个舒服的沙发落座了。看到章延跟前放的碗,也觉出饿来。“这红豆沙熬得不错,有小汤圆吗?给我加点,我午饭还没吃呢。” 赵序便动身,“我再给你蒸点蟹黄包,之前买的冻了些。” 闻遥月:“行。” 闻遥月看向章延,问他:“伤如何?还疼吗?” 章延:“两边统共缝了二十来针,伤口都不长,但有点深,要养一段时间。生活上有些麻烦。” 闻遥月就说:“生活上你多使唤赵序,男朋友不就是这时候显能耐的吗?” 厨房的赵序也不知怎么就听着了,探出个脑袋扬声应和:“小姨说的对,他换衣服都不要我搭手,太独立了!” 章延:“……” 闻遥月懒得掺和小两口中间当判官,又问章延:“那会赵序打电话说他这有章韬政的东西,是什么?” 章延:“一些能证明他出轨的录像。” 闻遥月倒不惊讶,说:“这种东西我手里也有不少——他这些年找的男朋友可不止一两个。不过他在外头很谨慎,只是勾肩搭背、牵手拥抱的这些照片,很难作为男人跟男人之间的不正当关系的证明。” 章延摇摇头:“不是这些,我们手里有绝对能够证明的录像。是要挟他的那个小孩录的。” 闻遥月立刻震惊了,“你确定?” 章延:“我没看,赵序看了,他确定。” 闻遥月喜上眉梢,但接着又疑惑起来,“你们怎么搞到的?比我还先找到那个小男孩。” 章延:“是赵序的朋友帮的忙。” 闻遥月也不深究,立刻说:“给我看看。” 章延迟疑。刚好赵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汤圆出来,跟闻遥月说:“小姨,你还是先吃了再看吧。不然我一会怕你吃不下。” 闻遥月:“……” 饭后,闻遥月只看了视频的一点开头作罢,然后拖进度条定格了几个画面,确认后边的内容“充实”。然后她关掉视频,像一头看到了猎物的狼一样笑了。 “稳了!” 这一点赵序跟章延也深以为然。章韬政现在同性恋的名声还没被扬出去,只是家庭矛盾在小区里传开,却也传得似是而非,终究有扭转余地。但如果这个视频流传出去,那章韬政算是彻底社会性死亡了。 闻遥月看向赵序,说:“没想到你还有这能耐。” 赵序没揽功。“说起来也是因果报应。帮这个忙的朋友,就是三十多年前那个男学生的现在的老公。” 闻遥月立刻明白赵序说的是哪个,惊讶道:“这居然你也能遇上。” 第46章 赵序:“刚好有共同认识的人。” 闻遥月点点头,没有深究这个话题。“那这个u盘我就拿走了。” 赵序:“拿吧,视频我都备份了。” 章延看事情说完,就说起了自己的决定。“小姨。关于我爸妈离婚的事情,我想要亲自跟我爸谈。” 闻遥月跟赵序都很惊讶。赵序偏头看向章延,表情并不是很赞同。 闻遥月也一样。她皱紧了眉头,对章延说:“首先,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和决定。但是,我不建议你去。 “第一,他是你爸爸,不管皮下到底是个怎样的面目,但你始终叫了他三十年的爸,心里头那道坎不是一下就能跨过去的。第二,我一点也不敢高看他的人品,你现在受着伤,要是再起点什么冲突,等我姐清醒了,我怎么向她交代?” 赵序也是这个想法,但他并没有反对章延的决定,只是提出。“如果你真的想自己谈,那我要陪着你。” 章延闻言也没有反驳,又用征询的眼神看着闻遥月。 “……”闻遥月在他的注视下逐渐软化下来,但皱着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你想要怎么谈?你对他的无耻程度有数吗?你确定自己能承受叫了三十年的爸的人,在你跟前突变成另一副面孔吗?” 章延平静地说:“昨晚那样的场面都经历了,他是个怎样的人,我昨晚也切切实实地看清楚了。至于要跟他怎么谈……” 章延顿了一会,才又说:“虽然我现在也确实觉得他……很烂。但我们的目的是想要他们尽快离婚,保全我妈的安宁。所以我的想法是不要逼他太急,适当放弃一些利益,换他签署离婚协议。至于放弃的度,还要小姨你和律师的建议。” 闻遥月听他确实是心里有数的,且没有被情绪左右,多少有些另眼相看了。 她的眉毛终于是松展开来。 “行,你先谈。” 闻遥月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第一份文件就是《离婚协议》四个字。其后还有不少其他还没装订的材料。 “这些是我跟律师探讨过的,财产分割的内容都在里头,你自己先看一遍。不过这个视频我建议是先不要跟他透底。” 章延疑惑:“为什么?” 闻遥月轻笑一声,带着嘲意。“章韬政这个人非常多疑,又谨慎。这么多年你看他偷吃不断,但身边有谁发现的?如果你拿出这个视频,他绝对不会相信你没有留底。狗急跳墙,他的猜疑会让他咬死不离婚,直到他能确定他自己安全。” 章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如果他狮子大开口,咱们割让给他多一些也无所谓,净身出户都无所谓。离婚是首要。等到离婚手续办理完……”闻遥月露出一个愉悦的浅笑,“才是到我跟他清账的时候。” 第47章 章韬政还在家里。家里也还维持着昨晚的样子:被砍坏的房门没有人收拾,地上杂乱的脚印、血迹依旧乱七八糟地陈列着,连落在客厅的菜刀都还在原位。章韬政依旧穿一身得体的衣服,休闲从容地坐在沙发上——和往常一模一样。 章延进门的时候有一种极强的割裂感:他第一次在章韬政身上看到了“他者”的形象,而不是“父亲”。 “这是一个普通的,退休的男人,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卑鄙龌龊,毫无基准的道德感,并且仇恨着我。” 章延发现自己的心里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个重大的转变,他在进门前的忐忑和以为会出现的“不忍”,竟然没有浮现过一丝一毫。 “我是个冷血的人。”章延这样想,但接着又想,“这不是坏事。” 章延他们走到了章韬政的跟前。客厅的沙发摆放很传统,对面并没有坐的地方,赵序就搬来了两个椅子。 章韬政一直看着他们,等他们落座后,他的视线在赵序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了“哼”的轻笑声。 章延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赢了”。 然后章韬政先开了口,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章延:“你妈现在怎么样了?” 这不是关心,章韬政只是非常好奇。他想,必定是疯了,真好。但他还是希望可以从章延的嘴里听到一个确切的答案——那会让他更觉得快活。 然而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 章延比章韬政更加沉默,他坐得更高一些,视线扫下来的时候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把章韬政的一切情绪都尽收眼底。章延既不愤怒也不悲伤,目光冷静得让章韬政开始产生一种危机感——那是一种恐惧。 章延收回视线,看了赵序一眼。赵序便拿出了准备好的各种资料放在了桌子上,把一份离婚协议和一份诉讼文书并排放到了章韬政的跟前。 章延说:“你不用问妈的情况。我作为她的监护人,现在来跟你谈你们离婚的事情。离婚协议里关于财产分割都写清楚了,你可以看看有什么条件需要变更。” 章韬政又露出那种父亲的威严来,他靠在椅背上,语速很慢地反问道:“谁说我要离婚了?” 章延:“我知道你想拖,拖着妈跟你烂一个坑里。但我们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你如果不同意,我就走诉讼,主张你是过错方。并且一旦诉讼,我必然会把你的事情扬到人尽皆知。” 章韬政笑起来,“我都六十多了,能有几年活?你以为我还怕这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名声?” 章延平静地反问:“你不怕吗?” 章韬政在章延的平静中,又看到了之前冒出来的一丝恐惧。真奇怪,他想,这个明明在他眼皮子下茍延残喘地挣扎三十年的孩子,明明是个懦弱的孩子,居然有这样的魄力。 而意识到这一点,让章韬政又感觉到愤怒了——他居然能有这样的魄力!他应该烂成一团扶不起来的烂泥,怎么可以有这样的魄力! 章韬政再次冷笑起来,“我怕什么?你就是把我是同性恋的事情宣扬得全天下都知道,那又如何?中国这么大,世界这么大,我随便找个地方一样能够快活。” 章延依旧平静地反问:“真的可以吗?这个房子在我妈的名下,车子二手能卖个几万块吧,你们的存款也是分开的。你有多少资本可以让你去一个舒适的地方,还得快活?现在的网络平台这么多,信息流速这么快,只要我买上几个热搜,你又能找到哪个地方能让你完全不被人认出来?山坳里吗?”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戳穿了章韬政的虚张声势。 章韬政几乎是立刻失去了从容。他用一种恶毒的语气指责章延:“你以为你妈真的想跟我离婚?她非要一个试管婴儿,就是怕我走。你是她用来栓我的绳子——我从来没有选择过你,你就是一个她用来困住我的工具。但我还是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供你长大,让你活到三十岁,你现在来跟我算账? “你觉得我怕被人知道是同性恋,你就不怕了?年光集团那么大的一个公司,能容忍你这样的污点损毁公司的名誉?你想要鱼死网破,那咱们就鱼死网破。你拆毁了咱们这个家,我们三口就谁都别好过!” 章延没有解释。没有辩驳。没有接住他任何的一句指控——没有意义了。 章延只是问他:“你同意离婚,或者我们走诉讼。保住财产和脸面,或者各大平台轮番出名。你选哪个?” 章韬政不回答,只是冷笑。 章延:“现在是我来,你如果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但我走出这个门之后,就是小姨来跟你谈了。她是怎么样个脾气,能做出什么事情来,我想你一定比我清楚得多。离婚协议里的财产条件是我改过的,明天再来,它就不是这些内容了。” “……” 章韬政最终没有签字。章延留下了离婚协议。 “他会签的。”到停车场,章延突然开口说。 赵序看过来。章延也没有看赵序,他就盯着前头的地面,兀自开口。“他不是一个内核坚定的人,在需要他做决定的时候,总是瞻前顾后、首鼠两端。他喜欢占一些小便宜,又总爱在外面经营脸面,吃了不少亏,但从不长教训。只要有个好名声,他就甘之如饴。 “他知道小姨的脾气不好,小姨还威胁过他,他怕小姨。他看不起我,觉得我懦弱好拿捏,因为我从来没有真的反抗过他们。所以他会相信我说的这些话。 “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名誉,让他自己的损失最小化,他一定会签字的。” 赵序等他说完,才说:“嗯,我也觉得是。” 章延这才看向赵序。 赵序盯着章延的脸,认真观察了他的表情,然后突然说:“章老师,你能不能抱抱我?我有点难受。” 章延一下被转移了注意力,疑惑道:“怎么了?”嘴上还问着,手已经伸了过去搭在赵序的腰上。 赵序顺势靠在了章延的肩上,小心避开他手臂的伤口,紧紧把章延抱住了。“我难受。” 第47章 章延担心地问:“是旧伤不舒服,还是昨晚弄感冒了?” 赵序的声音闷闷地说道:“不是。是身为知己,身为男朋友,我竟然看不出来你现在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我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了,我好难受。” “……”章延呆了下。心中隐匿的情绪被赵序耍宝地戳中,他想要伪装的意识冒出来一秒,但立刻又消散了。 他意识到赵序想要说的是什么。 赵序感觉章延把身体靠向了自己一点,心里松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摸了摸章延的后颈。“我知道你要强得很,也习惯都把情绪忍着自己消化。但我也知道,这次的情绪你一定会消化不良的——你自己可能不觉得,但你的身体会先反应。别忘记医生都跟你说过什么。” 章延沉默着,然后“嗯”了一声。“是挺难受的。” 赵序也“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章延:“其实他的反应我基本都猜中了。但就是猜中了,反而让我觉得很难受。我感觉好奇怪,不疼不痒,就是好像积食了一样,胃里不消化。我也不是多崇拜他,或者对他有多少感情。但也还是觉得自己有一部分被冻住,然后扔掉了。 “赵序,我是太软弱了吗?对这样的人,居然还会觉得遗憾和难受?” 赵序吸了一口气,松开了章延,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章延,你不软弱,你做得非常好。虽然他不是一个好人,甚至会是社会道德鄙夷的那种人,但他终究是你父亲。如果你对这样的人没有半点难过,那当然是最好;但你难受,更是人之常情。 “你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发泄掉这份情绪。然后好好替伯母处理接下来的事情。如果有任何难受,也要及时跟你男朋友讲,不要让你男朋友因为猜不准你的心思而难过。” “……”章延浅浅地笑起来,看着赵序说:“那,这位男朋友,能再抱一下吗?我好像确实需要一个拥抱。” “乐意效劳。”赵序再次抱住章延,并在他的额角亲了两下,在章延的耳边告白,“章老师,我其实有点男人病。我特喜欢你依赖我,望着我,就像这种时候,更加不能撇开我。哪怕只是感冒了,最好也要跟我亲亲抱抱举高高。你只是对我撒个娇,命都给你。” “……”章延扭动挣脱了赵序,表情像是被恶心到了。“谁撒娇了?” 赵序笑了起来,“咱们章老师顶天立地大男人一个,怎么可能撒娇呢?这一定是你男朋友不切实际的妄想。” “闭嘴吧你。”章延转身胡乱找了个方向大步走开。 赵序笑着追上去,揽着章延的腰调整方向,“章老师,咱家车在这边。” 第48章 章延以为章韬政要拖延很久,但是没想到当天下午他就接到了闻遥月的电话,说是章韬政已经签了离婚协议。接下来的事情她会处理,并且会及时和章延沟通,希望章延可以先好好养伤。 挂了电话,章延坐着发了好一会的呆。赵序见状,就陪在他旁边安静坐着,直到章延自己开口。 章延说:“我没想到会这么简单。” 赵序完全能够理解章延这句话的意思。是惊讶,也是怅然——章延在离婚协议里给出了丰厚的条件,包括变卖他们家的房产,七成给章韬政。甚至章延还认为“章韬政肯定不会满足于此”,因为这是一个家庭的破裂,这是一个人生的分界线,这是一件多么大的事情啊! 章延的心里预设了一场世界末日,他悲怆地武装好了自己,磨好了所有的武器。可是战场一拉开帷幕,敌人不是高大的怪兽,也不是勇武的士兵,更不是失去理智的疯子。 ——那只是一个懦夫。 ——只是一个懦夫。 尽管章延早已知道这三十年的“父亲光环”都是假象,可在现在,依旧会被撕去伪装的章韬政那卑劣、虚伪又空洞的灵魂震撼到。 赵序有很多想要说,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是:“简单也好,事情早点结束,伯母跟你的新生活才能重新上路。” 章延点了点头,没说话。 - 那天之后,章延就没见过章韬政。 第三天,闻遥月又来了一趟,并且带来了闻桂枝和章韬政已经去民政局协议离婚的消息,接下来就是一个月的冷静期,中间进行财产切割。 章延非常惊讶。“我妈同意了?” 闻遥月扯了下嘴角,说:“她不傻,又没疯。之所以熬了这么些年,她差的就是一个够疼、够彻底的口子。现在这个破口开了,她要是再不愿意面对,我也是不答应的。” 章延没有具体问细节,想来也算不上是多愉快的。 “那,她现在愿意见我吗?” 闻遥月很果断地摇头,“不能。” 章延:“……” 闻遥月:“你也别在这上头钻牛角尖。别觉得有负罪感,压根不关你的事。现在是她自己把之前的一些执念转移到了你的身上,是她自己不放过自己。这需要一个非常漫长的干预过程。你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等她哪天想通了,病好了,就皆大欢喜了。” 章延勉强地笑了一下,心里认定这一天大概率是不会到来的。 “负罪感我多少还是有的,不过我不会钻牛角尖。——之后你会带她回海州?” 闻遥月点头。“换个环境对她有好处。不过我不强求你也过去,我知道你工作生活都在这边,这些你完全自己做主就好。” 章延说自己会好好考虑的。 晚上,赵序问章延怎么想。章延说:“我想去海州。” 赵序猜到是这个回答,只道:“那就去。” 章延看着赵序,问他:“你不留我?海州飞欣云没有直达,一趟就要三四个小时。” 赵序轻笑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章延的头发,“是啊,妥妥的远距离异地恋。我这边新店才开张没半年,怕是一个月去见你两次都难。你呢,到那边得重新找工作入职,或者自己创业,必定也忙得脚不沾地,更不能抽出时间来看我。哎呀,等到你安定下来,咱俩估计都成和尚了。” “……”章延用手肘怼了赵序的胸一下,“跟你说正经的。” 赵序偏头看章延的脸,问:“章老师莫不是提前开始分离焦虑了?” 章延又想怼他。 赵序拉过章延完好的左手,玩着他的手指,说:“我知道你在顾虑我的感受。但是我也知道,搬去海州生活这个决定对你来说有多么重大和重要,我又怎么能不支持你? “我当然舍不得和你分开那么久、那么远。但我们还年轻,时间还那么长,人生那么广,你没有尝试过的事情那么多。——章延,我不着急。因为你不会抛弃我,因为我很快就会到你身边去。” 章延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塞了一团暖热的水,裹着心脏和胸膛,让他无比熨帖舒服。 “赵序,你怎么这么好?”章延真心地感到自己是多么地幸运! 赵序露出点得意的样子,却说:“因为你很好。” 章延:“这什么歪理?” 赵序:“这是正理。因为你很好,所以我不想破坏这份好,就只能让自己也变得很好。等时间再长一些,你就会发现我有很多毛病和缺点——你如果发觉了,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试图忍耐。我也会一样。然后我们再一起努力,找一个我们可以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起的方式,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吧。” 章延笑了起来,“幸甚至哉。” 赵序也笑了,“怎么章老师还抢我台词?” 章延看着赵序,却说:“赵序,我想接吻。” 赵序怔了一瞬,接着无奈。他拉起章延的左手,举起来让章延自己看,“章老师,你别招我,这两只手都还没拆线呢。” 章延拆穿他。“我睡迷糊的时候你不也亲得挺起劲吗?” “……”赵序难得有些尴尬,接着恼羞成怒,“我看你是惯不得,顶会蹬鼻子上脸的。” 章延笑了起来,接上赵序凑过来的吻。 - 闻遥月的丈夫和女儿也来了。就在过年前一天,齐齐站在了赵序的客厅里。 赵序跟章延压根没接到通知,只听说闻遥月要提前一天跟他们过年,正年要陪医院里的闻桂枝。结果赵序一开门,就靠讲课外头站着闻遥月整整齐齐的一家三口。 闻遥月的丈夫姓刘,单名一个辉字;女儿跟闻遥月姓,单名一个喜字,在读中学。跟闻遥月不同,刘辉气质憨直,天生笑唇;闻喜长得很像闻遥月,但脸上总是挂着活泼的笑。一家人的霸气似乎都聚集在了闻遥月身上,另外两个怎么看怎么没心没肺。 “你就是我表嫂啊?”闻喜对赵序的外表非常满意,惊喜地表示,“我在视频里刷到过你!” 赵序倒是很会应付这种自来熟的场景,没一会就跟闻喜加上好友,甚至聊起了中学生流行的游戏跟玩具——也不知道他的知识面怎么能这么广的。 第48章 章延规规矩矩跟刘辉打招呼。 他是见过他们的——这是肯定的——不过上一次见面也都是三四年前的事。章延原以为自己会感到尴尬和无措,但意外的是,这一次面对这种他总是排斥的“家庭聚餐”场景,他竟然一点压力也没有感觉到。 无声无息间,他身上的枷锁已经松脱了许多。 这勉强算是“见公婆”的第一场家宴,吃得平淡,散得也平淡——除了赵序给闻喜的压岁钱红包不平淡。 送走闻遥月一家人,赵序简单收拾了一下餐桌,就带着章延去河边放烟花。 这里是被划定的燃放区,一般是年三十和之后才会聚集大量的人群,但今天的人也不少,隔十几米就有几个人,脚下都带着一大包烟花,各式各样,要把一整年的份都放够。 赵序也提了一大袋,章延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弄的。两个人找了个僻静些的角落,赵序蹲下掏了几种烟花出来。“章老师,先玩哪一个?” 章延看着他手里花里胡哨又十分陌生的东西,生出些新奇。他蹲到赵序旁边,说:“我没有玩过这些,只见过往天上飞的那种大礼花。” 赵序并不意外,笑了笑,说:“那就挨个来放。这些都是林子跟他闺女亲自筛选过的,保准新鲜好玩。” 于是章延就见识了仙女棒、尖叫老鼠、小狗拉屎、母鸡下蛋、降落伞……最后赵序掏出了一箱五十发的大礼花,点燃了。 砰!砰砰!! 巨大的炸响声里,赵序拉住了章延的手,偏头对章延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章延在烟花闪烁的光亮中笑,感觉到手指上多了个东西,被捂得温热,却沉甸甸的。章延愣了一下,抬起手看了眼——无名指上,赫然多了一枚黑色的戒指。 赵序面上不显,但慌张到话变得又多又杂,“其实我觉得你很适合宝石戒指,但戴着张扬,你平常肯定不乐意戴,合金素戒又太单薄了,所以我就弄了个黄金戒指镀黑了。我反正觉得戴着挺好看的,你要是不喜欢就取下来放着存着都行,多少算是你的个人首饰。人家都说打成首饰的不算共同财产,别人要五金,咱们也得一样样凑上数……” “……”章延听他越说越离谱,便伸手扣住了赵序的下巴,“闭嘴吧,赵老板。” 赵序终于没了声,心脏跳得比烟花都响。他看向章延,紧张地问:“这个戒指,你要吗?” 章延问他:“你弄这些烟花就为了这个?” 赵序:“也不全是,想着也给你弥补下童年遗憾。” “……”章延松开手,然后顺势抓住赵序的衣领,把人扯过来后吻了上去。亲过之后,他靠着赵序的嘴唇说:“赵老板,以后少编排我没浪漫细胞,你这求婚也不咋样。” 赵序紧张得呼吸都在颤抖,等章延说完,他像是终于浮出水面一样猛吸了一口气,然后结结实实地把章延抱了满怀。 “章老师。” “嗯?” “我爱你。” “嗯。” 第49章 春分。 海州的春天跟欣云很不一样,它不是天气回暖、从风到土地那样有序渐次地万物复苏,而是一种饱满的、湿漉漉的、突然地醒。 比起暖,它更适合用“稠”来定义。 章延还是不太适应这里的天气,这里的空气和潮湿总让他感觉一切都在缓慢地洇开,开窗通风的习惯被快速地“纠正”了过来。 但他也并不讨厌这里。 这里的绿比欣云的多样、鲜亮、浓烈。春天一来,石阶边缘、墙角接缝、花基的背面,那些你平时不会注意到的暗角,无声无息就换上了苔藓的淡绿,路边原本厚实、暗沉的树冠,一晚上就能冒出密密麻麻的嫩芽,世界一下子就被点亮了。三角梅这时候开得正盛,各色各样的,单它一种就能编织一片七彩祥云,低调如黄花风铃木之流,也会在不经意间跳出来。 海州像一个孕育生命的港湾,章延感觉自己也正在被孵化。 今天,章延刚刚办理完入职,晚上短暂地进行了一场迎新餐叙。这里的总监和欣云的交好,章延在这里很快就有融入感。 今天也是赵序要过来的时间。 章延结束餐叙后,撵着时间去了机场。身上的衣服也没来得及回家去换,只摘了工牌塞进包里,不像是去接人,倒像是要去出差。 除了上次赵序送他过来,这算是他们异地恋的第一次相聚。 章延一眼就看到了赵序。 章延不由转头看了眼旁边玻璃上的倒影——他前两天才剃了短发。虽然人看着活力许多,不难看,但和赵序一比就像是平白小了两岁,弱了气势。 男人没用的胜负欲让他有一丁点的不爽。 “章老师。”赵序甩着两条大长腿已经走了过来,说话的声音打着浪,眼神比海州的空气都要湿。“你好可爱啊。” 赵序的手摸上了章延的脑袋,还在头顶搓了一下,评价道:“像一颗鲜嫩的猕猴桃。” “……”章延知道他在犯贱,也没觉得恼,伸脚轻踢了一下赵序的小腿,“别发癫,回了。” 赵序笑着跟上去和章延贴着肩膀走,一边刻意恶心人地埋怨,“章老师好生无情,咱们快一个月没见了,我原以为咱俩一见面,虽然不至于‘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但至少也该‘语罢暮天钟’吧。哪知道章老师开口就是数落,你难不成在海州有了新的相好?” 章延听他掰扯,心里却高兴得很,脸上不自觉扬起笑来,倒也乐意夸夸赵序。“天下又还有谁有赵老板的风姿?放着你不看,去找别人,我难道瞎了眼了?” 赵序被夸得一愣,便也不演了,埋头靠着章延的肩膀笑出了声。 章延被他挤得一歪,伸手推人,“你好好走。” 赵序便重新站直了,正经起来。“今天你入职,感觉怎样?” 章延:“挺好的。人都挺好,工作也清闲一些,就是工资少了不少,现在是养我自己够呛,肯定养不起你了。” 赵序笑起来:“我自带嫁妆,绝对不让章老师费心。” 章延:“能待多久?” 赵序:“三天。” 三天,不长也不算短,只是这几天刚好章延都要上班,不能时时都跟赵序在一起。 赵序看出章延的神色有一点落寞,又笑着凑过去,“舍不得我?” 章延转头看他,眼神真挚地点头,有一些不好意思,“嗯。” 赵序的心跳都紧了,很想要伸手抱住章延。“以后我常来。” 章延答:“我有假也会回欣云。” 两个人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点日用,顺带拿回了一份夜宵。 章延现在住的地方是闻遥月的房产之一,就在市区,距离章延公司通勤半小时不到。两室一厅带厨卫和阳台,正常租得七八千一个月。章延拿了个亲情价,一个月一千——章延知道这是闻遥月顾及他的自尊心才象征性收的钱,也明白好歹。 赵序上次送章延过来是来过的,不过那时候房间里还冷冰冰,这次……倒也没好上多少。 “章老师,你是真喜欢这种性冷淡风格——不对,你也不性冷淡啊。” 章延脱外套的动作一顿,斜了赵序一眼。赵序就笑,“家里多少添置些软装,弄个花瓶插个花什么的。你喜欢写字画画,客房就当作书房用。” 章延把东西放好,拆了夜宵。“我一个人哪里用得到那么多地方。” 赵序到章延旁边坐下。“怎么会用不到?你要是嫌懒得收拾,就用扫地机器人跟洗地机,定期请个钟点工帮忙整理。生活需要足够的空间才能装下幸福感,特别是你这种当了三十年苦行僧的人。” 章延倒不反驳,“那你空了在网上给我看着买吧。” 赵序:“你不是做设计的吗?” 章延:“总不能都是我喜欢的。” 赵序眨眨眼,然后抱住章延亲了一口。“你怎么这么可爱?” “……”章延依旧难以适应这个词,十万分地觉得自己不适合,“别瞎用词。你要是被感动了,这几天就好好帮我拾掇一下家里吧。” 赵序从善如流,“遵命。” “阿姨现在如何?”赵序开口问。 上周,闻桂枝跟章韬政成功离婚,因为章延到现在依旧没有跟清醒的闻桂枝见面,所以他们离婚那天章延没有在场。 章延的消息也都是从闻遥月那听的。 “说是恢复得很好,就是对我的事情还是很抗拒。”章延现在说起闻桂枝,表情平和了许多,带着很浅的笑。“我搁很远看过她,在疗养院。她确实很有精神了,打扮也不像以往那种整齐紧绷的感觉,还是很精致,但风格变素净了。小姨说她变得像以前在家里的样子。我从来不知道她还有那样的时光。” 赵序轻轻摸章延的脸,安抚他。“一切都在好起来。” 第49章 “嗯。”章延喝了一小口酒,又说,“不过我不知道那个人之后的情况,小姨没跟我说。” “那个人”就是章韬政。章延不愿意说“我爸”,因为这一个来月的时间,他也并非没有再跟章韬政见过面,每一次的见面都是难以启齿的不体面,那点存在于血缘上的父子情也被摧毁得一乾二净。 赵序想了想,还是跟章延说了。“这个我倒是知道一些。” 章延看向他。赵序说:“本来是想晚一些时候再跟你说,怕你心里有疙瘩。但我觉得现在跟你说也没关系,就算有疙瘩,也隔夜就散了。” 章延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赵序:“小姨手里的那个录像给他看了,但是没给他。小姨让他自己从欣大的那几个协会请辞回老家待着,一旦他有什么异动,就会给他买个热搜。我看他应该是怕了,就我所知,他前天就上了飞机。 “不过他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好过。你记得小梁哥的老公吗?” 章延:“当然记得。” 那个录像视频还是人家给的。 赵序:“他是个记仇的人。虽然当年的事小梁哥也有不对,但对他来说,小梁哥就是受害者,他以前没找到人就罢了,现在找到了,又不会伤害到阿姨——说起来,他帮咱们这个忙,也是想要促成阿姨成功离婚,因为小梁哥始终对阿姨有愧。 “总之,他不打算放过那个人。但至于他会怎么做,我想他应该不会给我们知道,就算知道,也应该是尘埃落定,老卢都能当八卦传的时候了。” 章延听完没有说话,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才说:“跟我猜的也差不多。” 赵序故意调侃,“嗯?我以为你会猜阿姨拿到离婚证后,小姨就立刻开一面包车的人出来,把他大卸八块。” 章延失笑。“这事小姨没准真干得出来。但我妈现在的头脑清醒,精神情绪都稳定,这种时候小姨是尽量不会去刺激她的。” 赵序点头,然后一口喝光了最后一点酒,起身收拾东西。 章延拽着赵序重新坐下来,说:“先等一下。” 赵序一顿,荡漾起来。“章老师这么着急?” “……”章延没理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来。 那是一个首饰盒子。 赵序突然就紧张了,他睁大了眼睛,动也不动地看着章延。 章延打开盒子,里头是一个磨砂银面基底,嵌着紫色宝石的戒指。“这是我设计的,也是我做的,算是跨行了,但应该不算难看。你说我适合宝石戒指,但其实你更适合。赵序,”章延抬头看着赵序的眼睛,问他,“这个戒指,你要吗?” 赵序说不出话来,但生怕章延反悔似的,用力得点了一下头。章延便拉过他的手,把戒指戴在了赵序的无名指上。章延的无名指也戴着那颗黑色戒指。十指相交,两颗迥异的戒指也碰到了一起。 “赵序。” “啊?” “我爱你。” “……”赵序再次失声了,眼里也被海州的空气洇了模糊的水汽。 “章老师,你也太狡猾了,简直是趁人不备偷袭嘛!”赵序轻微哽咽地控诉,然后一把拽过章延,低头在章延的嘴唇上亲了又亲。 章延抱住赵序,笑着不反驳,只是抽了个接吻的空隙评价道:“谁又能想到,赵老板居然是个哭包。” 赵序恼羞成怒,把章延好一通闹。 春天的海州,深夜的天是一种极深的灰蓝,像一块随时要被掀走的旧布。凉意从潮气下翻滚上来,温度在滚烫紧贴的皮肤上刚刚好。窗外没有太多的声音,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以及比空气还要潮润黏腻的甜言蜜语。 夜更深了。赵序趴在章延的身上,听着他的心跳声。章延的手指摸着赵序背上那一片可怖的伤疤。汗水渐渐变凉,蒸发。他们不分开。 “到时候咱们在这买个房,等阿姨愿意见我们了,就在家里办个酒席。我可得收林子他们一波份子钱。” 章延笑了两声,声音从胸膛到赵序的耳朵里,跟平常说话听到的声音不太一样。 赵序喜欢这样的声音。 “你又不喜欢海州的天气,干嘛在这里买房?等在这边陪我妈几年,咱们去云南那边,或者就回欣云吧。” “那就离阿姨远了。” “我跟我妈的距离不在城市之间。你不用顾虑这一点。” “……那就欣云吧。不过我还挺想多去几个地方旅居的。” “那可要不少时间。赵老板得努力赚钱,买下我的时间才行啊。” “章老师也得努力开个人工作室,买下我这个人。” “人口交易犯法的。” “吃光不认?哇,章老师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夜渐渐静了。房间里只剩下了平缓的两道呼吸声,缠绕绵长。 ——完——